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犹奏别离歌》

作者：陈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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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我还记得哥哥第一次带我去嘉树家玩的那个黄昏。我刚满十六岁，梳安分守己的麻花辫子，穿过膝的刺绣裙子。

他从工作室走出，双手沾了陶土：“你们来啦１

我站在人群外，小心地望着他，内心舒展出许多丝丝缕缕的枝蔓。

哥哥和他是好朋友。那一天，嘉树二十岁生日。晚上的聚会很热闹，有许多春衫明媚的女孩子赶来祝福他。嘉树穿着洁净的白衬衫，粗布裤子没有一丝褶皱。哥哥喊我：“静，过来吃蛋糕１我依旧怔忡。这时我感到脸颊一阵烫，嘉树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呢。哥哥对他说：“我这个妹妹，就是不喜欢说话。”

我悄悄低头，紧紧盯住脚尖。阳台上有人喊嘉树看焰火。人群拥挤，我退到房间的角落，拉起百叶窗，绚烂烟花正次第绽放。我靠着墙，手指轻轻划过窗台，来来回回，反复写着他的名字——陈嘉树。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写自己的名字——苏静。

我略显灰暗的少女时光因为有了他的存在而变得富有意义。十八岁时，我央妈妈给我买下一条堆了蕾丝的褶皱裙子，奔跑起来裙摆曳曳盛开，宛如花朵。我穿过城市的繁盛街道去见他。他依旧是洁净的白衬衫，没有一丝褶皱的粗布裤子。他从工作室走出，给我看他新做的雕塑。那些没有造型的陶土在他灵动修长的指间复活。我突然伤心起来，自己不过是个平凡无比的姑娘，成绩不出色，没有特长，身材平庸，脸蛋还有恼人的婴儿肥，看不到锁骨。和嘉树站在一起，我总是显得手足无措，像个傻瓜。我颓丧极了，而嘉树依旧如常与我聊天：“静，最近功课紧张么？准备考哪里的大学？”或者为我倒茶，为我拿点心，无微不至。时光静止，我听见他的呼吸，那样温柔。

我高考成绩不拔尖也不糟糕，妈妈说女孩子做老师有气质，我也很听话地报了师范大学。我努力接近嘉树，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一点。在大学里，我和许多女孩子一样奋力减肥。隔绝美食，每天到操场上跑步，喝难闻的减肥茶，还专门吃过泻药。诸般方法试尽，我还是一张圆乎乎的脸，伸长脖子也只能看到一点锁骨的影子。

还好，我总能及时调整心态，不会成天闷闷不乐。

我大二时，嘉树已研究生毕业，在一家美院工作。那个暑假，我缝了一只填满薰衣草花朵的抱枕去见他。我觉得自己应该是有话对他说的，但却一句都没有说出来。他笑问，有事情么？我愣在那里。恰好有人找他开会，他匆匆离开。我把抱枕留下，也走了。

就是这个暑假，我见到了嘉树的女朋友。那个清瘦高挑的女子，长发，额头光洁。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她和嘉树一起做陶。拉坯机徐徐旋转，他们十指交握，粘稠陶土缓缓成形。空气暧昧得叫我窒息。我不愿多看一眼，嘉树，穿洁白衬衫粗布裤子的嘉树，笑容温和的嘉树。

我狠狠告诉自己，嘉树，你并未说过爱我。而我不过想听一句甜蜜，哪怕虚假亦好。你连撒谎都不肯，我站在那里，凄惶至死。太过爱你，所以，你那么容易就将我狠狠伤了。属于过去的时光，它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初逢，照面，缱绻，悲伤，折磨与哭泣。哭泣的我，在夜的深处俯低怀戚，怀想你，嘉树，倘若我们还有余情可言，请你一定，一定要沉默，请你不要说话，不要再叫我的名字。

但不久后，哥哥与他聚会，问我要不要同去。我踌躇片刻，却又点头。他一切如旧，只是面容愈清癯。他身边的她语笑嫣然，轻言巧语同我搭话。突然想，嘉树，为什么，我不能是你身边的女子。那样，我该是怎样的幸福。

大学毕业那年，他与她结婚。

我亦找到工作，在一家幼儿园做老师，顺便帮一位阿姨料理花店。

我抱了大束薰衣草去见他。他们同进同出，宛如璧人。我静静站在人群外，像初见时那样默默看他。他走过来对我微笑，仿佛对待一个妹妹。我牵起嘴角，孤单的悲伤，绵长，无垠的延展开来。我说，嘉树，愿你们白头偕老，早得贵子。

婚礼结束，我骑单车穿过热闹街道，去往郊外的花房。郊外视野开阔，天空也要明朗许多。玻璃花房内四季花开不败，我有一丝恍惚，那过往的一切都在那一刻侵蚀我。侵蚀我的神经，每一寸肌肤，每一种感觉。嘉树，嘉树，我怎么能将你忘记。如果我可以忘记这一场黯淡持久的爱恋，我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就在这一瞬，我突然失去知觉，仿佛被一双手推入无边黑暗。身体无限下坠。花香浮起来。

嘉树，在我失去意识前一秒，我默念了你的名字，并在心头刻下你的轮廓。

乌夜啼

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孤房泪如雨。

1．

“哎呀，醒了醒了１

“静娘醒了１

……

漫长昏迷的尽头，是一阵欢喜的嘈杂。那些声音很好听，轻轻柔柔，宛如春鸟啁啾。我用力睁开眼，一缕缕清澈的阳光淌入眼底，并不刺眼，竟叫人觉得清凉。我微微眯起眼，渐渐嗅出沉水香的幽雅气息。

我这是在哪里？

古老的雕花木床，重重帐幔，繁复刺绣，细碎流苏……更不可思议的是，围在我身边的，竟是一群发髻高绾裙衫妩媚的古装美女！我在被窝里稍稍一动，即感觉浑身不明所以的疼痛，以及丝绸衾被与肌肤的温柔摩挲。太夸张了，这是在梦里？可是我分明已将手腕掐得生疼。这是在天堂？可是我并不信神。难道，这是传说中的时空错位、时光倒流？

还未等我开口，床边一个簪木香花的姑娘就柔声道：“静娘，你总算醒了。你已深睡了整整四天，都快急坏我们了。”

我喃喃：“我……我睡了四天……你，你是？”

她端来一碗茶，含笑嗔道：“你病了一场，竟将我也忘记了么？我是和子埃”

和子。和子是谁？我勉强支起身子，抿了几口茶。这茶水倒无比甘醇。我觑眼看身边的姑娘，她们都穿着高腰襦裙，长长软软的披帛宛如云彩，一痕洁白的颈子修长地露出来，丰厚的发髻高高堆着。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该是唐朝女子的装束吧。记得《大明宫词》和《大唐情史》里面的姑娘都是这样的打扮。以前哥哥也时常取笑我：“静，你干脆别减肥了，回到唐朝去正合适呢。”

难道，我真的来到了唐朝？我渐渐回忆起来，不久之前，我不是还在嘉树的婚礼上么，不是还在郊外的花房么，这也太离谱了。

不过也好，至少这里一切都是新的，而且在唐朝胖一点也没关系。更何况，我从小就羡慕古代女孩有那么好看的衣裳穿，可以梳那么婀娜的发型。

听身边的姑娘唧唧喳喳了半天，我大概知道，我现在叫苏静娘，因为重病而昏迷四日。我们都是从各地征集至长安的歌女乐妓。我们住的地方，叫做宜春院。

宜春院，甫一听这名字，即想起电视里花红柳绿的妓院。脂粉浓厚的鸨母摇着帕子在厅堂内招呼客人。我不寒而栗。但这宜春院似乎与妓院有区别。我不敢多说话，真糟糕，我的记忆还都留在现代，有关这唐朝的事却一点也不清楚。至于这个叫苏静娘的女子从前的记忆，我也一概不知。

为避免露馅，我对姑娘们说自己乏了，想歇一歇。她们纷纷起身离开。那个叫和子的姑娘亦温柔一笑：“好妹妹，有什么事记得喊我。”

终于，这偌大一间房，只剩下我一人。

我缓缓下床，看到踏板上一双翘头绣花鞋。还好这是唐朝啊，女孩子不裹脚。如果我恰好跑到清朝去就麻烦啦。

这是一间小阁子。木格窗半掩，一枝海棠斜逸过来。海棠花已谢，那么大概是在暮春罢。我找到了铜镜，瞥一眼镜中的自己，不禁吓了一跳——虽然还是我的模样，可怎么生生瘦了一大圈，原来肉嘟嘟的婴儿肥都不见了！一身白纱襦裙在身上空荡荡地挂着。我不由叹息，原来我瘦下来还真是个削肩细颈的姑娘，绝对的骨感美人儿埃如果我早点变成这样，嘉树是不是也会爱上我？可惜现在在唐朝，流行胖美人儿……

我打开描金红木柜子，一堆媚软如烟的衣裳呢！我欢欢喜喜选了一身，豆绿撒乳白碎花的对领短襦，细褶海棠红薄纱长裙。长长的丝带高束胸前，有点闷，也很担心裙子滑下去——还好我对古代服装不是太陌生，因为这几年流行汉服埃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唐代女孩要丰腴一些才好，否则高腰襦裙会掉下去的！

妆台上首饰花钿很多，可惜我不知唐朝女子怎样化妆，所以没敢轻举妄动。

这时，看见了墙上的琵琶与古琴。

我一时怔住，那么妩媚的一把琵琶，那么秀气的一张琴。这是静娘的么？突然想起和子说，我们都是教坊里的歌女乐妓，定是精通音律擅长器乐吧。糟了，我五音不全，连简谱都不认识，更谈不上认识古代的宫商角徴。

正一筹莫展的当儿，和子敲门：“静娘，该吃饭啦。”

我开门，她引入几个小丫鬟。丫鬟默默布菜，又默默退出。原来我的待遇还有点高，还有丫鬟伺候着。饭菜盛在细瓷描双花瓣纹碗内，和现代家常菜倒没太大区别。只是蔬菜色泽要更剔透，想来都是绝对的环保食物吧。我舀了一口汤，味道很清淡。和子问我：“怎么，不合口味么？你身子刚好，该吃一些清爽的东西。”我点头微笑，尽量小口小口咀嚼，不能让她觉出异样。

这时隔壁恰有乐音传来，我细细分辨，似乎有箫、笛子、琴、檀板。这一定就是传统古乐了吧。我听不懂个中玄妙，只觉得清扬顿挫，十分动听，禁不住赞：“是谁作得这样好的曲子１

和子噗嗤一声笑了：“这是你作的曲子《》埃真是怪了，怎么你病了一场，连这也不记得了？”

我索性装晕，一脸茫然地拉住她：“好姐姐，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能不能帮我……”

和子望着我，叹道：“如果我也能忘了从前的所有事，那倒也好。静娘，我们都是被强征入乐籍的女子。而你则是宜春院最有名的制曲姑娘了。你作的新曲，皇上和贵妃娘娘都十分喜欢呢１

皇上，贵妃娘娘，广招乐妓……我联想了一下，这应该是天宝年间，也就是说是李隆基在做皇帝。贵妃娘娘就是杨贵妃吧。还好我历史学得不算太糟。那么这位和子，会不会就是大唐极富盛名的“歌仙”许和子呢？我想起电视剧《大唐歌飞》里的情节，暗暗想，电视剧里的和子命运多舛。于是又叹息，谁知道这个叫苏静娘的姑娘又有什么命运呢。糟糕的是，我根本不会制曲，以后的日子要怎么混？静娘原来是从哪里来？我突然害怕起来，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回去，我要回去做老师，回去料理花店，回去为了嘉树而伤心……

“不舒服么？那你先歇一歇吧。八月十五皇上要宴饮游乐，到时候会忙得很累。”和子叫丫鬟收走食器，款款起身告辞。

她前脚出门，我就软软倚在了门上，心扑通扑通乱跳不止。{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我还可以回去么，我现在到底是谁，我该怎么办？

天光说暗也暗了，近黄昏时，有丫鬟过来说，姑娘们都在园子里赏花，静娘去看一看么？

我披着一肩长发，不知该如何绾起。犹豫间，丫鬟已走过来：“姑娘的头发真好，又细又密，仿佛墨濯过一般。”

我在心里偷笑，我的头发做过离子烫，肯定又直又顺。

一个丫鬟娴熟地捧起头发，细齿木梳轻轻梳过。也不知她是怎么将头发盘绾出一个髻，懒懒堆在一边。另一个丫鬟选了一枚玉簪，缓缓插入头发。

“姑娘的头发太顺，一根簪子怕是不够呢。”

丫鬟又选了一枚攒花八宝簪给我看：“姑娘喜欢么？”

我当然喜欢啊，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好看的首饰！于是笑眯眯点头，可能动作幅度大了，刚盘起的发髻竟要松掉。丫鬟忙用簪子稳祝我脸一红，抱歉地朝她们笑笑，这可是在古代，要淑女一点才行。

“给姑娘梳个简单的头吧。”丫鬟抿嘴笑。虽说看去简单，却还是花了半个多小时。总算一丝乱发也没有。不由佩服，古代可没有锗哩水定型水呀。如果天天都有丫鬟伺候我梳头，那我也不用担心了。

但到底是忐忑不安，我怎么会到唐朝来呢，这究竟是梦是幻是真是假？在这里新鲜几天也就罢了，我可不想长住，甚至是回不去。内心一阵迷乱，丫鬟已扶我起来：“姑娘，下楼吧。”

2．

和子正在阁楼另一端等我。她一身浅色衫裙，面容丰润，笑盈盈上前挽住我。第一次在古代阁楼里行走，我非常不习惯。裙子太长，披帛也太累赘，一不小心就要踩祝下楼时我被裙子绊了几次，还好她们只当我身体虚弱站不稳。

花园里，姑娘们笑靥婉转。牡丹芍药开得正好。这花比那郊外花房的花开得好许多。于是忍不住赞：“和子姐姐，这花好美。”

和子笑道：“这是御花园的莳花人伺候出来的，当然开得好。恐怕整个长安都找不到这么好的花吧。”

有几个活泼的姑娘已折了大朵牡丹插入鬓间，彼此笑闹。和子亦含笑选了一朵玉色牡丹为我簪上：“妹妹，你今日病愈，应当祝贺。”

我觉得非常别扭，头上顶一朵牡丹花该是多夸张的事！小时侯，我曾把碎小的紫菀花插在辫稍上，还被哥哥嘲笑了半天，说我臭美。若是哥哥见我此刻牡丹满头的样子，一定会把我羞死吧。

姑娘们都围拢来：“这朵花真配静娘１我有些不好意思。从小到大，都不曾有人这样夸我。更神奇的是，还有一只大蝴蝶飘飘摇摇飞过来，停在这朵玉牡丹上。姑娘们咯咯乱笑，我亦觉尴尬，却不知是怎么回事。有个穿石榴红裙的姑娘笑道：“听说静妹妹忘记了很多事情，不会连宫里的随蝶而幸都不记得了吧？”

和子附在我耳边嘀咕了一阵。原来每至春时黄昏，皇上都要在宫中设宴，使嫔妃争插艳花。皇上亲捉蝶放之，随蝶所止者而宠幸。这唐明皇还真会变着法子搞浪漫呢。不过我们这样的乐妓是永远不会有这样的福分吧。

于是失落起来，好不容易时空倒流回一趟唐朝，怎么不让我做公主做宠妃，再不济也让我做个公侯家的小姐，偏偏是落到宜春院当制曲娘子，真是不幸。

然后又开始担心，我人是跑到唐朝来了，那现代社会中的我呢？消失了？昏迷了？死掉了？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一定会很伤心吧。还有嘉树，新婚燕尔的嘉树，会不会也来担心我呢。他一定知道我爱他吧，那么他会不会有一点愧疚呢。

我痴痴想着，不由失笑。正在度蜜月的嘉树怎么会想起我呢。

嘉树，嘉树，你看我穿越了时空，隔断了岁月，却还是不能将你忘记。

3．

温柔晚风徐徐拂来，姑娘们的裙摆绽放如花。有人央和子唱歌。“静娘，你记得不记得，和子姐姐唱歌最好听啦１看来她一定是电视剧里讲的“歌仙”许和子了。于是笑道：“我记得。”

大家嘻嘻哈哈：“和子，你看静娘把什么都忘了，却还没有忘记你的歌声。”

和子望一望我，眼含感动：“就唱《乌夜啼》可好。”

众人兴致颇高，操琴吹箫，各自忙开。有人笑问：“静娘怎么不动呢？静娘琵琶弹得最好。”我大窘，长这么大，我还没碰过琵琶。唯一碰过的乐器就是电子琴。小时侯妈妈带我去少年宫学过。我对音乐不感兴趣，弹来弹去也仅仅会了几支简单不过的曲子。还好和子解围：“妹妹大病初愈，不要劳神才是。”

丝竹声起。和子掠一掠鬓发，眼底闪过一丝哀怨。她曼启朱唇，出口第一字即叫我惊转—如此响遏云天千回百转的声线呢。若在现代，她定是大红大紫的歌星。“别时伤感惊梦，泪迷蒙。惆怅晓莺残月落尘笼。 眉不展，梦苦短，更漏长，异日何时何地再相逢１

一曲终了，四野阒静。突然感觉，和子心中定也有个牵挂的爱人，否则这曲子，怎么会唱得这样缠绵悱恻。

有个叫桃生的姑娘撇撇嘴：“有和子姐姐在，我们这些人哪好意思再开口唱歌埃”

马上有人搡了桃生一把：“就知道说风凉话，我们和子姐姐将来定要红透长安城的，还要入宫做昭仪呢，到时候可仔细你的皮１

和子默默不语，移步离开亭台。姑娘们意兴阑珊，也纷纷散了。花瓣落了一地，裙摆上沾满香气。

我也看出，和子是宜春院里最出色的歌者，色艺双绝，性情亦好。与她做伴，应该不错。

夜气深了，我们回到各自房内。丫鬟备了大桶热水：“姑娘，沐浴罢。”

只见帘子背后有一只很大的桶，蒸汽氤氲。原来古代人洗澡这么奢侈，要用这么多水。我傻呵呵站在木桶边，丫鬟也不退下，反是上前为我除去衣裳。我窘迫不已，说要自己来。丫鬟却一声不响干干脆脆解去了我的裙衫。我连忙沉到水里去，让水气遮掩我羞红的脸。水里泡着香料与新鲜花瓣，这是标准的香薰浴呀，我还是第一次享受。原来唐朝人还真懂得生活。唯一不舒服的就是丫鬟一直陪侍在屏风后，总让我觉得不自在。勉勉强强洗完澡，丫鬟前来收拾。从小到大我还没有这样被人伺候过，总归不习惯，于是要插手帮忙。她们却已利索地收拾完，双双退下：“姑娘，早些安歇吧。”

屋子里安静下来，墙上有烛光投射的影子。偌大一张床上堆了锦被，愈显我形单影只。强烈的孤独与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我怎么来到了这个年代，我是不是不可以回去了？那么我拥有的记忆都成为虚幻，我缺失的记忆都成为难以弥补的空洞？

我现在到底是谁，胖姑娘苏静，还是教坊的苏静娘？

我想了很久，也许是我恰好寄身于重病的静娘吧。焦急无益，走一步算一步便是。

从纱帘外透入的风缱绻清香。天宝年间的长安，竟有这样安谧诗意的夜。他们要是知道现在的西安尘沙四起、污染严重，一定会气坏。胡思乱想一阵，头疼起来。不要忘了我这是大病初愈，还是早点休息。刚刚躺下，就觉得枕头硬邦邦很硌脑袋。真不知道古代人怎么睡得惯这种造型奇特的方枕头。好看是好看，却太折磨人了。我侧身翻下枕头。该死，古代的床都是硬木床，一点也不柔软，看来我不能再乱动了，睡觉要是没有淑女相，也会露馅的。

合上眼，却又看见他的笑容。我知道这是幻象，却不忍睁眼，生怕一瞬的温情又要破灭。嘉树，{奇书手机电子书网}你成为一粒饱满黝黑的种子，在我心里狠狠生根发芽。曾经想要将你忘记，这才知连忘记你都是这么难。

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你成为我最后的温暖。虽然，我只能，默默的，想起你的轮廓，你的笑容。

“别时伤感惊梦，泪迷蒙。惆怅晓莺残月落尘笼。 眉不展，梦苦短，更漏长，异日何时何地再相逢１

恍惚间，又听见了这曲《乌夜啼》，哀怨缠绵，声声入耳，叫我心神难安。半梦半醒之间，忽听得屋外嘈杂一片。丫鬟推门进来：“姑娘，宫里有人来查夜，说是看见陌生男人进了宜春院。”

原来这里是不能有陌生男人出入的。我暗暗心惊，还好与我无关。丫鬟又道：“姑娘身子刚好，快披上衣裳，当心着凉。”我随便拉了一件短襦穿上，想出门看个热闹。只见黑压压一群人，提着灯笼吵吵嚷嚷要上楼。看那些人的装束应该是太监，印象里唐朝的太监权力都很大，还是小心为妙。

几个戴绿头巾的男人跪在地上，恭候太监们上楼搜查。绿头巾们仿佛是宜春院的管理人员。身着睡裳的姑娘们也齐齐跪了一片。我也要去跪么？丫鬟及时提醒我：“姑娘，快下楼吧。”

莫名其妙对一群太监下跪，真是郁闷极了。可恶的太监盛气凌人，尖声训斥一番，就上楼了。这才发现身边的和子脸色苍白。我拍拍她：“姐姐，怎么了？”

众人都朝我这边看来。我吓一跳，赶快住口。

青石地面很凉，月光倾泻，仿佛蒙上薄霜。李白也是这年代的人吧，难怪他可以写出疑是地上霜的句子。

跪在地上的滋味非常不好。绝望了，我不要做唐朝的静娘，我要做胖姑娘苏静，我想回去。

“禀公公，这是制曲娘子苏静娘的屋子。”我听见有人说。

“就是那个虞山来的苏静娘么？”一个尖细的声音。

“回公公，正是。”呵呵，原来我是虞山的。

公公没有再说话，但我瞥见太监们只是粗粗搜了搜我的住处，不一会儿便出来了。原来我的地位还比较特殊。

搜查结束，并未有人藏匿于此。领头的太监拂尘一挥：“你们记着，进了内教坊，就是皇上的人了，若是行为不端，格杀勿论１我脊背一阵凉，心情略微舒展。太监们退出宜春院。几个年长的宫人吩咐我们：“姑娘们都去安歇吧。以后凡事检点，小心为上。这不是普通园子，这是蓬莱宫侧的内教坊，这是在禁苑。”

天，原来这里是皇宫。我暗暗吃惊，唐朝还真是重视歌舞礼乐。

起身时，我一个趔趄，又踩住了裙子。狼狈中，却见和子失魂落魄，几乎软在地上。难道今晚的事与她有关？

她觉察出自己的失态，勉强微笑，挣扎起身。我们在牡丹亭畔散了一会儿步，她神色渐渐平和。与和子刚一回房，却见一个男人从屏风后走出，直直跪下：“多谢静娘救命之恩。”我吓坏了，和子竟同男人一起跪下，双泪婆娑：“静妹妹，我与阮哥哥的性命，从此就是你的了。”

“别这样，别这样。”我慌手慌脚拉他们起来，他们却固执地叩拜：“多谢静娘救命之恩。”我一头雾水，和子一面拭泪一面道：“妹妹不记得了么，初来宜春院的时节，是妹妹帮我与阮哥哥传信，是妹妹安排我与阮哥哥见面。妹妹病了一场，都不记得了么？”

我不是不记得，我是根本不知道。于是只有含糊着点头。

“我与阮哥哥难耐相思，于是今晚相会，却没想被人告发。情急之中就让阮哥哥藏到妹妹房中，想来他们对妹妹有所顾忌，并没有大肆搜检，这才让我们逃过一劫。妹妹……”和子哽咽。

我也是一身冷汗，怎么他藏进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是个会武功的吧。原来我身份真的要比一般歌女高一些，要是真被查出一个男人藏在我房里，我岂不是也死得很惨。这么刺激的事，我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遇见。

“快起来吧，早点离开是正经。”我强作镇定。这个阮哥哥还真是个俊俏男人，黑眉，高鼻梁，一身青色深衣飘逸秀美。他与和子深深对望，依依不舍，但还是狠心放开，起身，又对我一揖，飞身从窗口跃上房顶，噔噔噔几步就消失了。天，简直是武侠剧里的场面。惊魂未定的和子依旧在流泪：“妹妹，对不起，以后我们一定不会卤莽行事，给妹妹添麻烦了……”

我突然冒出一句：“其实你们见面很正常啊，干吗搞得这么惊险。”

和子愣祝我自悔失言，这是唐朝，这是皇宫禁苑，怎么容许一个歌人随便与情人私会？他们一定无法想象我所在的年代男女交往是怎样的自由与开放。然而我所在的时代，如和子这般不顾性命的厮守，又是多么难得。

“妹妹，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事么，我与阮哥哥的事。”和子凄然一笑，“也许不记得了罢。”

她缓缓起身，一头青丝盈盈曳曳，几乎委地：“妹妹，你快些睡吧，时辰不早了。”

一切又恢复宁静。只是听到隔壁和子的幽幽歌声：“别时伤感惊梦，泪迷蒙。惆怅晓莺残月落尘笼。 眉不展，梦苦短，更漏长，异日何时何地再相逢１于是叹息，又是一对苦鸳鸯。

我来到唐朝的第一天，就在混乱里纠缠着过去了。

4．

我还没将被窝睡热，又听见外面丝竹繁盛，歌声飞扬。我将被子蒙住头，想贪睡片刻。但丫鬟已拢起帐幔：“姑娘，该起身了。”想起以前在家时，我最怕早起。妈妈只有狠心掀我被窝：“你哥哥早就起来了，你一个女孩子还这么懒１现在是身不由己埃只好穿衣下床。看外面天色才刚蒙蒙亮，估计不过五六点的光景。若是在家，我还在梦乡呢。可恨我没有带块手表到唐朝来，这会儿连个时间概念也没有。

丫鬟端来盥洗之物，只见托盘内盛了一碗茶，一只小盂，还有一根树枝。我觉得蹊跷，这才想起古代是没有牙刷牙膏的。我拿起树枝，发现树枝一端沾了盐巴。记得电视里讲，古代人以青盐洁口，这树枝，便是古代的牙刷吧。我硬着头皮把树枝伸进嘴巴，象征性地扫一扫牙齿，一面偷眼看丫鬟，她们没有异样反应。于是悬着的心也落下来，学着电视里初进贾府的林妹妹那样端庄地漱口。

然后在妆台前坐下。本来我就不擅化妆，大学里有晚会，也都是同学帮着化一下。实在不行，也只是随便修一下眉涂一点唇膏。

面前是镶嵌了螺钿玉石的化妆盒子，打开，琳琅满目。我定一定神，认出里面有胭脂、花钿、木梳、簪子、钗钏……还有那烧黑了一端的柳枝，应该是眉笔吧。傅了粉，涂好胭脂，那个着烟绿长裙的丫鬟蹲身为我描眉。我回头看镜子时禁不住叫出声：“这么粗１镜子里的我，描了一双奇怪的眉。丫鬟吃惊地望着我，我忙缄口。《簪花仕女图》里的女子不都是这样的眉么，这是唐朝的风尚。另一个着粉色长裙的丫鬟柔声道：“姑娘不喜欢这眉式，画涵烟眉可好？”说着重新描画。我小心地照镜子，哦，这涵烟眉比刚才好多了，修长端庄，眉尾徐徐晕开。绿裙丫鬟又为我点唇。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樱桃小口，怪可爱地嘟着，确实好看。

粉裙丫鬟为我绾了飞云髻，又在鬓角抹了许多桃花膏，看样子似乎是桃树胶，也就是古代的发胶。

早餐很简单，一碗香米粥和几块小点心。

阁楼外，姑娘们练嗓，练舞，练琴，一片眼花缭乱。唐朝歌曲发声与现代的美声唱法有相似之处，皆是高亢入云，低回缠绵。舞蹈则有软舞与健舞之分。习软舞的姑娘身材极好，柔若无骨。习健舞的姑娘动作刚劲有力，与杂技相仿。我一时看痴，直到丫鬟催我下楼：“姑娘，乐师们在等你教曲子呢。”

我头大了，等我教曲子……

“你们也太不懂事，妹妹大病初愈，怎可叫她劳心。”谢天谢地，和子总能替我解围。她挽我来到牡丹亭外，这一日牡丹花又谢了许多。和子轻叹：“妹妹，花落还会再开，但人老了，却韶光不再。”

我被她的哀楚所感染，亦微微皱了眉。见四下无人，我低声问：“他还好么？”她脸色一白，垂首道：“他……应该没有事的。”我心里犯急，要是唐朝有手机多好，联系一下就知道对方的情况，就不需要这般六神无主地牵挂。

我们来到后院的花房，一位白发老婆婆含笑：“姑娘们需要什么花儿么？”

这花房虽小，却错落精致，香气氤氲。婆婆用羊毛小刷子细细拂拭牡丹花叶的轻尘：“这绿牡丹开得可好？”

天，果真是一丛盈盈浅碧的牡丹，花瓣重重叠叠，花蕊秘而不宣，说不尽的雍容典雅。婆婆笑：“这是洛阳来的绿牡丹，是长安城内开得最好的呢。”

我又想起了那个在郊外花房莫名晕倒的黄昏。心一阵疼，嘉树，我不见了，你会不会想我，会不会担心我？……

5．

雾气弥漫，花香薰暖。恍惚中起身走了几步，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人迹希逢，飞尘不到。一个绿衣女子款款而来，直唤我名字：“苏静。”

我内心一凛，站定不动。

“苏静，我是牡丹花神绿裳，有一事相告。我知你的来处，你为一男子牵恋太深，万万不可。尘世间痴情女子太多，往往受伤深重。时空流转间，你恰寄身于大唐的苏静娘。静娘亦是痴情女，重病缠身。而今你既已来之，有两个选择。或是回到你所在的年代，继续为你的心上人死去活来。或是忘记从前的一切，找回静娘的记忆，重新开始生活。那么，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一怔一怔。

“姑娘，想一想再作决定吧。”

绿衣女子倏而消失不见，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在花房的竹榻上睡着了。和子走过来：“妹妹，你还是不舒服么？快回去歇息，这花房露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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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恍惚着起身，看见那丛绿牡丹摇曳盛开。

这一切，也太过传奇了吧。

回到现代，继续为嘉树死去活来。

找到静娘的记忆，忘掉属于苏静的一切，再不回去。

这是多么艰难的选择。

头一阵剧烈疼痛。

“静娘，静娘，怎么了？”

“没事儿……只是，突然有点晕。”我勉强笑着，慢慢回房。

长相思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1．

之后的几天，我又去过花房几次。绿牡丹开着，我便能在梦里遇见绿裳。她依旧问我，姑娘，你将如何选择。

我要回去。无论如何，我不想将他忘却。他给我伤给我痛，但这段爱情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奇书手机电子书网}与他无关。

“姑娘，你可做好了决定。”绿裳微笑，“若是决心已定，请跟我来，你将回去，且忘记你在这里的一切。自然，重病的静娘亦将离世。”

我突然不忍，戚戚问她：“如果我不回去，那么苏静怎么办？”

绿裳微笑：“如果你不回去，那个年代的你将忘记陈嘉树，忘记所有的情伤，失去记忆，开始新的生活。”

原来是这样的阴错阳差！

如果我不回去，原来的苏静就成了一个崭新的姑娘。而我，则成了静娘。绿裳含笑：“姑娘，做决定吧。”

嘉树……我默默闭上眼，想念他的轮廓，他的微笑。而就在这一瞬，嘉树的影子却开始模糊，竟有另一个男子的影象一闪而过。温柔的眼，湿润的唇，将笑未笑的样子。我想看个仔细，脑海却又一片空白。

那个影子，是静娘的心上人么？我犹豫起来，黯然神伤。似乎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因缘，注定了我与静娘的生命将互相绞缠，最终无法分离。有一扇记忆之门隐藏在黑暗里，诱引我步步走入。记忆的芬芳与魅惑，叫我霎时迷了心志。

“绿裳，我愿意留下。”

她微微一笑：“姑娘，不可后悔。”

又一阵恍惚，依旧是在花房的竹榻，我缓缓起身，若有所失。

花房的婆婆温和地注视我，浓郁芳香浸染了裙裾。

走出花房，几个姐妹笑嘻嘻走来。我心头似乎掠过一道微光，竟脱口唤出她们的名字：“竹心，翠袖，兰朵。”

她们很是惊喜：“静娘，你记得我们了？”

我也觉得奇怪，只有抱歉一笑：“对不起……”

她们笑得更灿烂：“你记起来就好啊，说对不起做什么１翠袖说着，到花房里掐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芍药插到我头发里：“静娘，你要快点好起来，作了新曲子教我们学呀。”

我随口答应着，惚惚往回走。这时我发现，记忆里嘉树的模样又模糊了许多。悲从中来，原来一种记忆需要以另一种记忆为交付的代价。嘉树，嘉树，我不知道，我将你彻底遗忘的那一天，究竟是欢喜，还是哀凉。

2．

“静娘，你当真不记得那些曲子了么？”和子焦急地问我。

我一脸茫然，真的，我不记得，我不知道，我的脑海一片混沌。

和子绝望：“好妹妹，如果你不记得，那怎么还能留在内教坊，留在宜春院。宫里马上要有盛大的宴会。皇上宴请群臣，宜春院定要准备歌舞表演，也要进献新曲。你的名气早已传遍长安，如今病了一场，却不记得任何曲子，这可怎么办……”

我也觉得事态严重，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问她：“如果我从此不会制曲，那将会有怎样的下场？”

和子露出恐惧的神色，连忙掩住我的口：“好妹妹，万万不可这样说！我们虽说声名远扬，却始终是低贱之人。若没有一身色艺，不知流落何方……想都不能想。好妹妹，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想起来，一定要制出新曲。才刚教习还问我，说静娘的身子好了没有。妹妹，姐姐求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和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里浮出泪水。

我心乱如麻，紧紧拥抱和子，且找寻片刻的安慰。

和子突然想起什么，面色微晴：“妹妹，去找陈芜夜吧！听了他的琴，也许你会好起来。”

“陈……芜夜？”

“你连他也不记得了么。”和子苦笑，“他与你是旧识埃他是长安城最有名的琴师，你是宜春院最有名的制曲娘子，你们在一起好不般配。每每你制了新曲，都是先给他弹奏，他的琴艺天下无双。”

我急急道：“那我到哪里去找他？”

“妹妹不记得了……”和子又是同情又是悲伤，“芜夜也是教坊中人，妹妹出了宜春院后门，拐过芍药街，看到一间竹舍便是。”

“我这便过去。”

“哎，等等……”和子笑着摇头，“怎么可以随便出入宜春院呢？需经教习点了头才行。”

天，出个宜春院都这么麻烦。

还好那擅吹笛的教习很好说话，只吩咐我早些回来，便同意了。

这是我第一次迈出宜春院的宫墙。守门的卫兵面无表情，像一尊尊铁塔，更像兵马俑。我不敢多看，低头行走。

这条种满芍药花的石径该就是芍药街了吧。红紫烂漫的花瓣谢了一地，还有许多我辨不出名字的花卉。一弯流水淙淙而过，水中禽鸟游弋，其景恬然。唐朝皇宫的气派果然非同一般。

一片茂密的竹林，就在眼前。绕过去，果见一间清爽的屋子，曲折的廊檐下挂了各种各样精致的乐器。箫，古琴，月琴，琵琶，阮……院子里晒了一竹箩一竹箩的药材。很大的青花瓷缸里盛着天水。几片玉盘一般的莲叶盈盈而出。几缕飘袅若无的琴音幽幽传来。

皇宫里，竟还有这样的安静之地，恍如出尘。

难道我脑海里闪过的模糊影象就是陈芜夜么。我开始紧张，心提到嗓子眼：“请问，芜夜琴师在么？”

琴声止，门内走出一个青衫束发的男子。他温和一笑：“是静娘吧。”他的声音很静，很清澈，没有一丝波澜。

他闭着眼，微微摸索着走下台阶，迎我进去。

天，他是个盲人。

我不由多看他几眼，清瘦的轮廓，横扫入鬓的眉……又是个美男子，但，决不是模糊影象里的那个人。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静娘与他之间不曾有纠缠的往事。

竹屋内四面通风，竹几上是一张焦尾琴，香炉里青烟袅袅。我与芜夜静静对坐。

他嘴角牵出微笑，手腕微抬，修长的十指轻轻拨弄琴弦。这一瞬，似乎有一缕遥远陌生的风拂过心头，那琢磨不透的感觉，隐隐透着深郁的哀伤。铮铮琴音仿佛最温柔的呼唤，叫人几欲落泪。

一曲终了。

他双手抚过琴身，仿佛抚过自己爱人的额头，那样深情与陶醉。

“这……是什么曲子？”

“这是你作的《》，不记得了么。”

我悲伤地摇头。这才想起他看不见我，于是说：“她们说我病了一场，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们说我们是旧识，我却也不记得了。”

芜夜陷入沉默。他的双手一旦离开琴弦，就不再那样自如。他摸索着来到竹台边，跪坐于地。竹台上有一叠素色笺纸，一方砚台，笔墨俱全。他缓缓提笔，竟在纸上写下淋漓飘逸的字迹。他已沉浸入另一个世界，我无法插足。我惊异地看盲眼的他笔走如飞。那是一封信。开头的四个字是：良卿如晤。

