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刀玉步摇》全集

作者：三军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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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英雄成草原翘楚

绿水青山言新貌，

雄鹰铁骑逞英豪。

未有出征壮志在，

英雄何处不逍遥！

公元1271年，一代英雄忽必烈将蒙古汗国改国号为“元”。也是此时，风雨飘摇的南宋江山已抓不住任何人的心。南宋王朝的日渐衰败，势必标志着大元的崛起和昌盛。正所谓“乱世出英雄”，而被称为草原巴特尔的汗王忽必烈，自己竟也没有想到，助自己和大元完全取得天下的重任会落在一个竟可把公主都不放在眼里的高傲的家伙身上，可怪乎的是，公主竟然还芳心暗许甚至不惜为他送命！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个被忽必烈视为亲生女儿的义女虽无倾城倾国之貌，闭月羞花之荣，却也让一个大英雄难过她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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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我们来斗酒罢！”

“是啊大汗！咱们大元有喝不完的马奶酒，新鲜又可口，不比他汉人的好啊？”

“大汗！今天是咱们大元大喜的日子，总要来比点什么，日后传将出去，也好让那些汉人再惧上几分啊！”

“大汗！出个题目罢！”

“话是不错，容我想一想……”

忽必烈一边大口地喝着马奶酒，一边想着要用什么节目来助兴。可毕竟打打杀杀许多年了，不要说什么中原的美女，就是大秦、大食、波斯、大理等地的歌姬舞姬也是见了不少的，故此，也就不屑用美女来助兴。虽为了庆祝，整个草原已经沸腾了好些日子，装饰一新的斡儿朵中，酒也是越酿越醇，肉越煮越香，可现在委实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助兴。

于是，忽必烈看向了坐在离自己不远处的一个少女。这少女身着盛装，衣服上别着象征着身份高贵的金饰。虽然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年纪，可那双水灵灵的眸子中透出来的却是一种别样的灵气，似乎连年长者都自愧不如。而那娇美的面容时而倒映在盛满了美酒的玉杯中，更给人一种想要揽其入怀的冲动。

忽必烈向她说到：“娜儿，你来给大家出个主意罢。”

“父汗，现在天还这么亮，不如我们就比赛捆羊罢。骑在马上，看谁能捉住四散逃窜的白羊，把它捆好献给您，谁要是不受伤，谁就赢了。您看怎么样？”标娜轻快地说着，声音宛如百灵鸟般一样动听。

“哎呀！公主这个主意出的好！”

“咱们的标娜公主年纪虽小，却已经这么聪明了，将来要不是找个金刀英雄做驸马，岂不是委屈了她？”

坐在下首的臣子们有些附和地说着，标娜却是很高兴：“父汗，怎么样啊？”

忽必烈大笑道：“哈哈哈哈……好！就依娜儿的主意！”随即吩咐下去：“选出上好的马匹！”

于是众人纷纷走到帐外，先是将温顺的白羊全都聚在一起，只待马匹好了，一声令下，驱散羊群后飞身上马，捉得白羊数最多且不受伤者即赢，说不定还能得到汗王的特别赏赐。

距大帐几十丈外的地方便是马房了，——说是马房，那不过是汉人的叫法罢了，在这里，只是搭起很大的木棚，将马圈养在里面。马匹虽多，但只要是好的马夫，还是一眼就能分辨出好马劣马来的。

一直在这里的马夫叫桑格，与妻子海日只有一个儿子，名叫图那，今年已是十八岁。许是常年在广阔的草原上的缘故罢，图那的成熟与稳重倒也适合守着马匹，可谁也不清楚，他为何要在十岁那年去拜师学艺，虽学得了一身武功，可到头来还是与不懂话儿的马打交道。黝黑的皮肤，细小的眼睛，虽算不上英俊，五官倒也端正。自小，他遇到的女子倒也不少，可在懵懵懂懂中走过了十几年，竟连个头绪也没有，似乎一直在等着什么。

“阿妈，怎地突然要这么多马？这还没刷干净的东西往上送去，让大汗见了，不好，”图那一边给马套上缰绳，一边嘟囔着。

其实，血气方刚的他何尝不想去见见大场面！只是碍于身份：忽必烈是何等高贵！可他偏不信这个邪：都是人，难道只在边上看看就会少块肉了？他就不信，自己这一身的武功真个就荒废了！他倒也不想要什么赏赐，见见世面才是正经。

海日似乎看出了儿子的心事，叹道：“什么干净不干净的，哪一天咱们的马脏过了？只是看惯了罢……大汗要，就给他牵去，别的也不许多说。”

桑格拍了拍一匹马的背，显得很兴奋：“又壮了，大汗见了一定高兴！来！”说着把几匹马的缰绳总到一处，交到图那手里，“去罢，不是想见见大场面么？年轻人，去罢！”

图那看着手里的缰绳发愣：“让我去？”

“你不是想去看看么？今天才是大日子，这样的大场面，定会有许多有趣的事……千百年之后……行了，去罢，回来告诉我和你阿妈，都看到了什么，去罢！”

在双亲的催促下，图那拽着缰绳，慢悠悠地向大帐的方向走去。

他这一路走着，心里也在想着一些事情，虽然这献马倒是个极好的机会，不过他也不求什么东西，草原人还算罢了，他见过那些被俘来的汉人的纨绔子弟，纵是被俘来了，言语也是不净，甚至对最华丽的斡儿朵也看不上，想来，一无是处的他们却有着奢华的生活，而那些身怀绝技的人却穷得叮当响，漫说吃饱穿暖，就是那一身绝技，只要没遇到伯乐，他们也就永无出头之日：若非真是中原丐帮的人，又有谁会注意到一个乞丐样的人？

想到此，图那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抬头一看，已到了大帐处，便牵马继续向前走去，不成想被几个兵卒给硬生生地拦下了。

图那懒散地抬了抬眼皮：“怎么？不让进？”说着拍拍马背，“大汗要的好马。”

一个兵卒看了看他：“这也是你来的地方？把马给我们！”说着，伸手就要去牵马。

孰料这几匹好马都是烈性子，只要主人不发话，纵然是死他们也不会动的，所以那几个兵卒只是用尽了力气，最后还是被马儿掀了个跟头。

“进去罢！进去罢！！”兵卒气急败坏地指着他叫道。

图那则是一声冷笑：“连马都牵不动，凭什么为大元效力！”说罢，牵着马儿向忽必烈的身边走去。

正望着羊群高兴的忽必烈老远便看见有人牵着几匹马走过来，但觉得这个身材魁梧的后生甚是面生，便示意那可儿不要拦着，让对方过来，他倒要看看此人有什么本事，竟有如此大的胆子。

“大汗，”图那来到忽必烈身边，将手放在胸前，深一行礼，“您要的好马。”

忽必烈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是何人？”

“禀大汗，以前都是我阿爸将马送到您的面前的。”

“你是桑格的儿子？”

“是。”

忽必烈笑道：“原来如此！虽是看你面生，也像一个人的。即是桑格的儿子，马术一定不错。来，试一试罢！”

图那心里猛地一痒，道：“图那实不敢和将军们相比！将军们皆是跟随大汗征战南北的将领，武功自然不凡。图那……还想保住性命的！”

忽必烈听罢猛地站了起来，将手里的酒碗狠狠地砸到桌子上：“什么性命？想我大元的儿女自古以来就是马背上长大的，何时惧怕过这些！漫说是冲锋陷阵的将军士兵，便是百姓，又何曾怕过！”说着，对身边的人一声大吼，“挑一匹最烈的马给他！我倒要看看他是如何保住性命的！”

“是！！”

忽必烈看着图那，冷笑道：“你若是死了，我自当派人好生侍奉你的双亲！”说罢，仍旧坐下来喝酒。

“是！”

图那慢慢地站了起来，因已转过了身，忽必烈自是看不到他竟笑了出来。这时已有人牵了马给他，却不是自己带来的那些。但见这匹马通身漆黑，皮毛锃亮，好似攃了羊油的玄铁一般，双耳高竖如剑，双瞳好似一对铜铃，不停地摆着头，似是不满将它牵来这里。

图那不禁赞道：“好马！”说着，已来到马儿身边，伸手就去抓它的颈部。

怪道的是，那马儿在他的抓挠下竟渐渐静了下来，旋即轻摇着头，扭过脸来看着他，一对眸子忽闪忽闪的，温顺至极。图那见了，随即凑到它耳边，轻声耳语着，只一会子，那马儿立刻动也不动了，静了一会儿，再扭过脸来，将头扎在他的怀里蹭来蹭去，发出亲昵的低嘶。

忽必烈不由得看呆了，心想这等烈性的马儿自己都还没想法子制服，怎地就被这个贪生怕死的后生给制住了。正奇怪着，图那已经牵着马来到离羊群最近的地方。

场上已有很多人在骑着马捕羊了。只是这羊群中绵羊、山羊、盘羊都有，甚至还有几只吐蕃国送来的羚羊，各种羊儿综在一处，受了惊吓自然四散逃窜，奔跑得更快，不骑马都实难捉到，更不要说骑在马上了。所以纵然那些人用尽了手段，也还是受伤的受伤，败阵的败阵。

“你怕么？”标娜突然闪了出来。

图那连忙行礼：“公主……”

标娜咯咯笑道：“手段不错的，你怕父汗不让你上场比赛，所以就故意激他？”

“公主，我……”

“休要解释啦！我呢，也不想看到你捕什么羊，——反正谁都不会成功，我出这个主意就是想看看谁有这个胆量！一会子你若是毫发无伤地回来，我就替你向父汗讨赏。”

“谢公主！”

“你不是想保住性命么，还是先想一想罢！”标娜依旧咯咯地笑着，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图那虽不认得自己是个英雄，但见了如此这般活泼娇小的身影，也是有些心动的，一时间怪怪的感觉涌了出来，似在期待着什么……

“怎地热起来了……”

图那下意识地抚着业已发烫的面颊，心里有些乱乱的，忽听得前方人喊马嘶，便猛地想到不能误了，忙忙地整了下衣装，也见到此时羊群当中的人全部败下阵来，便定了定神，飞身跃上马背，策马扬鞭，直向羊群中奔去！

只见在一片如云的羊群之中，图那先是纵马横冲直撞，似没有什么头绪，直看得场外的人抛来连连讥讽，只道他是个鲁莽的儿马。但旋即羊儿好似也习惯了一般，开始慢慢向一个地方拢去，皆老老实实地待着，任由图那纵马在自己身边奔来跑去。

又过了一会子，图那见时机已熟，便伸手从褡裢中拉出一条指头粗的绳子，结成一个圈，看准一只肥硕的盘羊，用力一抛绳圈，恰好套在了羊儿的两只前蹄上，惊恐的羊儿疯狂地向前冲去，巨大的力量让他险些跌下马来！

“这个年轻人还算有些本事的，”忽必烈看着虽抓住绳子不放但仍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的图那，心里不禁有些喜欢起这个人来。

标娜笑道：“父汗，一会子他要是把羊带了回来，您给他什么赏赐呢？”

“呵呵……”忽必烈笑而不答，仍旧看着场内。

场内，图那还在和羊儿周旋着，额上已然冒了汗珠，而那被套住的羊似也有些倦了，不再死命挣扎，开始任由图那拖着它到处走。图那见状笑了笑，紧紧手中的绳子，定了定神，以千钧之力猛地一拉，那羊儿竟像块飞来石头般，重重地砸在他的怀里！

“咱们大元真是草肥水美，将羊儿也养得像骆驼般壮实！”图那躺在马背上，怀里抱着羊感叹着，随即用脚轻轻踢了踢马脖子，马儿便乖乖地向忽必烈的方向小跑了过去。

标娜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父汗！父汗你看！他把羊捉回来了，他是第一个将羊捉回来的！快看！快看……”

“……我看到了，”忽必烈说着，慢慢地放下酒碗，站了起来。

“大汗！”图那抱着羊跳下马，将羊儿双手奉上。

忽必烈看着他：“你想对我说什么？说你活着回来了，‘保住了性命’？”

“图那不敢！图那只是遵从大汗的旨意。托大汗洪福，靠长生天保佑，图那毫发无伤！”

“你可不是‘故意’的毫发无伤罢？”标娜笑嘻嘻地说着。

图那似乎有些敌不过这种摄人魂魄的声音，又是忙着解释：“公主，我……”

“你要说什么……”

“哈哈哈哈……”忽必烈猛然间一阵大笑，倒叫旁的人懵了，却只见他笑着，什么也不说，亲自把图那拉了起来，按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吩咐那可儿，“给我的女婿倒满上好的马奶酒！！”

“大汗！！”图那惊得一下子蹦了起来，好像椅子上突然刺了根钉子。

“父汗！您、您说什么呢！”标娜也是满面通红。

忽必烈笑呵呵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悠悠地端起酒碗来，喝去半碗奶酒，方才说道：“蒙古人是马背上长大的，不管马的性子有多烈，只要能驯服了它，便是草原巴特尔！图那，方才你骑的那匹马，我去驯服了多次也没能让它听命于我，而你竟能以千钧之力将它驯服得如同羔羊一般！如此的巴特尔却只是看管马匹，不是太可惜了么？”

“大汗，我……”图那委实不晓得要说些什么，有些心慌之中，竟偷瞄向了标娜，瞄向了这个真真儿的草原美人儿！

“父汗，纵然他是巴特尔，可方才带上我做什么？”标娜似是不满地说着。

话虽这样说了，其实她也早已偷偷打量起这个面前的黑汉子。蒙族的女人大多喜欢强壮的男人，她们称这样的男人是“海冬青”，力气大，方才是巴特尔的本色！所以图那方才的一切已将她深深吸引，尤其是在上场比试之前，他那堪比孔明的激将法更是让这个公主美人儿赞不绝口：这黑小子还不错么！

“难不成不说你，还要说你的姑姑不成？”忽必烈笑着对标娜说道，旋即站了起来，转向下首的臣子们，“我喜欢这个年轻人，他机智，勇敢，他不会害怕未知的东西！你们也都看到了，他不仅在飞驰当中捉住了奔跑的羊，并且他自己也没有受伤！这等的好气力，不为大元立下战功委实可惜！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远征将军，并封驸马！”

“大汗英明！大汗英明！大汗英明！！”臣子们连忙附和着。

这、这就要成亲了？

图那感到周遭似乎有烈风袭来，一时间竟将自己定在原地不得动弹了，他只见到忽必烈在上首笑着对臣子们说着，漂亮的标娜公主也是含羞带怯地看着自己，一双美眸含情脉脉……

人儿倒真真儿地漂亮……

图那以为自己在梦中，旋即狠咬了一下嘴唇，疼痛瞬间袭来，方才知道确不是梦。可面对可人儿，他如何觉得“远征将军”这位子更吸引人……

他自己却没料到，这位子会在今后助大元的开国皇帝忽必烈成就一代霸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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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地这么快就要成亲了，昨日还是孤单一人……”

晚上，如何也睡不着的图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有些不信这事实：远征将军一个头衔足矣，如何又成了驸马？驸马自然高贵，不就是因之妻是公主么！成了驸马的男人，若没有些真本事，还不是一样遭人耻笑！

他是这样想的。纵然出身单薄，可不免也有些男人的心高气傲，总是想着依赖旁的人是件丑陋得连长生天都不会原谅的事，幼时学武也是为了谋生计：哪怕只是打把式卖艺也能混口饭吃，哪里想到这身武功今日居然让他位居高官、抱得美人归！

——他也是想不到今日的事情，若早就料到了，怕也不会不知死活地冲上去比试了罢，若真如此，这与胆小怕事之人又有何不同？

“……好在还是个远征将军，须得快些立了战功，不若就此娶了公主，凭的什么……”

图那一晚上都在想今日的美事，竟笑得像个呆子一般，不禁坐起来喃喃自语。

“这早晚了还不睡，可是想什么开心的事？说出来给我听听！”忽地帐帘掀起，挤进来一个脑袋，却是标娜。

图那连忙翻身行礼：“公主！”

“……你真真儿地是个呆子！”标娜“咯咯”地笑了起来，“这早晚了，又不会有人看见，不必行礼了。”

“图那若是连君臣之礼都抛于脑后，怕早就遭到长生天的惩罚……”

“你以为我这会子是来做什么的？”

图那一头雾水：“做什么？”

标娜笑道：“我来看看你今晚会不会睡着！”

“……公主费心了。”

图那痴痴地说着，忍不住细打量起眼前的景色来：如此可爱的人儿，活泼得好似草原上奔跑的小鹿，娇小的她一直奔跑，跑到他的心里……

……好看是好看，可是这早晚了……

“公主，你若不快些回去，说不准大汗会派人出来寻你的，若是看到你在这里……”

“你怕了不成！”标娜打断了他的话，忽地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一对水葡萄般的眸子忽闪闪的，“说！你喜欢不喜欢我？”

图那愣住了：“公主，我……”

“不许吞吞吐吐！”

图那腼腆地笑了笑，脸又红了些：“公主如此美丽聪慧，恁谁见了都会喜欢的，又何止我一个……”

标娜可是急了：“我只问你这话，休要理会旁的人！”

“……喜欢！”

“那……父汗要把我嫁给你，你可是怎么想？”

图那心里一阵莫名兴奋，赶忙站起身来说：“图那只是个马夫，一无是处，纵然大汗封了图那做将军，也暂是个‘兵不血刃’的空名。如今的图那没有战功，如何配得公主？我家里一贯清苦，自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聘礼来。若是这个‘远征将军’能为成就大汗的霸业尽一点绵薄之力，也该算是个能拿得出手的聘礼了罢。若不然，他人也会说公主你嫁了个空名将军！”

标娜听罢这番话，皱了皱柳叶眉：“也不晓得父汗这早晚就定了我的亲事做什么！”

图那笑道：“承蒙大汗厚爱，图那身为大元的人，自当为大元尽力，立下战功，到那时，自会风风光光地迎娶公主！”

标娜叹道：“父汗呢？你若是说服不动他，他还是会尽早地把我嫁过来的。”

“若是只说服大汗，怕是用不了这么多话儿……”

标娜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当真？”

“当真！”

“那便好！”一时间，标娜又像什么事情都未发生一样，蹦跳着出去了，但随之又忽地转过身来，调皮一笑，“其实，就算是现在嫁给你，我也愿意！”说罢，小鹿样地跑开了。

“她怎地活泼得这般……”

看着那蹦跳着的娇小的身影，图那忽地感到些许不自然。若论神佛，他只信长生天的保佑，可方才一闪念，他又似觉得这女子竟不像是长天送到身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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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元初建，各种事物自是不少，忽必烈虽想着要给女儿大办婚事，可无奈于现在既要征战中原，又要安抚边陲的百姓，一时间竟无暇顾及旁的事情，也只好暂且作罢。

库里台大会自是出征前必须经过的事情。

“蒙古人已有了自己的国号，汉人有句话叫‘趁热打铁’。将士们的士气也都高涨，宋人的皇帝既已不能让他的子民们臣服于他，那我们何不就此夺下几座城池，以做我们的储备之用，岂不是好？”说到这里，忽必烈看了看参与议事的几员大将，却见大家都只是面面相觑，只字不吐，不由得叹道，“南宋的江山虽说已经风雨飘摇，几岁的娃娃皇帝也是有德无能，可文天祥和陆秀夫两个人虽说是文将，却也擅长带兵打仗，已经令我大元折损不少将士。这两个人，我既想收为己用，却也是我的心头大患呐！”

“大汗！”图那突然上前行礼，“若大汗允许，我倒有话说。”

“哦？说来听听。”

图那想了想，道：“大汗除征战之外，还应去汉人的城池细细地看上一番。之前我随阿爸阿妈到汉人的城里贩马时，就见到他们的士兵休说是操练，便是吃饭、睡觉，也要两三个人一起，以防敌人偷袭；早上起床和晚上睡觉，都是以锣声开始和结束，纪律倒也严明。”

听到此，忽必烈倒笑了：“端的这些好法子都没派上用场，如若不然，宋人的江山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图那笑道：“这或许也是长生天的安排……在百姓看来，他们就是一群无用的人，纵然穿了官家的衣服，也不过一群行尸走肉罢了！就像方才大汗说的那般，宋人的娃娃皇帝无能，在这样的乱世，根本是镇不住江山的！宋人的兵没有好的将领，就如同马群没有了领头的马，他们就会在草原上迷失……他们现在的生活固然安逸，但最终被我大元打败时，他们的骨气还是有的，为了让那些有德有能之人甘心对我大元臣服，大汗，我们还是做点什么的好。自然，这‘做点什么’，也并非是给他们多少好处，——真真儿的有骨气之人，断不会在乎这些东西。但若不细细看上一番，又如何知道他们究竟哪般。此外，汉人军队分布与我大元有些不同：一座城池交由一个守备将军。若不将这座城池内外了如指掌，是断断攻不下的。故此，大汗，依我之见，先取宋人皇帝之举断不可行：若贸然行动，势必惊动他们附近的人马，到时，大元人马便会腹背受敌，竟像许多年前，先祖成吉思汗西征未果一样，也是未可知的！”

