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往矣》全集

作者：绯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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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肃端详此刻正躺在床上熟睡的人儿，酣态实足好笑。好好的薄衾盖着已被她掀开多次，睡梦中硬生生地推开他给她执被的手，双臂露在外头。真是个不安份的丫头。他起身走到屋外，站在庭院里，忽然低低一声：“出来吧！”

肃静的夜还是被这声打破了安宁，一个黑影轻跃过墙头，一眨眼就立在奕肃身后，恭敬地作了个揖。

“杨尚？”

那人在他背后点点头。

奕肃转过头来，朝他问道“什么事？”

被称为杨尚的人走上前俯在奕肃耳中说了些什么，话毕，他退后几许。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奕肃转身欲要进屋子，瞟见他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有什么事？”

“公子，您身边的那女子，似乎有些……？”

“你们已经查了？”奕肃复转身，半阖着眼看向他

杨尚身形一颤，他知道这句平静的话背后审问的意味，忙向前半跪了一步：“二王爷说最近京城不太平，鱼龙混珠来了很多人，所以——”

“所以你们就擅作主张，调查她了？”奕肃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久在他身边的人都听得出这弦外之音。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担心”

“好了，既然都调查了，还是说说来历吧”

“是”他望了一眼里屋。苏离看得明白：“但说无妨”

“这位姑娘查不出是哪里人，也没有过往经历，有些像凭空出现的”

奕肃心想，寺玉说她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属下担心——她是太——”

奕肃一拂袖：“我有分寸”

寒弦立刻噤声

“你先去回话吧！”

“是”他正要走。

奕肃忽然又阻道：“算了，我也要回去，明日你便和我一道启程！”

“是”杨尚应着，然后退了下去。

知道杨尚已走远了。方才轻叹一口气。寺玉，你究竟从哪里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要身在是非之中。

天已大亮，我睁开眼方醒，感觉到头疼得要命。该死的，她嘴里嘀咕着：头真疼，怎么喝醉了呢？想自己以前是滴酒不沾。昨晚是一饮而尽，而且还是……算是现代的白酒吗？

起身后才觉得身上有些酸疼，从没听说醉酒醒来后会全身酸痛啊？？？多半是这几日赶路赶多了，没这么好好睡上一觉，其实是从自己开始上小学，中学时都是朝五晚十二的，大学才是悠闲的一段时日，整天懒在宿舍里，看书上网，唉，那样闲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工作后更是悲惨，朝五晚九不说，还要与人勾心斗角，交际周旋，真是身心疲惫。那样努力地生活，忽然就消失了，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怎么是一个惨字了得，也不是人生地不熟五个字可概全的，完全迥异的生活方式，生活水平，彻底不同的社会环境，当寺玉领悟到这一点，心下真是凄凉。

我正神游太虚,忽然嗅到一丝淡淡的有些熟悉的味道.一抬眼,正迎上奕肃的目光.毫无警惕下,愣给吓了一下.

“你醒了?”

“哎,你们这些人怎么都像鬼魅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的”一边下床,轻嗔道:“大清早的飘到屋里头,扰人清梦!”

“午时了,不早了!”奕肃语气淡淡地说.

“嗯？……”我这才发现,窗外确实是日过当午.伸了个懒腰,舒适多了才冲着苏离讪笑:“已经睡了这么久了?睡得骨头都要酸了,嘿嘿”

“不胜酒力还一饮而尽”

“那那，我以为是茶”

“喝些醒酒的茶吧，头痛吗？”

“嗯，你不说便罢了，一说我还真觉得，太阳穴这隐隐地痛呢”我一边双指揉摁太阳穴处，方才发现苏离手里正捧着一杯茶，于是从床上下来，走上前接下茶，一边嘻嘻笑道：“还真日上午头了，过着真是猪一般的生活！”话刚落下，奕肃眼色一历，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不觉间暗暗使上劲。

这突变着实让我愣了愣，半晌才叫出声：“痛—”迎上他的眼睛，阴晴不定的神色，有些怕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我是什么人与你有什么关系，快放手，你弄痛我了！”这真是莫名其妙，好端端又犯什么病了，翻脸比翻书还快，手腕上一阵骤痛，又疼又恼，手却抽不回来，只好愤愤地瞪着他。

奕肃回复常色，手上力道也稍稍轻了：“你果然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那地方偏远到你都这不知道本朝的忌讳吗？日后不要再提那个字”

“你是说-----？”话未出就被他伸出的食指堵上，我忽地明白了，因为当今皇上正是姓朱。所以明朝时与“朱”谐音的字都不可说，这个年代猪被称为“彘“，思及此，我慌忙把那个“猪”字狠狠地咽了回去，随即点头应允。

奕肃定定地看着我，终于放下手，随即把茶递上前：“喝了吧，凉了会有苦味”

我不接茶，只顾揉揉自己的手腕，心里还是有些气恼，这个封建制度下的规则在我看来实在有些可笑，不过入乡随俗了，总不至于我要教育眼前这个明朝的人什么是民主，什么是言论自由吧。

“怎么了？”

我恍过神来，接了茶。现在头脑里确实一片混乱。自从到这里，我还未认真思索过自己何去何从，我与这个世界的规则绝对是相斥的，而且我在明那些规则在暗，说不上什么时候我就踩地雷，因为什么言语，行为上的差池触犯了这里的法律，然后凄凉地死在两千年前的大明朝。越是身份高贵，权高位重者，在众目睽睽下，更不得安生。若是市井百姓，远离权贵是非，才可以活得自由舒坦些。思及此，方正色对身边这锦衣玉袍的碧人说道：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只是看你的衣着装扮，断不是寻常人家，我想你是富家子弟或官宦人家，如若言谈之处有何得罪之处，还望你提点，我是没什么见识的人，有些礼数法制什么的都不太懂。”

“我知道，你不是中原人，很多事不清楚，不知者不怪”他眼中掠过一丝诧意。

我自小便是个懒散的人，生活也是随性，可以说不思进取，只贪得半世清闲。在那个世界如此，如今换了个环境，也是这样的打算。我是个平庸的人，没有太多的想法，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碰上这样的际遇，来不及感慨，只等着什么时候，因着什么缘由，我又回到原来的世界。所以，在这在里，我是想赏花望月，游遍江南，悠闲度日。对于这里的一人一物，只当作是看戏，却不要入戏。这便是我收起玩耍的性子郑重其事对奕肃说话的缘因。

“寺玉，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想去应天！”我又恢复往常的样子笑着对奕肃说，早就想去南京—十二朝古都一游了。

“我也正要去应天”

我一听，赶紧拒绝：“不用不用，我一个人挺自在的”

奕肃不理睬我，转身便要走出房门，抛下一句话：“收拾好东西就上路”

这年代的男人啊，真是太自大了，我恨恨地想。心里嘀咕归嘀咕，我只在心底盘算，这一路有人照应未必不是好事，这样想想，又不禁喜形于色高高兴兴收拾行礼。

古时交通就是不发达，除了徒步也只有马车，这一走得十天半月方到，可怜我要在马车上颠簸数十日。走出客栈便看到奕肃已等在门外，身边也早有一马车备着。车旁立着一男子，二十出头，车夫的行头掩饰不了英气勃发的气质，想必是他的随从。

我走上前笑着学人家抱拳作了一揖说：“这位大哥，这段日子要麻烦你了”

他略略迟疑，脸上一丝窘色，也不作声，许是我太过礼貌？？唉，我是接受二十一世纪的人人平等的教育长大的，靠人邦忙，就该有礼貌的。

“你唤他杨尚便可”身后传来奕肃的声音。

“原来是杨大哥！”

“姑娘是公子的客人，称我为杨尚就行了”杨尚依旧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道。我一愣，自己身习男装，这么容易被看了出来吗，转而又想，既是贴身跟随的人，必然是他告之的。于是也省了那些礼数，直接他灿灿一笑

“杨尚，好，那你不要姑娘姑娘的，称我为寺玉便好！”说着不等他反驳，就要上车去。

奕肃在我身后看了杨尚一眼，示意他由我去。

行阶有些高，跳不上去，正想很难看地爬上去，一双手便伸过来，心下忍不住暗暗感概，这双手也生得好看，指若削葱根不外乎如此。想到自己的手，真是劳动人民的象征，粗糙黯淡，暗叹不平啊，于是越过他的手，继续爬上车。车内铺着柔软的皮毛，车帘窗帘内面也是全是些绣缦锦缎制的，中间摆放一圆木小桌，放着吃穿用行的细软。

三月江南，草长莺飞，杨柳岸晓风微寒。偶然掀开车帘，也能瞥见长空一排雁正迎面北飞。或是路过江水，便看见一群野鸭戏水江上。真是春江水暖鸭先知。春暖花开，一路上景致倒不是错，姹紫嫣红。刚开始的兴头渐渐磨得稀薄，日日坐在马车里着实有些无聊，我开始习惯性地叹气，嚷着无聊。

“三十二次！”身边的人冷不丁冒出一句。

“什么”

“你已经叹了三十二声气”

我朝他翻个大白眼：“无聊啊！已经坐了几天马车了，日日坐在车上，除了睡觉就是睡觉，也没个人说话”说着又瞥他一眼，示意他便是我无聊的罪魁祸首，从上马车以来，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此处到应天路途遥远，恐怕你还要无聊一阵”奕肃真是铁骨铮铮不怕死地依旧解释道。

我侧过身，面朝他问道：“难道这一路上没个什么小镇小城的，一路都是深郊野外吗？难道我们只能每夜住在马车里吗？”

“今天恐怕还得睡一晚，明日傍晚便可以投栈。”

“杨大哥，麻烦停一下车！！！！！”我掀开前帘朝杨尚说道。

“唷……”马儿停了下来，他返过头来。

“我坐车坐得骨头要碎了，今天就不赶路了吧！”奕肃点点头作同意状。

我一跃下车，身上有些酸累的感觉，于是不顾他惊讶的神色，自顾自地伸伸手，抬抬腿。长衫在身行动总是不太舒适，为了行走方便特意换了男装。此时夜色渐晚，又是一处渺无人烟的野郊。

奕肃立在车旁一直看着我“做体操”，被一个帅哥这么盯了许久，许在他眼里，此时我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怪异。我纵是再厚颜也有些不好意思，一边讪笑一边说：“伸展一下四肢，松松筋骨，省得全身更酸疼”。

用过晚饭后，便随地坐下。晚饭是一些干粮，虽是随行食用的，却还是些精致的糕点。

初春夜里寒气袭人，于是找些干柴点燃，我和奕肃坐在篝火旁，身上渐渐暖和。依旧无话，我在一边添些干枝。忽然想到以前在十渡的篝火晚餐，Sue还坐在我的身边，我们一起抱怨生活多么艰辛，每日上班多么累，什么时候干脆去脆钓个金龟后老实嫁为人妻，坐在家里享清福。说归说，Sue那个崇尚爱情至上的女人怎么可能为了锦衣玉食放弃她所谓的最美好的感情。倒是我，说不定会干这种事情，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二十八岁的女人还不四处奔波，安定不下来。最后一次见她时，还嘻嘻笑着说她嫁作人妻时我要当伴娘，真是世事难料，有些人，一转身可能就是说再见。想到这里，心里很难受，家人朋友都在脑海中回放一遍，不知这一世还能否再见。

“寺玉！”

“嗯？”半晌才呆呆地回应一声，看向他，却也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只因我的思絮迟迟拉不回来。

“火快被你扑灭了”

“啊？”我低头一看，不知觉间已添了许多枯枝，将火焰压了下去。于是停下手来。

“痴痴呆呆地想些什么？”奕肃一边拨弄着篝火。

我白了他一眼不作声，顺势想要仰面躺下。他忽然伸过手托住我的肩制止道：“夜里有些湿气，这样躺着会着凉”说完起身去马车拿出一袭轻裘铺在地上，才让我躺下。

明日必是一个大晴天，夜空中繁星点点，天空又高又远，久久地眺望，心都变得平静许多。

“在我们那有个很有智慧的老人曾经说过：这世界上只有两种东西是永恒的，一是我们内心的道德准则，另一个便是我们头顶上的这片星空”我望着天上的星星说道。

“你知道星星是什么吗？”

“什么”

“是另一个地方，有些星星上面只有石头，有些却也有一个世界，有像我们一样的人类”

奕肃不解地望着我，我知道他必是不明白我的话。我朝他一笑：“那是我们家乡的说法。我们那的人对什么都很好奇，对于自己不能了解的东西就会去探索。对于探索也无从得知的在大家的想象中逐渐成传说。其实也没有人去探究是真的还是假的，至少我们还没发现其星星上有像我们一样的人”

“这世界上我们所不知道的东西是很多的。人类其实是很渺小的，沧海一粟。人生在世过白驹过隙，逝者如斯，我们常常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名吗？流芳百世？或是利？一世富贵？奕肃你想要什么？”

我侧过头看着躺在身旁的奕肃，他望着星空，平日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愈加深邃，幽黯的目光仿佛穿过了几光年的时空。不知道此刻他在看着什么。只是一瞬间，神色忽然又变得清冷起来，回复了往常淡然的样子：“我不想要什么！”

我知道，他必定是不想说，但他刚才刹那间的目光告诉我，奕肃心里也有想要的东西。

一丝困意袭上，不禁打了个哈欠。眼睛有些不听使唤想闭着，上下眼皮较劲了一番，终于要梦周公去了。恍恍惚惚中感觉他的脸朝我越来越近，然后自己被横空抱起，接下来便不知所以了。

早晨醒来时已是睡在马车里，定是昨夜被奕肃弄进马车里。四下一看，也不见人，正要唤他，忽然听见几声低低的对话。

“已经上路了？”

“已在路上，十天左右便到！”

“安排好了？”

“一切都好了！”

……

而后便听不清楚，我脑中思量，理不出个事端，多半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也听不明白。正想着，一片亮光刺刺地照起车里，却是奕肃掀开了车帘。

“醒了？”

“嗯”我点点头，他虽是神色平静，我却因无意间听了他的话去而有些心虚，忙找些其它的话，急急地问了一句：“今天可以投栈吗？”

他点点头：“午后便可到镇上！”

马车匀速地行着，我依旧无所事事地在车内晾着，越近午时，越频繁地掀开窗帘朝外看去，希望能快点到达镇上。

正当我第九次掀开窗帘时，望见车下的一幕，不禁一声尖叫，引得杨尚立刻唷的一声停了马车。

“怎么了？”奕肃随即上前问道。我不回答，只飞快地跳下车，往沿道旁的灌木丛中跑去，一个白衣的女子倒在那，胸前满是血，殷红的血落在白衣上触目惊心，这样真实的血色模糊我从未真见过，不禁后退了一步，心底一阵恶心，头也有些晕眩。奕肃与杨尚此刻已走上前来。

“是刀伤！”奕肃上前看了看。

“她流了好多血，怎么办，怎么办，快救救她呀！”我只觉得眼前的人快要死了，着实害怕的要命！

“杨尚，你把她放到马车上，这里离镇上不远，以镇上再找大夫！”

“这样行吗？”我怀疑地问道：“她还在流着血！”

“不是要害部位，来得及的！”一旁的杨尚也说道。

“那快些抱她上去，快些走呀！”

在马车上，我扯下衣衫，死死捂住她的伤口，她的背上好几处伤，不过幸运的事确实不是要害部位。

终于到了小镇上，奕肃把她抱进了客栈，又立刻找了大夫。我实在是怕见血，便硬躲在外头不进去。

“先前还急着救人止血的，这会还怕见血！”

“刚才是刚才，现在大夫不是在吗？我见着血就恶心头晕！”我仍心有余悸。

大夫细看了伤处，又是清洗又是包扎，好容易止了血，然后才出来对我们说道：

“血已止住，我再开几副药方，你且跟我去抓些药来，吃上几日，再休养上一些日子，也无大碍了！”

“杨尚，你跟着大夫去取药吧！”

“是”说着，他便与大夫出去了！

二

伤口上了药又包扎好了，我这才进屋里看她。坐在床边，这才有空看清她的样子，长发绫乱，遮住脸庞。于是伸手去把她的头发拨弄整齐，才看关她的脸，咋看之下，十足美人一位．想到这样一女子，要是这样丢了性命还真真可惜，又想到奕肃说她是刀伤所致，进而不禁感概又是一个背负刀剑是非的女子。看她身上衣裳都已被血渍弄脏，便想邦她换了衣裳。明初的衣服还真是复杂，拉拉扯扯好不容易脱下她的上衣，眼光落到她的胸前，蓦地吓呆了，居然是平坦的。她，不，他是男的，头脑一片空白，再看他的脸，他蓦地睁开眼睛---------

“啊！！！！！！！！！！！！！！”

“啊！！！！！！！”屋内传来两声尖叫，一声比一声凄惨无比。

“什么事？”奕肃的身影飞快掠进屋里，扫视屋内，便看到躺在床上的人，上身赤裸，前胸平坦光滑，下“裙”半拉半扯状，实在说不出的猥亵。

“寺玉，你在干什么？”

“大夫说要清理他的伤口，他又昏迷不醒，屋内不就我一个女人嘛，我就想给她换衣服

，可是他居然是男的！！！！！”我哭丧着脸

“我没说我是女的”床上半躺着的人恼羞成怒地喝道

“哪有男的长得这么好看！”

“哪有女人这么好色！”

“你你你，就你这身材，谁有兴趣看呀，枯瘦如材，要胸没胸，要臀没臀……”越说越没底气，该死的一双贼眼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偏偏不识趣的苏离还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寺玉，你好像在说你自己！”

“哈哈哈！！”躺着的淫贼更是配合地笑开了。我狠狠跺一下脚，拿起桌上的药，冲到他面前，塞到他嘴里：“笑什么笑，快喝药！”看着他被堵得眉头皱成一团，心里暗笑，手上更是用力推进。

好一会儿药浅见底，才放下手。他看似受伤不轻，浑身无力，只能任我摆布，喝完药不恼反笑：“多谢娘子喂药了！”

“真是不知廉耻，谁是你娘子？”我后退一步，离他几步远。

“娘子救了小生一命，又如此不避闲地为小生上药解衣，小生恐万死不能报，只好以生相许，还望娘子不要嫌弃！”他美目轻转，浅笑盈盈，挑唇调笑道

如若不是眼见为实，真不敢相信他不是女人。恐这世上的女人没几个能与之堪比。我一听，忽然不觉得怒了，走上前用食指轻挑起他的下颚，忍不住半垂眼睫故作轻佻状：“哦？你就这么想跟了我？也罢，我向来是来者不拒，何况是这么个美人儿，我怎么舍得拒绝？”

他微一愕然，电光闪石间又恢复嬉笑的表情“娘子不嫌弃小生，那真是小生的福气,小生定不负娘子，从此以后必定相伴娘子左右，此情不渝！”一边说还一边作楚楚状，大放秋波。

“哈哈，你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不收你实在是不像话了”我更是凑上前：“那不知你姓啥名啥，我也好把你的姓名入了家谱”

“也对”他居然歪头想了一会，才答道：“木预！”

“木预？好好，木预，赶明儿我就用烫铁在你身上烙个印，你就归我所有了，从此以后，我的吃喝玩乐你都给我侍候着，出门给我提行李，上马给我弯腰当阶梯，吃饭给我一边候着，天热了给我扇凉风，天冷了给我暖床去，可好？“

“你当我是奴隶？”木预愤愤地瞪着我。

我故作委屈模样：“这可是你自个送上门的，你明明说好了要以身相许，我可是婉拒都婉不来！”

他被堵得一时失语，我瞧着好笑，却不得计较着，使转了口说：“你还是好好休息，好好养伤吧！”说着，边自个出了房里。环顾左右才发现奕肃早已不在身旁，想他刚才定是早早退了出来，便要上大堂里去找他。走到拐角处，便听到他与杨尚的声音，正要上前招呼，却听到杨尚正说道：“我们还要与寺玉姑娘一起上路吗！”

却见奕肃背对着他，半晌才说：“寺玉一定会等那人伤势好了才上路！”

“小的便是不想惹来是非，耽搁时间，原本早已看见了那人，并未声张，却不料让寺玉姑娘瞧见了！”我一听，心下一寒，他何以如此硬心肠，看见人倒在血泊中也不想救么？又看向奕肃，他不置可否，想了想才说：“我们先上路，让寺玉在这照料他！”我靠着墙壁，心中长叹一口气，莫名失落。过了许久，才装作刚到的样子走了出来，杨尚早已不知踪影，我上前笑着对奕肃说：“怎么皱着眉头了？有事吗”

他略略摇首道，然后才说：

“没什么，寺玉，我有些事要先行一步，你可呆在这里等他养好伤才上路”

“送佛送上天，救人救到底嘛，等他伤势略好些，我再上路吧，反正是游山玩水不赶时间！”他点点头，似乎心下在想些什么事说：“那我要先行一步，等办完事再回来找你”

我点点头，任他先行去了！

“寺玉你是哪里人？”木预伤势已好，我们也在此耽搁多日。比起前些日子他苍白的脸色，此刻却是生龙活虎，粘在我身边挥之不去。

“我老家在很远的地方，离这里很远”而且也不知何时能回去，不禁心里轻叹一声，每每遇上一人就得解释一番，都没什么耐心自圆其说，于是嗔怪道：“与你何干，总之不是这里的人便是”

“如今你都是我娘子了，当然与我相关”木预又笑嘻嘻地调侃着。

我不与他争论，想我是比他长了两千多岁的人与他计较什么，他也只能程口舌之能，于是撇开头去不睬他。

日日呆在客栈，闲来无事便要了些古籍来翻阅，繁体字多是不懂，也只是半猜半就。寒窗十年，不料如今又是半个文盲。四书五经向来不喜欢看，史书倒还可以一读，正好鉴定史事真伪。

此刻正翻着宋史，多半是野史一类。如若穿越有得选择，我还是比较想去唐朝，想一睹贞观之世，而且唐朝民风开放，相较之下，我会更容易融入。不过没得选择，无故落在明初年间，也算是太平盛世，当今皇帝便是史上有名的明成祖，也算千古一帝。关于这位皇帝，我所知道的仅是其篡位逼宫，将建文帝朱允汶逼下皇位。而建文帝烧毁宫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地失踪了。

后世评论朱棣绝不是一个好人，但是是一个好皇帝。一个好皇帝该做的他都做了。明史资料中评论，我依稀只记得“幅陨之广，远迈汉唐！成功骏烈，卓乎盛矣！”得到这样的评论，其功绩略见一斑。他的一生可谓是传奇般，年少时跟随名将远征，青年时靖难造反，成年时远出蒙古，横扫大漠，意气丰发，可谓神勇。如今在龙椅上的朱棣，不知是否还有往昔神勇姿色，后人有说他是天生的军事家，不甘于安逸平静，是驰骋战场……

“小娘子想什么呢？”

“朱棣！”蓦地被人打断，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我立即醒悟到我又大逆不道了，不禁向后一退，直怕他像奕肃一般反应，上次只是提一猪字，这会把当今皇上的名字都说了出来，他该不会想掐死我吧。正有些惴惴之际迎上他的目光，令我诧异地是他依旧是一副嬉笑的样子：“我家娘子真是胆大包天啊，皇上的名讳信口拈来！”我听出他言下的调侃之意，却无丝毫恐吓的意思。

心下想实在是失误，我岂不知这其中的利害。只是二十年的说话方式一时哪能改得过来。

木预走上前，话里有几丝诚恳：“不过寺玉，你有时的言行举止与常人大异，这话是我听见也罢，若是旁人，是要治罪的”

“我知道，以后不说便罢了！”知道木预隐隐对于这世俗制度并不以为然，我倒大胆了些，不禁问道：“对了，建文帝那日火烧宫殿，是不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后逃走了？”

“当今皇上已经宣称建文帝于宫中自焚”

“那才是掩人耳目！”我不屑地撇嘴道，“不过是为了后史记载时不写他是篡位夺权的罪人罢了，不过，哪个皇旁不是一……功成万古枯，他也不过是顺势而为，能者居之，也谈不上弑君谋反”

木预也不反驳，只是淡淡一笑，转而言其他：“我伤势也痊愈了，这几日呆地烦闷，不若出去走走？”

“我正有此意，不过不是和你出去走走，我原本就要在南京游玩一番，就是被你耽搁了，现在你没事了，我也要上路了”

“你不等奕肃了？”

“不了，他是大忙人，与这种忙人一起游玩，兴致都没了”心下想到终与他久呆也不是什么好事，说了不问是非，我的直觉是：怕只怕与苏离多处一日，将来事就多一份。我是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也好，省得有人打搅我与娘子……”

我翻了个大白眼，呸了他一下：“少来，你也不要和我扯到一块。你仇家那么多，和你一道走，见了阎王爷我还不知道自己怎么翘辫子的。我可是贪生怕死的很”

木预依旧不知耻地凑上前来，笑得花容失色，沉鱼落雁。我要是定力不行，怕口水已经淌下了。

“我都以身相许了，娘子怎么可以抛下我一人？”

“木预，我老实和你说了吧。我虽然不是善男信女，也不是见死不救之人，所以当日你受伤昏迷之际我才救了你，但你那刀伤必定是恶斗时落下的，怕你也不是什么寻常百姓。我这一救便怕牵涉上是非。我只是一平常人，不求名不求利的，不要你报答，只不过落了个心安。所以你伤已好，该做的都做了，我也该走自己的路了。”

木预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番“无情无义”的话，不过只是一瞬，他一转身掠到我身旁，若无其事道“寺玉，你可知奕肃是何人？”

“什么人”

“你不是不想身陷事非中，怎么会与奕肃在一起？”

“这有何干系？”我心底自是猜测，定是因为他的身份。

他一边玩弄桌上的茶杯一边说道：“寺玉你若是真是远地而来的，有些事恐怕不知。但在应天这天子脚下，朝堂之事就是市井之间也能略闻一二吧！”

我点头，心想我便是离了这应天十万八千里，这大致的情况我也该清楚。对于明史这一段的记载我略有记忆，细节不堪清楚，但太子储位之争，东宫事变一系列的事件都清楚，而且结局我更是心中有数。

“如今朝堂上群臣自成两派，争权夺势。表面上是一片平静，底下是暗涛汹涌。如今太子虽立，二王爷心有不甘，更有夺储位之势。太子之位不稳，朝中大臣也以太子与二王爷为首作党派之分-----”

“这种事又不是唯独本朝可见，哪个朝代没有。皇位只有一个，只要有资格的谁不想争夺。而朝堂上的群臣就像赌博一样下押，只求他日不说飞黄腾达，至少保个平安无事。”我打断他的话“这也是人之常情，为后辈做个打算罢了”

“且不说这个，我只是想告诉你，明朝初，明太宗为防群臣结党，立下重刑典法，有被牵连者往往是诛九族的重罪。太子与二王爷这间的争斗恐怕又要掀起朝堂上一场血雨腥风。”

“奕肃是什么人？太子党，二王爷的人？”木预此番话无非是要告诉我他的身份。

“他是朱高奕”

“朱高奕？”太子朱高炽，二王爷是朱高熙，那么他便也是朱棣的儿子了。虽然之前有所猜测，心下还是一悸。脑海中快速回忆明史中对于这个人物的记载，却是一片空白。只有奕肃的样子逐渐在脑海中清晰，云淡风清，遗世独立的背影让人觉得好生落寞，那晚与我一起仰面朝天看星星时的神色，心里不禁一阵心疼。最恨生在帝王家，果然，名利他都有了，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或许正是因着他的身份而得不到的么？

恍惚之际，木预已把我眼底复杂的神色看下了八九分，只听他继续说道：“他是朱棣的第四子，与二王爷是同母的兄弟！也是二王爷党人”

“是吗？”我看着木预，眼前这个被我和奕肃救起的人正告诉我奕肃的身份，可是为何要告诉我，为何是这个相处不过几日的人来对我说，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便一直照顾我的人原来是我一直忌讳的所谓权高位重的朝堂之人，一股无名怒火涌上心头，不禁退后几步，上下打量他一番，可谓倾城之貌，却居心叵测：“那你又是谁，为何知道这些！你告诉我又有什么目的？”他定是对我的质问始料未及，微微一愣。我不等他回答又说道：“不管你有什么目的，都不会成功的，因为我和奕肃不过是萍水相逢，我也不会纠缠于这些争权夺势，我更不擅勾心斗角的谋诈之术。所以，你告诉我这些其实是没用的，你若要在我身上算计，恐怕也要白费-----”

“够了”话未完便被他一声低喝打断，这才发现木预一改往日玩笑的神色，眼睛直瞪着我，平日过于清秀的容貌此时因怒气更加英俊……（该死，什么时候我还光顾男色的问题）他略略顿了会，方戴上玩世不恭的面具：

“娘子说笑了，我不过是告诉你一些你该知道的事情”说着蹭过来，靠近我的耳边忽然轻声说道：“如今我欠你一条命，只不过不想日后有针锋相对的时日！”

“你是太子的人？”

“不是！”

“那为何？”木预一手撩过我落在肩上的发丝一边说道：“我呢，和寺玉一样，也不是朝堂上的人，也不喜欢过问那些争权夺势的事。所以说”他转而面朝我，离我不过一指间的距离，我忽然想到那日给他换衣衫的事情，不禁有些羞涩，便撇过头去看向旁处。

“所以说我和寺玉果真是天生一对！”

“你不要转移话题，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真想知道？”他微微皱了皱好看的眉毛，帅哥就是帅哥，一些细微的动作也是好看：“唉，寺玉你又不是肯轻意相信别人的人，我说了你也不信！?”

我有些迟疑，木预究竟是何人，他的话可信否，或者我有无必要知道呢。瞧见他故作委屈无奈的神色，不禁脱口道：“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我信你便罢了！”

他双手扶住我的肩，故作郑重，望着我一字一句的说：“我是—寺—玉----的----相----公喽！”

如若手上有一样可以扔的东西，我必定要砸烂他的那张骗死人不偿命的俏脸！！！！

三

临上路前我正犹豫是否要给奕肃，不，应该是朱高奕留下手信。摆好字笔，又一番感叹我已是文盲一个，写的字恐怕他也不认得。于是手上拾着笔半天不知从哪下手，被木预撞见进来就嘲讽我：“你是留千字书吗？怎么半日还不见你写了一个字？”

我懒得与他解释，总不能说我会中文，英文就是不会繁体字吧。心下又想，朱高奕是什么人，堂堂皇子，转身忙于正事哪还记得我，何况他定是消息灵通，真要寻我也不是难事。这样想着也就作罢，把笔往桌上一搁，双手一摊：“不写了！我们走吧！”

此地已离应天不远，途中要经过常州，开春不久，正赶上江南的梅雨时节，斜风细雨也是说来就来，沥沥啦啦地下个不停。待到常州时入栈，细雨已接连下了两天，潮湿的天气，身上也湿湿嗒嗒地不舒适，不知为何这一路走来的客栈都人满为患，店小二小人得志般长袖一拂：“对不住了，客官，客房全满了！”

此刻走到一家客栈前，抬头便望见大大的招牌：“常青客栈”，走进去才发现是一家上好的客栈，装饰雅致而不俗气，地方宽敞却不简陋。如果这年头的客栈也标星级，这定是好几个星级的了。还未站定，小二已一边媚笑一边朝我们问道：“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宿”“住宿---”不等木预说完，我立刻伸出两指：“两间上房！”“娘子，现在客房不好找呀，有一间便好了吧！”说完还朝我诡笑。身边的小二不明就里，只听着他称我为娘子，心下想不是该一间上房便可？所以正不知所措地看看我，看看他。

“小二，两间上房！开门做生意，还嫌银两多吗？”小二一听，便点头哈腰笑道：“那是那是，两位客官也真凑巧，本店就剩下两间了！”正说着，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底气十足的喝道：“小二，还有客房吗？”门外有一行人走来，为首的是一中年汉子，身形高大，绛紫色脸庞有些煞气。刚刚大喝一声的便是他了，只不过看上去不是这行人中的领头，随后走来一人，书儒模样，虽已是中年，却依旧温文而雅，眉目间可看出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其它便只是些随从仆人之类。想必那位书儒模样的人才是主人。小二赶紧上前迎到：“哎呀，客官真是对不住了，不凑巧最后两间上房已被这两位客官要了”说毕还指了指我们。那汉子转而看向我们，上下打量一番说：“你们不是夫妻吗，为何还占着两间，让出一间给我们老爷”料是刚才的话被他听去了，出门在外，能给别人行个方便自会通融，只是我实在不喜欢与人同房而睡于是朝他笑道：“我们并未婚嫁，男女授受不清，所以这房间恕我不能相让了！”“你若让出一间，我们给你付房钱便是！”那汉子不依不饶地讨起价来。我一听心此话甚不顺耳，自以为是财大气粗了，收起笑脸说道：“不让便是不让，本姑娘爱住几间便住几间，你便是黄金百两我也不让！”说罢转身就走，不想再理睬这人。“姑娘！”汉子口中的老爷这才开口叫住我，他走上前，略略作一揖：“我家下人不识礼数，说话不得体，言谈之下得罪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我向来是怕这些礼数，况且一年纪可作我父亲的人向我赔礼，着实折煞了我，于是赶紧摆手说：“别别，我自己便是个怕繁文缛节的人！”他方才抬头：“在下有事赶往应天，途经常州，此地投栈发现都客满为患，而天色已晚，赶路不得，才急急要寻一落脚的地方，不料这里也没有客房了！”我便是吃软不吃硬的人，看向他一行人也是风尘仆仆，也是一番周车劳顿，有些犹豫。“让给你们一间好了！”木预走上前替我下了决定，我转头瞪他，心想这会遂了你的意，他凑上前俯在我耳边：“为夫只好睡地板了！”说罢，朝我狡黠一笑。“那真是多谢了！”那位老爷方释怀一笑，望向我与木预。我一摆手说道不用，便唤小二领我们去房里。回头一瞥看见他还立在那儿，忽然又一愣，神色几番变换，踌躇不定似乎有话未完。我也不在意，只顾随小二去房里。客房也宽敞洁净。今日走得有些累了，于是一屁股坐下就懒得起身。木预随后也进来了，我赶忙扔了个枕头给他：“你睡地板！”木预故作可怜的模样：“娘子真是狠心啊，这床这么宽敞，睡两个人也不拥挤啊！”说着蹭到我身边。我赶忙挪开：“别想讨价还价，你把你的房间让给别人了，当然是你睡地板！”我愈来愈害怕与木预靠得太近，每次他一凑上前，我心跳便会加快。许是这张脸长得太好看了，我又这么花痴的性格，难免看着他会芳心大动，不过没关系，又不是第一次心动。“这开春的天气，夜里天寒地冻的，睡地板我会着凉的，娘子都不担心吗？”“你再娘子娘子地叫，小心我撕烂你的嘴！”“刚才在堂上，娘子不都承认了吗？”“什么？？”“你刚才不是说，我们还未婚嫁吗，言下之意是说我们只是‘还未’，并非“不是”夫妻吧！”木预得逞似的奸笑。“你！！！-----”不待我说完，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我懒得与他再争吵，自己去开门。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店小二，正手捧一盘酒菜。我忙让了他进屋，一边对木预说：“你点的酒菜？”却是小二接口说道：“是那位姓解的客人吩咐的！”“姓解的客人？”我与木预相视一望，都不知所以。“是是，便是刚才与你们一起要了间上房的客人，他说多谢姑娘公子行的方便，便送上一盘酒菜聊表谢意！”小二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小二摆好酒菜，一边说着客官慢用一边退了出去。看到酒菜我才感觉到自己早已饿慌了，便坐下要大吃一顿，一边招呼木预：“快过来吃饭……这可是你的客房换来的！”“姓解的礼数真不少”木预也坐过来，看着我狼吞虎咽地样子打趣道：“不过，这姓解的低估了娘子的食量，怕这些都不够你吃！”这两声“姓解的”让我心下一沉，手上一松，“砰”的一声筷子落了下来。“怎么了？”“姓解的”我喃喃自语，然后又问道“木预，现在可是永乐九年？？”“是啊！这又如何？”木预发现我神色有些不对，露出关切的神色。“木预，你既然知道朝堂上的事，必然记得当年明朝第一才子吧！”木预略略寻思一会，点头道：“解缙？便是编缉永乐大典的解缙！”他美目轻转，“你说他便是解缙？只不过也姓解，仅凭这个怎么断定？”“当年皇上下令要修一部涵盖古今，包容万象的书籍，这便是后来流芳百世的〈永乐大典〉而当时的明朝第一才子解缙就被委以重任，修书期间，皇上常常亲自慰问，时刻关注，可以说是给这部书以及解缙及大的重视。但书著成之后，本该受封受赏的解缙却早已被皇上打发到广西当参议去了”我仔细回忆曾看过的史书，上面所记载的事情渐渐清晰起来：“你可知为何？”“不知，不过我知道解缙也是太子党的人！”看来木预知道的事情也不少，虽说他不在仕途中，却有些耳目。“当年皇上立太子时，曾向他询问过，解缙便以‘好圣孙’三个字定乾坤。解缙不仅是太子党，更是第一号人物。这样的人物，必定是二王爷的眼中钉肉中刺，如若能除去，必是重创太子党。偏偏解缙好端端一个文官不做，偏要牵涉进皇上的家务事中。皇上向来最忌讳臣子干涉‘家务事’，后来他向皇上告发二王爷越礼的行为，更是日渐被皇上厌恶，最后落得个打发到广西当参议的结果，好像后来又被派到化州督饷！”当年看史书时就对他分外同情，好好的一个才子不做，偏要卷入这些政治事件，最后落得如此结果，此刻我是不能对木预说起解缙将来更悲惨的结局。

“如果我没说错，这次解缙便是要进京汇报督饷。”“寺玉，你为何知道这些事情，你？”我被他问得一愣，是了，这些话我也许不应该说。从远方而来的寺玉不应该知道这些事情，正想如何编话骗过他，迎上木预明净的目光，忽然烦于扯谎欺骗他，于是直接忽略他的问话，三十七计转移话题才是上策：“啊？我饿了，吃饭吃饭吧。菜都凉了！”

木预一副“啊？”的表情，着实好笑。我赶忙挟起一块鸡肉堵上他的嘴。

我一边吃饭，却暗暗感慨，我此刻吃着解缙送的酒菜，想着他此去的横祸，实在是有些讽刺。如若我没记错，此次解缙上京，又趁朱棣正在塞外讨伐哈刺等人，他此次未得请示去太子府上又不等朱棣回朝又私自离去，此事被二王爷等人得知，告发于朱棣，朱棣便认定他结交太子欲图谋不轨便下令逮捕，押入狱中。我忽然想到，那日朱高奕匆匆离去，必定与此事也有些关联，必是二王爷要与之密谋，想借解缙诬陷太子。思及此，一丝寒意袭上心头。唉，帝王家的这些家务事，要多少人陪葬啊。“对了，寺玉，你今后要在应天长住下来吗？”“嗯。天子脚下是赚钱的好地方，说到这个，好像我身上的银两也不多了，该是找个地方落脚谋生了！”我虽然不是经商的料，但再怎么说，我的经商理念毕竟是先进了两千年，应该不成问题吧。“嗯，那就在应天落脚下，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偌大一个应天，你才能隐藏起来！”“木预真是深知我心啊！”“我与娘子是心有灵犀，不点自通！”我翻了个大白眼给他。一大早便被木预吓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他的那张俏脸。此刻的木预凤眼轻闭着，薄唇轻抿。一只手居然环上我的腰间，露在袖子外一截手臂肤如凝脂般，散落几缕青丝映在白色的中衣上。心里真是感叹，这人长得可真是好看。忍不住想用手轻拂他的脸庞，不料他忽然睁开眼，望着我悬空的手调笑道：“娘子一大早就想非礼我？”我顺势坐起来一手拍上他的脸，嗔怒道：“你个色狼，不是睡地板上的吗，怎么到我床上了！”他向后一闪，便躲了过去：“昨晚娘子不是让我上床睡的吗？”我不至于健忘到这份上，昨夜明明是看着他睡在地板上才躺下的：“去，我让你睡马槽里你怎么不去！”木预不理我，只穿着中衣径直起身，我忙把他的外衫扔过去。幸好我习惯于和衣而睡，初春的夜晚总是冷得我睡不着，这薄薄的轻裘怎么耐得住寒。这日天气居然转晴，雨也不下了，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梳洗一番后便下楼，木预已要了些早食，坐在临窗的桌旁等我。我渐渐习惯这时代的食物，其实这里的食物无论样式还是口感都是不错的，至少是天然无污染。这日随便穿了件月牙白色的长衫，因为头发不够长，只好用一丝带松松垮垮地绑着。用奕肃的话说我常常装扮地不男不女。唉，已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不知他可好，毕竟是我来此后一直照顾我的朋友，心中自然有些挂念。“还要多久到应天？”今天天气尚好，我打算早些时候上路。“今晚便能到！”“这位姑娘和公子也是要去应天？”那位姓解的客人（我料想是解缙没错）也下楼来用早餐。

“正是”我忙接过话，明朝第一才子啊，不觉又多望了眼：“昨日多谢解爷的酒菜！”“不客气，多亏姑娘肯帮忙，否则昨夜露宿街头了！”他笑着摆手，然后看向木预，忽然问道：“这位公子是哪里人，可告知在下贵姓？”木预不料他有此一问，倒也只是笑着说：“我长住在应天，在下姓木！”他又上下打量木预一番，方摇摇头，喃喃自语：“姓木？真有些象啊！”遂又笑着说：“这位公子长得有些像我一故人，还以为是故人之子！”“在下从小无父无母，可能是认错了吧！”我一听，心里一丝疼惜，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哦！”解缙点点头，不再作声。我迟疑了一会，忍不住还是问道：“解爷可是从化州来！”

“正是！”他听罢脸上一丝诧意，但转瞬消逝：“姑娘怎么知道！”“阁下可是解缙？”我更是忍不住再问道“正是在下！姑娘可认识我？”“明朝第一才子，《永乐大典》的编著官，天下谁人不知！”我的经验是高帽子谁都喜欢戴。他眼色一亮，甚是喜色，忽又黯淡下来：“区区薄名，有幸得姑娘所知！”想必是思及此后仕途惨淡，心下黯然。“解大人无须妄自菲薄，这不是一些薄名，大人将会与这永乐大典一起流芳百世的！”心下不禁同情，于是安慰他道。解缙微微一笑，不以为然，权只当我是奉承的话。我却想若你不苦若纠缠于谋政之中，也不至于如此下场，便脱口而出：“如今皇上不在朝中，朝堂之上总是不太平，大人此去京城，若有事便办事，无事即可早日返回才是！”解缙闻言一愣，脸上更是惊讶。他大概已想到要上太子府中，所以听我此番话，心中必会惊讶。我也不再多言，我毕竟是事外人，只是遇上了有心想提醒，却难于改变历史。我不等他回话，起身便想离开，木预坐在我对面也站了起来，他一直在听着我们的话却不插嘴,只是此刻深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你何必多惹闲事！”我转头朝向解缙：“我们也要起程了，便在此告辞！”解缙方恍过神来，作了一揖。待我们正要走出客栈的大门，他追上前，轻拉住我说：“姑娘高姓大名，如若有机会再见，我也好认得！”我摆摆手：“在下是无名之辈，我只希望----”我顿了顿了方说道：“解大人早去早回！”说罢，轻甩了下袖子赶紧走了出去。我只怕处自己心有不忍说出更多事情，才急急拉了木预上路。天下不幸事何止千万，也不是我所能管的。我虽然知道些历史，却不能改变，也不应该改变。何况依解缙的性子，怕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功名利禄对于他来说，是值得以身犯险的事。这日傍晚，我们抵达应天，过了城门。其实此时应天已改名为南京，六朝古都的南京果然与他处不一般，街市繁华，人烟阜盛。街道边的房子更是栉比如鳞，想起以前在电影中看到的古代城市远不及此。一入城，我便急急想去秦滩河边看看，便扯了木预领我去。据说，秦始皇东巡途经溧水河上源河畔的小丹阳时，听信“望气者”的话，凿方山改淮水向南，以泄王气，这才得河名秦淮。秦淮河也是六朝古者兴亡起废的缩影，几经沧桑，却始终不失为繁华之地。而南京作为明初都城，更使得秦淮河一带成为商贸，文化艺术的中心，其中最著名的是横塘和长干两个区域。此时的秦淮河两岸已是繁茂的商业区与居民区。我心下打着小算盘，如若在长干一带经营一家酒楼，略使上些“高明”的经营管理手段，必是“财源滚滚”。我心下窃喜，但转念却想到哪里有现成的酒楼让我经营，身上还剩下的一些银两不知能否买一寸地！想到这里，心下焦虑不停地走来走去，一边想着法子木预被我晃得快要晕了，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究竟要作什么？”“开酒楼”我叹了口气：“但我没有地方，你看这两岸好些的房子都已作了商铺！”木预用质疑的眼神扫了我一眼：“你要开酒楼？”我心情本就闷闷的，便懒得回话。他侧头思考了半晌，忽然眼色一亮，跳到我面前说：“你就要房子吗？我给你找来便是！”我一听，心里一高兴，眼睛都瞪圆了开始正视他：“真的？你有办法？”“当然有办法，不过，我有个条件！”他见我来了兴致，更得意了。“什么条件？”我发现木预是个极其狡猾的人，一不小心言谈间就中了他的套，我仿佛看见自个就像只可怜的兔子，正一步一步落入陷阱中，陷阱制造者正在一旁奸笑！忍不住沉下脸，眼神故作阴沉地望着他。“哎呀，娘子的样子好生吓人啊！”他才不怕呢，依旧嬉笑着说道：“你开酒楼，我是当家的！”我一听，原来只是要占我“名义上的”便宜，便放下心来：“好，我同意！”“娘子真是爽快！”“那我们就这么定了，你找房子，还有各种事情你都要负责，你便把一个可以开门做生意的酒楼摆在我面前就行了！”趁机得寸进尺。木预也不与我计较，一概答应了。他果然没有食言，第二日天一亮我便被木预从床上拉起来。睡眼惺忪间便站在一家酒楼前。“就是这间，怎么样？”我揉揉眼睛，脑子此刻运转得不够快，睁大眼一看，果然是一家两层的酒楼，牌匾上还未有字，只从外头看去，是一家古色古香，雅治高档的酒楼，更是迫不急待得推门而进，酒楼分两层，楼内一切均是红漆木料，浑然一色，细细瞧去，便是支撑的柱梁上也刻着花纹，桌上也放着些茗碗瓶花的。呸呸，这小子还有些眼光，不禁侧头赞赏地瞧了他一眼。不瞧也罢，正看他得意地笑着，我眼珠一转，索性夸起他：“不错不错，房子不错，房子里的布置也不错，我本来还想如果没钱料理这些，就拿你这张俊脸去赚钱！”他一听有些发愣，未听明白，我一边离他远远的一边说道：“你这身好皮禳，往青楼里一坐，多少花魁呀名妓呀都得靠边站，银子更是大把大把的来！”木预听了也不恼只笑道：“也就是你这女人这么狠心，不过娘子要是去青楼，我倒不担心！”凭着我多年听弦外音的经验，不用说就知道是贬我长得平平。与木预拌嘴，多半是以我的沉默告终，我继续转移话题不搭理他。只上楼再仔细打量了一番，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秦滩河的大概。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仿佛是六朝的金粉所凝。如若是夜里，可以临窗看灯船。以前在书上看到，说旧时的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这酒楼叫什么名字？”“怡红快绿如何！”“怎么听着越发的像青楼！”我心里偷笑，这是贾宝玉的阁楼的名字，确实听起来有些像。玩笑归玩笑，最后决定称为“如是阁”，我忽然想到将来这里会有一个极其有名的女子，因喜爱辛弃疾那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自称为“柳如是”。于是之前看到的空空的牌匾上便画上大大的三个字：“如是阁”我自此便开始了自己浩浩荡荡的第一次经商，为了吸引顾客，开业期间消费均是八折优惠，这招真屡试不爽，果然吸引了很多客人。而后更是效仿现代酒楼的会员制，制作精美的会员卡，依不同的消费档次赠送不同的卡，或者是累计积分兑换礼品。如是阁面积宽敞，一楼作为散客大堂，二楼便是雅阁包间，也依不同的装饰，服务水准分为不同的档次。对内酒店里的小工们也按基本薪水加提成，这样他们才有动力与干劲。虽说都是些浅显简单的小把戏，但毕竟这是落后我们两千年的社会，用起来效果依旧是不错的。虽是只开张了一个月，却一切像模像样地运转起来，每日我充当掌柜算起盈利时，都一边算着一边笑得合不拢嘴，用木预的话说是看着银两，两眼泛光。我白了他一眼，凶狠狠地说：“我辛辛苦苦，从早干到晚赚几个钱多不容易，哪像大少爷你，无所事事，坐着等钱！”

四

酒楼开张之后我便把木预的小算盘给打翻了，我们已说好，木预是酒楼的大当家的，我便是掌柜，用现在的话说，我是拿薪水的CEO，他是幕后老板。不过我这CEO与老板五五分成，当得还是不错的！

开张一个月在忙忙碌碌中度过，我也更加适应这里的生活，在忙碌中会忘记很多事情，不那么耿耿于我为什么莫名其妙到了这个年代之类的事情了。无论是在哪，都要让自己过得舒服。日日呆在“如是阁”中，起初还帮着招呼客人，渐渐就把“权力”下放，如不是关系重大的事便不再过问。真正聪明的人，不是自己每天累得半死半活地干活，而是善于置配人力资源，在其位，谋其职。这个就不禁让我想到当年明太祖朱元障可是精力充涪的角色，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一人揽下，不过明太祖也是深谙这天下得来的不易，更怕乱臣权倾朝野，颠覆朝堂。

我最不习惯的还是这里的衣服，穿惯了上衣下裤实在觉得这高腰裙总是磕磕绊绊。于是自己勉强画出以前穿的衣裳的样纸，可惜我天生不会画画，样子说有多怪就有多怪，比例不对，样式也不伦不类。

“这是什么？”突然有个声音从头顶冒出来，一抬头，又是木预的那张脸，他正盯着我描绘的“现代的衣服”

“我穿的衣服，正要拿去布庄依样订做！”

“这是衣服吗？怎么看着有些奇怪！”

“走开走开，你不懂的！”我把他晾在一边，“这是我的衣服，又不是要你穿！”

“话说回来，你身上穿的衣服怎么看着也这么便扭？”

“怎么了？”我看看自己，入乡随俗，我穿着明初女子的便服，有什么怪异？

他上下打量一番，微微皱皱眉头：“咋看之下没什么，只是仔细看着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我一愣，这是什么话，转念一想，必是一种感觉，我毕竟是个现代人嘛，这么有主见又冰雪，思想先进，断不是深谙三从四德与女经的古代女子，所以虽穿成这样却一点都不像。想到这里，还小小地沾沾自喜一番，幸好幸好，还未被潜移默化。

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便低头把这些描纸收好，等哪日拿去布庄试着裁制。如是阁二层有两间厢房，一间便是我的卧室，另一间给了木预。

“对了，寺玉，你猜我今日在街上看到谁了？”木预跟着我走出来

“谁？”我与木预都认识的人没几个，除了四皇子朱高奕外，我脑海中一转，难道是“解缙？”

“没错！”

“他还未回去？”我停下脚步，转头问向他。

“刚出城，大概是办完了事启程返回了吧！”他斜靠着梁柱，懒散的表情。

“汇报督饷不该这么久的，唉，他必定还是去了！”我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只怕他回不去了。

“你是说他去拜访太子府了？”木预说出我心里想的那个地方，我不禁又多看了他两眼。

“他曾是太子党的人，按你的说法，被朱棣打发到化州怎么会甘心，边远官员上京一趟也不是容易的事，他这次有幸上京办事当然是趁机联络太子。”木预看出我眼底的怀疑，方解释道，又轻叹一口气：“唉，寺玉你能想到的事，我便也想得到，你又何必怀疑些什么！”

我脸上一红，心里有些惭愧，木预黯然的神色落在我的眼里，让我的心一丝悸动。我只知自己是知道历史的人，却忘了眼前这制造历史的人的聪慧睿智，才起了疑心，确实，从之前到现在，我并未完全相信过木预，对于他的身份我一无所知，才会心存防范。

我忙撇开话题：“他这次凶多吉少了，皇上是不是也快要班师回朝了？”

“已传来捷报，正在路上！”木预淡淡地说，眼睛却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碧纱橱。

我也接不上话，便沉默起来，心下有些担心解缙，想必他是难逃牢狱之灾。这时一小二一边快步走进来一边说：“下面有位客人说要见寺玉姑娘！”不能让他们称呼我是CEO，老板娘之类的我又不爱听。所以店里的上至掌柜下至小二都直接唤我为寺玉姑娘，也就这称呼我听着顺耳。

“什么人？”我心里正有些惊讶，难不成这如是阁开了一月有余，我这幕后经营者就声名远播了？

“是个公子，穿得上好的锦衣，俊眼修眉的样子生得很好！”听他描述道，我心下不禁一笑，哪个年代的人看人不是第一眼衣着，第二眼长相。

他向前一倾，声音略低了一些说：“看样子是个有来头的人！”

我与木预相互对望，这会是谁呀？

“我陪你下去看看？”木预说着便尾随我下楼去。

走到楼梯转脚处便看到一个白色的修长的身影背对着我，远远望去还真是玉树临风。我心下一愣，马上认出他来，于是笑着冲下楼去朝他叫道：“奕肃！”

他转过头，望见我也淡淡一笑。我站在他面前，细细打量，多日不见，他略略清瘦些，却无其它异样。之前还是有些挂念，现在见了心里开心反而说不出什么话，拉着木预到他面前说道：“你看，这是木预，你走的时候他还奄奄一息的，现在精神好得很，没事就和我拌嘴！”木预听了，凶凶地瞪了我一眼，方才对着奕肃说：“多谢当日的救命之恩，四皇子！”

奕肃一愣，却是没料到木预已知道他的身份，看向我，我也大方地笑笑：“我也知道了，不过我只当你是我的朋友奕肃，除非你偏要在我们面前做些皇子的派头，那我便不认得你了！”

奕肃皱了皱眉头，开口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说，只是眼神有些阴郁地望着我。我心底忽然觉得不妙，故意不看他，只朝掌柜着说道：“陈伯，给我们一间阁间，准备些酒菜，我要招待朋友！”

酒菜上桌后，我们三围着桌子而坐。其间我慢慢说了自他走后发生的一些事，不过是在这秦淮河立足开酒楼的事。

“你离开时也不留个口信！”多日不见，虽然奕肃言谈之下的语气依旧淡漠，但我听得出话语外的那丝关切。

“我想日后定有机会再见，况且你那样一个大忙人，怎么有空找我？”我嗔怪道

奕肃看了我一眼，又点点头说道：“也是，你总是个锋芒毕露的人，容易找到！”

“我锋芒毕露？”我睁大眼睛瞧着他，又望望木预，觉得有些好笑，我明明是平凡到栽进人堆里就被淹没的那种“才不是！”

木预也一边笑着一边说：“你确实有些，太惹人注意了，尤其是你说的话！”

奕肃飞快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朝向我，有些欲言又止，好一会才缓缓地说道：“寺玉可认识解缙？”

我心下一惊，怎么又是提到此人。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到木预说道：“解缙，大名鼎鼎的明朝第一才子，我们都略有耳闻！”

我看向木预，他仍然是轻佻嬉笑的神色，一边挟着菜送入口中。奕肃也看了他一眼，却是转向我：“听说你来应天的路上，曾遇见过他，还与他长谈一番！”

我知是不可隐瞒，索性承认道：“是，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长谈谈不上，只是闲聊了几句！”

“闲聊？”他眼色忽然凌厉起来，“你这闲聊之语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我被他瞧得有些怯弱，不禁后移了些，这时桌下的手却被人抓着，一丝暖意从那手心蔓延至我的指间，我知道那是木预的手，且听到他咄咄逼人说：“四皇子，你真要摆皇子的派头对着他么？”

奕肃缓了缓脸色，轻叹了一口气。

我方正了正色：“我能说些什么话，不过是寒喧几句，倒是你，你为什么这般紧张？”

他看了看我，恢复了往日的颜色：“父皇人还没回朝，圣旨却先到了，说是解缙趁圣上亲征在外，私自拜见太子，欲图谋不轨，正要抻入天牢！”

此话一听，我不禁有些发愣，果然，历史也确实是这样写的，什么都改变不了。抬头

看着眼前这个眉如墨画，面若温玉的斯文男子，不是一普通男子，他是当今皇上的四皇子，是最可怕，争权夺势的二王爷的党翼，我到底不能把他看作当日与我作伴，一路同行的朋友吗？！

我整整衣摆，反而不怕了，端坐着朝他笑道：“四皇子，你这是生什么气，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皇上人还未到，却什么都知道了，不正是你们苦心安排这一切要皇上知道吗？解缙曾是太子党的左膀右翼，你们不是早想除之而后快吗，何况这次牵联出太子，皇上经过此事对太子也会心存芥蒂。这不都是你们想要的吗，你这会跑来向我兴师问罪是唱得哪出戏？”

奕肃，不，是朱高奕听完后定定地看着我，好一会才说：“对于我来说，这是好事。我此次来，是提醒你，寺玉，有些话不要多说。解缙去见太子时想必已经说起过你了，你当日说的话话里有话，而且仿佛一切都被你说中了！”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寺玉，你不是喜欢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吗，千万不要牵扯到这争储的是非中！”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什么滋味都有，却不知道怎么说，看着他真真切切是关心的眼神，我是有些感动，却又害怕这关切之下又有何算计。我如今见过这样的勾心斗角，可怜解缙许是去找太子希望将来太子登基后对他有所照应之类的，却因此要长押监牢，日后还被赐毒酒，死在雪地里，心下怎么不恐慌心寒。

我顿感疲惫，只看着奕肃话也说不出。他也看了我许久，起身道：“我要先走了，寺玉你也不要多想了，此事就这样罢了。从今以后，你便是这如是阁的老板，是个普通的经商人便好！”

我已懒得起身，随他离开，木预才站起来随他出去了会，留我一人独自坐着。

接着好几日，我更是郁郁寡欢。干什么都提不起性子，朱高奕那日的一席话是硬生生地把我拉入现实中。原本打算做个小人物，世事不闻不问，不纠缠于事非中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何苦要多嘴说些不该说的话，既然我根本不能改变什么，为何不大门一关，两眼一闭管他们争得死去活来。

这日接连唉了十几次气后，终于陪我坐着的木预也受不了了，开始想着法子和我说话。

“寺玉，你上次要订做的衣裳拿给布庄了没有？”

“没”惜字如金！

“今天也没什么事，不如我们去布庄走一趟！”他凑到我跟前，居然一副“讨好”的表情。

看他这么卖力地转移我的注意力，我都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也好，正好我真想换些衣裳！”

于是便和木预一起出门。

当年蒙古贵族对江南丝织品甚是喜爱，元代在秦淮河畔设了东、西织布庄织组织大量生产。

这应天最有名的布庄便是“锦绣”布庄，这家布庄的生意遍整个江南，布庄的丝绸绣缎是极其有名的，设计的衣裳也是引领着京城里贵妇人或小姐们的潮流。

今日一见，我虽是外行人，也觉得落入眼中是琳琅满目的绸呀缎的，轻轻拂过，手感丝滑柔软，色泽亮丽自然。

与铺里的裁剪师付仔细比划了半日，他略略明白了我所要的样式，但眼里流露出诧意的神色。明初女子的衣裳多是僧领，里面是中衣，外面是高腰裙衫，围在裙外还有长长的蔽膝。腰间围一玉带，或是镶玉的宫绦，总之甚是繁琐。我只要外形看着像现代的衣裳便好了。我忙笑着说：“这是我家乡的衣裳，竖领，底子选米绸色，袖口为墨蓝色，下面的这件做成烟白色便好，花纹之类的便不需要了！”见他似乎明白了，我才舒了口气。尔后选了些淡蓝色的软料，又挑了件红色缎布做一条下摆大些的长裙，裙摆绣些连藤的大朵大朵的花。

买东西的过程果然会让人心情变好，回去的路上我已渐渐开怀，只苦了木预随我在绸缎锦衣间穿梭，那铺里的老板更是盯着他看了许久，多半是心想这般姿色的人若穿上他的衣裳真是“活广告”，想到这里，我都忍不住窃笑。

酒楼里的生意一直不错，也不用我打理，木预也并不是日日跟在我左右，渐渐发现他并不常在酒楼，有时出去也会一宿不归，我向来性子淡漠，不是我的事便不管。便像这次木预出去好些天了，我也不闻不问，自个闲来无事开始躲在厢房里翻翻诗词，看看闲书。今年的春天天气回暖得很快，得了几日暖和日子，我向来贪图凉快，便急急地卸下衣裳，穿得愈发单薄，不料天气真是变幻莫测，忽然又冷了下来，一冷一热间我便染上些风寒，躲在屋里呆了几日，虽然看了大夫，吃了些中药却不见好，更是懒懒地大半日的时间躺在床上，先前还躺着看会书，渐渐觉得严重了，裹着被子还觉得冷。

这日傍晚，药也喝完了。便唤了店里的小二邦忙去拣些药，自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床顶的镂空雕花发呆。生病的人最脆弱，此话不假。生病的时候开始想家，想自己何时能回去，想着自己先前活着的这些时日，往日感慨时光不能倒流，年华不再，如今居然让我时光倒流了，而且还落在时光的洪流之外，还是有些啼笑喈非，不知哪个年代的日子是我的年华忽然想到李商隐的那句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心下更是感慨之时，不觉喃喃自语：“我还不知是否有五十弦呢！”

“与其在这唉声叹气，还不好好地看大夫去！”

一听便是木预，也不睬他，只懒懒地转了个身，背朝着他。

“听陈伯说，前几日大夫来诊了说是略感风寒吗？怎么现在这么严重！”他坐在床县边，用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

我轻轻推开他的手，转过身对着他：“我已让小二去抓药，再喝些药便会好。我以前也常伤风感冒的，不碍事！”

“我已叫了大夫，还是再看看！”正说着，大夫已随着老陈走了进来，虽不是先前的那位，也依旧是把把脉，听听诊的。

“夫人本来只是风寒，身子有些孱弱，却没有好好歇息，而且还有些思忧症，平日里所思所忧过甚，导致气血中结。我开些药，夫人只管照着药方喝些药，好好歇息，三五日内便可康复！”

木预便让老陈跟着去拣些药来，自个坐在我床边。

“你晚上失眠了？”

“嗯，我怕冷，晚上觉得冷很难睡着！”我点点头。

“睡不着是怕冷吗？还是你想太多事了，大夫都说你是思忧症！”

我勉强笑了笑：“哪有，就是怕冷，一个人睡不暖！”

木预瞧着我几许，忽然笑道：“你听大夫刚才称呼你什么了吗？”

我一愣，想了会，方记起好像称我为“夫人”，我嗔怒地瞪着他，哼了一声。

他却凑上前，脸庞不过离我一指间的距离，贼贼地笑道：“夫人，不若今晚就和我一起睡吧！”我本就有些透不过气，此刻他离得如此之近，我更是有些缓不过气来！撇开脸：“别靠我这么近，我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木预更是笑着伸出手，我顺势闭了眼，他却挽过我的肩，横着抱起我来。睁开眼，便是他如画MEI目，这般细致注视下，才发现他果然是秋波流转于眼角，异样风情全在眉梢。怪不得乍看之下觉得他长得太过俊俏。他发现我在观察他后，还浅笑盈盈：“娘子，不，还是称夫人好，夫人看够了？”

我不知有些发烧还是被他戏弄得羞赧起来，脸上已有些泛红，可身上没有力气，便随他说去，索性打个哈欠，一边说着有些困了一边闭了眼装睡。

木预便这样抱着我，他怀里果然很暖和，而且有股淡淡的香味，不知不觉我便真得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时便发现自己正躺在他怀中。他早已醒来，正迎上我惺忪的目光。

“醒了，睡得好吗？”

我简直是木讷地点点头，偷偷地看看他的衣裳，果然昨夜是和衣而睡的，心下方安心。不料这点小眼色便被他发觉了，打趣道：“夫人，不是第一次与我同床共枕，不用这么害羞吧！”

我恨恨瞪他一眼：“还说，上次我不该好心让你睡地板，你就该睡到马槽里去！”

“你以前是否会半夜梦游？”木预正色问我

“梦游？”我眉头都要打个结了：“没有没有，我从没有这样的症状！”

“是吗？”他听后才讦笑道：“那你便是想要躺在我怀里睡喽？”

“什么！”我就差没跳起来了

“那日在常洲的客栈，我正睡得好好的，你却忽然下床走到我身边躺下，一边说冷一边靠着我，我怕你着凉，才抱着你躺在床上睡去！”

我心下真蒙了，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绝对没有梦游的症状的。可是也不知如何解释这件事。

我正讷闷着，忽然门被推开，老陈走了进来，[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他一眼看见木预坐在我的床上，脸上一阵尴尬。

唉，此时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便忙问道：“怎么了？”

陈伯却颇有深意地笑着应道：“寺玉姑娘，上次那位公子来看望你！”

是奕肃！我便一边对嘱咐老陈：“陈伯，我梳洗一下便出去，你先帮我招呼着！”一边正要起身。

却被木预一手挡下：“你身体还不好，还是不要起来了，让我领他进来看你好吗？”我身上正没力气，也确实懒得起来，便点点随他去了。

五

一会功夫，他们一起进来时，我早已洗漱完毕，身上半盖着被子，背靠着床头而坐。

“病可好些了？”奕肃走上前来

“嗯，好多了，你这大忙人还有心来看我，真是折煞我了！”我忍不住打趣道。

他面露一丝戚色，不睬我的趣话，只是顺势坐了下来：“听说你生病了，便要来看看你，只是一时有些事情给耽搁了！”

说到一些事，我望着他，忍不住想到他背后的那些人物，在心里摇摇头，不去想它们。

“有事便不用来了，小小伤风实在不碍事！”

他勉强挑挑嘴角，我是很少看见他笑的。奕肃一直是个神色波谰不惊的人。而此刻我却看得出他眉头轻蹙，难道有什么事？史书上在永乐九年除了解缙一事朝中并无大事，或者是？

“迁都？”我不禁脱口而出，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是明成祖的丰功伟绩之一。

“你如何知道？”奕肃脸色虽未变，眼神中的惊讶之情显而易见，我真恨不得掌嘴。

“我？”我双目轻转，正不知如何解释，却听到木预说道：“如是阁里常有些达官贵人，我也听到些关于此事的话！”

奕肃点点了头，作已明白的表情。

既然已经说开了，我便直接问他：“这些日子你们都是商讨此事吗？”

“北方的蒙古军队多次进攻辽宁一带，大肆抢夺，军事形势极其恶劣，早在明太祖年代，父皇是主要负责北方防御，如今”他停了下来，我知道有些话还是讳疾，如若不是朱棣谋反篡位，此刻正是他在坐守北方。

“听说蒙古军队又是散编制，便是出兵讨伐也无济于事，今日打了，他便逃，明天你们回朝了，他又出来？”木预站在旁边，慢悠悠地说道。

奕肃点点头，我心下想确实如此呀。他又接着说：“所以父皇决定要迁都，原先元朝的大都作为首都，眼下看来，大明朝的外患都在北方，只有把军事基地移向北方才能保大明国土的安稳。”

这些我也知道，心想两千年后的中国的首都就是北京，便是从明太祖朝代开始沿袭下去的。没有这迁都，更没有现在的故宫。

“迁都那可是一浩大的工程啊！”我不禁叹道。

奕肃也是一脸峻色。

“那是，你父皇的后宫三千要跟着搬去就不是小事了！”只有木预还趁机打趣道。

“木预别开玩笑！”我轻喝住他，然后才说道；“要安置人倒不是难事，恐怕难的是粮食的问题吧？”

“正是”奕肃虽一向神色少变，却也露出些许赞赏之色：“寺玉，你也想到问题所在！”我心下大大地惭愧，我不过是记得史书载罢了！

“我听说过，北方不是产粮食的地方。平日若是供给百姓所用倒也罢了，若是兴兵打仗，恐怕北方一时也凑不了这些粮草了！”我不得不承认，木预也是个极聪慧的人，我是知史事，奕肃是行在事中，如若木预真只是个市井百姓，却深谙这些事情，便可见他的睿智。

“父皇与朝中大臣正在为此事烦恼！”

我记得朱棣后来是治理会通河，疏通河道，利用水上运输来将粮食从南运到北，于是便问道：“可想过走河道来运输粮食！”

奕肃眼色一亮，心下必然计较了一番。方才说道；“这倒是个好法子！我们一直讨论如何从陆地上运输，却没想到这个！”

“从南通北水路路线也是最短，但先要治理河水，疏通河道才行！”我又加了一句。

“确实如此！”

迁都绝不是口头上说起来那么简单的事，首先是人的安置问题，王公大臣，士兵百姓的住行，新的都城的规划、建设问题绝非一朝一夕的事。记得迁都一事，花费了约模十年的时间，期间因为迁都还引起好些事情，我当日看到这里也只是走马观花扫视了一遍，当中的细节早已忘记了。

而后奕肃坐了会，我们面面相觑，一时无话。我便挑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随口问道：“杨尚大哥呢？你‘微服私巡’他怎么不在左右？“

他正要回答，却听到敲门声，随后传来陈伯的声音：“寺玉姑娘！”

我便唤了他进来，陈伯进来朝我们都看了一眼，才说道：“外头又来了一人说要见寺玉姑娘！”

我一愣，心想真是奇怪，此地应该没有人认识我才是，望向木预，他也摇摇头。奕肃却是面色如常，对上我的询问。猜也猜不出个来由，于是向陈伯说道：“你请他进来吧！”

来人一会便随陈伯走了进来，却是一个中年的男子，有些像管家打扮，我看了几眼更确定这是个陌生的脸庞，不等我询问他自己上前说道：“我家主人听说姑娘生病了，特意给姑娘送上一些良药”说着便将一锦盒捧到我面前，只略略扫了一眼，便看出锦盒是上好的盒子，所谓良药更一定不是些普通的药。

“请问你家主人是谁？”我确定自个不认得眼前之人，至于他的主人我更不知是何人。

他一抬头，笑着说：“我家主人说了，等姑娘病好些了，再请姑娘去府上一叙！”

我正讷闷，待要追问，忽听到奕肃说：“既然他家主人有心，寺玉你便收下药好好养病便是！”

那人听得这话，方转头看见奕肃，一见便露出惊讶的神情，然后便向前一跪：“小的参见四王爷！”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我面前行着跪拜之礼，这地上跪着的，那里站着的，忽然让我觉得有些恍惚，再看向奕肃，脸上却无丝毫异样，依旧是云淡风清，我至此刻才觉得他是皇子，是王爷，是除了皇上可呼风唤雨的……

他的目光越过那跪着的人“起来吧！”

这个跪着的中年男子才起身，然后看看我，又看看奕肃。

“你家主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恕我不能要！”他不是四王爷的人却认得四王爷，他家主人是谁我心中却有些知晓，无论如何都是我不想结交之人。

“这？”他没料到我会拒绝，一时愣住不知如何是好，好半会才说道：“我家主人说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姑娘务必收下！”

我摇摇头，定是要拒绝：“无功不受禄，何况我更不认识你家主人，这东西我不要！”

木预凑上来笑着说：“寺玉你便收下了吧，你不必为难他，或者日后直接退还给他家主人便是！”

我一时头有些昏沉，只想这貌似行得通，再看见那年纪比我还长的男子坐立不安的模样，心下实在过意不去，便只好点点头同意了。

那人才脸露欣喜，任务算是完成了，便要走开，却见他又看看奕肃。我便知道奕肃站在这儿他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于是便笑着朝他说道：“这药我先搁着了，你也快回了你家主人去吧！”他一听忙朝我俯了身，又转而向奕肃行了礼方撤出去。

待他走后，奕肃才说道：“寺玉你好好休息，我也先回去！”

我虽有些奇怪他没有提起刚才的事，转念又想，奕肃是如何的人物，什么事都会搞清楚。便也只是点点头，随他去了。

木预与他刚走出去，陈伯便进来，手上正端着药：“姑娘，该吃药了！”

我忙起身去接住药，一边笑道：“陈伯，这几日麻烦你了！”陈伯只一笑说；“姑娘好好养病快些康复就好！”

陈伯原名陈列，是个走南走北的商人，（明朝年代的商人多是流动人群）一段时日商途不顺，一趟买卖因意外便倾家荡产，走到应天时都已身无分文，应天的大大小小的酒楼一看他一身破旧的衣裳都把他当了乞丐，直走到如是阁方吃上了些饭菜（因为我的酒楼的服务条款里便有一条：来者皆是客，断没有不待客的道理），饭后却两手一摊告诉小二没有钱！我那日正在酒楼里坐镇，他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模样引起了我的兴趣，便上前问了他可会些什么，不若给我打小工偿还。他听了也不露出喜色，反而摸了摸胡须说：“我会算数，也识字，可以替你当掌柜！”我一听更是上下打最他一番，哪有人吃霸王餐吃得这么拽，转念又想素来有些本事的人总是骄傲些。何况我还真不想自己当掌柜，便一口应允：“好，那你就给我当掌柜吧，不过你要是没什么本事，我也不饶你，直接把你送了官府去说你坑蒙拐骗，骗吃骗喝！”陈列一听，眼色一亮：“此话当真！”我重重一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的话更是八马难追！”

陈列果然是个有本事的掌柜，自他接手，如是阁内一切大小事宜都处理得妥贴。于是我更是安心地作幕后CEO。因为他长我好些年纪，我便称他一声陈伯。陈伯虽是经商的，早先却是个书生，身上倒还真有些书儒的酸气，就像初次见面时不屑做小二的模样！除此以外，对人也很好，和和气气。

我一口气喝下药，中药实在是难于下咽，现在我才觉得胶囊是多么好的东西。一咕噜喝完后，陈伯递过一些甜甜的蜜饯，我忙接了放入口中，苦味方去了些。

“这么大姑娘还怕喝药，眉头都皱到一块了！”陈伯打趣道。

我苦笑一下，也不在意。

陈伯拿了药碗正要出去，我忙叫道：“陈伯，桌上的锦盒你先帮我好生收着，改日我还要还了去的！”

陈伯方退了回来，拿了锦盒向外走一边喃喃自语着：“这一日送来的药就好几份！”

我听了不禁皱起了眉头，不觉长叹一口气，直觉得自个仿佛是陷进什么漩涡中一般。

这几日白天也是恹恹欲睡，木预却不依不饶地在我耳边聒噪，害得我不得清静。夜里在他的怀中入睡，听着他的心跳声愈发觉得安心，几日休息下来，病也好了。病一好，木预就被我踹回自个房中。

“夫人好狠心呀，病一好就把我扔下了！”此刻他正围在我身边满嘴牢骚

“去去去，趁我没力气踹你，已让你占了几日便宜，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故作恶狠狠地样子。心里却想道，此时不转身离远一些，怕日后真有了依赖他的心思。

木预也只是与我玩笑一番，自然是乖乖地回自个房里睡去。

长长的梅雨时节一过，气候才真正转暖，淮河的水已不那么凉彻彻。这几日木预又不在，忽然觉得少了一人在耳边聒燥，居然有些落寞。再者早就想一睹秦淮河夜景。于是择了一月朗星稀的夜晚，泛舟于秦淮河上。

一到夜里，河中游船往来，桨声灯影，荡漾其中；我们乘一艘小船，船舱宽敞，没有多余的摆设，舱前连着甲板，上头是弧形的顶，两边有稀疏的栏干。我们便可凭栏远眺，又能顾盼两岸的河房，多是些舞榭歌台。夜幕降临后，船上多点起灯火，透过黄黄的散光，反晕出朦胧的烟霭，又有月悬天边，皎皎灼华，倒真是“烟笼寒水月笼沙”。我便站在船头。

忽然江上传来一阵琵琶声，与那两岸边舞榭歌台上的温歌软语不同。细听之下，乐声清脆圆润，旋律变幻莫测，时时如黄莺花下啼叫般婉转流畅，时时又冷涩不得畅流，转而凝绝幽咽，几声暂歇后又若银瓶乍破，乐声如水浆迸出，气若洪流。听得很有些荡气回肠，不禁有些痴了。

曲毕许久方回了神，便想寻了声源。略略远眺就发现一艘大船正停在江心。这曲声便是从那传来，我心下对弹曲的人生了好奇，便要船家摇了船靠拢去。

“那是乐舫！”船家对我解释道

“那刚才弹曲的人-----”以此推之，“难道是歌妓？”

他点点头。我却心里一动，听刚才琵琶声，想这弹曲的女子必然也是个才华出众慧质兰心的女子。秦淮河上多出才女，更有明末清初风华绝代的八艳，便是柳如是，董小宛之类。虽说此时还未有如此赫赫有名，能够载入史册的女子，但这毕竟是个佳人辈出的地方。这样想来，更是要去那乐舫上一睹佳人芳容。

小船渐渐靠拢它，才看清这乐舫十分华美，雕栏画槛，绮窗丝幛，灯火阑珊。

靠了船，我便要一跃而上。不料用力过头，只听得“嘶的一声”布料被扯裂的声音，一看，原来我一时忘了今日还穿着拖沓的长裙，唉这种衣服实在是太不方便了。划船的老儿居然是个“幽默”的家伙，见了一怔，随即大声笑了起来。我嗔怒地白了他一眼。

这一声笑引得乐舫里传出询问的话：“什么人在外面！”

我忙回答道：“我们是被乐舫里传出的琵琶声吸引过来的，只想要见一见这弹琴的佳人！”

屋里静默了好一会，方见一人背着光缓缓出来，走到近处才看清楚，居然是奕肃。

我不禁“啊”的一下，呆了半晌。难道刚才是他在弹琵琶？

六

“不会是你弹的琵琶？”

他摇摇头：“不是，我听见你在外头说话才出来！”

“那你怎么在这？”

他不回答，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的衣服怎么？”

“没怎么，就是-”我调皮一笑：“破了！”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转头朝身后的人说道：“杨尚，去向叶姑娘借件衣裳！”我才发现来杨尚也跟在身旁。

心下猜想那叶姑娘便是刚才弹琵琶的女子，又见这乐舫虽宽敞，却不见他人，料是他们独处于此，看来应是奕肃的红粉知己。想到这里，不禁朝奕肃暧昧一笑，言下之意是原来你小子在此金屋藏娇了。他看了也不反驳只说道：“披上衣裳，快下船去，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我一听心下便不高兴，怎么只准你与佳人幽会，不准我一睹佳人风彩，正要发作，便听得船舱里又传来一男子的声音：“四弟，既然有客人了，怎么不将人请进来？”

心下一怔，随即便猜到这船舱里坐得是何人，正不知所措，想依奕肃的话退下船去却已晚了。只见一人走了出来，灯火照亮下看清他的样子，一袭浅玉色的长袍，修长身材。再往上看去，与奕肃三分相似的长相，一样剑眉星目，面若冠玉的英俊男子。但他眼神与奕肃不同，奕肃是眼神是淡漠的，他的目光自有一种炽烈，神色也更加阴历。不知为何朱棣给他取名为朱高熙，他的眼神绝不会让人觉得温暖和煦，却是炽烈如火。

在我这般放肆的打量之下，他坦然处之。只等我回过神才问道；“你是寺玉姑娘？”

“我是寺玉，你是二王爷朱高熙！”我毫不示弱地回答，不是询问，而是肯定的陈述。

他有些玩味地笑道：“不愧是寺玉姑娘，一眼就看出了本王的身份，更是就一语点破了本王的名讳！”说完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二哥，天色不早，我先送寺玉回去！”奕肃走上前要领了下船，却被朱高熙用手一拦：“刚才听到寺玉姑娘不正想见见叶姑娘？不若就让寺玉姑娘留下与我们小酌一番！”

奕肃似乎是想带我立刻离开，推脱道“寺玉不会喝酒！”

“那便不喝酒，寺玉姑娘可想听琵琶曲？”

我心里一动，刚才上船来不就是想一睹佳人芳容吗，虽不想与二王爷呆在一起，但此刻见也见了，却不见佳人，才是亏大了，便上前一步笑着答应道：“好啊，我正想见见叶姑娘！”

再朝奕肃瞧去，他并未露出不悦的神色，更是稍稍放下心来，便要跟了进船舱去。经过他的身旁，他忽然伸出手来拉住我的手，我条件反射地要挣脱开，却被他牢牢拉住，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却并无异色，心下觉得蹊跷，又想奕肃如此定有他的原因，便只好随他去了。

那女子腮凝新荔，眉如墨画，脸似桃瓣，睛若秋波，此刻又静静坐在那儿，如娇花照水一般，说不出的娴静。恐怕我说不上该用什么词去形容她，不禁看得呆愣了好半天才说道：“你便是叶姑娘？”

“姑娘不必多礼，我姓叶名离离！”她轻启朱唇

“解箨时闻声簌簌，放梢初见叶离离！”我由此想到陆游的那首咏竹，不禁脱口而出。

“我却不知还有这诗句！”叶离离听了一愣，然后浅浅一笑，俏而不妖，媚而不俗。简直勾去了我一魂一魄。

“叶离离，真是好名字！我叫寺玉，是被你的琵琶曲给引了来！”我一见美人便开始谄媚地笑。

叶离离又浅笑盈盈：“寺玉姑娘说笑了！”

我知道古人的谦虚的说词，也不在意，只是不禁走上前，执了她的手，手也修饰得体，纤细白皙，玉润柔巧。与奕肃或木预那种好看完全是不一样的。再看她的神色，却是坦然处之的淡定。

“寺玉！”正仔细端详她的脸时，却听到奕肃唤我。

他手上不知何时拿了件披风，已走到我身旁，小心翼翼地替我披了上来，恰好遮住撕裂的裙摆处。又极尽温柔地替我系上丝带，对上他的眼睛，居然流露出些许温情的神色。我一时看得极为诧意，忙伸出手要去摸他的额头，他居然也不避开，让我碰了碰。

“你没什么问题吧！”我忍不住问道。

不等他回答，却听得叶离离一旁问道：“寺玉是四公子的朋友？”

我一时不知叶离离究竟是谁的红颜知己，便故意把朋友二字咬得清楚：“是了，我也只是他的---朋---友！”

奕肃也不理会，却又拉着我的手说：“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去！”

“我还没有听离离弹曲呢！”我皱了皱眉，不情愿道

“改日再听就是！”奕肃也不多话，直拉了我要走，叶离离也一边手执绢帕掩嘴轻笑，“寺玉姑娘想听曲，任何时候来找我便可！”

我转念一想，今日认识了如此个娉婷娇姿，更具文才艺技的女子也是一大收获。这样想来才一扫悻悻然的表情。

“二哥，我与寺玉先走了！”听他提起二王爷，我才想起屋里还有这位人物。看向他，却正撞见他一边把玩着酒樽，一边冷冷地注视着我，心里不禁格的一下有些不适。我不自觉把目光移向了旁处，却听他说：“你们先去吧！”

于是和奕肃一起出了船舱，又上了我先前来的小船。

小船划回岸的路上，我凭栏而立在前舱，奕肃站在我身后。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刚才你不该上乐舫！”

正是我心中所猜测，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一看到你皇兄我就知道了！”

“前些日子说到迁都一事，我说了你的提议。父皇听了很是赞同，并且询问谁的主意，我只说是在市井之间偶然听得的法子！”奕肃走到我旁边，继续说道：“下朝之后，皇兄俯在我耳边说道：‘那市井之间指的是如是阁吗’”

我听了一愣，二王爷是如何知道？看向他，奕肃也摇摇头，接着说道：“刚才在船舱里，我那些举动，都无非是想让皇兄以为，你不过是我有些心仪的女子，所以我才与你熟识！”

我望着他的侧脸笑了笑说：“这个我知道，虽不知具体是为什么，却知道你是为我好的！”

他转过脸来：“寺玉，在有些事情上，看上去你置身事外，却又深谙其中的关联。这样的谋断之术是会让人垂涎的！”

“我不过是旁观者清，你想太多了！”我一惊，难道是我泄露太多历史了吗？

“是吗？”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忙点点头。一阵沉默，我怕他再探究此事，忙转移了话题：“对了，迁都的事宜开始筹备了吗？”

“没有”他摇摇头，“迁都一事，百官反对。父皇一时也难于决策！”

“那也是，都是在南方生活了多年。不过，皇上的迁都之举是明智的，当然不能因小失大，迁都为的是守卫国门，确保大明王朝的边境安全。这都，还是会迁的！”我心想，不迁都，现在的北京还是一片荒芜呢！

“只是目前，阻碍甚多！”奕肃平静的语气中也带上一丝忧虑。

我安慰他说：“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也不必焦急！”身为人臣，又是皇子，考虑这些事情却也是颇重的责任！

他点点头，也不再言语了！

船到岸后，奕肃又送我回到“如是阁”。到了酒楼前，我才想起他是独自一人回府，不禁问道：“杨尚呢，你怎么不让他跟着？”

“我让他先回去了，我知道你不想见他！”他淡淡地说道

我听了有些惊讶，他如何知道的。不等我问，奕肃说：“那日你躲在转角处听到我们谈话了！”

他一提起，我便明白了，脸上不禁有些挂不住：“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我知道！”

我不知为何奕肃身边会有这样冷血无情的人，他看出我的疑惑：“杨尚是二哥的人！”

我听了心底一惊，又想到二王爷的神情，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望着奕肃却神色淡然的模样，一阵心疼，不禁脱口说道；“是放在你身边的----！”

“我知道！”他打断我的话，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原来不过是在饮鸩止渴，看清楚这缘由，更是心底如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味，只觉得有些难受，不想让他看见我有些酸涩的表情。便侧着头说：“你先回去吧！”

好一会才转过头去，便看见奕肃白色的背影，凉凉月色下单薄而寂寥，在冷清的街道上，越行越远。

直走到自己的厢房前，还缓不过情绪。正要推开门，却被木预撞见。

“夫人，今晚夜游秦淮河玩得可好？”

我失了与他说话的兴致，径直推了门进屋里，他却跟着也进来！

他看出我的异样，才正了色问道：“寺玉，怎么了？”

我摇摇头，不想说什么。他却不依不饶地转到我跟前，他仔细打量我的神色。

我不禁有些烦闷，冲冲地朝他凶道：“别在我面前晃，看着我便心烦！”

“唉，女人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昨天还是同床共枕，耳鬓厮磨，今天却看也不想看一眼！”他本是男生女相，此刻又假作委屈的样子，更是妩媚俊俏。

我不禁哧得一声笑了，朝他啐了一口：“知道我翻脸不认人，就别在我面前烦我！”

他见我笑了，也不拧眉作样了，也一笑：“谁有胆子烦你呀，你今晚玩得不开心么，怎么一副丧气的表情！”

我依旧摇摇头，已缓了缓神色：“玩得累了，有些困了罢了！”

“那你早些休息，我出去了！”说着，他便要出去。

我忽然想到一些事，便叫住他：“木预，你知不知道有个女子，是秦淮河上乐舫的，叫叶离离？”

“叶离离？”木预停了脚步，“恐怕这秦淮河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哦？这么有名？”我又想到她那天香国色般容貌，又不觉得惊讶。

“不仅是是长得美，而且善画兰，能度曲，尤其一曲琵琶，简直是只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我今日就见了她！确实如你所说！”我仿佛又能听到她的琵琶曲。

“你去了乐舫？”

“是呀！我听到叶离离弹奏的曲子，便寻到了乐舫上！”

“你在乐舫上还遇上了奕肃？”

我恍过神看了看木预：“你怎么知道？”

木预只是一笑，歪着头：“我也刚回来，看见他与你在屋外说话！”

“原来是这样，对了，你为何这么晚回来？”我点点头，又随口问了一句。

木预却不回答，反又戏谑一笑：“夫人今日怎么关心起我了！”木预常笑，公正一点说，他笑得甚是好看，虽多是戏弄我的时候。

我朝他白了一眼：“我不过随便问问，你不用多心了，你去哪干什么我才不管。我和你，只有金钱上的关联，说白了就是雇主与雇佣的关系！”

木预听了，故作失望的模样，长叹一口气，却不过一眨眼又笑着说：“算了，不与你计较，不早了，你歇息吧！”

我目送他出了房门，不知为何，觉得刚刚他的失望不是假装的。那一声叹气居然有些落寞的感觉。不过今日确实乏了，这念头在脑海中只一晃，眨个眼也便忘了！

又过了些闲散的日子，有时候独自在屋里看书，有时看着宣德炉里沉香袅袅上升，恍恍惚惚回想起以前的事或只是坐着托腮发呆。无所事事了一段日子，便呆在酒楼的炊房里看师付们做菜，却也挺有意思。看多了，便想起了一些在这个时代还没有的东西，想自个做出些什阿么，可叹我以前便没什么厨艺，如今想来想去，就只能随便做个色拉水果之类的。

这般无聊之下，也想过再去看看叶离离，我一眼看着她便喜欢她，不仅是她的美丽与才艺，更因为她脸上的神色，不卑不亢，大大方方眉宇之间自有一股执拗。她不像旁的女子那样娇羞怯弱，也不自恃美貌而盛气凌人。但一想到她这样的身份不免总是与一些权贵人士接触，说到底便是怕在叶离离那遇上朱高熙。便不想去乐舫找她。不料这日，我去“锦绣”取上回订做的衣裳时便碰上了她。

“叶离离！”我一进店铺，一双眼睛便被她引了去。她今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裙，脸上只是淡抹一番，不若那晚的浓妆，却自有一种濯濯如春柳早莺的韵味。

她听了有人唤，便转过头四处扫视。我见了她心里愉悦，便小跑上前去：“叶离离，我是寺玉！”

她看了我便认出：“啊，是寺玉啊！”

我谄媚地笑了起来：“我还怕离离不记得我了！”

叶离离也一笑：“不会不记得，寺玉看着便与旁人不一样，容易记住！”

她说得诚恳，我便当是夸奖照单全收：“我一直想去找你的，今天正巧碰上了！”又瞟到她手中正捧着一些绸缎，又问道：“你这是出来买东西吗？”

不待她回答，旁边一个稚嫩的声音回答道：“我们家小姐是来做衣裳的！”

我才注意到叶离离身边一个丫头模样的小姑娘，姿色虽不上乘却也是水灵水灵的。

叶离离方说道：“这是我身边的丫头，名叫灵儿！”

“灵儿？倒也像，长得便是水灵水灵的！”

小姑娘被我夸得居然脸微微泛红，煞是可爱，我不禁更起了逗弄她的心，便打趣道：“这样好的小姑娘，不知找了婆家没，要是没找，我替你找可好，我们家倒真有些好男子，不若灵儿与我回家挑去，一个一个挑，准有你喜欢的？”

灵儿一听，脸更红了，又羞又恼地直跺了脚。

叶离离与我看了都不禁笑了出来。灵儿知道我是在开玩笑，好一会，才恢复脸色，嗔怒地瞪着我，不理我，转了头与离离说：“小姐，我们选了衣裳快些回去吧。公子说了，今晚要来陪您过生辰！”

我一听，方知道原来今日是叶离离的生辰：“离离，你今天的生日？”

叶离离笑了一下：“是呀，寺玉晚上要不要一起来玩？”

我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离离还是与你的什么公子过吧！”

叶离离听了，也不再相邀，却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应付的场面，哪日我单独请你去乐舫玩耍！”

这话正中我心意，便连连点头答应！

与叶离离别后，从“锦绣”回到“如是阁”，我便想了想送些什么给叶离离作礼物便好。珍奇异宝我没有，何况我想叶离离不缺价值不菲的珍品玩件。左思右想下便决定制一个蛋糕送她。于是一整日窝在厨房里作蛋糕，这里没有烤箱，便用在火上烤热的铁板保持“高温”。其它的材料倒也能自己制作。忙了许久，居然像模像样被我给制出来，左看右看下心里不禁乐滋滋的。我不会写繁体字，还拉了木预替我在蛋糕上写了“离离，生日快乐！”，又嘱咐楼里的小二去订制了细细的蜡烛。木预看了我的蛋糕虽有些惊讶，却也不夸了一句“挺好看！”

我又软磨硬逼地让他替我写了“贺卡”------不过是一张上好的硬纸，将压平的花瓣粘在纸上

“叶离离，送给你的生日蛋糕。在我的家乡，过生日的时候要吃蛋糕，就像吃长寿面一样。将蜡烛插在蛋糕上，点燃后，再闭上眼睛许一个愿望。然后再一口气将烛火吹灭，你的愿望就会成真！”

木预替我写着，忽然转头问我：“愿望真的会实现吗？”

我朝他翻个白眼，心想他怎么会问这么笨的问题：“当然不是真的，不过是一种希望，一种风俗罢了！”

他点点头，又自嘲地笑笑：“唉我怎么会相信你的胡说八道呢！”

我一听便不高兴了，什么叫胡说八道，正要朝他发怒，却发现他神色黯然，眼中流露出一种犹豫与失落，心里格得一下，平日何常见过他这般表情，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不待我说些什么，他却脸上一变，仍旧是玩笑的神色。

我忽然想到初相见时，他那袭白衣上大片大片的血色。一直不清楚木预是什么人，他的身后是否也有很多秘密，或者是不幸，甚至有什么恩怨深仇。我故意忽示这些可能，只想把他作个普通的，不过是长得俊俏，不愁衣食整日无所事事，一脸玩笑不得正经的男子。若要深想一些，更会有许多不想清楚的事浮上表面，所以我做个冷漠，无所谓的角色。此刻一想，又有些无端地……不禁朝他说道：“你过生辰的时候，我也做个送你。再陪你一起点蜡烛和吹灭它，说不定因着我的好运气，你许的愿就会成真！”

木预听了，深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是有些感动，不料他却说：“不要，你替我吹，一定是来年一年都背！”

我听了，恨得便要一脚朝他膝间踢去！！！

七

蛋糕便托小二送到乐舫，小二回来替叶离离带了手信。叶离离的小楷写得如行云流水般，果然不是一般女子那样。再隔了几日，叶离离果然遣了灵儿来寻我去她楼里玩耍。我更换上新衣裳，兴致颇高地与灵儿一起去。

一路上灵儿返头看了我好些次，我知道必定是我的衣裳与他人不一样。我却不在意，只是穿了舒适。何况衣裳虽与明初女子的大不同，但本身也是挺漂亮的。烟白色的上衣，红色的大摆长裙，裙摆上绣了大朵大朵的蔷薇花。我的头发依旧也越来越长，我懒于做发，只用丝带松松垮垮地绑了两边。到了长干区下游，这一带两岸地河房便都是此舞榭歌台，却都是些香浓衣翠的绣楼。到了叶离离的居住的楼里。进了叶离离的房里，绮窗绣，案几上摆着牙签玉轴；瑶琴锦瑟，陈设左右；宣德炉里，香烟缭绕。果然是这个样子，这与我早先在电视里看得差不多。不过更真实些。

然后看见叶离离正坐在椅子旁，见我来了，走了上来。“寺玉，今天没人，我可是独自‘接见’你！”她巧笑盼兮，又看得我一愣一愣的。我对美人果然没有免疫力啊！“那便好了，我就独自霸占你！”我顺势开起了玩笑。她领我坐下，才说：“上次你送来的”歪头想了会，才接口道：“是蛋糕，对吧！很好看！‘“我以前也只是吃过，自个倒没做过，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吃起来---”叶离离眼睛一转，倒也大大方方地“评价”道：“味道是不怎么样了！！”我听了，不禁大声笑了起来：“哎呀，离离你怎么这么坦白，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我！”叶离离听了也是一笑：“倒也不错，做得却是很新奇，连二公子那样的人物都不曾见过！”“二公子？”我心想，不会是朱高熙吧“二公子，不就是二王爷嘛。你不是四王爷的朋友吗怎么会不知道？”叶离离对于我的问题甚感奇怪。“哦，我知道！”我心想，果然叶离离与二王爷关系非浅，随即解释道：“我只与四王爷是朋友，那日在乐舫里是第一次见二王爷！”叶离离一副明了的表情，随后一笑：“算了，不说这个，对了，寺玉。你是哪里人，怎么有这么多与我们不一样的风俗，你看你的衣裳也---”说着，她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家乡离这很远的，在很东很东的东面。确实与这里很多都不一样！”“还有什么不一样呢？”叶离离听了，倒愈发有了兴致。“很多呀，例如我们那没有皇帝！”“没有皇帝！”她惊讶地张大了嘴！我点点头，对于叶离离，也于是因为原本见着就喜欢，又或许是我在这里太寂寞，她是我第一个女性朋友，所以话也说得多了，说得开了。我继续说道；“我们那，没有人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杀大权，一切都以法律为基准。像杀人偿命这样的法律与这里是相同的！”

叶离离听了，脸上掠过一丝阴郁，但瞬间便回复成常态，又问道：“无论是谁都一样么？”我点点头：“是的。我们的社会是很民主的，不过----”“不过什么？”“不过，有人就会有纷争，人都有私心贪欲。所以官官相护，徇私枉法的事还是有的！”离离听了，挑起嘴角不禁冷笑了一声。我扪心自问，虽然我们的时代在进步，但这样的事无论是跨越了几个千年，还不一样在发生？细想之下，与古代律法大不同的，便是没有诛九族一类，便脱口说：“但我们那，一人犯罪，绝不牵联其家属，用你们的话说，就是诛三族，诛九族的事绝对没有！”叶离离眼色一亮，有些不置信。我朝她定定地点头作肯定状。她却更加神色黯然了！许久才说：“你们那里果然是要好些！”我心想，岂止好些，简直要好太多倍了。至少不用从南京去北京行个一年半载的！

我们正说着话，灵儿便走了进来，手里端着土定瓶，里面正供着几枝XXXX花。还是含苞欲放的花骨儿，尤其可怜！我看了觉得挺喜欢的，便向叶离离问道：“这花是买的？”灵儿一旁扑哧笑了一声：“谁会去买花，这是我们后园子里，刚折下的！”以前多是从花店买花，便是栽花的地方也多是温室花圃。被灵儿一笑，我倒也厚脸皮的笑笑。叶离离看了便说：“后园里开了好些花，要不要去看看？”我忙点头答应。只以为这些楼里只是绮楼，不料后面却有好些园林。这后园里栽了好些品种的花，还有一个池塘。池塘里有些新长的荷叶，此时还是春暮，荷叶并未开败。又有些小鱼儿游来游去，我不禁坐在池塘边看起了鱼儿戏水。离离给我一些鱼食，便一边喂鱼，一边与她闲聊。只坐了一会，灵儿又来唤叶离离，她便起身朝我说道；“寺玉，你一人在这耍会，我去去便来！”然后又让灵儿去端些糕点果干之类。便剩我一人坐在池塘边。手上的鱼食也慢慢散完了，却不见离离回来。便起身四处看看，行至一桃树下，桃花开得正艳，树下已落了一地的花瓣。想到黛玉葬花，我不禁起了玩性，便用长裙一卷成袋状，开始拾起地上的花。拾了好些，便去池塘边，想要把花都洒到池塘里。不是说水是最干净的吗？便用这最干净的水来葬花。花瓣又轻又薄，从空中飘下来像粉色的雪一般。我一扬手，想要抛得更高些，听得“扑”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入塘中。一看，我右手腕上的手表刚才被我给甩了出去。这可是那个世界留下的唯一纪念，何况没有手表压根不认得时间。便有些急了，池塘水很浅，又一摸水，此刻水已不那么凉了，又恐怕手表浸了太多水会出故障，便不得已直接脱了鞋，挽了袖子，下了水，在水中摸索许久，终于拾回了手表，失而复得，不禁乐了，却听得身后一叶离离叫了一声：“寺玉！你在做什么？”我转过头，兴致高昂之下一边给她个灿烂笑靥一边说道：“我的东西掉进水里了，不过幸好找回来了！”一转身，我看到叶离离，身旁还站着个人！立马收了笑容。“为何不等我唤了人来帮你找，小心要着凉的！”叶离离赶紧走上前“快上来！”我悻悻地提了裙子上岸来，低着头便要越过叶离离与那人。“寺玉，你裙子湿了，让灵儿领你去换衣裳！”离离走上前拉了我。我忙一后退，勉强笑道；“不用了，我正好要回去了。离离，我改天再来找你”说着，就要离开。不料被人用力拉住手臂，我重心不稳，险得向后倒。幸好立定得及时，才站住脚。返头朝罪魁祸首---朱高熙恶狠狠地说：“你想干什么！”他看了看我，也不反驳，只说：“换了衣裳再走！”一边说着，手上却不放松。我知道来硬得我是没法抽出手，便装作老实地样子：“换就换嘛，你先放手！”他才放了手，我一获自由，立马提着裙子跑，一边跑一边朝他嘲笑道；“切，你以为你是谁呀，我偏不换！”料他堂堂一个王爷，断不会真追着我跑吧。出了楼里，走在街上，才发现鞋子落在那。真是惨呀，提着裙子可怜兮兮，幸好老天都厚待我，走了几步，居然遇上木预，更加待我不薄地是，他竟骑着马。骑着马的木预有了几份英姿飒爽，越发好看。他见了我，不忘嘲笑道；“寺玉，你几时成落水狗了？”我提着裙子更方便踹他，可惜我只能踹马，于是作罢，只镇定地说：“你有见落水的只湿一点裙摆吗？有点常识好吗？没有常识你也要懂得掩饰嘛！”木预听了，哈哈一笑，走近我，一把揽了我的腰，将我提上马。“还有点良心，快带我回去，我得穿鞋”我正好靠在他怀里。他看了看我的赤脚，忽然撕裂自个的长衫，然后要替我包上。我忙拒绝：“不用吧。一会就到了，真麻烦！”他不理睬，霸王硬上弓地包上，一边说：“寺玉，你懂不懂得入乡随俗？”我半天没反应过来。我看着自己的脚被包得真难看，幸好在裙子下也不易露出来。木预这才驾起马。再说句公正话，这样坐在马上是不舒服的，不过靠在他的怀里是很舒服的。不禁想起生病那些时日躺在他怀中入睡的事情，正想着，他俯在我耳边轻声说：“这里的女人，脚只给丈夫看的！”我一听，脸腾地一下红了。虽然平日玩笑开了不少，夫人娘子他都叫过。我居然还会有些羞涩。自个都暗骂自个没出息，果然是为美色所动的色胚！！却故作镇定说道：“原来如此，！木预，我可不是这儿的人所以你放心，我不用你负责的！”他听了居然瞪了我一眼，便不再说话！渐渐入了夏，南京的夏天尤其炎热。便是像我这种耐暑的人也有些吃不消了，在衣铺制衣师付极其诧异的目光下拿出夏妆设计纸，衣裳也全换成短袖。外头又不能穿，只好常常呆在屋里。一边感叹这年代物质的贫溃，空调也没有，一边深刻同情这年代的女子这种天气还穿是得像蚕姑娘一样。有时穿着“吊带衫”在屋里，碰上冒失鬼木预推门进来，我还未作声，他就叫了起来。“干嘛干嘛。你不就说我先前看了你一次吗？至于吗，这么耿耿于怀还想看回去吗？”瞧见他大惊失色的模样，不由起了作弄他的心思，于是作势先发威。省得每次都被他谑弄。不料，他一听反倒不叫了，还坐了下来，双手环肩，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你这么一说也有理，我得看回来才行啊！”我心里一昏，果然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又演变成我终于受不住他上下打量的眼神，把他踢出去！奕肃偶尔来“如是阁”小坐，我便一边抱怨天气真热，一边用陈年储下的冰做了些刨冰，加了水果，色拉之类的给他尝尝。他虽不说味道如何，却每次来都要尝上一盘！我心下想，这刨冰还是很受欢迎的，联他都喜爱吃。便顺势推了出去作为“如是阁”的“点心”，果然吸引了不少人！夏天的晚上尤其热，且没有风。有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才入睡。这一夜好不容易入了睡，却被楼外一阵嘈杂声给吵醒了，推开窗子一看，夜半三更外面居然灯火嘹亮看了看时间，已是凌晨两点，怎么街上这般吵闹，这么多人。心下便想这不寻常，急忙便披了衣裳出了屋里跑下楼去，险些与匆匆赶上来的陈伯撞了一起。

“发生什么事了？”我不等他张口说话就问道。陈伯指了指外边：“着火了，着火了！““着火？”我听了轰的一下，刚才还有些昏沉的脑子倾刻便清醒了，一咕脑地找着陈伯问了好些问题“哪里着火了，火势怎么样，报警了吗。消防队来了吗？”我一急就差没拨119，说起话来也是语无伦次。把陈伯给问得一愣，不过他反应倒快，急急地回答道：“听说是皇帝的行宫，火势现在不知如何，不过惊动了皇上，护卫兵都调出来灭火了！”一听是皇宫，心里舒了口气。如若是寻常人家，这屋连着房的火势更不易控制。行宫可是皇帝的家，他当然要倾巢出动大举灭火。陈伯见我脸上的惊恐之色稍稍褪去，虽有些奇怪，却只一边要出去一边说道；“这一晚可不得清静了，你看屋里的人都出去了！”我听了，心里又觉得这火势恐怕更大了。虽是护卫兵倾巢出动，可这时代的灭火水平让人不敢恭维。于是便也随陈伯一块出来。行宫在冶城山上，离秦淮河不算远。这救火的人都得往这里取水才行，走到秦淮河上区便看见许多的着兵服的人正往河里一桶一桶地装水，便跟着他们直跑到冶城山上，才看到着火的行宫。所幸是座独宫，旁不连殿火势便好控制些。原先是层层包围的护卫队此刻因救火而松散开，便围上去的普通百姓才得于靠近。走近一看，旁处还站着好些身着官服的人，我便下意识地往人群里退。更听得人群里议论纷纷。“听说是刚着的火，幸好发现得早！““是啊是啊，不过听说这行宫早不住人，好端端地怎么着了火！”“这火起得还真有些怪！”“真怪啊，没人的地方还自个能着火！”我听得心里一怔，觉得这话好生耳熟。再听得有人压低了声音说：“恐怕是老天起的火啊！”“老天起的火？”

八

“听说皇上要迁都，老天都不同意。天子天子，也是老天之子，做了逆反老天的事，老天也要罚罚他！所以老天要烧他的行宫！”

我心里一亮，便想起来有些偏史上曾记载明成祖决议迁都之时，行宫曾夜半大火，便有人说这是上天反对他迁都一事。幸好朱棣偏是不信，排除万难硬是定了迁都一事，也算是他留名青史上的一件伟事。心下不禁觉得啼笑皆非，原以为是不成气的野史，不料真有此事。不过古人不若如此愚蠢，竟都信了些事。不经意间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却听得耳边一人说道：“行宫起火了，寺玉姑娘怎么站在这里笑呢”

我转头一看，才发现一青色身影已站在我身旁。再抬头，才看见一男子，也是二十几岁，削瘦的脸庞上一双眼睛清亮有神正望着我。我心下疑惑，这是何人，并不曾见过。

他见我不回答，却朝我温和一笑：“寺玉姑娘不认得我，我可认得姑娘！”

我听了有些不快，只觉为何人人都知道我，尤其是些我最不愿打交道的人，便冷冷地回了他：“行宫着火，你不也此在作闲人么？何况”我转过头看着他，“这行宫不是没住人吗，没人的地方烧便烧了，有什么比人命重要！”

“哦？”他听了露出一丝惊诧，像是捉摸不透我的话一般。

我更不想睬他，索性不去看他，却听得他问道：“你可知这行宫原是谁在此居住？”

这与我更不相关，便只看着前方，也不回答他。他见我不回答，就自顾自地说：“这原是四皇子的生母云妃的住处，云妃在三年前仙逝。过几日便是她的祭日，往年这些天四皇子必会在这宫里早早准备母妃的祭祀”

我听了半晌才恍过神来，讷讷地转过头看向他问道：“你是说，奕肃？不，四皇子在里面？”

他点点头：“否则一座独宫着火会引得-----？”

此话一听，我才有恐慌的感觉，先前看热闹的心情烟消云散，不等他说完，便冲出人群。顺身拉了一个身旁着兵服人又急又凶地问道：“火势如何了？里面的人可救了出来？”

他被我拉得一踉跄向前倒，又瞧见我凶狠的眼神，吓得一结巴：“没，没，还没，火大。冲不，冲不，进，进去！”

我一下扔开他，看着眼前的火势又大了些，如何冲得进去救人。这些救火的人也只能一桶一桶地水想要浇灭，这可如何是好。我慌得更加无主，脑中只想到以前见过的消防队员怎么冲去火中的。人家有防火衣，我现在可是什么都没有，正着急着，便看到陈伯。脑子里一亮，心下想只好如此了，便冲上去叫住陈伯说：“陈伯，你快快去找匹马，运了我们地窖里的冰来！”

“姑娘，你要做什么？”

“救人救人，你快去呀，快快！”我心里急得直冲他大声叫道。

幸好因为白日要做刨冰，窑里的冰早早敲了下备着。我抢过旁人的一桶水，便从头顶上倒下倒下，淋了个遍体湿透。只一会，陈伯驾着马车赶来。我推下他，坐在上车。扬起一马鞭驾着马要朝宫里冲去，一边大声喝着：“让开让开！”马儿行到火前却停下不前，我咬咬牙，拔下头上一根钗，用尖的那头用力地朝马儿戳去，马儿痛得一声嘶叫，不顾火势地冲了进去，我忙一翻身跌到装满碎冰的马车里。

迎面炽烈的火焰仿佛要扑上来，我心都揪成一团，只把面朝碎冰堆里扎。只觉四周的火要把我淹没了。终于冲了进去，在灰飞焰散中赶忙用碎冰敷住马儿的伤处，才让它停了下来。翻下车，便要寻奕肃，火早已烧得宫里的房梁，横木伴着火焰砸下。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地，只好大声喊奕肃，一声一声却不见回应，我心里慌作一团，又害怕得要命都快带着哭腔，心里想着不会要死在这里了吧！这样一想往后一退却被地上的烧着的东西一绊跌坐了下来，直烫得痛彻肌肤，自己不禁大叫着救命。心下以为死到临头，却被一双手扶住肩，心下又惊又喜，转头一看却是木预！

“你？”我张口要问

他一把扶起我，拉了往外走：“先出去！”

“奕肃呢？”我随他跌跌撞撞地走一边问道

“已经在马车上了，我们快上去，马都要被烟呛死了！”

我一听，脑中一松懈，腿都软了，更是由了木预横抱着冲到车旁。马车后的碎冰都快融化，奕肃正躺在其中。马儿也被火围困得原地打着转儿，这时听得外头一阵响亮的马哨声，马儿便想寻了方向一样冲了出去，木预整个扑在我身上，把我的身子往里摁。

又是一阵高温的火焰灼烧的感觉，我一阵窒息，头更是晕眩，两眼一闭顺势晕了过去。而后的事便不得知了。

只觉心里惊恐，吓得叫了出来。睁开眼一望，熟悉的镂空雕花床顶渐渐清晰。才惊觉是做梦，刚才梦中自己困在一片火海之中，不得出不得动，被火烧得身上炽热疼痛，便是睁开眼还一阵后怕，不禁舒了口气。却听得门开了，只见奕肃正进来。他见我醒了，往日淡漠的神色此刻也露出喜色：“你醒了！”

我点点头，要坐了起来，却发现手上传来阵阵疼痛，不禁掀开袖子一看，手臂处白纱包扎着，不禁傻了眼，愣愣地。

他望见了，走上前来轻喊了一声：“寺玉---”

我抬头望见他目光里很深的愧疚，心里反而不自在，只好强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有些疼！”

“大夫开的药熬好了，你醒了便把它喝了！”我才看见他手中端着的一碗药，不禁眉头都拧了起来。

奕装作不见我皱眉的样子，只顺势坐在床弦，用药勺缓缓搅拌了几下，匀了一勺便要喂我。我何曾这样被人侍候过，心下不自在，忙推推手：“不用了，我自个喝便好了！”

他看看我伸出欲接药碗的手，也不止下手中的药勺，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的手不疼吗？”

我才又觉得手臂处隐隐地疼痛，便只好作罢，由他一口一口喂药，我便一口一口咽下苦涩的中药，他小心翼翼地匀药，喂药，我一抬头又看见他又眉尖轻蹙，心上仿佛压了许多事般。

“那座行宫？”我咽了一口药水问道，“是你母妃曾经居住的？”

他点点头，一边又匀上一勺药。

我心下有好些疑问，又恐怕触了他的伤心事，刚启齿欲问想想又作罢。这微小的动作被他看在眼里，他放下了碗，用帕子察了我唇边的痕迹，然后慢慢说道：“母妃去世三年了，往年母妃的祭日前我都会去承贤宫里住上三日！”

“这些我已经知道”我忽然想起那日穿着青衣的男子。

“你知道？”他抬起来头，有些惊讶，转而又释怀道：“是了，你若不知道，怎么会闯进宫里救我！”

“不，那日着火之时，我听得他人说承贤宫本是一座无人居住的行宫，也只在人群中拭目观火而已。然后不知何时身旁站了一位年轻男子，二十有几，身穿一身青衣，长得清瘦，一双眼睛很透亮有神！”我仔细回忆，试图找出更多那人的特征。

奕听了，也侧了头仿佛是在脑海中找寻此人的踪迹，但依我这样精略又有些不着边际的描述，恐怕难寻此人的样貌。

这时听得门开了，是木预走了进来，却见他笑着说道：“你们也不用想了，那日告诉寺玉你在宫中的人是杨淳！”

“杨淳”我与奕肃竟异口同声道，然后相视一看。我知道杨淳，是因为此人是朱棣留给太子的三个重要的辅臣之一，他最富传奇色彩的便是在锦衣卫诏狱中读书一事。

奕肃知道此人，必定因为此人是太子身边的重要谋士之一。奕肃看我的那一眼，便包含了对我为何知道此人的质疑。我无从解释，便撇过头忽略他的疑问，只向木预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你昏迷的三天中，他来看过你，早已自报家门！”木预看下我与奕肃各自脸上的神色，只顺着我的话回答。

我听了却头脑更是昏沉，一时仿佛有许多事缠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不觉间眉头又拧在一起。木预见了，半是戏谑半是安慰道：“你也别想太多，这些事自会有人解释，你那日闯进火中救人，可是成了时下街头巷尾的饭后闲谈，寺玉，你可出名了，恐怕还有人要找上门来！”

我嗔怒地瞪他一眼，恨他此刻还拿这些事来作弄我，我心里正烦闷着，正要喝他几句，却听得奕肃说道：“木预所言却也属实，寺玉，着火那日，你那样冲入火中救我，确实让许多人见了，也知道你了，好些朝上大臣，便是父皇当时也听闻！”

见他提起朱棣，我又想起那日人群中百姓的窃窃低议。不禁问道：“皇上对着火一事有何看法，朝中大臣可有拿此事作文章！”

奕肃被我一问，先是一愣，又似乎是审视般扫了我一眼后轻叹了一口气才说道：“寺玉你又知道些什么？”

我才醒悟此话问得有些突兀，一时寻不到理由，便顺势将那日在人群中听到的话转而说了一遍。

他一听便沉默下来，我瞧他不作声，又解释道：“我那日听了此话，便想到那寻常百姓都能将失火一事推测到迁都上，朝中大臣中反对迁都的人定不会放了此事，更是要以此为借口大做文章！”

“你所猜没错，这日朝上大臣纷纷上书，提及迁都一事的不宜之处，更有人将之与天灾联系在一起，说是迁都一事是逆天而行，要遭上天的谴罚！”不知奕肃可相信我所说，但他依旧慢慢说出时下朝堂上的情势。

“那皇上可有何想法？”我又问了一句

“父皇未作旨意，想必还在定夺中！”

我心想，朱棣是如何的人物，当年几子中最像明太祖朱元璋的便是他了，与朱元璋一样若是定了一事任何人都不能令其改言。此事若他心意已决，定是无人能改。脸上却不露声色，只瞧了奕肃的神色假做沉思状。

然后是一片沉寂，正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却是先前只在旁听着的木预插了进来：“寺玉，你的药都凉了，还不喝完？”

先前奕肃与我说了会话，手上愈加慢了渐渐停下手。

我一听，便借机转移了话题：“不喝了，苦死了！”

木预见了，笑道：“怎么？火都敢闯，还怕喝药！”

不说也罢，说了我才想起那着火的行宫，心下一阵后怕，脸上不禁变了色！

木预却不依，半真半假地喝道：“现在知道怕了，那会怎么冲动了？”

我瞧见他眼里的担忧，不禁笑着说：“是呀，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离得远远的，我才不要送死。我那会是昏了头才会冲进去的，一定是连日几夜没睡好，脑子昏了！”说着转向奕肃笑着说：“你要是想着以身相许，我真要半夜放火烧了你房子，让你再在火里睡一次，我们便两不相欠”

奕肃听了，皱着的眉头才微微舒展，却是哭笑不得的样子。

我瞧见他的样子，又转念一想，火都闯了，不占点便宜实在有些不值，便一边诌笑着一边说：“你若真要报答我，就黄金百两百两地送上来吧！”

木预一旁居然拍了手赞道：“这是好主意！”

奕肃却定定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有些慌张，忙移了目光，盯着床边的梁木，像是对着它说道：“你不用谢我，我心里现在还害怕着，如若我今天死了，我在地底下都要后悔得死。如若时光反流到那一刻，我肯定只会在外头眼巴巴地看着你被火烧死。你要死了我会难过，不过也就难过一些日子，然后再照样好好生活下去！我没有那样伟大，我是一寻常人，怕痛怕死怕很多事，偏我有些傻气，容易冲动，所以救你是一时冲动，你不用感谢我！”一口气说完后才转回目光看着他。

原以为他会露出了然的神色，不料他竟微微一笑，却含着一丝苦笑的意味，然后对我说道；“你何必说这些话，我心里是明白的！”

我也一笑，更不作解释，明不明白都已不重要，重要地是我知道自己。

待到奕肃走后，我才长叹一口气。却被木预听见，他踱到我床前：“你这叹得是什么气！”

我不禁苦笑一下：“好多事，忽然一下都涌上来，我现在脑子昏乱，想不清楚事情！”

“为何杨淳认识你？告诉你奕肃在宫中？又来探望你？或者说太子怎会知道你，或是想对你作何打算？”木预说了好些问题。

我望着这张男生女相的俏脸，脸上一丝丝身在事外的表情，冷了冷脸，朝他说道“还有你又是谁？你怎么救了我？”

木预故作轻佻一笑：“我？我称你为夫人，你说我是谁？”

我不禁冷笑了一声：“我不认得你，至始至终都不认得！”那日出了房门特意看了眼他屋里并没有人，而后又在我被困在火中见了他，难道这只是他听闻我困在火中闯进来救了我吗？

木预何曾见我这般冷言厉色，也呆了呆，随即也苦笑道：“你此刻怎么关心起我是谁？或者说，寺玉，你相信谁，你相信我的话吗？”

不料被他一问，我却回不上话来，只是愣愣地望着他。

他趁势上前，咄咄逼人道：“你本就不相信任何人，我，当日的解缙，或者是二王爷，太子。即便是奕肃，你也不相信他，你与他平日里说话多是试探与周旋。你并不想害人，却也是无情无义，你想他人好，想保得自己周全，事事在算计考虑。可恨你又是有情的无情，你会冒死去救奕肃，或是终忍不住当日劝了解缙，或是言谈之外也凭你所知之事提点了旁人，虽是明知有些事真假难辨也不去计较，你这究竟是善还是不善，谁又说得清”

我听得心里一颤，身子一软，双肘便要支撑不住，跌倒在床上，不知是碰上伤口还是被木预一袭话刺得，只觉生痛生痛。抬头望了木预，他眼中却是正经的神色。我心下是又惊又喜又怕，惊得是他看出了我，喜得也是他看出了我，怕得更是这般。我因知晓历史，又与些权高位重，可颠覆朝野之人相处，有些话当说不当说，全在一念之间，或因着我的话改变了历史，或是推进了历史，更或是顺着历史将好些人送进了虎口，我心有余戚，忐忑不安。我只想明哲保身，护自个周全，身边周遭之人，我便是能护便护，不能改变结局我也希望这中间少受些磨难少遭些活罪。

此刻被木预道了出来，我索性朝他说道：“我原先不问你来由，是因为寻思我与你本无关联，便是朋友也好，不必寻了各自的过去，相互间也了无牵挂，如若有一天，大家分道扬镳，或是你我二人谁有些是非，也好聚好散，互不相关。可是如今---”话说至此，望着他日渐刻进心里的模样，不觉得些心酸。

“如今如何？”他追问道，看似随意间又扫了我一眼。

我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我还没到那种境界，我还是不希望有一日会因你而心里难受！”

我终是转了口，有些话说不出来，只藏在心间不去触它。

九

他听了，知道我的话又躲闪了几番，却不逼迫，倾刻间又回复常色，笑着说；“夫人终于有些夫人的样子，知道替我操心了！”

我也知他这些玩笑话下的弦外之音，便不深究。又顺势翻了身，不想再理他。

听得他在身后说道：“身上的伤，大夫说幸好都不严重，敷了药，再上些SSSSSSSSSS，不会落下什么疤痕！”

我依旧不理睬他，任他把玉帏替我放下，然后走了出去。此刻心情复杂，岂是几个字能说得清楚。

卧床养伤的日子里，叶离离差了灵儿给我送了不少东西，多是XXXXXXXXXXX。奕肃的药也是一拨一拨地往这送，陈伯收了药笑着说明儿我可以开个药铺，只卖治烧伤的药。多日内服外敷之下，手上的伤渐渐好了起来，果然如大夫所说，没有留下什么疤痕。只有右手腕因戴着金属的手表而灼伤得历害，顺着表盖的形状印了个痕迹。养伤养懒了性子，心里无端烦闷，便借机长躺在床上，等伤彻底痊愈又是好些日子，转眼间立了秋，八月十五中秋节已在眼前。我小的时候，常常在奶奶家过中秋节，晚饭过后，便在院子里摆了桌子，桌上放些祭月的水果点心。我们围了坐下，一边赏月一边吃月饼，心里会觉得莫名的快乐。人年纪越来越大，值得高兴的事越来越少，对人对事越来越苛刻，心里也越来越不快活。

十五中秋夜，叶离离邀我泛舟赏月。因闲来无事，更怕独自一人每逢佳节倍思亲，便应了她的邀请。

我们这次坐的是大船，船上很有些人。我并非是什么文人雅士，喜欢独自泛舟作茕茕孑立状，离离也见多了有些酸气的或是身份高贵的“听客”，倒觉得这样融入人群中更加有趣。只是叶离离身着一身红色绸裙，本是倾城绝妙的容颜又添了一丝娇媚，更是引得众人或是偷偷侧目或是直直盯着失了神，看得我心里直笑个不停。叶离离倒不露一丝羞怯，便是大方得体地笑着，说着。这便是我喜欢她的缘由之一吧，美丽而不矫情！

撇下离离与灵儿，独自踱到船舱的前头，船已驶到江心，抬头一望便是十五的那轮圆月，久久远望，原先就怕思乡心切的情絮终是袭上心头，这月亮与家里的是同一轮，虽跨越了一千年，但我所望着的是同一个。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我与谁共此时，与一千光年之后的自己吗？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会忘记曾经的生活方式吗？那些过去触不到，见不着，甚至从未梦回过，二十年的时光便是黄粱一梦吗，究竟是曾经做梦，还是此刻在梦中。或者何时才能醒来。思及种种，不禁鼻子一酸。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忽听得有人在耳边吟起李白那首“把酒问月”，方把我从愁绪里拉了回来，转头一看，依旧一袭青衣，不是杨淳却是哪个？

“寺玉姑娘看明月当是如何？”杨淳见我发现了他，朝我扬唇一笑。

我一见他，便似乎看到了他身后的朱高炽，看到了太子与二王爷的党派之争，不禁脱口说道：“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朝为环，夕夕成X！”

杨淳一听,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转而又讪讪笑了一下.我一时语快便把纳兰性德的词说了出来,他赞赏地是纳兰的词,讪讪笑着是因为我借机嘲讽!

他一时无语相对,便转了话题，又问道：“寺玉姑娘伤势可好了？”

“已好了，没有什么大碍了！”望着他确是关切的表情，我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那便好，太子一直想请你去府上一坐！”他终是说出了这话。

“我还过是一寻常百姓，何德何能进太子府做上宾，太子莫不要拿我一个小女子寻开心才是！”虽不知朱高炽心下打算，我却不想与之沾上点滴关系。

杨淳听了，竟然顺着我的话，假意当作是我的谦逊推辞的话，笑道：“不，太子不寻开心，确是真心想认识寺玉姑娘！”

我却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这杨淳怎么这么狡猾，却不知为何日后被第一个牵联，难逃诏狱之灾。想道婉转的话行不通，便直直地拒绝了：“我没有这个闲心，不去！太子总不至于要滥用职权押了我去吧！”

“寺玉，你大可放心，太子待人谦和，为人正直仁善，更不会欺负一个女子！”他一听，却很认真地朝我说道，直接省了称呼，已经直唤其名。

这我并非不知道，太子虽不能说有雄才伟略，涵韬晦，但至少是一个仁厚忠义之人！太子党中虽有为一己之私，为权谋利益而拥立他的人，却也有敬佩XXXXXX而围在其身旁的人，这眼前的杨淳便是其一。

杨淳见我不回答，又说道：“太子行动不便，才邀请你亲自来府上，希望你不要见谅！”

经他一提，我便想到一直被忽略的一事，朱高炽年幼时腿上落下残疾，行动不便。人们对于残疾二字讳莫如深，他虽贵为太子，但在众人眼中心底隐隐将之与残疾相联系，况且位高权重者，更是众矢之的，在人眼皮底下生活也是一种煎熬。脑海中浮现其吃力行走的身影，不禁觉得有些怜悯，心下有些犹豫之际，听到离离唤我的声音，返身一看，离离向船舱这边走来。

“寺玉，原来你在这儿，害我一番好找！”走到我身边，嗔怪道。再一侧目，看见杨淳方在我耳边小声说道：“你的朋友吗？”

我摇摇头，拉了她一边介绍道：“这位是杨淳，杨大人！”又转而向杨淳说道：“这是叶离离，是我的朋友！”

叶离离随着我的话朝杨淳嫣然一笑，便是杨淳也看得一愣！我瞧着也偷偷抿嘴一笑。

“杨大人，今晚我是与朋友一起泛舟赏月，恐怕没有时间奉陪了！”离离已来了，不借机走开还等何时。

杨淳一见，只好作罢，有些无奈地笑笑：“那好，姑娘如果什么时候想去了，我便亲自去如是阁有请！”

我点点头，遂拉了离离走开！回去的路上，离离问道：“这杨大人，可是太子东宫里的杨大人？”

我不禁抬起头仔细瞧了她的神色：“离离，你怎么知道？这姓杨的大人也不少！”

叶离离抿嘴一笑，一边回答道：“你忘了，我在二王爷身边，常听说朝堂里的事和人！”

“叶离离，你是二王爷的人？”我不动声色，只作随意的样子一问。

不料被她反问一句：“寺玉，你可是四王爷的人！”我一听，有些懵了，这是哪和哪的关联。

叶离离瞧我懵懂的神色，正了色说道：“那你便是心里有四王爷？否则，怎会豁出性命去救他！”

我恍然大悟，离离的话虽令我有些啼笑喈非，却又在情在理[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我也正了色回答道：“我心里有人，但不是四王爷，不，还是称为奕肃好了，奕肃是朋友，便像你，离离，对于我而言，是一些旁人不可替代的朋友，有些事情做了是辨不清缘因，讲不清道理的。人的感情那么复杂又那么微妙，在情急之下，依着感情行事总是出人意料。便是我自个，还不知为何有那份勇气，只是想起来后怕极了。”

叶离离听了，拉了我的手说道：“虽然我还是有些不明白，不过，寺玉总是做些与常人不一样的事，所以这一切也都能解释了！”

虽是无关紧要的话，但这份体贴弄得我心里暖暖的，不禁走上前去环住离离的肩，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令她有些不措地颤了一下。我将头搁在她的肩上，一边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我也不明白我要做些什么，只是听你这句话，我心下很欢喜”离离的手抚在我的背上，轻轻摩挲着。

永乐十年，明成祖朱棣最终不顾朝中大臣反对，下令工部尚书宋礼治理会通河，疏通河道，开凿南北漕运。而之前借由行宫失火乃天灾而上书，奏请朱棣收回迁都成命的一声言论战，最后以主事萧仪向朱棣陈述迁都弊端时“仪言之尤峻”而遭他诛杀而结束。这些事，虽早已心知肚明，却也是从奕肃那渐渐得知。我只能因为不识萧仪，并不感伤深切为由，劝说自己这不过是历史，我只是有幸亲眼目睹，就像是现场电影一般，看是看，便是被吸引了沉浸在剧本中，剧场一散场，生活还是要继续。

还在洪武年间，北元统制者脱古思贴木儿被大将军蓝玉击败后，逃到土刺河，被也速迭儿杀死，之后蒙古大汗之位经过多次传递，于建文四年被鬼力赤所夺，并改国名为鞑靼。后被其手下的一名太保阿鲁台所杀害，并拥戴元朝宗室本雅夫里为可汗。当时的蒙古已分为裂三块，分别是蒙古本部（鞑靼），瓦刺，兀良哈三位。

蒙古正室雅夫里被拥为可汗后，对明朝奉行了对抗政策，甚至杀害明朝使节。之前明朝一直利用蒙古三卫之间的民族内部矛盾来相互制约三者间的势力，防止元朝势力扩大，威胁明朝自身的利益。但是鞑靼杀害明使的猖狂举止引起了明成祖朱棣的警惕，而后派出亲兵十万，命老将邱福率领，直捣蒙古边境。永乐七年，远征军全军覆没的战报传入京城，邱福因为亲敌，敌情判断错误，将十万大军的性命搭上。明成祖自此便披甲亲征，其后断断续续亲征数次。

永乐十年，明成祖朱棣在塞外征讨蒙古，朝中由太子监国。自从去年中秋拒绝了太子东宫之邀，虽杨淳会来如是阁喝茶饮酒，却不再提此事。朱棣不在朝中，奕肃仿佛事务也少了许多，闲瑕之时便来如是阁里。可巧的是，此二人来的次数不少，却从未碰面。

有时应叶离离之邀，去乐舫玩耍，或是听她弹曲，或是与她说些常话，或是逛街。所幸再也没有在那里见着二王爷，如若我未记错，这一年，二王爷该是忙忙碌碌地筹划好些事情。

唯有木预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一年里，更是常常不在。有时回来，竟给我捎了好些玩意儿，我曾在北方居住过，便知是北方所产，他数月不归时便是去了北方。而在身边时，多是陪我拌嘴，嬉闹，与我一块打发寂寞。

这日无聊，在房里摆了文房四宝，写起了字。不过是写些汉字，我怕久不写汉字，便真成了彻底的文盲。拿了诗词歌赋的本子，挑那些繁简一致的字，学着描。虽描得四不像，却渐起了兴致，不禁停不下笔。

埋头描字，却不知木预进了屋，站在我身后看了许久。

“你这写的是什么？”木预忽然冒出一声。

“字！”我头也不回得应道

“实在是丑！”他凑上头来，评价道。

我冲他伸了两个指头，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这是第二次说我写的丑了！”

“因为你的字确实丑，不管几次都一样！”木预想了想，才想起我的“制衣图”

“我的字，你不认识罢了。自个孤陋寡闻，没见识！”

木预听了，自然不信，便和我较劲着：“那你写写看，我怎么会不认得！”

我听了，提笔写了一串英文，写了十年，已是行云流水般流畅，连笔连得一气呵成。木预见了，更是不解，简直是一副不屑的表情：“这是字吗？”

“当然，不过是我们那的文字之一！”我心时偷乐了，心想英文你怎么会懂！

看他不信，我也不计较。又提笔画一个五角星，朝他问道：“认得这个么？”

他摇摇头。

“真是笨呀，这不像星星么？”我一得意，不禁用手敲上他的额头，“所以这是‘星’字！”

木预听了，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

“这是我发明的象形字，就像田字，你没见过田垅便是这样的形状么！”我又解释道。

木预更是不屑：“那我画个月亮，是不是月字？”

“不是，不过我再教你一个字”说着，我画了一个心形，对他解释道；“你看这是心脏的形状，在我们那，这是代表爱的意思！”

他听了，仔细琢磨了一番，也拿着笔照着画了一个心形，素来用毛笔的人画起来比我得也好看许多。瞧着我唧唧歪歪的‘心’，确实是丑呀！

被他对比之下，我便失了兴致，恨恨瞪他一眼，扔了纸笔，顺势坐了下来。写了一天的字，腰酸背疼，不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怎么不写了？”木预却不识趣地问道。我懒得与他多话，只独自托腮想起一些事情。又近岁末了，来此已近两年。两年完全迥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已经缓缓渗进平日的习惯中，不须过多久，我都要怀疑自己是否原本就是这里的人。看看身边的人，木预，奕肃，叶离离，陈伯，还有近日来常来如是阁的杨淳，撇开各自的背景，我们是相似的人，有喜有悲，有感情有想法，有自己的执著与坚持的理念原则，其实便是如今坐在龙椅上，掌握世间生杀大权的九五之尊，没了这位置也不过是常人一个。只是这样的事实是看不透的，历来皇权制度下人怎么明白这种民主与人生来应自由的道理。

正想着，木预一只手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一时烦闷，用手打了下去，回过神朝他啐道；“干什么干什么？？”

木预笑嘻嘻地说道：“寺玉，少思少忧，小心白了少年头！”

我不置可否地撇撇嘴，转而又长叹一口气，才说道：“唉，不过确实没什么好忧虑的，也不是我应该忧心的事！”

“这应天再大，也是四面有墙，是人总是要碰壁的。你确实不用想太多”木预听了我叹气，半是安慰说道。

我心底明了他的意思，有人的地方便有事端，便有纷诤，有些事我们身在事外，看看便罢，自己何尝不是在他们正在观赏的戏里，只希望这戏里只是繁琐小事，大不了博人嘲讽一笑，却不要挑起了祸端。又听得他说道：“这几日杨淳来得越发的频繁，却不见他寻你，只是在楼里独自喝小酌一番”

经他一提，我心里格登一下，又想起些事来。于是起身要下了楼去，一边问道：“他现在可在下面？”

木预点点头，却不随我下楼，依旧是坐着。

下了楼，一看，果然，坐在角落里的不是杨淳是哪个。却见他面前还坐了一人，背朝着我的方向，只那红衣背影如此熟悉，不是离离又是哪个。我心里有些诧意，却不动声色走上前去，杨淳抬头间便望见我，随着离离也转过了头看向我。

我忙笑着说道；“离离，你怎么来了，来了怎么不找我？”

离离起了身，朝我嫣然一笑，方缓缓说道：“本来是来找你的，却见了杨大人独自坐在这喝酒，便上前与他打了声招呼！”

“打声招呼就坐下与他一起饮酒了？”我故作暧昧的神色望向她，转而又朝杨淳取笑道：“还是杨大人见着我家离离舍不得让她上楼去寻我了？”

原不过是信口一句玩笑，不料却见杨淳脸上竟红成一片，一边底气不足地喏涅道：“寺玉姑娘，不要瞎说！”

看得我心里可乐呀，更加起了兴致，不依不绕地追问道：“杨大人真是看上了我家离离？”

“寺玉！”这回直接省了姑娘二字，嗔怒着朝我喝道。

我不理睬，只转头看向离离，离离却是落落大方地盈盈一笑，任我拿杨淳开起玩笑。只是见她望杨淳的神色里，别有韵意。心下想，莫不是让我一语中的了？又转头看向杨淳，他脸上绯色未褪去，神色却镇定不少，只是对上我的审问的目光不自觉移了旁处。想起他第一次见离离时失了神的模样，我心下知晓了七八分。

“杨淳，你今儿就沾离离的光吧，我亲自-----监督厨子给你们做一桌好酒菜！”

十

离离朝我啐道：“只是亲自监督，又不是亲自下厨，还做这样的派头！”

我上前挽了离离的手，一边轻笑道：“我这不是不会吗？我要是会做，别说这一桌酒菜了，你就日日请了我去做，我都做给你吃！”

说话间，便嘱咐陈伯备了一桌酒菜。与离离，杨淳三人围桌一坐。

杨淳酒下三杯，假借着醉意，仿佛是随口地说了句：“寺玉姑娘，他日去太子府上一坐，我也给你备一份好酒好菜！”这杨淳，不谈起离离，便狡赖得很。

我替他倒了杯酒，只笑着问道：“杨淳，我可问你，你如何对太子这般拥立，你为得是什么？是为他朝之后的功名还是利禄？”

杨淳接了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方说道：“你可知太子是何样的人？”

我摇头示意不知。他缓缓说道；“说句大不敬的话，明太祖，还有当今圣上明成祖虽是建功立业，功憾天下的一代明君，但你看这明初的律立法规，无不是严刑酷史，惨无人道。当年明太祖夺得天下，为固皇权，借着一些无头冤案，对满朝百官----”他停了下来，我知道此番话若是旁人听了，是大逆不道，足够诛九族的大罪，如今杨淳肯与我说起，定是对我十二分地信任，不禁有些感概，更边点头边说道：“我明白，你点到此处便好了！”

“太子治世之能虽不及二帝，却是仁厚之人，如今我大明根基已渐稳定，外虽有患，我相信不是长久之患。在当今圣上的英明制裁之下，这外患迟早要连根拔起。只是内忧，我忧的便是酷史之下必有不满，只怕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今日至死拥立太子，只望他朝太子成了九五之尊，能以德治天下，以仁效天下！”

此言一听，我既佩服他对这世事的洞察之深，对后事的推测之准，又惋惜他日后为今日“至死拥立”太子所付出的代价。心下也明了为何他成为众矢之的，便是这份明智与谋断将他推到“众犯”之首。

辗转思去，抬头间又见他殷殷目光，不禁也拿起酒杯，小口一酌，才说道：“有你这样的人在太子身边，太子又何愁不能如愿！”

杨淳听罢，却苦笑一下：“你何尝知道，太子未必是如愿啊！”

此话说得我有些迷惑，但见他未有深说下去的打算，便也作罢。几句话谈下来，气氛莫名沉重，尤其于我，看着这个还年轻却早在谋途上愈行愈远的的人，只觉一丝心痛，转而望向离离，想起先前他有些害羞的表情，不禁叹口气，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他说道；“这世间的大事太多，我只愿就着小事，索我所想所要，我守着我的，能拥有的便把握好，而有些事，非我所能力及，便只让它顺其自然！”说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杨淳，只望他明白，世间大事将来会成为历史，与我们无关，此刻间他应该做的是怜取眼前人。这样的话，不过是被笑为妇人之言，进不了这个年代的男人的耳中。

杨淳酒饮多了，有些醉意，只支起肘愣愣地看着酒杯。我倒底忍不住说道：“你放心，至少一切会如你所愿！”

却不知这话他听进去几许。却是离离忽然叹了一口气，引得我看向她。她却笑而不语。只顺手夺了他的酒杯，搁在一旁。

我蓦地想起一事，若离离真有心于杨淳，那将来杨淳---离离岂不是？思及此，更是不忍，执了离离的手，却不知从何说起。片刻间想了许多话，却发现都是无用之语，我这是怎么了，要劝诫离离吗？劝些什么，爱便爱了，如何是劝得住得，心里不禁嘀咕，寺玉呀寺玉，你这想得是什么事呀！

这一番心思却被离离收了眼底，她反手握住我的手：“这世间的情，不止是男女间的感情，这世间的事，也不尽是男女间的事！”

话已至此，我又有何可言，只是忍不住苦笑了一番，谁身边没有无可奈何的事，又何须计较。

话说朱棣亲征塞外快要班师回朝，但不见奕肃为此忙碌起来，却整日来了如是阁里小坐，有时在我的房里喝茶，话也不多。有时竟然困意上来，在我的屋里躺着边要睡着了。我见了真是哭笑不得，不能赶了他出去，见他又真是疲倦的模样，便关上门让他独个躺着休息片刻。

转身下楼便让人作了些干贝粥，待他醒来给端到屋里头。奕肃一边喝了粥，忽然问道：“这些时日，杨大人还走得勤吗？”

我被他问得诧异，抬头望他却不见他脸上有丝毫异色。心上有些不舒服，便故意答道；“哪个杨大人，我这楼里平日里大人来得不少，不知你说得是谁！”

奕肃听了也不计较，反而淡淡一笑转而言其他：“寺玉，父皇快要回朝了！”

我听了不作声，只想听他如何说下去。

“我有段时日不能来你这儿闲暇了！”

我点点头：“你这大忙人，本就该少来些，忙你的正经事去！”

奕肃听了许久不说话，半晌才说道：“寺玉，坐在这里与你说会话，或是喝杯茶，我心里很舒坦！”

这话听得我不禁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他一番，见他并不是随口说说，又想起先前的种种，终于忍不住问道：“奕肃，我问你一事，你可如实相告？”

他并不作思量，径直点了头。

我拉了他的手，在他手心上划着“皇位”二字，才抬头问道：“你对它，可有兴趣！”

奕肃看着我，却不犹豫，也是径直摇了摇头。见他否定，我更是不解，脱口问道：“那你为何要卷入争储一事，就仅仅是邦助二王爷吗？你又为何要偏向二王爷，他是你兄长，太子不是吗？何况你与二王爷之间，不也是明投暗弃，竟把杨尚放在你的身边作探子么？”我一激动，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出来，话一出口，便暗暗后悔。抬头再看向他，奕肃却不恼，神色平常，只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沉默不语。半日方起身：“时候也不早了，我该要走了！”

心知他若不想回答，我便是说什么也无计其事，便木讷地随着起身，送了他出去。

转眼间便是岁末，各地方上的官员按例要来京城向皇上报告事宜与请安。而皇上又正在回朝的路上，各路人马便聚在应天的大小客栈，如是阁里也愈加热闹起来。便是我也没事下楼来邦着打点。

“寺玉姑娘，你去里头嘱咐厨子把昨儿买的扇贝给备好！”陈伯一边穿梭于桌椅间，还见缝插针地朝我说道。

我忙点了头，撤进厨子里。一进去发现各各忙忙碌碌，哪脱得了身，便是我这个CEO站在身边也没有空睬，便挽了袖子，一会儿走到掌刀的李大叔旁，却被他推向一边：“别别别，你一来更搅乱，让你切个菜丁，你倒给我一个个切成丁字型！”

听得我有些尴尬，忙转身去蹭着洗菜的何大娘，却也被厨子张见了朝我叫道：“哎哟，姑娘，你就一边站着，别搅动得我们眼花才是！”

我不禁吐吐舌头，悻悻地退到一边去瞧他们忙着。往后退一步却碰上正端了茶的小二。

“又来了客人？”见他手上刚烫的茶水，便随口问上一句。

“是啊，对了，像是奕肃公子领来的人！”小二听了我一问，便答道。我一听

便强行接了他的酒盘：“我替你端上去，你去忙别的吧！”

说着，也不等他应声，便径直端了菜进了堂上。直走近桌前，抬头一看，正是奕肃一行人坐着。

便把茶盘往桌上一搁，方朝奕肃笑了笑：“今儿怎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奕肃不接话，却将身边坐着的一人引见与我：“这位是沐琼沐大人！”

经他一提，方打量起眼前的沐大人，年约三十，肤色较黑，双目深邃。

“原来是沐大人，久仰久仰！大人之名是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脑中想起往日电视剧上看到的话，话说这种话是见人便可说，听者无不闻之则喜。

不料这沐大人听了，却皱了皱眉：“这位姑娘，想必是认错了人吧！在下并不在京城长居，如何得此盛名？“

此话出乎意料，我被堵得半晌说不出话，只好讪讪一边笑着，转头看向奕肃，他竟笑道：“寺玉，沐大人久在云南驻守，你怎么会听说？”

听得此话，我心下一亮，又来了兴致，忙收了讪笑，正色道：“沐大人不用谦虚，当年先祖沐英大人有勇有谋，跟随太祖皇上平定云南，立下汉马功劳。后奉太祖之命镇守云南，正是有了沐大人一族誓捍云南边界，才保得半壁江山的安稳，这份功劳当然是名传千里，寺玉当然略有耳闻了！”

沐琼听了，脸上并不露喜色，只拱手一揖，说了句：“过奖了！”

我因着这番话圆了自个的尴尬，已是心情大好，不在意他有些冷淡的回应，正要识趣地退了下去，便一边笑道；“我便不妨碍大人与奕---与四王爷，这便下去备些好酒好菜！”

不料奕肃却抬手挡了我的去处：“你也坐下，我们不过是说些闲话，不妨碍！”

我转过头看向沐琼，他并不作声，似是默认。我便坐了下来，只吩咐小二好生侍候着。

他们确实未谈些军机要事，不过是闲聊而已。只从言谈间可知，奕肃与他交情尚好，言语间并不见太多礼数。多听了几句，我便甚感无聊，支了肘托腮瞧着他们。这时，却听到门外忽然爆炸声响，愣吓了一跳。心下又想到近岁末，再过些时日日日可听到爆炸声，不禁想起往常过年的夜里，市广场中心常会燃烟火，尤其好看。这个时代好像并未有烟花，今年过年定是看不到了，正有些遗憾，抬头看见沐大人，忽计上心头。忙凑了头上前朝他说道：“沐大人，听说大人军队中最历害的武器便是火器，大人这次上京可有携带？”

沐琼听了，眉头一皱，有些审视地望着我：“进京上报军情，岁末请安怎么能带火器！”

我一听，心下失望，早就知道云南沐氏最擅火器，火枪火铳之类，对火药更是熟识，原本想用火药改制成没有杀伤力的烟花。转念一想，虽没带火器，但身为沐家人，不会不知火药的制作原理吧，又抱着一丝希望，殷殷地朝他看去：“那，大人可知如何制火药？”

这回沐琼径直点了点头，我不禁露出喜色：“那大人可以将火药改进成没有杀伤力只会发光的东西吗？”

他听得虽有些疑惑，却想了许久才答道；“只需将硫磺、硝石、木炭混合的比例稍作调整，便可将其杀伤力降低！”

不待我说话，奕肃说道；“寺玉，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朝他摆摆手，示意不要打断我的话，遂又朝沐琼说道；“那你可邦调制？”

他听了，却不答话，只看向奕肃，我忙加了一句：“你大可放心，我只是做来有其它用处，断不会用它伤人的！”

奕肃朝他点点头，他才答应了。

“我也不要你白帮这个忙，我知道沐大人远来京城，虽远不缺钱财与达人安顿这些时日的宿食，但寄人篱下总是不舒适，你大可在我这如是阁里暂住，我一定好好招待，让大人如若在自己家中，可好？”

原以为要费些口舌，不料他听了竟点头同意。我心下却一边想这几日要好好“监督”他制烟花。

木预又出去多日，我便将他的房间打扫了腾出来给沐大人。这日待他从朝堂回来，正要将备好的硫磺之类的东西拿给他，却见他转身换了朝服，神色有些异常，且又要出门去，我忙上前拦了他问道：“什么事这么匆忙？”

他停了脚步，看了我一眼边说道：“皇上回朝了，大臣都要去接驾！”我一听，忙退了一边去，任他急急地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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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朱棣亲征塞外也不是第一回了，群臣接驾每回都是大事排场，生怕一丝怠慢，惹怒了圣颜。

自觉无趣，便返身去房里。刚走到楼上，便听到陈伯在楼下喊到：“公子，回来了！”一听便知是木预回来了，忙转身下了楼来，站在楼梯转角处，弯下身子低头一瞧，木预正与陈伯站在一块，平日一身白衣却是风尘仆仆。

他立刻察觉到我，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我说木老板，你可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我正要收了铺子，卷了银子走人了！”一见着木预，就忍不住与他打趣。

木预俯下身子，将那张俏脸凑到我眼皮底下，左瞅瞅右瞧瞧。

“干嘛干嘛”我忙摆了手一边转过脸去。

“我看看夫人是不是久不见我，愁思苦想变憔悴了！”木预才退后一步，一边狡黠地笑道。

我便故作无奈状，心想此人自以为是的境界确实是高，直接忽略并转移他的话才是上策：“还说呢，听说皇上也刚回朝，你不会是随皇上亲征去了吧！”

他听了一怔，很快回过神依旧笑道；“亲征？带兵打仗那种苦差事，我做不来的！”

我上下细细打量他一番：“你确实不像，话说回来，皇上亲征塞外也好几次了，依他的个性，这样的车马周顿，大张旗鼓地出征次数也不会多了，恐怕下一次要斩草除根了！”

“你觉得他有这般能耐？”

我想了想，才回答道：“怕是下了决心，否则也不会不顾群臣反对，执意要迁都。这都一迁，便把军事实力移去北方，才保得住大明江山的边界。不过这迁都一事呀，还真得解决许多问题！你想啊，将来要再打起仗来，最怕的是什么？”

“寂寞！”木预想了一会，才答道。我听了，直瞪着眼睛瞧他，一边心想此人果然与常人不同，一边忍不住拍了他一掌，喝道：“是没有粮草！”

木预往旁一闪，我只扫到他的衣袖，手伸回来一看，一大片灰尘，不禁又皱了眉头：“怎么这么多灰尘，你赶紧换了衣裳吧！”

木预笑道：“唉，这不正要去吗？偏是你扯了我在这说话呢！”

我忙推了他，一边朝他嘲弄道：“快去快去，现在知道，白衣胜雪可是做给别人看的，自个不容易吧！”

见他推门要进了屋里，方想起那屋现在被沐大人住着，忙又拉住他叫道：“啊，别进去！”

木预皱了眉头，不解地问道；“又怎么了？”

“唉，你不能进去！”拉他出来，我忙搭上门才转身朝他说道。

“我的房间我怎么不能进去了！”

我忙谄笑道：“这个，木预，你这房间被我暂时让出去了！”

“啊？”木预听了，先是一声诧意，转而故作不满地瞧着我。

我忙将那日的事解释了一番。

“如今我回来了，你便让他住别处去不就行了！”木预听完后，倒也不怪，只作明了的模样。

“那也不行”我偷抬头再见他的脸色未有什么变化，才接着说：“我瞧沐大人也是达官贵人嘛，这种人不都有些洁癖嘛，所以我便说这屋里没人住过，是上上上上房，如今你要住了进去，不是拆了我的谎话吗？”

木预听了，美目一转，才奸笑道：“你把我的住处给了旁人，那我就住你屋里头！”

便知道他眼珠一转就没好点子，可惜我理亏在先，只好由了他去，便故作愠怒的神色推了他进我屋里头：“赶紧给我换了衣裳去！”

十一

这日许久不见沐大人回来，心想怕是有些要事缠身，或是被友人请了去今夜不会回如是阁内，便要陈伯关了门打烊回去歇息。陈伯与其他人刚走，我与木预正要上楼去，却听得门外急急的敲门声，心想如此晚了又是谁来了，抬头一看木预，他也有些迷惑。于是便越过柜台去打开门，打开门一看，却是叶离离。

她一见我，便扑了上头，紧抓住我的臂膀，再一看她脸上神色焦虑惊恐，心下一懔，忙问道：“叶离离你这是怎么了？”

离离听我一问，更是凝咽半晌，才带着哭腔说道：“不是我，是杨淳！”

“杨淳有何事？”

“杨淳他被抓了！”

我听得心下更是一惊，赶忙追问道：“被谁抓了，所犯何事，你如何知道的？消息可属实？”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便把离离也问得一愣。

却听得木预在一旁说道：“究竟是什么事，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你还是说得清楚些！”

此话点醒了我与离离二人，我也望向离离。

离离方停了抽泣，缓了口气说道：“具体为何事我也不知，只听说今天皇上回朝，太子接驾时来晚了，惹得皇上龙颜大怒，拂袖回宫了。任把太子一人撇下，傍晚时分，又听得皇上忽然下旨，将太子府上好些人抓了起来，杨淳也被抓了起来。”

我听完后，脑中努力寻找以前看史书的记忆，却只知杨淳日后确有牢狱之灾，却不记得是何时，因着何事。心里愈发焦急，恨不得拍自个的脑袋，却也无济于事，只好故作镇定，执了离离的手，勉强正色道：“离离，你不必心急，这事还不清不楚，等过了今晚，我们再去打听打听，你也放心，杨淳再怎么说是太子洗马，也是三品官员，便是要杀要斩也是要有法律程序的。”心下一急，连法律程序这样的词都说出来，幸而离离正心情沉重中，不曾留意。

离离半晌点了头，我见她情绪稍稍稳妥些，便要上前扶了她去我房中。她忽然推开我，向后一步说道：“不，我现在便要去打探消息，我如何能等到明日。只要想着他在狱中，生死不明，我如何能闭得上眼！”

我忙上前抓住她的手臂：“离离，你不要这么冲动，你去哪里打探消息。这深更半夜，你来寻我，便是信我，既然相信我，就先给我好好呆着，我一定竭尽全力查出这事！”

离离听了，呆呆想了好久才说道：“是了，我当然信你。我只是觉得害怕！”

我上前搂了离离，一手拂在她的背上：“不要怕，今儿不是为了你，我也想救他。他既然对我什么话都敢说，我心底也把他当朋友。如今他有事，我必定要和你一起想尽办法”

这一夜，我与离离坐在一起，相互间无话，只盼着天亮。我心下盘算，此事若要明白缘由，定是与太子接驾来迟有关，恐怕又是太子与二王爷之间相争恶斗的结果。杨淳便是做了这牺牲品了。再仔细回想，朱棣亲征在外，太子监国并非发生大事，难道仅是接驾来迟就引得皇上大惩太子身边的人？依旧是一团疑惑，看来此事我只能寻了奕肃问个清楚。好说怠说劝了离离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天一大亮，我便要出门，却迎头碰上木预进来，却不知昨晚他何时又出去了。

“你先不用出去了！”木预进了屋里，关上门才说道。

“你出去打探了？”我拉了他到一旁小声说道，“可有结果？”

木预也压低了声音：“太子接驾来迟已惹得皇上龙颜面大怒，又听说是有人诬蔑太子监国期间结党营私，欲图谋不轨。皇上审查了太子各项事务，下令逮捕了不少太子党人，还将太子临国期间颁发的好些政令改了。恐怕这次皇上是要重创太子党了！”

“那杨淳可有性命之忧？”史上虽说杨淳只是有牢狱之灾，却无丧命之事，却还是怕这其中有误。

“这恐怕还不可断定！”我听了，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忽然听得背后传来离离的声音

“你是说，他有可能会死？”

“不，不会！”望着她悲凄的神色，我反而镇定下来，相信自己曾经知道的历史，用无须置疑的语气告诉她：“离离，你放心，他定无性命之忧。”

“寺玉，你不用骗我！”离离向后跌坐了下来，眼睛瞧着我已失了神，只是口中喃喃道，“当日我父亲也因着结党营私一罪被押了牢里，便从未出来过。我们一家也被诛了三族”

我听了心里又是一惊，先前并未听过离离说起身世，不料也是个凄惨的故事。想到离离曾经面对满门血灾独自一人承受时的那份伤痛，我鼻子一酸。走上前又抱紧离离：“离离，你相信我，杨淳真的不会有事！不会有事！”我知道此刻便是一千句一万句也不能使离离放得下心，我却心底愈发深信不疑。

“你们这是怎么了？”忽然又听到身后传来奕肃的声音，不知何时他进了屋里。我转过头朝他看去，心里说不出的愤怒，想要朝他发火，转念一想，我因着什么立场说话，他们皇子间的明争暗斗，有赢必有输，有得了意的便有失了性命的。他日奕肃若有事我又该去骂谁。心下堵得荒，只好叹了口气，定了定神才说道：“杨淳被抓了，你早知道了吧！”

奕肃点点头，也不露声色。

虽知是不可为的事，看着眼前这个算是熟识的朋友，还是不禁问道：“你可以救他？”

奕肃定定地看着我。我自个不禁失了笑：“我这说的是什么玩笑，便是你们推了他进去，怎么会救他？”

他摇摇头，也不辩解，只说道：“如今谁都说不上话了！”

听得他这一说，我心底反而蓦地一亮。忙上前拉了奕肃的衣袖，急急说道：“你带我去见太子可好！”

“太子如今自身难保，恐怕不能救他！”奕肃握了我的手腕，想是提醒我道。

我摇了摇头：“不，我不是求太子，你只需带了我去。我自有办法！”

他不解地瞧着我，却并不点头答应。

却听得木预说道：“恐怕四皇子此刻是不敢去寻太子了，怕是有所牵连？”

这个木预，此刻还对奕肃耍起激将法。我抬头只做期盼的眼神望着奕肃。他终是点了头，算是答应了为我引见。

太子行动不便，且又是多事之端，便只好我去东宫见太子。而东宫乃是皇宫内院，平常人等如何能进得去，这才作了宫女妆扮，求了奕肃领我进了东宫。幸是躲过了闲杂耳目，进了宫内，一路上心里焦虑，也不敢抬头四顾，竟这样昏昏沉沉地临了东宫门前，心底更是感慨，他日总是杨淳说要亲自引我去东宫见太子，如今我终肯来了，却是为保他性命而来。至殿前，便有宫女迎了上来，又领着我们七拐八拐地走了好些路，才至内殿门前，便有奴仆接应：“寺玉姑娘，里边请！”

奕肃却停了下来，看着我说道：“你去吧，我便在殿外等你！”我只好点点头，随那人进去了。走在他身旁，只觉此人有些眼熟，不觉多望了两眼，被他发觉了，才亲切地笑着说道：“寺玉姑娘，这天寒地冻的天气，要小心身子莫再着凉了！”我一听，才记起了他便是早先给我送药的那人，不若两年前见他并没有这般苍老。

“原来是你，那日多谢你送来的良药！”我也不禁朝他一笑。

“不用谢我，是太子爷吩咐的事，我们做奴才的不过是听命行事！”他一边走着一边说道。

说话间穿越庭庭院院，又绕了好些走廊，走到一御苑内。管家停了脚步：“寺玉姑娘，你在些稍等片刻，殿下即刻就来！”

我点点头，退至旁处。这才得空看了看御苑，果然是东宫内苑，亭阁间假山洞天，或佳木茏葱,奇花闪灼是自不可说，但因是深冬，少了些艳色显得有些冷淡了些，却是干净得一尘不染，再一低头，方发现上上下下都没有台阶，石子铺的路面尤其平坦，想是方便太子行走。

正想着，却听得车轮与地板摩擦的声音，抬头一看，正是太子坐着轮椅，先前那人在后推着向我这边走来，忙走上前去，却不习惯这时的请安方式，站了半晌，终是跪不上去。太子却开了口：“寺玉姑娘，不必多礼了！”

被他瞧出端倪，我也有些不好意思，抬头仔细瞧去便迎上他的眼睛，与二王爷截然不同，太子的眼睛柔和得多，看人时毫无凌厉之感，却自有安人心的感觉，脸色更是温熙宽厚。心下防犯之感顿然消逝，只觉得是一位长了许多岁的兄长。

“德阳，去给姑娘搬了座椅！”

“是！”他一边应着便要下去，原来他名唤德阳。

我忙摆了手，挡住他的去处，朝太子说道；“不用了，殿下若不介意，可让我陪你在庭院里边走边说些话？”

太子听了，微笑着点了头，又朝德阳看了一眼，示意他下去。我方走到太子身后，推了轮椅。

“寺玉姑娘可是为杨淳而来？”太子由着我引着在庭院里走动。

我点点头，又说道：“我知道殿下此刻也有诸多不便，今日来只求殿下去见一人！”

“什么人”他依旧是不急不缓地问道。

“殿下与杨士奇，杨大人可熟识？”我执意朝前看着，不去望太子的眼睛，只怕自己的目光漏露太多事情。

太子略略想了一会，才说道；“杨大人是内阁大臣，是父皇独掌的执政中枢。我与杨大人并无什么交往！”

我听里想道，杨士奇果然是个深谋远虑的人，即便是太子本人都未发觉他在这场储位之争中的立场，朱棣又怎么可能清楚。心下更有了几丝信心，方越到太子面前，朝他说道：“我今日便是要求太子去见杨大人，杨大人必有办法救人！”

太子听了，有些愕然地问道：“寺玉姑娘，此话怎么说？”

我心下一急，又不知如何解释，只上前殷切地看着太子说道：“殿下，此刻你就别问这些了，你只需相信我，杨大人必定会帮殿下您！”

太子听了，先依旧是不解，随后忽然叹了口气：“我不求人帮我，只求不连累了他人！”

此话听得我心里惊讶，才正色仔细打量了太子的神色，却有些无奈与惆怅。

“殿下您宅心仁厚，将来会是一代英主！”

太子抬头更加诧异地望着我。

“这是杨淳杨大人曾给我说过的话，他相信殿下会是一个好皇帝，才誓死拥立。想必殿下身旁的如杨大人所想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希望殿下不要妄自菲薄。”

太子听了竟然摇头苦笑了一下，半晌才说：“寺玉姑娘，我会去见杨士奇，只希望能如你所言，可以救杨淳等人！”

有他此话，我方放心些。心中只盼这一切正如我所记得的一样顺利。

话已至此，我亦将太子推至庭院深处，却撞见亭台之上摆了好些奇花异草，又瞧太子眉间轻锁，便扯了旁话：“殿下也爱养花弄草？”

太子听了，稍稍舒展了眉头，朝我解释道；“闲来无事，便在这栽弄些花草！”

“那这些都是殿下亲手栽植？”

他点了点头，又指了远处一树梅花说道：“这棵梅树是七年前种的，如今已是亭亭玉立了！”

我顺着瞧去，梅花正含苞，等着腊月怒放。再待下雪时必是白雪皑皑一点红。

“姑娘若喜欢，可折了几枝回去养在花瓶里！”

我忙摆手拒绝道：“不了，让它自生自灭地开败吧，不枉酝了三季的芳华！况且，我也不是什么惜花之人！”

太子听了，只望着梅花点了头。我又看时辰不早，天气也愈加凛冽，便朝他说道；“寒气渐重了，殿下还是回屋里头。我也要回去了！”

太子颌了首，我便推他回屋里去，德阳正在门外候着，见我们过来，忙上前换了我的位置。

我再朝太子作了一揖：“殿下，刚才所说的事拜托了！”

他摇摇头，才说道：“我知道了！寺玉姑娘，多谢相告！”又朝德阳说道，“送寺玉姑娘出殿吧！”

我瞧着殿下进了里头，方由他送了我出门。

走至宫门外，奕肃的马车还在那儿我方辞了他，走到马车前，他已立在车旁。掀了车帘，借着奕肃的臂膀上了车。

一路上他也无过多询问。只陪我静默着，我心下却是一阵担忧一阵感慨。

“奕肃，此事与你们有关吧，是你们派人在皇上面前诬陷太子结党营私，对吧！”我省了拐弯抹角的话，直接朝他问道。

他并不逃避，点了点头。

虽早知此事，但一看到眼前的人参于这样的勾心斗角，在一场场争权夺势中牺牲一条条人命，我心里觉得寒侧侧的，又想到太子，不禁冷笑道；“你们这样与人争，争的不过是人家并不想要的东西！”

