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犹奏别离歌》 作者:陈佰草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引子 我还记得哥哥第一次带我去嘉树家玩的那个黄昏。我刚满十六岁,梳安分守己的麻花辫子,穿过膝的刺绣裙子。 他从工作室走出,双手沾了陶土:“你们来啦1 我站在人群外,小心地望着他,内心舒展出许多丝丝缕缕的枝蔓。 哥哥和他是好朋友。那一天,嘉树二十岁生日。晚上的聚会很热闹,有许多春衫明媚的女孩子赶来祝福他。嘉树穿着洁净的白衬衫,粗布裤子没有一丝褶皱。哥哥喊我:“静,过来吃蛋糕1我依旧怔忡。这时我感到脸颊一阵烫,嘉树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呢。哥哥对他说:“我这个妹妹,就是不喜欢说话。” 我悄悄低头,紧紧盯住脚尖。阳台上有人喊嘉树看焰火。人群拥挤,我退到房间的角落,拉起百叶窗,绚烂烟花正次第绽放。我靠着墙,手指轻轻划过窗台,来来回回,反复写着他的名字——陈嘉树。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写自己的名字——苏静。 我略显灰暗的少女时光因为有了他的存在而变得富有意义。十八岁时,我央妈妈给我买下一条堆了蕾丝的褶皱裙子,奔跑起来裙摆曳曳盛开,宛如花朵。我穿过城市的繁盛街道去见他。他依旧是洁净的白衬衫,没有一丝褶皱的粗布裤子。他从工作室走出,给我看他新做的雕塑。那些没有造型的陶土在他灵动修长的指间复活。我突然伤心起来,自己不过是个平凡无比的姑娘,成绩不出色,没有特长,身材平庸,脸蛋还有恼人的婴儿肥,看不到锁骨。和嘉树站在一起,我总是显得手足无措,像个傻瓜。我颓丧极了,而嘉树依旧如常与我聊天:“静,最近功课紧张么?准备考哪里的大学?”或者为我倒茶,为我拿点心,无微不至。时光静止,我听见他的呼吸,那样温柔。 我高考成绩不拔尖也不糟糕,妈妈说女孩子做老师有气质,我也很听话地报了师范大学。我努力接近嘉树,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一点。在大学里,我和许多女孩子一样奋力减肥。隔绝美食,每天到操场上跑步,喝难闻的减肥茶,还专门吃过泻药。诸般方法试尽,我还是一张圆乎乎的脸,伸长脖子也只能看到一点锁骨的影子。 还好,我总能及时调整心态,不会成天闷闷不乐。 我大二时,嘉树已研究生毕业,在一家美院工作。那个暑假,我缝了一只填满薰衣草花朵的抱枕去见他。我觉得自己应该是有话对他说的,但却一句都没有说出来。他笑问,有事情么?我愣在那里。恰好有人找他开会,他匆匆离开。我把抱枕留下,也走了。 就是这个暑假,我见到了嘉树的女朋友。那个清瘦高挑的女子,长发,额头光洁。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她和嘉树一起做陶。拉坯机徐徐旋转,他们十指交握,粘稠陶土缓缓成形。空气暧昧得叫我窒息。我不愿多看一眼,嘉树,穿洁白衬衫粗布裤子的嘉树,笑容温和的嘉树。 我狠狠告诉自己,嘉树,你并未说过爱我。而我不过想听一句甜蜜,哪怕虚假亦好。你连撒谎都不肯,我站在那里,凄惶至死。太过爱你,所以,你那么容易就将我狠狠伤了。属于过去的时光,它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初逢,照面,缱绻,悲伤,折磨与哭泣。哭泣的我,在夜的深处俯低怀戚,怀想你,嘉树,倘若我们还有余情可言,请你一定,一定要沉默,请你不要说话,不要再叫我的名字。 但不久后,哥哥与他聚会,问我要不要同去。我踌躇片刻,却又点头。他一切如旧,只是面容愈清癯。他身边的她语笑嫣然,轻言巧语同我搭话。突然想,嘉树,为什么,我不能是你身边的女子。那样,我该是怎样的幸福。 大学毕业那年,他与她结婚。 我亦找到工作,在一家幼儿园做老师,顺便帮一位阿姨料理花店。 我抱了大束薰衣草去见他。他们同进同出,宛如璧人。我静静站在人群外,像初见时那样默默看他。他走过来对我微笑,仿佛对待一个妹妹。我牵起嘴角,孤单的悲伤,绵长,无垠的延展开来。我说,嘉树,愿你们白头偕老,早得贵子。 婚礼结束,我骑单车穿过热闹街道,去往郊外的花房。郊外视野开阔,天空也要明朗许多。玻璃花房内四季花开不败,我有一丝恍惚,那过往的一切都在那一刻侵蚀我。侵蚀我的神经,每一寸肌肤,每一种感觉。嘉树,嘉树,我怎么能将你忘记。如果我可以忘记这一场黯淡持久的爱恋,我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就在这一瞬,我突然失去知觉,仿佛被一双手推入无边黑暗。身体无限下坠。花香浮起来。 嘉树,在我失去意识前一秒,我默念了你的名字,并在心头刻下你的轮廓。 乌夜啼 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孤房泪如雨。 1. “哎呀,醒了醒了1 “静娘醒了1 …… 漫长昏迷的尽头,是一阵欢喜的嘈杂。那些声音很好听,轻轻柔柔,宛如春鸟啁啾。我用力睁开眼,一缕缕清澈的阳光淌入眼底,并不刺眼,竟叫人觉得清凉。我微微眯起眼,渐渐嗅出沉水香的幽雅气息。 我这是在哪里? 古老的雕花木床,重重帐幔,繁复刺绣,细碎流苏……更不可思议的是,围在我身边的,竟是一群发髻高绾裙衫妩媚的古装美女!我在被窝里稍稍一动,即感觉浑身不明所以的疼痛,以及丝绸衾被与肌肤的温柔摩挲。太夸张了,这是在梦里?可是我分明已将手腕掐得生疼。这是在天堂?可是我并不信神。难道,这是传说中的时空错位、时光倒流? 还未等我开口,床边一个簪木香花的姑娘就柔声道:“静娘,你总算醒了。你已深睡了整整四天,都快急坏我们了。” 我喃喃:“我……我睡了四天……你,你是?” 她端来一碗茶,含笑嗔道:“你病了一场,竟将我也忘记了么?我是和子埃” 和子。和子是谁?我勉强支起身子,抿了几口茶。这茶水倒无比甘醇。我觑眼看身边的姑娘,她们都穿着高腰襦裙,长长软软的披帛宛如云彩,一痕洁白的颈子修长地露出来,丰厚的发髻高高堆着。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该是唐朝女子的装束吧。记得《大明宫词》和《大唐情史》里面的姑娘都是这样的打扮。以前哥哥也时常取笑我:“静,你干脆别减肥了,回到唐朝去正合适呢。” 难道,我真的来到了唐朝?我渐渐回忆起来,不久之前,我不是还在嘉树的婚礼上么,不是还在郊外的花房么,这也太离谱了。 不过也好,至少这里一切都是新的,而且在唐朝胖一点也没关系。更何况,我从小就羡慕古代女孩有那么好看的衣裳穿,可以梳那么婀娜的发型。 听身边的姑娘唧唧喳喳了半天,我大概知道,我现在叫苏静娘,因为重病而昏迷四日。我们都是从各地征集至长安的歌女乐妓。我们住的地方,叫做宜春院。 宜春院,甫一听这名字,即想起电视里花红柳绿的妓院。脂粉浓厚的鸨母摇着帕子在厅堂内招呼客人。我不寒而栗。但这宜春院似乎与妓院有区别。我不敢多说话,真糟糕,我的记忆还都留在现代,有关这唐朝的事却一点也不清楚。至于这个叫苏静娘的女子从前的记忆,我也一概不知。 为避免露馅,我对姑娘们说自己乏了,想歇一歇。她们纷纷起身离开。那个叫和子的姑娘亦温柔一笑:“好妹妹,有什么事记得喊我。” 终于,这偌大一间房,只剩下我一人。 我缓缓下床,看到踏板上一双翘头绣花鞋。还好这是唐朝啊,女孩子不裹脚。如果我恰好跑到清朝去就麻烦啦。 这是一间小阁子。木格窗半掩,一枝海棠斜逸过来。海棠花已谢,那么大概是在暮春罢。我找到了铜镜,瞥一眼镜中的自己,不禁吓了一跳——虽然还是我的模样,可怎么生生瘦了一大圈,原来肉嘟嘟的婴儿肥都不见了!一身白纱襦裙在身上空荡荡地挂着。我不由叹息,原来我瘦下来还真是个削肩细颈的姑娘,绝对的骨感美人儿埃如果我早点变成这样,嘉树是不是也会爱上我?可惜现在在唐朝,流行胖美人儿…… 我打开描金红木柜子,一堆媚软如烟的衣裳呢!我欢欢喜喜选了一身,豆绿撒乳白碎花的对领短襦,细褶海棠红薄纱长裙。长长的丝带高束胸前,有点闷,也很担心裙子滑下去——还好我对古代服装不是太陌生,因为这几年流行汉服埃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唐代女孩要丰腴一些才好,否则高腰襦裙会掉下去的! 妆台上首饰花钿很多,可惜我不知唐朝女子怎样化妆,所以没敢轻举妄动。 这时,看见了墙上的琵琶与古琴。 我一时怔住,那么妩媚的一把琵琶,那么秀气的一张琴。这是静娘的么?突然想起和子说,我们都是教坊里的歌女乐妓,定是精通音律擅长器乐吧。糟了,我五音不全,连简谱都不认识,更谈不上认识古代的宫商角徴。 正一筹莫展的当儿,和子敲门:“静娘,该吃饭啦。” 我开门,她引入几个小丫鬟。丫鬟默默布菜,又默默退出。原来我的待遇还有点高,还有丫鬟伺候着。饭菜盛在细瓷描双花瓣纹碗内,和现代家常菜倒没太大区别。只是蔬菜色泽要更剔透,想来都是绝对的环保食物吧。我舀了一口汤,味道很清淡。和子问我:“怎么,不合口味么?你身子刚好,该吃一些清爽的东西。”我点头微笑,尽量小口小口咀嚼,不能让她觉出异样。 这时隔壁恰有乐音传来,我细细分辨,似乎有箫、笛子、琴、檀板。这一定就是传统古乐了吧。我听不懂个中玄妙,只觉得清扬顿挫,十分动听,禁不住赞:“是谁作得这样好的曲子1 和子噗嗤一声笑了:“这是你作的曲子《》埃真是怪了,怎么你病了一场,连这也不记得了?” 我索性装晕,一脸茫然地拉住她:“好姐姐,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能不能帮我……” 和子望着我,叹道:“如果我也能忘了从前的所有事,那倒也好。静娘,我们都是被强征入乐籍的女子。而你则是宜春院最有名的制曲姑娘了。你作的新曲,皇上和贵妃娘娘都十分喜欢呢1 皇上,贵妃娘娘,广招乐妓……我联想了一下,这应该是天宝年间,也就是说是李隆基在做皇帝。贵妃娘娘就是杨贵妃吧。还好我历史学得不算太糟。那么这位和子,会不会就是大唐极富盛名的“歌仙”许和子呢?我想起电视剧《大唐歌飞》里的情节,暗暗想,电视剧里的和子命运多舛。于是又叹息,谁知道这个叫苏静娘的姑娘又有什么命运呢。糟糕的是,我根本不会制曲,以后的日子要怎么混?静娘原来是从哪里来?我突然害怕起来,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回去,我要回去做老师,回去料理花店,回去为了嘉树而伤心…… “不舒服么?那你先歇一歇吧。八月十五皇上要宴饮游乐,到时候会忙得很累。”和子叫丫鬟收走食器,款款起身告辞。 她前脚出门,我就软软倚在了门上,心扑通扑通乱跳不止。{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我还可以回去么,我现在到底是谁,我该怎么办? 天光说暗也暗了,近黄昏时,有丫鬟过来说,姑娘们都在园子里赏花,静娘去看一看么? 我披着一肩长发,不知该如何绾起。犹豫间,丫鬟已走过来:“姑娘的头发真好,又细又密,仿佛墨濯过一般。” 我在心里偷笑,我的头发做过离子烫,肯定又直又顺。 一个丫鬟娴熟地捧起头发,细齿木梳轻轻梳过。也不知她是怎么将头发盘绾出一个髻,懒懒堆在一边。另一个丫鬟选了一枚玉簪,缓缓插入头发。 “姑娘的头发太顺,一根簪子怕是不够呢。” 丫鬟又选了一枚攒花八宝簪给我看:“姑娘喜欢么?” 我当然喜欢啊,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好看的首饰!于是笑眯眯点头,可能动作幅度大了,刚盘起的发髻竟要松掉。丫鬟忙用簪子稳祝我脸一红,抱歉地朝她们笑笑,这可是在古代,要淑女一点才行。 “给姑娘梳个简单的头吧。”丫鬟抿嘴笑。虽说看去简单,却还是花了半个多小时。总算一丝乱发也没有。不由佩服,古代可没有锗哩水定型水呀。如果天天都有丫鬟伺候我梳头,那我也不用担心了。 但到底是忐忑不安,我怎么会到唐朝来呢,这究竟是梦是幻是真是假?在这里新鲜几天也就罢了,我可不想长住,甚至是回不去。内心一阵迷乱,丫鬟已扶我起来:“姑娘,下楼吧。” 2. 和子正在阁楼另一端等我。她一身浅色衫裙,面容丰润,笑盈盈上前挽住我。第一次在古代阁楼里行走,我非常不习惯。裙子太长,披帛也太累赘,一不小心就要踩祝下楼时我被裙子绊了几次,还好她们只当我身体虚弱站不稳。 花园里,姑娘们笑靥婉转。牡丹芍药开得正好。这花比那郊外花房的花开得好许多。于是忍不住赞:“和子姐姐,这花好美。” 和子笑道:“这是御花园的莳花人伺候出来的,当然开得好。恐怕整个长安都找不到这么好的花吧。” 有几个活泼的姑娘已折了大朵牡丹插入鬓间,彼此笑闹。和子亦含笑选了一朵玉色牡丹为我簪上:“妹妹,你今日病愈,应当祝贺。” 我觉得非常别扭,头上顶一朵牡丹花该是多夸张的事!小时侯,我曾把碎小的紫菀花插在辫稍上,还被哥哥嘲笑了半天,说我臭美。若是哥哥见我此刻牡丹满头的样子,一定会把我羞死吧。 姑娘们都围拢来:“这朵花真配静娘1我有些不好意思。从小到大,都不曾有人这样夸我。更神奇的是,还有一只大蝴蝶飘飘摇摇飞过来,停在这朵玉牡丹上。姑娘们咯咯乱笑,我亦觉尴尬,却不知是怎么回事。有个穿石榴红裙的姑娘笑道:“听说静妹妹忘记了很多事情,不会连宫里的随蝶而幸都不记得了吧?” 和子附在我耳边嘀咕了一阵。原来每至春时黄昏,皇上都要在宫中设宴,使嫔妃争插艳花。皇上亲捉蝶放之,随蝶所止者而宠幸。这唐明皇还真会变着法子搞浪漫呢。不过我们这样的乐妓是永远不会有这样的福分吧。 于是失落起来,好不容易时空倒流回一趟唐朝,怎么不让我做公主做宠妃,再不济也让我做个公侯家的小姐,偏偏是落到宜春院当制曲娘子,真是不幸。 然后又开始担心,我人是跑到唐朝来了,那现代社会中的我呢?消失了?昏迷了?死掉了?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一定会很伤心吧。还有嘉树,新婚燕尔的嘉树,会不会也来担心我呢。他一定知道我爱他吧,那么他会不会有一点愧疚呢。 我痴痴想着,不由失笑。正在度蜜月的嘉树怎么会想起我呢。 嘉树,嘉树,你看我穿越了时空,隔断了岁月,却还是不能将你忘记。 3. 温柔晚风徐徐拂来,姑娘们的裙摆绽放如花。有人央和子唱歌。“静娘,你记得不记得,和子姐姐唱歌最好听啦1看来她一定是电视剧里讲的“歌仙”许和子了。于是笑道:“我记得。” 大家嘻嘻哈哈:“和子,你看静娘把什么都忘了,却还没有忘记你的歌声。” 和子望一望我,眼含感动:“就唱《乌夜啼》可好。” 众人兴致颇高,操琴吹箫,各自忙开。有人笑问:“静娘怎么不动呢?静娘琵琶弹得最好。”我大窘,长这么大,我还没碰过琵琶。唯一碰过的乐器就是电子琴。小时侯妈妈带我去少年宫学过。我对音乐不感兴趣,弹来弹去也仅仅会了几支简单不过的曲子。还好和子解围:“妹妹大病初愈,不要劳神才是。” 丝竹声起。和子掠一掠鬓发,眼底闪过一丝哀怨。她曼启朱唇,出口第一字即叫我惊转—如此响遏云天千回百转的声线呢。若在现代,她定是大红大紫的歌星。“别时伤感惊梦,泪迷蒙。惆怅晓莺残月落尘笼。 眉不展,梦苦短,更漏长,异日何时何地再相逢1 一曲终了,四野阒静。突然感觉,和子心中定也有个牵挂的爱人,否则这曲子,怎么会唱得这样缠绵悱恻。 有个叫桃生的姑娘撇撇嘴:“有和子姐姐在,我们这些人哪好意思再开口唱歌埃” 马上有人搡了桃生一把:“就知道说风凉话,我们和子姐姐将来定要红透长安城的,还要入宫做昭仪呢,到时候可仔细你的皮1 和子默默不语,移步离开亭台。姑娘们意兴阑珊,也纷纷散了。花瓣落了一地,裙摆上沾满香气。 我也看出,和子是宜春院里最出色的歌者,色艺双绝,性情亦好。与她做伴,应该不错。 夜气深了,我们回到各自房内。丫鬟备了大桶热水:“姑娘,沐浴罢。” 只见帘子背后有一只很大的桶,蒸汽氤氲。原来古代人洗澡这么奢侈,要用这么多水。我傻呵呵站在木桶边,丫鬟也不退下,反是上前为我除去衣裳。我窘迫不已,说要自己来。丫鬟却一声不响干干脆脆解去了我的裙衫。我连忙沉到水里去,让水气遮掩我羞红的脸。水里泡着香料与新鲜花瓣,这是标准的香薰浴呀,我还是第一次享受。原来唐朝人还真懂得生活。唯一不舒服的就是丫鬟一直陪侍在屏风后,总让我觉得不自在。勉勉强强洗完澡,丫鬟前来收拾。从小到大我还没有这样被人伺候过,总归不习惯,于是要插手帮忙。她们却已利索地收拾完,双双退下:“姑娘,早些安歇吧。” 屋子里安静下来,墙上有烛光投射的影子。偌大一张床上堆了锦被,愈显我形单影只。强烈的孤独与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我怎么来到了这个年代,我是不是不可以回去了?那么我拥有的记忆都成为虚幻,我缺失的记忆都成为难以弥补的空洞? 我现在到底是谁,胖姑娘苏静,还是教坊的苏静娘? 我想了很久,也许是我恰好寄身于重病的静娘吧。焦急无益,走一步算一步便是。 从纱帘外透入的风缱绻清香。天宝年间的长安,竟有这样安谧诗意的夜。他们要是知道现在的西安尘沙四起、污染严重,一定会气坏。胡思乱想一阵,头疼起来。不要忘了我这是大病初愈,还是早点休息。刚刚躺下,就觉得枕头硬邦邦很硌脑袋。真不知道古代人怎么睡得惯这种造型奇特的方枕头。好看是好看,却太折磨人了。我侧身翻下枕头。该死,古代的床都是硬木床,一点也不柔软,看来我不能再乱动了,睡觉要是没有淑女相,也会露馅的。 合上眼,却又看见他的笑容。我知道这是幻象,却不忍睁眼,生怕一瞬的温情又要破灭。嘉树,{奇书手机电子书网}你成为一粒饱满黝黑的种子,在我心里狠狠生根发芽。曾经想要将你忘记,这才知连忘记你都是这么难。 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你成为我最后的温暖。虽然,我只能,默默的,想起你的轮廓,你的笑容。 “别时伤感惊梦,泪迷蒙。惆怅晓莺残月落尘笼。 眉不展,梦苦短,更漏长,异日何时何地再相逢1 恍惚间,又听见了这曲《乌夜啼》,哀怨缠绵,声声入耳,叫我心神难安。半梦半醒之间,忽听得屋外嘈杂一片。丫鬟推门进来:“姑娘,宫里有人来查夜,说是看见陌生男人进了宜春院。” 原来这里是不能有陌生男人出入的。我暗暗心惊,还好与我无关。丫鬟又道:“姑娘身子刚好,快披上衣裳,当心着凉。”我随便拉了一件短襦穿上,想出门看个热闹。只见黑压压一群人,提着灯笼吵吵嚷嚷要上楼。看那些人的装束应该是太监,印象里唐朝的太监权力都很大,还是小心为妙。 几个戴绿头巾的男人跪在地上,恭候太监们上楼搜查。绿头巾们仿佛是宜春院的管理人员。身着睡裳的姑娘们也齐齐跪了一片。我也要去跪么?丫鬟及时提醒我:“姑娘,快下楼吧。” 莫名其妙对一群太监下跪,真是郁闷极了。可恶的太监盛气凌人,尖声训斥一番,就上楼了。这才发现身边的和子脸色苍白。我拍拍她:“姐姐,怎么了?” 众人都朝我这边看来。我吓一跳,赶快住口。 青石地面很凉,月光倾泻,仿佛蒙上薄霜。李白也是这年代的人吧,难怪他可以写出疑是地上霜的句子。 跪在地上的滋味非常不好。绝望了,我不要做唐朝的静娘,我要做胖姑娘苏静,我想回去。 “禀公公,这是制曲娘子苏静娘的屋子。”我听见有人说。 “就是那个虞山来的苏静娘么?”一个尖细的声音。 “回公公,正是。”呵呵,原来我是虞山的。 公公没有再说话,但我瞥见太监们只是粗粗搜了搜我的住处,不一会儿便出来了。原来我的地位还比较特殊。 搜查结束,并未有人藏匿于此。领头的太监拂尘一挥:“你们记着,进了内教坊,就是皇上的人了,若是行为不端,格杀勿论1我脊背一阵凉,心情略微舒展。太监们退出宜春院。几个年长的宫人吩咐我们:“姑娘们都去安歇吧。以后凡事检点,小心为上。这不是普通园子,这是蓬莱宫侧的内教坊,这是在禁苑。” 天,原来这里是皇宫。我暗暗吃惊,唐朝还真是重视歌舞礼乐。 起身时,我一个趔趄,又踩住了裙子。狼狈中,却见和子失魂落魄,几乎软在地上。难道今晚的事与她有关? 她觉察出自己的失态,勉强微笑,挣扎起身。我们在牡丹亭畔散了一会儿步,她神色渐渐平和。与和子刚一回房,却见一个男人从屏风后走出,直直跪下:“多谢静娘救命之恩。”我吓坏了,和子竟同男人一起跪下,双泪婆娑:“静妹妹,我与阮哥哥的性命,从此就是你的了。” “别这样,别这样。”我慌手慌脚拉他们起来,他们却固执地叩拜:“多谢静娘救命之恩。”我一头雾水,和子一面拭泪一面道:“妹妹不记得了么,初来宜春院的时节,是妹妹帮我与阮哥哥传信,是妹妹安排我与阮哥哥见面。妹妹病了一场,都不记得了么?” 我不是不记得,我是根本不知道。于是只有含糊着点头。 “我与阮哥哥难耐相思,于是今晚相会,却没想被人告发。情急之中就让阮哥哥藏到妹妹房中,想来他们对妹妹有所顾忌,并没有大肆搜检,这才让我们逃过一劫。妹妹……”和子哽咽。 我也是一身冷汗,怎么他藏进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是个会武功的吧。原来我身份真的要比一般歌女高一些,要是真被查出一个男人藏在我房里,我岂不是也死得很惨。这么刺激的事,我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遇见。 “快起来吧,早点离开是正经。”我强作镇定。这个阮哥哥还真是个俊俏男人,黑眉,高鼻梁,一身青色深衣飘逸秀美。他与和子深深对望,依依不舍,但还是狠心放开,起身,又对我一揖,飞身从窗口跃上房顶,噔噔噔几步就消失了。天,简直是武侠剧里的场面。惊魂未定的和子依旧在流泪:“妹妹,对不起,以后我们一定不会卤莽行事,给妹妹添麻烦了……” 我突然冒出一句:“其实你们见面很正常啊,干吗搞得这么惊险。” 和子愣祝我自悔失言,这是唐朝,这是皇宫禁苑,怎么容许一个歌人随便与情人私会?他们一定无法想象我所在的年代男女交往是怎样的自由与开放。然而我所在的时代,如和子这般不顾性命的厮守,又是多么难得。 “妹妹,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事么,我与阮哥哥的事。”和子凄然一笑,“也许不记得了罢。” 她缓缓起身,一头青丝盈盈曳曳,几乎委地:“妹妹,你快些睡吧,时辰不早了。” 一切又恢复宁静。只是听到隔壁和子的幽幽歌声:“别时伤感惊梦,泪迷蒙。惆怅晓莺残月落尘笼。 眉不展,梦苦短,更漏长,异日何时何地再相逢1于是叹息,又是一对苦鸳鸯。 我来到唐朝的第一天,就在混乱里纠缠着过去了。 4. 我还没将被窝睡热,又听见外面丝竹繁盛,歌声飞扬。我将被子蒙住头,想贪睡片刻。但丫鬟已拢起帐幔:“姑娘,该起身了。”想起以前在家时,我最怕早起。妈妈只有狠心掀我被窝:“你哥哥早就起来了,你一个女孩子还这么懒1现在是身不由己埃只好穿衣下床。看外面天色才刚蒙蒙亮,估计不过五六点的光景。若是在家,我还在梦乡呢。可恨我没有带块手表到唐朝来,这会儿连个时间概念也没有。 丫鬟端来盥洗之物,只见托盘内盛了一碗茶,一只小盂,还有一根树枝。我觉得蹊跷,这才想起古代是没有牙刷牙膏的。我拿起树枝,发现树枝一端沾了盐巴。记得电视里讲,古代人以青盐洁口,这树枝,便是古代的牙刷吧。我硬着头皮把树枝伸进嘴巴,象征性地扫一扫牙齿,一面偷眼看丫鬟,她们没有异样反应。于是悬着的心也落下来,学着电视里初进贾府的林妹妹那样端庄地漱口。 然后在妆台前坐下。本来我就不擅化妆,大学里有晚会,也都是同学帮着化一下。实在不行,也只是随便修一下眉涂一点唇膏。 面前是镶嵌了螺钿玉石的化妆盒子,打开,琳琅满目。我定一定神,认出里面有胭脂、花钿、木梳、簪子、钗钏……还有那烧黑了一端的柳枝,应该是眉笔吧。傅了粉,涂好胭脂,那个着烟绿长裙的丫鬟蹲身为我描眉。我回头看镜子时禁不住叫出声:“这么粗1镜子里的我,描了一双奇怪的眉。丫鬟吃惊地望着我,我忙缄口。《簪花仕女图》里的女子不都是这样的眉么,这是唐朝的风尚。另一个着粉色长裙的丫鬟柔声道:“姑娘不喜欢这眉式,画涵烟眉可好?”说着重新描画。我小心地照镜子,哦,这涵烟眉比刚才好多了,修长端庄,眉尾徐徐晕开。绿裙丫鬟又为我点唇。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樱桃小口,怪可爱地嘟着,确实好看。 粉裙丫鬟为我绾了飞云髻,又在鬓角抹了许多桃花膏,看样子似乎是桃树胶,也就是古代的发胶。 早餐很简单,一碗香米粥和几块小点心。 阁楼外,姑娘们练嗓,练舞,练琴,一片眼花缭乱。唐朝歌曲发声与现代的美声唱法有相似之处,皆是高亢入云,低回缠绵。舞蹈则有软舞与健舞之分。习软舞的姑娘身材极好,柔若无骨。习健舞的姑娘动作刚劲有力,与杂技相仿。我一时看痴,直到丫鬟催我下楼:“姑娘,乐师们在等你教曲子呢。” 我头大了,等我教曲子…… “你们也太不懂事,妹妹大病初愈,怎可叫她劳心。”谢天谢地,和子总能替我解围。她挽我来到牡丹亭外,这一日牡丹花又谢了许多。和子轻叹:“妹妹,花落还会再开,但人老了,却韶光不再。” 我被她的哀楚所感染,亦微微皱了眉。见四下无人,我低声问:“他还好么?”她脸色一白,垂首道:“他……应该没有事的。”我心里犯急,要是唐朝有手机多好,联系一下就知道对方的情况,就不需要这般六神无主地牵挂。 我们来到后院的花房,一位白发老婆婆含笑:“姑娘们需要什么花儿么?” 这花房虽小,却错落精致,香气氤氲。婆婆用羊毛小刷子细细拂拭牡丹花叶的轻尘:“这绿牡丹开得可好?” 天,果真是一丛盈盈浅碧的牡丹,花瓣重重叠叠,花蕊秘而不宣,说不尽的雍容典雅。婆婆笑:“这是洛阳来的绿牡丹,是长安城内开得最好的呢。” 我又想起了那个在郊外花房莫名晕倒的黄昏。心一阵疼,嘉树,我不见了,你会不会想我,会不会担心我?…… 5. 雾气弥漫,花香薰暖。恍惚中起身走了几步,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人迹希逢,飞尘不到。一个绿衣女子款款而来,直唤我名字:“苏静。” 我内心一凛,站定不动。 “苏静,我是牡丹花神绿裳,有一事相告。我知你的来处,你为一男子牵恋太深,万万不可。尘世间痴情女子太多,往往受伤深重。时空流转间,你恰寄身于大唐的苏静娘。静娘亦是痴情女,重病缠身。而今你既已来之,有两个选择。或是回到你所在的年代,继续为你的心上人死去活来。或是忘记从前的一切,找回静娘的记忆,重新开始生活。那么,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一怔一怔。 “姑娘,想一想再作决定吧。” 绿衣女子倏而消失不见,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在花房的竹榻上睡着了。和子走过来:“妹妹,你还是不舒服么?快回去歇息,这花房露水重。” {奇书手机电子书网} 我恍惚着起身,看见那丛绿牡丹摇曳盛开。 这一切,也太过传奇了吧。 回到现代,继续为嘉树死去活来。 找到静娘的记忆,忘掉属于苏静的一切,再不回去。 这是多么艰难的选择。 头一阵剧烈疼痛。 “静娘,静娘,怎么了?” “没事儿……只是,突然有点晕。”我勉强笑着,慢慢回房。 长相思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1. 之后的几天,我又去过花房几次。绿牡丹开着,我便能在梦里遇见绿裳。她依旧问我,姑娘,你将如何选择。 我要回去。无论如何,我不想将他忘却。他给我伤给我痛,但这段爱情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奇书手机电子书网}与他无关。 “姑娘,你可做好了决定。”绿裳微笑,“若是决心已定,请跟我来,你将回去,且忘记你在这里的一切。自然,重病的静娘亦将离世。” 我突然不忍,戚戚问她:“如果我不回去,那么苏静怎么办?” 绿裳微笑:“如果你不回去,那个年代的你将忘记陈嘉树,忘记所有的情伤,失去记忆,开始新的生活。” 原来是这样的阴错阳差! 如果我不回去,原来的苏静就成了一个崭新的姑娘。而我,则成了静娘。绿裳含笑:“姑娘,做决定吧。” 嘉树……我默默闭上眼,想念他的轮廓,他的微笑。而就在这一瞬,嘉树的影子却开始模糊,竟有另一个男子的影象一闪而过。温柔的眼,湿润的唇,将笑未笑的样子。我想看个仔细,脑海却又一片空白。 那个影子,是静娘的心上人么?我犹豫起来,黯然神伤。似乎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因缘,注定了我与静娘的生命将互相绞缠,最终无法分离。有一扇记忆之门隐藏在黑暗里,诱引我步步走入。记忆的芬芳与魅惑,叫我霎时迷了心志。 “绿裳,我愿意留下。” 她微微一笑:“姑娘,不可后悔。” 又一阵恍惚,依旧是在花房的竹榻,我缓缓起身,若有所失。 花房的婆婆温和地注视我,浓郁芳香浸染了裙裾。 走出花房,几个姐妹笑嘻嘻走来。我心头似乎掠过一道微光,竟脱口唤出她们的名字:“竹心,翠袖,兰朵。” 她们很是惊喜:“静娘,你记得我们了?” 我也觉得奇怪,只有抱歉一笑:“对不起……” 她们笑得更灿烂:“你记起来就好啊,说对不起做什么1翠袖说着,到花房里掐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芍药插到我头发里:“静娘,你要快点好起来,作了新曲子教我们学呀。” 我随口答应着,惚惚往回走。这时我发现,记忆里嘉树的模样又模糊了许多。悲从中来,原来一种记忆需要以另一种记忆为交付的代价。嘉树,嘉树,我不知道,我将你彻底遗忘的那一天,究竟是欢喜,还是哀凉。 2. “静娘,你当真不记得那些曲子了么?”和子焦急地问我。 我一脸茫然,真的,我不记得,我不知道,我的脑海一片混沌。 和子绝望:“好妹妹,如果你不记得,那怎么还能留在内教坊,留在宜春院。宫里马上要有盛大的宴会。皇上宴请群臣,宜春院定要准备歌舞表演,也要进献新曲。你的名气早已传遍长安,如今病了一场,却不记得任何曲子,这可怎么办……” 我也觉得事态严重,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问她:“如果我从此不会制曲,那将会有怎样的下场?” 和子露出恐惧的神色,连忙掩住我的口:“好妹妹,万万不可这样说!我们虽说声名远扬,却始终是低贱之人。若没有一身色艺,不知流落何方……想都不能想。好妹妹,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想起来,一定要制出新曲。才刚教习还问我,说静娘的身子好了没有。妹妹,姐姐求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和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里浮出泪水。 我心乱如麻,紧紧拥抱和子,且找寻片刻的安慰。 和子突然想起什么,面色微晴:“妹妹,去找陈芜夜吧!听了他的琴,也许你会好起来。” “陈……芜夜?” “你连他也不记得了么。”和子苦笑,“他与你是旧识埃他是长安城最有名的琴师,你是宜春院最有名的制曲娘子,你们在一起好不般配。每每你制了新曲,都是先给他弹奏,他的琴艺天下无双。” 我急急道:“那我到哪里去找他?” “妹妹不记得了……”和子又是同情又是悲伤,“芜夜也是教坊中人,妹妹出了宜春院后门,拐过芍药街,看到一间竹舍便是。” “我这便过去。” “哎,等等……”和子笑着摇头,“怎么可以随便出入宜春院呢?需经教习点了头才行。” 天,出个宜春院都这么麻烦。 还好那擅吹笛的教习很好说话,只吩咐我早些回来,便同意了。 这是我第一次迈出宜春院的宫墙。守门的卫兵面无表情,像一尊尊铁塔,更像兵马俑。我不敢多看,低头行走。 这条种满芍药花的石径该就是芍药街了吧。红紫烂漫的花瓣谢了一地,还有许多我辨不出名字的花卉。一弯流水淙淙而过,水中禽鸟游弋,其景恬然。唐朝皇宫的气派果然非同一般。 一片茂密的竹林,就在眼前。绕过去,果见一间清爽的屋子,曲折的廊檐下挂了各种各样精致的乐器。箫,古琴,月琴,琵琶,阮……院子里晒了一竹箩一竹箩的药材。很大的青花瓷缸里盛着天水。几片玉盘一般的莲叶盈盈而出。几缕飘袅若无的琴音幽幽传来。 皇宫里,竟还有这样的安静之地,恍如出尘。 难道我脑海里闪过的模糊影象就是陈芜夜么。我开始紧张,心提到嗓子眼:“请问,芜夜琴师在么?” 琴声止,门内走出一个青衫束发的男子。他温和一笑:“是静娘吧。”他的声音很静,很清澈,没有一丝波澜。 他闭着眼,微微摸索着走下台阶,迎我进去。 天,他是个盲人。 我不由多看他几眼,清瘦的轮廓,横扫入鬓的眉……又是个美男子,但,决不是模糊影象里的那个人。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静娘与他之间不曾有纠缠的往事。 竹屋内四面通风,竹几上是一张焦尾琴,香炉里青烟袅袅。我与芜夜静静对坐。 他嘴角牵出微笑,手腕微抬,修长的十指轻轻拨弄琴弦。这一瞬,似乎有一缕遥远陌生的风拂过心头,那琢磨不透的感觉,隐隐透着深郁的哀伤。铮铮琴音仿佛最温柔的呼唤,叫人几欲落泪。 一曲终了。 他双手抚过琴身,仿佛抚过自己爱人的额头,那样深情与陶醉。 “这……是什么曲子?” “这是你作的《》,不记得了么。” 我悲伤地摇头。这才想起他看不见我,于是说:“她们说我病了一场,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们说我们是旧识,我却也不记得了。” 芜夜陷入沉默。他的双手一旦离开琴弦,就不再那样自如。他摸索着来到竹台边,跪坐于地。竹台上有一叠素色笺纸,一方砚台,笔墨俱全。他缓缓提笔,竟在纸上写下淋漓飘逸的字迹。他已沉浸入另一个世界,我无法插足。我惊异地看盲眼的他笔走如飞。那是一封信。开头的四个字是:良卿如晤。 整整一个下午,我都静静陪在他身畔,看他认真地写了一封又一封信。他脸色出奇平静,屋外稠密的树阴掩盖了小片的阳光。黄昏来临,百鸟啁啾。