《爱莫能弃》全集

作者：清水慢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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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我穿越的那天晚上喝醉了。

其实我也就喝了一瓶红酒，但喝的时候肚子里没什么东西，难受又吐不出来，只觉天旋地转，向后一摔，倒在了床上。

朦胧中，我在一个黑色的走廊里飘荡，黑色但并不可怕，让我疲惫不堪的心灵能换口气。只是感觉到，没有看到，一个同样在黑暗中飘荡的灵魂与我的擦身而过。说不出什么，只知道是同样地疲惫，同样地绝望，同样地悲伤。

再睁眼，天亮了。我头痛得想吐，眼睛干得难受。我以为我还在梦里，因为我看着头顶上绣得凤飞九天百花吐艳的帐子，就知道我不在我自己的床上。

我不敢抬头，怕头更痛，就转着眼睛，想看看周围。这一看，不要紧，我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当即头痛得我大叫了一声。我抱着脑袋再看了一下我所见的恐怖景象，没消失，还在！

只见一个人赤身裸体血淋淋地被吊在我的床边外几步处，自然一眼就看出是男的。他的头低垂在胸前，蓬乱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脸。他的身上鞭伤累累，烙痕处处，脚尖离地面半尺，指向的地上有一小滩黑血。

我哆嗦起来，我是穿到牢房里来了吗？那下一个是不是就是我了？！可这帐子，不象是牢房......

随着我的叫声，一个女孩子战兢兢地快走了进来。她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脸色有些黄，眉眼温顺，身材小巧。她到我身边，细声问道：“小姐，是否要醒酒汤？奴婢已备好了。”

我看她不像个监狱看守，就指着那个吊在那里的人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孩瞪大着双眼看着我，颤着声音说：“小姐，我没动过他。您把吊他起来后，我没动过。”

我头痛得想自己把脑袋给砍了算了，是不是我听错了？我皱着眉说：“是我把他吊起来的？!”

那女孩的声音更抖了：“是，您吊的。”

我捧着脑袋：“我干了什么了？”

那女孩说：“您把他吊起来，说要打够一百鞭，烙他三十次，看他求不求饶。。。”

我眼睛都快掉出来了：“什么什么？我干了吗？！”

那女孩忙说：“您都做到了。我听着您还给他抹了盐，另外还再打了有上百鞭子。。。”

我大喊起来：“啊？！我疯了吗我？！”

那女孩赶紧说：“小姐没疯！您就是喝醉了。”

我实在不该问下面的话，但是我这人一向二百五，问题还是脱口而出：“那他求饶了吗？”

女孩犹豫着说：“他没有，但是您烙他的......时，他叫出了声，所以，小姐，您还是赢了......”

我双手齐挥：“我赢他干吗呀？！没事找事吗这不是！快帮我把他放下来！”

我站起来，又头痛得大喊了一声，那女孩忙说：“我先去给小姐拿醒酒。。。”

我打断她说：“救人要紧哪！我只是头痛，死不了。”那女孩目定口呆，我来回找凳子，口里说：“他是怎么被吊上去的？”

那女孩指着墙边一处绳子说：“那绳子......”

我仔细看，梁上有个铁环，吊他的绳子是从环中穿过，又栓到了墙角的另一个环上。我看那女孩身材细小，比我矮，就对她说：“你去解绳子，我在这里抱住他。”

那女孩大惊道：“小姐要抱他？！”

我问：“那让别的人来？”

那女孩急道说：“小姐，您从[奇·书·网]不让别的人进门哪。”

我疑惑道：“那怎么放他下来？”

那女孩说：“平时小姐就是放了绳子让他摔在地上的。”

我又大惊道：“啊？！这还不是第一次？”

那女孩终于盯着我慢慢地说：“小姐，一个月来，您几乎每天都这么吊打烙烫他一次。。。您还好吧？”

我出了身冷汗，我成什么人了我？！仔细看着那个女孩，她一脸的惊恐，不像是有坏心的样子，就问：“实话实说，我酒醒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叫什么来着？”

她看着我，结结巴巴地说：“小姐，我，叫，杏花。”

我忙鼓励地说：“好名字。”

她说：“是小姐您起的，您说起个俗气的名字，别人就不会多看我一眼。”

我咳了下说：“杏花，你去解绳子，咱们快把这个人给放下来吧。”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墙边绳子处，我抱住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对杏花说：“现在解了吧。”

杏花几下扯松了绳子，我手臂中一沉，那个人坠到了我身上。我一连倒退两三步，到了床边，没站稳，一下子连坐带躺地仰倒到床上，摔得我大叫了一声，加上头痛，差点背过气去。那人压在我身上吭了一声。

杏花大惊失色地跑过来，连声问道：“小姐，你怎么样啊？”我喘着气说：“快帮我把他扶下躺好，我快被压死了。”

我们同时动手，把那个人翻到床上，他的手臂还是半举着的，我忙给他解了绳子，把他僵直的手臂拿下来，放在他身边。他又吭了一声。我知道血液突然回流，会十分疼痛。我抛了绳子头，见他的头发遮着脸，就用手给他捋开，一下子怔住。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两道浓黑秀美的眉毛，眉头紧蹙着。长密纤细的睫毛，如扇般覆盖在现出暗黑色阴影的眼底。挺直的鼻梁，淡白色的棱角清晰的唇紧闭着，明显咬着牙。虽有短短的一层胡须，可长得真是十分秀雅俊美。我不禁叹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家仇血债，其实，你的小姐是喜欢上他了呀。”

杏花大惊，几乎讲不成句子地说：“小姐，您从不曾，明白地，说这样的话！......你，你，你是谁？！”

我站起身，问道：“杏花，有没有伤创药？”杏花哆嗦着，指着床边的一个拳头大的罐子。我拿起来，重新坐在那个人身旁，先用一角被子盖住了他的下身，打开了罐子，又说：“杏花，给我干净手巾。”杏花递过来，手颤抖着，看着我的神情象是看着怪物。

我从那个人的肩膀开始，用手巾先轻擦去残留的血，然后把药膏抹在他一道道的伤痕和处处烫伤上。他前胸最是悲惨，糜烂处处，血肉模糊。我尽量下手轻微，恨不能不碰到他的皮肤，手指只在药膏上滑行。他紧咬着牙，毫无声音，皱着眉头有时极轻地颤抖一下，可没有睁眼。

我示意杏花坐下，她根本不敢，抖着站在那里。我一边给那个人轻轻上药，一边低声说：“杏花，我不是你的小姐。”

杏花吓得哭起来：“那，你，是鬼吗？”

我笑：“杏花，昨天我喝了一瓶酒，醉倒后，我的魂魄在一处黑色的长廊里，与你小姐的魂魄掉了个儿。现在，你的小姐大概正从我的床上醒来，叫着你的名字呢。”

杏花哭起来说：“你，是不是，要害了我们......”

我苦笑了：“杏花，别总想坏的事情。我现在才是害怕的人。我是谁？我日后会在哪里？怎么才活得下去？我这么忙，哪有时间害人哪。”

杏花破涕为笑说：“小姐，您真......”马上又吓得不敢说话了，瞪着眼睛盯着我看。

我嘻嘻笑着说：“杏花，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别说您了，就说你就成了。”杏花眨着眼睛不敢说话。我尽量温和地说：“杏花，我是谁？”

杏花颤抖着说：“小姐，你是当朝太傅董之鹏的女儿，董玉洁。”

我大喜过望地说：“好啊，还是高官之家，衣食无忧了！”手下正涂上一处裂开的皮肉，不注意地按了下去，那人听着没气了，我忙抬手，说了声：“对不起。”

杏花说：“老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中重臣。”

我又有些忧虑地说：“不会功高盖主吧？”

杏花问：“那是什么意思？”

我手指方抹过那人的一处伤口，伤处突流出一股脓血，我忙说道：“要疼一下。”我用手巾稍用力蘸干了脓血，轻上了层药膏。唠叨了一句：“弄好了。”那个人屏住了呼吸，就是不出声。我又要了新的巾子，继续护士大业，嘴里说：“你接着说。我有没有兄弟姐妹之类的？”

杏花说：“你有一个哥哥，董玉清。”

我笑：“玉清玉洁？清洁？加个工字，这不成了扫大街的了吗？”

杏花疑问道：“小姐，您，你在说什么？”

我忙说：“没什么。我有没有什么指腹为婚的夫君？”别我还得逃婚之类的。

杏花说：“小姐，你对老爷说过，你的夫君要自己选。”

我笑了：“这样，太好了。”我看着我旁边的人问道：“这又是谁？”

杏花紧紧地盯着我：“小姐，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赶忙笑：“杏花，我从别的地方来的，不是你的小姐。”千万千万别忘了！

杏花松口气，看着我旁边的人说：“他叫谢审言，是原来谢忠誉御史大人的小儿子。从小文武双全。一年前，他十八岁，夺了京城诗坛首冠，被人誉为文情横溢的京城第一才子。”

我嘿嘿笑着：“你的小姐是不是那时喜欢上他的？”

杏花说：“是啊，小姐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但那天是我陪着她，女扮男装，混在人群里，看这位谢公子一挥成诗，轻易夺了魁首。小姐一夜未眠，次日就去求老爷提亲谢家。”

我叹了口气。杏花问道：“小姐，为何叹息？”

我垂头：“一定没成，不然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杏花点头说：“老爷那时也对小姐说谢御史为人十分古板，与老爷在朝中十分不和。他恐怕小姐不会如愿。可小姐不依不饶，一定要老爷去提亲。"

我接下茬地说：“其实干吗见一面就提亲呢？你家小姐既然那样去看了他，先成为朋友不成么？怎么就知道日后会处得好？性情会不会和得来？”

杏花叹气说：“我家小姐性子不好，真要是那样了，大概更没有希望了。”

我微皱眉：“那结了亲，人家不喜欢不更可怕？人心怎能强求？”

杏花说：“小姐觉得成了夫妇，在一起，就如愿了。”

我感慨：“成夫妇还不容易？得到深情厚爱才是难的。后来呢？”

杏花接着说：“小姐不放心家人的传达，提亲那天，她和我都扮成了媒婆的丫头，进了谢府。那谢御史，一听是老爷提亲，就大骂不已。说老爷不遵先法，混乱朝纲。说他家世代忠良，绝不会与老爷同流合污。那时正巧这位谢公子回来，听了小姐的名姓，说道，人讲小姐是个不懂妇道的女子，这样的家世一直未嫁，连亲都未定，必是有难言之隐。那谢御史恍然说正是如此，老爷与他从不交好，今日却来提亲，一定是家有丑女，借机陷害谢家。”

我轻摇头：“你的小姐一定气死了。”

杏花说：“小姐是生气。她从小习武，性情急了些，还常在外面走动。大概这就是不守妇道？”

我依然给这个人上着药，嘴里说：“这样讲，是狭隘了些。”我的手指感到他的身体极轻地颤了下，我忙加了一句：“但你的小姐干的也太出格了。他说了这样的话，也不至于这样对他。不理他就是了。”那个人轻喘着咳了一下，又压了下来。

杏花继续说：“小姐回家砸烂了房中的所有东西，然后离家四处游荡。三个月前，听人说，谢御史当朝顶撞皇上，反复狡辩，不认错误。皇上发怒，流放谢御史，将他的家产抄没入官，他的夫人早逝，他的两个儿子判为奴籍。”

我吃了一惊：“这不是你家老爷的报复吧？”

杏花说：“小姐日夜赶了回来，也这样问过老爷，老爷苦笑说:我是何等人?后来小姐说既然不是老爷给他谢家的灾祸，那她就不必顾忌什么了!与其让谢公子被卖成娼倌杂役，不如让小姐来完成这命里给他的劫难。也算是他咎由自取。”

我笑：“你的小姐好狠的性子啊。”

杏花低声下气：“小姐从小没了娘亲，对人是急爆了些。”

我说：“看谢公子这个样子，大概该说是残暴吧。”

杏花叹了口气说：“一个来月前，小姐去官奴场把谢公子买了回来，恶言恶语，推推搡搡......”她看了我一眼，想了想，接着说：“后来就日夜鞭打折磨他，说一定要他求饶认错。可谢公子不说话，结果，小姐的手就越来越狠，火烧刀割，棒打针刺，灌辣入喉......只不动他的脸......”

我悄声道：“当然，你的小姐当初就是从这张脸喜欢上了他。”

我手下的人突然大咳起来，我停了手，看着他，他皱着眉，咳了一阵，停下来，喘着气，还是不睁眼。我疑惑地看着杏花，杏花说：“自那次小姐把他在冰水缸里泡了一夜，又灌了他辣椒水，他一直咳嗽。”

我惊：“啊？！你的小姐比锦衣卫都狠哪！”

杏花又问：“什么是锦衣卫？”

我赶快问正经的：“可请人医治？”

杏花摇摇头。我忙说道：“今天请郎中来吧。”看前面的上身胳膊和腿都抹好了，我让杏花帮着我把那人翻了身。我看了一下，明白了，赶快给他用被子遮了后面，开始往那人的背上上药，也是创伤严重，我叹息不已，问道：“你的小姐昨天醉酒就是为了这吧？”

杏花低了头，轻声说：“小姐一开始只是说说，想让他求饶，他不说话。后来，小姐就真的让人把他......几天了，他仍没说话。小姐生气，就说，别让他睡觉了，那些人......三天三夜，他还是没开口。小姐昨夜就又把他吊在屋中，一边喝酒，一边打他，一边哭......”

那人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我深深叹了一口气，轻轻地给他慢慢地涂药，唯恐触痛了他，他真是受了太多的苦。我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抚着他背上的伤处，愿我的怜惜也能传达到他的心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了颤抖。

为了让他心里舒服些，我说道：“你的小姐干了坏事，心里也不好受。我感到她十分绝望和悲伤。”

杏花说：“小姐，为什么你见到了我们小姐？你难道也......”

我忙摇头：“我可没干你小姐干的这些事！”

杏花问：“那您从哪里来？是什么人？”

我心想得说清楚，别让他们觉得我还是那个狠心的小姐。我说：“我来的地方，讲也讲不清楚。我，基本上说，是个晕头转向的人。本来我该今天成婚。。。”

杏花说：“成婚？！小姐的夫君是什么人？”

我说：“一言难尽！我们认识了近二十年......”

杏花惊讶道：“啊？二十年，小姐在那边多大？”

我说：“我二十五岁了，太老了？别这么看我，至少给我留点面子！”

杏花看着我的神情象看着个老太婆。我笑起来：“你的小姐多大？”

杏花说：“今年方满十七岁。”

我喜：“多好啊！二十五岁的阅历，十七岁的青春！上苍待我如此之厚！”

杏花问：“那你怎么认识得你的夫君的呢？”

我叹：“也算是一见钟情了。我五岁时到了一个新的幼儿园，就是所有小孩都去玩的地方。那天，我进了屋，满屋的孩子，一开始都不和我玩。只有一个小男孩，走过来，从他自己兜里，拿出了一件那时候还是特别新奇的玩具，变形金刚，他和我玩了好久。要回家时，我把那玩具还给他，他笑着说这就送给我了。他说，他喜欢我。”我停下，二十年以前我感到的那种快乐又重回到胸中，可这次却是带着刀刃落在了我心的最深处。

杏花说道：“小姐真是忠贞，五岁之情......”

我赶快说：“不仅不仅啦，我们住得很近，从那以后，我们一起玩，一起长大，一起读了十六年书......”

杏花惊奇地说：“十六年？小姐也读？”

我说：“是啊，我也读了很多书，但读了也白读，都忘了！”

杏花笑起来，我也笑了，接着讲：“我们同岁，十八岁时，考入同一所大学，学的是商业管理，就成了。。你小孩子家不该知道的......”

杏花眼睛亮亮地说：“我当然知道！小姐和夫君真是青梅竹马，这么情投意合！你的他是什么样子的？”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手指轻触着那个人不平的伤处，心中也感到疼痛。终于强笑着说：“我小时候没觉得他长得好看，长大了，才知道我捡了个美男子，英俊倜傥......”我叹气!这就是为什么我对男子的美貌有抵抗力，我守着一位明星一样的人，过了这么多年。

杏花说：“小姐的夫君好看，那不是好事吗？”

我轻摇头说：“好什么好！麻烦大了！我佩服你的小姐，敢喜欢长得这么好看的人。我跟你说，杏花，我用生命悟出的道理，那就是：你觉得他好看的人，别人也会觉得他好看！”

杏花一下子笑出了声：“小姐，这还要用生命来悟？”

我气：“杏花，我浪费了我所有的青春才明白。早知道，我五岁时就注意一下他的长相，看他长得好看，就不要他的玩具了！你想想，那么好看的人，谁不想亲近？天天女孩子们围着他，主动要......他如鱼得水，所得芳泽，简直数不胜数......”我停下，心中酸海翻腾，赶快专心上药。

杏花不明白地看着我，一直等着，我苦笑：“你这小孩子不懂！”

杏花想了一下就领悟了说：“那他要娶很多人吗？”

我说道：“在我们那里，只会与一个人结婚，还是因为两个人要在一起。只有云雨是不够的。”

杏花问：“那贞节已失，日后......”

我摇头说：“我那里的人开始明白了，贞节和品格没太大关系。人要找的是一辈子过得下去的人，贞节只是身体上的东西。品格比贞节更重要。”

杏花接着问：“那小姐你，可是生气了？”

我叹气：“只能用‘气死了’这种十分通俗的词句来形容我自己！可每一次，又经不住他苦苦相求......”

杏花说：“他能开口求你啊，不像这位......他对你必是真心，小姐就原谅他吧。”

我又叹：“原谅了呀！原谅了多少次！要不怎么要结婚呢！”

杏花问：“他既然要迎娶小姐，一定是对小姐有情。”

我点头：“我们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他家里有企业，他接手后，可算是呼风唤雨，赚个

金银满堂。他有过那么多的女子，可他总说我是他今生唯一会娶的人，其他的人都是想要他的钱，只有我想要他的人。可惜，”我叹口气：“我要的正是他给不了的。”

杏花说：“我听说，有的男子就是这样的......那后来呢？”

我说：“三个月前，我对他说，这么多年了，我不愿再糊涂下去。如果他不能洁身自好，我们一刀两断。他对我发了死誓，说真的已经厌倦了情场，想好好过日子了。我就知道我不该信他，可我骗了自己，说实话，我想我也不敢离开他了。他一直对我很好，吵架时从来让着我。我这么大年纪，想要孩子......已经习惯了他，还能找谁？......我们领了结婚证书，发了喜帖，定下了上千人的宴席，请我们双方的朋友亲属，还有很多他的客户和企业员工，我试好了婚纱......本该是今日婚典......”

杏花说：“小姐，他是不是......”

我点头道：“所以我刚才说结亲有什么难？难的是得到一个人的真情，只给了你的真情......我不遵循这个准则，就是自取灭亡。我们已经领了证书，以前也。。。按理说已是夫妻。但他就是说该顺着风俗，婚礼的前夜不能见到对方，不然夫妻不会长久。我在我父母家，快深夜时，心中不舒服......夜里就出了门去我们的新房......他们没看见我，我自己回家，喝了一瓶红酒，倒在了床上......再醒来，就成了你的小姐......”我突然领悟：“对啊！杏花，是不该见的呀！一见之下，真的没有长久......”我按下心中的苦涩，叹了一下：“在这里也不错，多了七八年的青春......”

杏花看着我说：“那你，会不会再回去？”

我强颜嘻笑：“你想让我回去？”

杏花低了下头说：“小姐的性子，比原来，好多了。”

我谦虚：“性子好有什么用，到头来，连个老公都保不住。况且，我也有发脾气的时候。”杏花脸变了，我忙说：“不不，我不会打人的。逼急了我，顶多推一下，表示不满，对你，我不使劲推就是了......”我忽发奇想：“说实话，我有感觉，你的小姐也许比我更适合我的那位夫君呢。”

杏花抬眉问：“为什么？”

我轻出一口气说：“杏花，我纵容了他啊！他知道我，无论他干了什么，只要他苦求一下，我就受不了，不会狠心对他。你的小姐就不会买这个帐，她能治他。”心想不知道她会不会用鞭子，我竟然哈哈笑起来。

杏花说：“我的小姐幼习武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会不会看上你的那位夫君呢？”

我兴奋：“杏花，我的那位从小弹一手好钢琴，能字善画，口才出众，头脑聪明，加上人长得好，有钱，从来人见人爱，所向披靡。他曾叫嚣说，这世上，能抵挡住他的魅力的女子不是还没出生就是已经死了！你说他有多可恨？！正该配你的小姐。你的小姐一定会喜欢上他，哇！花心加暴力，一对好夫妻！”

杏花笑起来，可停下，看着我手下那个人的伤痕累累血迹遍布的背，低声说：“既然我的小姐是过去和你的夫君相配，那你是不是来与......”

我知道这个人虽然不睁眼，实际上是醒着的，他间或咳嗽。我赶快说：“杏花，这可是不同的！我从来没有伤害过我的夫君，除了恨他的不忠，我们处得很好。我的夫君还是爱我的摸样，你的小姐过去了，我的夫君不会讨厌她。而且我们原来就说好，结婚后，我在家，不出去做事。你的小姐去了，会很快适应。这里就不是了，你的小姐这样伤害了谢公子，他见了我的模样大概恨不能把我扒皮抽筋才出得了他的气。”

杏花一哆嗦，我手下的人咳了一下，大概表示赞同。我笑着：“你的小姐应是过去替我去报复的。可我过来不是替你的小姐承担报复的。我要在这里，好好生活。”

杏花垂眼说：“可小姐与谢公子......”他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我又一声叹息打断了她，现在我抹药到了他的腿上。我顺着他的腿部肌肉，把药膏轻轻揉进连在一起的处处伤口上，心揪着痛。那个小姐可真下得了手......弄不好他以为我还是原来的小姐，编出来这么个故事来接近他，得快快澄清，就说道：“杏花，我书读得不好，平常连路都记不住，买东西时钱总数不清。可我那边的夫君每次要见重大的客户或谈大生意时，常让我去参加他的会见，你知道为什么吗？”

杏花摇头。我说道：“因为我有一些异感直觉，能说出人的好坏和心思。”

我是人们所说有灵犀的人，总能了解些人的所思所想。多少人总想和我聊天，只为了让我说中他们的心愿。我平时出去吃饭，常有人给我买单。我真的是可以凭嘴混饭吃，不是因为口才，而是因为我对人思绪的敏感。我不能说我是灵媒，甚至不能说我的异觉随叫随到。我奇异的思绪常常只是片段，那些无言的话语，有时有，有时没有，还不能保证是真是假，而且，我一旦和人太熟悉或动了情感，我的感觉不是错误就是根本没有了。但我对不熟悉的人的直觉和所思所想的判断大多都不会错。

可笑的是，我从没有对我自己未来的有清晰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那处我最想知道的秘密。我知道这就是真的所谓天机不可泄露，那些有天眼的人也不能知道他们的今生。

我叹息说：“我看见谢公子时就明白你的小姐喜欢他才这么折磨了他，我也明白，”我停了一下，努力捕捉着我的感觉说：“谢公子见了你的小姐后，也......”是什么呢？牺牲？付出？我说出了最接近的词：“喜欢她？”

我手下的身体猛地动了一下，杏花的嘴张得很大。我把他脚腕的糜烂处和脚上被扎被烙的伤口都擦完药，细致入微，起身说：“反正肯定不是无知无觉......不然为什么谢公子全身到脚，都伤成这样，还能扛这么久？”

杏花说道：“小姐说若谢公子咬舌自尽，她就将谢公子的私处割下，匿名给谢公子的父亲寄去，让他知道他的儿子死时如此残缺。”

我哀叫：“你的小姐狠到这种地步了？！这还是人吗？谢公子是永远不会原谅你的小姐了。”我一下领悟道：“杏花！我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了！我是来替你的小姐离开他的！不然他就死在你的小姐手里了。”让他知道这个折磨了他的人日后不会纠缠他。

我给那个人盖上了被子。看着杏花说：“我来看看我长什么样。”杏花把我引到一处铜镜前，我看着镜中的女子，瓜子脸，肤色白皙，柳叶眉，秋水双翦，瞳仁明亮含情，鼻挺唇红，算是美丽。可我对相貌不是那么注重，总让我感到麻烦。我笑了一下，只见满镜的欢乐。杏花脱口说：“小姐笑起来好看。”我笑问：“以前你的小姐没笑过吗？”杏花说：“很少，小姐很凶的。你一笑，比原来的小姐美很多。”

我轻摇头说：“相貌有什么用处，这世上有多少人就是被一张脸给骗了。其实，美丽只是一层皮那么浅。”

杏花轻笑说：“小姐长得漂亮，才会这么说。”

我看着杏花笑道：“杏花说得好对啊，我们有的东西就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没有的才觉得很重要是不是？”

杏花低头说：“小姐，我哪里说得出这样的话。”

我拉关系地说：“杏花，我把事情都告诉了你，你可会帮忙？”

杏花抬头说：“怎么帮？”

我说：“我不是你的小姐，不知道这个家的事情，如果大家不喜欢我，我只好走了。”

杏花忙说：“小姐，你不能走！老爷会更伤心的。”

我睁眼说：“更？老爷已经伤心了？”

杏花说：“小姐不喜欢老爷再娶一房，就一个多月没和老爷说话了。”

我问道：“老爷有多少房妻妾了？”

杏花说：“老爷只娶了小姐的母亲，自夫人过世后，一直未娶。”

我感慨说：“啊，那至少有十几年了吧。”

杏花说：“是啊，夫人在小姐两岁时去世，十五年了。”

我问：“老爷多大了？”

杏花说：“四十一了.”

我大叫道：“这么年轻？！还这么长时间没老婆？这也太不人道了！杏花，你我准备一下，我们去见老爷。我给他物色物色。”

杏花笑起来：“老爷已有人选了。”

我好奇：“我更得看看了，是不是会对人好。我告诉你，我有异感，我在那边，天天就被我的朋友们拉着给她们看那些男孩子好不好，我的外号叫大仙，别号铁嘴。日后，我也可以帮你看看，给你挑个好夫君。”先许下好处，她好帮我忙。

杏花果然含羞笑道：“小姐，你真好玩......你得称老爷，爹。”

我叹：“幸亏我那边父母双全，你的小姐过去，不会干涉他们。”

杏花说：“那我上醒酒汤，我们吃了早饭就走。”

我晃了晃头说：“我觉得好了很多，看来说话也能醒酒。我们在哪里？”

杏花说：“我们在府外的一处庄园里。小姐不想让老爷知道她干的事情。”

我疑惑道：“可她这事闹的也太大了，都快出人命了，难道没有人去告诉你们的老爷吗？”

杏花说：“老爷不问家事，大公子管理，可常常不在府中。小姐下手十分狠，不听话的仆从常被重惩。小姐说谢公子是下奴，低贱不堪还桀骜不驯，不服管教，该被好好惩罚。所以，没有人敢多嘴。”

我叹气摇头，又向床内一示意，问：“是在这里？”杏花点了点头。他是在这里被人欺负的，那我走后，那些人会不会找他麻烦？他现在有伤，不能走动。我想了想说：“有没有非常可靠的仆人？”

杏花说：“李伯一向顺从小姐。他是夫人的仆人，随夫人过来的。”

我又问道：“李伯可曾......”眼睛瞟了眼床上。

杏花摇头说：“他一直在劝小姐。”

我问道：“他的武艺高超？”

杏花说：“是府中武艺最高的，小姐都是他带出来的。”

我点头说：“帮我穿戴了，请他来吧。”杏花说了声是，找出了衣服，她说因为我们要骑马，还是穿戴成了男装。因有外人，我不好意思洗漱，杏花明白，说她会让人在客房准备，然后她出去了。

我紧张起来，屋里就剩下我和床上的人。我不看他，仔细打量着周围。这是间朴素的房屋，只是帐子绣得华丽些。墙上挂着一把剑，我试着掂了掂，觉得沉，没拿下来。我有意离床很远，在门附近转悠。他定恨我入骨，我别让他心烦。

门一开，杏花领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人进来了，我心说，这里的人辈分也大了，这就称伯了。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他方脸浓眉，额上有些皱纹，目光锐利，嘴唇坚定。他扫了眼床上，低了眼睛。

我说道：“李伯，我一会儿和杏花去看爹。这段时间，谢公子在这屋里养伤，马上为他请郎中医治，每日饮食要周到。”我停了一下，仔仔细细地说：“除你之外，任何人不能进来。”这样他就能躲开那些骚扰吧。李伯看着我，眼中利刃，我看着他说：“他伤好后，如果想离开，给他银两，助他离去。”

李伯突然喝道：“你是何处妖孽？！”话语未落，他不知怎么就从墙上拔下了剑，眨眼之间剑尖就抵到了我的胸前。我纹丝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没来得及。耳听身后，床上的人有了动静。

李伯扫了眼床上，又怒看着我说：“我们小姐从不允我等入室，更不会说出这样的言语。你从实招来，她去了何处？！”

杏花哭道：“李伯莫动手，这位小姐是好人！”

我看着李伯，尽量平静地说：“你的小姐去了我的家。她在那里，我的朋友是不会拿剑对着她的。”我们那里没剑。

李伯犹豫了：“出了什么事？”

我苦笑说：“我也不知道。好像我和你的小姐都走到了一处绝路，命运让我们的魂灵掉了个，看看我们能不能走出条生路吧。”

李伯依然不动，皱眉说：“你是何人？怎能顶替我家小姐？！有何企图？”

我叹了口气说：“我也没办法。我的家很远，我可以说我是个没用的人。如果你家主人看不惯我，我自行离开是了。”

杏花忙说：“李伯，这位小姐十分好心，别让她走了。”

李伯迟疑着，剑没有离开我的胸口，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夫人托付你照看小姐，你已经尽了你的心意。这只是一副皮囊，你就是杀了我，她也不会怪你的。”

李伯眼睛睁大了，剑抖了一下，收了回去。我听见身后的床上，那人又有了一下声音。

李伯死盯着我，我平静地看着他，实在不是勇敢，只是麻木，没别的办法，只有和他对看着。他说：“我看着小姐长大，她从没有说这样的话。你不是小姐，可你怎么能知道......”

我看着他，依然慢慢地说：“我还知道，你对夫人，忠心耿耿，感恩戴德。夫人，也知道。”别问我为什么说这些，就这么感觉的，没办法。

李伯看着我轻声说：“你像夫人。”见好就收，我没再说话。

他出了口气，微低了眼睛说：“都听小姐吩咐。只是谢公子是府奴身份，没有户籍，不能出去独自行走。大概不能离开。”

我轻叹说：“我在这里真和个笨蛋没什么区别，你们都多帮忙吧。”杏花噗嗤笑了声。李伯瞪了她一眼。我沉吟着说：“谢公子现在有伤，等他伤好后，让他去城中王府。”让他离开这里，也许会好。

李伯点头称是，我一笑说：“我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如果你家主人看穿了我又容不下我，我就请你照看保护谢公子了，别让任何人再伤害他。害了他的人心中十分绝望，我替她还一点点人情，这也该是她的心意。”

李伯又盯着我说：“是。”他又加了一句：“你不是小姐，可你是真的小姐。”

我笑出了声，绕口令了这是。杏花忙说：“小姐，醒酒汤。”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当场差点吐出来，苦辣咸酸都有，我呕了一下，看着杏花说：“这是什么啊？！”杏花结巴说：“醒酒汤。”我实在二百五，没过脑筋地说：“这简直是断肠汤啊！其实你的小姐请谢公子喝口这汤就行了，还费那么大劲干什么。”床上的人咳起来。我觉得很不对，忙说：“杏花，我们走吧，我没胃口。李伯，你辛苦了。”

说完就要出门，李伯突然说：“小姐！”我停下，李伯看着我递了剑过来说：“小姐的佩剑。”我笑着挥手说：“李伯，我不是你的小姐，我不会武功。”床上的人安静下来。

李伯面露忧郁地说：“杏花的武功十分浅薄，小姐，我应该和你一同前往。”我摇头说：“李伯照顾好谢公子吧。我死不了，大不了临死前和你们小姐又换一次。”

杏花忽然有些难过地说：“小姐，你千万别走。”

我笑着逗她说：“我没白来，至少杏花喜欢我。”

李伯表忠心似地说：“老爷那里如果不容，小姐一定要先回来，我帮你想办法。”

我十分感动，我与他们相识还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开始帮助我了。我看着他们说：“谢谢你们！我们是朋友了。你们老爷那里不容，我大概也回不来了，因为我不认识路。那样的话，我告诉你们我在那边的名字。我叫宋欢语，因我生的那天，大雨不断，我的爸爸，爹，说那是因我而下的欢乐的雨，遍洒大地，我是上天送给他的欢声笑语。杏花，李伯，你们现在知道了我到底是谁，就是我走了，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

杏花有点要哭似地说：“不会的，小姐不会走的，我会帮小姐。老爷好心肠，不会对小姐不好......”

李伯盯着我说：“小姐，你现在是我们的小姐了，我在此听命。如果......我跟随老爷二十年，我会去为你求情......”

我点头笑了说：“你们对我真好！不枉我到此一行！”说完，我开门走了出去，门开时，我听见床上的人开始大咳起来，搜心刮肺一般，不禁心中为他难过。

太傅

我出来发现是早上，天气应是早春，空气中还有寒意。杏花带着我去客房洗漱了，我大概没太醉，头不是很痛了，但不想吃什么，只喝了些茶。

到马棚，才知道有问题，我不会骑马！杏花捡了匹老马，扶着我颤颤巍巍地上了马，我死死地抓住缰绳，眼睛都不敢睁开。马低头到地，我大叫了一声，杏花刚要上马，忙又跑过来问：“怎么了？小姐？”我抖着声音说：“我是不是会从马脖子这里出溜下去？”她笑得直不起腰来说：“不会，小姐抓着缰绳拉一下，马就抬头了。”我叹息说：“你肯定觉得我比起你的小姐可差远了。”杏花忽然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你就是我的小姐，别再说这种话了。”

这一路，真是十分狼狈。我在马上汗流浃背，晃晃悠悠，前仰后合。我们停停走走，引来很多目光。可能因为我实在显得愚蠢，大家多是目露嘲笑之意，没有上前调戏的。

下午了，我们才到了那气派高大的府门口。我几乎是从马上掉了下来，杏花忙过来搀扶着我，我并不觉得肌肉酸痛，大概原来的小姐练武，身体健康，我只是觉得有些昏头涨脑。

一路上，杏花告诉了我这个朝代的由来，从汉之后就是几个我不熟悉的名字，自然是架空历史，可对我没多大好处。我生来就记不住东西，诗词歌赋，大多只记着其中的一两句，算术都算不快，物理化学，更没影子了。我学的商科，可那些知识也忘得差不多了。更重要的是，我根本不想做什么。我想好好休息一下，弄清楚我到底是怎么了。

杏花搀着我慢慢地走入大门，前面走过来两个人，都是穿着便服。一个四十上下，圆脸双下巴，小眼睛小嘴，含着笑似的，另一个该是他的儿子，没双下巴，可也什么都挺小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我避让到了一边，低了头，心中不快。

到了厅前，人们早传报了进去，我一进门，看见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儒士打扮的人站在书案边，一身青衣，虽是简单，但布料细致。他身材挺立修长，面容清庾，英俊犹存，眼睛狭长，神色严肃而慈悲。我知道这就是太傅，那小姐的爹了，心中对他一阵怜悯。他这么多年，孤身一人，到现在想娶妻了，唯一的女儿还拦着。

我忙离开了杏花的扶持，走上前，按杏花所说，叫了声爹。话一出口，我一阵悲伤，想起了我亲生的爸爸妈妈，不知道这里的小姐去了，会不会对他们好。我怎么希望她对我的父母，我就该怎么对她的父亲。一念至此，我眼中含泪，不由得说：“女儿不懂事，没有体会爹的苦心，请爹千万不要在意。原谅女儿，请爹好好爱惜自己。”

他闻言双目瞪着我，里面悲喜交集，张口想说什么，半天才叫了声：“洁儿......”我感到了他心中酸楚，一下子，泪流了下来。走过去，深施了一礼说：“女儿今晨酒醒后，前尘俱忘，心智已失。我已忘记了武功骑术，书画琴棋，现在是个什么都不会做的人了。只不知爹爹还能否容女儿留在身边，若爹不觉得我还是您的女儿，请您容我离去。若爹让女儿还留在这里，从今起，我定为爹爹分担忧患......”

他一把抱住我的双臂说道：“洁儿何出此言？！你是我与你娘亲的骨血，无论你发生了什么事，爹怎能不认你？！你莫要担心......”他似是在呜咽，好久不再说话。

我抬头看他，他放下了手，眼里有泪。我抹干了脸说道：“爹不要为我担忧，我只是忘了往昔种种，其他，我还是明白的。”我停了一下，决定还是说了：“方才出去的那对父子，是否是来看爹的？”

他点点头说：“是，又是来......”

我摇头说：“那父亲为人里外不一，十分不可靠。他的儿子肆无忌惮，心性卑鄙，对我有妄想之意，日后不知会干出什么，爹一定要小心。”

他愕然地看着我，杏花在后面轻咳了一声。我轻叹了口气说：“按理我不该说，但我如果不说出来，半个时辰后，我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爹如果不喜欢听，忘了就是了。”

他久久地看着我，眼中神色莫测，我看着他，慢慢说：“爹可还想认我？”

他点头，眼里明锐起来，说：“我从来没觉得你这么像我的女儿。我心中对他们早......只是不知为什么。你今天一言，让我明白所以。洁儿如此聪明，怎能说失了心智？一定是大梦初醒，比以前明白事了。”

我笑了说道：“爹真会安慰我。”

他又愣愣地看着我，杏花又轻咳，看来原来的小姐连笑都不笑，那我的父母可多惨！想到此，笑不出来了，微低了头。爹（我心里真的把他当爹了）说：“洁儿，来和爹坐下，好好告诉爹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他，我不敢说我是另一个人，不是怕他把我赶出去，是怕他太伤心。我也希望那个小姐别对我父母说她已不是他们的女儿，别打破他们的梦。我只反复说醉酒之后，失忆变傻。为转移他的注意，我问起他要迎娶的人，还说我想去见见。爹虽然表面镇静，但我看他眼里多少有丝欣喜。他说过几日，他会让那位女子到一处茶肆，我们可以相见。我问起我的兄长，爹说他这几日在外，不久就回。

与爹见后，我出了厅房，松了口气，看来，我在这家里是先住下了。我转头看着杏花，她一脸欢笑。我笑着说：“杏花，你是对的，老爷的心真好。”杏花小声说：“说爹，小姐，说爹。”我点头，觉得鼻子堵上了，头又有些痛。是不是这一天骑马，出了大汗，我着凉了？我对杏花说：“杏花，找人给李伯带信，告诉他我留下来了。再叮嘱他照顾谢公子。我现在想好好躺会儿。”杏花笑着说：“小姐十分关心谢公子呀。”我叹口气说：“你不觉得他十分可怜？”杏花也叹气。

丽娘

我躺下就开始发烧，烧得我身抖畏寒，神志不清。

隐约里，我从黑色的走廊飘了回去，看到原来的我从醉中醒来，迷茫的样子，看来那位小姐真的到了我原来的身体里。我感觉到了她穿上婚纱时的骄傲，她见到了我的那位时的惊艳和喜悦，她在婚礼上的庆幸。她紧紧挽着我那位的手，我也感到了我那位心中的得意和窃喜......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只是他也爱别人......他们相依相伴地上了飞机，去澳大利亚度蜜月。蓝色的大堡礁，无数彩色的鱼儿，是我总想去的地方，从来没去，不是不能去，就是一直留着给我们的蜜月......他们在那海边沙滩上并排躺着，无比明媚的阳光，我好冷啊......但在这寒冷中，我也感到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温暖。

我听见爹的声音唤我，说娘亲不在，他只有我，我若不喜，他绝不再娶。我挣扎地想告诉他我想让他再娶，可说不出话语。

我半死不活地过了近三四天，中间有一次，一位相貌十分像爹的青年人来，一样的狭长眼睛，只是没有爹那么悲苦。他面容平和，看着我时眼中担忧，给我号脉。我烧得稀里糊涂，分不清南北，对他说别担心。另外，他忧虑的那笔银子很快就会收回来的。他看着我说不出话来。杏花一个劲在旁边说我发烧时常说胡话。

我神智回来后，爹天天来看我，让我好好休息，反复对我说别担心。我想他心里知道我有问题，反而想留住我。我心中感动，更是对他甜言蜜语。

等我能下床时，已经是十天以后了。我醒了，屋里没人，就决定自己走几步去洗漱。这些天杏花可苦死了，日夜照顾，我心中十分感激。从小到大，没人这么对过我。我披衣起身，刚迈了一步，就差点儿坐在地上。心想那些用毒品追求晕乎的人可以试试大病一场后的感觉，十分美妙，就象在空中行走似的。杏花听见了声音，跑了进来，扶住我，口里说：“小姐，一定让我来。”

我看着杏花，见她脸色黄瘦，眼圈乌黑，知道她太累了，就说：“杏花，你去睡会儿觉，我自己来吧。”

杏花大惊说：“小姐怎能这么说，小姐不睡，我怎么能睡？！”

我笑起来：“你睡好了，才能照顾我啊，不然两个人都病了，谁来照顾谁？”

杏花说：“我不生病的。小姐其实也是从不生病。这次，大概是......”

我苦笑说：“是心病。”

杏花说：“不，不，小姐受了风寒而已。虽然......但是没什么了。”

我慢慢地说：“我梦见了你的小姐。”

杏花轻声问：“小姐那边和你的夫君成婚了吧？”

我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杏花说：“你说胡话，叫着你夫君的名字，说这是你的婚礼......”

我沉默不语。我是不是还是想回去，潜意识里，想回到他身边，想去参加我们的婚礼，想去那蓝色的海岸......可她不想回来了。

我轻叹说：“她很高兴，就象我对你说的，她喜欢上了我的夫君。我也为她高兴......”

杏花说：“小姐，你还是，忘不了你的夫君吧？”

我的泪几乎涌起，说道：“当然忘不了，他曾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无论他是好是坏，他都是我的青春和梦。”我摇头。杏花扶着我走过桌子边，我看见镜中的人，脸上皮肤枯燥萎靡，眼中无光，吓了一跳说：“我变得这么难看了？”

杏花笑了：“小姐还说不在乎容貌......”

我也笑了：“杏花，你怎么这么聪明？”

杏花扶着我去洗漱，一边说：“李伯让我每天都给他带信，讲述小姐的病情。他说事后才知小姐病危，不然那天一定会赶回来......”她一下停住了，我讶道：“我曾病危？”杏花想了想，终于说：“那日小姐气息将断，爹来拉着小姐的手说他不再娶妻。小姐才活了过来。”

我大叹一声道：“误会啊！爹一定伤心死了，一会儿快请爹来。”

杏花说：“好。李伯说一旦谢公子能骑马，他会立刻回府。”

我说：“不要忙，一定要等谢公子伤好再行。”

杏花看着我说：“小姐，你这么顾念别人。”

我笑了说：“杏花，你照顾我时，高兴吗？”

杏花点头说：“小姐买了我，照顾小姐是应该的。更何况，现在的小姐性情好，不打骂，我高兴。”

我说道：“这是一样的，我心里难受的时候，顾念一下他人，就高兴些了。所以，这最终还是顾念了我自己。”

洗漱完，我坐在床上，杏花出去请爹。我看着我的闺房，几件家具，不能说十分豪华，但突然想起原来的小姐把东西都砸了，这些大概是这几个月才凑的。既然我差点离开，看来日后也许我哪天真能走了，那么我得在这里就该把该干的事都干了。

一会儿，爹来了，身着便衫，一脸倦容。看着我，他微笑着说：“洁儿大好了。”说着坐在床边。我笑着说：“谢谢爹来看我。”我紧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爹，我曾差点离开......”爹刚要开口，我轻抬了下手，接着说：“但我听到爹说不娶妻了，我不得不回来。因为我娘亲让我对您说，她愧对您一生，没有照顾您，累您饱受相思之苦。她求您一定要找位陪您后半生的伴侣，若您因她孤独一生，她负疚难受，在九泉之下都不能安息。我不能那样死去，让爹不明白娘的心意。我不知何时会走，所以求爹马上举行婚礼，这样我日后真的要走，就不会心有不甘。”

爹的嘴唇颤抖起来，说道：“洁儿，你不可出此不吉之语！我与你的娘亲恩爱非常，我就是一生不娶，也无抱怨！只是那女子对我钟情，已经等了我十年，我怜她日后无靠，方才......”

我紧握了爹的手说：“爹，娘亲对您一往情深，只望您在世上快乐幸福。您怎知那女子对您的钟情不是娘亲的冥冥安排？！你不要辜负了娘对您的情意，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要为您自己，为娘亲，为那个女子活得快乐才好！”

爹眼中含了泪说：“洁儿，你不可离去！”

我点头说：“我说过要为爹分忧，会实现诺言。爹要答应我一件事。”爹点头，我说：“爹如果娶了那女子，就不要辜负冷落她，一定要好好爱待她，还报她的深情！成就一双幸福伴侣。这样，世上那些心碎的人就知道还是有幸福在人间。”我心中悲凉，可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只依然笑着看着爹。

爹盯着我的眼睛，好久，最后说：“你是你娘亲的女儿，我方才看见了她。我明白了她的心意。洁儿，我让......来见你，然后，就办婚礼。我不会大肆操办，只会是几个同仁好友。你好好休息，到时候会见到些年轻公子，也许你......”

我笑了，说道：“爹也帮我目测吧，我信任爹的眼光。”

爹看着我缓慢地说：“我知你放不下谢公子。我只等着皇上忘了他的火气，到时候推荐谢御史回来，他受我之恩，自然不会再推脱婚事。我会让人去寻找那谢公子的下落......”

我摇头打断说：“爹，千万不要如此安排，朝中事宜，怎能当成儿戏。我与他无有缘分，只望他日后能寻到佳侣。”我心言道，你真的女儿已下了狠手，人家只想逃命了。

爹说道：“倒也不是儿戏。谢御史虽然与我不和，刚愎古板，但至少没有不良居心。上次你见到的是贾成章大夫和其子贾功唯，倒是难缠......谢御史也与他们不和，回来了，还能曲折地助我一臂之力。”

我点头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了，不能是真的朋友，算是盟友吧。”

爹微笑着说：“洁儿，真是伶俐。”我笑着说了句：“谢谢爹的夸奖。”暗舒了气，他这门亲算是结定了。

过了两天，我还在床上，杏花说来了位女子见我。话语之间，她走了进来。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红色的衣裙，椭圆的脸，浓眉眼大，嘴也大，一笑就是个爽朗的样子。她看见我要起身下床，一下坐到了床沿上说：“小姐千万别下来啦，我来看你，还让你添病不行？”

我笑着看着她说：“我今天失了礼数，日后你整我可怎么办？”

她浓眉一立，眼睛一瞪说：“我江丽颜若存了这等无耻之心，让我立死剑下！”

我嘿嘿笑起来说：“如此豪爽性格，怎么会喜欢上我的爹？”

她的脸竟红了，微低了头，可又抬头看着我，眼里精光闪亮，我看出她是个练武之人。她看着我说：“十年前，我十七岁。那时你的父前往灾区赈济灾民。他日夜巡查灾情，开仓放粮，抚慰百姓。他是个书生摸样，慈善心肠，可又是威严不阿。我跟了他一个月，知他没有妻室，立志非他不嫁。我夜入他的驿馆，对他坦白，他说他对你母深情，一生不再娶。他可以如此深情，我对他怎能无义！我对他说我不求他娶我入室，只允许我随他左右。你父不允，但我江南红剑岂是武艺平庸之人。这些年来，无论你父到了何处，我都追随不舍。我不在意人们如何言语，只要我一生能看着他护着他，我心足矣。只是你父近年来总说我该有夫君孩儿，要迎娶我。我听人说小姐不允，也曾对你父说不必费心。我不要进府来受人恶脸，还不如在外面自由自在。小姐若是有一丝勉强，敬请直言，我绝不怪你！”

我拉了她的手说：“以前我不知你对我爹的深情厚义，委屈了你。现在请你千万别记我的仇，早些入门，也好解我爹的忧虑。我爹日夜操劳，实在需要你对他的关怀。我不知能不能唤你一声丽娘？你日后别称我为小姐，随我爹叫我洁儿就行。”

江丽颜双手握了我的手说：“人都说小姐为人性情暴烈，从不顾及他人，今日看来，那些都是胡言乱语！小姐如此明理，说的话，暖我的心......”

我笑着说：“丽娘，叫我洁儿。”

她点了头说：“洁儿，有我在，你就重有了娘亲。”她才比我真正的年龄大两岁，但我却感到她真的像我的母亲一样。我紧紧握着她的手说：“我可指望着有弟弟妹妹之类的，我好欺负欺负他们。”

她刚要害羞，大概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就又看了我说：“我得赶快把你嫁出去！省得人家说我偏心！”

我瞪大眼睛说：“这还没过门呢就要把我踢出去了，这要过了门，我还有娘家吗？”

她恨道：“这嘴是怎么长的？我没过门就被折损成这样，我过了门，还能活吗？！”

我笑说：“丽娘学得这么快，我大事不好了！”

她也出声笑起来说：“我有日子笑了，你可别逃了。”

我们两个都在笑，爹进来，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我们相视，更加笑了。

兄长

又过了半个多月，爹的婚事就三四天了。那天阳光温暖，正是春光浓艳之时。我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衣衫，外面还裹了条浅红色的锦被，拿了本论语，倚坐在屋前的廊下的木躺椅上看书。杏花拿了针线，坐在我身边不远的小凳上。

这里的书是线装，有些还是手写的。句子里的繁体字古体字就别说了，还没有标点符号。我选择论语是因为大学里还修了这门课，现在读读，一还能多少读得懂，二可以学学繁体字。我看了一会儿那连成了一片的字，就从头上拔下簪子，头发披下来，遮了我的双肩。我用簪子尖点着断句处，慢慢地读着。我读书很慢，读完了忘得很快。这是读书人的圣境，因为一本书可以读很多次。

读到一处，我感慨良久，簪子点着手中的书卷，我的眼睛定在那里，却什么也没读到。春风抚过我的脸，我感到一两缕头发飘到了我的书卷上。

忽然感到有人，忙抬头，见李伯站在我面前几步外，正面色忧虑地看着我。他身后垂手站着谢审言。谢审言穿着府中下奴所穿的黑色长衫，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修饰，只一块布对折缝在了一起，腰间扎一条麻绳，袖子只到手腕，以便于劳作。府中的仆役也分三六九等，我问过杏花，最下层的下奴有三个，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我叮嘱了李伯，谢审言自然不会去做那些事，但他穿成这样，已是屈辱。他身材极瘦，可挺立不弯，脸色惨白，面无表情，眼睛几乎全闭着，看着地上。

我看着他清俊的容颜，联想到杏花说的他曾经的风华灿烂，他的遭遇，再看他现在的下奴打扮，心中一阵黯淡。虽然不是我干的，可我现在就是那个给了他这么多苦难的人......真不舒服啊！

我移目对着李伯说：“李伯到了多久，为何不出声唤我？快请坐下。”李伯摇头，我忙要站起，但裹着被子实在不便[奇·书·网]，李伯道：“小姐不必起身！”我说道：“那你们就坐下，不然我就得起来。”李伯重重点了下头，杏花搬过来两个圆凳，他们坐下。

谢审言时常咳几声，看来没有好。

李伯看着我说：“小姐可好了？”

我一笑说：“不过是伤寒，没有大碍，谢谢李伯的挂念。”

李伯看了眼杏花，说道：“听说，小姐险些离开，还见到了我们原来的小姐？”

我也笑了下说：“你们的小姐很高兴，她在那里，结了婚。”说完我心里稍感到酸痛。

李伯犹疑地看着我，我笑着说：“李伯，信则有，不信则无。”

李伯更犹疑：“我们小姐从不会这样讲话。”

我说：“可见......”话没完就听见一声：“妹妹可大好了？”我抬头，见那个长相像爹的青年男子踏着春天的青草野花沿着小径走过来。他穿了一身淡蓝色的锦缎长衣，面带着微笑，狭长的眼中有点光亮。我又要起身，他已到面前，抬手止住我说：“妹妹先别动。”李伯闻声早起了身，这时已搬了带背的椅子放在了董玉清的身边，然后回到自己的圆凳旁站着。我余光里看到谢审言只起身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别的动作。

董玉清坐下，没回头地一摆手说：“你们也坐吧。”李伯和谢审言才坐了下来。

董玉清拿了我的手号了脉，嘴里说：“是大好了，只是该多吃些东西。”

我笑着说：“哥哥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会收银子，也会看病？”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爹告诉我，我还不信。看来妹妹真的是都忘了。我自幼只想成为郎中，人称被迷了心窍。我通读了天下医书，自七岁起，隐名拜了名师学医十年。我出师，本想游历江湖，行医天下，可爹专注朝事，不理家事。我们的娘亲去世早，我回府才发现府中事宜混乱不堪，只好留下来为爹打点，已经四年了。我只抽空余时便服出去在附近行医。爹不愿受人馈赠，为官十分谨慎，常叮嘱我不能积攒财富和广占田地，恐人因妒生怨。虽然我府人员简单，我们的田庄也能给供给所有的饮食，可还有别的开销用度，各式应酬，爹的俸禄不能满足。我因行医，就开了几家药店，每年外出采买药材，以贩药得些银两。可其中买药卖药，讨价还价，收取欠款，真让我不胜其烦，妹妹是从来不管的。”

我笑道：“我见了丽娘，她为人开朗，到时候会帮你一把。等我玩够了，我也会帮个忙。”

他有些吃惊地说：“他们说你同意了，我还不信。”

李伯突然插嘴说：“小姐真的同意老爷再娶？”

我点头说：“丽娘对爹一往情深，追了他十年，当然该娶进门来。”

李伯有些不平地说：“当初夫人为了老爷去家别土，老爷与夫人那么恩爱一场。。。。”

我笑着看着李伯说：“李伯，若你喜欢谁，你是不是希望他过得好？”

李伯点头说：“当然是。”

我说道：“我的娘亲对爹深情一片，她离开了，一定会希望爹有人陪伴，不感到孤独。”语中触动了什么，我停了一下。我离开了，他有了这里去的小姐的陪伴，也好。想到此，轻叹了一声。李伯没再说话。

大哥盯着我说：“妹妹过去何曾这样叹息过。你当时发烧时，曾哭着说那是你的婚礼，到底怎么是回事？”

我半低了眼睛说：“不过是个梦，我离开了我所爱之人，他娶了别人。”

董玉清缓慢地说：“妹妹如此伤心，大概不是个梦那么简单。如果妹妹还是不能忘了那谢......”

我赶快打断说：“哥哥，我方才读到论语，才体会通篇里，最无奈的竟是这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在河岸之上说，流逝的一切就如此河水，日夜不停）。我们根本无法挽留什么，大到光阴荏苒，小到境遇更改，我们只能眼怔怔地看这些，如流水般从我们面前逝去，日夜无息。没有永恒的不变，只有永恒的变化。这是这般让人软弱悲凉，可这话语里，却是如此气势磅礴！我过去也读过，从没有这么感慨。”

董玉清深深地盯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妹妹，你过去，从没有读过论语。你过去，从不读书。”

周围很静，我听到新叶的轻轻摇动声，甚至阳光洒在我手中书卷上的沙沙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可我说得对不对？我们的周围，变化莫测，看似真实，伸手处，已成空虚。原该是无妄梦幻，到近前，却是真的鲜花烂漫，春意盎然。可转眼间，又是秋雨愁寥，往事如烟。但又岂知冬过春来，另一番景象，重让人心存期待。变化所在，目不暇接！何为真，何为假？谁是真的亲人朋友，是不是应该看他们能否让他们的亲人朋友快乐舒畅？”我停了一下，又说：“哥哥，我还是你的妹妹吗？”

等了一会儿，董玉清狭长的眼里闪动光芒，他慢慢地点点头说：“你当然是我的妹妹，我一直想要的妹妹。”

我又叹气，好了，我有了个家了。就开口说：“那笔银子追回来了吧？”

董玉清几乎扑到我面前说道：“那时我还以为你在说胡话！那是一批极珍贵的药材，那方说是急需但银两不足，我就让他们先拿了。可谁知，他们从此就躲着我，我以为......可前几日，他们还了银子，因为他们想从我这里买别的药，其他人，没有......妹妹怎么知道的？！”

我笑起来：“我常说胡话，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真的还是假的。俗所谓，当事者迷。所以后边要问一下。”

董玉清重新坐直了点头说：“追回来了，可真让我担心了好久，我宁可去看几个病人。”他转身说：“李伯，到时候让人......”他一下子定在那里，死命盯着谢审言。谢审言眼睛不抬，依然看着地。

董玉清站起来，疾走到谢审言身前，李伯站起来，谢审言也站起，眼睛闭着，手垂着。董玉清一把拉了谢审言的一只手说道：“审言，你怎么在这里？我是，董清，董玉清。”

他转脸看着我说：“爹还让我去追查谢审言的下落，把他赎出来。你已经找到了他，为什么不告诉爹？”谢审言把手抽了出来，垂在身边。

我只觉面红耳赤，怎么说？！李伯开口道：“是我今天打探到了谢公子的下落，方才把他带入了府中。”我看着李伯，轻点了点头，算是谢谢他了。

董玉清对着谢审言说：“审言，你不必这样打扮，我让人给你换衣，你就当是我的朋友住在这里吧。”谢审言纹丝不动，恍若无闻。

我不由地问道：“哥哥，你怎么认识这位谢公子？”

董玉清看着我摇头叹息：“因为你......我瞒了家世，以我郎中董清的身分，去接交他，想让你有机会见到他......可接着就......”

李伯忽然道：“谢公子是朝廷所判的罪臣之后，若公然以友人身份住下，会让人说老爷与皇上......给老爷惹麻烦。”

董玉清微皱了眉说：“那以下奴身份就更不妥当！传出去，人们会说爹羞恶同僚之后，谢御史的同仁都会与爹为敌。”我心说你们要是知道了你们家小姐怎么对的他，何止与爹为敌，你们家就没脸混了。这时才明白谢审言是不该进府的，任何人认出了他，他是奴是友，都会给爹惹事。

我长叹了声，看来以前的小姐真是不懂事啊，或者，她就没想让谢审言活着出那个庄子？我打了个冷战。

想出了一条主意，就问道：“李伯，你可有想去的地方？想看的人？”

李伯犹疑了会儿说：“小姐为何问我？”

我笑着说：“李伯，我先问的问题，你先回答。”

李伯说：“我一直想回去看看我的老父母。他们在南方。”

我对着董玉清说：“让李伯去看他的父母亲，谢公子可与他同行。人们不查身份，就不会多事管他的底细。这一去，探亲加上游山玩水，也该有个两三个月，到时候再做打算吧。”谢审言出去玩玩，心里就会高兴些。爹说会帮他的父亲回归原位，到时候也许他就可以回家了。

杏花兴奋地说：“小姐，我离开家十年了，我家也是在南边，我想去看看我的爹和弟弟。当初就是为了弟弟，我才被......”她有些难过，忙说：“小姐，我们也和李伯去吧，以前我们常这么出去。”我自言自语地说：“出去走走看看，倒是好玩......”

李伯说：“这不好，已经不是以前了，小姐武功尽失......”

董玉清惊道：“妹妹没有武功了？”

我陪笑：“人无完人，我拿武功换了论语，值不值？”

董玉清严肃起来说：“这不是闹着玩的，你不能自保，就不该出府！”

我沉吟：“我不惹是生非，用不着武功。我想出去走走，也不该有问题。只是，不知道......”谢审言对原来的小姐仇恨无比，若我跟他们出去，他这么天天看着她的模样，不见得高兴。

董玉清皱眉想着，突然问谢审言：“审言，你可愿大家都出去走走？”说完眼睛掠了我一下，我脸热了，他是如此敏锐，竟知道了我的心思。

我仔细看谢审言，他依然闭着眼睛，大概不愿看到我。他紧抿着嘴唇，极轻地点了下头。我心中快乐起来，他是听我想出去，没有阻拦，心地倒是很好......马上又是一个警觉。他对我，至少我的样子，该是恨之入骨，我可别跟那个小姐一样看上了他，日后他把愤怒报复在我身上，我这不是找死吗？

董玉清沉思地说：“出府是好一些，可你们等到爹的婚礼后走，这期间，审言，你别让人看见你。我还得忙段时间，不能和你们一起走，但我们约个地方，我去和你们会合。妹妹，此次不同过去，你可千万不能像过去那么胡来了。”

我笑了说：“哥哥看我像胡来的人吗？”

董玉清看着我说：“妹妹，幸亏你忘了你原来是什么人了.”

李伯和杏花都哧哧笑起来，我也想笑，但看到谢审言脸上似乎飘过一片惨淡，我没出声。

自语

爹的婚宴的确是十分简单，只十来位好友。我在他们的成亲拜堂时露了一面，然后就回避了。来人中真的有几位年轻公子。我虽然想把自己嫁出去，可现在心里乱，还不愿深交什么人。我和爹在边厅说了一阵话，把我对他的那些人的印象赶快在我没忘了以前告诉了他。然后我向他道了安，离开了那边的喜宴，想好好在府中走走。

时值傍晚，天色渐暗。我不认识路，杏花带着我在府里左行右行，到了一处小小的水塘旁边。水边灌木丛立，新叶花苞满枝条。我站在那里，看着水面的天光渐渐暗去，一阵感怀。凉风掠过，我打了寒战。我穿着暗红色的裙衫，不过是几层丝绸薄棉。

杏花说：“天黑了，我们回去吧。”

我说道：“杏花，请给我拿件衣服来，我还想在这里呆会儿。”

杏花说：“我去去就来，小姐别乱走。”

我笑了：“杏花，你知道我不认路，我不敢乱走，你一定要回来找我，不然我就得在这里站一宿了。”

杏花笑着走了。我对着水面叹了口气。又猛然警觉，我怎么这么容易就叹气了？我从来是个爱说爱笑，有些二百五的人，很少忧虑。每到知道他又和别人......生气也不过一天半日，他一说好话，我们和好了，我很快就会重新说笑起来。

来的这里，我的心境竟是忧多于喜。可我明明说服我身边的人接受了我，爹和哥哥容了我，我有了个家，我有什么黯然伤神的？就是因为离开了我的父母，我离开了他，二十年的相识......

我看着夜色怎样渐渐浓郁，天光褪去，叹息着轻声说道：“欢语欢语，一生欢乐，笑语飞扬……你都忘了吗？”这是我爸爸的愿望，也是他对我的期待。他告诉我说他把这些寄托在了我的名字中，我的名字每被叫一次，他的期待就多一分实现的可能。可现在的我，却感到这样伤感，是不是因为没有人叫我欢语了？

关于他的记忆日夜纠缠着我。在我的昏迷里，我的魂魄还是飘了回去。我在人们的欢乐中，惆怅不已......

我摇头叹道：“多不应该啊！一次挫折，即使沉重，一次离去，即使永久，也不该就让人放弃了与生俱来的期望......或者，真的就是这么回事？”我心中寥落，轻声自语：“人的意志是如此脆弱，欢乐如此易逝......”

黑暗降临，四周静静的，让我想起那包容了我灵魂的黑暗的长廊。我至少已不在那以往的困厄中，不用一次次面对欺骗，一次次原谅，接着暗骂自己愚蠢，可又重新希望......这是多好的事。

我长出了口气，想到那过去的小姐如果发现了我原来那位的风流，她会怎么样......一定会......我轻声笑......他的确欠揍！我愈加笑不停，最后终于神经失控，笑得象个疯子，眼泪流淌。

杏花在我身后焦急地说：“小姐，你还好吧？”

我笑着转身，从她手里拿衣服穿在身上，深呼吸平静下来说：“杏花，有时想想坏事情也能让自己高兴些，谁都有倒霉的时候，好人逃不开，可坏人也免不了。”说完我又笑。

杏花的脸在夜色里明显露出了恐惧。我接着笑：“杏花，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杏花不敢开口，我更逗她：“还是怪病？”杏花的脸都吓白了，我说道：“我告诉你个实情，我有病。”她倒抽了口气，我盯着她说：“是笑病，不笑就活不成的病！你说这是不是好病？”

杏花颤着声音说：“是好病。”

我嘿嘿笑着悄声说：“你去和别人说我得了好病，他们就会说你也有病了。”

杏花透了口气说：“小姐别吓唬我了，我还以为......”

我笑着说：“又换过来了？”杏花摇头：“不是，小姐被原来的夫君气疯了。”我哈哈大笑，刚转身要走，一眼瞥见十来步外的水边灌木前坐着一个黑影，我尖叫起来，那黑影原来与灌木溶在一起，我换了个角度才看出是个单独的人。杏花忙挡在我身前，仔细看着那个黑影。那个黑影不动，杏花抖着声音问：“是谁？”那个黑影没声音。

我说：“至少不是鬼，因为是鬼的话，这时候就会没影了。杏花，咱不管了，赶快走吧。”

杏花说：“这是在府中，谁会不应声？这是可疑人等，我去看看。”

我忙拉住说：“万一你被打败了怎么办？我不认路，怎么回去？”

杏花说：“小姐，我听你的话，怎么觉得象在开玩笑？”

我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开玩笑了，咱们逃命要紧。”

杏花急道：“咱们在府中都要逃命，那出去还能活命吗？”

我说：“对呀！杏花！你说得好！”

杏花说：“小姐，先别说这话了，你在这里呆着，我去看看。”

我拉住她说：“你可别把我丢在这里，我跟你去，大不了，咱们都掉水里就是了。”

杏花说：“小姐，你到底是害怕还是不害怕？”

我说：“我当然害怕，但我最害怕的是自己呆在这里看着你被打败了，我不知道往何处去逃命。”

杏花说：“不要再说逃命！这是太傅之府，怎会有坏人，这么长时间也没动......”

我叫道：“会不会个死人？！”我们两个当场抱在一起。我低声说道：“咱们同时转身，一起跑！”

杏花说：“小姐不会武功，日后就要靠我保护，我不能跑，一定要看看究竟！”

我又叫起来说：“杏花！这时候说我没武功！你这是帮谁哪？！”

杏花又对着那黑影说：“你到底是谁？”那黑影一动不动。

杏花威胁道：“我要出掌了！”

我忙说：“还是降龙十八掌！”

杏花问：“那是什么掌？”

我气：“我白帮着你了！吓唬人都不懂！”

杏花说：“不管什么了，我拿块石头砸过去吧！”

我忙道：“打破了脑袋，可万一不是坏人怎么办哪？”

杏花说：“那为何不回答？”

我说：“也许是聋子吧？”

杏花说：“有道理，我去看看。”

我说：“我跟着你。”

我们沿着水边，一步步走近了那个黑影，我的心并没乱跳，看来没危险。终于到了他旁边，杏花看了一眼那个黑影的脸，长出了口气说：“啊，原来是谢公子。”

我松驰了，脱口说：“你们这里吓死人不偿命是不是？我日后也要藏在水边吓唬人，顺带着听听别人的心里话......他还活着吧？”

杏花说：“看样子，还活着。”

我气道：“那还不出声？！听咱们在那里说了半天！”想到我在那里发疯也被他听见，又羞又恼，疾转身几步走开，杏花跟上来，轻声说：“他自从被小姐抓来，就没开口说过话。”我停了脚步，在他十来步外，心中一阵难过。

我没转头，反正他也不会愿意看到我的样子，低声说道：“谢公子，我们打扰了你，请多原谅。”让他开心些。说完知道他不会开口，示意杏花，与我一同走开了。

我们慢慢地走回我的卧室，我心情低落，这次不是因为我自己，而是因为谢审言。刚才我感到了他心中的愁郁。他一个人坐在那水边，没有人能解他的忧伤。

如果我不是在这个小姐的身体里，我可以说些话让他快乐些。但我知道我不能接近他，我是他最难堪的噩梦。这好比如，我看着他就要被水淹没，却无法施以援手，因为我就是推了他入水的人。我一到他身边，只能让他沉得更深。

我叹息了一声。

杏花忽然说道：“谢公子比以前好了很多。”

我苦笑说：“怎么可能？我上次看见他脸白得很。”

杏花说：“你没见他以前，根本没什么人样。天天挨打，还被人......站都站不起来，总被拖来拖去的，现在他能自己走了。”

我打了个哆嗦，摇头说：“你的小姐下好狠的手，她一定十分十分喜欢他。”

杏花说：“小姐真明白。那时的小姐，不明白。以为自己恨他，觉得把他往死里整就会好受些。其实越来越难受，到最后......”

我看着杏花，她自从我来以后，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神情活泼，言语伶俐，原来温顺下垂的眉眼，现在成了经常抬高的新月眉和瞪得很大的杏眼。我不禁说：“杏花真聪明啊，改名叫聪花吧！”

杏花笑起来说：“小姐......”

我说：“别说我坏！我现在很敏感！”

杏花明白了似地说：“不是小姐干的呀。”

我再次违背了我的意愿叹息道：“代人受过的滋味也不好受啊。”

杏花迟疑地说：“我们都明白小姐是另一个人了，谢公子也该明白，他那天也在场。”

我问道：“你的小姐以前打过你吧？”

杏花颤抖了一下说：“是，她常打我耳光，有时还用鞭子，用针......”

我说：“你看到我时，是不是还会害怕，觉得我是你以前的小姐？”

杏花点头说：“我经常害怕。有时夜里醒来，怕早上小姐醒了，就不是小姐了。”

我叹息道：“你想想你的小姐对谢公子干的事，想想你的害怕，我想谢公子看见我时，他的害怕和仇恨大概会比你多万倍吧。”

杏花说：“那多不公平，小姐你没做过坏事啊。”

我摇头说：“我是在这个身体里，人们怎能说我不是那个人。”

杏花坚定地说：“我有时害怕，但我有时也肯定你绝不是我以前的小姐！”

我笑着问道：“什么时候你能如此肯定？”

杏花看着我说：“就是这时候，小姐这么笑的时候，我知道你是现在的小姐！”

我打着哈哈说：“那我只好笑口常开了。”杏花也陪着我笑了。

离府

我们启程的那天黎明，微亮的天空明澈如洗，似一块暗蓝色的玉，没有一丝云朵。

我穿了一身驼色的男装，不伦不类，想以此不惹人眼目。杏花穿了身暗绿色的男装，手里拿着我们两个的带着面纱的斗笠。我们离开了我的闺房向马厩走去。

我昨夜已经向爹和丽娘辞了行，他们对我反复叮咛。爹虽然是那副半忧半愁的苦脸样子，但我还是看出了他眼底一丝温和的欢乐。丽娘的高兴简直遮掩不住，让我也觉得欣慰。哥哥说今早会送我出门，我走在静静的小径上，开始感到这是我的家，十分庆幸。

远远的就看到哥哥，李伯和谢审言已经在马厩外等着了，哥哥穿着十分讲究的淡绿色锦缎长衫，李伯和谢审言一身黑衣，只是李伯的黑衣是常人的式样，谢审言的还是下奴穿的黑衣，我心里不畅。

哥哥对着谢审言说着什么，可谢审言依然那副看着地不理不睬的样子。哥哥见我们走过来，笑着转身，谢审言没抬眼，也没动。

哥哥（我现在管他叫哥哥了，不再是董玉清了）说道：“我怎么也没办法让审言换衣服。妹妹，你就是穿了这样难看的衣服也是很漂亮。”

我强笑着打趣：“哥哥这么会说好话！人还长得这么雅俊，加上你这样的好穿戴，我未来的嫂子一定对哥哥死心塌地，也会捎带照顾我，此所谓爱屋及乌。丽娘之外，我又捡了个对我好的亲人。”

哥哥又惊讶地说：“妹妹现在这么说了，以前总说我若找了谁，会让人家好瞧。”

我摇头：“我曾是那么个恶人吗？太可怕了，看来我这辈子都得还这个债，会累死我的。”

哥哥突然一抿嘴，盯着我的眼睛说：“我忘了。不用你还，不是你欠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感动，说道：“我何德何能，有这样的兄长！”

哥哥一笑说：“好人有好报吧。”

我说道：“那哥哥日后得洪福齐天了。”我们相视一笑。

耳听李伯叫了声老爷，我们转头，见爹和丽娘走来。我十分惊讶，和哥哥一同转身道了早安。爹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走到谢审言近旁，可根本没看他，盯着我说：“世事难料，说不定......现在权且放宽心思，好好玩玩，不要多想。”一句句都是对谢审言说的，谢审言低垂着眼睛，面如死水。我深叹了一声，爹对女儿的成全心意让他冒险来见这罪臣之子，可惜他真正的女儿早把路给走绝了。

我看着爹说：“爹，请放心，我不会惹麻烦。请爹多保重身体......”我说到此，一下子停了。爹轻叹了声，说了句：“洁儿，一路小心。”我看向丽娘，她因我的话，正红着脸，我更想逗她，就说道：“丽娘，可曾闻春宵苦短日高起，君王都应恨早朝？（我喜欢篡改诗句，因为我记不清原文）”哥哥看着我说：“这是什么词句，明明淫秽，却如此之洁净？可是妹妹......”我忙摆手：“不是我说的，梦中仙人，赠给新婚之如丽娘者也。”

丽娘终于忍不住了，骂道：“这还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吗？！”爹背了身去不看我们了。

我笑着说：“十七岁，我至少没有夜入驿馆......”丽娘一下子扑过来，我大叫说“爹爹救我！”丽娘一把抱我在怀里，我松了口气说：“丽娘，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杀了我。”

丽娘恨道：“我恨不能吃了你！何止杀了你！”

我在她怀中犹自挣扎说：“只要你别把我爹吃了......丽娘饶命啊！我快背过气去了......你是不是这么对我爹的，他可受不了......饶命啊，不敢说了！......丽娘，其实在你怀里很舒服......不舒服啦！......”

丽娘放开我时，我们两个都笑得喘不过气来。我真实的年龄是二十五岁，和丽娘差两岁，我觉得她和我十分亲近。爹不知什么时候转回了身，微笑着看着我们。丽娘说：“我今天先饶了你！你回来咱们算账！”

我嬉皮笑脸地说：“丽娘，和我怎么算账没关系，我只要你，千万，好好，照顾，我那可亲可爱的爹爹......”丽娘又要发疯，爹轻叹声说：“你斗不过她的。”丽娘咬牙看着我。我笑了，低声说：“你连句话都不敢回啦？”丽娘看了眼爹，狠狠瞪着我，没说话。我一阵坏笑。

爹浅出了口气，看着李伯说：“好好保护小姐。”

李伯低头说：“是！老爷，我万死不辞！”

哥哥对着爹说：“我三月后去李伯父母之处，亲自接妹妹回家。”

我心中温暖，他们对我真是好！

我笑着说：“爹，丽娘，哥哥，您们别担心我！我福大命大，有这么好的亲人和朋友！我在外面的名字是宋欢语，欢乐无穷的笑语，来这里就是为了和大家高高兴兴地过日子！我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一路欢畅，回来我再和您们好好玩！”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反正我也不在乎了，跳过去，一人给了一个拥抱，到丽娘处还亲了她的脸一下，她的脸成了红布，我哈哈大笑，对李伯说：“我们走吧！”

对他们摆了手，李伯牵了马，我们一行出了府门。

停马

到了外面，街上还没什么人，我拿过来斗笠就要戴上，才发现李伯，杏花和谢审言都在腰间挎了宝剑。我知道万一出事，他们都有武艺，自保当是没有问题，但为了保护我这没武艺的人，也许会送命。我可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就严肃地看着李伯说：“李伯，此次出行，小事你都可以做主，但关键时刻，必须由我来下决定！”李伯诧异地看着我，他摇了摇头。

我没移开眼睛，盯着他说：“你知道我不是你原来的小姐。我是宋欢语。我饱读诗书，心有异感，阅人无数！虽然记不住什么东西，可关键时刻，还是要自作主张！你向我许下诺言，到时候我如果说话，你就不能违背我的意见。你还得管住他们，让他们也听我的！你不同意，我就离开你们，自己走！我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我是个二百五，吓唬人的时候完全可以虚张声势。其实他不同意，我也不敢自己走，但我眼睛可死盯着他，容不得他不信。

李伯终于在我的逼视下投降，低了眼说：“就听小姐吩咐。”我不说话，好一会儿，他说：“我许诺。”我笑了，暗舒了口气，这样出事时我就可以指使他们走开了。我又说道：“我向你们说些我的秘密，第一，我记不住路，万一走散了，我在最后见到你们的地方等着。第二，我会游泳，掉到水里谁也不用来救我。第三......我还没想起来，日后再告诉你们。”杏花轻声笑了。

我戴了斗笠，眼前一片纱雾。我注意到谢审言也戴了顶这样的东西遮了他的脸，大概不能让人认出他来。

他们都在马上了，我还在努力上马。这次不是匹老马了，是头高大的枣红壮马，我一个劲儿后悔这段时间怎么没提高些骑术，天天在府里读书，今天要骑马了，才想起上次回来的窘态。

杏花在那里说：“小姐，我帮帮你吧。”我说：“别，我得自己学会上马，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就是老朋友！”马转来转去，我对它唠叨着：“你让我上来吧，我人挺不错的。......上次的马没说我坏话吧？我知道，我对它够好的了，它把我颠得够呛......你再不让我上来，我要发火啦！.....我警告你，再动一次......”我刚要说我打你啦，想到谢审言在旁边，这些话都会引起他的痛意，就换成了“我就把你留在府里，你可没法出来玩了！......”

我终于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马，半趴在马鞍上对马说：“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转转了！你差点把我转晕了！”杏花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李伯惊惧地看着我，大概想着怎么带我这个大傻帽走江湖。谢审言轻声咳嗽。

我出了口气说：“走吧。”轻轻一夹马，那马走起来。它忽然往左跑一段，又往右跑一段，根本不直着跑。我在鞍子上只勉强保持平衡，完全没办法引领它！我只觉得象上了游乐场的木马转盘，什么都在乱转。那马在街上之字形地跑来跑去，我耳边只听杏花喊着：“拉紧缰绳，小姐！拉紧缰绳！”我都不知道我手在哪里了，还拉什么缰绳？！晕眩中见他们在我马后也是忽左忽右地跑着，李伯的声音也传来了：“拉紧缰绳！拉紧缰绳！......”我气得半死！这不是让我犯难吗？！看不出我干不了吗？！

那马突然大步跑起来，我尖声狂叫，马吓得跑得更快，可还是左跑跑右跑跑，不走直线。我不知道我叫了多久，反正我叫的时候就听不见他们那些“拉紧缰绳”之类的废话。我的耳朵在自己的叫声和他们的喊声中渐渐失聪，后来我什么也听不见了，紧闭着眼睛，什么也不看了，只觉得是骑在一匹神马上，腾云驾雾，幸亏没什么人，不然我得踩死千八百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竟停了下来，我睁了眼睛，见李伯抓着我的马的缰绳，我们停在城门前。李伯看着我的样子象是想打我一顿，他的方脸上黑气弥漫，半天没说话。我听见我身后杏花的哭哭笑笑和谢审言的咳嗽声。

李伯终于说：“小姐不会骑马？！”

我说：“当然会！我上次怎么回来的？！杏花，你告诉他！”

杏花低声说：“这是小姐的第二次。”

我说：“杏花，你说，我是不是好很多了？！”

杏花哽咽着说：“是！上次一个时辰走了一里路。”

李伯看着杏花说：“你为何不告诉我？！”

不愿让他为难杏花，我忙说：“为何要告诉你？我出来就是为学骑马的！反正我们也不急着赶路，你急你们就先走，我慢慢走，别管我啦！”

李伯叹了口气，牵了我的马缰绳向城门骑去。我在马上喘气，杏花骑过来说：“小姐，你还好吧？”

我说：“除了魂儿没了外，别的还都在。”杏花笑起来。

出了城门，李伯一直拉着我的马走。我们走了好久，到了一片平坦的田野上。时值春天，黄色的菜花满地满野，各色野花，点缀其间。天空蔚蓝高远，空气清新芳香。我大声叹息道：“如此春光，美丽无边哪！李伯，我早晚要自己骑，就把缰绳给我吧。”

李伯犹疑了一下，终于高估了我的能力，把缰绳交在了我手里。我手拿了缰绳，觉得命运就掌握在了自己手里，不由得哈哈一笑，双腿一夹，马当场飞跑起来。我立刻现了原形，手足无措，只觉四野旋转，马上大叫起来。隐约里，李伯忙催马追来，但我的马很狡猾，知道被追上了就得要被牵着跑，立刻开始跑迂回路线。这回周边没有墙围着，它简直是撒了花儿。一会儿跑个8字，一会儿跑个6字，后来十个阿拉伯数字，除了1，都跑了一遍。

草地大路之间，我在前面尖叫着在马上左转右转地飞跑，后面追着三匹马，和一片“拉紧缰绳”的哀叫声。远远地看到一队二十来人的马队在慢慢地走着，我的马高兴地追着人家就过去了。我大喊着：“小心啊，我来撞你们来啦！”那些人纷纷调转马头对着我，有的人还拔出了剑。李伯在后面大喊：“她不会骑马！别伤了她！”一边还喊着：“你拉紧缰绳啊！”我死抓住鞍子，根本不知道缰绳在哪里。

我的马快到那些人的面前了，大概觉察到了他们的敌意，突然拐了个弯，九十度角向旁边跑去了。我转头间看见李伯他们拼命地追过来，但我的马也看见了，更飞快地跑起来。但渐渐的，李伯他们近了。耳听着他们就在身后了，我的马突然大转了身，冲着他们直跑了过去。眼看着李伯一勒马闪过了我的马，伸手来抓我的缰绳，但一把没抓到，杏花只来得及把马引向另一边，接着我的马正对着谢审言的马头直冲过去，我吓得叫声翻了一个八度，眼睁睁看着就要撞上，耳听李伯大喊：“谢公子！不可伤她！”我心中大惧，他恨原来的小姐害他，此时他若存了伤我之意，只怕我毫无抵抗......心一慌，手松了，半扬到空中，后面杏花恐怖的尖叫声......恍惚间谢审言的马头一偏让过我的马头，他修长的手象一道闪电从迷雾中穿过来，一把紧抓住了我的马缰。我的马猛一停，我在马上一晃，斗笠落下，脚脱了蹬，滚爬着滑下了马背，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当场放声大哭！

谢审言引着我的马跑开了。李伯和杏花骑马过来，忙下了马，杏花跑到我身边，问道：“小姐，，还好吧？”我气不打一处来！谢审言拉停了我的马，让我羞愤难当！本来我就觉得有愧于他，虽然只因为我的长相，现在又欠了他的人情，我的脸往哪里放？！

我哭了一会儿，听我的马遛回来了，抬头见杏花看着我，又见谢审言把马缰绳交给了李伯，李伯说了一句：“谢谢公子相助。”谢审言一语不发。他戴着有面纱的斗笠，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可以想象是那一副毫无生气的冷漠和厌恶。我停了哭声，抹干了泪，叹了口气，对杏花说：“别担心，我很好。”站起来，向谢审言深施了一礼说：“多谢。”我低头没有看他，他没有说话。

我要从李伯手中接过缰绳，他没给我。我满腔恼怒只好发作在马上，我对着马头大骂道：“你这个没头脑！大坏蛋！你哪里是我的坐骑，分明是敌人派来的奸细！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这么对待我？！我嗓子都喊哑了！我原来还想给你买胡萝卜，现在你想都别想了！吃草根吧你！你再这样转来转去，我就不客气了！（不敢说会打它）我把你满头插上花，尾巴编成辫子，让别人都笑话你！我们前面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你不听话，我就不带你去了！到时候你哭了我都不理你！”

杏花笑得弯腰，李伯摇头，谢审言咳了几下。枣红马眼睛看着地，不好意思的样子。我看着它，又有些心软，就说道：“我知道你只是贪玩，好久没出来了，现在春光正好。。。但凡事要有个规矩！你以后如果一定要跑圈儿，只能跑五圈儿，不能多了！我还有事要办呢！”

杏花笑着走过来，扶了我说：“小姐，上马吧，我想它都懂了，也会自己数数。”她说完，自己笑得要趴地上。

我意犹未尽地对马说：“今天看在杏花的面子上，我就到这里。否则，我还可以再对你讲好半天！烦死你！”李伯低了头，谢审言连咳了一串咳嗽。

我看着李伯说：“你没让人治治他的咳嗽？”

李伯终于抬头，我发现他的脸憋得很红，他说：“治了，配了药，要吃一两个月才行。”我说：“我们在外面，他怎么吃药？”李伯说：“我已让人做成了丸药，可用十天左右，到时找到一个城镇，再做就是了。”

我戴了斗笠，扶了马鞍，李伯来到面前，牵住缰绳，我爬上了马，说道：“李伯，今天你就牵着缰绳吧，可明天，我还得自己来。我得学会骑马！”李伯喃喃地说：“小姐一定能......到那一天。”

朋友

我们走到晌午后，见到前面一处小小镇落，只一条街，里面一个小饭馆。门前一大片马匹，我们下了马，我看着那些马说：“里面大概没地方了。”李伯说：“我去看看。”一会儿他出来说：“里面一张桌子，我们可以进去。”

我下了马，觉得十分累，垂头丧气地走进屋中，只感到满屋的人。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子，我靠墙坐下，杏花马上坐在了我一边，李伯坐在了我对面，对他身后的谢审言说：“谢公子坐吧。”谢审言迟疑了一下，坐在了我的另一边，尽量离我十分远。

我心中莫名焦躁，一把摘下了斗笠，李伯使了个眼色，我刚想戴回去，就听见有人说：“好相貌！”我翻眼睛一看，从门边走来了一个人，一身湛蓝衣衫，背上背着个包袱，上面挂着个大算盘。他脸瘦露骨，卧蚕眉，小单眼皮的眼睛贼亮地盯着我，两片薄唇，一副奸商的样子。

我心中正烦着，开口道：“你少来这套！不就是想跟我们混顿饭吃吗？家财万贯，每夜自己偷偷被子里数着钱睡觉，可天天装穷！老想蹭一顿。今天我不高兴！你想吃，凑份子！先拍下二两银子，不然别坐下！”（这种时候我说话根本不过脑子，全是脑子里出现的无字之语。）旁边有人扑地一声喷出口茶来。李伯张着嘴看着我，杏花眼睛都瞪出来了。

那个贼眼呆了一下说：“你我可曾相识？”

我气恼道：“谁想认识你？！铁公鸡，瓷仙鹤，葛朗台，雁过拔毛的小气鬼！”又有人喷了口茶。

那个贼眼一咬牙说：“我今天认你这个知音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子，一点点地数着，抬头说：“一两半行不行？”

我骂道：“当然行！一分钱一分货，你在地上坐着就是了！”那边又出了口茶水声。杏花笑出了声。谢审言咳起来，我更烦躁不安。

贼眼放了银子在桌上，我对李伯说：“你数数，我不会数数。”

李伯尴尬地说：“只是二两银子......”

我说：“这是原则问题！”贼眼也说：“亲兄弟明算账，当面数清，别说我少给了！”

李伯大致数了数说：“对了。”我示意李伯和谢审言之间的空挡，对贼眼说：“你坐在他们两人之间。”

贼眼搬了个凳子坐在下，对着我们一拱手说：“在下钱茂。”我说道：“就叫钱眼儿得了！”那边又喷水。我低声说：“有人不会喝茶了，只会喷茶。”钱眼笑起来，马上成了我们一伙的了。他看着我问：“请问这位......”就听那边有人向这里走来，我问道：“今天是什么节气？是不是惊蛰？”钱眼一下捂住了嘴，李伯低头。

有人在桌子旁停下，慢慢地说道：“我也想凑一份。”声音响亮，象个歌唱家。那人说着在桌子上放了一块大银子。我闭眼叹气，我还说不惹麻烦，就因为生了谢审言的气，招来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我没抬眼说道：“懂不懂凑份子，大家都得出一样的银子，你放这么多我还得找你钱，我又不会数数，麻烦死谁！你把银子拿开，我请你了。”

钱眼说：“不公平不公平！为什么我得出银子，他就不用？他那块银子那么大，干脆把我这份也出了吧！”说着就要去拿桌子上的银子。我看着他说：“你要是敢把你刚吐出来的银子再吞回去，我就让人把你鼻子拧下来！”钱眼一愣，手缩了回去。杏花哧哧笑。谢审言咳了一下。

桌边那人哈哈一笑，收了银子，说了声“借光”，人来搬了椅子，他坐在了我旁边。我隐约感到谢审言全身一僵，呼吸停滞，我心中一下子轻松了。这才抬了眼睛看我旁边的人，就见他二十来岁年纪，一张宽阔的脸庞，两道扫帚一样的浓眉，大大的眼睛，亮光四射，鼻若悬胆，唇厚颌方。他穿着平常，但就显得尊贵高尚。他看入我的眼睛，那眼神深情专注，可我知道那会是多么短暂。我认出了这样的性格，因为我对此有二十年的相知。我轻摇了下头说：“没用的，你不用拿你那风情万种的眼睛看我，我不会上当的。”

他一愣，微笑说：“你为何如此肯定？”

我也微笑：“因为我知天意。”他笑容敛去，眼睛针扎一样盯住我，我看着他，平静漠然。

他点下头说：“请问名姓。”

我一笑说：“我叫宋欢语。”我没问他的姓名，他没有说。

虽然谢审言安静无语，没有任何动作，可我忽感到他几乎无法呼吸，极度紧张恐惧，似想从这里消失。我脑海里灵念涌现，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身边的人重整旗鼓，再展笑颜说：“宋小姐想吃些什么？”我一笑：“我口味十分简单，随便就是了，公子不必多虑。”我看向李伯说：“李伯，你来点吧。”心中知道经过我刚才的言语唐突，现如今，只有装傻充愣表现可爱再展示些有用之处方能逃得性命。

我转脸看着他说：“你们刚才是不是想谋害我来着？”

他一愣，大笑起来：“小姐骑术实在有待提高。”

我哼道：“我若被你们杀死了，就冤枉大去了，人家会说是马陷害了我，谁信？！”

说话间饭菜上来了，我看看，知道现在不能大意，就只吃了两口饭，一筷子菜，喝了些茶。李伯他们和钱眼都吃得津津有味，谢审言没有摘去斗笠，吃得极少极慢，咳时声音都压得很低。

那人只笑着看着我，我装不知道，放下筷子了才看着他说：“你一口都不吃，看来刚才要凑份子就是应个景。幸亏没收你的钱，不然我还欠你的了。”全是双关之语。

他哈哈笑道：“你若说欠就是欠，你若说不欠就是不欠。”

我一笑说：“欠不欠的没什么关系，关键是需不需要还。”

他又看着我笑着说：“你若欠了我，可是要还？”

我摇头说：“我还不了，无以为报，所以还是不欠的好。”

他静下脸来说：“小姐这样的言辞，女子中少见，可是学过什么策辩之术？”

我笑起来：“我天生短记性，读了就忘，忘了还读。学过些商学知识，但现在大约全还给了老师。”

他叱了声：“商人。。。”

钱眼喜道：“难怪你一眼看透我，原来我们是同行！”

我凶狠地笑道：“我看透你不是因为我和你一样，是因为我懂你这样的人！”

他又轻哼道：“可见商人......”

我知道这是历史给我的时机，也是我们求生的时机，就笑着看着他说：“我对此别有体会，可不可以让我说说我的理解？”

他重看着我说：“小姐想说的，自然是有趣的。”

我一摇头：“我为人十分愚笨，记不住圣贤之书。只能凭些自己的揣摩。你帮我看看对不对。俗所谓人无完人，人大多能干好一件事，所谓专长。比如有人最擅长纺织，如果她全天都纺线，可以得到三大筐。又比如有人最擅长磨面，如果她全天都磨面，可以得到三大缸面。可如果她们又要纺线又要磨面，因为总要干件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所以每个人每天只能得到一大筐线和一大缸面。如果你有安排她们工作的权利，你会让她们怎么工作才好？”

他微笑着说：“自然是让擅长磨面的人天天磨面，让擅长纺织的人天天纺织。这样总得三筐纺线，三缸面，比她们身兼二职所总得两筐两缸要好。此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也，按圣人所云，诚如是，天下为治，王道乐土矣。”

我笑了：“如此英明！那么广而及之，是不是该让擅长丝绸之人专长丝绸，擅长农作之人专长农作？”

他微点头说：“当是如此。”

我说：“那丝绸之地也需农作之物，那农作之地也需丝绸之品哪。”

钱眼得意地插嘴说：“那不就靠我们商人了吗！”

他脸色微变说：“商人谋利欺人，取中间利润，坑害两头。”钱眼似忽觉异样，马上低头，不再说话。

我一笑说：“那是因为商人不够多！”

他冷冷地看着我说：“何出此言？”

我笑道：“东方不亮西方亮，山不转水转！试想，如果满地都是商人，他们必然互相竞争比价，农人可以选择出价最高的人卖出他们的产品，而别人可以选择去买最便宜的东西。商人就不再是中间的盘剥者，他们只得微利，成了润滑之油，让两地的产品互换交流，农人和纺者都得应得之利。”

我感慨道：“人人富有，自然国家税收丰盈，所谓民富国才强盛。关键不是重税，而是民富。试想，如果只有一百钱，抽税八成，国家才得八十钱，民众二十钱不能为生。可如果民众有一万钱，抽税二成，虽是轻税，可国家得两千之资，远胜八十之钱。民间尚有八千，足让人生活富足。人们安居乐业，国家自然安康。”

我欢乐地叹道：“此所谓当遵古法，重农重工，可也不守旧例，要重商多商。商业如一只无形的手，可以运转调配，补缺拾遗。若民疲惫，更当轻捐轻税，让民修养生息......”到底也上了四年商科，经济学多少记得些。

他打断我说：“你从何处听得这说法？”

我忙回了神，笑着说：“我梦中常游仙境，听大师们评讲人世纷纭，也读过他们的仙书妙语。可惜我读了就忘了，学不致用，只存了这么点理解，就用这来抵偿你要凑份子的虚情假意可好？”

我微笑着看着他，他目中如炬光芒，可淡淡地说：“你讲了这些，是指望能全身而退吗？”让我透心凉！

我笑得温暖人间地说：“我是个无用之人，只适合在外面瞎逛。胸无大志，目光短浅。你若待我是个朋友，我助你一臂之力。若是待我如其他，我大不了一走了之，逃到异界灵乡，本来我也是从那里来的。”我是在以死相拒，装神弄鬼，可脸上笑容不减。

他狠盯入我的眼睛说：“你又能如何相助？”

我深吸气闭眼感觉着他的思绪，无词的言语涌现在脑海。我虽不知真假，但这时，舍此无它，只有冒一下险了！我睁眼看他，起身附耳过去极低声地说：“你所思西方之役，若现在强行，凶多吉少。”别人都该听不见。我马上坐回来，见他脸色大变，视我如鬼魅，看来我说对了！我心里大舒了一口气，又忙笑：“我时有时没有，今日我们有缘，我才有这么个感觉。明天就不见得有。我一害怕，忧伤，反正不高兴吧，就也没了，别怪罪我。”别强迫我！

他眼睛看着我，好久，脸上笑容显出，字字是钉子地说：“谁曾想太傅之女竟是如此睿智。”

我大惊，眼睛睁得老大，但两军相逢勇者胜，就又迷了眼咬牙道：“你认得我是谁，干吗不告诉我？！我还把你当个朋友，你也太不够意思！”

他看着我又微笑了：“你是真的不认识我了？”

我叹一声说：“我一场大梦，前事尽忘！结果就经常被人耍着玩，我都成了白痴了我！还睿智呢，你就知道怎么嘲笑我！”

他出声笑了，说道：“日后娶你的人，大概得有些胆量。”他似乎无意地瞥了谢审言一下。此时四周已经一片寂静，桌子边的人都低头垂目闭口，气都不出。

这时可不能后退，只有二百五到底，我甜笑道：“朋友干吗用的！我还指望着我日后看上了谁，自己追不着，找你帮个忙，给我做个月老。我好事得谐，心情欢畅，还能多知些奇妙的天意，给你帮帮忙。不然我郁郁寡欢，短命早逝，谁常来说这么一两句不明底细不知真假的话，让你听了一笑呢？”反正我是耍赖撒娇，寻死觅活了。

他看着我半天，终于笑了，说：“竟有只想当我朋友的女子，倒也不错。”

我嘿嘿笑着说：“君子之交淡如水，细水长流。千古难逢是知音，友谊常在。我也不懂对仗格式，这么说说，算是个朋友之愿吧。”

他点了下头，站起来，大家同时纷纷起来，他说：“日后有缘再聚。”

我也已经站起来，笑着说：“有幸相识一场。”我可不想再聚了！今天死里逃生，我已经知足了。

他淡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一大帮人嘈杂而出。

看着他们都出去了，我长长地呼出了口气，跌坐了下来。旁边的人都颓然坐下。我抬眼看，李伯脸色煞白，钱眼身子在抖，谢审言现在开始一个劲儿咳嗽，杏花眼中有泪。

我苦笑着对李伯说：“李伯，我错了！我比你们原来的小姐还能惹祸。她只不过害了谢公子一个人，我差点害了咱们一大家子！”

谢审言连续的咳嗽突然大声起来，李伯看着我发抖，他颤着音说：“小姐，我平生从没见过你这样大胆的女子！”

我摇头叹气：“李伯，我们那里对我这样的有个名字，叫二百五，指比半吊子还半吊子，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不懂装懂，疯疯癫癫。你们今天也算见识了。”大家都低了头，没人再说话，只听见谢审言间断的咳嗽声，让我心烦意乱。

我觉得耗尽了我的心力，不想再骑马，大家就在这里找了家小店租了两间房住了下来。钱眼说他与我们同向一个方向，一定要与我们共行几日，偿我知音。我就同意让他明早一起走。

真相

安定下来，我让杏花陪我出去走走，李伯想跟来，我阻止他，说我就在附近，身后跟的人多了，反而惹人注目。他坚持不让，最后只好让他远远地跟着我们。他出来，谢审言自然不能单独留在屋中，也跟在了他身旁。

我在田野里，信意而行。自从谢审言拉停了我的马后我就十分心燥，我默默地走着，想理清思绪。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假装糊涂，我终于明白了人可以骗骗别人，但千万不能骗自己。我平生因感情遮住了理智，骗了自己无数次，后果糟糕。

现在我一定要弄清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心中烦乱。是不是因为他拉住了我的马，没让我出事，我心存了感激？是不是因为他对我不理不睬，我反而对他动了心思？是不是因为以前的小姐与他恩怨难分，我因好奇对他也感了兴趣？是不是因为那天我看到了他的伤状，对他心生同情，有了层关注？是不是真的因为他长得好看，我因色失心？......我的那位应该给了我教训，只凭着熟识，感激，甚至是友情，都不能说可靠，更别说相貌，简直是帮倒忙......可托之人还要看有没有那些品格，自洁自尊，敬重他人，善良忠诚，一生有担待......

杏花自饭馆后看着我的眼神象看着神仙，一直小心翼翼，可也胆战心惊的样子，不敢说话。我走了好久，闭眼捕捉我的零星感受。我为什么对谢审言离我远远地坐下感到那么焦躁？竟至于出言讥讽陌生人，引来了一系列麻烦......是不是他的动作让我意识到我们之间有过什么？我心有异感，既然我如此不安，那一定是非常严重的问题......是什么样的沟壑让男女之间仇恨至深......为什么杏花这么害怕？是怕我日后进宫......

我突然心中冰冷，浑身发麻！想起那天我醒来他一丝不挂的样子，想起杏花没说完的关于她的小姐与谢公子的那句话。我转身看李伯他们离得很远，就面对着杏花，死盯着她的眼睛。她只看了我一眼，就垂了眼睛，有些发抖。我低声说：“杏花，你上次没说完。你家小姐和谢公子怎么了？”她咬着嘴唇，我问：“那时想告诉我，可现在怎么不说了？”

她喃喃地说：“小姐，那时不熟悉你。当时以为，我原来的小姐配了你的夫君，你就是上天送来配谢公子的人，告诉了你，你也许就会立刻对他好些，他受了苦......现在知道，小姐人好，不用那样......你以前有夫君，你很喜欢他......你说你不会和谢公子在一起......我开不了口......”我说：“可我毕竟还是在这个身子里，你知道这其中的厉害，该告诉我实情。”

杏花不敢睁眼，轻声地说：“原来的小姐，刚开始时，强要了谢公子......”

虽然已经从杏花的言语中猜到，我还是长叹了一声。

今天终于明白了全部原委。这里女子一旦婚前失身，终生蒙羞。那小姐竟自献了贞洁，必是对谢审言十分痴狂。那时谢审言是下奴身份，她贵为太傅之女，良贱不能通婚，有此举动，是绝望还是深情？我已不知道。其实她献身之后，我看谢审言是个知礼之人，也该明白她的心意，能还她的情意，只是他身份是奴，心中骄傲，那小姐只需安心等待，好言相求，终该得到他的报答。可谁知她竟起了恶意......

好久，我轻声道：“这就是为什么后来她那么狠吗？”杏花点头：“那之后，谢公子依然不说话，小姐就......”她又停下，我低声说：“她必是做得十分残忍。”杏花头低到胸前：“吊打外，她让我在一旁看着，她把谢公子.....再骂他下贱，用烙铁烫针去扎，后来还用......插入......谢公子常叫到昏迷......有一次，小姐剪去了一块皮肉，谢公子当场痛死过去......后来，谢公子就不能......小姐说他不是个男人了，该让人......谢公子还不说话......小姐就把他给了下人们......”我突然起步向前走去，杏花不再言声，默默地跟着我。

我感触到了那个小姐的恨意。她献出了宝贵的贞洁，依然没有得到谢审言的言语，她自然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毁了他再让他受尽侮辱......

我走了好久，日落西山，群鸟归巢。我心中时而悲凉感伤，时而无奈空虚。后来，月亮升到了天空中，我早已迷了路，只站在一片田野之间，仰望着澄净的夜空许久。月明星稀，我心中清明。

我原来以为我所感到的，他心中的愁郁，是因他不能原谅，现在看来，其实是因他明白了原谅不原谅都不再重要，什么仇恨宽恕都已不能改变他所受的创伤。人心的黑暗如此深沉，他无法看透......

今天，难怪李伯大喊让他不要伤我，那一瞬间他是不是看到了那个狠毒的人，那个夺去了他所有希望的人？我不觉得他会动手伤我，因他已无生气。他倒是可以袖手不管，由着我坠马受伤......可他还是伸手拉住了我的马缰，他这一伸手，告诉了我他的善良......

我叹息，以前的小姐干下了这样的恶行，我何尝不也欠了他。可我怎样才能偿还？我原来就知道该离他远远的，但他点了头，我就以为他不介意我与他出行。可谁知他被伤害至此！他那时只是好心，知道我想出来，没有阻拦。可他天天这么看着我，只能让更他忘不了......我实在不该出来！

我转身向李伯他们走去，杏花紧紧跟着我。我走到他们身前，虽在夜晚，谢审言依然戴着那有面纱的斗笠。我看着李伯说：“李伯，我是个大麻烦。本不该出府。我不会骑马，白白连累他人。我就同杏花回去吧......”谢审言浑身一抖，轻微地低了斗笠。我忽感到种难以言喻的哀伤，心中疼痛，一时说不下去。

李伯看着我说：“小姐今天受了惊，我们先回去安歇。明日再做商议可好？”我点了点头。

我们大家在夜色中慢慢地走回去，谁也没有说话。我听见李伯衣服的声音，谢审言极轻的步履，杏花在我身后的呼吸......