整整一个下午，我都静静陪在他身畔，看他认真地写了一封又一封信。他脸色出奇平静，屋外稠密的树阴掩盖了小片的阳光。黄昏来临，百鸟啁啾。投在他脸上的阴影温柔且美好。他摸索着将写好的信装入信封。每一只信封上都写着：薛良卿亲启。这才发现，竹台旁的竹匣里，已有厚厚一叠信。每一封上，都写着：薛良卿亲启。

这是一个温馨且丰盈的黄昏。终于写累的他从竹台边起身，微微一笑：“有些事情，忘记了也许更好。”

我突然固执地反驳：“不，我一定要想起来，一定。”你知道吗，我为了这些属于静娘的记忆，放弃了我所生的时代，放弃了我最爱的嘉树。我坚信静娘曾经有一份强大的爱，值得我去寻找。

他只是微笑，来到走廊内，撸起袖子，将那一箩箩中药收回来。我帮他，他笑道：“我虽然看不见，但我可以感觉。”果然，他手指一经触碰药材，即可叫出药材的名字。那样的敏锐是一个明眼人亦难追求的。收拾好药材，他取下一柄箫，在走廊内坐下。我闭眼聆听，箫声如清水般低回流转，似乎是一场预言，抑或是一段梦呓。

天色暗下去，月亮升起来。长安的夜空，光洁如深蓝的缎。皎皎银河远在天边，星影闪烁。远处似乎有喧嚣，那该是宫廷内苑的人们在玩耍。

“姑娘该回去了。”一个婉转缠绵的煞尾，他轻声吩咐。我睁开眼，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心头那个影象又清晰一些。我知道有一道回环盘旋的道路，正引我渐渐深入。

我向他告辞，他略略点头。我看见他鬓角的发，墨黑如濯。我想，在他没有失去光明之前，他该有一双怎样深邃澈明的眼眸呢，于是连上苍都要嫉妒。

3．

“妹妹……”见我回来，和子匆匆迎上，“妹妹，姐姐又要烦你了……”她双目灼灼，压低声音：“能不能出宫将信带给阮哥哥，他在幸安福门外的清平书馆住着。明日太乐府派人到城内做采办，妹妹定是要去的……”

“太……太乐府？”又遇见了新名词，我费力地记着。估计是掌管宫廷女乐的政府机构吧。

和子将信藏入我怀中，俯身一拜：“妹妹厚恩，姐姐来日必报。”

我连忙还礼。既然是举手之劳，何不帮他们一把。

果然，有人来报，命我明日卯时随太乐府的内侍出宫采办宫廷盛宴所需的诸般材料。

一夜无话。我看到和子的信上写着：阮舟。

这才知她情郎阮哥哥的名字。

次日又是早起，我懒洋洋起身梳洗，随大队人马出宫。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长安的街道。就如《大明宫词》中溜出宫去的小太平震惊于这座城市的熙攘与繁华，我亦默默惊叹。这拥挤繁盛的街市流光溢彩，香车宝鼎人如潮涌。有卖点心的小摊，有花花绿绿的绸缎铺子，有可爱的风筝店，有热闹的酒肆——主人金发碧眼，想来是书上说的“胡人”，也就是波斯人。更有妖娆放肆的波斯舞姬，扭着腰肢，裙角缀满金铃。

我与几个年长的妇人坐在马车内，时不时偷眼看窗外的街市。这些妇人都是太乐府的资深侍女，掌管优伶的衣冠装饰。

马车路过幸安福门，“清平书馆”颇为醒目的招牌映入眼帘。碰巧这一带布庄甚多，马车停了下来。

书馆门外有个人摆了代写书信的摊儿，竟是阮舟。他看见了我，眼神一阵迷乱的狂喜。我大大方方将信交到他面前，他登时吓白了脸，嘴唇都哆嗦了起来。我也回过神，这是唐朝，内教坊的歌女怎可堂而皇之给一书生传书简。阮舟仓皇失措收好信，还好不曾有人觉察。我忙走开。每走一步却都觉得不真实起来，并感到一阵强于一阵的悲伤。我必须收敛言行，因为，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心里有些疙瘩，这个男人当初私闯宜春院，飞来飞去的有多大胆洒脱，怎么今日竟换了个人似的，这般审慎。

回宜春院的路上，我思绪漫漶。扑答扑答轻轻晃动的竹帘子。辘辘碾过的车轮声。帘子外倏而闪过的街景。马车有节奏的颠簸……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仿佛在梦里遇见过，然而努力回忆，却什么也没有。仿这些光景美得叫人忧伤，却无迹可寻。佛是蜃景，呵一口气，便悄无声息消失殆荆

4．

又是夜深。和子与我坐在莲台边，静静的。

“妹妹，要我怎样谢你。”和子握着我的手，一面撩开我额前的发，“妹妹，姐姐希望你从不曾踏进这宜春院，哪怕是在乡野平凡度过一生。”

我知，这一道宫墙已使我们身不由己。

夜气弥漫。莲池内水波潋滟，莲叶田田，青萍丛生。一箭箭莲花苞直直刺出水面，饱满清香。和子伸出白生生的手臂，浸入水中，几尾红鱼曳曳游来，轻轻啄她的手指。我亦学她，将手浸入水中。被红鱼啄吻的感觉柔软轻盈。水自指间缓然流淌，仿佛一匹巨大的绸。我望着和子：“姐姐，你能不能将我忘记的事告诉我。”

和子的笑容如涟漪一般荡漾开来：“好妹妹，我只知你是虞山来的制曲姑娘，身出名门，亦擅琵琶。你还没入宜春院时，坊间已有你作的曲子流传。你初来时，是一个沉默的姑娘，形销骨立，似乎有许多悲伤沉重的记忆。然后，你就病了。我并不知你的故事。不过，芜夜琴师也许知道。因为他是和你同时进内教坊的，你们似乎以前就认识。”

我默默想着，却捕捉不住任何一丝稳定有形的记忆。嘉树的模样又出现在眼前。现在，我要花十多分钟才能细细想起他的一些细节。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将要花更多的时间想起他的点滴……当我找回静娘的每一丝记忆，都会挤掉嘉树的一点细节。我的心是盛满记忆的容器，补充一些，就必须要放弃一些。

这是多么悲伤难忍的事。

和子觉出我的哀戚，揽住我的肩：“妹妹，唱《长相思》给你听，好么？”

我点头。

她略略定神，脸色平静，宛如大雪过后的旷野，无比洁净清宁。

“剪妾身上巾，赠郎伤妾神。郎车不暂停，妾貌宁长春？青天无停云，沧海无停津。遣妾空床梦，夜夜随车轮。

妾颜与日改，君心与日新。三年得一书，犹在湘之滨。料君相轻意，知妾无至亲。况当受明礼，不合再嫁人。愿君从此日，化质为妾身。”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才缓缓停止。和子收束了尾音，这样一首哀怨凄恻的歌，让我心觉沁凉。歌声是遥远温柔的召唤，拨开层层缭绕的云雾，在我身体最深处漾起回音。那个影象再次浮现——隐约是衣冠艳丽的少年郎，眉眼缱绻，唇角绽出笑容。隐约是烟花如锦的三月，他自回廊那端而来，手执一束海棠，对我朗声而笑。隐约是开满芍药的水畔，他将花儿一朵一朵插了我满鬓，我们临水照花，白鸟自我们头顶翩然而过。似乎还有一条绵长的青石巷子，紫藤花从墙头飞泻如瀑，他紧紧拥着我，将我嘴唇咬出血来。那样用力，似乎要把我嵌入自己的身体……如此美好甜蜜的记忆，诱的我心旌摇荡。那究竟是怎样的男子，如此深刻地纠缠在我记忆里。

我第一次回忆起这么多东西，虽然是零碎不成章的片段，却足够叫我兴奋难当。

“是想起什么了么？”和子抿嘴笑。

我不由羞红了脸，侧过头兀自陶醉。月光溶在莲池清澈透底的水里，我索性除了鞋袜，把脚探进去，扑打起细碎水花。和子也学我，两个姑娘搅破了莲台的寂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荡起了涟漪。

可也就是在这一晚，和子的命运彻底修改。

5．

可以想象，和子与阮舟青梅竹马的从前。他们自小相识，同居乡里，两小无猜。有两颗小小的种粒静静埋在他们身体内。他们一起在无边原野上放风筝，一起在油菜花海里追逐奔跑，一起躺倒在草坡上看蓝天，一起郑重其事地办家家、她是新娘、他是新郎……他说，要去长安赶考，功成名就，让她做诰命夫人。她温柔一笑，不要做什么诰命夫人，只求和阮哥哥白首不相离。然后，她唱歌于他听，声线宽广，痴缠绵丽。一曲歌罢，她小心翼翼踮起脚尖，伏在他耳边问，阮哥哥，喜欢听我唱么？他拥住一脸娇痴的她，喜欢。我一辈子都喜欢听和子妹妹的歌。

就是这样一双无忧无虑的小儿女。

直到有一日，长安来的马蹄惊碎了他们的梦。

盛名远扬她被强征入教坊。她被抓入马车，他辛苦追赶。她哭得撕心裂肺，用力伸出手，去够他的手。

他被军士痛打，马蹄绝尘而去，他依旧在泥淖里挣扎，伸出手去，声声唤她的名字。她在马车里昏死过去。随她一起进长安的，还有许许多多年轻的姑娘，擅长歌舞，抑或器乐。也许其中，也有我。

他千里迢迢赶来长安，费尽周折打听她的下落。终于知道，彼此平安，于是隔着一面宫墙，泪落如雨。他说，定要考取功名，将她娶回。

这样的情节，小说里看了千万遍。即使和子不说，我亦能猜出。

而今，和子却与他愈走愈远。

那一晚，我们在莲台边戏水尽兴，和子纵声高歌。其声如金石穿空，裂帛碎玉，一路飘过绵亘的宫墙，传到在某处宫院行乐的玄宗耳中。

皇上蓦然停住，命所有人噤声。寝宫的玉瓶内养着大束莲花，流苏宫灯的光影恍如梦幻。皇上长叹一声，问内侍：“可奇$%^书*（网！&*$收集整理听到有歌声。简直如歌仙临世，美哉。”

一时间，宫内盛传歌仙之说。耳目聪敏的内常侍们轻而易举找到了那晚歌唱《长相思》的和子。宜春院上下一面喜气。姑娘们纷纷来贺和子：“姐姐如今成了歌仙，可不要将妹妹们忘了埃”

和子却异常平静，脸色宛如月色中莲池的水，没有一丝波纹。

被召入宫的前一晚，和子与我同眠。一直不言不语的她猝然大恸，泣不成声。一切劝慰皆是徒劳。我只有让她伏在我怀里，一遍遍告诉她，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俊美丰饶的和子哭得梨花带雨。

“妹妹，我与阮哥哥是不是今生缘分已荆”她止住泪，换作一脸决绝，“若真如此，我还是叫他将我忘记，不要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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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挂”二字未落音，她的决绝已然崩溃。

我们就这样，互相拥抱，直至天明。

盛装的和子被众人接走了。传说皇上特为她辟了一间宫室，如此殊荣，是其他歌人做梦都不敢梦见的。

迈出宜春院时，和子蓦然回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宛如长针，生生刺向我的胸口，又一点点剜碎了，绞得我疼痛不已，说不出的幽怨与绝望。曾经那个黄昏，看到嘉树与那个女子双手交握着做陶时，我是否也如此心碎如此绝望？

这晚，辗转难眠时，似乎听到有歌声。再细细聆听，又仿佛是幻觉。我听出是那支《长相思》，更惊奇的是，我竟记住了曲子，一一录在了工尺谱上。

我一阵欢喜，却发现，我已经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遇见嘉树的了。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但那支《长相思》，却死死不灭地刻在了心上。

我还记起了那两个丫鬟的名字，绿裙的叫玉儿，粉裙的叫棠儿。

“姑娘，你记得我们的名字了１她们对望一眼，噗嗤笑了。

我也笑了，心头一阵难掩的疼。我现在所拥有的每一点崭新的记忆，都要以我从前的记忆来交换。

6．

白日漫长，我喜欢在婆婆的花房里静静待上很久。

婆婆侍弄花草时总是面露微笑，如若对待自己的孩子。每一种花木的枝干上都系着一枚薄笺，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她们的名字。牡丹，芍药，含笑，菖蒲，洛阳花，鸢尾，玉竹，玉簪，白花苜蓿，马蔺，荷包牡丹……

花房一端有一节青竹管，水流汩汩引来，清凉甘甜，盛在一只很大的青瓷缸内。婆婆说这是百里之外引入的山泉水。

花房里缀了许多小金铃，风过处，丁冬如呢喃。金铃下绑着小木牌，上面镌着各种吉祥话。

“姑娘们时常到这里许愿。”婆婆解释，“你不记得了么？”

我摇头。

婆婆微笑着仰起头，在无数的小金铃中细细搜寻。

我无端端紧张起来。从前的静娘，曾留下怎样的线索？

婆婆终于找到那片木牌，小心摘下，放到我掌心内。

我下意识握住手，怔了怔，方打开手心。

一枚小巧玲珑的檀木片，被摩挲得很亮，每一个转角都闪着温润熟糯的光泽。上面是一句简单的祝福：“百年好合。”

究竟，是要同谁百年好合呢。

这似乎是一枚定情信物。我反复看了许久，脑海中闪过的影象竟出奇清晰起来。端方的容颜，一字眉，明如寒星的眼，孩子般清冽的笑。我呼吸渐渐急促，不要走，不要走，你究竟是谁。幻觉如湿漉漉的雾气，笼了我一身，叫我睁不开眼。拨开浓雾，幻觉已如潮退，身边有花朵筚筚拨拨盛开，恰如沉郁的叹息。

我一脸颓然。

婆婆把木牌重新挂在金铃下：“姑娘，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我悲伤一笑，摇头。蓦然又问：“婆婆，那盆绿牡丹呢？”我希望绿裳可以再度托梦，给我更多提示。婆婆却笑道：“绿牡丹已呈到圣上那里去了。”

婆婆开始跟我讲宫里的事，哪位娘娘喜欢牡丹花，哪位娘娘喜欢芍药花，哪位公主喜欢紫玉兰，哪位淑仪喜欢薄荷草 ，哪位郡主喜欢兰花……

“婆婆时常入宫么？”

她笑容慈祥：“宫里有人要花了，就叫我送去。”

我想婆婆从前应该也是一位宫人吧，不然，为什么一提及宫内的事，便生出满眼的沧桑。

7．

一日午后，婆婆在插花。

“今晚皇上临幸王昭媛，我要过去送花。”婆婆用金剪刀选了几枝半开的牡丹，粉白相间的花瓣像小姑娘含羞的脸庞。

原来唐朝就盛行插花了呢。我读师范时学过这门选修课，也略微懂得个中门道。于是建议婆婆单选牡丹花苞入瓶，配几枝斜逸的菖蒲就好。

婆婆赞许地看我一眼：“姑娘好眼色，学过么。”

总不能说是在选修课上学过吧，我心上窃喜，趁势道：“婆婆，我并没有学过，以后专门跟您学可好？”

婆婆含笑默许：“今晚随我一道入宫吧。”

入宫前有一大套繁复的仪式。沐寓熏香、更衣、盘发、净手。我被丫鬟弄得晕头转向。棠儿抿嘴笑：“姑娘好福气，难得婆婆与你投缘，愿带你入宫呢１我撇撇嘴，心想入宫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们可能想不到许多许多年后，任何人只要买张门票都可以任意进出宫室东看西看摆POSE拍照片。黄昏时，我们随内侍一路进宫。引路的宫女提着灯盏，逶迤前行。我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宫内的风景。漫长笔直的甬道，次第亮起的石灯，敦实高耸的廊柱。在遥远的那端，隐约可见正殿的一角。沉默的兽头衬在暗蓝天色下，神秘诡异。通往禁闭着房门的主厅的砖红通道两侧，两排卫士纵向一字排开，他们戴着铁灰色的冰冷头盔。檐下横向站着一队神色黯淡的侍从，瞪着空洞木然的眼睛。风悄悄地鼓动着他们轻盈的麻制衣裳。

我们当然不去正殿，只是拐进另一道宫院，走过汉白玉砌成的石桥。

一处宫院出现在眼前。院门前是两个垂手侍立的宫女。她们提着灯，装束又要不同些，裙子上都绣着花。

门内又出来两个宫女，捧过婆婆手里的插花，默默退了回去。

这个昭媛真拽，不要你给我们倒茶了，连门都不让我们进。

我朝四面望了望，心想和子姐姐此刻在哪一间宫院呢？她在这里有女伴么，她会不会每日每夜抚着墙低声唱一支又一支悲伤的歌谣？

“皇上驾到１

我吓了一大跳，这么快就来了？

婆婆用力拉我手腕，要我跪下，我慌忙回过神，匆匆跪地。

“是宜春院送花的婆婆吧。”中年男人朗落厚实的嗓音。

“回皇上，是奴婢。”婆婆从容应答。

我心嘭嘭乱跳，似乎有一股气息压迫而来，叫人浑身的动弹不得。面前立的，就是留给后人无数传说演义的唐玄宗唐明皇李隆基埃

也不知是哪来的胆子，我竟生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胡子留得很整齐，头发一丝不乱，戴着寻常巾帽。微微眯起的眼含着藏不住的倜傥与风流。

哪里是历史书插图里那个发福的男人，哪里是唐国强演的老男人，如“雄浑”“潇洒”这样的词该是用在他身上埃而算一算年纪，唐玄宗娶杨玉环入宫，已年过六十。这已逾花甲的男人，竟如壮年。

这果是大气磅礴的盛唐，从君王的气质中即可感知。

发呆的当儿，才感觉手腕一阵疼，原来是婆婆在悄悄掐我。我忙低头，如此肆无忌惮地看皇上，闹不好就是杀头的罪。但心里又笃定地想，这样一位男人是不会这样小气的。

事实上，他并不曾注意到我，而是大步跨入宫院，那位王昭媛的幸福也来了。

我竟莫名失落。

8．

内苑传来消息说，皇上对和子宠爱有加，已将她居住的宫室赐名“歌仙楼”。也许下面就要封她为才人或者婕妤了。

中秋将近，和子回宜春院排练大曲。

她清瘦许多。

一身锦绣华衣，盛装而来。宫人簇拥着她，宜春院的姐妹望着她，或是羡慕或是嫉妒。

花房的桂花开了。浓郁芳香缠绵而来，比醇酒更叫人醉。而和子的眉间，却是怎么也化不开的忧伤。

我在人群之外看她。她缓缓上前，拉住我的手。她手腕抬起，镯子与臂环铮铮淙淙，动听入耳。

是夜，我们又来到莲台之畔。许是宜春院里气候温润，荷花依旧开得很好，大朵大朵尽情绽放。有的花朵因为开得太用力，已呈衰败。零落的瓣落了满池。

换了简单衣装的和子徐徐叹息：“妹妹，不知道阮哥哥现在还好不好。不知他秋试准备得如何。”

“忘记他，做不到么。”我狠心，心知他们今生已难有相守的缘分。

“不１和子眼神突然变得冰凉，她陌生地望着我，“妹妹，你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所以你不知道。今生今世，我都是阮哥哥的。”

我何曾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当初爱得死去活来，却只是独自吞咽悲伤，还阴错阳差跑到唐朝来。

“姐姐，我只是担心你受伤。”许久，却只是这样一句平淡的劝慰。

她凄然一笑：“只要能和阮哥哥在一起，不，哪怕是过一天，哪怕是见一面……我愿意付出全部。”

心头梗住，难以言说的疼。

“我忘不掉他……”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絮絮不止，“妹妹，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闭上眼就会看见他，我每一时每一刻都会想起他……”

刹那，仿佛一道幽微的光，闯入心底的曲折隧道。

这一晚，我制成新曲《长相思》。

这一晚，我再也想念不起嘉树的模样。墨迹未干的曲谱散落于地，来历不明的疼袭遍全身。那么疼，那么疼。

灼烫又烧上身，我病了。剥离一段旧的记忆，移植一段新的记忆，皆如涅槃。

铺天盖地的疼叫我奄奄一息，头仿佛要裂开。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攥着和子的手，疼得透不过气。

有人在我耳边念一句诗：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我想看清他的模样，但声音却越来越远。浓厚雾气弥漫而来，将我窒息。我挣扎，几乎要喊起来，把自己弄醒了。

一抹身上，全是汗水。床头烛台上火光摇曳，仿佛一匹舞动的绸。

嘉树的容颜抽丝剥茧般淡去。

我缓过来，眼泪终于落下。

“妹妹，妹妹。”和子吓坏了，“你还好么？”

心渐渐安静。我披衣起身，上前拥抱和子：“姐姐，我饿了。”

和子喜极而泣。

凭栏而望，夜色里宫阙的飞檐翘角宛如印在纸上的影。高烧已经退下，前所未有的清爽。回到房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气色很糟，既疲惫又憔悴。便掉转身，躺到床上，凝视屏风上的工笔花卉。

和子轻手轻脚端来羹汤。细瓷小碗描着碎小繁复的花朵。我喝了几口，蓦然感觉有利刀正在割我的头颅。我尽量使自己呼吸平稳，却无法掩盖苍白的脸色。

就在这一混，我突然容光焕发，仿佛站在一个突然升起大幕的舞台上。我朗声道：“姐姐，拿琵琶来。”

和子吃惊地将墙上的琵琶抱下来，交到我手中。

我将脸贴在了琵琶上。琵琶贴得我两颊如冰。然后，渐渐生出温润。这陌生却久违的温润传遍我的脖子、胸口和整个身体。我情不自禁起身，靠窗坐下。

我轻轻调弦，轻拨轻弹。一串透明音符。先是宛如和风轻拂，只是在低音区缠绵回转。又如柳荫间宿鸟交颈而眠，喁喁私语。这缠绵一路攀高，渐成百鸟啁啾水出山涧，嘈嘈切切错综缤纷。绚烂之音齐齐奔涌而至，仿佛荷叶之上的晶莹水珠齐齐滚入水中，绽放无数剔透娇小的花朵。在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时，手指又不由自主缓然轻弹，水已入清池，文静舒缓荡漾着浅浅涟漪。群鸟已入千林万山，只留几痕飞羽翩翩坠落。就这样一揉一弹，弦亦一拨一放。琵琶似乎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内心无限痴缠。

我看见夜空缕缕云朵如若花开，听见耳边夜眠的双鸟呢喃缠绵。

和子握着我的手：“妹妹，你记起来了，你终于记起来了……”

我弹出了新曲《长相思》。

我与和子泪流满面。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哭泣。

次日，整个宜春院都知道了我已恢复制曲子弹琵琶的技艺，于是纷纷来贺。新曲《长相思》亦流传开去。

9．

我抱着琵琶去见芜夜的时候，他依旧在竹台边写信。

七月末的长安，阴雨连绵。

芜夜的表情似乎因为多日不见阳光而显得格外苍凉。

我不做声，在竹台另一端坐下，廊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

琵琶声起，《长相思》。

曲罢，余音袅袅。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是我弹出的曲子，根本不通音律的我竟会弹出这样的曲子。

芜夜亦停了笔，神色略是异样，不知是赞许还是叹息。

“静娘，你还记起了什么？”

我摇头：“我不知道我的身世，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长安的，我不知道我来长安之前的一切。但是，却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影象出现在眼前。我却看不清他的模样。你可以帮我么？”

芜夜微笑：“为什么一定要记得从前的事。忘记了，也许更好。”

不。记忆如此之美，值得我粉身碎骨。我一定要将属于静娘的记忆找回。

也许芜夜感觉到我的决绝。他不再言语。气氛有些紧张。

我转移话题，问他：“你写这么多信，为什么不送出去？”

他眼皮一颤。

“就像有些事，忘记了也许更好。有些信，不寄出也许更好。”

雨愈大了。一切又归于静默。竹稍滴沥，风声瑟瑟。雨线仿佛是天神洒下的一把丝，绵绵密密。我突然看见内心的巨大空洞，铺天盖地的恐惧与孤独。嘉树，嘉树，我不再记得你的容颜，你成为水月镜花，愈来愈遥远。

我抱着琵琶在漫长冷清的芍药街用力奔跑。妃色长裙溅满雨水。我一脚踩在水汪里，刺绣云履全部浸湿。我更加用力地奔跑，企图摆脱什么，又企图抓住什么。

许久，许久，看见了那一扇红色的小门。门边亮着石灯，雕塑一般的士兵面无表情。

我跌跌撞撞冲进宜春院，姑娘们在亭榭里吃酒晚乐，雨声更是助兴。

花房有烛光，仿佛温柔的召唤。我跑到花房内，扶着门框，想要哭泣，却静静绽出微笑。

婆婆并不见怪我狼狈的模样。她含笑挽我，为我梳顺长发，轻轻挽了小女孩才梳的垂环髻。又找出干净衣裙给我换上。

“看，不过几日，菊花就要全开了。”婆婆握着我的手，“好看么？”

金铃叮咚，流水汩汩。我只觉内心安详，仿佛经历了漫长跋涉，终于找到居所。婆婆在床榻边坐下，温柔地将我揽在怀里。我伏在婆婆怀里，很快入睡，一切梦魇都没有来打扰我。此刻，即使天地遽然崩陷，我亦不舍得醒来。

久别离

况有锦字书，开缄使人嗟。至此肠断彼心绝。

1．

那是我第一次经历盛唐的中秋。

我只是一个纯粹的陌生人。略略胆怯地游走于那晚长安城狂放情趣的边缘，慌张地面对盛唐呈予我声势浩大的热情。

皇上在幸安福门内设宴筑台，整个长安几乎沸腾。

太乐府忙得人仰马翻，宜春院亦日日笙歌，只为了这一晚的来临。终于，月亮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望。夜色降临时，不知是谁第一个看见了那一轮玉盘般皎洁无暇的月，于是一声惊呼：“看，月亮１

一时间人头蹿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传递着高涨的喜悦：月亮升起来了！今年的月亮比往年的都要大要圆！

又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跪下，向琉璃高台上的皇上后妃顶礼叩拜，是皇上的清明英睿才会使天呈祥瑞，月色皎洁。

盛大的舞宴开始前，是此起彼伏的烟花。绚烂烟花让我忘记了时空错位，仿佛回到了现代。原来，在唐朝，已经有这样美的烟火。[奇书网 Www.qinkan.net]

微熏的烟火气息不曾散尽，丝竹已起。百乐齐鸣，一群腰肢媚软如烟的姑娘款款而出，舒广袖、展罗裳。《绿腰》、《春莺啭》、《凉州》、《回波乐》，我竟丝毫不差地记得这些舞曲的谱子。盛装的和子满是欢喜：“妹妹，你完全好了１

这欢喜只是短暂一瞬。和子很快又垂下眼帘，双手绞着裙带。“想他了么……”我轻问，“他一定也在人群里，他看得见你。”

她凄然一笑。

太监拉长声音报：“宣——歌仙许和子，献曲《长相思》１

我与芜夜为她伴奏。

她回头对我微笑，一手按一按鬓角，款款登上歌楼。琴与琵琶交缠相会，又与歌声融为一体。

四野阒然，弦止时，依旧是一片寂静。整个长安城醉在了和子的歌声里。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叫好，人们梦醒一般欢呼起来。

皇上当即重赏和子，龙颜大悦。

而回到楼下的和子却神情怔忡。她刚刚唱罢《长相思》，却见不到她日思夜想的阮舟，自然心头酸楚。但皇上不知道，他极奇$%^书*（网！&*$收集整理有兴致，背手而来，在和子面前站定：“今日朕正式赐‘歌仙’之名于你１

和子依旧在发呆。

我暗地扯她衣袖，她回过神，竟一脸茫然地望着李隆基。

一干人皆已跪下，和子神思恍惚。皇上又问：“怎么，你不乐意？”

好心的内侍忙尖声提醒：“和子姑娘还不谢皇上恩典１

和子一惊，机械地叩头谢恩。

皇上朗声大笑，竟伸手扶和子起身：“快快起来！今日月色甚好，且开怀游乐１

还好此时一位贵妃款步而来，柔声道：“皇上，下面的节目又开始了，我们到前面去看。”他含笑离开，却回头多望了和子好几眼，每一眼都是满含深意。

那位丰腴妩媚的贵妃，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杨玉环吧。

太乐府内侍急慌慌跑来：“和子姑娘，您刚刚是惊住了么？怎么连谢恩都不知道了？若不是皇上格外开恩……”

和子冷冷看他一眼。他立刻噤声，又恭顺地扶她起来：“和子姑娘当心——”

“我身子有些不爽，想到那边吹吹风。”她淡淡吩咐。

“姐姐，要紧么？”我担心。

她回眸一笑：“妹妹，你快看歌舞吧，不用管我。”

广场上正是大曲《霓裳羽衣舞》。虽然极美，我却总不定心，想了想还是跟过去找和子。广场四周皆有士兵把守，根本不见和子。

我心头一颤，难道她与阮舟约定出逃了么，难怪她今晚心神不宁。这个念头让我无比兴奋。但马上冷静，单凭他们二人之力，怎可逃出重重把守。即使侥幸逃脱，又怎能安全离开长安城。即使离开了长安城，若皇上知道刚封为歌仙的女子竟与一书生私奔，定然大怒，一道通缉令颁下去，天下哪里会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寒意丛生。却又不能告诉其他人，只有一个人盲目地四处乱找。在人群里穿梭，我随便看到一个与她相似的背影都会拉过来看，然后一次次地失望。

内心矛盾，多么希望她可以在这一晚与阮舟平平安安远走高飞。

而又希望，她可以冷静周全。

2．

苍天，那个匆匆疾走的女子，不是和子，又会是谁。我一把攥紧她，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掉。她大惊，转过头，一见是我，泪雨滂沱。

“妹妹，让我走吧……”

“姐姐，你比我更清楚，这广场周围都有重兵把守 ，你逃不掉的……如果可以有方法逃掉，我愿意为你们安排一切。可是今晚，实在不可能……”我内心恼恨，还是现代好，男女婚姻自由，爱在一起就在一起，同居啊厮混啊都没人管。

“即使一时逃出广场，还能保证安全逃出城门、逃出长安、逃过追兵的视线么……”我眼前出现以前电视小说里看到的场景，私奔的苦名鸳鸯往往会被抓回来，结局悲惨。

“我一定要走，哪怕仅仅见他一面，我都要走。哪怕我们活不过今晚，哪怕我们刚相聚就被杀死，我都无所畏惧。”和子握住我的手，“妹妹，求你了，让我走，他们知道我身子不爽，可以先回宜春院歇息。这样难得的机会……”她眼神炽烈，挣开我的手，往外飞奔。

众神在上，保佑和子平安无事吧。

然而，几个侍卫迎面而来，一把截住和子：“大胆１

我静出奇冷静，神态自若走过去，拨开侍卫的长枪：“你们数数自己长了几个脑袋？再看看这位姑娘是谁！皇上新封的歌仙许和子１

侍卫又看了和子一眼，忙低头赔罪。而其中一个又发难：“既然如此，为何不好生留在歌台观宴，四处乱跑？”

我冷笑：“你不见我姐妹二人嬉笑作乐，赏月作诗？何曾乱跑？方才和子姑娘身子不爽，这不出来透会子气，偏生遇到你们这些讨嫌的１

侍卫不再怀疑，连连赔罪。

他们终于走远，我长吁一口气，而和子却已在我怀中软软滑倒。

一队宫女跟过来：“和子姑娘，皇上要你过去再歌一曲１

和子缓然微笑，平静得让我害怕。但她却很听话地往回走，分毫不差地唱完歌，仪态万端地谢了赏。

“妹妹，如果我早一点认命，就好了。不能和他在一起，是我的命。”后来的某一日，我进内苑为和子送花时，她这样告诉我，“但，我偏生到现在，依旧没有认命。”

3．

听说，阮舟在秋试中落败。我应和子之求，出宫去清平书馆找阮舟。书馆先生说阮舟已经搬出去了。

他竟没有留一点消息独自走了，他可知深宫内的和子每日为他寝食难安。

一股从不曾有的固执涌上心头，我一定要把他找到。

于是一家一家茶馆酒肆棋楼客栈找过去，我并不在乎路人异样探询的目光，见人便问可曾见一个叫阮舟的年轻男人，俊朗面孔，青色长衣。

路人皆是摇头。其实我也知道，茫茫人海，有谁知道这样一个寻常书生？

彻底绝望。而却峰回路转。那家饭庄靠窗处大口灌酒的青衣男人，分明是阮舟。他舌头已纠缠不清，却还挥着手问小二要酒。小二跟掌柜使个眼色，想是担心他付不了酒帐，于是命他先给酒钱。

“连，连……你们，也瞧……瞧不起我，连，连酒钱都给不起？”他狂笑一阵，高高抓起酒坛，坛口对准嘴巴，抿砸许久，却不见有一滴酒落下。他恼恨地砸了酒坛，伸手从衣襟里洒出一把碎银：“滚－…给我上好的酒１

掌柜这下放心，喜孜孜拾了银子去打酒。这些银子够买的酒，足足能将他淹死。

“阮舟。”我颇是不忍，“喝酒伤身，何必如此。”

“你，你给我……”他的逐客令没说出口，终于认出我，“静，静娘……又是她叫你来的？她……她好端端的歌仙做腻了，又，又来找我消遣？告，告诉她，我，配不上她！让她，安心过日子－…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哈哈哈哈哈……”

我火了，一把夺过酒坛：“你闭嘴！不就是考试落败了么？什么天大的事！今年不行明年再考，明年不行后年再考！在这里喝酒顶什么用？有本事的今日醉死在这里，从此不再有任何烦恼，否则，你醒来还是痛苦１我压低声音：“她在里面身不由己，每日对你心心念念，你却还忍心丢下一句让她安心过日子！她若能安心，就不会一次次冒险与你传信，就不会一次次想着冒险溜走，就不会一次次差我出来看你１

我转身便走，明显感觉他浑身颤了一下。他似乎顷刻酒醒，行事举止恢复正常，只是眼角似乎有泪。我心一软，或许他是故作醉态吧。他也不易，明知心爱的女子就在长安，却永远与她隔了一道宫墙……

但当我走出门时，又听见他的狂笑与醉话。他吟着并不连贯的诗句，用力将一坛又一坛的酒喝干。

进入宫门的刹那，我慢下了步子。我在水边看自己的倒影，调整好了情绪去见和子。我不忍告诉她阮舟醉了，我只有笑着告诉她，他很好，一切平安，现在在用功读书，预备来年再试。

我在和子面前滔滔不绝编织谎言。我编得神定气闲，连我自己也快相信。和子长舒一口气，拈了这季节难见的杨梅送到我嘴中：“妹妹，我放心了。”

4．

依照陈芜夜吩咐，这些日子，我一直喝花瓣茶，熬煮一些滋味清香的中药吃。因为我不断地想起一些曲子，又不断地忘记现代生活的点滴。这过程让我痛不欲生，又衍生出奇特的快感。

于是每一日都是双颊潮红，发着低烧，掌心内微微沁出汗水。

“你需要安静。”芜夜默默弹琴。他的琴声令我耳目清明。我愿意长时间待在他的住处，听琴，听风，听竹叶摩挲。

长安冬来早。天很快凉了下来，风开始有刺骨的味道，枝头的叶片似乎在一夜间被调皮的风偷尽了。

这一天，我又忘记了嘉树的年纪。

开始我只是在那里想，自己今年多大了？来到唐朝前，我二十二岁。来到唐朝后，我一度不知自己的年龄，后来看到宜春院的记录册上写着：苏静娘，年十六。这才晓得。那么，嘉树有多大呢？我是什么时候遇见他的？又是为什么而遇见他？我不记得了。

面对遗忘，我已没有了当初的哀恸。剩下的却是缠绵煎熬的疼，细水长流。

惟有芜夜的琴声，是我最好的药。

长安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片从天而降。宜春院的姑娘们欢喜无比，因为雪天可以不练歌舞，大家可以尽情吃酒作乐。有几个年岁小的姑娘还跑到庭院里抓起积雪玩耍。那些性情恬静的姑娘则在廊檐下对弈，并不在意棋局，只需一分散淡。

我穿着狐裘长衣，从婆婆那里选一束腊梅，穿过寂落的芍药街去见芜夜。

芜夜闻见花香，知是我来。

“还在写信埃”我把腊梅插在一只古旧的白瓷瓶中，看见竹台上摊着信笺。

他小心翼翼来到火盆边，添了几片炭。屋内愈暖，刚才在寒风里皱缩的毛孔徐徐舒展。

“为什么不把信给她呢？”我忍不住问，“你一个人悄悄写了这么多，她也不知道……”

“她知道的。”芜夜一脸笃定，“良卿知道。”

这唐朝情笃之人还的确不少。

宫墙内又传来歌声。也许是哪个年老色衰的宫人，沙哑着嗓子，哼着古老歌谣，一唱三叹。歌声细微哀凉，叫人不忍卒听。我出门去看，真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宫女正在扫雪。尽管她衣衫单薄，却依旧梳着一丝不苟的乌云髻。只是白发丛生，恐怕是白云髻了罢。一枚显示了她从前不凡身份的凤凰衔珠钗插在鬓间。她低低吟唱，声音愈来愈悲伤。

“姑娘。”她看见我，冷冷笑了，“姑娘亦是教坊中人么？”

我点头。她的笑愈是阴森：“姑娘，我曾是此中红人，受先帝深宠，这珠钗便是凭证。而今垂垂老矣。想回家，家乡却被吐蕃占了。想出宫，却不知靠什么活下去。那么就在这里扫雪吧。”她又开始哼歌，缓缓离开。竹帚在洁白积雪上划出一排排细密痕迹，仿佛梳齿篦过一般。她走出很远，白发间的珠钗依旧耀眼，晃得人双目疼痛。

5．

我跟花房婆婆说起这扫雪的老宫女。婆婆没有任何惊异：“姑娘，宫里这样的女子数不胜数。”