投在他脸上的阴影温柔且美好。他摸索着将写好的信装入信封。每一只信封上都写着:薛良卿亲启。这才发现,竹台旁的竹匣里,已有厚厚一叠信。每一封上,都写着:薛良卿亲启。 这是一个温馨且丰盈的黄昏。终于写累的他从竹台边起身,微微一笑:“有些事情,忘记了也许更好。” 我突然固执地反驳:“不,我一定要想起来,一定。”你知道吗,我为了这些属于静娘的记忆,放弃了我所生的时代,放弃了我最爱的嘉树。我坚信静娘曾经有一份强大的爱,值得我去寻找。 他只是微笑,来到走廊内,撸起袖子,将那一箩箩中药收回来。我帮他,他笑道:“我虽然看不见,但我可以感觉。”果然,他手指一经触碰药材,即可叫出药材的名字。那样的敏锐是一个明眼人亦难追求的。收拾好药材,他取下一柄箫,在走廊内坐下。我闭眼聆听,箫声如清水般低回流转,似乎是一场预言,抑或是一段梦呓。 天色暗下去,月亮升起来。长安的夜空,光洁如深蓝的缎。皎皎银河远在天边,星影闪烁。远处似乎有喧嚣,那该是宫廷内苑的人们在玩耍。 “姑娘该回去了。”一个婉转缠绵的煞尾,他轻声吩咐。我睁开眼,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心头那个影象又清晰一些。我知道有一道回环盘旋的道路,正引我渐渐深入。 我向他告辞,他略略点头。我看见他鬓角的发,墨黑如濯。我想,在他没有失去光明之前,他该有一双怎样深邃澈明的眼眸呢,于是连上苍都要嫉妒。 3. “妹妹……”见我回来,和子匆匆迎上,“妹妹,姐姐又要烦你了……”她双目灼灼,压低声音:“能不能出宫将信带给阮哥哥,他在幸安福门外的清平书馆住着。明日太乐府派人到城内做采办,妹妹定是要去的……” “太……太乐府?”又遇见了新名词,我费力地记着。估计是掌管宫廷女乐的政府机构吧。 和子将信藏入我怀中,俯身一拜:“妹妹厚恩,姐姐来日必报。” 我连忙还礼。既然是举手之劳,何不帮他们一把。 果然,有人来报,命我明日卯时随太乐府的内侍出宫采办宫廷盛宴所需的诸般材料。 一夜无话。我看到和子的信上写着:阮舟。 这才知她情郎阮哥哥的名字。 次日又是早起,我懒洋洋起身梳洗,随大队人马出宫。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长安的街道。就如《大明宫词》中溜出宫去的小太平震惊于这座城市的熙攘与繁华,我亦默默惊叹。这拥挤繁盛的街市流光溢彩,香车宝鼎人如潮涌。有卖点心的小摊,有花花绿绿的绸缎铺子,有可爱的风筝店,有热闹的酒肆——主人金发碧眼,想来是书上说的“胡人”,也就是波斯人。更有妖娆放肆的波斯舞姬,扭着腰肢,裙角缀满金铃。 我与几个年长的妇人坐在马车内,时不时偷眼看窗外的街市。这些妇人都是太乐府的资深侍女,掌管优伶的衣冠装饰。 马车路过幸安福门,“清平书馆”颇为醒目的招牌映入眼帘。碰巧这一带布庄甚多,马车停了下来。 书馆门外有个人摆了代写书信的摊儿,竟是阮舟。他看见了我,眼神一阵迷乱的狂喜。我大大方方将信交到他面前,他登时吓白了脸,嘴唇都哆嗦了起来。我也回过神,这是唐朝,内教坊的歌女怎可堂而皇之给一书生传书简。阮舟仓皇失措收好信,还好不曾有人觉察。我忙走开。每走一步却都觉得不真实起来,并感到一阵强于一阵的悲伤。我必须收敛言行,因为,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心里有些疙瘩,这个男人当初私闯宜春院,飞来飞去的有多大胆洒脱,怎么今日竟换了个人似的,这般审慎。 回宜春院的路上,我思绪漫漶。扑答扑答轻轻晃动的竹帘子。辘辘碾过的车轮声。帘子外倏而闪过的街景。马车有节奏的颠簸……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仿佛在梦里遇见过,然而努力回忆,却什么也没有。仿这些光景美得叫人忧伤,却无迹可寻。佛是蜃景,呵一口气,便悄无声息消失殆荆 4. 又是夜深。和子与我坐在莲台边,静静的。 “妹妹,要我怎样谢你。”和子握着我的手,一面撩开我额前的发,“妹妹,姐姐希望你从不曾踏进这宜春院,哪怕是在乡野平凡度过一生。” 我知,这一道宫墙已使我们身不由己。 夜气弥漫。莲池内水波潋滟,莲叶田田,青萍丛生。一箭箭莲花苞直直刺出水面,饱满清香。和子伸出白生生的手臂,浸入水中,几尾红鱼曳曳游来,轻轻啄她的手指。我亦学她,将手浸入水中。被红鱼啄吻的感觉柔软轻盈。水自指间缓然流淌,仿佛一匹巨大的绸。我望着和子:“姐姐,你能不能将我忘记的事告诉我。” 和子的笑容如涟漪一般荡漾开来:“好妹妹,我只知你是虞山来的制曲姑娘,身出名门,亦擅琵琶。你还没入宜春院时,坊间已有你作的曲子流传。你初来时,是一个沉默的姑娘,形销骨立,似乎有许多悲伤沉重的记忆。然后,你就病了。我并不知你的故事。不过,芜夜琴师也许知道。因为他是和你同时进内教坊的,你们似乎以前就认识。” 我默默想着,却捕捉不住任何一丝稳定有形的记忆。嘉树的模样又出现在眼前。现在,我要花十多分钟才能细细想起他的一些细节。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将要花更多的时间想起他的点滴……当我找回静娘的每一丝记忆,都会挤掉嘉树的一点细节。我的心是盛满记忆的容器,补充一些,就必须要放弃一些。 这是多么悲伤难忍的事。 和子觉出我的哀戚,揽住我的肩:“妹妹,唱《长相思》给你听,好么?” 我点头。 她略略定神,脸色平静,宛如大雪过后的旷野,无比洁净清宁。 “剪妾身上巾,赠郎伤妾神。郎车不暂停,妾貌宁长春?青天无停云,沧海无停津。遣妾空床梦,夜夜随车轮。 妾颜与日改,君心与日新。三年得一书,犹在湘之滨。料君相轻意,知妾无至亲。况当受明礼,不合再嫁人。愿君从此日,化质为妾身。”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才缓缓停止。和子收束了尾音,这样一首哀怨凄恻的歌,让我心觉沁凉。歌声是遥远温柔的召唤,拨开层层缭绕的云雾,在我身体最深处漾起回音。那个影象再次浮现——隐约是衣冠艳丽的少年郎,眉眼缱绻,唇角绽出笑容。隐约是烟花如锦的三月,他自回廊那端而来,手执一束海棠,对我朗声而笑。隐约是开满芍药的水畔,他将花儿一朵一朵插了我满鬓,我们临水照花,白鸟自我们头顶翩然而过。似乎还有一条绵长的青石巷子,紫藤花从墙头飞泻如瀑,他紧紧拥着我,将我嘴唇咬出血来。那样用力,似乎要把我嵌入自己的身体……如此美好甜蜜的记忆,诱的我心旌摇荡。那究竟是怎样的男子,如此深刻地纠缠在我记忆里。 我第一次回忆起这么多东西,虽然是零碎不成章的片段,却足够叫我兴奋难当。 “是想起什么了么?”和子抿嘴笑。 我不由羞红了脸,侧过头兀自陶醉。月光溶在莲池清澈透底的水里,我索性除了鞋袜,把脚探进去,扑打起细碎水花。和子也学我,两个姑娘搅破了莲台的寂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荡起了涟漪。 可也就是在这一晚,和子的命运彻底修改。 5. 可以想象,和子与阮舟青梅竹马的从前。他们自小相识,同居乡里,两小无猜。有两颗小小的种粒静静埋在他们身体内。他们一起在无边原野上放风筝,一起在油菜花海里追逐奔跑,一起躺倒在草坡上看蓝天,一起郑重其事地办家家、她是新娘、他是新郎……他说,要去长安赶考,功成名就,让她做诰命夫人。她温柔一笑,不要做什么诰命夫人,只求和阮哥哥白首不相离。然后,她唱歌于他听,声线宽广,痴缠绵丽。一曲歌罢,她小心翼翼踮起脚尖,伏在他耳边问,阮哥哥,喜欢听我唱么?他拥住一脸娇痴的她,喜欢。我一辈子都喜欢听和子妹妹的歌。 就是这样一双无忧无虑的小儿女。 直到有一日,长安来的马蹄惊碎了他们的梦。 盛名远扬她被强征入教坊。她被抓入马车,他辛苦追赶。她哭得撕心裂肺,用力伸出手,去够他的手。 他被军士痛打,马蹄绝尘而去,他依旧在泥淖里挣扎,伸出手去,声声唤她的名字。她在马车里昏死过去。随她一起进长安的,还有许许多多年轻的姑娘,擅长歌舞,抑或器乐。也许其中,也有我。 他千里迢迢赶来长安,费尽周折打听她的下落。终于知道,彼此平安,于是隔着一面宫墙,泪落如雨。他说,定要考取功名,将她娶回。 这样的情节,小说里看了千万遍。即使和子不说,我亦能猜出。 而今,和子却与他愈走愈远。 那一晚,我们在莲台边戏水尽兴,和子纵声高歌。其声如金石穿空,裂帛碎玉,一路飘过绵亘的宫墙,传到在某处宫院行乐的玄宗耳中。 皇上蓦然停住,命所有人噤声。寝宫的玉瓶内养着大束莲花,流苏宫灯的光影恍如梦幻。皇上长叹一声,问内侍:“可奇$%^书*(网!&*$收集整理听到有歌声。简直如歌仙临世,美哉。” 一时间,宫内盛传歌仙之说。耳目聪敏的内常侍们轻而易举找到了那晚歌唱《长相思》的和子。宜春院上下一面喜气。姑娘们纷纷来贺和子:“姐姐如今成了歌仙,可不要将妹妹们忘了埃” 和子却异常平静,脸色宛如月色中莲池的水,没有一丝波纹。 被召入宫的前一晚,和子与我同眠。一直不言不语的她猝然大恸,泣不成声。一切劝慰皆是徒劳。我只有让她伏在我怀里,一遍遍告诉她,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俊美丰饶的和子哭得梨花带雨。 “妹妹,我与阮哥哥是不是今生缘分已荆”她止住泪,换作一脸决绝,“若真如此,我还是叫他将我忘记,不要牵挂……” [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牵挂”二字未落音,她的决绝已然崩溃。 我们就这样,互相拥抱,直至天明。 盛装的和子被众人接走了。传说皇上特为她辟了一间宫室,如此殊荣,是其他歌人做梦都不敢梦见的。 迈出宜春院时,和子蓦然回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宛如长针,生生刺向我的胸口,又一点点剜碎了,绞得我疼痛不已,说不出的幽怨与绝望。曾经那个黄昏,看到嘉树与那个女子双手交握着做陶时,我是否也如此心碎如此绝望? 这晚,辗转难眠时,似乎听到有歌声。再细细聆听,又仿佛是幻觉。我听出是那支《长相思》,更惊奇的是,我竟记住了曲子,一一录在了工尺谱上。 我一阵欢喜,却发现,我已经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遇见嘉树的了。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但那支《长相思》,却死死不灭地刻在了心上。 我还记起了那两个丫鬟的名字,绿裙的叫玉儿,粉裙的叫棠儿。 “姑娘,你记得我们的名字了1她们对望一眼,噗嗤笑了。 我也笑了,心头一阵难掩的疼。我现在所拥有的每一点崭新的记忆,都要以我从前的记忆来交换。 6. 白日漫长,我喜欢在婆婆的花房里静静待上很久。 婆婆侍弄花草时总是面露微笑,如若对待自己的孩子。每一种花木的枝干上都系着一枚薄笺,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她们的名字。牡丹,芍药,含笑,菖蒲,洛阳花,鸢尾,玉竹,玉簪,白花苜蓿,马蔺,荷包牡丹…… 花房一端有一节青竹管,水流汩汩引来,清凉甘甜,盛在一只很大的青瓷缸内。婆婆说这是百里之外引入的山泉水。 花房里缀了许多小金铃,风过处,丁冬如呢喃。金铃下绑着小木牌,上面镌着各种吉祥话。 “姑娘们时常到这里许愿。”婆婆解释,“你不记得了么?” 我摇头。 婆婆微笑着仰起头,在无数的小金铃中细细搜寻。 我无端端紧张起来。从前的静娘,曾留下怎样的线索? 婆婆终于找到那片木牌,小心摘下,放到我掌心内。 我下意识握住手,怔了怔,方打开手心。 一枚小巧玲珑的檀木片,被摩挲得很亮,每一个转角都闪着温润熟糯的光泽。上面是一句简单的祝福:“百年好合。” 究竟,是要同谁百年好合呢。 这似乎是一枚定情信物。我反复看了许久,脑海中闪过的影象竟出奇清晰起来。端方的容颜,一字眉,明如寒星的眼,孩子般清冽的笑。我呼吸渐渐急促,不要走,不要走,你究竟是谁。幻觉如湿漉漉的雾气,笼了我一身,叫我睁不开眼。拨开浓雾,幻觉已如潮退,身边有花朵筚筚拨拨盛开,恰如沉郁的叹息。 我一脸颓然。 婆婆把木牌重新挂在金铃下:“姑娘,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我悲伤一笑,摇头。蓦然又问:“婆婆,那盆绿牡丹呢?”我希望绿裳可以再度托梦,给我更多提示。婆婆却笑道:“绿牡丹已呈到圣上那里去了。” 婆婆开始跟我讲宫里的事,哪位娘娘喜欢牡丹花,哪位娘娘喜欢芍药花,哪位公主喜欢紫玉兰,哪位淑仪喜欢薄荷草 ,哪位郡主喜欢兰花…… “婆婆时常入宫么?” 她笑容慈祥:“宫里有人要花了,就叫我送去。” 我想婆婆从前应该也是一位宫人吧,不然,为什么一提及宫内的事,便生出满眼的沧桑。 7. 一日午后,婆婆在插花。 “今晚皇上临幸王昭媛,我要过去送花。”婆婆用金剪刀选了几枝半开的牡丹,粉白相间的花瓣像小姑娘含羞的脸庞。 原来唐朝就盛行插花了呢。我读师范时学过这门选修课,也略微懂得个中门道。于是建议婆婆单选牡丹花苞入瓶,配几枝斜逸的菖蒲就好。 婆婆赞许地看我一眼:“姑娘好眼色,学过么。” 总不能说是在选修课上学过吧,我心上窃喜,趁势道:“婆婆,我并没有学过,以后专门跟您学可好?” 婆婆含笑默许:“今晚随我一道入宫吧。” 入宫前有一大套繁复的仪式。沐寓熏香、更衣、盘发、净手。我被丫鬟弄得晕头转向。棠儿抿嘴笑:“姑娘好福气,难得婆婆与你投缘,愿带你入宫呢1我撇撇嘴,心想入宫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们可能想不到许多许多年后,任何人只要买张门票都可以任意进出宫室东看西看摆POSE拍照片。黄昏时,我们随内侍一路进宫。引路的宫女提着灯盏,逶迤前行。我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宫内的风景。漫长笔直的甬道,次第亮起的石灯,敦实高耸的廊柱。在遥远的那端,隐约可见正殿的一角。沉默的兽头衬在暗蓝天色下,神秘诡异。通往禁闭着房门的主厅的砖红通道两侧,两排卫士纵向一字排开,他们戴着铁灰色的冰冷头盔。檐下横向站着一队神色黯淡的侍从,瞪着空洞木然的眼睛。风悄悄地鼓动着他们轻盈的麻制衣裳。 我们当然不去正殿,只是拐进另一道宫院,走过汉白玉砌成的石桥。 一处宫院出现在眼前。院门前是两个垂手侍立的宫女。她们提着灯,装束又要不同些,裙子上都绣着花。 门内又出来两个宫女,捧过婆婆手里的插花,默默退了回去。 这个昭媛真拽,不要你给我们倒茶了,连门都不让我们进。 我朝四面望了望,心想和子姐姐此刻在哪一间宫院呢?她在这里有女伴么,她会不会每日每夜抚着墙低声唱一支又一支悲伤的歌谣? “皇上驾到1 我吓了一大跳,这么快就来了? 婆婆用力拉我手腕,要我跪下,我慌忙回过神,匆匆跪地。 “是宜春院送花的婆婆吧。”中年男人朗落厚实的嗓音。 “回皇上,是奴婢。”婆婆从容应答。 我心嘭嘭乱跳,似乎有一股气息压迫而来,叫人浑身的动弹不得。面前立的,就是留给后人无数传说演义的唐玄宗唐明皇李隆基埃 也不知是哪来的胆子,我竟生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胡子留得很整齐,头发一丝不乱,戴着寻常巾帽。微微眯起的眼含着藏不住的倜傥与风流。 哪里是历史书插图里那个发福的男人,哪里是唐国强演的老男人,如“雄浑”“潇洒”这样的词该是用在他身上埃而算一算年纪,唐玄宗娶杨玉环入宫,已年过六十。这已逾花甲的男人,竟如壮年。 这果是大气磅礴的盛唐,从君王的气质中即可感知。 发呆的当儿,才感觉手腕一阵疼,原来是婆婆在悄悄掐我。我忙低头,如此肆无忌惮地看皇上,闹不好就是杀头的罪。但心里又笃定地想,这样一位男人是不会这样小气的。 事实上,他并不曾注意到我,而是大步跨入宫院,那位王昭媛的幸福也来了。 我竟莫名失落。 8. 内苑传来消息说,皇上对和子宠爱有加,已将她居住的宫室赐名“歌仙楼”。也许下面就要封她为才人或者婕妤了。 中秋将近,和子回宜春院排练大曲。 她清瘦许多。 一身锦绣华衣,盛装而来。宫人簇拥着她,宜春院的姐妹望着她,或是羡慕或是嫉妒。 花房的桂花开了。浓郁芳香缠绵而来,比醇酒更叫人醉。而和子的眉间,却是怎么也化不开的忧伤。 我在人群之外看她。她缓缓上前,拉住我的手。她手腕抬起,镯子与臂环铮铮淙淙,动听入耳。 是夜,我们又来到莲台之畔。许是宜春院里气候温润,荷花依旧开得很好,大朵大朵尽情绽放。有的花朵因为开得太用力,已呈衰败。零落的瓣落了满池。 换了简单衣装的和子徐徐叹息:“妹妹,不知道阮哥哥现在还好不好。不知他秋试准备得如何。” “忘记他,做不到么。”我狠心,心知他们今生已难有相守的缘分。 “不1和子眼神突然变得冰凉,她陌生地望着我,“妹妹,你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所以你不知道。今生今世,我都是阮哥哥的。” 我何曾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当初爱得死去活来,却只是独自吞咽悲伤,还阴错阳差跑到唐朝来。 “姐姐,我只是担心你受伤。”许久,却只是这样一句平淡的劝慰。 她凄然一笑:“只要能和阮哥哥在一起,不,哪怕是过一天,哪怕是见一面……我愿意付出全部。” 心头梗住,难以言说的疼。 “我忘不掉他……”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絮絮不止,“妹妹,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闭上眼就会看见他,我每一时每一刻都会想起他……” 刹那,仿佛一道幽微的光,闯入心底的曲折隧道。 这一晚,我制成新曲《长相思》。 这一晚,我再也想念不起嘉树的模样。墨迹未干的曲谱散落于地,来历不明的疼袭遍全身。那么疼,那么疼。 灼烫又烧上身,我病了。剥离一段旧的记忆,移植一段新的记忆,皆如涅槃。 铺天盖地的疼叫我奄奄一息,头仿佛要裂开。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攥着和子的手,疼得透不过气。 有人在我耳边念一句诗: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我想看清他的模样,但声音却越来越远。浓厚雾气弥漫而来,将我窒息。我挣扎,几乎要喊起来,把自己弄醒了。 一抹身上,全是汗水。床头烛台上火光摇曳,仿佛一匹舞动的绸。 嘉树的容颜抽丝剥茧般淡去。 我缓过来,眼泪终于落下。 “妹妹,妹妹。”和子吓坏了,“你还好么?” 心渐渐安静。我披衣起身,上前拥抱和子:“姐姐,我饿了。” 和子喜极而泣。 凭栏而望,夜色里宫阙的飞檐翘角宛如印在纸上的影。高烧已经退下,前所未有的清爽。回到房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气色很糟,既疲惫又憔悴。便掉转身,躺到床上,凝视屏风上的工笔花卉。 和子轻手轻脚端来羹汤。细瓷小碗描着碎小繁复的花朵。我喝了几口,蓦然感觉有利刀正在割我的头颅。我尽量使自己呼吸平稳,却无法掩盖苍白的脸色。 就在这一混,我突然容光焕发,仿佛站在一个突然升起大幕的舞台上。我朗声道:“姐姐,拿琵琶来。” 和子吃惊地将墙上的琵琶抱下来,交到我手中。 我将脸贴在了琵琶上。琵琶贴得我两颊如冰。然后,渐渐生出温润。这陌生却久违的温润传遍我的脖子、胸口和整个身体。我情不自禁起身,靠窗坐下。 我轻轻调弦,轻拨轻弹。一串透明音符。先是宛如和风轻拂,只是在低音区缠绵回转。又如柳荫间宿鸟交颈而眠,喁喁私语。这缠绵一路攀高,渐成百鸟啁啾水出山涧,嘈嘈切切错综缤纷。绚烂之音齐齐奔涌而至,仿佛荷叶之上的晶莹水珠齐齐滚入水中,绽放无数剔透娇小的花朵。在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时,手指又不由自主缓然轻弹,水已入清池,文静舒缓荡漾着浅浅涟漪。群鸟已入千林万山,只留几痕飞羽翩翩坠落。就这样一揉一弹,弦亦一拨一放。琵琶似乎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内心无限痴缠。 我看见夜空缕缕云朵如若花开,听见耳边夜眠的双鸟呢喃缠绵。 和子握着我的手:“妹妹,你记起来了,你终于记起来了……” 我弹出了新曲《长相思》。 我与和子泪流满面。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哭泣。 次日,整个宜春院都知道了我已恢复制曲子弹琵琶的技艺,于是纷纷来贺。新曲《长相思》亦流传开去。 9. 我抱着琵琶去见芜夜的时候,他依旧在竹台边写信。 七月末的长安,阴雨连绵。 芜夜的表情似乎因为多日不见阳光而显得格外苍凉。 我不做声,在竹台另一端坐下,廊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 琵琶声起,《长相思》。 曲罢,余音袅袅。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是我弹出的曲子,根本不通音律的我竟会弹出这样的曲子。 芜夜亦停了笔,神色略是异样,不知是赞许还是叹息。 “静娘,你还记起了什么?” 我摇头:“我不知道我的身世,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长安的,我不知道我来长安之前的一切。但是,却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影象出现在眼前。我却看不清他的模样。你可以帮我么?” 芜夜微笑:“为什么一定要记得从前的事。忘记了,也许更好。” 不。记忆如此之美,值得我粉身碎骨。我一定要将属于静娘的记忆找回。 也许芜夜感觉到我的决绝。他不再言语。气氛有些紧张。 我转移话题,问他:“你写这么多信,为什么不送出去?” 他眼皮一颤。 “就像有些事,忘记了也许更好。有些信,不寄出也许更好。” 雨愈大了。一切又归于静默。竹稍滴沥,风声瑟瑟。雨线仿佛是天神洒下的一把丝,绵绵密密。我突然看见内心的巨大空洞,铺天盖地的恐惧与孤独。嘉树,嘉树,我不再记得你的容颜,你成为水月镜花,愈来愈遥远。 我抱着琵琶在漫长冷清的芍药街用力奔跑。妃色长裙溅满雨水。我一脚踩在水汪里,刺绣云履全部浸湿。我更加用力地奔跑,企图摆脱什么,又企图抓住什么。 许久,许久,看见了那一扇红色的小门。门边亮着石灯,雕塑一般的士兵面无表情。 我跌跌撞撞冲进宜春院,姑娘们在亭榭里吃酒晚乐,雨声更是助兴。 花房有烛光,仿佛温柔的召唤。我跑到花房内,扶着门框,想要哭泣,却静静绽出微笑。 婆婆并不见怪我狼狈的模样。她含笑挽我,为我梳顺长发,轻轻挽了小女孩才梳的垂环髻。又找出干净衣裙给我换上。 “看,不过几日,菊花就要全开了。”婆婆握着我的手,“好看么?” 金铃叮咚,流水汩汩。我只觉内心安详,仿佛经历了漫长跋涉,终于找到居所。婆婆在床榻边坐下,温柔地将我揽在怀里。我伏在婆婆怀里,很快入睡,一切梦魇都没有来打扰我。此刻,即使天地遽然崩陷,我亦不舍得醒来。 久别离 况有锦字书,开缄使人嗟。至此肠断彼心绝。 1. 那是我第一次经历盛唐的中秋。 我只是一个纯粹的陌生人。略略胆怯地游走于那晚长安城狂放情趣的边缘,慌张地面对盛唐呈予我声势浩大的热情。 皇上在幸安福门内设宴筑台,整个长安几乎沸腾。 太乐府忙得人仰马翻,宜春院亦日日笙歌,只为了这一晚的来临。终于,月亮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望。夜色降临时,不知是谁第一个看见了那一轮玉盘般皎洁无暇的月,于是一声惊呼:“看,月亮1 一时间人头蹿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传递着高涨的喜悦:月亮升起来了!今年的月亮比往年的都要大要圆! 又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跪下,向琉璃高台上的皇上后妃顶礼叩拜,是皇上的清明英睿才会使天呈祥瑞,月色皎洁。 盛大的舞宴开始前,是此起彼伏的烟花。绚烂烟花让我忘记了时空错位,仿佛回到了现代。原来,在唐朝,已经有这样美的烟火。[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微熏的烟火气息不曾散尽,丝竹已起。百乐齐鸣,一群腰肢媚软如烟的姑娘款款而出,舒广袖、展罗裳。《绿腰》、《春莺啭》、《凉州》、《回波乐》,我竟丝毫不差地记得这些舞曲的谱子。盛装的和子满是欢喜:“妹妹,你完全好了1 这欢喜只是短暂一瞬。和子很快又垂下眼帘,双手绞着裙带。“想他了么……”我轻问,“他一定也在人群里,他看得见你。” 她凄然一笑。 太监拉长声音报:“宣——歌仙许和子,献曲《长相思》1 我与芜夜为她伴奏。 她回头对我微笑,一手按一按鬓角,款款登上歌楼。琴与琵琶交缠相会,又与歌声融为一体。 四野阒然,弦止时,依旧是一片寂静。整个长安城醉在了和子的歌声里。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叫好,人们梦醒一般欢呼起来。 皇上当即重赏和子,龙颜大悦。 而回到楼下的和子却神情怔忡。她刚刚唱罢《长相思》,却见不到她日思夜想的阮舟,自然心头酸楚。但皇上不知道,他极奇$%^书*(网!&*$收集整理有兴致,背手而来,在和子面前站定:“今日朕正式赐‘歌仙’之名于你1 和子依旧在发呆。 我暗地扯她衣袖,她回过神,竟一脸茫然地望着李隆基。 一干人皆已跪下,和子神思恍惚。皇上又问:“怎么,你不乐意?” 好心的内侍忙尖声提醒:“和子姑娘还不谢皇上恩典1 和子一惊,机械地叩头谢恩。 皇上朗声大笑,竟伸手扶和子起身:“快快起来!今日月色甚好,且开怀游乐1 还好此时一位贵妃款步而来,柔声道:“皇上,下面的节目又开始了,我们到前面去看。”他含笑离开,却回头多望了和子好几眼,每一眼都是满含深意。 那位丰腴妩媚的贵妃,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杨玉环吧。 太乐府内侍急慌慌跑来:“和子姑娘,您刚刚是惊住了么?怎么连谢恩都不知道了?若不是皇上格外开恩……” 和子冷冷看他一眼。他立刻噤声,又恭顺地扶她起来:“和子姑娘当心——” “我身子有些不爽,想到那边吹吹风。”她淡淡吩咐。 “姐姐,要紧么?”我担心。 她回眸一笑:“妹妹,你快看歌舞吧,不用管我。” 广场上正是大曲《霓裳羽衣舞》。虽然极美,我却总不定心,想了想还是跟过去找和子。广场四周皆有士兵把守,根本不见和子。 我心头一颤,难道她与阮舟约定出逃了么,难怪她今晚心神不宁。这个念头让我无比兴奋。但马上冷静,单凭他们二人之力,怎可逃出重重把守。即使侥幸逃脱,又怎能安全离开长安城。即使离开了长安城,若皇上知道刚封为歌仙的女子竟与一书生私奔,定然大怒,一道通缉令颁下去,天下哪里会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寒意丛生。却又不能告诉其他人,只有一个人盲目地四处乱找。在人群里穿梭,我随便看到一个与她相似的背影都会拉过来看,然后一次次地失望。 内心矛盾,多么希望她可以在这一晚与阮舟平平安安远走高飞。 而又希望,她可以冷静周全。 2. 苍天,那个匆匆疾走的女子,不是和子,又会是谁。我一把攥紧她,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掉。她大惊,转过头,一见是我,泪雨滂沱。 “妹妹,让我走吧……” “姐姐,你比我更清楚,这广场周围都有重兵把守 ,你逃不掉的……如果可以有方法逃掉,我愿意为你们安排一切。可是今晚,实在不可能……”我内心恼恨,还是现代好,男女婚姻自由,爱在一起就在一起,同居啊厮混啊都没人管。 “即使一时逃出广场,还能保证安全逃出城门、逃出长安、逃过追兵的视线么……”我眼前出现以前电视小说里看到的场景,私奔的苦名鸳鸯往往会被抓回来,结局悲惨。 “我一定要走,哪怕仅仅见他一面,我都要走。哪怕我们活不过今晚,哪怕我们刚相聚就被杀死,我都无所畏惧。”和子握住我的手,“妹妹,求你了,让我走,他们知道我身子不爽,可以先回宜春院歇息。这样难得的机会……”她眼神炽烈,挣开我的手,往外飞奔。 众神在上,保佑和子平安无事吧。 然而,几个侍卫迎面而来,一把截住和子:“大胆1 我静出奇冷静,神态自若走过去,拨开侍卫的长枪:“你们数数自己长了几个脑袋?再看看这位姑娘是谁!皇上新封的歌仙许和子1 侍卫又看了和子一眼,忙低头赔罪。而其中一个又发难:“既然如此,为何不好生留在歌台观宴,四处乱跑?” 我冷笑:“你不见我姐妹二人嬉笑作乐,赏月作诗?何曾乱跑?方才和子姑娘身子不爽,这不出来透会子气,偏生遇到你们这些讨嫌的1 侍卫不再怀疑,连连赔罪。 他们终于走远,我长吁一口气,而和子却已在我怀中软软滑倒。 一队宫女跟过来:“和子姑娘,皇上要你过去再歌一曲1 和子缓然微笑,平静得让我害怕。但她却很听话地往回走,分毫不差地唱完歌,仪态万端地谢了赏。 “妹妹,如果我早一点认命,就好了。不能和他在一起,是我的命。”后来的某一日,我进内苑为和子送花时,她这样告诉我,“但,我偏生到现在,依旧没有认命。” 3. 听说,阮舟在秋试中落败。我应和子之求,出宫去清平书馆找阮舟。书馆先生说阮舟已经搬出去了。 他竟没有留一点消息独自走了,他可知深宫内的和子每日为他寝食难安。 一股从不曾有的固执涌上心头,我一定要把他找到。 于是一家一家茶馆酒肆棋楼客栈找过去,我并不在乎路人异样探询的目光,见人便问可曾见一个叫阮舟的年轻男人,俊朗面孔,青色长衣。 路人皆是摇头。其实我也知道,茫茫人海,有谁知道这样一个寻常书生? 彻底绝望。而却峰回路转。那家饭庄靠窗处大口灌酒的青衣男人,分明是阮舟。他舌头已纠缠不清,却还挥着手问小二要酒。小二跟掌柜使个眼色,想是担心他付不了酒帐,于是命他先给酒钱。 “连,连……你们,也瞧……瞧不起我,连,连酒钱都给不起?”他狂笑一阵,高高抓起酒坛,坛口对准嘴巴,抿砸许久,却不见有一滴酒落下。他恼恨地砸了酒坛,伸手从衣襟里洒出一把碎银:“滚-…给我上好的酒1 掌柜这下放心,喜孜孜拾了银子去打酒。这些银子够买的酒,足足能将他淹死。 “阮舟。”我颇是不忍,“喝酒伤身,何必如此。” “你,你给我……”他的逐客令没说出口,终于认出我,“静,静娘……又是她叫你来的?她……她好端端的歌仙做腻了,又,又来找我消遣?告,告诉她,我,配不上她!让她,安心过日子-…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哈哈哈哈哈……” 我火了,一把夺过酒坛:“你闭嘴!不就是考试落败了么?什么天大的事!今年不行明年再考,明年不行后年再考!在这里喝酒顶什么用?有本事的今日醉死在这里,从此不再有任何烦恼,否则,你醒来还是痛苦1我压低声音:“她在里面身不由己,每日对你心心念念,你却还忍心丢下一句让她安心过日子!她若能安心,就不会一次次冒险与你传信,就不会一次次想着冒险溜走,就不会一次次差我出来看你1 我转身便走,明显感觉他浑身颤了一下。他似乎顷刻酒醒,行事举止恢复正常,只是眼角似乎有泪。我心一软,或许他是故作醉态吧。他也不易,明知心爱的女子就在长安,却永远与她隔了一道宫墙…… 但当我走出门时,又听见他的狂笑与醉话。他吟着并不连贯的诗句,用力将一坛又一坛的酒喝干。 进入宫门的刹那,我慢下了步子。我在水边看自己的倒影,调整好了情绪去见和子。我不忍告诉她阮舟醉了,我只有笑着告诉她,他很好,一切平安,现在在用功读书,预备来年再试。 我在和子面前滔滔不绝编织谎言。我编得神定气闲,连我自己也快相信。和子长舒一口气,拈了这季节难见的杨梅送到我嘴中:“妹妹,我放心了。” 4. 依照陈芜夜吩咐,这些日子,我一直喝花瓣茶,熬煮一些滋味清香的中药吃。因为我不断地想起一些曲子,又不断地忘记现代生活的点滴。这过程让我痛不欲生,又衍生出奇特的快感。 于是每一日都是双颊潮红,发着低烧,掌心内微微沁出汗水。 “你需要安静。”芜夜默默弹琴。他的琴声令我耳目清明。我愿意长时间待在他的住处,听琴,听风,听竹叶摩挲。 长安冬来早。天很快凉了下来,风开始有刺骨的味道,枝头的叶片似乎在一夜间被调皮的风偷尽了。 这一天,我又忘记了嘉树的年纪。 开始我只是在那里想,自己今年多大了?来到唐朝前,我二十二岁。来到唐朝后,我一度不知自己的年龄,后来看到宜春院的记录册上写着:苏静娘,年十六。这才晓得。那么,嘉树有多大呢?我是什么时候遇见他的?又是为什么而遇见他?我不记得了。 面对遗忘,我已没有了当初的哀恸。剩下的却是缠绵煎熬的疼,细水长流。 惟有芜夜的琴声,是我最好的药。 长安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片从天而降。宜春院的姑娘们欢喜无比,因为雪天可以不练歌舞,大家可以尽情吃酒作乐。有几个年岁小的姑娘还跑到庭院里抓起积雪玩耍。那些性情恬静的姑娘则在廊檐下对弈,并不在意棋局,只需一分散淡。 我穿着狐裘长衣,从婆婆那里选一束腊梅,穿过寂落的芍药街去见芜夜。 芜夜闻见花香,知是我来。 “还在写信埃”我把腊梅插在一只古旧的白瓷瓶中,看见竹台上摊着信笺。 他小心翼翼来到火盆边,添了几片炭。屋内愈暖,刚才在寒风里皱缩的毛孔徐徐舒展。 “为什么不把信给她呢?”我忍不住问,“你一个人悄悄写了这么多,她也不知道……” “她知道的。”芜夜一脸笃定,“良卿知道。” 这唐朝情笃之人还的确不少。 宫墙内又传来歌声。也许是哪个年老色衰的宫人,沙哑着嗓子,哼着古老歌谣,一唱三叹。歌声细微哀凉,叫人不忍卒听。