忽必烈听得连连点头，不由得有些悔恨：若早有了这般的少年英雄辅佐自己，怕是大元这会子已是中原霸主了！——一个马夫，竟能有这样的雄才伟略，将带兵打仗的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实不简单！

于是，忽必烈说道：“那，依你看来，该如何做呢。”

图那本没进过库里台大会的大帐，方才那番话虽是出自自己的主意，却也是在人的情理之中的，如今被问了打仗之法，也只得是想了一想，依照自己的法子说了出来：“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若将对方的本性了解透彻，就不难猜出他们的战术。宋人的都城在临安，而大元则在北方。临安常年温热少风，而草原历来就是避暑胜地。如此一来，适应周遭变化最为重要，否则，将士们很可能会不服那里的水土而没有气力打仗。从草原进发至临安，要经过重要的城池襄阳。这里是宋人仅次于临安的重要之地！大汗最好是派上几个得力之人，到襄阳城中打探虚实，如若能进到他们的军中最好，深知其战术、地形及他们的带兵方略，方为上策。”

忽必烈听得满心欢喜，一方面深深赞同他的话，另一方面也在庆幸，这样的文武双全之人生在大元，若是宋人，只怕是大元的心头大患。

忽必烈沉声道：“大元的江山必会千秋万代，但每个人的生命都是长生天赐予，在最后，都要被收回去……当我百年之后，这里的一切都将属于年轻人。图那，你即将娶我的女儿，你要像草原上空的雄鹰一样，毫不畏惧，这样，才是我孛儿只斤忽必烈的女婿！此次，就由你去罢！”

“大汗！”一时间听到这样的话，图那似有些不知所措，可不知怎地这心里竟莫名地烧起来，随即倒身行礼，“承蒙大汗信任，图那自当竭尽所能。只是，图那毫无带兵打仗之经验，即便此次只是去打探，万一……”

忽必烈打断他的话：“雄鹰会知道前方的艰险吗？它知道，可他还要飞翔，因为他懂得，不会飞翔，就不会生存！孩子，去吧，让我看看，我的女婿究竟是不是雄鹰，究竟是不是草原的巴特尔！此次，只是你一个人去，我相信，当你回来的时候，我的女儿会更加欣赏你！”

“谢大汗！”图那有些激动，深行一礼。

“父汗！！您怎么能让他一个去呢！”说着，标娜已大步地走了进来，旁若无人地坐到上首，撒娇地挽住忽必烈的胳膊，“父汗……”

忽必烈皱了皱眉：“你怎地来了！军中大帐岂是你进来的地方？出去！！”

标娜撇撇嘴，不依不饶地：“如何只要我出去？我就在门口‘大大方方’地听呢，所有的话儿我都听到了，做什么还在意这一些啊？父汗，我就是想说，做什么只要他一个人去？不出了事情还算罢了，倘若出了什么事情，咱们大元正和宋人打得不可开交，就算他改了装扮，万一被人认将出来，他又只一个人，可怎么办呢！”

忽必烈笑道:“你就如此担心他么？”

标娜的脸微微一红：“哪个会担心他！我只是想着父汗若失了一员大将，岂不可惜么……”

忽必烈哈哈大笑，转向图那：“你看到了罢？她可不是在担心你！”

图那笑道：“公主深思远虑，自不会被什么东西牵绊。请大汗放心，图那一定竭尽全力！只是……只是……”说着，声音却是越来越小，似有什么难以说出口的事情。

忽必烈奇道：“‘只是’什么？”

“图那斗胆：请大汗先恕图那无罪，图那才敢说出口。”

“直言敢谏者不仅无罪，而且有功，你说罢。”

“图那这一去，生死并不敢断，若能为大元捐躯，倒也是图那的荣幸，——能几人能得这样的机会！只是苦了公主该如何度过余生？大元的驸马必得立下战功，否则在旁的人看来，这驸马也只是空名而已！”

忽必烈已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低头似是沉思了一下，便转向标娜：“娜儿……”

“父汗早就已经决定了不是？”标娜抢白道。

忽必烈呵呵一笑：“你以为我会用什么手段？只是你不送他些东西么？”

图那连忙说：“征战沙场最不可行的就是优柔寡断，此番去宋人之地，公主远在千里之外，有个信物固然能解相思之苦，可未免太过牵肠挂肚。对于公主的思念……”说着，图那握拳，轻轻捶着胸口，“在这里！”

任何情窦初开的女子都是抵挡不了这样话儿，更何况标娜早已看中了年少英雄的图那，于是便红着脸，缓缓走到下首，轻轻将他搀了起来，似水的双眸直视着他的眼睛，柔声道：“你要记住，不管你在什么地方，在这里，在这茫茫的草原之上，还有一个我：你的标娜……”

此刻，图那很是想将她揽入怀中：近二十年的时间里，眼前的这个女子是第一个和他说出这样的话儿的人，漫说是他胸怀大志，便是石头，也要感动了……

——不过，似是长生天的安排，什么都是难以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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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本来想用真正的笔名“空军海上陆战队”的，但是这里注册只能是12个字符，以前的就不能用了，所以就注册了这个“三军司令”，不过，真正的名字还是“空军海上陆战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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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遇贤良三人结义

时至秋日，黄昏时的襄阳城显得分外妖娆。在街上行走的多是旅客或江湖人士，当地的人已少得很了。襄阳城的小吃很是有名，在黄昏落日的当儿，走在街上，或坐下来吃一碗面，或喝碗浆，都是很不错的。

只是图那更关心的似乎是此时仍满大街转悠的宋军，要么两三个一起闲逛，要么一个人遛遛达达地巡逻，这让他见了感到甚是可惜：纵然宋人有文天祥和陆秀夫这样的忠臣良将，可毕竟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想了好一会子，他才猛然想到方才就已感到有些饥肠辘辘了，于是四下看了看，寻了一个卖汤面的小摊坐了下来，要了一大碗牛肉面和一坛米酒，开始大快朵颐。

“什么天和地的，老子不管！真是没个道理了！你们成天在街上转悠，就是不管老百姓的死活！老子花钱养的就是你们这些人？真他娘的没天理了……”

“别他妈就找我一个人行不行？恁地那么多人，你怎地就不问！”

“就他娘的找你了！”

“别惹急了爷爷！”

“老子就惹了，就是看不惯你们这种人……”

“……怎地吃个面都不痛快？”看着许多人纷纷向前涌去，图那也是好奇：这是什么热闹？于是匆匆吃完了面，酒还剩下很多，也不管了，放下一块碎银后就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前面路口处已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许多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图那凭着人高马大，几下便挤到圈子最里面。

只见在人群当中有两个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其中一个是做小买卖的，旁边的木板上放着几只烤得焦黄的童子鸡，木板上面的钩子上挂着几条鸡腿，小贩的手中举着一锭银子，看上去足有七八两重，而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拽住一个人的胳膊。

被小贩揪住的这个人穿着虽有些褶皱却还算干净的兵服，头上略歪地戴着兵帽，一只手攥着长矛，另一只手举着一只烤鸡，虽不能再抓住其他的东西，但表情已是十分不悦，似马上就要爆发；身形虽然有些富态，却很白净，这在兵卒当中很是少见。

眼见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兵卒的脸上真真儿地挂不住了，伸脚轻轻一绊，将对方挣开，大步向人群外走去，边走边喊：“银子老子今儿不拿了！——换好散碎的，明天再来！”

小贩大叫道：“谁不知道你们这些人！上街明抢是不行，怕我们看了不好，可你们这般倒还不如明抢！我们百姓做小生意的，一天多了也不过个一二百文，一两银子不到，你却拿了这一大锭来让我找散碎的！东西你拿走了，还不能说你没给银子！明儿再来了，找个理由又把这锭银子取走，东西岂不就白给你了么！”嚷嚷了好一通，见对方虽站住不走了，却也不回头，便索性向人群喊道，“说什么抗击外敌的人，根本废物一个！连百姓都不放过，他们还能行军打仗么？我看，不如咱们都投靠了蒙古人吧，反正现在小皇帝能顶个鸟用？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要天天给他们这些人供吃供喝的……”

“老子就是没带碎银子！”兵卒强压怒火，大步走了回来，将烤鸡重重地砸到板子上，怒道，“东西给你！”说着伸手抓回那锭银子，“再说，老子可不客气了！”

小贩冷笑道：“你们这些人，何时客气过……”

“找揍……”

“不就是一只鸡、一块银子的事么，何必呢……”图那及时上前抓住兵卒已经举起来的拳头，笑道，“这位兄弟，别冲动。”

“我冲动个屁！”兵卒狠狠地放下手，“一杆子打死一船人，这太他妈不讲道理了罢！”说着又转向小贩，将自己的钱袋掏了出来，弄了个底儿朝天，果然又滚出来几锭大分量的银子，却不见散碎的，连个铜板也没有。

小贩见了仍是撇嘴：“显摆什么？我才说了，你就是想白拿东西……”

“听好了！”兵卒喝道，“我们每个月的饷钱只有二两银子，这些我积了好几个月！现在兵荒马乱的，这些钱拿回去给我娘买点吃的喝的！想着她岁数大了，碎银子不好拿也不好算计，才到银庄去换了整的。本想着买点好吃的回去孝敬她老人家，没想到全让你小子给搅了！”

听了这番话，小贩虽有些动摇，可嘴上还是硬得很：“说什么瞎话来骗人！今儿你要是拿不出碎银子来可别想走！”

“出门在外……”图那没容兵卒再说话，自腰间的褡裢里取出一小锭金元宝递给小贩，笑道，“若买了你的摊子，这个够了么？这位兵兄弟孝心可嘉，钱都给了娘，自己自然就没有了。在下也是出门在外的，也没带许多碎银子。这金锭子就送你了，也不用找给在下碎钱，”说着拿起摊子上的油纸，包了两只烤鸡和几条鸡腿，道，“买东西付钱，天经地义的事情，休要再纠缠了，”说罢又转向那个兵卒，“这位兄弟，可否愿意同在下吃上几杯？”

兵卒抱拳道：“韩忱鹳！阁下尊姓大名？”

图那笑道：“穷孩子没名字。我姓涂。”

“涂大哥！家里吃几杯罢，今日的事情若没有你，还不知要纠缠到几时。”

“好！走！”

看着图那和这个叫韩忱鹳的兵卒抱着东西走了，小贩还在攥着手里的金锭子发愣，说不清今天究竟撞了什么邪，想着方才若是没有闹一下，现在也没有这一锭金子。想到这里，不快竟也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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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忱鹳的家就在襄阳城内，房子不多，只三间，正房住着母亲陈氏，他自己住在东房，由于尚未娶妻，所以偌大的院子显得很是空旷，——没有做活的人。再加上已是秋天，院中堆满了扫在一起的枯叶，甚是冷清。院中也没有鸡鸭等活物，只有挂在房檐下的几串红椒和玉米。陈氏以靠给富人家做衣服为生，韩忱鹳曾不止一次地说自己的饷银够养活两个人了，让母亲休要再受苦，可陈氏也总想多攒些银子给儿子娶媳妇用。一来二去的，韩忱鹳拗不过母亲，也只得作罢了。

“来来来……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略填填肚子还过得去的，”陈氏招呼图那坐到饭桌边，边说边端上来几碗菜，都是些青菜萝卜之类的东西，只有图那和韩忱鹳带回来的那两只烤鸡和鸡腿，被她剁了一剁，和玉米粒一起炖了。

图那笑道：“大娘休要客气，倒叫晚辈不好意思了。”

“一出手就是一锭金子，如此讲究的人，更不要客气才是！”

“哈，究竟也是正经路子的钱，花着倒也顺手……”

“不论如何，”韩忱鹳说着端起酒碗，“涂大哥，今日若不是你，‘兵卒闹事’也未可定了！若真如此，我和我娘定都没饭吃了，——军令如山倒，休看我们现在的将军带兵打仗不行，欺负起我们这些兵来，手段可是厉害得很……”

“休要说这个！”陈氏有些紧张起来。

韩忱鹳说道：“怕什么的！难不成这天底下说真话还要遭天谴了不成？涂大哥，看你也是爽直之人，今日我也把话都说了，怎地也要把这口鸟气吐出来！”说罢，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恨声道，，“谁不知参军者是要抗击外敌的？蒙古人来犯，旁的地方不说，襄阳城乃是通往临安的重要城池，可徐二狗他简直不是个东西，哪里就能成襄阳城的守备将军了！”

图那一笑：“‘徐二狗’？”

“就是我们的将军，徐子成，”韩忱鹳也觉得这个称呼实在可乐，“大家都厌烦他，故此暗地里都这么叫。襄阳是通往临安的重要城池，蒙古人若想夺取临安，必得经过这里。我们早向徐二狗说过要加强城里城外的防备，可他哪里肯听！他觉得只要城里的人多了，上边来看，自然觉得他这个守备将军做事得当，当赏。可事实如何！有了这许多兵，他竟让这些人什么都可以不做！这些兵，真正有本事的少之又少，想往上攀的，要么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要么会些特别的，都能高升。在徐二狗看来，人多了便是好事！”

图那道：“‘特别’？那韩兄弟你……”

“我参军之前是勤行。几个月前徐二狗到酒楼吃饭，许是我做的菜合他的口味，他竟然就问我要不要参军。我当时就想，勤行几个月也攒不了一两银子，倘若成了兵卒的话一个月的饷银就是二两，这么想着，就去了。可谁晓得他徐二狗竟是个有名无能的将军！早知如此，还不如继续做我的饭！”韩忱鹳越说越气，又接连喝了几大口酒，愤愤地说，“方才在街上，那小子说的有些话也不无道理。若是宋人所有的将军士兵都是如此，倒还不如一同投靠了蒙古人！不是骨子里便想投敌叛国的，只是你看看现在老百姓过的日子，如此的世道，如此的将军，无能的小皇帝，老百姓还有活路么！我可不是什么酸秀才，世道乱了，恁谁都活不下去，我又何尝能过上安稳日子了！连个温床的老婆都还没娶……”

韩忱鹳越说越激动，陈氏早已将酒菜给他们备足而自己到上房去了，图那一边听他激愤地说着，一边自己琢磨开了，慢慢地，一个法子在他心中渐渐形成……

“简直他妈不是人！！”猛然地，韩忱鹳一敲桌子，将图那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韩兄弟休怒，我现在可要对你说句话……”图那稍理了一下思绪，笑道，“我想参军。”

韩忱鹳愣了，皱了皱眉，道：“我劝你还是不要来的好，徐二狗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若非现在还是他的兵，我老早便让他见阎王爷去了！哪怕是投降蒙古人，百姓的日子也会过得比现在好得多。得民心者得天下，你见了现在的皇帝给百姓做什么了么？”

图那笑道：“你来猜一猜，我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

“我就是个穷人家的孩子，自小和爹娘一同给大户人家做苦工，吃苦受累自不必说了。个把月前，娘病了，爹自后厨偷了肉给她吃，结果便遭到一通毒打！我实在气不过，就让娘带着爹偷偷躲进一座深山里。我则趁半夜先拿了东家一些值钱的东西，然后放了一把火……哈，估计他家已没有活口了……”说到这里，图那还颇动感情地苦笑了一下，“一下子杀掉这许多人，我倒是堪比那刽子手了……”

“正是有了这些畜生，百姓才过不上好日子！恶人么，死就死了，”韩忱鹳安慰道，“不过，你若是参了军，你爹娘可怎么办？”

“我把偷出来的大部分钱财给了他们，就想自己出来躲一躲，——万一官府怀疑，也不会连累双亲。我只想着过个一年半载的，等这件事情淡了再回去。若我能立下什么战功，就算日后这件事情再被世人想起，那时我已高官厚禄，大官们也奈何不得了。”

“这话虽是在理，可在徐二狗的手下你要想高官厚禄，那可比登天还难呐！”

“有口饭吃就行了。再说，他还能抢了我的功是咋的？我……”图那说着端起酒碗，一只手慢慢地转着它，正当韩忱鹳奇怪他如何突然不说话了，只见那只碗猛地一颤，旋即成了粉末！

韩忱鹳愣了一愣，随即笑道：“你把碗里的酒浪费了。”

图那笑道：“若他真是那样的人，我看，倒也不必叫他‘徐二狗’了，直接改叫‘徐二’岂不是好？”

“为何？”

“没有‘狗’字，他连狗也不如！”

“哈哈哈哈……”顿时，韩忱鹳笑得前仰后合，不禁更佩服起眼前这个人来，“哎呀，涂大哥！没想到你不光是有了一身武功和豪气呐，这骂起人来，连个脏字都不吐的！小弟佩服！佩服至极！”

“不是我机灵，而是你们一时没有想到而已……”

图那故意板住脸谦虚着，心里可是高兴的很：若襄阳城真有那么一个连狗都不如的守备，是百姓的不幸，却使自己方便了许多：一来可毫无顾忌地打探到这城的消息，二来万一事情不顺，败露了身份，杀掉这样一个庸人，也不会感到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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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兄弟，虽听你说了这个徐二的事情，可怎会如此顺利啊？”

第二天早上，韩忱鹳果然带图那到军营见徐子成，不晓内情的图那本以为对方会刁难自己一番，不成想十分顺利就进来了。事情如此顺利，他倒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双手捧着的军服、军帽和兵器，以及还在想着自己怎地就成了教头？难不成这个徐子成真就连狗不如，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里做事竟如此草率？

韩忱鹳叹道：“这下算见识了罢，兄弟们为什么都厌烦他。他最多也就是个官而已，可若论起真本事来，未必能比得上他手下的兵……哎，你刚才不也一下就举起几百斤的石头吗？这算真本事！”

图那笑道：“可若比他高的大官来了，我还得算是他徐二的兵？”

韩忱鹳苦笑道：“你算是清楚了……”

二人就这样一路说着，来到教头住的院子里。韩忱鹳只是个普通的士兵，本不应住在这里，可供士兵住的房间似乎不够了，就只能把他安排到教头的房间里。

推门进屋，图那将行李放到自己的床上，先去换了衣服，随后正与韩忱鹳说话时，见从门口大步走进一个人。

但见进来的这个人身材与图那相差无几，只是面皮略白，五官端正，虽算不上十分英俊，却也有着几分潇洒之气。与图那和韩忱鹳不同的是，这个人虽穿着教头的衣服，可眉宇之间透出来的却是浓浓的书卷之气。

韩忱鹳忙起身介绍：“卜远，和你一样，是教头，”随机转向刚进来的人，“新来的教头，姓涂，没名字。”

这个叫卜远的教头笑道：“也不知道是涂大哥还是涂老弟……既然来了这里，就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了，有什么事就说话，免得受欺负。”

“那在下便不客气了！”图那抱拳谢道。

说来，图那自是不怕做什么刺探军情的事情，不过，倘若真与对方成了生死之交，到时岂不是进退两难？卜远的一句“有什么事就说话，免得受欺负”让他甚是感动。想着自己在草原上某生活近二十年，还未曾有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纵然得到了忽必烈的赏识，让一些人刮目相看，可在他看来，也不过也是得了个“驸马”的头衔。

想到这里，图那叹道：“事情韩兄弟都已同我说了……”

卜远一愣，未等他说完，便转身向韩忱鹳道：“你把徐二狗的事情都告诉他了？”

韩忱鹳笑道：“说了又如何？他还不是一样来了？”

卜远甚是不解，又问图那：“你既都知晓了，如何还要在襄阳城参军？我们是没有办法，家人都在这里，若是外逃，兵荒马乱的，可逃到哪里去呢……”

“既然以后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了，我就都说了罢！”

于是，图那故意一声长叹，将昨晚说与韩忱鹳的话又说与了卜远，而且似乎更加传神，让人察觉不到半点虚假。

听罢图那的“身世”，卜远不禁叹道：“到底这天下还是苦人儿多！我自幼就在这襄阳城中，见惯了乱世。本想着不参军，仔细读书，考取个功名，带爹娘离开这里。可虽说书读了不少，哪里有考取功名的机会啊？蒙古、女真、辽国、波斯……哪一个不是看中了中原这块肥肉！于是就参了军，想着能把敌人赶将出去，可现在一看，有什么用啊？这个徐子成自己没有什么本事，欺负起手底下的兵来却很有手段。几次蒙古兵来袭，他都不迎战，紧闭城门了事，结果苦的还是老百姓！就是这种人，还年年得到朝廷的赏赐，想来定是那些想要高攀于他的奸猾之人，向朝廷谎报了他的战绩，——若真如实得报，这襄阳城的守备怕是早就换了！我看，朝廷也未必不知道他，只是懒得理睬这样的人。仗打起来，大官可以逃，富贾商人们可以逃，可老百姓往哪儿逃啊？若朝廷一直如此，我情愿投降蒙古人，只说我‘投敌叛国’也罢，可也总算能让百姓有个出路！”