奕肃听了却无一丝惊讶，只是好半晌才说：“即便是不想要，却也在争啊！”

一句话将我说得哑口无言，可怜太子并不想要皇位，却被皇位牵连。奕肃说得没错，这不是一个皇位的问题，无论是太子还是二王爷，身后错综复杂的权势关联，息息相关或是唇亡齿寒，让人心惊胆颤。恐怕太子是无奈的，也许今日不是太子该谢我，而应是我去恳求太子才是。

我叹了口气，朝他说道：“我不要知道你们之间的是是非非，我只不要我身边的人一个个受此牵联，落得凄惨的结果！”

奕肃听了，竟不置可否挑嘴一笑。我只觉疲惫不堪，又想到离离，不知如何安慰才是。虽相信杨淳定没有性命之忧，却怕牢狱之苦是不可避免了。想到此事，便问道：“你可知杨淳被关在哪里？”

“父皇并未对这一干人定罪，只暂且收押着，可能要经锦衣卫审讯！”

“锦衣卫？”我心里大惊，继而想到诏狱，据史书上所记载，它是明太祖时设立的机构，原是一支军队，是皇帝的亲军二十六卫之一，后演变成“特务”机构，它由皇上直接管辖，可越过任何部门司法的管制。后来明太祖意识到锦衣卫权高位重，便撤消这个机构，但不知为何现在明成祖朱棣却又重新启用这个机构。在印象中，锦衣卫便与阴谋诡计联系在一起，所以咋听之下，更是替杨淳担心，就是诏狱里那骇人听闻的种种酷刑就听得人心惊肉跳。

“没错！”奕肃点了点头“是属父皇直接管辖，凌驾于司法之上，所以此次他们能否有救全在于父皇一念之间！”

仔细想来，这便是有利有弊，只要杨士奇深谙皇上心意，又果如我所想处处扶持太子，便可直接从皇上那儿化解这场灾难。

一边想着，马车已屋如是阁门外，我便要下了车。

“天气寒冷，你快进去吧！”奕肃替我挡着寒风

“奕肃，若有任何消息，你一定要来告诉我，好吗？”我冷得缩着脖子，一边朝他说道

他点点头，看我进了屋里，才转了身上了马车往府里回去。

十二

等消息的日子里，我不放心离离独自一人，便留了她与我一起。只是两日，她的脸明显消瘦，已没有初时的慌乱，却不说话，从早至晚只坐了发愣。我不时逗她说上几句话，她却频频失了神，沉默不语。

我一面担心离离这样心神不宁，又不吃不喝的模样，一面焦虑杨淳现在的情况，也是无头的苍蝇，又慌乱又忧心。

“姑娘，我让厨房里熬了些西湖粥，你和叶姑娘也喝一点吧！”陈伯端了粥盘进来。

“陈伯，你搁在桌上吧！”我勉强朝他笑了笑。

他点了头，收了盘便退了出去。

我端起粥，走到离离面前：“离离，先喝些粥好吗？”

离离只是呆呆地看着桌角处，半晌不回话。我忍不住用手在她眼前晃晃，她才回了神，见着我端着粥，也只强笑一下，摇摇头：“我不饿！”

我只知说些什么话都是多余的，却又不能任她这样下去，如若一天没有消息，她岂不一天要不吃不喝，只怕杨淳放了出来，她也没命见得到了。心一横，便放了碗，坐了她面前，用手扳过她的脸，让她正视着自己。

“叶离离，我有话要告诉你，你给我好好听着！”不禁加重了语气。

她有些错愕，却也是一会，又失了精神，只呆滞地瞧着我。

“离离，你不一直问我是哪里的人吗？”我顿了顿，又接着说：“不管你信不信，我因为某种缘由，可知道一些将来的事情！”

叶离离听了，脸上方有些异色，眼里尽是匪夷所思，我不等她说些什么，径直接着说道：“我今儿只想说杨淳，我也不想瞒你，他是躲不了这躺牢狱之灾，但你不用担心，他绝无性命之忧，只是需好些时日才能出来。而你也该收起伤心，自己好好保重，你若真是爱他怜他，便替他好好生活着，他不是没死吗，没死便有可有相见的一天。你如若这样自虐，他日就是杨淳出来了，便也只能与你天人永隔！到时候便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了。叶离离，你明白我的话吗！”

叶离离怔怔地望着我，好一会眼里蓄满了泪水，终是落了下来，身子倾向我，抓了我的手，哽咽道：“寺玉，你不会骗我吧，他一定不会死，对吗？”

我不住地点头，生怕一丝犹豫让她断了盼头。又用手替她拭了眼泪，一边说道：“他一定不会死，只是日后好长的一段日子，你要孤孤单单地等着他，等他出来，执你的手陪你过更长的日子。”

离离扑在我的怀里无声凝咽，我的心里也酸楚地很。

这时，听得房门被推开，却是木预进来了。我用眼神示意他先出去，他却侧了身，我才发现后边站着奕肃。便扶了离离起身，才朝奕肃说道：“可有消息了！”

奕肃点了点头却不说话，只看了叶离离一眼。我朝他摇摇头：“你说吧，我想离离也想知道，而且，无论什么结果她都经受得起！”说罢朝叶离离瞧去，她对上我的目光，点了点头。

“先前被收押的太子身旁的大小官员都已入了狱。杨淳也被打入诏狱！”

叶离离身子一软，便要跌下，我忙扶了她说道：“你可记得我说的话，他是难逃之灾，可是皇上并未下旨要他的命，便是定罪，也是含乎其词。所以他必定不会被踢死！”

叶离离听了，又看向奕肃，奕肃也点了头，才接着说：“父皇只是将杨淳打入诏狱，并未对他施酷刑，也只是说这些人蛊惑太子，败乱朝纲，却未谈及谋反之罪，所以罪不至死！”

她听了这话，却是又悲又喜，悲的是他终要入了诏狱，喜的是并没有搭上一条性命。我知道离离如今虽万般悲伤，却不会再自暴自弃，必会坚持等着他，心情虽复杂，却也暗松了口气。

叶离离忽然又抬起头来朝奕肃哀哀问道：“我可否见他一面？”

奕肃却不回答，毕竟诏狱乃锦衣卫的监狱，进进出出只怕得得了皇上的允许。我心底知道他的为难，只是想到杨淳这一去便是十年，这十年光阴都足已沧海桑田。不禁替离离感伤，到底忍不住也站了起来：“奕肃，你若能帮她，便帮她这一次吧。让她见了，就是救了两条命啊！”

他依旧不语，半晌才答道；“待我择个时机，送你们进去看望！”

叶离离听了，双膝一软，便要半跪了下来：“多谢四王爷！”我赶忙搀了她起来，终是看不惯这样的排场。

我送奕肃出来，走至门外，奕肃摆了手：“外面风大，你先进去！”

我摇了摇头，执意尾随：“我心里堵得慌，正要透透气，便随你走一段路吧！”他听了便也不加阻拦。刚走了几步，便听得木预跟了上来，手上拿了件锦裘：“穿上吧！”我接了衣裳，一边披在身上，一边朝他说道：“好些时日不出门，都不知道这气候了！”

奕肃见了，却说道：“我还有事，便先走了。你也别在外头多逗留，透透气便回去！”

我知他近日事务繁琐，便不耽搁，由他去了。木预便陪了我走了一段路。原本是过了二十四入了年，街上也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却因着这些事心里高兴不起来。果真应了那句话，热闹是别人的。

木预见我不说话，也静了下来。只陪着我走着，南京的冬天是湿气袭人，昨儿也下了些雨，石子铺的路便有些滑，我脚下一个不注意，险些要跌了一跤，木预眼快用手搀了我一把。

“没事吧？”他替我拍了拍衣上沾着的水气

我稍稍站稳些，才朝他笑笑：“没事！可能有些倦了！”

木预拉过我的手，顿感到一丝丝暖意，我不自觉也握紧了他的手。这样一边走着，真仿若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感。

这样走了一段路，他忽然说道：“寺玉，你怎么知道皇上未给杨淳定下死罪？”

我听了一愣，转过头瞧着他说道：“不是奕肃说的吗？”

木预淡淡笑了笑，并不作声。我瞧他云淡风清的表情下暗藏的失望，心下不解，走了几步，又想起刚刚曾说过的话，才恍然大悟，事先情急之下，我确是先于奕肃向离离说了“可是皇上并未下旨要他的命，便是定罪，也是含乎其词。所以他必定不会被赐死！”这样的话，木预必定以为我此时又是在躲闪，并不对他说实话。便想要辩解，寻思一番，却发现我确实无从说起，该说些什么呢，说我是一千多年后来的人，说我知道历史，知道皇上，知道太子，二王爷这些大大小小的人物的命运吗？于是只是叹了口气作罢。

他听得我叹气声，转过头面朝着我，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不料他用力拉了我的手臂，我顺势跌进他的怀里。不待反应过来，已被他拥抱着。我并不挣脱，下巴抵着他的肩膀，许是觉得身心疲惫，便这样靠着。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只觉得安心，不知从何时起已经贪恋上他的怀抱。

他在我耳边忽然说道：“寺玉，如果有一天，是我拖了出去被斩首，你可会难过？”我听得心下一颤，却不动声色，只懒懒得答道：“会，我肯定会难过，难过得要大哭一场，不过哭完后便没事了！”

他听了，竟然推开我，故作委屈的模样：“夫人，你怎么这么狠心肠！”我不置可否地朝他一笑，转头便走，也不睬他。走了数十步，也不见他跟上，才转过头，看他离我远远的，不知为何，他的一袭白衣甚是耀眼，虽在人群之中却好不孤独。心下莫名难过，忙跑上前去要拉了他离了人群中。这时忽听得人群中有人雀跃欢呼道：“下雪了，下雪了！”

才抬头一看，果然下起了雪。原是近腊月，本该是最冷的时节，以往的冬天此时便是下雪的日子。下雪总是让人莫名喜悦，看来无论是今人还是古人，对自然间的奇观异景心底都是十分欢喜的（毕竟下雪不是常事，尤其在南方）。因见过北方的大雪纷飞，所以对着这里的渺渺飘雪并不如旁人那般惊喜。

“北方的雪下下得很大，总是白茫茫一片！”忽然听到木预这般说，我不禁又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前些日子又去了北边吗？”

他点点头，却不说话。

“我忽然想，木预，你在那儿也穿着白衣吗？那在雪地里要迷了路，可是寻不回来了！”

木预听了，朝着我的额头敲了下去，疼得我龇牙咧嘴，便恨恨地瞅着他。

“这雪下不久，雪下完了天便更冷了，我们快些回去！”说着，拉了我的手，快步朝如是阁回去。我听得心里一阵暖和，仿佛真是要随他回家般，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家呢。

我和离离尾随奕肃，诏狱门前立着两名锦衣卫，身着飞鱼服，腰间佩戴绣春刀。咋看之下，与平常士兵无异，其实却是朝中大臣都惧怕的皇上的耳目，掌管着“廷杖”，凌驾于明朝的刑部机构，竟可以越过刑律私自审判判决犯人。而这诏狱也是让听者闻之丧胆，比起刑部的天牢更胜一筹。

左边的锦衣卫似乎位高一等，上前朝奕肃作了一揖：“属下参加四王爷！”

奕肃摆了手示意他起来，才转过身朝我们说道：“你们随他进去吧！”我知道此刻如何也不是他该进去的时候，心底明了便点点头，拉了离离的手：“有劳这位大哥了！”他点点头，领了我们进去。

狱里阴暗湿冻，一路进去，左右皆是牢房，关着好些犯人。这可不像二十一世纪的监狱，更不像PB里那般，囚犯间或吵闹争执或向警察挑衅。这里是一片死寂，空气里透着腐朽溃烂的味道。走过时忽然望见刑具，想到古时的三十六酷刑，我身子都不禁颤抖起来。越过好些牢房，才到杨淳所囚之处。

叶离离见了杨淳，不等那锦衣卫上前提点，便要扑了上前，只叫了一声：“杨大哥！”那牢里先前静坐着的人听了这声唤，跌跌撞撞地靠了栏杆前，我随了离离身后，才看得清杨淳的模样，这些日子未见，原本清瘦的脸此时更是削瘦露骨，脸上伤痕凌乱，想是受了些刑，吃了不少苦头，破烂衣裳遮盖不住的地方可见了血痕。离离细细看了他，心里更是伤痛不己，却忍着不落下泪来，只是一直定定地瞧着杨淳。只听得杨淳已是沙哑的嗓音低低地唤了一声：“叶姑娘？”

叶离离强笑着应道：“是我，我来看你，还有寺玉姑娘也来了！”说罢，转头看了我。我忙上前去，也面朝着杨淳：“杨大人”

杨淳见了我，竟也笑着说道：“多谢寺玉姑娘记挂，想必到这诏狱里来探望我不是容易的事吧！”此人身在这狱中，生死不明，前景难料，却还能这般坦然的笑道，我心下着实佩服，想到他要在这里呆上十年就不由心酸，便也强笑了：“杨大人先前是三番五次看望我，虽是别有用心，却不也是费了一番苦心？”

他闻言又一笑：“如今也算是了了心意！”言外之意他知我知，碍着身边还有锦衣卫这样可怕的特务，什么话都无需点明。我也只好点点头不再言其他，他与离离又四目相视。

我知他们必有好些话要说，也不便打搅，便悄悄后退了。那锦衣卫却还杵在那儿，便上前压低了声音朝他说道：“这位大哥，跟我来的姑娘想要与他说些体己话，小两口恐怕相见时日无多，还请您行个方便，给他们些独处的时间！”说着，又往他手里塞了些银两。此招也是电视上学来，怕是屡试不爽。果然，他瞧了瞧两人，虽是此地无声，明眼人便可瞧出却暗藏着恋恋不舍，生死决别般悲凄。许是心底有些触动，或是银两起了作用，他终是签应了说道：“抓紧些时候！”我忙点点头，他便退远了去，我也随着他走了出去。

等了好些时候，瞧着那锦衣卫脸上开始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便讪笑道：“时候差不多了，我这便进去唤了她出来！”

走至他们身旁，却见离离脸上早已湿了一片，杨淳握了她的手，相互间定定地望着。我虽是不忍，却不得不假作咳声，打断了他们。

离离见了是我，忙拭了眼泪问道；“时候到了？”我点点头。叶离离有些失神地也点点头，又转向杨淳说道：“我先前说的话，你可都记住了？”他听了却不言语，半晌只说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我一听便明了这其中的弦外之音，便将早想说的话朝杨淳说道：“杨大人，今儿我也劝你一句话，你从此在这牢里好好反省，把这君臣之礼好好想清楚了，日后别再犯了这样的错事，作乱朝纲，这样的大罪，幸是当今皇上仁慈，让你落在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手里，亲自审了你便是保了你，若是落在刑部天牢里，你便是是罪不容诛，死上一百次也不为过！”这番话我说得义愤填膺，便是把离离也听得一愣，惊诧地瞧着我。

杨淳先是一怔，再深深地看着我，许久才缓过神来，忽然上前朝我作了一揖：“多谢姑娘提点，杨某心底已是豁然开朗！”

我见他明了，心里才释怀了，不禁舒了一口气，又低下声音说道：“恐怕你要在此呆上很长一段时日，光阴似梭，便是在牢里，也不要误了才是！”

他心里已明净，听了我的话又是点点头。

此时外头又催促着，我只好拉了离离起身要离开，杨淳忽又隔着铁栏拉了我，又快又急地说了一句：“请助殿下！”我一时未恍过神，心下只想今日话已说得多了，为了保住他这条命，此时能做的该做的便是快快离了这牢狱才是，便不作声，拉了叶离离出了去，离离虽有千般不舍，也深谙其中的历害，只得一步一回首地与我出了诏狱。

无论这朝堂之上有人如何争斗得头破血流，市井间的百姓却安安乐乐地过起了新年，因着好些事的发生，待到喘口气之时新年已近了尾声，正赶上元节。

上元节的夜里，街市上热热闹闹，寻常店铺，客栈，酒楼，票号，便是药房里的牌匾上都上了灯火，檐下也挂了灯笼，淮河江上也是星火相映，走到何处都是一派银花树火的。

我便借了这节日，请了奕肃，叶离离，带了灵儿来与我一起吃元霄饭。今儿早打了烊，厨房里的人忙了一下午，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忙别人的伙食，今儿得了我的话，只挑了大家都喜欢的，备满一桌酒菜，一起过上元节。饭桌上无酒不成，我又沾不得滴酒，幸得前些日子央求了酒窖里酿酒师付，替我酿了糯米酒，便等空闲时去取了来。

厨房里忙着，又插不上手，便干坐着等着他们。夜色渐暗，却还不见叶离离。那日从诏狱出来，一路上离离沉默不语，我也知道自己再怎么难受也不及她一二，且安慰的话也说尽了，便陪着一起无语。她忽然抬头，朝我说道：“寺玉，我想了许久，这会才明白你刚才说的话！”

我却听得二丈摸不着头脑，不解地看向她。

她也不解释，只轻轻叹一口气说道：“无论如何，我信你说的话，我从此可做的事只有一件，便是等着！”

虽听得有些迷糊，却也点了点头。她低头想了会，又说道：“寺玉，你为何从来不过问我的身世？”

“这有何可问？我只认得你这个人，与你身后的事却没有关联，不是吗？”虽然我的生活习性已渐渐融入其中，但为人处世的原则却不曾改变。

叶离离听了，挑挑嘴角苦笑：“也就你这样的人，才有这样的想法。怪不得你能与四王爷这般交好，恐怕你也没把他当王爷！”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也不辩解。却听得离离又说道；“你虽然不问，我却要告诉你。”她正了正色，方接着说道：“不知寺玉你可知道还是洪武十八年发生的一件大案！”

想在脑海中回忆洪武年间的被记入史料中的重大案件，却只记得胡惟庸一案以及空印案，又不肯定，便摇了摇头。

叶离离瞧了我一眼才说道：“明太祖皇帝生前律法中，刑法最残酷的便是用来惩治贪污，这你可知？”

经她一提，我便想起了，约摸是有一件大案，与贪污有关。再听得离离说道：“洪武十八年，有御史向太祖皇帝举告北平布政使司赵全德等人与户部侍郎郭桓合谋贪污。太祖皇帝大怒，下令细查此事，当时被查出者却都是六部的官员，礼部，兵部，刑部，工部等尚书竟都涉嫌其中！”

话已至此，我心里方明白过来。郭桓一案确是牵涉众多，而朱元璋生平最恨的便是贪污，这也与元朝史官贪污讹诈，鱼肉百姓时他也亲身经历有关。据说明初的关于贪污的刑法最为残酷，若贪污六十两银子便杀无赦，贪官处死后还将其皮撕下，裹上稻草，做了草人立在公堂之上，弄得人心惶惶。

“皇上震怒，这六部除了尚书侍郎外，其下官员先是得了锦衣卫的“驾帖”，全进了诏狱，而后是私下审讯，多被斩首，也牵连了家室，诛了三族！“

我听得此话，心下便全明白了，看向离离，她脸上却一片平静，只缓缓地像说了与之不相干的事。离离家族必是被牵涉其中，六部尚书一齐贪污，皇上虽是震怒却不得一一治罪（若全治了，朱元璋便真成了光棍司令了）斩首示众，便砍了其下官员的脑袋以儆效尤，却可怜这些无辜的人，个个丢了性命，家破人亡。约模记得，此案牵涉其中被斩首者便有三四万人。

想着叶离离身世凄凉，孤苦伶仃，便是历经这些不幸，眼前这女子才会这般坚强。

“我的父亲便是在礼部执事，也被牵联。全家上下，无一幸免。我因那时并不在京城，又少有人知道家中的这个小女儿，才逃得死劫。回京后，又得了二王爷的庇护，才躲过了追究！”叶离离缓缓说完这一席话。

我听得更难受，想离离孤苦一人，终于得了一心仪之人，算来他们相识不过半载，却又被铁栏相隔，终日不得相见。

叶离离瞧见我脸上怜悯感伤的神色，却强笑道：“寺玉，你不必替我难过，我现下有人可盼可思，心里觉得很安生。”

我按捺住心酸的感觉，也朝他勉强笑着：“我明白！”

想着那日离离的话，杵在门外站得呆了。直到被人晃了晃才回过神，眼前却是离离的丫环灵儿。

“寺玉姑娘想什么呢？我家姑娘都唤了你几声了！”灵儿朝我笑道

我忙转头一看，旁边立着的不是离离是哪个，几日不见，她的脸色比先前好些了，只是又削瘦些。这日还是天寒地冻，叶离离穿了浅色夹袄外披了外衫，长发挽成，竟是个妇人妆扮，我先有一愣，很快就明白了。忙拉她要一边进屋去：“我正在这候着呢，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她一边随我进来，一边在我耳边轻笑着说道：“这不，刚送走了二王爷，就来你这儿了！”

瞧着已会笑着打趣的离离，我心里很是欣慰。

拉着离离，由灵儿跟着先进了我的房里，刚坐下，便听得木预在外头唤我：“寺玉！”我忙应着，一边出来：“你一早出去何处了？”

木预不回话，只拉了我往旁处：“我给你一样东西！”

十三

“什么？”

“你随我来！”木预走在前头，领了我下楼，拐到后院的旧房子里。打开门一看，地上摆了好些东西，忙上前瞧了，却正是我先前嘱咐沐大人制的“烟火”，不禁喜上心头，一边拿了手细看一边朝他问道：“这是烟火，你从何处得来的？”

木预只立在一旁说道：“你可是你要的东西？”

我忙点头，一边喜滋滋地说道：“是是是，我托了沐大人制的，模样都与我想的一样！”

“也就你能想出这些东西，不知道做什么用？”

“这你就不知道了，不过，用过晚饭后，我放给你看便是了！”我数了数，有七个，都是大炮筒形，如果不出意外，燃出来必定好看，正想着，又觉得不解，抬头朝他问道；“你怎么有这些东西！”

“当然是沐琼制的！”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也认识沐大人？”

他点点头，我听了腾地就站了起来，朝他凶道：“好你个木预，你既然认识沐琼，却装作不识趁机要睡在我房里？”

木预听了，挑起嘴角一笑，忙侧了身后退道：“夫人冤枉啊，我什么时候装了？我并未说过不认识他啊！”

我听了气得提起裙角朝他膝间踹去，幸他躲得快，并未如愿。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行动又不便，只能恨恨地罢休。

舒了口气才朝他问道；“对了，沐大人在何处，怎么不来如是阁里住？我先前可是担下了他的宿食！”

“三日前便回了云南了，此刻在路上吧！”木预见我不恼了，才上前说道

“怎么这么匆忙？也未打声招呼？”我心想还未答谢他。

“这些日朝上的事太多，怕是呆久了惹上事端，当然是禀报了事宜早些回去才是！”木预说完，竟颇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我忙别过头，不与他的目光对上。

收拾好了东西，又想到我的糯米酒还未取回，便朝木预说道：“你替我在这等着奕肃，我去酒铺里取了酒来！”

说着，不等他答应，便出了门。外头虽冷，却是喧嚣一片，人来人往的也甚是拥挤。路过灯会时，更是被人群挤至灯火下头，面前有人脚下一滑,竟向我迎面撞上，我一个踉跄也要向后倒去，险些也撞了身后的人，听得身后一身哎哟，忙回头一看，却是个八九左右的孩子。个子只及腰间，怕是跌倒了要任人踩踏了，忙拉了他闪出人群中。这孩子出了人群中，用力要挣脱我的手，不待我要细细看他是否无事，却大声喝道：“大胆妖女，竟敢抓本—”听他本了半晌，眼珠子一转继续道：“本少爷的手！”我听得好笑，更不放他的手，却用食指点了他的额头啐道：“你个小鬼，说话好没礼貌！”

他听得我唤他小鬼，脸上竟红了起来，生气地吵道：“你你你，你才是小鬼！不，你是妖妇，不讲妇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清，怎么还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听得“哧”得一声笑了出来，顺势用手掐了他的脸，小孩子的脸软软的柔柔的，甚是舒服：“你这个小鬼，还懂得男女授受不清啊！真是人小鬼大啊！”说着，便俯下身来，拍了他的衣裳，刚才跌倒时怕沾了脏东西，也仔细打量起他，穿着的锦衣缎袄，腰间竟别着玉佩，看来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孩。

小鬼被我掐得又羞又恼的模样，龇牙咧嘴地瞪着我。我不睬他，只问了他：“你是一人出来的吗？怎么没人陪着？”他小脑袋一偏，却是不睬我。我瞧他身上没事，才放手说道；“哈，不理我吗？那我也不自讨没趣，我正要走了，你就一人在这呆着去！”

说着，便转身要走，走了几步，也不见他跟上，回过头一瞧，竟倔强地站在那儿，正朝我看着。怕是与家里人走散了的小孩，这里人多眼杂的，若是被人瞧了起了歹心可不好。于是便朝他走去说道：“好了，小鬼说说你是哪来的，我送你回去可好？”

他听了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终是摇了摇头。我心想这可不好办呀，难不成离家出走的小孩，我又没有时间与他多说，便想不如选把他带了回去，再想办法。于是朝他伸出手来：“那你先和我回去好吗？”

他竟不屑地撇撇嘴，朝我白了一眼，仿佛在说：“我和你这妖女回去，还有得回来吗！”我真要拿这个小家伙没辙，却忽然听得一阵肚子咕咕叫的声响，却是从小鬼那传出，便谄笑着凑上前去：“小鬼，你饿不饿呀，姐姐家里可是有好多好吃的？想不想和姐姐回去啊？”

他显然是饿了，小孩就是小孩，果然忍不住了，竟把手一伸，眼睛要朝天上看去了，示意我牵着。我竟然已“拐骗”成功，也不计较，便拉了他的手要回去。刚走了两步，却听得身后一阵喊道：“瞻基？”

我手上牵着的小鬼身子一颤，转过头去，我也随着他回过头，却见离我三四步远处，站着的一人，再一看，却是二王爷。再一瞧小鬼，心里轰得明白了：这小鬼是太子的孩子，朱瞻基！

朱瞻基见了二王爷，竟向后退了一步。二王爷走上前来，方见着我，有些惊讶地说道：“原来是寺玉姑娘！”我朝他点了点头，并不欠身作福拜的模样。

他也不介意，只低了又唤了声：“瞻基！”

小鬼（还是喜欢这么称呼）才抬了头，有些不情愿地喊了声：“二皇叔！”，连礼数也省去了。

二王爷点点头，又问道：“你为何一人在此，先前遇上你们府上的人，可是在寻你？”

小鬼闷着头不回话，我瞧着这一大一小，朱瞻基年纪小小却分得清敌友，许是孩子更容易赁直觉晓得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想到日后他们确实要为着龙椅针锋相对，再瞧着这稚气未脱的孩子，有些啼笑皆非。

生怕小鬼不说话可会惹怒了二王爷，我忙笑着替他说道：“这孩子是与仆人走散了，正巧我撞见了，既然遇上二王爷再好不过了！”

转而又朝小鬼说道，“小王爷，你便让二王爷送你回去？”不料他听了，竟挣脱了我拉着他的手，有些愤愤地瞪着我，我被他瞪得一愣，转而又想他必是不愿随朱高熙走，以为我有心将自己丢给他，所以恼了我。

再一瞧，二王爷并未有意要寻了他，便开口朝他说道：“二王爷，外边天气寒冷，再呆在这要染了风寒。不若我先带了他回去，奕，四王爷正巧也在我楼里，过会便让他送了去。也不耽搁您的事，可好？”

原以为这正合了他的意，不料他却不动声色，也不应允。却是小鬼，又紧拉了我的手，怕是真有些冷了，手也冰冷冰冷，心下有些担心，便心一横，反而收起了笑脸正色道：“王爷若不放心，便随我一同回去！有王爷在，还不担保小王爷的周全？”

更不料他听了，竟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寺玉姑娘了！”

我心下真是大喊糟糕，说出话却是泼出的水怎么收得回来，想必后悔万分四个字都已写在我的脸上了，他见了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

左手拽着一个孩子，旁边跟着一个王爷，寻到酒铺里拿了酒，、酒只有一小坛，于我却是足矣了，掀开酒塞，将它凑到鼻子下，用手轻轻一扇，浓香的酒味扑鼻而至。朱高熙瞧了便问道：“是什么酒？”

“糯米酒，我自己喝的，性不烈但很香醇！”说着收了酒，谢了老板。便拉了小鬼出来。小鬼瞧见也要闻，小手伸过来被我轻拍了一下：“别动，要漏了香气，回去便给你喝！”

朱高熙听得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出了酒铺，却是他的马车在外候着。于是我们三坐着马车回了如是阁。路上我忍了许久，到底朝他说道：“王爷，今晚都是些我的朋友一起吃饭，我希望-----”

他半眯了眼，瞧着我等下文。

我咽了咽口水，尽量婉转地说道：“希望王爷暂时忘了您的身份，不要为难他们！”

他听了，先是有些惊讶，过后便回复了常色，竟点头同意了。我才舒了一口气，朝他笑了笑。

不一会便到了，小鬼第一个要跳下马车，被我拦了，规规矩矩地由着马夫扶下了车。这可是正统的“金枝玉叶”，若有一丝一毫损伤，我可担负不起。刚下车，便瞧见陈伯已在门外候着，正翘首张望，忙上前去：“陈伯，怎么在这站着，外头冷，快进屋里去！”

陈伯一边替我掀了门帘，一边瞧向我身后一大一小：“这两位是？”

“朋友，小的是小朋友，大的是大朋友！”我朝他笑着说道，又转头引了那二人进来。

小鬼进了屋里，一眼瞧见奕肃，竟雀跃地跳上前去：“四皇叔！”奕肃见了他，一边接了，一边露出询问的眼神，却又瞧见朱高熙，也低低地喝了声：“二哥！”

朱高熙点了点头。奕肃瞧见这二人，也一时无法问起，便也作罢。屋里头的叶离离与灵儿又听得陈伯唤我，也出来了，离离瞧见二王爷，正要请安，我急急地拦了下来，只说道：“路上遇上二公子，便邀了一起！”

二王爷也摆了手，示意她无须多礼了。叶离离才点了头。

我便朝陈伯说道：“饭菜可备好了，我快要饿死了！”

陈伯笑着说：“早好了，就等姑娘你了！”

于是大伙都进了堂前，今儿如是阁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一起入了座，这些人不认得什么王爷，才得随性笑闹。

想必叶离离也不认得小王爷，直瞧了这个孩子可爱，灵儿更是坐了他身旁，不时和他逗趣。可这小鬼不识趣得很，只冷了眼瞧着灵儿，不理不睬，一副傲慢无比的模样。我看在眼里，心里偷笑，灵儿要知道这身边的小鬼是将来的真龙天子，不知此刻脸上该挂得是什么表情。

陈伯替我温了酒，又放些枸杞，匀了糖，酒味淡淡得，却香得很，引得小鬼直直地瞧着我的酒碗，便匀了些给他，让他喝了正好暖暖身子。不料灵儿却挡下我的碗：“姑娘，你怎么能让孩子饮酒！”

不待我说话，小鬼便不依，便要站起来抢了酒，偏被灵儿一勺敲上手，正要训斥他，便听叶离离拦了下来，朝灵儿嗔怒责备道：“灵儿，不得放肆！”想必离离看得出这孩子身份不同寻常人，且桌上好些大人物坐着。

我忙笑着打了圆场：“好了，灵儿，你莫要和小孩子闹了，桌上的人都瞧你笑话呢！”说着，把酒移到小鬼的面前：“这酒都没了酒味，不碍事！”

小丫头厥了嘴，悻悻地坐了下来。我心底其实庆幸有这两人在此闹一闹，桌上相互熟识的，奕肃与二王爷寡言少语，木预也一副看戏的模样，怕太沉默了，好生尴尬。见他们无话，我讪讪地笑着说：“呆会吃完饭，给你们瞧样好东西！”

散了饭席，我便拉了小鬼一同去后院里捧了烟火出来，又邀了他们坐在院里，摆些茶果点心至庭中。

小鬼摆弄着烟火，不解地朝我问道：“喂，这是什么东西？”我不理睬他，只等着他们出来，将烟火摆放好。

他不得我答应，一个人也无趣地踱到我身旁，我才拍了拍他的脸说道：“小鬼，我不叫喂，我是有名字的！”

“我也不叫小鬼！”他愤愤地反击。

我一听愣了，不禁失笑道，原来他是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我疏忽了。便朝他陪笑道：“好好，是我说错了。不过，以后要唤我寺玉，不可以叫喂了！”

他这才乖乖地点了头。

我点了香，用来燃烟花。又朝离离他们说道；“呆会声音有些大，你们怕便捂了耳朵！”离离点点头，灵儿被唬弄地有些迷惑，竟露出害怕的神色，我不禁笑道：“没事，只是听着有些响，看着很美的！”

燃了第一个烟花，听得“嗤嗤”的火芯燃烧的声音，忙退了后，心儿也咚咚地跳，和以前一样，放烟花时又怕又喜欢。

只听得“啾”的一声，小小的烟花盒迸射出了五光十色的火焰，飞窜到天空中，瞬间将一方黑夜映得恍如白日，冲至云霄间，一朵朵一簇簇烟花在黑暗中绽放，如锦繁花般妖娆，又变幻莫测，将天空燃得一片光怪陆离，烟花燃尽处化成熄火如瀑布般落下，不待落到地面上便烟消云散。我瞧着那虚幻却绚烂的火焰，也失了神，一时间要忘了身在何处，天空中的划过的光移影动仿佛是烙在夜幕上流淌着的花色，只瞧得恍恍惚惚。

却听得身后的孩子气的欢呼声，方回了神，只见小鬼看得又是惊讶又是欢喜的模样，我也忍不住笑了朝他说道：“还有呢。你来点燃好吗？”

他听了忙点头要抢过我手上的燃香，只嘱咐了陈伯在身后照应着他，便退至大伙一起。

站在离离身旁，歪了头问她：“可好看？”

离离笑着说：“很美，这是什么？”说话间，小鬼又燃起了一支，又是一刹那将天空映得五光十色，

我朝着天空看了一眼，才解释道：“是烟火，虽然很美，却是转瞬即逝！”她听了，不禁轻叹了口气：“可惜啊！”

“我却很喜欢它，繁花之中再生繁花，梦境之间忘了虚实！”我转过头看向木预他们，又接着说道：“瞧着它，仿佛是经历了生命里的狂喜与刺痛后的平静。

人生也不过如此，转瞬即逝，又一世寂寞，人人却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想要的，只徒劳一世，到头来，却发现想要的早已遗失，已拥有的却失去了它的意义。学这烟花也好，不想也不求，只经历一场繁花似锦的绽放，不也一样炫了世人的目么？“

说罢，自个先笑了，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再逐个扫了他们一眼，奕肃只是望了夜空，并不言语。

二王爷却坐在那儿，手上端着的酒杯却是淌不出一滴酒。我心下有些感慨，只想这些话不知他们可明白？转念一想，我不过是借着旁观者的身份，自以为看得清这其中的缘固，其实自己也不过是个俗物，有所想要的东西，有所期盼的生活，谁说得上对与错，是与非呢？一进一退间不自觉挑着嘴角自嘲地笑笑。这一笑落了木预的眼中，引得他深瞧了我一眼。我只摇了摇头，并不做他言，又转了头瞧着正放着烟花的小鬼。

正巧烟花已被他燃完，他却意犹未尽地也愣愣瞧着天上。我上前走至他的身边，俯下身问道：“烟花可好看？”

他点了点头，转过头朝我说道：“可惜燃得太快了！”小小年纪的孩子，竟瞧得出眉宇间的深深的惋惜，恐怕这孩子生在帝王家比不得平常人家的孩子无忧无虑，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性子乖张调皮了些也是从小生活的环境所致。一时瞧着也忘了他的身份，只拉了他的手，柔声说道：“但也绽放过了啊？不是让人人都瞧见他在天空中那么美丽的样子吗？”

他听了，若有所思了半晌，才点了头。

十四

那一晚放完烟花，太子府上的管家便来寻了小王爷回去，小王爷是一步三回头地随着他回府，临走前看着我说：“寺玉，我改日再来寻你玩，好吗？”

我瞧着这个小鬼殷殷的眼神，不忍拂了他的意，便点了头，心里却想孩子便是孩子，一时兴起便忘了身份。

等到奕肃，二王爷都回了府，叶离离也随他们一程回了乐舫。陈伯一行人也被我赶了回去，再瞧着院子里一片狼藉，不禁皱了眉头，索性闭了眼上了楼不管了，忙了一天也累了，回了房里头占着枕头便要沉沉睡去。

只觉原先一片黑暗时，不知自己到了何处，忽然一束光射了进来，不禁用手遮了眼，再一瞧，眼前却是一男一女站在那儿，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手上正拿着一支燃香，像是在燃烟火，烟火点着了，那孩子返过头来朝着那夫妇开心地笑着，我定睛一瞧，心里颤得一下，那张面孔不是七八岁的我吗？再仔细一看，那一男一女不是年轻时的爸爸妈妈么？心里又惊诧又欢喜，正要冲上去唤他们，却见他们拉了孩子的手，竟朝我背弛的方向愈行愈远，我慌忙要追上去，一边喊着要哭了出来，他们却是不回头，眼瞧着快要消失在眼帘中，心里一急，身子不禁向前一倾便要摔倒了。蓦地睁开眼，才惊觉是做了梦。不禁在一片黑暗中笑了笑，只是挑挑嘴角，不料嘴角扬不上去，鼻子一酸，眼泪快要落了下来。轻轻翻了身，硬是让眼泪不落下。许是晚上放烟火，潜意识里记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有些触情伤情。

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却难以入睡了。深夜里一片万籁无声，真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这时忽然听到一阵开门声，心里格得一下。借着漏进屋里的月光，瞧了房门并不见敞开。心下讷闷，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却又听到一声低语，便竖起了耳朵，这才分辨出是从隔壁传来，难道是木预？

心下疑惑，便轻悄悄地下了床，蹑手蹑脚靠了墙，贴上去听有何动静。（隔墙有耳就是这个意思吧。呵呵）

却听得一男子低声说道：“公子，这是首领的手信！”

许是木预接了手信，拆开看了，半晌才说道：“他们已经议和了吗？”

“是的”又听得那人回答道，顿了一会加了一句：“首领说，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我们也是懂的！”

我仿佛听见木预冷笑了一声。

且听那人又说了一声：“首领还说，阿鲁台有意要向明朝皇帝求援，希望公子能够制止！”

阿鲁台？明朝皇帝？难道是元朝遗党？还是蒙古族？那木预究竟是什么人？我听得一惊，心突然像空了一般，一时失了神不禁向后一退，听得咣得一声，又将我吓了一跳，却是撞上了椅子，还来不及想些什么。

就听得我的房门晃得被推开了，木预出现在眼前，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是光，一半是暗影，平日嬉笑的样子早已寻不到了，此刻的木预冷霜般的神色，波澜不惊的目光里藏着一丝撕裂了的阴历，那张俊俏脸在暗影里隐隐约约。只有平日的一身素白的衣裳在月光下晃得我晕眩。

这时听得他身后传来一声：“公子？此人是否要？”，那人落在他的阴影里，只听得声音，未见人影。

我心底猛地一颤，几乎要站不住。望着木预，他并不露声色，依旧是淡淡地说道：“话也传完了，你先撤吧！”

“公子！不要让他坏了----！”他不甘心地又说道，却被木预一声低喝打断：“退下去！”

暗处的人影迟疑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便嗖得撤了出去。

仿佛是一场戏般，属于他二人的落了幕，我脚下一轻，便跌坐在椅子上。

他走至我面前，忽然伸出手，我蓦地要向后退，心下已有了芥蒂。却见他的手落在我的头顶上，只是摸了摸我的额头，说道：“天气冷得你又睡不着了吗？”抬头瞧他的神色，仿佛又是平日里见着的木预，一时恍惚，竟不知说些什么。他却趁势抱了我朝床边走去，将我放置在床上，他坐在床沿处，只是瞧着我。我心里是何止是打番了五味瓶，简直是复杂极了，脑中一阵昏沉，已没了思考事情的余地，想不清，弄不明白，只觉一股气流涌上胸前，堵得我喘不过气来，鼻子一酸，眼眶一热，竟然落了泪。朦胧中瞧见这张熟悉的脸，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无端地越发觉得难受。

这样哭了好一阵，才抬起来，直愣愣地瞪着他胸前被泪水浸湿了的衣襟。木预扶了我的肩，用手抬起我的下颚，看着我的眼睛说道：“寺玉，你今晚累了困了，一宿睡到天亮了？”

我摇摇头，仿佛并不看着他喃喃自语道：“我听见了，全都听见了！”

他听了叹了一口气，我又接着说道：“我听见了，听得心理难受，不知道为什么？你怕我泄露出去吗？”

他并不答话，只是摇摇头。我瞧着不禁苦笑道：“你当然不用怕，我是不会说出去的。你的事与我何干？你知道我素来不爱管别人的事，什么事都不管，你是你，我是我，你生也是自个的生，死也是你自己的事……”话至此便断得说不下去。

木预瞧了我眼泪又要落下了，用手轻轻拭去，又拥我入怀，俯在耳边低低说道：“寺玉，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我躺在木预的怀中，在黑暗中一直睁着眼。我听得到他的心跳声，感觉得到他肌肤的温度。这一夜我想了许多，虽然他不再吐露支字片语，我约模可以猜测的事，如果木预他的这场斗争有敌人，那么这个敌人便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朱棣。而我更清楚的是，朱棣在位二十二年，崩驾时属于自然死亡。没有人有机会或是成功杀害他，更不必说大明朝两百年的历史绝不可能在明成祖时被断送。所以，无论木预有何目的，他都将会失败。而我更知道一旦失败，他搭上的就是这一条性命。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皇土之上莫非臣民，他的敌人将来若要赶尽杀绝，木预绝无逃出的希望。想到此，我心一阵绞痛。

此时驻各地方上的蕃王，或是前朝旧臣何其多，便是明太祖时“蓝胡”两案牵扯进去的无辜之人更达数万。木预的身份我只是猜测不出，我所熟识的只是身旁这个男子。思及此，天又渐亮，我侧了身，借着透过床幔的光，瞧着他，眉目鼻唇早已在不经意间烙在心上，不禁伸出手去，指间划过他的眉目。

他忽然睁开眼，相互间离得太近，不禁强笑了一下：“醒了？”我知他也只是一夜假寐，却不言明。

他也一挑唇，嘴角弯了个好看的弧：“天亮了吗？”我瞧着心里更加黯然，点点头便偏过脸去，又挣脱出他的怀抱起身。他却用力拉了我的手臂，我只好转过头朝他看去，他竟恢复了往日嬉笑的模样，眼里尽是戏谑的神色：“夫人没有替我更衣，怎么先要起了床？”

我听得哭笑不得，朝他瞪了一眼，才指了自个的眼睛说道：“我的眼睛像个桃核似的，不赶紧去用冷水敷会，呆会要被他们笑话的！”

他听了一愣，然后又嘲笑了我一番，才松了手。我忙下了床，转身穿上缬袄，就要推了房门出去。

出了屋里，反手将门阖上，背抵着门。心里又一阵难受，我原本便是个眼泪多的人，常常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心里堵得慌时，眼泪便会抑不住。此刻瞧了他越是故意略过此事，心下更是无端烦恼。

正想着，却见小二朝这边走来，忙用袖子拭了眼泪。他走上前见了我才停了脚朝我打声招呼。我笑着点了头，又瞧着他手上打扫屋子的一堆东西，便问道：“这是做什么？”

他笑着回道道：“正要打扫公子的屋子，公子起床了吗？”

我心下才想，怪不得木预常不在此，屋里却总干净得一尘不染，原是小二每日都要打扫，又想此刻木预正在我的屋里头，便朝他点了头说道：“起了，你进去打扫吧！”

他一边点着头应道，一边要推开房门。我忽然想到些事，忙上前挡了他，不待他说话便抢了他手上的鸡毛箪子，笑着说道；“让我来打扫吧，今儿是吉日，你下楼去让陈伯早些开门做生意！”一边说着，一边赶了他下去。小二瞧着外头刚亮的模样，虽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依了我的话下了楼去。

我推了房门进了去，走至桌前，桌上的油灯漆盘里是一团漆黑，便是昨夜木预烧了的手信化成的灰烬。我定定地瞧着它，更知昨晚不是做梦，昨晚听到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昨夜木预阴历的目光还在脑海中，有些心力不支地跌坐在椅子上，心里思索了好半晌，却已不那么茫然了，起身打开窗子，将一盘灰烬尽洒了出去，正好顺着清晨凛冽的寒风而烟消云消。

关了窗，一转身蓦地看见木预正站在门口处，想是瞧见了先前的事。我朝他玩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今儿可是我亲自给你打扫屋子，你不该露出些诚惶诚恳的感激的样子吗？”

他听了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才顺势假装感慨道：“我今天才算知道有了夫人的好处！”我并不羞恼，只嗔怪地朝他说道：“站着干吗，还不过来给我帮忙？”他听了却不上前，反是转过身出了房门。

过了一会，却见小二端了盆清水进来，他见着我一边笑着说道：“公子说姑娘要在房里洗漱，便让我端了水上来！”

我忙让他将水搁下，跟着木预也进了屋朝小二吩咐说道：“你先下去吧！”

“还不敷会眼睛，不是说怕他们瞧了笑话吗？”木预待小二出了房门才说道。

我原先是一句搪塞的话，只是不想面对着他，却教他当了真，只好顺势点了头：“正好这会把水端上来了！”说着，便要伸出手去绞干帕子。他却挡了我的手，伸了手替我，一边说道：“水太凉了！”

瞧着他一双修长干净的手在浸在水中，我更是想道，木预，如若真有一天，你难逃谋反作乱的大罪而被诛杀，我一定要救下你。

在屋里洗漱完毕，才下了楼，刚走至楼角处，却撞上陈伯。

“姑娘下来得正好，我正要上楼去！”陈伯见了我说道。

“什么事？”我心想，一大早就这么闹腾。

“昨晚来接走你的那位小朋友的管家正要寻你！”

太子府的管家？我心下寻思，一边问道：“他在何处？”

“这不，正在大堂上等着！”陈伯回答道。

我忙下了楼，便朝大堂上走去，远远便见着，果然是太子府的张德阳，忙迎了上去：“张大人！”

他见了我，也忙上前一边摆了手：“寺玉姑娘，我不过是个下人，别折煞奴才才是！”

我笑着说道：“可不知怎么称呼，您长了我好些年纪，我唤你张伯可好？”

他听了一边点了头一边说道：“姑娘客气了，唤我德阳便可以了！”

我并不置可否，只转了话问道：“您一早来找我有何事？”

“太子说昨日皇太孙劳烦了姑娘，今儿想请姑娘到府上一坐！”

“可巧，我正想要去府上拜访，又怕打扰太子！”我忙接了话，更是笑得一脸谄媚。他瞧了，脸上一怔，怕是未料到我答得如此爽快，竟愣了一会才说道：“那，那便好！”

我假装不见他脸上神色变幻，只是一边笑着一边殷殷瞧着他问道：“那，我们可是现在动身？”

他忙点了头答道：“是，是，马车在外候着，就等姑娘准备好了！”说着侧了侧了身，伸出手来作了这边请的手势。我也点点头，便要随他出去。

太子府上的马车确是候在门外，马车行阶很高，张德阳见我提起裙角为难的模样，忙上前搀了我，借着他手上力道，才跃上马车，便要抬头朝他道谢，却一眼瞥见木预立在门前，正望着我。我只朝着张伯一笑，便进了车里。车里装饰华丽，锦缎绣幔作了车帘窗帘，地上铺了深黑光亮的毛皮毯。我直接坐了地上，不停地用手来回磨梭着毛毯。手上不安份着，心里才是清醒的。想着刚才他立在那儿瞧我的眼神，复杂莫测，双目幽郁如深潭，寂静而寒冷。无论他是否看得清，心里是否明白。我只知从今日起，我所做所想的，只是要一点一点赢取将来为了保住最重要的东西而必需的筹码。

一路并未有拦车者，顺顺利利进了宫。

马车忽然停了，必是到了东宫殿前。掀开车帘一看，便是东宫了。明太祖做开朝皇帝时，便在南京建了顺天府，直接沿用了历代寺庙宫殿，改名为奉天殿。而今明成祖正如火如荼地兴建北平宫殿，应天的行宫并未大肆扩建。太子所居东宫，便是在春和门内。那日因杨溥之事请了奕肃引我来，并未细看。此次随着管家进了里头，才发觉宫殿里确实华丽，雕栏玉砌，金辉兽面。

“太子在御苑里等候姑娘！”张德阳一边朝我说着，一边引了我去。

刚一踏进庭院里，便听得一孩童声唤我

“寺玉！”

抬头一看，正是昨儿那小鬼，不，如若我未记错，他早已被朱棣封为皇太孙，亏自己还小王爷小王爷的唤，幸而到底是个孩子，并不计较这些。

他见着我，竟露出欢喜的神色。我忙迎了上去：“小---皇太孙殿下！”虽一时改不了口，但我在心底告诉自己，从这一声开始，统统都要改了。

“寺玉姑娘，不必多礼！”却是太子答了话，这才看见太子坐了轮椅，已缓缓驶了过来。忙欠了身：“见过太子殿下！”

话一说出口，心里莫名怪异，却也长舒了口气，无非是做个样子，跪拜之礼怕从此便少不了。半晌却不听见他回话，才抬了头，却见太子脸上一丝诧异之色。心下不禁苦笑，怕是连太子都不习惯吧。

“寺玉姑娘，我知道你打远方而来，并不习惯很多礼节，在我这儿，就省了吧！”

抬头迎上他温熙的目光，不禁感激朝他笑了笑，却不答应。

朱瞻基却在一旁说道：“寺玉，你昨儿可是答应了与我一起玩耍，今天不可以抵赖啊！”

我瞧着这孩子，心里却想日后的明宣宗宣德皇帝，勤于政事，清革前弊，整顿统治机构，也是一代明君，却被后世说成欢游无度，果然是从孩童时期便是个爱玩乐的性子。

不待我开口，却听得太子说道：“瞻基，今天的书可读了？”

他听了，忙点头道：“已上过课了，翰林院的老师们都回去了！”

我听了，心里却寻思道，果然如史书所说，朱棣甚喜爱这个长孙，一直选用翰林诸臣为其讲经史、习政务、增广见识，曾对这些大臣直言说：皇太孙是可造之才，将来必是太平天子。

太子点了点头，又朝他问道：“那可有给你皇爷爷请安？”

朱瞻基摇了摇头。

太子瞧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昨天皇爷爷在谨身殿里设家宴，你请完安就偷离了席，今儿还不早些去请安！”虽是责备的话，从太子口中听得却不逆耳。

朱瞻基虽不情愿，听了此话，也点了头有些悻悻地应道：“是，儿臣这便去！”

十五

待他随侍从走远了，太子才朝我说道：“昨天瞻基偷偷从宴席溜了出来，又与侍从走散了，幸好遇上姑娘！”

我忙摇了摇头说道：“太孙殿下吉人有天相，就是不遇上我，也会安然回府的！”心下想，如若没遇上我，便也会被二王爷遣派回来，确实无碍。

太子却笑了笑，只说道：“姑娘可以推了我去园中？”我虽有些不解，却一边点头一边上前推了他的轮椅。

至院落中，因是寒冬，院里有些萧瑟，冬日里盛放的花草亦不多。无意间低头瞧了石板，这一段路石子硬是磨得光溜，怕是长年被轮椅轧过，不禁抬了头问道：“殿下常在这里走动？”

太子点点头才说道：“这东宫筹建之时，这段石路，便是父皇亲自挑了玲珑石子筑得，说是经得起摩挲！”

我瞧了他，神色间竟有些恍惚，怕是想起了他与他的父皇间的往事。便不加打扰，只由着他回了神接着说：“这些时日更得清闲，便来得多了！”

话已至此，我忙顺了话接着说道：“恐怕这些时日，殿下心下不得安生吧！”

他听了，并不在意料之外，脸上神色温和依旧，只转了头朝我说道：“我今日也正要谢了寺玉姑娘，确如你说，杨溥的命便是让杨大人给救下！”

我停了脚步，径直走到太了面前，半欠了身，才回答道：“今儿该是我来感激殿下，如若不是殿下仁厚忠义，甚得人心，哪里请得动杨士奇大人来说情！”

太子忙伸出手，让我站了起来，才说道：“杨溥本是我身边的人，况又是受我牵连莫名被降了罪，救人本该是我思虑的事，该是劳烦了姑娘才是？”

我直摇了摇头，他却不在意，又笑了说道：“听说杨溥竟在诏狱里日夜习书！”我听了也甚感欣慰，心下暗喜，想是他那日听懂了我的意思，在那诏狱中有所期盼，十年的时光才不至于让人崩溃。又听得太子说：“听说是四弟做了些打点，杨溥在狱里处境应不会太过艰难！”

是奕肃？心底不禁有些意外，又看向太子，心中更是不解，太子必定知道奕肃是与二王爷为伍，便是他的对手，为何太子谈及他坦然自若，并未一丝异样。不解归不解，心下自知这些疑惑眼前之人并非定能相告，便暂压下心头，朝太子说道：“总之，杨大人并无性命之忧了。但还有一件事，还请殿上放在心上！”

太子听得一愣，探询地扫了我一眼。我并不立即答话，只转了他身后，又推起他的座椅，一边心下计较一番，一边却作不经意的语气说道：“殿下千万不要，让杨大人今后在皇上跟前，说的话失了份量！”

他听得一愣，随即惊诧二字写在了脸上，半晌神色才缓过来，又朝我深看了一眼。我心里跳得历害，脸上却不露声色，故作镇定，只朝他淡淡得笑着。

他终于点了点头，露出明了的表情。我知今日这话只能说到此处，便闭了嘴，不再多言。却听得太子说道：“今天在外头呆得久了，劳烦寺玉姑娘推了我回去！”我便一边应道，一边又说道：“殿下直接唤我寺玉吧，莫要姑娘姑娘的折煞了我才是！”

他听了方笑着点了头，忽然又说道：“瞻基怕要回来了，寺玉留下来用午膳吧！”

我忙点了头答应。

宫里无论是皇上，还是太子或是后宫妃嫔，所用膳食都从御膳房中传出。东宫毕竟不是皇上的寝宫，用膳较之皇上是要简单得多，更不至于要侍卫排成两列，设置栏杆，禁卫森严的排场。只是一席人围了桌子，身旁有宫女太监侍候着，佳肴一道一道上来。

午时，瞻基果然从皇上那儿请安归来，一瞧见我便面露喜色，径直略去了礼节便要坐了桌前，却被太子轻声训道：“还不先去净手？”，身旁便有宫女双手端着铜盆，直捧到他面前，他才一边将手浸至清水中，一边朝我眨了眨眼。我瞧着他甚是顽皮的模样，不禁笑了笑。

又有宫女上前递上红罗绣手巾，我接过手巾替他拭了手，一边笑道：“堂堂皇太孙，却像个野猴子！”

太子听了竟也笑了笑，又问道他：“皇爷爷可责罚你了？”

他摇了摇头：“皇爷爷只说，以后要出宫一定要禀告，不可以私自出去！”

朱棣对这个皇孙果然是宠爱，记得他也曾亲自带了朱瞻基巡幸北平，还领他去农家察看农民衣食住行，教导他农业乃国之根本，治国必要体恤民情，想朱棣对他也是寄予厚望。

正想着，他又转过头来朝我说道：“寺玉，皇爷爷昨夜也看到烟花了！”我听得一愣，疑惑地看向他。太子听了更是不解地问道：“烟花？”

他一边狡黠地笑了一边晃了晃脑袋才说：“昨夜皇爷爷刚从谨身殿里出来，正要摆驾回宫时，忽然看到天空中红光满天，火焰迸射，一会如花一样绽放，一会又幻化成瀑布。我便想这定是我们放的烟花了，才把昨儿在寺玉那里的事说给皇爷爷听了！”

太子听了，才笑道：“原来是这样，我昨天也瞧见了！”又转过头朝我问道：“那是什么？”

“烟花，不过是一种节日里增添喜气的东西！”

“寺玉，改日你再给我做好吗？”瞻基又提起了性子。

我放下了调羹，转过头朝他说：“可惜呀，我不会做，只是一个朋友做的，而且是不知以后是否还有机会见着的朋友！”

他听了，有些失望，我忍不住抚摸着他的额头，笑着说道：“越是美好的东西，越不能见得多，见多了，不稀罕了便也不觉得美好了！你昨日也瞧见了，这烟花最美之处，不正是它的转瞬即逝么？消逝时快得让人瞧不够，就是瞧不够，你才能将它搁在心里记着！”他懵懵懂懂地点了头，我不知他是否理解，生在帝王家，怕是没有什么抓不住，所以也少有会去珍惜的东西吧。

用完了膳，太子便遣了瞻基去午休。我也随之要告辞，太子便让张德阳送我出去。我便随他出了东宫，路上便不经意地问了句：“皇太孙午后也要读书么？”

他笑着一面答道：“是的，皇太孙与太子一样，皇上上朝时，皇太孙便要去上书房里读书！”

“皇太孙可是与其它皇孙一起读书？”

“皇太孙可是由姚大人亲自教导，与其它皇孙却不一样！”他脸上无不露出些自豪的神色。我也随意地点了头，心底却想姚大人，便是姚广孝了。如果说朱棣还有一个可信任的人，恐怕就只有他了。（姚广孝十四岁便出家为道，法号道衍，后一偶然时机得进燕王府，与还是燕王的朱棣相遇，其后便一直密劝朱棣造反，并在靖难之役中屡献奇策，为朱棣夺得江山立下不世功勋。朱棣也对其甚为尊重，只呼其为少师。想朱棣之所以如此信任他，便是他虽立下功勋，却不求功名，虽入朝为官，除了每日上朝，退朝后却屈居寺庙，对于朱棣所赏赐之物皆拒绝收受。）

随他走至文华殿前，忽然见一行人朝此走来，正有些诧异，张德阳却急急拉了我的衣袖，便要跪了下来，我虽是迟钝，却也立刻会意，顺势也曲膝一跪。再听得那一行人走至身旁，忙低了头，却见先是黄袍下摆，便知是朱棣，心下一惊，忙把头低得更下，直定定盯着石基，不敢偷眼瞧去。待到他们走完了，张德阳也起了身，我才随他站了起来，转身才瞧见那一行人，在前头的果然是皇帝，刚才一刻惊得有些失神，回了神便在心底自嘲，又想瞧瞧这千古一帝的模样，又怯怯地退缩，不禁挑挑嘴笑了，忽然瞧见有人返过头朝我这边看过来，定睛一瞧，却是奕肃，忙又转了身，一边朝张德阳说道：“我们走吧！”一边急急地要离开。

一路上再不敢翘首四顾的，只低了头，终于出了宫门，正要上了马车，却听得有人唤道：“寺玉！”转头一看，却是奕肃，已被他瞧见，只好停了下来。他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果然是你！”

我忙笑着打哈哈道：“我刚才瞧着像是你，却不敢断定，没想到真是你！”他不动声色，只差没冷笑，说道：“是吗？我却瞧你逃得飞快！”

“我只瞧了好些人，也不敢作次，只好先离开！”

他听了，也不再追究，只问了我：“你为何在这里？”又瞧了张德阳：“你去了东宫吗？”

我点了头，只笑着说道：“去瞧了瞻基，那孩子很可爱，我甚是喜欢！”见我坦然自若的神色，他瞧了我半晌，才说道：“刚才二哥也在，怕也是瞧出了你！”我心里虽一怔，脸上却不露声色，只笑着说道：“那时瞧出了不打紧，别唤了我才是，我今儿只瞧了皇上的衣角便已被龙威唬得”

他不接话，又瞧了马车：“你要回去了吗？”我点点头，又朝他问道：“你怎么出宫了，刚才不是见你随着皇上身边吗？”

“我只是折回来瞧瞧，还要回宫里头去！”又看了我一眼，“你快些上马车吧！”说着，便要搀了我上车。我忙扶了他的手，上了马车才朝他说道：“那你快些回去吧，我这便走了！”

奕肃点了头，转身便朝宫里走去。我瞧了他的背影行得远了，才叹了口气。

回了如是阁里，觉得有些疲倦，便直接上了楼，经至木预的房间，轻轻推开门，屋内却空无一人，便又阖上。

回到自己屋里，给自个倒了杯茶水，却一眼瞥见桌上摆放了一紫檀雕花匣子，正是奇怪时，却听得房门被推开，却是木预进来。瞧了我，又瞧了桌上的匣子，笑着说道：“你出去后，朱高熙遣人送来！”

我听得心底先是有些惊讶，又瞧见他笑着的模样，不禁莫名烦躁，只点了头应道：“哦！”

他走到我身旁，又说道：“说是答谢你昨日的宴请！”我又点了头，并不在意。

“不瞧瞧是什么吗？”

我认真瞧了木预的神色，却是如平常一般。直直看了他一会，才强打起精神笑着说：“再怎么说是王爷送的东西，一定值钱！”一边说着，一边便掀了匣盖，却是一串手珠，不禁又笑道：“可惜他不知道，我并不喜欢佩戴这些的！”

木预拿起它仔细看了会，才说道：“是伽楠香木！”

“那是什么？”在那个世界便是只知道油盐米醋的穷人，怎么识得这些皇亲贵族的物什。

“是一种沉香，闻着有一股奇香！”

我听得便要将它凑至鼻下，却嗅不出香味。他瞧了我不解的神色，笑了才解释道：“普通的沉香，要燃了才会散发出香味。而这伽楠香木，是上等沉香的一种，只需贴近肌肤，便有浓郁的香味！”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一面将用锦帕包好，收了匣中，却听他说道：“这伽楠香木有暖肾，安眠之奇效，你体寒又常失眠，就戴在手上吧。”

我并不答应，只低头收了东西。忽然一丝困意上来，不禁打了个哈欠，才朝他笑着说道：“还说失眠，才是傍晚便泛了困意，我要先歇息了”

他瞧了不禁也笑了，便要出了房门。我又说道：“你下楼去时嘱咐陈伯，替我烧个香炉，搁在屋子里。恐怕这冷日子还没过去！”

“你不是不喜欢烧香炉吗？”

刚入腊月那会，陈伯便要替我在屋里升火，便被我回绝了，只怕屋里烧着香炉，更是空气不得流通，闷得慌。

“只觉得夜里越发冷了，也顾不得喜不喜欢了。”我随口答道。他点了头，才走了出去替我掩上门。

我听他走得远了，才撤了幔帏，倚着床弦坐下，只定定瞧着身旁的锦被，却见被上的纹采越发交错，渐渐要缭乱了眼，方闭了眼。脑海中却是木预平日戏谑我的模样，睁了眼将被子扯了过来，抱在怀里，却嗅到隐隐约约的香味，便是他昨日落下的，不禁长叹了口气。

屋里搁了香炉，我依旧失眠，但很少辗转反侧，大半夜的时候在一片昏暗中睁着眼看着帐顶，有时寂静深夜里，有心倾听墙的另一边，却没有一丝声响。

几日下来，方觉得腰背处有些酸疼。这日下了楼去，陈伯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道：“寺玉姑娘，你瞧公子是不是身子不适？”说着用眼神示意我瞧去，我见木预正背朝着我们，并看不出有何不妥，只疑惑地朝陈伯摇了摇头，他却又指了木预说道：“公子走路的样子是不是有些奇怪？”我再瞧了一眼，却发现他的背脊挺得又僵又直，不禁愣了。再转念一想，蓦地有些心酸，又有些苦笑不得，只朝了陈伯说；“怕是晚上睡得不好，你给他床上再垫一床裘褥！”

陈伯听了点了头，一副明了的样子喃喃自语：“一定是床硬了，躺得背都僵了！”我心下却想，怕也是一宿未辗转，不禁心头又有些堵得慌，忙转了头往旁处退去。

午时过后，楼里渐渐清静下来。我坐了楼下，手里捧了闲书，一边翻了一边打发时间。正无聊时，却见门前帏帘被掀了起来，露出半截朱色飞鱼服，不禁一惊，再一抬头，却是朱瞻基闯了进来，才暗暗舒了口气。

便起了身，他一面唤道：“寺玉”，我忙迎上他一边笑着说道：“原来是皇太孙大驾光临，塞舍真要蓬荜生辉了！”他竟皱起了小小的眉头：“寺玉难道不欢迎么？”

我点了他的额头笑道：“我怎么敢啊？”一边替他解下挡风的外襟，又瞧了他身后竟随了两名锦衣卫，俯下身低低地问道：“今儿可不是私自出宫吧？”

他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可是得了皇爷爷的恩准。”

“你今儿不读书了？”

“已经读过了，一放了学便来寻你了！”

我也顺着他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却听得他肚子咕咕作响，再瞧他脸上竟红了，实在是可爱。我忍着笑说道；“连午膳也未用就来了？”他点了点头。

我忙让陈伯热了干贝粥，备些点心。一会儿，陈伯便端了粥上来。朱瞻基瞧了，确是饿坏了，只是几口碗便见底了，我用帕子替他拭了嘴角，一边说道：“喝粥暖暖胃，一会再让你尝尝甜点！”

他没了饿意，又来了精神，却瞧见我扔在桌上的书，一边翻了一边问道：“寺玉，你看得是什么书？”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书！”我走到他身旁，又说道：“好些字不认得！”

他瞪大了眼瞧着我：“你也不认得字么？”

我笑着点了头：“是啊，我识不得几个字。”他竟露出惋惜的神色。

“皇太孙呢，师付教你识字，还教了些什么？”

“《孝经》，《论语》《四书》，《五经》，还有《诵鉴直解》”他伸出手一边盘算着。

“我虽不识字，却知道好些古事，皇太孙要不要听？”不谙世事时便要被硬生生地灌输这些晦涩的大道理，实在是有些可怜。

他听了眼睛一亮，忙点了头。于是便给他说了好些伊索寓言，先前他听着寓言里的动物还嚷着：“寺玉，你骗人，动物怎么会说话？”而后却听得入了神，我与他讲了狮子与老鼠的故事，狼与小羊等等，他确是个聪慧的孩子，听到狼与小羊时，露出气愤的表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瞧他听得太过当真，便停了下来。正巧陈伯又端了甜点，我便忙拉了他坐在桌前：“好了，先吃些东西吧，我也说得口渴了！”

他指着碟子问道；“这是什么？”

“这个叫拔丝！要这样吃！”说着，一边夹了一块，将它过了道凉水，方将连着的糖丝断了，才递给他。他瞧着奇怪，看了看我，才慢慢张了嘴。

“怎么样？”

“很甜，外头脆香，里头却是-----香蕉么？”

我点了点头，心想厨子张只是听我说说，便做得一模一样。

瞧他的样子，像是喜欢，心里不禁也欢喜起来，一边替他挟了，一边说道：“不可贪吃，小心蛀牙！”

“嗯？”他露出一丝疑惑，我忙改了口：“太甜了，要坏了牙齿！”

十六

吃过点心，撤了盘子。又与他说了些话，这时，原先守在门外的锦衣卫却进来，上前低了头朝他说道：“皇太孙，时辰到了，该要回宫了！”

我瞧了外头，冬天夜长日短，天色确实暗了。便起了身：“时候不早了，殿下快些回去吧！”

他有些不情愿地站了起来。我瞧着他越发稚气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只装了戚戚的神色说道：“殿下要是回去晚了，你皇爷爷便要拿我问罪了！”

他听了，方点点头。我送他至门外，瞧见宫里的马车在外头候着，也放了心。他上了车，我便要等着他走远了才返回，不料他掀开车帏帘，又向我招了手，我走上前，他俯在我耳边说道：“寺玉，我让皇爷爷准了你进宫陪我，好吗？”

我听得一惊，又瞧了他天真的模样，不禁心底自嘲了一番，定了定心，才笑着说：“殿下，快放下帏帘，莫吹了风，着了凉。”说着，向后退了一步。

锦衣卫驾着马车朝着皇宫驶去，渐渐瞧不见了踪影。我才转了身要进屋里，上了楼正要回房，却见木预的门大开着，忙上前一瞧，原来是小二在里头。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我，喊了声：“寺玉姑娘！”

“你这是做什么？”我瞧他手上捧了裘褥。

“掌柜的让我替公子的床加层裘褥！”小二忙解释道。我才记起昨儿的话，不禁失笑，原是随口一说的话，却教陈伯当了真。又想到木预僵直的背，笑得有些苦涩。便走上前去：“让我来吧！”

接了裘褥，遣了小二出去。将锦被暂且搁了红漆桌上，弯了腰拈着镶了金边的四角处，将裘褥细细平铺开来，一手顺着绸缎纹路抚下来，却忽然触到一异物，便要掀开一瞧。

却是一块叠好的锦帕，才将裘褥一处垫得凹凸不平。心里却想，木预身上也要带着锦帕么，一面拾了起来，便要搁在旁处，不料帕子一角掀起，才发现锦帕绣的不是花式鸳鸯之类，仔细看去，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线路，竟像是地图？这二字忽然掠过脑海中，再将它展开一看，果然是一张地图。我向来对这种地图没辙，且字认得不全，一时也瞧不出所以然，又一手顺着线路描下去。忽然“砰”的一声响，慌忙之下抓了帕子藏在身后，才瞧去，原来是风将窗子吹得撞上窗棂，才舒了口气。又转念一想，我何时变得如此疑神疑鬼，再瞧手上的锦帕，不禁摇摇头苦笑，此刻竟像个贼一般。怕是那夜之后，变得越发的敏感多疑。又记起那夜听到的话。脑海中冒出“阿鲁台”，又在心里搜寻此人，却记不得与他有关的事，又想起那未见着的黑衣人曾说过，“阿鲁台有意要向明朝皇帝求援”，向朱棣求援？心思一转，如那黑衣人所言未有差池，想近日内朝堂上必有动静，还是先等了消息再作猜测。这样想着，便又将锦帕依样叠好，搁在原处。

我瞧不明白此时的黄历，便自己制了简易的日历，用得却是削得极薄的紫檀木作底板。每有重要的日子，或是节气我都用炭笔作了记号。瞧着三月初四这个日子上粗略作的记号，一面想了此时宫里正是海裳盛开之时，往常这个时候，皇上会携宫眷内臣摆驾东岳观里赏海棠。

木预立在一旁，看了我的“日历表”，竟说我是暴殄天物，用炭屑将紫檀木划得不堪入目。我不在意，只撇撇嘴，心里却道他是不能体会，没了白天黑夜的概念，天昏地暗地过着不知时辰的日子时我心底的慌乱。

他指了圈圈点点之处，问道：“这些是什么？”

“记得都是时日，你瞧，这日是我结识了离离，再往前些，便是盘下如是阁。”我依次说与他听，指尖划过的地方，是记忆在流淌。

划至一处，我不禁停了手。他问道：“怎么不说了？”

我只笑了笑，默不作声。那一日是初相见，白衣胜雪，却落了一片殷红，将我吓得呆了。如若那一刻，我未掀开帏帘，未瞧见你，或者此时我的心情不会这般复杂。人生若只初相见，何事西风悲画扇。

“明日便是三月初四”我一面收了日历，一面喃喃自语。前些日子，皇太孙便派了小太监传了口信，说是初四那日来邀我进宫赏海棠。

又不禁想起昨儿，奕肃也来了阁里。

“怎么得了空闲，又来我这儿坐了！”一面上了他爱喝的茶，一面让他坐下。他却立了一旁：“还有些事，一会便走！”

我将茶递了他，一边开着玩笑：“既然来了，至少喝杯茶吧。以后可别说我怠慢了你，连水也不给上一口！”

他方接了，才说道：“这些日子，你与东宫走得近了？”

我只笑了笑，说道：“你要这么认为，也算是吧！”

“前些日子，瞻基邀了你去宫里？”

我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说是三月初四宫里赏海棠！”

他搁下了茶，才说道：“二哥也要邀了你去！”我听得一愣，怎么这姓朱的赶集似的凑至一块了。

他瞧见我迷茫的神色，只慢慢说道：“父皇口中透了风声，怕是要见你！”

我听了，原是意料之中的事，却还是心有余悸，忙转了色故作冷笑：“别把一个十岁的孩子也想得与你们一样！”

奕肃听了也不辩解，却忽然问道：“寺玉，如今是我问你，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被他问得一怔，竟些百感交集，定了定心神，才笑着说道：“我不过是一平常人，总有些虚荣与好奇，不过是想见识一下皇宫，能要些什么？”

奕肃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却像在说：“这样的话，何必与我说？”

我也明白这话说得苍白无力，却无可奈何，心里所思所想，眼前这人并不得知。

他忽然又说道：“初四那日，你随瞻基去吧！只是在宫里，若有什么事情就来寻我！”

我点了头，只朝他笑了笑，心里一阵暖意。

这日晨时，还穿了罗衫在屋里，便听得叶离离在门外唤我，忙推了门拉了她进来。一面说道；“怎么今日来了，我却要出门！”

离离浅浅笑着说：“我知道，你今日要进宫，头发衣饰，可不能随着性子妆扮！”一面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我听得不禁失笑：“叶离离，你该不是特意来替我乔妆打扮吧？”

她竟点了头，又说道：“是四王爷的主意。他说你手上素来笨拙，怕搅得不成体统！”

我听了有些又好笑又羞恼：“不过是去宫里赏花，至于如此麻烦吗[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她摇了摇头，一边

替我梳了发一边说道：“便是宫女也是要装扮的，你这模样是有些怪异！”，我的头发长短不一，梳理起来很费心思。却见离离纤巧的双手在我头顶上翻飞。我直直坐着，早已不耐烦得很。梳了头发，又敷上玉簪粉，描眉，搽胭脂等等，我不禁嚷道：“好了吗？”离离忙说道：“别说话，再点上圣檀心，就好了！”（圣檀心是一种口脂）点了唇，我已觉得坐着腰酸背疼的。

离离拿了铜境与我，铜镜虽不清晰，我仍瞧得出，镜中竟真是一个古香古色的女子，看得不禁有些好笑，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离离站了我身后，我瞧了铜镜里的她，看着我的目光里几丝忧心，见我也盯着她，忙又挑了嘴角笑了笑，弯下腰与我齐肩，一边看了镜子一边说：“寺玉也很美！”

我笑着说：“今儿是谁坐这儿，给离离一摆弄，都成美人了！”这话听得是玩笑之言，却也实话。原以为离离要替我将脸上抹得像戏子一般，不料却是称了我的心意，竟是很是淡雅大方。

离离也看了半晌，忽然又说道：“等寺玉作新嫁娘之时，我再替你梳妆打扮！”我听得一愣，仿佛是从云霄上掉落下的话，半晌回不过神。又定定瞧了镜中的自己，还有离离，点点了头，朝她灿灿一笑地应道：“好！”

又换了宫服，这才收拾完毕。皇太孙遣来的车已候在门外，便与离离一起下了楼。

走至楼下，一抬头便迎上木预的目光，他坐了临窗的位置。

我在他眼里瞧见一丝异样，他上前看了我半晌，才慢吞吞说道；“果然！”

我听得迷糊，直看着他：“果然什么？”

他一边说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啊！”一边笑了。我不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撇过头去不理睬他。

正一手提着拖沓的长裙，一手扶着把手要上马车，他见了我狼狈的模样便上前将我抱至车上。将我放下后才在我耳边说道：“寺玉，我要出去一些时日。如若朱瞻基留你，你便在宫里呆上一些时日。”

我听得一愣，他又露了玩笑的神色说道：“不过，若是其他的人，为夫可是会吃醋的！”我听了不禁脸上一红，直要一掌拍上他的那张俏脸。他竟不躲闪，我这一掌险些真要拍上他的脸额，他只是又正了正色说道：“寺玉，你可记住了。暂时不要回如是阁里！”我瞧他说得正经，才点了头。

他才下了马车，替我放下帏帘。马车走了几步，我又掀了帏帘，瞧着木预依旧立在那儿，忽然想起了一事，忙唤了停车，又远远唤了他：“木预！”

他见马车停了，早已朝我走来。我下了车朝他走近才说道：“你出去可否替我捎带一样东西？”

“什么？”

我喘了口气，才笑着说道；“我先前见过一种刀，刀柄和刀鞘是骨头制的，上面刻有花纹，或是填烧珐琅玉器之类。样子挺好看，又小巧，你若见着了，替我买上一柄好吗？”

他听了，点了点头说道：“好！”

我才笑着说：“好了，那我可走了？”他点点头，我才转了身回马车上。放下帏帘，便看不见了他。

脑中却想着刚才的一刹那间，木预眼中流光一转。不禁叹了口气，我要的是是蒙古族人才有的配刀。

到了东宫，朱瞻基竟在殿前左顾右盼，心下一阵莫名感怀。他见了我，才跑上前来：“寺玉！”

我迎上前，瞧见他身旁好些太监，宫女。忙欠了身，他却直直拉了我便走。我随着他走得快些，却不留神踩了自个的长裙，险些摔了。

他才瞧了我穿着长裙，竟皱皱眉头：“寺玉，你今儿怎么穿了罗裙！”我正扯着裙子，心里烦躁，头也不抬地说：“还不是为了见你这个小鬼！”说一出口，便知不妥，忙捂了嘴。

却见他并不在意，才放了心。忽然看见身边的宫女，身着紫色束袖小衫，下着珠络逢金带红裙，竟也十分妥贴。便朝朱瞻基说道：“殿下，替我寻一套这样的衣裳来，好不好？”

他听了，点点头，朝那宫女说道：“彩烟，你领寺玉你换衣裳吧！”被唤彩烟的宫女忙称是，然后抬了头朝我笑着：“姑娘，随我来吧！”

彩烟引了我，转了好些地方。我不禁急了：“彩烟姑娘，这是去哪？”

“姑娘唤我彩烟便好，这是去袍房，宫里的新制的衣裳都在那儿！”

我听了，忙追到她面前，一边笑了说道：“不用那般麻烦，彩烟姑娘平日换洗的衣裳可借我一用？”

她听了有些惊诧，我忙说道：“只要穿着不拖沓便行！”她虽不解，却终是领了我去她房中，又挑了件色泽瞧着便新的衣裳：“姑娘，穿这件吧？”却是淡桑色窄袖衫与红色珠络夹裙，我忙点了头，接了衣裳换下身上的罗衫长裙。又将长裙交给她：“彩烟，这长裙便送给你吧。”

她忙要拒绝，我只将衣裳搁在她的床上，又笑着说：“我也穿不惯，不若你穿得好看！”她竟脸上挂了一线绯色，终于收下了。

然后她领了我回东宫，行至景阳阁走廊里，我方见了有一潭湖水，忙上前朝湖水里一瞟，却见自个倒有几丝丫环的模样，不禁笑了。却听得有人唤“寺玉！”

忙抬了头，却是奕肃，便上前去。身边的彩烟忙向他福了福身一边说：“四王爷！”他点了点头，又见我的打扮，只皱了眉头，问道：“叶离离没有去找你么？”

“去了，替我梳妆打扮了半日。将我折腾得全身都疼了！”我一面笑了

“你怎么穿成这副模样？”

我眨了眨眼，做无奈状：“这样穿着才舒服！”

忽然听到他身后传来：“寺玉姑娘总是与别人不同！”定睛一看，却是二王爷，彩烟又是一福身，我虽不情愿，也跟着欠了身，唤了声：“二王爷！”

他点了点头。

奕肃看了我一眼，又朝二王爷说道：“皇兄，母后在坤宁宫等候我们！”二王爷点点头，我与彩烟忙一左一右侧身让道，奕肃与二王爷便朝坤宁宫去了。待他们走得远了，我才舒了口气。

“姑娘，我们快些走吧，怕皇太孙殿下等得急了！”彩烟唤了我。我忙一面应道，一面随她往东宫去。

走了几步，却见了朱瞻基已经朝这边走来，忙迎上前去，刚要唤他，却见彩烟曲了膝喊了一声：“奴婢参见太子妃娘娘，皇太孙殿下！”这才瞧得朱瞻基身后随了一女子，身着深青色霞帔，黄色绣衫，霞帔上织了铺翠圈金，外饰珠玉坠，再瞧上去，再瞧上去便是她正看着我。

“你是哪个宫里的人？”她轻启朱唇，脸上并未有不悦。我正不知如何交待身份，

幸好朱瞻基瞧出了身着宫女装束的人是我，才唤了我一声：“寺玉！”又朝太子妃说道；“母妃，她不是宫里的人，是我请来的！”

太子妃听了，瞧了朱瞻基一眼，甚是怜爱的模样：“基儿，宫里岂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吗？你可别乱了规矩！”

“母妃不用担心，我可是得了皇爷爷的话！”他忙解释道，又看向我说：“还不给母妃请安？”我听得一愣，再瞧他竟朝我眨了眨眼，便也曲了膝：“民女寺玉，不懂规矩冒犯了太子妃娘娘，请娘娘恕罪！”太子妃见我行了礼，便也点了头：“起来吧！”

又朝瞻基说道：“我们走吧，别误了给皇祖母请安的时辰！”瞻基点点头，又朝我看了一眼。太子妃见了，便说道：“原是你带来的人，便随着我们一起吧！”一面说着，一面动了身。

十七

朱瞻基脸上才露了喜色，经过我的身旁时拉了我跟在他身后。我心底真有些哭笑不得，今儿真成了宫女，跟着主子后边了。心底却想着，怎么不见太子。转念一想，怕是太子行走不便，才是太子妃领了皇太孙去见皇后吧。

到了坤宁宫，殿前的小太监传了话。太子妃与皇太孙一行人才进了殿中，隔了琉璃屏风，便听见奕肃与二王爷的声音。再瞧卧榻上端坐的，便是皇后。也是太子与二王爷的亲生母亲徐皇后。再一瞧，二王爷与奕肃也发现了我，二王爷瞧了我一眼，竟隐隐扬了扬嘴角。怕是在底嘲笑我。我忙移了目光，只作不见。

太子妃上前微微侧了身：“儿臣给母后请安！”

朱瞻基也曲了膝：“瞻基给皇祖母请安！”皇后起了身一面摆了手：“起来吧！”一面朝朱瞻基走过来：“瞻基，来皇祖母这儿！”

他起了身走上前，皇后拉了他的手，一面仔细打量了，一面抚摸着他的头说道：“好些日子没来瞧皇祖母，怕是不记得还有我这个祖母了？”

史上便记载朱瞻基很得朱棣与徐皇后的宠爱，更是自小由皇后带在身边亲自抚养，见她与朱瞻基说话的模样，便可知确实如此。这个皇太孙一来，竟把两位皇子冷落一旁。

我直直立了一旁，瞧了这一幕，不禁有些好笑。却碰上奕肃的目光，似乎在说：“无端地进什么宫，你就晾在一旁侍候着吧！”

奕肃与二王爷慢慢插进了谈话中，祖孙三代絮絮叨叨话了好些家常，若是不知者，却也是其乐融融的温馨一幕。

我正站得腰也快直不起来时，搁在腹前的右手移至腰侧间，一边暗暗揉拭，却被二王爷瞧见，忙将手放了下来，低了头规矩地站着。却听得他说：“母后，时辰不早了，父皇该领了内臣去了御花园！”

皇后听了，才笑着说：“我们也该去了！”一面说了，一面朝殿前候着的太监吩咐道：“起驾，去御花园！”

太监，宫女在前引路，皇后牵了朱瞻基在前，太子妃，二王爷在后。奕肃故意落了众人之后，慢慢离得我近了，才低声说道：“怎么随了太子妃身后？”

“回东宫寻皇太孙时遇上的，便随了他们身后。又装扮地像个小宫女，旁人也以为是了！”我一边低头走着，一边解释了。

他又瞧了我一会，才说道：“也好，只在旁处站着，免得不懂规矩冲撞了这后宫里的人！”

宫里搬出窖藏的花树草木，又将园圃，亭榭，药栏收拾妥当。在园里摆了宴席，因是与内臣宫眷赏花，礼节上稍有回避。应先是皇上入了席，面前摆了金龙宴桌，后宫中再按身份地位一一入了座，皇后坐了左边，而后是嫔妃一干人等，右边却是皇子等人。待了吉时，皇上发了话，才一面饮酒，一面赏海棠。

只等了片刻便听了尖细的声音传至园内：“皇上驾到！”，心竟跳得有些快。一边感叹我确是凡夫俗子，要亲眼见了千古一帝也会激动。一边睁大了眼瞧去，前是引道的太监，而后才是走上御道的明太祖朱棣，身着窄袖黄袍，头戴通天冠，只是常服，但掩不住那种帝王才有的气质。

内臣宫眷都曲膝行了跪礼，皇上一挥袖：“都起来吧！”然后入了座，再是一干人等入座。确如我所猜测，因是家宴，气氛并不凝重，还算平和。皇上一边赐了酒，一边与众人赏了花。皇上与皇后也交耳说些私话，座下妃嫔间，皇子皇孙间也拉家常。

我立在瞻基身后，瞧了这只有皇宫才有的浩浩荡荡的家席，心里莫名复杂。朱瞻基趁了旁人不注意，偷偷退下座位，拉了我往暗处。我四下一瞧，并无人看过来，才放了心。我装了不悦的神色，朝他嗔怪道：“殿下不是寻我来赏海棠吗，原来是少了宫女，寻我来替补的？”他忙摆了手，急急解释道：“寺玉，旁人不在之时，你便省了礼数，可是在母妃面前，或是宫里的人眼前，会招来责罚的！”瞧他小小的脸上神色凝重，我心底不禁叹了气，十岁的年纪便懂得这些，果然是生在帝王家的孩子，又瞧他紧张的模样，便撤下嗔怒的表情，笑了出来：“是是是，寺玉谨遵殿下教诲！”他才笑了笑又说道：“等散了席，你随我回东宫，父皇的亭院里，海棠开得正盛，我们再去瞧好吗？”我点了头，算是答应，又说道；“你快回了座，要是皇上瞧见了，又以为你偷偷溜了！”他也点点头，才回了座位上。我也悄悄站回了他身后。

却听得太子妃轻声责备他说：“又去哪了，刚才皇祖母还寻你呢！”

朱瞻基只笑笑，不作答。却听得身旁的奕肃说道：“皇嫂不用担心，连父皇也说了，身后跟了个宫女，不会有事！”说话间，不经意扫了我一眼。我听得心下一怔，知道奕肃是在告诉我，皇上瞧见我了。

约模至亥时，才散了席。先是皇上摆驾回了宫。再是皇后，妃嫔们回各自的宫里。太子妃也执了朱瞻基的手回东宫，我便要随了他一起回东宫。不料长春宫处，却听得身后有人在身后叫道：“寺玉姑娘可在此？”我忙转身，看去。却是一个太监模样，只是瞧衣着，怕不是个普通的角色。却听得太子妃竟笑了朝他说道：“刘公公！”被唤作刘公公的人也是笑了笑欠了身：“太子妃娘娘！”又瞧了朱瞻基：“皇太孙殿下！”然后又正了色问道：“寺玉姑娘可在？”我忙站了出来应道：“在在，我是寺玉！”他上下打量我一番才说道：“寺玉姑娘，皇上在御书房里召见，快随我去吧！”

我听了一怔，心里不禁有些忐忑。又想着既然来了，总归是要见的。便稍稍镇定了些，笑着说：“麻烦公公带路了！”便要随他去，却被朱瞻基拉住，他朝刘公公说道；“我今日也未给皇爷爷请安，我也去？”刘公公笑着的脸上却皱了皱眉：“皇上只宣了寺玉姑娘，殿下还是……”太子妃听了忙拉了朱瞻基的手，朝刘公公说道：“明日再让瞻基去给父皇请安！”刘公公才舒展了脸，笑着说：“皇上正在等着，奴才就不送娘娘与殿下了！”太子妃点了点头，才拉了朱瞻基的手便要回东宫去。我朝朱瞻基笑笑，又点了点头。他才随太子妃回去。

我随刘公公又是七拐八拐地走了好些路，才至御书房门外。他朝我说道：“姑娘请先等着，奴才先去通报！”我点了头，便立在门外。却见外头好些锦衣卫守卫着，院中还有锦衣卫来回巡视。

他一会便出来了：“寺玉姑娘进去吧！”说着，让了道。我深吸了口气，才推开门，一走了进去，双膝就不禁一软，便跪了下来，头深深低了下去：“民女寺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等着他说起来吧，不料半晌没有动静。心里一惊，悄悄抬了头，却瞧见皇上正立在案几前，低头看些什么，似乎并不理睬下面有个跪着的人。心底不禁一阵叫苦，只懊恼他不发话，我便一直要这样跪着，心下又不知他此行召见是福是祸，正忐忑不安，又双膝跪得生痛。

终于，上头发话了。却听得皇上问道；“下面跪得可是寺玉？”我忙应道：“正是民女寺玉！”

“起来吧！”终于等来这句话忙一边说了：“谢皇上！”一边站了起来，双膝跪得久了，一时起得快了，竟有些晕眩。我心底一边念叨：不想掉脑袋就站住，站住！眼前一片发黑，却将眼睁得更大。好半日才瞧清了，幸而皇上依旧低了头，并不见我刚才的模样。又站了一会，他竟头也不抬朝我抬了手，我瞧得不解，也不敢上前。他终于抬了头，朝我说道：“寺玉，你上来！”

听他说话却像是平常人般，心里稍稍镇定些，才上前去。走到案几边，他又招了手：“你来瞧瞧这个！”

我探过头去一瞧，却是一张地图。虽瞧不全，却似乎是一张河运水道的地图。只是图上的字我并不认得，才挤了一丝笑怯怯道：“皇上恕罪，我不认得字！”

他听了，才抬了头，微阖了眼打量我一眼，却又指了地图说道：“你看这里，这是长江处”他又指了另一处：“这是黄河，黄河上是海河，长江下处乃钱塘江一带，这些水路已经峻通，只是黄河长江处却未通！”

原来他正冥思苦想的便是河治峻通之事，又想起如今应是工部正在全力治理河道。听他所言，这应是京杭大运河还未全线通航。依稀记得京杭大运河，是从北京至杭州，途经河北、天建、山东、江苏四省。仔细寻思一番才说道：“皇上在想，黄河长江处如何连通？”他点了点头。

“这样瞧去，南北原是通了水路，只是会通河所经山东地段地势较高，河道较窄，加以水源不足常苦水浅胶舟，不任重载。所以这处必要疏通，还有长江黄河处，可从淮水处与长江相接，这样便可将五河俱通。便能从北平，天津，穿山东，至安徽，才接扬州，入长江，又经镇江至杭州。南北水路便大致通了！”一边极力在脑海中搜索所知信息，一边慢慢说道。

他听了，只蹙眉思索了半晌，才说道：“确实是个可行的法子！”我听得才放了心，怕是未记错吧。

他又喃喃自语：“这南北的水路通了，迁都之事便事在必行！”

我听了，也笑了笑说道；“何止是迁都一事，这水路一通，南北的商贸经济，文化风俗都能适时交流，促进统一发展！”

皇上听了，点了点头，我瞧他龙颜舒展，暗暗舒了口气。不料他忽然又说道：“工部正在治理河道，正缺了懂得水利的人。！”说着，看了我一眼。我一听，急忙双膝一跪：“皇上恕罪，民女不懂水利，只是胡言乱语，怕是误打误撞了一个笨拙的法子。”

他半阖着眼，居高临下地审视了我半晌，才慢慢质问道：“是-吗？”我忙不迭点头，因是再真不过的实话，才有勇气迎上他的犀利的目光。

这目光交量的背后，皇上在心底也思量了一番。终于，他脸色稍缓：“起来吧！”我心底紧崩的弦才松懈了些，站了起来，不自觉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将河道图随意搁下，坐回龙椅上，又拿起案上的茶，慢慢抿了一口茶，才说道：“杨溥现在在干什么吗？”我听得一愣，只觉得奇怪，人都被他一声令下关进了诏狱，怎么还有些一问。听不出道理，也不敢轻意回话，心下正犹豫。

“怎么现在不说话了？当日在诏狱里说得可是头头是道，句句在理！”他忽然睁了眼，提高了声音喝道。

我脑中轰得一声，不禁浑身打了个颤，双膝一软，却要跪了下去，一面怯怯地道：“皇上恕罪！”

“你要朕恕你什么罪？多少条罪？你也不用跪了，朕看你今儿怕是站不上片刻，又得跪了求饶！”他竟冷笑了一声。

我却不敢起身，只是瞧了他的神色，却不像要就地正法，又思及若此刻不趁他有此一问说了实话，怕杨溥还得在诏狱里多受好些苦，便鼓了勇气，抬了头答道：“回禀皇上，杨溥还在诏狱里不停地读书！”

皇上听了，挑了眉梢：“哦？”我忙定定地点了点头。他寻思良久，才喃喃说道：“明儿传了话下去，让纪纲给我好生看着他！”

我听得此话，心里才安生许多，有皇上一句话，杨溥性命无忧，且狱中的锦衣卫也不会再为难他。却听得皇上又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无所不知啊！”

我听得此话，才知皇上此刻是给我挖了陷井，引了我一个一个跳进去，只是幸好这起了兴致打猎的皇上还未往陷井里填沙扔石头。口中忍不住又要说：“皇上恕罪”又怕惹得他一边冷笑嘲讽，左右不是便直好低了头作知错的模样。

他就这么瞧着我跪在下边，却也不再说话。竟又坐了御椅上看起了奏章。我未得话，不能起身，动也不能动。只能心里暗暗痛恨万恶的封建制度。过了好半日，只听得殿外传来一阵缭长的声音：“子时”又伴着咣啷锣声，原来刻漏房里值班的太监在报时。

皇上一面抬头看了看殿门处，一边唤了声：“刘忠全！”门外候着的刘公公急忙轻推了门进来：“皇上！”

“今儿晚了，摆驾回乾清宫！”

刘公公忙一边说了“是”，一边尖细的嗓子朝门外通传道：“皇上起驾回宫！”。我听得心下有些不安，不知是罚我这么跪着还是其它用意？抬了头看向皇上，他却看也不看我一眼，直绕了跪着的我，便要出了殿，幸而刘公公瞧了我一眼，在皇上身后问了一句：“皇上，这？”

皇上头也不回：“遣个尚官教她宫里的规矩礼数，明儿送回东宫去！”

我听得心下才真真舒了口气。僵直的背才稍稍松驰，不料他转过头来，瞧见了我的举动，冷笑了一声，幸而只是说了一句：“就搁在皇太孙身边侍候着！”说完便由着刘公公引了出了殿门。

瞧着皇上确实离得远了，我才起了身。站了起来才发现双膝已有些不自觉地颤抖，不禁苦笑了。一会，便真有个年纪稍大些的女人进来，虽穿得也是宫装，却与其它人稍有些不同，便是宫里的女官，掌管些后宫司仪。她见了我，脸上挂了笑：“寺玉姑娘，随我来吧！”我忙要随她去，双腿不听使唤，有些蹒跚，她瞧了竟放慢了脸步，我不禁朝她感激一笑。

出了殿门，夜风掠过宫檐，直盘旋在雕龙的宫柱间。我背上一阵凉意，想是在殿上早被汗湿了衣裳。此时被风一吹，才觉得凉嗖嗖的。再瞧一座座宫殿在漆黑的夜里，竟有些阴森突兀，远处也有灯火。随着那尚宫穿梭在宫殿走廊间，侧头可见后宫里的女人孤寂的侧影落在花纸窗上。

这位女司官将我带至她的房中才说道：“今儿就在我这里将就一夜吧！”我忙笑着说：“劳烦了。”却不知如何称呼，她瞧了便笑了说：“我进宫时日长，年纪小些的便唤我姑姑！”我忙点了头：“劳烦姑姑了！”

她教了我好些宫里头的礼仪规矩。直至刻漏房里的长监报了子时，才大略说尽。我瞧她脸上已有了困意，便朝她说道：“我大略明白了，只是耽搁姑姑休息了！”她笑了笑：“不晚，你是刚进的宫么？以后便知道了，主子没睡，我们奴才哪有能睡的！”我不语，只笑了笑。

这一夜，与她睡在一处。听得她已睡熟，我才翻了身，面朝着墙。先是想着竟这样要在宫里长呆，又想着木预，不知他此刻在何处，何时才能回来。却又寻思他如今回来了，我却不可时时出宫，又想了陈伯，不知他不见我回去，是否正担心。寻了空便让奕肃替我传了话才是。又想起朱瞻基，幸而是在他身边。便这样想了许多事，直至快天亮才入了睡。

只阖了约模一个时辰的眼，便被唤醒。才知是宫人起身侍候主子的时辰。又来了一个小太监要领了我去东宫，便辞谢了姑姑，随他去东宫。

穿过交泰殿的走廊时，却听得有人唤我，一转头，却是奕肃。身旁的小太监见了他忙曲身行了礼。奕肃摆了手，又将他支到旁处。才打量了我一番：“昨儿父皇召见你了？”我点点头，却问道：“怎么这么早便进宫里？”他不回答，却说道：“父皇是否----”我瞧他停了话，知道是寻不到合适的措辞，便接了话：“放心，并没有事。只是将我遣到东宫侍候皇太孙！”奕肃竟舒了口气，我瞧见他紧张的神色，不禁笑了笑。他瞧见我笑了，却皱了眉头：“如今真要在宫里呆下去，为人处事可要谨慎些！”我点点头，他停了半晌，又说道：“我是不知你为何改了性子，偏要来这里，偏要与东宫搅在一起，只是东宫太子如今失了势，你更要小心！”我听了不禁说道：“你说这话，还像是二王爷的党羽吗？

十八

他竟笑了笑，并不以为然，只是又正色道：“这样的话，以后在宫里不能再说了！”我又点了头。

“我也该走了，你是来寻皇上的吧，快些去办你的正事吧！”

“并没什么事，只是听了你被父皇召见，有些担心，才早早进了宫里来看看！”他随意地说道。瞧着眼前的人，却是真切替我着想，心下不是不感动的。缓了缓，才说：“那我也走了！”他点点头。

到了东宫，已瞧见张德阳在殿外等着我。领我来的小太监停在殿外，朝他说道；“皇上说皇太孙殿下跟前人手不足，这是新进的宫女，就分派到你们宫中！”张德阳忙点了头，一边叩谢，一面从袖下摸出银两递给他：“辛苦公公了！”小太监收了银两，脸上不露声色，却稍露了丝笑意：“都是替主子操心，奴才份内的事！”张德阳一面笑了一面点头附和，那太监见事已办完，便要告辞：“人已带来了，我得赶紧回了话去。”他忙说道：“那不耽搁公公办正事，公公请回吧！”

瞧着他走得远了，张德阳才转了头朝我笑着说道：“寺玉姑娘，随我来吧！”我忙笑了对他说：“如今我们都是一样的身份，您就叫我寺玉吧！”他想了想，才点了头：“也好，省得惹些闲话！”我瞧他是个明白人，也处处替我着想，不禁又感激地朝他笑了笑。他领了我直接去皇太孙的宫里。原来这东宫不仅是景仁宫，还有景阳宫。两宫毗连，太子住了景仁宫，朱瞻基被立了皇太孙后便不与太子住在一起，被皇上赐了景阳宫作为宫邸。“寺玉，你今后便在殿下跟前侍候着。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张德阳一面引了我进景仁宫，一面说道，又指了殿旁一排矮子小的房子：“那是宫女住的地方，呆会有人领了你去。你先随我去殿下的寝宫吧”

我忙点了头，加快脚步随他进了殿内。寝宫门前立了两名穿着紫衫的宫女，再一瞧，右边的便是彩烟。张德阳朝她说道：“这是皇上赐下的宫女，以后就在殿下跟前服侍”我忙上前朝她欠了身：“寺玉是刚入的宫，怕好些规矩不明白，还请彩烟姐姐多多指教！”她听得一愣，看了看张德阳，却瞧不出什么异样，便木讷地点了头。

张德阳又问道：“殿下可醒了？”彩烟摇摇头，答道：“还未到卯时！”他点点头，又说道；“你先领了她去住处安顿！”彩烟便应道：“是！”我朝张德阳欠了身，便随彩烟去宿处。

殿前侍候的宫女住得便是离寝宫最近的一排矮房子。一般是两名宫女一个屋子，因是临时安插了过来，便要重新收拾一间屋子，我瞧了虽简陋但还干净的屋子，倒也不怎么介意，且一人独处乐得清静。又从八局领了日常的用品，换洗的衣裳，屋里原先虽不住人，但也有人打扫，所以很快收拾好了。彩烟也是个和气的女子，话不多，却一直与我一起打扫。见她正要替我铺床垫褥，我忙挡了她的手，一面笑了说：“我自个来吧！”她便也不插手，我瞧了外头天已大亮，便对她说：“剩下的我自个便能收拾，殿下怕要醒了，你还是去忙吧！”她也瞧了外头一眼，确是殿下起身的时候，便点了点头，出了房门。

将床褥整理好，大致收拾妥当。才坐了下来，瞧了这陌生的屋子，陌生的摆设（其实不过是一床，一桌，一橱），心底莫名滋味，正有些木讷地发着呆。却听到人有唤我，转头一瞧，却是朱瞻基站在门槛外。我忙上前，朝着他便是一脆：“寺玉参见皇太孙殿下！”他忙拉了我起来：“寺玉，你真的要住在景阳宫了？”我一面笑着一边点了头，却见他竟只穿着薄薄的中衣，不禁皱了眉头：“殿下怎么穿着中衣便出来了？”他却笑了：“听德阳说你来了，便直接从寝宫里出来寻你了！”我忙拉了他的手，果然是凉彻彻，不禁嗔怪道；“这还是开春的天气，穿得这样淡薄，要是着凉了怎么办。快些回寝宫去！”他这才觉得冷了，一边打了冷颤，一边说道；“真的好冷，我进你屋里头去。你去遣了彩烟拿我的衣服过来！”说着，便要进屋里头。我瞧着他要进屋，原想拦着，又见他冷得哆嗦的模样，又不忍，便放了他进去。一边叹了气，一边要去寻彩烟，幸而走了两步，才见得彩烟急匆匆地赶过来，手上捧的正是朱瞻基的衣裳，她见了我忙问道：“你可见了殿下？”我瞧她又急又怕的模样，心下好不愧疚，忙答道“正在我的屋里头，殿下正遣了我去寻你！”她一听，才松了口气，怕是进了寝宫要替朱瞻基更衣却不见了人，早被惊吓得六神无主。此刻听了我的话，才放了心。我忙与她一起回屋子，却见朱瞻基正坐在我的床上，裹了被子，悠闲的模样。我瞧了真是又气又觉得好笑。见了我与彩烟，才说道；“寺玉，替我更衣！”彩烟听了，忙把衣裳递给我，我接了过来，替朱瞻基穿上，又系上玉带，穿戴好了，抬头看他，却是一副甚是享受的表情，不禁想要给他个爆粟尝尝，却想到今时的身份，又有彩烟正瞧着，才作了罢。抬头不经意瞧了彩烟一眼，却见她正盯着我，眼神有些异样，不禁心下蹊跷，眨了眼再瞧，却见她面色如常，便以为是我眼花了！

朱瞻基更衣完毕，便要侍候他用早膳，用过早膳后去上书房里读书。待他走了，我才得空闲喘口气，也略略把这景阳宫里的人在心里认了一遍。平日里跟在朱瞻基身旁的宫女有彩烟，还有一个唤作云珠。两个殿前牌子，一个唤左喜，一个叫李典。再有便是负责衣食日用的一干人等。彩烟与云珠都是十八九岁的模样，长得也周正。云珠更加开朗，话也多些。而彩烟却沉默寡言，更稳持些。朱瞻基去上课时，便由左喜和李典在身旁侍候着。回了景阳宫，便多是她二人照料侍候。

平日里朱瞻卯时起床，用膳，然后去上课，放学后便要先去向皇上请安，再向太子请安。等到回宫时，大概是酉时。这日过了酉时，却还不见他回宫。云珠已在殿外来回踱了好些趟，晃得我眼都快花了。彩烟却只立在一旁，脸上也露了焦急的神色。我只一边无事，将桌上的花瓶擦了一遍又一遍，因为心里知道，只是回宫晚了，他是断不会有任何事的。

果然，一会儿，便听到彩烟与云珠齐声唤道：“殿下！”，再是他进了殿堂，瞧见了我：“寺玉！”我才停了手，上前一面笑着一面道：“殿下回来了！”他似乎是走得急了，额上竟渗了一粒粒的汗珠，我瞧着忙用帕子一面替他拭了汗一面说道：“走得快了吧，都累出了汗！”他笑着说道：“今儿皇爷爷留了我用晚膳，才回来得晚了！”

“刚从乾清宫里回来？”我拉了他坐下歇息，一边问道。

他摇摇头：“还去了景仁宫给父亲请安！”说话间，脸色却黯淡了下来。我瞧出了端倪，便问道；“怎么了？”

“父亲似乎病了，！”见他小小的眉头拧了起来，不禁有些心疼，又问道；“见过御医了？什么病？”

“御医说是一些旧疾！”

我却想太子确实一直体弱多病，但似乎没有大碍。便朝他笑了。柔声安慰道：“应是没什么大碍的，太子殿下心地那么仁厚，一定能得到上苍庇佑，享尽福禄安康！”

“是吗？”他瞧了我，却是怀疑的神色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殿下也要做个仁厚的人，无论是对人对己，要学会宽容，心中要有一颗仁爱之心，便是将来治理国家，也要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得民心者才得天下！”

他却看着我，半晌才说：“皇爷爷说了，治理国家不能靠仁义，妇人之仁者成不了大事！”我听得一愣，很有些哭笑不得，一时也不知如何反驳，更重要地是不能反驳，便想了想才说：“皇上所言也是对的，殿下日后便会知道，对别人仁厚一些，自个心里才会安生！”

他点了点头，却不说话了。

我心里却想，朱瞻基性格上却不全像朱棣，并未继承那种“凡事做绝”的性子。

过了几日，朱瞻基便要我随他去上书房里读书。他进了房里，我在门外候着。时而能听到他朗朗读书声。立在门外站得久了，便有些无事。幸而上书房对着御花园，四月中旬，园里的牡丹，芍药等都开了花，一片姹紫嫣红，甚是养眼。上午时空气清新，又夹杂了花的芬香味，不禁闭了眼，深吸了口气。再睁了眼，却见一人朝这边走来，虽看不清，但至少不是宫女太监，便忙低了头规规矩矩站直了。等那人走过时，只瞟见他的衣襟下摆，却是暗黄色的，便知是皇子的衣裳，忙抬了头要唤道：“奕肃！”

映入眼帘的却是二王爷的脸，才懊悔不已，怎么就忘了二皇子呢。他见了是我，愕然的一愣：“寺玉？”

既然已被认出，便只好扯出一丝笑意一边福了福身：“二王爷”

“你怎么在此？”他看看我，又看看上书房，不待我回答，又一转眉目：“是在等皇太孙？”我点了点头。

又一时无话，不自觉低了头，避开他的目光。却听得他问道：“在宫里还习惯吗？”

“习惯”我一面点了头一面回答，又是一阵沉默，不禁抬头加了句：“皇太孙殿下宅心仁厚，对待奴才都很好！”

却见他冷笑了一声，我瞧不明白，便也不敢多话。又低了头，他忽然抓了我的手腕处，我条件反射地便要甩开，一面有些气恼地瞪着他，他只是看了看我的手，才说道：“伽楠香手珠，你不喜欢么？”

我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才说：“王爷的礼物太贵重，寺玉实在消受不起！”

他仔细端详了我，试图想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半晌才移了目光，竟也不说些什么，拂了袖子便越过我离开。

我才舒了口气，却也不敢四处顾盼，只低了头。过了一会，却又听得脚步声渐近，这回得了教训，便将头埋得更低。不料那脚步声竟在我面前停了下来，心下暗叫不妙，难不成是二王爷折了回来，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得那人说道：“你还要盯到什么时候”心下一喜，忙抬了头，却是奕肃，不禁瞧了他傻傻笑了起来。他瞧着我呆呆的模样，不禁也失了笑。又瞧了我身后的上书房：“在等瞻基？”

我点点头，他又说道：“到前处去吧！”我朝屋里瞟了一眼，他瞧了瞧天色，才说：“他还需些时候才下学！”

我才与他沿了走廊往偏处走去。

走了几步，正要开口说话，却是奕肃先说道：“陈伯那里我已打点好，你就不用记挂了！”听了此话，我不禁失笑，便闭了嘴。他见我欲言又止，便问道：“怎么了？”我笑了笑：“原是想拜托你此事，既然你已经打点妥当了，也就不必再说了！”

他点点头，转而又问道：“在宫里还有什么需要的都列个单子记下来，下次替你捎进来！”我摇了摇头：“没有！你不必替我费心了，吃的穿的用的，宫里怎么会缺！”

他瞧了我一眼，才说道：“身上可有银两？”

我听得诧异，一面摇了头一面说道：“要银两作什么？”他听了竟冷笑了一声：“你心里想的事这般简单，却硬要往这复杂的宫里闯！”

我见他又将话扯到此处，忙转了话题，讪讪笑了一下：“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原是一句随口的话，却叫他脸色黯了下来，半晌才淡淡地说一句：“我也曾在宫里呆过！”

心里一紧，这话才将我生生点醒，奕肃也是皇子，必然是在宫里长大的，这宫里的人情世故怎么会不清楚。又瞧了他的神色，心下也蓦地有些酸意，便忙转了话：“你若得空闲，便去如是阁里替我把一些东西带过来！”

“什么东西？”他瞧着我，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有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里面是一串手珠。”我顿了顿，又接着说，“是二王爷送的，我想得个时候还了他去！”

十九

他听了，若有所思地低了头，半晌才点了点头。之后便是一阵沉默，彼此瞧了都是满腹心事。相互无语了半日，我才开口道：“殿下怕要下课了，我也得回上书房外候着了！”他点了点头：“你去吧，我也要出宫了！”

转了身，便朝上书房处走去，走了一段路，返了头却见奕肃还直直立在那处，望着远处的亭榭竟失了神。怕是心里也有触景伤情的往事，我此刻却是自顾不暇。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便转了头继续往回走去。

回了尚书房门外，却见朱瞻基竟已立在门外，忙上前去：“殿下！”

他脸上一丝愠色：“寺玉，你去了哪里？”

我瞧他有些不悦，忙陪了笑：“今儿放学这么早，太傅已经回去了？”

他却不回答，只瞪着我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我瞧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心下苦笑不已，原想岔开话，不叫他计较，却被他不依不饶地扯回来，果不是寻常的孩子那般容易唬弄，又瞧他清澈的眼睛，便也坦白了：“刚才碰上四王爷，往旁处说了会话！”

他听了，竟笑了起来：“我瞧见了四皇叔，你们刚走开我便出来了！”我一愣，不禁问道：“那你为何问我！”

他却正了正色，说道：“寺玉，我就想知道你会不会骗我！”

我听了更是不解，又仔细端详了这眼前的孩子：“我为何要骗你？”

他摇了摇头，露了茫然的神色：“我不知道，只是这宫里的人，都不喜欢说实话！”我听得心里一颤，不禁拉了他的手，微笑说：“殿下，别说这宫里，便是这世上，也没人喜欢说假话，说假话的人一定是有他的无奈之处！”

他却不置可否，忽然抬了头，注视着我的眼睛说道：“寺玉，你不会和旁人一样欺骗我，对不对？”

他的眼神不是炽烈的期盼，竟有些凌厉，恍惚间竟以为是皇上，不禁愣了半晌，心里又辗转了一番，终是硬了头皮点了点头。

他才像松懈了般，脸上露了笑意，又说道：“寺玉，我饿了，我们回宫吧！”一面说了，一面快步往景阳宫里走去。

“你还未去给皇上请安啊！”我急急跟了上去，只几步便追上去挡了他。

“皇爷爷还未下朝，太傅都被传去奉天殿了！”朱瞻基一面说了，一面直直要往宫里回。我听了，心里也稍稍松懈，幸而不用去见皇上，才随了他后边回景阳宫。只瞧他心情极好的模样，我却是惴惴不安，心里只想着自个说的话，说假话的人必有他的无奈之处。

这几日，宫里按往年的规矩进食不落夹，原先了却不知是何物。见了才知竟是用苇叶方包糯米，或是用莴苣叶子包裹精致熟食裹了吃。御膳房里又往各宫各院里分发了新鲜樱桃，或是剥了芒壳的煮熟的新麦穗，制成稔转，据说进食稔转是品尝一年五谷新味的开始。一面与彩烟她们张罗了这些节食，一面暗暗感叹这宫里的传统却是繁多。

再到五月初，各宫各室门前安菖蒲，放艾盘。大门上悬挂吊屏，吊屏上画了好些天师仙子一类。听宫女说了才知晓，原是这些时日毒气易染侵肌体，方布置了这些物什降伏五毒。

原先瞧了这些不觉有些好笑，真是古人有古人的法子。

因为朱瞻基夜里服了朱砂，又饮了些菖蒲酒（都有清心安神，解伏毒的作用），早早入了睡，我才得了闲，早早回了屋里。燃了蜡烛，从橱中取出一个匣子，拿出一沓墨纸。

“木预，我在宫里已一月有余，生活比想象中要好些。只是四四方方的围墙将天空割成一块一块，不若在如是阁里，在你身旁一抬头便望见又高又远的晴空。夜里独自躺在榻上，便是屏了息也听不到墙那边的声响。宫里墨蓝的长衫，紫红的夹裙在眼前晃来晃去，却没有一袭胜雪的白衫。”手上执了笔，一面瞧着眼前的烛焰跳跃起伏，一面托了腮想得入了神，不觉间蜡烛渐要燃尽，脑中不禁闪过“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不觉摇摇头，欲将这话抛至脑后。心里却道，何必想些丧气的话，一面叹了口气。收了纸笔，将它放入匣中。

听得远处传来二更的鼓声，才灭了蜡烛，上床歇息。

次日，正要去寝宫里唤醒朱瞻基，并替他更衣。进了寝宫，直走到他的床榻前，俯上前唤了几声：“殿下”却不见他有丝毫回应，便有些讷闷，低下头仔细瞧了，见双目紧闭，眉头拧成一处，脸上更是泛红，才暗觉不妙，忙用手拭了拭他的额头，却是烫得很，才知他是病了。才急急地跑了出来，朝候在殿前的李典喝道：“殿下怕是生病了，快些去禀告皇上，去传御医！”

他听了，一面应了一面慌慌张张便往外跑，却与正走来的彩烟撞了个满怀，不待瞧一眼她，便直直朝皇上的宫邸跑去。皇太孙殿下若有什么意外，怕是整个宫里的人都要陪着。所以他才如此慌张。

我瞧了彩烟，忙说道：“殿下怕是发烧，你去端盘凉水，将帕子浸了水中！”原先心里却道只是发烧，并无大碍。但在此时，却也被他们慌乱的模样感染，竟也有些急躁。

她点了头，忙返了身去端水。一会便端了水来，我才绞了帕子，叠成长条，敷在朱瞻基的额上。又将他的中衣解了敞开，露出颈脖处。我所知的也便是这些，余下只能等了御医。

幸而，片刻功夫，御医便来了。手上提了药箱，也是神色匆匆。忙将他引了寝宫，与朱瞻基细细诊视。

退出了寝宫，到了殿前，才发觉刘公公竟站在面前，却是与御医一同前来，先前慌乱之时竟未注意到。我忙上前欠了身，拜了礼：“刘公公！”他点了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却朝殿上的宫女太监们说道：“这是怎么照看殿下的，竟让殿下染了病。要是有什么事，皇上怪罪下来你们担当得起吗？”

大家一听，心里俱是惊怕，纷纷跪了下来。

刘公公冷哼了一声，便还要说些什么，却见御医已走了出来才作罢，忙上前问道：“大人，殿下病情如何！”

御医微微皱了眉头：“殿下不是生病，是中毒！”

众人听了此话，更是露出惊恐的神色。我心下一颤，腾地站了起来，上前拉了御医慌忙问道：“什么毒，有解药吗，殿下会有事吗？”

刘公公听了御医的话已是脸色一变，又瞧了我造次的模样，脸上神色更是阴郁。幸而此刻不是责罚我的时候，便也看向御医，等着他的回答。

他亦被我突兀的行为吓住了，好一会才正了正色朝刘公公回答道：“公公且放心，虽是中毒，发现的及时也并不严重，待我开了方子，服了药便不会有大碍！”说着，递给他一张药方。

我听得此话，才稍稍放心，原先还以为是普通的发烧，却不料竟是中毒。且又听得刘公公朝李典吩咐道：“快去司药局按着方子抓药”李典一面点头一面慌忙接了药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刘公公又朝他问道：“那便好，只是不知中的是何毒？我要查明了这事才好回了皇上！”

“是朱砂！”他答道。

、我听得不禁一愣，心下不解，这朱砂不是药司局里发下来的，说是清心解毒的药吗。

却见刘公公脸上也露了迷惑的表情，御医才缓缓解释道：“朱砂配琥珀内服确有安神镇惊，清心解毒之功效，只是它既是药，却也是毒，“丹砂入火，则烈毒能杀人”怕是这朱砂遇过火析出了毒素，殿下服了它，才引起中毒。“

我听得此话，不禁要倒吸一口气。再瞧刘公公，他也皱了眉头。

御医抚了胡须，又接着说道：“这中毒，也有快慢之分。急性中毒，会出现昏迷，发烧，血压下降等症状，不过，幸而殿下中的毒是属于此种”

刘公公听得不解，忙问道：“大人何出此言！”

御医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道：“若是毒素一点一点积在体内，却不发作，待到一定时日，便会呕吐、腹痛、血便，进而肾脏衰竭而死！”

我听得心里阵阵寒意，不禁颤抖。刘公公也阴了脸半晌不语。

御医却又朝向我说道：“这几日时刻守着，殿下榻上的帷幔都要掀开，注意通气透风，千万别让殿下热着，闷着！”

我听了忙点头，一面应道：“是！”

御医又交待了一些应小心的事宜，才离开。刘公公也撇下我们，回乾清殿宫回禀皇上。

待他们都走了，我才进去瞧朱瞻基，却见了他仍然闭了眼，眉头依旧皱成一处，额上也渗了好些汗珠，怕是正受煎熬，想到平日他生龙活虎的模样，心里好一阵酸意。替他用湿湿的帕子擦拭额头，脸颊。

这日景阳宫里的人个个忙忙碌碌，云珠与左喜不停地煎药，药煎好又要待它凉了彻底。

我端了药，便要喂给他。他却昏迷着，药至口中却顺着嘴角淌下，眼瞧着药不入口，我心里焦急，他却不见醒来。彩烟在一旁也露了焦急的神色，一边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彩烟，你去换了清水，再拿条干净的帕子来！”我朝她说道。

她点了点头，便依我的话退了下去。

我瞧她确已出去了，才端起药碗饮了一口，忍住莫名苦涩，一手托起他的下巴，微微半开他的嘴，凑上去口对口地才将药喂进去，这样喂了好几口，瞧着药顺着他的喉咙而下，他不禁咳了起来，幸而未将药咳出。

用帕子替他扯了嘴角，自个用手背随意扯了嘴角。正好彩烟进来了，已换好了水。她瞧见我手中端着的药已快见底，问道：“药已喂进去了！”

我点点头，又将帕子递与她：“你先在这守着，时时用浸了凉水的帕子替他擦擦！”

说完，便赶紧出来了，小跑到殿前，拿起桌上的杯子盛满了水一饮而尽，不知是什么药，实在是又奇怪又苦涩。

这样如法炮制喂了几次药，才见朱瞻基脸色渐渐好转，身上也不烫了。这两日时时守在他的榻前，悉心照料。殿前的人也都一个个小心翼翼地守候着，生怕一个不注意，出了差错都要搭上脑袋。

御医也是时时来瞧，诊视了一次又一次。我瞧他脸上神色渐渐松懈了些，不禁问道：“殿下体内的毒可已除去了？”

“已除净了，也无大碍了！”他点了点头。

“那为何还不醒来？”我又问道。

他脸上露了笑意说道：“不用急，今日怕会醒了！”我瞧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便也放了心。送走了御医，又瞧得彩烟，云珠二人也是几日未阖眼，眼下已有一圈黑韵，不禁笑着说：“你们还是去歇息会，这有我瞧着便好！”

彩烟摇摇头：“寺玉，你也累了，还是你去歇息吧！”

我也摇了头：“你们呆会来换我，我才歇得安心啊！”云珠瞧了我二人相互推搡，不禁奴了嘴说道：“怎么都是我们三人在这侍候，殿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却不见其它宫里的人来！”

话刚出口，我与彩烟齐齐地瞪了她，却听彩烟说道：“你这丫头，说话怎么不经脑袋！”

她才惊觉说错话，忙捂了嘴。此刻哪有抱怨的时候，殿下出了事，这景阳宫里的人都脱不了干系。此次中毒事件，却也蹊跷，不知为何，皇上现在还未来看过殿下，也不见其他宫里的人来探望，甚至中毒一事竟无人来查。只是刘公公那日来了，遣了好些锦衣卫守在景阳宫外。瞧素日皇上对朱瞻基的用心，此刻不该不闻不问才是。我也正疑惑，却想不透。便按住这些不解，眼下只希望朱瞻基快些睁开眼来。

她二人终是被我劝了去稍稍歇息会。我坐在榻弦处，一面不时替他换了帕子敷在额上，一面用轻轻用羽扇替他扇一丝凉风。终是三日不眠不休的，开始泛了困意，手上动作渐渐慢了。脑中像塞了一团浆糊般开始有些迷糊，这时却听得弱弱地一声：“寺玉？”

困意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忙起身一看，却是朱瞻基睁了眼，他正瞧着我，虽然还有些虚弱，眼色却还有些精神。我心里不禁一喜：“殿下，你醒了？”

他点了点头，又四处张望了一会，才说道：“我怎么了？”

我一面笑着，一面将他额上的凉帕子拿下：“你生病了，已经睡了三天了！”

他还有些迷糊，呆呆地点了头，又瞧了我问道；“怎么只有寺玉在这里？彩烟云珠呢？”

“她们已照看你两天了！左喜和李典也在忙进忙出照料你，现在还在外头候着呢！”我心里欢喜，话也多了，又瞧了他还虚弱的脸色，又问道：“你饿不饿，让御厨给你作些吃的好吗？”

他眼色忽然一亮，瞧了半晌才说道：“我好像做梦了，梦见---”他却欲言又止。

“梦见什么？”我瞧着他，笑着问道。

他想了想，却摇了摇头，又说道：“我好像真的饿了！”

我忍不住轻轻掐了掐他的脸，一面笑道：“知道了，这便让他们做点心去！”

我扶着他靠着枕坐了起来，又嘱咐道：“你先好生坐着，我去去就回！”

二十

出了殿门，却见左喜李典还立在殿外，忙上前说道：“殿下已经醒了！”他二人听得，脸上都是一阵松懈的表情，李典不禁舒了口气说道：“殿下没事就好了！”

我又朝左喜说道：“你去告诉彩烟他们，并让厨里做些清淡的膳食”他忙点了头，转身便走。我想了想，又朝李典说道：“你去乾清宫里告诉刘公公，就说殿下已醒了，并无大碍了！”李典也点了头，便往乾清宫去。

我这才转了身，回寝宫里去。瞧见朱瞻基坐在榻上，这三天下来，滴食未进，小小的脸早已瘦了一圈，不禁一阵心疼。他瞧见了我，忽然问道：“寺玉，我生得是什么病？”我只起身倒了杯水，一面递给他，一面说道：“不是什么大病，怕是近日染了些五伏毒气！”

他慢慢喝了水，正要说些什么。却是彩烟云珠二人进来，见了他忙欠了身唤道：“殿下！”

他点了点头，彩烟才起了身，将手上提的膳盒搁在桌上，一层层拆下，都是些清热解毒的食物，苏叶汤，水酪粥，绿豆甜点等。我端了水酪粥，正要坐在床弦处喂他，却听得外头左喜喊道：“刘公公！”

我忙搁下碗，却见刘公公已由李典引着进来了。他瞧了朱瞻基，一面弯了腰一面唤道：“皇太孙殿下！”

朱瞻基瞧见他，却只点了点头。

刘公公又轻声细语地笑着问道：“殿下可觉得有什么不适之处？”一面说了，一面却瞧了我一眼。我忙笑着答道：“御医说，殿下醒了便无大碍！”

他听了才点了点头，又问道：“殿下还记得那日吃了些什么？”朱瞻基摇了摇头：“便是膳房里送上来的东西，公公为何这么问，御医不是说我染了些毒气，才生得病么？”

他听了此话，皱了皱眉，忽然又扫了我一眼，我忙低了头。他又转过头去，朝着朱瞻基说道：“那殿下便好好休养，身体早日康复！”

我瞧他说已至此，便是要打道回宫的模样，才舒了口气。不料，却忽然听得他说道：“寺玉，皇上在乾清宫里召见你。你这便与我来吧！”

我心下不禁暗叹了气。朱瞻基瞧见我脸上为难的神色，却要拦着。我忙摇了摇头，只嘱咐彩烟好生侍候着他，便随了刘公公前往乾清宫里。

待到乾清宫大殿前，刘公公却停了步，只朝我说道：“皇上在殿上等着你，你进去吧！”我心底虽不安，却也只得硬了头皮进去。

他替我推了门，我跨过门槛，便听得身后一阵殿门关上的声音，悠长厚重，心里也是一阵发悚。

抬了头，便瞧见皇上正背对着我。忙跪了下来：“寺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回他听了径直转了身，朝我摆了手：“起来吧！”

我瞧他脸上神色阴晴不定，更是不敢多话，只等了他问话。

他却在殿里左右踱了好些来回，终于半日才停了，忽然朝着我说道：“寺玉，你说是谁想下毒谋害皇太孙？”

我被这意料之外的问话给问得愣住，半晌才回了神答道：“皇上恕罪，寺玉愚昧，寺玉也不知！”

他对我的回答显然是不满的，拖长了音调质问道：“真-----的不知道？”

我依旧是点点头。他忽然睁大了眼，喝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吗？皇太孙中毒，你说这景阳宫里的人谁逃得脱干系？朕要查此事，你们这群奴才就是第一个要掉脑袋的！”

我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对着他凌厉的目光说道：“皇上英明，皇上的确可以将景阳宫里的人都一一审了查了，只怕皇上心里有所怀疑的人不在这景阳宫里！”

“何以见得？”他听了，脸上却不露声色，竟缓了缓语气问道。

“殿下出事以后，皇上未来探视，皇上不来探视也许因为知道殿下无碍，朝中事务繁多，但不知为何，殿下昏迷三日，后宫里竟无人来探视，便是太子与太子妃竟也未来。怕是皇上下了旨，不准任何人进景阳宫，却派了好些锦衣卫守在宫外，这防的怎么也不像是景阳宫里的人！”

皇上听了这一席话，却不作声了。我知自个确是猜中了，这景阳宫里的人确不在他的怀疑范围内，心下才松了一口气。

他竟又开始踱来踱去，直将我的眼晃得，便低了头直盯着地上。

忽然，他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难道是—”

他突然变了脸色，竟不自觉地踉跄一退，随着又自顾自地冷笑了一声，我不禁觉得诧异。忽然又转向我问道：“寺玉，你说是不是朱高熙？”

我听得一怔，不禁瞪大了眼睛望着皇上，心下寻思一番，终是摇了摇头：“寺玉不知，只是—”顿了顿才接着说道。“寺玉只是觉得不是二王爷！”

“为什么？”他又逼问道。

我确不知为何，只是一种直觉，而且史上也未有朱高熙毒害皇太孙的的记载。也不知如何回答，犹豫不决中还是说道：“我只是这样觉得，越是轻易联想得到的人，越不会干这般愚蠢的事！”

他听了，半晌不说话，忽然冷笑了一声：“你倒把朕弄得迷惑了，你今日就直接告诉朕，你究竟是朱高炽，还是朱高熙的人？”

我听得一惊，忙跪了下来：“皇上英明，寺玉得皇上的吩咐只管服侍皇太孙殿下，寺玉确是什么人也不是，只怕是与殿下亲近了些，才被人说成是太子殿下的人，还请皇上明察！”

跪了半晌，才听得他说道：“起来吧！”

我才起了身，看向皇上，他正好盯着我，脸上神色却缓了些。

他仿佛思量良久，又踱回殿上，正襟危坐后才说道：“寺玉，此事就此为止。”

这样的决定再好不过，我忙点了头。

空旷的大殿，我立在殿下，皇上却坐着不语。这种缄默却让我有种错觉，仿佛时间要静止了一样，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冲击耳膜。

终于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我暗暗松了口气，忙脆了安，返身便要推开门。

身后却传来皇上的话：“寺玉，皇太孙朕是交予你了，若出了差错，你也不用来向朕禀报了！”

不知是迎面扑来的阴冷的风，还是皇上这句波澜不惊的话，硬是让我后背一颤。皇上口中一句轻言，却是将我的性命悬于一线。

面前却是刘公公扑了粉饰苍白的脸，我有些鬼使神差地笑了笑，一面将身后的殿门带上。

怕是这一笑，也让刘公公瞧得讷闷，他竟轻声唤我：“寺玉姑娘？”

我才恍惚过来，瞧了刘公公半晌，才笑了道：“公公有何吩咐？”

他却摇了摇头，看了看我的身后，我忙朝他说道：“皇上正在里头，公公如果没事，我也要回景阳宫了！”

他点点头，侧了身让道。我欠了身行了礼，便要朝景阳宫走去。一路上，被凉风吹得稍稍清醒些，细细琢磨一番，想到史上记载朱瞻基是平平安安走至皇位，我又需要担心些什么。不禁自嘲得笑笑，笑得心里却有些苦涩。

朱瞻基在大伙精心照料下，康复地很快。其间太子与太子妃也来探视，太子妃瞧着他孱弱的模样，直心疼地落泪。可怜作为母亲却不能与殿下朝夕相处，便是生了病也是按了规矩来探望。临走之时，太子妃瞧见我，竟执了我的手，殷殷地嘱托：“基儿就交给你了，请姑娘好生照看！”

我听得却是又惊讶又迷糊，忙要半跪了行礼：“娘娘莫要折煞奴婢，照顾殿下是奴婢份内的事！”

太子妃颇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拉了我起来：“有你这句话，我这个做母亲的才稍稍安了心！”

我甚是不习惯她这般态度，暗暗后退一步，只是脸上挂了笑，却不知如何作答。她也瞧出我的窘迫，却只是亲切地笑了笑，便唤了随行的宫女：“回宫吧！”我忙跟了上去，送至殿外，瞧着她走远了才折回。

渐渐地，却发现景阳宫里的人瞧了我，竟都停了脚步行礼。连着几日，我才想明白，怕是皇上要我照料皇太孙，顺便也给了权，只是这宫里的女官司制甚简单，所以并没有称谓，要论述起来，却像个景阳宫的“CEO”，思及此，不禁自己失了笑，却又想到如是阁，不知陈伯他们可好，已有多日未听见陈伯唤我，以往常立在楼梯上，或忽然听见陈伯在堂前唤道：公子，回来了！？

“寺玉！”正想得出神，却听得有人唤我，才抬了头，望去却是朱瞻基正站了我身旁。

我瞧他只穿了薄薄的襟衫，忙起身拾了件外衣，替他披上：“夜里露水重，还有些寒气，怎么穿了襟衫便出来了？”一面系上绸带。

“我唤了你几声，你却不答理！”他一面坐了下来。

“嗯？殿下刚才唤我了？”我朝他笑了笑，一面将桌上的墨纸收了起来。

却见云珠在一旁捂了嘴偷笑，我不禁嗔怪地朝她啐道：“臭丫头，笑什么呢”

云珠径直放下手说道：“姑娘刚刚自顾自地一会笑，一会又皱眉叹气，却像个戏子在演戏一样；殿下唤了你，也是呆呆愣愣地转过头瞧了殿下一眼！”

我听她一说，不禁也笑了起来。瞧着这个还天真烂漫的丫头，心里却想，在后宫里，却是一会作台上的了戏子，一会作了台下的观者，或是入了别人的眼，或是冷眼看别人的戏。

朱瞻基却将桌上的墨纸掀开，便要瞧了写些什么。他看了半日，顺次指了下来，一边念道：“--？？--人生-？-成？-离合？？便成？”.我听他念得断断续续，便将它扯过来一瞧，原是前些日子无心在纸上词，因为有些简繁一致，他认得出来。

我只瞧了这些字，一面笑了念与他听：“谁复留君住？叹人生、几翻离合，便成迟暮！最忆西窗同翦烛，却话家山夜雨”

他想了想，才答道：“后两句，我知道，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我不禁用手指点了他的额头说：“殿下知道的可真多，太傅也教诗词？”

他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我是在书上看到的，太傅教得不是这个！”

他又问道：“为何几翻离合，便成迟暮了？”

我笑了笑，想了想才说道；“这词里是说人生苦短，不过百年，三年一别离，五载一重逢，人生有几个三年五载？等到想要厮守时，却已垂垂老矣，更悲凄的，怕是天人永隔！”一面说了，一面心里竟也有些戚戚然。再一瞧朱瞻基，

却见他听得拧了眉头，竟陷入沉思中。忙又转了语气笑道：“所以人要懂得珍惜，珍惜身边的人与物，世事难料，有些人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转了身，离开了！”原想要趁机教育一下这孩子，不料越说越沉闷。

他忽然抬了头：“如果珍惜了，就不会失去了吗？”

我摇摇头：“也不是一定，只是再失去时只会遗憾，却不后悔！”

他听了，却定定地瞧着那几行字，默不作声。

我瞧他越发地当了真，便暗暗岔开话，又说道：“明儿可要去尚书房？”这几日休养，得了假也久未去上学。

他却不睬我，依旧皱了眉头。我不禁扯了他的袖襟处晃了晃，打趣道：“殿下可越发地深沉了，越来越像个小大人了！”

他却往后一退，脸上一丝不悦，张了嘴想说什么，却终于闭了。我瞧得他脸上神色不寻常，却怕是身上还有不适处之，忙拉了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适？”

他摇了摇头：“没有！”我心里却想，孩子便是孩子，六月的脸说变就变，怕是又耍些小性子，便也不在意，又瞧天色愈暗，便说道：“天也晚了，殿下也该就寝了！”一面说了，一面起身便要牵了他的手，他却往回一缩，瞪了我一眼，我忽然想到初相见时，也是这般模样，竟还嚷着：“妖女，不知道男女授受不清吗？”不禁失了笑，他瞧了我笑着，也是不解才开了口：“你笑什么？”

我看着他，却像是看着数月前那个在人群中迷路的孩子，不禁喃喃道：“我忽然想起与殿下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殿下把手伸给我时，那模样真是好骄傲啊！”一面说了，一面又笑了出来。

他脸上露了窘意，偏过头去说道；“我要回寝宫了！”说着，便一人走在前头，我忙示意云珠跟了他身后。瞧着他的背影，不禁感慨，这年纪的孩子身体倒长得很快，不留神，又高了好些。

一面回了桌前，将桌上的物什收拾好。不一会，却见云珠折了回来。我便随口问了：“殿下就睡了吗？”

云珠却笑着说：“殿下已经就寝了，怕是还未睡着。姑娘不去瞧瞧吗？”我也不禁笑了，朝她说道：“小孩子可真不好侍候！”

我掀开帏幔一角，瞧了他闭了眼。低低地唤一声：“殿下？”，他似乎是睡熟了，一动不动。我才放下帏，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得他在我背后唤一声：“寺玉！”我忙转过头去，瞧他已睁开了眼。

“怎么了？”我轻声问道。

“你要去哪？”他睁大了眼问道。我替他将适才掀掉的裘襟捻好，一面说：“殿下早些休息吧，我候在帘子外头，若有事唤我一声就是！”

他才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御酒房里说是要酿落桑酒，待中秋时饮用。便吩咐各宫中的宫女将各院里的桑叶都采了集成一处。这日，朱瞻基去了尚书房，彩烟云珠二人忙着打扫殿内，我也闲来无事，便捧了镶了粉纱的竹织篮子，在后苑里搜罗桑叶。原先便命了太监驾了云梯将桑叶连枝带叶地一一折了下来，瞧得那几棵桑树越发单薄。我蹲了树下，将叶子一一摘了放了篮中。蹲得久了，脚踝处不胜力，有些酸累，便索性坐了下来，一面慢慢摘。

一面细细挑了新鲜干净的，一面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忽然听得有人唤我，转了头瞧去，却是奕肃站了苑墙下。忙起了身，朝他快步走去。

“你怎么来了！”一面笑着一面问道。他侧了侧身，才见他身后站着彩烟。定是彩烟领了他来后苑里寻我，我朝她说道：“彩烟，你先下去吧！”她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再转向奕肃，他正上下打量我，我顺着他的眼光瞧去，原来是衣裳上到处沾了残叶，又染了些深浅不一的颜色。不禁讪讪笑了笑，胸前的手不自觉地十指交差搓了搓，一面说道：“正在采集桑叶，宫里要酿桑落酒！”

他又瞧了我手上的粉纱竹篮说道：“往年也是这个时候开始采集，等六月，九月时，还要摘了莲叶，菊花！”

“奕肃也知道这些？”

“我常喝秋露白，酒浆中便加了菊花！”他点点头。

“我是不喝的，若御酒房里分了下来，我便留了给你！”

他听得只是笑了笑。我又说道；“我们别杵在这儿呀，去我屋里说话吧！”一面说了，一面要领了他去我的宿处。

他立在门外，打量起屋里。我不禁失了笑说道：“别瞧了，一床一橱一桌，费得了时间瞧吗？”

他才走了进来，我忙替他倒了茶，让他坐下。他接了茶杯，却是握在手中，又看了看床榻，终是没有说什么。我心底并未觉得这屋里有多么简陋，心不在此，身旁的摆设也如无物般，只是此话却不能与他说，只又笑着说：“白天都在景阳宫里，只是夜里回来落脚的地方，又用得着什么？”

二十一

他才抿了口茶，说道：“寺玉的茶却还是一样！”我不禁白了他一眼：“先前是陈伯泡的碧螺春，这会是只是温开水，怎么会一样。”

他只是笑了笑不语，我才坐了下来问道：“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这景阳宫毕竟是皇太孙殿下的宫邸，且与太子的景仁宫相去不远，怕是无事也不会来此。

他方从袖下掏出一件东西，搁在桌上。我一瞧，却是一个红木锦盒。我瞧了瞧它，又看看奕肃：“这是？”

他指了盒右上侧处，我定睛一看，却刻了寺玉二字。

“昨夜有人敲了府上的门，留下这个。我想应该是要交给你的，所以今天带进宫！”他迎上我的目光。

“是什么人？”我也理不出头绪。

“不知道，只看到这个，人早就不见了！”

我将它移到眼前，又问道：“盒里装的是什么？”

他依旧摇摇头：“不知道！”原来他并未看过。我才小心翼翼地将摁下扣环，将它打开。

“这是------”

不待他说出，我便张口截了话：“伽楠香木念珠！”

低了头看着这手珠，按捺不住心里的欢喜，脸上已是露了笑意。

“二哥先前也送过给你吧？”他将手珠拿在手上，细细看了看，又说道：“这种伽楠香木我国云南稍有出产，主要产于安南（今越南），安南国每年向我朝进贡时都会献上这种香木，属沉香一种，因为稀少而弥足珍贵，伽楠香木制的手珠，贴肌肤而戴，会散发出奇香，而且性甘温，理气，有安神暖肾的奇效！”

停了一会，他又说道：“瞧这纹理，却是上好的的品种，只是这每粒念珠上，却刻了-----”

我点点头，笑着说道：“这是一种符号，据说人心是这种形状！”

他虽有些不解，却也点了点头，忽然又说道：“那寺玉知道这是何人送的？”

我点点头，只是笑而不语，将手珠放置手心处，瞧了许久。

奕肃却也没有追问的打算，只瞧了我说：“见你看了它很喜欢，便知道我今天来对了！”

我只一面笑了，忽然又想到一事，便问道：“你明日还要进宫吗？”他毕竟是出了宫的王爷，怕也不能无故来得频繁。

“这几日都要去御书房见父皇！”

“明日我陪皇太孙殿下去尚书房，我会在外头候着，你进宫后得了闲就来找我。”我细细想了会，才打定了主意。

他点了点头，又起了身：“好了，我也该走了。”

我忙站了起来，随他出了屋里，又将他送至殿外。他朝我摆摆手，示意我回去，瞧着他走得远了，才折回。

夜里待朱瞻基睡得熟了，才回了屋里，将红漆盘里的油灯点燃。手上持了笔，思量一番，才勉强写了几行，瞧得大意是可以明了。才将纸折好，套了信封，信封上写了木预二字。又侧头想了想，便再套上一个纸封，用浆糊封了口，又用手拭去多余的一处。这才了事，又将它搁在枕头底下。

转身打开红漆木橱，将那红木锦盒拿出，又瞧了瞧那串手珠，不禁戴在手上。放至鼻息下，果然有一丝香味。折腾了半晌，才熄了灯，躺了床上闭了眼。

次日，奕肃果然来寻了我。我将信封交予他，一面殷殷地看着他嘱咐道：“请替我将这个送去如是阁，交给陈伯便是！”

他一面接了，一面点了头又说道：“好了，我要出宫了！”我点点头，便目送他沿走廊往太极殿去。但只瞧他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上前叫住：“奕肃！”

他停了脚步，转过头看向我。

我吱唔了一会，才说道：“你为何不问些什么？”

他笑了笑，淡淡地说道：“不必了”

尽管是预料之中的答话，心里还是一丝悸动。也扬了扬嘴角，朝他笑笑：“你快些走吧，晚了便不方便了！”

他点点头，又转身走远了。

我与他之间，有什么需要质问的，我有我的私心，他有他的处境，不若两不相知。

这日又随了朱瞻基去给皇上请安。身后又跟了左喜李典二人，至乾清宫处，还未走近殿门，便远远听得殿里传来皇上怒吼的声音。

“这班蒙古人，还真以为朕不敢灭了他？朕要率三十万大军，铲平蒙古高原！”

“皇上息怒，此事要从长计议啊！”

……

……

殿外候着的刘公公瞧见我们，忙走上来说；“殿下！”

朱瞻基怕也听见了殿内的话，朝刘公公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公公摇了摇头，只回话道：“奴才也不知道，皇上正与内阁学士杨大人商讨国事！”

朱瞻基又朝殿内望了一眼，便说道：“那我不去打搅皇爷爷了，明日再来请安！”

刘公公点了点头，弯了腰说道：“奴才恭送皇太孙殿下！”

我们便沿了御道往回走。一路上朱瞻基沉默不语，我不禁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前些日子便听皇爷爷说，蒙古三大部落又在内战，刚才听得皇爷爷发怒，怕是蒙古边界又不平静了！”他皱了眉头回答道。

我心下也不禁叹了口气，怕又是战乱时期，只苦了边境处的百姓，听说不太平时，蒙古族对待边界汉人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知此时又发生了何事，我所知的历史也是粗略的记载。

这几日心理越发的焦虑，常常坐着站着便呆呆愣愣地失了神，已被云珠取笑了好些次。我只是强笑了一下，并不多话。待到六月初，御膳房里张罗些暑食，尚衣监里也在准备三伏的避暑凉裳。或是其它司局里相应得准备些事情，宫里忽然变得忙碌起来。

坐在后苑里，又盯着池塘里已露了尖尖角的荷叶出了神。忽然见彩烟从身旁走过，手上捧了好些衣裳，随口问了句：“彩烟，你这是去哪？”

“我正要去浣衣局，这两日不知为何没人来收了我们的衣裳。我便打算送了过去！”彩烟停了脚下步朝我说道。

我听了，也点了点头，却又听得她自言自语道：“怕是天气太炎热了，宫女也不愿从迤西跑到景阳宫里了！”

我蓦地一惊，心下竟有了主意。便说道：“彩烟，我去替你送衣服吧！”

她不解地瞧了我，我忙笑了：“你们都有事可忙，瞧我这么清闲，不若我去送吧！”她才点了点头，我忙将她手上一摞衣服接下，正要转身便走，她忙拉住我，递与我一个木印牌，上面刻得却是浣衣局三字：“带上这个，才出得去！”

这浣衣局是唯一一个不在深宫内的机构。

依了彩烟教我的路线，从偏门顺利出了三宫六院，又速速将衣裳送至迤西里浣衣局处，才心急如燎朝如是阁走去。

不顾身上正着宫衣，引得旁人的目光。只想要快些到如是阁，走至巷口拐角处，却忽然被一手臂横腰掳起，不由心下一惊，正要大声呼叫，却被他忙用一手捂住。再瞪了眼瞧，却是木预的那张脸落进眼帘中，不禁喜形于色，他才将手移开。

“木预！”我唤了出来。

这个嬉笑怒骂，美目轻转总自有一分韵味的俏脸，不是他却是哪个。

他却不将我放下，直直横抱了我向旁处一闪。又走了几步，却是一所偏僻的民居处。

心稍稍镇定下来，便朝他瞪道：“还不放我下来！”

他才一面放了手，一面笑着佯装打量了我才说：“夫人这么久没见，性子依旧啊！”

我也瞧了这数月未见，却一直在脑海中盘旋的人，依旧是白衣胜雪，一双似笑非笑狭长美目，正似有情似无情地瞧着我。心里不禁一颤，终是上前扑进他的怀里，挽了他的颈处。

他才用手环了我的肩，这样拥了许久，才俯在他耳中轻声说道：“木预，我很想你啊！”

他一面拂了拂落在他臂上的我的长发，一面说道：“我知道！”

我将脸埋进他的胸前，却听得他说道：“为伊消得人憔悴，我也是见识过了！”

我听得不解，抬了头看着他：“什么？”

却见他眼里暗藏着戏谑，他望着我故作认真得说道：“夫人，你果然瘦了，抱你的时候，越发胳得我难受啊！”

我恨得推了他一把，便要踹下去。

他又是轻轻一闪，便避开了，一面笑嘻嘻得说道：“夫人，东西还喜欢吗？”

我冷哼了一声，嗔怪道：“送个礼物也没点新意，净挑别人送过的东西！”

他却不在意，只一面笑着说：“原以为夫人喜欢，只是若不是为夫送的便不会佩在身上！”

我也不禁笑了，那伽楠香木手珠，我心底确是喜欢。

他见我不怒了，又执了我的手，便要去看。我去缩了回来：“我没有戴着，那种奇香只怕在宫里处处留下痕迹！”

他听了，却皱了眉头，沉思了一会才说道：“寺玉，你也该回如是阁了！”

我却笑了笑：“当初可是得了你的话，才进的宫，如今你说回，我便要回吗？”

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得说道：“夫人在宫里，已住得习惯，不想回了吗？”

我也收了笑意，正了正色道：“木预，是不是也不再走了？”

他听得稍稍愣了一下，片刻又正了色，却不看我，瞧了旁处定定地答道：“不是！”

虽是意料中的回答，却还是将我的心震得一颤。我退了两步，一面摇了摇头：“那我也不能回来！”

他脸上有一丝不悦，却是慢慢地说道：“寺玉，你在威胁我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你若认为是，那便是！”

他转过头，凝神看了我半晌，眼里一丝莫名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也许权衡了许久，也许思索辗转了几番。终于只是点了点头，半晌吐出两个字：“随你！”

这两个字却让我险些站不住的错觉，我不禁惨淡地笑了笑，一面又退了几步，慢慢说道：“我要回宫了！”说完，转头便要走。

却听得他唤了一声：“寺玉！”

我停了脚步，心里不是不暗藏期望，只怕这一回宫，要见他更是难，还未来得及细细打量，便要转身离开。我转过头去，看向他。

他却皱了眉头，半晌竟说：“寺玉，不要耍性子了，和我回去！”

我听得是又气又恼，只恨得跺了跺脚，瞪着他心下却是波涛暗涌，一时千交百感只堵在胸口处，终是未说出口，咽了口气淡淡地说道：“你且权当是我在耍性子，只是我这性子怕也改不了了！”

木预听了，脸上的愠色慢慢褪下，却上前几步直站在我的面前，端详了片刻，像是要看出我眼底暗藏的究竟是什么，他忽然苦笑了一声：“我会在这里等你，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回来吧！”

我摇了摇头：“你不会一直在的，怕是皇上一出征，你便也要走了！”

他听得脸上变了色，眼神也凌厉起来，我不禁后退了一步。他瞧出我的迟疑，才缓了脸色问道：“你知道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我摇摇头，一面冷笑了说道：“只是细细想来，皇上北巡回来时，你便回来了，皇上要走了，你也时时不见了踪影！”

“寺玉，不要去猜测什么，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他摇了摇头，脸上竟有一丝戚色。

二十二

我不禁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处，急急地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事，但我知道，你不会成功的，你一定会输的。木预，这些对你来说重要吗？你现在所做的一切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他却冷笑了一声，眼里寒光一闪，这张像女子一般俊俏的脸上竟也染了一丝戾气，却只是一瞬间又消逝了，又恢复了常色，却一面笑了一面淡淡地说：“我会输吗？”我松了手，只能戚戚地苦笑一下。我早该知道，这样的谈话是没有结果的，一时间，只觉得身心疲惫，不禁身上一松懈，一面叹了气道：“罢了，就当我没说过这话！”“寺玉！”他瞧出我的疲惫，却不知我心里更是沉甸甸的。我摇摇头，一面强笑了说：“我不会一直在宫中的，宫女到了二十好几都能出宫，何况我呢！”“寺玉，你何必-----”“不要说了”我打断了他的话，又说道：“我如今要违了规矩逃了出来，如是阁里也是呆不住的，何况，我怕连累了奕肃！”他才低了头，沉默了半晌，又抬了头看着我，脸上露了温柔的神色，很轻但很坚定地说道：“我一定会让你回来！”我点了点头，一面笑了说道：“我也一定会回来！”他也笑了，又看了我许久，才说道：“不早了，你既然要回宫，晚了怕要添了麻烦！”“是啊，我出来好些时候了，是该回去了！”也不禁抬头瞧了天色，又说道：“我走了！”他点点头：“你走吧！”我才转了身，往回路走去，虽未转过头，却知道他在身后瞧着，心里喜忧参半，莫名复杂，暗暗咬了唇，加快了脚步。忆当时,初相见,欲见不见总为难。思愈切,人愈远,相望世情隔云烟。幸而到宫门前时，还算及时，朝守卫在宫门外的侍卫出示了木印，才被放了行。过了宫门，便要急匆匆地往景阳宫赶去。经过奉天殿前的御道时，怕被人瞧见，更是低了头行色匆匆，快要过了至东六宫处，却迎面撞上了一物（且是也在匆匆走路），不禁哎呀的一声喊了出来。却听得头顶上传来“哪个宫的宫女，这么没有规矩？”这声音有些耳熟，不禁抬了头，却是二王爷。

他也瞧出了是我：“是你？”我瞧他脸上一丝愠色，忙退了一步，福了身唤了一声：“二王爷！”他缓了缓脸色，才说道：“这么匆忙地是要去哪里？”我抬了头，却朝景阳宫方向瞟了一眼。他也瞧得明白，脸色却更是不悦。我忙欠了身：“二王爷如果没事，奴婢先告退！”说着，便要绕过他。却听得他低声说道：“等一下！”我听得却不是命令的口吻，才转过头看向他：“二王爷，还有事吗？”

他却意味深长地说道：“寺玉，你为何会帮我？”我听得一愣，却是满心不解，只疑惑地看了他。他却笑了笑，像是要提醒我：“那日父皇召见你问话！”我想了想，才记起这事，心里却不禁咯噔一下，那日明明只有我与皇上二人在乾清殿中，我们的对话他如何得知。他似乎瞧出了我的不解，却说道：“不管如何，这人情我会记住！”我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忙摆了手：“二王爷言重了，我不过是说了我心底所想的话，并未打算要----”我顿了顿，才接着说道：“更不用说要向二王爷寻个人情！”他却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又说道：“我要出宫了，以后在宫里走路别低了头，要是撞了别人可不这么好收场。”我瞧了转身走得远了，不禁朝他背后呶了嘴，心里道：“明明是自己不长眼睛！”又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却又撞见奕肃。他也正走得匆忙，瞧见了我，却问道：“寺玉，你可看见二哥？”“二王爷么？刚刚过去了！”我忙点了头，又说道：“行色匆匆，而且脸色可不好看！”奕肃不禁叹了口气说道：“今天父皇暗暗探了二哥的口气，怕是想将二哥分封去云南！”

“云南？”“是啊，我也不知为何要将二哥分封云云南！”“云南不好吗？”我记得云南是四季温暖的春城，（还是旅游盛地）景色很美，地方风俗也很有趣。“蛮荒之地！”奕肃瞧了我有些神往的表情，不禁有些啼笑皆非。这与我所知道的云南果然是天差地别，不禁露了惊讶的表情，他又说道：“而且境内常有叛乱，不过幸而最近这些年，在沐家府的管辖下也平定了不少！”经他一说，我又想起了沐琼，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原来是沐大人，久仰久仰！大人之名是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不禁笑了出来。却又听得奕肃说道：“云南离安南却是很近！”我点了点头，作明白的模样，却瞟见旁处宫里的大明角灯都已点了，暗叫不妙，忙朝奕肃说了：“天晚了，我得回景阳宫里了！”他点了点头，我也不管什么礼了，直直绕了他便朝景阳宫里快步走去。幸而进了殿内，却是彩烟替我开了门。她瞧了我竟愣了一下，我不禁低头看了自己：“怎么了？”她忙摇摇头，却说道：“姑娘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却笑而不语，只一面跨了殿前台阶，一面朝彩烟说道：“殿下可在？”彩烟竟也笑了笑：“还未回来！”我才舒了口气，不禁脸上也露了庆幸的神色。她又问道：“姑娘可吃了晚饭？”我摇了摇头，心里却道，莫说吃晚饭，要是给殿下知道这么晚回宫，怕是几天都不用吃饭了。“膳房里还有些，我这去替姑娘端了来！”我点了点头，一面说道：“谢谢！”她却只是淡淡一笑，便转了身下去了。渐渐发现，彩烟话虽不多，性子却温和体贴，不禁想起了叶离离，不知她现在如何，却不知那日替我梳妆打扮后，却不知何时再见。更想了木预，不禁心里一阵难受。幸而彩烟提了膳盒，将它搁了楠木桌上。我站起来一面折了盒子，一面问道：“殿下一天都没有回来？”彩烟一面端出一碟藕粉桂糖糕，一面说道：“下午便回了，又去景仁宫里给太子殿下请安去了，现在都还未回来！”我点了点头，也一面说道：“瞧这时候，怕是太子殿下留他用膳吧！”我一面吃了点心，彩烟却也坐了旁处，我便随口问道：“彩烟进宫多久了？”“三年了！”她又说道“一入了宫便在皇太孙殿下跟前服侍！”“还要过好几年才能出宫啊！”我不禁叹了口气，不止是替她，也是替我自己吧，一时也看不清前面的路。

“姑娘也想出宫吗？”彩烟一面替我倒了茶，一面像是不经意地问道。我却只是笑了笑，并不作答。只瞧了彩烟娴熟的手势，看着杯底的茶叶经水一冲，也沸腾得上下翻游，水与茶叶皆失了平静。

我与她二人正相互无语，却听得殿外传来李典的传话：“殿下回来了！”，忙起了身，一块到殿门处去。

瞧见朱瞻基一行人正进了宫，朝我们走来。他一面走了一面将身上的金彩绣襟衫脱了。“殿下！”我忙上前去，一面替他接了衣裳，一面又跟了他身后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今天父亲，母妃一起用了晚膳！”他瞧见桌上的茶水，许是口渴了，便要端起饮尽。我忙止了说道：“这是我喝过的，我去替你换个杯子！”他却不睬我，依旧拿起杯子将茶一饮而尽，一面说道：“真是热死了！”他将杯子随手一搁，便顺势坐了桌旁。我忙把茶碟收拾了，彩烟见了也立即上前接了去，我止了她说道：“我来就好了，你去替殿下换杯茶吧！”她点了点头，端了茶盘便下去了。又瞧朱瞻基额上确是渗了汗，一面说道：“昨天司设监送来的回风竹簟给你垫上了，夜里睡觉要凉快些！”他听了只是点了点头，又朝我说道：“皇爷爷又要北巡了！”“你也要去吗？”这几年，皇上隔三岔五地便会领着浩浩荡荡的兵马北巡，说是体察民情。他点点头，又说道：“寺玉也随我去？”“是！殿下要我去，我敢不去吗？”我一面佯装不敢抗命的模样一面忍不住笑了，心里却想，你要有什么差池，都得搭上我的小命，我能不照看左右吗？他听了，却是很满意地笑了。又隔了几日，用过午膳，朱瞻基正伏在桌前，桌上摆了文房四宝，他执了笔腾抄文书。我在旁处替他磨了墨，一边瞧了他的字，虽然是个门外汉，也瞧得出他小小年纪，写的字却不错。史上也曾说宣宗因幼年时受到良好教育，能吟诗作赋，尤擅长书法绘画。不禁问道：“殿下可会绘画？”

他并不停笔，只一面答了：“会一些，山水花鸟一类！”忽然他停了手，抬起头来又加了一句：“也能画人像！”

我心里不禁想，如若有一张朱瞻基手绘的画像，哪日回了那个世界，却是可以卖个好价钱！这样想着，不禁笑了出来。

他见了拧了眉头：“你不信？我可以替你画一张！”我忙摆了摆手笑道：“信，我当然信。不过呆呆坐在那儿一两个时辰，我可受不了！”他却寻思了片刻，只是笑了笑并不说话了，只低了头继续写字。又过了一会，忽然听到殿外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朱瞻基忙站了起来，绕过椅子，便要出殿去。我也随了他身后，却见皇上已经进来。殿上的人齐齐跪了下来，高呼：“皇上万岁，万万岁！”“孙臣参见皇爷爷！”朱瞻基也跪了下来。皇上扬了扬手，示意我们起来，又朝身后的刘公公一干人吩咐道：“你们都在外面候着！”“是！”以刘公公为首的人都一面应道一面弯了腰退至殿外处。朱瞻基看了皇上，又瞧了身旁景阳宫里的人。皇上却笑着朝他说道：“就让他们呆着吧，朕只怕殿外那些奴才坏了兴致！”朱瞻基才点了点头，我忙朝皇上欠了身：“奴婢去给皇上备茶！”皇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准了。我忙退下去，还未至膳房便撞上了了彩烟，走得匆促险些将她撞倒，抬头却见她手里正捧了海棠花式填金云龙小茶盘，我不禁笑道：“这个茶盘好看，正好给皇上用！”她递给我：“正要给姑娘送去！”我一面接了，一面点头道：“我是要寻了你去泡茶，唉，这泡茶的功夫，我可是不行！”她笑了笑说道：“用得倒是梅花上的雪水，便是姑娘嘱咐收下的！”“我是照葫芦画瓢，照了别人的法子！”一面说道，一面捧了茶便要回去。再回到大殿上，却见皇上正立在朱瞻基身旁，瞧了他写字。一面用手指点，一面和颜熙目地笑着，却真是一幅温馨的祖孙偕乐图。

我放轻了脚步，慢慢走上前，将茶搁在桌上。朱瞻基瞥见桌上的茶，停了手上的笔，方抬了头扫了我一眼，又端了茶要捧给皇上：“皇爷爷用茶！”皇上点了点头，接过茶水，半揭开白瓷盖，品了品香气，才小饮了一口。又将茶杯搁置原处。又瞧起来了朱瞻基的字，未过一会，他忽然说道：“香郁，味醇，颜色也绿，确是不错！”我听得一愣，抬头却对上皇上的目光，才明白过来，原来皇上说的是茶，不是字！他瞧了我呆愣的模样，脸色也和善了许多道：“寺玉泡得茶，比得上朕宫中的御膳房！”

我忙摇了摇头：“回禀皇上，这茶并不是奴婢冲泡的，却是其他宫女所泡制！”皇上听了，挑了嘴角，似乎是嘲讽道：“你倒是不喜居功呵！”我忙回答道：“不怕皇上笑话，奴婢确是不会泡茶，这儿要是邀了功，改日皇上再吩咐下来，奴婢便要瞧着茶壶干瞪眼了！”皇上听了，竟笑了出来：“干瞪眼？”，一面摇了摇头。我也不禁笑了笑。皇上又低了头，朝朱瞻基问道：“最近在学些什么书？”“回皇爷爷，太傅正在教《礼记》《资治通鉴》！”朱瞻基忙答道。皇上听了点点头，又问道:”昨儿户部在御书房里参奏的折子,你似乎有想法?”朱瞻基凝神思索了一番才说道：“孙臣以为，太祖当年定制的税收政策确实有些偏颇。毕竟已是前朝旧事，何况百姓乃是无辜受牵连，再者这两江一带如今也是商贸经济融会处，若能废除一些相应不利政策，却可吸引南北流动的商旅，促进两处经济与风俗的交流。“他说到此处，又顿了顿，仿佛是想了些什么，又说道：“只是太祖的制定的政策也不可轻易废除，不妨明昭暗，可旁征侧引地改进一些政策！“皇上听了，脸上露了赞许的神色，一面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瞻基有这份胸怀和见识是好的！”顿了顿又说道：“朕的这些孙子里，就属瞻基最像朕！”说到此，他忽然脸色沉了下来，不觉眉尖轻蹙。朱瞻基瞧了，忙问道：“皇爷爷为何皱了眉头？”皇上端了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茶，却作漫不经心的模样一面说道：“于百姓瞻基倒有一份宽厚之心，只是不知于私，是否也能如此啊？”朱瞻基听得一愣，却不知如可回话。皇上似乎要转了话：“朕的几个儿子里头，你二皇叔也颇有朕年轻时的模样！只可惜-----”他终是叹了口气，并未说些什么。这一拧眉一叹气间怕是想起来当年靖难之役中，朱高熙为他的拼夺江山时的出生入死，便是坐在龙椅上的皇上也有七情六欲，也不是不会感怀。话已至此，朱瞻基眼下也瞧得清楚，皇上是不着痕迹，颇用心地将他引入了话局中。他却不言语。他虽是个孩子，竟也将这争储之下的敌友看得清楚，怕是只有生在帝王家的人天生便赋有这样敏锐洞察力。他可以沉默不语，但皇上却不能将话草草收尾，他顷刻间又正色道：“瞻基，你需记住朕一句话！”朱瞻基忙跪了下来：“孙臣谨记皇爷爷教诲！”皇上半阖了眼瞧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二皇子至始至终都是你皇叔！过去是，现在是，便是将来朕百年之后，你依旧要称他一声二皇叔！”朱瞻基跪着的身子微微一颤，脸上却也平静。他点了头说道：“是！孙臣记住了！”皇上脸上才露了满意的神色，一手伸向瞻基：“起来吧！”