她口吻冷静，没有一丝感情。但当扫雪的老宫女路过宜春院后门时，婆婆还是让我把一些半旧衣裳交给她御寒。

“年轻时恩宠占尽，风光太盛，晚景愈是颓唐。”婆婆一面洒扫花房，一面淡淡说。

“那婆婆年轻时呢？”我脱口问。

婆婆一直微笑：“我年轻时默默无声，只因擅长养花而留在宫内。这一留，就是一辈子了。”

“那我也陪婆婆一起养花。”

婆婆笑了，温柔注视着我。

花房里第一丛海棠绽放时，我就剪了一束去见芜夜。盲眼的芜夜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气质。我总是忍不住想象他的经历，想象他已不存在的眼神。

我们彼此言语不多。最多的，只是互相倾听琴音与琵琶。琴与琵琶互相理解，音符纠缠交汇，浑为一体。

芜夜突然停止弹琴：“你依旧在发低烧么。”没待我惊讶，他便解释：“我听出你的琵琶声中有些微火气。”

我喃喃：“因为最近总能想起一些零碎片段，于是心浮气躁，无法平静。芜夜，来宜春院前我们认识么？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些我遗忘的记忆。”

“静娘。”他喊我的名字，脸上露出悲伤的笑容，“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总是在写永远寄不出去的信。那是属于我的记忆，我想忘却无法忘记的一切。”

“但是你要答应我，无论你突然想起了什么，或者是触动了什么，都不要打断我。让我讲一个长长的故事。”

我答应了他。风铃响起来。竹台上安置的海棠花簌簌凋谢。

6．

秋季的杭州格外迷人。郊外绵延成海的菊花，城内人烟繁盛的街道。炒茶师傅掀着一柄巨大的铁铲，茶香浸染了整个杭城。西湖上画舫荡漾，婉转低眉的船妓或抱琵琶，或吹横笛，或弹箜篌。

白衣少年将折扇一甩，掀起袍襟一路狂奔，一面跑一面晃着手中的香袋。

“良卿１他冲进一座绿荫掩隐的亭子，对亭中端坐的小姐突然一声大喊。小姐微笑，倒是小姐那伶牙利齿的丫鬟数落起来：“陈公子也不稳重些，仔细摔倒磕了牙１他依旧笑嘻嘻，将香袋自小姐面前一晃，又飞快收起。

“好香１丫鬟展颜。小姐的笑容愈是羞涩。他却涎着脸摇头晃脑：“不给１

小姐绞着一绺长发，站起来背过身：“那我还不要呢１

“不要？不要可不行１他呵呵笑着，“我跑了好多路才买来的，这是天竺国进献的香料呀，佛前贡过的！良卿妹妹要怎么谢我呢？”他凑上前，迅速在她颊上啄了一口。丫鬟早含笑避开，良卿羞红了脸，扬起手要打他：“讨厌－…”而手却缓缓落下，眼底亦升起无限温柔。他拉起她的手，将香袋放到她掌心内，又拢好，握住她温润的小手。二人默默望了一阵，她醒过神，慌忙抽出手，离他远一些：“要死了……”

他却不依不饶，硬是一步步上前，眼里含满温柔，宛如蓄了两汪深潭：“良卿妹妹，等我爹从长安回来，我就来你们家提亲１

她终于退到阑干边，他趁势揽紧她，她没有挣扎，而是悄悄往他怀里靠了靠。

“芜夜哥哥，说的都是真的么？”她呓语般喃喃，“都是真的么？”

“还记得我们从小的盟誓么？生生死死，白首不相离。”他收起所有的调皮与放肆，无比认真。

泪水从她清亮的眼里蓦然淌出。她盯住他，用更低、更热烈的声音说：“芜夜哥哥，我要你发誓，再发誓……”

“好！我陈芜夜对天发誓，神明在上，若我违背誓言，不娶薛氏良卿为妻，将……将变成一只大乌龟１

“讨厌！这会儿还开得出玩笑……”她噗嗤一笑，泪水流得更欢，“听说我爹要把我嫁给城南太守……芜夜哥哥，你一定要来娶我，我生生世世都是你的人了。”她止住泪，冷静地，一字一句地：“芜夜哥哥，你如果违背誓言，就要承受世间最深的苦难……”她声音小下去，崩溃一般。他则听话地发重誓：“若我违背誓言，就要承受世间最深的苦难，生不如死痛不欲生……”“芜夜哥哥１她无法控制自己，用力掩住他的口，他紧紧将她箍在怀里，在她耳边呼着热气用力说：“良卿，我一定来娶你。”

“小姐，夫人他们快来啦１丫鬟慌忙过来，“陈公子快走吧。”

他们依依不舍。刚走出两步，他又突然回身，照准她的唇用力一吻，匆匆跑远了。

菊花香，荡漾如风。

良卿一路膝行，跪到父亲面前，哀声道：“爹爹，爹爹，我已与芜夜哥哥生死盟誓，请爹爹成全。”

父亲眯起的眼微微一动：“你看你，还有小姐样子么？放肆之至。那陈芜夜的爹爹在长安遭了罪，惹得龙颜大怒，恐怕这会儿抄家的都要来了。让你嫁给城南太守，也是你的造化１

良卿高昂起头：“无论陈家遭遇怎样的事，我都要和芜夜哥哥在一起！他若被流放，我跟着一起去。他若被杀头，我陪他一起死１

“放肆１父亲盛怒，手中的青花茶盏摔得粉碎，“来人，把小姐带回绣楼，没有我的准许，一概不许出入１

仆妇前来拉她，她挣踊跳跃，长发散落，金簪委地。她突然安静下来：“我自己会走。”

不久就有人来报，小姐在绣楼上裁嫁衣呢！父亲欣慰。而又有人来报，小姐突然大哭，用剪子戳伤了喉咙。

举家大惊，夫人一面号啕一面冲上绣楼，所幸伤口并不甚深，良卿幽幽一笑：“你们可以不让我和芜夜哥哥在一起，但不可以阻挡我去死。”

于是只有好言相劝，不急不急，缓一缓便是。总不能女方过去提亲吧，总该等陈家上门来说亲事。

良卿紧紧攥着那只香包，嘴角露出诡异的笑。

7．

芜夜说，良卿妹妹，陈家已经败落，我也不知明天自己要去何方，所以……

不！良卿大声打断，我知道你是我爹娘请来说服我的对么？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对么？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对么？你也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跟你在一起。你们家败了，但你还在啊，我天涯海角都愿意跟你流浪去。我吃得了苦，芜夜哥哥，我真的吃得了苦，布衣蔬食，只要和你一起，我都觉得是天堂。芜夜哥哥，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你愿意跟我在一起，你发过誓的啊！我们今天就走，我们逃走，我们四处为家，好不好，好不好？

良卿妹妹……

芜夜，芜夜，你看着我的眼睛，不要躲开。我知道是我爹娘叫你来对我说狠心话的。我不听，我也不相信！我们逃出去后，你可以弹琴，我可以刺绣，我们种一块田，逍遥自在……哥哥你不是常常说羡慕采菊东篱下的恬静么？我们就可以过那样的生活！我只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你心里还有我吗？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良卿幽怨热烈的眼神宛如一把剑，直直刺往芜夜的心头。但他却突然冷静了，他不忍心，不忍心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受苦。感情之伤可日久淡忘，而飘零之苦却不知何时终结。他咽下所有喷薄欲出的言语，看定她，只静静说了一句话：“良卿妹妹，我对不起你。”他顷刻忘了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头晕目眩，只是觉得心片片撕裂，疼得无法呼吸。

她怔住了，用力揉了揉眼睛，恍惚着问：“你是芜夜哥哥吗？”她怔忡着回身，披出一身鲜红嫁衣：“芜夜哥哥，你说，好看吗？”她凑上前，踮起脚尖，和从前一样，温柔地说：“芜夜哥哥，我要嫁给你的，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芜夜静静告诉她，“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们今日一别，已无再见的可能。妹妹，保重。”

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绣楼外的薛氏夫妇长吁一口气。他淡淡一笑，潇洒而出，依旧是当初世家公子的风骨。

他一路狂奔，终于发现自己已在苏堤。他停了停，蓦然想起，从前，在西湖畔柳荫下，他为她弹琴，她为他鼓笙，眉眼缱绻，缠绵纠结。

他突然吐出大口鲜血。

从那一日开始，他走上去长安的路。宫廷太乐府四处征召人才，本要随家人一并处死或流放的他，因为有一身超绝琴艺，而被留下一命。

头靠着船身，听身下江水汹涌激荡，他想起良卿的娇嗔与喜乐。她该嫁入太守家了吧，她应该快一点忘掉他，早生贵子，夫妻和美。这样想着，心便不会疼得喘不过气来。

船身又一阵颠簸。黑暗之中，他陷入一路沉到深海底的孤独与窒息。

烟花繁盛的长安，毕竟不如杭州的妩媚姿丽。混迹教坊的日子显得无限迅疾。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何是晨何是昏。睁开眼，有酒便好。醉了，闭上眼便是。有人听说他的琴艺，前来请教。他随手弹出，琴声激越高亢，忽又婉转低呜咽，听得人哀哀欲死。一曲弹罢，他又醉倒。而他名声愈盛。

梦醒之间，他颓然微笑，良卿，我要，难道我要，就此一辈子，把你放在我的记忆里。依靠微薄的幻觉赖以度日。[奇书网 Www.qinkan.net]

胭脂楼的酒亦是醉人，春衫薄透的姑娘们唇红齿白，争着抢着要伺候这位名动长安的琴师。酒液淋漓，醉眼惺忪。墙上嵌着描金的枝蔓与怒放的牡丹。廊檐下是一盏又一盏妩媚的纸灯。

那些姑娘们疑疑惑惑，私下里总要问，为什么陈公子在欢爱时总要喊一个人的名字？

叫……叫什么来着。

好象是良卿。

姑娘们纷纷嫉妒，谁是良卿，惹得陈公子这样心心念念，连在梦里都不放过。

每一晚，胭脂楼的无数纸灯次第点燃。不动声色地照耀长安渐渐变深的夜。丝竹盈耳，歌台暖响。那些美丽丰腴的歌妓，将一丝惆怅调和成文雅的炫耀与精致的享乐。牡丹盛放至颓败，又很快，被换上新一批，依旧绚烂无忧地开。

这是长安的销金窟子，叫人彻底忘记时间的流转。

一丝清冽且熟悉的芳香，深醉的芜夜缓缓醒来。

窗外在落雨，湿漉漉的空气稠得化不开。芜夜静了静，看清姑娘手中端了一碗茶。那茶香彻骨，似乎是最正宗的明前茶。而又夹杂了几缕花香。

他顺着那双手往上看，看到杯盏里几枚徐徐舒开的茉莉与珠兰。再往上看，娇颜，冰肌，凝眸如水。是梦吧。他笑了笑，怎么可能，面前的姑娘，竟与良卿一样的容颜。

“芜夜哥哥。”

他浑身一个激灵，猛然起身，不可能。一定是梦，一定是自己想痴了。

“芜夜哥哥……”她轻轻一笑，“不认得我了么？”

不，决不可能，这是长安，这是胭脂楼，不是烟水妩媚的杭州，不是十里花开的西湖。他狠狠掐了掐手腕，而她已放下茶盏，泪水滑落。她狠狠扑到他怀里，揪紧他的衣衫：“你不认得我了不要我了么？”她在他怀里慢慢软下去，脸高高扬起来：“芜夜哥哥，我不相信那天你对我说的话，我逃出来，听说你去了长安。我也要到长安来……芜夜哥哥，我来了，我终于看到你了。我知道，我一定能找到你的。我们一定可以生生死死不相离……”

万千的隐衷都奇$%^书*（网！&*$收集整理可得到宽恕，芜夜紧紧搂住她，她用力掐着他的腕，两张脸死死贴在一起，再也不愿分离。房内的水仙亦受到氤氲之气的感染，刹那绽放。罗帐滑下，窗台飞起一群鸽子。

“你……竟依旧璞玉浑金……”芜夜痛苦地皱起眉，十指颤抖着抚过她身上每一道伤口。

她泪如泉涌，却骄傲无比：“为哥哥守身，死也甘愿。”

自小娇惯的公侯小姐，为了追随他，竟一路从杭州辗转到长安，又流落烟花，这样固执到死的爱恋，这样绵绵不尽的深情。

刚刚披起的衣衫又如片片飞起的蝶，二人再度紧紧相拥。她默默将指甲嵌入他的脊背。他缓下来，悄声问：“将你弄疼了么？”

她的眼泪流得更多：“哥哥，我已是胭脂楼的人……从前的良卿，已经死了。”

多么可怕。原本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而今却沦落到恩客与烟花女的地步。她闭上眼，浑身簌簌颤抖。他将她搂得愈紧，愈是绝望。

“哥哥，你要赎我走。”她自怜地望着满身伤痕，“妈妈定要我接客，我死也不从。上天有眼，我终究是你的人了……哥哥，你一定要赎我走，我等你，死也等你。”

8．

第一次见到崔思贤，是那个暮春的午后。他邀芜夜去府上小坐，说自己亦喜音律，闲来无时，还会抚琴吹箫。长安城里这样附庸风雅的公子比比皆是，他们常以结交风流名士为乐，互与攀比。

那么结识长安城中最出色的琴师，亦是一桩幸事吧。

芜夜性情孤傲早已出名，但他却同意了思贤。也许是见他谈吐不俗，也许是见他举止非凡。

崔府并不大，但步步是景、错落有致。横烟渡，尘埃外，青枫桥，风烟榭……那些亭台楼阁都有着美好的名字。思贤一身洁白丝绸深衣，纤尘不染。他与芜夜一起品茶赏花，兴致高时，命府上歌姬遥遥献歌，其声婉转清扬，自有风韵。

芜夜说到这里，顿了顿。

竹台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崔思贤。这三个字让我心头一颤，却顷刻如迷茫烟水，不可琢磨。

我想起自己答应芜夜，在他回忆时不要打断，于是收起疑惑。思绪随芜夜的述说再度抵达从前的时光。

崔思贤说，久闻芜夜兄琴艺超绝，长安城无人可比，不知思贤可有福气静听一曲。

芜夜没有拒绝。清香焚起，净手洁面，他弹出一曲《》。

思贤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微笑，芜夜兄可知此曲由谁而作？

芜夜道，传说是一位虞山来的女子因思念情郎而作。

这时，回廊外簇拥来一个雍妆的女子：“夫君好雅兴，家中来了贵客，却也不叫我来。”

后来才知道，这是崔夫人许春棠，出身名门，父亲官至兵部尚书。

春棠生性爽朗，全无忸怩之态。款款入座，含笑请芜夜再弹一曲。芜夜没有推辞，曲罢，却见春棠正侧头对自己笑，那神情又一下成为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黄昏，崔思贤宴请芜夜，芜夜意欲告辞，春棠却趁没人注意拉了拉他的手，又轻轻一捏，眨一眨眼睛，有一点小奸小坏的模样：“芜夜琴师，且留下来喝几杯无妨。”

他留了下来。丫鬟布菜时，思贤有些卖弄地说：“这烤全羊是专门请西域来的师傅做的，味道极鲜嫩。”

春棠却横了他一眼嗔道：“有什么好的，当初我跟我爹去燕山之外，那里的烤全羊才好１

思贤笑着解释，天宝初年燕山北面有游牧民族入侵，岳父大人骁勇善战，举兵平定战乱，立下大功。岳母大人随军而去，战乱中产下春棠。

春棠笑嘻嘻道：“塞外风光好呢，不打仗的时候，天蓝水清，草原上开满格桑花。我最喜欢骑马，马儿乖极了，脾气特别好！诗里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那景儿我也见过呢！真如梨花一般，毫不作假１

春棠第一次拉住芜夜的手时，芜夜惊呆，继而后退两步：“崔夫人……”

“什么崔夫人１春棠叫起来，“他娶我不过是想巴结我爹！他对我好也不过是想我在爹爹面前说点儿他的好话。现在他也当上了太常寺卿，该满足了１

芜夜吃惊。春棠趁势伏到他怀里：“芜夜，你没来我们府上时，我就偷偷出去听过你的琴了。隔着竹帘子，我常常听得眼泪横流。所以见到你时，一点都不觉得陌生，仿佛我们是认识很久了。不，我们是注定要认识的！芜夜，长安城纵然风光繁华，但总归不自由，还是塞外好！不要在长安弹琴了，我们一起去塞外好不好？不会有人认识我们，不会有人打搅我们！我们骑马放牧，逐水而居，你只给我一个人弹琴，好不好？我们可以生许多许多孩子，一起走到天山脚下去……”

“夫人自重１芜夜恢复冷静，“我要告辞了。”

“你就这么喜欢长安的歌舞喧嚣？”春棠傲然道，“长安第一琴师的名号对你来说如此重要？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１

芜夜不愿解释，转身便走。

春棠用更骄傲的声音说：“你以后别再来见我了！算我错识了你，你也不配弹琴１

芜夜的声音突然柔和了许多：“夫人，我已有心上人，原谅。”

9．

再次见到良卿，已是冬季。良卿已是崔府二夫人。芜夜与她在崔府见面，万千感慨，万千忧伤，心乱如麻之际，彼此错身而过。

那边走廊里款款走来的是大夫人春棠。春棠笑嘻嘻挽着良卿：“妹妹，最近可好？”良卿挤出一丝微笑。春棠将手里的暖炉给她：“妹妹双手冰凉，脸色也不大好，用这个暖一暖。哎呀，这不是芜夜琴师么？妹妹，我们一起听他弹琴去。”

良卿神色黯淡，推说身子不爽，道歉先离开。

春棠直视芜夜，眼里是一丝讥讽与怨毒。

“原来，你的心上人，竟是胭脂楼的烟花女子１她压低声音冷笑，“若她是绝色出众，将我比下去，那倒也罢了，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干瘦枯槁的丫头１

全身的血液都往芜夜头上冲，他满额青筋暴突，拳捏得咯咯乱响。

“我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那么，你也不可以。”春棠的眼神异常冷酷，“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是心碎，什么是煎熬，什么是生不如死。”

原本要将良卿赎出胭脂楼了，却半路杀出崔思贤，他抢先一步，花重金娶走了良卿。而在盖头揭开前一瞬，良卿还以为面前的男人是她日思夜想的芜夜哥哥。

“是芜夜将你转送给我的。”思贤很得意，“还是他求着我让我收下你的呢。因为我让他成了宜春院的教习。”

良卿决不相信。她握着尖刀以死相逼。

思贤不急不徐，将一笺纸丢给她：“你看吧。”

这是赎她出胭脂楼的凭据，写着芜夜的名字。他又丢来一张纸，上面分明是芜夜的字迹：“……将良卿赠予吾兄崔思贤……”而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世上有一个叫许春棠的女人，可以将芜夜的字学得分毫不差。

良卿冷笑了几声，突然想，如果当初，自己听了爹娘的话，乖乖嫁给城南太守，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是不是正安安稳稳过着太守夫人的富足生活？

终究是自己做出的决定，容不得回头。

良卿在来年初春病逝。

春棠特地请芜夜过来，并把个中曲折一一告之：“你知道为什么她不愿意见你么？因为当初，我们骗她，是你为了做宜春院教习，而将她转送给我的夫君。你知道么，她到死都在恨你。”

“我也告诉崔思贤，我喜欢你，但你并不领情。他根本不敢生我的气。”春棠眼神放肆，坦诚极了。

天塌地陷。

许久，许久，他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啸。他想将面前貌美丰腴的春棠一掌打死，他想杀掉所有人为良卿殉葬，他想即刻结束自己的性命，他扶着红漆廊柱，喷出大口鲜血。

他昏死过去。

醒来时，他兀自笑了，就算杀死天下人又能如何，良卿终究是不在了，她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伏在她耳边呼着热气喊他，芜夜哥哥。

数月之后，长安城里传开一个消息，太常寺卿崔思贤的夫人失踪了，留下一纸书信，说已去往塞外散心，不要牵念。

这个决绝且残忍的女子。不给彼此留任何一点余地。

醉了许多次之后，他突然冷静下来。

那个暴雨的凌晨，他站在长安冰冷的街道上，手里的纸灯笼早已熄灭、打落，露出竹篾骨架。骨架在雨里滴溜溜打转，证明着风的走向。他在晨初的雨里穿行，宛如穿过一条连结满回忆的隧道。他轻轻闭上眼，心里不再留有怨念与纠缠。

而他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漆黑。

就是这一瞬，他跨越了光与暗的交接，上天赐予他一个没有光明的安静世界。他嘴角泛出笑容，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再来打扰他与良卿，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可以用最近的距离接触，没有误会，没有悲伤。他看见她的笑，宛若春季最盛的花朵。

盲了眼，心却一日日明朗。仿佛开辟了另一条探询世界的通道。儿时略通的医术竟迅速进展，琴艺亦攀向另一个别人无法抵达的高处。他成为一个彻底安静的人。

每一天，除了弹琴，侍弄花草，就是写一封又一封无法寄出的信，写给良卿。

日子本来就可以这样单纯透明。

只是有时候，会被突如其来的悲伤攫祝一个人摸索去城外的温泉，缓缓沉入，蜷缩起来，让温柔抚摩的水覆盖双耳，阻挡一切来自尘世的声音。

然后，慢慢哭出来，泪水流进温泉，他再次成为安静沉默的男子。

是什么样的哀戚，能直通幽冥，让已然身在寒泉的良卿，能感到他的悲伤与绝望？

长干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1．

再度梦见绿裳，是次年春天。

花房里又有了绿牡丹。病中的婆婆无力照看，便卧在榻上慢慢教我，牡丹性喜凉恶热，宜燥惧湿，喜阳略耐半阴。为使花开得更多更盛，每枝只需保留一个芽，余芽除掉。

婆婆身子很虚弱，我从芜夜那里取了药材，为婆婆熬煮。

婆婆喝了几口，却又费力地咳了出来。药汁溅满她的素白衣裳。“婆婆，婆婆。”我心疼，“你还好吗？”

“没有关系。”一向不外露感情的婆婆竟无比温情地唤我，“孩子，你也累了，歇一歇吧。”

花房香气氤氲。听着竹管引来的山泉叮咚作响，倦意已压上眼皮，我伏在婆婆身边沉沉睡去。

绿裳微笑：“姑娘，近日可好。”

我敛衽答礼。

她的表情开始深不可测：“姑娘，你还记得陈嘉树是谁么？”

“陈……嘉树？”我艰难地念着这个名字，心开始缓慢奇$%^书*（网！&*$收集整理疼痛，似乎有一只手掐住我的咽喉。我想了那么久，却还是一头雾水。似乎有风声塞满我的双耳，有尘灰蒙满我的双眼。我想朝前走几步，脚下却又缠着顽固的荆棘。为什么这个名字这么熟悉，而又是为什么，这个名字这么另人难以捉摸。

“我不记得了……”我恍然若失，“但似乎这个人在我心里留下过很深的印痕。仿佛隐疾。”

绿裳幽幽一笑：“姑娘，那些印痕会渐渐消弭，新的印痕会慢慢出现。”

梦境远去，我醒过来，又顷刻忘记了梦中内容。婆婆咳嗽减轻了些，吩咐我道：“和子姑娘方才差人说，想要你送些花过去。”

我知道，和子又是要我传信了。

琉璃璎珞徐徐飘荡的宫室，瘦损的和子眉眼惆怅。宫女打起帘子，我抱了一束菖蒲花，正要下拜。和子连忙扶起我：“妹妹，怎么你也兴这些烦琐礼节了。”

我轻笑：“姐姐，这花开得好么？”

和子苍白的脸泛起红晕，她抱过花，深深嗅下去。

外面开始下雨，天色已暗。翠竹窗栊下，绛纱影影绰绰。宫女上前点灯，将灯芯挑一挑，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妹妹，这雨天留客呢，灯花也来助兴。你就在这里陪我一晚罢，我们姐妹也好说说话。”

我本要拒绝，可看到和子急切渴望的目光又不忍心了。见我点头，和子十分欢喜，连忙吩咐宫女准备酒菜。

“皇上不会来么？”我小心询问。

她脸骤然红了，许久，是一声轻叹：“旁人都以为进了宫便是得了宠，天知道我们歌人的低贱身份是死也改变不了的。皇上不过是喜欢听我唱歌。兴致好时，到这里来喝酒吹笛，却从来不在这里过夜的。”

我忙调开话题：“姐姐最近身子还好么。”

和子微笑：“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呢，自己也不清楚了。挨一日便是一日了。”她突然看定我：“妹妹……有他的消息么。”

我心一凉。不知该如何回答。

只是一瞬的犹豫，她并没有察觉。

“他已通过科考，在清平书馆授课讲学。他过得很好。”我告诉她。

她舒了一口气，疲惫地笑了。

雨声愈繁。我们像从前在宜春院时，同枕而眠。我并没有睡着。而我可以感觉，和子同样亦没有睡着。爱是最叫人疼痛的幻觉。她依旧爱着阮舟，仅仅靠着那些稀薄回忆生存，而他，却早已远去。

2．

“不要再送信来了。”他一脸倦怠，冰冷地拒绝。

我的手僵在那里，书馆外的道路人烟繁盛。“和子姐姐说……”我的声音渐渐小下去，面前的，是和子心心念念的阮舟么？

“住口１他突然暴躁起来，又颓然摆手，“静娘，对不起。请你对她说，不要再写信给我。我也不会再回信。我们不会再见面，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不可以这样，你知不知道她在宫里日日想着你……”

“想着我？”他冷笑，“想着我又怎么样？她都是皇上的人了！歌仙！我又是什么？穷书生一个！她想我？她怎么会想我？是日子过得太好，要找些乐子打发打发吧１

我朝后退了一步。他俊美的容颜现出酷烈的微笑：“静娘，我就要娶亲了。你跟她说，好好在宫里待着吧，别一天到晚异想天开１

我摇头，满心震惊与不甘。但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快走吧快走吧！我要进去授课了１他很不耐烦。

“我再问你一句，你心里没有她了么？”我凄凄问道。

“我心里有她又怎么样？我能飞到宫里去把她劫走吗？我只是个凡夫俗子，我也要娶妻生子，我早晚会把她忘记得干干净净，她也早晚会将我忘记得干干净净。静娘，男女之间的事，说到山盟海誓，无一不要死要活。而事实上，不就是那么回事么。过去也就过去了。”他一脸无所谓。

“阮公子１书馆内传来温柔呼唤。一个小家碧玉模样的女子袅袅而出，用疑惑敌意的目光打量我。

“宜春院的制曲娘子，过来打听个人。”阮舟轻描淡写，“不过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从前那个对和子生死盟誓的男子已经不在了。

我还要说什么，他已与她进了书馆。

而在和子面前，我却一次次将阮舟的话隐瞒。“他很好，他说相思深切，他说要和姐姐生死相依。”我一面编织谎言，一面心疼。

而和子毫不怀疑。她眼神炽烈，几乎濒临崩溃：“静妹妹，我一定要见到他。一定。”

有时候，爱是坚韧的东西。可是有时候，它只是一池碧水，一榭春花，一陌杨柳，一窗月光，天明了，就要干涸，萎谢，褪色，消失。

3．

和子从来没有怀疑过阮舟的感情，亦从来没有放弃过逃离皇宫的念头。正月，宫里传令来，说上元佳节，皇上要在勤政楼前设宴。我进宫送花，和子攥着我的手腕，无比急切：“妹妹知道，上元节皇上又要举行大宴，多么好的时机……”

“姐姐，大宴之上，皇上一定要命你唱歌。”我用力泼她冷水，不愿她知晓阮舟已变心，“你逃不掉的，即使逃掉，也……”

“不！我只是想见他一面，不可以么？”和子打断我，“妹妹，你能不能给我想办法，让阮哥哥扮成琴师混进来……我们只要见一面就够了，你放心，不会出事儿，一定不会的！即使出了差错，也不会连累到妹妹……”

“姐姐，不可以，绝不可以。”我扶住她，冷静地，甚至是残酷地，“姐姐，做不到。你现在最好，将他彻底忘记。我不许你为了一个男人伤怀如此，憔悴如此。”

她的目光又一次变得凛冽陌生：“我并没有伤怀与憔悴。想着他，我只觉一切都有盼头。我不可能忘记他。他已在我的血液里，除非我死去。”

这句话叫我浑身一颤。

“姐姐，你看一看，你的脸色有多糟……再如此，你就唱不出歌了……”我将她拉到铜镜前，那个曾经丰饶妩媚的女子，此时已有了尖瘦的下巴、玉簪一般对称美好的锁骨，双颊亦微微下陷，眼角忧伤地垂下。

她轻轻抚着自己的脸，兀自笑了：“唱不出来才好。叫赶出宫去，我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只是，静妹妹，他会不会认不出我来呢？”她幽幽一叹：“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

“静妹妹，或许，你是对的。”她轻轻笑了，用很细很细的声音告诉我，“你知道么，其实皇上是个很好的人，倜傥，多才。在我面前一点儿也不会凶。前些日子，他作了《凌波曲》，于是亲自击羯鼓，让贵妃娘娘弹琵琶，李龟年吹觱篥，张野狐奏箜篌。又让我唱歌，让阿蛮姐姐和歌而舞。有一点差错，他都能听出，于是耐心要我们停下，指点一番，重新来过。一点儿也不发脾气。有一次皇上在这里用膳，问我几岁，家在何方。我说我十七岁，是江西永新人。他朗声大笑，说他都有孙女和我差不多年纪。又说我歌唱得好，命旁人称呼我为永新娘子……”

我却陷入幻想，终究是无比好奇，这位在历史上大红大紫的皇帝，到底是怎样的脾性呢？

和子用更小的声音说：“但我只是一个歌姬，又怎么能有非份之想……”

在唐朝待了这么长时间，我却还没有弄清宫殿的格局与方位，所以从来不敢乱走。只知道有皇上办公的兴庆宫，相当与故宫的太和殿。有沉香亭，在龙池东北方，亭畔牡丹盛开，这就是李白留下三首《清平调》的地方。还有大同殿、花萼相辉楼、勤政楼……

上元节到了。

这才知上元节是古代的情人节。原来现代人附会出来说七月初七是中国情人节，那并不尊重历史。可惜我已经回不去了，不能纠正这样的错误。

上元节……似乎有遥远的东西被触动，却又抓不住头绪。在镜台前梳妆，我一遍遍梳理思绪，却又一次次断掉。丫鬟说，芜夜琴师已在外面等候。

我说，那快一些吧。

于是梳了八宝玲珑髻，饰以檀木梳、碧玉簪。

我穿着繁琐的钿钗礼衣，抱起琵琶，举步维艰。于是只有做出万千婀娜端庄的模样，一步一步下楼。

大批百姓涌至勤政楼下，人流如织。大太监高力士在台前吼了半天，人群也没见安静下来，反是更拥挤更嘈杂。

我找到和子，见她神色平静，略微放心。

皇上负手立于高台之上，命太监朝楼下撒金箔与钱币。这就是天宝年间的大唐，奢靡得令人咋舌。人群自然引起更大的骚乱，跌倒在地的人因为疼痛而哭泣。还有被挤散的孩子，绝望地号啕。

一片混乱。

大太监高力士命人群安静，而喧嚣早盖过他尖细的嗓音。

皇上大怒。[奇书网 Www.qinkan.net]

“和子姑娘，你快些去唱一支曲子吧１高力士慌慌张张小跑过来。

和子不慌不忙，掠一掠鬓发，提起裙子从容走上楼。

“锦里开芳宴，兰红艳早年。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１

其声激越悠扬，高处如攀颠峰，低处又如鱼游浅溪。若是在现代，她定是名满四方的女高音歌唱家。而偌大的广场，亦顷刻静成一片，上元节的月光，温柔抚摩宫殿与城墙。

所有人都陶醉在她的歌声里。就连那些棱角生硬的宫墙，亦少了许多粗砺，生出几份温柔。她就在一片寂静中悄声下楼，我看见月光涂满她的额头，她眉心点的莲花状胭脂如若天生。

这一晚，皇上留在了和子的歌飞楼。

次日清晨，我进内苑送水仙给她。宫女说永新娘子昨夜病了，现在还没有醒来。我暗自吃惊，昨天不还是好好的么。我要进去，而宫女却冷冷说，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永新娘子。

我在歌飞楼外的甬道内候命。不久，房内走出一名宫女，换了恭顺的口吻说，永新娘子要你进去。

“姐姐１见宫女们退下，我小声唤她，“怎么了？”

从床帐里慢慢起身的和子坐起来，小心地看看房间，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妹妹，累死我了。”我吐吐舌头：“姐姐难道……装病？”

和子一脸狡黠。我啧啧惊叹：“大家都给你骗过去了？”

和子做出无奈的模样：“我没有骗他们啊，我的确是病了。妹妹，你知道的……”

“相思病啊１我噗嗤笑了，将水仙花捧到她跟前，“好闻么？新开的呢。”她陶醉地闻花，我的心却凉下来，她能装得了今日又是如何，以后还有许多许多个日子，都要这样欺瞒下去么。而欺瞒得再久亦是枉然，人事全非，与她生死盟誓的阮哥哥已经不存在了。

我兀自惆怅时，和子的心情却不错：“妹妹，皇上昨日原本是要我侍寝，偏生我又说自己不舒服。恰好这时贵妃娘娘又命人来请皇上过去看新排演的舞蹈。皇上顾不过来，就叫了太医来看我，自己回贵妃娘娘那里去了。”

我掩住她的口：“姐姐小声点儿。那太医倒真查出病来了？”

和子笑：“皇上叫太医来瞧病，太医就是诌也要诌出个名堂来埃他只说什么偶感风寒体质虚弱，开了两幅滋补的方子就走啦。”

我却要掩饰内心愈来愈浓的伤感。

“阮哥哥还好么？”她仿佛抓着救命稻草，“我和他，怕是快有一年没见了吧……”我看见她的眼神骤然灰暗。

4．

婆婆终于又熬过了苦寒的冬季。天一日日渐暖了，婆婆咳嗽也了，气也顺了许多。这一天，她已经能自己下床侍弄新进的石竹花。

我见那些碎碎小小的花儿开得十分可喜，便剪了一束送到芜夜那里去。

他一如既往地冷淡。我竟有一丝浅浅的惆怅……难道，对芜夜产生依赖了？不不，不可能。那个频繁出现在我幻觉里的影象并不是他。

这石竹花香味很淡，他又看不见，真是遗憾。

“你最近开朗许多。”我正准备回去，他突然说，“这样很好。是不是想起一些欢喜的事呢？”

他很少如此关心我。我微微红了脸——还好他看不见：“嗯，我隐约想起从前有一个人，拉着我的手在花园里玩耍，还在我的鬓间插满芍药花。那些日子很单纯，也很快乐。”

呵呵，原来静娘过去是个郁郁寡欢的人呀。看来苏静虽然渐渐遗忘有关现代生活的种种，却保留了原先性格中的一点点阳光。

“在鬓间插满芍药花……”他一向静如深潭之水的面孔竟泛起一丝温柔笑意，但一瞬间又沉没消失。想来，许多年前，在杭州，他也曾将芍药花插在薛良卿的鬓间吧。

他又陷入沉默，来到琴边，揉弦，舒指。也许在琴声里他听见了良卿的笑声，也许在琴声里他得到了救赎。他慢慢生出的笑容使他原本清瘦俊美的脸愈发动人。我就这样长久地望着他，感到铺天盖地的温暖。

“这支曲子……”我怅然若失，“这支曲子我好熟悉。”

“这是你从前作的《青梅》。我们还不认得彼此之前，我已经会弹这曲子了。”

《青梅》！

我默默回想曲子的旋律与节奏，似乎，与心跳一般，平和，舒缓。

但遗憾的是，那些记忆却始终如禁闭的蚌壳，不透露一点微光于我。我在外面逡巡良久，依旧茫然。

是农历三月三了，上巳节。古代各种各样有趣的节日真多，我记都记不过来。上巳节，全城男男女女或相携往水边焚香沐寓祓除不祥，或到山谷采摘兰草，或到郊野宴饮行乐。婆婆将荠菜花扎成束插在我鬓间，说是可以明目。

长安的街市热闹非凡，春衫薄媚的姑娘们或摇团扇，或执花束，拖着缤纷的披帛。潇洒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结伴出行。姑娘与少年们彼此开着不伤大雅的玩笑，和乐融融。城中央，各色杂耍班子摆开摊儿，看得人眼花缭乱。绸缎庄门口一片锦绣绚烂，姑娘夫人们忍不住驻足挑眩有梳着小辫儿的孩子，穿着百色衣，扯着绵长的风筝线，笑闹着追逐，互相比谁的风筝更高更远。

我抱着一捧晒干的薰衣草，袖里盛了几包花籽，从一家波斯人开的酒肆走出。那个碧眼金发的波斯姑娘说，这些花籽都是香草种子，可以榨油或者酿酒，味道极美。说着还斟了一小盅香草酒给我尝。我尝出来是薰衣草的味道，无比亲切，却又什么也不记得。

似乎，似乎，在现代的时候，我曾将薰衣草花束送给了一个人。是谁呢，已经不清楚了。

原来在唐朝，百姓们已可尝到来自地中海一带的香草酒。

那一小盅酒使我略是迷醉，一路上都如步云端，恍恍惚惚并不真实。

一声长嘶——

薰衣草花束撒了一地，袖子里的花籽亦落了到处都是。我跌倒在地，看见一双高抬的马蹄。健壮的白马身上，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姑娘走路在想什么呢。”他神情倨傲，眼神却流露出一丝调皮，“惊了我的马儿，这可如何是好？”

我觉得没有必要搭理这种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便自顾自收拾花束，掸了掸泥土起身就走。