我出门去看,真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宫女正在扫雪。尽管她衣衫单薄,却依旧梳着一丝不苟的乌云髻。只是白发丛生,恐怕是白云髻了罢。一枚显示了她从前不凡身份的凤凰衔珠钗插在鬓间。她低低吟唱,声音愈来愈悲伤。 “姑娘。”她看见我,冷冷笑了,“姑娘亦是教坊中人么?” 我点头。她的笑愈是阴森:“姑娘,我曾是此中红人,受先帝深宠,这珠钗便是凭证。而今垂垂老矣。想回家,家乡却被吐蕃占了。想出宫,却不知靠什么活下去。那么就在这里扫雪吧。”她又开始哼歌,缓缓离开。竹帚在洁白积雪上划出一排排细密痕迹,仿佛梳齿篦过一般。她走出很远,白发间的珠钗依旧耀眼,晃得人双目疼痛。 5. 我跟花房婆婆说起这扫雪的老宫女。婆婆没有任何惊异:“姑娘,宫里这样的女子数不胜数。” 她口吻冷静,没有一丝感情。但当扫雪的老宫女路过宜春院后门时,婆婆还是让我把一些半旧衣裳交给她御寒。 “年轻时恩宠占尽,风光太盛,晚景愈是颓唐。”婆婆一面洒扫花房,一面淡淡说。 “那婆婆年轻时呢?”我脱口问。 婆婆一直微笑:“我年轻时默默无声,只因擅长养花而留在宫内。这一留,就是一辈子了。” “那我也陪婆婆一起养花。” 婆婆笑了,温柔注视着我。 花房里第一丛海棠绽放时,我就剪了一束去见芜夜。盲眼的芜夜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气质。我总是忍不住想象他的经历,想象他已不存在的眼神。 我们彼此言语不多。最多的,只是互相倾听琴音与琵琶。琴与琵琶互相理解,音符纠缠交汇,浑为一体。 芜夜突然停止弹琴:“你依旧在发低烧么。”没待我惊讶,他便解释:“我听出你的琵琶声中有些微火气。” 我喃喃:“因为最近总能想起一些零碎片段,于是心浮气躁,无法平静。芜夜,来宜春院前我们认识么?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些我遗忘的记忆。” “静娘。”他喊我的名字,脸上露出悲伤的笑容,“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总是在写永远寄不出去的信。那是属于我的记忆,我想忘却无法忘记的一切。” “但是你要答应我,无论你突然想起了什么,或者是触动了什么,都不要打断我。让我讲一个长长的故事。” 我答应了他。风铃响起来。竹台上安置的海棠花簌簌凋谢。 6. 秋季的杭州格外迷人。郊外绵延成海的菊花,城内人烟繁盛的街道。炒茶师傅掀着一柄巨大的铁铲,茶香浸染了整个杭城。西湖上画舫荡漾,婉转低眉的船妓或抱琵琶,或吹横笛,或弹箜篌。 白衣少年将折扇一甩,掀起袍襟一路狂奔,一面跑一面晃着手中的香袋。 “良卿1他冲进一座绿荫掩隐的亭子,对亭中端坐的小姐突然一声大喊。小姐微笑,倒是小姐那伶牙利齿的丫鬟数落起来:“陈公子也不稳重些,仔细摔倒磕了牙1他依旧笑嘻嘻,将香袋自小姐面前一晃,又飞快收起。 “好香1丫鬟展颜。小姐的笑容愈是羞涩。他却涎着脸摇头晃脑:“不给1 小姐绞着一绺长发,站起来背过身:“那我还不要呢1 “不要?不要可不行1他呵呵笑着,“我跑了好多路才买来的,这是天竺国进献的香料呀,佛前贡过的!良卿妹妹要怎么谢我呢?”他凑上前,迅速在她颊上啄了一口。丫鬟早含笑避开,良卿羞红了脸,扬起手要打他:“讨厌-…”而手却缓缓落下,眼底亦升起无限温柔。他拉起她的手,将香袋放到她掌心内,又拢好,握住她温润的小手。二人默默望了一阵,她醒过神,慌忙抽出手,离他远一些:“要死了……” 他却不依不饶,硬是一步步上前,眼里含满温柔,宛如蓄了两汪深潭:“良卿妹妹,等我爹从长安回来,我就来你们家提亲1 她终于退到阑干边,他趁势揽紧她,她没有挣扎,而是悄悄往他怀里靠了靠。 “芜夜哥哥,说的都是真的么?”她呓语般喃喃,“都是真的么?” “还记得我们从小的盟誓么?生生死死,白首不相离。”他收起所有的调皮与放肆,无比认真。 泪水从她清亮的眼里蓦然淌出。她盯住他,用更低、更热烈的声音说:“芜夜哥哥,我要你发誓,再发誓……” “好!我陈芜夜对天发誓,神明在上,若我违背誓言,不娶薛氏良卿为妻,将……将变成一只大乌龟1 “讨厌!这会儿还开得出玩笑……”她噗嗤一笑,泪水流得更欢,“听说我爹要把我嫁给城南太守……芜夜哥哥,你一定要来娶我,我生生世世都是你的人了。”她止住泪,冷静地,一字一句地:“芜夜哥哥,你如果违背誓言,就要承受世间最深的苦难……”她声音小下去,崩溃一般。他则听话地发重誓:“若我违背誓言,就要承受世间最深的苦难,生不如死痛不欲生……”“芜夜哥哥1她无法控制自己,用力掩住他的口,他紧紧将她箍在怀里,在她耳边呼着热气用力说:“良卿,我一定来娶你。” “小姐,夫人他们快来啦1丫鬟慌忙过来,“陈公子快走吧。” 他们依依不舍。刚走出两步,他又突然回身,照准她的唇用力一吻,匆匆跑远了。 菊花香,荡漾如风。 良卿一路膝行,跪到父亲面前,哀声道:“爹爹,爹爹,我已与芜夜哥哥生死盟誓,请爹爹成全。” 父亲眯起的眼微微一动:“你看你,还有小姐样子么?放肆之至。那陈芜夜的爹爹在长安遭了罪,惹得龙颜大怒,恐怕这会儿抄家的都要来了。让你嫁给城南太守,也是你的造化1 良卿高昂起头:“无论陈家遭遇怎样的事,我都要和芜夜哥哥在一起!他若被流放,我跟着一起去。他若被杀头,我陪他一起死1 “放肆1父亲盛怒,手中的青花茶盏摔得粉碎,“来人,把小姐带回绣楼,没有我的准许,一概不许出入1 仆妇前来拉她,她挣踊跳跃,长发散落,金簪委地。她突然安静下来:“我自己会走。” 不久就有人来报,小姐在绣楼上裁嫁衣呢!父亲欣慰。而又有人来报,小姐突然大哭,用剪子戳伤了喉咙。 举家大惊,夫人一面号啕一面冲上绣楼,所幸伤口并不甚深,良卿幽幽一笑:“你们可以不让我和芜夜哥哥在一起,但不可以阻挡我去死。” 于是只有好言相劝,不急不急,缓一缓便是。总不能女方过去提亲吧,总该等陈家上门来说亲事。 良卿紧紧攥着那只香包,嘴角露出诡异的笑。 7. 芜夜说,良卿妹妹,陈家已经败落,我也不知明天自己要去何方,所以…… 不!良卿大声打断,我知道你是我爹娘请来说服我的对么?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对么?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对么?你也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跟你在一起。你们家败了,但你还在啊,我天涯海角都愿意跟你流浪去。我吃得了苦,芜夜哥哥,我真的吃得了苦,布衣蔬食,只要和你一起,我都觉得是天堂。芜夜哥哥,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你愿意跟我在一起,你发过誓的啊!我们今天就走,我们逃走,我们四处为家,好不好,好不好? 良卿妹妹…… 芜夜,芜夜,你看着我的眼睛,不要躲开。我知道是我爹娘叫你来对我说狠心话的。我不听,我也不相信!我们逃出去后,你可以弹琴,我可以刺绣,我们种一块田,逍遥自在……哥哥你不是常常说羡慕采菊东篱下的恬静么?我们就可以过那样的生活!我只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你心里还有我吗?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良卿幽怨热烈的眼神宛如一把剑,直直刺往芜夜的心头。但他却突然冷静了,他不忍心,不忍心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受苦。感情之伤可日久淡忘,而飘零之苦却不知何时终结。他咽下所有喷薄欲出的言语,看定她,只静静说了一句话:“良卿妹妹,我对不起你。”他顷刻忘了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头晕目眩,只是觉得心片片撕裂,疼得无法呼吸。 她怔住了,用力揉了揉眼睛,恍惚着问:“你是芜夜哥哥吗?”她怔忡着回身,披出一身鲜红嫁衣:“芜夜哥哥,你说,好看吗?”她凑上前,踮起脚尖,和从前一样,温柔地说:“芜夜哥哥,我要嫁给你的,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芜夜静静告诉她,“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们今日一别,已无再见的可能。妹妹,保重。” 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绣楼外的薛氏夫妇长吁一口气。他淡淡一笑,潇洒而出,依旧是当初世家公子的风骨。 他一路狂奔,终于发现自己已在苏堤。他停了停,蓦然想起,从前,在西湖畔柳荫下,他为她弹琴,她为他鼓笙,眉眼缱绻,缠绵纠结。 他突然吐出大口鲜血。 从那一日开始,他走上去长安的路。宫廷太乐府四处征召人才,本要随家人一并处死或流放的他,因为有一身超绝琴艺,而被留下一命。 头靠着船身,听身下江水汹涌激荡,他想起良卿的娇嗔与喜乐。她该嫁入太守家了吧,她应该快一点忘掉他,早生贵子,夫妻和美。这样想着,心便不会疼得喘不过气来。 船身又一阵颠簸。黑暗之中,他陷入一路沉到深海底的孤独与窒息。 烟花繁盛的长安,毕竟不如杭州的妩媚姿丽。混迹教坊的日子显得无限迅疾。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何是晨何是昏。睁开眼,有酒便好。醉了,闭上眼便是。有人听说他的琴艺,前来请教。他随手弹出,琴声激越高亢,忽又婉转低呜咽,听得人哀哀欲死。一曲弹罢,他又醉倒。而他名声愈盛。 梦醒之间,他颓然微笑,良卿,我要,难道我要,就此一辈子,把你放在我的记忆里。依靠微薄的幻觉赖以度日。[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胭脂楼的酒亦是醉人,春衫薄透的姑娘们唇红齿白,争着抢着要伺候这位名动长安的琴师。酒液淋漓,醉眼惺忪。墙上嵌着描金的枝蔓与怒放的牡丹。廊檐下是一盏又一盏妩媚的纸灯。 那些姑娘们疑疑惑惑,私下里总要问,为什么陈公子在欢爱时总要喊一个人的名字? 叫……叫什么来着。 好象是良卿。 姑娘们纷纷嫉妒,谁是良卿,惹得陈公子这样心心念念,连在梦里都不放过。 每一晚,胭脂楼的无数纸灯次第点燃。不动声色地照耀长安渐渐变深的夜。丝竹盈耳,歌台暖响。那些美丽丰腴的歌妓,将一丝惆怅调和成文雅的炫耀与精致的享乐。牡丹盛放至颓败,又很快,被换上新一批,依旧绚烂无忧地开。 这是长安的销金窟子,叫人彻底忘记时间的流转。 一丝清冽且熟悉的芳香,深醉的芜夜缓缓醒来。 窗外在落雨,湿漉漉的空气稠得化不开。芜夜静了静,看清姑娘手中端了一碗茶。那茶香彻骨,似乎是最正宗的明前茶。而又夹杂了几缕花香。 他顺着那双手往上看,看到杯盏里几枚徐徐舒开的茉莉与珠兰。再往上看,娇颜,冰肌,凝眸如水。是梦吧。他笑了笑,怎么可能,面前的姑娘,竟与良卿一样的容颜。 “芜夜哥哥。” 他浑身一个激灵,猛然起身,不可能。一定是梦,一定是自己想痴了。 “芜夜哥哥……”她轻轻一笑,“不认得我了么?” 不,决不可能,这是长安,这是胭脂楼,不是烟水妩媚的杭州,不是十里花开的西湖。他狠狠掐了掐手腕,而她已放下茶盏,泪水滑落。她狠狠扑到他怀里,揪紧他的衣衫:“你不认得我了不要我了么?”她在他怀里慢慢软下去,脸高高扬起来:“芜夜哥哥,我不相信那天你对我说的话,我逃出来,听说你去了长安。我也要到长安来……芜夜哥哥,我来了,我终于看到你了。我知道,我一定能找到你的。我们一定可以生生死死不相离……” 万千的隐衷都奇$%^书*(网!&*$收集整理可得到宽恕,芜夜紧紧搂住她,她用力掐着他的腕,两张脸死死贴在一起,再也不愿分离。房内的水仙亦受到氤氲之气的感染,刹那绽放。罗帐滑下,窗台飞起一群鸽子。 “你……竟依旧璞玉浑金……”芜夜痛苦地皱起眉,十指颤抖着抚过她身上每一道伤口。 她泪如泉涌,却骄傲无比:“为哥哥守身,死也甘愿。” 自小娇惯的公侯小姐,为了追随他,竟一路从杭州辗转到长安,又流落烟花,这样固执到死的爱恋,这样绵绵不尽的深情。 刚刚披起的衣衫又如片片飞起的蝶,二人再度紧紧相拥。她默默将指甲嵌入他的脊背。他缓下来,悄声问:“将你弄疼了么?” 她的眼泪流得更多:“哥哥,我已是胭脂楼的人……从前的良卿,已经死了。” 多么可怕。原本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而今却沦落到恩客与烟花女的地步。她闭上眼,浑身簌簌颤抖。他将她搂得愈紧,愈是绝望。 “哥哥,你要赎我走。”她自怜地望着满身伤痕,“妈妈定要我接客,我死也不从。上天有眼,我终究是你的人了……哥哥,你一定要赎我走,我等你,死也等你。” 8. 第一次见到崔思贤,是那个暮春的午后。他邀芜夜去府上小坐,说自己亦喜音律,闲来无时,还会抚琴吹箫。长安城里这样附庸风雅的公子比比皆是,他们常以结交风流名士为乐,互与攀比。 那么结识长安城中最出色的琴师,亦是一桩幸事吧。 芜夜性情孤傲早已出名,但他却同意了思贤。也许是见他谈吐不俗,也许是见他举止非凡。 崔府并不大,但步步是景、错落有致。横烟渡,尘埃外,青枫桥,风烟榭……那些亭台楼阁都有着美好的名字。思贤一身洁白丝绸深衣,纤尘不染。他与芜夜一起品茶赏花,兴致高时,命府上歌姬遥遥献歌,其声婉转清扬,自有风韵。 芜夜说到这里,顿了顿。 竹台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崔思贤。这三个字让我心头一颤,却顷刻如迷茫烟水,不可琢磨。 我想起自己答应芜夜,在他回忆时不要打断,于是收起疑惑。思绪随芜夜的述说再度抵达从前的时光。 崔思贤说,久闻芜夜兄琴艺超绝,长安城无人可比,不知思贤可有福气静听一曲。 芜夜没有拒绝。清香焚起,净手洁面,他弹出一曲《》。 思贤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微笑,芜夜兄可知此曲由谁而作? 芜夜道,传说是一位虞山来的女子因思念情郎而作。 这时,回廊外簇拥来一个雍妆的女子:“夫君好雅兴,家中来了贵客,却也不叫我来。” 后来才知道,这是崔夫人许春棠,出身名门,父亲官至兵部尚书。 春棠生性爽朗,全无忸怩之态。款款入座,含笑请芜夜再弹一曲。芜夜没有推辞,曲罢,却见春棠正侧头对自己笑,那神情又一下成为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黄昏,崔思贤宴请芜夜,芜夜意欲告辞,春棠却趁没人注意拉了拉他的手,又轻轻一捏,眨一眨眼睛,有一点小奸小坏的模样:“芜夜琴师,且留下来喝几杯无妨。” 他留了下来。丫鬟布菜时,思贤有些卖弄地说:“这烤全羊是专门请西域来的师傅做的,味道极鲜嫩。” 春棠却横了他一眼嗔道:“有什么好的,当初我跟我爹去燕山之外,那里的烤全羊才好1 思贤笑着解释,天宝初年燕山北面有游牧民族入侵,岳父大人骁勇善战,举兵平定战乱,立下大功。岳母大人随军而去,战乱中产下春棠。 春棠笑嘻嘻道:“塞外风光好呢,不打仗的时候,天蓝水清,草原上开满格桑花。我最喜欢骑马,马儿乖极了,脾气特别好!诗里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那景儿我也见过呢!真如梨花一般,毫不作假1 春棠第一次拉住芜夜的手时,芜夜惊呆,继而后退两步:“崔夫人……” “什么崔夫人1春棠叫起来,“他娶我不过是想巴结我爹!他对我好也不过是想我在爹爹面前说点儿他的好话。现在他也当上了太常寺卿,该满足了1 芜夜吃惊。春棠趁势伏到他怀里:“芜夜,你没来我们府上时,我就偷偷出去听过你的琴了。隔着竹帘子,我常常听得眼泪横流。所以见到你时,一点都不觉得陌生,仿佛我们是认识很久了。不,我们是注定要认识的!芜夜,长安城纵然风光繁华,但总归不自由,还是塞外好!不要在长安弹琴了,我们一起去塞外好不好?不会有人认识我们,不会有人打搅我们!我们骑马放牧,逐水而居,你只给我一个人弹琴,好不好?我们可以生许多许多孩子,一起走到天山脚下去……” “夫人自重1芜夜恢复冷静,“我要告辞了。” “你就这么喜欢长安的歌舞喧嚣?”春棠傲然道,“长安第一琴师的名号对你来说如此重要?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1 芜夜不愿解释,转身便走。 春棠用更骄傲的声音说:“你以后别再来见我了!算我错识了你,你也不配弹琴1 芜夜的声音突然柔和了许多:“夫人,我已有心上人,原谅。” 9. 再次见到良卿,已是冬季。良卿已是崔府二夫人。芜夜与她在崔府见面,万千感慨,万千忧伤,心乱如麻之际,彼此错身而过。 那边走廊里款款走来的是大夫人春棠。春棠笑嘻嘻挽着良卿:“妹妹,最近可好?”良卿挤出一丝微笑。春棠将手里的暖炉给她:“妹妹双手冰凉,脸色也不大好,用这个暖一暖。哎呀,这不是芜夜琴师么?妹妹,我们一起听他弹琴去。” 良卿神色黯淡,推说身子不爽,道歉先离开。 春棠直视芜夜,眼里是一丝讥讽与怨毒。 “原来,你的心上人,竟是胭脂楼的烟花女子1她压低声音冷笑,“若她是绝色出众,将我比下去,那倒也罢了,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干瘦枯槁的丫头1 全身的血液都往芜夜头上冲,他满额青筋暴突,拳捏得咯咯乱响。 “我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那么,你也不可以。”春棠的眼神异常冷酷,“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是心碎,什么是煎熬,什么是生不如死。” 原本要将良卿赎出胭脂楼了,却半路杀出崔思贤,他抢先一步,花重金娶走了良卿。而在盖头揭开前一瞬,良卿还以为面前的男人是她日思夜想的芜夜哥哥。 “是芜夜将你转送给我的。”思贤很得意,“还是他求着我让我收下你的呢。因为我让他成了宜春院的教习。” 良卿决不相信。她握着尖刀以死相逼。 思贤不急不徐,将一笺纸丢给她:“你看吧。” 这是赎她出胭脂楼的凭据,写着芜夜的名字。他又丢来一张纸,上面分明是芜夜的字迹:“……将良卿赠予吾兄崔思贤……”而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世上有一个叫许春棠的女人,可以将芜夜的字学得分毫不差。 良卿冷笑了几声,突然想,如果当初,自己听了爹娘的话,乖乖嫁给城南太守,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是不是正安安稳稳过着太守夫人的富足生活? 终究是自己做出的决定,容不得回头。 良卿在来年初春病逝。 春棠特地请芜夜过来,并把个中曲折一一告之:“你知道为什么她不愿意见你么?因为当初,我们骗她,是你为了做宜春院教习,而将她转送给我的夫君。你知道么,她到死都在恨你。” “我也告诉崔思贤,我喜欢你,但你并不领情。他根本不敢生我的气。”春棠眼神放肆,坦诚极了。 天塌地陷。 许久,许久,他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啸。他想将面前貌美丰腴的春棠一掌打死,他想杀掉所有人为良卿殉葬,他想即刻结束自己的性命,他扶着红漆廊柱,喷出大口鲜血。 他昏死过去。 醒来时,他兀自笑了,就算杀死天下人又能如何,良卿终究是不在了,她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伏在她耳边呼着热气喊他,芜夜哥哥。 数月之后,长安城里传开一个消息,太常寺卿崔思贤的夫人失踪了,留下一纸书信,说已去往塞外散心,不要牵念。 这个决绝且残忍的女子。不给彼此留任何一点余地。 醉了许多次之后,他突然冷静下来。 那个暴雨的凌晨,他站在长安冰冷的街道上,手里的纸灯笼早已熄灭、打落,露出竹篾骨架。骨架在雨里滴溜溜打转,证明着风的走向。他在晨初的雨里穿行,宛如穿过一条连结满回忆的隧道。他轻轻闭上眼,心里不再留有怨念与纠缠。 而他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漆黑。 就是这一瞬,他跨越了光与暗的交接,上天赐予他一个没有光明的安静世界。他嘴角泛出笑容,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再来打扰他与良卿,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可以用最近的距离接触,没有误会,没有悲伤。他看见她的笑,宛若春季最盛的花朵。 盲了眼,心却一日日明朗。仿佛开辟了另一条探询世界的通道。儿时略通的医术竟迅速进展,琴艺亦攀向另一个别人无法抵达的高处。他成为一个彻底安静的人。 每一天,除了弹琴,侍弄花草,就是写一封又一封无法寄出的信,写给良卿。 日子本来就可以这样单纯透明。 只是有时候,会被突如其来的悲伤攫祝一个人摸索去城外的温泉,缓缓沉入,蜷缩起来,让温柔抚摩的水覆盖双耳,阻挡一切来自尘世的声音。 然后,慢慢哭出来,泪水流进温泉,他再次成为安静沉默的男子。 是什么样的哀戚,能直通幽冥,让已然身在寒泉的良卿,能感到他的悲伤与绝望? 长干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1. 再度梦见绿裳,是次年春天。 花房里又有了绿牡丹。病中的婆婆无力照看,便卧在榻上慢慢教我,牡丹性喜凉恶热,宜燥惧湿,喜阳略耐半阴。为使花开得更多更盛,每枝只需保留一个芽,余芽除掉。 婆婆身子很虚弱,我从芜夜那里取了药材,为婆婆熬煮。 婆婆喝了几口,却又费力地咳了出来。药汁溅满她的素白衣裳。“婆婆,婆婆。”我心疼,“你还好吗?” “没有关系。”一向不外露感情的婆婆竟无比温情地唤我,“孩子,你也累了,歇一歇吧。” 花房香气氤氲。听着竹管引来的山泉叮咚作响,倦意已压上眼皮,我伏在婆婆身边沉沉睡去。 绿裳微笑:“姑娘,近日可好。” 我敛衽答礼。 她的表情开始深不可测:“姑娘,你还记得陈嘉树是谁么?” “陈……嘉树?”我艰难地念着这个名字,心开始缓慢奇$%^书*(网!&*$收集整理疼痛,似乎有一只手掐住我的咽喉。我想了那么久,却还是一头雾水。似乎有风声塞满我的双耳,有尘灰蒙满我的双眼。我想朝前走几步,脚下却又缠着顽固的荆棘。为什么这个名字这么熟悉,而又是为什么,这个名字这么另人难以捉摸。 “我不记得了……”我恍然若失,“但似乎这个人在我心里留下过很深的印痕。仿佛隐疾。” 绿裳幽幽一笑:“姑娘,那些印痕会渐渐消弭,新的印痕会慢慢出现。” 梦境远去,我醒过来,又顷刻忘记了梦中内容。婆婆咳嗽减轻了些,吩咐我道:“和子姑娘方才差人说,想要你送些花过去。” 我知道,和子又是要我传信了。 琉璃璎珞徐徐飘荡的宫室,瘦损的和子眉眼惆怅。宫女打起帘子,我抱了一束菖蒲花,正要下拜。和子连忙扶起我:“妹妹,怎么你也兴这些烦琐礼节了。” 我轻笑:“姐姐,这花开得好么?” 和子苍白的脸泛起红晕,她抱过花,深深嗅下去。 外面开始下雨,天色已暗。翠竹窗栊下,绛纱影影绰绰。宫女上前点灯,将灯芯挑一挑,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妹妹,这雨天留客呢,灯花也来助兴。你就在这里陪我一晚罢,我们姐妹也好说说话。” 我本要拒绝,可看到和子急切渴望的目光又不忍心了。见我点头,和子十分欢喜,连忙吩咐宫女准备酒菜。 “皇上不会来么?”我小心询问。 她脸骤然红了,许久,是一声轻叹:“旁人都以为进了宫便是得了宠,天知道我们歌人的低贱身份是死也改变不了的。皇上不过是喜欢听我唱歌。兴致好时,到这里来喝酒吹笛,却从来不在这里过夜的。” 我忙调开话题:“姐姐最近身子还好么。” 和子微笑:“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呢,自己也不清楚了。挨一日便是一日了。”她突然看定我:“妹妹……有他的消息么。” 我心一凉。不知该如何回答。 只是一瞬的犹豫,她并没有察觉。 “他已通过科考,在清平书馆授课讲学。他过得很好。”我告诉她。 她舒了一口气,疲惫地笑了。 雨声愈繁。我们像从前在宜春院时,同枕而眠。我并没有睡着。而我可以感觉,和子同样亦没有睡着。爱是最叫人疼痛的幻觉。她依旧爱着阮舟,仅仅靠着那些稀薄回忆生存,而他,却早已远去。 2. “不要再送信来了。”他一脸倦怠,冰冷地拒绝。 我的手僵在那里,书馆外的道路人烟繁盛。“和子姐姐说……”我的声音渐渐小下去,面前的,是和子心心念念的阮舟么? “住口1他突然暴躁起来,又颓然摆手,“静娘,对不起。请你对她说,不要再写信给我。我也不会再回信。我们不会再见面,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不可以这样,你知不知道她在宫里日日想着你……” “想着我?”他冷笑,“想着我又怎么样?她都是皇上的人了!歌仙!我又是什么?穷书生一个!她想我?她怎么会想我?是日子过得太好,要找些乐子打发打发吧1 我朝后退了一步。他俊美的容颜现出酷烈的微笑:“静娘,我就要娶亲了。你跟她说,好好在宫里待着吧,别一天到晚异想天开1 我摇头,满心震惊与不甘。但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快走吧快走吧!我要进去授课了1他很不耐烦。 “我再问你一句,你心里没有她了么?”我凄凄问道。 “我心里有她又怎么样?我能飞到宫里去把她劫走吗?我只是个凡夫俗子,我也要娶妻生子,我早晚会把她忘记得干干净净,她也早晚会将我忘记得干干净净。静娘,男女之间的事,说到山盟海誓,无一不要死要活。而事实上,不就是那么回事么。过去也就过去了。”他一脸无所谓。 “阮公子1书馆内传来温柔呼唤。一个小家碧玉模样的女子袅袅而出,用疑惑敌意的目光打量我。 “宜春院的制曲娘子,过来打听个人。”阮舟轻描淡写,“不过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从前那个对和子生死盟誓的男子已经不在了。 我还要说什么,他已与她进了书馆。 而在和子面前,我却一次次将阮舟的话隐瞒。“他很好,他说相思深切,他说要和姐姐生死相依。”我一面编织谎言,一面心疼。 而和子毫不怀疑。她眼神炽烈,几乎濒临崩溃:“静妹妹,我一定要见到他。一定。” 有时候,爱是坚韧的东西。可是有时候,它只是一池碧水,一榭春花,一陌杨柳,一窗月光,天明了,就要干涸,萎谢,褪色,消失。 3. 和子从来没有怀疑过阮舟的感情,亦从来没有放弃过逃离皇宫的念头。正月,宫里传令来,说上元佳节,皇上要在勤政楼前设宴。我进宫送花,和子攥着我的手腕,无比急切:“妹妹知道,上元节皇上又要举行大宴,多么好的时机……” “姐姐,大宴之上,皇上一定要命你唱歌。”我用力泼她冷水,不愿她知晓阮舟已变心,“你逃不掉的,即使逃掉,也……” “不!我只是想见他一面,不可以么?”和子打断我,“妹妹,你能不能给我想办法,让阮哥哥扮成琴师混进来……我们只要见一面就够了,你放心,不会出事儿,一定不会的!即使出了差错,也不会连累到妹妹……” “姐姐,不可以,绝不可以。”我扶住她,冷静地,甚至是残酷地,“姐姐,做不到。你现在最好,将他彻底忘记。我不许你为了一个男人伤怀如此,憔悴如此。” 她的目光又一次变得凛冽陌生:“我并没有伤怀与憔悴。想着他,我只觉一切都有盼头。我不可能忘记他。他已在我的血液里,除非我死去。” 这句话叫我浑身一颤。 “姐姐,你看一看,你的脸色有多糟……再如此,你就唱不出歌了……”我将她拉到铜镜前,那个曾经丰饶妩媚的女子,此时已有了尖瘦的下巴、玉簪一般对称美好的锁骨,双颊亦微微下陷,眼角忧伤地垂下。 她轻轻抚着自己的脸,兀自笑了:“唱不出来才好。叫赶出宫去,我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只是,静妹妹,他会不会认不出我来呢?”她幽幽一叹:“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 “静妹妹,或许,你是对的。”她轻轻笑了,用很细很细的声音告诉我,“你知道么,其实皇上是个很好的人,倜傥,多才。在我面前一点儿也不会凶。前些日子,他作了《凌波曲》,于是亲自击羯鼓,让贵妃娘娘弹琵琶,李龟年吹觱篥,张野狐奏箜篌。又让我唱歌,让阿蛮姐姐和歌而舞。有一点差错,他都能听出,于是耐心要我们停下,指点一番,重新来过。一点儿也不发脾气。有一次皇上在这里用膳,问我几岁,家在何方。我说我十七岁,是江西永新人。他朗声大笑,说他都有孙女和我差不多年纪。又说我歌唱得好,命旁人称呼我为永新娘子……” 我却陷入幻想,终究是无比好奇,这位在历史上大红大紫的皇帝,到底是怎样的脾性呢? 和子用更小的声音说:“但我只是一个歌姬,又怎么能有非份之想……” 在唐朝待了这么长时间,我却还没有弄清宫殿的格局与方位,所以从来不敢乱走。只知道有皇上办公的兴庆宫,相当与故宫的太和殿。有沉香亭,在龙池东北方,亭畔牡丹盛开,这就是李白留下三首《清平调》的地方。还有大同殿、花萼相辉楼、勤政楼…… 上元节到了。 这才知上元节是古代的情人节。原来现代人附会出来说七月初七是中国情人节,那并不尊重历史。可惜我已经回不去了,不能纠正这样的错误。 上元节……似乎有遥远的东西被触动,却又抓不住头绪。在镜台前梳妆,我一遍遍梳理思绪,却又一次次断掉。丫鬟说,芜夜琴师已在外面等候。 我说,那快一些吧。 于是梳了八宝玲珑髻,饰以檀木梳、碧玉簪。 我穿着繁琐的钿钗礼衣,抱起琵琶,举步维艰。于是只有做出万千婀娜端庄的模样,一步一步下楼。 大批百姓涌至勤政楼下,人流如织。大太监高力士在台前吼了半天,人群也没见安静下来,反是更拥挤更嘈杂。 我找到和子,见她神色平静,略微放心。 皇上负手立于高台之上,命太监朝楼下撒金箔与钱币。这就是天宝年间的大唐,奢靡得令人咋舌。人群自然引起更大的骚乱,跌倒在地的人因为疼痛而哭泣。还有被挤散的孩子,绝望地号啕。 一片混乱。 大太监高力士命人群安静,而喧嚣早盖过他尖细的嗓音。 皇上大怒。[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和子姑娘,你快些去唱一支曲子吧1高力士慌慌张张小跑过来。 和子不慌不忙,掠一掠鬓发,提起裙子从容走上楼。 “锦里开芳宴,兰红艳早年。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1 其声激越悠扬,高处如攀颠峰,低处又如鱼游浅溪。若是在现代,她定是名满四方的女高音歌唱家。而偌大的广场,亦顷刻静成一片,上元节的月光,温柔抚摩宫殿与城墙。 所有人都陶醉在她的歌声里。就连那些棱角生硬的宫墙,亦少了许多粗砺,生出几份温柔。她就在一片寂静中悄声下楼,我看见月光涂满她的额头,她眉心点的莲花状胭脂如若天生。 这一晚,皇上留在了和子的歌飞楼。 次日清晨,我进内苑送水仙给她。宫女说永新娘子昨夜病了,现在还没有醒来。我暗自吃惊,昨天不还是好好的么。我要进去,而宫女却冷冷说,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永新娘子。 我在歌飞楼外的甬道内候命。不久,房内走出一名宫女,换了恭顺的口吻说,永新娘子要你进去。 “姐姐1见宫女们退下,我小声唤她,“怎么了?” 从床帐里慢慢起身的和子坐起来,小心地看看房间,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妹妹,累死我了。”我吐吐舌头:“姐姐难道……装病?” 和子一脸狡黠。我啧啧惊叹:“大家都给你骗过去了?” 和子做出无奈的模样:“我没有骗他们啊,我的确是病了。妹妹,你知道的……” “相思病啊1我噗嗤笑了,将水仙花捧到她跟前,“好闻么?新开的呢。”她陶醉地闻花,我的心却凉下来,她能装得了今日又是如何,以后还有许多许多个日子,都要这样欺瞒下去么。而欺瞒得再久亦是枉然,人事全非,与她生死盟誓的阮哥哥已经不存在了。 我兀自惆怅时,和子的心情却不错:“妹妹,皇上昨日原本是要我侍寝,偏生我又说自己不舒服。恰好这时贵妃娘娘又命人来请皇上过去看新排演的舞蹈。皇上顾不过来,就叫了太医来看我,自己回贵妃娘娘那里去了。” 我掩住她的口:“姐姐小声点儿。那太医倒真查出病来了?” 和子笑:“皇上叫太医来瞧病,太医就是诌也要诌出个名堂来埃他只说什么偶感风寒体质虚弱,开了两幅滋补的方子就走啦。” 我却要掩饰内心愈来愈浓的伤感。 “阮哥哥还好么?”她仿佛抓着救命稻草,“我和他,怕是快有一年没见了吧……”我看见她的眼神骤然灰暗。 4. 婆婆终于又熬过了苦寒的冬季。天一日日渐暖了,婆婆咳嗽也了,气也顺了许多。这一天,她已经能自己下床侍弄新进的石竹花。 我见那些碎碎小小的花儿开得十分可喜,便剪了一束送到芜夜那里去。 他一如既往地冷淡。我竟有一丝浅浅的惆怅……难道,对芜夜产生依赖了?不不,不可能。那个频繁出现在我幻觉里的影象并不是他。 这石竹花香味很淡,他又看不见,真是遗憾。 “你最近开朗许多。”我正准备回去,他突然说,“这样很好。是不是想起一些欢喜的事呢?” 他很少如此关心我。我微微红了脸——还好他看不见:“嗯,我隐约想起从前有一个人,拉着我的手在花园里玩耍,还在我的鬓间插满芍药花。那些日子很单纯,也很快乐。” 呵呵,原来静娘过去是个郁郁寡欢的人呀。看来苏静虽然渐渐遗忘有关现代生活的种种,却保留了原先性格中的一点点阳光。 “在鬓间插满芍药花……”他一向静如深潭之水的面孔竟泛起一丝温柔笑意,但一瞬间又沉没消失。想来,许多年前,在杭州,他也曾将芍药花插在薛良卿的鬓间吧。 