春夜清淡的风，温暖迷人，可我的心中一片寒凉。

知音

这一夜我睡得十分混乱。辗转反侧之间，总听见有人叹息。我开始以为是我自己，因为我也在叹气，后来知道不是。可每到清醒时，周围只有静寂，只在半梦里隐约听得见。

我和杏花到外面吃早饭时，李伯，谢审言和钱眼都已在桌边。谢审言还是黑衣，已经戴上了斗笠，遮住了他的脸。

我没戴斗笠，只觉得自己的面目十分可憎。现在完全知道了怎么回事，想他定是十分厌恶我，自然离他远远地坐下来。又感到一阵心痛，几乎想哭。

杏花给我端上了茶和小饼之类的东西，我有些难以下咽。我默默地吃着，大家也都不说话。吃完了，我看着李伯说：“李伯，你去看父母，也与......（我说不出他的名字了）好好玩玩。我和杏花回去了。”心里十分难受。

钱眼突然喊起来：“什么？！你要回去？那我在这儿一起干吗？就是看你是我知音的份儿上，我才出了银子。刚才我也付了钱。昨天那顿饭根本不值四两银子，如果不是因为你在，我会和他们好好讨价还价！我花了那么多的银子，你还甩手就走，这不是让我心疼钱吗？”杏花低声笑了，钱眼瞪着她，杏花抬眼瞪了回去。

我看着他有气，说道：“你就知道银子，你小时候是不是讨饭来着？穷怕了是不是？”

他贴近些低声道：“如此机密的事情，你怎么知道？！”杏花看着钱眼，有些同情他。

我讥讽道：“你明明可以舒舒服服过日子，干吗这么藏着掩着地乱窜？你就不能买房子置地安生下来吗？干吗把钱都埋在山里，自己到处给人采买收帐过活？！”随心而言，不知为何。说完，我忽然心有所动，想到了哥哥要人帮忙，就扭了脸盯着钱眼看。他已经吓得脸惨白，哆嗦着。我阴笑着吓唬他说：“钱眼，你是不是干过亏心事？”

钱眼双手在桌子上一按，看着我的眼睛说：“我钱茂虽是视钱如命，但从没有害过人。我忠人之事，只取我所该得之份，从无克扣。我发誓此言为实，请大仙别把我山中的银子变没了！”

我仰头发笑，心中舒畅。店中人人侧目，我忙把斗笠盖在了脸上。

笑罢，我拿下斗笠，平静下来，看着钱眼说：“你想不想要一份差事？”

钱眼忙摇手说：“我还不想成仙得道！人间很好，我只喜欢讨价收帐......”

这次，杏花也和我一起笑了，李伯摇头。我终于又停下说：“钱眼，我不是大仙，有时说的话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有份这样讨价收帐的差事，你想不想干？”

钱眼松了口气咧嘴笑道：“当然当然，我这次完了这份差事，就要发愁没事干。况且，遇见了你们，又花了我很多银两，自然要再找差事赚回来。”

我摇头说：“你这样爱财之人世间罕见哪！你那万贯家财就那么放着招虫子，你还说这几两银子是破费。”

钱眼左看右看，伸头悄声说：“别老说我有什么万贯家财，万一谁听见了，抢我可怎么办？”杏花轻蔑地哼了声，钱眼白了她一眼。

我很铁嘴地道：“你破破财，就有人味儿了。”

钱眼打蛇顺杆上地说：“干吗要我破财？我看你们根本用不着我这几两银子，你就别让我凑份子了吧。”

我淡笑着说：“钱眼，你想和跟我们在一起吗？”

钱眼笑了：“真的就想和你们在一起，你说话，我就高兴。”

我点头，猛地说：“那你就得掏银子！不是我要你这几个钱，是你太看重这些钱，我就偏得要了！”

钱眼皱眉：“你这不是跟我对着干吗？”

我慈悲地说：“我是在教你怎么生活。你太爱钱啦！都不知道除了钱，什么让你快乐了。我若不要你的钱，你就会觉得我们给你的快乐没有价值。你得出些血，才能珍惜这些不是钱的东西。不然的话，你这辈子就抱着你的钱才能快活，不知道你错过了多少有趣的事。”

钱眼愣愣地听着，更皱眉说：“你说的话，我半懂不懂，大概其就是逼我出钱，还说我出了钱，才会珍惜......算啦！我出钱就是了，你千万别回去！”

他一下子提醒了我，我情绪低落了。大家都没说话，我刚要再开口说我要走，李伯突然说：“小姐，骑马一两天就能学会，反正我们也不急着赶路。小姐说话风趣横生，还有道理，大家爱听，不会惹什么祸。昨天那样的事都过得去，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大家一起，多些谈笑，也能让人快乐些。”

我尽量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李伯的方脸上平静简单，可眼睛紧盯着我，另有含义。他是说我若同行，大家，自然包括谢审言，就会多些快乐。我暗自思衬，如果谢审言真的因为我的话能舒服些，不在意我的样子，我就为他多说说话，也不是难事。想到这里，心里松快。

我笑了，说道：“李伯不嫌弃我，那当然好！”杏花出了口气：“小姐，吓死我了，你真回去了，我就见不到我的父亲和弟弟了。”我忙说：“杏花，我怎么忘了这一点，我若真回去，你别跟着我就是了。”杏花笑了：“我不跟着你，你不认识路，哪里回得了府？自己不知道转悠到哪里去了！”

我笑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笨到连路都记不住。”

钱眼笑：“笨人才会傻大胆！”

杏花轻叱：“不许说我们小姐坏话！”

钱眼盯了杏花：“我和你的小姐是知音了，咱们两个也可以套套近乎。”

杏花瞪眼：“谁想和你套近乎？！看着你我就不喜欢！”

钱眼看了杏花一会儿，一副滋润的样子：“我太走运了，遇上了知音不说，还遇上了想要我的人。”

杏花急赤白脸地说：“谁想要你了？！”

钱眼晃了下脑袋，得意地说：“不想要我？怎么会想到了喜欢不喜欢？”

我笑叹道：“好厉害！”

杏花急了说：“小姐！你还这样说？！你在帮着谁？！”

我停了笑说：“自然是帮我的杏花。”我看着钱眼说：“你想凑近乎，得先过我这一关。还有，我告诉你，你接了我说的差事可就得做到底，不许中途不干！”我哥哥就能解放了。

钱眼摆手说：“怎能不干？这是我最快乐的事情。”

我轻讶道：“怎么会有人乐意讨价催账？我避之尤不及。看来你是个很快活的人。”

钱眼很自然地笑着：“我小时候没地方住，吃了一顿不知还有没有另一顿，都觉得过得挺好！只动动嘴，就能要来吃喝，我爹说这也是福分哪！现在就更好了，我张嘴要钱，理所当然！千方百计，让他们把价格降下来，把欠的钱还给我，妙趣其中，外人不知。我如愿之时，常感成就一大乐事！”

我笑：“倒也不失为一番作为！与征战沙场，有异曲同工之处啊。”

钱眼闭目晃着脑袋说：“知音哪！”

我吸气说：“我怎么觉得这个词被（不敢说糟蹋）......滥用了呢？”

钱眼一笑说：“你我从此知音相称......”

我说：“不，我就叫你钱眼。”

钱眼一晃头：“我叫你‘知音’！哦，差事是为......”

我一点头：“就是我家......”

钱眼大叫：“太好了！你我日后常来常往.....”

杏花低骂：“看把你美的！”

钱眼嬉皮笑脸地看着杏花说：“我与你，也会时常相见......”

杏花怒道：“谁想见你！”

我甜笑：“钱眼，士为知己者死，你就给我们家白干吧！”

钱眼大喊起来：“杀人啦！这是要我的命啊！那些‘士’就是这么死的！”

我们几个伏案大笑，我终于停笑说：“你帮我哥去买卖药材，收讨钱帐。按所得利润抽成儿，一成可行？”

钱眼惆怅了一会儿，异常沉重痛苦地说：“你真是我的克星啊！也罢！我为了你所说的快乐，只好忍让些！”

李伯不平道：“小姐，这样的抽成实在太大方......”

钱眼一瞪眼：“嘿嘿嘿！小姐说的能错吗？！你在这里瞎指使什么？！”

我悲哀地看着李伯说：“看来我让他占了便宜。”

钱眼得意：“那自然！我是谁？！天字第一的占便宜大师！”

我生气地说：“那你得多些出银子才能和我们一起走！我丢了西瓜捡芝麻，亏了大钱就要赚小钱。”

钱眼马上庄重起来：“别！我觉得我出的银子已经足够了，如果我出面讨价还价，我们再吃得简单些......”

杏花生气了：“还要简单？！小姐本来就吃得不多！你这个小气鬼！”

我加油说：“钱眼，你不这么在意钱，就会更高兴些......”

他忙摇手说：“我不想更高兴了！照你所说，快乐都得有代价，我舍不得花那么多钱！”

......

大家说笑了一个早上，当然除了谢审言，时常咳嗽几下，没出一声。

我们准备出发，还是李伯为我牵着马。我看着马说：“转转（钱眼大笑），我不想费大家的时间，和你讲太多。只希望你明白我语重心长，对你寄予着厚望。我得两天内学会骑马，你要是不帮着我，我和你没完！你要是帮了我，萝卜外，我还可以给你点糖，但是你也别吃太多了，那样你的牙就坏了......”马哼哼唧唧。李伯清了下嗓子。我说：“转转，咱们走吧，有人不耐烦了。”李伯忙说：“小姐尽管教训转转，它的确该学些礼教。”杏花他们都笑了，我叹了口气，上了马说：“我又要自取其辱啊。”杏花笑出声来，李伯哼了一下。

可能是转转听了我的话，可能是李伯紧紧骑在我身边，当我又接过缰绳后，转转居然没有乱跑。我拉着缰绳，骑得很慢，但至少是我自己在骑，不是被人拉着跑。我十分得意，喊道：“杏花！看看我骑得好不好？”

杏花笑着说：“小姐骑得太好了！”

钱眼说：“这世上有这么免费说好话的吗？没有！她是你的丫鬟，自然说好。”

我又喊：“钱眼！我骑得好不好？”

他迟疑了好久，终于低声说：“算好吧！”

杏花冷笑：“这还没拿到差事呢就说上好话了，比我拿了钱才说还差！”

我大笑道：“杏花，你快出师了！”马突然一大动，我尖叫了一声，李伯一把抓了缰绳，钱眼狞笑着说：“杏花，你还能说什么？”

杏花骂道：“你这钱串子脑袋!不能说小姐的声音很好听吗？！”

我们都纷纷笑起来，当然，除了那个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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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有在两天内学会骑马，但在四天真的学会了。虽然技术不高，但让马跑直线还是可以的。万一转转又圈着跑（它还是贼心不死地总这样干），我也能把它扯回来了。转转因此得了忧郁症，眼睛常含泪水。

接着的十来天我和钱眼，杏花白天在马上说说笑笑，晚上在桌旁打打闹闹。李伯有时插上几句话，笑上一阵。谢审言只是在旁边，戴着斗笠，从不出声。

我们不急着赶路，遇到下雨刮风，就在店中歇息。看到风景，就去游览一番。

这天，我们错过了城镇。看着天黑下来了，四野无人，只好找了个小坡。周围有几棵树木，大家下了马，栓好了，说就在这里过夜。

他们几个去拾柴火，我和杏花在马旁边准备吃的。我们把水袋和干粮拿出来，薄被叠放在地上，看着忙活得差不多了，我和杏花坐了，等着他们别人回来。

我想起李伯说过谢审言的丸药到十来天就用完了，随口说：“我们到下个城镇时，要去给谢公子配丸药。”

杏花笑起来，我回过神说：“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杏花说：“小姐十分关心谢公子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惜，我不能做什么。你到时候告诉李伯就是了，别说我说的。”

杏花也轻叹气：“小姐这么好的人......谢公子也是好人......让大公子给他治伤......”

我说：“身体上的伤可以治好，心上的伤只有忘怀。我不能和他在一起，要不然，他总看着我，那些事情就不会远去。”

杏花说：“那小姐有何打算？”

我问：“什么打算？”

杏花说：“日后，嫁给谁呀？只是千万不能进宫......会查出来的。”

我笑起来：“我可不会进什么宫，不是怕什么查出来，你该知道我，怎么受得了和别人分享我的夫君？杏花，关键不是嫁人啊......”

杏花说道：“我知道，小姐其实已经嫁过人了，可小姐的夫君负了小姐，小姐想找位一心对小姐的人。”

我微点头：“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杏花问道：“小姐，我告诉了你......你真的不担心处子之身已失？”

我沉吟道：“处子之身，如果没有许多品格与它相联，实在毫无价值。你原来的小姐为什么发疯，就是因为她献出了处子之身后，觉得她已经给了更珍贵的东西，结果......”

杏花使劲点头说：“小姐说的太对了啊！原来小姐的性情差很多......那之后，谢公子还不说话，她就没有了别的办法......难怪要那样对谢公子......”

我叹息道：“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我和你原来的小姐干了同样的事。”

杏花大惊：“小姐怎么能这样讲？！”

我闭上眼睛：“杏花，我们都把我们认为最珍贵的东西，你的小姐是处子之身，我的是我的信任，给了一个我们不该强迫的人。”

杏花还是不甘心：“不一样的！你从来不会打人啊......”

我笑了，睁开眼睛看着杏花说：“你的小姐想用折磨屈服一个不会屈服的人，我想用纵容留住一个留不住的人，我们都勉强了别人哪！”

杏花皱眉：“小姐的性子好，也是错了吗？”

我点头：“我如果真的性子好，不在乎，那样做，就没有错。可我在乎，杏花，每一次，说是原谅了，我还是在乎。我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只爱我，对我忠诚不渝的人，这样的人才担得起我的信任。可我违背了我的心愿，死死地守着一个不能满足我的心的人，用我不甘愿的原谅纵容他，这不是强迫是什么啊。”

杏花说道：“下一次，小姐......”

我笑道：“是的，现在我明白了，不是我的，我绝对不能要！我过去第一次发现了问题，就应躬身而退，不该放弃原则，留在纠缠里。当断不断，害人害己，两败俱伤！下一次，我不原谅了。”

杏花看着我说：“可如果有人真心喜欢小姐，但也在意那处子之身怎么办？”

我又笑：“那就不是真的喜欢！喜欢就是都喜欢！从身体到灵魂，从过去到现在，都喜欢！处子之身算什么，一夜而失，后面还有上万多个日夜，不过了吗？”

杏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叹息道：“杏花，你聪明勤快，心地善良，对人这么好。但愿你的名字表示的是幸福之花！能找到与你相亲相爱的伴侣。”

杏花看着我说：“小姐，你也会找到真的喜欢你的夫君的！”

我展眉叹道：“我曾经在哪里读过：我将在茫茫人海中寻访我唯一之灵魂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杏花，谁不愿意找到一位与自己相爱互敬，心灵契合，一同欢笑哭泣，携手同行一生的人。但这也要看天命啊！若我真有这么一个人在等待着我，怀着与我同样的心意，上天自有安排，我们终会到一起。若没有，那是我没修到这样的福气......”

正说着，就听李伯说：“谢公子请过来坐吧，我回来了，劳你等候。”抬眼见李伯抱着树枝等走过来，我们身后不远处，谢审言站在黑暗里，他一身黑衣，我们根本没看见他。

李伯过来还解释：“我没让谢公子远行，怕你们两个女子单独在这里，我让他就在你们附近看护。”

我和杏花愕然相向，两个人都大瞪着眼睛。杏花悄声说道：“这是第二次了。”我想着我刚才的话，轻声问杏花：“我没说什么他的坏话吧？”杏花也皱眉：“没有吧。”我接着轻声说：“下回咱们可得周围都看看才行。”杏花嘿嘿笑起来。

谢审言默默地走到李伯边，空着手，可见哪里也没去。他隔着李伯放下的树枝，抱膝坐到了我们的远远的侧面，一如以往地躲着我。他日夜都戴着斗笠，我有点忘记了他的长相，只能从斗笠的角度猜测他是不是抬着头。此时，按照斗笠的方位，他应该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他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一种透彻骨髓的难过。

李伯生了火，周边亮了，我们围坐着分了食物。钱眼抱着一小把树枝回来了，杏花把他的水和干粮推给他说：“找的东西没多少，还回来这么晚！”

钱眼小贼眼笑成了两个点，说到：“饭都给我准备好了？这是怨我回家晚了，你等我来着是不是？”

杏花气道：“谁等你了？！让人伺候了还占便宜！”

钱眼双眼一瞪说：“这叫伺候？怎么着也得四菜一汤，红烛点着，小曲唱着......”

杏花急了：“你找死啊？”

我笑着说：“钱眼，死了也没关系！此所谓，杏花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杏花气了：“小姐......”

钱眼笑了：“知音！”

我说：“你也太露骨了，给鼻子就上脸。至少要先含蓄委婉，眉目[奇·书·网]传情，垂涎三尺一段时间哪。”

钱眼皱眉：“累不累人哪！有那空，我还能挣点银子。”

杏花更生气了：“小姐，谁看得上他！钱串子！”

钱眼满脸悲伤的样子，看着我说：“知音不帮帮我？”

我嘿嘿地笑着说：“钱眼，记得我说的关于快乐和代价的事了？”

钱眼警觉地睁大了两个小眼睛说：“我又要破费？！她是看上我的钱了吗？”

杏花急了：“小姐，我杀了他吧！”

我严肃起来：“钱眼，你要是想得我们杏花的心，你就得把你对钱的爱心放下。一仆不事二主！你不可能爱钱的同时说你真爱谁。关键时刻会有个先后。你放了杏花在第一位，你有盼头。你放了钱在心尖上，我跟你说，别费劲了，我让你痛苦死！”

钱眼半哭着说：“怎么苦法？”

我笑了：“想见我们杏花一面，纹银百两，说话，千两！”

钱眼吓傻了：“你成老鸨了？！京城第一名妓也没这么贵呀。”

杏花喊了声：“李伯，杀了他！”

我笑着说：“她比名妓可贵重万倍！你若没动这个心思，我没办法。你动了这个心，嘿嘿！”我冷笑：“你那些家财就抵不上她给你的快乐了！你想不花钱，大概熬不过......”

钱眼咬着牙：“你别单着要钱，能不能说个数？”

我大笑起来：“你有了想花钱买快乐的念头了？”

钱眼假笑：“知音，差不多就行了！”

我咬着嘴唇思索着：“黄金有价情无价。况且，我们家杏花比我能干多了，手脚勤快，照顾他人，病中为人端水送药，天凉为人加衣戴帽，与人笑，替人愁，为人哭，慰籍人的心，善良好心肠......”

杏花不好意思：“小姐，你成媒婆了......”

钱眼谄媚地笑着：“我知道了知道了，多少吧......”

我沉吟，假装计算了一下，掐指道：“黄金十万八千两吧！”

钱眼高声痛哭起来，李伯和杏花大笑。

等钱眼悲声低了些，我恶毒地笑着说：“我让你出了钱就能见到她，还是看在我们同行这些天的份儿上，帮你一把，给你个争取她的机会。你得不到她的心的话，我就找别人也来和我们说说笑笑，不带你玩了，气死你！”

钱眼捂着脸大叫起来：“我的家财！我的银子！我爱钱哪！”

杏花说道：“你去死吧！”

钱眼依然捂着脸说：“我也......”他说不出来了。

我们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笑停下来，李伯叹道：“小姐，这是我最快活的一次旅程。”

钱眼也放下手叹道：“是值了我天天花的五两银子。”

我笑：“钱眼，从明天起，每天五百两！”

钱眼又大哭起来说：“你饶了我吧！我再不谈银子了。”我们又一通笑。黑暗里，谢审言轻轻咳着。

杏花笑完了，出了口气，抬手去给火加树枝。钱眼盯着她的动作，一副意醉神迷的样子。杏花动作之间，袖子被树枝挑起一些，钱眼叫了声：“杏花，你手臂怎么了？”我注目，杏花高起来的袖口露出一节淡黑色伤疤。杏花看了下，随口说道：“是小姐......”她马上停下，钱眼脸色一黑，看向我，两个眼睛成了毒蛇眼。杏花忙说：“是我以前的小姐......”

我伸手拉过杏花的手臂，推上袖子，露出一条三寸来长半寸宽的棕色伤疤，手臂上还布着其他伤疤。我想起谢审言身上的伤，心中疼痛，深叹了一声。放下杏花的手臂，低声说了句：“你受苦了。”下意识地瞥了对面谢审言一眼。

钱眼切齿地说：“她干了什么？！”

杏花小声说：“我碰掉了她的古琴，琴摔坏了。她说那很贵重，比我都值钱，还不易买到......她用烙铁烫的，说这样我就记住了，下回就不毛手毛脚。”

我轻声问：“那时你几岁？”

杏花说：“我刚开始跟着她，六岁。”

我又叹息：“你的小姐那时也才七八岁吧，就那么狠。你怎么过的这么多年。”

杏花看着篝火说：“我每次挨了打什么的，或是被罚跪在那里时，就在脑子里使劲想如果我的小姐是个好小姐，她那时会怎样待我。她会怎么好好安慰我，给我吃的，逗我笑......有时我想着想着会感动得哭起来。当然，我那时的小姐以为我是在求饶......我这么想了十年，真的把小姐你给想来了。”她转脸看着我，满面是笑地说：“小姐，你比我想的还好百倍。”

我强笑着说：“杏花，我好什么。你对我才是真的好，天天帮助我，我根本还不了你的情。”

杏花说：“小姐别说还什么情，只要小姐不离开，我做什么都高兴。我就怕以前的小姐再回来......”

钱眼说：“杏花，她就是回来了，你也别担心！我有好多钱！能赔她所有的古琴！我把你赎出来，你就再不用害怕了！”

我对着钱眼说：“钱眼，钱哪？”

钱眼一愣说：“什么钱？”

杏花含泪笑起来。

我郑重地看着钱眼说：“钱眼，刚才的话你要负责任。不然的话......”

钱眼打断我：“知音，只要我在，不会有人能再那样对杏花！”

我赞许点头说：“钱眼，不错！”我对着李伯说：“李伯，杏花是不是有什么卖身契之类的？”李伯点头，我说道：“我也不懂怎么回事，反正你烧了那东西，给她办个什么户籍之类的，万一我哪天真走了，杏花就可以自由地离开了。”我又看着钱眼：“我就托付你了！”我既然上次伤寒就差点走，有事就得赶快都做了，别留到明天。

钱眼点头说：“知音！我......”

杏花打断说：“你什么你？！我愿服侍小姐一辈子。小姐不会走！钱眼，我才不去找你呢！”

钱眼得意地说：“那可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事了。”

我笑了：“钱眼，这么快就猖獗了？那谁说了算？”

钱眼一扬眉说：“自然是谁有钱谁说了算！”

我说道：“错误！”

钱眼忙改口：“自然是谁的心诚，谁的情深，谁说了算。”

我笑了：“这还差不多，可你一头热，她不理你可怎么办？”

钱眼圆圈状地晃着脑袋说：“我讨价追账无数！见过多少顽劣的客户，最后都举手投降，应了我的银两。只要让我缠上，就别想脱身。”

我疑道：“杏花倒成了欠你的人了！”

杏花骂道：“你做梦吧！我什么也不欠你，你讨不去。”

钱眼盯着杏花说：“你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你不喜欢我，我转身就走，绝不再说一句话！”

杏花迟疑着，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低头咬牙忍住笑。钱眼哼哼笑了，杏花急了：“我不喜欢你！”

钱眼笑着说道：“你说晚了点儿，下回我再问时，你立刻就得说。”

杏花说：“你现在问！”

钱眼嘿了一声说：“我累了，先睡觉了！”说完起身，走开了，杏花对着他的背影说：“我就是不喜欢你！”钱眼不回头地说：“我没问，你现在说的，没用！”杏花一连声地说：“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钱眼回答：“没用！没用！就是没用！......”

我实在忍不住抬头哈哈笑起来。李伯也跟着笑，谢审言咳嗽着。

灵魂

那一夜，我们露宿在野外，隔着极小的篝火，我和杏花在一边，谢审言和钱眼在另一边躺着。李伯打坐面向外面守夜。谢审言的咳嗽声时时传过来，每一声都打在我心上，让我感到心酸。我看着满空繁星，怎么也合不上眼睛。夜深了，杏花侧身看着我，轻声问：“小姐，为什么还不睡？”

我叹了口气说：“这夜空如此美丽，星星这么多这么亮，我可以看一个晚上。”

杏花停了下问：“小姐有心事？”我没说话。钱眼在对面说：“有什么忧心的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

我笑起来：“你不是早就睡觉了吗？”

钱眼坐起来说：“被人骂得心里难受，睡不着。”杏花也坐起来：“活该！让你胡思乱想！”

坐在一旁守夜的李伯说：“你们天天打嘴架，到夜里也不消停，这是不想睡觉了吗？”

我叹了气坐起来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不睡就不睡！接着聊！”

我们都坐着了，那边谢审言依然躺着没动，只是时而轻咳。

钱眼笑道：“如此最好，有没有酒？！”

杏花和李伯同时大喊：“小姐不能喝酒！”我笑出声。

钱眼疑惑道：“为什么不能喝？”

杏花说：“小姐是一次醉酒之后醒来变了个人。”

钱眼说：“不可能吧，人怎么能变来变去的。”

杏花说：“所以我们才不让她喝酒，万一她回去了，可怎么办！”

钱眼说：“哪里有灵魂来回走的事情？”

我沉思着说：“其实时间和空间都可以是并列存在的，就象两个村庄，我们的灵魂如果找到了中间的道路，是可以来回走动的。”

钱眼说：“那你怎么能到别人的身体里去呢？”

我看着天空的星斗，捕捉着我脑海中的思绪：“我相信灵魂永存，独立于我们的躯体之外。曾有位高僧说，我们离开我们的躯体时，就象抛开一件衣服。对于得道之士，这衣服只是轻轻一挥而去，对于沉湎在尘世中的人，就会痛苦得象剥去一层皮。所以，躯体就象手套一样，我们的灵魂之手从一只手套中抽出再放入另一只中，易如反掌。我到了你们小姐的身体里，是因为她也想离开吧。”

钱眼少见地严峻地说：“如果灵魂永存，那么人就真的不是只活一辈子了。”

我点头说：“是的，我们的灵魂既然能超越躯体存在于尘世之外，那么到这世间来肯定有道理。既然有道理，那就不会只来一次吧。”说完，我有种奇异的感觉，觉得谢审言在全身心地听着我说话。我看向他的方向，他的身影在黑暗里，朦胧不清。

钱眼说：“照你这么说，我们真的是没事找事，有好好的灵魂，为何要到世间？难道你相信佛教？我们来就是为了受苦？那也太小看了我们，我就觉得活得挺好。”

我笑起来说：“钱眼，你刚才的话是得道的真谛。生命本该是充满喜悦的事情！我不相信我们来是为受苦，我相信一切都有目的！”

我忽然心中一片光亮，思绪飞扬如瓢泼大雨。我急促地说：“假设，就是假设，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天人，可以在天堂自由快乐地永在。可我们要励练我们的灵魂，想知道在困境中我们是不是像我们想得那么坚强。天堂里没有苦难和忧伤，所以我们要来这世间走一趟。那些大慈大悲的灵魂，给自己选择了深重艰辛的苦难，那些轻松随意的灵魂给自己选择了平淡容易的生活。可每个人都会有一番劫难，有的是死里逃生的经历，有的是一些总也理不清的问题，这是一定的，谁也躲不过去！因为越是过不去的坎儿，越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谢审言轻咳起来，我完全肯定他在聆听着我的每一个字，他在等待我讲下去。

钱眼兴奋地说：“照你这样说，我们的苦难就不是别人给的了，就是我们允许的了......”

杏花说：“那难道就没有恶人了吗？”

我闭了眼睛：“有恶人，我们来之前就知道他们，他们不是从天上来的，他们就是这尘世中的黑暗。可我们让命运把自己交到了他们手里。不是为了让他们得意，是为了完成我们的劫数啊！我们过了这劫数，就是赢了，好好活下去，自有后福。我们没逃开，就回到了天上，一样是完成了我们应劫的目的。这就是死亦何忧啊。恶人不是我们的主宰，而是我们灵魂升华的工具。”谢审言压着声音咳嗽。

钱眼猛一击掌说：“知音哪！我就不信人生是为了受苦！我就不信苦难没有尽头！我小的时候是乞丐，有时候有人不给钱，还给我一脚。我爹告诉我，一个人有福有难，那人的一脚让我有少了些难，后面就等着享那一脚对应的福份吧。这就是你说的劫啊，人人都有，没的跑，应了劫就剩福分了。所以人们踢了我，我还谢谢他们。”

我哈哈笑着说：“也算是把我的理论庸俗化了。”

杏花啐道：“钱眼你就瞎掰！你才受了多少苦，你今天可就该享这么大的福？！”

钱眼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有了那么多钱，我还要日夜操劳地去讨价收帐！我不敢只享福，怕我的福分没那么深重。我除了被踢了几脚，被饿了几次之外，没经历过什么大苦大难。可我白手起家，银子花花地来。我都害怕啊。我爹现在天天说他享福享大发了，大概活不长了，他老想着该出去讨讨饭。我就常苦着点自己，这就能压住我的那些银子！”他突然嘿嘿笑着说：“不过我可以娶一位受了很多苦的娘子，她命里该有大的福分，就能帮我压住我的财富了。”

我笑着说：“也许你攒了那么多钱就是为了给这位受了这么多苦的娘子，她才是你有福的原因，你折腾了这么多年，还蒙在鼓里。”

钱眼哦了声，若有所思地不说话了。

杏花气道：“小姐！你不要我了吗？！”

我说：“当然要。但钱眼如果贿赂我，其心可嘉，我可以把你分点给他！”

钱眼一连声地说：“我贿赂我贿赂！一两银子行不行？”

杏花说：“我就值一两？！”

钱眼隔着火盯着杏花低声说：“现在只是分享你，等你全过来了，钱都是你的。她是外人，你替我省点钱。”

我笑出声：“钱眼，过河拆桥啊！她依然在我这里，我还是能整你的。”

钱眼忙说：“知音知音，高抬贵手！二两行不行？”

我坏笑着：“你慢慢地加，我不急。十年八年的，你总能加到我想要的价儿......”

钱眼垂头凝噎着说：“十年，八年，杏花娘子，我好苦啊......”

杏花大骂：“谁是你的娘子？！你这个大混蛋！”

我笑得捂着肚子半趴在自己腿上，忽然感到谢审言也不是那么悲伤了。

我们谈到后半夜才睡。第二天起来，我们三个人无精打采，在马上左右摇摆。李伯倒依然神采奕奕，一个劲儿说我们自找的。谢审言早就戴上了斗笠，我看不见他的脸。虽然他骑马时没有来回摆来摆去，但我知道他一直听着我们说话，肯定也没睡好。我们下午到了一处较大的城镇，我又让杏花叮嘱李伯去给谢审言配药，自己就一头扎在床上，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泄露

次日起来，我和杏花都饿得手发抖，走出房间，到小店里的饭堂处，看见那三位已经在桌边坐着了。空的碗筷，看着是已吃完了早餐。我选了离谢审言最远的位子坐了，心里很别扭，杏花去吩咐食物了。

钱眼看着我说：“你还活得下去吗？”

我黯淡着摇头说：“一言难尽，有时我觉得我还是死了的好。”

钱眼吓一跳似地说：“这么快乐的知音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叹口气说：“黑暗啊，消极啊，逆水行舟啊，情绪低落，我累了！”我在那边，不能说是个人见人爱，也算是个不招人讨厌的人。天天和大家说说笑笑的，哪里有过这样自惭形秽，无地自容的日子？我从没有觉得对不起谁，哪里有这样欠了人家的情，可根本没法还的事情？天天背着个羞愧的包袱，举步维艰......

钱眼点头说：“幸亏如此，不然我还真以为你是神仙了呢。”

我闭眼不看他说：“我只听见幸灾乐祸，我怎么就听不见什么鼓励之类的东西呢。”

钱眼笑着说：“此时不报仇，更待何时......”

李伯突然打断说：“小姐，我已经按你的吩咐给谢公子配了丸药，可我们要在此等两天才行。”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李伯脸上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但我就是觉得有阴谋诡计。我让杏花告诉他别提我，他偏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让我自己公开承认我对谢审言的关照。

见我看着他，李伯又接着说：“我还带谢公子又去看了郎中，他说谢公子的咳嗽是寒凉入肺，肺中有异物，把东西咳出来，加上天气越来越暖和，会渐渐好的，小姐不要再担心了。”我想起谢审言是怎么得的咳嗽，心中难受，可同时又窘迫得不知道我的脸该往哪里放，呆在那里皱着眉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这话语里明摆着说我对谢审言存了偏心！我知道谢审言恨不能世上从没有我这个人，至少长成我这样的人，他避我尤不及，这么公开地提醒他我惦记了他只会平添他的烦恼。让他想起过去，更伤心......我还无能为力去帮他。

终于，我叹了口气，闭了嘴，轻点了下头，不再看李伯，转脸看着钱眼。

钱眼正把手支在下巴上，仔细地看着我，我盯回去。

钱眼问：“我竟看走眼了吗？”

我闭了下眼：“钱眼，我早晚会离开的。”告诉谢审言我日后不会在他左右，他也许就不会那么伤心。我走了，也不用这么操心。

钱眼眯缝了眼睛说：“干吗离开？我们这么高兴，你知道谁都不想让你走。”

我咬了下嘴唇说：“钱眼，有些时候，人离开了，会让别人和自己都快乐。我赞成你和杏花，但你别告诉她我说了这话，你自己争取吧。”

杏花过来说：“什么别告诉我？”

钱眼一翻眼睛说：“知音说她把你许配给我了，我说我不要！”

我一掌拍在钱眼面前的桌子上！他吓了一跳。我咬着牙看着他，钱眼冷笑起来，字字珠玑地说：“你离不开，你根本放不下这个心！”

我倒吸气，像被点了穴，停了一会儿，只能摇头看着他说：“没想到！”

钱眼呲牙一笑，说道：“我也没想到，我这么厉害的人，居然到现在才发现。不过不晚，日后，你也在我手里了。”

我们对着阴笑起来，杏花叫起来说：“小姐，你怎么啦？！表情这么凶恶，要杀了他吗？我可以动手。”谢审言开始咳嗽。

钱眼看着杏花说：“杏花娘子，你杀不了我了，从今后，我反败为胜！”

杏花怒道：“你敢再说一遍！”

钱眼一挑眉：“说什么，哪句？杏花娘子，你让我说什么？”

杏花张开嘴，没说出来。我看不过去，说道：“我们行了多少天了，你那要收帐的地方早过了。”

钱眼往后面一靠，双臂一抱，小眼睛贼亮，好整以暇地恶笑着。

我故作沉吟说：“离杏花的父母家，越来越近了......”

杏花说道：“这就是为什么你跟着我们吗？”

钱眼一歪头说：“我去她的家看看，回去再顺路把帐收了，你能怎么样？”

杏花说：“谁让你去我们家？！小姐，让他走开！”

我犹豫着是不是能冒这个险，钱眼看出了我对谢审言的心思，话里话外地刺激我。我不敢跟他公开较量，怕谢审言伤感。终于只轻笑了下说：“助人为乐，我网开一面了。”

杏花惊讶地看着我说：“小姐，你还让他跟着我们，还去我的家？！”

钱眼看着杏花说：“杏花娘子，你的小姐刚败了一阵，她把你牺牲了！”

我从牙间隙里说：“钱眼，来日方长，你有落单儿的时候。”

钱眼学着谢审言腔调，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两下，我闭了嘴。钱眼笑着说道：“我还就不落单儿了！我知道跟着谁走，你动不了我，我有好戏看！”接着我们又对着咬牙狞笑起来。杏花和李伯笑出了声，谢审言咳个不停。

讨价

因为要等谢审言的丸药，我们在那个城镇流连了两天。除了在言语上要受钱眼的明枪暗箭之外，我们玩得很好。早上我们沿街游荡。天热，我和杏花虽是男装，都不戴斗笠。只有谢审言依然捂着自己，街上的人都使劲看他，一身黑衣，斗笠面纱蒙着脸，神秘得很。

我们买了些干粮和种种用品，让人缝补了衣服，给所有人都添置了鞋袜等等东西。钱眼代表我们出面，和卖家讨价还价，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到了一处卖袜子的地方，那卖家五十来岁，一副笑脸。

钱眼：“这袜子如何卖？”

卖家：“一两三双。”

钱眼：“啊？！你这与抢劫何异？！”

卖家：“客官何出此言？”

钱眼：“这棉线买来也就用了你一钱银子，织成一双袜子不过用个晌午，按工钱，也就不过十文一双，一两纹银可得至少八双半袜子，你竟只给三双，真是小看了我！我是个冤大头吗？长得还应算聪明吧？上来就这么蒙我，这让我怎么信任你？！往下怎么再接着谈？！”

卖家：“我们小本经营，客官不要如此刻薄。”

钱眼：“你在使劲刻薄我，我只是在告诉你别这么无情。我们算来......一二三四五......要买十五双袜子，要不你给我们个最低价，要不我们就到你对面的那家去......”

卖家：“十五双？！太好太好！一两四双如何？”

钱眼转身对着杏花：“杏花娘子，今天我告诉你，日后碰上这样的人，千万别理他，我刚说了一十两八双半，他只给咱们一半都不到，这是不是说咱们不会算算数？要耍我们团团转？”

卖家：“一两五双如何？”

钱眼回身对着我：“知音，我原来还怨你看扁了我，现在看来，你还是看得起我了。咱们走吧！我受不了人们这么伤我的自尊！”做要离开状。

卖家：“客官！一两六双如何？！我们小户人家，指望卖袜之银买些口粮度日，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儿老小三十余口，你要让我们有活路啊！.....”

我：“钱眼，把钱给他吧，怪可怜的.....”

钱眼：“你这败家子！大笨蛋！胳膊肘往外拐的糊涂虫！就说了这么几句话，他赚了差不多一两银子！比你这么站着赚得多了！杏花娘子，你天天跟着她，怎么还没被气死？！”

卖家：“这位小姐好心.....”

钱眼：“我是付银子的人，她说话不算数！”

我：“说什么哪你，我才是.....”

钱眼大咳了一下，瞥了眼在后面默默站着的谢审言，眼睛回来看着我说：“要我说什么话吗？”

我一摆手：“算了，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钱眼看着卖家：“十五双二两二银子！最后的价，要不要吧？！”

我头脑中一片晕眩，这是多少钱一双来着？卖家也一样蒙了，点了点头。钱眼叹息着：“冤死我了，李伯，付钱！跟你们出来真窝心哪！整个往地上洒钱哪.....”

钱眼满面愁容地带着我们一大帮人出去了，卖家还在冥思苦想。

一过了街角，钱眼往后一看没人，马上手舞足蹈：“太值了！我上次花了一两一才得了七双！咱们赚了！”

我说道：“钱眼，我快被你逼疯了，咱们不缺那几个银子，差不多就行了。”

钱眼一瞪两只小贼眼：“难怪你畏畏缩缩，首鼠两端！这是敬业你懂吗？干了就要干到底！（我一哆嗦，没说话。）没有半途就变主意的。”他一转脸对着杏花说：“杏花娘子，你的夫君就是这样的人，说要了你，肯定娶得到！”

杏花骂道：“谁要你？！”

他说完，我觉到了谢审言此时对钱眼的羡慕和对未来的一片绝望。面对着钱眼的攻击，我没开口。

近下午了，我们才在餐馆里吃了饭。然后我和杏花回旅店去洗浴，男子们还去修面。

折腾完了天也黑了，我和杏花到了前边去吃晚饭，桌子旁竟只坐着钱眼和李伯。我一阵愕然。要知道自从我们出来，谢审言就没有自己呆着过。一开始我以为是李伯所说他是府奴身份，不准独自行动。后来我发现他自己就静静地跟着李伯，根本不会到其他地方去。这是他第一次没和我们一起吃饭，我知道为什么。

我一脸严肃地坐下来。李伯不敢看我，低声说：“谢公子在床上躺着，我叫他，他不说话，大概身体不适，不能用餐了。”

钱眼刚要开玩笑，我立刻打断他说：“钱眼，你不能这么开玩笑了！你没伤到我，可伤到了另一个人。”我示意杏花，杏花大概讲了一下，没提那最羞辱的地方，可也够让钱眼惊惧的了。

我叹道：“钱眼，你明白了吧？我是不该让他看见我的。他见我的样子就会想起以前，谁也受不了总看着折磨过自己的人。”

钱眼叹了口气，看着杏花说：“杏花娘子，你原来的小姐真毒啊。从今后，夫君我得仰仗你压我的福分了。”

杏花有气无力地呸了他一下，叹气。

我又看着李伯说：“李伯，你知道是你起的头儿，从现在起，不要再在谢公子前提我！”

李伯看了我一眼，也叹气说：“我以为谢公子对你......”

我说：“你不是不知道你原来的小姐干的事情！谁受得了那样的侮辱？他[奇·书·网]那天在马上没由着我坠马摔个半死，就已经是对得起我了。”

李伯不甘心地说：“他早就知道你不是原来的小姐啊。我那次用剑指着你时，他从床上起身向我摇了摇头，我收了剑他才倒下。我后来发现那时他动都动不了，那么起来一下，大概用了他十二分的力量......”又叹。我们这帮人就在这里你叹完我叹，叹了半天。

最后，我总结性地叹息说：“谢公子是十分善良的人，不然也不会替我拉住了马。但这不同于你们所玩笑的事情。他做事凭的是自己的良心，可你们说的事是不会发生的......”

杏花抬头，忙轻咳了一声，看着我的身后，我马上停了下来，他真的暗中听我说话成习惯了。李伯回头说：“谢公子请坐。”余光中，谢审言慢慢地走到李伯旁边坐下。我悄悄瞄了他一眼，自出来后，他竟第一次没戴斗笠，昏暗的天光和初上的烛火下，他俊美的面容惨淡死寂，新刮的脸，苍白瘦消，眼睛垂着看着他面前的桌沿，嘴唇轻抿着，象是睡着了。

钱眼只看了他一眼就转了脸，我想起来，钱眼以前没见过谢审言的脸。钱眼看着我，眼睛里很冷，没有笑意。我们大家在沉默中吃了晚饭。谢审言吃得很慢，一口东西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第二天再见谢审言时，他重新戴上了斗笠。我们几个有一阵没怎么谈笑。等再上了街道，钱眼敬业地开始了讨价还价的战斗之后，气氛才缓和下来，我们又开始说说闹闹。钱眼重新陷入了被动，因为他再也不能开谢审言的玩笑了，只能任我宰割。可另一方面，杏花也开始显出了败状，对钱眼的“杏花娘子”的称呼渐渐习惯，没有每次都要和他过不去。所以，两相权衡，钱眼还是赚了。

从这日起，钱眼说他要和李伯谢审言同住，不另开房间了，可省些银子。

遗憾

天气渐渐地从春天过渡到了夏天，不能讲出怎么变的，我们一路行过来，树叶从新绿到翠绿到浓绿，大地也覆盖了深厚的绿色草木。太阳变的有些热辣，我们的衣服只是单衫还常汗透。

这一天，我穿了件灰色的粗布衫，头戴着斗笠，护胸让我闷得难受。我们黎明就启程了，走了一个早晨，我有些累了。一般是钱眼骑在前头，我和杏花并肩在他后面，李伯和谢审言跟在最后。我对着前面的钱眼说：“钱眼，天热了，骑一会儿歇了吧。”

钱眼慢了马，等我们向前，和我并排骑着，开始耍贫嘴：“知音，你这身子骨怎么这么差？杏花说你原来的那位也是练武之人，你不该这么累吧？”

我说道：“你不知道精神统治身体吗？意志的力量才是真的力量。我好吃懒做，怕苦怕累。我现在就是觉得累了，觉得，明白吗，不是感到，是觉得，就是心里累！”

钱眼叹息：“女的就是难缠。累就是累，还分心里的或身上的？”

我斥责道：“当然！身体累了，睡一觉就好了。心里累了，睡觉是没有用的。”

钱眼说：“你总时不时地出些自我哀怨的话语，我怎么就不能理解呢？白叫知音了吗？”

我奇道：“钱眼，你从小讨饭，也是受过苦的，真没过沮丧之时？”

钱眼皱了会儿眉头：“有过！”

杏花都感兴趣了：“钱眼，别说是和钱有关的！”

钱眼惆怅地说：“不是和钱有关的。我小时候，一户人家开慈善之宴，请乞丐入堂。那不是清汤白粥之食啊，真是有半菜半肉的丸子！我至今依然后悔，没把盘中最后的一个丸子夹在筷子上！”

我奇道：“为何不夹在筷子上？”

他说：“我筷子上有个丸子了。”

我说：“把那个丸子放嘴里就是了。”

钱眼：“嘴里也有个丸子。”

我：“嚼嚼快咽到喉中嘛！”

钱眼叹道：“喉中也有丸子......"

我：“那胃中......

钱眼：“从胃到嘴，全是丸子了。。。”

我笑起来说：“贪心不足，现在还惦记着那个盘中的？”

钱眼大叹说：“我每年都办一次这样的宴席，请乞丐入席，纯肉的丸子，看他们吃得心满意足，尤其那夹起最后一个丸子的人眼中的喜悦之情，让我多少弥补了我平生之憾。”

我不笑了，侧脸看了钱眼一会儿，说道：“钱眼，我也看走眼了。”

钱眼奸笑着说：“我知道。但只要我的杏花娘子不看走眼就行。”杏花竟然没出声。

我转头对着杏花说：“杏花，我对他道歉了。以后，我不说收他银子了。你自己掂量着吧。”

杏花弱不可闻地说了声：“谁要他!”

钱眼大声说：“杏花娘子，你在说什么？我没听见！”

杏花又急了，隔着我的马大声说：“谁要你！”

钱眼说：“这么简单的问题！当然是，你要我！”

杏花：“我不要！”

钱眼：“你不要我，我要你！”

杏花：“我不要你要我！”

钱眼：“我要你要我要你......"

我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大声笑起来：“我受不了你们这么喊着要啊要啊的....."

杏花大哭起来：“小姐，你说什么哪？！”

我忽然想起后面的谢审言，知道不能开太大的玩笑，忙陪笑说：“好好好，杏花，对不起，我不说了就是了......”杏花一愣神，忙说：“小姐，我只是说笑，你别道歉......”

我笑道：“对不起怎么不能说？”

钱眼说道：“你是小姐，这么说折了她。哪里有随便道歉的？”

我笑着说：“钱眼，日后你会不会向杏花道歉？”

钱眼扭捏起来：“自然是......”

我说道：“我告诉你点绝招，钱眼，幸福婚姻的九字经：我爱你，对不起，谢谢你。你把这九字真经日念三遍，我保你白头偕老，快乐姻缘！你时不时地做个姿态，杏花服软，对你更好，你动了动嘴，得了个勤快高兴的老婆，你是不是赚了？”

杏花哭叫起来：“小姐！你说什么呀！已经把我说成他老婆了！”

钱眼两眼光芒：“知音，你要是个男的，还不迷死那些女子？”

我哼一声：“谁想当男的？我喜欢当女的。”

杏花说：“女子不好，那么多麻烦，还会被人欺负......”

我说道：“但女子可以当母亲！若有选择，我还会是女子，因为我要体会那当母亲的快乐。”说完我突然感到一阵万箭穿心的痛苦，皱了眉头，手禁不住捂向胸口，杏花忙问道：“小姐怎么了？”

我深呼吸了一下说：“没什么，大概是累了。”我无法开口道歉，只不再说话，听着钱眼又开始挑逗杏花说：“我的杏花娘子也会是个好娘亲......”

谢审言在想他再不能让一个女子成为母亲了，而我，这个夺去了他这未来和欢乐的人，就行走在他的面前。

械斗

我郁郁寡欢，不声不响地骑在马上。不知什么时候，前面远远地跑过来一大群人，有上百，个个拿着棍棒刀枪，甚至镐锄等农具，呐喊声声。李伯猛地跃马骑到了我的面前。那些人近了，就听见我们身后也有人声，我回头一看，也是一大群人，也是挥舞着种种器械。李伯说了声：“是械斗！快让开！”他纵马离开道路，向田野跑去，一边回头说：“小姐快跟我来！”我一慌乱，手抖起来，只死死抓着马缰，马只好慢慢地走着。钱眼和杏花都跑到了我前面，谢审言却依然在我后面。前面的几个人回头，见我行得缓慢，都要回来，我大喊：“别回头，你们快走，我慢慢走，别催！”我回头对谢审言说：“你也快点走！”他戴着斗笠，我看不见他的脸，他没有回答，只勒着马，慢慢地跟在我后面。

两边的人近了，我能听见他们的喊声：“报仇！。。。血债血偿！。。。杀了他们！。。。”李伯引马回来，骑到我身后，说道：“谢公子快快前行！我保护小姐！”谢审言没出声，也没有骑快些。

我们将将地骑出了他们两伙人的夹击。两群人在行将撞在一起时，生生停下，互相叫骂着：“交出凶手！。。。报应！。。。”我忽然感到了他们之中弥漫的恐惧、无奈、愤怒和对生命的留恋。

几丈之外，我停马转身，身后李伯和谢审言也停下来。李伯说：“快走！我们还离他们太近，他们打起来失了心性，会随便杀人！”我前面的杏花和钱眼也停马等着我。

我心底忽然升起了的一个念头，这是这么无法抵抗，我勒转了马头。李伯惊诧地看着我，谢审言默默无声地对着我坐在马上。

如果我早晚有一天会离去，就让我离开时做一件好事。让这具身躯带给人美好的回忆，不是象现在这样让我羞愧不已！希望他日后想起我这个身影，不会总想起那些悲伤和痛意，希望他也有敬佩这个身影的时刻，也有些对我离开时所作所为的怀念！

我摘下了斗笠，看着李伯说：“李伯，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李伯急促地说：“记得，小姐，我们先离开再说！”

我看着李伯说：“你许诺你会听我的，我现在告诉你，你们立刻离开，不准等我！”

李伯说：“不可！小姐莫要多语，赶快走！”

杏花骑到了我身边，急急地说：“小姐快走吧！”

我把斗笠递给杏花，一笑说：“我的头发乱没乱？”

杏花愣住：“没，没，没乱，小姐。。。

我笑着问：“我好不好看？”

杏花吓坏了：“好看！可是小姐，这不是犯病的时候，好病也不行！”

我大笑一声：“这时候一张好看的脸还是有用的！”

我收了笑，看着李伯说：“言而无信是小人！我要去和他们谈谈，你们不能跟着我！不然的话，你们这么带剑带刀的引出他们的凶性，他们就会先杀了我！”

说完，我还是不自觉地看了谢审言一眼，然后一踢马，马猛地窜了出去。李伯方在愣神之时，我从他外侧跑开了。李伯的马挡着谢审言，我不必担心他这次能拉我的马。

我向着那些对峙的人群纵马而去，身体里突然涌起无穷的力量和信心！我耳中血脉敲击的声音如鼓声阵阵，我根本听不到别的声音！

眼中只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他们的嘴无声地开合着，手臂无声地挥舞着凶器。我在离他们丈外处下马，大步向他们走去。我衣服被戾气吹向后方，但我却觉得我行走在一围屏障之中，没有什么能伤害我的东西！

一个人挥起一只大棒打向我，我脑海中闪出了强烈的语句。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睛说：“你老婆怀孕了，这次不会小产，还是个儿子！”他一愣，大棒呼啸着从我头顶掠过去。我接着走入两群人之间窄窄的缝隙。各种武器向我而来，我看着他们每一个人，说着我不明底细的话语：

“你的老母病会好。”

“春梅也喜欢你。”

“你的儿子一个月后会回来。”

“你丢的小猪在村西树林里。”

。。。。

我平生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好像我同时走在两个空间中，一个是无法言喻的渺茫，可一句句话语像纷纷飞箭射入了我的脑海。另一个，是真真实实的险恶，一件件的凶器都在向我打来，却不能击在我身上。我的话语把那个空间的力量传到了这里，成了无形的抵挡，让那些武器停滞在半空，或被别的东西撞开。。。。

不知多久，我停了脚步，前面的人们让开了道路，我耳中的战鼓平息下来。

看到前面几步处有一块一尺高的石头，我走了几步，站在上面，慢慢地转了身。我看到李伯杏花钱眼和谢审言都跟着我，他们没有佩剑，赤手空拳。我气得咬了嘴唇，但现在无法和他们说话。

我看着周围的人，他们都死盯着我，我大声说道：“我的话你们听见了吗？你们相不相信我是知道天意的人？！”我的嗓子有些哑。

有一大汉一步迈出，用剑指向我：“何方妖女，胡言惑众！。。。”

我看入他的眼睛说道：“你没有完成你父亲临死时的要求。。。”他的脸色大惧，我接着说：“但他不怪你。他知道那时你年幼无助，没有更多的银两，不能把他带回来安葬，后来还忘记了你埋葬他的地方。他让你不要再为此心伤，他的尸骨不过是一拘尘埃，他灵魂已在乐土，不会为此挂怀。”

那大汉眼中泪现，收了剑说：“愿听仙人吩咐。”

大家众口齐开：“仙人，请为我们做主。。。他们杀了。。。奸淫。。。毁了。。。烧了。。。”

我摇头，大家停下来，我看着他们说：“我不是仙人，只是个知道天意的俗人。我不是来给你们调解纠纷，你们之间世代血仇，恩怨交葛，不是外人可以理得清。你们要自己寻求破解。我只想说几句话。”我咬字清晰地说：“人若是深怀了恨意，死后重生就会变成他所仇恨的人！”

大家一片静寂，我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天地间有着无穷的慈悲和善意！这就是为什么流血的伤口会愈合，为什么烧焦的土地会重现生机。小草死去，都会留下种子。浴血凤凰，还会再飞起！上天希望我们能遵循这样的爱意，仇恨的人要学习体会他人的心地。也许一生一世不够，三生三世都不能让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这世上总是敌意横流，仇杀不息！但上苍有无限耐心，依然让大地年年春夏秋冬，生命繁衍如昔。。。就是为了让我们有这么一个地方，在罪恶间感悟宽恕，在苦难里学会承担，在纷争里寻求和平，在恨怨中珍惜爱意！”

我叹了口气说：“这就是天意。违背了，你们死后就成了你们的敌人。”我的眼睛不自主地看着谢审言：“我是个平庸无能的女子，我不能阻止恶行，不能救人苦难，不能疗人病痛，也不能让人不再伤感......”我心中苦涩，重抬头看着大家：“只希望你们能相信我的话，共同找到能和平相处的途径，让你们的亲人不为你们流泪担心！”

我突然疲惫不堪，开始发抖，忙走下石头，走向了李伯。李伯和杏花一边一个护着我，钱眼打头，谢审言跟在我身后，从人群中走过。人们纷纷问着问题：“我的老婆。。。我家祖坟。。。”我低头不语，脑中已没有任何语句，两腿发软，只求别坐在地上。

我们走向在人群外栓在一起的马匹，人们跟着我们，李伯扶着我上了马，他从鞍子边取了剑配在腰上，我听他轻出了口气。他上了马，看着我，我的手抖得拿不住缰绳，他替我牵了缰绳。别人都上马，人们围看着我们，那个大汉走出几步，抱拳说：“请问大侠的姓名？”

李伯说道：“你们不必多问，就记住她的话吧！”说完，他牵了我的马，我们骑开了。

我在马上哆哆嗦嗦，摇摇欲坠。杏花焦急地骑在我身边，嘴里说：“小姐，别掉下来。。。。”

钱眼说：“她这是后怕！你知道，事过去了，她才开始害怕！晚了些，但比完全不怕要好，不然的话，她早晚得。。。。”

杏花恶声道：“你再说一句，我宰了你！”钱眼竟闭了嘴，没敢开口。

后怕

我终于到了旅店，下了马，哆嗦得迈不开步子。杏花半搀半拖着我进了屋。我在床上抖了一夜，吃不下东西，只喝些水。到天快亮了才睡了一会儿，可一下就醒了，心中乱跳。一闭眼，就老看着那些大棒向我打来，我常尖叫，拉着杏花不让她离开。

第二天我还在床上躺着，除了杏花，谁也不见，昏昏沉沉，似睡似醒。到傍晚，我终于同意让一个郎中给我看病，自然是受了惊吓，心悸胆虚。开了药剂，真是苦得难以下咽。又是一夜半睡半醒，尖叫频繁。次日，早上，李伯找来了一位针灸郎中，把我的脑袋扎成了一个针葫芦。我喝了一口汤。下午，李伯找来了一个盲人女子，给我遍体推拿了半日，我天黑后睡了一个时辰。

后面又是七天，我成了这镇中郎中的试手的病人。每天有人来给我扎针推拿，说这说那，让我喝各种苦难的药剂，我终于渐渐地开始吃些东西。

我从第二天起就告诉杏花，凡是来看我的郎中都要去看看谢审言，反正人来了，顺便多看一个也好。她后来告诉我他们都去看过，谢公子从不说话，但任他们号脉查体，扎针推拿，也喝下了所有给他的药剂。

我出屋的那天早上，感到我不是出了房门，是走出了我的乌龟壳。我叹了气，虽然还是经常心惊肉跳，但晚上开始能睡觉，也吃得下东西了。我和杏花走到临街的露天饭桌前，那三位已经在那里。谢审言戴着斗笠。

杏花扶着我坐下，其实我身体并不觉得软弱到走不动，只是心虚得不想挪步。钱眼看着我说：“你成了病西施了！还这么哀怨？这么多天没见我们，连个笑脸都没有？”

我轻摇头说：“钱眼，我算知道我自己了，实在是个吓破了胆的人。”

钱眼哼了声说：“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我点头说：“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为之更知其不可！”

钱眼大笑起来，谢审言极轻地咳了声。

钱眼问：“现在后悔不后悔？”

我想了想说：“钱眼，我很少，不，从没有为我干过的事后悔过，只为我没干的事后悔过。”

钱眼小贼眼一眨说：“你还真是个好人呢！看来没做什么亏心事。什么事你没干后悔了？”

我长叹了一声：“多了去了！后悔我没对我的父母好点，没多和几位好友谈谈天，没有多读些书，没有早些离开他......”我赶快停住，怎么说起这样的话？

钱眼看了谢审言一眼，微皱了眉，我忙说：“无聊往事，梦中人的梦中，和现在没关联。”

钱眼皱眉，又笑了一下说：“看不出知音还有伤心事.”

杏花端上了吃的，说：“你闭嘴吧！让小姐吃饭，小姐瘦成什么样了。”

我和杏花吃着东西。我吃了几口就饱了，但看着杏花吃得很香，怕我停下她就不吃了，还勉强着吃了些，突然想到谢审言常常吃得很慢，是不是也是不想吃可因为我们才没停止。想着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他正对着我，可面纱遮住了他的脸，我忙垂了头。听见他轻咳了一声，我的心跳了一下。听来他比以前咳得要少了，还没有以前那么响，看来他是会慢慢好起来的，想着我心里高兴了些，又多吃了几口。

吃完了，我觉得该和李伯算帐了。我看着李伯说：“李伯，说话不算数的人是什么人？”李伯紧闭着嘴，眼睛看向钱眼。

钱眼插嘴：“谁说话不算数了？”

我看着李伯说：“有人许诺到时听我的话。我让你们等着，你们为什么跟着我？”

钱眼一击双掌说：“啊！就为这啊！知音，你别怪他们！当时李伯是说不能违背你的话，死活不走，可我随便拿了把剑架在了那谢公子的脖子上，对李伯说，他如果听你的话，谢公子就没命了！你说，知音，你是想让我杀了谢公子呢，还是想让李伯听你的话？”谢审言轻咳，李伯憋不住笑起来。

我缓慢地转脸看着钱眼，他一双贼眼看着我，努力装出天真的样子，但根本没用。我看了他一会儿，他竟然又笑着问：“知音，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要谢公子的命呢，还是要李伯听从你？”

我轻出口气说：“你们什么时候勾结在了一起？”

钱眼说：“就是你干了蠢事，把自己吓得半死，把大家都拖累得没法活，你还有脸回来和我们算账的时候！”李伯，杏花都笑出了声，谢审言又咳。

我推案起身说：“我们准备上路吧，看看风景，我还高兴些。”杏花过来扶着我，我们要一同回屋拿行李。钱眼笑着说：“别走啊，知音，你还是没说你到底选哪个？谢公子的命还是李伯的诺言？”

我咬牙：“你别得意！杏花还在我手里，有我整你的时候！”

钱眼嘿嘿一笑：“大不了，我再架剑到人家脖子上一次，你又能怎么样？”李伯又笑出声了。

我低头一叹：“钱眼，我白说了！罚银三百两！不给我，我就罚你六百两，再不给，我就再翻倍，你实在不给，我就把杏花嫁给别人！”

钱眼笑说：“今非昔比了，知音，我杏花娘子对我忠心不二了，我就不给钱！拿了那些钱去贿赂人，带我们家杏花逃跑，浪迹天涯......”

我一把抱住杏花的肩头做痛哭状：“杏花，你别走，我不能没有你......”

杏花说：“小姐，你别哭，我不会离开你。”她转脸对着钱眼说：“你自己呆着去吧！”

我从杏花肩头抬头，对着钱眼一脸欢笑，钱眼大叫起来：“杏花，别上当！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杏花说：“我不管，我不会离开小姐的！”

我笑道：“钱眼，出钱吧！”杏花转脸愕然地看着我，我对她也笑着说：“杏花，你早晚得嫁给他，趁现在我得榨榨他，别生气，我分你一半银子！”

钱眼来软的了，一脸委屈地说：“知音，你说过不再管我要银子了，言出不能无信.....”

我冷笑了：“你也知道有这回事？那刚才为什么帮李伯？我也反悔了，不给银子，不能娶杏花！”

杏花急了：“他给了银子也不行！谁要嫁给他？！”

钱眼大声说：“杏花娘子，那都是咱们的银子！她这么着就骗走了许多.....”

李伯大声叹气打断说：“你们都去准备！不然我们走不了了！”

我们嘿嘿笑着分头走了。

后面几天我们走得很慢，大家说笑调戏，偶尔钱眼会涉及一下谢审言，但我总能及时把他挡回去。李伯也会有时加进来开几句玩笑。他私下沉痛地告诉我，说他的确担心过我会说他不守信，但钱眼拍了胸脯说包在他身上，他不知道钱眼会那样说。他保证日后听我的话，一定做个守信之人。他面容诚恳，眼睛看着地，可我还是觉得他有些狡诈。

谢审言依然不说话，但咳嗽几乎好了，只在大家狂笑时，轻咳一下，大概是想笑，不好意思，只好咳嗽。他永远戴着斗笠，吃饭时也不摘了。现在天热了，倒也不稀奇。

杏母

我们到了杏花的父母家的村落外，杏花迟疑着说：“小姐，我们要在这里呆一天，我父母知道小姐的身份......”我忙说：“你别担心，我现在是你的丫鬟。”杏花大惊说：“那怎么成？”我一摆手：“那怎么不成？你对我这么好，就是我妹妹，你是丫鬟，我也可以是。”杏花又要开口，钱眼说：“假装的，杏花娘子，你别担心！你跟着我，日后我也给你找丫鬟。”杏花唾了一口说：“我就是小姐的丫鬟了，不跟你！”几个人笑着，找到了杏花父母的住处。

几间砖瓦大房，该是较富裕的人家。人们报了进去，里面人迎出来，我们进去，一片吵吵嚷嚷，我们几个看着杏花哭哭笑笑地对一对中年夫妇施礼，几个比杏花小些的少年人围着他们。

闹过去了，大家都进了一间大房子。我们几个在门口左右站着，杏花的父母坐下来。我看着她的母亲，脸是那江南女子的白嫩，三十几岁，还没什么皱纹。淡色的短眉毛，一双单眼皮，小鼻子小嘴小下巴。杏花的父亲头有些秃了，看着比杏花的母亲大许多的样子。

杏花转身看我们站着，忙说：“快给我的......朋友们安排座位吧。”她的母亲看着我，眼中有针似地说：“这都是谁呀？”杏花看我，有些迟疑，我忙笑道：“我是杏花姐姐的随身丫鬟，欢语，有礼了！”说完我施了一礼。李伯在我身后吸了口气。

杏花的母亲脸立刻高贵起来：“杏花，你找这么漂亮的女子做你的丫鬟，日后她勾引你小姐的夫君，那你怎么办哪？”

杏花满脸通红地说：“母亲，我小姐的夫君与我何干......”

她母亲说道：“你是当朝太傅独女的丫鬟，你小姐的夫君日后定有三房四妾。你近水楼台，应该好好服侍，真被收了房，一生有靠。”她看着我，恶狠狠地说：“你的丫鬟长的这么漂亮，她日后定与你争宠，我这是为你着想，你该早想办法！”

杏花眼中有泪，就要开口。我忙笑道：“这位妈妈实在是爱女心切，骨肉之情让我感动......”杏花轻声说：“是我的继母......”我接着笑着说：“爱他人之女如己出，更是高尚。”钱眼在后面低语：“都卖了，还如己出哪。”

杏花的继母说道：“你用不着花言巧语，要是我，就把你卖入青楼，你姿色如此，应该有个好价钱！杏花，你去对你的小姐说说！”

李伯哼了声，要说话，我忙开口：“实不相瞒，我们的小姐是有这种想法！”杏花脱口说：“小姐......”我叹息道：“我们小姐心胸狭隘，妒心极大，说她的夫君只能有她一个人，别的人，她的夫君是碰也不能碰！（后面的几个同时轻咳。）另一方面，她看上的必是位人中英杰，我这样的自荐枕席大概都得不到人家一顾。（咳声更大）按理我应进青楼，（巨大的咳嗽声）只是我不能琴棋书画，还笨手笨脚，青楼来的人看了一下，说只能当个端茶送水的丫头(咳声都压回去了）.....”

杏花的母亲说：“你长得还算好看。”

我笑着：“您真夸奖我！杏花也说如此，可现在谁都讲究精神交流之类，我头脑愚笨，胡言乱语，大家不喜欢。只卖个脸，青楼的人不想给个好价钱。小姐说价钱太低了，还没买我用的多。卖不出去，只好砸在手里给杏花当丫鬟。我要是有象您这样头脑就能成了名妓，挣下很多银两。可惜，我只能安于现状了。”钱眼哼了下。

杏花的母亲盯着我，我微笑着，她终于看向杏花，杏花低着头，已经快晕过去了。她又开口说：“既然你的小姐那么不容人，那你日后嫁什么人？”

钱眼闻言一步跨出，拱手刚要说话，我打断说：“这位是我府的小奴，名叫吴钱，只管些打扫厨厕之务。挣得的银两是杏花姐姐的三分之一！他想求娶杏花姐姐，除了没钱，他人挺好的，对杏花姐姐一片痴情......”

杏花的母亲骂开了：“这是你说话的地方吗？！这样的下人，该打！（谢审言突然咳嗽。）杏花，你太不管教她了！”杏花抽泣。

她看着钱眼说：“什么小奴也想娶太傅女儿的丫鬟！名字就叫吴钱，就是穷命！”

钱眼翻着眼睛道：“小奴怎么了？小奴照样敢娶杏花！小奴要是看上了小姐，也敢娶！”我压低了声音说：“好样的！是我知音！”（谢审言继续咳。）

杏花母亲骂道：“你有几两银子？！”

钱眼说道：“你要多少两？！”

杏花的父亲终于开口说：“我们卖了她一次了，方才她又给了我们她的积蓄。这位小哥若是人好，不要银两也可......”

杏花的母亲叱道：“我们每天的吃喝是白来的？！你儿子所需读书之资哪里来？日后我们老了没银子怎能过活？！”她转脸看着钱眼说：“我本来根本不想让她嫁给你！下贱小奴！只打扫厨厕！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人大了，指不定会干出什么来！”杏花出声哭泣。

钱眼恶狠狠地说：“你出个价，日后杏花和你一刀两断，她就是我老婆了！你们谁敢来找她，就是来找打！”

杏花的母亲想了想说：“纹银三百两！”杏花哭道：“当初卖了我三十两，怎么现在还要给你三百两？”

杏花的母亲说道：“你一嫁人，每月的钱就剩不下来了！日后来看我们也没了钱！这个奴才比你的钱还少！这三百两就是你欠我们这辈子的钱。”

钱眼说：“她哪里欠了你们？”

杏花的母亲说：“当然欠！她是她爹的女儿，就是欠了她的爹！我养着她的弟弟，她就是欠了我！你出不了这银子，我不让杏花嫁给你！”

钱眼说：“不让我也娶了！”

杏花的母亲冷笑：“你当然可以娶！但杏花就别回来见她的父亲和弟弟！”杏花大声哭。

钱眼说：“我给了你钱，日后你就不打扰我们了？也让杏花回来见她的父亲和弟弟？”

杏花的母亲说：“谁想见你这个奴才！她回不回来的，由她！”

钱眼说：“好！我......”

我打断说：“吴小哥，你现在没这银子！这样吧，我们都出去筹些银两，让杏花姐姐和家人过夜。我们明天来接杏花姐姐，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公平合理。”

杏花母亲骂道：“你又多口，该掌嘴！”李伯就要上前，我忙笑道：“抱歉抱歉，杏花姐姐，我说的可好？”杏花哭着使劲点头，我忙拉着李伯的衣袖笑着说道：“我们告辞告辞，谢谢款待！吴小哥，快走啊！”

没人送我们出来。出门，上了马，我和钱眼在前面，李伯和谢审言在后面。我们骑出好远，我哈哈大笑起来，笑罢，周围没声音。转脸看，钱眼满脸生气，李伯一脸的严厉，谢审言自然藏在斗笠里。我说道：“我已经想念杏花了，怎么没人和我笑？多好玩啊！象一场戏一样！”

李伯道：“小姐，我今夜可前去惩办那个辱你的妇人！”

我一愣，又笑起来说：“李伯，你忘了我是谁了吗？我既不是你的小姐，也不是杏花的丫鬟啊！我干什么要生气？她都不知道我是谁，她哪里辱得了我？！”

钱眼也笑了：“知音，的确啊，我也不是吴钱，不是小奴，她骂我，那是在骂别人！”

我笑着说：“钱眼，谢媒人吧！我为你省了多少银子！那杏母若知你富有，必无休无止地要你银两，你又那么爱财如命，杏花夹在中间，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今天一下子买断了她，少多少麻烦。”

钱眼叹道：“我的杏花娘子好苦啊，嫁人都要被卖一次。”

我严肃道：“杏花的可贵不是在她受了这么多苦，是在她受了这么苦之后，依然如此善良，依然对人那么好。[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我一下想起谢审言，叹了口气。杏花熬出了头，谢审言怎么办？

钱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我得了杏花，得了大便宜。你的便宜呢？”

我咬着嘴唇看着他说：“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事。”

钱眼凑过来，到我耳边极低声地说：“说了算的人不说话。”

我嘿嘿笑着，也极低声在他耳边说：“你要是敢大声说出来，我把你耳朵拧下来。”

钱眼笑着直了身子说：“知音，我以为我是最离经叛道的人了，可没想到，你比我还狂。”

我笑：“这算什么狂，我来的那里，人一个比一个狂。我在那儿就是个只会说笑的二百五。”

钱眼斜着眼睛说：“你真没把自己当什么人。”

我笑出声：“因为我什么都不是啊！读书读不好，写字写不好，算不清帐，记不住路，就是一个柴火妞儿！”

钱眼大笑起来：“你要是柴火妞......”

我说：“真的真的，几乎是一无是处了。上天怜我这样十分彻底的无能，给了我些奇思异想，让我能骗吃骗喝。我告诉你钱眼，我在那边，天天想和我吃饭的人都排队了。”

钱眼大叹道：“谁的命苦啊！什么叫傻人有傻福？能者多劳？你怎么就总能有人请吃饭呢？我总让人从饭桌边踹出来。”

我更加得意：“何止吃饭，我简直要什么有什么，在那边，丰衣足食，就不说了。一到这边来，嘿，就是太傅之家，又吃穿不愁了，接着还游山玩水。。。”

钱眼突然道：“那你还经常伤什么心？”

我气得骂道：“你就容不得我多高兴会儿？偏要戳我的短处？”

钱眼笑着说：“怎么都得告诉我，要不我总惦记着。”

我摇了下头说：“钱眼，我已经不那么伤心了，简单地说就是，我在一棵歪脖树上吊了二十年，终于，死了，到了这里。”

钱眼看着我，狞笑着喊道：“李伯，谢公子的药吃完了吗？最近晚上咳不咳？我说了她还不信，小姐想让你告诉她。”

李伯笑出了声说：“药还有，但谢公子大好了，晚上几乎不咳，小姐请放宽心。”

我咬牙看着钱眼，他贼眼灼灼看着我，我说道：“李伯，他把杏花买断后，咱们把他杀了吧。”

李伯咳了声说：“遵命。”

钱眼笑容没动地说：“小姐刚才在我耳边说，她......”

我叹道：“别让杏花成了寡妇，留他的命吧！”

李伯又咳声说：“遵命。”钱眼嘎嘎笑了，谢审言终于咳起来。

试探

那夜我们露宿在村外的树林里，杏花不在，我感到孤单。我和钱眼两个并肩坐在火边聊天。钱眼常问李伯几句话，李伯老实回答。钱眼从不看谢审言，虽然谢审言戴着斗笠坐在我们对面。许多次，我觉得谢审言隔着火看我，我每抬眼，看到的只是他斗笠的面纱。

钱眼想念杏花，我们总谈有关杏花的事。后来，他心中烦乱，就用尽心机，千方百计地开谢审言的玩笑，让我防不胜防。

钱眼叹息：“知音，你说杏花的继母那样对她，也就算了。她的父亲为何根本不护着她？”

我也叹息：“也许就是因为她是女的？”

钱眼看着我说：“你也是女的，你父母对你怎么样？”

谈起父母，我一时有些伤感：“我们那里每对夫妻只能有一个孩子......”

钱眼大惊：“为何？！”

我苦笑：“因为人太多了，十四五万万人众，江河湖海都快干了。”

钱眼张了嘴：“那么多的人！当然只能要一个孩子。”

我叹息：“一个孩子也不好，非常孤独，别人稍微对你好一点，你就想......”我突然凝眉，当初我是不是就是因为他给了我一件玩具，就......

钱眼打断了我的思绪：“想什么呢你？！谁对你好了？”

我忙岔开道：“我的父母对我就很好。我的爹说我到了我们家，是上天给他的大福分，因为我小的时候，他每天就盼着回家看见我，总忍不住地笑。我的娘常说她错待了我，因为我有一次抱着她的腿不让她出去做工而要她和我玩，她没同意。她说这么多年过去，有时夜里想起我抱着她哭的样子，她还是会难过......可我根本没有这个印象！”

钱眼长叹道：“你有这么好父母，你不能孝敬他们，心里一定不好受......”

我轻点头，但沉思地说：“不是孝敬，我们的父母从小就告诉我，他们不要我孝敬，他们要我把他们给我的爱留给下一代。他们总说不要回报给他们，要回报孩子。我怎么喜爱他们对我，就怎么对我日后的孩子。我想念他们，但我从不觉得欠了他们什么。我还没有孩子，就已经担心欠了孩子。万一，我没有我的爹那么会说故事，没有我的娘那么会照顾人，我的孩子没有我当初那么快乐，我就欠了债，没有把我接受的美好，完全留下来。”

钱眼久久不说话，最后叹息说：“你说的话是如此大逆不道！”

我笑着说：“这还算大逆不道？我告诉你件事，我的娘做一手好菜，我的爹爱说说笑笑，所以我一起上学的那些同窗好友就喜欢到我们家去聚会，最后吃一顿我娘做的晚饭。有一次，我们十几个人，正谈到孝顺这个话题，一位仁兄，当着我爹的面说，要求孩子孝顺的父母都是不爱孩子的父母。此言一出，大家都不敢说话，怕我爹生气，可我爹高兴地说：‘对呀！因为爱孩子的父母从孩子身上得到了无数的快乐，心满意足了，还需要什么孝顺？’啊，对了，我们那里出了件事，有对父母在公堂上要女儿还当初的抚养之资，说一滴奶，差不多，一百两银子吧！”

钱眼大惊：“比我还厉害？！”

我笑着问：“你怎么还价？”

钱眼一哼：“那还不容易，就是你刚才说的快乐之意，我就说我每一个笑容，也要一百两银子！我长大后每次去看他们，就是一千两！......”

我叹息：“钱眼，你到我们那里去，也一样成大富翁！不，还可以成大律师呢！”

钱眼得意起来：“那当然，我到哪儿都活得下去！”

我敬佩地说：“真好！我从来就没有这种自信。因为什么都不会......”

钱眼说：“你可以给人算命啊！”

我又叹气：“不是百分之百的可靠啊，一时有一时没有的，万一到时候没有，非让人当成骗子给打个半死.......”我忙停了口，怎么能在谢审言面前说打字？！

钱眼毫无所动：“你爹娘打没打过你？”

他还说这个字？！我气道：“当然没有！我爹老说他不敢......我一哭，我娘就要......”

钱眼笑了：“打他？”我咬牙。

钱眼嘻嘻笑着说：“你娘下得去手？”

我急死了，忙说：“瞎说什么呢？！我爹说我娘只是给他揉揉......”

钱眼大笑起来：“你爹娘倒是恩爱。”

我叹息点头说：“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离开了他们不是那么伤感。我爹娘是一对好夫妻，我离开时他们都四五十岁了，还搂搂抱抱的，看得我发麻！”

钱眼更笑得眼睛眯成了小缝：“日后，你......”

我赶快打断：“我说的那位仁兄，知道我爹娘好得不得了，那次讲过孝顺后就问我爹，如果他的母亲和媳妇都掉入了河中，该救谁？你猜我爹怎么说的？”

钱眼极其认真地问：“怎么说的？”

我说道：“我爹说，按情而言，就是救最爱的人。按私心而言，就是救自己的血肉娘亲。按无私而言，就要去救那个别人的女儿，让人家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按道德而言，救父母。按自然发展的要求而言，救年轻的人！你来决定你要按什么来做，怎么救都没有错！爹这么说了，我们那位口出叛逆的仁兄佩服之余，还是问我爹，作为他，会救谁。我爹说会救我的娘。全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有人问是不是我爹的娘，我奶奶已经死了，爹说不是。爹说如果他救了我的奶奶，我奶奶会觉得欠了我娘一条命，负疚难过，也不会活多久。救了我的娘，他失去了母亲，可我就还有母亲。我爹说我奶奶不会怪他，还会说他做得对。”

钱眼停了半天，才说道：“难怪你这么无视规矩，你那里的爹是可以被当成逆子了！”

我笑着说：“我爹接着告诉我，如果他和别人都在河里，我救了另一个人，他只有赞许，他知道我对他的心，让我别内疚。”

钱眼叹息道：“你的命真好啊，有那样的爹。”

我忙说：“来这里的爹也很好。一副慈悲的样子，说话温雅。我那边没有哥哥，这里有了一个，我觉得太好了。我说过我福大命大造化大......”

钱眼贼笑着打断：“你方才说的那位仁兄是不是......”

我一哼说道：“你懂什么是朋友吗？”

钱眼一梗脖子：“知音，你我算什么？”

我笑：“那你还不明白？我那边有好多好朋友，只是没有一个像你这么爱财！”

钱眼：“知音，其实我很明白你，但我觉得有人明白你就会好受些，所以我这样与你探讨，也算是助人一臂之力了。”

我皱眉：“你这是落井下石吧？还一臂之力呢，没人感激你。”

钱眼：“你是那‘没人’吗？你怎知此‘没人’会不感激我？”

我岔开话题：“我是你和杏花的媒人，你现在还不谢我？”

钱眼：“我不谢你，你没帮忙，还老管我要银子。说到谢字，谢公子倒是该谢谢我。”

我不说话了。

钱眼：“知道为什么吗？”

我还是不说话。钱眼大喊：“李伯，你说说。”

李伯咳一声说：“可是因为你常引着小姐说话？”

钱眼：“李伯，你也是我的知音了。”

我：“李伯，我没说我原谅你了。”

李伯：“是，小姐。”

钱眼：“这算什么本事，仗势欺人，你怎么不敢回答我的问题。”

我哀叹道：“杏花，回来吧！我想你了！你的夫君想你想得疯狂，拿别人开涮过瘾，算什么本事！”

钱眼：“知音，你看我一眼到底，你觉得我看不清你？”

我：“钱眼，我说过的话让风吹跑了？现在不是你看得清我的问题，是......”

钱眼：“是什么？”

我皱眉苦思着怎么说得不让谢审言听出来：“是李代桃僵，结果杯弓蛇影；是瓜田李下，结果草木皆兵；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是流水落花春去也，是......”

钱眼一哼：“是欺负人是不是？我替人讨账这么多年，讲究的是察言观色，抓人的短处，看人的想念。我一看一个准，知道怎么威迫利诱，才能笔笔不落空，没失手的时候。我看你虽然多用了些时间，但还是看清楚了。看另一个人，不是我夸口，我与他同行同息这么多天，比你看得清楚。你刚才那几句话，如果觉得人家听不懂，那你可太小看了人家。怎么说人家也是京城第一......”

我：“钱眼！有本事，咱们现在去杏花的家，看看她在干什么？！”

钱眼皱眉想了想：“是啊！我那杏花娘子在干什么？”

我贼笑：“大概见到了她青梅竹马的伙伴，正在共诉衷肠......”

钱眼凶恶地笑：“我曾拜读过人家的诗作，天下传扬，你想不想听？”

我：“杏花为人十分心软，万一那以前的伙伴说些甜蜜言语......”

钱眼：“人家不管怎么说也是因为你才落得一身的病痛......”

我：“我身体不适，得让杏花早晚都陪在左右，尤其是晚上......”

钱眼：“人家晚上经常不舒服，夜夜辗转叹息......”

我：“杏花与我情同姊妹，我想可以说服她等上五六年再嫁给你。”

钱眼：“人家度日如年，伤心无人得见......”

我喊起来：“李伯！”

李伯出声笑道：“在。”

钱眼：“人家没喊，你喊什么？”

我：“李伯，先把他活埋在哪里，等要赎杏花时再挖出来吧！”

李伯笑着说：“是，小姐。”

钱眼：“谢公子！到时候我就指望你救我了！我豁出去了，知音，你要对得起人家为你受的苦！”

我终于一把把钱眼推翻在地，对李伯说：“给我剑！我得亲手杀了他！”

钱眼躺在地上耍赖说：“你会武功吗？”

我说道：“我不会！但一样杀你！”

钱眼伸了腿轻松地说：“那我就不怕了，你根本碰不着我，就是真能......大不了，拉谢公子过来，替我挡上一挡，你不敢动人家......”

我抓起一大堆石子沙子打在了钱眼身上，他叫着跳起来，跑到了谢审言的身后，挤眉弄眼。谢审言静静地抱膝坐着，微低着头。我不好意思起来，说了声：“对不起，谢公子，钱眼只是想念杏花，他无恶意。”谢审言轻轻地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可我却觉得心中一阵快乐。

到了深夜，钱眼真的说他要去杏花的家附近转转，我问他是不是要我们陪着去，他说不要，他只是自己去走一走。他离开了，李伯突然说他要到附近看看，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说了一下子站起来，不等我说话，就消失在黑夜里。

篝火边就剩下了我和坐在对面的谢审言，他夜里也戴着斗笠，但我都看得惯了。我局促不安，看他一眼，他该是在看着篝火。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我想起钱眼的玩笑，不知为什么，有丝甜蜜。我终于轻声地问：“谢公子，你可是真的好多了？不怎么咳了？”说完我看着他，他呆了一会儿，微微点了一下头。我的心有点跳，有种又酸又痛的感觉。

我想不出来该说什么话，骂自己以前那些杂志上写的约会技巧之类的读过就忘得一干二净！我这辈子从小就跟了一个伙伴，什么时候跟别人约会过？他好不容易对我点了下头，看来不是那么讨厌我，我得赶快近乎近乎，日后也能安慰些他的痛苦。可我怎么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哪？！和钱眼讲得上天入地，到此时一个词也没有了。

四外黑暗，只我们面前的一小堆橙红色的火光，摇动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响声。

我看着火，咬了会儿嘴唇，又抬眼看他，他静默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双手修长，环在膝前。一只黑衣的袖子稍褪上去了些，露出他曲线优美的手腕上的一道伤痕。那伤痕环着他的手腕，一定是因为......我看着，明白了钱眼看见杏花手臂上的伤疤的感伤，想起我那次为他上药时看到的......心中难过......他轻动了一下手，让袖子滑落些，遮住了手腕。我猛地从凝视里醒过神来，低了头。

我在想什么哪？他为人善良有礼，自然会点头回答我的问题。就算他心里明白我是谁，我的模样还是那个害了他的人！想想那个小姐对他做的事，他怎么会喜欢看见我？！

我一直深深地低着头，没再看他一眼。像有什么在我心口，一下下扎得我好疼。

身份

我夜里看着夜空中的明月，好久睡不着。钱眼唉声叹气，翻来覆去。我不想和他说话，就不怎么动地躺着。谢审言十分安静，只极轻地咳过一声，还似乎使劲地咽了回去。我觉得他也没睡着，大概和我一样被钱眼折腾着。

天才擦了亮光，钱眼就起来了。我因夜里睡得晚，早上只觉两眼沉重，实在不想起来。钱眼在那边跳着脚说：“起来啊，我得去把我的杏花娘子给赎出来！”

我闭着眼睛说：“你自己去，把我留下喂狼吧！”

钱眼看我躺着，不敢过来，说道：“你死了，人家怎么活？”

我叹息说：“我死了，别人才有活路啊。”心酸。

钱眼咦了一声：“出了什么事？我昨晚才离开了一个时辰，回来就变味儿了？”

我依然闭着眼：“原来就这味儿，让你给搅和得变了味儿，现在又找回来了。”

钱眼说：“你起不起来？我再给你搅和搅和。”

我哀叹：“钱眼，千万别，你这是要逼死我。我求你了，娶你的杏花，别管闲事了。”

钱眼嘿嘿笑：“我还就喜欢管闲事，事不平有人管嘛。”

我气得睁了眼：“你这是没事找事！张冠李戴！你跟转转有什么两样，放着大道不走，老想转几圈！”

钱眼哼了一声：“不屈不挠明白吗？我就受不了你这种哼哼唧唧，无病呻吟的样子。你看我抓杏花，手到擒来，干净利落脆！你怎么还没上手呢就趴下了？”

我吓得捂脸大叫起来，这让谢审言听见了该多伤心！“钱眼！我告诉你！你再说这种话！我。。。”我原来又想说我打死你，可当着谢审言，这些话不能说出口！

钱眼冷笑：“你怎么样？不敢说？人家没你想的那么弱......”

他还说这种刺激谢审言的话！我一下坐起来：“钱眼！你再说一句，我发誓......”

钱眼奸笑：“随便发，我知道你对誓言和人家的命之间的选择，我一剑架过去，你发了也白发！”

我爬了起来说：“去接杏花吧！这世上有治你的人。”

钱眼仰头朝天哼起了小调，李伯笑出声。

村落里还很清净，几处犬吠鸡叫。快到杏花家的门前了，我们都下了马。钱眼拍了拍衣服，我正要和他一同走，李伯出声道：“还是钱公子自己去接杏花吧。”

我笑了：“李伯，你不想看笑话了？”

李伯哼了一声：“我没有小姐这样的气量，弄不好会......”

我说：“我得去逗逗她。”

钱眼也笑：“又要把自己卖到青楼里去？”他突然忽发奇想说：“知音，真的，如果你一过来，不是太傅之女，而是个青楼女子，那会是怎样？”

李伯厉喝道：“钱公子！”

我笑了：“李伯，我昨天的话，你还没听懂！”我看着钱眼说：“如果我是个青楼女子，你还是我的知音吗？”

钱眼想了想：“当初认你是知音时，还不知你的身份。”

我看着他说：“此时此刻，就当我是个青楼女子，你还会和我说话吗？”

钱眼想想：“如果不管我要太多的钱，我会。”

我笑：“小气鬼，见钱忘友！如果我现在是个奴仆，是个农妇，是个犯人，是尼姑......你想去吧，钱眼，你还会和我说话吗？”

钱眼苦笑：“谁让咱们认识了呢，只好说下去了。”

我气愤道：“只是‘只好’？！我算认识你了！”

钱眼忙赔笑：“‘一定’，‘一定’说下去，还行吧？”

我哼了一下，对着李伯：“李伯，这一路行来，你可高兴？”

李伯说：“小姐，当然高兴！”

我问：“李伯，你和原来的小姐可曾如此高兴？”

李伯默默不语。

我又说：“李伯，如果，我现在跟你说我本来就是个青楼女子，现在借了你小姐的身份，你过去的日子是不是就不高兴了？”

李伯皱眉说：“高兴是已经发生的事了，变不了的。”

我叹道：“李伯，我们的快乐是和人有关而不是和身份有关。我们灵魂是不变的，外面的身份是随时可以变的。我是谁不重要，我是什么样的人，才是重要的。”

钱眼哼道：“你是小姐，你是丫鬟，你是奴仆......都不重要，你是宋欢语才重要？”

我转脸说：“那也不重要！”

钱眼哈哈一笑：“对，不重要！你是有情有义才重要！”

我笑起来：“你是钱茂，钱眼，吴钱小奴，杏花的丈夫，都不重要，你是有担当，有侠义，对我们杏花有深情，才重要！”

钱眼：“知音！”

我：“钱眼！”

李伯缓缓地说：“小姐说得有理。”

我对着李伯说：“李伯，等在这里吧。”我斜眼看着钱眼说：“你这个只能扫厕清厨的无钱小奴！跟我去见我那杏花姐姐大富大贵腰缠万贯的继母，自取一番羞辱如何？”

钱眼怪笑起来：“你这连青楼都进不去的丫鬟！看我那心高眼高的继岳母再怎么给你指条出人头地的大路！”

我接道：“这回大概得把我指阴沟里去了！”

我们对着张嘴大笑，一同迈步向杏花家的大门走去。离开李伯和谢审言好远了，钱眼又凑到我耳边说：“你倒是煞费苦心。”我笑着小声说：“你倒是见机行事。”说完我们又对着哈哈了一番。

猛药

我和钱眼笑嘻嘻地再走回到李伯他们面前时，中间夹了个哭哭啼啼的杏花。大家上了马，杏花还在低声哭着。李伯问：“小姐，事情可好？”我笑道：“不过是让我多试几家青楼，看能不能有个好价钱，让钱眼试着看能不能扫院子，也多几个月钱。”杏花哭得更响了。我忙说：“杏花，她是她，你是你，你在这里哭什么？”

钱眼也说：“是啊是啊，岳母是岳母，杏花娘子是杏花娘子。”

我加了一句：“还是继岳母！”

钱眼说：“对呀对呀！日后我就不用叫娘了。是不是，杏花娘子？”

杏花唾了口说：“小姐，我不嫁给他！你给他银两，我不要月钱了，我还你......”

钱眼说：“哇！我娘子脸上挂不住了！”

我说道：“你也别太羞辱人。”杏花说道：“谢谢小姐......”我说：“你直接就娘子了，连杏花都免了。”

杏花大哭：“小姐不要我了。”

钱眼：“我那三百两银子挣的实在不易，我为此风餐露宿，呕心沥血......”

杏花狂哭：“小姐，我要杀了他！”

钱眼：“我为此剁了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儿......”我笑：“两条胳膊两条腿儿才好。”

杏花：“小姐，我求你，别让他这么羞我......”

钱眼：“我为此少了十年阳寿，还要饱受你继母的侮辱折磨......”

杏花泣不成声：“小姐！我受不了了......”

我已经笑得趴在马背上，钱眼说：“我真是......”杏花稍微停了下，钱眼说：“十分后悔......”杏花疯了，在马上抓着钱眼一通乱打，钱眼大叫。我忽然不笑了，不自觉想看谢审言，心中难受起来。杏花打累了，停了手，钱眼假装呜咽着说：“我真是十分后悔没有早一点用在你身上......”杏花一下双手蒙在脸上又哭起来。我叹了口气。钱眼听见转头脸色正常地说：“知音，我跟你说过，人家不象你想的那么......”我死盯着钱眼说：“钱眼，我说真的，你再讲一句......”

钱眼举手：“算了，算了，我用三百两银子买了个娘子，心里正高兴，放你一马!”杏花的哭声又大了好多。

后面的几天，钱眼拼命羞辱杏花，每开口，必说三百两。如：

“这才二两银子？我那三百两可以买多少......”

“你刚才拿的东西大概是我那三百两的百分之一......”

“我现在要是能看见我那三百两正放在面前，我也许就吃得下去饭了......”

“我昨夜枕头下面少了三百两银票，就没睡好.......”

杏花一开始哭泣，接着大怒，中怒，小怒，羞愧，不快，大骂，中骂，小骂......终于无动于衷了。

我们骑着马，中午到了，前面路边一棵巨大的树木，树冠下绿荫诱人，树旁几块石头。我看着说：“我们在那里吃午饭吧。”大家说好。到了树下，下马，我自然是第一个坐在了石头上，钱眼在我一边坐了，杏花找干粮和水。谢审言下马站在马边，不动作，也不坐，直到李伯说一句：“谢公子坐吧。”他才慢慢地走过来，坐到了我的另一边。

钱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谢审言戴着斗笠，应该是看着大路。

杏花把吃的和水递给了我，又递给了钱眼。李伯把食物递给谢审言，谢审言接过来点了下头。我明白了他为什么总要等李伯的话，他还是以奴者自居，可不干事情，自然站在那里，要等李伯开言他才坐下。想到这里，我又心酸。

钱眼从杏花手里接了东西，有气无力地说：“娘子，谢谢，但是我那三百两银子也能让人给我上吃的。”杏花理都没理他，坐在附近石头上开始吃饭。

我几口就饱了。看着钱眼吃得狼吞虎咽，就说：“你吃这么多东西就是为了接着治疗我们杏花吧？累不累？”

钱眼叹气：“我从第一天就累得精疲力竭了，可没办法，治病[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救人哪！”杏花一下子看钱眼。

我也叹：“你好狠心，下这么猛的药。”

钱眼哼着笑了一声：“长痛不如短痛，现在趁热打铁让她过了劲儿，省得她一辈子和我别扭着，心里不舒服。”杏花大瞪了眼睛。

我笑道：“你不怕药太苦，她受不了？再也不理你了？”

钱眼歹笑：“我的娘子吃了那么多苦，这点苦算什么？况且还是我给的，日后，她只觉得甜！”杏花目瞪口呆地看着钱眼。我可是咬牙看着他，他这是又在影射谢审言！

钱眼吃完了，抹了把嘴，看着我，也实际看着谢审言说：“知音，你听我一句话！下猛药吧！”

我象毒蛇吐信一样说：“你胡说什么呢？！”

钱眼站起身，得瑟了一下，回头说：“你要救人，就救人。你要见死不救，就直说！”

我看着钱眼，气得口不择言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一伸手，不是救人，是害了人家！”

钱眼从眼角里看着我：“我说过，人家比你想的要强得多！你的前身都没害死他，你也害他不到哪里去！人家一直在等着呢，他受得住！”

我长叹道：“钱眼，你管你自己的事行不行啊？我受不了！”

钱眼的贼眼盯着我说：“现在说实话了吧？不救人家，不是怕人家伤怀难忘，是怕人家回头治了你！你看不起人家。”

我一下子，怔在那里，不能言语。真的吗？！这才是真的为什么吗？

钱眼哈哈大笑：“我赢了！我赢了！娘子！我赢了你的小姐啦！”李伯和杏花都大瞪了两眼，里面明显有敬佩之情，让我气愤！

钱眼回头看我说：“其实你要是真的像你那天干傻事的时候那么有胆量，你就让人家把气出在你身上！人家自然就好了！这才是治病救人，不是害人非浅。你这么躲躲闪闪的，没劲！”说完，他气宇轩昂地说了声：“娘子，随夫君我去周围走走！”杏花竟然低眉顺眼地起身，跟着他走了。李伯咳了一声，含糊了一句什么，也起身走开了。

我和谢审言坐在石上，一步之隔，咫尺天涯。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脑海里混乱成一团：钱眼说的话对吗？内心深处，我真的是因为怕他报复才回避他吗？他是在等着我吗？

我微转身对着谢审言，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我看着他戴着斗笠的侧影，我们这么呆了好久。忽然，他轻轻地抬了一下手，让袖子滑上了手腕，重新露出了那晚他轻抖袖子遮住的伤疤。我心中一阵温暖，还是他先走出了一步，他是在等着我。

我轻声问道：“你的咳嗽都好了吗？”我一两天没听见他咳嗽了。他慢慢地点了下头。我又开始苦苦地想，怎么和他说话？一片空白，别说什么奇思异想，就是平庸无奇的句子都没有。我使劲晃脑袋，快点想出什么话来？......什么也没有！我叹气，只好当个鸡婆，再问道：“你吃得好吗？”他又慢慢地点了下头。我快疯了，抓耳挠腮，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又问：“睡得好吗？”点头。我也豁出去了：“穿得好吗？”点头。“你除了点头还会别的吗？”他还是慢慢地点了下头。我嘿嘿笑起来，但他不笑，我也笑不长。决定开始信口开河。

“你会笑吗？”点头。

“会哭吗？”没反应。

“会写字吗？”点头。

“会画画吗？”点头。

“会什么琴呀之类的东西吗？”点头。

“你比我强多了，我什么也不会。”点头。

“这时候就不该点头，我也许是假谦虚。”没反应。

“这时候你该点下头，表示你听懂了。”没反应。

“你是不想理我了，是吧？”没反应。

“你还会点头吗？”点头。

“你不高兴了吗？”没反应。

“我害怕了，再问你一句，你可一定要点头啊。”没反应。

“你想让我和你说话吗？”等半天，极轻地点了下头

“你应该使劲点头才对，这么轻，没有诚意。”没反应了。

......

远远地看着钱眼他们走过来了，我起身，走向马匹。临过他身边时，稍弯下身，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把他手腕上的伤疤盖上了，他微点了下头。

警兆

那一夜，我十分兴奋，在床上折腾个够。难道这才是我该干的事？把他带出绝望，医好他的心伤？他允许我这样做，我一定要尽心尽力。哪怕就是象钱眼说的，他日后真的把愤怒放在了我身上，如果他好了，我的心也放下了，不必总觉得欠了他。况且，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他拉停了我的马，械斗时没有离开我的身后，钱眼说对了，我是看低了他。

我和杏花去吃早饭时，他们都会已经在桌子前等着了。我和钱眼李伯都打了招呼后，史无前例地说声：“谢公子，早上好。”他在斗笠后面点一下头。我想了想，恬不知耻地坐在了他的身边。杏花拿过来吃的和茶水，放在我面前。

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钱眼笑着看着我说：“知音，开始下猛药了？”

我一笑：“钱眼，从今天起，你准备投降吧！”

钱眼嘿嘿一声：“你走到今天还我指点的！学生还能高出师傅去？”

我咬牙：“钱眼，沉舟侧畔千帆过，别太得意了。”

钱眼笑笑：“杏花，你的小姐昨夜是否一夜未眠？”

杏花正吃着东西，茫然抬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叫：“杏花！日后我的事不许告诉钱眼！”

钱眼嘎然一笑：“人家也没睡觉，你有什么要遮掩的？”

我仰头哀叫：“这还有没有隐私了？你们都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钱眼得意非凡：“难得有把知音打倒在地的时候，想当初你是怎么对待我的？今天让你连本带利还个干净！”

我捂着脸气哭状：“你这万恶不赦的歹徒！我给你找了份差事，还让你把杏花娶跑了！现在这么谢我这个媒人。你除了每天凑点份子，什么银子也没给我！你扪着你的狼心想一想，用你的狗肺喘喘气，你是不是该被从这里踹出去？！”

杏花说：“小姐，你别伤心！钱眼！我饶不了你！”

李伯咳了声说：“钱公子是该嘴下留情。”

钱眼哈哈笑：“知音，这一手你用在杏花他们身上有用，我身上，没用！就凭我昨天给你的那番话，你欠我一辈子的人情！”

我放下手瞪眼：“谁欠了你？忘了怎么才得了杏花了？谁帮了你？”

钱眼一哼：“基本是我自己把她追到手的！你也就敲敲边鼓！人家可不是你抓着的，我不帮你，你连人家的袖子都不敢碰！”

我抄起手边的茶杯掷了过去！本来该打钱眼，但离了他两尺远飞往别处，李伯一欠身，抓住了茶杯，绷着脸，恭恭敬敬地把茶杯给我放回到了面前。

钱眼看了看茶杯李伯抓茶杯的地方，叹息说：“知音，你要是想让我飞身去那里挨你的茶杯，你就别指望了。也许你昨天碰了人家的袖子，人家有这种献身精神......”

我喊道：“杏花，替我......”我说不出来，但杏花已转身往钱眼背后拍了一下，钱眼大咳起来，趴在桌子上摇头咳得喘不过气来，杏花吓了一跳，眼睛看向我。我说道：“李伯，给我剑，这时候，我肯定刺得到他！”钱眼抬头，若无其事，看着杏花说：“还是我娘子疼我。知音只疼人家。”杏花又打了他一下，钱眼哼了一声，依然坏笑。

我大叹了一声趴在了桌子上，把额头放在肘上，不看他们了。他们一通笑，然后说他们先走，让我们随后来。

我听着都没人了，才抬了头。桌边只谢审言静坐在我旁边。我出了口气，自语道：“我怎么赢不了他了？”转脸看着谢审言的面纱：“都是你！投鼠忌器，我出不了手，你简直成了他的挡箭牌了！你该向他收银子。”谢审言没声音，也没动。我摇头叹道：“你这样子总吓得我心惊肉跳的，弄不清你是不是还想听我讲话。”谢审言点了下头。我看了他一会儿，面纱后，隐约有一双眼睛也在看着我。

我轻声问：“是不是比以前快乐些？”他微点了下头。我笑了：“那就好，你还会更快乐！我们的路才走了不到一半，到了李伯父母家，我们在那里好好玩玩。但愿李伯的父母不会像杏花的继母一样要把我卖到青楼里去，我们......”我向他啰里啰唆地讲了半天，争取句句用“我们”，根本不管他想不想听。讲得差不多了，问：“我们是不是该走了？”他等了一会儿才点了下头。我笑着：“你刚才是醒着呢吗？”他又点了下头。

我起身，他也站起来，跟在我身后，往房间走。我突然感到背后有一种十分冰冷的敌意，不由得转身四顾，谢审言也转了身向旁边看去。我没看见有谁在看我，只感到门边三个平民打扮的人有些古怪，可他们都低着头，我没再理会。我转回身走了几步，才发现谢审言还在看着大厅。我等了片刻，他才回了身，走到了我身后，停下等着我继续走。我笑着说：“你也可以在前面走，我跟着你。”他没说话。我一叹气，接着走向旅舍。谢审言等到我进了门，才离开。

换衣

回到屋中，我们为出行准备。天气热了，我的胸部比较丰满，怎么穿男装都会露出痕迹。我索性选了一件浅木色的女装，里面只用了一层布的护胸，潜意识里多少有勾引谢审言的意思。他一路一直穿着府中下奴所穿的黑色长衫，即使是这样的夏天了，也没有换。我打定了主意，今天一定要让他换衣服。

和杏花出门，钱眼一见我就坏笑上了：“知音，好厉害啊！不惜牺牲色相了。”

杏花骂了句：“钱眼！你这狗嘴！”

我一笑，戴上斗笠：“钱眼，色既是空，空既是色。我看透了衣服皮相，那别人是不是也不应羁绊在其中？”

钱眼大笑起来：“好！包在我身上！”

钱眼一路打头，到了街上一家服装店铺，我们都涌了进去，谢审言静静地跟在最后。钱眼四边看看，叹道：“真买不起啊！”

店家急忙过来：“这位客官，要买何等衣裳？”

钱眼痛苦地说：“自然是最好的那套男衫。”

店家喜笑颜开：“这就来......”