二十三

这支字片语间的剑拔弩张便是我这旁观者也瞧得心惊胆战的。不知皇上是否预见了后事，才要朱瞻基允诺了这样的话。又听见皇上说道：“听少师说，瞻基的字愈发写得好了，什么时候也给朕瞧瞧？”朱瞻基忙谦虚地答道：“只是端正而已，不敢入了皇爷爷的眼！”

这祖孙二人相互间又唠了家常，忽然殿外一直候着的刘公公忽然匆匆地走过来。皇上只瞥了他一眼，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事？”

刘公公忙弯了腰，双手向前禀告道：“淇国公邱国公请求晋见皇上，正在乾清宫里等候！”

皇上皱了一下眉头，脸上阴晴不定，又像是听了预料之中的事。只见他朝刘公公命道：“摆驾回乾清宫！”

刘公公得了话，忙向外传报：“皇上起驾回宫！”殿上众人也一齐跪了安，直到皇上出了景阳宫。朱瞻基站了起来，却久立不动。我瞧得不对，忙上前去唤了一声：“殿下！”他却不应，再看了他，脸上神色倒也无异常。只是半晌，他似乎才看见了我，却朝我说道：“我不喜欢他！”

廖廖数字，却是没有一点温度，我听得有一丝异样，又看向他，忽然觉得他此刻的神态全无一个孩子的稚气。

纵是朱棣如何宠爱这个皇孙，与皇上的言谈间却也是暗藏机关，便是一句好好的话也要说得这般隐晦，帝王家怕真是少了最简单的脉脉亲情，却是利益权衡下的妥协。

话说只隔了数日，便是后宫里也传出了消息。蒙古本部（鞑靼）公然与大明朝对抗，更是杀害明朝使者，这一猖狂举止也引起了皇上的注意（和愤怒，那日在乾清殿外听到皇上的怒吼怕也是此事！）为了打压鞑靼的嚣张气焰，皇上封瓦刺首领马哈木为顺宁王，远程提供作战援助，趁势打击鞑靼。但为了彻底铲除后患，皇上还是决定派出十万大军远征。连日内兵部尚书，内阁大臣等人在御书房内与皇上商议谋拟此次战役策略。

又经过几日商议，皇上命淇国公邱福为先锋大将军，率十万大军北上讨伐逆党鞑靼大汗本雅史里。并于七月十日正式出兵，皇上亲自率朝臣将这十万大军送至城外钟陵台处。

这日烈日当头，正是三伏天气，站在眺望台上，却看得阶下十万大军，步兵，骑兵，却是整装待发，金戈铁马，风云涌动。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这样的声景，现在却在眼皮底下，十万大军成排成列地延伸至举目不及处，这种浩浩浩荡荡的气势直迫人心，便是让我这种不谙战事的人也不禁生了几丝异样情愫。

而身后是满朝文武百官，身旁是皇亲国戚，都随了皇上来为这十万大军送行。皇上又命了邱福上前，（我才看清他的模样，已是一名白了双鬓的老将，只是刚硬坚毅的眼神便能令人想象出他驰骋战场时的骁勇）又朝他嘱咐道：“鞑靼人生性狡诈，此次行军作战千万不可轻敌，用兵一定要谨慎，莫轻意中了敌人的圈套！”邱福点了头：“是！末将一定不负皇上所托，必定率领大军一举铲平鞑靼国！”皇上听了才点了点头：“那么朕就等着你的好消息！”吉时已到，皇上赐了酒，又说了些鼓舞士气的话。这十万大军才在将帅一声令下，开始井井有条地向前迈进。待到十万大军渐渐出了视线所及处，皇上却叹了口气。立在皇上身旁的，便是内阁大臣杨士奇，今日也是第一次瞧见他，咋看之下，其貌不扬，与其他身着官服的大臣并无不同。只是话又说回来，正是这种韬光养晦让皇上器重和信任。他听了皇上叹气，俯了身小心问道：“皇上为何叹气？”“邱福虽是作战勇猛，却并非统帅之才。朕确是些不放心啊！”皇上望了大军远去的方向说道。“与邱大人同行的还有副将王聪，霍亲，左右参将王忠，李远，此四人都是长年驰骋战场，经验丰富之人，应该没有大碍了！”杨大人侧头想了一番才说道。皇上点了点头，思索一番，脸色也稍稍平定了些，便下令百官回朝。我跟了朱瞻基身后，上了马车。马车随了皇上的御驾之后，行至半路上，却忽然停了下来。朱瞻基掀了帏帘，策马的锦衣卫说道：“皇上停了驾！”

再看见前处，一侍卫被唤到皇上御驾前，却见皇上与他细细嘱咐了什么！他领了旨意，便快步跑至后方，不见了踪影。

朱瞻基脸上也露了不解，忽然说道：“皇爷爷怕还是不放心吧！”我听得不明白，朱瞻基笑了解释道：“我听皇爷爷说过，邱将军虽是一员猛将，却是少了谋略之术，而阿鲁台是个极其狡诈之人-----”“阿鲁台？”我听得一惊，不禁打断道，“不是鞑靼大汗本雅史里吗？”朱瞻基听了，不禁笑了起来：“大汗本雅史里便是阿鲁台拥立的。阿鲁台原是鞑靼大保，他杀了蒙古旧黄金家族的鬼力赤，拥立了元朝宗室本雅史里！所以实际上手握大权的便是阿鲁台。”我听得心下一片混乱，先前那黑衣人说阿鲁台要向大明朝投降，此刻怎么变成向大明朝挑衅？难道是木预从中作梗，那黑衣人又是属于哪处人？又想起他曾说过“攘外必先安内”，这样推测，他必是蒙古三大部落其中之一，排除了阿鲁台，而兀良哈三卫乃是由皇上封赏的朵颜三卫而来的，一直依附明朝，向明朝朝贡，接受其调遣指挥。这样算来，那黑衣人便是西蒙古（瓦刺）的人。

心下正揣测，朱瞻基瞧得我发愣，扯了我的袖子问道：“怎么了？”我回过神，只摇了摇头，强笑道：“没事！”他却不依不绕：“为何皱了眉头！”

“这些事想不清楚罢了！”被他问得无法，只得含含糊糊地答道。朱瞻基却是会错了意，竟也露了不置可否的表情，不过却也噤了声。我心下有些乱，不自觉掀了窗帏瞧了外头。这浩浩荡荡的御驾所到之处，都有御前锦衣卫清了道路，街上百姓也被拦了旁处。瞧见道路两旁形形色色的铺子，那些与这御驾无关的布衣百姓，那份安闲与自得，那样索碎却踏实的生活，这样的日子我曾经身临其境，如今却身在事外，仿佛又像是观看一场戏般，心里所想不禁露在脸上。不觉朱瞻基也凑了过头，看了窗外。此时马车正行至“远洋”票行处。

我不禁指了它说道：“我还有好些银子存在那家票行，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取出来”朱瞻基听了，却笑道：“寺玉需要银子作什么？”我瞧了他，这个不知银子用来作什么的人，不禁作了无语的表情说道：“银子这种东西，不必担心多了！实在不行，砸人也是很有用的！”他听了我这谬论，却是不屑地瞧了我一眼。我自顾自地说道：“不过，砸了人还要记得捡回来。日子还是要过的嘛，现在赚钱不容易啊！”他听得才笑了出来，我一面也不禁笑了笑，这无聊的笑话缓和一下氛围总是好的。只是心里却是莫名沉重，又有些烦乱。我又瞧了别处，御驾行至长干区，我更是伸长了脖子，不料队伍在街道的岔口却转了方向，我探了头，直朝后面望去。朱瞻基见了问道：“你在瞧什么？”“没看什么”直瞧不见了岔口处，才缩回了身子，讪讪地答道。“我们回宫的路上是瞧不见如是阁的？”他自诩猜中了我的心思，竟有些得意的模样。我也不反驳，只是笑了笑。心下一面想从这里确是什么都看不见，便要放下窗帏，不料却在眨眼间，瞟见一熟悉的白色身影，半要垂下的窗帏被我急急地掀起。虽立在熙攘人群之中的，却如遗世如立般地不正是木预？他仿佛是等在此处，正望向这边。马车向前驱驶，愈发离得近了，他瞧见了我，脸上露了一丝笑意，这淡淡一笑却将我的心搅得更加乱了。

朱瞻基瞧见我脸上异色，也探过头一面问道：“寺玉又看到什么了？”我忙放下窗帏，按捺下复杂心情，淡淡说道：“不瞧什么，街市上人太多了，瞧也瞧不过来！”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地乱成一片。见了木预，素日暗藏心间的想念一并涌了上来，虽是瞧得清楚，他的眉目，脸颊，温暖的怀抱，却是遥摇不可及，这中间隔着或是无关紧要的人，或是无可奈何的立场。又想要亲自问了他这种种猜不透的疑惑。他究竟是谁，究竟与西蒙古有何关联，究竟一直在密谋着何事？自从皇上派了亲兵十万远征北部，军营不时传来战讯。距离军队出发已十日有余，十万大军却还在行途之中，却也不见阿鲁台等人有何动静。听闻皇上也是整日锁了眉头，龙颜不展。乾清殿里的奴才也人人自危，行事愈发地小心谨慎，生怕不经意间就惹了皇上一个不满意，枉自丢了性命。这日正要去尚书房处等候朱瞻基，路过文华殿下的台阶处，只低了头匆匆要走过这段御道，不料一个不小心迎头撞上一人，那人也走得急促，这样一撞竟被直撞得跌倒。抬了头一看，却是一个穿了宦官司服的太监，便知是皇上跟前的人。他也瞧见了我，脸上是又急又怒的模样，我忙上前弯了腰道：“公公恕罪，是寺玉莽撞----”他不等我说完，直尖了嗓子说道：“哎哟，别恕罪不恕罪的了，赶紧替我拾了这些御函，这可是皇上八百里快马要传到军营的！”我听得他一面唠叨，一面瞧了地上果然好些散乱的信函。忙与那公公一道弯了腰一一拾起，又将这些东西交予他，不知为何，皇上这些信函却有些未封好。他伸手欲要接住，不料最上头的的纸张却顺着风飘到地上，我忙低了头要拾起来，无意间却瞧见了被风吹起的一角，却是一处地图。一时也未思及太多，只顾拾了它交给那公公。

那公公捧了东西便要急急走开，我也转了身继续朝尚书房去。却听得背后传来公公的声音。“二王爷！”我一听便知是遇上了朱高熙，便要加快步子离开。却听到朱高熙朝那公公问道：“兵部张大人还在殿外候着，怎么半日都不见父皇的御函？”那公公忙跪了下来：“奴才该死，奴才正要送去，却被一个莽撞的宫女给撞了，耽搁了时候，请王爷恕罪！”我听得确是自个的错，便转过了头，朝他们走去，至朱高熙面前也不顾他有些惊讶的神色，跪了下去：“王爷恕罪，是奴婢适才撞了公公，才耽搁了公公送信。只是既然这御函如此紧急，王爷还是快让公公去办正事，要罚要怪，奴婢在此就是了！”

朱高熙听了，才朝那公公说道；“还不快去！”公公忙踉跄地起了身，又急急朝殿外走去。待到他走远了，才听得头顶上方传来朱高熙的声音：“起来吧！”我才站了起来，这几日皇上心情不好，他又何必借此来吓唬那公公，心里很是不屑，也不禁从脸上流露了出来。他瞧出我的心思，却是笑了笑调侃道说：“你为何见了我却像是脚下生风似的，逃得飞快？”我听得有些好笑，脸上却不露声色只低了头答道：“奴婢刚才并未看见王爷！”他也并不追究此话，又说道：“在宫里走路，总这么莽莽撞撞，上次是撞了我，这次撞了公公，下次要撞了皇上-----”他停了话。我忙点头道：“奴婢知罪了，谨遵王爷教训！”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这可是第二次！在宫里行事这么没有规矩，不知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不要仗了皇太孙的宠幸，就愈发地不把这些规矩放在眼里了”我听得他愈发的不可收拾，又扯了朱瞻基说事，心里暗叫不妙，难不成今儿非要给我上堂皇宫规矩必备课？正要强打起精神，却又听见他说道：“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听得虽然心里有些堵气，却也像得了释令一般暗暗舒口气，忙一面退了一面：“是，奴婢告退！”

转身便走，一面心下诧异，不料在转角处却见一个太监模样的人正鬼鬼祟祟地退至走廊左角，不禁也轻了手脚，随他转过去，却见他朝乾清宫方向急急走去。心里一颤，难道是皇上的耳目，怪不得朱高熙说话间变了语气，难道是已经发觉有人在偷听。只是不知这皇上监视的究竟是谁？我？或是朱高熙？或者是怀疑我与朱高熙？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皇上的耳目除了宫里的宦官，锦衣卫，再到后来的东厂，明朝的特务机构倒也真是完善。恐怕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宫中，谁又不在他的监视之下呢。再转过头去瞧，朱高熙已不见了踪影，或许也只是我自个胡乱猜测，在宫里呆得久了，人也变得神经兮兮，一有些风吹草地，就不自觉绷紧了神经。

这样自嘲了一番，才向尚书房里走去。在尚书房外候了片刻，便见朱瞻基下了课。忙上前去一面说道：“下课了？”他点了点头，三伏天气，便是坐在屋内一动不动也要冒了汗，瞧得他额上也是渗了汗粒，便将锦帕递给他，他接了径直拭了额头。我眼里瞧着那锦帕，脑海中电花火石间冒出一事。是木预锦帕上的地图？虽是露了一角的御函，那一眼瞟去却有些眼熟，当时只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也并未深究。现在细想起来，虽早记不清那纵横交错的线条，却愈发觉得两者何其相似。听那公公所言，该是急传给邱大人的信，又是皇上执的笔，莫非是此次行军路线图？只是木预如何会有，不，更加百思不解的是，木预锦帕上的图可是数月前便有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一场因鞑靼国挑衅而起的战事却也在他的策划中？我心中的疑惑越发地多了，只是面朝着朱瞻基，却不能露了脸上，只得暂且全都按下。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趟远征，那位邱大人胜算渺茫，如若所料未错，行踪都在敌方眼下，又怎么能打得出胜仗？

心不在焉得与他回了景阳宫，接下来的几日更是时时留心，希望能听到一些战事的消息，宫里人多口杂，有些事情便在宫女太监间传来传去。但这些传言，虽是能散播在三宫六院的个个角落里，却怎么也传不出这高耸的四面宫墙，又毕竟是些无关机密的事，所以并不需要去打探，也能知道个大略。

二十四

确如心里所料，邱福率领大军一路北向，却遇不上一支蒙古军队，仿佛一夜之间，那些嚣张跋扈的鞑靼人都销声匿迹般没了踪影。这一场讨伐的出征，却没了被讨的目标，这浩浩荡荡十万人马却成了身处暗处的鞑靼军队的靶子，难怪皇上终日脸上阴云密布。

我站了苑园里，瞧了园里的太监清扫落花。竟不觉间已是夏末，塘里的荷花也是开得残败。话说开得透了的花自有一种香气灼人，像是要挣扎着释尽一切芳华。午后的宫里是一片寂静，这种寂寥之下总是容易陷入神游中。我站了半晌有些呆了，却不觉天色渐渐暗了。直听到彩烟唤我，方回了神，却瞧她一面朝我走来，一面说道：“下雨了，姑娘怎么愣愣地站在檐外？”我才瞧见果然下了些雨，只是细雨如丝，落在身上也不察觉，才一面笑了一面说道：“夏天的雨，打在身上也不见凉！”“都已是夏末了，还是注意些好！”一面说了，一面拉了我往檐下退。我笑了笑，顺了她后退了几步。雨却渐渐下得下了，尽有沥沥拉拉下个不停的样子，再瞧池塘里，原是一湖静水，也被搅得波纹荡涤。

这时却见李典匆匆向我们走来，未到跟前便朝我说道：“寺玉姑娘，殿下正在寻你！”我点点头，随了身后回殿前去。却见朱瞻基正立在殿前，脸上神色竟有些阴沉，见了我，却朝李典说道；“你们先下去吧！”殿上的人一面应了一面都退了下去。我才上前朝他问道：“殿下，怎么了？”他才转了身，慢慢陈述道：“刚才在御书房中，皇爷爷听了远征军中传来的战报，便一直皱了眉头，脸上阵阵愠色，殿上的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个个都屏息静气的，半晌，皇爷爷忽然传了李公公。”我低了头静静听着，他却停了话，看了我一眼才说道：“皇爷爷朝李公公问道：‘朕命你送出的信，可是亲自交予张大人？’，李公公忙不迟迭地点了头答道：“确是奴才亲自呈给张大人！‘皇爷爷听了，却慢条斯理地又问道：‘途上可有旁人见了？’李公公侧头想了想，忙答道：‘路上只撞见了景阳宫里的宫女！’‘宫女？’李公公却微抬了头，扫了我一眼。皇爷爷却也不作声。又听得李公公说道：‘二王爷当时也在，二王爷还命奴才立刻将御函交了在宫外候着的张大人！’皇上又瞧了一眼二皇叔，二皇叔静默了半刻才说道：‘儿臣当时的确在场，确是见公公被景阳宫里一个行色匆忙的宫女给撞了，儿臣想军情紧急，也未追究其他事，只命他快将御函交给张大人！’皇爷爷听了这话，沉吟了半晌，却未说什么，只朝李公公挥了手，命他退下。”朱瞻基话说完了，再看向我，眼里也露了质疑的神色。话已至此，我也明白了几分，怕是远征在外的去十万大军像是被人牵了鼻子似的寻不着敌人，皇上心里有几份怀疑莫不是敌人瞧了这趟行军的路线，才演了这么一场戏来旁敲侧击。那日的事皇上并非不知，藏在暗处的探子怎么会不将这些事都禀告了？我正了正色，只看了朱瞻基说道：“殿下恕罪，是寺玉鲁莽，行事少了规矩才给殿下惹了麻烦。”他脸上露了丝不悦，朝我说道：“寺玉，你只要说，你有没有瞧见那件东西？”我一愣，不料他如此开城布公地问话，又瞧了他殷殷的目光，不觉叹了口气说道：“殿下曾说过，不希望寺玉也对着殿下说假话，那寺玉直说了，那日我确是不小心瞧见了！”他听得脸色一变，我却缓缓接着道：“只是，殿下素来也知道，我识字本不全，且又是个天生的路痴，便是这景阳宫里的亭楼走廊都能将我困了其中。所以我虽见了，却与没见并无分别！”他听了，脸上竟露了释怀的表情，暗暗轻舒了口气：“我明儿如实回了皇爷爷去！”我强笑了了，摇了摇头：“皇上既然没有私下问起，殿下何必多此一举！”他想了想，也不禁笑了说：“你说得也是，这不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么？”却见他又说道：“寺玉，这些时日你便呆在景阳宫里，皇爷爷那处也别去了！”我点了点头，瞧了他，心里却有一丝内疚，毕竟有些话我不能说，有些事也不可让他知晓，终是负了他一番信任。心下又想，这事皇上也追究不了片刻，怕后头有更多的事要他劳心劳力的。

果然，过了几日安省的日子，这日夜里寅时左右，忽然被一阵尖锐的锣声给惊醒，原本是我与彩烟在朱瞻基的寝宫外值守，夜深了不禁扒了桌上阖了会眼，此刻被惊醒，再一瞧彩烟，也是不知所措的模样。不待我发问，彩烟摇了摇头：“这不是更鼓声！”我一面朝她说道：“彩烟，你去殿外瞧瞧，我进去看看殿下！”一面越过琉璃屏风，径直朝朱瞻基的榻前走去，却见他也被惊醒，已是坐了起来。“殿下也被惊醒了？”我忙走至他床前，却见他皱了眉头，眼里露出一丝担忧，不禁问道：“刚才的声音是什么？”

“应该是塞外战报传回！”他转过头朝我说道，“这么晚了还要惊扰皇爷爷，怕是战事有变！”经他一说，我也不由得心情沉重，却也是无可奈何，只好安慰他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或许情况又未必那么糟糕，只是皇上素来关心此事，便是普通的军情也嘱咐了时时禀报，这也未尝不可能呀！”他听了却只是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寺玉，这军情禀报的规矩，你怎么会明白！”我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勉强，哪有小事要三更半夜来惊扰圣上。却也强笑了说：“殿下还是接着睡吧，与其这样胡乱猜测，不若明儿一早去打探清楚！”朱瞻基却摇了摇头：“也快天亮了，皇爷爷此刻怕已在御书房里了。”我便也不勉强，替他更了衣。洗漱完毕，他便径直去了御书房里，我要随他一道，却被他止了，只遣了李典左喜二人跟着。我明白那日的事让他上了心，这几日也禁了我的走处，直让我呆在景阳宫里随着他身后。怕是若再有些什么事，也不能栽了我头上。所以此刻也不让我随他前去，乾清宫，御书房这几日都是兵部大臣商议的地方，却是离得愈远愈好。不知何时，已渐渐不是以一个看戏的身份，看戏的人最忌讳的莫过于入了戏。而此刻，我竟也有些焦虑，却道不清是为何，或是前线战事，或是牵连其中的一些私事？这一整天，朱瞻基都未回宫。但从四处走动的太监宫女那也知晓了大概，远征军的战报确是今日凌晨传入宫中，战报简洁明了----全军覆没！皇上听闻，直愣愣地跌坐在龙椅上，半晌才发出又愤又悲的叹声：“邱福无能！邱福无能啊！”今日早朝时，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一改平日争相谰言，都缄默了起来。皇上也是沉默了半日，瞧了堂下也无一人出来说话，脸色自然不好看。朝堂上的人此刻也是进也不对，退也不妙，毕竟这样的大事，不是出来一个人说些圆场总结的大话便能了事，且不说此次远征败地彻底，如今打了胜仗的鞑靼军队愈发得意地虎视眈眈瞧着这应天府的皇上，不知大明朝下一步将有什么行动策略。皇上心底也是看得清楚，大发雷霆亦无济于事，或是悔恨交结也挽回不了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的结局。终于，在一片静默中抛下了一句话：“朕要亲征！”这掷地有声的话落在朝堂上，这文武百官终于不得再缄默不语，有赞同的说皇上英明神武，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皇天庇佑，定当剿平贼子,以振国威.，反对地又说皇上圣上乃万金之躯其可亲往。皇上瞪了眼睛，直问道：“堂上还有何人可以统帅大军？”这话又将大臣们问得哑口无言。当年与皇上一起靖难战役中出生入死的名将，此时都已是一捧黄土。无论如何，皇上却是铁了心要亲征，一挥袖将百官的话都挡了回去，而亲征诸事也开始准备。于是无论是朝中六部，内阁，后宫都为皇上亲征一事各司其职地做准备。长江以北可以调动的兵力都向北方聚集，不出数月，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到达集结地。此次出征，皇上命了朱瞻基也随行。所以出征前，景阳宫里也忙成一片。随军远征当然不可携了宫女太监一干人等，实在有些煞风景，若是驰骋沙场，游走于刀光剑影中，身后却跟了一群宫女，实在是很锉士兵的斗志！我正胡思乱想中，却见朱瞻基已站在我眼前盯了我半晌。我忙眨了眨眼，恍惚过来朝他问道：“殿下何时进来的？”他却瞧了我铺在桌上的墨纸。我忙解释道：“这是彩烟列得内服外敷的药名，给殿下随身携带，行军在外时难免需要。一会便交了司药局去备齐！”他点了点头，又笑着说道：“有寺玉一同，果然省了很多心力！”我听得一愣，惊讶的神色直接露了脸上：“殿下是说，我也要去？”“当然，已得了皇爷爷的话，你此番也与我同去！”我不禁嘴张成O字型，此事绝非我预料之内，一面作垂死的挣扎：“殿下，这样不好吧？”他微微皱了眉头，问道：“怎么了？”“这行军打仗的，带了宫女是不是有些----”我脑子里快速运转，才冒出一个词“有些影响士气吧！”朱瞻基听了，却舒展了眉头，笑了笑说：“我已想好了，寺玉你就着男装打扮，也可少了许多不便！”我听得才死了心，这“后事”都与我料理好了，此番不得不去了！再瞧上纸上列得满满的药名，心里却想，得拿双份的了！之前有些犹豫，随后想想，皇上一亲征，他也必定要在暗处随行，总比日日呆在宫里得好，也许能见上一面。这样想来，竟又有些期盼了。出征的日子愈发地近了，彩烟替我收拾了必备的什物，我被晾了一旁，瞧她折折又叠叠地裹了起来。“衣服不用带那么多，时刻走动着穿得多了实在是便扭！”她却笑了笑：“入了秋，北方夜里凉，多带些总是好的！”我只好笑了，凭她去料理。只是瞧了她细致的模样，竟让我想起了母亲，临行前替我收拾行礼时也是这样，留了个背影予我。不禁鼻子有些酸了，忙转了身要出去。走出屋子，却都是忙忙碌碌的身影，越发无趣踱到外头去。走到殿前处，却与奕肃撞了头。我又惊又喜道；“你怎么来了？”话说有好些日子不见他了，前些时候因为邱福一事，奕肃虽日日入宫，却是去乾清宫或御书房里。我也只呆了景阳宫不出一步，自是没有见着。“父皇把瞻基交给我了！”奕肃回答道，“这次远征，听说你也要随同？”我点了点头，心下有些庆幸，随奕肃一道却是再好不过的事。他，又问道：“寺玉，你可会骑马，这一路上怕多数时候要骑马！”我不禁笑了，心里暗道，在现代学到最有用的东西便是这骑马了，先前得了机会学会了骑马，虽不能驾驭地很好，却也算是会骑了。一面点了头道：“会，我可以独自骑马！”他听了脸上有一丝惊讶，怕是未料到，又点了点头说道：“那便好，我还以为要费些时候教你！”我不禁有些得意，笑了说道：“替你省了麻烦，不过一路上还得你照料了！”他听了这话，竟笑了笑：“已不是第一次了！”我听得此话，也会心一笑，确实初来咋到时便是他一路照顾，瞧着眼前这个人，愈发觉得安心踏实。却听得他又说道：“此次沐琼大人也从云南赶来，大概会在北平会合！”“哦？云南的兵力也要调遣过来？”从云南至北平可是路途遥远。他摇了摇头：“并不是将兵力调遣过来，只是要沐大人来指挥神机营！”我却听得不明白，皱了眉头，他只笑了笑说：“等到了鞑靼你便知道了！”我也只是笑了作罢，战场上的事也不是我所知道的，何况从心底并不向往，毕竟战场是个血肉横飞的人间地狱。此时，皇上已向瓦刺与兀良哈三卫分别传达了消息，大致意思是大明朝此番要出击鞑靼国，希望两部落不要插手此事，坏了与大明朝的和谐关系。这两部落派了使者回了皇上的话，表示绝不干涉。之前皇上便是利用三大部落相互间的矛盾制约彼此，瓦刺于不久前已与鞑靼国动了干戈，早已结了宿怨。所以此番战事只关乎大明朝与鞑靼国二者。经年十月，五十万大军集结于北平，明成祖朱棣亲帅五万亲兵，开始由应天向北平出发。朝中内阁重臣都被留在京师，辅佐太子监国，而二王爷朱高熙也留守应天。两年前发生的太子接驾事件，已让皇上心生疑虑，此次亲征恐怕所费需时，朝中大权由谁掌控都让他不能安心，才将二王爷也留了应天，这二人之间以及身后的权势相互挟持，倒不失为一个可靠的法子。临行前，朱瞻基去晋见了太子，与太子殿下辞别。当我随了他至景仁宫，张德阳见了朱瞻基欠了身，再引了我们去见太子。太子殿下却在后苑里侍弄花卉。朱瞻基见了太子，忙上前请安：“孩儿给父亲请安！”我也上前曲膝：“太子殿下！”太子坐在轮椅上，朝我们摆了摆手。张德阳推了他上前，他朝朱瞻基说道：“明日便要启程了，诸事都可准备好了？”

朱瞻基点了点头：“已经备好了！”太子听了，又微笑着朝我说道：“这一路上，要寺玉替他打点了！”我忙点了点头，笑着回答：“殿下放心，寺玉定当好好照料皇太孙！”太子一面颌首，又朝朱瞻基略略正色地叮嘱道：“素日你与皇爷爷多是北巡，此次是你皇爷爷统兵亲征，这一路上不比在宫里，你也得遵从军里的规矩，莫要恣意妄为！”朱瞻基听得一面点头，一面应道：“是，孩儿谨记父亲的教诲！”太子才展了颜，露出平日温和的神色。他父子二人又说了些旁话，我得了空闲才打量了这后苑，此时秋海棠开得正好，植了玉色盆中，又借了梨蕊三分白,越发地相互应景。太子见了我瞧着那海棠，一面微笑着一面看了海棠说：“这是去年移植至盆中，原以为活不久了，不料今年竟在盆里扎了根，也开了花！”张德阳推了他至花前，又听得太子说道：“这海棠中白色最得我心意，花色越淡，又植了玉盆中相互应景！”我瞧了不禁脱口说道：“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太子听了，却也喃喃重述道：“淡极始知花更艳---”半晌，才笑了笑说：“这诗很好！”我也只好点了点头，心里却暗叫不妙，又借了后人的话胡说。又是一阵闲话，约模酉时，太子殿下才遣了我与朱瞻基回宫。朱瞻基又朝他拜别，我也欠了身，太子又命了张德阳送我们出景仁宫。快出后苑时，转头又回望了一眼太子殿下，他早已背对着我们，直瞧了海棠。这个心地仁厚，终日坐在轮椅上的准天子，被自己的父皇所猜忌与不喜，对皇位失了心意，远远离了朝堂，平静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二十五

次日，群臣百官都立在正南门午门外为远征大军饯行。我与朱瞻基，奕肃跟在皇上身后。前面是三千御驾侍卫，负责开道。身后是五万大军，骑兵在前，步兵在后。

皇上一声令下，浩浩荡荡五万兵力向北平进军。身后是百官齐齐跪下，高呼：“吾皇万岁，皇天庇佑，凯旋归来……”

我骑在马上，不禁回头看了一眼那训练有素的军队，心里竟也生了丝豪情。恍如是某年某日做梦时统帅大军驰骋沙场。想到此，不禁有些好笑。转过头来却瞧见奕肃正看了我，忙正襟危坐在马上。

这一路军程皇上与将士们早已做了安排，每隔十日便要停留片刻预存粮食，为的是返程时供给所需。

行至荒郊野外处，傍晚时分大军便要停下扎营。此时朱瞻基去了皇上的跟前，我要在营帐内将翌日所需的东西整理好。日日颠簸于马背上，终于肩处，背脊都有了酸意。幸而彩烟替我备了不少活血舒经的药物，自己便呆在帐内一面敷了一面揉捏。

忽然听得脚步声愈发地近了，忙将外衣披上。却是朱瞻基从皇上那儿回来，他瞧了我摊在桌几上的药膏，我一面收了一面解释：“都是彩烟备下的药，收拾出来整理好，以备需要！”

他才点了点头，坐在上。

我收了东西，又倒了杯茶递给他。他一面喝了茶，忽然瞧了我说道：“寺玉，你着男装倒也有几份英气！”

我听了有些哭笑不得，一面嗔怪地瞪了他一面说道：“怎比得上殿下，换了军衣可是飒爽英姿，英气逼人，英姿勃发，英明神武，英----！”

“你----“他一口茶未咽下，又要说话，不料噎得一面咳嗽起来，我忙上前替他拍了背处，一面笑了说道：“这回却是英雄气短了吧！”

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停了咳嗽才朝我笑了说道：“我不过是夸你，你怎么寻了这么多词来笑话我！”

我瞧得他已没事了，才坐了下来说道：“殿下怎么这么以为？殿下确实是少年英雄嘛！“

他听了露了不置可否的表情，我心下却想，那日瞧见皇上，奕肃，与朱瞻基三人着军装骑在马上，早已暗暗感叹，这皇家三代人，老的英明神武，中间那人英姿飒爽英英玉立，这小的虽还有些稚气，眉宇间也袭了他们朱家的风范，再过几年又是一个玉树临风英姿勃发的帅哥啊！皇上后宫的妃嫔姿色无一不倾城绝美，无怪乎生下的皇子皇孙都袭了姣好的容貌，又有帝王家的雍容大器。

第二日停下休息时，朱瞻基便私下递给我一物，我正要问是什么，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从皇爷爷那里寻来的，你夜里敷在身上酸痛处，第二日便少了许多不适！”

我不禁有些感动，直朝他露了灿烂的笑容。他也只是笑笑，又回到皇上身边去了。

这一路行军实在是枯燥乏味，为了行程路线最近，又不扰民，都是挑了僻静的野径行走。走了一月有余，终于至北平，与早已候在此地的五十万大军集合。

黑压压一片的士兵在眼前，直教我瞧得倒吸一口气，那般直迫人心的气势。这五十万大军分为五军营，三千营，与神机营。五军营是骑兵与步兵的混合军队，这支部队便是当时从长江以北各地上调的精锐部队。三千营却是由投降的蒙古骑兵组成，而神机营尤其特殊，之前奕肃曾说云南王府沐琼沐大人也被派来北平直接统领这支神机营作战。皇上亲兵一入北平与各大军力集合后，便上演了一场军事习练。三千营与五军营均在皇上亲自指挥下进来演练，如此庞大的的作战体系，却能静若处子，动若赤兔，便可知此次出征的军队何其精锐。

在北平暂停了几日，皇上日日与将士们商讨战略，拟定作战方案。径直从各地方被调遣的将士也一一入了军中，而后又是军队重新编排，费了好些时日。诸事已备，五十多万大军才浩浩荡荡朝漠北进军，从这开始行程，便是时时可能遇上鞑靼国军队进而一场撕杀搏斗。

我不禁也紧绷了脑中的弦，尾随皇上他们身后。此次往西南折回，至凌霄峰（今河北张北东北）。又一月，抵阔滦海（今内蒙古呼伦湖）这一路上却又失了蒙古军队的踪影，一路上渐渐才知晓上次邱福率十万大军战败的情形，原来邱福率十万大军也是沿途一路猛进，也击溃了不少迎面而战的鞑靼游兵，继而乘胜追击过了胪朐河，又意外俘获了一名官员，邱福不听从五将劝阻，对那俘虏的话竟信以为真，又挟了他作向导，一路又北进三十里，孤军深入敌营，而鞑靼国主力军队早已埋伏于此，当邱福率孤军前往时，等待他的必然是惨败，而后五名大将也战死沙场，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皇上当日听了这战报，才是又惊又怒，话也说不出来。

此番出征却又不见蒙古军队，皇上却是不急不躁的模样，只按了平日的脚程渐行渐远。当军队经过大伯颜山时已是傍晚，皇上下了军令，今日在山腰处扎营，明天翻伯颜山继续北上。

夜里朱瞻基又去了皇上帐篷内，我闲来无事也出了营帐。

我瞧了山顶处却不过数百步的脚程，便独自登了上去。到达山顶上，才发现山的另一边竟是万里黄沙的大漠。清冷月色下的沙漠连绵不绝，寂寥无声下更显得空旷。站在在顶上远眺也望不断尽头，竟有恍如隔世的错觉，仿佛这天地间唯有这沙漠与自己。深呼一口气，却是凉彻心扉。

这时却有人声将我拉回现实中，转过头瞧去原来是奕肃，才笑了笑说道：“你怎么也上来了？”

他并不答话，只立了我旁处，也眺望着远方。忽然指了远处说道：“元兴盛之时，那里都住了许多人家，也曾是繁华之地！”

依他所指处，此刻却是极尽萧条，只有一片一片的沙漠，将曾经有过的繁华与喧嚣埋葬。

“千古兴亡多少事，这倒真是烟消云散何处寻！”我不禁说道，奕肃听了看了我一眼。

我却笑了笑说道：“大道理谁不会说，天下兴亡，盛衰之理，老子还说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只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看不透，几百年前的人见了要感叹，如今我们见了也是莫名复杂的心情。只是感慨，却无从改变什么不是吗？”

他却只是笑了笑，并不反驳，我顺势坐了下来，平躺着仰望天空。片刻后，他也坐了我身旁。我只瞧了头顶上，果然是在山顶上瞧夜空，竟有些伸手可染指天上星星的错觉。

“奕肃，你还记得在，常洲郊外时也抬头看过这样的夜空吗”我不禁问道。

他点了点头：“记得！”

“已经四年有余了，辗转于岁月中，真是弹指一挥间！”我不禁想起那些过往的事。

奕肃却只是笑了笑，并不答话。我们又沉默了半晌，他忽然轻声问道：“寺玉，你还记得曾经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记得”我一面点了头，一面故作揶揄地笑道：“你还不肯说与我听！”

他摇了摇头，又静默了半晌才说：“并非是不想相告，只是，我确实不知道想要的是什么！”

我听得有些讷闷，又朝他看去，却是一脸正色。他却望着夜空慢慢陈述道：“我未曾向你提起过，我的母妃，是父皇的众多妃子中的一个，在三千后宫中并不特殊，即便在父皇眼中也与他人无异。在父皇面前，她谨遵作为皇上后妃的礼仪，但是无人时她却是很---”

他忽然顿了顿，才接着说道：“可以说是有些与常人不同，或者说，与其它的妃嫔不一样，她并不渴望父皇的宠幸，也不与其他人争些什么，常常呆在寝宫中，有时只是坐着便能一日无话。她对宫女太监都很和善，记得有一日，服侍的宫女不小心将父皇赐她的玉如意摔碎了，那宫女当时惊恐地脸色都青了，一面跪了求饶。母妃却叹了口气说：‘都是爹娘生的，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不过是一个如意，怎么吓成这样！’只让那宫女收拾了，并未加罪。那宫女是又惊又喜地千谢万叩。”

我听得心里好生奇怪，这种感觉实在是很相似，不禁插了嘴问道：“你的母亲是哪里人？”

奕肃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母妃的来处从没有人提起。”

“你的母亲，是否很疼爱你？”我瞧他沉浸在很遥远的回忆中，失了神了的模样，脸上却露出少有的温情脉脉。

他点了点头，像是喃喃自语道：“那种疼爱却与宫里其他的妃嫔对待皇子不一样，像是少了些什么，或者现在才明白，少了的是殷殷期盼。我素来喜欢呆在母妃的身旁，只是瞧了她静静坐着，她常常靠了床榻上看书，有时也写字，有时与我说些闲话。她常对我说的，不是什么道理也没有教诲，却是再平常不过的私语。她不问我今日读了什么书，只是会问今日瞧见了什么，可有何高兴的事。”

我听得这些话，心里的猜测越发地清晰起来，也不禁有些激动，更是殷殷地瞧了他，期盼他再说些什么来证明我的猜想。

他并未察觉我脸上的异色，只一面继续说道：“也许是受母妃的影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至少----”说起这话，他才瞧了我说道：“我对皇位并不觊觎！”

“那你为何要站在二王爷身后？”我不禁接了他的话。

“不过是顺应着一种习惯，就像人立在风中，不论顺逆，都被影响罢了！而选择二哥，也是一些陈年旧事！”他并未深入，却是不想多言，忽然转了话问起我：“寺玉，如今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我未预料他的反问，只是一愣，片刻后才转过头望了远处说道：“原先也如你一般，并没有想要的，因为任何东西于我而言，可能是过眼云烟！倒不是我清高，唉，说了你也不会明白。如今确是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话已至此，我却不能说得更多，只转了话问道：“怎么说起了我，你的母亲后来呢？”

他脸色有一丝黯然，我才惊觉失了言，忙捂了嘴，又见他一时沉默，不禁轻声唤道：“奕肃！”

他瞧了我，却并未答应，只是接着说道：“母妃终日郁郁寡欢，身子又不好，终于病倒了，且一病不可收拾，然后-----”

我听得也有一丝揪心，不觉也叹了口气。却听他继续说道：“临去前母妃又做了让人闻言惊骇的事，母妃生平第一次求了父皇，请父皇准了她去后火葬！”

话已至此，我心里更是定了七八分，只是我自个也有些恍恍惚惚，难于置信，转而想起自己，这天下奇事怕最奇的就出在自己身上了，还有何不可信？

“皇上没有答应吧？”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却暗想，皇上怎么能接受这般匪夷所思的想法，只苦了他的母亲，思乡心切，却终是留在了这大明朝。思及此，我不禁身上一阵凉意，忽然醒悟到，我自己又要何去何从，只是一瞬间却是木预的模样印了脑海中。

奕肃说完这一席话，只将沉默留予我。我瞧了他脸上有些伤神的表情，也不由得心下黯然。再抬头望天，又觉得天愈发地高远，那些星辰终是不可触及。

又静坐了片刻，奕肃才起了身：“该回营了，再不回去，瞻基又该遣了人来寻！”我也站了起来，点了头：“走吧！”

这才与他一道下了山，回到营中。他将我送至帐篷外头，才回自己的宿处。临走前却淡淡地说：“今夜却是搅了你观星的雅性！”

我摇了摇头，笑着：“只怕这是四王爷与我话说得最多的一次了，寺玉倍感荣信还来不及呢！”一面说了，一面佯装受宠若惊的模样，他见却只是摇头笑了笑：“快进去吧！”

回到营中，朱瞻基却未回来。又瞧了外头，确是夜色深了正诧异着，却听闻脚步渐近声，忙掀了帐帘，正要唤道，却是一侍卫模样的人。他见了我：“皇太孙殿下今夜在皇上帐篷里就寝，殿下特命我来传话！”

我点了点头，忙笑着说：“我知道了，劳烦大人了！”

他见话也传到了，欠了身便离开。我才返回帐内，铺了床褥便要睡下。先是想起今夜色里奕肃的话，翻来覆去地辗转了半日，终是因白天马不停蹄行路而感到了倦意，渐斩入了睡。

第二日，大军过了大伯颜山，皇上纵马跃上山顶，远望大漠。白日里见这沙漠，更是萧条，一眼望去只有迭宕起伏的漠群相互衔接。皇上沉默了半晌，才又起了程。

军队在沙漠中又行了数日，渐渐离胪朐河愈来愈近，终于抵达这条河。远远望见河岸处却也是一片荒芜凄凉。这时忽然前方的开道御使向我们驾马过来，至皇上眼前，一跃下了马，曲膝跪了向皇上汇报：“启禀皇上，前方便是胪朐河！”

皇上听了，脸上露了喜色：“好，前方军队听命，速速过河！”

那御使却沉吟了一下，面露难色地禀道：“皇上，好些战死的明军士兵被弃尸在河岸处！”

这胪朐河便是邱福大军葬生之处，因时日隔得不久，好些明军士兵的尸首却未被埋掩。

皇上又痛定思痛皱了眉头，片刻才挥了手：“派几队人马去寻了尸骨，就地埋葬，入土为安吧！”

“是！”御使得了命令，又一跃上了马先骑了马往前往传达命令去。

而我们也放慢了行军步伐，至河岸处，果然见了好些未被掩埋的尸骨与盔甲，我不禁闭了眼，索性不去瞧。握着缰绳的手愈发地拽得紧了，指尖戳痛了手心也不觉，先前只是闻言战场的残酷，毕竟未亲眼见着，此番此景叫我看了却是当头一记猛敲，头晕目眩。心里直翻江倒海，曾看过活生生地十万大军在宫门外列队启程，如今见着的却是一处处血肉尸骨，早已没了生命可言，这样的杀戮是如何的残忍，于我而言，也是无法用言语去形容。朱瞻基瞧了我脸上早已苍白，有些担心地望着我。我勉强摇了头，只偏过头去，直瞧了马儿。

皇上脸上也是复杂的神色，至河岸处却下了马，径直走到河边，看着这条自东面而来的川流不息的河，沉默不语，思索了良久才有些戚戚地说道：“从此以后，这河就改名为饮马河吧！”

大军过河之后，便抓了好些鞑靼游兵。不待严刑逼供，都一一供认鞑靼大汗本雅失里就在附近，此次得了教训，亦不敢轻易相信，却说是皇上亲自审问，又与将士在帐篷里细细揣测，依了地图分析敌情。

这日晚上，奕肃与朱瞻基都去了皇上的帐篷内，奕肃叮嘱我说，此处随时可遇上鞑靼士兵，夜里绝不可以四处闲逛。我虽然呆坐了帐内，却也不敢贸然四处行走。只瞧着案几上的正燃着的火焰发愣。

忽然又听到脚步声，却以为是他二人回来，才掀了帐帘朝外探出头去，不料一只手伸过来挟我的肩处，我心里一惊，却要呼喊，却是木预在眼前，忙自个捂了嘴，他却拉了我，俯了身绕了好些帐篷（多是将士的宿营），朝营后方的沙漠处走去。我瞧了四处，竟少有些人看守，不禁心底诧异。

随他走了好些时候，才至一暗处，返头瞧见明军营远远地在篝火亮堂处。这一路走得急，不禁有些气喘，待缓了口气才朝向他。

“这种时候，你怎么能来这里？”不待他说话，我便有些生气地瞪着他。见了木预心情却是莫名复杂，又想到此时的情形，直恨了他这般鲁莽行事。

他却无一丝惧色，只是笑着调侃说：“夫人久不见我，不赶紧说些温言软语，却这般凶神恶煞，真是听得为夫心都凉了！”

我却失了与他打趣的兴致，故作了冷漠的模样说道：“说些什么？便说说皇上这次率了五十万大军，鞑靼大军如何抵挡吗？”

他却是不在意的模样，只是笑了笑说：“这有何问题，要打便打吧！”我听得却是迷惑，他究竟是何立场说了这样漫不经心的话。如今两军之战一触即发，他这个背后的‘敌人’却夜半三经寻了我说这般毫无轻重的话，不禁摇了摇头叹了气说道：“若是不知道的人，真以为你是个什么都不管的纨绔闲公子”

“那便作个富贵闲人，就当我是难奈相思，谁叫夫人这么不安份，竟也学了浊人千里从军！”他竟顺杆往上爬的玩笑道。

“即便我没有随来，皇上来了，你可安生地呆在如是阁？”我不觉挑了嘴角，冷笑道。

他却不在意，只正了色道：“寺玉，这回可与我回去？”

我知他是想我趁战乱时离开，便少了许多事端，也可不牵联他人。我却摇了摇头：“你若能答应我，停了你此刻谋划的事，我便离开！”

木预听得皱了眉头，却依旧是温和的语气：“寺玉，这是两回事，你何必纠缠于此？”

“对我而言，便是一件事！”我固执地摇头，一面迎上他的目光。

他像是早己料到我的拒绝，也并未不悦，却笑了笑说：“既然你执意如此，暂且先随了他们身边吧！”

二十六

我却不依不绕，直直地朝他看去：“木预，你究竟要做什么？挑唆得阿鲁台向明朝示威？出谋划策葬送了明朝十万大军？还是引得皇上率军出征？”

这番咄咄逼人的话只让他脸上露了一丝阴沉，也是转瞬即逝。他依旧是笑着说：“寺玉，你如何知道是我将明朝十万大军葬送于此？”。

我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只是此刻瞧了他说这话云淡风清的神色，不禁怒火腾地燃起来：“十万大军，你可想过，他们也不过是平常的人，来此世间一回，也有妻儿父母，也有自己的人生，你却-----！”我说些说不下去，想到那一片残骸，心里一阵颤栗。

“如果那沙漠里躺得是蒙古人，你会心安些吗？”他瞧了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被他的话直堵得噤了声，想了片刻理顺头絮，才冷冷地说道：“这仗，不可以不打吗？”

他终于收了嬉笑的表情，却也只是淡淡地说道：“这仗总是要打的。前朝遗党，如今被逼退至漠北的蒙古人，难道就不会想建复国的千秋大业吗？一将功成万骨枯这道理平常人也都懂的！？”他顿了顿，才接着说：“你何必执意要随了来，既然来了，少不得要见这样的场面。”

我不置可否，只定定地看向他问道：“那么你呢，你又与这有何牵联，也是为了‘功成’吗？”

他却不答话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犹豫。我叹了口气：“果然也是为了‘功成’！”

木预也叹了口气说道：“寺玉，你何必要知道这些？”

我瞧了他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依旧是如画眉目，温润如玉的音容笑貌。只是那日沙漠上的残骸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如何能理解，我接受了二十年的教育，教我什么是人人平等，什么是生命的弥足珍贵，十万士兵的性命怎么能在这样的轻描淡写中烟消云散。纵然他有万般理由，我此刻还在这万里黄沙中，又怎么能释怀。或者潜意识中令我最害怕地便是这场我还未清楚的争权夺势中，有朝一日他也成了一缕魂魄，我又该如何面对？

他见我不答话，才缓了神色，一面笑了一面上前要拂了拂我额前的头发，说：“难得与我见一面，何必说这些不重要的话？”

“什么是不重要的话？这予我而言，是再重要不过的！”我固执地后退一步，躲闪开他的手。他一手悬在空中，脸上终于变了色，冷了语气：“寺玉，不要无理取闹了！”

我一阵揪心，心里莫名酸楚和委屈，不禁喉间一丝哽咽，却强按了下去，只佯装平静地看着他默默无语。他脸上神色也是一阵百转千回，终是淡漠了下来，半晌才说：“这些时日你随军颠簸，也是疲惫不堪，无须想了这些事更添烦恼！”

“你是要我瞧你也葬身此处，或是他日不知葬在何处时，再来想吗？”我听得无端地气愤，也一面冷笑一面说道。

他听得脸色骤变，阴沉了下来，却静了半刻才淡淡地说道：“寺玉，你今日真的是累了，我也不与你多说了！”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我一动不动杵在原处，瞧他一身白衣胜雪，漠上夜空的银月，洒了一片皎皎碎光，落了他的身上，直灼热我的眼。他忽然转过身，看了我又说道：“战场上刀剑不长眼睛，你要小心！”说完便转了身，踏了沙漠，渐行渐远。

瞧他的白色身影渐渐模糊，我才捂住脸，任眼泪淌下，顺指缝落在沙上。心里是莫名后悔，他所言确是如此，这天下从未有安稳的时候，纷争不断，只因为有了人，有了私欲，有了权势的追求。我瞧见的，未瞧见的都顺着即定的结局匆促向前。我一直想务必尽了全力护他周全，而刚才却说了那般歹毒的话。这样想了，不禁更是难受。

这时却听得远处军营里更鼓的声音，那是给皇上报时所用。才惊觉已晚了，才拭了眼泪，强打起精神，赶回营中。回至帐内，却见朱瞻基已回来了，奕肃也坐在案几前。朱瞻基见了我，忙问道

“寺玉，你去了哪里？”

我有些回不过神，竟愣愣地回不上话，

他上前看了我一眼，忽然伸出手来，我忙后退一步。

却听得他说：“寺玉，你哭了？”

我忙擦了眼睛，一面笑道：“哪有，夜里风沙大，沙子吹进了眼里，又怪痒的便多揉了几下！”

奕肃见了，故意插了话说道：“风沙大就要帐篷里待着，不要四处走动！”

我又笑了笑解释道：“刚才你们不在，我一人有些无聊才出了帐篷！”

他随意叮嘱的模样：“这几日还是不要独自行走！”他又朝朱瞻基说道：“早些歇息吧，也许明日便要启程！”

朱瞻基听了，也想起此事，便也不及再追问。奕肃起了身，我忙替他掀开帐帘，送他至外头。待他走了，才转身进了里头，却在转身间一瞟，发现先前无人看守的几处将士的帐篷前又立了好些侍卫。

进了帐内，便替朱瞻基更了衣，一面随口问道：“今日皇上那处可商议出结果了？”

他点了点头回答：“那些抓获的鞑靼人说得怕是真话，皇爷爷大概要亲领了精兵直追击本雅失里！”

他一面说，一面打了哈欠，这几日他也是随了皇上夜夜俯案拟策。我笑了说道：“殿下也累了，早些睡吧！”

第二日，皇上果然下了军令，命部将王友，刘江，沐琼等将领驻扎于此地。而皇上亲自携副将安远伯柳升，都指挥使李时二人，率十万精锐骑兵继续向北追击。

又备了十日的军粮，编排了五军营，随时准备出发。朱瞻基也要随行，皇上沉吟半晌，却是琢磨此番出击胜算在握才点了头同意。朱瞻基却朝我说道：“寺玉，你便呆在此处，不用随我们前行了！”

我瞧了他，毕竟战场是儿戏的地方，不禁有些担心。未回话，却听皇上说道：“你也随了，一路照料皇太孙吧！”

我忙点头回道：“是！”

皇上只是随意地扫了我一眼，又一面命道：“李谦！”

立于皇上身边的一侍卫忙站了出来：“臣在！”

“他二人的周全就交给你了！”

他忙上前应道：“是！”才抬了头，却见是那日替朱瞻基传话之人，原来是皇上内侍李谦，我心底不禁喃喃道。

连日全力前进了两日，终于听得前方都使李时来皇上帐前汇报：“启禀皇上，前方五里处发现敌人留下的踪迹！”

皇上听了，脸上一阵喜色，拍案而起：“好，终于让朕给逮上了！”又朝李时命道：“全军听命，立刻出发！”

跪着的李时却迟疑了一会才说：“可是，皇上，前方敌人留下的痕迹却是朝两个方向前进的！”

皇上听了，方皱了眉头，一面喃喃自语：“朝两个方向？”

身边的安远伯柳升也开口说道：“皇上，这其中是否有诈？”

皇上看了他一眼，一时也未能定夺，却走了下来，一面踱来踱去，半晌忽然停了步子，朝李时问道：“可是一面往东，一面往西？”

李时忙点了头答道：“正是！”

皇上听了露了笑意：“好，我们向西进军，追击本雅失里！”

众将听得不解，皇上只莫测地一笑，又正了色命道：“全军听命，立刻向西进军！”

两位将军得了令，忙出去施号。皇上披了战甲，一跃上马，腰上挂了战刀，此时他已不是坐在龙椅上的皇上，而是曾经叱咤战场，游弋于金戈铁马的名将朱棣。

果然，这一队精锐骑兵连日连夜地追击，皇上更是深谙兵贵神速的道理，早将辎重后勤都留了饮马河畔，此刻到了第三日，便远远瞧见了鞑靼军队。皇上大喜过望，更是纵马驰奔。而前方敌人果然是本雅失里率了部分兵力，他也发现了明朝军队，也是加快速度继续往西奔去，而皇上更是快马加鞭地追击，终于追上他的军队。兵分两路，柳升在后阻了退路，皇上与李时率大军追至前方截了前路，前后夹击，本雅失里万万未料到明军追赶速度如此之快，一时之间更是失了招驾之力，原本就唤散的兵力更是不堪一击。不出半个时辰，便全军溃败，一一被明军围剿了彻底。

但是本雅失里却跌跌撞撞侥幸逃了出去，身边也只随了七名骑兵，直朝西面逃去。

片刻间，明军打了一场轻而易举的胜仗，皇上又命了后备军收拾战场，竟拾得好些金银宝物，却是那战败的大汗落下的，逃难之际却不忘携了这些宝物，难怪逃也逃不快。

这时，我与瞻基才从后备护卫军中走出来。皇上虽然带了朱瞻基虽行，却不是要他上战场拼杀，不过是让他学习一些军事知识，增添一些战场的经验罢了。毕竟不是每个皇帝都像这位明成祖一样，从小便在战场上穿梭长大，成就了一代名将。

朱瞻基待士兵收拾了战场，才允了我出来。我们骑了马至前方，却见皇上也正坐在马上，骑至河岸边俯视这刚刚结束了一场战争的大地。大风吹拂着一望无际的草原，眼前的河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一道道金鳞，那般迷人。

他见了我们，指了这条河对朱瞻基说：“瞻基，你可知这是何处？”

朱瞻基点了点头，一面答道：“这是斡难河！”

皇上点了点头，脸上露了凝重的神色说道：“这是斡难河，成吉思汗便是从这里兴起！”

我听得一惊，成吉思汗，便是那个统一蒙古部落，率领蒙古大军横扫欧亚的铁木真！不禁有些肃然起敬。

就是在这里，术赤，拖雷，哲别等后来威震欧亚大路的名将环绕在他周围，宣誓向他效忠。而后各自出征，将宝剑指向世界各个角落，最终建立了横跨欧亚的蒙古帝国。

却听得皇上说道：“这草原上的风依旧呼哮，这斡难河的河水还在流淌，而蒙古帝国却已经荡然无存了。”他说完后又望了瞻基：“江山易攻却难守啊！瞻基，你可要好好瞧清楚了，我们大明的江山要怎样千秋万代！”

朱瞻基听了，不禁神色也凝重起来，却瞧了河水沉默不语。我心里却在感叹，百年皇图霸业，不过过眼云烟，不仅是蒙古帝国，便是大明朝亦是一样。

这时，李时前来向皇上禀告，战后之事已料理完毕。皇上点了点头，朱瞻基忽然问道：“皇爷爷，我们即刻启程往东追击吗？”

皇上听了一愣，随即佯装不解问道：“为何要往东？”

朱瞻基正色道：‘此番只见本雅失里，却不见阿鲁台，阿鲁台必是向东去投靠兀良哈。先前阿鲁台刚与瓦刺打了一仗，必是不肯向西求救，而本雅失里又是元朝宗氏，素来与兀良哈不和，所以二人定是起了纷争，才一东一西地逃窜，此时既然本雅失里向西去，我们自是要向东去追击阿鲁台！”

听了这番话，我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目光自有一种笃定自信，不知何时这个小皇孙举手投足之间渐斩有了一种犀利与气势。

皇上听了，脸上露了赞赏的神色，想必这也是他心中所推测。他一面笑道：“那我们就即刻启程，折回向东追击，一举铲除这群蛮贼！”

这时却听柳升说道：“可是皇上，我们的军粮怕不足于撑到追上他们！”

皇上听了，皱了眉头。之前确实未料到有这番变故，而为了使军队全速前进并未携带过多的粮食，若此番折回再追，依此前的路程估算下来，只怕回程时便要粮草匮尽。

皇上思絮了半晌，才说道：“柳升，你携一营骑兵折回饮马河畔速备粮草，朕率大军先行追击，尔后速速赶来便是！”

柳升听了，也知此时只能如此，皇上恐怕是定了心意要趁此一举铲除，不留后患。他上前应道：“是！末将即刻出发！”说完，便要掉头就走。

皇上却又说道：“等等！”

柳升忙停了脚步，转身弯腰听候吩咐。

皇上指了朱瞻基说道：“也携了皇太孙一同去！”

朱瞻基听了，正要反驳，皇上却摆了手说道：“余下的蛮贼不足于虑，先随柳升回营，将粮草运来才是要事！”

他看皇上一脸正色，也知这其中利弊，便点了点头。

于是皇上率大军继续往东，而柳升柳大人，内侍李谦与我们也日夜兼程地赶回饮马河处。

等回到扎营处，柳大人与李时便去后勤准备，一切妥当后又立即出发去与皇上接应。而我与朱瞻基自是被留了下来。这些时日虽与大军一同前往，只是马上颠簸一番，因这一路战事顺利，又往往是留在阵后，却也并未劳累，倒是扎在这河畔的其余大军，由奕肃率领，才是望眼欲穿地盼了前方军情。

朱瞻基也向他们一一描述了一路战况，我虽于兵法一概不得知，却也瞧得出这鞑靼军队却是不堪一击。朱瞻基也一面皱了眉头，向奕肃问道：“不知这些蛮人为何先前那么嚣张，但见了我大军却只是狼狈溃逃！”

奕肃只是沉默，并不答话。

我想了半晌，也随口说道：“这些曾经在中原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人，如今只能在这沙漠里自力更生，而蒙古族素来不擅制造业与农业，多数东西只能从汉人间抢掠。才搅得边境处不得安宁吧。”

奕肃听了，却是笑了出来：“你倒想得简单！”

我也笑了笑，一面说道：“是你们想得太复杂了，谁喜欢整日打打杀杀的日子，明朝又禁止蒙古人入内，也不能交换物品，只好抢掠了！”

“长年打仗，怎么能让蒙古人进入境内，若是相互间发起冲突岂不伤了百姓！”朱瞻基听了我的一番“无知”之言，也不禁笑了笑。

我瞧了这二人，也知自己此话的份量多么轻薄，也并不在意。这近百年的规矩岂是我们随口说说便能改的。

却听得一直沉默的沐大人却插了话：“寺玉姑娘的话，也并无道理，或许也只是这么简单的缘由！”

二十七

我不禁朝他看去，自从他赶至北平与皇上大军会合后，平日也与其它将士在皇上身边，我一直也不得机会与他说话。那日去皇上营中路上遇见，逮了他特意道谢，他却是不冷不热地点头，绕了路便走了。

奕肃听了，却只是颌首沉思，半晌才说：“只怕不是这么简单！”这淡淡的一句话，像是落入海里的针没了回响。

这日晚上，我正在营中收拾物什。远远便听见有匆匆的脚步声，再见朱瞻基掀了帐帘简直是跑进来，怕是一路跑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得，我忙倒了茶给他：“殿下，什么事走得这么急！”

他接了茶杯，一面缓了气一面笑着说道：“皇爷爷传了捷报，阿鲁台等遗党已被击溃得全军覆没！”

我瞧了他兴奋的模样，不禁也笑了道：“皇上出征，果然是打到哪，胜到哪！”

他有些得意，仿佛是自己打了胜仗般。我心下却是有一丝戚然，这全军覆没二字总听得有些心悸。这微妙的一丝变色却被他看在眼里，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一般：“今日葬在沙漠里的人不是蒙古人，就是我们大明朝的将士！”

我听得一怔，不禁抬了头仔细打量了他，他脸上的神色却与木预一般。对于这样的道理这一个个倒是看得很清楚。

我忙转了话：“这捷报已经传至整个军营中了？外头的将士都喜形于色了！”

朱瞻基点点头说道：“这一仗打完，便可班师回朝了！”

我也不禁心情大好，行军打仗可不是什么好事，便是撇下这些大道理不说，只是日日不是骑在马上，便是呆在营中的生活已让我厌烦的。

掀了帐帘，却见外头的士兵虽依然恪守军规地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脸上都露了欣喜的神色，也被感染地露了笑容。

又问了朱瞻基道：“那皇上此时可在回营的路上？”

“嗯！四皇叔与沐大人已上路去迎驾了！”

我也不禁舒了口气，这次出征总算顺利，只期盼回程路上也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第二日皇上抵达营中，大军出营接驾。这几日整个军营中一派喜色，只等了皇上下令全军班师回朝。皇上耽搁了两日后才在营中与诸将士商量撤军事宜。

忽然营外的侍卫进来向他禀报：“启禀皇上，瓦刺首领马哈木来信！”

“呈上来！”皇上命令道，身旁的内侍忙上前接了信再双手递给皇上。皇上拆了封，再展开看了信，其间眉头一直微皱着。奕肃不禁欲开口问道：“父皇？”

皇上才将信放下，慢慢说道：“本雅失里逃到瓦刺部落向马哈木求救，马哈木将他杀了！”

众将士听了，不知马哈木究竟有何意图，也都噤了声直待皇上下文！

我心下有些凉彻彻地，一面猜测难道马哈木是要提了本雅失里的脑袋来领功？但是皇上此次并不在意吧，何况皇上一直要三大部落相互制约，又怎么会要将他赶尽杀绝？听说阿鲁台也从战场上逃了出去，恐怕也是皇上暗地的意思。

果然皇上沉默了半晌忽然朝柳升问道：“军中还有多少粮草？”

“回皇上，回程所需已在来时每十日一备，并不需顾虑，现在军中共剩粮食有十万石左右！”柳升忙起来回话。

皇上听了，点了点头，又琢磨一番，才说道：“恐怕这仗还未打完啊！”

将士们听得不禁面面相觑，难道又有变故？再听皇上开了口说：“马哈木这老贼也要趟这淌浑水了！”

此话一出，座下心里皆明了了，马哈木杀了向他求援的本雅失里，怕是要除了后患，瓦解三大部落鼎立的局势，而明军刚与鞑靼军恶战一番，恐怕这马哈木是要做了那渔人，等着鹬蚌相争。

终于李时沉不住气，露了气愤的神色：“皇上，这边界有他们一日也不得安宁一日，不如我们趁此机会一并铲除！”

这话得了座上好些人的赞同，皇上怕也是等了此番话，拂袖一挥冷笑道：“马哈木，这回朕要你提了脑袋来见朕！”

我听得暗暗好笑，还能提了自个的脑袋来见他，这马哈木也成神人了。不禁脸上露了丝笑意，一抬头不经意却发现沐琼正看了我一眼，忙抿了嘴正襟危坐。

皇上下了军令，全军向西方向进军讨伐马哈木。这一路却也遇上些瓦刺的游兵，却未遇上正式的军队。连日行军十日，终于在达康哈里海处，与一队瓦刺军队正面交锋，李时将军得了皇上的军令，立刻发动进攻将全军击溃，并抓获了许多俘虏，这些俘虏倒也合作，竟老实地交代，说马哈木就在此去在里的忽兰忽失温处。

皇上听了却是一声冷笑，便是众将士也都要冷笑一番才是，这岂不是一套老把戏么。皇上竟嘲笑道：“不愧都是出自同一片草原的蒙古人，这诡计也是一模一样！”

玩笑归玩笑，但是大家一致以为，马哈木确实应该潜伏在附近不久，只是怕已做好了埋伏，直等明军踏进陷阱。

而明军此时因粮草渐少，士兵们已奔波劳累多时，恐怕也没有太多时间去犹豫。为今之计，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全军依计向忽兰忽失温处行进。这几日皇上也是时时召了沐大人在营中策划军事。

终于到了此处，此处山多险峻。一眼望去却不见一人，看到四周的环境，皇上忽然脸色一变，忽然转头朝朱瞻基了一眼，又朝李谦命令道：“李谦，你带了皇太孙殿下去后营处！”

听得他的语气，怕是情况不妙，才嘱咐了李谦照看好朱瞻基。又听得皇上说：“柳升听令！”

柳升忙上前：“末将在！”

“你率五军营作前锋，步兵为前，骑兵居后！”

“是！”

“李时听令！”

“末将在！”

“你率三千营作后应，将敌军后退之处截住！”

“是！”

“沐琼听令！”

“臣在！”

“你率神机营，尾随五军营！”

“是！”

皇上又指了奕肃：“你与我一块！”

奕肃点了头称是。

……

……

各部士兵列好阵型，已聚在山下，直等了隐藏在山后的瓦刺大军出战。而我与朱瞻基二人已被李谦领至营后方。

朱瞻基却是在营中踱来踱去，我瞧了他却是心神不宁的模样，忙拉了他坐下：“殿下，再走来走去，我的眼都被你晃花了！”

他坐了下来，却拧了眉头不语。这时，忽然听到外头号角吹响，接着便是万马嘶鸣，只听得一阵阵杀声野传开，这作战之地竟是一处三面环山的谷内，这嘶杀之声更是借了谷壁回荡，只听得人一阵发憷。

他立刻跳了起来，掀了帐帘便要向外冲去。我忙要拉住他：“殿下，皇上可是发了话，你必须留在营中，哪也不能去！”

“寺玉，你听见了吗？外头战事已起，皇爷爷率将士在外拼杀，我怎么能坐在这里！”

我听了真是哭笑不得，却将他袖子拉得更紧了：“你一个小孩子，也去凑什么热闹，不要让皇上分了心才是！”

他听得脸色一变，更是用力一拉，便挣脱了我的手，径直朝马槽跑去。我忙跟了上去，一面朝候在营外的李谦喊道：“李大人，快去截住去殿下！”

李谦听了，也是脸色一变，忙追上前去。我在营外等了半日，却不见他二[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人回来，心下也是焦急万份。又听得外头嘶杀声一片，心里一阵阵颤栗，终于也牵了匹马，便要冲出去营去。

隔了一群士兵远远一看，不禁有些吓傻了眼。却见两军飞骑奔驰，马刀交接处是血浆四溅。幸而两军后备均未动，才留得后方安全的阵营，强按住心头的恐惧，只瞧了皇上正立于马上，挥斥方遒，一扬鞭双腿一夹，直驾了马冲上去，忽然又听得“轰的”一声，直将马儿惊得一跃而起，我忙紧拽了缰绳，牢牢贴在马背上，再抬头一看，却是明军军队阵势已变，前方步兵聚向中间往后撤，而中军后阵立即向前，涌上前的虽是步兵，却与旁人不一样，手上执的不是兵器，却是火铳，这便是先前听说的神机营，再听得是沐大人一声令下，万枪齐发，枪声震耳欲聋。而黑压压一片军队中，却找不到朱瞻基的影子，心下不禁更加慌了，忙骑马靠近皇上，幸而皇上身旁也是将士围守，敌军不可围近。李时见了我，不禁一惊：“寺玉姑娘？”

我一面俯身，越过人群一面朝他喊道：“告诉皇上，大事不好了，殿下冲进军中了！”

而前方枪声不断，李良却是听不清我的话，马儿又被惊得左右腾跃，无奈之下，我便一翻身下马，险些一个踉跄摔倒，站稳了脚才挤过这些后备兵，至皇上身旁。皇上正炯炯有神地注视前方敌情，我大声唤道；“皇上！”

直唤了几声，他才听见，俯视马下我的，脸上是一惊，我不等他问话，忙喊道：“皇上，皇太孙殿下不顾劝阻，冲进军中，此刻不见了踪影！”

皇上听了，脸上一阵惨白，瞪大了眼睛，怒吼道：“李谦呢，不是命他看着殿下吗？”

“李谦已经尾随殿下而去了，只是也不知在何处了！”我忙答道。

“这蠢货，无用的东西！”皇上一急张口便骂道，一面骑在面上左右转悠一面喝道：“杨升呢？杨升哪去了？”

李时忙上前应道：“启禀皇上，杨大人在前头指挥作战啊！”

皇上瞧了他，立刻指了他：“李时，快领一批军队，速速去将皇太孙找来！”

李时得了令，一面应道一面低了头匆匆退下去。

而这时，却见奕肃骑了马上前来，他见了我，惊讶道：“寺玉，你怎么在此？”

皇上见了他，马上问道：“前方如何了？”

“回父皇，敌军已渐渐被神机营包围，神机营与三军营前加后击，毫无招架之力，已是四处逃窜！”

“传令下去，速战速决！”皇上皱了眉头，怕是担心朱瞻基的安危。这时见一人上前曲膝：“回禀皇上，李时将军命我来回报皇上，说皇太孙殿下随了李谦往九龙处追击逃敌，将军正全力追回！”

皇上听了，脸上更是一惊，要知道刀剑不长眼，朱瞻基此番已离了营中数里，若是逃窜的敌军抓住，后果不堪设想。他一扬马鞭，便要后退，一面向奕肃说：“你在此稳住，已是一场胜仗，朕去追瞻基！”

我也忙跃上自己的马，要尾随皇上同去。奕肃见了便要拦住，我摇了摇头道：“放心，皇上身旁再安全不过了，不见着瞻基，我也放心不下！”

他才点了点头。我便随了皇上从后方退出这山谷，不料有逃兵也且逃且战至峡间。皇上率的一队兵马又是一场恶斗。我只随了他身旁，倒也无事。忽然，从前处窄道间窜出一队人马，却不是蒙军打扮，一时也分不清敌友，只见为首的竟戴着一副修罗面具，未着战甲，却是一身黑衣，身形矫健修长，马上左翻右倾越过众人。再见他手上却未着战刀，只端了一副弓箭，却直朝皇上这拨人马驶来，渐渐近了，我再定睛一看，不禁心里怦怦直跳，虽然戴了修罗面具，虽然是一身黑衣，他左手托起弯弓，右手搭上铁箭，再一用力将弓拉弯若满月，却是要朝着皇上射来。皇上左右环顾那些逃兵，哪料到偏处这欲射来的一箭，我忙拉了缰绳，将马儿掉了头，横至皇上马前，皇上瞧得一惊。我只作不见，偏过头去瞧了那黑衣人，果然他举起的弓悬了空中半晌，我仿佛见得着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是怒火中烧，却作了凛然的模样直迎上他，他终于将弓放下，我绷紧的弦才嗤的一声松了，正要舒口气，却见一支箭快若流星直朝我射来，已是呆愣得偏不了身，只直直立在马上，随后一阵锥心之痛，再听闻耳旁有人惊唤我的名字，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寺玉，这世上很多事，是不可以被比较，被衡量孰重孰轻！”他的眼里藏着很深很深的忧郁

“不能被比较，却要去选择，是不是很无奈？”

他叹了口气，却不回答。

“你已经想好了？你已选好了？”我不禁急了，直直追问道。

他点了点头，一面要向后退去，我忙上前要拉住他，却伸手不可及，只见他走得愈来愈远，身影逐渐模糊。心上一阵悲恸，胸口只闷闷郁结，要张口唤他，却像被封了声穴，发不出一点声音，心下更是一急，使了全身的力气要喊出，忽然睁开眼，却见高高尖尖的营帐顶处，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再发现胸前一阵剧痛，不禁呻吟了两声。趴在床沿处的人听得声响，立即抬了头，我才瞧见是朱瞻基，他见我醒了，脸上露了欣喜若狂的神色，一面抓了我的手说道：“寺玉，你醒了！”

我忍了痛，强笑道，一面说：“殿下怎么在我床前！”

“寺玉，身上的伤还痛吗？你已昏迷了两天两夜-----”他话未完，却听得另一声音传入

“你要再不醒来，怕他也要病倒了！”却是奕肃进来了。

朱瞻基听了，脸上竟有一丝绯色。我忍不住笑了道：“殿下真要让我受宠若惊了！”

奕肃听了，也是笑了笑才说道：“好了，醒了也该吃药了！一会还得换了身上的药！”

经他一说，我才低头看了脑前，白色襟衫下透过层层纱布，露了殷殷血色，便是那一箭射过，心下是一阵后怕，那一箭却没有取了我的性命么？不禁有些恍惚，奕肃觉察出我脸上的神色，也站了床边，像是陈述一些事似的慢慢说道：“大夫瞧了伤势，还好未射中心处，已无性命之忧了，只是流血过多，怕要修养一些时候。”顿了顿又说道：“这射箭之人还未查明来处---”

“可抓住了？”我听他提到此事，向他倾去急急问道，这一起身，却是牵扯了伤处，不禁一阵痛，令我不由皱了眉头。

他忙扶了我的肩，小心将我放下躺着，一面说道：“还没有抓住，父皇已下了令追查这些人，一经查出，依法处置！”

“依法处置？”

“恐怕是冲了父皇而来，这刺杀皇上的罪名可就大了！”奕肃点了点头解释道。

我听得心下也是怦怦乱跳，怕脸色也不好看。

这时，却见朱瞻基不知何时手上端了药，朝我说道：“好了，寺玉该喝药了！”

我瞧了那一碗深色的药水，心下直叫不妙，脸上却不露声色，总不至于要在这小鬼面前留了怕吃药的把柄，日后被他笑话。一手忙接了他手上的药，一饮而尽。终于药起浅见底才停了手，将碗递给朱瞻基，却见他一脸愕然地瞧着我，原是要一口一口喂了喝的，不料被我一饮而尽了。奕肃在一旁笑了说：“平日见你最怕喝这药的，今儿怎么这么爽快？”

我强扯了笑，说道：“喝一口，苦一下。不若一饮而尽，将苦味一次咽下，少折腾些！”

他听了才点了点头。

这时，忽然帐帘被掀开，一面听到外头有传报：“皇上驾到！”

二十八

他二人才都散开各自立了一旁，却是皇上进来。“父皇！”“皇爷爷！”又都给皇上请了安。我也挣扎着要起来，却被他挥手止住了：“你在伤在身，就不用行这些礼数！”我忙半依着榻沿，低了头：“谢皇上！”他上前至榻边，看了我脸上露了关切的眼神：“身上伤势如何，还痛吗？”瞧他此翻轻言细语亲切的表情，我心里才是怦怦地乱跳，还是平日急言厉色的样子正常。一边忙回答：“谢皇上关心，寺玉已无大碍了！”他才点了点头，又看了我半晌才说道：“寺玉，你此次护驾有功。朕要好好赏你，你便说说你想要什么？”果然，他是来还“人情”的，这皇上呢，可能会蛮不讲理地抢了别人的东西，但作为皇帝的自尊又不能容忍欠了别人东西。我只摇了摇头：“皇上，寺玉并没有想要的东西？”他微微皱了眉头，像是在琢磨此话的真假，终于还是不置信地问道：“没有吗？寺玉你好好想想，若是朕能办到，一定允了你？”我佯装侧头想了想，才说道：“寺玉此时确没有想要的东西，如若皇上定要赏赐，可否赐寺玉一个要求，等到日后寺玉有了想要的再要不迟？”他听了，却侧目端详起我，直定定地看了我的眼睛，我却是迎了上去，只作了平静的模样。这时却听得朱瞻基说道：“皇爷爷，你便答应了寺玉了，她一个女子，能想得出什么要求！”皇上听了，终于笑了笑说道：“好吧，我就准了你，只是------”“寺玉谢过皇上！”我忙接了话，一面挣扎着要起身在床上磕了头。他终于摆了摆手，算是确实答应了。我抬了头，心里不禁一丝窃喜，又朝朱瞻基感激地一笑，他也笑了笑。

再转过头看向皇上，却发觉我与朱瞻基相视一笑时尽落了他眼中，不觉有些不安。又忙低了头，却听得皇上说道：“好了，寺玉你好好歇息，尽快养好伤！”我又点了头：“谢皇上！”他点了点头，便由来时陪伴的侍卫引了回自己的营帐中去了。他二人又与我说了些话，而我又刚醒来，身子有些虚，不一会便有些累了。奕肃瞧了我疲惫的神色才说道：“你累了便闭了眼睡吧！”我却不是困，只是性子懒懒得连话也不想说了，所以点了点头，便要闭了眼，又睁开道：“你们还不回帐篷里去？”朱瞻基却朝我说道：“我二人这两日正要在这里睡！”我听得不解，他解释道；“你有伤在身，时时需要照看，这营中都是士兵，没个宫女丫环的！”我不禁笑道：“我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竟让了大明朝的王爷和皇孙来给我当丫环！”奕肃听了，也失了笑：“你啊，都这时候了还要占口头上的便宜！”只瞧着眼前这二人，奕肃的眼角下不也有了一丝黑韵，心下阵阵暖意，却不露声色，只拿些玩笑话掩饰心里的感动，又问道：“瞻基便罢了，奕肃你如何得了这般空闲，这军中要是有些什么事怎么行？”“也没什么事了，那日大败马哈木，瓦刺也被重创，三年五载也成不了什么事了，已向我军投降了。大军即刻便要启程回朝了！”奕肃解释道。这一仗终于要打完了，暗暗也舒了口气，身上不觉也少了几丝痛意，又累得不愿张嘴，便闭了眼假寐，只是眼睛一闭上，又仿佛看到那支箭嗖地向我射来，心里一寒，身上也不禁一颤。这时却觉一丝丝暖意传至手心，忍不住睁了开眼，却是朱瞻基坐在榻前，握了我的手。再抬头一看，奕肃也不在了。我暗暗要慢慢抽出手，一面笑了说道：“殿下也去歇息吧，我是躺了两天两夜才有些睡不着！”他却拽得紧了，故意转了话：“身上的伤处痛得睡不着吗？”我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笑道：“还好，也没有痛得厉害！殿下快去歇息吧，刚刚说的都是玩笑话，难不成还真敢要殿下您侍候？”朱瞻基脸上却一丝戚色闪过，才说道：“若不是我鲁莽，寺玉也不会追了出来，也就不会-----”我忙止了他的话，只笑着劝慰道：“殿下多虑了，只怪寺玉不安生，偏要闯出来瞧了这热闹！”“寺玉不用拿了话来安慰我，你是见了血都站不住的人！”“战场上本来就是刀剑无眼，这行军打仗的士兵们不也是时刻会有性命之忧么，这些人葬身于此，也要一一寻了理由吗？”他听了，只是皱了眉头，看着我的目光却是有些异样，我不禁有些莫名不适，忙佯装疲倦了打了哈欠，一面说道：“殿下，我还真有些累了！”“那你好好休息，我与四皇叔都在帐外。”他终于松了手，只将我的手搁入被中，又替我捻了裘被，才起身离开。听得脚步声渐远，才睁开了眼，只看了那帐帘处，不禁叹了口气。随军的太医日日来瞧了我。太医看了我的伤势，才起身出了帐篷，将情况说与奕肃听。我躺在榻上也听不清，便作势不去留意，只睁了眼看着帐顶处。过了半晌，奕肃才进来走至我的榻前，我看了他笑着说：“怎么了？我还得多久才好？”他却不答话，脸上神色有些凝重，看得我不禁咯噔一下，脸色也有些变了。“寺玉，你也会怕吗？”他忽然笑了出来。我听得先是一愣，立刻明白过来，只是脸上表情不若脑子反应得得，还是有些呆呆的，心里暗想怎么奕肃也这么说话不正经了。“怎么了？”他瞧得我还是呆滞的模样，才上了心，语气方急了些。我摇摇头，笑道：“没什么，我当然会怕！”又忍不住回了一句：“若是以前，不会怕，只是现在很怕！”奕肃听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不追问，又慢条斯理地将太医的话转述道：“虽未中要害，一时半会得怕也好不了。养病的这些期间，一定要好好休息，别费神忧思过虑，怕积郁成忧，气血郁结，伤口不得痊愈的话，日后便要落下病根子！”而后这句话，他故意加重了语气，又看向我。我点了点头，瞧了他厉色的模样，不禁笑了一面应道：“嗯，我明白了！”他却是摇了摇头，露了一丝无奈的表情。静了半晌，他又开了口说道：“父皇这几日便要率大军先行回朝，你这伤势怕也不能随了大军上路！”这行军在外也是不能耽搁，多呆一日便要多费一日五十万人的军饷与粮草。我点了点头，只待他下文。“我一时也不准备回应天，你便与我迟些上路吧！”我听得，不禁心里一喜，眼里一亮，这也落了他眼中。奕肃却叹了口气说道：“既然不想回宫，当初为何又要进去？”我只是笑笑，并不回答，也不需要解释，我知道他即使不明白却也从不要我解释什么。果然，过了两日，皇上便率大军启程班师回朝。朱瞻基也随皇上一道。临行前，他至我的帐内，又作了监工督促我喝完药，“寺玉，我要与皇爷爷先行回去了！”他接过我药碗说道。“殿下也该早些回宫了，待寺玉伤一好，便立即回宫！”我忙笑着答道。他虽有不悦，看着我还是孱弱的模样，却也是强压了下去笑了笑说道：“寺玉你好好养伤，我在宫里等你回来！”我点了点头，这时皇上的内侍在进了帐内，却是来催了他上路。他才起了身，便要随那侍卫离开，又一面返了头朝我说道：“寺玉要早些回来，我会想你的！”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快步出了帐。我听得他底气不足撂下的一句话，心下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皇上留了几队五军营的人马，且供奕肃调遣,以防在外不测。我又躺了榻上休养了几日，已能下床走动，渐渐也有了气力，掀了帐帘便是万里黄沙，好不荒凉。而这几日奕肃却不得空闲，只在营内穿梭。这剩下未回朝的军队彻彻底底都是士兵侍卫，也不得个说话的人儿。这日黄昏，我搭了披襟独自一人散步，渐渐离得帐营远了些。立了高处眺望远方，夕阳正落了地平线上，余辉照耀茫茫黄沙，远处竟有孤烟渺渺上升，再听得又有阵阵鸦声掠过头顶处。在饮马河衅处便听奕肃说过，这沙漠里常有这种食腐尸的鸦群，黑压压地一片掠过，听得人更觉萧条。我立了半日，待到落日直沉了下去，不见了踪影，天色渐暗才要转身。一返身，却是一白色身影落入眼帘，抬头看了，不禁张了嘴却呆呆地说不出话。只听得他一声轻唤：“寺玉！”我才缓了神，看着他不觉笑了出来：“来了很久了？”这个风神俊朗平日又嬉笑痞赖的白衣男子，此刻明显削瘦的脸上，表情复杂，眼波流转间又泄了几丝心痛，看了我半晌才说道：“看你站这里很久了！”我盯着他的眼睛，却作轻快的语气说道：“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他淡淡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我在想，如果那该死的家伙再不来找我，我立刻要休书一封，将他永远地踹出我的视线范围内！”我故作正经地模样答道。他听了，竟不挑我的刺，也不捡个便宜占占（连休书都说出来了），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我的心里却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静，不知自己究竟在等着什么。他终于上前一手拂过我的肩，将我拥入怀里。我双手环了他的腰处，十指交扣得紧紧的。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样熟悉的味道，差一点差一点就再也闻不到了。鼻子不禁一酸。这样靠在他的怀里半日，才将头探出来，抬了头迎上了他的目光，不觉露了笑意。他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扶了我向后退了一步。刚才拥得用力，不小心扯了伤处，只暗暗忍了未作声，不想让他发觉。随手拉扯了衣襟下摆，一面笑着说道：“皇上回朝了，我可以在此多呆上些时日！”他听了只是看着我不语。“奕肃被留了下来，这一路可以慢慢回宫了，只是他这几日不知在忙些何事，恐怕也不全是因为我需静立养伤而留了下来吧！”

“这一路由北向南回去，我正好可以顺路游玩，随大军来时日日在马上颠簸，什么都未来得及瞧见！”……他一直不语，我便絮絮唠唠地挑了话说，渐渐也慢了下来，快要不知说些什么了。才嗔怪地啐道：“平日闹得我头都大了，这回怎么倒装起深沉了？”他露了一苦笑，终于开了口，道：“寺玉，你为何什么都不问？”我凝起气神，正色道：“因为我知道，那一箭不是你射的，既然不是你射的，便也无话问了！”“寺玉”这声低唤中饱含了惊诧，心悸和痛惜。我只瞧了他黯然的眼神，一手拂上他愈发削瘦的脸庞，笑了笑说：“这几日，我闭了眼愈发地想你了，我做了梦，梦见你对我说，这世间的事多难以抉择，你的眉头一直皱着，好像很为难的模样！”他伸了手，反将我的手握在其中一面说道：“是啊，你让我很为难啊！”我顺从地将手搁在他的手心，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那一箭射过来时，我以为我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那一刻很恐慌，也忽然明白，人生在世不过数载，你我相遇之前那二十余年，彼此也是一片空白，你既然从未问起我的过往，我何必耿耿于你的过去，你若有你想要做的事，我从今往后不再干涉便是。”

他脸上露了复杂的神色，又有些不可置信，嘴角又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又笑了接着说：“只是不要让我等得太久，我们能有多少个二十岁。不要垂垂老矣时，或许不待老了，便天人永----”他忙伸了手捂住我的唇，将这隔字硬生生地断了：“寺玉，绝不会！”我只将他的手轻轻拉下去，接着说道：“无论要做什么，我可以给你时间，无论成败，你只要记住我还在这等着！”

他离我不过咫尺，瞧见他的眼睫一丝颤动，脸上却硬要挂了不经心的笑，见不得他隐忍痛苦的模样，自己佯装失了笑道：“好了，我的话也说完了，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不能做做样子表现出得逞高兴的模样么？”他忽然俯下身低了头直朝我倾来，不待我反应，却是他吻上了我的唇，脑海中竟轰得嗡嗡直响，只睁大了眼看着他清幽的瞳孔越来越模胡，还有一种淡淡的奇香袭来，等他向后退了，我还如雕像般呆呆地立在那儿，半晌才回过神，却见他得了逞似地美目轻转，一面带了几丝邪笑道：“这样可好？”

我缓了神，故作了正经的样子说道：“不好，有点冷，涩涩的，与我想象中的不一样！”他听得终于忍峻不禁了，我也随他笑了起来，只是看着看着，心里隐隐一丝痛意。“木预，这仗也打完了，皇上也回朝了，你也要回去了吗？”我们并肩向沙漠更深处一边走去，离得营处愈发地远了。

二十九

他摇了摇头，一面看了远处说道：“暂时不会回应天！”我停了脚步，转过头看向他：“回了宫里要见你就难了！”

他却颇有深意地笑了笑说：“四王爷并不急着回朝，你既然随他一路，也不用径直回宫”

我听得他这么一说，更是不解，直皱了眉头看向他。

他却不解释，只说道：“你与四王爷一道，我也省得担心！”

“担心？”我不禁笑了笑，一直以为我们两人间，该是他时时行走于刀剑之间，“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脸上神色却凝重起来，正色道：“原本不想告诉你这些，如今想还是让你知道，才能谨慎小心些！”

我瞧得他一脸正色，也不禁直了脊梁，定定地看着他。

“寺玉，那日从我身后射出的箭正是冲了你！”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听得后背一颤，凉嗖嗖的。

“寺玉，从你在如是阁里无意听到一些话，我就担心他们趁了我不在对你不利！”

我听了不禁挤了一丝笑：“你，是吓唬我的吧！”

“宫中争权夺势固然可怕，却还有些原则规矩可言。刀光剑影袭来却是不长眼睛不讲道理的。”他又继续说道：“所以，我宁可你进了宫里，也不能独自呆在如是阁！”

我听得心里也有些寒侧侧的，我又不是什么视死如归的烈女，一时竟有些呆呆得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笑了出来：“寺玉，你也怕了吗？”

我看他脸上一副简直是邪恶的模样，才发觉被他取笑了，直气得瞪着他。

“既然怕，就不要横冲直撞，事事冲前，如果那日那一箭-----”他忽然停住了

我收敛了佯装生气的模样接了他的话：“如果中了要害，我今日就不在这里了！”

他听得脸上神色剧变，眼里那一抹后怕的神色已暗藏不住。我忙接着说道：“我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而且那一箭，换了皇上一个允诺，怕是因祸得福了！”“允诺？”他喃喃重复了这二字，脸上露了一丝冷笑，“这也叫福吗？”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暗道，这一箭换来这样的筹码，于我而言是值得的，不愿纠缠于此话，忙转了话说道：“木预，你日后也要小心些，皇上正严令追查此事！”

他点了点头，我望了远处营中篝火已燃起，夜幕愈发地暗了。他握了我的手：“回营中吧！”

沙漠上的夜晚寒气袭人，身子虚弱时愈发经不起寒意，便点了点头。他随我走了几步，我瞧离得营处近了，才停了步子朝他说笑道：“就在此停了吧，再往前就到营中了，难道你还要去与奕肃打声招呼吗？”

他也只是笑了笑，才松了手，我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回营。虽未别过头去，却也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心里一阵叹息，来不及寻思那番话是否对，躺在榻上无事可做的几日，心里想了许多。以前的我，断不会心系这些事情，来了这个时代，遇上这个男子，经历了这些事情，渐渐事事上心，只搅得不得安生。也许应该随其自然，既然不能改变，只能观望，等到最后那一刻---最后一刻我此时也看不清楚。

果然，过了两日，奕肃告诉我，此番往南返要径直去一趟云南。我听到这话时，却想到木预怕是早已知道此事了。又隔了几日，这余下的大军启程上路了，但在马上颠簸，几日下来，伤处不免隐隐作痛，幸而渐出了沙漠。傍晚扎营，此时是我独自一人一帐，正在帐内将太医先前留下的药翻出来，奕肃却进了我的营帐里，他瞧见我案几上摊开的药，皱了眉头：“伤口还好吗？”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没什么大碍了，这不是谨遵了太医的话吗，未痊愈时都要上药！”

他才点了点头，却是立在那儿，我看了一眼案几下垫着的滚绣绒毛毯，朝他示意道：“干嘛站着，坐下说话！”他才上前坐了下来，我替他倒了茶，一面说道：“从此处去云南，比回应天还要远吧！”

他一面饮了茶，一面点了头：“嗯，只怕你一路又要一遍一遍地唉声叹气！”，他脸上竟露了一丝揶揄的笑意，我有些二仗摸不着头脑，便视而不见，只皱了眉头说：“长途漫漫，又随了大军，又要无所事事了！”

他有些宠溺地笑了笑，并不在意，看了我忽然说道：“你身上还有伤，诸事不便，等到北平还是寻个丫环带上路！”

我忙摇了摇头，笑了说：“别别，有个人在身旁碍手碍脚的不自在！”一面做了夸张的表情，直看得他摇了摇头，又说道：“今日在马上颠簸，动了伤处？”

我只一面摇了头一面笑着要掩饰过去，毕竟还有一队人马跟着，不能再因我而耽搁了行军路程。

他却皱了眉头，打量了我半晌才说：“寺玉，在宫里一段时日，你确实变了很多！”

“是吗？”听得此话，心里却不是滋味，只喃喃地反问他。

他却不再说些什么，只是看了我，似乎是很轻地叹了口气。这又轻又薄的一声叹息却像缕缕细丝忽然缠绕在心上，直让我有些堵得慌，不禁笑了笑说道：“奕肃，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还不去歇息吗？”

他得了我的逐客令，才起了身，一面说：“你也早些歇息吧！”

替他掀开帏帘，又瞧着他回了自己帐内，才走回案几旁，坐在毯上，托着腮盯着案上的烛火，火焰晃动迷人眼，愣愣地看了半晌，却也忘了上药。又听得营里敲更声，便将烛火灭了。

第二日出了帐，又有后勤的士兵收拾了东西，又要启程。在马槽里牵了马，正要骑上去，却听得身后奕肃的唤声，转了头，却见身后是一辆马车。

“再骑马，等到了云南，怕你都站不起来了！”他正立在马车前。

我看了马车，心下一阵欢喜，忙上前去一面抚了马儿，一面朝他有些傻气地问道：“我坐马车吗？”

“嗯！”他点了点头，又说道：“时候不早了，上车吧！”

一面替我掀了马车帷幔，一面撑了我一把。马车不大，但必要的东西俱全，车上也垫了滚绣绒毛毯,便是坐着毯上也很舒服。待我一坐好，却听得车前的人一扬鞭，驾起了马儿，我忙掀了帏幔，却是奕肃坐在驾车处，不禁愣了，忙问道：“奕肃，怎么是你驾车？”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难不成要我的三军营将士替你驾车？”

我听得不禁笑了，一面说道：“是呀，怎么能让大明朝勇猛神武的三军营将士替小女子我驾车呢，只要个区区王爷便足矣！”

虽只瞧了他的背后，却能想象他忍不住笑了的模样。转念一想，不禁又问道：“你不要在前头领军前进吗？”

“我已让张士领兵前行了，若有事他会汇报！”他依旧是头也不回地答道，又加上一句：“你昨夜休息得不好，可以在马车里闭目歇息！”

我瞧了他的背影，只觉心里暖暖的，又放下了帷幔，退回马车中。夜里确实未难以和眠，一早洗脸时却见清水里冒了只熊猫。便抱了琐袱，闭起眼睛渐渐睡了过去。

等到醒来时，已是日过午当，马车早已停了下来，掀开帷幔，却不见奕肃，忙下了车，却是一片野郊，左右扫视一遍却依旧不见他，正讷闷，却听得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醒了？”

我忙转了头，奕肃正向我走来。

我点了点头，一面说道：“怎么停了下来！”

“快要入北平了！你要去北平瞧瞧吗？”他只是淡淡地问道

我听了心下一高兴，早已喜形于色，一面问道：“可以吗？不会耽搁行军吗？”

他笑了笑说道：“不会，大军一路向南，自会有人接应，我可以陪你晚几日赶上！”

我不禁抿了嘴朝他傻笑，直把他看得摇了摇头：“上车吧，再行一两个时辰便能进城！”

我忙跟了他身后，不待他搀扶，便上了马车。

果然约模又行了两个时辰，渐渐至城郊处，掀开幔帏可见路上行人越来越多。等到傍晚时分，已至城门，入了城门便是北平。此时的北平正在修建，虽然大多沿用了前朝城建，但城中心处的皇宫却在大肆修葺。外城已渐渐有了新的建筑，都是早先被下令迁徙此至的百姓所居。百姓一入了居，这因前朝战败时落下的荒凉大都渐渐兴起，外城除了百姓居所，更起了许多铺屋，形成了商业街区。

一进入城，奕肃径直驾了马车往内城处去，那里是正在兴建的皇宫内院。至一府前，方停了马车。府外早已有人候着，见我们至大门前，那管家模样的人忙上前，朝奕肃弯身唤道：“四爷！”

我听得不禁扑哧笑了出来，奕肃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我忙收敛了笑意正色。他才朝那管家模样的人点了头，那人侧了身子让道，大门已被打开，里面又有两个侍从模样的少年，见了奕肃又是一阵轻唤。

那少年在前引了路，我们随了他走，一路走来，我忍不住四处顾盼，这明显是达官贵人的府邸，不禁问道：“奕肃，这是你的府邸？”

他只微微点了头，过一会又解释道：“在北平的府邸，并不常来！”

说话间，已行至大堂上，他才朝我说道：“在这里住两日便启程！”

“在这里？”我不禁皱了眉头，暗暗揣摩，原先以为要入客栈，这样幸许木预能寻到我！

他点了点头，并不在意我的表情，只朝了身旁的一人说道：“大夫来了吗？”

那人忙答道：“正在路上，片刻便到！”

我听得不解，忙看向奕肃问道：“你生病了吗？”

“是给姑娘看病！”答话的却是他身旁的少年，正笑着看向我。

奕肃淡淡得看了他一眼，才回过头来朝我说道：“让大夫诊视你的伤势，太医说了，痊愈的过程务必要谨慎，不能落了病根。”

我听得心里又是了一丝悸动，只能瞧了他愣愣地笑了笑，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心里自知。奕肃于我，确是如此。这一瞬间忽然想了许多事，若一一算起来，不知要谢他多少次。

我坐了床边，给大夫瞧了伤势后，才将襟衫披上。

奕肃才进了屋子里。正见大夫皱了眉头责备道：“这药色泽已黯，怕是几日未换了吧？”

我只笑了笑并不答话，他又说道：“年青人不要不爱惜身子，别看伤已无大碍，若是不小心些，不得痊愈，再过得几年定要牵扯了其它的病痛不断！”

大夫又开了方子，奕肃遣了人与他一道去取药来。

等到他们走了，我瞧得奕肃张嘴要说话，忙先开口断了他的话：“我确是不料有这么严重，才怠慢了！”然而在军营里诸多不便，我确是难于独自料理，却又不能烦劳了他人。

他听得脸上并不露声色，也许转念一想，也能明白。只听他说道：“好好休息！”

瞧他也出了门，我才叹了口气。独处时仔细想想，是不是潜意识里要忘了这副身子是自己的？既然莫名其妙地穿越，总以为是做梦一般么，可这身上的痛又真真切切地牵扯着神经，或是烦恼，心酸，感慨，甚至是高兴的感觉都这么鲜明。

走近红木圆桌前，探出头望着先前备好的清水，水中映了我的脸，不禁用手抚了，这里的时光在流逝，也将我卷入它的洪流中，时间没有想传闻那般在我的脸上伫足不前，却是悄悄地刻了风尘，烙了印迹。如果能够回到那个世界，我会不会像那在信安山上看童子下棋的王质，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会不会在这场错乱的时空中，失去了那个世界的一切，也握不住这里的？正兀自胡思乱想间，忽然听得传来敲门声，便应道：“请进！”

一面向后退了一步，抬头一看，却是刚到时替我们开门的那位老人，我忙上前招呼：“老伯-----”

他点了头笑着说：“我姓赵，姑娘是爷的人，就和爷一样唤我赵伯吧！”

我听得不禁失了笑，又一字一句地解释道：“赵伯，我是四爷的‘客’人！”又重重地念了客字，赵伯听了，却不以为然，也不反驳只侧了身让出道，我才见他身后还有一人，定晴一瞧，

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粉色绢绣夹袄，小巧白皙的瓜子脸，眉目清秀，头上两侧卷了圆髻落下两个细细的辫子垂在胸前。我不解地望向赵伯，他依旧是笑嘻嘻地回答道：“府上全是男丁，怕姑娘不方便，特意寻了个丫头给姑娘使唤！”

那个小姑娘也不怕生，不等我询问，就笑着开了口说道：“寺玉姑娘，爷吩咐我来给您上药！”

我一瞧，太阳穴便要隐隐作痛，这奕肃，不过是两三天的功夫，何苦寻个人来被我劳烦。

但瞧了赵伯还立在那儿，便也只好笑了说：“赵伯，麻烦你了！”

他不置可否，只一面说道：“那我先退下了，姑娘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找我！”我忙点了头，便要送他出去，直瞧他走远了，才转身进了屋里，小姑娘跟在我身后替我关上门。

我又打量了这个小姑娘，脸上还有稚气，此刻被我盯得久了，脸上竟有些羞色，微微低了头直看着面前的一方地板，我不禁笑了出来，笑过之后又有些感伤，只是想起了离离身旁的灵儿，也是这般大小，也是被我瞧得低了头。

她见我脸上一刻间神色几变，不禁露了丝迷惑，我忙温和地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渊，姑娘唤我小渊便好了！”她才抬了头答道。

“小渊？”我不禁跟着念叨了一声，心下也却挺喜欢。

她又小声地说道：“姑娘，该上药了！”

我点点头，坐了下来，任她上前掀了衣襟，小心地替我上了药，又用干净的纱布轻轻包扎了，她的手很巧，指尖上的功夫细致，我瞧她侧着脸小心的神情，又想起叶离离替我梳发时的模样，一面心下懊恼，一时是怎么了，为何想着这个想着那个。又暗暗决定，回宫前一定要见上她们一面才好。

我穿好衣裳，又捻贴得整齐了，朝她道了谢：“谢谢！”

她却后退一步，脸上一丝愕然的模样。我忙轻声说道：“小渊，你不用对我这么----”我却不知道如何说下去，顿了一下才说道：“其实，我和小渊一样，也不过是个丫头，所以你便把我当姐姐般看待，不用这么卑躬屈膝的，懂吗？”

她还是很迷茫地摇摇头，直直地瞧了我。我暗暗叹气，又觉自己是想得太多了，只是这几日要她照顾的功夫，何苦要强加这样的想法给她，只怕以后遇上了别的主子反成了坏事。

只好笑了笑，不作解释，任她在一旁立着，还觉有些儿犯困，便想躺回床上歇息，今儿在马车上已是睡了半晌，不知为何又觉得疲惫。仿佛是近些日子，有时是一夜不能入眠，有时却是一日睡上好几次，真有些怪异。一面想着一面走至床前正要放下床幔，小渊急忙上前替我料理。我只好退后瞧着，这时却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转身一看却是奕肃。他看了一眼正在铺床的小渊，我不待他开口先说道：“有些困了，要早些歇息！”

三十

“用过晚饭再睡吧！”他看向说道。

“我不饿”我摇了摇头，他却径直拉了我出去，一面说道：“不吃东西，身子恢复得这么慢，便真要耽搁我的行程了！”

我只好随了他去，往后一瞧，小渊恰好把床幔放下，边一面朝她说道：“小渊，一起吃晚饭吧！”

奕肃像是无意间看了她一眼，她有些怯怯地后退一步，并不跟上。我瞧得这作势，又知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桌上只有我与奕肃二人一起用膳，刘伯并不在，只有那两个少年立于两旁。

我一面喝着粥，抬了头朝奕肃说道：“我忽然想起来，以前在如是阁的时候，你可是常来喝干贝粥的！”

他听了，并不答话，却是身旁的一个少年忽然插嘴道：“爷不是不喜欢喝干贝粥的么，总是嫌它有些腥味！”

我听得一愣，直朝他看去，他才抬了头，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皱了眉头：“那你为何不说，每次给你你都喝了！”

他只是笑笑，淡淡地说道：“先前是不忍拂了你的意，后来也觉得不错了！”

我听得却是哭笑不得，又看了看他，忽然发现奕肃才是最隐忍的，对我也是百般宽容，不禁觉得喉间像格着什么一般有些说出不话来。

却听得他说道：“明日是吉日，街上会很热闹，你可以出去逛逛！”

心里虽然本该高兴，却被刚才的话硬是去了几份欢喜，只点了点头。他又低了头继续吃饭，再仔细端详，竟未发觉这几日他总是蹙了眉头，思索着什么，不禁开口问了：“奕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抬头看了我，摇了摇头说道：“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见他不便说，我也不追究。心下暗叹，可惜我也帮不上什么。

第二日一早起了床，揉着惺忪双眼，隐约见小渊已在我的床前，不禁吓了一跳。一时间也清醒了，才笑着朝她说道：“小渊，这么早就起来了？”

她也露了微笑，点了点头。我不禁伸了懒腰，一尽兴不觉又扯痛了伤处，只皱了眉头。她见了忙问道：“姑娘怎么了？”

我忙摇了摇头，笑着说：“我要起床了！”

她才舒展了颜色，又上前将衣裳递给我，我拿起一看，不禁一愣，她递给我的衣裳却是我在如是阁平日着的“奇装异服”。这之前还穿得是男装，手上捧着这些衣裳，摩挲着柔软的绢绵，瞧着简约的装束，裙摆处繁盛的的紫藤绣花，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心下暗想，怕是奕肃替我准备的吧。

穿好了衣裳，小渊瞧了竟夸了一句：“姑娘的衣裳真好看！”

又洗漱完毕，方出了大堂。却见赵伯已在堂着，见了我，眼睛也一亮，又上前说道：“姑娘用早膳吧！”

我点了点头，却不见奕肃，不禁问道：“四王爷呢”他笑着说道：“爷有事不能陪姑娘了，爷吩咐下来，呆会让怀彻，怀戚二人陪姑娘出去！”

怀彻，怀戚二人便是那两个年轻的少年侍从吧！我忙摇了摇头，朝赵伯说道：“不用麻烦了，便让小渊陪我出去吧！”

“这----”他脸上露了难色，我也佯装为难的模样道：“我一个女孩子，逛逛街买买东西，带着两个大男人，实在诸多不便啊！”

他想了想，才说道：“那好吧，姑娘自己小心些便是！”

我得了话，心里才雀跃起来。

用过早膳，便与小渊出了门。今日街上果然是很热闹，正是赶集的日子，两街旁多是铺子，茶楼，绸庄，古玩，票行应有尽有，街上也有零散的摊子，或是卖点心，或是女子梳妆用的饰物，还有胭脂水粉一类。我与小渊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险些要走散了。至街中最拥挤处，她忽然走至我跟前，一手牵了我，一手护住我的前方，在人群中左转右拐得拉

了我。我心下暗觉不妙，瞧了她的脸色，全然没有那小丫头害羞腼腆的神色，却是干练成熟的样子，忙要挣脱她的手，一面急急地问道：“你是什么人？你要带我去哪！”

她更将我的手拽得紧了，手腕上不禁生痛生痛。她先是不答话，我更是用力地要甩了她的手，无奈之下几乎呼叫，她才用另一手急急要捂了我的嘴，又低低地说了一句：“寺玉姑娘，不要怕，是主人要见你！”我听得一愣，她的主人是谁？又见她一直用手护了我的前面，便是怕来人撞上我的伤处，却是用了心地护着我，稍稍放下心来，可能确实不是要加害于我。

好一会从这最拥挤的人群中闯了出来，她朝后看了一眼，怕是确认身后没了人，才转过头朝我笑了说：“寺玉姑娘，四王爷的人已经被我们甩了，跟我来吧！”

到了此时，也只能跟着她了，她拉我的手也松了些，瞧见我手腕处的红印，竟作了抱歉的神色，我一时也不明就里，只好朝她摇了摇头作无事状。又随她走了些路，才在一茶楼前停了脚下步，她看向我说道：“姑娘进去吧，主人在里面等着你！”

我虽满心疑惑，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茶楼里坐着一掌柜模样的人，见了我上前：“寺玉姑娘，随我来吧！”我随他上了二楼，又走至一竹屏厢房门前，他才停了下来：“姑娘进去吧！”我看了他一眼，他只是和霭地笑了笑。我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替我轻敲了门，里面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进来！”只从声音听去，却是有些沙哑，但说话的声调却是不愠不火不紧不慢。我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普通的茶厢，只是格调更高雅，又透着一种淡然脱俗。我大略扫视了一遍，却见一男子的背影落尽眼帘，他听得我的脚下步声，却不转身，只背对着我问道：“寺玉姑娘？”

我点了点头，却又觉得他背对着我如何看得见，便回答道：“我是寺玉，请问----”我不禁咽了口气，才继续问道：“请问阁下是何人？”

他听了却不回答，我心下更有忐忑不安，又怯怯地问了一句：“我---认识阁下吗？”

他终于转过身，我睁大了眼睛正要瞧得清楚，约模五十左右的中年人，一袭长衫，儒雅温逊，再看相貌，眼角处，额头上都已有细纹，只是眼睛却有一种历经世间沧海后的返璞归真，眉宇间自有一种淡宁恬然，相视一望，心竟可以平静。第一眼望去确是未曾谋面的生面孔，只是再一瞧，又觉得莫名熟悉。

“寺玉姑娘，请坐吧！”正有些失了神地望着，却听得他的话，才缓了神。他指了对面的竹藤长椅。

我依他的话，直坐了下来。原来桌上摊开了一副正在下着的黑白棋，他自顾自地凝神下棋，竟不再睬我，起初有些坐立不安，而后直瞧了他与自己对奕，虽不识棋，却渐渐看出了些眉目，也许此人身上自有一种安稳人心的气质，以至于我一时忘了来这的初衷以及满腹的疑惑，只托了腮瞧他对奕，毕竟不明白这其中奥妙，只看了片刻，又走了神，直瞧了眼前的茶杯中水气氤氲。

他将一粒白子搁在棋盘中，然后执了杯慢饮了口茶，忽然又看向我说道：“寺玉姑娘，我的棋下得如何？”

我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老实答道：“我不会下棋，也瞧不明白。不过阁下与自己对奕，只要享受了这下棋的乐趣便是，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他听了，并不置可否，只淡淡地笑了一下，又将棋盘上黑白棋子一一收回棋盒中，我不禁伸了手，一面替他将棋子收回。

他忽然说道：“姑娘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我按捺心下迫切的心情，只笑了笑说：“你不正要告诉我吗？”

他听得依旧是笑了笑，却不直言，却又朝我说道：“寺玉姑娘，你此次随军出征，一路从南至北，这市井百姓的生活，你觉得如何？”

我觉此话问得蹊跷，却也想了想才说道：“算是明君当道吧，皇上勤政恤民，又大力推行农业生产，促进商贸经济发展，百姓也算安在乐业吧！”来了此处四年有余，话说出口竟还是有白话居多。

他听了，也侧头想了想，才说道：“你是说，此时天下太平？”

“嗯！”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边界还有战乱，只是幸好未波及界内，如果没有这些挑衅战乱，便是天下太平了！”

他听了，脸上依旧是恬淡的神色，我只觉得他这番话并不是真要问了我的想法，不过是要我自己说出这些话罢了。

“你称呼他是木预吗？”他忽然问道。

这二字将我惊醒，不禁一个激灵，只觉得额上凉嗖嗖地清醒，小心地看向他，想要揣测出他这话究竟有何意，但那一直温和淡宁的神色中寻不出一丝异样，他只是看着我的眼睛。我忽然愈发觉得这眉目，这削瘦的脸庞，竟有些像木预，心下一惊，不禁捂了嘴：“你是？”

他似乎知晓我心中所想，淡淡地点了点头。

我忍不住深呼一口气，心下不解，木预曾说过，他自小父母双亡，难道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话？何况那话也并不是对我所说。听他此话的意思，木预甚至不叫木预，那他是谁？连名字都不可提起的人么？一时脑海中百转千回，只有一个个疑问在眼前纠缠不清。

他见我失了神的模样，竟然轻叹了口气说道：“那是个可怜的孩子，因为他的父亲，因为许多的原因，连个姓氏也没有的人！”

“姓氏？”我喃喃自语，不觉重复了一遍，看向那个男子，至始至终波澜不惊淡泊宁致的脸上也有一丝黯然。

我的心跳不禁加快，那种不安感浸透进血液中，身上不禁颤栗，强按住自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朝他问道：“你是那个人？没有在火中葬生的那人？”

他又点了点头，我不禁向后一退，身上失了力气，几乎要跌坐在地上。脑海中只有这两句话不停地晃动，“他是建文帝，木预是他的儿子”，又好像听到他依旧在说，只是瞧了他张开的唇，却不知说得是什么。

呆呆地站了半晌，终于缓过神来，再看向他，他早已沉默下来，相视看了半晌，他才开口说道：“寺玉姑娘，有些事我只是希望你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恕我愚笨，你---”我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称呼，他却示意我说下去，一面说道：“如今我只是平常人，称呼什么都不重要！”

“你已经放下了？”缓过神后，忽然清醒了，竟然还能问出这话。

他点了点头，其实早该知道，从他说话的语气，从他波澜不惊的神色，从他淡泊宁致的举手投足间，就该知道。

“但他没有放弃，对吗？”我终于颤颤地问出此话。他依旧是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我并不期望你能够将他劝回，只是让你知道他的一切，只是以他父亲的身份告诉你！”

这番话，我听的得凄侧无比，心里已是波涛汹涌，只怕快要按捺不住，直定定地看了他，动也不敢动，也不答话。

这时却听得敲门声。

“什么事！”他依旧地平静地语气询问。

“老爷，公子回来了！”门外的声音回答道。

他看了看我，一面答道：“知道了！”我看了他，点了点头，便要推了门出去，快至门前，终是回了头对他说道：“你知道皇上四处搜查你吗？”

他笑了笑，仍然淡淡地点了头。

我知道我无须说些什么，他不怕，他对那个皇位没有了野心，所以不害怕。而他唯一担心的，与我所担心的却是同一事同一人。我朝他强笑了一下，才返身推了门出去。

在门外候着的依旧是先前替我敲门的人，他见了我，依旧是笑了笑说道；“公子在楼下等你！”

我点了点头，欠身谢了他。才下了楼，转至楼角处，便看见那熟愁的白色身影。他要替我唤，我忙伸了手制止，朝他摇摇头，他方会了意，却轻手轻脚回了楼上。如今方知道为何他的背影总是让我觉得孤寂，为何在人群之中也会有遗世独立的错觉。我轻轻地下了楼，走至他的身后，伸了手从后背处抱住他，他不禁一颤，便要转过身来，我忙说道：“别动，让我抱一下！”

脸额蹭着他的衣裳，柔软又光滑的绵缎却被我的眼泪湿了一片。我强忍住泣声，只是无声地淌了泪。这样抱了半晌，又悄悄用袖子拭了眼睛，慢慢平息了下来，才放了手。他转过身看了看我，却笑着说：“这衣裳和你以前做的是不是一样？”

“嗯”我点了点头，也笑了：“原来是你送来的！我还以为----”

他点了点头，心下也明白，又看了看楼上，才问道：“你上去了？”

我依旧点了点头，说道：“你家老爷邀我下棋，可惜他不知道我是个棋痴，压根就不懂棋！”

“是吗？”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用手抚过他的眉尖处，想要将它抚平，一面说道；“是啊，还浪费了一杯好茶！”

他却将我的手拿下，只正了色朝我问道；“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迟早要知道的！”

“那你-----”他竟有些犹豫，话也未说出口。

“我说过，我等你，无论成败！”

“不会很久！”他紧紧拽着我的手说道。

我点了点头，依旧是笑着看着。心里却道，晚一些再晚一些动手吧，让我想好这后退的一步棋再动手吧。

正默默无语，是小渊进来，看见了木预，又后退了一步，才说道：“公子，时候不早了，姑娘该回去了！”

木预听了，才放了手又朝我说道：“你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又朝他说道：“我过两日便要和奕肃一起去云南，你----”

“我会去找你！”他打断我的话。

我笑了笑，一面点了头：“那我走了！”

他目送着小渊与我离开，一路上任由了小渊拉了我的手，左拐右转地穿梭在人群中。不知何时，已到了奕肃的府前，她才放了我的手，退至我的身后。我看了她，只说了声：“谢谢！”

而小渊又恢复成那个羞涩缅腆的小丫头，她替我敲了门，开门的还是赵伯，他见了我脸上方露出释怀的表情，忙引了我进来，一面说道：“姑娘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我只是笑着一面回答：“街上好热闹，贪玩得忘了时辰！”

他才点了点头，想必怀戚怀彻二人将我跟丢了没少让他操心，心下也有一丝歉然。又朝他笑着问道：“王爷回来了？”

“回来了！”他答道，“在堂上等着姑娘呢！”

我便随了他往大厅里走去，确见奕肃正立在门前，他见了我脸上神色倒还平静，只淡淡地问了一句：“玩得高兴吗？”

我点了点头，一面强装高兴的模样：“很久没有看这么热闹的街市了！”

他点了点头：“好了，来用晚膳吧！”

我随了他坐下，脑海中却还是一团浆糊，直愣愣地瞧着饭桌。他忽然递给我一个白瓷酒杯。

我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这是金茎露，清而不冽，醇而不腻，味厚但不伤人！”他一面解释一面替我酌了一杯，“夜里寒气重，喝些暖暖身子！”

我点了点头，执起酒杯，呡了一小口，果然是较清淡的酒味。不禁一饮而尽，一面看了他：“很香醇！”

将酒杯搁下，又倒了一杯，正要递至口下，奕肃忙挡了我的手；“一杯便够了！”我却推开他的手，执意一饮而尽。两杯酒下肚，便坐着发愣，头开始有些晕沉，竟看见两个，三个，四个奕肃，揉揉眼睛，再一看，却还是一个，我一面要站了起来，一面口中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我—好像有些-我累了---！”

却发现已站不稳，奕肃忙上前要扶了我，好像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我却听不清楚，只看着他，不自禁地眨眼睛……

等到第二睁开眼睛，已是晌午。一面坐了起来，才觉太阳穴处隐隐作痛，小渊早已候在床前，我看着她，还是有些呆呆地回不过神，这个乖巧的丫头也不说话，只有些担心地看着我，我强笑了说：“只是有些头痛！”

她早己端了茶杯，捧上来递给我。我接了茶，喝了一口，只觉有些苦涩，又静静坐了半刻，脑海中的凌乱的事渐渐被理顺了头绪。昨晚一口气喝下两杯金茎露，直接就醉倒了，是酒醉人还是人自醉，都说不清楚。只是后来的事却已不记得，不禁朝她问道：“小渊，我昨晚醉得厉害？”

她点了点头，我不禁捂了嘴，心下有些担心。她瞧了心里也明白，径直开了口说道：“姑娘醉了，但没有说什么醉话！只是拽着四王爷的手，直-----”她忽然停了话。

我心下一紧，脱口追问：“直什么？”

她瞧我紧张的神色，忙答道：“姑娘不用担心，姑娘醉后很安静，并未说话，只是拽着四王爷的手直傻笑！”“傻笑”二字她放轻了调。

我听得才舒了心，直怕不清醒之时说了不该说的话，才笑了笑说：“让小渊看笑话了！”

她摇了摇头，也不答话。我才起了床一面说道：“又是晌午了，该出去看看了！”

这日奕肃并不在府中，而我虽醒后有些头痛，伸伸胳膊时却不再扯动伤处。北平的冬天总是暖洋洋的，如果没有刮大风，气候还是不错的。我走到后园里，晒晒太阳，或是看着园里的仆人修剪花卉。后园中有一片不知名的藤架，修饰得很漂亮，而藤架下竟然一秋千，秋千扶手也是藤条缠绕，只是冬天的藤条也有些枯色，未有碎花点缀。我不禁走上前，一手抚摸了这秋千，木板上很干净，在北平这种常有风沙的地方能如此干净，一定是日日擦拭。不禁坐了上去，脚下稍稍用力，便缓缓地荡了起来。

小渊见了，站至我侧处，一面用手轻轻地推着我的后背。我扶着藤条，任凭秋千荡漾，耳边渐有风声低吟，不禁闭了眼。

再睁开眼睛，却见赵伯已站了近处，正愣愣地看着我。我拉了小渊的手，示意她停下了手，待到秋千缓缓停了，我才朝他笑着招呼：“赵伯！”

他却依旧看着我，又像是看着秋千，我不禁在他面前摆了摆手又唤道：“赵伯！”

“嗯？”他才蓦地缓过神来，再看了我，才有些自嘲地笑道：“一时看得出神，真是失礼了！”

三十一

我并不在意，只一面笑了问道：“赵伯看什么失了神！”

他指了指秋千说道：“以前二夫人很喜欢坐在这里荡秋千！我见姑娘坐在上面，竟将姑娘看成了二夫人！”

“二夫人？是王爷的第二位妻子吗？”

他扑哧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说道：“王爷都还未娶妻，怎么还有第二位？”说着却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忙转了话题：“那是？”

他脸上忽然有些黯然，像是回忆起什么说道：“是王爷的母亲！”

“奕肃的母亲？”我听得不禁喃喃自语，便是那个与我来自同一处的女子？他并未听得我的自言自语，却是接着说道：“以前皇上还是燕王时，这里是二夫人的宿处！”

赵伯说起此话的语气不免有些伤感，听奕肃提起过，他的母亲一直对下人很好，先前宫里的奴才都很喜欢她，想必赵伯对这位女主人心有感怀吧。

却听着他又说道：“以前皇上不来这里时，二夫人常常在这里，那时王爷还小，很喜欢陪着夫人，在身后推着夫人荡秋千！”

赵伯一面沉浸在回忆中，他有些苍老的声音缓缓地叙述着奕肃儿时的事情，原来赵伯是看着奕肃从小长大的，他说到有趣处忍不住自己笑了，脸上是一副慈爱的神色。我看着赵伯，他似乎早已忘了是在对我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笑着。

“后来皇上去了应天，夫人也进了宫里，却不让我们跟着，只留了这处府邸给我们这些下人，说是让我们打理，却是给了我们安身的地方，夫人说宫里的生活是受罪，何必要这些人陪着一起。”

果然是那个时代的人，这所作所为也有道理。我心下暗想，又听赵伯说道：“可惜不久，夫人就因病去世了。”说到此处，他眼里竟有了湿意，忙用袖子拭去，看了我却笑着说道：“让姑娘笑话了！”

我摇了摇头，只说道：“情不自禁是人的天性！”他笑了笑，不置可否，又说道：“王爷也久在应天，但每年都会来北平，摒弃身旁侍从，来这府里住上几日，往年都是独自一人，不料今日却带了姑娘一起！”他一面说了，一面看了我一眼说道：“王爷总是一人，话也不多，有时候看着，却觉得比我这个老头子还是孤寂！”

我听得，不禁哑然失笑，从第一次说话，他便流露出这话意，我能明白他为何这般误会，却也不想解释，怕解释了他也不能明白，而奕肃是明白的，或者我们之间从未去碰触这些话，奕肃算朋友，心下暗暗感叹，得一友如此，夫复何求。

他又与我说了好些闲话，不觉间又说了些府上的人，府上的事。我只想过了两日便要启程，不知何时还有机会来此，却也并不放在心上。

又过了两日，我们才启程继续往南，奕肃要留了小渊与我同行，却被我拒绝了，前夜晚上，我拉了小渊在房里说话。

“让我一同上路吧，也好照顾姑娘！”

我笑着摇了摇头：“小渊，你跟着我总是不安全，奕肃那么聪明的人，要是瞧出了端倪，只怕要连累了你！”

她却摇了摇头：“公子吩咐了一定要跟在你身边！”

我看了她，不禁问道：“小渊，我可以知道你是谁吗？你是公子什么人？只是一个丫头吗？”

她摇了摇头，答道：“我原是夫人身边的丫头！”

“夫人？”心下暗想，怎么又是夫人，她却笑了笑说：“是老爷的夫人”

我这几日心里一直有些事不明白，却又无从问起，我从未知道建文帝竟有子嗣，更不知道谁是这孩子的母亲。

“夫人又是什么人？”

她听了，却不答话，脸上露了为难的神色。

我才笑了说：“你看，你身上有这么秘密，如果被发现了，是不是会给很多人带来不幸？而且我也不喜欢身边的人有太多事情隐瞒我，你有你的难处，我有我不喜欢的事，所以小渊还是不要跟着我吧！”

她听了，只皱了眉头，只张了嘴想要说什么，终是哑口无言。我站了起来，扶了她的瘦小的肩处，温柔地说道：“小渊，我们就此分别吧，这几日多谢你的照顾，我总觉得这世上人太多，世界又太大，能够遇见认识一个人不容易，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相处几日也算有缘，希望日后还有再见的时候，只想那时你心里已没有这些秘密，不用这样皱着眉头不开心地生活！”

“姑娘！”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却说不出话，只是看着我，我握了她的手，笑了笑。

我依旧上了来时的那趟马车，只是一路所需的东西备得愈发地齐了。赵伯身后跟了怀戚怀彻二人，在府邸大门前送了我们。赵伯看了我上车，又朝我说道：“姑娘什么时候再和爷一起来府里住上几日吧！”

我只是笑着不语，奕肃却朝他看了一眼说道：“好了，赵伯我们走了！”

赵伯才点了点头，脸上露了关切的神色殷殷叮咛道：“四爷路上小心！”

奕肃一扬马鞭，马儿便腾地要朝前跃起来，我掀了窗帷，朝后看去，却见他们还在门外站着，渐渐过转角处，才放下窗帷。

快马加鞭地行了好些天，离前面的军队愈发地近了，有时是在野郊宿营，若是进了城，便入客栈，离军队越近了，奕肃的眉头却拧得愈发地频繁，领兵的副将张士时时飞鸽传信，与他保持着书信联系。

这日恰是傍晚入了城，便在城中投栈，越往南行，潮气越重，时时觉得背上寒彻彻地，幸而当初彩烟替我收拾物什时，竟备了宫里用的暖壶XXXXXXXXXXXXXXXXXXXXX，握在手中也添了一丝暖意。用过晚膳后，奕肃在我的客房中稍坐了会，我……也坐了桌前，才将心底早寻思过的话说了出来：“明天骑马上路吧！”

他并不答话，只将茶杯握在手上把玩。

“你不说我也知道，张大人在等你与大军汇合，皇上留了这么多人，你这趟去云南也是有战事吗？”

他看了看我，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云南边界从来就不太平！”

之前心下便有所猜测，如今确是如此，便说道：“明日骑马上路吧，这一路上走得越久，只是更加无聊罢了！”

“我担心地并不是此事！”他沉默了片刻方开口说道。

“那是？”我不觉也正了色问道。

他只是摇摇头，并未回答。我见他无深入的意思，也不便追究。只叹了口气道：“反正不管为什么，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看了我，并不置可否，忽然他又问道：“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木预了？”

我握着暖壶的手不禁一颤，脸上却不露声色，只笑了说道：“好久了，进宫时他便出门在外了！”

他点了点头，我不禁问道：“怎么好好的想起他了？”

“不过是想起一些旧事！”他依旧淡淡地答道。

“旧事？和他有关么？奕肃好像不如我与他熟识吧！”我顺了他的话，随意地说道。

他笑了笑，点点头说道：“不过是想起当日从常洲去应天的那一段时日！”

经他一说，我也想起了，初到此地，初相遇，与他一路同行的那段时候，不禁也笑了起来：“这样想来，四皇子作我的马夫已不是第一次了！”

他听了，只是摇头笑了笑。

“你坐在车上，无聊地一声一声叹气！”

“你竟暗暗数着我叹气的次数！”我不禁指了他，笑了出来，转而一想，怪不得那日还在沙漠里，听说要去云南，他那嘴角揶揄的笑意，指得便是这个。

经他一提，我不禁陷入了回忆中，而后，而后便是遇见了木预，白衣胜雪上的大片大片的殷红色，想到此，我没来由得后怕，只觉背上更加寒侧，手上不禁一颤，却被奕肃看了眼底：“怎么了？”

我有些恍惚，一面摇了摇头，喃喃说道：“暖壶里的水有些凉了！”再抬头看向他，却觉他眼中掠过有一丝莫名复杂的深意，但转瞬即逝。

他却起了身，我却未缓过神，只看了他问道：“怎么了？”

“去让小二替你换水！”他一面说，一面已推了门往外走。我看了他的背影，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再仔细思量，不禁脸上变了色，慢慢退回到木椅上。

他是大明朝的四王爷，不是市井间一个普通百姓，他身后那些错综复杂的耳目，那些行迹隐秘的皇家密探，不可能不会对木预的来历作一番密查，初相见时，木预身上的血衣便会让人怀疑他的来历，而奕肃从未提起过此事，甚至是从未表现出一丝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太不同寻常？或者是，他早已着手调查，却不得结果？如若他知道木预的身份，或是皇上已经知晓，不，皇上此刻必然不会安稳坐在龙椅上，他一直对建文帝失踪一事心怀芥蒂，私下遣了多少人秘密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若得知不仅建文帝还在世，更有后嗣，此时早要将这天底下掀得天翻地覆才是。

我的脑中是一团浆糊般粘乱，一时间也想不出所以然，又似乎看见木预冷笑的模样，他脸上露出的一丝戾气---------

这时却听得奕肃的低唤声：“寺玉，你怎么了？”

我不禁愣愣地抬了关，看着他，他脸上一丝焦虑的神色，我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你的伤口----？”

我不禁顺了他的眼光瞧去，不觉间我正揪着胸前的衣裳，不知情的确像是胸口疼痛所致。

我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只是强笑道：“我没事！”

他的眉头却是拧成了一处：“明天还是坐马车上吧！”

我忙摇了摇头，定定地说：“不，明天我们骑马吧，快些赶上前面的军队才好！”

见他默不作声，我不禁急了，拉了他的袖子说：“我们快些去云南，然后快些应天吧！”

他眼里露了一丝迷惑，我才察觉自己此时模样有些异常，方松了手，退了一步说道：“我想回应天，好久没有见到陈伯，离离了，也有些想瞻基了！”

这话也是心底所想，说出来倒也理直气壮的。他看了我，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从次日开始，我们骑马赶路，路上不歇息，我心下暗急，只盼望快些到云南，不知为何，我心底隐约觉得这趟去云南，有些迷底自然有人会解开，有些迷雾会渐渐散开。

这一路入一城便换一匹快马，不觉得我竟然将马骑得好了许多，驾驭起马儿得心应手地多了。这样赶了一月的路，终于在会理县与大军汇合。

奕肃一赶至军中，副将张士便来禀报军情，我也悄悄地退了下去。

此时离云南已经不远了，因为进入南方境内，粮草军饷充足，也没有后顾之忧，所以大军才在此处扎营等候奕肃，已等了三日，所以他一到，全军便要继续往云南出发。虽进入了九寒天，但越往南行，气温反而渐升，这一路便行得更快。一月又余，终于进了云南境地。

初至云南边界，我不禁吸了口气，确实如奕肃曾经描述，这里不是四季如春花城，而是一片荒芜。这里地势北部高，中部险起，东西两侧较低，总之，不是平坦之地，既不便开恳荒地，又不能像草原上一样大批饲养牛羊。

入了边境，便有人来接应。我骑马随了奕肃身后，远远便见一队人马扬尘奔驰而来，到了眼前，为首的人才拉了缰绳喝住马儿，走得近了一看，却是沐琼沐大人。

他骑在马上，朝奕肃双手作揖，一面唤道：“四王爷！”

奕肃点了点头：“沐大人！”

我原该想到，此番来云南，定然是云南沐王府的人接见。

沐琼脸上神色依旧是淡淡的，那双眼睛依旧如潭水般深邃不见底，他见了我也打了声招呼：“寺玉姑娘，好久不见了！”

我不禁沉了脸色佯装不悦：“沐大人，我们在蒙古时见过面的！”

他听得一愣，奕肃却在一旁笑了出来。我也不禁笑着说：“沐大人，客套话你也会说的嘛！”

他才醒悟过来，嘴角终于上扬地露了一丝笑意！当日初见时，我也是一句客套话，却被他硬生生地拆了底，如今方报一话之仇。我并非是气量狭小至此，不过是见他一直太过严肃的表情，想缓缓气氛罢了。

他才伸了手一面引道，一面朝奕肃说：“四王爷，回府上说话吧！”

奕肃点了点头，又朝张士说道；“让将士先安顿下来吧！”张士得了命令，一面说是，一面往后撤去。

我们随了沐琼回到沐王府。

还是明太祖时代，沐家祖辈沐英大人随太祖平定云南后就被留守云南。明太祖崩驾之前也未将沐英调回京师，从此以后沐家世代就镇守云南。

沐家是世代单传，只有沐琼的父亲一辈还有一个女儿，沐琼唤她姑姑，也早已香陨玉销，所以到沐琼便只有一人。

我们进入沐王府，沐琼便吩咐了丫头领我去房中安置，而奕肃与他一起去了书房，怕是商量要事。

小丫头领了我左转右拐地，绕了好些走廊，绕至后花园时，却见一无顶的亭台，觉得有趣，不禁随口朝那丫头问道：“这亭台是用来做什么的？”

不料那丫头看了一眼，却摇了摇头道：“回禀姑娘，奴婢也不知道！”

我听得不解，不禁看了她一眼：“这亭台没有人用过吗？”

她还是摇摇头，又忙解释道：“奴婢是刚来沐府，确实不知道！”

我才点了头，作明白的模样，又随口问道：“沐王府里的丫环也常常换吗？”

她却笑了笑说道：“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前些天沐王府里一下招了许多人，说是府上缺人手，沐王府里给奴才的月钱多，一时竟有好些人争相要进府里！”

我听得不禁觉得蹊跷，不禁又问道：“那这府上近日有何事，需要这么多人？”

她依旧是摇了摇头：“这个奴婢也不知道，好像也没有什么事？只是-----”

我听得她忽然停了嘴，不觉奇怪朝她看去，她脸上却露了一丝怯意，只向我的旁侧弯了身，：“沐管家！”我忙转了身看去，却是一个近老年的男子，确是管家打扮的模样。他脸上片刻间掠过一丝愠色，只是瞬间又恢复了和颜，却是朝我笑着说：“是寺玉姑娘吧！”

我点了点头，笑道；“这些日要在府上打扰了，还请沐管家多多担待！”

他忙摆了摆手：“不敢，不敢，姑娘只管好生住着，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

我也只好笑了点头答谢。他才转身朝那丫头说道：“还不领了姑娘去房中歇息！”

那小丫慌忙点了头一面答道：“是！”一面朝我说道：“姑娘，随我来吧！”

我也忙跟上她，一面再朝沐管家点头作别。

一路回到屋里，这丫头再也没吐一个字，我也知道当下人的为难之处，便也闭了嘴不再询问打听。

等到她出了房门，我才坐了下来，将随身携带之物收拾妥当。不知要在这里呆上几日，也不知奕肃此番有何事。瞧见桌上搁着瓷杯茶壶，不觉有些口中有些干涩，便取了杯子，倒了茶水，水还烫唇，怕是刚上的茶。一面坐了下来，才打量了这屋子，屋子很宽敞，两间连一处。家具都是紫檀木制，紫檀雕花屏镜，紫檀剔漆圆桌，桌上的茶盘也是紫檀雕花。窗台下的还有紫檀花架，架上正放着一花瓶，瓶中插了几枝梅花，正含苞欲放。

内间有一个很大的书橱，橱中整整齐齐排满了书籍，还有红木书桌，背椅。这一切若是作客房，未免有些奢侈。

正想着，却有人在敲门，我忙出了内间去开门。却是奕肃，我忙让了他进来，一面问道：“都安顿好了吗？”

他点点头，坐了桌前，一面看了这屋子，忽然笑道；“寺玉，你住的屋子为何比我的还好！”

我听得不禁觉得好笑，也看了看才说道：“看来沐大人很懂得怜香惜玉啊，谁叫你是四王爷，而不是什么四公主，四郡主的！”

他听得直摇头，我却转身他问道：“好了，奕肃，现在告诉我吧，我们要在此呆多久呢！”

他想了片刻，却只是摇摇头。我不禁皱了眉头：“你也不知道吗？”

他点点头，才慢慢地将一些事情告诉我。早在洪武年间，明太祖曾册封安南国王陈氏，一直以来安南也作为大明朝的属国，向大明朝进贡。后来安南丞相黎季弑主夺权，改国姓为胡，一直欺骗明朝以获取封号。而先前陈氏国王之弟赶至京师向皇上呈报，又经来朝进贡的安南使者鉴定，却有此事。皇上发布诏书命现任安南国王将国王之位退还给陈氏，安南国王一面口头上答应，一面却派兵不仅暗杀了陈氏，亦杀害了明朝使者并封锁道路，阻止明朝军队前进。

而奕肃此次来，便是协助沐王府一并讨伐安南。

听他这样说来，我才放了心，这场仗看来与木预无关。

三十二

这几日奕肃与沐琼二人在书房内商讨军机事宜，常常至半夜。而我大多数时候一人呆在屋内，沐管家又来寻了我几次，直问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来，不知为何，虽然他一直对我和颜熙色，但我心底总有一丝莫名不适，也许是第一次见他看着那丫头阴霾的神色。话说后来替我料理日常事物的丫头却换了一人，名唤小叶。因为担忧自己过多的话会给她带来难处，便也不与她交谈，只随了她来屋中打理。

午时用膳时，奕肃与沐琼二人才从书房中出来。从来云南后，我们三人才第一次围了桌前一起吃饭。不知是否官宦亲王们用膳时默不作声是用礼节，总之他二人一直缄默，我不禁有些无趣，便随口问道：“沐大人，云南是不是有一种熟食，将糯米灌入竹筒中蒸食？”

他听得一愣，只不解地望着我。我心里暗想，难道此时的云南还没有吗？却听得立于一旁的沐管家笑着说：“寺玉姑娘说的是香竹饭吧！”

我点点头，心想应该是吧。

他依旧笑着说道：“不过那是傣族、景颇族人所喜好，我们汉人很少食用！”

奕肃听了，却微微蹙了眉头，朝沐琼说道：“沐大人，那些鲜族人是否还常闹事！”

沐琼停了手，看着奕肃点了点头：“这边界处除了安南国，那些鲜族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奕肃听了，也不再说话，但我瞧得出，他心里一定在思索此事。

而后二人又陷入沉默，我也低了头不再作声。

用过午膳，沐管家撤了食具，又上了茶。掀开瓷盖，竟有一股荷叶香气袭来，吸了口气，确实沁人心脾，不禁赞道：“沐大人的茶真香，便是我这不懂茶的人也觉得好！”

沐琼听了，解释道：“这是普洱茶，新摘的茶只留芽处，入了仓要储了一定年份，才有这种香味！”

奕肃忽然插话道：“这是宫廷普洱，寺玉在宫里没有见过吗？”

我摇了摇头，因为不懂茶，例也未仔细瞧过。不经意扫了一眼沐琼，却见他脸上一丝异样。正有些讷闷，却听得一侍卫匆匆进了堂上，一面曲了膝一面禀报：“启禀大人，不好了，鲜族人又在境南处造乱！”

沐琼听了，脸上像是无奈的神色，转过头朝奕肃说道：“四王爷，这些乱民又来了！”

奕肃站了起来，朝他说道：“我与大人一起去看看！”

沐琼点了点头，我也忙起了身说道：“我也一起去吧！”奕肃看了我一眼，才点了点头应允。

身后领了一千骑兵，我们骑了马随那侍从一起往境南处。人未近至，便见那尘土飞扬，又听得有奇怪的声音，仿佛有很多杂乱的沉重的踏声。奕肃也听见了，不禁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沐琼一面俯了身在马上，一面回答道；“是大象！”

“大象？”这惊呼声却是我发出的，真是未想到，在这个时代可以看到大象。再转念一想，好像云南确实有西双版纳野象谷。

他二人都朝我看来，我忙噤了声。

又听得沐琼解释道；“这些鲜族人，以大象为坐骑，常使得我们的骑兵毫无招架之力！”大象皮厚体壮，骑着马的明朝军队确是拿它没辙。

奕肃听了，直皱了眉头。渐渐离得近了，才看清楚，果然是好些大象，那所谓的鲜族人骑在大象身上，好不威猛，再放眼看去，那些明朝骑兵简直是矮小了好些，怪不得双方打斗起来悬殊可略见一斑。

奕肃转过头朝他问道：“难道没有其它的法子制服这些大象吗？”

沐琼想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看着那些身形庞大的大象将骑兵轻而易举地撞下，那马上的士兵跌落在地，竟要被大象一脚踏上，不禁心惊胆跳，情急之下不禁朝他们说道：“沐大人不是有神机营吗？”

“神机营？”沐琼听了摇了摇头说道：“那是皇上的兵营，沐王府是没有的！”

我听得一愣，转念又想到火铳，不禁又脱口说道：“火铳队总有吧！”

他才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奇怪地问：“寺玉姑娘是说，用火铳射击？”我忙摇了摇头：“不不，大象这种动物只是样子庞大些，其实性子温和，只用火铳冲天射击，它们听了这声音例会吓得四处跳窜！”

他听得半信半疑，却是奕肃说道：“沐大人不妨试试！”

他才点了头，随即命令火铳队向前，一声令下，只举了枪铳朝天射击，只听得震耳欲聋的响声直充云霄，我也不禁捂了耳朵。

又听得身旁的一侍卫欢呼道：“大人，快看，那些大象都四处逃窜，早乱了阵营！”

我们齐齐看去，果然大象四面而逃，直将那些鲜族人颠簸地摔在地上。我看得不禁舒了口气。

看向沐琼，却见他正瞧着奕肃，嘴角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鲜族人不战自乱，这场纷乱便有些像闹剧般收场。沐大人收了兵回府，回府路上，奕肃还是问了我；“寺玉，你对这大象的脾性为何也这么清楚？”

“不过是从书上看到的，略知一二而已！”我也据实回答。

“书上？”他虽是不解，却没有深究下去。

这云南边界处，常有鲜族人来闹事，虽说不大不小的叛乱，却也给这边境的安宁造成不少困扰。

不过奕肃此番来的最终目的是平安南，他们二人又连日相量了此事。

傍晚时分，奕肃便来我的房中寻我。这几日无聊时，我会坐了内间的书房里看书，这书橱里的书应有尽有，从《孝经》《论语》《公羊春秋》到《诵鉴直解》，也有诗词歌赋，虽然还有好些字不识得，却也渐渐猜测得出。

我正坐了背椅上翻阅《史记》，也不知他何时进来的，只是看得累了，揉揉眼睛，再一抬头便看到了他正立在书橱前。

“奕肃，你何时进来的？”我才起了身。

他背对着我，在浏览书籍，一面回答道；“刚进来，见你看得认真，没有打扰！”

“我也是闲得慌，才坐了翻翻书！”我走上前，见他正缓缓扫过一列书，不禁问道：“在看什么？”

他随意指了，一面说道：“以前太傅教书时，也学了这些！”

我点了点头，顺他手指处看了，却是《五经》《汉书》《帝鉴图说》一类的书籍。

他看了一会，才转过身朝我说道：“寺玉，这两日我便要启程去广西！”

“去广西？”我听得不解，脱口问道。

他点了点头，只示意我坐下，才继续说道：“要攻安南，历来是从云南与广西二省兵分两路进攻。安南分有东西两都，都是人口聚集所地，要平定安南，必要从两处进攻！”

他的说得很直白，我听得也明白，只还是不解地问道：“那当初为何不直接抵达广西，何苦要绕到云南来一趟！”

他听了，却不回答，只一面将我桌上的书随手翻阅，却转了话说道；“我去广西之时，你便留在云南吧！”

“不，我也随你一同去吧！”独自留在云南，却有一种不适的感觉。

他却执意不允，摇了摇头说道；“带兵打仗，你何必跟着，两军交战你见了又该多想了！”

我听得先是一愣，原来奕肃不言不语间早将我看了透。我却还要挣扎一番：“我可以留在营中，不上战场便是！”

他没有向我妥协，只说道：“战事一结束，我便回云南来接你，你可以趁此时在这里好好歇息！”

我知他意已决，只好点了点头，他又说道：“你也无需日日闷在屋中，我看这沐王府上下对你倒照顾周到，在此也不会受委屈！”说着，他颇有深意地打量了这屋子。

我不禁笑道：“你就别取笑我了，这不是沾了你四王爷的光么？”

他也笑了笑，再不提此事。

次日，奕肃便率了从亲征蒙古时皇上留下的五军营，也许在率军返朝时便已思虑此事，留给奕肃的兵马全是骑兵。

沐琼与我送他至西境处，临上路前，我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忐忑，不禁朝他叮咛道：“奕肃，战场上要小心！”

他戴了盔帽，只露了眼睛，他看着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身旁张士说道：“下令吧！”

张士才驾着马至军前方，转身朝后发号施令道：“全军启XX！”

而后这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开始缓缓迈开步伐，渐行渐速，不久就走得远了，只扬了一路的灰尘在身后飞腾。

我一直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渐渐不见人影，沐琼才开口说道：“寺玉姑娘，人都不见了，回去吧！”

我才点了点头，一扬马鞭，驾地一声调转方向，马儿腾地一下奔驰起来。我心下烦闷，不禁骑得快了些，只俯了身子贴着马脖处。却见沐琼不消一会便跟了上来，纵马飞驰了半刻，才渐渐收了缰绳，慢了下来，这里不是草原，也不能骑了马儿横冲直撞。

渐渐只是驾着马慢慢行走，沐琼忽然说道：“寺玉姑娘的马骑地越来越好了！”

我笑了笑说道：“跟着赶路，不得不好了！”

“姑娘身上的伤可好了！”他又问道。

我点了点头，依旧是笑着道：“多谢大人关心，已经好了！”

他便也不再说话。

奕肃行往广西的途中，不时飞鸽传书给沐琼，时刻与他通信联系，而沐琼也会告诉我，他此刻在何处。有时奕肃也会捎了短笺，廖廖数字，不过是报个平安让我不挂心罢了。

我终是日日呆在屋内，不常出去，沐管家顺了我的意思只将一日三餐的食物端了房内。又每日由小叶替我打点所需物什，我也不用想着这事。

这日傍晚坐了桌前，已燃上了灯，看着奕肃捎来的短笺，竟提起了他在途中见着我曾说过的香竹饭，不禁也尝试了，他告诉我那饭色泽竟是鲜绿，味道馨香。我看了不禁笑了起来，心下暗想那是用新鲜绿竹做容器蒸食，当然是绿色的。一面笑着，却见小叶进了屋内，在桌前替我张罗晚膳，她将盆碟一一拣出，搁在桌上，然后才朝我弯了身：“姑娘请用膳”我点了点头，直示意她先下去吧。

我又看了半晌，才将纸笺折好，再看向桌上饭菜，却只觉胸口一阵杂物堵着，竟无一丝胃口，头也有些昏沉。心中明白自己并无大碍，不过是高原反应。想来真有些好笑，以前来云南游玩时便因不适这高原气候，会头晕恶心，几百年前来这里依然如此。

晚上并未时进食，只坐了书桌旁看了会书，然后熄了灯便要睡觉。

不知为何，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不得入眠，这床倒够宽敞，床弦这屋内的陈设,怎么看也不像是给客人所用.又辗转了半晌，却无一丝困意，心下暗讷闷，不知今儿是怎么了，平日都能睡到次日近午时。终于忍不住爬了起来，披了衣襟，像要挑了灯看书，却摸索着寻不到灯。心下不禁有些烦躁，也不知此时已是什么时辰，便唤了一声：“小叶！”

却无人答应，只觉有些奇怪，记得第一天来时，也是夜半醒来却见小叶还在门外守着。怕是一时走开了吧。

我只好自己推了门，便要去寻她替我上灯。原先以为她只在附近，不料直穿了几条走廊，自己却迷了路。再见这府中，夜里竟少有人把守，也未有亮灯。心底不知为何有些惴惴不安，只盼了寻到回去的路，又凭了记忆，七拐八转地不料绕至东阁处，仿佛是沐琼沐大人的卧室与书房，只见屋内有光透了纸窗泄出，他大概还未歇息。心下一横，便要去寻了他送我回房，这样想着，便径直朝他屋内走近。直走到门前，正要敲门，却听得屋内有说话声。

“朱高奕已到何处了？”

“已至百色！”

“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里面静默了半晌，才说道：“没有，四王爷虽然总是沉默不语，却是个厉害的角色，我怕他会看出些蛛丝马迹！”

又是一阵沉默后才应道：“行事谨慎些，不要在此时坏了大事！”

大概那人听了点了点头，又听得那声音继续说道：“此次平安南，要全力协助他，一举铲平-----”他顿了顿轻叹了口气说：“常年有人在身边打扰，总是件麻烦事啊！”这话轻言细语，不知情地却以为是说着身边烦扰自己的孩子般，知情地却明白这是要将一个国家铲平。

“寺玉姑娘被安置在公子的住处！”我听得自己的名字，更是警醒了三分。

“沐琼，我并未问起她，你何必多此一说！”那声音带了三分轻笑。

“公子心里问了！”

又听得一声轻笑！

“公子不去瞧瞧吗，寺玉姑娘此刻怕睡得正熟！”

“不了！要被她发现了就不妙了”仿佛看见他摇了摇头。

“哦？寺玉姑娘不是已经知道了公子的身份吗？”

“只知道一些，算了，她知道得越多，只会徒添烦恼！”

又是一阵沉默，半晌也未有声音，我正诧异，却见灯光下有人的影子投在门窗上越来越大，急忙转身，躲至拐脚处。听得门推开的声音，再见一人从屋里走出，月色下那身白色身影落下长长的影子。我捂着嘴，只看着他走得远了，鼻子酸酸的，眼泪不觉淌了下来。正兀自难受时，却又听得屋内传来一声：“姑娘，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不禁一怔，难道沐琼发现我了，正犹豫不定之时，却见他已走了出来，正向我这边走来，我才确定，便心一横，用袖子拭了眼睛，才闪了出来。

“你知道我在？”还是很傻地问了一句。

“姑娘的影子早已倒在窗纸上了！”他点了点头，因为背着月光，看不清表情。

我忙问道：“那—他？”

“放心，他背对着，并未发现！”

我才舒了口气，却见他似乎是嘲笑了我一声：“既然想见，怎么还怕见！”

我摇了摇头：“你不明白，我是想见他，却不是在这种时候！”顿了顿又说道：“而且，他既然不想让我知道，我又何需知道！”

“但你听到了！”

“我没有听到，没有见到任何事！”我依旧是摇了摇头，又问道：“那沐大人，你既然知道我在，为何要瞒了他！”

他皱了皱眉头，沉默了半晌：“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任何事影响了公子！”

我听得一心，他言下之意，便是说------？

他睁大了眼忽然又说道：“寺玉，你知道在与瓦刺交战时，是谁向你射了那一箭？”

我一惊，心下又想起木预曾说过的话，不禁后退了一步。

他却扬起唇笑了笑说道：“你猜得没错，你挡在皇上面前，让木预下不了手，早在我意料之中，所以我早布下人在他身后替他射出那一箭！”

知道要置我于死地的人便在眼前，不禁心下寒颤，直往后退，一面有气无力地问了经典台句：“为什么？我与你无冤无仇！”

“你确实与我无冤无仇！”他点了点头，但忽然又厉色道：“但你知道得太多了，又在皇上身旁，难保你不会说了出来！”

三十三

我不禁咽了口气，手上早已冒了汗，脸色苍白，却还硬直了气问道：“那你现在要杀了我？”

他定定用那双深邃地眼睛看着我，想要将我心看透，那目光似乎会将我撕裂，心里虽害怕，却强按住让自己镇定，一面自我暗示，他绝不敢在此杀了我，奕肃回来他能如何交代。

果然，这无声的目光交战了半刻，他忽然笑了出来，脸上神色已缓和下来：“放心，我现在已不这么打算了！”

我依旧绷着神经，问道：“为什么？”

他渐渐放淡了语气：“其一，我现在相信你什么都不会说，其二么？”他却住了嘴，我不禁追问道：“其二是什么？”

他冷哼了一声说道：“如你所想，在此杀了你我不能向四王爷交代！”

我这才深吸了口气，深信自己不会有性命之忧，他看了我一眼却又说道：“再者，老爷子也发了话，不要伤害你！”

我不禁冷笑了一声：“老爷子的话你们也会听吗？”

他眉峰一挑，直看了我答道：“当然！”

“老爷子心已不在此，你们还不是----”我终是闭了嘴，未将那谋反叛乱四字说出口，其实这究竟是谁谋反，也说不清楚。

他早已侧了身，月光正落在他的脸上，却听得他竟然叹了口气，脸上黯了下去，竟有些悲戚，又是怜悯地说道：“你若也从出生下来后，一无所有，又要被人四处追捕，就能明白公子的处境了！”

我听得一愣，是呀，我一直以为木预谋的是权势功名，等真正知道他的身份时，也知道自己绝不可能阻止他，因为他不过是想要取回自己的东西。而此时沐琼一席话又将我惊醒，皇上，不，朱棣是要赶尽杀绝，不留后患，那么木预又怎么能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看着眼前这人，他又与木预是什么关系，不禁问道：“那你为何---？”

他只淡淡地说道：“我与公子之间，不仅是上下的关系！”他只点到此，并不要深入，却忽然转了话朝我问道：“你又为何半夜里寻到这里来？”

我也如实相告：“不过是睡不着，出来寻小叶迷了路罢了！”

“睡不着？”他眼里一时间流光百转，我看得清楚，心下也明白了一事，不禁脱口问道：“你在我的饭里下了药？”

“不过是让你睡得安稳！”他点头承认了。

我听得不禁恼火，只恨恨地瞪了他，这种下三滥的功夫竟然也用上了。他瞧得出我眼底的鄙夷，却不在意，只朝我说道：“不早了，姑娘还是快回去休息吧！”

我只恨不能开口恼他，便哼了一声便要走。却被他喝住：“姑娘认得回去的路了？”

我脚下一停，深吸了口气转身朝他道：“不认得，劳烦大人带路！”

他此时脸上已是平常的神色，点了点头，便要领了我回房。穿过很多走廊，沿着后院，我才渐想起这路来，至后园中，他忽然指了那日我曾问起的无顶的亭台道：“姑娘知道这是什么？”

我心里却想，他早已知道我曾问及，何须装了模样来反问，只摇了摇头。

他一面走，一面说道：“那亭台建得不久，是公子吩咐建的，说是将来用来放烟火！”

我听得心下一怔，眼里又一热。只在他面前作了不在意的模样。

等他送我至宿处，我推了门要进去。

他也辞道：“姑娘早些歇息吧！”我不理睬他，直要进了屋，他也转身便走，我忽然叫住他：“沐大人！”他返了头，不解地看向我：“姑娘，还有事吗？”

我吱唔了一声，才指了屋子说道；“这里，是他住的吗？”

他难道露了笑意，点了点头：“是，公子从六岁一直在此居住，而后才去了南方！”

我朝他点了点头，他才返身离开。

关上房门，背靠着门，借着透窗洒进屋里的月光，隐约看了这桌椅，这屏风，这花架，这都是木预曾经居住生活的地方。又缓缓走进里屋，那占了一面墙处的书橱，那红木书桌，那张宽敞的紫檀雕花床榻。不禁上前，一一抚过那些书籍，抽出一本书，站在窗台下，翻开扉页，书干干净净，却有一折痕。这书他也读过吗？似乎看到还是孩子的木预，坐在书桌前，在灯下温书，他那时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对于自己的身份又知道什么？他对于将来又看得见多少？

不禁将书抱在胸前，心里念着他的名字，不觉捂了嘴，抑住自己又想要落泪的冲动。

自那一晚后，沐大人对我的态度依旧，也绝口不提那晚的事。而我，只将这些事情埋入心底，只恨不得永远不要将它想起。只是越发地喜欢呆在屋子里，自欺欺人地以为木预随时会出现在此。我将他曾翻过的书一一翻阅，将紫檀花架上搁着的梅花好生照料，夜里躺在床上蜷成一处，侧着脸看向床内，仿佛是身旁还有一人。

而另一边，却是奕肃传来战报，已快至隘留（安南西都外关），直等了沐琼从云南出发，直捣东外关。沐琼即刻便率领大军启程，欲赶往东都准备两路兵马同时夹击。

沐琼上路之前，我也骑了马送他至东界，在边界处辞行时，终于也叮嘱了一声：“沐大人也要小心！”

他听得一愣，我笑了笑说道：“你要是出事了，他也会不安生！”

他听了不置可否，我看了他，又沉了脸色道：“只是沐大人，四王爷若是有什么差池，我也不会罢休的！”

他竟然笑了笑：“姑娘请放心，你应该知道不会有事！”

我不禁一愣，却听他带了丝嘲讽：“姑娘那日在门外不是听得很清楚吗？”

我才醒悟，不觉脸上一阵赧色，只闭了嘴不再说话。等他走得远了，才回了沐王府。

而我没有立即回府，只骑了马儿在四处溜达，瞧了身后紧随其后的那名侍从，不禁暗暗觉得好笑，难不成我还要逃了不成，转念又想，算了，何必为难他。便驾了马儿回府，至沐王府前，却见沐管家已候在门外，见了我便上前，替我牵了马儿：“姑娘回来了！”

我只点了点头，心下却想，怎么听着却像是回自己家里一般。看向沐管家，他像是知道我心底所想一般，笑着说：“大人临走交代了，府里的事就劳烦姑娘打点！”

我心底只一阵冷笑，这算哪门子事，脸上却只笑着说：“对了，沐管家，听说我们来之前的两天，府上四处的下人都换了，是吗？”我心下早已知道理由，不过是先前的下人都是服侍过木预的，怕言语行径之间露了嫌隙，引起我或是奕肃的怀疑罢了。

他未料到我会忽然问及此事，一时愣住，却吱唔不语。我见他脸上露了难色，才故作玩笑着说道：“你看，沐管家，我对府上的事都不清楚，这要让我打点，恐怕大人回来，沐王府都要鸡飞狗跳了！”

他听了，直露了尴尬神色，也附和地干笑了一声。我则一面转身，一面说道；“沐管家，我先回屋里了！”

而后，沐管家再未说类式的话，依旧以上宾的礼仪待我，我依旧是日日呆在屋内，几乎足不出户。看似平静的生活，正可以让我将好些事情想得透彻些，一面担心奕肃在前方战事。幸而沐琼虽不在此，奕肃也隔三叉五地飞鸽传书，给我捎些小笺，却不提战事，只是一些闲话，或是说安南的绢画，安南人头戴的竹笠等风俗，倒像一个去游玩的旅人。或是叮嘱我一些事宜，他的字写得很好，知道我认字不全，越发写得端端正正，每次读起来，就像看家书一般，心里也暖暖的。一又面不知何时木预又会出现在面前，心里藏了期盼。

这日正在桌前铺了文房四宝，小叶替我磨了墨，便被我打发下去了，除了不想被打搅，还有不想让她瞧了我丑陋的毛笔字，照了书上临摹，虽还是生硬了些，只反复写了两行诗句，也渐渐周正了。自己也左看右瞧地“欣赏”，然后听得门被推开，此时傍晚，怕是小叶将晚膳替我送进房中，便头也不抬地朝她叮嘱道：“放在桌上吧！”

我依旧低了头，又要写了一遍，却感觉到脚步声渐近，不禁皱了眉头说道：“你先下去吧！”

“她”却像没有听见一样，依旧进了书房中，我心下暗想今儿小叶怎么这么不听话，便要抬起头来。

“夫人要我下哪去？”那张熟悉的俏脸正映了眼中，我不禁“啊？”地愣了片刻，才回了神指了他：“你-----！”

他拂过我的手，笑着说道：“我什么？”一面转至我身后，看了我重复腾写的那两行诗句，一面念了出来：“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

这两句话一直在暗藏心底，此刻被他吟了出来，不禁深叹了口气。

他却一面看着一面说道：“字，还是很丑啊！”

我听得不禁恼得瞪着他，他却笑着拉了我：“来，我教你写！”

他教我执笔的方式，又一面握了我的手，俯下身子在宣纸上挥笔而出，我能听得到他的心跳声，头顶抵着他的下颚，能嗅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香味。心早已不在那字上。

“寺玉，你要作参星还是商星？”他忽然问道。

我听得只一愣，心下暗想，我若是参星，永世不见商星，若是商星，也总与参星失之交臂。不禁喃喃道：“那你呢。要做什么？”

他却像未听见我的话，只看着那两行字，脸上露出了顽笑的神色，我暗叫不妙，果然他笑着说：“寺玉，你怎么能做星星呢，星星那么璀璨夺目，你，唉，不行不行！”他甚至装腔作势地一面打量一面叹气。

我恼得直瞪着他，便要给他一个爆栗。他却往后退了一步说：“寺玉，你该做石头，嗯。就作磐石吧！”

我听得哭笑不得，朝他凶道：“那也是该你做磐石才对！”

“那你作蒲草？”他侧了头问道。

我心知又上了他的当，此次却不闹，点了点头说：“好！”

这回却是他愣住了，竟怔怔地看了我半晌，眼中流露出莫名复杂的神色。我却笑着说：“怎么，倒是你不愿意了？”

他才露了丝浅淡的笑意，远没有我想象中那般欣喜。他握了我的手，却说道：“蒲草独自躺上千年万年，会很寂寞的，我怎么舍得寺玉独自寂寞？”

我听得，只觉眼里一热，却拽紧了他的手，脸上倒是硬气地撑着笑：“磐石会寂寞吗？”

他却依旧笑着说：“磐石不在了，便也不知道寂寞为何物了！”

“磐石不会不在的！”我坚定地看着他，他只是笑而不语。

“你没听过蒲草韧如丝吗？蒲草会将磐石缠得牢牢的，死死的，直到这臭石头破了，烂了，腐了，再去寻另一块！”我一面笑盈盈地说道。

他才露了嗔怪的神色道：“果然连个石头都比不上！”

我也里却舒坦，直接过去挽了他的手臂处说：“今儿来了，总不要转身便走吧！”

他皱了眉头，看着我说：“这里可是沐王府，怎么能说来便来，说走便走呢！”我忍不住朝他翻了个大白眼，说道：“您老可是上天入地，皇上的军营你都来去无影，还怕沐王府吗？”

此刻再一细想，怕是沐大人在营中给他做了内应。

他才笑了出来，直宠溺地抚了抚我落在肩上的头发。我拉了他坐了下来，又让他手把手地教我写字。

他一面口中念叨着写字的姿势，我却看了他的侧脸，在烛焰映射下棱角分明，眼睛落在暗处，清澈深幽，半张脸映着光栩栩生辉，不禁看得痴了。他见我手上半晌不动，才转过头朝我摆了摆手：“看什么？”

我不禁傻笑：“看你！”又喃喃道：“很美！”他听了，眉头却一皱。我不禁笑道；“皱着眉头也好看！”