他又陷入沉默,来到琴边,揉弦,舒指。也许在琴声里他听见了良卿的笑声,也许在琴声里他得到了救赎。他慢慢生出的笑容使他原本清瘦俊美的脸愈发动人。我就这样长久地望着他,感到铺天盖地的温暖。 “这支曲子……”我怅然若失,“这支曲子我好熟悉。” “这是你从前作的《青梅》。我们还不认得彼此之前,我已经会弹这曲子了。” 《青梅》! 我默默回想曲子的旋律与节奏,似乎,与心跳一般,平和,舒缓。 但遗憾的是,那些记忆却始终如禁闭的蚌壳,不透露一点微光于我。我在外面逡巡良久,依旧茫然。 是农历三月三了,上巳节。古代各种各样有趣的节日真多,我记都记不过来。上巳节,全城男男女女或相携往水边焚香沐寓祓除不祥,或到山谷采摘兰草,或到郊野宴饮行乐。婆婆将荠菜花扎成束插在我鬓间,说是可以明目。 长安的街市热闹非凡,春衫薄媚的姑娘们或摇团扇,或执花束,拖着缤纷的披帛。潇洒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结伴出行。姑娘与少年们彼此开着不伤大雅的玩笑,和乐融融。城中央,各色杂耍班子摆开摊儿,看得人眼花缭乱。绸缎庄门口一片锦绣绚烂,姑娘夫人们忍不住驻足挑眩有梳着小辫儿的孩子,穿着百色衣,扯着绵长的风筝线,笑闹着追逐,互相比谁的风筝更高更远。 我抱着一捧晒干的薰衣草,袖里盛了几包花籽,从一家波斯人开的酒肆走出。那个碧眼金发的波斯姑娘说,这些花籽都是香草种子,可以榨油或者酿酒,味道极美。说着还斟了一小盅香草酒给我尝。我尝出来是薰衣草的味道,无比亲切,却又什么也不记得。 似乎,似乎,在现代的时候,我曾将薰衣草花束送给了一个人。是谁呢,已经不清楚了。 原来在唐朝,百姓们已可尝到来自地中海一带的香草酒。 那一小盅酒使我略是迷醉,一路上都如步云端,恍恍惚惚并不真实。 一声长嘶—— 薰衣草花束撒了一地,袖子里的花籽亦落了到处都是。我跌倒在地,看见一双高抬的马蹄。健壮的白马身上,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姑娘走路在想什么呢。”他神情倨傲,眼神却流露出一丝调皮,“惊了我的马儿,这可如何是好?” 我觉得没有必要搭理这种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便自顾自收拾花束,掸了掸泥土起身就走。 “慢1他竟勒马拦住我,“姑娘这就想走了?” 我觉得莫名:“是你的马挡了我的道路,害我新买的花籽散落一地,不要你赔礼道歉也算了,你还不依不饶?” 他翻身下马,衣裾轻扬:“姑娘手中可是薰衣草?” 呵,难为他认得。面色微霁,他却又跃上马鞍,不留神间,发现那束薰衣草已在他怀里:“谢谢姑娘的花1白马绝尘而去。既丢了花束又丢了花籽的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又仿佛丢了魂魄。 他是谁呢。我并不认得他埃 这是天宝十二年的春季。 5 芜夜的竹屋常年阴凉清爽,即使有阳光,也只是由花木筛下的细碎光斑。他的容颜愈发白皙,衬得他眉目如洗。一年四季,他只是一身宽大的衣袍。有时是麻布竹纹长衫,有时是蚕丝广袖袍子,永远洁净不染尘埃。一头长发只由帛巾松松一束,几缕发丝散落肩上,随风拂动。 还好他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这样长久怔忡地凝视他。 我说,芜夜,出去走走可好。长安的牡丹又开了,春光正好。 他淡淡一笑,我知道。 我又说,出去走走心神会疏朗畅快,你可知你此刻眉间郁郁。 他双手抚过琴腹,又续续而弹。泠泠七弦低咽回转,还是那支《青梅》。琴声袅袅,心事亦随之缓缓荡漾。似乎是十三四岁年纪,模样娇小的我清水洁面,不染胭脂青黛,只是坐在妆台前梳起高高的髻,戴上乳白色三联珰玉耳坠子,换上一层层彩绣衣,束起双层松绿烟蓝的裙,长长帛带从肩上搭过去,温柔地垂在身后。盛装的我,抱着琵琶,要去见一个人……隐约是衣冠艳丽的少年郎,眉眼缱绻,唇角绽出笑容。他喊我,静妹妹。 记忆刹那截断。琴声亦止,头痛又袭来,我用力掐住额头,神思漫漶。 “芜夜,就不能出去走一走么,衣衫上染了花香,那是多好的事。”我小声提议。他微笑:“静娘,我已不习惯外面的喧嚷。” 不是不习惯外面的喧嚷吧,是不习惯,不习惯与我同行。 一丝难以言明的惆怅,却是绕在心口化不开了。 过了几日,和子又说要我送花进内苑,少不了选花房里开得最盛的绣球花,捧在怀里一路过去。 未至殿外,竟听得一片欢声笑语,我心下蹊跷,但见丰饶的杨妃携着和子款款下楼:“是制曲娘子来了么?哎呀,这绣球花儿开得真好!比我那边儿的都好。” 和子温柔一笑:“若娘娘不嫌弃,奴婢就厚颜将花儿献给娘娘。” “这会儿怎么能跟妹妹争一盆花呢?”杨贵妃笑道,“回头叫制曲娘子再送一盆来便是。” 见和子笑得端丽明媚,我只觉意外。 “你们姐妹好生相聚,我到别处瞧瞧。”杨贵妃掐了一朵绣球花簪在鬓上,盈盈离开。 “姐姐……” 和子含笑打断:“妹妹定是要问我,如何可以这样坦然生活,而将阮哥哥忘记……” 我哑言。 和子掠一掠鬓边的长发,露出光润宽广的额:“妹妹,我不可以再叫他为我苦守为我耽误。他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他会过得很好。”她声音毕竟掩不住悲伤,强颜欢笑的哀凉叫人心疼。 但,她能够这样想,也是好的。 “妹妹,替我将这封信交给他。” 这定是一封绝情信。但,已无交给阮舟的必要。惘然的当儿,我倒也如释重负。 她留我在宫里过夜。 “妹妹,他会怨我怪我的吧。” 我脱口道:“不会。反正没有缘分在一起了,何必苦守死缠,不如放开怀抱,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这么一段现代人看来正常不过言论叫和子震惊不已。我自悔失言。 “妹妹,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命宫女取来绣枕,放在她的枕头边。虽然她在宫内受宠,但她并未加封名号,所以我与她的品阶身份依旧相当。共枕而眠也不是僭越。 困意压上眼皮,我想睡了。 但她却有许多话要说:“妹妹,你应该早一些找个归宿。我这一生,也就如此了。妹妹,你名声愈盛,愈对你不好。王公贵族都会来找你,但都不会付出真心。” 我将散在枕上的长发理顺,又往熏香锦被里蜷了蜷,喃喃说:“姐姐,如果我和芜夜远走高飞,他肯不肯呢……” 她自顾自说:“我以后不能常叫你进宫送花了,若你被皇上看中,你也要留在宫里,再也不会自由了……不过,妹妹,你究竟想不想为妃为嫔呢?如果你想的话,我就不用担心,我也可以安排……” 我打了一个哈欠:“姐姐,如果他愿意的话,我也愿意和他一样变成瞎子,天天,我弹琵琶,他弹琴,多么好。” 她帮我掖一掖被角:“妹妹,你困了吧。我给你唱歌好么?在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首曲子是你做的。阮哥哥依曲填词,你听一听—— 青梅竹马,曾愿结连理。又似双双燕,心有灵犀。真意结连心锁,虽不语,比翼齐飞千般誓,冬雷震震,生死不相绝。” 是《青梅》呵。 我感到有一束皎洁的光从远处射来。流动的时光仿佛顷刻凝滞、聚拢,那些荡漾在我内心深处的记忆筚拨有声地复活。内心沸腾,我需要一个出口。那些温暖湿润的泪水冲开了紧闭的内核。 我记起了。这支《青梅》确是我所作。虞山的暮春要比长安温暖缱绻。雨水总在黄昏时来临,绵密的雨水叫人心生温柔。十一二岁的我,梳着双鬟髻子,簪了新鲜胭脂花。棠色长裙裹了一圈又一圈。刺绣领缘里是层层绢罗纱衣。丫鬟细心为我描眉,我却不耐烦,急急问她,思贤哥哥来了么。 思贤哥哥。思贤哥哥。 默默念着,泪水流得愈多。 我想起来了,那些静娘缺失的记忆。我急不可待地朝前去,不让这些灵光闪现的片段溜掉,无论我要交付怎样的代价。 “和子姐姐,和子姐姐。”我急切地拉着她的手,眼泪汹涌。 6. 我想起来,那时候,我家住在尚湖之畔。尚湖临着虞山。推开轩窗,即见虞山之上繁盛的松柏花卉。大片白鸟振翅而过,如若锦缎的云霞赋予我丰富绮丽的幻想。 爹爹在庭院里弹琴。一曲终了,总是含笑问我:“静儿,记得了么?” 我绞着辫稍,装成一脸懵懂,无辜地说:“爹爹,静儿愚笨……” “是么?”爹点着我的脑门,将我抱在怀里,握着我的小手,“静儿真的不记得么?那爹爹不带静儿去虞山玩了,不带静儿看牡丹花去。” “哎呀爹爹1我慌了神,急急从爹爹怀里挣出,来到琴前,抚弦而歌。我人小,要在那张琴上弹奏的确有些困难。但,我还是丝毫不差,将爹爹新制的曲子弹了出来。 爹爹大喜,拊掌而笑:“天赐此女,无物可拟也1 我亦撒娇,依在爹怀里:“那么爹爹就要带我出去玩了吧1 “当然1爹爹满眼爱意,“和你的思贤哥哥一起去看牡丹花,何如?” 我羞了,提起裙子一路往房里奔跑,惹得丫鬟乳娘慌慌忙忙跟过去:“小姐当心露重苔滑……” 水晶帘子轻轻扣着门边,我仰起脸,丫鬟小心地为我描眉。 “快点儿快点儿……” “小姐不急,崔公子还没有来呢。”乳娘抿嘴笑。 我捧着妆镜,怯生生问乳娘:“阿娘,我的眉画得好么?” 乳娘温柔抚我的额:“小姐就是不施粉黛,也是清丽无双。” 这不过是乳娘随意答的一句奉承话,却叫我惴惴然欢喜不已。又朝镜中望了一眼,这梳了双鬟髻的小姑娘,分明是眉清目秀,无可挑剔。于是又披上一件染了桃花色的锦缎半臂,匆匆往外去。丫鬟在后面急道:“小姐,还有簪子没戴呢1 不戴了不戴了。即使我垂着长发身着里衣,狼狼狈狈地来见你,你依旧是喜欢的,对么? 思贤哥哥。 那个衣冠艳丽的少年郎,眉眼缱绻,唇角绽出笑容。 却有一个人,挡在了我面前。我看见那白色暗纹袍子,黑色绣金高脚靴……不需我将目光挪上去,我就知,是你了。却一瞬间羞怯难当,转身往帘子内跑,披帛轻扬,环佩叮当。 “静妹妹,才刚听伯父说,你又会弹新曲子了。弹给我听可好?”他一把拉住我,我一挣,他调皮了,拉得更紧更近:“不然我不带你去看牡丹了。” “不带就不带。”我噘起嘴巴,“我让爹爹带我去。谁稀罕和你一起去呢?”话未落音,自己脸先红了。谁说不稀罕呢,我等你一起陪我看牡丹,已经等了那么多日。乳娘与丫鬟早含笑退出房,偌大的闺阁,就是我与他了。 他离我很近,我亦不逃开,只是觉得这样静静在一起很好。他扬起唇角:“妹妹,就弹给我听吧。” 我自不推辞,静静走到琴边,十指徐舒。我将爹爹所作的几个音略略修改,曲子愈发清婉绵丽。他看定我,那眼神似乎与小时侯不一样了,在单纯的嬉笑之外,仿佛又添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我不敢作声,只觉那雾气很美,叫人陶醉,似乎一惊就要散了。他笑嘻嘻打断我的绮念:“妹妹也教我弹,可好?” 我噗嗤笑了,抓住时机挖苦他:“你?算了算了。你不会的,你作诗练剑就好啦,来凑什么热闹弹琴呢?” “妹妹教也不教?”他伸手欲拔我头上的玉簪,而这枚簪子是稳发髻的,一动,髻子就全散了。我狠狠瞪他一眼,却又无限温柔,引他至琴前,让他坐下,一板一眼地教他:“手按这根弦,再轻轻一掠,一扫,一揉……” 他笨拙地学,拨出几个突兀的音。我咯咯笑了,扬起小拳头砸他:“讨厌死了,这么难听,羞死你羞死你。” 他竟当真趁势拔了我的簪子,如水长发顷刻披泻,他亦惊住:“妹妹,对不起……”慌手慌脚为我挽发,却怎么也不得要领。这长发亦调皮极了,在他指间缕缕飞散。 我不知怎么,突然委屈起来,嘴巴一扁,要哭了。任他怎么哄我逗我也不开笑颜。丫鬟进来为我挽发时,我已哭得一噎一噎。他倒在一边满不在乎地说:“谁让你说我弹琴难听了?” “公子就让着小姐吧1乳娘含笑劝,眼里又闪过几丝暧昧,“小姐也不必和公子怄气,将来不都是自己人么……” 一句话说得我与他都沉默了。隐约听人说过,苏家与崔家早有婚约,两家是旧好……娘去世前曾紧紧拉着我的手说,静儿,有你思贤哥哥在,娘便放心了。 那年我不过四五岁年纪,见娘奄奄一息,哭得死去活来,并不曾在意娘的遗言。 重新梳妆罢,思贤一直赔笑,牵着我的手到庭院里,掐了芍药花小心翼翼插在我鬓间。爹爹正好走过来,一脸笑容,许是被这番小儿女的缠绵缱绻感染了罢。 一路去虞山看景,春光正好。马车内,我与他坐得很近,低眉抬眼处,连彼此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虞山脚下的凉亭内,我跪于地上,将琴覆膝,袅袅弹来。爹爹神色渐异。我有一丝心慌,于是撒娇:“爹爹爹爹,静儿弹错了么?” 爹爹如梦方醒:“不是错了,是静儿居然将我觉得不顺的音给纠正过来,静儿,静儿,究竟是谁赐你这样的天才?” 爹爹虽疼我宠我,却极少这样盛赞我。我被夸得不好意思,侧过头,见思贤正冲我吐舌头羞我。爹爹感慨,眼神却藏着忧虑。我知他的意,轻轻将头靠在他怀里:“爹爹不担心,静儿永远都陪在你身边。”他朗声笑了:“那可不要!人家思贤怕是要恨透我了吧1我与思贤都默默低了头。爹爹微笑:“这曲子算是静儿作的了,那静儿也给它取个名字吧。” 放眼而去,满山青青郁郁,梅子玲珑。于是笑道:“就叫《青梅》可好?” 回去的路上,爹爹微笑:“你娘当初琵琶弹得最好。静儿该花更多的心思在琵琶上才是。” 我恍惚问道:“如果我好好练琵琶,是不是可以跟娘说话?” 爹爹含笑点头,将目光投向旷远的郊外,山高水阔,天朗气清。从此,我愈发用心,练习琵琶。 次年春闱结束,我们坐着马车去看榜。他下车,留我在马车里等待。等了半日不见他来,于是掀了帘子寻找他。人流如织,看榜的地方人头攒动。他垂头丧气走过来,我心一凉,不敢问他什么了。他也闷声不语。 我小声劝他:“思贤哥哥,不要难过……” 他依旧板着脸。 我挤挤鼻子:“不就是乡试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还是我的思贤哥哥。” 他突然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我莫名其妙,笑得我渐渐恼了:“讨厌!你骗我1他依旧在笑:“傻丫头,你思贤哥哥怎么会落第呢?哈哈哈哈,考中啦!是虞山县的头名哦,明年进长安赶考咯1 我抓起小拳捶他:“讨厌死了讨厌死了……” 他倒趁势抓住我的手,揽我入怀,耳语道:“静妹妹陪我去长安赶考吧!等我考中了状元,我们就可以留在长安不回来啦。” 我狠狠掐他一把:“我不要去长安。我喜欢虞山。我在虞山,等你回来。” 就这些,那些美丽不可言说的往事,宛如琥珀里凝固的时光,一点点在尘埃里浮现。 7. 和子一直没有打断我。 故事戛然而止。 我变得瘫软,抽空了一般疲惫不堪,颈子亦软软的抬不起来。月光寂静。和子轻声问:“就这些么?” 我咳嗽了几声,感觉身子开始发烫,这些崭新的刚刚找回的记忆,散发着灼人的温度,用力赶走了原本的记忆,占据了那些空间。 现代社会的种种,越来越模糊。 我费力地摇摇头:“姐姐……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记得这些了。之后的那些记忆,仿佛被斩断一般。姐姐,我头疼。” “快不要多想了,辰光不早,睡吧。”和子一脸同情。我静静躺下。崔思贤,我终于想起了你的名字。你就是那个衣着光鲜美言缱绻的少年郎,我的思贤哥哥。 而心又一惊,难道是芜夜所说的崔思贤么?为了荣华富贵娶了春棠,又为了顺春棠之意而生生拆散芜夜与良卿……不,不可能。我坚定地告诉自己,一定是重名重姓。我的思贤哥哥说好了,要与我在一起,要与我一起去长安。 次日,我挣扎着回宜春院。和子见我高烧不退,忧心忡忡,定要叫太医过来。我连忙制止,不可如此兴师动众,毕竟我身份低微。而我也清楚,每一次唤回一段新的记忆,抛弃一段旧的记忆,我都会如此死去活来。 和子只好让我回去。 漫长的甬道,空旷的广场,远远守侯的侍卫与宫女。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人觉得不真实起来。我扶着额,头疼宛如针刺刀割。 我跌倒于地,却又被一双手轻轻扶起。 白色窄袖长袍,紫色麂皮刺绣短靴。我心一颤,缓缓抬头,仰起脸来,不由惊了——不是那日在街市上抢了我薰衣草的少年么?他怎么这身外族装扮?缀了璎珞与串珠的青帕下,是他棱角分明的脸。并不能说有多么俊美,但的确风度朗然,叫人心下一肃。他抬了抬紧绷的下巴,唇边绽出笑意:“我们又见面了。”似乎我们认识了很久了一般。 我没有轻举妄动,忍着剧烈的头疼,敛衽行礼。 他亦松开我,恭敬还礼,浑不似那日的放肆嚣张。 我一阵眩晕,他又扶住我。他的手心那么温暖,驱走了我心头一波又一波袭来的寒意。 “姑娘怎么了?”他的声音那么好听。我微笑,却咳出一口鲜血,染在他的白袍衣衫上。我惴惴然挣扎着起身:“没有事的。” “还说没有事1他执拗的眼神含满怜惜,不容我分说就将我横抱起,堂而皇之穿过甬道,走出宫门,飞身上那白马。我放弃挣扎,静静望他的眉眼。 白马傲然奔走于长安的青石街道。尘埃飞漫,我听见有人喊他:“大公子。” 大公子。谁家的大公子,竟能自由出入皇宫?意识接近混沌的我费力思考,却已昏迷过去。 天宝十二年暮春,我在唐朝的命运开始有了奇异的走向。 8. 雕花窗,烟罗帐,竹木枕,新鲜花卉……一间素净却透着贵气的卧室。我撑起身子,两个侍女默默上前扶我。 他掀帘入室,手里端了一药盏:“姑娘不要起来急了,大夫说姑娘急火攻心,肝脾肿盛,该好好调养休息才是。”一个侍女欲来接药盏,他却挥手命她们退下,亲自坐到床边,吹了吹汤药,用瓷勺子舀了一口,拿唇轻轻试试温度,又将勺子送到我唇边:“要乖乖喝药埃” 我迟疑着喝了一口。那么苦,苦得我双眉皱缩,忍不住又一阵咳。真难为古人一生病就得吃这么苦"奇"书"网-Q'i's'u'u'.'C'o'm"的药,还是现代好,几粒小胶囊就解决问题了。他柔声劝:“药都是苦的。姑娘一狠心就将药喝干啦1 他说着从腰间取出一只刺绣香包:“你把药喝了我就送这个给你1眼神狡黠,像个调皮的孩子。 他究竟是谁?我收起疑虑,小口小口喝干药。他长吁一口气:“这才是!喏——这个给你啦1他拉出我的手,将香包放进去。 香包上绣着繁复花纹,还有一朵姿态妖娆的曼荼罗。碎碎流苏缀下来,还垂了一枚白玉佩。我心知这男子来历非凡,我身份低微,千万不可出差错。正犹豫到底要不要收下香包,他又侧头含笑道:“我认得你!你在宜春院对么?你是长安最出名的制曲姑娘吧!我听过你作的许多曲子,《乌夜啼》啊,《长相思》啊,《青梅》啊,都非常喜欢。” 我淡淡一笑,敛容道:“不敢当。” 他又执我手道:“怎么你也这么客气冷淡起来了?还是那日在街上遇见的好!我的马惊撞了你,散了你的花籽与花束,你就站起来与我吵架——真可爱1 我脸不自觉红了,嘴还是硬着:“谁和你吵架了?我……” “呵呵,又生气啦,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1他有几分赖皮的意思,但忽又正色,“你打开香包看看。” 我抽开香包的丝结,一股清凉芳香涌入鼻端:“薰衣草1 “嗯,后来我专门到波斯人开的酒肆里买的,给你。”他神色郑重。 我的心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填满了,兀自微笑。 “我还知道你叫苏静娘,知道你喜欢种花,很安静。”他有些卖弄的意思,展颜微笑。我微微不好意思,心里毕竟是欣悦的。原来这个世界上,草芥籽一般卑微的我还被人如此关注。 他负手立在那里,被疏密有致的窗格滤得明媚温淡的阳光覆过他的眉眼。他神情里却忽地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苍凉:“可惜长安并不安静,这世间并不安静。” “禀大公子,歧王下帖来邀您去王府赴宴。”一个内侍恭身而入。 歧王,赴宴?我心下狐疑。 “你还不认识我吧?”他眼含慧黠,却又吊着我的胃口卖关子,“你跟我一道去歧王府,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我肃然拒绝。 他突然俯身在我耳边轻道:“我叫凤迦异,南诏国大王子。天宝五年来长安修习汉学……你听我的汉话说得好么?我穿汉服的样子,好看么?” 我一时惊住,凤迦异,南诏国大王子……我隐约记得,南诏国有父子联名之俗,他们这样起名:皮罗阁,阁罗凤,凤迦异,异牟寻……于是忍不住笑了。他正色道:“怎么,我汉话说得不好,穿汉服不好看么?我还会念汉诗、作汉诗呢。”那样子像个急于要展现自己才华的孩子。我抿嘴一笑:“第一次见你,我怎么也没想到你是南诏国的人,还以为你是长安城的世家子呢。” 他朗声笑了,很自豪的模样。侍女趋前,为他换一身白色交领汉服袍子。褪下南诏装束的他看去亲切许多。侍女又要为他挽汉人的发髻。他突然止住侍女的手,回首微笑:“你来为我梳头,可好。” 那语气有些小小的霸道,不容拒绝与辩驳。依我从前性情,定是倔强着不愿。而此刻,我竟心生温柔,敛衽上前,梳顺他的发,轻轻挽了一个髻,又将余发梳成细辫拢在髻中。横亘于髻子里的,是一枚瘦长的玉簪。 一时间,生出万般痴缠。换了汉家装束的他愈显端庄飘逸。他轻轻咳了两声,似乎看出我正在发呆。不留神羞红了脸,我掩饰着慌乱,心想该如何称呼他,叫“大王子”显得生疏了,叫“大公子”又怕错了品级,索性省了称呼:“我该回去了。” “不许你回去。”他急急道,“宜春院哪里有我这里清净。你且在这里好生养病吧。 “不可以。”我退了两步,“我已好了,我要回去。” 他眉峰略耸,这大王子该是从小养尊处优,还不曾被人拒绝过吧。但他并没有生气,和颜悦色道:“那我送你回去。”大方朗落,老成持重的。还真有些琢磨不透他了。 他定是要抱我坐上他的白马,一手揽我,一手执缰,飞驰过长安的古老街道。我小声推脱,毕竟不敢如此张扬。但他丝毫不管,凑在我耳边道:“若是在南诏,我们就可以尽情纵马,看苍山洱海风花雪月,不似这里有千万般的拘束。” 我心一热,顺从地依了他。马蹄轻踏,他自然而然握住我的手。 宜春院外,他扶我下马。 我突然心头一动,要他稍等。 四季如春的花房,婆婆一如既往,安静地侍弄花木。我却来不及多管,剪了一束粉白相错的碧桃花,用缎带一绾,便疾疾迈步出门,送到他跟前。 “谢谢你。”刚将花送出,我已红了脸。 “阳春二三月,诸花尽芳盛。持底唤欢来,花笑莺歌咏。”他曼声吟道,眼里又闪过一丝淘气,“谢谢你的花1 他回头冲我微笑,手执花束跃马而去。 玉阶怨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1. 天宝十二年的长安,依旧歌舞繁盛。 皇上在内苑设宴,命宜春院的宫人前去献曲助兴。那么我与芜夜,也是在其中的。 来到唐朝已有这些时日,我自会梳妆打扮,不出丝毫差错。玉儿在一边抿嘴笑:“姑娘梳的发髻真好看。”棠儿亦接口:“姑娘近日容色丰润许多,真好。” 我瞥一眼镜中,呵,那个瘦骨嶙峋的姑娘果然饱满了一些,双颊泛出可喜的红晕。一枚玉簪从轻挽的飞云髻中轻轻斜出,金凤钗衔了一串长长的珠珞,恰映得我前额皎洁明亮。 再换上烟萝色交领上襦,系了双层碧色软纱刺绣裙,绵长丝绦飘飘袅袅,还有那一只缀了玉佩的曼荼罗刺绣香包。我暗暗欢喜,原来我竟可以生得这样妩媚温静。于是也萌出一些底气。 夜色微笼,盛装的宫人由内侍与宫女引路,逶迤而去。 芜夜在我身边。他抱着琴,一袭素色交领衫,不染红尘。我时不时看他几眼,生怕他绊倒,但他举止端肃,浑不如眼盲。 芙蓉园内,清风细细,莲叶田田。亭台楼阁隐约其间。一身丝绸常服的玄宗手执长笛,满面春风。心下不由感叹,到底是盛唐才有这样的奢靡气度。转而又心生悲凉,这是天宝十二年了吧,隐约记得历史书上说,安史之乱是天宝十四年爆发的。这繁华总要转成空。 杨贵妃一袭乳白撒桃红花纹的宽松交领长裙,玫色抹胸缀了一排盈润的珍珠。她正当韶华芳年吧,可惜玄宗已渐呈老态。 我如局外人般兀自伤神时,恰被人牵了牵袖子。回头一看,是和子!她一身寻常歌女装束,愈显唇红齿白。她将食指横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会意。舞乐声起,和子纤腰款摆,汇入舞队。而她,自然是最出众的那一个。渐渐,如众星拱月,她吸引了玄宗的全部视线。我冷眼瞧着,玄宗已起身,默默为她打拍子。而再看杨贵妃,她嘴角已泛起一丝难以觉察的冷笑。 舞罢,皇上朗声而笑:“想不到歌仙舞艺也超绝如此1 我有些不解和子的行为了,原以为她性情执著,且有一份淡泊,断然不会争宠邀欢。于是生起些许失望,而又释然,既已在深宫,若不为自己稍作筹谋打算,也不现实。 见和子承欢君前,俨然陶醉娇痴,我又隐隐担忧,即使万般恩宠又是如何,还不是逃不过历史的碾压。 我心虚起来,为什么我不能将有关现代的记忆丢得一干二净?为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依旧萦绕不去? 此刻我又发现,席间还有一人,一直没将视线挪开和子的身上。那男子气宇非凡,该是贵族子弟吧。 “韦将军,早听闻你的歌艺非同凡俗,不知可否献曲助兴?”杨贵妃秋波流转,含笑对那男子说。 “臣韦青不敢。”男子起身,躬身答复。 原来是韦青埃隐约记得野史上寥寥数语提起过他,说他是长安的世家子,官至将军,性情风流,精通曲律。于是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韦将军不必自谦,且与歌仙和子姑娘共歌一曲,岂不美哉?”杨贵妃依旧眉目盈盈。 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无非是看出韦青对和子心存慕恋,想撮合他们,而阻隔皇上与和子的缠绵。古代女人的确活得太累,步步为营处处机锋,叫人转不过弯来。 而和子又是何等机敏,只微微一笑,掠一掠鬓发,看一眼皇上,有一丝撒娇般的:“皇上,和子愚笨,恐怕和不了韦将军的音。” 玄宗大笑,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逗我开心?这长安城内,又有哪一个人的歌,是你和不了的呢?” 和子抿唇微笑,那姿态里悄悄藏了一丝女孩儿的妩媚与娇憨。玄宗定然是动心了吧,眉眼的棱角都化开了,显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缱绻模样。 “那么,奴婢就唱《青梅》吧。”和子对韦青说,而眼神却一时不离玄宗。玄宗拊掌嘉许。 和子声线极广,音质亦高亢激越。但每每唱《青梅》,总是格外缠绵低回。韦青嗓音亦是清亮,二人和歌,倒也别有风致。曲罢,和子含羞回到玄宗身边,玄宗娇惯她,拈了一粒青梅于她,她亦不避开,而是将青梅盈盈含与唇齿间。 玄宗兴致大起,遂命和子继续歌唱。和子掠一掠鬓角,从容而歌。神色里是七分真情,又隐隐含了三分凄怨。 有一支《长干行》,是我与芜夜为和子伴奏。 我起身的当儿,却见韦青神色一变。我默默收起疑虑,只抱着琵琶轻拢慢捻。 韦青的目光停在我丝绦系的曼荼罗香包上。 这夜,皇上与和子留在了芙蓉园。 我们离开时,韦青悄悄唤我:“姑娘留步。” 于是含笑回首。 “姑娘这香包是何处得来?”他眼含惊异。 我有些不高兴,这大男人怎么可以如此八卦。于是淡淡回他一句:“有什么不妥么?” 他摇了摇头,叹息:“也许你不曾与其人有何机缘。也许你是从别处辗转得来的罢。不过姑娘,这香包可能会给你带来无限荣华,亦可给你带来莫名之祸。” 我一哂,浑不上心。想是这韦将军倾慕和子又不得,喝醉了酒寻我开心罢。若是在现代,我定然大大方方指准他的鼻子骂他花痴了。 芜夜从我身边经过,侧过脸,温言道,该走了。 我敷衍着欠欠身,与芜夜并肩离开。 而心却随着步子渐渐沉落。这韦青的话到底藏着什么玄机?不过是一只些许精致的香包罢了。清凉晚风甚是醉人,想这些无聊的事做什么呢,不就是一个香包么,若可以引来莫名之祸,到时候扔了便是。 如此一想,心情舒朗许多。 “今晚月色很好么?”芜夜蓦然开口。 我看见他干净的脸庞沐满月色,悄悄将一句话温柔地藏在了心底:芜夜,你的样子真好看。 2. 和子被封为良媛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宜春院里的姐妹或是欢喜或是嫉妒,平日练习歌舞愈发用心,只等一日陪侍君王侧,享尽一切尊宠。 只有婆婆悄然叹息。 “婆婆,我会永远陪着你的。”见她满眼沧桑,我心骤然疼痛。 “若寻得良人,相伴一生,白首不相离,那才是最好的呢。”婆婆呵呵笑了,“傻姑娘,我时日无多,陪着我多么没趣。” 我伤感起来:“婆婆……” 她上前安慰我,抚摩我的额头:“婆婆知道静儿是明白人,婆婆心里都清楚。只是女儿家一旦耽溺男女之情,便最难脱身。粉身碎骨也是愿意的。而却不知,一旦他心里没有你了,你活着也是错,死了也是错,笑也是错,哭也是错,一切都是错。” 我心一凉,似乎触动了一些遥远的记忆。但旋即是温暖。静儿,静儿。是爹爹才这样唤我的埃 我一身烟碧襦裙,躬身在花房里浇水。新辟的小园子里撒了薰衣草花种,湿润丰厚的泥土散发出清凉香气。 婆婆突然愣住,盯紧我丝绦上的香包:“静儿,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脸霎时红了,当然不能敷衍她。正准备老老实实招了,却听婆婆道:“这是南诏国的青年男女私订终生的信物啊,你看这曼荼罗花纹……静儿,这香包非是寻常人所有,你看那玉佩,分明是南诏王族才能拥有的。”她眯起眼,脸上的纵横沟壑渐渐便得生硬冰冷:“静儿,你知道现在南诏国与吐蕃互有来往,暗中欲对大唐不利……” “静儿,这究竟是从何处得来?”婆婆言语出奇犀利。 我涨红了脸,都怪我从前没把历史学好,并不知道唐朝与南诏国的诸般过节。区区一个香包亦能惹祸。 “婆婆,是一个南诏少年赠予我的。”我没有说出大公子的身份,只是担心婆婆生气。 婆婆脸色微缓:“静儿,婆婆不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不过也难怪,少年多情,婆婆也清楚。只是,来历不明的人与事,还是少碰为妙。毕竟,都是女人家,若有差池,吃亏的依旧是自己。” 这番话的确贴心贴肺。 婆婆用更温和的语气安慰我说:“你不清楚个中缘由,并不怪你。只是以后,万不可将这香包随意示人了。” 我暗暗心惊,听话地将香包收起。那一枚温润的玉佩凉丝丝掠过我的肌肤。我心一阵迷乱,蓦然想起那日"奇"书"网-Q'i's'u'u'.'C'o'm"他将我横抱在马上的放肆与嚣张。 婆婆意味深长地望我一眼。我仿佛被窥透心思,又一阵惊慌。 “彼此不要再有来往了。”婆婆叮嘱。我恭顺地答应,但心里却生出不甘,不就是南诏国的大王子么,这样眉目俊朗的男子,又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但又想起那日在芙蓉园韦青说过的话,我也不敢太大意。毕竟这是唐朝,多生一个心眼无甚坏处。 进宫送花,刚至歌飞楼前,便见韦青负手立于宫门外流连。还真是个痴心男子,我抿嘴一笑,款步上前:“韦将军如何徘徊在此而不入?” 他竟腼腆地红了脸,仿佛是被说破心事的少年,倒也有几分可爱。 “进来吧。”我笑道,“陪和子姐姐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他惊奇地望着我。我也吓了一跳,原来自己又忘记了身份与规矩。没有允许,男人决不可以自由出入嫔妃的宫室。且,和子已被封良媛,就算品级再低,到底不是一般宫人了,我断不可以直呼作“姐姐”。 还好韦青没有追究。我匆匆进门。他突然要我留步。 “苏姑娘,阮舟成亲了。”他眼神复杂,“叫良媛娘娘放宽心,不要强做欢颜。” 我心别地一跳。原来也是个聪明人,竟打听到和子与阮舟的事,还能看出和子的强颜欢笑。我点头,要他放心。但面色又一凛:“不知韦将军此言何意。说到底,良媛娘娘也是皇上的人了。” 我捕捉到韦青眼里掠过的一丝苦楚。心亦软了,轻轻叹息,转身进了院门。 “姐姐,阮舟成亲了。”犹豫片刻,我还是告诉了她。 原本低头抚弄盆花的她蓦然停了手中的动作,肩膀微微一颤。 “娶的是书馆主人的女儿,是个很秀气的姑娘。”我索性全告诉她。 她静静回过身,唇角浮起一痕笑意:“如此也好。” “姐姐,你要保重。”我藏着眼里的怜悯,心知她定然痛苦无比。她一抿唇,努力微笑:“我很好。妹妹要放心。” 一时无话,她忽而想起了什么:“妹妹,那日我见你身上配了一只香包,韦将军说那是南诏王族才可拥有,要我转告你,凡事小心。” 我一头雾水:“韦将军又是怎么知道?” 她眉间衔了一丝忧虑:“他曾出兵南诏,对那里风土人情多有了解,也知晓一些厉害关系。我听说,陛下又要命他随李宓大将军率兵攻南诏了。” 她用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定我:“妹妹,我还听说,你与南诏国大王子有来往。甚至坐在他的马上招摇过市。” 血一下子涌上脸来。招摇过市。原来我的一举一动全被人看在眼里。 “妹妹。”她用更小的声音凑到我耳边说:“也是韦将军告诉说,南诏国大王子自天宝五年就被送至长安。名为修习汉学,实则被朝廷当做人质。你一定要离他远一些……” 原来如此。心头滚过一片复杂的滋味。突然想起那日,他凑在我耳边说:“若是在南诏,我们就可以尽情纵马,看苍山洱海风花雪月,不似这里有千万般的拘束。” 回到宜春院。默默阖了门窗,悄悄将那香包从贴身里衣内取出。温润清凉的白玉佩静静躺在我掌心内。指尖细细掠过玉佩,这才看清玉佩上浅浅镌着的一行字:之子于归。刹那羞红了脸。将玉佩翻过,又是一行更小的字:南诏大王子凤迦异。 无需将香包凑在鼻端,既可闻见薰衣草的清淡芬芳。我留下了一些种子不舍得种下,仿佛是含着一段没有着落的心事。 于是默默叹息,将香包又收起。 天气闷热,人懒懒的什么也不想做。玉儿端了酸梅汤来,我也只吃了两口。真是难为古人了,大热天,没有空调没有冰箱,还要穿层层叠叠的繁复衣裳。我不停摇着团扇,扇出来的却都是热风。棠儿抿嘴笑:“姑娘不要急躁,人静下来也就凉快了。”我看她们两个也都汗湿了满脸,倒是耐得住热。 “要是有冰激凌吃就好了。”我无意中嘟哝了一句。 玉儿棠儿皆是迷惑:“姑娘要吃什么?” 我失笑,忙回过神:“没有什么的,我在乱说呢。