我听见后面有声音，回头一看，谢审言转身走了出去。我跟了出去，他走出店门，站在一边。我摘了斗笠，站在他的身边。他不高兴，我可以感觉出来。我轻声说：“我不想让你这大夏天的还穿黑色的衣裳，太热，不舒服。我知道你不高兴，对不起。”他不说话。我接着说：“可你还得换衣服，不然，我看着你心里就难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越来越瘦，弄不好，命不长矣。”他微转了身子，看着我，我看着他微笑着，最后再来一下子：“我知道你恨不能我早点死去，再也不用看我的模样。我也想帮帮你，告诉你一个杀了我的捷径：今天你别换衣服，我看着你的黑衣服再难受几天，你就见不到我了。”他慢慢转回身去，不看我了，我轻声问：“你换不换？”他微点了下头。我低声笑起来。

谢审言突然转身重新进了店，我忙跟了进去，钱眼正热火朝天地和店家对一件做工十分讲究的海蓝色男衫讨价还价，谢审言走到他们身边，钱眼抬头看他，谢审言抬手，指了一件粗布的白色长单衫，钱眼看向我，我撇了撇嘴角。钱眼叹息说：“不要这件了，要那件。”店家大喊起来：“怎能如此？！这是最下等的粗衫，没几个银两。客官说要买件上等衣装！”钱眼转脸对着谢审言奸笑起来：“谢公子既然能给自己挑衣服，那为我们知音挑一件行不行？”我们都安静下来，我的心开始跳，如果他转身离去，我再也不理他了！

谢审言看了看，修长的手一指，是件浅粉色的丝绸女装，裙摆飘逸，衣襟裙边都用颜色相似的缎带扦了边，店家叹道：“此是我店中最好的女裙，价为纹银五十两。。。”钱眼大喊：“太贵太贵！......”

我一笑走出了店门，谢审言也跟着我走了出来，其他人还在店中听钱眼打价。我笑着回头看着谢审言说：“你倒是厉害，这是谁让谁换衣服哪？”他在斗笠后面看着我，不说话。我笑着说：“那件衣服真是很漂亮。”他没动，我一咬嘴唇，不要脸吧：“可我这样的俗人穿上，会不会好看？”他看着我，点了下头。我看着他，心中十分暖和，轻声说了句：“谢谢你。”他又微点了下头。

杏花把我的丝绸衣服打到了行李里面，谢审言在店里就换上了粗布的白色长衫。他的身材本来就十分挺拔，白色的衣服让他更是有种潇洒玉立的感觉。

人们都说我原来的那位十分英俊出彩，过去每见到一个长相好看点的，我总拿我的那位去比，说实话，还没见过比我那位更好看的人。可他虽然长得好，我与他相识二十年，从没有真正觉得他哪点让我心跳，从没有仔细看过他的手腕，他的身材......大概这就是所谓审美的视觉疲劳。

我没把谢审言和我原来那位在相貌上比较过，说实话，我觉得他们没法比。谢审言有种相貌之上的东西，我无法描绘，让他即使遮去面容，不开口说话，也依然让我的心有点儿乱......我盯着他白衣的身影看了一会儿，感到有些微微晕眩，这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被电着了？

往事

一路上，杏花和钱眼在前面走，我和谢审言并肩骑马，李伯跟在我们后面。谢审言一如往常，在斗笠的面纱后，沉默地骑着。我则给他讲我过去往事，希望这样他就能认识我，知道我是个真实的人。

我从小就很傻。

有一次，我抱着邻居家的猫，它使劲叫，我使劲抱，最后猫生气了，挠了我一个大花脸。我爸去和邻居说话，邻居说，我那样抱，猫撒不了尿才和我急了。

我五岁时玩火柴，就是一擦就燃的小木柴棒，开始时是一根一根地点，后来是两三根一起点，再后来是把一堆火柴放一起，一块儿点亮，真好看。终于，有一天我把我们院子里的小灌木丛点着了，救火的人和车都来了......从那以后，虽然我再也不能玩火柴了，一直到我都二十多了，大家还是管叫我小纵火犯，烦不烦。

我跑得慢跳不高，可游泳无师自通，七岁时，只自己游了两次就会了。虽然只会蛙泳，但能游好长。这是我爸爸的遗传，他就是平躺在水上，一动不动，象海獭，一种动物，躺在水面上，自己用石头敲开贝壳吃里面的肉，比我聪明。我们院子里有一个露天的游泳池，夏天时，到深夜里了，我还和几个小孩翻墙进去游泳。月色下，水是黑色的，映着池边的灯光。守池子的人有时会来查一下，我们都得潜到水底。有一次他还在巡查，有一个小孩儿实在憋不住了，冒了出来。守池子的人吓得大叫，以为是水鬼。接着我们都先后冒了出来，他差点被吓背过气去。后来他发现了不是水鬼，就拿了长杆的水捞子来捞我们，那哪里捞得着？我们四处乱游，他沿着池子乱跑......那夜池边槐花的香气我现在还记得。

我高中时，十五岁吧，常在跳水板上跳水，可有一天，有人问我敢不敢上十米跳台。十米，三丈高吧。我一犯傻，就上去了。上去了才知道多吓人，怎么也不敢往下跳。我想从梯子上再爬下来，被上面的人一把拦着说：“没这规矩，上来就得跳下去！”我等啊等啊，终于等到游泳池要关门了，下面没人了，才一咬牙，头朝下跳了下去。入水时感到有人扇了我个大耳光，出水时半个脸就肿成了个猪头！有人在岸边哈哈大笑，原来是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他告诉了我一些动作原理，让我马上再上去跳一遍！我真想打他个大耳光，让他也尝尝肿脸的滋味，但他是我们老师的丈夫，不敢得罪。可怜我肿着个脸，跳了一遍又一遍！后来，他也教导过我多次。他总是给我留面子，我每次上来，他都这样说：“非常好！简直是和世界冠军相当！”然后他会扭脸对着他旁边的人说：“这丫头，就是敢跳。她的腰再直点，手臂早点合起......就够得上专业跳水的幼儿园水平了。”他说我年纪大了，玩不了花样了，只教了我一个动作，他说我跳得似大鹏展翅，可我有一次上来，听他和别人说：“我看她跳得跟小麻雀离巢一个样。”

我上大学，糊里糊涂地过了四年。总在考试，考完就忘得一干二净！实习时，我们去了一个地方叫瓜洲，是一个粮食转运的枢纽。满地的粮食，满地的硕鼠！大白天就在街上乱跑，根本没人管。那个地方的县官向我们这帮太学院的学生致欢迎辞，我心不在焉，困得不行。忽听他说：“我们的新工程，耗资很大......”我大声感慨说：“是啊！你们这里的耗子怎么这么大？！”大家当场纷纷倒地不起......

......

钱眼转身说道：“知音，这是猛药吗？这是糖水呀！”

我骂回去：“少管！人家喜欢听就行！”

钱眼眯着眼笑着说：“又欺负人家不说话是不是？人家不喜欢也没法告诉你。”

我领悟地笑：“钱眼，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钱眼哼一声：“日后别忘谢谢我！至少一万两银子。”

我哈哈一声：“一亿两都没关系。”

钱眼两眼发光，使劲拧着身子看我：“当真？！”

我一笑：“当然！反正我都付不起！”

钱眼叹息：“赖账啊！我刚刚帮了她！”转身不理我了。

我侧脸看谢审言，他正侧着脸看着我，我笑着问：“喜欢听我说的事吗？”他点了下头。钱眼在前面不回头地大喊：“李伯，这是我给知音支的招，谢公子怎么回答的？”李伯笑哈哈地说：“谢公子点头了。”钱眼和杏花都笑出了声，谢审言转头看着前方，没言语。

遇雨

天上出现了一大片乌云，隐隐的雷声。杏花回头说：“小姐不要淋雨，我们快走些。”我这回能稍微让马走快些，就跟着杏花和钱眼骑快了，不能再讲话，专心地驾驭着马。谢审言稍骑在我后面些，我感觉他一直在看着我。

我们走到一处路边小茶店，浓黑的雨云正当空，已有些小雨滴落下来。我们都下马，跑进了门。谢审言跟在我身后，我到一处桌边坐下，摘了斗笠。他戴着斗笠站在我身后，等着李伯的话。我转头看着他说：“你是想迫害死我，对吧？换掉了黑衣，还这样行止？”他犹疑了一下，终于迈步坐到了我身边。我轻出了口气，看着他说：“你知道怎么让我难受，你也知道我知道你知道......”钱眼桌子那边一下子抱头：“我不知道了！”我不理他，接着看着谢审言说：“你就别干这些让我难过的事情，让我觉得你故意让我伤心痛苦，让我活不下去。”

钱眼大叹道：“贼喊捉贼，此为上境！”

我还是不看钱眼，依然微笑着看着谢审言，轻声问：“你懂了吗？”大家都静悄悄的，谢审言半天没动静。我一声叹息说：“看来，我命......”谢审言点了一下头。大家笑了。

钱眼拍了下桌子说：“我从没见过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这么欺负人的。”

我这才转脸看钱眼，恨声道：“你这多言多语的大坏蛋！坏了我的事我饶不了你！”

钱眼笑得打晃：“知音，你行！好狠！跟人家这么耍无赖，逼着人家撇清。”

我笑着：“大不了，我命没了，看他好不好。”

钱眼眯眼坏笑：“是一剂苦药！拿人家的心尖来当药引子。比猛药厉害。”

一声大雷，暴雨倾泻，四外一片水声。室中光线暗下来，气息清新。杏花给大家上了茶，我手捂着热的茶杯，听着屋外面的雨声，感到透贯了身心的快乐。我转脸看向谢审言，他正对着我。我看着他的面纱好久，他对着我点了点头，我不禁笑起来，感觉要流泪......

扑哧一声笑从桌对面传过来，我转脸，杏花忙低了头，李伯似笑非笑地样子，钱眼贼笑着轻轻摇头说：“你那时说我什么话？什么至少要先含蓄委婉一段时间之类的，还记得吗？”我咬着嘴唇盯他。钱眼一笑：“目光是杀不死我的，李伯，娘子，你们小姐刚才什么样？”李伯笑道：“小姐乃十分忘情之状......”杏花勉强抬头，忍着笑说：“小姐，你的眼睛都亮了！”

我马上双手盖了脸说道：“没法活了！你们是墙倒众人推啊！”大家笑得更欢乐了。

钱眼叹息道：“知音，你是不是只贪图人家的长相了，人家容貌出众，众所周知......”

我大窘：“把我看成什么人了？！钱眼，我连人家眼睛都没见过，现在也快忘记人家长什么样子了。”

钱眼眯眼笑道：“知音，那你这时候眼睛就直了，日后真见了人家眼睛可怎么办？还不流口水？”

我一挥手：“日后再说日后的，反正人家且不理我呢！来日方长。”

钱眼哈哈坏笑：“又激人家！知道人家恨不能听你每个字，还说人家不理你。”

我真咬起牙来：“你这么点评着，人家生气了怎么办？”

钱眼一笑：“你问问人家气不气？”

我堂皇地说：“我不敢，他要是真生气了，我宁可不知道！”

钱眼更笑：“你胆小成这样！人家比你胆大多了。不信，我替你问问，看他是不是敢说喜欢你......”

我忙说：“别问！”

钱眼说：“偏问！谢公子......”

我叫道：“不许问！

杏花他们大笑，钱眼一白眼睛说：“谢公子......”

我说：“你敢问，我跟你急！”

钱眼继续：“我实在憋不住得问问你......”

我说道：“我再也不认识你......”

钱眼：“你喜欢不喜欢......"

我捂着脸：“李伯！杀了我吧！”

钱眼：“......喝这个茶水？”

我愣住，放了手，看着谢审言，他停了会儿，轻点了下头，大家哄堂大笑。

......

我们说笑了好久，喝了很多茶，看时间应是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又一声雷响，听着似远远地去了，雨渐停了。谢审言突然轻咳了一下，我吓一跳，他已经好了呀。我转头看他，见他正对着李伯，向着门口轻偏了下头。李伯微侧头看向门口，笑容尽失，眼光变寒。我转头，见那早上所见的三个平民装束的人刚进了门，一身淋湿，看着我们。

李伯一下子站了起来，说了声：“小姐，该走了！”杏花疾步过来，抓了我的胳膊把我拉起。谢审言起身站在我的另一边，李伯开路，钱眼无声地跟在我后面，大家向门口走去。

那三个人在门口站成了一排，挡住了出口。李伯快走到他们面前时突然动作，几拳几掌，让我眼花缭乱，那三人避让开来。李伯抢到了门边，我被杏花扯着出了门，动作中谢审言白色的身影一直护在我身侧，我觉得很安心。

出来后，我糊里糊涂地就被杏花推上了马，只觉得目不暇接。上了马，身后又是一阵打斗声，我刚骑出几步，李伯已骑马跟上，一手抓住了我的马缰，扯着我的马就飞奔起来。

雨后清翠的景色在我眼前旋转不停，成了个螺陀的画面，我赶快闭上了眼睛。模糊中听见后面急促的马蹄声，李伯的急促的话语：“快，快点！”慢慢地后面纷杂的马蹄声环绕过来。李伯说了声：“不好！”我们转了个方向跑去。

我双手抓着马鬃，不睁眼，感到雨后滴着水的风从我面颊上掠过，留下了一层合着大地清新气息的湿意。

崖边

渐渐地听着前方一阵阵水涛声，越来越近，终于到了跟前，马停了下来，我睁开了眼。只见我们正停在一处高坡上，前面应是条河流，我们离岸边只半丈之距，可看不见河水。

李伯在我面前，杏花和钱眼一边一个，我转头，谢审言在我后面。嘈杂的马蹄声就在眼前了，李伯等人纷纷调转了马头，我也勒马回身，对着围过来的二十多骑人。

他们半圆地围住了我们不临水的三面，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人，长长的脸，脸上皱纹深刻。他现在正恶狠狠地看着我，我被他深深的恨意吓得一哆嗦。那三个平民模样的人夹在人中，其他的人有和尚有农人，但大多劲装短衣。每个人手中都持着刀剑等武器。

那个为首的人看着我，开口道：“你可知你为何将丧命于此吗？”我脑中话语出现，我说道：“是因为你的弟弟？”李伯叫道：“小姐，不可多言！”

那个长脸的人凶狠地笑起来：“你还记得我的弟弟！”我皱眉道：“我不记得，我只是知道。。。”

那人打断我说：“你知道就好！你这狠毒的女子！真该千刀万剐了你！”

李伯喝了一声：“住口！我家小姐为人善良侠义......”

那人怒喝道：“你这无耻的走狗！你难道也忘了？！一年前，这女子在此经过，我那幼弟年方十六岁，喜爱上她的容貌，到了她跟前与她答言。这女子对我的幼弟恶言恶语，百般羞辱。我那幼弟不舍她，依然随她前后，这女子自恃武功，竟对我幼弟大打出手，打得我幼弟口吐鲜血不说，她竟然，使那阴毒招数，伤我幼弟......”他气得说不下去，我知道他在讲什么，想起谢审言的遭遇，一时心虚气短，低了头。

耳听那人接着说道：“我那幼弟回家，不能忍此羞辱，当夜寻了短见！”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幼弟从小由我祖母亲手抚养，我祖母见他死去，一日之内，痛哭身亡！我幼弟自小定下亲事，那位女子对我的幼弟甚是痴情，听他亡故，投缳自尽，说不让我幼弟独自前行。我母亲哭得双目失明，我父亲为此卧病不起！你一人犯下三人血案，你是不是该被碎尸万段？！”

众人一片愤声。灵异之感充满了我的脑海，那位离去了的少年在帮助我！我含泪抬眼看着长脸的汉子说道：“你的幼弟喜欢放风筝，他曾与你一同在山坡上放起过一只大红的风筝。他说他十分抱憾。他不该那样离去，他当时只想到了自己的苦，没想到会让别人那么伤心，给大家留下了终生的痛意。他说此生他没能学会勇敢面对，下一世一样的情形会再出现，他一定会再次努力，不能这样轻易放弃......”

那长脸的人骂道：“你闭嘴！你当然知道，他曾对你讲过他的事情。你恶毒无耻，现在还要胡言乱语，侮辱死者！我们知道你身边的这人武艺高强，早联合了各路名家。今日终于找到了你！天降大雨，阻你不行，让我们围住了你。这是上天看不过去你的恶行，让你今日死在我们手里！”

杏花哭着说：“我们小姐不是那个人，你错了。她说的话你难道听不见？”杏花对着我说：“小姐，你再告诉他一些他的事情。”

我叹道：“他的心被仇恨蒙住了，我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只会以为我在讨饶。”

那人恶笑起来：“你以为讨饶就能逃得性命？你若把你自己交给我们，让我们都高兴一番，你能活下来，我就放你一条活命！”

几乎是同时，李伯，谢审言，杏花都一下拔出了剑。谢审言的剑在明显颤抖。钱眼斜了一下肩，拿下了他背上的粗大算盘，从框间抽出了一双细细的短剑。杏花咦了一声，钱眼贼笑道：“我替人讨账近五载，多少人想要了我的命就不用给钱了。可惜我拜了个厉害的师傅，自然活得比那些想要我命的人长很多。娘子别怕，夫君我很强。”

那人笑道：“你们都可以为她死，但今天她绝无生机！”

我低头拉着马退了几步，谢审言趋马挡到了我的马前。看着他在我面前粗布白衣的背影，我心中一阵痛楚，他曾经受过那么多的苦，都是我在的这具身躯加在他身上的。

我一下子跳下了马，几步就跑到了河岸边缘。才发现这河岸高出水面有十来米，实际上是一处悬崖。悬崖下河水滔滔，翻着浪花疾流而去。我叹了口气，看来命运早已为我安排了今天。

我脚踩在石崖边，转身看着前面的人们。那长脸盯着我看，李伯回身一看，叫了声“小姐”，一下子跳下了马，要跑过来。杏花也喊了声，他们都纷纷下马，前面的人趋马前进了几步。我忙抬手止住他们，喊道：“别过来，让我说几句话！”钱眼看着骂道：“你又要干傻事！我们也许能杀出去！”

我对着他们摆手说：“我不要你们杀人！我不要你们伤害他们更多！”他们都停了脚步。

我看着那长脸说道：“我这身躯的确做过许多恶行，负着累累罪孽，的确应该以死相偿那些失去的性命，的确应该毁灭以减轻些活着的人的痛苦。”说完我不禁看向谢审言，他摇了摇头，突然向我跨了一步，我猛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河水，他一下子停在那里，

我重新看着那长脸的人说：“我不为我的性命乞求，但我不能把我交给你。不是因为我怜惜我的身体，是因为那样我的朋友们会为我拼命，为我死去。我不能让他们那样做，我已欠了他们很多。我也不能自毁性命，因为那不是我来这世上的目的。可若我不把自己交给你，你们必然会争打不休，总会有人伤亡。我不愿让任何人为我流血流泪，就让我把自己交给天意！我今天投身这水中，让上天决定我的生死！你可同意？”

那长脸的人看着我，没有说话。

李伯急说道：“小姐，我向夫人和老爷都发过诺言，一定护你周全！你不要这样行为，我本非等闲之辈，定能拼出一条血路，保你性命！”

我郑重道：“李伯，本是这身躯负了人家，怎能再添血恨？！你不能违背正义，就是这身体死了，你绝不能寻仇！这次，你一定要答应我！”

李伯看着我摇头，我接着说道：“李伯，你的小姐还活在他乡，你并没有违背诺言。你还记得我说过的两条关于我的事情吗？”李伯点头，我说：“我现在告诉你第三条，就是仔细记住第一条和第二条！你现在不答应我，我自己就不遵循那两条！”钱眼仰头看天说：“你能不能现在不犯傻病？！”

李伯深吸气，点了点头。我看着他说：“你这次最好真地听我的，不然我再也不会原谅你！”

我又看着钱眼说：“你护好杏花......”钱眼骂道：“你少管闲事！先管你自己吧！”杏花哭了，说道：“小姐，不要......”

那长脸终于道：“你若真的投水，我不为难你的人。若上天饶你不死，我们日后也不再寻你的麻烦！”

我对他笑了，说道：“谢谢你！”他一愣，我接着说：“谢谢你相信天意。无论我生死，我都希望你明白，我不会怨你！你是为了你失去的亲人痛苦不堪，其实他们现在都在乐土天堂，真心希望你能快乐幸福。你日后会子孙满堂。当你白发苍苍时回想今天，你会庆幸你今日的一念善意，给了你一生心灵的平静。”他看着我，目瞪口呆。

我再看向谢审言，如果我不能回来，我愿意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印象是他。他站在我几步之外，身姿挺立，静默如昔。我看着他的面纱，他慢慢地抬手摘下了斗笠。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明澈如水晶，眸中神采亮如一斛星光。不只是漂亮，那眼中有纯净如水的温情，洞察睿透的灵气，还有不能折损的刚毅，坚柔并存，聪慧不疑。他的双眼，墨黑的秀眉和挺立的鼻梁，紧抿着的唇线清晰的嘴唇，曲线俊雅的下颌，他是如此清秀俊美，却是如此坚定不屈......我赶快轻摇了下头，笑着说：“我现在眼睛是不是在发亮？”

谢审言的眉头轻蹙，闭了下眼睛，点了点头。我深叹了口气说：“还好，我没流口水！”刚要转身，见他就要向前，我知道他要干什么，收了笑，看着他说：“我不认识路，回不来怎么办？”他停住，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音。我又笑着说：“你别难过。我让你看看我的跳水。从现在起，你好好生活，忘记过去的一切痛苦，只记住这一伟大的时刻吧！”钱眼大喊：“别答应她！”

我一笑，不再看谢审言，转身对着河水，天空上出现了两道彩虹，太阳西下了，霞光初上。河水泛出处处七彩水晕，河面上水鸟翩飞。

我深吸了口气，大声说道：“让我拥抱天地！”

我展开双臂，手指向天空，曲了双膝，奋力一蹬！我的身体象鸟一样腾空飞起！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真的变成了一只飞翔的大鹏！

离岸的瞬间，我隐约听到身后一片叫声，其中夹着一声陌生的嘶哑的呼喊，那虽然只是个啊字，却含着最深最热的痛，象一根火柴，点燃了我已干枯的心。

我双臂舒展，在空中飞快地坠下，风吹得我的衣服哗哗作响，我睁不开眼睛。我想起了那教练所有的话，怎么慢慢地低头，像膜拜那给予了生命和奇迹的神明，让双臂像流星般优雅地划过，交织在我的头顶，让小腹收紧，像荷花收敛了轻盈的花瓣，让双腿并紧伸直，缓缓举向天空，像雨后倒下的花枝重新再立起......

我眯缝着的眼前光芒闪烁，绚丽变幻，我像是穿过了彩色的云霭，扑向一个生机起伏的世界。

生还

入水的瞬间，我在心里松了口气。我没撞在礁石上！命大无比！我接着更高兴，因为我入水十分干净，一点都没把自己拍个半死。我真心相信我的动作是世界冠军级，可惜没有裁判在此给我作证。

可刹那间，寒凉的水一下把我激得全身缩紧，恨不得当场死去。我一头扎到了水深处，曲身掉头，屏住呼吸，往水面游去。看见水面的光亮，就要蹿出水面的瞬间，我建议所有没有体会过爱情的人都试一试，那真是一种狂喜！这世上除了毒品之外，只有爱情能和这样的心境相比！

我冒出水面大喘了几口气，向后看去，发现湍急的河水把我已经冲出了很远，我正在河中间。那崖上有几个身影在向水面观望，可他们都没有看向我。我大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水浪之中，我摇了摇手，比水涛没高多少。我叹了口气，只好自力更生了。

看着岸边，都是些高岸陡壁，我努力游向河岸，但蛙泳实在是君子之泳，随波逐流还可以，横切着水流游就十分无力。我被河水带着，很久很久后，水流变得缓了些，才游近了岸。我找到了一处比较低矮的堤岸，奋力游过去。脚触到了河底时，我叹了一声。

双手向后划着水，我慢慢地走上河岸。水从我胸前降落，到我腰间，我的膝下，我感到再世为人，一阵嘿嘿笑。

太阳落山了，天暗下来。虽是夏天，可我还是觉得风很凉，也许我在水中用尽了力气，我不停地发抖。我看了看周围，荒凉得很。我起步开始沿着水边往回走，知道他们一定会顺河来找我。

人们常说振奋之后就会消沉，我脚步沉重，踉跄地走着，尽力地去想些温暖我心的思绪，让我不至于在这渐浓的夜色中心生恐惧。我想着谢审言，他的眼睛是那么好看，看来我没有完全免疫，还是喜欢上了他的相貌......不，不仅是他的相貌，是他那种打死也不开口受尽屈辱也绝不投降的倔强，是那种忍着难言的苦痛，依然为我起身向李伯摇头，为我拉住了马缰的善良......我想着杏花，那么好的女孩子，从来为我跑前跑后，钱眼得了这么个老婆真赚了，一辈子肯定把他照顾得周周到到......我想着钱眼，我最好的朋友，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个爱财如命的人，如此善解人意，破了我心中的迷惘，如果不是他，我就不敢去和谢审言说话......我想着李伯，一路护着我，照顾着谢审言......我是多么有福，得了这么多好人在我身边......

我的衣服被树枝刮得处处破开，我上万次感激我穿着绑过脚腕的鹿皮软靴，不然的话，我将寸步难行......水边有时有落脚的地方，有时崖壁峭立，我可以趟水从崖下走过，可我终于到了一处陡立高耸的悬壁边，壁上乱林丛立，壁下水深流急。我用脚试了试，没踩到底。又在岸边找了个半人多长的树枝，探了探，还是没有底。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不敢再入河中逆水而游，万一被水冲走了......借着微弱的天光，我看着河水打着白色的浪花奔流而去，想起论语中的那句，我真的无法挽留什么吗？即使是我自己的生命？......

我看了看高崖，隐约有一条小径，崎岖而上，几步就没入了丛木。也许我爬上去，绕过这处陡壁，能再回到水边。我打起精神，开始攀登。有人说过，登高一步，等于平地七步，我觉得应该等于平地一百步。才攀登了不过百步，我的心就快跳出心肌梗塞了。但更可怕的是，我突然发现我置身在一片黑暗无光的林木间，耳中还听得见水声，可我根本看不见四周！我吓得想尖声呼叫，颤抖着，不能再向前走一步。我怎么才能回到水边？！我本来就不记路，向来找不到北，可在这夜里，记路的人也看不见周围。我试着往回走，但很快就被树枝阻挡住，我看不见我来的那条小径了。

不能乱走！这是我有一次去游玩，导游反复说过的话。如果你迷路了，一定要等在原地！他虽然是对着三十几个人说的，但我觉得他就是在公开羞我。因为前一天，我那位去景点洗手间时，我自己去买瓶水，结果走差了路......我被一脸假笑的导游找回来时，大家已经等了我一个多小时。

我叹息，先原地等着吧，天亮了，我再找回到水边。我席地坐下，闭上眼睛，接着蜷着身体躺下来，虽然地上凉意渗体，我还是松了口气：休息，是件十分舒服的事情。这就是天意吗？我愿意顺从。

黑暗变得狰狞，水声听着吓人。

我是心怀异感的人，怎能不相信命运？如果没有命定的轨道，我怎么可能预知事件的后果。

过去，我总以为，人生中，我们随时面临着多种选择，就像对着三岔路口，选什么样的途径，即使是站着不动，都是人们的自由。这是上天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自由意志，从这点看，命运的确在我们手里，我们还是可以有作为的。只是我们选择后的结果是命定的，像道路注定要到达的目的地，这就是定数。

人生像一个电脑游戏，所有的因果关联都已经刻录在案，只是我们的选择还未知。

但现在，我渐渐看清了人生去向中的另一个决定因素，天意。

天意，让人们面前的道路，有时只有一条，人们虽有意愿，却无从行使。天意，安排了种种干扰，让人们在选择时，迷失本心......

过去，我认为人定胜天，现在，我依靠天随人愿。这是成熟还是怯懦？

我紧紧地抱住双臂，可还是抖得牙都咬不住。

回望我的人生，我做出了什么样选择？

我没有干过惊天动地的事情，甚至没有什么让我奋斗过的事业。因为我没有发现我到底想干什么。我学商科是因为我那位想学，我毕业后就在他的企业里当了个公关代表。大家都知道我是他的女友，没有谁难为过我。我每天晚来早走，虽然人们看在我那位的份上都说我是最出色的公关，知道别人想要什么，一说话就把别人哄得团团转，我可从没把这工作当回事。我只想着哪天我那位安生了，我们结婚，我好生孩子。我天天和人吃饭聊天说笑，日子过得飞快。我实际应该是人们说的废物点心，不是什么都干不好，就是什么都没干。这世界上少了我，没少什么，不仅太阳照样升起，国家依然运转，连我原来工作的办公室都不会受什么影响......

可我并不遗憾，也许是我原来也没什么野心。我如果现在死去，我一点不后悔我曾经迟到早退，曾经无所事事，没有在这世界上留下我的痕迹。

我感到遗憾的是我的心没有得到满足。

我曾把心放在一个人身上，结果失去了我自己。我那时不知道我离开他还能去哪里，不知道我早已迷失了途径。

回忆纷纭。我回想着我们怎么一起长大，多少次，他在我家吃饭，多少次，我在他家玩耍，做功课......他拉我的手，吻我，到我们......我没有过太多的激动，可我认定我爱他。他离我的心那么近，我关注他，惦记他，这不是爱是什么？我对他很好，他的父母早就喜欢我，说我是典型的贤妻良母，我早已选择了我的道路，那么方便，那么轻易，或者，我其实别无选择......

此时此刻，我忽然感到，实际上，我们从小就是亲人，也许我对他应该如兄弟，不该用伴侣的形式去爱他。可就像我对生活的态度一样，我从没有仔细想清楚我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如果我知道我应该如何面对生活，我也许就能明白该怎么面对他，能为我自己和他省很多麻烦？

在这黑夜，我的思维异常明晰：他要那样反复寻求新鲜刺激，何尝不是因为他不堪我那么无条件地爱他信任他。他像青少年反抗父母一样反抗着我给他的安全。这是多么冷酷：我多少次自傲的我对他宽厚诚挚的爱，实际上，也许就是他投向了那些女子怀抱的原因！这种理解让我的心中空虚无比！我的爱，那源自对他的一个玩具的感激，经过二十年的相识，成长为无限包容的温情的爱，早就成了他要挣脱的锁链，这是不是说，我这个没有能力也没有魅力的女人，根本无法让人长久地爱我？我付出的爱没有什么价值？这是不是人们所说，爱也不该爱得太深，爱到深处反成累赘？......

我不能忍受这样的痛楚，就把思想集中在谢审言身上。我努力回想他的身影，他的手腕，他的脸，他微微点头的样子......我感到深深的遗憾，几乎想重新起身再走一会儿。可我已经感觉不到我的四肢，只留下了我脑海中的意念。

我看着我记忆中谢审言的眼睛对他说：多糟糕，我还没来得及了解你。可我已经认识了你，也许我们就不能说是陌生人。你是我心中的偶像，有着我做不到的高傲和坚强，你是我没来得及医治好的人，我有无数的欢乐和安慰还没有献给你。你是我愿意为你死去的人，只要你能从此再不忧伤......我是不是爱上了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平庸无能？经过了那样的折磨，你会不会觉得爱没有意义？......

迷糊中，一团光辉照亮了我的眼帘，但我睁不开眼。有一双手臂把我抱起，我被拥在了一个火热的胸膛前。他剧烈地颤抖着，可紧紧地抱住了我，我知道他是谁。

我放下心来，他找到了我。

黑暗来临。

醒来

我又回到那黑色的长廊，可这次，我十分轻快，自由自在。我看到过去的我正对着她的丈夫，我过去的那位，拳打脚踢，她的丈夫被打得满地鼠窜，哀求讨饶。过去的我，那位原来的小姐，心中又怒又喜，有些洋洋得意。她的小腹有些突起，看来她已经怀上了孩子。我刚稍微有点羡慕，可接着就被她的丈夫心中的所想冲个干净。他自从她怀孕就一直在外面尽情放荡，可那位小姐今天才知道。他正在懊恼不已，恨自己怎么没有多些小心。他还在想着下一次......我不寒而栗，如果我在那里，怀着孕......大概还不如死去......那小姐又是一通表演武功，她的丈夫又在满地飞爬......

我正看得入迷，听见有人叫我，那声音干哑痛楚，一遍遍轻轻地说：“回来吧，欢语......”

这呼唤让我感到安慰，我说我只是想再看看，一定回去。他听不到我的思绪，还是那样一个劲儿地叫我。

我从黑暗里游荡回来时，感觉像回家一样。我不冷了，身心舒畅，沉入了深深睡眠。

没睁开眼睛我就知道谢审言在我的身侧。人们说每个人周身都罩着个散着热量的环，我感到了他的环。我知道一睁眼他就会离开，就闭着眼睛又躺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他的身体果然移开了些。我睁开眼，见谢审言坐在我床头的地上，还是那身白色粗衣，可已经是皱巴巴脏乎乎的样子。他一肘放在床沿，另一手垂到身边。他看了我一眼，咬着牙，低下眼睛，看着床边，又是以前看过的死样。我气得笑了，说道：“你这个样子，是又盼着我走是不是？”他突然抬眼，看着我，布满红丝的眼里，似有泪光。他脸庞清瘦，眼睛下面一片黑晕，嘴唇干燥，一层胡须。他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我看着他又说：“看来我是不该回来，在那边至少听得见人的话语。”他又张了下嘴，依然说不出话来。我叹了口气，看来不能强逼他。

杏花推门进来，谢审言起身离开床边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杏花把我扶起来，半哭半笑地说：“小姐可醒来了！”后面钱眼和李伯也跟着她走进来。杏花说道：“吓死我们了。谢公子找到了小姐，小姐发烧，睡了三天了。”

钱眼笑着，瞥了谢审言一眼，说道：“知音，这药也忒狠了点儿，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明摆着要人家就范。”我一笑。

钱眼稍弯腰诡秘地笑着说：“人家这么在床前守着你，你还上不了手，也太......”

我骂道：“我该拉着你一块儿跳下去！”

钱眼直了身子，冷笑：“如果我没死拽着，人家也就跳下去了。”

我马上看谢审言，他垂着眼睛看着地上，我不饶他：“我白告诉你那些我的事了？！”他不抬眼，也不说话。

钱眼说话了：“呵！人家刚对你好点就这么跟人家说话了？温良恭俭让，全没了？！”

我转眼看着钱眼：“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他要是干了那种傻事，谁救我？”

钱眼得意地回头看着谢审言说：“我也是这样说的！结果是我又说对了吧！”

我看着钱眼的后脑，钱眼一转头看我：“谁会想到去那么远处，还到林中去找你？当时看人家那意思是找不到你，他也不回来了。你在那荒凉的地方躺一晚上，非被野兽吃了不可，”我吓得张了嘴，钱眼冷嘲：“没想到吧？以为漫山遍野就你一个活物？没有虎豹，也有豺狼蛇蝎什么的......”我吓得尖叫着堵耳朵，李伯出声道：“钱公子请不要再惊吓小姐。”

钱眼得逞后的笑：“好，不说了！反正，你的命算是人家捡回来的了。”

我放下手笑了，钱眼一呲牙：“这种表面看着是打，实际是揉揉的伎俩，我也会。”我一听“打”字，吸气皱眉。钱眼哼了一声：“你又看低了人家，你就是打人家，人家也会觉得是揉揉......”

我又叫：“你让不让我活了！？”

李伯忙说：“小姐千万不要再妄谈生死！别说谢公子，我也受不了了！”

我笑着面向李伯：“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李伯长叹：“小姐活着就好！我不敢想，如果......我怎么去见老爷......”

我笑中皱眉：“李伯！我不是你的小姐啊！她在那边已经......”我没敢说怀孕，也没敢说她在打人。

杏花问：“她怎样？小姐睡时笑了好几次，我知道小姐没走。”

我谨慎地说：“她过得不错，算是，[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一家之主......”

钱眼大笑起来：“你是说她打......”

我忙截断：“你们看着都没有休息好。”

杏花说：“我们还都轮流睡了，只谢公子一直守了这么多日夜，也没怎么吃东西。”

我看了谢审言一眼，他动也不动地看着地。我说：“杏花，请拿些吃的来吧。”

杏花马上说了声好，转身出去了。钱眼坏笑：“你吃还是谁吃？”

我瞪眼：“反正不是你吃！”钱眼嘻嘻笑得阴险。我转脸问李伯：“那天，他们没再找你们麻烦吧？”

李伯气哼哼地说：“他们哪敢！你跳下去了，有人就开始说他们肯定认错了人，这么有义气的女子怎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接着他们就走了。我实在该杀了那个领头的！”

我忙说：“的确是我，过去的我，的错。不能怪他们......我们是不是快到你的父母家了？”

李伯说：“一旦小姐能走，只需两天路程。”

我想了想说：“你雇辆马车，我们明天走。在那里，比在旅店好些。”我可不知道那位小姐以前又干了什么事，会不会有人再找辙，那些人会不会守信用，到李伯的父母家躲一躲，胜过在这店里呆着。

杏花把吃的端了进来。钱眼走到门边说：“娘子，让你的小姐和人家自己吃。你来和夫君共度些时光！”一通做脸色。李伯也呵呵笑着说：“小姐，谢公子，多吃些。”

他们都走了出去。

我看着谢审言，他坐着不动。我等了半天，终于叹气：“饿死我吧！没关系！我不怪你......”

他低了下头，站起来，把吃的端到了床边，自己对着我坐在床沿上，可还是看着床沿不看我。我一看，是一碗粥和两个干粮之类的食物。我开口说：“你吹凉了粥，喝一半，把剩下的给我吧，我没劲儿，端不动那么沉的碗。”

他从床边端了粥，老老实实吹了半天，喝了下去，把剩的半碗递到我身前，我抬手接过把粥喝了，又把碗递还给他，他回身把空碗放在了桌子上。又不动了。我笑起来：“你想怎么吃干粮？”他看着床板，不动，也不说话。我低笑：“你把干粮掰成小块，你吃一口，我吃一口。”他还不动，我说：“当然，饿死我......”他一下出手，拿了块干粮，掰下一小块，递到我手边，我说：“你先吃。”他轻叹了下，自己咬了一半，又递给我。我说：“我没劲了，手举不起来。”他几乎是闭着眼睛把干粮放到了我口中。他的手指触到我的嘴唇，他身体轻颤了一下。我没说什么。

就这样我们两个分吃了一块干粮，我饱了，说不吃了。他起身把余下的放到桌子上，重新坐在了椅子上，看着地。我说：“你去睡吧，我好了。”他不动，我说：“你能不能看着我。”他抬起头，眼神疲惫沉重，我笑道：“你能不能笑一笑？”他微蹙了下眉毛，我忙说：“别让我难受，你睡好了，我就好得快些。”他轻点了下头，站起来，停了片刻，对着我微微地笑了一下，这似有若无的笑容带了些苦涩，如此浅淡，如此艰辛，冲过了多少痛楚的拦截，终于达到了他的眼睛。我一时看得心酸，他马上转身出了门。

李家

第二天李伯雇了带篷的一辆马车，杏花把我裹在被褥里面，我们出发了。正是夏天，天倒是不冷，中午特别的热。但我受寒之后，反而觉得正好。

一路上，我没怎么见到谢审言。杏花照顾我的吃喝方便。到了旅店，我让他们，包括谢审言，全去睡觉，谁也不许来打扰我。

共行了两天半，我们到了李伯的父母家。李伯的父母家其实应是算乡间的豪绅。一片瓦房院落，周围有果林菜园，不远处还有一条溪水。

我们到了院落大门前，李伯的父母迎出来。他的父亲该七十来岁了，头发灰白，身材干瘦，可背直不弯，显见也是练武之人。他的母亲身材有些臃肿，满头白发，一脸笑纹，两个眼睛眯成了窄缝，背有些驼。两位老人见了李伯，他的父亲很严肃地样子，李伯上前一礼，叫了声爹，那老人勉强一笑说：“五儿。”我知道李伯排行老五了。李伯刚叫了声娘，他的母亲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五儿啊，娘以为见不到你啦，这么远，你几年才回来一次啊，你这回带媳妇回来了没有？......”

李伯满脸窘迫，忙给我们大家介绍。我从马车里探出身子，在车里颠簸半天，我衣衫褶皱，头发飞散，李伯说：“这是我们的小姐。”他的母亲大惊：“小姐？！可怜见的！怎么和逃难的一个样？！快来人！......”

我被安排在客房，杏花照顾着洗了澡，我又睡了一小觉，到晚餐时起来，觉得精神好很多。杏花给我梳了头，我特地穿上了谢审言挑的那条粉色的裙装，袖子宽松，无风自动，下摆及地，随我的步履荡漾如水。

杏花轻扶着我走入屋中，大家原来都坐在桌边说话，一见我，一时安静。接着李伯的母亲大声说道：“没想到你们小姐穿了好衣裳就这么漂亮！”李伯忙说道：“娘！我们小姐长的就好看。”

他的母亲有些悲伤地看着李伯说：“五儿，她的娘当初就是这个模样。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忘了吧......”

李伯大喝了一声：“娘！您说什么哪？！”

李伯的娘叹息了一声。

我走到谢审言身边坐下，他没戴斗笠，微侧了脸看我。他新洗浴修过面，虽仍是那袭粗布白衫，却是如此俊美超逸，秀挺的眉梢略长过眼，黒眸明亮，嘴唇平平地抿着，神色中有些抑郁，让我心头又是一阵酸楚。我看着他，对他一笑说：“谢谢你挑的衣服。”他眼睛里神光一迸，可又转了脸，垂眼看着桌沿，没说话。我不禁暗叹了一下，前面的道路还很漫长。

李伯的娘看着说了话：“五儿，我年纪这么大，说话没顾忌了。你们小姐是个有情人，你当着她的面，说个实话。当初是不是因为她娘，你才隐姓埋名把自己卖进了她家。咱们家那时就是大户，比她家都富裕。你几年都不告诉我们，我们以为你只是去江湖上游荡去了。现今，她娘走了那么久了，你还不娶妻，你对不住我们啊！”

李伯脸红脖子粗：“娘！夫人有恩于我，我为报她的恩情才入府为仆。您莫要胡言！”

他的娘看着我说：“我们五儿这么多年在你府上。小姐帮帮忙，给他找房媳妇，让我死时也能闭眼。”

李伯又道：“不要惊动我们小姐！”

李伯的父亲虽然表情很严重的样子，可没出声阻止李伯的娘，我想他也同意李伯的娘把话挑开了，这样李伯再不结婚，大家就都知道他还惦记着夫人，为了表白自己，他也得娶妻。我暗叹他父母的苦心，特意在我面前把这事说出来，我虽然感觉到李伯对夫人感恩戴德，但没想到他这么用情，自卖自身，在我家这许多年。

我忙笑着说：“夫人别担心，我一定全力......”

钱眼笑道：“这自己的事还半杆子没够着呢，又给别人打保票？”

我瞪他一眼，接着说：“我一定找个知冷知热，贴心贴意的女子给李伯，慰籍李伯这么多年的风寒雪雨孤独寂寞。”

李伯的娘感动得要命：“小姐说得太好了，这辈子不就是图个这吗？老头子，你说是不是？”李伯的爹没理她。

钱眼翻了个眼睛。我不服道：“杏花就是这样的女子，你得着了，就该知道好处！”

钱眼笑嘻嘻：“我当然知道好处，只是不知道李伯知不知道。”

我恍然，李伯已有往日情感，他万一来个死守，什么样的好女子都入不了他的眼睛了。我沉吟片刻，终于看着李伯说：“李伯，有个人到了一片荒凉之地，他带着各式种子。他会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你告诉我，如果你是那个人，你会种下很多荆棘，让那里的人受伤呢？还是什么都不留下，让那片土地依然荒凉？或是种满鲜花芳草，如果有时间，还植棵大树，让那里的人因为你而有了快乐喜悦，而得到了树荫和休息？”

李伯毫不犹豫地说：“自然是种花植树。”

我笑着说：“种花植树要花费心血，还不如让那地方荒着容易。”

李伯微皱眉说：“为人岂可因劳作而不行好事？”

钱眼接茬说：“那你为何荒凉着该你看管的那片心地？”

我骂道：“我白讲故事了！最精彩的句子让你说了！”

李伯看着我，半眯着眼睛不说话。我忙笑着对他说：“李伯，你古道热肠，侠肝义胆，是世间多少女子的热爱。我只求你答应我，日后如有你入眼的人，或人家喜欢上了你，你一定要种花植树，别给人家留下一片荒凉。”

钱眼大叹道：“知音！你如此口舌！别说李伯没跑的，就是那文采出众诗冠京城的人家，也逃不出去了。”

我气道：“你知道人家心高骄傲，你这么说了，人家反其道而行之可怎么办？”

钱眼笑得要撞头：“你把这条路也给堵上了！这下人家连后路都没了。”

我说道：“你再这么聪明，我不理你了！”

说完我厚脸皮地看向谢审言，他没转脸看我，我低声说：“我可指望着在你栽的大树之下乘凉呢。”他没动，嘴角处，似又显出了那淡淡的带着苦涩的笑意。钱眼那边一阵坏笑。

乡间

次日早上，我依然穿着那件粉色裙装，早餐后，我对着我身边的谢审言说：“我们到林中走走，带着你的剑。”

李伯说：“我也可以与小姐一同前往。”

钱眼说：“没事，你们家附近。人家两个人想自己呆着！”

李伯看着我，我一笑，眨了下眼睛。

我在门口等到了谢审言，他腰中挎着剑，站到我身旁，不说话。我迈步向院落外的果林走去，我躺了这么多天，走得很慢。幸亏这身体有原来练武的底子，不然的话，我一定会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谢审言走在我侧后面，步履很轻很缓。

到了枝叶浓密的果树林中，我选了一块石头坐下，说要看他舞剑。他点了下头，拔剑出鞘，开始动作。我看着他白色的身影，在绿色的树木之间，随着剑光，挪步转身，舒展回旋。我不知道这些是不是伤人毙命的招式，在我眼里，他的动作是如此自如潇洒，如孤鹤优美地飞越清潭，如白马轻易地掠过崖隙。我手支着脸庞看着他，忘记了自己。漫无边际地想到，若是我真的在打斗中遇上了他，我大概会迎着他的剑，由他取我性命，不能抵御......这是不是爱？

后面的十来天，我说的，谢审言都会去做。

每天早上，我都让谢审言和我去林间，我看他舞剑。他还是不说话，可有时他舞剑时的表情，轻松而快意，像是忘记了他的周围。

中午吃了饭，我去睡午觉。下午时，谢审言会在李伯家的书房里看书写字，用钱眼的话说就是“干些文人墨客的勾当”。我觉醒了就去给他捣乱，在桌边让他和我一起画画写字。

那天，我站在他身边，把纸铺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对他说：“你研墨吧，我笨手笨脚，会溅得到处是的。”他默默地从水丞中倒了水在砚台上，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持了墨块，平稳地开始研墨。我拿了毛笔等着，看着他的手，觉得像在看一件会动的艺术品，胡思乱想着：人们说的玉手，大概就是在说他这样的手......

他研完墨，把墨块放在砚台边，收回了手，我才从愣神里醒了过来。我咳了一下，用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个S，然后把笔递给他说：“这是猫尾巴，你来画猫。”他似乎微叹了声，拿笔用S当尾巴，画了只正在睡觉的小黑猫，把笔放在砚台边。我看着说：“不错！”又拿过笔来，满纸胡乱写了几个V字，再递给他说：“这些是蝴蝶的须子，你来画身子。”他又画了些蝴蝶，还是放笔在砚台。我皱眉想了想，又拿了笔，蘸墨后写了几个阿拉伯数字2字，说：“这些是鸭子。”我真没什么想象力！他不说话，接着画了，再把笔放在砚台边！我看着有气，我既然把笔递给了你，就非得让你亲手递还给我不可！

我说道：“我就叫这画‘鸭蝶戏猫图’！俗得很！但你也不说话，我们就只能用这名字了。来，你写第一个字，我写一个字，因为我不会写繁体的戏字，可我会写猫字.....最后一个字，一人一笔！”我再次从砚台边拿了笔，伸向他，我的手悬在空中，他迟疑好长时间，接过我的笔，写了一个字。我的手抬起，停在他的面前，他慢慢地把笔送到了我的指尖，没碰到我的手。我一笑，得逞了！

我们两个人一会儿一换笔写完了画的名字，我看着大声叹道：“我们的大作啊！主要是我的功劳，多好看！你来落款留念吧！”他低头许久，终于提笔在纸角处写下了日期和“欢言”。我扭头笑着看着他的眼睛，他也在看着我，明润的眼睛中有一缕笑意，但转眼即逝。

晚饭后，我们四个出去散步。钱眼和杏花会与我们分开，在田间漫游。有时我遥遥地看到另一对，就引着谢审言走另一条路。用钱眼的话就是：“见色忘友，得了人家就不需要知音了。”我的回答一般是：“彼此彼此！”

我们天天走到月至中天才回来睡觉。一路上只我在谈天说地，讲些我爸爸妈妈的事，我上学的趣事，去过的地方，平常的一些感慨，学的那些商科的片段。。。。

我说累了，我们就默默地走着。看着月色如水，感到我身边沉默的白色身影，我觉得很愉快。

那个老头爱因斯坦说过，当人快乐的时候，时间就过得飞快，一点不假。一天天的，谢审言的神色渐渐有了些明朗的意思，可我还没来得及等到他对我开口讲话，哥哥董玉清就来了。

他曾说要到李伯这里来接我回家，他到的时候，就是我们离开的时候了。

那天有些阴天，中午时我刚要休息，杏花来告诉我，哥哥到了，李伯的父母十分兴奋，说从没见过太傅的儿女都来他们家。我迎出去时，哥哥已经见过了李伯的父母，正和李伯走出厅来。他穿着一身朴素的淡棕色长衫，质地很好，但不引人注目。他一见我，笑着说道：“妹妹虽然瘦了些，可看着很精神。”我笑了：“哥哥，你这一见面就说好话的习惯可真让人喜欢。”他看着我身后，还是笑着：“审言，你看着好很多。”我转身，见谢审言和钱眼走过来，停在我们旁边，谢审言垂着眼睛对着哥哥点了下头。

我介绍钱眼：“哥哥，这是钱眼，啊，钱茂，天下第一讨账能人。诚信无欺，爱钱如命。是我的知音。给我们讨价收帐，取利润之一成。还与杏花定了姻缘。所以算是落入了我们金钱和美女的双重陷阱，你可以把金钱事宜交给他.....”杏花在我身后一个劲地笑。

哥哥不等我说完，过于热情地对钱眼抱拳说：“幸会幸会！钱眼仁兄！真是人才！叫我玉清即可。”

钱眼一抱拳，小眼睛一眯：“玉清大哥！日后......”

哥哥忙说：“不必日后，我一会儿就把一些账目给你，你可开始准备准备。”

我笑了：“你真不耽误功夫。”

哥哥一声叹息：“我已经等了这么年了。”他又看着我说：“我来的一路听见人们谈论一位跳崖投水的女子......”

李伯刚要说话，我打断说：“我也知道，来，哥哥，咱们走走，给我讲讲家中的事情。”

我们向别人告辞，我引着哥哥走到了院外，和他散步。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事，白白担心后怕，就无关痛痒地讲了些我们旅程的见闻。哥哥对我讲了家里的事，说我走后，丽娘常念叨我，她和爹处得很好。她开始接管府中的事情，哥哥有时间行医了。

他说着，忽然面现犹疑地看着我，慢慢地说：“我听到一些传言，说，你，我的妹妹，实际上，几个月以前就买进了谢审言，还对他十分，不好......”

我现在过了当初的昏头昏脑，明白了日后出问题，影响会很恶劣，大家该做准备。而且既然钱眼都知道，也不应瞒着哥哥，况且哥哥是医生，也好帮助谢审言。就挑明了我怎么来的，怎么见到了谢审言，杏花讲的详情，我什么都没有隐瞒，那小姐的失身和谢审言受的侮辱及残伤，全告诉了他。

哥哥听完，脸色白黄，有些发抖，好久说不出话来。他看着远方，含糊地说：“娘，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呆了好一会儿，我问道：“她可是一直这样狠毒？”

哥哥轻摇头，有些混乱地说：“我只说她因没了娘亲，爹朝事忙碌，我又常年在外面，她失了管教，多少有些脾气。我可怜她孤单无伴，一向容让她。她过去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那时一见审言，就求爹提亲。对审言十分钟情......可谁知她能做出这等事，这么害了审言......日后，审言怎么办......我爹仁慈待人，我家忠厚传家的声誉全都葬送在她手里......”

我说道：“尽快安抚那些知情的人......”

哥哥还是摇头：“你说的那个庄园里已走失了一个仆人......”

我一惊：“为什么？”

哥哥说道：“据说是因被李伯殴打致伤，心中愤怒。”

我想起那天早上我让李伯看护谢审言，就忙又告诉了哥哥，哥哥点头说：“看来那人想再去欺辱审言，被李伯阻拦，定是吃了苦头。如今，那逃走的人若是把这事讲出来，说我家如何虐待罪臣之后，趁人之危，重伤人身......”

我问道：“我是否会受律法惩处？”

哥哥摇头：“律法上，因......是下奴，一般只领轻责，但如此辱人，有伤风化，到底为人言所不容......”

我忽然有些害怕，感觉这事情早晚会闹大。

哥哥突然说“我们明天就启程回府，要尽快让爹知道！”

我结巴着：“如此严重？”

哥哥点头：“若有人参一本，说爹指使人如何如何残害谢审言，报复政敌。爹在朝堂名声扫地!会被多少人弹劾，皇上知道此事，会......”

我浑身发麻，和哥哥一路走回来。阴阴的天空让人抬不起头来。哥哥去见李伯，我就到床上躺下，心里发怵，不愿动弹。

回程

次日，我们黎明动身。李伯的父母送出大门，李老夫人又是哭得泪涟涟，我再次说了我要给李伯找个媳妇，她用沾了泪水的手握了我的手，拍了又拍。

我们来时一路走走停停，可回去，哥哥恨不能日夜兼程。我实在受不了这么颠簸，常常叫苦连天，李伯总是劝哥哥早些投宿。因为我们骑马骑得快，路上也只能偶尔和谢审言说几句话，不像以前那么能随便聊了。

如果说我们来时一路欢笑，这回程只能用"郁闷"这两个用烂了的俗字来形容。

除了因为赶路弄得我们大家疲惫得很，没法长聊，另一个祸首是我哥哥。他自己单开房间，每天一出门，见到谢审言，就象老鼠见了猫一样，心惊胆颤，根本不敢呆在谢审言旁边左右。躲着谢审言不说，看都不敢看谢审言。晚餐该是我和钱眼大肆论谈的时候，可哥哥那副神不守舍的心虚样，弄得我和钱眼也无法尽兴。

这天，晚饭时我们都到了桌边，等我坐下，谢审言默默地坐在了我旁边的椅子上，没再等着李伯说话。可哥哥就象以前的谢审言一样，在后面远远站着等着，眼见着谢审言坐下了，才悄没声地选了处离他最远的座位坐了。

钱眼看着叹了口气：“知音，你哥怎么被人家吓成这样？我原来以为你胆小是因为你自己，现在看来你哥比你还差劲，日后，见了你爹……”

哥哥叹息：“钱眼老弟，我告诉你，我爹知道了，怕也会……”他没说完。

钱眼嘿嘿笑：“你们倒比着看谁负疚得多是不是？知音，人家不需要你歉疚。”

我生气：“不是那么回事！”他当然不需要我们的歉疚，可是我们需要他的康复啊。

钱眼坏笑：“那是怎么回事？”

我深深叹息：“你又懂了装不懂！”

钱眼摇头：“我只是为你着急啊！这是怎么回事？你到这时候都上不了手？！”是啊！我费尽了口舌，到现在，除了我昏迷时，谢审言一句话都没对我说！难怪那个小姐被气疯了，他真算是软硬不吃了……我可不能把自己和她这么摆在了一起！

哥哥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摇头叹息，低了头。钱眼：“我怎么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我也被弄得意志消沉：“钱眼，你有没有过要走一条路，可不知道会走到哪里的感觉？”

钱眼一歪嘴：“又想借着我给人家递话？和人家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瞪他：“你没话回答就别说别的！”

钱眼笑：“走在路上，自然是知道要去哪里。”

我吸了口气：“如果，那是你没去过的地方，你知道大概的方向，但你不知道路径。你被命运安排在了一条路上，那条路十分难走，你一边走，一边怀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有时还走入泥沼。你会不会沮丧？”

钱眼贼眼一转：“自然会沮丧不堪！可如果有一个和我方向相同的人，一起走在这路上，两个人在一起，沮丧时也搭个伴儿，也许就好点儿。”

哥哥苦笑起来：“钱眼老弟，真是会牵线搭桥。”

钱眼看着哥哥：“你倒会拆台！”

哥哥看着我，不敢看谢审言，问道：“能行吗？”

我闭眼，想起我昏迷时听见的他的声音，睁眼说道：“如果方向相同，不管这条路走得通走不通，我都会走下去。如果方向不同，那我送他一程，直到他离开，我也就对得起我自己了。”

大家一片安静，谢审言的呼吸十分浅。哥哥又一声叹息。钱眼却笑了一声说：“知音，也算是单方面的尽心尽力了。”

我一笑：“也算是单方面的强加于人了。”我们对着嘿嘿苦笑，谢审言似乎暗叹了口气。

终于到了要和钱眼分手的地方了，他要自己去收账。一早上，他就和杏花闷在屋里。我们本该启程，可我说别去打扰他们。

好不容易有了点松快时间，我就和谢审言在旅店外的街道上走来走去。我时常挑选些东西，不是为了买，只是为了和他说说话：“你觉得这个怎么样？”“你说这个好不好？”他跟在我的身后，有时点下头，有时懒得理我，我接着说：“不点头？我也不要了。”“点头？那我也不买，拿着费劲。”

我空手和谢审言回到旅店，钱眼正和哥哥说话：“你放心，我办了这趟事，就去收你给我的那笔帐。差不多，一两个月，肯定到你府上了……”杏花哭得眼睛红肿，站在钱眼身后。

钱眼见了我，笑眯了眼睛：“知音，就此告别，多多安慰些我的娘子。”

我笑了：“钱眼，放心，你到了府上，就是你的洞房花烛夜了。”

钱眼嘴咧到脑后面：“知音，我也等着你的！虽然你笨了点儿，但我觉得……”

我忙打断：“你才是个笨蛋！”

钱眼不思悔改：“比你聪明！至少知道人家是怎么回事。”说完他对着谢审言道：“谢公子，我不能给你当传话的了，你差不多的时候就开口吧！”我转头看谢审言，他对着钱眼抱了一下拳，钱眼回了礼，又对李伯道了别，说了声：“娘子，送你夫君上马啦！”自己昂头挺胸走向大门，杏花低着头抹着脸跟着出去了。如果以前她还剩了任何爪牙，现在都被这离别给拔光了。

李伯叹气：“钱公子是很好的人。”哥哥也点头说道：“我们也准备起身吧。”他们也出去了。

我转身看着谢审言说：“你感谢他吗？”他点了下头，我对着他的斗笠笑了。

又骑了两三天，杏花自从钱眼走了以后每夜哭泣，白天也动不动就抹眼泪，我和她骑在一起，常逗逗她。

这天眼看着接近京城了，在前面开路的哥哥大约心里松驰了，他的速度终于慢了。我和杏花骑在他的后面，李伯和谢审言在我们身后。

我正和杏花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前面过来十几骑。哥哥忙引马避到路旁，我们和后面的李伯他们也一字排开，站到路边。

那些人过了大半，其中一人突然停了马，其他人也停了下来。那个人转了马头，到了我和杏花之间。我和杏花，谢审言都戴着斗笠，他在我和杏花之间稍犹疑了一下，还是看向了我。我已经认出是那天在府中见过的贾成章大夫的儿子贾功唯，他穿着一身淡草绿色的长衫，把他的圆脸衬得有些黄。他的眉毛杂乱，鼻梁塌陷，嘴唇窄薄。他的眼睛很小，但其中淫意显露。他如上次一样对着我毫无顾忌地盯着，脸上还明白地出现了又贪又恨的表情。

他一笑，我后背凉了一下，他说道：“没想到在此得遇董小姐，董公子，在下十分幸运。”看来他是认出了哥哥才停了下来。但他并没有看哥哥，一直看着我。他的声音有些软，听着让人不舒服。

哥哥引马回头，一抱拳微笑着说道：“贾公子，好久不见！你看着十分好。”他真是见人就说好话。

贾功唯又阴阴一笑：“看来比被董小姐称为癞蛤蟆时好了吧。”

哥哥忙说：“我妹妹出言不逊，我该教训。但她大病之后，已无记忆。”

我也欠了身说道：“这位公子，我已忘怀前事。若我曾经冒犯了公子，万请恕罪。”

贾功唯盯着我，脸上说不出的神秘状，笑道：“如此甚好，董小姐竟脱胎换骨了......”他眼睛扫向其李伯和谢审言，眯了一下。我心中方觉不对，他已掉了马头，向后行去，可骑过谢审言身前时，突然挥起手中马鞭，打向谢审言的头部。谢审言往后一闪，但那马鞭已打在了他的斗笠上，斗笠啪地一声被打落在地，谢审言端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垂目不看贾功唯。

哥哥这才来得及出声说道：“贾公子，这是何意？！怎能对太傅府中的人动手？！”李伯一纵马，到了贾功唯面前，手放在了剑柄上。那方的人也纷纷刀剑出鞘。

贾功唯忙赔笑道：“误会误会！我挥鞭失了准头，本无意动这位......谢......不该说是大名鼎鼎的京城第一谢审言公子了吧？是否，该说是，你府中的下奴？”

哥哥张口结舌，半天才慢慢说道：“我府中之事，不劳贾公子费心。”

贾功唯依然笑着，但那笑意阴寒，转头看着我说道：“听人说，董小姐买了官奴谢审言，立意治服他，用尽了手段，哪怕假众下人之身手，也要让他成臣拜裙下之奴......现在看来是不假了，那人称傲然不群的才子，终变得如此温顺无力......强钢被炼成了绕指柔......”他的语气十分暧昧，谁都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他随行的人中，有人用鼻子哼笑起来。我心中大惧!他知道谢审言受辱伤残这样的隐情，必是手里有我府中的逃奴！

贾功唯停了片刻，接着像是吹着烟圈儿似地说：“董小姐心愿得偿，自然宽宏大量起来。只是，这谢奴，经了那么多的教训和人手，居然还活着，倒让人刮目相看呀。。。”字字轻软，却能刺人欲死。

我一句话也不说，难受得想哭。哥哥无力地说：“贾公子莫听人言……”

贾功唯呵呵笑起来：“不听不听，眼见为实！董小姐，董公子，在下告辞！”转头刚要走，似是自言自语可声音正常地说道：“真是肮脏下贱！被那么多人……还有脸……无耻！”一踢马，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我忙看向谢审言，他脸色惨白，闭着眼睛，紧咬着牙，颤抖的手死握着缰绳。我的心痛得发虚，忙下了马，从地上捡起斗笠，双手递到他手边，触了他的手指。他不睁眼，手抖着接了过去，戴在了头上。

我重上了马，听李伯道：“谢公子还是不该回府。”

哥哥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分别。”

李伯说道：“不回府，至少可以说老爷并不知晓。”

哥哥想想，点头说道：“好吧，我们去我开的一处药房，李伯与审言在那里住段时间，我回府和爹商议一下，再作安排。”

李伯说道：“我与你先回府见过老爷，再赶回来。”

哥哥回答：“也好，我会吩咐那里的人看护审言的。”

他领头前行，我想和谢审言同行，他引着马后退了些，和李伯走在了一起。我和杏花并肩走着，杏花悄声说：“以前的小姐骂过那位贾公子，还......”

我心情沉重，点了头说：“杏花，我算是认栽了！她挖了一个大坑，我是来填坑的。”

杏花往后稍倾了下头说：“谢公子，会不会......”

我稍提了些声音说：“那贾功唯是想让谢公子死啊，因为一旦出了人命，就可以用刑法追究责任。他明显手里有从我府逃出去的仆人，人证在堂，当然能把我绳之以法，杏花，我命不保了！”

杏花半急半笑地说：“小姐，要是钱眼在，就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了！”她往后瞥了一眼。

哥哥转头说：“妹妹！这本不是你所为，出了人命，你若认罪，保住性命应该可以，但多少要受些刑，我家也必名声扫地！你可千万不能承认啊！”

我叹道：“哥哥，我怕受刑。我宁求速死，也不想痛苦！哥哥，你身为郎中，是否能给我配剂毒药，让我无痛而终，我永念你的恩德！”

哥哥大声叹息：“这样吧，想死的也不只有你一个人，我配两副毒药，你们一人一副......”

李伯大喊：“大公子，不可如此谈论！小姐一路上已两经生死......”

哥哥转头说：“怎么回事？！李伯你上前来，告诉我！”

我忙说：“那算什么！根本没死成！你的毒药一定要够劲，别让我半死不活，又让人给叫了回来！可他把我叫了回来，还不负责了，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

李伯从我身边骑过，和哥哥并肩走，口中还说：“杏花，你也来说说，我讲不周全。”杏花也骑了过去。

我慢下马来，骑到谢审言身边，感到刚才的心痛好了些。我又叹了口气，说道：“是不公平，她害你如此，可现在这么多东西都堆在你身上，你担得动吗？”我扭头看着他，知道自己十分无赖。他受尽侮辱，还不能死，不仅要担着人们对他的辱骂，现在又要担负着害了他的人的声誉和安危。他转了脸，对着我，慢慢地点了下头。我心中又是一阵苦涩。

我们并肩默默地骑着，谁也不再说话。前面的人可是一直谈论不休。

到了地方，是一个镇子上的一处药房。我们都下了马。哥哥进去安排了，杏花和李伯把行李等提了进去。我慢慢地走开，感觉谢审言跟在我身后。我走到院子后面，发现是一片种了草药的园子，一片绿油油的药草，空气里有着些我说不出名字的香气。

我转身对着谢审言，他已经摘了斗笠，看着我，眼神黯淡，似是想睡去。我看着他说：“你要吃好。”他极轻地点了下头。我又说：“也要睡好。”他又点了头。我说道：“我会来找你玩的。”他明显地点了下头。

我们看着对方，中间好像隔着架无形的屏风。我叹息：“我们归隐乡间吧。”他半垂下眼睛，没动。我咬了嘴唇，他双唇微张了一下，可还是没发出声音。

我们就这么对着站着，呆了好久。

看天色晚了，我终于说：“我先走了。”他轻点头。我看着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抬手给他把领子捋了捋，他开始发抖，我弯身，把他的袖子也轻轻扯了扯，又蹲下，把他的长衫的底部拽了拽，轻轻用手弹了弹他鞋子上的土。我重站起来，看见他颤抖着，闭着眼睛。我轻声说：“你照顾好自己。”他点了下头，可没有睁眼。

我走向前院，最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谢审言面对着药圃站着，他身着粗白布衣的背影,笔直挺立但显得孤独单薄。他没有转身。

歧路

我，杏花，李伯和哥哥一路沉默，各自想着心事，骑回了府中。

到了府中，已是晚上。我们四个没有洗漱，下马直接走向大厅，爹和丽娘迎出来，他们满面笑容，可一见哥哥的脸色，笑就凝在了脸上。

大家无言地进厅分头坐下，哥哥屏退了所有的仆人，看着我。我实[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在没有勇气再说一遍，就示意杏花。杏花从头说了端详，什么都没有隐瞒。李伯又说了那日我们离开后，几个人怎么想进屋欺负谢审言，李伯如何劝阻不成，终于动手，把那几个打得起不来。哥哥接着说一人现已逃离了庄园，又讲了和贾功唯的相遇，看来那逃走的人是在贾府。李伯讲了我在郊外与皇上的相遇......

都说完，夜渐深了。大家静静地坐在烛火下好久，只觉得周围阴森森的。

我不敢看爹的脸，只盯着脚前面的地面。爹终于说话时，声音颤抖：“我曾提及重新启用谢御史，皇上未加置否。我明日当再力谏，劝皇上念他忠心，赦他无礼之罪。可无论谢御史复官与否，洁儿必须嫁给谢审言。我家负他如此，即使他已伤残至体，洁儿都要以身抵偿。”

我听了有种喜悦，看来我是想和他在一起。李伯开言道：“我那日曾听皇上言道，要娶小姐的人得有些胆量......”

爹停了一会儿，慢慢地说：“难怪他几次问及洁儿，说让洁儿回来后，入宫面见皇后太后......”他似是思索着，突然沉声道：“洁儿贞洁已失，不能和皇上有任何瓜葛！实在不行，就只好让洁儿假死，与谢审言同隐乡间。”

哥哥开言道：“只是审言骄傲难折，不知他可否愿意。”

我微抬头，见大家都看着我，就低声说道：“我今日也如此问了他，他没点头。”

爹叹息说：“我知他必是气愤难平！我也一样难以面对列祖列宗......唯愿现在的洁儿能予他些补偿......况且，此事已成祸端，你们必须尽快成婚，方可免些后患。至于皇上那里，只好先假装不知。”

大家都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我疑问道：“为何那贾功唯如此恨我？”

爹又叹口气：“他的父亲贾成章是太后的远房表兄。十年前，先帝重病时托我辅佐当今的皇上，传言太后曾推举贾成章为首臣，先帝未允。后来，皇上十岁登基，那时太后二十七岁，我也不过三十出头，都有些年轻气盛。有几次，贾成章替太后传话，建议一些朝政事宜，我未曾采纳......自那时起，贾成章一直在朝中与我明里暗里是对头。三年前，贾成章突然差媒人上门，说他的独子贾功唯有一日见了洁儿，十分心仪，想与我家结亲。我与他素不相和，恐洁儿嫁过去受委屈，那时洁儿不过十四五岁，我就以洁儿年幼，尚未及笄为辞相拒。隔了一年，他家又来提亲，我说洁儿要自己选择。后来，听说他的儿子贾功唯在春游郊外与洁儿相遇，据人讲，十分不快。“

大家都看向杏花，杏花开口说：“那年清明时节，在城外，贾公子上前与小姐答话，小姐骂他是癞蛤蟆，他说他志在必得。小姐生气，与他动手，结果小姐武功胜他许多，把贾公子打得满地打滚，求饶作罢。但小姐离去时，贾公子说以后还会与小姐见面。”

我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命运如此安排，这贾功唯简直是这里的小姐对谢审言的翻版。

大家静了一会儿，丽娘说道：“我家逃走的奴仆怎么会这么巧就到了他的府中？”

哥哥沉思着说：“不见得是逃出后才到他们府中的。”

李伯说道：“逃奴无平民之籍，如果被人抓住，有杀身之祸。此人必是事先知道有去处，才逃离那个地方的。”

我问道：“那他们手里有这奴仆，为何多日没有行为？”

爹慢慢地说道：“定是他们知道谢审言不在京城。如果露出风声，怕我们杀了谢审言灭口。”

我皱眉：“那不是人命了吗？”

李伯说道：“下奴生死本不被人所重，其实多少下奴被虐待身死，无人知晓。但谢公子身份特殊，不是一般的下奴，是老爷往日的政敌之子。如果谢公子不堪劳作而死或病死，无人能指摘。如果谢公子死在他乡，我们说没有尸首，死无对症，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但若他死在本地，有死尸和仆人为凭证，指他因刑伤而亡，事情就不一样了。”

哥哥接着李伯的话说：“那年诗会，审言夺冠，他的诗名在京城家喻户晓。人都说他才貌夺人，是京城第一才子。那时到他家提亲的人，日以十记。据说审言甚是挑剔，容德俱佳之上，还要能与他诗词唱和......如果人们知道他曾被我府那样地摧残，万一他再含辱而亡，想一想民愤所指......”他叹息了一声。

我心中惨淡，难怪他不和我说话，我一样儿也沾不上......暗叹！又看着杏花说：“原来的小姐，想怎么处置谢公子呢？”

大家一片寂静。杏花低着头，半天才说：“小姐对他说，他不求饶，就是他死了，也会被毁尸灭迹，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死后也无法超升......”

一向沉稳的爹突然站了起来，背手走到了窗前，站在阴影里，不看大家了。

我赶快转移话题，问道：“今日，那贾功唯明显对谢公子格外憎恶，他们以前有仇吗？”

哥哥垂着头，勉强答道：“那贾功唯也作诗赋词，颇有名气，人们常把他与审言相较，但每每诗会之时，他的所作总不及审言。他的相貌不如审言，他过去总说审言是以面容得了诗名，与娼妓何异......他的父亲和审言之父在朝中，好像也不和睦......”

大家都看着爹的背影，爹也不回头，慢慢地说：“谢御史常言贾成章是借裙带之助才得立朝班，说他才能平庸，只知搬弄是非。谢御史过去还说太后越位擅权，该效古法，令后宫不得谈及朝政。两个人在朝堂上形如水火。”

我又感慨，这简直是糊涂仗啊，人和人就怎么偏要打成一团。杏花突然说：“那日，我和小姐去官奴卖场买谢公子，贾府的人迟了一步。小姐刚提了谢公子，他们就到了。那家人还想出几倍之价从我们手中买谢公子。”

李伯也说道：“当时几乎交手，有个家人认出了我，说是太傅的人，他们才作罢走的。”

哥哥说：“审言若落到贾府，必是难逃磨难。”他突然恍然道：“那么贾府一直知道审言在我府之中......”

丽娘接道：“只是等到谢公子离开京城，得了逃奴信息，才知道他受了虐待。不然，早就会有所举动。”

哥哥点头说：“是啊，他们原来一定以为审言在此，是被保护起来了......”他突然抱了头说：“我那时离府两个月！回来时已成大错！李伯，你为何不阻止她？！”

李伯埋头不说话。杏花低声说：“李伯曾多次请求小姐住手，也说会告诉老爷。小姐说如果李伯告诉了老爷，她就说李伯觊觎夫人，常对着夫人的遗像流泪。她还说，如果李伯不让她尽兴或告诉老爷，她就把谢公子立刻一刀杀了，反正李伯得收拾残局，不会让她受累，否则李伯违背誓言，对不起夫人。让她这么天天折磨谢公子，哪天谢公子求饶了，她就住手，谢公子还能保住性命。”

李伯听完突然在起身在爹身后跪下，说道：“老爷！我对夫人只是一片感恩之心，绝无半点亵渎之意！”

爹转身双手扶住李伯，要让他起来，同时低声说道：“五儿，我知道。难为你在我家这么多年......你当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早该告诉我......”

李伯依然跪着，垂头说道：“老爷，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夫人！我起初以为是他们年轻人之间负气不平，不过是些轻微伤痛。小姐是打骂了谢公子，但毕竟买了他，没让他落入娼馆之中。那谢公子虽是落难，但人品出众，与小姐般配。他们打打闹闹，和好了，也许就能成就伴侣。老爷在朝中这么高的官位，肯定能想办法让他们如愿。我不知接着小姐失了身子......等我发现小姐动了狠手前去相劝时，才迟了不过半天功夫，那谢公子已经被小姐用钢鞭打得鲜血淋漓，昏死在地。小姐不听我劝，我又想，谢公子虽习过武功，毕竟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受不得这样的苦，也许随时都会开口求饶，小姐自会住手，他的性命就保住了。可谁知日子一天天过去，谢公子死不开口，所受之刑，渐渐惨无人道。我去劝过谢公子多次，求他开口保命，他从来闭着眼睛不看我......到后来，我已知小姐不会罢手，谢公子受尽凌辱拷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再两三日，必死无疑。我那时反而不再多加阻拦，考虑小姐当时就是住手，也已对谢公子铸成大错。我看那谢公子如此坚强隐忍，他活下来，日后有机会，一定会残忍报复，以解这样的残害之恨，那时必然祸及老爷，还不如让他一死......我只想着他死后，我怎么为小姐遮掩......”

爹长叹道：“五儿！为人怎能如此负义！那谢审言从来不曾害过我家，我家害他在先！又如此狠毒！就是他因此报复，我家也是罪有应得！现在欠了他这样的血债，让我家怎么偿还？！子不教，父之过。我有此女，必是我为人有差......”爹低了头。

丽娘起身，与爹一同扶住李伯，说道：“李伯，请起，否则老爷心中不安。”李伯起了身，爹又叹息，回身不看我们。丽娘在爹身边说：“老爷，儿女不同。您看清儿，从小就想救助病弱，与洁儿，那时的洁儿，完全不一样，都是一母所生。我所闻，夫人也是慈心善意之人......”

我接着说道：“爹不要自责，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命运负责，不能怪别人。爹从没有虐待过他人。我来的地方，也有这样的事情，有的人杀人越货，可他们的父母平和善良。儿女不该担承父母的罪责，父母也不必承担儿女的罪过。”

爹深深地叹息。丽娘转身，神情严肃地看着李伯说：“你现在又怎知谢公子不会报复我家？”

李伯不抬头地说：“那日我发觉现在的小姐不是原来的小姐时，曾拔剑对着小姐，谢公子负痛起身摇头，不让我下杀手，我才知他是个正人君子！受辱重伤之余，尤不忍见无辜受戮，奋力相救。我实是个卑鄙之徒！后来，无论我怎么护他，都无法让我稍减悔恨。他对与过去的小姐一体的欢语小姐都三施援手，更不会向从没有伤害过他的人报仇。可叹我一向自以为是个除暴安良的侠士，现在才明白我不过是个是非混淆、见死不救的小人！”

我们大家都不说话了。我何尝不是曾见死不救，看着他愁伤不解......杏花轻声抽着鼻子......

夜已经深了，远方传来更鼓之声。

丽娘开口说：“他们都累了，老爷，让他们去歇息吧。”爹背着我们点了头。我们纷纷起身告安而出。

出来后，李伯对我们道别，说还有一个时辰就会开城门，他会去谢审言住的药店。

哥哥送我和杏花回了闺房。

临睡前，杏花悄声说：“小姐真要同谢公子在一起了。”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这样的深夜让我感到沮丧，想起哥哥说的他那么挑剔，我心中抑郁，根本没有任何快乐之意。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起来去见丽娘。丽娘说我们离开后，爹穿了朝服，端坐在案前，一直到了上朝时分，一夜无眠。丽娘在他身边，陪了一宿。我听了赶快告辞，让丽娘休息。丽娘说她心中不静，只能等着爹回来。

爹下朝后，立刻让我们大家去见。我和杏花，哥哥马上到了昨夜大厅，爹面色疲倦，看着我们说：“今日皇上同意了我的奏谏，招回谢御史，官复原职，赐还他原来的府邸。他的两个儿子免去奴籍，回复正身。”

大家都松了气，丽娘脱口道：“太好了！”

爹脸上没有喜色，看着哥哥说：“为免太多的人知道谢审言与我府有关联，你去附近先租一住处，安置他。等他的父兄回到京城，谢审言再回归谢府。我家届时会去提亲。”

哥哥起身道：“我这就去告诉审言，也让他早放宽心。”

爹点了头，哥哥马上出了门。

我心中莫名地烦躁不安，似乎失去了什么。

爹看着我说：“洁儿，你嫁给他后，一定要温和顺从......”丽娘忽然说道：“老爷，洁儿是个好心的孩子。”我知道她是想提醒爹我没干下坏事，替原来的小姐还债，本不是我的责任。爹叹了口气。我和杏花起身告退。

后面的日子，我心中忐忑无端，觉得不对，可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杏花毫无所觉，开始给我看以前那位小姐准备好的嫁妆，多是喜衣和床上用品，有些还是她亲手绣的鸳帕枕巾，等等。一想到绣出了这些花样的人，曾手持钢鞭打在谢审言身上，还让人......我就根本没有任何心思欣赏她那些东西！更不能想象我如果真和谢审言结婚，会穿她的喜衣，会躺在她绣出的枕巾上！最后，我终于忍无可忍，对杏花说凡是那小姐绣出的东西，一概到市井卖出，所得银两尽施给乞丐。杏花恍然明白，再不向我展示那位小姐的手艺了。

告诉了她这些，突然觉得我所住的屋中的一切，也不能忍受。我离府前用的都是那位小姐的物品，也没有觉得什么。可回来了，满目所在，看到的都是她的影子。她选的被褥的颜色，她用的梳子的样式......我几乎疯狂。一连几天，日夜不休，无论大小物件，一样样清理，床上全换成了照我所说的颜色买的东西，帐子拆了，首饰全免，梳妆所用全重新买，连家具都换掉......唯一不能全扔的是衣服，因为买做新衣均十分费时。

丽娘完全懂得我的意思，每天都来帮助我。我知道我这么干要花费很多银子，但她说哥哥上次追回的银两十分富裕，完全可以为我重配日常所需，新置嫁妆。

大家都以为我这么闹腾是因为要嫁人了，着急准备，只有我清楚，我是为了逃避我心中的不安。

再见到谢审言时，是几日后，他与李伯住入了一处民宅。我和杏花到时是下午，李伯出门接了我的马，告诉我谢审言在后院。

我走到小小的后院，院角有一棵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谢审言还是穿着一身粗布白衣，坐在树荫下的一把椅子上，看着地上，想着什么。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那一瞬间，我知道我们之间再也不是从前。

他的目光里，有种疏远，像一根刺一样明显突出，我一下子停了脚步，几乎要转身回去。他站起身，可并没有走向我，我们看着对方，以前已经是隔着什么，现在更是蓬山一万重。

杏花给我搬了把椅子，放在谢审言几步外，她也看出不对，没说话，走了。我坐下，谢审言也坐下了，垂了目光看着地，没有再看我。我只觉得胸中沉抑，无法开口，只能干坐着。

我们坐了很久很久，他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象我记忆中一样有些嘶哑，大概以前的折磨损伤了他的声带。他吐字艰难，可能因为他长时间没有讲话。他低声说：“你不欠我什么。”他说得很慢，语气十分冷淡。我的心凉下去，想起了那湍急而去的河水，我无法伸手挽留......

我明白他在想什么，他这样说，一定是觉得我爹这么让他娶我，是为了打发他，堵住他的嘴，免得他日后算账，为了还欠他的债......我想告诉他说，也许一开始，我是为了还欠他的情，可后来，在那朦胧之际，我想到了他......但又想起了哥哥说他要容德俱佳又能与他诗词唱和的女子为伴，我不是......他现在重获自由，必是另有心思......况且，对着他这样遥远的目光，这样冷淡的语气，我实在说不出......

他继续缓慢地说道：“小姐为我做了很多，我很感激。你的父亲，太傅大人，施恩我父，我无以回报。”

我想跟他说爹为他的父亲所做的只是补偿他，哪里是什么施恩？！但明白这么说也是一样地贬了他，他所受的苦痛和侮辱，他所失去的健康和尊严，岂是他的父亲官复原职，把我嫁给他就能还得了的？！

他又停了好久，终于又开口：“请小姐转告太傅大人，不必去我家提亲，我现今不能，”他的眼睛完全闭上，脸色一片沉寂，接着慢慢地说：“迎娶小姐。”

我虽然已大约知道他的意思，可听他把话这么清楚地讲出来，还是感到一股不能忍受的冰冷，笔直地刺入了我的心底，随即冻结了我的全身。我们这么长时间在一起，我为他说了那么多话，他一张口，就是这样的告别，他还是在我的心田里，种下了荆棘......

火山死去，大地霜降。

我努力镇定自己，以免失态流泪，我低声说道：“若公子无意，必是你我无缘。我顺从天意，绝不勉强。”说完我起身，他也站了起来。我转身走开，他在我身后轻声说：“谢小姐救命之恩。”我不回头地回答：“公子也救了我，彼此彼此。你我互不相欠。”

我表面平静地离开了那个院落，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多么羞惭难当！

失落

我一言不发地回了府，把事情告诉了哥哥，让他去告诉爹。

哥哥长叹：“审言为人骄傲，不能如此受人婚姻，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我没说话，哥哥又说道：“实在不行，让爹同谢御史谈谈。”

我摇头道：“哥哥，我不强求任何人，不强留任何情。他有他的骄傲，我也有我的。他不想和我在一起，我不是他想要的人，他也就不是我要的人。是我的，上天会给我。不是我的，让上天拿去吧！”哥哥看着我，眼里神情莫辨。

当晚，爹就让我去见他。他看着我，脸色一如以往地悲天悯人：“洁儿，我家负了他，你......”我等他真的停下来才说：“爹，我们不能强加于他，那就又侮辱了他一次。”爹沉思不语。

我等了一会儿，又说：“爹，他是个人，他有选择。我也是人，不是用来还债的人情。”

爹叹了一声：“如果不订婚姻，有可能终成祸患。我毕竟助他父官复原职，可堵人口舌。但那贾功唯之意，大概要累及你的名声......”

我说道：“是祸患，早来晚来都会来。我宁可承担祸患，也不能求他娶我，那样他会以为我们是在利用他，日后好逃脱罪责。”爹终于点头，没再坚持。

后面的日子，我过得很痛苦。

我从来没有追求过别人，自然没有被人拒绝过。这种感觉十分象数九寒天从温暖的被窝里马上出了门，四处涌来的寒意让我想缩成一个刺猬，滚到泥里去。

过去，我那位从高中时就向我表露了意思，一考上了大学，我们马上就挎着胳膊遛马路了，哪里有过什么情感的猜测和波折？我在宿舍，多少次听同学们讨论爱情的痛苦，什么你越爱谁，就越不能说出来；什么你越在乎，就越不能表现出来；什么爱情就是拉锯战，你进我退，你退我追，你疲我扰，两败俱伤；什么真爱假爱，分开才明白；什么一定不能先说我爱你，可一定要先说再见......我那时听着，经常庆幸我不用费这么多精神，不用走过那些伤心......但现在看来，我没有躲过命运的安排，她们说的话其实都在为我做准备，可惜我没有听从，我就是先表露了情感，结果他先说了再见......

我原来做好了谢审言把愤怒撒在我身上的准备，我觉得那会是最糟的结局。可我相信他心地善良，谦和有礼，不会那么做。退一万步，就是他真的混淆了我和那个小姐，对我发个火什么的，想到他受的苦，我也会忍下来。他最后终会明白我是谁，我们还将在一起。我没想到的，是他会这么就告别了我，这么快！

几天前我还俯身为他掸去鞋上尘土，几天后，我们形同路人。几天前，他还主动坐在我身边，几天后，他就说不能娶我。我有时合目想着他舞剑时的身影，他在纸上的挥毫，他在马上向我点头的样子......可到最后，都归于他那天沉寂的脸色。

我知道我犯了错误。我们这一路，一开始，我以为我只想解开他的愁怀，可不知不觉中，我向他敞开了心扉，因为我感到他很安全，这实际上何尝不是看轻了他！我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平起平坐的人，我没有觉得他会和我有争执，没有问过他是否会有自己的想法，从没有想到他会伤我的心，离开我......这怎么可能是对任何正常人的态度？！我就是把他看成了一个下奴！我现在回头看，想来他都明白，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从不和我说话，不愿和我归隐！我说那些话时，他会不会觉得我居高临下，以他的救世主的姿态喋喋不休？他曾那么严格地筛选他的伴侣，我这么一个连路都记不住的人，对他百般关照，在他面前，指手画脚，他在那面纱后，是否露出过讥讽的表情？......我又羞又愧，有时恨不能撞墙死去！

为什么我对他这样放纵了情感？是不是因为我失恋后，把他当成了过渡的情感依赖？我过去的他放浪无羁，我接受了失去性能力的谢审言。我过去的他，成功出色，我接受了身为奴仆的谢审言。我过去总被我那位压着一头，我在谢审言面前扬眉吐气，挥洒自如......他成了我安慰心伤的工具？我为了转移自我怜悯，就去怜悯他人，因为他比我更不幸？......

可我对他的温情，我临入黑暗之际对他的遗憾，难道也都归在了我的错误之中？我的确真的想让他快乐，真的想和他同行一路，安慰他鼓励他......难道这些都是我的母性所至？我实际没真正平等地对待过他？......

我是不是真的爱上了他？她们说分开后的痛和爱的深度成正比，我感到如此难受，这是羞耻还是爱情？！什么是爱？怜惜是不是爱？留恋是不是爱？或者，我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给了我的关怀，太沉重，太浓厚，结果让人喘不过来气，想逃离......

我跳下悬崖时，他的呼声是那样地痛，他曾一遍遍地唤我回来，那些是不是我的错觉？一定是。我的那位曾多少次痛哭流涕地告诉我，他爱我至深，没了我，他活不下去。可第二天，他就会与别人上床......我曾多少次发誓我再不相信，可现在我又信了一次。我与谢审言同行一路三个多月，天天在一起，不说什么爱情，也该讲个熟情熟份。可他一旦自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别了我......

这些思绪弄得我头脑混乱，人格分裂。

当我乱到想哭泣的时候，我只能一遍遍告诉我自己。顺从天意！我不能再做什么了，就让命运向我显示它的意图。我曾在什么地方读过这样的话：“静心等待，给上帝时间，让他去安排。”我不知道确切的原话，但大概是这个意思。

但“耐心等待命运的信号”说出来是如此轻易，做起来是如此艰难。尤其像我这样无所事事的人，每天就拿了本书，魂不守舍地看着，反复读着一页纸，怎么也看不懂那上面写的是什么。脑中总回忆起我们刚刚结束的那段旅程。那时没有在意的片段，常常在我恍惚之间浮现出来：蓝色连绵的远山，黄昏时在天边朦胧的黑色城郭，田野中耕作的人们的歌声，深夜里月亮周围淡淡的云朵......

可所有的美丽，现在都带了一层痛意。难道这竟是真的？快乐，日后回忆时，会变成苦楚，因它永不可再得。痛苦，日后想起时，会化为欣慰，因它早已远去......

一天天，我在府中盲目地来回走，最怕见的就是丽娘。她怀上了孩子，现在正春风得意之时，我的情绪和她南辕北辙。我总躲着她，见了面也强颜欢笑。她看出来了，就也不来打扰我。万一碰上了，她根本不敢开任何玩笑，只一个劲儿地问我想吃什么。好在杏花也想钱眼想得发疯，我们两个人同命相怜，常常一起无言地走到深夜。

仰仗着这么多年我体会失望的经验，我默默地忍着。知道心头的痛总会慢慢地变钝，我会麻木，然后我会恢复。心上会结上一层伤疤，下次，如果打击再次落在这伤疤上，我就不会再这么痛，这么害怕呼吸，这么害怕回忆......

我自那日就再也没有去见过谢审言。一月后，谢御史回到了京城，哥哥说谢审言的兄长已经病死了。李伯陪着谢审言回了谢府，他说谢家父子相见抱头痛哭良久，旁边的人无不落泪。我听后心中刺痛不已。也许，我应该去见见他，可我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有去。

钱眼真的在我们回府后的两个月时来了。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拜见了爹和丽娘，据说当场荣任我府大管家之职。他接着就来见杏花，跟杏花躲在屋中好长时间。出来后才来看我，一见面，先大叹了一声：“知音！你真不幸！”他一说完，我的眼睛就红了，他忙道：“知音知音！天无绝人之路。咱们一路给人家说了那么多话，我就不信他不领你的情！他现在卡在这儿了，咱们等着，别急，晾晾他！我跟你说，男的得自己抓住了女的才觉得有意思。”我舒了口气：“钱眼，我没有你，可怎么办？”钱眼仰头大笑：“我何等厉害，哈哈哈！”

钱眼来了以后，我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他天天和我插科打诨，让我排解了很多愁闷。他说他已经让人去接他的老爹，等他老爹到了，他就和杏花拜堂成亲。

旧恨

入了十月，秋风强劲，万木萧条。

钱眼一日突然说临湖的餐馆新来了一位高厨，可以把鱼红烧了上了桌，鱼的嘴还一张一合。

我听了吓得叫起来：“钱眼！这是虐待动物！”

钱眼笑道：“你真假惺惺的，也不是没吃过鱼？嘴张不张的有什么不同？”

我说：“我不管！只要我没看见，我就不心颤。让我对着嘴还动的鱼下筷子......算了吧。”

钱眼不依不饶：“我得去看看，李伯，知音和我娘子都得去！”我说：“不去！”

钱眼不高兴了：“知音，这一个来月，我陪你说了多少话？让你笑了多少次？陪我一次都不行？”

我投降了。到了快晚餐的时候，我穿了朴素的女装，用头巾包了头，如一般的女子模样。钱眼一见就不高兴了：“知音，再怎么着，我现在也是个大人物了，太傅府里唯一的大管家！让大家看着和这么平庸的女子出门，太掉价。你看我娘子，穿得都比你好。”我转头看了眼杏花，她真的穿了件深藕色的夹袄，下面衬了黑色的裙子，很好看。她听了钱眼的话，正乐得双眉高扬。

我叹气：“杏花有这个心思，我实在没这个力气。况且，我穿得太漂亮了，惹麻烦可怎么办？”

钱眼手一摆：“那你女扮男装吧，只是得好看些！”

我想现在天气寒凉，穿的衣服多，扮个男装也容易，就同意了。

杏花帮我换了一袭深紫色的男式长衫，金线绣的寸许的细致团花衔了衣襟领边，扎了同样颜色镶了镂空金片的腰带，发髻上戴了嵌着紫晶宝石的金冠。穿好一出屋门，等在外面厅房的钱眼看着笑了：“也算是富丽堂皇了，加上你这眉眼，好一位秀美无双的俏公子！”

我气道：“如果我们惹了麻烦，都是你的事！”

李伯道：“小姐莫要担心，我多带几个人，只吃一顿饭，料是无妨。”

我们到了他说的临湖的餐馆，只听里面人声喧哗。钱眼穿了身暗棕色的衣服，一大堆圆圈中的福字，绣得满身都是，简直就是在浑身上下写全了爆发户三个字。他领头一进门，里面的跑堂立刻笑脸相迎：“这位大爷......”钱眼不等他说完就大声道：“二楼雅座！”跑堂脸上露出为难之意，刚要说什么，钱眼啪地一声把一块硕大的银子拍在了跑堂手中道：“别说话！”跑堂咬了下牙，回答：“请稍候。”他转身离开了一会儿，又跑了回来说：“只要几位爷别大声说话......”钱眼一笑：“我们来吃饭的，不说话！”跑堂说道：“这边来。”

我跟着钱眼，杏花和李伯跟着我，慢慢地穿过一桌桌的人，到了楼梯处。上面也是一片人声。我们上楼，钱眼一蹬上最后一节楼梯就大声说了一句：“知音！我们的桌子在那边！”我正纳闷他怎么这么大声说这些废话，里面有人说：“我们包了这层，怎么又有外人？”说话间，我已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不由得观望了一下，人声一下子安静下来，我也怔在了那里。

只见诺大的厅堂中间一张巨大的圆桌，围住了一圈人。桌子上杯盘满放，饭菜狼藉，酒盏处处。桌旁每个华服公子模样的人的两侧都是浓妆艳抹的少女，亲昵地依着他们。谢审言坐在对着楼梯口的一处座位上，他穿着暗碧色的长衫，更显得面色苍白，秀眉如墨，晶眸闪亮，非常俊美。他两眼瞪得大大地看着我。他身边两位女子，一个正一手持着酒杯，一手搭在他的肩头，另一个双手挽着他的手臂。

我胸中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往事的洪水猛兽，一口吞噬了所有的温情。

谢审言身边一位面目老成的公子看着我笑了：“这位公子如此风华！幸会！我等正在为京城第一才子谢审言祝寿，若公子不弃，敬请入坐......”周围许多声音：“快来坐在这里......”“公子，在此......”

我忙一笑说：“在下误入此处，打扰打扰，万分抱歉。我本是俗人，实在不能附庸风雅，容在下告退！”我转身就要走，钱眼伸手一拦说：“知音，我花了银子，怎么也得呆会儿吧？”我不看他，轻轻推开了他的胳膊，疾步下楼，身后一片叫声。

匆匆地走过一层的拥挤，我到了外面，清冷的风扑面而来，我才透了一口气。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想是李伯跟着我，就也不回头，向湖边走去。

夕阳落在水面处，红得如此惨淡，周围环绕着灰色的云霭。恹恹的水波，灰中带着些有气无力的红色。

我沿着水边慢慢地走，心里那种痛，让我几乎想笑。有人说，人们总会重复地喜欢上同一种人。我当初喜欢谢审言是以为他和我原来的那位那么不同，他在那么深的苦痛中坚定不移，一定是个有担当的人。可今天看来，他们竟是一样的！是不是我潜意识里知道他们是相似的才喜欢了他？！他坐在两个女子中的画面和我以前看到的我的那位坐在陪唱小姐们中间的众多画面重合起来，天衣无缝......

我停住，久久地看着湖水。太阳完全落下去，天色暗了，风很冷。我心中的疼痛终于退去，命运给了我信号，我该接受。我低头叹息了一声，转了身。谢审言站在我身后几步处站着，他见我回头，垂了眼睛看着地。我看了他一眼，避开他，向不远处的李伯走去。谢审言突然开口：“我不是你......那样的人。”语意似是哽塞艰难。我不停脚步地说：“那又与我何干。”他在我身后急道：“请留步！”声音沙哑。我没停，他追了几步说：“欢语小姐，请留步！”他的声音哑到了头。

听他叫了我的名字，我停了脚步，但没有回头。他走到我身后大约两步处，好久不说话。我刚又要走，他开口说：“你，吃的可好？”我没动。他等了一会儿，又哑着嗓子轻声说：“你，睡得可好？”他语气中有明显的温柔，如果没有刚才的一幕，我会点头。可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干了，只静静地站着。他又停了好长时间，说道：“当初，我也可以，不点头。”我的胸中空空的，淡淡地说：“谢公子，当初的事，不必再提，你我已经了结了。”说完我走开，他没再开口叫我。

我会和了钱眼和杏花，一起坐车回府。一路上我们都默默无语。钱眼终于说：“知音，怎么这么小心眼？你知道人家不是那种人，你怎么把自己和那些女子相比？”我闭上眼睛。我从没有把手搭到谢审言的肩上，从没有挽过他的手臂。他既然能把自己给那些人，他就不是我的人。我这次没有像对我的那位一样给他任何拘束。他这样做了，就说明他是这样的人。

杏花似乎捅了下钱眼，我深叹了口气说：“杏花，你告诉他吧。”杏花开口，讲了我那位到处放浪的夫君。钱眼听了，想了半天，说道：“知音，你自己的心里有鬼，看着人家就是鬼了。”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小题大做是因为我自己心中有个窟窿，什么都包容不下，都会从那里掉下来。但这窟窿已经补不上了，我宁愿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我不再重新碰那个窟窿。”

钱眼说道：“那不是把孩子和洗澡水都泼出去了嘛！”

我说道：“钱眼，你不明白那种放不下心的日子。每天我都要看他的领子，有没有女子的印子，闻他的衬衫，有没有别人的味道。每到晚上就更得知道他在哪里......”多少次，他说他在某个饭店，我都要查出号码打过去，让人去看看有没有我说的人......可还是防不胜防。

钱眼笑道：“那你日后的夫君连女子的边都碰不了了，我见过那么多人，你比谁都嫉妒。”

我抱着头呻吟了一声，这是嫉妒吗？我的心胸如此狭隘。谢审言根本不能和那些女子怎么样，他让那些人碰碰又怎么了？他如果高兴，不也挺好？至少疗了些他的心伤......可我就是不想要他了！既然他理了别人，就别理我！

次日早上，我的心情竟然比过去好了很多，像是有冰块放在了原来的痛楚上。我原来觉得被他抛弃了，可昨天，我觉得我抛弃了他。这么多日子来，我头一次想真的读点书，就到了书房，拿了诗经楚辞汉乐府等比较轻松的册子，背对着门，看起来。

耳听得细碎的脚步声，钱眼的声音就在门口：“知音，人家来见你来了。”

我头也不回地说：“不见！”现在竟然来了，以前干什么去了？

钱眼笑起来：“生这么大的气，看来是真喜欢人家。”

我依然看着书说道：“你别废话！如果我想要这样的人，我根本不会在这里。二十年的情意，英俊多金，对我百依百顺，我现在已有了孩子......何止喜欢，那是爱！又怎么样？！不见！”

钱眼停了片刻，说道：“人家是不一样的，你不能这么说。”

我放下书看着墙壁说：“怎么不能说？钱眼，我亲眼看到了，我原来的那位也是如此！一个样！那时我见了多少次，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我对自己发了誓，这次我绝不含糊！没有第二次！”

钱眼干笑：“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大家乐一乐。”

我哼了一声：“是没什么！我原来的那位就是这么说的，比你说的好听多了！任谁搂着抱着，想的都是我，对别人，根本不会有感觉，更不会动心，不过是生意上的应酬，不然没有风度！再说了，日后就是上了床，爱的都永远只有我一人！......”我停住，想起了那么多美丽的无聊，我摇头道：“我宁愿孤独一辈子，也不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不见！就是不见！今天不见，明天不见，永远不见！”说完我重拿起书。

钱眼安静了好一会儿，又说道：“知音，其实你和原来的小姐一样狠。她的鞭子抽在人家身上，你的打在人家心上。”

我吸了口气，双肩耸了起来，可我心中的冰冷的愤怒漫过了我的怜悯。我曾对他那样倾心，一腔柔情，我曾在生死之际愿他是我对这个世界的最后的记忆......换来的是他对我的告别，他在两个女子的拥簇下的样子......我一下把书摔在桌子上，说道：“你不必说这种话，我根本就不会再同情他！他和我原来的那位也许有不同，坏的地方可是一模一样！”说着我站起转身，谢审言站在钱眼身边看着我，他面无表情，眼神悲凉。我心中寒冰，死盯入他的眼睛，咬着牙说道：“我说了，不见！”

谢审言低下眼睛，转身走了出去。

我重新坐下，仔细地感觉我的心，发现哀伤并不是那么强烈，反而有种轻松。可因为这种发现，我突然感到伤感。我的心已经硬了，再也不像以往那样柔和敏感，不像以往那样宽恕动情。我已经容不下另一个人，容不下人的错误，容不下自己的温和......