听罢卜远的这番话，图那脑中又闪过一个法子：既他们都有投降之意，又有卜远方才的话，韩忱鹳也是个有情有义有心之人，那何不……

于是，图那噌地站了起来，一手抓住卜远，一手抓住韩忱鹳，激动不已：“二位兄弟，既然我们如此投缘，何不就此结拜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也好在这乱世之中找个依靠！二位觉得如何？”

“如此甚好！”韩忱鹳喜不自胜，“一早便知你是个侠义之人，有情有义，我韩忱鹳今生能与你结拜兄弟，真乃人生第一大幸事！”说着转向卜远，“你意下如何？”

卜远顿了顿，并未说话，却转身出去了，不一会便搬了香案香炉来，笑道：“我没他那么多话……志同道合的人能在一起，本身已是缘分，如能结拜，便更是老天的安排了。能认涂兄这样的人做兄弟，我如何不同意！”

于是，三人搭好了简易的香案，叩首天地，共念誓词。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三人今日在这里结为异姓兄弟：卜远为兄，涂姓次之，韩忱鹳为弟。自此之后，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如有违背，天神共厌！！”词毕，叩首之。

这一拜，虽不及桃园三结义那般豪气，兄弟情谊却是真真地。此后，图那、卜远、韩忱鹳像亲兄弟般地，同生死共患难，一路辅佐忽必烈夺取天下，成就霸业，此事往后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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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掠过，轻撩起门口的帘子。图那稍稍紧了紧衣服，放下手中的兵书，来到窗前。

透过窗子，望着院子里亮如白昼的灯火和一排排士兵，他似乎又想起了这几个月来不知多少次想起的事情：自己离开草原已有几个月的时间，虽忘不掉草原上的种种，但毕竟来到异乡，除了对父母及家乡事物的眷恋，他最想念的，还是那一抹草原的靓丽：美丽的标娜公主……

“不知要到几时……”

图那重重地叹了口气，旋即又谨慎地看了看窗外，确认没有人靠近之后，才关上窗子，来到书案边，磨墨执笔，细细思考一番后，果断下笔。

的确，来到襄阳已两月有余，不过他似乎并不急着刺探军情，而是着重地和那些宋人的将领、士兵们称兄道弟地打成一片。且不说卜远和韩忱鹳对徐子成有如何如何的不满，这两个月里，他听到的大多也都是些关于徐子成的“功绩”，看来是民意不可违，如此一来，夺取襄阳城更是指日可待。

图那虽生得威猛，心地却善良的很，自然不愿滥杀无辜，故此次出征，即便是宋军将领，他也不愿武断下刀：能降则降，——将有才之人为我所用，岂不更好？

于是，他便将自己所想一一写了下来，完毕，吩咐心腹侍卫将信连夜送往大元，务必亲自交到忽必烈手里！

其实此番前来，他早已顾不上个人的生死，只想着大元能够早日完成统一大业，能够天下太平，没有乱世，自然是世人所求，自己若能为这样的事情尽力，也算得长生天对自己的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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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好！图那，我没有看错他！”

不日，忽必烈便收到了襄阳城的来信，得知图那做得一切后，在大加赞赏的同时也深深地佩服这个年轻人的胆量和智慧，他不仅像草原上的雄鹰一样无所畏惧，更有着羚羊一样的智慧：在拼命奔跑的时候，还能够清楚路线，不会迷失方向，——目前来说还不属于大元领土的中原，好玩的地方可是多的很……

于是，忽必烈在大喜之余是摆酒庆祝，虽现在还未完成自己的霸业，但图那的出色已让他看到了莫大的希望，自然也就更不会怀疑自己当初的决断：大元的驸马，除了这个勇敢的年轻人，难道还会有旁的人么？

他自是为大元的前途着想，故在酒宴之上除了赞赏图那外，说的都是些关乎前途的话，而此时标娜则只是静静地坐着，虽与图那相识时间不长，似只有“一面之缘”，但此时也总是想着对方。此番更是相隔这么远，思念之情难免更浓。

“父汗……”标娜幽幽地说道，“若只是在城内打探还好，可什么事情都要他一人抉择，逃脱的话也只一人。不过，时机一旦成熟，真个要夺取襄阳城，他一个人难道敌得过千军万马么？”

忽必烈笑道：“怎么，我的女儿，你一直在关心他么？”

“哪个关心他！”忽必烈的话是说中了标娜的心，可女子的矜持却真个让她红起脸来，“我才不要关心他！我只是想父汗有那么多能臣巧将，真个要立功请赏，应该也有他们的份！如何只将这功劳给他一人！父汗，你倒是觉得谁适合去？总归图那现在襄阳，不会回来调兵。”

“我不过就说了一句，你如此焦急可是为了哪般啊？”

“我……”标娜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跺脚道，“我只是说个道理么……”

“没有说你没有道理，”忽必烈打断她的话，沉思了一会子，道，“统一中原确非一朝一夕之事，图那虽是我的女婿，却并未立下战功，让他带兵的话，确不能服众，如此一来……”想了想，对身边的侍卫说，“宣史丞相吧。”

侍卫应了，忙出大帐宣旨，不多时，便有一身着白色袍子的人进来大帐行礼，此人生得并不像蒙古人那般威猛，举手投足间都有着宋人的书卷之气，但腰后配着的一柄宝刀却着实说明了此人的身份。

“微臣史天泽参见大汗！”进来的人深行一礼。

“史丞相……”忽必烈示意对方在旁边坐下，对众人说道，“丞相来到这里已经五年有余，所立下的战功绝不亚于任何一位草原巴特尔！此次统一中原，势必还要得到丞相的良策……”说罢，命人斟满了两杯马奶酒，亲自端着酒杯，走下高座，来到史天泽面前。

史天泽连忙站起接过酒杯：“大汗这是……微臣如何敢当！！”

“这杯酒，我早就该敬你了！”忽必烈说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史天泽如何敢怠慢，也忙将酒喝干了。

忽必烈再次示意他坐下，坐回上首，说道：“丞相为我大元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何奖励也不为过。现在，宋人的江山已经风雨飘摇，民不聊生！我有意将宋人的江山收于我大元，自然需要不少文臣武将。我未来的女婿图那已经到襄阳去了，我相信他会带来更好的消息！只是，现在除了大元，女真、高丽、大食等国也对中原虎视眈眈，倘若这些国家在我们之前夺取中原，我们虽可坐收渔利，可大元之威风又哪里显得出了？况且，若图那发生什么事情，我的女儿一定会伤心的……”

标娜连忙抢白：“父汗又怎会知道我伤心呢！”

忽必烈微微一笑：“难道你不伤心么？”

“我……”标娜不知如何作答，只得低下头去。

忽必烈顿了顿，又说：“史丞相深知行军打仗的道理，所以此次，我想派他去襄阳，与图那里应外合，一举夺得这座城池！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还没有人回答，标娜立刻拍起手来：“好啊好啊！史丞相立下了那么多的战功，这次他去，我最放心了！”随即转向史天泽，端起桌上的酒杯，“丞相，此次有你相助，图那定会给父汗带来更好的消息，——不过你可不要和他抢功，不然的话，父汗宽恕你，我也不饶你的！”

史天泽笑道：“公主哪里话！承蒙大汗和公主信任，微臣此次前去，必将竭尽所能为大元效力。驸马英雄气概，微臣还要仰仗驸马的栽培，怎可抢功？”说罢，将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继而向忽必烈行礼道，“请大汗放心，微臣必将行军打仗之事细细想好，倘若不为大元效力，也是长生天所不允的！只是……”

忽必烈奇道：“‘只是’什么？”

“恕微臣斗胆，”史天泽顿了一顿，旋即说道，“只是现在时候匆忙，纵然大汗的队伍千军万马，可若选出精兵强将来，也是要有些时候的。所以，不若用上月余的时间去计划此事。此外，襄阳的天气不比大元，时常温暖，故此，不论将军或者士兵，都要有适应的一些时间。”

忽必烈沉思道：“丞相说得有理……那，该如何做呢。”

史天泽道：“依微臣看，应先做好安排，选出精兵强将。襄阳远离大元，为不引起敌军注意，应将人马分散开来前进，最后汇合在襄阳城，到了那时，再与驸马里应外合，一来可避免打草惊蛇，二来也可保了驸马平安无事。”

史天泽才将话说完，标娜就兴奋地跳了起来：“多谢丞相的好法子！父汗这次让你出征协助，当真是选对了人，若是让旁的人去，说不准想不出好法子不说，还要让远征将军担心，真真儿地是累赘！”

史天泽笑道：“请公主放心，微臣一定让驸马毫发无伤地回来，否则微臣就提头来见公主！”

“我要你的头干什么！”标娜脸一红，忙忙地坐到一边去了。

不过，话虽如此，嘴上也强硬，她到底还是真的担心图那的，虽只有一面之缘，这心里也总是想着，说不出来的担心。她自己也想着：这是害了相思病还是别的什么症状，只是在这样的思念之中，总感觉这上天的安排是否太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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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为百姓良禽择木

又是一些时候过去，已进了冬天，从南到北，不论江南或是草原，都已零零星星地见了雪景。

南方下雪是极少有的，而北方多见，故此图那也就能够习惯冬日里的出行，尽管卜远和韩忱鹳都十分奇怪他为何不喜欢那种暖暖地吃上一顿好酒后再美美地睡上一觉的日子，但由于他们也整日里忙着军营里的事情，——虽说徐二这个守备不中用，但还是要做做样子给顶头的大官看的，——所以也就无暇细细过问。如此一来，此二人便更能推算出襄阳城的时日，不禁更担心起百姓的生活来：想当初大宋太平之时，百姓们尚且受到贪官污吏的压迫，如今外敌入侵，生活更是苦不堪言。乱世激善心，这样的情景，纵然石头人见了也会动摇，又何况是血肉之躯？

功过自有百姓言，究竟怎样，襄阳城里所有的金银珠宝都抵不上百姓的万民伞。不过，纵然下面的将士们深知这个道理，可徐子成似乎并不想晓得，依旧对有些事情视而不见……

图那来到襄阳城的时候也是不短了，虽成了“教头”，整日却也只是简单的操练士兵，确无大事可做，不过，也正好可趁卜远及韩忱鹳训练旁的士兵之时，借着熟悉地形的机会好好地在城里转上一转，那些炮台、烽火台以、各式地图及宋人应战之时的所用之物便成了他常去查看的东西。白天，他趁操练的空档到城里四处转；晚上，则和卜远、韩忱鹳一起研究军事，为详细知晓地形，势必会用上地图等物，这委实给他提供了更多方便。故此，现在不仅是整个襄阳城的地形地貌，就连粮库军火库等重地，在他的心里也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该差不多了罢……”

想着襄阳城应已无死角，图那便趁夜深人静之际，连续月余，将襄阳城里里外外的地形全部细细地画在一整张羊皮上，随后仍是交由心腹兵卒连夜送往忽必烈处。

且不说忽必烈得到战形图后对图那如何大加赞赏及细细地研究战事，只说图那将图送出后又过了半月，已是临近春节了，襄阳城里仍旧不很冷，各处也都显出了过节的喜庆之气，腊鱼、腊肉、年画、兔儿爷等物都被摆了出来，街上自然也添了不少喜气。

图那本不习惯过汉人的节日，没有整只的盘羊和飞鹰，便是喝的酒，也是没有马奶酒香甜，可苦于大元远在千里之外，也只能如此了。不过，他也觉出宋人过节实也是有让他喜欢的地方的：许多人在一处，热闹不说，还可畅谈一番，当真是聊天的好时候。

大年三十晚上，营中自然也是大摆宴席，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摆满了大厅的桌子，就算是小兵们的房间，至少也会放上几坛好酒。此时徐子成更是遮掩不住骄奢淫逸的本性，大快朵颐时还不忘叫了舞姬助兴，此番场景直叫图那等人厌烦不已。

于是，图那便同他那两个结义兄弟席间悄悄溜了，自后厨拿了几样好菜，又到外面买了几坛子酒，准备三个人来过节，把这一年的苦水好好地倒一倒。

“该如何说呢……多少年了，都没回家过年！”卜远苦笑着，无意欣赏营外百姓们燃放的烟花。

韩忱鹳道：“都是如此！难道我就回去过了？他娘的徐二！早知道老子就不参军了！”

图那说道：“我来到这里也有几个月了，兄弟们对他好像真是不满……”

“岂是‘好像’？本就是真的，”韩忱鹳苦笑道，“悔之晚矣。”

卜远叹道：“只有我们三个说说就顶用了么？大宋已不是百姓的天下。文天祥和陆秀夫固然得到尊重，可无奈他们报国无门！小皇帝能有什么用？现在是谢太后听政，大宋早就不姓赵了！我……”

“如果蒙古军打将进来，大哥，三弟，你们降是不降？”图那微微一笑，吐出这句话来。

卜远和韩忱鹳听了一愣，面面相觑地，都不晓得他要说什么。

图那虽想劝得卜、韩二人归顺大元，可也认为现在委实不到时机，若是将这劝降提前了，弄巧成拙也是未可定的事情，——徐子成虽是个庸才，可这卜、韩二人却绝非贪生怕死之徒！

想到此，图那略笑了一笑，道：“依现在看来，徐二断断守不住襄阳，蒙古军迟早打来这里。又并，中原现已四分五裂，多少宝贝都被他国夺走！故此，蒙古汗王想要将中原统一起来，这样，百姓才不会流离失所。蒙古军到这里只是早晚的事，若他们来了，你们如何做？”

卜远冷笑道：“话虽如此，‘卖国贼’这名字还是不好听的……”

“如果百姓也降呢？”

韩忱鹳道：“百姓不会臣服屠夫罢。”

图那笑道：“这不就对了么？得民心者得天下，百姓才是天，可不是皇帝！就算将来蒙古人一统了中原，只要他们的汗王不是爱民如子，我一样要反！到那时，我可不管他给我什么高官厚禄，就算成了驸马也是一样！”

“怎么，听你这话，好像已经要反了？”卜远的头脑比韩忱鹳机灵些。

“大哥和三弟不是也有这样的意思么？我只是替你们说出来罢了，”图那忙将二人的杯中斟满酒，端起酒碗，“大哥，三弟，既然我们已经磕了头，那就是亲兄弟，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自然，我们还是亲兄弟，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

韩忱鹳道：“这话在理。来！”说着，也端起了酒碗。

卜远也站了起来：“我究竟如何，未可知……蒙古军究竟怎样，你我三人谁也不知晓。不若将来亲眼见了，亲耳听了，才做决断。若你真有归降蒙古人之意，便要说些我们能听进的话儿，不然，亲兄弟会变成什么样，就看老天的安排了。”

图那微微一笑：“亲兄弟还是亲兄弟，”说着，一举酒碗，“干！”

“干！”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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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二月份。

这几个月来，忽必烈已将图那送来的襄阳城的地图研究得熟透，每次必然也有史天泽在场。而这位史丞相虽为汉人，带兵打仗却一点也不逊色于蒙古人，自然是忽必烈最得意的大将之一。休要看他已过古稀，却也是精干得如同年轻的小儿，在忽必烈看来，也丝毫没有将他当作老马。

不过，老马识途，这也是必然。

“微臣将竭尽全力，请大汗放心！”

从忽必烈的手中接过令牌，史天泽便按照原定的战术将五万人马分成若干小队，全都扮成逃难的汉人，分别向襄阳城进发，而那些铠甲、火药、兵器，则秘密地装在商船里顺着水路前行。由于在出发前忽必烈就下过旨，路上伤及民众者一律斩无赦，故此队伍一路上秋毫无犯，三月初时，顺利地汇合在襄阳城外的老林，随后又连夜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可悲的是，虽然元军行动极其隐秘，但也不是天衣无缝，可徐子成竟未察觉任何蛛丝马迹，实在是可悲，可叹！

就在元军将襄阳城秘密包围后的第三天，史天泽就派人给图那送去了密信，告知众人已到襄阳城外，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图那得知后自然喜不自胜，但静下来一想，虽说自己和元军可保不伤及百姓，但两军交锋，死伤必然，受苦的也必是百姓，如能说服宋军降元，这才是正经，但城里城外的宋军少说也有七八万人，如此一来，不能不说“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了。

徐子成不是首要的，他早已不得民心，而图那自然又不想让自己的兄弟战死疆场，于是便想了个法子，将卜远和韩忱鹳带到城外，说是勘察地形，实是找机会说服二人降元。

“二哥，你这是带我们去哪儿啊？”往城外走了两里多地，仍不见图那有停下来的意思，韩忱鹳不禁有些焦急。

图那笑道：“怎么，怕我把你们给卖了？”

“笑话！你可着襄阳城打听去，我韩忱鹳怕过谁！！”

“把你们卖到青楼楚馆去，端的我自己还要贴钱。”

卜远笑道：“不是请我们吃酒么？再往前，可连家茶棚都没有了。”

“我是来过这里的，前面有家不错的小馆子，这山珍野味，可往往都是山里的。”

二人自开始也没打算怀疑他，于是又跟着继续走，过了约有一刻，便到了一片老林。

“大哥，三弟，这里就是了，”图那看看周围，静得出奇，知道元军已经布置得当。

“你要我们吃什么啊？”韩忱鹳脖子都转酸了，也没看见想象中的珍馐美味。

图那顿了一顿，却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就在二人还在奇怪时，已从旁边飞快窜出二三十个装备精良的元军，个个手持利刀，一并手里还攥着绳索。

“二弟，你这是何意！”卜远刚想抽刀出鞘，却被元军的绳索牢牢地套住了双手。

图那确是愧疚：“大哥，三弟，你们先委屈一下，一会子我自当亲自赔罪！”随后，对那些元军厉声说道，“好生捆绑，伤了他们一根寒毛，我要你们全家的命！！”

“是！”兵卒们无不应着。

于是，卜远和韩忱鹳在被五花大绑之后，头上也蒙了布，可却是坐着行军轿被众人抬走，二人不禁暗暗担心起来：谁也不知一会子的事情，若这算小的，那这几个月来“涂子”阅尽了襄阳城的地形地貌，若他将这秘密告知敌军，这可绝非小事！又并，他二人谁也不晓得结拜兄弟绑自己要做些什么！

就在二人胡思乱想之时，轿子经过一阵七拐八拐后终于稳稳地落了下来，有人扶二人下了轿，又走了约十来丈，停了下来。

“大哥，三弟，让你们受苦了，”图那一面给二人松绑，一面说道，“可是，我若不这么做，怕你们不来呢。我晓得二位方才在想什么，涂……图那用这种方法请二位来，就是为了商议此事……”

听图那说着，二人头上的布也被除下，活动了一下筋骨，揉了揉眼睛，看到的是周围站满了蒙古人装扮的士兵，以及高高坐在帅位上的大将。

卜、韩二人虽说不是贪生怕死之徒，纵然在敌营阵中也是毫无惧色，可无奈于今日竟是被结义的兄弟绑来这里，惊诧自不必说，单是这心里的种种失落，竟让二人一时间愣住了。

“二哥……”韩忱鹳似还是不信眼前看到的，“你真真儿地投靠了蒙古人么，难怪你之前和我们说那样的话……”

“还要和他说这些么！”卜远猛然大吼，“他哪里投靠了敌军？他本就是蒙古人！枉费了我们和他结拜，到头来却是敌军！什么降与不降的，那不过说说罢了！岂能归顺敌人！”说罢，猛然冲向旁边的一名元军，伸手将他的佩刀拔了出来，旋即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你疯了不成！”图那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过去将刀夺下，狠狠掷到地上，“大哥休要冲动，且听我说……”

“混蛋！”

卜远一拳下去，正中对方前胸，但图那是何等功夫，自是归然不动，倒是对方被震得后退了几丈。韩忱鹳此时也明白过来，方想挥刀上去，却立时被元军死死按了下来。

“驸马，你看这……”坐在上首的史天泽有些不自然。

图那笑道：“丞相不必担心，兄弟间练练拳脚，自然没有什么的，”说罢，转向那些元军，“你们都退下罢。”

“是！”元军立刻退出帐外，但都守在门口。

卜远冷笑道：“原来是驸马，当真失敬了，——想来我们也是高攀，竟与你结为兄弟，岂非我们是没有眼的？”