“慢１他竟勒马拦住我，“姑娘这就想走了？”

我觉得莫名：“是你的马挡了我的道路，害我新买的花籽散落一地，不要你赔礼道歉也算了，你还不依不饶？”

他翻身下马，衣裾轻扬：“姑娘手中可是薰衣草？”

呵，难为他认得。面色微霁，他却又跃上马鞍，不留神间，发现那束薰衣草已在他怀里：“谢谢姑娘的花１白马绝尘而去。既丢了花束又丢了花籽的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又仿佛丢了魂魄。

他是谁呢。我并不认得他埃

这是天宝十二年的春季。

5

芜夜的竹屋常年阴凉清爽，即使有阳光，也只是由花木筛下的细碎光斑。他的容颜愈发白皙，衬得他眉目如洗。一年四季，他只是一身宽大的衣袍。有时是麻布竹纹长衫，有时是蚕丝广袖袍子，永远洁净不染尘埃。一头长发只由帛巾松松一束，几缕发丝散落肩上，随风拂动。

还好他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这样长久怔忡地凝视他。

我说，芜夜，出去走走可好。长安的牡丹又开了，春光正好。

他淡淡一笑，我知道。

我又说，出去走走心神会疏朗畅快，你可知你此刻眉间郁郁。

他双手抚过琴腹，又续续而弹。泠泠七弦低咽回转，还是那支《青梅》。琴声袅袅，心事亦随之缓缓荡漾。似乎是十三四岁年纪，模样娇小的我清水洁面，不染胭脂青黛，只是坐在妆台前梳起高高的髻，戴上乳白色三联珰玉耳坠子，换上一层层彩绣衣，束起双层松绿烟蓝的裙，长长帛带从肩上搭过去，温柔地垂在身后。盛装的我，抱着琵琶，要去见一个人……隐约是衣冠艳丽的少年郎，眉眼缱绻，唇角绽出笑容。他喊我，静妹妹。

记忆刹那截断。琴声亦止，头痛又袭来，我用力掐住额头，神思漫漶。

“芜夜，就不能出去走一走么，衣衫上染了花香，那是多好的事。”我小声提议。他微笑：“静娘，我已不习惯外面的喧嚷。”

不是不习惯外面的喧嚷吧，是不习惯，不习惯与我同行。

一丝难以言明的惆怅，却是绕在心口化不开了。

过了几日，和子又说要我送花进内苑，少不了选花房里开得最盛的绣球花，捧在怀里一路过去。

未至殿外，竟听得一片欢声笑语，我心下蹊跷，但见丰饶的杨妃携着和子款款下楼：“是制曲娘子来了么？哎呀，这绣球花儿开得真好！比我那边儿的都好。”

和子温柔一笑：“若娘娘不嫌弃，奴婢就厚颜将花儿献给娘娘。”

“这会儿怎么能跟妹妹争一盆花呢？”杨贵妃笑道，“回头叫制曲娘子再送一盆来便是。”

见和子笑得端丽明媚，我只觉意外。

“你们姐妹好生相聚，我到别处瞧瞧。”杨贵妃掐了一朵绣球花簪在鬓上，盈盈离开。

“姐姐……”

和子含笑打断：“妹妹定是要问我，如何可以这样坦然生活，而将阮哥哥忘记……”

我哑言。

和子掠一掠鬓边的长发，露出光润宽广的额：“妹妹，我不可以再叫他为我苦守为我耽误。他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他会过得很好。”她声音毕竟掩不住悲伤，强颜欢笑的哀凉叫人心疼。

但，她能够这样想，也是好的。

“妹妹，替我将这封信交给他。”

这定是一封绝情信。但，已无交给阮舟的必要。惘然的当儿，我倒也如释重负。

她留我在宫里过夜。

“妹妹，他会怨我怪我的吧。”

我脱口道：“不会。反正没有缘分在一起了，何必苦守死缠，不如放开怀抱，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这么一段现代人看来正常不过言论叫和子震惊不已。我自悔失言。

“妹妹，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命宫女取来绣枕，放在她的枕头边。虽然她在宫内受宠，但她并未加封名号，所以我与她的品阶身份依旧相当。共枕而眠也不是僭越。

困意压上眼皮，我想睡了。

但她却有许多话要说：“妹妹，你应该早一些找个归宿。我这一生，也就如此了。妹妹，你名声愈盛，愈对你不好。王公贵族都会来找你，但都不会付出真心。”

我将散在枕上的长发理顺，又往熏香锦被里蜷了蜷，喃喃说：“姐姐，如果我和芜夜远走高飞，他肯不肯呢……”

她自顾自说：“我以后不能常叫你进宫送花了，若你被皇上看中，你也要留在宫里，再也不会自由了……不过，妹妹，你究竟想不想为妃为嫔呢？如果你想的话，我就不用担心，我也可以安排……”

我打了一个哈欠：“姐姐，如果他愿意的话，我也愿意和他一样变成瞎子，天天，我弹琵琶，他弹琴，多么好。”

她帮我掖一掖被角：“妹妹，你困了吧。我给你唱歌好么？在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首曲子是你做的。阮哥哥依曲填词，你听一听——

青梅竹马，曾愿结连理。又似双双燕，心有灵犀。真意结连心锁，虽不语，比翼齐飞千般誓，冬雷震震，生死不相绝。”

是《青梅》呵。

我感到有一束皎洁的光从远处射来。流动的时光仿佛顷刻凝滞、聚拢，那些荡漾在我内心深处的记忆筚拨有声地复活。内心沸腾，我需要一个出口。那些温暖湿润的泪水冲开了紧闭的内核。

我记起了。这支《青梅》确是我所作。虞山的暮春要比长安温暖缱绻。雨水总在黄昏时来临，绵密的雨水叫人心生温柔。十一二岁的我，梳着双鬟髻子，簪了新鲜胭脂花。棠色长裙裹了一圈又一圈。刺绣领缘里是层层绢罗纱衣。丫鬟细心为我描眉，我却不耐烦，急急问她，思贤哥哥来了么。

思贤哥哥。思贤哥哥。

默默念着，泪水流得愈多。

我想起来了，那些静娘缺失的记忆。我急不可待地朝前去，不让这些灵光闪现的片段溜掉，无论我要交付怎样的代价。

“和子姐姐，和子姐姐。”我急切地拉着她的手，眼泪汹涌。

6．

我想起来，那时候，我家住在尚湖之畔。尚湖临着虞山。推开轩窗，即见虞山之上繁盛的松柏花卉。大片白鸟振翅而过，如若锦缎的云霞赋予我丰富绮丽的幻想。

爹爹在庭院里弹琴。一曲终了，总是含笑问我：“静儿，记得了么？”

我绞着辫稍，装成一脸懵懂，无辜地说：“爹爹，静儿愚笨……”

“是么？”爹点着我的脑门，将我抱在怀里，握着我的小手，“静儿真的不记得么？那爹爹不带静儿去虞山玩了，不带静儿看牡丹花去。”

“哎呀爹爹１我慌了神，急急从爹爹怀里挣出，来到琴前，抚弦而歌。我人小，要在那张琴上弹奏的确有些困难。但，我还是丝毫不差，将爹爹新制的曲子弹了出来。

爹爹大喜，拊掌而笑：“天赐此女，无物可拟也１

我亦撒娇，依在爹怀里：“那么爹爹就要带我出去玩了吧１

“当然１爹爹满眼爱意，“和你的思贤哥哥一起去看牡丹花，何如？”

我羞了，提起裙子一路往房里奔跑，惹得丫鬟乳娘慌慌忙忙跟过去：“小姐当心露重苔滑……”

水晶帘子轻轻扣着门边，我仰起脸，丫鬟小心地为我描眉。

“快点儿快点儿……”

“小姐不急，崔公子还没有来呢。”乳娘抿嘴笑。

我捧着妆镜，怯生生问乳娘：“阿娘，我的眉画得好么？”

乳娘温柔抚我的额：“小姐就是不施粉黛，也是清丽无双。”

这不过是乳娘随意答的一句奉承话，却叫我惴惴然欢喜不已。又朝镜中望了一眼，这梳了双鬟髻的小姑娘，分明是眉清目秀，无可挑剔。于是又披上一件染了桃花色的锦缎半臂，匆匆往外去。丫鬟在后面急道：“小姐，还有簪子没戴呢１

不戴了不戴了。即使我垂着长发身着里衣，狼狼狈狈地来见你，你依旧是喜欢的，对么？

思贤哥哥。

那个衣冠艳丽的少年郎，眉眼缱绻，唇角绽出笑容。

却有一个人，挡在了我面前。我看见那白色暗纹袍子，黑色绣金高脚靴……不需我将目光挪上去，我就知，是你了。却一瞬间羞怯难当，转身往帘子内跑，披帛轻扬，环佩叮当。

“静妹妹，才刚听伯父说，你又会弹新曲子了。弹给我听可好？”他一把拉住我，我一挣，他调皮了，拉得更紧更近：“不然我不带你去看牡丹了。”

“不带就不带。”我噘起嘴巴，“我让爹爹带我去。谁稀罕和你一起去呢？”话未落音，自己脸先红了。谁说不稀罕呢，我等你一起陪我看牡丹，已经等了那么多日。乳娘与丫鬟早含笑退出房，偌大的闺阁，就是我与他了。

他离我很近，我亦不逃开，只是觉得这样静静在一起很好。他扬起唇角：“妹妹，就弹给我听吧。”

我自不推辞，静静走到琴边，十指徐舒。我将爹爹所作的几个音略略修改，曲子愈发清婉绵丽。他看定我，那眼神似乎与小时侯不一样了，在单纯的嬉笑之外，仿佛又添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我不敢作声，只觉那雾气很美，叫人陶醉，似乎一惊就要散了。他笑嘻嘻打断我的绮念：“妹妹也教我弹，可好？”

我噗嗤笑了，抓住时机挖苦他：“你？算了算了。你不会的，你作诗练剑就好啦，来凑什么热闹弹琴呢？”

“妹妹教也不教？”他伸手欲拔我头上的玉簪，而这枚簪子是稳发髻的，一动，髻子就全散了。我狠狠瞪他一眼，却又无限温柔，引他至琴前，让他坐下，一板一眼地教他：“手按这根弦，再轻轻一掠，一扫，一揉……”

他笨拙地学，拨出几个突兀的音。我咯咯笑了，扬起小拳头砸他：“讨厌死了，这么难听，羞死你羞死你。”

他竟当真趁势拔了我的簪子，如水长发顷刻披泻，他亦惊住：“妹妹，对不起……”慌手慌脚为我挽发，却怎么也不得要领。这长发亦调皮极了，在他指间缕缕飞散。

我不知怎么，突然委屈起来，嘴巴一扁，要哭了。任他怎么哄我逗我也不开笑颜。丫鬟进来为我挽发时，我已哭得一噎一噎。他倒在一边满不在乎地说：“谁让你说我弹琴难听了？”

“公子就让着小姐吧１乳娘含笑劝，眼里又闪过几丝暧昧，“小姐也不必和公子怄气，将来不都是自己人么……”

一句话说得我与他都沉默了。隐约听人说过，苏家与崔家早有婚约，两家是旧好……娘去世前曾紧紧拉着我的手说，静儿，有你思贤哥哥在，娘便放心了。

那年我不过四五岁年纪，见娘奄奄一息，哭得死去活来，并不曾在意娘的遗言。

重新梳妆罢，思贤一直赔笑，牵着我的手到庭院里，掐了芍药花小心翼翼插在我鬓间。爹爹正好走过来，一脸笑容，许是被这番小儿女的缠绵缱绻感染了罢。

一路去虞山看景，春光正好。马车内，我与他坐得很近，低眉抬眼处，连彼此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虞山脚下的凉亭内，我跪于地上，将琴覆膝，袅袅弹来。爹爹神色渐异。我有一丝心慌，于是撒娇：“爹爹爹爹，静儿弹错了么？”

爹爹如梦方醒：“不是错了，是静儿居然将我觉得不顺的音给纠正过来，静儿，静儿，究竟是谁赐你这样的天才？”

爹爹虽疼我宠我，却极少这样盛赞我。我被夸得不好意思，侧过头，见思贤正冲我吐舌头羞我。爹爹感慨，眼神却藏着忧虑。我知他的意，轻轻将头靠在他怀里：“爹爹不担心，静儿永远都陪在你身边。”他朗声笑了：“那可不要！人家思贤怕是要恨透我了吧１我与思贤都默默低了头。爹爹微笑：“这曲子算是静儿作的了，那静儿也给它取个名字吧。”

放眼而去，满山青青郁郁，梅子玲珑。于是笑道：“就叫《青梅》可好？”

回去的路上，爹爹微笑：“你娘当初琵琶弹得最好。静儿该花更多的心思在琵琶上才是。”

我恍惚问道：“如果我好好练琵琶，是不是可以跟娘说话？”

爹爹含笑点头，将目光投向旷远的郊外，山高水阔，天朗气清。从此，我愈发用心，练习琵琶。

次年春闱结束，我们坐着马车去看榜。他下车，留我在马车里等待。等了半日不见他来，于是掀了帘子寻找他。人流如织，看榜的地方人头攒动。他垂头丧气走过来，我心一凉，不敢问他什么了。他也闷声不语。

我小声劝他：“思贤哥哥，不要难过……”

他依旧板着脸。

我挤挤鼻子：“不就是乡试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还是我的思贤哥哥。”

他突然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我莫名其妙，笑得我渐渐恼了：“讨厌！你骗我１他依旧在笑：“傻丫头，你思贤哥哥怎么会落第呢？哈哈哈哈，考中啦！是虞山县的头名哦，明年进长安赶考咯１

我抓起小拳捶他：“讨厌死了讨厌死了……”

他倒趁势抓住我的手，揽我入怀，耳语道：“静妹妹陪我去长安赶考吧！等我考中了状元，我们就可以留在长安不回来啦。”

我狠狠掐他一把：“我不要去长安。我喜欢虞山。我在虞山，等你回来。”

就这些，那些美丽不可言说的往事，宛如琥珀里凝固的时光，一点点在尘埃里浮现。

7．

和子一直没有打断我。

故事戛然而止。

我变得瘫软，抽空了一般疲惫不堪，颈子亦软软的抬不起来。月光寂静。和子轻声问：“就这些么？”

我咳嗽了几声，感觉身子开始发烫，这些崭新的刚刚找回的记忆，散发着灼人的温度，用力赶走了原本的记忆，占据了那些空间。

现代社会的种种，越来越模糊。

我费力地摇摇头：“姐姐……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记得这些了。之后的那些记忆，仿佛被斩断一般。姐姐，我头疼。”

“快不要多想了，辰光不早，睡吧。”和子一脸同情。我静静躺下。崔思贤，我终于想起了你的名字。你就是那个衣着光鲜美言缱绻的少年郎，我的思贤哥哥。

而心又一惊，难道是芜夜所说的崔思贤么？为了荣华富贵娶了春棠，又为了顺春棠之意而生生拆散芜夜与良卿……不，不可能。我坚定地告诉自己，一定是重名重姓。我的思贤哥哥说好了，要与我在一起，要与我一起去长安。

次日，我挣扎着回宜春院。和子见我高烧不退，忧心忡忡，定要叫太医过来。我连忙制止，不可如此兴师动众，毕竟我身份低微。而我也清楚，每一次唤回一段新的记忆，抛弃一段旧的记忆，我都会如此死去活来。

和子只好让我回去。

漫长的甬道，空旷的广场，远远守侯的侍卫与宫女。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人觉得不真实起来。我扶着额，头疼宛如针刺刀割。

我跌倒于地，却又被一双手轻轻扶起。

白色窄袖长袍，紫色麂皮刺绣短靴。我心一颤，缓缓抬头，仰起脸来，不由惊了——不是那日在街市上抢了我薰衣草的少年么？他怎么这身外族装扮？缀了璎珞与串珠的青帕下，是他棱角分明的脸。并不能说有多么俊美，但的确风度朗然，叫人心下一肃。他抬了抬紧绷的下巴，唇边绽出笑意：“我们又见面了。”似乎我们认识了很久了一般。

我没有轻举妄动，忍着剧烈的头疼，敛衽行礼。

他亦松开我，恭敬还礼，浑不似那日的放肆嚣张。

我一阵眩晕，他又扶住我。他的手心那么温暖，驱走了我心头一波又一波袭来的寒意。

“姑娘怎么了？”他的声音那么好听。我微笑，却咳出一口鲜血，染在他的白袍衣衫上。我惴惴然挣扎着起身：“没有事的。”

“还说没有事１他执拗的眼神含满怜惜，不容我分说就将我横抱起，堂而皇之穿过甬道，走出宫门，飞身上那白马。我放弃挣扎，静静望他的眉眼。

白马傲然奔走于长安的青石街道。尘埃飞漫，我听见有人喊他：“大公子。”

大公子。谁家的大公子，竟能自由出入皇宫？意识接近混沌的我费力思考，却已昏迷过去。

天宝十二年暮春，我在唐朝的命运开始有了奇异的走向。

8．

雕花窗，烟罗帐，竹木枕，新鲜花卉……一间素净却透着贵气的卧室。我撑起身子，两个侍女默默上前扶我。

他掀帘入室，手里端了一药盏：“姑娘不要起来急了，大夫说姑娘急火攻心，肝脾肿盛，该好好调养休息才是。”一个侍女欲来接药盏，他却挥手命她们退下，亲自坐到床边，吹了吹汤药，用瓷勺子舀了一口，拿唇轻轻试试温度，又将勺子送到我唇边：“要乖乖喝药埃”

我迟疑着喝了一口。那么苦，苦得我双眉皱缩，忍不住又一阵咳。真难为古人一生病就得吃这么苦"奇"书"网-Q'i's'u'u'.'C'o'm"的药，还是现代好，几粒小胶囊就解决问题了。他柔声劝：“药都是苦的。姑娘一狠心就将药喝干啦１

他说着从腰间取出一只刺绣香包：“你把药喝了我就送这个给你１眼神狡黠，像个调皮的孩子。

他究竟是谁？我收起疑虑，小口小口喝干药。他长吁一口气：“这才是！喏——这个给你啦１他拉出我的手，将香包放进去。

香包上绣着繁复花纹，还有一朵姿态妖娆的曼荼罗。碎碎流苏缀下来，还垂了一枚白玉佩。我心知这男子来历非凡，我身份低微，千万不可出差错。正犹豫到底要不要收下香包，他又侧头含笑道：“我认得你！你在宜春院对么？你是长安最出名的制曲姑娘吧！我听过你作的许多曲子，《乌夜啼》啊，《长相思》啊，《青梅》啊，都非常喜欢。”

我淡淡一笑，敛容道：“不敢当。”

他又执我手道：“怎么你也这么客气冷淡起来了？还是那日在街上遇见的好！我的马惊撞了你，散了你的花籽与花束，你就站起来与我吵架——真可爱１

我脸不自觉红了，嘴还是硬着：“谁和你吵架了？我……”

“呵呵，又生气啦，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１他有几分赖皮的意思，但忽又正色，“你打开香包看看。”

我抽开香包的丝结，一股清凉芳香涌入鼻端：“薰衣草１

“嗯，后来我专门到波斯人开的酒肆里买的，给你。”他神色郑重。

我的心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填满了，兀自微笑。

“我还知道你叫苏静娘，知道你喜欢种花，很安静。”他有些卖弄的意思，展颜微笑。我微微不好意思，心里毕竟是欣悦的。原来这个世界上，草芥籽一般卑微的我还被人如此关注。

他负手立在那里，被疏密有致的窗格滤得明媚温淡的阳光覆过他的眉眼。他神情里却忽地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苍凉：“可惜长安并不安静，这世间并不安静。”

“禀大公子，歧王下帖来邀您去王府赴宴。”一个内侍恭身而入。

歧王，赴宴？我心下狐疑。

“你还不认识我吧？”他眼含慧黠，却又吊着我的胃口卖关子，“你跟我一道去歧王府，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我肃然拒绝。

他突然俯身在我耳边轻道：“我叫凤迦异，南诏国大王子。天宝五年来长安修习汉学……你听我的汉话说得好么？我穿汉服的样子，好看么？”

我一时惊住，凤迦异，南诏国大王子……我隐约记得，南诏国有父子联名之俗，他们这样起名：皮罗阁，阁罗凤，凤迦异，异牟寻……于是忍不住笑了。他正色道：“怎么，我汉话说得不好，穿汉服不好看么？我还会念汉诗、作汉诗呢。”那样子像个急于要展现自己才华的孩子。我抿嘴一笑：“第一次见你，我怎么也没想到你是南诏国的人，还以为你是长安城的世家子呢。”

他朗声笑了，很自豪的模样。侍女趋前，为他换一身白色交领汉服袍子。褪下南诏装束的他看去亲切许多。侍女又要为他挽汉人的发髻。他突然止住侍女的手，回首微笑：“你来为我梳头，可好。”

那语气有些小小的霸道，不容拒绝与辩驳。依我从前性情，定是倔强着不愿。而此刻，我竟心生温柔，敛衽上前，梳顺他的发，轻轻挽了一个髻，又将余发梳成细辫拢在髻中。横亘于髻子里的，是一枚瘦长的玉簪。

一时间，生出万般痴缠。换了汉家装束的他愈显端庄飘逸。他轻轻咳了两声，似乎看出我正在发呆。不留神羞红了脸，我掩饰着慌乱，心想该如何称呼他，叫“大王子”显得生疏了，叫“大公子”又怕错了品级，索性省了称呼：“我该回去了。”

“不许你回去。”他急急道，“宜春院哪里有我这里清净。你且在这里好生养病吧。

“不可以。”我退了两步，“我已好了，我要回去。”

他眉峰略耸，这大王子该是从小养尊处优，还不曾被人拒绝过吧。但他并没有生气，和颜悦色道：“那我送你回去。”大方朗落，老成持重的。还真有些琢磨不透他了。

他定是要抱我坐上他的白马，一手揽我，一手执缰，飞驰过长安的古老街道。我小声推脱，毕竟不敢如此张扬。但他丝毫不管，凑在我耳边道：“若是在南诏，我们就可以尽情纵马，看苍山洱海风花雪月，不似这里有千万般的拘束。”

我心一热，顺从地依了他。马蹄轻踏，他自然而然握住我的手。

宜春院外，他扶我下马。

我突然心头一动，要他稍等。

四季如春的花房，婆婆一如既往，安静地侍弄花木。我却来不及多管，剪了一束粉白相错的碧桃花，用缎带一绾，便疾疾迈步出门，送到他跟前。

“谢谢你。”刚将花送出，我已红了脸。

“阳春二三月，诸花尽芳盛。持底唤欢来，花笑莺歌咏。”他曼声吟道，眼里又闪过一丝淘气，“谢谢你的花１

他回头冲我微笑，手执花束跃马而去。

玉阶怨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1．

天宝十二年的长安，依旧歌舞繁盛。

皇上在内苑设宴，命宜春院的宫人前去献曲助兴。那么我与芜夜，也是在其中的。

来到唐朝已有这些时日，我自会梳妆打扮，不出丝毫差错。玉儿在一边抿嘴笑：“姑娘梳的发髻真好看。”棠儿亦接口：“姑娘近日容色丰润许多，真好。”

我瞥一眼镜中，呵，那个瘦骨嶙峋的姑娘果然饱满了一些，双颊泛出可喜的红晕。一枚玉簪从轻挽的飞云髻中轻轻斜出，金凤钗衔了一串长长的珠珞，恰映得我前额皎洁明亮。

再换上烟萝色交领上襦，系了双层碧色软纱刺绣裙，绵长丝绦飘飘袅袅，还有那一只缀了玉佩的曼荼罗刺绣香包。我暗暗欢喜，原来我竟可以生得这样妩媚温静。于是也萌出一些底气。

夜色微笼，盛装的宫人由内侍与宫女引路，逶迤而去。

芜夜在我身边。他抱着琴，一袭素色交领衫，不染红尘。我时不时看他几眼，生怕他绊倒，但他举止端肃，浑不如眼盲。

芙蓉园内，清风细细，莲叶田田。亭台楼阁隐约其间。一身丝绸常服的玄宗手执长笛，满面春风。心下不由感叹，到底是盛唐才有这样的奢靡气度。转而又心生悲凉，这是天宝十二年了吧，隐约记得历史书上说，安史之乱是天宝十四年爆发的。这繁华总要转成空。

杨贵妃一袭乳白撒桃红花纹的宽松交领长裙，玫色抹胸缀了一排盈润的珍珠。她正当韶华芳年吧，可惜玄宗已渐呈老态。

我如局外人般兀自伤神时，恰被人牵了牵袖子。回头一看，是和子！她一身寻常歌女装束，愈显唇红齿白。她将食指横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会意。舞乐声起，和子纤腰款摆，汇入舞队。而她，自然是最出众的那一个。渐渐，如众星拱月，她吸引了玄宗的全部视线。我冷眼瞧着，玄宗已起身，默默为她打拍子。而再看杨贵妃，她嘴角已泛起一丝难以觉察的冷笑。

舞罢，皇上朗声而笑：“想不到歌仙舞艺也超绝如此１

我有些不解和子的行为了，原以为她性情执著，且有一份淡泊，断然不会争宠邀欢。于是生起些许失望，而又释然，既已在深宫，若不为自己稍作筹谋打算，也不现实。

见和子承欢君前，俨然陶醉娇痴，我又隐隐担忧，即使万般恩宠又是如何，还不是逃不过历史的碾压。

我心虚起来，为什么我不能将有关现代的记忆丢得一干二净？为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依旧萦绕不去？

此刻我又发现，席间还有一人，一直没将视线挪开和子的身上。那男子气宇非凡，该是贵族子弟吧。

“韦将军，早听闻你的歌艺非同凡俗，不知可否献曲助兴？”杨贵妃秋波流转，含笑对那男子说。

“臣韦青不敢。”男子起身，躬身答复。

原来是韦青埃隐约记得野史上寥寥数语提起过他，说他是长安的世家子，官至将军，性情风流，精通曲律。于是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韦将军不必自谦，且与歌仙和子姑娘共歌一曲，岂不美哉？”杨贵妃依旧眉目盈盈。

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无非是看出韦青对和子心存慕恋，想撮合他们，而阻隔皇上与和子的缠绵。古代女人的确活得太累，步步为营处处机锋，叫人转不过弯来。

而和子又是何等机敏，只微微一笑，掠一掠鬓发，看一眼皇上，有一丝撒娇般的：“皇上，和子愚笨，恐怕和不了韦将军的音。”

玄宗大笑，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逗我开心？这长安城内，又有哪一个人的歌，是你和不了的呢？”

和子抿唇微笑，那姿态里悄悄藏了一丝女孩儿的妩媚与娇憨。玄宗定然是动心了吧，眉眼的棱角都化开了，显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缱绻模样。

“那么，奴婢就唱《青梅》吧。”和子对韦青说，而眼神却一时不离玄宗。玄宗拊掌嘉许。

和子声线极广，音质亦高亢激越。但每每唱《青梅》，总是格外缠绵低回。韦青嗓音亦是清亮，二人和歌，倒也别有风致。曲罢，和子含羞回到玄宗身边，玄宗娇惯她，拈了一粒青梅于她，她亦不避开，而是将青梅盈盈含与唇齿间。

玄宗兴致大起，遂命和子继续歌唱。和子掠一掠鬓角，从容而歌。神色里是七分真情，又隐隐含了三分凄怨。

有一支《长干行》，是我与芜夜为和子伴奏。

我起身的当儿，却见韦青神色一变。我默默收起疑虑，只抱着琵琶轻拢慢捻。

韦青的目光停在我丝绦系的曼荼罗香包上。

这夜，皇上与和子留在了芙蓉园。

我们离开时，韦青悄悄唤我：“姑娘留步。”

于是含笑回首。

“姑娘这香包是何处得来？”他眼含惊异。

我有些不高兴，这大男人怎么可以如此八卦。于是淡淡回他一句：“有什么不妥么？”

他摇了摇头，叹息：“也许你不曾与其人有何机缘。也许你是从别处辗转得来的罢。不过姑娘，这香包可能会给你带来无限荣华，亦可给你带来莫名之祸。”

我一哂，浑不上心。想是这韦将军倾慕和子又不得，喝醉了酒寻我开心罢。若是在现代，我定然大大方方指准他的鼻子骂他花痴了。

芜夜从我身边经过，侧过脸，温言道，该走了。

我敷衍着欠欠身，与芜夜并肩离开。

而心却随着步子渐渐沉落。这韦青的话到底藏着什么玄机？不过是一只些许精致的香包罢了。清凉晚风甚是醉人，想这些无聊的事做什么呢，不就是一个香包么，若可以引来莫名之祸，到时候扔了便是。

如此一想，心情舒朗许多。

“今晚月色很好么？”芜夜蓦然开口。

我看见他干净的脸庞沐满月色，悄悄将一句话温柔地藏在了心底：芜夜，你的样子真好看。

2．

和子被封为良媛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宜春院里的姐妹或是欢喜或是嫉妒，平日练习歌舞愈发用心，只等一日陪侍君王侧，享尽一切尊宠。

只有婆婆悄然叹息。

“婆婆，我会永远陪着你的。”见她满眼沧桑，我心骤然疼痛。

“若寻得良人，相伴一生，白首不相离，那才是最好的呢。”婆婆呵呵笑了，“傻姑娘，我时日无多，陪着我多么没趣。”

我伤感起来：“婆婆……”

她上前安慰我，抚摩我的额头：“婆婆知道静儿是明白人，婆婆心里都清楚。只是女儿家一旦耽溺男女之情，便最难脱身。粉身碎骨也是愿意的。而却不知，一旦他心里没有你了，你活着也是错，死了也是错，笑也是错，哭也是错，一切都是错。”

我心一凉，似乎触动了一些遥远的记忆。但旋即是温暖。静儿，静儿。是爹爹才这样唤我的埃

我一身烟碧襦裙，躬身在花房里浇水。新辟的小园子里撒了薰衣草花种，湿润丰厚的泥土散发出清凉香气。

婆婆突然愣住，盯紧我丝绦上的香包：“静儿，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脸霎时红了，当然不能敷衍她。正准备老老实实招了，却听婆婆道：“这是南诏国的青年男女私订终生的信物啊，你看这曼荼罗花纹……静儿，这香包非是寻常人所有，你看那玉佩，分明是南诏王族才能拥有的。”她眯起眼，脸上的纵横沟壑渐渐便得生硬冰冷：“静儿，你知道现在南诏国与吐蕃互有来往，暗中欲对大唐不利……”

“静儿，这究竟是从何处得来？”婆婆言语出奇犀利。

我涨红了脸，都怪我从前没把历史学好，并不知道唐朝与南诏国的诸般过节。区区一个香包亦能惹祸。

“婆婆，是一个南诏少年赠予我的。”我没有说出大公子的身份，只是担心婆婆生气。

婆婆脸色微缓：“静儿，婆婆不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不过也难怪，少年多情，婆婆也清楚。只是，来历不明的人与事，还是少碰为妙。毕竟，都是女人家，若有差池，吃亏的依旧是自己。”

这番话的确贴心贴肺。

婆婆用更温和的语气安慰我说：“你不清楚个中缘由，并不怪你。只是以后，万不可将这香包随意示人了。”

我暗暗心惊，听话地将香包收起。那一枚温润的玉佩凉丝丝掠过我的肌肤。我心一阵迷乱，蓦然想起那日"奇"书"网-Q'i's'u'u'.'C'o'm"他将我横抱在马上的放肆与嚣张。

婆婆意味深长地望我一眼。我仿佛被窥透心思，又一阵惊慌。

“彼此不要再有来往了。”婆婆叮嘱。我恭顺地答应，但心里却生出不甘，不就是南诏国的大王子么，这样眉目俊朗的男子，又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但又想起那日在芙蓉园韦青说过的话，我也不敢太大意。毕竟这是唐朝，多生一个心眼无甚坏处。

进宫送花，刚至歌飞楼前，便见韦青负手立于宫门外流连。还真是个痴心男子，我抿嘴一笑，款步上前：“韦将军如何徘徊在此而不入？”

他竟腼腆地红了脸，仿佛是被说破心事的少年，倒也有几分可爱。

“进来吧。”我笑道，“陪和子姐姐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他惊奇地望着我。我也吓了一跳，原来自己又忘记了身份与规矩。没有允许，男人决不可以自由出入嫔妃的宫室。且，和子已被封良媛，就算品级再低，到底不是一般宫人了，我断不可以直呼作“姐姐”。

还好韦青没有追究。我匆匆进门。他突然要我留步。

“苏姑娘，阮舟成亲了。”他眼神复杂，“叫良媛娘娘放宽心，不要强做欢颜。”

我心别地一跳。原来也是个聪明人，竟打听到和子与阮舟的事，还能看出和子的强颜欢笑。我点头，要他放心。但面色又一凛：“不知韦将军此言何意。说到底，良媛娘娘也是皇上的人了。”

我捕捉到韦青眼里掠过的一丝苦楚。心亦软了，轻轻叹息，转身进了院门。

“姐姐，阮舟成亲了。”犹豫片刻，我还是告诉了她。

原本低头抚弄盆花的她蓦然停了手中的动作，肩膀微微一颤。

“娶的是书馆主人的女儿，是个很秀气的姑娘。”我索性全告诉她。

她静静回过身，唇角浮起一痕笑意：“如此也好。”

“姐姐，你要保重。”我藏着眼里的怜悯，心知她定然痛苦无比。她一抿唇，努力微笑：“我很好。妹妹要放心。”

一时无话，她忽而想起了什么：“妹妹，那日我见你身上配了一只香包，韦将军说那是南诏王族才可拥有，要我转告你，凡事小心。”

我一头雾水：“韦将军又是怎么知道？”

她眉间衔了一丝忧虑：“他曾出兵南诏，对那里风土人情多有了解，也知晓一些厉害关系。我听说，陛下又要命他随李宓大将军率兵攻南诏了。”

她用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定我：“妹妹，我还听说，你与南诏国大王子有来往。甚至坐在他的马上招摇过市。”

血一下子涌上脸来。招摇过市。原来我的一举一动全被人看在眼里。

“妹妹。”她用更小的声音凑到我耳边说：“也是韦将军告诉说，南诏国大王子自天宝五年就被送至长安。名为修习汉学，实则被朝廷当做人质。你一定要离他远一些……”

原来如此。心头滚过一片复杂的滋味。突然想起那日，他凑在我耳边说：“若是在南诏，我们就可以尽情纵马，看苍山洱海风花雪月，不似这里有千万般的拘束。”

回到宜春院。默默阖了门窗，悄悄将那香包从贴身里衣内取出。温润清凉的白玉佩静静躺在我掌心内。指尖细细掠过玉佩，这才看清玉佩上浅浅镌着的一行字：之子于归。刹那羞红了脸。将玉佩翻过，又是一行更小的字：南诏大王子凤迦异。

无需将香包凑在鼻端，既可闻见薰衣草的清淡芬芳。我留下了一些种子不舍得种下，仿佛是含着一段没有着落的心事。

于是默默叹息，将香包又收起。

天气闷热，人懒懒的什么也不想做。玉儿端了酸梅汤来，我也只吃了两口。真是难为古人了，大热天，没有空调没有冰箱，还要穿层层叠叠的繁复衣裳。我不停摇着团扇，扇出来的却都是热风。棠儿抿嘴笑：“姑娘不要急躁，人静下来也就凉快了。”我看她们两个也都汗湿了满脸，倒是耐得住热。

“要是有冰激凌吃就好了。”我无意中嘟哝了一句。

玉儿棠儿皆是迷惑：“姑娘要吃什么？”

我失笑，忙回过神：“没有什么的，我在乱说呢。只是在回想故乡的种种。”

“真好，姑娘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棠儿嘴甜。

我暗暗苦笑，暂且打发她们歇息去。

黄昏时，火烧云染醉了遍天，风有了些微凉爽的意思。沐浴罢，倒有心情抱着琵琶闲弹几曲。于是流水般的过往又徐徐展现。

虞山，小庭院，慈和的爹爹，衣冠鲜丽眉眼端庄的思贤哥哥……弦音里含了千万般温柔，引得姑娘们静静立了一片。弦音止了许久，方有人哀声道，静娘，静娘，你为何要作这样另人断肠的曲子，听得人心都被揉碎了。

“我想家了……”又有姑娘小声说。大家都被这感伤所渲染，乡愁弥漫了宜春院的黄昏。楼角屋檐的风铃叮咚微漾。

我抱起琵琶黯然转身。

为什么，我只记得这些。

为什么，我不记得了后来的一切。

我怎么来到了长安，虞山的家呢，爹爹呢，还有思贤哥哥呢？

头疼袭来，宛如被噩梦攫祝

昏沉沉醒来，已是次日凌晨。

松松挽了飞云髻，换一身素色襦裙，镜中的女子又憔悴许多。没有艳丽的姿容，没有讨巧的表情，有的，不过是眉宇间暗含的迷茫与哀愁。

我用力抹开额头，想化开那些纠缠的情绪。但，眉似乎蹙得更紧。

喟然一声叹息。

莲池里盛开着花朵，白翅的鸟儿栖在水畔，时而滴呖出几声媚人的啼叫。抱起琵琶坐到莲台畔，头疼倒轻了一些，手指一舒，徐徐落下一串音符。

“静娘真是聪敏无双。”常有人赞叹。

而聪敏无双又怎样，不过是满心寥落。来时的路已回不去，从前的事却也记不清。清高从容里，何尝不藏着不可言说的寂寞与孤独。

3．

日子平静地过去，仿佛是随手牵出的大片锦缎。

天气闷热，心中亦是不平静，更没有作出新曲。时常，唇上起满燎泡，又疼又胀。只有到芜夜那里，他包了一些草药与干花，要我用花房的山泉水泡了喝。

“不过是心火旺盛，你不用担忧。”他微笑。

“你……还没有把过我的脉。”我的声音无端端多出一丝怨。

他笑了，仿佛是深潭水漾起涟漪。于是静静取出一缕丝线。我阻止道：“都是相熟之人，没有这些避讳。”其实心里也是哭笑不得，古人真是迂腐之至，仅凭一根丝线的牵连又怎么能号准脉。