钱眼叹息，坐在了我身旁椅子上。我们许久不说话。还是钱眼先开的口：“知音，你要是后悔了，我能帮你见到他。”我摇头：“钱眼，我不后悔，还有些高兴，庆幸不必再为此费心。”钱眼出了口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我点头，低声自语道：“钱眼，我也知道，这不是好事，我的心，老了。”

婚礼

钱眼的老爹被拦在了府门外，因为他穿了一身叫花衣服，说要找钱眼，仆人们不敢让他进来。人来报时，我正和钱眼在一起，钱眼一听哈哈笑道：“那正是我的爹啊！”我忙说：“我也去，给老人家道个歉。”钱眼忙说：“别！你吓着我爹！”

我们到了府门外，一个也就四十多岁的中老年人，穿了一身有灰有黑，有白有棕补丁的衣服，正蹲在墙根处，一脸黢黑皱纹，表情哀痛，简直让人一见心酸二见就想把家当捐给他得了。

他抬头看见了钱眼，大惊道：“狗儿！你怎么穿这么好的衣服？！”

我指着钱眼笑起来：“狗儿？！”

钱眼尴尬地一笑，叫了声：“爹，这是小姐。”

他爹一下子跪下说：“可不敢劳您的大驾啊！我的福分又少了点！我又得吃苦了！”

我忙笑着把他扶起来说：“您命中福分大，好好享受，用不完！”

他边起来，边摇手：“不能说这话啊！这要是真的，就说漏了，成不了了。这要是假的，上天不高兴，就拿雷打我一下子，让我明白明白。”

我笑着说：“那还真说不得好话了。”

他答道：“是是是，您尽管说坏话，是真就成不了，是假的，上天就给我改改命......”

我笑着让人给他安排了客房，钱眼带着他爹去休息去了。

我们给杏花和钱眼筹办婚事。钱眼的爹坚决不让大肆操办，一定要办得穷兮兮的。他更不让我爹和丽娘来，说他们提都不能提这婚礼，不然折了钱眼的寿。丽娘不在乎，偏要坐了杏花的父母位子。她已怀孕五个月，小腹突起，她说要沾沾喜庆。

我按照我的意思做了些安排。婚礼那天，我让人把从我的闺房，也就是杏花生活的地方，到钱眼的新房，府中单拨给他的离我的闺房十分近的一套小居室，沿途都点缀上了红色的绢花。到了钟点，十分廖少的鼓乐吹奏起来，钱眼一身黑色华装到了我的闺房外，杏花也打扮得红花一样，头顶着盖头。我把自己当伴娘，大冬天，穿了身粉色的裙袄。我牵着杏花的手出了门。

外面阳光灿烂，我一直阴郁的心情变得快乐许多。路边站着围观的仆人们，我拉着杏花走到钱眼身前，我看着钱眼的眼睛说：“钱眼，不，钱茂，你真心喜欢杏花，要与她相亲相爱，同甘共苦，病患无惧，白头偕老吗？”钱眼点头，我说：“点头不算，把我说的对着杏花重复一遍！”

钱眼笑着看着杏花说：“杏花娘子，我真心喜欢你，要与你相亲相爱，同甘共苦，病患无惧，白头偕老！”杏花在红盖头下抽泣起来。

我笑了，看着杏花说：“杏花，你真心喜欢钱茂，要跟随他，照顾他，安慰他，相伴一生吗？”杏花哭着点头，我又说：“你得对着钱眼说！”

杏花对着钱眼说：“夫君，我真心喜欢你，要跟随你，照顾你，安慰你，与你相伴一生！”她哭出声，钱眼的眼里也闪光。

我笑着把杏花的手放在钱眼手中说：“你们从此携手，行这一程，然后一生，互相帮助，不要分离！”钱眼拉了杏花的手，在一路红色的绢花中向新房走去，他们会在那里拜父母天地。

我看着钱眼引着戴盖头的杏花前面走，不禁咧嘴微笑，这也算是中西，土洋，古今的混乱结合了，百分之百的四不像......中国古代的婚礼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让人亲口说出誓言。要知道人多少会被自己说出的话所束缚，婚礼是人生最隆重的诺言，不让人自己讲出来，只拜那么几下子天地父母配偶，印象极不深刻......可另一方面，对那些说出话来，根本不用履行的人，什么样的誓言都是空话......

我笑着轻叹息，就要跟上杏花和钱眼，听哥哥的声音在身边说：“妹妹哪里得到这样的仪式？”我边回头边笑着说道：“我曾差点如此......”一下子看到谢审言站在哥哥身边，我马上不笑了，看着哥哥说：“可惜我遇人不淑！哥哥，我还要看他们拜堂。”转身接着走，哥哥大声说：“妹妹如此无礼，为何不招呼谢公子？”我头也不回地说：“不认识！”

说来，我的确不该这么无礼，可是我心中抑郁的恼怒把我的话语都炼成了利刃。我没有歉意：我用我那一路的欢声笑语，还了他的停马之情。我用我愿意与他同行的心意，还了他的救命之恩。他离我而去，与别人相欢......都不是我的过错。爹和哥哥他们可以负疚终生，但我不欠他了。

我跟着杏花和钱眼进了他们的新房，见丽娘和钱眼的爹并排坐在正中。杏花和钱眼拜向他们时，丽娘还是坐着笑，钱眼的老爹一下子下了坐，和他们对拜起来，我们大家哄堂大笑。

然后是一大堆对新郎新娘的调戏，来的只是些钱眼的熟人和几个仆人，话语轻松，气氛愉快。我知道谢审言一直在哥哥身边，他也算是钱眼的朋友，来参加婚礼当是个礼数。我离他远远的，根本不看他。哥哥总把他往我身边带，我总逃避开去。

傍晚时分，喜宴就开在了新房的中厅。入席时，我迟迟不选座位，余光里，见哥哥和谢审言也站着。钱眼来请我：“知音！入坐吧！”我摆手说：“我去换换衣服，这么穿着礼服，我没法吃饭！”说完我走开了。回了闺房，我脱了锦缎的礼装，穿了淡红色金丝绣花边的丝绵柔软小袄，下面穿了黑色的长裙。杏花不在，我只挽着简单的发髻，素面无妆，重新回了他们的小宴席。

晚宴还没有开始，可人都入了坐。自然是新婚的钱眼加丽娘和钱眼的老爹，哥哥和谢审言，李伯。果然，唯一的空位是在谢审言旁边。我暗暗冷笑，走到钱眼的老爹身边，他今天的衣服没补丁，可也是素净到底。我对他一笑，他几乎从椅子上摔下来，说道：“小姐快请吩咐！下回不用笑！”我点了下那个空位说：“可否请您老人家坐在那里？实在对不住，我想和丽娘坐在一起。”他马上起身说：“当然当然！”我忙道：“多谢。”钱眼道：“爹，您别动！”他爹骂道：“狗儿！你忘了你是谁了！小姐的话怎么能不听？小姐还对我笑了呢！你真该打！”

他离开，我在丽娘和钱眼之间坐下。丽娘转脸小声说：“你这狠心恶意的家伙，我恨不能撕你的嘴！”

我笑着，很开心：“丽娘！忘了是谁让你赶快给我个弟弟妹妹的啦？”

丽娘盯着我：“忘了我说的要把你嫁出去的话了？”

我一笑：“我还就赖在这里了！让你遂不了心！”

钱眼在另一边说：“知音！我的婚宴上，别扫我的兴行不行？”

我笑着可咬着牙：“钱眼，我没走就已经对得起你了！”

钱眼抽了冷气说：“你好狠！”

宴席间，我几乎不说话，只微笑着吃了点东西，听大家的言谈。谢审言没出一声，我一眼也没看他。

宴席完毕，钱眼临入房，一个劲儿看地我，我笑起来：“钱眼！你想干什么？不去给杏花揭盖头啦？”丽娘挽了我的手说：“大管家，我送她回去，你呀......”她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钱眼一笑说：“知音，别太狠心了。”我淡淡一笑：“我没心了。”

我向钱眼和他的爹贺喜道别，丽娘挽着我，却没有直接走回我的闺房去。她说道：“洁儿，陪我走走，我刚才吃了东西，不舒服。”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知道大哥和谢审言在后面，不禁叹了口气。

丽娘走了一会儿说道：“洁儿，我听他们说了你路上的事情，你动过心，为什么现在这么无情无义？”

我知道她让我解释给谢审言，我仔细想着我那时心情，我对他由怜生惜的关照，我临入黑暗之时对他的热情，我看着他舞剑时的痴迷，我为他整衣拂尘时的温存......我听他不娶我后的羞耻，我看见他在女子拥围中时的觉醒......然后我明白了我自己。

我问道：“丽娘，你追了我爹十年，你失望过吗？”是的，失望，有一种失恋叫失望。

丽娘想着：“没有，我一直，敬佩你爹。”

我停了一会儿，尽量把我的想法说清楚：“丽娘，我和你不一样。我喜欢上了一个我想象中的人，他纯净坚强，善良大方，像一盏黑暗中的灯光，那么深沉的夜，都没有熄灭它的明亮......我当时愿意把我的生命献给他，好好和他走一程......可后来才发现，我们不是一种人，想的不一样，方向不同，不能走在一起。我喜欢的人只活在我心中。回头看，这是个误会，在我身边，其实，没有这个人。”夜色深沉，月色如霜。四外静静的，我的话语和着我们的脚步声，很清晰。丽娘走得很慢。

我们走了半天，丽娘又说道：“你怎能就这样放了手？就是他做了让你伤心的事，你也该容人改过。”

我摇头说道：“我不需要别人的改过。丽娘，我明白了，我不能改变任何人。人们都有自己爱好，他们该有快乐。我不勉强别人按我的见解生活。说来，这是我的错，我存了幻想，没有接受现实中真正的人，所以我梦醒了，宁可从此没有任何关系。”

丽娘又想了好久，太可怜，她何时被这样为难过。她终于说：“洁儿，能不能，哪一天，你喜欢上一个真的人呢？”

我笑了：“当然能。可是，不是现在这个。”

丽娘问道：“为何？”

我笑着问：“丽娘，你告诉我，你喜欢了多少人？”

丽娘怒道：“只你爹一个！”

我叹息：“你是多么有福的人！告诉我，丽娘，如果你当初见到我爹时，他没有在赈济灾民，日夜无休，而是在召妓嫖娼，为人傲慢浅薄，不重情意，你是否会喜欢上他？追他十年？”

丽娘犹疑了好久，还是说了实话：“大概，不会，可是......”

我打断她说：“没有可是！你有你的选择和标准。有些人，让你一生追求，死而无悔。有些人，让你明白之后，就再也看不上！”这就是由爱生恨，这就是从温情向敌视的转折，一旦明白，再无爱意。

丽娘叹息了一声，我也不再说话。我们走回去，身后没有了脚步声。

伴虎

我的心麻木了，日子过得松快起来。我相信以前我对谢审言的喜爱实际是我对我理想人物的喜爱。现在，我可以继续喜爱我的理想，可不必再喜欢谢审言了。这么想着，针对着他而生的伤心和失望就无足轻重了，我果然渐渐地把他放在了脑后。

看来，那些主动去爱的人实际上也会主动放弃。因为一旦失落，就没有了动力，不会爱下去。可为什么会失落，就是因为爱上了不了解的人。看来一见钟情实在是害人！有谁能说爱上了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不会失望？早晚，想象的光华会隐去，真相大白，悔之晚矣！

如果我有刻心力笔，我一定要写些醒世明言，提示大家头脑发热地爱上了不了解的人的深远危害。经常在报纸上看到有些怀春少女依赖着言情小说的指引，爱上了一个要么甜言蜜语，要么人模狗样的男子，半年之内就给了自己，结果，嫁过去才发现，对方好吃懒做，三心二意，弄不好还是虐妻狂。更可恶的是，这些女子还不走了，死乞白赖地和这些无赖纠缠......可见，找人还是要找自己真的了解的人......

我心里一惊！我怎么这么倒霉？！两头都没捞着好处。第一个，知道底细，可偏偏是个放浪之人。第二个，不知底细，一下子喜欢上了，和第一个，有同样的爱好......

时近年末，家家准备过年迎新。

丽娘六七个月的身子，可竟然精神高昂，掌管着府中的种种操办，又安排连日的酒席宴请，又联系歌舞唱会。钱眼也忙得不着家，因为年底正是讨钱恕帐的时候。我有情绪的时候给丽娘帮帮忙，但大多时间是帮倒忙，她根本不指望我了。我没有心思帮忙时，就看看书，或者和杏花到外面看看年货。我们买过一两样东西，回来就被钱眼骂得半死。说我不仅买了最贵最不好的东西，连找回来的银子都没数清楚。后来我看准了东西，就让杏花告诉钱眼去买，我不耽误工夫了。

丽娘说给我找个新的丫鬟，但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杏花白天和我在一起，像来上班一样，晚上和钱眼团圆。钱眼不在时，就还和我过夜。我们常常聊天，但我再也不谈谢审言的事了。

这一天爹突然提前回了府，马上要我去见他。我到时，他在厅中蹙眉沉思，丽娘在一旁一脸忧虑。

我忙笑道：“爹，什么事？”

爹看着我慢慢地说：“明天未时，你去城外宝佛寺上香。”我疑惑：“为何？”爹眼中神光变化，忧惧相交，我强打精神一笑：“见我的朋友，没事！”

我前一阵神思恍惚，根本没什么灵犀异想。我不禁暗自庆幸，这要是早一两个月，我的心不静，根本无法应付他。这段时间我平静下来了，觉得有力量可以周旋一番。

爹要说什么，可想不出词句。我一笑道：“爹，我不会。且不说我已非清白之身，就是我还可以，我也不会。”

爹叹息道：“我只怕，这不是你能主掌的事。万一......对你，是祸非福。”

我努力平静地说：“我知道，我会有分寸。”

那夜我睡得十分不宁，起来为穿什么衣服发了好长时间的愁。哥哥和丽娘坐在屋中一件件品评。我发现哥哥的品味比丽娘要典雅很多，但我不会明说。最后选择了上身浅湖绿色嵌了银边的夹袄，下身深绿色的多褶长裙，用哥哥的话说是给冬天带些春意。

因为昨夜没睡好，一路的车上，我裹在翻毛的斗篷里昏昏欲睡，临到时真的依着车壁眯了一会儿，梦见谢审言还是那粗布白衣的样子，坐在我身边，轻声唤我欢语，说他想念我......

我醒来，气不打一处来，那个人，竟到我梦中搅我！

到了地方，下了车，我皱着眉头，步履匆匆。上台阶，我解了斗篷，递给门外侍候的一个人，情绪激愤地走入大殿中，隐约注意到外面有很多人。大殿里可是空空的，佛像庄严，在正中央。我走到人们跪着的蒲团前，背着手，仰头看着大佛，叹了口气。

旁边几声笑，我扭脸，看到那个执掌生杀大权的人正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手边是桌案，他怡然地端着茶。我一见他，全身心就进入了一个亢奋的状态，头脑异常清醒。

他一身暗银色便装，可那衣装，绣工质地都非同凡响。我看着他摇头说：“我在这里仰天长叹，你在那里笑逐颜开，我还把你当个朋友，你真没给我什么同情！”他又嘿嘿一笑，说道：“好久不见，欢语竟改弦更张了吗？”

我低头一下说：“月有阴晴圆缺，我最近领悟到许多道理。”

他笑着示意桌子另一边的椅子说：“欢语坐吧。讲来听听。”

我毫不客气地坐下，说道：“朋友，我明白了人力有所为，有所不为是什么意思。”

他微笑，饮了口茶说：“如何讲？”

我沉思着说：“就是我们干事要留有余地。我们越把能干的都干完了，给命运的空间就越少，越少了周转的可能。如果我们干的是错的，挽回就十分艰难。如果是对的，穷尽至极，必由盛而衰，适得其反了。”

他笑道：“此为中庸之道，你这么解释，倒有另一番味道。”

我点头：“你真是智慧超群（赶快说好话），中庸之道，是取中间，不偏不倚。我所感慨的是对未知的敬意，走到我们觉得已是尽力或适可而止时的时候就停下来，让命运引领余下的行为。”

他轻轻一笑说：“譬如当赏人时，让人感到得赏即可，不必令他感到位极至上，骄傲自满，反自取其祸。惩人时，让人得相配的惩处即可，不必赶尽杀绝，引人报复，反生后患。”

我叹息：“你想的都是国家大事，我想的不过是儿女常情。我尽心待人，不得回报，反得伤心。我可以穷追猛打，也可以抽身而退。我已尽了力，就退避三舍，此乃我给命运留的余地。日后的合合聚聚就不再我手里了。”

他狐疑地看着我，我笑道：“你又胡思乱想！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喜欢他？因为我看见他在餐馆和两个陪酒的女子在一起。她们把手放在他肩上，我就再也不和他说话了......”

他大笑起来：“你善妒如此！”

我长叹：“我乃天下嫉妒第一人！皆因我对所爱者苛求无度！其实爱意善变，心不恒一。追求爱意者，有的人遍寻无得。有的人方觉得了如意佳侣，却突然被人抛弃，伤心难捱，有的人，动情之后，一日猛觉心中爱恋，荡然无存，只好又一次寻觅探究，常又一次失望而返......爱意无常，可友情更易常驻。人们对知音之人心厚认可，可对所爱之人却毫不宽容！正此时，我深慨爱意的短暂沉重和混乱伤感，只愿我所得到友情能长久些，不然的话，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他想了想，微微一笑：“你倒是先把城墙竖了起来。”这么厉害！

我忙道：“你如此玩世不恭！觉得大家都心有所图。”我忽生异感，看着他说：“你是在忧虑......”我不敢说下去，他在忧虑爹！他在担心权利旁落无归！他已长大成人，想独掌朝纲，但爹在朝身为太傅，是众臣之首，他在想着如何把权柄夺回来......这就是功高盖主，这就兽尽弓藏！

难道我家，倾覆之灾，就在眼前？！我一身冷汗，手脚冰冷，但脸上不敢露出惊恐。

他淡然一笑说：“知天意的人，告诉我，我在忧虑何事？”

我仔细挑选句子：“你在忧虑你没有亲信，你想有一群支持你的新人。”努力不让我的声音打颤。

他莫测高深地看着我：“倒是十分对。可如何能让我不伤旧人而得新人呢？”

不伤旧人？方才他说的赏和惩......至少他还是存了对爹的保护之心，现在不想赶尽杀绝......

我拼命地思索，怎样才能让他给爹一个和平的分散权利的过程......代替爹的人最好是新人而不是政敌，让爹安然退休。。。。

新人？怎么才能让新人上来？！我忙笑：“你现在怎么选拔人才的？”

中国古代，凡是高门权贵之子弟都可以做官，到了隋朝才有了科举制度，平民方进入了朝庭为官。我来后，发现科举还没有兴起，依然是世族的天下。

他冷漠地说：“自然是由旧人举荐，我任用了他们，他们不感激我，只会感激荐他[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们的人。我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我想着那些我读过的书，全都忘得干净！只好用些片段加上些编造。我说道：“日后有时间的时候，可以每年开次考场，考时务策，就是让人写有关当时国家政治生活方面的政治论文，叫试策。有识之士得以畅所欲言，你从中选拔，可以随心所欲。”

他轻笑：“倒是有趣。那当下如何？”

我大概其地说：“我曾记得谁（武则天？），在京城建了一个大信箱，当然原来那是为了告密所用，但也可以暂借此法立刻笼络民间精英。只要是有才有德之人，都可投书自荐。可出两种题目，一种是朝廷所遇的问题，容他们提出建议。另一种是让他们自报种种治国倡议，并叙述他们认为可以行施的步骤。广开言路，必有所获。你若世事繁忙，就要求文章简洁易懂，短小精悍，此所谓文案，我从来不会写。如你有了兴趣，你再令其人详述。这样，许多没有靠山的人就能向你直接展示才华，你选择了他们，他们即使日后加入了党派，也要永远记得是你的提拔，这样对你的忠心就多些吧。”武则天因为玩不转李氏众臣，以此选拔了大量的优秀人才。还有谁......实在记不清楚了。

他思索了好久说：“如果我这样挑选了我的新人，倒是能集思广益，也不受任何一方所限，用人唯贤......可绕过了重臣和世族，会惹多少人的怨恨......”

我不说话了，这种事是有风险，他如果玩不定，被人暗杀了都有可能。

他大概想到了这一点，轻哼了一下：“别的人，大约不敢行此先例......”

别的我不知道，但听他这话，他是属于逆反型人物了，他人不敢的，他就敢了。但他可别真让什么保守党给杀了，皇家争斗我不懂，但我爹帮了他这么多年，他完了，我爹也一样没好处......我闭了眼睛感觉了一下，脱口而出说：“没人敢动你。”说完我吓得直眨眼睛，怎么能这么对他说话？像哥们儿了。

他笑了：“难得欢语解我忧怀......”我又吓出一身冷汗，这是要调情啊！快谈政事！

我忙笑道：“我在仙境听诗言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讲的就是通过科举，寒民出身的人一步为臣。”

他叹道：“多少世代官宦会从此没落......”

我隐约想起这就是历史上世族豪门衰落的原因之一，大势所趋。

他几乎是自语着说：“也好......”

他微转了头，看着我微笑道：“那么就把你仙境所听，用在这里吧，不仅在京城可建这么一个百集之箱，在主要城池均可箱。还可分立农商兵政，刑法礼教等多种类别的命题，看看有多少人能朝为布衣，夕成朝廷所用之臣。”

我微笑：“正是正是，你的新人，将纷纷来投。”

他看着我语意深长地说：“启用新人，那些旧人就可以少担些重任。”

我赶快又笑着说：“就是就是！”只要是和平演变，别用个借口把我们家都杀了就行！忽想到别让他对我爹太无情，就说道：“新旧之争，自古有之。有的人把亲信组成了一个秘书处，留在身边，凌驾在其他部门之上。有的人把亲信安排在部门的实权之位，让他们打出自己的天地。反正新旧同在，打成一片，老板坐收渔翁之利就是了。”同在同在！你让旧人不死，也是对新人的一种束约。

他看着我，又是那种深不见底的目光，我坦然迎着他，假装无邪。

他终于一笑说：“与你相谈，倒常有所获。”

我又赔笑说：“我只是引玉的砖头，你心中宏图大略，早有计较。”

他站起来，说道：“日后再与欢语相谈吧。”

我甜笑着：“好。”别再多说话了！

他方要走，可又看着我说：“你所说之人，要不要......”

我叹息：“他对我无情，我不强求。”

他笑起来说：“你倒是胆小如鼠。”哈哈而去。我喘了口气，才发觉冷汗把我的腋下湿透了。

我们都明白他是什么人。他不点破，我不明说。两个人假装是普通的朋友，聊聊天。我觉得他现在接受这种关系，虽然他知道这是假的。

官非

我心惊肉跳地回了家。爹，丽娘和哥哥都在大厅焦急地等着我。我见了他们，把我所感到的皇上对爹的心思和我对皇上说的话讲了一遍，大家脸色阴沉。

爹长叹一声说：“位极人臣，就必有此险。我初入仕途，原只想为国效力，服务万民。皇上自幼聪明仁达，我当初担承了先皇的嘱托，这十年来助皇上渐掌政事要领。我不理军权，太后之兄一直握着重兵。按理说，我只司文政，该不会太惹皇上忧忌。可近年来，我也发现我每日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与人的争斗上，所行之事常先顾忌人际后果，又要兼顾皇上的好恶，的确也已深陷政事操纵的漩涡，让我深感疲乏不堪。我也曾想过告退，但我年纪尚轻，无故而辞，更惹嫌疑。现在皇上想统领群臣，忌讳我十年的经营，也是常情。若他能以新臣分散我的权利，容我渐退，保此全身，这也是我家之幸。”

我们大家都静静的。爹又说道：“我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姊妹，这些年，我不经营亲友，到今天，我家虽是名门，可人员单薄，早无家族之累。只愿有朝一日，我能隐退乡间，读诗饮酒，漫游名山大川，轻轻松松了此余生。”

我隐约记得历史上这种辅佐年幼皇上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皇上一旦成人，先要除去的就是摄政王顾命大臣之类的人，要不然，就是自己被除去。爹总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平素不营私张扬，可谓十分小心翼翼，可到头来，还是惹皇上猜忌，当官有什么好处。

丽娘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感慨道：“老爷，只要您安安生生的，比什么都强。”

我担忧地说：“爹，您一露退意，人们会不会就趁机倾轧、寻仇陷害？”

爹苦笑：“我平素还是与人为善多些，最忌讳我的人是皇上，最不喜我的当是太后及其外戚贾成章一派。只要我退下来，皇上心中少了顾忌，也许能念我这么多年辅佐之劳，还会有些袒护之心。”

丽娘说道：“老爷，我护着您！咱们的孩儿也学武。实在不行，咱们浪迹江湖，离他们远远的。”

爹轻叹：“清儿从小只读医书，洁儿......你如今又只想传武艺......可叹我诗书传家无望了......”

我忙笑道：“我读我读，我前两日还读了诗经，什么来着，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爹叹息：“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我皱眉疑道：“不是一样的吗？”

大家都笑了，可沉重的心情并没有减轻。我才真体会到了伴君如伴虎的含义。

也许是因为在车中睡了觉，晚上我就觉得头胀鼻塞，眼睛疼起来。杏花叹息说原来的小姐根本不病，身体还是一样的，怎么我动不动就着凉受风？看来气血循环才是健康之径。她建议我开始习武，我忙摇手：“我可记不住那些动作，只想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不想吃苦。”

虽然这次风寒没闹得我去黑色走廊，我也难受了七八天。正是过年的时候，府中的热闹我都没凑上。隐约只听着鼓乐声声，笑语袅袅。我躺在床上喝点粥，吃点咸菜，睡睡觉。十来天后，等我能出屋时，年也过了。

这期间，有一天，哥哥来给我号脉，似乎无意说道：“审言来了。”我靠着枕头，闭眼不说话。

哥哥号了脉说：“妹妹快好了。”他等了会儿，又说：“他问起了你，我能不能......”

我依然闭着眼说：“就说我死了！”

他苦笑：“妹妹，可否见他一面？”

我心中的痛又重来，忙说道：“别想了！不可能。”

哥哥长叹道：“毕竟是我们负了他......”

我打断：“我没负他！能给他还账的女子很多，我无才无能，不必费心。”

哥哥无奈，起身走了出去。我隐隐听到他在外面和人说话，明白谢审言就在我的屋外的厅里。我一阵怒气，他干吗又来打扰？！当初既然告别了，既然能和别人在一起，就别再来招惹我！

丽娘的肚子到了八九个月也不是很显露。她简直象上了发条一样，天天满院子地乱走，指东指西，安排各种事宜。时近二月龙抬头，算是初春，丽娘总指挥人们打扫这打扫那，恨不能把所有的屋子都翻修一边。我知道这是生产前的疯症，就常和她开玩笑。她在府中没有别的女伴，就老让我去她的屋中，给我看她准备的各色婴儿衣装，我心中微苦。

一天，我和丽娘正在她屋中说着她生产该做的一些准备，有人奔进屋中，报说我府那逃走的奴仆被官府捕获，为辩护自己的逃脱，他向衙门陈述董太傅之女董玉洁无端虐待下人仆从，手段残忍，他若不逃，性命难保。如果官府不信，可查对谢御史之子谢审言，盖其被判官奴期间，落入董玉洁之手，被日夜鞭打用刑，几近死去。官府查对了官籍记录，证实谢审言确是被我府所买。官府已向谢府求证，谢府家人代替主人回复说谢公子的确曾身受苦刑，伤痕遍体。

官府顾及太傅声誉，先传信府中，言说：逃奴弃府，属无户籍之人，加之又首原主人之短，本可判虚言惑众，严惩不怠。但他的供中牵涉了谢御史的公子曾被施刑，而谢府家人证实了逃奴所言。毕竟谢御史如今是朝中要臣，对他的儿子的遭遇，也该有个交代。可否请我府中人出面澄清一下事实，也好洗去我府，也就是董玉洁，虐待奴仆包括前犯官之子的嫌疑。开堂之日定在了三日之后，届时府中任何一人都可前往，与逃奴和谢府的家人对证一番！

这请求，表面恭敬，实际让我府无处可躲。

晚上，我和爹，丽娘，哥哥聚到大厅。我们先静坐了一会儿，习惯一下这让人羞愧的话题。

爹先开了口：“此事本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分明是想弄得路人皆知，毁去洁儿的声誉。更要紧的是，让大家都明白，我府曾趁人之危，对谢御史之子下了毒手。其中含义......”爹叹了气。爹现在的处境十分微妙，最好不要有什么把柄，更不能挑起皇上和朝堂众臣对他的不满。

哥哥沉思道：“必是那贾功唯所为。他有我府的逃奴在手，知道其中周折。我们回程与他相遇，他曾用言辞激审言寻死，以坐实可惩妹妹的罪行。现在谢御史官复原职，他把逃奴交给官府，将这段内情公之于众，一方面损了爹和妹妹的声誉，一方面激起了谢御史和同僚对爹的仇恨，他还根本不用出面。”

丽娘问道：“不能只推是逃奴挟私诬告？”

爹说道：“那谢府的证词又如何？谁刑伤了谢审言？官府有记录，他被买入我府。”

丽娘说：“就让李伯前去，否认小姐干过任何事情，把那些事都承担下来。”

爹又轻叹：“掩耳盗铃之术，若谢审言出面指证......”

哥哥说道：“审言断不会如此！”他的话中有对谢审言的完全信赖，我听到耳中，忽然想起了谢审言曾为我摇头，拉停了我的马，曾护在我身边......一时间，一丝遥远的温情涌上心来，可我忙按捺下这种情绪，他已与我无关了！

爹又微摇头说：“即使谢审言不出面指证，仅凭李伯几句话，官府也不会如此善罢甘休，该追究李伯殴打虐人之罪，他身为仆从，就不能免责。我们自然可以暗地通融，可他们既然把这事弄得这么大，就是想毁我府的名声，当堂之上，必会对顶罪的李伯刁难乃至用刑，以逼他说出实情。”

我问道：“那逃奴又将如何？”

爹说道：“言主短处，必受严惩。他已无生机，他能如此，当是有人许了对他家人的好处。”

我想了好久，终于说：“我不能让李伯或别人受苦，我自己前去承认过错，说明与爹无关。到堂上，我痛心疾首，百般乞求宽恕，赢得人们的同情。反正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我光明磊落地认下来，日后只是名声败坏而已，我也不在乎，不嫁人就是了。”

哥哥忙道：“太傅千金，出头露面，实在有违道德！”

丽娘也说道：“洁儿不可，你若如此，不仅丢尽了你的脸，我全家也会蒙辱。”

我强笑着看着大家说：“请你们现在看着我，告诉我实话，我可否似一个恶毒之人？”

丽娘叹道：“洁儿你长得十分美丽，加上眼中唇边总带笑意，我看着就觉得可亲，怎能是恶毒？”

哥哥也苦笑着说：“妹妹是比以前可爱百分。”

爹明白了我的意思，叹息不语。

我说道：“此事如果狡辩不认，只能让人心存鄙夷。我认下了，加上态度诚恳，说不定我们能败中取胜。你们都觉得我相貌可亲，别人也会多少觉得我不错。人们相信眼见为实，他们当堂看了我的样子，该对我心存些偏袒，这不比让我避而不往，被人们背后万分诋毁要强？”我自从说服了那个长脸容我跳崖，对自己的口舌有了很大信心。我相信借助我的温和言辞，面部表情竭力真诚，该获得人们的接受和宽容。

大家沉默良久，爹终叹气：“洁儿，你要受口舌之辱。”

我一笑：“那有什么，杏花的继母还说我该被卖到青楼里去呢！”

他们同时问道：“什么？！”

上堂

要去公堂那日，我选了一套极浅的水蓝色衣裙，不戴任何首饰，用同样颜色的头巾把发髻扎了一圈，像个芭蕾舞的演员，想让人们看着联想起无辜和纯洁之类的概念。我不施脂粉，想让人们觉得我天真无邪。

一出门，我的亲友团队已经在等候我。爹上了朝，丽娘因身孕不能随行，其他人，哥哥，杏花，钱眼，李伯都会与我同去，当然还有几个我叫出叫不出名字的仆从。

到了公堂前面，人们已把公堂大厅围得水泄不通。人传董府的人到了，大家挤来挤去，让出一条小路。我跟着便装的哥哥低头走进公堂门口，里面还没有升堂，我们就站在了人群的前面。钱眼杏花和李伯等站在我身后，把我和围观的人们隔开，可他们隔不开人们的低声言语：“这是何人？”“大概是个丫鬟。。”“看着挺美貌的女子......”“那小姐据说十分漂亮......”“那怎么会......”“人不可貌相......”“毒蝎心肠......”“定有疯病......”

我不抬头半闭着眼睛听着，钱眼在后面悄声说：“知音，你这名声真跟青楼女子有一比了，甚至还不如了......”杏花骂道：“你再胡说！”钱眼说：“知音不怕，是不是？！”我稍侧了头轻声说：“你这吴钱小奴！”钱眼嘿嘿笑了。

里面喊了升堂，衙役们出来站立两旁。我微抬头看了一眼那官府的官员，他长了副瓦块脸，眉毛有些黄，眼睛不大，还有些陷下去，两颊凹陷，留着山羊胡须，看着有种莫名的阴气。

他坐下，衙役宣布了要审的案子，就是我府逃奴牵引出的这桩案情。我听那些衙役叫他马大人。他扔了一根竹条，衙役接了，喊道提某人前来。那人带枷上前跪了。我一瞥之下，见那个人三四十岁的年纪，脸黄黑，眉目还算顺眼。李伯在后面低声说：“这就是那逃走的奴仆，名唤郑四。”我心说，他是活不了了，怎么能叫“正死”？

那马大人心不在焉似地让郑四陈述了一下他的罪行，那郑四认了逃离主人之罪，接着就点名说了董玉洁常毒打下人，他不得不逃。如不信，可查证谢府，因董玉洁曾虐待了当时的犯官，现今的谢御史之子，谢审言。马大人的语气突然精神了：“到底她是如何赎出那谢公子，又如何虐待了他，你从实从祥招来。”

那郑四叩首道：“我那日随我家小姐到了官奴卖场，小姐亲自去提谢公子，她牢牢抓住反绑了手臂的谢公子的头发，要他跪行过市场。那谢公子只跪走了几步，就被她拖倒在地，一路......”后面的人们开始叹息议论：“如此狠毒......”“这是羞辱人哪......”

可这才是开始，郑四后面说的更是惊心动魄：“我家小姐日日辱骂谢公子，把他反复高吊鞭打，然后用酒或盐遍洒他的身体，疼得他死去活来多次......还把他手脚在身后绑成一紮，叫他猪猡，扔在水缸里，一次次把他的头没入水中......”

人们：“这简直是惨无人道啊......”

郑四：“我家小姐用烙铁遍烙谢公子的身体......”

人们：“官府行刑重大的罪犯不过如此啊......”

郑四：“时值冬末，我家小姐把谢公子浸在冰水之中过夜，再灌他辣椒水，说是冷热交替......”

人们：“杀人不过头点地......”

郑四：“我家小姐把谢公子拉到院中，让大家对他拳打脚踢，说是练习武艺，那谢公子被打得吐出鲜血，昏死多次......”

人们：“她真是禽兽不如！”“她父亲是当朝太傅......”“难怪她能这样没有王法！”

郑四：“我家小姐用刀遍割谢公子的身体，说让他求饶，未达目的，她就割下了谢公子左胸上一小块皮肉，谢公子昏迷过去，水浇醒来后，仍未求饶，小姐又割了他腿上一大片皮肉喂了狗，谢公子当场昏死，半日不醒......后来，谢公子腿上血肉溃烂，小姐用火焰烧灼，说是给他治伤......”

人们：“如此恶妇！当凌迟而死......”

我早已浑身冰冷，手足颤抖，眼里含泪。我突然后悔我对谢审言那么冷淡，不理他，说他坏话。他受了这么多的摧残，就是他不能回报我对他的喜爱，就是他跟我原来的那位一样放荡，就是他伤了我的心，我也该对他温和尊敬，像一个朋友一样，用友情安慰他的创伤......

不知何时，郑四停了陈述，马大人说道：“当堂画押！”语中的欣喜之意明显。我根本不用聆听我心中的异感，也知道他的立场在哪边。

衙役上前，让郑四画了押。马大人说道：“传谢府的家人。”衙役传唤，一个头发几乎全白的老者哭泣着走到堂前跪下，说自己是谢府的老家人，跟随谢御史四十余载，看着谢审言公子长大成人。马大人问道：“你家公子的身体可有受刑迹象？”

那老家人边泣边语道：“夫人早逝，我家公子以前也是由我照顾。他全身无一处伤疤。可他从董府回来，满身伤痕，惨不忍睹！他形容憔悴，枯瘦不堪。茶不思饭不想，神色恍惚，抑郁寡欢终日。声音嘶哑，不愿说话，常常彻夜读书抚琴，不能安寝......”钱眼在我后面忽然悄声说：“这并非原来的小姐所赐，知音，这是你干的事！”我心里痛了痛。

老家人突然扑倒在大哭着说：“大人！我家公子为人正派光明，谦让有礼，谁人不知他相貌出众，文采韶然！那董家曾到我府提亲，被老爷公子相拒。董家小姐遂趁我家老爷去官之际，对我家公子下此毒手，报他不娶之恨，居心这样险恶，心肠如此歹毒，手段惨无人性啊！望大人为我家公子做主伸冤哪！”

群情激奋！众人议论纷纷：“这样的女子该杀......”“该剐！”“该游街示众......”

马大人让老家人画押后，几乎有些按捺不住激动地说：“董府可有人前来呀？”李伯在后面说：“小姐，我可以......”哥哥也轻拉了下我的袖子轻问道：“妹妹，让我......”我低声说：“钱眼，请报我姓名。”

钱眼大声说道：“太傅府上董玉洁小姐在此。”周围的人声立刻消失了。

我忍着颤抖，低头走到了堂前，在离那老家人几步远的地方屈膝跪下（我怕他一急，来打我怎么办？）李伯在后面大声说道：“太傅之女乃官宦之戚，未经定罪，怎可轻易下跪堂前？”

马大人停了一下说道：“竟是董小姐，你可起身一旁，本官先问些问题。”

我深深施了一礼说道：“大人不必如此礼遇，我董玉洁承认对谢审言公子毒刑加身，害他近死。也承认对此逃奴滥施暴力，逼他逃府求生。我之所为禽兽不如！我今日羞耻难当，懊悔不已！愿来世做牛做马（电视剧里的语言，我竟然都记得），偿还我对谢公子的欠缺。为表我的诚心悔过，我愿领大人的刑责！”

马大人一时竟无话可说，我知道他根本没想到我会这么就认了下来。我懂得只要没出人命，因爹的地位，他不敢对我怎么样，他原来只等我府来人否认，大大做番文章。现在我一下认了罪，还让他刑责我，他反而不知所措了。

我趁着他的迟疑，转脸对着那个老家人说：“的确是我残害了你家公子，我为此日夜怅恨无休！可惜我已无法消除往日的罪恶，我只望能求得宽恕。”他还是愤怒地看着我，我赶快对他也拜了下去。后面的李伯又说：“小姐怎能施礼一个家人？”

我起身对着那老家人说道：“我敬谢你对谢公子的全心照顾，日后还靠你对他多加看护，代我偿还些我对他的伤害。”

我又对着那个郑四说：“我亏待了你，你为求生而去，情有可原。我免你奴籍，你可自由离去。”

人们在后面开始说话：“看着不像个狠心的女子哪。”“说话这么温柔有礼......”“你没听她都认了吗！那些歹毒之事......”“那她还放了那逃奴......”“她似真心悔过呀......”“那也不行，要以血还血才成！”“对！让她受受那些苦！......”

马大人一拍惊堂木道：“董玉洁！你重刑伤人，心狠手辣！难道不知王法吗？！”

我知道他现在想不出话来了，才用这圆圈话来打个过场，我已经承认了罪状，他现在该量罪施刑。但他顾忌我爹，根本不能动刑，只好这么喊一下，再呆会儿就得让我走了。

深叹了口气，接着忏悔吧！我又拜了一下：“大人，董玉洁当初不知法律，心性顽劣，做下了如此恶行！我爹得知怒愤难当，近一年来，他对我严加管教，令我日读圣贤之书，夜诵佛法之理（其实什么我也记不住）！我方才领悟人性之中都有丑陋（咱们谁都跑不了），可向善之人就能控制住自己的暴力，而我当初没能战胜自己的短处。现在我明白了为人处世，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千古名言，振聋发聩，你们对我发发善心，别起恶意......）我当初犯下大错，只望能得到大家原谅，容我重新做人。我当严于律己，谨慎从事。如果我能为我所做的恶行有任何补偿，请大人明言，我秉过我父，自当尽力遵从！”也算软硬兼施了。

人们的气愤平静了些：“谁没犯个错的时候......”“看来太傅还是有良心的......”“听着是知书达理的人哪！”“是啊，说得这么入情入礼......”“她别是假的吧......”“假的还认什么，否认就是了......”“你怎么那么快就忘了她的狠毒？！”“她那样，怎么看，也不像能干出那些事情的人哪......”“也许是逃奴夸大......”“她还愿做补偿......”“可多要些银两......”

马大人又一拍堂木：“本官一言，你倒有十句相应。那你说来看，该如何惩罚此种恶行？”

想引我入瓮？我忙说道：“小女子才疏学浅，不懂法规，可否容我回家，问一下我的家人？”

大家笑了：“她肯定去问她爹了......”“她爹能说什么？”“打她一顿？”......

一声堂木：“陈上口供，让她画押......”

忽听外面人喊道：“谢审言谢公子求大人容他上堂作证！”

大家一愣：“苦主来了！”“是什么样的人？”“大概会哭诉一番......”“说不定还露露伤疤哪！”“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狠......”

马大人大声说：“快请谢公子上堂。”乐祸之意溢于言表。

我心中有些喜悦又有些尴尬。刚才我听了他受的那些苦，心软了，决定他如果和我说话，我就不再拒绝他。他现在就来了，他会不会理我？尴尬的是，我跪在这里，脸面上多少过不去。我知道他绝不会来害我，因为他知道我没干过那些事......那他现在来干什么？还要作证？难道说那些事不是我干的？......我刚刚才承认了，他这不是添乱来了吗？......别说一顿灵魂换体的话，他非被当成疯子给赶出去不可......人们该说是我把他迫害疯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认罪

正想着，耳听轻轻的快速脚步，余光只见谢审言到了我身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服，一提衣襟，紧靠着我跪了下来，他的长衫下摆在地上与我微散的裙摆叠在了一起。

人们又一阵议论：“好个俊秀的公子！”“温文尔雅的书生样......”“这么好的人那小姐打他干什么？”“他怎么和那小姐跪得那么近？该恨她才是......”“他看着不像恨她......”

听到谢审言大声说道：“大人，晚生谢审言，愿陈述实情！”他的声音沙哑，听来有些竭力。

马大人几乎是温柔地说道：“谢公子可以起身，方才董府的逃奴郑四已详细讲述了你在董府所受之苦，你的家人也证实了你身受毒刑。这董玉洁对她所作恶行，供认不讳。谢公子请......”

谢审言哑着声音打断：“大人！我从没有让府中家人前来作证。我当初所受，都是自求自愿，与小姐无干！”

堂上堂下一片哗然！

人们开始说话：“还真有这么贱的人！”“是不是迷上了那个小姐......”“身体毛发承之于父母，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

马大人猛拍堂木道：“陈上郑四的口供！”人们静下来。

马大人边看着口供边说道：“她扯你的头发......”

谢审言打断说：“我甘愿。”我的眉头皱起来。

马大人：“她对你吊打水浸......”

谢审言已经发起抖来，可还是大声说道：“我自愿！”我咬牙。

马大人冷笑着：“她把你让众人群殴，打昏了你......割你胸前股上之肉喂狗......”

谢审言颤抖着咬牙道：“我求的！”

我气得一把把他推翻在地！大声道：“你胡说八道！”

我转脸对着马大人说道：“谢公子所言只为开脱我的罪行，请大人体谅他对我的宽恕之心。我已认下罪恶，不必再重新问他详情。我愿画押......”

谢审言爬起来，还跪在我了身边，沙哑着声音道：“大人！晚生不能容小姐认下妄加的罪名！毁辱小姐声誉！请大人相信晚生所言，晚生愿以性命担保，这位小姐从没有害过我半分！”

人声鼎沸了：

“怎么回事？！”

“两个人争着......”

“他愣说那小姐没干？！”

“他怎么可能求人把他四肢反绑......”

“割去他腿上的肉，他昏死不醒......”

“根本不可能是他自己求的！”......

马大人使劲大拍堂木，人们安静下来，马大人从鼻子出声讽刺道：“谢公子，如果她没害你，这些对你施的刑也要费诸多力气，你因何故天天求她折磨你呢？”

谢审言抖着，手在身边攥成了拳，一字字地说：“那时晚生，身为下奴，桀骜不驯，不服管教，理当领刑......”

这是那个小姐当时说他的话！里面有他多少血！含着他多少痛！我心如刀绞，大声骂道：“你这个没了头脑的糊涂蛋！信口雌黄！”我又要推他，他竟先抬手防着我，我看着他恨道：“你是吃错了药了吧才这么胡言乱语！”

我向着马大人说道：“谢公子神智失常！盖因我打坏了他的脑袋！请大人让我尽快画押，快请送谢公子回府休养！”

众人开始笑起来：“是！愣说自己愿挨打，那不是傻子是什么人？......”

那马大人不耐烦地说道：“谢公子，我敬你是个读书之人，让你上堂作证，可你怎能如此扰乱公堂，你下去吧！来人，给董小姐承上口供......”

谢审言突然从怀中取出两张纸，先展开了一张，皱巴巴的，捧上说道：“大人请看，这是晚生所画的鸭蝶戏猫图，那画的名字中，蝶猫两个字是小姐提笔所写。”他又抖开了另一张说道：“这是晚生诗稿，大人可看笔迹。”衙役接了过去，谢审言接着说道：“若小姐残害了晚生，她怎能容晚生作画，还为晚生题字。小姐对晚生有救命之恩，是晚生辜负了小姐的一片好意！大人万万不可听信逃奴所告，不信晚生之言而定小姐罪行。”

我说道：“我没题字！”

谢审言道：“你写写那两个字，让大人看看！”

我说道：“我不写！”

谢审言道：“那是因为你的字不好！”

我怒：“谁的字不好？！只是毛笔不好用！”

谢审言道：“听听！你承认写了吧？！”

我：“没承认！”

那马大人看着画说道：“这名字是欢言哪。”谢审言一低头：“晚生当时只是下奴，作画时，取欢乐的审言之意。”钱眼扑哧一笑。

马大人冷嘲道：“欢乐？看来，你遍受酷刑，满身重创伤痕，竟真的都是自找的了！”

谢审言不发抖了，切齿道：“正是如此！我愿当堂画押！”

我气急了：“我打死你这个正是如此！谎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人声：“她说要打死他诶......”）

谢审言扭了脸看着我：“你可以撒谎，我为什么就不行？！”

我看着他：“谁撒谎了？！”

谢审言说：“不是你干的你干吗要认？！”

我瞪眼说道：“当然是我干的！是这个身体干的！我不认谁认？！”

谢审言道：“我认！”

我生气：“你是受害的人，这是对你犯的罪，你瞎认什么？！”

他说道：“我受的！我认了！”

我说道：“你认不了！”我抬头，谢审言也抬头，我们同时说：“大人，是我干的\自愿的......”

众人一片大笑声：“没见过这样的......”

马大人又狠拍堂木，人声一静，我咬牙道：“大人！请问一问那郑四，谢公子被抓进府中可曾出过一言？！”

马大人看向郑四，郑四忙道：“谢公子不曾说过话。”

我说道：“不曾说话，怎能自求受刑？！大人！谢公子历尽伤痛折磨，从始至终，未吐一字求饶！我身后有众多府中人等，大人可随意选择，他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谢审言看向我，脸色更白了，我盯着他说：“我不要你毁掉你自己用生命维护的尊严！我知道我真的是谁！我不在乎我的声誉。我既然能被人当成青楼女子，我也能担下这个罪名！我用不着欠你这个情！”

我转头说道：“大人，施在谢公子身上的恶行不能被一笔抹杀，否则这世上良恶混淆！他受的苦难绝非他所情愿！他今天要承担下这样的罪恶实在是因他善良大度。请大人千万明察，快让我画押存档，我任大人处置！”

谢审言也看着马大人声音嘶哑说道：“我知道你不信我，可这位小姐真的没害我！你让她画押就冤枉了一个好人！”语气万分恳求。

我说道：“大人！莫听他言！此人说话颠三倒四，没有道理！人证确凿，我也已认罪......”

谢审言转脸看着我哑声说：“我就是不让你认！”

我对着他喊道：“你管得着吗？！你是谁？！我要干的事和你无关！你早就告别了我！你我已成路人！你现在给我走开！”

谢审言听言又发起抖来，眼里显出了莹亮的光点，他使劲咽下什么，咬了牙半天才说出话：“我那时，怎能那样......你以为，这半年，我过得容易......”

我心中酸了，可愤怒未减：“我看你过得挺好！左拥右抱，滋润得很！”

他更抖了，张了几次嘴才终于说道：“那是我......”

我冷笑：“我知道，那是你的诞辰！你爱怎么玩怎么玩，只别再来管我的事！”

谢审言喘了好几口气，低哑着声说道：“我已经说我辜负了你的好意，你还要我怎样？我多次去见你......”

我不依不饶：“我能让你怎样？！你想怎样就怎样！只别和我怎样就行！”

他嘴唇抖着：“你现在这样说，当初，为何，那样对我......”声音哑到快无声了

想起我当初曾对他那么动心，结果......我大怒，早忘了要好好待他的决定，大声说道：“那是我走眼看错了人！根本就不该那么对你！我后悔了！”

他听了像被打了一下似地晃了一下，微蹙了眉，紧闭了眼睛，停了片刻，轻声说：“你当初没看错人，你现在看错了......你们长得一样，可我都不把你当成她，我不恨她，我更不恨你......你别把我当成你的......你别这么恨我......”

他的声音似乎没有经过他的声带，从胸腔里叹息般地说出来。我不说话了，想起刚才听郑四说的，他受了多少苦......心软下来......他不恨我倒有可能，但怎么可能不恨那个把他伤害致残的人？！我和那害了他的人是一个模样，他都来为我开脱......我难道不自觉中对我过去那位一直暗怀着深深的怒意，还竟然都放在了他的身上？！我真的因此才这么怨他，这么不能原谅他吗？......

我咬着嘴唇看着他，他比以前瘦了许多，都快皮包骨了，远远没有我们在外面时气色好......

他重新睁了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神如此明净真挚，我不能移动目光，两个人对着看，忘了周围......

钱眼大声说：“这怎么像小夫妻吵架似的？”我一下醒了神，才注意周围原来很安静，直到钱眼的话，大家才又开始说话了：“就是！这两个人像......”“清官难断家务事......”“愿打愿挨......”“可打的也太狠了......”“也许把他给打服了......”

......

马大人又击堂木，人声稍减。

我长叹了口气，对着谢审言说：“听听人家在怎么说你！你别跟我争了，我认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看着我说：“自从那次你跳下了悬崖，我就定了决心：你要认，我也认！绝不让你再独自承当......”

我假笑着：“你怎么认？说你把人家幼弟打伤逼死了？！”

他说道：“我就说我当时和你在一起！我也有份儿......”

我气骂道：“你瞎掺和什么？！什么在一起？有什么份儿？你做梦呢吧你？！”

谢审言一吸气，突然大咳起来，我皱着眉看他，他难道咳嗽又犯了？春天还是凉......他一边咳得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一边挣扎着说：“只是......呛了一下......不是咳嗽......你别担心......”

我低声从牙齿中间说：“谁担心！”

钱眼哈哈笑：“娘子，你的小姐对谢公子说话，和你对我一样啊！”大家哄堂笑起来。

又是堂木声，静下了人声，马大人几乎是无奈地说道：“谢公子！你在此搅扰公堂，理当警戒，但念你初犯，不动刑责，来人！请谢公子下堂！”两个人上来拉谢审言，谢审言大声说：“大人！若小姐画押，晚生必越衙上告，指大人断案不公，定为小姐复名平冤！”

马大人脸色一寒：“我不惩你藐视公堂之罪，你竟敢当堂威胁本官！来人！乱杖打出堂去！”

我急道：“大人！谢公子乃是受害苦主！他已体弱多伤，不能承责！若他有任何闪失，我父必然追究到底，以免有人借机伤他，嫁祸我府！”我转头对着谢审言大声说：“你只挨一下，就会伤上加伤，旧创并发，昏厥不醒，对不对？！”他眼眸闪亮如星，嘴角似翘，对着我点了一下头。我恨道：“一个大笨瓜！就知道点头！”他又点了下头！钱眼他们几个哈哈笑起来。

人声大乱：“他们还互相维护？！”“谁是被告来着？”“怎么听着成马大人了？！”......

马大人明显犹疑了，示意拿了棍子到谢审言身边的人住手。

正僵持不下，外面有人喊：“......谒见大人！”马大人一愣，说道：“暂等......”一个人分开众人走进来说：“不能等！”马大人下了桌案，那来人快步向前，迫不及待地拉着马大人的胳膊往后面走去低声道：“那......与......关系非同一般！惹了她......”

几乎是瞬间，马大人就从后面走了出来，满面假装和蔼的笑容看着我说：“小姐仁义心肠，闻名遐迩！（我：不见得是遐迩，只是有个要人知道吧。）这实际是个诬陷！小姐快快请起！”

我没起来，眼睛看了下谢审言，马大人一拍堂木说：“大胆逃奴！你残害了谢公子还诬陷你家主人，罪当......”

郑四突然大喊起来：“大人冤枉！那谢公子的确是我家小姐所害！小姐还让我们把谢公子......”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厉声道：“住口！你这背主之徒！我本恕你，容你自由！你怎可再出妄言？！”我看向马大人：“大人！这逃奴竟胆敢牵扯于我，是否有人指使？！他如此虚言惑众，必是早有预谋！......”

马大人一击堂木打断我：“大胆逃奴！信口诬枉，来人，堵住口舌，八十大板！”衙役们马上堵了郑四的口把他拖出堂去，看来郑四是要被灭口了。他人不在我们手中，我原想营救他，可他最终选择了另一个主人，想把谢审言最屈辱的事讲出来，我也只好激马大人立刻动手。但说完，我又于心不忍......

马大人看着我和谢审言干笑着说：“董小姐请起，谢公子请起！”又看着那个老家人说：“你也起来吧。”

我跪了半天，腿都麻了，想起来，竟抬不动腿。谢审言只跪着等着，也不扶我。我手扶了地，杏花过来扶了我，我慢慢地站起来了，谢审言才也起了身。

马大人平白地说：“今日公事已毕，两位可以回府了。”外面传来打板子的声音，我心里有些难过。身边谢审言说道[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请大人赐还那张......”“啊！鸭蝶戏猫图，十分有趣，哈哈哈......”

谢审言从衙役手里接了纸张，放入怀中。我们都向马大人施礼告了别，他的笑容很勉强。

杏花扶着我和谢审言一同转身，那老家人跟了谢审言，哥哥钱眼李伯他们分开众人，大家慢慢地走出去。耳边听人们在议论纷纷：

“这个怪了去了！听着明明是那小姐害了那个公子，手段残忍成那样儿，公子还愣不让她认，两个人争，可倒最后还都不是他们干的了！”

“大概是那个逃奴编的，谁受了那些还来替她顶罪。”

“老家人说有伤痕哪！”

“年纪大，看花了眼了吧......”

“你没听那小姐一个劲儿地护着那公子，连坏话都不让说，哪会打他呀？”

“就是，别说别人说他什么，他自己说自己，那小姐都气得要死呢......”

“那马大人想打那公子，你看那小姐急成什么样儿？她根本不可能对他下那毒手啊......”

“也不见得，她出手不就推了他一个大马趴？”

“那和打他可不一样！”

“她也说要打死他来着！”

“说了这话？”

“说了说了，我听见了，她说，我打死你这个正是如此......”

“你听清楚了再说，打的是‘正是如此’，又没说打他......”

“肯定得打他，不可能是打‘正是如此’......”

“就是打他，又怎么了？打是疼骂是爱，懂什么呀你，先娶个媳妇儿再说吧！”

......

我们到了外面，人们还追围着我们。我说不情楚我的感觉，高兴谢审言这么来了，这么放下了他的骄傲来帮我，可我这些月来在心里说的他的坏话都白说了吗？我难道没有看到他和女子们在一起吗？不是说一次都不原谅了吗？他不是说不想娶我吗？......

一直走到府中的马车前，我还是没和跟在我身后的谢审言说话。他默默无声地走开了，哥哥追了几步过去说道：“审言，多谢你！有时间请来我府过访。”谢审言轻声回答说：“谢谢玉清相邀，我定前往。”我没说话，可禁不住嘴角翘起来。钱眼在不远处说：“娘子，我敢打赌，知音笑了！是不是？”谢审言的背僵住，我想隐去笑容，可没能够，杏花笑着说：“夫君真是聪明，小姐是笑了。”谢审言的肩膀似是落下了些，我气恼道：“你们倒夫唱妇随地算计我了！”他们都咯咯的笑了。

回府

我们回家，爹和丽娘早在焦灼等候。我感到很累，就让哥哥钱眼他们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丽娘初时难受，接着担心，然后微笑。爹倒是沉得住气，苦着脸听了全部，最后叹了口气。

丽娘看着我说：“消气了？谢公子受了那么多的罪，你还这么狠心对他。”

我不服：“那怎么了？我又不能只可怜他就接受了他。”

哥哥叹道：“妹妹，你怎么没懂？谁会到大堂上说是自己甘愿受那些毒刑？”

丽娘说：“听起来，人家可是有情有意呢......”

钱眼轻笑：“何止有情有意，是深情厚意呀，我早看出来了......”

杏花说道：“谢公子一直想见小姐。”

我生气：“那是因为他干了亏心事！以前怎么没想见我？”

钱眼坏笑：“也许以前人家以为自己忍得住，结果见了你一面，人家就忍不住了。”

我一翻白眼：“什么忍？！他那里乐得很！”

钱眼哼一声：“人家今天毁了自己的声誉，认了自愿，陪你跪了半天，你还不放人家一马？”

我有些理亏了，不能再和他们斗嘴，就转头问爹道：“为什么郑四没有把谢公子所受的最耻辱的折磨在供词里讲出，入档存案，但要在后面说出来？”

哥哥低了头，丽娘红了脸。爹闭眼一叹，说道：“与刑伤不同，那些事，无法求证。若是放在证词中，我府出面澄清，几人之口对郑四一人之语，完全可以定他诬告。可堂前随意出言，没有人来得及反证，人们口口传扬，就可尽情玷污谢审言。”

钱眼问：“什么最耻辱的......知音，你还有瞒着我的地方？！你在堂上激那马大人动手，是不想让郑四说出那些事......”他想了想，叹息着说：“难怪那一路，你怎么也上不了手！难怪他不说话！知音，你听我一句话，不是你的事。他是怕你看不起他！你早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开导开导他。”

我生气：“开导有什么用！一回来，他还不是就把我给甩了!”

钱眼一瞪小贼眼：“知音！是你没听见，还是你忘了？人家那么傲的人，宁可被打死都不开口，今天却当着那么多人给你道歉，你还不饶人家？！”

哥哥叹道：“妹妹怎么就是不明白审言的心......”

我心虚了，但不松口：“那时他不和我说话，现在怎么说话了？不怕我看不起他了？”

钱眼嘿嘿地笑起来，哥哥也低声笑了，到最后丽娘和杏花都哧哧笑出了声，连爹都似乎是笑地叹息了一声。我莫名其妙：“你们瞎笑什么呢？！”

钱眼怪声怪气地说：“人说打翻了醋坛子的我没见过，但我倒是见过打翻了醋缸的......”

丽娘笑着说道：“是醋海吧......”

钱眼又添油加醋地说：“你们说这事怪不怪？放别人身上，这么善妒小心儿的女子，谁受得了？可放在人家身上......”

丽娘接着：“是啊，要么怎么说一物降一物呢......”

钱眼：“甲之砒霜，乙之甘琼啊......”

哥哥轻咳了一下说：“妹妹因妒不理审言，倒是好事......”

我气恼：“你们有完没完？！什么因妒？！他干了坏事！”他们竟更笑得开心，我不理他们了，扭脸问爹：“那个来见马大人的人......”

爹说道：“我曾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应是与贾氏十分接近。”

我好奇道：“这本该就是贾功唯他们起的头，怎么他们自己的人来让马大人没干完就收了呢？”

爹不看我，半闭着眼睛说：“日前，我不过是，让他们那边的一个人，听到了我和皇上身边大太监的一句话。”

我憋不住好奇：“一句什么话？”

爹轻叹：“我让他不要向别人透露我的女儿曾单独见过皇上。”

我们几个人都大笑出了声，可爹只用鼻子轻出了一下气。

后面的两天，我多少盼着谢审言来，有时觉得就原谅了他也没什么，以前我原谅我那位没有上万次，也有几百，说不定上千回了......可我是不是又没了原则？！他主动上公堂来为我开脱，也许，像钱眼哥哥他们说的，可以抵偿了当初的拒婚，表示他愿和我交往，可他与那些女子......

谁说学的专业不在人的性格上留下痕迹？我的一位朋友曾对我感慨，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原来温柔软弱的女友，学了四年法律后，成了一个说话咄咄逼人，行事果断的女律师，他最后和她分了手。我学了四年商科，虽然把该记得的东西大多还给了老师，但商中的精髓：两利相较取其重，两害相较取其轻都刻印在了我的行事之中，我是这么斤斤计较权衡利弊啊......

可我毕竟失了些冷静，我对大多事都是听了就忘，但那天在公堂上，谢审言的话甚至他的表情和语气，我都能清楚地回想起来，有时想着，会不自觉地微笑。杏花在旁边看着，就会忍不住吭哧笑起来。

那天，我们头一次对着说了那么多的话。我觉得谢审言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过去那个不声不响的身影，变成了一个与我言来语去的人。我对这个新的人有些好奇，但也有戒意。我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可也许这才是正常的吧。

人都说一动了情，思考判断能力会大减，比不上动情前的一半，我觉得十分不准确，应该是比不上动情前的百分之一，和傻子没大区别。

每天的作息中，我老想着该怎么和他说话，如果我把他当个朋友，我就礼貌彬彬，温文尔雅中拒他千里之外。如果我又有了对他的心思，我就狠狠地气他，先出了我的火再说！这样我出了气，也许就又想和他好了。或者把他气跑了，我就不用这么左右为难了。可一想到他受的那些苦，我就硬不起心来，大概也气不了他太多......

人计划的事，十有八九，不是那么回事。就像街上让人猜哪个碗下面有纸条的那个赌博。命运之手，来回滑动着三只或更多的碗，然后让我选出我的判断，结果我一选，大多是空的，耳听得命运之神快乐的笑声。万一哪次我选对了，就会发现碗下的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哈哈。

第三天，人报说有谢公子的老家人求见大公子有急事，我忙到前厅，见那老家人正对着哥哥在说话：“......董公子，我家公子不管怎么说，必是为你府所伤，你今天一定要去说个明白！”

我走上前，老家人一见我就面露悲愤，转头不语。哥哥看着我说：“马大人拜见了谢御史，说要对他有个交代，他详细述说了那日公堂的情形，向谢御史呈上了堂上的口供和笔录。谢御史读了审言在公堂上自认甘愿受刑的言语，非常震怒，说审言之语，辱没谢家清誉，他让审言重新去公堂告董家虐待之过......”

我疑惑：“上一次谢御史不知道吗？”

那老家人不看我，对着哥哥说：“当初官府前来求证，只问我家公子是否身有伤痕。我问老爷该当如何，老爷正思虑朝事，只说道我家小公子能活下来就属万幸，不像大公子，已经病死在为奴之处。公子身上如何，如实禀报就是了，不必烦他。我家公子回来后，一向回避仆从，不让人近前。我趁他洗浴时窥见他伤痕遍体，按实情回了官府。我对公子说我愿为他出头告冤，公子力阻不允。那日我瞒着公子上堂，公子事后十分不快。说来是我弄得公子亲自上堂为你府开脱，说下了那些言语！老爷如今不同过去，他说公子所受之刑，惨绝人寰，天理不容！公子还在大众之前认了自己甘愿之意，简直辱上加辱，羞上加羞！他定要讨还正义，澄清我家名声！我家公子昨日起就被罚长跪堂前，一日夜后依然不认是你府小姐对他施刑，也不愿出头告官。老爷说他鬼迷心窍，竟敢违背父意，如此逆子，该受惩戒。我临来时，老爷已命家法伺候，说公子既然愿意受打，那就往死里打他，看他是否会醒悟......”

我大惊道：“你家公子的脾气你该知道，越是这样强他，越不能让他低头......”

那老家人扭头仇恨地看着我说：“小姐你倒清楚得很！”我当场张口结舌。

大哥忙道：“此时不是争辩之时，我马上前往谢府！”

我说道：“我也同去......”

大哥抬手说：“妹妹不可！你是未婚女子身分，怎能随意前往他家，况且谢御史现在正在火头上，你去只会火上浇油！”

我答说：“我扮成你的小厮前往，我一定得去见他！”我觉得胸中飞满昆虫，蝇乱不堪。

家法

我换了一身小厮的黑衣，只叫上了李伯，匆匆上车，跟着哥哥和那老家人的车往谢府行去。一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手心一个劲儿出汗。

到了谢府门前，我们匆忙下车，与同时到达的另几个人撞在了一起。那伙人由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女子领着，后面两个丫鬟，一个家人。那个领头的女子身着艳绿色的裙服，梳着已婚妇人的发髻，发髻边戴了朵鲜红的绒花，脸上淡淡地施了脂粉，两眉几乎没有眉毛，只是用眉笔画出了两道弯弯的弧线，单眼皮的眼睛闪耀着些光，两片薄唇轻翘，带着礼仪上的微笑。我脑中划过意识，知道她是个媒婆，一时心绪黯淡。

大哥一抱拳说：“对不住，我们先行了！”说完抢步而前，那女子一笑说：“公子请行！”李伯跟在大哥后面忙说道：“多谢多谢！”老家人领着我们几步进了大门，急问门边的仆人道：“公子怎么样了？”门旁的人说：“在祖先牌位前，老爷已经打了他快一个时辰了，他没开口......”老家人一声哀叹，领着我们一路小跑，那伙人也快步跟在我们后面。

老家人奔到一处大厅前已经气喘吁吁，他一步跨入门中，先失声叫了一声：“小公子！”就哭泣起来，大哥和我几乎同时挤进了门。只见谢审言面朝下卧在一条长凳上，他的头从长凳一端垂下，发乱及地，双手分别被绑在长凳的前腿上，双腿合并被绑在长凳上。一个近五十岁，头发和半尺胡须都已灰白的老者站在长凳里面，喘着粗气，颤抖的手里拿着一根寸宽的竹板。他有几分谢审言的特征，但脸色阴郁，两颊各一条深长的竖纹。看来这就是谢御史了。

那个老家人已扑到了谢审言的头部，把他的脸捧起些，大声哭道：“老爷，少爷没气了！”那谢御史一愣，想去看看，又停了下来。大哥听言几步到了谢审言身边，单膝跪下，就给他解绑住了手的绳子。我站在大哥身后，开始发抖，看见老家人手中谢审言的侧脸，苍白如纸，眼睛紧闭着，虚汗粘着他的乱发。

这时后面的人也进来了，见此情景，都纷纷吸冷气。

谢御史喝问大哥道：“你是何人？”大哥回道：“先救人！”大哥解开了谢审言的双手，又解了他腿上的绳子，把他轻轻翻身，从长凳上抱了下来。谢御史犹自口硬道：“我还没教训完这个孽障！”大哥一边给谢审言号脉，一边说：“不必了！再打他，他就死了！”他转头说：“李伯！快去车中拿我的医箱！”李伯应声转身出去。谢御史依然嘴硬：“死了又怎么样？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我低头看大哥怀中的谢审言，他咬着牙，好像不喘气了，嘴唇是紫灰色的。大哥号了脉，用手一次次掐谢审言的人中，谢审言没反应，老家人哭声大了。一向温和的哥哥突然严厉地说道：“别哭！还有救！”大哥低头对着谢审言轻声道：“审言，醒醒......”李伯奔了进来，拿了大哥的医箱。大哥一手开了箱，摸出一根银针，斜刺上人中。又取一根针，手按取穴，一下扎进了谢审言的头顶正中。再拿了一根针，用另一手抬了谢审言的一只手，用针一下地扎谢审言的一个个手指尖。我的手指蜷了起来。

谢审言的眼皮动了动。大哥一针刺进了谢审言面颊的一处穴位，谢审言的牙关松了，微开了些唇，哥哥用手把谢审言的嘴掰开些，拔出银针又刺入了谢审言口中舌下的一个部位，接着从医箱中摸出了一个小瓷瓶，用嘴咬开了蜡封的木塞，将药液一下倒入谢审言嘴里，把谢审言头微向后仰，不让药流出，非常低声说：“快咽下去，欢语等着呢。”谢审言咽了药，哥哥从他口中把针拔了出来。屋中安静。

过了一会儿，谢审言微睁了眼。他面无表情，眼神无光，看着大哥。大哥轻声说：“审言，我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就这么接待我？”说着他转动抱着谢审言的肩膀的肘臂，让谢审言的脸对着站在他身后的我，谢审言看我一会儿，眼睛里渐渐有了些神儿，他慢慢地半合了一下眼睛。我松了口气，低着头，帽子盖了半个脸，半垂眼帘，不敢有表情。

大哥拔下了谢审言人中和头顶的银针放回了医箱，然后抱着谢审言，站起身，走到正跪坐在长凳一端的老家人面前，又重单膝跪了，把谢审言侧着身子放在老家人的怀里，让谢审言的脸看着我。

大哥站直了身体，回身走到一直阴着脸，手握着竹板的谢御史面前，隔着长凳一撩衣襟双膝跪下，对谢御史一拜说：“董家长子董玉清，前来领罪！”

我身后的女子咦一声向人低语道：“是董太傅的大公子，我还以为是个郎中。”哥哥今天原要去城中行医，他穿了件半旧的灰蓝色长衫，是个郎中的打扮。

原来阴沉不语的谢御史突然大怒：“你董家如此卑鄙！你还有脸来见我？！”

哥哥沉声道：“我妹妹曾对谢公子做下恶行，我身为兄长，难逃其咎！我今在此，替我妹妹前来，愿领任何责罚！”

谢御史道：“我为何要责惩于你？！你若真心领罪，就送你的妹妹前往官府定罪！”

哥哥说道：“谢大人明知我的妹妹已去官府认罪，但官府没有定她罪行。她今再去，也一样不会被责。可我知大人难恕谢公子所受苦难，我也愧疚难当！我愿以身相偿，任大人刑罚于我，我绝不抱怨！”

谢审言急喘气，微弱地说：“玉清，不可如此......”

谢御史冷笑道：“打你有什么用？！是你那妹妹干下这样的恶行！此仇不报，我枉为人臣！”

哥哥一拜道：“我的妹妹是一介女流，向她寻仇，不能解谢公子所受之恨。我是家中独子，理当代偿罪过，如此才能对应谢公子的遭遇。”

谢御史对着哥哥骂道：“无耻！当初干下恶行，现在竟想以妇人之故推脱！她既然做了，就该被惩治！”

哥哥又一躬身：“怎么惩治她也无法改变谢公子所受之苦，况且现在她真心悔过，谢公子襟怀大方，宽恕了她。若蒙谢公子不弃，我家愿嫁我妹妹与谢公子为妻，让她悉心侍奉谢公子，用一生偿还她对谢公子的伤害......”我才微皱眉，一转眼，见谢审言看着我，眼中闪了泪点，我忙展了眉头，垂下眼睛，怕他多心。

谢御史骂道：“你家如此厚颜！那时求婚，我已然说过，我世代忠良清白之家，怎能与你家有亲？现如今她恶女之名众人皆知，你竟还有脸来说要让她嫁进我家家门？！她在我家当个洗厕的下人都不行！”我不敢皱眉了，可心中堵得很，这谢御史为人如此尖刻......

余光里见谢审言突然挣扎着要起身，那个老家人帮着他，他半匍半跪地俯在地上，虚弱地说：“父亲，请不要，出言辱骂......小姐救了我的性命，我深恨，无以为报......我敬她......若她能容我相伴......我愿与她，结为夫妻......”他的声音小得象蚊子，但我知道他已经是竭力而为。我悄抬眼看他，他的双臂颤抖撑着身体，头触在地上。

谢御史几步走过去，一扬手中竹板，老家人喊道：“老爷！公子经不起了！”谢御史扔了竹板，一把揪住谢审言的衣领，把他拉起来，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谢审言苍白的脸上立时显出一片红印，他紧闭着眼睛，咬着牙，没出声。我知道谢御史表面是打谢审言，实际也是给哥哥看，哥哥此时千万别说话......可哥哥偏出声道：“大人！请不要......”谢御史听言，面目抽动，挥手接着要打，老家人又喊了一声：“老爷！当初夫人求您好好看顾两位公子，现在大公子已去，小公子已经......”他抱着谢审言的后腰哭起来，谢御史放手一推，把谢审言掼到老家人怀里。

谢御史刚直了身，瘫倒在老家人怀中的谢审言睁了眼，嘴角一丝血迹，他盯着谢御史轻声说道：“我对那位小姐，已许终生，还请父亲应允，我愿，以死相求......”虽是无力，可字字清楚，唯恐谢御史听不见。我恨得咬牙：真是有找死的人！

果然，谢御史气急了，一弯腰从地上捡起了竹板，劈头就往谢审言打去，谢审言身子没有动，只闭上了眼睛。我方要动作，哥哥已经起身，一跃而去，跪到谢审言身前替他挨了一下。竹板落在哥哥肩上，他哼了一声。李伯在我身后大声道：“请谢御史手下留情！我家公子自幼从没被我家老爷动过一根汗毛！”

谢御史停了竹板，略显尴尬，可口中说道：“方才还说可以身相偿，现在就搬出你家老爷来了！滚开！让我教训这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畜生！”

哥哥不回身说道：“我是郎中，刚刚救他醒转，不能让大人再打他，不然他性命堪忧！”

那谢御史气得乱颤着身体，指着谢审言骂道：“他这一日一夜不发一言，现在倒讲出这无耻之语！他有何面目苟活在世？！被人毒刑之后，不敢出首伸冤，还要与那残他身体之人成亲！难怪人们都说他下贱不堪！我谢家世代，为官，报效朝廷，为子，孝敬父母。今日出了他这么一个寡廉鲜耻之徒！家遭大变，兄长亡故之后，不思上进兴家，遵从父意，振奋我谢氏宗亲，反而自甘堕落，公开自认受刑，百般袒护那个恶女，羞辱谢氏声誉！这等无用败类，不如活活打死！免得日后做出更多丑行，不仅丢尽我家颜面，还让我死后愧对祖先！”

我听他的话，只觉得句句扎心，不禁替谢审言缩了双肩。

哥哥转身一拜答道：“谢公子并非如大人所说，他心存容让，不念旧恶，乃是君子之行。况且，我那妹妹改恶从新，为人十分体谅，两人情投意合。我父没有异议，大人为何不让有情人终成眷属？”他还说？！别挑得谢御史打他一顿！

谢御史喝道：“你闭口！有人说我能官复原职就是因你家恶女垂涎我这孽障，你父故而从中斡旋！我为官清廉，忠心事主！怎能容此等污蔑成实！我宁可打死这逆子，也不能让他娶那恶女！”

哥哥叹息，慢慢回头对谢审言说：“审言，事已至此，不可强行。你暂放宽心，好好养伤，从长打算吧。”谢审言躺在老家人怀中，毫无表情，闭着眼睛，气息几无，像死人一样。

哥哥回身又对着谢御史说道：“我行医多年，外称董清，稍有虚名。”老家人点头说：“老爷，人称董清为当世良医，闻名远近。”哥哥接着说道：“大人，谢公子已多受苦难，身体虚弱，气血不济。我方才用珍稀良药保住了他的性命。大人若念父子之情，不可再体罚于他，让他好好卧床，调息将养，否则，怕我也无能为力了。”

谢御史哼了一声，扔了竹板，反身几步走回了厅中央。哥哥向谢御史跪行了两步，再拜了一下说：“大人如果还是心有怨愤，敬请加于我身。”

谢御史阴凉地说：“我哪里敢动你？！你身为太傅之子！你家恶女做了这等发指之事都能逍遥法外，你没有留下任何做坏事的证据，更没人能惩罚你。”他话语中是说哥哥也做了坏事，但没有把柄而已。我真想夺门而出。我一向认为，人有恶语，心中必怀恶意。平时我对口出恶言的人，能躲就躲，能避就避。我现在已经对谢御史有了心理障碍，日后必然望风而逃......

哥哥说道：“我诚意赔罪，请大人明言，到底要如何，大人才能觉得报了仇，遂了心意？”

我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悄悄问道：“张嫂，这是为谁报仇？是为那谢公子报仇吗？那公子似不愿意呀。还是为了那大人报仇？可我听着，怎么倒像他受过人家的恩德？”声音甜美柔和，让人听着舒服。我听出了这话语中的相助之意，稍回头看了一眼。出声的人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十六七岁的样子，发帘遮了前额，弯眉下，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哥哥的后背，抿着嘴唇，面带微微的笑容。见我看她，她马上低了眼睛。我心中轻叹，已经知道了她不是丫鬟，原来的小姐也干过这种扮成丫鬟的事。

谢御史皱着眉说道：“何人敢大胆妄言？！”那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笑着说道：“谢大人，那是个丫鬟，她没见过这阵势，瞎说的，您别在意。”

谢御史看着她：“你是何人？”

那个女子的笑容丝毫没有动摇：“大人，我是张嫂。”

谢御史一摆手：“你上次为陈家前来保过媒，我告诉你过几日来听消息，你来得可是时候！告诉那家我允了亲事！”

谢审言猛地睁眼，没有底气地说：“父亲，不可......”

谢御史根本不回头，接着说道：“五日内下聘，三月之内迎娶！”

谢审言拼着抬头，说道：“父亲，我已不能......”

谢御史骂道：“住口！我意已定！你别又要找打！”我看向谢审言，他看了我一下，一闭眼，仰头不再动弹，大概昏了过去。

那个叫张嫂的有点迟疑地说：“老爷，我当初保媒时，不知道公子的身体如此孱弱，是不是该容公子康复，再议婚事......”

谢御史冷笑：“你既然到我府为陈家求了亲，我答应了，你倒要后悔了？有这么言而无信之家吗？我已允婚，他陈家难道还想把女子嫁给别人？”

张嫂忙陪笑说：“不是不是，可我也不能让陈家小姐嫁来就成了......大人，您知道我的意思，我也得替那位小姐担代不是？”

谢御史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女子一生，听天由命！”

张嫂又连笑着说：“是是是，大人，可公子的身体......”

谢御史说：“他死了，你就不用让那小姐嫁过来，他不死，那小姐有何抱怨！”

张嫂干笑了一下。我侧脸又看，那个女孩子低了头。

谢御史看了一眼一直在一旁跪着的哥哥说：“你用不着这么假惺惺的！我那孽障不出头，你们就逃开了惩处！但善恶有时，你们早晚得报！”说完哼了一声，自己背了手，迈步出去了，没对屋里的人们说一句客气的话。

谢御史一离开，李伯马上上前，把哥哥扶了起来，口中说道：“大公子，方才可是疼痛？”哥哥叹息说：“那算什么，审言受了多少。”李伯恨道：“我告诉老爷......”哥哥打断说：“不可！我自己要去护住审言，谢御史并没有想打我。”说着，他向屋中的桌案走去，又言道：“我给审言开出方剂。”我怔怔地站在当地，看着谢审言惨白的脸，紧闭的眼睛，只觉得心中杂乱无绪。

张嫂忽然说道：“这位董公子心肠如此好，来，丫鬟，为董公子研墨。”我才意识到，我为小厮，怎么没有给哥哥去研墨？忙转头，见那个原来说话的女孩已到了桌边，捋起袖子，低着头开始研墨。我尴尬着没动。

耳边听张嫂又笑着说：“董公子，可有婚配之家。”

哥哥叹息了一下说道：“谢谢张嫂相问。我十分忙碌，尚无暇顾及。”他这次来不及说好话了，开始蘸了墨写字。

张嫂又笑着：“董公子贵庚，可有中意之人？”

哥哥苦笑了下说：“张嫂，我痴长二十有二，无官无禄，一事无成。平素大半时间都在外行医，素服简从，以此为乐，当属怪癖。世家小姐们，大概都不会喜欢。张嫂千万不要误了人家女子。”

张嫂说：“我来给你看看，公子人品出众，加上这样的心地，万里挑不到一个，说不定有人就喜欢公子呢。”

哥哥忙答道：“张嫂这样热心，那就麻烦张嫂了，可还要看缘分。”张嫂忙说：“当然啦！”

哥哥走过我面前，把手中的纸张给了那个老家人说：“这是给公子的药方。”老家人接了，哥哥伸出双臂抱起了谢审言，对着老家人说：“请前面带路吧。”李伯道：“公子我来......”哥哥叹道：“我家负他甚多，我这么做做又如何......”他抱着谢审言起身，向张嫂告别，还谢了那个研墨的女子，跟着老家人走出去。我在哥哥身后，李伯提了医箱随着我。哥哥怀中谢审言的手臂垂下来，在空中一下下地晃着，我的心也跟着忽忽悠悠。

呈身

老家人领着我们到了谢审言的卧室，里面一处床帐，床上的被褥颜色暗淡，枕边放着两三本书。屋中还有一个衣橱，窗前一架琴案，上面摆着具古琴。近床边靠墙的桌子上，几叠书卷，文房四宝。还有两张椅子，各在琴案桌子旁边。家具都很简陋，看着没一件多余的东西。四面墙壁空空的，有种凄凉的感觉。整个屋子让人觉得这是一个不想在这里常住的人，凑合着生活在这儿。

哥哥把谢审言轻放下，这次只掐了谢审言几次人中，他就醒了。哥哥又轻轻把他翻了身，让他俯卧着，脸朝着外面。哥哥给他脱去鞋袜，起身对着老家人说：“请老伯赶快去给公子抓药去吧，我们在这里照料。”那个老家人犹疑了下，点头说：“费心了。”等他出去了，哥哥又给谢审言号了下脉，叹了口气，转身看着我说：“我给他的药当保他性命无虞，可他现在气血两虚，心劳体弱，真不抵邪，要得十分照顾宽慰才行。”他眼中有话，我轻点了下头。哥哥对李伯说：“我箱中没有足够治他家法痛伤的药膏，我要去我店中取来。你随小姐在此，可到外面等候。”他明明可以去为谢审言抓药，看来他是把老家人支开，我叹息了一下。

他们出门后，我走到谢审言身边，坐在了他的床前地上，就像那天我醒来，看他坐在我床前时一样。一时间，想起了我们的那一路旅程，觉得已是非常遥远的往昔。

谢审言趴在那里，半睁着眼睛看着我，我们就这么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他突然启唇，努力地说：“帮我，擦擦......”他脸色清白，有淡淡的掌印，嘴唇无色，嘴角还留着丝血痕。干了的虚汗把他的头发粘得满脸都是。

我点了下头，起来到门边，开门告诉李伯我要热水和脸盆手巾。回到谢审言身前，我又坐下，看着他，心中充满无奈和苦涩。他刚才出言，说许我终生，可三个月后，他就将成亲。我们之间已无可能。他的父亲刚愎自用，不可理喻，说一句极自私的话，我还真不愿嫁入这么一个家中。他还说要以死相求，更不能让他这么固执下去，万一他再激怒他的父亲，他性命不保......我得赶快开导他，就说道：“谢公子，在这世上人力有限，上天自有意愿。你已经尽了力量，受了这么多的苦。请不要再这样坚持。你我之间，太多阻碍，这何尝不是天意？人当顺应时运，不要逆势而行。方才出言的那位丫鬟，就是陈家小姐。她乐于助人，长得也很貌美。不是我的模样，岂不是更好？哥哥是位良医，定能治好你......”谢审言闭了眼睛，不说话。

我等了好久，又说：“你不能轻易谈及生死。我有时常开玩笑，但我知道我们来这里是要活一次，体会生命的意义，不是要自己丢去性命。还记得我和钱眼在途中说的话吗？命运会给我们不同的际遇，我们该接受每一种，因为那也许就是我们注定要经历的人生呢......”

谢审言一直闭目不语，我以为他又昏过去了，后来就不再说话，只看着他的脸。他的眼底青黑，脸颊清瘦，嘴唇干枯。按那老家人的话，他跪了一日夜，又受了家法，该没进饮食。我心中酸痛得很，肯定是母性泛滥。他马上就要成别人的丈夫，我不能预先就当了个第三者。屋里也没有水壶之类的......

我的想法乱七八糟。记起红楼梦里，宝玉挨了打，宝钗劝他收敛，被评论家们说成了是封建卫道士，黛玉哭得眼睛肿成桃，问宝玉可是要改过，被定成了宝玉的红颜知己。宝玉说打死也不改，看来谢审言和宝玉是一个心思，我是宝钗那种人，没眼泪，劝他改过，识时务，不要受苦......还是不一样，我如果让他坚持，他非被谢御史打死不可......

好久，门终于开了，李伯端了水盆进来，放在床前的椅子上说道：“府中没有几个仆人，我找了半天人。”我说道：“看能不能给谢公子找些水喝。”他点头又出去了。我捞出热水中的手巾，用手指拧着，让手巾凉一些，拧得干了，用手巾包了手，给谢审言轻轻擦脸。我把他的头发擦向后方，把他的眼睛鼻子嘴都擦了两遍。他一直闭着眼。擦完了他的半边脸，把手巾放入盆中，我用手微抬起他的肩膀，刚要把他的脸转过去，他自己偏了脸对了墙，我才知道他一直清醒着。我再拿手巾抹净了他的另一边脸，回身刚把手巾放入盆中，听谢审言面对着里面轻声说：“帮我，擦擦身上。”

我迟疑了一下，想起我刚来那天早上已经给他上过药，看了他。刚才李伯说府中没有几个仆人，他的老家人说他不让人近身，他这么不舒服......我也是二十五六岁的人了，从前跟我那位，说来也是结了婚的人，不必那么拘束......我把他轻翻身，让他面对着里面侧躺着，给他脱衣。衣服解开，他怀中衣服间一大块已经被汗浸透了的纸张，烂成一片，墨迹斑斓。我知道这是我们那张鸭蝶戏猫图。我把纸片从衣服上剥下来，扔在地上，把他内外衣服的一边袖子一起褪下，又让他俯卧，褪了另一边的袖子。

我脱去他的衣服，只余他的内裤。他的衣服是深黑蓝色，脱下来才知已湿透了，沉甸甸的，可见他流了多少汗。他的身上都是伤疤，下腰处和大腿后面紫肿一片。我用湿手巾给他先反复擦了后背及两侧，在紫肿之处，格外轻柔。

他的肩骨平直优美，后背上的肩胛骨颀长舒展。我再擦他的胳膊和手。我握着他的手腕，正按在他那时用袖子遮住的伤疤上，他的手无力地垂着，我想起我们在路上的那些日子，篝火边，大树下......现在觉得那么好，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我叹了口气。投洗了手巾，扶他侧身躺了，给他擦前胸。他胸前疤痕重叠，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边的......成了一块铜钱大的平坦的褐色伤疤，看来是削去又烙过，右边的碎至根部。我又忍不住叹息。他闭着眼睛，呼吸细弱。我给他擦完盖好被子。李伯回来给了我水壶和一个碗，大概是从厨房拿来的。我看着盆里的水凉了，就让李伯端出水盆去换水。

我倒了水在碗里，弯腰扶着谢审言起来些，他脸朝下，从我手中的碗里喝了很多水，可他卧下时还是面朝了里不看我。我放了碗，坐在他的床边，等了一会儿，没事干，又开始我的心理辅导：“佛家说执念是一种妄念，什么事都不能勉强。我当初不明白这个道理，觉得我二十年只走了一条路，那就该走到底，走不通还要继续，弄得自己疲惫不堪，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谢审言突然开口说：“我和你当初不同，你不要乱比。”声音谙哑，可大概喝了水，有了些气儿。他脸不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的心放下些，这人听着是活过来了，开始斗嘴了，就说：“你总死硬着和别人对着干，其实当初她如果不强迫你......”

他又打断我说：“你以前就曾说我喜欢过她。不是。我感激她，因为她，我没有落入贾府。我知道她对我的心意，还给了我她的清白，虽然我并不......我不愿意......不喜欢......我不是和她对着干，我是想由着她把我弄死了，她出了气，我就还了她的情，不欠她什么了。”

我看着他的背，瞪大了眼睛，原来他是这么想的！难怪他说他不恨她，难怪他坚持活着！不是为了求生，是为了让那小姐尽兴！他不能回报情感，就想用自己的血肉和性命偿还情债！这简直可以说是‘要爱没有，要命有一条’了。真的是把爱情凌驾在了生命之上......可这表面是报答和奉献，实际还是高傲和轻蔑啊！就是一句话：“宁死在苦刑下也不爱你”。难怪那小姐要折磨死他......

但说来他的确和我当初是那么不同！我因一个玩具，感恩之余，打开了自己爱的心门，虽早知道所托非人，可一直没有尊重自己的情感。他得到了那个小姐的爱和贞洁，但就是被......也没有委曲求全......他这是痴呆呀还是坚贞哪......我皱眉摇头......

来不及感慨太多，日后我也不会来见他了，现在得明白地拆开我们两个人：“你的生命本比你的骄傲更重要！你不活下来，怎知道命运真正的安排？在你能选择的时候，一定要选择生路。况且，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这是你的父亲，我听说你们相见时痛哭失声，你知他是你唯一的亲人。所有孩子都爱反抗父母，如果他没有这么强逼你，你也不会如此坚持......”

谢审言哆嗦了一下，轻声说：“你觉得，是这么回事......”他停了一时，低声问道：“你父可曾如此待你，让你心生坚持？”

我一下子看清了自己的错误！我怎么能说他的父亲这么毒打恶骂他是有理的？！急忙道歉：“我错了，不该那样讲！对不起！他这么待你是不对的！即使他是你的父亲，你的生命也不属于他。他有抚养你的义务，但他绝没有权利这么伤害你！”他没说话。

可也不能这么由着他反抗下去，会没命的。我记起李伯说那时劝他开口保命，他根本不睬，这个人一旦拧在哪里，真是难说服。我还得讲道理，我叹息：“且不管你父亲是怎么回事，我们之间的事，也不是那么可靠。那时在路上，我没有顾及你的想法，只照着自己的意思对待你，也是不尊重你，你大概不是那么喜欢。那一路，从没和我讲过话。回来了，你并不想和我结婚，第一次开口对我说话，就是告别之语。分开后，你也过得挺好。直到知道我生气了，不理你了，你才又去见我。现在，真的不能在一起了，你却这么放不开。说白了，这还是反其道而行之。若是唾手可得的东西，放在你手上，你也不会要。你想开些，养好身体，看到生活里好的地方，过些日子你就会舒服点。那位小姐很好，在她心中种下花草，让一个人幸福，是件好事。”你没和我在一起，这次对别人好吧。言语之间，我还是发了牢骚。

谢审言开始瑟瑟发抖，我把被子边给他掖了一下。

李伯这次回来得快些，他端着水盆，手里还拎着小半捅热水，大概不想再这么一次次地去换水了。他放了东西出去。我撩开谢审言腿上的被子，把他把腿和脚都擦了两遍，他的双腿匀称修长。连脚都很顺眼。刚给他盖好，他忽然低声说道：“那里，也要擦洗......”我心里一跳。我上次来时，把他抱到床上，马上就用被子遮了他，后来也就看了一眼。我虽久经风月，但这么......实在......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我感觉到他在专心地等着我的回答，十分像人们常比喻的要淹死的人抓着一根稻草。我想说等老家人来，可看着他在被子下微微颤抖的瘦消身体，想起他在公堂上哑着嗓子为我开脱，他刚才被绑在凳子上的样子，谢御史对他的辱骂......我又不愿让他伤心，只说道：“我换一下水。”

换了热水，我重掀了被子，让他面朝里侧身躺着，褪下了他的内裤。他的内裤也是透湿，我叹息，拿了温热的手巾，先俯身擦洗他的前面。他的......柔软地藏在草间，粗看颜色怪异的，细看才知是因上面密密地布满了烙伤的疤痕。我反复擦洗，他毫无反应......

忽听他喃喃说道：“谁能想到，我都这样了，还有人把我，放在了心里......还有人，因我，生那么大的妒意......”我的心正疼得乱跳，嘴里回道：“谁生妒意了？！”一下子想起了钱眼和哥哥的笑，哥哥说我因妒不理他是好事.难怪他几次去找我，我生气了，他反而明白了我没有看不起他......

叹了口气，我起身洗了手巾，扶他又卧躺下去，再给他擦后面。我轻轻地把他的两腿分开，他的大腿内侧和......上也满是丑陋的疤瘌，其中有一条棕黑色的大疤从腿内根处直伸向膝部，凹凸不平，有半尺长。这就是堂上人说那小姐割下他皮肉又用火烧他的地方了，难怪我第一次没看见，这么敏感痛楚的部位，真是好狠......他的后面，红紫之外，隐私处伤痕惊人，不堪入目......我难过得摇头.....正给他轻轻地擦着，听他极悄声地说：“不知，那陈家小姐，会不会这样给我擦身，不嫌弃我，还喜欢......”我咬牙笑了，他已经胆大如此！知我心软，以身相呈不说，竟然还敢出言逗我！可看着他的身体，我实在说不出任何坏话，只低声说道：“你这么好，她当然会喜欢你。”他变得十分沉静，我轻叹了一下。

擦洗了几次，我放了手巾在盆中。周围看看，起身去衣柜前，开了衣柜。里面四季衣物的最上面，叠放着一件旧得发灰的粗布白衣。我在下层找到了内裤，回床前给他穿上，才又把被子盖了。

坐在他的床边，我出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们默默地呆了一会儿，谢审言面朝里，低声问道：“你信我吗？”

我想都不想说：“不信。”我顺和了你，给你擦了身子，可我就是再心软，也不能给你当妾或地下情人。

他又轻声说：“如果我说，那时，我不能......真那样，就辱没了我们......我想，过一段时间，等大家都忘了那些事，我再去找你，你就知道，不是因为你父亲......或别的......我才......你信吗？”

我答道：“不信。”没发生的事，自然可以随便说原来是怎么想的。但我细想了一下，他说的也是，那样结了婚，他会觉得是我家把我推给他还债，他受不了，后面，我大概也会不舒服吧，谁想是个还债的人情，也会一直不清楚他为何与我在一起......

又一会儿，他低声说：“如果我说，自从那天，我说了不能......就再也没有好好睡过......只有梦到了，那次旅途，李伯的父母家......梦到......我才知道我睡了一会儿......你信吗？”

我回答：“不信。”他的老家人堂上倒说过他夜里不睡觉......

他又说：“如果我说，我原来就准备去见你，不是因为你生气了......你信吗？”

我说：“不信。”你那之前又没来。

他停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道：“如果我说，我从没有忘记我们......那天，我只是没来得及把她们推开，你信吗？”

我马上说：“不信。”这种话，我听得太多了啊！

他又说：“如果我说，别人碰我，我都觉得......只有你......不疼......你信吗？”

我说道：“不信。”可比以前少了点干脆。哪里讲过，有那样惨痛经历的人，受不了别人的触摸......

他停了许久再低声说：“如果我说，在路上，你说的话，我都听懂了，会记在心里，一辈子......只是那时，每要开口，我总想起我是怎么被......就说不出话来......不是不理你，你信吗？”

我小声说：“不信。”钱眼竟是对的。

他又等了好一会儿，再轻声说：“如果我说，忍她的鞭子和别的......比忍着听你和钱眼谈笑容易，你信吗？”

我深深叹息：“还是不信。你也别说了，没用的，你就要娶亲了，我也不能想象你的父亲能容下我。”

他这次长久地不说话了，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极低声说：“你还想，让我和你在一起吗？”

我几乎不加思索：“现在不想了。”怎么能在一起？！你娶了夫人，我们三个人？你的父亲那么刻薄，我不想和他同在一寓！而且我没有感到以前那种似火焰般燃烧的激情......

他又开始冷得发抖。

门开处，哥哥拿了一罐药膏进来，口中说：“审言，我拿了药，这就给你上药。”谢审言依然面朝里，颤声低语：“玉清，请让欢语为我上药。”哥哥一下怔住，谢审言似在梦语：“她以前......就上过......”我气得对着他的背影翻白眼，哥哥把药递给我，眼睛睁得大大的。我接过药，哥哥转身要出去时，忽说道：“审言，你知道我家的心意，也知道她的心意......”我气道：“我没心意！”这是想把我当妾卖了还债！哥哥没再说话，出了门。

看着谢审言的背，我叹气，世上真有这种人！快娶别人了，还来和我近乎。

我把药膏大手笔地横涂上他身后紫肿的地方，他明显地颤抖着。可涂着两三下，我的心又软了，怕弄疼了他，下手变得十分轻微缓慢，一点点地划着小圈圈匀开药膏，似乎是抚弄着那只他画出来的小睡猫，似乎是安慰着一朵受伤的花......我涂着，他慢慢地不抖了，一动不动地卧着，呼吸平和细长......

我给他上完药，帮他穿了干净衣服，盖了被子，又在他身边坐下。等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说：“你一定，要信我。”

我一撇嘴：“不信！”

他轻叹着：“你要信。”

我们再也没说话。

看着他趴着的背影。我思绪万千却又似杳然无踪。许多画面闪现又瞬间消失。我想起我来的那天早上，怎么给他上药，想起他修长的手怎么闪电般抓住了我的马缰，想起我怎么笑着追问他那些问题，想起我和钱眼在他面前嬉闹，想起他为我挑选衣裳，想起朦胧中的我怎么被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想我们多少夜色初临时在乡间的漫步，想起我为他整衣掸尘。。。我怎么把那些都埋葬了？就因为他告别了我，他身边的女子......他在公堂上在我身边跪下时我的喜悦，他今天的话语......我的心又变得柔软......可这些都该告一个段落，我们的路已走到了尽头。

我仔细问着我自己：我是不是很悲伤？我没觉得有要哭要闹的欲望，只是种不可明状的难过，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通过叹息让自己舒服些：我没有给他我的一切，我没有爱他到永久......也许我都没有真正地爱上他！那些自说自话的安慰，那些一厢情愿的保证，都是那么轻易地消失无踪！......我没有对他的信任，我早失去了对情感的信念。我的心已是一片冻土，那里生出的爱的花草是如此短命。是不是我真的只能对着我想象中的人倾注我的热情，在现实中，我已不能接受人性？......

老家人来了，见我一人在屋中坐在谢审言的床边，十分气愤的样子。我仍然恬了脸笑着让他给谢审言拿来些吃的，看着谢审言俯卧在床边吃了，我才出门和哥哥与李伯回了府。

回府的途中，我想告诉哥哥那个给他研墨的丫鬟是陈家小姐，是日后会嫁给谢审言的人，可我忽然感到了有种无形的意志，让我还是少开尊口为妙，我就没说话。

这之后的十来天，哥哥天天去看谢审言。每次回来他都来见我，告诉我谢审言怎么样了，伤好了多少，吃了什么。我没有再去一次。哥哥也告诉我，就像谢御史说的，谢家五天后下了聘，定了三个月后娶亲的日子。

生产

丽娘已经到了随时都该生的时候。她着急上火，白天黑夜地在府中散步。我天天陪着她走，可不想说话，只觉得十分疲惫，就像那时对钱眼说的，心上的累。她从不问我什么，只是有时长吁短叹。

在那边，说句不好听的话，二十五年中，我从没有真正思考过什么问题。天天有电视，处处有书籍杂志，随时可以和人聊天。我从小就知道一个最常用的词：“没时间”。真是没时间哪！上学时，做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试！十六年！两个抗日战争，天天要体会没法尽心尽意看电视、看书、睡懒觉的遗憾。上了班，忙死人，那么多的应酬，饭局，要回的电话，要回的电邮，QQ上的谈天......厕所里看几页书就了不得了。我这种看了记不住的人，真的可以被称为行尸走肉，没思想，没深沉。每天脑子还没动，就到了睡觉时分。要睡个好觉，自然临睡更不能瞎想......

到了这里，突然，每天有了大量的空余时间，安静的空余时间。没有音乐电影，没有我喜欢的小说和漫画，我暇置的大脑没地方用，就被逼得老是思绪重重。要是早这样，我还学什么商，改哲学得了。

当初孔子在的时候，根本没几本书，结果他和老子都闲得发疯，自己动手，写了些日记或者随想录之类的东西。因为他们出得早，没有竞争者，结果他们一举成名，当了思想领袖。可见什么都是个机遇问题，孔子那几句话要是放在现代，肯定有很多人说他浅薄狗血。老子那种遗世独立的样子，必然被人们看成假装清高，实为炒作。

按理说，我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现代理念，在这里应该掀起个思想的百花齐放什么的，但因为我写不好毛笔字，也不会文言文，自然没法表达，只好都烂在脑子里，成了酸奶，给我疲软的心境，补补钙。

但让我感慨的是，我想得越多就越不快乐。以前的欢乐笑语，离我越来越遥远，我变得沉默寡言。这一次，我知道事态严重，无法再用什么警世明言蒙混过关。有什么，在我心底，崩溃了。

仔细回顾，好像我从记事起，生活里就总是有一位异性。说来，这是我在人生中，第一次没有男人！不是那个庸俗不堪的意思，是没有老公，未婚夫，男友，半男友，连暗恋的对象都没有！

过去许多次，当我发现了我那位的放浪，我曾恨我自己为什么不离开。我试过不再理他，可心里虚得让我发怵。他一求我原谅，我何尝不是松了口气。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在我的愤怒里，轻轻一笑，再也不回来，我大概会痛苦万状，反去求他，也未必可知......我也是害怕孤独的人啊！

如果说我还能回想些一下我与我原来那位的一些交往，我根本不敢想有关谢审言的一切！他将是别人的丈夫！我们之间，是对是错，谁是谁非，我都不愿再回顾！那些记忆和话语，我都深埋在了心底的一个角落。否则，那种难过的感觉，实在让我受不了。

没有一个人让我挂牵，没有一个我指望日后可以同行的对象，这让我感到多么空虚！

才明白那些好莱坞明星或世界豪富们为什么要用毒品或自杀。衣食无缺，更让人难逃情感和精神的无所依托而带来的绝望。

我坐立不安。

头一次，我真的羡慕那些有事业有野心的人，他们的情感至少有个发泄之处。我天天混吃等死，弄不清我这辈子还能干什么。原来我没指望成什么大事，日子过得自在逍遥，高高兴兴就行。可现在我明白了，能那样逍遥，情感一定要有依托，心中一定要有平静。否则必是心惊胆颤，惶惶不可终日。

一日日，我自思自问：在何处能寻到我的平静？是事业吗？可是我什么也不想干！我这么失措，是不是就是因为我没有伴侣？！

怎么寻找伴侣？我过去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一方面，我身边有一个，另一方面，我天天对人家讲，姻缘天注定，到时候，命运会引领着两个人走在一起。自己当然也信......可现在，我突然羡慕那些不信天命，自己动手的人。是不是我也得主动寻找？找个什么人呢？

真佩服那些自信的人，他们能大声喧哗地说出自己要找的人必须具备的条件，男的自然要求女子又要温柔又要漂亮，又要爱公婆又要明事理......女的要求男的又要房子又要英俊，又要有前途又要顾家......奇怪的是要了这些条件的人，很少说要爱情。我从没有看到征婚广告上说：寻一爱我我爱，一生不渝之人......可大概这么写了，就显出了心的软弱，或者像个感情骗子。定会有人趁机巧言令色，信誓旦旦，骗取情感，或者没人理......用条件来找人，至少能有客观的准则......但能要求别人，自己就也得同样优秀，不然的话，就是个“图”字，谁都看得出来......