“大哥，三弟，你们且坐下听我说，——就算要杀了我，也要让我将话说完，刽子手若不能让犯人做个饱死鬼，也是要被冤魂缠身的，”图那十分平静。

卜、韩二人虽极不想理会眼前的事，却也奇怪得很：怎地结义兄弟竟成了敌国的驸马，委实让人惊奇。想着，也就勉强不再说话，且听对方解释。

图那道：“大哥，三弟，你们该是还记得之前说过的话罢：但凡百姓能过上安定的日子，这天下才是真的太平了。可如今却不是这样！且不说那些贪官污吏鱼肉乡民，只说这四面八方的暴民，你们晓得是哪里来的么？”

韩忱鹳没好气地：“小皇帝顶个鸟用！老百姓吃不上饭，不成暴民，难道去做打家劫舍的草寇么！”

图那笑道：“这不就对了么？哎，你们看，这个字念什么？”说着，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个“飯”字。

卜远皱了皱眉：“这不是‘飯’么？”

“那这样……”图那说着，将“食”字抹去。

“‘反’？”

“正是如此！有‘食’便成‘飯’，无‘食’便成‘反’！百姓们没有了吃的，不成暴民、草寇，难道要眼睁睁地饿死不成！现在宋人的朝廷是谢太后听政，文天祥等忠臣报国无门！再去看看边疆，大食、大秦、女真、波斯，个个都想分这杯羹，哪一个想过要把这‘羹’聚起来了！”

卜远再次冷笑：“难道你们蒙古人就没杀过中原人？”

图那深知劝降一事实为不易，若不说些掏心窝的话，是难以将听这些话儿的人劝服的。

——若想劝得亦兄亦敌的人归顺，便更是难上加难！

“蒙古人是杀过中原人，所以才要赎罪的，”图那叹道，“宋人的朝廷现在四分五裂，哀鸿遍野。大哥，三弟，你们的家人都在襄阳罢？且不说家人会怎样，只说我们打将进来，徐子成定会弃城而逃！什么‘唯贤是举’的条令，一派胡言！他这样的人竟都能被派来守一座城池，足见宋廷现在是上管不了官，下管不了民！良禽择木而栖，你们现在停的是一株枯木！愚忠！宋太祖的丰功伟绩是该世代相传，那唐太宗也是个好皇帝，可他们的子孙又哪里得了民心了？眼见子民任人宰割，都为俎上鱼肉才甘心？宋廷已然分裂，本就聚不了多少兵马，更何况还有这些边疆小国的欺凌。你们若真为宋人百姓着想，就该真真儿地让他们过上安定日子！”

“……什么都没有，难不成就让我们投到你的麾下？恐怕……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起，”卜远沉声说道。

韩忱鹳也说：“有许多银子自然是好的，可若就这样走了，难道你能背得几世骂名？”

图那笑道：“早知如此了……大哥，三弟，既然我们是兄弟，我自然就要让你们心服口服……”说罢转向史天泽，“丞相大人，如何了？”

史天泽道：“都带来了，只待驸马发落。”

于是图那又转向卜远和韩忱鹳：“大哥，三弟，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去过了之后，降与不降的你们自会有个决断……”

“还要怕你不成！”卜远也不畏惧，大步向帐外走去。

二人跟着图那出了帐外，走了约有百十来丈，来到一片空地，看样子是新近建出来的，周围被砍掉的树木的墩子还都是新茬。空地周边整齐地站着许多蒙古士兵，虽不乏英气，可眼神当中却多了几分恐惧，不知在怕什么。场地中央，立着三根四丈来高的木桩，木桩的顶端有个木栓，从栓上长长地垂下来绳索，看样子可以挂上很重的东西；木桩前面有一个巨大的铜鼎，里面装满了水一样的东西，但是油亮亮的，看着也不太像水。

“人呢？”图那淡淡地问士兵。

“带上来！”传话的士兵说话也有些颤抖。

话毕，几个兵卒押着三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人走了出来，奇怪的是，这三个人竟也都穿着士兵的衣服，只不过铠甲没有了，头上也只包了方巾，满脸的恐惧之色，好似已到了鬼门关一般。

“跪下！”士兵们一推，这三人就重重地跪在了图那面前。

“驸马饶命！驸马饶命！驸马饶命……”

“驸马饶命！小的们再也不敢了！今后一定尽力杀敌，为大元……”

“是啊是啊！驸马就饶了小的们吧……”

不等图那说话，这三人便如鸡啄碎米般磕起头来，嘴上不停地说着，汗也如黄豆般大小。

图那本不想理睬三人，直接将其行刑岂不是痛快？可这心里的怒气委实消不掉，又细想：将话说出来也是好的，说与旁的士兵听，也算是个教训。于是便冷笑道：“‘尽力杀敌’？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你们也可杀得么？”

“小的们知错了！知错了！！”

“你们知错也好，不知错也罢，一会子去了，长生天也不留你们！”猛地，图那双手攥住其中一个的衣服，吼道，“既是知错，便用你们的贱命去换了他们来！”说罢逐一扇几个人巴掌，血已冲到头顶，“我大元五万人马，怎地出了你们这三个东西！大汗的旨意务必秋毫无犯！你们却是欺男霸女！滥杀无辜！烧杀掠夺！大元军队威风不在此，颜面却让你们丢尽了！今后若没有人臣服，便是你们的错！你们倒是不知自己的罪？好，我说给你们听！”许是打累了，图那停了下来，顺了顺气，道，“大汗下旨务必秋毫无犯，可你们抢掠的财物足够五万人马半月的粮草！抗旨不尊，此为第一条死罪！滥杀无辜，杀害无罪之人，此为第二条死罪！欺男霸女，丢盔卸甲，损我大元之威风信誉，此为第三条死罪！数罪并罚，凌迟了你们都不为过！！”

三人磕头更是厉害了：“驸马……驸马饶命！饶命啊……”

图那冷笑道：“饶了你们？”说着，便不再理睬三人，只是愤恨地看着他们，顿了顿，猛然间大吼一声，“点天灯！！”

“是！！”士兵们不敢怠慢，连忙将三个人带到边上，开始往他们身上缠厚厚的白布。

卜远皱了皱眉：“砍了就行了，这样子好么。”

图那淡淡一笑：“乱世用重典！”

韩忱鹳却觉得很是新鲜，笑道：“你几时学会这个了？”

“哪里用学？哪一条都够他们死罪……先看着罢！”

三人正说话时，那边已将犯了死罪的三名士兵都缠好了白布，连头一起，只露出口鼻，随后用木栓上的绳索将三人牢牢捆住，而后有几个人分别用力地拉动绳索的另一头，三人便被高高地升到了半空，旋即又是一松手，重物飞快地落下，在接近装满油的铜鼎时，有人向前用力地一推他们，三个人便齐刷刷地浸到了油鼎里。随后又被升高，又再落下，如此几次，三人身上便沾满了油，口鼻皆被油垢封住，只能费力地张大口来，却是一个字也喊不出了，痛苦之状直教见了的人也胆战心惊。

“放！”图那只吐了一个字出来。

于是，早已备好的弓箭手分别将箭头点燃，手一松开，箭便像火龙样地直向犯人飞去……

场面自是惨不忍睹，有的人干脆转过身去不忍再看，可纵然堵住了耳朵，那撕心裂肺的喊声也如针刺样地生生传了过来……

“好生听着！！”图那坐到上首，大声说道，“大汗的旨意必然遵从！只是从今往后，在我兀良哈?图那这里便立下一条新的规矩：元人犯罪，罪加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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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众良将共谋大计

“何谓‘里应外合’？徐二并不深知二弟，平日里也不过问他的事，他出去一些时日又能怎地？只怕是他晓得时，早已在我们手里了！”

“再怎地他也知道少了一个人！若然这样，倒不如直接攻城！”

“那只怕徐二狗急跳墙，要挟全城的百姓！”

“那就依我的意思，将城围起来，只要粮草进不去，一时间他们也无可奈何……”

“你我应该深知，襄阳城中的粮草足够军队半年所用，封了城，他们好过，百姓怎么办？若是他们援兵一到，那我们……”

“那就一直干等……”

“大哥，三弟……”图那止住了正在争吵的卜远和韩忱鹳，笑道，“二位说的都在理，可若再这么争执下去，恐怕还未攻城，自己便先生分了。”

卜远苦笑道：“二弟说的也是，可是这……”

韩忱鹳道：“把城围起来，徐二必然急得上了房，还怕他不降么！”

“史丞相，你看呢？”图那转向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史天泽。

史天泽道：“听凭驸马的安排。”

“这次的主帅是你，怎可听我的安排？我只是来刺探军情，至于行军打仗么，还是要听丞相的，到那时我只管去降了对方的主将便可！”

“即是如此，微臣不才，便说了，”史天泽微一拱手，一边在羊皮地图上画着，一边说道，“方才卜将军与韩将军说的，若能综到一处，便是一计良策！襄阳城内除了守备徐子成，还有另外一员大将吕文焕。这吕文焕是微臣的同乡……据微臣所知，此人做事优柔寡断，毫无主见！虽喜欢往长远考虑，可往往都不周全，若是等他考虑到了，那事情也都完结了。故此，此处便可依韩将军的意思，大张旗鼓地将城围起来，告知徐子成和吕文焕，若不投降，便是死路一条！而此时我们也可趁围城之际，多与城中的百姓相处，——得民心者方可得天下！而在此之前，就像方才卜将军说的，必得有人留在城中接应……襄阳城本就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城禁卫森严，固若金汤，我们只可先攻下外城，将围城的范围缩小，这样一来，既可保证城中百姓的安全，又可避免我大元多数折兵！另，卜将军与韩将军的家都在外城，这样，也可保二位将军家中无忧。”

“汉人有一种头衔叫做‘状元’，有文武之分，依我看，丞相真真儿地是文武双全的状元！日后，我图那自当拜丞相为师，好生学习兵法！”图那佩服不已。

史天泽笑道：“驸马过奖了，微臣才应当和驸马学习……”

“你们就别鸟谦虚了！”韩忱鹳说道，“既是决定了，若不赶快，等那徐二发觉了，狗急跳墙，弄个鱼死网破，我定是要和大哥二哥死在一处，就是我还没娶个媳妇儿，我娘她心里不痛快！”

众人不觉都笑了起来。玩笑归玩笑，当夜便将命令整理，传了下去，一个时辰之内，大元五万人马人人皆知！卜远和韩忱鹳先回到内城，向徐子成请示要在外城训练兵马，得到应允后，马上带上所有的心腹兵卒搬到外城的教头院，随时准备接应化装成乞丐进城来的元军。

十几日过去，外城中的元军已达千人之多。此时时机已经成熟，图那便细细计划了一番，攻城将要开始了。

“什么人？怎地这早晚了还敲城门？不晓得禁关了么？”值夜的兵卒见图那在城门处敲个不停，不禁心烦意乱，“今晚先凑合一宿，明儿个再进城罢！”

图那笑嘻嘻地说道：“这位大哥好善心！小人患了风寒，若是再在这外面过上一夜，怕是连命都没了！”

“你要是蒙古人，我们才连命都没了！”

“这位大哥说笑了，我不过就进个城，找间客店住下来，养养病，怎地会是蒙古人！”图那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来，举得高高的，“大哥若肯放我进去，自然有重谢！”

“嘿，没想到啊，你这小子还挺上道的！”兵卒顿时笑开了，直勾勾地看着那锭银子，猛然间却顿了顿，又说，“还是算了罢……若是平常，虽说少了点，也让你进去了，可现在兵荒马乱的……”

“那我再加十两……不，二十两！！”图那说着又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来。

“嘿，说了你没听见是不是？现在不行……”

“什么事啊？”卜远猛然间出现了。

兵卒连忙行礼：“卜教头！城下有个小子非要进城，这早晚了，万一他是敌军……”

“他就是敌军！”

“啊？”

卜远还没等对方问出话来，早已抽出他的佩刀，手起刀落，随后将尸首扔到城下，再砍断吊桥的绳索，霎时，埋伏在城外周围的元军一拥而入，外城里顿时大乱！

此时，教头院中，韩忱鹳也正在等着听城外的动静，猛地听到骚乱，知是元军已经入城，便下令冲出院子，接应进城的军队，与守在外城的宋军展开厮杀。

话说在这之前，徐子成喝足了酒，在房中睡得正香，猛地听手下来报，图那、卜远、韩忱鹳三人“起兵谋反”，此时已经进了外城，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来，酒立时醒了，慌忙更衣打理，出城应战。

“……不对呀……”直带兵来到了内城与外城的交界城墙处，徐子成才像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我出来了，他吕文焕现在何处……不行！我一人送死了，襄阳城岂不成了他的天下？如何便宜了他！”

想罢，策马回身，顾不上还带着许多兵，就要回内城去。不成想刚回过身，只觉得头顶一阵劲风扫过，随后只听得“当”的一声，一支利箭连带着头盔硬生生地落在地上，直吓得他出了又出了一身冷汗，手指颤抖了半天，才向头上摸去……

“徐大人，不必如此惊慌，你的头颅还在！”图那讥笑着，学着韩忱鹳的语气，随后又将一支箭搭在弦上，“这次却未可定了！”

“涂……涂子！！”愤怒之余，徐子成竟忘了自己还处在危险之中，喝道，“谋杀本官，你想造反不成！你……”

嗖！！

话未说完，又是一支箭直挺挺地穿透了他的衣袖。

图那提弓在手，笑道：“想杀你的人多如牛毛，又不在多我这一个。我劝你还是乖乖地受了降的好，免受皮肉之苦。”

徐子成昔日里骄横跋扈，又心思不密，所以自是看不出军中究竟进来了多少敌军的眼线，今日竟又败在“手下”之手，心中自是不甘，可这嘴上却是不服输的。

“岂能降于你！”徐子成边说此话边勒马向后退去。

图那大笑道：“‘宁死不降’？好啊！我便成全了你！”说着，自墙头抛下一杆长枪。

徐子成一愣，呆呆地看着那枪好一会子，又抬头看了看城墙上春风得意的图那，心不禁要从嘴里蹦将出来，吞了吞口水，猛地一勒缰绳，边逃边叫：“看在你是本官昔日手下的份上，本官就暂且过你，倘若还有下次，可不是如此便宜了……”

“哪容得下次！”

图那大吼一声，自城墙上径直冲下，才落到徐子成身边，只见内城城墙上吕文焕一声令下，守门炮开始漫无目的的乱轰起来，几颗炮弹恰巧正在图那身边炸开。图那霎时皱紧了眉头，心想怎地这般棘手，便又紧跑了几步，一手抓住徐子成所骑的那匹马的尾巴，又跟着跑了几步后，猛地一跃，窜上马背，徐子成还未叫出声，便已被对方凌空提了起来，向外城的城墙上冲去。

“收兵！守住外城！”见徐子成带来的兵已慌慌张张地退守内城，内城的守城炮又在漫无目的的乱轰，史天泽只得等图那拎着徐子成回来之后再做打算，便连忙收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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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军收了兵后，虽一时不能攻进内城，却也将外城完全夺下，外城虽无内城那般繁华，但粮草产得较多，足够元军所需。于是，当晚便在外城举行盛大庆功宴，一来确是为了庆功，二来也是诱敌：此番围住内城，断绝了宋军粮草，而宋军见到如此逍遥的场面，就算一时嘴硬不降，心中也定会有所动摇，只要攻心之战胜利，这仗也就很容易打了。

“怎地，你把那徐二关在什么地方？”韩忱鹳一边翻动着篝火上的烤羊，一边说着。

“你怎地现在才想起了？”图那一边吃着酒，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一时高兴，忘了，”韩忱鹳端起酒碗，四处寻着，“大哥又不见了？”

“方才还在来着，许是和丞相巡城去了，”图那也四处寻了一下，便又放心吃起酒来，“方才丞相问我寻他来着。大哥虽原是个读书人，但也自到了这里以来，武功更是长进了，又凡事考虑得周全，带兵办法甚强。又者，他也在这襄阳城中居住了许多年，都有利的。”

“二哥此番可是立了大功，生擒那徐二！”

图那笑道：“我不过就是马夫出身，就算练得三拳两脚，这带兵的法子还是比不上大哥的。你同大哥都是正经参了军的，我不过就是得了大汗的赏识而已，虽有得将军的头衔，可这战场上的东西却还是少之又少。”

“话虽如此……”韩忱鹳说着笑了笑，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道，“现在的襄阳城，连我都确实地看出些东西，又何况大哥二哥？”

“哦？你倒是说说看？”图那也知他要说些什么，笑得不免有些神秘起来。

卜、韩二人因与图那相处时日不算短了，除相知了彼此的脾气秉性外，这考虑事情还是能在一处的，也合当三人适合当亲兄弟，不同之处不过是性子有不同罢了，话儿也说得直些儿。

于是，听闻了图那所问，韩忱鹳说着举起酒碗，指向内城的城墙，微微一笑：“只要困住这里，这仗还能打得长久么。不过话又说回来，”说着又转向图那，“这百姓的事情，二哥可是答应了我们的。”

图那笑道：“你和大哥若不信，咱们兄弟也不能在这里吃酒了不是么？要我说，咱们少吃些儿，一会子抱坛好酒回去，再把这牛肉羊肉的捡上一些，回到帐中，咱们再和大哥一醉方休，如何？”

“我早已藏了几坛上好的女儿红在那里，也吩咐厨下除了牛羊肉之外再备上几个小菜，就说驸马要吃的，”韩忱鹳笑得前仰后合。

“你何时能改一改这毛病就好了，”图那无奈地笑着。

韩忱鹳也似是无奈地一笑：“如何改得？想来昔日里我都不曾如此的，只与大哥有些话说，现在也不用再受徐子成那鸟气，又如何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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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也少叙。只说元军攻下了襄阳外城之后，宋军全部人马皆被困在了内城，虽说有守城炮及火药等战事必须之物，但兵士较少，有的已在先前战死了，现如今粮草又无法运进，将士们只有顿顿节省，甚至将一日三餐缩减为一日一餐，只在傍晚之时吃得多些。如此一来，多数人也是认为这是在坐吃山空，竟都渐渐地有了投降之心。可无奈于有些士兵仍不死心，便到寻常百姓家中抢吃抢喝，如今已逢乱世，又遇到此等不讲天理的事情，百姓岂有不怨声载道的道理？甚至恨不能元军早日攻进城来，就算战死了，也比这受了气还要低头的强！

此时吕文焕想到的也是这些，只不过似乎更是长远：蒙古人围城，宋军粮草自然不能运进，日久天长，势必败军！虽说投降便可保命，但日后命运如何，只有天知晓。更何况现在徐子成和他的爱将朱明嵩都已成了敌军的俘虏，襄阳城连折两员主帅，实在如受了当头一棒一般！

“将军如何想不起李庭芝来？”

手下的一句话，竟猛然提醒了他。想那李庭芝本是受朝廷重用之人，手中必然握有兵权，但现在如何能将信送出去？

吕文焕叹道：“敌军把守严密，休说是人了，便是一只鸟儿也飞不出去，更何况那李庭芝是朝廷重臣，如何听得我们支配？”

手下道：“那将军就甘心投降？”

“你有何主意？”

手下笑道：“这军出不去，难不成百姓也是不行的么？听说李庭芝受朝廷的指派已经屯兵郢州了，——襄阳的情况朝廷早已听说，这里可是朝廷的要害，离临安只有一步之遥，自然受到重视。只要将信件送到郢州，与李庭芝商议，到那时，敌军在明，李庭芝的人马在暗，又有将军的兵做障眼法，这仗便可胜了。”

吕文焕一面听着手下的主意，一面频频地点头，可随之又有顾虑涌了上来：“话是不错，可眼前要谁人去送信？现在不是惜人的时候，只是这封信断断不可让敌军发现，如若不然，襄阳城只会溃得更快，你我都再无出头之日……”

手下抢道：“将军放心！此事小人去办便可。信也不用写，出城时敌军只会搜身上的衣物，难不成还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扒了衣服搜身不成？将军让人把信刺在小人的背上，并刻盖上将军的印章，便能万无一失了！若真个要脱衣查验，小人立时便跳到火中！”

“……皇上！你看到了吗！忠臣，在这儿呢！不是只有他文天祥和陆秀夫啊！”吕文焕一时间激动不已，不禁冲到门口大叫，泪也险些落下来。

历朝历代忠臣都是有的，但只怕驱使忠臣的天子不懂珍惜，枉费了忠心一片。宋廷已经腐败没落，纵然有忠臣，也是少数的，只恐这一两个忠心的，救不活这棵腐朽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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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四月中旬，襄阳城已经被困多日，且不说未投降的宋军如何，只单说外城中的百姓，倒是过得安慰踏实，蒙古人真就秋毫无犯，甚至在入城十天之后，当着全外城百姓的面，又处置了两个欺男霸女的士兵，并择了个黄道吉日将已看管住的粮库打开，大行开仓济民之善举。如此一来，百姓倒是信得过这入城的外敌了，各种买卖也都从新开张，和未战之前已无两样。