他长目流转，忽然露了贼笑，凑上前低了头，我不禁向后一退，险些跌坐在地上，他右手一直握了我的手，另一手扶住我的腰处，随着我向后仰，此时的姿势十分暧昧，眼看他的脸离得我越来越近，我不禁闭了眼睛，屏住呼吸，却听得他在我耳边说：“夫人这么弯着腰，不累吗？”睁开眼一看，却是他嘴角一丝狡黠的笑意，他用力一拉，我便站得直了，一时又羞又恼，直恨地瞪着他，他倒开怀地笑了出来，又拉了我：“教你写字，居然敢分心！”

我自知理亏，便悻悻地随了他坐了下来，认认真真写起了字。

这一夜没有人来打扰，没有小叶来送茶递水，没有沐管家每日例行的问候。直到夜深了，他抱着我入睡，我靠在这个熟悉的怀抱中，却不敢闭眼，直怕一睁眼，他又消失了。听他在耳边轻声说：“睡吧！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口中念叨着这四个字，沉沉入睡，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他已不见了踪影，我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呆呆地坐了半晌。忽然想到昨日那两句诗句，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而后便是：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木预，何时才可以夜夜共烛光？

三十四

隔了一月有余，才传来战传，奕肃在多邦城与沐琼军师会合，但被阻截在城外。安南大军竟然也是以大象为坐骑来突袭明军，具体也不知明军要如何应对，不过苦战数日，总算是将多邦城拿下，而后一路高歌猛进，一举将东都与西都拿下，攻克安南全境，将弑君篡位的胡氏父子二人俘获。这场安南平定就此拉上帷幕。

得知此消息，心下也安省许多，只等了奕肃回来。

这日兀自在房中，一面侍弄窗架上那盆花儿。忽然沐管家推门进来，神色匆匆。不待我开口，他便说：“姑娘，王爷和大人班师回府了！”

我听得心上一喜，手上的东西也搁下了，忙要出去。心下却暗嗔怪，奕肃回程这一路竟也未捎信，已至云南境内我都不知。

沐管家却也急急随了我身后，张口却欲说还休，我一面脚下匆匆一面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沐管家，还有事吗？”

他才开口道；“听大人说，好像王爷受了伤！”

我听得一怔，不禁止了脚下步，返过身来朝他看去：“受了伤？什么伤？”

我有些急躁，不觉提高了音量，他只摇摇头，作不知状，却说道：“大军快要到府上了！”

我才返了头，急急往府邸门前去。在门外望眼欲穿了半晌，才见大军浩浩荡荡地朝此处来。不禁跑上前去，渐渐看清前面的人，沐琼与奕肃正骑在马上，沐琼见了我：“寺玉姑娘！”我只点了点头，看向奕肃，他下了马，朝我走过来。我不禁小跑着上前，离得近了，只见他的露在盔甲外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但脸色却苍白得怕人，一面上前一面说道：“奕肃，你怎么-----？”

这“了”字还未说出来，他竟前倾直向我身上倒来。我不禁啊地一声一面急急扶了他。却不甚力，眼看要跌倒，幸而沐琼从马上一跃而下，飞快地接替我扶住他。

我慌忙中不禁朝沐琼吼道：“他怎么会伤成这样？虚弱地快要晕倒了，你为什么还要让他骑马率领大军？你究竟是什么用意”

沐琼脸上先是一丝愕然，又有些愠色，倒底还是平静地说道：“先扶王爷进去吧！”一面又朝沐管家道：“快去请大夫！”说着便将奕肃搀扶进府。我忙跟随上去，一面暗暗后悔自己慌乱中口不择言。

大夫替他将上身衣物褪尽，我才见他胸前的伤口，早已将中衣浸得鲜红一片。看得我心惊肉跳，又觉气闷头晕。大夫一面替他清洗伤口，一面说道：“王爷是被弓箭所射伤！”

我听了，蹭地转头向沐琼，阴了脸色直瞪着他，他却只平静地摇了摇头，波澜不惊的眼神仿佛在说：“信不信由你，但确实不是我！”

也许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只听了是箭所射，便不自禁地怀疑起他。

且又听得大夫说：“伤口处血块都凝结，怕是早就受了伤，只是未及时医治！”

“大概是在攻多邦城被敌人乱箭射中，我也只知王爷受了伤，但不料这么严重！”沐琼才在一旁说道。

虽攻下多邦城，明军军力也大挫，奕肃大概想一鼓作气直捣东西都，二都之军被杀个措手不及，毫无招架还击之力，这场仗才能这么快结束吧。

我看着闭着眼，眉峰紧蹙，脸色苍白的奕肃，一阵揪心地难受。幸而大夫说，及时疗伤，好好静休，他原本身子便好，很快就能痊愈。

大夫开了外敷内服的药，沐琼也跟了出去。独留我在屋里，照看着奕肃，他此刻却昏迷中，额上渗满了汗，我一面用绢帕替他轻轻拭去。

不知何时沐琼又站了我身后：“姑娘不用担心，王爷不会有事！”

我返了头，看向他有些底气不足地说；“刚才我口不择言，还请沐大人见谅！”

他只淡淡地说道：“关心则乱，人之常情！”

沐琼立了片刻，便要吩咐下去煎药，我听了忙挡住，朝他定定地说道：“我来煎药！”

他听了，只不解地看了我一眼。

我直言不讳地说：“我不放心你！”

他冷笑了一声说道：“姑娘翻脸倒比翻书快！”

我也不恼，只淡淡地说：“我不能让他有一丝的危险！”一面说了，接过药，便要去厨房中。却听得他漫不经心地话：“那你放心独自留他在此？”

我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心下暗想：“难不成你还敢在此再刺上他一剑？”

一面看着药炉中火苗跳跃，忽然想到在漠北草原上，自己受伤时昏迷时，也是奕肃亲自替我煎药。这样的事，真的不用一报还一报，我心下自嘲道。却听身旁的小叶唤道；“姑娘，药好了！”

我忙站了起来，端起药坛，将药汁倒入碗中。

再坐在奕肃床头，他却还未醒来，只将药先搁下，俯在他身旁。他依旧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地透明，他一直在身后，默不作声地替我打点着，袒护着，我却从未说过谢谢，只觉这谢字，倒显得生分。如果没有木预，这个人几乎可以让我坦诚相对，任何事任何话说与他听，都让我安心。

一面想得出神，忽然听到奕肃的声音，才蓦地回过神朝他看去，他却依然闭着眼睛，原来是在昏迷中呓语，眉头拧得越发紧凑，额上也是大汗淋漓。我忙伸了手要替他擦拭，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不住地颤抖。我瞧得他此刻不安稳，怕挣扎之下扯了伤处，便由了他拽着，他口中似乎在说些什么，却听不清楚。只得一手被他抓着，一手替他拭去汗水，看了他脸上痛苦的神色，却又不能做些什么，只能默默守着，只期盼他快些醒来。

这样俯在床边，动也不能动地又坐了一整日，待到小叶将晚饭送进屋里。

“姑娘，先用晚膳吧！”她一面将饭菜搁了桌上。我只转过头朝她说道：“先搁着吧！”

她点了点头，便要退下去，又瞧了桌上的药问道：“姑娘，这药凉了，奴婢拿下去热一下吧！”

我看了看她，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觉得手上一紧，忙回过头去，却是奕肃睁开了眼睛，却还有些惘然地看着床顶。

我心下一喜，忙急急地低声唤他：“奕肃！”

这一声将他的目光转移过来，他愣愣地看了我半晌。

“你醒了？伤口还痛吗？头还晕吗？你饿不饿？---”我瞧着他不禁脱口问道。

他却看着我，不答话。我看得有些紧张又急急问道：“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是不能说话了吗”

他眨了眨眼，挑了嘴角强笑了一下：“你一气问了这么多，我要回答哪个才好？”我瞧他有气力调侃，才放了心，也笑了起来：“好了，还是先喝药吧！”

他点了点头，我便要起身，却发现手还被他拽着，便一面抬起手朝他示意一面笑道：“还不放手？”

他才发觉忙松了手，却见我的手腕上一道青印，便是被他用力扼住落下的痕迹。他看了我正要张口，我忙止了他笑道：“省些力气，什么都别说！”

一面站了起来，端了药朝小叶说道：“请你照看一下王爷，我去热了药便来！”她忙点了头。

我端着药出了房门，转身掩上门才舒了口气，坐了床边一日直直保持那个姿势，腿上早已[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酸疼地不行，在屋内只佯装了无事的模样。这会便端了茶盘一瘸一拐地朝厨房走去。热了药，又端回房中，却见奕肃已坐了起来。我忙上前：“怎么坐起来了？这样不会动着伤口吗？”

他摇了摇头，只作无碍的模样。我才端了药碗，正要一勺一勺地喂他。他脸上却露了一丝赧色，我瞧得不禁笑了打趣道：“四王爷，你这害得是哪门子羞，没被人喂过药，小时候也该被人喂过饭吧！”

他听了，脸上忽然一黯，我暗想怕是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忙转了话题：“快喝吧，都热了两回了，热一道，便苦三分！”

他才张了嘴，一口一口咽了下去。我瞧了他顺从的样子，不觉笑了出来，引得他问道：“笑什么？”

我住了手，将碗递给小叶，用帕子替他拭了嘴角，一面说道：“我在想，任他平日怎么厉害的人，躺了病床上都一个样！”

他听了也不恼，只不以为然地看了我一眼。

“奕肃，都昏迷了两天，又水未进，你饿不饿？”

他摇了摇头，我只作了委屈的模样：“放心，我不给你熬干贝粥便是！”

他听了，也失了笑，依旧摇了摇头说道：“我不饿！”

我也不勉强他，瞧他眼里一丝困倦，却不依不绕地与他说些话，大夫嘱咐过休息要适可而止，总是昏睡着于康复不利。

我一面引了他说些这一路的见闻，一面又讲了些书上看来的趣事，我扯了老少皆宜的西游记，说到孙猴子大闹天宫后被压了五行山下，奕肃脸上竟露了怜悯惋惜的神色，我看在眼里，只笑了笑说道：“天将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心志，劳其筋骨，这孙猴子不被如来佛挫挫锐气，磨磨性子，怎么担当得起护送唐僧西去取经的重任啊！”

奕肃却喃喃自语道：“可惜好好的花果山不呆着，如今倒不得自由了！”

我听得语塞，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只中气不足地道：“他一人的自由，换来天下苍生的顿悟，还是比较值吧！”

他听了，才笑了笑说：“寺玉说得也对，有所值，有所不值，不过如是！”

我只讪讪地笑了，又移了位置，换了个坐姿，便要接着说下去，他忽然触了触我的手；“不冷吗？”

原先也不觉得，只经他一提，才觉夜深寒气重了，云南的气候与北平在此处倒是如出一辙，昼夜温差颇大。背上竟适时地一颤，他见了，便掀开了裘褥：“坐进来吧！”

我看着他平静如水的目光，温和淡定的神色，半晌才点了点头，坐进了裘褥中。

又说了一会话，见他神色开始游离，便知他确是累了，才朝他说道：“奕肃，你闭了眼歇息吧！”

他眨了眨眼睛，终于倦地受不住，慢慢闭了眼。我坐在他身旁，一直等候他入了睡，才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第二日清晨，起了个大早，适时小叶到房中侍弄，一面说道：“姑娘，王爷醒了！”

我点了点头，洗漱完毕。便径直往他房中走去，至门外，门只虚掩着。却听见沐琼的声音，正要推门而入，无意间又听得“军情”二字，想了想，还是退了回来，返头朝小叶道：“我们去厨房里弄些早食吧！”一面说着，一面转了方向往厨房走去。

小叶一面急急跟上，一面忙唤道：“姑娘，姑娘！”我停了脚步，转过头：“怎么了？”

她脸上一丝难色，嗫语了半日才说：“沐管家说了，厨房是下人呆的地方，姑娘进进出出的不成体统！”

我听得一愣，又有些不解，朝她问道：“我昨儿不是还在厨子里煎药？”

她点了点头，又答道：“管家已经将煎药的器皿给姑娘送过来了，在庭院里就好了！”

我不禁皱了眉头，暗想这沐管家搞得什么鬼把戏。又仔细回忆，并不觉这沐王府的的厨房有何异处，不过是宽敞了些，厨具器皿少了些罢了。

正想着，却听到身后有人唤，便转过头却见沐琼已站了身后。

他看了我，招唤道：“姑娘来了？”

我点点头，却朝他说道：“沐大人，我为何不能进厨房了？”

他却避重轻地答道；“姑娘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去，匆需亲自操劳！”，话毕，又看了屋内一眼，低声又说道：“醒了又是精明的四王爷，姑娘还用担心什么？”

我被他堵得一时语塞，只看了他慢条斯理的模样，心上蓦地念及一事，便张口欲说，又环顾四处，终是闭了嘴。这动作入了他的眼中，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只依旧淡淡地说道；“听说姑娘喜欢临摹字贴，在下书房中倒有些好字，姑娘有空可以来看看！”

我点了点头，才返了身朝奕肃房中走去。

奕肃已坐了起身，竟也懒散地斜斜靠着，一手搁在裘褥外，平日束起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落在身上，我忙上前，坐了他床弦处，一面打量了他，脸色比起昨日稍稍好些，一面说道：“这么早便醒了吗？昨夜睡得还好吗？”

他点了点头，却说道：“再休养几日，我们便可以上路回应天了！”

我听得不觉愣了一下，立即又缓了神笑了道；“对啊，这仗也打完了，你也可以回去给皇上复命了！”

他瞧出了我的犹豫，竟自嘲地笑笑：“寺玉不是急着要回去吗？”

我听得心下暗觉诧异，看向他眼底却有一丝失落，不禁小心翼翼地问道：“奕肃，你撑着受伤的身子要一举攻下余党，是为了------！”

话未说尽，却被他止住了：“多一日，不过是边界的百姓多遭一时罪；况且要士气凝聚也不是易事，大军连日攻城未下，此时一得攻克，正是全军士气高昂时，当然要一鼓作气地铲除余党。”

见他神色如常，此言又在据在理，我才舒了心，朝他笑着说：“是啊，无论如何，这仗总算是完了。等你伤好了，我们便回应天！”

我简直是谄媚地朝他笑着，他看了只得一面摇了头一面淡淡地笑了笑。

而我心里却不是滋味，又要回去了么？那再见木预岂不是难上加难。转念又想，隐约只觉这一件件事循序渐进地朝前发展，我只能顺了它的步子，一点点看清将来的形势。既然这其中的人都不会改变，也只能由我且行且琢磨。

三十五

而后，在精心照料下，奕肃的伤恢复地很快。瞧他精神日渐好转，我心里也安稳下来。只随着这离开的时候越来越近，便又蜷回屋里，常常只看着这屋中的一切呆呆地出神。

不觉有人在敲门也不知，还是小叶唤了我：“姑娘！”我才啊地看向她，她指了指门外，我才明白过来，只朝她点点头，她才上前开了门。

却是沐管家探了头进来，看了我笑着说：“姑娘在屋里啊”

我看着他笑得皱纹挤作一处的脸，一面点头笑着道：“刚才未听见敲门声，让你久等了！”渐渐并不再讨厌沐管家，不过是主子不同，行事便有分歧，道不同不相为谋，又何须耿耿于怀。

他并不在意，却伸了手，却是手上捧了书：“这是大人命我交给姑娘，说是姑娘前些日子想要的书！”

我接了手中，看了一眼，却是一本专用临摹的字贴，心下便明了，一面朝他说道：“我知道了，替我谢过大人！”

沐管家依旧笑着点了头，才退了下去。我坐回书桌前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又站了起来：“小叶，领我去大人的书房吧！”

她点了点头，从屏风上拿下披衫，替我着上。这才开了门领了我往沐琼书房走去。

达官贵人的府邸总会让我走得迷路，这些古色古香的走廊是很精致好看的，却让我进去了，便绕不出来。

至书房前，小叶替我敲了门，屋内传来一声：“进来吧！”

我方推了门，小叶却不跟上，只朝我说道：“我在门外等候姑娘！”我点了点头，心下暗觉这丫头不言不语，心眼却清楚。

进了书房中，却见沐琼正立在书橱旁，手上捧了一卷书，他看了我露了一丝笑意：“姑娘，随意坐吧！”

我方踱到书桌旁，他的桌上也叠了层层书籍，我不禁一面随意地翻了，却是《资治通鉴》、《史记》，《三十六计》，还有《墨子》我看了不觉笑了出来。

他听到笑声，才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只挑起《墨子》说道：“墨子的忠臣之道，可谓独树一帜！”

他并不在意地笑了笑，却也不解释，却转了话：“姑娘那日有话要说？”

我才想到此行的目的，才正了色，踱到他面前说道：“我是想给大人一个劝告！”

他却又看向手中的书卷说道：“如果姑娘是来劝我的，恐怕是白费口舌了！”

我摇了摇头，心知他并不看向我，却能觉察到我的一举一动。他依旧是看着书，我也不恼，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大人所要做的事，此时不宜！大人此番随皇上亲征讨伐蒙古，皇上的兵力如何，大人作为神机营的指挥使，应比寺玉清楚！”

他还是看着书，我知道他此刻定是留了心听话，只继续说道：“，皇上心里最忌讳的莫过于建文帝失踪一事，虽未大张旗鼓地寻找下落，却暗暗派人四处搜寻，此事，大人也比我更加明白。”

话渐渐说开，我也不避讳地直言道：“大人要起兵造反，这样的事皇上会一无所知？即便此时借了云南内乱避人耳目，大人可以手握兵权，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迟早要有所察觉！”

他听了，欲开口说话，却被我挡了下来，我继续说道：“你莫要说等皇上知道时，你已万事俱备，只待揭竿而起。皇上如若没有所怀疑，此番需要由四王爷领了兵马来与沐大人协力平安南么？”

他脸上这时才有一丝凝重，我暗暗捏了把汗，心里明白先前所猜测的事，不论真假，都可以借来唬弄一下了。奕肃是否是皇上暗遣的“探子”，我其实也并不知道。我所清楚地不过是大略的历史，至少这一段时日，云南边境还算平静。

再看向沐琼，他还是沉默不语，我不禁上前，加重了语气朝他说道：“沐大人，听我一言，这兵变一事，此时绝不是时候！”

他微微皱了眉头，忽然眼神一厉问道：“那姑娘的意思，何时才是时候？”

我一听，不禁噤了声，一时也回不上话，只迎了他的目光，却见他露了一丝嘲讽。暗想不妙，我这一犹豫，恐怕让先前的话都作了废。

心下又暗暗计算了时日，才深吸了口气朝他说道：“半年后，皇上会派船舰出海，往南方向巡游，诣在威服四海，但恐怕暗地里也是要去寻老爷子的下落！”

他听得一愣，脸色一变，厉声道：“你怎么知道？”

我看向他，便是猜测地说道；“难道老爷子真要往南下？”

他却不作声，怕确是有此打算。我忙拉了他：“不可，老爷子就在江南立足吧。皇上不久要迁都至北平，江南地幅辽阔，人烟聚集，隐于市中才安全！”

他脸上才回复了平静，只淡淡地点了头。

我又说道：“至少要三年，三年后发难，才有胜算可言！”

“为何？”他问道。

我摇了摇头，只佯作高深莫测：“天机不可泄露，但信不信由你！”我发狠撂了话，将郑和下西洋一事都抖了出来，便是要让他犹豫，让他对我的话有一丝上心。而三年之期，三年怕是明成祖崩驾之时，便是太子继位，不禁脑海中闪出太子温存和熙的神色。

不觉有些走神，却是沐琼的发问将我唤了回来：“寺玉姑娘，我真有些看不懂！”

“不懂什么？”我不禁有些懵了。

“你究竟在帮谁？”他放下了书，面对着我问道。

我只是苦笑了一番，偏了头，看向旁处喃喃自语道：“我也不知道，我不过是不想看到很多事的发生！”我知道我这是蜉蝣撼大树，不自量力，但唯今之计，为了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我只能这样一步一步走下去。

“这番话，你可曾说与过公子听？”他忽然问道。

我摇了摇头，朝他笑了笑：“今后与他之间，不想谈及此事，我知道我无法改变什么，对你们而言，此时谋划的事怕早已将你们的前半生，或是此生的一切都搭上，怕是早已融入骨血中的信念，我改变不了！”

他听了，竟惨淡地一笑，多少往事百转千回，尽在一笑间。

我也只是笑，看了他却也不知心飘至何处。又坐了半晌，才起了身：“好了，不耽搁沐大人看书，我也该回去了！”一面说着，转了身，不觉碰上书桌上一物，却是一幅画，落了地上正好摊开了。我忙要上前替他拾起，他脸上一变，匆匆上前挡了我，我却已看见，那画中是一女子，咋看之下，只想起那首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再一看,又觉是莫名熟悉,仔细瞧去,不禁”啊”地一声,目瞪口呆朝了沐琼望去.他点了点头：“这是夫人！”又顿了顿说道：“是我的姑姑！”

怪不得木预生得那般好看，原来他的母亲便是如此倾城绝色。又想到原来木预的母亲是沐王府的人。

再看向沐琼，他执起那画，小心翼翼一遍一遍拂去莫虚有的灰尘，直直瞧着那幅画像有几份痴呆，我心下才恍然大悟。

片刻后，他心下也惊觉失了态，才收好画，看向我，我只作无意的样子笑了笑：“好了，沐大人，我先回去了！”

他才点了点头，我忙转了身走开，推开了门，小叶见了我：“姑娘！”我点点头，只示意她掩好门，才又随了她领着回去。

又过了几日，奕肃伤已基本痊愈，便要准备回京师。启程的次日，沐琼邀了他在书房里议事。我又闲了下来，只坐了桌前提笔想要给木预留一纸笺，下笔却无话，廖廖数字而已，将信笺折了，又似乎想起旁事，拆了便要加上，这样来回几翻，一张小小纸笺已是处处折痕，看了不禁好笑。

将信笺折好，才起了身，时值午后，正是暖日当头，便上前要将窗棂推得更开些，让阳光洒进屋里，这屋子宽敞，却不够暖和，窗架转轴却钝得费力才能转动，怕是久不开窗，轴上已失了光泽，木预住在房里时，也不开窗子吗？心下不禁暗叹了一口气。

这叹气间，却听到戏谑：“这又是哪个丫头，好好得不学，偏学了那寺玉，总是唉声叹气！”

我猛地抬头，窗外立得不正是那“曹操”，嘴角正噙着一丝戏笑。

我原先沉闷的心情，见了他不禁笑了出来：“光天化日之下，胆敢私闯民宅！”

他只依旧站了窗台下，也不反驳，直朝我地笑着。

我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走近。他也不恼，顺从地走近了。我俯在窗台上对他说：“你看上去真像罗密欧！”

他问道：“罗密欧是谁？”

我笑着说：“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他狭长的眼睛眨了眨，眉头开始拧起来。我只一面无辜地笑着，一面说：“有一次，罗密欧在他心爱姑娘的窗台下吟诗！”

“吟诗？”

“嗯！”我点了点头，一面站直了吟了那几句诗歌：“爱情怂恿我探听出这一个地方；他替我出主意，我借给他眼睛。我不会操舟驾舵，可是倘使你在辽远辽远的海滨，我也会冒着风波寻访你这颗珍宝。”

他听着却低了头，仿佛是陷入了遐想中。

“倘使你在辽远辽远的海滨，我也会冒着风波寻访你这颗宝石！”我喃喃自语般重复着这话，又朝他说道：“明天要回京师了！”

他听得明白，却只是点了点头，一面直看着我。

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道他又要去哪里，回了宫便难于相见。

他忽然挑了眉头，朝我说道；“寺玉，把手伸出来！”

我不禁失了笑，暗想果然平日看的那些泡沫剧还是有一定的可信度的，一面顺了他的意，将手伸出窗口。

他伸出右手，将握在手中的东西搁到我的手心。

我摊开手心一看，却是一块环形玉佩，只是环形玉中又嵌了一块圆玉，玉色晶莹剔透，浑然天成，又有五色花纹缠护。

却听得他一面说道：“先前送你的念珠，却被你说是尽挑别人送过的，这次不怕你说了！”

我听得一愣，看着他不禁失了笑：“你还真上心了？”

他倒直言不讳地点了点头：“是啊，就是上心了，你收下吗？”

我手上一握，扬了头朝他说道：“你有什么送什么，我照收不误！”

他方露了狡黠的笑意，说道：“这同心孔，从上传下，只赐给----！”他忽然止了话，脸上一丝复杂的神色，又慢慢说道：“只给嫁进我们家族中的女人！”

我知道他那咽回去的话，忙扯了其它：“这叫什么？”

“同心孔！”他回答道。

“同心孔？同心孔，同心？”我不禁念叨着，一面不觉又吟出：“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他伸出手，却来不及止了我的话，脸上也不禁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我自个掌了嘴，一面打趣道：“哎呀，我真该死，不过是学了几句诗，就乱说话了！”

他只是摇了摇头，忽然又说道：“你虽然不是什么珍宝，不过我还是会去寻你！”

我听了先是一怔，又看他佯装轻描淡写地模样，不禁托着腮，歪了头朝着他说道：“我知道！”

“知道什么？”他挑了好看的眉问道。

“知道我不是什么珍宝，可是你喜欢我！”

这平日最嬉戏赖皮的人，却也被我直白的话呛得脸上露了丝绯色，伸出手指敲了我的脑袋：“没见过比你更不矜持的女子！”

我依旧是傻傻地笑，定定地看着他，只怕要好长一段时日见不着他。

又相看半晌，他才说道：“我要走了！”

我点了点头，他转身便要离开，我却伸了手拉住他：“就这么走了？”

他只露了不解的神色，我只扯了他的袖子，将他拉得近了，又探出了身子：“来个分别时的拥抱？”

他才扑哧笑了出来，一面摇了头，一面上前向我张开了怀抱。我挽了他的颈处，深吸了口气，心下暗想，木预，你一定要好好的，不用过太久，我们一定可以朝朝暮暮日日相见。

他忽然轻推开我，稍稍低了头倾向我，只见他若秋波的美目离得越来越近，忙用手挡了他的面前愤愤地说道：“又使这一招！”

他听得先是一怔，而后才笑了出来，笑意还噙在嘴角，一面将我的手拿下，真正低了头吻了上我的唇。

他的唇虽还有些冷，却极尽温柔地轻触，在唇间旖旎一番，我头脑中却是一片混沌，瞪着眼睛，却见他的侧面在阳光的勾勒下俊俏地近乎完美。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像是惩罚般地将我朝他怀中一拉，我立刻感觉到柔软的舌尖正抵着我的牙齿，不禁啊地一声，却让他得了机会探入唇中……

忽然听得“砰”地一声，不禁心下慌得推了他，转过头去一看，却是小叶目瞪口呆地模样，再朝下一瞧，茶盘翻倒在地，还有一片片的碎瓷，怕是端了茶时撞见了我们，一时惊得手上一松，直把茶盘摔了地上。

我不禁脸上一阵红，看了木预，他却一直盯了我，头也不曾转过去。

我只好朝小叶嗑嗑跘跘地说道：“你，你先下去吧！”

她才回了神，忙不迟迭地点了头，手忙脚乱收了东西退了下去。

待她走得远了，我才嗔怒地朝着他说：“现在好了，被当场逮着了！”

他却歪了头佯作正经的神色道：“夫人，那我们躲回屋里？？”

我直朝他翻了白眼，凶狠狠地道：“我的清白就这样没了！”

他却朗声笑了出来，眼底一抹戏谑。

我只能又羞又恼地跺了脚，又看了小叶远去的方向：“你还是走吧，只怕那个小丫头什么都不知道，胡乱说了出去！”

他点了点头：“真要走了！”

“嗯！”我一面应到，直推了他。他看了看我，才转身离开。我俯在窗台上，看他走得远了，不觉又用手触了自己的唇，还有一丝温暖和淡淡的香味，越发地想念。只是一转身，便开始想念。

三十六

终于要启程回京师，沐大人送我们至驿站处，大军在前方由副将率领。只余了我与奕肃二人，又与他相互说了些辞别的话。

“好了，沐大人我们就此告辞吧！”奕肃一跃上了马，坐了马上朝他辞道。沐琼点了点头：“王爷一路顺风！”

又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姑娘也一路小心！”我冲他点了点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他心下明白，虽未点头，目光里却像是在说：“如何行事，我自有分寸！”

我只能暗暗叹口气，也上了马，拉好缰绳，听奕肃说道：“我们走吧！”才轻轻扬了鞭，马儿只是缓缓地向前行。

骑在马上，忍不住回头看看，沐琼离得越来越远了，他的身后是清晨还灰蒙蒙的天空，太阳还未出来，雾气却缭绕，渐渐他的身影消失在迷雾中，才返过头来。

却听见奕肃说道：“寺玉，怎么了？”

我只一面驾了马儿，一面摇了摇头：“没什么！”

想了想，又接着说：“我只是在想，今日一别，不知是否还有机会来云南，或是再见沐大人！”

他静默了半晌，忽然又说道：“寺玉如果想，可以在云南落脚！”

我听得不解，转过头看了他。他却依旧看了前方：“父皇曾想让二哥落蕃云南-----

“那又如何？”我听得更不解，径直打断他的话。

他才转了头，看了看我，嘴角露了一丝笑意：“二哥定是不会来云南，我也该离开京师了！”

“你？”我不禁指了他，“为什么要离开？”

他直摇了摇头，一副为我的无知而伤脑筋的模样：“历来除了太子，其它的皇子到了时候都要离开京师往各地落蕃！”

我作恍然的样子点了点头，又听到他说：“如果寺玉喜欢云南，我可以向父皇请愿，将我落藩到此！”

我不觉皱了眉头：“云南不是有沐王府吗？何必要多一个王爷在此，况且这是蛮荒之地，奕肃何必挑了此处落藩呢？”

却听得他解释道：“云南边境还是太乱了，反民众多，怕沐大人一人难于把持局面！”

“会吗？沐王府世代在此镇守，也不见有何不妥？”我只木讷地望着前方，半晌才底气不足地说道。

他只是笑了笑，也许觉得我是妇人之见，看不到深层次的东西。我却不死心地说道：“那也不需要你来啊！”

我是有私心的，如若奕肃落在此处，岂不是木预他们揭竿而起时第一个要对付的人。我不希望看到他们二人在此对峙。

“我终究要离开京师，分派到各地。而寺玉不是喜欢云南吗？”

细听之下，这话却是围着我而转，便松了口气笑了笑说：“那又如何，奕肃你来了云南，难不成要我在宫里想着，‘此时奕肃正在云南逍遥自在呢！’”

他又转头看了看我，却是淡淡地说道：“我会向父皇要了你，让你出宫！”

我听得不禁一愣，拉着缰绳的手不觉一松，马儿向前跑时也将我带向前去，险些重心不稳要摔了出去。却是奕肃飞快地拦腰一截，才将我稳稳地托住，直直将我拉到他的马上，一翻身，便坐了马前，一时惊魂未定，却又瞧了自己的马儿脱了缰飞奔而去，不禁叫道：“我的马！”

听得头顶上传来奕肃的声音：“不会走得很远，张士见了会截下！”

我只松了口气，却又想起刚才的话，一时不知如何接了下去，却听他开了口：“寺玉，你可以回宫仔细想想！”

我只摇了摇头：“奕肃，我并不喜欢云南？”

他只一面驾了马，一面看了前方：“还是不想出宫？”

我听得只能暗叹了口气，脸上却佯装无谓的样子：“是呀，现在还不想呢！”

他也噤了声，不再说话。

这一路他不再提及此事，再与我说话间仿佛从不曾说过此话。我只暗暗担心，皇上是否会派皇子或是他人入蕃云南。

渐行渐远，离京师也越来越近。快至应天时，奕肃遣了张士领兵先去回报，只与我放慢了脚程。

待到入了城，他却不往宫中回去，只拐了长干区，秦淮河沿岸。我直随了身后忍不住问道；“这是去哪？”

他头也不回地：“去如是阁，你不是想了陈伯，叶姑娘他们吗？”

我听得不禁喜上眉梢，加快脚步追至他跟前：“叶离离也来了吗？他们都在如是阁吗？”

他才看了看我，点了头笑道：“是！都在！”

走近了如是阁，这一带近五年未踏足，却依然如此，街市喧嚣，人烟阜盛。我离得愈近，心却跳得愈快。远远便望见有人立在门前翘首张望，忙上了前去。

却是陈伯，他见了我，脸上早已堆了浓浓笑意，一面上前道：“姑娘！”

我看了他，不禁执了他的手，也只是傻傻笑着，如果说如是阁已是我此处的家，那陈伯便像家中的亲人一般，五年未见，此刻见了，眼睛竟然一热。却将陈伯唬得变了色急急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只吸了吸鼻子，竟朝他撒了娇：“这不是很久没见陈伯吗，这一见高兴得---！”

陈伯却笑了出来，宠溺地抚了抚我的头：“傻丫头！”这一声傻丫头却像极了父辈们的怜称，只怕自个又要感伤。忙拉了他转身，便要进去。却见如是阁的大门还未开，不禁皱了眉头，朝陈伯戏趣道：“陈伯啊，难不成我不在，这如是阁已经要关门了？”

他听得哧地一笑，直点了我的额头：“这不是大大掌柜着要回来，才关了门迎接吗？”

我才笑着拉了他进屋里，一时竟将奕肃忘在脑后，他却不恼，自觉地跟了进来。

阁内陈设没有一丝改变，只是阁里的小二，厨子等人却都是生面孔。我不禁返头看了陈伯，他向我解释道：“姑娘不在的这几年，阁里的人也渐渐地走了旧的，来了新的！”

我点了点头，作明白了。果然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只有这如是阁未变，人却已不在。

奕肃见我眼底一抹黩色，却说道：“叶姑娘怕已在你的房里等候了！”我听了，才惊觉此事，忙提了裙摆腾腾地跑上了楼，只将楼下的那一干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怕是屋内的人也听得这脚步声，不待我上前，门已推开，站在眼前的不是那娉婷绝色又落落大方的叶离离却又是谁。

她瞧了我，也是直愣愣地轻笑，相视了半晌，我才上前环了她的肩，趁机抱了这软香玉,俯在她耳旁唤道：“叶离离！”

她将手搭在我的背上,任凭我抱着.半晌，我才放了手，再细细端详了她。许久未见，时间在她的脸上既烙了淡淡的细纹，也添了一份成熟的韵味。五年前的她，若说是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如今却是正开得烂漫，眼角眉梢间自有一番流光轻转。

这打量间，她也将我看了遍，笑着说：“寺玉，你变了！”

我不禁笑了起来：“都五年了，女人五年要变好几个模样呢！”

她只笑着摇了摇头：“样子却还和以前一样，只是这眉间！”她一面拂了我的眉宇处，一面露了心疼的脸色：“皱得频繁了，快要划了个川字！”

我只轻轻将她的手拉下来，不置可否地笑笑。

“这是说些什么呢？”她又喃喃自责。

我忙拉了她的手，歪了头问道：“叶离离，你想不想我啊？”

她扑哧地笑了出来，直用手指摁了我的额头，拖着软语道：“想----------！”

“那就对了，我们难得见面嘛，就不要说这些无趣的话！”我便拉了她，走进屋中。

站了屋中，扫视了一遍，屋里的摆设也没有变。上前用手拂了拂桌面，张开手一看，却是一尘不染，却听得叶离离在身后说道：“陈伯吩咐了人日日打扫这屋子，和你走时一样的干净！”

我只扬了扬唇笑了笑，才坐了下来，朝她笑道：“离离今日不要回乐舫了，留下来陪我好吗？”

她眨了眼一面笑着说：“好！”

再和离离下楼时，奕肃却已不在了。陈伯见我正扫视，便上前笑着解释道：“奕肃公子走了，说是明儿来接姑娘！”

我才点了点头，陈伯张口欲说还休，我忙示意他：“怎么了？”

他才说道：“姑娘还要走吗？”

我不觉脸上黯了色，一时无语。却听得叶离离说：“再怎么走，寺玉总会回来的！”

我看了叶离离，她只是一副明白的模样笑着。

这日与陈伯说了好些话，他念念叨叨地扯了这些年阁里的趣事，

我只侧耳静静听着。

忽然又朝我问道：“公子也很久没有回来了！也不知现在在何处！”

我只是笑了笑说道：“他习惯了四处游荡，陈伯你不用替他担心！”

陈伯只一面笑着一面叹了气：“走吧走吧，这阁就我这老头替你们打理，什么时候到应天了，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听他这话有几丝惆怅，只执了他的手，有些歉然地说道：“陈伯，你若累了，我们不开了吧！”

他却摇了摇头，像是想着什么似的说道：“我当日商途失了意，一路漂泊至此，幸而得了姑娘的收留，又让我打理这如是阁，早将它当成了自己的家！”

我不禁笑了笑，想起一些旧事：“是吗，陈伯，当日您可是因为吃了饭不给钱被我给扣留下的啊！”

他脸上禁也露了一丝窘色，随即却又说道：“我可是执意挑了姑娘的这家酒阁！”

“什么意思？”我不觉又皱了眉头，只是脸上依旧是笑着。

“我当日身无分文，也无路可投，那日姑娘坐在窗口处，悠闲自得瞧了楼下的热闹，脸上那丝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神色，便让我暗下决心，进了楼来碰碰运气！”他慢慢地解释道。

我听得直摇了摇头：“您那股子酸儒气倒着实吸引了我！”

“酸儒气？”他已有了皱纹的额更是拧了块去。

我忙讪讪地笑着解释：“那是，陈伯您那临危不惧，在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时还能如此大义凛然的气质简直要让寺玉拜倒啊！”一面说了，一面抿了嘴强忍了笑意。

他听出了深意，直冲了我摇头只和蔼地笑着。

这日夜里，我与叶离离同床而眠，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月上树梢泄了一片光进屋里头。

三十七

“离离还在乐舫吗？”

“嗯，一直在，只不过已不太露面了！”

“也好，离离还是自在过着日子，自个高兴便好！”

“嗯！”

“等你什么时候不想在乐舫了，便来如是阁就住了我这里可好？”

她静了半晌，才答道：“好！”

说了些无关紧要的旁话后渐渐沉默了下来。月已下了树，屋[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里便全暗了下来。

忽然叶离离又轻声唤道：“寺玉！”

“嗯？”

“寺玉心里在想着什么人吧？”

“嗯？？离离为何这么问？”

在黑暗中只听得她一声轻笑，而后再听到她说：“你的眼神里藏不住，寺玉眼里有一些痴念！”

我听得依旧不语。

又听到离离说道：“寺玉也不用担心，怕旁人也瞧不出！”

我不禁开口问道：“离离的话我更不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也许寺玉你并不自知，不觉间强压了这种想念，也许是因为不便流露。可是我瞧得出来，寺玉忘了么，我已这样忧心等待了近五年！”

这声叹气声，不觉将我的心叹得软了，我侧了身，只一手挽过离离的肩：“不会太久的，五年都已经过来了，剩下的日子很快会结束的！”

她在昏暗中笑了笑：“起初等待的时候，我只觉这样漫无时日地担忧是一种煎熬，可是渐渐的，时时在心里念了他，我唱曲时便想着他也在听，我画画时只觉他在伫在身旁看着。我在想他时他一定也在想着我。反而觉得心里有所念，有所盼，生活充满了希望。”

我仿佛可以看到她脸上露出的幸福神色，不觉也欣慰地笑了笑，原先只觉叶离离越来越美了，怕是这种噬骨的思念落在她的眼角自成了一种风情神韵。

兀自出神，不觉她忽然握了我的手，又低低地说道：“寺玉，只是你，心里所盼所想的，能否等到？”

我不禁一颤，脑海中木预的身影一闪而过。离离觉察到了，手上握得更紧了。

我只喃喃答道：“离离，我不能站了远处等着，我得守着啊！”

她听了也不再说话。

这一夜，我们再未说些什么，却也难于入眠。

第二日上午，我们起了床，洗漱了一番。离离又替我稍稍整理了头发，一面说道：“上次替你打扮的装束，一进了宫就被你给撤下了？”我心虚地笑着，不答话。她摇了摇头，只是宠溺地笑了笑，纤纤细指穿过我的长发。我的头发来此后一直未曾剪过，在这里是不可以随意剪发的。镜中的自己，头发已过了腰间，只散散地垂在胸前。她替我小心翼翼地打理，一面笑着说：“就不用挽成髻了，寺玉的头发就这样落下来，自自然然倒也好看！”

我只是笑了笑，也不作声，凭她饰弄。

换了裙裳，才出了屋里。站在屋外，看见木预曾住的屋子，便上前想要推门进去，想了想还是止了步子，与叶离离一道下了楼。

奕肃已在楼下候着，他见了我脸上闪过一丝异色，竟也笑了说：“有叶姑娘打点，寺玉才像个姑娘家！”

我听得只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陈伯也立在楼下啧啧道：“姑娘真是出落得标致了！”

我听得只是哭笑不得，佯装不悦地说道：“陈伯是说我以前不标致了？”

陈伯只被我呛得，半晌才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姑娘，真不知道矜持！”

我挪了挪嘴不以为然。

奕肃才说道：“好了，该走了！”

又与他二人作别，虽宫里距此不过是一柱香的功夫，只是无事时并不得出宫，确是相隔未远，但也不得相见。叮咛了陈伯保重身体，这如是阁开着便开着，也无须多废心思劳神。

奕肃在前，我与叶离离二人在后又说了些体己话。

“寺玉，在宫里也要保重！”

我只是笑了笑：“不过是做个宫女，能有何事，何况到了时候便能出宫了！”

我执了她的手：“离离，这日子快到头了，你可要坚持下去啊！”

她点了点头，眼里那丝坚韧与执著自不必说，也许打一开始，她便是个坚强的女子，敢爱敢恨。

执手相看无语但不凝咽，彼此心里相信相见之日不会太久远。我上了马车，掀了窗帷又朝她挥了挥手，直至转角不见了人影，才放下窗帷。

又行了一柱香的功夫，马车便停了下来。掀开窗帷，已在宫门外，奕肃下了马车，又一手搀了我下了车。

守宫门的侍卫闪至两侧，让出道路来。我站了门口，眺望那深宫，宫宇楼台交错，四面被高墙所围，奉天殿，太极殿，两侧东西六宫，都深不可测，不禁深吸了口气。

奕肃站至我的身旁：“走吧！”我才点了点头，与他一同过了宫门。他将我送至景阳宫外，远远便见二人正立在宫门前，走得近了，原来是彩烟云珠二人。她们见了我，脸上都露了喜色，又见了奕肃，又忙福了身请安：“四王爷！”

奕肃点了点头，示意她们起来，又转过头朝我说道：“我要去给父皇请安，得了空再来寻你！”

我点了点头，便应道：“快些去吧，迟了便不好了！”

他却看了看我，神色复杂地说道：“寺玉，你一进宫，人就不一样了！”

我只是笑了笑说道；“好了，别在这小事上磨蹭，快些去吧！”

他微微摇了摇头，无语般地笑了笑才转身走了。

待他走得远了，彩烟云珠二人才上前，从随皇上出征，到辗转云南已近三年了，三年未见，云珠却还是那个模样，有些孩子的顽性，见了我直拉了手叽叽喳喳地道：“寺玉姑娘，你可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殿下随皇上亲征回来后，常常念着你呢总说寺玉怎么还不回来，又听说你和四王爷往云南去了，又担心你身上的伤-------！”

彩烟忽然出了声打断了她的絮叨：“云珠！”

云珠被这声突如其来的轻喝吓得噤了声，我也有些不解地朝彩烟看去。

她看向我，却是微笑着说：“姑娘刚回来，一定累了，云珠就在这聒噪，姑娘耳根子一时都不得清静！”

我笑了笑，倒不置可否：“算了，云珠的性子，我又不是不知道！”

云珠撇了撇嘴，作了委屈的模样。听得我这么说了，脸上才又亮了起来。果然还是个孩子心性，在这宫里，能保留这性子，只怕是因为是在这皇太孙的景阳宫里。

彩烟也只笑了笑，又上前拉了我：“姑娘一路周车劳顿，一定累了，先去歇息吧！”

我点了点头，只随了她一道，心下正诧异却不见朱瞻基，她像是看出来了我的心思，解释道：“殿下随皇上上朝了！”

“上朝？”我听得一惊。

“嗯，不过是在朝堂上悉听政务！”她点了点头。

“殿上都已经能听朝了，真是快呀，好像以前这个时候还在尚书房读书呢！”我不觉有些恍惚。

“殿下快要十六岁了！”她一旁解释着。

十六岁？我心下暗想，十六岁在我们也在读书呢，不过古时孩子早熟，十六岁的人已要落冠了。脑海中不禁闪出朱瞻基的模样，已是两年未见，难道要变得我都认不得了？

心里正胡思乱想间，却是进了殿中。彩烟一面转头对云珠说道：“殿下快要回来了，你去准备吧！”云珠点了点头，一面撤了下去。

她才转过头来朝我说道：“姑娘去换了衣裳吧！”我点了点头，又与她一起回了原先住的屋子里。

推开门，原以为是落满了灰尘，不料屋内虽依旧简陋，却是干干净净。床上正放着一件叠得整齐的宫衣。

“昨儿就听殿下说了，今日姑娘要回来，衣裳什么的都备好了！”她将宫衣拿起来，捧到我跟前。

我才将身上的衣裳卸下，彩烟却直直盯了我的胸前，我顺了她的目光看去，却是一处伤疤，虽只有铜钱般大小，咋看一下，却也有一丝狰狞。我不禁抚了这处，只笑了笑说道：“已经没有感觉了！”

她神色却有一丝凝重，只点了点头：“这伤，可是替皇上挡下那一箭时受的？”

我点了点头，却也不愿多提，只拿了宫衣正要穿上。忽然伴随着一声：“寺玉！”门咣当一声响，直将我与彩烟吓得愣了，定睛一看，却是一人正站了门外。他瞧见屋里的情景，竟也一愣地站住了。却是彩烟反应地快些，忙扯了衣裳挡了我身前，一面唤道：“殿下！”

他才回过神，眼底一丝慌乱，急急地闪了出去。

我捧了衣裳遮在胸前，彩烟立刻上前去将门关上，返身看向我。我才恍了神，朝她镇定地笑了笑，一面将衣裳穿上，一面说：“殿下还是个孩子脾性，莽莽撞撞的！”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只是转瞬即逝，也笑了笑附和：“是啊！”

我穿上衣裳，心下却有些不安宁，竟然被朱瞻基瞧见了自己-----正兀自莫名烦恼，转念一想，寺玉啊寺玉，你这想得是什么事嘛，你都二十五了，他多大？才十六岁不到，不过是被个小孩看了，有什么懊恼的。这样想来，倒也合情合理，便一甩头，要将这事甩出脑海中。

“姑娘，要去殿上了？”彩烟在一旁小声地问道。

我点了点头，只笑着：“殿下都回来了，我当然要去请安了！”

再回到殿上，朱瞻基已坐在书桌前，埋头正翻看着折子。我忙上前福了福身子：“殿下！”

他却头也不抬，只点了点头，竟又看回那些折章，却像没有看见我，我只好杵在一旁，一时也有些尴尬，却见他额上竟冒了汗，不禁说道：“这快要进腊月的天了，殿下怎么还冒汗，是不是身子不适？”

他未答话，却是身后的左喜笑着说：“殿下听说姑娘回来了，一路从乾清宫里跑回景阳宫，一进了宫，便朝姑娘屋里寻去了----不知怎的，刚才没有寻到！”

我听却也是头上冒汗，幸而朱瞻基低喝了一声：“住嘴！”

左喜被斥得一愣，不明就里下脸上露了一丝委屈，我只能是抱歉地朝他看了一眼。

朱瞻基又沉默下来，我也只能立在原处一动不动，心下暗想，这家伙真有毅力，还不说话吗？我站得腿都要酸了，头也有些晕了，暗暗凝神站稳，又过了半晌，一个不留神，不觉一个踉跄，人便要向前倾，眼看着要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幸而眼前一手挡了下来，随后身子被人一拉，再往后在一个怀中落了实。耳边一面传来焦急的声音：“寺玉，你怎么了？”

我抬了头，迎上的便是朱瞻基的脸，咋看一下，却觉得三分陌生，只是两年的时间，他眉目间的稚气早已荡然无存，此刻微微皱起的眉越发地好看，脸上线条愈发地有棱有角。又是一个英姿俊朗的少年啊！真是越来越像他们朱家的人了。

他见我直愣愣地瞧着不语，眉头更是拧成一处：“你到底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伤势还未痊愈？”

我摇了摇头，一面挣扎着起了身：“没有，就是站得久了头有些晕！”

他扶了我，一面说道：“四皇叔不是说你已没事了吗，怎么身子这么虚！”

我只认真地瞧他正色道：“我确是没事，不过是殿下有事！”

“我？”他不解地看着我：“我有什么事？”

“唉！”我佯装伤心的模样说道：“我已经多久没有听到殿下—寺玉寺玉地叫唤了？殿下是不是已经不喜欢和寺玉一块了？”

他摇了摇头，却松了手：“没有！”

我强忍了笑，一面作可怜模样：“寺玉也好久未见殿下了，一见面殿下却是不理不睬的，寺玉瞧着心都凉了！”

他却不上当，竟又退了一步，打量了我一番，睛神里一丝我瞧不明白的神色，他忽然又笑了笑说道：“是啊。寺玉，好久不见，在宫外的两年生活可高兴？”

我点了点头，又忙摇了摇头，看了他脸上的神色，又作了怯怯的模样点了点头。

他不禁笑了出来：“你这是什么回答！”

“是觉得挺好的，但是也挺挂念殿下，所以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笑着解释道。

“那这第三下点头是什么意思？”他又追问道。

“我想起曾对殿下说，尽可能不对殿下说假话，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承认，在宫外生活确实挺开心，很少想起殿下您！”

他听得一怔，脸上一阵不悦：“你——！”转而又露了一丝苦笑了：“好好，寺玉，也只有你不会对我说假话！”

我看了他有些失落的眼神，才笑了说：“不过，看见殿下，是寺玉回宫里最高兴的事！”

他听得眼睛一亮，嘴角上才有了笑意，忽然上前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说道：“寺玉，我看见你，心里也很高兴！”

我的手不禁抚上他的背，心里直想：“这样的瞻基，却是熟悉的！”凭他拥了半晌，才放了手，我再看着他，眉目间还有那个影子，整日缠着我说事儿，喜怒哀乐我都瞧得出的朱瞻基。

不禁叹道；“殿下真的长大了！”

他眼神里几番流转，有一些我来不及探究便隐下去的神色。这时忽然听得殿外有太监传报：“太子妃娘娘驾到！”

我听得一惊，忙退后去。朱瞻基也上前去接驾。

只见太子妃徐徐而入，身后随了宫女太监各两名。朱瞻基上前俯了头：“孩儿给母亲请安！”

身后的人也齐齐曲膝：“太子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朝朱瞻基伸了手：“起来吧！”又看了一干跪着的人：“都起来吧！”我们才起了身。

朱瞻基扶了她，又转身朝云珠说道：“给母妃上茶！”

一面朝里面走去：“母亲今天怎么来景阳宫里？”

太子妃只是浅笑着说道：“许久不见瞻基了，正打母后宫里过来，恰经了这儿便进来瞧瞧！”

朱瞻基才笑了笑说道：“我今日还未给皇祖母请安！”

太子妃坐了榻上，侧着身子朝他说道：“听说今日父皇一下了朝，你便急着回宫里了？”

朱瞻基却端了搁在桌上的茶，递给太子妃：“母妃，请喝茶！”太子妃接过了茶盘，只端了手中，一手掀了白瓷盖，只作了凉茶的手势。朱瞻基趁机避了话，坐了她身旁。

不料太子妃竟将茶盘往身旁一递，身边的宫女忙替她接了去，又递上锦帕。太子妃接了锦帕缓缓地拭了嘴角，却又说道：“听说寺玉今天回宫了？”

我原是杵在一旁，听到自己的名字，忙上前朝去，弯了腰作福：“寺玉参见太子妃娘娘！”

她拈了绣帕的手轻轻一扬：“起来吧！”

我才起了身，抬了头朝她看去。最后一次见着她，也是三年前，宫里的女人最懂得如何让自己一直美丽，所以三年的时光并未让她的容颜有丝毫改变，依旧是温柔娴淑，雍容华贵。

这打量间，她也将我端详了，脸上露了丝笑意：“为了照料基儿，却要随了大军去漠北，寺玉一个姑娘家，实在难为你了”

我忙又要曲膝，她却一手挡了：“别说着说着就跪下，和我就站了说话吧！”

我只好点了头，作了福谢过才说道：“娘娘言重了，能照顾皇太孙殿下是寺玉的福气！”

她听了，却是满意地笑了笑。我才舒了口气，抬头间，却见朱瞻基唇上正噙着一丝揶揄的笑意，仿佛在说：“寺玉，你就这么奉承着吧！”暗暗也不觉作一了丝苦笑。

她又转了头，坐直了身子朝着朱瞻基说道：“基儿，今年已快十六了吧！”

他点了点头，又轻挑了眉问道：“母亲怎么说起这事？”

太子妃只笑了笑，慢慢说道；“适才在坤宁宫里，母后忽然提起这事！”她一面说，一面打量了他，朱瞻基却是手上托了茶盘，只看着白瓷茶杯不语。

她继续说道：“母后说，基儿也不小了，也该娶妃了！”

朱瞻基依旧一手拂着白瓷盖，脸上波澜不惊。太子妃不禁唤了她一声：“基儿？”

他才抬了头，笑了笑；“孩儿正听着！”

“那基儿的意思？”她却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朱瞻基才将茶杯搁了花楠案几上，转过头朝太子妃笑着说道：“这些事，母亲去打理便是！”

太子妃脸上才露了一丝笑意：“正好，母后给了我几副画像，都是朝中大臣之女的画像！”她一面说着，一面向候在身后的太监伸了手，那太监忙双手捧下一摞轴画。

三十八

她一面说着，一面向候在身后的太监伸了手，那太监忙双手捧下一摞轴画。

她从中拿了一副，慢慢顺着轴展开，一面朝朱瞻基说道；“基儿，你来瞧瞧！”

又展开几轴画像，吩咐宫女手上捧着一一摊开。她拉了朱瞻基站了起来，一一察看了。朱瞻基随了她，却都是略略扫了一眼。她却一面说道：“这个是兵部尚书胡善祖之女，听说是个贤淑厚德，温柔雅致的姑娘！”

朱瞻基只看了一眼，脸上并不露声色。太子妃忽然朝我说道：“来，寺玉，你也来替殿下瞧瞧！”

我听得一愣，直看了她，又看了看朱瞻基，他却偏了头并不看我。

我不得已，只好凑上前去一并瞧了，确实都是些姿色绝俏的女子，一静一动间都别有一番韵味。太子妃刚才所提的女子，更是大家闺秀，一眼看去便是贞静端淑的女子，且目光和熙亲善。

“寺玉觉得如何？”太子妃见我端详了片刻便问道。

我笑了笑说道；“寺玉眼拙，只觉得个个都是貌美端庄。”

她却指了那位姓胡的女子；“这个如何？”

我原先便是仔细打量过的，便答道；“贞静端淑，确是一好女子！”

她听了，脸上掩饰不住笑意说道：“寺玉与我的眼光倒是一样！”说罢看向了朱瞻基，他只点了点头，笑着说：“任凭母亲作主便是！”

他二人说话间，我不觉看了旁处，另有一张卷画，画中女子也是绝色，丹凤眼角轻挑，眉梢若柳叶，丹唇不扬自笑，面若春桃之色。

忽然又听到瞻基说道：“这个也不错！”却是指了我正打量了那幅。太子妃看了，也不置可否，只笑了说道；“基儿喜欢，也收了便是！”

我听得心下一阵悸动，只觉有些不适。恍然才觉得，朱瞻基日后也是要像皇上一样，后宫三千，妻妾成群，不禁有些感慨，这封建制度下的女子的幸福，便是这般浅薄得没有份量。

他母子二人又浏览了一番，太子妃才命宫女太监将画卷都收了，又与朱瞻基闲话半晌，才起身要回了宫里。

朱瞻基随了身后，送了太子妃出景阳宫宫门。太子妃兴致极好，临走时还执了我的手：“基儿有寺玉照料，我也放心多了！”

我忙要谦逊地推辞，她只笑笑不在意。才转了身由太监领着回宫。

一行人走得远了，朱瞻基才转了身。我忙跟了上去，看了他日渐颀长的背影，还有些恍不过神，初见他时不过十岁，现在居然要娶妃了，不觉一面叹气一面摇头。他忽然停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我：“寺玉，你叹什么气？”

我愣了一会，才笑着说：“殿下竟然要娶妻了！”

他挑了挑眉：“寺玉不替我高兴吗？”

我看着他，只笑了笑说道：“娶妻是喜事，值得高兴，只不过这样选妻――”我还是止了话，不再说下去。

他转了头看向别处，淡淡地说道：“我也不喜欢啊！”

“殿下不乐意吗？”我却有些不解，原以为他并不在意此事，“那为何不向太子妃娘娘明言呢？”

他深看了我一眼，却是冷笑道：“你没有瞧见么？母亲不是来随便说说，画卷都备好了，人选也早就定下了！”

我听得，心下一想，太子妃这番确不是来寻了他的想法，不过是告知一声。他心下知道这些事无法改变，所以也佯装不在意，顺了太子妃，或是皇后的心意吗？

我看着他，眉间紧锁的模样，不禁有些心疼，他看了我，却苦笑道：“寺玉却还帮了母亲，硬是挑上了那个人！”

“什么人？”我听得不解，直问道。

“胡氏女子！”他却缓了语气，淡淡地说道：“兵部尚书胡善祖之女！“

不待我说话，他又加了一句：“胡善祖是二皇叔的党羽！“

我听得一惊，不禁捂了嘴，直看了他半晌才喃喃道；“我，我并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那女子眉目间一种谦和，会是个好妻子！”

他摇了摇头，脸上并未露了责怪的神色。我却心有愧疚，一面又不解皇后为何有此一着。

他仿佛看出了我的迷惑，却冷笑了一声道：“不过是保全之计！”我依旧不明白，他却摇了摇头，并不打算再解释。

我也只好闭了嘴，不再提及此事。

又隔了两日，朱瞻基刚回了宫，正接了他解下的裘皮披衫，已是深冬，天寒地冻之时，殿外只觉寒风灌顶，直吹得脸上生痛生痛。

侍候他进了屋子，还未坐定，便听得殿外又有人来宣：“皇上有旨！”

殿上的人忙一一跪了下来，那宣旨的人进了殿中，才摊开黄锦，一面念道：“奉天承韵，皇帝诏曰，宫女寺玉，救驾有功，特赏赐翡翠玉如意一对，金镜珊瑚领两件，红碧瑶环坠落一幅，文房四宝一套，珍玩十件，金银珠宝一箱。钦此！”

我忙上前低着头接了旨：“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万岁！”

他将圣旨递到我的手上：“寺玉姑娘！”

我抬了头一看，却是刘公公，忙笑着应道道：“刘公公！”

他素白的脸上也露了笑：“寺玉姑娘，好久未见了！”

我点点头笑道；“确是好久未见，回宫里几日，还未得空去给公公请安！”

他笑着摆了手：“岂敢岂敢啊！”

朱瞻基只站了一旁，冷眼瞧着我二人。刘公公见了他忙上前：“皇太孙殿下！”

他只点了点头，刘公公也笑了笑说道：“奴才也得回乾清宫去了！而后便有其它的奴才将赐品送来！”

我忙点头，送他出门。折过身来，却见朱瞻基正笑着看了我。我不禁也笑了：“殿下笑什么？”

“不若我替你回了皇爷爷，这些珠宝珍玩就免了，直接赐你银票如何？”

我听得不禁失了笑，知他是想起了我从前说的玩话，嘲他啐道：“银票哪比得上这些，这些珍玩可是潜力股，只会越来越值钱。”

“潜力股？”他皱了眉头，我暗想不妙，这么多年后还能蹦了那些词，忙笑着说：“大概是古董一般的东西！只会随了时间越来越有价值！”

他点了点头作明了的模样。

果然一会，便有太监们捧了御盘，那些赏赐下来的珍物都一一摆在盘中。我看了一眼，心里却有些沉重。

朱瞻基瞧出我的不悦，便问道：“寺玉为什么不高兴？”

我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才说道：“皇上是不是要用这些珍玩抵了那个要求？”

“要求？”他皱了眉头，很快又舒展开，怕是明白了我的话，却笑了说道：“不是，这只是份外的赏赐，皇爷爷既然允诺了，就不会反悔！”

我瞧他肯定的神色，才稍稍放了心，其实内心深处已不奢望那个要求能有用，只是多一个筹码，胜算便大一些。

回宫几日后，又回到了原先的日子，只是不用陪了朱瞻基去尚书房中，仅是呆了景阳宫里。朱瞻基随了皇上上朝听政事，下朝后又去御书房，等到回宫时便过了午时。皇上已渐渐在一些国事上询问他的见地，又有内阁大臣辅佐，朱瞻基已慢慢掌着监国之职。

有时候夜已深，他依旧伏案看皇上分发下来的折子。我便在旁边侍候，只不过是倒些茶水，立了一旁。

是夜，前殿上只剩下我在一旁，他依旧俯案看折子。我只一面小心侍弄着灯火。看他聚精会神地审查，一会又皱了眉头一会挑挑嘴角，竟没有一丝困意。我却不觉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心下暗想，年轻人的精神旺盛啊。

他像是察觉道了，抬了头对我说：“寺玉，你先下去吧！”

我摇了摇头，强笑着说：“殿下看吧，我陪着殿下！”

他竟也不再推辞，又指了他身旁的坐榻：“坐下吧！”

我摆了摆手：“我站着侍候便是！”

“站得久了，身子不是受不住吗？”他加重了语气，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样。

我只好坐了沿上，他返头看看我，只挑挑嘴角有带了一丝冷笑。

我佯装不见，迎上他的目光说：“殿下饿不饿，要不要传些宵食？”

他摇了摇头，只转了头依旧看他的折子。

我原先只是盯着眼前的四方楠木桌面，眼睛不停地眨啊眨，而后渐渐看向他的面前的折子，在云南时，已渐渐认得许多字了。但奏折上文书多为正式的官腔，也琢磨不来它的意思。他发现我正瞧着，头也不抬地问道：“寺玉看得懂？”

我摇了摇头：“看不懂！”

他忽然抬了头，手上拈着了份奏章说道：“这是云南沐王府上奏的！”

我听得立刻清醒了，却不露声色，只等了他的话。他接着说道：“寺玉，你去过云南，见过沐大人，你觉得沐大人如何？”

“如何？什么如何？”我装了不解地说道。

他将手上奏折放下，转过身子瞧了我：“云南边界真的很乱吗？”

我迎上他的目光，只作不经心的神色答道：“好像很乱，鲜族人太多，总是发起些叛乱扰民！”

他听了，却依旧盯着我，慢慢地说道：“沐大人要把持住局面，很辛苦？”

我想了想，才说道：“在其位，谋其职。沐家世代镇守云南已成惯例，皇上将边界交给他们，当然要尽心尽力守卫！”

“最好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又加了一句。

他轻皱了眉头，摇了摇头不语，只是笑笑。

我也不便再说些什么，只得噤了声，只瞧了他继续俯案。又瞧了一会，困意又渐渐上来，不觉一手托了腮，侧了头看着殿上的铜鼎，铜孔处可见鼎内火焰在跳动……

再醒来时，一面揉揉眼睛要看时候，抬头却发现自己并不在屋子里，却是在宽敞的床榻上，瞧着榻边沿处金珠玉翠灼灼，我脑子才清醒了，这是朱瞻基的床榻，掀了锦裘，身上的衣裳不曾散开，又不经意环顾，不见有人，心下才舒了口气。手上又触到一温热的东西，一看却是香团，镂空圆罩擦得亮堂。

急忙起了身，心下暗想，定是自己困得闭了眼，才被他安置在此歇息的。忙至前殿，一眼便瞧见朱瞻基正俯了案上，忙上前去，却见闭着眼睛，原来是睡着了。

忙将屏风上挂着的厚裘襟轻轻替他披了身上，又俯下身要将小金炉台搁至他脚踏处，不觉触了桌脚，发出一阵声响，竟将他唤醒了。他睁了眼看了是我，只说道：“寺玉，你醒了？”

我不禁笑了说道：“殿下，吵醒你了！”

他摇了摇头，正听得殿外刻漏房传来的报时。一面将裘锦解下，一面笑了笑：“怎么只睡了一个时辰？”

三十九

我一面替他接着，一面说道：“夜里睡熟也不过两时辰，已经习惯了！”

他点了点头，一面朝殿后走去：“卯时便唤醒我！”我一面点头一面应道：“是！”替他更了衣，他正要躺下，手上也触到先前的香团，却递给我：“这个你带上！”我不解地看了他：“不搁在里头暖床？”他笑了笑：“这是你们身子凉的人用的，我要它作什么？”我才接了手上，暖得适度，不禁朝他笑了笑。他才躺下闭了眼睛入睡。渐入寒冬腊月，宫眷都开始着蟒衣。宫中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太监都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腊月三十辞旧迎新的节气所需物品。景阳宫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也都掺伙着忙将起来，直到正月三十。一大清早，朱瞻基先去向太子，太子妃请安。而后太子妃随其一道，又从景阳宫往坤宁宫去，沿永寿宫，翊坤宫，才至坤宁宫。宫门已候了好些随主子来的宫女太监，都是来给后宫之首皇后请安。殿外的太监正要通报，却听见里面的声音：“皇后娘娘问话：可是皇太孙殿下来了？”

传话的太监拖了尖细的嗓音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是皇太孙来了！”“进来吧！”里面的声音继续答道。守门的太监才侧了身，引了朱瞻基一干人等进去。进了殿门，透过琉璃屏栏，便见屋内罗衫绸绢的飘影。

进了前殿，便见皇后端坐在凤椅中。太子妃忙上前给皇后请安：“儿臣给母后请安！”朱瞻基也上前：“皇祖母！”皇后脸上堆了笑意，直朝他伸了手：“都起来吧！”朱瞻基起了身，皇后又朝身旁来请安的嫔妃们说道：“你们都先去武英殿吧！”那些姹紫嫣红的身着绫罗绸绢妃嫔们都福了身拜了安，才一一由各自宫里的奴才们领着出了坤宁宫。徐皇后乃开国大将军徐达之女，皇上在靖难战役中，她作为燕王妃与之同甘共苦，在背后给予巨大的支持。是以皇上登基后，顺理被封为后，皇上生母已逝，后宫便是皇后为六宫之首，而且皇后又深得皇上敬爱。所以这佳丽三千的后宫，在徐皇后的管治下倒也是风平浪静。后宫嫔妃见了皇后却也是恭恭敬敬，不敢仗了皇上一时宠幸而恣意娇蛮。

见一行嫔妃们走得尽了，皇后才朝朱瞻基招了手：“来，孙儿，坐皇祖母身边来！”朱瞻基才上前，坐了她身旁。她又朝太子妃道：“太子妃也坐下吧！”太子妃福了身，才坐了榻上。皇后才转过头去朝朱瞻基说道：“刚才你四皇叔来请安，说是见着你们正往这边过来，所以皇祖母便猜着是你们到了！”

朱瞻基笑了问道：“四皇叔怎么就走了？”皇后翘了兰花指掩了嘴笑道：“你皇叔原先坐了会，后来妃眷请安挤了一屋子，他几乎是要逃了出去！”

我听了，暗暗想象奕肃在一群胭脂红粉中的模样，不觉笑了出来。不料却引得皇后朝这边看过来，我立即正襟危立，低了头。只盼她不察觉。

不料却听得皇后问道：“这个宫女是随你来的？”却是太子妃答道；“回母后，这是基儿宫里的！”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这是上次随了基儿去漠北的那个宫女！”

皇后听了竟又发话道：“哦？是那个叫寺玉的？”“回母后，正是！”又是太子妃答话。这对方着实嘲讽，这被提及的人正在下边低了头听着，一面忐忑不安，说话的二人却是慢条斯理一个问一个答。我不禁稍稍抬头，余光瞟见朱瞻基只坐了一旁，一面把玩着案几上的玻璃转花，一面却似若无其事地扫了我一眼。我正暗暗又担忧又觉着好笑，却听到头顶上皇后又唤道：“寺玉！”我忙上前曲了膝：“奴婢在！”“上前面来，让本宫好好看看！”皇后在座上发了话。我只得站了起来，走上前去，也暗暗将皇后端详了一番，皇后乃是太子与二王爷的母亲，而太子袭了母亲的长相。皇后端庄雅贞，面上却也慈眉善目，只是此善非钝，目光隐烁含蓄，一时也觉不出喜怒。

她看了我半晌，却执了我的手和霭地笑着：“听说在漠北，是你救了皇上？”我忙跪了下来：“寺玉不敢邀功，皇上真龙天子，自有神灵庇佑！”她一面作势要拉了我一面说道：“这孩子，怎么又跪下了，起来说话便是！”我才站了起来，她又打量了我，竟笑着对朱瞻基说：“这丫头，看着也挺讨人喜欢的。基儿，就把这丫头留了我这坤宁宫，如何？”朱瞻基只笑了笑说道：“皇祖母喜欢留下便是！”我听得不禁一愣，却是意料之外的答话。皇后听了，却是笑了笑看着我：“寺玉，你来坤宁宫侍候本宫可愿意？”“皇后娘娘看得上奴婢，是奴婢的福份！”我点了点头，露了受宠若惊的神色。皇后作微睁着眼，目光里藏了一份探究，深看了我半晌，才笑了笑却是对朱瞻基说：“景阳宫里也没几个得心得力的丫头，皇祖母就不抢你的人了，省得没人侍候我们的皇太孙！”朱瞻基听了，却也是笑了笑说道：“今儿可是皇祖母不要的，以后可别说是孙臣吝啬！”皇后听了，直伸手点了他的额头：“你这个孩子，捡了便宜也不会说些讨人喜欢的话！”朱瞻基依旧是笑笑。他祖孙二人说着趣话，我悄悄退了旁处立着。又听得太子妃说道：“基儿这乖张的性子可要改改，等大婚后也这么对孙妃说话便不适了！”朱瞻基听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是转瞬即逝，再看去依旧是笑着。皇后听了却正襟危坐，朝他正色道；“今儿皇上设宴与大臣同乐，后宫的家宴请了胡善祖之女胡氏，你今儿正好瞧瞧去！”朱瞻基点了点头，皇后执了他的手，又笑了说：“这姑娘长得好，性子又静，乖巧贤淑得很，基儿一定会喜欢的！”他依旧是淡淡地笑着点头。皇后瞧了，脸上也是满意的神色，忽然却像想起何事般，朝身边的宫女说道：“翠儿，将我的朱漆雕龙凤匣子去取来！”那宫女忙应道，一面撤了身。皇后又转了身朝朱瞻基说道：“过些时候，皇祖母就给你皇爷爷说去，早日订下这门婚事！”只一会，那宫女便捧了个匣子上来，捧至皇后跟前，皇后用镂金钥匙开了小金锁，将那匣子打开，那匣子好几抽，她一一打开，都是些玉器金珠的饰物，至最底下一层，却是一方锦帕整齐地什么，她将它帕子好一阵掀开，才将那“宝物”现了眼下，拿了出来。我原是无心一瞟，却瞟见了她手上的东西，心下却是大吃一惊。她将那东西拿在手上细细端详了一番，才将它递给朱瞻基说道：“这是你皇爷爷与本宫大婚时，明太祖先皇亲赐，说是代代相传，只传给正妃！今儿皇祖母给你，等你大婚时送给你的正妃！”朱瞻基接了手上，只看了一眼，一面说道：“孙臣谢过皇祖母！”太子妃见了，竟笑了说：“母后真是偏心，不传给儿臣，却给孙臣！”皇后只是笑了笑：“这同心扣，也是罕物，只怕这世上也只有一块！”太子妃并不真计较，这两人只是默契地相视一笑。我立了一旁，只盯了朱瞻基手上的同心扣，心下莫名复杂，不觉要抚上自己胸前戴着那饰物。也不知何时，他们三人已站了起来。朱瞻基扶了皇后缓缓走下来，太子妃也跟了身后。已走至我跟前，朱瞻基不经意地瞟了我一眼，仿佛在说：“又在发什么呆？”我忙跟随了他们身后。原来是要去武英殿，岁末之夜要在此设宴，皇上与宗室，宫眷一齐入宴。这一路我有些恍惚，走在他们身后，险些与一个宫女撞上了，幸而回神的快，才没造次，便也不敢再心不在焉，强镇定下来。至殿前，后宫妃嫔徐徐而至，宗室王爷也入了席。我站了朱瞻基身后，不觉四处张望，一时却未见奕肃。这时却听得殿前太监传报：“皇上驾到！”众妃嫔与宗室都齐齐跪了下来。皇上摆了摆手：“今天是朕的岁末家宴，就不用多礼了！”我起了身，才见奕肃却是尾随了皇上身后，身旁还有二王爷，只是二王爷脸上隐约有一丝愠色，也不知发生了何事。皇上入了席，宴会便开了桌。皇上与皇后，妃嫔等人一席，皇子皇孙们一席，再有便是宗亲氏族等人。朱瞻基正坐了奕肃对面，我立在他身后，便正对了奕肃。他只是入席时看了我一眼，再无其他的接触。席上皇子皇孙们交头说些闲话，只有二王爷低头不语。皇上又赐了酒，身边的奴才一一替他们满上了杯，宴至一半，气氛也渐渐散开，少了几份拘束，席上开始有了丝新年的热闹。这时，却是太子妃踱至此席间，桌上的人见了忙起了身，便要敬酒，又相互寒喧了片刻。太子妃却俯了朱瞻基身边低语了些话。朱瞻基脸上不露声色，只微微点了头，才与她离了席。我独个立了旁处，才暗暗思虑，皇后赐给朱瞻基的那块同心扣，确与木预送给我的一模一样，怕也是明太祖赐给建文帝，由他给了木预的母亲，又传到他的手中，此时这块同心扣却正佩戴在我的身上，我不禁隔了衣襟抚了它，心下暗暗想念木预，不知他此时在何处。

正兀自想得出了神，却不觉有人拉了我的袖子。我回了神一看，却是云珠，不禁问道：“你怎么来了？”

她笑着说：“殿下派了人回景阳宫里寻我，让我给姑娘送了裘襟！”说着，一面将裘襟递给我。我接了过来，手上一面抚摸着柔软的毛皮：“何必这么麻烦，再过些时候便要回宫的！”

“殿下怕姑娘受了寒，姑娘还是穿上吧！”云珠在一旁催了我。我只看了看这宴席上的人，说道：“这里不方便，他们闹得兴致正好，我们先退下去！”说着，便执了她悄悄退了下去。

出了武英殿，转至走廊间，忽然看见奕肃在转角亭边，便停了脚步，一面朝云珠说道：“你先上前去，我一会跟上！”

她点了点头，便先走开。我才朝奕肃走去，一面暗想，不知他何时退了席，我竟未瞧见。走得近了，便要唤他。却听得有人说话声。

“四弟，你今儿对父皇说的话可考虑清楚了？”我一听，便知是二王爷，忙止了步，退回转角处。

却不听奕肃回话，大概是点了点头。又听得二王爷有些不解的语气：“四弟，我真不明白，父王并未要下旨分封，你为何要在此时提出落藩？”

我听得一惊，原来奕肃真的向皇上请愿了。又听奕肃说道：“迟早都要离开，不在乎今日明日！”“但不是现在，现在朝堂上的形势你还看得不清楚吗？太子已不足虑，只是朱瞻基那小子翅膀倒硬了，也要和我较上了！”二王爷语气越发地急躁。“长安一直无宗氏落藩，而今京师只有你我二人，如若我不请愿，皇兄怕不能再留在此地！”奕肃依旧是淡淡地说道。二王爷听了此话，也是一愣，半晌才吐出二字：“四弟！”又听得奕肃说道：“皇兄日后在京师，一切慎重，皇弟能作的只有这些了！”然后却是一阵沉默。我正听胸口有些堵得慌。却听到身后有人唤道：“寺玉姑娘！”我忙转了身，一面暗叫不妙，却是云珠上前来，我来不及堵了她的嘴，只听她说：“我半日不见姑娘的身影，便折了回来寻，姑娘怎么独自立在这儿！”

我一时觉得头痛，只能无奈得看了她。果然，立刻便见云珠慌慌张张福了身：“二王爷，四王爷！”

我才转了身，朝了他们二人心虚地笑了笑。

四十

奕肃朝云珠摆了手：“先下去吧！”云珠看了看我，我也点了点头，她才撤了下去。等她走得不见踪影，便听到二王爷发了话：“你在偷听我们说话？”我恨不能立即寻个地方躲藏，好避开他的质问。因确实偷听了话，理不直气不壮只能点了点头。二王爷脸上一丝阴沉，我瞧得心下也有些怕意。幸而奕肃开了口说道；“皇兄放心，她什么都不会说的！”

二王爷缓了神色，看了看奕肃，又看了看我，终是没说什么，却转身走了。只留了我与奕肃二人立在此处。半晌，我才开了口问道：“你真的要去长安吗？”他点了点头，上前了一步说道；“父皇说云南有沐王府的人镇守，就不用再派一个王爷驻守！”我听了，心下半喜半忧，喜得是奕肃不必去云南，忧的是他终究离了京师。他定定地看了我又说道；“寺玉，我没有向父皇开口，我想你并不喜欢长安，你若执意要留在宫中，就先留下吧！”我听得有一丝心酸，却强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出发？”“过了正月便走！”“走得时候捎个口信给我，我去送你！”他点了点头，又看了我手上捧着的裘襟，便接至手上，又一面替我披上：“夜里别受了寒气，伤虽然好了，身子还孱弱，不要添了病根！”我点了点头，只看了他，他依旧淡漠平静的神色，却看得我心里酸楚极了。这时，却听到身后又传来一声：“四皇叔！”我转了头，却是朱瞻基正站了转角处看着我们。他一面向唤了奕肃，一面走过来。奕肃看了他，点了点头：“父皇的宴席散了？”朱瞻基点了点头：“散了，我正要回宫，却不见了一个宫女！”一面说着，一面看了我。奕肃也看了我，笑了笑说道：“你们该回宫了，我也要去向父皇问安出宫了！”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那四皇叔，我先回宫了！”一面说着，便拉了我掉头就走。我返了头看了看奕肃，他只站了原处，目送着我们离开，颀长消瘦的身影被月光映得越发得淡薄。回了景阳宫，见云珠也已经回了宫，彩烟已在前殿候着。

朱瞻基一面走进殿中，一面朝左喜吩咐道；“将香炉的火烧得旺些，这里面有些冷了！”左喜忙退了下去，便要传了人来拨弄三角铜炉。我只替他将披襟挂了屏风处，一面示意彩烟上茶。

朱瞻基顺势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啜饮了一口，将茶搁回桌上，伸出手在我的面前一晃：“寺玉喜欢这个？”

却是那皇后赐下来的同心扣，我忙摇了摇头。他却笑了笑：“那为何皇祖母将它给我时，寺玉的眼睛瞪得那么大？”我只笑了笑说道：“不过是好奇，没有见过这样的罕物！”他听了，也不在意。却一面拉开桌下的抽匣，只随意将它放了进去，像是并不上心的模样。

我不禁说道：“殿下还是将它好生收着，等大婚时还要送给皇妃！”他看了看，依旧顺手将抽匣关上，却一面说道：“今夜见了她！”我听得一时不解，直看向他。他又说道：“便是那个‘贞静端淑’的胡氏！”我恍然大悟，一面点了头，又等了他下文，他却转了话说道：“今日皇祖母要你留在坤宁宫，寺玉，你真愿意？”我笑了笑道：“我不过是一个宫女，皇后娘娘真要我留下，我敢不从吗？”他听了这话，深深看了我一眼，却说道：“寺玉，我那时若不说‘随了皇祖母的意思’，只怕会让寺玉日子不好过啊！”我听得着实不解，一过有一事我明白，朱瞻基若是表现得越是在乎，只怕越要惹些事端。不禁又朝他看了一眼，这次回宫以来，只觉他越发地心思缜密，有些话我也要听不明白了。不觉有些失落，只怕那喜欢粘着我的朱瞻基已离得我远了。

他像是看出我心底一丝异样，却转了话：“今晚要守岁，寺玉就留在寝宫里陪我吧！”“守岁？”我听了，不禁一愣，转而又想，今日是岁末了，又是一年的尾声，古人有这样的习俗。守岁的习俗，既有对如水逝去的岁月含惜别留恋之情，又有对来临的新年寄以美好希望之意。

我点了点头，一面答道：“好！”

于是让彩烟拿出什锦攒心盒子，摆了糕点，枣，杏仁，长生果等，又有瓜果，一一搁进盒中。朱瞻基又吩咐备置了椒柏酒，托了酒盘端了上来，也放在案几上，又将宫灯燃得亮堂。铺了滚绒毛毯在地上，直坐了毯上，朱瞻基也省了繁文礼节，径直坐了我身旁。

而彩烟云珠却不敢，依旧站了一旁候着。朱瞻基便让她们下去，与宫里其他的人一起玩闹去。每逢辞岁之夜，宫里的奴才都得了释令，可以私下玩闹一番。

朱瞻基一面将杯子倒上酒，一面对我说：“寺玉也喝一些，这椒柏酒活血舒筋倒是很好！”看着酒入杯中，不禁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上元节，他还是个孩子，却要抢了我的甜糯米酒时的情景，那时候我还在如是阁，木预在我的身边，奕肃与叶离离也在。而今我在宫中，木预不知在何处，叶离离也在宫外秦淮河的乐舫上，奕肃却也要远去长安，一时间心下伤感，不禁持了杯子，一饮而尽，不料酒是醇香，却也是烈酒，直呛得我不住地咳嗽，一面咳得眼泪也落了下来。朱瞻基见了，一手抚上我的背处，只轻轻地拍了拍。我的眼泪却一发不可拾，他要伸手替我拭去，我脑中还有一份清醒，忙转了过去，只用袖子不住擦着眼睛，一面强笑着道：“殿下见笑了！”

他只递了锦帕给我，一面说道：“寺玉也会害羞了么？”我接过帕子，又强忍了惆怅，只笑着说：“在比我年纪还要小的人面前落泪，当然觉得羞愧了！”

他听了，却皱了眉，又见我神色戚然，终是未说什么。而那一杯酒，后劲更足，我不禁觉得有些晕沉。他起了身，倒了茶递给我：“还是喝些茶吧！”我接过茶杯，也略略饮了一口。便搁在案几上，朝他说道：“殿下也少喝，要是醉了明日起来可要头疼了！”他只笑了笑，并不作声，我心下暗想，这未成年的人喝什么酒啊。又一面听见外头竟隐约传来爆竹声，此起彼伏，一时间不得消停。却听得他说道：“也是子时了，又是一年了！”我不禁看向他，问道：“殿下心里有什么新年愿望？”“新年愿望？”他喃喃重复着，半晌才说：“没有！”这原是我预料的答案，他们皇家的人，说起心底事都是一半遮掩一半隐晦，或许确实没有愿望。不料他反问了我：“寺玉呢？”我脑海中立即闪出木预的模样，一会又是奕肃，一会又是叶离离，还有陈伯，还有沐琼！一时间也不知有何愿望，只怕这不是什么新年的期盼，而是一直暗藏的憧憬。不觉间也摇了摇头。朱瞻基看了看我，也不再作声。我只觉越发昏沉，竟慢慢坐倒了……第二日清醒时，幸而是在自己的屋子里，只整理一番便要出门。却见彩烟正走了过来，忙上前朝她一鞠躬，笑嘻嘻地说道：“给彩烟拜年了，祝福彩烟新年诸事如意，开开心心！”直把她唬得愣了半晌，才说道：“姑娘，你怎么了？”我只笑了笑，上前挽了她：“这是我们那的风俗，新年第一日不管见了谁，都要说些吉祥如意的话！”她看了看，才抿了嘴笑道：“谢谢姑娘！”我摇了摇头，笑着说：“这有什么好谢的！”一面随口问道：“殿下起来了？”她点了点头：“一早便起来了，出了宫给各宫里的长辈请安去了！”我听得也舒了口气，笑道：“也好，大年初一的，省得我们跟着也不得片刻清静！”彩烟听了，也只是笑了笑，我却瞧着她手上拿了扫帚，不禁问道：“要去打扫后苑？”她点了点头一面答道：“昨夜燃了爆竹，今儿苑里四处都是竹屑，得去打扫了才是！”

我便要与她一同去，一面走一面又问道：“直殿监的人都不来打扫么？”

“昨儿他们闹得晚了，一时怕也起不来，都是年年的惯例！”她回答道。我看了彩烟，不禁问道：“彩烟在宫里已有六年了吧？”她愣了愣，才点头说道：“姑娘倒记得清楚！”我笑了笑，只说道：“快要出宫了！”她也笑了笑，不置可否。“彩烟家里有些什么人？”我们到了后苑，果然是一片杂乱，便一边收拾，我一边与她闲聊了。

“没有了！”她低了头一面扫地，一面答道。我听得心里一颤，暗暗叹了口气，又有些愧疚，这入宫的人背后多少都有不幸的事，我怎么这般莽撞地提起。

她像是察觉到我的叹气，却抬了头笑着说：“不记事时就没了，也不觉得难受！”我只好朝她笑了笑，她却问道：“姑娘呢？”听她一问，我蓦地想起了家，想起我来自的世界，不禁呆呆地立着。我来此已经近八年了，八年的时光却是弹指一挥间，却也将我想要回去心思淡漠了，也许是因为这里有了牵跘，有了割舍不下的东西，也许此生已无缘回家，不知父母如今安好，面对我忽然的失踪是否是悲痛欲绝，八年的时光可以抚平他们的悲痛吗？或是见了邻家儿女回家时，又要关上门来落泪吗？想到此，心里一阵伤恸，眼眶一热，不觉又落了泪。待到醒悟时，却是彩烟递了绣帕。

我一手接了绣帕擦拭，彩烟站了身旁安慰道：“姑娘莫要想些伤心事了，这岁末年头得都要高高兴兴笑着，这接下的一年，日子才会舒坦！”

我听得，只是强笑了笑，暗暗自嘲道：“我还真是岁末年头各自落泪了一番！”

她见我神色缓和了，才笑了笑，一面低了头继续忙着。我看了她弯着腰，脸上平和的神色，心下感慨：“我愈发地软弱了吗？便是彩烟，也比我坚强得多！”

四十一

正月初七日是人日，宫里正准备几日后的元霄节。御膳房中尤其忙碌，要准备后宫各宫院里元霄的膳食。宫里的元霄节也要吃元霄，糯米细面，包上核桃仁，或是玫瑰，白糖做馅，洒水滚成核桃大小，也是江南民间说的汤圆。穿着灯景补子蟒衣的宫眷们，也得了口福，都能坐下一起慢慢享用元霄膳食。看上去竟也像是普通大户人家的日子，少了好些礼数与拘束，个个脸上也露了喜色。这几日也是休朝，朱瞻基大块时候只待在景阳宫的书房中。

午后寅时左右，膳房里传了点心，我提着膳盒轻手轻脚地进了书房中，他只坐了案前，手上捧了卷册子，倒是全神贯注，待走到案旁，他才察觉。

“御膳房传来的点心，殿下尝尝吧！”我一面将御盒搁下，一层层地将食盒拆下，摆了桌上。

他只看了一眼，说道：“搁着吧！”

我见他正看得专心，便要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他却唤住我：“寺玉？”我忙止了步应道：“殿下还有事吗？”

他已将书册搁了案上，转了身朝我说道：“再过几日便是燕九，内臣宫眷，朝廷勋威都要去灵觉寺烧香祈福，寺玉可要去？”

“殿下也要去吗？”我反问了他，他点了点头。

我才笑着答道；“殿下要去，寺玉怎么能不陪着？”

他不禁笑了，一面嗔怪道：“你这小丫头，越来越狡猾了！”

直瞧了这个十六岁的朱瞻基，口中竟唤我为小丫头，不觉笑着回了一句：“你这小鬼，越发地没大---！”

“没小”二字被我生生地咽了回去，话一出口，便知犯了忌讳，有些心虚地迎上他的目光。他有些恍惚地看着我，却又像是看了别处，一时竟不语。

我便要后退，悄悄地撤了。不料他也回了神，忽然说道：“寺玉，你这次回宫后，就和我生份了很多！”

我只看了他，心下只暗叹了一口气，自己何尝不觉，因为眼前的朱瞻基越来越不是我所能看得透的。我已经不知他心中所思所想，好像每个人于我，都带着各自的迷团，让我雾里看花般心眼也蒙了。而且他真的长大了，初相见时，他那句佯装训斥的话“你不知男女受授不清吗？”如今可是刻在我的心上，时时铭记。

他见我沉默不语，脸色也是一阵阴晴不定，半晌竟叹了口气说道：“算了，我知道你也不会解释什么？”

“殿下！”我不觉轻唤了他一声，又确实无话可说，不禁轻咬了唇直看着他。

“但是寺玉永远会对我说真话，对吗？”他殷切地的目光灼灼。

这寒冬正月的日子，我额上几乎要渗了汗。望着他，暗暗思忖，我会对他说真话吗？如果有一天，木预的性命悬于自己的一言之间，我还会说真话吗？不会的，我断然不会的。只觉心头一乱，又看了他殷殷期盼的眼神，想象这两年来，他从一个孩子成长到一个心机缜重，谋权夺势的皇位争夺者，这一路走来务必是小心翼翼,步步谨慎,又想到他的大婚也不过是权衡利弊下的选择,不禁一阵疼惜,心情复杂下缓缓点了头.

他得了我的允诺，眼里才一亮，嘴角一扬，露了丝松懈般的笑。这一笑却让我恍惚，以前不过是一些小事上，他得了答应，便会这样满意地笑。

我直看得恻然，只能默默无语望着他。

他已全然不介意，直拉了我坐下：“寺玉，陪我用点心吧！”

燕九这日，内臣宫眷都摆驾净觉寺，我随了朱瞻基在后。任那些妃嫔宗戚们先行，因为只是私下烧香拜佛，倒也没有大肆排场。

一直到黄昏，揣测此刻宫眷们都已完礼回宫，才进了寺中。因为是皇家祈福，灵觉寺是皇家清真寺，寺外一直有侍卫把守，平常百姓却不得入寺。

抬头看到“灵觉寺”三字刻于牌坊正门额上，牌坊为双叠三檐四翘角式，正面浮雕有花卉及几何图形，典雅庄重，其上雕刻的五条龙更是栩栩如生。

朱瞻基径直入了寺，又由主持领了入内。穿过放生池，至金刚殿时，却见二王爷正迎面走来。

我不禁四处打量，却不见奕肃，原来是二王爷独自一人，他也瞧见了我们。

走得近了，朱瞻基才唤了一声：“二皇叔！”，二王爷却不答应，脸上却是阴沉的神色，径直越过我们，朱瞻基并不在意，只是止了步立在一旁。二王爷忽然停下脚步，返过头朝朱瞻基冷笑了一声，才说道：“不要以为区区几句诬蔑的话，就可以挑拨我与父皇的感情！”

朱瞻基却笑了笑，一面点头道：“二皇叔言重了，侄儿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至于有没有用，二皇叔心里不是最明白吗？”

二王爷听了，脸刹那间变了色，一阵死灰色，眼中泄漏了一丝担忧，最终无语，只愤愤地拂了袖子，转身便走。

朱瞻基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又是淡淡地笑了笑，才转过身朝我说道：“走吧，天色已经很晚了！”我听得这二人的话，只是暗暗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随他继续向正殿走去。

才至正殿。小师傅便捧了清水上前，他将手伸入水中浸渍片刻，又用素净的绵布拭去手上的水后，方跨进殿内。

主持已将三支点燃的香捧至他的跟前，他双手接了香，脸上一片肃穆，又闭了眼。我站在他的身旁，抬头望着眼前的镀金铜佛，黄昏的斜阳将一抹余晖落在佛身上，光影交错，香烟缭绕。我素日见的佛像都是太过淡定豁达，不知今日是否是光影相织下的幻觉，只觉那佛眼中多了一丝人情。不禁也双手合掌，立在胸前，闭了眼。

半晌才睁开眼，转过头去却见朱瞻基早已站了起来，正迎上我的目光。这样的注视下，我不禁咧嘴一笑。这时，忽然听到钟声敲响，却是旁边的主持轻声诵道：“钟声闻，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

这钟声划过夜色，深沉而绵长，在耳边缭绕不绝。据说钟声一敲便是一百零八下，欲将世间的烦恼除尽。他望了远处的钟楼，静静地凝听了片刻，才说道：“走吧！”

我点了点头，随了他身后。主持送我们至殿外，朱瞻基转身拜别了主持，上了马车回宫。渐行得远了，依旧听得那钟声悠远而至。

他忽然转过头，朝我说道：“寺玉刚才在许愿吗？”

我点了点头，一面将锦帕递给他。

“寺玉刚才闭了眼睛，脸上那样虔诚的模样，让我很好奇！”他一面说，一面用锦帕擦了手，“寺玉许的是什么愿？”

我笑了笑说：“殿下不知道吗？愿望是不可以说出来的，说出来就无法实现了！”

“是吗？”他听了，也随着笑了笑。

我一面将厚厚的裘皮披襟折好，一面随意问道：“殿下相信有来世吗？”

“来世？”他只是重复了这二字，似乎陷入了沉思中。

我不禁深吸了口气，喃喃却是坚定地自语道：“不管有没有来世，我只要这一世幸福！”

他像是听见了我的话，方抬了头深看了我一眼，又一面将锦帕递还给我：“刚才我在想，如果寺玉许的愿望里有我便好了！”

我正伸出手欲接过帕子，听到这话，手不禁一颤，锦帕便飘落到车板上，我忙俯了身拾起。再抬头看他，依旧定定地瞧着我。我便顺势作顽笑的模样说道：“佛曰，不可说！”

正月已过，宫门上的彩灯画联都一一取下，按常便，宫里也要开始恢复了平日的寂寥。这年初的喜气该渐渐淡了下来，不料昨日夜里竟开始下起了雪，南方的雪下得不大，且地上湿润，雪花一触了地面便要化得无影无踪，但昨夜雪下了一宿，夜里又无人践踏，第二日早上起来，便见地上一片银妆素裹，殿檐上，亭台处，御苑中也是一片白雪皑皑。苑中的腊梅正迎雪而怒放，红的梅，白的雪，相交映间倒美得极致。宫里的奴才得了赦令，可以聚在暖房里，一面赏梅，一面饮些水酒。

左喜和李典，还有云珠都随了旁人一道耍去，却是彩烟不喜闹，独自留了下来，与我在殿前围着金香炉熏衣裳。

我手上捧着洗净的襟袍，摊开覆在香炉上。心神却有些不宁，直想了奕肃曾说过了正月便要启程去长安，前些日子旁敲侧击地问了朱瞻基，知道皇上已允了他的请愿。正式封了他为赵王，落藩长安。不知奕肃何时要动身，这些时日也不得机会相见，又不见他捎口信，心下不由得有些急了。

“姑娘！姑娘！”忽然听到彩烟唤我，才恍了神看向她：“怎么了？”

她指了指我眼前的襟袍：“姑娘，衣服都熏好了！”

我一面点头，一面忙将衣裳拿起来。

彩烟忽然问道：“姑娘有心事？”

我只是摇了摇头，一面站了起来，从殿门前看去，外面依旧在下着雪，只是天色却阴暗，不过是晌午，却像是傍晚一般，不禁叹了口气：“这样的天气，路上怕不好走！”

彩烟也站了起来，走到我身旁：“姑娘！”

我返过头看了看她，却见她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不禁有些惊讶，不觉挑了眉头问道：“彩烟，你有话要对我说？”

她脸上露了一丝难色，我不禁拉了她的手：“怎么了？”

她终于开口说道：“姑娘是在等四王爷的口信吗？”

我点了点头：“怎么了？是不是四王爷已经捎过口信了？”

她听得脸上一丝惊讶，愣愣地说：“姑娘怎么知道？”

我只扶了她的肩，急急地问道；“为何我没有收到！”

“昨儿便捎了口信，姑娘正好不在，给殿下撞上了，只命了那捎口信的人回去！姑娘回来后，殿下却也没有说！”

我听得一愣，心下却不明白，此刻却不是思索它的时候，又问道：“那彩烟可知道，四王爷什么时候动身？”

她点了点头：“今天便要走！”

我听得一惊，又看了时辰，这会怕已在路上了。心一横，直接推开了她，便要冲了出去。彩烟却一把拉了我：“姑娘怎么出得了宫？”

我才清醒了过来，不禁呆呆得看着彩烟，一时不知所措。彩烟却执了我的手，将一物搁在我手上。我张开手一看，却是一块木牌，不解地看向她。

她却笑了笑说道：“拿了它便能出宫！”

我听得脸上一喜，只急急地拥了她一下：“彩烟，谢谢！”才转身冲了出去，一路跑着出了宫门，却不见人影，恐怕是在路上。不禁拉了侍卫问道：“四王爷何时启程？”

他被我蓦地一拉，不禁有些慌得答道：“早，早，早走了！”

“朝何处走的？”我不禁大声地问道。

“北，北边！”他指了指那条大道说道。我才松了手，一面弯了腰：“这位大哥，失礼了！”说完便朝北跑，只跑了一会便止了步子，朝北望去，一片白茫茫，街上人烟稀少，阴暗天色下只显得街道幽深不见尽处。心下一阵凄然，只怕我追不上了。

心里难过得不禁跌坐了下来，却见有马车徐徐驶来，走得近了，却是二王爷下了车，他看见了我，惊讶地问道：“寺玉，你为何在此？”

我看了看他，原本失了力气说话，却瞟见马车，不禁眼睛一亮，站了起来拉了他的袖子：“王爷，这马儿可否借我一用？”

他眼里一丝不解，却点了点头。我脸上方露了笑容，径直上前将马儿身上的车套解下。再跃上马，狠狠地一扬鞭，马儿腾地跃了起来，朝前奔驰去。留下二王爷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处。

我心下焦急，一遍一遍地抽着马鞭，只是雪路不好走，半晌才出了街区，却还不见踪影，只继续朝郊外飞驰而去。

终于眺望到浩浩荡荡的一列人马，心里一喜，更是用力扬鞭，加速追赶，幸而这队伍行得并不快，渐渐追至军队末处。有人闻得马蹄声，转过了头，幸而是张士，他一眼瞧出了我，忙停了脚步命人上前回报。

张士停了下来：“姑娘怎么来了？”

我一路飞奔至此，早已是气喘吁吁，一时也不能回答。幸而一会便见奕肃骑了马朝这边飞奔而来。至面前，才拉了缰绳喝住马儿。我依旧坐在马上，直看着他，心里无端地想哭。他翻身下了马，抬头看着我，笑了笑说道：“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强忍住莫名的难过，翻身下了马。走到他跟前：“怎么会呢，我说了要来送你的！”

“我在宫外等了一个时辰，见你不来只好启程了！”他依旧笑着说道。

“不过是有些事耽搁了，我这不是来了吗？”我也挑挑嘴露了丝笑意。

他忽然伸了手抚上我的额头，却是用手轻轻替我拭了汗水。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眼神，从来波澜不惊的表情，他习惯了沉默寡言却对我说了最多最真的话，从来到这个世界，进了宫中，随皇上亲征，转战云南，他一直在照料着我，不过问任何事，不探究任何秘密。心里想了千遍万遍的话，得一友如此，夫复何求？

如今要离开京师，远居长安，再也不能想见时见上一面，再也不能与我静静坐了下来说话，一起看星宿了。要分别的一刻，这些不舍竟噬咬得心都有一丝疼。

“奕肃，真的要走了吗？”不禁有些傻气地问道。

他依旧是淡淡地笑了说：“是时候离开了！”

他以四皇子的身份，看着朝堂上这场争储的斗争，回报了该回报的，如今是要全身而退，过自在的日子，我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才是。

于是又强笑着说道：“长安也是个不错的地方，日后得了空，我便去寻你！”

他点点头：“好！什么时候不想在宫里了，或是没有地方可去了，来寻我便是！”

执手相看，又是半晌沉默。

这时张士却凑上来：“王爷，天色晚了，再不赶路天黑时怕要露宿雪地上！”

他点了点头，朝张士说道：“率大军先行赶路，我随后会追上！”

张士一面应道，一面退了下去。瞧大军又启程上路了，他才转过头正了色说道：“你不要再把瞻基当个孩子了看待，他已经长大了！”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心里明白，你放心！”

他眼里又露了一丝黯然，慢慢说道：“前些日子有人在父皇面前造谣，说二皇兄私下与人说自己像唐太宗李世民！”

“像唐太宗？”我听得不禁愕然，这话传至皇上耳中，怕要栽上谋反作乱的罪名！

他点了点头，却看向我的身后，那是应天皇宫的方向：“朝堂上最近太平静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我心下也不禁一紧，只看了他，他却朝我笑了笑：“寺玉，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只需置身事外！”

我点了点头，此时此刻，他依旧在替我想着。

我看了前方大军越行越远，才推了他：“好了，你也上路吧！”

他点了点头，却一面解下裘襟，小心替我披上：“自己保重！”

我依旧轻轻阖首，只怕稍稍一用力，眼泪便要落了下来。他方转了身上马，调了马头，便要追赶前方的军队。看着他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茫茫雪色中，我忍不住在他身后喊道：“奕肃，一定要保重啊！”

风声在耳边呼啸，不知他是否听得到，而我终于落下泪来。只坐了雪地上，起初是啜泣，渐渐地埋头嚎啕大哭起来。

四十二

这时，却有人扶了我的肩，我不觉止了哭泣，抬了头看去，却是朱瞻基的脸。我不禁往要往后退一步。他却上前，将锦帕递给我。我接了手上，忙擦了眼泪。

再看向朱瞻基，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是。心里一时未缓过情绪，幸而他并不问话，直将我扶了起来，又指了马说道：“骑着它回去？”

我点了点头，便自顾自地上前，上了马，拉了缰绳。返过头看他却依旧站了雪地上，不禁问道：“殿下的马呢？”

“跑了！”他却说道。

我听得不解，直以为他在说笑，而此刻心情却难于迎合他的玩笑，不禁有些气恼，直扬了马鞭，要先走。骑了一会，却不见他跟上，返头一看，他依旧立在雪地上，再环顾四周，确实不见马。才掉了头回到原地，看了他只淡漠地说道：“殿下上马吧！”

他才笑了笑，才一跃上了马，又抓过缰绳，直把我挤了怀中。我一时没有法子，只任了他扬鞭驾马。

一路上，我沉默不语，一改往日温和的神色，只是冷了脸看着前方，直到宫门前，他才要翻身下马，却忽然直直从马上摔了下去。我心里一急，忙下了马上前：“殿下，你怎么了？”

他坐了雪地上，摇了摇头，宫门守卫的侍卫见了也忙上前：“殿下！”

他便要站起来，却是不稳，我心上前扶道：“摔伤了？”

却是身旁的侍卫惊呼道：“哎呀，殿下的腿流血了！”

我忙看去，果然有血将黄色的襟袍染了一片，心下才慌乱了，脸上才变了脸色：“怎么回事，是刚刚摔的吗？”

他只皱了眉头，朝侍卫说道：“抬我回宫！”

那侍卫忙俯了身，另一人将朱瞻基搀了俯在他的背上，我也急急地跟了上去。

回到景阳宫中，此时朱瞻基正躺了榻上，御医替他看了伤处，起身至前殿处。我忙跟了上去，小心问道：“御医，殿下的伤势如何？”

“外头倒无事，只是一些皮肉伤。只是动了筋骨，怕要躺在床上一阵了，没个十天半月的恐怕下不了床！”御医慢条理斯地答道。

“御医，你可瞧得仔细，不过是从停了步子的马上摔下的，有这么严重吗？”我不禁露了怀疑的语气。

御医一听，胡子都翘了起来：“这明明是从正飞奔驰去的马上掉下来的，姑娘不相信老臣的医术/“

我听得一愣，转而又想到他说自己的马跑了，定是马儿将他摔了下来自个跑了。这样想来合情合理，才忙笑了对御医说道：“是我不懂医术，胡言乱语，大人千万别与我一般见识！”

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开了外敷的药方，叮嘱了需忌用的食物，平日[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应注意的事才离开。

我又将这些嘱咐了云珠，才返身朝他的寝宫走去。至榻前，见他正睁着眼睛。我才坐榻边：“殿下的腿是骑马摔的？”

他只笑了笑说道：“骑得快了些，马儿被抽得发了疯便将我甩了下来！”

我看了他，伤筋动骨明明就会很痛，却要硬撑着不作声。我不禁摇了摇头，一面用干净的绵布替他将血渍擦净。

“寺玉，你喜欢的人是四皇叔吗？”

听得这句话，我不禁手上一颤，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处，抬头正好瞧见他皱了眉头，我不禁笑了出来：“这是胡乱说话的教训！”

他听了一愣，我也不想解释，便让他误会去吧。只是刚才那一刻，木预的影子又闯入脑海中。转而又想到此刻在风雪中赶路的奕肃，此刻此二人都让我觉得忧心。

皇太孙殿下从马上摔下来受了伤一事，不出半个时辰后宫皆知。先是太子妃神色忧虑地进了景阳宫，也不等殿外的太监通报，径直入了寝宫走到朱瞻基的榻前，他见了太子妃忙要起身，却被太子妃一手挡住。她坐了下来看了朱瞻基被包扎得伤处，直心疼地说道：“基儿，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受伤了？”

朱瞻基却笑了笑说道：“孩儿一时贪玩，骑马摔了下来！”

太子妃却皱了眉头：“这下雪的天，怎么会去骑马？”

“孩儿素来乖张，母亲又不是不知道！”他竟朝太子妃挑侃起来。

太子妃无奈地看了他，只苦笑了说道：“你呀，总是要让母亲操心！”

朱瞻基得了逞，便也佯装了顺从的模样，只笑了笑。

却听得太子妃忽然又笑了笑：“基儿，父皇已答应了婚事，两个月的今天就是个好日子，正好趁了大婚冲冲喜，少沾些晦气！”

朱瞻基听了，眼里闪过一丝愠色，只是瞬间便消逝了，然后淡淡地笑着点头：“全凭线亲作主！”太子妃竟也瞧不出来，直慈爱地看着他笑。

他们二人又唠了些话，太子妃才起身回宫里，临走时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道：“这孩子，总是惹些事，还要寺玉好生照料着！”

我忙点头笑着回话：“娘娘莫说这样的话，折煞了奴婢！照顾殿下是奴婢份内的事，自当尽心尽力！”

她听了方满意地笑了笑，才唤了引路的太监回了宫。眼见她走得远了，我才舒了口气。

再回到朱瞻基跟前，他正睁着眼睛看着床顶处。听见了声音，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却笑了说道：“今天幸亏寺玉了！”

我听得不解，直看向他。他依旧是笑着说道；“如果不是去追你摔下了马，恐怕明日就要成亲了！”

他虽是笑着，却是一种嘲讽。我看了也只能暗暗叹口气。这叹气的一时间，李典却匆匆进来，朝朱瞻基颤报道：“坤宁宫的李公公来了！”

朱瞻基听了，只皱了皱眉，一面说道：“传吧！”

李典忙退了下去传话。不消一会，李公公便进了殿，身后还跟了一个宫女。这李公公我并未见过，只是那宫女倒看着几份眼熟。

李公公上前朝朱瞻基俯道道；“殿下！”

朱瞻基只侧了侧身子，朝他笑着说：“公公来景阳宫有何事？”

李公公忙笑着答道：“是皇后娘娘听说殿下摔伤了，特遣了奴才送来一些跌倒摔伤的膏药。”

朱瞻基听了，才点了点头，又朝我说道：“寺玉，收下吧！”我忙一面应了，一面朝那宫女走去。

一面接了那药，心下暗想这跌倒摔伤的药有这么多种吗？一面朝那宫女笑道：“麻烦姐姐了！”

却见那宫女竟愣愣地不答话，却见她直盯着我的胸前，脸上露了惊诧的神色。我顺了她的眼光看去，也是大吃一惊，心里着实一慌，手上捧着的御盘“砰”地掉了地上，那些药都一一散落。

朱瞻基与李公公都一齐向这边看来，我慌忙返了头朝他二人强笑道：“是寺玉笨手笨脚，一时未接住！”

李公公只作明了的表情，朱瞻基却深看了我一眼。我忙蹲了地上，手忙脚乱地将药拾了起来，那宫女也俯下身子替我一块拾药，我的手却不住地颤抖。

这时听得李公公朝朱瞻基说道：“奴才不打扰殿下休息了，这便回坤宁宫去！”

朱瞻基点了点头，朝他说道：“麻烦公公替我谢过皇祖母！”

李公公一面答道：“是！”一面返了身朝那宫女说道：“翠儿，回宫！”

翠儿才起了身，我只低了头，能感觉到她眼里一丝怪异。直到他们都出了宫，我才捧了药站了起来。

身后传来朱瞻基的声音：“寺玉，你是怎么了？”

我忙摇了摇头，背对着他说道：“没事，我先下去把药收好！”说着，便径直踏出了门。

将药交给李典，我才慢慢踱回自己屋子里。手上抓着胸前那块玉，一时间只觉不知所措。

走到那排低矮的房子前，却撞上了彩烟。她见上我，忙上前问道：“姑娘，你怎么了，脸色难看地怕人！”

我愣愣地看了她，缓了神说道：“是彩烟啊，对了，殿下怎么知道我出宫了？”

“路上遇见正进宫的二王爷，二王爷说的吧！”她一面答道，却一面拉了我：“姑娘，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说道：“只是有些累了，我想先回屋里歇会，殿下那你先看着吧！”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直瞧了我进了屋里才离开。我关上门，靠在门后，手上抚了胸前那块同心扣，许是骑马时颠簸之下将它甩了出来，我却一直未发觉。那翠儿，便是当日替皇后去取同心扣的丫头，她刚才瞧见了我胸前的同心扣，必定以为是朱瞻基的那块，想必此时正向皇后禀报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一颤，蓦地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于是立刻将身上的同心扣解下，又打开木橱，将红木锦盒翻出，打开盒子，将那条伽楠木手珠与同心扣搁在一起，用锦帕小心叠好，再放回锦盒中。又看了一眼木橱，漆色已剥落得斑驳一片，把手处也生了锈，心下不禁有些担忧。再环顾四处，却无一处隐秘的地方。

这时却听得有人敲门，忙一边问道：“谁？”一面忙把锦盒放入枕下。

“姑娘，是我！”却是彩烟在门外。

我忙上前开门，将她引了进来。她一面说道：“姑娘脸色不好，我有些担心便来看看！”

我看了眼前这个姑娘，脸上确是关切的神色，心下一横，拉了她坐了床上，定定地瞧着她说道：“彩烟，你能帮我吗？”

她听得迷惑，只喃喃问道：“姑娘遇上什么事了？”

我按住心里的慌乱，正色说道：“彩烟，我想你替我收着一样东西！”

她听了，先是一愣，转而却又镇定下来，竟点了点头答应。我瞧得不禁喜上心头，才从枕头下拿出锦盒，一面递给她：“暂时替我收着这个，好吗？”

她接过锦盒，直捧在胸前，却还是有些担忧地看着我：“姑娘你---？”

我直摇了摇头：“别担心，我没事，只是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将它交给别人！”

她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才点头答道：“好！”

我稍稍放了心，才起了身：“你先将它收好，我先去照看殿下！”

朱瞻基受伤呆在寝宫里，宫女太监们都在那边忙着，书房外便无人看守，我径直进了书房，看见那张紫檀木桌，我忙上前，暗暗数着抽届，一手将抽届拉开，果然，那日眼见着朱瞻基将同心扣随手搁进这里。我伸手将它拿出，仔细看了一眼，与木预的确是一模一样，才放了心。一面将它戴在颈脖上，又将它放入衣内，才舒了口气。

再回到寝宫时，脸上也是平常的神色。彩烟见了我，张口想说些什么，直被我用眼神制止了。一面又坐了朱瞻基的榻前，见他闭了眼睛，不禁俯了身轻声唤道：“殿下？”

他依旧是闭了眼睛。我不禁叹了口气，却看天已暗了，便要起身。这时，却听得殿外有人传报：“皇后娘娘驾到！”

我听了，原是预料中的事，却还是一惊。朱瞻基却睁开了眼，看了我一眼。

皇后缓缓地走进了宫，由那李公公引着，身后又跟着翠儿。那翠儿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我只作平静的神色，殿上的人都跪下来。朱瞻基也坐了起来，正要朝皇后请安，皇后却摆了手：“基儿有伤在身，就免了这些礼节！”

朱瞻基才点了点头，又笑道：“皇祖母怎么来了？”

皇后朝他笑得倒和霭，一面上前也坐了他榻边，一面说道：“听说基儿受伤了，皇祖母担心啊！”

朱瞻基笑了笑说道：“孙臣让皇祖母担心，是孙臣的不是！”

皇后却一面拂了他的额头，一面笑着说：“你呀，尽做些让本宫忧心的事？”

他只笑了笑说道：“皇祖母还有什么忧心的事！”

皇后一面笑着说：“不都是你这个不孝的皇孙！”一面斜睨了一眼翠儿。

翠儿会了意，直朝我走来，我不禁后退了一步。她快步上前，直朝我颈脖上一扯，便将那同心扣扯了下来，又转身忙交给皇兵。

皇后与朱瞻基，或是殿上的其它人都瞧了这一幕。

皇后拉了朱瞻基的手，将那同心扣搁在他的手心说道：“基儿，这要怎么解释？”

朱瞻基看了一眼同心扣，又看了一眼我，却朝皇后笑着说：“不过是一个玉饰，皇祖母太费心了！”

皇后听得脸色一变，我瞧得暗叫不好，忙上前跪了下来，俯下头说道：“皇后娘娘怒罪，是奴婢见着这东西稀罕，动了歹心，私自偷了，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死，奴婢愿意受罚！”

我情急之下，已是语无伦次。

皇后听了却说道：“寺玉，你抬起头来！”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平静地抬了头迎上她审视的目光。她看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原以为是个明事理的丫头，唉，可惜啊！”

我听得背上不禁一颤。

朱瞻基脸上方变了色，直朝了皇后说道：“皇祖母，那同心扣是我送给她的，您不能罚她！”

我听得心里又是一悸，抬了头朝朱瞻基看去，他几乎要站了起来拉了皇后，脸上露了恐慌的神色。

皇后却将他扶着坐下，虽是轻言细语却不容置喙地说道：“基儿，好好养伤，还有两个月便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要误了大事！”

她一面说，一面便要起身。

朱瞻基只能急得在身后唤道：“皇祖母，皇祖母！”

皇后却不理睬，径直地要走出去，快要走出殿门，却淡淡地抛出一句话：“将她送去安乐堂！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回宫！”

皇后拂袖而去，李公公也跟着出去，临走前叹了口气。便有两个小太监要来挟了我，我忙起了身，却是平静地朝他说道：“公公不用麻烦，寺玉自己会走！”便要由他们领着。

朱瞻基扶着栏处站起来，踉跄地朝我走来，厉色地瞪了他二人，两个小太监忙退后一步。他扶了我的肩处，直视我的眼睛问道：“寺玉，这同心扣真是你拿的？”

我点了点头，却还笑着说：“殿下应该好生收着的！”

他侧侧了脸，似乎是在犹豫，不知该不该信我的话，看了半晌，他手上不觉用力，扼住我的肩处问道：“为什么？”

“是个罕物，看了喜欢！”我淡淡地答道，一面往后退了几步，挣脱他的双手，“殿下好生照料自己！”

然后返身朝正惴惴地候站一旁的太监说：“公公请带路吧！”他二人看了看朱瞻基的脸色，才低了头走至我的前头。

彩烟在身后唤了一声“姑娘！”

我不禁稍止了步，却未返过头去，只继续随了那二人走出宫。

昔我往矣（下）

作者：绯俏

一

安乐堂在金鳌玉蝀桥西，羊房夹道，是禁闭有罪的宫眷之所。我早有耳闻，只是耳闻不如见。

“安乐堂”我暗暗念叨着这名字，不禁笑了出来。引得领路的太监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又冷哼了一声道：“你这奴才还笑得出来，等呆了一两日，只怕哭都来不及！”

我只扫了他一眼，也不答话。不用住上两日，我便知道，这是一所牢狱。眼前便有侍卫把守着，见了领我来的太监，忙侧了身子说道；“公公来了！”

他点了点头，才侧了身子朝我呶了嘴：“这不，又来了一个！”

那侍卫瞟了我一眼，有些不解地看向他：“这---倒还年轻啊！”

“是啊，不过不守规矩，犯了事，给主子罚下来了！”他解释道，又一面催了：“就交给你了，我还得回坤宁宫里回话去了！”

那侍卫忙点了头：“公公直管回吧，这奴才就交给我了！”

我只一旁看着这二人一问一答，又看了他身后那灰色的高高的石牢。等那公公走得远了，他才转过头朝我冷着脸道：“跟我来吧！”

我跟了他身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把亮晃晃的钥匙，开了铁栏锁，又往里去，这些石房一间连着一间，窗台很高，便是监狱里的铁栅栏，只有中间一处有落了朱漆的铁门，推开门时，吱呀声响起，进了里面，身后还是一阵嘶哑破裂的回响，一束光趁了铁门推开的一刹刻渗了进来，又在一转身间随着“晃”地一声又被锁在门外，里面一片昏暗，他一面打了火折子一面说道：“进了这里没几个能出去的，你也断了想念，能活一日算一日！”

黑暗中瞧不见他的神色，只是这话却也中肯，不禁笑了：“多谢大哥提点！”

正巧火折子被点燃，让他瞧见了我脸上的神色，他不禁摇了摇头，不说话，只领了我向前走着。

不觉渐嗅到一股腐朽味道，四处寒气甚重，阴冷潮湿，一路走来，磕磕碰碰地也不知撞了多少横竖不知何物的东西。

终于到一牢房前，他打开了牢门，才侧了身：“进去吧！”

我依旧是平静的模样，越过他，进了牢内，三面是灰暗的墙。地上一片脏乱，墙角处有稻草铺的床榻。

又听得身后铁锁与栏干相撞的声音，却是那侍卫将牢门锁好，退了下去。

待他走得远了，我才靠了墙坐下来，将头埋入膝间，闭了眼。一片黑暗袭来，脑海中千头万绪这才得了空隙，只想渐渐把这事理顺了。

听了那侍卫的话，怕我要在此待上一段时日，我不能自怨自怜，更不能自暴自弃，还有人在等着我，不禁拽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不觉抚上胸前，却是空荡荡的无一物，我无理由地相信彩烟，相信她会替我将东西收好。那同心扣绝不能被人瞧见，皇室订情的私物竟有两件一模一样的，会扰得这后宫，怕不仅是后宫，若给皇上知晓了，更要天翻地覆寻找建文帝的下落，那么木预一定会有危险。

不知他此时在何处，是否会知道这后宫里发生的事，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只是徒添担忧，或是做了什么鲁莽的事，倒要将我一番用心给白白作废了。又想到奕肃，他此刻应该还在路上，后宫的事一时也传不到他耳中，既然离了这是非之地，也就永远不要回来。想起临行时还嘱咐我要置身事外，不料只一日的工夫，我便呆在此处了。想来不觉挑了挑嘴角想要笑。

唇扬了半刻，终是耷拉了下来。心里还是堵得慌，只将手握得更紧，暗暗叮嘱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躲在别人的保护下，此刻是该坚强的时候。

这一日的折腾，终于有些累了，也不顾潮湿阴冷的四周，只蜷作一处，靠了墙阖上眼，渐渐地睡过去。

这一夜竟睡得很好，直天第二日才醒来，揉揉眼睛，只见高高的铁窗处有一丝光照进这狱房中。身在牢狱中，心里思索不会有更糟糕的境况，反而渐渐心安下来。不禁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随意地扫视了四处，却忽然发现与昨日有些不一样。地上竟干净了许多，墙角的稻草床铺竟换作了绵布床褥。许是昨夜睡得沉，不觉已有人进来略略收拾了一番。正想着，听见有脚步声。抬头一看，却是那侍卫，应该说是狱卒，正至牢房外，手上捧了牢食。

他见我已醒了，才开了锁进了牢房中：“吃饭了！”

我忙站了起来，看了他手上捧的却是御盒装好的膳食，不觉有些奇怪，难道安乐堂的伙食和宫里的都一样么？虽是不解，却不露了脸上，只顺手接了过来。

将御盒打开，一一拆了搁在地上，都是在景阳宫里平日用的种类，正好有些饿了，便径直拈了筷子便要食用，却见蓝色的卒服还在眼前晃着，不禁抬了头看了他。却见他正瞧着我，相视之下，忍不住笑了笑。

他看得一愣，而后却是讪讪地笑笑：“姑娘你慢用！”说着，竟有些慌张地返身出了牢房。

我看得不禁又笑了出来，一面安安静静地用膳。

不知道是谁打点了这一切，总之狱卒对我倒也和善，我的牢号又是最干净整洁的。于是每日静坐于此，除了用饭的时辰，狱卒来送饭，倒也无人来搅。

寻了漆黑的石屑，开始在地上涂鸦，有时不停地画着“木预”二字，一面想着念着，回忆起在如是阁那段悠闲的日子，常常不觉间一个下午已攸然而逝。

不知究竟过了多少天，又靠了墙，托了腮愣愣地出神，忽然听到狱卒的声音，不觉他已至牢房外，一面开了锁一面说道：“有人来看你了！”

我才木讷地转过头，却见他身后随着一人，暗黄色的襟袍落入眼帘，不禁喃喃：“奕肃？”

铁栏被推开，那人方上前来，却是二王爷。我瞧得一愣，但很快回了神，上前福了福身：“二王爷！”

他忙上前要扶了我，我却向后退了一步，抬了头朝他笑了笑：“二王爷怎么来这里了？”

他仔细端详了我一番，眼里闪过一丝怜惜：“寺玉，你受苦了！”

若是平日，只觉这话听来恶俗，只是此刻却是触景伤情，强笑了打趣道：“寺玉在此是受罚，又不是来享福的！”

他听得轻轻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四处，忽然转过头对我说：“寺玉，我可以救你出去！”

我听得一愣，一时也不知这话里缘由，只沉默着看了他。

“向母后要了你！”他依旧是凝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瞧他脸上却是郑重的神色，心底一怔，不觉又向后退一步，站得稳了才笑着摇了摇头。

他听了眉峰一挑，脸上一丝不解：“你宁可在这里呆着，也不要随我出去？”

我方敛了笑意，正色道：“王爷，要了我作什么？作妾么？寺玉心有所属，恐怕难于从命！”

他听得一怔，脸上神色有些不悦。我忙笑了笑说道：“或者王爷只是想要帮我，可是寺玉虽是一个奴婢，却要撑着几份气度，素日与王爷无亲无故的，也不便劳驾了王爷！”

他却叹了口气，说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就当我是还你一个人情！”

“人情？”我听得不明白。

“当日你在父皇面前替我开脱，我便欠下了你这个人情！”他提醒我道。

我方想起此事，只是摇了摇头说道：“寺玉不过是陈述自己的看法，何来人情！”

他听得不语，只是盯着我看了半晌，不依不绕再追问道：“当真不与我出去？”

我依旧是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个二皇子，终其一生为那遥不可及的皇位，先是与太子斡旋，后与朱瞻基争权夺势，最后却一无所得，含恨而终，不禁心下一软，有些话如鲠在喉，却不知该不该说，转而又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终是闭了嘴，只朝他弯了腰作揖：“无论如何，寺玉都要谢过王爷！”

他何时见过我对他这般诚心地行礼，不禁有些怔住，却向后退了一步。

我抬了头，见他脸上露了一丝苦笑：“你既然不要我帮你，又何必谢我！”

“王爷今日来探望寺玉，便受得起寺玉这声道谢！”我作了轻快的模样。

他只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说道：“也好，今日走一趟却也听了几句真心话！”

我依旧是笑着不语。他看了我半晌，才说道：“你若想通了，今日的话依旧算数！”

话已说完，他方离开。我瞧了他远去的背影，渐渐隐没在昏暗中。心下却是长叹了一口气，我如何能随你出去，只怕你也自身难保，我有心想要点破，却怕弄巧成拙，历史不会被改变，结局成了定数，只盼你这一路少受些折磨才是。

再者，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想了千遍万遍的身影，此刻我若离开，先前所作的一切努力都要作废。

不禁抬头看了看嵌构在高墙处的窗，只看到一小块夜暮，像一片墨蓝色的绸缎遮了天空一般。忽然又想到杨溥，当日随了叶离离去探望却不曾想到我亦有今时今日。不知他现在如何，是否还在狱中借了窗外的月光读书看字，这样想着，抬头间，竟见月亮正上，落了那片锦绸中，心下蓦地莫名欢喜，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瞧着，只怕一眨眼，那月亮便不在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无论身在何处，我们都还能看见同一弯月亮，已心满意足，不觉眼里又落了泪，不知是睁着难受，或是心底那丝忧喜参半。

二

这日狱卒送饭来时，我一面拆了膳盒，今日的膳盒底层竟有甜点。

狱卒见了笑着说：“今儿是三月初四，宫里赏海棠，吃糍巴。姑娘的膳食是从宫里传过来的，所有也备了糍巴！”

“三月初四？”我听得不禁止了手，只喃喃地自语。

“是啊！今日便是三月初四！”狱卒瞧我愣愣的模样，也有些不解，直答道。

我不禁叹了口气，初入宫时便是五年前的今日！时光如梭，不免又一阵伤感。

日日呆在潮湿的狱牢里，又是初春的气候，终于有些受不住，这日只觉头昏昏沉沉，身上失了力气，只蜷了墙角。等到狱卒来送饭时，唤了我几声，不见回应，方开了锁进了牢中查探。在迷糊中只见他用手拭了我的额头，而后便不得知。

等到醒来时，落入眼帘中的依旧是灰暗的狱顶，看了半晌，才支撑着要起身，恰听到铁锁转轴的声音，偏过头去，还是那狱卒正开了门，他见我醒上，脸上竟露了一丝笑意，急忙走上前：“你醒了？”

我点了点头，却是一阵迷惑，不禁问道；“我怎么了？”

“你受了寒气，发烧昏迷了一日一夜了。”他一面解释，一面递给我药，“先把这药喝了吧！”

我忙接过药，却只端了手上又问道：“这药？”

“御医来探过了，这是司药局送来的，姑娘趁热喝吧！”他耐心地解释道。

我一时不明白这其中原委，只迷迷糊糊地端了药喝下去，药已见底才停了手。

他接过药碗，脸上依旧是笑眯眯的：“姑娘好生休息吧，身体好了便可以出去了！”

我听得一怔，有些不置信地瞧着他：“你说什么？”

“姑娘身子好了，便可以从这安乐堂里出去了！”他一字一句地怕是说得再清楚不过。

我一时竟有些恍不过神，依旧呆呆地看着他，却听得他又说道：“过两日，司苑局里便会派人来领了你去。虽然也是个苦差事，不过比起这里总好些！”

“司苑局？”我喃喃自语，却见他依旧念叨着：“我作这了这么多年的狱卒，姑娘还是第一个从这安乐堂里出去的人……！”

我早已心不在焉，只暗暗思索，这是皇后的意思么？她如何这么快便要将我放出去？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按住不想，也许自有缘由，我还是且行且看的好。

剩下的两日，只闭了眼不分白天黑夜的沉沉睡去，原本就昏沉，且不知睁开眼要面对的是什么，索性闭了眼歇息。

又听到铁锁转轴的声响，方睁开眼坐了起来。

“姑娘，司苑局的人来了，随我出来吧！”

我才站了起来，小心拂平了衣襟，才朝他笑着说：“狱卒大哥，这些时日麻烦你了！”

他倒摇了摇头，笑着说：“姑娘走吧！”

我随了他身后，又是好一阵摸索着，才到了狱门，他推开门，一束光直射了进来，我不禁伸了手挡在额前，多少时日未见天日，一时只觉眼睛灼得生痛，痛得几乎又想要落泪。只好一面遮了眼一面仰着头。

这样挡了半晌，才稍稍适应些，放下了手，便见眼前已立了一位公公。

“寺玉？”他问道。

我忙点了点头，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走吧！”说完便转身要走。我却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灰暗高耸的石房，那被称作安乐堂的地方，正映了落日余晖，却越发得死寂幽深，如一个早失了生命的僵躯，我仿佛又能嗅到那一间间的狱牢散发着腐败溃烂的气息，深吸了一口气，忙跟上那位公公。

司苑局是负责管理宫苑中的种植园，种植蔬菜，瓜果，以供给宫中膳御房所需。我被领到自己的宿处，与另一个宫女同宿，住所与景阳宫中倒也无差，且白日多在种植园中，倒也无所谓。不过奕肃见了，不知又要说些什么，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出来。

“寺玉！”

听到有人唤我，才回了神，却是同宿的宫女巧颜，正皱了眉头看着我：“呆呆地想些什么，再不快些摘，天黑了都做不完这些活！”

我忙点了点头，笑了笑不作声，弯了腰继续拾茼蒿。因是三月上的日子，园里许多种蔬菜都植得适时，每日都有要收摘的品种，而大片大片的园地却只有几个宫女忙碌，常常从早至晚都在园里收拾，我一时想些事发愣，手上停了下来，才惹得她埋怨。

来了司苑局约模半月，确如那狱卒所说，也是个干苦事的地方，但比起安乐堂已好得多。我习惯于独来独往，与一同作事的宫女们甚少说话，这些宫女们看年纪都比我小，从一进宫便呆了这司苑局，少与后宫其它监所司局接触，倒都还有些市井女儿家的性子，晚上收了工竟聚了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些私话。我只坐了一旁看着桌上的烛灯发愣，时间久了，便被她们排挤在外，后来不知何处听说我是从安乐堂里出来的，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说些闲话。

这日，已干完了今日的活，正从园里回宿处，过亭栏处，却听得有人唤我，转了头，竟是彩烟站了远处。我瞧得心上一喜，忙走上前去，她见了也一面跑上来。

待到站在她的面前，她拉了我的手，细细端详了我，带了丝哽咽说道：“姑娘，你瘦了！”

我听得也不禁喉间一紧，却是按了下去，只笑了说道：“怎么得了空来这里？”

“这几日景阳宫里上上下下正忙着殿下的大婚，我趁了大伙都忙着，才抽了身来瞧瞧姑娘！”她依旧是握着我的手，一面解释道。

“殿下要大婚了？”我心下一盘算，日子也确实近了，不觉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

“姑娘在这里还好吗？”她又问道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挺好的，彩烟不用牵挂我！”

一面说着，不觉夜风袭来，有些凉意不禁打了个颤。她忙拉了我往檐下：“听说姑娘在那里生了病，姑娘身子弱，要自己小心些！”

我点了点头，却拉了她：“去屋里说话，这夜里凉，你也莫冷着了！”说着，一面拉了她去我屋里。不料在屋门外，听见里面又有好些人在一块说话，不觉有些无奈，只好拉了她去旁处。

却听见有人低声说道：“听说是偷了东西，被皇后娘娘押进安乐堂的！”

“我也听说了，原先是景阳宫里的宫女！”

“对啊，你可知道偷了什么？”

“什么什么？”

“你们猜也猜不到”

“到底是什么呀，你快说呀”

“是皇后娘娘赐给皇太孙殿下的玉佩，说是给将来给孙妃的定情之物！”

“天了，她竟然敢偷这个？”

“真是不知恬耻啊！”

……

彩烟也将这番话听了进去，脸上变了色，直露了气愤的模样。我忙拉了她转身离开。

走得远了，才放了手。她却不发话了，只是看着我露了疼惜的神色，低唤了一声：“姑娘！”

我却笑着拉了她的手说：“瞧你那脸色，我还真怕你听得恼了，要进去理论呢？”

她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只怕不得结果，却让姑娘以后在这更受气了！”

我见她如此明事理，觉得甚是感慰。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的东西，我好好放着，等得了机会再交还姑娘！”

我听得一愣，瞧了她谨慎的模样，越发觉得感动，直点了头，又想了想说道：“劳烦彩烟替我收着，我这一时也不能拿回来了！”

她想了想，才点了头应道：“也是，若被那些不明事理的丫头见了，又要惹了是端！”

不禁打量起眼前的彩烟，依旧是平和温柔的模样，越发觉得不像一个普通宫女，心思倒也缜密，又通情达理，心下又感叹自己那时情急之下的决定没有错。

又与她说了些话，见天色越发地暗了，才催了她回宫。她又叮嘱了我照顾好自己一类的话才匆匆往景阳宫走去。

回了屋里头，那群人已散尽，只有巧颜一人，她见了我神色有些躲闪。我只作未瞧见，只朝她笑了笑，便坐回了自己的床铺上。

夜里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坐了起来，透过低矮的窗子，夜空星辰闪烁，明日又是个大晴天。不经意往西向瞧去，竟见西官白虎七宿,心下不禁一阵荡漾，那里有参星，参星悬于天际，商星落下。动若参与商，动若参与商。木预，你此刻在何处，一切可好？

三月十八日，皇太孙朱瞻基大婚之日，司苑局里也要为婚庆宴席上作准备，几日以前大家便开始忙得焦头烂额。御膳房中的司礼掌印亲自下来，也是不停地催促，幸而这一日，需要的都已经妥善准备，都送去尚膳监处，大家反而清闲下来。又因为是皇太孙大婚，宫里得了赫令，宫女奴才们都能同乐，一时间那些丫头，太监们也摆了酒菜，坐了屋子里玩闹。

我独自出了屋里，手持一杯清茶只站了院子里，听着不远处传来钟鼓齐鸣，喜气洋洋的乐声，隐隐约约见那十里红妆，乐队仪仗，蜿蜒而去。

一面饮茶，一面想起今夜的那对碧人。

在人群拥挤中与随从失散，茫然无措立在街市上，见了二王爷，却紧抓住我的手；

在如是阁的后院中直愣愣地看着烟花，脸上却露了惊喜的神色；

下了学径直跑到如是阁来寻我，却是饿着肚子。

在宫里俯在我耳边说：“等散了席，你随我回东宫，父皇的亭院里，海棠开得正盛，我们再去瞧好吗？”

被皇下遣到东宫的第一日，穿着单薄的中衣便跑出来寻我。

……

那个叫朱瞻基的孩子，是大明朝的皇太孙，日后还会是一代太平天子宣宗皇帝。今夜是他成婚的日子。

我兀自落入回忆中，不觉有人唤了我好些声，转头一看，却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忙转了身：“公公寻我何事？”

“你可是寺玉姑娘？”

我点了点头，他却端给我一副卷轴，我忙接了却不解地看着他。

他却摇了摇头：“景阳宫里公公送来的！”

我才点了头，他见东西送到，便退了下去。

我将卷轴慢慢打开，在朗朗月光下，一副女子的画像缓缓展现在眼前。那女子眉间轻锁，正不知瞧了何处，呆呆愣愣有几份痴气，素净的颜色却将她的神色绘得栩栩如生，我看得不禁叹了口气，又小心地将它卷好，捧了手上。

“会一些，山水花鸟一类！”

“也能画人像！”

“你不信？我可以替你画一张！”

三

朱瞻基大婚后的第日，我正在菜园中挽了袖子摘拾莴苣，腰弯得久了有些酸疼，不禁站直了，偏过头去要揉拧肩膀，却一眼瞟见身后有个蓝色身影，忙转过头去，却是坤宁宫的御前牌子李公公，不知何时站了我身后。我忙上前：“公公！”

他点了点头，也不寒喧，径直传话道：“皇后娘娘懿旨！”园里的宫女们都一一跪了下来，等候宣旨。

“宣宫女寺玉坤宁宫晋见！”

在这些丫头迷惑又有些惊羡的目光下，我上前接了旨，便要随了他去坤宁宫。李公公在前面领路，一面返过头朝我问道：“姑娘在司苑局还习惯吗？”

我笑着点了点头：“挺好的，多谢公公记挂！”

他只笑了笑，便不再作声。直到坤宁宫外，却见李典正候在殿外。他见了我，张了张嘴想唤，却见了一旁的李公公在，只好噤了声。

又听得守卫说道：“公公，皇太孙殿下正在里头！”

李公公听了，脸上露了一丝犹豫，看了殿里一眼。我心下瞧得明白，便说道：“奴婢就在殿外等候娘娘宣见吧！”

他看了看我，寻思了一会，正要点头。却听得殿内传来宣见的旨意：“宣宫女寺玉晋见！”

李公公得了话，才慌忙领了我进去。

一走进大殿上，便见皇后正坐了榻上，背靠着青缎坐褥，身旁还坐了一身着金点翠红喜裳的女子，再过去，便是朱瞻基正坐了一旁。

我忙上前曲了膝：“宫女寺玉参见皇后娘娘，皇太孙殿下，孙妃娘娘！”

皇后稍稍正襟危坐，朝我摆了手：“起来吧！”

我才站了起来，却依旧低了头，直等着她的下文。

“寺玉，来，过本宫这儿来！”她却朝我招了手，示意我上前。

我一面应道：“是！”一面上前，快至榻前，她竟拉了我的手，我不禁抬了头看去，皇后脸上却是和颜熙色，瞧不出一丝端倪。她一面指了身旁的女子，一面笑着说道：“寺玉，来瞧瞧我这刚进门的孙媳妇！”

我抬了头看去，确是三日前新婚的孙妃，与那画上别无二致，却比画上更加端庄美丽，此时也正瞧着我，眼里一丝迷惑。

“寺玉，如何，是不是与画上一样？”皇后又在一旁问道。

我笑了笑，方转了头朝皇后回话道：“却是比画上更胜一筹，那画中少了几份神韵，哪比得上孙妃娘娘本人！”

孙妃听得脸上竟露了一丝绯色，目光如水，却移了案几上。

皇后听了，却作不经意地瞅了我一眼，才笑着说道：“你这丫头，嘴倒是甜啊！”又转了头，朝朱瞻基说道：“这宫里画匠，就没个巧的，也替汀雪画张好些的肖像么？”

朱瞻基正端了白瓷杯饮茶，听得这话方停了手，只笑着回了皇后：“皇祖母莫为难那些画匠，若不是音容笑貌烙在心上，便难以绘得传神！”

皇后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又笑道：“尚书房的师付说，基儿也学得一手好画，不若替汀雪画上一幅？”

朱瞻基却摇了摇头，依旧是笑着说：“孙臣只会绘山水花鸟一类，肖像却是不会！”

我听得不禁背上一颤。

皇后听了，也不置可否，却又瞧了孙妃。孙妃却是淡淡地笑了笑，也不说话，却掩饰不住眼底下一抹失落。

皇后却拉了她的手，和霭亲切地说道：“过两日，该让基儿陪着你回娘家省亲，听说在家时，胡大人素来喜爱你，这宝贝女儿一出嫁，怕是挂念得紧。”

孙妃听见皇后提起他的父亲，脸上竟有些变色，露了丝惴惴不安。却是朱瞻基答了话：“明日正要去胡府探望岳父大人！”

皇后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与这一对新人念叨了些家常，直把我晾了一旁。我心下只暗暗思忖，皇后唤我来究竟有事。

终于听得朱瞻基起身辞去：“孙臣不打扰皇祖母了，明日再来请安！”

皇后点了点头，又笑着说道：“是我这老婆子不打搅你们才是，好了，都回宫去吧！”

朱瞻基与孙妃跪了安，才出了坤宁宫，至始至终，我未得机会与他说上一句话，只看了他走出坤宁宫，孙妃在身后急急地跟了上去，不觉暗暗叹了口气。

“寺玉！”却听得皇后唤我，忙转过了头：“奴婢在！”

“来，坐了本宫身边来！”她一面笑着向我招手，我忙上前，只站了她面前，她却拉了我坐下，又端详了我一番，竟怜惜地说道；“瘦了！”

我听得忙要跪下，她却一手挡了：“坐着说话！”虽是轻言细语，听得却带了几丝威严，让人反驳不得，只好坐了下来：“奴婢犯了错，皇后娘娘罚的是，不敢劳烦娘娘记挂！”

她却端了几上的茶，一面掀了白瓷盖，一面慢慢说道：“寺玉，你是明事理的丫头，有些事不用本宫点破，你心里头也瞧得清楚！”

“寺玉愚笨，请娘娘指点！”这话说得不明不白，我心下一横，直要挑开天窗听亮话，省得日后不觉又踩了地雷，落了陷阱中。

她正啜饮了一口茶，听了我的话，依旧缓缓说道：“打从皇太孙十岁开始，你便在他身边服侍，这孩子虽然事事都能独挡一面，只有感情---”

她顿了顿，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才接着说道：“却还是不成熟的很！就像这次，为了不与胡大人的千金成婚，竟暗暗派人参了他一本！险些要把婚事作了丧事办”

她说到此，却又转了话道：“有些事，你在景阳宫里怕也有耳闻，那孩子素来与他二叔性子不合，胡大人又与老二走得近些，偏有些见不得我们皇家和睦太平的人，在耳边说些空穴来风的胡话，惹得他心里不平静！”

我此刻方明白朱瞻基说的“保全”之计，看来胡善祖确是二王爷的党羽，皇后这一招不过是想将朱瞻基与胡大人绑成一条绳上，恐怕如今的二王爷在朝庭里正渐渐失势，日后若是出了事，这场婚姻便是相互牵绊的一道暗线。早知道瞻基心底的不满，却未料到为了断了这门婚事，竟已按捺不住，急急要铲除二王爷的党羽。也怨不得孙妃听到省亲，脸上又变了色，只怕这位不动声色的孙妃心里也将这情势看得清楚。

皇后像是看出我心里所想，却叹了口气说道：“太子是我的儿子，老二也是我的儿子，基儿是我的孙子，这手心手背，都是心头肉啊！”

这一声叹息，不禁将我得心叹得软了，看向她时，只觉这凤榻上坐着的，不仅是个后宫之首，却也是个普通的母亲，为家里两个孩子的事操碎了心。只是不知皇后心下究竟将这情势看透了几份，若以为这样便可以阻止这场争储的明争暗斗，便是看轻了朱瞻基。脑海中忽然闪过奕肃的话：“寺玉，你只需置身身外！”

我方正了正色，郑重地说道：“娘娘的心思，寺玉明白，娘娘放心，殿下在奴婢心里，从前是主子，以后也是！”

她眼里露了一丝喜色，却又有些质疑，看了我半晌才说道：“寺玉真的明白？”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殿下天资聪颖，自幼由太傅们教导读书习字，正如娘娘所言，此刻都能事事独挡一面，只是倒底是个孩子，感情的事也未得人引教，才瞧不清自己的心性，日子久了，自会成熟些，孙妃娘娘又是极贤淑的人，想必日后他二人定能相敬如宾，恩爱和睦！”

皇后听了这番话，眉间才渐渐释怀，我瞧得心下也松了口气，不料她忽然问道：“寺玉，那你为何要拿那同心扣？”

我被问得一怔，心下一乱，怎么千算万算未算上这事，此时真是难于自圆其说，只能硬着头皮道：“奴婢一时糊涂，奴婢----！”

“好了，你也不用往自个身上揽罪了，现在看来，基儿说得怕是真的！”她却笑着打断了我。

“什么？”我听得不解，不禁脱口问道。

“基儿把它送给你的，是吗？”

我听得只觉心里一颤，直直地看着她，她却接着说道：“自从将你关进安乐堂，他便日日来坤宁宫求他的皇祖母，将你放出来！”

“所以娘娘将我-----！”木讷间竟也忘了自称奴婢，皇后听了倒也不责怪，依旧缓缓地说道：“本宫答应了，将你遣到司苑局，等到他大婚之后再调回宫里！”

我心下只觉得莫名复杂，却见皇后忽然又厉色道：“只是今儿你不能再回景阳宫里！”

我不觉脚下一软，曲了膝一面应道；“是！”

“寺玉，本宫倒真心喜欢你这丫头，以后就留在坤宁宫里吧！”她脸上又缓了色。

“是，奴婢谢过娘娘！”我跪了下去，磕了头谢恩。

四

尚衣监的袍房太监刚将夏初要换上的纱衫送来，我正捧着往回走，却在走廊拐角处与人撞了满怀，险些将衣裳撒了一地，忙扶了梁柱站稳，抬头一看却是翠儿与我撞了一处。

她也被撞得要坐了地上，我忙上前腾出一只手扶了她，一面问道：“怎么走得这么急？”

她一面起来，一面答道：“皇上今晚要来坤宁宫用膳，娘娘吩咐我去尚膳监说一声！”

我点了点头，又朝她说道：“那快些去吧，别耽搁了时候！”

她笑了笑，转身便继续朝尚膳监匆匆赶去。我瞧了她的背影，不觉笑了笑。刚来那会，翠儿对我就有所忌惮，与我共事也是冷漠的样子。我只佯作不觉，与对待旁人一样。久而久之，她见我并未将那日的事放在心上，才渐渐对我松了戒心，与我也如其它人一般。

来到坤宁宫里已有三个月，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规矩。皇后怎么说都算得上一个温和的主子，对宫女太监倒也宽厚，在殿前侍候却也是个相较轻松的活。

将纱衫收进紫檀雕花大柜中，又去御茶局端了刚上的茶，便往前殿送去。候在殿外的公公替我开了门，我一面轻手轻脚地端了茶进殿里。便见皇上已和皇后二人坐了宝座上说话，忙将茶捧上前，用茶盘托了杯搁了案几上，才退了一旁候着。

皇后端了茶递给皇上：“皇上，喝杯茶解解暑气。”

皇上接了茶，却没有饮用，打从进来时，便瞟见他皱了眉头，脸上隐隐有不悦的神色。他却将茶搁了桌上，朝皇后说道：“皇后，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皇后听了，却笑了笑朝他说道：“皇上为何这么说？”

皇上却叹了口气才说道：“皇后是没瞧见，今日在朝堂上老二与基儿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模样，全然不将朕放了眼里，朕便在想朕是不是老了？”

“皇上想得多了，这叔侄二人素来性子不合，也是不懂规矩，在家里吵吵也是，在堂上也胡闹，是该好好训斥了！”皇后只将它作了家常念叨。

皇上却皱了眉头，半晌才说：“老二越发地恣意妄为，你知道他私下与旁人说些什么？”

“什么？”皇后只端了茶，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小子说自己像李世民！”皇上脸上一丝阴厉，冷冷地说道。

皇后正喝着茶，听得这话，一口气未喘上，竟被呛得咳了起来，我忙上前替她轻拍了背处。她方转过头朝皇上看去：“皇上，老二素来乖张些，但这样的话怕是不会说的！”

皇上却自顾自地一面喝了茶，一面淡淡地说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皇后听得脸上也一阵变色，却不作声。

皇上看了她一眼，却缓了缓神色笑道：“皇后宫里的晚膳要吃上还真是不易，朕都坐了半晌，怎么不见膳食传上来？”

皇后才笑了笑，朝我吩咐道：“传膳吧！”

我忙点头应道，一面出了殿门，李公公正在殿外候着。我上前说道：“娘娘吩咐传膳！”

用过晚膳，皇上又在坤宁宫里坐了会，方起身摆驾回乾清宫，临去时看了我一眼，朝皇后说道；“这丫头何时呆了坤宁宫？”

皇后只笑了笑说道：“身边少个伶俐的丫头，基儿现在有人照料，便将她留了我宫里头！”

皇上却是笑了笑，摇了摇头，才起驾回宫。

皇上走后，皇后却坐了椅上，一手撑了额处，闭了眼睛，半晌不语。我不禁上前唤道：“娘娘！”

她才睁开了眼睛，看向我。

“时候不早了，娘娘该歇息了！”

她看了看时辰，一边喃喃道：“就到了亥时了？”

我点了点头，一面说道：“御医嘱咐了，娘娘一定要多歇息，病才能好得快！”

她才要起了身，我忙上前扶了她往床边走去。她忽然停了脚步：“寺玉，什么香味？”

我笑了笑一面答道：“是沉香，我见娘娘今儿乏了，便燃了安神的沉香！”

她听得，方笑了笑说：“你这丫头，心思倒细致！”

我只一面笑了，一面替她更衣，又侍候她躺下，才将帏幔放下。

今夜是翠儿守夜，我方得了空闲，只慢慢要踱回屋里。夜里的坤宁宫是一片沉寂，路过后苑时，竟听得池塘里传来蛙鸣声，不禁想起辛弃疾的西江月：“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不觉叹了口气，何时可以真正坐了乡村野径上听那蝉声，蛙鸣。如若是木预听了，不知道会说些什么，他总是说些煞风景的话，搅我的兴致。想着想着，仿佛又看到木预在眼前，白衣胜雪的长衫，流光轻转的美目，似笑非笑地扬唇，一面朝了我说：“你不是珍宝，但我会去寻你！”

不觉看着池塘独自傻笑。恍了神，又暗暗算下来，现在是永历二十年，这一年会有好些事发生。

五

午后，端了茶点至殿上，皇后正坐了榻上看书。我将茶点搁在几上，方站了她身后。瞧着她正捧着书看得入神，早听说皇后素来爱读书，来坤宁宫后便知确是如此。一日多半时候，皇后只靠了榻上，捧本诗词慢慢咀嚼。

站了半晌，忽然看到皇后的眉间紧锁，脸上一丝莫名戚色。一面又将书阖上，顺手搁了几上，又瞟见几上的茶点，方抬了头看了看我。

我忙上前笑了笑：“娘娘午膳用得少，正巧尚膳监刚出的点心，便端了些上来！”

她方点了点头，一面用锦帕擦拭了手，一面看向漆盘中的点心：“这是什么？”

“是龙团凤饼！”我答道，又忙解释了：“娘娘素来爱吃这个，御医又嘱咐了不可食用上火伤肝的食物，恰巧今日宫里新进了新鲜的藕芽，便叮嘱了下头用藕芽作馅，可祛火清热。所以才做成了这种模样！”

皇后听了，才拈了一个在手不紧不慢地尝了一口，脸上慢慢露了一丝笑意，喃喃自语道：“有藕荷的清香，比平日的又少几丝腻味，确实不错！”

我瞧得才舒了口气，却见她又朝我笑道：“寺玉这龙团凤饼倒做得不错？”

我才摇了摇头，一面笑道：“娘娘莫取笑奴婢，奴婢哪会做糕点，是尚膳监的师傅厨艺好！反是奴婢倒有借花献佛的嫌隙了。”

皇后却不在意，只笑了笑，一面尝完了糕点，又忙捧上茶。

这时却见李公公进了殿，朝皇后禀报：“娘娘，二王爷来给您请安了！”

“请他进来吧！”皇后一面喝了茶，一面吩咐道。

二王爷进了殿内，上前朝皇后俯了身子：“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一面摆了手一面笑着：“不必多礼了！”

二王爷方抬了头，皇后又指了一旁的紫檀椅：“坐吧！”

我瞧得二王爷也是眉头紧锁的模样，怕有话有说，便悄悄地退了下去，只留了他母子二人殿上说话。

一出殿便撞上翠儿，忙对她说：“二王爷来了，你去上茶吧！”翠儿却指了指手上的提着的药说道：“我这会要去司药局替娘娘取药呢！”

我只抚了她的肩上，一面笑着央求道：“好翠儿我替你取去，你去侍候娘娘吧！”

她展颜一笑道：“也好，这燥热的天，我正懒得去！”说完，一面将方子递了我，又嘱咐道：“快些回来便是！”

我一面答应着，一面接过方子。又是近端午的时候，各宫里都备着伏毒的药，皇后身子素来不好，常年离不开人参丸药，药也不经久搁，只得往司药局里跑得勤些。

约模是申时，正是烈日当头，廊上亭院也不见一人，宫里也静悄悄的。到了司药局，管药的监司坐了一旁，都有些恹恹欲睡的模样。

轻唤了两声，才恍过神来，忙将方子递上。他见了是坤宁宫来的方子，忙起了身便要进药堂里抓药，这些药现配现给，所以费些时候，我便在外头候着。

一面独自无趣着，一面转了身看了外头，便见也是一宫女慢慢朝这里走来，不知是哪个宫里来取药的。

走得近了，她才抬了头，我一看不禁心下一高兴便唤了出来：“云珠！”她原是懒散的神色，听得这唤声，方凝了神看了过来，见了是我，也露了一丝惊喜一面上前：“姑娘！”

我一面拉了她进堂里，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好些时日不见了！”

她忙不迟迭地点了点头，又一气问了好些问题；“姑娘还好吗？是在坤宁宫吗？姑娘真的不回景阳宫了吗？不侍候殿下了？--------”

我只是笑着打断她：“好云珠，你再问下去，要我回答哪个才是！”

她却将我的手拂下，又皱了眉头有些天真地说道：“姑娘不在了，宫里都变得死气沉沉的！殿下脸色也越发地不好了-----！”

我忙伸了手指点住她的唇，低声嗔怪道：“你这丫头，说起话来还这般没规没矩的！”

她方闭了嘴，却有些委屈的模样，我又笑了笑道；“你是来取药的吗？”

她点了点头说道；“嗯，来取些朱砂，殿下要喝了清心解毒！夜里才睡得安稳”

我听得朱砂二字，总有些心有余悸，便嘱咐道：“朱砂服用时千万谨慎些！”

她看了看我，眨了眨眼睛方明白过来，却又笑道：“姑娘不知道，现在是孙妃娘娘侍候着殿下，小心翼翼得很呢！可是殿下好像并不喜欢孙妃娘娘，从来都没有对娘娘笑过，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殿下就变得话也少了，夜里常常不回寝宫，在书房里一呆便是一宿……”

我瞧得她一副碎碎嘴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打断：“停停停！你这丫头，八卦起来没完没了！”

她听得一愣，却问道：“八卦是什么？”

我瞧得她呆呆的模样，只觉啼笑皆非，笑了一会才问道：“彩烟呢，最近好吗？”

“彩烟姐姐啊？也挺好的，对了，过两天便是她的生辰！”云珠依旧唠叨着。

这时取药的监司已走了出来，手上拎了配好的药。我忙上前接了，一面道谢。云珠见了，也忙上前将方子递给他。

我收好药，一面对云珠说：“我要回去了，这伏天了殿下夜里总睡不好，可是朱砂还是少服些，是药三分毒；殿下爱喝新鲜莲子羹，让彩烟嘱咐膳堂里常做些，也是清热败火的东西！”

云珠只一面点了头，一面却又压低了声音问道：“姑娘真的不回景阳宫里了？”

我只笑了笑说道：“都是侍候主子，在这四面是墙的皇宫里，景阳宫也罢，坤宁宫也罢，有什么区别？”

我是一定会离开的，这话只在心中念叨。

她听了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又握了握她的手，笑了笑方转身回坤宁宫。

回到宫里时，将皇后常用的药丸放回东暖阁，才回到前殿上，正要进去，便见二王爷从里头出来，走至我的身旁时，我忙福了福身：“二王爷！”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黯然，看了看我，却勉强笑了笑：“寺玉，你在母后宫里，我也放心了！”

我听得有一丝感动，也朝他笑了笑：“谢王爷记挂！”

他点了点头说道：“母后刚才还唤你，快些进去吧！”我忙福身告退，便要转身进殿里，却又听见他在身后唤道；“对了！”

我转过头去，疑惑地看了看他。

“四弟来信了，有一封是给你的，不过今日忘了带在身上，改日进宫时给你捎来！”

我听得心里一阵欢喜，忙点了点头答应，脸上也不禁露了笑意。却听得他又打趣道：“四弟说你最爱呆呆地傻笑，今儿我也瞧见了！”

我依旧是笑了笑，又朝他弯了腰答谢。他摆了摆手：“快进去吧！”说着也返身了要出坤宁宫。

我只瞧得他的背影，心里暗暗思忖，皇上已经开始对他起了疑心吗，或者皇上已经不想再装作视而不见？二王爷一路走来，并不曾忌讳表明心思，他一直是想要皇位，这心思是路人皆知。皇上靖难之役时还曾口头许下承诺，将来太子一位定要传给他，而后却在内阁文臣一致以历来立储都是长子的原则坚决反对下作罢。皇上对他是心有愧疚，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瞧着他与太子间的斡旋争斗，不知当初究竟是二王爷借皇上之手，还是皇上利用了二王爷削弱太子党，无论如何，皇上与二王爷，父子亲情是有的，但权势皇位更是不可熟视无睹的，谁都不要妄想去撼动皇上握在手中的权力，皇上可以说自己老了，但只要在位一日，就无法忍受他人虎视眈眈地觊觎，即使是他宠爱的儿子也不例外。这些道理难道王爷也看不透吗？我不禁叹了口气，方往殿上走去。

六

这日午后，趁皇后在寝宫里睡熟了，我才往景阳宫处去。至宫门外，才托了守门的公公替我唤了彩烟出来，我只退了旁处去等候。

一会工夫，便见彩烟出了宫门，一面四下张望，我只绕了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立刻转过身来见了是我，却是又惊又喜，一面拉了我往后苑去。

“姑娘怎么来了？”她一面笑了一面问道。

“来给寿星拜寿了！”我一面说着一面笑着朝她作揖道：“祝寿星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忙扶了我有些惊讶地说道：“姑娘这是做什么？”

“拜寿啊！”我只笑着答道，又伸出手将一盒胭脂递给她：“前些日子坤宁宫里移植的燕支开了花，这便是用它做的胭脂，我学了别人做的，怕不好，彩烟勉强收着吧！”

她接了手上，一面摩挲着胭脂盒面一面笑着说：“姑娘来看我就很高兴了，这胭脂瞧着也费了心思，彩烟很喜欢！”

我才舒了口气，说话间已至亭边，彩烟拉了我坐了亭子里。

“姑娘怎么得了空出来，不用在皇后娘娘身边侍候着吗？”彩烟一面问道。

“娘娘正在午睡，有翠儿在一旁，倒能走开一会！”我回答道，又看了她：“殿下还未回宫吧！”

“嗯！”她点了点头，“姑娘知道，殿下傍晚才会回宫。”

“不用侍候孙妃娘娘？”

“娘娘进宫时身边有个丫头，平日倒不怎么要我们侍候着。孙妃娘娘脾气倒很好，不言不语的”她顿了顿，才接着说道：“却也总是郁郁寡欢的！”

我听得她似乎叹了口气，不禁转过头去，见她脸上一丝怜惜伤神，竟有些像是感慨颇深。

她察觉我的目光，才转了头笑着插了旁话：“听说姑娘去了坤宁宫，先前还有些担心，今儿见了姑娘好好的，才放了心！”

我不禁笑了笑，却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彩烟却握了握我的手，像是安慰我道：“姑娘也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我看向她，不知是否是错觉，只觉得她说这话时确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禁苦笑了一下，彩烟怎么知道我心底所思所想呢。

看向眼前的池塘，那些接天连叶在炎炎烈日下都有些蔫了，无精打采的模样瞧得人心里都有些烦闷。

又说了会话，看着时辰该回坤宁宫了方与彩烟话别。彩烟送了我离开景阳宫，我直推了她道：“好了，难道彩烟要随我去坤宁宫么？”

她才停了脚步，我只朝她摆了手，示意她回去。她看了看我，才转身回景阳宫。我看着她进了宫，方转过头去，不料一转头，便见暗黄色的袍摆，抬了头却是朱瞻基站了那处，身后跟着李典。

回了坤宁宫里，遇着他来请安，我都悄悄都退了下去，而后也未曾与他说过话，这会见了，竟有些愣愣地，半晌才回过神朝他福了身：“殿下！”

一时竟不听他回话，才抬了头看去，他竟也有些愣愣的神色，正瞧了我。

“殿下？”我不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才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我说：“我正要回景阳宫，看见你站在宫门前，竟有些恍惚，以为是你在宫门等我！”

我听得莫名滋味，却强笑着转了话道：“奴婢是来寻彩烟的，正要回宫，殿下也快些回宫里吧，这烈日炎炎下小心染了热气，中了暑！”

他却不语，依旧定定地看着我。我被瞧得有些不自在，越发底气不足地说道：“殿下快回宫吧！”

幸而此时李典忽然说：“殿下，孙妃娘娘还在寝宫里等着殿下！”

朱瞻基听了，眉头一皱，脸上更是不悦，竟转了方向，背对着景阳宫一边朝李典说道：“回乾清宫，去给皇爷爷请安！”

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彩烟的话，那个无辜的孙妃娘娘正在深宫空闺里等着朱瞻基，不禁心一横，喊住了他：“殿下！”

他听见我的唤声才住了脚步，却依旧朝着背离景阳宫的方向，我忙快步走上前去，深吸了口气说道：“殿下，回宫去吧！你的妻子在家里等着你！”

他脸上闪过一线冷笑，转过头看着我。我旁过脸去看了旁处,索性开口一气呵成地说道；“殿下，替她想想吧，她何尝不是无辜的，被人摆布，被当作工具与一个从来不熟识的男人成婚，没人疼爱，离了家人，在这深宫里寂寞孤苦，终日郁郁寡欢，这样的日子却不知何年何月是个尽头”说着说着,我竟有些哽咽,不觉眼眶一热，一时间不知说得是她还是自己。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所以殿下，对她好些吧！“

他却拂过我的肩,看着我说道：“寺玉，你又落泪了！”

我忙退后一步，有些恼怒地说道：“殿下，你与她都是一样的，你只懂得自怜，却不会同情别人吗？”

他脸上显出一丝阴霾，冷泠地说道：“我给过她机会了！”

我听得一愣，直皱了眉头。他转过头，却缓了语气说道：“成婚前我便与她的父亲----兵部尚书胡大人说过，由他去向皇祖母退了婚事，他与二皇叔之间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是吗？胡大人是二王爷的党羽，你会不铲除而后快吗？”我不禁冷笑道。

他听得，看了看我，却笑了笑说道：“寺玉，你太小看我了！”

这一笑只让我更加迷惑，只愣愣地站了原处，忽然觉得身心疲惫，我什么都看不明白了。我能看得清的都已经消失了，抬头想要望一眼日头，却被灼灼的阳光晃得人眼发花，竟有些头晕目眩，身子不禁一倾。

幸而是他扶了我一把，一面急急问道：“怎么了？你不舒服？”

我站得稳了，才朝他笑了笑：“没有，只是觉得有些累了，我真要回宫了，娘娘怕要醒了！”

他还有些担忧，便要送了我回宫，我忙摆了手：“殿下送我回宫，不是让寺玉为难吗？”他听得明白，才放了手。

日也来得少了，原以为是摆驾其它宫苑，却听李公公说这几日都在御书房里。皇上在御书房呆得久了，多半是朝上有棘手的事，但也没人敢去打听。

七月初七宫里过七夕节，宫女们在开襟楼里设乞巧山子，从兵仗局取来乞巧针。各朝宫中，在织女星下，都摆设着各种果品，作为贡品献给织女。这日宫女们也得了闲，可以在庭院里观星戏耍。