可我不知道我要什么样的人！有钱，可不忠诚，行吗？忠诚，可愚蠢，行吗？聪明，可卑鄙，行吗？......我没有办法只给几个条件，因为我一列出来，就会是好几页纸！可真有了那十全十美的人，他凭什么喜欢我？！我自己就不是个怎么样的人......

思想之间，突然醍醐灌顶！我意识到了：即使我真的决定自寻伴侣，即使我哪天想清楚了要什么样的人，在这个世间，我已无此机会！

那时我对杏花说，我不在意处子之身已失。如果还是在原来的地方，我也许还有希望遇见真的爱我的思想、性格和身体的人。但是在这里，我明白了，这种可能，等于零！

我已经失去了贞洁和名誉。爹的地位岌岌可危，我们家如果得到保全，就已经是万幸。没有人想借我来攀什么势力，大概随着爹的处境的明显，人们对我家会尽力回避。在这里，我作为一个女子，已无可取之处，作为一个家庭的分子，也已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平日里，我根本不愿出府，怕被人认出，对我指指点点。有任何年轻公子的来访，爹从不让我见面。我知道他觉得我即使为妾，也应嫁给谢审言来补偿我家对他的欠缺。但我绝不可能如此！

我看到了天意显示给我的唯一道路：我将终老家中。

这就是我心底崩溃的所在！当我的理性还没有意识到根源的时候，我的感觉早已触到了绝望。

我叹息：一个平庸无志无才无华的女子，注定一生无所作为。本指望着相夫教子，贡献自己，可命运竟然让我找不到能嫁的人！天意的安排，有限的人力，何能改变......我会成一个老姑娘，无予无施地过一生，没有给任何人留下经我抚养的记忆......

原来的洒脱现在都变成了慌张，最坏的可能已不是一个最遥远的恶梦，而成了最近前的现实。痛苦的恐惧从我的心深处疯狂生长，钻出土壤，蔓延攀援：没有爱情，我将一生孤独！

......

这天早上，正和丽娘走着，丽娘突然停了一下，高兴地说：“洁儿，我想是时候了。”我忙打了精神：“怎么样的感觉？”丽娘说：“就是稍有些疼，从凌晨开始的，我们走这么长时间，好几次了。”我说：“咱们快回屋，去请稳婆。”

我们走回屋中，哥哥为了丽娘的生产，这一段时间根本不诊。他听言赶快到来，号脉说胎脉强劲，但该还有好长时间。稳婆来后就把哥哥轰了出去，屋里留了我，杏花和两个丽娘的丫鬟。

前几个时辰过得很容易，丽娘阵痛来时端坐运气，一声不响就过去了。听着我和杏花的调笑还跟着笑骂。我抽空去吃了午饭。天傍晚时，就不那么简单了。丽娘开始闭着嘴呻吟，皱着眉头，出虚汗，脸色蜡黄。到掌灯时分，丽娘开始小声叫，手伸向空中，我忙握住，接着就后悔，她的手劲太大，我随着她的阵痛龇牙咧嘴。我不久就让她接着握杏花的手。等到天色漆黑之时，丽娘阵痛时就是连哭带叫了。我见着胆寒，但稳婆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一个劲儿说：“夫人的气色很好。”烛光之下。丽娘面部表情狰狞，有点象漫画里的巫婆，虽然是年轻的巫婆，可还是巫婆。

入夜了，我又困又累，只一个劲让人上吃的和水，我总吃些东西。丽娘只喝了一点水，不知她怎么不渴，她的汗把她又长又密的头发全湿透了。

人的适应力真强，我在丽娘一会儿一叫的刺激中，居然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嘴角流下口水。丽娘已经大小叫声相杂，连续不断。稳婆高兴地说：“快啦快啦，夫人，快熬出头啦！”

我近乎麻木不仁了，看着丽娘这么痛苦地叫，只觉得很疲倦。突然稳婆说：“出来了出来了。”我忙凑到下面去看，只见丽娘流血的两腿之间赫然伸出了一只极小的脚！我一下子吓得完全清醒了。孩子不是头朝下！我不敢说话，只咬住牙看着。稳婆说到：“夫人，孩子脚出来了！等痛时，夫人往下面使劲。”丽娘喘息着说：“怎么，是脚......”稳婆说：“脚踏红云！是好征兆！”我心说这要是在现代，早就剖腹产了。那只小脚外面有一层半透明的胎衣，那小脚微动，胎衣破了，一股水，喷了出来，这就是羊水了。接着另一只小脚也伸了出来。

丽娘大声喘息，但不那么叫了，她腿间两只小脚偶尔踢一下。我气都不敢出，如果出问题......丽娘问：“孩子，活着......”稳婆说：“当然活着哪！还动哪。”丽娘俯身，竟用手摸了摸那双小腿，她说道：“洁儿，如果，我生不下来，你一定要先救孩子......用剑剖开我......”我大声说：“你胡说什么呀！快一心一意地生啊！”丽娘还想再说，阵痛到来，她咬牙切齿，狠命地使劲，孩子的小腿慢慢地出来了。她又一阵喘息，再推。

我眼看着那小小的腿，大腿，接着是胯部......稳婆叫起来：“夫人啊！是个公子哪！”丽娘又一阵哼哼。忽然，我发现，那极小的半个身子，在丽娘的两腿间不知怎样已经转了个90度，是婴儿自己在丽娘的推动中侧了身子，也在努力地要出来。

我原来以为生产时，是母亲使劲把孩子生出来，现在我才知道，孩子也同时在往外努力。这么弱小的生命，这么持着......我怔怔地，看着那婴儿怎样越来越快地出来了，稳婆抓着婴儿的小腰，我不及眨眼，那孩子已经掉了出来，身子有白腻腻的一层东西，乱动着。稳婆一连声地说好。

像是在梦里，我看着胎盘怎么出来，丽娘的身下，鲜血满褥，孩子的哭声，洗了的孩子怎么放在丽娘胸前，丽娘怎么哭得一塌糊涂，外面守候了一夜的爹和哥哥怎么高兴，爹怎么给他取名叫董玉澄

......

天已经大亮时，我在极度兴奋和疲乏中走回屋中。一个生命，真的是从血中，诞生在我眼前。他的母亲经过了那么多的痛，可相比那失去这个生命的可能，所有的痛和血竟都无足轻重了。

我睡得十分不安稳，丽娘的叫声，那只先伸出来的脚，婴儿自己的转身，血水迸溅的瞬间......朦胧之中，我悟到了什么，但实在太困，就睡着了。

后面的一个月，我天天去帮着丽娘。她不让爹进门，因为她每日蓬头散发，衣襟不整，状如女鬼。几乎总是在抱着那个婴儿。那个婴儿差不多三个小时左右就吃次奶。吃之前大哭大闹，等不及给他先换下尿布。吃时要近一个小时，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可放下之睡了一两个小时，就又醒了，日夜如此。丽娘不让奶妈来喂，她今年将近二十八岁，算是老年得子，心中格外爱这个孩子。这么折腾几天下来，她的眼睛就成了熊猫眼，一副总是糊涂的样子了。她没有胃口，喝些汤水，老说吃不下东西。奶妈说这样的话，奶水不丰，孩子自然睡不长。

我有时抱着那个哭叫不已的小家伙，只觉的喜欢得疯狂。他张着的没牙的嘴，紧闭在一起的眼睛，淡淡的眉毛......我明白人们说的“爱得想把他吞了”是什么意思了。我恨不能他是我的，是我经历了那样的痛，那样的苦，流了汗，流了血，把他带到了这个世上。

看了丽娘的生产后，我莫名地有种振奋感。似乎是我的情绪滑落到了最底部，开始往上爬了。每次想起那个婴儿的转身，我都有种感动。我看到了在人身上最原始的积极，那从母体中向外拧动身躯的本能。这种积极没有理由，没有经验，却是深藏在人的生存的根基里，是一种不能名状的坚持。就是这婴儿的转身，注定了人在最绝望的时刻，必再做努力。多少迷失路径的人，在精疲力竭之时，还会再多迈一步，不是因为觉得那一步将带他们到达目的地，而是不愿放弃。多少重病的人会坚持在痛苦中活下去，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能痊愈，而是他们不愿停止生命。

我明白了我是多么胆怯的人，多么害怕痛苦。我在出生时肯定也曾这样转身，从我母亲无条件的安全里选择奔向这个世界，这个没有稳定，没有永恒的世界，这个充满了消极，恶意和伤害的世界。别说我不懂，我相信每个来这个世间的灵魂，来之前，都知道自己将面临考验......

这么多年了，我比当初那个无助的婴儿不知强壮了多少倍，聪明了多少倍，但比那个婴儿丧失了多少倍的勇敢。我愿意选择容易的道路，回避艰难。如果那个婴儿如此选择，他就不会活下来。

就是在这种情绪和思维的亢奋中，我迎来了春天。看着绿色的花苞冒出来，各色花朵怎样不经意似地可无法阻挡地绽放在枝头，然后翩然凋谢。那不能琢磨的时光，此时在花朵的变化和青草的生长中，显出了它走过的足迹。有人说在春天里，时间才露出了它的峥嵘面目，那是因为他们觉得春天不会再来。如果这样的美丽注定将重复，那么它的逝去，只是那谢幕时优雅的退出。

既然欢乐短暂，为什么要让悲伤长久？但事实已经证明，悲伤比欢乐更持续漫长。人们愿意在忧郁里躲藏，不敢依靠欢乐，是不是因为失望的痛是最深的痛？因为那不仅只是情感上的失落，还有对人的智慧和判断力的否认。我多希望，我没有主观上的偏爱，欢乐和忧伤都是一样的短暂。我多希望我能真的做到，当一切都过去，我只余微微的笑颜。

......

周围的人们像约好了一样，谁也不提谢审言。我平时不去想他，可在我清晨醒来之前，常梦见他。他总是那身白衣，静静的站在我身旁，无声地对我说要我信他，他没有忘了我们......有几次，我甚至感到我触到了他的身体，就如那天我给他擦洗时一样......每每醒了，我就会短暂地遗憾我不能像那时在路上那样，和钱眼谈笑，让他能听到我的思绪，因为他说他会记在心里一辈子......但白日降临，我就把这些全抛在脑后！

钱眼象哥哥当初一样，常在外面买卖药材讨价收账。我总觉得对不起杏花，但她却说这样就有时间和我作伴。钱眼的爹自己经常出府，不是实心实意地讨饭，只是穿得破烂，与乞丐坐在一起晒晒太阳，以此说自己受了苦，可以回来享享福而不担心折了寿。他见了杏花就象见了主人一样，恭敬得不得了，老叫杏花“小姐”。杏花对他十分照顾，如对自己的爹。看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真让我难受，他们总冲着对方一个劲鞠躬。我有次去日本，到一个餐馆里吃晚饭。那里的菜式象广东的早茶，一碟碟的小菜，我们四个人点了二十几碟。平均每点一碟，那个服务员就鞠两点三个躬，我十分奇怪他的腰怎么没断。看着杏花和她的公公让我总想起那次晚餐。

丽娘的孩子满月了，我不是那么忙了。振作起来之后，平生头一次，我认真地考虑我这辈子到底该干什么。

过去我的朋友们总说，我这张嘴，要是用到了邪门歪道上，肯定能坑蒙拐骗，七七八八赚很多钱。但就像福尔摩斯不是罪犯一样，我也成不了骗子，因为我做贼心虚，亏了心就睡不好觉。花钱还稍有些兴趣，赚钱就没心思了......我爸曾惆怅地说，如果我不是读了就忘，我上个医学院，成个心理医师，一定能救很多人。但我自己都救不了自己，别提再救什么别人了......我那些趾高气扬的女强人朋友们天天说我是妇女解放的绊脚石，胸无大志，就想当家庭妇女。一位自己开了公关策划公司的好友，多次让我去和她合伙，说我的异感能让我成为所向披靡的“公关女将”，这种用词立刻把我吓得退避三舍。

过去，我上班就是为了挣几个钱，三顿饭，新衣服，没想成就什么。到了这里，想来想去，如果我一定得出去谋生的话，当个媒婆什么的，应可以胜任。开个小酒馆，当个妈妈桑，劝人喝酒，也该成......可爹是不会让我这么干的，现在也还不到我为了谋生去干事。但相信日后我在这世上能养活自己，多少有些得意。

有谁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讲过：找一件你热爱的事当成工作，你就会觉得每天都在度假。我真想推他一个大马趴。这种语言没有任何逻辑，工作就得干事，度假是什么事都不干，根本不可能是一回事！像这样满嘴里跑舌头假装的深奥言语，经常让我气愤填膺......

但是他的话多少启发了我，我知道我最喜爱最擅长的就是当个鸡婆，自然就该把当鸡婆当工作了。

我与我那位虽然早尝禁果，但我每一次都坚决避孕。他总说怀了孩子更好，结婚生孩子，他的事业日后有人继承。他付得起那些罚款，一定不只要一个。我是不想怀的人，不是不想要孩子，而是怕我一旦怀上了孩子，我绝对没有勇气做掉。我当时离开他已是不容易，如果有了孩子，无论他如果放荡，我都真的一辈子不会离开他了。这种想要孩子和不敢要孩子的冲突许多次让我无名火起，更是对他追踪得严密......

现在既然我不愁吃穿，还有人帮忙，当不了贤妻，就直接当个，不敢说是良母，甚至不敢说是良后母，当个保姆吧！

四月的一天，钱眼一回来我就赶快找到了他，怕他和杏花一黏糊上，我就没时间了。钱眼一见我就说：“知音，我看着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淡笑：“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老了！”

钱眼皱眉：“你说话大白话也就罢了，可就是用了诗文，怎么也是如此平淡？”

我叹息：“不平淡的我就记不住啊！”接着我严肃起来：“钱眼，我想收养几个孩子，告诉我，我们府中可有足够银两？”

钱眼看着我：“知音，你觉得和人家是真的不成了，对吧？”

我又叹：“钱眼，跟那个没关系！我得干点什么，没听说过吗？人没有忙死的可有闲死的。我快闲死了。干活干活，干[Www.qinkan.net]着才能活着......”

钱眼打断：“你这是抄袭我呀！”

说笑归说笑，他还是告诉了我，银子不那么富裕（对他而言，银子永远不富裕），但多几个人的饮食大概没问题，不过是水缸里多一瓢水，煮饭时多放把米。我们就在府中选了一小院落，里面四五间房。我布置了孩子的卧室，分配了两个仆人。

才过了三四天，我就收养了第一个孩子。这是个女弃婴，被人扔在路边，哥哥捡了回来。她应该只几天大，瘦得象只小鸡，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表示双亲日后根本不存再与她相认的念头，但哥哥说她的父母已经是对她心存了善意，不然的话他们把她淹死就是了，不必把她放在外面。

我抱着那个女婴，感到陌生又亲切。她的哭声嘶哑无力，听着随时会断气。我让人请了奶娘喂她，可每天她醒着时，我都去抱她。这才知道，抚养孩子，物质上的需求的确不多，但要许多精力去和她在一起。

三周后的一天傍晚，春风过窗，吹动着窗上的轻轻的布帘，我正抱着她来回摇动，她看着我笑了，那近乎是无知可又最纯真的笑容，让我泪起眼中。

她的笑回报了我对她做的甚至我还没有做的一切。我不指望在未来，她有一天会这样抱着我，让我还她的笑容。我不指望日后，她长大了，偿还花在她身上的银两。我甚至不指望她感激我，因为她根本不欠我的，这一瞬间，我感激她，让我在这样心绪黯淡的时刻，有这样的机会抱着她，体会到了我能如此软弱可不必惭愧。虽然这一瞬间可能无法长久，可在至少此时此刻，我对她有毫无条件的爱，她对我有毫无顾忌的依恋......

我理解了我的父母，明白即使我不在他们身边，关于我儿时的记忆会温暖他们一生。

半个月之后，钱眼又带回了第二个女婴，这个是七八个月的年龄，钱眼说她的母亲刚刚病死，她的父亲失足跌伤后卧床不起，无法再抚养她。她已经可以吃食物，我每天给她喂些粥之类的东西。我发现孩子对喂她吃的人最亲近。只几天功夫，我走向她时，她就坐着，向我挥舞手臂，流下口水，面带笑容。

有生以来，我头一次能这么放心地去关怀照顾而不担心我的行为让人感到沉重难堪，让人退避三舍。

我把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了照顾这两个女婴身上。过去的二十五年，我没有这么努力工作过！用句俗话说：我要是以前这么卖劲儿，我早成了大富翁、诺贝尔奖得主、博士生导师、或是国家主席的秘书了（我知道主席的秘书比主席忙，主席的稿子都是秘书写的）。

每天一起来，就是抱孩子，哄孩子，换不完的尿布，喂不够的食物！她们怎么没完没了地拉屎撒尿？怎么两三个小时就又饿了？！我还不管洗尿布洗衣服，就已经累得半死！一天下来会一头扎在床上睡到天明都不翻身。看来我根本不是个真正的保姆，更不是母亲！没把事情都做全了不说，晚上还能好好睡一觉。我一贯的干不成事的风格......说来我是利用了她们啊！

虽然觉得自己没做到完满，我还是倍感充实，常感叹：有事业真好啊！

钱眼听了，说我讲的不对，我这不是事业，因为我干的是赔本的买卖，顶多算是‘事儿多’。

丽娘天天带着她的孩子来，我们把三个孩子都放一起，看他们躺在那里，好奇地看着别的孩子，口水满身。我们会为他们十分微小的表情和动作同时哈哈大笑，虽然丽娘看着我，眼里似乎有种怜悯。

一天，我笑着问：“丽娘，还想要孩子吗？”

她大大方方地说：“要，一直到我要不了了。”她停了一会儿，迟疑地说：“洁儿，你真的这么不指望了吗？我当初，等了十年......”

我吓了一跳：“天哪！丽娘！我没有那么强劲的心脏！十个月，我都熬不过去，十天，都太长！”

丽娘皱眉：“心里有念头，是让人高兴的事啊。”

我轻叹：“那是因为你觉得有一天，念头会成真实。况且，你是真的喜欢我爹......”希望和爱情，我都没有吧......

丽娘想了半天，低声说：“我知道，不该问......可你到底，是不是动过真心？”

我长叹：“丽娘！我都不问自己！动没动过，都没有意义了。我现在想的是，怎么能让自己快乐地活着。后面的日子才是重要的。”

丽娘转头看着孩子们说：“洁儿，我喜欢谢公子......可如果实在不行了，我一定让老爷，给你找别人......”

我笑着：“丽娘，有了这些孩子，我才发现，我适合做个母亲，不，保姆，虽然是个不合格的，我不洗衣服不做饭，还爱睡懒觉......可让我欢喜。我是多么不适合去爱一个男人，我善妒易怒，纠葛沉重，根本把握不好我的情感，非常不合格，弄得别人和自己都很苦......”

我们都不说话了，看着婴儿们。

留下

钱眼多次要拉我出府，但我都因太忙而拒绝了。这次我没依赖着他给我宽怀，所以他没办法要挟我。可这天他说我一定要和他去吃饭了，因为他要和哥哥一起去采买药材，历程一两个月。他要在酒楼点桌酒席，请我和哥哥，他的娘子，李伯大吃一顿。我问他为什么不在府中，我们的厨师也很好。他说他是要饭的出身，认定只有在饭馆里吃的才是高级的。想起上次他怎么设计让我去见谢审言，我严肃地说：“钱眼，上次的事，我念你一片好心，就算了。可这次，你要是再来一次......”

钱眼拼命摇手：“不会不会了，我可不想让你见到他。”后来到了酒楼我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时值五月，天气渐入盛夏。

这次钱眼没挑眼，我穿了一身简单的米绸色男式长衫，扎了一条褐色的腰带，是个仆从的样子。李伯穿了褐色的衣服。杏花是已婚妇人的打扮，一身浅玫瑰色的女装，十分媚丽，钱眼看得色咪咪的，杏花一见他那个样子就横眉立目。钱眼穿了身实木色的衣服，颜色和样式都不扎眼，大概是不用摆阔让人给安排座位了。出来了，我才发现我们的服装像是一堆各色树枝，衬着杏花一朵花。

钱眼选了最大的酒楼，坚持上最好的顶楼去坐。傍晚时分，我们到时，厅里坐了大半，为了不惹人注目，我选了角落的座位，面窗背向着门坐下。

钱眼说哥哥一会儿会从他行医的地方直接来此，我们给他留了靠外边的座位。

满耳就听人们在议论：“今天的诗会你去了吗？”“去了，只想看看那谢审言，结果他片字未写。”“江郎才尽了吧。”“是啊，曾经大变，哪里还能有什么诗思。”“这次夺冠之诗......”

我皱眉：“钱眼，今天有诗会？”钱眼有些茫然：“知音，你知道我，就想挣钱，平时哪知道什么诗会啊？”杏花插嘴：“诗会之后，大家都会聚在酒楼畅饮，这家酒楼就是首选，谢公子会不会......”大家都看着我。钱眼严肃地对我说：“知音，咱们逃回府去吧！或者，换一家饭馆，小点的，我还省点银子......”

算来，自从上次与谢审言一别，已经两个半月多了，他也快到了该娶亲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这么长时间我没想过他，现在我倒想见见他。我的心已经安定了，如果他来了，看他一眼，也没什么吧......就笑着说：“先吃了再逃吧。”

钱眼先点了小菜和一壶酒，酒来了，他给大家都倒了酒，杏花把我面前的酒杯往她那边挪了挪，说一会儿替我喝。我笑道：“没这么紧张，上次来时我喝了一瓶呢。”杏花嘀咕着说：“那也不能让小姐喝。”

钱眼和李伯饮着酒，我和杏花饮着茶，边吃着小食边等着哥哥的到来。

钱眼问我：“知音，你那么上心那两个孩子，日后你想让她们干什么呀？”

我想了想：“钱眼，她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管。”

钱眼假装惊讶：“怎么能不管？明摆着不是自己的孩子。”

我微点头说：“有道理，如果是自己的，大概就管东管西，可那样，孩子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讨厌我。”

钱眼笑道：“你不管她们，日后她们也会怨你的......”

我点头感慨：“说的是啊！不管她们，她们会觉得我不关心她们......”正话间，见钱眼两眼看着门，笑容没了。

我听着门边一阵嘈杂，一群人进来了。我没回头看，知道了八九不离十。心中一下子很高兴，乱跳起来，这么长时间，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那群人吵吵嚷嚷地到了我们的桌子旁边的桌子，大家纷纷落座，钱眼的脸都白了。我不用侧脸，只抬眼睛就可以看到谢审言被一位穿着红橙色衣服的女子半揽在怀中，扶着坐在了邻桌斜对着我的座位上。他半垂着眼睛，似醒非醒的样子，没有向我这边看。他穿了一身橄榄色的长衫，衣襟领口稍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他的头发有些乱，几缕从耳边垂下，让他苍白的俊美容颜更添了几分性感。那个搂着他的少女看来不这么觉得，她一坐下来就娇笑着说：“公子的头发又松了，我来给公子挽上。”说着抬起原来抱着谢审言肩膀的手，捻起一缕头发往谢审言头上压去......我收回了无意中看了过久的目光，转而看着钱眼，钱眼勉强地对着我笑着。耳边谢审言的声音，有些哑，可温和如丝：“嫣红，劳你的手了......”那女子一阵轻笑......

钱眼的脸部开始抽搐，我尽力保持平静，对着钱眼笑起来，低声说道：“钱眼，你说实话，是不是羡慕得很？”

杏花立着眉毛看着钱眼，两眼怒火。钱眼对着我和杏花赔笑说：“知音，娘子，我怎么可能......别的不说，一见面二十两银子的胭脂钱我就舍不得出......”

杏花一下子掐住钱眼的胳膊，钱眼吸着冷气可不敢动，杏花低骂道：“就是因为舍不得银子你才没这么干？！”

钱眼也低声说：“娘子，别把我胳膊废了，这不是实话嘛！她们太贵了！还比不上你好，真不值！......娘子！我的胳膊！没了就不能......娘子！......知音！......”钱眼做出哭泣状......

我知道他在转移我的注意力，轻叹了口气。旁边人的谈话我不想听都得听。

“审言兄，难怪我们这一两个月见不到你，原来夜夜宿在温柔乡啊......”

“这位嫣红姑娘平时可不爱理人......”

“那天春媚楼的兰儿还念道公子哪......”

“我才明白，我那旧相好桃儿这阵子总问我是不是认识谢审言公子，原来你现在是个脂粉堆里的红人哪！”

“审言兄，虽然你刚才在诗会上没写诗，但大家都知道你是因为身边被那三个美人搅得心不在焉哪，哈哈哈......”

“怎么能是不在焉，嫣红妹妹就在这儿，审言心在此嫣才是......”

“审言兄，可受得了六只小手摸来摸去的......”

“当然，要不审言兄怎能......”

“我也想有人来摸我啊，怎么没人......”

“你哪有审言兄这样的人缘儿......”

其间夹着那嫣红的娇滴滴的声音：“公子，你的颈上有胭脂的残痕，我来给你擦去......”“公子，你来见我之前可不能去见别人，奴家饶不了你......”

谢审言的短短言语：“嫣红，我不知......”“不敢有劳......”“嫣红妹妹莫要......”

我感觉着自己，高兴的心思虽然没了，可连失望都没有，只是麻木。这两个多月，我没有让自己想他，看来很对。我也许真的已经把他忘了？还是因为我把心力投在了帮着丽娘和照顾那两个孩子身上，真的对他关闭了心门？谁说付出的没有回报，现在那两个女婴的笑容，就隔在了这些言语和我的嫉妒之间。她们保护了我，帮助我战胜了心中的猛兽，可也许是因为我的对谢审言的那份情爱已经消亡了？......

钱眼开口说：“知音，有时候，别只看着表面的东西。”我微笑：“钱眼，与我无关的事，我不多费心思......”

说着我抬手拿起附近的一只杯子，往唇边送去，杏花出言道：“小姐，那是酒......”

一刹那之间，我心中异思翻滚，眼睛不由得闭上。我那次来就是因为喝醉了，这么长时间，我没有蘸过一滴酒。如果我再醉一次，是不是杏花害怕的那样，再回去？是酒醉让我来到了这里，还是我的灵魂不能再沉湎于那样的困境才选择了离去？我可否想过再换一次？那位小姐，可曾想到要回来？

方想到此处，一阵似风似雾的气氛降临在我身旁，我悬在空中的袖子无风微动，那跨越了两个空间的走廊悄然到来，我的意念踏入了短暂的永恒。

我与她心意想通！信息冲击而至：那位小姐生了一个儿子，但气愤她的丈夫屡教不改的淫乱，竟挥刀斩断了他的命根！幸好他马上捡了起来，奔去医院，医生当场手术，给缝了回去！按照法律，那位小姐本该服刑，但她的丈夫念她刚为他生了孩子，加上二十多年的相知，为她脱了追究，只与她离婚，把儿子留了下来。那位小姐单身出门，丈夫给了她足够的生活费用，保她衣食无缺。我的父母受不了她的蛮横，不再和她来往。她感到无聊孤单，想回她的家......

如果我们在同一个瞬间都想回到原来的身体，走廊会我们开启。命运要求我做出选择。

我是不是想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回到那汽车满街店铺林立，书籍电视充斥的文明中去......那里有我的父母双亲，有个儿子，我可以说服我他让我来照料，当然我再也不会和他在一起了......那里，我还有可能找到接受我的人，虽然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可能爱上谁......我的酒杯停在我的唇边，只要我手一抬，饮下这酒，一个姿态，表明我的意愿，我将瞬间睡去，片刻醒来，已在故乡......

还有什么我放不下心的事？丽娘嫁给了爹，杏花有钱眼照看，谢审言将是别人的夫君......只有那两个女婴，我走后，她们不会得到那位小姐的照料，她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对人的依赖将被毁掉。她们会不会还能留在府中？就是留下，也会成丫鬟，像小时候的杏花，服侍那个小姐，受尽打骂......。

如果我的手放下杯子，我就回不去，也许就永别了我的父母，他们将孤独而终，无人侍奉......

杏花紧张的声音：“小姐，还是别喝了！”

谁是亲人，谁最需要照看......河中该救谁......谁更弱小......我想起了我手中的婴儿那无意识的微笑......爸爸！对不起，我选了别人......

我暗自叹息，慢慢地放下了酒杯。那位小姐远去......

那边桌子，谢审言忽然起身，嫣红问道：“公子可是要去更衣？”，谢审言回答说：“我去去就回来。”嫣红起身说：“我来服侍公子。”他说道：“不必......”他拖着脚步走过我们桌边身边，似乎无意一抬手，碰翻了我面前的酒杯，酒杯打了个滚。他一手扶住了桌子，深低着头，含糊地说：“抱歉，我无意......”我看着桌面，没说话。杏花拿起我的酒杯，抽出手帕抹着桌子，嘴里说道：“小姐还是别喝了！”谢审言没抬头，撑起身子，脚步不稳地走开了。

我看向杏花，她瞪着眼睛，我说道：“我没怎么样。”杏花出了口气说：“小姐吓我！”李伯跟着叹息：“我也心中紧张。”

钱眼稍偏了下头：“人家也不想让你喝。”

我摇头：“钱眼，我不在意了。当年是我父亲给我起的名字欢语，从今后，那两个孩子，一个叫常欢，一个叫常语，我不能回去了，就把我父亲的一片心意在这里传下去吧......”

我们大家都有些心灰意冷，默默地吃着些小菜。

旁边桌子上人的谈论传过来：

“审言近来桃花真旺啊！”

“就是，这一个多月就没在家过夜！城里所有的娼馆妓院都逛遍了！”

“唉，也难怪了他，以前他爹没免官时，他傲得不得了，平时根本不和几个人来往，哪里逛过妓院哪。谁能想，一下子成了官奴，被押到市场上卖掉。你没看见他被反绑着跪在那里的样子......”

“要是我，经了那种事，也得醉生梦死......”

“听说买了他的董家小姐给他上了刑？”

“公堂上没这么定案，他自己去说是自愿的。”

“他肯定失心疯了！嫣红，你看没看他身上？”

“公子说什么呀！我今日才见到谢公子。”

“今天晚上，你好好看看他。”

“何止看看，嫣红，审言是多少怀春少女的梦......”

“那是以前啦，我那次在公堂听着，他受了那些，大概没块好皮肤了......”

“据说是因那董家求过亲？”

“是，审言以前就知道那董家小姐。那小姐早就以劣性出名啊，平时鞭打下人，心狠手辣。到外面，一语不和，就对人拳打脚踢，毫不手软哪。”我咬牙撇嘴，钱眼拉了杏花的手，李伯低了头。

“难怪审言拒了婚。”

“公堂上我听着他该是没逃过那小姐的毒手。”

“那他为何还为那小姐开脱？”

“畏惧她父亲的权势呗！据说是董太傅帮他父亲复的官位，这能复就能免哪！你想想，谁还能再冒次险？万一惹恼了太傅，再免了他父亲的官，重为官奴，他还能活吗？”

“谁敢娶那样的女子？”

“大概没人了。”

“活该！那么恶的性子！”

“你们可别提董家的事，上次有人说那小姐坏话，审言当场推席而去。”

“那小姐打了他，他还不让人说？真是越来越怪了。”

“诶，他来了！”

谢审言晃悠着走过我身边，衣袖掠过我的肩，飘来一阵酒气。嫣红起来扶住他，软声道：“公子，来，奴家给你整衣。”说着一只手就往谢审言敞开的衣领处伸去，谢审言的手猛抬起，握住了嫣红的手，低声说：“怎能有劳嫣红妹妹，请为我斟酒......”他颓坐在椅上，把嫣红也带着坐下了。他的手没放开嫣红的手，拉着嫣红的手伸向了桌上的酒杯......

哥哥的声音响起来说：“你们久等了。”我们都舒了口气：总算来齐了，快吃完回家吧！

哥哥一身茶色的布衣，如果不是做工好些，没有什么补丁，几乎和外面的小贩的衣着没两样。但他狭长有神的双目，那温和可亲的笑容，又让人觉得他必不同常人。他走到我身边，转身说：“这位是冬儿，近一个月来一直随我行医，你们原来见过。”我才看到他身后跟着个低垂着头，穿了一身石灰色衣服、帽子压在脸上的小厮。我仔细一看，惊得差点变了表情，问了声好，忙低头饮茶。这正是那日我们在谢审言家所遇的，扮成了媒婆丫鬟的陈家小姐！

这时哥哥让冬儿坐在我身边，自己在她旁边坐下，还向着钱眼和杏花介绍：“冬儿本是媒婆张嫂的亲戚，张嫂说她从小热爱医术，但无缘学习。就这一两个月，我去购药之前，让她给我做个下手，也学些治病之道，了她些心愿。冬儿甚是灵巧，还能悉心安抚病人，这段时间来真是帮了我大忙。今日我好不容易说服她前来，妹妹，杏花，我不在的时候，她若有需，你们要帮她......冬儿，这是......”

我一个劲点头，可不敢看她。我的心乱跳，日后可怎么办？！这陈家小姐是对哥哥有了意思，竟以有约待嫁之身与单身男子独处，若被人发现，有触律条......她嫁了谢审言，也了不断这份情感......

那边谢审言的话语清楚地传来：“嫣红妹妹，你来喂我口酒......”我微动眼帘，冬儿一动不动地低头坐着，哥哥身侧后，谢审言摇晃着就要倒在嫣红的怀中，嫣红细碎地笑着，一杯酒几乎都倒在了谢审言的身上，她嗔道：“公子别乱动，看看，又没喝多少......”谢审言拉着声道：“妹妹，再来一杯，岂不更好......”

哥哥闻声转身道：“审言！你在这里。”他起身离座，到了谢审言身边抓了谢审言的手腕就给他号脉，谢审言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得由着哥哥。嫣红不快地说：“哪里来的郎中，这么无理......”谢审言开口道：“嫣红妹妹可不能这么说这位郎中，这是名医董清，对我有再生之恩，为人干净，胜我万分......”哥哥叹息道：“审言，你大病之后，怎能如此思虑过甚，不重休养......”谢审言打断：“董郎中，你不知这其中的好处，欲仙欲死，让人难以割舍......”众人笑起来，哥哥说道：“我给你开药......”谢审言忙道：“不必不必，我有美人心中相伴，死有何惧......”

在那桌的欢声笑语里，哥哥回到我们桌边，似是想着什么。钱眼叹道：“我们上菜吧，快快吃完，这酒席摆得，知音，咱们下回就在府里算了。”

那边又是一阵挑言媚语，冬儿在我身边不声不响地坐着。我曾告诉过谢审言她是谁，谢审言怎么不稍加收敛......他曾说别人碰他，都觉......我忽然心有领悟，抬眼看向谢审言，他正倚在嫣红的身上，像是知道我看他，他明亮的眼睛向我一瞥，马上垂下，眉头微蹙了一下。我也立刻移回了目光，可我那本已麻木的心突然感到了一阵痛楚。

与旁桌的浪声浪语相比，我们这一桌真是十分安静。大家都没吃多少，只钱眼拼命地吃，一个儿劲儿低声说：“不能浪费吃的，你们吃啊！”

吃得差不多了，钱眼说道：“真是一席闷酒！知音哪，咱花银子找这气干什么？！”我们大家都多少跟着叹息了一下，又听门口喧嚣，钱眼道：“难道还有更热闹的？”

我不敢贸然回头，可耳中所听已经够了。只听人说道：“贾公子方才诗会上的词句十分......”“本当夺得首席......”“贾公子不必耽于空名，您的文采已被众人所识......”接着是枯柴一样的笑声：“诸位如此恭维，我贾某实在不敢当......”

竟是那个贾功唯，我不愿他认出我，忙低头。看哥哥也微向里转了头。可贾功唯好像没注意到我们，他们在我的侧后面，谢审言他们的桌子旁停了下来。听贾功唯大声说道：“那不是谢审言，谢公子吗？自己说甘愿挨打受刑的人......”他旁边的人哈哈笑起来。

谢审言转脸对着嫣红说：“嫣红妹妹，可听过癞蛤蟆的言谈？”嫣红笑道：“公子说笑，癞蛤蟆怎能说话？”谢审言说道：“非也，方才有只癞蛤蟆刚刚说了话......”谢审言这桌的人大笑。

贾功唯大声说：“你们听没听说，那谢审言天天眠花问柳，他父谢御史复职不到半年，哪里有那么多银两？他竟然赊账娼家！说他将迎娶陈家小姐，日后自有银两还帐。人都知陈家富甲一方，陈家小姐是家中长女，那陈家自她出生就为她准备嫁妆。看来谢审言是指着用他未来夫人的嫁妆还他的招妓费用，天下还有这么无耻的人吗？”贾方人众大笑。

谢审言出声叹道：“嫣红，人要嫉妒，真是什么话都敢说。陈家自愿给我的嫁妆，日后我怎么花谁管得着？花在嫣红妹妹的身上，我喜欢......”嫣红嗲笑：“公子......”谢审言又道：“有人，好像姓贾，看上了那陈家小姐的嫁妆，三次求婚都因为长得不好看让陈家给挡了出来。现在拿不到银子了，急成这个样子。其实他对我礼貌些，我日后或许能替他垫些银两，也和嫣红妹妹这样的美人会会......”谢方人众笑声捧场。

那方贾功唯冷笑着说：“长得不好看又如何，至少是个男子！人说谢公子容貌俊秀非常，可实际上他只是个无用的废物！”我心中一警，贾功唯以前有郑四在手，知道谢审言的隐痛。郑四在堂上没能出口，贾功唯今天是要亲自毁去谢审言作为男子的尊严......

那边谢审言懒懒地说：“长得不好大概连美人的衣边都碰不上，是个男的有什么用。”他还接着和人家斗，不转个方向？！

果然，那贾功唯说道：“莲蕊？”有个女子的声音：“贾公子。”贾功唯说道：“你可和那谢公子共度过一晚哪？”那个女子说道：“是，七八日前......”贾功唯笑：“那谢公子可是有用？”大家笑起来。那女子低声道：“谢公子酒醉，一夜和衣酣睡......”一片哄笑声。贾功唯大声问：“他付了银两，你不尽些殷勤，不怕他醒来找你麻烦？”那女子答道：“我也有此忧虑，所以夜间数次......”贾功唯大声问：“数次如何？”那女子低声说：“数次撩拨谢公子......”众人大笑，贾功唯更大声道：“那谢公子怎么样哪？”那女子不言。贾功唯严厉地说：“到底怎么样？！”那女子终于说道：“谢公子没有......”贾功唯高声笑起来：“你是说他不能了？！”那女子低声说：“也许只是那夜不曾......”贾功唯哈哈大笑：“大概不仅那夜......”

我抬眼看谢审言，他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关键时刻，竟不再开口！嫣红推着他说：“公子，你醒醒......”奇怪的是，我竟然不那么讨厌那个嫣红了。

李伯突然轻声说：“那莲蕊是郑四的侄女。”哥哥道：“你肯定？”李伯点头：“我以前见过。”哥哥猛站起转身一拱手道：“贾公子！不可轻信他人言语！这位姑娘的叔伯曾因迫害了谢公子而被杖公堂。公子不要偏听......”

贾功唯狂笑：“是董公子！你倒出来给他遮羞！可惜何止那夜，你们去问问他所宿的妓馆娼院，每夜他都是和衣而眠，这莲蕊不是第一个试了他的人，可谓人人都试过，人人都知他不行！”我身后众人一片嘈杂议论声，夹着轻笑。“白长了那么好看的样子。”“还嫖娼，浪费了银两。”......

哥哥对着贾功唯继续说道：“如此恶语中伤，非君子所为！贾公子，谢公子的所行本与你无干。你难道曾家家去问？你所居何心？！”

耳听着贾功唯离了座位，走到我的身后，大声说：“我所作非君子所为？你的妹妹当初把他给了......”我已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把抄起面前的菜碟向身后出音处掷了过去。

贾功唯就在我身后约一步处，这次我没打偏，听他一手击落了碟子骂道：“哪个小厮胆敢无理？！”李伯突然起身喝道：“公子住手！”冬儿也猛抬头，哥哥大张个嘴，我反应更慢，不回头只坐着。只见谢审言手一挥，酒杯飞来，越过我的肩头，贾功唯轻叱，酒杯落地的碎声。他停了一下，冬儿忙低了头。大概贾功唯看清了我，笑道：“原来是董小姐！也在此处。是放不下自己驯服了的下奴吧！那往日的下奴竟不愿让我为他出气，看来奴性不改！人所言他甘于下贱真是眼见为实了......”

哥哥再次打断他说：“贾公子！官府已定了害谢公子的人的罪，许多谣言，不要轻信。我知道我的妹妹以前得罪过你，她已对你道过歉，望你不要再计较她。谢公子为人磊落，不记前嫌，我家深感他的大德。”把两个人对起来讲，唯恐大家不明白。

贾功唯冷笑着说：“谣言？听没听说过事出有因，无风不起浪？你堵了我现在的口，大家在别处说个畅快，你又能怎样？”我心里一凉，他的确可以到处胡说。

哥哥的语气罕见冷淡：“贾公子，人人都有一张嘴，说出话来如果不负责任，谁都干得出来。我也曾听人们传说某府公子有如刺在骨之疾，虐死的丫鬟小妾少男乃至幼童，不计其数。时时抛尸荒野，无人予以追究！可人贵在自律，我平素行医乡里，月见何止数百人，从不曾散布什么谣言。”

贾功唯哼了一声：“没有想到，人称心善助人的董良医也有威胁人的手段。”

哥哥又言道：“有病医病，我可以......”

忽听谢审言冷冷地说道：“玉清不必与他废话！他就是因为娶不了你的妹妹，也娶不上那陈家小姐，心中妒恨得发狂。可不管他说些什么，我半来个月后就成婚了！千万嫁妆不说，还得了他想要的女子！”

贾功唯恶笑：“你别高兴得太早！陈家就是再贪图和官宦结亲，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不是男子的人！日后子息无望，还怎么庇护他家。”

谢审言轻哼：“你就等着干瞪眼吧。”他竟不否认“他不是男子”之称！

贾功唯哈哈笑：“别到时候是你干瞪眼呢！”说完他在我身后阴冷地说：“董公子，董小姐，告辞了！”哥哥一拱手，我没动。贾功唯等了一会儿，我身边的冬儿的头突然更低了，贾功唯突然怪笑起来说道：“谢审言，谢公子！你这样的，就是娶了妻，也会成个乌龟！现在，就是个乌龟蛋吧......哈哈哈......”

谢审言有些疲惫地说：“贾公子可是已经从癞蛤蟆蛋里爬了出来，恭喜你。”

贾功唯对他的人说：“我们去另一家餐馆，这里阴气太重，我得来点壮阳的东西尝尝......当然，有的人，吃什么也没用了！”众人嬉笑不已。

他们一群人出去了。谢审言的桌上人低声问答：

“是哪个府上的人......”

“听不出来吗？当然是贾府。”

“那公子是贾功唯？”

“嘘......”

“什么是如刺在骨之疾？”

“听说是癫狂之症......”

“真的？！”

“是啊，有人说是因他的母亲就有此症，曾在症发之时，活活打死了自己的儿子......”

“啊？！”

“你不知道？他家原来有两个儿子......”

“他父亲广纳妾室，怎么如此少出？”

“那正室好妒，谁怀了孕，活不下去的......”

“为何不休了她？”

“她是太后的表妹，没有她。。。”

“人说贾公子发病时，异于常人，阴冷毒辣，凌虐淫人致死啊！”

“是，我有位姊妹，去了贾府，就没有回来，听说死得好惨......”

“这就是为什么他家虐死了那么多人？”

“没人管......”

谢审言一声不出。

我们这桌，大家都不说话。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谢审言说他感激那个小姐，我原来以为他只是说说，现在知道他是认真的。他那时知道原来小姐的品行，也知道贾府去买他。他预料自己难逃被凌辱致死的下场，可死在一个爱自己的人的手里，比死在贾功唯手中要好......想到这里，我蓦然感到一阵悲凉，几乎要落泪。

哥哥对着冬儿说：“天晚了，我送你回张嫂那里。”冬儿点了头。他们起身，哥哥叮嘱了钱眼和李伯，冬儿低着头向大家道了别，两个人出去了。

那边，谢审言突然长出了口气说：“诸位请先回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儿。”嫣红一声轻唤：“公子！”谢审言十分礼貌地说：“嫣红小姐见谅，务请先行一步。”他桌旁的人一通道别告安，一起走了。

钱眼叹气说：“知音，我们在楼下等你！”站起了身，李伯和杏花也起来，一转眼，都离开了。

我和谢审言一人守着一张桌子的残羹剩饭，他抱着双臂，合目养神般在椅中端坐着。想到他刚刚受了那贾功唯的言语侮辱和我方才为他的伤感，我站起身，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但不像嫣红那样离他那么近。

我们好久没说话，终于还是我叹息道：“你何苦如此！”他一个多月流连娼妓之家可竟不解衣，本就是准备暴露他作为男子最耻辱的短处，就是今日贾功唯不挑明，这言语早晚也会传播开。热衷嫖娼或者不能房事，二者之一就能逼陈家退亲。可他如此高傲的人，这样作践了名誉，从此怎能再与人社交往来？

谢审言脸色暗白，还是闭着眼睛，轻声问道：“你信我了吗？”

我气：“就是不信！你别以为这么毁自己，就能让我信了你！”不能鼓励他这种行为！

他停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没喝多少酒，那些夜晚，都是装醉，从未脱衣，你不必担心。”

我低头，无力地说道：“你为什么不认命呢？你就是坏了这门亲事，你的父亲还会再给你订一门。(想到他名声已毁）就是没有下一家，他也绝不会容我嫁给你。我已收养了两个孩子，我不在乎是不是还能嫁人了。你日后会有你的生活。你能不能放手？别再这么苦自己？”

他闭着眼睛，呼吸深沉，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能跳下悬崖，但你走不回去......我当时没放弃，才找到了你。”

我摇头：“不一样的，天意难违，没有希望的事情不要强求。”

他停了好久，低声说：“只是你觉得，没希望......”

我抬头看着他，见他格外消瘦，眼睛下面又是青黑色，嘴唇淡白。秀美的墨眉，如此线条俊雅的面庞......他闭着眼睛，可好像知道我在看他，轻声说：“说些让我点头的话，我不喜欢摇头。”

我们在路上时我对他的温情，一丝丝一缕缕涌上心头，我看了他许久，叹了口气说：“你的眼底都黑了，要多睡些觉。”他点了下头。我又说道：“你瘦得很，要多吃些东西。”他又微点了下头。我说道：“顺从天意，不要再这么亏待自己。”他合目没动，等了一会儿，又轻言道：“天色已晚，你回去吧。临走，对我说句好话。”

看着他又落下来的几缕头发，我想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回去，好好洗洗头。”

他睁开了眼睛，对我淡淡一笑。这笑容还是有些苦涩，还是有些艰难，可还是到了他的眼睛。这笑意让他的眼睛里闪出光芒。我们看着对方，他长叹了一声。一种久违的心酸突然袭来，我抬手把他敞开的衣襟领口拉合，他一哆嗦，又闭了眼睛，慢慢地点了下头。

亲事

我回来就让李伯出面去赎出了那个酒楼与贾功唯在一起的莲蕊。她才十五岁，长相周正。我让她和我一起照顾收养的孩子，根本没有觉得她与谢审言共度了一夜有什么了不起。

莲蕊非常喜欢那两个孩子，晚上都和她们睡在一起。我们相处了一段时间，她才告诉了我详情。她的父亲早亡，她在叔叔郑四家长大。郑四喜赌好酒，欠了许多债。那时被李伯打得起不来床时，债主上门要债。郑四解释了他为何起不来床，大骂李伯手狠，说小姐早把就谢审言给了他们，李伯不该拦着。那债主听了谢审言的名字，马上说也许有商量的余地。次日那债主再来，告诉郑四，若随他离开，债务全清，不然就把莲蕊卖入青楼，立刻还账。郑四同意了和债主离开，他和莲蕊就被带到了一处民宅，说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其实是监禁。

几个月后，郑四与莲蕊话别，说他此去大约不会活着回来，但那些人已经保证给莲蕊银两，让她自立为生。郑四说他对得起莲蕊的父亲了。可半月后，莲蕊就被卖进了青楼。到那里才听说郑四已因诬告之罪被杖死在公堂上。莲蕊根本不知道那些抓了他们的人是谁，连他们住过的民宅都找不到，自然有冤无处诉。前一段时间贾公子到来，对她格外照看。贾公子让她夜里试探谢审言，然后公开向人说明。贾公子言外似有爱恋之意，莲蕊就为他做了那些事。可那日酒楼之后，贾公子就再也没去看她。

酒楼后的第三天，就传出了陈家退亲的消息。陈家的理由是谢审言久恋花丛，身体不好，把他说得像是患了花柳病，可不得不说还是给他存了面子。陈家虽退还了谢家的聘礼，但出面一家家地付清了谢审言所有嫖娼的费用，以事实向大家证明了谢审言都干了什么。大家都说陈家对谢审言真是仁至义尽了。所以虽然陈家是主动求的亲可又主动退的亲，有出尔反尔之嫌，但因收尾工作做得好，实在让人挑不出错来。

人们说谢御史虽然知道谢审言近期在外荒唐，但没想到会弄到这种地步。自那日酒楼，谢审言的不能房事已成市井笑谈。在谢审言上次公堂之上丢了谢家的脸之后，这次他变本加厉，给谢家丢了个更大的脸。谢审言还变聪明了，根本不回家。谢御史手提家法，天天在外面找他，说见面就打死他。可找了几天都没找到他。谢御史放出话来，谢家没这个儿子了！不仅谢御史没找到谢审言，别人也都说没见到他，他好像在城中消失了。

我听了陈家退亲的消息后，心中莫名地松快。

哥哥和钱眼准备出远门购药的前一天，前面传有媒人要见老爷夫人。我正和丽娘在一起逗孩子们玩，听了就忙和丽娘一起去了客厅。

我们一进客厅就看见了媒婆张嫂，正笑眯眯地坐在椅子上，她身后站着低垂着头的冬儿。爹神色慈悲地坐在案旁，他见了丽娘进来稍欠起身，丽娘飞步过去，嘴里说：“老爷快坐下。”虚扶了爹一下，自己竟站在了爹的身后。我心说她也太谦恭了些。我向爹行了礼，爹示意我在旁座坐了。

张嫂笑着开口说：“老爷夫人哪！我知道贵府大公子一直没有定下亲事，我来给他提的这位陈家小姐，年方一十七，容貌美好。为人谦和柔顺，慈善心肠，心灵手巧，擅女红针指。从小孝敬父母，爱护弟妹。她的家境又好，陈家是京城的十大富豪之一。她自幼就读书认字，也会些琴曲。我觉得她与大公子十分相配，老爷夫人以为如何呢？”

爹微点了下头说：“多谢张嫂保媒。我那长子自幼离家十载，在外学医，实是个不懂诗书、毫无家教、没有礼仪之人。他平素喜出外给人行医治病，不是个富贵人家子弟的样子......”

张嫂忙笑：“知道知道，大公子在外是那名医董清，陈家小姐听说十分欢喜。说大公子悬壶济世，是有善心之人，可托终身......”

正说着，哥哥从外面进来。因在府中，他没有打扮成平民模样，今天穿了件白杏色的锦绸长衫。他神色中有医者的平和，几步行来，身材挺拔，衣衫微飘，看着真是位潇洒温润的青年公子。张嫂身后的冬儿抬头看着哥哥，半天才低了头。

哥哥进来先给爹和丽娘施礼，又对张嫂行礼，然后看着张嫂身后的冬儿，也行了一礼。冬儿马上还了礼，脸红到底。

哥哥坐下了，张嫂看着哥哥说：“董公子，正好，我方才讲了陈家小姐的好处......”

哥哥躬身说：“张嫂，我在外......”

张嫂说：“知道了，天天在外行医，怕人家不喜欢......可陈家小姐说了，喜欢公子这样的善行。”

哥哥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抬头对着爹说：“爹，那位张嫂身后的女子，名叫冬儿。她与我一同诊病行医一月有余。我......不知......”

丽娘笑了，哥哥忙对着丽娘说：“丽娘，请代我相询。”

丽娘笑道：“怎么不先问我？”但她不等哥哥的回答就向张嫂说道：“张嫂，那位冬儿小姐，可曾定了亲？”

张嫂笑得脸快裂了：“还未曾。”

丽娘看着哥哥，哥哥点了头。爹轻咳了一下说：“既然清儿愿意，我们就托张嫂向这位冬儿姑娘的长辈提亲吧。”

张嫂还是笑着：“那陈家的婚事就算......”

爹接道：“请多谢陈家的好意，就说清儿实在不配那家小姐......”

张嫂目瞪口呆，那冬儿猛抬头看哥哥又一下低了头。我实在忍不住了，嘿嘿笑出声来。大家都看我，我忙说：“爹，请稍等一下，我问那冬儿一句话。”爹同意了。

我走过去，拉了冬儿的手，把她扯了出去，笑着看着她小声说：“冬儿，说实话，你是不是这陈家的大小姐？”她的头快低到腰上去了，半天不说话。我说道：“不是？那我们家就拒婚了......”她忙点了一下头，我坏笑：“再点一下才成！”她又点了一下。我还笑：“能不能还点一下？”冬儿低声说：“你还不谢我拼了要死才让爹娘退了谢公子的亲事？”我叹息：“这世上怎么就没有糊涂的人了呢？！”冬儿低笑出声。我不死心：“你答应我，日后得管我叫姐姐，我也不叫你大嫂，只叫妹妹，可好？”她点了下头，我嘿嘿坏笑，她只好又点了下头。

我笑着拉了冬儿的手回了屋，她重站在了张嫂身后，我到哥哥耳边轻说了声：“陈字是怎么写的？问那陈家小姐是否生在冬季。”

哥哥想了想，恍然状，又看了一眼冬儿，冬儿红着脸低着头。哥哥看着张嫂笑道：“那陈家小姐是否生在冬日？”张嫂说：“我把生辰给了你爹，那陈家小姐的确出生在小寒之时......”

丽娘忍不住了，笑出了一声，又忙掩了口。爹轻叹，然后缓缓说道：“既然陈家小姐德容俱美，请张嫂告知陈家父母，我家清儿何其有幸，日后得娶陈家小姐。”

张嫂笑了：“谢谢老爷！这对孩子，我看着就好！没错了！我这就回去报喜。老爷能不能给个下聘成亲的日子？”

爹沉吟道：“清儿明日启程，大约要两个月才能回来。我让人十日下聘，但结亲大约得在腊月前后。”

张嫂说：“好好好！只不过五六个月！陈家的嫁妆早就备齐了......”她忙停了口，知道大家都明白那些嫁妆为什么是现成的。

爹轻声叹气：“那谢御史若知道，定会不快。”

张嫂忙道：“陈家退亲也是情有可原。那时我们在谢府，眼看着谢御史把那谢公子几乎打死！我当时就想立刻走，别让陈家小姐[Www.qinkan.net]嫁给一个快要死的人，可晚了一步，没来得及！后来，那谢公子......不提了！陈家对谢家也尽了力了。”

爹又叹息。丽娘说：“老爷别担心。那谢公子自己做出的样子，怨不得陈家。谢御史也明白。”

爹苦笑：“他不会怨陈家，他会怨我家......”

大家不出声了，丽娘看了哥哥一眼，哥哥正直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丽娘笑了：“老爷，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谁也管不了的，他怨也没办法呀！谁让陈家小姐生在冬天了呢？”

大家笑起来。

次日我和杏花送哥哥和钱眼出门。哥哥的腰间多了一小块玉佩，也就寸方大小，看质地应是十分稀贵，可无雕无刻。我笑着说：“哥哥，我给你在那玉上面划拉几笔，写个冬字之类的？”哥哥轻叹：“你何时知道她是谁？”我笑：“昨天。”哥哥摇头，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看了我有些忧虑地说：“审言毫无消息，我让人到处去找，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不笑了。

哥哥又叹息：“那日我号脉时就知道他没有纵情花柳。他虽因思虑过度而伤心肺，但不曾因耽于色欲而伤脾肾，他实际......”哥哥看着地上：“元气充足。人说他不举，不该是因阳虚无力所至。。。”

我苦笑：“哥哥，我曾见......他那里饱受创害......”

哥哥抬头说：“我就知那天我该给他上药，也可看看伤情！他偏......”

我真摇头了：“哥哥，等回来再说这些事情吧。”

哥哥无奈：“妹妹，我让丽娘继续找他。日后，我必尽我所学......”

我叫：“哥哥！别跟我说这些了。和我没关联......”

哥哥瞪大眼睛：“怎么没关联？！妹妹，我们不能没了良心！审言被害至此，我家......”

我赶快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家负了他，可......”

哥哥看着我说：“妹妹别担心！我若治不好他，枉称良医，从此我必......”

我忙说：“不是那个事情！也许，我还不想让他好呢，省得那么多女子要他......”

哥哥大惊：“妹妹！不可如此善妒！”

我笑了，哥哥松了口气：“我以为你是认真的......”我叹气，谁能说没几分真意？哥哥不理我了。

后面的一个来月，谢审言毫无音讯。人传谢御史头发全白了，开始有人放出话来说谢御史不会再打谢审言了，有空他能不能回家看看。

我的心情非常平静。有时偶尔会想起谢审言，大多是猜测他会在哪里。在半梦之间，还是常常梦到他，他那苦涩的淡淡笑容，眼中闪动的光芒，他的身体......我觉得他既然在我梦中微笑，就不该有事。

我的生活变得十分规律：就是每天看孩子！我叫大一点的那个女婴常欢，小一点的常语。常欢能扶着家具站起来了，但不会坐下，站一会儿就找人，看人不马上到她面前，就吓得哭起来。但一抱她起来，她立刻笑，脸上还常带着一滴完美的眼泪。常语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无止境地看着周围，哪怕是看了一个时辰，也象是第一次看到。我天天和她们一起玩，莲蕊越来越爱笑了。天气好时，我们和丽娘，一人抱一个孩子，在院内散步。我怀抱着一个完全依赖着我的小小的身躯，觉得我也有了依赖。我和莲蕊说好日后让那些孩子们叫我们姨，别叫我们娘。我是大姨，她是二姨。丽娘问她是什么姨，我说她是婆姨。她抱着大概和常语差不大的儿子说，她的儿子已经是常欢常语的叔叔了。我们想清楚了这辈分，一起大笑起来。

爹有时回来说些朝中变动。皇上颁布了选才之策。令人在主要城市建立了接收各式提案的广纳箱，每日皇上都抽出半个时辰浏览下那些各地送来的文稿大纲。因为皇上的时间宝贵，那些文稿都力争言简意赅，字字珠玑，皇上说有时比读书都有收益。每月初一为发榜之日，皇上所点的入选之文案作者，向皇上再递详细的文章。如果皇上再次选定，文章作者将入京受皇上的召见，于大殿之上，陈述观点，君臣都可提问盘诘，但由皇上最终决定人才的录用。录用者有的将被安置在现有的部门，有的皇上留在身边待查，可成为皇上的私人秘书。

朝中群臣有些坐立不安，谢御史等说这种选拔人才方式有违祖训方式，贾成章则说皇上选中的朝臣应在各个部门下受训观察，不该马上介入朝政。爹却竭力推崇皇上的决定，协助皇上整理文案，安排皇上的二选的的人前来觐见。爹说第一批录用的三个人，都是年轻的学者，出身寒士，但才学渊博，见识广达。皇上把这三人安在了爹的手下，说可以为爹分担政务，爹开始把一些事物交托给他们，以示合作。我们都知道这是爹退下极臣之位的开始，现在只能求平安无事就好。

这一天的中午，人传有位出家人想见我。我忙迎到府门，见一个青年和尚，一身带着补丁的僧衣，面貌平常。我走上前，他问道：“可是董小姐？”我点了头，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纸包递给我，我打开，见里面包着一小块粘在一起的几片纸，墨迹杂乱，可我认出是我从谢审言怀中剥下的那团被他的汗水渗透的鸭蝶戏猫图的一部分。虽然我一直没感到他会有事，但此时我刹那间出了一身冷汗！捧着纸团的手开始哆嗦，无数念头涌出，我突然发现我是这么担心他！

我急促地问道：“这位公子可有事？”那和尚一笑说：“公子说务必告诉小姐他很好，请小姐有时间去见他。”我一下子感到心中卸下了重负，忙问那位公子在何处。那和尚告诉我谢审言宿在他的寺庙里。他说他明日回去，我若愿意，可与他同去。我谢了他，让人给他安排了住处，说好明日凌晨一起动身。

山寺

这后面的时间对我简直是熬煎。

算来谢审言失了踪影有一个半月了，我总觉得他没事，平常和两个孩子玩啊闹的，给她们换尿布，喂吃的，和莲蕊杏花丽娘聊天，日子过得快速融洽。可方才一见到那粘在一起的纸片，我的心就象被什么捅了一下。突然想起了我给他擦身的那一天，那时知道他就要娶亲了，把自己的软弱都压了下来。那天酒楼，我为他拉了下衣领，心里有过短暂的温情。可这些日子他没有踪影，知道担心也没有用，就尽量不多想。

但是从我知道次日就可以见到他起，我就失了自制力。才明白那些用烂了的描写，比如，热锅上的蚂蚁，没头的苍蝇，其实都有道理。所用的都是最不堪的昆虫，表明在这境遇中的人，实在没有任何高雅可言。我神思颠倒，行为慌乱，一次次看着天际，等着太阳落下去，然后再等看着月亮升起。后来又体会了心乱如麻是怎么回事，胸中真的就象长了一大团又痒又刺麻线，根本什么都干不了了。从昆虫降到了植物，可见我已经节节败退。

这一夜，杏花和我在一起，想陪我聊天，可我并不想说话，甚至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想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儿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太慢。我一夜几乎无眠，到天渐亮时眯了一会儿。

七月初的盛夏，可凌晨的风很凉爽。我到府门时，那个和尚已经在等着了。我问他会不会骑马，他说可以。我让人给他备了马，另带了匹马，载了百斤米面作为我们的酬资。我牵了转转，李伯和杏花跟随着我，和那个和尚走上了街道。我熟练地上马，恍惚间想起了去年春天我们怎么出的府，那时谢审言的模样。一种又甜又酸的情绪充溢满怀。

好久没有去城外了，一出城门，转转就兴奋得头左右摇摆，我知道它就想乱跑，但我已非当日阿斗，完全驾驭得了它，扯着缰绳逼着它直行。

城外田野满覆绿色，中间夹杂一片片的野花，朝阳升起，天空亮丽。

那个和尚告诉我，一个多月前，一位书生模样的公子携着一只书箱和一把剑，投宿到他的庙中。他的庙里只有四个和尚沙弥，十分清冷。那位公子交了些银两，宿在一处偏舍，早上在庙后山上舞剑，下午在舍中写字读书，从不见来访的香客，除了与和尚们共进斋饭，也不常与他们交谈。中间他出去过数次，前几天从外面回来，就托他送了那个纸包给我。

我们骑马走了有两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脚。山上丛林翠绿，鸟鸣遍山。我们沿着山路向上骑了段时间，看到了一处掩映在树木中的小庙。建筑有些破败，墙皮早就没了，露出大片的石块。到了山门处，见大门木质颓废，只剩了一个门环。

和尚下马开门，指点着庙后面说现在还是早上，那位公子应是在山上。李伯一步当先，给我引路，杏花走在我身边。我的心跳得很厉害，让我感到有些头晕。

到了庙后山坡的林木边，李伯停住了脚步，杏花也没有再跟着我。我看着远处的身影，慢慢地走过去。谢审言穿着一身陈旧的粗布白衣，背对着我，看着前方。身在半山，他面前是一片开阔的视野，天空蔚蓝，可以见到远处的农田。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修长的手指握着剑鞘。他的头稍俯，肩膀的线条刚劲而流畅，后背笔直如松。我闭眼想起我那次暮色中看见他面对着药圃的孤独背影，知道情形已经完全不同。仅仅从他的背影，我就已经感到了一种我没有见过的英气，我忽然想起杏花所说他曾一挥之间，夺得诗会的头筹，那时的他一定就是这样姿态傲然，挺立无惧。

这才是真的谢审言啊！这是种我十分熟悉的意气风发，我原来的那位在做出重大决策后或取得预想的成功时常焕发出这种气质。我停下脚步，心中自昨天就一直翻滚的躁动，渐渐平息下来。只几步之隔，我却觉得他比去年我们在路上，在李伯父母家要远了很多很多。那药圃一别，我们就没能再近，即使我为他擦拭过全身，我们之间也再没有回到从前。

谢审言先微侧了脸，然后慢慢转了身。他看着我，晶莹黑亮的瞳仁里反映着点点阳光。他的面容不再枯瘦苍白，清雅俊秀之上，焕发出健康的光泽，神采韶秀，如此慑人神魄……我闭了一下眼睛，努力回想那两个女婴的笑脸，那才是我真正能握在手中的爱，即使有一天，她们也会长大离开我，但至少要胜过男女之爱让我感到的恐惧……

再睁眼看向谢审言，我已经沉静如水。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垂下眼帘，许久不看我。

周围有飞虫的嗡嗡声，庙里的隐约木鱼声。他突然低声说：“你难道不能把我就当成那时的我，是个下奴，再那样对我……”他依然低着眼睛，但我知道他是怕我看到他眼中神光，明白他根本已经不是那时的他。

我叹了一声：“对不起。我是如此明显……其实，那时，我那样对你，也是不应该……”毫无顾忌的热情，没有对等的考虑，铺天盖地，正常的人谁也受不了。那样对他，是看不起他。

他还是不抬眼睛，轻声说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不应该……”

我怕他只是敷衍我，就又解释道：“我那时没有……”

他打断我：“我知道你的心意，自然不会怪你。”他停了一下，又说道：“从没有怪过……只有感激。”我暗叹，他连那个小姐都感激，更别说我了……

我们好久都没有说话。

他重抬眼看着我，澄净清澈的目光，直入我的心。他轻声道：“那天，是我说的，不娶你。那时，我怕露出一点迟疑，让你以为我故作姿态，告知你父，他必然反复请求，甚至自往求亲。我不能应允，我父也不会同意……若你父失了颜面，日后，我就更难回来找你……可我伤了你的心，对不起……”

我本该说没关系，可不知为什么，就是开不了口。我半垂下眼睛，看来我还是在生他的气。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如果，我现在说，我想……”

我忙打断道：“人们说你的父亲头发都白了，他想让你回去，不会对你不好。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你不能不管他。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我不想了。”

他停了一会儿，叹息般地说：“如果有一天，他愿意了，你又会说什么？”

我苦笑：“我真的是这么明显吗？”是啊，一切都是藉口。如果两个人想在一起，总会在一起。不想了，总会有问题。

两个人又半天不说话。他轻叹，走到我面前，不看我，极低声地说：“你看过我……我还要多惨才行？”我闭眼吸气，他继续低声说：“是，明显的很……这世上，大概，只有你，不敢要我……”然后不等我回答，他以正常的声音说道：“我们走走吧。讲讲你的事。”他虽然语调十分和缓，声音低哑，可语气与以往不同，有着能把握事态的自信。

他双手依然握剑背在身后，走在我后面一点，大概不想让剑碰到我。我随意地慢慢走在山间的小径上，讲起丽娘生了个儿子，讲起我收养了两个孩子。我与她们日常的玩闹……我这么一个从来胸无大志，一事无成的人，终于有了能干的事，多少让我觉得……

谢审言轻声打断说：“为什么孩子让你这么快乐？”

看着满眼的树木，团团绿叶，天地明亮，像能照透我的思绪，我微笑着说：“因为我知道她们需要我，至少现在，我不必担心什么……”我停下来，看着阳光在草地上跳跃地闪动。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道歉似地说：“我能做保姆，做不好妻子。我受不了那种担忧和猜疑，我太偏执计较……我爱孩子，我也许不能再去爱一个成人了。”

好久，谢审言非常低声说：“我也不能了，会很痛。”我突然转身，他的眼睛已经闭上。我心中揪疼，恍然明白了我们实际上是一样的人，虽然伤的地方不同，可都是伤痕累累，在我们最脆弱的领域里，不能再战。

我转身重新看着前方，忽然感到我不再是那么压抑。在这丛木之间，流火阳光如雨倾下，我才发现，我心中埋藏了我们的过去的那个角落是多么阴郁，可在这之前，我并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谢审言在我身后说道：“我原想再住一段时间，可你，既然这样……我今天就和你们回去。以后，我会常去找你……”

我没有回头，回嘴道：“我怎么样了？”

谢审言叹了一口气，轻声说：“你怎么样了……你把我们，忘了……”

我微低了头，说道：“你别来找我，你的父亲不会高兴的。”

谢审言回答：“你如果再如此推脱，我就穿你府中下奴的衣服去见你。”这是跟我学的！往自己脖子上架剑。

我转身，他看着我，明莹的眼睛里有一丝揶揄。我盯了他一会儿，他没移开目光，清清楚楚地说：“我若求娶你，你不能拒婚。”

我一下笑起来：“只许你把我甩了，不许我也告别一次？”

他不退缩，冷静地看着我说：“你何止告别过我一次，你告别了好多次，你已经欠了我了。”

我轻叹道：“你忘了你的父亲了吗？他怎么会同意你娶我？”

他平淡地说：“这是我决定的事，与他无关。”

我轻摇头：“怎么突然就走到这一步了？我不会唱和诗歌，与你要求的……”

他苦笑：“对你，竟是突然……”接着，他轻蹙了下眉头：“我要求什么了？”

我淡笑：“人们说你十分挑剔，容德俱佳，还要能赋诗歌……”

他微眯了眼睛：“你信了所有的人，可就是不信我？”

我失声笑出来，又叹了一声！真是这样？！一方面相信所有关于他的坏事，一方面不信他的表白。

我微笑着摇头：“是不公平啊！人说关心则乱，我是关心则疑。”

他没有笑，仍然看着我说：“疑者生畏，畏者无恒。无恒者鲜能终事，盖其心乱而无所适从也。”他停了一下，轻声说：“你因疑生畏，自然不知何去何从，不能终事，只能听我的。”就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我半张了嘴，不及多想，辩解道：“谁说我不终事，当初是我……”

他打断我：“是你守了二十年，那不是终事，是懒惰和怯懦。”他的话语缓慢但清晰。

我深深地看入他的眼睛，他毫不回避。竟是懒惰和怯懦吗？！我对二十年相识的顾念，是情感上的懒惰和怯懦？！不敢探索究竟？我的确没有“终事”，没有确定我到底是爱还是不爱，没有完成那条我走了二十年的路，即使是离开，也不是我自己的行为。对谢审言，我是不是也一样懒惰和怯懦……

我心中慌乱，假笑，叹了一声说：“既然我是这样的人，又怎能与你终事？”

他凝视着我，瞳孔深邃如星锥，慢慢地说：“只因我是有恒终事之人，一旦决意，死无悔改。”

我的心被扎了一下，知道这些字里承载的痛苦和用血证明的真实。看着他的眼睛，一时神迷，忘了言语……眨眼轻晃了下头，努力招架，悄声说道：“这算不算是勉强？”

他也盯着我悄声说：“不算，算是带着一个失了方寸的人往前走。”

我淡笑了：“你才走了多长的路，第一次就是你先离开的。”抓住不放！

他没眨眼，轻声说：“我认识路，本来就是打算走了再回来。有人不认识路，只能原地呆着！”

这是想把我打翻在地，踏上一万只脚啊。我咬牙狞笑：“要与我较量一番？”

他秀挺的眉毛极轻地动了一下，眼里似有笑意：“只是谁说了算而已。”

我想起我和钱眼的谈话，讲到谁情深谁说了算。他这些话里话外，一直在说我情薄意浅，无恒无终！我狠了下心说道：“这个游戏，可以两个人玩。”说完我猛一伸手握住了他的双臂！如我所料，他的身体一硬，接着开始微微颤抖，原来健康明润的脸色突然惨白，他一下紧闭了眼睛，咬了牙，嘴唇的血色褪去。

一开始，我几乎是带一种恶作剧的心情看着他，他触了我的要害痛穴，我怎能不知道他的？那次临别，我为他整衣他就如临大敌。在公堂，我起不来身，他都不扶我。我给他擦洗上药时，他一直闭着眼睛不看我。酒楼上，他见我突然伸手碰他衣领，就哆嗦……过去的恶梦何尝不是依然萦绕在他的心头！无论他的理智和情感怎么明白我是谁，他的身体却存着过去的记忆！可看着他的脸色，他抿闭的唇，手中感到他的颤动，我又后悔这么直率。看来太出他的意料，他受不了。我心里开始刺痛，就要放手，道一声歉……突然意识到，如果我这么放了手，实际上就是帮助他的往昔打败了他，这样伤他一次，日后我的手再这么握住他，他就更不会信任我……

我贴上他的前胸，低声问：“她是不是亲过你？”他意识到我身体的靠近，抖得更厉害，轻点了下头。我双手环抱过他的腰际，紧抓住他背在身后的握着剑的冰冷双手，感到他当时的手应是被绑在身后，我轻声问：“是这样的吗？”他微点了头，已经屏住了呼吸。我凑近他的脸，行将碰上他的嘴唇时，低声问道：“是这样的吗？”他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下头。我闭上眼把我的唇按上了他的双唇。

他的嘴唇干冷僵硬。一开始，我只是停在那里，让我的唇感觉着他的凉意，让他的唇感受我的温暖。然后我稍张开嘴，用舌尖轻轻地一下下触动他紧闭的双唇，像是在扣动着一处陌生门环。他依然颤抖着，胸膛起伏。仿佛是许久之后，他才微开启了他的嘴唇。我的舌尖进入，慢慢地探索着他的唇齿，让他熟悉我。好一阵，他咬住的牙关松了，我的舌尖挤入他的齿间，他的舌尖轻微地和我碰一下就离开了。我继续探求他，一下下轻舔着他的唇，他的齿，他口中的每一处……又一会儿，他的舌尖再次回来与我相触了一下，这次我尾随而去，纠缠他的舌，舔触他的舌底敏感处……我极尽着我的温存，柔慢地在安抚他，他渐渐松弛，呼吸开始平稳，终于用舌与我缓慢地缠绵……这是种我从没有体会过甜蜜，他此时象婴儿一样无助而脆弱，我用舌尖传达着我深深的爱惜和怜悯，知道此刻，他不会觉得沉重，而我，也因此放开了我的心……

我无休止地绕弄他的舌，他的舌尖开始只承接着我，任我对他索取无度，然后小心地点触着我的唇，最后终于进入了我的口中，尝试着探查我，青涩笨拙，可流连不去……他是如此温软香甜，让我想好好品尝……我们深吻着，不知过了多久。我早已放了他的双手，用力抱着他后背，他还是手背在身后握着剑，但紧紧地靠着我，停了颤抖……到后来，我使劲吸吮他的舌，以我的舌尖按摩他的舌根和口中四壁，强取豪夺，都占为己有……他时时发出轻嗯声，让他更加诱人，我简直忘乎所以……。

我们勉强分开，两个人都喘着气，我的心跳得很快，他的眼中似有水光。我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是这样的吗？”他的眼帘半垂下，睫毛如扇遮住了他余下的目光，他低声答道：“不是。”

我放开了手，慢慢地转身背向了他，平静下自己的狂乱。他默默地站着，没有动作。我看着午后洒向大地的无限阳光，感受着奔放的热烈和一抹看不见的凄凉。他在我身后低声说：“我再不会让别的人碰我，真的，你别担心了。”他似乎在哽咽，我没说话。我多想我从没听到过同样字句的谎言，他从不曾被那个占据过我身体的人鞭打得遍体鳞伤。

短途

我们走回去，会合了杏花和李伯，在庙中与和尚用了些斋饭。然后我们在庙门口等着，谢审言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自从谢审言说他要和我结婚，我们接了吻，我从心里感到说不出的愉快。站在门口，我看着他一身粗布白衣，缓步从庙后走过来，面容俊秀，气质清雅，肩背书箱，挎着他的剑，手提着个带面纱的斗笠。一时间，我以前读过的那些书剑江湖的偶像们，都成了他的模样。

他向送出来的和尚道谢告别，然后把书箱缚在那匹运来米面的马的鞍后，戴上斗笠，上了马，与我们一同离开了那个庙宇。

骑出了山脚，路面平坦，谢审言头戴着斗笠骑在我的旁边，杏花和李伯骑在我们的后面，恍惚中，我似乎回到了我们那次远途。我全身活力，笑着说：“我得让转转随意跑跑，你们别跟着！”说完我松了缰绳，转转原来还无精打采的样子，缰绳一松，它立刻精神百倍，眼睛瞪圆了，耳朵都支愣起来，马上撒腿斜着跑起圈圈来。我已不是以前的那个笨蛋，现在能手握着缰绳，任它随意地跑，不再心惊。我看着眼前风景成了印象派的画面，天空的云朵拉成了一条条白绫，不禁哈哈大笑。

无论转转怎么跑，谢审言的马总是跟在我后面。我看转转跑得差不多了，就拉紧了缰绳，让它慢下来，然后掉了马头，向远处的李伯和杏花那边缓缓骑去。谢审言骑到了我身边，我看着他笑道：“我不是说别跟着了吗？”他说道：“没听见。”我哈哈笑：“那下回我得喊才行？”他淡淡地说：“那也听不见！”我又笑：“你跟谁学的这么说话。”他马上说：“跟你！”我好奇地看他，他说话和以前明显不同了，随便任性，带着孩子气。我摇头说：“那一路，你不说话，多可惜。”他在面纱后面说：“我们还会走很长的路，我会说很多话。”他停了一下，又赌气似地说：“比钱眼和你说的要多得多！”我又咯咯笑出声。

一路上，我的情绪十分亢奋，快活激动，使劲和他说笑谈天。

我说：“那个姓孔的老头，说的什么十五什么来着？”

他唱念道：“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我说：“这就是我有十五两银子，就可以上学。”

他轻语：“三十而立……”

我：“三十两银子，可以站着听。”

他微叹：“四十而不惑。”

我：“四十两银子老师保证什么都给我讲明白，没问题。”

他轻声：“五十而知天命。”

我：“五十两银子，知道天子的命题，写出文章可以当官。”

他停了一下：“六十而耳顺。”

我：“六十两银子，我可以听得舒舒服服的，老师不骂我。”

他又道：“七十而随心所欲？”

我：“七十两银子，我爱干嘛干嘛，倒地打滚，没人管我了。”

他低声说：“不逾矩？”

我坚持到底：“保证没错！”

他似乎又叹了声，问道：“这就是你那十六年读书所学?”

我吓得摇手：“不是不是，都是平时的胡言乱语。话说我还是学商科的，一堆金融计算之类，大多都忘光了。”

他说道：“你那时和……所言，就是你学过的东西吧。”

我谈性大发，点头道：“是啊，重商兴商，千百年的教训哪。中国自古讲的是重农轻商，古老的文明之中含着一种超越了物质财富的清高和洒脱。但是我们那里，百年前，比我们更先进更强大的国家打破了我们的安宁。其实历史上，周边的民族不知多少次战胜了中原的汉族，改朝换代后，都被孔孟之道同化，继续了相似的政策和文化。可百年前的那次失败，不仅破坏了和平，也冲破了我们两千年所珍视的文明道德理念。就好像一个自以为富夸天下的贵族一日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坐拥的黄金白银都成了粪土……”我刚要说一夜之间沦为乞丐，忙停住，他就曾经历过这样的惨变，风华正茂的才子，一日成奴，落在了毒手里……

他等了一会儿，说道：“你可以接着讲，我没事。”

我轻吸气，他是如此敏感！我忙道：“那时节，国家风雨飘摇，有人描述为‘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仅仅十个字，就写出了多少恐慌！与以往的动乱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最想引领改朝换代的人不是那些农人或政客，而是一批学者，一群书生。他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有的人想兴商，有的人想强兵，有的人要推倒一切，重新开始……到后来，那选择了最极端，最血腥也最艰难的道路的一批人胜利了，缔造了一个新的国家。可还要再过四十年，一位姓邓的老者把兴商利民之策诉诸实际，让人们富裕起来，国家才真的走入了一个繁荣的时代。可惜我没有那样治国的头脑，只能在家养几个孩子，不然的话，以我所在之地的文明，一定能给这个地方带来有益的东西。”

谢审言慢慢地说：“一叶知秋，你已经把精华所在带到了这里。我想那……心里同意了你的见解，目的大概是为了日后的征战。”

我点头：“其实富国之际，也必是强兵之时。富国强兵，缺一不可。只富国，那就是把自己养成了个老母鸡，等着别人来宰割。只强兵，那就成了穷兵黔武，日后民不聊生，会起动乱。”

谢审言想着什么说：“我朝周边未平，已是心腹之患。富国之策当异于前人，投合民意，令其发达。”

我附和道：“是的，必须投合民意！我觉得孔孟之道的失败之处是把对精神境界的追求和现实之中的国家治理给混在了一起。我们作为个人，一生都要追求从物欲中超脱出来，不为名利羁绊，保持思想的磊落和潇洒。孔子应当是思想的导师。可在治国之道上，就得像钱眼那样，一点一滴地计较，不能忽视小利，不能回避而是要应和俗念，因为那关系着多少人家的衣食，岂能容得半分清高啊。”

谢审言缓缓说道：“你说的，书上从没读过。”

我笑起来：“那是因为这里的书籍还没有这些。其实在我的那个地方，我也背不下书，所以不会引章据点，大多自己胡编乱造，你可千万别当真。”

他轻哼了一下：“你总是这样虚晃一枪，我对这句话，倒不会当真的。”

我叹：“这年头，蒙一个人怎么这么难。”

他慢慢说道：“其实你蒙别人还是很容易的，就是蒙我，大概很难。”

我笑着扭脸：“如此肯定？为什么？”

他低声说：“因为我知天命。”

我气道：“这是我说过的话，你学我！我没见你给别人透露过天机。”

他转头看着我说：“我不知别人的天命，我知你的。”

我又假笑：“那正好，我只知道别人不知道我，你告诉我。”

他静静地对着我好一会儿，我只听着马蹄声响，他终于说：“我们成婚之时，我就告诉你。”

我盯着他的斗笠面纱说道：“我跟你说正经的，如果你这次回去，再为我的事，激怒了你的父亲对你施家法，我就马上嫁给别人！（嫁给谁啊？！）你信不信？！”虚张声势，一如往昔。

他点了一下头。我咬牙说道：“你说话！”

他轻叹道：“你自己告诉我，他不会打我了，现在又担什么心？”

我皱眉道：“你就是让人担心！”

他对着我说：“别担心，我会安排好的。”

我转了脸看着前方。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忽然想，如果我完全相信了他的话，该多好。

回到城中，天已近傍晚。谢审言持意陪我骑到了府门，我坚决让李伯送他回家。

我在大门内走来走去，担忧他怎么面对他的父亲，一直走到天黑下来。李伯终于回来了，我急问谢审言如何。李伯说谢审言到了谢府门前，老家人听报跑了出来，见了他就抱着他大哭，拉他进去，可他说要等等。好久之后，谢御史走出来，冷冷地看着谢审言，谢审言也看着谢御史，竟然不说话。最后是谢御史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既然回来了，进府吧。”谢审言不顺杆下来，反而对谢御史说：“我的婚事，日后，不劳父亲大人操心。”谢御史眼睛瞪大，就要发火，老家人拉着谢审言的袖子让他快道歉，谢审言见了谢御史的样子，转身就要上马离开，谢御史出声道：“我懒得管你的事！”甩袖而去。谢审言这才解下了书箱，让老家人提了，然后把马缰交给了李伯，让他告诉我详情，自己随老家人进了府。

李伯最后说：“谢公子言道，务必告诉小姐不要担心……他没受家法，小姐也就不要另嫁他人。”说完李伯憋着笑低头。我咬牙：“最后的一句，不是他说的！”李伯不出声，点了两下头。

我又气又笑地去见爹，这是什么年头，每个人都知道怎么糊弄人了。爹和丽娘都已用了餐，两个人在床上逗着那个快半岁了的孩子。爹坐在床边，那一向悲苦的面容，此时似是微存了笑意。我告诉他谢审言回来了，回府时谢御史没有责打他。

爹看着我，沉吟了有一会儿才说道：“一月前，皇上从那第二批的几百短篇策论中选中了二十来篇，放榜在外，要上书者详论。几日前，从那二次呈上的文章里，皇上又选了五篇，公榜昭示，传那些作者月后入殿亲见。其中有一人，文案以兴商之说得皇上首选，详论又以兴商治国三十六策的八千言书大得皇上赏识。那文中，命笔警绝之外，文采昭彰，笔触明丽，皇上说为所见文中之冠。此人籍贯京城，姓谢名审言。”

我一下愣在哪里，丽娘也半张了嘴，爹轻叹：“虽然上言者不陈家世背景，经验年龄，但莫大的京城，有几人能有此才华，想来，非他莫属。”

丽娘笑起来：“难怪谢御史不敢用家法了。”

我一时无语。谢审言竟要投身朝政么？这是一条多么艰险的道路。爹正要抽身……

爹等了片刻，又说道：“若谢审言得皇上亲选，身列朝班，我家就不该再求他婚姻。人们会以为我拉拢新人，网络旧敌。你知我现在只求无过而退，不要让皇上感到我还心系朝堂。谢御史也更不会容谢审言娶你，因除他和我之间的不和之外，谢审言日后的在朝的立场也变得十分重要。谢审言也不该和我家太近，皇上既然要启用新人，必然是不喜他与我家过往……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长时间没有告诉你。这说来，对谢审言是好事，对你……”爹没说完，轻叹了一声。

我原来心中的欢愉一下荡然无存。

我明白他为何如此。家法之后，他知他不能说服他的父亲，接着，他又毁去了自己的名誉，日后，他以何为立身之本？只有尝试仕途，他才能争取独立……可这条路，也不见得就能让我们在一起。爹的话说得十分明显。爹过去大概都想让我以妾室之名嫁给谢审言，现在竟然说不能再求婚姻。说是为自己考虑，可实际也是为了谢审言考虑。如果哪天爹出事，谢审言若是平民，即使我和他在一起，只要我们不是满家抄斩，他就不会有事。可如果他身居朝堂，与我家有联系，他就必受连累，亲历风险……爹的话里，是让我不要再想与谢审言……

我对着爹尽力笑着说：“爹，没关系。我为人善妒，谢公子人才出众，他若成朝臣，日后更会引人注目，女子们必是趋之若鹜。我大概受不了那样的疑虑。还不如不在一起，眼不见心不烦，我专心把我的孩子们带好。”

丽娘笑了：“洁儿说什么呢？！这么多年，你爹出席坐宴，几曾少过美人在旁。我从不起妒意，因我知你爹的身心，哪能轻付与人。谢公子为人良正，更是不会浪荡。他那样留宿花柳，不过是为了退亲，你也知道的。”丽娘这样的直性子，竟没听出爹话中的意思。爹又叹了一下。

我点头。我的确不能容忍那女子的手为他缅上落发，不能容忍他从别人手中喝酒。可我的两个孩子保护了我，没有让那些动作伤我的心。我方得意自己的成熟，可又想到，他日后如果为官，平素花酒，必是惯例……那时我如果重陷情感的泥潭，是不是会再次变得脆弱纠葛？是不是会再次心痛难当、勃然而去？他说他再不会让别人碰他，我是不是相信他？……

告辞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我还是去看了常欢和常语。她们睡了。才分开了一天，我却觉得很长。我坐在床边，看着豆大的烛光下，两张熟睡中的婴儿的脸庞，躁动不定的心有了些平静。明天，我可以随时抱起她们，亲她们，爱她们，在她们的欢笑中，忘记自己。日后，她们会长大，但我还可以继续收养新的孩子，还会看见那无邪的笑容，还会感到她们的依赖给我的安慰……

我在那里坐到近深夜，努力想看清命运的轨迹。

多少次，我夸夸其谈地开导别人，对人说，接受发生的事情，那是命运给你的牌，你只有运用自己的技巧，把这副牌打出去，别总想着换一手牌。现在看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实际上，我根本不想玩什么牌！我只想平平静静地生活，不要让我感到心痛，不要让我感到悲伤。我想天天欢笑，自在无忧。我想让每天的思绪只是我该吃什么，该穿什么，怎么让我的皮肤变好，怎么再减上两斤体重……我不要那张代表变化的牌！我不要那张预示分离的牌！那些所有消极和艰难的牌，都千万别摊到我的手上！

可是不是，我们越怕的事情，就越会发生？或者，因为那些事情会发生，我们有预感，所以提前开始害怕？

谢审言说我怯懦和懒惰。理智上，我知道怯懦和懒惰不好，可就像人们不可能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从地面拉起，我也不能一转念就让自己变成了勇敢和勤劳……也许我还是没有爱上他，我甚至没有像那时在路上一样，向他敞开我的心房……

快乐如果不能长久，就是日后的毒霜。有几个人会说自己能不计结果地投入情感？谁不想得过且过，谁想要痛苦……

现在恍然悟到许多过去不懂的事情，为什么佛家说“求不得”是人生之苦。表面看，若使之为苦，第一要“求”，第二要“不得”。其实，两者并非相等。如果是没有“求”字，“不得”，就不是什么了。说来，苦皆是因“求”字而起……

若是我能做到心无所欲，心无所望，是不是我就能无视风云变幻，保持住我的安宁，不会受苦？

……

可我真的能对谢审言做到无欲无求吗？临入睡时，我还是想起了他说他死无悔改的决意之心时的眼神，想起了我们的吻，想起了我的心跳……半是惆怅半是甜蜜，我睡去，隐约觉得他就在我旁边，他的唇在我的唇上……

入情

第二天早上，我喂了常语早饭后，就提着常欢的一双小手，在院子里教她走路。她穿着一双红红的小鞋，双臂高举，像个小猩猩。她急不可耐地交错着小腿儿，只脚尖着地，几乎是在飞跑。我提领着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尖声欢笑，我也乐不可支，莲蕊抱着常语在旁边一个劲地嚷着：“看，快看，欢儿走路了！大姨领着欢儿走路了。”跑到常欢腿蹬不动了，我一把把她抱起来，使劲一口一口地亲着她，她的头仰望着天空，声嘶力竭地笑个不停。她的笑声减了些，我才听到莲蕊的声音说：“小姐，谢公子来了。”我转头，看见谢审言在院门处站着看着我，神情萧索。

我抱着常欢走过去说：“这是常欢，那是常语。”他闭上眼睛，点了下头。我看他对此不像有兴趣的样子，就说：“等我一下。”转身把常欢交给了奶娘，又到莲蕊的手里亲了一下常语，嘱咐说：“今天一定要再给她喂三次粥，吃一勺也好。”莲蕊笑着说：“小姐每天都说一次。”我叹气：“我是个唠叨的鸡婆了！”莲蕊和奶娘都笑了。

走到门边，看着谢审言说：“我要先去换下衣服。”我的衣服上满是常欢的口水和早上常语喝了粥之后又吐在我肩头的痕迹。他又点了点头，不说话。我们默默地走回我的闺房，杏花迎出来，笑着叫了一声谢公子，谢审言施礼，还是没说话。我进了屋，谢审言等在屋外。杏花帮我换衣时轻问道：“谢公子好像不高兴？”我也觉得是，但没讲什么。

换了一身浅菊蓝色的单服，我走出来，见谢审言背手看着一处花草，脸色还是落落然。我注意到他还是穿了一件粗布白衣，可不是昨天那件。我诧异地问：“你买了别的粗布白衣？”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点了下头。

我起步走向花园小湖边，谢审言沉默地跟在后面。我问道：“怎么不高兴了？”他依然没说话，我扭头看他，他眼睛看着地上，我心里一阵酸，停下来，转身对着他：“爹和我说了。”他低了头。我没话可讲了，又接着慢慢向前走，他跟着我。

到了花园，一片繁花，我走向一处树荫，站住，谢审言也停下，像个木偶，我微笑：“到底怎么了？”

他垂着眼睛轻声说：“昨天，我都说了……我们……可一夜之间，你为何，又淡了心意？”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怎么看出来的？是因为我对那些孩子太投入？还是因为我对他平静自然，不再像昨日路上那样激动？

我们都沉默无语，我忽然意识到，我没有否认，就是同意了他的话。也许为了不让他伤心，我该说些什么……

他还是不看我，轻声说道：“你曾引‘子在川上曰’，你曾对你的兄长感慨世间的莫测，我都明白……你别怕，我不会……就是为了我们，我才……”

接着，他轻叹着说：“我也明白，我怎么说，你都不信。”

我也叹了口气，说道：“不是你的事，是我自己。那次旅程之后，我怎么也感觉不到……”

他低声说：“我知道。那时你为了让我换衣，说……现在，你再也不讲那样的话了。”

我咬了嘴唇，半晌后，轻声问道：“你那时真的不怨我吗？”

他又叹了一下：“昨天你就问过，我说了……”他停了一瞬，突然抬眼看向我，眼中明锐但似有悲伤：“难怪你要忘了我们，你竟然，连我那时……都不信。”

我回避开他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不会怨我，感激我。可是你连她都不怨，都感激……”

他打断道：“不一样的！”他垂了头，好久不说话。

我终于看清了我心中的一道屏障，原来，我不曾相信他那时爱上了我，我自己的羞愧自卑和对他情感的怀疑猜忌从来没有消失过。我是不相信他？还是不相信他的情感？或是根本不相信爱情？……

他看着地上轻声说道：“怎么能是一样的？你难道不懂，如果我不愿意，怎么可能去做你让我做的事情……”我一下子想起来他被打死也不开口的倔强，对应着在李伯的父母家，凡是我说的他都会去做的顺从，知道他必也有相似的思绪，不想让他想起从前，就忙问道：“你那时，到底喜欢我哪里？”这是个俗到底的问题，在宿舍时，被公认成白痴级别，所有问这问题的人，都该被踹一脚。这问题明摆着逼着人说自己的好话，显示出自己又没自信又厚颜无耻，我急中生错问了，赶快得扳回来：“别回答！你说了我也不信！”

他依然低着头，长叹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低声说：“你何止不信，你还把我说的都忘了……其实，是因为你觉得，那时，你没动真心……”

他的话如雷贯耳，我吓得忙低了头。我自己的情感不是真正的爱情，自然不会相信那时他的情感。我对他那样热情，日后都有绝情之时，他那时不声不语，又怎么能是真情？！

他又说道：“我说过，我听懂了你的话。那时，我知道你虽然在和钱眼说话，实际，是在对我讲……我每天早上一醒来就想着，又能听到你的话语。你说的，灵魂，苦难，身份……我都听明白了。我最不喜夜晚到时，看着你和杏花走开……械斗时，你对我抱歉……后来，我们在一起，你想让我好起来，对我说的那些话，给我讲有趣的事情，你的事……你让我喂你吃东西，你看我舞剑时的神情……你说愿意和我走一路……我们分开后，我回想过多少次……”他的声音非常小，语气像是在背书，可已如巨锤定音，击散了那自他告别我后就笼罩住了我的心的羞愧的低音，但同时又让我生了一层新的歉意……

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又轻声说：“我不会怨你的，那时不会，现在也不会。你别担心。要怨，只能怨我……”

我急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成了逼着他向我道歉了。

我们两个沉默着，我忽然心有所悟，皱眉想了一下，悚然一惊道：“我突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我那时常感叹世事无常，人心变幻，可今天看来，我自己的心就是这样的！一日相欢，可遇到阻遏，就一日相弃，像河水一样不可依托！浅尝辄止，喜怨无常，轻重不分！难道说，我们看着不快，心感厌恶的人和事，实际上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批评别人冷漠的人，其实自己就非常冷漠。抱怨人心无常的人，其实自己就没有始终如一的心！？”说完，我好一会儿不能从这震惊中醒来。难道我所有的怨意，其实都是因为我的心没有定力？我之所以恐惧变化和莫测，其实都是因为我自己的心本就是如此变化和莫测？！

原来所谓怯懦或懒惰，都不过是表象，就像发烧是疾病的征兆。真正的原因是我的心，无能少力，颓废不起，没有过信念和忠诚。我总能看到不安，总是注目莫测，是不是因为我的心看见了我自己……

我不敢看他，出着冷汗，低声说道：“你说我无恒心，就是指这吧。我那时对你信誓旦旦，后来却冷淡无情……也许不是因为畏惧，也许我的心本来如此啊……”

他静默了许久，终于说道：“若是真的那样，你就不会那么喜爱那些孩子了……”

我忽然十分感触，忙仔细看身边的花朵，如此自然朴实，却是如此美好精致。

他轻声说：“你不曾信我，自然就没有对我们的恒心……你把心，放在了那些孩子身上。”

我们又好长时间不说话。他知道我没有把心放在他身上，他知道我没有动真心，他这么傲的人，会不会……我低着头问：“你是不是后悔了？”说完我提心吊胆。

他叹息：“你现在还是这么不信我！我真的都是白说了！”他停住，大概是气得说不出话了，可我却感到非常欢喜，不禁抬头看他，见他依然低着头不看我。

我环顾四周，蝴蝶纷飞在花间，蜻蜓在空中飞飞停停，夏日的晴空，万里无云。一时间，我心中雀跃，几乎想跳来跳去，大声呼喊，可又不想喜形于色，就做垂头丧气状说：“我完了！没人要了！生来没有恒心，无情无义，畏缩不前，什么也不信，谁也不会喜欢我！你别理我了！我不想活了……”

谢审言轻哼了下。我强掩笑意，假装悲伤地问道：“你哼什么？为何不安慰安慰我？”

他抬头，脸色开朗无霁，看向我，眼中明显含着笑，低声说：“你对我耍赖，一向有用。”

我嘿嘿笑着呼出了一口气：我们终于回到了从前。

我们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他出声说：“去书房吧。”我点了头，转身带路，他跟在我后面。一路上，我们随便地谈笑着。

他说：“日后，我可以来给你那些孩子教教书法绘画。”

我笑：“你这么大的才干，日后大概连我们家的门都不会进了。”

他问：“你怕了？”那话中饱含着挑衅。

我哼道：“怕什么？”

他悄声说：“听着，是怕我以后不来了。”

我轻咬牙：“谁怕？！”

他说：“别怕，我肯定来。”我刚要反驳，他接着说：“我知道你怕，你说什么我也不信。”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我愕然回头，他清俊的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笑：“你好厉害呀！”他瞥了我一下，目光闪亮，低语道：“迫不得已。”我哈哈笑出了声。

一进书房，他直接坐到案前，挽起些袖子，倒了些水在砚台上，开始研墨。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和那带着伤痕的优美手腕，一时失神，忙转头看周围的书。听他轻声说：“我的全身你都已经擦过了，还怕。”我刚要说话，他又道：“别又说‘谁怕’，就是你怕。”我笑起来：“你是在激我！”他依然研着墨淡然地说：“激你又怎么样？你也干不了什么。”我大笑：“还接着激我！”我凑到他的脸前笑着细声说：“我不上当！”

他看着我，突然低了眼眉，呼吸轻浅起来。我忙站直了身，心跳，转头又看着壁上的书籍。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等了一会儿，他把墨放在砚台边，那轻微的啪嗒一声响，在这静寂的书房里，像山寺里的晨钟暮鼓。我从痴想中醒来，暗暗叹息，我们之间结局未知，他成不成朝臣，他的父亲都不会让他娶我进门。他若为官，我爹说的话……突然蒙醒，我怎么是这么消极？！

有一次，一位女友向我讨教她新交的男友的品性，我当时说，他是个消极的人，大概成不了。那位女友不以为然，说她的男友非常成功，怎么能是消极。半年后，她来见我，说早该听我的。她实在受不了了。他们去了海边风景胜地，深蓝色的山头覆盖着白雪，海水碧蓝，与之相映……她的男友大骂路边的狗屎和垃圾。他们去了高级的餐馆，灯光暧昧，气氛浪漫。她的男友抱憾餐巾没有烫金字样，侍者的态度不够谦恭……我是不是也成了那样的人？

生活里哪里有十全十美，一切都只是着眼的地方。看到美好，自然快乐，看到不足，自然烦恼……

谢审言轻声说：“你来。”我转身，他举着一只已经蘸了墨的毛笔看着我，我一笑，走过去，他把笔递到了我手里。我在他面前的纸上，随便地画了几个竖道，又乱画了几个圆圈，还觉得不够，大点了几个点。毛笔尖端都叉开了，我把笔递还给他。他轻叹道：“成事不足者，败事必然有余。”我作势要推他，他忙说：“奇思妙想，出人意料。”我出声地笑了，他脸上没有笑容，只眉梢轻挑了一下。

他重蘸了墨，把竖条当成竹子杆部的阴面，画出了几只从底到顶的修竹，把那几个圆圈，画成了怪石上的孔。那几个大墨点一个涂得更黑，画了个没有尾巴睡猫，另外几个画了没有什么毛的几只鸭子，最后的一个画成了一只没有触角的大蝴蝶。他画得十分精心，都画完，又蘸了些墨，不出声地把笔递向我。我接了笔，看着那竹子画得秀挺有节，睡猫十分可爱，拿着笔有些哆嗦，担心画坏了怎么办，他低声说：“你随便下笔，我还能再画一千张。”我笑了，给猫加画了一只老鼠尾巴，给鸭子们画了一身乱乱的厚毛，给蝴蝶画了两只粗壮的胡须。画完了，我歪头说：“我画得实在不好看。”他言道：“看不出来。”我又笑。他从我手中拿了笔，蘸墨写了个鸭字，又递给我，我惊讶道：“还是一样的名字？”他淡漠地说道：“别的字你也不会写。”我笑得前仰后合，写了蝶字，歪七扭八，他写了十分难写的戏字，我写了猫字，乱成一团，我们一人一笔写了图字。

他这次没署“欢言”，而是用极小的字写下了日期及“审玉言洁”。我叹息：“你是又想上公堂不成？”他没说话，垂了眼睛，把笔慢慢地放在了砚台边。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我手足无措起来，忙走开，到书架前，看那些一叠叠的书籍。耳听他起身，走到我的身后停下。两个人都不出声，我的心咚咚乱跳。昨天吻他，是因和他斗法握了他的双臂，结果骑虎难下……一吻之后，我已失魂心燥，再这么纠缠下去，我就真的离不开他了。我们的前途莫明，日后如何收场？……不许这么往坏处想！看到好处……他的手那么优雅好看，手腕秀至，身材颀美，双腿修长……我猛摇头，因色起意，十分不堪！

我咬牙皱眉，想着脱身之计。他只静静地在我身后站着。我知道他那时能那么长时间一言不发，一定是早已习惯了沉默。我决定和他抗争到底，也不说什么。

可我的心很快就柔软下来，方才在那花园的谈话，让我感到无比的温暖快乐。加上他的无言，他在我身后那种熟悉的感觉，我们刚刚画完的画，我觉得回到了那些他总在我的身旁护着我的日子，回到了我对他悉心关怀的日子。我想起了杏花郑四所说他受的苦，他被吊在床前的样子，他的身体上的伤疤……那时我为了他，说了那么多的话，他都听进去了。现在，如果他要我吻他，让他快乐些，又有什么不好。我也喜欢吻他，他那么好……日后就是真的不在一起了，给他留一份温柔，也比让他总想着以前要强……

我转了身，他看着我，我觉得那神情和常欢要我把她抱起来时的表情是一样的，我微笑了。看着他的粗布白衣，我那被埋葬的温情柔肠再次苏醒，我慢慢地把手搭上他的肩，他马上闭了眼睛，还是哆嗦了一下。我停住，他极轻地点了下头。我环抱了他的双肩，闭眼吻上他的唇，他立刻开启了双唇……他的唇温暖清香，他的舌甘甜如蜜。我们吻得很深，我的每一次探触都得到他的回应……后来，我们相互追逐，在对方的口中徜徉无返……他微低着头依着我，双臂不抬起，我用力抱着他，两臂都微微发酸。

对未来的隐隐忧虑和此时的旖旎搅在一起，让我不辨方向。如果我放纵情感，我们再也不能相见时，我将被这温馨的回忆洞穿……不！美好的记忆，像那婴儿的笑容，日后也会照亮我的心……

我在这缠绵的吻中一遍遍告诉自己，享受现在吧。让我把这吻当成礼物献给他，抚慰他的心，让我仔细体会这样的甜美，这样的销魂……先不要去想将来……

我们分开时，我的心又狂跳不已，放了手，马上转身重新对着书架。他站在我身后没有动，我这次可以心安理得地不说话了。我们又站了会儿，他轻声说：“我说到，做到。你信我……别怕，不会太久的……”

我回嘴：“谁怕？你说什么呢？”

他轻声说：“你装不懂也没关系，我知道，你懂。”

我回道：“不懂！”

他不再答言，转身走回桌前，我也回身，见他拿起了那幅画，检查墨迹干了，折了放在了他的怀中。他低声说：“陪我到门口吧。”我点了下头，感觉有些奇妙：他与我接吻时，那样柔弱，让我心生爱怜，可然后他马上长成了一个大人，还指使我，我有点不敢看他的脸。

一路走出去，他似是无意聊天般告诉我他的母亲在他十岁时过世，迄今已经十年。人们说他像他的母亲，他的哥哥像他的父亲[Www.qinkan.net]。他父亲从小深爱他的兄长，总指责他的母亲对他溺爱无度……他说得轻松平常，好像只是在打发这短短的一段路径。到门口，他牵了马，马上挂着他的戴面纱的斗笠。他看着我说：“我会再来的。”我点头。等他完全转了身，我才对着他的背影说道：“以后，像这么伤心的事，你可以在我抱着你的时候说。”他身体一僵，我赢了！他慢慢回头，看着我微微一笑，那笑容还是有些苦涩，但十分自然，清浅之中，别有种动人的温情。我慌了下神，忙对着他也笑了笑，说道：“别怕，我懂。”我也失去了我的父母。

他轻声说：“我知道。”停了一下，又说：“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说完返身，牵着马，出门离去。

定盟

我慢慢地走回莲蕊的屋舍，去照顾孩子们。不过只两三个时辰之别，我却似脱胎换骨，变得身轻如燕。

一进门，发现不仅莲蕊，杏花和丽娘也在，她们一见我，就哧哧地笑出了声。我不敢看她们，强作镇定地问：“你们笑什么？”

丽娘笑道：“你自己先问问自己，你那么使劲笑什么？”

我回嘴说：“我哪里笑了？”

杏花说：“小姐！你现在都在笑呢！”

莲蕊跑过来，把铜镜戳到我脸前：“小姐看看自己。”

我移目一看，镜中的女子，两颊带了红晕，眼中含着笑，嘴角也翘着。可我自己没觉得我在笑啊！

我咳了一下，问道：“给常语喂粥了吗？”

她们大笑起来。

天渐黑时，把孩子们都安排睡了，我和杏花走向我的闺房。一路上，我反复斗争，虽然知道不该问，但还是斗不过自己的好奇，女性的通病啊，总想知道以前那个女子与他的细节。我故作随便地问道：“杏花，你原来的小姐，是怎么亲的，谢公子？”

杏花变得不敢呼吸，我鼓不起勇气再问。我们走了一会儿，杏花低声说道：“她总先打谢公子许多耳光，亲他后，还会再打……到后来，边亲他时，边烙他，让他张嘴……”我皱眉想哭，泪水涌上了眼眶。

我忽然体会到我吻他时，他没有把我奋力推开是尽了多么大的努力。想起了他白天的表白，我一下子领悟到，我的唇已然吻在了他的痛处，我手中握着他的心。如果没有担当，我就是伙同以前那个害了他的人再害他一遍，这次，只怕会伤他至底。我终于明白，从今后，无论命运如何安排，只要他愿意和我在一起，我都不能再回避。

那夜我睡得十分香甜，中间忘记了是个什么梦，把自己笑得醒来了一次。

后面的一个来月，谢审言一两天就来一次，每次都穿着白色粗布长衫，呆半天左右。我们谈话读书散步，最终总是在一无人之处，他显出那婴孩一样无助的神情，我会微笑着去吻他。如果我想逗逗他，不马上去吻他，他就垂了眼睛看地，落落寡欢起来，我就得立刻如他所愿。每次我都以缓和轻慢开始，对他竭力温柔，百般抚慰，渐渐才近而不驯，到最后时常吻得两个人壮怀激烈，分开了，都局促不安，会有片刻低头不看对方。

他总是紧闭了眼睛。但过了几天，我的手再放上他的肩头时，他没有哆嗦。

幸亏我们两个有讲不完的话，不然我会以为我每天盼他来就是为了那个长吻。我们最常呆的地方是书房，他总在案前读书或者写写画画，我坐在他身后看书或和他聊天。我知道，至少在他潜意识里，他还是不看着我更松弛。他在与我接吻时闭着眼还从不抱我，大概是怕一抬臂，没抱我，反而不自觉地把我推个跟头。我并不怪他，知道这事决不能有半分勉强，一定要一点点来。与我接吻必然已经让他打点了很多精神，在别处就给他省省力气。

我们谈天说地，我尽力回想我学的那些经济学市场学的东西，加上些政策措施，什么运用货币手段或基建手段来刺激经济，什么供需关系，什么经济周期，什么资本的原始积累，什么怎样保护投资……细碎地向他介绍。他边听边问，我常常答不出来，只好对他说，自己想吧，我不知道！他轻叹不已。

有他在，我读书就方便很多。我问他的问题，他都有答案。

一日，我皱着眉，用笔杆点着《大学》中的一段，念道：“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我怎么从没听过这样的经典？！

谢审言的背抖动起来，打断道：“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我：“哇！你能背下来！但你说得太快，我眼睛跟不上了……什么是物格？什么是知至？”

谢审言：“物格是说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出声：“救命！我是个傻人，基本听不懂！我的理解就是说要上穷碧落下黄泉，把世界知道了个底儿掉才能意诚心正?”