“嘿，想不到那小子还能认出我来！”韩忱鹳一边走着，一边大口地咬着鸡腿。

卜远笑道：“他如何认不出你？这会子有倒碎银了？”

韩忱鹳笑道：“当初也多亏了二哥，若不然我哪里有今日？方才没见卖烧鸡那小子说么：‘怎地蒙古人来了之后，我这生意反倒好了许多，每日烧鸡竟都不够卖的。’许是蒙古人久吃些牛肉羊肉的东西，极少吃鸡肉罢，便都去他那里买，也合当他做的好吃，在襄阳城里都是有名的……二哥如何不带些回去？”

图那笑道：“带回去给你吃么？”

“这话怎么说的……谢过二哥！”

“你小子……”

正说笑着，三人见自前方路口处走来两个人，看样子应是一对卖唱的夫妻，男的略显苍老，抱一把破烂的胡琴，虽是有些费力地拉着，出来的声乐倒是十分清脆悦耳；女的穿着虽显粗糙，但也遮不住她那清秀的面容，只是唱词之间缓缓透露出凄悲的情感：

“背井离乡，谁堪怜？面容憔悴，恨无边。哪有一方乐土，看我逍遥无限，泪涟涟！无所求，身边无人，意绵绵……”

“这词怎地这般凄惨？”图那忍不住上去问道。

女子叹道：“小女子和丈夫老家原在洛阳，只因遭人陷害，失了三分薄田，无奈之下逃到襄阳来投奔亲戚，不想亲戚暴病身亡，小女子和丈夫举目无亲，只得落了个卖唱度日……”话未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图那虽是脾气有些暴躁，但是向来是好心的，如今见了这般凄惨的光景，心中不禁想道：看来普天之下苦人儿处处皆有，若是我大元得了天下，此事不见则已，若是见了，休要说帮这些人是必要的，狠狠地惩治那些贪官污吏、乱臣贼子才是正经！如若不然，只要这些人在世一日，便要残害百姓一日……想着，便对那对卖唱的夫妻说道：“你夫妻二人若愿意在这襄阳城中安家，我自会派兵士给你们建造房屋。田地怕是不行了，人人都是有数的，只因你们家不在襄阳，怕是也不能得地了……不若你们就做些小生意，也能度日，更不用过得这般凄惨，”说罢，全身上下的摸了摸，掏出七八两碎银，又转向卜远和韩忱鹳，“大哥，三弟，你们还有多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兵荒马乱的，若是他们因此丧命，岂不是你我的过失！”

“你怎地什么事都要管！”韩忱鹳虽有些不情愿，可碍于图那面子，也只得掏出些银两来。

卜远倒是不说话，拿出一整锭的五两银子，放到图那手中。

图那将所有银子塞到卖唱夫妻手中，说道：“这些银子你们先拿着罢，暂时度日，明日你们且到帐中，自会有人带你们找地方盖房子，日后你们就可在襄阳安家了。”

“恩公！”夫妻二人一时间感动得什么话儿也说不出，只得双双下跪致谢，还未及叩头，就已被图那一把拉了起来。

图那笑道：“你们若真想谢我，待日后生意做起来了，请我和我这两位兄弟大吃一顿便可！哎，可得记好了，酒要上好的女儿红！”

“那是自然！多谢恩公！多谢恩公！多谢恩公！”夫妻俩感激涕零，一路谢着去了。

“难不成你只懂得做这些买卖人情的事情，休要骗人家了！”

只听得一声娇喝，旁边闪出一个人影，竟是标娜！虽换了汉人的衣服，却更显出了女子的娇小可爱，不似蒙古女子那般像草原上遇风雨也不曾倒下的花朵一般，此时更有着让人想要揽其入怀以便好生疼爱一番的冲动。

“公主！”猛然间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图那自是兴奋不已，“你如何来了？又怎地找来这里了？茫茫人海，岂不是缘分？”

标娜看了看卜远和韩忱鹳，说道：“他们就是你说的两个结拜兄弟？果然是有大将之风，想来父汗能得此大将，也是长生天对他的眷顾罢。”

图那连忙给引见了，双方只是说了几句话，韩忱鹳还想再听些什么，却被卜远拉着走开了，还直怪他不识趣，笑说他若是娶了亲，别人偷听他们的话儿怎么办。

见两个人走远了，标娜的眼神才变得柔情起来，深深地看着图那，幽幽地说道：“反正我在草原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大元又没有让公主带兵的先例，我就和父汗说了想要来找你，他就答应了。来了我可就不走了，我要一直跟着你，直到攻下襄阳城！”

见到日夜思念的人，图那自是高兴，只是在这人多眼杂的地方，说话委实不便，只得先看看周遭，随即拉标娜在街边一个摊子坐下，说道：“公主自茫茫草原赶来，又逢长生天眷顾并无不适，图那唯有感激……只不过现在襄阳城兵荒马乱，纵然大元已经夺取外城，可内城还是宋军的天下，围城又不知要多少时日。图那只是担心公主的安危，若是……”

“你以为孛儿只斤氏的儿女都只会挤羊奶的么？”标娜打断他，甚是不满，“休要说你是在漠东草原上长大的，便是汉人，也是知道蒙古人的脾气秉性。且不说是孛儿只斤氏，便是旁的人，若见了不测便退却，难免让人笑话，何况还是汗族！我此番来便不回去的，父汗都答应了的，你若是赶我走，就是与父汗作对！”

图那苦笑道：“我不过就说了两句，公主怎地就说出这许多话来，图那还有何话可说？只不过，公主定要保重，若是万一出现不测，请公主一定要……”

“我才不是奶豆腐做的，怎地不能冲锋陷阵？”标娜显得异常兴奋，靠近图那，“和你在一处，难不成我还要害怕么？还是说你本没有护住我的本事？”

自古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又何况美人已经倾心于自己？一时间，图那似乎什么也想不到了，只是看着对方，心里满是欢喜，也在想着一些似乎更加让人高兴的事情：血肉英雄，面对美人，岂有什么都不想的道理？

“公主，我……”

话还未及出口，就见史天泽从远处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不等二人说话，就已来到旁边，急道：“公主！驸马！大事不好了！”

图那道：“公主才刚来了这里，有何事急成这个样子？”

“宋将李庭芝已经屯兵郢州，聚了几万兵马，正准备攻下襄阳城，替吕文焕解围！听说他还募得了张顺、张贵两员大奖，此二人生性威猛，对宋廷忠心不二，武功又十分了得。李庭芝又训出了几千水兵……元军本就不熟水战，如这仗在水中打将起来，大元势必损失惨重啊！”

“……回营！”此时，图那顾不得许多，忙忙拉起标娜火速赶回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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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驻襄阳静待数九

得知李庭芝已带兵向襄阳进发准备增援宋军，图那倒是不怕，只是担心情况若真如史天泽说的那般，到时休要说“驸马”的头衔，此事还小，单是满城的百姓，流离失所者又会增加几成？

思来想去，图那与史天泽等人商议，就算不识水性，只要还是在平原陆地上打仗，善于陆战的蒙古人还是必胜的！于是让标娜火速赶回草原报知忽必烈。图那想着，如此一来既可让她回到大元，不至于在这战场上担惊受怕，二来也可送信，又加上她是忽必烈的女儿，亲自回去送信的话他人必定相信情况紧急，就算有些不服之人反对一下子调出这么多兵南征，也无话可说了。

标娜如何与图那惜别之后匆匆赶回大元暂且不提，只说李庭芝，朝廷在派他屯兵郢州之后，不日便收到了吕文焕的求救信，正好朝廷也有意让他打退在此地的元军，于是便举兵挺进襄阳，只是苦于这一路上遇尽了元军，小仗无数，人员损失很重。结果只得沿途张贴榜文，招贤纳士，幸而张顺和张贵这两员大将前来应征，武功卓绝，又识水性，李庭芝万般喜爱，不日便将二人重用，一路往襄阳而来。

“这里距襄阳城已经不远了，前方路已尽，只有一条青泥河，陆地行军又不便带着战船，这可如何是好？”

这一日行至襄阳城百十里处，临近青泥河了，李庭芝不禁有些犯愁：虽说宋军识水性，可没有大船，如何过得去河？若是游将过去，这些个兵器、马匹可如何过得河去？若是一样兵器也不带便到了阵前，不是真真儿地去送死么？

见李庭芝烦恼不已，张贵说道：“将军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李庭芝奇道：“此话怎讲？”

张贵道：“既然没有大船，游过去也不行，造桥又不可，那何不造一些小而快捷的轻舟？马匹也不用牵，只需带些近身的兵器便可。小人和张顺乘这些轻便的小舟偷偷到达襄阳城下，蒙古人会因不识水性而大惊，但又不可不战。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将他们拖入水中而战，必能大胜！”

李庭芝喜道：“怎地梁山好汉已经不存在了！虽为草寇，可后来也是对大宋忠心耿耿！水泊……蒙古人就算识得水战，如此短的时间也不可能训出一干出色的水军！只是这造轻舟，必然会用到许多木板，这里距襄阳城已经不远，何况蒙古人的耳目又众多，这大量伐木，势必会引起他们警觉，若是在轻舟造好之前便泄露了这些事情，我们岂非是白费了气力？”

“这……”一时间，李庭芝也没了主意。

这时，许久没有说话的张顺开了口：“何必去伐那些树木呢，造兵器还是用得着的：箭、云梯都要用到树木，且是坚实的成木方可用得，故此还是用这些树木造了能取敌人性命的东西好。襄阳有些百姓是投靠了蒙古人，可我大宋如此之大的江山，不服他们者也众多！若向他们征集木料、竹板，岂不是易如反掌的事？那些蒙古人既要拉拢人心，那，百姓伐木他们总归是不会拦着的。”

李庭芝点头道：“话虽不错，但若百姓将此事透露了出去，情况可就不好了……可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说着，顿了下来，又想了好一会子，才终于提笔写文，让张贵、张顺二人去办此事。

其实，若论起对大宋的忠心，李庭芝绝不输于文天祥，只苦于常年的征战南北，不在皇帝身边，那些奖赏自然就少了他一份。但他想的似乎并不同于只得到那些铜臭之物，想着只要自己真真儿地是大宋的忠臣，也不枉来此世一遭了，故此就算宋廷再怎样的败落，他也还是想着先应了战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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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的事往往不尽如人意，就如张贵说的那样，李庭芝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下文到百姓的家中征集造轻舟要用的木料和竹板，就算能够征上所需的数目，被迫交物的百姓岂能甘心？虽不是强硬的征粮征物，但现在宋元交战正酣，人吃人的事情恨不能都是有的，又哪里有闲心闲力去伐木？

可无奈张贵和张顺拿着李庭芝的亲笔文书四处征缴，百姓由于只知是抗元名将的意思，便只得砸锅卖铁，交够了数目，且还不能透露半字，否则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对于这些，一直忙于战事的李庭芝并不知情，只是带领军队继续悄悄向青泥河靠近，五月中时，已到青泥河二十里处，木料等物均已备齐，便下令开始制造适用于水战的轻舟。

再说图那等人，自标娜回去草原报信后，就一直焦急地等着，史天泽更是担心：若宋军的援兵到了，与城内吕文焕的军队合将起来，作两面夹击，那元军岂不是腹背受敌？又何况襄阳城紧邻青泥河，自幼生长在北方的元军虽不是个个都是旱鸭子，可在水战上也远不及宋军，但现在时间紧迫，一心只训练军队也不现实，情急之下只得加强每个城墙的警戒，暂时寄希望于陆战。

如此等待的日子也着实不好过，离开草原已近一年了，一直处在征战当中的图那断没有过多时间去思念自己的爹娘，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些儿什么，究竟是何事何物，心里乱乱的他自己也不清楚。

“不知要到几时……”

他总是这样想，盼着大元能够尽快统一天下，给百姓一个交待，好让这南征北战的日子早早结束，百姓也可安稳下来。

不过，长生天似乎并不眷顾他这个心装天下的人。五月下旬一日的黎明，当商讨了一夜军机的图那等人正伏案而眠的时候，突然听得几声巨响，随后是重物落水的声音，惊慌之下还未及站起，就见一个兵卒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驸马！丞相！卜将军！韩将军……”

“别叫了！速速报来！”图那干脆利落地打断他。

兵卒急道：“禀驸马！宋军利用城西北的青泥河发起突袭，动用轻舟百艘，现在已经攻进城了！究竟是守是攻，还请驸马和丞相抉择！”

“不可能！就算经过青泥河，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攻进城来！”熟知襄阳城地形的卜远自然不信。

“可兄弟们都不识水性啊！方才已有许多人被他们拖入水中，溺的溺，杀的杀，河水都被染红了，惨不忍睹啊！”

“……长生天！”

一时间，图那觉得头上好似打了个焦雷，顿时没了主意，跌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脑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驸马，大敌当前，还是得驸马来做个决定啊！”史天泽适时地提醒。

图那苦笑道：“我本就是一个马夫，承蒙大汗错爱才做了远征将军。我养马还行，可这带兵打仗的事情实在是……”

史天泽身为大元的重臣，且自父辈起便开始效忠孛儿只斤氏，自己虽现在也已到了古稀之年，但闻听图那如此消极的话，岂有不劝的道理？于是想了一想，便说道：“驸马言重了！若非驸马雄才大略，大汗也不会封您做了远征将军，公主也断不会倾心于您。今日的情况早已料到，——事情至此，也只是时间问题，这绝非借口，宋军擅长水战是尽人皆知的。只是没料到他们会动用如此多的适用于水战的轻舟，如此一来，更是如虎添翼……其实，驸马若细想一想，这对于大元来说，也并非是一件坏事。”

图那奇道：“难道还是好事不成？”

史天泽笑道：“正是好事……”

话未说完，韩忱鹳上前就揪住了他的衣服，拳头也举了起来：“休看你是丞相，老子一样揍你……”

“三弟，且听丞相把话说完！”图那急切地想知道下文。

史天泽笑道：“驸马若能自己想出，不比微臣说出来的好么？驸马且想：宋军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造出这么多的轻舟，用的是什么？抗元志士还是有的，可经过这次的事情，微臣相信，定有不少人已经动摇了，这对于大元来说难道不是好事么？驸马，得民心者得天下啊！”

“你是说……”图那似乎想通了，慢慢站了起来。

卜远也明白了许多，点头道：“丞相说得有理……二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这么耗下去，只会死更多的兄弟！大丈夫能屈能伸，咱们今日撤了兵，不几日再打回来，报了今日的仇，岂不痛快！”

“什么撤兵不撤兵的，扯到哪里去了？”韩忱鹳仍是一头雾水，“好容易守住了城，却又要让出来，那么多兄弟就白死了？休说是撤兵，让也不能……”

“传我的令下去，鸣金收兵，撤出襄阳城！”图那果断地下了命令。

“是！”兵卒火速地去了。

韩忱鹳可是急了：“二哥，当初你是咋说的？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攻的襄阳城，可如今又要撤了，你说话是不是……”

“繁重的物品不要拿，只带上兵器和简单的财物就行了，”图那一边穿盔甲一边说道，“现在如何和你说的清楚？你这脑子也想不过来……走是一定的，待安稳下来了我再细说给你听。”

“我这脑子咋了……”

“快些收拾！”卜远断然喝道，“只需听二弟的安排！将士阵前丢盔卸甲，你这罪又加了一条！”

“……”

虽不情愿，但终究不知道图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或许真的有用，韩忱鹳只得听从命令，随大军一同撤出襄阳，同时也没忘记将消息及时送给母亲陈氏及卜远的爹娘，以便他们也及时撤出。因走得匆忙，韩忱鹳也确未在收拾之时将疑虑问清楚，但见了卜远那般放心，况且自己也实在是相信图那的话，一时间也就不再问了，只想着快些儿将眼前这一关过了，休要再死更多的兄弟。

敌军突然入侵，纵然是再彪悍的将士也会措手不及，又何况是本不甚识得对方的战术？蒙古人突遇水战，一时间自然不能应付，大丈夫能屈能伸，唯有暂且避开方为上策。于是，待众人都准备好了，图那便匆忙地带领大军向外突围，本以为不走水路就会好些，孰料就是在这个时候，迎面正对上了张顺的陆地军，元军已经死伤多数，自是张顺这一方占了上风。

自古以来两军对阵都是双方将领先行叫阵对话，但时势紧急，图那可没那个闲心逗趣儿，急急地勒马上前，喝道：“滚！！”

张顺冷笑道：“就一个字？丧家之犬还这么嚣张啊？见了主人也敢这般狂叫，小心没了肉骨头，饿死在这里！”说罢，哈哈大笑，手下的兵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卜远气不过，正要拍马上前，却被图那拦下。图那死死地盯着张顺，对卜远说道：“速战速决！”说罢，拍马上前，亲自应战。

“早听说你是孛儿只斤忽必烈的得意大将，今日便要见一见了！”

张顺狂傲地笑着，举起大刀应战。图那见他劈了过来，只轻轻一闪便勒马躲开了，张顺见状回身又是一刀，图那随即俯身下去，抓住对方的马鞍，用力一掀，马因受不住力而摔在地上，张顺自然也被压在了下面。随即图那不等他站起，早已抽出佩刀一刀砍下，随后单手一提，将对方的人头拎了起来，向宋军阵中一抛，登时鲜血在阵中飞溅，吓得宋军大叫不已。

“冲！”图那以手势代替命令。

于是，元军形成包围圈，开始冲破宋军布的阵。有道是兄弟齐心，齐力断金。元军在图那的带领下本就亲如兄弟，如今大敌当前，生死关头，更是齐心，何况又有史天泽先前想好的战术，又是在陆地上，于是很快便冲出了城，奔向大路。

但不巧的是，他们冲出的这条路紧邻青泥河，出城的时候，正遇上张贵的水军爬上岸来，双方撞了个正着。

图那命道：“都不要下水！从陆地上走！”

“……下水！放箭！！”张贵抓住了元军的把柄，命令宋军迅速返回轻舟上。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水战是元军的弱项，故此现在除了硬从陆地上冲过去之外已别无他法，因此只能边挡下宋军从水中放出的箭，边速度缓慢地向前冲，速度慢了许多，自然受伤的也就更多。

“你们两个保护好丞相！”折下扎在左臂上的两支箭，图那落下豆大的汗珠。

情急之下，卜远一下子拉住他：“你还在想着别人做什么？丞相已经在铁车里了，安全得很，你也赶快进去！”说罢拖着他就要往铁车处走。

图那狠狠地甩开他，急道：“堂堂将领，临阵脱逃，今后如何带兵……”

“你他妈给我进去！”韩忱鹳从背后猛地踹了一脚，愣是将图那硬生生地踢了进去，随后自己和卜远也钻了进来，同时在车里的还有元军的重要俘虏：徐子成和朱明嵩。

有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如今在这败军被俘之时见了图那，徐子成竟找到了复仇的快感，遂一直以轻蔑的目光看着他，嘴角弯出一丝讥讽的笑。

“你们……”

“闭嘴！”

韩忱鹳不等对方说完就一拳挥了过去，直打得徐子成眼冒金星，顿时连东南西北也辩不出了。

“你也想试试么？”韩忱鹳吹了吹拳头，看着朱明嵩。

“……我说了什么话么，”朱明嵩看了她一眼，似是平静的很。

、奇、图那忍住伤痛，惨白着脸笑道：“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关系？你心里想的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过你定要记住了：我们今日上了这车，明日可不会了。倒是你们，兵败如山倒，早已是大元的俘虏，没有丝毫志气，你们一直如此，谈何笑话我们？”

、书、朱明嵩叹道：“不论做什么，还不是为了吃穿？钱财再多，不过像装饰一样，惹人羡慕罢了……”

、网、卜远冷笑道：“与你称兄道弟也曾有些日子，如何不见你说这些话？”

朱明嵩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们已经成了败军之将，在你们手里也是耻辱。你们放我便放，不放便不放，不用说这许多话！”说罢，将双眼一合，倒下睡了。

韩忱鹳苦笑道：“看来，若不尽快打回，就连这家伙也要笑我们了，”说罢，又是一声重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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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有些时候看起来是败军之将，但柳暗花明的事情也是常有的，谁也不能看到明日，又何况今日的事情只是身不由己呢。