他顿了顿，还是将一方丝绢轻轻覆在我腕上。

他十指微凉，缓缓扣住我的腕。我紧张得几乎窒息，想装出平静，但慌乱的心跳却无法隐瞒。

我看见他眉间扫过一丝隐忧，却又不好问。

“……你脉细滑促，该好好调养才是。”他的神色又恢复了清宁，“千万不可劳神太多。”

他摸索到笔墨，在药笺上写方子。

生熟地。山萸肉。川山药。牡丹皮。泽兰泻。云茯苓。桃仁。赤白芍。全当归。制川芎。仙茅。仙灵脾。

端正儒雅的字。

我本不喜欢喝这些清苦的药。但，这是他开的方子埃

“不要勉强自己了。”他将方子轻轻交给我，用从来未见的温和口吻说，“我知道你一直想找到那些记忆。那是一场痛苦与折磨。不要把自己弄得越来越虚弱了。我们不是仅仅依靠记忆生活。”

我心里狠狠震了一下，温暖与悲凉齐齐涌上来，漫过全身。而开口时，还是淡淡的一句：“知道了。”

而又突然问出一句：“芜夜，你上次说的那个崔思贤，他是不是虞山人？”

我看清了芜夜温和清瘦的脸上急速掠过的讶异，而，很快，一切平静。他笃定地告诉我：“不是。他是长安人。”

我分明感觉出异样。但，还是默默咽下去。紧缩的心房徐徐松开，十分疲惫。芜夜微微侧过身，神情又是云淡风清：“静，你看是不是已到了黄昏。”

他没有叫我姑娘，没有叫我静娘，他叫我，静。

莫名而来的眼泪盈于睫上。

但，还是努力，不让他听出情绪的波澜：“是，已经是黄昏了。”

“长安的黄昏，天空总是无比旷远悲壮，所有的繁华喧嚣都沉落下去。”他静静说道，声音里有一种寂寞，却也是从来没有的温柔。

我将视线转向天边，果如他所说，黄昏的天色无比旷远且悲壮。心缓缓落下，获取了片刻安宁。

芜夜，芜夜，你究竟有怎样的内心，才使你如此通透如此深沉。

4．

茜纱窗滤来明净的阳光，莲花模样的熏笼内徐徐飘出几缕淡色清烟。［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和子微微垂头，细细理顺胸前的珠翠。一截杏红色罗纱袖子露出来，腕上的臂环手镯叮咚有声。

我掐了几朵新鲜玉簪，插入她丰厚漆黑的发髻。

她愈发美了，眼神却是惊心的苍凉。

我想找一些欢喜的事讲给她听，没待我开口，她倒先笑了，取出枕畔一只精致无双的小金丝笼，在我眼前晃了晃：“妹妹猜里面是什么？”

我自是不知。

她噗嗤笑道：“蟋蟀啊！妹妹你听——”

一叠声脆生生的吟唱。我不由笑了，难为她还有这样的心思。她又从枕畔寻出几枚一样大小的小金丝笼，递了两个给我：“妹妹拿去玩好了。”

“夜里寂寞……听了这蟋蟀声，倒觉得可爱，困意也来了。”她在妆镜前徐徐理妆，美丽的额黄涂满颊边，“但，到底还是清冷的。”

我拍一拍她的手，算是安慰。模糊中记得历史书上说，玄宗专宠杨贵妃，连他深爱多年的梅妃江采萍亦被杨贵妃驱至清冷的上阳宫，郁郁多年。那么和子在宫中的境遇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贵妃娘娘有旨，宣良媛娘娘至上阳宫１太监尖细的嗓子响起。

和子略略一惊，金丝笼子几乎落地。

上阳宫，不是失宠的梅妃居住的地方么，与冷宫无二了。杨贵妃宣和子去那里又是什么意思。我疲倦地扶了扶额，没有什么比生活在皇宫更折磨人了。

但还是要陪和子去的。

上阳宫很偏僻。

而出人意料的，这宫殿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冷"奇"书"网-Q'i's'u'u'.'C'o'm"宫模样。这里花木扶疏，间有奇石流水，颇富韵致。一个恍惚，倒觉得这里浑不似富丽的宫室，分明是江南诗礼之家的庭院。

而偏偏，杨妃要在这里设宴，以这热闹反衬这冷清。那么玄宗呢，总该顾念与梅妃的旧情吧。

我见到了传说中的梅妃。她一身月白上襦，烟蓝细裥褶子落梅瓣的长裙，披了素色暗花礼衣，肤白胜雪，而眼神却是惊人的苍冷。

“姐姐，许久不曾见姐姐的惊鸿舞，妹妹想看一看了呢。”笑盈盈的杨妃款款落座。乐工舞娘皆陪侍在侧。

梅妃淡淡一笑：“还是妹妹的霓裳羽衣舞更是动人。”

杨贵妃一哂：“不敢。只是听闻姐姐心如止水，前日皇上赠了姐姐一斛珍珠，姐姐也拒绝了。如此，姐姐的舞姿该是愈清高愈美了吧。”

梅妃依旧从容微笑：“妹妹是备了节目的吧，不要让我等久了。”

我不由佩服梅妃的神定气闲。“一斛珠”的故事我记得。书上讲，梅妃，姓江名采苹，莆田人，婉丽能文。开元初，高力士使闽越选归，大见宠幸，性爱梅，帝因名曰梅妃。造杨妃入，失宠，逼近上阳宫，帝每念之。会夷使贡珠，乃命封一斛以赐妃，不受，谢以诗，词旨凄惋。

她们彼此对峙，我在一旁看得心凉。

而和子，不过是杨妃拿给梅妃看的幌子，你看你看，皇上又有了新宠。梅妃你还是死了心吧。

“姐姐，不要理会她们。”我恨恨道，“无聊死了。”

和子连连掩我的嘴，眼神惊恐。我怎么又一时忘了忌讳，这不是言论自由的现代埃

“韦将军出征了。”和子淡淡说。

我感觉她是想念他的，于是微笑：“听说他很快就要回来。”

“但听说，他回来之后，又要去南诏了。”和子百无聊赖，拨弄衣衫的罗带。檐下的风铃叮当做声，她亦缄了言，默默发呆。

而我却叫两个字击中了心：南诏。

南诏。凤迦异。

该有多日不见了罢，那枚香包，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罢了。于是有一丝怅落。细细想来，我与他也不过有两面之缘。念念不忘是不应该的。

收起这些绮念，回花房侍弄花木吧。植物是最清洁的，她们沉默，湿润，芳香，安静。连忧伤，都是温润宁静的。

有时候想，就和婆婆一样，一生侍弄花木，不染红尘，亦是好的。

5．

中秋节。

照例又是宫廷大宴，照例又是和子献歌。

这一次，她唱的是我新制的曲子《》。

玄宗蓦然问：“一直听说宜春院内有个名动长安的制曲娘子。不知这曲《玉阶怨》可是她所作？”

和子脸色稍异，敛衽答道：“回皇上，正是。”

玄宗眯起眼来，一面饮酒，一面对身边的嫔妃王公道：“听说这位娘子还会莳弄花草。”

杨贵妃剜了我一眼。

楼台一侧，抱着琵琶的我下意识朝芜夜身边躲了躲。

但杨贵妃已开口道：“臣妾认得这位娘子，她是许良媛的闺中好友呢，时常进宫送花。她琵琶弹得亦好，皇上何不召见她呢？”

我只有硬着头皮趋前跪地，尽量平静地组织语言。

我就在玄宗的注视之下埃这位被后世诗文搬演了无数次的帝王，竟用慈和的声音唤我：“静娘，你抬起头来。”

我一阵眩晕，隐隐恨起来，为什么我不生就一副惊艳的容颜呢？这念头倏而一闪，不由暗暗吃惊，原来自己竟还有这样的不甘心。

我抬起头来，直视他。

他到底老了，额角皱纹纵深。只是依旧天圆地方，器宇非凡。那眼里，甚至是与年龄极不符的轻佻与妩媚。我不由失望，连忙收起视线，又将头垂下。

大唐已到了奄奄垂危的境地，国力衰微，战事频繁，他竟也能有心情在这里赏月设宴逍遥自在。

但我什么也不能说。我只有低眉顺眼，柔声回答他的问题。

“朕封你作才人。”他突然道。

我吓住了，才人！似乎记得宫里的规矩，才人比良媛小一级，但比一般宫人的地位要高出许多。当初武则天还不是从才人一步步走上去的。

但转念即想到宫廷的尔虞我诈互相算计，便脊背生凉。且安史之乱就要爆发，这个才人也没有什么好做的了，都逃不了四散流离的命运。我一时思绪混乱，差点开口来一句：“我才不要当才人。”

所幸，我冷静了。

这是唐朝，这是在君王面前，就是他现在叫我去死我也不能辩驳……何况，是给我名号。

我哭笑不得。

“朕爱极你作的每一支曲子。早听和子说你才艺非凡，果然有一身书卷气息。”他不吝赞词，我竟有几分得意。原来才华可以弥补我容颜的平庸。

从此，我便是苏才人了。

那么，也要从宜春院迁出来了。杨妃暂时安排我留在歌飞楼。这样也好，一个人住一间宫室多冷清，晚上做噩梦都没人管。

这个中秋，该是我最后一个自由的中秋了罢。

我心生寂寥，默默走在长安人潮汹涌的长街上。

那枚玉佩默默摩挲我的肌肤，一阵温润的凉，像一段绮美遥远的梦。

我将曼荼罗香包捧在手里，细细看那繁复精致的刺绣。手指掠过玉佩上细若蚊足的字迹，一面是“之子于归”，一面是“南诏大王子凤迦异”。

我来到了荐福寺门前。这座寺庙香火鼎盛，善男信女们虔诚祷祝。我本不讲究这些，却也跟随人流迈进寺院门槛。金身佛像慈眉善目，悲悯地注视匍匐于莲座下的芸芸众生。

拈了香，却不知该祈祷什么。心事一阵迷乱，又是一阵头疼。就这样，将香递了出去。

那么香包，也一并留在香案上好了。本就是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就这一瞬的迟疑，我蓦然觉出，自己，似乎正在旁人的注视中。

缓缓回身，胸口有热流滚过。嗫嚅片时，渐渐静下来，轻轻喊他，一切如常：“大公子。”

多日不见，他竟成熟了许多，眉目间含着冷峻，还有，一丝丝的倦懒。他一身汉服，绾着髻，手里亦拈着香。

“你最近还好么？”他唇角牵出的笑化开了面上生硬的棱角，“那些花种撒下了么？”

“我还好。那些种子撒下了一些，亦留了一些。”我强忍着莫名的悲戚，静静告诉他。

他的笑容更深了。回身面朝佛像，郑重祷告，将香插好。

“你猜我刚刚对佛祖说了什么。”他忽又调皮地眨眨眼，一切都回来了。

我讷讷摇头。

“我说，请佛祖保佑我能够带你回南诏，纵马四方。”他温润的言语拂得我耳廓作烧，渐渐连脸都烫了。

“静娘。我能够这样叫你吧。”他离我又近了一步，“佛祖为证，我的话句句为真，若有违誓，定遭……”

我连连掩他的口，不许他赌咒发誓，心皱缩得无法呼吸。

“你也心疼我。”他狡黠地笑了，握住我拿香包的手，“你一直留在身上么？你知道这枚香包是什么意思么？”

我凄然一笑：“我知道。大公子，不可以。我承受不起。”说着，狠心将香包还到他怀里，抽出手，转身便走。

“静娘１他一把抓住我我袖子，“我们去南诏，那里比长安温暖，四季如春，花开成海，又是自由自在，难道不好吗？”

好，当然是好。但为什么，你不早一日对我说这些，你不早一日带我到那四季如春花开成海的南诏去。现在，一切都晚了。思绪绞缠，几欲哭泣，却还是静静的一句话：“大公子，我明天，就要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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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是呢喃一片的祷祝声、钟磬声，还有叮咚的环佩相击。我匆匆行走，一连撞上好几个提着灯笼的人，来不及道歉，我一路跑回了宜春院。

他没有跟过来。抑或是，他没有找到我。

和衣倒在枕上，心失落到底。耳边是玉儿与棠儿的小声叮嘱：“姑娘，宫里来人吩咐，要姑娘三更天即沐浴梳洗，更衣停当后进内苑呢。”

我勉强睁开眼。

“姑娘，恭喜姑娘，明日就是宫里的人了。”玉儿笑得天真烂漫。

我将锦被蒙住头，一声不响。

“姑娘，快起身吧。”棠儿又催，“过会子怕是耽误了。”

我的天，我真的不想进宫。这简直是逼婚啊，若是在现代多好，我机票一买飞到天涯海角去，谁也找不到我。但现在，现在，不可以。

我突然起身，倒把她们吓了一跳。

“姑娘要去哪里？”

“我要去见芜夜琴师。”话刚出口，即刻后悔。深更半夜，哪有往男人那里跑的道理。于是连连说：“不是不是，我是说，我该沐浴了。”

她们两个相视而笑，终于如释重负。

6．

其实当才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居住，从宜春院搬到了歌飞楼。使唤丫鬟也多了两个，平日与和子住在一起，互相说说话解解闷，没什么不好。若是想回宜春院透透气，只要跟管事太监禀告一声，一般都能得到批准。

我真是个随遇而安的人。

只是，寂寞罢了。

也学了和子，将盛了蟋蟀的金丝笼子放在枕畔，长夜漫漫，听蟋蟀声打发时光。秋愈深了，蟋蟀纷纷死去，金丝笼子空了，就装几枚南国进贡的红豆，摇啊摇很有趣。

百无聊赖。

玄宗很难得召见我一次，不过是差人打听，我有没有作出新曲。

如此一晃，又老了一岁。

记忆仿佛进入漫长的冬眠。我没有记起新的东西，那些片段依旧是片段。

有时候痴痴想，如果将来没有安史之乱，如果我可以这样安静地待在宫里，与世无争，也是好的。

但偏偏，历史偏偏要走到那一段去。

预知未来是一件痛苦的事。眼看着灾难就要来临，却无能为力，却必须缄口，生生卷入历史的滚滚洪流。

回宜春院看婆婆，婆婆欢喜地告诉我，薰衣草要开花了。

这是天宝十三年六月。

云南郡都督兼待御史剑南留后李宓、大将军韦青率十万余兵马，授命再征南诏。唐军由剑南出发经石门道入滇池，初七攻下安宁城，三日后抵达曲驿，经舍川往西至云南城，历时短短七日便先后攻下云南、白崖两座城池。一时间，唐军所到之处，无不披靡，南诏国节节败退。不日，唐军十万铁骑已兵压太和城。

太和城乃南诏迁都之前的老都城，东面紧靠西洱河，西面倚仗巍巍苍山，南北筑起连绵城墙，太和城依仗天险地利，浑然便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

我悄悄留意有关南诏的消息，心无端端被悬在半空。

这日，在歌飞楼，与和子一起刺绣玩耍。我没耐心，绣了两针就倦了。宫内很静，漏刻徐徐记录着时间的流逝。和子忽而眯起妩媚的眼：“妹妹，你就想一生都在宫里这样安静地待着么？”

我笑：“难道要热闹地过？”

和子轻道：“妹妹不记得梅妃？”

“她这样也挺好的。种了一园子的梅花……”

“我不要１和子突然丢了手里的绣花针，眼神灼灼，“我不要！我背弃了阮哥哥，我死心塌地待在了宫里，再叫我死心塌地陪上我的一生……我不愿意。这样，与住冷宫有什么区别？”

“妹妹。”她用更神秘的口吻说，“妹妹，我们姐妹二人，难道对付不了一个她？”

当然是对付不了。杨贵妃的几个姐姐都是一等一的妖娆女子，早将玄宗迷祝且杨妃还有个哥哥杨国忠。我与和子无依无靠，拿什么去争去斗。

于是劝：“我们姐妹安安静静过着，没什么不好。”

“妹妹，你毕竟单纯。”和子叹息，却又冷静地望我一眼，缄口不语。

“听说，韦将军他们打了胜仗。”和子有意无意说。

“哦。”韦将军打了胜仗，那么南诏就败了，那么……大公子的境地，是不是也会变得糟糕起来。他，现在还是长安么？

“妹妹，你是不是心里有芜夜琴师了？”和子突然用洞悉一切的眼神盯住我。

我没有否认。和子点点头：“我知道妹妹的心思。你与他也般配，都是清高孤决之人。只是妹妹，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们一生都不可能在一起的。”

“所以妹妹，我们必须在宫里争出一席之地来。”她坚定地握住我的手，“妹妹，你是我这里唯一的亲人。我们姐妹情分，应该不同一般吧。”

我淡淡抽出手：“姐姐，我觉得没有意思。”咽下的一句话是：安史之乱就要爆发了，连杨贵妃都要被缢死在马嵬坡，我们二人还有什么值得争的。

她神色哀伤。过了许久，还是微微一笑：“妹妹，姐姐句句话都是为了你好。你总有一日会明白的。”

陌上桑

寒螀爱碧草，鸣凤栖青梧。

1．

天宝十三年的春天，姗姗来迟。

开春之际，皇上病了好几场，他失眠得厉害，心口亦疼痛无比。太医日日会诊，开出的"奇"书"网-Q'i's'u'u'.'C'o'm"药却不奏效。于是大批太医被革职，一时间人心惶惶。宫里梅花依旧开着，愈显冷清。宜春院亦安静起来，所有人眉眼间似乎都衔了疲惫与茫然。

和子却偏偏要衣不解带侍奉在皇上病榻前，还孜孜不倦跪到佛堂里为皇上抄写经文祈祷平安。

我觉得可笑，这些幼稚的手段，后世电视剧里搬演了千万遍的。于是又与和子疏远了一层。她也许感觉到我的疏离，却什么也没有说。

病榻上的玄宗要和子唱歌。和子抿嘴一笑，哼唱那些低回缠绵的故乡小调给他听。

“桃李花开三月三，哥哥划船过河湾……”

玄宗笑了，额上皱纹舒展：“和子，你们家乡是不是果真有这么美呢？桃李花开，少年划着船去见心上的姑娘。”

和子言语间带了几丝撒娇的意味：“当然碍…”

玄宗笑了，和子继续哼唱。幽寂的寝宫铺进一片斜阳，玄宗的呼吸渐渐平和安详。他竟睡了，嘴角还有一痕微笑。

和子长吁一口气，缓缓退出来，软软伏在我怀里：“妹妹，我只是觉得累。”

隔着屏风，我瞥见杨妃对和子怨毒鄙夷的目光。“姐姐，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劝道。

“不。不行。”她骤然来了精神，“我要陪在皇上身边的。皇上要听我唱小曲儿的。”

我只有无奈，先行离开。

和子很晚才回来，一脸憔悴。

“怎么了？”我捧上一碗银耳莲子汤。

“贵妃娘娘不在，他拉着我的手，要我到上阳宫给梅妃送一首诗。”她语气恹恹。

这个情节让我想起《红楼梦》里，宝玉央求晴雯给黛玉送两块帕子。

原来他心里还是挂念着梅妃的。

“你去了吗？”

她神色一凛：“妹妹不是觉得这些事没有意思的么，又何必多管。”

原本是寻常一句问话，她却这样回答，气氛骤然冷了。宫女在一旁小心地递着眼色。我又重新打叠地微笑：“姐姐，晚膳已经传了。”

“我没有胃口。”她眉心一攒。

我火气也来了，只是压抑着，用力展平眉间的怒色，回身对宫女吩咐说：“良媛娘娘身子乏了，你们且伺候她歇息吧。”

那么晚膳，自然还是要摆的。红烧鹿肉，熏鸡茄丝，冰糖燕窝，樱桃煮肉……何必拒绝珍馐佳肴，凭空跟自己过不去。

我一个人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吃得很认真很香甜。

喝燕窝粥时，怜悯与悲伤漫上来。于是停箸，到和子房内，轻轻拉她的衣袖：“姐姐，吃一点吧……”

她不理睬我，但肩膀动了一动。

宫女们悄然退下。

“姐姐，我刚刚惹你不高兴了。”我小声认错，“起来吃一些吧，你累了一天。”

她冷冷说：“并不碍事。妹妹快去吃吧，菜都凉了。我歇一歇便好。”话虽如此，但分明藏不住委屈。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我喟然叹息。

“不要说了。”她的声音掠过一丝悲戚。她朝床内蜷了蜷，将锦被裹得愈紧。

夜便这样深了。

“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是位年轻公子呢１车行于长安的街道，我听见车窗外有人议论。厚重的帘子搭下来，被风轻轻一掀，一截儿街景闪过，没来得及细看，帘子又盖上了。

我们到芙蓉园设宴去。

对这些繁复吵闹的宴会越来越厌恶，但，身不由己。

车窗外依旧有议论传来。

“听说那公子品貌俱佳，是一等一的人才１

“是啊，叫崔思贤１

崔思贤。

我心轰然崩塌。纠缠我的头痛再度袭来。

“妹妹，怎么了？”和子急道，“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用力咳出一口血沫，强撑住身子，笑着告诉她，没有事。但和子早急慌慌跟人报告说苏才人病了。于是又一辆马车折回来，将我送回宫内。

太医过来开了药方，不久药就煎上来。宫女扶我喝药。我本就不喜欢中药，刚吃一口就吐出来。心火愈盛，眼泪跟着落下。

“苏才人，身子养好了，才能去芙蓉园侍宴……快将这药喝了吧。”宫女小心揣测。我不由失笑，还以为是我为无法出席皇上的宴会而伤神呢。

沉沉睡了半晌，起身时只觉头重脚轻，又想起那个名字：崔思贤。

我突然挣扎着对宫女说：“请禀告管事公公，我要回宜春院拿曲谱。”

管事公公不久便躬身而入：“苏才人，您身体虚弱，理当静养，何必劳神。有什么要拿取的，吩咐奴才们便是。”

我淡淡一笑：“不碍事的。烦请公公准许。”

我素日在宫里寡言少语，不争不娇，亦无一张令人嫉妒的容颜，更没有君王特殊的恩宠。他们既不恨我亦不惧我，行动间反有一丝敬畏与怜悯。于是，我被准许回宜春院。

昔日姐妹，而今都疏离了，见我回来，皆恭顺垂首，拜见如仪。反正我也不记得从前跟她们有什么交往，如此并没什么不妥。

倒是玉儿与棠儿格外欣喜，真心真意地关切：“你身子好些了么？”

我进内苑时原本也要携她们入宫，但想到宫人生活没有自由，便把她们留在了宜春院。现在她们已经被分拨给其他姑娘了。

我并不是要回来拿曲谱，我是要去花房，看一看婆婆，看一看薰衣草，看一看，那小金铃下坠着的木牌。

一枚小巧玲珑的檀木片，被摩挲得很亮，每一个转角都闪着温润熟糯的光泽。上面是一句简单的祝福：“百年好合。”

于是又想起来，端方的容颜，一字眉，明如寒星的眼，孩子般清冽的笑。我的思贤哥哥。

这是他送给我的么？

我握着檀木片，眼泪渐渐逼出眼眶。幻觉升起来，有一段记忆突然浮出——

崔思贤，那个衣冠艳丽的少年郎，眉眼缱绻，唇角绽出笑容。

他负笈远行，要去长安赶考。虞山的秋景妩媚姿丽，红叶醉染，露冷霜寒。我坐在马车里，怀抱琵琶，眼神里是千丝万缕的怨。

他跳上马车，刮了我一个鼻子：“傻瓜，怎么哭丧着脸？”

我小嘴儿一扁，眼睛却先红了：“讨厌……你要记得早点回来。”

他哈哈大笑：“不回来了！长安烟花繁盛，我不回来啦１

虽知晓这是他故意说笑，我的心却被狠狠揪起来，几乎透不过气，眼泪随之滚落。他慌了，取出丝绢为我拭泪。我摔开他的手，丝绢飘然落地。他索性用温暖的手掌覆住我冰凉的脸颊：“傻瓜，我怎么会不回来呢？我一考好就回来，然后娶你……我们烹茶听琴，做一对逍遥夫妻，不好么？”

“谁要和你做夫妻了１我啐他一口，泪犹在颊上，心却早软下。他又刮我一个鼻子，从怀里取出一枚红丝线系着的檀木牌，轻轻挂在我颈上。那木牌精致小巧，镌着四个字：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这是我们的盟誓。

婆婆愈见衰老，而眼神依旧清澈冷静：“静儿，你是想起了什么吧。”

她依旧叫我静儿。我心一热，喉头哽住：“婆婆，我……却总有一段，想不起来。”

婆婆抚着我的额头，我却心头一凛，眼波徐徐上挑，触到了婆婆悲悯的目光：“婆婆，你知道那些事么……”

婆婆却又将眼神徐徐收拢，她将那枚木牌重新系于我颈上，木牌恰停在我锁骨的交汇处。

她缓缓说：“你不要再执著于从前的事了，记不起来，就算了。”

我眼泪忽又落下，非是我执著，只是我已将我回去的路阻断，我想知道静娘来时的路。即便我不去想，那一个又一个漫长迷乱的梦，却一次次来扰我的心神。

管事公公却在外面催道，酉时已到，苏才人该回宫了。

婆婆剪了一束菖蒲给我：“这花虽是不香，却叫人安静。”

我感觉颈下微凉，是那枚木牌在。蓦然多出几分笃定，而步履间却透出决绝。我回不去了。

2．

夜凉如水。不知不觉，又是暮春。寂寞空庭晚，芍药都已开败。琉璃宫灯一盏盏点起。和子细细梳妆。这一夜，她要去侍寝。

“妹妹，你也可以的。”她粉面含春，又夹杂着一丝骄矜与羞涩，“妹妹，为什么不为自己多做筹谋。自你进宫，还不曾侍过寝吧？”

我微微一笑：“姐姐，我不曾有这样的福分。”我其实想说，何必委身于一个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况且，这太平盛世就要到尽头。我的清高亦是我的自私。但，这一切又是秘而不宣。

“妹妹。”她哂笑，“或许你并不将这一切当做福分。你心里，还在想着他么？”

我心一疼。他，是指谁？芜夜？思贤，抑或是，大公子？

她用过来人的口吻劝慰我：“妹妹，你也记得，我当初与阮哥哥的种种。恨不得生死相依，如今，不也都过去了么。”她喝了一口茶，却被呛住，脸是尴尬的红。

我默默上前，将一枚四蝶银步摇插入她丰厚漆黑的发髻，静静道：“那一位以奢华攫得圣上垂青。姐姐不妨清简雅丽，别有一番风姿。”

她神色渐平，哀哀握住我的手：“妹妹……”

我拍拍她的肩，无须多言。她亦听了我的话，除去发间的金丝八宝钗与诸多配饰，单留了那枚步遥又在葱白色襦裙外披一身藕色纱衣，的确清雅脱俗。

而就在次日凌晨，突然有宫女禀报，宜春院琴师陈芜夜求见。

我一时慌神，他过来做什么。

但还是起身梳洗，细细妆点。该挽什么样的髻，该配什么样的簪，该着什么样的衣，我一一斟酌，心里有了一丝薄凉暖意。

忽而又失笑，他看不见。我纵然梳妆得再严整在端庄，他终究是看不见的。即使他看得见又是如何，他心里，也只有良卿。她死了，于是他会永生永世记着她的好，她的美。

“宣他进来吧。”我幽幽吩咐，眼看屏风后，宫人将他徐徐引入。他虽眼盲，却不需人搀扶。

他容颜依旧清瘦，一袭白色交领长衣，风骨朗落。蓦然记起那个黄昏，他喊我，静。

而此刻，他只是淡淡说：“苏才人，我来看你有没有制成新曲。”

这断然不是他真正要跟我说的。晨光熹微，和子暂时还不会回来。我摒退众人，轻声问他：“芜夜，什么事？”

“南诏王阁逻凤派世子凤迦异与大将段俭魏据险守太和城，避而不战。唐军水土不服，军中瘟疫蔓延，粮草耗尽，未战而死者十之七八。”

浑身的血即往头上涌，原来，原来芜夜也是知道的！

他微笑：“也是花房婆婆要我来告诉你的，不要担心。”

“婆婆知道你在牵挂这些，忧心成玻”芜夜静静说，“大公子已回南诏，或许，马上会有一场大乱。”

我扶着额，淡淡问他：“这些，又与我何干。”

“与你无干，最好。我们毕竟都是汉人，与南诏不该有甚瓜葛。”他言语亦是冷淡。顿了顿，却又说出一句：“只是不忍见你憔悴瘦损。”

眼泪顷刻涌出，所幸他看不见，我用平缓的语调转开话题：“近日我并未作新曲，想是人惫懒了，你要原谅。”

“制曲最是劳心，你要保重。”他叹道，“我要告辞了。”

他绕过屏风，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

我的心却一点一点落下去。芜夜在怪我么。他以为，我的憔悴瘦损，是因为大公子么。

可说到底，我也不明白自己是因为谁。心头缠了太多迷乱心绪，每一点都放不下舍不开，那么，注定是不能安心，不能幸福了。

突然急躁起来，竟隐隐希望安史之乱快点到来，那么就可以离开宫廷，到自由的地方去。

到那时，我又会和谁在一起呢？

3．

又过了几日，有人送来一只小小的玉瓶。我拧开玉塞，一阵彻骨清香汹涌而来。

是薰衣草的香油呵。

宫女说，是芜夜琴师要交给才人的。他说才人可以用此泡茶盥沐，对平神静气极有效。

心里一阵复杂滋味。大公子赠的花种，芜夜制的香油，他们的情分，我到底是欠下了。

抱起琵琶，闲闲拨了几个音，调不成调，曲不成曲，却听屏风后一阵拊掌叫好。

“卿真乃内苑第一才人也１

我吓了一跳，起身，看见一身明黄家常圆领袍的玄宗正含笑走来。宫女纷纷叩拜，他只挥一挥手，她们退下了。

“朕爱听你的琵琶，亦爱你的琴。”他在绣榻上坐下，眉目慈祥。

“皇上，你想听奴婢弹哪一支曲子呢？”见他神色中有难掩的疲惫，我心一软。盛年时励精图治、知人善用、创下“开元盛世”的玄宗，而今却要面对外重内轻、尾大不掉的情势，定是有诸般颓丧罢。

我始终不相信历史书上说，玄宗沉溺女色，任用奸臣，昏庸无度。

他风骨朗朗，眉目冷峻，断不是昏庸之君。只是，他或许累了。想到这里，心里竟涌起一丝柔情与怜悯。

我为他取来一只明黄靠枕，他笑了，徐徐歪下身子：“朕最喜你那曲《青梅》。”

这支曲子是我旖旎烂漫的少女时光，春衫薄媚，真纯无比。我自己，也是最喜欢的。

小指勾出最后一个尾音，他怔了怔，面部的棱角柔和起来：“苏才人，我喜你的安静与淡泊。如你这样的女子，后宫里太过难得。”

我被夸得惶恐万分，心却泛起一丝丝的骄傲，觉得君王亦是常人，无甚畏惧，竟将在历史书上学来的点滴知识在他面前卖弄起来：“皇上，您是不是觉得寂寞了……当初，您开立屯田，充实防务，设立了平卢﹑范阳﹑河东﹑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四镇﹑伊西北庭﹑剑南等九个节度使与一个岭南五府经略使。还收复了辽西二十一州，重置营州都督府，漠北拔也古、同罗、回纥等都重新归顺我朝。并又收复了碎叶城，败吐蕃、小勃律。那是怎样的宏阔气象！而今，皇上想歇一歇，却又停不下来。而要去做一些什么，却又觉得无味……”

我居然将忌讳忘得一干二净，仗了那些稀薄的知识滔滔不绝，丝毫不记得后宫不得干政的训导。

直到他渐渐从榻上起身，眼神渐渐变得复杂，我才遽然一惊，背上沁出一片冷汗——不[奇`书`网`整.理提.供]要命了么！

我放下琵琶，伏地告罪。

长时间的沉寂。我脑海一片混沌，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这次死定了。

“你起来吧。”他淡淡吩咐，我怔住了，缓然抬头，却触见他疲惫枯萎的眼色，心别地一跳。

“朕还未曾想过，区区一名制曲娘子竟也有这番见识。”我分辨不出他究竟是赞许还是猜疑。只有谨慎地垂下眼帘，静听后文。

“你过来。”他扬了扬手。见我犹豫，他勉强露出一丝微笑：“你过来，不要惊怕。”

于是趋前。他深深望着我，我亦不躲开。他竟握住我的手：“静娘，你无根无系，不会有其他心思罢。”这句话又吓了我一跳，刚准备表明清白时，他又笑道：“朕心里清楚。你不过是个冰雪玲珑的姑娘罢了。那些话，跟朕说说就好，千万不要跟别人说了。”他微微一眯眼，仿佛是要与我共守秘密一般。

我心一舒，脸色亦活了过来。我读出他眼里的几分宠溺，却不敢再多言。只有眉眼婉顺地问他：“皇上还想听什么曲子么？”

他笑了，依旧没有松开我的手：“弹琵琶太累，你就陪朕说说话吧。就说一说……你家乡的事？”

我一愣，眼泪却出来了：“皇上……奴婢，不记得家乡的事了。”神情定是楚楚可怜吧，藏住了所有的做作。

他果然悯恤我，将我手拉得愈紧。沉香缭绕，我心急急乱跳，或许马上就是一段缱绻风光吧。但，偏偏，管事太监却慌忙来报：“陛下，贵妃娘娘说身子不适，想要陛下去看一看。”

又是她惯用的一招。

玄宗脸竟略微一红，似乎对我心怀歉疚。我倒并不在意，叩跪着送他离开。

“朕会来听你做的新曲。”末了他回头说，算是给我的安慰罢。

4．

那些日子，那些未曾浮出水面的记忆仍是模模糊糊，朦胧无比。宛如一块琥珀，在流水底下闪烁不定，飘忽无形。影子涌过来，退过去。却总不能构成画面。那些藕断丝连的感情，却总是连不成一片。我总觉得，这些场景与形象都是在梦里见过的，但，却仅仅是梦了。

冬天就这样来了。唐宫内盛行画九九消寒图。还有消寒帖，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这九个字，每字九画，每日一笔，九九八十一天后，便是开春了。古人消遣时光的方法的确很多，我倒没这耐性一日一笔画八十一天，描了两笔便丢开了。

芜夜到内苑来过几次，一次是尚仪宫的娘娘嘱咐他来与我排练新曲，一次是送了几盆含苞的水仙过来，还有几次是送草药茶来。

草药茶分成一小份一小份，盛在香木屉子里，一格一份，每日取一份，用清泉水冲泡了喝。

“你要保重。”每每，他都是这样轻声嘱咐，言语间不见一丝情感。而我，终究是内心暖然，隔了屏风，有话对他说，却不知说什么。

“苏才人，告辞了。”他转身离开时，我却往往要唤住他。屏风那边的他停了步子，却没有回身。我心蓦然提起，又蓦然落下，只有静静说：“没有什么了，你也保重。”

草药茶快泡完的时节，春已暮了。

我在窗前看芍药花，和子在内间小憩。四月里她曾日日倦懒，恶心呕吐，太医诊出来说她怀有龙种。众人皆惊，连和子自己也不知所措。然而几天后太医又说是误诊，不过是和子身体虚弱，需要静养。

原本受人瞩目的歌飞楼一下子冷清了。和子也无端端惹来流言蜚语，叫人暗地取笑。她心中郁结，却又不能外露，强撑了几日，便缠绵病榻。玄宗来看他的辰光也少了，后来索性连派内侍问候也省了。人情薄凉，和子只有默默吞咽。有时候以泪洗面，人愈憔悴。我只劝她说，如此并不值得。她失声痛哭，哽咽难忍。

于是亦陪她垂泪，毕竟是不满二十岁的姑娘，却要来承受这一切，实在残忍。

就这样，她一直病到如今。

“妹妹，我怕是连上阳宫的那位都不如了……”和子轻声唤我，泪水又滚出来。

我心里也觉得她太过脆弱，又有些好笑，论姿容才华，和子自然比不上梅妃，她却要将自己和她比较。

但还是好心劝她不要劳心费神。

“若是我们现在依旧留在宜春院，也罢了。”她凄凄道，“谁有知道，在宫里的每一日，都是这般煎熬。”

我忍不住道：“姐姐亦曾风光无限，占尽圣宠。如今不过是病倒数日，不必伤感至此。”

她却冷笑：“妹妹此话怎讲，我何曾占尽圣宠，又何曾风光无限，不过是低贱卑微，仰人鼻息……”最后几句生生咽了下去，逼得泪盈于睫。

我也不再多说，由她去吧。

抬头看一看天色，这暮春的黄昏最是动人，花香薰暖，禽鸟翩然。只可惜，战事已近、太平不久了罢。

想起四月里韦青进宫说，南诏大灭唐军，李宓将军身死敌手，他自己勉强留得一命……无奈杨国忠李林甫一干人还向皇上隐瞒军情，十万大军尽数覆灭的消息被封锁得极死。

“若是说出去，就是杀头的命。”韦青苦笑，“如今我回来了，竟还要被当作打了胜仗的大英雄，庆贺祝酒……”

彼时和子正是情绪低落，不愿待见韦青。韦青悄声吩咐我，要我好好开解她。

“韦将军放心。”当时我这样许诺。

后来我又问：“韦将军，若有一日和子姐姐落难他乡，你会不会拉她一把。”