我独自坐了站了旁处，只看了那牛郎织女星，不禁喃喃道，牛郎织女都相见了！不觉抚上胸前，还是空荡荡的，就像心里也是茫然若失一般。忽然想到那句诗词“思君令人老，轩车何来迟？”木预，你要再不来，等再相见时，莫要不认得我了才是，心里不禁自嘲道，不觉扬了扬唇失了笑。

七

又过了几日，二王爷依旧未入宫，却命人捎了奕肃的信。我手上捧了信，脸上不禁露了欣喜的神色，却教匆匆走来的李公公撞见了，他只瞟了我一眼，就急急往殿上去。我瞧得有些讷闷，一时也不知是否方便进去，只得站了外面。等了一会，才见李公公出来，却瞧也不瞧我们一眼，神色凝重，径直往殿外出去了。

又听到殿内皇后传唤，急忙将信收好一面进去。却见皇后已站了前殿阁梯上，脸上瞧不出喜怒，翠儿站了一旁，早已替皇后更了朝服。

“摆驾乾清宫！”皇后吩咐下来，我忙上前扶了她。

至乾清宫门口，候在殿外的刘公公见了皇后，忙跪礼：“奴才叩见皇后娘娘！”身后跟着的大小太监也一一跪礼。

皇后摆了摆手：“公公起来吧！”一面又问道：“皇上在殿上？”

“回娘娘的话，皇上正与沐大人在殿上议事！”刘公公忙回答道。

“沐大人？是云南沐王府的沐大人？”

“正是！”刘公公继续低着点回答道。我听得心下一颤，是沐琼吗？他不是在云南吗？这时候来说是为什么？沐琼来了，那他是不是也在京师？心里一阵猜测。幸而皇后开了口问道：“沐大人怎么在这里？”

刘公公抬头看了皇后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娘娘忘了，这是惯例，地方上的官员此月都要来京师汇报！”

皇后才恍然，展了眉道：“对啊，本宫竟将这事给忘了！”转而又问道：“沐大人什么时候进去的？”

“回娘娘的话，已近半个时辰了！也快出来了！”正说着，便见有人从殿内出来，走得近了，确是沐琼。他见了皇后，忙作揖拜道：“皇后娘娘！”

皇后忙摆了手，笑着说道：“沐大人免礼！”沐琼抬了头，方见了立在皇后身旁的我，竟唤道：“寺玉姑娘！”皇后听得一愣，看向我问道：“你们二人也认得？！”

“算是旧相识了！”沐琼竟笑了答道。

我忙解释道：“四王爷与沐大人平安南时，奴婢曾在沐大人府上呆过！”皇后听了，方点了点头，又说道：“沐大人从云南赶来京师，一路辛苦了！”沐琼对着皇后也是淡淡的神色，只作了谦和的样子：“多谢娘娘关心！”

皇后又说了些旁话，却早已心不在焉一面看了殿上一眼。沐琼见了便俯身要告退：“娘娘没有事的话，臣先告退！”皇后点了点头，一面摆了手。沐琼才低了头朝外走去。

刘公公忙替皇后传话：“皇后娘娘驾到-----！”皇后一面要进殿，我只飞快地扫了一眼转身而去的沐琼，瞧他快要下了殿前台阶。这一瞟竟落了皇后眼底，她停了脚步，返头朝我笑了说道：“你们也许久未见了，想要叙叙旧便去吧！”我忙点了点头一面谢道：“谢娘娘恩典！”

皇后由刘公公引了上乾清殿，我转过头去见沐琼还在阶下，便快步走了过去，他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才转过身来，见了是我，并不惊讶。我走到他的面前，停了脚步：“沐大人要出宫了？”他点了点头，却问道：“怎么从皇后身旁溜了出来？”我听得不禁笑了出来：“怎么是溜呢，不过是得了允，你都朝皇后说我们是老相识了，怎么也得来叙叙旧吧！”

他转头看看了远处的乾清宫，却说道：“皇后这些时日也不安省吧！”我听得一愣：“为什么？”

“快至京师听说了二王爷与皇上最近有些---！”他却说出口，我点了点头作明白的模样。他方转了口道：“姑娘最近可好？”我点了点头，又问道：“大人要在京师呆上几日？”

“不过三四日便回云南，每年的惯例！”他淡淡地说道。瞧着他依旧平澜不惊的神色，想到在沐王府里发生的事。身旁虽未有旁人，但这宫里的耳目往往是瞧不见的。说话多有不便，他也瞧出时下的形势，并不轻易开口，相互寒喧了些无关紧要的话，直到出了乾清宫，我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前些日子，皇上派郑和郑大人出海一事，沐大人应该知道了吧！”

他点了点头，却不露声色。我却只是抿嘴，不知从何说起。他终于开口道：“姑娘当日的话，我记在心上了！”听得这话我才舒了口气，又与他走了一同走了几步，至宫门处方停了下来：“天色不早了，大人出宫吧！”他却看了看我，竟笑了说道：“姑娘没有旁话了吗？”

我笑了笑说道：“瞧着大人一切都好，我便安心了！”心里却暗暗念道：“你未起兵，一切安好，那他定当无恙，我还需要问些什么？”

“这几日都在京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说道，我听得心下怦怦直跳，脸上却强自镇定：“如今生在宫中，可惜不能陪大人好好逛逛这应天府！”

“快了，姑娘年纪也大了，离出宫的日子也近了！”他却笑了笑，“姑娘好好保重！”，一面朝我俯了身子告辞。我点了点头，目送他出了宫，天色已暗，隐约望见宫外夜色阑珊，寻常人家的灯火都已点燃。

这日夜里，借着蜡灯坐了桌前看信，奕肃捎来的信不止一封，我一封封插了阅读。他的字依旧端正，原是极有韵味，却为了我写得端正而失了神，竟有些像孩子写的。

“长安气候很好，不比江南太过潮湿，却比北平温润得多，因为曾作为盛世唐朝的古都，这里民风开放。春天的时候，不仅是文人雅士，寻常人家也喜欢结游郊外。初春景致很好，你要是见了，一定会明白那些诗里描述的，无论是“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还是“花明夹城道，柳暗曲江头”，都将长安的春景收进了纸墨中。长安有一种花，名为玉蕊，洁白如玉，而且繁茂密集，有着浓郁的芳香。第一次见了，便想起了寺玉，不过寺玉若要比作花，却是没有浓郁的芳香。”

我看到此处，不禁笑了出来。便是夸我，奕肃也是要打个折扣的。今年的春天，无暇顾及，一年最好的时候，我却是安乐堂里，而明年的春天又是不一样的。一面想着，又看了其它。

“我现在过着富贵闲人的日子，每日料理了政事便回庭院里。原先北平府邸里的人，都遣来长安，你还记得赵伯？他如今替我打理长安的府邸，也曾问起了你。赵伯在后园里种了好些花，搭了葡萄架，在架下用长藤做了秋千，我的母亲原先很喜欢坐了上面。他一面做着还一面念叨，姑娘也喜欢荡秋千，不知道姑娘什么时候也来长安看看！我在一旁听了，不禁笑了笑。寺玉，什么时候来长安看看？”

我看着看着，一直笑着，笑得心里有一丝酸楚，又翻出一纸信笺，却是廖廖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十百千万！

看得不禁一愣，半日不解。直寻思奕肃竟也打起哑迷。只看了烛快燃尽，方将信笺收好，搁了枕下！躺了床上却不能入眠了。

八

而后的几日，宫里果然不得安宁，皇上发了话，要将二王爷分封至乐安州，乐安州离北平不远，距这应天却是千里迢迢。二王爷接了旨，却迟迟不动身，反而往坤宁宫来得勤了。这里，正巧二王爷与皇后在暖阁里说话，我依旧退了出来，此时已是初秋时节，御花园里的玉簪花开得正好，以前并未见过这种花，只记得有道诗赞曰：“雪魂冰姿俗不侵，阿谁移植小窗阴。若非月姊黄金剑，难买天孙白玉簪。”现在看了，才觉形容得不为过。确是花色洁白，冰清玉洁，花香袭人，分外淡雅。这玉簪花还是含苞欲放时，剪了花蒂，便成了小瓶状，灌入胡粉，再蒸熟制成粉做成玉簪花粉，宫眷秋天时爱用它施了脸上，使肌肤柔嫩，后宫里的妃嫔都遣了宫女来采摘，一时间御花园里不知是花多些，还是如花清新靓丽的女子多些。

我看了这些正值豆蔻年华的丫头们，不觉叹了口气。却听得身后翠儿唤道：“寺玉！”

我转了头朝她看去，她也提了篮子，只是篮子里兜的却是白菊，不禁多看了两眼。

她顺了我的目光瞧去，一面笑了说道：“宫里要酿秋露白！上头吩咐下来，要将白菊都集了一处。”

我点点头，一面喃喃道：“等这酒酿好了，得留下些才是！”

她未察觉到我恍惚的神色，直拉了我出御花园，一面说道：“公公正寻了你！”

我回了神，才笑了笑说：“正要回宫去，你可知道公公寻我何事？”

“倒不见得有什么事，只是皇后娘娘没见着你，问起了罢了！”她一面答道，又揶揄道：“寺玉真是越来越讨娘娘的喜欢，一时半刻未见便要念叨了！”

我笑了笑，不理睬她的趣话。只拉了她一道朝坤宁宫回去，她却不与我一道，指了指篮子说道：“白菊还没采完，你先回去吧！”

我只好提了篮子，独自回坤宁宫，路过文华殿时，见那尚书房紧闭着，不觉多瞧了两眼，便要返头继续往回走。

却听得身后一阵开门时，不禁一愣，又忙加快了步子离开，身后还是响起了声音：“寺玉！”我不得已，只好停了步子，返过头看去。确是朱瞻基，只是身旁还有一人，只觉有些眼熟，又听得瞻基朝那人说道：“杨大人----！”

被称为杨大人的人点了点头：“殿下，臣先告退！”

朱瞻基点了点头，那杨大人便退了下去。我瞧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他是谁，不禁问道：“杨士奇大人？”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搅得一愣，很快又点了点头。我不禁觉得有些奇怪，杨大人是内阁大臣，怎么出现在尚书房里？看向他，却是悠闲淡定的模样，便也将疑惑咽了下去，只朝他福了福身：“殿下！”

他不说话，只站了一旁看着我。我不禁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不觉退了一步：“殿下，皇后娘娘正寻我，我要回坤宁宫了！”说着便要转身就走。

却被他一手拉住，我忙转了头，便要挣扎，一面有些恼了：“殿下！”

他却放了手，朝我笑了笑：“我正要去给皇祖母请安，和你一道去吧！”

我只好作罢，他走了我身旁。一时间，竟无话可说。他忽然说道：“寺玉真的与我生份了！”

我不禁抬了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里有一丝哀伤，瞧得我心里一颤，只觉得有些难受，忙低了头不语。如今看着朱瞻基，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沉默不语。

不久便到了坤宁宫，李公公正从殿里出来，见了我正要说话，却又瞟见随后的朱瞻基，忙弯了腰：“殿下！”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皇祖母可在，我正要向祖母请安！”

我却朝朱瞻基说道：“刚才二王爷来了，不知道是否还在？”他听得方愣了愣，却又笑了说道：“也有几日不见二皇叔了，一并见了吧，日后要见的时候却不多了！”

我听得，不禁看向他，他却是不在意，便要进去。瞧朱瞻基肯定的模样，二王爷这回怕不得不往乐安州落藩了。

李公公却说道：“二王爷已经走了，只是娘娘好像有些不适！正闭了眼歇息”

又看了我一眼，我瞧得明白，忙先进了殿中。皇后正靠着卧榻上，脸色有些苍白，我忙上前去轻声唤道：“娘娘？”

她却一动不动，依旧闭着眼睛，我不禁又唤了一声：“娘娘？”

皇后却还是纹丝不动，我才瞧得不妙，忙跑了出来，朱瞻基还候在殿外，我慌张地朝他喊道：“娘娘好像昏过去了！”

他听得脸上也失了色，一面要冲进殿中，一面朝李公公吼道：“还不快传御医！”

御医在帷帘外替皇后诊脉一番，脸上却是一丝忧色。我在一旁看着只觉不妙，果然御医将皇后的手轻轻搁进被褥中，一面起了身朝外头走去。

朱瞻基忙跟了上去问道：“御医，皇祖母的身体？”

“娘娘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御医慢慢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可有大碍？”我不禁问道。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依旧沉重，继续说道：“娘娘肺经气分太虚，头目不时眩晕，精神倦怠，四肢酸软！”

我听得只觉迷糊，不禁打断道：“御医，你只管说如何治便是，这些医理我们听了也不明白！”

那御医听得，直被我的话堵得呛住了，半晌才说：“我开了药方，先按了药吃上几日！”

朱瞻基听了，忽然厉色道：“吃了药如何，你再这么含糊其辞，还要不要你的脑袋！”

御医听了，脸上方变露了几丝恐慌，急忙答道：“只是暂且缓住病情，至于能否康复，还得看娘娘的造化，只是不得再忧思过虑，否则要加重了病情！“

我听得心下一凉，只怕娘娘的病一时难以好了！一面看了那御医，不禁有些气恼，真是什么人得什么人治，这会功夫还说些晦涩难懂的话，不禁抬头看了朱瞻基，他的脸上是一阵阴霾。

这时听得殿外传来通报。

“皇上驾到！”殿上的人还未来得及上前行跪礼，却见皇上有些慌张地赶了进来，也不理睬旁人，径直往榻前走去。朱瞻基便要上前，我忙拉了他，一面摇了摇头。皇上在榻前看了半晌，才出来朝御医喝道：“娘娘得的什么病？”

御医也被他喝住了，愣了半晌才说道：“回禀皇上，娘娘，娘娘是忧忧忧虑伤作脾脾”

我听得不觉头疼，又见皇上脸色更加难看，而那御医又是吓得更说不清楚，不禁脱口说道：“皇上，娘娘是思忧过甚，伤了身子！”

皇上看了我一眼，又吼道：“又是思忧过甚，这已是老毛病了，怎么今儿犯了？”

殿上的人听得都噤了声，皇上眼中一阵寒光，忽然朝李安问道：“刚才可有人来坤宁宫？”

李安忙站了出来，哆哆嗦嗦得答道：“刚，才才，二，二王爷来，来过！”

皇上听得额上青筋暴出，脸上神色更加难看，忽然一拍身旁楠木桌，直将桌上的茶盘震得泼出茶水，又听得砰地一声，一只瓷杯都落了地上碎成了一片。

龙颜大怒，每个人都屏气噤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半晌，却听得朱瞻基说道：“皇爷爷，还是让御医替皇祖母开药吧！”

皇上方醒悟过来，直朝了御医吼道：“还不去开药！”

御医兢兢战战地退了下去开药方。

皇上又坐回了榻前，静静地端详着皇后。

殿上的人都退了下去，我也悄悄地出了殿门。朱瞻基随了我身后，我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殿内，不禁说道：“娘娘的病真的很严重吗？”

“皇祖母身子向来不好，已不是一朝一夕！”他也是担忧的神色。

“御医也说了，少思少忧，身子才会好些！”我别有意味地看向他，他也不忌讳，转了头朝我说道：“再过些时候，就不用忧虑这些了！”

我只能叹了口气，忽然李公公上前慌忙地说道：“娘娘醒了，寺玉还不去侍候着？”

我忙点了头，朝朱瞻基看了一眼，他点了点头，我忙返身回寝宫，越过方木影壁，正要上榻前，却见皇上还坐了榻前，似乎是在与皇后说话，忙暂且退了一旁。

“皇上，你真要将老二赶到乐安州去？”却是皇后在说话，只是声音听得弱不禁风。

“皇后以为呢？”皇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皇上是下了决心了？”

“乐安州离北平不远，迁都以后，皇上想见老二并不难！”皇上依旧是淡淡的口吻。

“皇上，臣妾也老了，只想图个承欢膝下！”皇后叹了口气。

皇上沉默了半晌，才也有些感慨地说道：

“皇后怎么也糊涂了？承欢膝下是老百姓家的事，我们皇家怎么有这个福气！”

皇后听了，也不再言语，怕也是明白这其中道理，只觉无奈。

“皇后好好歇息，这些事还是不要想得好！”皇上方起了身，才看见立在一旁的我，吩咐道：“好好照料娘娘！”我忙一边点了一边应道：“是！”

皇上才起了身，刘公公跟了身后，片刻殿上传来皇上起驾回宫的传报声。

我忙上前，站了榻前，却见皇后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此时翠儿端了药进来，我忙俯上前：“娘娘，喝药吧！”

皇后听了，方要起身，我扶了她，一面将软绣枕竖立搁了床壁处，她靠了枕坐了起来。我接过翠儿的药，一面小心扇凉，一面喂至她的嘴边，皇后呷了几口，便摇了摇头。我瞧得药还甚多，便劝了道：“娘娘再喝些吧！”

她皱了眉头，却说道：“先搁下吧！”

九

我只得将药递给翠儿，一面递了帕子给她。皇后脸上神色忧郁，愁眉不展。我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娘娘听说一句话么？”她听得诧异，直看向我，示意我说下去。

“干旱时节，两条鱼在快要干涸的浅水沟里为了活下去而用唾沫相互喂食！”

“寺玉要说的是相濡以沫吧！”她勉强笑了说道。

我点了点头，又继续说到：“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后人喜欢用这二句，劝戒痴情男女在一起艰难苟活，不如在各自的江海里遨游自在。寺玉早先读到这话，并不以为仅指男女之情，既是朋友，亲人之间也一样，至亲至爱之人与自己不过咫尺距离，却是生活郁郁或是处于危险之中，不如将其送至安全的地方，即使不能常常相见，只要知道他安然无恙便也安心！”

皇后听了，却是阖首不语，半晌才抬头看向我，喃喃说道：“已经这样不可收拾了吗？”

我听得不禁叹了口气，也不答话，与其是在问我，不若是皇后有些自欺欺人罢了，而这种要掉脑袋的话，我是万万不能说的。

如今看来，皇上未说出口的话莫过于此。

不觉间又是一年冬天,二王爷终于被迫离了京师,前往乐安州落了蕃.而后听说，皇上那日回御书房立即召见内阁杨士奇大人，在阁内密谈了许久，才一旨定乾坤。而皇后娘娘，不知是心闷郁结，不得释怀，或是御医所言，只是循着病理，已入膏肓，进了冬以后，娘娘身子越发地糟糕。虽是各种良药从不间断，御医随时看守诊治，却终究无回天之力，只见着一日日虚弱下去。皇上也往坤宁宫来得越发地勤，常常下了朝便摆驾坤宁宫，在榻前与皇后或是喂药，或是说些闲话。一日与皇后说着话，竟犯了困意。惹得皇后直催了他回宫歇息，皇上一面打了哈欠一面说道：“朕不困！”却是刘公公在一旁说道；“这几日皇上在御书房里与大人们议事，总是一宿，怕真要累坏了龙体，娘娘正好劝劝皇上！”

皇后听了，方关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让皇上这样日日商议？”

皇上却笑了笑说道：“还不是那些蒙古达子！又闹得不安份了！”

身旁服侍着的我听了一惊，边界又是战乱了？那此次？不禁看了一眼皇上，史上也说了皇上又得次一亲征。只是这次亲征—兀自想着，却听见皇后说道：“皇上也不要太操劳了，龙体安康才是最重要的！”这才将我的思絮打断了。

这日夜里，皇后服了药，正要侍候她躺下，她却要坐了起来，靠了软缃绣枕上，又朝左右宫人：“你们先下去吧！”

待到阁里无人，她才朝我说道：“寺玉，坐下吧！”

从她摒弃左右宫人时，我便有些忐忑不安，此时听得这话，却是犹豫中。她却招了手，方用了命令的口吻道：“坐下！”

我只得坐了下来，皇后却执了我的手，缓缓说道：“寺玉，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要你来坤宁宫？”

“寺玉愚笨，寺玉不知！”我忙摇了摇头。

皇后却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说道：“寺玉不是愚笨，是要明哲保身，对吗？”

我听得一惊，却不知如何回话，却见她并没有恼怒，才镇定地坐着听着下文。

皇后又说道：“寺玉，本宫要你回景阳宫去，你可答应？”我只听得不解，只喃喃道：“寺玉不明白！”

“本宫是看低了瞻基！”她叹了口气，却断了下文。我心下早有一丝疑惑，索性问了出来：“娘娘，二王爷是您的儿子，瞻基也是您的孙子，您这样公平吗？”

她听得先是一愣，很快却又笑了说道：“瞻基出生前夕，皇上曾作一梦，梦中太祖皇帝赐皇上一圭，圭上写有八字‘传之子孙，永世其昌！’皇上睁眼之时，便听到东宫传来喜讯，说是太子妃诞下一子！瞻基是真命天子，上苍赐予！”

“所以娘娘以为，皇太孙殿下日后必登基为帝，而不像二王爷，终究争储失利？”我不禁脱口说道，话一出口，便分外后悔，竟将这皇子争储的忌讳说出了口。

幸而皇后并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又说道：“寺玉，当日本宫将你关过安乐堂时，老二曾旁敲侧击地向本宫要你！”

我听得一愣，转而又想起二王爷曾来探望我时说过的话，便也不觉得奇怪。却听得皇后继续说道：“但本宫未答允，因为你终究要回了瞻基身边！如今本宫说这话，是希望将来有一日，他二人真要斗得你死我活，只望你---！”她定定地瞧了我。

“娘娘言重了，寺玉只不过是个奴婢，王爷与殿下之间的事，岂是奴婢能干涉的？”我直摇了摇头，这样的大话实在是不能轻易承诺，脑海中闪出木预的模样，如若真有那一日，我早与他远离是非，怕也不在宫中，更不会在朱瞻基的身旁。

“寺玉，你不答应本宫？”她听得我的婉拒，手上直将我的手拽得紧了，此时的皇后身子虚弱，这一握却颇用了力气。我竟有些慌乱，又迎上她殷殷的目光。

她直视着我，半晌不眨一下眼睛，我竟有些颤粟，忽然她一声咳嗽，打破了这僵局，我忙替她抚了背一面说道；“娘娘小心，奴婢去替您倒茶！”

她一面咳嗽，却一面拦了我：“不，不用了！”

我只得一遍一遍替她抚了的背处，她渐渐平静下来，气喘得顺了才止了咳嗽。我用锦帕替她拭了唇角，她却摆了摆手，不依不绕地说道：“寺玉，你可答应本宫？”

我瞧得眼前的皇后，素日端庄威严的皇后，此时因病憔悴虚弱的模样，竟有些心酸，方转了口说道：“娘娘，奴婢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女子，怜悯之心人皆有之，如若将来能说得上话，定当竭尽全力！”

她又定定地瞧了我，此话也是心中所想，倒也理直气壮，便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半晌，皇后方释怀地叹了一口气。我忙说道：“时候不早了，娘娘歇息吧！”

侍候皇后躺下后，我方出了暖阁，夜里寒风袭面，不禁打了个激灵，却也清醒了许多。返头瞧了帷帘下的那抹孱弱的身影，又暗暗叹了口气。

腊月初二的日子，皇后在御医的摇头叹气中已是奄奄一息。李公公回禀了皇上，皇上径直从朝上赶至坤宁宫，朱瞻基也行随身后。

皇上坐了暖阁榻前，执了皇后的手唤道：“皇后！”皇后的眼睛先是微[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微一眨，像是听到了皇上的轻唤，竟又睁开了眼睛，仿佛是用尽力气地端详着皇上，口中喃喃道：“皇上！这是什么-时辰了？天黑了吗”

“还早着，天还是大亮着！”皇上已带了丝哽咽地答道。

“是吗？臣妾看不清皇上的模样了！”皇后一面伸了手，在半空中摸索，皇上忙握了她的手：“昭念！朕在这里！”（皇后的名讳）皇后听得这声轻唤，竟露了丝笑意，又缓缓地说道：“臣妾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皇上这么唤臣妾了。”皇上只是紧紧握了她的手：“朕还是燕王时，才这么唤皇后！”

“皇上，臣妾不行了，臣妾有，有一句话，话要对皇上说！”皇后又睁大了眼睛，用尽了最后一口气说道：“能做皇上的妻子是臣妾的福气！”话毕，才松了手，闭上了眼睛。皇上握着她的手，半晌不倚不动。殿下的人齐齐跪了下来……

而后便是皇后的大丧，整整一个月宫里举行丧礼，整个宫中都沉浸在一片压抑死寂中。这后宫之中，有真的痛哭悲戚的，也有循着规矩哀悼的，甚至有私下窃喜的都不为过，这毕竟是后宫，与寻常人家到底不同。而皇上却是悲痛至及，独自在坤宁宫中坐了一宿，天亮后才出来，一面对刘公公说道：“朕在位一日，这坤宁宫内不得一人入主！”

刘公公得了令，会了意。大丧结束后，坤宁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只留下打扫料理少许几人。剩下的人幸运分至其它宫内，不幸的便分配到浣衣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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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楼下的各位的支持～～唉,一切尽在不言中!其实本人对男角都蛮喜欢的.顺便回个话,MS女主比朱瞻基大了十岁.写朱瞻基的时候,还是蛮心疼的.

十

之前皇后的那番话，让我以为此次定要回景阳宫，然而却是将我留在了坤宁宫，白日打扫看护，我心下暗暗庆幸，这未尝不是好事，景阳宫里虽然有彩烟云珠，还有一群眼熟的宫女太监，只是那宫殿的主人早已不是我所熟识的。

无人居住的坤宁宫空荡荡的，沉寂如一滩深潭。打扫之际不禁抬了头看看，这宫中会住多少人，明太祖的皇后，皇上的皇后，还有将来太子的皇后，还有朱瞻基的皇后。徐皇后的音容笑貌还在脑海中，仿佛还能听得到她唤我：“寺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刻漏房中的太监仍然在报着时辰，人随时间逝去，这宫殿不言不语依旧在此。物是人非是是休，莫过于如此。

在坤宁宫里的日子其实很闲，傍晚时分便已无事。皇后忌日未完，宫中不得举行任何庆乐活动，于是原本该最热闹的正月，宫里却低调沉闷至极。正月初二的夜里，坐在高高的殿前台阶下，仿佛可以看到宫外，寻常百姓家灯火通明，银花树火绚烂一片，先是爆炸声声，此起彼伏，便是入晚宴的时刻。以前大年初二之时，是外嫁女儿返家给父母拜年之日，先前近年时便在家里蹭着父母的年食，总被父母取笑何时成家了大年初二再来给他二老拜年。想到这里，不禁站了起来，望着夜空新月，默默念叨—不孝女儿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给爸爸妈妈拜年了！

又默站了许久，忽然望见天空中一孔明灯正冉冉上升，玉色灯围，灯下流苏宝带在空中旎，有几份飘飘欲仙的韵味，不知是谁家的人好兴致，竟将这上元节的花灯提前燃起，眼下瞧着夜色更深，宫中一片静寂，被那外头的一片喧嚣相映之下，更是冷清，便要转身回屋子里。

忽然听到“轰”的一声，一阵急剧霹雳划破天空的声音，蓦地站住了，返身望向夜空，只见沉沉夜色被万重灯火划开，漫天火焰直上云霄，只将半边天际映得锦绣斑斓。我愣愣地望着，那火焰翻飞如翅，聚于高空乍然迸射，如花雨一般徐徐散落，不待在半空中消逝又是一拨烟火窜上，落下时若珍珠帘，一时天空五光十色，却如昼日般绚烂，我瞧得心里一阵荡漾，不觉早已扬唇露了笑意，笑着笑着眼眶竟一热，忙用帕子拭了拭眼睛，又睁大了眼睛，一直将那烟花看至消逝之时。

“烟花？”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有些疑惑的低语，忙转了头，却是朱瞻基，不知何时站了我的身后几步之遥，他竟也有些愣愣地瞧着早已黯然的夜空。

“殿下？”我不禁唤了他一声。

他方转过头来，看着我说：“那是烟花对吗？”

我点了点头，却听得他说道：“寺玉，你的朋友在宫外吗？”

我听得一愣，心下竟有些忐忑，只佯作了镇定的模样笑道：“没有！”

他的眉拧了一处，有些凌厉地盯着我，我依旧作平静的模样迎上他的目光。半晌，他才舒展了眉，脸上神色缓了下来，却径直席地坐了殿阶，又指了旁处朝我说道：“寺玉，陪我坐一会！”

我有些犹豫，却见他已转过头去，看了远处，便也坐了下来。

他却半晌不语，我却有些不适这种沉默，终于他开了口道：“寺玉，回景阳宫吗？”

我摇了摇头，他转过头来看向我微笑着说道：“寺玉不在身边，觉得很寂寞啊！”

这丝温柔的笑意不禁让我有些恍惚，呆了片刻才笑了笑说道：“殿下不缺人照料，而寺玉只想呆了坤宁宫，安安静静地过几日清静日子！”

他听了，只沉吟了一刻，忽然说道：“坤宁宫里还有人吗？”

我点了点头：“只有几个打扫宫殿的宫女了！”我不转过头去，看了看那沉默幽深的宫殿，“一月以前，却还是灯火通明，殿上来来回回的宫女太监，总是行色匆匆！”

“先前给来坤宁宫里请安时，皇祖母坐了凤榻上向我招手！”他也喃喃自语道。

“皇后会唤着；‘瞻基，来，坐皇祖母身边来！’”我不禁接了他的话，一面笑了一面说道。他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也笑了笑。

“皇后素来疼爱殿下，寺玉在坤宁宫时，殿下几日未来坤宁宫时，一日便要念叨几次！”我继续说道，一面斜睨他的神色，他似乎也陷入回忆中。

“皇后总说，二王爷和皇太孙最像年轻时的皇上！”我只作随意的模样，学了皇后的话，“什么时候这叔侄二人可以和和睦睦的，本宫见了才安心！”

他听得只皱了皱眉，抬头看了我一刻，才说道：“寺玉，这是皇祖母的话，还是你的话？”

我忙佯作惶恐的表情：“寺玉不敢对殿下说谎，确是皇后的话！”

他只是侧着头，思量了半晌，才说道：“二皇叔已经分封至乐安州了，不得常见，也没有什么和不和睦的！”

听得这话，我稍稍放了心，看着这个曾经陪伴左右的已是英姿玉立的殿下，原不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心恶之人，如若二王爷再不生事，他从此亦不过问此事。

又是一阵沉默，他忽然伸出手，将一物拎了手中，那饰物被一锦绳悬住，直在我的眼前晃了晃。

“寺玉，送给你！”他看着我说道。

我忙摇头，又一面惊讶地问道：“殿下，这，不是送给孙妃娘娘了吗？”望着那玉色剔透，晶莹圆润的同心扣，这险些让我在安乐堂永不见天日的东西，心下一阵寒意。

“寺玉不是喜欢吗？”

我摇了摇头，佯作惊恐的神色：“殿下莫要害我了！”

他却笑了笑说道：“寺玉也会害怕吗？”他不依不绕，直将它搁在我的手上。我欲抽回手却不得。

“不过是一块玉，寺玉不必想太多，只想着因它你受的苦，该怎么折磨它就怎么折磨！”他竟然笑着说道，这话方让我觉得，他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

我听得哑然失笑，又细细打量了他，直摇了摇头。他瞧得不解，直问道：“寺玉笑什么？”

我越发觉得他竟还有稚气的一面，只笑了说道：“我仿佛又看到，好些年前的殿下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异色，顺着话说道：“好些年前，有寺玉陪着我，皇爷爷又要亲征漠北了，你还陪我去吗？”我听得一愣，原来是挖好了陷阱引得我跳，这招倒是像极了他的皇祖父，当今皇上。我只看得哭笑不得，但心下早已有了主意，笑了说道：“在宫中，寺玉不回景阳宫，但若殿下要随皇上亲征，寺玉一定去！”

他听得眼里一亮，明眸一眨，露了满意的笑颜，方转过头去，依旧看了不知何处。

夜已深，阶上愈发地凉了，撑在阶上的手蓦地觉得冷意。他方起了身：“寺玉，回屋里去吧！”

我点了点头，一面站了起来，他随我身旁将我送至屋外。

“殿下快些回宫去吧！”我又叮咛道。

他点了点头，一面转身回宫，我目送他走了几步，却见他忽然转过头来，朝我说道：“你刚才看烟火的模样，让我觉得不安！”

我听得一愣，直看了等着下文。

“仿佛是有人在宫外等你”他缓缓说道，“你想离开皇宫了吗？”

我听得心下一颤，却笑了笑道：“不过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入了神罢了！不过寺玉年纪也大了，确是快要出宫了！”

他不置可否，只是若有所思半刻，方转身走了。

我却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开门时，却发现手上还握了那块同心扣，竟忘了还给他，心里却想起了另一块一模一样的玉，脑海中闪过今夜的烟花。

这几日，关于皇上又要亲征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此次朝中大臣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户部尚书夏原吉、礼部尚书方宾等人以为频年用兵，戎马资储丧失不少，且粮储不足，不宜兴师。也不闻皇下发话，只是漠北一次次传来鞑靼阿鲁台出兵扰袭大同等地的消息，直让皇上的眉头拧成一处。当年未一举歼灭阿鲁台，方让他如今又在边界兴风作浪，搅得不安宁。我日日呆在坤宁宫内，这些小道消息竟也能传到此，于我却是无所谓的，因为心底知道，皇上此番亲征誓在必行，这将会是明成祖朱棣最后一次远征漠北。

又三天，传来原明朝旧部兀良哈竟与阿鲁台勾结作乱，企图谋反的消息，皇上终于拍案而起，一旨敲定，于是兵部户部开始准备远征诸多事宜。

这日，我将东暖阁打扫干净，将门关好，至殿外。一转身却见皇上正站了身后，环顾四处也只有刘公公紧随其后，忙跪了下来：“奴婢参见皇上，皇上----！”

皇上却一扬手，打断了我的话：“起来吧！”

我忙起了身，只站了一旁，却见皇上依旧伫立原处，一直望着坤宁宫，望着紧闭着的殿堂，像是盼望那宫门开启，走出身着绣凤朝服的皇后一般。我不禁叹了口气，却将皇上从悼念中唤醒，他只斜睨了我一眼。

“殿上已打扫得干净，皇上要进去吗？”我忙问道。

他方看回那殿堂，半晌才摇首，转身便要离开。刘公公忙跟了上前，替他引路。

十一

皇上不过是平常人，也怕触景伤情，睹物思人吧，正暗暗思忖，却见皇上忽然转了身，我却还是木讷地站在原处直看了他。他正看着我，忽然说道：“寺玉年纪不小了吧？”

“回皇上，奴婢已二十六了！”我方回了神，一面答话。

“已经二十六了？”皇上听了皱了皱眉。

我早觉得讷闷，不知皇上为何问了此事。却见皇上又说道：“寺玉也该嫁人了！”

我只觉一怔，心跳不禁有些加快，抬头直迎上他的目光，他却像是陷入了旧事中恍惚，忽然开了口道：“皇后在世时，便向朕提起过，寺玉，朕将你许给皇太孙可好？”

听得这话，我不觉向后退了一步，脸上却强笑道：“皇上，寺玉比殿下年长十岁，只怕不成体统！”

皇上听了，却皱了皱眉头。身后的刘公公却笑着说道：“皇氏婚嫁中，女子比男子年长的比比皆是，寺玉姑娘倒不用担心！”

我看了刘公公，心下恼怒得想要撕了他那张嘴，却不敢发作，只瞧了皇上的脸色，暗暗祈祷皇上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莫要认真。

却听皇上也思量了半晌，才说道：“既然没有这种规矩，又是皇后生前的夙愿，就这么定了吧！”

我只觉脑中轰轰作响，原先便知道皇氏婚姻只凭着皇上一句话，如今应我的身上，方觉得更加荒诞，又是好笑又是愤恼，婉拒不成直好跪了说道：“皇上恕罪，奴婢不愿意！”

皇上一听，许是被我硬生生的‘抗旨’弄得一愣，随后脸上一丝阴沉。刘公公见了，却是有些慌张，直朝我挤眉弄眼，一面说道：“姑娘这是说得什么话？皇上这是皇恩浩荡，姑娘快答应了谢恩才是！”

我只作未听见，只是依旧低了头不语。

皇上反而不怒了，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等这次亲征回来，再操办婚事吧！”说完，便一拂袖，转身离开，刘公公忙跟了上去，临走之前一面摇了摇头一面瞅了我一眼。

我顺势跌坐了地上，只觉一阵委屈，直堵塞了胸中，有些回喘不过气，一手撑了地上，触着冰冷的台阶，呆呆地坐了半晌才用尽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看了身后的殿宇，又环顾了四处高角宫墙，才有些跌跌撞撞地回了屋里头。

这夜躺在床上，心情平静后细细思忖，脑海中的思绪方理得顺了，暗暗下了决心，此处出宫后再也不要回来！

出征前夕，我却受了些风寒，身子有些虚弱，在床上躺了两日。朱瞻基要将我带回景阳宫，却被我拒绝了。皇上那日的话想必他也知道，或是宫里的人都已听说了，我更是不想呆了景阳宫里。他只好遣了彩烟来坤宁宫里照料我。

“姑娘，喝药了！”彩烟替我熬了药，一面端了要喂我。我忙接了手上，朝她笑道：“我自己来吧！”

她也不与我推搡，放了手一面坐了我的床沿处。

我将药一饮而尽，搁下药碗，却见她目不转睛地瞧了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一面说道：“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彩烟只是笑了接过药碗，却是转了话道：“姑娘的东西，我带了过来。我想姑娘现在可以自己保管了！”说着，一面将那锦盒递了我的眼前，我忙接过来，不禁抚了抚锦盒，又慢慢将它打开，那同心扣与手珠都呈现在眼前。彩烟见了那同心扣，却是惊讶地捂了嘴，一面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又将之前朱瞻基强塞进我手中的同心扣拿出来，一面相互比较了一番，一面对彩烟说道：“这一块是殿下的，这一块！”我捧了另一块，端详了半晌才说道：“是另一个人送给我的！”

“是姑娘心里的人吗？”彩烟问道。

我点了点头，只一面摩挲了那块同心扣，脑海中想起木预的话“这同心扣，从上传下，只给嫁进我们家族中的女人！”

彩烟在一旁喃喃说道：“这两块玉真是一模一样！”

我将玉递给她，她拿了手中又细细看了一番，一面笑了说道：“都要分辨不出来了！”

我听得只是笑了笑。这时却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我心下一慌，只看着彩烟脸上变了色，彩烟慌忙将同心扣搁入锦盒中，急急藏进枕下。我一面朝外头问道：“谁？”

“是我！”却是朱瞻基答了话，“寺玉歇息了吗？”

彩烟已将东西搁好，我才朝她点了点头。她方上前开了门，又朝朱瞻基福了福手：“殿下！”

朱瞻基径直走到我的床前坐了下来：“好些了吗？”

我点了点头，一面答道：“刚喝了药，已好多了！”

“皇爷爷发了话，三日后便要启程了，我担心你的身子禁不起周车劳顿！”他又关切地说道。

我只笑了笑说道：“有个一两日，便能完全恢复，殿下不用担心！”

他却依旧皱了眉头，又看了一眼搁在桌上的药碗，转过头说道：“寺玉，此次出征，你还是不要随着-----

“不，殿下，我一定要去！”我听得一急，竟冲动地扯了他的袖子急急说道。

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我方省悟此刻自己的神色有多么不寻常，忙缓了语气，笑了说道：“没关系的，我可以的，殿下不希望寺玉陪着吗？”

他摇了摇头，又看向彩烟，方说道：“那就让彩烟也一起去吧！”

“殿下，你以为是去游山玩水么，带着这么多人？”战场永远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我忙笑了拒绝。

却听得彩烟在一旁应道：“是！”

我忙看着她，嗔怪道：“彩烟！”她却笑了笑，看了一眼朱瞻基，才说道：“姑娘一人在军营里，也多有不便，彩烟去了也好照应着！”

朱瞻基听了，点了点头说道：“就这样吧，彩烟也一起去！”

他忽然瞧见我面前的那枚同心扣，将它拿起说道：“怎么搁了这里？”

却是彩烟忙答道；“姑娘刚才正放了手上端详！”

他才看向我，我只得点了点头，又一面说道：“殿下还是收回去吧，这东西岂是寺玉可以拥有的！”

他听得脸上一丝不悦，但流光轻转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竟点了点头将它收回手中。我才暗暗叹了口气。

他又与我说些旁话，才起身离开，又命彩烟留宿照看。我让彩烟提了灯送他出门。见他们出去了，方将枕下的锦盒拿出，只抱了胸前，一面想着木预，只觉这思念像是在心底已扎了根，此番破了土，直将我的心胳得生痛生痛．

十二

幸而过了两日，风寒也痊愈了。我随了彩烟往景阳宫去，只等了她收拾东西。瞧了她忙碌的背影，我不禁笑了说道：“彩烟，你越看越像个贤妻良母，日后谁娶了你，真要幸福死了！”

彩烟听了，却蓦地住了手，像是呆愣了一刻，才继续收拾着，一面说道：“姑娘不要取笑我了！”

我上前抚上她的肩一面依旧笑着说道：“真的，彩烟温柔淑静，又聪慧伶俐，我若是个男子，都要喜欢上的！”

她只嗔怪地瞧了我一眼，笑了笑不答话。我只看了她的背影，渐生无趣，便上前说道：“还要收些什么，我来收拾吧！”

“姑娘您就好好坐了一旁，别搅得我眼花才是！”她佯装无奈的表情，朝我啐道。我才退了旁处，又坐了桌椅旁，一面倒了茶水，正朝了房门而坐。

忽然见一人站了门外，定睛一看，却是孙妃娘娘。我忙站了起来，朝她福身道；“奴婢参见孙妃娘娘！”

低头收拾的彩烟听了，也忙转身朝她请安。她只是看着我，慢慢走了进来。走得近了，我才察觉她脸上神色却是平静，比起在坤宁宫见着时消瘦了许多，眼里却藏了一丝忧怨，此刻也正盯了我，这样被盯着，我十分不自在，手上正端了茶杯，于是有些忙手忙脚地倒了茶，递给她一面说道：“娘娘喝茶！”

她接过了杯子，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温和轻柔：“你也要去漠北吗？”

我点了点头，一时也无话可说。她听得也是点了点头，半晌才说道：“好好照顾殿下！”我听得一愣，却见她戚戚然的神色，心里的哀伤忧怨已露了脸上，那不是因为经历一场没有感情的婚姻而痛苦的神色，心里一惊，难道孙妃娘娘真的爱上了朱瞻基，她的名义上的丈夫？

她依旧是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回答，我只好点了点头，又说道：“娘娘放心，殿下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

她才点了点头，一面喃喃道：“好，好！”神色却有些恍惚，一面便要转身，我正要目送着她离开，她忽然返过身来，将手上的茶杯泼向我，来不及闪开，或者也不应该闪开，一杯温热的茶水便在我的脸上哗地溅开。她看了我，又好像很惊讶，又仿佛是解恨般笑了，却比哭更难看，一面咬牙吐出三个字：“我恨你！”

一面忽然又哭了出来，彩烟在一旁瞧了，先是呆住了，惊醒过来方唤道：“姑娘！”

又朝孙妃娘娘唤道；“娘娘！”她才像恍过了神，只是掩面跑着出去了。

彩烟慌忙上前用帕子替我拭了脸上的水，一面唤道：“姑娘，姑娘！”我才回了神，只朝她笑了笑，一面接下帕子，自己擦拭着脸，一面说道：“我总算是欠了她的！”

一面笑着，却也忍不住落了泪，心里暗暗想道，此去不再回来，只希望那孙妃娘娘日后能过得好些。

终于出宫了，皇上亲率大军已启程了一月有余。与以前一样，十日一屯粮，以备返军时所需。平日扎营时，我与彩烟住了一处，有个姑娘家一起，确实要方便很多。这一路照料朱瞻基衣食起居，有时也在皇上帐营中端茶递水的，随着大军愈往北进，皇上的眉头却拧得越发地紧了。

等到至沙城时，又是一月的行程。

这日我正端了茶水进帐内，便见皇上与安定候柳升案前议事。我只将茶端上案几，又一面倒了茶水。

“也先土干（人名）既然请求出兵讨伐，皇上为何不准奏？”却是柳升问道。

“依你之见，他此番投降可有他意？”皇上却是问了旁话。

柳升也是想了想，才说道：“当年马哈木杀了他的父王，阿鲁台又倒戈向瓦刺，恐他早已怀恨在心，何况三足鼎立相互制约着，如今阿鲁台与兀哈良部勾结一起，于他是万万不利，所以想要借着皇上此次亲征，给他们一个痛击，或是彻底铲除，对他而言都是遂了心意的事，此翻投降应该是真的了！”

皇上听了，也是沉思良久方点了点头：“此话也在理！那就准了他，作先锋在前开路吧！”

……

我将茶水倒好，方退了出来，出帐时便撞见了朱瞻基。

“殿下！”我捧着茶盘，朝他福了手。他朝帐内看去：“柳大人在里面？”

我点了点头：“在，正在与皇上议事！”他点了点头，一面进帐内。

我回了后勤营中，一时无事，只站了一旁愣愣地瞧了正做着炊食的后勤兵。心里却在暗暗想道，皇上这次亲征怕是要无功而返了，据史记载，阿鲁台与兀哈良只听说了明军来讨伐，又是一路遁逃，皇上四处追击却不得，心下也有些惊诧，为何这些蒙古人屡屡将边界扰得不太平，总要惹得皇上率浩浩荡荡的大军亲征讨伐，大军已至，他们却只有逃窜的份。

又不禁看了看天色，已是四月份了，北方的春天来得缓，时间历程也短，昼夜温差太大，午时可著了纱衣，夜里却要披上锦裘。这衣裳一日都要换上好几趟，正想着，却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只觉是帐外传来，掀了帐幔，却见是皇上身边的一名内侍正摇了蒲扇熬药。

不禁上前问道：“这是谁用的药？”

他抬头见了是我，早已被烟熏得眯了眼睛，一面答道；“皇上的！”

“皇上生病了？”我听得心里格等得一下。

他点了点头说道：“是有些不舒服！”

“什么病？”我不禁又追问道。他却是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忙笑了说道：“我也是个药罐子，怕知道些病原！”此话说了，我暗暗掌嘴，情急之下胡说，若真让我来看病，脑袋便要保不住了。

幸而他不在意，只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大夫说无大碍，也许是周车劳顿！”

我听得点了点头，他药已熬好，再慢慢倒入碗里。我只在心里想道，皇上已经六十五岁了，还要率兵亲征，难怪身子要垮了下来。

却又听见他说：“姑娘可否替我将药端去？”

我听得一愣，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他脸上正有些尴尬，一面笑了说：“我有些内急，麻烦姑娘替我送去皇上帐内？”

我点了点头，一面接过了药，一路小心翼翼地端了往皇上帐内，帐外的侍卫替我掀了帘子。

帐内议事的大臣都已不在，只有皇上独自伏案。身后有内侍守卫着，我将药小心搁了桌上，一面唤了皇上：“皇上，该喝药了！”

他方抬了头，看了看我，一面接了药，一面不经意地问道：“怎么是寺玉？”

“内侍大人有事，便让我送了过来！”我一面答道，却一面暗暗打量了他。也许从皇后崩开始，皇上在哀痛中一下子就老了，而边界的不安宁更让他额上又添皱纹。

皇上喝完了药，我忙将备好的蜜饯递上去：“皇上，药苦口，用些甜食冲冲苦味！”

他看了银盘中的干果，却笑了说道：“朕不用这些，朕驰骋战场都不惧，还怕这区区一碗药吗？”

我听得不禁笑了说道：“皇上英勇神武天下人都知道，当然是不会怕这药的苦涩，只是也不必计较这些微不足道的事，对自己好些有何不可？”

皇上听了，脸上闪过一丝莫名复杂的神色，沉默了半晌才要张口欲说些什么，却咳嗽了起来，身旁的内侍瞧了忙上前替他抚了背处。

他却止不住咳嗽，忙将锦帕递给上，他接了手上捂了嘴。一声沉过一声的咳嗽听得我心里寒侧侧的。半晌才渐渐回了气，脸上已是涨红了一片。我忙将茶递给他，他端了茶呷了一口，才喘了口气，慢慢坐了下来，一面说道：“朕真得老了！”

我瞧了他确已苍老的脸庞，违心的话说不出口，只能站了一旁沉默着。他脸上已露了丝倦色，看了看我，挥了挥手说道：“下去吧！”我忙上前将药碗，锦帕都收了木盘中，便退了帐外。

将东西送回后勤营，却是彩烟在营内，见了我手上捧的托盘，忙接了过去，一面说道：“姑娘去哪了？刚才殿下来寻你了！”

“在皇上帐内！”我只随意答道，一面退了旁处，却听到彩烟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我忙上前问道：“怎么了？”

彩烟看了看我，又指了指那锦帕，帕上却是几处殷红的血丝，在雪白的锦帕上被衬得越发地醒目。我看着心下也是一颤，是皇上！皇上的病已这么严重了？我不禁手上一颤，对啊，现在已是四月了，如果史上记载未有差池，是年七月，皇上便在回朝的途中……我不禁怔住了，只呆呆地看着彩烟。彩烟忙推了推我：“姑娘，怎么了？”

我看了看她，稍稍镇静下来，才说道：“没事！”，一面木讷地踱出帐外。看了在营中穿梭的将士，心里一阵思量。过了此时，皇上若不在了，太子继位，史上并未记载明仁宗私下再寻建文帝的下落,这叔侄二人间的恩恩怨怨就随着明成祖的崩驾而划上句号.如若明宗皇帝不再追究,这一切总会有转机.而况与沐大人约定的时候也快到了。皇上一撒手，这场暗斗终究要浮上水面。这这样想来，只觉头脑昏沉，心里却是混乱如麻。

是夜，在帐中，彩烟挑灯织补衣裳，我坐了一旁翻些书籍。漆盘中的烛油渐干涸，我瞧着彩烟越发地睁大眼睛，甚是用力的模样，便要起身寻些烛油添上，不料起身时，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一软，脚上失了力气，竟要跌倒了下来。彩烟见了焦急地唤我：“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我只是机械地摇了摇头，她上前扶了我慢慢坐了毡上。坐了一会，脑中方清醒过来。才看向正一脸虑色的彩烟道：“我没事，可能一进起得急了！”

“姑娘，你这几日夜里总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姑娘你是不是身子不适？”彩烟却不依不绕，一气讲道。

我依旧是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的事，只是有些累！”这些时日，也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倒没有什么特别不适，只是常常觉得累，失了力气。

“姑娘，要不要告诉殿下，让太医瞧瞧？”她还是担心地说道。

“不，不可以！”我听得忙抓了她的手，惊觉失态后才放了手，又笑着说道：“若让殿下知道了，又要遣了我回去！”我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彩烟，此番一路，我一定得随着，我不能再回宫了！回宫了，就再也----”我止了话，只觉一种酸楚涌上心头，不禁红了眼。彩烟看得却是叹了口气，只抚上我的肩处，沉默不语，我侧过头去，仿佛见她脸上掠过一丝异色。

大军终于进入了蒙古境内，而先前所提及投降大明朝的鞑靼旧王子也先土干被皇上封了忠勇王，在境内为明军作内应，全军又一次扎营阔滦海处。这些时日却未见皇上身旁的内侍来后勤营内煎药，皇上平日的精神却好了些，与部将在营中议事早无了病容。我心下明白，皇上也许是在撑着，只怕亲征打仗时不便透露，以挫营中将士的士气。我瞧得也只能暗暗摇头，只在他平日的膳食中多加注意，尽可能地顺了病理去调息。皇上见了膳食，却只是看了我一眼，也不作声。

朱瞻基似乎也瞧出了皇上的病情，也是忧心忡忡，这些时日他来我的营中越发地少了，却正遂了我的心意。这夜我依旧俯了几上，彩烟却不知去了何处，独留了我一人看着烛火，手上捧着本书，半日却还是扉页。

忽然听到脚步声，才微微抬了头，却是一个侍卫正进来，我只瞟了他一眼说道：“殿下不在这里！”前些日子，侍卫进了我的营帐内便是寻他。

他却开口说道：“我是给姑娘送药的！”

我才将头抬起，看了他，手上确托着盘，盘中正放了一碗药。我不禁皱了眉头，心下烦燥不禁冷漠地说道：“你大概送错了地方，这营里没人生病！”

那人听得这话，却还不退下去，径直端了药上前，我正要恼他，一面看了他执拗地将药搁了几上，他却一面说道：“夫人病了，怎么可以不喝药！”

听得这话，我手上捧着的的书掉了几上。借着烛光方见得清楚了，蓦地呆住了。那一丝戏谑的笑意，能落在嘴角那般好看的，便只有他了。却见他白皙的脸此刻却是灰头土脸，作了侍从的打扮，着着粗布轻甲，旁人见了必是瞧不出来，只是这日日在脑海中盘旋的男子，他的眉眼，唇角都烙了心上，自是认得。

这一番打量，却让他露了一丝恐慌，虽是转瞬即逝，却教我收了眼底，我只朝着他笑着，半晌不语，他方有些慌乱得看着我，我终于上前环了他的颈处，抱着他，直将眼泪落了他的衣襟上。他反手将我拥得紧了，只等我哭了半晌，才在耳边说道：“我来得迟了吗！”

十三

他的低语在耳边回响，我只埋了头，愈发地拽得紧了。粗布衣下掩饰不住熟悉的味道，那种淡淡的香味，可以像安神香一般让我觉得踏实。

半晌，我才抬了头，一面擦拭眼睛，一面笑了说道：“喜极而泣是不是就这样子？”

他却是温柔地笑着，一面替我拭尽眼泪，一面说道：“好了，以后只要喜，泣就不用了！”

我只作嗔怪的神色朝他啐道：“你再三年不见我，我见了你就当作不认得了！”

“不会！”他听得眼里闪一丝紧张，却还是轻轻地说道。然后又将药端起来：“好了，药该凉了，喝了吧！”

我却不依不饶地拉住他的手，侧了头笑道：“你怕吗？”

“怎么越发地孩子气了？”他竟要避开不谈。

“我是老了，才故意像个孩子一样，可是老了是因为你，你没听说思君令人老吗？”我索性与他较上尽了。

他听得有些哭笑不得，却拂了拂我落在肩上的头发说道：“怕，很怕，怕寺玉要不认得我了！”

我听得鼻子又是一酸，却忍了只笑着说：“那你还走不走？”

他点了点头，我不禁一愣，脸上几乎要变了色，却听他继续说道：“再也不能依了你的性子，你要再赖在此处，我可要将你绑了回去！”一面说着这话，一面又露出我熟悉的笑容。

“回哪去？”我追问道，一面直视他的眼睛。

他被我问得一愣，一时竟回不上话。

“回沐王府吗？”我又说道。

“你-----！”他脸上露了惊讶的神色，却只是一瞬，又回复了平静的神色笑着说道：“你知道了！”

我点点头：“在云南时就知道了！”

“这个沐琼！”他不禁喃喃道。我忙前笑了说道：“不能怪他，是我偷听到的！”

他竟也白了我一眼：“寺玉，你何时学会偷听的勾当！”

我听得有些气恼，也冷了冷说道：“打从第一次不经意间听到你的话开始！”

他一听，脸上一黯,我忙转了话，一面端起桌上的药说道：“药要凉了，我还是先喝了！”我将药一口饮尽，苦不堪言，眉头直皱了一处，他瞧得也不禁笑了出来。

我舔舔唇角，一面问道：“这是什么药？”

“安神！”他伸出手，看见他纤长的手指，我偏了头，躲过他的手，只一面自己擦拭了嘴角，一面笑了说道：“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你一直这样，心里想的事太多了，常常一夜都不阖眼！”他也不在意，忽然又浅笑，嘴角噙了一丝狡黠，一面说道：“寺玉，这安神良药---

不等他说出口，我便抢先说道：“莫过于你！”说完后自己也不禁笑了。

他也笑了笑，这样相视笑着，竟有些忘了时光在流逝，我真想用这目光缠绕成丝成锦，将他牢牢地系住，想要望断他的过往，那些没有我存在的过往。而一阵夜风掀了帐帘，几乎要将烛焰熄灭，方让我们回了神。他拉了我的手，一面说道；“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听得一愣：“现在？去哪里？”

“现在，先离开这里！”他定定地点了头答道，一面便要拉了我起身。

“等等！”我反手拽了他，一面急急问道：“你放得下了？”

他听得一怔，却不答话，只是手依旧握着我的腕上。

“你还是，放不下吗？”一种失落轰然坠下落在我的心上，我不禁有些颤抖。

“寺玉，有些事情并非你想象中那么简单！”他手上愈发地用力，仿佛是要我痛地清醒些。我却定定地瞧了他，瞧了这不分昼夜思念着的人，半晌才一字一句地说：“那我也不能走！”

“寺玉！”他脸色阴沉，此次真是动了怒气，我已嗅到浓浓的火药味，忙拉了他的手说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三个月，三个月后，也许你会改变主意，那时候再走不迟！”

“为什么？”他好看的眉头早已挑了起来，凝神注视着我。

我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说！”

“如果我没有改变主意呢？”他沉吟了片刻又问道。

我听得心里一阵悸动，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他莫名复杂的眼神让我有些茫然失措，半晌才语无伦次地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去做的，无论你要怎样，总是应该去做的……！”

这时，忽然听到外头传来彩烟的声音，在宁静的夜中显得尤其响：“殿下，您是来找姑娘的吗？”

我听得心下一慌，朝木预急急说道：“你先走吧，三月为期，三月之后，我一定会离开！”

木预却摇了摇头，神色镇定地笑了笑说道：“你要不走，那我也不走！”

听了此话，我气得直跺脚，他却伫在原地，脸上云淡风清，嘴角噙了一丝笑，却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只好越过他，想径直出了帐内将朱瞻基挡在外头。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留下！”

掀开帐帘时，身后飘来的这句话，直让我的后背一颤，只是一刹那，我忙将帐幄放下。却见朱瞻基正走来，彩烟正跟了身后。我忙上前迎道：“殿下！”

朱瞻基朝我点了点头：“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大，回帐内吧！”

我忙拉了他笑道：“在帐里呆了一日，有些闷得慌，不若出去走走吧！”

他看了看我，却笑了说道：“今日还是算了，我要去皇爷爷帐中，只想来你这儿坐一会！”说着，便径直进去，我拦不住，心里只急得没法，忙随了他身后。

一进帐内，帐内却是空空荡荡得没有一人，我不禁有一愣，心下竟有些害怕，难道刚才是在做梦吗？不禁有些恍惚，却听得朱瞻基转头朝我说道：“寺玉，你生病了吗？”

我摇了摇头，一面上前：“怎么了？”

他指了搁在案几上的碗，还有药渣留了底下。我瞧得才暗暗松了口气，一面答道：“只是夜里睡得不好，不过是安神的东西！”

他却不依不绕，走至我的跟前，细细端详了才说道：“你的脸色不好，还是叫太医瞧瞧吧！”他正逆了烛光，便有一丝阴影落了他的脸上，许是他的身份，便让他还年轻的脸上有一种凌厉，只是望着我的时候，却另有一丝忧黯。我瞧得心下不禁一丝心疼，也许因为想到即将离开，越发地心软了。便朝他温柔的笑着说道：“殿下不用担心，我真的很好！”

他才像个长辈一样宠溺地笑了笑，忽然说道；“今天皇爷爷提起了你！”

“皇上提起寺玉作什么？莫不是又说寺玉的不是吧？”我听得也打着趣话。

他摇了摇头：“皇爷爷今日一面喝茶，一面忽然说道，”他停了下来，又一面学了皇上的模样，佯装低沉的声调：“寺玉那丫头，泡的茶，实在是让朕怀念朕的御茶房！”

我听得先是一愣，明白后方笑了出来，一面笑一面说道：“我早便说过了，我对泡茶是一窍不通的！”

朱瞻基笑了笑，却又接着说道：“皇爷爷喝完茶却又说道：“这丫头，心倒是挺细，这茶应该是夏茯茶吧！”（夏茯茶止咳）”

我听得只是笑了笑，又问道：“皇上的身子还好吗？太医给诊治了？”

他脸上却是一丝黯然，缓缓答道：“太医也是支支吾吾的”

我也是暗暗叹了口气，果然，皇上的病不是什么小恙。又听得朱瞻基说道：“此番亲征，那些蒙古人只是不停地逃遁，皇上已派了忠勇王继续追击。此次亲征应该很快便能回朝！”

我听了也是沉默不语，这结果我早心中有数，当然不觉得突兀。

朱瞻基又起了身：“我该去那边了！”

我也站了起来，一面将他刚才解下的披襟拿起来，替他系好苏带，方抬起头朝他笑了道：“好了，快去吧，别让皇上和一群大人等你一人！”

再将他送了出来去，才转身回帐内。这转身的一瞬间，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木预与阿鲁台，瓦刺等人之间早有联系，难道此番作乱，只是为了将皇上的大军引至漠北，难道是调虎离山之计！想到此处，不禁愣得向后退了一步。

“姑娘怎么了？”却是彩烟轻轻推了推我，我摇了摇头：“没事！”

一面坐回毡上，心里又思忖着此事，如若真如我推测，那沐大人此刻应该在紧锣紧鼓地准备起兵，这样的时候，木预却潜进皇上的军营中，想到这里，我心中一紧，不觉腾地站了起来，又快步至帐外，看着一片黑压压的营帐，木预会在其中吗？心里揣着这样的忧虑，又至半夜，才因那安神的药效发作，才昏沉地睡了过去。

十四

第二日醒时，却已是日过午头，一面揉了揉眼睛，一面坐了起来。彩烟早已不在帐内，我坐了榻上，脑子却有些不听使唤，竟还有些昏沉，又坐了半晌，彩烟捧了一盆清水进来，见了我笑着说道：“猜测姑娘大概起来了，便将洗漱的水给端了来！”

我忙上前，接了过来一面笑着说道：“我又做了一回懒虫了！”，一面将铜盆搁了案上。

彩烟也只是笑了笑，洗漱完毕，便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彩烟仿佛早知道般笑了说道：“走吧，早膳是没有了，去后勤营里寻些糕点！”

我朝她谄媚地笑了笑，一面上前挽了她的手，一起往后勤营去。

至营中，却只有一个后勤兵在灶边烧火，彩烟上前朝他问道：“兵大哥，还有热着的糕点吗？”

那人只是伸手指了指桌上，又转过头去不理睬我们。我朝彩烟眨了眨眼睛，径直坐了桌前，便挑了东西填肚子，虽然吃得不多，但能吃便是好事，我一面这么安慰自己，一面嚼着已冷了的干粮。

忽然彩烟推了推我，我抬头看向她：“怎么了？”她返过头去指了指那在灶旁烧火的士兵：“那人怎么一直看着姑娘？”我顺着她的指向瞧去，那人正看了我，嘴角噙了一丝熟悉的笑意，接着听到木筷摔在地上的声音。我返过头朝彩烟说道：“彩烟，皇上昨儿便说我泡得茶不好了，今儿你去好吗？”

“皇上昨日不是夸姑娘了吗？”她不解地问道。

“是，但是不是夸我泡的茶，你就继续泡了夏茯茶便是，彩烟的手艺很得皇上的喜欢呢！”我软硬兼施地怂恿。她只得点了点头，一面起身出去。

待她走得远了，我才走至那人面前，佯作大吃一惊的模样捂了嘴道：“请问，这位蹲了地上烧火的兄弟，可是木预木公子！”

他嗔怒地白了我一眼，站了起来，一面拍了拍满是烟灰的衣裳一面作了楚楚无奈的模样说道：“可怜我娶了位不听话的夫人，整日东奔西跑，害得我也要跟了身后，现在又来军营里作个烧火的士兵！”

我听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直看了他，平日喜欢白衣胜雪，一日也要换上好几身衣裳的木预，如今却是这么灰头土脸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觉得心酸。

他见我笑了，也忍不住笑了。

“你要一直呆在这里吗？”极想询问沐琼的事，话至口中却又转了，或许潜意中，在皇上的军营提起起兵造反这类的字眼，总是心有余悸。

“等你一起走！”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

“时候到了我一定会走的，你在这里，只会让我担心！”我收了玩笑的表情，正了色道。

他却不理睬，转了话说道：“为什么要三个月？”

“不是三个月？”

“什么？”他不解地看向我。

我作了正经的模样说道：“又过了一日，是三个月少一日！”

他露出受不了的神色，恨得作磨牙状，我瞧得忍峻不禁，笑了片刻才说道：“你真要在这作烧火兵吗？”

“你以为还有别的工作，可以掩饰我丰神俊朗的模样吗？”他也佯作了正经的神色。

“你！”我指了他，真是哭笑不得，脏乱的装束，烟灰拂了满脸，他的眼睛地依旧瞻瞻，让人不禁联想那素净背后的姿容神宇。他是个几乎有洁癖的俊美男子。

我噤了声，心里忽然沉重起来，只怕这恣意谈笑的时光会匆匆而过，看了他，脸上露了郑重的表情说道：“你呆在营中，太危险了，先离开好吗？”

他却低了头，一面朝灶中扔了柴火，一面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等三个月，只是你既然执意要在此！我便陪你留下”他顿了顿，才接着说道：“寺玉，无论要做什么，都要让我知道！”

浓烈的炊烟将他隔离了我的视线，只隐隐见着他的影廓，听得此话，我不禁鼻子一酸。

“姑娘，你还在这里？”不知何时，彩烟已进来了。

我忙朝她走去，一面笑了说道：“一时无事，便在这随意看了会！”

她点了点头，一面说道：“快走吧，皇上正寻姑娘呢！”

我点了点头，便随她一道出去，返头看了他一眼，正迎上他的目光，他冲我眨了眨眼，我不禁笑了笑才转身离开。

追击阿鲁台等人未遂，几十万大军又不能一直在此耽搁，多耽一日便要耗上一日粮草资储。皇上终于下令回朝，这次出征便这样草草收尾，而皇上的身子也愈发地不好，恐怕这也是率军回朝的主要原因。这些时日，我常呆在皇上的营帐内侍候，虽然心里念着的人就在不远处，只是从那以后，我便未去后勤营，虽有想念得难捺之时，但怕多与他接触一次，他便多一丝危险。

只是夜深了，站在帐外，便朝了后勤的方向望去，站了半晌才回帐内，知道他在离自己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心里却是万般复杂，又觉安心又替他担心。脑海中还有好些事也想不清楚，如果这一次皇上的出征是他们设下了的陷阱，那此刻为何迟迟不行动，难道沐大人是在等木预吗？不知沐大人是否知道，他此刻却在敌人的营中作炊事员，想到这里，我真是有些啼笑皆非。

皇上生病之事虽不得大肆声张，但军营中的将领大臣都已经知道。而太医们也是被遣了营中时时诊治，各种的药方将我看得眼花缭乱。这日傍晚煎好了药，便端去皇上帐内。

帐外有侍将把守，却将我拦了下来：“皇上与杨大人正在营中议事，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点了点头，只退了一旁等待。一面想道，皇上与杨大人说些什么呢？忽然想到，杨大人应该指的是杨荣吧。此次出征时皇上便派了杨荣随其亲征，杨荣是何许人也，其实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太子党，如今一直辅佐着朱瞻基。日后朱瞻基登基即位时，杨大人还是朝中三朝元老！杨士奇，杨荣，还有杨溥便是史上所称的“三杨”，不禁又念起杨溥，如若离离在此，我怕要忍不住告诉她，她的杨溥很快很快便要从暗无天日的诏狱出来了。想到这里，不禁扬了扬唇笑了。真希望能看到这对苦命鸳鸯苦等十年后相见的模样。

原以为只需等一会，不料却近半个时辰，才见杨荣走出营帐。他走过我的身边时，我忙低了头唤道；“杨大人！”他点了点头，一丝像是早已暗藏不住的喜色落在眼底，仿佛是盼星星盼月亮盼了许多年的一桩美事已成般。我瞧着瞧着，脑海中灵光一闪，难道？是的，一定是这样，皇上与他密谈，是透露了此次回京后，将会把大权交给太子，从此不问朝事，换言之，便是将皇位真正地交给太子。如若我所知道的历史未错，那么不到半月的时候，那人便会来见皇上？？

“姑娘？”正落入沉思中，却被帐外守卫的侍从唤醒。

“杨大人已经走了，姑娘可以送药进去了！”那侍从提醒我道。

我方恍了神，忙点了头，一面朝帐内进去。见皇上正靠了榻上，阖着眼睛，仿佛在休憩。我一面上前，将药搁了案上，一面轻声唤道：“皇上？”

他才睁开眼，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依然是凌厉威严，仿佛要洞穿一切。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又立即正了色道：“皇上，该喝药了！”

他点了点头，一面坐了起来，守在门外的侍从听了动静，早已进了帐内，赶至他的身前搀扶。

待到他正襟危坐后，我才将药端至他的眼前，他接过药，缓缓饮了几口，才将碗放下，我忙接了过来，又递上锦帕。

皇上一面擦拭了嘴角，一面忽然问道：“寺玉祖籍何处？”

我听得一愣，百思不解，又有些不安，不知皇上此问有何深意，犹豫了半晌才答道：“寺玉祖籍应该算北平吧！”

“北平？”皇上喃喃重复我的回答，半闭着眼睛仿佛在想些什么，忽然又说道：“朕在北平居住的时间最长，朕二十一岁时，就奉了先皇的旨意落藩北平。朕还是燕王时，漠北平原上的蒙古人就不安份，常来扰乱边界，先皇派傅友德，蓝玉那些赫赫有名的名将平荡漠北，朕从那时便开始在战场驰骋，那时候的战场，是凄风冷月的沙漠，到处都是尸体，我军的，敌军的，到处都是啊！”

他沉浸在血腥的回忆中，脸上一丝奇怪的神色。

“朕就是在那片沙漠里长大的，那些没有了生气的尸体教会了朕一个道理！”他顿了顿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成王败寇！”

我听得背脊一颤，看向皇上，他苍老的脸上在一瞬间又泛起了那种天生王者的霸气，眼里却是闪过一丝戾气，让我想起一将功成万骨枯.我瞧得心下一寒，倒吸了口气。

十五

这几日不知为何愈发地紧张，心里总像有什么东西胳着，直让我七上八下的。无人的时候，便在营里踱来踱去，被彩烟撞了几次，她都不迷茫地瞧了我。我只笑了笑，也不解释，只怕是自己也无法解释。等了空的时候，站了后勤营外，想要进去看看木预，却止了步子，还有一月不足，何必忍不了这一时呢。这样劝慰着自己，便又退了回去。

这日不知为何，大军早早地扎了营，刚过午时，便已落了营处，我只和平日一样，替皇上熬药以及侍候服药，这些时日朱瞻基也常呆了皇上营中，与皇上说些旁话，皇上的精神愈发地不好，有时在榻上一躺便是一日，只闭了眼睛休息。任何人，上至九五至尊，下至平头百姓，在死字面前人人面等，眼瞧着生命一点点流逝，我只觉得心惊肉跳，早先皇后病逝时，却不是这样的感触，只有当斯人不在了，方觉得与他相关的周遭都已不同，深刻意识到那人的消失。也许因为他是皇上，是权倾天下，掌握无数人生死的皇上，他面对死亡也只能无奈地叹气。

是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无法入睡，将彩烟也搅得不得入眠，我翻了身朝着彩烟，昏暗中望见她的眼睛也是睁着，便抱歉地说道；“我吵着你了吗？”

她似乎摇了摇头，一面答道：“不是，我今夜也有些失眠！”

我叹了口气，又辗转半晌，索性坐了起来，便要披了襟衫朝帐外走去。夜里还有巡逻的侍卫在营外走来走去，我绕过了这些人，直往旁处走去，心下莫名烦躁，便要避了这些人，这些营火往远处走去。已快至七月的天，北方的夜里并不炎热，夜风袭来却也凉爽，抬头看了看月亮，确是皎皎月光洒了地上亮腾滕的。我独自站了一旁，闭了眼享受一下夏夜的风。片刻后，才睁开了眼，却望见远处正有人朝这边走来，心下暗想，这么晚了，来得是什么人？

待那二人走得近了，却是一名锦衣卫模样的侍从，身后是一个身著平常布衣的男子。见了那锦衣卫，知是皇上的人，便放了心，只站了一旁。那二人走过我的身边，恰是踏了月光。我随意一瞟，这一眼却让我惊讶得不能自己，一面唤了出来：“陈伯！”

那人听得这声低唤，也愣住了，止了步看向我，脸上先是一丝惊讶，接着眼里却是莫名复杂的神色。那锦衣卫看得不解，朝他唤道；“胡大人，怎么了？”

我听得“胡大人”这三字，犹如晴天霹雳，从头顶直直地落下，又惊又恐又怒地瞪着他。他脸上一阵灰白，却朝那锦衣卫道：“你先走，我随后便到！”

那锦衣卫虽不解，却也点了点头先行。我转过头看着陈伯，依旧是不敢置信地指了他，断断续续地问道：“你是胡大人？是胡淡？”

他点了点头，脸上却是无奈难堪的神色。我不觉后退了几步，摇了摇头，盯着他愤怒地吼道：“什么四处游荡的商人，什么倾家荡产，身无分文，什么看上我的如是阁？都是假的，全是假的，你竟然是胡淡，竟然是皇上派出私下寻找建文帝的密探！”

“寺玉姑娘！”他只被我喝斥得哑口无言，却还张口欲说些什么，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我们同时转过头去，却见一人背着月光立了不远处，脚下是倒下去的一个人影，便是刚才领路的锦衣卫。我看得心惊胆战，陈伯，不，应该是胡淡胡大人也是一惊，那人见我们看向了他，便径直朝我们走来。我不禁要往后退，那人走得近了，我只抚了胸处一面后退，那人开了口说道：“原来是胡大人，原来是四处探寻父亲下落的胡大人啊！”

我听得一惊，再迎头看去，却是木预，心下才蓦地松懈。胡大人听到此话也是一怔，伸出手指了他，颤颤地抖动着，一面问道：“你是，是建文帝的后嗣？”

“胡大人与我在如是阁呆了多日，难道还未查出来？”木预冷笑了声说道。

他早已是又惊又恐，有些失了神，只喃喃道：“我并不确定，我只知道建文帝还在世，却不知道他还有一子！”

“你今夜便是要向皇上密报此事吗？”我不禁急急地追问道。

他点了点头，却也直言不讳：“是的，今日是我与皇上约定的回报消息的时候！”

“不，你不可以向皇上禀报！”我慌忙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袖处，摇了摇头几乎是乞求道：“陈伯，你不可以说的，你这一禀报，要让他如何平静地活下去？”我一面指了木预。

这一番变数，直将陈伯扰得失了三分魂魄，直看向我：“寺玉姑娘，我，我，对不住你！当日秦淮河上忽然冒出一座酒阁，我打听到它的主人是一女子，身份来历却无从查起，心里便有了怀疑，才佯装失意的商人混进阁里！”

“我不计较这些，不管你的初衷是什么，只求你不要向皇上回报此事，建文帝早已对皇位失了兴趣，他们二人的恩冤为什么不就此了断呢？你素来知道皇上的习性，如若他知道了建文帝还在世，岂会善罢干休，那么他们的日子还要怎么过啊？”我一口气说道，一面殷殷地神色望向他。他却怔怔地，看着我不语。

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木预忽然走到他的身后，扬起手用肘处朝他的颈上用力一掷，胡大人便在我的眼前闭上了眼睛，慢慢地倒了下去。我看得惊慌失措，直朝木预道：“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让他昏睡一会，也难为他四处奔波搜寻父亲的下落了！”他只是冷冷地笑了说道。

我方放了心，又指了他说道；“那，现在怎么办？”木预看了看我：“你一直等在这里，是不是要等这位胡大人？”

今夜的事早将我的心神搅得混乱，也懒于扯谎，便点了点头：“是！”

他看了半晌，忽然上前拥住我，抱得紧紧的，在我耳边说道：“寺玉，你真的很傻！”我只觉疲惫不堪，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半晌，我才推开他，又指昏过去的胡淡说道；“木预，将他带走吧，十日之内不能让他见到皇上！”

木预听了，点了点头，又抬了头看向我：“那你呢？”

“十日之后，你一定要来寻我！那时，我也一定跟你走！”我朝他郑重地承诺道。他又凝视了我半晌，才点了点头。

“我要回营中，你们！”我指了指已昏过去的陈伯，“你不要难为他了，他也不过是忠于人事”

他只淡淡地点了头。

等我回到营中时，幸而彩烟已睡熟，我的心里却是怦怦直跳，这一夜发生的事太诡异，我现在也无法相信陈伯居然是胡淡，那慈眉善目，总是亲切地唤我“姑娘！”的陈伯，我险此将他当作在这个世界的亲人，这一切却只是个骗局，为什么这里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每个人都像是作戏，这戏幕不拉下来，我便是雾里看花，永远瞧不明白，我的身边还有谁，又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忽然又想到自己，我是什么人，我是几百年以后的人，不知因什么机缘来此，这样的身份也是不可告人，是我必须守口如瓶的秘密，想到这里，只觉得头痛欲裂，木预，只要走到最后你还是你，没有隐瞒与欺骗才好，否则教我如何面对。又想到朱瞻基，我又如何面对他，真的永远不向他说假话么？

第二日，旁敲侧击地向朱瞻基打听，却无果，皇上昨夜未得到消息却没有声张，我暗暗叹了口气，心底却是在寻思，自己这一番插手，是不是改变了历史？我已无暇顾及这些了，如果将来因为我的此番举动而遭受谴责，我也无话可说。

这些时日大军已到达榆木川，便是在此处，明成祖朱棣走完了他轰轰烈烈的一生。皇上的病情已是不容一丝劳顿，大军便就此扎营。我站了一旁，瞧了太医无可奈何的神色，心底反而镇静了，该来的总是会来，皇上是因病终老，这是不争的事实，也非人力可挽回，我只能恢复成一个看者的身份，见证一代雄才伟略的帝王离世的过程。只是朱瞻基的脸上越发地忧心忡忡，日夜在帐内照看皇上，他与皇上之间除了君臣之礼，还有祖孙之情，有时彻夜不眠的照料，我便也留了下来，陪着他一起，再过几天就要离开，也许将来不再有相见的机会，看着眼前这个男子，我曾陪伴在他身旁，不知道自己给予他的究竟是什么，最怜生在帝王家，在他这注定孤寂的一生中，希望自己曾让他有一刻觉得温暖。

“寺玉，你在看什么？”他察觉到我一直落在他脸上的目光。

我摇了摇头，一面不禁伸了手去，手指落在他的眉宇间，轻轻拂过，喃喃道：“殿下不要总是皱着眉头，这样很容易就老了！”

他眼里掠地一丝诧异，却将我的手拿下，握在手中：“老一些更好，要比寺玉更老一些才好！”

我听得有些心酸，却强笑了说道：“殿下真傻，这天下希望自己老一些的，怕只是殿下一人了！”

“那就成熟一些，成熟一些不好吗？”

“成熟？殿下已经够成熟了，已是事事事都能独挡一面了！”我心下却暗想，更是能谋权善断势，心机缜密，生在帝王家，或许拥有这些并非坏事。想一想，一年后的今天，他都已要坐了龙椅上登基为帝了。思及此，忽然想到一事，忙正色对他说道：“殿下，寺玉有一句话，您一定要记住！”

“什么？”他不解地看向我。

“十个月后，您一定要赶至京师，静候朝事！”我郑重地说道。

“为什么？”

“殿下就不要问了，您只需记住此话便是！”我摇了摇头

“十个月后，寺玉再提醒我便是！”他笑了笑，却不放在心上，我一时无语，只得又重复道：“十个月后，一定要在京师！”只盼望将来事到临头，他会想起我说过的话。

十六

终于到了此日，营中却是一派平静，没有任何不祥的预兆。白日营中如常，该晋见皇上的依旧晋见，守在营外的侍卫依旧守着，替皇上诊治的太医们依旧交头接耳探讨病情。我依旧是煎药，服侍皇上服药，只是看着皇上，心里已经无法平静了。等到夜色降临，心底更是七上八下不得安省，彩烟跟了我身旁，仿佛也知道些什么，一直默不作声。我端着最后一碗药，走到皇上的营内。朱瞻基正在榻前，皇上似乎睡得正熟，还算平稳的呼吸声，脸上神色安祥。我将药搁在案几上，便候在一旁，不知皇上何时会再睁开眼睛。

朱瞻基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道：“你下去吧，我在此照看！”我摇了摇头，也轻声答道：“我陪着殿下吧！”

他不再推辞，只让我坐了下来。坐了一会，彩烟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手上捧了食盘，轻手轻脚至我们跟前：“殿下，姑娘，用些宵食吧！”

我忙接了食盘，一面转过头对他说：“是啊，长夜漫漫，守在这里一会便要饿了，先吃些东西吧！”

朱瞻基却是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到榻前传来一阵呻吟，他腾地站了起来，我也紧跟着上前，却是皇上睁开了眼睛，忽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地怕人，朱瞻基见了，慌忙朝帐外吼道：“太医，太医！！！”

榻上的皇上却要挣扎着起身，朝他伸手，一面喘着气说道：“传，传，传杨荣！”

我慌忙朝朱瞻基说道：“皇上要见杨大人！”朱瞻基一愣，忙朝帐外侍卫喝道；“快去传杨荣来！”

一面又回榻前，瞧着皇上喊道：“皇爷爷！”

皇上仿佛神志不清，已看不见朱瞻基了，只伸了手，已是也气大入气小，促疾得很，朱瞻基脸上露了惶恐的神色，只能在他身边低唤。

幸而杨大人即刻便到了营中，急忙至榻上，朝皇上说道：“皇上，臣杨荣在此！”

皇上仿佛听到此话，艰难地转了头看向他，一面断断续续说道：“传朕朕的遗诏诏，传位位于太太太子！”杨荣听得此话，脸上一阵喜色，却又立即叩头拜倒：“臣遵旨！”

皇上此话方出，仿佛是松懈地喘了口气，又用手摸索着，一边念道：“瞻，瞻基！”

朱瞻基忙上前，皇上拉了他的手，口中喃喃念着什么，他忙弯下身子俯耳倾听，不知皇上说了些什么，却见朱瞻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里露了一惊恐的神色，我瞧得心也跟着一紧。

皇上终于说完了，却直直地盯着他，朱瞻基方抽回身子，一面答道；“孙臣记下了！”

得了话，皇上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瞳孔已开始涣散，目光已显得游离，只望着帐顶，又仿佛在想些什么，也许是少年时在沙漠中驰骋，也许是中年时发起靖难之役，也许是二十余年坐在龙椅上日日夜夜，或者是忆起了某些人，忆起了皇后，或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忽然拽着朱瞻基的手一松，……这个六十五年前，出生在战火硝烟中人终于在征途中闭上了眼睛，走完了他传奇壮烈的一生，后人评价，明太祖朱棣少长习兵，知人善任，表里洞任，雄武之略，同符高祖。幅陨之广，远迈汉唐！成功骏烈，卓乎盛矣！

我正愣愣地站了一旁，忽然身边有人拉了我，我忙返头看去，却是彩烟。她皱了眉头看向我，一面便要拉了我出去。我早已乱了心神，只由着她拽着跑了好一会，穿过营帐，和慌乱的人群。停下脚下步，彩烟抚了我的肩处晃了晃说道：“姑娘，姑娘！”

我回过神看向她，她咽了口气才急急说道：“姑娘，该走了，公子在等着你！”

“公子？”我听得一愣，即刻便听到有人唤我：“寺玉！”我忙转过头去，却是木预早已站在不远处，身后是一匹马儿。我惊谅地张了嘴，返过头去朝彩烟低呼道：“你！你是！”

彩烟点了点头，却又急急说道：“姑娘，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趁着营里乱成一片，你们快些走吧！”我返身看了一眼远处的营帐，果然是乱成了一片，那些大臣们，都朝皇上的营中涌去，营外又有好些侍卫层层严守。

彩烟又将一物递给我：“姑娘，不要看了，快些走吧！”却是我一直带在身上的锦盒，我忙收了下来，一面朝她说道：“那你呢，你还在在这里吗？你不与我们一起走吗？”

她摇了摇头，却笑了笑道：“我还得留在这里，姑娘，快走吧！”一面说着，直将我推了过去，木预早已站了我身后，一把握上我的手腕处，便要拉了我上马。

我只返身朝彩烟摆手，一面急急地喊道：“彩烟，你要保重啊！”她点了点头，只是又笑了笑，朝我摆了摆手。我才返身上马，木预随即也翻身跃上马，拉了缰绳，一扬鞭，便绝尘而起，向前奔驰而去。

“木预，皇上崩驾了！”我还有些失了神地说道。

“嗯！”他只淡淡地应道。

我却抬了头，不料撞着他的下颚，他不禁皱了皱眉头。我继续说道：“什么功名权势，这些身前身后事，人一死就什么都不是了，或是真的有知，还要裹了金银珠宝，躺在阴森寒冷的陵墓，不如寻常人家，或是化为一缕青烟逍遥自在或是睡在泥土中，还能感受到一年四季的暖意！”

他听得竟笑了笑，一面说道：“鬼话连篇！”

我却返过头去，正经地看了他：“不要争了好吗？皇位对你而言那么重要吗？皇上也崩驾了，太子是个宅心仁厚的人，对建文帝的事情也从不知道。没有人再来四处追捕我们了，就这样走好吗？我们不要再回来了，无论去哪里都好，自由自在地过日子，好不好？”

他却看了前方，一面驾着马儿，仿佛是在沉吟。我用力地拽了他的的衣袖，定定地看着他等着回话，他才低了头看向我，眼神缠绵温柔，轻地答道：“好！”我听得先是一怔，几乎是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望着他，见他不是玩笑的神色，才欣喜若狂地笑了出来，直盯着他笑得愈发地呆愣。他低下头，也宠溺地笑了笑，我也正抬了头，靠得太近了，马儿一颠起，我的额头便蹭着他的唇处，他忽然俯下身子，朝我的唇上轻轻一触，我反手抚上他的颈处，回应着他的亲吻，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主动地深入……（原谅我，我不会写吻戏，各位想象吧！）

我脑中有些轰轰地乱，唇上的暖意却很受用，他温柔又不失娴熟，直让我有些沉醉无法自拔，我反转着身子有一些便扭，胸前也有些喘不过气来，忽然觉得腾地一阵颠簸，我的身子一歪，往侧一倾便要摔下马去，他反手一推，便要将我拽回，不料马儿前蹄腾地一跃，他也支持不住，与我一起摔下马来，头要落地时却触到他的手，早已替我挡了下来。幸而是平野，只顺着斜坡翻滚了几下便停了下来，等我回过神，便见他正躺了我身旁，看着我。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从马上摔下来！”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脸上不禁一红，急忙爬了起来，一面朝他啐道：“马儿都跑了，你还有闲情捉弄我！”

他只是笑笑不语，也站了起来，已换回了一身雪白的长衫，在月亮下亮得有些炫眼，又上前拉了我，忽然吹了一声悠扬的哨声。

“你在唤它？”我不禁问道。

他点了点头：“它跟了我许久，已不认旁人了！”

原来马儿真的这么有灵性，我心下暗想，只是那马儿一时疯狂怕也行了好些路，再折回来也需要一些时候。不禁站了起来，又朝来时的方向眺望，一望无垠的平野上，那片军营处已只是一处星火。皇上崩驾，这样的大事够那群人忙乱几日了，怕此时也要封锁消息，回京师再与太子议事吧。想到此，不禁摇了摇头，不要再想这些事了，从此以后，我只要与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便是。

木预瞧了我又是叹息又是摇头，走至我的身边，从背后将我拥入怀中说道；“又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我笑了笑，又抬头看他，一面说道：“我觉得自己在做梦，真怕天一亮一切都不存在了！”

“不会！”他定定地应道，拥得我愈发地紧了。我忽然想到一事，顺势问道：“木预，彩烟是什么人？是你身边的人吗？”

他点了点头，慢慢解释道；“是沐王府的人，是沐琼身边的一个丫头！”

原来在宫里一直帮着我的彩烟，也是他们早已安插好的人。怪不得她什么事情都明白，从在东宫第一眼见到我时，脸上便闪过的奇怪的神色，从第一次我要见木预时，无意提醒我淙衣局在宫外，手上却有出入宫门的木牌，在景阳宫里时，又替我打点诸事，不闻不问地替我保管着锦盒，在池边安慰我，木预来寻我时，一定也是她作了内应，又引得我去后勤营处见他，截住胡大人的那一夜，在我披了襟衫出去后，一定是她去向木预通报……想起这种种事情，都有了答案，脑海中闪过彩烟的模样，不禁眼眶一热，只是彩烟永远平平静静的神色，没有大喜大悲，眼底下却也藏了一丝忧黯，却不知所为何事？她是不是很快也能出宫呢？我这样逃了出来，会不会连累她。

木预仿佛看出我心中所想，安慰我道；“朱棣死了是大事，没有人有闲暇来顾及是否少了一个宫女，彩烟只需摇头说未瞧见，不会被牵连！”

我点了点头，暂且只能这么想着。

“那小渊呢？”我又抬了问道。

他皱了皱眉头，似乎不记得此人。

“在奕肃府邸上的那个小姑娘！”我提醒道。

他方想了起来，才点了点头：“他原是夫人身边的丫头！”

“夫人？夫人不是你的母亲吗？”我听得有些讷闷，为何木预提起母亲，却用夫人二字。

他点了点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是！她已经不在世了！”

“我见过夫人的画像，很美，你的美大多是遗传于她的！”我脑海中闪过那幅画，那样的倾城绝貌，便是在皇上后宫里也无处可寻。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像是不愿提及。我忙转了旁话，又想起沐琼，便小心地问道：“那么沐大人呢？他还在按兵不动吗？”

他点了点头，只是笑了说道：“好了，寺玉，不提这些了，你不是不喜欢提这些吗？”

我只是心里有一丝害怕，害怕你还未将此放下啊。脸上却不露声色，只笑了笑说道：“好，不提了！”

正说话间，马儿果然自个回来了，见了木预方停了下来，扬起一阵尘土。我忙侧了身让了一旁，木预笑了笑，便拉了我上前：“上马吧，快些上路！”

我点了点头，一跃上马，他坐我了的身后，几乎将我拥于怀中，再一扬鞭，驾地一声马儿启程。将身后的那片军营抛得越来越远。

十七

是年八月十五日，太子朱高炽奉遗诏，在朝臣簇拥下登基，改明年为洪熙元年，庙号仁宗。

我正坐了园中给侍弄盆花，仁宗皇帝即位，大赦天下，三日内普天同庆，这几日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好不喧闹。木预一早被我赶去铺里，如此闹市，当然要早早地开门迎客，赚银子是不嫌早的。

那日从榆木川离开，一路快马加鞭径直向南，方来到这个江南小镇上，我极喜爱这里的景致，虽比不上应天，杭州那般繁华，却也是温情脉脉的，来时是炎炎七月，路过效外溪前，不知何家的孩子在溪边戏水，还有年轻的妇人站了岸边叨家常，忽然就觉得这样宁静平凡的生活，仿佛伸手便可触到。抬头望了一眼木预，他瞧出我的心思点了点头：“就在前面的镇上落脚吧！”

刚刚落脚后，我们典当了身上值钱的东西，彩烟怕是早替我打点好了一切,匆忙之中竟把在宫得了赏赐都装入行礼中，幸而东西虽少却是值钱的物什，都一一被我当了，兑换的银两除去购置宿处，还剩下不少，便在镇上租赁了店铺，开起了小小花铺。酒楼一类再也不敢经营，只怕树大招风惹了人眼，宿处的后园里又有好大一块空地，便可以栽些花花草草，或移了盆中，作为盆景搁了花铺上出售，借了现代插花的好些理念，这些盆景摆置得倒别致，确吸引了不少眼光，生意倒也不坏。

原先对花花草草甚不熟悉，早年在司苑局里呆过一段时日，现在倒庆幸那时不觉间长了些见识，后来又请了人帮忙料理，现在我倒有些乐此不疲。

来园里邦忙的人姓柳，却是个爽性之人，只是平日话多了些。五十多岁的年纪，家中也只有一个老伴，宿处也离得近，来园里干活倒也方便，便聘了他替我打理园里的花花草草。

正想着，忽然一双手搭上我的肩，吓得我不禁低呼了一声，反头一看却是木预那张俏脸正得了逞似的笑着。我不禁白了他一眼，方坐了下来问道；“怎么就回来了？”

“今日的花都卖完了！”他也坐了一旁。

“这么早？还不到晌午呢！”平日都是下午收了铺回家。

“今日不是寻常日子啊！”他点了点头说道。

“是啊，今日是新皇登基之日！”我只作不经意的模样说了出来，一面要偷看他的表情。

他脸上依旧是云淡风清，似乎真的不上心了。

我稍稍放下心，心里又想到杨溥，他此刻应该已从诏狱中被释放出来，而后会是平步青云，仕途一路顺利。不知道离离是否已经见到他了，他们终于要团聚了吧。

“啊！”我不觉失了神，手上却被仙人球给刺了一下，疼得低叫了一声。“怎么了？”木预听到忙问道。

我摇了摇头，只是抬起了被刺的手指说道：“不小心被刺了一下！”

他却凑到我的跟前，拉过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替我将刺拔出，一面随口说道：“今夜镇上会很热闹，要不要去看？”

“不了，街上人太多了，拥挤得令人难受！”我摇了摇头。

“你原先不是最爱热闹的吗？”他依旧握着我的手。

“今日有些乏了,不想去了！”我心下暗想,怕他见了普天同庆的场景,总有些不适吧.又蹭了蹭他的额头说道，“改日再去吧?！”他听得只是笑了笑，却一面站了起来，他忽然皱了眉头

“寺玉，你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什么？”我听得不解，也深吸了一口气，却是一股焦味。

“厨房里在做些什么？”他提醒我道。

“熬粥！”我像是忽然记起此事般，不禁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天了，我的粥啊！”

他听了一挑眉，佯装十分无奈的表情说道：“寺玉！这已经是第多少次了？”

我忙讪讪笑道：“好了好了，我现在，立刻，马上便去处理！”说完便起身冲向厨房。

三天的庆典日就这样过去了，外边的热闹像是离我们很远。木预只像平常一样，将花售完便打烊回家。用过午膳后，便陪我坐了院中。我将园中落了一地的木槿都拾了一处，这些木槿花朝开暮落，正开得繁华绚烂时便落了一地，白色的，紫色的，琉璃色的，以致地上竟像铺了一层锦瑟般。我将花拾了锦缎中，返身瞟了木预，他却站在树下，正盯着我，我不禁上前朝他摆了摆手，一面嗔笑道：“看什么呢？”

他却拉下晃在他面前的手正色道：“忽然发现，寺玉其实也挺美的！”

我听得不禁笑了出来，指了他说道：“怎么？才发现吗？”

他听得摇了摇头，直笑道；“真是不懂得矜持为何物！”

“我已经快二十七岁了，过了会害羞的年纪了！”我却是笑了笑回答，一面悠悠的叹了口气，“我已经不年轻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怜惜，却也有无奈。入宫，随军，辗转云南，回宫，又随军出征，我最美好的年华都早已逝去了，人生弹指芳菲暮！

我忽然觉得心下有一丝堵塞，却强笑了笑道：“但是风韵犹存，对不对？”

他将我落在脸上的青丝撩开，点了点头：“是啊，风韵犹存！我见犹怜啊!”

我只嗔笑着给了他一计拳头,一时也将那感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柳伯替我寻了些新的花苗，却是眼生的很，他一一指了告诉我是什么花：“这是牡丹，这是茶花，哦，那是兰花，叫作墨兰，云南多产这种花”我听得不禁多看了它一眼，柳伯瞧得我上了心，便将它拾起说道；“这种兰花，也叫报岁兰，冬天开花，有杂色和白色，这是柳叶白墨，花应该是白色！”

我听得点了点头，一面朝他说道：“这些花都种了园里，这株柳叶白墨让我来种吧！”

柳伯一面应道，一面又教了我一些栽植的方式和应注意的事项。

我将这株柳叶白墨植了陶素花盆中，又精心配置了泥壤，将它搁在窗台上，我的[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房间向阴，将窗子打开，倒也通风湿润。这一日都把心思放了它的身上，等到一切妥贴后，已是傍晚。我正俯了窗台处又细细打量，抬头间便瞟见木预正从窗下经过。他也瞧见了我，便停下脚步，又看到花盆，眼里一亮道：“这是报岁兰怎么放在这里？”

“是啊，以前在云南见过！”我朝他笑着说道。

“冬天开花，花色素白，香气芬郁！”他有些恍惚，一面喃喃。又说道：“你要栽植它吗？这种花不容易养活！”

“好好照料，总能养活的！”我不在意，依旧说道，一面蹭了蹭那柔嫩的小苗，抬头看向木预，他却有一丝失神。

转眼便是中秋佳节，古人常说一年中最好的时光无过于中秋之夜，金风送爽，玉露生凉。

这日一大早，柳伯来园里时，便送了好些果饼（月饼），说是家里自制，特意带来给我们尝试。我一面道谢一面收下，等到午后便遣了他早早收工，今日正是发工钱的日子，便多支了些银两。他却推了不收：“姑娘放心，我柳某人做一份事得一份银子，不是个贪心的人！”

我听得哭笑不得，只说了：“这是分成，这月生意好，便多分些工钱，不是什么施予，柳伯的手艺，到哪里值这个价钱！”直把他说得乐呵呵地收了银两，一面道谢。

待到将他送出门，正撞见木预，他一直笑着说：“我从来没有发现，寺玉原来最擅长的是嘴皮上的功夫！”

我朝他得意的笑了笑，暗暗想，我可是专吃这碗饭的。人力资源，工商管理简直就是投其所好。

这日夜里，

第二日，柳伯来园里时又带了些糕点，我依旧收下，一面道谢，一面又夸着昨日的月饼：“那果饼味道很好，可是婶母做的？”

他听得笑咪咪地说道：“是啊，家里那口子做的东西都还入得了口！”

我听得笑了不禁说道：“岂止入得了口，味道却是很好呢！比起皇宫里的御膳房也不差！”

“姑娘说笑了，好是好了点，哪能和皇上的御膳房里比呀，你不知道呀，皇宫里的点心，那可是瞧着都要馋死人！”他的话匣子一时打开，便开始滔滔不绝。我忙打断笑道：“婶母在家里做些什么？”

“只是呆了家中，倒也未做些什么！”他一面答道，一面弯了腰将杂草拔去。

“那让婶母来替我料理一日三餐可好？”我忽然想到此事，我实在是做不出可口的饭菜。便顺势提了出来。

他眼睛一亮，忙点了点头道：“好啊，姑娘要是喜欢的话，便让她来就是！”

次日，柳伯母便同他一道来了园中，四十几岁，慈眉善目的普通人家，瞧了却也亲切。那日木预用午膳的时候，揶揄地笑着朝我说道：“这饭，不是你做的吧？”我瞧得用筷子敲了他的额头：“吃饭时不准说话，你父母没教过你吗？”

话一出口，我便知道失了言，一面捂了嘴，一面怯怯地瞧了他，他却作无事般笑了笑，低头不语。

我见话已说出口，便索性将心里的疑惑抖了出来，朝他问道：“他还好吗？”

他明白我问得是谁，只是点了点头，笑了说道：“很好，也和我们一样，清清静静地过日子！”我听得舒了口气，又问道：“那沐大人呢？你这样放下一切，他该如何呢！”

他却沉默不语，半晌才笑了说：“当然是做他的沐大人，守在云南！”

我点了点头，笑了笑说道：“这样也好，只要未有什么举动，沐大人依旧是沐大人！上一次见到他，又是快三年了，不知以后会不会有机会再见！”

“会的，不用多久便可以见面的！”他笑了笑答道。

十八

转眼便到岁暮，过了冬至以后，便要制一张“九九消寒图”，在书房里挂一幅未着色的梅花图，梅花总共八十一瓣，从此日起每日染一瓣，以待九九尽而春归。我原是不在意这些，却是冬至一早，柳伯来园里时便捎了一副，算是习俗，一日一日将寒日过尽，也算是祈祷九寒之日不染风寒病恙，我便将它搁了书房，想到时便去添上一瓣，因为常常忘了，以至于那梅花图一处无色，一处有色，斑驳杂乱一片。一日，木预去书房翻书时看了它，直把我嘲笑了一番，又替我一一添上。

十二月二十三日以后进入交年，大家都在为辞旧忙新准备着，柳伯也被我放了假，在家中忙碌。花铺里的生意越发地好，我将那些吉祥如意的花语都贴了盆上，新年将至，人人都喜欢听着祝福的好话，买个盆栽也要应个吉意，所以每日的花都能卖尽，等到岁末前夕，就把花铺关了。

岁末的夜里，在柳伯的家中用过年夜饭，柳伯母张罗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下了桌后，我已经是一口水也喝不下了，等她回了厨房，我便站了院中，恨不能立刻踢踢腿伸伸胳膊。木预陪了柳伯说了旁话，我在一旁看着直觉得好笑，怎么看也是没有共同语言的二人，柳伯一直在说，木预只侧了头一面听着一面微笑。等到柳伯回屋里倒茶时，我拉了他轻声问道：“你与他说些什么？”

他摇了摇头，笑了说道：“没什么？”

“我瞧着柳伯的嘴皮子一直在动啊动啊，究竟说些什么呢？”我又问道。

他依旧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你为何一面听一面微笑！”我不解地皱着眉头。

他正要张口回答，忽然听到轰得一声，我们不约而同地抬了头，便看见天空划过一道红光，瞬间幻化成五光十色的火焰。我不禁瞧得一愣，转过头去看了木预，他也是不解。恰在此时，柳伯走了出来，也看见了那烟火，一面笑了一面说道：“哎呀，放烟火了！”

我不禁看向他，他以为我们不知晓，便有些得意地解释道：“京师里今年年关时很盛行燃这种东西，听说还是从宫里传出来的，从京师过来的人捎了些回来，都是有钱人家的玩儿的东西，不过也真是好看，红的绿的，像花似的……！”

柳伯的话匣子又关不上了，而我却早已心不在焉，从宫里传出来的，是瞻基吧。抬了头，却迎上木预的目光，有探究，有关切，也有一丝莫名复杂。我忙转了头，看各柳伯，佯作听他说话的模样。我忽然明白，木预也是这样，佯装一面听着，却不知陷入了什么沉思中吧。

看到夜已深了，方辞谢了他们夫妇。

回家的路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沉默不语，街上还很冷清，家家户户还围了桌前，这年夜饭常常用到半夜才撤了下来。

“寺玉，去年初二时，你有没有看到烟火？”他忽然开口道。

我点了点头，一面答道：“看到了，所以我知道你在宫外，原先迷茫的心情立刻安定下来！”

“现在呢？”他笑了问道。

“现在？”我不禁一愣，迎着他温柔如水的目光，不禁扬唇笑了：“现在很好，你在我身旁！”

他笑了笑，将手伸到我的眼前，我将手搁在他的手心，被他紧紧握住，听他在耳边说：“回家吧，今夜还要守岁！”

“木预，去把烛火点上吧，我们去屋里守岁！”回了家中，便让他点了烛灯。

是夜，坐了屋里守夜，今日忽然觉得漫漫长夜难捺。他一直看着书，我坐了一旁开始有些无聊，便挑起漆盘玩弄，不觉搅得火焰乱舞，直将影子落了书上，他方抬了头朝我说道；“困了？”

我摇了摇头：“无聊倒是真的！”

他笑了笑，将书搁下。我忙上前，坐了他身旁：“陪我说会话吧！”

他却忽然伸过手来，朝我的颈处撩过一面问道：“这是什么？”

却是那系着同心扣的红绳，我顺势将它解了下来，递给他：“你看！”

“你戴在身上？”他问道，一面接了手上。

我点了点头：“出来后一直戴着！你当初给我的时候，还说这是世间唯此一件----！”我蓦地惊觉自己失了言，忙止了话，那同心扣有两块的事，怎么能与他说起，暗暗恨不得掌自己的嘴。

他却不在意，只是笑了笑，又举起它，映着烛火细细端详，忽然脸上掠过一丝怪异的神色。我忙问道：“怎么了？”

他看向我时早已恢复了常色，却是笑了笑说道：“没什么！你将它搁好便是，既然不是只此一件，就不用戴在身上”

我摇了摇头，笑了说道：“你送的，就是独一无二的！”

他却只是笑了笑，并不作声，我将同心扣握了手中，又打量了一番。

这时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正点，便是新的一年了，不禁看向木预，心底默念道：“这一年，我们都要在一起！”他像是看懂了我的目光，将我拥入怀中：“剩下的每一刻都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第二日清晨，便被爆竹声声吵醒，揉着惺松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事，便披了衣裳下床。急急赶到窗台处，便见一簇雪白色，心下一阵惊喜。上前看了，这株柳叶白墨果然开花了，前些日子柳伯便说，算了花期怕这两日要开花，我早在心里祈祷它在今日开花。

这株兰花终是没负了我日日小心照料，此刻两个花骨都已盛开，白若雪色，清幽雅致，夜风掠过，花气袭人。我不禁喜上眉梢，将兰花搁了他的窗台，原先在沐王府时，他的卧房中便搁了一盆柳叶白墨，想必是他所喜欢的，这才用了心栽植。岁初之时开花，却也是好兆头。

正月在一片喧嚣中过去，初春又渐至。

这日木预去了铺里，我执了杯清茶，坐了园里看书。抬头却见柳伯夫妇二人都站了花圃中，张伯一面松着土壤，一面与她说些什么，又见她上前用帕子替他擦拭额上的汗水。他二人正背了光，将影子落入地上，重了一处。我瞧了，也觉得心里暖暖的，他们是夫妻，共患难同富贵的夫妻。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那样平淡却经得起岁月的感情，竟让我有些羡慕。

不禁将书阖上，起了身，又回房中换了件衣裳，对着镜子将长发盘起，又细细端详了一番，这才出了门。

花铺在青安路上，是这个小镇相较繁华的地段，听说上元节时，从街头至街尾一路灯明若画，夜游观灯的人更是欢闹通宵。今日不是赶集的日子，又是午后，倒清静了许多。转过几个巷口，方至铺前，店外的花架上已是空空荡荡，怕是今日的花早已卖完了，心下暗想，今日便早些打烊。

一面进去，却平清正俯了身子打扫盆架，见了我，才抬了头唤道：“姑娘怎么来了？”

我笑了笑，只朝他作了噤声的手势，一面要朝里屋进去，他若在身后叫住了我：“姑娘是找掌柜的？”

我返身朝他点了点头：“怎么了？”

“掌柜不在屋里头！”他笑了说道，“姑娘不用进去了！”

我听得一愣，忙返了身朝他问道：“那他去哪了？”

他却是摇了摇头，只做不知的表情。我不禁有些失望，平日不怎么来铺上，今日来寻他却不在，只是将不悦按了下去，一面朝青平随口问道：“这几日生意好吗？”

“很好！”青平重重地点了头，又颇得意地说道：“一大清早，就有人来将花都买走了！”

“全买走了？”不知是什么人，要一次买这么多花。

“对啊，连着几天都这样，还说以后有花就都留了下来，他们都要！”青平又解释道。

“是什么样的人来买花？”我不禁有些惊讶，一面又问道。

“嗯，是个姑娘，十八九岁的模样，白白净净的，眼睛也水灵灵，瓜子脸形，头发也又黑又长……！”他一面描述，一面侧了头呆呆地想着，却是早走了神。

我不禁笑了出来，一面朝他说道：“是不是挺好看？”

“嗯，对，就是挺好看的！”他听了，忙不迟迭地点着头。

“那青平是不是喜欢上了？”我继续逗着他。

“对，是啊！”他早已失了神，顺着我的话答了出来，话刚出口才恍过神来，脸上立刻羞成一片红朝我嗔怪道：“姑娘怎么也捉弄人！”

青平也是十八岁的小伙子，却是稚嫩得很，看着他，朱瞻基的影子忽然掠过脑海，他也快十八岁了，再过两三个月，他便要登基为帝了，从此便要生系天下百姓，肩负国家兴盛的重担。幸而他也足于胜任，大明朝在他的统制下走向天下大治的盛世。只是那时候，外有蒙古势力虎视眈眈，内有汉王（二王爷的封号）窥伺皇位，不知道他是否日日皱了眉头俯案这些棘手的事情？

不禁叹了口气，又转了头朝青平叮嘱道：“那姑娘要再来，你便引了她多聊上几句，打听打听她是哪户人家！”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向我。

我佯作了正经的神色朝他说道；“不知是哪户人家，怎么替你上门提亲呢？”

他听得，方点了点头，又作了明白的模样，我忙转身要回去，快跨过门槛，才传来他大声的嚷嚷：“姑娘又捉弄我！”

我不禁笑了出来，这孩子心眼太简单了，简单到有些钝。只是这也是当初挑了他来铺里做工的原因，聪明或是沉默的人都让我觉得不安，直怕又出了个陈伯。

十九

既然寻不到木预，便只好回去，路过绸庄时，忽然想到平日总是麻烦柳伯，趁了今日出门买些绸布送给柳伯母。这样想来，便走了进去。老板见来了客人，忙走上前来招呼。

“夫人要买些什么？”他殷勤地招呼道。

我听得不禁笑了出来，直看向他：“你唤我夫人？”

他听得一怔，有些二仗摸不着头脑：“不是夫人吗？”

我心下暗暗惨笑，完了，真的够老了，只有知道的人才会称呼姑娘，只觉有些哭笑不得。又朝他笑了，一面转了话道：“想要一些上好的绸缎！”

他忙笑着说道：“夫人要上好的绸缎，那就来对地方了！”一面引了我往里走，至一匹匹绸缎前，指了一处大红色的说道：“这是沆洲的货，才到不久。夫人看看这色泽，摸摸这触感，都是上好的！”

我是个外行，对此倒不明白，只抚摸了一下，却不知道究竟好不好，老板见我犹豫的神色，又解释道：“夫人放心，这绸绝对是上好的，还是今年京师里最流行的！”

“京师？”

“对啊，听说京师里那些大人的家眷都爱买这种绸缎，什么史部尚书，兵部侍郎家的夫人小姐，对了，礼部侍郎杨大人正要大婚，大婚购置的绸缎全是这种！您瞧这些达官司贵人都----

“杨大人？哪个杨大人？”我不禁插嘴道。

“杨溥杨大人啊！”他解释道。

“杨溥？”我不禁有些紧张，急忙问道：“他要大婚了吗？那新娘子是谁，是不是一位姓叶的姑娘？”

“这个，好，好像是吧！”他点了点头

叶离离要成婚了！我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真是又惊又喜，竟有些不知所措。心里的喜悦像要溢出来一般。她等了盼了十年，如今可以与杨溥终成眷属，也不负日日夜夜噬骨的相思与牵肠挂肚。思到此，竟有些愣愣地。却教那老板看得着急，在一旁唤道；“夫人，夫人！”

我转过头，朝他说道：“就要这种了，替我裁些吧！”他才笑逐颜开地裁绸缎去了。

回到家中,心里依旧不得平静，‘离离要大婚了’这个念头一直在脑海中盘旋，进了屋，正与柳伯母撞了个满怀。她瞧了是我，随口说道：“姑娘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她瞧着我一直笑的模样，不禁说道：“姑娘这么高兴的模样，遇上什么好事了？”

我才转过头去看了她，一面笑了答道：“是啊，有个至交，快要嫁为人妻了！”

她听得也是欢喜的模样，一面点头一面笑道：“哎呀，这可是大喜事啊！”

这时却听到木预的声音，他正回来，在门外听了这话，一面向我走来一面问道：“什么大喜事？”

柳伯母抢了先答道：“姑娘的朋友要成婚了！”

木预听得一愣，只是偏了头不解地望向我。

我拽着他的手，还有些恍惚地说道；“叶离离与杨大人要成婚了！”

“是吗？确实是喜事！”他听得也是点了点头，一面笑道。我也只看向他，喃喃道：“是叶离离啊，那么好的女子，那样绝色的姿容与才情，耗尽最好年华苦苦等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想着都觉得心酸，也替她高兴”

柳伯母是听不明白的，却也乐呵呵地插嘴道：“姑娘心酸什么，这样的大事是应该高兴啊！！”

我朝她看去，一面点了头：“伯母说得对，只要高兴就好了！”

她听了我的赞同，愈发地来了精神，又笑着说道；“不知道姑娘的朋友何时成婚啊，下个月好些黄道吉日，姑娘也得早早备了贺礼才是！”

我听得却有些怔了，不知道究竟具体何日办喜事，还有贺礼？她的一句话方提醒了我如今的处境，离离要大婚了，可惜我不能亲眼目睹，不能亲自送上祝福，甚至连大婚的礼物都不能送上了。不禁脸色黯了下来，心里忽然有些失落。这一番变色却教木预看了眼底，他忽然转过头去朝柳伯母说道：“有些饿了，晚饭可做好了？”

她忙点了头，还是笑着道：“早好了，就等着你们回来，我这便去端上桌去！”说着，便一面朝厨房里去。

待她拐出了门，木预才朝我说道：“想见她吗？”

我一时未得反应，直愣愣地看了他：“谁？”

“当然是叶离离，瞧你的样子，恨不得立刻见到的模样！”他不禁点了点我的额头。

我叹了口气，却摇了摇头：“不了，只要知道她过得好，很幸福，我打心底替她高兴，见不见又有何关系！”

她作了侍郎夫人，只怕今世都不得相见。一时间又想起奕肃，不知他如今可好，在宫中收到信笺时，未来得及回信，二王爷便去了乐安州，如今虽可以寄信，却已不能。与奕肃，也许此生亦无缘再见，只在心底希望他一切都好，长安，恐怕也是今生不能踏足。思及此，还是心酸难捺，眼眶不禁热了。原先说来安慰皇后的话，此时自我慰藉倒是不错，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木预伸手环了我的肩上，将我拥入怀中，却是意味深长地说道：“总有机会再见的！”

这语气怎的这般坚定，我不禁抬了头，便瞧见他的脸上却是高深莫测，不禁心里一颤，却拽了他的衣袖，呢喃道；“以前有人对我说，做人不能太贪心的。我如今有你在身边，什么都不想了！”

第二日，在园里遇着柳伯母，方想起昨日买的绸缎，便唤了她来屋里。

“平日总是麻烦您，早想送给伯母一些东西，昨日上街买了这绸缎，还希望伯母喜欢！”我一面说道，一面忙将东西递给她。

她却一面推脱，一面摇头说道；“这，这怎么成，姑娘太客气了！”我笑了笑，摆了手道：“只是一点心意！伯母就收下吧！”推搡一翻，她才收下，一面四下打量我的屋里。我瞧着不禁笑了问道：“伯母看什么呢？”

她笑了笑说道；“没事！”

我也不在意，一面执起桌上的茶杯，便要替她倒茶，却见她仿佛欲言又止，我不禁问道；“伯母有话要说吗？”

她看了看我，又犹豫了半晌。

“但说无妨！”我不禁笑了，一面递了茶给她。

“昨日听说姑娘朋友要成婚了，便想说了这话。”她得了话才开口问道，“姑娘，你与木公子可是夫妇？”

我听得一愣，一面摇了摇头。

“我看也不是，我瞧了你们二人并不住一起，只是看姑娘与公子二人平日的相处的样子，却也是有感情的，只是怎么迟迟不成婚呢？”她索性把话说了出来。

我不禁一怔，自己倒是未想到此事，也许以为能与他一起自由自在，相互守候，便觉是莫大的幸福，所以也未思虑过此事。如今被她说出，竟有些失落感，不觉呆呆得瞧了她。

她也瞧得有些不对，忙要扯了旁话，却是有些笨拙地说道：“哎呀，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做准备午饭了。”

我回了神，朝她点了点头：“好！”

她方走了出去，顺手替我关好门。我顺势坐了下来，心里竟有些迷茫和失措，还有一丝不安。这日只呆了屋里，午时柳伯母唤我用午，我只推说不适，独自坐了床上，将脸埋入膝间，心里却是乱乱的。

这日傍晚时分，木预才回来，听说我不舒服，径直跑到我房里。我早已躺了床上假寐，觉察他坐了床沿处一直瞧了我，半晌才睁开了眼睛。

他见我醒了，温柔地声音落在我的耳朵里：“醒了？”

我点了点头，冲他笑了笑：“刚回来吗？”

“嗯，今天回来得有些晚了，身子不适吗？哪里不舒服？”他点点头，又忙问道。

我便要坐了起来，他忙上前扶了我，我顺势靠了他的怀中：“没有，不过是寻个偷懒的借口。”

“真的？”他一手环过我的肩处，只让我寻一个舒服的姿势。

“当然是真的！”我不愿纠缠于此话，便转了话问道：“花铺里的生意好吗？”

“很好，你那些盆花，每次一摆上便一抢而空了！”他不觉正用纤长的手指穿过我的长发。

“多是年轻女子吧？”我不禁问道。

“嗯，寺玉怎么知道？”他低了头问我。

“卖花的主人这么丰神俊朗，风宇条畅，这么的好姿容，怎么不惹得那些年轻姑娘相拥来买花！”我不禁笑了，拿他打趣道。

他歪了头，作了细细寻思的模样才说道：“寺玉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那我是不是应该常在花铺里呆着才是？”

我恼得狠狠地瞪他一眼，又偏过头去闭了眼睛不理睬他。心中却暗暗想道，那个连日一气将花全买走的姑娘，究竟是谁呢。木预究竟熟不熟识。

他却在我耳边说道：“难道你是在吃醋？”

我不禁脸上一红，好像似乎被他说中了心思般，于是更是闭了眼睛佯装没有听到。

他见我还是不搭理，便说道：“累了吗？那你睡吧，我先出去了！”我听得忙睁了眼睛，拉了他的袖子说道：“今夜就在这里，陪我好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作了楚楚可怜的模样，只是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疼。他笑了笑，一面点了点头。我转过头去，将脸埋了他的怀中，不知为何，心里一阵酸楚，眼眶早就红了。他似乎发觉了，只将我拥得紧了。我缓了缓情绪，才抬了头看着他，将今日躺在床上想了一整日的话说出来：“木预，你觉得好吗？”

他听得一愣，只是不解的神色。

话至口中，我却不知如何说下去，直摇了摇头，却转了话说道：“木预，说些你的事吧，以前的事，我们还未相遇时的事！”

“不过是一些旧事！”他轻描淡写一番。我却扯了他的袖子，不依不绕：“我想知道！”

他沉吟了半晌，才开口说道：“从我能记事时便在沐王府中，那时候沐琼的父亲，便是我的舅父，还有沐琼与我住在一起！我六岁的时候，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直到十六岁，才与他见了面。而后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然后到了应天，再然后便是遇到你了！”

我听得不禁白了他一眼，这番话确实是说了些内容，不过却像没有说一样。他只是笑了笑：“好了，闭上眼睛，睡觉吧！”

我心里藏了事，倒真有倦怠，顺势闭上眼睛，越发地往他怀里蹭，蜷作一团。

二十

半夜的时候忽然醒了，忙转过头去，便见木预依旧躺了身旁，不禁一手撑了枕上，侧着身子瞧了他。正好有月光投进窗里，他的脸一半落了月光里，一半隐在昏暗中。

我看了这张脸，在睡梦中也是眉头拧成一处，不禁伸出手去，想要抚平。木预，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好不安稳,你为什么从不提起要娶我之类的话,这个年代并没有开明到不提婚嫁啊。

我是不是有些傻，你谋划了多少年，布置下了多少眼线内应，甚至必要的时候会牺牲很多人很多事，如何能在我的三言两语中抛至脑后，如果真的没有放下，我也不能怨你怪你，你要耐着性子来欺骗我，隐瞒我，你放不下江山皇位，却也是放不下我，对吗？我原是个比你们都该看得透的人，我原本应该很洒脱地面对这份感情，尊重你的选择尊重你的追求，我几乎要忘了，我来自几百年后那个感情浮华，崇尚自我的世界。我如今，也是束缚了你吗？想到此处，我只觉得愀心一般。忽然见他闭着的眼睛似乎要睁开，忙要躺下闭上眼睛，却来不及教他发觉了。

他侧过头朝我问道：“怎么醒了？”

我只好笑了笑道：“白天睡得足了，你怎么也醒了？”

他也只是微策一笑，并不回答，却侧了身子，直定定地瞧了我。

我伸手抚上他的脸，像没有一丝瑕疵的瓷器般光滑的肌肤，半缕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又添了丝光泽。

“木预，以后睡在这里好吗？”

“嗯？”他却是挑了挑眉，有些迷惑。

“我想要每日睁开眼睛都看得到你！”一面伸了手，在昏暗中摸索，握了他的手：“执子之手，日日夜夜！”

他的脸上却露了丝踌躇。

“怎么了？”我不禁皱了眉头。

他却又看向我，却用一种不寻常的眼神，竟让我不觉心里怦怦直跳，他却凑了过来，愈发离得我近，连呼吸声都能听见的距离，目光灼灼，我被他盯得莫名不适，不禁偏过头去。他却俯了我的耳边，呵声如兰：“寺玉，我是个男人，软香在怀，我也会有失控的时候！”

我听得一惊，蓦地转过头去，正迎上他暧昧戏谑的目光，嘴角正噙了一丝狡黠的笑意。我竟鬼使神差地顺势抬了头，径直便要吻上他的唇，他的美目一瞪，身子蓦地一颤，竟然一手未撑住。直直地倒回了床上。我方离了他的唇，看了他忍不住要笑了出来，只是还未来得及张嘴，便被他一手拉得躺了下来，他一翻身将我挡了下来，只是片刻间，吻已落了唇上，暖暖而温润的舌尖在唇上游离，慢慢地闯入深处，一股幽兰似的芬芳蔓延至口中，一阵旖旎纠缠，忽然他的手抚上我的背处，我不禁一颤，睁开了眼睛，正迎上他的目光，不寻常地炽热，仿佛要将我吞噬一般，我一阵心悸，忙一手推了他，挣脱出怀抱。这绵长轻柔的吻被我硬生生地打断，我看了他，还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怕？”他竟然还巧笑颦兮地问道。我坦爽地点了点头，换来他一阵挪揄的嘲笑，我佯装凶狠的模样瞪了他，

他俯在我的耳边说道：“既然怕，还要勾引我？”

我羞得脸上绯红一片，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情如何能解释呢，只好闭了眼假装困意泛上。他却笑了出来，又一面将我拥入怀中，我的背脊处不禁一阵挺直，却听得他轻轻地说道：“继续睡吧，这可不是洞房花烛夜！”

我听得一愣，洞房花烛夜？不禁睁开眼朝他说道：“你要娶我吗？”

他听得失了笑：“夫人都唤了好些年了！”

“来此之后，你没有唤过！”我脱口而出道，话一出口，我便开始后悔，正瞧了他得逞的贼笑，美目流转一番便要张嘴，我忙用食指堵了他的嘴：“好了，取笑我的话就不用说了！”

他却将我的手轻轻拉下，低了头脉脉地望着我：“十里花锦迎娶，你嫁不嫁？”

我摇了摇头，他看得蓦地一黯，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又转成了受伤，却还将笑挂了脸上。我却慢慢说道：“不用那么麻烦，一坛香烛，拜拜天地就可以了！”

他才缓了脸色，又有些啼笑皆非地指了我，“没见过你这么不上心的！”

我却笑着说：“近三十的人，再不嫁人就没机会了！”

他听得却是打量我的神色，似乎想看出这话几丝正经。我忙扯了笑又说道：“别瞧了，当然是假话，要娶我的人还是可以排个小队的！”他虽然听得有些便扭，却是明白我的话，神色却一转，添了几丝复杂，却还笑着说道：“朱瞻基？”

我听得一愣，这些日子都有些忌讳提起他的姓名，从他被策立为太子，从朱高炽登基，我们从不去提那些过往的事，如今竟然被他轻意地提了出来。我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再瞧他不经心的笑容下暗藏的一丝伤神，我却是一阵忧心一阵欢欣，只是强笑了，挽上他的颈处，俯在他的耳边说道：“这次换了你吃醋？”

“是啊！”他直言不讳地回答，反教我又愣了，转过脸来瞧着他，却是正色的模样。

“那就快些娶我吧，我是很有原则的，嫁鸡随鸡，嫁了就不改了！”我也朝他正色道。却见他未来得及收敛的微笑嵌在嘴角，看了我半晌却不答话，他是在犹豫吗？我的心里格登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坠落，无止境地坠落，心里空荡荡的，只是脸上却强笑道：“有些困了！”一面便要躺下，侧着身子背对着他。

“寺玉！”他低唤了一声，紧随其后却是欲言又止的沉默。我只是暗暗叹了口气，闭了眼睛假寐。

我只作是一句玩笑，并不再提及，那样的沉默叫我心里难受，一面作了不在意的模样笑着，一面努力藏下忧伤，这种委屈原本可以是轻轻薄薄，却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上午的时候，我依旧坐了园中，春天正是植花栽草的时节，柳伯这几日也是忙着打理，花圃处的杂草却是疯狂放肆地长着，多亏了他日日注意将杂草拔尽。无事时，柳伯母也在一旁帮着。

园角处植了一株桑树，如今也是枝繁叶茂，听柳伯母提起，那桑叶捣成汁，配上香料可用来润发。我便随她摘了下来，用砧杵捣出叶汁，留了下来，又隔了好几日，家里没有香料只将它置了一旁，这日闲来无事，便与柳伯母一同出门去买。

一出了门，便暗叫失策，今日正遇上赶集的日子，街上的人尤其多，那卖香料的铺子也在青安路上，一路走来不时侧了身子七拐八拐地让道，等出了这段路，竟走得有些累了，不觉喘了口气。一面暗暗感慨，这副身子真是禁不起折腾了，这些日子偶尔会有不适，像是先前一样，常常觉得乏了，倦了。不觉放慢了脚步，柳伯母在前头，不见我才返了头折了回来，瞧着我，却是有些担心的神色：“姑娘，你的脸色有些不好啊，没事吧！”

我笑了笑，一面摇了摇头：“没事！人太多了，被挤兑的！”

向前探视了一下，花铺便在前头,便朝她说道：“正好顺路，我们上花铺看看去吧！”

快至铺前时，与一女子擦身而过，不经意侧头看了她一看，这一瞟却教我有些恍惚，这姑娘，小巧白皙，眉目清秀，竟有些眼熟，却是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也许真的在大街上见过吧，这样想着，一面进了花铺，却是青平正立了门口，眼睛直直地望了这边的方向，连我上前也不觉，我不禁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愣？”

他才一个激灵地恍过神，看了是我，忙笑道；“姑娘来了！”

我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却教他抢了先：“姑娘早来一步便好了，那个来买花的姑娘刚刚走呢！”

“刚走？可是朝我来时的方向走的？”我忙问道。

“是啊，她后脚走，您前脚就进来了！”

我听得一愣，依他所言，便是刚才那姑娘，那人是谁呢？我不禁皱了眉头，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小渊！对呀，那是小渊，几年未见，长相有些变化，那神色却是依旧。思及此，脑海中却有些混乱，小渊来了，那还有谁来了？是老爷子还是沐琼？早就来了吧，却教我一人蒙了鼓里，他有心要隐瞒么，要瞒到什么时候？

“姑娘，你怎么了？”却是柳氏在一旁说道。

我方看向她，摇了摇头强笑道：“今日有些不舒服，我想先回去！”

她点了点头，一面应道；“也好，瞧姑娘脸色有些不对，还是不要累着了！”

一路回去，我却是神情恍惚，只随了她身后，脑海中一个念头在盘旋，究竟还有谁来了，又有些侥幸的心思，也许小渊早已是独自一人，只不过碰巧也来了这镇上，只是越发地想不通，何必来了此处，又日日来花铺上将花买走呢？

“哎呀，姑娘，你看那不是木公子吗？”忽然听见她在我的耳边嚷道。我顺了她指去的方向瞧去。

又听得她在一旁：“公子身旁还有一人啊，那人是谁？好像没有见过！”

我看得更是心上一颤，只觉得晴天打了个霹雳，强定了定心神，转头朝她说道：“柳伯母，您先回吧！”说着，不等她答话，我便追了上去。使了力气地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险些寻不着，幸而木预素来雪白的衣衫在人群中甚是醒目，我赶得急了，便不管不顾地喊道：“沐琼！”

听到唤声，他二人才停了脚步，返了头朝这边看来。我追至跟前，已是气喘吁吁要站不稳了，木预忙上前扶了我，一面张口要说话。我却是撇过脸去，不要瞧了他此刻脸上的神色，连忙朝了沐琼笑道；“沐大人，好久不见！”

沐大人却瞧了瞧木预，我只目不转睛地盯了他，看也不看木预一眼。他才朝我点了头，却是有些苦笑的神色：“姑娘，好久不见了！”

“沐大人何时来的，怎么不来看我，我在这里却是一个熟人都没有，见了你心里高兴得很！”我依旧笑着说道。却听得木预在一旁急切地唤道：“寺玉！”

我只作未听见，他却一手板过我的肩，让我直视了他，他脸上是担忧焦虑的，还有一丝无奈。

我却笑了说道：“怎么了？我正要说你的不是，沐大人是你朋友，怎么就不是我的朋友吗？”

他认真地瞧了我，我强忍了各种心情，只朝着他平静地笑。相互的目光里却是一番无声的质问与较劲，沐琼自然明白这之间的异常，忙要缓和气氛，朝我笑着说道：“姑娘如今是东家，不请我喝杯茶吗？”

我方转过头去：“当然要请，先前在沐王府时，大人接待周到，我也不能失了礼数，只是我没有什么府邸，大人到寒舍一坐？”

他却看向木预，木预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走吧！”

二十一

一路上，我只与沐琼拉扯些微不如道的闲话，将木预晾了一旁，他倒安静地随着。至家中，柳伯母早已回了，瞧见沐琼，不禁说道：“这不是！”

我忙笑了打断：“来了客人，今日让客人尝尝伯母的手艺了！”她会了意，一面笑着一面下去：“姑娘放心，我这便去准备！”

一面又引了他进屋里，正巧柳伯进来了，瞧见了沐琼。我忙笑了说道：“今日来了客人，柳伯酒量可好，替我招待客人？”柳伯忙摇了摇头，笑了道：“不行了，身子不好，那口子不让喝了。姑娘有客人，我先回园里头去！”

我点了点头，随他下去，沐琼却忽然说道：“姑娘后院种了花？”

“沐大人不知道吗？你家公子现在开得可是花铺？”我终于忍不住冷笑道。

他被这话呛得，只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却是暗暗叹了气，又转了笑脸：“沐大人要不要去瞧瞧？”

他已有些警慎地瞧了我一眼，见我没有讥讽的神色才点了点头。

我将他引了去后园，依旧不理睬木预，他也不跟上。只有我二人至后园，花圃里已有好些花正怒放，倒是满园春色映入眼帘，沐琼瞧了都不禁点头赞叹：“没想到姑娘对侍弄花草也有研究！”

“懂得不多，只不过有几份闲情，有一些闲时！”我只淡淡地回答道，看向他又加上一句，“以后还有没有这份心情，就不知道了！”

他听了看向我，我却早已将目光移了旁处。

又指了一些花，给他细细介绍，一恍便至午时，柳伯母进了园里唤我们用午饭。

坐了桌上，我一杯一杯地替沐琼斟酒，依旧将木预晾了一边。沐琼只饮了几杯，便要挡了我又要倒酒的手：“沐某不胜酒力了，姑娘饶了我吧！”

我却笑了笑，一手推开他的手，却是朝自己杯中斟满，又举了杯朝他一拱手：“寺玉敬大人一杯！”说完，便一饮而尽，木预见了，忙用手挡住，却是慢了一步。酒入喉间，却是火辣辣地疼。我看向沐琼：“这酒喝得太快，竟忘了说些酒辞”我停了停，又继续说道：“我该说些什么呢，是不是应该说些祝福的话，沐大人，您有什么心愿吗？”

沐琼却是不语，只担忧地瞧了我。我转过头瞟见木预早已阴沉的脸，我只是冷笑了一声，却转过头朝沐琼道：“那就祝大人造反之事，一举成功，好不好？”

木预终于按捺不住，朝我低喝道：“够了！”我转过头看向他，他脸上虽面无表情，眼底那抹怒意却已是掩饰不住。我低了头，瞟见他握住酒杯的手已是青筋暴出。我不禁笑了笑：“怎么了？这不是你们想要的吗？谋权窜位，弑君造反-----

我的话却被“砰”的一声酒杯破裂的声音打断，却是木预将那杯子竟用握力震碎，碎片落了他的手心，划出血痕。我瞧得心里也是被划了一道伤口般疼。

“姑娘，你喝醉了！”沐琼大人忙劝解道，一面看了木预的手。

我腾地站了起来，却是将杯子往桌上一扔，朝他们吼道：“我是醉了，我恨不得醉晕了，醉死了，我恨不得不要睁开眼，省得以后瞧了你们一个个都-----！”这“死”字，终于未说出口，只咽了一口气，推了椅子便朝房中跑去。

那几句话却将木预震得一时愣住，只是片刻他又忙追了上来，一面喊道：“寺玉！”

我却说不出话，喉间一紧，却只瞅了他一眼，便转身要跑回房中，顺势将门朝内锁上，抵在门处。不一会便听到木预不停地敲门：“寺玉！寺玉！”

听得他的唤声，我身上失了力气，只慢慢顺了门栏处，缓缓跌坐了地上，靠了门处，酒入愁肠，便要化成热泪，此话确是不假，眼泪早已不停地淌下。

“寺玉，快开门，不要闹了，快开门！”他在门外焦急地声音，一面用力地敲了门。

我只捂了嘴，发不出一丝声音，心里却是难过地不能言语，原先猜测你未放手，原以为就算果真如此，自己也能面对，只是如今知道了，方知自己的心思至始至终未变，有些话我不能开口述说，即使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就权当作我的任性与固执，就算是我做了束缚你的藤草，我可以不得你的谅解，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至既定的结局啊！

“公子，你的手？”沐琼也跟了过来，担忧地指了他的手。

我在门内听得，又是一阵担忧，强忍了泣声，朝门外说道：“我有些不舒服，想静一静，沐大人，你照顾好你家公子吧！”一面说了，一面便要站起来，不料起身的一瞬间，却是天眩地转，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昏昏沉沉中，自己在黑暗中摸索着，不知道身在何处，一会像是帐营中，又幻化成四面是墙的宫中，又仿佛是在如是阁里，渐渐的房子不见了，却是在露天郊野中，一道光指引了我朝前，那一片野灌木丛中是什么？上前一看，却是一片白衣胜雪，殷殷血溅，染成大朵大朵地花，我瞧得愣愣的，便要去看那人的脸……

蓦地睁开了眼睛，却看见熟悉的床顶，不觉身上却是一阵冷汗，凉侧侧的。又做梦了，又梦见与他初相见时的情景了。头晕沉沉的，身上却没有一丝力气。

门被推开，我不知为何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还没有醒吗？”却是沐琼的声音。

“没有！”木预的回答声却离得我越发地近，直觉他已坐我的床沿处。

而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我几乎要忍不住睁开眼睛，却听得沐琼叹了口气道；“公子今后有什么打算？”

木预没有立即回答，半晌才说：“她如今脆弱地像玻璃一样”

他是在说我吗？这是什么意思？我暗暗迷惑，又隐隐约约嵌了一丝不安。

却听得沐琼叹了口气：“看着像是有不足之症，确没料到这么严重！”

我听得一颤，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便迎上木预的目光，却是忧心如焚，见了我已醒，竟有些欣喜若狂。

“你醒了！”一面急急地问道。

我点了点头：“你们还未进来便醒了！”

“姑娘听见了？”沐琼早已上前，却站了他身后瞧了我。

我点了点头，一面说道：“我患了什么病，严重到什么地步？”

木预听得一愣，脸色神色却是几番流转，看了我却是欲言又止。我只好看向沐琼，尽量透着平静的语气：“沐大人，患者总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病情吧，难道你们要隐瞒到等我闭了眼，还不知道怎么翘辫子的？”

“什么？”他听得一时不解，很快明白过来，却是看向木预，像要寻得他的同意一般。

“看他作什么，这是我的事！”我不知是带了丝赌气，还是就事论事。

沐琼终于开口道：“我也不知道！”

我听得一愣，这是什么胡话，却又听得他继续说道：“大夫也寻不出病源，姑娘的身体好像很虚弱，心肺肝脾—”他顿了顿，才接着说道：“衰弱地像一个老人般！”

这话倒真像五雷轰顶般，教我瞪直了眼睛，半晌晃不过神，只木讷地朝他继续问道：“还有多久？”

他听得脸上露一丝戚色，慢慢说道：“多则三年，少则---！”

“好了！”却是木预打断了他的话，他返头朝沐琼说道：“不要说了！”

木预转过头，却是握住我的手，瞧着我失神落魄的模样，他的心痛戚色已掩不住直落了脸上。“寺玉！”他轻声唤我。我转了头看向他，竟还笑得出来：“时间真短，对不对？”

“姑娘！”沐琼有些忧心地唤了我一声。

我只继续喃喃道：“我其实很怕死的，以前冲入火中，替皇上挡下一箭，那是一种直觉，只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不会这么轻易死去，或是危急之中也忘了这些，死便死了，不过是是一瞬间的事情，如今知道自己剩下的时日，要一面受折磨地等待，瞧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我，好像很害怕！”

他依旧是沉默着，只是握着我的手却在颤抖。我察觉道，偏了头看向他，却算镇定地说道：“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你们先出去好吗？”

他眼里掠过一丝异样，却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不知道是要止住我的恐慌，还是他的颤栗。却听得沐琼在他身后说道：“公子，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我只将目光落了旁处，不去瞧他们。等听到门被带上的声音，我才目光移回自己身上。

我总觉得自己很幸运，天不绝人愿，让我越过时间的洪流，才来到此处与你相遇，你如何知道，能与你相遇是千万分之一的希望。我这一生的运气恐怕都付诸其中了。如今运气要用完了吗，我竟有些四面楚歌的悲戚，我是怕死的，怕漆黑的棺木,永无天日的黑暗,阴冷的孤寂,更怕遥遥无期的生离死别。千算万算，为何落下这一种结局？我该如何是好？该怎么办啊？我不禁掩面而泣，任泪水渗过指缝滑落下来。

二十二

在那边的十八年，也未喝过这么多药。仿佛来此以后，我一直与各种的药相依为命似的。这些时日，一直躺了床上，小渊果然是随沐大人一起，如今已被我瞧见了，便径直遣了屋里来照料。

如大夫所说，我没有病，不过是身体内部未老先衰，所以乏力易倦，像个年岁大了的人一样虚弱。等到心情平静下来，我思忖了几日，方猜测出源由，也许因为我从异处而来，于这世界而言，是不能相融的，身体早已慢慢地起了变化，只是让人一时不得察觉。他们却是不死心地，又寻了其它的大夫又来探了几次，却是惋叹地摇了摇头，只作了爱莫能助的神情，我不想听见他们唉声叹气，不要望见木预一夜消瘦的脸颊，无论自己能不能承受这样的事实，我都要平静地面对，所以可以淡淡笑着朝大夫说道：“生死由命，多想也无益了！”

大夫却叹了口气，一面又问道：“姑娘早年受过伤吧？”

我点了点头：“但伤势早已痊愈了！”

“伤势虽然痊愈，但好像未及时静养，怕也落了隐患，如今都随了身子虚弱，怕会一并发作！”大夫却是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

沐琼正执了盏茶，听得此话，却是手上一颤，将茶水泼了出来。我只佯装不觉，转了头朝大夫说道：“那会如何？”

大夫却是思量一番才开口说道：“姑娘既然将生死看得开，我也将话说挑明。姑娘心思太重了，常年累月忧思过虑，郁结积心也是根源之一，若能从此以后想得开些，好好调理，三五之年倒也能平平安安，如若再------！”他止了话，看向我，我听得明白点了点头，他再接着说道：“那油尽灯枯之日，老夫也算不准了！”

我听得心下寒侧侧，却不露声色。

沐琼送了大夫出去，小渊陪着去取药方。屋里只剩下木预与我，他只站了床边，一直看着我。

我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不禁笑了笑：“你要杵到什么时候？”

他的神色倒还平静，只是紧闭着的唇泄漏了他正隐忍的心情。那几日我心情近乎崩溃，不准旁人进了屋里，他便在屋外一直站着，待到我将蜡烛熄灭，月光洒入屋里，还能看到颀长的人影落了纸窗上，我只能拽着裘褥无声落泪。

他才淡淡地笑了笑，一面坐了下来，一手拂上我的脸庞，极尽温柔的目光，像要化成丝般缠绵绯侧。半晌才开口说道：“什么都不要想了！”

不知这话是对我说，还是自言自语。我点了点头，一面将他的手握着，却见手掌内还包扎着纱布，不禁轻轻抚摸着，相互间却是半晌无话，只怕稍稍一不小心，便要将彼此的心情搅得更加慌乱。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此话果然是不假。

在小渊的悉心照顾下，好些时日才渐渐得恢复了精神，不用再终日躺了床上。只是依旧容易困乏，所以一直呆了家中，足不出户。天气倒越来越暖和，已是春暮夏初的时节，或是坐了后园中晒晒太阳，还能侍弄侍弄花草。园里的事都交了柳伯，我只是常常坐了一旁看着。

沐琼竟也滞留下来，并不提起何时回云南，虽然心中有所疑惑，却已不想再追究。生活仿佛回到刚来这个镇上的时候，只是身旁多了小渊照料，她不像当初在北平时那样嫩涩胆怯，相互间坦明了身份，便也回复成那个成熟稳重的丫头。

这日，我站了树下，正瞧了柳伯正专心至致地侍弄芍药，这时节的花的种类倒也不少，幸得了他一直在照料着。

“寺玉姑娘！”不用转过头去，便知道是沐琼。

他已站了我的身后，顺了我的目光瞧去：“那是芍药？”

我点了点头，并不愿说话。

“云南没有这种花！”他自言自语道，“云南的兰花很多，墨兰，滇兰，春兰，很多种兰花！兰花不好栽植，在云南却能很容易移入盆中，以前公子的窗前便搁着，春天是春兰，夏天建兰，秋季寒兰，冬日墨兰。那是因为夫人很喜欢！”

他提到“夫人”二字的声调忽然温柔下来，我不禁转过头看向他，记起在沐王府时他望那副画时痴痴的模样，心下早有猜测。

“木预与夫人，感情好吗？”心中早有的疑惑，趁此道出来。

“夫人在世时，他们母子二人倒像敌人一般！”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要是见了，真不敢相信这会是一对母子！”

“为什么？”

他只是摇了摇头，又说道：“夫人生前夙愿，就是公子能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所以对他从小严格教导，以教导一个皇子方式去培养他！”

怪不得奕肃曾在他的房中，指了书橱中的书，却说也是他从小读起的书籍。

“夫人一遍一遍地告诉公子，那时坐了皇位上的朱棣是弑君夺位，抢了他的皇位，夺了他的天下大逆不道之人！”这几句话却教他轻声轻语地述说出来。

我不禁看向他，他的脸上神色同往常一样平静，目光深邃依旧。

“公子从懂事以来，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夺回皇位！”他顿了顿，才接着说道：“而我很小的时候，夫人便抚摸着我的头像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沐琼啊，快些长大吧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帮助姑姑，帮助公子去取回属于他的东西了！”

沐琼说到此处，思絮落在了回忆中，不得自拔，脸上的神情是温和的，目光仿佛要望断逝去的时光，我仿佛也能看到，倾城倾国的女子，站了远处，如兰忧黯，流光轻转，目光清冷深幽，一手抚摸着一个孩子的额头，一边缓缓呢喃。

我不忍打搅他，只怕他这样素日坚韧沉稳的男子，很少会这样沉浸在一个早已逝去的画忆中。

又听得他喃喃自语道：“如果夫人知道，公子不想要了那东西，不知会作何想？”

我听了，依旧不言不语。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我：“你不信？”

我不置可否，依旧笑了笑，也不看向他。

他忽然又正了色，语气诚恳：“这几日身子还好吗？”

我才转过头去，瞟见他眼里一丝复杂的神色，忽然想起那日泼出杯盏的茶水，不禁笑了笑，一面点了点头：“很好，大人不用内疚，大夫也说了，那并非致命的缘由！”

他听得，才叹了口气，沉默半刻，却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姑娘没有瞧见，大夫话刚说完，公子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在暗暗庆幸，倒底是与他一块长大的，否则今日姑娘都要看不到沐琼了！”

我听得也只是笑了笑

“姑娘以后也会有的是闲情逸致！”他又加了一句，一面又看向了柳伯。

我看了看他不禁问道：“那沐大人呢？”

“夫人想要的，我从不曾忘记！”他只是淡淡的说话，却像雨滴石穿般笃定。

我听得心中也泛了一阵波澜，只是暗暗叹了口气。站得乏了，便要转身回屋里去：“沐大人，我先进去了！”

他点了点头，我才转身，走了一两步，返过头看了他，正是春暮的傍晚，夕阳西下的落寞，芳菲渐逝的惆怅，残絮纷飞，落花徘徊下，终是望不断已逝的流光，仿佛都落了他的身上，我不禁开口道：“斯人已逝，而生者，却还要继续活着！”

不去看他的表情，只往回走得更快了，生命中那一场无法述说的痴恋，烙进他的生命中，耗尽他的这一世年华，方可烟消云散。

二十三

春暮夏初时节,夜色入阑后,将藤椅置于桂树下,我半躺在椅上,轻阖着眼睛假寐。小渊坐了一旁，将那些快要开败的细碎的小花用锦帕包了，等到将来作干花所用。日子慢慢闲适下来，有些心情也如冬日短促的天光，越逝越远。

“姑娘！”小渊轻声地唤我。

我睁开眼睛，看向她：“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依旧轻言细语道：“夜里风大，姑娘要是累了，我服侍您回房里歇息吧”

我笑了笑：“这个时候，怎么睡得着，我只想在这坐会！”

她才点了点头，一面又将柔软的薄锦搭在我身上，一面又说道：“今日的药还没有服，姑娘现在服药吗？”

“先搁着吧！”我摇了摇头，一面懒懒地又要阖眼。

“小渊，替姑娘把药端来吧！”却听到木预的声音。

我才睁开眼，不知何时来到院里，他正俯下身子看着我，我不禁笑了笑，却无话可说。他也瞧了我，沉默不语。等到小渊端了温热的药上来，他便要接了手中，便要喂我喝药，我却推了下去，一面要端过药碗：“我自己来吧！”

他并不搭理，径直将勺递至我的嘴边，我只好张了嘴服下。

服过药，小渊又忙上前将帕子递给我，我接了手中拭了嘴角，才转过头朝他说道：“用过晚膳了？”

“刚回来！”他摇了摇头，一面将碗递给小渊，小渊接了手中便退了下去。

“先去用膳吧”

“累了吗？”他只转了旁话，一面将我搁在薄锦外的手握住。

我摇了摇头，只笑了说道：“整日无所事事，有什么好累的！”

他眼里泛上一丝忧心，在眨眼间消逝，依旧笑着说道；“再过几日是端午花节，安西塘会有龙船，石台处还设花苑，寺玉去看吗？”

“那日街上一定拥挤不堪，何必去凑那个热闹活遭罪，要赏花么，我们园里的也够瞧了！”我笑着说道。

他佯作考虑一番，也点了点头：“说得也是！”我瞧了他有些笨拙的伎俩，不禁笑了出来，一面摇头一面朝他说道：“我在家里呆着挺好的，白日在园里看柳伯

他们弄弄花，精神好的时候也着手侍弄，和以前是一样的！”

“是吗？”他不置可否，看向我想要说什么，却被人打断。

“公子！”却是沐琼正神色匆匆地上前。

木预站了身来，面朝着他。我瞧他二人有话要说，便唤了小渊：“小渊，我们回房里去吧！”小渊忙上前要扶了我站起来，却被木预挡了，他弯下身子将我截腰抱起，一面看了我温柔地说道：“送你回房！”

我却指了沐琼：“沐大人有话要与你说吧！”他笑了笑，返头朝沐琼说道：“进去说话吧！”

他抱着我的时候，真将我当作了瓷器般，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手上重了要磕坏碰碎一般，我瞧得有些哭笑不得，也心酸不已。

等到我已在床上，寻着舒适的姿势坐好，沐琼只随了我们身后沉默许久。木预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朱高炽去了！”他却像已磨出了耐心，反而不急不躁，慢慢地抛下一句话。

我听得一怔，有些不置信地看向沐琼，他脸上已回复了平静。再看向木预，他也不动声色，甚至只是目不转睛地瞧着我，仿佛入耳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忽然心里的褶皱慢慢被展开，又缓回一衅清潭般平静。兀自寻思，推算日子也该是这几日，只是自己这些时日也是一刻不歇的惘然，无暇去想起此事。

半晌沉默，无人开口说话，沐琼看了我们一眼，又说道：“地方官员要赶去北平奔丧！”

木预点了点头，只做了明白的神色。我看向沐琼，随口问道：“什么时候？”

“今晚便要动身！”沐琼面朝我答道，“所以来向公子和姑娘告辞！”

木预这才转了头看向他：“现在要走吗？”

“是啊，即刻出发，马车已在门外候着！”

“怎么不早说！”我听得不禁有些愧意，刚才直教他等在一旁。他只是笑了笑，并不在意。

而木预沉吟片刻，才点了点头，朝他说道：“你去吧！”

沐琼又面朝我，淡淡笑着说道：“姑娘要保重身体，返回云南时路过此处，再来探望！”

“沐大人，你也珍重！”我点了点头，也诚恳地回道。

木预才起身，要将他送至门外，却被他摆手挡了：“不用送了，不过是两三步路，你在这陪了姑娘吧！”

我忙摇了摇头，朝他笑着说道：“你们二人就着这几步路，说几句体己的私话也是可以的！”

不料木预竟听了他的话，止了脚步，又深看了他一眼，关切之意尽在其中，又是淡淡地说道：“一路小心！”沐琼点了点头，却又有些欲言有止，半晌才道：“公子也要小心！”

我直觉他话至嘴边，却又咽了下去。这样隐晦的神色，叫我看得倦怠，只撇了头闭上眼佯作不觉。

等到他已出去，木预早已坐在床沿处，我睁开眼里，却见他还瞧着我，长久的注视下，只好扬扬唇笑了笑：“真的不去送送？”

“不过一月又要从这里经过，他自然会来探望我们的！”他只作不在意，一面用手挑起我落在前面的头发，长发绕在他修长的指间，一圈又一圈。我一面看着，不禁喃喃自语：“要作茧自缚吗？”

他听得一愣，看了我半晌，却笑了笑说道：“千丝万缕，抵死缠绵！”

我不禁有些呆呆地，看了他，他却继续说道：“你没有听说过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纵是故作了淡漠的心思，听得这话，也不禁心里萦绕上一丝缠绵绯侧。

只是忍了这阵悸动，一面将头伏了他的膝上，任他的手指穿过长发，翻飞间牵引着它们，心里却在喃喃道：“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这话你可听说过？”

洪熙元年（1425）仁宗皇帝崩，太子朱瞻基应遗诏继位登基，改年号“宣德”，庙号宣宗。这一年之内便有两位皇帝即位。早已知道朱高炽登基之后不足一年便会撒手归天，想起来还是有一丝戚然。虽只在位一年，后人对其评价却是颇高，甚至人说若是能长寿一些，“德化之盛，岂不与文景比隆！”。而我有些悼念的，并不是他作为一名君王的丰功伟绩，只是几面之缘，那丝温煦宽厚，淡然沉静的神色，闭了眼睛也能想得起来。

沐琼走后，日子回到当初，柳伯在园里帮忙，柳家伯母来料理一日三餐，花铺依旧开着，木预每日清晨去铺里，傍晚时分便会回来，这几日不知是生意太好，或是其它，他回来得有些晚。而小渊，相处得越发久了，越发觉得贴心，渐渐与我说话少了拘束，相处融洽。

夏天如约而至，小小的塘里的莲叶田田，碧绿成片，晚风吹过，携了花气，倒将后院染得一片清香。

小渊陪我了坐在塘边，荷花还未展得开，只是粉白红嫩的花骨儿。

“等再过些日子，莲根下要生藕了！”我心情渐好，不禁寻了话说道。

忆起还小时，邻里家中养植莲塘，那些都是要等结了莲子，生了莲藕拿去集市上贩卖，却叫我们这些孩子给糟蹋了，想起这些趣事，不禁有些恍惚，一面缓缓道来，“我小的时候，下池塘，采莲花，挖莲藕，那时候好不懂事，直将别人的辛苦培植的莲塘搅得一片狼籍！”

小渊在一旁，抿了嘴笑着。我回了神，佯作不悦地瞅她，她却笑着说道：“没想到姑娘也是个野丫头！”

我听得也是笑了笑，并不反驳，作个没心没肺的野丫头，未必是坏事啊，如今还有这样的兴致，却是望洋兴叹，这副身子也不经折腾了。

她仿佛察觉到我黯然的神色，忙转了旁话：“姑娘不是爱吃吗？等那莲藕长好，便挖出来，新鲜脆嫩的，一定比街上买的好！”

我依旧笑笑，不置可否。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二十四

连日服药，我嫌身上一阵药味，小渊心细，不过是偶尔间听得我一声不经意的滴咕，便替我备了沐浴的热水，将昔日留下的花瓣，拣那些清香的种类，浸在水中半晌，希望可以渗些香气。

她要侍候我沐浴，不习惯这样的侍候。便要遣了她下去歇息，她却坚持候在门外，一面说道：“姑娘好了，唤我一声便是！”

我轻手轻脚地门朝内锁上，才返过头，慢慢褪了衣裳。

水温适度，我将头发盘起，蜷进浴盆中，让水漫过胸前，氤氲水气徐徐上升，迷蒙了双眼。真正容易让人在瞬间被触动心事而泛滥沉沦的，不是雪上加霜的痛苦，不是冰冷锐利的刺痛。而是这种舒适温暖朝自己袭来时，那一刻才有崩溃的感觉。这些时日压抑在心中，忌讳去碰触的事情就这样忽然如波涛汹涌般呼啸而来，我没有预兆开始落泪，先是低声抽泣，慢慢一发不可收拾地哭出了声音。

小渊在外面听见了，一面急急唤我：“姑娘！”一面便要进来，却教我锁在外头。我只沉浸在自己的发泄之中，隐约听到小渊一面在身后唤道：“公子，公子！”

还未恍过神，便听到房门被咣得推开时，我不禁抬了头，泪眼模糊中，却是木预正站了眼前，他脸上是一阵惊慌失措，看了正蜷在水中的我。（其实水面上全是花瓣，层层叠叠，倒也未瞧得见什么）。他又头也不回朝小渊吩咐：“你下去吧！”小渊点了点头，又担心地看了我一眼，才转身退出去，一面将门关上。

我却是不管不顾，依旧不可抑制地抖动着肩。

他俯下身子，只蹲了浴盆旁，看着我，我教他瞧得不自在了，方缓了缓气息，渐渐停了下来。

“六岁以前的生活，我已没有了记忆。我六岁那年，知道自己的身世，第一次见着我的母亲，你已经见过了，是个倾城绝貌的女子，望着我的时候，我也会有窒息的感觉。她没有给我片刻温情慈爱，从见到我开始，只在我的耳边千遍万遍地说着同一句话。”他忽然慢慢地说起一些事情，我只愣愣地听着。

“你问我为什么称她为夫人！”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冷涩得像冰中血丝般，听得人寒侧侧，“因为她说过，等有一日，众人跪在殿上高呼她皇太后时，我再去唤她为母后！”

我听得心下一寒，不禁一颤。

他像是在看着我，却又不是，顿了半晌，好像有许多往事在脑海中闪过，他的神色百转千回。

又慢慢地说道：“后来她因病去逝，在耳边回荡十多年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心里竟有些空荡荡的。我暗暗下定决心，将来要把她的灵位奉在慈宁宫中，活着的，死去的都不要有人再踏进！”

他的脸上是莫名复杂的神色，我不禁伸了手，抚上他的脸：“你不恨她，对吗？”

他摇了摇头，竟笑了笑说道：“从第一眼见到她，就要被她迷惑了，来不及恨啊！而后二十年，一如既往。”

我不禁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我，神色又回转得温柔：“我没有料到，冥冥之中自有人替我安排了一场相遇。毫无预兆，睁开眼时看见了你！”

我听得有些恍惚，也忆起初相见的那一刻，将他的衣裳扯下，才辨出他的男儿身，不禁也笑了出来：“恍如一梦啊，不过若真是梦也好了，过而无痕，醒来后便不会感慨万千！”

“我谋权度势十余年，耐心地等待时机，朱棣最后一次出征时，蒙古外敌已与我们达成共识，太子与朱高熙二人周旋，朱棣死于途中，死讯被杨荣等人封锁，几十万大军又不在军师，正是合适的时机，可是我听说朱棣将你许给朱瞻基时，我竟然会害怕，会乱了阵脚，不顾沐琼反对，趁你们出军时跟随，才将你从军中带出。”

我听得一愣，早已猜测蒙古外敌侵袭边界是他们使的诡计，也暗暗不解为何沐大人迟迟不动手，原来如此。我看向木预，他却是一脸平静的神色。

“但我没有放弃，朝中形势早已熟知在心，知道还有机会。这次沐琼从云南悄悄赶至这里，确是有事密谋！”他越发地坦言。

“不料终是被你发现了！”他又苦笑了一下。

“是呀，教我发现了！”我不禁也苦笑了一下，而后，而后便是一怒之下，倒将我的病给引得浮出水面，也不知是好是歹。

“寺玉！”他忽然低唤了我一声，将我唤回了神，我看向他：“怎么了？”一面打了个喷嚏。

他忙又看了浴盆中，早已没有氤氲水气，便知道水已是常温。

他站了起来，将屏风上的衣襟扯下，又朝我说道：“起来吧！”

我看了他，半刻也不动一下。他勉强笑了笑：“难道要一直这么呆着？”

“你出去吧，换小渊进来便是了！”

他忽然闭上眼睛，一面说道：“好了，起来吧！”我才从水中站了起来，离了水更是觉得凉飕飕的。他将衣襟递给我，我忙披了身上，他才睁开眼睛，一面将我横着抱在怀中，朝床上走去。

他并没有将我放下，却是一直抱在怀中。从生病以来，再也没有躺在他的怀中，这些时日，我们之间隔了好些东西，不敢碰触，不忍提及。我心里哀伤和苦闷一直抑制着，脸上只佯作了坦然平静的神色，才引得今夜的失控，而我们之间平日的话多是浅尝辄止。

“我这一生，从来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自己，尽管如此，却还要朝着未知的将来走去，昔日为皇位二十余年义无反顾，便是走到如今也不曾后悔。只是现在，想和你共度余生。寺玉，现在你敢不敢与我一起，赶赴一场生死离别的约定？”他忽然俯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我听得一怔，不可置信，只呆呆地望着他，脑海中却是百转千回涌上许多事。

“我开口得迟了吗？”他见我半晌不回话，已有些担心了的语气。

我摇了摇头，却是笑了说道：“十年了，已不在乎这一日两日了！”

他脸上方露了欣喜的神色，又切切问道：“你答应了？”

我点了点头，这场生离死别的约定，我与你一同赶赴。今世前事，就到这里为止，从此休说。他方将我拥得紧了，像要将我的颤栗揉碎一般，这有些卑微和恐慌的喜悦，让我今夜原本要干涸的眼睛又落下泪来。

柳伯夫妇二人听说了此事，都是喜出望外。原本便是喜爱热闹的人，前些日子却都沉着脸，小心翼翼的言行举止，生怕触了忌讳，叫我听了伤感，如今得了消息，尤其是柳伯母，更是兴致勃勃地一面说赶紧看了黄历，挑个吉日成婚才是，一面又说得如何如何准备婚事。

我只看着她高兴地模样，也不禁笑了笑，便顺水推舟将那索碎的事情都托付她，她倒也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

夜里，小渊替我将头发散下，直披肩上，一面用桃木梳小心翼翼地梳理。

“姑娘的头发真好，摸起来像丝绸一样！”她一面夸道。

我将一缕长发挑至胸前，也端详了一会，心中却有些好笑，身体像一部坏了的机器，外在的东西却依旧是新的，实在是有些怪异啊。一面瞧了铜镜中，小渊晃到左侧，映了镜中，她正专注于手上翻飞的工夫，偶尔抬头间，教我瞟见她明婉清丽的模样，不禁开口说道：“小渊也十八了吧？”

“十九了！”小渊笑了笑，一面纠正道。

“确是该成婚的年纪了！”

她听了，不再佯作了害羞的模样，却低头吃吃笑着。我瞧得不解，直返过头去看向她：“笑什么？”

她笑得一会，再停了下来，朝我说道：“姑娘自己要成婚了，眼里瞧着谁都是该成婚的！”

我听得不禁啐了她一声：“你这丫头，嘴倒越发地伶俐了！”

她依旧是笑着，一面又走了我的跟前，左看右看，才说道：“姑娘这几日气色也好多了，这要做新娘子的人，就是与旁人不一样啊！”

我只由着她打趣，倒也不放在心上。

柳伯母果然兴致高昂地开始筹备这些那些，每一日回来，将购得东西搁了眼前，我瞧着都要眼花缭乱。小至梳钗匹缎，大至雕漆喜桌，都先搁了偏房中。我瞧了有些哭笑不得。

一日坐了饭桌之上，便朝柳伯母提议，不需这样劳烦，只是简单的行式而已，她听了瞪眼挑眉，直摇了头说道：“这怎么可以？婚姻大事哪能草率了事，姑娘一生一次的事情，当然要好生操办，这该要的该有的当然不能少了……！”

我听得不禁低了头，佯作受教的模样，暗暗后悔自己扯了这话题，待她说得完了，才抬了头，便迎上木预窃笑的模样，我不禁瞪了他一眼。

忽然又听到柳伯母说：“木公子！”

蓦地被提及，他也是恍了一下才抬了头，看向柳伯母。

“你这些日子还是不要住了这里，这快要成婚之时，新嫁娘与新郎怎么能见面呢！”

我听得一愣，看向她却是一本正经的神色，再看向木预，他也是啼笑皆非。我心下暗暗舒了口气，幸而与我无关。

又听得柳伯母说道：“今夜就收拾一下，先和我们老头子一起将就将就吧！”

木预只能哭笑不得地点了头答应。

二十五

果然第二日起，柳伯母就不许木预再来这屋里，而些事都是她一手操办，便让她径直住了这边，平日的事情都亏了她在打点，心里也不是不感激。倒是我和小渊，倒真像无事的人。

这日在屋里坐了半日，小渊也是哈欠连连的模样，我站了起来，一面推了她，她才恍过神看着：“姑娘？”

“走吧，去街上逛逛吧！”

“啊？”她有些愣愣地，我足不出户已是好久的事了，她听得当然有些吃惊。

“好了，你要不走，我自个去了啊！”我忍住笑，一面越过她便要出去，她忙跟了上来一面说道：“姑娘，等等我啊！”

今日只是平常的日子，街上人也不太多，小渊随了我身边，慢慢逛着，她毕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自然爱东瞧西看的平日随了我在屋里苦闷着，倒也难为她了，便随她瞧去。

至烟胭水粉摊前，她的眼睛一亮，我停了脚步笑着朝她说道：“平日来得少，有什么喜欢的一次都买回去！”

“姑娘是不是也该抹些胭脂？”她却冲了我说道。

我摇了摇头，只由着她去瞧，不过是柱香的功夫，就有些累了，我不禁暗暗叹气。那卖胭脂的小贩瞧了出来，忙笑着将担下的凳子抽了出来，直请我坐着歇息。我朝道了谢，一面坐了下来。

瞧着小渊正低了头，我无所事事，不觉四处环顾，忽然发现摊位对面的铺子竟是一家票行，不禁朝小贩问道：“那是一家票行吗？”

“对啊，新开的票行，好像叫远洋票行！”

我听得心下一喜，原来远洋在这里也有分行，早些年存进的银两在这里便可以取出了。正巧小渊已瞧得完了，我便拉了她往票行去。小渊站了一旁等我，我查了储备，以前的东西果然都存了里面，便趁此趟出来取了些银两，怕这几日也是需要的。

取了银子，小渊却担心起我的身子，便催了我回去，我摇了摇头，此番出来的目的地都未到，怎么能回去。

“走吧，去花铺看看！”我朝她说道。

“去花铺？不行啊，公子在铺里呢！”她却更是摇了摇头。

我不禁笑了出来，一面用食指戳了她的额头：“小丫头，姑娘我正是要去找他！柳伯母说了，不能让他来家里，又没说不让在外头见！”

她方恍然大悟，却又揶揄地笑了：“姑娘一日不见公子，心里就不安省了吧！”

我不置可否，只一面朝铺上走去。

幸而离得不远，很快便到了，一进花铺，便见青平正蹲了身子擦拭花架，[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见了我们忙站了起来，看了我唤道：“姑娘！”

又看了我身后的小渊，却是张了嘴半晌不说话。我瞧得忍峻不禁，忙说道：“这是小渊，如今是我家里的人了！”

他看了看我，还是半晌未晃过神，我只朝小渊笑了：“你在外头坐着吧，我进去了！”

小渊不依，便要随我进去，却见青平忙搬了椅子，朝她殷勤地笑道：“小渊姑娘，坐，坐这吧！”

我径直掀了帐幔，进了里屋，一进去，便见木预正坐了书桌旁。我轻手轻脚地要踱了他背后，便要捂住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触得我的手心痒痒。

“寺玉！”他轻笑着说道。

我放了手，侧过头去：“你瞧见我了？”

“没有！”他抬了头看向我答道，“你身上的味道，我分辨的出来！”

我不禁将衣袖搁近鼻子下，嗅了嗅却不觉得，便朝他说道：“是药味吗？”

他摇了摇头，一面说道：“不是，是一种独特的味道！”

我瞧不出他说真话还是假话，但也不放在心上，只伏了他的背上，下颚抵着他的肩膀，倒真有一股熟悉的香味。瞧了桌上摊开的帐本，原来是在算帐。不禁说道：“我来时瞧见新开了一家票行，是远洋的分行，我以前在远洋的票行里存过银子，正好此时能取出来了！”

“是吗？”他只是点了点头，却侧头沉思了半晌，又说道：“以后还是不要往那家票行存银两了！”

“为什么？”我听得不明白。

“不为什么！”他难得这样没头没脑的固执，我却是不依不绕，直追问他。他才笑了笑说道：“我一定是与你呆得久了，竟也染了你们姑娘家疑神疑鬼的性子！”

我想了想，才明白他的话，不禁笑了道；“说得也是，以后还是不用的好！”又转至他的面前，拉了他的手说道；“你也这样患得患失了？”

他点了点头，拉了我坐了他的膝上：“是啊，我现在越来越害怕了！”

我不禁笑了笑，心里却是一阵苦涩。环了他的颈处，俯在他的耳旁，将早搁在心里许久的话慢慢引了出来：“木预，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会如何？”

他侧了头，想了半日才看了我佯作正经的模样问道：“蒲苇不在了，磐石算不算自由了？”

我听得不禁顺势捶了他的肩，有些哭笑不得，闹腾了一刻才停了笑说道：“你若真这样想，也未必是坏事！”

他用手环过我的肩，将我拥过怀中，正色说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如若我不在了，给自己一些时间，三年五载都好，真要觉得活不下去了，再来找我不迟，我定在奈何桥上等你！”

他却握住我的手，越发地用了力，是在抑制自己的恐惧吧！

又说了些闲话,他怕我乏了,便要遣我回去。

掀开幔帏，却见椅子上空空无人，至前堂，才看到小渊正站了花架旁，青平指指点点地与她说些什么，她侧头倾听，脸上一面露了笑意。

木预正要唤了她，忙教我伸手拦住了，低声说道：“让她在这耍吧，整日跟着我也闷得慌！”他听得点了点头：“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们悄悄越过他二人，出了花铺，已是午后申时，日头渐渐落下。

我们先是并肩而行，走了三两步，不觉伸出手，让他握在手中。待到发觉时，已行了半晌，不禁笑了出来。他看得诧异，直问我：“笑什么？”

“我以前梦想过很多次，这样与一个人执手走着，而前面的路像没有尽头一般！”我慢慢回答道。

他听得也笑了笑，又一面说道：“不如多绕几圈？”说着，真的一面拉了我寻了旁路，我不禁嗔怪道：“你还当了真啊！”

他只笑而不语，拉了我走了几步，却在一个铺前停住脚步，抬头看了招牌，却是玉器行，我转头看向他，他点了点头：“给新娘子挑定情之物好吗？”

我不禁用手抚上自己的颈处，笑了笑说道：“你早已给了！”

他却摇了摇头，正色道：“那是朱家的东西，不是我的，如今要娶你的，只是我而已！”

我瞧他不容置喙的模样，方点了点头，随了他进去。老板见了客人，笑脸相迎地上前，又将我们引至内里。

“二位要买什么？”老板只随我们四处看了一番，才上前一面端了茶，要递给我们。因为服药，不能用茶。我摆手拒绝，一面道谢。

木预却俯下身子，往柜上看些什么，我不禁随了他的目光瞧去，是一块玉佩，却是红色，似乎未经\\\"盘摩\\\"，玉面鲜红沁色，深看几眼，竟有些震憾。

那老板见木预正瞧了这枚玉佩，却是上下端详了他一番，才笑了说道：“公子好眼光！”

木预头也不转，只是依旧端详着它。我听得这话，也只作是一笑，并不上心，这样的话在小说里看得太多了。

老板见我二人淡漠的模样，却依旧笑着，一面啜饮起原要递给我的茶，一面慢慢说道：“此玉有一名称，叫鹤顶红！”

我听得一愣，转而笑了出来：“与那作为药的鹤顶红可是同一字？”

老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相传是当年盛唐时，西域进贡给宫中，又教唐明皇送给了杨玉环，杨玉环甚是喜爱，也不将它盘摩，只留了最初的模样，据说这玉佩戴在身上，渐有灵性，这绯沁色时深时浅，仿佛能预兆之神力！”

我听得不觉好笑，若说这玉色之绝，我倒信了，只是神预之说，倒不太相信。不料木预听了，却点了点头，一面朝老板说道：“就要它了！”

待我们走出玉器行时，已是傍晚时分。我们一面慢慢往回走。

“在柳伯家住得还习惯吗？”

他摇了摇头，笑了说：“不习惯，不如把婚事提前，我才好早些回来！”

我看得也笑着啐了他：“怎么？现在倒是你急了？”

他依旧是笑了笑，不一会，便快要至家门前，我方止了脚步：“好了，就到这里吧，莫叫柳伯母瞧见了，又要在我耳边聒噪了！”

他点了点头，又轻握了一下我的手，低了头，朝我倾来，我不禁闭了眼睛。

他却只是在我的额上轻轻一触，落了一吻。睁开眼睛时，又迎上他戏谑的目光，我强忍了想要踹他的冲动，只佯装越发地坦然，一面说道；“还不走！”

他才笑出了声，一面返身走了。我也转了头，便要进去，蓦地一转身望去。

斜阳沉沦，山抹微云，路上行人都已回至家中，夜色阑珊，灯火已黄昏，这一路空荡荡的，只有他一袭胜雪白衫。邂逅与等待都让人觉得无奈凄凉，因为像是宿命安排，幸而这一转头，那人却还在灯火阑珊处，我心满意足了。

二十六

便要继续朝家门走去，却又听得身后急急地唤声：“姑娘，姑娘！”

却是小渊正小跑着赶来，我停了脚步等着她，她上前了，还一面喘着气：“姑娘什么时候走的，竟不与我说一声？”

我笑了，一面替她抚了背上，一面说道：“见你玩得高兴，便先走了！”

她却撇撇嘴：“我在外头等着姑娘呢，哪有玩耍？”

我并不反驳，只笑了，拉了她一面进屋里，一面说道：“明儿开始，将午膳送去花铺吧，公子的嘴也不是个省事的，怕用不惯那里的饭菜！”

她点了点头，我依旧窃笑，又说道；“若是青平也用不惯，你多捎一份吧！”

她听得一愣，看了我半晌，却撇了嘴说道：“为何要给他？”

“唉！”我不禁佯装叹了口气，朝她说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说与你听的！”

她听得皱了眉头，一面问道：“什么事？”

我们已走至堂上，柳伯母瞧了我二人，挑了眉头假装责怪的神色道：“又去了哪里？”

我与小渊相视一笑，又都作了知错的模样低了头，柳伯母却是语重心长地朝我说道：“姑娘身子不好，就不要四处走动，而且都要成婚的人了，怎么还能抛头露面的！”

我瞧她用了心的神色，忙笑了说道：“伯母说的是，从明日开始，我再不出去，一定安安静静地呆了家中！”

这样在家里作着闲人，只瞧着她们忙忙碌碌，成婚的日子忽攸而至，当日清晨，我坐了床上，竟有些恍不过神。小渊早早便来了房里，瞧了我还是素面朝天，呆呆坐着的模样，一口一个姑娘地唤我起床更衣。

绣履，腰系流苏飘带，绣花彩裙，再往肩上披一条绣有各种吉祥图纹的锦缎—“霞帔”，俨然便是新娘子的装束。

又坐了梳妆台下，由着她悉心妆扮，饰面，画眉，抹上胭脂。我早已有些耐不住性子，她却是越发地谨慎，动作愈发细微小心。我看得不禁扬唇露了一丝苦笑，她却急急地说道：“姑娘，别动！”

我忙闭了嘴，她一面将唇脂折叠，一面说道：“姑娘不要心急，再点了圣心檀便好了！”

我听得这话，却是分外耳熟，原来也有人这样替我梳妆打扮，那人也已为人妻了，可惜当日曾说，待我作新嫁娘之时，再替我梳发描妆，如今却是不得机会了，不禁又是一阵感慨。今日便要嫁要他了，从此以后，剩下的日日夜夜，都要执子之手。生死契阔，并不是我们可以摁下印迹去承诺的，幸而执子之手还能与子成说，遗憾怨恨都可以烟消云散了，我们与它，两不相欠。

“好了！”小渊替我妆扮好，又将铜镜递给我。

镜中的女子已不再年轻，却在她的巧手饰弄下，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她一面凑上头来，也瞧了瞧，一面却柔声说道：“姑娘的眉头，不要拧成一处便好了！”

我笑了笑，并不答话。她又替我梳理长发，挽作流云鬓，将钗花一一插上，又端详半晌，最后才盖上喜帕，我的世界便殷红一片。

虽然柳伯母坚持要按了习俗，终是在我的执著下，将那些繁琐的礼节一一省去。

这一日我都有些恍惚，只记得齐齐跪下那一刻，听到那声夫妻交拜时，我竟有些颤栗，他却悄悄将我的手搁在他的手心，紧紧一握。那丝暖意从指尖流淌至心间，在喜帕下的我才不禁舒了口气。

而后便是半日的时候，小渊陪了我坐在新房中，漫长的等待中，我一面神游太虚，心下想念起奕肃，离离，还有彩烟。他们一定不知道，今日我要嫁为人妻，如若彩烟在此，也不用称呼我为姑娘了吧，木夫人？我暗暗念叨，一面在喜帕下竟要笑了出来，一扬唇却忽然有些沉重，一刹那间却想起了朱瞻基，已经不是殿下了，该是皇上了吧。殿下也罢，皇上也罢，终与我没有牵联了，不觉用力地拽了霞帔下摆。

幸而没有人来闹新房，我与木预都是孤家寡人，倒也是清清静静的一场婚事。

长时间的正襟危坐,让小渊有些担心,她上前轻声问道：“姑娘累了吗？”

我摇了摇头，又听得她说道：“已经亥时了，公子应该快要来了！”

正说着，便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一阵夜风趁势溜了进来，我不禁脊背上一直。

“公子！”小渊忙上前唤道。

他大概是点了点头，又看向我。我不禁有些紧张，心跳加快，怀里像揣了只兔子般，不觉将座下的床褥揉作一团。

“都要被你揉碎了！”不觉他早已靠得近了，正俯了我的耳边，带了一丝嘲讽地说道。

我只是垂着眼，依旧不作声，忽然喜帕被掀开，只觉眼前一亮，抬头便瞧见他，俊眼修眉，面若温玉，嘴角噙了一丝盈盈笑意，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我：“好美的新娘子！”

纵是如此厚颜，此时此刻，这句话还是教我脸上闪过一丝绯红，落了他的眼底，却又成取笑我的话柄。

“寺玉也会害羞？”

“哪有害羞，是胭脂搽得厚了！”我不禁也笑着狡辩，紧张的感觉才缓了下来。他一面坐了我的身旁。小渊忙走上前来，手上持着剪刀，我看得一愣，她忙笑了说道：“剪发绾结，从此夫妻同心！”

青丝绾结，再搁了锦盒中，便是成为夫妻的信物，这样纯朴真挚的仪式，我看得不禁有些无端感怀。转过头去，他靠得我近了，竟觉得他脸色有些苍白，不禁拂上他的脸一面问道：“累了吗？”

他摇了摇头，笑了笑说道：“喝了些酒！”

“柳伯灌你了？”我不禁挑了眉，这个柳伯，早被柳伯母下了禁酒令，今日得了赦免，越发上劲了。

“祝酒当然要喝！”他一面答了，小渊又将端了盘上前来，便要饮合卺酒，这杯酒入口，先是清香醇厚，入喉却是炽冽，只觉喉间有灼烧之感，脸上立刻有些烫意，许是我尤其不胜酒力，一会便有些许晕眩的感觉。

他又伸出手来，却是环过我的颈处，一面替我系上那日选下的红玉，一面缓缓说道：“从此见玉如见人！”

我点了点头，那块同心扣，早已收入锦盒中，如他所说，那已经不属于我们，只属于那个权倾天下的朱氏皇族。

他一面挽了我的肩处，一面要将帷幔放下，我有些慌乱地忙要伸了手挡住，一面急忙说道：“小渊还在呢！”

他却笑了笑，掀了帷幔，让我环顾四下，早已不见小渊的身影。

“啊，现在，时间，好像还早吧！”我已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了。

“花烛快要燃尽了！”他指了案几上那成对的龙凤炷，确已燃至烛底，我已寻不到理由了，只能有些不知所措地瞅着他。

他极尽温柔的一笑，一面将我轻轻放倒至床，一面将帷幄放下，仿佛是一挥袖间，烛光摇曳，四下朦胧，眼里只有殷红一片，他的脸慢慢靠近……熟悉香气袭来……

等到第二日睁开眼时,红色的帏络映入眼帘,心里涌上一种无声无息的欢喜，像要渗出肌肤般蔓延，即使是在睡梦中，左手也被他紧紧握住。侧过头看向他，他正闭了眼睛，我素来醒得早，现在大概还不过寅时，天光微开一线，窗外还是朦胧，但是新的日子就要这样拉开帷幕。

又用起身将肘处抵着枕头,支了身子半侧着，细细端详这张百看不厌的脸，一面用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唇轻闭着，朱色薄唇，不禁想起昨夜，如兰香气袭来，像是要将我吞噬一般，脑海中闪过那些亲吻，不觉倾向前，要趁了他睡着时窃取一吻，不料刚触上时，他的眼睛蓦地睁开，被逮了个正着，来不及后退，便被他顺势拉下，继而是一记长吻，缠绵绯恻，直教我喘不过气来，半晌才放开手，他得了逞似的一面要谑笑：“昨夜——！”余下的话早被我伸向他嘴边的手捂断，我忙嗔怪地质问道：“早醒了是不是?”