“听说过‘四面楚歌’的故事没有？”

“……”

图那只问了一句，却没人说话，静静的夜空下只有篝火在跳动，时不时滋滋啪啪地蹦出一些火星子，火上烤着几只野兔和其他一些野味，只有一只兔子和一只狍子是几个人吃的，其他的，图那打算一会子将它们送给那些受伤的士兵。

图那叹道：“现在就我们几个人了，如何不说话？自己灭自己士气，想必这仗也不用打了……”

韩忱鹳猛地喝了几口烈酒，叹道：“不是咱们自己灭自己士气，只是不知下一步如何去做。若是训练水兵，也未必比他张贵的差！只是现在咽不下这口恶气！心中烦闷，如何想得出办法来！”

图那微微一笑：“难道就这么算了？那些兄弟们就白白送死了么？”

“谁说就这么算……”

“三弟，若是你沉得住气，怕是这会子已经想出对策来了，”卜远倒是冷静的很，望着不停跳动的火焰，若有所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张贵就是抓住了蒙古人不擅水战的弱点，才特意引咱们上钩的，而为了守城，又不能不战，犹豫之间，就酿成大祸了。水军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练成的。生生攻城的话，怕会损失更多，——倒不是贪生怕死，只是把老百姓都豁出去了，就算打了胜仗又能怎地，到那时候，是把百姓当成‘暴民’，还是把自己当成‘暴君’呢！”

“我怕他干啥？这仗打便打，不打便不打！”韩忱鹳受了训，但知对方说得有理，气不过，只得倒下睡了。

卜远也不再说话，只是从火上撕下一大块狍子肉递给图那，自己也撕下一块吃了起来。

“在等我说呢么？好罢……”图那笑了笑，扔掉骨头，也不顾韩忱鹳的阻拦，从他怀里夺过那半坛女儿红，痛快地灌了几大口后，猛地把坛子撂倒地上，长出了一口气，好似精神又恢复了一些儿。

卜远笑道：“你和三弟的脑子若能均一均便好了。”

图那笑道：“我可是什么都没说。”

“你没说便比说了要好。”

“莫非你是我肚里的虫子？”图那笑了笑，看着满天的星辰，幽幽地说道，“现在，草原也是初夏了罢……出来近一年了，什么也顾不上，只想着征战的事情了。出来之时只是想给爹娘争气，休再让旁的人看不起了。可没想到现在却是远离家乡。这仗得打到几时是个头？史丞相正在加紧训练水兵，倒是都能游水了，可水战，委实不行。又何况天气也越来越热，宋军更是如鱼得水，若是天寒地冻了，他们还敢这么做么！到时候，就算能下水，怕也早就冻得不能再挥动手里的长矛！那时，我们只需在岸上做些收网的事情便可。水战……怕是宋军不知，大汗在训练军队之时，常常是为了锻炼将士们的意志，特意选在天寒地冻之时的雪地里！故此，比起耐寒来，宋军可是不行了……”

“所以就等到冬天，然后一举夺下襄阳城，让他们再无反复之力？”听到要处，韩忱鹳猛地坐了起来。

卜远和图那相互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前仰后合的，韩忱鹳直看得莫名其妙，过了一会儿子，有些急了，正待问个清楚，突然一只雪白的鸽子扑棱扑棱地飞了过来，正落到图那的肩上，右脚绑着纸条。

“这不是公主的‘雪鹰’么！”

见到信鸽正是标娜饲养的那只，图那喜不自胜，知是草原来信了，便忙忙地取下纸条看起来。

“这是什么画？”见纸条上是蒙文，韩忱鹳不由得更急了，一把抢了过来，“这东西有什么好看？自己明白了却不和我们说，当我们不是兄弟！”

图那笑道：“若像你这样，几辈子的兄弟也完了！”

“若不想完，便速速说来！”韩忱鹳将纸条扔了回去。

“吃罢……”图那似不急着说，先是撕了一条兔子肉喂鸽子，随后才说，“公主已将情况对大汗禀了，大汗也没有怪罪下来，——可这也不是什么借口。一个月后，五万援兵便到……可人多了又能怎地？水战？还是人海战？就像方才大哥所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并不深知宋军接下来要如何做……若是将他们引至陆地作战也不是不可，但咱们兄弟几个，谁也不是孔明再世，如何做的来？唯有等到天寒地冻了，在那冰上行走，方才可行。况且在这之前，大元的十万人马若能深入百姓当中，与他们同吃同住，也是一件好事。到那时，就算咱们也要造轻舟，也不用强硬征集了！”

“说了这许多话，原来就是要等到数九寒天？”韩忱鹳险些跳起来，“直说便好了么！欺我不懂怎地！”

卜远笑道：“本不想说这么多的。”

“我倒想知道，以后如何做！”

图那看了看四周，说道：“这附近有许多百姓的村子，虽距襄阳较远，但附近除了这些村子就是荒地，别无他处了。我们暂且先在这里住下，百姓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种地的种地，养牲口的养牲口，愿意在这里娶妻生子的便给他办喜事。兄弟们也都是苦日子过来的，参军之前也都是百姓，如何过不得这等日子？只待单日练兵，双日随自己喜欢做什么，年节全部按照汉人的过法。平日里过日子需穿汉人的衣服，练兵之时自然要穿回自己的兵服，——因练兵隐蔽，不相干的人也看不到这些。不喜欢这样的，尽管找我来说事，——与其分担下去，倒不如一人来得痛快！”

“每次都说这许多话，真真儿地是个当官儿的料！”韩忱鹳虽还在气方才的事，可图那的一番话却着实让他心服口服。

“好！”见卜远和韩忱鹳都未对自己的想法提出别的什么，图那便道，“即是这样，明日我便下令！”

“慢！”卜远一挥手，笑道，“酒还没吃够便想逃了不成？想你昔日里可不是如此的，怎地这会子怵起来了？想来是被吓怕了不成？”

“吃酒这等事情，你们不怕了我便是好的！干！”

于是，图那复又坐了下来，与卜远和韩忱鹳继续吃酒，这一次可不同方才了，若方才是吃闷酒，那这次便是一醉方休！

吃酒归吃酒，图那没有把承诺连同酒一起吃下去，次日真就下令将大元的五万人马，——实际上已在与宋军交战之时折损了不少，——将大元的人马分别派往附近的百姓家。襄阳城附近的村子虽多，但元军也是不少，更何况现在又是宋元交锋之际，难免会有难度，但不论如何，但凡有人破了“秋毫无犯”的严令，即刻就会得到处置，日子久了，也就没有人再犯了，就算有些士兵心中不满图那的做法，但碍于他是驸马，又有一身的武功，也只得作罢。

渐渐地，村中的百姓也觉出了这支队伍与张贵水军的不同，慢慢地开始接受他们，虽谈不上亲如一家，却也相安无事，自家种的菜什么的也都愿意卖与他们了。而元军也谨慎地遵守着严令：单日练兵，双日谋生活，——几万人，几个村子自是满足不了，有的士兵便干脆到山中居住，单日下山练兵，双日回到山中以打猎和砍柴为生，日子倒也自在。

但对于图那等人来说，日子虽然要等到数九寒天，但训练水军的事情可是没忘，又逢天气越来越热，正是好时候。于是，他便把这件事情交予史天泽、卜远和韩忱鹳去办，自己则一心训练陆地军。

友，亲，以“交心”为最高，百姓们接纳了他们，“得民心者的天下”，便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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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攀富贵小民逍遥

张贵的水军自从进入襄阳城后，唯恐城中再出现像卜远、韩忱鹳等的“叛军”，——这样的事情他早已听徐子成的旧部下说了，行事便更加小心，甚至在百姓当中抓起“叛军”来。整日带领士兵在城中巡视，遇到不顺眼的就将其抓起来，便是对他们表示不满了，更是要寻个借口毒打一顿再好生关起。短短几天时间，已经抓了百十来人，牢房关不下了，就关到军营当中。如此行事，百姓更加怨声载道，恨不能真的当了叛贼才好！

可事实又能怎地？百姓依旧只是百姓，若因战乱而不谋生活，最后只有饿死这一条路！小买卖是断断做不得了，——若是卖东西，难免会有士兵来白吃白拿，还是做些没有本钱的生意好。于是，男人们大多做起了脚夫，女人们则靠给大户人家缝补衣服度日。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百姓越来越多，所以张贵等人也更是将目光聚集了过来。

天理何存？[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成为脚夫的男人们在等待雇主的时候喜欢聚在一起聊天，不论老少，谈天说地或许还能暂且忘掉烦恼。

在这些人当中，有一个来得较早的，叫郭成梁，年纪不大，直生得朱唇玉面，甚是俊美，又加上他十分会哄人开心，因此就有不少夫人、小姐们在买了东西后特意找他来驮，就算绕远也要走上一遭，就是为了能和他多待上一会子，而郭成梁自己也乐此不疲，反正家中早已无人，若能因此攀上个高枝，那岂不是一步登天？

这一日，他正与几个夫人小姐们谈驮东西的脚力钱，张贵恰好领着一队士兵向这边走来，本来今天还没有找到借口抓走一个人，心中恼怒，又见郭成梁身边竟围着那么多漂亮的女人，心里更加不悦，大步走了过去。

“不去谋生活，却来这里聊天，定是敌军！”张贵上去一把扯住郭成梁的胳膊，喝道，“还不随我去！”

郭成梁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笑道：“这位军爷，您弄错了吧。”

张贵冷笑道：“看你一副小白脸的样子……”

“是呀，我是‘小白脸’，军爷您自己也看到了！我又怎么会是那五大三粗的蒙古人呢？”郭成梁连忙和对方解释。

“油嘴滑舌！定是敌军！”

张贵边吼边命士兵将郭成梁绑起来，此时方才围在旁边的那些女人早已不见了踪影，郭成梁不禁大叹世态炎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名言当真是亘古不变的。

“你们做什么！”

猛地一声娇斥传来，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气夯夯地站在路中央，众人只看到了她在发怒，却不见她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小姑娘，你来做什么呀？男人们的事情，你却要来掺和，是不是想和我们认识认识？”

张贵见这个少女长的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十分清秀，皮肤水嫩，似吹弹得破，尤其是那双眼睛，不知为何，在怒气当中还流露出来一丝忧伤，给人一种爱怜的感觉。

对于张贵来说，什么青楼楚馆他也是去过的，只晓得“美人落泪好比梨花带雨”的道理，却不见过这相貌平平的女子生起气来也是别有一番风情的。

“一群混蛋！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如此欺负人？当真是没有王法了！混蛋！”

少女语出惊人，足见脾气火爆得很。张贵等人正愣神的工夫，少女已经挥着一只钉耙冲了上来。

“混蛋！打死你们……太混蛋了！”

少女一边骂着一边乱打，张贵等人只得暂时放开郭成梁，想先把她制住。

“王八蛋！你们敢动我？”少女高举钉耙，大吼着，“杀了你们，我可不会偿命！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管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张贵冷笑道：“是么，那就试试……”说着，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毕竟是女子，见对方猛地变得厉害起来，少女也有些怕了，却不表现出来，更没有向后退，只是将钉耙紧紧地握了一下，准备豁出去了，猛地向前冲去。

“郡主！”

钉耙还没落下，十来个身高马大的护院装扮的人就奔了过来，其中一个趁机将少女的钉耙夺下，随后便和其他人一起将少女围了起来。

少女气呼呼地看着众人：“你们来干什么？又是我爹的主意？”

护院连忙笑道：“王爷也是为了郡主好！现在世道不太平，王爷是怕郡主……”

“我能杀得了别人，别人却杀不了我！”少女急得直跺脚，“他们混蛋呀他们！”

“郡主息怒，小的这便去！”护院说罢上前了几步，上下左右地将张贵打量了一番，又以轻蔑的目光看了看郭成梁，继而又转向张贵，冷笑道，“你们可知道她是何人？”

“……”

其实，方才护院们在叫少女住手的时候，张贵和士兵们就都愣了：郡主，不就是王爷的女儿么？

见张贵等人不说话，护院便转向郭成梁：“知道救你的人是谁么？”

郭成梁看着那名少女，怎地也不相信眼前这个脾气火爆、语出惊人的女子竟然是王爷的女儿，但方才毕竟有人这样叫了她，于是便小心翼翼地说道：“郡主？”

“知道还这么看，不想要命了么！”护院说着一巴掌扇过去，将郭成梁的头拨到一边，向张贵吼道，“她是景王爷的宝贝女儿，堂堂的郡主！”说罢，对少女说道，“郡主，如何处置这些人？”

少女看了看张贵等人，又看了看郭成梁，叹道：“现在这么乱，那几个人虽然混蛋，却也打跑了蒙古人，还算是有功的……就罚他们三日之内每日只准吃一餐，还有，把抓去的无辜百姓全都放了。敌人还没完全打跑，我们自己却闹将起来了，像什么样子！”

“听见没有？郡主这是好心宽恕你们呢！还不快滚！”护院不耐烦地冲张贵等人摆了摆手。

“多谢郡主！多谢郡主！多谢郡主！”张贵和士兵们吓得不行，也不敢再看，一路谢着去了。

“草民谢郡主救命之恩！”好容易捡了一条命来，郭成梁自是欣喜不已，又见救了自己的人竟是高贵的郡主，想来自己是要时来运转了，便忙忙地见机行事，到少女面前下跪行礼，“今日若是没有郡主，草民便也成了那牢中之鬼！郡主就是草民的再生父母！草民……”

“‘再生父母’？我有那么老么？”少女装作十分的不满，可心里却觉得眼前这个人好笑的很。

郭成梁笑道：“草民不是觉得郡主老了，而是觉得郡主有一颗仁爱之心，可感天地，郡主能够奋不顾身的搭救草民，足见郡主不仅善良，而且有勇有谋，如此的奇女子，古往今来怕是也只有郡主一人了！”

少女皱了皱眉：“你这么大声地不好罢……玩笑还可以……”

“郡主教训得是，草民一定牢记在心！”郭成梁又是一记叩首，随即说道，“郡主……草民自幼失去双亲，独自漂泊了许多年，尝尽人间酸楚！今日得郡主相救，草民应涌泉相报郡主的滴水之恩。郡主若不嫌弃，草民愿从今日起追随郡主左右，为郡主效犬马之劳！”说罢，又是叩首不止。

护院连忙对少女说道：“郡主不要相信这小子的话，他就是仗着能言善辩欺骗郡主！如今……”

“我救了他，他还能害我不成？若真是这样，老天爷早就替我惩罚他了！”似是被郭成梁的话感动了，少女便不搭理护院，亲自将郭成梁搀了起来，笑道，“我的郡主府倒不缺什么做重活儿的人了……这样罢，你这么会哄人开心，就做我的书童罢。现在世道这么乱，爹轻易的也不让我出来，老是让我学什么琴棋书画，烦也烦死了！你要是能天天陪我说说笑话，我也就不闷了。”

“多谢郡主！”郭成梁喜得上了天：终于可以不再做又苦又累的脚夫了。

“郡主，要是王爷知道了怎么办？”护院十分担心。

少女不耐烦地一摆手：“我买个书童还要和说么？爹也真是的……你们就说这个人是我买来伴读的。哎，可替我瞒住了啊，若是走露了半点，我可就真的生气了！”

“郡主息怒！郡主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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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下郭成梁的少女名唤赵心玉，是掌管着好几个州县的赫赫有名的景王爷的宝贝女儿，而景王爷又深得朝廷信赖，故此势力也就很大，但他似乎不像其他贪官那样只顾吃喝，但苦于手中没有兵权，所以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支离破碎的襄阳城发呆。

赵心玉今年只有十五岁，别看她年纪尚小，却聪明伶俐得很，脾气火爆，不爱琴棋书画，单绣得一手好苏绣，也写得文章，但最爱的还是听那些个稀奇古怪的故事，整日闷在家里也烦，所以总免不了要偷偷的溜出去。因是郡主，也自来是娇生惯养惯了的，不过虽有的时候一意孤行，心肠还是很不错的，也见不得旁的人受苦，故此才出手救了郭成梁的。

“郡主做主留下小的，万一王爷知晓此事……”郭成梁没有再往下说，而是看着身上光鲜的绸缎衣服发呆。

赵心玉笑道：“他发现了也不会说什么的，我买个下人还要他来给我指派么？你呀……”说着递了一杯凉茶过去，“就老老实实的当我的书童，我要是想出去玩呢，你就替我瞒着爹。唉，府里的家丁们都笨手笨脚的，更不要提说话了。你这么聪明，一定没事！”

“多谢郡主信赖！”郭成梁感动不已，“小的自幼失去双亲，如今唯有郡主对小的最好！”

“别总‘小的’、‘小的’的称呼自己，”赵心玉打断他的话说道，“我没那么多规矩，就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你说‘我’就行了，若不然，我还是不开心！”

“谨记郡主的话！”

赵心玉看了看四周，觉得有些光秃秃的，便说道：“这间小厢房也没有什么东西，想来你也是个爱看书的人，琴棋书画也不知如何……你呢，明天和我上街，我替你置办些还看得过去的东西摆在房里，不能太寒酸了。”

郭成梁何尝不想这样？于是，也不知是真是假，挤出几滴泪来：“郡主对小的……对我真是太好了！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就是郡主你！旁的不说，郡主今后有用到我的地方，我郭成梁定为郡主效犬马之劳！”

虽知他这话说的有些过，但也听得赵心玉十分欣喜，面上却也不表露出来，只是微微的笑笑，说：“你若真想感谢我，便早些睡，明日我就带你上街去置办东西！”

“是！”待赵心玉走后，郭成梁便欢欢喜喜地睡下了。

次日，赵心玉果然带着他到街上去转，由于没有在家中吃早饭，那一笼的小笼包子全被他一个人吃了下去，直把赵心玉看得笑个不停，如此一来，郭成梁也不好再继续吃了，于是夹起一个包子放到对方的碗中。

“郡主，我……”

“吃完了就去买东西罢，”赵心玉笑得十分开心，“说实话，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人在我面前这么放得开呢。其实有些时候位高权重也未必就是好事：襄阳城若失陷，我爹首先就会受到朝廷治罪！所以，我……”说着说着，神情渐渐暗淡了下来，“可是……蒙古人十万人马，又有哪个是孤身一人的？上有老人，下有儿女，都是人，为何一定要拼出个你死我活？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不好么？只要天下能平静了，我就……”

“郡主！”不等赵心玉说完，郭成梁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十分激动，“郡主请放心！只要有我在的一天，定会为郡主效犬马之劳！不论天下乱成什么样子，我对郡主的忠心永远与日月同在！”

赵心玉笑道：“怪不得说你油嘴滑舌呢，这么会说话……”

郭成梁信誓旦旦地：“不是什么说不说的，是真的……”

“这不是小梁子么！”两个人正说着话，突地旁边传来一声尖叫，“你怎地如此悠闲？不驮东西了么？我才买了几匹布，帮我驮回去。”

郭成梁因对自己与女人之间的交往惯是有信心的，又恰巧遇了赵心玉这只天真得如小鹿一般的少女，便想着自己由此便可平步青云了。今日早上也是个绝佳的机会，不成想他也只是尽想了好事，竟是硬生生地将自己从前的营生给抛到了脑后！

此时打断他与赵心玉话儿的，便是自己之前当脚夫之时效力过的女人。

“这……王夫人……”郭成梁显然很是尴尬，连忙站起来作揖，“成梁现在已经不做脚夫了，王夫人恕罪。”

这个被称作王夫人的女人闻听此言，立刻狠狠地瞪着赵心玉，醋劲十足：“怎么，找到新主子了么？倒是年轻了些儿，不过么……”说着，风情万种地扶了扶发髻，“也就是年轻些儿罢了，相貌却不是配得你的。哎，衣服倒是好料子，可是没穿对……小梁子……”说着，竟往郭成梁身上靠去，“你帮我驮东西罢，银子么，自然可以多给你些儿的……”

“王夫人，我……”

“你忙完了再去找我罢！”赵心玉自然看不下这些，拍案而起。

郭成梁慌了神：郡主这座靠山不比一个小小的员外夫人结实？想着，就要去拉她，不料赵心玉猛地一甩，将他推了个趔趄。

赵心玉看了看那个女人，又看看郭成梁，冷笑道：“你们先忙罢，我自己一个便好，”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另一条街走去。

本想着找到一个能给自己讲笑话的人，熟料话还没说上几句，却见到这样的事情，当真是拿了钱去给贼子！赵心玉越想越气，也不看前面的路，一直气夯夯地走着，不觉来到了一条行人甚少的胡同里，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外城。

“如何到这里来了……”

赵心玉喃喃地说着，正要往回走，就见旁边一扇木门“吱”地一声开了。

“你是……”