他面色一凛，警惕道：“苏才人怎么这样说。”

我只有截断话头，微笑不语。

漫长的辰光，我靠制曲养花打发消磨。有时候恍惚着想，会不会没有安史之乱呢，如此就在唐宫里清清净净地过下去也未尝不可。

但，该来的，却是无法逆转。

5．

……缚在背后的手，那么疼。手腕仿佛要被折断一般。浑身骨头散架一般。刺鼻气味汹涌而来。

然后，我醒了。

也只是想挪一挪身子，缓一缓浑身的疼痛与酸胀，却发现动弹不得。

再一定神，发现身边东倒西歪着许多个姑娘。她们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咒骂，有的在发呆，有的已经扑地晕倒。听她们的口音，看她们的装束，大多来自长安。

我们在颠簸。

我费力支起身子，将头仰得高一点，再高一点——看到了一扇窄窄的窗，破旧的竹帘扑答扑答。原来，我们都在一辆马车上。

我身后是一个白衫蓝裙的姑娘，有一张玲珑的脸。她亦被反缚着手，眼神却无比坚定，示意我们互相解开对方手腕上的绳索。

我们挣扎了许久，一次次抓住了绳结，又因为一个不小心松开。如此反复，几乎绝望。这个姑娘却不愿放弃，狠狠瞪我一眼，继续努力。

终于，我解开了她的绳结。她身子几乎要瘫软下去，但马上便抖擞起来，迅速为我松绑。马车里一阵混乱，姑娘们纷纷互相松绑。大家长吁一口气，总算，总算获得了片刻的解放。

但，马上又有人嘤嘤哭泣：“我们要到哪里去……我不想离开长安……”

哭声很快感染了马车里的每一个人。前途未卜的姑娘们眼圈都红了，有几个已哭成一团。马车恰好在这里狠狠颠簸了一下。一个姑娘的额头被狠狠撞到了车厢一角，沁出血来，又很快肿成一大片。

马车里混乱一片。

我暗暗观察情境，用力回想，回想我们是如何来到了这辆马车上。

天宝十四年冬，平卢节度使，兼范阳节度使，又兼河东节度使的安禄山称“奉命讨伐杨国忠”，发所部三镇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兵共十五万，号称二十万，起于范阳，大张旗鼓，南下直趋两京。

甫听这消息，宫内倒没有我想象得那样混乱。皇上照样夜夜笙歌，杨妃依旧千娇百媚。大病初愈的和子争强好胜的心少了许多，每日随我一起看花看草，倒添了一段平静安和的美好时光。

皇上一直在杨妃那里脱不开身，他竟能体恤我的寂寞心境，允许芜夜出入内苑，来与我练习新曲，打发辰光。

年关将近，我却猝然病倒，昏迷中口出谵语。内心深处涌起莫名的恐惧与悲哀。我竭尽全力，似乎要抓住一样东西，费力挣扎了许久，手中却空空如也。这般反复，死去活来。

静娘，静娘，她心中究竟牵挂着什么，这力量如此强大，叫我愈来愈执著，叫我愈来愈美丽，然后，渐渐憔悴，渐渐枯萎。

仿佛，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低沉的，喑哑的，徐徐在我耳畔呢喃。我用力捕捉，灵光闪现，豁然明朗。

那一年的春季，虞山的芍药花全部盛开了。思贤从长安回来。我换了一条春绸刺绣蝴蝶缠枝纹的裙子，裹了彩虹双色罗纱帛巾，梳了盈盈的飞仙髻，坐着马车去见他。

崔府人来人往，纷纷祝贺他中举。他含笑应酬，眉眼间衔住一丝沉稳与端庄。一路仆仆风尘的他定是累了吧，我默默心疼，隔得远远的看他。丫鬟说，小姐，快进去埃

我优柔寡断，偏偏不愿进去。

内心深处，却蓦然生起一段幽怨。思贤哥哥，你回来了，怎么能不先来见我？你知不知道你去长安的每一个日子里，我都在想你。算着你的归期，看月满月亏，痴痴愣着，长安的月，会不会有虞山的月这般清澈妩媚？你去了长安，一切可还习惯？有没有长高？会不会时常想起你的静妹妹？会不会喜欢上其他姑娘？……

终于又看到你了，你却有心思在这里忙着应酬，却想不起我来。

我犹疑着转身，心里又是不甘又是委屈。

“静妹妹１呵，你终于见到了我。我并不回身，依旧朝外走，赌气一般。而丫鬟已先抿嘴笑了，牵着我的衣袖笑嘻嘻使眼色。我又恼又羞，轻声斥她：“越来越没规矩了１而自己，却已先回了头，看见他炯炯的眼神，心顷刻化了，眼泪抛滚而下：“思贤哥哥……”

“妹妹，我正要去看你。”他眉宇间含着从前不曾有的温默与安宁，然后，缓然绽出陶醉般的宠溺，“妹妹，你长高了，比从前更漂亮了。”

我不再羞怯，而是直直望着他的眼。

崔、苏两家决定，择吉日即为两个孩子成亲。

我记得，分明记得，那是陌上柔桑初破芽的季节。

虞山郊外，无垠的桑田，铺展出大片大片温柔喜丽的嫩碧。他驾着流苏璎珞马车，我在马车内偷眼望他。

车行至桑田中央，他唤我出来。我把手交给他，他瞬时一揽，竟能将我全部抱在怀里。我惊了慌了，挣扎着捶他胸膛，他轻松握住我的拳，细细摩挲。

挽好的发髻盈盈欲坠，我不再挣踊，他亦将我放下。我只是，轻轻，轻轻，伏倒在他怀里。只希望，这一刻，这一时，我与他，连同这虞山的大片桑田大片湖泊，统统凝固在时光的琥珀里，光影寂灭。

我徐徐抬起手腕，玉镯与雕银臂环铮铮碰撞有声，仿佛是最温柔的召唤。软缎衣袖悄然褪至肘边。

柔软衣衫宛如蝶蜕。

眼泪落下来。却是少年时欢喜羞怯的泪。他的唇轻轻贴上来，一点点吮干那些温暖清凉的液体。

那时候的我，可曾想过，这一生，亦不会有这样清澈暖然的泪了。

一面躲藏，一面抗拒，而，又一面狠狠，用力攥紧他，在他耳畔呓语呢喃。

三月缱绻的风，在幽深的桑林内缠绵。

那时候的我，可曾想过，那一日，带给我有多少欢乐，就会在以后的记忆里，填注多少悲伤。

这是一段精致且美丽的回忆。我小心翼翼捧住它。一切，又戛然而止。为了它，我再次缠绵病榻，而与完整的记忆，却始终相差了微妙而致命的、令人伤感迷茫以至绝望的距离。

那些日子，芜夜都会进宫来。开始，只是隔着屏风与帘子为我弹琴。百合香的气息让我恍在梦中。

“芜夜，芜夜，礼部尚书崔思贤，你认得么？他是不是虞山人？”我勉强撑起身子，突然问他。琴声猝然中断。

“芜夜，我记起来，我和虞山的崔思贤有过婚约。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礼部尚书。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故事里那个崔思贤。”我轻轻说，仿佛用尽全部的力气。

宫灯摇曳。琴声又起。

他没有回答我。

琴声幽幽而止。他笃定地说：“你不该想这些了，于静养无益。”

终归，是把一切话都咽下了。

“喂！滚出来１伴随着一真颠簸，咆哮亦穿入车帘。我收回思绪，身边那白衣蓝裙的姑娘正看着我。

“滚出来滚出来，别磨蹭１车帘掀开，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狠狠拉扯出一个瘦弱的姑娘。她扑到于地，三两个侍卫模样的人嘿嘿笑着，轻松将她拎起，又摔了下去。

“到底是长安来的小娘子，都是水嫩嫩的１

唉，我想起来了，这是天宝十五年的秋季。玄宗已携杨妃出逃长安，而我们这群人，则是被乱军劫出来的可怜人了。

被人群裹缠着跳下马车，我抬头望一望黯蓝天色，原来，天已暮了。再看一看四周，山峦重叠，风景倒算迷人。只可惜我无心流连。

“今儿晚上爷几个有鲜儿尝了１又一个男人大笑起来。我心一凉，天，怎么这么命苦，好端端的回到唐朝，竟赶上乱世，还遇见歹人！

怎么办？要是在现代社会被绑架了，还会有警察来救你。现在呢……来不及掉眼泪，我又随人群被推搡入一间破旧草房。

那几个男人踢了我们几脚：“你们还敢自己把绳子解了？哼，解吧解吧，解了不还是逃不掉。”其中一个头目扫了我们几眼，抬了抬下巴，示意被点中的姑娘出来。那个姑娘一身水红衫裙，吓得瑟瑟发抖，使劲往我们中间躲。

男人笑嘻嘻拉走了她。

这一晚，我们中间有六七个姑娘被拉走了。

我倒没有那么害怕。大不了一死，说不定死了之后就能回现代，用不着趟这浑水，多好。

白衣蓝裙的姑娘亦是镇静，默默握着我的手，彼此安慰。

“叫我春晓。”她悄声道，“我认得你。你是制曲娘子，来上阳宫弹过曲子。我是梅妃娘娘身边的。”

“梅妃娘娘呢？”

“皇上没有带她出宫。”春晓目光凛凛，“她自缢了。”

我打了一个寒噤。

也许是我模样太不出众，所以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有被挑出去。

马车日日赶路。车在崇山峻岭间穿行。看风景与气候，该是离长安越来越远了。

“春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不知道。”她抚了抚我的手背，“好象，是往南方去了。也许，会去蜀中吧。那里街市繁华，我们在哪里应该会被卖个好价钱。”

我吓了一跳，听她这么轻松的口气，仿佛不是在说自己。

真的想哭了，牡丹花仙绿裳呢？你快过来，带我回现代吧，我不想在唐朝呆了……

6．

我感到恐惧的是，这辆马车上没有一个旧相识。没有和子，没有棠儿，没有玉儿……更不会有芜夜。

我是一个人了。

春晓见我发愣，握了握我的手。

“很快就要结束了。你看外面的街市越来越繁华，你听外面行人的口音，一定快到成都了。”春晓安慰我，“不要怕。”

我装出很镇定的样子，也笑着点点头。车内的其他姑娘向春晓投来依赖的目光。

我垂下眼帘，看见脖子上的小木牌，心里又笃定了一些。

春晓说得没有错，我们果然来到了成都，被分批卖到妓院。脂粉浓重的鸨母只冷冷扫了我一眼，很不情愿要的意思。

卖我们的男人急忙开口：“妈妈你不晓得吧，这可是宫里的制曲娘子！封了才人的１

鸨母咯咯笑了：“宫里来的？原来宫里来的女人都不如我们花容阁的姑娘漂亮１

我备受打击。

男人搡了我一把：“妈妈嫌她不好看？留她弹曲子好了１

鸨母依旧一脸不情愿。我心下冷笑，原来古代在高等妓院工作还要经过严格筛眩

“我们这里弹曲子的姑娘多的是，不多她一个。况且是宫里劫出来的才人，我们这里可不敢要。万一哪天追究起来，谁担得起这罪责。”

男人一脸郁闷。我倒欢喜起来，生逢乱世，一副平庸的容颜原来可以帮大忙。

春晓悄悄望我一眼，却有更深的一层忧虑。我心一沉，除了高等妓院，下三流的妓院还有一大批……

春晓突然大声咳嗽，喷出许多鲜血。

众人皆惊，她则露出一脸诡异的笑，徐徐晕倒。

——她咬断了舌根。

“保重。”我蹲身抱她时，她含糊着吐出两个字，汹涌的鲜血从她嘴角汩汩而出。

上天做证……我晕血。

我是被冷水泼醒的。浑身一个激灵，人却清爽过来。慢慢撑起身子，哦[奇`书`网`整.理提.供]，这是在一条深巷内，不是妓院。

心蓦然一舒，再看周围，并没有人。矮墙内斜出一枝清冷的玉簪花。簌簌纷纷的石榴瓣落了遍地。

我听见院门开阂的声音，原来，我跌倒在一家红漆大门前。想来别人是将我当作乞丐了。

感谢上苍，我还活着，我还能站起来，我还能行走。

黄昏来临之前，我来到了城外的溪水畔。照一照水中人，不由惊转—裙衫早不辨颜色，油腻的鬓发蓬头散乱，一张脸憔悴枯槁。我伸出手，十指瘦削如柴。眼窝里立时涌满泪水。

掬一捧溪水，将风尘满面的脸深深埋入。泪水与溪水融在一起，从指缝间滴落。水并不甚冷。我索性一横心，除去衣衫，走入溪水深处。

我在心里长长叹出一声。清水徐徐漫过我的身子，仿佛，仿佛是多年以前，虞山的桑林内，思贤哥哥的双手，抚过我的温润肌肤。

贪恋这里的安静，我慢慢濯洗，直到日落西山。洗净的衣衫已被风干。我亦重新成为一个干净的姑娘。

坐在溪边草地上，对着清水，将长发用木簪绾起。

而心，却在这一刻突然狂跳起来。一种奇特的预感……我回过头去。

7．

依旧是那白马，依旧是一身白衣，依旧是他朗然的轮廓。

我不敢走过去。我知道，他一定不记得了。即使记得我，也认不出这般形容枯槁的我了。

但，但，我分明看见，他大步上前，用力攥住我的肩，仿佛抓住一个梦，不愿放开：“是你！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１

他还认得我！心轰然落地，反倒出奇地平静，嘴角牵出微笑：“大公子。”

“这不是在做梦１他亦轻呼，狠狠将我搂入了怀中，“你不会飞走吧？这是成都啊，你不是在长安的吗？”他很用力，很用力，将我箍得快透不过气来。

一路颠沛流离饥饿屈辱，我都没有流泪。却在这一刻，哽咽了。

他不管不顾，将我横抱而起。

仿佛又回到那年暮春，在长安，他横抱我，飞身上马，穿过街道与集市。

这一次，他倒沉稳许多。我们只是静静坐在马上。他握着我的手，如此，已然足够。

“你瘦了许多。”他温和的手掌掠过我的脸。我将头偏过，不愿他的手离开。他会意，索性用整个手掌抚摸我的额与颊。

残阳斜铺。

心无限笃定，天塌地陷亦无所畏惧。

“我要带你去南诏，我要让你做我的王妃１他咬着我的耳垂。

我不在乎，只要，只要，你可以陪着我，不要离开。

“我一直收着这个，我知道，总有一日，会再交到你手中。”他从怀中取出那只曼荼罗香包，放到我手中，又将我的手紧紧握住，“看你还敢拒绝１

我笑了，逗他：“我就是拒绝就是拒绝１

他却趁势将我揽入怀中，挠我痒痒：“拒绝么拒绝么，你敢拒绝么？”那霸道的温暖的言语埃

我笑得几乎岔气，一个劲拿拳头捶他。累了，便兜头躺到他怀里。他的唇，从我身后，轻轻贴过来。

我说，大公子，我不拒绝，我跟你回南诏。因为，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默默吮干我的泪。将自己的白色衣袍披在我身上，将我裹得很紧：“还冷吗？”

不冷，我真的不冷。再度遇见你，就是我的宿命，我无所畏惧。

很快，我就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我醒来时，闻见淡淡的薰衣香。见自己身在罗帐床帷内，身边是几个装束奇特的侍女。我想了想，很像现代的白族装扮，右衽衫子，白色刺绣大口裤，锦绣花纹的围腰。丰厚的发辫统统盘在头顶。碎碎的流苏垂在耳边，盈盈可爱。

这，就是在大公子的府邸吧。

我心一舒，从锦被里探出身子。有侍女含笑上前，默默为我穿衣。她捧来一身崭新的唐服。

穿戴停当，便听得珠帘子叮当轻响。心一暖，知是他来了。却偏偏要背过身，装做浑然不知的样子，兀自玩弄裙带。

侍女用生硬的汉话喊，大王子。

我依旧不转身。

“在发什么呆？”他从身后揽住我，“你真像一只……猫！这么能睡！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吗？”

我侧过头对他笑：“不知道。”

“你整整睡了一天，这会儿，又是天将暮啦。”他刮了我一个鼻子，“饿了吗？一定饿坏了吧。想吃什么？我去叫他们做。”

我咯咯一笑，嘟哝着说：“想吃肯德基。”

他没听懂，瞪眼望我：“什……什么？”

我笑得愈灿烂，轻声说：“无论什么，都好。”

他执我手，亦欢喜地笑了。

侍女们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房内便是一片旖旎风光。

“我一直想来找你。但是被其他事耽搁了。所以，让你受苦了。”他一脸歉疚。数年不见，他已成熟许多。

而再望他时，却见他眼底一痕骄傲与决绝。并无甚不妥，却意外地刺中我的心脏。

到底，到底，是不一样了。

8．

凤迦异在成都的府邸幽深贵气。我并不敢四处乱走，只是每日在他安排的住处发呆养玻秋气虽深，而成都的气候却是温润潮湿。

身边几个侍女都是白族打扮，汉话说得不好，我总觉得不亲切，彼此无话。

那么，每一日，等待他来，便是我心心念念要做的事。

他似乎很忙，每每抽空过来，只是坐一坐便走。他拥我抱我，在我耳畔念一些暖然的诗句。我心觉安然，却又读出他眼底一丝无法掩藏的疲倦。

这一日，我在窗前逗弄鹦鹉。鹦鹉眼色骄傲，对刚刚步入房中的他蓦然开口：寂寞空庭，诉于谁知！

他一愣，掀起帘子的手停在那里。但旋即发出的大笑又消解了我的恐慌：“静娘，静娘，你在怨我吗？怨我没有天天陪你，对吗？”

他快步上前，一把揽住我，点了点我的鼻子：“这世间哪有你这般冰雪聪明的姑娘呢？调教出的鹦鹉也这么乖巧１

我羞赧地偏过头。他却不依，定是要我正视他，索性捏住我的下巴，调皮的神色重又回来：“傻瓜，傻瓜，何必借鹦鹉之口！直接跟我说，不就是了吗？”

他拈了桌上果盘内一粒酱渍梅子送到我口边：“尝一尝，这是从南诏带来的雕梅。”我将雕梅噙在齿间，并不咀嚼。酸甜滋味从舌尖徐徐化开。他又刮我一个鼻子：“是不是想念长安的风物，不习惯这里的生活？”

没待我回答，他就扶着我的肩：“放心，我一定叫你满意。”

辰光尚早，他牵着我的手出园子。仆人牵来白马，他抱我上马。

一路纵马西去，出城，竟到了那日我们重逢的溪畔。流水潺潺，野花烂漫。彼此深望一眼，恍如初见。

我倒也安定下来。如果一切都回不去，将他当作归宿，也好。

回府的路上，他见我沉默下来，于是问：“怎么又不高兴了？”

我不说话，他握着我的手，十二分的耐心。我微笑：“大公子，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本是一句寻常情话，却蓦然叫我伤感，泪水噙在眼里，盈盈欲落。

“因为我喜欢你。”他一脸笃定，“在长安，你是我见到的最安静最单纯的姑娘。你知道吗，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经常站在宜春院外听你弹琵琶。”

我心里一下子涌起一股温暖。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入主中原，我就带你回长安。让你在长安，做我的王妃。”

我猝然一惊，再望他时，他眼里的孤绝与傲然已被笑意悄然抿去。

回到府中，刚迈入我住的院子，便听得一串脆生生的娇吟：“苏姑娘好。”

只见四个襦裙半臂的姑娘，对我盈盈下拜。

原来那几个白族装束的侍女都换掉了！

掀帘进屋，蓦然看到花梨木桌上躺着一把琵琶。走近，分明是伴了我多年的琵琶，是娘给我的琵琶，是我带到长安的琵琶，是长安城破时、我流落在宫内的琵琶……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一时心动，诸般感慨皆咽回心底。

趋前抱住琵琶，仿佛抱住失散多年的亲人，止不住潸然。

随手拨几个弦，虽然指法已是生疏，但，这毕竟是，我相濡以沫的琵琶。

我回头看他，他却示意我不说话。侍女继续引我往房内去。

我看到了，婆婆。

她从绣墩上颤巍巍起身：“静儿……”

不待言，我已扑到婆婆怀里，大哭。

婆婆不住抚我的鬓，抚我的额，我们将脸贴在一起，泪水交融。

“婆婆，宫里，怎么样了？”

“都各自散了。”她端详着我，“静儿，你瘦了许多。但佛祖保佑，我还能再见到你。”

“大公子－…”我又喜又悲，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啦好啦，哭什么呢？”他用力揉揉我的脸，泪水沾了他满手，“你不高兴吗？还哭！再哭我要生气啦１

“讨厌１我大声告诉他，却已被他顺势横抱入怀。他拿下巴抵着我的额，无限温柔：“静娘，你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做到。”

入夜，婆婆来我房中。烛火下，她已白发如雪。

“你要跟他去南诏么？”

我也迷茫，并不知何去何从。

婆婆凛然道：“南诏国主野心极大，一直对中原觊觎垂涎，于是一面与吐蕃勾结，一面又与大唐牵连。若你嫁去南诏，真到了选择立场的时候，你站在哪一边。”

我微惊，眉目骤然萧瑟。

婆婆言语渐缓：“静儿，生逢乱世，我倒希望，你可以在乡野之地平安度日。没有荣华富贵，却可保得长久。”

我听出她的悲凉之意，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从长安到蜀中，一路辛苦你了……”婆婆微笑，抚过我的脊背，“不知和子姑娘现在是否平安。”

蓦然间，想起那日我问韦青，若有一日和子姐姐落难他乡，你会不会拉她一把。

于是惘然。

婆婆回房歇息。我一个人在帷幔内躺卧，铺天盖地的寂寞与茫然。

“大公子说，他在前厅事务缠身。待忙完了定来看姑娘。”侍女隔着帘子说。

我嗯了一声，拿被子蒙住头。

暂时，什么也不愿去想。

9．

一连数日，每每晨起醒来，都见他坐在床头，微笑望我。

一时含羞，拉起被子就要往里面躲。

“昨天我回来，见你已经熟睡，像只懒猫。”他刮我鼻子，“于是就没有叫醒你。嗯，你梦见我了吗？”

我扭开身子，往床帐内藏：“才没有呢！做噩梦才会遇见你１

他夸张地挠我痒痒：“让你做噩梦，让你做噩梦１我咯咯乱笑，看见他轮廓的棱角全部化做温柔的弧度。

梳妆时，一旁的他突然微笑：“让你作南诏装束，可好？”

这也无妨，现代人到旅游景点去，不也时常租借少数民族的服装穿了拍照么？

他兴致更高，唤来几个南诏国的仆妇为我换装。

右衽偏襟长袍，花纹繁复的刺绣，宝蓝色织锦缎子嵌边，白色大口裤，月白百褶裙。直拖到地的裙幅洒满蝴蝶纹样。

又将长发与缎带绞缠在一起编成麻花辫子，一并盘绾于脑后。戴一顶绚烂银冠，额前束一圈璎珞，长长的白色流苏自耳际丝丝缕缕垂下。

见他神色讶异，我略是不安。而他却爆出一声大笑：“静娘，你分明是我南诏至尊的王妃，无人可以取代１

女孩总是不经夸，等他拥我入怀，我早将脸羞红。这一日的他，亦作南诏装束，与我自是相配。我在原地颇臭美地转了一圈，裙袂翻飞，璎珞叮当。

而婆婆就是在这一刻路过门前。

我刹那怔住，看见婆婆眼底刺目的苍凉与绝望。［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你……换了南诏衣装……”扶住婆婆时，她只留下凄伤的半句话。

也许我残存的现代人意识中，并没有古代人这样明确坚定的民族观念，并没有明白，这一身衣装，象征了一个民族的尊严。

婆婆缠绵病榻。

我过去照看她，她看我一眼，又偏过头去。

“你……把汉装换回来。”婆婆眼里涌出泪，嗓音丝丝缕缕沙哑，“静儿，你把汉装，换回来。”

我被震慑，不敢言声，却见他负手立于门边，冷冷说：“南诏衣装竟是穿不得的么？”

我嗫嚅。

婆婆将脸侧了过去。

“为了找到她，我费尽周折。”他指着婆婆对我说，“只是想缓你的乡愁，只是想让你有个伴有个依靠。没想到她却这般顽固。”

“你将是我的王妃，你必将换我南诏的衣装。”他撂下一句笃定的话。[奇`书`网`整.理提.供]末了又回头道：“汉装再美，我却总不能忘记在长安做人质的屈辱岁月。”

他大步离开。

我颓然无助，陷入两难。

“静儿……是，婆婆不对。”我跪在婆婆床前，她握着我的手，“大公子待你有恩，你跟了他……也算，有个倚靠。”

婆婆泪水渐止，胸口起伏：“只是，有些事，我原本要带到坟墓里去，这会儿，却想一一告诉你……”

“静儿，你能不能先答应我，要忘记仇恨，要好好生活？”婆婆气若游丝，目光却坚定如斯。

我含泪点头。

“静儿，如果你被抛至荒野，如果你身处绝境，请一定要记住，不要放弃，不要绝望。”

我重重点头。

“静儿，你是被你未婚夫卖入教坊的……因为你，他获得官位，获得钱财……彼时，你已有身孕。是芜夜琴师喂你喝堕胎汤药……那个孩子，已没有留下的必要。你身患重病，芜夜悉心照料你。在他喂给你的药里，加了忘忧草……忘忧草，使你缺失了一段又一段悲伤的记忆。他只是想让你，重新，好好生活……”

婆婆声音越来越低：“静儿，你不要怀着怨恨，你要快乐生活。这样，才对得起芜夜给你的忘忧草……”

天旋地转。

“婆婆，我的未婚夫，他，是不是叫崔思贤……”

婆婆脸色一凝，唇角泛出疲惫失落的笑纹：“你竟记起来了……是不是，那忘忧草加得太少……”

婆婆溘然长逝。

更漏子

一叶叶，一声声， 空阶滴到明。

1．

那天夜里，雨下得无声无息。若不是将整张脸贴在木格纸窗上，我也不会听见外面的雨声。

这些日子，总能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吐蕃联合南诏，欲攻打大唐。虽然自己对政治一窍不通，虽然自己来自千年以后的年代，但，我依旧是心怀矛盾。

婆婆落葬后，我与他明显疏远了许多。我再也不愿换南诏装束，每一日，只在小庭院默默生活。养花，弹曲，刺绣，或者，干脆睡觉。

府上人对我一下子冷落不少，前些日子常来嘘寒问暖的人全部消失不见。连四个侍女也待我懒懒的。

人情薄凉至此，也终是无味了。

宽恕我吧，让我忘记那一切。

沉在记忆深处、被忘忧草禁锢的往事，一点点浮现，一点点弥漫。

那段时光，只觉身子异样，有什么变了，却又说不出来。

直到有一天，乳娘神色大异，在我耳边轻问：“姑娘，你可是……”她的表情让我猝然惊祝

我有了他的孩子。

而我们的婚期，亦近了。

不用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

而突然有一天，却听得外院厮杀，我匆匆出院，见乳娘浑身是血，扑到于地：“小姐，小姐，快逃……”我躲在院墙边，看见爹爹赤手空拳拼命与带刀的士兵打斗。在前厅与后院的月洞门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对方插上的一刀又一刀。

“静儿，快逃１爹爹的身体喷出许多血，他却还是拼命抓着门边。那些利刀在捅爹爹的肚子与心脏。鲜血浸染了爹爹的衣衫。但是他们还在猛砍爹爹的手臂与肩膀。

贴身丫鬟从里间狂奔而出，拉紧我的手，用力往后门处逃。

我听见身后，爹爹撕心裂肺的呼唤：“静儿１

后面却又有人追来了。

丫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直直倒了下去。

我看见她瘦伶伶的手腕晃了一晃。

然后，我亦被一双手用力攫祝脑后一阵钝痛，下面的事，便浑然不知。

仿佛所有的乌云都覆盖到虞山，灾难降临了。

我浑身是冷汗。

记忆在这一瞬哽住，无法继续流淌。雨声愈繁，我听见爹爹鲜血喷涌的声音，就如这雨声一般。我浑身打了个寒战，呼吸艰难。

我撑起身子，兜头倒入床中。罗帐内薰衣草香依旧沁人。婆婆的话再度响起，静儿，你要忘记仇恨，你要好好生活。

仇恨。如果要有仇恨，那么就该恨思贤。这一瞬，他的眉眼出奇清晰，衣冠鲜丽，笑意盈盈。果真是他，将我卖到了长安？果真是他，将我背弃？又果真是他，为我的命运做出残酷的修改？

我侧过头，缓缓阖眼。泪水淌出。终究，终究是心存幻念，不愿相信婆婆说的一切。

有多少天了，他没来见我？

这些日子，爹爹死去的模样，常常浮现在我脑海里，叫我夜不能寐。我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换到他处。于是，总梦见虞山大片的桑林。思贤从桑林内走来，穿着白绸交领长衣，驾着马车，要接我走。而就在他手拉住我的那一瞬，却又狠狠将我推下车。车越来越远，像一片薄云，淡远了。

而渐渐，我竟能梦见芜夜。梦里的他，没有眼盲，眸如墨濯过一般漆黑清澈，叫我浑然心动。他端了汤药，坐在我床边，一点点喂我喝干。我问，这药里有什么？

他微笑，加了忘忧草。

忘忧草。

我记住了芜夜脸上的笑容，然后，自己也有了笑容。

2．

冬天深了。

日头愈来愈短，夜愈来愈漫长。

庭院里腊梅开了大片，清甜香气叫我怎么闻也闻不够。

我采了一捧腊梅花苞，小心地盛在曼荼罗香包内。这只香包每每叫我尴尬。我想弃之一边，却又不忍抛开。

对他，竟怀着一丝缠绵与希冀，纵然自己不愿承认。

譬如此刻，我便悄悄牵挂，他为何不来见我？是不是我的倔强与固执伤了他？

将喟然一声叹息咽回心底，却隐隐听见院外有人争执。

“让苏姑娘去见大公子吧１

“苏姑娘怕是还在生大公子的气吧，如此贸然闯入，她或许要生气……”——是我身边的侍女在说。

“你就让她去吧１

我顾不了许多，径直走出院门，来到他们面前：“有什么事么。”

那个裹了缠头的男子我认得，是他的亲信阮白。

他愣了片刻，不顾侍女阻止的眼色，直接道：“苏姑娘，大公子病了。我们想请一个与他知心的人过去照看他，如此大公子也好得快一些。”

“病了１我脱口急道，“怎么病了？”

侍女惊道：“姑娘，你不是……”

阮白舒了一口气：“我们正担心，你还在生大公子的气，不愿见他呢。”

我戚戚然犹豫道：“他怎么会病了？他身子不是一向很好么？我……我能去见一见他么？”

阮白喜极：“大公子担心你不愿见他，你又担心大公子不愿见你。原来两人都是情发一心啊１

侍女忙道：“那姑娘快去吧。”

“对对对，姑娘，这边请。”阮白恭顺地垂首引我前行，“姑娘，若是知道你不在生大公子气，我们老早就要请你过去了。”

“怎么，他病了很久？”我心一揪，生生疼起来。

阮白连忙截了话头，我却读出他眼里掠过的隐忧：“苏姑娘不用担心，大公子这病虽是凶险，但去得也快。”

“凶险……”我心咯噔一跳，待要缠着阮白问清楚，阮白却不再开口。

他住在一处清幽的小院内。这里，亦开满了腊梅。阶前则是大簇盛开的水仙。正厅内挂了一副写意兰草。石缸内养着红鱼。细竹帘子内沁出中药苦香与龙涎脑的气息。我忽然停了步子，迟疑着不敢进。

“我……没有换南诏装束。”我低声对阮白说，“他见了，会不会不高兴。”

阮白苦笑：“姑娘不知，大公子这些日子，一直着汉装，只是担心你若见他着南诏衣装会不高兴１

一股热流冲上心头。万般感慨皆被我生声咽回，眼泪呼之欲出。阮白为我打帘子：“姑娘快去吧。若是大公子知道你来，病立时该好了大半。”

绛色罗裙轻轻掠过水磨青砖地面，丫鬟悄然引我入内室。珍珠帘子悠然作声。

床榻上，不正是他么。

鼻端一阵酸楚。从帘外到帘内，这样短的距离，我却觉得是走完了半生的时光。

我筋疲力尽，终于来到他床边。

侍女纷纷退下。

才几日未见，他竟消瘦如此！轮廓愈是明显，紧绷的下巴仿佛含着委屈，微阖的眼似乎无限倦怠，还有他生满燎泡的唇，还有他微红的双颊，还有他散落枕畔的鬓发……我忍不住伸出手，想抚一抚他的额，他在发烧么？而又犹豫着不敢上前，妾身千万难。

他睁开眼。我直望他。

“是你？”他眯起的双眼蓦然发出光亮。我一惊，眼泪便簌簌落下：“你怎么了……”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那么用力：“你来了？不生我气了……真好。我能看见你，真好。傻瓜，你哭什么？不许你哭。”他空出一只手，为我拭泪。

“不要哭，我好好的。见到你，我真的全好了。”

“我哪里在生你气……谁让你那么长时间不来见我！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话甫一出口，我忙截住，呸呸呸掌嘴，好不吉利的话！他却抓住我的手：“傻瓜，自己打自己做什么，痛不痛？我，我也是不好意思来见你。而且，前一段时间，我很忙。”

他在发烧，手心那么烫。刚说几句话，他便咳嗽起来。我急慌慌为他端茶。他定定望着我，直看得我面上作烧。

他长吁一口气，又调皮地刮我一个鼻子：“你穿汉服，真的好看。”

他强撑着要下床：“我真的好了！我要你给我绾发髻。[奇`书`网`整.理提.供]那些梳头娘手艺都没有你好１

我作出不屑的神情：“那我也只配做你的梳头娘咯。”

“怎么会１他握着我的手，“书上不是有个故事么，张敞画眉！以后，我帮你画眉，你帮我梳头，可好？”

他已起身，我忙把他往被窝里推：“不许你起床！你该好好养着，你知不知道自己还在发烧？刚刚阮白说了，你要静养。”

他乖乖倒下去，嘴角牵出微笑，眼神清澈。

我内心生出无限温柔，为他掖紧被角。

“静娘，有你在身边，真好。”他咳嗽了几声，在被窝里捏了捏我的手。

我害羞，缩回手，要他老老实实睡觉。也许是他太累太倦，不一会儿便安静了，陷入深睡。

我小心退出帘子，恰遇见阮白。见他面色凝重，我心一沉。

“他……到底有没有事。”

阮白一横心：“在姑娘面前也不顾忌讳了。前段日子大公子奉南诏王之命，欲夺蜀中一带。但大公子避忌甚多，迟疑不战。南诏王怒之，与大公子发生争执。大公子又操劳过度，便一病不起。”

我不关心这些，只关心他的身体：“大夫怎么讲？”

阮白苦笑：“大王子一向康健，这一次，应该可以平安无虞吧。”

天，和古代人说话要累死了，就不能给一句明白话么？我火急火燎。不过听阮白的话风，似乎不太妙。

“大公子在长安的十年，过得太辛苦。”阮白喟叹，“他收着要强的心思，硬作出嬉笑洒脱的的模样，愈叫人不是滋味。”

阮白或许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多，默默缄口，躬身而退。

留下我一人，在偌大的房间内，怔怔守着榻上沉睡的他。

3．

我听到有人在轻扣床栏。一时惊醒，发现自己在床上躺着。抬头，看见他站在我面前。他表情淡然，身材似乎魁梧许多。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闻见衾被间属于他的气息，这才意识到自己睡在他的床上。脸一定红得很厉害罢。

他不说话，眼神复杂。我掀被下床，他用力握住我的手，来到窗前。窗外飘着碎雪。彼此仿佛都有话要说，却都不愿先打破沉默。时光凝住，短短几日，却似乎耗尽我全部心力。我们穿着同色的雪白中衣，宽长的袖在晨光里薄明如翼。

我扶他的肩，轻轻，轻轻，拢住他的发。用细齿梳篦一下，一下地理顺。再缓缓绾成一个髻。我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将他弄疼，生怕搅碎此刻的安静。

我绕到他面前，直视他。他亦抬头看我，终于沉吟道：“静娘，你愿意跟我回南诏么？”

也许是我一时的迟疑伤害了他，我看见他眼神悄然一萎，而面上依旧带着微笑：“静娘，如果我不是大王子，我们纵马四方、逍遥平安地生活，你愿意吗？”

我没有回答。

他亦迅速收起眼底一痕迷茫，恢复了坚定与决然：“我不该再耽误时间了。”

眼泪霎时涌出来，我凄然一笑：“你毕竟是大王子。”

他扫我一眼，又定定望着窗外的雪，答非所问：“以往，成都的冬天是不下雪的。”

他接过侍女奉上的披风，大步出门。我犹疑着：“哎……你身子好了么？”

“不要紧了。”他回头冲我微笑，那笑容明澈清凉，恍如初见。我一阵心酸。而他的步子却没有停下。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见到他。

身边一个相熟的人都没有，又不知该向谁打听。我想出院子走一走，却被侍女拦下：“大王子吩咐了，地冻天寒，姑娘不要四处乱走，在房中养着便好。”

“我没有什么好养的１一时火气上头，我脱口道，“这不跟幽闭一样么？我哪里乱跑了？你一步不离跟着我便是，我出去散步还不行么？”

侍女扑通一声跪下：“姑娘恕罪！我们只是奉大王子之命伺候姑娘，若有闪失，担待不起。”

我冷笑，还不相信我出不去。于是先缓了口气，扶她起来：“你能不能告诉我，大王子这些日子去哪里了？”