他叹气：“也可以如此说吧，毕竟意诚乃至平天下，都要基于对天地世间的理解。”

我惆怅：“我读了就忘，没法有什么至极至深的知识。是个俗人，一个平常的人。没时间去学习这么大道理，难道我一生就不能修身治家了吗？”

谢审言：“你为人善良，心有灵犀，身已正……”

我受到表扬，十分兴奋：“是啊！若谈到修身，就不必讲什么物格知至，甚至不必先心正，也许只每日做一件小事，日久天长，心自正了。如果一个人，每天对别人说一句真心的好话，给一个真诚的笑容。一开始，此人违心而行，但他若持之以恒，自然而然，就成了好心快乐的人，达到了修身的目的，比在那里读书知无不尽也可对人不好的主儿，也许修得更好。"

他沉吟：“按你所说，本该复杂缜密的治国大计，有时竟可只求每日一个微笑?"

见他听进了我的话，我小人得志:"我相信！当然是个懒人的信念，别说治国了，连平天下，都只需一个简单的善念！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善念！”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的确有此途径，所谓‘大道无为，大法至简’，就是如此。例如，此善念可为，‘己所不欲，勿施予人’。”

我大赞道：“对呀！我有条和你相配的：用希望别人对待自己的方式来对待别人。你说的是人不该做什么，我说的是人该做什么……”

他长叹：“诚若人人能持此二念，国国奉行此二则，这世上就免去了多少对人的伤害，平息了无穷战火，安定了万丈硝烟……”

我接着：“是啊，此两句话就修了人一世所需的行为，哪里用得着铺天盖地的条条框框?"

他又微叹了一声，我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说下去了！他就没有得到人的善待！害他的人不相信这个真理，虽然爱他，可把最深切的痛施在了他的身上。我也从没有做到以我希望他对我的方式来对他……这世界根本不是我们现在谈论的这样！

我得赶快转向，就说道：“你知道我离开了我来的地方最想念那里什么吗？”

他没马上回答，片刻之后，说道：“你又担心，我说过，我没事。”

我看着他身穿白色布衣的背影，那平直的肩膀，突然想去抱住他……他接着说：“说吧，你最想念什么？”

我忙说道：“我最想念那里的灯光。入夜后，屋中还明如白昼。有一次，我坐飞机，就是飞在天上的车，夜里从千丈的上空降下来，我在窗口，只看到了大地上深厚无边的黑暗。可是突然之间，一片灿烂的灯火蓦然出现在眼前，亮丽闪耀，黑夜一下子变成了壮观的美景。我那时才明白，黑暗不是可怕的，可怕的是没有灯光。黑暗是光明的背景，黑夜是为了让我们知道灯光的美好。”

忽然想起，我曾把他比喻成灯光。那次我们初识的旅程，我在不自觉中，追逐着他，向他展示我的心灵。我是那么快乐积极，充满善意，是不是因为我心中的眼睛看见了他的光明，被他吸引，为他倾倒，想赢得他的尊敬……只是，我当时，并不明白……后来，我说我看错了人，从那时起，我的心就离开了对明丽的向往，投向了荒凉的遗忘，灭绝情爱，躲藏在对孩子们的关爱里……

深呼吸了一下，这回，轮到我道歉了，我清晰地说道：“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他纯净坚强，善良大方，像一盏黑暗中的灯，那么深的夜，都没有夺去他的明亮……后来，我失去了心中的清明，没有看到，其实，他比我想的还要好……我好长时间不理他，想来是多不应该。如果哪天我们分开了，不知他能不能了解我的歉意……”我忽然难过起来，竟然说不下去。

谢审言静静地坐着，没有回头，最后轻叹道：“你说你知道他是谁，可你还是不信他。”

是吗？没有信念，自然难免惆怅……但且不说爹认为我们没多大可能，万一我家出事，他不要不放手，引祸上身……我低声说：“我不违天意，相信水到渠成。若生无端枝节，迫人分离，就应该豁达地放下。”

他的头轻微地低了一下，缓慢地说：“有的人的命，的确是心想事成，也许稍有波折，但天意相助，就能轻易地随心所愿。可有的人的命，是虽百死而不能一生……”

我的心突然疼痛，忙说道：“大难已过，后福无穷，你必能成就显达……”

他截断我继续说道：“你既知我，就该清楚，我不求显达。祸患之于我，也不是未经之事……我活了下来，就明白了我的命。”他停了一下，又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我无怨，还很感激。”

又是这“感激”这两个字，如此沉重，如此让我心酸！他竟听明白了我的担忧，告诉我他无惧祸患。我放下了书，看着他的背影好久，最后轻声说道：“我不认识路，一辈子，自己也走不到哪里去。”

他缓慢地出了一口气，肩膀松弛了下来，点了下头，低声说：“别怕，一辈子，我是不会让你走丢了的。”

这之后的十来天，我们过得蜜里调油。两个人散步时常停下对看半天。我总无故在他面前笑个不停，傻里傻气的。他看着我冒傻气，也不笑，但那唇边的弧线，又似总含着笑。我在他背后和他说话，有时他会回头看我，我自然以呲牙咧嘴一笑为报。他本来说话的声音就不高，现在更是低哑柔和，我也不好意思大喊大叫，结果两人说起话来，就真的成了窃窃私语，磨磨叽叽，别人看着大概得急死。我们从不拉手，行止间，我尽量不碰着他。我们之间的接触就是那个吻。因为我其他时间上不了手，就在那吻中占足了便宜。紧紧地抱着他，渐渐地，还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手感一下我欣赏不已的他挺立的身躯。他倒没有哆嗦。虽然还是不抬手，但每次吻后，他明显地神采焕发，比吻前还俊美诱人十倍，常让我在他离开后怅惘不已。

皇上殿试所选之人的那日，爹从朝堂一回来，马上就让我去见他。他告诉我谢审言在皇上和众臣之前，出亘古未闻之论，历数大兴商业利民富国之益处。爹未发一言，其他朝臣对他竞相攻击，说他违背圣贤之道，以奇谈怪论惑众邀宠。谢审言毫无所惧，虽然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定沉着，吐字清晰流畅。他愈谈愈勇，上至励精图治当有破旧立新之径的理论，下至兴商细则，如广开集市，鼓励无田游民贩卖货物，对初从商者免税两年，等等，尽数种种措施将如何有利经济的发达，进而军事的强大，保卫我朝的安全……他侃侃而言，滔滔不绝。到最后，满堂众臣，竟无人能辩倒他的见解。最愤怒的是谢御史，起初说他离经叛道，后来无语相驳，铁青着脸，切齿离去。皇上大悦，留谢审言下朝后单独觐见。朝罢后一个时辰，爹处理了日常事物离开皇宫时，皇上还在与谢审言相谈。皇上以前从未这样与人如此长谈过。

我听出谢审言所说，有些是我平时的片段言语，但大多是他的个人所得。他举一反三，把我带来的零散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系统。

爹说完就不再讲别的话。我也不能说别的，告辞了出来。

夏日的傍晚，暑热渐散，我缓步走在府中的小径上，思绪杂乱。

这一个来月的相处，那么多的话语，那么多的吻，我们已经到了一个不同他人的亲密境地。我有时自己骗自己，想象着如果他入赘我家，他就不必担忧在社会上立足，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可我也明白这是多么不可能的事。在这个世间，男子如果依托岳家为生，会被人非常看不起。即使夫家只有破房草席，女子也要嫁鸡随鸡，随男方定居。他这么骄傲的人，加上那些有关他在为奴时被我驯服了的传闻，更绝不会让自己入赘我家。我又退一步想，即使我们不能有婚姻，这样相处下去，也不错，虽然我也明白这也是不可能的。他依靠谢御史的银两为生，怎么能长久地违背父意，这么与我交往。现在得知他必将跻身官宦，我明白即使我那样微薄的期待也是奢望。他一旦成为朝臣，就再也不可能这样不引人注目地布衣来见我……而我们想真正的男婚女嫁，是多么困难重重……

我正心事重重地走着，见谢审言从前方快步向我走来。他穿着一件白色锦缎长衫，金色丝线的绣边，精美的淡金色兽纹镂空腰带，明显是从朝上直接赶来。他的衣衫微飘，翩跹似羽，他的目光闪亮，异常俊雅秀美的容颜在夕阳下似泛出淡淡的光华。他周身还带着些残余的锐气，像大战之后的剑刃，经历了拼杀，焕发出那种平静的傲然。

看着他走向我，我不禁停了脚步。我为他感到高兴和欣慰，可同时又感到了那让我喘气艰难的压抑感。恍惚之间，似乎看到我以前的那位，身着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在签下了上亿元的大额订单之后，英姿潇洒地在大会议室的长桌前转身向我微笑的样子……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我努力地笑着，脸有点僵。他静静地看着我，我说道：“祝贺你！”他没有笑，慢慢地抬起手，扯开前胸映着浅浅霞光的锦缎衣襟，露出了里面的粗布白衣。我收了笑容，低了眼睛，说道：“我狭隘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了么？”他竟然顾忌到了这种程度！他放下手，没合拢衣襟，只看着我。我叹了口气，给他把衣服重新拉好按平，他没有颤抖。

我们面对着面站着，周围有人远远地走过。他轻声道：“我一天都没有饮食，想喝点汤。”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可口气轻松亲密，像是对着家里人。他大概觉得还不够，接着说道：“去你屋里。”去本小姐的闺房？以前没有过……反正我是二十一世纪来的人，不在乎这个，当初大学的时候，宿舍闺房里，哪天少了年轻俊杰们，就一笑点头说：“你吓不住我，我们走吧。”

一路往我的闺房走去，他默默无语地跟在我的身侧，他本来嗓子就不好，今天又是一番紧张应对，该是懒得再开口。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不高兴，就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讲了这几天，常欢自己扶着家具走路了……我最喜欢这样的季节，大地茂盛到了极至，我曾在这样的季节坐了一夜的车，到了一个地方叫上海。出站时，有小姑娘们卖那串成一线的茉莉花，我买了一串儿系在了发上，接着就忘了。到了晚上梳头时才发现，花已萎靡，可芳香依旧，弥漫了我的发际鬓边……

讲到此处，赶快停了，潜意识里，我是不是在挑逗他？！正想着怎么再另讲一件琐事，他低声说：“这里，也有茉莉花，你戴在发间，我会……”他没说完，我笑出声说：“你怎么这么犀利？”他不再出声。

到我的闺房门前，杏花迎出来，我让她送来晚餐，多些汤水，她面色自然地离开了，但我知道她在假装。我开了门，先进了屋。谢审言一进门，自己解了腰带脱了外衣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粗布白衣，走到桌边坐下，抱臂在胸前，闭着眼睛，长长地出了口气。我再看向他，他已是满面倦容。我心痛起来，他好像征战了一天的人，现在才露出了疲惫。

我给他倒了茶，见他不睁眼，就把杯子给他送到了嘴边。他低头喝了几口，然后还是闭着眼睛坐着。杏花把晚餐端了进来，我把汤吹凉了，又递到了他的唇边，喂这个小木头人喝了半碗。他闭了嘴，我想再让他喝些，他就是不张嘴了。我掰了一小口面食，放到他的唇上，他吃了。我又喂了他几口，他就不吃了。我轻声问：“饱了？”他微点了下头。我不放心，再问：“还吃点？”他不再点头。我暗叹，真是一点也不能勉强他。在他的静坐里，我随便吃了点东西。

太阳落山了，屋中渐渐暗下来。往常他绝不会呆到这么晚，但我知道今天非比往日。今天是他生命的转折。他从今天起就再也不是一个平民，从今天起，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生命不再握在自己手里……而我还担心着他是不是会得意忘形，是不是会被女子所环绕……我一阵惭愧，搬了椅子对着他坐在他的身边。我把他抱在胸前的手臂挪开，扳着他的肩头，吻上他的嘴唇。他的吻软弱无力，只含着我的舌慢慢地吸吮，像是在汲取着我的力量……

地老天荒后，我们勉强分开，他还是闭着眼睛。屋中很暗了，他低声说：“我不想走。”我想他只是在说说而已，就没出声。半晌之后，他又低声说：“我可能好多天都来不了了。”我还是无话可答。他深吸了口气呼出，又说道：“两个月，两个月左右……你别担心。”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我不相信，就没说话。

他终于睁开眼睛，我们看着对方，我突然感到一阵忧伤，他晶亮的眼睛在暗影里盯着我，轻声说道：“别怕，已经走了这么远了。”我点了下头。

我起了身，他也站起来，走过去穿上外衣。我看着他系上腰带，腰身如此挺拔……他轻叹了一下，我忙垂下眼帘。他等着我，我开门出去，他像以前那样跟在我身后。

外面夏夜降临，蟋蟀蝈蝈大声鸣叫。不知为什么，我心中黯然伤神，怎么也不想说话。我们默默地走到了府门，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告别。我看着他一步步地从我的身边走开，临出门时回身久久地看着我。他白色的身影在淡灰的暮色里，飘逸如梦。

祸端

次日爹下朝回来说，皇上钦点谢审言为尚书郎，但不在尚书台而是随在皇帝身边，旁听皇上处理朝政，协助皇上阅读批复奏章。“尚”是掌管之意，尚书，就是掌管殿中文书，有秘书的意思。尚书令是秘书长，尚书郎只是秘书中的末极。他官位虽小，但地位特殊，能在皇上左右，一下子就显出了皇上对他的关注。爹说这明显只是个过渡的官衔，皇上想好好了解熟悉谢审言，一旦信任了他之后，必会委以重任。

爹的语气沉重，我知道皇上已经着手安排让爹退下，现在爹的大半公务已转交给他手下皇上安插的三个人。爹在朝中谨小慎微，言语寥少。平素看皇上脸色，只求无过而去。如果皇上重用谢审言，谢审言要娶太傅之女，这无形之中就会加重了皇上对爹的忌讳并会对谢审言生出猜疑。如果皇上不重用谢审言，那谢审言希望以仕途成就得到独立的经济和社会地位、绕过谢御史对我们的阻挠的努力，就不会成功。我心中叹息，无语而归。

过了好几天，谢审言没有来，但哥哥和钱眼回来了。我和杏花迎到门口，哥哥一身浅棕色平常装束，我笑着说：“哥哥比预期的日子回来得晚好多，是不急着见我那位未来的嫂子了么？”哥哥轻摇头：“你的那位知音总要货比三家，买和卖都如此，我拦都拦不住，结果用的时间比往年多很多。”

钱眼正嬉皮笑脸地和杏花诉衷肠，听言扭脸翻眼道：“比你往年多挣了几倍的银子你怎么不说了？！”

哥哥笑道：“也是实情。喔，妹妹，我又为你抱了一个孩子。”

我大喜：“在哪里？”

哥哥从车上抱下了一个穿着皱巴巴浅色衣服的两岁左右的男孩，静静的，黑黑的大眼睛，面容文秀，脸色极白。

我说道：“像是好人家的子弟呀。”

钱眼叹道：“他们遇见了劫匪，我们到时，人都杀死了，只有这孩子在他的娘怀里护着，背上挨了一刀，但刀口不深，还有气。你哥把他救了过来。”

我听了伤心，忙伸手接过他抱在了怀中，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头倚在了我肩上。我问：“有名字吗？”

哥哥摇头说：“劫匪抢了所有的东西，这孩子也不说话。”

我想起了那时谢审言的沉默，又一阵伤感，更抱紧了那孩子，对他轻声说：“我们已经有了常语妹妹，我就管你叫常言，小名叫言言，日后你会能言善语的。”心中忽然感慨，我用了谢审言的名字。言言默默地在我怀中靠着我，让我惜爱万分。

我们回府中，言言在我怀里，每次我要放他下来时，他的眼里都露出恐惧，我就又接着抱他。结果我一天都抱着他，自己吃饭，他吃饭或给那两个婴儿喂饭时都抱他在怀里。晚上我和杏花给他洗了浴，想让他和莲蕊她们睡，可我要出门时，看他的眼睛死盯着我，也不哭，想起方才洗澡时看到的他背后的那道刀疤，他眼里的惧意，我就又抱了他回我的闺房。我洗漱后把他抱到床上，让他睡在我的身边。他夜里多次醒来，不哭不叫，只一个劲儿地抱我的胳膊，往我怀里钻。我总得轻声哄他，他才睡了。后面的一个多月我天天抱着他，晚上他睡在我身边。慢慢地，他眼睛里的惧色不是那么重了，有时他看着常欢和常语还有我那能坐着的小弟弟一起玩耍时，脸上会露出向往的神情，可我刚要放他下来，他又依紧了我。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谢审言说的两个月已经过去了，他一次也没来过。但因为言言，我没有时间感到难过。

哥哥回来就筹备婚事。爹现在形势不好，我们做得很低调，也就是翻修一间大房给他当新房，添置家具，准备喜帖，为大家做新衣等等。丽娘自称是个中人物，当了里里外外的第一把手。有一天，我无意听见哥哥低声对丽娘说：“丽娘，不必这么讲究，明年，我们不知道还会不会在这里住呢。”

听了哥哥的话，那天，我抱着言言在府中小径上走了好久。

爹说谢审言日日忙于朝务，早到晚离，是众臣中最辛苦的一人。皇上每天都与他私谈，有时长过一个时辰。上朝时，重要的奏章，皇上都会让谢审言总结纲意，添加注脚。与大臣们讨论政事时，皇上会时常让他出语评价，并对他的见解公开首肯。大臣们都看出皇上对谢审言的偏爱，在朝堂上，对他格外支持拥戴。上朝时，许多人会在宫门相候他，与他同行上殿自我介绍以示交好。

一日，爹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他不来我府，实际是好事。在朝上，他也极少和我答话，以此避嫌。他和谢御史两人各不理会，形如路人。有人说他狼子野心，可我知道是他想尽快取得皇上的信赖……他所用心不可谓不苦，只是……”爹不看我，轻叹。

哥哥告诉我说，皇上的旨意一出加上随后的举止，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谢审言已是皇上的新宠，日后必受重用。每天到他府上拜访的人蜂拥不散，有人等他到入夜回府见了他后才会离去。凌晨他出门时，外面已经聚了向他介绍自己的人。他日夜的行为都在大家眼里。到他家提亲的人已经数以百计。虽然他过去名声狼藉，但现在他的地位特殊，人们称他是京城最抢手的未娶之人。许多达官贵族，知他没有妻妾，常赠美女佳人，名曰给他当丫鬟。据说谢审言一概拒之不纳，结果大家对他好评如云，说浪子回头，前途无量。

想到这些，我把言言紧抱在怀里，心里一阵酸楚，不是因为嫉妒，而是觉得他一定感到十分孤独。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不思量自难忘的日子，并不伤感，心中十分稳定。过去，我觉得自己一辈子再不会有爱情和伴侣时，都把日子过得愉快，如今我心里又有牵挂，生活质量上，实际上是一个升级。我自豪地对自己说：我现在是个有男朋友的人了！这句中的欣慰和得意，没有经历过我那样觉得此生伴侣无望的人是无法体会的。我的心情比那时他定了亲，我断了情爱念头的日子不知好多少。

似乎忽然发现了生活中点点滴滴好的地方。在这里，都是平房，虽然地上总有些湿意，但一出门就是外面，阳光天空，总是有泥土和花草的气息。不必像我过去住的高楼，要进电梯，下楼梯，出了楼门，一片水泥地……井水是如此甘美，我这过去喝了成吨含了漂白剂的自来水的人，常叹好喝，杏花总忍不住地笑……没有什么尘土，白色的衣领，一天下来，不会成黑色……

我回望那段我放弃了希望的日子，竟感到非常自豪。我走过了荒野，才如此感谢现在的生机。那是我学会了独立的日子，平生第一次，知道自己没有伴侣依然活得下去，虽然我借助了我对孩子们的爱……我感慨生活中没有虚度的光阴，我曾经历过那样静寂的心境，现在就能这么平心静气地等待谢审言。过去我那位，如果出差两三天，每天没有十几个电话，我就觉得他肯定……其实就是有十几个电话，他也一样……

忆起我没来这里以前的生活，发觉我那时好像从来没有长大。我没有选择过什么，大学，我跟着男友上的，同一个专业；工作，在他的公司里，没担心过什么。那么容易，那么简单……来到这里，我头一次，真的选择了追求和放弃。虽然，现在看来，两者都有些幼稚，但那些毕竟是我的选择。难怪有人说，人通过选择才能成长。有意识的选择，就要求人们进行思考。我真的想清楚了自己到底不喜欢什么，要什么，再也没有像以前那么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我对谢审言许诺了一辈子，如此清醒而平静，何尝不是因为我曾放得下，今天才敢重新开始……

有时想起丽娘那时对我说她曾等过十年，我吓得大叫。但现在觉得，那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言言在我日夜的看护下，终于可以自己呆一会儿了，虽然只差不多二十分钟左右，他就会再伸手要我抱，但我知道这是他痊愈的开始。常欢和常语都嫉妒我天天抱着言言，尤其常欢，一见我就要我背着她，常语就来抱我的大腿。我在小院里，像个老黄牛，背着抱着，腿上还一个，艰难地走几步，就大喊莲蕊杏花救命，让大家都笑得开心。

钱眼忙得脚不着家，说什么哥哥的亲事把我们的银子花了一半，他心里不踏实，得多挣些。听着把我们家已经当成了他的家。他的爹还是以前那样，穿着朴素，假装乞丐。因常出入我府，弄得我们门前老有一帮乞丐，动不动就问为什幺那个乞丐可以进府，可他们不能。

哥哥的亲事订在了十一月。他现在行医出外时，没有冬儿陪着，我想冬儿是不好意思了。也是，就快过门了，等着就是了。哥哥手里常攥着那块玉，那玉显得莹透润滑，定是经了他无数把玩。

离哥哥的亲事还有半个月左右的一天，爹下了朝，我们全家正在厅中向爹汇报亲事的最后准备，喜帖的回执等等，仆人突然来报说，陈家有人前来，说紧急事情，立刻要见老爷。

爹忙让陈家的人进来，那是个三十来岁的人，看着该是读过书的。他一进门就跪下磕头，说道：“太傅大人，快救我家小姐！”

爹忙问道：“有事请详细述来。”

那人言道：“小人名叫陈德，是陈家的管家。谢御史已出面告了陈家，说陈家小姐不守闺行，与其子谢审言有婚约之时，在外勾引他人，同行同止。另订鸳盟后，才退亲谢家。如此辱没谢家，该当严惩。他现在有人证，就是那媒婆张嫂，已经供了当初我家小姐在谢府见了你家公子后，反复求她中间帮助，假充她的亲戚，以丫鬟身份，介绍给你家公子，好与你家公子单独相处。另外还有贾功唯公子作证，说当初他曾在一次庙会时见过我家小姐。他亲眼见我家小姐退亲之前单身与你家公子相处，行为亲密。谢御史为当朝高官，贾公子也是官宦之后，他们出言如山，证据确凿，一定要官府定我家小姐伤风败俗，不守妇道之罪。官府今日已到我家，枷了我家小姐押入了女牢。想我家小姐从小娇养万分，几曾受过这样的苦楚。听人说，一旦定罪，还会游街示众，被施毒刑……”他失声痛哭起来。

哥哥一下站了起来，跪在爹的面前说道：“爹，请容我立刻去官府自首，担下一切罪名！”

丽娘眼含着泪说：“老爷，您快去见那官府，以太傅之威，救救冬儿吧！”

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道：“这不是这么简单的事。表面上是谢御史忍不下当初退亲之辱，回来要陈家好看。可实际上，是因大家都看出了皇上有退我之意，想推波助澜。陈家小姐是我家行将过门的儿媳，我怎能袖手不管。清儿出面，我家名声受损，我一插手，就是受人以柄……”他轻摇头，说道：“你们都快起来吧，我自然会去。何时是公堂之日？”

那陈德叩头道：“后天早上升堂公审。”爹点头说道：“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夫人，陈家小姐是我家已定的媳妇，我家一定全力护她。”陈德哭着谢了，匆忙离开。哥哥起身，低头坐在了椅子上。

我听着爹的话，心中忧虑。爹没说我们能护住冬儿，只说是全力，那么是有护不住的可能了？

丽娘气愤地说道：“老爷助谢御史复官，可他为何如此纠缠不休？！”

爹叹息道：“就是因为我为他复官，他才恨我入骨啊！”

丽娘问道：“为何？！知恩图报，江湖上的道理，他这么高的官竟然不懂？！”

爹又叹了一声。我轻声说道：“丽娘，爹与谢御史一向不和，就是没有谢公子的事，爹助他复官，也是损了他的颜面。谁愿意受人的施舍，何况是自己不喜之人。后来，他又知道谢公子曾在我府遭了毒手，更觉得爹的帮助只是为了掩盖我家的恶行……谢御史没有为谢公子求得到公正，就又多了一层羞耻。后来谢公子干的事，也一定让他迁怒我家。现在，又有了这么回事，他说不定觉得，我家夺了他的媳妇，又是故意羞辱他……”

丽娘突然想起来似地说：“老爷，当初张嫂提亲时，您就说谢御史会恨我们家……”

爹叹息着打断道：“这两日，你们一定要小心。我知你们肯定想去看陈家小姐，可一旦花钱买通去探视，就有串供之嫌。他们一定在旁边等着呢。如果不去看她，人会说我们情意凉薄，也伤了那小姐的心。”

丽娘说道：“你们只请陈家人带话，不要亲自去。”

爹点头。大家静默了一会儿，爹叹道：“让钱管家开始变卖土地和多余财产，早做些准备。我若能保得性命，我们就离开这里，隐居乡下吧。”我听出了爹话中的伤感，这十年来，他忠心辅佐皇上，今天皇上羽翼丰满，他就要担忧性命。临要退避之际，竟没有把握护住自己的儿媳。

丽娘带着哭音说：“老爷不要担心，不会有事。”

爹又轻叹着对丽娘说道：“你没有享到我的福分，日后，怕只有苦处。”

丽娘哭出来说：“老爷说何言语！我能与老爷在一起，心愿已偿，洪福齐天了。我此生只想追随老爷，无论老爷去哪里……”

爹叹道：“不要老爷老爷的了……”

丽娘哇地大哭起来：“老爷！我不会离开你一天……”

爹伸手拍着丽娘的手说：“还没到哭的时候……”我和哥哥对看了一眼，起身告退，爹点了下头。

我们出了屋，哥哥的手紧握着那块玉说道：“我现在就去陈家。”我点头，嘱咐说：“一定要坐车，别骑马惹人注意。”他点头，突然说道：“妹妹，爹没说能……”我咬住嘴唇，知道哥哥也听出了爹话中的无奈。他不看我，低声道：“可我，一定会与她共存亡的。”说完他立刻走开了。他身着绛紫色夹衣的修美背影，在秋天金黄色的纷纷落叶之间，远去无声。

哥哥一夜未归，次日也是在黄昏时分才回来。我们和爹与丽娘晚餐时谁都没说什么，也没怎么吃饭。哥哥晚餐后和钱眼去谈话去了。

我与孩子们在莲蕊处呆到了掌灯时分。给孩子们洗了澡，我怀抱着言言和杏花走回闺房。我心中沉重。上一次，我去公堂，知道有爹的荫护，我不会有事，顶多被人骂几句。这一次，我觉得形式不妙。

陈家虽然是富豪，但没有官宦背景。民不与官斗，只能官与官斗，这是自古的真理。即使爹出面，也不能代替陈家的被告的位置……我突然感慨为何陈家一定要追着和官宦结亲，以贵重嫁妆为补偿。在以人治世的环境里，没有政治地位的富足，就没有保护，不可能长久。若是爹的权势依然如日中天，就应该没有问题，但是现在……我庆幸我上公堂时，爹的危位还没有像现在这么明显。如果是放在今天，我不知我还敢不敢出面认下罪行……

我在思想中说道：“杏花，你的户籍都办好了。如果我们家出事，你和钱眼能不能把这几个孩子养大？”杏花一下子就哭了：“小姐不要说这样的话，怎么会出事？老爷是当朝的太傅啊……”

我不再说什么，心中感叹，就是因为是朝中的太傅，才会出大事。那些羡慕高官显耀的人怎么能明白，一切都有风险。高的回报，必含着高的风险。在那样的高位，有那样的特权，就要担常人不知的风险和责任……

我与低声哭泣的杏花默默地走着，天暗了，小径旁的山石都成了咚咚黑影。

危堂

公堂那日早上，我对言言好好地说了半天，许下了半日就回来的严肃保证，把他交给了莲蕊。他哀伤地望着我，让我心痛。

哥哥和爹一辆车，我打扮成小厮和着已婚妇人装束的杏花一辆车，在众多的仆从的簇拥下去往公堂。

虽然我们这一行的气派比我上次去公堂时强了许多，但我却感到有些虚张声势。

到了公堂之前，人山人海一般。我恍惚觉得是我上次来公堂的重演，可理智中明白，这次完全不一样了。上一次，我知道我不会被惩罚，加上谢审言来为我开脱，最终是无伤大雅的一场闹剧，现在，告方不是一个逃奴，而是一个朝廷高官。被告也不是太傅之女，而是无权无势的平民，即使是富豪，也不可能用银两摆平官官相护和权利斗争的利益。

李伯和众多家人开路，爹穿着一身暗蓝素服，背手走在前面。哥哥穿着一身极为讲究的深木色衣服，襟边遍绣着夹带了金丝的黑色云纹，配了黑色的犀牛角片的腰带，跟在爹的后面。人们议论纷纷：“这就是太傅大人……”“面善……”“也许是假慈悲……”“后面的公子好高贵温和的样子……”“小厮都长得不错……”我忧心忡忡，深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终于进了公堂大厅，有人马上给搬来了一张椅子，靠墙让爹坐下，哥哥站在爹身旁，我站在哥哥的身后，让他的身体挡住我。

厅的对面，谢御史也已经坐在了一张椅子上，那个老家人侍立在旁。同排的另一个椅子上坐着贾功唯，他的癞蛤蟆一样的脸一个劲地往这边看。

没多一会儿，升堂的锣声一响，那个我见过的阴冷的马大人走了出来。也许是我多心，他的脸上有种得意之色。

那马大人对着谢御史和爹进行了一番客套，说道：“下官审案时，大人们若觉不妥，尽管开言指正。”谢御史沉声哼道：“王法天道！不容人擅权篡改！马大人要秉律而断，不要畏惧权势！”爹没说话。

马大人在公案后坐下，一拍堂木，我心里一哆嗦，他出言道：“带被告陈氏！”衙役们把冬儿拉了上来，让她跪在案前。她低着头，肩扛着枷索，头发蓬乱，衣服肮脏，身材显得格外纤瘦。人群里，一对中年夫妇开始哭泣，我偷眼看去，见他们衣着讲究，该是冬儿的父母。听到那哭声，冬儿的身子开始颤抖，像跪不住了一样。那边贾功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马大人拉着声说：“陈氏，现有谢忠誉御史大人，状告你家悔婚背约，你为人不检。你在与他家公子订有婚约之际，竟勾引单身男子，女扮男装，与那未婚男子一同行止，无耻之极。你与那男子私定终身，才退亲谢家，这等违犯礼教，伤风败俗之举，已触法规，属淫乱之列，你可知罪？！”诉状里并没有指名道姓地说出哥哥，只道是个未婚男子，我暗暗感叹官场的圆滑，这实际给了爹袖手不管的机会，但那样，一样毁掉了爹的名声。

公堂里除了冬儿父母的低泣声外，静静的。冬儿低着头，颤抖着，不出声。

马大人接着说道：“又有媒人张氏的画押口供在此，言你主动求她搭桥，以丫鬟身份，与……”他嗽了一下，看了爹一眼，脸上干笑，再开口：“一个单身男子，日日相处，漫游乡里，一月有余，这可是实情？”

人们低低的言语：“有人证哪……”“这么大的小姐，不知羞啊！”“这不是不要脸吗？不当小姐，当丫鬟……”“你不知道是为谁呢！你没看见刚才马大人在看谁吗？”“哦？！……”

马大人等了一会儿，见冬儿只跪着，不说话，就冷笑道：“沉默不语就是藐视公堂！不动刑法，谅你不招！来人……”

爹叹息了一声道：“马大人，且慢。”

谢御史冷声道：“太傅大人！那陈氏女子的罪行可是属实？！”

爹不看他，继续对着马大人说：“这位陈氏女子是我家行将迎娶的儿媳，想来马大人也是知晓。”

马大人赔笑道：“太傅大人，我也听说如此。只是谢大人所讼之事，是在这陈氏被董府所聘之前，实在与董府不相干吧？”

谢御史的讼状之中，没有提我家，可口口声声说陈家小姐私定终生，大家又知道我家接着聘了陈家，谁都猜得到那陈家小姐的淫乱对象是谁。

爹叹息道：“马大人，我治家无方，深感无奈，多谢你尚为我努力遮掩。想那张嫂定已在口供中指明，那讼状所言未婚单身男子，就是我的长子董玉清。”

人们一片讶声，其实大家都多少猜到了，但大概没想到爹就这么快地当堂承认下来。

马大人怔在那里，爹接着说：“请马大人容我的犬子上堂，秉呈真相。”爹的语气沉重真诚，让人无法漠视。

马大人勉强地说：“请董玉清公子上堂。”

哥哥几步走出，手牵衣襟跪下，直身对着马大人说道：“晚生董玉清，平素在外行医，托名董清。”

人们一阵喧哗：“这就是郎中董清？！”“名医啊！”“治好了我的父亲……”“我的奶奶……”“救了我两个月大的孩子……”“难怪我看他那么眼熟……”“他今天穿得这么……”“是个大好人哪！”“神仙下凡……”

马大人狠拍堂木，人们静下来，他说道：“董公子有何言说啊？”

哥哥开言道：“大人，我自从在谢家见过了这位小姐后，日夜思念难舍。我托张嫂让她来随我行医，以安慰我对她的牵挂。陈家小姐不从，我以我父的权势相逼，对她说，如若不从我，我会陷害她的家人，让她家身陷囹圄。她为了护住亲人，对我虚与委蛇。但我恋她太深，实不能舍。终于强逼她退婚，对她明言，不然的话，我就把她与我的交往公之于众，让她家颜面丢尽！她为了不让父母丢脸，就求告父母退了亲事。我家立刻行聘，与她定了姻缘。现如今，我的事情败露，陈家小姐不敢触犯我家，未曾言明事实。但我做的实在不符礼规律法，我父知晓后，命我前来供认，我愿担当觊觎胁迫之罪，请大人凭律惩罚，我无怨言。只是这位陈家小姐从始至终，虽为我所迫，但坚守礼数，不曾逾越半分。实在不该受此连累，望大人放她回府！”

我才明白哥哥为何穿得这么好，他是为了让大家觉得他是个恶霸啊。

大家的议论一下子几乎冲掉了房梁：

“他是奸夫？！”

“这么好的模样，强抢民女？”

“不像啊！”

“不可能！董郎中对我家有恩……”

“你还记不记得那次，也是董家……”

“对对对，是他们家小姐，虐待了谢公子！”

“谢公子？是谢御史的儿子？”

“是啊，那谢公子可够倒霉的！自己被董家小姐打了，还没过门的媳妇，让董家的公子给抢了！”

“两家有仇吧？”

“你看那谢大人的样子，跟谁都有仇……”

“可那次，谢公子愣说那小姐没干……”

“那小姐也是这样，上来就认罪……”

“他们家倒邪性，干了坏事，都说得出口……”

“太傅家嘛！认了又怎么样……”

“你们少废话！谁敢说董郎中的坏话！我跟他拼命！”

“就是！董郎中要的人还用抢？！我妹妹一定惦记着……”、

“我姐姐天天念叨……”

马大人拍了通桌案，几乎是冷笑了：“董家的家教倒是森严。可你这样说，很像是为陈氏开脱，毕竟是陈家退的婚，也没有人见到你对陈氏强行无礼。贾公子，是不是啊？”

贾功唯起身道：“马大人明辨秋毫！我当初看到他们两个人在餐馆，那陈氏对董公子百般顺从，毫无勉强之态。我有众多人等，都可为证！”

哥哥接口道：“强人之处在于以谋束缚，岂用得到身体之力？我以家势相压，她必然委曲求全，怎敢不从于我？”

马大人哼了一声说：“我怎能只凭你的言语就如此结案，按律而行，要先取犯妇的口供。陈氏，所告之罪，是否属实啊？”

哥哥马上说：“自是无中生有之罪，让人如何能认？我已说是我强迫了她，大人可按律惩办我。”

马大人脸上显出一丝阴笑：“你身为太傅之子，高官之戚，岂可能轻定罪名。现在无人诉你，有人讼她，你再如此阻拦，我只好将你请出公堂。”

哥哥大声说：“马大人！我甘愿认此罪名，你置我不惩，就是惧怕我爹的权势，不敢公平量刑。我愿立下字句，不论生死，任马大人处置，我绝不反悔！我爹也可保证不干涉马大人的行为。”

那马大人饶有兴趣地说了句：“哦？董公子愿立此字句吗？”

哥哥刚说道：“正是……”

冬儿突然抬头，开口说：“大人！我认罪！所讼之事，句句属实。”

哥哥失声道：“冬儿！不能这么说！”

人群里，那对夫妇的哭声立刻大了。马大人像酒鬼喝饱了一样，满意地一拍堂木：“画押！”衙役上来，呈了纸笔，哥哥就要劈手去抢，马大人道：“董公子！请下堂！”几个衙役上来拉住了哥哥的手，爹突然出声道：“陈家小姐！不可画押！”语气罕有地严峻。谢御史立刻说道：“太傅大人！要咆哮公堂吗？！”爹答道：“本是犬子之错，怎可迁罪这个女子？！”谢御史道：“那我就诉你家强霸我家定亲之媳，无视道德，手段恶劣，行为卑鄙！你我皇上面前一见分晓！”爹说道：“好！先放了这女子，我与你觐见皇上……”

爹话音未落，冬儿低着头，身子不再抖，抬手拿了笔，画了押。爹大声喝道：“冬儿！”我从来没听到过爹如此高声，此时吓了一跳。那边哥哥也呼道：“冬儿！不能画押啊！”冬儿放了笔，低头不动了。

马大人接了画了押的笔录，一拍堂木道：“不守闺德，淫乱妇道，有悖礼数，必惩不怠！来人，带枷游街一日，站笼一日，再杖责四十！”

哥哥要挣脱衙役的手，大声说：“大人！我愿替她服刑！”

马大人哼哼一笑，又严厉了脸色道：“董公子！王法森严，不容玩笑！犯罪服刑，岂可替代。来人，把犯妇拉下去。”

一个女牢官上来就要拉冬儿枷上的锁链，哥哥被几个衙役扯住，急得大叫：“不能如此！不是她的错，她没干那些事……”

冬儿猛抬头看着哥哥，她的乱发蒙了半个脸，她几乎是呜咽着说道：“可我就是那么干的呀！只不过，我不后悔，就是不会后悔！死了我也不后悔啊！”她越说声音越大，她甜美柔和的声音此时干哑撕裂。

后面她父母哭声震天，大家的议论声嗡嗡作响：“人家想在一起，就让人家在一起呗……”“有违礼数啊！”“董郎中那么好的人……”

衙役大声喊道：“谢审言谢大人到！”我的心大跳起来，那次他就来为我开脱，这次他再来，并不出我意料……

人们静下来，只有冬儿父母的哭声依然不停。衙役分开众人，谢审言缓步走了进来。

这是自那晚一别我第一次见他，我不禁抬头盯着他，想好好看看他。

他穿着黑色朝服，更显得面白如玉，墨眉朗目。他目视前方，神色凝重，淡紫的嘴唇紧抿着，周身弥漫着种沉郁的刚毅之气，与他温雅清俊的容颜竟溶为一体，让他显得即秀逸出群又凛然难犯。

谢审言到了马大人前，站着行了一礼。马大人起身也行了礼，半笑着说道：“谢大人，审案量刑已毕，大人有何见教？”

谢审言慢慢地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精美的长形金色锦盒，一寸宽，半尺长。他双手捧着，似乎那锦盒很重。他走上几步，将盒递向马大人，低哑着声音说道：“马大人请看，这是何物？”

马大人双手接过打开，脸色微变，立刻站起离案，手举了锦盒说道：“难道这是我朝传奇之宝，姻缘玉笔？”

谢审言轻声说：“请马大人仔细查看盒上皇玺印记。”

马大人看了，脸色阴暗。谢审言问道：“马大人可知这玉笔来历？”他的声音不高，大家都不敢出声，怕听不见他说话，满堂静静的。

马大人语气僵硬地说道：“两笔玉成，一只刻有姻字，一只刻有缘字……下官不知其他。”

谢审言轻叹道：“我当奏明皇上……”

马大人突然说：“哦！下官想起来了！当初我朝开国高祖，以一介寒士之身，用此笔定情了当时的天下第一侠女，从此伉俪携手，一文一武，驱逐外虏，创立了我朝一片基业。高祖一生只娶了那一位传奇女子，婚姻无上美满。高祖遗诏，此笔得天所佑，当赐皇上所倚之未婚重臣，助其成就良缘，以示皇家代天行善，恩泽世间。只是，此玉笔在那夫妻离世后，必须还回到皇上手中，以便再赐他人，绵延皇家之恩德。据说，这玉笔曾成就七对姻缘，对对幸福荣耀，无一例外！此笔已在外四十余载，回到皇家不过一年有余……”他停了下来。

谢审言又轻声道：“马大人的学识的确渊博，令人佩服。只是不知，这笔，如何成就姻缘？”他的语气和霭，似乎是在真诚地询求答案。但马大人的脸色愈加难看，他的声音也变得低微，无力地答道：“此笔男女各持一支，所缔姻缘视为皇上所赐，得上天保佑。”

谢审言双手接回锦盒，低声说道：“谢谢马大人指教。”他转身到了哥哥面前，对着拉着哥哥手臂的衙役们低声说道：“放手！”那些人竟一下都放了手。

那边马大人出声道：“既然皇上把这传奇之笔赐给了谢大人。谢大人若转赠他人，难道不怕辜负了皇上一片爱才之心？滥用了皇家恩典？！”

大堂里沉寂无声。

谢审言没有回身，答道：“皇上秉仁义之念，旨在成全良善，缔造完满。我今为皇上多施恩煦，意图弘扬皇上的慈德之心。大人如果有所不满，敬请向皇上奏明心迹。”依然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格外笃定，马大人不出声了。

谢审言弯了身，双手把锦盒捧给了跪在地上的哥哥，哥哥迟疑不接。谢审言对着哥哥说道：“玉清，我实在愧疚。本是我心有所属，不能履行婚约，可连累了陈家小姐，如今为你们惹出了这样大的麻烦。今得皇上恩赐，我方能稍偿我的歉意。快接过这锦盒，给陈家小姐一只玉笔，以救水火，不要再拖延。请敬谢皇上天恩浩荡，从此你们缔结良缘，永受皇家庇护！”

哥哥接了锦盒，跪拜在地，口中说道：“皇上德重恩弘，大人慈心侠义，草民必永铭于怀，惟愿日后能肝胆相报！”说完直起身，打开锦盒，拿出了一只笔，递向冬儿。女牢官刚要阻拦，谢审言低声说道：“此乃皇上所赐之物，何人敢强行夺抢？”声音谙哑，可听来让人哆嗦。女牢官手缩了回去。哥哥把一只碧绿晶莹的小巧玉笔放到了冬儿的手指间。冬儿低头紧紧握住。

谢审言挺直了身躯，对马大人施礼道：“大人，下官还要马上回宫，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走，没再说一字。行走时，他没有往谢御史那边看，可向我这边微扭脸看来。他的眼中盈盈光亮，与我的目光只一触，他马上垂了眼帘，跟着衙役走了出去。

公堂中格外安静，爹叹了一声说：“清儿，起来吧。你就陪陈家小姐持笔去游街示众，也好让大家看看高祖珍惜的宝物、现今皇上赐福姻缘的玉笔是何模样。”

马大人恍然道：“快快来人，卸去陈家小姐的枷锁！”女牢官上来几下开了枷锁，哥哥跪行了几步，一把抱住了冬儿，冬儿低声哭起来。

马大人对着谢御史说道：“既然他们有皇上赐的玉笔，谢审言大人方才所言，似是说他本无有成亲之意。我现今不能施刑于陈氏，谢御史大人，我将把这些都细录在案，望大人见谅。退堂！”他下堂离开。

谢御史哼了一声，阴沉着脸，起身走了。贾功唯慢慢地从我们面前走过，突然转脸盯向我，我忙低头，不敢看他，但感到一种不可言喻的阴冷，刀一般划过我的身体，让我微微寒战。我清楚地觉察到了他对我的恨意，比那在崖边的长脸，多了邪恶和疯狂。

哥哥和冬儿又跪着哭了半天，两个人相互扶着站了起来。冬儿的父母扑过去，抱了冬儿又是一场哭天抹泪，他们最后到爹面前一通作揖，爹宽慰了他们一番。

我们在无数议论里走出公堂。

“没见过这样的事！被退亲的公子出面，用高祖皇上的玉笔成全奸……”

“你不要命啦？！皇上所赐的姻缘，怎么能是……”

“对对对！那董郎中行善四方，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得配美满姻缘，此是得高祖皇上保佑……”

“这谢家可真有意思……”

“儿子和老子反着来……”“董家倒是一条心……”

“什么一条心，认罪一条心……”

“我的妹妹是要伤心死了……”

“我姐姐又得哭了……”

“为何？”

“董郎中有老婆了呀！”

“问问他想不想娶妾……”

回府时，我坐在车中，闭着眼睛一遍遍地仔细回想着方才谢审言的形容举止。我突然非常非常想念他，觉得真是太长时间没有和他在一起，说话散步，还有……

往昔

我一路没说话，杏花在我身边也不出声。下车时，见钱眼面现焦灼地等着，他马上跑到我们的面前，低声问：“如何处置的？我曾听过一个相似的案子，那女子受了多少羞辱，最后死得好惨，所以我今天不敢去听。”杏花叹道：“是谢公子救了他们。”我们一边走，杏花把事情讲了一遍。

钱眼听罢摇头道：“知音，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你……”

我没力气和他斗，只喃喃地说道：“我怎么了我？”

钱眼突然心有感触的样子，想了一会儿，连拍双手，怪笑起来。我正心里堵得很，见他笑，真的要打他一顿！方想到这里，杏花抓着钱眼就是一通乱捶，嘴里说：“小姐都要哭了，你还笑！”

钱眼停了笑，喘着气，贼眼亮得吓人，看着我说：“知音！我一直以为你这扶不上架的软鸭子，早晚得把人家累死，可现在看来，你成就了人家……”

我皱眉气骂道：“谁是软鸭子？！杏花！打他！”

杏花一阵挥拳：“你说什么哪？！昨天没打你，你就……”

钱眼抱头弓背，一边说：“不是软鸭子……”

杏花停下来，钱眼回了气，笑着看着我说：“不过也差不多……娘子！我没说软鸭子啊！……”

我知道他在给我解闷，三个人笑了一通，钱眼有些正经地说：“真的，知音，我现在开始相信天意了。常人干的事，放在你们身上，就不成。你们的事，放在别人身上，也不行。最简单的，你要不是这么死心眼儿地犯傻，人家也不会这么不放手地死命拽着你。这还真绝了！谁经历了那些，还能像人家这么重新振作，锲而不舍，入仕为官，直至向皇上求赐玉笔！都因为你是个笨蛋呀！”他说完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我只能条件反射性地说道：“谁是笨蛋？！”

钱眼停笑看着我说：“知音，我和人家走了一路，日夜在一起。人家那心性儿，傲得出格儿，倔得离谱儿。人家动了心，就认了死理儿。一旦下了手，就没想着要撒手。就是因为你这么麻烦，人家顾着你，就没心思顾着你的前身对他干的那些事。人家走到了今天，你什么都没干，可说来，你还是帮了人家。这道理，除了我这么精明的人，谁想得到？天意如此巧妙，这才叫天作之合啊！”他得意得使劲晃脑袋。

我皱着眉：“你瞎说什么呢？谁是麻烦了？！”

钱眼停了头部体操，看着我冷哼：“知音，自从我们认识，我可曾错过一次？我指点过你多少次？”

我无话了。

钱眼一贼笑：“知音，你怎么麻烦都没关系，我告诉你，人家不会嫌你，但你也实在……”

我气：“说什么哪你？！你又不是他？！”

钱眼又笑起来：“知音，看看你，笑了吧？”

杏花也看我，说道：“小姐是笑了。”

我叹息道：“钱眼，谢谢你的好意了。”

钱眼翻了下眼睛：“看在我从你们家挣了不少钱的份儿上，咱们平了！”他又对着杏花说：“娘子，咱们幸亏不是他们，不然的话，我可折腾不起。”

杏花嗔道：“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钱眼一瞪眼：“怎么是开玩笑？！我从小要饭，露宿风雨，没别的！就想要个我一回家，帮我脱衣摘帽、问寒问暖，给我跑前跑后、上汤上菜，晚上让我……不说了！……的像我娘子这样的美人儿！你要是像你小姐这样似是而非胡思乱想的，我早跑了……”

和他们说笑了一会儿，我心情好了许多。钱眼的话又一次让我感到心中甜蜜，让我想起那次旅程中的事……我去莲蕊处抱了言言，只有在言言紧紧的依偎里，我才没有被对谢审言突来的思念追打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后面的日夜里，谢审言的影子片刻都没有离开我的脑海。我像活在两个层次里。每天，我和孩子们玩闹，给他们喂食穿衣，用话逗他们。可与此同时，我惦念着谢审言，想像着他在干什么，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见面。

我总想与身边的人谈论他，

我经常想说些：“那时，谢公子曾说……”“当初，谢公子也喜欢……”“谢公子如在这里，他会……”之类的话，每每活生生地咬牙忍住，就差把自己掐死。

以前我有一位考上了北大的朋友，第一个寒假她回来，几乎把我们气疯。与她一起吃饭，让她递个筷子，她会说：“没什么！我们在北大经常这么递筷子……”与她逛街，她会说：“这个颜色，在北大，会被认为很土……”她临走时给我打电话，问我为什么朋友们都不理她了，我说大家很忙，她说因为大家嫉妒她。

我知道这一点，就明白决不能把谢审言挂在嘴上。

我想知道有关谢审言的一切！可我再不敢问杏花任何那个小姐对他做的事了，因为我知道我现在肯定会大哭不已。我想问李伯当初谢审言是怎么好起来的，他吃了什么药？可实在不好意思。我想问爹谢审言当天在朝上都干了什么，他说了什么话？可爹不让我抱希望，我还是别这么公开违背他的意思……我找了半天人，最后选定了哥哥。

我像做贼踩点儿一样，抱着言言，在哥哥看医书的他自己的书房外晃了半天，终于，哥哥走出来，忧虑地看着我说：“妹妹不舒服了吗？”

我眼睛看着言言的头顶，问道：“哥哥婚事的准备，差不多了吧？”

哥哥停了片刻，说道：“妹妹进来吧。”

我抱着言言走入哥哥的神秘书房，一股药味儿，沿两面墙的长案上，堆满各色草药瓶罐，另一面墙，是和墙一样宽、自地至顶的书架，上面全是书，都该是医书吧。剩下的一面墙是药柜子……

“妹妹坐吧。”哥哥指着长案前唯一的一张椅子说，自己半倚半坐地靠在了长案边。

我坐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哥哥突然开始说：“我初见审言，是在一次文人的聚会上。审言当时诗名正盛，人人都争相与他相谈。他待人谦和有礼，可我觉[Www.qinkan.net]得他并不与人亲近。他不多言，但出口常有令人深思之语。那天贾功唯也在，借着酒，说些审言凭相貌惑人的话，审言只垂目不睬。结果那贾功唯更加气愤，口出脏话，被众人以酒醉劝走。人们都劝审言不要介意，审言未置一词。那日在酒楼，审言与贾功唯那么针锋相对，看来是为了激怒贾功唯，让他说出……”哥哥叹了一声，又说道：“我待贾功唯离去才到审言身边，说我是郎中董清，久闻他的诗名。审言看着我的眼神，如水般清凛，入我心底，让我觉得他知道我真的是谁，他只对我施礼说了声幸会，再无多言。后来，我又几次去接近他，他多只是点头而已。我倒不曾在意，因为我在旁边看着，他虽然有众多文友，但没有一个亲密的朋友。对亲事也是百般挑剔，媒人们抱怨说他要的人大概只上天能给他找到了。我行医处处，听人们在背后议论他为人孤傲，淡漠无情。可我觉得是他没有找到知心的人。”

哥哥深叹了一声，接着说道：“我也知道，我妹妹，那时的妹妹，不可能……他不会看上那时的洁儿。他是个才子，写出了那么多的好诗，真是心思敏锐缜密，境界高远，又有傲骨气节。我料他一定是向往能与他深谈的绝色知己。我那时的妹妹虽然容貌不俗，但平素不阅书卷，性情也很急躁。可我年幼离家，深知亲情可贵。这么多年广涉世间，自以为了悟人情。我想，审言也是生于贵胄世家，儿时丧母，虽是锦衣玉食，但没有关怀，也许他会明白洁儿也是一样的孤单，洁儿对他那么钟情……”哥哥停住了。

我低声说道：“我想他是明白的。”明白不等于爱。

哥哥又叹道：“我那时的妹妹……”

我突觉难过，轻声说道：“哥哥，我想，你那时的妹妹，也是明白他的……”所以她才会那么绝望啊！

哥哥垂头很久，我等到心中的痛意过去，才低声问道：“你可知道他家里的事？为什么谢御史能下那么狠的手打他？为什么谢御史这么和他对着干？”听谢审言那次简单的讲述，我有种感觉，他的父亲不喜欢他。可他这么出色的孩子，怎么不得他父亲的关爱？谁没有道德理念，但多少父母对孩子的爱是凌驾在那些规矩上的。

哥哥叹了一声说道：“我那时为了了解他，曾仔细查询过他的身世。据说他的母亲出身并不显赫，但艳冠京华。谢御史年轻时就已入朝为官，气盛傲慢，听了那女子的美名，甚不以为然。只说去看看究竟，好加以批判。可在一次庙中上香时看到了他的母亲，就一见难忘，一定要娶她。谢家门庭高贵，谢御史当时年轻有为，本以为轻而易举，但求亲三次，都未得到允婚。后来人们传说，那女子并不想嫁入谢家，她的性情本十分温顺，但在这件事上，却异常坚定，几次寻死觅活。她虽未明言，但大家都猜测她有心上之人。这些话传入谢府耳中，谢家本不该再纠缠，可谢御史竟像痴迷一般，非要那个女子，绝不娶他人。”我低头想着，谢御史怎么不记得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反过来，对谢审言这么刁难。

哥哥接着说：“据说谢御史为那女子吟诗作赋，几日就传一片书简。”我惊讶得抬头，谢御史会作诗？！

哥哥苦笑：“是的，谢御史年轻时，也是个口出诗句的才子。现今，流传下来的谢御史当时的诗篇，都是情意之颂，尽述爱慕之心。审言正相反，从出道至今，成诗过百，无一涉及情爱……”那他一定是没爱过？

听哥哥说：“这么过了将近一年，那女子家突然派了媒人到谢府求亲，谢御史自然应允。”

我舒了口气说：“那他心愿了了，该高兴了。”

哥哥轻摇头说：“人们说，其实是因为那女子所恋之人弃她而去或者死了，她才嫁了谢御史。”

我皱眉：“他们是不是见不得好事？怎么不说好话？”

哥哥轻叹说：“人们这么说，是因为知情的人讲，那女子嫁入了谢家，一直忧郁寡欢，谢御史觉得女子应该全心侍奉夫君，加上那些传闻，心中非常不爽，就常对那女子口出教训，处处挑捡指责，对她的过往十分计较，多加嘲讽。结果那女子更是忧伤，常以泪洗面。可奇怪的是，大家都知道谢御史对夫人不好，但人们让他娶妾，他又都拒绝了，说女子水性杨花，根本不值得养在家中。”我心里一动，感慨那谢御史实际上是深爱着他的夫人，谢审言肯定也明白，所以才看透了那位对他施刑的小姐……一时又心痛。

哥哥继续说道：“审言出生时，他的母亲才二十二岁，可人们说她已经美貌不再，甚至有了白发，与平常民妇毫无区别。”

我想起谢审言曾说他的父亲指责他的母亲对他溺爱无度，就说道：“他曾说他的母亲很爱他，他应该有个好的……”

哥哥一声深叹：“这才是可悲之处，人们说他母亲十分爱惜他，可谢御史对他十分厌恶，说他是他母亲的摸样，即使学了些剑术，也不会有男子气。”我猛皱眉，怎么能对一个男孩子说这样的话？！

哥哥说道：“他的母亲越护着他，谢御史就越惩罚他。据仆人们说，他从小常被罚跪，挨竹板。他表面是个随和的孩子，可其实性情十分倔强，怎么也不求饶，更是让谢御史生气，下手十分重。他哪里是贵家子，还不及农户人家的孩子过得自在轻松。他的母亲总陪他下跪，用身体护他，可还是不可能让他免责，毕竟她不可能时时在他身边。这么过了十年，他的母亲病卧在床，对谢御史说，如果他再对审言如此狠心，她绝食而死。谢御史不以为然，他的母亲真的就不再进食。也许因为她本已经精疲力竭，只五六天，她就已然垂危，人说谢御史在她床前痛打审言，说她不进食，就活活打死审言。仆人们讲头一次见审言痛哭求饶，承认是自己过错，恳请母亲吃东西。他的母亲哭着点头，可进食当夜就心痛大作，只来得求谢御史照看好自己的孩子，就含泪而亡。”我低着头，不敢看哥哥，怕他看见我眼中的泪意。

停了好久，哥哥说道：“审言的母亲过世后，人们说谢御史发如霜染，性情变得格外易怒刻薄。他不再体罚审言，但平素里对他诟骂不已，总说他克死了他的母亲。仆人们讲，审言常彻夜跪在他母亲的牌位下，不言不语……他的兄长与谢御史从长相到性情都十分相似，深受他父亲的喜爱。谢御史未罢官时，已经办妥了他兄长入朝的安排，常说他的兄长是谢家的传家子弟，审言日后必是一事无成，让他养活一辈子……”

我听后心中堵得像咽了一块砖头，在院子里走到天黑才舒服了些。

过去我觉得，人对人的情感说白了，就是一条轴线，爱和恨占了两头，所有的感情都可以在中间找到一点。可现在我认为这太平面简单！恨怨，在许多情形下，是爱的表象，爱的表达。可为什么人们宁可执行恨怨也不愿展现爱意？是不是恨让人感到强大？爱让人软弱？

可恨怨是一把刀刃，出鞘伤人，也夹带着那些令人不堪其重的负疚。为了避免让自己心痛，心怀恨怨的人一旦动手，只有越来越狠，心越来越硬。没有回头的路，不然，对过去所为的悔恨，会让人生不如死……

现在忽然悟到，爱不是最重要的。爱是清澈的甘甜井水，可活人性命，可怀了爱的那个人，是盛水的容器。那个人的人品如果有毒，骄傲，不宽容，有恶意，不能承担伤害，不能接受拒绝……就会污染爱，爱就变成了一杯恨的毒酒，能致人死命。谢审言的母亲不知道谢御史的人品，只看见了他的爱。谢审言明白那个小姐的爱，可也看见那个小姐的人品。他那么死硬到底何尝不是因为他知道，那个小姐的爱，就像他父亲的爱一样，充满了毒素，他宁死也不想喝……

想起那天，谢审言讲起他的母亲，我对他说“我懂”，其实，我懂个屁！歪打正着地说了“伤心”两个字，哪里知道他曾经走过那样的童年！他的父亲把那么多自己心中的垃圾堆在了他的身上！我原来怕谢御史怕得腿软，可现在突然感到我想去面对他，把他大骂一顿！……但骂完了，我大概会吓得腿更软……

我忽然非常想念我的父母，想念他们一同在电视机前玩电玩的儿童心性，想念他们对我的纵容（在家住着的时候，我连内裤袜子都没自己洗过！），想念我妈给我做的红烧黄花鱼，那鱼汤拌出的饭比我多少次吃的鱼翅拌饭香百倍……谢审言如果是和我一起长大该多好，像我以前那位，总到我家吃饭。我们玩的时候，我妈把水果洗了，削了皮，切成小块，插了牙签，端到我们面前……就是现在，谢审言也一定会喜欢我的父母，我妈给他做几顿饭，他会忘记他的从前……回不了我原来的家，这里也好，爹那么温和，丽娘心肠好，哥哥这么了解他……可惜……

胡思乱想着，我睡去，凌晨时，梦见谢审言，是个男孩子的样子，我抱着他大哭，叫他“我的儿”，醒来我吓了一跳，是不是他的母亲附了我的身体？

……

婚典

十一月中的一天，哥哥的婚礼如期举行。

婚礼那天，哥哥去陈家迎娶冬儿，我们在府中大厅里盛装相候。我虽穿了一身深红色吉服，但抱着言言，早把衣服揉得一塌糊涂。

爹把高祖的玉笔供在了陈列祖先牌位的大堂的中央，他与丽娘端坐在案边等着，旁边为将与迎亲队伍一同前来的陈家父母设了座位。

虽有玉笔，大家都明白这不是皇上钦定的婚事。在外面，“谢大人赠笔救佳人”已成市井谈论的中心话题。人们说自开国以来，围绕那传奇之笔的故事都是年轻的朝臣怎么得到皇上的赏识，求得此笔，为自己寻到了神仙伴侣，快乐一生。还没有一个人得了玉笔，转赠给了他人，成全了另一对夫妻。而且还是退了自己亲的女子。人们赞扬谢审言有高风亮节之操行，对离弃了自己的未婚妻都如此宽恕，简直不是世间凡人。爹说皇上非但没有指责谢审言，反而说他宅心仁慈……所以这玉笔所缔结的姻缘，倒不被人重视。如果不是哥哥这么多年在外的行医善行，他的众多病人对他两肋插刀地维护，他们这对夫妻大概要背铺天盖地的骂名。

害怕惹人注目，我家和陈家都不敢大张旗鼓地迎娶，只安排了十分简单的仪式，加上爹失宠皇上的处境日渐明显，来宾十分稀少，高官显禄者根本没有。贺喜的人都到齐了，也不过十来个，在大厅两侧零落地坐了。

我抱着言言坐在大厅阴暗的角落里，感慨世态炎凉，想起门前冷落车马稀之类的词句。

人报谢审言谢大人到时，厅中人们悄悄低语。我的心狂跳，禁不住微笑。

谢审言已成朝中新贵，所到之处，人人瞩目。他虽然当堂给了玉笔，但为了不让他难以处世，爹说不要给他发喜帖，因他接贴定会前来，难免惹出众人非议。

爹似乎轻叹了一下，站起身，大家都起了身。爹正冠整装，就要出迎，只见谢审言穿了一身庆典蓝服，疾步进门，上前来，当堂下拜，态度异常恭顺，低声说道：“给太傅大人贺喜。”

爹回拜道：“多谢谢大人！”两个人起身，爹说道：“给谢大人设座。”李伯搬了椅子进来，爹示意摆在他自己的座位旁边，这是长辈之位。谢审言又一拜道：“下官不敢与大人同坐，愿在末席。”他言毕垂首，站立不动。

爹侧脸轻叹，对着李伯点了下头，李伯转身把椅子搬向我坐着的角落，厅中所有的人都转脸看着我这边，我站着看着怀中的言言，不敢再抬眼。李伯把椅子放在了我的旁边，有人悄声问道：“那是不是个丫鬟？”“好像，抱着个孩子……”

谢审言向这边走过来，众人纷纷向他行礼，他一一回礼，态度非常温和，毫无任何骄慢之意。他走到我身旁，我们两个人并肩站着，我想满堂的人都该听见我的心跳。我抬眼偷看，爹慢慢地坐了，众人也落座，还回头往这边看。谢审言轻声说：“你坐下，我再坐。”我坐了，他撩了衣服，坐了下来。他在我身边，我觉得飘飘欲仙。

谢审言低声问：“这是你新的孩子？”我也低声回答：“是。他不说话，我给他取名叫常言，小名言言。”说完我微笑着看向他，见他正瞪着眼睛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和眼中的神色只能用“幽怨”两个字来形容。我更笑了，低声说：“对不起，冲了你的名字。”小言言在我怀里扭头把脸埋在我胸前，我轻轻拍了拍他，抚摸他的背。言言舒服地转了脸，脸贴着我的前胸，重又对着谢审言。谢审言看着言言，抿紧嘴唇。我笑着悄声说：“你的小名不会是言言吧？”他的眼睛垂下，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使劲憋住笑声，现在终于和他在一起了，我觉得快乐得要发疯。

他突然低声说：“你现在对他就如那时对我一样。”我心里一动，仔细想来，那时谢审言不说话，忧虑重重，我对他真的像我现在这样对言言一样关爱。看来我那时的情感是和母性泛滥有关。我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说：“当然不一样，我天天抱着言言，晚上也在一起。没那样对你吧？”我在挑逗他！他低了头。我心里忽然很难过，就随便找话说：“你过得好不好？”他轻声说：“不好。”我正想着该怎么让他高兴些，他又说：“远没有言言好。”我轻轻笑了，问道：“为何这样讲？”他不抬头，极低声说：“没有天天抱，也没有晚上在一起……”他说得像个小孩子，可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迎亲的鼓乐响起，我们站了起来，走到前排。一会儿，见哥哥和冬儿一前一后进来，后面的冬儿的父母落坐在爹和丽娘旁边。新婚夫妇拜了天地祖先，又拜了高堂父母，再相互对拜后，爹突然出声道：“你们去拜谢那位谢大人，谢他成全之恩。”哥哥点头称是，引着冬儿，向我们走来。我抱着言言稍离开了些，谢审言马上挪步，依然站在我的身侧后。

哥哥和冬儿到了我们面前，两人同时跪了下来，我手抱着孩子，不能扶他们，只想回避。谢审言弯身双手要扶起哥哥，但哥哥还是跪在地上没起来。谢审言轻声急道：“玉清，你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哥哥看着谢审言说道：“谢大人……”谢审言打断：“审言，玉清，叫我审言。”哥哥接着说道：“大恩大德，我们终生不忘！唯愿你也早日心愿得偿！”谢审言点了头，说道：“玉清，请起，不然我也跪下。”哥哥起来，转身扶起了冬儿。一对新人再次躬拜了谢审言一下，重到堂前，又是一番礼仪。

最后哥哥把冬儿引向新房，余下的人散开，分别前往餐厅。我先抱着言言走到外面等着。众人在里面截住谢审言，他一一寒暄，过了一阵，才走出了门。

见他出来了，我抱着言言转身向莲蕊的小院走去。虽才是下午，但时值冬日，太阳已经西垂，阳光变得惨淡。谢审言在我身后走着，不声不响。

后面一声喊：“知音！”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钱眼。我们停了脚步，转身见钱眼和杏花一起走过来，到了面前，钱眼对着谢审言夸张地一拜到底，说道：“谢大人！如日初升，前途无量！”

谢审言回礼，轻声说道：“钱兄最不该这么讲。”

钱眼起身看着谢审言叹了口气说：“早知道，咱们那次远途就走上它几年，不回来了。”

谢审言答道：“是……”他垂了头，语中的哽意竟没有掩饰住。

钱眼忙笑着对我说：“知音，我喜欢你给我和杏花安排的婚礼，怎么不让你哥哥他们也来一下？”

我强笑着：“那怎么成，爹他们有客人。”可我接着想起来大厅的冷落，就说道：“其实也没几个人……钱眼，哥哥吩咐的事怎么样了？”

钱眼没了笑容：“我这几天一直在忙这个事，你们家的田地没多少，卖了也挣不了几个银子。你哥的药店如果没有他在外面采选药材，也支撑不下去……”

谢审言打断说：“你家可是要用银两？”

钱眼哼道：“有我在，他们家怎会没钱？”

谢审言看向我，我想到他成全了哥哥的婚事，不是个外人了。而且我爹的情形，他也是知道。就说道：“爹说我们该早做准备。他如能安然退下，我们就离开京城。钱眼现在开始为我们变卖家产了。”

钱眼一叹：“你们真没什么家产，一卖就卖光了。你哥哥又不让我打你新嫂嫂的嫁妆的主意，说什么如果你们家要离开，就把嫁妆给人家退回去。我听都没听说过有这种事！”他突然眼冒贼光：“可我们这次出去，我才知道你哥的名气那么大，不说是家喻户晓，也是名满乾坤了。”

我皱眉：“这两个是不是该反过来用？”

钱眼一叱：“你还注意这个？反正，要是你哥按我说的方式收银子，就是‘重病收重银，急症多加银’，你们家早成天下首富了。可你哥天天给人白看病，见谁可怜，就倒贴银子白给药，心疼得我在一旁要流泪。我昨天终于想出一计，就是让你哥制出一种成药，以他的名声去买卖，定能赚钱。”

我想了一下说：“太对了！我们那里有种咳嗽药，叫念慈庵，十分好吃还有效，我这么不喜欢吃药的人都爱喝。它的广告满天飞，畅销海内外，我到美国超市都看见有卖的……”

钱眼打断：“得了得了，知音，有些词儿，我怎么就听不懂？你说我们这儿的话行不行？”

我笑说：“咱们就让哥哥配一副药，丸药，治治什么咳嗽头痛之类的长期病患，吃多了养生，也死不了人的那种。”

钱眼眯眼笑：“肯定能赚好多的银子！”

可我又叹息：“钱眼，你也知道我们家，朝夕不保了。要那么多银子干吗？如果爹没事，我们隐居乡间，务农为生。你就带着杏花去赚大钱，过好日子去吧。”

杏花道：“小姐，我和你一起走，死也不会离开你！”

钱眼贼眼瞪开：“听听！知音，你这是要拆散我们夫妻呀！还你们家我们家的，是‘大家’，明白吗？我告诉你，有我钱眼在一天，大家就不会穷！大隐于市，我们到离皇城远的地方，兴商谋利，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我娘子穿金戴银，你可以养上百十来个孩子。你哥继续当他的败家子，你爹携着娇妻小儿游山玩水，我爹……”他一停：“大概只能接着当乞丐了……”我们都笑起来。

谢审言在我身后沉默着，钱眼看了他一眼，表情突然很尴尬，我也意识到刚才钱眼说的话里没有提谢审言。杏花伸出手来说：“小姐，我来抱言言去莲蕊那里吧。”钱眼又笑了：“言言……”我一瞪眼说：“巧合！”钱眼点头：“对，对！巧合！绝对是巧合！”嘿嘿坏笑。

我好好亲了亲言言对他说：“去和莲蕊姨呆着，晚饭时我去接你。”言言手拉着我的前襟，杏花把他都抱过去了，他还是不撒手。我笑着说：“言言好宝宝，我真的还会来接你的。”他松了手，杏花笑着说：“小姐，我们先走了。”钱眼也笑说道：“知音，要说我所遇见的女人里，属你最聪明，可也属你最笨！”我咬牙：“又幸灾乐祸是不是？！”

钱眼收了笑，看着我说：“人家心里难受，我们不耽误你们功夫了，你和人家多呆会儿吧。”我心中痛了一瞬，不能再开口和他玩笑。钱眼对着谢审言一拜，谢审言无声地回了礼。钱眼和杏花两个走了。言言在杏花肩头，一个劲儿地伸着脖子望着我。

我想着钱眼的话，一时没法言语。今天的婚典一定让谢审言十分伤感，我暗暗叹气，看来我们真是……但我现在根本不敢再说什么随天意而定的话了，怕他伤心。

谢审言突然轻声在我身后说：“那时，你说让我与你归隐，可我，父亲在流放之中，兄长下落不明，我不能……后来，我总想把你堂堂正正地娶回家，给你一个你失去的盛大婚典……但事到如今……”他竟然记得我那时讲过的我的婚礼……

我转身笑着说：“我没有怪你啊！你看哥哥和冬儿他们多好，你不为他们高兴吗？”

他垂目轻叹了一声，说道：“我再努力一次，如果不行……我已经光耀了门庭，满足了我父的期许。你父离朝之日，我与你归隐乡间。”

我双手抱上他的臂膀，他静静地看着我，眼中明净。我郑重说道：“你现在就像钱眼说的，如日初升，是一个新起的朝臣，皇上寄予了厚望，怎能轻言辞官，不负责任？若不得皇上准许，离职而去，就成欺君犯上之罪，刑责不同于家法，你千万不能儿戏如此！况且，你也明白，兴商强国能造福万民，你所作的事情，不是只为了让我们在一起，其中也必有你的信念和志向。”

他低了头不再说话，我怕周围有人，放下了手。他不能与我归隐，也没法把我娶回家，我们还能怎么办……

我们对面站着，太阳落下去了，地上的树影模糊起来，冬天的风有些冷。

我说道：“去我房中吧，一会儿，喜宴就要开了。”

他点了一下头。我转身走向我的房间，他跟在我身后。我们的脚步，踏在落叶上，在冷落的庭院里传出好远。

进了门，屋里暗暗的，有种让人心绪低落的气氛。我转身才要抱他，他一下子紧紧地抱住了我。

这么长时间我们没见面，我都抵御住了思念的痛楚，可此刻，在他陌生而熟悉的怀抱中，我的心突然碎成了万片！

我吻上他，他逸出了一声几乎是哭泣的哽咽。他的唇与我的唇相触的瞬间，我们的舌就冲进了对方的口中，像饿极了的人咬向第一口食物，像我那时在水中浮上来吸的第一口气……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无奈，喷薄而出，让人窒息……

我想起他受了家法后让我信他的低声话语，他在酒楼上受人侮辱后对我的淡淡笑容，他在那山上看入我眼中的深邃目光，我们那么多的谈话，我们的那么多的吻，他在那暮色中向我久久回望的朦胧身影，他在公堂上赠笔后对着我含了泪光的短短一瞥……

我忽然意识到，我的冷漠已经完全融化，我的怀疑早已消失，我心上的硬甲已然脱落，我涌起了爱的激情！

这是我平生没有体会过的巨浪般的情潮！比那次旅程中我曾有过的温情强了千万倍！

这次的爱已不仅仅是怜惜和同情，还有着对他深深的依赖和尊敬。这爱，从我灭绝了情爱的灰烬里，如凤凰般飞起，热力四射，不可阻挡。这爱，不再源于我对孤独的恐惧和对人情的感激，而是我成熟的决心和我身心同在的抉择。这爱，不再浅尝辄止，而是在我不知不觉间，日久弥坚，刻入了我存在。这爱，不再是斤斤计较，患得患失，而是如滔天海啸，一往无前……

我爱他的所有！他的坚强和软弱，他的才华和孩子般的天真，他清雅绝伦的容貌和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他的现在和他那悲痛的以往，遥远的童年……

我终于看清了我自己，明白了我这一生，这样的情怀已不可能再更改。即使我们不能在一起，我对他的爱也不会减去半分，任时光如水流逝，任世间变幻无常，这样的爱必是坚如磐石，这样的心必然恒如此时……

我被这强烈的爱意震动得全身在他的双臂中剧烈地发抖，连指尖都有麻意。我多想让我的胸膛裂开，把他压入我的心里。我多想让我的手臂陷入他的身体，与他血肉合一，成为一体。我恨不能用我的吻把他永远留在这里，恨不能时间停滞在此时，不会再向前挪一分……

我们深深地吻着，像要把对方吞下去。

他使劲抱住我，唇压在我的唇上，我的头完全仰起，用双臂紧搂着他，几乎是挂在他身上。

好久，我们吻得慢下来，像湍急的河水变得和缓。我的战栗在他的拥抱里平静下来。我们仔仔细细地品尝着对方，倾诉着上百多个日夜的分离。我感受到了他在拥挤的人群环绕中无法排解的惆怅，他在梦里都没能忘记的思念，他心中最柔软处的向往，他没能实现的期许留给他的苦涩……

我们谁也不想分开，因为话语已无法表达心意。

在这黄昏后的屋中，什么都抹不去压在我心头的预感：就在我为他敞开了我的心，陷入激情的时刻，我们已行到了分别的路口，也许这次他离开，就不知何时能相见；也许连现在的这个吻，将来都不能再重来……这不是思维上的消极，而是我第一次对自己未来的莫名预知。一种低低的无字的悄声，在我心中吟唱着黑暗。我的心痛得散乱如飘零的雪花，两行泪从我眼角淌下，流入我耳上的发间。

他也许感觉到了我的忧伤，紧抱着我，一遍遍温柔地用舌舔我的唇我的齿，与我缠绕不休，像是在竭力安慰我的凄凉……在他无休止的吻中我拼力抵抗笼罩了我心灵的阴影，虽然它随着夜色的降临，越来越沉重……

后来，我们精疲力尽，只能把嘴贴在一起，轻含着对方的舌尖，呼吸着对方的气息，两个人谁也不动，像化成了石头……

杏花在门外说：“小姐，喜宴就要开始了。”

我们慢慢地分开，我的手还环在他的颈肩处，他的手在我的后背。屋中已经一片黑暗。他的眼睛，晶莹闪亮。他看着我低声说：“我娘叫我言言。”

我不愿露出任何伤感，微笑着轻轻地抱了他一下，慢慢地说：“我每天抱你，每夜和你在一起。”

他闭了眼睛，点了下头轻声说道：“去接我，每夜，也要抱着。”

我知他想起了我说的去接言言的话，就郑重地点头说：“我一定，去接你，每夜抱着，不分开。”我稳定了我的语气，瞪大了眼睛笑着看着他。

他低下了头。

杏花在外面咳了一声，我们慢慢地放开了手，我转了身。他在我身后轻声说：“我一直在这里。别怕，我会带着你走到底的。”我点了下头，心中一阵感叹：他从不曾写过情爱诗篇，因为他从小就亲历了那么多的伤害！他心中何尝没有过幻灭和怀疑，可在那旅程上，他还是对我点了头……这之后，我一定多少次让他叹息过爱的莫测，可他还报给我的是越来越明确的坚定。他怀着多少伤心往事，忍着多少身体上对我的排斥，带着我，走到了今天……

我低声说道：“我不怕了。我……”我想说我爱你，我想说从今后，我再也不会伤你的心，我想说我也一定会走到底，我想说我会一直想念你……可我知道如果不是到了最后的时刻，杏花不会这么催我。这些话，我不愿这么匆忙地说出口。

我开了门，走出屋，谢审言跟着我走出来。杏花没看我们，默默地走在前面。临过莲蕊的小院子，我去抱了言言，我们一行人向灯火通明的大厅走去。

那摇曳的灯光让我悲凉欲哭，我多想此时就停留在这黑暗里，依在他的怀抱中，听他的呼吸和他的话语……但他在我身后的感觉让我心生安慰，言言在我怀中让我觉得有了陪伴，我继续走了下去。

我们一踏进门，一大群人一下子涌了上来，把我和谢审言顿时分开。众多的人声：“谢大人！我乃……”“谢大人，我曾……”“谢大人，那次你……”“谢大人，没想到……”“谢大人，幸会……”

……

我退到一边，心中酸楚，杏花轻拉了我的胳膊，引着我穿过挤在一起的人们，断断续续地说：“人们听说谢大人在此，都突然来吃喜宴……我们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大门口的仆人没几个，根本拦不住要进来的人。老爷让加了上百人的位子，可还是不够，现在还有人在门外吵着要进来……钱眼满城买了吃的，陈家也往这里运了饭食和酒……就要开席了，大家等谢大人都等得不耐烦了。”

到了位子上，我紧抱着言言坐下，才几分钟，我和谢审言已各在一河两岸。

我是未婚女子，按理说不该见这么多外人，但爹把我安排在了角落处的一个桌子边。丽娘竟放弃了主席，坐在了我身边，为我挡去人们偶尔的问询，说我是个丫鬟。本来也像，我抱着言言，没有人觉得我是小姐。

谢审言坐在爹的旁边，他的位子，遥遥地对着我。

一整晚，他没吃一口东西。人们纷纷过去向他敬酒交谈，他礼仪周全，应答了每个人，但嘴唇只沾一下杯沿，从始至终，他的酒杯没添一次酒。

有时，隔着攒动的人们，他会向我这边看过来。我怕他看我时，我错过了他，就一直坐在角落里看着他，没有低头吃饭。丽娘在一旁喂了言言。

众多的高灯烛火之下，谢审言的脸秀美清俊，神情平静。在一片赞扬和恭维声中，他没有一丝笑容。他的举止安然闲雅，像一首诗。

喜宴完毕之际，他起身最后向我这边看来，我盯着他，他慢慢地扭开了脸，与爹在众人的围拥下离开了大厅。我远远地望着他，直到他的蓝色身影完全被淹没在了人们的各色吉服里。

逼婚

爹几日后回来说皇上开始让在爹手下做事的三个人每日朝后觐见皇上，明摆着是与那三个人商讨具体政事，把爹放在了决策团体之外了。爹在朝上不再表示意见。

一日，爹求见皇上，希望能告老还乡，皇上未加允许，说太傅大人还可为国效力。爹回来对我们说罢，面色惨淡。我听完，不敢出一声。哥哥也低着头。冬儿和丽娘满脸疑惑，但也没说话。

我们散了，丽娘偷偷来见我，问为何皇上未准爹的请辞，爹会如此恐惧。我犹疑了一下，还是对她说了真情：“皇上已经明摆着不再重用爹，不让爹离开，就是还没有决定放爹一条生路。”

丽娘听后，眼里泪显，颤声说：“老爷已不再涉朝中的事，为何皇上还不想让他走？”

我叹息了一声说道：“爹当了十年太傅，肯定是有影响力的，皇上也许怕让爹活着，爹可以随时在幕后动作。这么把爹放在一个岌岌可危的位置上，让大家先疏远了爹，看看爹会怎么样。爹如果有举动，皇上可以抓个借口，把爹除去。爹如果表现得真心退隐，不做任何反抗，也许皇上就会放了心，最后让爹走。”但愿在我上次与皇上的见面中，他说不赶尽杀绝的话是真的。

历史上，这种事多了，大家谁不想看见风头不对，就告老还乡，一走了之。可谁能走得成？刘伯温那么大的功臣，最出色的军事家预言家，告老还乡了，还是被皇上逼得回到京城，以为这样皇上盯着自己就放了心，可皇上终是派了他的仇人号称探病，把他毒死在家中。多少大臣，看出了皇上的意图，为争个病退，在家里装疯卖傻，有的还吃屎喝尿，希望逃出升天……

丽娘点头，低声说道：“洁儿，我一身武艺，如果护不住你的爹，我也就不用活着了！”

我皱眉：“丽娘，你还有个不到一岁的孩子！”

丽娘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会把他托付好的。”说完她不等我答话，匆匆走了。

我们府中没有了访客。院子天天静悄悄的，只有那几个孩子的嬉笑声在冬日的干枯的花木间飘来飘去。

一个来月后，新年到了。这个新年，府中冷清异常。与上一年的热闹成了鲜明的对比。没有歌舞升平，没有鼓乐喧天，没有什么前来拜访之人。我们一家人和钱眼夫妇，李伯，冬儿的父母等摆了几桌宴席。

钱眼说京城最热闹的是谢府。几乎所有的王公大臣都去给谢审言拜年。车马阻塞了几条街道。谢审言与谢御史分院相处，互不来往。去拜年的人只到谢审言的院中，造成了一半府邸挤得水泄不通，另一半无人问津的奇景。

爹说听其他朝臣议论，谢审言被频繁地招入宫中，和皇上形影不离，共度年关，观赏歌舞，参加各种祭神拜祖的庆典。他是皇上登基后如此亲密信赖的第一人。

我对谢审言的思念成了一把钝刀，时时刻刻地在我心头磨刀霍霍，让我觉得痛，可又痛不死。

令我惊讶的是，许多完全对立的情感可以同时存在，还一样强烈：空虚而充实，失落而振奋，伤感而狂喜，绝望而希望……

我非常想抓着人大喊：“我爱上他了！真太好了！”同时大哭：“苦死我了！我真受不了了！”但我知道没有人有这样的承受能力，就是他们不把我关起来，从此像对个疯子那样对我，也是不可避免的了。

忽然发现我一直不知道神经官能症和精神分裂症的区别是什么，所以也没办法给自己下准确的判断。

现在才知道食不甘味夜不能寝是怎么一回事。每天，好像有一小团火苗，在我体内燃烧着，把我的舌头烧成了根木炭，什么味儿都吃不出来，我一天天衣带渐宽；这火苗还把我的脑袋烧成了一锅浆糊，什么也想不清楚，还愣睡不着觉！想起谢审言那时瘦成那个样子，也说他睡不好觉，我不禁暗中盘算：看来他付出过的，我都得一点点补上，好像有一处天平，要求双方受苦的份量均等，谁也别想占了便宜。

我用尽全力保持住表面的平静，在对孩子们的照料和与他们的嬉闹中，冷却炽热的思念。

才体会到，真正的艰难，不是挥师一拼，你死我活，而是大敌当前，按兵不动。真正的考验，不是一时的坚持，而是日复一日的等待，漫长的时间，如皑皑霜雪，覆盖山野。

我一遍遍告诫自己，当我无力行为时，只有安心静观。命运的河流将载着我顺水而下，焦灼于事无补，只会平添烦躁。

……

又一个多月后，我们知道了太后想招谢审言为驸马的消息。

说来，我们是从我们根本没有想到会此时来我家的人身上得到的这个信息。

这天，我抱着言言，与丽娘，哥哥夫妇和钱眼夫妇都和爹在会客大厅里，钱眼向爹汇报些财产处理的情况。本来爹根本不管这些事情，但他现在虽然还是那副慈悲为怀的样子，我们却都知道他心情不好。他每天一下朝，我们就和他聚在一起，拿些小事来烦他。哥哥新婚之际，也不常出府。大家在一起，即使爹不说话，我们几个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半开玩笑半正经，倒也热闹。

有人传报说贾成章贾大人和其子贾功唯公子来拜会时，我们大家都愣住。哥哥皱眉说：“这一年来，那贾功唯对我家屡屡出手，不知为何现在到来？”

丽娘说：“我们都在旁边听听吧！”

我让杏花抱了言言避开，和丽娘，哥哥冬儿还有钱眼都挤进了一旁的小厅。关了门，每个人都坐好，屏住声息。

听着那贾氏父子进了门，与爹寒暄了几句，他们都落了座。

那老一些的声音应该是贾成章的，他笑着说道：“太傅大人，可知皇上要开前朝未有之先例，设一商部，专司兴商理商之务？”

爹的声音：“倒有耳闻，但皇上尚未与我言谈。”

贾成章说：“那三位新臣已得皇上的口谕，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爹半晌不语。

贾成章一笑说：“太傅大人日理万机，这些事也许入不了耳。”他这些话，全是反讽，字字是针，我听着皱眉。

爹还是没有说话，那贾成章又说道：“太傅大人可知皇上要让谁来缔建这一重要部门？”我们大家心中都知道了会是谁，爹还是不出声。贾成章笑出声说：“太傅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大概早已料到，才请了谢大人来赴令公子的喜宴。的确，皇上已经定下由谢大人开始着手建立商部，上至政策条例，下至人员安排，都要经谢大人之策划。皇上登基以来，无人得此重用！”

爹沉得住气，就是不说话，贾成章耐不住，终于又开口：“谢大人这么年轻有为，不仅皇上赏识莫加，太后也十分喜爱。”

外面沉寂。我们侧厅里，大家的眼睛都看向我。我使劲咬住牙，才抑制住了一声叹息。

忽想起高中时我们去颐和园游园，大家在昆明湖划船。波光涟漪的水上，游船逡巡往来。我们的船和同班的另一条船，说好了并肩一路，划到石舫。可那天，微风起，水波轻扬，不知为什么，我们就是没办法划到一起去。只好在一湖破碎的万寿山的倒影里，无奈地看着另一条船，越离越远……

贾成章大叹一声说：“太傅大人，和您说话就是爽快！我向您全说了吧！那日太后宣我入见，对我说她喜爱谢大人的风采卓识，要招谢大人为长公主的驸马。长公主在年关祭奠之时见过谢大人，对太后的意思已示顺从。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妹妹，皇上爱之甚深。加上皇上一向孝敬太后，想来不会违背太后意愿。太后说听大家传言谢大人对董家小姐情有所系，会客厅的墙壁上高挂一幅鸭蝶戏猫图，下属“审玉言洁”四字，傻子也会看出是含着谢大人和你家小姐的名字。平时，一遇人提结亲赠妾之事，谢大人就起身背手，画下面壁不语，直到来人告退。久而久之，无人再敢提及此等事宜。在外面，谢大人从不承花酒之请，其他宴间如有女子亲近，谢大人推辞不成，就离座而避，人都说皆因董家小姐以善妒出名……可前些时候谢大人得了姻缘玉笔，并没有迎娶董家小姐，人说盖因谢大人之父谢御史大人不允亲事。太后说父母之命，不可违背，谢大人知书守矩，情不逾礼，是纯孝的典范。为让谢大人收心，太后让我私下传个信儿，太傅最好在这一两个月内把董小姐聘出去，不然的话，形式大概于太傅大人不利，甚至……”

我的手里出了冷汗。

爹依然不说话，逼得贾成章只好接着说：“太傅大人，大家都看出皇上对太傅大人不同以往，想来此时没有多少人能为太傅大人帮这个忙。但你我共事十余载，我对太傅大人一向敬佩。我与太后近切，可为太傅大人尽言，有事时，请太后出面，荫护一下太傅大人。”

爹还是没出声！

贾成章等了好久，又出声道：“我的犬子贾功唯对董家小姐一向心仪，太傅大人如果有意，我家可遣媒人前来，七日内下聘，两月之内迎娶。这样，我去见太后，告诉她太傅大人知道轻重，已经执行了太后的旨意。我再竭尽全力为大人美言，必可保住太傅大人一家。”

我心跳如乱锤抨击，看顾众人，大家脸色黯淡，惊惧难掩。想起贾功唯那淫虐辱人至死的传言，我平生头一次有了自杀的念头。

爹终于叹了一口气说：“当日，我承了先皇的旨意，辅佐皇上治理朝政。现在皇上已然成年，宏才大略，令人臣[WWW.qinkan.net奇`书`网]服。我已完成了先皇的嘱托，于心无愧。近年来我常感不适，必是老之将至矣，谁能知道我命如何。我家小女蒲柳之姿，实在不能与大人的公子相配。我感激贾大人对我的一片好意，日后有机会，我定报答。”

爹一开口，就把该说的都说了，后面还存了些威胁，但听来是那么无力。

贾成章一笑说：“太傅大人何出此言？本是我想尽些心意。这年月，谁能知道有什么样变化。当初那谢大人不也是一夜成奴，被卖在市场，得了你家小姐的‘照看’！也许你家好心有好报，也有人到时候那样救人危难，助人消灾呢。”这其中的威胁和反话谁都听得出来，我看了看大家，哥哥少有地凝眉，丽娘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爹又不语了。安静了好久，那贾成章最后又笑道：“太傅大人繁忙，我等告辞了。”

爹起身道：“恕不远送了。”

贾成章连道：“不必不必。”贾功唯也说了声告辞，他们出门走了。

我们大家听着他们远了，才从边厅里出来。爹坐在案前，脸色一如以往，慈悲得像庙里的菩萨坐像。

我们纷纷在爹身边附近坐了。我是不是该牺牲自己，保全一家人？谢审言应该明白我，他曾赠出了玉笔，人命关天，爱情也不能建立在亲人的鲜血上！我颤抖着声音说：“爹，如果……”

哥哥打断说道：“审言在我家受尽折磨险丢性命，又放弃玉笔，成全了我和冬儿的婚姻，你不能负他！”哥哥转脸看着冬儿说：“冬儿，你我成亲不满三月，我可以出一纸休书，如果我家出事，你就示人休书，也许得免。或者，我现在就休你回陈家，如此就保下了我们的血肉。”我才知道冬儿怀孕了。

冬儿抬头安闲地说：“我嫁给了你，自然要和你生死在一起，孩子也不会和我们分开。”她说得稀松平常，像在说该吃什么饭。她转头看着我说：“姐姐，我对你说句真心话，我宁可先死了，也不愿看着你的哥哥另娶她人。谢大人对你的心只比我重，你不能伤了他的心。”

爹轻叹道：“不必如此悲观，你们难道忘了谢审言在公堂上给你们玉笔时所说之语？”

哥哥思索着说：“他让我敬谢皇上天恩浩荡，说我们从此缔结良缘，永受皇家庇护！”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看着爹，又看着我。

爹点头说道：“高祖所遗玉笔所保佑的夫妻，怎么会受任何刑责。”

我吓得心跳错了节拍，哥哥结结巴巴地说：“既然太后都知道审言心中所系是妹妹，那么皇上也必然知道。皇上如审言所求，赐给他玉笔，让他娶了妹妹，就保护了妹妹……”

爹叹息，连丽娘都回过味儿来了：“老爷！皇上当初是想下手了呀！”

爹闭目一叹：“谢审言当时何止救了清儿夫妇……”

我强行微笑着说：“既然当初皇上有护我之心，这次，也不会……我们是朋友，也许我和他见个面，求个情，这事儿就过去了……”

爹睁眼摇头：“不可，此时情形暧昧，不同那时。谢审言要被招驸马，你向皇上为我家求情，太后又有让你嫁出之意，皇上也许以为你怨谢审言绝情，自己也想嫁入皇家！”

爹转头对在丽娘说：“你身怀上乘武艺，当能自保，就带着澄儿，出去游历一下。”

丽娘立刻说道：“我绝不会！”

爹摆手说道：“你不要只想着我，你要想想我们家的血脉，不要让我有后顾之忧！”

不等丽娘再说话，他看着我轻摇头说：“洁儿，你怎么不懂，谢审言已残伤至体，他绝不能迎娶公主，否则将是欺君之罪！他上次拒婚，就是自毁声誉，这次，不知他会干出些什么举动。他现在的身份显著，若是激怒了皇上或太后，后果不堪设想。他身在险中，我家怎能釜底抽薪，把你嫁给他人？！”

我才明白这对谢审言不是好事，他有可能惹祸上身，不禁更加哆嗦。

哥哥不由得出言说：“那贾功唯知道审言的隐情，他曾在餐馆把那事情尽力告诉大家……”

钱眼少有地插话道：“这是圈套啊！如果谢大人拒婚，或许会惹怒太后，若说出详情，必牵连老爷，给皇上一个口实。如不拒婚，就是欺君之罪。”

爹点头说：“我甚至怀疑是他们让太后起了这个心思，当然他们不会留下痕迹，必是让太后觉得是自己的意愿。这是一条好计，即打击了谢审言，又顺水推舟地除去了我，可谓一石两鸟。”

丽娘问道：“当初谢公子为了拒婚，把自己的事弄得人尽皆知，为何没有人透露给太后？”

爹又叹道：“谢审言是皇上所重之人，那些空穴来风，谁敢妄言？大家又都知道他心有所念，想他必是有意拒婚才用了那些托词。知道真相的只有贾氏父子，贾成章自然不会告诉太后……”