本想带着母亲悄悄地回家拿些东西出去，没想到出门正撞上了生人，韩忱鹳立刻警觉起来，将母亲挡在自己的身后，手也暗暗抓住了刀柄。

赵心玉苦笑道：“你断不用如此紧张，我只是散心来着，不成想便走到了这里。你们是去逃难么？唉，现在这年月，难道皆因外敌入侵么，百姓都如此了，倒不如……”说着说着，声儿也渐小了些儿，就要走开。

孰料还未走出几步，赵心玉就听得身后“当”的一声，随即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掉到地上，似乎是从韩忱鹳的衣服里滑出的。

“不是什么好物件儿！”韩忱鹳连忙将那个写有蒙文的双耳纹花铜镜收了起来：这是同卜远、图那按照元人的习俗结“安达”的时候，图那送给他的礼物。

“好生贵重的东西……”

赵心玉看着那物件儿，觉得这断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记得以前在俘虏的蒙古人当中见过类似的，这是身份的象征，若非是权贵，如何拥有这样的东西？若是缴获的，如此的功臣做什么偷偷摸摸的？

莫非……

想到这里，赵心玉竟有些害怕，似是紧张地看着对方。

“我若想杀你，易如反掌，可若在家母面前做这样的事，让她一把年纪的见了血，不好。况且若如此做了，二哥的‘点天灯’之刑可不是吃得消的！”韩忱鹳摆了摆手，“你走罢。”

“你不怕我告密么？”赵心玉倒是奇怪对方的反应。

韩忱鹳笑道：“怕什么？我也是汉人，只是天下若不太平了，恁谁也别想过上好日子。想来你也是长住在内城的，如今襄阳成了什么样子你也是清楚。投靠敌军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过就算敌军能收买一两个人，汉人许多的百姓又当如何说？日后大汗定会统一天下，再无流离失所之事。”

“你怎地如此肯定？”赵心玉觉得甚是好笑。

韩忱鹳微微一笑：“只单是我一个人肯定了么？”

“……看在你如此孝顺的份上，我杀了你也不合适。”

“你也会武功么……”

“过来！”

赵心玉猛地一拉，将韩忱鹳和陈氏拽到自己身后，直直地看着迎面走来的几个人。

正是张贵和他的手下。

“怎地又是你们？难不成你们每天只会闲逛么？”赵心玉暗中牢牢抓住韩忱鹳已经按在刀柄上的手，不耐烦地冲张贵吼着。

张贵也是个聪明人，昨日吃了亏，今日自然要乖些，连忙行礼：“小的给郡主请安！”

赵心玉冷笑道：“给我请安么？你是巴不得我早些儿死了，好一报昨日的仇罢？”

张贵嘻嘻笑道：“郡主说的哪里话？小的怎么敢和郡主有仇呢？郡主怎么教训小的都对！小的昨日是有眼无珠了，有眼无珠了啊！”说罢，轻轻地抽了自己几个嘴巴。

“杀了你我还怕脏了我的手呢！我们走！”赵心玉说着拽了韩忱鹳和陈氏便要离开。

“郡主留步！”

随着张贵一声喝，三个人都吓了一跳，韩忱鹳也豁出去了，将刀拔出了一些，随时准备拼命。

赵心玉镇定了一下，转过身来，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叫我留步？”

张贵笑道：“小的自然是不敢叫郡主驻足，只是在这乱世之中，郡主还是小心为好，不要看谁都像好人，若是因此受了伤，王爷可要怪罪小的了……”说罢走近韩忱鹳和陈氏，上下打量他们一番，说道，“这个小兄弟好生面熟，是否在哪里见过……”

原来，张贵和张顺的水军攻占襄阳时，韩忱鹳一直处在拼杀当中，和张贵有过几次正面的交手，但也亏当时脸上满是血污，所以现在张贵才只是觉得他面熟。

韩忱鹳笑道：“城中人多了，军爷自然是看我有些面熟，兴许咱们是在哪个青楼楚馆遇见过的。”

张贵冷冷一笑：“在哪里遇见的，随我走一趟便都知道了！”说罢就要来抓韩忱鹳的胳膊。

见此情景，赵心玉也顾不得许多了，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给了张贵一个巴掌，骂道：“休要再动一步！我的人也是你随便带的？昨日便宜了你，今日你却来劲了！看来不把事情闹到我爹那里算不得！”

张贵自恃是一员忠君爱国的将领，本事也是不错，这会子却挨了女人的打，自是窝了一肚子火儿，但苦于对方是郡主，一时间也只得陪上笑脸：“郡主这一巴掌着实有力，若是用在打旁的人脸上恐怕对方受不住的……”

“我打了骂了不算，只怕你不长记性！”赵心玉打断他的话，怒气冲天，“我看，要等我爹打了骂了才算！告诉你，这两个人都是我爹的远房亲戚，一直住在外城，现在世道乱了，才想着把他们接到府中去住。你给我记住了：他们要住的不是我的郡主府，而是我爹的景王府！怎么，王府你也要搜？我这便给你带路！”说着便让开一条路，“到时不要说我妨碍你们抓叛贼，你们可是搜过了王府的！”

“郡主息怒，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这可是你自己不要去的，不是我阻拦你！”赵心玉抓住机会转身对韩忱鹳和陈氏说，“走罢，休要让我爹等久了。”【奇书网﹕www.qinkan.net】

“浪费了这许多时间，王爷怪罪下来，算谁的？”

韩忱鹳也是会演戏，拉住陈氏就走，赵心玉紧随其后。张贵可是急了：“郡主……”

“非要跟去见我爹么？”赵心玉回头冷冷一笑。

“不，不……没事了。郡主走好，走好……”

虽对韩忱鹳和陈氏怀疑着，但一想到若赵心玉说的是事实，自己却要一意孤行地带走二人，这从皇亲国戚手里抓人，岂非是犯了株连九族的大罪？又何况景王爷虽无兵权却有政权，虽远离天子却也是当今的皇叔！张贵想到这些，虽不甘心，一时间也只得作罢了。

两天之中，两次栽在同一个人的手里，张贵委实心有不甘，可面对景王爷的势力他又能如何？若他真为襄阳百姓着想倒也不必惧怕这些，只是自生自灭的道路是他自己选择，旁的人也是插手不得的。

且说赵心玉助陈氏母子逃过了张贵的盘问之后就直奔城外而去，一路上自然也少不了官兵的盘问，都被她一一挡下了，陈氏母子感激不尽。直至离元军大营只有几里了，赵心玉才住了步。

韩忱鹳激动地一把抓住她：“到了我们那里比你在内城更安逸一些儿！我带你认识我那结拜的大哥二哥，他们个个都是侠义之人！哎，尤其是我那个二哥，特别得到大汗的器重，封他做了远征将军。你是旧朝的郡主，他是大元的将军，要不是大汗已将公主许配给他，我看你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说这么多做什么？如何不晓得好好谢谢人家！”陈氏打断儿子的话，拉住赵心玉的手，对她看了又看，笑道，“大娘也不会说什么……像你这么好的姑娘，将来一定能得个如意的夫婿！你若是不嫌弃，你的姻缘就包在大娘身上了，——送你个好夫婿，也算是我们母子二人对你的回报。大汗身边及军队当中倒是有许多出众之人，小伙子个个都不错。自然了，你这个郡主也应配个将军才得当。”

“大娘，韩大哥，你们不用如此费心思的，”赵心玉笑了出来，“什么姻缘，我现在哪里能想到这些儿？一旦嫁了人，哪里还能到处去玩？也休要说些感激之类的话儿，兴许我们只是萍水相逢，过了今日便再也见不到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若再不回去，就算我爹不疑心，那些守城的士兵也要疑心了。”

“你真真儿地连想也不想？”韩忱鹳话中有话地问。

赵心玉笑道：“自古道忠臣不侍二主，你既已投靠了蒙古人，那个什么孛儿只斤忽必烈又若真像你说的那般好，你自当好生为他效力。至于我，我爹没有兵权，也就如此了，——除非是民意……”说罢，边无奈地摇着头，边转身慢慢走开了。

“那个家伙！”

已进了城，赵心玉才猛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情要办：自己是因何才“找”到韩忱鹳的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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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小民富贵得奉承

“郡主息怒，白天当真不是我的错！那个女人非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嘴长在她的身上……郡主一定要相信我……”

果然如赵心玉想的那般，一回到郡主府，郭成梁早已等着请罪了，一见她回来，更是费尽了心思讨她欢心。

赵心玉气道：“我留你在身边，是为了让你给我讲笑话、品琴棋书画的。你以前做什么的我可不管，可你招了不三不四的女人来，把我的郡主府当成什么地方了！奇[﹕]书[﹕]网你要娶妻生子的话不打紧，我立时便能给你找到一所宅院，可你若是把宅院变成妓院，就休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郡主，你接着说，我喜欢听，”郭成梁一副认真的样子。

赵心玉冷笑道：“你喜欢听那些女人说罢？”

“郡主……”郭成梁往前坐了坐，看着赵心玉，说道，“我不知道郡主是如何想的，但我郭成梁对天发誓，我对郡主你绝对是忠心耿耿！郡主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若想不出什么方法来报答，那也太不是人了！可是，论财力势力，我都不及郡主的一成，我郭成梁就是一个小小的脚夫，是遇到郡主后才一步登天的，两日之比，乃是天壤之别！郡主对我的厚爱，他人尚且看在眼里，又何况我？多说无益，只盼郡主能信我。那些女人，郡主要是不喜欢，我就断了和她们来往！到时不要说是她们，就是他大元的公主来了，我的眼里心里也只有郡主一人！”

“那你的妻室呢？”赵心玉听得满心欢喜，却还是问道。

郭成梁笑道：“她如何能和郡主相比？郡主给了我一切，她给了我什么？更何况我现在还未娶妻。只要郡主愿意，我愿一辈子陪在郡主身边，永不婚配！”

“那你去当太监好了！”赵心玉忍不住笑了出来，“去叫丫鬟到厨房给我端冰镇燕窝粥来罢。今日的事就算过去了，今后不要让我看到！”

“是！”郭成梁欢欢喜喜地去了。

算是原谅了这个人，可赵心玉总觉得有点别扭：听得好话便成这样，那以后还不知如何……

——她不是那种听得阿谀奉承的人，只是面对亲近之人，面对熟悉之人，总有些儿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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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归是栽在女人的手上，叫我如何咽下这口鸟气！”

近几日，襄阳城里的宋军营颇不平静，张贵见了谁都觉得对方是在嘲笑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竟然两度被女人吓退，纵然对方是郡主，对他来说也是没有面子的。

郁闷了几日，又不见元军来袭，张贵又心痒了，便没有带兵，独自一人来到街上，也不去找什么茶馆酒楼，径直来到郡主府附近。他自己也不晓得要做些什么，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想着，就藏在影壁后面。

不一会儿，就见郭成梁大摇大摆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倒背着手，四处看了一下，向门口的轿夫一招手，将对方叫了过来，撇着嘴：“速速准备一下，郡主一会子要到茗阁去选茶叶。都吃饱饭，免得没劲儿再摔了郡主！还有，把我那匹枣红马也喂饱了牵来，我与郡主一同去。”

“是！”轿夫们嘴上虽应着，心中可是不高兴，都在想：你郭成梁算个什么东西，没有郡主，你什么都不是！想是想了，话可没有说出来，一旦被郭成梁听了去，哪里还有他们的好日子过？

张贵也不傻，看出了些端倪，便等郭成梁回去了，就来到几个轿夫面前，一抱拳：“敢问几位大哥，方才那个是何许人？竟完全不把几位大哥放在眼里！”

一个轿夫没好气地回道：“打听这个做什么？知道了也是心病！”

张贵笑道：“其实我如何看不出？此人定是与郡主走得很近，如若不然，如何驱使得了你们？”

张贵这话可是说到几个人心里去了，于是，几个人要么不说话，要么唉声叹气，与方才和郭成梁说话时并无两样。

见此情景，张贵更是有底了，就也不多问，微一抱拳，转身又到大街上，径直奔了茗阁。小伙计见来了贵客，自是忙不迭地招呼，张贵也不管这一些，开口就问了：“将你们这里最贵最好的茶叶拿来！”

小伙计笑道：“哟，爷，瞧您说的。我们这儿可都是好茶叶，哪分什么‘最’不‘最’的……”

没等他说完，张贵就迫不及待地举起一大锭银子：“够了么？”

“爷，您等着，我这就给您拿去！”收了那锭银子，小伙计一溜烟儿地奔后房去了。

张贵笑了笑，坐下来等着。不多时，小伙计已经抱了一个大盒子出来，盒子并不精致，只是一打开，一股诱人的茶香便扑鼻而来。

“爷，这可是小店多年的珍藏！”小伙计小心翼翼地捧着盒子，“掌柜的本不想卖的，谁想到这兵荒马乱的，万一哪天店都没了，丢了这东西，岂不是心疼！爷，这是上好的陈年潽尔饼，自大理一路过来的。掌柜的也交代了，谁出的价高就卖与谁。想那达官显贵都弄不到这么好的东西，让您得了去，岂不是……”

“若是有人问起，你便说不知道是谁买了去的，明白么？”张贵抱着盒子，冷冷地看着他。

小伙计哪敢说个“不”字，只一连声儿地应了。

出了茗阁，张贵就直回了军营，将那贵重的普洱饼细细地放好，又忙不迭地吩咐兵卒准备沐浴的热水，要好生地享受一番。沐浴更衣之后，饭也不吃，直坐等到快要傍晚了，估摸着郡主府中还没有开晚饭，便派人快马加鞭地到郡主府中给郭成梁送帖子，邀他去山水楼一聚。

“什么人？”

翻来覆去地找不到帖子的落款，郭成梁不禁有些猜疑，但又一想，自己如今已是郡主面前的红人，他人又能如何？便是想要害自己了，应也不会直接地自大门口将这帖子送进来。

“去一去又何妨，还能将我郭某人吃了怎地？”

想到这里，郭成梁只向赵心玉撒了个谎，就说有朋友邀他小聚，便匆匆出来了。

由于才是夏天，到了山水楼时天还很亮，郭成梁也不细看，径直走了进去。

“哟，郭大爷！”店小二见是他，立刻迎了上来，笑得像朵花儿一样，“怎地现在才来？”

郭成梁也不答话，鼻子里“哼”了一声，四下看了看。

小二又道：“郭大爷，楼上雅间有人等您呢！”

郭成梁又往二楼去了，却不见小二已经在他身后啐了一地唾沫：也不管恶心不恶心，先心里痛快了再说！

“郭贤弟！”见郭成梁上来了，张贵连忙起身，抱拳鞠躬，“为兄有礼了！”

“……谁与你是兄弟？”

郭成梁倒也会顺水推舟，也知道这是赵心玉的“功劳”，由此更加庆幸能遇到这么个贵人，岂可轻易放过？

这世上绝少有拿女人当作靠山的，除非是游手好闲与和“吃软饭”的人。

料到对方会有这一手，张贵也不急，仍是笑着：“郭贤弟不认识我，我却认识郭贤弟！贤弟，那日是哥哥我莽撞，冲撞了你。这几日我就一直在想：我就算不是个混蛋，也是个有眼无珠之人！那黑汉张飞虽也莽撞，却是个英雄，我算什么！贤弟，你若不原谅哥哥这一次……”说着，打开一个包裹，里面正是才买下的普洱尔饼，“叫哥哥如何过得下去！”

郭成梁皱了皱眉：“我说近日如何买不到……”

“这便是哥哥送给贤弟的！”张贵连忙将东西双手递了过去，“知道景王爷喜欢饮茶，郡主又是个孝顺之人，贤弟若是将这个直接送与王爷，难免会留下闲话，若是送给郡主，岂不是又能讨得她的欢心么！能讨得郡主欢心，贤弟自是更加平步青云，那时还不要忘了哥哥的好。”

郭成梁冷笑道：“如此贵重的东西，我郭某人怕是承受不起罢……”

“贤弟可是襄阳城的水军统领，如何承受不起！”

“水军统领？”

张贵笑道：“其实凭贤弟的本领早就应担此任，只是前些时候事情繁杂，一时顾不上而已。若贤弟担了此任，其他好处自不必说，只单是旁的人，还会说与郡主什么？到时候，就算贤弟之妻不是郡主，也是个深府大院的千金，旁的人攀还攀不来，又能说些什么？”

张贵的伶牙俐齿说出劝人的话来还是不错的，郭成梁直听得满心欢喜，也不再出声，细细琢磨起他的话来：就在前几日，自己还是一个只能靠体力吃饭的脚夫，如今却得了个“水军统领”的头衔！

昔日被人称作“小白脸”，往后，都要叫“军爷”了！

郭成梁暗自庆幸着，也不知哪辈子得来的运气，让一个郡主从天而降，得了富贵的生活不说，好事也是接二连三而来，自己真真儿地要告别苦日子了。

心里虽然乐开了花，面上却也没有表现出来。郭成梁微微一笑，收了那普洱饼，说道：“俗话说‘不打不相识’，那日打了张大哥的虽不是我，却也与我打的无异，——承蒙郡主认我为挚友，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既是‘不打不相识’，张大哥又施了个职位给我，当真是该好好庆祝一番！”

张贵笑道：“郭贤弟不必着急，我还要引见一位大人与你认识。随我来。”

于是，郭成梁跟着张贵来到里侧的雅间，酒席已经摆好，席的上首坐着一个人，此人肤色黑黄，身材高大，倒也有几分威猛；圆盘似的头，一双眼睛铜铃一般，青须须的络腮胡子，全身上下无不带有将军之气。

张贵一推郭成梁：“这便是郢州城水军守备范文虎范大人，还不行礼！”

“草民郭成梁见过范大人！”郭成梁也是识时务的，当即便行叩拜大礼。

范文虎居高看了看他，淡淡一笑：“官衔是给你了，今后如何做，还要看你自己的。襄阳与郢州紧邻，若是平日里便时常照应着，就算元军突然来袭，也不必惊慌了。”

“是！草民谨记在心！”郭成梁闯荡市井多年，如何不知道他说的“照应”是何意思？

张贵赶紧说道：“范兄放心，兄弟我引见的人还会有错么？若是这样，郡主也不会相救于他了！”

“话是不错……入席罢，”范文虎示意郭成梁坐下。

郭成梁草草地看了一下席上的菜肴，不禁又想起了现在这世道，百姓们恨不得人吃人了，而高官们的一顿饭却如此奢华，不知够他们过上多少日子的！就算是赵心玉这个堂堂的郡主，每日也不见她吃得这般好。

于是，郭成梁便认定了：赵心玉这个“靠山”可是不能放手！

不过，话又转回，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郭成梁便想：百姓如何与自己有什么关系？百姓们说便说骂便骂，任谁也不能将自己处置了。若像那些清官一样整日吃糠咽菜，那些不懂事的百姓们也未见得会说好！

于是，郭成梁便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享受这顿丰盛的饭菜。

可悲的想法往往决定了可悲的命运：郭成梁若是降元，便是为百姓做事；若是固守宋廷，也可称为民族英雄。只可惜他将二者尽然弃之，断了自己的后路，如此的人，也毋需再对他说什么道理：自己本身的命运已然如此，神明也奈何不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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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秋天，襄阳这边已有了些凉意，叶子皆已渐渐变黄变红，与点点的绿叶相应，煞是好看。秋高气爽也是练兵的好日子，将士们的士气也都更加高涨，在次次操练之后，还有袍子、大鹿等在秋日里才更显肥壮的好肉吃，自是更加刻苦。此外，因到三九天还有些时日，于是驻守在城外百姓当中的元军们除了练兵就是谋生活，双方也都相安无事，元军们也不愁吃喝。而远在北方草原上的忽必烈，自是挂念军队和自己的女儿，几番想要来襄阳坐镇，都被图那的三寸不烂之舌劝回，久而久之，也只得说等襄阳城攻下之后他再来。

倒是图那，整日里除了与兄弟们研究战事，就是和标娜一处，虽说蒙古人对待儿女之情与汉人有些许不同，但诺大的军营里多了个女人，也会让人觉得心动，何况此人还是自己未来的妻子？

“你们整日除了练兵就是练兵，不是闭门造车么？城中的情况一点儿也不了解！”见到图那并不是整日陪着自己，标娜自是不满了。

图那笑道：“那你说如何？”

“到城里去打探啊！只要换上汉人的衣服，他们知道你是哪里人么？”

图那还未说话，韩忱鹳便抢道：“二哥若真如此愚钝，大汗也定不会派他过来这里。”

标娜气道：“那你的意思是说我愚钝喽？”

图那笑道：“法子不错，只不过早就有人在城中了。”