她一脸懵懂，又要跪下：“姑娘恕罪，奴婢不知。”

“那么阮白，阮先生在哪里？”我失态地叫起来，“我在这里像坐牢一样，疯也疯了１

四个侍女都慌手慌脚跪到我面前，一副誓死不让我出院门的姿态。也不知有什么事要瞒我。我倒将心静下来，笼着双手道：“他不来见我？莫非是府上迎娶王妃？即使如此，也该让我讨杯喜酒喝，再将我打发出去！这样关着我算是怎么回事？”

这本是一句寻常玩笑话，却让我无端委屈起来，泪水簌簌滚落，不能自抑。

“苏姑娘１

是阮白。

他一身汉装，一如既往地不卑不亢：“苏姑娘不要这样说。大王子近日事务缠身，未曾抽空来看你，请你体谅。”

我心一凉：“究竟是什么事，这样忙……他的身子还未痊愈，你是他身边的人，也不好生劝他静养，倒也搅和了让他操劳。”

他微笑：“苏姑娘既是真心为大王子忧心，我也不必隐瞒。近日，大王子奉南诏王之命，会同吐蕃军进攻唐土，夺取会同军，进据清溪关。”

“他……他要攻打大唐？”我戚戚然道，“他攻打大唐，也要瞒着我，不让我知道？”

“只因姑娘从唐宫里来。若让姑娘知晓，姑娘必定内心难安。”阮白字字铿然，“待大王子凯旋，必来与姑娘畅叙长谈。所以现在，姑娘还是在府中静侯消息。”

我将政治问题一并抛开，直问道：“他也亲自去打仗吗？”

“是。大王子需要立下军功，创下事业，才能有威望继承王位。”阮白微笑，“请姑娘放心，大王子是情重之人。决不辜负你。”

我颓然转身：“如果，他不是大王子，只是寻常人，该有多好……”

侍女捧来一叠书，说是大王子托人送来的，若我觉得闷，可翻着打发时间。

是一卷汉诗。府上说汉话、通汉俗之人甚少，乍见这几本烟蓝书面、朱阑宣纸的诗集，我不由微笑，亦懂得他的一番苦心。于是心里的委屈少了几分，眉间忧虑亦平复少许。

随手翻阅，看见一句：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于是怅怅，这才知，内心缠绵的牵念，早已泛滥。与他一起，欢爱与良时总是一瞬闪过，以为自己不在乎，却不想自己原来早已沉溺。

想他在某一处军营，想他在某一处战场，会不会亦有这样一瞬，蓦然想起我来，想起我弹拨曲子的模样，想起我的眉眼，哪怕，哪怕只是轻轻的一瞬。

我拥紧这些书卷，任由思绪漫漶，相思成疾。

4．

这应该不是静娘一生中唯一的一份爱情。但，至少也应该是最为缠绵酷烈的一份。

每一个清晨醒来，我睁开眼，感觉窗外溜入细竹帘的风愈来愈温柔缱绻。我抓着被角想，战争快结束了么？他应该就要回来了吧。

在想念他的间隙，我常常会想起思贤，想起芜夜，想起和子。这些四散零落于天涯的人，这些曾交错出现静娘生命中的人。

不知为何，自从离开芜夜，我似乎失去了一切制曲的灵感。弹出的琵琶亦没有从前那般清澈动人。

或许琵琶亦需要知音。

我满心惦念，每一份牵挂都是一种残酷的煎熬，叫我坐立不安，叫我食不知味。而细细想来，却发现自己的脆弱与坚定，那竟是一种疼痛的快乐。

我取出曼荼罗香包中那些未种完的薰衣草种子，小心洒在院子的花园里。于是生活又有了盼头，每天，都要过去看，种子有没有发芽。仿佛是等待婴儿出世的母亲，心怀忐忑与希望。

那个暮春的清晨，我看到，第一枚种子发芽了。我屏住呼吸，生怕一点轻微的动静都会使眼前的嫩芽消失。

我欢喜地回身，喊侍女们：“快过来看，发芽了１

而侍女们却没有来。

垂花门外走来的，是他。

一袭淡青色交领直身，绾着汉人的发髻。脸上蒙着薄薄的露水，像一个柔软梦境。

我痴怔怔，停在那里，软纱裙角轻轻飞扬。

分明，不是梦境。是他，眉宇间衔着温默与疲倦的他。

他突然大步上前，用力揽我入怀，将我横抱起，掀帘入室。我听见他繁密急促的呼吸声，潮湿窒闷的空气铺天盖地。我揪着他的衣襟，不是梦，真的是他。

面对他成熟朗然的面庞，我无法自抑，狠狠，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腕。

晨光自竹帘细密的缝隙中丝丝倾泻。我仰倒在床帐内，柔软衣衫纷纷飘扬。我伸手，抚摸他的额角，他的眉眼，他的下巴，他的胸膛。

他将我的嘴唇咬得出血，仿佛是不懂事的孩子，发狂到偏执。可我一点儿也不疼，相反，却感觉身体高高飞扬，快乐得几乎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他将头深深埋在我怀里，仿佛害羞了，又仿佛困倦了，我们十指交握，没有言语，一次又一次抵达花开的彼岸。

仿佛有热流通过他的指间传入我的经脉，直至全身。泪水汩汩，我搂紧他的脖子，再也不许他离开。

春季，所有的花都开了。

他笨拙地扶我坐在妆镜前，要为我绾髻。

这一幕何其熟悉。十二三岁年纪，思贤哥哥也这样笨手笨脚，将我的长发弄得四下披散。那时的我，天真单纯，嘟起嘴与思贤哥哥生气……

“静娘，怎么了？”

“没有什么。”我微笑，“只是忽然想起少年事。”

他粗粗将我的发盘起，斜插入一枚长簪：“静娘，你真好看。”

我侧身握住他搭在我肩上的双手，满面含羞。

“静娘，你我二人，如此白头不相离，该有多好。”他微笑，言语间却凭空透出几丝悲凉。我不敢多问，心蓦然收紧，迟缓的疼。

那段时光，美好得不真实。他日日陪伴我，我们一起下棋，一起赏花，一起吟诗，一起看朝阳落日。清净的小院落，没有任何人打扰，连送饭菜的丫鬟都是轻手轻脚，布菜完毕，便悄声退出，如一阵微风无声无息。我与他，俨然神仙伴侣。

有时候吃饭，他会渐渐望着我发呆。我被看得不好意思，总要拿筷子轻轻敲他额头：“看什么？菜都要凉了１

他蓦然醒神，笑道：“没有什么，只是觉得能看着你吃饭，也是一件快乐的事。”他的话深情缠绵，而在我听来却有另一层不祥。我压抑着感伤，含笑迎他的目光。

这日，他突然问我：“静娘，若南诏意欲与唐称臣，皇帝却依旧出兵南诏，南诏该怎么办？”

我正色道：“我讨厌打仗。为什么大家不能彼此谦让。”

他哈哈大笑，眼角几乎笑出泪来，我吓了一跳，他却已平静下来[奇`书`网`整.理提.供]，眼神却变得陌生：“静娘，战场上，从来不会有谦让二字。这两个字是用来骗人的。从来只有弱肉强食，从来只有你死我亡。静娘，誓死捍卫南诏的尊严，是我要做的。”

我心头凛然，他表情又柔和下来：“对不起，让你惊怕了。无论如何，我总是希望自己可以保护你，给你安定平和的生活。”

五味杂陈。我没有言声，只是默默伏在他怀里，将脸埋入他的胸膛，企图消弭心底汹涌而来的迷茫与惘然。

5．

庭院里开着白山茶，紫丁香，以及粉色杜鹃。薰衣草长势并不好。我隐约记得以前学过，薰衣草性喜温、燥，而成都气候太过潮湿。

我泡了两碗茶，加几瓣菊花，盛在茶盘里端到院子的紫藤架下，他一起品茶赏花。

“你今天裙子的花样真好看。”他吹着茶水表面的茶叶，眼神却一刻不离我。

我噗嗤笑：“这不是一条旧裙子么？我天天都穿，你却莫名夸起来。”

他依旧微笑。

次日晨起，我突然发现衣橱中多出许多条新裙子。正要问，侍女便回答，是大王子新为姑娘添的。

“我要满足你的一切要求。”他微笑，“我要让你做我最幸福的王妃。”

我将一丝不安压下去，静静告诉他，只要彼此平安，就很幸福。

“待南诏立国安稳后，我便携你归隐，去沧山洱海，纵马逍遥。”他扳过我的肩，急切且笃定地说，“静娘，你不高兴吗？你怎么不笑一笑？”

我怔忡：“大公子，什么时候，您才可以定下千秋伟业？”

他一愣，继而用无比清晰的声音说：“我不过弱冠之龄。不出十载，我必能定下南诏江山。戎州，毒国，交趾，成都，海上，邕州……这一带，必将成为南诏国的疆土。静娘，彼时，你我便可过安稳自在的生活，就像文章里说的世外桃源。”

“大公子，现在不可以吗？如果可以，你能不能放下战争，你能不能带我去沧山洱海，我们平安度日，我们男耕女织，不可以吗？……”

“不可以１他突然粗暴地打断我，“绝对不可以。”他牢牢盯住我，嘴角泛出冷笑，一字一顿地告诉我：“南诏向唐朝俯首称臣时，年年纳税，年年进贡，历朝历带还要派送一个王子做人质，受尽屈辱。这便作罢，还要暗通吐蕃牵制南诏，削我南诏势力。忍气吞声不如奋力争取，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而今，唐朝内乱，南诏已正式立国，正是我们扩张势力的绝好机会。从此，再无人敢欺辱南诏。你我二人，也才能过上真正男耕女织的桃源生活。”

我被他的长篇大论震得头晕。

他停了口，亦抱歉一笑：“对不起，我多言了。”

阮白在院门外等候，前厅有事务禀报。大公子深望我一眼，大步离开。

隐隐听说，大公子又要进攻唐境，攻打越嶲。

越嶲是西南一带的兵家要塞。

又听说，一直避难成都的玄宗已推举太子即位。而此时，杨妃早化已香消玉陨，化作尘土。

我心里是向着玄宗的，毕竟自己也生于唐朝的汉人。

但，却是无能为力。

盛夏，传来大公子回南诏的消息。府上人人忙碌，似乎在收拾行装。难得见到他一次，于是只有叫来阮白打听。

“南诏王命大公子回去，共同商讨攻唐之计。”阮白对我也不隐瞒，“另一件要紧事，便是为大公子与姑娘操办婚事，正式封您为南诏王妃。”

这样的大事，他竟不与我商量！

我头脑嗡嗡乱响，不知是喜是忧，又听得阮白道：“先在这里贺喜姑娘了。”

不行，我要先去见他。

我不顾阮白阻拦，一路奔至前厅：“大公子，你出来１

众人皆惊。他含笑走出：“静娘，我正与人商议要事，回头陪你。你怎么了？”

我冲过去问：“我们要回南诏吗？”

他一愣，趋前拉我到一边轻道：“我们回头再说可好？别叫他们笑话才是。我来成都只是小住，我们早晚是要回南诏的，对吧？”

我痴痴问：“回南诏，是不是就不攻唐了？”

他脸色一沉：“女人家，不可过问政事。”

我冷笑：“可我是唐人。”

他眼神阴鸷：“你是唐人。但，你更是我南诏国大王子的女人。我爱你，请你不要让我失望。阮白，带苏姑娘回房休息。”

后来我亦后悔。我不过是因时空错乱而误入唐朝的女子，何必执著所谓的民族与道义，只要与相爱的人白头做伴便好。

但，一切却是我的自然流露。

我抱着琵琶，坐上去往南诏的马车。车轮碌碌，这一幕何其熟悉。若干年前，我就这样抱着琵琶，送思贤哥哥赶考。

只是这一次的马车，更为华丽精致。绣帘轻飘，我看见外面的白云青山，只觉时光安宁，岁月静好。我扣一扣车壁，他勒马回身。我怯生生要他进马车陪我。他朗声大笑，飞身下马，大步上车，一把握住我的双手：“要去南诏了，你高兴么？”

我心绪纠缠。

他笑道：“为我弹一支曲子好不好？”

我信手续续而弹，是《青梅》。原是轻快的调子，我却弹得沉重。他刮我一个鼻子：“怎么心事重重？”

我突然流泪。他似乎亦知晓我的纷乱思绪，只是将我搂在怀里，吮干我的泪，轻抚我的额头。

我抓着他的衣襟在他怀里睡去。直到睡熟，亦依旧不舍得将手放开。

暑气侵人，一路颠簸，我原本虚弱的身体又生出病症。发烧，咳嗽，浑身长满密密的疹子。随行的大夫为我把脉，沉吟片时，我听见他犹疑着说，大王子，恐怕……

“恐怕什么？”我费力咳嗽，硬是强撑着起身，想知道究竟，“你直说便好，是不是我病得很厉害。”

没料到大夫却笑了：“不是，恭喜苏姑娘，您有喜了１

所有人都怔住，我亦羞惭，毕竟还是姑娘家，被人恭喜说怀有身孕，总归不是光彩事。但他却欣喜异常，几乎要将大夫原地拎起：“此话当真？你可知若诊错了，我会要你的头１大夫战战兢兢跪地叩头：“行医半生，并不曾将喜脉把错。我以性命作保，苏姑娘……不，准王妃，有喜了。”

我瘫软下来，心情难辨。他狂喜，一把拥紧我，照准我的额与颊深深吻去。又捧起我的脸，抚过我的发，喃喃低语：“静娘，静娘，你有了我们的孩子１

我眩晕，依旧不敢相信。他却早抱起我跃下马车，立于旷野山间，冲随行人马大声宣布：“我的王妃怀了我的孩子！我要做父亲了１

那傲视天下的霸道，那睥睨万物的决然，顿时化作无限爱怜与缠绵，齐齐集中于我一人身上。只听得他温柔一声“静娘”，我早已泪水潸潸。

众人皆伏地庆贺。

我揪着他的衣襟，抚着他的胸膛，他点了点我鼻子，小心翼翼抱我回车：“傻瓜，又哭了。都是要做娘的人了，还好意思哭鼻子吗？”

道路漫长。空气逐渐湿软温润。因为我的缘故，队伍前进速度慢了许多，几乎是在散步了。大夫说我不能时时坐在马车上不活动，于是每日清晨与黄昏，他都会抱我下车。我想自己下车，他绝对不许，还做出要生气的样子。我依了他，他便笑逐颜开，在我颊上调皮地啄一口。山路很长很长，有稠密的树阴与啁啾的鸟鸣，世界安静下来，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一片静谧中，偶有浆果自树梢砸落的闷响。他摘了一捧，用山泉洗净，一颗一颗喂给我吃。果实饱满，又酸又甜，吃得我满嘴都是果汁。他嘴巴上亦沾了红红紫紫的汁水，我们相望一眼，大笑。

累了，便停下来休息。他将外衣解下，铺在地上让我坐。我们静静看远处绵亘的山脉与无垠的湖水。

那一瞬，我希望一切静止。

这，就是天荒地老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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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一直走了许多天。

我身体很糟，呕吐与眩晕会突然来临。有好几次，总是猝不及防将他的衣襟吐脏。我歉疚极了，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担心我的病情。

夜里，我枕在他的怀里入睡。有许多次，半梦半醒时，我喃喃问他，就在这里停下来，我们安静度日，好不好？我们一起生很多很多孩子。

他亦喃喃，好埃我们安静度日，生很多很多孩子。

而清醒时，彼此都不提这些话题，仿佛是尴尬的禁忌。

有好几次醒来，发现周围人都一脸疲惫，客栈似乎有厮杀过的痕迹。我猜，定是有歹人追杀我们罢。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如常上前，扶我起身，为我梳头。

而我却依旧安心。仿佛有他在，即使天地崩塌，亦无所畏惧。

有时候，我们会随意选一家驿馆留宿。驿馆简陋清冷，周围群山环抱。窗外盛开了大片嫩黄碎花，极香。远远望去像大片云海，发着耀眼明媚的光。他说，这是缅桂花，开了缅桂花的地方，就离南诏不远了。

他扶我坐在床边，亲自出去砍来松枝，点亮火把，并不需要下人动手。他在我床边插了明亮的火把，并折了大束缅桂花，交到我手中。花香与松脂的清香互与交织。

他常常能带回惊喜。几只野兔，一串肥鱼。洗净，洒上盐巴烤熟，极香。这就是现代人常常吃的烧烤吧。不过，这可是绝对的绿色食品哦。

他拿随身携带的弯刀割下熟肉片，小心送到我口边。我并不能多吃，通常只是胡乱嚼几口。那把弯刀的刀鞘通身镶满宝石，刀刃雪亮，刀柄闪着盈润光泽。我满心崇拜，抚过刀柄与刀鞘。他俯身望我，轻轻说：“这柄刀是父王赠送与我。我要用这把刀争取我的尊严与南诏的尊严。”我轻吻他的眉角，并不做声。

这一路跋涉，我已将今生今世托付于他。

我低头看锁骨间的小木牌，宛如前生。于是含笑，将之取下，小心收起。

我再度昏迷。

恍惚中听见大夫说，姑娘身体虚弱，内里紊乱。怀胎三月，一般不会害喜到这种地步。所以这一胎，怕是凶险。

我感觉可怕的乌云慢慢压下来。

我听见他低沉阴郁的声音：“一定要保她母子平安。一定。”

我伏在他怀里，疲惫地睁开眼，又倦懒地合眼。一滴眼泪滚落下来。

他柔声道，静娘，不要担心，不要害怕，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你会好起来。我们会一起生很多孩子。

我闭着眼，在黑暗中缓缓抚摸他的手背，他的胸膛，他的唇角，他的眉眼。那是我熟稔的棱角与温度。我感到心安。

层层笼罩的记忆忽然掀出一角。蓦然，我想起那年，同样也是在颠簸的马车上，我历尽艰难，守着腹中幼弱的婴孩。

那是思贤哥哥的孩子，那是我们在桑林里留下的孩子，那是我的光与明。

马车上都是被强行带去长安的姑娘。她们有的会唱好听的曲子，有的会弹琴，有的会吹笛，有的会弹箜篌，有的会跳舞。一日日的颠簸后，她们不再哭泣，而是开始絮絮聊天，并开始憧憬长安的明媚生活。

她们说，长安有望不到尽头的繁华街市，长安有数不清的王侯公子，长安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我并不在意她们的言语，只是一个人默默在侧，跟腹中的孩子说，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找到思贤哥哥。

我被抓到长安，思贤哥哥会担心么，会到处找我么，会一路来长安么？

会的，一定会的。我安慰自己，安慰孩子，我们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们来到了长安。

那时候，无论我用多么长的布带，亦无法捆住高高凸起的肚腹，使人看不出我怀有身孕。姑娘们惊恐地劝我，快将孩子取掉，越快越好。到了教坊，你怎么能怀着身孕！

我含笑不语，决不听从她们的建议。

幸而教坊内的人都知晓我制曲的天赋，待我尚好。

这时，听说，太乐府新上任了一位官员。他风流俊朗，他叫崔思贤，他从虞山来，他向朝廷奉上了自己将要婚娶的姑娘，那是一个有着制曲天才的姑娘。

我不相信，那决不是我的思贤哥哥。

我拖着沉重的身子，挣扎着找到崔府。府上门楣光耀。听说，这位崔公子，早就迎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许春棠。

我扑在门上，用力扣打门环。我要见他，我要见一见，那是不是我的思贤哥哥。我不相信，我决不相信。

但，他并没有出来见我。

崔府的家仆将我一顿痛打。

我的身体流淌出稀薄血液。我却依旧要伏在门前，一声声喊他的名字。万念俱灰，只是尚存一丝希望，那不是他，那不过是重名重姓。他不会这样对我，他不会这样对我做出深刻的背叛。他不会。

但，他始终没有出来见我。

家仆带着鄙夷的神色，将我拖得更远，摔在长安一条清冷的街里。

海棠花簌簌落了我满身。我枕着一头零乱枯槁的发，大哭。

我被人送回了宜春院。

那是一个年轻瘦削的少年，淡青长衣，广袖飘飞。他有深邃清澈的眼眸。那眼神叫我蓦然安静，又叫我悲痛大哭，心皱缩以至无法呼吸，疼得哽咽难平。

他轻轻抚过我的额，用忧伤清冷的声音说，不要哭了，不要伤心。我叫陈芜夜。

他为我弹琴。琴声清澈低回。我渐渐收住眼泪。

他说，我叫陈芜夜。

在宜春院住下，我沉默寡言，时常发呆。还好花房有一位性情温厚的婆婆，愿意静静陪伴我。

花房里有一种奇怪的植物，瘦长深翠的叶片，叶尖永远凝着一滴水，仿佛珠泪。

我问婆婆，这是什么草？

婆婆微笑，这是忘忧草。世间仅此一株，从此绝迹。

忘忧草。

后来的日子，我身体愈糟。几度昏迷。

有一双温柔的手，扶着我的肩，喂我喝一碗药。药汁沁凉，让我猝然之间，面临大片大片空旷与洁白。

我陷入长久的睡眠。

“静娘，怎么哭了？”

我醒过来，微笑。他沉声道，快要到了，你再忍一忍。我会把南诏最好的大夫找来，一定不用担心。

我轻轻摇头，我不是担心。我只是觉得累。

他眉宇隐隐一皱，你好好睡一觉，我在你身边。

我努力睁大眼，努力对他笑，不，不想睡。我怕我睡着了，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沮丧的话来，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但此刻，的确，筋疲力荆

他托起我的头，喂我喝一碗药。药汁中浸着一朵花。我将花瓣细细咀嚼，清香汁液冲淡了药的苦涩。

更多眼泪汩汩而出。

他不停地拭干我的泪。我竭尽全力记住他的眉眼与轮廓，再没有力量支撑。

于是，又昏死过去。

7．

冬天来临，我们终于抵达大理。

大理，是南诏的首都。

我意识涣散，极其虚弱。妊娠的苦楚叫我不堪忍受。好几次，好几次，我不能自抑，大哭着要大夫取走孩子。他亦大声说，我们不要孩子了。

但，我又瘫软，含泪徐徐道，不，不，一定要生下来。

我们相与枕藉，我们彼此安慰。

我被他搀扶着，穿过漫长的甬道，来到一间僻静的宫院。南诏宫殿多与唐宫相若，亦是飞檐翘角、亭台楼阁。

那宫院出奇冷清，我没有多管，只是兜头睡下。几个南诏装束的侍女悄然上前，欲服侍我沐浴更衣，被他用眼神制止。

“一路风尘劳顿，先让姑娘好生休息。”他留下话，大步出门。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多陪我片刻。我心里生出浅浅的怨。

心重重落地，我总算，平安抵达南诏。

睡得死去活来，人终于清醒。眩晕似乎减轻，竟感觉饿。强撑着起身，发现周围无人，于是自己下床，一步一步挪向屏风外的房间。

侍女们在。我轻声说，能不能倒碗茶来。她们面面相觑，并不行动。大概她们听不懂汉话吧。只有自己挣扎着去够茶壶。一不留神，看见了铜镜中的自己，于是大惊。

瘦黄枯槁的容颜，苍白皴裂的双唇，高高隆起的畸形的腹。我走近两步，再看，如何也不相信，这便是自己。我揉了揉发红的颧骨，那里已无一丝丰润。我用力抿住唇，狠狠咬下去，再松开，发紫的唇勉强泛起几缕樱桃色。

我将铜镜一把扣倒，颓然转身。侍女们奇怪地望着我，眼底，甚至有几丝讥讽。

茶水是凉的，且有一股怪异的气息。我咕咚咕咚灌下去几杯，想好好洗个澡。但打开衣橱，却是清一色的南诏装束。

我找出一柄木梳，勉强梳顺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决定去找他。

侍女们却将我拦祝她们说着我听不懂的南诏话，大概是大王子吩咐了，姑娘哪里都不能去。

我心一点点凉下去。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千里迢迢带来南诏，却不来见我，连门也不让我出。

我恶向胆边生，加之腹中胎儿闹腾不已，火气愈盛，用力拨开她们的手，冷冷一望，决然出门。

而迎面，便是他。

他将我一把揽住，急道：“醒了么？怎么到处乱走？”

内心委屈，泪水含在眼中：“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把我一个人丢下来，我还以为你从此不再来见我了１

他小心地扶我往回走：“静娘，不要操心了。是我不好。刚刚觐见父王，忙着商讨一些事。”

我还是委屈，语气很冲：“那么是攻唐之事了？”

他沉吟，又点头。

我急道：“为什么？难道彼此不能和平相处？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

他唇边的笑意已然收起：“静娘，我说过，两国之间，从来没有退让与妥协，只有弱肉强食，只有你死我活。我们必须为尊严而战。”

尊严。我突然觉得他的神情那么陌生，陌生得让我心蓦然一空。我喃喃：“大公子，你说过，要和我过桃源般的安静生活，不要这些戾气与杀戮……”

“傻瓜。”他笑了，“我们先回屋吧，别把你冻坏了。”

总算有一丝温情。我满足地依靠在他怀里。

“这茶，怎么是凉的？”他碰了碰茶壶，突然问我。而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几个年轻的南诏侍女。我看见侍女们脸色刹那煞白，战战兢兢跪地。他转而跟侍女们说了几句南诏话。我心头一口恶气也消了大半，含怨笑道：“她们听不懂汉话，也说不来汉话，我连碗茶都喝不到。”

他转向我，宠溺地微笑：“让你受苦了。以后不会了。”

我眼泪又涌出来：“你看我，现在已经没有人形……”

“乱讲。”他刮我鼻子，伸手抚摸我的肚腹，调皮地将耳朵贴上去，“嘿，让我来听一听，他会不会叫爹？”

我在一旁捏着嗓子说，爹，爹，我叫你，你听得见吗？

他笑了，握紧我的双手，眼里含着温默。

也就是这时，我看见他向门边垂手侍立的阮白使了一个眼色。四个侍女全都跟阮白走了。

我在床榻边，他喂我喝冰糖莲子粥。清冷的屋内缱绻盈盈。此时，却听见阮白在门外沉声禀报：“芷兰宫侍女伺候苏姑娘不得力，已斩。”

我大骇，透过屏风，竟清清楚楚看到阮白身后跟着的四个仆人，每人手里都用托盘盛着一颗血淋淋的头！

眩晕与惊恐叫我刹那窒息。

耳听得他淡淡说：“知道了。带下去吧。不要吓到姑娘。”

我伏在他怀里呕吐起来。我一用力，即感觉身下有温润液体流淌而出。腥甜气息四下弥漫。

那种绝望，恰如一双大手，用力攫住我的咽喉。我高高仰起头，盛起眼眶中的泪水：“大公子……不行了１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我心中倏然一痛，凌厉的绝望艰涩地划过全身。

身体在下坠，我被推往无限的深渊。在清醒意识存在的最后一缕光亮中，我记住了他贯穿于眉目的彻骨伤痛。

他在担心我，他在疼，他在难受。

竟是快意淋漓的满足。

8．

凌晨的时候，我醒过来。神志竟出奇清晰。我含笑，欲起身，却被他扶住，又小心地将被角掖好。

我不敢问，亦不愿问。只是轻轻说，大公子，我饿了。

屏风外跪着大片的人。四个着汉服的少女跪在屏风边。室中充满中药的苦涩气息。

他亦微笑，点头问，想吃什么？

我轻轻摩挲着他手掌里细细的纹路，我想吃白果鸡丝粥。

他向侍女们望了一眼，她们其中的两个轻手轻脚起身，绕过屏风下去准备了。

我在被窝里挪了挪身子，却发现力不从心，自己依旧躺在原处。

身体，被掏空一般的恐惧。

侍女们奉上热腾腾的粥，他亲自接过，抱我在怀中，用锦被包裹起我，小口小口喂我。

才吃一口，即被猝然弥漫的怆然哽祝大滴泪水从眼角滚落，我攥紧他的腕，用很小很轻的声音问他，孩子呢，我们的孩子，还在吗？

不在了。其实我是知道的。当我昏厥的那一刻，当我醒来的那一刻，我都清楚地意识到，孩子不在了。只是存着那一丝稀薄幻念，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我听见他缓缓安慰说：“不要难过。将身子养好了最是要紧。以后，我们还可以生很多孩子。”

我很乖地微笑：“嗯，我不难过。”而话未落音，却听见身体内部发出裂帛般的哭泣，泣不成声。

在随后而来的眩晕与心痛中，我又渐渐平静。

耳边是婆婆的话：“静儿，如果你被抛至荒野，如果你身处绝境，请一定要记住，不要放弃，不要绝望。”

我还没有在荒野，我还没有在绝境，所以，我不会放弃，不会绝望。

哭累了，我枕着他的手臂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努力让自己开朗起来，努力让自己高兴起来。有时候会跟侍女们絮絮聊天。她们都是蜀中来的姑娘，在战乱中被掳至南诏。我给她们取名，薰衣，迷迭，蘼芜，薄荷，都是香草。

南诏的春来的很早。芷兰宫内开满鲜花。我把有些倾斜的铜镜摆正，镜子里的人影已没有冬天时的憔悴。镜子旁盛开着一盆凤尾花。我抿一抿鬓角，发现自己眉目清净，比从前更多一分沉着。真好。

而就在这时，那沉稳的脚步已渐渐近了。只可能是他的脚步，我已经感觉到。

我含笑绾起发髻，欠身坐在妆台畔，从镜子里盯住屏风后的过道。安心顺命，如胎儿在母亲子宫里那般神定气闲。

果然，我听见他的声音：“静娘，今天好些了么？”

这熟悉的声音。

我心蓦然慌乱，又蓦然沉落。我把鬓角散乱的头发轻轻拢好，对着镜子里的他笑了。晨光明媚，在镜子的映照出温馨的氛围。

我背过身，抬头望他。

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这里仿佛就是虞山的家了，那我早已失去的家。妆台像，桌椅像，连这盆花都像。

只是面前的男子，不再是记忆里混乱模糊的影象，那个纠缠着几欲让我绝望的影象，衣冠鲜丽，眉眼缱绻。

面前，是南诏的大王子，凤迦异。黧黑红润的肤色。高耸的鼻梁，明亮的眼睛，浓重的眉。瞳仁的光泽像火焰一样炽热灼人。

侍女们端上两盏新沏的茶，我与他在花梨木桌边对坐。

“很久没有听你奏新曲了。”他端起茶盏，笑道。

我轻轻起身，抱过琵琶。才拨了两个音，却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虚弱。不由悲从中来：“大公子－…”

“是我不好，不该叫你劳心奏曲。”他急忙拿下琵琶，将我一把揽住，“静娘，似乎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好好说一说话了。”

我依靠在他怀中，徐徐叹气。

我要薰衣拿来纸笔，写下一句诗：一更更，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我知这句诗是后来的韦庄所做，所以暂且借来一用。

他扳过我的身子，一把搂住：“静娘，这些天，是我冷落你了。”

我低语道：“没有，没有。”

“静娘，我就要立你为王妃，你再等一等１他急切而热烈地说，“你不要担心，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我摇头：“我并不在乎王妃的封号，我只在乎你，可以与我安静度日。”

他一顿。而后温言劝慰：“会的。我会与你安静度日，不管尘世纷扰。我也会立你为王妃，我唯一的深爱的王妃。”

他张开双臂，我放下矜持，与他紧紧拥抱。

而拥抱得愈紧，却愈感到一种莫名的哀伤与惘然。

似乎，他一直有什么事，在隐瞒着我。

春日的阳光静静铺满宫院的每一个角落。海棠花开得正盛。

至德元年，即天宝十五年，李亨在灵武即位，史称唐肃宗。

至德二年，南诏又进攻唐境，再破越嶲，唐都督被擒，唐兵全部被掳。南诏两次取胜，大立声威，西服寻甸、裸形诸族，南败骠国，俨然成为西南强国。

长相思

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

1．

听侍女蘼芜说，南诏攻唐时，曾从四川、贵州掳来大批工匠到大理修建宫院。所以南诏宫内的木雕美仑美奂，精致无双。

“奴婢的爹爹也是其中的一个。”蘼芜眼神一灰，“不过他已经死了，是累死的。”

“姑娘是从唐宫来的么？”薄荷小心地问，“奴婢也是听宫里其他人说的。”

我点头。

“听说姑娘从前是长安最有名的制曲娘子呢。”迷迭笑吟吟道。

制曲娘子。我一哂，仿佛都是前生的事了。

薰衣端来银耳汤：“姑娘趁热喝吧。”

这四个汉族姑娘与我甚是亲厚，没外人时我也不讲究太多规矩，只和她们姐妹相称。她们断然不敢，神色大异。我突然想起那四个盛在托盘里的血淋淋的人头，心一紧，知道她们处境不易，于是也不再提。

这日黄昏，百无聊赖，我在宫中侍弄花草。

眼角余光瞥见了薰衣，她在帘子边迟疑不定，似乎有话要跟我讲。

我含笑转身，扶一扶发髻：“有什么事么？”

她吓了一跳，眼神游离。我虽是不安，但也沉得住气，只淡淡说：“有什么事直说便是，这里没有外人，不要担心。”

她扑通一声跪地，惨然道：“姑娘，南诏王要为大王子封的王妃，是吐蕃来的木雅公主１

手中的竹制水勺哐当坠地，水簌簌洒满我的松花色裙裾。我一时恍惚，只觉丝丝疼痛漫上额头。那么疼，那么疼。

“姑娘，奴婢也是听其他人说的，请姑娘早作筹谋吧１薰衣凄声道，“那位木雅公主，这会子怕是已经到南诏了。姑娘没听见芷兰宫外热闹非凡么……”

我倒出奇安静起来，缓缓弯腰，拣起竹勺子，继续舀水，继续浇花。而手一抖，一勺子水全部洒出。

便是强作镇定亦无法驱散心头的震惊与悲楚。我微笑转身，一步步挪回房内，终于无力支持，颓然坐下。

我听见他的脚步，一如既往的的笃定。

我依旧怀着企望，薰衣是听错了，薰衣说的都是假的。于是微笑着迎他。但他，却潦草地避开我的眼神。

心一点点僵硬起来。我扶住桌角，一字一顿地问他：“是不是，你要迎娶木雅公主了。”

“是。”他丝毫没有隐瞒，抬眼望我，“再过数日，木雅即至南诏。”

“你……回南诏之前，就知道了，是么。”我冷笑，“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来这里，为什么，还要……”我掩了口，潸然难耐。

“父王命我回南诏，的确是要我尽快迎娶吐蕃的木雅公主。静娘，但是，请你相信，我是真心爱你。我也一定会封你为妃，一定。”他上前抓住我的手，“但是静娘，请你等一等。与吐蕃联姻，非是我愿。只是为联合吐蕃的赤松德赞，如此可以扩充南诏的势力，攻取唐土，及早立下千古伟业。到那时，我们南诏力量雄厚，自可与吐蕃断开关系。彼时，千百个木雅公主，都不及静娘你一人！所以静娘，请你等一等……”

窗外宫殿的棱角在暮霞的背景上渐渐变成深色的剪影，寂静的宫院透出无法言喻的忧郁和惆怅。

我的轻笑打断了他的言辞。

真相大白。

“大公子，你舍不下她，亦舍不下我。迎娶她，是为谋取权益。留下我，是为一段温情。你要我等到你领土扩张、国力强盛之日，你要我等到你与吐蕃互相断绝关系之日，你要我等，一直等，对么？”我清晰且缓然地说，“不用了。大公子，你将我藏在芷兰宫，又是以什么名义呢。我又算是什么。大公子，向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比我更加清楚。”

我停了停，再抬头望他，望他的眉眼与轮廓，仿佛消耗了毕生的气力：“大公子，你一定，一定要等立下你的千古伟业，才能与我在一起么？”

“我在长安的屈辱与压抑，永生不忘。一种仇恨，必须以另一中仇恨来填平。”他几乎咬牙切齿。

“你不要让仇恨添满心间，好不好……”我言语已然虚弱，却依旧不死心，以为一切可以转圜。

“不可以１他瞳仁里跳跃着复杂纠缠的光芒，“如果我要你，忘记崔思贤带给你的屈辱与不幸呢？你愿意忘记这些仇恨吗？”

我大惊，原来，原来他竟是知道的。他是怎么知道，他是为什么要知道，我已不愿追究。只听得心轰然碎去。却还要强撑住最后一丝平静：“我会忘记。因为仇恨只能让人痛苦。一个心中装满仇恨的人永远不会幸福。”

“我没有你这样宽容。”他眼中寒光一闪，“从小父王就告诉我，尊严比性命更加重要。”

“所以静娘，我要委屈你，先在宫中做我的制曲娘子，名号，迟早必会给你。这是我的承诺。”他扶紧我的肩。

我怆然，含笑拂开他的手，仿佛掸去一粒尘。而心，为什么，偏偏要疼得透不过气来。

“大公子，我想再问您一次，如果要您选择，您是愿意要我，还是要江山与权利？”话甫一出口，我既失笑，怎么可以这样不知天高地厚，问出如此卑贱无耻的问题。我为自己感到羞耻。

“我都要。”他突然用力将我推到墙边，一路撞翻了琉璃架与檀木灯，还叮叮当当砸碎了好几枚玉盏。他不顾一切地吻我，从眉眼，一直到唇边。他扯开我束裙的丝绦，掀开我的衣襟。

心软，却只在那一瞬。

我听见自己用无比坚定的声音说：“大公子，我不愿意。”

2．

我跪在他脚下，静静告诉他，我要离开这里。我不愿意在这里做制曲娘子。

我看见他的身子微微一晃。

但他是骄傲的，我知道。他没有看我一眼，便准许道，可以。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连一句寒暄与客套都没有。我在心里冷笑。人情薄凉，生也无味了罢。而，终究是不甘，不愿，不忍。想猝然大哭，想大声责难，想抓着他的袍襟撒娇。却，一件也做不出来。毕竟是不能，不敢，不屑。