他瞧得我脸上又是一阵绯红，自然会了意，却是笑了笑转了话答道：“没有，不过是你行窃时恰好醒了！”

“行窃？”我挑了眉头，即刻便明了他的意思，有些羞恼，又有些好笑，只能瞧了他不作声。

“什么时辰了？”他一面像是随口问道，一面便要起身。

我只将他的手拽得紧了：“天色还早，再睡会吧，昨日折腾了一日，你不累吗？”话一出口，我便暗叫不妙，瞧了他，嘴上又噙了一丝若有苦无的笑意，一面倾向我，俯在我的耳边说道：“怎么不累啊，昨夜夫人将我折腾地好累啊！”

“你----！”我听得有些哭笑不得，便要凶了他，转而意识到又踩进他的话圈里，忙止了嘴，只瞪着他。他这才笑出了声，一面躺了回来，又反握了我的手，笑着说：“好了，陪你躺一会？”

我不搭理他，只反侧了身子背朝着他。他却从后头双手环上我的腰，一面轻声说：“再睡一会吧！”

我哪里还睡得着，又要辗转，正要寻个姿势面朝着他，不料撞上他的下颚，疼得我直皱了眉头，他有些哭笑不得，抚摸我的额头，一面说道：“总这么莽撞，以后越发得不像话了！”

我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一面蜷进他的怀中：“好香！”

他听得不解，低了头看向我。我却闭了眼睛假寐，这怀抱熟悉而温暖，淡淡如兰香味，上苍若对我还心存一丝怜悯，我只求余生偎依在这怀中，从此不问世间繁琐。

二十七

再醒来时，身旁也是空荡荡的，他早已起了床，我一面揉了着惺松双眼，一面坐了起来，正巧房门被轻轻推开，却是小渊走了进来。

“姑--！”她正要唤我，一时自觉失了口，又笑了接着称道：“不对，如今该是夫人了！”

我瞧着这丫头越发鬼灵精怪的模样，只是笑了笑，随她拿我打趣去，又一面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渊一面上前要侍候更衣，一面回答道：“巳时了，公子辰时便去花铺了！”

我点了点头，换好衣裳，一面坐了梳妆台前。小渊站我身后，一面替我挽发，如今不能任凭长发落在肩上，嫁作人妇便要挽髻，虽然向来厌烦头上钗簪花饰一类，直觉脑上沉甸甸的，幸而小渊像是知了我的心思，只是用一支长簪将长发挽起，倒也添几份端庄成熟，像个妇人的模样了。

今日柳氏夫妇没有来，只有我与小渊在家中，忙了一个中午，想要做一顿可口的午膳，却终是手艺太逊，小渊见了也是讪笑着不敢恭维。我不禁撇了嘴笑道：“柳伯母没有来时，你家公子用的膳也都是我做的！”

小渊直捂了嘴笑，也不回话，我瞧了色香味俱无的菜肴，也不禁笑了出来，一面又让她在此候着，我看着时辰，他也快要回了，便往门外等候去。

果然，还不待我翘首顾盼，一打开门，便见他正伸出要推门的手，我不禁笑了出来。

“怎么了？”他被我笑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竟也会愣愣地问道。

我一面挽了他的手，将他拉进屋里，一面笑了说道：“正要在门外候驾，你恰好回来了！”

“以后不要站了门外，晌午的日头晒得厉害！”他却顺势“谆谆善诱”起我来。

我点了头一面称是，一面又说了：“今日午膳是我做的，你心里可要做足准备！”

他却宠溺地笑了笑说道：“夫人做的，不好也得说好啊！”

我佯作不悦地白了他一眼，想起那些时日他用膳时低头沉默的模样，又不禁笑了出来。

他的手忽然绕至我的头上，我正有些诧异，不禁抬了头，他却将长簪轻轻一转，便抽了出来，于是挽起的长发便悠悠散下，齐齐落了肩上。不待我询问，他径直说道：“这样很好！就像以前一样！”

“那是姑娘家的装扮，教人看见了要误会的！”我不觉侧了头，一面将长发袭成一处搁了前面。

“你何时起，这么在乎别人的看法了？”他却调侃道。

我摇了摇头，敛了笑意正色道：“不是，只是这一支长簪，让我觉得不是在做梦罢了！”

他的眼里掠过一丝心疼，脸上却硬挂了丝强笑，故作戏谑的模样说道：“生米都煮成了熟饭，你还有得选择吗？从今以后，生也是我的人，就算死了--！”

随后的几个字他却咽了下去，未说出口，我听得明白，倒不在意，笑了替他接下去道：“死了也是你的鬼！”

终是一处忌讳，教他脸上变了色。我忙一面开着玩笑道：“只守了你身旁，你若无趣了，只管与我说说话，我即使不能回答，也定捎了什么风啊云啊，花啊草的左摇右曳地回了木公子您的话！”

他听得却是露了丝苦笑，一面伸手蹭了一下我的鼻尖，一面转了旁话，挑了眉佯装不悦道：“竟然还唤公子？”

我忙往后退了一步，讪讪地笑道：“妾身错了，相公饶命啊！”

日子攸然而逝，弹指间又是一月的时光逝去，再也不敢用一年两载作了时间量词，每一个朝夕都是良辰美景。当他陪着我，坐了院中望夜空中每一次星月沉沦时，忽然想起当初在如是阁的日子，他的横波流转，嬉笑怒骂，早已让自己黯然心动，那时确是两不相知，倒也无牵无挂，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看来却未必不是幸福，只是当时，却道是寻常。

大夫依旧隔了几日来把脉诊察。这日替我把脉之后，脸色只如平常，依旧是老话，一切释怀，心情愉悦些，自然就能延长些时间。又嘱咐按原来的方子再开些药，再挑了些其它的作药引。这些话，倒并不需要他说，自己的身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些时日依旧如此，不要太倦怠，倒与常人无异。

大夫开了药方，却又与伸了手要引了木预出去，像是要说些旁话。木预看了我一眼，才随了他出门。

小渊见了，返过头朝我说道：“姑娘，大夫与公子要说些什么？”

她总有些换不过称呼，我瞧得好笑，便让她就着原来的称呼，小渊越发像一直在我身旁[qinkan.net奇`书`网]的丫头一般，用句这里话，倒不像是沐王府的丫头，却是随我嫁人带过来的一般。

我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不觉也皱了眉头。

只是一会工夫，木预便折了回来。

“大夫走了吗？”我看了他的脸色，并没有特别的忧虑，这才稍稍安了心。

“已经走了！”他点了点头，一面走至床前。

还有些欲言又止，落了他眼底，

他却是笑了笑，一面坐了下来说：“大夫说你精神很好，病情没有恶劣的迹象！”

虽觉得他有所隐瞒，但又不像有何不妙的模样，便也不再追究。

因是炎炎夏日，有些禁不住伏天的暴晒，这几日都坐了屋中，夏季的花并不多，园里一片蒿草茂盛，柳伯要将它们铲除，教我给止了，就这一季，让它们肆意生长吧，等过了时候再栽花也不迟。夏蝉在树上连日鸣叫，直搅得人不得安生，转念一想，也不过是一个夏季，何必与它计较。忽然发现时间是多么有力的武器，刀光剑影远不及它，恩怨仇恨在时光面前也苍白无力，幸而还有一种东西，可以穿透苦短的人生，如何斗转星移，都不能低落，脑海中闪过他的模样，不觉又呆呆得笑了出来。

“想些什么，这样木讷的模样？”忽然一个声音从头顶上落下，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他站了身后。

“想曹操呢！”我抬了头，一面朝他笑道，“今日回来的晚了？”

“嗯！”他坐了下来，一面要倒茶水，我一手止了他，一面朝小渊说道：“去厨房将东西拿来吧！”她忙点了头，一面退了出去。

“什么？”木预随口问道。

我笑了笑，一面解释道：“你这几日心火好像很重，夜里也翻来覆去得，今早起来声音竟有些沙哑，便让柳伯母熬了银耳莲子汤，白日搁了水里冰镇，现在一定很凉，正好给你降降火！”

他听得，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不知是否自己眼花，却觉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我不禁问道：“怎么了？”

他却摇了摇头，并不作答。一会小渊将东西端上桌子，我只坐了一旁托着腮，瞧着他慢慢喝下去。

“怎么样，够凉吗？”我一面将锦帕递给他，一面问道。

他点了点头，一面笑了说道：“凉彻心扉！”

我才作舒了口气的模样，一面又笑了：“那就好，今夜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他却只是笑了笑，倒像是苦笑一般。我不禁有些诧异，正要开口问道，却听得他先开口说道：“沐琼来了书信，可能过几日要路过这里！”

“沐大人还没有回云南吗？”我听得一愣，不觉有些奇怪，新皇登基都有两月有余，他应该早就返回云南才是啊。

“似乎是刚从京城过来，信上也只是寥寥数语！”他只是淡淡地说道。

不知为何，这话让我心里有些不安，不经意间将这不安显了脸上，又落了他眼中。他却是笑了笑说道：“恐怕是要来讨一杯迟到的喜酒！”

我听得不禁笑了，一面打趣道：“没有千两百两的厚礼，这酒他也不用喝了！”

这一夜，我却有些辗转反侧不得入睡，换了好些姿势，都觉得不适。手上触着凉凉的箪席，倒不觉得炎热，却不知为何难于入眠。转过头去，却见木预也不安生的模样，不禁轻声唤了他。

“木预！”

“嗯？”他果然也未睡着，只是闭了眼假寐。

“你睡不着吗？”我径直侧过身子，面朝着他，作了要长谈的模样。

“嗯！”他依旧是简短的回答。

“你为什么睡不着？心里烦躁吗？”

“不是！”仿佛看到他摇了摇头，“你呢,为什么辗转了快一宿？”

我叹了口气，不禁撇了撇嘴说道：“我也不知道，闭了眼睛，数了好几千只山羊，都睡不着！”

“数什么？”他听得不解，轻声地问道。

“山羊，唉，就是数数了！”我只随意地解释了。

“哦！”他仍然地淡淡地应道。

“你觉得热吗？”

“没有！”

不知为何，我愈发地耐温，便是这三伏天，身上却也不觉一丝热。

这几日，我总是担心他惧热而不敢靠得近了，今夜却是翻来覆去不得入眠，便想要躺了他怀里。这会得了话，才伸了手环住他的颈处，却觉他背上一颤，我不禁抬了头：“怎么了？”

昏暗中瞧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得他还有些沙哑的声音：“没什么，睡吧！”

我听得却有些担心，不知为何他今晚说话这般吞吞吐吐，转而想到夜里说的话，便按捺不住，离了他的怀抱，正色（昏暗中也瞧不出）道：“沐大人出事了？”

“嗯？”他有些迟钝，却反问了我，“出什么事？”

“没出事吗？那你为何这么怪异！”我更是不解。

却听见他似乎有些啼笑皆非，半晌才说道；“好了，又胡思乱想了，再不闭眼睡觉，天又亮了！”

我又躺了下来，却是叹了口气，在黑暗中望了头顶处，一面喃喃说道：“我总是有些忐忑不安，我害怕沐大人真的揭竿起兵，怕他功败垂成（其实是肯定的）枉送了性命，也怕你终究要卷进这场争权夺势的斗争之中。对于沐大人，我知道自己人轻言微，能将你挽留用得是这份感情，而能阻止他的人，怕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了！”而且，那能阻止他的人却正是将他推向结局的人。我想起他那句笃定若水滴石穿的话，不禁一颤。

二十八

这终是胳在心里的一根刺,有时候隐得深了,也能让我忘却，确有些自欺欺人，细细想来，有多少事让我觉得恐慌而又无可奈何，只不过是自己暗暗存了侥幸的心思。

“如果沐大人有事，你不会置之不理，对吗？”思忖了片刻，终是问出了这句话。

一片长久的沉默，就要将我的心撩得恻恻。

他才开口说道：“何必想了这些事，用你的话说，起兵造反岂是一朝一夕？”

“时机到了，却也是箭在弦上，势在必行，不是吗？”还在宫里的时候，听说过沐王府因为要镇守云南，手上兵权颇重，有近十万兵力，而私下又招募了多少人，我自是不知道，常言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样迟迟按兵不动，只是在耗费兵马粮草，兵法我自是不懂，却也明白时不待我这样浅显的道理。

“时机未到，他不担心，我们在这想些什么？”他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欲要用一句不经意的旁话打断。

我也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又侧了身子朝着他，索性也说起了顽话：“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直接将沐大人绑了，造反头头不见了，还起什么兵啊！”

他听得终于忍峻不禁，轻笑了半晌才说道：“倒也是个好法子！”

我也不禁笑了起来，又在黑暗中摸索着他的肩臂处，将头枕了上面，额头蹭了他的下颚，寻个舒服的姿势，心里欲要将那些恼人的事按捺下去。他在我耳一阵阵如兰呵气挠得有丝丝痒意，我一面越发地往他怀里蹭，一面闭了眼睛。

等到第二天睁开眼时,却见他依旧躺了床上.我轻轻地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手上竟有些湿意，又返头看了他，睡梦中还拧着眉头，额上已渗了汗粒，怕是昨夜拥我入怀，燥热地出了汗，我才俯了身子，用锦帕替他小心翼翼地拭去，他的皮肤如凝脂一般温润，眉眼原有些柔媚，但脸孔棱角又出奇地分明，这样有些奇怪的组合，我即使日日夜夜端详，咋看之下也会怦然心动。初相见时，便有惊艳之感，如今再瞧去，只是心底会泛上一丝温柔，不是因为他的俊美，而是他的一丝笑，一扬唇，一挑眉，都烙了心上，挥之不去，磨灭不掉。

瞧他还是倦怠的模样，便由了他继续睡着，我换了衣裳，略略梳理，便出了房门。

走过小渊的房里，撞见她已出了房门，正将门掩好，转过身瞧了我，露了惊讶的神色，又一面说道：“姑娘怎么就起来了，我正要去侍候姑娘起床呢！”

我只笑了笑：“天亮了，自然就醒了！”又瞧了她还有些睡眼惺松的模样，不禁加了一句：“觉得困，就接着睡去吧！”

她摇了摇头，一面笑着说：“不困了，姑娘这要去做什么？”

“去后园里坐坐吧！早晨空气很好呢！”一面说了，一面便要继续往后园里去。她忙跟了上来，忽然笑着说：“正好，我和姑娘一块去吧，趁太阳还未出来，夜里下的露水还沾了花上，倒可以收集起来！”

“收那露珠做什么？”我不禁问道。

“做珍珠粉呢！”小渊莞尔一笑，一面答道，“捣取紫茉莉种仁，蒸熟成粉，和了露水可以制成珍珠粉！”

我心里暗暗思忖，原来此珍珠非彼珍珠，见她兴致极好的模样，只一面笑了随她去。

只是忽然想起了在坤宁宫中，也摘过玉簪花，制玉簪粉，只觉是很遥远的事情，屈指一算却不过一载，又想起彩烟，不知她是否还在宫中，是不是也该出宫了。瞧了小渊，越发地想念她，自我走后，不知宫里的人有没有为难她，她如今还侍候着朱瞻基吗？在宫中的日日夜夜，或是思家时感伤，想念木预时的落寞，或是受了委屈满心惆怅时，她竟然都在身旁，常常沉默，不言不语，自己的身世也不曾说过，如今我只知道她是沐王府的人，为何进了宫中也还不知。一入宫门深似海，若花似水的年华就在深宫中耗逝，脸上却不见一丝怨意，这是怎样的女子？心里又想着什么呢？那个淑静乖巧，温柔体贴，明婉俏丽的彩烟，如今可好。

“姑娘！”我的思絮又被小渊打断了，抬了眼看向她，“怎么了？”

“姑娘忽然就停了脚子，一直杵在这半刻了！”她瞧了我木讷的模样，早已笑了出来。

我这才发觉，自己一直站了庭阶上，上不上，下不下地，不禁也笑了，看了她，顺势问了出来：“小渊，你认得彩烟吗？”

“认得啊！”她点了点头，“彩烟姐姐一直服侍沐大人的，后来就不知去了哪里！”

看来小渊也不知道彩烟早已进了宫中。又听得她继续说道：“彩烟姐姐又聪慧又温柔，长得又好，很得沐大人的喜欢，大人的起居饮食都是她亲自侍候，大人的书房一直是禁地，旁人不可随便进去，彩烟姐姐却可以出入自由，便知道沐大人有多么喜欢了！”

我听得一愣，原来彩烟不是个普通的丫头，再一想她行事沉着的派头，倒底是受了调教。

“姑娘也认得彩烟吗？”小渊又问道。

我点了点头，笑了笑一面答道：“认得，而且还算些患难之交！”

她听得不解，我只笑了，一面指了天上：“快去集你的露珠吧，太阳都要出来了！”她瞧了，才一面笑了一面慌忙往花丛中走去。

过了午时，木预才起了床。我瞧了他眼底下一丝暗晕，就知道昨夜未睡好。天气炎热，铺上也不会有生意，便让他今日留了家中，又遣了小渊去铺上，今日关了门，将青平也请了家中一起用晚膳。

柳伯母最喜人多，更是高高兴兴地做着晚膳。青平瞧了小渊还是有些愣愣的，又有些腼腆地笑着。却见小渊冷着脸，不理不睬的模样。我强忍了笑说道；“都挤了这里做什么，柳伯正在园里呢，你们也去瞧瞧吧！”

一面指了小渊又说道：“小渊，你领着他去后园里呆会，这会太阳下山了，园里反而凉快了！”

小渊却撇了嘴，一面要往厨房里走：“姑娘，我去给柳伯母帮忙了！”

我忙挡了她，一面笑道；“不用，我正要去呢，今日柳伯母要教我做些小菜！青平偶尔来一次家中，你就陪着说几句话吧！”

她脸上露了一丝犹豫，又瞧了我正色的模样，才点了头，转过身去便要出去，青平也忙跟了上去。我瞧他二人走得远了，才笑了出来，正撞见木预进来。

“笑什么？”他走向我一面问道。

我摇了摇头，待到他面前，不禁踮起脚来，要挽他的颈处，轻笑道：“我觉得自己要作媒人了！”

“媒人？”他低了头看向我。

我才抬了头，正想要回答，也许是恰好一缕绯色的余晖落了他的眼中，原本明婉的眸子有一丝妖治，嘴角若有若无的噙着笑意，那份玩世不恭的模样又显了脸上，不禁将我的心里撩绕地有些异样。

他在我长时间的注视下，慢慢地俯了下身子，伸手环我了的腰处，低了头吻上我的唇

我不觉地踮了脚，迎上去，又是一阵唇舌间的旖旎，柔软而温润，依旧是那丝芬芳缭绕齿间，待到要深入时，他忽然停了下来，我不禁睁开了眼，他只是轻轻推开，笑了笑：“我有些口渴！”

一面说了，便往红木桌前走去，我瞧见他手执细瓷茶杯，一饮而尽，他脸上还挂一丝绯色，不禁窃笑，难道他有些害羞？我也忙退了下去，往厨房里去寻柳伯母。

又隔了几日，沐琼如约而至，在镇上先投了栈，傍晚时分才到。我与木预早已在门外等候，他的马车留了客栈中，独自徒步而来。

远远便瞧见他慢慢朝这边走来，因为是傍晚，空荡荡的偏街落成背景，总觉得他的身影有些孤寂清冷，不觉又握了握木预的手，心里有一种酸楚的幸福。

“公子！”他至门外，看了我们一面唤道。木预点了点头。他又转向我，注视着我，静默了一刻，才展颜露了一丝温和的微笑：“木夫人！”我也扬了扬唇，一面点了头淡淡一笑。

又伸了手，便要引了他入内：“进去吧！”

他点了点头，我们三才一起进了屋内，小渊随了我们身后。

用过晚膳后，柳伯母又收拾了一番，才与柳伯二人回去。

小渊将案几移了院中，又奉了刚烫的茶水，搁了案上。夜风袭来，丝丝凉意沁人心脾。我将茶水递给他二人，也坐了下来。

“夫人身体还好吗？”沐琼一面端了茶，一面问道。

我点了点头，笑了说道：“没有大碍！”

他却看了看木预，又笑了说道：“公子的脸色却不太好啊！”

木预正要呷口茶，听得这话蓦地停了下来，转过头扫了他一眼，闪过一丝凌厉。

沐琼却越发地笑了出来。我瞧着这二人一笑一嗔间，像是说了好些话般，只有些不解。

不待我张口想询问，木预却说道：“为何拖了这么久才启程回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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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有些堵得慌，写得不太流畅，可能更新的章节少了……我好好酝酿一下哈．还是谢谢＂欣赏＂～～

二十九

不待我张口想询问，木预却说道：“为何拖了这么久才启程回云南！”

他这才正色起来，一面将茶杯搁了案上，一面说道：“登基大礼行后，原本要即刻回去，皇上忽然要在乾清宫召见二王爷，四王爷，还有一些地方藩王，只是等了几日，宫里来了话，又说皇上有恙，所以要我们暂且再留下几日，再待皇上召见。”

我听得不禁心下一番寻思，奕肃，二王爷都赶回京师了吗？瞻基，不，应该是皇上生病了吗？不知道是否严重，现在情况又如何。

“皇上真的生病了？”却是木预问道，我不禁看向他，他脸上也看不出表情，连这声询问也没有音平起伏。

沐琼点了点头，又接着说道：“听说是因为仁宗崩驾，哀恸至尽，伤了身子！”

“那倒是有可能，瞻，皇上与他父皇的感情向来很好！”我一面低了头替他斟上一盏茶，一面说道。只觉木预的目光不经意地朝我扫来，我抬了头望去，他早已看回沐琼，“召见你们有何事？”

“不过是询问一些地方上的政事，倒也无足轻重！”他依旧是淡淡地说道。

这些话教我听得心里烦恼，忙转了旁话说道：“沐大人进宫中，可有看到彩烟？”

他听得先是一怔，看了我一眼，才点了点头：“她在乾清宫作尚官，倒是见了一面！”

我知道这一面，并非私底下相见，却也不纠缠于此，只想询问她如今可好，便径直说道：“彩烟还好吗？”

“很好，夫人不用担心！”他笑了笑，也是轻描淡写。

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言下之意，定是她暂时还不能出宫，木预察觉到我的失落，只作随意地一说：“也快了！”

我看向他，他正温柔地望着我，不禁也笑了笑，便低头无语，却听他忽然开口问道：“四王爷呢？回长安了吗？”

沐琼却是看了我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事似地说道：“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和四王爷走在一起时随意寒喧，路过尚书房时，他看了半晌忽然说道，‘以前寺玉常常站了这里，等候皇上下学’”

我听得一愣，又有些心酸：“他还好吗？”

“四王爷入藩长安后，只是低头勤于地方政事，对朝事也不再过问！”沐琼点了点头，却又莫名复杂地笑了说道，“倒是二王爷，只怕还是心有不甘-----！”他忽然又止了话，望向我们，沉默了片刻，嘴角却是嵌了一丝自嘲说道：“如今公子与姑娘都作了富贵闲人，何必与你们说这些话呢！”

“大人若想，也并非不可！”我却是看着木预，头也不回地抛出这话。

沐琼依旧是笑了笑，并不答话。我才转过头去，见他只是呷着一盏清茶，仿佛是沉浸其中，未听见我的话般。

能够在这样朗朗月色，饮一杯清茶，对影而不孤寂，怎知不是人生的快事。

夏暮夜深渐有丝凉意，他便要遣了小渊送我回房，而沐琼也起身要回客栈去，我瞧着他二人出去了，才转身回去。

“咦？这是沐大人落下的吗？”却听得小渊自言自语，我看了过去，却见地上是一封信函，忙拾了起来，已拆了封，上面有官印，必定是沐大人的。

“小渊，你先进去，我将这东西还给沐大人去！”她点了点头。

我绕过走廊，想要径直截了他们，转至拐角处，却见他们正走过来，便站了旁处，待他们走得近了便要唤，却听到沐琼正与他说话。

“姑娘还不知道吗？”

我听到这话，忙止了步子，一面退至拐角处。

“她知道了，也不过是徒添担心！”是木预在说话，“而且，朱瞻基怕也瞧不出来！”

“听彩烟说，他对姑娘念念不忘，经常拿着它一看就是半晌！”

拿着什么？我只是一阵迷惑。

“我担心朱瞻基有所察觉，迟早要找到这里！”

“察觉？”他的语气越发地淡漠了，轻笑了一声，有些喃喃自语，“只是他找我做什么呢？”

“公子真的变了！”又听到沐琼接着说道，“再也不上心了么？”

他们似乎已止了脚步，站了原处说话。

沉默了半晌，才听到熟悉的声音带了一丝嘲讽响起：“我不是彻悟，也并不享受这种宁静，二十年的处心积虑，图谋不轨，我好像更适合那种生活！”

我听得一颤，不觉胸口一阵剧痛，又强支撑着自己，不发出声响。

“她也许只有三年五载的日子，她想过怎样的日子，我都由了她！”又听到他继续说道。

都由了我吗？只是因为我的时日不多，是在怜悯吗？我的脸色此刻一定苍白至极，依偎着墙缓缓地滑下。

“若姑娘去了！”沐琼仿佛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那公子还会回来吗？”

“会！”

“如果姑娘身子慢慢好了呢？”沐琼立即又着追问道。

这也是我心底想要问的，更是凝神听着。

“那我这一世，只好作个富贵闲人了！”

我听得更是莫名苦涩，这一惊一诈间，让我身子软绵绵地失了力气。

“公子的话，我不明白！”沐琼却又问道，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因为我自己也不明白！”听得他像是叹了口气。

我却不知是否该喜极而泣，终是为了我，让他妥协了，委屈了。

“那么，我倒有些希望姑娘只有三年的时间了！”沐琼的声音掺了一丝苦笑了。

“你真该庆幸，你与我之间的感情足够深”这声回答冰冷得仿佛要渗入髓血中，让人不禁寒颤。

“我等着公子！”沐琼似乎是凛然地笑了笑，又说道：“好了，我这便走了，公子请回吧！”

然后是脚步声渐远，只是木预似乎未折回，依旧站了原处，半晌，却听得他长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只是那一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随着他离开的身影，一句一字越落越轻。

这一声叹声，这一句感慨的自言自语，却将我蓦地惊醒，耳边又响起他的话：“寺玉，你敢不敢与我一起赶赴一场生离死别的约定！”

千古艰难唯一死，生离死别之际，真正痛苦的人不是我，而是他啊！闭了眼便一无所知，什么鬼魂，什么来生下世，都是些慰籍，人死了却是释怀了，而生者却要悲恸难奈，不知是十年，还是二十年生死两茫茫，上穷碧落下黄泉，终是不得再见，回忆纵是繁华如梦，却经不起那伸手一触时的虚无空荡。

思及到此，却是径直跌坐了地上，抬头还是皎月当空，这月亮悬挂天际多少个昼夜，我不在了，它还在，将来我们都不在了，它依旧在此，因为没有感情却得到了永恒，离了爱恨，没有忧思，方能心静如水吗？

这一夜，心思百转千回，又惊又恸，又恐又慌，真要如了大夫所说的，伤神伤身了吗？扶了墙，要慢慢起来，方觉身上失了力气，不禁暗暗苦笑。勉强扶了栏处，慢慢要走回屋里。

石阶上便迎面撞上木预，他脸上隐约露了丝慌张，我忙露了丝笑意，扬了扬的中的信函：“想要追上你们！”

见我站不住的模样，忙上前将我抱起，一言不发，径直将我抱回房中。小渊站了门外，脸上也是一丝虑色，见了我方释怀的模样，又跟了木预进房内。

他将我小心放在床上，我靠了床栏处，朝小渊笑了笑说道：“你先去睡吧！”

小渊看了我，有些欲言又止，木预却是朝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说道：“先下去吧！”

她才转了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出去了，又小心替我们带上房门。

我这才看向木预，他依旧面如常色，依旧温柔浅笑，又替我倒了杯热茶，坐了床弦边递给我：“喝口水吧！”

我点了点头，一面接了瓷杯，一面又将手上未还给沐琼的信递给他：“明天你给沐大人吧！”

他接手中，却是看也不看地搁了桌上，瞧着我慢慢饮了茶，又接过杯子，触到我的冷冰的指尖时，他反手握住，一面心疼地说道：“又躲了哪个角落里吹凉风？”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伸了手抚摸他的脸，温润如玉，抚过他的唇角，以前在书上看过，有这样唇角的人总是在隐忍，如今见了也信了，他一直是在坚忍，昔日为皇位，今日为这场越走越近的约定，我的心里一丝疼痛，不觉从眼中流露出来。

“怎么了？”这样的沉默让他担忧，脸上却还要挂了浅笑问道。

我摇了摇头，只将身子向前倾，一面靠了他的怀中，笑了说道：“我只是在想，得你如此，夫复何求！”

“傻瓜！”他眼波流转，浅笑蔓延。

这日坐了屋内，将地图摊了书桌上，古时的地图还真是看不明白，埋头研究了半日依旧是看不出明堂，小渊站了一旁，看了我伏案瞧了半晌，也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在看什么呢？”

我头也不抬地回答道：“地图啊！”

“姑娘看地图做什么？”她不依不饶地继续发问。

“游山玩水去！”

“啊？”她有些不解地发出一声质疑。

我才抬了头，看着站了跟前的小渊，心里又想起一事，便要拉了她坐下说话。

“先前你去铺上买花时，我还不知是你，便让青平多个心眼，打听打听你的出处，当时就与他说了一句戏言！”我顿了顿，看向小渊，她只是看着我，直待下文。我笑了笑，又接着说道：“我说让他打听你的出处，才好上门去提亲去！”

她听得一愣，继而羞得红了脸，嗔怪地啐了我一声：“姑娘！”

我却是笑着，一面做了委屈的模样：“那会我怎么知道那白白净净的，眼睛也水灵灵，瓜子脸形，头发又黑又长的小姑娘是你啊！”

她听得只是更加羞恼地站了起来，转身便要走。

三十

我忙拉了她，却正了色道：“小渊，先听我把话说完吧！”

她见我似乎不是玩笑的神色，才半信半疑地坐了下来。

“青平那孩子，淳良质朴的很，也是直来直去的人，只怕将我的话放了心上。如今我说与你听，只是想支会你一声，如若小渊不喜欢，我便去好好解释，如果心里有意，也不用这般遮掩，难得有情，你们又是这般年纪轻轻，还有很长的岁月可以耳鬓厮磨！”

我一面说着，一面察看她的脸色，见她有些羞怯，低着头直盯了裙摆上红线绣，也不答话，我见她平日虽冷若冰霜地待他，二人交谈时，却又忘性地投趣，知她心里大概是有意的，却要使了小姑娘的性子佯作不上心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不是每个人都有幸能得一心仪之人，结发为夫妻，从此恩爱不疑，白头偕老。遇上了是你好几世修来的福气，小渊，不要错过，也不要耽搁，世事无常，握在手上的才是真正属于你的！”

我不知自己这番话，她是否明白，又确是颇有感触的肺腑之言。

她看了看我，还是有些执拗地说道：“姑娘这是要赶我出门吗？”

我听得不禁失了笑，一面握着她的手，一面点了点头：“是！你就当是我要赶你了，你总是要出嫁的！”

她张嘴要反驳，却教我用手捂了，我笑了说道：“不要说什么一辈子不嫁的话，我可不要做坏人姻缘的角色，那是要遭天谴的！”

她的脸上却是露了丝骇色，忙摇了摇头：“姑娘胡说什么呢！”

我笑了笑，一面拍了拍她的手背，一面说道：“好了，小渊，你也好好想想吧，将你安置好了，我也能放心地走了！”

“放心什么？姑娘要去哪里吗？”她听得不解，直问了我。

我点了点头，又指了那案上教我头疼的地图：“游山玩水去！”

“小渊随姑娘一起，也好服侍姑娘！”她听得眼睛也一亮。

“不要，小渊要来打搅我与你家公子的二人世界吗？”我一扬眉，赶紧拒绝。

她听见我口无遮拦的私话，脸上又是一红，我瞧得又不禁一笑，一面摇了头，又俯回案前琢磨那地图。她看了看窗外，约模估计了时辰，才朝我说道：“姑娘的药大概好了，我这去取来！”

我头也不抬地点了点头，随她去了。

便听到门推开的声音，又听到小渊的唤声：“啊！公子怎么站了门外！”

我才抬了头，却见木预正站了门外，许是小渊出去时径直撞上了。

“小渊，你去取药吧！”我站了起来，又遣了她下去，木预才走了进来。

“站在那里做什么？”我拉了他坐下。

“你想去游山玩水么？”

我点了点头，眼波一转，促狭地看了他说道：“你也会偷听我说话？”

他听得一愣，然后笑了笑：“回来没有看见你，柳伯说你在书房里，我便过来了！”

“然后就躲在门外？”我得了理，便不依不饶地诬蔑，“你就招了吧，什么时候开始站了外边的？”

“我与你家公子的二人世界？”他竟凝神想一会，才一字一句地说道。

待我听得明白，他早已揶揄地笑了起来，不禁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他却慢慢敛了笑意，一面说道：“我究竟是修了几世的福气？”

我踱到他身后，用手环上他的颈处，伏在他的背上，一面悠悠晃晃地说：“你呀，上辈子脖子一定是歪的！”

“为什么？”他听得不明白，一面问道。

“你没有听过吗？”我俯了他耳边轻声说道，“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得今世的擦肩而过，你说你前世回头看了我多少个五百次呢？”

他听得终于笑了出来，笑了半晌，又指了案上的地图说道：“真要去游山玩水？”

我点了点头，正了色地说道；“这可是我的梦想，在一个地方呆得久了，总有些乏味！”

他却侧头思量了许久，有些质疑地看了我问道：“真的？”

“嗯！”我忙拉了他至案前，一面指了地图说（就着中国地图的现状揣测）：“这里是江南么？我真想去看看地道的江南春色，是不是真如古人写得那样，桃花张扬，柳叶轻蔓，暗雨梅黄，小桥流水，都是那般美的景致，临窗依亭，我替你煮酒，一杯浊酒轻狂，醉上一宿，再醒来时又躺了船上，看日出江花，春江绿水悠悠。这样行至一处，游上两日，便是个江南，也能让我们看过夏花冬雪，这样好不好？”

他瞧得我憧憬的神色，目光越过地图不知游离至何处去了，才点了点头。我见他答应了，心里也是一阵欢喜。

静下来思忖那日听到的话，心里还是迷惑，朱瞻基知道了什么呢？从我离开后，并未有大肆的搜寻，如木预所说，虽然朱棣口谕许给了他，但没有行过婚事，倒底只是个宫女，而这一年内，明宗驾崩，他刚刚登基，朝事都应接不暇，自然是不能理会这种事。我心里担忧的，却是怕还有人知道木预的身份，终要教他查了下来，如果是明成祖在世，我几乎没有一丝奢望，若是朱瞻基，他会放我们一条生路吗？心下思量许久，与其心存侥幸，还是早日离开这里才是。江南人烟阜盛，又时时游走，即便真要寻，怕要难了许多。忽然又想起许久以前，曾经在常州客栈时说过的话，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想起木预戏谑的话“我与夫人心有灵犀，不点自通”不觉又笑了出来，那时候的自己料得到将来真要作了他的夫人么？

既然主意已定，我便要着手准备，小渊的事已然是最重要的，只是瞧了她依旧不紧不慢的性子，我这个旁人倒要急了，便遣了她去花铺里帮忙，她知了我的心思，竟要转身不理睬我，教我不得已朝她撒起娇来：“好小渊，你就去吧，换了你家公子来陪我吧！”

她看了我，我直眨了眼睛，简直是谄媚地笑，让她哭笑不得，又服侍我喝下药，才往铺上去了。

小渊一走，我便闲来无事，便去园里寻柳伯母，此时不是做饭的时候，她也坐了园里陪着柳伯。

“夫人！”她见了我，一面笑了唤道。我也笑了笑，一面随了她坐了下来。

柳伯正站了池塘中，俯了身摘莲藕，满目莲花开败，残叶落了一塘，莲根已化为雪白的藕节，午时树上野蝉鸣声渐息，又是一个夏季逝去。

这伤景感怀的事于我是一种奢侈，不禁暗暗自责，又转了头看柳伯母，她正剥弄着莲蓬。

“这是最后一部分了吧！”我也伸了手去，一面慢慢地将已是墨绿的莲子从蓬叶中剥出。

“是啊，再要新鲜的，又得到明年夏天了！”柳伯母点了点头，一面答道，“这些太老了，嚼着硬生生的，莲心苦着呢，还过这越是苦，倒越是败火的好东西！”

“败火？”我不禁喃喃自语，“木预为什么还是很上火的样子？”

柳伯母似乎听到我的自言自语，不禁问道：“公子这几日脸色不太好啊！看着像是很疲倦，夜里没睡好吗？”

我摇了摇头，手上不觉揉着蓬叶，皱了眉头说道：“似乎是不安稳，有时候醒了，抚上他的脸，额上都是汗，这几日也渐渐冷快了，不知道他怎么那么怕热！”

柳伯母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时候早晨起来，嗓子有些沙哑，一早便要喝上很多茶水！”我又细细数落起“症状”，“这清心败火的东西也没少喝啊！”

柳伯母忽然脸上露了一丝奇怪的笑，一面凑向我，低声地问道：“姑娘与公子有多久没有行房事？”

我听得一怔，手上的莲蓬也掉了地上，有些尴尬地看向她，她瞧了我的表情，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又颇有深意地笑了起来，笑得我越发有些挂不住了。

“公子的心火，这些东西怎么降得下去！”她越发地念叨起来，又凑了我的耳边絮絮私语，听得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夜里早早回了房里，小渊替我更衣后，我对着铜镜，看了半晌，镜里的女子与惊艳二字真是离了几光年的距离，在这里见多了貌美艳丽的女子，幸而自己不是妄自菲薄的人，否则早要自卑地躲了屋里不出门了，从来都是这样的容貌，只是清秀端正而已，又站了沉木橱镜前，身量不足，现在越发地单薄了，不禁暗暗苦笑一声，又摇了摇头。

“姑娘，怎么了？”小渊正端了药进来，见我站了镜前，又是摇头又是叹息的。

“小渊，我是不是有些-----丑了？”我坐回桌前，一面问道。

“没有啊！”小渊将药搁了桌上，才转过头了认真地端详了我，“姑娘一直是这个模样，不丑！”

“也不好看，对吧？”我一面接过药，一面用唇试了试温度。

她点了点头，我看得一扬眉，不禁朝她嗔怪道；“小渊，你真是越来越诚实了！”

她越发地不惧我，继续坦诚地说道：“姑娘本来就不是什么美人，但是姑娘的好看也是那些美人没有的！”

这话听得倒舒坦，我缓了脸色笑了笑，心里暗暗说道，你就继续吹捧吧，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话来。

“也说不上哪里不同，就是和其它人不一样！”她认真地思量起来，想要细细描述，却也是寻不到词。

我心里明白，怕是有时候的不循规蹈矩，肆意妄为，在她眼里就是与众不同了，只是一面喝了药，也不放在心上。

她又笑了笑说道：“姑娘比以前更好看了呢！”

“是吗？”我有些怀疑地斜睨了她一眼。

“是啊，姑娘成婚以后，脸上笑容也多了，眉头皱得也少了！话也多了！就是让人瞧了心里安生！”小渊又递了帕子给我，一面说道。

我不禁笑了笑，又难为他们转着我转，侍候我这副病怏怏的身子，陪了我这个慌闷的人，心里也是一阵阵暖意。

三十一

她又陪我坐了一会，瞧着快至亥时，才遣了她下去歇息，我又坐了会，挑着漆盘里的烛火。今日他去沐琼投宿的客栈中，听说沐大人这几日就要回云南。等他走了，我们便也离开这里，往江南方向游玩去。不过此时，还有一件事，搅得我心里有些烦乱。脑海中闪过今日柳伯母的话，不觉两颊生烟，又绯红一片。

正独自胡思乱想着，听到吱呀地开门，忙转了头去，却是木预正推开门进来。

“回来了？”我忙迎上前去，却见他神色有些黯然，看向我的目光有一丝戚然，我心里不禁格登地一悸。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吗？”他随意地扫视了一下，没有看见小渊，朝向我说道，再看去，又是如常色般，许是我眼花了吧。

“等你回来啊！”我径直挽了他的手臂，越来越喜欢这个姿势。

他侧头朝我笑笑，一面说道：“今日在那里呆得晚了！”

“沐大人这次回云南，也不知何时再见了，你确实该趁此多与他-----！”忽然嗅到一丝若隐若无的酒味，不禁抬了头转了话，“喝酒了？”

“酌了几杯！”他点了点头。

我将他拉到烛灯下，方见他的脸色果然有些惨白，现在才知道原来有人脸色是越喝越苍白的。

“喝些茶吧，否则明日起来要头疼的！”

我一面端起茶壶，却发现茶水快见底，又见他似乎有几份醉意，已是半阖着眼睛有丝迷离，便要扑了桌上。我忙将他扶了起来，又撑着他，想要将他扶坐着床上，已经不是酌了几杯的模样。

我便要去取水煮茶，

“寺玉！”不料一转身，他忽然轻声唤我，一面伸手拽了我，大概不觉间用了力，我几乎是跌至他的怀中，坐了他的膝上。

“怎么了？”我抬了头看向他，一面轻声问道，他依旧是闭了眼睛，沉默不语，只是将我抱得越来越紧，让我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等我开口询问，他的声音落了耳中，声音极轻薄，话意却很沉很沉：“他死了！”

我听得先是一怔，刹那间明白了他的话，紧接着有种沉沉的哀伤，从他的颤栗的指尖传给我的手心，蔓延到心上，也恍然大悟，他今夜这般失态的原因。

脑海中闪过那人的模样，儒雅温逊，淡宁恬然，从九王至尊到平民百姓，甚至连平民都不如，还要时时堤防，担惊受怕，担惊担怕吗，他大概不怕了吧，心里不在意了，就不再惧怕了吧。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的，那个有着传奇一生，又将谜一样的结局留给后人去揣测，去诽议的皇帝，已经去了。

他还在不停地颤抖着，将头埋入我的胸前，背处的衣裳已被他揉在紧握的拳中，忽然有一丝凉意顺着身上的丝纹流淌，我环住他的肩处，由着他无声哀痛。他的心里应该悲戚而痛苦吧。

而我，除了紧紧拥住他，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或许他并不需要，心里的沉痛就付诸这几杯浊酒，化作眼泪落下，方能稍稍痛快些。

这样约模一个时辰，他才在醉痛交加中昏睡过去，我将他小心地放倒在床上，泪已干，瞧不出一丝痕迹，眉头拧作川字，脸色依旧惨白，沉睡中拽着我,手还忽然一丝颤栗，我瞧得心痛而又无奈，只能扑了床弦处，照应着此刻最是脆弱的他。

待到他醒来，已是第二日午时。其间小渊要来侍候，却被我打发走了，希望他一睁开眼便能瞧见我，想要让他知道我一直在他的身边。

他睁开眼，还有些惘然，看了我半晌，只是强笑了笑。

我朝小渊伸了手，她忙将已备好的茶递给我，我又递了他，一面问道：“头痛吗？”

他只是皱了皱眉头，接过细瓷杯，将茶饮尽，一面摇了摇头，一面将空杯递给小渊。他看了看我，忽然说道：“一宿未睡吗？”

“不是！”我摇了摇头否认。

“这里有一圈黑晕！”他抚上我的眼睑下，一面轻声说道。

我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却拽了他的手，轻轻一握，小心地问道：“心里好受了些吗？”

他看了我半晌，缓缓点了点头。一面便要起床，我忙站了起来，将挂在屏风上的襟衫拿下，一面替他更衣，踌躇了半晌，又作不经意地问道：“后事料理好了吗？”

他点了点头，着好衣裳，才转了头看向我：“昨日去的！”

“要动身去奔丧吗？”我依旧地淡淡地问道。

“不用了！”他却摇了摇头，又将我扶了坐下，“先入土为安！”

我心下暗暗叹了口气，也不知老爷子要葬在何处，他一时也回不去吧，只能等到他日祭拜，却又强笑了笑：“也好，老爷子喜欢清静，没人打搅最好不过！”

他点了点头，忽然看了我说道：“幸好他见过你了！”

我听得明白，也只是点点头，世事无常，相遇时未尝不是别离，转身成诀别，也是难料无奈之事，幸而这一面倒是见过了，总算彼此知晓，如今方称为父亲，可惜却不再有机会了。

这样想着，又是一阵恻恻心酸，不觉轻握了他的手，触着这温暖的肌肤，方觉得心里安生。

过了那一夜，他的脸上已是波澜不惊，神色平静如深潭般。旁人看不出一线端倪，只有我知晓他心底深处那丝哀痛，有一种恐慌也接踵而来，害怕夜长梦多，不觉心里开始焦虑，于是收拾安置地越发勤快。

这日趁了木预不在，又请了大夫来把脉，沉吟了许久，才缓缓说到病情：“还算平稳，仍然是老话，少思少忧！”

他一面提了笔，又要写些方子。我将衣袖捻好，一面在旁边说道：“大夫，这次多开些药吧，我们要出趟远门，就随身带着！”

他听得却停了笔，转头看向我，有些惊讶，又有些担忧：“夫人的身子怕有些不适啊？”

我点了点头，只笑了说道：“倒也无事，只是四处游走！”

他凝思了半晌，也听出这轻言细语下的执拗，才点头，又提笔写了几副新方子，又一面说道：“这样也好，游山玩水，怡情养神，也许反而能缓解病情。我也尽力调配些药方，夫人在途中寻了药铺便买得着，只是务必要按时服用！”

小渊忙接了药方，又一面道谢。大夫又叮嘱了一些事宜，便要告辞，我看了小渊已出门，屋里没有旁人了，又挽留了他问了话。

瞧着已是白须老叟的大夫，还是有些羞赧，犹豫了半晌，心下一横径直问道：“我的病情，需要禁房事吗？”

他听得一愣，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到底是作了一世的大夫，很快就神色若常，淡淡地说道：“禁止倒也不需要，节制便可了，这话我已经告诉过他了！”

我当然明白他指的是谁，心下暗舒了口气，一面又笑了道谢，幸而小渊已折回来，便遣了她将大夫送出门去。

原来那些时日，他真的是在禁欲，想起那些“症状”我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转而又想到大夫的话，他真将我当作了瓷器般么，又是一阵苦笑。

小渊从那日开始就被我遣了去花铺帮忙，希望他们可以趁此多些接触，培养培养感情。我又要去那柳伯母，她正坐了厨里，捧了竹篮筛青豆。

“柳伯母！”我上前轻唤了她一声，她才抬了头，见是我，忙笑了笑，一面又拖了小木凳，示意我坐下。

我坐了下来，看了她娴熟的手势，不禁笑了夸道：“伯母做的菜肴点心，我真是喜欢吃呢！”

她听了，也是笑逐颜开，一面说道：“夫人喜欢便好！”

“可惜以后不能享用了！”

她听得，才停了手上的动作，抬了头看向我：“夫人的意思？”

我瞧得她脸上一丝黯然，忙笑了说道：“我要出一趟远门，不知什么时候才得回来，所以就要没有这口福了！”

她听得却是愣住了。

我顺势将带在身上的银两取出，一面摊至她面前一面说道：“这些时日，多费心了，伯母且将这些银子收下。我这番出去，也许不回来，这屋子就给了小渊！”

说到小渊，我不禁又笑了笑，接着说道：“怕她也要成婚了，就当作新房布置了，后园里的花苑，如果柳伯还有兴致，依旧交了他打理，而伯母若喜欢这里，便像现在这样每日都来吧，依旧料理食宿！我想小渊也是很欢喜的。”

她听得方明白了我的意思，很快回了神，却露了丝要挽留的意思：“夫人真的要走吗？”

我点了点头，一面答道：“伯母也知道，我时日无多，只想随了自己的性子，和木预开开心心地过了剩下的日子！”

“何时动身呢？”她又追问道。

“就这几日吧！”

她的脸上却是闪过一丝忧虑，我只作她担心我，便握了她的手，笑了说道：“伯母不用挂心，我觉得一切都很好！”

她笑了笑，也只是点了点头，又一面要站起来：“灶上水要开了，我先去察看一下，夫人先坐会吧！”

我点了点头，由了她去灶上。兀自坐了一会，环顾了这向阳的厨子，自己第一次做的糟糕的饭菜便在这里，想了木预沉默不语低头用膳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这宅子，我与他在此住了一年，心里却是很喜欢的，干干净净，又宽敞舒适，后园里那些亲手栽植的花草也是四季轮流芳华了一番。

过了一会，却见柳伯进端了茶进来，看了我唤道：“夫人！”

我点了点头，一面站了起来，看了他手中捧的茶，不禁说道：“怎么是柳伯，刚才伯母去了灶上取茶！”

他笑了笑，一面将茶盘搁下一面说道：“我正去寻她，便教她打发来端茶了！”一面又执起茶杯，将壶里的茶倒入瓷杯中。

“听我那口子说，夫人要出远门了？”他忽然问道。

“是啊，刚才坐在这说与伯母！”我也坐回桌前，看了那氤氲水气迷漫了杯盏，嗅到一丝淡淡花香，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三十二

“茉莉花茶！”他将杯盏移至我的面前，“不败药，姑娘可以尝尝！”

我只执了手上，茶有丝烫意，吹虚了半晌，才轻呷了一口，确是芳香绕齿，沁入心脾。

“怎么样！”柳伯看向我，不知是否是错觉，竟有殷殷之色。

我点了点头，一面笑了夸好，一面又啜饮，搁下杯盏，又看向柳伯说道：“伯母大概与您说了吧，我走后，后园里的花苑，就继续由您打理了！”

他点点头，脸上却是一丝忧色，莫名复杂。

我正想开口，忽然头晕目眩，脚下一软，身子轻轻一旋，便要倒下，眼睛闭上前，还恍惚听到柳伯的话：“夫人现在还不能走啊！”

待到醒来时，却是躺了床上，睁眼一看，却是陌生的幔帏，陌生的帘帐，心下一惊，忙坐了起来，透过丝绸帘帏，隐隐约约见有人正坐了桌旁，心里不禁惴惴慌乱，便要掀了帘帏。

“醒了？”那坐着的人察觉到了，先缓缓发了话。

这声音有一丝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心下只是大骇，又是故人吗？慢慢掀了帘帏，看过去，看清了坐着的人，身子也是陡然一颤。

“许久不见，寺玉不认得本王了吗？”他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说道，一面脸上露了丝笑意。

“认得！”我坐了起来，径直走到他的面前，依旧冷着脸说道：“二王爷，许久不见了！”

他指了椅子，示意我坐下，一面又替我倒了茶，将它推到我的面前：“听说寺玉身子不好，便来探望探望！”

已经有两年未见了，这个醉心皇位的二王爷，对着渴求的东西依旧一筹莫展，抑郁不得，如今说话的模样已不复从前，越发地凌厉阴沉。

原来我的身边，从来不得清静，心下不禁心酸，脸上却强挂了丝冷笑：“多谢王爷记挂！”

“本王身边有些不才的大夫，虽是沽名钓誉之辈，却有些真才实学，需要为姑娘再细细诊治？”他并不在意，依旧笑着说道。

“王爷的好意，寺玉心领了，寺玉的病早已是无药可救了！”我也沉了气，淡淡地拒绝。

他脸上方掠过一丝黯然，看了我，有些喃喃自语：“真的这么严重吗？”

我瞧他真有一丝感慨，一面点了点头，一面恳切地说道：“不知道王爷寻我来有何事，只是寺玉确是快要油尽灯枯之人，怕帮不上忙了，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这话尾几个字，因是触到伤心事，带了几丝凄笑，教他听得皱了一下眉头。

他转过脸来，却正色说道：“寺玉以为是本王不放过你吗？”

“我不知道，王爷究竟要做什么？”我摇了摇头，脑中也是一片混乱。

“皇上会放过你吗？”他忽然冷笑了一声，“皇上会放过建文帝的后嗣吗？”

我听得一惊，脑海中轰得一下嗡嗡作响，身子一倾，几乎要跌倒了，他见了，慌忙站了起来要扶住我。

忽然又是咣当一声门被推开，伴随着一丝怒吼：“放开她！”

我一眼瞧去，却是木预正向我匆匆前来，我用力推开了二王爷，一面向他走去，手上触了他的衣襟，已是站不稳，径直落了他的怀里。

“木预！”不觉一声哽咽，拽着他的衣袖。

他将我拥在怀里，一面抚上我背处，一面俯了我耳边轻声说道：“我在这里！”

我的脑海中是一片茫然，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又勉强定了定心神，握紧他的手，站得稳了。

“我们回去！”他柔声地安慰，一面要抱了我，

“皇侄要走吗？”二王爷的声音却又响起，木预的手一颤。我心里闪过一丝后怕，却摇了摇头，又一面转向二王爷，他早已坐了下来，一面气定神闲地饮着茶。

“二王爷，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我强自镇定地问道。

“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皇上要做什么！”他仍然是淡淡地说道。

“他不过是想要皇位，可惜心有余，力却不足！”却是木预冷冷地接了话，少不了一丝嘲讽。

这是路人皆知的答案，我自然明白。

“所以，要你助我！”二王爷却不恼，反而朝他正色道。

我听得不禁一愣，抬头看了木预，他却斜睨了二王爷一眼，冷笑道：“助你？”

他横波一转，忽然敛了冷笑，只作淡漠的神色：“王爷太看得起我了！”

“蒙古边界十年动荡，引得先皇三番五次亲征，云南沐王府潜藏兵力二十万，长达十年未教朝廷察觉，我倒真是很佩服皇侄啊！”他啜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

木预的脸色稍稍一丝变色，我听得心下也蓦地清楚了，二王爷什么都知道了。

“听说皇侄现在想要罢手？”他若有若无地扫了我一眼，又慢慢说道：“只怕晚了！”

我不禁垂下了眼睑，心头一阵恸意，有些恼怒，又莫名委屈。如今二王爷都知道了，朱瞻基怕也早已察觉了。心里想到此处，只觉身子失了力气，越发地伏了他的怀里，只觉他环上背脊的手又用了几份力。抬头睁了眼，他却是镇定的神色，目光盈盈若水般温柔，仿佛未听到二王爷的话般。

“二王爷不必用皇上来要挟！”他忽然朝二王爷笑了笑，慢慢地说道，“我竟然放了手，还会害怕吗？”

一面便要扶了我，走出这间屋子。

“你不怕，那她呢？”二王爷不依不绕地抛出这句话，虽作随意一问，却遂了他的心意，让木预蓦地止了步子。

“皇上对她念得可紧啊！”他察觉到木预这一刻的犹豫，“前些日子，皇上抱恙，说是哀恸伤了身子，那不过是幌子，他会哀痛吗？朱高炽还未崩驾，他便赶到京师，像是早早预料一般，谁知道我那可怜的大哥是怎么死的？”他冷笑道。

我听得一愣，只是一会功夫又都明白过来。

“他是日日将那同心扣搁了手上，睹物思人，却忽然发现那玉上的字！”他顿了顿，却是看向了我，“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什么字？我听得迷惑不已，抬了头看向木预，他才轻叹了口气说道，“那两块同心扣，原是一对，各自镶嵌有字，朱瞻基的那块应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听得心头一阵陡颤，张了嘴半晌说不出话。不觉要轻推开了他，兀自后退了一步，喃喃自语：“原来是我，是我！”

“他见那玉上的字，询问了太后，查了司礼监，大概知道了原委，又恼怒又痛心，才病倒在榻！”二王爷却依旧说道，“皇侄，你说皇上会放过她吗？”

他搀着我的手不禁一颤。

“寺玉时日不多了，难道皇侄不想与她朝夕厮守，却要见她被皇上带走么？待到[qinkan.net奇`书`网]天人永隔，此世不得相见了么？再等到皇上开了恩，准了你到她坟前哀思一番吗？”他越发咄咄逼人，这番话却将我惊醒了，我看了木预，他的脸上阴晴不定，却有了一丝骇意，我定了定心神，上前拉了他，强笑了说道：“我乏了，我们回去好吗？”

他方回了神，脸上回复了常色，看了我，笑着点了点头，一面将我抱起：“好！”

我们这样离开，倒没有人阻挠，二王爷只抛下一句郑重的话：“我今日说的话，什么时候都算数！”

我只闭了眼，躲了他的怀里，恨不得用棉花堵了耳朵，什么都听不见才好。

这一番变故，却叫我黯然伤神，一时身上又软绵绵地失了力气，只躺了床上闭着眼睛，昏昏沉沉而不清醒。有时候竟要做了噩梦，忽然自己孤孤单单一人，四处游荡，四处寻着木预而不见，又恍惚回了景阳宫里，却是瞻基正俯案看着折子，见了我抬了头笑道：“寺玉，你来了！”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想要朝他笑笑，却见他忽然变了脸，神色骇人，又是惊怒又是痛苦的模样：“你为何要骗我？”我自知理亏，只能不停地摇头，心里也是一阵伤痛，不停地说抱歉，喃喃自语：“不是的，我不是有心的！

忽然又惊醒了，身上不觉一阵冷汗，手上立刻被人握住。

“寺玉，寺玉？”听得有人唤我，渐渐回了神，迎上木预心痛的目光，已然憔悴消瘦的脸越发棱角分明。

我不禁抱住他，喉间一紧，鼻子一酸，便要落下泪来。他只用力地抱着，一面轻声地问道：“怎么了？”

我抬了头，一面要擦干眼泪，他却伸了手，温柔而小心地拭着我的眼角。

“我们是不是太渺小了？”我不禁惨淡地笑了笑，“木预，为何我们总要被别人摆布要挟？”

他只是抚了抚我的脸颊，一面摇了摇头：“不会的，没人可以摆布我们！”

“木预，如果有下一世，我们不要做这样的小人物！”我反手握住他的手，一面将头靠了他的胸前，慢慢说道：“你要权倾天下，而我，最好能倾城绝貌！”

他听得却笑了笑，下颚触着我的头发，不觉用手穿过长发，一面说道：“你为何要倾城绝貌？”

“这样才配得上你！”我不禁也笑了出来。

“你怎样都好！就像现在一样！”他依旧淡淡地说道。

我抬头想要去看他的表情，却教我瞟见，他的眼色一厉，脸上掠过一丝阴沉，嘴角噙了丝若有若无的坚绝，我瞧得心里一颤，忙迎上他说道：“你真的要和他----？”

他却缓了神色，只朝我笑了笑，轻声说道：“我只要你在身旁！”

三十三

“什么都不要想，将身子调养好！”他几乎用了哄着孩子的语气说道，“桃花张扬，柳叶轻蔓，暗雨梅黄，你不是要去瞧吗？这个模样，走都走不动了，怎么去？”

我不禁苦笑一番，心里却是暗暗叹气，如今这番变故，我们还能离开么？

忽然门被推开，却是小渊走了进来，她见我已醒了，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转而见了木预，又忙开口道：“公子，沐大人来了！”

他点了点头，一面要将我轻放了下来：“我出去一会，让小渊在这陪你！”

我忙摇了摇头，拽了他的手说道：“让沐大人进来说话吧！”

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我只定定地瞧着他。原先是烦怠听他们商议那些事，可是如今的事态，我不能再做了旁观的闲人，什么事都要知晓几分才稍稍放心。他终是明白了我的心思，点了点头，又朝小渊说道：“请他进来吧！”

小渊得了话，一面点了头一面忙退了出去传话。

只一会功夫，沐琼便随着小渊进了屋里。

“夫人的身体？”他看了看我，又瞅了木预，才谨慎地询问。

我勉强笑了笑：“还好，老样子！”

他方点了点头，又看向木预，却是欲言又止的神色，木预眨了眼睛，示意他直说。

“公子有何打算！”他才开了口，却又是隐约其辞。

木预听了，却是沉默半晌，侧了头思量。我看得有些紧张，他此时也是无可奈何了么？难道这之前费尽心思，苦心经营的种种都要付诸一溃了么？终究要面对这样的结局吗？什么山穷水尽后自有柳暗花明之时，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样的契机安排都去了哪里？我心思又是一番百转。不觉手上用力，指尖早将他的手扼出一道深痕。

他看了我，忽然脸上掠过一丝艰绝，转头朝沐琼说道：“传令下去，三军兵马，五军骑兵，铳火营立即回调！随时等候军令”

“是！”沐大人听得此话，脸上一阵莫名复杂的神色，却是立即站了起来应道。

随着心仿佛在沉沉坠落，拽着他衣袖的手也蓦地一松，我抬了头，看向他瞬间变得凌厉英锐的神色，半晌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自是觉察到我神色变幻，却是眨眼间，又缓回温柔神色，轻言细语道：“寺玉，如果我们不得不面对，你会不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我却是不能言语，不能摇头，也不能点头，难于抉择的矛盾几乎要将我的撕裂一般，此时此刻，我几乎要痛恨自己是个几百年后的人，如若什么都不知晓，我是否能坚绝地点头呢？

他的眼里掠过一丝失落，虽是转瞬即逝，却是烙进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一遍遍提醒着自己的怯懦。终是说不出一个字，只以沉默相对，他勉强作了常色，嘴角的笑却越来越淡，也是一言不发。

沐琼却是瞧出我们之间的流淌的暗涌，知趣地站了起来，悄悄地撤了出去。

我不觉已抽出了被他握着的另一只手，一面慢慢向后靠。他瞧了，忍不住惨淡地笑了笑，却俯下身子，将我扶了躺回床上，替我捻好襟被，一面又说道：“好好歇息！”

说罢，也不等我开口，便起身走了出去。

待那房门被顺手带上，发出吱呀的声响，我的眼泪才肆意汹涌。我的犹豫与怯弱伤了他的心吗？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死亦无所惧了，却不能与他一起面对既定的结局了吗，万般艰难痛楚，不过是一死，且有他相伴，黄泉路上并不寂寞，我为何又要这般恐慌？这一声声自问，却是不得答案，人的感情和想法真的很偏执和不可理喻吗？

这几日都躺了床上，终是一夜一夜睁着眼睛不得入眠。木预却再也不提那日的话，或是沐大人在我面前，也是越发地晦言。我佯作了不上心的模样，心底却是无声无息的痛楚。他夜里躺了床上，也甚少说话，虽然于我依旧声色温柔，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隔了二人中间，让彼此忽然陌生起来，从前都不曾有过的隔阂，如今却要小心翼翼地言谈，怕不经意的一句话，教对方伤心伤神。

这样心思沉重，郁郁寡欢，终教我的病情不得好转，日日服了药，却甚少疗效。这日小渊又端了药进来，我懒懒地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拒绝再喝，这一碗药便从早热到晚，早已苦不堪言，也让小渊又是担忧又是为难，我虽心有不忍，终是低了头不睬，只靠了床栏坐着,盯着床棂紫檀雕花发呆。

不知什么时辰，又听见推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茶盘搁了桌上的声响。我当是小渊又将药热了，却是头也不回地说道：“端出去吧，我不想喝！”

“这药再热下去，只剩下药渣了！”

却是他的声音响起，我的心里一颤，连着几日，他回来得晚，我只佯装了熟睡的模样，避开了交谈。偏偏刚才又开口说了话，自是装不下去，心里堵得很，依旧沉默着。

他大概坐了床弦上，一面抚了我肩处：“好了，把药喝了！”

我这才抬了头，看向他，这几日又消瘦了些，不禁一丝心酸，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朝他摇了摇头。

“怎么越发地像个孩子了！”他佯作不悦的神色，一面要将我扶了起来。

我依旧是不动，撇了头不去瞧他。

“夫人要我喂吗？”他忽然抛出这话，我才转头看向他，他却一面作要喝药的模样，一面狡黠地笑了笑，只是这笑意却是倦怠而苦涩的。我瞧得喉间又是一紧，才伸手接过药碗，径直一饮而尽，本该苦涩至极的药，在我的口中却是失了味般。

服过药，便将碗递了他，一面说道：“我困了，先睡了！”一面顺势躺了下去。

他只是点点头，一面将我的手搁进锦被中，我只瞅着他，他却至始至终都不看向我，依旧缄默不语，又要将帷帘放下，转身便要走，我终是忍不住，匆忙伸手掀过帷帘，只拽了他的袖襟，他才看了看我：“怎么了？”

我脑海中却是混乱一片，也不知要说了什么，只能定定地瞧了他半晌。

“不是累了么？早些歇息吧！”他却笑了笑，一面将我的手放下。

“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茫然失措中却冒出这样一句话，话已出口，自己却是有些啼笑皆非。

“什么？”他也有些不解，直看了我反问道。

“我也不知道，你若有什么话，就径直说吧，这样沉默了几日，我只觉得日子越发地冗长，只是一种煎熬！”我依旧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

他听了，忽然又正了色，似乎真的有话要对我说般，一面坐了下来。我便坐了起来，一面凝神要专心听了他的话。

“过几日，你就离开这里，往江南一带去吧！”他却是不动声色，

我听得一愣，有些不敢置信，直直地瞅了他，确没有一丝玩笑的神色，不禁缓缓开了口：“我独自一人吗？”

“小渊会随你一起，你若不喜欢人多，我自会派人暗处保护！”他依旧是淡定的神色，没有一丝波澜起伏的语气。

我不禁扬唇一笑，带了三分惨意，三分自嘲，终是自己那一丝犹豫，教他伤了心么？既然不能陪在他的身旁，索性离得远了，眼不见心不乱吗？我只觉身子一颤，他慌忙伸出手要搀扶，却教我挡了，抬了头瞧了他，已收敛了伤心，只是携了丝冷笑说道：“也好，二十年的处心积虑，谋权度势，你更适合那种生活吧！”

这话方一落下，他的脸上神情攸忽数变，轻抿着的嘴角一丝抽蓄，清俊的眉目忽然就黯然冷漠，终是勉强回复了常色，看了我淡淡地说道：“好好歇息，过几日便上路！”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一拂袖间的愤怒已无法掩饰。

瞧着他的身影掠过门棂，消失在眼帘中，我早失了三分魂魄，呆呆地坐了半晌。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如今方懂了这话，这把双刃刀，伤得彼此都疼了，那一刻，听到淡淡的破碎的声音。

又是一宿无眠，待到第二日天亮，小渊来房里时，我已坐了梳妆台前，瞧了铜镜发愣。

“姑娘！”小渊见了，有些担忧地唤了我。我朝她返头，笑了笑：“小渊，替我梳妆吧！”

她有些迟疑，又仔细打量我的神色。

“好了，不要看了，躺了床上几日的人，有什么看头！”我只佯装不悦地啐了她。

她才笑了笑，一面上前便要替我梳发。我瞧了她依旧灵巧的手好一阵翻飞，不禁笑了说道：“小渊的手真的很灵巧！”

“是姑娘的头发柔顺！”她却笑了谦让。

我不置可否，一面拿起玉簪把玩，一面又朝她说道：“过几日，我要离开这里，小渊你随我一起去？”

她听了这话，只点了头，笑了说道：“好，姑娘去哪，我便去哪！”

我不禁摇头失了笑，却问道：“那青平呢？”

三十四

青平二字教她微微一愣，只是很快又继续手上的动作，一面作了不在意的模样：“他？他当然呆了他的花铺里！”

“让他随我们一起，好吗？”我将玉簪递给他，一面问道，“等到了喜欢的地方，就落下脚来，再开花铺？”

小渊听了，却是不答话，只是侧身时落入铜镜的脸上，挂了一丝若隐若无的欢喜，我瞧得也不觉笑了笑。

“他笨手笨脚地，跟去做什么，就是侍候公子，也是抬举了他！”她忽然又说道。

“公子不与我们同行！”我只是淡淡地说道，“有个男丁在身旁，有些事总方便些！”

她听了一愣，看了我倒是脸色如常，却也不敢多话了，只点了点头，专心于饰弄头发。

今日服过药后，我便出了房门，径直呆了后园中，不觉又是半日。已是立秋过后，靠亭的花圃里，种的是玉簪花，如今都朵朵含苞欲放，花色洁白，冰清玉洁。秋风拂过，还有阵阵清香，在宫里时便采摘过这种花作了玉簪粉，如今只是坐了亭边，看了它们花开花败，自在摇曳。园里已空无一人，柳伯早已不在，那日过后只被遣了回去，可笑的是柳伯母却还在这里，依旧料理膳食。见了我，却有些尴尬，我倒不放在心上，只朝她笑了笑，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各为其主，各司其职。但却不再多言，终是一场欺骗，教我心里留了阴影。我甚至不怨恨二王爷，他不过是个引子，将这番事引得浮出水面，不让我们自欺欺人罢了，终究要面对的，逃也逃不掉，命运里安排的，终是殊途同归。

“沐大人！”忽然听到小渊的声音，转了头，便见沐琼站了亭旁。她怕是来寻我的，偏巧撞见了沐琼。

沐琼朝她点了点头，一面行上台阶，一面又朝我笑道：“打搅夫人了？”

我摇了摇头，又朝小渊吩咐道：“给大人上茶吧！”

小渊点了头，一面下去端茶水。

沐大人却走至石桌前，坐了下来：“怎么独自坐了这里---？”他话一出口，方觉失了言，却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只能讪讪地笑了笑。

我并不在意，只淡淡地转了话：“大人怎么有空？如今该是筹划忙碌的时候吧！”

他看了看我，倒坦爽地点了点头：“确不是坐了这里与夫人闲话家常的时候！”

我听得这话只觉语意未尽，抬了头看向他，便迎上他的目光，平时干练沉稳，如今却是犹豫踌躇，欲说还休的模样。我不禁暗叹了口气，直朝他说道：“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他得了话，还是沉默不语，我只当他终是无话，也不想追究。他忽然又生生地冒出：“你心里作的是什么打算？”

这突兀的一句，硬让我又愣住了，又迎上他恳切的目光，反而平静下来：“如今是没有打算了！”

“那夫人希望公子做什么？与夫人离开此处？”他又要追问道，我只伸了手挡了他的话，一面慢慢说道：“大人想要说的，我都明白，原先以为，他的身份就此当作秘密绝口不提，他放得下皇位，我们可以携手归隐，从此不问世事。如今如二王爷所说，皇上是不会放过我们的，纵是逃到何处，都不得安生。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这天下虽大，却是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了，对吗？”

他点了点头，我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道：“与其委曲求全还不得安生，不如迎面与皇上一番殊死决战，输了也是同样的结局，赢了便再无后顾之忧，且江山皇位夺至手中，是一举两得？”

“江山皇位，已不知公子心里是否还在乎，但心里一定在意的，夫人不知吗？”

我不禁惨淡一笑，一面点了点头。

“夫人既然明白，为何---？”他终是未将我的怯懦说出来。

“我和大人不一样，对我而言，这是一场必输的赌局，我害怕的不是这一刻的灰飞烟灭，而是一步一惊心的倾向死亡，曲指掐算，算的不是自己的余日，而是-----！”

我只是惨淡地笑了笑，止了话。他是不能明白的。

“为何是必输？”他的眉头不觉皱了起来，疑惑地看了我，早些时候我曾预透了一些事情一一应验，便叫他记了心上，如今听得这话，他更是郑重地探问。

我摇了摇头，并不想回答，也不能解释，只是叹了口气，朝他说道：“只是如今也如大人所说，恐怕是不得不面对了！”

他点了点头，却又转了话道：“夫人要离开了吗？”

“再待个两三日，便动身离开！”我一面点了头，一面答道。

“这样也好，夫人终是不愿看到这样的场面，等此事一过，公子一定会去寻夫人的！”

我只是笑了笑，不愿再多说话，此事？谋权篡位，起兵造反，岂同儿戏，何时息事也没个指望。干戈相向，又岂是朝夕间可以平定。

“京师有动静吗？”我终是放不小心，忍不住问道。

“二王爷离了藩地，这样的大事，皇上大概已知晓了，二王爷谋反之心，路人皆知，皇上要讨伐的心思也是昭然若揭，所以两兵相接之日，已是迫在眉睫！”

“你们的兵力都已布置妥当？”

“公子早已谋划好了！”他点了点头。

“这几日也是行色匆匆，早不见了身影！”我不禁苦笑了一下，“真的要与二王爷合谋共事？”

他却是笑了笑，不置可否，转了话说道：“苦心经营了二十年，如今也是孤注一掷的时候了，成王败寇便在此一举！”

他热切企盼的眼神，却让我看得更加心酸，忙转了头只作不见。

该说的都已说尽，再是相对也无语了，已是天色渐暗，他便起了身告辞，我只让小渊送了他出园里，独自走下亭阶，站了那片花圃中。

我佯装平静的心思，谁都瞧得出来吗？我如今该何去何从，却也想不透彻，只觉得是走了横渡悬崖的独木桥上，不敢朝下张望，幽深不见底的崖叫我胆战心惊，前面却是迷雾缭绕，身后的岸也是相去甚远。如何选择都是同一个结局，当日知道自己余生不过三载时，也不曾这样痛苦过，原以为可以平静幸福的生活就这样被击得粉碎，不能依了他的身旁，不能扑他怀里释情落泪，心心较较地猜测思量，沉默犹豫都成了一份过错。

“姑娘！”听到小渊唤我，才转了身看向她。

她正朝我走来，手上执了披襟，却四处环顾一番。我不禁问道：“你在寻什么？”

“公子不在吗？”她却反问道。

我摇了摇头，自己站了半晌，却未见着他。她却一面将披襟展开，一面要披了我的身上：“刚才过来时，便看见公子站了那里许久，见了我，还让我回房里去将姑娘的披襟拿来，说夜风起了，莫要着凉了！”

我听得心下一丝颤悠悠的，莫名复杂的心情，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只笑了说道：“多半是瞧了我在这发愣，又独自走了吧！”

这一夜，他依旧没有回房里，我只坐桌前，挑灯看烛，直到三更时分，烛芯燃尽，烛泪溢出漆盘，小渊早已坐在椅上睡着了。我起身将襟衫遮盖了她身上，也坐回了床上，明日也该收拾收拾，也好上路了。不觉抚到胸前侧着的那块红玉，仿佛听到他在耳边低声说道：“从此见玉如见人！”，只瞧了它，忽然发觉玉色越发地绯红，向内渗透，厚重殷红。不禁有些恻恻，他的心里，也正难受着吗？轻手轻脚踱至门处，推开门，瞧了不远处的书房，灯火未息，清瘦颀长的身影落了纸窗上，我不觉又是一阵长叹。

小渊在一旁收拾细软，我只坐了书桌前捧了本书，只是从一开始的扉页，到此时也未翻过一页。

忽然传来敲门声，小渊听得，手上停了收拾，看了看我，才问道：“谁？”

“夫人，是我！”却是柳伯母的声音，我失了兴致，只朝小渊点了点头，她才上前去开门。

“啊！你是----！”我听得小渊有些惊讶的声音，才抬了头，却见二王爷正站了门外，身后是侍从打扮的两人。便朝她说道：“小渊，请了客人进来吧！”

她才一面点了头，一面作了请的姿势。二王爷倒也不拘小节，径直走了进来，留了那二人候在门外。他一面坐了下来，我却是依旧直盯着书看。

“寺玉！”他看了我半晌，才开口唤道。

我抬了头，一面又唤了小渊上茶，然后才朝他说道：“二王爷有事吗？”

他瞧了我冷漠的模样，却不恼，只笑了说道：“听说你过两日要走了，特意来看看！”

“王爷这么有空吗？”我阖上书，方抬了头正视他，“起兵造反，应该是件大事吧！”

他听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是转瞬即逝，忽然又笑了说道；“你与我说话，从来都是这样，以前在宫里便是这样！只有一次---！”

他忽然止了话，我不觉多看了他一眼，他继续说道：“只有在安乐堂的那一次！”

我也想起那一次的事，心里不禁一软，脸色方缓和些，不觉苦笑了一下：“王爷何必将这些放在心上！”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话！”他笑了笑，“寺玉是第一个！”

“王爷是要来兴师问罪么？我当日确实是不识规矩，行事乖张妄为，还请王爷多多担待，不要将它们放了心上！”我顺势正色说道。

“不是！”他摇了摇头，轻言却是语重地否认。静默了半刻，却又忽然问道：“你恨我吗？”

我不觉有些嘲讽，原要扬唇冷笑，但到底收敛了表情，只是淡淡地答道：“若没有你，这一切也不会有所改变！”

原以为他会稍稍释怀，不料却是复杂的神色，叫我又是一番看不透。只是瞧了眼前的二王爷，不禁问道：“我有一事想不明白！还请王爷赐教”

“你说！”他径直允道。

“王爷为何这么相信他会答应助你，你既知道他的身份，就应该知道，你要的东西他未尝不想要，也未尝不可要！”我也开口直接问道。

他听了，却笑了笑，手上把玩着杯盏，缓慢却郑重地说道：“如果再早些时候，我确实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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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写得有些匆忙，等到写完了再回过头来修改吧，有些地方挺乱的……勉强看吧：）我觉得自己还真是要人在一面加油才有兴致的人……看了留言……就比较有动力……嘿嘿

三十五

“为什么？”我听得不解，又追问下去。

“你们在此落脚，而后我派了柳筑来此监视，暗处旁观这么久，你们之间的事我当然是了若指掌，从沐大人来此，你的患病，再到你们成婚！”说到此，他却止了话，仿佛是在调息般，又接着说道：“这些事情都让我相信，他今日助我，等到大事已成，他也无瑕再与我争夺皇位，因为你已时日不多！”

虽是预料的答案，从他口中听得还是让我不禁一颤，二王爷对他的心思都已置信不疑，我却说了那般恶劣的气话，怎能不让他刹那间变了脸色。

“你为何不问我，如何知道你们的下落？”他忽然又说道。

我不禁露了丝苦笑：“王爷不正要说吗？”

他点了点头，一面笑道：“你从军营中失踪，先皇崩驾，朱瞻基纵是心急如焚,也是自顾不暇，等到仁宗即位，我原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他似乎无处着手。而云南沐王府的事已教他有所怀疑，又忙着手暗查，我一面派人监视，又一面调查你的来历，却是一无所获。所以，我便去寻了叶离离！”

“离离？”

“我知道你与她交好，平日言谈间必有所透露，起初她是绝口不提，只作一无所知的模样。你应该知道，我曾对她有恩，便以此要挟。她终于坦言，只知道你心里有人，这人不是朱瞻基，不是四弟，当然更不是我！”他不觉露了一丝苦笑，“所以我才开始查与你有过接触的人，轻而易举便查到了他，更不料，朱瞻基发现了同心扣上的刻字，才让我知道，原来这人，竟是建文帝的后嗣，你心仪的，到底还是皇族的人！”

“到底还是皇族的人”这句话，只让我心下一恸，不觉胸中一阵堵塞，一股气息要冲出喉间般，不觉一阵咳嗽，忙用帕子捂了嘴。

“怎么了？”他瞧得担忧地询问道，一面站了起来。

我摇了摇头，小渊忙上前抚我的背处，我只觉喉间生痛，仿佛与心间连着弦般，一咳一阵牵扯地疼痛，幸而只是几声咳嗽，

我只一面端了瓷杯饮了口茶，拭了嘴角，笑了笑：“没事！”

“你的身子真的这么孱弱了？”他却问道。

“王爷，已经十年了，春风桃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人未老，心却沉沉，是病是愁，谁说得清！”我只淡淡地说道。

“寺玉，你还记得在乐舫上吗？”他忽然又说道。我抬了头看向他，一刻后才恍过神，点了点头：“记得，那时二王爷，叶离离，还有奕肃都在，我被离离的琵琶声给引上了船！”

“那是我第一次见着你，穿着有些奇怪的衣裳，裙摆处还被撕裂，实在是太不修边幅，站了叶离离一旁，倒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竟就着这话开始喃喃自语，“但是我竟然有些心动，看着素日不苟言笑的四弟对你温柔呵护的模样，我佯作了冷眼旁眼，心底却是在想，这是哪里的丫头，这样大胆聪慧，眼里又是一丝什么都不上心的洒脱！”

我听得一愣，不禁呆呆地看了他，他却笑了笑，继续说道：“但只是心动，因为四弟对你的在意，教我放了手，在朝中四弟一直是我的左臂右膀，我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而失去重要的党翼，再然后，四弟落藩长安，你被打入安乐堂，我有意要救你，母后却不答应，只说了你终究要回了朱瞻基的身边，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在朝中与我事事对立，针锋相斥，要将我的势力一举歼灭，而你也拒绝随我出来，我并不耿耿于此，因为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皇权，是九五之尊的皇位！”

“王爷究竟想要告诉我什么？”我瞧了他有些失神的模样，静默了半晌，才小心地问道。

他恍过神来，定定地看着我：“他可以放弃，我却做不到，所以他能与你走到这一步，而他对你的感情，自是不用言明！”

我听得不禁失笑，瞧了他却是有些嘲讽地说道：“二王爷，你今日这番话，究竟是来说你自己，还是来安抚人心的？”他听得一愣，只是很快又笑了说道：“你认为是什么，便是什么，只是---！”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他此番已是下了决心，听说兵马都一一调回，浩浩荡荡二十万人马，北平龙椅上的朱瞻基，不可不闻不见，这场战事恐怕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又是意味深长地扫了我一眼，我深吸了一口气，虽是教人听了恼怒的话，却也是实情。只迎上他莫名复杂的神色，依然佯作了淡漠的心思：“王爷的心思，我明白了，既然已是离弓的箭，蓄势待发，我自会令他心无旁骛！”

他点了点头，又随意扫视了一番，才站了起来：“好了，不打搅你了，我也就此告辞！”

我遣了小渊送客，却听得门从外面被推开的声音，二王爷不禁皱了眉头，我越过他的身影瞧去，却是木预正站了门外，二王爷带来的两名侍从，却有些不知所措地立了一旁。

木预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是极淡的，若深潭清水一般，无色无味。又扫视了二王爷。

二王爷站了起来，返身朝他笑道：“原来是皇侄！”

木预却是冷冷地说道：“屋外那些侍卫？”

“是我的人，从今日起守在宅外！”他并不在意，依旧答道，“或者皇侄什么时候搬去我的军营中？”

“两日后，我自会去营中，将那些人撤了！”说罢，头也不回转身便走。

二王爷依旧不恼，只是自言自语道：“这性子，倒真是像太祖皇帝！”

等到二王爷离去后，我托腮伏了桌前，兀自沉思了许久，直到小渊将晚膳端至我的面前，一一将饭菜撤了碟，我却毫不知情。她不禁用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一面“姑娘”唤了好几声，我才抬了头看向她，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

“姑娘，该用晚膳了！”她一面说道，一面将粥推至我的面前。

我这才瞧了桌上的饭菜，一面点了头，一面食知无味地喝了一口粥，又朝她问道：“他还在书房吗？”

“在，刚才沐大人又进去了，现在还没有出来呢！”小渊自是明白我指的是谁，径直答道。

我将碗勺搁了一旁：“好了，将这些收了吧！”

“姑娘，你都一日未进食了，怎么又这样动动筷子就--！”她脸上是担忧的神色

“我吃不下，先撤了吧！”我依旧摇了摇头，又起身走至书架旁，将白日未看完的书抽出来，又返头朝小渊说道：“替我将笔墨备好，都搁了桌上！”

却见她正要将我的帕子一起收拾，忙上前将它拿下：“这个，我搁在手里用吧！”

她点了点头，又问道：“姑娘要写字吗？”

“嗯！”我早已低了头看书，随意地答道。

只一会功会，小渊便将纸墨摆好，又将一杯氤氲雾气迷漫的清茶搁了桌上，才朝我说道：“姑娘，好了！”

我才放下了书，走到书桌前，将袖子折叠几褶，挽了起来。方坐了下来，小渊一面替我磨墨，一面瞧了我，我手上执了笔，却又呆愣了半晌，才提笔缓缓写道：

距我与你相识，竟已有十年之久，背灯和月就花阴，十年踪迹十年芯。仿佛是黄粱一梦，只是若真是梦也好，醒了更是了过无痕，惆怅伤感更无从提起。但它却不是梦，往事如烟，历历在目。

教我心惊胆战的初相见，如是阁中漫不经心的嬉笑怒骂，失火的行宫中，上元节无意听到的秘密，宫中无绵无尽的思念，漠北之行，辗转云南，又折回宫中，一杯愁绪，几年离索，三年不曾相见，轩车何来迟，思君令人老，心里又念又怨，只是见你终于来了，竟还问我，是否迟了？我只能笑着落泪，来了便好！

趁乱离开军营，方与你来到此处，宁静时日不过半载，又是几番波折。此处却是我最不能忘却的，便是在此，我与你成婚，终于成了你的妻子。

何时这份感情在心里扎了根，抽枝长叶，肆意繁盛。如今又是别离在即，我们都明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能目羡，生老病死，均是天命，天不绝人愿，终叫我遇你，不料与你相识，相知，相思竟叫上天嫉妒，便要拂袖断锦，让我与你不得安生。

生死契阔，我不与你摁印兑现，生当复相随：桃花张扬，柳叶轻蔓，暗雨梅黄，草长莺飞，泛舟江湖，浊酒轻狂。

死亦长相思，三年五载，奈何桥上，翘首顾盼，长相思，长相思，相思足矣！

三十六

写到此处，我已失了三份魂魄，痴痴呆呆看了它一刻时分，还是小渊将我唤得清醒：“姑娘，墨要干了，还要写吗？”

我恍过神，一面摇了头，纸笺上字迹已干，便将它小心折好，装入信封中。想要在信封上落字，又摇了摇头作罢，这番心思，还有第二人可以懂吗？

“什么时辰了？”又抬了头朝她问道。

“快至子时了！”小渊一面答道，一面收拾桌上，“沐大人都回去了！公子还在书房里”

我不禁睬了她一眼，只想我未开口询问，她怎么就回答了。她径直笑了说道：“姑娘一问起时辰，便是要问公子在何处！”

我听得不禁失了笑，又瞧了她已有些困倦，不觉中接连打了几个哈欠，便说道：“下去歇息吧，后天就要上路了！”

她摇了摇头：“先侍候姑娘休息！”

“我要去书房里，你要跟来吗？”我不禁笑了，一面嘲弄道。

她这才闭了嘴，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我只提了灯烛，推开门往书房里去。

至门前，轻敲了门，却不见有人应答，便径直推开门，一眼便瞧见他正伏了案前。忙走进去，返身将门阖上，一面将手上烛灯熄灭，搁了一旁。

蹑手蹑脚地走至案前，却见他扑了案上睡着了，不禁摇头笑了笑。又将襟衫轻轻披了他的身上，一面坐了他的身旁。案胆烛光摇曳，我才能看清他，这几日都呆了书房中，常常伏案一宿，等我走了，他也要离开这里，回营中去吧。不禁环顾了这书房，我们一起购置的书橱，案桌，他曾站了那里翻着书，我坐了桌前百般无聊，便蹭了他身旁，在他耳边聒噪，直搅得他不得安静，他会忽然俯下身子吻上我的唇，唇齿旖旎一番，教我愣了半响，待到回过神，他已踱至书案前，捧了书朝我狡黠一笑，当我气势汹汹地踱到他的面前，又佯作不解的神色。

也曾俯下身子，手把手地教我写字，我也曾写些简体字，一一对应了给他瞧，一起评论哪些字形神更佳。想起这些事，不觉又是一阵心酸。

他一肘抵着桌上，修长纤细的手指稍稍弯曲，搁了案上，又将图纸一类压了另一肘下。想要用手拂过他的脸庞，却见他的长长的眼睫一颤，不禁止了手，怕将他惊醒。我只将信笺取出，将案上的书翻开，小心夹进扉页中。再将那些零乱的书籍一一收好，搁了桌角处，不觉有一纸从书中落出，一面飘至地上。我忙俯身拾了起来，展平纸角一看，已是皱痕累累，稚嫩的毛笔字，写了满满一页，却只有那两句话：“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

他一直留了下来么？一时的怨言感慨，教他时时记了心上吗？心里又是一阵恸意，只顺势坐了椅上，又瞧了他，终是鼻子一酸，原以为泪已干涸，心已镇定，却又落下泪来。

看着这正熟睡的脸，倦怠早已写了他的脸上，睡梦中也是眉尖轻蹙，双目紧闭，薄唇轻抿，我从未能替你抚平额上忧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让你担惊受怕，委屈妥协，如今你真要放手一搏，却还是为了我，我却不能在你身边，二王爷说得对，既然事已至此，我更不能让你心有旁鹜，脑海中闪过那一方雪白锦帕，又觉胸口疼痛，眼泪越发淌得厉害，我不知道这一走，是否还能活着相见，只盼上天心存一丝怜悯，一切能有转机。这一世，作了你的妻子，此情不渝，此性不悔。

我俯了他的耳旁，轻声喃喃：“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一遍一遍地述说，我怕此时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终于泣不成声，喉间的腥味又涌了上来，才用尽力气撑了起来，捂了嘴，一面踉跄地朝门外扑去。

第二日，我便遣了小渊去花铺中寻青平，该打点的应打点好。今日一早沐大人便来了，神色匆匆进了书房，只在里面呆了片刻，二人便出了门，我恰好站了走廊中，与他相视一望，阖首一笑。他便要朝我走来，却叫沐大人伸手拦住，说了些什么，他才止了步子，转身便与沐大人一起出了门。

我不觉随了他踱至门处，瞧着门外有将士模样的人来接应，又行色匆匆地离去。不觉叹了口气，又见门外还有人守着，不禁皱了眉头，那人却朝我俯道唤道：“夫人！”

我听得一愣，转而明白，他们不是二王爷的人，我点了点头，一面转身回屋里。

小渊还未回来，空荡荡的宅子只有柳伯母与我，这些时日也不曾与她说话，所以便像是剩了我一人在此一般。我坐了屋里，将随身所需的细软收拾好。只是一会，她便来敲了门，手上端着药，看了我还有些难堪，一面低声说道：“夫人，该喝药了！”

我点了点头，只顺手指了桌上，示意她放下便可。她才上前将药搁了桌上，却伫了原地，我方抬了头看向她，她有些犹豫的神色，还有一丝愧疚，只是一瞬间，因为想起母亲，也是这般年纪，忽然心便软了，勉强笑了笑：“伯母有话说？”

她见我和颜熙色，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夫人这一路上，千万要保重身体！”

我点了点头：“多谢伯母关心！”

“唉！”她却叹了口气，又说道：“夫人是好人，好人总会有好结果的！”

我只是笑了笑，并不放在心上。她才转了身，正要推门而去，忽然听到砰的一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刀剑相撞的声音，柳伯母脸上变了色，一面看向我，这几声也叫我心里一惊。

“夫人，你呆在这里，我出去看看！”她便要出去，我忙上前拉了她：“不可以，我这身子是跑不远的，恐怕还得劳你去通告他们！”

她听得一愣，转而想得明白，方点了点头。我这才越过她，径直朝前堂走去。

我手不觉在颤抖，只是作了镇定地神色，朝堂前走得近了，这厮打声越发地清晰，还未至前堂，却有人冲撞过来，叫我吓了一跳，那人却拉了我，一面说道：“夫人，快随我走！”

我才看清是那守在门外的侍卫，忙问道：“外面怎么了？”

他正要张口回答，忽然眼睛一瞪，拽着我的衣袖的手一松，直直地倒了下去，我看得不禁惊呼一声，他的背处已是一箭刺上，殷红的血色一片。我不禁一阵晕眩，一面后退靠了墙处。

“寺玉！”这又熟愁又陌生的唤声，叫我心底陡然一颤，缓缓抬了头看去。

那正骑了马上，手持弓箭，身著黄色锦袍的人，正迎上我颤颤微微的目光。

终于还是来了，原本以为会恐慌，却发现自己已足够坚强，脑海中掠过的是那白衣胜雪的影子，不禁扬了扬唇笑着说道：“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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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看者们说会话,嘿嘿……最初心里早有结局，只是写这里，便和你们一样很怕是悲剧了．越写越沉重了．还是那句话，悲剧是相对的吧．女主不可谓不幸福，有人与之相爱，有人视她为知己，还有人视为好友般．便是个丫环，我都不忍让女主委屈，都是对女主真心诚意好的丫头．

而男主呢……唉……女生写的东西还是以女主为主要吧．呵呵．木预应该是最幸福的了，拥有这份爱情，又过了一段桃花渊般的生活，相较之下，其它两位，就不如这般幸运了．如果让大家看得越来越沉……真是我的罪过啊……原谅我啊．我也在受煎熬！～～

三十七

他的眼里有一丝阴沉,只是转瞬即逝，一面要从马上下来，身旁的人忙上前弯腰作人踏，他只侧身一跃，径直下了马，一面朝我走近，一面像是唠家常问道：“朕已经有多久没见寺玉了？”

“快两年了！”我已经没有性子去猜测他温言软语下的深意，径直答道。

“两年了？”他已站至我的面前，两年未见，如今已是宣宗皇帝的朱瞻基，气宇轩昂，英姿玉立，就像当年我曾戏言一般，越发地沉稳镇定，也越发地看不透了，“朕却觉得好像有十年之久，寺玉这两年在宫外，玩得可尽兴了？”

这样的话莫名熟悉，那时候随了奕肃辗转云南，从进宫后第一次那么长的时间不在他的身边，回到宫里时，他也这么询问。我不禁有一丝心酸，语气渐渐缓和下来：“皇上，何必呢？我已为人妻，不能再回宫了！”

“你是我待娶的妻子，为什么不能回宫？”他却依旧柔声说道，一面步步逼近。

我不觉向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一面惨淡一笑：“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皇上，这话可听得明白？”

他的脸色终于攸然剧变，恼怒之情再难掩饰，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冷笑了说道：“许给我在前，你说谁是楚王？”这一声竟忘了自称朕。

我的腕处被扼得生痛，却早已麻木了，只摇了摇头，一面闭了眼睛，沉默不语。

“你！”他怒得低吼一声，却是旁边有人唤道：“皇上，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处吧！”

“皇上，不可在此耽搁了，怕反贼立刻要寻了来，我们这寥寥数人，招架不住啊！”又是身边内侍劝道。

刚才无意瞟见他并未著军衣，身边也不过是一队内侍，而守在宅外的侍卫或被击毙或被束手，柳伯母应该已通报给二王爷了。蓦地睁开眼睛，淡漠地朝他说道：“皇上还是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听得这话，脸上却是掠过一丝喜色：“你担心朕？”

我听得不禁哭笑不得，抬了头看向他：“若是可以，永远不想看到你们相残的一幕！”

他却听不进这话，只一手要拉了我便走，我忙要挣脱，却不得果，情急之下不禁朝他喊道：“皇上，皇上！”话未说罢，郁气攻心，喉间又是一阵嘶痒，忙用手捂了嘴，忍不住几声咳嗽，慢慢缓过气，已是要跌倒的模样，他忙上前要扶住，我的手不觉擦过他的袖间。

他更是一愣，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你？”

我点了点头，一面故作淡漠的神色，一字一句说道：“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他的襟袖上，那尊贵的黄色染了几处殷殷血色，在这秋日艳阳的映射下，有些突兀和狰狞。我不禁扬了唇角，笑了笑：“皇上走吧！”

他的脸色凝重起来，却依旧向我走来，我迷惑不解地望了他，还未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却是一抚袖间，一种奇异的香味袭来，我的身子一软，便要倒下，只觉落了他的怀中，晕厥之前，耳边回荡着冷涩又有一丝沉痛的低语：“即便要死，也要死在朕的怀里！”

再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这一觉，漫长而昏沉。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人执着把脉，索性就这样闭着眼睛，不去瞧那不再熟悉的床榻和帏幔。又是半晌，手被人轻轻放下，搁了被褥中。

“怎么样？”这有一丝紧张的声音，便知是皇上开口问道。

被询问的人，便是替我把脉的大夫，他仿佛叹了口气说道：“恕臣不才，医不出个病由！”

“那病情如何？”他又急急追问道。

“不知病由，也无药可救，但身子只会日复一日地衰弱，只怕时候不多了！”那大夫慢慢解释道。

“无药可救？”这一声反问，已泄了丝恼怒，直教那大夫扑腾一声跪一下来：“皇上饶命，臣已尽力了，确是无能为力！”

“还有什么法子，好好想想吧，她的生死和你的脑袋如今系了一起了！”半晌，才听到他冷冷的声音。

“是，臣，臣谨记皇上的话，一定尽力诊治！”大夫抑住恐慌，一面点头应道。

我听得这话，即是为那大夫，亦是为自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先下去吧！”

“是！”

待到那大夫退了下去，他才坐至榻前，我依旧佯装熟睡的模样，只觉手被他握住。

“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了下来，听不出一丝喜怒。

我才睁开了眼睛，迎上他关切又凌厉的目光：“这是哪里？”

“军营里！”他伸手要抚过我的脸，我只作不经意撇了一旁，不去瞧他的脸色，听得军营二字，心下又是一悸，忙问道：“军营？大军已至了吗？”

“朕的二皇叔，已公然起兵谋反，朕的钦军还能静候在京师吗？”他却是冷笑了一声。

心里又是担忧，他知道我在皇上的军营里吗？又教他心急如焚了么？这平反的大军什么时候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到了这里？这些他们又知道吗？这场战事已是一触即发了吗？这一切会走到既定的结局吗，想到这里，我忽然愣住，历史？历史中并未有记载他造反一事，甚至没有记载他的生平事迹。而皇上此次讨伐的也应该只是二王爷啊，这难道是转机吗？想到这里，我蓦地睁开眼睛，正迎上皇上依旧注视的目光，心里又思量一番，才鼓起勇气问道：“这场战一定要打吗？”

他听得先是一怔，等到明白我的话，又是冷冷一笑：“不打吗？朕的皇位要拱手相让吗？”

我忙摇了摇头，挣扎着要坐了起来，拉了他的手说道：“他已经不想要了，不与你争了，二王爷独自一人，也不足为惧！”

“他？”他皱了眉头，定定地看了我，“夺我妻子，又要抢我江山的他吗？”

我听得一愣，只喃喃说道：“不抢了，早已无心江山了！”

“但朕不能放手！”他却是一拂袖，一面站了起来，朝我意味深长地说道：“寺玉，你记得吗？成祖先皇临终前，曾在朕耳旁亲自叮嘱！”他顿了顿，又看向我：“斩草除根！”

这四个字，直教我身上一颤，抬了头迎上他的目光，已是坚绝清冷：“当日朕不明白，后来知道了，也明白了，成祖皇帝的遗命，朕不得违抗！”

我心下一阵寒侧，手上失了力气，又跌坐回榻上，眼睑垂下，盯了檀木雕花，呆呆地说不出一句话，还是没有转机了吗？

这失魂落魄的神色自然落了他的眼底，他却只转了旁话道：“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们就回宫，宫里的御医那么多，总有能诊治的！”

“我的身子，自己还不知道么？”我知他是不会再与我说起军事，也失了兴致，只摇了摇头，“皇上不用费心了！”

“我要你好起来，就和以前一样，呆在朕的身边！”他却用了力气，越发地握紧我的手。

“皇上已不是个孩子了，已经不需要我在身边服侍了！”我摇了摇头，却是恍不过神来，痴痴愣愣地缓缓说道，“而我，再也不会回到宫里！”

“为什么？”他竟定定地看着我问道。

我摇头不语，无论怎样的解释只会更加伤了他，终是负了欠了他，终是心存一丝愧疚。

“再回到他的身边！”他忽然俯下身子，在我耳边低声说道，“这样的心思，寺玉，趁早绝了吧！”

抬了头，却见他的眼中那丝寒光，阴冷绝决。

我听得只是一阵颤栗，闭上眼睛，脑海闪过木预的模样，即便不得再相见，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已誓绝不改。又睁了眼睛，强作镇定地看着他：“这一场战，我早已失了立场，只是我的心瞧得清楚，皇上今日将我强留下，日后只会让我恨你，至死方休！”语尾几个字，更是咬牙切齿般坚决。

“是吗？”他听得此话，却一面伸手轻轻抚摸我的脸庞，一面极其温柔地说道：“恨就恨吧，朕何尝会怕，朕怕的是看不见你！”

三十八

“启禀皇上，杨大人求见！”这时，只见一人躬了身子进来传报，这声音倒有几丝熟悉。

“杨溥回来了？”他看向那人一面喃喃自语，又一面朝吩咐道：“传吧！”

“是！”他一面应道一面退下。皇上却转过头看向我：“你和他也算旧相识吧！”

我点了点头，却看他依旧坐了我的榻前，不禁皱了眉头：“皇上要在这召见他么？”

他自然听得懂我话里的意思，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自从十一年前诏狱一别，不曾相见，未料到如今还有相见的一日。脑海中不禁闪过那个青衫磊落，清瘦儒雅的男子，有些幸灾乐祸地站了一旁，将行宫失火的事娓娓道来的模样。正想着，帐帘便被掀开，竟然依旧是一袭青衫，一面曲膝向皇上叩礼。皇上只是点点头，示意他起身。

抬头间，他先是看向皇上，然后见到我，脸上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却是淡淡一笑：“寺玉姑娘也在！”

十年的诏狱生涯可以湮灭很多东西，也烙下了苍桑，他的眉宇，额间都有了细细的皱纹，曾经丰姿清朗如今却是多了几份凝重。只有眼睛还是清亮透明，炯炯有神。

这一瞟，心中也百转千回，想要开口询问好些事，终是噤了声。听传报是刚回营中不久，不知是从何处回来。正兀自猜测，却见他上前双手呈示一封信函，一面说道：“这是汉王的手信！”

皇上接过信，径直拆封展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上却露了一丝冷笑，竟慢慢念出：“太宗听信谗言，仁宗金帛笼络，朕用祖制压制！二皇叔可真是振振有词啊！”

我听得这句话，心底早已明白了，想必他派杨溥送信给二王爷，史上是说皇上曾修书规劝他罢兵。

“汉王还说，皇上若要与他议事，就要自行清君侧！”杨溥毫不忌讳，又坦言转述二王爷的话。

皇上已将信过目完毕，却将它搁了案上，抬了头看向他，却是笑了笑说道：“也好，如今二皇叔已公然抗旨反叛，朕这亲征也算是师出有名了！”

杨溥听了，却是阖首浅笑，瞧了这君臣二人颇有默契的样子，我只能无声叹气。恐怕二王爷这番辞言厉色，明目张胆地嚣张行事正中了他的下怀。

原是暗暗感慨，他却像听见了一般，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他二人怕还有事要议，却都沉默了起来，皇上又没有起身出去的意思，却教杨溥只能静坐着，我犹豫了半晌，又看了皇上一眼，才开口朝杨溥问道：“杨夫人还好吗？”

他听得眼睛一亮，脸上已不禁露了丝喜色，一面点了点头：“多谢姑娘记挂，内子一切都好！”

我不禁也点了点头，一面喃喃道：“那就好！”

“听说姑娘回来了，原本也要来探望的！”他看着我，又说道，“可惜身子不适，没能赶来！”

“身子不适？”我听得一愣，心里掠过一丝担忧，不禁急急问道：“生病了吗？”

他忙摇了摇头，却是笑着说道：“不是，只是怀有身孕，不宜奔波！”

“离离怀孕了？”我听得又惊又喜，径直称呼她的名讳，不禁露了丝笑意，叶离离为人妻，如今又要为人母了，只是却不能亲眼见到她作人母亲的模样，不觉轻叹了口气：“可惜我看不到！”

“怎么会呢？”皇上一直沉默着，由着我们叨着这无关紧要的闲话，忽然插了进来，“再过些日子，和朕回宫，还怕不能见吗？”

我转过头看向他，依旧温柔似水的目光，我只得撇过头去佯作不见。而后又是无话可说，杨溥知趣地便要起身退下去。

又将我与他二人单独留了帐内，我心里却想着叶离离，仿佛又看到还未作妇人时的她，绝姿清雅的模样，巧笑倩兮的神色。又是几载未见，不知如今是怎样的模样。

“寺玉！”却是他将我唤回了现实中，抬了头顺口应道：“嗯？”

他已伸手拂过我的落在胸前的长发，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这么想念，为什么不去看她？”

我听得只是叹了口气，何尝不想呢，他心里自是知道答案，又何必拿了这话来问我。

“如果当日不是将她的婚事传得沸沸扬扬，而是假传她的死讯，你会不会回来看望？”他却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依旧是沉默以对，他并不看向我，只一遍一遍地抚摸着那几缕青丝，半晌才说道：“你会回来，对吗？寺玉，我知道你会回来，但却不是为我回来！”

不知何时，他渐忘了自称朕，而这轻言细语的质问却教我心里一丝哀伤，不觉脸上露了戚戚神色，看向他时柔和了许多。

他忽然又轻声问道：“你想过我吗？”

我听得先是一愣，迎上他切切的目光，甚至有一丝期盼，仿佛我若是摇头，便要教他黯然伤神。

只觉有丝缕缕，纠缠错落，只将我的心情扰得更加复杂。他这一问，我却无言以对，又是沉默半晌。

他不禁露了一丝自嘲：“现在才知道，对我三番两次的点头摇头，也比这沉默好！”

“皇上！”我不禁唤了他一声，却依旧再说不出一个字。凌厉强硬我尚能招架，只是这样的感慨心伤，却让我有些无语凝咽。

他却眼神一厉，又复冷色，淡淡地说道：“罢了，你不必说了，宁可你沉默，也不要骗我！”

有没有思念呢？这话搁在心里自问，是想念过的，只是这样的想念偶然泛上，清冷如霜雪，淡淡感慨伤怀，因为不是爱，终不是那份相思。这样的回答只怕他更不愿听到，所以不如不言。忽然脑海中闪过那幅画，当初彩烟替我收拾行礼时竟也搁了一起，终教我留了下来，曾被木预瞧见，却是淡淡一笑，不言其他，他是这般相信，竟是如此不在意，还叫我恼了几日，想到此处，又有些恍惚。

他忽然伸了手，扼住下颚处，逼我正视了他，他的脸上已是不悦的神色：“不要让我看见这样的表情！”

我恍过神，依旧只是不解地看着他。

“寺玉！”他一面抚上我的眉宇间，一面悠悠地说道：“以前我总在不明白，这里为何总不得舒展，总是忧心忡忡的模样，或是痴痴愣愣，有时候连我与你说话，你都听不见！”

“现在我知道了，这样恍恍惚惚的样子，心已经溜到别处去了”他声音陡然一转，凌厉了三分，“你今日越是这样，我要杀他的心思就越坚定！”

我只觉心里有一丝轻触针尖的疼痛，惊慌失控之下几乎要将“不可以”三个字低喊出来，幸而终于忍住，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抬了头淡淡地说道：“皇上从未有放过他的打算，何必说了这话来吓我？”

他眼底那抹戾气愈发地深重，一面说道：“寺玉，你不累吗？”

“什么？”我听得迷惑，顺口问道。

他却一把抓过我的手，将我紧握着的拳头扬了起来，不觉提高了声音厉色道：“还要多用力？指甲快要陷进手心里！”

我强撑着作平静的神色，缓缓松开手，手心里赫然深深浅浅的指印。依旧抬头看向他。他的脸上已露了一丝痛惜的神色：“你要假装不在意吗，佯作不害怕吗？”

他见我不回答，却冷笑了一声，“只要想到你为了护他周全，即使被关押到安乐堂也在所不惜，我的心里竟会隐隐作痛，我甚至不敢深思，当日你进宫之时，是否已藏了这样的心思，接近我，服侍我，究竟又是何用意？”

这咄咄语势将我逼迫得不禁要后退，只能目瞪口呆地望了他。见他痛苦的神色，欲说还休般，终是未将余下的话咽了下去，只是紧闭着唇，直直地盯着我。不觉手上已将绒毯一角揉作褶皱一团。我方缓缓恍过神，他那未说出口的话，我自是明白，在宫中，对我从未有所隐瞒与忌讳，竟将我作了最亲近的人，而我却欺骗他至此，这样的辜负已教他伤了尊严，古人历来就有欺君死罪，如若按刑律，我是罪不容诛。何况那份不知何时滋生的情愫，更教他情何以堪，不是不明白，只是此生心有所属。却见他的手又伸了过来，才慌得要撇过头去，却是指处轻拂过我的脸庞。

“你会难过吗？会心疼吗？”他却近乎喃喃自语。

我不敢摇头，不能点头，心里自是一阵愧疚凄侧，喉间一紧，凝咽了半晌，才轻声说道：“对不起！”

他却一把拽住我的手，趁势拉近，越我的肩处，俯在我的耳边却是郑重地：“不要说对不起，没有人可以对不起朕，朕想要的，从来不会放弃！”

说完，他手上一松，又后退了几步，定定地看了几眼，才转身出了军营。帐帏落下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叹气，我不觉转过头，却见那传话的人已渐至榻旁，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姑娘！”他见我正看着他，忙唤了一声。

“李典么？”只是两年不见，却教我险些认不出来了，在景阳宫跟在殿下身边，如今殿下已是皇上，他也随了乾清宫里作了殿前牌子，长伴左右。

“正是奴才！”他忙一面答道，以前也在景阳宫时，倒不听他这么自称，如今也是司礼监的总管了，反而越发地卑躬屈膝么？我不禁摇头失了笑：“该是司礼监总管了？”

“姑娘不要折煞奴才了？”他忙推辞道，一面又笑了笑。

我不置可否，只看向他，只是两三年却几番变故，每个人都憔悴了几分，便是他也不例外，强露了丝笑意：“好久没有见公公了！”

他忙点了头：“是呀，很久没见姑娘了！”

一时却也无话，他却欲言又止了半晌，引得我又看过去，他才缓缓说道：“姑娘不在，我们这些奴才心里也常念叨！”

我只是点了点头，只能苦笑一番，他却转了话：“不过，最挂念姑娘的莫过于皇上了，自从姑娘走后，皇上整日闷闷不乐，还在景阳宫中的时候，呆在书房里伏案阅折至深夜，倦怠之时常常失神唤了姑娘，却教殿前侍候的奴才们屏气噤声，不敢应答，又瞧了心疼。等到皇上自己恍过神来，却又愣愣地坐了半晌。”

他忽然止了话，却是抬头要看清我的脸色，见我不露声色，又继续说道：“等到皇上登基，每日不是上朝，便是呆了尚书房中，便是连皇后娘娘的坤宁宫都未去过。只有一次，皇上不知为何，站了殿前阶上，久久伫立，直到夜深又径直回乾清宫里！回去的路上才忽然说，以前寺玉喜欢坐了殿前阶上，总是向宫外望去，朕刚才站了那里，却什么也看不到！”

我不觉轻咬着下唇，强止住这份心酸。却听得他依旧在说道：“皇上知道姑娘的下落，心急如焚，也不随大军一起，只遣了一队内侍陪同，快马加鞭赶来！”

我几首要出声制止他，幸而又见帐帘被掀开，却是一个宫女模样的人，她见了李典，欠身作安：“公公！”

李公公见了，只点了点头，目光朝我一扫，示意她将药端上来。

那宫女慌忙上前，一面将端盘搁了案几上，一面端起药便朝我走来：“娘娘，喝药了！”

我听得一愣，不觉脸上变了色，我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有些骇人，教她瞧得露了恐慌的神色，又一面暗叹了口气，一面缓了脸色。

李公公却带了几丝恐吓朝那宫女喝道：“该死的奴才，怎么说话的，姑娘与皇上还未成婚，怎么能胡乱称呼！”

先前被我的脸色吓住，此刻又被一声凶喝，她早慌得不知所措，直愣愣地看了李公公，仿佛一个眼色又教她恍然懂了，忙点了头称道：“姑娘恕罪，奴婢该死，胡乱说话，奴婢该死！”

这一幕只让我觉得更加倦怠，索性不理不睬，只转了头看了偏处。

“这奴婢不懂事，让姑娘心烦了，彩烟已从宫里赶来，再过个一两日就能到了！”

彩烟，我心下一惊，她要来吗？不禁看了李公公一眼，他正点头笑道；“皇上知道姑娘与彩烟感情好，特意命她赶来侍候姑娘！”

沐大人说过，彩烟如今作了尚官，也是日夜服侍在乾清宫，皇上的钦军已到此处的消息必有耳闻，那么沐大人也知道了吧，思及此，有一丝侥幸的心思，又希望能早日见到彩烟，如今这营中，也只有她与我是同一个心思了。

药自是搁了案上，那宫女也不知何时已退了下去，却是李公公还站了一旁，见我抬头瞧了他，忙又躬着身子恳切地说道：“姑娘心里无论怎么想的，身子总是自己的，不要苦了自己才是啊！”

这话若是平日，又要教我一阵心酸难奈，此时却只是苦笑一下，依旧靠了榻上，一动不动。他只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面退了下去。

不觉又抚了胸前，那块红玉，心里喃喃自语，你是不是也如我一般，心底自是一种煎熬，脸上却硬撑着作决绝的神色，伏在案前筹谋划策，还是站了营中

兀自沉思，如今已是什么时辰，离了你又有多久，脑海又闪过李典的那一番话，对于你我可以这样全心全意地想念，对于他我又该如何是好？

三十九

不知时辰，昏昏沉沉地度日如年，坐了榻上纹丝不动，送药的宫女也不再进来，只有李公公进来了几次，药热了又热，我只作不见的模样，任凭他叹气摇头。

等到他又掀了帘帐出去，只瞟见帐外已是一片漆黑，几缕冷风趁势过隙，掠进营里。此处应是偏北的平原，却不知究竟在何处,离了他又有多远的距离。秋天入了阑夜，寒意渐重，不禁打了个冷颤。这时却听见又有脚步声渐近，不觉暗叹了口气，他倒是往这处走得越发地勤，一趟一趟，将药端进端去，我虽有不忍之心，却是倦怠地眼皮也不抬一下，只随了他去。

又是一阵冷风拂过，紧接着一种沉香味袭来，在宫里用香炉熏衣时便用得这种香料，自是知道已走至跟前的人是谁，抬了头，确是皇上正站了面前。

“为什么不服药！”他站了我面前，身形颀长，直将烛光挡了身后，又逆了光，瞧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我只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他却不恼，只是耐了性子俯下身来，径直半曲了膝，抬头要迎上我垂下的目光。

“皇上这是做什么？”

“寺玉不抬起头，朕看不清你的脸！”他却是正色说道。

“李典说你不喝药”他又柔声说道“要朕亲自来喂你？”

我摇了摇头，看了他关切温柔的眼神，依旧道：“喝不下去！”

他眉头皱了起来，一面端倪起我的脸色，嘴角却是噙了丝冷笑：“你是在威胁朕吗？”

“皇上认为是便是！”我依旧作了铮铮不畏的模样。

他却站了起来，将案上的药端了手上，一面亲自要喂了我，一面说道：“不要再耍性子了，喝药吧！”

我索性闭上眼睛，不闻不睬，只将他晾了一旁。

他忽然扶住我的肩膀，那阵香味迎面袭来伴随着一丝温热的气息，我不禁要睁开眼睛，见他已径直俯下身子，却是覆上我的唇处，我的脑海轰得乱作一团，一股药味入喉，苦不堪言，待到回过神来，不禁扬手便要朝他脸上扇去，却教他一手反握，挟持身后，又如法炮治地将药都灌入我的口中，这才离了唇上，一面松了手，我忙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回榻上，那药入喉间，又引起好一番咳嗽，我抬了头看向他，愤怒地却是说不出一个字。

他却走上前来，一面伸手用锦帕替我拭去嘴角的药迹，；“寺玉当年，也是这样给朕喂药！”

我听得只是一愣，半晌才想得明白，却一面缓了气，一面冷笑道：“那时候的皇上，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如今的皇上，在我眼里，依旧是个孩子！”

“孩子？”他脸上刹那间就变了色，先是一丝恼怒，一面凑至我的面前，离得越发近了，我不禁要屏住呼吸声，不禁手上颤抖起来，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却又莫名奇异，还有一丝灼灼炽烈，我忽然觉得十分恐慌，不觉又要往后退闪，却抵了榻栏处，无路可退。

他伸手用力一揽，便将我拉入怀里，一手握住我的双手，挟持在身后，嘴角噙了一丝若隐若无地嘲弄：“朕究竟是怎样的，你很快就会知道！”一面说了，一面俯下身子趁势吻上我的唇处，我忙要撇过脸去避开，却教他强扼住下颚，径直强吻，肆虐疯狂地探入唇中，缱绻缠纠。我拼尽力气要挣脱，只教他将手腕处握得更紧，睁着眼睛恨恨地瞪了他，他发觉后，脸上更是几丝愠色，忽然用力将我背脊上的衣裳撕裂，我心下大骇，又怒又恼，只恨身上失了力气，推他不得，脑海中却是木预的模样，更是一阵愀心痛楚，万份委屈，动弹不得,索性不再挣扎了，他心底自是一丝诧异，方离了唇，抬头看我，我得了喘息的机会，按住愤怒与恐惧，偏过头一面一字一句地说道：“皇上是要泄欲吗？”

如预料般，这话让他蓦地惊醒，一面露出又痛又恼的神色，束缚我的手随即一松，我顺势伸手推了他，又后退一步，瞟见他的手握成拳，青筋突裂。抬了头对视上他的恸心愤恼的目光，他的太阳穴处却是隐隐凸起，也是在忍了怒火没有发作，我只越发地冷绝淡漠，这无声无息的对峙，终于被帘外的声音打断。

“皇上！”李典进了帐内，看了这一幕，定是暗觉不妙，要传的话至口中，却是犹豫不决地咽了下去。

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又持续了半晌，他终于拂袖而去，一面将案上的瓷碗掀倒，落了地上又是咣得一下碎裂的声音。待到那帐帏放下，李典紧随其后地跟了出去。我方舒了口气，这紧绷的弦忽然一松，先前强忍住的那股气血此时汹涌上来，我只觉眼前一黑，慌忙用力抓住榻栏，只觉那檀木都要被我的指尖划出痕迹，才不至于立刻晕厥过去。

慢慢曲膝坐回榻上，将襟衫胡乱裹了身上，手里紧紧拽着衣角，心底却依旧是恍恍惚惚，又死死咬着唇处，直到渗出血丝，口中一股腥味，只妄这样微不足道的痛叫我稍稍清醒些。

这样呆着坐着，直到倦怠地无法，又闭了眼睛要昏昏睡去，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有人正擦拭我的脸额处，又觉手被握住，心神恍惚间，不觉已喃喃唤着木预，又觉教人轻捂了唇，忽然就惊醒了，睁开眼一看，却是彩烟正俯了榻前，不禁又惊又喜地低唤道：“彩烟？”

她见我醒了，也是一番惊喜，一面忙不迟迭地点了头，一面又露了心疼的神色说道：“姑娘，是我！”

我见了她，不觉鼻子一酸，有些哽咽，半晌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拽了她的手。

她顺势将我的手轻轻反握，点了点头，也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不觉又相视一笑，纵是苦涩无奈，却也稍稍安心。

我一面便要坐了起来，她忙上前搀扶，将榻靠搁了背处。

这才打量了彩烟,身上着的却是宫里的衣裳。她一面解释说道：“得了令就立马赶来，也无暇顾及这么多了，却还是来得晚了，让姑娘受苦了！”

听得这话，又瞧了这熟悉的面孔，蓦地只觉两年的时光是恍然一梦,不禁伸手摸索上颈处,已带了些许体温的红玉,绯色依旧,玉色依旧纯然。这玉提醒着自己，两年时光这样真实，不觉又是悲喜交加。她见了我手上紧捂着的玉，也不禁以目询问，我只是点了点头，一面强挑了丝浅笑。

她却是叹了口气，一面转头看向案上，却又搁了一碗药，还正冒着热气，又转过头看了我：“姑娘的病----”

瞧见她欲言又止的犹豫，脸上尽是担忧的神色，我摇了摇头，依旧勉强笑了笑，却不愿多言。她瞧得明白，便也作罢不提。我心里却有好些旁话想与她说，只是不知从何说起，她一面点了头，却一面伸了手指在嘴前作了噤声的模样。我还不及点头，她已站了起来，却是朝营外走去，我镇定下来，听了她朝营外守卫的侍卫说道；“姑娘已经醒了，快去禀报给皇上吧！”

那侍卫却是一阵犹豫，仿佛朝营里瞟了一眼。

“还杵在这作什么，皇上急着姑娘醒来的心思，你没瞧见么？还不快去禀报？”听得彩烟越发振振有词的言辞，我不觉摇头失笑。

听得那侍卫匆促的脚步声渐远，彩烟又急折回营中，一面坐了我面前，又拽着我的手，一脸危言正色。

“你--！”我只是不解地看了她，她却忙摆了手，声色匆促地说道：“如今这营中守卫森严，自从上次的事后，皇上现在一丝都不敢懈怠，所以再想逃离这里，一定要从长计议，姑娘不必心急，一定有办法逃走！”

我听得这话，却是松了口气，一面朝她摇了摇头：“不，我此刻担心的不是这事。如今是什么形势，这是在哪里？他们又在何处？”

彩烟却是想了想，才说道：“皇上的大军扎营于晋关，中官候泰已率了兵马往乐安州。公子他们的形踪---！”她却是止了话，看了我一眼才说道：“现在却不知道！”

这一段历史，早已在脑海中模糊，何况史事与此又大有不同，我也乱了方针，强自镇定下来细细思索。这时便听得又有脚步声渐近，彩烟才退了几步，脸上已挂上了平常的神色。我越发往后靠了榻背，一面阖了眼，佯装歇息的模样。

那脚步声却在营外止住了，不禁又睁开了眼，恰见那侍卫正向彩烟以目光招呼，她忙上前去。

“已经回禀皇上了，皇上正在与诸大人商议要事，吩咐尚官大人好生照料姑娘！”

“知道了！”

彩烟又折回营中，我听得此话，索性不再闭了眼佯作假寐，那一刻还有些慌张失措，终是不怨恨，却无法面对。

四十

幸而这几日，他亦不得空，常常呆了帅营中与那些将士议事，渐渐听得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二王爷如今还在乐安州守着城门，而他却不知在何处。不知在何处倒也不是坏事，原先想要先下江南，不让他有一丝牵挂，如今却是弄巧成拙，身在“敌营”之中，更要使他分心担忧吗？这几日的清闲冷静，倒叫我渐渐镇定下来，就像是面临绝壁已无退路，反而能义无反顾地跳下悬崖一般，这样的对峙已不可避免，我如今做什么都是多余，只能呆了营中，纵然人可以被幽禁，心却早已神游，相思的心绪无声无息地蔓延。

只是苦了彩烟，日日照料，瞧我常常失神的模样，却暗暗担忧。又不知从何处寻了笔墨书籍，让我消磨时间。

这日，我坐了案前许久，却见她风尘仆仆样子，匆匆进了营里，营帐一放下，原先凝重的神色立刻露了掩不住的喜色。

“怎么了？”我瞧得这一番神色流转，不禁开口问道。

她靠得我近了，一面俯下身子，轻声地说道：“刚刚传来战报，听说候泰攻城失利！”

“哦！”我听得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一面依旧低了头看案上白纸发呆。

她见我神色淡漠，有些不解，又以为我一时未听得明白，却坐了下来，又说道：“听说是攻城之时，有骑兵从后方突袭，将候泰他们杀得措手不及，二王爷又忽然大开城门，这样前攻后击之下---！”

她忽然止了话，侧身倾听，隐约有脚步声渐近。

“所以候大人所率大军不但未将乐安城攻下，反而受了重创！”我忙接了话，径直用寻常声调说了出来。

彩烟也看了我一眼，只是眨眼间便已反应过来，也点点头说道：“好像是这样”

不一会，便瞧见帐帘被掀开，然后是李典躬身穿了进来，想必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脸上却不露声色。

“公公有事吗？”彩烟忙上前，一面笑了问道。

他手上捧了厚裘衣等什物，一面递至眼前，一面笑着答道：“天气凉了，怕姑娘禁不起冷，所以将裘衣和暖香炉送过来！”

彩烟忙接过东西，又是一番答谢。我看了一眼，才抬头朝李典笑了笑：“又让公公费心了！”

“姑娘千万不要说这种话，都是奴才份内的事！”他忙摇头推辞，我看得也不在意，又作随意的口吻问道：“听说候大人打了败仗，皇上怕又要心烦了！”

“是呀，皇上得了战报，这两日都寝食不安！”他听了，脸上却露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一面忙应道，却又扫了案上一眼，午时便端来的膳食依旧搁了桌上，不曾动过，他不禁皱了眉头，脸上又露了丝难色。许是皇上又拿什么恐吓了他，彩烟甚是机敏，忙朝他笑了说道：“公公放心，我自会侍候姑娘用膳的，姑娘刚服过了药，只怕口里没味道吧！”

李公公瞧了案上空空的药碗，脸上方露了丝释怀的笑意，点了点头：“那好，彩烟你好生侍候着吧，我得回皇上跟前去！”说着，便要出了营帐。

彩烟一一将膳盒拆下，摆了我的面前。一面又接了刚才的话说道：“姑娘听了这消息，不高兴吗？”

我只是笑了笑，并不作答，无论打了多少场胜仗，殊途同归的结局怎能让我高兴得起来，只是看了她兴致极好的模样，不忍拂了她的意，微微点了点头。她脸上又露了喜色，接着却又叹了口气。她甚少在我面前唉声叹气，不觉听得有些奇怪，抬了头看向她，却见她手上一面摆弄碟碗，一面想着什么出了神。

“想什么呢？”不禁伸手在她面前轻晃了一下。

她立刻恍过神来，却笑着摇了摇头，又说道：“姑娘用膳吧！”

我摇了摇头：“食知无味，难于下咽，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一向温顺的采烟也皱了眉头：“姑娘再咽不下去，也要多少吃一点啊，再这么下去，寻常人的身子都要禁受不住，何况----！”她说到此处，只觉不妥又将余话咽了下去。

“我实在是没有胃口，今日也坐了一大半日，身上都有些酸疼，陪我走走吧！”我忙笑着转了旁话。

她看了看我，一面想了想，大概思及大夫所说，养病时最忌日夜躺着坐着没一丝精神，便点了点头：“好吧，那姑娘稍稍走动一会，回来可一定要用膳！”

营外一派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的暗涛汹涌已迫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我绕了旁处。身后却一直跟着那守卫的内侍，我只作未见一般，我行我素地踱至营边。

手不觉抚摸颈上的红玉，眺望远方，只是一片平原，因为已至深秋，一片枯黄落了眼中自是一份萧条凄凉，再远一些，斜阳落了山间，又映得彩云归去。抬头望天，恰有雁群成一字排开掠过苍琼，视线不禁随了那雁群飞去的方向。

“寺玉姑娘！”

听得有人唤，方转过头去，却是杨溥正向这边走来，待到走近了，我点了点头作回应。他却是笑了笑：“姑娘怎么一人站了这里？”

我却返头看了那立在不远处的侍卫，他瞧得明白，只朝那人摆了手，示意他退下。那内侍脸上一丝犹豫，却终是退了下去。

“在营里坐得久了，太闷了！”我这才随口答道，一面又转过头眺望远处。

“是呀，军营里对于姑娘家来说，总是太乏闷！”他依旧是笑了笑。

我并不置可否，甚至性子懒散得不愿多话。

他也不在意，忽然却说道：“姑娘变了很多！”

我听得不觉失了笑，却是头也不回：“人都是会变的！”

“我还记得，最后一次与姑娘见面时，姑娘那番话，却是醍醐灌顶，让我受益菲浅！”他又提起当年在诏狱里的一番话。

我听得不禁露了丝苦笑，一面摇了摇头：“当年不知天高地厚，轻狂疏略，说话却是大言不惭，大人还是不要再拿了这话来取笑我！”

他仔细地瞧了我的神色，仿佛是在猜测这话有几分真实。我却偏过头去，不去计较在意。心里曾暗暗思忖，如若当年不那么冲动，不惹了这些事端，如今是不是可以不用这般矛盾痛苦，恨也要恨得刻骨，爱也爱得透彻，这样未尝不是幸事。

“无论如何，姑娘于我，可以说有救命之恩！”他却是郑重地说道，“所以姑娘若有事需要帮忙，定当全力相助！”

我不禁看了他一眼，确是一脸正色，自己心里却是暗暗苦笑，如今谁也不能帮我，便是成祖皇帝生前许给我的一个遗愿都没有用，何况他呢。

“大人若是想要报答我，大可不必了！”一面摇了摇头拒绝，一面继续说道：“我不是救你，不过是为了离离罢了！”

他听得离离二字，脸上却是神采奕奕，一种幸福的微笑悄然挂上嘴角，我瞧得又是转过了头，心下莫名酸楚。

“汉王固守乐安城门，云南沐琼却在城外，与汉王一内一外围攻我大军，这城不仅没有攻下来，却损失不少兵力。恐怕候大人已招架不住，皇上正要派了定国公张辅率铳火军以及十万骑兵前去支援，而皇上--！”他忽然说起这话，仿佛知道我心中所牵挂，一一透露于我，说到此处，却又止了话，似乎是无意地扫了我一眼才接着说道：“皇上也要亲自率大军，一举歼灭后援，断了汉王的后备军！”

我听得一怔，终是要两军交战，皇上也要选择与他正面交锋？

“汉王不足为惧，而沐琼却是让人不得不谨防的角色！”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我自是知道，他所说的是谁。

“攻城之时，一招声东击西，不知不觉将大军引至城外，直到突袭之时才被发觉，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易，这虚实谋略教人看得有些心惊！”他又感慨一声，却带了一丝惋惜。

我只能沉默不语，能谋断又如何，深谙兵法又如何，不过是被逼上绝路的反抗，如若皇上放手，这场仗又何需再打。看了杨溥，知道他是顺了我的心意，将这话说与我听，我是无能为力，只是心里将这些事瞧得清楚，无论是想念还是哀痛都不要不明不白才是。这样想着，不觉一丝感激之情涌上心头。

恰巧有一人骑着马正朝这边奔驰而来，正要撞上营栏处，那马上的侍卫已拉疆止步，马儿蓦地停了下来，又是一阵尘土飞扬。他见了杨溥，俯首作礼后，才进了营帐，却将马儿拴了栏处。

“是从乐安洲而来？”我一面上前，看了那马儿正轻微地顺着气，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杨溥俨然更不忌讳，径直应道，却一面说道：“姑娘怎么知道？”

“猜的！”我一面抚摸着马儿的鬃毛，一面侧头瞧了它温柔湿润的眼睛，仿佛不谙世事的婴儿般纯净。

“猜的？”他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刚才望见大雁南飞！”我依旧头也不抬地说道。

他听得明白，一面点了点头，忽然又说道：“姑娘一直在站在这里，便是朝南眺望吗？”

我只是笑了笑，并不说话，对于他我倒少了几份顾忌。

他见我默认的模样，反而却不知说些什么才是，又瞧了我一直抚摸着马儿不禁说道：“听说姑娘马骑不得错！”

“还好，以前成祖皇帝亲征漠北时，一同跟了去，骑得多了便也像那么回事！”这话沐大人也曾说过，在云南的时候，只是随口问起。

“我却不善于骑马！”他却笑了笑，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早先学骑马时，吃了不少苦头，第一次从马上摔下来撞了石头上，头破血流，险些要了命！”

四十一

“第一次摔下来？”我不禁放缓了手上的动作，喃喃自语。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带了丝挪揄地低语：“这可是我第一次从马上摔下来！”不禁有些恍惚，那张日夜色思念的脸又在脑海中盘旋。

“杨大人！”却被一声急促的低唤给打断了思絮，抬头便见一侍人模样的人，手上正捧了一封信函。

“什么事？”杨溥上前问道。

那侍从将信递上：“大人的家书，是急件！”

他忙接了手中，三两下就将信封撕开，急急展开信笺，几乎是一目十行般，脸上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我看得心里也一阵担忧，既然是家书，多半是叶离离有关，瞧他眉头快拧成一处了，不禁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他将信折好，抬了头看向我，语气里已掩不住担忧：“府上的管家来信，说是离离已启程往军营里来了！”

“什么？”我听得一愣，她怀有身孕，怎么能周车劳顿，千里迢迢地赶至这军营里，不禁也皱眉头，“已经在路上了吗？有随从跟着吗？”

他点了点头，却是想了想才说道：“只怕快要到了！”

我不禁叹了口气，他听了反而是淡淡地笑了笑：“也好，她总说要见你，恐怕没耐心等待，便径直自己来了！”

“她在路上会有危险吗？”我犹豫了一番，终是问了出来。他却摇了摇头：“应该没有大碍！”

离离从京师而来，一路往南，并不途经乐安一带，况且真要路过，想必他们是不会为难一个女子的，这倒是能够肯定的，这样想来稍稍安下心来。

抬头看了他，却依旧是忐忑不安，一面要掩饰一面却已情不自禁。我忍不住开口说道：“不如去路上接她吧！”

他听得有些惊讶地看了我，我只笑了笑：“你这样坐立不安，心不在焉，皇上要了你留在此处无益啊！”

他却是摇了摇头，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皇上正与几位大人一面走一面议些什么，他只是侧耳倾听，脸上神色沉稳，偶尔抬起来头，便瞧见目光犀利冷静。

我不禁瞟了一眼，又转过头，只看了杨溥：“怎么了？”

他未回答，却朝我身后的方向俯身阖首：“皇上！”这才转了身，那几位大人都已不见，只有他独自一人不知何时已站了我们身后。

他只是点了点头，杨溥看了看我，心中恐怕又记挂着离离，便要告退。我依旧背朝了他，一言不发。那件事以后，他便没有去帐里寻我，更没有与我说过话，只是吩咐了李典和彩烟小心照料。

他却也不说话，只站了半晌，这样的沉默迫得人透不过气。我终是叹了口气，便要转身回营，走过他身旁时，却教他伸手要拦住，触到衣裳时，我不觉条件反射般后退一步，待到醒悟过来，抬头却见他刚才还沉着冷静的目光已然柔碎，还有一丝悴然。我不禁有些愣住，他缓缓地扬了扬唇，却是指了正拴在一旁的马儿，笑了笑：“想要骑马？”

“嗯？”我听得一愣，他却上前一跃上马，一面将马鞭握了手中，一面向我伸手：“上来！”

我仿佛看到很多年前，自己曾经这样把手伸向那个满目骄傲神色的男孩，这一恍惚间竟又伸出了手，立刻被他牢牢拽住，他一俯身，将我半抱半拽地放至马上。又用双后环住肩处，作了保护的屏障一般。

待到恍悟过来，已然好好地坐了马上，他轻扬了马鞭，马儿只是缓缓前行，不紧不慢。我只能正襟危坐般，只是一抬头，也要撞上他的下颚处。这样坐了半晌，他才忽然开口道：“这样与寺玉一起骑马，还是四皇叔赶往长安的那一次！”

那一次，恐慌不得与奕肃再见一面，强借了二王爷的马不管不顾地追赶，而他却跟了身后，赶得太急了，竟从马上摔了下去。那日正下了雪，看着奕肃渐行渐远的身影湮没在茫茫雪色中，心里莫名委屈伤感，径直跌坐了地上哭泣，也是他将我扶起，那一刻虽然怨他竟然瞒了我，又感激他的出现，不至于在万籁俱寂的雪地里，落寞感伤得没完没了。

如果很多事没有发生，人生若只如初见，我还是如是阁里悠闲无事的“掌柜”，而他是久居深宫里的殿下，即便今日他已是九五至尊，却与我不再相干，没有开始便不会有结束。

他一直看了前方，一面俯了耳旁说道：“那时候，我以为你心里喜欢的是四皇叔！”

那时候，他曾这样问我，却教我一面笑着一面不置可否给迷惑了。

“我并不担心，不管你心里究竟有谁，只要你在这里，只要我一转身就能看得到便足够了！”他[qinkan.net奇`书`网]依旧慢慢倾述，没有一丝责怪怨恨，只是淡淡的语气让我更加心酸。

“等你走了，这种感情就变成了奢侈，我才觉得恐慌！”马儿微微颠簸，不觉又碰触到他，方觉得有一丝颤抖传了过来，不禁抬头看去，他依旧不露声色。

“所以从今以后，再也不能放你离开，我要你一直在我的身边！”这毫无波澜起伏的话，却更加我惊慌，愈是这样不带感情，愈是表明了他的心迹，不是盛怒之下的气话，也不是为挽回帝王尊言的义气之语。我只能暗暗叹气，心绪凝重，不觉胸口又有一丝痛意，喉间久违地轻痒伴着刺痛，强忍住要咳嗽，一面想到这副身子时候不多了，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也不愿见了相残的结局，真的见到那一幕，我如何以对？

这日晚上，他在我的帐营里用晚膳，也只不过是督促我用膳。席间依旧是沉默无语，我只低了头一口一口将粥咽下，那粥细滑稀嫩，至口中自然落入喉间。他却一直看着，案几前的碗筷也不曾动一下，不觉有些尴尬，喝了几口再难下咽，方搁了碗勺，彩烟忙递上锦帕。

“杨溥已经上路去接他的夫人！”他忽然开口说道。

“嗯？”我听得一愣。

“心猿意马，怎么随朕出征？”他看了我，却是笑了笑反问道。我才明白过来，必是知道叶离离往此赶来的事，难得他还能体恤至此。不禁也笑了笑。

“他们明日便会到”他看向李典，示意撤膳，一面又抬头说道，“三日后，朕也要出发了！”

“这么快？”我听得一怔，顺势急切地问道。

“快吗？”他却一扬眉，正色说道，“朕要速战速绝，不能再拖延了！”

这么快便要兵戈相向了吗？想起杨溥的话，心里更是惴惴不安，又不能露了脸上，只好一面寻了旁话，朝彩烟唤道：“茶已经凉了，去烫壶茶吧！”她点了点头，忙转身出去。

我又佯作无意，低着头摆弄着杯盏，慢慢问道：“皇上要攻城？”

他却是摇了摇头，这样的伎俩在他瞧来只是有些好笑吧，抬头斜睨，便见他的嘴角噙了丝隐约的嘲笑，却也耐了性子慢慢说道：“朕不是攻城！”

恰好彩烟已换了茶水，一面搁了案上，一面便要倒茶。那氤氲水气，迷漫在杯口，朦胧一片，倒像此刻他的神色，教我难于琢磨。

“朕是要歼灭逆党！”这轻轻淡淡的一句话，已教我明白这不争的事实，他确要与他正面交锋，殊死一战了。话音刚落，彩烟正递上茶杯，不觉触到她的指尖，却是一丝轻微的颤栗，我不禁抬头看了她，却见她脸上还是常色。

他又静坐了片刻，便有人来通报，说是定国公张辅要晋见，他才出了营帐回帅营中。定国公张辅是略有耳闻的，能征善战，威震南荒，是一代元勋名将张玉的后人，此番攻乐安城他将领军出征。这讨伐，攻打诸事已是箭在弦上，不禁掀了帐帷，看向营外，天色幽暗，营中却阑珊明亮，一处处的篝火燃炽，将那些守卫的士兵的脸映得亮堂，都是正色凝重的表情。

返身退回帐内，却见彩烟正收拾着茶盏，想起刚才那一刻轻触，便上前止了她手上的事，拉了她坐了下来。

“怎么了？”她不解地看了我，一面顺从地坐下。

“害怕吗？”我径直问道，直将她问得有些发愣，半晌却不答话。

“彩烟也在担心，对吗？”我不在意，继续问道。

她却笑了笑，却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我摇了摇头，想要挑开话明说，又一丝犹豫，终是转了话说道：“这些时日，我总是沉浸在自己的担忧与寡欢之中，却忘了你也是战战兢兢不得安心！”

“姑娘究竟要说什么呢？”她看出我的词不达意，不禁笑了说道。

我叹了口气，不禁也苦笑一番，心里的猜测怕是没错，将她的锦帕摊开，指了帕上绣的花色说道：“这可是木槿花？”

她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却点了点头。我又指了旁处：“这花可是临水而开？”她摇了摇头，脸上已经染上几丝绯色。我看得却是心酸，径直问道：“是为了他吧！”

话被挑得明朗，她倒不害羞了，抬了头迎上我的目光，却是坦然地笑了笑。

我不禁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彩烟，你好傻！”

一个女人能够这样将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在深宫里消磨耗尽，只是因为心里那份感情，隐藏得愈深，却也愈发地厚重，仿佛能感觉到那种沉默无言背后的黯然，即便是浅笑盈盈，忧伤也在眉间寂然开花。沐大人心里却只有已逝的夫人，这份感情实在是有些寂寞，却支撑着她在深宫里茕茕独立。不觉又一丝心疼，又用了一分力，握紧她的手：“不管如何，这次出来后，就不要再回宫了！”

她听得一愣，却是摇了摇头，第一次露了丝惨笑。

“无论成败，你都不需要再呆在此处”我心里自有主意。

四十二

第二日，我早早便站了营外等着叶离离，彩烟跟了身后，一面将裘襟替我披上，一面笑了说道：“就算是今日到，也不会这么早，姑娘还是先回帐里吧！”我摇了摇头，心底深处有一丝莫名的情绪，在这营中，想要见的人不得见，便是想念的痛彻心扉也不能露了脸上，姑且让我在其它的事上任性一些，否则不待与他还有相见的一日，早已要崩溃了。

只是过了晌午，也不见有人来，今日天气倒好，暖日当头。我禁不住站得久了，彩烟寻了椅子搁在营外，累了便坐了下来。而一静坐，心便开始游离。早些年看秦少游的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那时可以豁达地赞同，只因为是旁观者的那份清冷心境，如今到了自己，却是绵绵思念萦绕，扯不断理还乱。

闭了眼便是那眉目，那笑意，还有温暖的怀抱，鼻子酸一次又一次，终是强将眼泪咽回，终是还好好的，即便此时不得相见，自己也不能绝望。

不觉日斜西山，明月移影而上，心思已是百转千回，仿佛把那些事都想一遍，不禁站了起来，喃喃自语道：“今日不会到了吗？”有一丝恍惚，竟忘了自己究竟是在等谁。彩烟看了我有些呆愣的模样，只轻声说道：“姑娘先回营里吧！”

我点了点头，便要转身，却听见有匆忙步伐，随后便听到：“杨大人回来了！”

我蓦地转过头去，朝那传话的人问道：“回来了？离离也来了？”

他还未来得及点头，我便已看见杨溥与离离二人的身影正向这边渐近，不禁上前迎去，彩烟也忙随了身后。

快至面前，便见那身形有些臃肿的妇人，确是离离，由着杨溥搀扶着走来。

不禁止了脚步，仿佛又回到很多年前的中秋佳节，那是他们第一次相见，当时明月高悬，无意间见证这一场邂逅的悄然发生，如今明月依旧，我恰好站在这里，辗转又见这相守的一幕，不觉扬唇一笑，却有些酸涩。

“寺玉！”她已至我的身边，轻声唤道，带了一丝凝咽。

我点了点头，看了她半晌，才微笑着开口说道：“很久没有见了！”

她几乎要落了眼泪，一面又笑着点头，已是妇人的装束，因为怀孕而有些丰润的脸，这绝姿的眉目却是熟悉，经历了时光与世事的洗炼，如今更是别有一番韵味，那些浮华尘香已尽，才看得见这样的清朗淡闲。

想要和以前一样，抚过她的肩处轻拥，却碍于她已圆润挺起的腹部，她看得出来，却是笑着伸手，与我握在一起，相互间一时却无话。

却是彩烟将我们唤醒：“姑娘，快扶夫人进去吧，夜里冷，莫让夫人着了凉！”

我一面点头，忙扶了她一起进去，杨溥瞧了我们，却望而止步，一面朝叶离离轻言细语：“与姑娘好好叙旧吧，我先去皇上帐内回话！”

离离看了他一眼，虽是不经意，却是千丝万缕的情愫尽在这一瞟。我瞧得不禁低了头，也无声笑了笑。

叶离离怀胎已有八月之久，肚子已是圆球一般，只是坐着就将她折腾地渗出了一额头的汗，我瞧得只能摇摇头，一面用锦帕替她拭汗，一面佯怪道：“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往营里赶来？”

她却是笑了笑，不知是否是错觉，只觉她淡淡地瞄了一眼彩烟，又一面将我的手拉下来，转了话说道：“坐下来吧！”

彩烟却凑上前，早将热茶端了过来，将茶递给叶离离：“夫人有什么事，吩咐我来就行！”一面又朝我说道：“姑娘今日也累了，坐着歇会吧！”

说到此事，我方转过头朝彩烟嘱咐道：“孕妇用的东西，营里没有吧？”

“这！”彩烟不禁皱了眉头，叶离离却笑了摇头：“放心，我都准备了！”

“太医呢？”我不禁又说道：“让太医诊断一下，这一路奔波，怕动了胎气！”

彩烟忙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唤太医！”说着，便要出了营帐。

却教离离伸手一挡：“不用了，有一位大夫随我一起，恐怕杨溥正在安置，一会便会来的！”

“宫里的太医是不是更稳妥些？”彩烟却小心地问道。

叶离离却一面摇头，笑了笑说：“这位大夫，医术高明绝不在太医之下，这一路也是得了他每日诊查照料，我自是知道他的本事的！”

既然她如此笃定信任，我也不再勉强。

只是一会工夫，便有人掀帘而进，定睛一看，却是一位身著月白长衫的大夫，四五十岁的年纪，眉目深幽清朗，唇不扬自吟一丝笑意。自有一种医者气质，和熙温慈。

“徐大夫！”叶离离见了他，一面笑了招呼道。他只是点了点头，一面上前，瞧见我们，微微一阖首，又转向离离，只是随手一拂她伸出的腕处，便是把了脉，淡淡地说道：“夫人不用担心，胎儿一切正常！”

叶离离点头笑了笑，仿佛至始至终便不担心，又看向我，眨了眨眼睛，仿佛在说：“现在可放心了？”

我摇头失笑，那被称为徐大夫的人却是看了我一眼，又俯了案前，用彩烟早已备好的纸墨开了些安胎养神的药，一面慢慢说道：“药和平日的一样，忌食的东西和所需注意的事项，我也一一列好！你们依此照料，不会有什么大碍！”言语轻淡，却是掷地有声，确叫人心里莫名踏实。