大家不再出声，爹最后说道：“你们都回去吧，福祸天定。丽娘，你收拾好东西，如果我让你和澄儿离开，你们立刻动身，不可违背我意！”爹的口气很威严不可抗拒，可丽娘厉声回道：“你少管我！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说完猛地起身出去了。她一向对爹温顺，何时这么顶撞过爹？我们大家都张了嘴。

爹长叹了一声，大家纷纷起身，爹示意我留下。等屋里没别人了，爹看着我说道：“我家本已负那谢审言一世，可他对你多次相助，现如今，还保全了清儿夫妇，为我家留了后代。若真为了他，我们其他人罹祸无存，也算偿还了些我家对他的歉疚，好过背信弃义，留他孤军奋战！你要明白这是关乎忠义的大事，不能苟且偷生！”他说到后来，异常严肃。

我心跳着，点了点头，明白了爹的意思。他是说我死也不能嫁给别人，除了哥哥夫妇，剩下的人都陪着我了。唉！我倒也不反对，不是为了还什么债，我那么爱他了，为他死也是应该的。至少，我不必担心贾功唯……

爹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我知道皇上想除去我，但这十年来，我为他操的心出的力，他也该都明白。最后关头，他不会太绝情。所以，我即使失势，也不见得就身陷死地。你们也不必过于担忧。”他又一顿，说道：“你开导一下丽娘。”

我勉强点了下头，爹叹气道：“你平素千万不要外出，还有，你要去好好安置下那几个孩子。”

我说了一声是，退了出去。一直在门边等着的丽娘马上奔入门内去了，大概去道歉。

我有些头晕脚软地走回了闺房，没有去看孩子们。回了房中，我倒在床上，看清了自己的思维和现实行动的区别。我曾多少次说，人不能自己夺去性命，要迎接考验，自杀是用一个逃避的方法解决一个暂时的问题……但刚才一想到有可能嫁给贾功唯，我立刻的对策就是：自杀！我曾多少次说人要服从命运，但想到如果我家破败，我会被卖成奴，被绑着跪在市场，说不定让贾家或原来的小姐那样的人买去……我能想到的出路还是：自杀！

才真正看清了，我实际上是个思想的巨人，行动上的胆小鬼。

但事到临头，我真就当胆小鬼了！比死亡更恐怖的是死亡的过程！

我可以想象当初谢审言所经历的那些痛苦！不仅只是在肉体上，还有精神上的摧残！

想起我初见谢审言时他的伤势，他受的侮辱，我心痛得无以复加，我可受不了那样的苦。别说他，想起那天看见冬儿带枷的样子，我都害怕。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像冬儿那样在狱中过两个晚上，还画押认刑……我不要受那些罪！我暗暗地对谢审言道歉：对不起了，我明天要去向哥哥要副毒药，万一有那么一天，哪怕就是为了你，我大约也不愿活下去……

想到做到，次日我就去见哥哥，向他要能让人舒服地死去的毒药，他气得脸色发蓝，说我想逼死大家。我反复说我只是存着以防意外，他断然不允。说我从来胆小如鼠（怎么大家对我的评论如此差？），弄不好，提前用了，害了别人。我自言自语地说上吊实在痛苦，割腕太疼，投井水冰凉，撞墙不保险……哥哥变了话，说他配好了药放着，真到了最后关头，我要的话，他一定给我，但我千万别自己动手！

从那天起，冬儿每天都来找我说话，讲些她那时相信她一定会活下去，因为她还没和哥哥过一辈子，上天不会让她死之类的话。我知道哥哥对她说了我要毒药，她以身作则开导我。我真不好意思。她比我还小一两岁，怎么比我还勇敢？我问她牢里是什么样，她脸变了颜色，但说就是夜里有很多老鼠跑来跑去，别的，臭味，屎尿，肮脏，蟑螂……过个把时辰就习惯了。我立刻在心中打定主意，如果我会入狱受苦，我的选择还是：自杀！

转折

后面的日子我觉得我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水塘中的鱼，因压抑而奋力跃出水面，但又因失去水而窒息，只有重新回到水中。这就是无法逃避也无能为力的境况吧。

每一天，我都像走在高空的钢丝上，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随时准备要倒头栽下来。

我想，在那断头台上，最痛苦的不是刀落下来的瞬间，是等待着刀落的时候，一秒钟都长得像是永恒。

谁说过，罗斯福？我们最应恐惧的是恐惧本身。恐惧是能置人死地的魔兽的影子，它在人身边缓步轻舞时，就已夺去人们一半的生命。有个研究说，迷路的人，有许多是自己因恐惧胡乱吃胡乱折腾，才没了救。还有个什么文，说很多癌症病人是自己吓死的。

我知道我该充满希望和信念，但我就是害怕！

这种惧怕多源于自己的无力感。现在才明白了那些哲学家反复讨论的所谓人在强大社会机器下的无能把人异化成了非人的抽象学说。我天天问自己，我能干什么？天天的回答是：什么也干不了。

能不能逃走？且不说，不能把爹和谢审言丢下，就是能走，中国自古就有严格户籍制度，官员百姓都有证实自己身份的文件，就是那些云游的和尚，也有度牒，上面有其剃度修行之所的记录。进入城镇时，如被检查出没有身份，行迹可疑，可立刻入狱，以免是逃犯。但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官府，是生活来源。这里哪里有通行全国的银庄，平素行走，谁不是靠银两。没有户籍，怎么能为人工作。如果不是在外行商，许多人都无法长期在外游荡……

那些武侠人物，如果不是靠打砸抢，也必是有良好的家庭经济状况……难怪我曾听人家说，现代社会中，最可怕的动乱人群是那些黑户口，因为他们没有身份，干出事来，根本没法找他们……早知道，我给自己办个假身份多好……

假死？以前爹在势时，一定能安排妥当，可现在，多少人在冷眼看着爹出事，怎么安排……关键的是，再活了以后，我去哪里？谢审言怎么办？

……

胡思乱想中，我还是按爹说的安排了孩子们。第二天我就让钱眼在外面租了民宅，第三天我就让莲蕊带着常欢和常语，奶娘及仆人搬了过去。我想让言言跟她们一起去，可怎么也没法把言言从我胸前剥下。当我们把他的手扳开时，他就用牙咬着我的衣服不放。我心中伤感，就把他留在了我的身边，依然日夜和他在一起。

我让钱眼一家也搬出去，他们的身份是自由的平民，别和我府联得这么紧密。我对他们说让他们出去是因为他们要负责把我的孤儿们养大。钱眼看得开，说在哪儿都一样，我们家肯定没事。他日后还能供上百多个孤儿，我可以接着收人就是了，他懒得搬家，太麻烦。钱眼的老爹说，他就是个乞丐，在府里呆着也还是个乞丐，不会有人理他的。杏花最没有幽默感，哭得要跪下说和我在一起。我只好同意他们留下，但如果有风吹草动，赶快出府，那些孩子们还要人照看。

一连十来天，毫无动静。我们遣散了大半仆人，府中十分清冷。每天大家晚饭时，虽然都强打了精神谈几句，但个个神色木然。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能保持表面的平静就已经是十分不易。

这一日，仆人来说，爹下朝回府了，让大家立刻都到厅中去见他。我走向大厅时，浑身发抖，杏花搀着我，我几乎抱不住我怀中的言言。

进了门，不仅哥哥冬儿和丽娘带着澄儿在，连钱眼和李伯都在。爹脸色稍有些苍白，但还是镇静。他看着我们大家，开口道：“昨日谢审言亲见太后，自陈身已残疾，无法相配公主。太后以为他借故推脱，令御医给他查体。御医报了所查结果，说谢审言体无完肤刑伤至残，确已不能与皇家结亲。太后震怒，传懿旨要严办凶手。今日在朝堂上，谢审言奏告说是董家恶仆郑四所害，人已处死。贾成章马上弹劾我治家不严，残害无辜。皇上不快，当众说我家风不正，何以治国。谢审言接着跪奏说董太傅为人慈善，董家小姐董玉洁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求皇上赐他与其成婚，他愿以残身余生相报。谢御史立刻反对，言说有他有证据恶奴本是董家小姐指使，他不能容谢家纳娶此女。两人在朝堂上当场反目，谢御史说谢审言有违父命，不守父子纲常。谢审言说谢御史冷酷自私，没有人情，不为慈父，不得尊敬。他们厉词相向，君臣皆惊。最终还是皇上命两人各归朝班，说婚姻之事，不可不顾父母之命，他不能违背礼数，所以未允谢审言的请求。众臣纷纷启奏，建议皇上整顿道德世风，强化礼教，不可姑息散乱无度。皇上命我回来好好整肃家规，清查仆从所为。临下朝时，公开指示那三位新臣代替我启奏所有事宜……”

我听得出冷汗。爹停了一下，接着说道：“皇上本可以小题大做，让人清查我府，对我深究其责，可现在看来他没有下狠心，这说明，皇上终于决定保全我的性命。从今后，我不会参与任何朝事，等两三个月，我会再次托病请辞，我们就可以……”

我松了口气，不禁说道：“爹，我有种感觉，那贾家，大概不会罢手，爹可有什么办法……”

爹深叹了一声：“我一直无法动作是因为忌讳皇上，怕我一旦回手，皇上会以为我不甘退下。贾成章也是看明白了这点，才这么放肆，报这十年被我压制之恨。”

我微低了头说：“怕也有贾功唯的原因。”

哥哥说道：“那贾功唯也是自幼有诗名，颇具才华。可因为长相不佳，加上那些他虐人致死的传言，虽有妾室，迄今没有娶妻。他家虽然官位显耀，可高官世胄都觉得他只是依了太后，多少看不起他家，其他人也不敢把女儿给他。他家四处说亲，可总被人相拒。曾有一户人家，允了亲事，那女子当夜上吊自尽。市井上，他的亲事，早成人笑柄。但说来，从没有女子正面冒犯过他。我以前的妹妹对他动了手，虽然教训了他，可我怕是惹下了长久的恨怨。我家势微，他自然不会放过你。他从来嫉恨审言，自然也不会让审言安生。”

爹又叹了气道：“好在谢审言正得皇上重用。他近期在筹备商部，皇上数次说他勇于任事，多谋善断，对他褒奖有加。今日朝堂上，皇上因他与谢御史的冲突，评他表面温雅有礼，但实则气性刚强，不思通融。我觉得甚是十分中切。明里稍有贬意，其中赞赏之情未减。皇上不喜谢御史，倒是不急着为两人谋和。谢审言自揭短处，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当他面有任何耻弄之意，这和皇上的回护不无关联。他这样的新宠，愿与我家成婚，皇上以父子之道为由不允，可众臣都明白这里有新旧朝臣不能联手之意。”

爹又看着哥哥说道：“立刻卖掉那个关过谢审言的庄园，遣散那些知道谢审言受刑底细的人。”我心中一惊。谢审言当朝说是被郑四所害，而贾成章他们知道他在说慌。如果让他们又得了人证，虽然谢审言作为受害者，一口咬定了郑四，他们不能直接定谢审言的欺君之罪，可总是留了把柄……

李伯说道：“老爷，我可以把他们都灭口。”到底是习武之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其中的要害。

爹深深叹息道：“人命岂可如此轻贱。给他们银两，让他们远行。”

钱眼突然说：“老爷，不能让他们远走。谢大人名声日盛，他们若在市井上散布谢大人旧事的细处，谢大人的声誉就更毁了。”

大家都冥思苦想起来。钱眼迟疑地说：“可找一处僻静之地，远离人口纷纭所在，把他们安置下来。日后，我们在哪里开个手工作坊什么，让他们做工。”

李伯说：“那次谢大人所居的庙宇，十分僻远，我可在庄园卖掉之后，把他们送到那里去。”

我问道：“他们难道不会逃跑吗？”

李伯回答说：“我自会派人看管，况且，奴籍在身，不能背主谋生。除非有人庇护，逃奴有丧命的可能。郑四的前例在那里，他们大概也不敢轻易弃主另投。”

爹想了一会儿，同意了：“就先这样办吧。”他对着丽娘说：“裁减府中其他奴仆的人数。”丽娘立刻应了，又回复了原来对爹十分依顺礼貌的样子。

皇上让爹整肃家规，话中何尝没有让他清减杂乱人等之意，以免有人妄言。皇上的心机是如此深密，让我不寒而栗。

我们见爹脸露疲惫之色，就纷纷起座告安而出。

钱眼走在我身边，叹息道：“知音，人家为了你，真是什么都豁出去了。”杏花在他一旁也叹息着说：“小姐，可是皇上没有允婚哪。”我抱着言言，只觉得心中充实而幸福，微笑道：“到这个时候了，婚不婚的有什么关系？”

钱眼也笑了：“知音，你真够看得开的。”

正说着，前面的人说有谢府的家人来见我。我们一同往前门走去，远远地见那个老家人，步履沉重地走过来。他见了我，也不看我，只躬身施了一下礼，我抱着言言，无法还礼，就对杏花说：“杏花，帮我还礼这位老人家。”杏花忙还礼。

那老家人嘟囔说：“谁是老人家？！”

我笑道：“对不起，我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老家人决定不和我一般见识了，就说道：“我家大人……”

钱眼打断：“哪个大人？老的那个还是小的那个？”大概是报复他对我的态度。

老家人又不高兴了：“什么老的小的？如此无礼！”

钱眼一翻眼睛：“不是老的小的，还是大的小的不成？”杏花哧哧笑。

老家人不理他，也不看我，说道：“我家谢审言大人说，今日有已经约定的过访人众，他无法前来。明日他一下朝就来拜访小姐。还说……”他愤然停口。

我们都等着，那老家人终于恨声说道：“他说让小姐不要担心，他自明日后，天天会来。”

我们一下子都笑出了声，钱眼道：“知音，人家是怕你听了皇上拒赐婚姻，心里不舒服。这么大大方方地让人传信，不仅给你，大概恨不得整个谢府董府乃至京城都知道。这是什么心思？比你胆大多了。”

我不服气道：“我是女的，能干什么？”

钱眼一瞪贼眼：“能干的事多了！绣个什么荷包，写个什么诗，给个什么手绢儿，赠个什么纸儿，丢个什么玉镯，解个什么带儿……”

我气道：“说什么呢你？！”杏花笑得捂着嘴，老家人一脸不高兴。

我看着老家人说：“请告诉谢审言大人，我不担心了。”我咬了一下嘴唇，又说道：“说我会到门口，去接他。”杏花停了一下，听懂了，低声一阵笑。老家人冷着脸，施礼而去。钱眼看着杏花说：“娘子，怎么笑成这样？”

我马上抱着言言转身离开他们，可还是听到杏花断断续续地告诉钱眼：“记得那天，小姐，就是这么对言言说的，一定去接他……你看，她是如何对言言的……”钱眼的怪笑声：“自然又要抱……又要……”

这一夜，我十分兴奋难眠。我原以为我们又会很长时间，甚至再也，见不了面。前一阵对生死的忧患，让我天天过得焦灼不堪。可现在，突然一下子，他就要来了，还明白地说出了要日日相见的话语。我知道因为皇上未曾允婚，我们已经无法正式成为夫妻，他为官入仕让我们在一起的目的已经不能实现。他索性破罐破摔，不再遮掩，竟然就要这么公开来相见，不再有任何顾忌。这就是所谓的物极必反之说，我们走到了路的尽头，反而可以乱走了，看看能否寻到新的途径。

想到我们就要见面，回到他为官之前的那样的时光，我总禁不住微笑。

可另一方面，我心中就是觉得忐忑，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我抱着言言在屋中来回走动，他一声不响地紧靠着我，好像也体会出了我的慌乱。我不知道怎么来形容这种感受，有点像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我的心。那只手一会儿就握一下，我在那一握之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心惊胆颤。这种恍然怔仲瞬息过去，我又以为是自己在多心多虑。有时我的手脚突冒冷汗，身子会轻微发抖。我无心做什么，只想找人讲讲我的感觉。可大家已经睡了，我不能去打扰他们……

我一遍遍地想这是不是表示要出什么事？爹今日说皇上对他还是有保全之意，谢审言也没有触怒皇上，老家人说他明天会来看我……我在担心什么？

时值深夜，言言在床上已经睡着了。漆黑中，我躺在床上，就是无法安眠。我突然非常非常想见到谢审言，想抱着他，想吻他……我的心像是在坠向万丈深洞，那里妖魔鬼怪，阴暗无比……我轻轻地用手搂着言言弱小的身体，他似乎感到了我的手臂，睡梦里过来依偎着我。我多希望这是谢审言的身体，多希望听到他对我说别怕，别担心，他和我在一起……

我在对新的一天的盼望，对谢审言的思念和莫名的恐慌之间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夜。美梦和恶梦交替，好多次，我都感到谢审言进来，坐到了我的床边。我在梦中起身向他伸手，总一下醒来，只看见了黑夜，后来，是淡然而来的黎明。

上午我梳洗过，见冬季的天空，布满阴云，怕是要下雪，就在淡杏色的贴身细棉上衣外穿了藏青色的长袄，下身穿了的黑色的加厚长裙。杏花来后，我说想去看看常欢和常语，好几天了，不知常欢是不是还是那样像鹦鹉一样天天乱叫。杏花笑着说好，她让人告诉李伯备好车，在门口等我们。天凉了，我们不骑马了。

我抱着言言和杏花一路说笑着往大门口走去，我的心情大好。现在是上午了，再有三四个时辰，六个多小时吧，谢审言就会来了，想到这里我的心就高兴得大跳。昨夜的忧虑一定是我对他思念过度造成的无病呻吟。有什么要操心的，爹没事，他没事，我在自寻烦恼。

杏花笑着说：“小姐一个劲儿地在笑呢。”

我咬嘴唇，可自己也知道嘴角实在拉不下来。杏花又说：“谢公子，不，谢大人，今天，可就来了。”

我哼一声：“就你知道！”还是忍不住地笑。

到了门口，李伯也微笑着，我说道：“怎么每个人都知道？”李伯说：“钱管家昨日特地来告诉我，说千万下午在门口等着，看看小姐要怎么接谢公子。”杏花笑出了声，我咬牙：“你那可恶的夫君，我饶不了他！”杏花笑嘻嘻地道：“他到时候也会来看……”

正要上车，见一匹马飞奔而来，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跳下了马，匆忙说：“我是宫中持事之人，有要事要见董家小姐。”

我一愣，开口说：“我就是董玉洁。”

他看着我，看着我手中的言言，面露怀疑。杏花说道：“这的确是我们的小姐。”

他终于一拜说：“宫中传令，请小姐立刻前往皇宫玄敬门。”我心中突然剧烈地跳起来，难道我昨夜的预感是真的？！爹或者谢审言出事了？！我把言言往杏花怀里放去，可一向安静的言言此时突然放声大哭，死死地抓着我的衣服不放。他的哭声让我更加心中烦乱，手足无措。

李伯突然问：“请问这位公公，可有宫中玉牌？”那太监抬手出示了玉牌，李伯仔细看了，点了头。

我一边继续推开言言，一边问：“请问有什么要紧的大事？”

那太监平静地说：“只请小姐宫中一行，有人想见一下小姐。”

我紧皱了眉头，难道是皇上？我倒正想见见他。就说道：“好，我随你前往。”

言言的哭声不断，杏花说：“我也随小姐前往吧，小姐就抱着言言，他哭得可怜。”我点头同意，就重搂住了言言，杏花扶着我上了车，李伯和太监骑马跟在车外，我们一起去往皇城。

我平时不常出府，来此快两年了，只在皇城边上过了几次。我平时不认路径，走过的地方根本记不住。现在在车中看着外面，只觉都是陌生。

我心中的焦躁几乎要让我尖叫，无数坏的念头层出不穷。爹会不会要被斩首，临死时想见我一面？爹是不是就要被流放，临走要叮嘱什么？谢审言是不是触怒了皇上？皇上想亲自告诉我坏消息……我努力寻求我的异感，可除了一种从心底感到的恐惧，我什么别的都没觉出来

我真不想去，好几次我都想对杏花说我要回府，但那是宫中的玉牌，也许是皇上相约，我不去，会让我家的情形再恶化。爹说皇上对他有保全之心，大概皇上，像以前，只想与我谈谈玄机……李伯看了太监的玉牌，不会有假……可我只觉得越来越心慌，把言言抱得越来越紧。

马车终于停下，我从车窗看见了高高的宫墙就在眼前，耳听车外太监大声说道：“董家小姐董玉洁到了。”外面由远至近，一阵声响，听着是许多人的脚步和车辇之声，把我们的马车围住了。此时我的恐惧已达到了顶点，觉得我的头躺在了断头台上，等着刀口落下来。

我使劲地抱着言言，他也不出声地抱着我。杏花也觉出异样，双手紧紧抱住我的一只胳膊，颤抖着低声说：“小姐，不对了呀。”

绝地

车外面李伯喝了一声：“你们要干什么？！”一阵打斗，有人出声道：“大胆恶奴，竟敢冲撞太后御辇！”打斗停了，李伯大声喊：“我家老爷在哪里？！”听着有人打了他一个耳光骂道：“住口！”

外面安静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把那贱人拉出车来！”

车帘一掀，几个太监模样的人上来，几把就把我和杏花拖了下来，我抱着言言，杏花还死抓着我。

那个女子的声音又说：“带她过来，让哀家看看这个恶毒的女子！”

去接我的太监一指我，好几双手把言言生生地拉开了，言言大开着双臂依然要扑过来，瞪着大眼睛盯着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杏花也被扯开了，我在浑身的颤抖中勉强说：“杏花，抱着言言哪！”杏花挣扎着过去把言言抱住，也说不出话来。几个人拖着我走向一驾皇宫的车辇。我一瞥中看到周围有二三十人之多，李伯被几个人按在那里，他看着我，眼里显出了慌乱。

拖着我的人们把我一把按跪在那里，辇中的声音说：“让她抬头。”有人抓了我的头发，把我的脸对着辇车的小窗，里面隐隐约约，有一张珠光宝气的脸庞。

那个女子的声音又说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贱人！做下那样恶行！哀家隔帘都能看到谢爱卿身上的累累伤疤。可怜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被你折磨成了那个样子！”

后面李伯大喊：“不是我们小姐！太后，是恶奴郑四干的！”

太后喝道：“住口！我也几乎被你们骗了！要不是贾爱卿给了我那郑四的供状和这贱人当堂的口供，我差点就放过了真凶！”

李伯大声说：“我家小姐没有画押！”

太后厉声道：“那是因为谢爱卿的阻拦！贾爱卿呈上了那马姓官员和一班衙役的画押证言，都指这贱人亲口承认了恶行！”

杏花尖叫着：“太后，真不是小姐啊！不然的话，为何谢大人还要娶她？”

太后冷笑：“就是因为你们把他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再也娶不了别人！谢爱卿心地良善，让你得逞！哀家就偏不能容你逃脱惩罚！你身为太傅之女，骄横跋扈至此，就因你的父亲没有把皇家放在眼里！官府不敢刑责你，我就为他出这口气！”

杏花大哭道：“太后，千万不能动我们小姐啊，您会要了谢大人的命的，他们是一双爱侣啊……”

太后骂道：“无耻的奴婢！想这样救这个贱人的性命。谢爱卿恕了你，我可没那么好心！你当初对他鞭打水浸，干了那么多残忍之事。我本该卖你入青楼，让你也受尽凌辱。可恐你父多方勾结，营救了你，连皇上都似乎对你有偏爱之心。我今天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来人！剥去她的外衣，对她施以鞭刑，我不出言，不许停止！”杏花和李伯都发出一阵哭喊。

太监们上来，三把两把就扒去了我的棉服，只余下了我的淡色内衣。冬天的风瞬间就透了我的身体，我的身子在剧烈发抖，可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我已经知道我此次不能幸免。我知道我那天的预感是对的，我和他再也不能相见。那个漫长的吻同我们的分别相比，实在是太短太短……

我的脑中清亮如洗，只想着怎么再对他留下一句话，匆忙间我只能大声说道：“太后！请一定转告谢大人，说我欠他太多，让他一定好好保重！”

太后说道：“动手！”

余光中我看见几个人的手拿着鞭子抬了起来，我的心也提起，大喊道：“告诉他，我……”一句没有说完，鞭子已打到了我的身上，我平生从没有感到过的剧痛突然撞击在我背上，让我倒吸了口气，咽下了我没来得及说出的话语：爱他……

剧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袭来，痛意从身外到达，直穿入我的五脏六腑，刺入我骨头，延伸到我的脚尖。我痛的双手紧握我的双臂，指甲深掐入我的皮肤。我想放声大喊，但在最最深处的残余的清醒里，我想到了谢审言当初也受了这样的苦，也受了这样痛，他没有喊出声。这一丝念头让我紧咬了牙关，苦苦忍耐。我紧闭了眼睛，可泪水还是在无以伦比的痛楚中像奔泉般涌出……

渐渐地，我听不见鞭子的呼啸声，听不见杏花的哭喊，在疼痛中，我没有了任何思念，没有了任何情感，没有了任何向往，没有了对世间的任何留恋……

在让我跪地不起的痛苦里，我对着那我不知名姓的神明默默哀求，快快让我离去，快快让我不再痛，我不知我还能坚持多长时间不出声求饶，请让我在丧失了最后的尊严之前死去……

我终于从剧痛中解脱出来，在半空中看着我自己。三个人还在挥鞭打着地上的我，那个女子穿着淡杏色的衣服，扑卧在尘埃中，不再动弹。淡淡的血痕从她的衣服上渗出来，她黑色的裙子濡湿一片……

杏花和李伯哀哀地哭着，突然，杏花怀中的言言挣了出来，他四脚着地地爬向了地上的我。他在那些人的脚边爬到了我身边，接着爬到了我背上，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娘！”他没有哭，只安静地在趴在我的背上抱着我，像是睡着了。那些人鞭子挥不下来，有个人要把他拉开，言言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就要扯开我的衣领。有个人拿起了我的手腕号了一下脉，转身说道：“太后，她已经死了。”

杏花的哭声几乎成了尖叫，可李伯立刻没了哭声。

太后的声音响起：“这个下贱的东西，已经有了孩子！”

李伯突然声音沙哑地说道：“太后，那是我家小姐收养的孤儿。除他之外，我家小姐还收养了两孩子。现在我家小姐已死，请太后通知我家老爷前来。”他的泪水未干，可语气平静，脸色格外冷漠。他抬头看着周围的人，其中一个骂道：“看什么哪？你这恶奴想找死？！”李伯马上低头说道：“请公公原谅我的无礼。”

太后冷声道：“你以为我怕你家老爷？他不过是给皇家效力一个奴才！你们在此看着，不许人给她收尸，让百官下朝从此经过也看看这恶女的下场。别以为是高官显位，就能为所欲为！回宫！”说完，她的车辇转头进入了一丈外的宫门。十来个太监留在了周围。

杏花连滚带爬地到了我的身边，费力地把我翻过来，言言马上松手，等她给我翻了身，接着再趴到我的胸前不动了。李伯慢慢地走到了杏花身边，跪下，拉起我的手，又号了下脉，放了手，接着就定定地跪在那里。

我看见了我咬牙切齿的狰狞模样，我的脸上泥泞不堪，是我的泪和了尘土，覆满了我的脸庞。杏花哭着掏出手绢给我擦脸，可是越擦越脏，她终于放弃，哭着把手绢展开，盖在了我的脸上。

我该走了吗？一念之间，那黑色走廊出现在了我前面，我轻松地进去了。

黑暗，无边的黑暗，立刻包容了我的存在。我感到了从没有在我生时体会过的自由快乐！这一次，我知道我不是游荡，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一生。说来我多少有些自豪：我没有杀人越货，没有坑蒙拐骗偷，没有故意伤害过别人，没有存过仇恨和恶意……我是个让父母高兴过的女儿，我还报了情感，付出了爱，为孩子们留下了快乐，我为大家做了我能做的事情……

我现在该向何处去？在那黑暗尽头极其极其遥远的那一端，有一个极小的亮点。那就是彼岸吗？我愿意前往。此念一动，我飞速地奔向那处光明，无数问题翻江倒海地从我的意识里涌现。

如果这就是我的一生，我还有太多没有明白的事情：为什幺我总也无法填补那心底的一处空旷？为什么我总无法逃避淡淡的忧伤？为什么我常感怯懦恐惧？为什么美好的事情总是被破碎掉？为什么痛苦如此普遍，真正的幸福难求而稀少？……

我想知道宇宙，想知道过去现在和未来，我想知道真理，知道人生的目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意义……

像是在回应我的疑问，我的意识比光速还快地迅速膨胀，包含了无穷无尽的时空！在这短暂的永恒里，在这永恒的短暂里，我看到了深远的奥秘……我无法把它们都归成语言，只能说一切的一切都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宏爱所紧紧相连。宇宙因这深远的爱之纽带而运行生长，在每一个星斗有规律的运行中，都有着一分可以触摸的爱意。

一切都不是无序的混乱，再浩渺的空间、再微细的物质也有着仔细的安排。这安排就是一份爱心，是一份不忍，是因爱而没有放弃的证据……

博大是如此奇妙，微小也一样美好，我体会到了不能表达的感动，化成了流星，狂雨般绚烂地绽放在夜空，万万年，都是太短暂。

我得到了我的答案……

一瞬间，我看到了从没有见过的最美丽的世界。光明，清澈，天蓝似洗，比人间的颜色透亮万倍。一片最碧绿的山坡上，一棵巨大的树木，树冠是灿烂的金黄色，在那蓝天下似是逸出了缕缕光芒。

无穷无尽的歌声，含着最广阔的爱，充满了我的存在，我的空虚和胆怯消失无影，只感到了至极的欢乐……

我接近那棵大树，无言的信息告诉我，到了那里，就到了家，我就离开了所有的痛苦和忧虑……

可在我满溢欢乐中有一点点的遗憾，那是什么？我的意念寻觅着，在我方才经历一生中，我还有一个愿望。这一生与永恒相比，如此微不足道。这一生中的波折，与浩瀚的宇宙相比，如此不足挂齿。这点遗憾真是如浩淼大海中的一粒沙子……可就是这卑微的一点点愿望，却是如此深刻！让我不能一无反顾地去往那棵大树，一个闪念之间，我想的是：我离开时，没再看一眼谢审言。

这一思之下，我就离开了那无限的充足，离开了那响彻了我灵魂的歌声，我的意识蓦地重新缩小，变成了一个再临到宇宙中一个小小地球一个小小城市一个小小屋宇的魂魄。

谢审言站在皇上所坐的高台下面，我停在他身边。他眉头微蹙，似有所思。皇上问道：“谢爱卿，你以为如何呢？”我在意念中忽然想起，自从相识，我从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他转身对着皇上一礼，开口说道：“皇上，臣以为……”我禁不住在意念里唤道：“审言。”他在句中突然停止，双眼一下睁得很大。

这时有个太监快步跑进来说道：“皇上！太后方才在玄敬门外鞭死了太傅之女董玉洁！”

谢审言的身体大震，他晃了一下，转了身，看着那个太监，开始走过去。可走了几步，他突然转身向大门跑去。朝上的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皇上急问道：“所为何事？！”太监回道：“太后说，是为谢大人出气。”谢审言刚跑近门坎，听此言一下子绊在门边，重重地撞到了门框上才没有跌倒。皇上失声道：“快……”可没有了别的话。

谢审言浑身颤抖着扶着门框迈出了门槛，开始拼命奔跑。一边跑着，他一边抬手摘去了他头上的朝冠，扔在地上，他的头发立刻飞散开来。他接着解开他的腰带，任其落在身后。我随着他，再唤道：“审言，不用跑，我还在。”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可稳定了一下，还是跑了下去。他跑着，脱下了朝服，朝服滑落在他脚后的甬道上。他大步跑着，再脱下了夹袄等衣物，直到他只余下了贴身的一袭粗布白衣。

他冲出了宫门，看到了杏花身前的我，却突然慢了脚步，他喘着气，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杏花身边，低头看着躺在地上脸上盖着手绢的我。杏花还在低声哭着，抬头看见了谢审言，她抑制住哭声，挣扎着说：“小姐说她欠你太多，让你一定好好保重！”说完她放声嚎啕，哆嗦着起身，爬过我的身体，把趴在我身上的言言抱起来。原来安静的言言又突然大哭，但杏花没有手软，愣是掰开了言言的手把他抱开了。

谢审言看了我半天，慢慢地跪在我身边，还犹疑了好久，才伸手抱起了我。我的头向后一仰，脸上的手绢落下来，谢审言看见了我咬牙闭目满是泥迹的脸，如梦方醒，突然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几乎不是人声的低呼。他的泪立刻流了下来，刹那之间就从他的脸上滴滴滚落到了我的胸前。他浑身剧抖着，一下子把我紧紧抱向他的脸，把嘴唇贴在我的嘴上，拼命地连吻带咬，用舌头使劲去撬开我的嘴唇。他吻了好久，我的嘴唇依然紧闭，他腾出了一只手，用手指去扒开我的嘴唇，用力地要推开我的牙关。他推了一会儿，放弃了，又重新把他的唇贴上去……

人们渐渐聚了一圈，爹磕磕绊绊地被一个太监扶着走过来，李伯起身过去，拦在爹的面前，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鲜血顿时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他站起就要走开，爹一把拉住了他，颤抖着流着泪，说不出话来。李伯看了爹一会儿，扶住了爹。

谢审言的嘴停在我的嘴上，他的身体前后摇着，他的头发垂落披散，覆盖了他的肩膀和我的胸膛。我完成了心愿，想向他告别。与我在的永恒相对，他的时光不过是瞬间，我们很快就会在那最美丽快乐的地方相见。在意念里，我再次唤他：“审言，我走了。再见。”

他猛抬头，眼里泪水横溢。他茫然四顾，突然哭喊道：“你说你要接我的！你接我来呀！你别走啊！你说的！要守信哪！你接我来啊……”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后来变成了一个长长的啊字，让我想起了我那次跳下悬崖后听见的那声呼喊，那声呼唤已含着深深的痛意，可这一次，我听到的却是更沉重的悲苦，因为那声音中没有了希望。

他看了看周围，下朝的大臣们都看着他。他像迷了路的孩子，满脸是泪，显得不知所措，接着他又低头看我，赶快重新把嘴唇覆上了我的唇，好像他能从那里找到方向。他一向挺直的后背弓了下来，白色粗衣下的身躯孤单脆弱。他连连吻着我，低声啜泣……

我方生一阵怜爱之意，冥冥间就有种力量到了我的存在里，告诉我，我的身体还能允许我选择。我能选择离开，我也能选择再留下……这留下的意念马上带给了我那些不能忍受的苦痛的记忆，那我求神明让我死去才能逃开的痛！我知道我如果留下，我要重新回到那痛里，我将疼得无法呼吸，我将疼得死去活来……我感慨我没有谢审言那样的坚强，我不要再次饱受苦难，再说，我们也不会分开得太久，对我而言，只是片刻……

他突然开始喃喃地哭着低语：“别走，欢语别走……我愿为奴为贱……我害了你……我愿受鞭刑，受任何刑，随你而去……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我在意念里大喊：“审言，别这么想！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害我！审言！”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他的哭泣，依然在我唇上边吻我边说着：“接我走吧，你说过的……是我害了你……我欠了你……我负了你……”

我在意念里告诉他：“你没欠我！你没害我呀！我爱你！”但是怎么也达不到他的心里。他的负疚蒙蔽了他的感应，他不再聆听我。我眼看着他缓缓地滑入了深渊，那里刀枪林立，将把他扎得鲜血淋漓，从此的每一刻，他都不会没有痛意……

这一丝惦念方起，已成万钧沉重之力！我竟无法再离去！

那在他怀中涌起的强烈爱意，此时重又充满了我的意识。我以为肉体已去，留下的只是意念，该不会有情感，可此刻才明白，爱从不曾消亡！

没有了心脏，依旧能够心痛，没有了眼泪，居然还想哭。

与永恒相比，人生短暂！可就在这相比之下微乎其微的瞬间人生里我曾深怀的爱恋，却反馈入永恒和浩渺，让我无法弃而不顾。

这是母亲对孩子的爱，是朋友对知己的爱，是儿女对长辈的爱，是对恋人如火燃烧的爱，带着没有说过“我爱你”而余的遗憾，带着心怀了一生的同行，但没有相守过一日夜的感伤……

最深最远的爱竟是这样：充满温柔和庇护，愿他能分分秒秒快乐，时时刻刻幸福,不愿他有一点痛，受一分苦，不要有任何悲凉，哪怕只是瞬间……

一刹那，宇宙翻转，万千画面，天崩地裂，沧海桑田。蚯蚓从土中拱出的小小泥团，蜻蜓点水后留下的一圈涟漪……无数时空变幻中的灵魂，纷纭往错，再入红尘，又经劫难，上刀山下火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都是为了这一线挂牵……

原来，巨细万象间，都有不变的真谛，原来，生死存亡，一样有命运的意义……

我对着谢审言哭泣的身影感叹：“审言！你就是让我担心哪！”……

难以抵御的痛楚刹那临身！我的眼睛突然湿润，我在昏迷前用尽了我所有的力量，松开了我牙关，他的吻和着他的泪水，进入了我的口中……

重生

我在痛中挣扎。

我小时候因为怕打针，八岁以前不去医院。每次说要见大夫，一向听话的我就撒泼打滚，哭闹不已。我在大学献血，一针下去，我当场昏厥。醒来后说我是疼晕过去了，护士觉得我是她仇家派去陷害她的，让她拿不到奖金得不到评级。系里怜悯我的苦难，虽然我只献了五十毫升，还是给我了全部的补助。

现在，我知道什么是无望无意义无解脱漫长的痛苦！就是痛！没商量，没说的！如果有人说，我供出秘密，我就不必这么痛，我会立刻成为叛徒！如果有人说，我自毁容貌，我就不必这么痛，我会马上成为丑八怪！……可无论我多么痛，我再也不敢乞求让我死去。这世上有我放不下的人，他的孤单比我所有的痛都让我心疼。

我在半昏迷中听到许多人的哭泣，心中多少有些欣慰。这么多人为我流泪，我沾沾自喜。可在没有了人声的时刻，那疼痛让我要发疯。我屏住呼吸，不敢醒来，只希望赶快回到朦胧里去。

可一感到那个吻上我的唇的温柔，我总会流泪不已，直到再昏睡过去。有时前一刻我还能默默忍住疼痛，可谢审言一吻我，我立即泪涌。无限的委屈，无比的伤感，我就是要哭！他吻着我，一遍遍地轻声说：“我知道，很痛很疼……”他的低语如清凉的风拂过我的身心，平复了我的痛意……

我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个晚上。我睁开眼睛，发现我侧着身面对外躺着。昏暗的灯光下，谢审言坐在我床边的地上。他的下巴停在床沿他的前臂上，正怔怔地看着我。他陷下去的眼睛周围是一大圈乌青，他憔悴不堪，像老了十年。

他见我醒来，一下抬头，强睁了原来半闭着的眼睛，他的眼里充满红丝，此时突然映出了点点光亮。我想对他笑，可没能牵动太多肌肉，成了咧了下嘴。他轻声问：“想喝水？”我眨了下眼。

他点头站起来，我才注意到他穿着府中下奴的黑色单衣。他走到门边的火盆边拿起茶壶，到了桌边，倒了些水在一个小小的玉壶里，又把茶壶从放回火盆边。我用眼睛追着他，他瘦得就剩了一副骨头架子，袖口露出的手腕苍白干枯。他的衣服不到脚面，大冬天，他光着脚穿着一双草鞋。

他回到我的床前，先从玉壶嘴里喝了一口，单膝跪下，双手捧着玉壶，把壶嘴放在我口中。他抬高些壶体，倒水入我口中，十分和缓。我慢慢地喝着，水温温的，十分可口。我看着他，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他从牛角尖里激出来。

我喝到满意时，用舌头堵了壶嘴，眨了下眼睛。他把玉壶拿开，起身放回到桌上，再回到床边，坐在了地上，使劲睁着眼睛看我。

喝了水，我觉得嗓子舒服了，就开始讲话。我轻声说：“审言。”

他看着我低声回答：“下奴，谢审言。”

想玩狠的？干炒心尖儿？我还能奉陪。我闭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他轻轻说道：“我被打成这样，是不是挺解气的？”

他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满是泪光，但咬住了牙，不说话，负隅顽抗。我继续：“或者，我该更悲惨……”

他顶不住了，低了眼帘，艰难地哽咽道：“你在故意气我……”

我不为所动：“是你先想把我气死的……”

他猛抬了眼睛说道：“不准再提死字！”

我针锋相对，盯着他轻声问：“那你穿这黑衣服干吗？忘了我说的话了？”

他看着我，泪光隐去，平静地说道：“这是我的命。我上次脱了这黑衣，就眼睁睁看着你投身入水，生死不明。我找到了你，把你叫了回来，那时就该领悟那是上天给我的警告，可是我愚钝无知，没有理会。那一路，到后来，我们在李伯的父母家，多么好。我舞剑，读书，听你说话……那时我听了李伯的事，就应知那是上天告诉我的旨意，让我安于为奴，守在你身边。可我不知足，天就惩罚了我。我脱了奴籍之身，就再也不能天天和你在一起……猛地那样就与你分开了，我受不了，日夜都想着去找你，可是不行了。我说了不能，你也不再来找我……我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你……”他低了头，过了一会儿，继续说：“我重返诗坛，同意让旧友给我祝寿，就让你看见别人碰了我，你就不再理我……”

我忙说道：“那是……”

他抬头打断我说：“是我的错，就不该去那宴席……我不再是奴，就累你公堂受辱。我在堂上认了自愿受刑，你同我说了话。我受了家法，换得了你一次擦身。我被侮人前，你终于又给我整衣，我就该知道我的命，可我懵懂不堪……我退亲之后，布衣粗服，又能与你在府中读书作画，相亲相伴，我心中欢乐，就应知这是上天给我的又一次机会，我该自承羞耻，以弃子之身见容你家。可叹我还是未明天意，妄求仕途。一旦为官，就再也不能来见你。……一受皇上提拔，求了玉笔，你哥嫂就要领受刑法，我就得放弃姻缘，不能与你结亲。这都是上天对我的提示，我执迷不悟，还要再做努力。结果，我一被委任要职，就被选驸马，连累了你的父亲，皇上当朝不允我们结婚，接着，你就被……”

他停下来，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眼，眼中定定的：“那天我抱着你的身体，才明白了我本是个福薄命浅之人。若我想与我所爱之人相守，就要受苦挨打，再安于下贱。若我有半分不甘，想反抗抬头，天就夺我所爱，让我生不如死。我就是这么失去了我的娘亲，也要这么失去你。我当时对天发誓，只要你回来，我诚愿为奴，任人作践，再不做他想……上天垂怜我的悔悟，让你回来了。我都不敢相信，你那时身体已冷，可你流了泪，你张开了唇……上天对我如此厚爱，我唯愿一生穿此黑衣，甘做下奴，与你相守。”他微微一笑，疲惫沉重，但真诚温存，说道：“天不负我，我自从穿了这黑衣，就真的和你在一起了，这么多日夜都没有分开。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换衣……”

我自醒来就感到头脑中有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明透感，听了他的话，心中感慨万千，我看到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黑暗：他外表高傲无惧，可心上担着这么沉重的负疚感和对自己的轻蔑！那些他童年时谢御史堆在他身上的垃圾，已成枷锁，一直捆绑着他的心。难怪他真心宽恕了那个小姐，潜意识里，他大概觉得自己就应该被那么折磨至死，因为他对他的母亲的死负责，因为他不能回报那个小姐的情意……难怪我那时那么肤浅，那么居高临下，他还是没有反顾地爱上了我，只因为他看出了我对他的那份好意，因为他得到了我淡薄的温情，因为我们那些日子里的相处，安慰了他孤独的心……

我暗自叹息，想起来抱住他，可我浑身缠着布带，背上的感觉黏糊糊的，一定都是药，隐隐疼痛，虽可忍受，但我怕一动弹我就痛哭流涕，只好指使他了。我表面平静地看着他说：“那我让你做的事，你都得做？”他马上点了下头，表情非常坚定。这就好办了呀！我低声说：“那你脱了衣服，上床来，和我躺在一个被子里，抱着我。”

他一咬牙，大义凛然，几下就脱了单衣和草鞋，里面只余了内裤。看着他修长美好的身材，我又感叹：回来真是值了！那边接触不到他……可脸上尽量保持着严肃认真的表情。

他极轻地掀开被子，躺到了我的身前。他浑身寒凉，一股冷气，我要打阿嚏，就忙说道：“快捏住我的鼻子！”他毫不犹豫，一下子就捏住了我的鼻子，我的阿嚏被憋住大半，可余下的震动还是让我眼泪涌起。他的眉头皱起来，就要离开，我急道：“还说要听我的？”他一低头，忙躺在我面前，盖好被子。我们面面相觑，他痴痴地看着我，方才他捏我鼻子的滑稽让我禁不住微笑，低声说：“要让我再求一次？”他一抿嘴唇，把一只手臂从我脖子下面伸过去，和另一只从我腋下搭过的手臂合并抱住了我。

他通体冰冷，有止痛作用，他的拥抱让我非常舒服，他的脸贴在我脸上，我叹了一口气，真不容易呀！

我闭着眼睛回想着：“审言，我是走了……可是我想再见你一面，就回来看看你……”他开始颤抖。

我接着说道：“我看见你在皇上前面说‘臣以为……’我唤了你一声‘审言’，那是我第一次叫了你审言……。”我给他讲了我怎么看见他跑，他脱衣服，怎么看见他抱我吻我……他抖得厉害。

紧贴着他微凉的脸，我轻声说：“我听到你说是你的错，你害了我，我就得回来告诉你，不是这么一回事，省得你苦自己。”他轻微地抱紧了我些，没说话，可他的脸湿了。

我又轻声说：“所以，不是你要当什么下奴我才回来的。”他立刻说道：“我就是……”我打断：“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讲什么，简直错得没谱儿。你这么大的学问，怎么糊涂成这样了？”

他低低地说：“我给爱我和我所爱之人，只带来了苦痛。”

我叹息道：“还‘只’？！审言，你晕啦！”

他在我耳际低语：“那时，我如果就以下奴之身与你归隐，如果我不说不能娶你，而说我愿为奴终生，和你在一起，留在你府中……那么，后来，你就不用上公堂，不会因为我……”

我悄声说：“本来就不是因为你，你是被害了人，要说因为，也是因为害了你的那个人。你也知道太后那么做，也不全是为了给你出气，我爹十年前就同她结下了对抗，此时我爹势微，生死不明，原来的小姐也的确干了坏事，她这么着，打着伸张正义的口号，也借机报了仇。所以，怎么说来都不是你的问题。况且，就是如你所说，那时我们不分开，我们也会有别的麻烦。皇上也许会除去爹，我们全家都被卖成奴，落在贾府手里……有个人就会说是他的错，贾家来报复他，把我们一家子都捎带上了。”

等了会儿，我笑问：“没词儿了吧？”他没动。

我接着低声说：“审言，如果你真的给人苦痛，你一定要有害人之心。我曾在哪里读过：无心为恶，虽恶不惩，讲的是人心的本意才是最要紧的。你从无害人之心，怎能给人带来苦痛？”

他低低说道：“当初，我娘如果不是为了护我，也不会那么早去世，我来到世间，就为了夺去我娘的性命……”这是他的心结啊！

我又叹道：“你怎知不是因为你，你娘多活了十年？她生你时，已然鬓有白发，心枯容槁，没有她对你的爱，你对她的爱，她也许早死在了绝望和孤独里。她有了你，一定有过很多快乐。”

他停了一会儿，又低声道：“我娘死时，死不瞑目，满眼泪水，怎能说她快乐？”

我说道：“那是因为她挂念你啊！审言，我现在知道了，爱你的人，看不得你受一点委屈。把你一个人留下，一定痛死了你娘的心！为了不让她那么痛心，不让我担心，你就一定要爱惜自己。因为你如果毁自己，就是伤了爱你的心，让爱你的人看着跟着担心难过，又做不了什么，那真比所有的痛还痛，比所有的苦都苦。”

他轻声说：“你这么说，就是在安慰我。”

我又叹：“这是谁不信谁了？我就是在那边这么痛了才回来了，你宁可相信你父亲，而不相信我？”

他忙说道：“我信你。”

我说：“审言，你父亲说你的话，你千万不能当真，他是在讲他自己的心。心中有肮脏的人，就会把肮脏倒给别人。心中有重负的人，就要给别人加上锁链。他知道他对不起你的娘，才要把那些责任推给你，把这负疚感堆在你身上。在所有的禁锢里，对思想的禁锢最可怕。我也明白了，审言，我曾经那么束缚着我自己的情感和思想，让过去的经验限制了自己！人应该放下那些往事。我脱开身体时看到，我们的思想如同是华美至极的宫殿，里面有无数的辉煌，我们如果被自己和他人的言论看法封闭在一处角落，就荒废了多少广阔奇妙的空间。”

他在我耳边的轻轻地呼吸着，我接着说：“你非但没有给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带来苦痛，你带来了无数温暖和希望。你娘肯定是因为你太可爱了，才那么护着你，因为她要保护自己心上的宝贝儿呀。”说完我嘿嘿笑起来，他一声不响。

我只好停了笑，轻声道：“你知道我，审言，我是天下第一胆小鬼……”

他接口道：“不是……”

我说：“什么不是，你说过我怯懦而懒惰……”

他立刻道：“我从来没说过！”

我笑了：“言言，说实话才是好孩子！”他不出声了。

我低声说：“你看你对我多好，一直领着我，从来没有嫌弃过我。我那时在路上，那么浅薄……”

他说道：“怎么能说是浅薄？我已是残缺之身，还被……你说了那么多话安慰我，让我高兴，大家和你玩笑时，都[WWW.qinkan.net奇`书`网]把我当成了你的……你说愿意和我在一起……我死了，都偿还不了……”

我打断说：“总想拿命抵债，又犯傻！”

他急忙说“不一样！你别多想！我……不想死，就想和你在一起。”

我低笑道：“这还差不多。审言，那时，我不理你，你都去公堂替我开脱，这样的人品，世上有几个？”

他低声说：“你不理我是因为你喜欢我结果生了妒意，我自然该去帮你。”

我轻笑出声：“你倒看得清楚。那时，你受了家法，我对你说不信你，你伤不伤心？”

他悄语：“你只是嘴上说说，心里，你还是喜欢我的。”

我轻问：“为何这么说？”

他嘟囔着说：“你给我擦身，那么细心，还叹气。给我上药，下手那么轻……我知道，只要我退了亲事，你就会和我在一起，对我好，像以前一样……”

我哧哧低笑：“你还是很有信心的嘛！比我强多了。”他点了好几下头，又低声说：“一直是这样的。我从来知道，你迷了路，我得去找你，带着你，我们就会在一起。所以我没有伤过心。”

我不禁叹道：“我怎么从来没这样的信念？难怪愁得半死。你不觉得我很没用？什么也没干过……”

他低声说：“我认识路，还能指望你这个路痴带着我不成？你除了等着我来找你，还能干什么，我可真没想过……”

他开始讽刺我了！我嘻嘻笑了：“听听你自己的话，你可曾给我带来了苦痛？”

他停了片刻，说道：“毕竟，我没能护住你，让你……”他哆嗦起来。

我忙道：“审言，我跟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没有人能躲得过该经历的事。过去我对任何困阻都担忧得要死，我现在明白了，这世上的事情都是有道理的。人生必有历练，但没有任何事情能伤害我们的灵魂。所有的痛楚，虽然当时难过，可在那至极的完美上回首一看，都只是个闪亮瞬间，反映着我们的毅力和勇气。你就是这样的，走过了那么多痛苦，有着最美丽的灵魂。我经历的一切，没有什么是好的或是不好的，最终都是我的充实。这次我挨了这么一下子，让我明白了好多事情，日后再有……”

他厉声说道：“没有‘再有’！”接着把唇覆在了我的嘴唇上……可才一会儿，我发现他的舌尖就缩回了口中，我睁眼，见他合着眼睛，微张着嘴，已经睡着了。他的怀抱十分温暖，我很快也沉沉睡去。

回朝

谢审言一定是非常累，我从黎明时就醒来几次，每次都看到他在我脸前酣睡。我反正怕疼不敢动，就仔细看他的眉毛和睫毛，他眼角浅浅的皱纹，他抿着的唇……又迷糊起来。

再醒来，天大亮了，他正对我的脸，看着我，唇紧抿着，可眼里似含着笑。我轻唤道：“审言？”他稍低了眼睛，没回答。我笑了，他没说什么下奴之类的。

我叹息：“你总是让我担心。”他还是不说话。我轻声问：“你今天穿什么？”他也不看我，悄声道：“什么也不穿了。”耍赖？！出了牛角尖了。我低笑：“那就在被子里一直呆着吧。我喜欢，你敢不敢？”他抿了下嘴，说道：“白天不敢，晚上敢。”我不放过他：“那快说你白天穿什么？”他投降了：“你喜欢的白衣服。”口气像孩子在撒娇。我接着问：“还有呢？”他含糊地说：“袜子。”我追到底：“都说全了。”他悄声说：“靴子。”我感叹：“你昨夜穿成这样多好，费了我那么半天口舌！”他极其轻声说道：“你说的，没有坏事情……我若穿成那样，你就不会让我脱衣了……”我大瞪了眼睛：“审言……”他的嘴又马上堵住了我的嘴……

他的吻轻柔温软，我们亲密了一会儿，分开，他脸上略显尴尬，说道：“我得起来了。万一他们来……”我笑着：“不是日夜在这里？怎么这么不好意思？”他慢慢地起身，把黑衣重新穿在身上，低声说：“我从没有在床上躺过。”我心中酸痛，说道：“你怎么还穿……”

他转头看我，微挑了下眉说：“那我穿什么出去？”

我想到他自己说的话，就笑着说道：“什么都别穿了。”

他对着我笑了，也许是因为他睡了个好觉，他俊秀的脸庞在这年轻欢乐毫无苦涩的笑容里神采焕发，我张了嘴，因侧躺着，口水到了我的嘴角，我忙闭了口。

他眼睛闪亮着，缓缓地说：“什么都不穿，让别人看了，你还不妒意难捱？”

我知道怎么戳他，就也笑着说：“哪只是难捱呀，我大概是得嫉妒死了……”

他笑容立刻没了，说道：“不许说死！”

我笑了：“没有……”

他微蹙眉说：“那也不行！”

我笑：“我回来了呀。”

他凝视着我，缓慢地说：“那是你答应我的事，本来就该做到。”我气！方在思索反击，他低声说：“你自己说的，每天晚上，都会抱……”

我笑，悄声逗他说：“只要你不穿衣服……”他嘴角一动，看入我的眼睛，轻声说：“我敢，你敢吗……”他竟然反守为攻了！我退却，假正经起来，不敢看他的脸，就看他的肩膀，很好看……

他轻哼了一下，背了身，穿好了衣服，弯腰穿了鞋。到门边，刚一拉门，外面钱眼的声音说：“太好了！你们终于起了！我们都等了一个时辰了！”谢审言马上转了身对着我，他苍白的脸有一抹淡红。

门一开，呼啦地进了好几个人。先是杏花抱着言言，钱眼，后面是哥哥和冬儿，最后是李伯。谢审言抢占高地，坐在了我的床边。杏花脸上有泪，可笑着把言言放在了床上。我才担心言言来碰我，言言叫了一声娘，躺在离我半尺左右，看着我。杏花说了一句：“我去打水。”就出去了。李伯搬了椅子，哥哥坐在床前，也是眼里有泪，但笑容满面，给我号脉，其他人有坐有站，开始说笑。

一通问候寒暄，大家七嘴八舌地告诉我他们怎么为我担心，等等，等等。然后，钱眼说道：“知音，你们醒了就好，虽然我们在外面等得心焦。”

我疑问：“谁让你们等的？干吗不走？”

钱眼：“走得了吗？把好戏错过了可怎么行？”

我轻叱：“谁让你们看戏的？！”

钱眼：“不是看！是听戏！有那么多好听的戏词……”

冬儿笑道：“姐姐别理他，门都关着，听不到什么。”

我叹息：“冬儿妹妹，是个好嫂子。”

钱眼：“那是没武功的人才听不到，可我有盖世奇功，听得一清二楚，什么穿不穿衣服，敢不敢的……”

我气道：“你这听壁角的小人！”

哥哥说道：“妹妹不要激动！你气血……”

我说道：“还气血呢！我气死了……”

几个人同时：“不许说死！”一齐怒目钱眼。钱眼举了双手：“好好好！我不说了！”

杏花进来，端了水盆，哥哥放了手，杏花越过躺着的言言，熟练地给我擦脸脖子，又用另一条手巾蘸了茶水使劲擦牙齿。钱眼说道：“娘子，人家想干的事，你给干了。”

杏花笑着对我说：“今天大家都看着，谢大人也不好意思。没人看着的时候，他倒是可以。”

钱眼斜着眼睛说道：“没人看着的时候，就不是只擦擦脸了……”

谢审言一下起身说了一句：“我去洗漱。”在大家的笑声里出了门。

哥哥拿出几只银针，在我的两只胳膊上，一通狂扎，但入针毫无痛感，他一边叹息着说：“妹妹是真的死而复生啊！根本是闻所未闻。我学医行医十五年，头一次见。”

钱眼说：“十五年算什么？外面人说千百年都没有过。人说那谢大人对天一哭，天昏地暗，玉帝落泪，有人亲眼见九天仙女带重生之水，灌入了知音的喉咙，让知音再返人间。”

杏花说道：“天女？我怎么没见到？”

钱眼喝道：“娘子！我正想让你开一场‘谢大人感天动地，董小姐起死回生’的证人口述会，每人收银一两。你要是这么没有心机，咱们怎么挣得到钱？！”

大家又笑起来，哥哥叹道：“人言虽是有些过头，但那日审言半疯半癫地抱着你回来，哭哭笑笑，说上天听了他的乞求让你回生，实在也不是人间常闻之事啊。”

杏花含泪道：“是啊，小姐，那日谢大人正抱着你，突然大哭大叫，说感谢天地你回来了，别人都知你已死去多时，疑是鬼怪附体。谢大人根本不让人靠近，一个人抱着你在街上乱走，说这就与你去归隐。后来是老爷到他面前把他拦住，对他说你要让大公子看看，他才容老爷牵了他的衣服，带他上车回的府。”

哥哥说道：“我给你把脉，简直不能想象你曾死去。元气内敛，心神未散。而且，除了皮肉外伤，内脏无损。也许因为我那时的妹妹练了十二年武功，内息强悍……”

杏花说：“也许是言言爬过去，护住了你。”

我叹道：“是啊！不然我非被打烂了不可……”众人齐声大叫：“别这么说！”

我忙玩笑道：“也许是我当时忍了口气不想出声，结果把自己憋死了。”

哥哥沉思地说：“有这样的可能吗？气蓄中枢，断息不死……”

我笑：“哥哥，我是瞎说的！”

钱眼笑着说：“知音，你可不能在人家面前瞎说什么自己被打烂憋死的话。人家这次让你弄得失了魂儿，这么多天不睡觉，你再不醒来，我准备把他打昏过去。”

哥哥摇头叹道：“是苦了审言啊！妹妹，你若是还有武功，运气调神，早就醒来了。”

钱眼怪声道：“知音，我总觉得你有点故意耍娇气，我们在的时候你没事，可对人家，动不动就流泪赚人家的伤心，逼得人家使劲说话安慰你。”

我皱眉：“你天天在偷听不成？！”

钱眼得意：“何止我，谁不在听？反正外面总有人。”

我又叫：“你们想干什么呀？”

冬儿又安慰：“不只是因为你啊，姐姐，那日，谢大人一进府就要穿下奴的黑衣……”

杏花叹着气接道：“小姐啊，你都没法想，那谢大人哭求黑衣，老爷坚决不允，他就跪在地上，说他不为下奴，上天就会再把小姐带走。”

哥哥也叹道：“爹说若他穿了下奴的黑衣，传扬出去，我家负他在先、受他深恩在后还如此待他，我们永无颜面处世。爹怎么拉他，他都不起来，结果爹也跪在了地上。两人先是对着哭，后来爹看他太可怜，就抱他在怀，可是他更哭个不停，拼命哀求，爹就抱他更紧……”哥哥停下，幽幽地叹息道：“我从小离家十年，都不记得爹什么时候抱过我了，还那么使劲……”

我忙道：“哥哥！你对着爹哭一场，爹也会使劲抱你。但爹大概不会对你跪下……”

哥哥接着说：“唉！那天，爹跪下了，我们谁敢站着？大家跪了一片……”

钱眼插嘴：“知音，我那时真怕你把人家吓疯了，那我们谁也别想站起来了，大冬天的，还在外头，冻得我……”

杏花恼道：“你还说笑！”

哥哥赶快道：“到最后还是钱兄说先听从审言，等妹妹醒了，自然知道怎么对付他。”

我笑：“对付？”

钱眼笑了：“知音，我说的对不对？”

我一咬嘴唇笑道：“也对，但你那么说，大概主要是想赶快起身吧。”

钱眼咧嘴：”知音啊！我几时跪过那么长时间？苦死我了……可我也是替你怜悯人家，人家跪了那么半天，肯定不舒服，你也心疼不是？”

我翻了下眼睛。

哥哥再叹说：“你不知道我们多提心吊胆，就怕别人看见他穿成那个样子。宫中每日都来人问你的情况，问昏迷了的谢大人的情况……”

我疑问：“昏迷？”

哥哥苦笑：“审言那个样子，我们哪敢说让审言回家？谁不知道他留在了我府，多少人要见他！爹让人说他那日后就昏迷不醒，在由我，最出色的名医，照料。我为人古怪，不愿别人干扰我的病人，现在病人尚在莫测之际，出了差错，由来人负责。这才挡开了皇上数次遣来的御医和外面众多的人还有谢家的老仆人。不然的话，来的人早冲进来了。”

钱眼说：“就是！谁不想现在献殷勤？这么挡着都不行。”

哥哥说道：“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突然要见爹！可说三句话后就问审言如何，还让爹转告这转告那……”

冬儿说道：“姐姐，你说能没人吗？我们不让别的仆人过来，一听说有外人来，我们中的一两个就得守在门边，怕有人误到这边来，看见谢大人的样子。”

钱眼说：“就是，只要有一个人看见了，知音，你们家大概就得让人拆了。”

杏花也笑：“还好，谢大人除了你这卧室和外间的洗漱浴室，从不到别处去。只是这四五天日夜无休，不吃什么东西……”

正说着，谢审言一身黑衣进来了，微低了眼睛，还坐在了我床边。我看着他质问：“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大家大笑起来，谢审言没出声，钱眼说道：“为什么还明知故问？！”

我叹了口气说：“杏花，给他找件白色衣服，夹袄，还有鞋袜……”

谢审言突然抬眼对一直没有说话的李伯说：“李伯，请你去我府中，见我的老伯，麻烦他把我的日需衣物，书籍和琴剑都交给你带来。还有，问一下你家老爷，请给我找到所需的朝服。”

哥哥大惊说：“那不是告诉大家你醒了吗？你就该回府了。”

谢审言淡淡地说：“我明日上朝，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哥哥蹙眉说：“以何名义？”

谢审言看着他似笑非笑：“你的……”

哥哥气道：“审言！你还要把自己毁损到什么地步？！”

谢审言一挑眉：“……妹夫。”

大家狂笑，哥哥一个大红脸，踟蹰地说：“毕竟，没有成亲……”

钱眼笑着说：“玉清兄，你也太老实。谁没看见谢大人哭活了知音，这还用有名义吗？我明天就让我爹在乞丐们那里散布，说仙人夜临太傅府邸，唤醒了谢大人，谢大人感怀仙人，从此就在这儿呆着了。”

我说道：“这毕竟……”谢审言打断我说道：“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我闭嘴，撇了下嘴角。大家哄笑。

我只好说：“李伯，请快去搬东西。哦，李伯，你不许向太后和那些太监寻仇。”

李伯张着嘴看着我。我叹道：“李伯，你没看出来这是件大好事吗？既然大家认为上天让我死而复活，从此再没有人追究你们小姐干的坏事，我可以安度余生。皇上既然天天派人探问，应是生了歉疚之心，爹可以安然退下，审言……”

除了谢审言，大家都哆嗦了一下，我问道：“怎么了？”杏花说道：“小姐叫了谢大人的名字。”我不解道：“审言？”众又抖，谢审言安然不动。我接着说：“哥哥不也这样叫吗？”

钱眼叹道：“知音，你在别处说话都挺好的，可人家这两个字，你说得太软，还好像还呼了口气，让人听着觉得太腻！”

我不好意思了，看向谢审言，他没有表情地说道：“我觉得很平常。”大家笑得弯腰。

李伯半天才说道：“幸亏小姐回转，否则的话……。”

我又叹道：“李伯，就是我没活回来，也是好事。我们家必会因此安然无恙，那些孩子都能长大，只是，审……”

钱眼捂耳朵：“受不了受不了，肉麻死了！知音，我求你，当着我们的面，别这么叫人家。”

谢审言低声道：“你别听他的。”大家又笑出声。

李伯大叹了口气，站起了身说：“我去谢府。”他停了一下，又问谢审言说：“谢大人可有要告诉您父亲的话？”我们都安静了，谢审言说道：“若是我父问起我，就说我已丧心病狂，无可救药。让他不必震怒，就当我死了。”我学着他的声调轻声说：“不许说死！”大家笑。我叹道：“这大概……”谢审言看了我一眼，我不说话了。

哥哥笑了：“妹妹，难得你这么怕，当初怎么说丽娘来着？不敢回嘴了？”

钱眼喊道：“娘子！我是不是早发现了？李伯！我对不对？”

杏花说道：“是，夫君早就看出来了。”

李伯临出门，笑着说：“钱公子很对，不到两年前就知道小姐怕谁了。”说完他立刻出了门。

我在大家的笑里气愤：“你们就这么合起伙儿来欺负我。”

谢审言马上说：“我不是和他们一伙儿的。”众人又是一通哈哈笑。

见我疲倦，哥哥拔了针说道：“妹妹休息吧，我们走了，我和冬儿下午来给你换药，你现在只服汤剂就行了。”杏花说：“我去给小姐端药和吃的，都弄好了。”转身出去。

我干笑着：“哥哥，我觉得好多了，只要不动，也不怎么疼痛，能不能不喝药？”

谢审言马上对着我低声说：“不能。”我的干笑笑容没了，大家都笑出了声。

钱眼大叹一声说：“知音，你们终于有了今天！我们走了。”他转脸对着冬儿说：“我们去与建房的人相谈。”冬儿说道：“好。”

我好奇地说：“你们要建房？”哥哥叹气。

钱眼眉飞色舞：“我和冬儿要办个药厂，买了那庙附近的山地，十分便宜，可广植药材。我们在那里建房，用那些人工（他忙轻咳了一下，我知道他在说以前庄园里知道谢审言底细的人）……制造你说的咳嗽药……”

冬儿接着说：“还有还有，比如开胃丸药，不好好吃饭的谢大人就可以试试。”

我笑道：“是不是你出的银子？”

冬儿笑了：“是我的嫁妆……”哥哥哼了一声，冬儿忙赔小心：“是夫君不想要的嫁妆！我爹娘也不好意思收回去，只好我来花。”

钱眼眉飞色舞地说道：“你嫂子懂些药材，我来采买，绝对质优价廉。做出药来，我们在你哥的药店卖，陈家是京城首富，店铺林立……。”

哥哥叹着气站起来说：“你们就知道多事！”冬儿忙又赔笑：“绝不占用我伴夫君的行医时间，挣得银两，夫君可以救助病人……”

钱眼叹息：“挣了钱也是为了给败家子儿霍霍啊……”

他们三个人一出去，杏花就端着药和吃的进来了。她笑嘻嘻地把食物摆在桌子上，谢审言起身坐到了桌子边，非常默契。杏花再出去，端了水进来，放在床边椅子上，自己上了床，掀开了被子，给我换了垫布，把我清理了一通。我目瞪口呆，谢审言都不出去？！他若无其事地看着那些吃的东西，面不改色。见到我惊诧的表情，杏花轻声笑着说：“这么多天，谢大人没怎么出屋，夜里，还是谢大人照顾你。”我脸热得要命。

杏花收拾完了，抱了言言。言言任她抱过去，竟然没有哭。我勉强说笑道：“言言比以前好了。”杏花说：“自从小姐活了过来，言言就不是那么怕了。每天在小姐这里躺躺，一会儿就去和常欢常语还有澄儿他们玩儿去了。我刚才见了丽娘，说小姐醒了可是累了，丽娘说下午带着孩子们来。”她对着我一笑，抱着言言出去了。

杏花一走，我窘得闭了眼睛。谢审言过来低声说：“我早让你看过我了，这是公平合理的事。别装睡，喝药。”他极轻地把我半扶起来，把药端到了我的唇边，我睁眼看着那黑乎乎的药剂叹了一声说道：“我死都不怕了，还怕喝药吗？”一咬牙把药一口气喝光，发现也没那么难喝。谢审言没出声，把药碗拿开，又扶我躺好，才低声说道：“不许再提那个字！不然我让他们加三倍的水！”

我咬了嘴唇看着他，可又笑了，说道：“你吃点东西。”他点头说：“一起吃。”我一笑：“你吃三口，我吃一口。”他刚要开口，我说道：“不然我就说……”他点了头。

谢审言坐到我床边，自己喝三口粥，喂我一口。喝完了粥，我们又吃了点面食，他看着我的眼睛把食物送到我唇边时，我想起那次在旅店里他怎么闭着眼睛喂的我，不禁对着他傻笑起来。他对着我似乎想笑一下，可眼里突然闪现了光亮。

……

我睡了一会儿，又醒来是下午。谢审言已是白衣，正坐在床边读书。他从书卷上抬头，看着我一笑，让我想起顺畅流淌过春天的溪水。我们刚脉脉含情地说了几句话，杏花，丽娘和莲蕊带着澄儿，常欢，常语还有言言来了。又是一通问痛问好，丽娘和莲蕊又抹了泪。孩子们可没悲伤，爬的爬，走的走，屋子马上显得小了。丽娘她们一边说话，一边追着那几个孩子，嘴里说着：“别动那个！……不行！……下来！……放下！……”我明白为什么人们总十分消极，因为在我们最初的记忆里，爱护和打击总是连在一起的。

孩子们走了，冬儿和哥哥来给我换药。哥哥把针扎在几个部位，我发觉并不是那么疼，加上谢审言在屋中坐在桌边假装看书，我更不好意思叫唤。咬着牙任他们摆布完了。他们走了，我又想表达一下委屈，刚含了泪，谢审言放了书在案上，走过来坐在我床边看着我低声说道：“想哭就哭。”我看着他，只觉得说不出的欢喜，想起红楼梦里宝玉说喊着姐姐妹妹就不疼了，低声说道：“我看见你，一高兴，就不想哭了。”他一动嘴角：“那我明天看你换药？”我忙说：“别！我换药时，看着你的背影，就不疼了。”两个人正说笑，杏花在外面说爹来了。

爹进来，谢审言起身坐到了椅子上，爹坐在了我床边。他的眼里有泪意，神色之中悲悯更甚。问过我的情形后，他轻叹了一下说：“我托身体不佳，向皇上再次请辞，皇上虽然又拒绝了我，可这次态度十分和缓，我觉得他心中多少负疚，因为太后对你下了手。”

我嘿嘿笑着说：“这真是好事了。”

谢审言低声说：“不要这么讲。”

爹看着谢审言，停了好久，说道：“我已为你准备了朝服，明日同你一起出府。我听李伯说你下朝后也要回到此处。你知这会让皇上顾忌你与我瓜葛不清，还有违人伦法则、礼数纲常，你可想清楚了？”爹对谢审言说话的语气，温和缓慢，像对着一个孩子。谢审言点了一下头，可垂了眼睛不说话。爹等了他一会儿，见他实在没其他反应，就叹息起身，让我多休养，离开了。

从那日起，每夜谢审言都和我躺在一起。他抱着我，我们在黑暗里聊天，接吻，入睡。夜里他有时会猛地动一下，接着就发抖，稍紧地抱住我，把稍凉的嘴唇贴到我的额角。我知道他是惊醒了，就像以前对言言一样，朦胧中我会轻声叫他言言，说句我在这里，他就会再睡去。黎明时分他自己起身上朝。

杏花白天照顾我，哥哥和冬儿每日来给我扎针换药。

谢审言下午回来就在一间爹给他准备出来的厅里会见他的访客。无论多少人在等他，他见天色一黑，就不再接待。到我屋中我们吃晚餐，然后在烛光下他给我读几页书。临睡前，他亲自帮我洗漱，对我照看备至，看样子不再嫌弃我的身体。

我又一次验证了我的天平理论，他曾看见我被打死了，我们之间受的苦平衡了。但我可不敢跟他讨论这种话，有一次我刚得意地说了一句：“话说，我也算吃了苦的人了……”他立刻眼睛里有了泪，我赶快就说了别的事情。

我好得很快，十天后，背上的伤疤就大多痊愈甚至脱落，肌肉的损伤也都差不多好了。我开始坐着，又过了两三天，每天走走路。因为躺了十多天，腿软脚软，让杏花架着，我在院子里追着满地跑的小不点们，常累得半死，还一个也追不上。言言除了那个娘字，什么话也不说。每天一定要来和我躺一躺，但他爱和其他的孩子们玩了。据说我刚回来时，让他晚上和莲蕊睡觉，他哭了三夜。但谢审言那时夜夜守在床边，杏花只好狠心不让言言睡在我那里。

过了初醒来的几天，我发现我变得不同于以前。除了对谢审言，平时没有什么事让我记挂于心，几乎可以说我对周围的人和事到了无所谓的地步。经历了死亡，许多事情都变得十分琐碎，我经常说的话成了：“没关系”“没事”“随便”“我不在意”之类的话，弄得大家都觉的我变得有些傻。另一方面，我对许多人和事都有了新的理解，总从一个遥远的角度看着周围。点点滴滴的动作和语言都让我感到新奇，我常忘言忘语，笨手笨脚，别人看着也像个傻子。有一次，我在把茶倒入杯中时，恍惚地想到，在那杳然的永恒空间里，这个动作是不存在的，那么这个现实中的短暂，其实和那浩渺中的永恒是平等的……想着，茶水从杯中溢出，流了满桌。

除了那夜对谢审言说过我的事，我从没有对其他人讲过我的经历。有时，在我们拥抱的时候，我会对他谈些我的感受，谢审言总是静静地听着，很少说话。

我临回来前的那瞬间的领悟，几乎每日都会在我脑海里浮现。那种对爱的感触渗透了我的身心，让我对他的情感成了一种无任何理智的狂热。钱眼和杏花都不止一次地告诉我，我在看着谢审言时，眼睛发亮，灼灼逼人。我十分珍惜同他在一起的每个片刻，表现出来的就是对他时常痴呆地微笑不已。只要他不是在说他自己的坏话，他说什么，我都觉得有道理，对他全面肯定，百依百顺。同时，他对我的要求，百分之九十满足，余下的百分之十，我一看他的脸色，马上自己就改了主意。

我们又像以前那样两个人腻在一起，低声细语，谈天说地。但现在，我不在他身后坐着了。经常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对着书指指点点。

我：“审言，什么是‘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谢审言：“君子什么事都靠自己，小人什么事都依靠别人。”

我发愁：“审言，我什么事都依靠着你，我可不是个小人了吗？”

他叹息：“你如果不依靠我，你还想靠谁去？”

我说：“自然应该靠自己，像你一样，成个君子！”

他静了片刻，轻声说：“我发现，此处文字刻错了，应为‘小人求诸己，君子求诸人’，小人什么事都靠自己，君子会依靠别人。”

我大喜：“当真？！”

他十分严肃：“当真，试想，谁能不依靠别人？我就依靠你，靠着听你说话才……我不是小人。”

我点头：“我认为大家相互依靠，相互需要才会和平相处，这么说其实很合理，孔老头还是有些先进思想的。我原来以为你根本不依靠我……我从此可以有理有据地依靠你，还能当个正人君子。”

他罕见地轻咳了一下，低声说：“正是如此。”

吃饭时，开始他总你一口我一口地喂我，等我能自己下床了，两个人必定是紧靠着坐着，连比带看地吃。

我说：“审言，前一阵你不好好吃饭，把这块肉吃了。”

他答：“刚才我就吃了一块了，该你吃了。”

我说：“我天天在家，不饿，你吃了。”

他回：“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

我每天只觉得时间过得十分快，刚说几句话，天就漆黑了，我就得催他睡觉，不然早上他眼睛下面就会出现阴影。

也许是我觉得我们家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也许是我曾历恐怖的痛苦，也许是因为谢审言天天和我在一起，他的那种沉着影响了我，我不再胡思乱想无端忧虑，日子过得很格外轻松自如，让我想起以前军训时，我们曾经负重跋涉，回来时，那脱下肩上沉重后的愉快。

爹说朝上表面如常。谢审言的筹建初见框架。商部已有了基本的人员配置，原始的法规和条例出笼了。鼓励商业的相关税法也在按区域逐步实施。商家的注册和管理渐成格局，一些简单的措施在大中城市里普及开来。比如京城里就划出区域开办了连日的市场，而不是以前逢初一十五的集市。有信息牌坊，公开商品供求方面的消息。官府出面，建立短班，培训市场经营的人员。

商部下属的一所商业学校就将开学，教材是自古以来有关商业的各种资料，政府的商法，以及，谢审言亲编的商学点滴（惭愧！都是我说的那些零星的东西）和成功案例研究。要上学的人以文章入选，上等的文章能得到资助，其他一律自费，学程一年。人们都知道这是皇家在给自己培养商业方面的官员，从豪门富户到寒士贫民，都十分踊跃。虽然首期只收十五人，但要求来入学的人据说有三千人，光一两银子的报名费用就够了给前五名学生的资助钱。教课的人是那些自荐的有商业成功经验的人或对商学有研究的学者。大家觉得以此可以与政府搭上关系，日后自己的学生还会是政府官员，所以著名商家纷纷要求成为老师，不领薪俸不说，还向商学院捐赠巨款。

皇上依然常单独召见谢审言，与他私谈。谢审言下朝后，众多的人蜂拥而至来见他。

可两个月后的一天，爹回朝来让我去见他，他告诉我，贾成章向皇上呈上了过千文人礼士签名的声讨谢审言的檄文。文中说谢审言不遵礼教，悖违纲常。此等背离父子规矩之人，不可相托君臣之道。他的行为离经叛道，影响世风。他为人不检，道德败坏，不该担当要任，而该予以追究法办。

朝上众臣有大多数同意此观点，随文而起了众多弹劾，说谢审言虽然才能卓著，但人品实在不能恭维。他朝上求娶董氏女子不遂，竟然公开入住董府，明摆着违抗皇命父命，贪恋女色。试想大家都这么做了，皇上的威严何在？父母之命何在？且不说抗旨不从，理当斩首，国法有违父之命，可判为逆杵，当被杖死之律。谢审言如此不守圣贤之道，如不惩处，就是对天下世人的一个误导。

爹说大臣们如此大胆指摘皇上所重之人，是因为谢审言的行为的确不符纲常，让大家抓住了把柄。朝上的新臣还没有成气候，没几个人能支持他。旧臣一直对这几个平步青云的新人们心怀愤怨，多少想借此对皇上表示一下抵触。谢审言所在的位置又是一个公认的肥缺，许多人也想借这个机会整治了他，不能取而代之，也出口心里的恶气。

我听了，头一次，自从我生还后，心中起了波动。想起那天早上，谢审言还穿着下奴黑衣，就说要次日上朝，然后回我府中居住。我方疑问，他就打断我道：“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下午时爹问他是否明白深浅，他点头不语，想来那时他就已经准备犯下众怒，逼皇上选择，求个结局。

爹叹息着说：“我本该示意人在朝中支持他，但怕那样反而引起皇上的猜忌之心。皇上现在方有放我之意，我一旦动作，你就白挨了打，会让他再动杀机。况且，谢审言是皇上亲选之人，我若护他，反而会让皇上疏远了他。”

爹几乎是抱歉地看着我说：“你那时就曾说贾家不会罢休，谁知他们通过太后对你下了手。爹没能……”

我忙道：“他们怎知这么一下子，皇上反而不愿再下手，谁能说这不是天意巧妙的安排。只是，现在他们又对审言……”

爹沉思着说：“那三位代替了我的新臣，倒也与贾成章不和，与谢审言相投，他们该不会不管。”

告别了爹，我问了仆从，他们说前面没有多少人在等着见谢审言了，我就到他回来的必经之路上反复踱步，等着他。

初春的傍晚，微风柔和，令人沉醉。那我已经陌生了的淡淡愁绪，重上心头。我感慨我回来后就没有担过什么心，原以为我这一辈子，经历了生死，已无所畏惧，真的可以从此可以无忧无虑地过一生。可事情一旦关乎谢审言的安危，我立刻失去了心的安定。

我不禁叹息，他简直是持念的图解：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的努力，飞蛾投火般的不放弃，软硬不吃、不达目的毫无退意的倔强……他是要斗到底了，可他现在是个朝臣，万一有闪失，皇规国法都在他面前……冤家呀！他这是要吓死我呀！还让我不必担心，我倒是想不担心，行吗？！

心意

我走了一会儿，看见谢审言穿着朝服，沿径走来。他看见我，加快了脚步，到我面前，拉了我的手，我对他微笑，同时仔细看他，他神色平静如水，眼中只有温情，轻声道：“接我来了？”我笑着点头。我们拉着手走回我的住处，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讲着无关痛痒的话，他中午吃了什么，现在饿不饿。我一天都干了些何事，孩子们怎么不一样，言言不爱吃饭，常欢吃得最多……他没有提一句朝上的事，我也没有问一声。

我们亲密地在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出去散了一会步。我尽量说些轻快的事情，他的应答都很随和。回来，他用古琴演奏了汉乐府的曲调，十分古怪。我试唱了几句现代的歌曲，他用琴复制了旋律，似是而非。我常端详他，他始终不动声色。我们又聊了几句，见天黑了，就沐浴洗漱，躺到床上。

他想抱我，我轻声说：“别动，让我看看你。”他平躺在那里，我趴在他肩上，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他的面容。他的眉如墨笔描画，挺秀过眼，看向我的眼睛，黒眸莹亮晶丽。他的鼻梁挺立，他的唇线清晰，气质温和，看上去就是一个带着书卷气的美好儒生的模样。可在这俊美雅秀的外表下，却有着怎样的一种个性！……

他的眼睛慢慢地半合上，轻声说：“你看了我一晚上了，还没看够？别担心，我知轻重……”

我打断他：“你这次如果不得逞，还会变本加利是不是？”

他不睁眼，低声说：“不这么样，怎么对得起你回来……”

我再打断：“审言，我回来，是因为我看不得你受苦。万一你真的面临险境，千万不能让自己出事！我宁可你与我断绝往来，也不愿看见你……”万一他被送往官府，杖责……我打了一个寒战。

他的眼睛完全闭上了，轻轻长叹了一声道：“到了今天，你还是不信我。”

我开口：“不是……”

他低声说：“就是！到现在，还说什么……”他不说话了。

我忙解释道：“来日方长，就是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又能怎么样？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等日后，新臣的力量可以抗衡旧臣，那时……”

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我不愿意了。”

我垂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以前的分开是他的计划，现在的分开就是他的屈服，他这是犯倔啊！[WWW.qinkan.net奇`书`网]我低声说：“审言，我对你说了，你不能毁自己！”

他轻声说：“怎么会……现在皇上正要建立自己的力量，用人之际。如果我被刑责，就说明皇上不能保护自己的臣子，影响深远……皇上不会……你不必这么担心。”

既然他如此肯定，我想想也觉有道理，暗松了口气。他虽然语气平和，但我明白我那句“断绝往来”让他伤心了，可我不想改口，不愿意让他觉得我同意他铤而走险。为了表示一下歉意，我把脸贴在了他的脸边。等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没事，我知道你的心意。”我点了一下头，也悄声说：“我不想你为了我……”他接过我的话说道：“你为我回来了，你信了你的心，你就该信我的心，我们的心是一样的。”停了片刻，他轻轻加了一句：“别总小看了我。”

这个“总”字如一把利刃划过我的脸，让我惭愧得无地自容，是不是他还是不喜那时我在路上对他指手画脚的态度？

我忙抬头看他，他依然是合着眼睛，我轻声问：“那时，在路上，我那样对你，是不是太肆无忌惮了？”

他轻叹说：“不是。你依然……还没明白……开始的时候，每当你坐得离我很远，我就难过……”我猛想起那时我每离他远远坐下时，常感到心中不舒服，以为是我的内疚之情，现在明白是感觉到了他的情绪。

我低声回答：“我那时，以为你不愿看见我。那天在郊外见到皇上时，你先坐远的……”又想起我知道了真相的那天晚上，说了要回去时我感到的心痛，就悄声问：“我那晚说要回府，你是不是也难过了？”

他轻点了下头，用几乎是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明白，杏花一定告诉了你……我已经……”

我忙说：“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觉得伤心。”

他低声说：“你来的那天早上，我知道，我快死了……你救了我的命，我见到你，怎么会……”

我一下子回过味儿来，明白他说我小看了他是什么意思！他是在说，从我来的那一天起，他就把我当成了他的恩人。可我躲着他，他知道我把他看成了个不知恩情不分良恶的人，但他实际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更何况，他动了真情。他躲开我，是因为他身体不自觉地怕我，可我那时每次避开他，他都以为我看不起他……

心里一阵酸，我的确一直在小看他啊，从开始时怕他报复我，到后来我对自己的反省，后悔自己那时的情感冲动，还对他说我那时很浅薄，到刚才问他的那句话，都是小看了他那时对我的心。我本应该对他说的是：我明白，那时，他的心从一开始就因我的到来对我存了感激，后来，我的每一分好意都到了他的心里，我的每一句话语，都安慰了他，我们的一切都让他快乐，他珍惜着我们曾经的点点滴滴……

我抬手抱住了他的双肩，重新把脸贴在他的脸边，悄声问：“你敢不敢，让我好好亲亲你？”他闭着眼睛，轻声回答：“过意不去了？别担心，我从没有怪过你。”我更难过，但不能后退，低声道：“你是不是怕了？”他安静了一会儿，悄声说：“你敢，我就敢。”我在他的耳边低语：“我敢。”他停住了呼吸，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慢慢地吻上他的脸，额角，眉梢，眉间，鼻梁，脸颊……像一个盲人用嘴唇和舌尖认识着一个人的长相。我吻过他的嘴唇，嘴角，腮部，到他的耳垂……我的舌尖轻触过他的脖颈，我用唇抚摸过他的项间，喉结，跳动的脉搏……他开始微微颤抖……我吻上他的身体，用舌尖轻舔过他的每一条伤痕，用双唇亲吻过他每一片肌肤……他平直的双肩，他优美的锁骨，他伤痕层叠的前胸，他如破网覆盖的双肋处，他扁平微陷但因疤痕而粗糙不堪的腹部，他的双臂，他雅致的双腕，我反复地亲吻了那条他用袖子遮去又露出的伤疤，他双手的每一段指节……我移到他的下身，不碰他的隐私处，但缓慢细致地吻过了他大腿处纠葛凸凹的每一寸恶梦……我用我最深的爱恋欣赏着他，每一吻都是缱慻忘返，每一次舌尖的轻触都是温存无限……他平躺着，瑟瑟发抖，浅浅的呼吸里不知何时带了低低的泣声……我缓慢地吻遍了他修长的双腿，直到他的脚尖……

躺回到他身边，我重新给我们盖好被子，双臂抱住了他的肩膀，我口干舌燥，就亲吻去他脸上的泪水。暗夜静寂无声，他极轻的哭泣声也听得十分清晰。我知道他的哭泣是他在多少绝望的疼痛中压在了心底的求助的呼唤，是他忍受着那些非人的折磨时没有机会流下的泪水。在他的哭泣里，我知道即使我的爱浓郁纠结得让人窒息，他都不会在意，只会感激，这让我感到无比安全……我抱着他，吻着他的泪，一句话也没说，过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侧了身，和我拥抱在一起，泪湿的脸紧贴着我的脸，沉静了好长时间。我察觉到他一直想问一句话，但无法出口。我看到了投桃报李的完美的契机，就用最平缓温柔的声音悄悄说道：“审言，别小看了我，不，别总……”他不容我说完，吻上了我的嘴唇……

我们拥抱着睡了下半夜。凌晨时，他起身上朝。他出门前，朦胧中我感到他的唇在我的唇上轻轻地停了好久。

我接着大睡到快晌午时分，才懒懒地起身，慨叹自己不用上班的好处。回想起昨夜，还止不住微笑。我原来以为我的情感已经十分热烈，可在这一次次的谈话和亲吻里，我竟然觉得越来越爱他。我问自己为什么真的不曾在意他的……从一开始，我就没太把这当回事儿，不是因为我以前那位的放浪弄得我没了心思？忽然想起那位小姐竟挥刀宫了她的丈夫，可见……我可不能和她有所见略同的地方！……这是不是命运的安排？让我有那么一个前夫，就是为了现在对谢审言的接纳？……

杏花已等在外面，听我起来了，进来帮我洗漱梳妆。她给我梳着头，正说笑间，有人进来说一位宫中的太监在前厅等着要见我，让我随他进宫。杏花听了，当场脸白，手上的梳子一下就掉在了地上。

我笑着说：“不该有事，因为我昨夜睡了一个好觉。”杏花捡起梳子哆嗦着为我梳好了头，我选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只戴了一只白玉簪子，一双白玉镯子，和杏花到了前厅。

丽娘和一位干瘦的中年太监坐在那里，我上前见了礼。丽娘忙介绍说：“这是刘公公。”刘公公微笑着说道：“请董小姐随我进宫，不时即返。”丽娘陪着笑说：“不知能否等我家老爷回来同行？”刘公公似乎没听见她的话，依然看着我说：“小姐不认识我了，我在郊外饭馆与小姐初会，在庙门旁接过小姐的斗篷。”我忙又下拜，口中说道：“请刘公公原谅我的无礼。”我起来对丽娘笑着说：“不必担心，我此去，是见一个朋友。”丽娘明白了，起身对那刘公公行礼道：“请刘公公多加照看小姐。”刘公公笑着答道：“自然有人照看。”

会友

我的心情极为平静，只让李伯骑马与我的马车同行。再见到那高大的宫墙时，我不禁感触万千。从上次来到这里，到今天重游旧地，我已经越过了生死之墙，见识过了永恒。我知道了在一生之外，有着真正的无限。此生中的起伏，就成了可以承受的旋律。

那段时间的焦灼和忧虑只给了我灾难的预感，没有让我感到任何希望。可实际上，我死去又回来了，我的异感虽证实了我的灾祸，可并没有看透我的选择。自从回来，我非常确定，我的异感比以前更强烈，可我依然看不清我自己和我爱的人的命运。这是我此生所余唯一的牵挂之处，却偏是我最不能明了的神秘之所。

我下了马车，上了宫中的车辇，一路安详自若。车辇把我送到一处偏殿外停下，我轻步走入门中，看见那个九五之尊，一身淡金色便装，坐在床上的茶几边。我对他一笑，突然感到这是我自从知道他的身份后，头一次对他毫无恐惧之感，真的觉得他只是个友人。

我没有行礼，径直走到他侧前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微笑着对着他，等他先说第一句话。

他看我的目光像是能把我洞穿。看了我一会儿，他开口说道：“再见欢语，实属不易。”

话语虽是平静，可我却莫名一阵感动，觉察到他今天想见我就是为了看看我的样子，其中还经过了好一番犹疑。想起了他在朝堂上听我死去时说的那个“快”字和他日日差人的探望，我竟然脱口而出道：“我好了，谢谢你的关照。”

他听了我的话，眼睛马上移开，转脸看向身边茶几上的茶杯，伸手端起茶杯。

我想他一定把我的话当成了客套话。我家风雨飘摇，是因他想要我爹的命，可我怎么也没有憎恨这个曾与我谈笑的人。也许因为我们一直伪装是朋友，结果我心里多少也信以为真了。

我叹气一笑说：“你听这种话听多了，不会信。”一下子，想起那时谢审言也这么说过我，不禁又笑，心中甜蜜。我过去听了太多谎言，谢审言明白我……

他手端着茶杯，重看向我，慢慢说道：“自然会信。欢语此次，又要说些什么有趣的言语？”

我有点嬉皮笑脸地问：“你想听什么？”

他几乎是一笑说：“你曾说我只关心国家大事。”

我点头笑道：“事实如此嘛。”说着，一缕灵思飘然而过，无形的风，撩起了未来的帷帐的一角，只一个瞬息，我窥到了一系列宏伟的画面。这是自我归来后，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强烈的异感，如此清晰灵动，也许我日后真的能成一个职业算命的了，我更笑起来。

他看着我，我忙说：“我何其幸运，生在了这个时代。现今的皇上伟略雄才，是不世出的一代明君。他的治下有千载难逢的昌容盛世，人民富足，社会繁华，国家强大，四围战火平息，众国纷纷来朝。他缔造的和平持续了三百年。多少史书将称颂他的丰功，把他与秦皇汉武相提并论。”

他的目光亮如火炬，难掩王者之风。他死盯着我，不开口。我苦笑了：“我知道我这么告诉了他，他肯定觉得我在溜须拍马，说好话讨人的欢心。”我咬着嘴唇想了一下，说道：“他那时想的西方之役，若是今秋实施，将大获全胜。得胜之时，也许他能记起我今天说的话。”

他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淡然说道：“既然常人都不知天命，可见，窥得天机，有违天意。”

我眯了眼睛沉思着说：“是啊，我的异感本不是随叫随到，为什么，会因人随缘，有所悟所感……”我想了想，又看了他说：“我看不到许多事情，因为上天没有让我看到那些。那么我看到的，肯定是上天允许我看到的了，我也许是个泄露了天机的人，可实际上，我不可能违背天意！人们怎知我不是命运安排的给他们传信的人？怎知这不是天意让他们得知了他们的天命？”

他端着杯子沉吟良久，又说道：“预知天命，有弊无利。若知前途必败，令人沮丧，败得更快。若知前途必胜，令人懈怠，说不定所传天命有差，反胜为败了。”

我仔细想着他的话，说道：“知天命者，胜者自胜，败者自败，都在于人对天命的态度。”

他放下茶杯哦了一声，说道：“这又是何讲？”

我对着他说道：“我想起了一段真实的历史，一位阿拉伯，异国的，将军，他少年时从一位先知那里得到了他会如何在青年时死去的预言。别人也许颓废，可他却异常振作。在每一次战役中，这位将军都冲在了所有人的前面。史书说，多少次，箭下如雨，但在战马上狂奔杀入敌军的将军却从没有过任何迟疑。而神奇的是，他每每毫发无损。他屡战屡胜，无人可挡。人们称赞他的勇气时，他只说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命尚不该绝。后来，这位将军真的如先知所言那样死去，但他已毫无所憾。他原来就是个胜者，知道了天命，只让他更加勇敢。这大概就是知天乐命的真意，顺从但驾驭着自己的命运，无论世间结果，坚持自己的选择过一生。”

他的面容变得非常肃穆，我微笑着说道：“那位伟大的君王，如果知道了他的天命，知道了他的未来无比辉煌，他的前程长远坦荡，他是不是会更加信达豪迈，知人善任，襟怀宽广？他是不是不会浪费太多的时间猜忌怀疑？不束手束脚，犹疑不前？（别太费心思整人！）其实他心中早存了胜算，知不知天命，只是会不会让他如虎添翼罢了。”

他看了我许久，我不敢移动眼睛，怕他以为我在说谎。他终于慢慢地说道：“世间无十全十美之事，这位君王有何所憾？”

我咬唇思索，怎么说？他一生将倍感孤独寂寞？他的亲人对他从无忠诚可言？……我审词酌句地说：“他胸怀天下，心系臣民，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与古往今来的圣明君主平肩而立。天命遂他所愿。其他的，儿女情长的，他也不在乎……”

他低下眼睛，看着手中的茶杯，不看我。停了一会儿，似乎自语地说：“欢语曾建议每年开次考场，选拔人才。太傅学识广博，又有治国经验，倒是可以担当筹划考试命题这方面的事情。”

我没露出喜悦，也没说话。爹终于安然退下，保全了性命！他想把爹留在身边，还是有监察之意，但爹从此不再纠缠在政事之中。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说道：“谢审言就是那郊外同桌的戴笠之人吧？”

我的心狂跳起来，但只微笑了一下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还是看着我道：“他的策论，明显出自你的言谈。”

我忙道：“我所说都是零星片段，他自有他的智慧和系统。”

他的眼光变得深奥：“他也是你曾因妒疏远之人。”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我想谢谢他赐了玉笔，但又怕引他想起他曾要对我家下手。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道：“那日，他举止失常。有人说，他哭得你起死回生。”我点了点头。

他轻摇头说：“你们之间如此……按御医所言，他已经……你可是真的想嫁给一个……”

不知为何，我忽然感觉到谢审言的伤残实际上是好事，忙庄重地说道：“他救我醒转，我的命已经是他的了，自然要嫁给他。”

他看向门口，沉吟了片刻，出声道：“来人。”一个太监进来，他言道：“宣谢审言尚书来此。”

太监出去了，我笑着说：“我得走了，不然我扰了你的国家大事。”

他看着手边的茶杯说道：“日后，大概再不会如此与欢语相谈了。”

我叹了一口气：“我会一直记着你这位朋友的。”

他点了下头，说道：“欢语走好吧。”

我起身说道：“我告辞了。”两个人都没有说再见。我走向门，他突然出声道：“那真的是天命吗？”

我转身，他看着我的神情不再是个王者，而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我点头说：“万民之幸，青史传扬。今秋大捷之后，两年之内，西方平定。五年之内，国家初现富足。”他依然盯着我，我一笑说：“他从少年起就自信自己必成不世伟业，什么都不会阻挡他的作为的。知天命，不过让他集中精力，走些捷径而已。”说完我明白了他为什么曾要除去爹，不是他不喜欢爹，是他为日后自己权利的稳定做的考虑。如果他相信自己胜券在握，就会放过爹。

他看着我，眼神变化，重又成了君临天下的人，平淡地说道：“欢语的好言语，自会让人记着。”说完不再看我，侧了脸。我出了门。

停官

我走到廊下，才要跟随着那位刘姓太监走向车辇，见谢审言从回廊拐角处出现，跟在一个太监身后向门口走来。他一看见我就一直盯着我。他的朝服随着他的稳定的步履微微飘动，风姿洒脱，行止之中，又有种略带了寒意的肃然。

他到了我面前，虽无表情，但脸色惨白，嘴唇都似如清水，我忙向他眨眼一笑，表示一切都好。门边太监传道：“谢尚书到。”里面一声“进来”，谢审言临要进门，突然回身对刘公公说：“请公公等候，我与董小姐一同出宫。”他说完立刻进了门，刘公公面现迟疑，但还是没有再向前走动。

我心想人常说皇上与谢审言经常长谈，不知这次会多久。可还不到十来分钟，谢审言就出来了，他站在了我的身侧后。那个刘公公看了我们一眼，说了句：“随我来。”领着我们走向车辇。到车辇前，我先上去，车辇内十分窄小，是为一个人乘坐，但谢审言马上跟着我坐了进来，不容别人阻拦。我们挤在一起，他一坐下就双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指冰冷。

我们一路无语地到了宫门外，我下了车，谢审言随着我下来。我对着刘公公笑着道别，谢审言说了一句：“谢谢刘公公。”面色沉静。

回府途中，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我们依偎在一起，脸贴着脸，手拉着手，好长时间不说话。最后，还是他低声问道：“你可知，太后，就在附近？”难怪他吓成那个样子，还坚持送我出来。我摇头，也低声说：“我没觉得害怕，该没有事。”况且，这次皇上也不会让我出事，但我没这么说。我仔细想着我与皇上的话，还好，没说到任何关于太后的坏话。我根本没想起她来！

我抬眼看着谢审言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和皇上的见面不会长？”他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我们今天已经见了面谈了话，自然不会长。”我心中起了疑惑，盯着他的瞳仁，他半合了眼睛，不经意似地说：“他让我去，只是为了，让我在他那里，看到你……”我的眼睛不禁睁大，嘴也开了。皇上这么做，是想表现一下他握着谢审言的死穴，日后谢审言必对他效忠无二……

谢审言忽然又抬了眼帘看着我的眼睛，微微一笑，眼里神光闪动，他悄声说：“别担心，快了。”我闭了嘴，想了一下，禁不住轻叹了一声。要想要挟别人，手中所握的人就要举足轻重。皇上向谢审言点明了他知道谢审言的软弱，可也等于明确地表示了他不会拆散我们两个人，否则，我就失去了作为牵掣谢审言砝码的重量。

我笑着对谢审言说：“你怎么如此敏锐？”他看着我低声说：“不这么，怎能看得清我这位心有玲珑的……”娘子？他垂了眼睛，说不出口。我笑着逗他：“不敢叫？”他不抬眼睛，说道：“你敢，我就敢。”夫君？我也没敢叫，但我把嘴唇凑到他的唇边说了一句：“可我敢……”他当然知道怎么来赢这场争论，让我说不下去……

车到了府外，我一下车，就知道不对，府外冷冷清清，没有人在等他。我看向他，问道：“你今天出了什么事？”他周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对我说：“你难道不喜欢？我有时间陪你了。”我压住了一口气。

我们进了府门，仆人就说快去大厅，老爷在等着。我们到了大厅，见何止爹和丽娘，哥哥他们，钱眼他们都在，一个个神情紧张。我忙把我与皇上的对话说了一遍，还有皇上让爹退下的安排，大家都松了口气，面色和缓了。

爹轻叹道：“若是皇上真成了有道明君，我也不负先皇嘱托，心中无愧了。”他扭脸对着谢审言问道：“你打算如何？”谢审言坐在我身边，看着面前的桌子，没说什么。我疑问地看向爹，爹看着谢审言摇头，又对着我说道：“今日朝堂众臣联奏，说他不思改过，我行我素，为官有失风范。如此以往，国家将失法度，民众不敬礼数。皇上当朝命他停止所有朝中事宜，闭门思过，俸禄减免。并说如果他无法协调父子之道，就虢去官职，贬为平民。还可把他送达官府，以刑法处置。”

我惊愕地转脸看向谢审言，他忙说：“除了失了官位，其他都是虚的……忘了我们车上说的了？你别担心。”

爹看着谢审言说道：“皇上虽然这么停了你的官，可接着就与你长谈，袒护之意，人人皆知。而且那三位朝臣居然不为你说话，更显出皇上早有嘱咐。想来，他不过是要让你和睦父子关系。我可以与你一同去见你父谢御史，向他赔礼，毕竟，是我家负了你。”

谢审言还是看着桌子，轻声道：“谢谢太傅大人，可我，想在此，等一等，好好闭门思过一番……”

钱眼哈哈笑起来：“你在这里还能思过？可不是过上加过，错上加错了？”

哥哥也笑了：“审言，这的确有掩耳盗铃之嫌。”

丽娘笑着说：“你是想得过且过……”

我正因谢审言在车上不告诉我这些事郁闷，就向他们出气道：“干吗呢你们？和谁是一伙儿的？想群起而攻吗？”