到头来，只是淡淡一句，那么，请大公子成全。

我看见他的玄色袍襟略微一颤。

“你起来吧。”他伸手扶我，我没有拒绝，亦没有看他。

“我在长安近十年，遇见太多事。而只有你的琴音，让我一次次安心。所以，我开始注意你，开始接近你，开始喜欢上你。”他温柔一笑，“现在，你是不是在恨我。”

我怔了怔，低喃：“是的。我恨你。”

“我一直想带你回南诏，跟你过平安无扰的生活，纵马四方，享尽风花雪月的缱绻，不让你受半分委屈。但是现在，我还没有做到。你也不愿意再等。”他眉心一攒，缓缓笑了，“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在身边，我会觉得我做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我掩着几分凄惶，决然道：“普天之下，比我貌美聪慧者多矣。公子不必费心。”

“你当真……不能原谅我么。”我看见他握紧的拳蓦然一松，仿佛是抽去了全部精神。又见他眼中似有流光一闪而过。

我狠心，点头。

而又仿佛是赌气，在拿他对我的情分做最后一拼。终于输得遍体鳞伤。他只是疲惫地说：“是我太过自私。既然无法挽留，以后，你一定珍重。”

我内心惊痛，却还是要强硬到底，将一直贴身佩带的曼荼罗香包冷冷交还于他：“大公子，如此我也没有留着它的必要了。”

他一丝表情也无，默默收起香包。

我痴痴凝视他半晌。忽而艰难开口：“大公子，你身体有旧疾，那时在成都未曾好好调理……以后，一定要自己保重。”

我无力地站直身子，看见他的瞳仁里，掠过一丝绝望。我看到了，他心中定亦有不忍的。然后，又见他的眼神逐渐枯萎、冻结，直至凛冽如霜。

我目不斜视，向他行礼。那是汉家女子的敛衽礼。

他怔了一怔，亦回以汉礼。

而后对门外的阮白一字一顿吩咐：“请好生安排苏姑娘离宫。”

铜镜内，我面目清冷，看不出一丝悲喜。

我收拢一头青丝，梳成一对螺髻，簪几朵青色绢花，斜飞一枚玉簪。又将余发垂至胸前。

再换上淡青上襦，系好玉色海棠纹双层罗裙，月白色刺绣压裙。我对着铜镜细细理妆，不留一丝瑕疵。

末了，贴花钿，点额黄，涂胭脂。

一时恍惚，仿佛是多年以前，我怀着羞涩与绮念，在闺阁中默默等待思贤哥哥的来临。

仿佛是那年，在长安的街道，抱着大束薰衣草，蓦然被大公子的白马惊祝

仿佛，仿佛。

我想再见一见他。但是听见阮白在帘外禀告说，大公子正在宫中迎接木雅公主，并不能脱身。

于是微笑，一步一步，极尽端庄，离开。

一辆简陋的马车带着我从偏门离开南诏的宫院。

车轮辘辘。我听见帘外人声鼎沸，人人都在讨论那位美丽高贵的木雅公主。她的大队送亲车马已抵达大理。她坐在金丝织锦琉璃车内，笑靥如花，明艳不可方物。

我抱住琵琶，轻轻笑了。淡妆之下的容颜，遽然老去。

他会开辟伟业奇功，他会与这位公主天长地久，他会很快忘记我。

我双手合十，默默祷祝。

马车出大理城的那一瞬，我透过车帘看见了外面湛蓝的天，洁白的云，木雕宫宇的轮廓，青石长街的玲珑。

终于无法自抑，将脸贴紧琵琶，我最后的亲人，凭借剩余不多的全部气力，大声哭泣。

3．

马车一直走了许多天。

阮白在车外勤勤恳恳问我，姑娘到底想去哪里？

我动了动嘴唇，轻轻说，那么，就去虞山吧。

阮白说，姑娘在怨大公子么。

我很诚实地点头，怨的。

阮白叹息，不再多言。

一路上，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拖儿挈女，无家可归。战乱中的唐土，哀鸿遍野。

这条路，是我来南诏时的路，亦是我离南诏时的路。一来一回，其间心境，却判若天渊。我不敢回忆来时路上的种种温情与缱绻，而那一切已变得毫不真实，仿佛，水月镜花。

夜来时，我们在驿馆停留。我认得，是那个开满缅桂花的驿馆。阮白见我神色凄伤，低声劝告：“姑娘不要伤感，大公子……”

“不要再提他了。”我做出不在乎的样子，而心头钝痛却无法掩饰。阮白是聪明人，点头道：“一切但听姑娘吩咐。”

我却又兀自微笑：“他身子虽然一向硬朗，但旧疾不曾调理好，你以后要当心。”

他点头，默然退出。

我终于累了，在缅桂花的馥郁清香中黯然落泪。就这样一直哭泣，起先还压抑着哭声。后来，这恸哭惊动了所有随行的人。

有烤山鸡的香。泪眼朦胧中，看见阮白用芭蕉叶子盛着半只山鸡过来。我摇头不要。他坚持：“一路劳顿，这一带湿气瘴气皆重，你需得保重自己。”

我轻叹，眼神恍惚：“谢谢你。”

他将山鸡放下，用利刀将之切成小片，又默然离开。

嗯，山鸡的味道并不坏。

车愈往北面行，愈见得四时之景变化分明。

阮白寡言少语，行动间却处处关照我。我亦可从中窥得大王子残存的一点情分。他定是跟阮白吩咐过的吧，要他将我安置妥当。

心中纵然有怨与恨，到头来，毋宁说是对他的爱与痴。

马车一路过乌蒙、大庾岭、广信、巴陵、汉皋，东去北上，已近虞山。

偶尔，车在一片安宁的湖山间驶过，阮白总是要停下车，建议我下来走一走。起先我没有心情。后来，也就不忍拂他的好意。

“还有多久能到虞山呢？”我揪了湖边一株青草，在指间细细玩弄。

“不久便要到了。”阮白笑，“姑娘从前是虞山人？”

我看他一眼：“不是你们大公子将我调查得很清楚么。”

阮白面露歉疚：“对不起。那时候，大公子欲与姑娘接近，是我从中干涉，将姑娘的身世背景查明后，方由大公子与姑娘相识交往。”

我微笑：“难为你如此忠心。”

阮白亦笑：“当初对姑娘多有冒犯。不过姑娘的确是大公子在长安最大的慰藉。”

“说这些，已无意义。”我坚决斩断他的话头，风掀起我素色襦裙的一角。

我起身欲走。阮白突然叫住我。

“姑娘，大公子待你……确有一番苦衷。希望姑娘可以体谅。”

我掠一掠额发，整一整裙带，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不过如此而已，谈不上体谅不体谅。我想他也不会将这件事挂与心上罢。你不用担心。”

“姑娘１阮白又道，“我并非只为大公子担心。更是……为姑娘担心。”

多久了，未曾听过这样的温情言语。哪怕是作假也好，哪怕是敷衍也好，毕竟是暖了暖我僵硬冰凉的心。

我含笑不语，回到马车中。

“姑娘，在长安，大公子最喜欢悄悄立在宜春院外，静静听你的曲子。”阮白在车帘外道。

我心微微一动，抱起琵琶轻拢慢捻。心事平复许多，竟不再有锥心之痛。

婆婆说得对，无论在怎样的景况下，都不要心怀仇恨。

4．

冬天来临时，我们到了虞山。

隐约记得，苏家府邸原先就在虞山脚下、尚湖之畔。

而阮白打听了一大转，都没有消息。

爹爹早已去世，苏家亦早不存在。

那么，那么崔家呢？

阮白回来说，虞山的确有一富户崔氏，但早在一些年前迁居长安。崔氏公子也在长安发迹，官位甚高。

我微微一笑，仿佛在听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阮白为我买下一间安静的院落，又为我买了几个丫鬟。

阮白要走了。临行前，我做了一桌清淡菜肴。

“姑娘今后好自珍重。”他满了一盏酒，一饮而荆

我藏着心酸，亦举杯，干尽杯中酒。

他又斟了一盏酒，仰首饮干。

“这杯酒为何而干？”我笑问。

他沉吟：“为姑娘的琴声。”

我噗嗤笑了，眼泪又要落下。阮白淡淡一笑：“惟有内心澹泊清净，才可奏出那样的琴音。”

他踯躅，转而是推心置腹的坚定：“姑娘，你不必将事事强忍在心中，若有不平或者悲伤，却不发泄，而是郁结其中，那么反而徒添病症。”

我凄楚一笑。发泄，我又到何处发泄。

他眉宇凝结，旋即缓缓化开，喟然一叹：“姑娘，你与大王子，都是倔强之人。可记得那年在蜀中暂居，他在病中，却碍着面子，情怯着不敢叫你过去。而你，何尝不是情怯。到如今……”

“不要说了，没有意思。”我生生灌下一杯酒，勉强而笑，“阮白，可如果有来生，我还是宁愿，再遇见他一次。再疼，再痛，都不要紧。”

“姑娘，你愿不愿意等着，等到大王子对你实现诺言的那一日。他，一定会来接你走，一定。”

阮白的话，我怎么没想过，我想过许多次。我甚至还幻想，在这回虞山的路上，他会策马赶来，接我回去……但是，没有意思了。我眼中莹莹，摇头笑道：“多谢你费心。恐怕现在，他已将我忘记了吧。”

他还要再说什么。我以眼神制止。

什么都不要说了。

就这样四目相对，他似乎要离我跟近一些，似乎要安慰我什么。我亦仿佛还有什么交代，想暂把他做最后的依靠与寄托。

但，我还是先调开目光，徐徐起身，命丫鬟掌灯回房，又命丫鬟收拾残宴，再命丫鬟安顿阮先生就寝。

新居疏朗宁静，庭院内盛满深冬的清澈月光。我披衣立于窗边，看窗外腊梅朵朵绽放，冷香沁人。

丫鬟小声催了几次，要我歇息。

孤眠难耐，梦醒交接，折腾到天明。丫鬟过来说，阮先生已赶早启程。因为怕惊扰姑娘歇息，便不曾通报。

“他可曾有什么东西留下。”

丫鬟将一只锦囊奉上：“阮先生要奴婢将这个交给姑娘，说要姑娘务必收好，来日再见也算是个凭据。”

我打开看。

其实早有预感，而心头还是蓦地一震。

是那只绣了曼荼罗的香包。里面，还盛着旧年未曾播下的薰衣草花种。

心略是一舒，疲惫不堪。

5．

日子便这样过下去了。

我用阮白留下的银子开了一家花坊。时至今日，我已将属于静娘的全部记忆找回，那些丰盛的悲伤的疼痛的甜美的记忆。

昔日时常发作的头疼已渐渐退去，不再纠缠我。

时光变得无限迅疾，且无限透明。

我以为我就可以这样平静安然地了断余生。

干元二年的三月，外面依旧兵荒马乱。我坐船去广陵送花。

江水湍急，白鸟乱飞。我与贴身丫鬟皆作男子装束。

入夜，船行渐缓。船家点了一盏盏红色灯笼。灯光映在江水里，出奇冷清。涟漪微漾，无垠江面愈衬得船身渺校

江风萧瑟，丫鬟扯一扯我的衣袖，要我回舱歇息。

而，却在这一刻，我听见了琴声。

我刹那怔在原处，手紧紧抚着胸口，压住狂乱跳动的心。那琴声低回抑扬，凄恻缠绵，且又隐忍清冽。身子随船身狠狠一晃，几乎站立不稳。这一瞬，悲喜交加，却硬要强抑着激动，用最平和的语气告诉丫鬟，你先回舱吧，我要去见一位故人。

灯笼的暖然光线化开了暗夜的沉寂与阴森。我在过道内徐徐行走，终于，找到了琴声的来处。船尾一间小小的屋子，幽静的烛火浸漫出窗纸。

待他一曲终了，我轻轻扣门，复又轻问：“是你吗，芜夜。”

是他。

门内的脚步渐渐靠近。门吱呀一声打开。四周一片静默，便这样刹那相逢。心中只是轰然一声，许久，彼此连一句话也没有。

“进来吧。”他微笑，盲去的双目静静闭拢。

他摸索着又点亮几盏灯。室中顿时豁亮许多。我见他眉目间依旧清净内敛，看不透悲欢。而菱花镜中的我，却在风华正茂的年岁遽然老去。幸而，他并看不见我。想着，酸楚中亦泛起一丝安慰。

我唤来丫鬟，要她们准备小桌酒菜。这一夜，必是难以入眠。

芜夜温和地说：“那年乱军入长安，宫人四散流离。我也未曾想过，今生彼此还会有再见的一天。”

我泫然，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但此一时彼一时，一切都不知从何说起，到嘴边也只是平淡的一句问候：“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我原本在长安滞留。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后来闻说宫中有一位制曲娘子被南诏国大王子带走了。我想那必是你无疑。既然你有了着落，我也略微安心。长安一片混乱，我就一路流落到江南来。这一次去广陵，不过是为散心。没想到机缘巧合，我们竟然遇见了。”他娓娓述说，眉目间衔着温情，“你这些年，可好？”

“我，一切还好。”

他不再多问。烛火明灭中，我顺理成章倚入他怀中。久久，久久，不愿起身。而他亦懂得我的意思，在万劫不复的黑暗里给予我光明与温暖，与我双手交握，与我彻夜相伴。

“你这样瘦了。”锦被下，他轻道，难以掩藏的心疼。

我悲恸，低声饮泣。他将我搂得极紧，紧到窒息，紧到要将一切苦难与悲伤抛之脑后。仿佛很久了，我们都在等着这一刻的鱼水交欢。虽然，每一份缠绵都是苦涩，每一丝缱绻都是惘然。

“芜夜，我记起了从前全部的事。我记起来，你给我喝忘忧草熬成的汤药。但，现在，一切又回来了。”

世界何其广阔，而此夜，只有这艘船，只有这张床，只有这个人，是完全属于我。我伏在他怀里，在哭泣中睡去。

6．

我将虞山的宅院卖去，同芜夜一起迁居广陵。因为广陵有长长的花街，广陵有更闲散安静的生活。

我遣散了丫鬟，让她们各自安顿。而乱世之中，她们也不知自己何去何从。于是都留下来陪我种花。

我和芜夜住到了一起。

我们在广陵买了一处新院子。院子里花树繁茂，流水潺潺。庭院的角落，有大片茂密的紫藤花架。花架下摆着干净的桌椅。木格窗开着，我的琵琶与他的古琴相与偎依。

我将卧室收拾出来，买了大块新棉布，洗干净，缝成床单和被褥。并买来新棉花，做了好几床柔软温香的被子。我把被子抱到芜夜怀里：“你摸一摸，舒服吗？”

芜夜清瘦的脸上泛出微笑，他点点头。

次年春天，新辟的花坊里已暗香盈盈。我学着婆婆，用青竹管从城外引来活水，浇灌花木。苏家花坊的名气亦渐渐传出去。

我将曼荼罗香包中剩下的薰衣草种子尽数播撒，又把这只香包深埋于园内，算是了结一段过去。做完这一切，心霍地被挖去一块，并不感到十分的疼，飕飕凉意却四下蔓延。

园中的薰衣草一年比一年茂盛。每年六七月间，花香浸染了整条花街。纷至沓来的脚步惊扰了花坊的宁静。而我们的日子却过得愈来愈丰润。

闲时，芜夜会熬制一些薰衣草香油。那凝结的香气宛如碧玉，精致无双，似乎伸手一掬，便可在怀。晨起梳妆，在鬓角抿一点香油，顿觉光华流转，于是欢喜地唤他来。而又自悔失言。他已含笑过来，扶住我的肩：“没有关系。我闻得见。我也看得见。”

是么，你看得见。看得见我这昔时枯槁的模样，正缓缓滋润。看得见我眉眼间正缓缓溢出欢喜与安然。

这一日，灵感几欲枯竭的我，却作成了新曲《》。与芜夜操演半日，即配合得水乳交融。我不能自持，伏倒在他怀中，泪湿衣襟。

四年后，肃宗患病，数月不能上朝。四月，玄宗病逝。不久，张皇后欲发起政变夺权，被宦臣李辅国发觉，诛之。肃宗因受惊而病情陡然转重，又无人过问，当天就死于长生殿。肃宗长子李豫被拥立为帝，是为代宗。这一年，即是宝应元年。宝应元年十月，史朝义部将李宝臣、李怀仙、田承嗣等率部相继向唐军投降。次年正月，史朝义在众叛亲离的情况下上吊自杀，自此，唐朝完全平定了延续七年零三个月的安史之乱。

我并不关心政治，但安史之乱的结束，无论如何也叫人松了一口气。但明显可以感到，盛唐风华早已不再。民生凋敝，国力衰微。

大历元年冬，我抱了一束晒干的薰衣草回家。

刚迈步进门，蓦然见到梅树下立着一位青衫男人。我怔住，花束险些落地。

那是阮白。

我心里闪过一丝慌乱，蓦然想起多年前，阮白说过，姑娘，你愿不愿意等着，等到大王子对你实现诺言的那一日。他，一定会来接你走，一定。

难道，他要来兑现诺言了么。

但，但，我分明看见，阮白束发的冠巾，是一簇刺目的白。他眉目间，亦是刺目的悲凉。我心一惊，继而是更大的绝望与震惊。

“去年，南诏王命大王子筑拓东城，又命他以南诏副王的身份坐镇东部，设鄯阐府，意欲传之王位。但……去年冬天，大王子在从昆明回大理的路上，旧疾复发，未抵宫中，便去了。”阮白缓然道，“我一直陪在大公子身边，他留下一句话给你。”

我早已泪眼凄迷，扶住梅树枝干，勉强直立。

“大公子说，他无法实现对你的诺言了。如果可以重新来过，他愿意放下一切，与你纵马四方，不离不弃。”

我大恸，哽咽，浑身颤抖，摇摇欲坠。

“姑娘，请节哀。”阮白虚虚搀扶住我，“姑娘保重自己，大王子便十分欣慰。”

阮白没有喝一口茶便匆匆告辞。

“路途千里，先生也歇一歇再走。”我含泪挽留。

“只为过来跟姑娘通报一声。如此，大王子便没有牵念，可以瞑目了。”阮白眼神凄恻。

我将怀中一束薰衣草交给他。他知我意：“姑娘放心，定会奉到大王子坟上。他也知道，姑娘去看过他了。”

阮白的车马行出去好远，我早已看不见。

而依旧呆立原地，怔忡不语，直到失去知觉，颓然昏倒。在梦里，我又看见了他。黧黑红润的肤色。高耸的鼻梁，明亮的眼睛，浓重的眉。瞳仁的光泽像火焰一样炽热灼人。大王子，凤迦异。

突然后悔起来，如果当初我可以听他的话，放下骄傲，留在芷兰宫，静静陪他，直到他完成夙愿，成就伟业。他是不是可以过得开心一点，是不是可以少一点遗憾。

我感到泪水从眼角滚落。

人生经不起假设。如果要偿还他的情分，那么，只有等到下一世了。

7．

春天，芜夜忽然叫我入房。他推给我一只竹匣。

我认得，竹匣里，盛满他多年来写给良卿的信。

“这些信，不必留着了。”他微笑，“我与你在一起，良卿会很高兴。”我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

竹匣被埋在薰衣草花田里，和那只曼荼罗香包埋在一起。都是我们各自纠缠的往事。

我顿了顿，忽然又想起那枚早被收好的小木牌，于是从贴身里衣中取出。熟糯的转角，百年好合。如今，这木牌亦了无意义，不如一起埋了吧。

车轮辘辘，我定睛一望，面前躺的，竟是他。

“大公子－…”我戚戚然伸出手抚他的额，“你好点儿了么。”

他摩挲着我的手：“我很好的。等我们回宫，我就立你为妃。”

我怔了怔，轻声笑道：“不要紧，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无论是什么身份，都不要紧。”

他疲倦地合上眼：“静娘，能不能再为我弹一曲《青梅》。在长安时，我最爱你那支曲子。”

我忙抱过琵琶，方弹了两个音，却听得“铮”一声，弦竟断了。我神色大异，凄声唤他。

他微微睁开眼：“没有关系。静娘，这里离大理远么？”

“不远了，阮白说，再走两日，便要到了。你闻见外面雕梅的香气了么？谁家又要嫁女儿了呢。”我絮絮叨叨，握紧他的手，他的手那么凉。

他又闭上眼，唇边是一丝微笑：“雕梅，我闻见了。那么香。”

突然，一方丝绢缓缓落地，我拣起来看，上面绣了一首诗：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字迹清秀，提捺宛转。

那么熟悉的一首诗。

而再抬头，哪里有马车，哪里有大公子，哪里有丝绢。不过是广陵新居的花坊，春鸟啼啭，惹人无端烦闷。

怅然一笑，竟然还能梦见他呵。

怔忡着起身，徐徐引袖，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凝眸回首，望见坊中的薰衣草，又生出大片嫩枝。

忽地，有人拉动花坊外的花铃。随行的丫鬟绕过盆景禀告，姑娘，有一位韦先生来见。

“韦先生？”我沉吟，心一动。

“是我，静娘。”门外立着的，竟是韦青。

多年不见，他老得太快，已不是当初出席芙蓉园酒宴的大将军了。他一袭青衫，鬓发潦草，襟前沾着酒渍。眉梢眼角是宿醉后的浮肿与倦懒。

“老远闻到薰衣草的香，于是想必定会是你。过来一瞧，果然。”他微笑，“虽说人生聚散飘零苦，但，人生又是何处不相逢。”

我敛衽行礼，不觉百感交集。

“只是至今心怀歉疚，还不曾打听到和子姑娘的下落。”他眼神一灰，“听说江南一带的歌船画舫有位名动四方的歌人，善唱《水调》，其音裂石穿空。我想，或许是她。但找了一路，依旧不曾有结果。”

“这倒辜负了当初你对我的嘱托。”他微微一笑。

难为他还记得。我亦微笑：“不要自责，乱世之中，连自保都难，何况当初随口一句托付。若韦将军不弃，不妨到舍下小坐，那里，还有一位故人。”

“姑娘说笑了，如今，哪里还是什么将军呵。直呼姓名就好。”他朗声而笑，但笑声中毕竟衔着一丝酸涩与苦楚。

“韦先生。”我抿唇一笑，随手掐了一朵石竹花细细把玩，“如今不要叫我姑娘了，叫我……陈夫人就好。”

7．

韦青从长安漂泊到广陵，居无定所。我们故人重逢，自有许多感慨，把盏叙旧间，倒也将人世诸般沧桑品出一二。前朝的繁盛风华与傲岸风姿，而今皆不复存在，惹人唏嘘。

“真想不到，你们二位如今可以白首相伴，琴瑟和鸣。”韦青作揖道，“未赶得上你们的喜酒，在这里补祝了。”

芜夜微笑。我望他一眼，抿嘴笑道：“多亏了他的琴音，我才找到了他。不过是上天眷顾，机缘巧合。”

韦青大笑，斟满一杯酒：“芜夜，这杯我敬你！苏姑娘……啊，不，陈夫人，陈嫂子！也敬你一杯１

我展颜，饮干杯中酒。

这日，我们三人，皆大醉不起。

从此，韦青也搬到花街住下，与我家靠得不远。于是彼此也有了照应，闲时来叙，并不孤单。

寻找和子，成为他生活的全部目标。

暮春，花坊的莲花已然微绽。歌船的小伙计在花坊外候着鲜花。我衣袖高挽，里里外外忙碌。芜夜要插手，我忙将他扶到一边：“相公！你就不要动啦，仔细碰倒花盆。”

他乖乖不动，却心明手快拍拍我的后背：“若我眼睛看得见，就不会让你这般操劳。真是对不起你。”

我柔声道：“不要说这些。我并不操劳。”

而话未落音，却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我喃喃两声，旋即失去知觉。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有一种明确而欢喜的预感。

是的，我又有身孕。

甫一起身，芜夜便连忙扶我躺下：“不要乱动。我刚刚号过你的脉。你身子原本虚弱，又流过一胎，千万要小心。”

我深深叹一口气，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什么都不要说，我知道的。”芜夜微笑，“你一定不要乱动。从今往后，花坊里的事全不要你来做了。你若插手，当心我收拾你。”

“你怎么收拾我呀？”

“收拾你的法子还不是多得很。”他孩子气地笑了，依稀可以想象当初那个调皮跳脱的陈家公子。他准确无误地掐了掐我的脸颊：“这就是收拾１

我幸福地抓住他的手，喃喃：“芜夜，我一定会听话。哪里也不去，乖乖安胎。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丫鬟们将花一一交给歌船的伙计，并站在门口说：“我们夫人以后不送花了。”伙计跳脚：“全广陵都知道苏氏花坊的花最好呀１丫鬟笑：“那就等到明年，我们夫人生了孩子之后再来吧！到时候给你们吃红蛋和茶汤１伙计们都笑了：“那先祝陈夫人生得个大胖儿子１

广陵进入了漫长的梅雨季节。空气里永远浸淫着潮湿缱绻的气息，大朵大朵的栀子盛放到糜烂，香得欲生欲死。每一日，雨忽停忽止，我百无聊赖，便坐在窗前裁剪棉布，准备给腹中的宝宝缝制新衣。我看见芜夜走过来，便执他手笑道，你猜孩子是男是女呢？

芜夜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猜，是女儿。

我亦欢喜，芜夜芜夜，我也是喜欢女儿呢。你给她取个名字可好？

芜夜凝神，叫静芜好不好？

我知他意，这名字里嵌着我和他的名字，这是我们的孩子。

忽而又想起那个流失在南诏的孩子，心口一阵隐痛。窗外雨声繁密，我默然片刻，抬头道，芜夜，我想听你的琴。

他温颜而笑，抱琴坐下。琴声低婉，正是那曲《长相思》。我和歌曼吟：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8．

次年正月，我已有早产迹象，身体总是淌出稀薄血液，下腹坠胀。于是哪里也不走动，每日连吃饭都是丫鬟端到床边伺候。

这一胎生得极艰难。二月，遽然而来的阵痛让我奄奄一息。透过窗纸的阳光洒在我高耸的肚腹上，我攥紧手边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积聚每一分力量，然后刹那爆发。但，每一次，每一次，我都从高高的云端坠落。耳听得接生婆颤声道，用力，再用力。

泪水糊了满脸。我感到身下不断有液体涌出，但，我的孩子，依旧固执地留在我腹中。

从晨起到黄昏，我终于听见一声冲破血门的啼哭。如释重负，再也没有力量抬起头，再也没有力量睁开眼。

就这样陷入黑暗。一双无形的手，将我温柔抱起，下坠，下坠，向往无底的深渊。

而孩子的光却强劲有力，直抵内心。我重又感到了光亮。

我醒了过来。

幼弱白皙的婴孩在襁褓中哭泣。我费力地挪转头，看见了这个粉妆玉琢的孩子。重生的喜悦与感动无法言喻。我伸手抚摸她的脸庞，那么小的一张脸，那么细瘦的小拳头小胳膊，仿佛轻轻吹一口气，她就会如雪花一般化了。

“静芜，我们的静芜。”我望着守在床边的芜夜，低喃。

芜夜紧阖的眼皮亦欢喜地颤动起来。他摸索着与我拥抱，久久不分离。

产后的我身体极虚弱，奶水稀少。韦青帮忙招来一个袁姓奶妈，奶妈模样生得很干净，穿一身干净的蓝布裙。我歪在床上，有时候会与她聊天。

“袁大娘，你是广陵人么？”

她一面喂静芜，一面回答：“不是，我从长安来。”

我怔了怔，顿时有他乡遇故人的亲切与感慨：“难怪听大娘的口音里有长安的腔调。大娘是怎么到广陵来的呢？”

静芜嘟着小嘴，已经吃饱，眯起眼睛熟睡，睡姿甘美。

我抱过孩子，听袁氏道：“我是跟主人一路流落到广陵的。我原先是主人府中的婢女。后来主人不在了，我就辗转各处。”

“你的主人是哪一位？”我一面逗弄静芜，将脸贴在她粉嫩的额头上，一面随口问。

“哦，是以前的礼部尚书崔思贤大人。”她微笑，“主人在来广陵的路上还收留了以前宫里的一位良媛娘娘呢。”

我太阳穴卜卜直跳，忍着心慌，勉强微笑：“大娘可知是哪位良媛娘娘？”

“就是当年名动长安的永新娘子埃”她淡淡一笑，“主人在江南遇见她，她在歌船上唱曲。主人便娶了她。去年主人病逝，家中女眷仆妇全被遣散出去，这位娘子也不知流散何方了。”

和子姐姐！

又是花开暖煦的四月，日丽风柔。桃花谢了满地，樱花乍放，柳阴深碧。我要丫鬟买回一只青瓷花瓶，插上三尺多高的绚烂海棠枝，极美。四个丫鬟如今都到了婚嫁的年龄，我央韦青帮忙给她们寻个着落。但她们却含羞，口中说愿意一直陪伴我。我笑了，不再操心或者强求。

丫鬟说新采了嫩蕨菜。袁大娘说用水烫一滚，拿油盐清炒滋味最佳。我便要丫鬟依言照办。

暮霭深沉，我已能下床在院子里走一走。抬头看见芜夜，他穿着洁白里衣，外面是竹青色凸纹交领衫子。我心生欢喜，他亦感觉到我，侧过头微笑：“怎么不好好歇着？当心我收拾你。”

我款款上前，为他拂去鬓间的一瓣落花。正是一段小儿女的缱绻时光，却见韦青匆匆过来，满面忧戚。

“怎么了？”我急道，“是不是和子姐姐有下落了？”

四月的广陵，笙歌绕耳。运河之畔人烟鼎盛。刚从酒肆出来的韦青神思恍惚，一步一个踉跄。

“交带仍分影，同心巧结香。不应须换彩，意欲媚浓妆。”

蓦然酒醒。他掐了掐眉宇，凝神细听。分明想起那一年，玄宗在内苑设宴，杨贵妃命他与和子同唱一曲。和子声线极广，音质亦高亢激越。他嗓音亦是清亮，二人和歌，别有风致。曲罢，和子含羞回到玄宗身边，玄宗拈了一粒青梅于她，她亦不避开，而是将青梅盈盈含与唇齿间。

他们那天唱的，便是《青梅》。

现在，他听到的，是《水调》。昔年，整个长安能将这《水调》唱得如此痴绝、喉转一声、响传九陌的，除了她，还会有谁。

远处柳荫掩映的地方，泊了一只画舫。暮霭沉沉，水鸟低飞。

“船上的姑娘，可是许永新？”他再也忍不祝

红罗软屏夹幔轻轻一晃，里面露出半张脸。一身朱锦罗裙的女子，高高挽着发，眼角眉梢衔住的，浑是胭脂水粉无法掩藏的衰老与幽凉。

“和子姑娘１韦青一阵恍惚，心头悲恸。

她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唇上未点胭脂。她瞳仁里急速闪过一丝光线，又倏尔湮灭：“韦将军，别来无恙。”

“和子，和子１韦青大步奔过去，拨开水边茂密的芦苇与菖蒲，“跟我回去吧，静娘与芜夜都在广陵１

“静妹妹１她眉心一攒，下意识伸出手，“韦将军……”

而船却在这一刻起锚了。帘子内喧笑盈盈，歌舞缭绕，说不尽的温柔妩媚。有人拉和子进去，和子跪在船头，戚然喊着：“韦将军，韦将军１

画舫灯盏的光芒浸润了运河的涟漪。船行得愈远，只有韦青一人扶住梧桐树，泪水沾襟。

9．

秋天，我们终于把歌船上的和子与她的养母赎了回来。

旧年姐妹再度相逢，早已是人事全非，执手对望，语未出，泪先流。

“崔思贤临终前跟我说，如果今生今世我还能够见到你，一定要我带给你一句话，对不起。”和子抱着我，“他一直在忏悔。死去时，都不愿合眼。”

我内心哀凉酸楚：“我并不怨他。他收留了你，我该谢他。过去的事，过去就好了。”

和子一脸疲惫，我见她眉目间的沧桑触目惊心。

韦青要娶她，她含笑摇头。不久，和子即病倒。芜夜为她把脉，诊罢无语。我们心都一沉。

“好好待她吧。”芜夜吩咐，“或许，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和子比我们平静许多。

这日黄昏，她精神似乎不错，笑着说要去花坊看花。

来到花坊，我扶她坐在藤椅上。她虚弱一笑：“妹妹，可还记得在宜春院时，你喜欢到婆婆的花房里去。花房里挂着许多栓了小金铃的木牌。妹妹，那些时光，真真挥霍了。”

我不许她伤感：“姐姐，而今，我们不都是安宁度日么？”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晚了。妹妹，我只能等待下一世了。”

“不要这样说，姐姐，真的，不要这样说。”

“妹妹，听韦青说，你作了新曲《长相思》，我想听一听。”她倦倦地微笑。

我忙抱来琵琶，略调几个音，便开始弹拨。她和曲缓吟，其声低回凄伤。

我觉得她睡了，睡得很静很美。于是放下琵琶，轻手轻脚为她添一条被子，裹紧。裙带纠缠，蓦然发现，她的容颜正悄悄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我惊住，不敢上前。终于，终于，上前触到她的手，她的唇，她的鼻端。

温度正缓然离开她的身体，不容挽留。我握紧她的手，低声唤她，想传递一些温暖与温度。

但，她依旧是凉了下去。

10．

一些年后，朝代已几番更迭。

广陵的花街，合欢树上花絮袅袅。烟水氤氲的清晨，深巷里的一户人家开了院门。一个着烟绿衫子的小姑娘抱了一束薰衣草，蹦蹦跳跳出门去。

我在树下晾衣，回头吩咐：“静芜，把花送给韦叔叔后就早点回来，不许淘气１

静芜狡黠一笑：“放心吧，娘１

芜夜从房中慢慢走出，来到我身后。

“静娘，我也新制了一只曲子，你来听。”

“好埃”我晾上最后一条裙子，甩一甩手上的水，进屋去。

一曲弹罢，他笑道：“你来取个名字可好？”

我抿嘴微笑：“就叫《白头吟》吧。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

我们相视而笑。

这红尘之上，悲辛无限。这些，不过都是寻常岁月罢了。

静芜忽而欢天喜地跑进院子：“娘，娘，韦叔叔送来一盆绿牡丹呢１

绿牡丹……我心一动。

又过了许多年，广陵的岁月依旧平静如水。我已然成为鬓发斑白的妇人。连静芜都做了母亲。

我的花坊内，绿牡丹与薰衣草都开得极好。

我在花坊里打盹。芜夜在我身边弹琴。突然之间，觉得累了。我动了动唇：“相公，相公。”

他走过来。

“你能不能握紧我的手。”我娇宠一笑。他亦笑了，依言握紧我的手。

“相公，我有一些困了……”

他轻轻说：“我在的，你歇一歇，乖。”

在意识混沌前一秒，我看见了她。温软且柔和的笑容，裙裾沾满湿润的露水。

“绿裳１我起身笑迎。

绿裳含笑点头，拉我到花圃深处漫步。在池水中，我看见自己的容颜，分明是豆蔻年光呵。

“妹妹，我要送你回去了。”绿裳执我手道。

“去哪里？”我不解。

她掩嘴笑：“送你回到你来时的地方。”

我吃惊：“你不是说，如果要留在唐朝寻找静娘的记忆，我就不能回去了么……”

“傻妹妹，叫你留下来，不过是想要你找到你的前生，想让你知晓生之意义，想让你不要沉溺在过往的悲伤中，想让你成熟起来。你看到了么，你前生的静娘，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现在，我要送你回去了。”

就这样，大唐年间的苏静娘，平安离世。

尾声

“嗨，醒一醒１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眼前是哥哥。

“懒虫，都睡了这么久１哥哥掀我被子，“起床啦，昨天从嘉树家回来，你就一直在睡觉，到现在都不起来１

“嘉……嘉树？”我心头一阵茫然。

低头看自己，不是襦裙，再看镜子，没有梳髻子……不是在唐朝，竟然又回来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又被哥哥拍了拍脑袋：“快起来啦，再睡又要长胖咯。回唐朝才好呢１

我抿嘴一笑，并不把我的经历透露半句给他。

拉开窗帘，阳光豁然而入，那么明媚柔丽的阳光，教人心生欢喜。

来到镜子前，噢，糟糕，怎么还是个胖姑娘啊！要是我有静娘那么瘦多好！三下五除二梳洗完毕，看一眼时间，该上班了！

匆匆去赶公交车，心情出奇之好。上车前，面前路过一对年轻夫妇，男人容颜清瘦，穿着洁净的白衬衫，粗布裤子没有一丝褶皱。女人清瘦高挑，长发，额头光洁。

男人笑着与我打招呼：“静，上班吗？”

我并不认识他呵，但还是点头答应。待他们走过，我又觉得他似乎很是面熟。仿佛，仿佛是我梦回唐朝前，一位有过复杂纠缠的男人。

不去想了不去想了！我偷偷一笑，反正，有过这穿越前世今生的传奇经历，我将是一个全新的苏静，乐观，开朗，跳脱，不再被无谓的忧伤纠缠。

正在冥想，突然发现公交车竟然已经开走了！我抱着包包迅速追过去，狼狈极了。

“傻瓜，来坐我的车吧，下次走路不要发呆１是哥哥将车停在了我身边。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快点开哦，要迟到啦。”我笑吟吟吩咐。

呵呵，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满足最幸福的姑娘。

在前生，在梦里，我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终于明白，爱是恩慈，爱是付出，爱是宽容，爱是豁达，爱是无所畏惧，爱是天长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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