药方已写好，不等字迹干凝，我便要彩烟随了他去取药。

不料他却看向我，开口说道：“请姑娘与我一同去取药！”

我听得一愣，不禁正视了他，脸上神色瞧不出异色，平静祥和地微笑着。我虽有些诧异，却点了点头，朝也呆愣着的彩烟说道；“好好照看离离，我随大夫去取药！”

与他一同出了营帐，守卫的侍卫又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只走了几步，他才侧头忽然说道：“姑娘有不足之症？！”虽是询问，却是肯定的语气，我的脸色已经坏到这种地步了吗？这样想着，一面苦笑了答道：“大夫瞧出来了？”

他点了点头，却又说道：“已有性命之忧，如若好生照料，可有两三年内不会有事，若不得善理，汲汲可危！”

他娓娓道来，这番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我听得只是啼笑皆非，不觉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却被他抢先打断：“恐怕姑娘这话已听得耳熟能详了？”

我只能点了点头，他却笑了笑，继续说道：“只是瞧姑娘的眉间紧锁，只怕心事太重，还是不得善理啊！”

这亦是谁都能瞧得出的状况，我依旧沉默不语，也不放在心上。

“我倒有一法子，也许对姑娘能有所帮助！”他深看了我一眼，慢慢说道。

我听得一怔，不觉已停了脚步，端正了姿势看向他，并不是玩笑的神色，心里不禁有一丝波澜，却也奈了性子问道：“什么法子？”

“忘记！”他正了色，抑扬顿挫地将这二字脱口而出。

见我有些迷茫无措，又解释道：“暴怒伤阴，暴喜伤阳，厥气上逆，脉满去形，喜怒不节，寒暑过度，生乃不固――！”

“大夫请明言，这晦涩的医理，我听不明白！”我忙打断他的话。

他不置可否，却依旧解释道：“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这可明白？”

我点了点头，虽然不甚明白，只知是中医药理，字面的意思便是喜怒哀乐，情志变化过度过激，都对身体百害而无益。

“姑娘的心肝脾肺趋于衰老褪化，虽有不明缘由，但感情必是一大祸害，姑娘的病想必早就被发现，却愈来愈恶劣，不见好转，便知姑娘是个心性执拗，万事皆不得放下的人，所以唯有将前事忘记，心至诚净，无忧无郁，病情才能稳住，生息才得延续！”

这番话说了却与没说一个道理，叫我依旧苦笑不得，一面摇了摇头，一面说道：“大夫说得倒像是佛理，我资质钝拙，此生是不可能悟透这无忧无郁的境遇！”他却摇了摇头，笑了说道：“何需悟透，姑娘不知道大夫也有让人失忆的法子么？”

这话刚落了尾音，我们便已到了药御营外，他径直进去，竟不睬因这话而有些失神的我，我忙跟了上去，却见他已将药箱打开，一面喃喃自语地抓着药。他将手上正包好的药递给我：“这是夫人的安胎药，今日还未服用，姑娘煎好后，膳前服用便是！”

是令人失忆的药么？小说里，电视上倒见过，却不知真有此物，真能令人忘却一切吗？我要用忘记一切去换来延长的生命吗？这样自问着，不觉已忙不迟迭地摇了摇头，脑海中闪过那熟悉的容貌，不觉挑了挑嘴角失了笑。这是在想些什么呢，且不说这话有些匪夷所思，便是真的，我定是不愿意的。这番暗自思忖，落了他的眼底，

他只是笑了笑说道：“姑娘不用怀疑，我确有有此药，如果姑娘需要或是日后想要，我自可相赠，我是个医生，救死扶伤是天职！”

他的这一番话倒很坦直诚恳，我只是笑了笑，一面谢过他的心意，一面提了药便要回营。

回到营中，将药递给彩烟，又嘱咐她亲自煎熬，这才得了空与叶离离说些闲话。

等彩烟出去了，她却朝我说道：“在家时，也是日日遣了大夫来诊查照看，真将我当了病人一般！”

“那是杨大人关心你！”我听得不禁朝她啐了一声，“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只是笑，眼底的那份小女人的幸福娇憨一览无遗，忽然又说道；“彩烟怎么也来了？”

我忽然心思一转，一面转话说道：“离离，我将彩烟托付给你，遣去你俯上做丫头好吗？”

“什么？”她听得一愣，一面不解地说道：“她是宫里的尚官，怎么能随便遣送？”

这又要一番解释，眼瞧着她有些倦怠的神色，我只摇了摇头：“明天再说吧，今日你累了，要早些歇息么？”

她点了点头，又朝榻上看了一眼，笑了说道：“今晚和寺玉一起睡吧！”

我瞧了她大腹便便的模样，不觉失了笑：“我可不敢，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杨大人不知要拿我怎样！”

她的脸色忽然一黯，踌蹰了一会，才轻声问道，“寺玉的身体？”

“就是这样！”我笑了笑，那徐大夫的话在脑海中掠过，又一面替她将茶盏搁回案上，“营帐里有些药味，离离闻着会难受吗？”

四十三

她忙摇了摇头，便要说话，却忽然捂住嘴，欲作呕状，我慌忙将痰圩端过去，她只是干呕了几下，慢慢缓过气来，又拿着锦帕替她拭嘴角，一面有些担忧地说道：“真的不要紧吗？”

“这是正常的！”她喝了口茶，笑了笑。

“做个准妈妈真不容易！”我瞧了她的腹处，不禁感叹了一声。

她一手抚上腹处，脸上露了慈爱又幸福的神色，依旧微笑着说道：“我能感觉到他在一点一点地长大，心里莫名的欢喜。等将来寺玉有了孩子，就明白这种感受了！”

我听得一愣，半晌却回不过神，她抬头望见我的表情，方觉不对，一面小心翼翼地拉了我的衣袖：“怎么了？”

心里却忽然涌上一丝哀伤，无声无息，要搅得自己更加压抑，于是站了起来，一面强笑了笑，一面摇头：“没什么？”

她却察觉到我的异常，有些担忧地看了过来，我见不得这样的表情，恰又想起灵儿，不禁笑了转话道：“对了，灵儿那小丫头，还在你身边吗？”

“在啊，这不也跟了来吗？”她点了点头，也浅笑了一声：“早说不要这些人跟着，偏她执拗地要随了来！这会也正在收拾呢！”

正说着，这曹操便掀了帐帷闪了进来，抬头见了我，脸上也是雀跃欢喜，唤了一声：“寺玉姑娘！”

我瞧着她开朗活泼的笑靥，不觉也染了几份轻快，笑了道：“这不是灵儿吗？好些年不见，还是个这样水灵灵的姑娘！”

她一如既往，还会脸上掠过一线绯色，依旧嗔怪地瞪了我：“姑娘还是这个性子，尽爱寻人家开心，莫不是又要替我寻婆家了吧？”

我听得一愣，随即畅快地笑了出来，指了她朝叶离离说道：“你这丫头记性倒很好！”

叶离离也执了帕子抿嘴轻笑：“她呀，已许了人家，再有个半载就要出嫁了！”

灵儿听得，脸上又添了几份羞色，一面佯装不睬我们，一面又朝离离絮叨道：“小姐累了吗？可让徐大夫诊查了？今日的药可服了？”

“诊查了，药还未服，正下去煎了！”我替她答道，听着这声小姐，只觉思絮被扯得很远，离离仿佛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却笑了说道；“她唤得顺口了，也不改称呼！”

我只是点了点头，那个清秀可人的小渊也是改不了称呼，一直唤我姑娘，不知道她现在在何处，一切可好，可像灵儿这样与人许下婚事，静待着平淡又惬意的幸福。

是夜，一直守在营外的侍卫不知为何被遣开了。又移了软榻至帐内，将屏风搁在入口处，将帐幄处挡得严实。等到夜深，将叶离离安置于软榻上，我一面也靠了榻栏处。帐内微微烛光摇曳，离离却久不入眠，睁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等到灵儿也困倦得不行了，叶离离便要遣了她下去歇息，她随着一路奔波怕早已累坏了。彩烟看了我一眼，又瞧了离离，她正打着哈欠，似乎是睡眼迷离的模样，我也遣了她与灵儿一同回去，这几日便将灵儿安置与她同营，两个丫头间相互照应陪伴。

待到她们走得远了，又听见更声，便知道已是子时，便起身熄灭了烛火歇息。

在黑暗中摸索着回了榻上，躺了下来，静待着她开口说话。

果然不过一会，她便开口唤我：“寺玉！”

“嗯？”

“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说话了？”她不觉一丝感慨，仿佛听到一声轻叹般。

“是啊，很久了！”望着黑暗中的帐顶，无声地笑了笑答道，“我们都已为人妇！”

“这些日子还好吗？”

“很好！”我知道她问得是什么，毫不犹豫地答道，“人生真是如驹过隙，所幸有那么一段时光让我怀念铭记！”

“想见他么？”她似乎是踌躇了一刻才问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不语，因为那份想念言不明道不尽。

“彩烟是什么人？”她忽然转话问道，语气虽只是寻常，听不出一丝异样。却教我愣了愣，半晌才答道：“算是宫里的朋友，一直很照顾我！”

“寺玉有什么打算吗？”她又问道，“为何要将她托付给我？”

我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道：“灵儿不是也要嫁人了么？她是个好姑娘，留了你身边也可以放心！”

“宫里的尚官到了时候也能出宫，上头自会安排寻个好人家不是吗？”

我听得只能叹了口气，彩烟心有所属，若由着宫里的安置，怕难顺心意，况且，脑海中闪过沐琼的影子，又是一声轻叹，慢慢说道：“不能等到了时候，我想要她此次出来就不再回宫，宫里终究不是一个女人的归宿，希望你能暂且将她收了府上，日后再还了她自由！”

“皇上会同意吗，她可是乾清宫里的尚官！”

“会吧，再怎么样只是个宫女，又不是妃嫔！”我想了一会，才答道。

“那你呢？”她似乎也是考虑了半晌，又问道。

不知为何，这一声询问教我有些难受，没有人问我想要如何，这一路没有选择回旋的余地，如今离结局越来越近，太久的担惊受怕已让我有些疲惫不堪，不觉长叹了口气，有些茫然地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她以预料之中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不会再回宫了，听杨溥说你被--！”说到此处，她却停了下来，仿佛正望向我。

“被皇上带回营中！”我径直将话接了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淡漠。

她却叹了口气，半晌才开口说道：“寺玉，怪我吗？”

虽然知道她瞧不见，却还是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与你何干？不过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避不开，命运的齿轮不会改变旋转的方向。

“不知为何，一听说你在亲征的军营中，似乎有个声音就开始在心底深处回荡，如果这次不来，就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

这样的话教我心底一丝轻颤，鼻子不禁一酸，也不敢接了话，只凭了她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只是不要放弃，一切会有转机的！”她的语气无端坚决，我听得只能暗暗苦笑，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前方等待着的一切，只能随意地应道：“是吗？”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有些话是浅尝辄止，直觉离离终是有话咽了下去，欲说还休。不知是什么时辰，终于都有些累了，才慢慢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时，彩烟早已候在一旁，而叶离离仍然睡着，怀孕的女人总是嗜睡，也需要充足的睡眠。

坐了床前，看她的眼颊下有一丝黑韵，怕是前几日都未好好歇息，挺着个大肚子却周车劳顿，不禁有些后怕，如若她有什么差池，真要教我内疚一辈子。

又看了一会，才起身朝彩烟轻声说道：“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她替我更衣，一面将我落在颈间的几缕头发挑出，一面笑了笑答道：“不早了，姑娘总是醒得早，现在夫人在这里，怕姑娘一人照应不过来！”

又瞧了只有她一人，她看得明白，一面笑了轻声说道：“这主仆二人都累坏了，一个也没有醒呢。灵儿姑娘也还在睡着！”

我瞧了她体贴温婉的模样，不觉也笑了，又朝叶离离看一了眼说道：“安胎药可备好了？还要料理她的早膳，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姑娘放心，昨儿太医已嘱咐了，已经吩咐下去了！”她也看了一眼离离，又说道：“刚刚杨大人来过，不过见姑娘和夫人都未醒，便没有进帐内！”

“哦？”我随意应道，杨溥也久不见离离，心里记挂得紧吧。恰好彩烟替我挽好头发，便一面站了起来，又看离离的眼睫处轻微一颤，大概也快醒了。

洗漱一番后，便出了营帐，径直往杨大人的营帐里走去，却被告知杨大人一早便去帅营中。至帅营外，还未与守卫的内侍说话，便见有人正掀开帐帷出来，却是李典，他见了我，立刻眉开眼笑，忙上前唤道：“姑娘！”

我点了点头，又扫了一眼营内，他忙说道：“姑娘是要见皇上吗？我这便去通报！”说着便要转身。

我忙伸手止了他，一面摇了摇头：“杨大人在营中吗？”

他听得一愣，一面止了脚步，却依旧答道：“在，正在里头！”

“在议事吗？”其实已经听到低沉的商筹交谈声。

瞧他点了点头，我才说道：“那我就不进去了，等杨大人出来了，麻烦公公转告一声，就说夫人醒了，得了空就来营帐！”

说着，一面转了身，却又听到帐内传来清晰的声音：“皇上不可！”

我听得不禁止了脚步，不觉已作了凝神倾听的模样。

“此处地势险峻，敌军已是重兵封锁隘口，不可正面攻击！”

“臣也以为，兵若水形，避高而趋下，既不可正面袭击，却可避实击虚！”

“此话怎讲？”

“敌军虽粮草充足，无后顾之忧，但多是久居南方，冬之将至，必不能耐寒，此番战役，敌方比我军更欲速战速决！，所以----”

“静观其变的话就省省吧，朕不能等！”这冷涩厉声自是出自他的口中，又听到他继续说道：“此处地形乃支形，却是可引敌深入，又能全身而退，如若将敌军引入此地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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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写着有些不自信，也觉得沉闷了些，不过顺势写下来，也高调不起来了．有时候也在晋江上看看小说，有些能让我一口气看下来，有些是实在无法忍受，看到一半就不会再看了．

而返过头来看自己的，很想问你们一下：真的能看下来吗？

－－－－忧心忡忡的绯俏手

四十四

帐内的声音高高低低起伏不平，许是有好些人。

这样的话只教我听了头疼，兵法一概不懂，或是懂了又如何？我不能摆布掌控任何事情。不觉皱了眉头，抬头却见李典正一直看了我，这些商议的话于我实在是无足轻重，所以倒不慌乱，只朝他笑了笑，转身便走。

不禁想起漠北之行，战争于我而言总是有些不实，战场离得太远，常常呆了军营中，所幸每次都是胜仗在握，不足为惧，而这一次，我多么害怕自己身在的这处营帐传来捷报。

回到营中时，叶离离果然已醒了，在彩烟的服侍下已洗漱完毕，此刻正坐了软椅上，任凭彩烟替她梳发挽鬓。

“睡得可足了？”她还有些惺忪的眼神，却是笑着点了点头。

“刚刚去帅营里，杨大人还在营中议事，一会便会过来吧！”我不禁伸手穿过她的长发，很多年前，她也这样替我梳发描妆，小心翼翼，又灵巧翻飞，好一番功夫，竟也能将我这素淡的模样装妆得俏丽，俯身靠了她的身边，一面瞧了镜子，如今的自己真的有些老了，忽然想起不知什么时候的戏言，将古人所说的二八妙龄，歪曲成二十八岁，女人回光返照之时，自有一份妖娆凄美，像是祭奠随之而来的年华不再一般。瞧了自己，却没有那份妖艳，只是有些苍白的脸素面朝天。

她似乎瞧出我的心思，伸了手想要抚上我的脸颊，不觉带了几丝感慨说道：“寺玉的样貌却没有变，只是神色越发地忧黯啊！”

我只将她的手反转握住，笑了笑说道：“离离却是更加美了！”

她只淡淡地笑了笑，并不搁了心上。

待到近晌午时分，杨溥才来营中，瞧他与离离相视一望，眼波流转，便知有私己话要说，便拉了彩烟悄悄地退了出来，灵儿那傻丫头竟也开了窍，随了我们一起。瞧着快是用午膳的时候，便遣了灵儿去御膳营为离离准备特别的饮食，又去炊营中将今日的药煎好，彩烟将我推了营外，一面说道：“姑娘出去吧，莫叫这烟呛着了！”

我瞧了那小小的药炉，直摇了摇头：“这么小的火炉，炊烟能有多少？”

一面也学了她的模样，小心地扇着，待到药煎好了，又约模过了半个时辰，才将药端回营中。掀了帐帷，便见他二人正坐了一处，正微笑着说些什么。见我们进来，杨溥忙起了身，一面要接过彩烟手上的药去。

“还有些烫，先搁了案上凉着吧！”彩烟忙摇头说道，一面小心翼翼地径直朝案几走去。

杨溥看了看我却笑了说道：“早晨姑娘到了帅营中？”

我一面也坐了下来：“嗯，听说你们在议事，便折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却又侧首沉吟了一会，才说道：“昨夜巡逻的探子回来禀报，沓中一带发现可疑的士兵，今日一早便已断定是敌军已悄然而至，如今正驻扎沓中关隘处，重兵把守，所以今晨众位参军都在皇上营中共商战事！”

话说完，他颇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我心底自是明白，这所谓的“敌军”绝不是正固守乐安的二王爷，而是他们，心里格登一下。担忧的心思又浮了上来，又有些激动，沓中离此处已经不过远了,他离我也越来越近了么？只是离得我近了,是否也离危险越发地近了？

也不待我细想，便听到尖细的嗓音传报：“皇上驾到！”

话音刚落，便见李典掀开帐帷，一个黄色颀长的身影微微一俯身便进了帐内。

杨溥忙叩拜礼，叶离离想要侧身，无奈身形臃肿笨拙。他见了，倒也忙罢了手示意她免了这繁文礼节。叶离离笑着点头：“臣妇谢过皇上！”

正说着，帐帷又被掀开，好些侍从鱼贯而入，手上捧着各式膳盒，他朝我们笑了笑说道：“和朕一起用午膳吧！”

于是都坐了下来，瞧着侍从在一旁端盘摆碟，半晌才将膳食搁置好，再一一退了下去。

终于营里只剩下彩烟，李典和我们了，不禁舒了口气，惹得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时，却听得一阵脚步声，便见帐帷被掀开，却是灵儿也端着膳盘，正径直走了进来，一面还返头看候在外面的那些侍从们，口中正咕咕嘀嘀着什么，转过来看了我们，正要笑着开口，却见了皇上，不禁呆了一下，皇上身着便服，灵儿怕也未见过，竟一时愣着不说话，幸而叶离离忙说道：“还不见过皇上？”

她才慌慌张张地曲膝叩拜，我瞧得不禁皱了皱眉头，朝他说道：“离离身边的丫头，还不曾见过皇上，所以才失了礼数，皇上不要见怪！”

他却扬唇一笑，眉目反而柔和了许多，慢慢说道；“这个丫头，朕见过的！”

我听得一愣，瞬间又恍悟过来，是呀，皇上是见过灵儿的，两人在桌上夺酒，横眉冷对，相持不下，灵儿还曾给了他一记爆粟，想到此处，我不禁失了笑。叶离离怕也记起此事，却有些担忧，又有些忍峻不禁，脸上的表情不觉有些古怪。

而那主角灵儿却还是愣愣地，不知所然，已被免了跪礼，站了叶离离身旁低头作小心翼翼的神色。

这顿午膳，有了他坐在一旁，却也未有多么冷场，他倒挺放下架子，与杨溥随意地聊了几句闲话。我食之无味，只小心照应着离离，李公公带过来的膳食，竟也特别地替离离预备了一份，他二人轻酌了几杯酒，李公公在一旁替他斟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叶离离看着杨溥已有绯色的脸，不禁担忧地望了一眼，我瞧得明白，便伸手挡下李公公正要倒酒的手，笑着说道：“好了，皇上还有要事，不能喝醉了！”

他听到这话，朝李典轻点了头，示意他搁下，又看了我一眼，我只目不转睛地瞧着叶离离，叶离离脸上却有一丝不自在，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一皱眉，脸上露了几丝痛苦的神色，杨溥见了，慌忙上前扶住一面急切地问道：“怎么了？”

叶离离却摇了摇头，笑了笑说道：“没事，孩子在里面不安份呢！”她说着，一面抚着小腹，脸上却是一副慈爱恬福的表情。

杨溥才释怀似的舒了口气，大概又想到皇上正在此处，忙回到座位上，看向皇上，正襟危坐着的皇上却只是笑了笑，并无责怪的意思。

“好顽皮的孩子”我早已俯下身子，不觉已轻轻抚上离离的腹处，一面贴近了，竟能听到微弱的心跳声，心里觉得莫名感动，不禁喃喃地说道：“现在还很小吧，不久就要从这暖暖的腹中出世，真是很奇妙啊！”

许是皇上一直沉默不语，倒教灵儿这丫头放下了畏惧，竟也笑了说道：“是呀，这么调皮，一定是个小少爷！”

“谁知道呢？小小姐也很好！”我也坐回座位上，自己一直喜欢个女孩，聪慧不失一丝调皮最好不过。

“我们小姐这个一定是个小少爷！”灵儿却呶呶嘴，不苟同得反驳，又笑了说道：“姑娘喜欢女孩，将来自己生一个好了！”

这话刚落下，我手上不觉一松，正执着的瓷羹恰与离离的话同时落了地，砰地一声碎裂了，“灵儿，住嘴！”

而后一阵静默，座上的人都噤若寒蝉，我只低了头看了那碎瓷，心里隐隐作痛，半晌回了神，抬头看杨溥与离离，彩烟担忧的神色，又见灵儿有些恐慌失措，双手不觉绞着襟摆处，低了头惴惴的模样，不觉摇了摇头，笑了说道：“都看着我作什么，饭菜都凉了！”

这话实在有些苍白落俗，只是我哪有心力去寻个更随意自然的旁话。也不敢看向朱瞻基，他听了这话，看了我失常的模样，心里又是什么滋味呢。

这顿午膳越发地沉闷，等到那些侍从再一一进来撤膳，我才松了口气。

原以为膳毕后，他便回帅营中，不料又“命”我随他营外散步，转头瞧见离离他们交耳轻言，便点点头。

已是入了冬的气候，还未至寒九，又是午后，便是北风掠过，因为有着暖日倒也少了几份凛冽，这样稍稍走动，倒也不是坏事。

故意放慢脚步，落了他身后，那些侍卫早被遣开，营里的士兵除了巡逻值勤的，却都在各自的营帐内，竟没有操练，杨溥刚刚还说敌军已近，为何这营中越发得慵懒涣散，只觉军心不是那么凝集。

正百思不得其解，却听到他返头唤我。

“嗯？”顺势应道，总是不敢正视他，因为心里的愧疚与不忍，而这不经意间一抬头便迎上他的目光，眸凝清幽。他对我也算是耐了性子，容忍溺纵，不知是如今的身份，还是刻意为之，总要作了比我还年长的模样。

他立在那里，颀长身影寥落。等着我走上前去，走到他的身旁，却教他握住了手，修长的手指却曲成环状，不用力却牢牢地把住。

我不能缩手，也不打算推搡，因为越是反抗，越要激起他的怒气，心里不禁又自嘲道，我怎么不若小说里写的那样愤然直言，什么时候还要这样思前想后，是不是太过冷静了？

“这几日气色好多了！”他见我顺从的模样，不觉脸上已露了丝笑意。

我只是点了点头，并不答话，好不好心里自知。

“寺玉真喜欢女孩吗？”他忽然又问道，不再如初闻般那样反应，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却会错了意，吾自点头说道：“还要性子顽皮，不失聪慧！”

我听得不禁一怔，别过头瞧了他，见他的目光有一丝迷离，他忽然伸手掠过我的头顶，却是触到长簪，轻轻一转，便将它抽了出来，于是整齐的挽鬓一下子便散落开来，长发顺势落下。他笑了说道：“这样就好了，和以前一样！”

这样的话落了耳中，又有一丝熟悉，来不及细想，不觉嗅到一丝郁郁沉香伴着酒醇味，不禁皱了眉头。

这小动作落了他的眼里，他却笑了说道：“朕好像有些醉了！”

“杨大人被皇上灌醉了才是！”我想到杨溥阵阵绯红的脸颊，不禁摇了摇头，“皇上却是瞧不出！”

“瞧不出吗？”他忽然靠得我近了，我不觉要后退，却教他一手揽入怀中，一面俯耳低语道：“寺玉不知道，朕醉了是不会脸红的吗？”

我不禁咬着下唇，心里一阵荡漾，竟与木预一样，越是醉了脸色愈是惨白。说起来，这二人流淌着相同的血液，都是明太祖的曾孙，不知道他在地下有知，见了这场决战，究竟是啼笑皆非，还是痛心疾首？

四十五

这日傍晚时分，彩烟正替离离的软榻加垫一床毛褥，而灵儿一面侍候叶离离服药，看着这样平和安祥的一幕，不觉心情也平静了许多。离离服过药，又用帕子拭了唇，一面朝灵儿责怪道；“你这丫头，行事这么没规矩，在皇上面前也胡搅！”

灵儿却撇了嘴，有些委屈的模样，我瞧着便笑了说道：“算了，她没认出是皇上！”

这丫头得了话，脸色又阴转晴，朝我笑了说道：“就是，我又不认得！”

“不认得吗？”瞧她还天真率性，不觉起了耍逗的心思，故作了正经的神色：“灵儿，好好想想，皇上你是见过的！”

她当真侧头思索，却一边喃喃自语：“是有一点点眼熟，但又记不起来了！”

“有一年的上元节，你和你家小姐来如是阁里与我一起过节？”我慢慢提醒他道，“那日座上可有些什么人？”

她随着我的话，慢慢回忆，一面伸了手指数着：“寺玉姑娘，我家小姐，二公子，四公子，还有木公子……！”她数落到此处，眼睛忽然一睁，蓦地想了起来，不禁惊讶地张了嘴，一面用手捂了，一面说道：“难道是那个孩子？”

叶离离嗔怪地瞪了他：“什么小孩，就是当今皇上，那时候还是皇太孙殿下！”

灵儿定然想起了所有的事，脸上开始青一阵，白一阵，露了后怕的神色，我原先只是逗她，倒不是要恐吓，忙说道：“不用担心，皇上若真计较，你此刻还能安然站了这里？”

她听得又是想了想，才拍了拍胸前，舒了口气一面点了头：“对啊。皇上心胸宽广，应该不会和我计较才是！”

到底不是深宫高院里呆久的姑娘，果然要率直简单许多。

只是刚才她一一提起那些人时，心里掠过一丝感伤，曾经同席而坐，把酒共酌，望尽一夜良霄，那时候的烟火璀璨，星河斑斓，妩媚的，哀伤的，处心积虑的，云淡风轻的，不谙世事的，至少那一刻每个人脸上还能掠过一丝笑意，而如今，烟火消散，留了一地破碎，情意荒芜，各自的立场已决然昭若，终要拔刀相向。幸好还有一人，远在长安，不知是否已知晓如今的形势，只望他不要再趟这淌浑水。依他的性子，是否会冷眼旁观呢？

半夜的时候，忽然被惊醒了，睁开眼时，案上的烛光依然燃着，因为担心离离夜里有什么不适，所以从她在营中住下的第二日起，不再熄灭这烛火。这一醒，便再难入眠，翻转了几次，又怕搅醒了离离，便索性坐了起来，不料还未坐稳，便见帐帷被掀开，心里一惊，思忖此时是谁，幸而下一秒便让我看到彩烟。

她见我已醒了，有些惊讶，只是转瞬即逝，只一面上前，我不待她开口，便问道：“怎么了？”

“刚才我见军营里一阵骚动，好像有军队趁夜潜出了！”彩烟压低了声音说道。

趁夜潜出？我听得一怔，一时也不解，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这场对峙已拉开了帏幕，不再是波涛暗涌，心里一阵愀痛，原以为可以按捺下的担忧袭上心头，他究竟在哪里，可是在军营中？知道有人要突袭吗？是否要身处险境？心里的忐忑越发地剧烈。

“姑娘！”她见我的脸色有些惨白，忙唤了一声，我方回过神，看了她，忽然想到她此刻的担忧焦虑并不下于我，于是一面握住她的手，不知究竟是谁在颤抖，竟有些握不住的吃力，便越发地用力，强笑了笑：“不用担心，胜败岂是在这一夕间，这样的局面迟早要面对的，彩烟不是深信他们会赢么？”

彩烟迟疑了一刻，又笑着重重地点头：“嗯，我相信公子一定会赢的！”

我只能强笑，心里却苦不堪言，无论自己如何难过，也要佯装坚信的样子，就算是自欺欺人，至少也要教眼前这可怜的女子安心才是！

这一夜再不能眠，径直留了彩烟在帐内，与我一同坐了榻上，听着营外的动静，却再也没有声晌，只有北风呼啸而过的寂寥。

第二日一早，仍然让彩烟替我更衣梳妆，镜中的自己眼底下又是一圈深韵，便让她用些水粉掩饰，最好不要教人看出半宿未眠才是。

至皇上营前，却教守在营外的侍卫拦了下来，右边那位高一等的内侍一面笑着一面俯首道：“皇上还在歇息，姑娘晚些时候再来吧！”

我只得点了点头，心里却想，只怕皇上不在营中吧！脸上却不能露了这样的神色，只好笑了笑一面说道：“那麻烦侍卫大哥，皇上醒了通报一声！”

他忙点头就道：“一定一定！”

于是转身便要走，一面想着是否要去杨大人营中探视，却撞见李典，他见了我有些惊讶，瞬间又转为笑容可掬，忙问道：“姑娘来寻皇上么？”

我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内侍说道：“不过，好像皇上还未醒！”

李典顺着我的目光瞟了一眼，又转头朝我笑道：“奴才先进去看一下便是！”

我一面点头，一面侧身让道。他进了营中，只一会就出来了，一成不变地笑容挂了脸上：“皇上醒了，姑娘进去吧！”说着便侧身，又替我掀起帐帷。

一抬头便见他正坐了榻上，见了我，依旧是坐着，一面唤了一声：“寺玉！”

我忙走上前，只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案几，摆着一些奏折，信函，还有行军打仗必不可少的地图，一面转头笑了问道：“皇上刚醒么？”

他点了点头，一面站了起来，身上穿得确是就寝的中衣。

“寺玉看什么？”这多瞄了几眼，便惹得他问道。

“没什么！”我忙摇了摇头，又指了他的衣裳：“皇上怎么还穿着单薄的中衣，会着凉的！”

他听了这话，眼里掠过一丝异色，不是惊诧，倒像是欣悦，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朝我说道：“替朕更衣吧！”

我只得上前，将屏风上的襟袍拿下，一面小心服侍他更衣，弯身系玉带，将袖襟褶皱抚平，再抬头翻折领时，便迎上他的目光，温柔地要将人融化般，忙转至他的身后，将肩处，后襟处抚平，抬头却见他的头发，已是整整齐齐，心里格登一下，随即也明白过来，再一瞟那屏风上的战袍，有些褶乱。心里暗叹了口气，昨夜他果然出了营，不过瞧他此刻平静的神色，还未大肆交锋吧！又稍稍安心了些。

往日这时李公公该进来服侍，却久不见人进来，他身边的人倒个个甚明他的心思，我便无端地被遣作侍候，留了下来用早膳。

又命我磨墨，却不是写奏折，竟伏案描字临摹，我心里暗暗失笑，又不解，他如今怎么这般悠闲，一个晨午过去，也不见参军侍从进来。

不觉斜睨了他一眼，只觉他嘴角噙了一丝笑意，仿佛在说：“今日可是你自己来朕营中的！”

直到近晌午，因为半夜未睡的缘故，终于有些乏了，眼睛开始不安份地一眨一眨，教他发现了，才开口准了我回营中，我忙点头，刚要出去。

“等一下！”他又唤住我，一面走上前：“朕送你回去！”

“不过几步路！”话未说完，就教他一把拽了往外走。

这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却因为他缓慢的步伐，竟走了一刻钟，不觉四顾，发现军营里的士兵落了眼中的甚少，多半却是在营中歇息，忽然就明白过来，必定是夜里潜袭，白日却作了闲散松懈的模样，这是要掩人耳目，迷惑敌人么？想到敌人二字，心里又是一丝疼痛。

到了营中，他并不进帐内，便转身回去，我瞧了他的背影，心里好不酸涩，为什么他的一言一行，总叫我更加想念木预，人的心如此狭小，我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却要背负着沉沉内疚与不忍，上天为何这般残忍，便是决绝地想念也不能吗？

“姑娘！”身后传来一丝轻唤，转了头却是彩烟，从她忧心的眼神，我便知道自己现在的神色多么黯然，忙扯了嘴角，笑了说道：“刚从皇上的营中回来！”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天说道：“这不过晌午的时分，怎么天色这么阴沉？”

我不禁也抬了头，也觉得有丝诧异，天空云层一袭压过一袭，漫无边际连绵不绝，竟有些像要下雨的模样。不过北方冬日下雨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也不放在心上，直返头朝她说道：“进去吧！”

她点了点头，一面与我一同进帐。帐内却是徐大夫正在与离离说话，见了我们，他只是点头笑了笑，一面又收了药箱，便要出营帐，我顺手替他掀开帐帷，他恰巧抬头望在，一面喃喃自语：“这几天恐慌怕要有一场雨！”

我心里不觉暗暗附喝，不料他又转头看了我一眼：“姑娘的脸色不太好啊！”

我只是笑了笑，也不回答，他也淡淡一笑，一面俯身出了营帐。

“寺玉，徐大夫说些什么呢？”叶离离瞧见了，不禁问道。

我一面走向她，一面笑了说道：“说天气，天色不好，怕这两天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她听得也重复了一声，眼波不觉轻转一番，仿佛在思量着什么。我不禁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不要劳神思虑，让宝宝受了影响！”

她听得才展颜轻笑，佯作受教的模样：“知道了！”

得了空闲时，我才告诉彩烟，沐大人与他此时应是安然无恙，不必担忧！

只是从昨夜开始，一连三宿，营中都有军队半夜潜出，第二日又回来！我夜夜听着马蹄声，心都绞成一处，于是每日都去皇上的营中，企图从他的神色中瞧出端倪，至少知道他们是否安然。而他依然让我服侍更衣起居，陪了身旁磨墨倒茶，有时候恍惚间会以为自己在景阳宫中，他还是那个殿下，而我依旧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宫女。

四十六

只是从昨夜开始，一连三宿，营中都有军队半夜潜出，第二日又回来！我夜夜听着马蹄声，心都绞成一处，于是每日都去皇上的营中，企图从他的神色中瞧出端倪，至少知道他们是否安然。而他依然让我服侍更衣起居，陪了身旁磨墨倒茶，有时候恍惚间会以为自己在景阳宫中，他还是那个殿下，而我依旧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宫女。

这日，和前两日一样，一早便去皇上的营中，至营外便听见里面有声音，不觉又止步凝神倾听。

“此处是兵力最薄弱，这几夜的刺探偷袭，已引起敌军的注意！”

……

“所谓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这招以实击虚，朕不信不能将隘关重兵引开！”这是皇上的话，“张辅的大军现在在何处？”

“五万大军驻扎乐安城外，其余已在返程的路上！”

……

先前是断断续续，而到此处一片缄默无声，虽然我不懂兵法，但也知道他们这些夜袭的目的，故意打草惊蛇，声东击西，将关隘重兵引至旁处，而张大人的军队又悄然返回，一面暗渡陈沧，让其腹背受敌。

想到此处，我只觉背脊上一阵凉意，不再想要进这营帐，那营中所有的人都在处心积虑，谋划运筹去要了他的性命，一直想逃避去思量的事终于要摆了眼前，如若木预输了，便要陪上性命，便要死去，死去这二字烙了脑海中，只觉胸口紧一阵缓一阵的疼痛，不觉狠狠咬住了下唇，一面有些踉跄地回了营帐。

至自己的帐口，把守的侍卫仍然伫着，我咬了咬牙，缓了缓脸上神色，方走近了，这些话不打算叫彩烟知道，徒劳担惊受怕又有何用处，我原本就是个知道结局的人，悚怕惊心的日子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不！！”心中一阵剧恸，喉间却如被封锁一般发不出声，正不知所措，蓦地就惊醒了，依旧昏暗的帐顶映入眼帘。

随后便是离离担忧的声音传入耳中：“寺玉，怎么了？”

原来是作梦，还有些恍惚，半晌才转过头看向她喃喃道：“做梦了！”

她一面伸手替我擦拭早已冷汗淋离的额头，一面安慰我道：“日所有思，夜有所梦，你呀，一定是心里太过忧虑了！”

是太过忧虑吗？我暗暗自问，其实心里再清楚不过，不觉叹了口气，看她睡眼惺忪，恰在此时帐外传来更声，应是子时了，便强笑了说道：“把你吵醒了？”

“没有，白日睡得久了，夜里也睡不着！”她只是笑了笑答道，目光却有些迷离，那丝困倦自然落了眼底。

“你不想睡，宝宝还要歇息呢，还是继续睡吧！”一面说着，一面起了身，便要将她搀扶回软榻上。

将她安置好，又小心地捻好裘褥，毕竟是冬夜，寒气甚重。也幸好是冬季，怀着孩子的人更不适炎热吧。她清柔的眼睛还逞强似地睁着，随着我转来转去，倒像个孩子似的，不禁俯下身子，轻声说道：“好了，闭上眼睛，晚安吧！”

“什么？”她听得不解。

“没什么！好好睡觉吧，杨夫人！”故意抑扬顿挫地唤出她的称呼，一面笑了：“明日杨大人要是见你脸色不好，又该来责怪我了！”

她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终于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不出一会，便听见她轻匀的呼吸声，已经睡熟了吧。这才起了身，披了裘襟掀开帐帷，守在帐外的内侍已换了夜里值勤的人，我径直走了出去，不理睬他有些惊讶的神色，他离我几步的距离，紧紧跟随。

慢慢踱到烽火吊楼处，可以凭阑远眺，无论何时，都要面朝南方，一派陌陌平原，斜月远堕余晖，夜半清霜缭绕，望不断几许路程，终是什么也看不见。

脑海中不禁闪过刚才的恶梦，在这营中呆了许久，虽常常夜半蓦地醒了，却还未这样梦枕惊回，许是白日听到的话，教我的担忧又添了几份么？睁着眼睛用尽力气地远眺，所谓望眼欲穿便是如此吧。木预，我好想见你，又不敢奢望，只怕一见再不能放手。自己的余生不知还有几日，不知道留在你的身边是对是错，可是无论在何处，心心念念的人只有你。语已尽，情未了，虽然日日夜夜不得耳鬓厮磨，思念却可销骨噬髓，这样的心思，希望你可以明白。一低头，又想起你的宠溺浅笑，温暖怀抱，一伸手却只能触到冷冷的虚无，伤情处，却是望不断。

这日再无大军半夜潜出，怕是先前几日的夜袭起了预料的效果。听杨溥说，沐王府善于制造火器，火铳营兵力强悍，如今大军占据势高向阳的隘口，背后天然陡壁做了屏障，皇上的大军若是正面袭击，着实不利，所以要等张辅兵力回遣，迂回攻破后防，将其引至憧望狭道，才能与之交锋。而沐大人虽然坚守有道，却也难于主动出击，所以二军此时有些僵持不下。我听得不太明白，只暗暗存了侥幸的心思，直希望这仗分不出胜负，永远僵着才好。

而这样的妄想只是半日便被击碎，刚过午时，杨溥还在帐内陪着离离说话，忽然号角吹响，战鼓击鸣，他听得脸色一变，一面掀开帐帷出去，我心里一紧，正要跟了上去，却教守在帐外的侍卫一手拦住。

因为焦虑，不觉提高了声调朝他说道：“这是做什么？”

他脸上露了丝难色，却又斩钉截铁地说道：“皇上有令，营中若有战事，姑娘不可离开这营帐！”

我听得一愣，又有些无措，瞧了他肃穆正色的模样，只能恨恨地瞪着，引得他低头说道：“属下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这话又让我恍悟，他是不可能放我出去，只能站了营帐敞口处，却见外头的士兵并未慌乱一团，落了眼前的还是井然有序，又见有副将率了一队人马从营中匆匆掠过。

“寺玉，怎么了？”叶离离已站了起来，倒是她神色最镇定。

“姑娘！”彩烟早已站了我身后，脸上也是忧心忡忡的神色。

我看了她二人，又瞄了那侍卫一眼，他至始至终目不转睛地盯了正前方。于是拉了彩烟往帐内走，朝叶离离说道：“不知道，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又拉了她坐下：“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她却笑了笑，一面将手搭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倒是你，脸色这么难看！”

我只好强笑了笑：“打仗总是让人心里有些害怕！”

三人各自揣着心思，不禁沉默了起来。凝神倾听营外，却没有什么动静。

约模半个时辰，杨溥却又折了回来，脸上神色已是寻常，见我们三有些凝重的表情，只是笑了笑：“没事了！”

“刚才---？”不待我询问，却是叶离离开口问道。

“有敌军偷袭，不过并未得逞！”他径直解释道

“那敌军呢？”我犹豫了一下，才问道。

“是一队精锐骑兵！”他深看了我一眼，继续答道，“却有些鲁莽，竟然只捣主营，不过交锋数下便撤了，撤得很快！”

我暗暗舒了口气，心里清楚无需担心，就算是偷袭也不会是他率兵前来。从此以后，这样的事会越来越频繁么？直至两军正面开战，又要死伤无数。最重要的，便是他二人战场相见，我已不敢深想，不觉闭了眼想要将这念头撂出脑海。却听得叶离离开口说道：“直捣主营，难道是冲了皇上？”

杨溥不置可否，只是保持沉默。叶离离却又开口说道：“皇上的营帐更应多派侍卫把守，以防万一啊！”

我不禁抬头看了一眼离离，只觉这一会她的话倒真多了些。

这仿佛只是个小插曲，到了傍晚营中早已是一派平静。只是天气却剧变，前两日天空便积云层层压集，仿佛都是聚了此时，真应了那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北风呼啸，肆虐张狂，夜幕像是硬生生地被扯下，又过了一会，忽然一阵雷声蓦地落下，起初雨只是淅淅沥沥地下着，雷声渐止，雨势却越来越滂沱，终于倾盆而泻，满目生烟，都是湿泽一片。

士兵都得了令回营帐内避雨，篝火早被熄灭，掀开帐帷，营中就忽然昏暗一片，月亮躲进云层，偶有闪电掠过，只将那帐顶映得雪亮。

我们呆了营中，地上湿气甚重，担心离离着了凉，忙将她安置在榻上，又用襟褥裹得严实。这才坐了下来，彩烟又倒了热茶，让她暖暖身子。将烛台搁得近了，仿佛也能从这小小的火焰中汲取一丝暖意。

一面随意抬头，却迎上叶离离莫名复杂的目光，不禁笑了问道：“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却是笑了笑：“寺玉，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记得，我心里暗暗答道，一曲琵琶如泣如诉，如梦如烟，又不失圆润清绝，将我这不懂乐理之人引上了乐舫，不禁笑了说道：“离离，你好像欠我一首曲子呢？”

她听得明白，笑着点了点头，一面又有些伤感：“希望还有机会为你奏一曲！”

我不置可否，只坐回了榻上，一静默下来，不觉倾听雨声，在北方这样的大雨实在是罕见，又是干燥温熳的冬日。很久以前，在南京的如是阁里，三月梅雨时节，倒常常隔窗听雨。隔窗听雨，江南离我们实在太遥远了，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痛！”离离忽然低喊了一声。

我听得一惊，慌忙上前，灵儿也紧张地冲了上去，一面唤道：“小姐，怎么了？”

她脸上尽是痛苦的神色，正咬了下唇，一手抚在腹上，一面呻吟道：“痛，好痛！”

我吓得有些惊惶失措，双手都不知要搁了哪里，也不敢碰她的腹上，强镇定下来，忙返身便要出营帐，却被彩烟叫住：“姑娘！”

我止了步子返头看她，她已匆匆上前来：“外面还在下雨，姑娘不要乱走，我去寻大夫！”

说着，便冲出了雨中，我瞧着又是一阵跺脚，帐里的担心，雨里的也不省心。返头看了离离，

四十七

，她一面痛得眉头拧成一处，一面又强咬着唇唤道：“杨溥！寺玉！”

灵儿已是吓得要哭了出来，一面说道：“小姐是要见姑爷！”

我慌忙点头，便要返身出去，不料手被离离拽住，她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营外。我知道她痛得不能言语，却又不要我去寻杨溥，我焦急之下，只能冲了那还守在帐外的侍卫恳求道：“内侍大哥，请替我唤一声杨溥大人，就说杨夫人身子不适！”

他早已将帐里这番变故落了眼中，却因皇上的命令，不得离开我的身边而一直伫了那里，听了这话，脸上却是一片为难的神色，犹豫之季，却是灵儿愤愤地低喝道：“还不去，难道要寺玉姑娘冒着雨去请姑爷么？”

这话奏了效，他愣了一会才慌忙点了头，一头冲进雨中，往杨大人的营中跑去。那侍卫前脚一走，灵儿便走到我身边，递给我蓑衣和大明烛灯：“彩烟姑娘还没回来，姑娘去催催吧！”

我忙点了头，一面看向离离依旧痛不堪言的神色，一面朝灵儿说道：“你看好离离！”

说完，便匆匆撑开伞，冲入这接天连地的雨帘中。出了营帐，才惊觉这一片昏暗，没了篝火几乎要在泥泞中瞎走，幸而手上这一盏小小的雨灯，才寻得到御药营。北风斜卷雨帘，迎面打了脸上，咬咬牙寻了御药营的方向往前，深一脚浅一脚地胡乱踏步，终于摸索至御药营，一面转身熄了烛灯，一面掀了帐帷，不料帐内一片黑暗，却不知是踩着什么，脚底一滑，身子一侧，心里暗叫不妙，几乎要跌倒，忽然被一只手拽住，顺势一拉，我便朝那方向一倾径直落入一个怀抱，心里一惊便要低喊了出来。

“寺玉！”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低沉得几乎要湮没在这滂沱雨声中，落在我的耳中却像是雷声轰鸣。我听得脚下一软，几乎要站不住，那手用力握住我的臂膊，将我扶得站稳，而我的手却不禁一松，伞也掉了地上，雨灯也落了下来。喉间一紧，却死死咬住下唇，半晌回不过神。

紧接着一声火折子划过的声音，却是那琉璃罩中的蜡烛被点燃，又被提至我的眼前，这才瞧清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时时刻刻烙在脑海的脸，在蜡灯下映得清晰。

我呆呆地注视了半晌，才喃喃呢语：“木预？”

“是我！”这一声回答已有了一丝颤音，我恍过神，已是颤颤巍巍的目光，深怕这一眼望得重了，眼前的人又消逝得不着痕迹。一面伸手要抚上他的脸，犹恐是梦中。早已冰凉的手触到他的脸，一丝温热传到手心，这才相信眼前的正是自己心心念念，想得柔肠寸断的人，反手拽住他，已是一声哽咽：“木预！”

这一次，是他俯下身子，紧紧的拥抱，几乎要将我拥得喘不过气来，好像要教我们之间的无奈哀伤没有一处空隙可以滞留，无语凝咽，拽住可以拽住的一切来证明这真实的存在。半晌才将抬头，还有些痴痴愣愣地说道：“还在生气么？我不敢留在你的身边，不敢与你一起面对，叫你失望伤心了吗？既然一切没有挽回的余地，至少我能离开，离得愈远，心里愈平静，等到那一日，不知是我先闭了眼还是你--！”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都不至于亲眼目睹，我怕那种痛撕心裂肺，硬生生地在心口插上一刀，余下的日子再也无法独自煎熬。可是真得离开了，睁开眼睛瞧不见，心里的想念像杂草丛生，又无处渲泄，我只能将与你相处的一点一滴想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如果那些回忆触摸得到，只怕都是折痕累累！我----”

余下的话被他忽然落下的吻吞噬，小心翼翼，轻轻旖旎，仿佛只是要温暖我的唇，只是一会便离了唇，眼里已是痛心怜惜，声音轻颤，却还要噙着一丝戏谑道：“原来我会想念得心痛，都是你传来的！”

我听得只是喉间一紧，不知是想落泪还是想笑，忽然一声雷鸣，仿佛是在头顶轰得炸开，我心神渐凝，蓦地醒悟过来，一面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可以来这里？”

他却笑了出来：“夫人，你反应真是迟缓！”一面说着，一面拽了我的手，“好了，我们走吧！”说着，一面将蜡灯熄灭，怕在黑夜中将侍卫引来。

黑暗中我只能任他牵引着，完全不知道方位，泥泞水潭，深浅不一，而我更是心头惘然昏沉，雨声雷声都落了耳外，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愈发地快，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响，继而是杂乱脚步声，我心底一惊，不觉返头一望，远处灯火一簇簇，正朝这边涌来，心下一慌，随即脚下一阵踏空，一个踉跄跌了地上，他慌忙俯了身子径直要将我抱起。我忙摇了摇头：“没事，我可以走的！”一面借着他的手，爬了起来。黑暗中瞧不出他的神色，却听到他似乎是喃喃自语：“这么快？”我只觉格登一下暗觉不妙，那些人是来寻我的吗？

不待我想得更多，忽然又警钟声响起，营中虽还是黑暗一片，却能察觉到四面八方的帐中士兵都冲了出来，我心下一惊，不禁手上拽得他紧了，低声问道：“被发现了吗？”

他却不置可否，只是身形越发地快，似乎是辗转了好些帐处。这昏天暗地的磅礴大雨竟替我们作了掩饰，至少教那些已四处搜寻的侍卫听不见又看不见的，心里不禁暗暗庆幸。又忽然听到一声清晰的低唤：“木公子！”

这该是接应的人，只是这声低唤有些陌生，并不是沐琼，只觉木预已闪到他的身旁，依旧镇定地问道：“马呢！”

“正在前面等着！”

我不觉有些讷闷，这声音再听得又有几丝熟悉，究竟是谁，如果可以，我宁可自己那一刻未深究这无足轻重的小事，因为不待我迷惑，四周腾地亮了起来，一袭一袭的明灯燃起，恍如白日一般，我惊恐地抬了头，却见面前正是一队身着军衣的人马，却是皇上的锦衣卫，只是站在最前面的却是杨溥，我看得只能惨淡一笑，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木公子夜半来我军营中，请问有何赐教？”他竟一脸正色，还作了彬彬有礼的模样。

木预还未回话，却是刚才那人低声道：“公子，杀出去？”这阴沉的声音叫我一颤，抬头一看，还有些愣住了，却是杨尚，二王爷曾搁在奕肃身边的人。

这话落了杨溥耳中，换来一丝嘲讽：“二位认为，皇上的军营是可以让你们如此放肆，来去自如的么？”

话音刚落，便听到错落有致的兵器出鞘的铿锵声，恰是一道闪电划过，将那锋茫映得寒光咋现，木预手上却是没有任何利器，那杨尚手中尚有一把剑，纵是他如何英勇，只怕难于抵挡这些锦衣卫的郡攻，何况身后那蠢蠢欲动黑压压的士兵。

木预却是冷冷一笑：“杨大人想要试试看么？”我听得只恨得要跺脚，这样以卵击石，毫无胜握可言，他还凛然地挑衅，只是这一声冷漠沉着的话，竟叫杨溥脸色微变，那些锦衣卫竟有些犹豫。

“大人，你看！”他身边的一人指了我们身后，神色凝重。

我顺了他的手势看去，不禁惊诧地张了嘴，不知何时，我们身后不过百步，却有上千精锐骑兵，正在马上远眺这里一举一动。

“木公子，你说是你的骑兵快，还是我的箭快！”再返过头，却是杨溥正手持弓箭，径直瞄准木预。

我心里一丝惊悚恐慌，这箭总教我有些后怕，忙挡了他的面前朝杨溥说道：“不可以！”

杨溥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却是转瞬即逝，不等他开口，我却用力被木预拽到身后，他竟轻笑一声：“夫人这是要英雄救美吗？”

我又恼又急，恨不得将他脸上的笑揉碎才是，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他竟还有心思玩笑。

不待我说些什么，杨大人忽然下令：“全军听令，将他二人拿下！”

这一声令下，只见黑压压的锦衣卫都冲了上来，这样真刀真枪的厮杀我是从未见过，唬得有些呆愣，任凭他一手护住，一手夺过兵器架招，等到恍过神来，从来未发现他竟有这样矫健的身手，而杨尚更是招招凌厉凶狠，一剑弊命，身边的锦衣卫却无穷无尽般地涌上，那身后的几千骑兵，也是蜂涌而至，闯入厮杀中援救。

我被他一手推上马时已有些头晕目眩，听得他一声急急地低喝道：“骑了马冲出去，没人会拦你！”

原先手上要失了力气，缰绳都拽不紧，见他左顾右盼地照应我，自知此时若不走，定要叫他心有旁骛，不得安心。于是凝神闭气地拽了缰绳，腿上用力一夹，马儿腾地跃起，欲从人群中冲出去。

耳边声音嘈杂，兵刃撞击，却没有人簇到我的身边，我竟这样轻而易举地从厮杀中突围逃出，而这马儿竟发了疯似地奔驰，许久才渐渐缓了下来，我已是呼吸急促，气都喘不过来，雨势渐渐小了，转过头去一看，那营中火光冲天，还有战马嘶鸣。

忽然有一种恍惚，这是两兵交接么？这是我余生要日日见着的对峙交锋吗？木预还在营中，身处险境，无论能不能逃脱，都是朝着深渊一步近似近一步，只要这场战争不怠，他终要一败，终要一死么？想到此处，原先百转千回的哀恸，忽然麻木了，微微颤栗的指尖蓦地止了，而我终是不能面对这样的结局，一手抚上自己的唇，仿佛还有一丝余温，还有熟悉的芬芳绕齿，前一刻的他能宠溺地对我笑，紧紧地拥我入怀，如果这一切不复存在，伸手触及只能是冰冷的毁灭与死亡，究竟哪能一种伤，叫我痛不欲生。

心思百转，不过须臾之间，一个主意在心头凝定，于是用尽力气扬鞭一甩，马儿吃痛前足一跃，泥泞在脚下飞溅，朝来时的方向奔驰而去。

四十八

不过片刻工夫，离营越来越近，远远地兵刃相撞声，竟和了心跳声高高低低入了耳膜，我四处扫寻，一眼便见那刀光剑影，战火翻飞间的白色身影，离得愈近，马儿竟然有些怯怯放慢步伐，不得已，只能狠狠地扬鞭策马，急于靠近他的心思翻江倒海般淹没了我，竟有些神思恍惚，不管不顾左右横飞的暗箭长枪，不时有人受伤撞了上来，更有甚者一刀落下，鲜血迸发，浓重的血腥味迎面袭来，我强忍住晕眩害怕，直贴了马背处向他奔去。

“木预！”离得近了，才低唤了出来，他蓦地一返头，望见我，一刹那间神色百转，惊讶，责备，恼怒，担忧。而来不及说什么，又是明晃晃的刀剑迫来，他腹背受敌，竟都是身手凌厉的锦衣卫，更是招招狠毒，心里蓦地一惊，这锦衣卫是由皇上直接辖制，皇上当真是要他的性命，不觉气血涌上，手上拽着的马鞭更是指入三分。再看向杨尚，也是招架不住，他们的精锐骑兵终究是寡不敌众，已处被动劣势。

我正不知如何接近，忽然抬头，便望见不远处，那明黄色战袍立于马上，气定神闲，正左手执弓，右手张弦，弦满弓弯如满月，脸上杀气沉沉，目光如炬，而那所瞄准的猎物，正是木预，我心头大骇，不禁用尽力气喊道：“不要！”

兵器声，战马厮鸣声，竟没有将我的声音湮没，木预返头望向我，那射箭之人手上也一颤，箭如赤兔嗖地离弦，我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它已不偏不倚地射来，那白色身影一个踉跄，身子往后一倾，几乎要跌倒。

我的脑海轰轰作响，却是一片空白，手上一松，缰绳落了下去，马儿用力一甩，竟直直倾身地跌了下来，摔在泥泞之中，却不觉得疼。

“木公子！”杨尚见了，大喝一声，执剑用力摒弃左右，慌忙窜到他的身旁，一面搀扶住他。

幸而这声大喝，将我惊醒了，慌忙爬了起来，一面踉踉跄跄地扑向他，他脸色惨白，那一箭幸射在肩处，但汩汩鲜血将白衣染成殷红一片，他手上长剑铸入泥中三分，作了扶手。杨尚慌忙之中瞄过他的伤势，却舒了口气：“幸好不是要害！”

我惊慌失措，一面扶住他，听得这话，心里才一丝懈怠，不禁急急反问：“真的？”杨尚皱了一下眉头，还未答话，他却强扬了唇，佯作凶狠地神色看了我，一面挣扎着将我拽至身后：“该死的，为什么折回来？”

“公子不要动！”却是杨尚大声喝道，一手还要执剑挡了要刺向木预的刀枪，又一面朝我喝道：“去牵马，再耽搁下去，流血过多也会有性命之忧！”

话刚落下，却是亮堂堂一剑推进，几乎要砍上他的背处。这一剑，却叫我蓦地恍悟，这刀剑之间我竟毫发无伤，绝不是巧合，一定是他暗暗安排。

我搀住他，一面用身子护住，果然那压迫过来的刀剑齐齐后撤，刺，抽之间已有了几份犹豫，我暗暗庆幸，一面更加周全地护他左右，一面后退，这样一步一步竟让我退至边缘，返身一看，杨尚竟已杀出群围，窜至我们身后，手上正牵了马，而他失血过多，唇色已是苍白，眼睑垂下，我已是不住地颤栗，一面将他扶至马上，他忽然反手一拽，要将我拉上马，我只是用力地要抽回手，若是平时，我定是不得挣脱，而他此时却是孱弱无力，眼睁睁地看着我后退几步，目光里却是迷惑，还有因伤口疼痛的隐忍。

我只作不见，再朝杨尚唤道：“快上马！”

杨尚却是一阵踌躇：“姑娘你！”

“快上啊！”我没有时间与他解释，只是推了他一下。

“把她带走！”马上已是气若游丝的他却是咬牙切齿地命道。

我不敢抬头看他，只能冲了杨尚疾言成色地恐吓道：“你以为带了我，还逃得了吗？他若死了，你家主子就趁早死了心思，什么都别指望了！”

他听得一愣，却是立刻回复神色，脸上一阴，即刻翻身上马，又朝身后喝道：“全军撤退！”

木预却是恨恨地瞪了我一眼，用尽了力气落了一句话：“每一次留给我的，都是不能离开，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些骑兵得了令，急忙抽身撤退，不消一会，便都随了杨尚，渐退渐远，慢慢消失在夜幕中。这场厮杀终于终束，雨早已停了，空气中却是泥泞气息夹杂着血腥。脑海中回荡着他最后撂下的话，心神俱散，是呀，从策马折回那一刻，我就不再打算随他离开，一低头，身上的衣裳处处血渍，多是他的，那有些恨意的话，倒让我放心，未中要害，才有力气说出这样的话吧，不禁苦笑一番，只是笑着笑着，又不觉眼里一热。

“你还要伫到什么时候！”身后传来这声冷若秋潭的话，不用返头也知是他。

要面对的，依旧无法逃避，如今我们也该有个了断交待。这样想着，却听到他继续冷冷地说道：“利用朕的感情，护他周全，倒像是你会做的事情！”

我只能一声苦笑，一面要站了起来，不料身上没有力气，一时竟站不起来，暗暗思忖，这一夜的折腾，好像把我这一世的精力都耗尽了，事已至此，就像紧绷的弦蓦地断了，一张一弛也永远失了韧性。

半晌不回话，又纹丝不动，方让他有一丝诧异，他踱到我的面前，见我神色迷离，目光已是三分涣散，脸上才变了色，有些慌乱地俯了身子，晃着我的肩处：“寺玉，寺玉！”

我只觉面前有好些个皇上，晃晃荡荡，如影交错，头越发地昏沉，眼睑像山压下般沉重，一面闭上了眼睛。

这一昏沉，不知又是几个日夜。

等到睁开眼时，只见有人俯在榻上，一面握住我的手，一面侧头睡着，我抬头一看，却是彩烟，这一稍稍起身不觉扯动她的手，她蓦地惊醒，睁开眼便迎上我的目光，脸上露了欣喜若狂的神色，一面紧紧拽着我的手：“姑娘，你醒了！”

我点了点头，想要扬唇一笑，却见她竟然笑着笑着，落了眼泪，不禁也有一丝酸意，忙伸手要替她擦拭一面说道：“不要哭啊！”话一脱口，自己也吓了一跳，声音竟这般沙哑。

她有些羞赧，一面点头一面自己拭去眼泪，又见我被自己吓着的模样，忙说道：“姑娘发了高烧，已昏迷了四天，嗓子定是烧坏了！”

已经昏迷四天了？我听得都有些心悸，再看向她憔悴的神色，不觉有些愧疚：“这几日是你守了我身边么？一定累坏了！”

她只是笑了笑，一面摇了摇头：“姑娘一日不醒，我也放不下心！”

正说着，帐帷被掀开，却是灵儿正俯身进来，她一眼望见我，脸上也是一阵惊喜，忙上前说道：“姑娘醒了？”

我点了点头，却是累得不愿多言。

“我这便去告诉小姐，省得小姐还担心得要命！”她自顾自地笑着说，一面转身又出了营帐。

昏沉了四日，竟是一点知觉都没有，阖上眼的那一刻，竟以为自己再没有力气睁开眼，我的这个身子，虽是破败不堪，倒很有几份韧性，不觉自嘲地笑了笑。

彩烟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一般，却是笑了说道：“姑娘这次昏迷，高烧不退，又没有一丝知觉，真要教我们吓坏了，只有那随杨夫人一起来的徐大夫，却是不慌不忙，断定姑娘一定无事，还说四天后必能醒来，不料今日，姑娘果然醒来了，那大夫倒真是医术高明！”

徐大夫么？我暗暗念叨着，不禁开口问道：“那大夫还在吗？”

她点了点头，笑了说道：“当然在！姑娘未醒，他哪能走，皇上下了令，御医营里的大夫要日夜候诊着！”

我听得才放了心，正说着，却是叶离离在灵儿的搀扶下，远远望见我，脸上却是莫名神色，倒像是悲喜交加。又缓缓走了进来，小心地坐了榻前。

“离离！”说了几句话，嗓子反而好些了，她点了点头，一面握住我的手，却是返头朝彩烟说道：“是不是该去请大夫来瞧瞧？”

彩烟才一副恍悟的模样，忙点了头，一面转身出帐。她又朝灵儿看了一眼，灵儿却是得了什么示意一般点点头，又返身要出去。

“等等！”离离却又唤住她，一面指了案上的茶盏：“替寺玉倒杯茶吧！”

她忙至案前，倒了茶水，一面小心端了过来，叶离离接过手才说道：“你出去吧！”

等到灵儿出去了，她才转过头来，一面将茶递给我：“嗓子斯哑成这样了！”

我接过茶水，这才觉得口渴难奈，一口气便喝尽了，才将杯子递给她，一面笑了笑：“好多了！”

她眼里却是一阵疼惜，一面接过瓷杯，看向我，却是欲说还休的模样，而我心里也有话想要问，不觉两人异口同声：“寺玉！”

“离离！”

她摇头失笑，一面指了我：“你先说吧！”

我吸了口气，才开口道：“离离，那晚是你安排的？”

“是，这倒是我想要问你的！”她径直点了点头承认，一面又转了话问我，“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留了下来！”

这话如今倒是我的痛处，因为不能解释，但迎着她殷切的目光，想了想才说道：“因为走不走，都没有了意义！”

“为什么？”这答案自是让她不解，说了与没说倒是一个意思，她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道，“不是想念得要疯了吗？不是这一生一世就只要他吗？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四十九

我只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此时倒露了决绝的表情，绝口不谈。这样执拗的举措让她有些泄气，她定定地看着我，似乎想以目光探究我内心里藏着的答案一般，半晌，平日柔媚若秋波的眉目一转，忽然开口问道：“寺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

“什么？”她这一声突兀的询问教我心底莫名不安。

她想了想，却又是摇了摇头，半晌才开口说道：“我只是想起，你曾说过，有些事情，你比我们知道得更多！”

我蓦地一愣，转而想起杨溥被逮进诏狱时，为了让她安心，而一时语快透露了一些历史，竟教她记了心上，只是见她也是猜测的神色，便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道：“我知道的，不过是我自己的心意！”

她又是一脸怜惜，叹了口气一面握住我的手，缓缓说道：“寺玉曾经说过，自己的感情，不能在一旁等着，而要守着！”

很多年前说过的话，数载之后依然如此，有些话经得起时间的洗涤，无论星月沉沦，[qinkan.net奇`书`网]都不会低落。只是需要我守着的已不仅仅是感情。又听她继续说道：“算了，我是瞧不明白你的心思，只是--！”

“只是以后，你再也不要为我做这样的事了！”我忙接了口，打断她的话，“你已不是独自一人，你有丈夫，他是皇上的臣子，你若走错一步，教他怎么面对皇上，而且，！”

我顿了顿，又看向她越发隆圆的小腹，接着说道：“你们还有一个快要出世的孩子！这样的幸福，是耗尽你的十载如花似水的年华才换来的，怎能不好好珍惜！”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自己的腹处，一面抚摸着，一面又抬了头看我，半晌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寺玉！”却没有旁话，那一丝哽咽却惹得我也是好一阵心酸。

相看无语凝咽，却教帐外的脚步声打断，一齐转头看去，却是灵儿掀开帐帷，而俯身进来的便是那徐大夫，彩烟也尾随身后。

灵儿引了大夫走上前来，彩烟忙将椅子搁了榻前，请他坐下。他一面拂了拂长袖，一面点头坐了下来。

却不急着替我把脉，认真端详打量我的脸色，半晌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却是朝了叶离离说道：“恐怕得仔细诊断一番，还请夫人和两位姑娘回避！”

彩烟有些不解，却是看向我，我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她听从大夫的话。叶离离也起了身，灵儿忙上前搀扶，只是一会，帐内只剩下我与大夫两人。

待脚步声渐远，他才看向我，一面伸出手，侧首把脉，脸上神色却是认真专注的。

“思虑气结，欢喜过度，惊恐忧伤，怒则气上！”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姑娘一夜之间，这忧思喜恐，倒真是一一经历了一遍！”

我听得只能苦笑，他早是知道的，何必又再说上一遍。

他也笑了笑，一面踱回案上，便要开药方，一面说道：“话还是老话，若不放下，无药可治，而且病情越来越糟糕了！”

药方写好后，又踱至我的榻前，将药方递给我。我接了手中，却是看也不看，一面问道：“我的病情，你可与皇上说了？”

他点了点头：“皇上问下来，当然要说！”

“是吗？”我不禁皱了眉头，又不死心地问道：“连医治的法子也说了？”

“医治的法子？”他也皱了皱眉头，迎上我询问的目光，却又笑摇了摇头：“没有！”

我听得心里才舒了口气，脸上不禁也露了丝放心的神色。

“怎么？姑娘如今想试了吗？”他却依旧笑了笑，一面收拾药箱，却是头也不抬。

“真的可以忘记吗？”我还有一丝怀疑。

“可以！”他虽是轻轻地阖首，却笃定沉稳，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加了一句，“忘得干干净净，就像是新生婴儿的记忆，一片空白！”

虽是希望的效果，我的心里还是莫名地一颤，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好，大夫可以将药给我？”

“当然可以！”他笑了笑答道，“药制出来就是救人用的，既然姑娘正是需要它的人，当然是赠给姑娘！”

说着，既然又翻开药箱，在最底层抽出一个屉几，里面装着一个玉色的小瓷瓶，他将它取出，又自顾自地看了一眼，喃喃道：“倒底有需要你了！”

这才递给我，只看这瓷瓶，瓶身光滑，色泽圆润，浑然天成，倒像是上好的玉般。他仿佛看出我的心思，却淡淡地说道：“这里面的药，也是无色无味，服用过后，于身体无害处，只是记忆会一点一点地消逝，不足十日，一切前事都不再记得！”

我将它握了手中，却如握了千金的份量，心里更是沉重不堪。

他已将药箱又收拾好了，却是站了起来：“药方也开了，不过是怡神缓怠，只是让姑娘身子舒适些，药还是要先服着！”

我点了点头，一面朝他笑了笑：“谢谢！”

他不置可否，也是淡淡地笑了笑，只是转身掠过的一眼，却是有些莫名深意。

待他走后，还来不及松口气，帐帷又被掀开，却是彩烟已经进来了，径直坐到榻前：“大夫看过了？”

我点了点头，一面将药方递给她：“按这个抓药吧！”

她接过药方，立刻便转身要去抓药，我低头一瞟，身上早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不禁将她唤回：“彩烟！”

“什么？”她返身问道。

“我的衣裳呢？”脱口而出后，又觉不详尽，忙加了一句：“就是那日，那件脏衣裳！”

她侧头想了一会，才笑了笑：“这几日未得空，只将它搁了一旁，还未送去洗，姑娘想要穿，我立刻拿去！”

“不是！”我忙摇了摇头，“把那衣裳给我吧！”

她虽然有些不解，却点了点头，返身朝屏风后走去，只是一会，便将那衣裳翻了出来，一面递给我。

那不过是一件淡兰色的襟衫，衫摆好些泥泞污垢，将它小心展开，胸前处却是血渍斑斑，彩烟看得也是一阵皱眉，不禁开口道：“怕是洗不掉了，不若替姑娘扔了吧！”

我却摇了摇头，一面指了那污脏之处：“将这里洗干净便好，替我留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一面接过衣裳，转身便出帐去。

那血渍都是他蹭上的，不知道他伤势可好了，那日见到一箭射去，只觉心里空空荡荡，一时间竟忘了痛是什么滋味。如若不是那一丝颤栗，那一箭是否要穿膛而过，皇上的杀心竟已到这地步，张开手，端倪着手心里的瓷瓶半晌，不觉已将唇咬得溢出一丝血腥味。

这一病又在榻上躺了数日，每日的药我都按时服下，希望身子快些恢复得可以下榻。一个产期将近，一个病怏怏的起不了榻，真教彩烟与灵儿两个丫头忙或的。于是将叶离离移了杨大人的帐营中，有他照应着，也让我们更放心些。

这几日，皇上没有来帐中，昏迷时他倒常坐了榻前，只是凝视着毫无知觉的我，如今醒了，他却不来了。心里终是气恼吧，我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每日坚持服药，又照大夫叮嘱行事，身上渐渐有了力气，已可以下榻稍稍走动，只是脚一触地，那种软绵绵的虚无感从头至脚，经此一折腾，这身子真的越来越破败。很少出营帐，下了榻也是俯了案前，彩烟见我无趣，不知从何处寻了书，还有笔墨，宣纸。无事的时候，便临摹小楷，或是捧了本书看了半日，彩烟也坐了下来，一面将香团搁了我的怀里，一面又是热茶一杯换了一杯。营中越来越冷了，身上已披了厚厚的裘襟。偶尔她掀开帐帷进来时，北风呼啸掠过，径直溜进了营中，不觉打个冷颤。

虽是不出营帐，自有彩烟进进出出打探好些消息，或是叶离离携来的战事，都是杨溥有意无意的提及。自那营中一战，不过三日，皇上便派军袭击隘口，而后更是三日一交锋，只是再怎么斡旋，终是进攻得不得突围，守成的不敢贸然调度。皇上等张辅的大军回调，却不料二王爷时不时又是金蝉脱壳，夜半大开城门迂回突袭，二王爷与他竟配合得默契，教张辅的大军进不是，退不是，只能伫扎城外，寻时机行事。

如此说来，只要二王爷不兵败倒戈，木预这处也不得大肆开战。我掐算时日，乐安城破之日倒还有一段时候，无论放不放得下心思，我都只能呆了营中，静观其变。

这日依旧俯了案前，已提笔临摹了半日，腕处已有几份酸意，一面搁了笔，端起彩烟早准备好的清茶，缓缓地呷着，茶入喉间，自是一丝暖意入胃。又起身踱至屏风处，将那清洗好的襟衫取下，襟摆的泥泞污垢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不觉指尖轻轻划过，呆呆地看了半晌，才将它叠折，搁了榻上。又有些无所事事，才要返回榻上，忽然帐帷被掀开，不抬头看便知道，如今进这帐里的人，不是彩烟便是离离。

“姑娘！”不料，却是李典的声音，我这才抬了头，笑了笑应道：“李公公！”

细看之下，才见他神色焦虑，大冬天的额上竟渗了汗，他径直上前，也失了礼数却是急急地说道：“皇上受伤了，姑娘去瞧瞧吧！”

“受伤？”我听得一愣，还有些恍不过神

五十

他忙不迟迭地点头：“皇上今早出的军营，刚刚才回来，身上受了伤，流了好多血！”

我听得心有余悸，忙问道：“什么伤？大夫可去瞧了，严重吗？”

他慌忙点头：“太医正在营中替皇上疗伤，好像是箭伤，姑娘看看便知道了！”

我起身便随了他身后：“走吧！”他脸上露了丝释怀的神色，忙点头，一面侧身引路。

这一出了帐中，我才惊觉已是天寒地冻，北风迎面掠来，直将脸额刮得生痛生痛，又不禁打了个寒颤，只是随了他走得更快些。至皇上的帐处，帐外却是围了好些大人，一眼便望见杨溥，他也瞧见了我，还有一丝惊讶，只是转瞬又是明白的样子。我只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李典替我掀开帐帷，一俯身便进了帐内。

只见榻前围了好些大夫，进了帐，才放慢步子慢慢踱到榻前，只站了一位大夫身后，一眼望见躺了榻上的皇上脸色苍白，眉头拧成一处，又要忍了痛意轻咬着下唇。而一位大夫手持着剪刀，正埋头小心翼翼地剪破他肩处的战袍，露出白色的中衣，已被鲜血染红一片，再将中衣剪开，才露出黯红伤口，赫然一支箭头正深深嵌进肉体中，几乎是穿肩而过，我看得心里是侧侧寒意，不觉也咬着下唇。

大夫又转身取刀，我这才侧了身子，踱至他的身旁，替下那正要给他拭汗的宫人。

接过锦帕，伸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额上的汗，原先还是半阖着眼睛，手刚触上他的额处，蓦地睁大眼睛，恰好迎上我半垂的目光，他瞧见我，脸上神色却是百转千回，最后止于一丝漠然，竟撇开头望了旁处。

“皇上，臣要将箭头剔出，请皇上忍痛！”那执着刀的大夫忽然开口说道，他点了点头，示意大夫开始拔箭，大夫神色也凝重起来，一面俯下身子。

我瞧见他手上从火中虑过的刀与镊子在烛光下锋芒毕露，不觉倒吸了口气，又见他径直要以刀挑剐伤口，不禁开口道：“不上麻醉药么？”

大夫停了手上的动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皇上。

他只作未听见，看向大夫，却是不容置喙：“拔箭！”

我只能暗叹了口气，不忍看那血肉模糊，只转了头看向他，脸色已是惨白，却强逞着咬唇作了凛然的模样，于是握住他的手，察觉到他指尖一颤，许是我的手太冷冰了，不禁笑了笑：“痛就拽紧！”

他不及回话，大夫的刀已落下，他咬牙不支声，嘴角一丝抽蓄，清秀眉目已拧作一处，手上已不觉用了力气扼住我的手腕。幸好大夫工夫娴熟，不过半刻，箭被拔出，又立刻上药，止血，包扎，这一系列的动作也是须臾间完成，待到伤口处理好了，大夫的额头上却是大汗淋淋，脸上也是大大松懈的神色。又叮嘱了不宜事项，开了药方，才出了营帐。

李典按了药方，忙下去料理煎药诸事，于是不过一眨眼间，营中却剩下他与我二人。

他被这一番折腾搅得倦了，竟闭了眼仿佛昏睡过去，手上却还握住我的腕处，平日何曾见过他这样虚弱的模样，不禁一丝心疼，只坐了一旁，动也不动，凭他这样拽着，又一手替他捻好裘褥，替他擦拭额上的汗。随意瞄了眼前的香炉鼎，镂空雕花里炭燃得快尽了，火势越来越小，不觉有一丝冷意，蓦地发现身上未着裘襟，许是刚才出来的匆忙，怪不得觉得分外得冷。

约模这样坐了半个时辰，才见李典正端了药进来，踱到我身边，轻声细语地说道：“睡了？”

我点了点头，他又探头看了一眼皇上，脸上却是笑了：“唉，瞧这样子，睡得熟了！”又转头看向我：“奴才笨手笨脚，侍候得不适！幸好有姑娘在这里照应！”

我只是笑了笑，听得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朝他点了点头：“公公累了，下去歇息吧，这里有我看着！”

他就寻着我这话，于是忙不迟迭地点头，笑着说道：“那就麻烦姑娘了，药搁了案上，皇上醒了便服用吧，若是有事，只消唤奴才一声，奴才就在外头候着！”

我点点头，随了他去。帐帷被放下，我的叹息声也落了下来，难为他绞尽脑汁，想了这些笨拙的借口，又返头看了榻上的人。睡着的时候，神色渐渐松懈下来，已是许久未这样端详他的模样，这眉目还若从前，只是神色已大有不同。从那个明眸聪慧的孩子，亭亭玉立的少年，如今是越发地英气逼人，那种帝王气势常压迫得有些窒息，一挑眉，一转目都变得意味深长。转而又思及这伤，这射出的一箭，应是凌厉凶狠，却也是力道不足，终是未穿筋伤骨。恐怕是他吧，倒真是耍了性子“睚眦必报”，一箭还一箭，心里又是疼痛又是啼笑皆非，想想又罢了，快要结束了，这些扯不清理还乱的一切。

正想着，帐帷被掀开，却是彩烟正站了入口处，李典一面引了她进来。

她一进帐，就要唤我，我忙伸了手指作噤声的模样，她瞅了一眼榻上，才点了点头，却是轻手轻脚地踱到我身旁，手上却是裘襟，一面替我披上，一面嗔怪轻声说道：“出来也不披上衣服？”

我只是笑了笑，一手拥紧了裘襟，她才瞧见我的一只手被他紧握着，忙伸手替我系好缎带，不觉触到我的指尖，不觉担忧地说道：“姑娘，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还未来得及开口，却觉被握住的手上一紧，忙转过头去，却见他已睁开了眼睛。

彩烟忙俯身轻唤道：“皇上！”

他挣扎着要坐了起来，我忙上前搀扶，不料这一立起来，许是坐得久了，气血冲上，有些晕眩，站得不稳，听到彩烟急急地唤道：“姑娘！”慌忙要扶，还未触到我的肩处，却教他一手揽下，有些跌坐了榻上。

待到回过神，几乎落了他的怀里，又忙要起身，却教他一把拽住，在我的耳边低声说：“别动！”

这一声低语，仿佛忍了痛意，我担心扯到他的伤处，不敢忤逆，只好顺势坐了下来。

他将一直握着的手搁到眼前，松开手，我的手腕上已是淤青一片，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一面软了语气：“痛吗？”

我只是将手慢慢抽回，一面笑了说道：“比起皇上的痛，何足挂齿！”

他听了却是冷笑了一声：“你何时也会说这种话！”

我只是低头笑了笑，并不在意，他却又咄咄逼人：“是了，你在宫里时，倒是知进退，懂礼数，话更是说得婉转圆滑，尤其是欺骗朕的时候，更是无懈可击！”

这话教我一怔，抬头迎上他复杂的目光，受伤，愤怒甚至有几丝孩子般的较劲。我不觉暗暗失笑，不理睬他，却是要起身。刚刚还冷嘲热讽地训斥，见我要起来，又慌得一手拉住，我只得朝他笑了笑：“皇上该用药了！”

他才松了手，我得了教训，缓缓站了起来，彩烟忙一边扶着：“我去端药！”

“拿下去热吧，早已凉了！”都一个多时辰了，早该凉透了。

彩烟点了头，一面端了药出去。我这才返身坐了一旁，他却一直盯着我，盯得久了，终于有些尴尬，开口转了话说道：“伤口还痛吗？”

他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已缓和了许多。

“那还要逞强，不用麻醉药，偏要学了那关云长忍痛剐肉？”我借势教训起他，只惹得他轻笑了一声。我瞧了这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已是温柔和熙，目光如水。

他又握住另一只手，一面挑了眉头：“这么凉！”

“一直是这样的，皇上又不是不知道！”我又要将手抽回，他却拽了不放，一面又用手抚过我的脸，指尖掠过唇处，轻声呢喃：“冷吗？”

不待我回答，一面掀开襟褥，指了他的身旁：“坐这里！”

我听得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却听得他正色道：“我不会要你！”

这话入耳，只让我啼笑皆非，他倒是坦言直爽，遣词用语都不懂得委婉，只是郑重的表情，叫我知道它的份量。于是顺了他的意思，坐了裘褥内，确是暖和了许多，他侧了身子腾出地方,我只是挨榻弦处,尽量不撞上他。

只一会，彩烟便又端了药进来，见着了这一幕，脸上掠过一丝异色，又迎上我的目光，慌忙低了头，匆匆将药端至我的面前，我接过药，一面作随意的口吻朝她说道：“先下去吧！”

她一愣，倒也回复得快，立刻又点了点头，撤了出去。

这才小心地吹嘘，将药匀得凉一些，用唇轻触试温，只觉已是适中了，才一勺一勺地喂他，倒是很规矩，顺从地喝药，只是喝药时的目光不曾游离一下，终于药碗见底，才一面搁了旁处，却发现彩烟未将清茶一并端来，便要下榻。

“怎么了？”他抬头问道。

“倒茶，皇上刚喝了药，冲冲口里的苦涩！”

五十一

“不用了，朕不用喝茶！”他却拦了下来，“陪朕坐一会！”

返头便迎上他殷殷的目光，这般熟悉，每一次都要向我证实，我是唯一不会欺骗他的人，如今既知道我辜负了他一片信任和感情，却还以这样的目光注视。愧疚又泛上心头，强笑了笑：“皇上累了就睡吧，我坐了这里陪着，好吗？”

他点了点头，又真是倦怠得不行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等到他睡得熟了，我才轻轻地扳开握住腕处的手，不觉他的眼睑一颤，幸好并未醒来，再轻手轻脚地下了榻，离得他太近，会让我有些不安。

下了榻，又替他捻好被褥，这才转身，一眼便看见案上书籍，奏折堆积，也是没个整洁秩序，想了想，终是置之不理才好，于是又走向帐口处，掀了帐帷，便知道李典正候了帐外。

“姑娘！”他见了我，忙招呼道，一面又瞄了一眼帐内。

“服过药了，已睡着了！”我瞧他担心的神色，立即回答他心里正思量的问题。

他听了，脸上也是一阵松懈，又看了我：“姑娘要回帐内？”还不待我答话，又急急说道：“皇上醒来要是见不着姑娘----！”

我伸手止了他的话，笑了笑说道：“这两日，我就在这帐里照看吧！”

这话落了地，他一愣，随即又笑逐颜开，乐呵呵的模样，忙不迟迭地点了头，我又拉了他，指了身后那一袭旁榻：“替我将这榻收拾一下，还有帐里那座琉璃屏风也替我移了这里！”

他听得稍稍迟缓，只是转瞬即逝，立刻又点头：“我这就去替姑娘张罗！”

瞧得他走得远了，帐帷要落了下来，却教我伸手拦住，只是一瞥，却见落日熔金，暮云合壁。伫在入口，不觉有些恍惚，仿佛这一刻有好些东西都如行云流水慢慢逝去。

李典行事干净利落，不过半个时辰，就一一收拾张罗好了。皇上的营帐宽敞，除了主榻外，那一袭旁榻平日倒也无人使用，如今收拾好了，打算这几夜都躺了将就，又将那弧形的屏风移了榻前，倒遮挡得严实。待他伤势痊愈，也需要三五日，参军议事怕也要耽搁下来，倒不怕自己呆了这里惹了不便。

他这一觉睡得沉沉，这一日都未醒来。我只小心照看着，或是捧本书瞄上几眼。等到夜里倦怠了，见他依旧睡得安稳，便和衣卧榻歇息，只是苦了彩烟，硬要守了身边，不得己，便拉了她与我挤在榻上将就。

等到第二日醒来时，彩烟已不在身边，揉了揉眼睛，估量已近午时，原先是夜不能寐，如今却是常常一昏睡便至第二日晌午。低了头不经意一瞟，却见自己只着中衣，但却整齐熨贴，抬头一看，襟衫正挂了屏风上。定是彩烟替我将衣裳褪下，便起身去拿襟衫。

“醒了？”他的声音从屏风另一侧传来，却是慵松懒散的语气，我不禁一颤。

忙扯下襟衫，一面帮作镇定地答道：“嗯！”一面急急地将它穿好，那一侧却没有回话，待我穿戴好了，方转出屏风，却见他依旧是躺了榻上，不禁暗暗失笑。

一面走上前去，看他脸色已不那么苍白，竟还有一丝气定神闲，也放下了心，不觉舒了口气：“好些了？”

他不答话，却指了那屏风说道：“什么时候将它撤了？”

我瞧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余意未尽的质问，早已思量了许久的话，正不知寻了何时开口，迎上他深不可测的目光，踌躇之下刚至口中又咽了回去，恰巧彩烟正掀帘而过，瞧见了我们，忙俯身唤了一声：“皇上”

他却看了我，示意我将那未脱口的话说出来。不过眨眼间，我又将这心思在脑海中思忖半晌，不觉长叹了口气，返头朝彩烟说道：“先下去！”

彩烟诧异不解地望了我，竟伫着不动。这一日之内两次将她遣了下去，与皇上独处。我看了她一眼，稍稍提高音调：“下去吧！”她又瞄了一眼皇上，这才低头转身。

听得脚步声渐渐远了，我才看回他，一面踱到他的榻前，却是半蹲了下来，深吸了口气，又转头看了那屏风，笑了说道：“皇上什么时候要撤了它，不过是一句话！”

他眉尖轻蹙，仿佛察觉到异样一般，只是不解地看了我。

我只伸了手，抚上他的眉宇间，轻轻摩挲，一面慢慢说道：“再这么皱下去，这里真要烙了个川字了！”

“教朕最不省心，还不是你？”他将我的手拉下，嘴角噙了丝嘲笑。我只是笑了笑，并不在意，看着他说道：“皇上什么时候回京？”

“回京？”他这回径直笑了出来，侧头正视了我，一面反问道：“寺玉，你说朕该什么时候回京？”

我迎上他的目光，这样温言软语下的迫人气势，又袭上来，自己也辨不清真假地叹了口气，喃喃低语：“我觉得累了，想要早日离开！”

“离开？”他的脸上一时神色辗转几番，半晌才缓缓开口问道：“去哪里？”

“回宫！”我清晰地将这二字说出口。

他脸上一丝诧异，转而有些惊喜，眼睛一亮，只是一瞬间，又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真的？”

我点了点头，虽是轻轻阖首，目光却是坚定如炬。他有些欣喜若狂，一手抚过我的肩，将我揽入怀中，我能感觉到他手上的颤栗，这种狂喜的感觉，我也曾有过，甚至有些卑微和恐慌，生怕这片刻的幸福感转眼烟消云散。

他的颤栗没有太久，忽然又推开我，

看向我的眼神已是凌厉尖锐，语气蓦地冷然淡漠：“早日离开？你要我撤军？”

这目光语气蓦地转变，却早在我预料之中，他这般聪睿，不过片刻就恍悟这番话的余意。

“不是撤军！”话已至此，我后退一步,蓦地曲膝跪了榻前，他素知道我的性子，早先在宫里，是身不由己，而此处一跪，是近乎乞求。

他脸上掠过一丝慌张，迎上我的目光却依旧冷然，沉默不语。

“我知道这场战争不是皇上的私怨，御驾亲征不是儿戏，皇上平乱铲逆，不是说撤便能撤，我知道成祖皇帝的遗命，我知道他的身份是皇族忌讳，他的存在可能颠覆朝野，令江山动乱，皇上为了天下安定誓必--！”说到这里，又顿了顿，头也不抬，直视了前方继续说道：“但如果他不是建文帝的后嗣，如果无心江山，如果不与皇上分庭抗衡，皇上可以放过他，不伤他伤命？“

“但他是！”

斩钉截铁声音落了头顶，声过无痕，却是砸在我的心里，我咬了咬牙，一声呵成反驳道：“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那与不是有何区别？”

“什么？”他听得不解，目光犀利像要穿透我一般。

我深吸了口气，慢慢说道：“如果他失去过往的记忆，不知自己的身份，自视寻常百姓，皇上可否放过他？”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却强隐了下去，只是看着我，等待下文。

我点了点头，缓了缓语气，才慢慢说道：“有一种药，可以令人将前尘往事都忘却，如若让他失去记忆，就与一个寻常百姓无异！”

“前尘往事？”他却喃喃重复这四个字，仔细端详了我半晌才说道：“连你也忘了？”

“是！”心中百转千回地疼痛，脸上却要佯作淡漠的神色。

这一个字落下，却像是落入寒潭深渊，没有一丝回音。

他半晌不回话，却是阖首沉吟，脸上神色莫测。我抬了头，淡淡地说道：“而我，也不再与他相见！”

他蓦地抬了头，眼里却是复杂的神色，一面伸了手要将我拉起，我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径直被他拽入怀中，离得近了，却是定定地盯着，仿佛要从我的表情中寻找什么，忽然又俯耳轻声问道：“真的与朕回宫？”

我点了点头，强笑了笑，一面说道：“皇上，我真的累了，身心疲惫，已经倦怠得不愿去想任何事情！”

他又是凝视半晌，忽然低下头，我不禁闭上了眼睛，不料他却是靠了我的肩处，俯了耳旁：“什么时候，你对朕能有这一半的心思！”

声音冷涩凄苦。我蓦地睁开了眼睛，却是僵立这个姿势，直到被他轻推开：“出去！”

我才恍过神来，却见他已闭上了眼睛，脸上已无一丝波澜。我退了下来，慢慢踱出帐，掀开帷幄，正迎上李典的笑脸，却听得身后砰地一声，却是瓷杯狠狠撞在地上裂碎的声音，李典的笑意凝固在嘴角，转而是惊骇不解，我只是低了头，避过他匆忙出了帐内。

一路有些昏沉地走着，只想快些回帐内，终于到了帐口处，却迎面撞上正要出来的人，顺势跌坐了地上，却听得那人急急唤道：“姑娘！姑娘！”我抬了头，正是彩烟担忧惊恐地瞧了我，我想要挑嘴笑笑，示意她自己没事，唇未扬起，泪却落下，一时竟汹涌澎湃不得收拾，将她搅得手足失措，慌得不知如何，又见我几乎要径直坐了地上大声哭泣，又忙将我搂入怀中，一面轻拍我的背上，一面喃喃安慰：“哭吧哭吧，心里不痛快，哭出来就好了！”

五十二

自从与他说过那番话后，连着几日，不闻不见，便是去他的营帐也被侍卫拦了下来。只得折了回来，路过杨大人的帐前，正巧灵儿从帐内出来，见了我却笑了：“姑娘是来找小姐的么？真是巧，小姐也正要去帐里寻姑娘呢！”

我点了点头，朝帐内看了一眼：“离离一人在里面？”

“是啊！”一面说着，一面替我掀开帐帷，我弯腰进去，一眼便望见离离腆着肚子正卧了榻上，慵怠懒散的模样，她见了我，想要坐了起来，我慌忙上前止了她：“别动！”有些无奈地看了她说：“大夫不是说了，产期愈近，愈要小心嘛！”

她笑了笑，却是不置可否，掐指算来，还有二十日左右便要临盆，这些时日越发地不要碰了磕了。照这样子推算，定要在营里出生了。瞧了她不在意的模样，我却是很内疚，若不是为了我，她何需在军营里，比起侍郎大人府上，这里的环境简直恶劣。

她仿佛看出我的心思，却是笑着说：“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这点累还是受得起！”

我只有哭笑不得，一面指了她的腹处：“你受得起，他受不起啊！”

她依旧是笑，一面指了榻弦：“寺玉，坐下来吧！”

我顺势坐了下来，她却端详了我一番：“脸色难看了！”

我只是笑了笑……又与她说了些闲话，瞧着她又有些犯困的模样，便起身回了营帐。

回去的路上，又撞见了李典，他见了我忙俯身招呼：“姑娘！”

我点了点头，想要张口询问他的伤势，又觉得实在是多此一举，便噤了声，一面正要越过他，不料他却伫了原处唤道：“姑娘！”

我转了身看向他，他却是讪讪地笑了笑，才说道：“皇上这几日怕是心情不好，所以才---！”

“我知道！”我忙打断他的话，我不仅知道他心情不好，更知道这罪魁祸首是谁，这样想着，不觉惨淡地笑了笑，落了他的眼里，却是黯然伤神，又惹来一声惋惜怜悯。

不待他开口再说些什么，我只笑了笑：“公公好好照料皇上，我先回去了！”说完，便抽身离开，只将他撂在那里空叹息。

等到他的伤势痊愈，又是十日有余，时节也进入了寒九。行军打仗，常常耗时一年半载，因为要顺着天，地道将一类，这样的天气，实在不宜交战，所以军营中反倒是一派太平，虽然只是短暂的，至少眼不见心不烦。只是木预心里却要烦躁不堪吧，他曾经说过，行军打仗，最扰人的便是寂寞。当决定了一些事情，心里开始彻彻底底地怀念，将他将说过的话在心里思忖一遍又一遍。

更重要的是，离离的产期将近，幸而杨溥无需在这样的天气领兵出战,才得以日日守了身旁。皇上那处未得允诺，只是我知道，他心里正在思量此事。撇开私怨不谈，战争从筹备到爆发，都是劳民伤财，有伤国本。如若能不废一兵一卒，而将这场谋反乱战平定，又有何不妥。如今我只能等，等他开口发话，而等待的日子是一种煎熬。

这日黄昏正俯了案边，随意翻了翻书，忽然彩烟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一眼望见我坐了绒毯上，忙上前说道：“姑娘，叶姑娘好像要生了！”

“要生了？”我听得一愣，幸而立刻反应过来，忙站了起来，彩烟也上前扶我，一面说道：“刚刚说肚子痛，大夫来看了，说是怕要生了，赶紧寻产婆去！”

“这是早产么？”我心里却在寻思，日子好像还未到啊。彩烟却是摇了摇头，有些讪讪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早产这二字总让我心有余悸，多半是早先电视剧上总那么演着，心里想着越发不安，一面便拉了彩烟出帐。

还未至帐口，便见杨溥正在那里踱来踱去，急得倒真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忙上前去，他见了我勉强笑了笑。

“在里面？”他不用回答，我便听到凄厉的惨叫声传了出来，而他额上的青筋更是和着这一声声的惨叫而一下下的突出。我听得只觉发怵，想要开口安慰，自己却已是忧心忡忡，只能站了一旁。

因为是黄昏，夜色渐深，寒风越发凛冽，我不禁裹紧了裘襟，彩烟见了，忙靠得近了，轻声问道：“姑娘冷吗？”

我摇了摇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帐内，灵儿在帐内照应着，离离的惨叫声越来越频繁，听得我胆战心惊，只是如何担心也无济于事。忽然帐被掀开，却是灵儿正端着浴盆匆匆忙忙出来，杨溥慌忙截住她：“怎么样了？离离还好吗？孩子呢？”

“还好还好，姑爷不用担心！”她忙不迟迭地点头，

“怎么这么久，她是不是很痛苦？是不是---！”他还未说话，灵儿只是快速抽身一面走开，一面说道，“我的好姑爷，别挡路啊，我要去换水！”

我忙示意彩烟进帐内去帮忙，一面轻轻地扯了杨溥的衣袖，安慰道：“杨大人不要急了，灵儿既然说了没事，应该不会有事的！”

他自觉有些失了态，只能强笑了笑，却依旧是踱来踱去，仿佛这样可以减轻焦虑。

忽然帐内就传来一声婴儿的哭声，在寂静空旷的夜色中愈发地嘹亮，杨溥听得竟有些发愣，半晌才喃喃自语：“生了？”

我瞧得有些莫名感怀，朝他点了点头，笑了说道：“你做父亲了！”

他这才恍过神来，有些欣喜若狂，一面转身冲进帐内。

我看着他的身影，不禁摇头失笑，彩烟恰好掀帘出来，见了我忙上前笑着说道：“真是个男孩！”

“是吗？”我望了一眼帐内，此刻杨溥正俯了榻前，与离离一起深情注视着他们的孩子吧。

“嗯！”她笑了笑，又轻蹙了秀眉，仿佛是喃喃自语道，“以前总听人说，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子，不知道为什么，杨姑娘的孩子却是小小的，皮肤皱皱的红红的！”

我听得不禁扑哧笑了出来，瞧着她难得有些迷惑的神色。

“姑娘笑什么？”她被我笑得有些不自在，忙问道。

我只是笑而不语，想着那个小小的皱皱的孩子，生命实在是很奇妙，当我们还是孩子时，不明白自己从何处来的，而后那些科普知识教我们知道了生命的形成与孕育，生已可知，却不知道死了会如何，真的是化为灰烬，荡然无存了么？

“姑娘进去看看么？”彩烟已踱了我的身旁，瞧了我已有些失神的模样，小心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这才将视线转了回来，笑了笑道：“这一折腾怕是累极了，就让杨大人陪着，我们何必去打搅？”

“那我们回营帐吧！”彩烟一面替我将裘襟的绸带系得紧了。

我点了点头，忽然眼前一亮，仿佛有什么东西飘过。还来不及瞧清，便听到彩烟有些惊喜地说道：“下雪了！”

我听得一愣，再定睛一看，那在眼前如柳絮般飘扬的，真的是雪，不觉笑了，自言自语道：“真是应了良辰吉时！”

这应是今年第一场雪，还不算大，谁剪轻琼作物华，仿佛飞袖间，细雪翻飞如花，落了脸上，丝丝凉意。不觉伸手，欲要承接这絮絮雪花，却是触手即化，水过无痕。不过是眨眼间，雪越下越大，竟有漫天飞舞的势头，抬头望天，暮色沉沉，只觉寥落高远，萧萧簌雪落下，寒风却息了声，转头又看向那帐内，已听不见窃窃私语。

“姑娘！”彩烟见我半晌不说话，有些担忧，一面轻扯了我的衣袖。

我只是笑了笑，一面喃喃道：“只是忽然想，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寂寞如雪？”身后却传来一声重复，我返过头去，便见他站了离我几步之遥。已有十日未见，不觉扫了一眼他的肩处，却看不出端倪，想必伤真的痊愈了。这一瞄，却落了他的眼底。

他慢慢踱到我的身旁，彩烟忙俯身轻唤：“皇上！”

我看了一眼彩烟，她会意地点了点头，一面退至远处。

他却站了半晌，而雪越下越大，原先是轻素减云端，不过片刻已是沈沈飞雪白。而他已不知心思落了何处，兀自沉吟中。

忽然传来一阵婴儿哭泣的声音，划过这俱寂的夜色，不觉返头看了一眼帐内，那孩子又哭了么？刚来到此处，遇上一场初雪，却不懂得喜悦，只是孩子，什么都不懂，众人为这初雪的到来而雀跃，他却是哭他的，一副与我何干的模样，所以做孩子是好的，我行我素，没有牵绊。只是时光不会任他侥幸，终要在他身上烙下印迹，世事终要与他旖旎纠缠一番，只盼他这一场生命不必华丽深邃，也不要幽苦艰绝，仕途，荣华，权势尚可轻触，只有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最难将息的情字，真要慎之又慎。这一番辗转思侧，又觉啼笑皆非，不过是个孩子，如花若锦，弦轴刚抽，我竟在这替他胡思乱想。

“朕可以答应你吗？”他的声音没有预兆地落了下来，愣是让我吓了一跳。待到恍悟过来，心里却是不解。转头望向他，却是瞧不出神色，仿佛有一层薄薄的雾隔了眼前。

五十三

“这是什么表情，就算不是欣喜若狂，也应该是满意的神色！”我瞧不清他的脸，只听到这冷漠的嘲讽，“至少朕在给你选择的机会！”

一时间将各种心情按捺下去，一面俯身叩谢，一面抬头笑着说道：“谢皇上成全！”

从他的眼睛里，我瞧得出自己的笑容，不是灿若星辰，不是盈盈莞尔，只是平平静静，淡淡落落的一笑，却几乎将平生力气都用得尽了。

他却是盯了我半晌，神色已是淡薄漠然，又伫了一会，才拂袖离去，返头的一瞬，落下一句话：“你犹豫了！”

等他走得远了，彩烟才走上来，一见了我却是慌措地问道：“姑娘，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只是笑了笑：“我们走吧！”

孩子取名为暮念，因为是黄昏出生，又承袭一份十年天各一方的思念等待。这孩子很安静，绝大部分时候是酣睡着，不缠人不哭闹。还有些皱皱的眉眼，鼻唇依稀能看出袭承离离的样貌，若是再袭了杨大人那份清朗磊落，长大了又是一个丰神俊逸，好姿容的温润男子。

“寺玉笑什么？”叶离离正靠了榻上，目光却一刻不停地随着这襁褓里的孩子流转。

我笑了笑说：“我在想，这孩子长大后，一定又是个人见人爱的俊俏公子！”

叶离离也不禁笑了笑，一面伸了手要抚摸他小小的脸额，一面喃喃自语：“我希望他的一辈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不禁抬头看了看离离，幼年时因朝堂重案牵连被诛三族，逃过此劫却又落难风尘，遇上一良人却叹造化弄人，两地相隔等了十年，这一番波折，人生芳菲已逝去大半，红颜易老，年华不再。只是不幸中的万幸，便是如今这份幸福，捧了手上也觉颤颤巍巍，心有所感，意有所归才会说出这话来吧。

不禁作了认真的模样朝她说道：“这孩子，或是你们，以后的日子都会安安稳稳！”这话不是信口拈来，因为知道杨溥是四朝元老，还会辅佐下一代皇帝，最后寿终正寝。

她听了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小姐，你看，他在笑耶！”灵儿正一面逗着那孩子，一惊一诧地又笑又唤着。

“眼还未睁开，哪会笑啊？”叶离离啐了她一声，她却较了劲，一面把孩子抱了过来，一面嚷道：“小姐，你瞧呀，真的在笑，闭着眼睛也能笑呢！”

“许是做梦了吧！”彩烟瞧着也忍不住笑了，我瞧了这二人愈发离谱地想象，不觉暗暗失了笑，对外界一无所知，又毫无记忆的人怎么会做梦呢？

从离离帐内回来，昨夜的雪越下越大，今日已是皑皑一片，抬头望天却还是愁云惨淡，凝作一处。雪花散入珠帘，落在衣襟上，一触即化。地上的雪堆积了三分，踏上去哧哧作响，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这样踏雪，因为家住北方，冬天常常是大雪纷飞，冰落三尺，还是孩子时也会见了雪而喜不自禁，也曾顽皮地在雪地里翻滚，像个男孩一样，扔雪球打雪仗堆个雪人什么的，那样简单满足的心思再也寻不到了。这样暗暗想着，不觉脚下一滑，重心不稳径直摔了下去，可怜彩烟被我拽着，也顺势跌了地上。

“姑娘，摔着了吗？哪里疼吗？”她坐了地上，还慌忙问这问那的。我笑着摇了摇头：“不疼，雪地上松松软软的！”

一面说着，一面慢慢地爬了起来，返头一看，雪地上是两行脚印，深深浅浅。恰在此时，头顶掠过几只乌鸦和它们嘶哑凄厉的叫声。

彩烟顺了我的目光瞧去，却也笑了说道：“鸦过留声，我和姑娘留了脚印！”

我却笑不出来，只愣愣地望了那脚印，将积雪划得迤逦消残，恍惚了片刻，才转身朝彩烟：“回去吧！”

一回了帐内，便遣了彩烟替我磨墨，将宣纸摊开，又替我备了杯热茶，不禁抬头看了彩烟一眼，原先小渊替我备好笔墨时，也喜欢将一杯清茶搁了案上，难不成是沐大人的习惯。又见彩烟迎上我探寻的目光，已露了迷惑，不禁笑了笑，却是转了话：“好了，你去离离那里照应着吧，如今多个孩子，怕灵儿一人也忙不过来！”

她却有些迟疑，又看了案上的文房四宝：“姑娘写字别累着了！”

我点了点头，一面又遣了她出去。整日陪在我身边，倒也无所事事，瞧得她也喜爱逗着暮念，就让她与灵儿一块耍会。而且此时，我只想一人独处。

等她走了，我又是望了雪白的宣纸愣了半晌，脑海中却是回忆溢满。于是提笔，又是辗转思侧一番，才开始慢慢地写着。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扬唇浅笑，蹙眉敛目，伴随着自己那一刻的心情，甚至那些戏谑嘲讽，这时记起来，不觉已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又一热。这样的心思再细细寻来，不时又辍笔侧思，深怕有一处漏了忘了，这十二年的时光，与他一起的喜怒哀乐，是我如今拥有的唯一珍宝。

这一字一句写下来，越来越快，字迹已经缭乱，心神已经涣散。

不觉天色暗了又亮，星月沉沦又浮起。漆盘的烛油添了又添。彩烟在我的身旁唤了一次又一次，我只是埋头俯案，一语不发，或是一会落泪，一会轻笑。只将她唬得泪眼涟涟，又知我这一时是不会理睬，只能坐了一旁陪着。

终于把它记载到我们成婚的那一日，我记得夫妻交拜，他轻握着我的手，只是微微用力，教我听见无声的誓言在耳边萦绕。写到此处，便搁了笔。就当是故事，有个幸福的结局。

抬头看了烛光摇曳，又见彩烟已俯了身旁，不知陪了我有多久，已经困倦地闭了眼。

不觉已将一沓纸落满了墨迹，将它叠好收拾，却不敢掀开扉页再看一眼，我只怕再望一眼，就失了勇气。

一面站了起来，腿脚已是麻弊僵硬，伫了原处半晌，才慢慢站了起来，一面将屏风上的披襟轻轻搭了彩烟的肩上，又轻手轻脚地踱了帐口，掀了帐帷，月色极好，皎皎银色落了雪地上，只觉暗夜回光，残照落了帐上，冷光清眩，将我的眼睛灼得生痛。

这是我能留给你的唯一印记，纵是时光飞逝，这字迹可以穿透数十载，等到一切都不再重要，等到时过境迁，等到我已离去，希望这些字可以将你的回忆唤醒，也希望时光的穿透，可以淡薄这份感情，等你再忆起一切，不会如我这般，心里绞痛得不能呼吸。

我一面将这些信笺整好，依旧将它搁进了那个锦盒中。彩烟只在一旁看着，知道它是我这几日不休不眠俯案写下的东西，只瞧了我一丝不苟的神色，也不敢出声打搅。

又将它捧了怀中半晌，才看向彩烟，一面将它递上：“这个，又要麻烦彩烟替我保管了！”

她听得一愣，满目不解。我笑了笑说道：“等到了时候，你见了公子，再交给他！”

“交给公子？”她更是瞪着我，依旧迷惑，“姑娘为何不亲自交给公子？”

我摇了摇头，只是拉了她的手：“彩烟，你只需依了我的话便是！”心里却是一阵凄楚，只怕我没有机会再见了。

她瞧得我脸色凝重，才点了点头，一面将锦盒收好。

因为下雪，营里这几日都很安静，诸事已想得透彻，反而心静了下来。今日一早，便在离离营中坐了一会。

“寺玉，听说四王爷从长安启程，正往这里来了！”正瞧了灵儿逗弄着暮念，蓦地听到这话，缓缓将目光移了回来，看向离离。却见她秀眉轻蹙，脸上一阵忧色。

“他要来吗？”不觉喃喃自语，自然明白她脸上的忧色为何泛上。

她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奕肃要来吗？这个念头掠夺过脑海，却是忧喜参半，只是脸上已习惯了不露声色。

“寺玉？”离离见我太平静的表情，却有些担忧地低唤了一声。

“很久没见他了，被你这么提及，忽然觉得很想念！”我才抬了头，笑了笑，“不知道从长安到这里需要多久的时日！”

“不知道！”她却叹了口气。我听得心里一阵恍惚，如果他轻装整待，快马加鞭，不出几日便能到吧，反之若是率领浩浩荡荡十万卫军，那又是另一种掐算的法子了。

又说了些闲话，才回帐中。彩烟不在，空荡荡的帐里只有香炉里碳火烧得正旺。不觉叹了口气，一面坐了下来。还未触着绒毯，只听帐帷啪得一声掀起，抬头一看，彩烟正慌慌张张地闯了起来，一见了我，已是气喘吁吁，拉了我的手：“姑，姑娘，不不好了！”

我瞧得心疼，伸了手替她拍背：“什么事跑得这么急？”

她只是一个劲得摇头，好容易缓过气才说道：“我看到公子了！”

我听得只一怔，伸出的手蓦地悬了空中。

她重重地点了头继续说道：“真的，我不会看错的，真是--！”

这余下的话教我伸手捂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瞧着我，只是下一刻便明白了。有脚步声渐近，只一会，帐帷被掀开，却是李典正俯身进来。

“姑娘！”他见了我，依旧笑着招呼。

我点了点头，却望见他手上正端着膳盘，盘中却是一白瓷壶和两只玉色杯盏。

他顺着我的目光，笑着说道：“这是皇上御赐给姑娘的竹叶清！”

“姑娘不喝--！”彩烟不解地欲插一句，教我以目光示意咽了回去。李典自是瞧了这一幕，却不动声色，笑了说道：“姑娘怕会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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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很容易受影响的．昨天看了有人留言说讨厌女主．我郁闷了一整天．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写了

小说还是小说吧．各人有各人的苦衷．还有各人的原则……只是聊大家一笑，不要这么介意了：）

五十四

看右边－－－－－－－－－＞＞＞

我点了点头，示意彩烟上前接过来，又朝他道谢。他谦和地摇了摇头，一面要退了出去，临到帐口却停了下来。

“还有事吗？”

他返过头，笑着说：“差点忘了还有一句话要传给姑娘！”

“公公请说！”

“皇上说，究竟要怎么做，就让姑娘自己选择！”他话里听不出一丝波澜，纯粹是传话的调子。

我的心里却是惊起一丝悸动，只朝他点了点头。

待到他出去了，离得远了。彩烟才转过头来，看了我：“皇上是什么意思？姑娘要选择什么？”

我摇了摇头，却是拉了她坐下，一面问道：“刚才在哪里看到公子？”

她才想起此事，忙回答道：“在皇上的营帐里！”

“已经呆了多久？”

“半个时辰，不知道说些什么，帐外把守森严！”

果然，李典来了之后，我心里略有猜测，一面点了点头又问道；“可有军队随从？”

她却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悸色：“这便是我所担心的，公子身边只有一人！”

“一人？”

“嗯！”她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也被拦了帐外！”

“我知道了！”却见她眼里掠过一丝失落，便笑了说道：“沐大人恐怕是在乐安，在二王爷身边，倒更安全些！”

她脸上漏了些许赧色，不过也是转瞬即逝，又转了焦虑的模样：“姑娘，怎么办，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摇了摇头，纵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冲去营帐，自己却不能去营中见他，否则要失了与皇上的承诺，于是端坐了榻上，不觉已死死咬着下唇，目不转睛地盯了一处，脸上佯作镇定。

彩烟瞧了我的模样，站了我身边，眉头拧作一处，却也是手足无措，

我抬看了她，不禁强笑了说道：“别这样，这模样，要让人以为我委屈你了！”

她脸色却更黯然，不接话，只长叹了口气，这一声长叹，却惊醒了我，于是忙站了起来，看了她说道：“彩烟，替我将药盒搁了案上！”

她虽是不解，却顺从地去取药，只是一会，便将药盒搁了案上。我才踱到案边，转开盒轴处，打开药盒，那玉色瓷瓶正静静地躺了盒中。一面小心地把它拿了出来，又呆呆地看了半晌。

“这是什么？”彩烟从未见过它，不禁问道。

“药！”我喃喃答道，又看向彩烟：“去皇上那边看看？”

她听得一愣，直直地望了我，我只是笑了笑，一面指了帐外点了点头。她这才恍过神来，却是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我几眼，才踱出帐外。

待帐内只剩下我一人，看着手中的瓷瓶，又望了那竹叶清，不觉手上一阵颤栗。

帐帷掀开的那一瞬间，我的喉间只觉一紧。耳边只听到一声：“木公子，请进！”随后是帐帷被放下。

从帐口到我的面前，这几步的距离却若银河迢迢，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只有心疼溢满，疼得搁了案上的手不住地颤抖。

那一夜趁了大雨滂沱，刀光剑影中来不及端详这张脸，已经有多久未见，只觉恍如隔世。但无论多久，这眉眼唇鼻依旧，只是清瘦了许多。

原以为他要气恼，要质问我那日为何又留了下来。不料他只是顺势坐了下来，坐在我的对面，只是微笑着不语，如果说他的微笑总是带了三分戏谑，那么这一次，却是纯粹的温柔，教我不禁也扬了唇，笑了出来，不知道为何会想笑，脑海中是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初相见的地方，还记得吗？”笑了许久，我忽然开口问道。

“常州！”他也不觉突兀，依旧点头答道。

“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女子，而且是绝色女子！”我想起那些事，不禁摇头失笑。这一次，他没有佯作生气的模样，只是宠溺地笑着倾听。

“把手伸出来！”我又开口说道，一面伸手去索要。

他将手伸了出来，我用指尖在他的手心轻轻划着，一面慢慢说道：“‘我要用烫铁在你身上烙个印，你就归我所有了，从此以后，我的吃喝玩乐你都给我侍候着，出门给我提行李，上马给我弯腰当阶梯，吃饭给我一边候着，天热了给我扇凉风，天冷了给我暖床去！’”一气说了下来，又顿了顿才继续问道：“还记得吗？”

“记得！”他点了点头答道，却轻蹙了眉头，竟有些惋惜地说道，“只是我没有做到！”

我听得一阵心酸，却佯作了揶揄地笑了说道：“放心，你说过的，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眼里掠过一丝异色。我原应看得懂的，只是心里已是恍恍惚惚，失了三分心神。又指了他依旧白衣胜雪说道：“早就说过了，大雪天穿成这样，是要迷路的！”

他听得笑了起来，认真地点了头：“谨遵夫人教诲，以后不会了！”

“不知道我们的如是阁还在不在？以后回应天，是否还有落脚的地方？”

“在，你的卧室每日都有打扫，很干净！”

“镇上的老房子还在吗？”

“在，还有你种的那些花，都有人侍弄着！”

“木预!”

“嗯？”他将我的手反握着，轻声应道。

“我很想你！”

“我知道！”

“这里，很难受！”我指了心口的地方。

“我知道！”

“我爱你！”

“我---知道！”这一声落下得缓了许多，和了他目光里的心疼。

“你会不会忘了？”

“什么？”

“我！”

“不会！”

他很认真地点了头，嘴角噙着的那丝笑意越来越深，仿佛在努力扬起，却禁不起一丝抽蓄。

觉得自己的心撑得满满的，一点一点地露了裂痕，只消一个深呼吸，就要碎成片片，轻微的涨破声冲击着耳膜，只是看着他认真的神色，不禁又笑了出来，起初是挑挑嘴角，慢慢弯作弧畔，渐渐地不受控制笑出了声。

他伸了手，想要抚摸着我的脸，却忽然止了，呆呆地悬了空中半晌，却落了长发间，修长的手指顺发穿梭翻飞。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咳声，仿如宁静深夜里刺耳的哨声一般，却教我恍回了神。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此处省略数百字，以后再补

不觉想要伸手去抓住他的袖襟，手只是在案下轻轻扬了扬，睁大眼睛看着白衫一晃，已消失在帐中。

“木公子，这边请！”还是李典阴柔尖细的声音，却越飘越远。

帐帷又被掀开，慢慢抬了头，却是彩烟冲了进来，只是看了我，却又止了脚步，半晌才小心翼翼轻唤一声：“姑娘！”

我点了点头，她却看了案上的膳盘，杯倒酒尽。

“收了吧！”

她点了点头，一面上前，又偷偷地斜睨了几眼，我不禁笑了：“看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手上一面收拾，一面担忧地叹了口气。

“走了吗？”我缓缓站了起来，发现自己竟然还有力气。

她听得明白，忙点了头：“姑娘放心，皇上没有为难他们，都走了！只是---！”

“只是什么？”我的心还是会咯噔一下。

“那一起来的！”她犹豫了一会，仿佛在寻个合适的称呼。

“杨尚，那是二王爷身边的人！”我径直唤出他的名字。

“哦，那人脸色难看得很，总让人瞧得心里不舒服！”她似乎是想了想，才继续说道，“那样的人放在身边，会不会--！”

二王爷如今和他是同盟，虽做的是同一件事，终是兵分两地，彼此有几份间隙与猜忌，相互将重要的人搁了彼此身边，即是扶持也是监视。只要他的心思不移，杨尚断不会，也不敢于他不利。

刚要开口安慰她，李典的声音却又飘了进来，他看了我，依旧谦卑地俯首叩礼，又开口说道：“姑娘，皇上宣见！”

我点了点头，一面站了起来：“走吧！”

他忙点了头，一面侧身替我掀开帐帷。

彩烟忙替我拿上裘襟小心披好，一面跟了身后。

到了帐口处，又替我掀开帐帷，侧身让路，一面将彩烟截了下来。

他正俯了案前，自然察觉到有人，却依旧低头看着什么，只将我撂了原处不睬。我早失了力气说话，也缄默不语。半晌，他头也不抬地扔下一句话：“需要多久？”

“嗯？”我听得一愣，脑子却未反应过来，只用迷惑的目光迎了上去。

他这才一面将笔搁下，一面抬了头。相隔了好些距离，却也能觉察到他的目光依旧清冷，又带了一丝嘲讽：“多久会彻底失忆？”

“十天！”语气淡漠得令自己也吓了一跳。

“十天？”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蹙目敛眉。却不再说话，于是偌大的帐内又是一片静默，只听到他的手指轻敲着案几的声音。

“够了！”他忽然开口说道，我不禁抬头看向他，却看不清楚，只觉是迷朦一片，模模糊糊的案几，摇摇晃晃的黄色。只是那声音却是铿锵坚决。

够了是什么意思？暗暗发觉自己心神不宁，神思涣散，不禁轻咬着下唇。

他仿佛察觉到我的迷惑，竟站了起来，慢慢踱到我的面前，却是端详了我一番，不知道究竟看出了什么，又不紧不慢地说道：“十天后班师回朝！”

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冷彻笃定，没有一丝一毫地犹疑。这样子的朱瞻基，真的像个君临天下的皇帝，只是一句话，教人没有置疑的余地。这样也好，君子一言，足够份量。既然他不再有性命之忧，我亦无所牵挂了。

这一番辗转寻思，自然落了他的眼里，他也不恼，又定定地看了我一眼，这才摆了手：“下去吧！”

我点了点头，返身便出去，彩烟正候在入口等待，见了我脸上才露了一丝释怀的神色，一面上前要扶了我，却被我轻轻推开，笑了笑：“走吧！”

五十五

一步一步踏在雪上，身子沉重不堪，脑海里仿佛搅了浆糊，因为是傍晚时分，营里炊烟缭绕，士兵都回了营中，忽然有些嘈杂，操练或是伫守了一日，趁了晚膳时候，都坐了一起开始小声地说话。

凝神想要听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心思一转，便忘了小心，脚下一踏空，又斜斜地跌倒，这回径直扑了雪地上，脸触到冰冷的积雪，伸出手想要抓紧什么，却无力地落了下来，不甘心地在雪地上划过，只拖了长长几道雪痕，深深浅浅，恍如隔世的牵绊，不过是一个苍凉虚妄的印迹。眼前一片雪白，白得如他始终不变的长衫，不觉喃喃念道：“木预！”

彩烟的唇在不停地动着，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一阵阵撞击着耳膜的却是一个低沉温柔的声音。

“什么都可以忘了！只是别忘了这个！”他指了自己的心口笑着说道。

“算了，忘了也没有关系，那就重新来一遍！重新相见，重新认识，重新娶你，好不好？”

想要张口说好，喉间只一紧，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眼皮却耸拉了下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两年以后

长安城内一直是这样的热闹，俗的雅的，都登了场。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小贩摊上的有意的无心的吆喝，商铺号子前的人声鼎沸，而那深街巷里，舞榭楼台上，软袖轻盈，青衫锦缎，手执纸扇的公子少爷，阖首浅笑，流光轻转，或是吟诗作赋，美人轻舒玉腕，按弦调歌，和上一曲，又是一阵低低落落地笑声。

长安城可以热闹，也可以寂静地悄然无声。城南的一座颇大的府邸，后园里却是寂静地只听得到风声。

此时是入冬的季节，虽说北方的冬季总是北风肆虐，今日却只是微风拂过，阳光倒充沛，正是暖日当头。这后园是大户人家的园子，花花草草地种了不少，葡萄架下了还悬着秋千，秋千上正坐了个女子，那女子正悬着双腿，一高一低轻轻地荡着。身后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依旧清清秀秀，唇红齿白。那女子正落了下来，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只是有些恍惚的目光漏露了此时的心思落了旁处，半晌又忽然叹了口气，这一声轻叹仿佛兰花落了玉露，让人不忍打搅。

“夫人！”但身后的那个丫头还是有些担忧地低唤了一声。

“嗯？”那被称为夫人的女子，没有挽鬓，长发只零零散散地落了肩上，她听到这声低唤，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

那丫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日子，王爷不在的时候，夫人常常望着某处出神，有时候唤了几声也唤不回神，王爷嘱咐了小心照料，不知道这几日的反常，该不该告诉王爷。她兀自烦恼着，不觉那夫人已站了起来，离了秋千，却是伸伸胳膊，踢踢腿的模样，虽是见了许多次，她还是不禁捂了嘴，觉得有些怪异。夫人很好，对下人态度温和，从不大声训斥，话也不多，常常坐了后园里，一坐便是半日，直到赵管家来催促，或是王爷回来了。说起王爷，与夫人感情却有些让人瞧不明白，好像很好，说不上怎么好，就是让人瞧了都觉得舒心。府上的女主人也就夫人一人，王爷没有侧妃，没有侍妾。不明白的是，王爷与夫人夜里虽然睡在同一屋里，却是屏风隔着，一人一榻，这真是罕见得让人匪夷所思的事。

这丫头又是洋洋洒洒地寻思了好些事，那夫人忽然返头朝她笑了：“回去吧！”

她慌忙点了头，一面跟上。走廊转角处，便撞上这府里的赵管家，旁人都称为赵伯。和颜熙目，五六十岁的年纪。抬头看了那夫人，立刻展颜笑了说道：“正要去寻夫人呢？”

“怎么了？”她依旧是淡淡地问道，却没有一丝询问的语气。

“没事，爷回来了，正在堂上！”赵伯忙答道。

她点了点头，仍然是笑了笑：“正要去呢！”一面说着，一面继续往堂前走去。

望着她单薄的背影，赵伯不禁叹了口气。再一次见到她，大概是两年前吧，爷从晋关回来了，只是去时浩浩荡荡的十万卫军，回来却只有数十人，她那时正被爷抱在怀里，脸色惨白，仿佛失了魂魄一般。咋看之下，真以为是快要去了的人。爷脸色有些凝重，还有一丝惊恐，从小到大的服侍在身旁，也没见过这样的表情。

而后几日，爷在榻前亲自照料，她才回了神，大夫进进出出了好些日子，幸而没什么大病，慢慢地身子恢复了。那日端了药进去，唤了她一声，却是呆呆愣愣地瞅着自己，目光陌生地很，不禁开口提醒她自己的身份，却叫爷撞见了，将自己遣了下去，这才说出来，她竟然失忆了，已经不认得我们了。咋听之下，不觉有些诧异，也不敢多问，瞧了她木讷的神色，只能摇头叹气，又是惋惜又是心疼。爷瞧了却若有所思地说，不记得了也好！自己是听不明白，只觉得爷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不过现在好了，真应了爷的话，不记得就不记得吧，说不定想起什么才是难过的事，现在平平静静的也未尝是坏事。这样想着，赵伯自顾自地笑了笑，一面也往堂上去。

两年了，那些事还是历历在目，自己赶到晋关时，她已经昏迷不醒，没有任何预兆地昏迷了十天十夜。等到醒来时，却睁着眼睛茫然地望着我们每一个人，那种陌生的目光刺穿了自己身体的某一处，叶离离拉着她的手，一直侍候她的宫女也慌得直拉了她，问了好些话，她只是摇头摇头，好像谁也不认得了。我们相视一望，一个念头冲进脑海，她失忆了！我还来不及心痛，就听见砰地一声，有东西破碎摔落在地上，和着一道红色的光一恍而下。她脸上露了莫名惊恐的神色，一面俯身去拾它，已是碎成片状，应是一块绯红的玉，那种红色触目惊心，沁得若人血一般。她又呆呆地看了半晌，突地一下站了起来，直直地望了我，又望了帐外，我看懂她的目光，她想要出去，只是踏了一步，却脚下一软，直直地跌了地上。我忙上前扶住，这时营里传来号声，嘹亮激昂，我听得明白，是捷报！心里格登一下，皇上赢了吗？这场仗终于打完了，果然在十日内，在她昏迷的十日内，张辅遣军回营，二哥没有出城拦截，皇上的这招反间计果然奏效了。两军夹击，腹背受敌，三天三夜的血战，终于结束了。

她也在听，脸上神色认真，我几乎要怀疑她是否真的失了忆。她又忽然从我的怀里挣脱着要站了起来，抬头朝我说道；“有人死了！”

这话蓦地让我一颤，是木预吗？应该是吧，皇上对他恨之入骨，于公于私，都不会再留下活口。低头迎上她的目光，已是痴痴呆呆。我心下里一阵疼痛，不觉将她抱了起来，转身出帐。

叶离离在身后唤道：“四王爷，你带她去哪？”

我头也不回，只将拴了槽里的马解下，一跃上马，将她搁了马背上。叶离离却追了出来，大声地喊道：“你要带她去那里吗？这样好吗？她受得了吗？”

我低头看了怀里的她，手上捧着那几块绯色碎玉，仿佛听不见旁人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不觉闭了眼，心一横，一扬鞭，马儿绝尘而起。

很快便到望憧坡上，已是血流成河，殷红和了雪白，刺炫了眼睛。很多年前，随父皇亲征漠北时的场景又浮现在脑海，尸骨残骸漫山遍野，血肉模糊，那种渗入肌肤的腥味袭上，死亡糜烂的气息迫得人要窒息。

远远便望见皇上的旗帜，一气呵成的“宣”字。旗帜已是破败不堪，却立着不倒。而皇上正立在战马上，黄色战袍血迹斑斑。他看见了我，更看见了马上的她，于是策马驰来，越来越近了，却缓了下来。

我下马朝他叩礼，他一摆手，只要上前，却被我拦了下来，他脸上一怔随即是龙颜大怒。我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说道：“她已经不记得皇上了！”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我，我只是点了点头。他竟然愣了半晌，忽然膝上一软，几乎跌坐了地上，那脸上的神色，我再熟悉不过，因为那一刻，我几乎也要露出这种表情。不用我上前搀扶，张辅杨溥他们早就匆忙赶上来，一把扶住他，一面慌忙地唤道：“皇上，皇上！”

而我只是转身，看了马上的她，她仿佛明白了什么，竟要侧身下马，我上前扶住她。杨溥见了我们，却是叹了口气，又一面引了路：“四王爷，随我来吧！”

她听得懂，直跌跌撞撞地要跟了上前。

终于到了那人面前，我没有走近，只任她自己上前，她跌倒在地上，几乎是爬了过去，凑得近了，看着那张脸，我也记得，那是一张绝色的脸，还有那一袭白衫。

她看了半晌，又伸了手，手指划过他的眉目，唇角，一遍一遍。我终于有些担心，踱到她的跟前，轻唤了一声：“寺玉！”

她仿佛没有听到，或者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已忘却了。不禁伸手拉了她，她才抬了头，看向我的目光，让我听到了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就像那块绯色玉佩。

她指了心口处，慢慢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好空好空，好像有什么东西没有了，所以觉得有些害怕！”又看了那人说道；“好像只有一遍一遍地抚摸他的脸，才觉得稍稍安心！”

我的喉间一紧，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低着头，又说道；“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谁？”

作者的话

这里可以作为一种结尾！

余下的只是作者如哽在喉的余话，一点小小的不甘心！小说总是这样，处处可以是结束，凭看者喜欢吧！：）今天在别人的小说里看到一句话:\\\\\\\"请所有的朋友都看看这句话，我在写小说呢！凌晨两点的时候，也许你好梦正酣，也许你酒醉金迷，而我们呢？仍然在电脑的高强度辐射下辛苦的完成我们的作品，常熬夜到凌晨几点几点。\\\\\\\"我有种想苦笑的冲动,写到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有时候一天能出近万字,因为大部时间在电脑面前,如果不是在电脑面前,脑海中一定在构思,自己是个做事很疯狂的人.虽然写出来的字不怎么疯狂.呵呵.为此在宿舍最近赢得一个名字:尸尸……狂寒，因为在宿舍几乎不理人了！！和个死人没两样．对于这种写了开头，即使只有一个人在看，就觉得应该写下来，自己看过坑，知道有多么地不爽．只是写着会很累，因为我是大三的学生，面临着找工作实习等压力了．写得好不好都快没感觉了．昨天室友问自己，你这么每天像疯了一样，写完了又怎么样呢？我听得真是一怔，半天回不过神啊，理不直气不壮地说：＂就这点爱好了，没想要有什么回报！＂是啊，没想要什么回报，只是看的人一点留言，会对着电脑傻笑很久．所以啊，看得人留个脚印吧，就算＂报答＂我日以继夜的敲键盘吧．嘿嘿．关于上一章有些东西没讲清－－－－－－－－那段省略的，是一时写不出的片断，就是木预早知道了那药，并且在女主不注意的情况下，换了酒杯一类的．总之女主喝了，但自己却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还要杀他，一，他没有失忆，二，女主失忆了．写到这里，关于木预的，还会有个番外，和一段回忆．剩下的不多了．如果看不下去的，可以以此为结局．而关于朱瞻基的，还有一些．继续感谢留言的亲亲们：）

五十七

从窗口望去，日光蜿蜒辗转，将素日深幽的走廊映射地亮堂，她正穿堂而过，朝这边走来。一道光折射落了脸上，不觉微微阖了眼，轻皱了眉头。再睁开眼睛，人却已经不见了。

“奕肃！”这一声轻唤，依旧叫我有些恍惚，不觉搁在栏上的手一颤。

整整一个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心里担忧，都要以为她失了声，大夫看了多次，却是摇头无奈，只说是自己封闭了意识，不愿开口说话，只有等病人自己想要面对了，才会复原。

幸好，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目光里终于有一丝波澜，脸上终于不再是一成不变的空洞。当她迷惘地望着我，缓缓开口：“王爷？”

太久的沉默，这艰涩而有些混淆的声音，让我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只是依旧微笑着喂药，却是身边的丫头惊喜地低呼道：“天了，说话了，爷，她说话了！”我才恍过神，手上一颤，几乎要执不稳这轻巧的药碗，不知为何心里一阵酸楚，一面将药递给那丫头：“侍候她服药吧！”一面起身便走，只留了这二人迷惑不解地呆了原处。

将房门顺手关好，却是站了门外。只觉喉间一阵生痛，这一声王爷，知道她终于清醒了，也真的失去了记忆。脑海中还记得最后那句话，

“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谁！”

那声音听不出一丝哀切，却教我也觉得空荡荡的，不禁看向她，只有侧脸，眼睑轻垂，一直低着头，再也不出声。我不禁伸了手，触到她的衣襟的那一刻，蓦地止了，慢慢收敛手掌。有一丝刺痛从指尖渗入肌肤，随着血液流淌传到心里。是错觉吗？还是她心底的哀伤，无声无息，已经蔓延到每一寸肌肤了么？让旁人一触，也会与她一样心痛么？

就是那一刻，才下定了决心。

“你要带走她？”意料之中的诘问，还有一丝不置信。眼前的男人，君临天下不过一载，是与生俱来的王者吧，言语之间的凌厉与秉直，桀傲和越来越莫测的目光。

我点了点头，依旧望着远处的她，仍然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姿势，苍凉绝望，不明所以的痛已让她失魂落魄，此时该庆幸她的失忆吧，那个人早就预料了么？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也是用心良苦，只是死得太寂寞了。

“四皇叔！”他已经踱到眼前，却是温和地唤了一声，只是狭长的双目半阖，让我嗅到危险的信号。

“臣在！”我微微低了头，静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朕不准呢？”他仿佛是在询问。

“臣意已绝，怕要忤逆皇上了！”我依旧淡淡地说道。

“为什么？”他忍了性子，一面又上前一步问道。

“只是臣的私愿！”

“私愿？”他的语气已有一丝怒气，却又退了回去，仿佛思忖了半晌，才冷冷地开口说道：“四皇叔，你若有其它私愿，朕可以准许，唯此事，朕不能如你所愿了！”

“无论皇上成不成全，臣要将她带走，势在必行！”不待他开口，径直又说道；“皇上此时拦得住臣吗？”

他脸上一刹那的失色，自是明白此话的含意。这场战事刚刚结束，皇上的兵力重创，二皇兄的乐安还未攻下，离了朝堂也快半载了，皇上如今的处境也是两难。自己手上作为藩王的十万卫军，如今正在营外，此时才觉得兵权是多么有用的东西，可以用来抗衡和斡旋，可以和眼前这个皇帝讲条件，不觉已挑了挑嘴角，想要苦笑。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愤怒，还有不甘心，眉头蹙了起来，却又缓了脸色：“为什么？为什么要与朕作对？四皇叔不是最不喜欢周旋于朝政权势吗？”

“臣的十万卫军，皇上会需要吧？”我却转了旁话，笑了笑问道。

果然，这话教他一怔，只是转瞬即逝，他噙着一丝冷笑，缓缓说道：“四皇叔，对朕而言，她不只值十万兵力啊！”

我不觉叹了口气，却是示意他瞧了她：“她若与你回宫，皇上如何面对？她又情何以堪？甚至，她活得下来吗？有些话需要这样点破吗？皇上心里不明白吗？”

这一番质问，虽是轻言细语，一字一句重若千钧，又狠又准地敲击着他的心，终叫他脸色剧变，已是一番惨白，

等到她神思渐渐清明，慢慢告诉她一些事情。

“你是王爷？”这是第二句话，依旧是在询问我的身份。

我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清朗了许多，仿佛初见时一样，没有隐晦和忧心，只是添了一丝迷茫。因为没有记忆么，心里会恐慌吧。虽然她在强按捺住心底的不安，但那双手，不经意间将锦褥拽得紧紧的，等到松开手时，早已是一片褶皱。

“可以唤我奕肃！”我佯作未见，只是笑了笑一面回答她。

“不是叫朱高奕么？”她想了想，却侧头问道。

她怎么会知道呢？心里一丝诧异掠过，却不动声色，依旧重复道；“唤我奕肃！”

她盯了我半晌，才点了点头，一面轻声唤了一句：“奕肃？”还有些生硬，三分试探，三分适应。

不觉有些恍惚，仿佛是很久以前，宫里宫外，人前人后，她唤得顺口，总是脱口而出。

她又重复了几次，一声比一声流畅，她忽然笑了笑说道；“我好像记得这个，以前就认识你吗？”

这一丝有些孩子气的笑意，蔓延在她的眼角，栩栩生辉。我不禁也笑了说道：“也许上辈子认识吧！”

我一踏过门槛，就望见他正站了窗台旁，不知看着什么。这个王爷神识沉敏，风宇条畅，只是有时候太沉静了，仿佛沉浸在什么思絮里不得自拔。

于是悄声踱到他身边，顺了他的目光望去，不过是亭院假山，蜿蜒走廊。

“奕肃？”我低声唤了他，不知是否是错觉，见他随意搭在栏上的手轻轻一颤，随后又转过头来，瞧了我，依旧淡淡地笑了笑。

“看什么呢？”

他摇了摇头，一面转身看向我说道：“又在园里呆了半日？”一手却伸了头上，我不觉顺势低了头，再抬头只见他两指捏着一片叶子，怕是刚才在葡萄架下沾上的吧。

接了手上，脉络清晰，叶色枯黄，搁在手心里端详半晌，已经透明地可以看到自己的掌纹。掌纹么？有时候觉得自己的掌纹很乱，交叉错落，深深浅浅地凌乱。凌乱么？还有心思，有些慌乱，总觉得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回荡，突兀地想起，又来不及倾听，蓦地断了，隐了，又不知落了何处。

“怎么了？”这一番胡思乱想被他的出声打断了，我有些愣愣地抬了头，正迎上他关切的目光，这目光也很熟悉，淡然若水，是了，应该是若水，又觉氲氤有致般风生云涌，仔细一看，又静得如山石屹立。

“又失神了！”他瞧我又是三分痴愣的模样，只是摇了摇头，一面笑了：“怎么总是这样！”

这话里无奈只有三分，担忧却占了七分。我只是笑了笑，一面指了脑袋说：“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总是乱乱的！”

“乱乱的？”他不觉提高了音调，素来稳重沉著，声音还是无端地伏起一丝波澜。

“不安份！”我点了点头，依旧是笑了说道，“就是一刻不停地想事情，没有目的的，有点像神游！”

他只是笑了笑：“也许是在府里呆得太闷了？”

我摇了摇头，闷吗？倒不以为，每日不是呆了他的书房，便是坐了后园中。有比我更闲适的人么，荡着秋千晃了半日，晒晒太阳。应该是悠闲，一丝丝渗入肌肤。

他不理睬我又一阵失神，径直坐了桌旁，赵伯亲自张罗着晚膳。

“奕肃！”我也坐了下来，一手接过赵伯盛好的汤。

“嗯？”他抬了头，依旧淡淡地应道，只是若有苦无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有心事吗？这里啊，都拧成一处了！”我一面指了自己的眉心，一面笑了说道。从一进屋就发现他眉头轻蹙，仿佛心里正揣着什么事。

他微微摇了摇头，见我不置信的模样，又仿佛是宽慰我一样笑了笑。

见他又低了头作了避而不谈的作势，便不再纠缠这话题，也低了头，手上的筷子沿着碗沿处来回摩挲，偶尔发出轻脆明婉的击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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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写得会慢了……如若等不下去……就晚些时候再来看吧：）刚才在修改上部，看到与木预相遇的那一处，心里也有点酸酸的……唉……

五十八

“今日的膳食不合夫人的胃口？”这有些无聊的小动作却惹来了赵伯轻声询问。

我忙摇了摇头，笑了说道：“没有，今日的汤做得很好呢！”

他听得才释怀得笑了笑，赵伯五六十旬的人，总是笑容可掬的模样，让人瞧了觉得亲切慈善，他又开口说道；“夫人多喝一些，都是滋补的药汤，夫人身子弱，一定得多补补，身子不好，将来怎么--！”他忽然止了话，只是笑得更添了份深意。

我听得啼笑皆非，自然而然地听得懂这咽下去的话。抬头不禁看了一眼奕肃，他却作了未听见的模样，依旧优雅地细嚼慢咽地用膳。夫人夫人的听着，早就在心里笑过好几回了。

有了意识的时候，已是待了这王府中，眼前的人悉心照料，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等到慢慢恢复了，只是告诉我他叫奕肃，怎么会是奕肃呢，我的心里掠过一丝讷闷，他不是当今皇上的四皇叔吗，不是明成祖朱棣的第四子朱高奕吗？于是脱口反问，话一落下，自己倒是吓了一跳，为何自己没有回忆，却又知道这些事情。他的眼里也是一丝诧异，幸而没有追问，因为我也没有答案。

他不提过往，甚至我不能确定他是否知道我的过往。但是他教我莫名安心，当一声声唤“奕肃”这二字时，不知是否是初相识，但却有故人相逢的熟悉。

什么时候开始，莫名地被称为夫人？如果仔细想一想，怕是那一次，一个什么京城来的督察巡按，说是例行公事视察地方政务，竟径直来了府上。我在后园里坐着，忽然他们也踱了进来，那人佯装无意间扫了一眼，却是一番暗暗打量，直让我不适，一面起身便要回房中。却听得奕肃开口说道：“这是内人！”

他一面笑着作了恍悟的神色，眼底却藏不住一丝狐疑。奕肃站了一旁，却只是淡淡地一笑，只是目光里偶尔闪出一丝深邃。

我瞧了暗暗失笑，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内人，只是见他正色的模样，这话说来必是有缘固的，也不纠缠于此，况且自己也没有那份矜持作态的性子，不在乎被他毁了“清白”。

只是看了这人，觉得莫名心烦，便朝他们阖首笑了笑，便要转身离去。

他竟又开口唤了弦儿：“陪了夫人回去吧！”弦儿听了，只是一愣，不过幸好还算个机灵的丫头，忙点了头尾随。

不过是片刻之间，府里上上下下都改了口唤夫人。待到夜里，他竟然踱到我的卧房，又是一翻折腾，安置了一旁榻，又是将琉璃屏风搁了两榻间，作了遮挡。我虽是不解，却没有开口询问。心里的迷茫何止这一件，只是不知从何问起，眼前的男子真是人淡如玉，温雅柔润，最是那份沉稳淡定，无论做些什么，总有他的道理，我倒是安生得很。

那里夜里，却是半晌不得入眠，只望了那屏风映了烛光，玲珑剔透，相互映着薄薄一层锦笼纱罩，越发朦胧摇曳。

“奕肃！”不禁轻唤了他一声，他的背影投了屏风上，却是轻微一辗转。

“怎么了？”他果然未睡着。

“今日来得是什么人？”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道。

“京城来的巡抚！”他径直答道，倒未听出一丝踌躇。

“在园里说的话，可是说给他听的？”

他点了点头，后觉我瞧不见，又出声应道：“嗯！”

他倒是有问必答，只是没有要深入的意思，简短的回答，干净利落的描述，忽然教我失了询问[qinkan.net奇`书`网]的兴子，不觉叹了口气。

他自然是听见了，却是半晌不吭声。我越发地清醒了，又望了梁上发愣，听得他也是辗转反侧，不禁笑了说道；“奕肃，难道我真是你的夫人？”

屏风那一侧却失了声音，寂静地若石沉大海。

“难道我们真是有婚约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惜奕肃心里有所爱的人吧，所以要拒绝这件婚事，只是迫于世俗的压力，你又抗挣不得，所以才与我佯作是夫妻的模样，那人来府上是来打探的吧！那么奕肃喜欢的人呢，此时又在哪里呢，是躲在暗处了吗？只是以后该怎么办呢，总不能让那女子一世都躲了暗处吧？你们这里的男人不都有三妻四妾，可以娶回来作妾，只是在名份上要委屈她了。”我这样胡思乱想着，一面喃喃自语。

他终于听不下去了，低声地说道：“好了，想些什么呢！”虽依旧是温言软语，却已有一丝不悦。

“奕肃，我常常胡思乱想，只是想要填满那段空白！”我又叹了口气。

晚膳过后，我只想着前几日看的书还未瞧完，便呆了书房中。

书房在阁楼中，红墙青瓦，高檐微翘。楼下竹篱成片，一带水池，石头彻岸，池水清幽碧朗。我凭阑俯瞰，黄昏落日，芳草萋萋，不觉有一丝落寞。一眼瞟见他正反手立在池边，池边恰好又是花廊，浅色背影落了眼底，忽然觉得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背影，颀长清冷，单薄地教人心疼。总是觉得，这样的背影见过许多次。

我不爱看四书，周礼一类，只是捧了诗词小传，呆了书房，常常半宿的时光一眨眼便过去。奕肃也俯案整理一些政务，于是书房里常常半夜还是烛光摇曳。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习惯，不能安安份分地坐好。先是站了看书，站得累了，慢慢就蜷了书橱角落。

这日翻着秦观的词，三两行的掠过，有些凄婉哀伤，终是失意才子，惯有的落寞疏狂，虽然流连青楼，总觉他的生命中自有一场邂逅，自有一个相思情深的女子。一面想着，一面翻着。

忽然觉得烛影斑驳，微微一晃，抬了头，原来是他也踱了身边，手上端着烛台。

“看什么？”

我将书扬了扬，一面笑了答道：“秦少游的词！”

他顺势俯下身子，竟与我一起蜷了角落，一面认真去看那香墨沁人的纸页。

我恰翻了一页，一面指了这首，他顺势轻声念道：“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我不觉喃喃重复这末句，心里浮出异样的悸动，不觉有些呆愣地盯了它。

“怎么了？”他察觉到我的失神，开口问道。

我摇了摇头，依旧呢喃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要怎样深沉的思念，才会有这样的回首，伤情处、竟是高城望断！可惜已是黄昏，灯火寂灭，已经看不清了，看不到了！”说着有一丝莫名酸意，又看向他：“只觉得那人很落寞，很可怜，不是一次离别，倒像是永别，即使返头看一千次一万次，思念的人已不在那里了，已经不得再相见了！”

他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我一时失神，只怔怔地盯着他，那手却是掠过眼睑处，垂眼才见纤长的指间沾了水气，原来是自己不觉落了眼泪，却迎上他依旧淡然的目光，不禁有些窘意，一面讪讪地笑了笑。他并不在意，却将书阖上，搁了书架上。又将我拉了起身：“时候不早了，该去歇息了！”

经他一提醒，竟也觉得有丝困意泛上。恰好听得屋外的打更声，已是子时了，随意一瞟，见他案上的折折本本的都撂了一堆，这样的小动作落了他的眼里，引得他也望了一眼。

“奕肃忽然成了大忙人了！”我指了那堆东西，笑了说道。

他只是淡淡一笑，却将烛台搁回了案上，一面朝我说道：“好了，你先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出门！”

“出门？去哪里？”这一日都不曾提过，不禁有些讷闷。

“去慈恩寺祈福！”他已替我推开门，“已经数月没有出门了，不闷吗？”距离上一次，还是三月踏春郊游，确实是许久未踏出府门一步了。

弦儿正候了门外，听到这边动静，忙侧身走了出来。他便顺势吩咐道；“送夫人回房！”

弦儿忙点了头应着，一面要替我引了路。

“你要呆在书房吗？”我却止了步子，转头看了他立在门槛处。

他点了点头：“还有些奏务要阅！”

瞧了他脸上神色平静，隐隐一丝温润笑意落了眼底，不禁也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不要看得晚了！”

说着，便由了弦儿在前面打着灯，慢慢踱回房里，至转角处，回首一瞟，却见他还立原处，像是看向这边，屋内的烛光焯烁，投在壁橱上，只是将周遭的一景一物隐得更加朦胧，独是他的身影愈发清晰。

过了转角，弦儿已是按捺不住地开了口：“爷今晚不回房了吗？”

“嗯！”我瞧了她脸上倦怠的神色，也在门外守候了许久。

她返头看了看我，眼底却是一丝莫名的神色，我自然瞧得明白，每夜收拾屋里的两张榻，都要露了一丝迷惑复杂，我只佯作未见，也不去提这话。我和奕肃分榻而眠的事，却只有这个丫头知道，便是赵伯也不会轻易入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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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学乌龟，慢慢爬……不要砸我！～～

五十九

第二日天气也很好，云淡风清，适合出门。慈恩寺在效外野林，去时需费上一些时候。

坐了马车里许久，随意掀了窗帷，探头望了一眼，只是这样一个动作，蓦地有些恍惚。

“要是觉得无趣，换马骑吧！”奕肃忽然开口说道。

“骑马？”我不觉放下窗帷，转头看向他。

他只是笑了笑，一面朝车夫示意停了下来，一面又下了马车。我忙随了他的身后，却见怀彻已被“赶”下了马背，奕肃牵了马正走了过来。

那是一匹棕色的马，高大矫健，毛发黝亮，奕肃身著浅色轻辉流纹长衫，自有一份雍容华贵，只是站了这马儿身旁，反倒觉得那上好的衣料是一种束缚，不觉要笑了出来。

他自然是收了眼底，却不在意。径直将马儿牵至我的面前：“坐上去！”一面说着，一面伸了手搀扶。

翻身上马，只是轻轻一跃，便稳稳坐了马背上，脚下踏住马鞍，并不觉得慌乱，不禁笑了朝他说道；“我以前就会骑马吧！”

他不置可否，只是将马鞭递给我：“小心一些！”

我接了手上，一面点了头，脚下用力一夹，马儿却是原地摇头晃脑，左顾右盼，我只好扬鞭一抽，它只闷闷地哼了一声，才开始缓缓抬起尊贵的蹄足，简直是亦趋亦步。怀彻恰好上了马车，返头见了也不禁笑了说道：“夫人真的会骑马吗？”

我佯作凶狠地回瞪了一眼，返头时恰迎上奕肃的目光，轻扬的嘴角暗示着他的忍峻不禁，自己瞧了马儿依旧是漫步的作势，不禁也笑了出来，不待开口，他已是纵身一跃，上了马背，正坐了身后，双手绕过我的臂膀，将缰绳握了手中。虽然是坐了我的身后，却是留了空隙，只是襟衫布料之间的轻擦。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进退有致。男子的气息还是迎面袭来，沉实却干净的气息，就像积淀了多年的沉香。

马儿仿佛知道背上立的是主人一般，不用扬鞭，便绝尘而起。

待到崎岖山路时，不免一阵颠簸，不过是衣带裙扬间的扶持，替我解了东倒西歪的难堪。

等到了寺庙前，已是近黄昏。

这座庙宇不大，因为在深郊野林，来此上香添油的人很少。等到我们进去时，已没有一个香客，只有身著灰衫的僧人，三三两两。

一个小师付引领我们径直往殿前去，行了惯例，净手上香。抬头仰望那佛像，不是金碧彩漆，只是一尊石佛，粗陋的雕刻，轻细的香火，明灭之间，香烟缭绕，佛的脸上瞧不出神色。殿上有些昏暗，我微微侧身，让一束光落了香坛前，瞧他沉默不语地燃香，曲膝跪了蒲团上，闭了眼，脸上神色依旧淡然，便是一丝虔诚也寻不到，他的心里在祈求什么呢，他想要的又是什么呢？这丝揣测涌上脑海，仿佛是思忖了很久的疑惑。

不过是片刻，便睁开了眼睛，起身将三支燃香插了香炉中。

这才返头看了我，不待他开口，我却摇了摇头：“我就不用了！”

他没有惊讶，点了点头，一面说道：“走吧！”

这座寺里的主持与奕肃应是熟人，仿佛早就替我们打点好了一切，收拾出厢房，安顿好跟随身边的侍从。

用过斋饭以后，站了厢房外，

“今日是十五，林间月色很好，要不要走走？”奕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已是十五了吗？我不禁抬头看了天空，果然是圆月之夜。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我们便已在林间散步，清冷的月光透过枝枝桠桠，将石筑的天然小道映得斑驳一片。白日沉寂的如同世外桃源，夜里虽是更幽静，却因着这月色生动了许多。

慢慢穿木拂林，漫无目的地走着，他随了身旁，不紧不慢。

他的府邸很大，走廊交错，他走得快了，我若跟不上又要在下一个转角犹豫半晌。第一次跟了他身后，便是不过眨眼功夫，就不见了人影，分不清东南西北，索性坐了一旁的栏棂处，等着他寻回来。

幸而只是片刻，便瞧见那颀长的身影渐渐清晰，走到我跟前，却是摇头失了笑：“我倒忘了，你是最会迷路的！”

我笑了笑，一面替自己辩解道：“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以前很少在这种走廊里穿来穿去的！”

再与我走在一起，无论是在哪里，他都会放慢脚步，一直像是悠闲地散步一样。

这样走着，忽然想到王维的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不知道这林间小路上，会不会真的有清泉。这样想着，更是侧耳倾听。他瞧了我认真的模样，不禁问道：“在听什么？”

我忙伸了手指，作了噤声地姿势，他看了我一眼，却是笑了笑，果真沉默下来。

半晌，我才开口说道；“我想听听，是不是有清泉流淌的声音！”

“现在是冬天，夜里寒气重，清泉早已冷凝无声，听不见的！”他摇头失笑，又有些无奈地看了我。

我讪讪地笑了笑，一面借了月光，跨过眼前的乱石，一面低头说道；“就算有，我也听不见的！倒不是真的想听什么，只是凝神倾听，因为专注于某一件事，可以教我忘了其它！”

“奕肃，知道吗？有时候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活着，心里空荡荡的，伸手想要触摸，却只是一片虚无，我缺少的是一种存在感，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这“见”字落了音，恰好踩在棱角怪异的石头上，不觉一滑，几乎要摔倒，幸而他极快地一伸手，拽过我的手腕，稍稍一用力，将我径直揽了怀里，额头抵上他的胸前，下意识地要退后，却听见他俯在耳边的低语；“别动！”

这话教我蓦地愣住，来不及惊讶，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却有些自嘲的味道。又听得他低声说道：“听见了吗？”

“什么？”我不解地开口问道。

他伸了手，轻轻扳过我的脸，却是让我侧耳贴了他的胸前：“心跳声！”

像是受了蛊惑一般，我真的凝神去倾听，而这一刻，不知道是这冥色的宁静，还是自己的心如止水，那心跳声充塞在耳中，一时之间竟真有天地俱寂的错觉。心下一悸，忽然觉得有些堵得慌，鼻子一酸，一面慢慢探出头来，他已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再抬了头，他的脸上回复了淡漠，依旧瞧不出一丝波澜。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佯作无谓地笑了笑，一面继续往前走。

“傍晚上香的时候，你是在许愿吗？”由着清朗余晖指引着，往林间深处走去，脚下碎石浸渍在月光中，也如玉肌一般柔润，这亘古不变的顽石仿佛也有流光暗转的温柔，不觉想起那石刻的佛像。

“嗯！”

“奕肃，其实我不信佛！”

他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微微侧头，像是静待下文。

我笑了笑说道：“因为我总觉得，我一定在佛前许过愿，而它没有实现我的心愿！”

“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缓缓说道，“佛也无能为力时，就会用这话来搪塞你！”

不禁抬头看了他，却是逆光站着，终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原是疏狂嘲弄的顽话，却教他带了一丝无可奈何，又像是绵绵无尽的隐忍，让人觉得怜惜。便是佛此刻听了，怕也不忍责罚，独自惭愧去了才是。

心里莫名觉得悲哀，像是为了撇开这份沉重，便寻了玩笑说道：“这样的话，怎么也不该是你说的，傍晚还向佛许愿，夜里就说他的不是了！”

他听得也是笑了笑，正说着，眼前出现了岔口，一左一右，我不禁止了脚步。他继续上前，却是朝左走去。我忙跟了上前，一面问道：“这是往哪去？”

“再往前走，有一条江！”

不过一刻工夫，便出了林，抬头一看，一条洁白无瑕的素练蜿蜒连绵而去，江水共长天一色，原来这夜空并不只有冰轮皓月，只是因为斑斓星辰都落了这江中。

原先很喜欢抬头看星空，一直睁着眼，仿佛要望眼欲川，一直看到眼睛酸痛。但总觉得星空离得太远，满幕明灭太过深邃，眼里总有一种薄雾，什么都不真切。如今是俯首望那星移影动，点缀了这条江河，不是波澜壮阔，却也明媚华美。

“看见了吗？”他的声音依旧是淡淡地从头顶落了下来。

我点了点头，是要引我来看这星辰么？不禁转头看向他，他忽然伸了手，径直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热，将我的手覆了其中，看向已有此愣住的我笑了笑：“触到了吗？”

我只觉鼻子一酸，已有一丝哽咽，却是一字一句地说道：“听见了，看见了，触到了！”

六十

他微微扬唇笑了笑，依旧和熙轻浅，琥珀色的眼眸盛满了宠溺，又缓缓松了手，转头看向那水天相接的无垠处。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所谓良辰美不过如此吧。可惜折回时却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连绵不绝，雨虽不大，只是等我们回了寺中身上已湿了七八分。回去时已是深更半夜，怀彻怀戚二人早已寻了出来，撞见我们被雨淋得狼狈不堪的模样，怀彻却是作了想笑又不敢放肆的模样，脸上表情甚是便扭。怀戚却是慌忙替我们生火，取来干净衣裳。这二人一直随了奕肃身边，一个顽淘开朗，一个斯文内敛，都是二十出头的少年。

回了寺中，奕肃认为到底是佛门清净之地，不便打搅。只遣了他拿来干净衣裳换下，并不惊动寺中已睡下的僧人。寺中的师付习惯清冷，炉火添置得少，只将余下的搁了我的厢房中。将床上帷幄放下，轻手轻脚地换下了湿衣裳，这才掀开了帷帘，便瞧见他正背朝着自己，站在火炉旁。

他已换上干净衣裳，头发却还是湿漉漉地，已有些散乱地落了背上。水珠顺了长发淌了下来，素日沉识雍容，风神俊朗，今日终于见识到他有些凌乱的模样了，不觉笑了出来。

原是背对着我，将湿了的长衫搁了一旁，听到这声轻笑，却是头也不回地问道：“笑什么？”

我不说话，只走向他，将白方巾递了上去：“擦擦头发吧，还在滴水呢！”

他接过了手上，却是轻轻地揉了揉。山上夜里寒气本就沉沉，又是斜风细雨，风过之处，冷意重了三分，湿了衣裳，渗入肌肤，不觉一阵瑟瑟。

又坐了下来，伸手拨弄炉火里的木炭，翻转几下，让它燃得更旺一些。屋子也被炭火映得亮堂了许多。

见他只是随手一擦，落在肩上的乱发依旧淌着水珠，我忍不住摇摇头，一面执过他手上的方巾，转了他的跟前，径直“蹂躏”他的湿湿的长发，手刚触上他的发尖，这深沉得瞅不出一丝表情的王爷脸上却是一怔，有些无措惊讶，还有一丝迷离。我瞧得不禁笑着调侃：“平日占着夫人的名份，今日就真的服侍王爷您一回！”

他早回复了寻常脸色，却是扬了扬唇，仿佛苦笑了一下，并不答话。

水珠落了额上，一面顺着他削瘦的侧颊流淌下来，眼见要落了脖颈间，忙伸手用方巾拭去，不觉目光也顺了他的极富曲线感的颈处漫延下去，刚换了长衫领口却是大肆敞开，胸前光滑的肌肤一览无遗，我伸了手径直将他的外衫撩开。

他蓦地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望了我。

专注的视线却是落了那一道伤疤，在明灭恍然的炭火映射下，分外的狰狞可怖，指了它问道：“这是什么伤？”

他顺了我的目光望去，却是莫名地舒了口气，又淡淡地说道：“箭伤，早就痊愈了！”

“怎么受得伤？”我仍然盯着它。

他不回答，却将外衫揽紧，竟笑了说道；“再这么看下去，我脸上也要挂不住了！”

我抬头看他，脸上真的泛了绯色，原是顽话，我却笑不起来，一面垂了手，只是愣愣地隔了襟衫瞅着原处，喃喃说道：“我身上也有这样的伤疤，原来是箭伤！”

他似乎听见了，却不接话，只是望向正燃得灼灼的木炭，火焰摇曳绰约。

“奕肃，你好像什么都知道，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不觉又絮絮说道，语气蓦地黯了下去。

他却依旧沉默，许久以后，我以为他要这样盯着那炭火一直缄默下去，不料忽然开口说道；“已经很久了，父皇还在世的时候，我奉皇命去讨伐安南国奸党，就是在那一场战事中受的伤。”

我一直侧首等着下文，他却止了话，我不禁开说道；“就这样？”

“嗯！”他点了点头，一面笑了说道，“原本就是无趣的事，是你非要听！”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讪讪地说道：“你总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当然没趣了！”

他却置若罔闻，又伸了手，将我落在额前的一缕长发往后别去：“行军征战，都是些血腥残暴的事，真要我细细描述？”

他的长指掠过之外，隐约有一丝烫意。

“那倒不用，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我忙摇了摇头，嗔怪地说道，“不过是想知道一些你过去的事！”究竟是想要知道他的过去，还是自己的过去呢，这一时间竟有些混淆不解。

“过去的事？”他近乎喃喃自语，垂下眼睑，思絮却不知落了何处，他的侧脸被炭火投射在墙上，朦胧绰约着，忽然见那眼眸处垂下的睫影已微微睁开。

“很多年前就已经说了！”他幽幽的语气，有些飘浮不定的话语慢慢落了下来，“搁在心里最深处的话，早就向一人倾述过！”

我听得一愣，身体里有一处细微的褶皱，柔柔地胳着心口，又有一丝莫名的伤怀。

“那人现在在哪里？”我不禁开口问道。

他转过头看向我，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透过我的身体却是望向了别处，半晌却不开口。

我见他有些失神的模样，心里寻思那人莫不是遇了不测，终究成了一段伤心往事，暗暗自责，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才是，正有些无措。他却恍回了神，笑了笑说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不需再埋在心里，而曾经听我心事的人,却又成了搁在深处的心事！”

这平平淡淡的三言两语，却教我这旁听的人，也不禁一丝悸动，他的心里终是有念着的人，总是觉得清冷淡然的神色下暗藏一丝落寞忧黯。不知是什么人教他念念不忘，只是可怜他这样淡漠的性子，不管是微致还是沉重的感情都习惯搁了心里，若是那人不知，他亦不言，只怕是永远的错过。这样想着，又不禁起了怜悯的心思，抬头看去，不禁摇头失笑，自己在这千思百转的，他竟已阖了眼，作了小憩的模样。笑归笑，一面起了身，得将他扶回榻上才是。

只是手触到他的肩处，却觉得烫意隔了襟衫传到手中，暗觉不妙，一手抚上他的额头，却是烫得吓人，心里一慌，原来不是睡着了，竟是昏了过去，这一手推上他的肩，不觉用了力，他便要倾了我的身上，我手上一时未支住，径直也往后仰了下去，只是腾地一声，径直摔了地上，还来不及喊痛，门恍得被推开，却是候在门外的怀彻，听了响声，急急地推门而进，一面唤道：“王爷！”

只是一眼，就将屋内扫视个透彻，却见了他正将我压了身下，怀彻脸上只是怔了一下，又慌忙要关了门退出去，只是目光里又掠过一丝揶揄的笑意。

我瞧得真是哭笑不得，忙喝住他：“回来！”

他正要带上门的手这才止了，却又故意将目光落了旁处，有些犹豫地低声问道：“夫人还有吩咐？”

“你家王爷昏倒了！还不快来扶！”我瞧了他飘忽不定的目光，真是啼笑皆非。

他这才恍然大悟，忙上前将奕肃扶了起来，又搀至榻上。怀彻伸手试了他的额头：“只是发烧！夫人不用担心，我这去取药！”

“这深更半夜的，去哪里寻药？”