只是在回想故乡的种种。” “真好,姑娘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棠儿嘴甜。 我暗暗苦笑,暂且打发她们歇息去。 黄昏时,火烧云染醉了遍天,风有了些微凉爽的意思。沐浴罢,倒有心情抱着琵琶闲弹几曲。于是流水般的过往又徐徐展现。 虞山,小庭院,慈和的爹爹,衣冠鲜丽眉眼端庄的思贤哥哥……弦音里含了千万般温柔,引得姑娘们静静立了一片。弦音止了许久,方有人哀声道,静娘,静娘,你为何要作这样另人断肠的曲子,听得人心都被揉碎了。 “我想家了……”又有姑娘小声说。大家都被这感伤所渲染,乡愁弥漫了宜春院的黄昏。楼角屋檐的风铃叮咚微漾。 我抱起琵琶黯然转身。 为什么,我只记得这些。 为什么,我不记得了后来的一切。 我怎么来到了长安,虞山的家呢,爹爹呢,还有思贤哥哥呢? 头疼袭来,宛如被噩梦攫祝 昏沉沉醒来,已是次日凌晨。 松松挽了飞云髻,换一身素色襦裙,镜中的女子又憔悴许多。没有艳丽的姿容,没有讨巧的表情,有的,不过是眉宇间暗含的迷茫与哀愁。 我用力抹开额头,想化开那些纠缠的情绪。但,眉似乎蹙得更紧。 喟然一声叹息。 莲池里盛开着花朵,白翅的鸟儿栖在水畔,时而滴呖出几声媚人的啼叫。抱起琵琶坐到莲台畔,头疼倒轻了一些,手指一舒,徐徐落下一串音符。 “静娘真是聪敏无双。”常有人赞叹。 而聪敏无双又怎样,不过是满心寥落。来时的路已回不去,从前的事却也记不清。清高从容里,何尝不藏着不可言说的寂寞与孤独。 3. 日子平静地过去,仿佛是随手牵出的大片锦缎。 天气闷热,心中亦是不平静,更没有作出新曲。时常,唇上起满燎泡,又疼又胀。只有到芜夜那里,他包了一些草药与干花,要我用花房的山泉水泡了喝。 “不过是心火旺盛,你不用担忧。”他微笑。 “你……还没有把过我的脉。”我的声音无端端多出一丝怨。 他笑了,仿佛是深潭水漾起涟漪。于是静静取出一缕丝线。我阻止道:“都是相熟之人,没有这些避讳。”其实心里也是哭笑不得,古人真是迂腐之至,仅凭一根丝线的牵连又怎么能号准脉。 他顿了顿,还是将一方丝绢轻轻覆在我腕上。 他十指微凉,缓缓扣住我的腕。我紧张得几乎窒息,想装出平静,但慌乱的心跳却无法隐瞒。 我看见他眉间扫过一丝隐忧,却又不好问。 “……你脉细滑促,该好好调养才是。”他的神色又恢复了清宁,“千万不可劳神太多。” 他摸索到笔墨,在药笺上写方子。 生熟地。山萸肉。川山药。牡丹皮。泽兰泻。云茯苓。桃仁。赤白芍。全当归。制川芎。仙茅。仙灵脾。 端正儒雅的字。 我本不喜欢喝这些清苦的药。但,这是他开的方子埃 “不要勉强自己了。”他将方子轻轻交给我,用从来未见的温和口吻说,“我知道你一直想找到那些记忆。那是一场痛苦与折磨。不要把自己弄得越来越虚弱了。我们不是仅仅依靠记忆生活。” 我心里狠狠震了一下,温暖与悲凉齐齐涌上来,漫过全身。而开口时,还是淡淡的一句:“知道了。” 而又突然问出一句:“芜夜,你上次说的那个崔思贤,他是不是虞山人?” 我看清了芜夜温和清瘦的脸上急速掠过的讶异,而,很快,一切平静。他笃定地告诉我:“不是。他是长安人。” 我分明感觉出异样。但,还是默默咽下去。紧缩的心房徐徐松开,十分疲惫。芜夜微微侧过身,神情又是云淡风清:“静,你看是不是已到了黄昏。” 他没有叫我姑娘,没有叫我静娘,他叫我,静。 莫名而来的眼泪盈于睫上。 但,还是努力,不让他听出情绪的波澜:“是,已经是黄昏了。” “长安的黄昏,天空总是无比旷远悲壮,所有的繁华喧嚣都沉落下去。”他静静说道,声音里有一种寂寞,却也是从来没有的温柔。 我将视线转向天边,果如他所说,黄昏的天色无比旷远且悲壮。心缓缓落下,获取了片刻安宁。 芜夜,芜夜,你究竟有怎样的内心,才使你如此通透如此深沉。 4. 茜纱窗滤来明净的阳光,莲花模样的熏笼内徐徐飘出几缕淡色清烟。[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和子微微垂头,细细理顺胸前的珠翠。一截杏红色罗纱袖子露出来,腕上的臂环手镯叮咚有声。 我掐了几朵新鲜玉簪,插入她丰厚漆黑的发髻。 她愈发美了,眼神却是惊心的苍凉。 我想找一些欢喜的事讲给她听,没待我开口,她倒先笑了,取出枕畔一只精致无双的小金丝笼,在我眼前晃了晃:“妹妹猜里面是什么?” 我自是不知。 她噗嗤笑道:“蟋蟀啊!妹妹你听——” 一叠声脆生生的吟唱。我不由笑了,难为她还有这样的心思。她又从枕畔寻出几枚一样大小的小金丝笼,递了两个给我:“妹妹拿去玩好了。” “夜里寂寞……听了这蟋蟀声,倒觉得可爱,困意也来了。”她在妆镜前徐徐理妆,美丽的额黄涂满颊边,“但,到底还是清冷的。” 我拍一拍她的手,算是安慰。模糊中记得历史书上说,玄宗专宠杨贵妃,连他深爱多年的梅妃江采萍亦被杨贵妃驱至清冷的上阳宫,郁郁多年。那么和子在宫中的境遇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贵妃娘娘有旨,宣良媛娘娘至上阳宫1太监尖细的嗓子响起。 和子略略一惊,金丝笼子几乎落地。 上阳宫,不是失宠的梅妃居住的地方么,与冷宫无二了。杨贵妃宣和子去那里又是什么意思。我疲倦地扶了扶额,没有什么比生活在皇宫更折磨人了。 但还是要陪和子去的。 上阳宫很偏僻。 而出人意料的,这宫殿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冷"奇"书"网-Q'i's'u'u'.'C'o'm"宫模样。这里花木扶疏,间有奇石流水,颇富韵致。一个恍惚,倒觉得这里浑不似富丽的宫室,分明是江南诗礼之家的庭院。 而偏偏,杨妃要在这里设宴,以这热闹反衬这冷清。那么玄宗呢,总该顾念与梅妃的旧情吧。 我见到了传说中的梅妃。她一身月白上襦,烟蓝细裥褶子落梅瓣的长裙,披了素色暗花礼衣,肤白胜雪,而眼神却是惊人的苍冷。 “姐姐,许久不曾见姐姐的惊鸿舞,妹妹想看一看了呢。”笑盈盈的杨妃款款落座。乐工舞娘皆陪侍在侧。 梅妃淡淡一笑:“还是妹妹的霓裳羽衣舞更是动人。” 杨贵妃一哂:“不敢。只是听闻姐姐心如止水,前日皇上赠了姐姐一斛珍珠,姐姐也拒绝了。如此,姐姐的舞姿该是愈清高愈美了吧。” 梅妃依旧从容微笑:“妹妹是备了节目的吧,不要让我等久了。” 我不由佩服梅妃的神定气闲。“一斛珠”的故事我记得。书上讲,梅妃,姓江名采苹,莆田人,婉丽能文。开元初,高力士使闽越选归,大见宠幸,性爱梅,帝因名曰梅妃。造杨妃入,失宠,逼近上阳宫,帝每念之。会夷使贡珠,乃命封一斛以赐妃,不受,谢以诗,词旨凄惋。 她们彼此对峙,我在一旁看得心凉。 而和子,不过是杨妃拿给梅妃看的幌子,你看你看,皇上又有了新宠。梅妃你还是死了心吧。 “姐姐,不要理会她们。”我恨恨道,“无聊死了。” 和子连连掩我的嘴,眼神惊恐。我怎么又一时忘了忌讳,这不是言论自由的现代埃 “韦将军出征了。”和子淡淡说。 我感觉她是想念他的,于是微笑:“听说他很快就要回来。” “但听说,他回来之后,又要去南诏了。”和子百无聊赖,拨弄衣衫的罗带。檐下的风铃叮当做声,她亦缄了言,默默发呆。 而我却叫两个字击中了心:南诏。 南诏。凤迦异。 该有多日不见了罢,那枚香包,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罢了。于是有一丝怅落。细细想来,我与他也不过有两面之缘。念念不忘是不应该的。 收起这些绮念,回花房侍弄花木吧。植物是最清洁的,她们沉默,湿润,芳香,安静。连忧伤,都是温润宁静的。 有时候想,就和婆婆一样,一生侍弄花木,不染红尘,亦是好的。 5. 中秋节。 照例又是宫廷大宴,照例又是和子献歌。 这一次,她唱的是我新制的曲子《》。 玄宗蓦然问:“一直听说宜春院内有个名动长安的制曲娘子。不知这曲《玉阶怨》可是她所作?” 和子脸色稍异,敛衽答道:“回皇上,正是。” 玄宗眯起眼来,一面饮酒,一面对身边的嫔妃王公道:“听说这位娘子还会莳弄花草。” 杨贵妃剜了我一眼。 楼台一侧,抱着琵琶的我下意识朝芜夜身边躲了躲。 但杨贵妃已开口道:“臣妾认得这位娘子,她是许良媛的闺中好友呢,时常进宫送花。她琵琶弹得亦好,皇上何不召见她呢?” 我只有硬着头皮趋前跪地,尽量平静地组织语言。 我就在玄宗的注视之下埃这位被后世诗文搬演了无数次的帝王,竟用慈和的声音唤我:“静娘,你抬起头来。” 我一阵眩晕,隐隐恨起来,为什么我不生就一副惊艳的容颜呢?这念头倏而一闪,不由暗暗吃惊,原来自己竟还有这样的不甘心。 我抬起头来,直视他。 他到底老了,额角皱纹纵深。只是依旧天圆地方,器宇非凡。那眼里,甚至是与年龄极不符的轻佻与妩媚。我不由失望,连忙收起视线,又将头垂下。 大唐已到了奄奄垂危的境地,国力衰微,战事频繁,他竟也能有心情在这里赏月设宴逍遥自在。 但我什么也不能说。我只有低眉顺眼,柔声回答他的问题。 “朕封你作才人。”他突然道。 我吓住了,才人!似乎记得宫里的规矩,才人比良媛小一级,但比一般宫人的地位要高出许多。当初武则天还不是从才人一步步走上去的。 但转念即想到宫廷的尔虞我诈互相算计,便脊背生凉。且安史之乱就要爆发,这个才人也没有什么好做的了,都逃不了四散流离的命运。我一时思绪混乱,差点开口来一句:“我才不要当才人。” 所幸,我冷静了。 这是唐朝,这是在君王面前,就是他现在叫我去死我也不能辩驳……何况,是给我名号。 我哭笑不得。 “朕爱极你作的每一支曲子。早听和子说你才艺非凡,果然有一身书卷气息。”他不吝赞词,我竟有几分得意。原来才华可以弥补我容颜的平庸。 从此,我便是苏才人了。 那么,也要从宜春院迁出来了。杨妃暂时安排我留在歌飞楼。这样也好,一个人住一间宫室多冷清,晚上做噩梦都没人管。 这个中秋,该是我最后一个自由的中秋了罢。 我心生寂寥,默默走在长安人潮汹涌的长街上。 那枚玉佩默默摩挲我的肌肤,一阵温润的凉,像一段绮美遥远的梦。 我将曼荼罗香包捧在手里,细细看那繁复精致的刺绣。手指掠过玉佩上细若蚊足的字迹,一面是“之子于归”,一面是“南诏大王子凤迦异”。 我来到了荐福寺门前。这座寺庙香火鼎盛,善男信女们虔诚祷祝。我本不讲究这些,却也跟随人流迈进寺院门槛。金身佛像慈眉善目,悲悯地注视匍匐于莲座下的芸芸众生。 拈了香,却不知该祈祷什么。心事一阵迷乱,又是一阵头疼。就这样,将香递了出去。 那么香包,也一并留在香案上好了。本就是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就这一瞬的迟疑,我蓦然觉出,自己,似乎正在旁人的注视中。 缓缓回身,胸口有热流滚过。嗫嚅片时,渐渐静下来,轻轻喊他,一切如常:“大公子。” 多日不见,他竟成熟了许多,眉目间含着冷峻,还有,一丝丝的倦懒。他一身汉服,绾着髻,手里亦拈着香。 “你最近还好么?”他唇角牵出的笑化开了面上生硬的棱角,“那些花种撒下了么?” “我还好。那些种子撒下了一些,亦留了一些。”我强忍着莫名的悲戚,静静告诉他。 他的笑容更深了。回身面朝佛像,郑重祷告,将香插好。 “你猜我刚刚对佛祖说了什么。”他忽又调皮地眨眨眼,一切都回来了。 我讷讷摇头。 “我说,请佛祖保佑我能够带你回南诏,纵马四方。”他温润的言语拂得我耳廓作烧,渐渐连脸都烫了。 “静娘。我能够这样叫你吧。”他离我又近了一步,“佛祖为证,我的话句句为真,若有违誓,定遭……” 我连连掩他的口,不许他赌咒发誓,心皱缩得无法呼吸。 “你也心疼我。”他狡黠地笑了,握住我拿香包的手,“你一直留在身上么?你知道这枚香包是什么意思么?” 我凄然一笑:“我知道。大公子,不可以。我承受不起。”说着,狠心将香包还到他怀里,抽出手,转身便走。 “静娘1他一把抓住我我袖子,“我们去南诏,那里比长安温暖,四季如春,花开成海,又是自由自在,难道不好吗?” 好,当然是好。但为什么,你不早一日对我说这些,你不早一日带我到那四季如春花开成海的南诏去。现在,一切都晚了。思绪绞缠,几欲哭泣,却还是静静的一句话:“大公子,我明天,就要进宫了。”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身后是呢喃一片的祷祝声、钟磬声,还有叮咚的环佩相击。我匆匆行走,一连撞上好几个提着灯笼的人,来不及道歉,我一路跑回了宜春院。 他没有跟过来。抑或是,他没有找到我。 和衣倒在枕上,心失落到底。耳边是玉儿与棠儿的小声叮嘱:“姑娘,宫里来人吩咐,要姑娘三更天即沐浴梳洗,更衣停当后进内苑呢。” 我勉强睁开眼。 “姑娘,恭喜姑娘,明日就是宫里的人了。”玉儿笑得天真烂漫。 我将锦被蒙住头,一声不响。 “姑娘,快起身吧。”棠儿又催,“过会子怕是耽误了。” 我的天,我真的不想进宫。这简直是逼婚啊,若是在现代多好,我机票一买飞到天涯海角去,谁也找不到我。但现在,现在,不可以。 我突然起身,倒把她们吓了一跳。 “姑娘要去哪里?” “我要去见芜夜琴师。”话刚出口,即刻后悔。深更半夜,哪有往男人那里跑的道理。于是连连说:“不是不是,我是说,我该沐浴了。” 她们两个相视而笑,终于如释重负。 6. 其实当才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居住,从宜春院搬到了歌飞楼。使唤丫鬟也多了两个,平日与和子住在一起,互相说说话解解闷,没什么不好。若是想回宜春院透透气,只要跟管事太监禀告一声,一般都能得到批准。 我真是个随遇而安的人。 只是,寂寞罢了。 也学了和子,将盛了蟋蟀的金丝笼子放在枕畔,长夜漫漫,听蟋蟀声打发时光。秋愈深了,蟋蟀纷纷死去,金丝笼子空了,就装几枚南国进贡的红豆,摇啊摇很有趣。 百无聊赖。 玄宗很难得召见我一次,不过是差人打听,我有没有作出新曲。 如此一晃,又老了一岁。 记忆仿佛进入漫长的冬眠。我没有记起新的东西,那些片段依旧是片段。 有时候痴痴想,如果将来没有安史之乱,如果我可以这样安静地待在宫里,与世无争,也是好的。 但偏偏,历史偏偏要走到那一段去。 预知未来是一件痛苦的事。眼看着灾难就要来临,却无能为力,却必须缄口,生生卷入历史的滚滚洪流。 回宜春院看婆婆,婆婆欢喜地告诉我,薰衣草要开花了。 这是天宝十三年六月。 云南郡都督兼待御史剑南留后李宓、大将军韦青率十万余兵马,授命再征南诏。唐军由剑南出发经石门道入滇池,初七攻下安宁城,三日后抵达曲驿,经舍川往西至云南城,历时短短七日便先后攻下云南、白崖两座城池。一时间,唐军所到之处,无不披靡,南诏国节节败退。不日,唐军十万铁骑已兵压太和城。 太和城乃南诏迁都之前的老都城,东面紧靠西洱河,西面倚仗巍巍苍山,南北筑起连绵城墙,太和城依仗天险地利,浑然便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 我悄悄留意有关南诏的消息,心无端端被悬在半空。 这日,在歌飞楼,与和子一起刺绣玩耍。我没耐心,绣了两针就倦了。宫内很静,漏刻徐徐记录着时间的流逝。和子忽而眯起妩媚的眼:“妹妹,你就想一生都在宫里这样安静地待着么?” 我笑:“难道要热闹地过?” 和子轻道:“妹妹不记得梅妃?” “她这样也挺好的。种了一园子的梅花……” “我不要1和子突然丢了手里的绣花针,眼神灼灼,“我不要!我背弃了阮哥哥,我死心塌地待在了宫里,再叫我死心塌地陪上我的一生……我不愿意。这样,与住冷宫有什么区别?” “妹妹。”她用更神秘的口吻说,“妹妹,我们姐妹二人,难道对付不了一个她?” 当然是对付不了。杨贵妃的几个姐姐都是一等一的妖娆女子,早将玄宗迷祝且杨妃还有个哥哥杨国忠。我与和子无依无靠,拿什么去争去斗。 于是劝:“我们姐妹安安静静过着,没什么不好。” “妹妹,你毕竟单纯。”和子叹息,却又冷静地望我一眼,缄口不语。 “听说,韦将军他们打了胜仗。”和子有意无意说。 “哦。”韦将军打了胜仗,那么南诏就败了,那么……大公子的境地,是不是也会变得糟糕起来。他,现在还是长安么? “妹妹,你是不是心里有芜夜琴师了?”和子突然用洞悉一切的眼神盯住我。 我没有否认。和子点点头:“我知道妹妹的心思。你与他也般配,都是清高孤决之人。只是妹妹,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们一生都不可能在一起的。” “所以妹妹,我们必须在宫里争出一席之地来。”她坚定地握住我的手,“妹妹,你是我这里唯一的亲人。我们姐妹情分,应该不同一般吧。” 我淡淡抽出手:“姐姐,我觉得没有意思。”咽下的一句话是:安史之乱就要爆发了,连杨贵妃都要被缢死在马嵬坡,我们二人还有什么值得争的。 她神色哀伤。过了许久,还是微微一笑:“妹妹,姐姐句句话都是为了你好。你总有一日会明白的。” 陌上桑 寒螀爱碧草,鸣凤栖青梧。 1. 天宝十三年的春天,姗姗来迟。 开春之际,皇上病了好几场,他失眠得厉害,心口亦疼痛无比。太医日日会诊,开出的"奇"书"网-Q'i's'u'u'.'C'o'm"药却不奏效。于是大批太医被革职,一时间人心惶惶。宫里梅花依旧开着,愈显冷清。宜春院亦安静起来,所有人眉眼间似乎都衔了疲惫与茫然。 和子却偏偏要衣不解带侍奉在皇上病榻前,还孜孜不倦跪到佛堂里为皇上抄写经文祈祷平安。 我觉得可笑,这些幼稚的手段,后世电视剧里搬演了千万遍的。于是又与和子疏远了一层。她也许感觉到我的疏离,却什么也没有说。 病榻上的玄宗要和子唱歌。和子抿嘴一笑,哼唱那些低回缠绵的故乡小调给他听。 “桃李花开三月三,哥哥划船过河湾……” 玄宗笑了,额上皱纹舒展:“和子,你们家乡是不是果真有这么美呢?桃李花开,少年划着船去见心上的姑娘。” 和子言语间带了几丝撒娇的意味:“当然碍…” 玄宗笑了,和子继续哼唱。幽寂的寝宫铺进一片斜阳,玄宗的呼吸渐渐平和安详。他竟睡了,嘴角还有一痕微笑。 和子长吁一口气,缓缓退出来,软软伏在我怀里:“妹妹,我只是觉得累。” 隔着屏风,我瞥见杨妃对和子怨毒鄙夷的目光。“姐姐,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劝道。 “不。不行。”她骤然来了精神,“我要陪在皇上身边的。皇上要听我唱小曲儿的。” 我只有无奈,先行离开。 和子很晚才回来,一脸憔悴。 “怎么了?”我捧上一碗银耳莲子汤。 “贵妃娘娘不在,他拉着我的手,要我到上阳宫给梅妃送一首诗。”她语气恹恹。 这个情节让我想起《红楼梦》里,宝玉央求晴雯给黛玉送两块帕子。 原来他心里还是挂念着梅妃的。 “你去了吗?” 她神色一凛:“妹妹不是觉得这些事没有意思的么,又何必多管。” 原本是寻常一句问话,她却这样回答,气氛骤然冷了。宫女在一旁小心地递着眼色。我又重新打叠地微笑:“姐姐,晚膳已经传了。” “我没有胃口。”她眉心一攒。 我火气也来了,只是压抑着,用力展平眉间的怒色,回身对宫女吩咐说:“良媛娘娘身子乏了,你们且伺候她歇息吧。” 那么晚膳,自然还是要摆的。红烧鹿肉,熏鸡茄丝,冰糖燕窝,樱桃煮肉……何必拒绝珍馐佳肴,凭空跟自己过不去。 我一个人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吃得很认真很香甜。 喝燕窝粥时,怜悯与悲伤漫上来。于是停箸,到和子房内,轻轻拉她的衣袖:“姐姐,吃一点吧……” 她不理睬我,但肩膀动了一动。 宫女们悄然退下。 “姐姐,我刚刚惹你不高兴了。”我小声认错,“起来吃一些吧,你累了一天。” 她冷冷说:“并不碍事。妹妹快去吃吧,菜都凉了。我歇一歇便好。”话虽如此,但分明藏不住委屈。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我喟然叹息。 “不要说了。”她的声音掠过一丝悲戚。她朝床内蜷了蜷,将锦被裹得愈紧。 夜便这样深了。 “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是位年轻公子呢1车行于长安的街道,我听见车窗外有人议论。厚重的帘子搭下来,被风轻轻一掀,一截儿街景闪过,没来得及细看,帘子又盖上了。 我们到芙蓉园设宴去。 对这些繁复吵闹的宴会越来越厌恶,但,身不由己。 车窗外依旧有议论传来。 “听说那公子品貌俱佳,是一等一的人才1 “是啊,叫崔思贤1 崔思贤。 我心轰然崩塌。纠缠我的头痛再度袭来。 “妹妹,怎么了?”和子急道,“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用力咳出一口血沫,强撑住身子,笑着告诉她,没有事。但和子早急慌慌跟人报告说苏才人病了。于是又一辆马车折回来,将我送回宫内。 太医过来开了药方,不久药就煎上来。宫女扶我喝药。我本就不喜欢中药,刚吃一口就吐出来。心火愈盛,眼泪跟着落下。 “苏才人,身子养好了,才能去芙蓉园侍宴……快将这药喝了吧。”宫女小心揣测。我不由失笑,还以为是我为无法出席皇上的宴会而伤神呢。 沉沉睡了半晌,起身时只觉头重脚轻,又想起那个名字:崔思贤。 我突然挣扎着对宫女说:“请禀告管事公公,我要回宜春院拿曲谱。” 管事公公不久便躬身而入:“苏才人,您身体虚弱,理当静养,何必劳神。有什么要拿取的,吩咐奴才们便是。” 我淡淡一笑:“不碍事的。烦请公公准许。” 我素日在宫里寡言少语,不争不娇,亦无一张令人嫉妒的容颜,更没有君王特殊的恩宠。他们既不恨我亦不惧我,行动间反有一丝敬畏与怜悯。于是,我被准许回宜春院。 昔日姐妹,而今都疏离了,见我回来,皆恭顺垂首,拜见如仪。反正我也不记得从前跟她们有什么交往,如此并没什么不妥。 倒是玉儿与棠儿格外欣喜,真心真意地关切:“你身子好些了么?” 我进内苑时原本也要携她们入宫,但想到宫人生活没有自由,便把她们留在了宜春院。现在她们已经被分拨给其他姑娘了。 我并不是要回来拿曲谱,我是要去花房,看一看婆婆,看一看薰衣草,看一看,那小金铃下坠着的木牌。 一枚小巧玲珑的檀木片,被摩挲得很亮,每一个转角都闪着温润熟糯的光泽。上面是一句简单的祝福:“百年好合。” 于是又想起来,端方的容颜,一字眉,明如寒星的眼,孩子般清冽的笑。我的思贤哥哥。 这是他送给我的么? 我握着檀木片,眼泪渐渐逼出眼眶。幻觉升起来,有一段记忆突然浮出—— 崔思贤,那个衣冠艳丽的少年郎,眉眼缱绻,唇角绽出笑容。 他负笈远行,要去长安赶考。虞山的秋景妩媚姿丽,红叶醉染,露冷霜寒。我坐在马车里,怀抱琵琶,眼神里是千丝万缕的怨。 他跳上马车,刮了我一个鼻子:“傻瓜,怎么哭丧着脸?” 我小嘴儿一扁,眼睛却先红了:“讨厌……你要记得早点回来。” 他哈哈大笑:“不回来了!长安烟花繁盛,我不回来啦1 虽知晓这是他故意说笑,我的心却被狠狠揪起来,几乎透不过气,眼泪随之滚落。他慌了,取出丝绢为我拭泪。我摔开他的手,丝绢飘然落地。他索性用温暖的手掌覆住我冰凉的脸颊:“傻瓜,我怎么会不回来呢?我一考好就回来,然后娶你……我们烹茶听琴,做一对逍遥夫妻,不好么?” “谁要和你做夫妻了1我啐他一口,泪犹在颊上,心却早软下。他又刮我一个鼻子,从怀里取出一枚红丝线系着的檀木牌,轻轻挂在我颈上。那木牌精致小巧,镌着四个字: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这是我们的盟誓。 婆婆愈见衰老,而眼神依旧清澈冷静:“静儿,你是想起了什么吧。” 她依旧叫我静儿。我心一热,喉头哽住:“婆婆,我……却总有一段,想不起来。” 婆婆抚着我的额头,我却心头一凛,眼波徐徐上挑,触到了婆婆悲悯的目光:“婆婆,你知道那些事么……” 婆婆却又将眼神徐徐收拢,她将那枚木牌重新系于我颈上,木牌恰停在我锁骨的交汇处。 她缓缓说:“你不要再执著于从前的事了,记不起来,就算了。” 我眼泪忽又落下,非是我执著,只是我已将我回去的路阻断,我想知道静娘来时的路。即便我不去想,那一个又一个漫长迷乱的梦,却一次次来扰我的心神。 管事公公却在外面催道,酉时已到,苏才人该回宫了。 婆婆剪了一束菖蒲给我:“这花虽是不香,却叫人安静。” 我感觉颈下微凉,是那枚木牌在。蓦然多出几分笃定,而步履间却透出决绝。我回不去了。 2. 夜凉如水。不知不觉,又是暮春。寂寞空庭晚,芍药都已开败。琉璃宫灯一盏盏点起。和子细细梳妆。这一夜,她要去侍寝。 “妹妹,你也可以的。”她粉面含春,又夹杂着一丝骄矜与羞涩,“妹妹,为什么不为自己多做筹谋。自你进宫,还不曾侍过寝吧?” 我微微一笑:“姐姐,我不曾有这样的福分。”我其实想说,何必委身于一个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况且,这太平盛世就要到尽头。我的清高亦是我的自私。但,这一切又是秘而不宣。 “妹妹。”她哂笑,“或许你并不将这一切当做福分。你心里,还在想着他么?” 我心一疼。他,是指谁?芜夜?思贤,抑或是,大公子? 她用过来人的口吻劝慰我:“妹妹,你也记得,我当初与阮哥哥的种种。恨不得生死相依,如今,不也都过去了么。”她喝了一口茶,却被呛住,脸是尴尬的红。 我默默上前,将一枚四蝶银步摇插入她丰厚漆黑的发髻,静静道:“那一位以奢华攫得圣上垂青。姐姐不妨清简雅丽,别有一番风姿。” 她神色渐平,哀哀握住我的手:“妹妹……” 我拍拍她的肩,无须多言。她亦听了我的话,除去发间的金丝八宝钗与诸多配饰,单留了那枚步遥又在葱白色襦裙外披一身藕色纱衣,的确清雅脱俗。 而就在次日凌晨,突然有宫女禀报,宜春院琴师陈芜夜求见。 我一时慌神,他过来做什么。 但还是起身梳洗,细细妆点。该挽什么样的髻,该配什么样的簪,该着什么样的衣,我一一斟酌,心里有了一丝薄凉暖意。 忽而又失笑,他看不见。我纵然梳妆得再严整在端庄,他终究是看不见的。即使他看得见又是如何,他心里,也只有良卿。她死了,于是他会永生永世记着她的好,她的美。 “宣他进来吧。”我幽幽吩咐,眼看屏风后,宫人将他徐徐引入。他虽眼盲,却不需人搀扶。 他容颜依旧清瘦,一袭白色交领长衣,风骨朗落。蓦然记起那个黄昏,他喊我,静。 而此刻,他只是淡淡说:“苏才人,我来看你有没有制成新曲。” 这断然不是他真正要跟我说的。晨光熹微,和子暂时还不会回来。我摒退众人,轻声问他:“芜夜,什么事?” “南诏王阁逻凤派世子凤迦异与大将段俭魏据险守太和城,避而不战。唐军水土不服,军中瘟疫蔓延,粮草耗尽,未战而死者十之七八。” 浑身的血即往头上涌,原来,原来芜夜也是知道的! 他微笑:“也是花房婆婆要我来告诉你的,不要担心。” “婆婆知道你在牵挂这些,忧心成玻”芜夜静静说,“大公子已回南诏,或许,马上会有一场大乱。” 我扶着额,淡淡问他:“这些,又与我何干。” “与你无干,最好。我们毕竟都是汉人,与南诏不该有甚瓜葛。”他言语亦是冷淡。顿了顿,却又说出一句:“只是不忍见你憔悴瘦损。” 眼泪顷刻涌出,所幸他看不见,我用平缓的语调转开话题:“近日我并未作新曲,想是人惫懒了,你要原谅。” “制曲最是劳心,你要保重。”他叹道,“我要告辞了。” 他绕过屏风,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 我的心却一点一点落下去。芜夜在怪我么。他以为,我的憔悴瘦损,是因为大公子么。 可说到底,我也不明白自己是因为谁。心头缠了太多迷乱心绪,每一点都放不下舍不开,那么,注定是不能安心,不能幸福了。 突然急躁起来,竟隐隐希望安史之乱快点到来,那么就可以离开宫廷,到自由的地方去。 到那时,我又会和谁在一起呢? 3. 又过了几日,有人送来一只小小的玉瓶。我拧开玉塞,一阵彻骨清香汹涌而来。 是薰衣草的香油呵。 宫女说,是芜夜琴师要交给才人的。他说才人可以用此泡茶盥沐,对平神静气极有效。 心里一阵复杂滋味。大公子赠的花种,芜夜制的香油,他们的情分,我到底是欠下了。 抱起琵琶,闲闲拨了几个音,调不成调,曲不成曲,却听屏风后一阵拊掌叫好。 “卿真乃内苑第一才人也1 我吓了一跳,起身,看见一身明黄家常圆领袍的玄宗正含笑走来。宫女纷纷叩拜,他只挥一挥手,她们退下了。 “朕爱听你的琵琶,亦爱你的琴。”他在绣榻上坐下,眉目慈祥。 “皇上,你想听奴婢弹哪一支曲子呢?”见他神色中有难掩的疲惫,我心一软。盛年时励精图治、知人善用、创下“开元盛世”的玄宗,而今却要面对外重内轻、尾大不掉的情势,定是有诸般颓丧罢。 我始终不相信历史书上说,玄宗沉溺女色,任用奸臣,昏庸无度。 他风骨朗朗,眉目冷峻,断不是昏庸之君。只是,他或许累了。想到这里,心里竟涌起一丝柔情与怜悯。 我为他取来一只明黄靠枕,他笑了,徐徐歪下身子:“朕最喜你那曲《青梅》。” 这支曲子是我旖旎烂漫的少女时光,春衫薄媚,真纯无比。我自己,也是最喜欢的。 小指勾出最后一个尾音,他怔了怔,面部的棱角柔和起来:“苏才人,我喜你的安静与淡泊。如你这样的女子,后宫里太过难得。” 我被夸得惶恐万分,心却泛起一丝丝的骄傲,觉得君王亦是常人,无甚畏惧,竟将在历史书上学来的点滴知识在他面前卖弄起来:“皇上,您是不是觉得寂寞了……当初,您开立屯田,充实防务,设立了平卢﹑范阳﹑河东﹑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四镇﹑伊西北庭﹑剑南等九个节度使与一个岭南五府经略使。还收复了辽西二十一州,重置营州都督府,漠北拔也古、同罗、回纥等都重新归顺我朝。并又收复了碎叶城,败吐蕃、小勃律。那是怎样的宏阔气象!而今,皇上想歇一歇,却又停不下来。而要去做一些什么,却又觉得无味……” 我居然将忌讳忘得一干二净,仗了那些稀薄的知识滔滔不绝,丝毫不记得后宫不得干政的训导。 直到他渐渐从榻上起身,眼神渐渐变得复杂,我才遽然一惊,背上沁出一片冷汗——不[奇`书`网`整.理提.供]要命了么! 我放下琵琶,伏地告罪。 长时间的沉寂。我脑海一片混沌,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这次死定了。 “你起来吧。”他淡淡吩咐,我怔住了,缓然抬头,却触见他疲惫枯萎的眼色,心别地一跳。 “朕还未曾想过,区区一名制曲娘子竟也有这番见识。”我分辨不出他究竟是赞许还是猜疑。只有谨慎地垂下眼帘,静听后文。 “你过来。”他扬了扬手。见我犹豫,他勉强露出一丝微笑:“你过来,不要惊怕。” 于是趋前。他深深望着我,我亦不躲开。他竟握住我的手:“静娘,你无根无系,不会有其他心思罢。”这句话又吓了我一跳,刚准备表明清白时,他又笑道:“朕心里清楚。你不过是个冰雪玲珑的姑娘罢了。那些话,跟朕说说就好,千万不要跟别人说了。”他微微一眯眼,仿佛是要与我共守秘密一般。 我心一舒,脸色亦活了过来。我读出他眼里的几分宠溺,却不敢再多言。只有眉眼婉顺地问他:“皇上还想听什么曲子么?” 他笑了,依旧没有松开我的手:“弹琵琶太累,你就陪朕说说话吧。就说一说……你家乡的事?” 我一愣,眼泪却出来了:“皇上……奴婢,不记得家乡的事了。”神情定是楚楚可怜吧,藏住了所有的做作。 他果然悯恤我,将我手拉得愈紧。沉香缭绕,我心急急乱跳,或许马上就是一段缱绻风光吧。但,偏偏,管事太监却慌忙来报:“陛下,贵妃娘娘说身子不适,想要陛下去看一看。” 又是她惯用的一招。 玄宗脸竟略微一红,似乎对我心怀歉疚。我倒并不在意,叩跪着送他离开。 “朕会来听你做的新曲。”末了他回头说,算是给我的安慰罢。 4. 那些日子,那些未曾浮出水面的记忆仍是模模糊糊,朦胧无比。宛如一块琥珀,在流水底下闪烁不定,飘忽无形。影子涌过来,退过去。却总不能构成画面。那些藕断丝连的感情,却总是连不成一片。我总觉得,这些场景与形象都是在梦里见过的,但,却仅仅是梦了。 冬天就这样来了。唐宫内盛行画九九消寒图。还有消寒帖,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这九个字,每字九画,每日一笔,九九八十一天后,便是开春了。古人消遣时光的方法的确很多,我倒没这耐性一日一笔画八十一天,描了两笔便丢开了。 芜夜到内苑来过几次,一次是尚仪宫的娘娘嘱咐他来与我排练新曲,一次是送了几盆含苞的水仙过来,还有几次是送草药茶来。 草药茶分成一小份一小份,盛在香木屉子里,一格一份,每日取一份,用清泉水冲泡了喝。 “你要保重。”每每,他都是这样轻声嘱咐,言语间不见一丝情感。而我,终究是内心暖然,隔了屏风,有话对他说,却不知说什么。 “苏才人,告辞了。”他转身离开时,我却往往要唤住他。屏风那边的他停了步子,却没有回身。我心蓦然提起,又蓦然落下,只有静静说:“没有什么了,你也保重。” 草药茶快泡完的时节,春已暮了。 我在窗前看芍药花,和子在内间小憩。四月里她曾日日倦懒,恶心呕吐,太医诊出来说她怀有龙种。众人皆惊,连和子自己也不知所措。然而几天后太医又说是误诊,不过是和子身体虚弱,需要静养。 原本受人瞩目的歌飞楼一下子冷清了。和子也无端端惹来流言蜚语,叫人暗地取笑。她心中郁结,却又不能外露,强撑了几日,便缠绵病榻。玄宗来看他的辰光也少了,后来索性连派内侍问候也省了。人情薄凉,和子只有默默吞咽。有时候以泪洗面,人愈憔悴。我只劝她说,如此并不值得。她失声痛哭,哽咽难忍。 于是亦陪她垂泪,毕竟是不满二十岁的姑娘,却要来承受这一切,实在残忍。 就这样,她一直病到如今。 “妹妹,我怕是连上阳宫的那位都不如了……”和子轻声唤我,泪水又滚出来。 我心里也觉得她太过脆弱,又有些好笑,论姿容才华,和子自然比不上梅妃,她却要将自己和她比较。 但还是好心劝她不要劳心费神。 “若是我们现在依旧留在宜春院,也罢了。”她凄凄道,“谁有知道,在宫里的每一日,都是这般煎熬。” 我忍不住道:“姐姐亦曾风光无限,占尽圣宠。如今不过是病倒数日,不必伤感至此。” 她却冷笑:“妹妹此话怎讲,我何曾占尽圣宠,又何曾风光无限,不过是低贱卑微,仰人鼻息……”最后几句生生咽了下去,逼得泪盈于睫。 我也不再多说,由她去吧。 抬头看一看天色,这暮春的黄昏最是动人,花香薰暖,禽鸟翩然。只可惜,战事已近、太平不久了罢。 想起四月里韦青进宫说,南诏大灭唐军,李宓将军身死敌手,他自己勉强留得一命……无奈杨国忠李林甫一干人还向皇上隐瞒军情,十万大军尽数覆灭的消息被封锁得极死。 “若是说出去,就是杀头的命。”韦青苦笑,“如今我回来了,竟还要被当作打了胜仗的大英雄,庆贺祝酒……” 彼时和子正是情绪低落,不愿待见韦青。韦青悄声吩咐我,要我好好开解她。 “韦将军放心。”当时我这样许诺。 后来我又问:“韦将军,若有一日和子姐姐落难他乡,你会不会拉她一把。” 他面色一凛,警惕道:“苏才人怎么这样说。” 我只有截断话头,微笑不语。 漫长的辰光,我靠制曲养花打发消磨。有时候恍惚着想,会不会没有安史之乱呢,如此就在唐宫里清清净净地过下去也未尝不可。 但,该来的,却是无法逆转。 5. ……缚在背后的手,那么疼。手腕仿佛要被折断一般。浑身骨头散架一般。刺鼻气味汹涌而来。 然后,我醒了。 也只是想挪一挪身子,缓一缓浑身的疼痛与酸胀,却发现动弹不得。 再一定神,发现身边东倒西歪着许多个姑娘。她们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咒骂,有的在发呆,有的已经扑地晕倒。听她们的口音,看她们的装束,大多来自长安。 我们在颠簸。 我费力支起身子,将头仰得高一点,再高一点——看到了一扇窄窄的窗,破旧的竹帘扑答扑答。原来,我们都在一辆马车上。 我身后是一个白衫蓝裙的姑娘,有一张玲珑的脸。她亦被反缚着手,眼神却无比坚定,示意我们互相解开对方手腕上的绳索。 我们挣扎了许久,一次次抓住了绳结,又因为一个不小心松开。如此反复,几乎绝望。这个姑娘却不愿放弃,狠狠瞪我一眼,继续努力。 终于,我解开了她的绳结。她身子几乎要瘫软下去,但马上便抖擞起来,迅速为我松绑。马车里一阵混乱,姑娘们纷纷互相松绑。大家长吁一口气,总算,总算获得了片刻的解放。 但,马上又有人嘤嘤哭泣:“我们要到哪里去……我不想离开长安……” 哭声很快感染了马车里的每一个人。前途未卜的姑娘们眼圈都红了,有几个已哭成一团。马车恰好在这里狠狠颠簸了一下。一个姑娘的额头被狠狠撞到了车厢一角,沁出血来,又很快肿成一大片。 马车里混乱一片。 我暗暗观察情境,用力回想,回想我们是如何来到了这辆马车上。 天宝十四年冬,平卢节度使,兼范阳节度使,又兼河东节度使的安禄山称“奉命讨伐杨国忠”,发所部三镇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兵共十五万,号称二十万,起于范阳,大张旗鼓,南下直趋两京。 甫听这消息,宫内倒没有我想象得那样混乱。皇上照样夜夜笙歌,杨妃依旧千娇百媚。大病初愈的和子争强好胜的心少了许多,每日随我一起看花看草,倒添了一段平静安和的美好时光。 皇上一直在杨妃那里脱不开身,他竟能体恤我的寂寞心境,允许芜夜出入内苑,来与我练习新曲,打发辰光。 年关将近,我却猝然病倒,昏迷中口出谵语。内心深处涌起莫名的恐惧与悲哀。我竭尽全力,似乎要抓住一样东西,费力挣扎了许久,手中却空空如也。这般反复,死去活来。 静娘,静娘,她心中究竟牵挂着什么,这力量如此强大,叫我愈来愈执著,叫我愈来愈美丽,然后,渐渐憔悴,渐渐枯萎。 仿佛,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低沉的,喑哑的,徐徐在我耳畔呢喃。我用力捕捉,灵光闪现,豁然明朗。 那一年的春季,虞山的芍药花全部盛开了。思贤从长安回来。我换了一条春绸刺绣蝴蝶缠枝纹的裙子,裹了彩虹双色罗纱帛巾,梳了盈盈的飞仙髻,坐着马车去见他。 崔府人来人往,纷纷祝贺他中举。他含笑应酬,眉眼间衔住一丝沉稳与端庄。一路仆仆风尘的他定是累了吧,我默默心疼,隔得远远的看他。丫鬟说,小姐,快进去埃 我优柔寡断,偏偏不愿进去。 内心深处,却蓦然生起一段幽怨。思贤哥哥,你回来了,怎么能不先来见我?你知不知道你去长安的每一个日子里,我都在想你。算着你的归期,看月满月亏,痴痴愣着,长安的月,会不会有虞山的月这般清澈妩媚?你去了长安,一切可还习惯?有没有长高?会不会时常想起你的静妹妹?会不会喜欢上其他姑娘?…… 终于又看到你了,你却有心思在这里忙着应酬,却想不起我来。 我犹疑着转身,心里又是不甘又是委屈。 “静妹妹1呵,你终于见到了我。我并不回身,依旧朝外走,赌气一般。而丫鬟已先抿嘴笑了,牵着我的衣袖笑嘻嘻使眼色。我又恼又羞,轻声斥她:“越来越没规矩了1而自己,却已先回了头,看见他炯炯的眼神,心顷刻化了,眼泪抛滚而下:“思贤哥哥……” “妹妹,我正要去看你。”他眉宇间含着从前不曾有的温默与安宁,然后,缓然绽出陶醉般的宠溺,“妹妹,你长高了,比从前更漂亮了。” 我不再羞怯,而是直直望着他的眼。 崔、苏两家决定,择吉日即为两个孩子成亲。 我记得,分明记得,那是陌上柔桑初破芽的季节。 虞山郊外,无垠的桑田,铺展出大片大片温柔喜丽的嫩碧。他驾着流苏璎珞马车,我在马车内偷眼望他。 车行至桑田中央,他唤我出来。我把手交给他,他瞬时一揽,竟能将我全部抱在怀里。我惊了慌了,挣扎着捶他胸膛,他轻松握住我的拳,细细摩挲。 挽好的发髻盈盈欲坠,我不再挣踊,他亦将我放下。我只是,轻轻,轻轻,伏倒在他怀里。只希望,这一刻,这一时,我与他,连同这虞山的大片桑田大片湖泊,统统凝固在时光的琥珀里,光影寂灭。 我徐徐抬起手腕,玉镯与雕银臂环铮铮碰撞有声,仿佛是最温柔的召唤。软缎衣袖悄然褪至肘边。 柔软衣衫宛如蝶蜕。 眼泪落下来。却是少年时欢喜羞怯的泪。他的唇轻轻贴上来,一点点吮干那些温暖清凉的液体。 那时候的我,可曾想过,这一生,亦不会有这样清澈暖然的泪了。 一面躲藏,一面抗拒,而,又一面狠狠,用力攥紧他,在他耳畔呓语呢喃。 三月缱绻的风,在幽深的桑林内缠绵。 那时候的我,可曾想过,那一日,带给我有多少欢乐,就会在以后的记忆里,填注多少悲伤。 这是一段精致且美丽的回忆。我小心翼翼捧住它。一切,又戛然而止。为了它,我再次缠绵病榻,而与完整的记忆,却始终相差了微妙而致命的、令人伤感迷茫以至绝望的距离。 那些日子,芜夜都会进宫来。开始,只是隔着屏风与帘子为我弹琴。百合香的气息让我恍在梦中。 “芜夜,芜夜,礼部尚书崔思贤,你认得么?他是不是虞山人?”我勉强撑起身子,突然问他。琴声猝然中断。 “芜夜,我记起来,我和虞山的崔思贤有过婚约。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礼部尚书。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故事里那个崔思贤。”我轻轻说,仿佛用尽全部的力气。 宫灯摇曳。琴声又起。 他没有回答我。 琴声幽幽而止。他笃定地说:“你不该想这些了,于静养无益。” 终归,是把一切话都咽下了。 “喂!滚出来1伴随着一真颠簸,咆哮亦穿入车帘。我收回思绪,身边那白衣蓝裙的姑娘正看着我。 “滚出来滚出来,别磨蹭1车帘掀开,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狠狠拉扯出一个瘦弱的姑娘。她扑到于地,三两个侍卫模样的人嘿嘿笑着,轻松将她拎起,又摔了下去。 “到底是长安来的小娘子,都是水嫩嫩的1 唉,我想起来了,这是天宝十五年的秋季。玄宗已携杨妃出逃长安,而我们这群人,则是被乱军劫出来的可怜人了。 被人群裹缠着跳下马车,我抬头望一望黯蓝天色,原来,天已暮了。再看一看四周,山峦重叠,风景倒算迷人。只可惜我无心流连。 “今儿晚上爷几个有鲜儿尝了1又一个男人大笑起来。我心一凉,天,怎么这么命苦,好端端的回到唐朝,竟赶上乱世,还遇见歹人! 怎么办?要是在现代社会被绑架了,还会有警察来救你。现在呢……来不及掉眼泪,我又随人群被推搡入一间破旧草房。 那几个男人踢了我们几脚:“你们还敢自己把绳子解了?哼,解吧解吧,解了不还是逃不掉。”其中一个头目扫了我们几眼,抬了抬下巴,示意被点中的姑娘出来。那个姑娘一身水红衫裙,吓得瑟瑟发抖,使劲往我们中间躲。 男人笑嘻嘻拉走了她。 这一晚,我们中间有六七个姑娘被拉走了。 我倒没有那么害怕。大不了一死,说不定死了之后就能回现代,用不着趟这浑水,多好。 白衣蓝裙的姑娘亦是镇静,默默握着我的手,彼此安慰。 “叫我春晓。”她悄声道,“我认得你。你是制曲娘子,来上阳宫弹过曲子。我是梅妃娘娘身边的。” “梅妃娘娘呢?” “皇上没有带她出宫。”春晓目光凛凛,“她自缢了。” 我打了一个寒噤。 也许是我模样太不出众,所以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有被挑出去。 马车日日赶路。车在崇山峻岭间穿行。看风景与气候,该是离长安越来越远了。 “春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不知道。”她抚了抚我的手背,“好象,是往南方去了。也许,会去蜀中吧。那里街市繁华,我们在哪里应该会被卖个好价钱。” 我吓了一跳,听她这么轻松的口气,仿佛不是在说自己。 真的想哭了,牡丹花仙绿裳呢?你快过来,带我回现代吧,我不想在唐朝呆了…… 6. 我感到恐惧的是,这辆马车上没有一个旧相识。没有和子,没有棠儿,没有玉儿……更不会有芜夜。 我是一个人了。 春晓见我发愣,握了握我的手。 “很快就要结束了。你看外面的街市越来越繁华,你听外面行人的口音,一定快到成都了。”春晓安慰我,“不要怕。” 我装出很镇定的样子,也笑着点点头。车内的其他姑娘向春晓投来依赖的目光。 我垂下眼帘,看见脖子上的小木牌,心里又笃定了一些。 春晓说得没有错,我们果然来到了成都,被分批卖到妓院。脂粉浓重的鸨母只冷冷扫了我一眼,很不情愿要的意思。 卖我们的男人急忙开口:“妈妈你不晓得吧,这可是宫里的制曲娘子!封了才人的1 鸨母咯咯笑了:“宫里来的?原来宫里来的女人都不如我们花容阁的姑娘漂亮1 我备受打击。 男人搡了我一把:“妈妈嫌她不好看?留她弹曲子好了1 鸨母依旧一脸不情愿。我心下冷笑,原来古代在高等妓院工作还要经过严格筛眩 “我们这里弹曲子的姑娘多的是,不多她一个。况且是宫里劫出来的才人,我们这里可不敢要。万一哪天追究起来,谁担得起这罪责。” 男人一脸郁闷。我倒欢喜起来,生逢乱世,一副平庸的容颜原来可以帮大忙。 春晓悄悄望我一眼,却有更深的一层忧虑。我心一沉,除了高等妓院,下三流的妓院还有一大批…… 春晓突然大声咳嗽,喷出许多鲜血。 众人皆惊,她则露出一脸诡异的笑,徐徐晕倒。 ——她咬断了舌根。 “保重。”我蹲身抱她时,她含糊着吐出两个字,汹涌的鲜血从她嘴角汩汩而出。 上天做证……我晕血。 我是被冷水泼醒的。浑身一个激灵,人却清爽过来。慢慢撑起身子,哦[奇`书`网`整.理提.供],这是在一条深巷内,不是妓院。 心蓦然一舒,再看周围,并没有人。矮墙内斜出一枝清冷的玉簪花。簌簌纷纷的石榴瓣落了遍地。 我听见院门开阂的声音,原来,我跌倒在一家红漆大门前。想来别人是将我当作乞丐了。 感谢上苍,我还活着,我还能站起来,我还能行走。 黄昏来临之前,我来到了城外的溪水畔。照一照水中人,不由惊转—裙衫早不辨颜色,油腻的鬓发蓬头散乱,一张脸憔悴枯槁。我伸出手,十指瘦削如柴。眼窝里立时涌满泪水。 掬一捧溪水,将风尘满面的脸深深埋入。泪水与溪水融在一起,从指缝间滴落。水并不甚冷。我索性一横心,除去衣衫,走入溪水深处。 我在心里长长叹出一声。清水徐徐漫过我的身子,仿佛,仿佛是多年以前,虞山的桑林内,思贤哥哥的双手,抚过我的温润肌肤。 贪恋这里的安静,我慢慢濯洗,直到日落西山。洗净的衣衫已被风干。我亦重新成为一个干净的姑娘。 坐在溪边草地上,对着清水,将长发用木簪绾起。 而心,却在这一刻突然狂跳起来。一种奇特的预感……我回过头去。 7. 依旧是那白马,依旧是一身白衣,依旧是他朗然的轮廓。 我不敢走过去。我知道,他一定不记得了。即使记得我,也认不出这般形容枯槁的我了。 但,但,我分明看见,他大步上前,用力攥住我的肩,仿佛抓住一个梦,不愿放开:“是你!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1 他还认得我!心轰然落地,反倒出奇地平静,嘴角牵出微笑:“大公子。” “这不是在做梦1他亦轻呼,狠狠将我搂入了怀中,“你不会飞走吧?这是成都啊,你不是在长安的吗?”他很用力,很用力,将我箍得快透不过气来。 一路颠沛流离饥饿屈辱,我都没有流泪。却在这一刻,哽咽了。 他不管不顾,将我横抱而起。 仿佛又回到那年暮春,在长安,他横抱我,飞身上马,穿过街道与集市。 这一次,他倒沉稳许多。我们只是静静坐在马上。他握着我的手,如此,已然足够。 “你瘦了许多。”他温和的手掌掠过我的脸。我将头偏过,不愿他的手离开。他会意,索性用整个手掌抚摸我的额与颊。 残阳斜铺。 心无限笃定,天塌地陷亦无所畏惧。 “我要带你去南诏,我要让你做我的王妃1他咬着我的耳垂。 我不在乎,只要,只要,你可以陪着我,不要离开。 “我一直收着这个,我知道,总有一日,会再交到你手中。”他从怀中取出那只曼荼罗香包,放到我手中,又将我的手紧紧握住,“看你还敢拒绝1 我笑了,逗他:“我就是拒绝就是拒绝1 他却趁势将我揽入怀中,挠我痒痒:“拒绝么拒绝么,你敢拒绝么?”那霸道的温暖的言语埃 我笑得几乎岔气,一个劲拿拳头捶他。累了,便兜头躺到他怀里。他的唇,从我身后,轻轻贴过来。 我说,大公子,我不拒绝,我跟你回南诏。因为,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默默吮干我的泪。将自己的白色衣袍披在我身上,将我裹得很紧:“还冷吗?” 不冷,我真的不冷。再度遇见你,就是我的宿命,我无所畏惧。 很快,我就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我醒来时,闻见淡淡的薰衣香。见自己身在罗帐床帷内,身边是几个装束奇特的侍女。我想了想,很像现代的白族装扮,右衽衫子,白色刺绣大口裤,锦绣花纹的围腰。丰厚的发辫统统盘在头顶。碎碎的流苏垂在耳边,盈盈可爱。 这,就是在大公子的府邸吧。 我心一舒,从锦被里探出身子。有侍女含笑上前,默默为我穿衣。她捧来一身崭新的唐服。 穿戴停当,便听得珠帘子叮当轻响。心一暖,知是他来了。却偏偏要背过身,装做浑然不知的样子,兀自玩弄裙带。 侍女用生硬的汉话喊,大王子。 我依旧不转身。 “在发什么呆?”他从身后揽住我,“你真像一只……猫!这么能睡!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吗?” 我侧过头对他笑:“不知道。” “你整整睡了一天,这会儿,又是天将暮啦。”他刮了我一个鼻子,“饿了吗?一定饿坏了吧。想吃什么?我去叫他们做。” 我咯咯一笑,嘟哝着说:“想吃肯德基。” 他没听懂,瞪眼望我:“什……什么?” 我笑得愈灿烂,轻声说:“无论什么,都好。” 他执我手,亦欢喜地笑了。 侍女们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房内便是一片旖旎风光。 “我一直想来找你。但是被其他事耽搁了。所以,让你受苦了。”他一脸歉疚。数年不见,他已成熟许多。 而再望他时,却见他眼底一痕骄傲与决绝。并无甚不妥,却意外地刺中我的心脏。 到底,到底,是不一样了。 8. 凤迦异在成都的府邸幽深贵气。我并不敢四处乱走,只是每日在他安排的住处发呆养玻秋气虽深,而成都的气候却是温润潮湿。 身边几个侍女都是白族打扮,汉话说得不好,我总觉得不亲切,彼此无话。 那么,每一日,等待他来,便是我心心念念要做的事。 他似乎很忙,每每抽空过来,只是坐一坐便走。他拥我抱我,在我耳畔念一些暖然的诗句。我心觉安然,却又读出他眼底一丝无法掩藏的疲倦。 这一日,我在窗前逗弄鹦鹉。鹦鹉眼色骄傲,对刚刚步入房中的他蓦然开口:寂寞空庭,诉于谁知! 他一愣,掀起帘子的手停在那里。但旋即发出的大笑又消解了我的恐慌:“静娘,静娘,你在怨我吗?怨我没有天天陪你,对吗?” 他快步上前,一把揽住我,点了点我的鼻子:“这世间哪有你这般冰雪聪明的姑娘呢?调教出的鹦鹉也这么乖巧1 我羞赧地偏过头。他却不依,定是要我正视他,索性捏住我的下巴,调皮的神色重又回来:“傻瓜,傻瓜,何必借鹦鹉之口!直接跟我说,不就是了吗?” 他拈了桌上果盘内一粒酱渍梅子送到我口边:“尝一尝,这是从南诏带来的雕梅。”我将雕梅噙在齿间,并不咀嚼。酸甜滋味从舌尖徐徐化开。他又刮我一个鼻子:“是不是想念长安的风物,不习惯这里的生活?” 没待我回答,他就扶着我的肩:“放心,我一定叫你满意。” 辰光尚早,他牵着我的手出园子。仆人牵来白马,他抱我上马。 一路纵马西去,出城,竟到了那日我们重逢的溪畔。流水潺潺,野花烂漫。彼此深望一眼,恍如初见。 我倒也安定下来。如果一切都回不去,将他当作归宿,也好。 回府的路上,他见我沉默下来,于是问:“怎么又不高兴了?” 我不说话,他握着我的手,十二分的耐心。我微笑:“大公子,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本是一句寻常情话,却蓦然叫我伤感,泪水噙在眼里,盈盈欲落。 “因为我喜欢你。”他一脸笃定,“在长安,你是我见到的最安静最单纯的姑娘。你知道吗,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经常站在宜春院外听你弹琵琶。” 我心里一下子涌起一股温暖。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入主中原,我就带你回长安。让你在长安,做我的王妃。” 我猝然一惊,再望他时,他眼里的孤绝与傲然已被笑意悄然抿去。 回到府中,刚迈入我住的院子,便听得一串脆生生的娇吟:“苏姑娘好。” 只见四个襦裙半臂的姑娘,对我盈盈下拜。 原来那几个白族装束的侍女都换掉了! 掀帘进屋,蓦然看到花梨木桌上躺着一把琵琶。走近,分明是伴了我多年的琵琶,是娘给我的琵琶,是我带到长安的琵琶,是长安城破时、我流落在宫内的琵琶……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一时心动,诸般感慨皆咽回心底。 趋前抱住琵琶,仿佛抱住失散多年的亲人,止不住潸然。 随手拨几个弦,虽然指法已是生疏,但,这毕竟是,我相濡以沫的琵琶。 我回头看他,他却示意我不说话。侍女继续引我往房内去。 我看到了,婆婆。 她从绣墩上颤巍巍起身:“静儿……” 不待言,我已扑到婆婆怀里,大哭。 婆婆不住抚我的鬓,抚我的额,我们将脸贴在一起,泪水交融。 “婆婆,宫里,怎么样了?” “都各自散了。”她端详着我,“静儿,你瘦了许多。但佛祖保佑,我还能再见到你。” “大公子-…”我又喜又悲,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啦好啦,哭什么呢?”他用力揉揉我的脸,泪水沾了他满手,“你不高兴吗?还哭!再哭我要生气啦1 “讨厌1我大声告诉他,却已被他顺势横抱入怀。他拿下巴抵着我的额,无限温柔:“静娘,你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做到。” 入夜,婆婆来我房中。烛火下,她已白发如雪。 “你要跟他去南诏么?” 我也迷茫,并不知何去何从。 婆婆凛然道:“南诏国主野心极大,一直对中原觊觎垂涎,于是一面与吐蕃勾结,一面又与大唐牵连。若你嫁去南诏,真到了选择立场的时候,你站在哪一边。” 我微惊,眉目骤然萧瑟。 婆婆言语渐缓:“静儿,生逢乱世,我倒希望,你可以在乡野之地平安度日。没有荣华富贵,却可保得长久。” 我听出她的悲凉之意,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从长安到蜀中,一路辛苦你了……”婆婆微笑,抚过我的脊背,“不知和子姑娘现在是否平安。” 蓦然间,想起那日我问韦青,若有一日和子姐姐落难他乡,你会不会拉她一把。 于是惘然。 婆婆回房歇息。我一个人在帷幔内躺卧,铺天盖地的寂寞与茫然。 “大公子说,他在前厅事务缠身。待忙完了定来看姑娘。”侍女隔着帘子说。 我嗯了一声,拿被子蒙住头。 暂时,什么也不愿去想。 9. 一连数日,每每晨起醒来,都见他坐在床头,微笑望我。 一时含羞,拉起被子就要往里面躲。 “昨天我回来,见你已经熟睡,像只懒猫。”他刮我鼻子,“于是就没有叫醒你。嗯,你梦见我了吗?” 我扭开身子,往床帐内藏:“才没有呢!做噩梦才会遇见你1 他夸张地挠我痒痒:“让你做噩梦,让你做噩梦1我咯咯乱笑,看见他轮廓的棱角全部化做温柔的弧度。 梳妆时,一旁的他突然微笑:“让你作南诏装束,可好?” 这也无妨,现代人到旅游景点去,不也时常租借少数民族的服装穿了拍照么? 他兴致更高,唤来几个南诏国的仆妇为我换装。 右衽偏襟长袍,花纹繁复的刺绣,宝蓝色织锦缎子嵌边,白色大口裤,月白百褶裙。直拖到地的裙幅洒满蝴蝶纹样。 又将长发与缎带绞缠在一起编成麻花辫子,一并盘绾于脑后。戴一顶绚烂银冠,额前束一圈璎珞,长长的白色流苏自耳际丝丝缕缕垂下。 见他神色讶异,我略是不安。而他却爆出一声大笑:“静娘,你分明是我南诏至尊的王妃,无人可以取代1 女孩总是不经夸,等他拥我入怀,我早将脸羞红。这一日的他,亦作南诏装束,与我自是相配。我在原地颇臭美地转了一圈,裙袂翻飞,璎珞叮当。 而婆婆就是在这一刻路过门前。 我刹那怔住,看见婆婆眼底刺目的苍凉与绝望。[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你……换了南诏衣装……”扶住婆婆时,她只留下凄伤的半句话。 也许我残存的现代人意识中,并没有古代人这样明确坚定的民族观念,并没有明白,这一身衣装,象征了一个民族的尊严。 婆婆缠绵病榻。 我过去照看她,她看我一眼,又偏过头去。 “你……把汉装换回来。”婆婆眼里涌出泪,嗓音丝丝缕缕沙哑,“静儿,你把汉装,换回来。” 我被震慑,不敢言声,却见他负手立于门边,冷冷说:“南诏衣装竟是穿不得的么?” 我嗫嚅。 婆婆将脸侧了过去。 “为了找到她,我费尽周折。”他指着婆婆对我说,“只是想缓你的乡愁,只是想让你有个伴有个依靠。没想到她却这般顽固。” “你将是我的王妃,你必将换我南诏的衣装。”他撂下一句笃定的话。[奇`书`网`整.理提.供]末了又回头道:“汉装再美,我却总不能忘记在长安做人质的屈辱岁月。” 他大步离开。 我颓然无助,陷入两难。 “静儿……是,婆婆不对。”我跪在婆婆床前,她握着我的手,“大公子待你有恩,你跟了他……也算,有个倚靠。” 婆婆泪水渐止,胸口起伏:“只是,有些事,我原本要带到坟墓里去,这会儿,却想一一告诉你……” “静儿,你能不能先答应我,要忘记仇恨,要好好生活?”婆婆气若游丝,目光却坚定如斯。 我含泪点头。 “静儿,如果你被抛至荒野,如果你身处绝境,请一定要记住,不要放弃,不要绝望。” 我重重点头。 “静儿,你是被你未婚夫卖入教坊的……因为你,他获得官位,获得钱财……彼时,你已有身孕。是芜夜琴师喂你喝堕胎汤药……那个孩子,已没有留下的必要。你身患重病,芜夜悉心照料你。在他喂给你的药里,加了忘忧草……忘忧草,使你缺失了一段又一段悲伤的记忆。他只是想让你,重新,好好生活……” 婆婆声音越来越低:“静儿,你不要怀着怨恨,你要快乐生活。这样,才对得起芜夜给你的忘忧草……” 天旋地转。 “婆婆,我的未婚夫,他,是不是叫崔思贤……” 婆婆脸色一凝,唇角泛出疲惫失落的笑纹:“你竟记起来了……是不是,那忘忧草加得太少……” 婆婆溘然长逝。 更漏子 一叶叶,一声声, 空阶滴到明。 1. 那天夜里,雨下得无声无息。若不是将整张脸贴在木格纸窗上,我也不会听见外面的雨声。 这些日子,总能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吐蕃联合南诏,欲攻打大唐。虽然自己对政治一窍不通,虽然自己来自千年以后的年代,但,我依旧是心怀矛盾。 婆婆落葬后,我与他明显疏远了许多。我再也不愿换南诏装束,每一日,只在小庭院默默生活。养花,弹曲,刺绣,或者,干脆睡觉。 府上人对我一下子冷落不少,前些日子常来嘘寒问暖的人全部消失不见。连四个侍女也待我懒懒的。 人情薄凉至此,也终是无味了。 宽恕我吧,让我忘记那一切。 沉在记忆深处、被忘忧草禁锢的往事,一点点浮现,一点点弥漫。 那段时光,只觉身子异样,有什么变了,却又说不出来。 直到有一天,乳娘神色大异,在我耳边轻问:“姑娘,你可是……”她的表情让我猝然惊祝 我有了他的孩子。 而我们的婚期,亦近了。 不用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 而突然有一天,却听得外院厮杀,我匆匆出院,见乳娘浑身是血,扑到于地:“小姐,小姐,快逃……”我躲在院墙边,看见爹爹赤手空拳拼命与带刀的士兵打斗。在前厅与后院的月洞门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对方插上的一刀又一刀。 “静儿,快逃1爹爹的身体喷出许多血,他却还是拼命抓着门边。那些利刀在捅爹爹的肚子与心脏。鲜血浸染了爹爹的衣衫。但是他们还在猛砍爹爹的手臂与肩膀。 贴身丫鬟从里间狂奔而出,拉紧我的手,用力往后门处逃。 我听见身后,爹爹撕心裂肺的呼唤:“静儿1 后面却又有人追来了。 丫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直直倒了下去。 我看见她瘦伶伶的手腕晃了一晃。 然后,我亦被一双手用力攫祝脑后一阵钝痛,下面的事,便浑然不知。 仿佛所有的乌云都覆盖到虞山,灾难降临了。 我浑身是冷汗。 记忆在这一瞬哽住,无法继续流淌。雨声愈繁,我听见爹爹鲜血喷涌的声音,就如这雨声一般。我浑身打了个寒战,呼吸艰难。 我撑起身子,兜头倒入床中。罗帐内薰衣草香依旧沁人。婆婆的话再度响起,静儿,你要忘记仇恨,你要好好生活。 仇恨。如果要有仇恨,那么就该恨思贤。这一瞬,他的眉眼出奇清晰,衣冠鲜丽,笑意盈盈。果真是他,将我卖到了长安?果真是他,将我背弃?又果真是他,为我的命运做出残酷的修改? 我侧过头,缓缓阖眼。泪水淌出。终究,终究是心存幻念,不愿相信婆婆说的一切。 有多少天了,他没来见我? 这些日子,爹爹死去的模样,常常浮现在我脑海里,叫我夜不能寐。我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换到他处。于是,总梦见虞山大片的桑林。思贤从桑林内走来,穿着白绸交领长衣,驾着马车,要接我走。而就在他手拉住我的那一瞬,却又狠狠将我推下车。车越来越远,像一片薄云,淡远了。 而渐渐,我竟能梦见芜夜。梦里的他,没有眼盲,眸如墨濯过一般漆黑清澈,叫我浑然心动。他端了汤药,坐在我床边,一点点喂我喝干。我问,这药里有什么? 他微笑,加了忘忧草。 忘忧草。 我记住了芜夜脸上的笑容,然后,自己也有了笑容。 2. 冬天深了。 日头愈来愈短,夜愈来愈漫长。 庭院里腊梅开了大片,清甜香气叫我怎么闻也闻不够。 我采了一捧腊梅花苞,小心地盛在曼荼罗香包内。这只香包每每叫我尴尬。我想弃之一边,却又不忍抛开。 对他,竟怀着一丝缠绵与希冀,纵然自己不愿承认。 譬如此刻,我便悄悄牵挂,他为何不来见我?是不是我的倔强与固执伤了他? 将喟然一声叹息咽回心底,却隐隐听见院外有人争执。 “让苏姑娘去见大公子吧1 “苏姑娘怕是还在生大公子的气吧,如此贸然闯入,她或许要生气……”——是我身边的侍女在说。 “你就让她去吧1 我顾不了许多,径直走出院门,来到他们面前:“有什么事么。” 那个裹了缠头的男子我认得,是他的亲信阮白。 他愣了片刻,不顾侍女阻止的眼色,直接道:“苏姑娘,大公子病了。我们想请一个与他知心的人过去照看他,如此大公子也好得快一些。” “病了1我脱口急道,“怎么病了?” 侍女惊道:“姑娘,你不是……” 阮白舒了一口气:“我们正担心,你还在生大公子的气,不愿见他呢。” 我戚戚然犹豫道:“他怎么会病了?他身子不是一向很好么?我……我能去见一见他么?” 阮白喜极:“大公子担心你不愿见他,你又担心大公子不愿见你。原来两人都是情发一心啊1 侍女忙道:“那姑娘快去吧。” “对对对,姑娘,这边请。”阮白恭顺地垂首引我前行,“姑娘,若是知道你不在生大公子气,我们老早就要请你过去了。” “怎么,他病了很久?”我心一揪,生生疼起来。 阮白连忙截了话头,我却读出他眼里掠过的隐忧:“苏姑娘不用担心,大公子这病虽是凶险,但去得也快。” “凶险……”我心咯噔一跳,待要缠着阮白问清楚,阮白却不再开口。 他住在一处清幽的小院内。这里,亦开满了腊梅。阶前则是大簇盛开的水仙。正厅内挂了一副写意兰草。石缸内养着红鱼。细竹帘子内沁出中药苦香与龙涎脑的气息。我忽然停了步子,迟疑着不敢进。 “我……没有换南诏装束。”我低声对阮白说,“他见了,会不会不高兴。” 阮白苦笑:“姑娘不知,大公子这些日子,一直着汉装,只是担心你若见他着南诏衣装会不高兴1 一股热流冲上心头。万般感慨皆被我生声咽回,眼泪呼之欲出。阮白为我打帘子:“姑娘快去吧。若是大公子知道你来,病立时该好了大半。” 绛色罗裙轻轻掠过水磨青砖地面,丫鬟悄然引我入内室。珍珠帘子悠然作声。 床榻上,不正是他么。 鼻端一阵酸楚。从帘外到帘内,这样短的距离,我却觉得是走完了半生的时光。 我筋疲力尽,终于来到他床边。 侍女纷纷退下。 才几日未见,他竟消瘦如此!轮廓愈是明显,紧绷的下巴仿佛含着委屈,微阖的眼似乎无限倦怠,还有他生满燎泡的唇,还有他微红的双颊,还有他散落枕畔的鬓发……我忍不住伸出手,想抚一抚他的额,他在发烧么?而又犹豫着不敢上前,妾身千万难。 他睁开眼。我直望他。 “是你?”他眯起的双眼蓦然发出光亮。我一惊,眼泪便簌簌落下:“你怎么了……”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那么用力:“你来了?不生我气了……真好。我能看见你,真好。傻瓜,你哭什么?不许你哭。”他空出一只手,为我拭泪。 “不要哭,我好好的。见到你,我真的全好了。” “我哪里在生你气……谁让你那么长时间不来见我!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话甫一出口,我忙截住,呸呸呸掌嘴,好不吉利的话!他却抓住我的手:“傻瓜,自己打自己做什么,痛不痛?我,我也是不好意思来见你。而且,前一段时间,我很忙。” 他在发烧,手心那么烫。刚说几句话,他便咳嗽起来。我急慌慌为他端茶。他定定望着我,直看得我面上作烧。 他长吁一口气,又调皮地刮我一个鼻子:“你穿汉服,真的好看。” 他强撑着要下床:“我真的好了!我要你给我绾发髻。[奇`书`网`整.理提.供]那些梳头娘手艺都没有你好1 我作出不屑的神情:“那我也只配做你的梳头娘咯。” “怎么会1他握着我的手,“书上不是有个故事么,张敞画眉!以后,我帮你画眉,你帮我梳头,可好?” 他已起身,我忙把他往被窝里推:“不许你起床!你该好好养着,你知不知道自己还在发烧?刚刚阮白说了,你要静养。” 他乖乖倒下去,嘴角牵出微笑,眼神清澈。 我内心生出无限温柔,为他掖紧被角。 “静娘,有你在身边,真好。”他咳嗽了几声,在被窝里捏了捏我的手。 我害羞,缩回手,要他老老实实睡觉。也许是他太累太倦,不一会儿便安静了,陷入深睡。 我小心退出帘子,恰遇见阮白。见他面色凝重,我心一沉。 “他……到底有没有事。” 阮白一横心:“在姑娘面前也不顾忌讳了。前段日子大公子奉南诏王之命,欲夺蜀中一带。但大公子避忌甚多,迟疑不战。南诏王怒之,与大公子发生争执。大公子又操劳过度,便一病不起。” 我不关心这些,只关心他的身体:“大夫怎么讲?” 阮白苦笑:“大王子一向康健,这一次,应该可以平安无虞吧。” 天,和古代人说话要累死了,就不能给一句明白话么?我火急火燎。不过听阮白的话风,似乎不太妙。 “大公子在长安的十年,过得太辛苦。”阮白喟叹,“他收着要强的心思,硬作出嬉笑洒脱的的模样,愈叫人不是滋味。” 阮白或许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多,默默缄口,躬身而退。 留下我一人,在偌大的房间内,怔怔守着榻上沉睡的他。 3. 我听到有人在轻扣床栏。一时惊醒,发现自己在床上躺着。抬头,看见他站在我面前。他表情淡然,身材似乎魁梧许多。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闻见衾被间属于他的气息,这才意识到自己睡在他的床上。脸一定红得很厉害罢。 他不说话,眼神复杂。我掀被下床,他用力握住我的手,来到窗前。窗外飘着碎雪。彼此仿佛都有话要说,却都不愿先打破沉默。时光凝住,短短几日,却似乎耗尽我全部心力。我们穿着同色的雪白中衣,宽长的袖在晨光里薄明如翼。 我扶他的肩,轻轻,轻轻,拢住他的发。用细齿梳篦一下,一下地理顺。再缓缓绾成一个髻。我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将他弄疼,生怕搅碎此刻的安静。 我绕到他面前,直视他。他亦抬头看我,终于沉吟道:“静娘,你愿意跟我回南诏么?” 也许是我一时的迟疑伤害了他,我看见他眼神悄然一萎,而面上依旧带着微笑:“静娘,如果我不是大王子,我们纵马四方、逍遥平安地生活,你愿意吗?” 我没有回答。 他亦迅速收起眼底一痕迷茫,恢复了坚定与决然:“我不该再耽误时间了。” 眼泪霎时涌出来,我凄然一笑:“你毕竟是大王子。” 他扫我一眼,又定定望着窗外的雪,答非所问:“以往,成都的冬天是不下雪的。” 他接过侍女奉上的披风,大步出门。我犹疑着:“哎……你身子好了么?” “不要紧了。”他回头冲我微笑,那笑容明澈清凉,恍如初见。我一阵心酸。而他的步子却没有停下。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见到他。 身边一个相熟的人都没有,又不知该向谁打听。我想出院子走一走,却被侍女拦下:“大王子吩咐了,地冻天寒,姑娘不要四处乱走,在房中养着便好。” “我没有什么好养的1一时火气上头,我脱口道,“这不跟幽闭一样么?我哪里乱跑了?你一步不离跟着我便是,我出去散步还不行么?” 侍女扑通一声跪下:“姑娘恕罪!我们只是奉大王子之命伺候姑娘,若有闪失,担待不起。” 