大家都笑了。

……

后面的日子，我和谢审言日夜在一起，没有片刻分离。

过去我们还单独用餐，多少是个隐蔽的姿态。从那天见了皇上起，我和他就与家人共进晚餐。爹开始叫他审言，大家叫他姑爷。谢审言从不尴尬，一副受之无愧、舍我其谁的样子。

早上，谢审言又能舞剑，我坐在一旁痴迷地看着。然后我去和我的孩子们玩闹，给他们喂饭。谢审言拿着本书，跟着我，有时看看书，有时看看我。晚餐后，我们还是散步聊天，回屋中，我们看看书，他有时弹弹琴，我哼个歌，他常反复琢磨好久。

没有电灯，实在让人要早上床。天半黑，我们就沐浴躺在一起。我穿着一身内衣，他除了件短裤没别的。我们抱着讲些琐事，不可笑的地方，我也会发笑，他虽不笑，但常出诙谐之语，两个人能低声叽叽咕咕到深夜。

在黑暗里，每当我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清浅急促，他不再言语，我就忍住笑，慢慢地吻他的脸，接着他的身上……虽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漫长细腻，我还是倾注了我深深的温存。尤其在他过去的惨烈痛伤之处，我更是百般怜惜……开始几天，他还是会轻轻地哭泣和颤抖，可渐渐的，他不再流泪，也不再抖动，能静静地等我吻遍他的全身，再抱紧我，深吻我的唇……

一个多月后的一个夜里，我正用舌尖轻轻地吻弄他胸前破碎的敏感点时，他第一次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这声音一瞬即逝，像极了一下短促的哭泣，一次无奈的叹息，可却似如一枚满载了柔情的枪弹，直打入了我的心，让我在刹那间的酸痛和甜蜜里，热泪满盈。

……

婚事

我和谢审言，哥哥冬儿，钱眼杏花，年轻的三对常在一起，说笑谈天。谢审言的言语并不多，但钱眼如果挑衅我，他一定会挺身而出。如果他们开他的玩笑，我也不会不管。

钱眼：“知音，你总口口声声说你是学商的，到现在，我觉得你做个赔本儿的买卖绰绰有余，赚钱就别指望了。”

我不在乎：“人不是都和你一样的，就想赚钱！我吃穿不愁，干吗费那么多心思？”

钱眼：“当初你怎么学的呀？费没费心思？”

我叹息：“当初我学得时候就痛苦，天天要算什么买个企业该怎么作价，建个工程会不会赔钱，怎么把商品在竞争中定位推销……”

钱眼哭叫起来：“你把这些都教给我吧，我出银子！你先给个价儿……”

我一笑：“都忘了！”

钱眼急得大喊：“别呀！你别把心思都用在人家身上……”

谢审言轻声说道：“那又有什么不好。”

大家大笑，钱眼缓过劲儿来：“知音！他何时起这么没有顾忌了？”

哥哥也笑：“审言是比过去大方很多。”

冬儿笑着：“那当然，心思怎么能不用在姑爷身上。”

钱眼：“以前，他可是连话都不说的人……”

我止住：“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自己天天这呀那呀的还少吗？不许人家说话了？”

杏花笑：“小姐这是根本不让人说姑爷……”

李伯笑着走了过来，一施礼说道：“谢府来人说御史大人就要来访，老爷已准备迎至府门，差我来问姑爷是不是也迎出去？”大家不笑了，都看着谢审言。

谢审言看着地，轻声说：“我还未曾悔改，不能……”我们大笑起来，我一手把他拉起来说：“走吧，先去见见我爹。”哥哥也笑着说：“大家一起去。”

我们一路你拉我扯，笑着到了前厅。爹一身正装站着，丽娘却是平常打扮。爹看着谢审言，谢审言低着头，不说话。哥哥笑道：“审言不想出迎。”他停了一下，加了一句：“因他还未曾改过……”钱眼打断说：“是不想改过！”大家哈哈笑。

爹叹气道：“你们就闹吧。”丽娘说道：“老爷，姑爷一向心里有准，随他吧。”爹点头，对我们大家说：“都去偏厅等着。”我们一声答应，丽娘说：“我去看看孩子。”爹轻叹：“你也不想见他。”丽娘笑着走了。李伯陪着爹往府门方向去了。

我们都进了偏厅坐了，关了门。谢审言坐在我身边，依然神色清淡，看着地。我侧脸看他，微笑。皇上停了谢审言的职，就是算准了谢御史为了家族的荣誉和未来，也一定会与谢审言讲和。爹几次三番让谢审言与他同去谢府，谢审言都婉言相拒。我想起李伯告诉我，那次他从山庙归来，一直等在府外，到谢御史出来，他得了谢御史的不再干涉他的婚事的言辞才进了府。现在看来，他也是硬到底，逼谢御史投降。他知道我在看他，瞥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实在可爱，有这么多的人，我不能亲他一下……

哥哥叹息道：“我们上次在这里听着，是贾成章说太后想招审言的驸马，让爹赶快把妹妹嫁给贾功唯。”冬儿问道：“那贾功唯为何如此纠缠姐姐？”杏花说道：“贾功唯看上了原来的小姐，在外面截住了小姐，小姐骂了他，还把他打得……”她一下停了话。屋中里静静的。

谢审言抬头看了看大家，又低头轻声说：“她到底没有打死我，你们不必这么紧张，我没事了。”众人都吸了口冷气。我握紧了他的温凉的手，他转脸看我，动了下嘴角。

外面的脚步声，爹的声音：“谢大人请坐。”“给谢大人看茶。”然后，一片静寂。

我们都知道爹的静默功夫炉火纯青。果然，停了好久，还是谢御史先说话了：“道可道，非常道！古来圣贤之道，倡无为治国。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讲的就是治国者不用什伯之器、不乘舟舆、不陈甲兵、不为天下先，百姓就可以过平静生活。即使与邻国的人离得那么近，能够听到鸡鸣狗吠之声，但因心满意足，到老死也不想迁徙。这才是实施仁政以得民心的正途！”

爹安静不语。

谢御史接着说：“大人你总背离古法，力倡每代自有其风骚之所在，敢行新政。岂不知，新法一出，扰民[WWW.qinkan.net奇`书`网]深重！哪条法则不是要经过两到三年才能达到民间基层。到那时，法已陈旧，失其先机，而与此同时，民失旧法，无以所从。正是邯郸学步，左右不得！”

爹还是不出声。

谢御史更加愤怒：“那个逆子孽障！不遵圣人之训，反出狂妄之言。说什么兴商重商，提倡发达市井，刺激流民从事商业。法出如毛，日有新章！弄得民众不安，臣子忧患。长此以往，天下大乱！到时候，我朝江山不稳，悔之晚矣！”

又是一阵沉默。

大概看谢御史把火发得差不多了，爹终于开口：“谢审言谢大人神思敏达，才华横溢。敢领天下之先，锐意拓新。任人行事，恰当老成。皇上极为赞许，日后必会更受重用，为我朝栋梁之才。更难得的是，他乃怀德君子，襟怀大度，善意待人。我家对他有万分赏识之意，小女对他更有生死相随之情，平素对他呵护备至，尽心尽力。那日小女险丧性命，谢大人所为，也说明他对小女并非无情无义。如此佳偶，实非人意所能安排，只有天命才会保全他们到今天。君子成人之美，我愿竭力成全这天作之合，请问谢大人，他们该何时成亲？”

我们在偏厅咬牙才忍住了笑。爹这话中，根本没有应答谢御史的理论，直接拿皇上压，又用孔子的话，又是天命，又是对谢审言的赞扬，话里多少用谢审言的品德贬了谢御史的为人。到最后根本没有给谢御史说不的机会，直接问何时成亲……我们都看着谢审言，他还是那副不动容的样子。

谢御史停了好久，大概是努力喘气，然后，气愤的声音：“那个孽障！我来了，他居然不来见我！”大家又都看谢审言，他的嘴角轻扯了一下，没笑容。

爹轻叹了一下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我治家无方，我那小女与谢大人同行同止，片刻不离。我是怕大人不喜，才没有让他们来见。”他这是逼着谢御史见我们两个人。

谢御史哼了一声说：“我早闻董家小姐的声誉，倒可一见。”

爹一副无可奈何的声调：“审言洁儿，还有你们，都出来见过谢御史大人吧。”如果谢御史能被气死的话，此时倒是一个死的好时候。爹刚才对谢御史还一口一个谢审言大人，结果叫他时，就变成了审言，话语里，谢审言是他的儿子，谢御史成了外人。

我不敢抬头，谢审言拉着我走到桌案前，低声说了一句：“见过父亲大人。”我忙从谢审言手中抽出手来，敛襟行礼，说道：“见过谢御史大人。”后面一片同样的话语，但都没有像我这样比较有感情。

谢御史冷笑道：“我原来以为没见过，看来是早见过了，还在我府……”他必是认出了我曾为丫鬟小厮。谢审言一把拉起我的手，转了身对着我说：“欢语，你随我去书房吧。”作势要走。

爹忙介入：“审言！我们正在谈论你们何时成婚……”

谢审言马上说道：“一月后的此日！”钱眼活生生地把一声笑压成了咳嗽，大家一阵喘气。

爹问谢御史道：“谢大人，一月可好？”

谢御史厉声说道：“痴心妄想！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

谢审言对着我轻声说：“走吧，欢语，你说花园的牡丹开了，我们去看看。”就要移步。

爹忙说：“谢大人！虽然时间短暂，但我府可以帮助筹备婚事……”

谢御史：“不行！如此匆促，引人非议，至少要半年以上！”

谢审言对着我说道：“欢语，我不介意入赘你家，你父说一月可以……”

谢御史气急：“忘祖背宗之徒！竟然要入赘，恬不知耻！……”

谢审言依然看着我，轻声说：“欢语，你曾说你想归隐，李伯父母家附近的田园，我终生难忘。我们就在那里安家如何？”我微笑点了头。

爹又忙说道：“审言先不要妄谈归隐！谢大人，我家不在意婚礼规模，一切从简……”

谢审言对着我温柔地说：“欢语，我若娶你，一定大操大办，让你有个最热闹的婚礼。”

我笑着说：“审言，不必如此。”后面一片吸气和咳嗽声。

爹叹息：“审言，既然你父同意了婚事，我们可以日后再协商日期。先禀告皇上，让你恢复原位，你可尽早……”

谢审言接着对我说道：“欢语，不定下娶你的日子，我不上朝。”

谢御史快高血压心脏病了，喘了几下，含了恶意地说道：“为何如此紧迫？竟不从父训？有什么等不得的……”

谢审言对着我轻声言语：“欢语，我有点累，我们回房休息去吧。”一声炸雷，把大家都轰蒙了。谢御史倒抽了口了冷气。屋里刹那寂静无声。

我们同室而居，大家都知道。即使谢审言不能……，但在这个时代，未婚男女日夜同宿也是被视为极为有伤风化之事，就如在现代，未婚同居要受传统人士侧目一样。府中所有的人都假装不知，我们周围除了杏花李伯，没有别的仆人。现在谢审言居然就这么说了出来。可谢审言大概觉得还不够，又悄声加了一句：“你可以给我梳一下头发……”我有时想起那时那个女子曾为他缅发，常在早上格外细心地给他梳发，他从不拒绝，也没说过什么。他现在倒是提起这事来了！我心跳，低声说：“审言……”垂了头。大家纷纷抽气。

谢御史回了意识，大骂道：“你这无耻……”

谢审言根本不容他说完，对着我说：“现在正是春夏之交、风景如画之时。我可带你出府，赏景观花，品茶湖边，把你介绍给我的旧日文友……”

爹一声长叹说道：“谢大人，我教女失误，不能助你。现时下，夜长梦多，拖下去，只会更遭人议论。还不如速战速决，让审言早返朝堂。我家一定派人帮助打点，大人不必过度操心。”

我们似乎可以听见谢御史咬碎钢牙的声音，他停了半天，切齿说道：“五日内下聘，一月后婚礼。这期间，那孽障回府居住！”

我心中方才难过，谢审言轻叹道：“欢语，我想明白了，结不结婚的，没什么关系。我们就这样天天在一起，也很好，我一天也不和你分离。”后面的人都大声咳嗽起来，爹也轻叹一声！

谢御史压住了怒火，颤着声音说道：“好！你这孽障！我让你如愿！但她嫁入我家，就要守我家的规矩！”

我心里一寒，谢审言握了我的手说道：“欢语，我知道你舍不得那些孩子，这么好的亲人和朋友们。我也舍不得。我们常回来住就是了，我的东西还留在这里。在那边杏花和武功高强的李伯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低声说：“杏花的家在这里，她结婚了……”

谢审言说道：“她只需白天陪你，我下朝后，自然陪你……”大家已经是一片哮喘。

谢御史一跺脚，恨道：“伤风败俗！孽障！都是你家干的好事！”拔腿走了出去，爹咳了一下跟着他，说道：“我来送谢大人出府。”

等他们远了，大家才笑起来，一片恭喜祝贺的声音，我抬头看向谢审言，他也正看着我，我们目光一触，两个人都笑了。他的笑容仿佛那馥郁明丽的春光，展颜之间，让我心中万花齐放。

哥哥轻叹说：“我从没见过爹如此穿插机变。”

钱眼长长地一叹道：“我原来以为我是个死皮赖脸的人……”

我说道：“你就是最死皮赖脸的人，没别人！”

钱眼接着说：“谁能想到那平时少言少语……”

我再围追堵截：“你就是太多言多语！”

钱眼再接再厉：“不咸不淡的……”

我可不能让他说谢审言死皮赖脸，谢审言生气了怎么办？忙叫道：“杏花！你……”我还是说不出‘打’字，谢审言轻声接道：“打他个半死不活。”大家又咬牙吸气，我耸了肩。

钱眼举了双手：“不说了不说了！有这样的嘛？！知道我心软，还这么说话！”

杏花笑起来：“夫君的确是好心人。”

钱眼恬脸一笑，轻挽了杏花的手臂说道：“娘子是第一对我好的人。”

我冷笑道：“你这就不肉麻了？”

钱眼一翻白眼：“比那个一叫人家名字连气都喘不上来的人好多了！”

谢审言一攥我的手，低声说：“你别理他。”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李伯进来对谢审言说道：“恭喜姑爷了！”谢审言对着李伯一礼，低声说道：“多谢李伯当初的照料。”李伯忙还礼，眼中似有泪光。大家都不出声了，我心中痛，但想到他能这么说出来了，就是不那么挂怀了吧。谢审言又看着大家说：“过去的事了，你们都不必再为我担忧了。”所有人都使劲点头。

丽娘几步跑进来，大笑着说：“老爷说了，一个月后的喜事！”她一把抱住了我，一个劲地说：“太好了太好了！”说着竟流下泪来。她忙放了手，抹了脸，笑道：“早知道，我刚才就见见那谢御史，也说几句话。”

钱眼笑道：“再多几句，那谢御史就被气疯了。”

话语间，爹进了门，脸上一抹十分罕见的淡淡笑意。谢审言对着爹说：“谢谢……”丽娘说道：“岳父大人！”大家笑起来，谢审言低声说道：“岳父大人……”哥哥打断：“叫爹！”谢审言低头，大家嘿嘿笑，爹站到谢审言的面前，见谢审言不再说话，叹息了一声，方要开口，谢审言突然轻声说：“爹。”那声音微弱，像是一个小孩子。爹听了一闭眼，张开双臂把谢审言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大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没人出声，只有哥哥似乎有点撅嘴。

爹抱了谢审言一会儿，才放开了他，叹了口气说道：“审言，我儿……”谢审言低着头，低声又叫了一声：“爹。”丽娘抹脸，笑着说：“咱们快来说说婚礼的事吧！”爹轻碰了一下谢审言的胳膊，说道：“审言，你做主吧，我去后面了。”

大家和爹告了别，都坐了下来。谢审言紧靠着我站在我身边。

钱眼叹道：“我不能看他们，不然我算不了帐！”

丽娘笑道：“不许吵架了！我们得干正事了。我知道怎么操办，可时间不够。冬儿的身子重了，我们……”

我实在想和谢审言单处，就视而不见地说道：“我们回去了，你们忙吧！”说完我拉着谢审言就走，大家一片叫喊声：“嗨！审言，多少喜帖……”“小姐，嫁衣……”“嫁妆还没有……”

我们毫不理会，手拉着手，走过近黄昏的庭院。微风柔和，花香弥漫。一口气走进我的房中，进了门，我立刻回身，两个人紧紧抱在了一起。我们深深地吻着对方，无论多少次，他的舌总有着那醉入我骨髓的甘甜，他的微凉唇总柔软得让我心碎。我紧紧地抱着他的后背，恍惚之间，觉得我们相溶相合成为一体……

可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我感到了我回来后的第一缕忧伤，为什么？一定是因为谢御史的来临，让我想起了他曾经受过的苦……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了两章，休息一天！

婚前

次日，婚讯就传遍了京城。同一天，府外就围满了要见谢审言的人。人们要向他献计献策、自我推荐；要让他给安排官职（因为他一复职，就又有了商部的人员调配权）；要报告些别人做的坏事；要告诉他些秘密的传闻；要他看看自己的文稿，提提意见；要给他当学生、要给他当门客；要让他帮助把自己介绍给别人，要向他介绍别人，要给他礼物，要……

他从一早到前厅见客，就再无暇抽身。日日如此，白天我们就没有在一起。

我知他初入仕途，又在十分讲究人脉的商部，必是无法回避与人们的广泛接触，日后只会更加耗神。

也许因为要结婚了，我忽然良心发现，明白自己日后得做个妻子，再也不是个女朋友了，于是开始关心他的饮食。努力想着以前知道的那些营养知识，我让人每日早餐给他准备鸡蛋，粥和馒头。午饭，总有碗鸡汤排骨汤之类的。知道他时间匆忙，就把米饭做成丸子一样的小团，像寿司，中间夹了肉，把青菜剁成小块，给他省些时间咀嚼。送饭时，我常随着人到他的屋附近，他吃完，我看看他还剩了些什么。仆人们总告诉我，姑爷说小姐别担心，他的确吃饱了。下午还给他送一次小点。我从来不会做东西，但看我妈做了那么多饭，多少有些主意。就常到厨房，纸上谈兵，让人做这做那。

不给他准备吃的时候，我就与孩子们玩耍。和他们一起跑来跑去，我一会儿抱抱言言，一会儿抱抱常欢。言言像一下子长大了，喜欢玩积木，推个小车乱走。有时会过来让我抱抱，接着就主动离开去玩了。常欢淘得不像样子。每天就想爬上家具再往下跳。自己摔了不知道多少次，天天鼻青脸肿，可依然勇于登高。常语和澄儿都才一岁多，是蹒跚学步的时候，扶住东西走几步，就坐下来，爬几步。玩了吃了，一天一晃就过去了。

爹不久就接到了皇上免去他太傅之职，委任他建立科举考试制度的诏书，他当朝谢恩，十分真诚。

爹告诉我，谢御史来访后的第三天，就有两个大臣上奏皇上，说谢审言已经遵从父命，要明媒正娶董家小姐。他既然守法习礼了，想国家正是用人之时，他有突出才干，请皇上复他职位，让商部的运转重新开始。皇上脸色阴沉，不与置否，他身边的三位新臣一言不发。表面看，皇上对谢审言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可皇上临下朝时，多看了那两个大臣一眼。

后一日，皇上以爹曾经为朝廷贡献甚多为由，重赐礼品贺董家小姐婚嫁之喜，可没提一句董家小姐的夫婿姓名。

再一日，三位新臣之一，启奏那两个首倡谢审言复职的大臣，忠于职守，知人善任，当官升一级，皇上准奏。

后面的日子，上奏的人越来越多。大肆称赞谢审言深思熟虑，持重练达，独当一面地从无到有筹建了商部，展现了超人的处世用人之能，是日后辅佐皇上的得力之臣。他现今已经奉公守法，请皇上网开一面，让他回朝为国家贡献青春才华（大概这意思吧）。皇上还是不与理论，但脸色越来越好。

最后，谢御史终于亲自上奏，说他的儿子幡然悔悟，主动回归正途，将按照道德礼仪，完成婚姻之约。他年纪已大，愿告老离去。谢审言正当年华，能力显著，望皇上允许谢审言重返仕途，服务皇上，忠诚报国，光耀祖先。

皇上次日下诏，大意说谢审言洗心革面，服从礼教，真心遵守道德之礼。念其诚心诚意，皇上恕他以往过失，以示仁君恩典。谢审言即日起重列朝班，恢复他原来的职位薪俸，继续商部的执行运作。谢御史教子有方，理当嘉奖，不必告老，可继续为国散些余热，日后专司有关道德方面书籍的整理，负责编篡新版烈女传，新编孝子传和头版七十二孝细则等等经典著作。他现在的御史职位由一位皇上新提拔的臣子接替。

谢审言要回朝的前一天，时离我们的婚期还有十来天的样子。他那天非常忙，来见他的人在府外排成了长队。我让人每半个时辰要奉茶到他手边，无论他是否在与人相谈。那天的午饭，他吃得很少，喝了一小碗汤，米饭丸子只吃了几个。我知道他是忙得没了心思，下午的点心给他上了酸枣泥做的凉糕，想让他开开胃口。

傍晚时，我在小径上等着他回来。远远看着他走过来，穿着一件铅灰色的精美长衫，衣领处露出一线白色的内衬。这是一个十分不惹眼的颜色，但穿在他身上却是如此典雅端庄。我迎上去，两个人拉了手，他没说话，我知道他累了。

回到屋中，我不由自主地为他脱去外衣，心理学中说这是潜意识里对他充满性渴望的表现，大概很对，但我绝对不会告诉他。我为他解去腰带，手抚摸了几下他挺立的腰。再为他褪去衣服双袖，看他露出里面的粗布白衣，放下外衣，就忍不住给他整理了衣襟，抹平了肩膀。我好好地抱住他，看着他有些疲惫的面容，吻上他干燥的嘴唇。

也许是时近黄昏，让我想起了那次哥哥婚礼时我们漫长而绝望的吻，也许是因他明日上朝，白天我就没法让人给他送饭送点心了，也许是我抱上他的后背时觉得他还是太瘦，我突然一阵心酸，眼泪涌起。在我心的角落处，我感到了一丝阴影。这是熟悉的阴郁，是对未来的莫名恐惧……我吓得不敢细看，在脑中反复进行着理性的思索：皇上都肯定了我们的关系，复了他的官位，他的父亲允许我嫁入他的家，我们的婚期已定……还有什么能让我心生惧怕，一定是我无病呻吟，一定是我疑神疑鬼……

我紧闭了眼睛使劲吸吮着他的舌，他吻了好久，终于停下来，附在我耳边轻声问：“怎么了？”他的声音格外沙哑，我不愿让他多说话，就又闭了眼睛，想再吻他，他的嘴唇停在我的唇边，他低声说：“无论怎么样，我们都会在一起了。你别担心……”我心中的阴影隐去，温情似海。我觉得我刚才是没事找事，就点点头，再次吻上他……

谢审言重新上朝，下朝后还是要忙着接待人。大家都知道他还是住在我府，朝臣世族，高官新贵，纷纷前来，说是道喜或帮助他筹备婚礼。

府里日夜闹得炸窝。丽娘几乎是一个人在操持着种种，每天看到她，都见她神色异常兴奋，脸上似发出光来。她微笑着指挥众人，安排着大事小事。

我们几个年轻人，因为我的婚礼，还是常聚在一起。谢审言不在，但对他的议论，常常出现。

钱眼：“知音，我就不明白了。我天天陪了笑脸，到处给人作揖鞠躬，可没几个对我好的人。你那个人家，天天淡着个脸色，没笑容，可我看那些人，恨不能像要吃了他一样使劲对他笑……”

我笑：“那是看着他的官位……”皱眉：“谁敢吃他？！”

冬儿笑道：“没人敢，姐姐守着呢！”

钱眼又贼笑：“妒妇把门，万妇莫过……”

我咬牙：“说什么哪？”

哥哥瞪着比较天真的眼睛：“妹妹，你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到底……”他突然脸红：“哦，我呆会儿再去找你……”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大家都明白了，一齐笑了，但我却没有笑容。大家看了我的脸色，不笑了。哥哥忙说：“你一定要让我看看……”

我说道：“不让！”

大家重新笑了，哥哥有些急：“我为良医，不能袖手旁观……”

我坚持：“你袖手吧，不让！”

冬儿笑着：“姐姐，我们都是结了婚的人了，别这么不好意思。”

我轻叹道：“御医都说了不行……如果治不好，就更让他伤心了。”大家安静了一会儿，哥哥重又看着我说道：“我一定要治！”

冬儿也开口说：“姐姐，你哥哥不是个平庸之医。”

大家又看着我，我想了想说：“再过一段时间，等我觉得……再告诉你。”

哥哥点头舒了口气。

钱眼说道：“知音，你这么护着他，快成老母鸡了！”

我被点到痛处，气得骂道：“你这说不出好话的家伙！难怪人人喊打！”

钱眼探头四周看看：“除了我的娘子总打我，还有谁敢打我？！”

杏花忙道：“夫君！快别这么说，我也不是总打你！”大家大笑起来，我看着杏花笑道：“杏花，你终于叛变了！站到了他的那一边！”

杏花赶快弥补：“小姐，我回去一定替你打他！”

钱眼说道：“听听，听听，人家不在，这‘打’字就敢说了。”

我闻言摇头叹息起来。钱眼哼了一声说道：“知音，我说过，人家没你想的那么……”

我叫道：“住口！”

哥哥笑了：“妹妹，审言是个坚强的人……”

我皱眉：“那也不成！”

冬儿笑着说：“夫君，姑爷喜欢姐姐这样对他啊。”

杏花也笑起来：“就是啊，每次小姐护着姑爷时，姑爷脸上就有笑意……”

我忙道：“杏花！少说几句，憋不死你！”大家一片笑声。

那天夜里，吻了谢审言后，我一直抱着他，黑暗里听着他睡着了。我的脸贴着他的鬓角，臂弯里感觉着他的依偎。是的，钱眼是对的，我对谢审言的爱中，有着母爱的情怀。我要护着他，想用我的双翼为他挡去一切打击，想用我的吻为他抹去所有伤痛的记忆，想用我的关怀，为他散去所有的劳累……可我却要感激他，让我这份沉重的爱有了一处停泊之所。多少人有一份这样的爱，多少这样的爱被抛在了泥泞里，多少人付出了这样的心，多少这样的心被踩碎在尘埃里……

如果他不爱我，我这样有些变态的爱会让他避犹不及！可是他需要我的爱，我是如此幸运！

谁更幸福？付出的了爱的人，还是接受了爱的人？其实，幸福的是能够付出爱而感到幸运的人。

在四周浓密黑暗里，我紧紧地靠着谢审言，一遍遍地在心中说：“谢谢你，审言，让我能这样爱你。谢谢你，永远不要离开我。”我又察觉到了那隐约的恐惧，似是从远处慢慢地伸过来的一只魔爪，直指向我们拥在一起的身躯。我不禁有些发抖。我不敢太使劲地抱他，怕把他弄醒。只有闭目细细体会我与他身体的接触，这么真实，这么温暖，这么让我满足……

我在梦中惊醒，感到他在身边，才又安然睡去。

婚礼前的那天，谢审言没有上朝，也没有见客。我们忙了一天。所有细小的事宜，他的衣装直至鞋袜，他要做的一系列礼仪。我的嫁妆的装箱摆放。还有谁在请求喜帖……

晚饭后，丽娘及哥哥钱眼两对夫妇留在了大厅接着准备。我和谢审言回到了我的房中。冬儿和杏花给我绣出的喜衣已经烫熨好，挂在床边架上，桌案上满是次日要穿戴的头花饰物，黄昏的阳光从窗间照入，让所有的红色都涂上了一层金黄色。

在这明艳的斑斓里，我却心虚得手足发冷。我死死地抱着谢审言的腰，把脸紧贴在他的脸上，不能看他。他抱着我，低声问：“你在担心什么？”我轻摇头，说不出话来。他在我耳边接着说：“你想想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到今天……日后，只会更好……你信我。”

我的心又一次和缓下来，一定是我发神经，我一向胡思乱想……他是这样的坚定，带着我一路行来……我不必忧虑。

我们拉着手，坐在床边，说了很多话。美味食品，童年记忆……零星片段，低笑浅语……

天完全黑了，杏花在门外出声说她等着了。我惊讶地看向谢审言，他深深地看着我说：“我今夜回府居住，明天早上来迎娶你。”

我问道：“你记住了我那时说的婚礼前夜不该见面的事？”

他轻点了一下头说：“你那时是在向我解释你是谁，我怎么能记不住？”

我不知为什么，心中一松。也许我这么战战兢兢，就是潜意识里害怕我们共度了此夜后，夫妻不会长久？

想起我们从山寺回来时，他说我要蒙他很难，就叹息着说：“审言，你那时就那么知道我了。”

他悄声说：“我那时还不知你，但我知道你的命。”

我赶快问：“我什么命？”

他低低地说：“我告诉你……”

我忙聚精会神，他接着说：“在明天。”我扑哧一笑，就要推他，他不躲，反往我身上倚过来，一边说：“那次公堂上你推了我一下，摔得我好疼。”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可还是忍不住抱住了他，一通抚摸，嘴里说：“真对不起，我来揉揉，还疼吗？”

他把头倚在我肩上，低声说：“越来越疼了……”

我咯咯笑起来，紧紧抱了他，小声说：“我心疼了。”

他忙说：“那我就不疼了，怎舍得让我的……”他没说完。我笑：“你不敢？”他把脸贴过来轻声说道：“明天，我就敢了。”……

我们又抱又吻了半天，到门口，我开了门，对杏花说让李伯来见。李伯来了，我对他说要把谢审言送进谢府的府门，他们都哧哧笑，李伯说：“小姐的嘱咐，我一定办到。”

我在门口，看着谢审言白色的身影，随着李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悲哀，差点奔出去，同他一起走……

杏花出声道：“姑爷让我陪小姐过这晚上。”

我干笑着说：“那钱眼怎么办？！”

杏花笑：“就一晚上……”

我逗她：“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夜不见如十秋兮……”

杏花轻声：“小姐在说自己吧！”

我一下大张嘴：“杏花！你成我师傅了！”我们一同笑起来，我心上的沉重暂时消失了。

杏花帮我彻底洗头沐浴。我湿着头发回到卧室里，杏花又为我擦干梳理头发。李伯在外面通报说已经把谢审言送回了谢府，说谢审言反复让他告诉我，明天他就来了，让我别担心。我谢了李伯，杏花笑着说：“其实，姑爷也是护着小姐的。”我笑着点头，他一直在呵护着我的心。

夜深了，我还是让杏花回去睡，杏花不愿，但我对她说我想一个人呆着，好好体会一下婚前的最后一晚独身生活。她笑着走了。

我心中莫名恍惚，抱膝坐在床沿，久久地看着闪动的烛光。我不想熄灯，怕在黑暗里更想念谢审言在我身边的感觉。我准备就这么坐一夜。

真的要结婚了！虽然我们这么长的时间在一起，有没有婚礼都不是什么。但这个婚礼是一个标志，代表着我们越过了那些挡在我们面前的障碍，不该说是我们，应该说是他，这一路，他可算是披荆斩棘地走到了今天……

婚礼，人们都说是人生最重要的一次事件，会让人余生无意识地回想多次……我想起我那次婚礼前，怎么看着电视，却心烦意乱……就像现在，心里有种不知原因的不安……

道别

外面轻微的声音，我卧室的门无声开了。我吓得手脚俱软，脑中空白。朦胧中知道该大声叫喊，可张嘴只发出了一声低哑的惊呼。就像我曾做过的那些恶梦，看着恐怖走向我，可我喊不出声音！

一阵微风，烛火摇曳，满屋黑影乱晃。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一闪进来，手中长剑直刺向我的胸口，我张着嘴，一动不动。那剑锋触到了我的肌肤，一下子停在了那里。一阵寒意，我打了冷战。另一个黑衣蒙面的人进了屋，关了门，无声地站在了门边。

我脱口而出：“贾功唯？”面前的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冷冷地说道：“你竟然没了武功。”说完，不握剑的手拉下了蒙面的布，的确是他！他平庸的脸，现在阴沉可怕，小眼睛里的厉光让我开始战栗。他虽然显得平静，可我就是感到他疯了。

首先反应到我脑中的是深深的懊恼。我知道我有事，可不知道会有什么事。这样异觉真是不要也罢！接着是悔恨。我府中遣散了大半仆人，因为谢审言和我的未婚同居关系，我们附近更没有什么人。杏花住得近，李伯住在爹近旁。爹从太傅位子上退下来，曾说要更换到一处小的府邸，大家都说等我出嫁后再说。这么空落的院子，不说是开门纳盗，也可以说是连最基本的防人之心不可无都没有做到。

可谁会想到有人敢来动武？太傅已然不理政事，除了皇上，谁想除去他？谢审言是皇上重臣，谁敢动他？除非是个[WWW.qinkan.net奇`书`网]疯子，可偏偏就有一个，他恨我……

贾功唯扫了眼屋中的喜衣饰物，又看着我，低声说：“你要嫁人了么？”我发着抖，手都抬不起来。他缓缓地说道：“可惜，你嫁不了了。”他的语气里，有种实事求是的轻松。

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着我们两个人，我虽然颤抖，可心里实际很平静。人们说与死亡多次面对的人会变得勇敢，我觉得我不是，是变得麻木。我知道什么是死亡，所以并不恐惧。只是想到我又一次要撇下谢审言，他又一次要抱着我的尸身痛心，这让我心生伤感。

贾功唯几乎是深情款款地看着我，他说道：“你上次竟然死而复生，这次我让你尸骨无存。一会儿，我点住你的穴，让你醒着，活活烧死你。啧啧，多可惜，新婚之前夜，不慎失火，董家小姐命丧黄泉。”他嘿嘿笑起来。

我的嘴干了，贾功唯还是看着我：“我让人看了几次了，你和那个娼妓一直在一起。可临了，他回了家！机会还是来了。可见你注定当死在婚前。”

我知道他早有准备，谢审言是朝臣，他不敢动他，就勉强应答：“我毕竟也是官宦之女。我死去，我父亲和谢审言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追查到底。”

贾功唯又笑了：“追查又怎么了？你不过是个臣子的女儿，上次要你的命的是太后。把你快打死了，太后也没怎么样。这次就是有人怀疑，谁能说不是太后气不过，再追你的性命？”

我咽了吐沫，牵扯了皇家人物的谋杀，大多都查不出真凶。可到了现在，他明白地说要杀了我，我还是觉得我有幸免的机会。我看着贾功唯，考虑是不是要放声尖叫，钱眼的耳朵那么好，自然听得见。但贾功唯的剑就停在我胸前，我一叫就是立刻死去。我想等到最后一刻，想再多活一会儿，看看……

我再做努力，说道：“我实在已经不是以前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我又说道：“我以前开口时，你就该知道。原来的那个小姐，已经走了。”

贾功唯看着我，脸色不定，他死死地盯着我，我看清了那么多人，可根本摸不出他的头绪。他是恨原来的小姐羞辱他？还是爱原来的小姐？

过了一会儿，贾功唯没有拿开剑，看着我说道：“那又怎么样，我都来了，还能让你活？”

我抖着声音说：“原来的她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更没有伤害过你。”

他笑了：“她当然干了该死的事情！我曾剜去一个贱人的双眼，就因为她瞪了我。她竟然敢打我！还不知好歹！我父亲那么想置太傅于死地，我让我父亲保太傅性命，只要你嫁给我……”

我忙说：“不是我！”

他仔细看着我：“不是你？难怪那个娼妓喜欢了你！听说他曾哭得不成样子。为了让他伤心，我也得杀了你！况且，你的样子没有变，只比以前更可恶！”他手中剑轻轻地向前一送，我感到痛，条件反射地忙向后倒了些，双手支在身后，半仰着坐着。

他笑了：“你还是会动的，我以为你是呆子呢。”他仔细打量着我：“你的这个样子，好看……但我更喜欢以前的你，眼睛里有神儿。现在的你，软绵绵，死里死气的，根本没有那个火爆劲儿！杀你都不解气！”

他的话让我突发奇想，是啊，那个小姐回来，她有武功，以前就打得过贾功唯，她能活下来。我回去，也肯定就不会死……她翩然而至，她在那里开了个SM的生意，非常兴隆，可她厌倦驯服想被驯服的人，她想回来，想谢审言……我一个冷战！如果她真的回来了，谢审言因为对我的爱，就是知道这身体中不是我了，会不会因眷恋我而不离开？她会怎么对他？！如果我回去了，没有谢审言，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宁可死……她消失……

贾功唯半扭了脸对着门边的人说道：“你出去。”那个人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开门出去了。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可也许因为我方才自己选择了死亡，多少有点心甘情愿的冷静，干坐着看着他。贾功唯对着我微笑了，一种病态的神采从他脸上显露出来，他的剑锋划过我胸，到我的脖子，到我的下巴，我不由得仰起头，他说道：“这还差不多……”下一个瞬间，他的剑离开，他的手触到了我的前胸。一刹那，我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股怒火和着羞耻燃遍了我的周身！我嘶叫了一声，奋力要推开了他，他的手一翻，铁钳一样握住了我的双腕。我全身抖动，拼命地挣扎，胡乱地踢打，喊出的声音低哑微弱。如果我真的将死在他手里，我也一定要用尽我最后的一分力气，不能让他太容易！

这是一种绝望的挣扎，不想逃脱，只想抵抗到底。我在疯狂中看不清东西，隐约听到我的衣服被撕裂的响声，贾功唯打在我脸上的掌声，他的骂声和笑声……渐渐地，我喘不过气来，他的身体压在了我的身上……他用一只手把我的两手按在我的胸前，另一只手伸向下方，我听见了我自己没有了力气的叫声，他笑着说：“你还是很有味儿的……”

房门突然一声大响，朦胧中一个白色的身影闯过来，一把抓起了贾功唯的头发，把他拉起来，掼向外边，然后一下扑在了我身上。

我用力眨眼，大喘着气，看见了谢审言溅了血迹的脸，正在我的面前，我突然有了眼泪，但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把他猛地拉开，扔在了地上。几声打斗后，我挣扎着抬头，看见谢审言倚着墙半坐在地上，他的白衣上已是处处血迹。他喘息着扶着墙要起身，那个从门外进来的黑衣人一剑刺去，谢审言一闪，剑锋深扎入了他的左肩。谢审言哼了一声，那黑衣人拔了剑，就要再刺，贾功唯出声说：“先看看他能不能再动。”黑衣人停了剑，谢审言努力着要起来，贾功唯兴致勃勃地说道：“再刺，但别急着要他的命。”那黑衣人又一剑，刺在谢审言的腿上。谢审言又哼了一声，坐回地上，低头好久不能动弹，但终于还是又要起来……突然间，我的眼泪干了，巨大的恐惧充满了我的身心！难道，我感到的危险是谢审言的危险？！一念之下，我浑身冰冷！我颤抖着对谢审言出声道：“你别动啊！”我转向贾功唯哑声说道：“他是朝臣，你怎敢如此？！”

贾功唯站在屋中，扭脸看着我，他衣襟敞开着，貌似冷静，但眼里亮得吓人。他冷笑：“他既然来了，就得死在这里了。只要我们不留痕迹，谁能怎么样？他回去了，再回来就是倒霉，失火也不见得就烧死一个人。”我尽量忍住哆嗦，喘息道：“他受皇上赏识，皇上必会严查！对我和对他有仇的，只有你！这么明显的嫌疑，你能逃得了？！诛杀大臣，祸及全家！你现在反悔，还能保住家人性命！”

贾功唯笑了：“你是真的怕了！听没听说过栽赃陷害？越是这么明显的事情，越可疑。只要没有证据，太后在那里护着，谁敢定这个案子！”他真是个疯人了，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他又一笑说：“人死了，皇上用不了了。活着人，还是有用的。”他转头看着谢审言说：“你这个……”

他们在外面打斗，钱眼肯定听见了，只要拖延一些时间。我打断贾功唯说道：“你这个胆小鬼！疯子！难怪她不要你，你太难看了！不仅是长的难看，你的心臭不可闻，简直让人作呕！她管你叫癞蛤蟆，她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会管你叫屎壳郎！狗屎！但是那些都比你这癞蛤蟆强！她打你骂你，你还喜欢她！你真欠……”

贾功唯一下子扑到我身上，我一口气上不来，他哼笑道：“你这是找……”

谢审言清冷的声音传来：“贾功唯，当初，你没买到我，是不是，很遗憾。”

贾功唯停住，半起身，转头看向谢审言，我从他身体旁看去，谢审言倚墙坐着，满身的血，苍白的脸上，溅着几滴血，秀眉墨黑，眼亮如星，嘴角似翘，看着是如此俊美都雅，世罕其匹。

贾功唯笑起来，对着谢审言说道：“你们竟然争着。你别急，一个一个来。她那么着都没治死你，一会儿，我让你更难受，看你……”

谢审言喘了一口气，看着贾功唯，轻声道：“大概我，活不到那时了，可惜你……”

我吓得没了心跳，强笑起来：“贾功唯，这时候，是个台阶，下去，还来得及！”

贾功唯转头看着我哼了一声：“你这么说，我偏选他！”说着就要起身，我喊起来：“我就知道你生来有病！不是个常人！白痴！疯癫！你的娘怎么没打死你？！大概原来她想打死你，可弄错了人！给世间留下你这么个祸害！难怪没人想嫁给你！定了亲就得自尽！……”

贾功唯的手卡住我的脖子，我呼吸艰难，眼前模糊，耳中传来谢审言清晰快速的话语：“贾功唯！我为皇上近臣，你让我活下去，我必销毁你所有诗集著作，文史册上，留你无才无能之恶名！评你文笔粗劣难堪，遗笑大方，为人不齿，恶誉千古！”

我颈上的手松了，我大喘着气，见贾功唯弯腰拾起剑，疾步走到谢审言面前，把剑抵在了谢审言的胸口。我尖叫起来，声音细小，我挣扎着起身，平伸着双手，像是要抓住离开的贾功唯，像是要扑向谢审言。

对着寒亮的剑锋，谢审言的脸上露出了浅淡明亮的笑容，没有苦涩，没有艰难，直入他的眼中，让他水晶样莹澈的眼里，闪出熠熠光芒。他抬眼向我看来，他的目光与我的目光一触的瞬间，贾功唯出声道：“我早就想杀了你！今天便宜你了。”说着，他将剑慢慢地从谢审言胸口的白衣上深深推入，谢审言的眼睛闭上，眉头微微一蹙又展开，他轻轻一叹。

霎时间，我的胸膛一寸寸地被万箭刺透洞穿，疼痛爆炸一样散发开来，锁紧了我的喉咙，我的呐喊声完全被阻塞在了胸中……

这分秒之中，我走过了比死亡更痛苦的死亡，比地狱更恐怖的地狱。我全身的血液流淌干净，我的力量完全消失，我瘫软如泥。

贾功唯拔出剑，回身对着我，脸上有一抹冷笑，他不回头地对着另一个人说：“点火，我们完事了。”我看着他，感到了我平生从未感到过的仇恨！我从床上扑到地上，向他跌爬过去，他手腕一转，那带着谢审言鲜血的剑锋，向我刺来。我看着那剑锋在烛光下流淌而来，像水中的游蛇，心中的憎恨和剧痛里夹着喜悦……它的毒信满载着人间的恶意，这样强劲，所向无敌。刹那间，我想起，那些在马上，我眼中谢审言的身影，我们走过的多少青山绿水……那些夜里，我对他的无数温存，我们多少安眠中的依偎……我们的吻，我们画的画，我们那么多的笑语，我们对未来的梦想，我们要一同走过人生的温情……都将在这银蛇的毒液里化成两具尸体，腐败成灰，随风而去……可至少我们会一起在那边了！

有人一声大喝，贾功唯的身体突然飞开，撞到了墙上，口喷鲜血，滑倒在地。另外一个人见贾功唯倒下，夺门而出。门外一片打斗之声，可屋里的人喝道：“姑爷伤了！狗儿！快去请郎中！”门外安静了……

我坐在地上，怅然若失。我怎么没有死？！谢审言怎么办？！我忙看向谢审言，打飞了贾功唯的人已经到了谢审言面前，抱起了他，手在他的胸前连点几下。我用了全力爬过去，发现那个人是钱眼的爹。他一身素衣，凄苦的脸，神情严峻，眼中精芒慑人。他在谢审言背后也点了几处穴，接着把手掌按在那里许久。然后他又点了谢审言身上的几处穴位，把谢审言平放在地上。他到床边，拿了我的喜衣，给我披在了肩上。我抖成了一堆，斜坐在谢审言身边。钱眼的爹离开我们，到一处角落盘膝坐在了地上，合目不语。

我哆嗦着，不敢碰谢审言浑身是血的身体，在他剑透的前胸，血在衣服上积成了小小的血泊。我抓起他的手，他的手已是冰凉。我看向他的脸，他闭着眼睛，脸色如冰，淡得透明。

半俯在地上，我把嘴贴上了他的唇，他的唇僵硬寒冷，似乎已经没有了气息。我眼前浮现起我初见他时他满身鲜血的样子，他受了家法后的昏迷，他抱着我身体的哭泣的身影，他的童年……他已经受的那么多的苦！他现在伤势如此沉重，他会多么的疼！……他承受了人世间这么多的丑陋和恶毒！……我想起了那无边的美好，那只有欢乐没有痛苦的家园，我想起了那抚慰了我的灵魂的无限歌声，那浩瀚无涯的爱……

我的泪如暴雨洒下，但我没有哭出声，我轻声说道：“审言，那边很好，不要回来了……你已经受了太多的伤害，到了那边，我就不用再为你担心……那边的光明会温暖你，那边的爱会安慰你……你在那边等着我，对你只是一瞬间，对我却是千万年……可我一定会走向你，这一次，我认识路……”

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这是我愿意一生拥抱的人，一生相依的人，但我现在愿意让他走，就让我独自一人，行过此生，我再也不用担心他受任何苦难……

这些思绪如利刃一刀刀割在我心上，我疼得颤动不能自己。我才明白了这是人世最难忍的痛楚：放手让一个深爱着的人离去……

谢审言十分沉静，我不敢表现得太哀伤，怕阻止了他的离开。我忍住我的泣声，只贴了他的脸，默默地流泪……

哥哥抱着医箱飞奔进来，他放下医箱，抓起了谢审言的手，号了一下，喝道：“妹妹让开！”可我死握着谢审言的一只手，全身抖着，没有力气动一下。在泪眼余光中看见哥哥打开医箱，手中银针一闪，说道：“妹妹睡一会儿……”我颈中一麻，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新婚

……

一片薄雾之中，我抱着谢审言走着，他身上白衣的被血染成了红色的长衫。我走进了一片沼泽，我双脚深陷在泥泞里，走得越来越艰难。我开始沉没，污泥渐渐地淹到了我的胸间，我喘不过气来……我抱着的谢审言忽然起身站立，握住了我的双臂，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又抱起我在他的怀中。他继续前行，他的衣服成了洁白色，微微飘动，他的步履踏在泥水之上的雾气中，他俊美异常的脸上，笑容光明，他低头看着我无声地说：“你还是，不信我……”

……

我睁开眼睛，屋中已亮，我躺在床上，哥哥坐在我床前，手里拿着一根针，冬儿和杏花哭着站在他旁边。我的心情十分舒畅，昨夜只是个噩梦！直到我突然发现了种种异样。我的床没有了床帐，从角落里被搬到了屋子中间，我转脸向原来的床里面看去，见谢审言躺在床的另一侧，薄被盖到他的胸部，胸上是白色绷带，处处渗出血迹。他的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嘴唇黑暗……他和我的身体之间用枕头隔开了。我努力坐起来，浑身疼，犹豫了一下，我把手伸到他的被中，哥哥出声说：“妹妹小心！别碰他！”我点头，我的手摸到了谢审言的手，紧握住。他的手很冷，刚强但没有僵硬。我一阵狂喜，他还活着！可接着我又平静下来。我不敢再抱希望，不然的话，破灭之时，我会像昨夜那样再恸一次。

那个梦给了我不能言说的安详，像一双手护住了我的心，像一只臂膀在悬崖旁拦住了我的身体，我虽然眼睛肿得只剩了条缝儿，可不再流泪了。

我扭脸看着哥哥，轻声说：“我想和审言拜堂成婚，就在今天。”

哥哥皱眉，我才注意到他面容疲惫。他沉思着说：“审言不能被移动。”

我说道：“那我们就在这屋中拜堂。审言定下的日子，我不想改变。”

哥哥点头说：“我去让爹他们进来。”

他起身开了门，爹和丽娘马上马上进来了。我坐在床上，拉着谢审言的手没有动。爹坐在了我床前的椅子上。他神色异常沉重，两眼明显红肿，丽娘站在他身边，还在抽泣。

哥哥站在爹身边低声说：“妹妹想在这屋中拜堂。”

爹看着我，点了点头说：“未尝不可。听说审言重伤垂危，除了皇上的派的御医，没几个人到府探望。谢大人已至前厅等候，你没有起来，我没让他过来。我一会儿让他们把祖宗牌位请到这里，你和审言在此成礼。”

我四周看看，墙壁上还存着血迹，爹解释说：“刑部派人把贾功唯和其他尸体搬了出去，还带走了两个受了伤的人。皇上派人来说贾成章也已经被拘。如果没有钱家父子，你……”爹摇头叹息，起身说道：“你准备吧，我去见谢大人。一会儿我让钱家长者与我同坐，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我点头。

爹出去了，丽娘留了下来。哥哥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来，抓了审言的手号脉。他不看我，低声说道：“审言当胸一剑，未中心肺，已是万幸。那位前辈当场为他止血，续了真气……但现今情形依然非常凶险，他多处剑伤……我师傅长年采药崇山峻岭之间，制得珍稀续命良药。我从师傅研修内医，我的师叔是外伤神医。我写下了书信，李伯已星夜驰马去我师所在，恳求师叔带药随李伯前来救助审言。那样就更多一筹胜算。”我没说话。

哥哥出了屋。我勉强放开了谢审言的手，下了床，几乎一下子坐在地上。丽娘和冬儿扶了我坐在满是头花珠翠的桌子前，杏花边哭边为我梳头更衣。我看见我脸肿着，有几处划痕，浑身青紫，手指甲都断了，可我毫无所感，觉得不关我事。

我的心凝在了一片静止中，似乎是麻木，似乎是无动于衷，也许是行尸走肉，也许是一具空壳。

杏花给我梳了个已婚的发髻，没用任何首饰，只用了一枚硬木钗。我贴身穿了那件谢审言给我挑的粉色丝绸长裙，外面是红色的嫁衣，上面染了他的血。

丽娘拿过来一条红绸，我知道她要做什么，就说道：“我来。”杏花扶着我坐到谢审言的床边，我把他的手从被中拿出，手抖着，把红绸的一端缠在他带着伤痕的腕上，又绕过他的手掌，拉着红绸，把另一端缠绕在我的手上握住，丽娘给我盖上了个盖头。

冬儿在门边说我打扮完毕了，哥哥立刻进来，让我坐到床脚。他给谢审言号脉针灸。

我枯坐着，她们几个偶尔啜泣，哥哥忙碌不停。他让人端进来药剂，以针刺让谢审言张口吞咽，给他灌下了许多。有时，像说梦话似地，我告诉哥哥东西要消毒，手要干净，等等。哥哥马上让人在外面架起了一只大锅，说要把所以衣物绷带都煮一下。让冬儿去配药水放在屋中洗手。

到了时辰，我糊里糊涂地被扶着在屋中地上跪下，拜了祖先牌位，又拜了坐着的爹和丽娘，谢御史和钱眼的爹，钱眼说道：“夫妻对拜……”他停下来。杏花和冬儿搀着我到了谢审言躺着的床边，我跪下来，叩拜了他，头脑一片浑噩。这就是婚礼吗？如此荒唐！阻隔了我们这么长时间……

钱眼的声音：“礼成！”

我在盖头下，看着谢审言露在外面缠了红绸的手腕，想起我们曾几次玩笑而未能出口的称呼，就轻声唤道：“审言，夫君。”

在我的脑海里，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声音：“娘子。”

我的木然突然崩溃无存！我忘记了我的梦，扑倒在他的床沿，抓住了他的手，隔着盖头捂在我的脸上，痛哭着呜咽道：“审言！……你知道的，我多么爱你！”

我在我的无知中就爱上了你。我那么胆小的人，为了你，可以去冒那些风险。我在我的怯懦和回避中爱上了你，以为失去了你，我摒弃了所有的情爱。我在我的犹疑和忧伤中爱着你，与你走了这么远……我为了你回来了，你眼中的星光，我深夜中的明亮；你唇上的笑魇，我缤纷美好的春天……你一直领着我，如果你走了，我该怎么走这一生？……

最后，杏花和冬儿把我搀扶起来，我的盖头滑下，泪眼里，我看见谢审言如玉石般净洁的手指合拢着，微握着我泪水渗透的红盖头。冬儿哭着说：“姐姐啊，姑爷给你掀了盖头。”我又哭倒在地。

这婚礼的一天，满浸着我的泪水。我坐在床上，拉着谢审言的手，从婚礼一直哭个不停。周围的人们给我喂水喂汤，哥哥给谢审言喂药……我都不明详细。我只是坐在那里哭。我不知道人能有这么多泪水，但我相信人的确是能哭瞎了眼睛。因为到后来，我根本看不清东西，周围变得一片朦胧。只知道天渐渐暗了，屋里点上了灯。

杏花为我脱去喜衣，扶我躺下。她轻声说：“小姐，我在外面。大公子也在外面守着。”我抽泣着，闭上眼睛，黑暗包围了我。

……

我又回到了李伯父母家的果树林里，天空蔚蓝，树林葱绿。那里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在等着我，我飞跑过去，脚离开了地面。他慢慢地转身看向我，就像那次在庙后山上。他张开双臂，我扑上去的刹那，亿万春花，欣然绽放。我紧紧地抱住他，这么真实，这么温暖，我流泪哽咽道：“审言！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虽然我们才分别一昼夜！我好想你，虽然你就在我的面前。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言语可以表达我的爱，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明白我多么渴望你……

他把唇轻轻贴上我的唇，这一吻间，阳光如雨般浇透了我的身心，他的爱带着一股热意，从我的口齿间传入，在我胸中散开，弥合了我碎开了的心……

他看入我的眼睛，慢慢地解开了我的衣襟，我的泪流了下来，轻声说道：“审言，你终于为我脱衣。”他微微地笑了，那俊美明亮的笑容如春风掠过……他半垂下眼睛，吻上我的脸，我的颈，我的前胸……就像我吻他时那样，他吻遍了我的全身。我在不可言说的欢喜中战栗着，连脚尖都感到酥麻……我紧紧拉着他的一只胳膊，害怕他随时会消失。

他抱我躺在青青的草地上，坐着脱去了他的白色长衫。他的身体如象牙般纯净无瑕，没有任何疤痕，我的泪涌出如泉……

他进入时我觉得他从那里一直充满了我的全部身体！他的每次动作，都让我震撼得要疯狂，我哭着抱着他，只一遍遍地说：“审言，审言，我爱你……”

当我达到顶峰时，我们的身躯都变得透明，树林和青草隐去，我们相拥着飘在我曾经漫游过的宇宙爱的空间。我紧抱着他，在我从未体会过的激情迸溢极度狂喜的瞬息，我们两人合成了一团彩虹般的光芒，照亮了星际之间黑暗的美丽……

我醒来时发现我的枕头已经透湿，我看向谢审言，他无声地平躺在那里。我欠起身来，吻着他的脸，我居然还有泪，流出来，洒到了他的脸上。我一个劲说：“审言，我是高兴的，不是在哭，真的……”

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月光下，一滴清泪，渗出了他的眼角，流了下来，和我滴落在他脸上的泪混在了一起。

……

天黑着，杏花进来了，点了灯，她扶起我说：“大公子要看看姑爷。”她为我穿了件外衣，让我倚墙坐着。她去开了门，哥哥进来，马上去给谢审言号脉。接着就是针灸、灌药……

他们出去了，我又躺下来，拉着谢审言的手，闭了眼睛，希望再梦见他，可毫无所梦，深沉地睡到了天亮。

我眯缝着眼睛，洗漱后，吃了一点粥，又坐在床上，拉着谢审言的手，盯着他。我不再流泪，怕看不清他的脸。他脸色暗灰，毫无生气，可我却觉得他十分好看，因为他还活着。

早上，杏花说爹和谢大人来了，她扶着我起身，我对爹和谢御史行了礼。谢御史虽然已经不是御史了，可大家背后还是这么称呼他。

谢御史坐在床前，久久地看着谢审言。我站在一旁。好久，谢御史突然怨意横生地看着我，说道：“如果审言那夜不来，他也不会遭此横祸！”

我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咬了嘴唇，不想说话。爹叹息了一声说道：“审言与那些人的打斗才警觉了钱家父子。若他不来，我家洁儿必不能幸免。真那样，审言也不会好受……”

谢御史大声说道：“但至少他能好好地活着！不像现在这样！你勾引了贾功唯，才惹上了这个祸事！”

爹咳了一声说道：“那贾功唯疯癫……”

谢御史看着爹气道：“无风不起浪！谁不说是董家小姐过去曾对他殴打羞辱，种下了祸根！”

爹又轻叹：“那是以前的洁儿……”

谢御史打断：“现在的也差不多，我曾在我府和公堂看见她，女扮男装，不守闺德！”

我微低了头说道：“公爹的意思我明白，请相信我，我愿意现在是我躺在那里，愿意是我在来去之间徘徊。虽然您大概不相信，但是因为我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我可以说，如果两个人恩爱，侥幸逃脱的人远比躺在那里的人难受，活下来的人远比死去的人痛苦。”

谢御史冷冷地说道：“你是说如果审言死了，你就会随他而去，你会殉情吗？”

爹突然说道：“谢大人！……”

我低声道：“公爹，我不会殉情。”

谢御史几乎是含泪说道：“审言为了救你，就要没命了，你竟然不敢说你会为他死？！”

我轻叹着说：“我可以为他死，但我不能自取性命，因为那样，我就杀害了他最心爱的人，他不会感激我，只会遗憾我的软弱。”

谢御史还是一脸愤怒：“说来都像你在狡辩，贪生怕死！”

我低着头说：“公爹，您把死看得这么重，是因为您觉得死是终结。可我知道，死去就能进入最光明最快乐的地方，表示一个人在人世已经完成了他要学习的功课，可以高高兴兴地回家了。而活着才是考验，要与失望和痛苦抗争。我不贪生，也不怕死。”

谢御史气得发抖，说道：“听听，你是如此无情无义！简直在说审言理当死去！你嫁给了他，就这么咒他，如此寡廉鲜耻！”

爹叹息了一声说道：“谢大人，我的小女曾经死去，她知道生死之别……”

谢御史打断说：“你就知如何袒护你的女儿！她是审言命中的克星！审言被她折磨成了残废，到如今，命悬一线！我根本不该让审言娶她！”说完他起身而去。

爹看着我，轻声说道：“洁儿，不可把他的话当真！”我点了下头，爹跟着谢御史去出了。

他们走后，我久久地坐在谢审言身边，握着他的有些凉的手，看着他昏迷中的平静面容。虽然谢御史的话，激愤中伤，但我却根本没有感到任何难过。想到如果谢审言真的走了，我要侍奉谢御史终生，他一定会这样喋喋不休地恶语对我，我没有觉得害怕。为什么？

在与谢御史的对话中，有什么触动了我，我沉思着，关于生死，关于殉情……

我知道就是人死去，爱也不会消失。我曾面临永恒和人间，两条路之间，我选择了回来，因为我放心不下审言。他比我更勇敢，曾走过了那么多的艰难。如果他有选择，无论多么痛，多么苦，他爱我，他一定会回来！即使他不能了，他说会和我走到底，他也一定会守在我的身边！我听不到他的话语，触摸不到他时，他到了我的梦里，陪着我，抱着我，用爱安慰我，伴我走过了悲痛绝望的时刻。他没有看着我流泪伤心而不管！对于我们，根本没有分离，没有永别，只有他充满阳光的吻，只有他抱起我的手臂！生死契阔，已经不存在！

我的身心彻底松弛了，卸去了一切披覆的盔甲，可已经没有什么能伤害我。我的心鲜活如婴儿，面对未来，充满了欣喜和力量。没有悬崖，没有沼泽，审言的爱会托起我，我面前的一切，都是坦途！我对他的爱会让我感觉到他的爱，我的爱不会让我心碎，不会让我心死，只会让我坚强。我有了所向无敌的勇气，因为我有了不能动摇的信念：审言将与我相伴一生，我再不会孤独忧伤！

俯身，我把脸贴在谢审言的面颊旁，轻轻地说：“审言，我终于明白了，你不会离开我，就是我说了再见，你也不会走开！你的心和我的心是一样的，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信你了。”

他的手在我手中极轻地一动。

起死

后面的两天，我成了全府中除谢审言外最安静的人。大家看过我那日的整日哭泣，接着变成了后面两日的少语，都以为我失了心神。

我总拉着谢审言的手看着他，不和别人答言。只有没人在旁边时，我会和他说些话，讲我们过去谈过或经历的事情。有时我会流几滴泪，但基本不再痛哭。

谢审言始终昏迷，时有高烧。皇上派来的御医看过了谢审言，都摇头而去，但哥哥根本没有放弃之意。他白天在谢审言身边，喂药，换药，多次行针，遍扎谢审言的四肢身体。他有时会随口说些穴位，什么种种要穴，固护精元，强心振气之用。像是在给我听，可我知道他也是在给自己打气。夜里，我守在床边，哥哥每一两个时辰就来看顾一次，亲自为谢审言换洗。

哥哥每日沐浴三遍，说是为了便于清洗，他把头发剪到了肩膀处，头顶上的发髻格外小。在这里，男子讲究蓄发，不蓄发者被视为轻贱。我明白这是哥哥在表达他的决心。他平常不多言语，可有时会口气急躁，我在以前从来没有听过。

有一次，哥哥除去谢审言的胸前绷带，将谢审言侧卧，让我扶住谢审言的肩膀，让冬儿给他端着针盘，他要刺谢审言的后背。谢审言肩上的伤口还算好，他贯穿了胸膛的伤口有些溃疡了，我知道一旦发炎，感染心脏，就是……也许哥哥有了同样的想法，他坐在床边握着针的手，微微发抖，好久不能下针。我半痴呆地说道：“哥哥，没关系。”他看我，低声说：“有关系。”我淡然地说：“哥哥，没有死亡。”哥哥看我的眼神是在说我疯了，他闭眼深深呼吸了一下，说道：“我不管。我是郎中，一定能护住他。”说完他睁了眼，手不抖了，沿着谢审言的脊椎，连扎入了二十多只针。

谢御史每日数次来看谢审言，那个老仆人也来。谢御史总是先盯着谢审言看一阵，接着对我恶言恶语几句，不外乎我克了谢审言以及实在没有情意之类的话。我听了面不改色，无动于衷。只是想到他以前这样骂过年仅十岁的谢审言，心中难受些。那个老仆人必是一场哭泣，但对我也是没有好脸色。我不在乎，别人都在乎。杏花和冬儿在旁听着，再看我的样子，每每都流泪，哥哥皱眉。有时爹在场，自然会为我申辩，但谢御史根本不给面子，说我是他家的媳妇，自然该受他的教训。

爹和丽娘他们单来时，丽娘就会哭，爹会长吁短叹。钱眼和他的爹也每天来，钱眼一句笑话都不说了，神情沉郁。他的爹会把手轻放在谢审言的胸前，给他度些真气。他的爹还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可有一次哥哥要道谢，他一摆手，森严之气顿现，让我想起他那拍飞了贾功唯的那掌，哥哥没再言语。钱眼等他爹出去后，低声对哥哥说他的爹十分负疚，只晚了两三步，就让谢审言受了重伤。他还成了我的长辈，被爹摁着，婚礼上受了我的扣拜。谢审言如果出了事，他爹觉得自己误了谢审言一条命，欠了我的谢意。

我有时想来，钱眼的爹会武是应该的事。那次在崖边，钱眼说他有个厉害的师傅。他从小讨饭，没讲过有什么拜师学艺的事情，那个师傅自然是他的父亲。只是我们都被他父亲的那副谦卑的乞丐样子所惑，没人往那里想。既然他的父亲装成那个样子，定是有隐衷，所以虽然他露了武艺，我们都不明提。

谢审言进入弥留的时刻是一个夜晚。我是个外行，都看出不对。他的脸色已经没有了任何光泽，嘴唇几乎是黑紫色。他的呼吸很慢，出气多，进气少。哥哥已经喂了药，把他的全身，包括头部都扎上了针，他号着谢审言的一只手的脉搏，我拉着谢审言的另一只手，只觉得那手格外的的凉。

哥哥低声说：“请大家都来吧。”冬儿哭着出去了，杏花在屋中抽泣不已。我却没有哭，紧握了谢审言的手，仔细看他的脸，想到在以后的千万个日夜里，我会多么向往这个时刻！我还能拉着他的手，看着他！

一会儿，爹和丽娘，谢御史，钱眼父子都来了，在谢御史坐在了床前的椅子上，对着谢审言的头部，爹坐在了他的旁边，丽娘坐在了我身边，低声哭。

谢审言的呼吸更加慢了，有几次，他呼出一口气，停了好久没有吸气。我以为他呼吸停止了，他却又吸了一口气。我才深切体会了人们所说生死不过是一口气的意思。就这么一口气，他吸了，就是活着，他不吸，就是死去。

谢御史突然出声：“你这个贱人！没干下好事！为人不检！惹是生非！……”我反应过来，明白他在骂我，但我没有抬头看他，只依然盯着谢审言。这么可贵的时刻，我不能浪费在看谢御史上面，

爹出声打断：“谢大人，小女心中也不好受……”

谢御史骂道：“什么不好受，她都没有哭！大概现在就想着怎么去嫁给别人了吧？！把我家审言克死了，再去[WWW.qinkan.net奇`书`网]克别人！别以为我看不出你这种人！心里装着多少害人的主意！满肚子男盗女娼！肮脏！我家审言倒了霉，碰上了你……”他今天是大发作了。

我紧握着谢审言的手，没说话。此时是我能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不是我对付谢御史的时候。

谢御史继续：“什么东西！你使尽浑身解数，就要得到我家审言。是没人要了吧？！你怎么不嫁给那个贾疯子？！克死了他，也算你做了件好事！你上次怎么没死？！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爹实在忍不住了：“谢大人，小女并非如……”

谢御史根本不容爹说完：“你闭嘴！你纵容她为恶，如今还有脸说并非？！你敢说她没对审言干过那些发指之事？！你对天发誓？敢说吗？！”

爹结巴了：“那是，以前……”

谢御史冷笑：“什么以前！没有以前！干过，就是干过了！我们后面有日子，我定让你偿还！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你害死了他！……”

也许是我的幻觉，谢审言的吸气比以前频繁了些，我微转目看哥哥，他也正看着我，我收了目光，重新盯着谢审言脸，的确，他的呼吸连续了。

哥哥突然开口：“谢大人，您要如何让我的妹妹偿还呢？”

谢御史恶笑：“我以前就说过，我府缺了刷马桶的下奴！审言在你府当过下奴，她自然该……”

爹又出声：“谢大人，你怎么能如此待我女……”

谢御史打断：“她是我家媳妇，谢家有家规家法，不像你董家，养出如此恶女！”

哥哥叹息道：“爹，妹妹命苦，大概难逃这样悲惨的一生……”

爹脱口而出：“清儿！你怎能这么说……”

哥哥又道：“爹，妹妹毕竟嫁人了，是他谢家的人了。”丽娘冬儿杏花都大哭出声。

谢御史恨道：“说她是我谢家人，真是羞耻！如果我那天不是乱了方寸，岂容她嫁进来！现在她进来了，就别怨命苦！日后让她好好学学谢家的规矩！”

谢审言的脸上现出一抹生气，非常隐约，但绝对不同于他方才的死气。

钱眼看懂了，问道：“知音，如果你公爹让你洗马桶，你怎么办？”

我叹息了一下，盯着谢审言的脸慢慢说道：“马桶我是不会洗的，大不了，让他打死我就是了。”

大家吸了口冷气，谢审言的眉头极微地动了一下，谢御史的声音：“你会说话了！装了两天哑巴。我家自有家法……”

丽娘急了：“你……”

爹立刻拦住：“我们护得她一时，护不得她一世，她是谢家人了，只好任她死活……”

爹也看出来了！只有谢御史还在闹：“她死了也进不了我家祖坟！”

门一开，李伯的声音：“老爷，大公子，神医到了！”哥哥带了哭腔的声音：“师叔！您可来了！”

我不由得抬头，见门口看走进来一位一身灰布衣裙的女子，眉目秀丽夺人，可神色极为冷漠，虽是未婚发式，但年纪当是三十来岁了。她身后跟着李伯。

她一言不发，到了哥哥身边，劈手夺了谢审言的手腕号了一下，从怀中拿出了一小瓶药，递给哥哥，说道：“只给一小勺，十滴左右。给我准备澡水！半个时辰内，人都出去！”

哥哥忙应道：“是！师叔！谢谢师叔！”还是一副哭腔。

那个女子叱了一声：“当初让你多学几年，你急着要回家，现在哭哭啼啼了，笨蛋！”

哥哥低头说：“是！师叔！”

那个女子转身往外走，冬儿跟着她说：“神医师叔，我来带你去沐浴……”

哥哥等那个女子出了门，拿了小勺用针刺的方式给谢审言喂了药，才缓了口气。抬头对李伯说：“谢谢李伯。可是难请？”

李伯苦笑：“倒不太难，你师傅看了你的血书，就给了药，你师叔看了，就马上动身了。只是一路上，骂了你上百句‘笨蛋’……”

哥哥叹息道：“的确，我没有治外伤的天赋，令师叔十分鄙夷。请大家快快离开，我师叔言出如令，回来若见有人……”

谢御史出声道：“她是何种女子，如此放肆？”

爹站起身：“谢大人，请随我来吧。”

谢御史还在说：“我看她不知礼仪，鄙俗不堪……”爹搀着他出去了。

大家纷纷走了，只剩下哥哥和我，我还拉着谢审言的手，哥哥犹豫地说：“师叔从不喜外人看她操作，妹妹还是等在外面。”

不理大家两天了，我突然觉得对不住大家，想和哥哥说话了，说道：“哥哥，如果碰伤口，她的工具都要煮过消毒，手也要干净……”

哥哥看着我快速点头，说：“我会告诉师叔。她有自制的外伤药膏，涂上就能去毒消炎，我过去曾亲见她为别人治伤，百医百愈。”

我还想接着说，就问道：“你师傅是男的还是女的？你师叔如何称呼？”

哥哥叹了口气：“我师家是张仲景之后。”

我讶道：“医圣张仲景？伤寒杂病论？！”

哥哥点头，我说：“一代医术奇人。‘坐堂’之称始于此人。”

哥哥说：“因为他每逢初一十五就大开衙门，坐在大堂，让平民百姓入内，他为大家诊治。”

我说道：“他擅长药剂针灸，难怪哥哥你如此精通。”

哥哥看了我许久，眼中有明显的喜悦，他说道：“我师傅兄妹二人，师傅承继了家中祖传医术，我师叔因是女子，幼时家里以传媳不传女之训不传她。可我师叔天资聪颖过人，知道我师傅擅长内医，另辟蹊径，自学外医，从小就解剖各种动物，为家人所厌。她及笄之时，言说只愿嫁入医者之家，与日后夫君同参医术。定了一家亲事，半年后，那家的公子就因病死去。又定了一家，方要过门，那家公子又过世。从此我师叔成了克夫之女，再无人敢上门提亲。我师傅说服了家中长者，开始授我师叔医术，但我师叔对外医的偏好始终未改，她年少时，曾女扮男装，亲历沙场，为将士疗伤。只是因为她是女子，不便出外长期走动。所以一直在家乡附近行医。人都说她有起死回生之术。”

我点了头，对哥哥说：“如果……”

哥哥马上说：“我一定立即叫妹妹进来……”

正说着，那个张神医进来，换了一身冬儿的浅紫色衣裙，看着媚丽，但脸色吓人。手里提了一个尺见方的皮匣，她看也不看我，说道：“出去！”

我说道：“多谢……”

她打断：“出去！”说着已到了谢审言床边，打开了皮匣，匣壁里嵌着各种闪亮的小巧刀剪，我说道：“神医，那些都该煮过消毒……”

她看我，眼神凌凛如刀，哥哥忙说：“师叔，的确应该，我外面就备有滚水……”

张神医转眼看着哥哥：“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哥哥马上起身出去了，她坐下给谢审言号脉，我也看着谢审言，屋里静静的。哥哥进来，搬了火盆，后面李伯端着冒着热气的滚水锅，放在了床边。李伯马上离开了，我还想再看看谢审言，就听那张神医的冷冷的声音：“如果我还得再说一次，我就下狠手，疼死他！”我立刻跳下床，出了门。

我坐在外厅，丽娘杏花冬儿和李伯钱眼都陪着我。夜深了，谁也不说话。有时哥哥会出来，换热水，要冬儿去给他拿药拿东西。近三个时辰，到了凌晨时分，张神医提着匣子出来了，看了我们大家一眼，我们一个个态度顺从的样子，连钱眼也不敢有犯上的神色。她冷淡地说：“他身上七处剑伤，其中三处重伤，一处致命，活到现在，真是罕见！”

我想起他们说，那夜三更时分，谢审言一路骑马奔到府门，说是想见我，就匆匆下马跑进来。他在这里已经住了这么久，夜也已经深了，仆人们就没有声张。他多处剑伤，想来他到了我的门前，和那些守在外面的黑衣人遭遇，从伤亡看，对方至少有四人。他赤手相搏地闯了进来，根本没有存避让之心。他也知道钱眼就在附近，但没有等待片刻……

张神医接着说：“可见他必有放不下的事。我已尽力了，后面的，你们以前谁让他惦记着了，现在最好让他再多操点心！”

李伯说道：“我已为你安排了客房。”说完开了房门，张神医当仁不让地出去了，李伯跟在后面。

我叹息道：“快天亮了，你们也回去吧。”他们都看着我，杏花说道：“小姐，你对我们开口了。”

我看着她说：“对不起……”

杏花忙说：“不不，我们是担心你……”

钱眼打断说：“神医来了，知音自然就开口了。这神医厉害！与我不相上下了。”

杏花骂道：“你还把自己当成神医了！”

钱眼低声说：“娘子，高人都是通着的，所谓融会贯通者也……”

杏花说：“什么者也？！胡说……你先回家，我还要帮助小姐……”

杏花冬儿都和我进了门，哥哥正在收拾清理。他已经换了床褥，地上的床单血迹斑斑。杏花马上弯腰抱起了东西出去，我立刻奔过去看谢审言，他的脸色依然黯然，但呼吸还算均匀。哥哥低声说：“如果他能再坚持一个昼夜，师叔的药就发挥作用了。”我点头说：“早上让谢御史来看他吧。”哥哥看着我叹道：“好吧。”

我洗漱后，躺下，拉着谢审言的手，天渐亮了。我看着他的侧脸，不想睡觉，可不知不觉中，还是瞌睡了过去。梦见谢审言和我手拉着手，在黄昏的小径上散步，我们每迈一步，路边就绽放出一片鲜艳的花朵，彩蝶纷飞。我向他笑着，说着些我记不起的话。他不说话，看着我，那唇边的弧线，似是在笑，我忍不住吻了他……到醒来，我还在笑。

用了早餐后，哥哥就让李伯把谢御史请来了。谢御史一来，自然又开始那老一套，但现在他的每一句骂我的话，我都觉得是让谢审言坚持下去的良药。所以唯恐他不骂下去，他骂得越恶毒，我越高兴。有时他刚告一段落，哥哥或钱眼就会用那么一两句话把他的火儿再激起来，他又会重新来。谢御史去吃了午餐，我们为了保险，又让爹去请他来再看看谢审言，于是整个下午，他也在大骂中。这次连丽娘都不说话了。爹偶尔保护我一下，但那种保护是另一种煽风点火而已，如：“谢大人，我家小女从不曾……”“洁儿最不喜……”谢御史自然回答：“那她现在就得……”

天快傍晚了，谢御史也骂得累了，爹起来，示意谢御史与他同走，我看谢审言的呼吸匀称，正想着这一天完满结束，就听哥哥叫了一声：“师叔！”我心提起来了，不好！

张神医谁也不理，直接到谢审言床边，坐下号脉。谢御史倒也没在意，又说了几句，站起来，最后骂了我一声：“你这克夫的女子……”我余光中看张神医突然抬头，知道要坏事，张神医以前被人说成克夫之人，一定深恨此称。我立刻看向哥哥，让他快把谢御史弄出去。

哥哥明白了，对谢御史说：“谢大人，我师叔要大家出去……”

张神医开口了：“这位谢大人是？”

哥哥说道：“是审言的父亲。”

张神医又问：“他的母亲呢？”

哥哥说：“已经去世，谢大人，请行……”爹也说：“谢大人，来与我用餐……”可已经晚了，就听张神医冷冷的声音：“这种克妻妨子之人！没有好心肠！”

谢御史急了：“你这僻陋村妇！你这……”

哥哥忙说道：“谢大人，这是审言的救命之人！”

谢御史一时语塞，接着说：“什么救命之人！还不知她是否能救得了审言！”我大惊！这样的话，能让人撒手不管审言哪！

我只好出声：“公爹！为人不能如此忘恩无义。张神医日夜兼程，赶来救助审言。昨日审言已是垂危，张神医用灵药医术，让审言活到现在。您一句感激之词都没有，反对她恶语相加，实在让人心寒！”我转头对着张神医一俯身：“张神医，请千万不要介意……”

张神医哼了一声说道：“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因为那个小人的恶言语而不治病人，也不会因你的好言语就治了他。难得你不为自己倒为我出声，可恨他们一个个的都这么忍气吞声，让他如此辱骂你……”她突然停了下来，冷笑了一下说道：“都出去！”

谢御史气得发抖，爹一边说：“谢大人，不必动气……”一边用力把他拖了出去

他们都出去了，我才放了审言的手，转身下床，临出门，听见张神医对哥哥说道：“你这个笨蛋！行医行到这地步了！别说妹夫，连自己的妹妹都保不住！给你师傅丢人！”哥哥应道：“是！师叔！”

张神医出来，对我的脸色多少有了些表情：同情。冬儿和李伯陪着她去吃晚饭了。我回到屋中，钱眼和杏花陪我进来，哥哥还在收拾。我坐下，哥哥说：“师叔说，过了今夜，如果……就没事了。”

钱眼长叹了一声说：“最好没事，不然，知音，你就惨了！”话里是“知音”，可他是冲着谢审言说的。

哥哥也对着谢审言叹息：“妹妹，你与重伤的审言结婚，本是一片痴情，谁知让你落入如此境地。”好像谢审言是他的妹妹了。

钱眼说道：“可见好人没好报啊！谢御史是想下辈子拿你当出气的人了。”

哥哥又叹气说：“妹妹你还是刷马桶吧，别挨打，好死不如赖活着。”

钱眼说：“其实，他只用不给你饭吃，不打你，饿也饿死你了。”

哥哥接着来：“饿死还好了哪，他说天天让仆人们对你不好……”

钱眼：“对，要虐待你，知音，你真命苦啊……”

杏花真心地哭了，我忍住了微笑。

就这样，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了大半宿。哥哥喂药扎针，手忙脚乱之间还插话，实在不易。

我拉着谢审言的手入睡时，在他耳边对他低声说了一句：“审言，我不后悔嫁给了你。”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新生

自从谢审言那声嗯后，人间成为天堂。

其实，谢审言那夜出声后，他还昏迷了五天。在这五天中，有时他会嗯一声，但我却觉得他已经好了！

我曾在网上读过一个女性写她和她父亲照顾她癌症晚期的母亲的文章，其中有一句说，每天早上，他们感激涕零地看着她醒来，每天晚上，提心吊胆地看着她睡去。我没有提心吊胆，我只有感激涕零。

每天一醒来，看到谢审言躺在我身边，我就笑容满面，自然在枕边对他说些亲密的话，然后去吻他。他如果在我吻上他的时候，微张开些嘴唇或舌头轻动一下。我就受宠若惊般欢喜。哥哥不许我碰谢审言除了脸和手之外的任何地方，我只好对这两个地方进行全面的照看。

照入屋中的阳光是这么明快，夹着初夏清晨的爽意。窗外的风景，变得像一幅画面，蓝天，绿色的树木，远处掩映的屋宇。

起来，杏花照料我洗漱完毕，吃了早饭，哥哥和冬儿就会来看护谢审言，我排在冬儿后面，只能是个二等护士。哥哥给谢审言喂药扎针。我们会一起吃午饭。张神医会在下午来亲自给谢审言料理外伤。哥哥告诉我，对于外伤，张神医一般都是用薄刃割去腐肉，再用丝线缝合，她的膏药生肌续肤，世间独有。我没敢问她怎么给谢审言治的伤，怕我自己受不了。

我们等张神医离开，才让人去请谢御史来。他来了，看看谢审言，自然又要骂我。大家现在觉得谢审言快脱险了，就不再给他添砖加瓦。他一个人骂一通，有些无聊，终会离开。每次他走了，我们都一致认为，谢审言的脸色就好一些。

我在晚餐前，会抽一点时间去看看孩子们，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好长时间没见我，看到我都又蹦又跳，一个个要背要抱。想到如果谢审言真的去了，谢御史不可能让我带这些孩子们，我看着他们就觉得格外可爱，都是我抱过喂过的孩子们哪！

哥哥是全天的看护，不让我动谢审言。一直到晚上哥哥走后，熄了灯，才是我和谢审言的单独相处的快乐时光。我好像回到了我们在路上的日子，他不说话，我在一个劲地讲话。我拉着他的手，对在夜中他的脸，讲我的想法和过去的琐事。

谢审言醒来时，我们都毫不意外，张神医已经说了这是早晚的事。当时哥哥正要给他喂药，把他半扶起来，他睁了眼睛。哥哥手里的碗一哆嗦，药洒出了一些。哥哥叫道：“审言醒了！妹妹！审言醒了！”声音很大，而我就在谢审言的另一边拉着他的手。

谢审言先看着哥哥，哥哥一个劲儿对他点头致意，谢审言闭了下眼睛，他又睁眼，转了眼睛看见了我。我心中欣喜，只对着他傻笑。他看着我，嘴唇微动，可没说出话来。我使劲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审言，你真好！”

哥哥接着说：“审言！我妹妹嫁给你了，你要照顾她一辈子！不能让她受委屈！”

谢审言又眨了一下眼睛，看着药碗，哥哥忙说：“好，快喝药吧。”

那天下午，谢御史来，他并不知道谢审言早上醒来过，谢审言在睡着。谢御史刚刚对我说了一句：“你既然克他就该离他远些……”谢审言突然睁眼，看了谢御史一眼。我从没有想象过谢审言作为一个新起的朝臣会有怎样的心机和谋略，从没有想象过他如此年轻，怎么能与众多大臣人员成功周旋，但那一眼中，我看到了他的深沉和严厉。谢御史一下子停了话语，支吾道：“你，醒了？”谢审言闭了眼睛。谢御史没再开口，屋中静静的，过了半个小时左右，谢御史起身走了，他显得格外苍老。

后面的一个来月，谢审言除了嗯外，没说一句话。张神医说是因为他胸部受创，懒得说话。但他一天天地好了，脸色有了生气。

他每天除了药外，其实吃得很少。一碗粥或汤都要吃半个小时以上，我得说很多好话，他才咽一口。我总把他的碗浸在热水里，一会儿一换水，这样他吃到后来，还能吃热的。用钱眼的话来说，谢审言吃的是一勺一块金子。每天燕窝熬成的粥再配了各种精贵的补品，号称用百年参王炖出的鸡汤，用灵芝煨出的鸽子汤，冬虫夏草煮的鸭子汤……没有一天少一样让钱眼看着就心肝儿颤的东西。用的银两是冬儿的制药厂的盈利。钱眼背着谢审言对我说他们怎么大赚其钱，接着就感叹用在谢审言身上至少是肥水流了自己的田，没亏什么。只是冬儿买那些东西时只挑最贵的买，说什么最贵的才是最好的，一派大小姐的作风，还当场就说要定了，结果他根本砍不下价钱，有时甚至要与别人竞价，让他每每都痛苦万分。

谢审言能侧躺着了。一天夜晚，当我正对着他时，他努力了半天，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你，别，担心。”微弱缓慢，几乎听不见，可我感到了想大哭的快乐，忙回答道：“怎么可能？我会担一辈子心的。”他半睁着的眼睛，在黑暗里，如隐晦的星光，我久久地看着他，觉得是在我的美梦里。他好像运了半天气，才又轻轻说出第二句话来：“抱抱。”哥哥对我天天的指示就是“别碰审言”，我犹疑了半天，说道：“如果你疼，一定出声。”他闭了下眼睛。我极轻极慢地把手臂从他的颈部穿过去，仔细听他的呼吸，如稍有变化，我就停下。等我终于把手臂都伸了过去，我出了一身汗。我弯了手臂，不敢碰他的肩膀和后背，就轻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搭过去。我深叹了一声，吻上了他唇，他的身体轻倚在我的怀抱里。

人世间，竟有这样的满足，这样的欣慰！能拥他在我怀中，能吻他在我唇上。他的呼吸如鹅绒般轻软，撩拨得我的心又痛又甜。他带着浓烈药味的气息，让我如痴如狂，想把他深深地吸入，藏在我的胸中。他的每一次呼吸，他的每一寸依偎，他的每一刻相伴……都是如此可贵，让我如履薄冰般小心珍惜。

那夜之后，我每夜都会抱着谢审言，他会在我的吻中入睡。白天，有时要喂他吃的喝的时候，我也抱他在怀中。

他的话极少，每天大多时间都在睡着。可他也许在谢御史进门前还醒着，谢御史一进来，他就闭了眼睛，不开口。自从他那一眼后，谢御史就再没有对我说过坏话，每次来只是沉默地看着谢审言。我们谁都不讲话，所以每次谢御史来的那半个小时左右时间，是最难熬的。后来，哥哥杏花他们都会躲出去，屋里就剩我和谢氏父子。幸亏我有那两天不说话的修炼，不然我也得出去。

再一个来月，谢审言的伤口都合拢了，只是虚弱得起不来床。张神医说她要回家了，补养身体教人走路这种容易的事让她那个笨蛋师侄干就行了。这两个月来，她每天只来看一次谢审言，余下的时间都在京城行医。她说难得到一个新的地方，可以看看多种病患。李伯自然陪着她出去，钱眼谈起他们来，眼神诡秘。

张神医走的前一天，爹说要设宴告别，被她冷然拒绝，说俗不可耐。幸亏哥哥让钱眼满世界重金寻得了一本华佗所著的“青囊经”送给了她，她才哼了一声接受了。她最后来看谢审言时，我主动出去了。她出了门，我知道她次日早上要离开，就拦住她，向她深施了一礼，敬谢她救了谢审言的性命。她漠然地看着我说：“他自己想活下来。”她停住，有一会儿，断续地说：“我……你问你那个笨蛋哥哥吧！”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忙又拜谢了她。她打量着我，叹了一声说：“你的确是让他放不下！”我怎么了？可我不敢说什么，赶快又躬了身。她说道：“行了！”硬邦邦地走了。

李伯那晚来向我和谢审言辞行，说他将随张神医离开。他自从我那次被太后打了就向我爹要求脱了仆役之籍，另办了户籍，与我家没了瓜葛。后来他没去寻仇，就还在我家留了下来。现在他说有钱眼父子在，他不担心我家的安危了。爹对他说我们家就是他的家，他说他会常回来看看，他也舍不下我们。

我含泪谢了他，谢审言也在床上致谢，可李伯到了床边，拉了谢审言的手，好久不说话。最后是谢审言轻声说：“李伯，我没有，怪过你。”这简直成了他的口头禅了，他曾经怪过谁？下面他大概要说“只有感激”了。果然，谢审言又说：“你照顾我了那么久，我……”李伯打断了他，还是说了：“我对不住你。”接着他站起来，对我一礼说：“夫人，请多保重。”我也回了礼，李伯走出门去。

回味着李伯对我的称呼，我微笑着坐在谢审言身边。他眉梢微挑了一下，握了我的手轻声说：“夫人？”我笑出声，凑到他的脸边说：“老爷？”说完我龇牙咧嘴，像咬了口辣椒。他似乎笑了一下，又说：“娘子？”我贴了他的脸说：“夫君。”这还差不多！他叹息着低声说：“欢语。”我把唇覆上他的唇说：“审言。”

哥哥被他的师叔千笨蛋万笨蛋骂得十分缩头缩脑，他师叔走了，他才恢复了当世名医的沉稳做派。除了给谢审言扎针，他和我开始每天扶谢审言走路，我简直心疼死。谢审言的腿部肌肉萎缩了，走得十分痛苦艰难，一步就停半天，出的汗从他额头上滴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线。

皇上时常派人来探望谢审言，也常命御医来诊病送药。刑部奉旨彻查此案，贾成章在狱中大鸣冤枉，说他的儿子患病癫狂，有史可察，况且，董家小姐以前对他的儿子有过殴打结下了仇恨。他的儿子得知婚讯，愤恨失常，本只想要董家小姐性命，有人证说他的确是等着谢审言离开才下的手，所以对谢审言的刺杀是没有预谋的，不存在阴谋诡计。贾成章说毫不知晓他儿子的行径，现在谢审言幸存了下来，可他的儿子已经丧命，他只该领教子失责之过，不该承担他儿子的罪行，求皇上明察。太后也为他求情，说他为官这么多年，不曾有过失职，不该因家事涉及他的仕途。皇上最终只以治家不严、祸及他人之由，降了他两级官位。

一天，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刘公公前来，要求单独会见谢审言。我们都在外面等候着，送他出了府后，大家聚到了我们的屋中，算是个小的家庭会议。

谢审言倚着床头坐着，脸色疲惫。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他半合着眼睛，谁也不看。

还是爹首先出言：“审言，皇上定是派刘公公来看你恢复得如何，按你此时的境况，的确能以身体不佳为由请退官位。”

谢御史说话：“不可！为人臣子，当效力至死！”

哥哥开口：“审言，你需要时间修养，不能过于操劳。”

谢审言不抬眼睛，轻声说话，他原来就声音沙哑，现在没了底气，就更小声，大家都不敢出气听着他：“我对刘公公说，商部方成雏形，我不会半途而废。”他喘了口气又说：“况且，那贾成章失其独子，日后不会干休……”

谢御史说道：“正是！你该回谢府居住，应为上朝做准备……”

哥哥忧虑道：“可是审言，你的身体……”

谢审言接着说：“我从此常住董府。”

谢御史皱眉：“为何？！”大家都静静的。

谢审言答非所问地说：“我将留下一纸休书，我若死去，欢语立回董家……”

我忙说：“不许提死字！”大家都附和：“审言，不能如此信口！”

我接着道：“你若敢写休书，就是你存了离意，你要我担心……”我也不敢说那个字了。

爹出声：“审言不可写下休书，小女嫁给了你，你[WWW.qinkan.net奇`书`网]就要与她白头偕老！”

谢御史道：“这与你是否回府有何相干？”大家又不说话了。

谢审言淡淡地说：“我不想回去。”

谢御史气急：“什么叫‘不想’，你常住岳家，成何体统！”

谢审言脸不变色：“不成体统，又如何？”

爹赶快说：“这里有犬子照料，十分方便，谢大人暂且让审言住在我府。”

谢御史回答：“怎么能……”

谢审言轻声说：“我虽想返朝，但的确也感力不从心……”谢御史安静了。

看谢御史不说话了，谢审言才继续：“要一位世情练达、知人深浅者，做我的助手，代我与众多人士应酬，执行种种方案……”他上气不接下气了。

大家齐刷刷地看向钱眼，钱眼立刻聚精会神地看着地上。谢审言静静地坐着，像快睡着了。

好久，钱眼才叹息道：“我刚高兴了两年，当个大管家，挣了几个银子，那个药厂，更是兴旺……”

谢审言还是半合着眼睛，低声说：“薪奉只是中等，但商部才创，百废待兴，日后必有成就。”

钱眼想了想：“最好有年终分红奖励，与商部盈利相关。商部是国家丰盈之所。”

谢审言点了一下头。

钱眼依然看着地上，又叹：“我为人懒散无束，最怕上了朝，一语不当，被皇上怪罪……”

谢审言回答：“不必上朝面君，但要接见所有来访之宾。”

钱眼微摇头：“我曾经说我不想成仙得道，只想在人间讨价收账……”

谢审言答道：“商部要收取巨额税款，拨放大笔资金……”

钱眼沉吟：“我是太傅府中的大管家，受人尊敬。我不愿向别人……”

谢审言接道：“位置必然显要，只向我应答，有我的部分权益，但要为我分担职责。”

钱眼以手支颌，故作忧虑：“仕途险恶，风云不测……”

谢审言睁眼看向钱眼，慢慢地说：“同进共退，护佑彼此。”他的眼睛晶亮如漆，钱眼的贼眼也十分夺目。两个眼光撞上，半斤八两。

对视完毕，谢审言又是副累得半死的样子。钱眼眨眼悲叹：“知音！我如此辛苦！为了你们家操了这么多心，现在要为国家操心！我图个什么啊！”

谢御史十分愤怒：“岂不闻，王道天下，君为父，民为子，子以父先……”

钱眼举手：“别说了别说了！我听不懂！我刚做了笔赔本儿的生意，正在伤心。”

我说：“钱眼，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有什么伤心？！”

钱眼小贼眼一瞪：“知音！谁想当官儿？我只是为了人家才答应了，又帮了人家一次！你还不谢谢我？”

我笑：“说谢谢还不容易，谢谢你！”

钱眼一下凝眉，闷然道：“我怎么觉得又赔本儿了？”

丽娘叹息：“我刚轻松了两天，就又得忙了！”

哥哥也悲叹：“我怎能再去讨账？！”

钱眼一指谢审言：“问他！”

谢审言闭了眼睛不睬。

冬儿说道：“那位媒婆张嫂，不知你们是否还记得？”

我笑道：“当然，十分精明的样子，还很聪明，不然为何让你给哥哥去研墨？”

冬儿轻叹道：“她说那时她看出了谢公子，姑爷，没有娶我之意，见我出言帮助你的哥哥，就想撮合我们两个人。她自己嫁了一个浪荡子，酗酒后还常打她。她说若她保的媒中有不幸的夫妻，她死不瞑目。”

丽娘说道：“这样好的心肠。”

冬儿又说道：“她非常能干，只是，贾家发现了是她给我牵的线，让官府把她捉去，她受了刑，供出了我们。她的丈夫在她入狱后就休了她。姑爷救了我，她也出了狱，我父母收留了她，在那里帮忙。但管家陈德十分能干，她其实可以来这里。她在外面多有往来，为人老练，完全可以为夫君管理账务和采买谈价。”

哥哥忙道：“来吧来吧，能干就行！”

爹轻叹一声：“审言要休息，就如此行事吧。谢大人，我让人为你准备一处院落，你可住下，也省得日日车马。”

谢御史用鼻子出气道：“你不过是幸灾乐祸！”自己站起来走了。

他们走了，谢审言马上躺倒，睡着了。看着他干枯黄瘦的面容，我想他还需要长时间的恢复，日后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操劳。有钱眼辅助，让我稍觉宽心。可当天晚上，方掌了灯，钱眼就鬼鬼祟祟地来了。他一进门就一副心虚的样子，坐在椅子上支支吾吾，谢审言坐在床上看着他，就是不说话。

钱眼终于叹息：“我对我的爹说了，他不同意。”我刚要开口抗议，但想到这是他们俩个之间的事，就没出声。谢审言根本不接茬，等着钱眼解释。

钱眼再叹：“我爹说我如果轻入仕途，如此被迅速提拔，一步登天，对我的福份有损。”谢审言开始闭目养神，我有些奇怪，钱眼不是言出无信的人。

钱眼摇头叹：“我爹说他本来就误了你，你以德报怨，他的福份也危险了。”谢审言没动静。

钱眼又叹：“我爹还说，你这副病病歪歪的样子，对我没什么保护作用。”我更奇怪，这简直不像钱眼的话了。

钱眼看谢审言，低声说：“你就不能挽留我一下？”

谢审言不睁眼睛说：“你想要我干什么？说吧。”

钱眼看了我一下说：“知音，人家比你难对付啊。”我知道此时不能插嘴。

钱眼一垂头：“我爹说了，你虽学过些剑术，只是皮毛，实在并非什么真正武艺。你要向他学习修炼内功和一些拳脚，以健体强身，好长命百岁，这样才能在官场上为我遮风挡雨，让我能赚着钱还不必担心你哪天一头病倒，我得给你收拾残局，结果成众矢之的，不能……”

谢审言轻声打断：“不学！”我知道他觉得钱眼的爹是想还他的人情，不愿如此交换。

钱眼忙道：“慢慢谈慢慢谈，不能一棒子就……”我皱眉，钱眼改口：“不能一口价是不是？”

谢审言不说话。

钱眼叹气：“其实我爹早就想让你跟他学，但是你这么大的能人，我爹不好意思问你，就怕你说不学，可看看！你还真看不起他！就像他原来怕的似的！”

见谢审言不搭理他，钱眼一咬牙：“我虽不是个才子重臣，但我不用操心哪天我走了，我爹对我媳妇不好……”

我出声：“钱眼！”

钱眼翻了下白眼，继续说道：“知音是天字第一号的没用之人，嫁个人还把自己嫁到……”

我又叫：“钱眼！”

钱眼不为我所阻，看着谢审言冷笑着：“夫君哪里有那么好当的？我比你结婚早两年，可以告诉你，这其中有许多责任！我不仅要为我的娘子现在着想，我还得想着几十年后，我不能把她留在后面受苦，更别说先走一步，让她受几十年的气……”

谢审言长叹了一声，睁了眼睛，钱眼笑了：“其实你就当是为了知音才这么委屈了自己，折了你的清高傲气，但你因此省了我们知音在你们家洗上三十年马桶，你还是忍了吧！”

半天，谢审言轻点了下头，钱眼神秘地说：“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爹和你我娘子知，就不能再让别人知了。”谢审言又微点了头。

钱眼眉开眼笑地起身，大出一口气说道：“明日四更天我来找你。”他转身看着我，得意非凡：“知音，人家心里又不舒服了，你开导开导他！”说完，几乎是摇头晃脑地走了出去。

我笑着坐在谢审言身前，他的脸色十分不快，我抱了他，给他抚摸后背，轻声说：“我也曾被那个家伙打败过，没事，日后咱们合起伙来，早晚能收拾了他！”

谢审言在我耳边喃喃道：“他欺负人……”

我点头：“对！他是敲诈勒索、强加于人！谁也不愿意欠人的情！本来你让他帮你，就已经过意不去了，他竟然又加了一层！日后……”

谢审言出声叹气，我抱他更紧：“没关系，来日方长，以后，咱们使劲还，让他们也过意不去！”

谢审言低声说：“谈何容易……”

我继续鼓励：“肯定行，咱们要积极地看问题……”

次日天还黑着，钱眼就来了，把谢审言背着去见他的爹。他背了谢审言十来天，就搀扶着他走了。又半个月多后，谢审言就能自己走着去了。渐渐地，谢审言看着是精神了好多，说话能说好几句，常睁眼看人，不像以前总是一副瞌睡的样子。

谢御史虽然嘴上说不愿意，可在我府住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和那个老仆人每天都来看谢审言，他们还是不多说话，但谢御史的脸色似乎不像以前那么恨怨交加。他有时会在我那些孩子们附近坐很久，看着孩子们笑闹玩耍。我觉得他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孤独的老人。大家对他都是敬而远之，只有管家张嫂常去问他所需，给他安排生活。

谢审言自伤后就十分怕冷，虽是夏天，但他经常手脚冰冷，晚上要盖上棉被。哥哥说他气虚血亏，调养和练功一段时间就会好。现在就多晒太阳。

于是我每天午餐后，就让谢审言半躺在外面廊下的长椅上，让他给盖了薄被，阳光正好能晒到他的半身。我常坐在他身后抱着他，和他聊天，有时把书放在他胸前，看几页书。大概是因为早上起得太早，他很容易就疲倦，每每在我怀中睡去。

大家看见我们这么亲昵，多远远回避，可有时还会有意外。有一次，几个孩子从远处跑过，言言挣脱了莲蕊跑到了我的面前。他严肃地看着我怀中睡着的谢审言，开口问：“娘，这是谁？”我轻声说：“嘘，这是爹。”言言皱眉：“娘干吗抱着他？”我说道：“爹累了，娘就得抱抱。”言言说道：“我也累了。”我忙道：“娘先抱爹，下午去看言言时，再抱言言。”言言沉思：“等日后我长大了，成了爹，娘就先抱我！”谢审言突然咳起来，我忙说：“言言快去玩！别把爹吵醒了！”言言不高兴地走了。谢审言轻叹了一声说：“你当初抱了他那么长时间，我都没说什么……”我笑起来。

许多次，抱着安睡中的谢审言，听着他细微绵长的呼吸，四外长鸣不断的蝉声，远处风过树叶的哗哗声……我会想起我们走过的这一程。那所有的迷茫和了悟，所有的分离和相聚，所有的离别和回归，都已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那最脆弱的地方恰是他爱的最难舍的挂牵，从他一开始就陪在我身边的关照，到他生死存亡之际返身相顾的掂念，让我明白，无论他多么羸弱，只要他在，他就是我的一道坚强屏障。

如果人爱到深处，能爱所有的弱点，那么如果真有宏大的爱，一定是爱人们所有的光明也包容了人们所有的阴暗。

恍然间，四外的景色美不胜收，天地弥漫着可以触摸的温情，让我想起我的父母双亲，他们对我的无边宠爱，对我没有索取的给予，对我没有评价的接受……那位与我相处了二十年的伙伴，他和我的那些欢笑无邪的儿时嬉戏，那些相顾羞涩的少年少女的情意……我在这里的亲人们，我的朋友们，我的孩子们……

面对着小小的庭院，摇曳在小径上的树影，逆光而飞的蝇虫，那些往日纠缠了我思绪的悲欢都变得浅淡，像一杯多次过水的清茶，已经品过了滋味。

那切齿过的人和事被滤去仇恨，只余怜悯。那个对谢审言下了毒手的小姐，她看着自己的所爱被自己折磨死去，这该是多么深沉的悲痛。那个疯狂了的贾功唯，他应是这世上唯一真正爱那位小姐的人。他看到了她眼里的神采，他欣赏她的火爆，他喜欢了她的弱点。他对自己的相貌和本质必是充满自卑，可还是用尽伎俩，想得到自己看上的人……

回看往事，竟都是无足轻重。可就是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尘归于尘，土归于土的枉然，我也已经得到了那可以贯穿我的生命伴随我灵魂的爱。它宛若一叶扁舟，载我泛彼飘摇。滔滔莫测，激荡依旧，但我却能安立于风浪之上，携手那护我一生的人，看云生于水，日落天边……

夏日午后，我在长久的端坐中，感到自己已经平静地融入了我周围的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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