“王爷惧寒，容易着凉发烧，所以一直都有备药！”他一面解释道，一面就要出去。

惧寒么？我心里一丝颤，自己便是个惧寒的人，知道冷雨霖霖，北风凛冽，那样的寒意入骨有多么疼痛。回来的路上，却还将长衫解下，尽替我遮风挡雨。

我坐了榻旁，瞧他已是绯红一片的脸色，早见他脸上一丝绯色，还真以为是害了羞，怕是坐了那里就已经不舒适了，这是个连生个病也习惯承受的人。这一番思量，不觉鼻子有一丝酸意。有时候，不知道他为何对我这般好，不曾开口问过，只是因为一种直觉和信任。人前人后，从来是细致却不逾越的照顾，有些像是彼此熟悉的朋友一样，这样的好入微入细，又自然而然。

正兀自想着，却听到耳边一声轻唤：“夫人！”

我转了头，却是怀戚手上正端着水，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里。

“夫人，先替爷降降热！”他已将水搁了桌上，一面又将毛巾从清水中捞起，绞干了水，这才递给我。

我接了手上，叠作长条，敷了他的额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怕是正头疼着，却不发出一丝声响，这个病人真是安静地可以。

只消一会，怀彻回来了，将药取来了，却是特制的药丸，倒省了煎熬的功夫。瞧着他在昏沉中将药丸咽了下去，我才舒了口气。

怀彻见药已服下，也释怀地笑了笑，怀戚见我还有些担心的模样，却是反过来安慰道：“夫人不用担心了，爷服了药，再睡上一夜，明日烧就能退了！”

我点了点头，只是瞧着他依旧拧着的眉头，有些心疼，一面喃喃自语道；“他的身子这么弱吗？”

怀彻听了，却是抢先答道：“也不是，爷身子一向很好的，不过以前受过伤，好像是伤未得及时治疗，落了一些尾病，就像这惧寒怕冷，容易着凉一类的！”

他所说的伤便是那胸前的箭伤吧，怪不得，箭头能有多大，但那疤痕却不小，怕是一时未得治疗，伤势向外漫扩的结果吧。不知为何，箭伤二字总教我心里战战兢兢。

又是一阵沉默，我瞧了他二人还伫在原地，只得转头朝遣了他们先去歇息：“你们也折腾了一日了，先去歇息吧，这里有我看着便好！”

他们点了点头，一面退了下去，只是走到门口处怀戚转头说道：“我们候在门外，有什么事夫人直管吩咐！”说着，便推门出去了。

我径直坐了榻前，这一夜都小心照料，又换了几次冷巾，不时以手抚过他的脸颊，渐渐不那么烫了，又听到他呼吸声已复平缓悠匀，这才放了心。一面靠了榻尾处，一面又睁着眼睛照应着他。

六十一

等到第二日睁开眼时，脑子里还是浆糊搅成一处，半晌才恍过神，自己已是躺了榻上，立刻翻身起来，却见屋内只有自己一人，只是昨日换下的被雨淋脏的长衫还搁了一旁。一面下了床，推开门便见怀彻正候了门外，见了我，忙笑了唤道：“夫人！”

“王爷烧退了吗？”他虽强打起精神，眼下却是一抹黑韵，昨夜真守了一夜吧。

他点了点头，依旧笑嘻嘻地说道：“好了，早就醒了！”

我听得也彻底放了心，又指了他说道：“你也累了一夜，赶紧去歇息会吧！”

他却摇了摇头：“这一会可没空，正等了夫人醒来回府呢！”

“现在回去么？”他昨日也未提起何时回府，我自然是不知道的。

不等他回答，却是奕肃的声音传了过来：“醒了？”

我侧身一看，却是他从转角处走了过来，怀彻俯身唤道：“王爷！”

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先退了下去。

再看向我，目光清明，脸色已回复，只是声音还有一丝干涩，精神倒也还好，我不禁笑了点头：“嗯，听怀彻说，我们现在要回去？”

“嗯！”他点头应道，却又伸手引了我至走道的一旁，正要开口说话，这时却传来一计钟声，悠远绵长，在这空寂的寺中回荡，余音缭绕在耳旁，久久不得散去，他也转身凭阑眺望，便见远处的钟楼，几缕薄雾和了柔柔的晨曦，化作霓缎轻舞飞扬，有几丝缥缈，也让人觉得虚幻。寺中的宁静是不需多言的，即便是一日之初的晨时，也依旧三三两两的僧人，清扫着庙中前庭后院，没有一丝喧哗，只是偶尔淅淅簌簌的落叶被袭卷，扫起的声音。

静静地伫了半晌，他又侧过头来：“走吧，与我去向一位故人辞行！”

“故人？也是寺中的僧人？”昨日来时也未见他提起，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他点了点头，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径直笑了解释：“昨日他恰巧在祠堂打座，今日才出来！”

我恍然地阖首，一面随了他往祠堂前去。

奕肃所谓的故人是这寺中的一名僧人，看他身着朴实无华的灰衫，应只是一普通的僧人。年纪却是七旬有余，言笑之间除了出家人的淡定，隐约有一些仕气，也许出家之前是什么官宦仕大夫一类。他手伸至胸前竖起作揖，一面朝我们打了招呼。我不禁也笑着回礼，他二人也只是浅聊了几句，不过是些寻常问候，入耳却是真挚温暖。不习惯打搅别人的谈话，所以放慢了脚步，渐渐落了他们身后两三步的距离。这寺中的清晨，空气极好，忍不住深深呼吸，站了石板道旁，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尽洒了青石板上，也落了我仰起的脸上，只觉这温暖的阳光是可以看得见触得着的尘埃，流溢着，旖旎着，在眼睫处，在指尖，在发尖，这日的阳光有一种沉稳安宁的韵味。

“寺玉！”

这一声轻唤，方让我睁开了眼前，转过头去，见他们已停了脚步，那僧人正朝我点头微笑，而那个唤我的人却噤了声，脸上依旧是平静淡漠。

原来他二人旧已叙毕，正要话别。

“时候不早了，王爷再不启程，恐怕天黑了才能回到府上！”

奕肃点了点头：“好了，你也不用再送了！”

那僧人又与我们作了一揖，便是告辞，不知是否是错觉，只觉他抬头望向奕肃时，目光里有一丝浅浅的担忧，还有一份凝重，甚至有些像是永别一般。不过是一晃而过，也来不及深究，不禁侧头看了奕肃，他的脸色却是寻常，于是暗暗猜测，定是自己看走了眼。

待那人走进庙堂，身影消失有些昏暗的殿中，我们这才返身出了寺庙。

走了几步，奕肃忽然开口说道：“刚才那人，是溥洽法师！”

“溥洽？”我听一愣，不禁反问道。

“寺玉知道？”奕肃停了脚步，侧头看向我，脸上神色稍稍凝重了几分。

“不是建文帝的主录僧吗？”我不自觉已点了头，一面继续说道：“相传建文帝在位时，与他私交极好，甚至有人说是他将建文帝从火海中救出，也不知道建文帝是否真得被救了出来？不过就因为这些传说，明成祖还将他囚禁了十几年直到道衍师付临终求情才被释放，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脸上已露了莫名复杂的神色，静默了半晌，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看得不解不禁问道：“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说话间，已至寺外，我只顾着与他说话，不觉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几乎要向前摔个跟头，幸而他伸手扶得快才站得稳了。抬头便见怀彻怀戚二人正站了马车旁，瞧了我出糗，怀彻促狭的笑早已挂了嘴角。

奕肃索性拉了我的手，径直走到马车旁，一面头也不回地说道：“这三步路，不知你得摔多少个跟头！”

我不觉有一丝窘意，只好讪讪地笑了笑，却也将先前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回去一直坐在马车里，因为昨夜未休息，不消一会，便抱着琐袱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极熟，等到再醒来时，竟然已经在王府的的卧榻上。

睁开眼睛又望着帐帷顶半晌，这才坐了起来。

这时门被推开，却是弦儿正走了进来：“夫人就醒了？”

“什么叫就醒了？”我不禁笑了，怕是这一觉都睡了十几个小时才是。

“夫人从马车到这榻上也不过一刻钟！”弦儿忙答道，那张俏脸上竟露了一丝暧昧揶揄的笑意，“夫人睡得好熟，是王爷将夫人从车上抱回来房里的！”

“才刚回府的？”掐算时辰，下午便该到了才是，不过也是随口一问，竟惹得这丫头又笑嘻嘻地说道：“怀彻说了，回来时绕了路，特意避开陡坡，怕将夫人颠醒了！”

我听得心里不觉一丝暖意，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瞟见她手上捧了好些衣物，不待我开口，她瞧出我的疑惑早笑了解释：“明天就要启程，这会正替夫人收拾行礼！”

“启程？”我听得一愣，又要去何处呢？不是刚从慈恩寺回来么？

“去京城啊！”这丫头瞧了我茫然的神色，忙开口解释道。

去京城？为什么要去京城呢，我听得更是不解，奕肃并未向我提起啊。抬头迎上弦儿也是迷迷糊糊的模样，我反倒笑了笑：“那你收拾吧！王爷现在在哪呢？”

“在书房里！”她一听这话，又不迷糊了，笑颜又缀了脸颊上。

我点了头，一面便要出去，忽然她又唤住我：“夫人！”

“怎么了？”我转头，迎上她眨得越发厉害的眼睛。

“这个要不要拆了？”她却指了那横在两榻间的屏风，又作了正经的神色问道。

我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一面佯作凶狠地模样说道：“你拆了它，我就把你也给拆了！”

说着转身便出了门，却听得身后一阵轻笑，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

穿过大大小小的走廊，方走到阁楼下，抬头望去，便见那屋内灯影绰约，他正立在书橱前，身影被烛光拉得更加修长，直落了纸窗上。我正要敲门，忽然起了玩逗的心思，便轻手轻脚地推了门，见他正背对着我伫在书橱旁，更是放轻了步子，悄悄踱了他的身后，便要伸了手搭上他的肩处，手未触到他的衣襟，却听到：“寺玉？”

我愣给吓得退了两步，想要唬人不成，反倒被他吓住了。他转头却佯装无知一般，只是笑了笑：“进来怎么不支一声？”

我瞧他笑得云淡风清，想要嗔怒地瞪他一眼，却终于忍不住笑了：“怎么知道是我？”

他不回答，却转了话说：“明日要启程回京师！”

我这才想起来寻他的初衷，忙点头：“我知道，但是为什么？”

“太后寿辰，回京去祝寿！”

“我也要去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他点了点头，竟然笑了笑说道：“当然，你也得去，谁叫你占着王妃的名号！”

我听得一愣，瞧了他眼里闪过一丝戏谑，一时竟不知道是该笑呢还是佯作嗔怪的神色，他已回复了常色：“论辈份，太后只是皇嫂，倒并不非要地方藩王亲自去京城祝寿，而这一次---！”

他忽然止了话，转了头看了看我，不觉有些幽幽地叹了口气：“算了，权且当是出门散心吧！”

我直觉他有话咽了下去，但见他脸上少有的黯然，便点了头，又打起精神，作了高兴的模样：“也好，我都未去过京城呢！趁此去游玩一番！”

六十二

第二日便启程上路，奕肃交代了诸事，府上由赵伯打理倒也放心。明里只遣了怀戚怀彻二人跟随，弦儿也一直候在一旁，与我一同坐了马车上。

这一路没有耽搁一分，甚至有些匆忙。听说太后下的懿旨早就到了府上，不过是他提晚了上路的日子。这一路多是呆了马车上，沿途行得也是郊境，愈到深冬，景致越是萧条。有时候呆了车上不分白天黑夜地睡着，有时候和奕肃一起骑马先行。这一路下来，马倒骑得渐渐好了，便是怀彻也调侃说，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

偶尔路过一些城镇，奕肃会介绍当地的风俗人情，历史文化，倒也少了几分无聊，只是离京城近了，他却越发地沉默寡言。不经意一侧头，便发现他正望向我，目光却似幽潭里轻雾迷漫，却是看不透彻，想要开口询问，他早已望向了旁处。

终于离北平不过半柱香的路程，便是驾车的怀彻也要舒了口气，弦儿掀开窗帷的次数也越发地频繁，还未至城门，便能听到远处的喧嚣。一直在暗处跟随的军队人马也已跟了上来。

待到城门处，守城的侍卫例行公事，便要查巡。奕肃将玉牌递出，那人见了东西，忙侧身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进了城内，又命怀戚率了侍卫军队先行。而我们拐至御道，离了拥挤的集市，往城北处行去。弦儿禁不住车外喧嚣声此起彼伏，一面掀了窗帷，朝窗外眺去，见了那繁华街市，形形色色的商铺吊楼，熙熙攘攘的人群，免不了几声低呼，兴致勃勃指了这里那里地瞧。毕竟是当朝京都，比起长安别有一番生动，不禁也多望了几眼。待到车拐过街角，已是看不见了，这才放下窗帷，转头看向奕肃，又迎上他的目光，仿佛是瞅了我许久，不觉有些莫名地不适，只好笑了笑扯了旁话：“这是去哪？”

他恍过神，却只是笑了笑：“先去宿处！”

我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要去哪，不过这亦不需要我担心。

不过一柱香的工夫，马车便停了下来，我看向奕肃，他点了点头，一面掀了车帷，一面先下了马车，然后才伸手扶我下来。

抬头一看，已是在一府邸的朱色大门前，只见怀彻也下了马，心情却是极好的模样，原本就是个喜怒哀乐挂了脸上的人，此刻已是笑嘻嘻的，一面朝奕肃说道；“王爷，我们多久没有回来了？”

奕肃只是笑了笑，却朝我说道：“这些时日我们就在此住下吧！”

只是瞧了眼前的房子，厚重的青墨围墙，藤萝络顶，隔绝了喧嚣，安详沉寂。不禁抬头朝他笑着说道：“和长安的府邸真的好像啊！”

怀彻也笑了插话道：“当然像了，长安的便是照着这个建的！”

听了这话，转过头看向奕肃，他点了点头说道：“我在这里住了十年！最初的十年！”

原来是度过童年的地方，我恍然地点了点头，奕肃真是个念旧的人，这样想着，不觉又侧头向他望去，却见他正愣愣地瞧着那飞檐翅角，青色琉璃。

正要开口唤他，却是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地传入耳中，不觉侧头看了，却见几人骑着马儿正朝这边驰来，待到越来越近，我不禁伸手拉了奕肃侧身，想要给它们让道。不料奕肃却是立在路中不动，而那些马竟也在离我们半米距离处嘶地一声齐齐被喝住。

为首的那人翻身下马，一面上前朝我们走来，离得近了，他朝奕肃笑了笑，一面拱手作揖：“四王爷！”

奕肃点了点头，一面回应：“杨大人！”

这位杨大人看上去比奕肃略略年长些，或者说在朝为官，慎言虑行总显得老成一些。身著朝服，像是刚从朝堂下来，眉目倒清朗，笑起来四平八稳。这番打量之下，不觉也正被他端详着，待到反应过来，他已开口轻唤了一声：“寺玉姑娘，好久不见！”

我听得一愣，他也是我熟识的人吗？虽有些不解，还是点了点头，顺了话喃喃道：“好久不见！”

他并不在意，却是看回奕肃：“王爷刚到？”

“刚到！”奕肃却指了他身上的朝服，“杨大人不也刚下朝吗？”

他听得依旧笑了笑：“听说王爷来了，便赶来探望！”说着又看了我一眼，却是返过头，朝奕肃又靠近了一步，几乎是窃窃私语一般，竟当了我的面说起了私话。

我索性退了几步，离得更远一些，转头看向旁处。弦儿见我一人独独立在一旁，忙上前来，一面朝我小声问道：“王爷在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不禁瞟了一眼，正撞上奕肃的目光，却是如平常一般清冷淡漠。

不过一会，他二人话已说完，一齐朝我走了过来。

不料又是一阵车马轱辘声传来，这原是一城北偏居，整条大道是冷冷清清，鲜少车马行人，所以这轱辘声尤其清晰，不觉都侧首看去，便见一马车正朝我们驶来，车后还有一队人马，待到近了，便见那些人竟统一的著装，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瞧着这装束，“锦衣卫”三个字蓦地冲入脑海中。

奕肃与杨大人恰被那马车隔在另一端，马车停稳后，车帷被掀开，一人俯身从车中探出，一抬头恰好与我对视，他似乎愣了一下，只是很快就回了神，却是笑了说道：“寺玉姑娘！”

这阴柔尖细的声音教我立刻恍悟他的身份，又瞧了他的朱色袍衫，便知是宫里司礼监一类的人物。

奕肃与杨大人都已经走至跟前，那人见了奕肃忙笑了作揖：“四王爷！”又见了身旁的杨大人，有一刹那的惊讶，只是转瞬即逝，依旧笑着：“杨大人也在！”

杨大人只是笑了笑点头：“李公公！”

被称为李公公的人再转向奕肃，厚厚粉饰的脸上笑作一朵菊花：“王爷何时到的？”

“刚到！”即便是一而再地被询问，他的脸上依然不起一丝波澜，只是顺势答道。

而我才忽然想起，这公公也认得我吗？也是早就熟识的人吗？怎么这二人都知道自己？

奕肃察觉到我心神不宁，握了我的手，却是朝他说道：“公公这是？”

他听得懂这省略的话，忙笑了说道：“皇上知道王爷今日抵达，一早便派了奴才来接驾！”

“让皇上费心了！”奕肃听了，只是淡淡地说道。

那公公依旧是笑着，不置可否，只是看了我们身后的府邸又说道：“王爷要在此处下榻？”

奕肃点了点头：“这原是本王的府邸，在此宿下再方便不过！”

他听了，只得点了点头应道：“确是再方便不过！”

奕肃见他欲言又止，倒不搁在心上，只径直开口道：“本王正要进宫晋见，公公可与我一同？”

那公公听了却摇了摇头，一面笑了说道；“皇上早发了话，王爷这一路周车劳顿，今日就不用进宫了，先好好歇息，明日自会宣见！”

“也好，那就请公公替本王谢过皇上！”奕肃虽是微微低了头，目光却依旧澹澹。

人也探望了，话亦传到，那公公便要打道回宫。

“王爷，杨大人，奴才先行告退！”说着便又折回马车上，车帷落下之时，他最后一瞟，又是落了我的身上，教我莫名不适。

那一队人马绝尘而去，不觉朝他们远去的方向看了半晌，这才转过头来，身边还有一个杨大人，依旧站了一旁，却是殷殷地望向奕肃。

我瞧了这二人之间隐约打着暗语，杨大人切切的目光，他却仍然冷淡相对，佯装不知一般，这真真让我想起了一句话，不禁兀自笑了出来，又惹得这二人齐齐看了过来。我只得抿了嘴，笑意一时敛不住，只能半笑着说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呵！”

奕肃立刻听出这话的意思，只作了啼笑皆非的模样。而杨大人恍悟过来，却是有些无奈地摇头失笑，瞧得我都替他心生一丝委屈。

不过，这话也引得奕肃又定定地看了看我，终是轻叹了口气，却转头朝杨大人说道：“走吧！”

杨大人得了话，眼睛一亮，又笑了笑，却是释怀地舒了口气，这一刻的表情与他身上的朝服简直大相庭径。

我却木讷地伫在原处，一时并不明白他的话，他依旧淡淡地解释道：“我与这位杨大人是旧相识，他邀我们去杨府叙旧！”

“只是这样？”我不禁皱了眉头，露出不置信的表情反问道。

“就是这样！”他肯定地点了点头，低头与我对视，琥珀色的眼睛已回复了清澈，不再是一路行来时的迷雾缭绕，我不禁心情转好，也不去探究这话的真假，笑了答道：“主人邀请至斯，怎能不去？”

六十三

去时径直骑马，不过半刻工夫，便到了杨大人的府邸。

“王爷，寺玉姑娘这边请！”杨大人一面引我们进来，一面朝候在门处的管家说道，“去告诉夫人说客人到了！”那管家忙点了头，一面匆匆撤了下去。

这是一座典型的官宦人家的住所，曲院回廊，幽树明花，虽然不及奕肃的王府那般大，却别有一番雅致，走廊扶栏，也是蔓藤雕绕，像是细细临摹上去。不禁抬头看了杨大人一眼，倒不像是个风雅至极的人，那便是女主人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吧。

正想着，便见幽深走廊的另一头，有人迎面走来，步伐有些匆忙，待到近了，却是一名妇人，眉如柳叶拂风，翦水秋瞳顾盼生姿，姿容绝色自不必说，虽为人妇，却是风韵曼妙，比起年轻女子，别有一番余韵旖旎。

只是她此刻的神色有些奇怪，似乎想要微笑，嘴角却又隐隐敛垂，美目盈盈，像是蒙了一层雾气般，被她久久凝视，不觉扬唇笑了笑，她却有些失神，依旧只是盯着我瞧。

正有些尴尬，幸而杨大人忙开口打破这有些怪异的气氛，一面替我们介绍道：“这是内人！”又指了我们说道：“这是四王爷和--！”说到这里，却又止了话看向我。我忙笑了说道：“称我寺玉就可以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有些喃喃道：“寺玉！”

我笑着点头应道，看向她，又不禁恍然，这样绝姿娉婷的女子，才会将这普通的官宦府邸装点得如江南苑庭一般，不禁笑了问道：“夫人可是江南人氏？”

杨夫人有些愣愣地看了我，半晌不答话，却是杨大人忙答道：“内子确是江南人，祖籍南京！”

我点了点头，又是笑了说道：“夫人真的很美！江南多出美人，这话果然不假！”

她已恍回了神，朝我微微一笑，这一笑又是出水芙蓉，莞尔俏丽，不禁又让我瞅得一愣一愣的。

“好了，不要伫在这里，回屋里说话吧！”杨大人打破了这沉闷，一面侧身引道。

杨大人与奕肃二人在前头走，那杨夫人放慢了脚步与我并肩而行，随意说些旁话，不经意间侧头，便见她正瞧了我，不禁笑了笑：“夫人看什么？”

她摇了摇头，依旧笑着：“唤我离离吧，我叫叶离离！”

“叶离离？”我不禁念叨起这名字。

“解箨时闻声簌簌，放梢初见叶离离！”她忽然冒出一句诗词，这是陆游的咏竹。

“真是好名字！应诗应景！”我听得莫名熟悉，一面又笑了赞道。

她点了点头，却又深看了我一眼，一面走着，仿佛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问道：“寺玉这两年还好吗？”

“嗯，很好！”话一出口，方觉得这问候有些唐突，抬头迎上她恳切关怀的目光，一丝疑惑倾刻便烟消云散。

她听了这话，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沉吟了半晌，又有些喃喃自语：“那就好！”

一抬头，又见奕肃一面与杨大人说些什么，一面却侧首朝我看来，我的心情莫名愉悦，不禁朝他展颜一笑，惹得他竟一丝愕然，似乎忘了身旁的杨大人，直到杨大人顺了他的目光，也望了过来，又好像与他窃窃低语了什么，他的目光里掠过一丝莫名的神色，又匆匆转过头去。

从走廊沿阶而下，正穿过曲苑，忽然前面传来一声稚嫩的童声，一时也未听得清楚，只是走在前面的二人止了脚步，杨大人曲身蹲了下来。

“是暮念！”不待我开品询问，身旁的人已转头朝我笑道

一面说着，一面已走到他们跟前，一眼便瞧见一个孩子正半依半就蜷在杨大人怀中，两岁的模样，一双眼睛，黑亮清澈，柔嫩白晰的脸额吹弹得破，一双小手正不安份地胡乱抓着，将杨大人胸襟衣裳揉作一团，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煞是可爱。

再看杨大人瞧这孩子的目光，整一个慈父的形象跃然入目。叶离离却俯下身子欲将他接过手，一面念叨：“这孩子从哪里窜出来！”

“彩……彩……烟……姨姨！”他含含糊糊地呢喃，叶离离仿佛想起什么，蓦地抬了头，我不禁也随了她的目光望去，便看见不过三步的距离，一女子正伫了那里，这一瞧便撞上她的目光，似乎已经盯了我许久，脸上倒也瞧不出异常，与我对视时，也只是微微一笑，又忙上前去接过孩子，一面朝离离说道：“小少爷一刻不见夫人，就要吵着闹着来寻！”

我不禁上前去，看了那被称为彩烟的女子，走得近了，又是一个清秀婉约的女子，她朝我点点头，又一手护住那孩子。我瞧那孩子正盯着自己，不觉伸了手去逗弄，他也伸出手，仿佛要拽住我的手指，我一时起了玩心，便也轻轻晃动，他黑亮的眼睛只随了我的手转着，一面使了力气，待到紧紧圈住了，脸上便露了得意的笑容，又咯咯地笑出了声，一面说道：“姨姨！”

这一声含糊又稚气的唤声，将我心里某一处唤得软了，不觉要伸手抱了他，一面蹭着他柔嫩的小脸蛋，一面握住他的小手。他越发笑得开怀，露出了刚长的牙齿，眼睛弯弯，睫毛微卷。

“好爱笑的孩子！”他一面笑着，一面伸手闹着，我抱着渐觉吃力，一面俯下身子，他也乐得双足蹬地，又蹒跚着要朝离离走去。

“姑娘喜欢吗？”彩烟也蹲了下来，伸手护住他的肩处，却是看向我问道。

我不觉点了点头，瞧着他又跌跌撞撞地闯入离离的怀中，再抬头迎上彩烟的目光，也不知是否是错觉，竟有一丝哀伤掠过。

与暮念闹了一番，才回了堂前。杨大人像是早有准备，已备下午膳，是一桌丰盛的酒菜。虽然与他们是初次相见，却不觉生分，相互言谈之间却很融洽。奕肃素来话不多，杨大人也不是个侃侃而谈的人，所以只有我与杨夫人，便是叶离离絮絮叨叨地说些闲话，我并不习惯交浅言深，心里自有一个底限，何况有些事情若被问起，我也是一片茫然。幸而她便是一字一句也未提及那有些忌惮的空白。

待到撤了膳，叶离离又邀我去庭苑里闲坐，奕肃和杨大人却依旧呆了堂前。

先前说了，杨大人的庭苑布局摆设甚似江南园林，花窗络帏，雕栏绣槛，走一处便是一种风情，虽少有佳木奇花，也没有奇石假山，却是小家碧玉，难得清雅。我们坐了后苑小亭，倚着护栏，石桌上搁了清茶。

“寺玉说说长安的事吧！”叶离离轻抿了一口茶，忽然转头朝我笑道。

我的脑海中不禁闪过玉辇纵横，金鞭络绎的景象，长安毕竟是十二朝古都，其繁华不下京城北平，只是更厚重更古雅一些。我并不经常出门，还是三月初春时出了趟远门，却是效外踏春，这一时要描述起来，竟有些词穷，想了想，才把知道的地方娓娓道来。

“长安有气势巍峨的大明宫，典雅隽秀的长生殿！骊山的清泉，灞桥的柳絮！”我不觉缓缓说道，又朝她眨了眨眼睛，一面笑了道；“可惜我并未去过！”

她原是望了手上杯盏，一面侧耳倾听，一面要想象，听到这后头的话，也不禁摇头失笑。

“若有机会去长安，我定引你去游玩一番！”心里暗暗思忖，此次回去，也一定要先去瞧瞧才是。

她像是并不在意，一面用帕子拭手，像是不经意地问道：“寺玉还去过什么地方吗？”

我摇了摇头，这两年一直在长安，只是不知道两年以前，自己到过何处，经她一提，那种空荡的感觉又袭上心头。她仿佛察觉到什么，忙笑了扯了旁话：“这一路从长安来京城，途中可有什么趣事？”

“这一路走得有些匆忙，倒无瑕顾及沿途风景，只是路过一些有名的古迹，奕肃会描述一番，当是解闷！”不过他总是轻描淡写，也听不出什么眉目，还是等回去时慢慢游览！

“奕肃？”她却将这二字挑了出来。

我笑了笑，一面解释道：“便是四王爷，我一直这么称呼他！”

她点了点头，却仿佛沉吟了半晌，抬头看向我的目光又有些失神。

“怎么了？”我不禁开口问道。

她忙摇了摇头，却是笑了笑问道：“寺玉与四王爷还好吗？”

“嗯，很好！”我点了点头，一面将茶杯端了手上，一面又笑了说道：“你知道，他虽然沉默寡言，性子却是很好的！”

“我问得不是这个！”她听得却笑着摇头，一面将茶杯放下，一面又抬头看向我，“我是说，寺玉心里可有他，可喜欢他？”

六十四

我手上执了茶杯，唇快触到杯沿，听得这话不觉手上一颤，几乎要将茶泼了出来，一面抬了头看向她，她脸上虽淡淡笑着，眼底却是一抹莫名的神色。我心底不觉有些凌乱，一时竟无语。低头沉默了半晌，才迎上她的目光：“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秀眉轻扬，却是顺了我话反问道。

只是倾刻间心底已是百转千回一番思忖，瞧着眼前的女子，殷切关怀的神色流于言表，我终是说不出一句旁话，只是点了点头依旧重复道：“我不知道！”

她听得，却是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有些无奈，仿佛各种感怀都揉化成这一声叹息。我不觉一番苦笑，也叹了口气，却是瞧着那栏上雕刻着的合欢花，不觉失了神。

又坐了许久，她虽是欲言又止的神色，终是不再过多询问，像是小心翼翼地说些无关紧要的旁话。

这一个下午便在这三两盏清茶和煦煦暖日中度过，北方的冬天，天光越发短促，仿佛是不经意间，天色已悄悄黯然，而寒冷伴随着夜晚凉风，开始无孔不入地渗透，于是赶忙起身回屋里。

回到堂前，他二人早已不在，却是堂上的管家朝离离说道：“大人与王爷在书房里！”

叶离离点了点头，一面返身朝我说道：“走吧，瞧瞧这二人去，竟说了一下午的话！”

我忙点了头，一面随了她的身后。等到快至书房处，却撞见一个丫头，见了叶离离忙低头说道：“夫人，小少爷一下午不见您，正在哭闹着！”

叶离离听了，嗔怪地念叨着：“这孩子，真是教人不安省！”又返了头，一面指了前处朝我说道：“径直往前走便是书房，寺玉先去吧，我去去便回来！”

“快去吧！”我忙点头应道，再见她二人折回另一条走廊，这才继续往前走去。走廊尽头便是书房，已燃起灯烛，隐约可见两人的身影落了纸窗处。

走得近了，便听到书房里传来二人交谈的声音。

“连年征败，这几年更是没有断过兵燹！”这是杨大人的声音，“王爷曾讨伐过此地，对于这一味剿灭镇压，以为如何？”

“大人也说了，连年派兵交阯，劳民伤财，已是难以承受之重，而且久不见绩效---

这两句入了耳，就知是在商讨正事，便要转身折回，不料肘处碰上门棂，不觉砰地一声，一面退了两步，却见门已被推开，他二人都已站了面前。我不禁笑了解释道：“听见你们在说话，正要走开，不料一时鲁莽，还是惊扰了你们！”

“磕着哪了？”奕肃却忽然冒出这话

我听得一愣，恍过神来，方觉得肘处有些疼意，不觉抬了右手，开口答道：“肘上！”

他忙伸了手，却是执起我手臂，一面隔了厚厚的裘襟，一面适力揉了揉，瞧他专注的神色，我忽然想起叶离离的话，不觉又呆住了。

“咳！咳！”却是杨大人在一旁佯作咳嗽，方将我惊醒了，一面要抽回手臂，一面笑了：“好了，不疼了！”

他这才放了手，依旧是淡淡地说道：“总是这样不小心！”

我只能讪讪地笑笑，一面抬头，便迎上杨大人有些促狭的笑容。奕肃像并未瞧见一般，却是径直开口道：“在府上打搅了一日，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杨大人听得一怔，一面又要挽留：“既然天色晚了，不若就在此住上一宿？”

“刚到京城，还有诸事要安顿，明日也得进宫面圣，不宜久留了！”他仍然是淡定地婉拒。

杨大人似首是思量了一刻，却又看向我，像是商量一般说道：“那寺玉姑娘？”

“我也一道回去！”

“内子很喜欢姑娘，还想与姑娘多待些时候！”他脸上露了惋惜的表情，又是殷殷地望向我。

我正要开口婉拒，却听到脚步声渐近，原来是叶离离已折了回来，像是听到我们的谈话，忙笑了打断：“寺玉就住上一日吧，我们久不--！”她顿了顿，像是转了口道：“我素来没什么朋友，府上也清静地很，就当是陪我一日，好吗？”

她神色恳切，原本就轻柔如兰的声音更加温软，教我有些踌躇不已，抬头迎上奕肃的目光，他似乎思量了一刻，才点头朝我说道：“盛情难却，你就留下来吧！”

也无所谓好不好，便点了点头，只是叮嘱道：“明日你从宫中回来，顺道来接我吧！”

“好！”他笑了笑答应。

将奕肃送至杨府大门处，瞧着他骑马离去，在空荡荡的衢道中渐渐隐入夜色，至转角处出了视线，这才折回。叶离离陪我候了一刻，又笑了打趣道：“都要望眼欲川了，不过是一日就这般依依不舍？”

我听得只是笑了笑，并不反驳。

用过晚膳后又是促膝闲谈，暮念却越发地不安份，定要蹭了叶离离身旁，一会手舞足蹈笑闹，一会又静静地依了身旁听我们说话，黑亮的眼睛竟也定定地盯着我们，一面侧首仿佛在思量一般，我瞧得不禁莞尔。

待到亥时，他终于露出几丝困倦，由着离离抱回房里去歇息，又遣了彩烟引我去卧房。

平日睡得晚，何况又是个陌生的地方，所以本该倦怠的人，却没有一丝困意。彩烟替我燃了灯，又收拾好床褥，见我依旧坐了桌旁托腮兀自呆愣着，便折了身旁，轻声问道：“姑娘还不睡吗？”

我摇了摇头，一面笑了：“不困！”

“姑娘要看书吗？”她仿佛是想了想，又开口问道。

我正有些烦闷，不知如何打发这“失眠”的漫漫长夜，忙点了头笑道：“好！”

她笑了笑，一面出去。一会工夫，就折了回来，手上捧了几本书，轻搁了桌上。我伸手执起一本，是《唐传奇》，又略略扫视一遍，还有些诗词，都是平日看的书，不禁笑了赞道：“彩烟挑得，竟都是我爱看的书！”

她只笑而不语，却又一面替我斟上一杯氤氲清茶，搁了一旁。我早已翻开书，就了烛光慢慢咀嚼。

待到烛光一阵摇曳，落在书页上的烛影斑驳，不竟抬头看去，原是彩烟正拨弄漆盘，又添灯油。猜测过了一个时辰，夜应是极深了，见她还候在一旁，便要遣了她先下去：“彩烟先去歇息吧！”

她却摇了摇头：“我陪着姑娘吧！”

我抬头打量起她，眉清目秀，清姿绰约，对上我的注视也是盈盈一笑。只瞧这年纪应该也是二十好几。不禁笑了问道：“彩烟许了人家？”

她听得一愣，脸上神色陡然黯淡，我暗暗自责，自己的问话轻佻鲁莽，正不知如何是好，她却敛起戚色，勉强笑了笑答道：“还没有！”

这样好的女子，如花似锦却是待字空闺。这念头入了脑海，不觉又叹气惋惜。她的目光早已落了旁处，一面喃喃自语：“我在等人！”

瞧她有些呆呆的模样，不觉暗暗感慨，又是一个痴儿女。她忽然抬了头，一面伸手，却是将一锦帕搁了桌上，指了那帕上刺绣，笑了说道：“这锦帕上绣了那人的姓，我日日瞧着念着，一边等着！”

我看了那帕子，满目的木棉灼灼，却是临水盛开，自是一种妖娆繁阜。

“沐？”侧思一刻，有些犹豫地说出这个字，话刚落地，她的眼里蓦地掠过一丝喜色，却是若夜幕划过一道闪电，转瞬即逝，一面回复常色地点了点头。

“那，他去了何处？”不禁小心地问道。

她只是望着我，隐隐凄哀都凝在紧紧抿着的唇角处，仿佛过了许久，才缓过神色笑了笑：“倒不是很远，只是一时不得相见！”

我心里还有疑惑，却不敢妄自猜测，只是笑了笑，瞧着眼前已复常色的女子心生怜意。

她并不在意，却又问道：“姑娘睡不着，是因为独自一人么？”

我听得一愣，瞧她莫名深意地瞅着自己，又恍惚了一刻才失笑说道：“这么说，倒真有些！”顿了顿接着说道：“平日躺了床上还有个人说说话，说着说着就睡了吧！”

她听得也笑了笑，却有些像是苦笑，三分酸楚，我以为她是怜起自己孤孤单单一人有些触话伤情，只得宽慰她一般笑了笑。

第二日却又在杨大人的府上呆了整整一日，久不见奕肃来府上，竟有些心神不宁，只惹得叶离离借此打趣，我并不搁在心上，只望了这个不时露出幸福娇憨神情的女子，她怎么了解我心底所想呢。

等到了傍晚时分，却是怀彻上了杨府来寻我，说是奕肃从宫里回来径直去祭拜祖庙，今日可能回不来了，所以命他来接我回府。

六十五

怀彻驾了马车，弦儿也早在马车里候着，待到坐得稳了，便朝她问道：“王爷今日什么时候出门？”

“一早就出去了，不知今日会不会回来！”弦儿忙答道，看了看我，又开口说道：“昨日王爷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像是在寻思什么事！”

“是吗？”我听得也有些迷惑，昨日回去时并未瞧出他有什么异常。

“嗯，昨夜在书房里坐了半宿，后半夜才熄了灯！”弦儿定定地点了点头。

我不禁将昨日发生的事细细思量了一番，想起在杨大人书房外听到的话，暗自猜测，恐怕是一些朝事让他劳心废神吧。

马车渐入市井街区，车外嘈杂喧嚣声声入耳，弦儿不禁掀了窗帷朝外探视。外面好不热闹，不觉算来，应是近年关的时日，却不料京城的夜市是如此繁华。弦儿睁大眼睛，四处张望，脸上露了雀跃的喜色，一面笑了说道：“夫人，好热闹啊！”

我不禁点了头，也笑了笑：“是啊，像长安一样！”

弦儿却是目不转睛，头也不转地说道：“长安的夜市，我也很少见呢！”

这丫头跟在我的身边，确也甚少出门，还是爱闹的年纪，偏偏跟了个清心木讷的主人，这样想着便开口说道：“我们下去逛逛？”

她听得一怔，忙又笑着答应：“好啊好啊！”又一面问道：“这便下去？”

我掀了车帷，朝怀彻唤道：“停车吧！”

怀彻忙拉缰停住，一面返头问我：“夫人，怎么了？”

“我和弦儿想要下车去走走！”

他却露了犹豫的神色，一面要开口，却教我打断了：“先将马车停了一旁，我们就沿路瞧瞧，不会走远！”

他似乎是思虑了一刻，才点头答应，一面将马车停在路旁，我和弦儿这才下了车，等怀彻将马车安置好，又忙跟了身后。

昨日来时，并未经过这道，所以还是初次见这京城的繁华街市。所谓人山人海，犹不为过。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脑海闪过这话，不觉兀自摇头失笑。

弦儿一落了地，便欢欣雀跃地翘首四顾，眼见人群都朝一处涌去，不觉也顺势随了一道。走了几步路，原来是远处有一缯彩灯楼，高有百尺，不觉要仰头望去，那灯楼悬珠玉金银，流苏宝带，交映璀璨，微风一至，锵然成韵，又如万花开放的巨树，美轮美奂，四周设有彩结栏槛，将争睹的众人拦了几步的距离。一面听旁人议论，原是上元节要点燃的灯楼，因是当今皇太后寿辰将至，遂提前将其点燃庆寿。

这样的灯楼，确是前所未见，不觉又抬头多望了一眼。只可惜太高了，久久仰望，不觉颈处有些酸了，一面便要退了出来，转身要唤弦儿，却发现她并不在身旁，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我心里咯噔地一下有些慌了，一面慌忙唤着弦儿，这几声呼喊在人声鼎沸被湮没得了无痕迹，又大声地喊着怀彻的名字，依旧像落入深海中，没有一丝回响。不觉泄了气，一面从人群中挤出……与众人逆向而行，费了好些力气才脱了身。待到稍稍宽敞的地方，不觉有些气喘吁吁。

待到缓了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身在何处，对面是一行行商铺店肆，檐角灯明若画。转身却是江河，才发现自己正站了堤岸处，倒真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江心处正泊着几艘画舫，丝竹管弦，曼歌莺语正随波荡漾，传至岸上，仿佛看到罗裙微带，水袖轻扬，曼妙女子正和曲而舞，直如桃花临水般颤微微。

我不觉向后退了两步，却碰上堤边的岩石，便顺势坐了下来。睁眼瞧着这街市，这人群。店家主人殷殷叫卖声，沿边小贩朗朗吆喝声。花栅酒阁妖娆女子温润软呢招喝声。路上行人相互寒喧声，还有孩童嬉闹声，车马辚辚声，声声入耳，絮乱地撞击着我的耳膜，心也一阵阵悸动。

这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都知道此番是何去何从，而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过往没有回忆，这一日里见的人，个个神情隐晦，言谈之间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究竟是不是从前的故人，那一段空白，还有谁的存在，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自己究竟又是什么人呢？这一个个疑惑，究竟有谁能来解释呢。想到这里，已是咬着下唇，直直地盯着江心许久，四周的声音又渐渐如潮水退去般消逝，只能听到自己喉间极力压抑的哽咽。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却是晃过一个身影，原以为是路人，不料却立了身旁半晌不动，这才微微抬头，却迎上一袭月牙白的襟衫，自己举目平视，只见腰间系着的玉佩，恰映了月光，正是色泽温润，玉色纯粹。再顺着那上好的雪纹襟衫看去，一人正低头看向自己，因为逆光而瞧不清他的模样，只依稀可辨轮廓，棱角分明。

“为什么坐在这里？”他开口问道，像是很温和语气，却隐约渗着一丝丝凌厉。

“我迷路了！”我懒于仰望，径直低头垂睫地说道。

“迷路了？”他却反问道，却是慢了半拍似的，接着问道：“你家在哪？”

“不知道！”我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是第一次来京城，我并不住这里，所以不认得路！”

他仿佛觉得这样伫着与我说话有些累了，竟然俯下身子，坐了我的身旁，听得我的回答，却又开口问道：“那你原先住哪里？”

我想要开口说是长安，却是咽了下去，一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虽未转头瞧他，却是用眼角的余光斜睨，见他并没有作出惊讶的样子，却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明白。

见他这般“善解人意”，我不禁笑了笑，对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解释道：“我并不是说假话，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原先住哪里！”

“是吗？”他仍然低声反问。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一面接着说道：“因为我失忆了，应是两年前，什么都不记得了！”那画舫上传来的幽幽乐声蓦地止了，抬头望了一眼江心，又喃喃重复了一遍：“什么都不记得了！”

四周忽然又静匿了，那些嘈杂喧闹仿佛被隔绝在我们之外，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缓缓开口说道：“从我失忆以后，奕肃一直在身旁照料陪伴，入微入细，温柔体贴，只是一转身就能瞧见他，倒真像那句话，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其实我有些事情看不明白，有些感情也瞧不透，原先在长安还好，现在来了京城，忽然遇到了好多人，不知道是否与我的过往有关，我的心情有些乱了！”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并不插话。我又看了一眼那人群涌动，继续说道：“刚才站了那里，忽然觉得很孤单，有些茕茕孑立的感觉！”说到此处，不禁又笑了笑：“真的，虽然有那么多人在身边，但是还是觉得莫名孤单！”

说完这些话，不觉叹了口气。原以为他要一直这样静默着，不料忽然开口[qinkan.net奇`书`网]道：“朕---我倒是常常有这种感觉！”

“什么？”一时未反应过来，不觉反问道。

“身边围了许多人，却觉得孤寂！”

这淡淡的话语中渗出的却是余韵未尽的悲哀，我不禁侧头看向他，只能望见他的侧脸，恰被月光镀了层清辉，真有几丝清冷孤寂。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要感叹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这话只在心里一闪而过，不觉自嘲地挑了挑嘴。

“若有幸得一人相伴，即便周遭的一切销声匿迹，也不会觉得孤单！”他忽然又开口说道，一面转过头看向我。

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若用诸如俊俏英姿，玉树临风一类形饰，于他应是有些委屈，因为不是姿容如何了得，只是一种氤氲气质，缭绕不逝，三分凌厉三分雍容，还有三分韵味，竟有些熟悉，细细寻思，蓦地想起来，与奕肃身上的感觉倒有几丝相似。

而让我有些愣住的，还有那目光，仿佛清冷如霜，却又燎火暗燃。

“是吗？”不觉只能喃喃顺了他的话说道，他点了点头，竟然笑了笑：“因为曾经有人，让我有这样的感觉！”

我的心里一悸，也在脑海中一阵搜寻，仿佛也想寻出这样一人，可惜依旧一片空白，又抬头朝他问道：“那为何又觉得孤寂了？”

他不回答，却是定定地盯着我，半晌却是转了旁话：“我第一次见她，也是在大街上，是我迷路了！”

“你也会迷路？”我不禁笑了出来，瞧了眼前这人，应是睿智成熟，怎么也会迷糊。

他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一面望了远处，喃喃自语：“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去才是！”

我瞧他脸上挂着一丝无所谓的笑意，倒不放在心上，一面也随意说道：“往大街上拉个人，说说你家在什么区什么街什么号码，准能回家！”

“这京城的通衢大道，小街曲巷，个个都有宅号，只有我的家，却是没有的！”他又笑了说道。

六十六

“天上神仙府，地上帝王家，不知道你是天上的还是地上的！”瞧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不觉顺了话打趣道，一面侧目瞧去。

不知是否因月色朦胧，有些瞧不细致，只觉他原是扬起的嘴角一丝抽蓄，又转过头来，却是面色一凛，但声音却如上好的丝绸一般滑过心间：“你说呢？”

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难于琢磨，不过电光火石间神色就已几番流转，不觉失了兴致，垂首望着一方清辉映月，一面懒懒地说道：“若真是帝王家的，确有些可怜！”

“可怜？”他听得却是嗤之以鼻，一面又看向我等了下文。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可不可怜，那人心里明净着！”我想了想，终是将话咽了下去，只含糊其辞地随意一说，心下暗暗思忖，孤寂自不必说，忧心忧虑，谋权夺势，身边的人有惧的，敬的，奉承的，断不会有个坦诚的！只是平日享受着世人不可仰及的尊崇，私下也是有委屈的，即便坐拥天下，总有不能染指的东西。

他听了这话，却是沉静下来，许久不语，只是远眺着清冷无澜的江河。

而江边夜风渐起，远处传来钟鼓声，悠扬连绵，忽觉夜色虽已深沉，转头再看那街肆，行人却依旧熙攘，处处灯火通明，像是舞台的一场戏，依旧在兴潮，还未落幕。

这一番话，虽只是在心上擦边一滑，也未让我有释怀的感觉，只是心底不那么烦闷了，稍稍镇定下来，便想着弦儿和怀彻究竟去了哪里，也该寻来了才是，一面站了起来，却见他还坐了一旁，不禁招呼道：“我要先走了！”

他仿佛还沉浸在那一番话中，缓缓抬了头，望向我的目光却是有些迷离，一面点了点头。

我转身便朝街上走去，只是顺了人群流动的方向慢慢走着，心里思量，便是绕至原路，总能遇上他们的。身边的人擦肩而过，或是推搡之间轻撞了上来，我只得往旁处一退，这侧身之际，便瞟见身后十步以外，那袭月牙白衫正在人群中灼灼生辉，蓦地显眼，心里倒不在意，许是正回他那个无区无号的家而顺道吧。于是依旧慢慢走着，不觉在一楼阁前停了脚步，返身一看，他竟然还跟在身后，不紧不慢，撞上我的目光才止了脚步，却是凝神望着，中间隔了许多人，四面八方地来来去去，我不觉笑了笑，想着这素不相识的二人在大街上旁若无人般眼神纠缠，真有些匪夷所思，一面又转过了头，继续走着，心下又担忧今夜真要迷失在这大街上么。

待到走至人群稀朗的旁街处，我的担忧便落了空，耳边忽然像是掠过一阵风，仿佛有什么疾速飞驰的物体几乎要贴身而过，愣将正木讷地溜达的自己吓了一跳，慌忙向旁侧身，还来不及恍神，那不明物却又折了回来，嘶的一声在我的身旁停了下来。

“寺玉！”紧接着熟悉的唤声传入耳中，抬头一看，正是奕肃坐了马上，有些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我的心也回了胸膛，蓦地镇定下来，一面朝他微微一笑。

他忽然俯身伸手，猛地将我抱上马背，还来不及惊呼一声，便稳稳地坐了马上，而他拉缰转了方向，一语不发径直驾马起尘。这一转身，我不禁朝后望了一眼，那人早已消失不见了。

这一路上，奕肃却沉默不语，不是平日那种寡言，而是刻意地缄默，叫我有些不安。

平日同骑一匹马上，总要隔了空隙，而现在我的后背几乎要贴上他的前胸，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声，还有那种沉沉香气又袭了上来，不觉有些耳红面躁，终于忍不住开口唤他：“奕肃！”

却是过了半晌，他清冷的声音才从头顶上方落了下来：“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刻，才开口说道；“还以为你今日不回来了！”

“我若明日回来，你今夜要在这街头游荡吗？”他的语气倒淡定，只是抬头望去，薄唇却是紧抿着，漏露了他有些气恼。

我暗叫不妙，一面佯作知错的模样低头噤声，不过装了一会，又忍不住开口问道；“怀彻他们？”

“应该回府了！”

听了这话，我才放了心，又抬头偷窥他的脸色，仍然是一江春水，波澜不惊。

回了府上，怀彻和弦儿伫在大门前，一脸焦虑，直到见了我才舒了口气。怀彻平日脸上总挂了三分顽笑，此时却是大气不出，一脸凝重神色，又有些内疚地瞧了我，我只是朝他笑了笑，也不多言。

而弦儿随了我的身后，一面穿过走廊，见她脸上溢满了愧疚担忧，便笑了说道：“我瞧着人多，一时起了玩性，倒把你丢了，是我的不对！”

她忙摇了摇头，却是低声呢喃了半晌，只有些哽咽地说了声：“夫人！”

我瞧着就觉头疼，忙作了困倦的模样，一面打了哈欠，一面说道：“我困了，想睡觉了！”

她忙不迟迭地点头，一面便往屋里折去：“我这去收拾！”

而我和奕肃慢慢走了身后，他依旧沉默，凭着月色，斜睨他的脸色，还是那个模样，我不禁暗叹了口气，又踌躇了一会才开口说道；“好了，我知道是我不对，不该玩心一起，就不顾你们的担忧，四处乱走，独自游荡，险些---！”

余下的话因为吃惊而生生咽了下去，因为他忽然伸手一揽，却是将我搂入怀中，单手环过我的肩处，却是紧紧地拥住，像要将我揉碎一般。我腾地愣住了，待到反应过来，脸额已贴了他的胸前，触上光滑冰凉的绸衣，还有熟悉香气迎面袭来，一双手却有些不自然地分别悬空在两侧，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低了头，却是将脸埋进了我的发间，温热的气息落了脸额，半晌才听到他有些苦涩的声音：“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素日何曾见过这样的他，心里蓦地升出一丝无端的情愫，隐隐约约的心疼，缓缓伸手回抱，任十指在他的身后交叉，一面俯在他的耳旁轻声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这样的姿势维持了一刻，他才慢慢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离了我的身子，一面叹了口气：“走吧，你不是困了吗？”

待到卧房前，弦儿已收拾妥当，正候了门外等我，而奕肃在房外止了脚步，我忽然想起彩烟的话，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其实夜夜都不孤单，一直有他在屏风的一端，或是闲聊或是沉默，都能安稳地沉沉睡去，又望了一眼房内，却是独榻横设。他顺了我的目光望了一眼，仍然淡淡地说道：“早些歇息吧！”

又看了一眼弦儿：“服侍夫人就寝！”

弦儿忙点了点头，他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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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金壁辉煌的太和殿上歌舞升平，香烟缭绕，钟罄竹乐，不若那夜江心乐舫上的曼歌莺语。殿上端坐着的多是女子，高贵雍容的，端庄娴美的，艳娆妩媚的，也有清俏明婉的，年纪尚小，王孙宗氏尚未出阁的少女。每个人脸上荡涤几丝笑意，或真或假，都因这立于权势颠处的女人的寿宴而绽放。阶下群臣百官，按仪入座，分侧两旁，觥筹交错间贺词溢言有条不絮地敬上，在空旷的大殿上空盘旋。

那端坐最上侧的，便是今夜的主角太后，点翠凤凰头饰，珠宝流苏而缀，身着朱色翡翠金镶翟衣，端庄宁雅，此刻正侧首与她身旁的男子轻声说些什么。那男子有些漫不经心地听着，偶尔扬唇浅浅一笑，神色有些慵散，只是不经意间，目光忽然凌厉冷犀，转瞬又逝，直教人琢磨不透，与那夜望向我的目光无异，也许脸上的隐晦莫测，与睥睨天下的气势不觉已是相辅相成。

方才在殿上，百官入席安置，齐齐等候皇上与太后的驾临。吉时钟声敲响，伴随着有些嘶哑却悠长的宣驾声，身着高贵的黄色朝服的皇上从御道走来，众人纷纷躬身退让，又俯首跪迎齐声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声“众爱卿平身！”入耳，蓦地有些熟悉，再抬头望去，不觉怔住了，还是奕肃轻扯了我的衣襟，低声唤醒我：“寺玉！”

我蓦地转头，这才发现众人已入座，整个大殿只有我与他还立在席案前，于是慌忙坐了下来。待到坐稳了，又作不经意地扫了殿上一眼，恰迎上他的目光，却是淡漠得不着一丝痕迹。

心里一面思忖着，早已低了头望向面前的席案。身旁坐着的奕肃察觉到我的异常，今夜第二次侧首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却是抬头望向他，这几日勤于往朝堂上来回，夜里也在书房待到很晚，不知究竟是刻意还是无心，与我话也说得少了，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时，又瞧了眼前风仪兼俱，温和得如上好的润玉的男子，他一向性子如此，何故会因为这点小事与我呕气，这样想着，又兀自笑了笑，手上执着暖暖的杯盏，搁了嘴边，却是半晌不用。

“又笑些什么？”

我斜睨了他一眼，一面皱了眉头，佯作沉思了一刻，才抬头郑重地说道：“你今日对我说的话，可比前几日加起来都要多！”

他听得先是一怔，然后瞧了我隐忍住顽笑的神色，终于摇头失笑了，这一丝微笑像是乌云初开，明媚和熙。我不禁多看了两眼，一面笑了说道：“你笑起来更好看，何必每日如一潭死水没个表情！”

不说还好，话一落地，他的笑意即刻收敛，又回复了平日淡漠的神色，一面执起杯盏浅饮，再细细一瞧，脸上竟有一丝绯色若隐若现。

我不禁埋头偷笑，好一会才抬头，却蓦地撞上一女子的目光，像是无意地扫了我们一眼，目光一触，又有些慌乱地移了旁处，只见那女子凝脂般脸额上也掠过一丝绯色，不过是片刻之间，那女子竟然又望了几眼，我只低了头佯装未见，同为女子，那样的目光我一眼就懂，是有些羞涩，不敢说定是爱慕，但却是有些上心。我不禁看向奕肃，他正侧首倾听着旁人言谈，削瘦的下颚，薄唇，琥珀色眼眸，执杯的修长匀指，偶尔温柔一笑，倾心夺目，这是个极佳的男子，引人频频垂目却是不足奇怪的。

他察觉到我的注视，这才转了头看向我，我只是凑上前去，离得他近了，轻声问道：“你可认得与我们对坐的那名女子？”

刚开口，不料殿上奏起了乐声，一时将我的声音湮没，他不觉也倾身靠得近了，欲要听清我的话，于是顺势蹭了他的耳旁，又将那话重复了一遍，不知他有没有听清楚，只知道自己侧得厉害，待到他撇过脸时，不觉触到我的唇处，只是蜻蜓点水一般，却蓦地教我们各自后移。只觉他的肌肤，有如琼脂一般柔滑，还有一丝凉意，我的心忽然一丝悸动，只是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意，他却听清了那句话，一面望向那女子，一面低声说道：“中书省参知张裕之女，也是当今太后的侄女！”

“哦！”我一面应了一声，一面点了点头，又抬头朝他笑道：“瞧着是个温柔可人的女子！”

他也点了点头，像是默认一般。

我只是笑了笑，然后沉默不语，又静静地用着宴膳。

几乎到了亥时，这场盛宴才结束，皇上与太后相继退席，后宫嫔妃，宗氏亲王也一一撤宴。

我不觉舒了口气，一面随了奕肃出殿，不料刚出了太和殿，便有公公拦了我们跟前，定睛一看，却是那日刚至京城遇上的公公。他正笑容可掬地朝我们俯身，一面笑了说道；“王爷请留步，皇上在御书房宣见！”

他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只是淡淡地点了头：“公公稍候，待我将她送出宫！”

那公公却笑了说道：“王爷不必麻烦，太后也要召见寺玉姑娘！”

我听得却是一愣，还有些担忧，从踏进宫门的第一刻，一直与他在一起，一时还未独自见过那太后。他察觉到我的慌张，只是握了握我的手，一面温柔地说道：“皇嫂是个温和的人，寻你去不过是唠叨家常，不用担心，等我从御书房回来即刻去慈宁宫接你！”

我只得点了点头，他又朝那公公说道：“公公引她去吧，我自会去御书房！”

那公公依旧笑了应道：“是，姑娘随我来吧！”

随了他的身后，又是七拐八转地穿过许多廊亭，终于到了慈宁宫前，又上前与守在殿前的公公通了话，这才转身朝我说道：“太后正在殿上，姑娘进去吧！”

我点了点头，一面往前走去，候在殿门前的公公替我推开了殿门，一跨过门槛，迎面便瞧见太后正端坐了凤榻上，一面欠身俯拜：“寺玉给太后娘娘请安！”

“起吧！”她的声音像是从头顶上落下，却是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喜怒，这与奕肃倒有几份相似。

我起了身，一面抬了头，太后已褪下了华丽的瞿衣，只著了常服，而殿上还有两人，分别坐了银红撒花椅上，左边的自是皇后，想必退了宴席，还未回宫，身上着的还是在席上便穿着的织着铺翠圈金深青色霞帔。于是又欠身朝她请安：“寺玉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吧！”这一声更是淡漠，起身抬头，恰与她的目光相撞，却是冷若冰霜，淡薄地扫了一眼，她便已转了头看向太后。

而另一位，教我暗暗愣了一下，却是那在殿上偷偷打量我和奕肃的女子，这女子正值豆蔻年华，恬美俏丽自不必说，这宫里的女子，或是与这帝王家有着一丝一缕关联的女子，哪个不是貌美若锦。她此刻正也暗暗端详着自己，一面却露出有些奇怪的表情。

“这是中书省参知张裕之女---夜澜！”太后瞧出我们眼底的疑惑，一面却是笑了介绍道，“夜澜，这便是寺玉！”

“寺玉？”她听了这话，却是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

我点了点头，一面笑了回应：“寺玉给姑娘请安！”

她更有些失措，却是转头看向太后，太后依旧温和地笑了笑：“寺玉的性子是极好的，日后相处起来，你就明白！”

这话惹得她脸上腾地一阵绯色，她一面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而我却是二仗摸不着头脑，有些茫然地看向太后。

“寺玉，过来坐了本宫身旁！”那太后仍然是慈祥地笑着，一面指了她的身旁。先前的话已教我有些迷惑，一时竟不得反应，只伫了原处。

这失礼之处，落了她的眼里，她也不恼，又招手引了我：“过来吧！”

我方回了神，一面有些惴惴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一旁。

“听说寺玉身子孱弱，现在可好些了？”太后一面又招手唤了那叫夜澜的女子，却是遣她替我上茶。

“已经没有大碍了，多谢太后牵挂！”我忙答道，目光却是随了夜澜那双如玉般纤纤葇夷。她一面将茶双手捧了递至我的手上，一面微微笑了：“寺玉姑娘，请用茶！”

我慌忙接住，一面说了声谢谢。

她只是抿嘴一笑，一面退了太后身旁。

“这两年也辛苦寺玉了，四弟那淡漠的性子，想必府上的事没少让你操心！”太后也呷了口茶，一面缓缓地说道。

“还好，都是奕，王爷一直照料着我！”我忽然觉得太后那张温和的笑脸越发地模糊。

“罢了，本宫知道你们感情好，也不必在本宫面前说着好话！”她并不在意，像是随口一说，又将茶杯搁了案上，“前几日他来慈宁宫，正撞见孙妃抱着祁镇（皇长子）来给本宫请安，他见了那孩子甚是喜爱，依依不舍得瞧了半晌！”

太后一面说着，一面又笑了笑：“本宫就思忖着，他也是年纪承欢膝下了！”一面又深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里莫名寒恻，脸上却还淡淡地笑着，硬是不露声色。

“他素来沉敛，有什么话也从来搁了心里。本宫长他许多，算来也是个长辈，今日就当是本宫这个作长辈的将他的心思挑明！”她依旧看着我，“寺玉可明白本宫的话？”

这一席话，真有些像当头一棒，惊醒了梦中人。我不知奕肃是否真的很想要孩子，只是脑海中掠过他落寞淡薄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又转头望了一眼那唤夜澜的女子，她正垂首倾听着，安安静静，这样的女子，配给他好吗？

“寺玉不愿意吗？”这有些冷冽的声音蓦地响起，却是那一直沉默着的皇后。

我抬了头看了她，她却又撇了头，像是有一丝嫌恶一般，避开我的目光。

太后依旧品着茶，倒没有作出咄咄逼人的气势，终是这后宫之首，母仪天下的女人，一直雍容笃定地传递着她的懿旨，却是不容置喙。

我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有呆呆地坐着，低头望了那案上梅花漆边，盯得久了，只觉幻化成晕，一圈圈地迷了眼睛。

终于太后打破了这静默，依旧不冷不热的声音：“今日折腾得够久了，本宫有些乏了！”

我有些回了神，忙站了起来，她却摆了手，真有些倦怠的神色，一面又勉强笑笑：“今日晚了，你也不用出宫了，就留在本宫这歇息吧！”

因为一直有些懵懵懂懂，心神不宁，也不知如何随了殿前公公来么早准备好的寝宫中。我的心很乱，一面想了奕肃是否还在御书房，一面又忆起夜澜的模样，想象他们站了一处的情景。

“姑娘！”耳边有人唤了好几声，我方回过神，却见一宫女正站了面前，脸上神色却是有些奇怪，好像是惊喜，又有些勉强要掩饰住什么。

这一夜的变故，叫我倦怠地懒于询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姑娘，奴婢侍候您歇息吧！”

我仍然点头，却是动也不动地杵了原处瞧着她收拾软榻，又由着她替我更衣。

待到躺了榻上，身子触了柔软的锦被，心里忽然有丝疼痛，就像是手指被针尖轻刺一下的疼痛，不觉辗转反侧，将脸埋入枕被中，一面暗暗咬着唇处。

渐渐一阵奇怪的香味飘来，缓缓散开，几乎要笼罩了这整个寝宫，我只觉眼皮越发沉重，意识也有些游离，竟这样慢慢地阖上眼睛。

六十八

待到醒来时，饰有金凤双阙的绫纱逐渐清晰地映入眼帘，起初还有些失神，心里惦念昨日发生的事，蓦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慌忙起了身掀开锦被，丝绸蹭擦的声音将帷外的人引了进来。

一个宫女正掀帷而进，迎上我的目光，却是毕恭毕敬地上前俯身，一面说道：“奴婢侍候姑娘更衣吧！”

“天亮了吗？”我一面急着下榻，不料刚一起身，竟觉虚弱无力，身子轻微一晃，她慌忙上前扶住：“姑娘怎么了？”

我借着她的臂力站稳了，手触到那干爽温暖的肌肤，方察觉到自己手心却有些湿意，以手拂额，竟也渗了汗，不觉有些奇怪，此时正是寒冬腊月，怎么就出了一身汗呢，一面想着，又坐了下来，又朝她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时辰？”

“已是午时了！”她已放了手，一面又立直了答话。

“午时？这么晚了？”我心里一惊，转念又想，罢了，天亮了就好，这便更衣起榻早早出宫才是。一面想着，低头一看，却见那宫女正从纱橱中取出崭新宫装，忙朝她说道：“我穿自己的衣裳就好了，一会出宫又要褪下！”

那宫女却露了惊讶的神色，一面说道：“姑娘要出宫？”

这表情教我心底格噔一下，嘴上却有些迟钝地喃喃反问道：“怎么了？”

她还未答话，却见宫帷又被掀开，却是昨日侍寝的女子缓缓走来，那宫女见了她便俯身：“云珠姑姑！”

她点了点头，朝那宫女轻轻扬袖摆手：“先下去吧！”

那宫女方放下衣裳，一面应着是，一面退了下去。

那人的装束，确与寻常宫女有异，应是宫里的尚官一类，这番打量，她已走到我的面前，将搁了榻上的衣裳拾了起来，却又定定地瞅着我半晌，我只觉得不自在，正不知所措时，她却笑了开口：“姑娘这次回来，见着彩烟姐姐了么？”

我听得一怔，一面点了点头：“见过，在杨大人的府上，姑姑也认得她？”

她眼里一亮，一面笑了：“姑娘唤我云珠就好，我和彩烟姐姐倒也是旧相识！”

“是吗？”我瞧着眼前女子和善的笑意，又听她一口一个彩烟姐姐，想必与彩烟却是很熟识，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渐渐挂了丝笑意。

她点了点头，又一面要替我更衣，我只瞧了那金织锦绣的裘襟，不禁伸手拦了下来，一面抬头朝她说道：“我今日便要出宫，请替我将昨日的衣裳寻来可好？”

她看了看我，却是笑了笑：“今日晨时，姑娘还在熟睡的时候，四王爷来过了！”

他来过了？是来接我出宫的么？昨夜脑袋一触了枕头，还未来得及想些什么，便昏昏睡去，不料这一觉竟睡得这般深沉。

“王爷与皇上昨晚在御书房里呆了一宿，今早过来见姑娘还在熟睡，便独自出宫了！”云珠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向她，她只是点了点头，一面又笑了说道；“太后怕要留姑娘多住上两日，这几日皇上倒是常常宣王爷进宫，姑娘要见王爷，倒不是难事！”

太后这是幽禁吗？心里掠过这个念头，只觉一丝苦涩袭上，又想起昨夜的话，这是在等着我点头答应吗？也不知奕肃此刻是否知道了此事，他又是作了什么心思。现在若是能见上，径直询问才好，自己这一时也是混乱得很。

她看出我的失神，却是上前触了触我的手说：“还是先将衣裳穿上，这天寒地冻的，再这么挨下去要着凉落病的！”

这一触，才提醒了自己，单薄的中衣禁不起一丝寒意渗袭，不觉背上一颤，落了她的眼里，便成了默许的示意。

她又转至身后，将落在肩上的青丝掬起，一面小心梳理，一面俯下身子，望了一眼镶金铜镜中的影子，却有些惊讶地说道：“好几年了，姑娘的模样似乎没有变过！”

我听得一怔，不禁脱口重复她的话：“好几年？”

“什么？”她听得这话，却是反问道，因为一直低头，也瞧不清她的脸色，只是她的手却是微微一颤。

“云珠？”

“嗯？”她听得这声唤，方抬了头，我透过铜镜对上她的目光，不料是寻常反应，看不出一丝异色。我不动声色地地瞅了她一刻，才笑了笑说道；“我不习惯太繁琐的发饰，简单地梳理一下便好！”

她笑着点了点头，一面应道；“好！”

这一日太后没有宣我晋见，那唤云珠的原来是乾清宫里的尚官，却被遣来服侍我，这般“厚待”倒真叫我诚惶诚恐，不觉又是一阵苦笑。

此处应是一偏殿，鲜有宫人来往，前衔回廊，后接御苑。

黄昏时分，天空有些阴霾低沉，重檐盝顶的琉璃瓦，精雕细琢的白玉柱，重重叠叠的飞檐翅角，都沉浸在昏暗暮色中，凛冽的北风掠过，盘旋在压角蹲兽间，簌簌作响。

即便风声入耳，还是觉得宫里好安静。

奕肃的府上也很安静，只是他的府邸安静却不沉寂。已经站了曲廊上许久，冷风迎面袭来，不觉将裘襟揽得紧了，一面想着天色这般晚了，他今日应是不会再入宫了。

这样想着，便要折回屋里，只是脚下一阵迟钝，还伫了原处，已经不知道自己正望向何处。

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在远处的御道闪过，因为这明黄，原本是个暖人心的颜色，在这阴沉黯淡的黄昏，恁得醒目，不觉多望了一眼，待到反应过来，不觉与那人相视凝望，半晌才回过神，他已走至跟前。

“皇上！”却是身后的云珠弯腰作福。我忙也欠身作揖：“寺玉见过皇上！”

依旧是明黄色的宽袖随意一扬，低沉冷静的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起来吧！”

视线所及处是金绣纹龙袍服，几缕冷光正流淌蔓延，教我清醒地明白眼前之人，不是那日喧嚣街市上遇见的寻常路人。

想起那晚的话，依了这里的规矩，倒是极其放肆，心底不免涌上一丝不安，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却是清冷如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而现在才是彼此初次独处的时刻，不觉暗暗失了笑，是自己有些冗余多虑，不过是出宫微服私巡时偶然遇见，不过是素不相识的一段无心浅言，只是思及那些话，心里还是荡起一阵涟猗。

这一番寻思的间或，目光已绞了一处，不觉有些不自在，慌忙之下只好笑了笑，他像是不介意，比起那夜神色百转，此时的脸上却瞧不出一丝端倪。

我犹豫了一刻，终是朝他开口问道：“寺玉想问一声，四王爷明天会不会进宫？”

（无论是群臣外戚，还是宗室王族，要进这后宫都必须由皇上或是太后召见）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甚至不知这样开口询问是否合规矩。幸而抬头没有望见龙颜不悦，他的脸色还算温和，却是点了点头：“朕明日正要召见四皇叔！”

得了这话，我心里才松了口气，一面笑了笑，一面又侧身让道，他却望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是墨玉色，却像蒙了一层水气，教人看不透彻。

而他身后的公公适时地出声提醒道：“皇上，太后还在等着您！”

听得这话，也只是嘴角一丝轻微的蓄动，一面便要越过我，不料刚转了身，蓦地又止了步子，我瞧得心里一惊，莫不是自己刚才的话有什么不对？

他不知是看向了何处，仿佛是轻笑了一声说道：“天上神仙府，地上帝王家！”不知这话旁人是否听见，入了我的耳中，教我微微愣了一下，又觉得有些苦涩，待到抬了头，他早已继续朝慈宁宫里走去，而李公公躬着身子随了身后，这一主一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待到瞧不见了那抹明黄色，云珠才起了身，而我得了话，心里又安实多了，一转头又迎上云珠却是欲说还休的神色，目光里掠过一丝异样，像是心疼，又觉无奈一般。

“怎么了？”我不禁开口问道。

她忙摇了摇头，却露了笑脸：“姑娘回屋吧，天都黑了！”

我不觉抬头望天空，愁云惨淡，一面点了头一面喃喃自语：“天色好阴沉啊！”

“怕是要下雪了！”她也抬头看了看，又笑了说道：“不定就这几日便要下雪了，下过雪后天才能放晴！”

我漫无目地在雪地中走着，精神涣散神思不宁，不知道究竟要去哪里，脚像不听使唤一样，深一下浅一下的踏在雪上，放眼望去像是没有个尽头，返头望去，蓦地发现身后的雪地上没有一丝残迤印迹，心底一阵强烈的恐慌袭来，又觉眼前的白色如重重山峦屏障，铺天盖地沉沉压迫，伴随着窒息的疼痛像要将我埋葬一般，心下恐惧地要惊呼出来，却觉喉间被封锁了一般，蓦地就睁开了眼睛。

是做梦吗？手上触着柔软的襟被，还有暖榻的香团，心里还有一丝丝源于梦中的恐慌，还来不及深想，便听到外头传来云珠的声音。

“四王爷，姑娘还在歇息！”

奕肃来了吗？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我忙要起榻，又担心他即刻便离开，便径直朝宫帷外唤了一声：“云珠！”

她听到我的唤声，这才掀了帷，只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姑娘醒了？”

“请王爷进来吧！”我点了点头，又忙吩咐道。

她却瞧着我身着中衣，有些犹豫，我瞧着有些失笑，怎么说他与我也是名义的夫妻，并不算失礼之处吧，于是重复了一句：“请王爷进来吧！”

她却朝我笑了说道：“替姑娘更衣起榻吧，四王爷正在外头等着呢！”

不知为何，她这番坚持总教我觉得怪异，而迫切想见他的心思占了先，于是点了头由着她替我更衣，又是好一阵饰弄，腰上的裾摆一系上，我便轻推了她的手，一面掀了宫帷出去。

六十九

不过是两日未见，此时竟有如隔三秋的错觉，见他正反手立在碧罗纱窗之下，将背影落了我的眼中，一直颀长落寞。这样的背影我已瞧了许多次，只是今日愈发觉得心酸，一面摁下不绝如缕的念头，一面静悄悄地踱到他的身后，原以为他会如往常一样察觉到我的靠近，一面云淡风清地唤我的名字，不料，这一次真是不知望了何处失了神。

我算是得了逞得轻拍了他的肩处，难得一见他有些恍惚的模样。

“寺玉！”他恍回了神，伴随着一丝笑意在唇处漾开。

我心里有好些话想说，一时竟不知从何处说起，只是直直地瞅了他半晌。

倒是他宠溺地笑了笑：“都近午时了，平日在府上也不见你睡得这么沉！”一面又以手抚上我还未来得及梳理的头发：“怎么在宫里，倒睡得更安稳了？”

不说也罢，既然被提及了，我不禁嗔怪道：“若不是王爷您的事，我会被扣留在宫里么？”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戚色，一面神色又凝重起来：“这件事，我自会去与太后阐明！”

“阐明什么？”我踌躇了一刻，终是追问道。

“阐明什么？”他却重复了我的话，半晌才淡淡地说道：“张大人的千金，太后的侄女，怎么也不能委屈怠慢了！”

“怠慢？”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一时有些迷惑，究竟怎么才是委屈怠慢，是娶回家中共侍一夫，还是拒婚？

他瞧得懂我眼里的不解，却笑了问道：“你说呢？”

我未回答，却是云珠端着茶盘上前，朝他走来：“王爷，请用茶！”

我返身上前接过茶，又听见殿外不知何处传来刻漏监的报时，不禁笑了说道：“又是午时了

她听也笑了点头：“该用午膳了，我这去吩咐传膳！”

眼瞧着她的身影出了殿门，我才转过头来，朝奕肃笑了说道：“好了，这会清静了！”一面伸了手引他坐下。

“太后对你，也将话挑明了吗？”我一面将茶推至他的眼前。

“只是提起过此事！”他的目光像是落了雕漆茶盘，那茶盘上镂刻着海棠花，栩栩如生“一时也没有上心！”

我听得一愣，这话像是早就知道了，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却是清冷淡薄，确是不上心的模样。

“而且不是什么大事，也没有与你提起！”他像是兀自笑了笑，一面执起杯盏，想了想却又问道：“皇嫂为难你了？”

“没有！”我忙摇了摇头，只瞧了他的眉已微蹙，皇室赐婚的事情何须过问我，原来是他想将此事悄无声息地按下，才引得太后寻了我来施压。想到此处，再望着这张脸，不觉心疼至斯，终于缓缓开口道：“其实太后的话也不无道理，我空占着这个身份，既不清楚自己的感情，也解不了你的心结。对你来说，是否有些不公平？或者是让你委屈了？”声音不觉越来越低，在喉间好一阵徘徊，又心一横地落了地，“也许你真的可以，可以考虑”

话一出口，目光也如水一般滑至香几上，佯作无意地瞅着那入木三分的金鹊衔枝，又是双宿双栖。

“我的心结？”他沉默了一刻，却是反问道，不待我说什么，又问了一句“你是这样想的？”

我点了点头，却又暗暗念叨，我心里如何想的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愿耽搁了你，委屈了你，一面又开口道：“也不定是那位称夜澜的姑娘，只要你心里有意的，或是合适的，都可以吧！”

如预料一般又是一阵缄默，才听得他开口说道：“我会考虑！”

这声音听不出感情，一如既往的淡定，又轻若柳絮，只是划过心间时，还有一丝颤巍巍。这才看向他，又笑了笑：“不过你可要早做决定，我才能早早离了这牢宠一般的宫里！”

“好！”听得这声回答，抬头间瞟见他的手上一颤，杯盏中的茶水不觉泼了出来，几滴正溅了他的指处。

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戚然，脸上浅薄的笑意已有些冷涩

恰好云珠正从殿上进来，身后却是三四人端着膳食随行。云珠指了案上，遣了他们摆好碗碟盘食。

奕肃起了身：“我该去给太后请安了！”

“你还未去请安？”我听得一怔，原以为他来了慈宁宫，早去见了太后。

他只是摇了摇头：“刚从御书房出来！”

“你这几日都去了御书房么？”我瞧了他眼底的倦色，禁不住多问了一句。

“是啊，这次回京，除了给太后祝寿，还有其它要事！”一面说着话，一面随了他出了殿，只是一跨过殿槛，只觉冷风吹来，寒意蹭地袭上。

他一面伸手要替我揽紧裘衣，不觉低头离得近了，忽然手上的动作停了，却发现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竟有些难看，又撞上我的目光，却是莫名复杂。

“怎么了？”我心里一惊，慌忙问道。

他像是怔了一刻，才摇了摇头，像是苦笑似的：“不用送了，太冷了，回屋里去吧！”

我不语，只固执地伫了殿前，目送着他的离开。

待到云珠不知何时也杵了身后许久，又上前靠得近了：“姑娘用膳吗？”

我头也不回，只是喃喃自语：“也不知这样好不好！”

她像是听见了，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姑娘！”

我转过头去，朝她笑了笑：“我没事，只是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一面说了，一面越过她，径直朝殿里走去。

约模申时，太后忽然召见，我只思忖着奕肃多半与她作了什么交涉，不觉揣着有些忐忑的心情晋见。

待我到了慈宁宫时，又是好一番请安，太后又赐了座，却是坐了夜澜身旁。而皇后也在殿上，与太后隔了香几而坐。

太后端坐了凤榻上，手上却抱着一个锦黄色的襁褓，她正满脸喜色地盯了那孩子瞧着，一面朝我说道：“寺玉，来瞧瞧本宫的小皇孙！”

我顺了话，便走上前去，低头一看，约模周岁的模样，正闭着眼睛酣睡，襟褥被掀开一角，隐约露出个粉砌玉琢的小手，有些不安份地拽着襟褥。

这孩子睡得很踏实，安份静谧，不觉又多瞧了两眼。

“瞧瞧，睡得多熟，这模样真像皇上小时候！”太后洋溢了一脸慈爱，声音也是轻柔地若柳絮一般。

“是啊！”身旁的女子也笑了附喝道，这声音婉耳若莺语，我不觉抬了头，便是刚才进来时远远瞧见坐了太后身旁的女人。攒珠髻高高挽起，饰着朝阳凤挂珠钗，身上的湖绿色锦裘刺绣花鸟，金珠玉石缀饰，一瞧便知是妃嫔的身份，与皇后的端庄娴静不同，这位妃子眉梢间别有一番娇艳，目若秋波，粉面含春，丹唇不扬自笑。

太后察觉到我的目光落了她的脸色，一面笑了笑朝我说道：“这是孙妃！”又指了那锦黄襁褓里的孩子；“便是祁镇的母妃！”

祁镇？像是电闪火石间，一些像是史记一般的文字闯入脑海中，朱祁镇是明宗皇帝的长子，后被立为太子，明宗皇帝驾崩后顺利登基为帝，是一位幼年天子，而其母妃在明宗在世时，就被封为皇后……那些文字如一幅卷轴，缓缓展开，待到意识到这些，蓦地万分惊讶，

不觉定定地盯着那孩子半晌，却是太后的一句话将我唤醒：“瞧寺玉的神色，怎么像要吃了本宫的皇孙似的！”

我听得慌忙抬了头，脸色不觉有些苍白，迎上她似笑非笑的目光，强自镇定下来，笑了笑：“太后恕罪，寺玉只是瞧着皇长子模样可爱，心里欢喜，不觉失了态！”

“哦？”她却像是不置可否，倒也没有计较，一面将他的小手搁进了襟褥中，一面不紧不慢地说道；“做女人的，没一个不喜欢孩子的！”她又抬头却是看了看夜澜，笑了笑说道：“将来四弟的孩子，模样性子定是上乘！寺玉也会喜欢的！”

这言外之意，我自是明白，又听得语气越发地笃定，我不禁抬头看了看夜澜，在太后的颇含深意地注视下，只是笑了笑低下头。从一进来，便见她一面含笑着倾听我们说话，双手端放了膝上，庄雅淑静。

等到我离了凤榻，被赐坐了她的身旁，抬头望见她的侧脸，愈发觉得娴静温柔，一面想着，这样的人配给奕肃，彼此都不会委屈吧。只是这念头从心底生出，忽然一丝隐隐痛意，也是转瞬即逝，快得辨不清是否真的存在。

幸而这殿上的话还是此起彼伏，没有一刻的清静，也教我失了认真思索的空闲。

“这几日皇上朝事繁重，你们这作妻妾的，都要小心服侍了才是，若是无事便不要去打搅！”太后半是温婉半是严肃的语气。

“臣妾谨记母后的教诲！”这中规中矩，听不出一丝波澜的答话，便是那依旧正容的皇后。

而那孙妃娘娘，一面还算乖巧地点头，一面又作了委屈的模样说道：“母后说得是，只是这几日，臣妾别说打搅了，便是皇上的龙颜也未得见上一面！”

这有些娇嗔，掺了丝戚怨的声音很快被冷漠的话给压了下去。却是那一惯沉默的皇话发了话：“这后宫三千，若是个个和孙妃一样的心思，日日都要见皇上---！”

话未说得清净，只是闻者都听得明白。那孙妃也不恼，一面点头说道：“皇后教训得是，只是臣妾素日多得皇上恩宠，一日不见，心里挂念得紧！这才说了些愚昧的话。”一面低头敛目，只是得意的神色悉堆了唇角。

“这皇宫上上下下上千号人，都是皇上的奴才，服侍皇上、取悦皇上是你们的本份，皇上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皇后不言，却是太后发了话，倒未疾言厉色，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三宫六院是祖宗的规矩，为的是确保我皇子皇孙，龙脉不绝---！”

说到此处，她的脸上却露了一丝戚色，一面爱怜地瞧了怀中的皇子，有些切切地说道：“等了这些年，也就单单一条龙脉！”

话落了地，殿上的人都有些屏气噤声，幸而太后又恍回了神，却是笑了说道：“寻常男人都要三妻四妾，何况他不是寻常人，他可是皇上！”

一面说着，却又朝我们这边瞧来，看了看我，又朝了夜澜笑道：“日后你进了四王爷的府上，对王爷要服侍周到，对寺玉也不能没个规矩，长幼先后要分得清楚！”

她羞涩地低了头，一面轻声说道：“太后教训得是！”

这三个女人的一席话，就像是一场戏，恁得熟悉，早已将我听得心神涣散，仿佛看到了不远的将来，这样可笑的场景，脑海中斥过奕肃的样子，他是依我的话，考虑了，答应了，回了太后的话了？

不觉身旁的人轻扯我的袖处，耳边又传来一声切切的低语：“姐姐，太后正问话呢！”

“不要唤我-----”我腾地用力，一把甩开她的手，蓦地撞上她被惊吓住神色，顺势将那余下的字吐了出来：“姐姐！”

话出了口，我便知自己失控了，不觉低了头盯了地面。耳边终于清静了，却是有些怕人的清静，这一刻的气氛僵硬得很，就像是满涨的气球，一触即裂。

不知静了多久，终于有个声音响了起来，却是那个孙妃，依旧温婉的声音，此刻更像天簌之音：“寺玉姑娘脸色不好，怕是累了吧！”

又是一阵沉默，我无奈之下，便要借势告退，便鼓起勇气抬了头，朝太后欠身拜道：“寺玉一时不适，胡言乱语，还请太后恕罪！”

她却是定定地看了我半晌，一时也瞧不清她眼里是否渗满了怒意，幸而终于点了头：“身子不适，要好好调养，今日陪了本宫这么久，你也累了，先下去吧！”

我得了话，忙点头答谢，一面便要退出去，又听得皇后也开口辞退：“臣妾打搅动母后多时，这也一道跪安！”

“下去吧！”太后像是有些倦怠，一面也懒懒地发了话。

皇后的凤鸾御驾一干人候了宫外，我一面欠身也朝跪安，她却伫在原处，依旧冷漠地盯着我，从第一眼见到这个皇后，就觉得她对自己有莫名敌意，也不知道究竟所为何事，竟不敢也不愿贸然相问，一旦离了宫中，再不相见的人，何须耿耿于怀。所以见了也是小心翼翼，不敢多言。

见她一言不发，自己一时又不能撤下，正觉得进退两难，不料她开口说道：“真是个可怜的人！”

这话入耳，听不出一丝怜悯，当意识到是对自己所说，蓦地抬了头迎上她的目光，冷若寒潭，素日端庄轻抿的唇竟挑了挑，弯作一畔冷笑，又掺了丝嘲讽：“不知道是本宫可怜，还是你可怜！”

我听得深深一怔，满心疑惑却也不能开口，只听得她又冷笑了一声：“一个死了，一个又要娶了！一个----”她的脸色却蓦地难看了，一甩宽大的锦袖转身，身后随了一干宫女，徐徐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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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寺玉会不会爱上奕肃……不过写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

七十

“死了？”这两个字在脑海中轰轰作响，只觉四周的声音都渐渐消逝，心里忽然像裂开了一丝缝隙，又像怀里揣着个细薄的瓷器，一动也不敢动，只怕稍稍一碰就要破碎，盯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却是没有焦距的目光，而脑子里一直在问，谁死了？谁死了？

“姑娘！”耳边忽然闯进一个低怯的声音，一只手轻轻搭了我的臂上，我蓦地转了头，像是溺水的人触到了救命的藤草，用力地反拽着她的手，强自聚精凝神，放沉了声音问道：“谁死了？”

她听得脸色一变，又故作镇定的神色，竟然还笑了笑：“姑娘说什么呢？好端端地，怎么说些这么不吉利---！”

只听“嘣”得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却是搁了栏沿处的花盆，被忽攸刮起的北风袭卷地摔了地上，红砖盆卉，泥壤折花，凌乱破碎了一地，我不禁直直地盯了那一片狼藉，脑海中仿佛有什么掠过，只觉得是一片素白，就如同这几夜梦里的雪色，心里的裂缝越发地细细碎碎，隐隐的疼痛袭来，脚下一软，拽着她袖处的手一松，已是跌坐了地上，她慌得反手拉了我：“姑娘！姑娘！”

这一句轻唤因为担忧声量略高了些，引得慈宁宫殿外的公公嘶哑的声音传了出来：“谁在外头喧闹？”

云珠朝那里看了一眼，却是摇头叹气，看向我时已紧抿了嘴，几乎是咬了唇处，满目的无可奈何和心痛，又一面用力拉了我起身，一面低声说道；“姑娘，先回去吧。这还在太后跟前呢，我们先回去，好吗？”

我听得这话，只觉心里痛意又多了三分，却是推开了她，一面自己起了身，呆呆地看了一眼那朱色厚重木门，独自走出这段长廊，不觉脚步越发地凌乱，越走越快，又几乎要跑了起来，凛冽北风迎面刮来，吹得脸上生痛，而心里竟生出一丝诡异的快感，仿佛这样跑着，任凭耳边充斥着风声，还有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就可以将心里的疑惑的，委屈的，痛苦的声音一一湮灭。

这样跌跌撞撞地下了殿前台阶时，仿佛在一片模糊中，一道明晃晃的黄色灼了我的眼，神思早失了清明，只一面继续疾走地越过去，而身后好像传来焦虑的女子声音，掺了几丝惊讶的阴柔尖细的声音，只是很快便逝去得烟消云散。

一直跑回了寝宫，几乎是将自己摔在了榻上，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锦褥里，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极力压抑的哽咽声，一面探了头，却是咬着唇，不让那眼泪簌簌落下，只是模糊中见那锦褥上繁花绰约，染得梨花带泪，湿晕漾开，竟是斑驳一片。

再忆起那句话，一个死了，一个又要娶了，心里的痛又加深了，究竟是谁死了，为何觉得莫名的悲伤将心撑得快要裂了。又想起奕肃，已经答应了太后么？原本就是自己的三分怂恿，为何现在想起来又觉得难受得要命，这两种痛一同袭上心头，只觉得快要窒息了，又想到等那夜澜真嫁了府上，我这个名存实亡的夫人是不是该离开了？如果离开了他的府邸，又该何去何从，这天下之大，竟不知自己是否有容身之处，终是不知自己从何处来，所以也不知往何处去，怎么一到了这京城，就一刻也不得安生？

这一番胡思乱想，眼泪也已干了，闭了眼睛，又将脸埋进枕中，不知过了多久，听到珠帷被掀开的声音，有人轻声轻脚地进来，能感觉到背上的目光停伫了许久，又是一声叹气，一面将锦被覆了身上，这才出去了。

待她走了不久，便觉得头有些昏沉，倦怠的感觉忽然袭了上来，是因为今日折腾了半日么？还来不及想些什么，眼睛慢慢阖上。

又是漫无目地在雪地中走着，只是这一次的雪下得愈发地大了，积雪三尺，每一步踏上去都要费些力气，心底深处有个声音，仿佛指引着自己朝前走着走着，仿佛有人在这片白茫茫的虚无之中等待着自己，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觉得疲乏，只是眼下的路无尽的延伸，好像我与那人的距离，是一场无涯的追逐，而那尽头竟叫我想到碧落黄泉，当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一种无声无息的哀伤涌上心头，不绝如缕，几乎要将我湮没，忽然又听到背后传来声音，惊讶地转过头去，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伫了不远处，忽然觉得这漫天空茫的世界，不是我独自一人，一丝卑微的喜悦渗来，一面便向他疾走去，渐渐清晰，确是奕肃，而他的模样竟然如水中镜像，慢慢迷蒙，越发地淡，淡到要消逝不见，慌忙伸手要去拉他，不料手过之处，竟是虚无缥缈，不可置信地闭了眼，再睁开眼睛，却是躺了榻上，然后便看到氤氲香气弥漫，若袅烟，如丝絮，从那榻前的紫铜香炉中袅袅冉升，而自己像身在云里雾里一般，神思缥缈，又觉得细细密密的湿气，四面八方地涌来。

于是缓缓起身，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掀了珠帷，又往殿外走去，朱门敞开，一眼望见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不觉恍恍惚惚地跨过殿槛，一面又慢慢伸了脚踏下，一股郁郁寒气，从裸露的脚底传来，却是在身子里徘徊，又渗进每一处肌肤，不禁打了个寒颤，只是头却是昏昏沉沉，一面觉得冷，一面又神思涣散地朝前走着。

只是走了几步，脚踝处却冷得筋挛抽蓄，一阵钻心的疼教我一个踉跄地跌坐了下来，心里暗暗思忖，先前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为何此刻又冷又倦，抬了头望远处，却是殿宇琼阁，楼庭栉比，也不是先前无穷无尽的空洞苍茫，不禁好生奇怪，不料更奇怪得，却是听到有人唤我：“寺玉！”像从很远处传来，抬头望去，竟真有一个身影从远处走来，渐渐清晰了，却是明黄色的身影，倒不是一个，那身影后面还随了人。

再走到我的跟前，才瞧得清他的模样，却是皇上，他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用力地拽了我的手臂，又恼怒又急切地低吼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抬了头，迎上他的目光，却是笑了笑：“我在做梦啊，倒是皇上你怎么到我的梦里来了？”

他的脸色一变，却是眉头一蹙，自言自语地低喝了一声：“该死的！”一面将我拦腰抱起，紧紧裹住，暖意和着一种熟悉的香气袭来，教我不禁一颤，又觉着被他抱着疾走，穿过多少回廊庭院，上上下下多少御阶御道，不觉闭了眼，由着晕眩的感觉蔓延。终于身子触了殷实厚重的什物，又觉有什么东西蹭了我的鼻尖处，一丝清凉沁人的气味吸入肺中，又觉那丝气息游离于脑穴处，几番流转，蓦地心神清明，渐渐意识沉实，发觉身子正蹭着柔软裘褥，这触感十分地真实，慌忙睁开了眼睛，便撞上皇上的目光。

“好些了？”他见我睁了眼，却还是痴愣的模样，不觉已挑了眉，担忧地问道。

我伸了右手，却是狠狠地掐了左手臂处，一阵疼痛传来，终于不是做梦了，一面抬了头慌忙要起身，不料身子陡然一软，竟使不上力气。

他伸了手拦住我：“朕见你时，你只着了中衣坐了雪地里，也不知坐了多久，怕是受了风寒，待御医替你诊断再起来！”

“坐了雪地上？”我听得一愣，又想起这几夜做的梦，不禁开口说道：“原来是真的下雪了，我竟以为是做梦！”不觉挑起嘴角想要笑，却终是抿了唇。

“做梦？”他不禁凝眸望向我，只是这语气倒不像是询问。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径直絮絮地说道：“这几日都做了梦，在雪地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先前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在空旷幽静，又没个尽头的世界里走着，心里觉得很害怕，今日又做了梦，确又像终于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了，我好像在寻一个人，可是我到处找啊找啊，就是见不到！后来我看到奕肃，伸手一触，他竟然也不见了！”

说到此处，忽然喉间一紧，鼻子一酸，慌忙伸手以指遮眼，只是眼泪还是落了下来，缓缓从指缝间渗出，好像心里的空洞蓄满了水，如今是决堤一溃，一发不可收拾，而一面竭力要抑住这失态，只是将手捂着眼睛，捂得更紧，缓了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对不起，我有些失态了！”

他没有怪罪，却是伸手将我遮住眼睛的手扳下，反握了手中，虽然有些失常，但心思早已清明，慌忙要抽出手来。

只是这一抽扯间，不觉一丝痛意从腕处传来，泪眼模糊中，他的手背虬曲青筋隐约可见，察觉到我迷漫的目光，方松了手，却又伸向我的眼前，湿湿的眼睫几乎触到他的手心，仍然如丝绸滑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朕知道你累了，什么都不要说，闭上眼歇息！”

他的声音像有蛊惑人心的作用，仿佛身体中的倦怠乏力都被他的话引了出来，那种意识飘忽，头脑沉重的感觉又袭了上来，不觉依了他的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火色锦纱床帐沿处，从明黄色袖里伸出如玉一般的手，正抚过躺在龙榻上女子的脸颊，修长玉指缓缓摩挲，摇曳的烛火笼在她的脸上，留下一层晦暗，眉间紧锁而烙下的纹，仿佛是一个咒印，封锁了回忆和痛苦。

回忆？痛苦？这个念头掠过他的脑海，不觉俯下身子，却是凝眸蹙眉地注视着，目光却像要将榻上的人揉碎了一般。

沉睡的女子仿佛感觉到什么，却是轻撇过头，像要躲开那纤指的摩挲，有些苍白的唇微微张启，却又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眼角处又溢出透明的液体。

雪地？快要想起那个人了？因为不知道究竟是谁，所以唤不出他的名字？

她的唇张了半晌，终于发出一声呓语：“奕肃！”

轻微若柳絮的一声呓语，只是在偌大却寂静的帷帐内，恁地清晰，原要替她拭去眼泪的玉指蓦地止了，只悬了空中半晌，却又落了旁处的锦褥，不觉敛指拽起那明黄色的锦褥，紧紧地绞蹂，手背上突兀的关节却是煞白。

如果两年前带走你的人是朕，是不是如今你口中的轻唤的也会是朕。他心里忽然觉得迷茫，不觉生出这样的疑惑。

只是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睛，没有回答他心底的迷惑。

竟将朕忘得这么透彻！他心里想着，不觉微挑了薄唇，一丝冷涩的笑若隐若现，因为逆光，脸上有些阴沉和晦暗。

没关系，寺玉想知道的，朕都会告诉你，你怎么可以将朕忘记？他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又望向榻前，那青花缠枝香炉中正是轻烟缭绕，一时之间整个宫殿都弥漫着阵阵香气，醇厚沉郁的香气，沁入人心，无处不在，仿佛能渗进身体，触到灵魂的边缘，浸透破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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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发现你两边都会留言……嘿嘿……谢谢：）

七十一

再醒来的时候，触目的宫帷上，皆是金丝银绣的云龙戏凤。一侧身便望见玉珠金石镶嵌的榻沿，摇曳烛光正从透雕卷云纹的灯罩里晕出，身上又覆着黄色绸缎被褥。这一片片的黄色教我蓦地醒悟，此刻正躺了龙榻上，原该慌得立刻起身，只是心思攸得冷淡了，什么规矩什么礼制，都被抛到九霄云外。昨日的一场发泄，倒教我稍稍平静了下来，望着那从宫纱里透出的烛火，摇曳绰约，每一次都离了那宫纱不过秋毫，仿佛随时要冲破这层薄薄的束缚，就像自己这每日重复的梦，仿佛触手可及，却又如海市蜃楼，终是一指之差，终不见云开雾散，不觉又闭了眼睛。

“醒了吗？”蓦地传来的声音，我不禁睁开眼，却是空无一人。

“回皇上的话，姑娘还没醒！”却是帷外传来的回答，我不觉舒了口气，又凝神倾听，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只是一道身影落了宫帷上，仿佛正要伸手掀开，却是一声嘶哑的传报声先落了下来。

“太后驾到———”

帷外的人止了手，仿佛是耽搁了一会，才返身离开，想必太后已经入了殿，皇上的声音已传入耳中。

“儿臣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依旧是清冷的声音，这宫里的人，最擅长得便是以轻言浅笑去掩饰内心。

随后是一阵轻微的淅簌声，许是太后入了座，又是一丝瓷盏轻置了案上微磕声，然后便是长长的寂静，这母子二人竟然可以相视无话，静默了半柱香的时间。

“听说这几日广西云南奏报不断，所为何事？”终于太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过是陈年旧事!”皇上的声音却是不紧不慢,倒像是说起寻常闲话一般,”还是那些安南逆党在边境生事!”

“那皇上有什么打算?”

“也是时候一举剿灭了!”皇上依旧淡淡地说道.

“听说皇上有意命四王爷率军讨伐,可有此事?”

是奕肃!我听得一愣,这朝中难道没有了将帅,非要一个王爷遣兵亲征吗?

“朕确有此意!”

“为什么?”

这也是我心中所不解,不觉更是凝神侧耳,而他却是沉默了一会,才正色说道:

“镇压安南,始从皇祖父在世之时,至如今朕继承大统已四，从未停止.安南与我国西南毗邻,常年在边境滋事扰民,虽屡次派兵交阯,却不得善终,连年战事,边境百姓也是民不聊生,如今该是一举歼灭的时机。”

“朝中虽不乏将帅,但与皇祖父同时驰骋沙场,堪担亲征重任的强将已是不多,何况当年安南俯首称臣近十年,也是四皇叔一战平定的结果,此次再由他去,轻车熟路,就算不能故伎重施,也是知己知比,胜算更是多一份！”

忽然想到奕肃曾提起过,率兵平定安南,也是在那一仗,身受箭伤,才落下那样一道疤痕!

“原来如此!”太后的声音倒像是一丝释怀.

“怎么？母后以为？”

“本宫以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您,知道敦重敦轻!”

我仿佛看到皇上却是扬唇轻笑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秘瓷的缠枝茶盏,一面缓缓说道：“母后多虑了!朕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一丝略略扬声的反问,却掺了一丝担忧（纤指朝着四角宫帷笼罩的龙榻处一指）“这种分寸,本宫倒不得不虑了？”

我听得心里一惊，莫名觉得不安。又思忖着，不知躲了此处多久，是否已教太后悉晓了。这念头一袭上心里,不禁要自朝一番,虽是呆了这后宫不过几日,也早知道这里殿门宫墙处处,却没有一丝严实的屏障,墙角一溜风声,倾刻传遍三宫六院。

自己这暗忖的一刻时间，皇上却也缄默不语。

“有些话,本宫不想说破.皇上心里应该明白，如今彼此的身份,一切都不可能回头!”她的语气失了原先的淡定,却也多了份中肯，只是话调陡然一转，虽依旧温和轻慢的调子，却已是不容置喙：“即便是可以，本宫也是绝不允许！”

话落了地，皇上的脸色不觉一厉，她亦觉察言辞过决绝，又缓了缓语气说道：“打从本宫还是太子妃，替皇上选妃之时，早就心知肚明。当年讨伐汉王和那皇室逆贼，于公于私的心思究竟各占几份？皇上是本宫的亲生骨肉，知子莫若母！这两年来，皇上书阁里的那些画，每日傍晚立了景山上西望，本宫何尝不知道，只是皇上没有愧对自己的身份，眼瞧着天下大治，四海升平，本宫也不多过问。只是如今，本宫又要劝戒皇上！”她却是停了话，轻叹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

这后宫里的女人，或是这整个天下的女人，皇上可以宠可以疼，就是不能爱，爱得深了痴了，连自己都忘了，更不用提自己的身份！所谓爱，于皇上而言，是禁忌！“

这一席话，落了耳中，却是碎石抛进湖面，激起千层涟猗，水碧横波缓缓漾开，又想起那夜在街上偶遇，想起他曾说过的话，即便在人群之中也觉孤寂，不觉心下一丝疼惜，终是个可怜的人，又思及自己，终还有一人陪在身边，倒底要幸运些，想到奕肃，不觉心里有些烦闷，他真要出征了么？

皇上没有答话，太后一气呵成，不觉有些缓不过气，端起茶盖，轻轻吹拂，喝了一小口，细细的抿罢。

“既然皇上主意已定，等她身子好些，便准了出宫回府吧，过了几日四王爷出征，又要分隔数月，让这两人好好聚几日！”

我听得暗暗舒了口气，只是闭了眼，继续侧耳倾听。

幸而过了一刻，皇上才开口应了：“儿臣明白了！”只是这一声应话，却也听不出喜怒，淡薄得如同眼前的帷纱。

又过了半晌，这才听到起身的声音，太后正站了起来，罩纱衣摆掠过地面的淅籁声，伴随着她已越发温软的话音：“皇上刚下了朝，一定也累了，本宫就不打搅皇上歇息！”

“母后！”那淅簌声越发地远去，又像是绣足触了殿槛的轻磕声响起，正和了皇上的一句轻唤。

“皇上还有事？”

“四皇叔赐婚的事，暂且搁下吧！”

“哦？为何？”

“母后何必明知故问？”这一声已有些冷淡了。

太后像是静了一会，却是笑了笑说道：“本宫素来疼惜夜澜，自然不愿委屈了她，此事自会深思熟虑，皇上朝事操劳，就不用挂在心上了！”

皇上仿佛点了点头，又朝太后微微曲了身：“儿臣恭送母后！”

估量太后已离开，才舒了口气，心下还是莫名复杂，一面又犹豫着是否该即刻起榻，离了这是非之地。

他却已经踱到了榻旁，宫帷被掀开的那一刹那，我恰巧睁开了眼睛。

“醒了？”许是未料到我已醒来，目光对上的一刻，他像是有些措防不及，脸上一丝黯然还未褪下，不过是一瞬间，已回复了清冷的神色。

太后的一席话，还未从脑海中抹去，此番又窥见他伤神，脸上不觉露了丝怜惜的表情，一面点了点头。

他像是不经意地一敛眉，却是雍容高华，一面反问道：“早就醒了？”

我原要摇头否饰，只是迎上他清透的眸子，又不禁点头承认，一面心存忐忑，眼前的人心思莫测，不若初遇时虽素不相识，却还能浅交深言，此时望了他，只觉有种慑人的气势压迫得自己有些窒息，所谓帝王之气，揉进骨子里的尊贵大概是如此吧。

一面呆愣地想着，忽然见他的手向自己伸来，不觉要侧首避开，却是迟了一步，有些冷意的手指却是覆了我的眼睛，严严实实，黑暗倾刻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我正惊诧地不知所措，却听到他的声音落了下来。

“不要看着朕，不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朕！”

我听得一愣，不觉眨了眨眼睛，还有一丝香气，像是从他的手上传来，沉郁得魄人心魂，缱绻流连于自己的鼻尖处，这香味，好生熟悉！

不待自己说些什么，他却松了手，先是几缕光从指缝间滤进眼中，慢慢径直将手放了下来，再迎上他的目光，又清冷了许多。

“皇上！”原就是个高深莫测的人，一言一行教我琢磨不透，犹豫了半晌，才有些怯怯地开口唤了他一声。

他竟然无事一般，却是笑了笑，一面坐了榻沿处，只是又定定地盯了我：“你和四皇叔的感情倒是很好！”

“应该是很好的！”我一面点头答道，侧首想了想，又自言自语呢喃：“这两年来，几乎是朝夕相处！”

“朝夕相处？”他却是重复着此话，依旧淡薄的语气。

“嗯！”不觉想起了在长安的事情，点点滴滴，平淡若水，却也百转千回地流淌着。

“御医已替你把过脉，受了些风寒，休息两日应无大碍！”他却转了旁话，语气蓦地有些兀躁。

我忙要起身谢恩，却教他拦了下来，只是顿了一刻，又接着说道：“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四皇叔不久便要出征，在宫里调养两日，身子好些了再回府上吧！”

自从得了话，心思也稍稍轻了。回慈宁宫的偏殿已有两日，不过是躺了榻上休息，还是云珠前后服侍照应着，确如那日皇上所言，只是一点风寒，躺了两日，服了两贴药，病自痊愈。

今日一早，云珠替我更衣之时，便絮絮地传了话，说是今日奕肃要接我出宫，不觉兴致渐好，由着云珠替我描眉点唇地略略妆饰，映了铜镜里，脸色竟苍白得几近透明，衬得眼颊下的几丝黑韵越发地深，这些时日睡得沉实，脸色却这般不妙，一面想着，不觉以手拂脸。云珠瞧出了我的心思，却是执了香盒笑了说道；“怕是风寒刚愈，脸色真有些憔悴！“一面说着，一面已替我浅敷粉脂，只是淡淡一层，倒也将脸色匀得如浅玉一般。

用过早膳，便坐了亭廊处，这是从前殿至慈宁宫的必经之处。

躺了榻上的两日，雪早已停消，冬日明媚，暖暖轻融，只是未得褪尽，缱绻于檐角御道。亭廊扶拦上也是几处深浅不一的晶莹透亮，那覆了枯草沉泥上的雪被也开始斑驳一片。参差错落，层层叠立的檐角起翘，金色瓦顶，红色琉璃，在洁白雪色中若隐若现。

这两夜已不再做梦，但是睁开眼睛，心里还是一片空落失措，轻浅却幽韵的感伤却此起彼伏，不觉以指在栏岩处轻轻划过，将原先平滑整齐的薄雪划得残迤消融，原先是想要写字，却终是一片模糊，瞧不出个形迹。

云珠见我不停地划着那片残雪，只是定定地瞧着，忽然开口道：“姑娘不用急，王爷应该已经进了宫里，此刻怕是先去见了皇上！”

我手上仍然胡乱划着，并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又朝她笑了笑：“我并不急！”

等候虽然有些落寞和凄凉，总比无望地追逐要幸运一些，不知为何，脑海中蓦地生起这丝念头。

又过了半晌，云珠见我越发地静默，却是寻了旁话，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搭着。话不过三[qinkan.net奇`书`网]句，便又止了下来，不觉抬了头望向走廊深处，却见一浅色身影正徐徐而来，只是远远一望，便知道那是奕肃，于是站了起来，却是伫了原处等着他走近。

不消一会，他已走到眼前，依旧云淡风清的神色，日光恍惚落了他的眼中，却是润色翦翦。见了我只是微微笑了笑：“等久了？”

我摇了摇头，也笑了说道：“恰好闲坐了会！”

又看向那前方的殿阶，一面说道；“要去向太后辞行？”

“不用了！”他只是略扫了一眼，又看向我：“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我听得却是舒了口气，一面点了点头，一面转身朝云珠辞谢道：“这几日多得姑姑照料，寺玉在此谢过了！”

她忙摇了摇头，一面笑了笑，只是这笑里掺了几丝无奈，一面又说道；“奴婢也要回乾清宫了，王爷和夫人请行吧！”

我轻轻阖首，一面与他转身离开。

穿梭在这长长的走廊，他沉默不语，我直觉他心底藏了心事，眉心早已暗暗攒拢起来，我只作是因为出征一事，也早捺不住性子，走了几步便开口问道：“你真要亲征安南？”

他却是愣了一下，怕是未料到我已知晓，只是很快地点了点头：“五日后便要出发！”

“这么快？”情不自禁地反问道，声音略略扬起，他却不动声色，依旧淡淡地说道：“从京城出发，至西南边境行程少说也一月，多挨一日，境处百姓便是多遭一时罪！”

“哦？”我有些木讷地点了头，这两日在榻上百转千回的心事袭了上来，此时都聚了心头，倒教我有些闷闷地不适，不禁放慢了脚步，越来越慢，快要走出这回廊之时，不觉已停了脚步。

“怎么了？”他一直和了我的步伐，此刻也停了下来，却是侧首不解地望向我。

我却是抬了头看向旁处，目光不觉落了檐角处的菱花琉璃，鎏金铜叶，一面缓缓地开口说道：“这两日我想了许久，我是个感情迟钝的人，后知后觉，也挺没心没肺的！”说到此处，我不禁挑嘴笑了笑，又继续说道：“而最让我耿耿于怀的，是那段大片大片的空白，没有记忆和过去教我心慌，心慌到无暇去顾及身旁的一切。”

太过习以为常，反而见不着它的好！”我已将目光落回了他的身上：“在宫里的几日，我很想你，也很怀念我们在长安的日子----！”

话未说完，他忽然伸了食指，却是轻触了我的唇处，以目光示意我噤声，我虽是一怔，却依了他的话闭了嘴。这才听到转角处传来的脚步声，蓦地又停了下来，然后絮絮的女子声音传入耳中。

“本宫早就有所察觉！”这莺莺软语，便是那在慈宁宫里见过的孙妃娘娘，只是此时的语气有几份不善。

“那日在慈宁宫里，就伫了我的身旁，身上的香气阵阵袭来，确是皇上寝宫的龙涎！”

“娘娘不会弄错吗？”这声音越发地温婉，询问也是轻言细语，自是那位夜澜姑娘。

“当然不会，本宫侍寝的时日，这整个后宫里的女人加起来也比不上，怎么会不识皇上寝宫里独有的龙涎香味！”

“那，娘娘的意思是，皇上和她？”

“一定是，听说前几日还在乾清宫里住了一日一夜！”孙妃的声音越发地切切，又杂了几份忌恨，“乾清宫里从来没有妃嫔留宿！一日一夜没有踏出一步，只怕是没有下过龙榻一步才是！”

“可她是四王爷的王妃-----”夜澜的语气却是犹疑不信。

不知道那孙妃娘娘又是如何作答，因为奕肃已拉了我，却是拐下了走廊，寻了旁道而行。我只由着他引着往前走，心思却早已杂乱不堪，那一番话，直听得我心惊胆战，更是莫名委屈，一面却是反手拽了他，一面停了脚步。

他转了头望向我，刚才在那转角处，脸色早已微微一变，只是这会又回复了常色，却还淡淡地反问道：“怎么了？”

我瞧着不觉有些气恼，只是也先摁了下来，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只觉他的眼睛陡然蒙上一层雾气，从来都清透的眼眸此刻却是轻雾迷漫。心里那一丝不快忽然就烟消云散，更是挑了挑唇角，朝他展颜笑了笑：“我不知道什么龙涎，不过前几夜在慈宁宫里就寝时，倒像是有什么烟熏香料，我以为只是宫里普通的琉璃熏炉，所以没有在意！”

他不语，依旧只是看着我，倒像一副与己无关的淡漠，我不觉有些烦躁，却是叹了口气，一面越过他朝前走去，一面撂了话：“算了，走吧！”

不料只走了几步，垂在侧处的手却被握起，温热的掌心，却是凝脂般柔软，不禁也曲指越发地蜷进他的手掌中，想起被打断的话，不禁又笑了说道：“我还未将话说完呢！”

“什么？”他只是轻声回了一句。

“我说我很想念你，很想念长安的日子，其实我并非没有记忆，这两年里的一点一滴，如今都算是我的过往和回忆了！”

他回望我的目光却不是预料中的喜色，倒如水碧横波一般似水雾一般拂向自己，层层水波笼罩而来，除了莫名还是莫名的感觉，凝视了我半晌才开口：“寺玉！”

这二字落了地，倒像是落入了深渊一般，没有半点回响，也没有了下文。

这有些意料之外的反应，有些莫测的目光，教我蓦地不安起来，不觉已咬了下唇，也定定望着他。

他终于撇过了头，却是勉强笑了笑：“好了，天色真的晚了，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穿过内廷三殿，刚至了正南门处，正欲从窄阙中出去，不料迎面却是撞上一人，许是来势太过匆忙，重重地撞了上来，教我几乎一个踉跄，便要摔了地上，幸而被奕肃扶住，方站得稳了，抬头再要看那始作俑者。

那人也抬了头，却教我愣住了，竟是杨大人府上的彩烟姑娘。

她也见了我，只是一瞬间，那双竟像藏了心事的眼睛已是蒙了一层湿气，和了一声有些嘶哑的唤声落了下来：“姑娘，你终于出来了！”

我听得诧异，又见她神色戚然，惊慌失措，不禁连连点了头，一面上前说道：“我正要出宫，彩烟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忙不迟迭地点头，一面反拽了我的手，又像要克制了心里的痛意，却稍稍平静下来说道：“我知道，我正是来找姑娘的，只是久不见姑娘出来，这才进宫里来寻！”

“进宫？你如何能进宫？”却是奕肃忽然开口问道。

她听了这问话，却是惨淡一笑，一面缓缓伸了手，摊开手掌时，却是一块已有些陈旧的木牍，刻着宫里内务监牌的字样，却是朝了我缓缓说道：“姑娘记得这个么？姑娘早些年要出宫见公子，也是凭了它进出宫里的！”

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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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这一句话教我迷惑不已，心底深处还有一丝异样升起“是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紧紧抿着嘴，只是目光几近戚怨，半晌才喃喃道：“姑娘真的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我的心攸得一紧，这声问话也轻薄了，一时也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自问。

她却越过我，望向奕肃，目光像是在祈求，掺着三分无奈，痛苦悲凄，还有一丝愧疚。

“你究竟想说什么？”这沉寂，这无声的波涛暗涌教我莫名心慌，不禁提高了声音，却是朝彩烟喝道。

她未料到这一声质问，有一刻的愕然，只是转瞬却是心一横的模样，忽然又上前一步，却是腾地一下竟然曲膝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我瞧得深深一怔，又慌忙上前要扶她起来，她却使了性子，硬是跪了不起，反手拽了我的臂膀，抬头望向我时，已是两行清泪顺了脸庞淌下，一面哽声泣语道：“姑娘，我如今只能求你了，求你救救他！”

这一番变故，教我心头大乱，正慌得不知所措，只是木讷地想伸手拉她起身。

不料身旁的奕肃忽然开口说道：“皇上已经下旨了，你是为沐琼而来？”

这话落了地，只觉手上传来一阵颤栗，还有一丝生痛，却是她紧拽着我的手，不觉用了力气。她蓦地抬了头，却是看向奕肃，盈盈雾眸里透着丝决绝。

奕肃却叹了口气，这一声轻叹，却教我有种错觉，心里仿佛有一处空洞，逐渐扩大的哀伤正弥漫开来，只模模糊糊地觉得，有些一直费尽力气要去触及的东西，已经快要展现在眼前了，忽然想到那飞蛾扑火，飞向那罩着宫纱的烛火中，只需稍稍用力，就可以冲破那层薄纱。再迎上彩烟的殷殷目光，反而镇静下来，却是笑了笑，一面用力扶起她，一面用替她轻拭了还落在眼角的泪水：“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帮你？”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只是很快就回复了常色，一面已经站了起来，却又咬着下唇看了我许久。

“公子是谁，沐琼又是什么人？”我见她也镇定下来，才开口问道。

不料这一句话，又引得她的眼泪落了下来，却是一面颤颤巍巍地伸手递给我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红木锦盒，浑然一色的盒身上刻有我的名字，正要接了手中，却听到啪得一声，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上，不禁返头一看，却是那木牍原被奕肃握在手中，此刻却静静地落了残迤雪地上。

他迎上我的目光，却是不动声色，只是俯身将它拾起。

我才回过头来将那锦盒接了手中，不觉以指摩挲，抬头看向彩烟，她只是点了点头：“姑娘看了这个，自会明白！”

又将目光落了那盒上，欲摁下扣环打开，奕肃的话打断我的动作：“等出了宫再看吧！”

我还未答话，却是彩烟慌忙接了话说道：“不，出了宫再见皇上就不容易了！”

我暗暗一怔，这救人的事与皇上也有关么？

原先已清静的心思又纷乱杂琐，抬头望向彩烟，凄凄神色，焦虑而绝望，不觉心里一软，手上微微用力一摁，那锦盒便顺势被打开。

一块同心佩玉，一只珠镯，一沓皱旧的纸。

这些东西蓦地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听得彩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些都是姑娘的东西！”

我不禁将那佩玉执了手中，流光溢彩的圆润，浑然天成的剔透。有些鬼使神差地将它举起，却是映着斜阳而望，隐隐约约八个字，定睛一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忽然心弦一动，像被闪电击中，不禁脱口而出：“同心扣？”

“是同心扣！”却是彩烟忽然低呼了出来，梨花带泪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喜：“姑娘记得吗？”

忽然脑海中掠过一些片断，却是恍恍惚惚，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同心扣，从上传下，只给嫁进我们家族中的女人！”

“那两块同心扣，原是一对！”

“朱瞻基的那块应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还有一些莫名的话，熟悉的，陌生的声音一一闯入耳中，在脑海里盘旋，嗡嗡作响，只觉头疼欲裂，似火灼，又若冰寒，冰与火纠葛不清的痛在一处。身子仿佛中空的琉璃，流光溢彩的表面，碎了一地，而那些痛苦的，莫名地缱绻藏匿在身体深处的东西，都一一袭上脑海。

我的身子禁不住地颤抖，手上失了力气，那玉佩危危汲汲，仿佛随时都要从两指间滑落。

却是有人从身后伸出手来，接下了那块同心扣，奕肃指上的温度，教我察觉到自己的冰冷。

“姑娘！”彩烟忧怯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已是听不见，只是顺势曲下身子，蹲了下来，将那锦盒搁了雪地上，白的雪，红的盒，就如同浸血的长衫。一面又将那沓皱旧的纸捧了手上，慢慢翻开扉页。

熟悉的字落了眼中，简单的形体，还有些稚嫩的笔锋，这是我写下来的，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会写这些字。

一页一页地翻阅，曾经被泪水打湿的宣纸，墨迹斑驳，余晕四散。

“娘子不嫌弃小生，那真是小生的福气,小生定不负娘子，从此以后必定相伴娘子左右，此情不渝！”

“你听大夫刚才称呼你什么了吗？”的

“那是，你父皇的后宫三千要跟着搬去就不是小事了！”

“唉，女人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昨天还是同床共枕，耳鬓厮磨，今天却看也不想看一眼！”

“不要，你替我吹，一定是来年一年都背！”

“你这么一说也有理，我得看回来才行啊！”

“你本就不相信任何人，我，当日的解缙，或者是二王爷，太子。即便是奕肃！”

“寺玉，如果有一天，是我拖了出去被斩首，你可会难过？”

“天气冷得你又睡不着了吗？”

“寺玉，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夫人在宫里，已住得习惯，不想回了吗？”

“寺玉，你该做石头，嗯。就作磐石吧！”

“你虽然不是什么珍宝，不过我还是会去寻你！”

“是啊，风韵犹存！我见犹怜啊!”

“千丝万缕，抵死缠绵！”

“你没有听说过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只是现在，想和你共度余生。寺玉，现在你敢不敢与我一起，赶赴一场生死离别的约定？”

“我一定是与你呆得久了，竟也染了你们姑娘家疑神疑鬼的性子！”的

“从此见玉如见人！”

“花烛快要燃尽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午门旁道处，守卫的士兵都有些迷惑不解地望了那一幕。

一人坐了雪地上，手里捧着一沓凌乱的笺纸，埋头翻着。四周太静匿，除了偶尔风声轻旋，只能听到那淅淅簌簌的翻纸声。身边的女子也是俯身望着，脸上神色戚然却又小心翼翼。

立了她的身后沉默不语的人，他们都知道，那是四王爷，听说再过几日便要出征平安南。

这三人已经这样呆了许久，日移西下，月上梢头，残雪初照，星移影动，也不知还要呆了多久。

那些士兵无须再疑惑多久。那坐了地上的女子忽然抬了头，朝着彩烟开口道：“沐大人还在？”

被问及的人忙不迟迭地点头，一面又落了眼泪：“那一战后，二王爷兵败逃走未遂，大人也落了难，被皇上关进诏狱已经两年了！”说到此处，她又一声抽咽，缓了气方接着说：“昨日皇上忽然下旨要斩立决，还说，就算是以儆效尤，给王爷此番平定安南一个XX，叛贼逆党，一律杀无赦！”

那女子听了，却不再说话，只盯了面前一方素白许久，一面起身却是将那凌乱的纸笺收了一处，又小心地搁了锦盒中，再将那玉佩，那念珠都执了手中，却是轻轻抚了好些遍，像要拭去那莫虚有的尘土，这才放回锦盒，又端端正正地摁下扣处，像是珍爱得紧一般捧了怀中半晌，忽然又将它递给她，一面说道：“收好它，先出宫吧！”这声音轻淡地若烟似雾，一落了地便四处消散，寻不到踪迹，就如同这女子此刻的心思，淡漠地让人难于琢磨。

接了锦盒的人，脸上却有些惊讶，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却又抿了唇，终是没有说什么，一面点了点头，却有些沉重地说道：“拜托姑娘了！”

她不置可否，只是起了身，转头朝内廷的方向而去，经过那伫了许久的男子身边止了脚步，迎上他的目光，相视无语，忽然又伸了手，只是触到他的纤指，却又伸了回来，轻咬着下唇，半晌才扬起唇角，仿佛是笑了笑，只是那一丝笑意，也是莫名难测。不待他说些什么，她已经转身离去，却是沿了那御道，径直朝乾清宫的方向而去。

于是空旷肃穆的夜色里只剩下两人，那华服锦衣的王爷朝着她远去的方向看了许久，直到身旁的女子走近了，像是犹豫了半晌才低唤了一声道：“王爷！”

他返过头来，目光不知落了何处，只是淡淡地说道：“这样也好，总是会记起来的！”

她原本悲凄忧虑的心里又掺了一丝心酸，姑娘的余生，若得眼前这个清冷却温婉的王爷照料，该会幸福的吧。只是不知自己这一番话，是否又将一切搅得乱了？她的脑海中却掠过一个人的影子，为了他做什么都可以，即便是对不住所有的人，这样想着不禁又狠狠地咬着唇处，不觉已渗出丝丝血迹。

夜深了，这九重宫阁的上方，却是鹤唳不休。朱阁明瓦在如钩淡月中泛着冷光，乾清宫的长阶下层层侍兵把守，戒备森严。

眼前便有一列侍卫伫守在阶下，正要挡了来人的去向。

却是厚重的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身著青色莽衣的公公正侧身出来，见了这一幕，却是躬着身子迈着颠颠的步子下了阶前，一面朝了那侍卫喝道：“休要无礼！”

那侍卫忙侧身俯首：“公公！”

那公公不理睬他们，却是转了头朝那来的女子笑道：“姑娘随我来吧，皇上正等着您！”

站了御书房外，那公公推开了门，一眼便望见案上的鎏金八方烛台，烛火绰约，笼在平铺开的云纹宣纸上，形成一片片晦暗。

而明黄色的身影正伫了洞开的窗旁，反手而立，漆黑天河中的钩月将几缕光落了黄色龙袍上，已是斑驳交错，又若流光绯玉。他听到门槛处的声音，反绞在身后的手不觉一松。

“寺玉来了？”他没有转身，背对着她。

这一声轻问，却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她只是呆呆地伫了原处，脸上神色淡漠，却又像是忍了性子，极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有任何纰漏一般。

他缓缓转过身，明黄的贴金袖口伸出一截玉色的手，却是敛指曲回，逆光而伫，瞧不清脸上的神色，像是定定地瞧了她半晌，却又侧身踱回御案前，低头看回了那案上的云纹宣纸，兀自开口道：“寺玉不在的时候，朕绘了很多画像！不过都是凭记忆，也不知道画得好不好！”

她依旧沉默以对，不发一言，只是目光也落了那御案上，烛影斑驳纵横交错，落了画中女子的脸上。那女子的削瘦的脸庞，有些尖细的下颚，秀眉微微挑起，唇处轻抿着，只是那双眼睛，轻描淡写勾出的轮廊，独独没有瞳孔。

“寺玉这次回来，看朕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教朕怀疑自己的画是不是错了！”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执起笔，腕处轻转，却是点晴之笔，那画上的女子因为那双眼睛而栩栩如生，流光百转。

她仍然是缄默不语，只是望向他的目光微微一颤，嘴角处却是一丝抽蓄。

“这样就好了，这样的寺玉，朕才认得！”他搁了笔，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却是扬唇一笑，这一笑竟让人恍惚地以为，只是一个孩子见了心爱之物满足一笑。

她只觉心里一阵痛意袭上，不觉垂了侧旁的手已握作拳，指尖触到手心，却是狠狠地用力刺入，终于一面开口说道：“我要见沐琼！”

他像是等了这话，脸上的笑意也未褪下，却慢慢踱到她的身旁，俯下身子与她对视，离得近了，不觉鼻尖与鼻尖之间，只是一片薄绢的距离，沉郁的暗香浮动，教她慌忙向后退了一步：“是龙涎？”

他却侧首笑了笑，直言不讳：“对！寺玉的记忆恢复的这么快，倒也亏了它！”

她的脸色攸然剧变，身子一倾，几乎要跌坐了地上，他忙伸出手去，宽大的袖间划过一条鎏金的痕迹，却是被她伸手一推，拒了两步之遥。

她踉跄地又退了两步方站稳了，却是僵直着身子，冷冷地重复道：“我要见沐琼！”

他也不恼怒，脸上神色却淡定了下来，只是缓缓地说：“天亮了，朕自会派人引你去！”

七十三

（李公公）

刻漏房里传来三更鼓声时，一直候在御书房外的李公公伫了门外半晌。心里也是莫名忐忑，暗暗揣摩着，这进去已经多时了，屋里却是没有一丝动静。不觉又向前倾了倾，试图要在这静匿的有些怕人的夜里，听到些什么声音才好。素来明白皇上的心意，也知进退，此时确不是他进去的时候。只是想着这二人，恐怕此时心里都受着煎熬。皇上对她的心思，只怕这宫里的人没人不知道，可是有时候，他也瞧不明白，这姑娘的记忆恢复了，皇上就不怕她心里的怨恨么？毕竟杀了那人的，可是皇上自己！不觉又轻叹了口气，兀自摇了摇头，若说后宫里那些妃嫔和皇上的事，哪一件他心里不透彻，只是姑娘和皇上，罢了，他也想不明白。忽然又想到早些年在景阳宫里，那时候皇上还是殿下，姑娘也在一旁侍候着，两人感情也好着，不料如今----唉！他一番思忖，又鼓起勇气才轻推了门，身子躬得比平日低些，一进了屋里，忙俯首说道：“三更了，皇上该歇息了！”

他等着皇上的话，不管是暴怒，还是平静的话，他都候着。不料却是一片死寂。门敞着，窗开着，只有穿堂风在耳边回旋，不觉也是瑟瑟一抖，一面又小心地偷眼望去，眼前的一幕教他不觉一愣。

皇上自是立了御案旁，颀长的身影，背处却有些僵直，正定定地盯着她的侧影，那目光里已是一览无遗的惨淡，冷涩和痛楚，只是再掠过一眼，又有些吃惊，因为皇上的目光里又掺着些什么，像是冷笑一般，只是这笑让人觉得生痛生痛，甚至还有些狰狞。

他心里不禁格登一下，早些年先皇还是太子，东宫失势，主子小小年纪就与二王爷斡旋争权，早已学会了沉着隐忍。登基为帝已是四载有余，为着朝事操劳勤政，遇上再棘手的事也是波澜不惊，但姑娘恐怕就是个例外，两年前那一场仗，还是记忆犹新，仿佛是昨日发生的事一般。当知她已失忆，也是恸心失色，又不知与四王爷说了些什么话。只知即刻便启程回京师，那一场仗虽是赢了，却是劳民伤财，损伤惨重。四王爷带走了姑娘，皇上默许了，回了京城却是整整一月呆了寝宫，一步也没有踏出。幸好是捷师凯旋，只说是这一番亲征回朝，龙体欠安，休养生息，他自然知道，不是龙体欠安，却是心伤了。那时候他侍候在旁，主子脸上的也是这样的神色，直生生地露了脸上，早已忘了掩饰。如今又是这样，这脸色，恁得熟悉，他这样想着，不觉又抬了眼皮，偷偷斜睨了一眼，却见他一只手已覆了案上，手腕处却是煞白一片，想必是用了力气，以手支撑着身子，这才觉得他的身子已有些颤抖，腿脚怕已是酥痛了，这样伫了多久了，已是好几个时辰了吧。他心下一阵叹气，又望向那靠了雕龙梁柱处，已是坐了地上的女子，也只将个背影落了他的眼里。

自己刚才那一声轻唤，这二人都像失了魂魄一般，没一个回神的。他知道自己该悄声撤下了，于是只得摇了摇头，一面慢慢退至门处，一直躬着身子缩出了这静寂地骇人的御书房。

（朱瞻基）

她靠了雕龙梁柱处，已是坐了地上。透过洞开的窗外，乌漆天河，弦月已不知隐匿了何处，星河却越发斑斓。起初她只是偏着头，不知道在远眺什么，沉寂空洞的眸瞳，只有当他试图靠近时，才会蓦地一转，却是冷凛戒备的目光。

他只伫了御案旁，立了许久，直到腿脚处酥麻得疼痛。他不觉一手摁了案上，用了力气撑住身子。忽然又想到她也这样坐了许久，这还是暮冬的气候，寒气甚重，心下一番思忖，已是慢慢走到她的身后，伸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只是指尖触了她的衣襟上，却蓦地止住了，只觉得这轻轻一触，眼前的人就会像朝露凝聚而成的曦霭，渐渐消退，一缕一缕飘散了。他微微低了头，便望见清冷月色下她的影子，仿佛只需轻轻一颤，便能在月光下化成虚无，单薄到不存在。他的心里升腾出一丝害怕，只是害怕二字掠过脑海时，冷笑几乎要飚出喉间。

一面转向她的面前，俯下身子，先前只是望着她削瘦的背影，此刻再望见她的脸，早已是惨白得骇人，而那双眼睛就像这九阙宫殿，轻翘的檐角处凝结的冰棱，苍白洞空，他的心仿佛被什么尖锐的利器轻轻一刺，却是百转千回地疼，绵绵无尽。他忽然觉得，那日她在他面前情不自禁，一面以手遮眼却止不住泪水淌下，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他想要开口对她说：“起来吧！坐了这里会着凉！”

他想说：“寺玉，你记得朕了对吗，这样多好，你已经记得朕了！”

他甚至想说：“你恨朕，对吗？不过恨就恨吧，朕说过了，朕不怕的！”

其实这一刻，他该欣喜若狂，他该满足了，至少眼前的女子再也不会用那陌生地令他心里寒侧侧的目光望着他了。其实这一刻，他有许多话想说，只是喉间却是攸得一紧，终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却是腾地站了起来，脸上神色却冷了下来，转身朝御案前的龙椅上走去，几乎是将自己扔了木椅上。

他靠着椅榻上，像是慵懒闲散的架势，一面闭了眼，攒拢成一处的眉心，嘴角偶尔一丝抽蓄，攀着把手处的纤指，却是失了血色，倒映得那明黄贴金的折袖，越发地灼灼。

“天亮了！”

这一声有些嘶哑的话响了起来，他蓦地睁开了眼睛，迎上的却依旧是她的背影。不觉又朝窗外看去，确是天光微开。又见她一手攀扶着梁柱缓缓起身，颤颤巍巍地像随时要跌倒了一般。他心头一凛，却只是将薄唇抿得紧了，终是没有上前，只是任她独自站了起来，靠着梁柱站得稳了。

“李典！”然后一声掺了几丝恼怒的低唤回荡在书房的空中。

只听“啪得一声”门被推开，那公公已是几乎是慌忙地闯了进来，一面急急俯身叩跪：“奴才在！”

“宣杨溥晋见！”他语气已淡定了下来。

“是！”公公接了令，一面便要撤出去，脚还未至门槛处，却又被喝止了。

“不用进宫了，将北镇抚司印椟带给杨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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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有事出门了……回来后累死了……还没缓过气……所以只更了一些……先看着吧……明天恢复元气……继续更:)新开了一个坑: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197171不过更新很慢……至少目前以这部为主更新:)

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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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朝下望去，山脚下一畔清泉生烟，昨夜雨疏风骤，今日晨曦初上时，我们已至半山腰。不觉闭眼深吸了口气，这日的风已温柔了许多。雨后的清新，又混杂湿润泥腥的味道直入心脾。

不觉又转身仰望山顶，也是轻烟缭绕，迷朦一片，只觉山间石隙处的青青蔓草，不时摇曳吟笑，只是笑得有点怯生生的，如这晨风一般，轻柔乖巧，像是不忍打搅一般。

“累了吗？”这声音若水，不，更像这晨曦，四平八稳地落了地，也落了我的心上。

我摇了摇头，转身平视，一袭素白长衫，那么白，几近透明，再抬高了视线，方看见他的脸，水澹澹的黑眸，三两点流光，涎着一丝微笑，嘴角也扬得好看。

我不觉也笑了笑，一面转身继续要往山上走去，昨夜的一场雨，泥泞湿嫩嫩的，一脚踏上去有些逶迤。他的手伸了过来，只是稍稍一带，便将我的四指蜷进他的手中。我不禁抬头望了他一眼，却只留了侧脸于我，黑密的长睫微微一眨，像是许多心事就在这一眨眼间，纠结流转。

一丝悠游的酸意缓缓渗上了鼻尖处，我心里太清明了。

“我累了！”

他却是放了手，一面慢慢蹲了下来，一面偏过头来，依旧温温软软的笑意蔓延在嘴角，眼里：“上来吧！”

我一面笑着，一面缓缓俯在他的背上，用手环住他的颈处，听得他一声轻问：“好了？”

我点了点头，又想到他看不见，忙出声应道：“好了！”

他才起了身，反手拽住我的膝处，然后悠哉游哉地攀山。

我的头搁了他的肩处，一荡一荡间，不时与他的耳根轻蹭，却是清凉如凝脂，丝丝冷意攸得心也凉了。不觉冷嗖嗖地身上一丝颤，已将手箍得越发地紧了。径直蹭上他的颈处，恨不得硬生生地钻进他的的竖领口去，钻进他的身体里，他的心里。

“累吗？”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

“不累！”依旧是温水一样的回答。

我不禁抿了嘴，又闭了眼睛，舒心恬意地这么被他背着，不闻不问，不思不想，春天花会开，夏天蝉会鸣，秋天叶会落，冬天雪纷飞。一季一季荏苒，一月一月流逝，一日一日地挥洒，时间这种东西，真得不会停止，不过可以慢慢咀嚼，百转千回地忆起，怔怔地感觉时光回转。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这一字一句，慢慢吟出，和着那丝酸楚，他不觉已是一颤，带着我的胳膊也是一抖，不觉张开了手，以指尖轻轻摩挲他的脸额。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

“总有一天，还会再见的！”他的声音清清淡淡，越是清冷，越是三分思忖五分权衡。

喉间攸得一紧，却是哽了半晌，才开口说道：“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呢！一走了之，只留了我一个人难过！”

他却笑了笑，无声无息，但我听得见，一只手依旧箍着他的颈，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你怎么就不替我想想呢？”这心思一旦生出，竟纠纠缠缠绕来绕去不得消停，他只是沉默，沉默到底，恨得我不觉是咬牙切齿。

不知又走了多久，忍不住开口说道：“我在佛前许过愿，替你许的！”

他静静地待了我的下文，我不觉叹了口气，慢慢说道：“愿佛祖保佑，木预一生平安！”

他不说话，我知道他的唇角扬了扬，却是没有笑。我却笑了笑，一面觉得嘴角生硬，一面眼眶湿了，接着说道：“所以我不信佛了！”

“他只是听错了！”

“听错了？”

“对，听错了，不是一生平安，而是一生幸福！”他依旧在笑，“我觉得很幸福！”

那些透明的水气，翻天覆地迷蒙了双眼。

“我也请佛祖保佑，寺玉也要一生幸福！”

然后眼泪落了下来，汹涌澎湃，一面噙着一句话：“傻瓜，呆子，我本来就很幸福！”

七十六

李典躬着身子，只将殷红蟒袍裹着的背落了我的眼中，他走得极快，步子越发地颠簸，走了几步却又返头看看。我也不远不近地跟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红色的袍摆，一晃一晃。

这一段路走得快了，他早在十步以外，忽然就止了脚步候在那里，眼瞧着离得越来越近了，不过一触手的距离，他竟还伫着不动。

“公公！”透过他有些僵硬的肩膀，这才望见已有人正立了他的面前，也是大红蟒袍，只是身子挺得稍稍端正，执着拂尘的双手交在身前，望向我的目光有些冷，还有些莫名地幸灾乐祸。这目光我是晓得的，就像是盯着落网的猎物，且是无知的不知好殆的猎物。纵是脸上露了不屑，礼还是免不了走走过场，他稍稍倾了倾身子，清了清桑子：“太后有旨，宣四王妃慈宁宫晋见！”

“赵公公！”话一落了地，却是李典接了声，他脸上虽敛着丝笑意，却已不太好看，又作了思量的模样：“太后要宣，宣四王妃晋见，只是皇上那里也发了话，奴才正要引了四王妃出宫，这杨大人正在宫外候着！”

“这！”他微微皱了眉头，倒做了犹豫的模样，像是拿捏着分寸，只是眼里却是没一丝变色，缓了缓才说道：“公公说得是，只是奴才也是奉旨，其它的也做不了主，既然王妃在这，李总管，您看，就让奴才先领了回去复命？”

一面说着，一面已是朝我说道：“四王妃，随奴才走吧！”

我已麻木地不省事，只觉心都被掏空了，被扔了冰窖里，正一寸一寸地变凉变冷。这些话都入了耳，却是抵不过将耳膜刮出一道一道血痕的犀利的结冰声那样清晰

脚下迈开步子越过李典，机械地抬了头，朝着他不轻不重地瞟了一眼，继续朝前走着。

他脸上掠过一丝错鄂，很快就躬回了身子，颠颠地踱到前面引路。

身后先是一阵安静，又是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朝着相反的方向渐渐远去。

太后以手支了案几上，像是闭目养神，脚下的青藤缠枝炉里檀香缭绕，将她的脸笼置在烟雾中。

我踏过了门槛，传报的公公还未张口，她蓦地睁开了眼睛，隔着蒙胧的烟雾，她的眼珠倒像是雷达一般精准地瞄住目标，灼灼的光芒能刺到心底，不过她不知道，这一刻，我是没有心的。

我只伫了原地，忘了下跪，忘了叩安，直直地迎着她犀利的目光，原该藏着心的部位，只有一片空洞，像黑洞一样，蔓延地越来越大，所有的感情被袭卷至洞口，呼啸着被狠狠地吞噬和埋葬。

她也不恼怒，闭了眼又睁开，再望向我时已缓和了许多。

“你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她忽然开了口，声音却是慵散的，缓和的：“模样没变，性子也没变！”

我听得入耳，却是说不出话，只是手指拽着衣角，机械地绞着揉着。

她

“就算跪了地上垂着脑袋，口里称着奴婢的时候，也没个奴才的模样，现在更了不得了，跪也不跪了，头也不低了，倒越来越神气了！”

这凌厉的话，却是被她和着温温的调子，絮絮地说着，不知底的人听着会以为是个寻常的妇人唠叨着闲话。

一面说着，一面也不瞧我，右手抚上左手指处，缓缓地摩挲着，等不到我的回答，也不发作，更是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么多年了，也没学到几份顺从，骨子里不安份，改也改不了”

绞着衣摆的手上一颤，盯直了的眼睛微微一眨。

她瞧见了只作未见，却一面支起身子，似乎要下榻，却只是微微向前一倾，眼睛陡然一睁：“

既然改不了这性子，你就不该再出现在这宫里，不该出现在他面前！你既不爱他，又不惧他，他这个皇帝在你眼里倒是一文不值了，可是他在本宫眼里，在天下人眼里，却是千钧之重！不得有一丝一毫的伤害”原本温细的声音，说到最后忽然就尖利起来，腾地一下起了身“来人！”

一个太监应声疾步上前，手上端着御盘。

他一个箭步止了身子，却是面朝着我的方向曲膝跪了下来，双手呈上御盘。盘中的青玉瓷瓶受不住这一丝刹止，不觉已是一丝摇晃，仿佛脆弱地随时要破碎。

“……鹤顶红……不会痛苦太久……！”依稀听得跪着的太监开口说道，只那鹤顶红三字落了耳中，恍惚间那御盘上端放的是一块绯色玉佩，鲜红沁色，不觉要伸手去取。

却是咣得一声巨响，厚重的殿门被撞开，伴着一声急切吼唤：“不要！”

触到瓶身的手一颤，却是将它碰得倒了盘中，骨碌地滚了滚，返头望了一眼，殿门外立着的是皇上，还有奕肃。

他们的脸上有着同一种表情，那一声“不要！”我甚至分不清究竟是谁在喊，愣愣地回望着。

那明黄色的身影像是一阵风掠过我的身旁，伸手掀裾摆处，却是给了那跪着的太监狠狠一脚，连人带盘已是被踢出几步之远，那太监却是疼得脸色惨白，又死死咬着嘴角，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他越过我，却是直朝着已站起来的太后走去。

“现在什么时辰了？”太后脸色已是苍白，却还是稳了稳情绪，慢慢坐回榻上，不紧不慢地问道。

“回太--！”身旁的张公公便要张口回话，她却瞟去一计凛冽的目光，他慌慌张张地将话给咽了回去，一面将头埋得更低。

“本宫是在问皇上，你这奴才插什么嘴？”

“回母后的话，现在是辰时！”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栗，我听得出来，那是一种害怕，还没有缓过神，还没有恢复的害怕。

这种神色也在奕肃的脸上掠过，他仍然立了门外，却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我，目光极淡极淡，又像是蒙了一层水气，瞧不真切，薄唇紧紧地抿着，仿佛是在用力忍着，不让它有一丝抽蓄。

慢慢用手抚上心的位置，只觉它又回了胸膛里，跳得很慢很慢，周遭的空气好像也被染得怪异，沉沉压了这里，一抽一抽地疼痛。

“是辰时吗？辰时的皇上不是该在太极殿吗？怎么有空在本宫的慈宁宫？”

“母后！”这一声低吼像是从喉间飙出，已经失了耐性，失了周旋和权衡的兴致，他的肩处有一丝耸抖，背上却是挺得僵直。

只是这两个字落了地，却没有了下文。我瞧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望见太后眼珠都不转一下地盯着他.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在另一个掌着后宫生杀大权的女人面前，冲动而任性地喊道：“皇祖母，那同心扣是我送给她的，您不能罚她！”

已有知觉的心又是狠狠地一颤。

奕肃终于慢慢走了进来，走到我的身边，却是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倒没有用力气，只是轻轻地带着我，却是向他二人走去。

眼瞧着那青藤缠枝炉离得越来越近，便觉手上被用力一扯，身子斜斜地向前一倾，不觉已是曲膝下跪的姿势，只是不是我，而是他跪了下来。

“四叔！”皇上惊慌得喊了一声。

“四弟，你这是做什么？”太后的声音却要平稳得许多。

只是他的声音更加四平八稳，没有一丝起伏。

“皇嫂，寺玉是臣弟的妻子，若是做了什么错事，皇嫂第一个要罚应该是臣弟！”

我只能看到他匍匐的背脊，身子弯曲得仿佛再稍稍一倾便要折断，头也垂得很低，额头几乎触了青砖石板上，比任何一次的跪拜都要谦恭。我盯了眼前那方打磨得光滑的青砖石地，也弯了身子蹲了下来，伸手触了触地，却是冰冷地教我嗖地缩了下手。

堂上沉寂了很久，没有人答话。被他二人撞开的殿门仍然敞开着，寒冷的北风呼啸地刮了进来，竟有些撕心裂肺的悚然。

“四弟，你真当本宫愚钝可欺么？你以为她是不是你的王妃，只是一句话么？你们行过礼，拜过堂？皇室的婚嫁这么没有规矩吗？---”

“皇嫂！”

他抬了头，正要迎上太后当头射下的犀利目光，却被我伸手一拉，连带着将余下的话也拉回了喉咙里，他不返头看我，但我知道眼角的余光早将我脸上的神色看得透彻，我还知道太后正瞧了我，冷眼旁观着，便是要看看我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只是顾不上她了。

我只盯着他的侧脸，盯了许久，又仿佛是一瞬间，想起以前的许多事，想起他曾替我驾马，想起在漠北大伯颜山上的那些话。我的喉咙里一紧，嘴唇抖了许久，话说不出一句，只听得啪嗒几声，原来眼泪顺了脸颊落了下来，滴在了石板上，滴在他撑在地上的手旁边，他将手略略移了过来，触到眼泪时却是蓦地一颤，好像被烫着了似的。又慢慢地覆上那几滴眼泪，水珠儿被压破了，渗进他的指缝间。我只觉那手是抚了我的脸上，擦拭着我的脸腮，还有眼角。

我以为心死了，要随了木预去了也好，只是这一刻，心活转过来，如电击一般，酥酥麻麻的触痛顺着眼泪喷释了出来，一遍一遍想着不要再让眼前的人再受一丝委屈了，这一世欠得最多的就是他了。

蓦地转了头，便要迎上太后的眼睛，微微张口正要说话，却见原本伫在她身旁的黄色锦袍，凌乱的身影一闪已晃到正中，恰挡在我的眼前，整个身子完完全全地遮断了我和她之间

交接的视线，却是面朝太后说道：“母后，还是先请四叔起来吧！”

我看见他附在身后的一只手，弯作一种祈求的姿势，仿佛在朝我说道：“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他察觉到了，知道了我想说的话，慌张地挡在我的面前，是要打断我的话？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幽幽的盯着他许久，手上拈着一方锦帕，像是随意地拭了拭手背。

“再过两日--！”他忽然上前一步，语气却已淡定了一些：“四叔便要出征了！”

太后支了案几的手肘一滑，身子顺势一颤，脸色攸得一下有些变色，又闭了眼睛，不经意间那方锦帕已被揪得不成样子，好一会才睁开眼，脸上又是一派平静，已是温细的调子说道：“皇上，还不扶了你四皇叔起来！”

他伸手要搀扶，奕肃抬了头，慢慢起了身，又要朝太后俯首，却被他挡了下去，他的手恰搁了奕肃的臂上，忽然紧紧握住，将他的袖袍揉出很深很乱的皱褶，然后慢慢地说道：“皇叔，带她出宫吧！”

他的声音低得仿佛只有我们三能听得见，余音也颤抖地有些变了样。

奕肃点了点头，然后拽了我的手便要越过他走出这殿堂，一步一步向门槛处走去，脑海掠过许多前尘往事。殷红厚重的朱门就在眼前，只要伸脚踏过这门槛，再也不会踏进这宫中一步，身后的那个人，再也不会相见了。猛得止了脚步，转过头望去。

他正望向我，目光里的哀伤缓缓流淌，还有无可奈何，和许多莫名的感情。他的唇微微启开，颤栗着仿佛要说些什么，终是闭了回去，只有喉结处一上一下蠕动。他是个复杂的人，一惯的行径叫我摸不透心意，但我看得懂此时他未说出口的话，这一生算是纠纠缠缠了许多年，无论是他任性偏执的爱，还是我无可奈何提不起的恨，追溯这一切的源头，只是一个冥冥之中的不经意，不经意的相遇，如今终于要结束了。

直到五年以后，当我坐在一家客栈里，看到身着雪白丧袍在大街上飞快掠去的官骑，听着身旁的三三两两的人，窃窃议论着先皇崩驾的噩耗，他们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虽然死去的是一个皇帝，但是朝代不改，四海升平，即便三日之内，素白的棂缎铺天盖地，寻常的百姓感受到的，还只是皇帝果然与寻常人不是一样的，因为一场丧事，天下皆知，天下皆哀。其实他们没有一丝痛苦。这一时之间，究竟有多少人真的在哀伤，新君即位，仿佛看到宫里上上下下忙成一片，京城里现在一定很乱很乱，人一定很多很多，不知道还会不会在大街上走失的孩子。会不会有另一个宿命式的相遇。我以手支着头，靠着窗台，半边脸埋进掌中，眼泪缓缓地落了下来，心里默念着，真的结束了，结束了。

我的唇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他看：“小鬼，再见了！”

然后义无反顾地跨过门槛，空留那个孤寂的身影在身后伫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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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有些感情写得太隐晦了……如果有些不明白.最后一章会交代的.嗯……应该还有一章了.

我昨晚做梦……梦见好多批评留言……在梦里吓死了.

忐忑完结

几乎半周未更新了……我好几种结尾……都没有写下去……从没有写得这么堵……发现自己竟然写不下去了.这最后一章……写不下去了……

话一说出来,我就冒着被大家扔砖头的风险(不怕了……死就死了)……但是如果看者中也有写文的人,希望能理解我的意思……绝不是推脱……要推我也不用推这最后一章.

决定就此结文了……结尾该如何.大家可以自己喜欢选择……究竟谁和谁在一起……都不重要了……无非是两个结尾……如果是你们……会怎么结呢???其实文早该结了,后话这部分都是我在拖拉……实在是不好意思!!!看到有人在等结局,我真的惭愧……而自己又写不出结尾,所以出此一招……因为还会写文……还想用这个笔名……所以冒着被大家唾沫咽死的危险……写了这结文公告.

这是我第一次写文

还记得第一个给我留言的小虫……虽然后来不见了……但很感激……我不是清[qinkan.net奇`书`网]高的人……有人留言加分我就能乐很久……当然扣分的我也耿耿于怀很久……当然是自我批评……

在此要感谢的人很多……我一章一章地看留言.将名字复制下来.有些人的名字可能是随便一个代码……也许两个字符是同一个人……不管怎样……谢谢大家的鼓励.

在四月天的朋友曾给我留言……说写文就是一自虐的活……确实如此.不过我乐在其中,,而且乐此不疲,将来还会继续的.

上次看到"天天"两边留言,每次在一更完后就会看到她的留言时,心里就想,写文真像一次旅游,而看者是我遇到的同伴.小说是我们之间的联系,当文结了,大家可能就不再会交流了.我写,你看,这样的交流让我很感动,心情愉快……希望这破绽百出的文,让大家在看的过程中,有一丝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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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大家有不满就扣分吧……我不敢有怨言了……是我不对……满怀愧疚地拜走.

七十八

一扇厚重的朱红大门微微敞开，朝里瞟了一眼，依稀看到庭院深深，在暮色中越发地模糊。双叠翘角檐下的牌匾上刻着“奕王府”三个字，小渊不懂书法，却觉得它凝重，厚厚沉沉地仿佛要迎面压了下来，摊开手上的信笺，暗黄色的信封没有一个字，不觉间又将它紧紧捏了手中，心里暗暗叹气。

只听得吱呀一声，门缓缓打开，门里闪出个人。

她记得眼前躬着背，说不出的苍老的人是赵伯，是王府的管家。

赵伯眯着眼睛，也在认真辩识眼前的少妇，有些浑浊的瞳孔略略一转，还是有些迷糊的神色：“你是？”

小渊没有答话，只是犹豫了好半晌，却是将手上的信递了上去：“我是来---送信！”

赵伯将信接了手中，拈掂着封角：“这是？”

“麻烦赵管家转交给王爷！”

赵伯点了点头，又抬头望望她，像是端详了半晌，忽然眼里一亮，口中已溜出几个字：“你，你是？”

小渊点了点头，她想他大概记起来了，当年在王爷府上做丫头，引着她去见主人，脸上不禁掠过一丝绯色。

“那，这信？这？”赵伯像是忽然恍悟了一般，苍老暗黄的脸上掠过一丝异色，嘴角悉堆得是不置信的疑问。

小渊依旧点了点头：“请管家务必交给王爷！”

赵伯得了肯定，不觉间也将信捏得紧了，又匆匆地转身往府里走去，心里念着快些将信给王爷，走了好几步，才想到要留下她，要打听夫人的下落，于是慌忙折回去，却见门外已是空无一人，倒是檐顶上几只栖息的鸦鹊，蓦地展开翅膀，从头顶上掠过，陆续落下了黑压压的影子。

远远地便望见后院，院落墙上藤萝络顶，像是隔绝了喧嚣，架旁三两棵已是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树，满树洁白若玉的花。王爷的身影若隐若现，浅色的长衫像融进那些花叶中一般。

赵伯走近了，才看到他确实负手立了树下，却是望着脚下一畔池塘，一动也不动，清幽的水面上飘浮着落下的白色花瓣。

“王爷！”他原本是兴冲冲的，只是走到跟前，不是不敢，倒像是不忍一样，放低了声音唤道。

被唤的人很快便转过了头，朝他看去。赵伯只觉得胸口有些堵得慌，心里竟生出些不适，这张脸从小看到大，说话是淡淡的，笑是淡淡的，不快也是淡淡的。

他想到手中的信，似乎又高兴了些，忙将它递了上去：“王爷，您的信！”

他接了手中，恰和着赵伯的话，有些压抑着的颤栗：“是-----夫人的信---！”不禁手中一颤，再望向赵伯时，仿佛连着眉心，眼睫都微微一抖。

那日从慈宁宫出来，她走得飞快，原先是拽着他的袖子，后来索性放开了手，只是沿着青石铺得檐道上匆匆地往前走着。

她是要急着出宫，是要去找杨溥，话在喉间翻滚了半晌，还是没有说出口。

眼瞧快至宫门处，他才开口唤了她一声：“寺玉！”

她走得极快，被这一声呼唤，脚上蓦地止了步子，身子一个冲势，几乎要跌坐了地上。

不待他伸手去扶，她已自己摸索着站了起来，返过头望了他一眼，却像是看不见一样，眼睛竟生冷起来。

“杨大人已经回去了！”他盯着她的眼睛，黑色的瞳孔，黑得像一口有盖却无底的井，什么光都会被吸进去，生生吞噬，慢慢地把目光移了旁处：“沐琼已经，斩立决！”

然后一阵静默，静得好像听得见雪落在地上的簌簌声。

“太后的密旨！”

“就在刚才！”他吸了口气，只觉得冷意渗进了肺腑中，倒将那些曲曲折折的不忍都凝住了。再望向她，已镇定了许多，已是平静地直述：“太后一面召见你，一面下旨处决，刚才那一刻，皇上已是不能兼顾，他也只救得了你！”

她听见了，只是垂了头，转过身去依旧向前走。

她走在前面，御道上的雪没来得清扫，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雪上，他看着那些脚印，凌乱的，甚至觉得是脆弱的，失了力气一般，在偌大的雪地上，像是一袭素白的绸缎上，千疮百孔的破烂。雪还在下着，越来越小，小得像是灰飞一样，只是落在脸上，身上，还觉得湿濡冰冷。

忽然又停了下来，抬头像是看看天空，阴沉的，凝重惨淡的乌云，压得低低得，仿佛随时要砸下来，像冰霜一样砸下来。

他不禁走快了两步，直到她的身旁，看见她的侧脸，嘴角深深地凹进去，好像是在努力地笑，只是眼睫处却是眨了眨，又抿了唇，紧紧地抿作一线，肩膀却是一颤一颤地抖动着，好像整个身子禁不住一阵风吹过，单薄得随时要倒下。

他的心里攸得一阵抽蓄，不觉间已是伸了手，离她的脸颊越来越近，终是隔了空气，作了个擦拭的动作，他自己也觉得恍惚，没有触到任何湿意，只是冷风在掌间回旋。

反是她伸手扳过他的手，慢慢地握了手中，她的手较之他的要小得多，彼此都是削瘦的骨骼突出的手指，狠狠地钳住时，仿佛听到胳胳作响的声音。

然后她的声音缓缓地飘着，像是没有着落的浮萍：“这样也好，怕是生无可恋，也不必勉强了！”

他听得微微一愣，还有些害怕，只觉胸口被狠狠一击，气息絮乱得都堵了这里，硬是有些窒息的痛苦。

她仿佛察觉到了，竟抬头注视着他，已不是游离的目光，嘴角慢慢地扬了扬，倒是弯作了一丝笑意，他看着却觉得难受，慌忙转了头，无意间瞟见红墙角下的花盆，在一片雪色里蓦地醒目，盆里植着梅花，正是开得烂漫，云雾沌沌，只是那花红得太过了，从心里发了白。

然后他听到她絮絮地说着：“刚才在殿上，你的手心都湿了，冷嗒嗒的，我知道是冷汗。一触到你的手，我就不能死了？便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也不该在这里，也不要把命丢在她的手上，我若真的喝了那毒药，那你----！”

余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是他听得懂，不觉眼角一丝酸涩，伴随着一声暗暗的叹气。她明白他的心意，这便好了。

那一路再没有说什么话，出了宫门，府上的马车候在门外。像以前一样，她坐了车里，他在帷幄外驾着马车，遣开了旁人。

她忽然掀了帷幄，探出头来，竟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何其荣幸，竟要王爷替我做车夫！”

他只是涩涩地笑了笑，头也不返，所以没有看到她原先干冷的眼里，已是蓄满了水气，盈盈泪珠，几欲从眼眶溢出。这一句何其荣幸，包含的又何止千万。

又两日，他领兵亲征，仓促之间，竟是什么也未交代。

宣德七年三月，安南战事频频报捷，征夷将军乘胜追击，一举击溃乱党，诛杀安南弑君逆臣黎利，又寻得旧君后人，策立为王，复建陈氏政权，向大明朝拜。

这场征夷之战耗时整整两载，两国终于息兵交阯，西南一带的和平失而复得，征夷大军近日即刻启程回朝。

再回京城时，她已经离开了，竟是皇上下的旨意，有生之年不得踏入京城一步。

他从不喜欢领兵打仗，平生三次，一次随先皇亲征，那时她在营中随行，虽然陪同的不是他，一次平定安南，她在云南等候，虽然等候得不仅仅是他。而这一次，纵是京城的锦旗彩帛相迎，他却觉得一切绚丽的色彩都失之于苍白。

宣德十年，皇帝驾崩，回京城吊丧，素白的天地间寻不到她的身影。不过他想，她此刻一定躲在某个角落，也会泪流满面，她一直是个心软的人，不知道是否能放得下，这纠缠的爱恨。

他的脑海中想起了这些事，越发觉得手中的信沉重不可方物，隔着信封拈掂，只是薄薄的几张纸笺，摩挲得久了，竟生出一丝温热。

他的目光正随着好几片白色的花瓣离了枝桠，缓缓地飘落了下来，第一片落了水面上，紧接着第二片竟也不偏不倚地落了一处，这样好几片花瓣层层叠叠，摇摇坠坠间，半边浸渍在水中，慢慢地被渗得湿重，几番沉浮。

他慢慢地展开信笺，清镌的字迹竟有些模糊。

“一别之后，二地相思，只说是三五月……读到卓文君的这段文字，再看到司马相如的那十三字家书，我想到你曾给我的信，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十百千，竟是从此而来。

他是不忆，你偏偏漏了“九亿”二字，如今我知道，不是不忆，而是久忆。情到深处方转薄，岂是廖廖数字，能够表达的心情？

这些年我四处行走，就像是初遇你时，曾经希望可以四处游走，真是兜兜转转数十年，不过是回到了当初，只是心情又是大不相同，物是人非是是休，未语泪先流。

我去过我们初相见的地方，回过如是阁，那里已易了主人，改了行铺，竟是寻不到一点过去的影子，只留了一宿，便匆匆离开。

……

然后顺江而下，往江南一带游走，独自一人泛舟江上，顾盼美景，倒也悠闲。

江南的冬天很冷，是透过骨子里的冷意，如烟似雾地笼着，没有一处暖和的地方。所以渐渐学会小酌，以此取暖，三分醉意朦胧的时候，好像能看到时光回转，梦回前生。

……

路过长安的时候，正是傍晚，远远望见高高的城墙，依稀灯火燃亮，更有几点寒鸦从城墙上掠过，我愣愣地望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转身离开了。只是在长安附近的小小村落里，我见过一种花，洁白若玉，满树生华，轻风拂过时，乱花纷飞迷人眼，更有浓郁的香气袭人，路人告诉我这种花名为玉蕊。

我记得那两年，在长安的府上，在藤萝架下，池塘边上就有两棵这样的树，只是当时，我并不识得，也不记得

……

走了许多年，已经倦怠了，心却不能释怀，到底是要回那个江南小镇履行一个约定了。

奕肃，我听说人有三世轮回，今生已过，如果真有来生，如果还能相见，来生再结情缘，可好？

他的目光扫了这话末的几个字，手已是抑止不住地颤栗，他想用力去捏紧那纸笺，竟是使不出一丝力气，眼见着它慢慢地从指间飘落。

他只觉喉间生紧生紧，呼吸都不得顺畅一般。眼角胀痛得厉害，眼睫也一眨一眨得频繁，酸涩慢慢从喉间涌上，在鼻尖，眼底，唇间蔓延。

晚风拂过，树上的玉蕊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一时之间，满目的玉色旖旎，风不停息，仿佛要将这一树的花朵都吹落枝头，不留一朵花，不留一片瓣。

他的心里一阵疼痛，竟是要窒息一般，那股酸涩终于蓄满了眼眶，他抬头望天空，夕阳已落了下去，空留一抹殷红，再过一会，天色彻底黯淡，星辰又要缀满天幕，他想起在常洲的野郊，在漠北的伯颜山上，在慈恩寺的后山上，也许那个时候，他们曾经离得很近，近到一伸手可以触到的距离，只是如今，却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想到这里，那温热得有些烫手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平生不曾落泪，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却是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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