我冷笑,还不相信我出不去。于是先缓了口气,扶她起来:“你能不能告诉我,大王子这些日子去哪里了?” 她一脸懵懂,又要跪下:“姑娘恕罪,奴婢不知。” “那么阮白,阮先生在哪里?”我失态地叫起来,“我在这里像坐牢一样,疯也疯了1 四个侍女都慌手慌脚跪到我面前,一副誓死不让我出院门的姿态。也不知有什么事要瞒我。我倒将心静下来,笼着双手道:“他不来见我?莫非是府上迎娶王妃?即使如此,也该让我讨杯喜酒喝,再将我打发出去!这样关着我算是怎么回事?” 这本是一句寻常玩笑话,却让我无端委屈起来,泪水簌簌滚落,不能自抑。 “苏姑娘1 是阮白。 他一身汉装,一如既往地不卑不亢:“苏姑娘不要这样说。大王子近日事务缠身,未曾抽空来看你,请你体谅。” 我心一凉:“究竟是什么事,这样忙……他的身子还未痊愈,你是他身边的人,也不好生劝他静养,倒也搅和了让他操劳。” 他微笑:“苏姑娘既是真心为大王子忧心,我也不必隐瞒。近日,大王子奉南诏王之命,会同吐蕃军进攻唐土,夺取会同军,进据清溪关。” “他……他要攻打大唐?”我戚戚然道,“他攻打大唐,也要瞒着我,不让我知道?” “只因姑娘从唐宫里来。若让姑娘知晓,姑娘必定内心难安。”阮白字字铿然,“待大王子凯旋,必来与姑娘畅叙长谈。所以现在,姑娘还是在府中静侯消息。” 我将政治问题一并抛开,直问道:“他也亲自去打仗吗?” “是。大王子需要立下军功,创下事业,才能有威望继承王位。”阮白微笑,“请姑娘放心,大王子是情重之人。决不辜负你。” 我颓然转身:“如果,他不是大王子,只是寻常人,该有多好……” 侍女捧来一叠书,说是大王子托人送来的,若我觉得闷,可翻着打发时间。 是一卷汉诗。府上说汉话、通汉俗之人甚少,乍见这几本烟蓝书面、朱阑宣纸的诗集,我不由微笑,亦懂得他的一番苦心。于是心里的委屈少了几分,眉间忧虑亦平复少许。 随手翻阅,看见一句: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于是怅怅,这才知,内心缠绵的牵念,早已泛滥。与他一起,欢爱与良时总是一瞬闪过,以为自己不在乎,却不想自己原来早已沉溺。 想他在某一处军营,想他在某一处战场,会不会亦有这样一瞬,蓦然想起我来,想起我弹拨曲子的模样,想起我的眉眼,哪怕,哪怕只是轻轻的一瞬。 我拥紧这些书卷,任由思绪漫漶,相思成疾。 4. 这应该不是静娘一生中唯一的一份爱情。但,至少也应该是最为缠绵酷烈的一份。 每一个清晨醒来,我睁开眼,感觉窗外溜入细竹帘的风愈来愈温柔缱绻。我抓着被角想,战争快结束了么?他应该就要回来了吧。 在想念他的间隙,我常常会想起思贤,想起芜夜,想起和子。这些四散零落于天涯的人,这些曾交错出现静娘生命中的人。 不知为何,自从离开芜夜,我似乎失去了一切制曲的灵感。弹出的琵琶亦没有从前那般清澈动人。 或许琵琶亦需要知音。 我满心惦念,每一份牵挂都是一种残酷的煎熬,叫我坐立不安,叫我食不知味。而细细想来,却发现自己的脆弱与坚定,那竟是一种疼痛的快乐。 我取出曼荼罗香包中那些未种完的薰衣草种子,小心洒在院子的花园里。于是生活又有了盼头,每天,都要过去看,种子有没有发芽。仿佛是等待婴儿出世的母亲,心怀忐忑与希望。 那个暮春的清晨,我看到,第一枚种子发芽了。我屏住呼吸,生怕一点轻微的动静都会使眼前的嫩芽消失。 我欢喜地回身,喊侍女们:“快过来看,发芽了1 而侍女们却没有来。 垂花门外走来的,是他。 一袭淡青色交领直身,绾着汉人的发髻。脸上蒙着薄薄的露水,像一个柔软梦境。 我痴怔怔,停在那里,软纱裙角轻轻飞扬。 分明,不是梦境。是他,眉宇间衔着温默与疲倦的他。 他突然大步上前,用力揽我入怀,将我横抱起,掀帘入室。我听见他繁密急促的呼吸声,潮湿窒闷的空气铺天盖地。我揪着他的衣襟,不是梦,真的是他。 面对他成熟朗然的面庞,我无法自抑,狠狠,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腕。 晨光自竹帘细密的缝隙中丝丝倾泻。我仰倒在床帐内,柔软衣衫纷纷飘扬。我伸手,抚摸他的额角,他的眉眼,他的下巴,他的胸膛。 他将我的嘴唇咬得出血,仿佛是不懂事的孩子,发狂到偏执。可我一点儿也不疼,相反,却感觉身体高高飞扬,快乐得几乎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他将头深深埋在我怀里,仿佛害羞了,又仿佛困倦了,我们十指交握,没有言语,一次又一次抵达花开的彼岸。 仿佛有热流通过他的指间传入我的经脉,直至全身。泪水汩汩,我搂紧他的脖子,再也不许他离开。 春季,所有的花都开了。 他笨拙地扶我坐在妆镜前,要为我绾髻。 这一幕何其熟悉。十二三岁年纪,思贤哥哥也这样笨手笨脚,将我的长发弄得四下披散。那时的我,天真单纯,嘟起嘴与思贤哥哥生气…… “静娘,怎么了?” “没有什么。”我微笑,“只是忽然想起少年事。” 他粗粗将我的发盘起,斜插入一枚长簪:“静娘,你真好看。” 我侧身握住他搭在我肩上的双手,满面含羞。 “静娘,你我二人,如此白头不相离,该有多好。”他微笑,言语间却凭空透出几丝悲凉。我不敢多问,心蓦然收紧,迟缓的疼。 那段时光,美好得不真实。他日日陪伴我,我们一起下棋,一起赏花,一起吟诗,一起看朝阳落日。清净的小院落,没有任何人打扰,连送饭菜的丫鬟都是轻手轻脚,布菜完毕,便悄声退出,如一阵微风无声无息。我与他,俨然神仙伴侣。 有时候吃饭,他会渐渐望着我发呆。我被看得不好意思,总要拿筷子轻轻敲他额头:“看什么?菜都要凉了1 他蓦然醒神,笑道:“没有什么,只是觉得能看着你吃饭,也是一件快乐的事。”他的话深情缠绵,而在我听来却有另一层不祥。我压抑着感伤,含笑迎他的目光。 这日,他突然问我:“静娘,若南诏意欲与唐称臣,皇帝却依旧出兵南诏,南诏该怎么办?” 我正色道:“我讨厌打仗。为什么大家不能彼此谦让。” 他哈哈大笑,眼角几乎笑出泪来,我吓了一跳,他却已平静下来[奇`书`网`整.理提.供],眼神却变得陌生:“静娘,战场上,从来不会有谦让二字。这两个字是用来骗人的。从来只有弱肉强食,从来只有你死我亡。静娘,誓死捍卫南诏的尊严,是我要做的。” 我心头凛然,他表情又柔和下来:“对不起,让你惊怕了。无论如何,我总是希望自己可以保护你,给你安定平和的生活。” 五味杂陈。我没有言声,只是默默伏在他怀里,将脸埋入他的胸膛,企图消弭心底汹涌而来的迷茫与惘然。 5. 庭院里开着白山茶,紫丁香,以及粉色杜鹃。薰衣草长势并不好。我隐约记得以前学过,薰衣草性喜温、燥,而成都气候太过潮湿。 我泡了两碗茶,加几瓣菊花,盛在茶盘里端到院子的紫藤架下,他一起品茶赏花。 “你今天裙子的花样真好看。”他吹着茶水表面的茶叶,眼神却一刻不离我。 我噗嗤笑:“这不是一条旧裙子么?我天天都穿,你却莫名夸起来。” 他依旧微笑。 次日晨起,我突然发现衣橱中多出许多条新裙子。正要问,侍女便回答,是大王子新为姑娘添的。 “我要满足你的一切要求。”他微笑,“我要让你做我最幸福的王妃。” 我将一丝不安压下去,静静告诉他,只要彼此平安,就很幸福。 “待南诏立国安稳后,我便携你归隐,去沧山洱海,纵马逍遥。”他扳过我的肩,急切且笃定地说,“静娘,你不高兴吗?你怎么不笑一笑?” 我怔忡:“大公子,什么时候,您才可以定下千秋伟业?” 他一愣,继而用无比清晰的声音说:“我不过弱冠之龄。不出十载,我必能定下南诏江山。戎州,毒国,交趾,成都,海上,邕州……这一带,必将成为南诏国的疆土。静娘,彼时,你我便可过安稳自在的生活,就像文章里说的世外桃源。” “大公子,现在不可以吗?如果可以,你能不能放下战争,你能不能带我去沧山洱海,我们平安度日,我们男耕女织,不可以吗?……” “不可以1他突然粗暴地打断我,“绝对不可以。”他牢牢盯住我,嘴角泛出冷笑,一字一顿地告诉我:“南诏向唐朝俯首称臣时,年年纳税,年年进贡,历朝历带还要派送一个王子做人质,受尽屈辱。这便作罢,还要暗通吐蕃牵制南诏,削我南诏势力。忍气吞声不如奋力争取,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而今,唐朝内乱,南诏已正式立国,正是我们扩张势力的绝好机会。从此,再无人敢欺辱南诏。你我二人,也才能过上真正男耕女织的桃源生活。” 我被他的长篇大论震得头晕。 他停了口,亦抱歉一笑:“对不起,我多言了。” 阮白在院门外等候,前厅有事务禀报。大公子深望我一眼,大步离开。 隐隐听说,大公子又要进攻唐境,攻打越嶲。 越嶲是西南一带的兵家要塞。 又听说,一直避难成都的玄宗已推举太子即位。而此时,杨妃早化已香消玉陨,化作尘土。 我心里是向着玄宗的,毕竟自己也生于唐朝的汉人。 但,却是无能为力。 盛夏,传来大公子回南诏的消息。府上人人忙碌,似乎在收拾行装。难得见到他一次,于是只有叫来阮白打听。 “南诏王命大公子回去,共同商讨攻唐之计。”阮白对我也不隐瞒,“另一件要紧事,便是为大公子与姑娘操办婚事,正式封您为南诏王妃。” 这样的大事,他竟不与我商量! 我头脑嗡嗡乱响,不知是喜是忧,又听得阮白道:“先在这里贺喜姑娘了。” 不行,我要先去见他。 我不顾阮白阻拦,一路奔至前厅:“大公子,你出来1 众人皆惊。他含笑走出:“静娘,我正与人商议要事,回头陪你。你怎么了?” 我冲过去问:“我们要回南诏吗?” 他一愣,趋前拉我到一边轻道:“我们回头再说可好?别叫他们笑话才是。我来成都只是小住,我们早晚是要回南诏的,对吧?” 我痴痴问:“回南诏,是不是就不攻唐了?” 他脸色一沉:“女人家,不可过问政事。” 我冷笑:“可我是唐人。” 他眼神阴鸷:“你是唐人。但,你更是我南诏国大王子的女人。我爱你,请你不要让我失望。阮白,带苏姑娘回房休息。” 后来我亦后悔。我不过是因时空错乱而误入唐朝的女子,何必执著所谓的民族与道义,只要与相爱的人白头做伴便好。 但,一切却是我的自然流露。 我抱着琵琶,坐上去往南诏的马车。车轮碌碌,这一幕何其熟悉。若干年前,我就这样抱着琵琶,送思贤哥哥赶考。 只是这一次的马车,更为华丽精致。绣帘轻飘,我看见外面的白云青山,只觉时光安宁,岁月静好。我扣一扣车壁,他勒马回身。我怯生生要他进马车陪我。他朗声大笑,飞身下马,大步上车,一把握住我的双手:“要去南诏了,你高兴么?” 我心绪纠缠。 他笑道:“为我弹一支曲子好不好?” 我信手续续而弹,是《青梅》。原是轻快的调子,我却弹得沉重。他刮我一个鼻子:“怎么心事重重?” 我突然流泪。他似乎亦知晓我的纷乱思绪,只是将我搂在怀里,吮干我的泪,轻抚我的额头。 我抓着他的衣襟在他怀里睡去。直到睡熟,亦依旧不舍得将手放开。 暑气侵人,一路颠簸,我原本虚弱的身体又生出病症。发烧,咳嗽,浑身长满密密的疹子。随行的大夫为我把脉,沉吟片时,我听见他犹疑着说,大王子,恐怕…… “恐怕什么?”我费力咳嗽,硬是强撑着起身,想知道究竟,“你直说便好,是不是我病得很厉害。” 没料到大夫却笑了:“不是,恭喜苏姑娘,您有喜了1 所有人都怔住,我亦羞惭,毕竟还是姑娘家,被人恭喜说怀有身孕,总归不是光彩事。但他却欣喜异常,几乎要将大夫原地拎起:“此话当真?你可知若诊错了,我会要你的头1大夫战战兢兢跪地叩头:“行医半生,并不曾将喜脉把错。我以性命作保,苏姑娘……不,准王妃,有喜了。” 我瘫软下来,心情难辨。他狂喜,一把拥紧我,照准我的额与颊深深吻去。又捧起我的脸,抚过我的发,喃喃低语:“静娘,静娘,你有了我们的孩子1 我眩晕,依旧不敢相信。他却早抱起我跃下马车,立于旷野山间,冲随行人马大声宣布:“我的王妃怀了我的孩子!我要做父亲了1 那傲视天下的霸道,那睥睨万物的决然,顿时化作无限爱怜与缠绵,齐齐集中于我一人身上。只听得他温柔一声“静娘”,我早已泪水潸潸。 众人皆伏地庆贺。 我揪着他的衣襟,抚着他的胸膛,他点了点我鼻子,小心翼翼抱我回车:“傻瓜,又哭了。都是要做娘的人了,还好意思哭鼻子吗?” 道路漫长。空气逐渐湿软温润。因为我的缘故,队伍前进速度慢了许多,几乎是在散步了。大夫说我不能时时坐在马车上不活动,于是每日清晨与黄昏,他都会抱我下车。我想自己下车,他绝对不许,还做出要生气的样子。我依了他,他便笑逐颜开,在我颊上调皮地啄一口。山路很长很长,有稠密的树阴与啁啾的鸟鸣,世界安静下来,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一片静谧中,偶有浆果自树梢砸落的闷响。他摘了一捧,用山泉洗净,一颗一颗喂给我吃。果实饱满,又酸又甜,吃得我满嘴都是果汁。他嘴巴上亦沾了红红紫紫的汁水,我们相望一眼,大笑。 累了,便停下来休息。他将外衣解下,铺在地上让我坐。我们静静看远处绵亘的山脉与无垠的湖水。 那一瞬,我希望一切静止。 这,就是天荒地老吧。 6.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车一直走了许多天。 我身体很糟,呕吐与眩晕会突然来临。有好几次,总是猝不及防将他的衣襟吐脏。我歉疚极了,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担心我的病情。 夜里,我枕在他的怀里入睡。有许多次,半梦半醒时,我喃喃问他,就在这里停下来,我们安静度日,好不好?我们一起生很多很多孩子。 他亦喃喃,好埃我们安静度日,生很多很多孩子。 而清醒时,彼此都不提这些话题,仿佛是尴尬的禁忌。 有好几次醒来,发现周围人都一脸疲惫,客栈似乎有厮杀过的痕迹。我猜,定是有歹人追杀我们罢。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如常上前,扶我起身,为我梳头。 而我却依旧安心。仿佛有他在,即使天地崩塌,亦无所畏惧。 有时候,我们会随意选一家驿馆留宿。驿馆简陋清冷,周围群山环抱。窗外盛开了大片嫩黄碎花,极香。远远望去像大片云海,发着耀眼明媚的光。他说,这是缅桂花,开了缅桂花的地方,就离南诏不远了。 他扶我坐在床边,亲自出去砍来松枝,点亮火把,并不需要下人动手。他在我床边插了明亮的火把,并折了大束缅桂花,交到我手中。花香与松脂的清香互与交织。 他常常能带回惊喜。几只野兔,一串肥鱼。洗净,洒上盐巴烤熟,极香。这就是现代人常常吃的烧烤吧。不过,这可是绝对的绿色食品哦。 他拿随身携带的弯刀割下熟肉片,小心送到我口边。我并不能多吃,通常只是胡乱嚼几口。那把弯刀的刀鞘通身镶满宝石,刀刃雪亮,刀柄闪着盈润光泽。我满心崇拜,抚过刀柄与刀鞘。他俯身望我,轻轻说:“这柄刀是父王赠送与我。我要用这把刀争取我的尊严与南诏的尊严。”我轻吻他的眉角,并不做声。 这一路跋涉,我已将今生今世托付于他。 我低头看锁骨间的小木牌,宛如前生。于是含笑,将之取下,小心收起。 我再度昏迷。 恍惚中听见大夫说,姑娘身体虚弱,内里紊乱。怀胎三月,一般不会害喜到这种地步。所以这一胎,怕是凶险。 我感觉可怕的乌云慢慢压下来。 我听见他低沉阴郁的声音:“一定要保她母子平安。一定。” 我伏在他怀里,疲惫地睁开眼,又倦懒地合眼。一滴眼泪滚落下来。 他柔声道,静娘,不要担心,不要害怕,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你会好起来。我们会一起生很多孩子。 我闭着眼,在黑暗中缓缓抚摸他的手背,他的胸膛,他的唇角,他的眉眼。那是我熟稔的棱角与温度。我感到心安。 层层笼罩的记忆忽然掀出一角。蓦然,我想起那年,同样也是在颠簸的马车上,我历尽艰难,守着腹中幼弱的婴孩。 那是思贤哥哥的孩子,那是我们在桑林里留下的孩子,那是我的光与明。 马车上都是被强行带去长安的姑娘。她们有的会唱好听的曲子,有的会弹琴,有的会吹笛,有的会弹箜篌,有的会跳舞。一日日的颠簸后,她们不再哭泣,而是开始絮絮聊天,并开始憧憬长安的明媚生活。 她们说,长安有望不到尽头的繁华街市,长安有数不清的王侯公子,长安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我并不在意她们的言语,只是一个人默默在侧,跟腹中的孩子说,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找到思贤哥哥。 我被抓到长安,思贤哥哥会担心么,会到处找我么,会一路来长安么? 会的,一定会的。我安慰自己,安慰孩子,我们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们来到了长安。 那时候,无论我用多么长的布带,亦无法捆住高高凸起的肚腹,使人看不出我怀有身孕。姑娘们惊恐地劝我,快将孩子取掉,越快越好。到了教坊,你怎么能怀着身孕! 我含笑不语,决不听从她们的建议。 幸而教坊内的人都知晓我制曲的天赋,待我尚好。 这时,听说,太乐府新上任了一位官员。他风流俊朗,他叫崔思贤,他从虞山来,他向朝廷奉上了自己将要婚娶的姑娘,那是一个有着制曲天才的姑娘。 我不相信,那决不是我的思贤哥哥。 我拖着沉重的身子,挣扎着找到崔府。府上门楣光耀。听说,这位崔公子,早就迎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许春棠。 我扑在门上,用力扣打门环。我要见他,我要见一见,那是不是我的思贤哥哥。我不相信,我决不相信。 但,他并没有出来见我。 崔府的家仆将我一顿痛打。 我的身体流淌出稀薄血液。我却依旧要伏在门前,一声声喊他的名字。万念俱灰,只是尚存一丝希望,那不是他,那不过是重名重姓。他不会这样对我,他不会这样对我做出深刻的背叛。他不会。 但,他始终没有出来见我。 家仆带着鄙夷的神色,将我拖得更远,摔在长安一条清冷的街里。 海棠花簌簌落了我满身。我枕着一头零乱枯槁的发,大哭。 我被人送回了宜春院。 那是一个年轻瘦削的少年,淡青长衣,广袖飘飞。他有深邃清澈的眼眸。那眼神叫我蓦然安静,又叫我悲痛大哭,心皱缩以至无法呼吸,疼得哽咽难平。 他轻轻抚过我的额,用忧伤清冷的声音说,不要哭了,不要伤心。我叫陈芜夜。 他为我弹琴。琴声清澈低回。我渐渐收住眼泪。 他说,我叫陈芜夜。 在宜春院住下,我沉默寡言,时常发呆。还好花房有一位性情温厚的婆婆,愿意静静陪伴我。 花房里有一种奇怪的植物,瘦长深翠的叶片,叶尖永远凝着一滴水,仿佛珠泪。 我问婆婆,这是什么草? 婆婆微笑,这是忘忧草。世间仅此一株,从此绝迹。 忘忧草。 后来的日子,我身体愈糟。几度昏迷。 有一双温柔的手,扶着我的肩,喂我喝一碗药。药汁沁凉,让我猝然之间,面临大片大片空旷与洁白。 我陷入长久的睡眠。 “静娘,怎么哭了?” 我醒过来,微笑。他沉声道,快要到了,你再忍一忍。我会把南诏最好的大夫找来,一定不用担心。 我轻轻摇头,我不是担心。我只是觉得累。 他眉宇隐隐一皱,你好好睡一觉,我在你身边。 我努力睁大眼,努力对他笑,不,不想睡。我怕我睡着了,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沮丧的话来,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但此刻,的确,筋疲力荆 他托起我的头,喂我喝一碗药。药汁中浸着一朵花。我将花瓣细细咀嚼,清香汁液冲淡了药的苦涩。 更多眼泪汩汩而出。 他不停地拭干我的泪。我竭尽全力记住他的眉眼与轮廓,再没有力量支撑。 于是,又昏死过去。 7. 冬天来临,我们终于抵达大理。 大理,是南诏的首都。 我意识涣散,极其虚弱。妊娠的苦楚叫我不堪忍受。好几次,好几次,我不能自抑,大哭着要大夫取走孩子。他亦大声说,我们不要孩子了。 但,我又瘫软,含泪徐徐道,不,不,一定要生下来。 我们相与枕藉,我们彼此安慰。 我被他搀扶着,穿过漫长的甬道,来到一间僻静的宫院。南诏宫殿多与唐宫相若,亦是飞檐翘角、亭台楼阁。 那宫院出奇冷清,我没有多管,只是兜头睡下。几个南诏装束的侍女悄然上前,欲服侍我沐浴更衣,被他用眼神制止。 “一路风尘劳顿,先让姑娘好生休息。”他留下话,大步出门。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多陪我片刻。我心里生出浅浅的怨。 心重重落地,我总算,平安抵达南诏。 睡得死去活来,人终于清醒。眩晕似乎减轻,竟感觉饿。强撑着起身,发现周围无人,于是自己下床,一步一步挪向屏风外的房间。 侍女们在。我轻声说,能不能倒碗茶来。她们面面相觑,并不行动。大概她们听不懂汉话吧。只有自己挣扎着去够茶壶。一不留神,看见了铜镜中的自己,于是大惊。 瘦黄枯槁的容颜,苍白皴裂的双唇,高高隆起的畸形的腹。我走近两步,再看,如何也不相信,这便是自己。我揉了揉发红的颧骨,那里已无一丝丰润。我用力抿住唇,狠狠咬下去,再松开,发紫的唇勉强泛起几缕樱桃色。 我将铜镜一把扣倒,颓然转身。侍女们奇怪地望着我,眼底,甚至有几丝讥讽。 茶水是凉的,且有一股怪异的气息。我咕咚咕咚灌下去几杯,想好好洗个澡。但打开衣橱,却是清一色的南诏装束。 我找出一柄木梳,勉强梳顺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决定去找他。 侍女们却将我拦祝她们说着我听不懂的南诏话,大概是大王子吩咐了,姑娘哪里都不能去。 我心一点点凉下去。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千里迢迢带来南诏,却不来见我,连门也不让我出。 我恶向胆边生,加之腹中胎儿闹腾不已,火气愈盛,用力拨开她们的手,冷冷一望,决然出门。 而迎面,便是他。 他将我一把揽住,急道:“醒了么?怎么到处乱走?” 内心委屈,泪水含在眼中:“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把我一个人丢下来,我还以为你从此不再来见我了1 他小心地扶我往回走:“静娘,不要操心了。是我不好。刚刚觐见父王,忙着商讨一些事。” 我还是委屈,语气很冲:“那么是攻唐之事了?” 他沉吟,又点头。 我急道:“为什么?难道彼此不能和平相处?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 他唇边的笑意已然收起:“静娘,我说过,两国之间,从来没有退让与妥协,只有弱肉强食,只有你死我活。我们必须为尊严而战。” 尊严。我突然觉得他的神情那么陌生,陌生得让我心蓦然一空。我喃喃:“大公子,你说过,要和我过桃源般的安静生活,不要这些戾气与杀戮……” “傻瓜。”他笑了,“我们先回屋吧,别把你冻坏了。” 总算有一丝温情。我满足地依靠在他怀里。 “这茶,怎么是凉的?”他碰了碰茶壶,突然问我。而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几个年轻的南诏侍女。我看见侍女们脸色刹那煞白,战战兢兢跪地。他转而跟侍女们说了几句南诏话。我心头一口恶气也消了大半,含怨笑道:“她们听不懂汉话,也说不来汉话,我连碗茶都喝不到。” 他转向我,宠溺地微笑:“让你受苦了。以后不会了。” 我眼泪又涌出来:“你看我,现在已经没有人形……” “乱讲。”他刮我鼻子,伸手抚摸我的肚腹,调皮地将耳朵贴上去,“嘿,让我来听一听,他会不会叫爹?” 我在一旁捏着嗓子说,爹,爹,我叫你,你听得见吗? 他笑了,握紧我的双手,眼里含着温默。 也就是这时,我看见他向门边垂手侍立的阮白使了一个眼色。四个侍女全都跟阮白走了。 我在床榻边,他喂我喝冰糖莲子粥。清冷的屋内缱绻盈盈。此时,却听见阮白在门外沉声禀报:“芷兰宫侍女伺候苏姑娘不得力,已斩。” 我大骇,透过屏风,竟清清楚楚看到阮白身后跟着的四个仆人,每人手里都用托盘盛着一颗血淋淋的头! 眩晕与惊恐叫我刹那窒息。 耳听得他淡淡说:“知道了。带下去吧。不要吓到姑娘。” 我伏在他怀里呕吐起来。我一用力,即感觉身下有温润液体流淌而出。腥甜气息四下弥漫。 那种绝望,恰如一双大手,用力攫住我的咽喉。我高高仰起头,盛起眼眶中的泪水:“大公子……不行了1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我心中倏然一痛,凌厉的绝望艰涩地划过全身。 身体在下坠,我被推往无限的深渊。在清醒意识存在的最后一缕光亮中,我记住了他贯穿于眉目的彻骨伤痛。 他在担心我,他在疼,他在难受。 竟是快意淋漓的满足。 8. 凌晨的时候,我醒过来。神志竟出奇清晰。我含笑,欲起身,却被他扶住,又小心地将被角掖好。 我不敢问,亦不愿问。只是轻轻说,大公子,我饿了。 屏风外跪着大片的人。四个着汉服的少女跪在屏风边。室中充满中药的苦涩气息。 他亦微笑,点头问,想吃什么? 我轻轻摩挲着他手掌里细细的纹路,我想吃白果鸡丝粥。 他向侍女们望了一眼,她们其中的两个轻手轻脚起身,绕过屏风下去准备了。 我在被窝里挪了挪身子,却发现力不从心,自己依旧躺在原处。 身体,被掏空一般的恐惧。 侍女们奉上热腾腾的粥,他亲自接过,抱我在怀中,用锦被包裹起我,小口小口喂我。 才吃一口,即被猝然弥漫的怆然哽祝大滴泪水从眼角滚落,我攥紧他的腕,用很小很轻的声音问他,孩子呢,我们的孩子,还在吗? 不在了。其实我是知道的。当我昏厥的那一刻,当我醒来的那一刻,我都清楚地意识到,孩子不在了。只是存着那一丝稀薄幻念,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我听见他缓缓安慰说:“不要难过。将身子养好了最是要紧。以后,我们还可以生很多孩子。” 我很乖地微笑:“嗯,我不难过。”而话未落音,却听见身体内部发出裂帛般的哭泣,泣不成声。 在随后而来的眩晕与心痛中,我又渐渐平静。 耳边是婆婆的话:“静儿,如果你被抛至荒野,如果你身处绝境,请一定要记住,不要放弃,不要绝望。” 我还没有在荒野,我还没有在绝境,所以,我不会放弃,不会绝望。 哭累了,我枕着他的手臂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努力让自己开朗起来,努力让自己高兴起来。有时候会跟侍女们絮絮聊天。她们都是蜀中来的姑娘,在战乱中被掳至南诏。我给她们取名,薰衣,迷迭,蘼芜,薄荷,都是香草。 南诏的春来的很早。芷兰宫内开满鲜花。我把有些倾斜的铜镜摆正,镜子里的人影已没有冬天时的憔悴。镜子旁盛开着一盆凤尾花。我抿一抿鬓角,发现自己眉目清净,比从前更多一分沉着。真好。 而就在这时,那沉稳的脚步已渐渐近了。只可能是他的脚步,我已经感觉到。 我含笑绾起发髻,欠身坐在妆台畔,从镜子里盯住屏风后的过道。安心顺命,如胎儿在母亲子宫里那般神定气闲。 果然,我听见他的声音:“静娘,今天好些了么?” 这熟悉的声音。 我心蓦然慌乱,又蓦然沉落。我把鬓角散乱的头发轻轻拢好,对着镜子里的他笑了。晨光明媚,在镜子的映照出温馨的氛围。 我背过身,抬头望他。 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这里仿佛就是虞山的家了,那我早已失去的家。妆台像,桌椅像,连这盆花都像。 只是面前的男子,不再是记忆里混乱模糊的影象,那个纠缠着几欲让我绝望的影象,衣冠鲜丽,眉眼缱绻。 面前,是南诏的大王子,凤迦异。黧黑红润的肤色。高耸的鼻梁,明亮的眼睛,浓重的眉。瞳仁的光泽像火焰一样炽热灼人。 侍女们端上两盏新沏的茶,我与他在花梨木桌边对坐。 “很久没有听你奏新曲了。”他端起茶盏,笑道。 我轻轻起身,抱过琵琶。才拨了两个音,却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虚弱。不由悲从中来:“大公子-…” “是我不好,不该叫你劳心奏曲。”他急忙拿下琵琶,将我一把揽住,“静娘,似乎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好好说一说话了。” 我依靠在他怀中,徐徐叹气。 我要薰衣拿来纸笔,写下一句诗:一更更,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我知这句诗是后来的韦庄所做,所以暂且借来一用。 他扳过我的身子,一把搂住:“静娘,这些天,是我冷落你了。” 我低语道:“没有,没有。” “静娘,我就要立你为王妃,你再等一等1他急切而热烈地说,“你不要担心,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我摇头:“我并不在乎王妃的封号,我只在乎你,可以与我安静度日。” 他一顿。而后温言劝慰:“会的。我会与你安静度日,不管尘世纷扰。我也会立你为王妃,我唯一的深爱的王妃。” 他张开双臂,我放下矜持,与他紧紧拥抱。 而拥抱得愈紧,却愈感到一种莫名的哀伤与惘然。 似乎,他一直有什么事,在隐瞒着我。 春日的阳光静静铺满宫院的每一个角落。海棠花开得正盛。 至德元年,即天宝十五年,李亨在灵武即位,史称唐肃宗。 至德二年,南诏又进攻唐境,再破越嶲,唐都督被擒,唐兵全部被掳。南诏两次取胜,大立声威,西服寻甸、裸形诸族,南败骠国,俨然成为西南强国。 长相思 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 1. 听侍女蘼芜说,南诏攻唐时,曾从四川、贵州掳来大批工匠到大理修建宫院。所以南诏宫内的木雕美仑美奂,精致无双。 “奴婢的爹爹也是其中的一个。”蘼芜眼神一灰,“不过他已经死了,是累死的。” “姑娘是从唐宫来的么?”薄荷小心地问,“奴婢也是听宫里其他人说的。” 我点头。 “听说姑娘从前是长安最有名的制曲娘子呢。”迷迭笑吟吟道。 制曲娘子。我一哂,仿佛都是前生的事了。 薰衣端来银耳汤:“姑娘趁热喝吧。” 这四个汉族姑娘与我甚是亲厚,没外人时我也不讲究太多规矩,只和她们姐妹相称。她们断然不敢,神色大异。我突然想起那四个盛在托盘里的血淋淋的人头,心一紧,知道她们处境不易,于是也不再提。 这日黄昏,百无聊赖,我在宫中侍弄花草。 眼角余光瞥见了薰衣,她在帘子边迟疑不定,似乎有话要跟我讲。 我含笑转身,扶一扶发髻:“有什么事么?” 她吓了一跳,眼神游离。我虽是不安,但也沉得住气,只淡淡说:“有什么事直说便是,这里没有外人,不要担心。” 她扑通一声跪地,惨然道:“姑娘,南诏王要为大王子封的王妃,是吐蕃来的木雅公主1 手中的竹制水勺哐当坠地,水簌簌洒满我的松花色裙裾。我一时恍惚,只觉丝丝疼痛漫上额头。那么疼,那么疼。 “姑娘,奴婢也是听其他人说的,请姑娘早作筹谋吧1薰衣凄声道,“那位木雅公主,这会子怕是已经到南诏了。姑娘没听见芷兰宫外热闹非凡么……” 我倒出奇安静起来,缓缓弯腰,拣起竹勺子,继续舀水,继续浇花。而手一抖,一勺子水全部洒出。 便是强作镇定亦无法驱散心头的震惊与悲楚。我微笑转身,一步步挪回房内,终于无力支持,颓然坐下。 我听见他的脚步,一如既往的的笃定。 我依旧怀着企望,薰衣是听错了,薰衣说的都是假的。于是微笑着迎他。但他,却潦草地避开我的眼神。 心一点点僵硬起来。我扶住桌角,一字一顿地问他:“是不是,你要迎娶木雅公主了。” “是。”他丝毫没有隐瞒,抬眼望我,“再过数日,木雅即至南诏。” “你……回南诏之前,就知道了,是么。”我冷笑,“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来这里,为什么,还要……”我掩了口,潸然难耐。 “父王命我回南诏,的确是要我尽快迎娶吐蕃的木雅公主。静娘,但是,请你相信,我是真心爱你。我也一定会封你为妃,一定。”他上前抓住我的手,“但是静娘,请你等一等。与吐蕃联姻,非是我愿。只是为联合吐蕃的赤松德赞,如此可以扩充南诏的势力,攻取唐土,及早立下千古伟业。到那时,我们南诏力量雄厚,自可与吐蕃断开关系。彼时,千百个木雅公主,都不及静娘你一人!所以静娘,请你等一等……” 窗外宫殿的棱角在暮霞的背景上渐渐变成深色的剪影,寂静的宫院透出无法言喻的忧郁和惆怅。 我的轻笑打断了他的言辞。 真相大白。 “大公子,你舍不下她,亦舍不下我。迎娶她,是为谋取权益。留下我,是为一段温情。你要我等到你领土扩张、国力强盛之日,你要我等到你与吐蕃互相断绝关系之日,你要我等,一直等,对么?”我清晰且缓然地说,“不用了。大公子,你将我藏在芷兰宫,又是以什么名义呢。我又算是什么。大公子,向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比我更加清楚。” 我停了停,再抬头望他,望他的眉眼与轮廓,仿佛消耗了毕生的气力:“大公子,你一定,一定要等立下你的千古伟业,才能与我在一起么?” “我在长安的屈辱与压抑,永生不忘。一种仇恨,必须以另一中仇恨来填平。”他几乎咬牙切齿。 “你不要让仇恨添满心间,好不好……”我言语已然虚弱,却依旧不死心,以为一切可以转圜。 “不可以1他瞳仁里跳跃着复杂纠缠的光芒,“如果我要你,忘记崔思贤带给你的屈辱与不幸呢?你愿意忘记这些仇恨吗?” 我大惊,原来,原来他竟是知道的。他是怎么知道,他是为什么要知道,我已不愿追究。只听得心轰然碎去。却还要强撑住最后一丝平静:“我会忘记。因为仇恨只能让人痛苦。一个心中装满仇恨的人永远不会幸福。” “我没有你这样宽容。”他眼中寒光一闪,“从小父王就告诉我,尊严比性命更加重要。” “所以静娘,我要委屈你,先在宫中做我的制曲娘子,名号,迟早必会给你。这是我的承诺。”他扶紧我的肩。 我怆然,含笑拂开他的手,仿佛掸去一粒尘。而心,为什么,偏偏要疼得透不过气来。 “大公子,我想再问您一次,如果要您选择,您是愿意要我,还是要江山与权利?”话甫一出口,我既失笑,怎么可以这样不知天高地厚,问出如此卑贱无耻的问题。我为自己感到羞耻。 “我都要。”他突然用力将我推到墙边,一路撞翻了琉璃架与檀木灯,还叮叮当当砸碎了好几枚玉盏。他不顾一切地吻我,从眉眼,一直到唇边。他扯开我束裙的丝绦,掀开我的衣襟。 心软,却只在那一瞬。 我听见自己用无比坚定的声音说:“大公子,我不愿意。” 2. 我跪在他脚下,静静告诉他,我要离开这里。我不愿意在这里做制曲娘子。 我看见他的身子微微一晃。 但他是骄傲的,我知道。他没有看我一眼,便准许道,可以。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连一句寒暄与客套都没有。我在心里冷笑。人情薄凉,生也无味了罢。而,终究是不甘,不愿,不忍。想猝然大哭,想大声责难,想抓着他的袍襟撒娇。却,一件也做不出来。毕竟是不能,不敢,不屑。 到头来,只是淡淡一句,那么,请大公子成全。 我看见他的玄色袍襟略微一颤。 “你起来吧。”他伸手扶我,我没有拒绝,亦没有看他。 “我在长安近十年,遇见太多事。而只有你的琴音,让我一次次安心。所以,我开始注意你,开始接近你,开始喜欢上你。”他温柔一笑,“现在,你是不是在恨我。” 我怔了怔,低喃:“是的。我恨你。” “我一直想带你回南诏,跟你过平安无扰的生活,纵马四方,享尽风花雪月的缱绻,不让你受半分委屈。但是现在,我还没有做到。你也不愿意再等。”他眉心一攒,缓缓笑了,“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在身边,我会觉得我做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我掩着几分凄惶,决然道:“普天之下,比我貌美聪慧者多矣。公子不必费心。” “你当真……不能原谅我么。”我看见他握紧的拳蓦然一松,仿佛是抽去了全部精神。又见他眼中似有流光一闪而过。 我狠心,点头。 而又仿佛是赌气,在拿他对我的情分做最后一拼。终于输得遍体鳞伤。他只是疲惫地说:“是我太过自私。既然无法挽留,以后,你一定珍重。” 我内心惊痛,却还是要强硬到底,将一直贴身佩带的曼荼罗香包冷冷交还于他:“大公子,如此我也没有留着它的必要了。” 他一丝表情也无,默默收起香包。 我痴痴凝视他半晌。忽而艰难开口:“大公子,你身体有旧疾,那时在成都未曾好好调理……以后,一定要自己保重。” 我无力地站直身子,看见他的瞳仁里,掠过一丝绝望。我看到了,他心中定亦有不忍的。然后,又见他的眼神逐渐枯萎、冻结,直至凛冽如霜。 我目不斜视,向他行礼。那是汉家女子的敛衽礼。 他怔了一怔,亦回以汉礼。 而后对门外的阮白一字一顿吩咐:“请好生安排苏姑娘离宫。” 铜镜内,我面目清冷,看不出一丝悲喜。 我收拢一头青丝,梳成一对螺髻,簪几朵青色绢花,斜飞一枚玉簪。又将余发垂至胸前。 再换上淡青上襦,系好玉色海棠纹双层罗裙,月白色刺绣压裙。我对着铜镜细细理妆,不留一丝瑕疵。 末了,贴花钿,点额黄,涂胭脂。 一时恍惚,仿佛是多年以前,我怀着羞涩与绮念,在闺阁中默默等待思贤哥哥的来临。 仿佛是那年,在长安的街道,抱着大束薰衣草,蓦然被大公子的白马惊祝 仿佛,仿佛。 我想再见一见他。但是听见阮白在帘外禀告说,大公子正在宫中迎接木雅公主,并不能脱身。 于是微笑,一步一步,极尽端庄,离开。 一辆简陋的马车带着我从偏门离开南诏的宫院。 车轮辘辘。我听见帘外人声鼎沸,人人都在讨论那位美丽高贵的木雅公主。她的大队送亲车马已抵达大理。她坐在金丝织锦琉璃车内,笑靥如花,明艳不可方物。 我抱住琵琶,轻轻笑了。淡妆之下的容颜,遽然老去。 他会开辟伟业奇功,他会与这位公主天长地久,他会很快忘记我。 我双手合十,默默祷祝。 马车出大理城的那一瞬,我透过车帘看见了外面湛蓝的天,洁白的云,木雕宫宇的轮廓,青石长街的玲珑。 终于无法自抑,将脸贴紧琵琶,我最后的亲人,凭借剩余不多的全部气力,大声哭泣。 3. 马车一直走了许多天。 阮白在车外勤勤恳恳问我,姑娘到底想去哪里? 我动了动嘴唇,轻轻说,那么,就去虞山吧。 阮白说,姑娘在怨大公子么。 我很诚实地点头,怨的。 阮白叹息,不再多言。 一路上,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拖儿挈女,无家可归。战乱中的唐土,哀鸿遍野。 这条路,是我来南诏时的路,亦是我离南诏时的路。一来一回,其间心境,却判若天渊。我不敢回忆来时路上的种种温情与缱绻,而那一切已变得毫不真实,仿佛,水月镜花。 夜来时,我们在驿馆停留。我认得,是那个开满缅桂花的驿馆。阮白见我神色凄伤,低声劝告:“姑娘不要伤感,大公子……” “不要再提他了。”我做出不在乎的样子,而心头钝痛却无法掩饰。阮白是聪明人,点头道:“一切但听姑娘吩咐。” 我却又兀自微笑:“他身子虽然一向硬朗,但旧疾不曾调理好,你以后要当心。” 他点头,默然退出。 我终于累了,在缅桂花的馥郁清香中黯然落泪。就这样一直哭泣,起先还压抑着哭声。后来,这恸哭惊动了所有随行的人。 有烤山鸡的香。泪眼朦胧中,看见阮白用芭蕉叶子盛着半只山鸡过来。我摇头不要。他坚持:“一路劳顿,这一带湿气瘴气皆重,你需得保重自己。” 我轻叹,眼神恍惚:“谢谢你。” 他将山鸡放下,用利刀将之切成小片,又默然离开。 嗯,山鸡的味道并不坏。 车愈往北面行,愈见得四时之景变化分明。 阮白寡言少语,行动间却处处关照我。我亦可从中窥得大王子残存的一点情分。他定是跟阮白吩咐过的吧,要他将我安置妥当。 心中纵然有怨与恨,到头来,毋宁说是对他的爱与痴。 马车一路过乌蒙、大庾岭、广信、巴陵、汉皋,东去北上,已近虞山。 偶尔,车在一片安宁的湖山间驶过,阮白总是要停下车,建议我下来走一走。起先我没有心情。后来,也就不忍拂他的好意。 “还有多久能到虞山呢?”我揪了湖边一株青草,在指间细细玩弄。 “不久便要到了。”阮白笑,“姑娘从前是虞山人?” 我看他一眼:“不是你们大公子将我调查得很清楚么。” 阮白面露歉疚:“对不起。那时候,大公子欲与姑娘接近,是我从中干涉,将姑娘的身世背景查明后,方由大公子与姑娘相识交往。” 我微笑:“难为你如此忠心。” 阮白亦笑:“当初对姑娘多有冒犯。不过姑娘的确是大公子在长安最大的慰藉。” “说这些,已无意义。”我坚决斩断他的话头,风掀起我素色襦裙的一角。 我起身欲走。阮白突然叫住我。 “姑娘,大公子待你……确有一番苦衷。希望姑娘可以体谅。” 我掠一掠额发,整一整裙带,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不过如此而已,谈不上体谅不体谅。我想他也不会将这件事挂与心上罢。你不用担心。” “姑娘1阮白又道,“我并非只为大公子担心。更是……为姑娘担心。” 多久了,未曾听过这样的温情言语。哪怕是作假也好,哪怕是敷衍也好,毕竟是暖了暖我僵硬冰凉的心。 我含笑不语,回到马车中。 “姑娘,在长安,大公子最喜欢悄悄立在宜春院外,静静听你的曲子。”阮白在车帘外道。 我心微微一动,抱起琵琶轻拢慢捻。心事平复许多,竟不再有锥心之痛。 婆婆说得对,无论在怎样的景况下,都不要心怀仇恨。 4. 冬天来临时,我们到了虞山。 隐约记得,苏家府邸原先就在虞山脚下、尚湖之畔。 而阮白打听了一大转,都没有消息。 爹爹早已去世,苏家亦早不存在。 那么,那么崔家呢? 阮白回来说,虞山的确有一富户崔氏,但早在一些年前迁居长安。崔氏公子也在长安发迹,官位甚高。 我微微一笑,仿佛在听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阮白为我买下一间安静的院落,又为我买了几个丫鬟。 阮白要走了。临行前,我做了一桌清淡菜肴。 “姑娘今后好自珍重。”他满了一盏酒,一饮而荆 我藏着心酸,亦举杯,干尽杯中酒。 他又斟了一盏酒,仰首饮干。 “这杯酒为何而干?”我笑问。 他沉吟:“为姑娘的琴声。” 我噗嗤笑了,眼泪又要落下。阮白淡淡一笑:“惟有内心澹泊清净,才可奏出那样的琴音。” 他踯躅,转而是推心置腹的坚定:“姑娘,你不必将事事强忍在心中,若有不平或者悲伤,却不发泄,而是郁结其中,那么反而徒添病症。” 我凄楚一笑。发泄,我又到何处发泄。 他眉宇凝结,旋即缓缓化开,喟然一叹:“姑娘,你与大王子,都是倔强之人。可记得那年在蜀中暂居,他在病中,却碍着面子,情怯着不敢叫你过去。而你,何尝不是情怯。到如今……” “不要说了,没有意思。”我生生灌下一杯酒,勉强而笑,“阮白,可如果有来生,我还是宁愿,再遇见他一次。再疼,再痛,都不要紧。” “姑娘,你愿不愿意等着,等到大王子对你实现诺言的那一日。他,一定会来接你走,一定。” 阮白的话,我怎么没想过,我想过许多次。我甚至还幻想,在这回虞山的路上,他会策马赶来,接我回去……但是,没有意思了。我眼中莹莹,摇头笑道:“多谢你费心。恐怕现在,他已将我忘记了吧。” 他还要再说什么。我以眼神制止。 什么都不要说了。 就这样四目相对,他似乎要离我跟近一些,似乎要安慰我什么。我亦仿佛还有什么交代,想暂把他做最后的依靠与寄托。 但,我还是先调开目光,徐徐起身,命丫鬟掌灯回房,又命丫鬟收拾残宴,再命丫鬟安顿阮先生就寝。 新居疏朗宁静,庭院内盛满深冬的清澈月光。我披衣立于窗边,看窗外腊梅朵朵绽放,冷香沁人。 丫鬟小声催了几次,要我歇息。 孤眠难耐,梦醒交接,折腾到天明。丫鬟过来说,阮先生已赶早启程。因为怕惊扰姑娘歇息,便不曾通报。 “他可曾有什么东西留下。” 丫鬟将一只锦囊奉上:“阮先生要奴婢将这个交给姑娘,说要姑娘务必收好,来日再见也算是个凭据。” 我打开看。 其实早有预感,而心头还是蓦地一震。 是那只绣了曼荼罗的香包。里面,还盛着旧年未曾播下的薰衣草花种。 心略是一舒,疲惫不堪。 5. 日子便这样过下去了。 我用阮白留下的银子开了一家花坊。时至今日,我已将属于静娘的全部记忆找回,那些丰盛的悲伤的疼痛的甜美的记忆。 昔日时常发作的头疼已渐渐退去,不再纠缠我。 时光变得无限迅疾,且无限透明。 我以为我就可以这样平静安然地了断余生。 干元二年的三月,外面依旧兵荒马乱。我坐船去广陵送花。 江水湍急,白鸟乱飞。我与贴身丫鬟皆作男子装束。 入夜,船行渐缓。船家点了一盏盏红色灯笼。灯光映在江水里,出奇冷清。涟漪微漾,无垠江面愈衬得船身渺校 江风萧瑟,丫鬟扯一扯我的衣袖,要我回舱歇息。 而,却在这一刻,我听见了琴声。 我刹那怔在原处,手紧紧抚着胸口,压住狂乱跳动的心。那琴声低回抑扬,凄恻缠绵,且又隐忍清冽。身子随船身狠狠一晃,几乎站立不稳。这一瞬,悲喜交加,却硬要强抑着激动,用最平和的语气告诉丫鬟,你先回舱吧,我要去见一位故人。 灯笼的暖然光线化开了暗夜的沉寂与阴森。我在过道内徐徐行走,终于,找到了琴声的来处。船尾一间小小的屋子,幽静的烛火浸漫出窗纸。 待他一曲终了,我轻轻扣门,复又轻问:“是你吗,芜夜。” 是他。 门内的脚步渐渐靠近。门吱呀一声打开。四周一片静默,便这样刹那相逢。心中只是轰然一声,许久,彼此连一句话也没有。 “进来吧。”他微笑,盲去的双目静静闭拢。 他摸索着又点亮几盏灯。室中顿时豁亮许多。我见他眉目间依旧清净内敛,看不透悲欢。而菱花镜中的我,却在风华正茂的年岁遽然老去。幸而,他并看不见我。想着,酸楚中亦泛起一丝安慰。 我唤来丫鬟,要她们准备小桌酒菜。这一夜,必是难以入眠。 芜夜温和地说:“那年乱军入长安,宫人四散流离。我也未曾想过,今生彼此还会有再见的一天。” 我泫然,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但此一时彼一时,一切都不知从何说起,到嘴边也只是平淡的一句问候:“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我原本在长安滞留。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后来闻说宫中有一位制曲娘子被南诏国大王子带走了。我想那必是你无疑。既然你有了着落,我也略微安心。长安一片混乱,我就一路流落到江南来。这一次去广陵,不过是为散心。没想到机缘巧合,我们竟然遇见了。”他娓娓述说,眉目间衔着温情,“你这些年,可好?” “我,一切还好。” 他不再多问。烛火明灭中,我顺理成章倚入他怀中。久久,久久,不愿起身。而他亦懂得我的意思,在万劫不复的黑暗里给予我光明与温暖,与我双手交握,与我彻夜相伴。 “你这样瘦了。”锦被下,他轻道,难以掩藏的心疼。 我悲恸,低声饮泣。他将我搂得极紧,紧到窒息,紧到要将一切苦难与悲伤抛之脑后。仿佛很久了,我们都在等着这一刻的鱼水交欢。虽然,每一份缠绵都是苦涩,每一丝缱绻都是惘然。 “芜夜,我记起了从前全部的事。我记起来,你给我喝忘忧草熬成的汤药。但,现在,一切又回来了。” 世界何其广阔,而此夜,只有这艘船,只有这张床,只有这个人,是完全属于我。我伏在他怀里,在哭泣中睡去。 6. 我将虞山的宅院卖去,同芜夜一起迁居广陵。因为广陵有长长的花街,广陵有更闲散安静的生活。 我遣散了丫鬟,让她们各自安顿。而乱世之中,她们也不知自己何去何从。于是都留下来陪我种花。 我和芜夜住到了一起。 我们在广陵买了一处新院子。院子里花树繁茂,流水潺潺。庭院的角落,有大片茂密的紫藤花架。花架下摆着干净的桌椅。木格窗开着,我的琵琶与他的古琴相与偎依。 我将卧室收拾出来,买了大块新棉布,洗干净,缝成床单和被褥。并买来新棉花,做了好几床柔软温香的被子。我把被子抱到芜夜怀里:“你摸一摸,舒服吗?” 芜夜清瘦的脸上泛出微笑,他点点头。 次年春天,新辟的花坊里已暗香盈盈。我学着婆婆,用青竹管从城外引来活水,浇灌花木。苏家花坊的名气亦渐渐传出去。 我将曼荼罗香包中剩下的薰衣草种子尽数播撒,又把这只香包深埋于园内,算是了结一段过去。做完这一切,心霍地被挖去一块,并不感到十分的疼,飕飕凉意却四下蔓延。 园中的薰衣草一年比一年茂盛。每年六七月间,花香浸染了整条花街。纷至沓来的脚步惊扰了花坊的宁静。而我们的日子却过得愈来愈丰润。 闲时,芜夜会熬制一些薰衣草香油。那凝结的香气宛如碧玉,精致无双,似乎伸手一掬,便可在怀。晨起梳妆,在鬓角抿一点香油,顿觉光华流转,于是欢喜地唤他来。而又自悔失言。他已含笑过来,扶住我的肩:“没有关系。我闻得见。我也看得见。” 是么,你看得见。看得见我这昔时枯槁的模样,正缓缓滋润。看得见我眉眼间正缓缓溢出欢喜与安然。 这一日,灵感几欲枯竭的我,却作成了新曲《》。与芜夜操演半日,即配合得水乳交融。我不能自持,伏倒在他怀中,泪湿衣襟。 四年后,肃宗患病,数月不能上朝。四月,玄宗病逝。不久,张皇后欲发起政变夺权,被宦臣李辅国发觉,诛之。肃宗因受惊而病情陡然转重,又无人过问,当天就死于长生殿。肃宗长子李豫被拥立为帝,是为代宗。这一年,即是宝应元年。宝应元年十月,史朝义部将李宝臣、李怀仙、田承嗣等率部相继向唐军投降。次年正月,史朝义在众叛亲离的情况下上吊自杀,自此,唐朝完全平定了延续七年零三个月的安史之乱。 我并不关心政治,但安史之乱的结束,无论如何也叫人松了一口气。但明显可以感到,盛唐风华早已不再。民生凋敝,国力衰微。 大历元年冬,我抱了一束晒干的薰衣草回家。 刚迈步进门,蓦然见到梅树下立着一位青衫男人。我怔住,花束险些落地。 那是阮白。 我心里闪过一丝慌乱,蓦然想起多年前,阮白说过,姑娘,你愿不愿意等着,等到大王子对你实现诺言的那一日。他,一定会来接你走,一定。 难道,他要来兑现诺言了么。 但,但,我分明看见,阮白束发的冠巾,是一簇刺目的白。他眉目间,亦是刺目的悲凉。我心一惊,继而是更大的绝望与震惊。 “去年,南诏王命大王子筑拓东城,又命他以南诏副王的身份坐镇东部,设鄯阐府,意欲传之王位。但……去年冬天,大王子在从昆明回大理的路上,旧疾复发,未抵宫中,便去了。”阮白缓然道,“我一直陪在大公子身边,他留下一句话给你。” 我早已泪眼凄迷,扶住梅树枝干,勉强直立。 “大公子说,他无法实现对你的诺言了。如果可以重新来过,他愿意放下一切,与你纵马四方,不离不弃。” 我大恸,哽咽,浑身颤抖,摇摇欲坠。 “姑娘,请节哀。”阮白虚虚搀扶住我,“姑娘保重自己,大王子便十分欣慰。” 阮白没有喝一口茶便匆匆告辞。 “路途千里,先生也歇一歇再走。”我含泪挽留。 “只为过来跟姑娘通报一声。如此,大王子便没有牵念,可以瞑目了。”阮白眼神凄恻。 我将怀中一束薰衣草交给他。他知我意:“姑娘放心,定会奉到大王子坟上。他也知道,姑娘去看过他了。” 阮白的车马行出去好远,我早已看不见。 而依旧呆立原地,怔忡不语,直到失去知觉,颓然昏倒。在梦里,我又看见了他。黧黑红润的肤色。高耸的鼻梁,明亮的眼睛,浓重的眉。瞳仁的光泽像火焰一样炽热灼人。大王子,凤迦异。 突然后悔起来,如果当初我可以听他的话,放下骄傲,留在芷兰宫,静静陪他,直到他完成夙愿,成就伟业。他是不是可以过得开心一点,是不是可以少一点遗憾。 我感到泪水从眼角滚落。 人生经不起假设。如果要偿还他的情分,那么,只有等到下一世了。 7. 春天,芜夜忽然叫我入房。他推给我一只竹匣。 我认得,竹匣里,盛满他多年来写给良卿的信。 “这些信,不必留着了。”他微笑,“我与你在一起,良卿会很高兴。”我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 竹匣被埋在薰衣草花田里,和那只曼荼罗香包埋在一起。都是我们各自纠缠的往事。 我顿了顿,忽然又想起那枚早被收好的小木牌,于是从贴身里衣中取出。熟糯的转角,百年好合。如今,这木牌亦了无意义,不如一起埋了吧。 车轮辘辘,我定睛一望,面前躺的,竟是他。 “大公子-…”我戚戚然伸出手抚他的额,“你好点儿了么。” 他摩挲着我的手:“我很好的。等我们回宫,我就立你为妃。” 我怔了怔,轻声笑道:“不要紧,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无论是什么身份,都不要紧。” 他疲倦地合上眼:“静娘,能不能再为我弹一曲《青梅》。在长安时,我最爱你那支曲子。” 我忙抱过琵琶,方弹了两个音,却听得“铮”一声,弦竟断了。我神色大异,凄声唤他。 他微微睁开眼:“没有关系。静娘,这里离大理远么?” “不远了,阮白说,再走两日,便要到了。你闻见外面雕梅的香气了么?谁家又要嫁女儿了呢。”我絮絮叨叨,握紧他的手,他的手那么凉。 他又闭上眼,唇边是一丝微笑:“雕梅,我闻见了。那么香。” 突然,一方丝绢缓缓落地,我拣起来看,上面绣了一首诗: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字迹清秀,提捺宛转。 那么熟悉的一首诗。 而再抬头,哪里有马车,哪里有大公子,哪里有丝绢。不过是广陵新居的花坊,春鸟啼啭,惹人无端烦闷。 怅然一笑,竟然还能梦见他呵。 怔忡着起身,徐徐引袖,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凝眸回首,望见坊中的薰衣草,又生出大片嫩枝。 忽地,有人拉动花坊外的花铃。随行的丫鬟绕过盆景禀告,姑娘,有一位韦先生来见。 “韦先生?”我沉吟,心一动。 “是我,静娘。”门外立着的,竟是韦青。 多年不见,他老得太快,已不是当初出席芙蓉园酒宴的大将军了。他一袭青衫,鬓发潦草,襟前沾着酒渍。眉梢眼角是宿醉后的浮肿与倦懒。 “老远闻到薰衣草的香,于是想必定会是你。过来一瞧,果然。”他微笑,“虽说人生聚散飘零苦,但,人生又是何处不相逢。” 我敛衽行礼,不觉百感交集。 “只是至今心怀歉疚,还不曾打听到和子姑娘的下落。”他眼神一灰,“听说江南一带的歌船画舫有位名动四方的歌人,善唱《水调》,其音裂石穿空。我想,或许是她。但找了一路,依旧不曾有结果。” “这倒辜负了当初你对我的嘱托。”他微微一笑。 难为他还记得。我亦微笑:“不要自责,乱世之中,连自保都难,何况当初随口一句托付。若韦将军不弃,不妨到舍下小坐,那里,还有一位故人。” “姑娘说笑了,如今,哪里还是什么将军呵。直呼姓名就好。”他朗声而笑,但笑声中毕竟衔着一丝酸涩与苦楚。 “韦先生。”我抿唇一笑,随手掐了一朵石竹花细细把玩,“如今不要叫我姑娘了,叫我……陈夫人就好。” 7. 韦青从长安漂泊到广陵,居无定所。我们故人重逢,自有许多感慨,把盏叙旧间,倒也将人世诸般沧桑品出一二。前朝的繁盛风华与傲岸风姿,而今皆不复存在,惹人唏嘘。 “真想不到,你们二位如今可以白首相伴,琴瑟和鸣。”韦青作揖道,“未赶得上你们的喜酒,在这里补祝了。” 芜夜微笑。我望他一眼,抿嘴笑道:“多亏了他的琴音,我才找到了他。不过是上天眷顾,机缘巧合。” 韦青大笑,斟满一杯酒:“芜夜,这杯我敬你!苏姑娘……啊,不,陈夫人,陈嫂子!也敬你一杯1 我展颜,饮干杯中酒。 这日,我们三人,皆大醉不起。 从此,韦青也搬到花街住下,与我家靠得不远。于是彼此也有了照应,闲时来叙,并不孤单。 寻找和子,成为他生活的全部目标。 暮春,花坊的莲花已然微绽。歌船的小伙计在花坊外候着鲜花。我衣袖高挽,里里外外忙碌。芜夜要插手,我忙将他扶到一边:“相公!你就不要动啦,仔细碰倒花盆。” 他乖乖不动,却心明手快拍拍我的后背:“若我眼睛看得见,就不会让你这般操劳。真是对不起你。” 我柔声道:“不要说这些。我并不操劳。” 而话未落音,却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我喃喃两声,旋即失去知觉。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有一种明确而欢喜的预感。 是的,我又有身孕。 甫一起身,芜夜便连忙扶我躺下:“不要乱动。我刚刚号过你的脉。你身子原本虚弱,又流过一胎,千万要小心。” 我深深叹一口气,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什么都不要说,我知道的。”芜夜微笑,“你一定不要乱动。从今往后,花坊里的事全不要你来做了。你若插手,当心我收拾你。” “你怎么收拾我呀?” “收拾你的法子还不是多得很。”他孩子气地笑了,依稀可以想象当初那个调皮跳脱的陈家公子。他准确无误地掐了掐我的脸颊:“这就是收拾1 我幸福地抓住他的手,喃喃:“芜夜,我一定会听话。哪里也不去,乖乖安胎。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丫鬟们将花一一交给歌船的伙计,并站在门口说:“我们夫人以后不送花了。”伙计跳脚:“全广陵都知道苏氏花坊的花最好呀1丫鬟笑:“那就等到明年,我们夫人生了孩子之后再来吧!到时候给你们吃红蛋和茶汤1伙计们都笑了:“那先祝陈夫人生得个大胖儿子1 广陵进入了漫长的梅雨季节。空气里永远浸淫着潮湿缱绻的气息,大朵大朵的栀子盛放到糜烂,香得欲生欲死。每一日,雨忽停忽止,我百无聊赖,便坐在窗前裁剪棉布,准备给腹中的宝宝缝制新衣。我看见芜夜走过来,便执他手笑道,你猜孩子是男是女呢? 芜夜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猜,是女儿。 我亦欢喜,芜夜芜夜,我也是喜欢女儿呢。你给她取个名字可好? 芜夜凝神,叫静芜好不好? 我知他意,这名字里嵌着我和他的名字,这是我们的孩子。 忽而又想起那个流失在南诏的孩子,心口一阵隐痛。窗外雨声繁密,我默然片刻,抬头道,芜夜,我想听你的琴。 他温颜而笑,抱琴坐下。琴声低婉,正是那曲《长相思》。我和歌曼吟: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8. 次年正月,我已有早产迹象,身体总是淌出稀薄血液,下腹坠胀。于是哪里也不走动,每日连吃饭都是丫鬟端到床边伺候。 这一胎生得极艰难。二月,遽然而来的阵痛让我奄奄一息。透过窗纸的阳光洒在我高耸的肚腹上,我攥紧手边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积聚每一分力量,然后刹那爆发。但,每一次,每一次,我都从高高的云端坠落。耳听得接生婆颤声道,用力,再用力。 泪水糊了满脸。我感到身下不断有液体涌出,但,我的孩子,依旧固执地留在我腹中。 从晨起到黄昏,我终于听见一声冲破血门的啼哭。如释重负,再也没有力量抬起头,再也没有力量睁开眼。 就这样陷入黑暗。一双无形的手,将我温柔抱起,下坠,下坠,向往无底的深渊。 而孩子的光却强劲有力,直抵内心。我重又感到了光亮。 我醒了过来。 幼弱白皙的婴孩在襁褓中哭泣。我费力地挪转头,看见了这个粉妆玉琢的孩子。重生的喜悦与感动无法言喻。我伸手抚摸她的脸庞,那么小的一张脸,那么细瘦的小拳头小胳膊,仿佛轻轻吹一口气,她就会如雪花一般化了。 “静芜,我们的静芜。”我望着守在床边的芜夜,低喃。 芜夜紧阖的眼皮亦欢喜地颤动起来。他摸索着与我拥抱,久久不分离。 产后的我身体极虚弱,奶水稀少。韦青帮忙招来一个袁姓奶妈,奶妈模样生得很干净,穿一身干净的蓝布裙。我歪在床上,有时候会与她聊天。 “袁大娘,你是广陵人么?” 她一面喂静芜,一面回答:“不是,我从长安来。” 我怔了怔,顿时有他乡遇故人的亲切与感慨:“难怪听大娘的口音里有长安的腔调。大娘是怎么到广陵来的呢?” 静芜嘟着小嘴,已经吃饱,眯起眼睛熟睡,睡姿甘美。 我抱过孩子,听袁氏道:“我是跟主人一路流落到广陵的。我原先是主人府中的婢女。后来主人不在了,我就辗转各处。” “你的主人是哪一位?”我一面逗弄静芜,将脸贴在她粉嫩的额头上,一面随口问。 “哦,是以前的礼部尚书崔思贤大人。”她微笑,“主人在来广陵的路上还收留了以前宫里的一位良媛娘娘呢。” 我太阳穴卜卜直跳,忍着心慌,勉强微笑:“大娘可知是哪位良媛娘娘?” “就是当年名动长安的永新娘子埃”她淡淡一笑,“主人在江南遇见她,她在歌船上唱曲。主人便娶了她。去年主人病逝,家中女眷仆妇全被遣散出去,这位娘子也不知流散何方了。” 和子姐姐! 又是花开暖煦的四月,日丽风柔。桃花谢了满地,樱花乍放,柳阴深碧。我要丫鬟买回一只青瓷花瓶,插上三尺多高的绚烂海棠枝,极美。四个丫鬟如今都到了婚嫁的年龄,我央韦青帮忙给她们寻个着落。但她们却含羞,口中说愿意一直陪伴我。我笑了,不再操心或者强求。 丫鬟说新采了嫩蕨菜。袁大娘说用水烫一滚,拿油盐清炒滋味最佳。我便要丫鬟依言照办。 暮霭深沉,我已能下床在院子里走一走。抬头看见芜夜,他穿着洁白里衣,外面是竹青色凸纹交领衫子。我心生欢喜,他亦感觉到我,侧过头微笑:“怎么不好好歇着?当心我收拾你。” 我款款上前,为他拂去鬓间的一瓣落花。正是一段小儿女的缱绻时光,却见韦青匆匆过来,满面忧戚。 “怎么了?”我急道,“是不是和子姐姐有下落了?” 四月的广陵,笙歌绕耳。运河之畔人烟鼎盛。刚从酒肆出来的韦青神思恍惚,一步一个踉跄。 “交带仍分影,同心巧结香。不应须换彩,意欲媚浓妆。” 蓦然酒醒。他掐了掐眉宇,凝神细听。分明想起那一年,玄宗在内苑设宴,杨贵妃命他与和子同唱一曲。和子声线极广,音质亦高亢激越。他嗓音亦是清亮,二人和歌,别有风致。曲罢,和子含羞回到玄宗身边,玄宗拈了一粒青梅于她,她亦不避开,而是将青梅盈盈含与唇齿间。 他们那天唱的,便是《青梅》。 现在,他听到的,是《水调》。昔年,整个长安能将这《水调》唱得如此痴绝、喉转一声、响传九陌的,除了她,还会有谁。 远处柳荫掩映的地方,泊了一只画舫。暮霭沉沉,水鸟低飞。 “船上的姑娘,可是许永新?”他再也忍不祝 红罗软屏夹幔轻轻一晃,里面露出半张脸。一身朱锦罗裙的女子,高高挽着发,眼角眉梢衔住的,浑是胭脂水粉无法掩藏的衰老与幽凉。 “和子姑娘1韦青一阵恍惚,心头悲恸。 她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唇上未点胭脂。她瞳仁里急速闪过一丝光线,又倏尔湮灭:“韦将军,别来无恙。” “和子,和子1韦青大步奔过去,拨开水边茂密的芦苇与菖蒲,“跟我回去吧,静娘与芜夜都在广陵1 “静妹妹1她眉心一攒,下意识伸出手,“韦将军……” 而船却在这一刻起锚了。帘子内喧笑盈盈,歌舞缭绕,说不尽的温柔妩媚。有人拉和子进去,和子跪在船头,戚然喊着:“韦将军,韦将军1 画舫灯盏的光芒浸润了运河的涟漪。船行得愈远,只有韦青一人扶住梧桐树,泪水沾襟。 9. 秋天,我们终于把歌船上的和子与她的养母赎了回来。 旧年姐妹再度相逢,早已是人事全非,执手对望,语未出,泪先流。 “崔思贤临终前跟我说,如果今生今世我还能够见到你,一定要我带给你一句话,对不起。”和子抱着我,“他一直在忏悔。死去时,都不愿合眼。” 我内心哀凉酸楚:“我并不怨他。他收留了你,我该谢他。过去的事,过去就好了。” 和子一脸疲惫,我见她眉目间的沧桑触目惊心。 韦青要娶她,她含笑摇头。不久,和子即病倒。芜夜为她把脉,诊罢无语。我们心都一沉。 “好好待她吧。”芜夜吩咐,“或许,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和子比我们平静许多。 这日黄昏,她精神似乎不错,笑着说要去花坊看花。 来到花坊,我扶她坐在藤椅上。她虚弱一笑:“妹妹,可还记得在宜春院时,你喜欢到婆婆的花房里去。花房里挂着许多栓了小金铃的木牌。妹妹,那些时光,真真挥霍了。” 我不许她伤感:“姐姐,而今,我们不都是安宁度日么?”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晚了。妹妹,我只能等待下一世了。” “不要这样说,姐姐,真的,不要这样说。” “妹妹,听韦青说,你作了新曲《长相思》,我想听一听。”她倦倦地微笑。 我忙抱来琵琶,略调几个音,便开始弹拨。她和曲缓吟,其声低回凄伤。 我觉得她睡了,睡得很静很美。于是放下琵琶,轻手轻脚为她添一条被子,裹紧。裙带纠缠,蓦然发现,她的容颜正悄悄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我惊住,不敢上前。终于,终于,上前触到她的手,她的唇,她的鼻端。 温度正缓然离开她的身体,不容挽留。我握紧她的手,低声唤她,想传递一些温暖与温度。 但,她依旧是凉了下去。 10. 一些年后,朝代已几番更迭。 广陵的花街,合欢树上花絮袅袅。烟水氤氲的清晨,深巷里的一户人家开了院门。一个着烟绿衫子的小姑娘抱了一束薰衣草,蹦蹦跳跳出门去。 我在树下晾衣,回头吩咐:“静芜,把花送给韦叔叔后就早点回来,不许淘气1 静芜狡黠一笑:“放心吧,娘1 芜夜从房中慢慢走出,来到我身后。 “静娘,我也新制了一只曲子,你来听。” “好埃”我晾上最后一条裙子,甩一甩手上的水,进屋去。 一曲弹罢,他笑道:“你来取个名字可好?” 我抿嘴微笑:“就叫《白头吟》吧。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 我们相视而笑。 这红尘之上,悲辛无限。这些,不过都是寻常岁月罢了。 静芜忽而欢天喜地跑进院子:“娘,娘,韦叔叔送来一盆绿牡丹呢1 绿牡丹……我心一动。 又过了许多年,广陵的岁月依旧平静如水。我已然成为鬓发斑白的妇人。连静芜都做了母亲。 我的花坊内,绿牡丹与薰衣草都开得极好。 我在花坊里打盹。芜夜在我身边弹琴。突然之间,觉得累了。我动了动唇:“相公,相公。” 他走过来。 “你能不能握紧我的手。”我娇宠一笑。他亦笑了,依言握紧我的手。 “相公,我有一些困了……” 他轻轻说:“我在的,你歇一歇,乖。” 在意识混沌前一秒,我看见了她。温软且柔和的笑容,裙裾沾满湿润的露水。 “绿裳1我起身笑迎。 绿裳含笑点头,拉我到花圃深处漫步。在池水中,我看见自己的容颜,分明是豆蔻年光呵。 “妹妹,我要送你回去了。”绿裳执我手道。 “去哪里?”我不解。 她掩嘴笑:“送你回到你来时的地方。” 我吃惊:“你不是说,如果要留在唐朝寻找静娘的记忆,我就不能回去了么……” “傻妹妹,叫你留下来,不过是想要你找到你的前生,想让你知晓生之意义,想让你不要沉溺在过往的悲伤中,想让你成熟起来。你看到了么,你前生的静娘,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现在,我要送你回去了。” 就这样,大唐年间的苏静娘,平安离世。 尾声 “嗨,醒一醒1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眼前是哥哥。 “懒虫,都睡了这么久1哥哥掀我被子,“起床啦,昨天从嘉树家回来,你就一直在睡觉,到现在都不起来1 “嘉……嘉树?”我心头一阵茫然。 低头看自己,不是襦裙,再看镜子,没有梳髻子……不是在唐朝,竟然又回来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又被哥哥拍了拍脑袋:“快起来啦,再睡又要长胖咯。回唐朝才好呢1 我抿嘴一笑,并不把我的经历透露半句给他。 拉开窗帘,阳光豁然而入,那么明媚柔丽的阳光,教人心生欢喜。 来到镜子前,噢,糟糕,怎么还是个胖姑娘啊!要是我有静娘那么瘦多好!三下五除二梳洗完毕,看一眼时间,该上班了! 匆匆去赶公交车,心情出奇之好。上车前,面前路过一对年轻夫妇,男人容颜清瘦,穿着洁净的白衬衫,粗布裤子没有一丝褶皱。女人清瘦高挑,长发,额头光洁。 男人笑着与我打招呼:“静,上班吗?” 我并不认识他呵,但还是点头答应。待他们走过,我又觉得他似乎很是面熟。仿佛,仿佛是我梦回唐朝前,一位有过复杂纠缠的男人。 不去想了不去想了!我偷偷一笑,反正,有过这穿越前世今生的传奇经历,我将是一个全新的苏静,乐观,开朗,跳脱,不再被无谓的忧伤纠缠。 正在冥想,突然发现公交车竟然已经开走了!我抱着包包迅速追过去,狼狈极了。 “傻瓜,来坐我的车吧,下次走路不要发呆1是哥哥将车停在了我身边。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快点开哦,要迟到啦。”我笑吟吟吩咐。 呵呵,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满足最幸福的姑娘。 在前生,在梦里,我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终于明白,爱是恩慈,爱是付出,爱是宽容,爱是豁达,爱是无所畏惧,爱是天长地久。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