“城中……”标娜眼珠一转，一个点子涌了上来，“你能保证军中没有奸细么？”

“此话怎讲？”图那立刻正色。

标娜立时变得傲傲的，倒背着手在帐中来回走了几次，又打量了卜远、图那和韩忱鹳一圈，才说：“兵们投到哪里都是吃饭，所以不可靠，我可是堂堂的大元公主！若我进得城去，那带回来的消息必然是真的……”

图那立时便打断她的话：“我真真儿地不信！我图那管兵虽严，可待他们也如兄弟一般，还有谁会背叛于我？还有，若是让你去当眼线，岂不是让宋廷笑我大元无人？恁地一个打探的事情都要公主来亲自做。”

标娜气得直跺脚：“我才不要你看不起呢……”

“公主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卜远赶紧上来打圆场，“大元十万人马，若有一两个不是一心儿的也是正常，”又对标娜说道，“公主自然是巾帼不让须眉。若要进城，只管去好了，只是遇事要三思而后行，万不可冲动。”

“哼！你要是有卜将军一半的头脑便好了！”标娜喜不自胜，冲图那扮了个鬼脸，转身跑了。

图那苦笑道：“莫非连大哥你也不相信了？”

卜远笑道：“你就是不会哄女人开心，平日里不是挺聪明的么？你不要她去，她却偏要去，伤了和气不说，传出去也不好听。不如将她哄走，反正城中也有我们的人。”

“看来行军打仗，没个军师真的不行！”图那不禁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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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娜换了汉人的衣服到了城中后，倒也细细地观察起来，只是似乎更喜欢那些新鲜的玩意儿：糖葫芦、兔儿爷、小花鼓，这些在草原上是没有的，所以不消一刻就已经买了一大堆。

“郭统领体察民情喽——”

远处一声长喝，百姓们立刻纷纷退到路的两侧，标娜也被挤了下去，正奇怪时，就见远处过来一队人马，虽不能细细看清为首的那个人的样貌，倒也觉得是个文质彬彬的人。

标娜奇怪地问旁边的人：“他是什么人啊？”

路人叹道：“靠女人爬上去的呗！唉，没想到郡主好心救的人却是这么个东西……”

正说着，那队人马已经来到近处，标娜这才看清郭成梁的相貌：面如美玉，唇似朱砂，眉若浓墨，目似秋波，体态修长，温文尔雅，那笑，也像是春风般暖人……

这哪里是粗犷之人所能拥有的！

猛然间，标娜想起了图那：人高马大，肤色黝黑，没有文雅不说，直爽的性子也时常让她不高兴，若是真急了，骂街也骂得！

恍惚间，对图那的些许厌恶感油然而生。标娜不禁痴痴地看着郭成梁。

其实，郭成梁何尝没有看上她？老远地，就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抱着一大堆东西，眼睛便直往她身上瞄，自然是赞起对方的美貌来：想那赵心玉乃是王爷的女儿，相貌虽然不丑，但也算不上倾国倾城，可眼前的这个少女除了有绝美的面容外，那双美目好似烈火一般，如让人置身于炼炉之中，丝毫动弹不得！

郭成梁见了，喜得乐开了花，一时间也顾不得了，下得马来，几步便来到标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这位姑娘如何这般看着郭某？”

“谁……谁看你了！！”标娜羞得不行，转身就要走。

郭成梁一把拉住她，嘻嘻笑道：“那就白看了不成？”

标娜用力一甩，反驳道：“大街上那么多人看你呢，为何只纠缠我一个！快放开，要不然我不客气了！”

“哦？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不客气的！”

郭成梁松开了手，却只一个眼色，便一下子围过来七八个人，都是他手下的水军士兵，手上虽无利器，却个个人高马大，将标娜团团围住。

“你这是做什么！”标娜有些怕了，“光天化日，你们想要做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欺负我……”

话未说完，郭成梁已拉住了她的胳膊，笑得颇有无赖之举：“我欺负你作甚？疼还来不及呢！”

“你放手……”

“带走！”

郭成梁一声令下，结果士兵便过来扯住标娜不放，那些东西也自然撒了一地，虽说看郭成梁看得出神，标娜一时间倒也没失了矜持，拼命地想要挣脱对方，怎奈对方是几个壮汉，自己如何争得过他们？几番争持不过，便被对方捆绑了手脚往马背上一放，神气地回去郡主府了。

这一切自然被元军安排在城中的眼线看到，便忙忙地一溜烟儿似的奔出城去了，想将这一消息尽快报与图那知晓，只是为了躲过城门处宋军的盘问就费了些时候。

且说郭成梁将标娜掳回郡主府后，自然不敢让赵心玉知道，只让人把标娜悄悄抬到自己住的院子的柴房里，这里除了下人之外断不会有人来。

“你这混蛋，知道我是谁么！”标娜恼怒不已，拼命地挣着绳子。

郭成梁笑嘻嘻地说道：“在这里，你就是叫得再大声，没有我的命令，除了郡主和王爷之外也没人敢进来。”

标娜冷笑道：“听说你是个靠女人爬上来的东西，懦夫！小白脸……”

“……你是蒙古人？”郭成梁头一歪，看到她的耳饰。

“是又怎样？快放了我！若不然一旦我告诉了父汗，你就死无葬身之地……”

“我放了你是可以的，可是，你舍得么？”郭成梁蹲下来，托住她的下颚，细细端详着，越看越欢喜，赞道，“好个俏模样！茫茫草原上竟能有江南一般的女子，当真难得！你不是也看得痴了么？不如就此从了我。宋廷的仁人志士也是不少的，你们蒙古人迟早会被我们赶出去，到时候，你这小脸要是变了样，我会心疼的……”说着便欺身上来。

标娜用力往旁边一躲，倒在地上，骂道：“我就是死，也不让你欺负了！”

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往门上撞去，郭成梁一个箭步上来挡在她面前，让对方着实地扎在自己怀里。

“哎哟……”郭成梁故意发出痛苦的叫声。

“撞疼你了？”鬼使神差地，标娜愣愣地问道。

郭成梁笑道：“看看，你还是心疼我的。”

“……你混蛋！”标娜羞得脸通红，连忙跳开。

郭成梁笑嘻嘻地还想上来逗她，却不料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响起。

“小郭子！开门！才听说你回来了，少偷偷摸摸的，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开门！！”

“郡主，我……”

听是赵心玉的声音，郭成梁顿时慌了神：自己现在虽已经是襄阳城的水军统领，可要是没有赵心玉，自己也得不到这个头衔，如今要是让她发现了自己带个女人回来，岂不又是一场大闹？慌乱之中，郭成梁竟一时没了主意。

标娜倒是爽快得很，似乎也要故意气一气他，便清了清嗓子，大声叫道：“你来做什么！什么郡主啊公主的，汉人的事情我可不放在眼里！管你是谁，要是不走开，可就坏了好事……”

郭成梁急得一把拉住她：“你给我闭嘴！”

标娜有些得意了：“就是不闭，你能如何？要是不赶快放了我，我就再喊！我……”

话音未落，只听得“嘭”的一声，门板訇然弹开，霎时变成碎块，门外，赵心玉正手持门栓气夯夯地站着，见门里正是一对不知做了何事的男女，心里更是气愤，不容对方说什么，已是几步来到郭成梁面前。

郭成梁连忙配上笑脸：“郡主，我……”

“你混蛋！”

赵心玉明明看着标娜，却狠狠地推了郭成梁，随后一脚踏在他的胸口，气愤地欲言又止，几次三番都没有说出话来。

郭成梁虽知自己所为惹恼了赵心玉，可他断是不想放弃到了嘴的美味，也是他油嘴滑舌惯了的，便请拍着赵心玉的脚面，笑道：“郡主息怒，我只是想……”

“你若想娶妻生子的话和我说便是了，如何强掳了一个回来！”赵心玉打断他的话，指着标娜，“还是个蒙古人，你想害死我和爹不成！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你郭成梁现在已经是水军统领了，做什么还要赖在我的郡主府？你给我滚！若是再不滚，我就告诉爹！”

郭成梁听罢微微一笑：“水军统领的头衔得于张贵和范文虎，他们两个是朝廷命官，若他们提拔的人出了事情，他们自然也逃脱不了干系。可这种人若是出在郡主府……郡主，你以为如何？景王爷权大势大，亲生女儿却出了这样的事情……所以，郡主，依我看来，这件事情还是不要让王爷知道的好，若不然，许是连王爷府也保不住了。”

“你在威胁我不成！”赵心玉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立时愣住了。

郭成梁拍拍身上的土了起来，直直地看着赵心玉，笑道：“我哪里敢威胁郡主？只是这个女人我已经带回来了，传出去的话也不好听，难道说郡主府中搜出了蒙古人？我也确是想和这个女人成就好事。郡主可当今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若不然，被王爷……被朝廷知道可就大事不妙了！”

“……郭成梁，你简直不是人！”赵心玉气到不行，银牙咬碎，“我真是瞎了眼，当初做什么要救你！我是救错了人！好啊，今日我便说了：若你今后能高官得做骏马得骑，我赵心玉就算轮回十世也翻不了身！”说罢，又是狠狠地一推，抹着眼泪出去了。

“你不去哄一下她么？”标娜幸灾乐祸，笑呵呵地看着。

“我去哄她，你要是逃了怎么办？”

标娜撇撇嘴：“她都发如此的毒誓了，莫非你这个水军统领真的投错了主子？”

郭成梁笑道：“怎么，开始担心我了？我告诉你……”说着又是欺身上来，却正色着，“不论投靠哪个主子，我郭成梁都是高官得做骏马得骑！所以你只要跟了我，哪管什么冲锋陷阵的事情，只有荣华富贵可以享了！自然……”说着又欺近她的耳边，“你不想杀的人，我是断不会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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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惊鸿一瞥终难忘

俗话说：美人落泪好比梨花带雨。赵心玉相貌虽不是极为标志，却在哭起来的时候也有几分让人爱怜的娇弱，只不过她在哭的时候喜欢摔砸东西，景王爷也奈何她不得。

“混账王八蛋的郭成梁！你不得好死！”

自从昨晚看到郭成梁带了标娜回来，赵心玉的心里就一直不快着，晚饭也不吃，气夯夯地闹了一个晚上，也不见郭成梁来陪不是，心里更加苦闷，总想着定要把闷气发泄出去才好，于是一早便闹着要出去散心，景王爷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只得派了四个家丁暗地里跟着。

“姓郭的欺负我也就罢了，连爹都这么小家子气！”

赵心玉如何不知道父亲的心思，只是又不便于回绝，于是便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遇到什么摊子就上去看一看，纵然是路过一些摊子较少的小巷，也要进去走上一遭方才出来。可尽管用尽了心思，半个时辰过去了，也不见家丁散去，心里便更是焦急，正想着要用什么法子甩掉几个人，抬眼一看，街对面便是当地有名的青楼“春香阁”，于是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大步就往里面走去。

“哟！这位姑娘想是要来我们这里罢？”老鸨正在门口招呼客人，见赵心玉走了过来，不由上下打量起她来，一面看着，一面点头，“模样倒还不错，气质也好……可会琴棋书画针线刺绣啊？”

“这锭银子给你，找四个姑娘出来，”赵心玉甩出一锭银子。

老鸨虽拿了银子，却稍皱了皱眉：“不知这位姑娘是何意思……”

赵心玉立时怒道：“休要问这么多！若按我的意思做了，一会子每个姑娘自然还有银子！”

老鸨自是喜上眉梢，转身向里面大叫道：“莺儿！燕儿！鹃儿！凤儿！来大买卖啦，快出来呀！”

“来啦！”

随着一阵燕语莺声，四个女子从楼上走了下来，见来者并非什么风度翩翩的王侯公子，立时就有些失望，但既是“大买卖”，银子也定是不少的，于是也只得接了，仍旧一路笑着围了上来。

不等几个人说话，赵心玉早又拿出几锭银子：“外面有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把他们缠住不动，这些银子就归你们了。”

“哟，出手这么大方，当真不像咱们姐妹呢！”

“是呀，咱们的钱，哪这么容易就出手的？”

几个女子笑着收了银子，便一路摇着杨柳般的细腰向外面去了，几个家丁来不及闪躲，被她们捉了个正着，可大庭广众之下的，又不可动粗，只是想尽力地挣脱几个女子，却眼睁睁地看着赵心玉冲他们扮了个鬼脸之后，从春香阁的后门溜了，一时间也只得叹自己办事不周，叹郡主的脑筋灵活，又得怕回去之后挨王爷的骂。

“时运不佳……”

虽是摆脱了几个跟着的人，赵心玉却开心不得，坐在路边托着下巴想事情。她有些后悔自己做什么要救了郭成梁，到现在却让自己生气。不过她也深知自己做事有些不计后果，可她也知晓若做什么事情前都要踌躇一番的话便什么也办不成！可如今那郭成梁已是高官厚禄的襄阳城水军统领，纵然自己是郡主，也不是能说他些什么的。水军统领的官衔有多少人都在想着，却被这等小人得了去，若是敌军攻城，第一个逃跑的怕就是他了！

想到这里，赵心玉不仅自言自语地苦笑着：“若真如此，倒不如降了的好！”

“你真这么想啊？”

“……韩大哥？”

赵心玉正叹着，听到声音便抬起头来，见面前站着的正是韩忱鹳，还有她暂且不相识的卜远。

原来，元军的眼线见标娜被郭成梁掳走之后，就火速回了军营报给图那知晓，可时值初冬，正是商讨攻城事宜的时机，纵然图那急得火上房，也只得听史天泽的劝说冷静下来，在未深知郡主府的情况前不要贸然行动，以免打草惊蛇，无奈之下，只得托付卜远和韩忱鹳先进城摸清郡主府的情况，再将探得的速速报来，方可依据情报行动。

“我若是不去就她，难不成要我说这个驸马弃公主于不顾么？”图那甚是焦急。

卜远微微一笑：“难不成要说我们弃兄弟于不顾么？”说着看了看正在吃着干酪的韩忱鹳。

韩忱鹳看了他一眼，却是一言不发，直至自己与卜远都看到图那无奈地妥协却又甚是感激的目光。

于是卜、韩二人连夜进了城，探得郡主府的所在后，正欲前往勘察一番，便在巷子里遇到了赵心玉。

赵心玉可是不知道他们的情况，只道他们是来逛街的，便轻叹道：“你怎地又来了？不怕再遇到什么人么？”

韩忱鹳笑道：“怎么说‘又’？难不成你不想看见我？”

“我看见你不打紧，别让一些儿不好纠缠的人看见你就好了，”赵心玉叹了口气，站了起来，看着卜远，“这位是……”

卜远笑道：“你就是赵姑娘罢？那日三弟回去之后总是提起你，说你在泼辣之中不乏机敏，若你是个男子，便可是战场上的一员大将！”

赵心玉苦笑道：“我若真这么好，今日也不会在这里了。”

韩忱鹳看看四周：“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倒不如降了的好’？是你的真心话么？”

“……我要吃酒！”赵心玉不知所谓地蹦出一句话来。

卜远笑了笑，对韩忱鹳说：“看来，赵姑娘的心情不好，不如这顿酒咱们请了，也好听她说些事情。”

“好是好，不过，我可没有散碎银两，”韩忱鹳拍了拍口袋。

“那我就不客气了！”赵心玉倒也爽快。

于是，三人寻到一家较清静的酒楼坐了下来，这里的生意虽不如山水楼，但因来者都是些市井的百姓，自然没有些官宦人家，故此倒也是个百姓们谈论国事的好地方，纵然是见了有人谈些“投敌叛国”的事情，综了如今的世道来想，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简单地要了几个菜，两坛酒，赵心玉先是痛痛快快地喝了几碗，随后猛地将碗墩到桌子上，瞪着前面，瘪了瘪嘴，似是自言自语地：“郭成梁……混蛋王八蛋……”

“‘郭成梁’？”韩忱鹳倒是急性子，不等她说完就问，“那不是你前些日子救下的小白脸么？”

“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赵心玉恨恨地说，“我救了他，就是想让他给我当个书童，平日里讲讲笑话什么的，反正爹平常也不让我出来，有他在，我就不闷了。可没想到他当了什么水军统领之后谁都不认了，昨日竟然带了个女人回来，还是个蒙古女人！”

卜远和韩忱鹳闻听赵心玉口中的“蒙古女人”，霎时间便知道是标娜，遂都顿了一顿，但也都不作声，只交换了一下眼色，且听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

卜远道：“你知道这蒙古女人是谁么？”

赵心玉气道：“我管她是谁，只知她是个蒙古女人，说出的话来也真真儿地气人，我才不想看见她的！你们既是为汗王效力，就应当救你们的人回去。不过我话可说在前面，你们只能救那个女人，不许动我府上的一草一木！”

卜远笑道：“你就不怕我们知道了你府上的地形？”

“……我还怕你们不知道的，”赵心玉顿了顿，叹道，“就如我方才所说，现在真不如降了的好！想想太祖皇帝那会子，哪一个朝廷命官不是有真才实学的？休说什么文状元武状元，就是文武双全的状元也是有的。岳飞、韩世忠等名将更是得到千古传颂。可是如今连郭成梁这样的人都能当上水军统领，大宋的江山还有什么指望！只可惜我爹不仅是朝廷命官，更是皇亲国戚，一旦投降了蒙古人，不知……”

“曹操当年都不忍杀赵云赵子龙，大汗如今又如何舍得杀令尊？”

赵心玉看了看二人：“……你们是如何降了的？”

“我们……”

“时机到了，我们带你到刑场去看一看你就知道了！”韩忱鹳放下手里的鸡腿，擦擦嘴说。

赵心玉皱了皱眉：“难道还有什么不同么？”

卜远笑道：“我和三弟当初就是去了刑场之后才决定降了的。”

“……进了郡主府的大门，第三个套院东边的小院子就是郭成梁住的，”赵心玉看着二人，似是话中有话，“不过，那个蒙古女人现在还在不在柴房我就不清楚了：她要是自己想换地方住的话，谁也阻拦不得……她究竟何人？”

“她是大元的公主，孛儿只斤忽必烈的女儿！”卜远正色着。

赵心玉听了一愣，随即似是嘲讽地笑笑：“可曾婚嫁？”

“大汗已经与她指婚，只是尚未嫁出，许配的就是我那结拜的二弟。”

“即是如此，赶快叫他来亲自救公主出去罢，免得赖我说的并非事实。”

韩忱鹳有些着急：“什么事实？”

赵心玉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们还是叫他亲自来的好，”说着站起来就要离开，“人在哪里我已经告与你们了，话我也说了，不要动郡主府里的一草一木！至于什么刑场……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去看，”说着，叫过小二来结了饭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见了那铜镜子都能救我，你还不信她的话么？”韩忱鹳拉住卜远，“大哥，我知道你的脑子比我灵活，可该信他人的时候还是要信的！”

卜远沉声道：“我不是不信她的话，只是在想着二弟会去么？现在一切以军事为重，赵姑娘又什么都不说，纵然她是可信的，可若误了时辰救公主，你我如何向二弟交代……”

韩忱鹳有些儿不耐烦了：“被劫走的又不是我媳妇儿，郡主要二哥去救，一定有别的道理，我们做什么品头论足的！再者，二哥的武功在你我之上，我们两个合起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郡主府里高手如云，我们若是去了，能救出公主来便好说，若是救不出来，打草惊蛇了不说，自己还要没了，岂不是更给二哥添麻烦！依我说的，我们就回去对二哥说了这事情，要他自己来！”

“……”

韩忱鹳的话虽不中听，却也不无道理，只是卜远在想：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虽不能说当初结拜的话白说了，但现在这话听起来总是有点不顺心。又转念一想，图那早晚都是要知道这事的，不如就与他如实说了，但自己是一定要跟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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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轻吹，树草微动，溪水清冽，本是花前月下的好时候，却在子时，郡主府的后花园中闪出一条黑影，好似闪电般，几步窜上假山，随后伏在房顶，瞪着一双大眼四下看着，恁地府中家丁、护院到处巡视，也是找不到他。

图那似是苦笑了下：“若是大哥三地都跟了来，怕没这么顺利了。”

原来，卜远和韩忱鹳回到营中后对图那说了在城中遇到的事，图那听了自是大怒，若不是二人拦着，他早已飞了出去。但又是一想：如何赵心玉要说那样的话，莫非真是有内情。但被掳走的是自己未来的妻子，他定不能坐视不理，只得将硬要跟来的卜远绑了个结实，这才一个人出来。

在府中观望了一会，图那便来到赵心玉说的那个院子，柴房虽小，却是显眼：院中有四五个家丁巡夜，若在平常，再来数十人他也是不怕的，只是现在贸然行动，定会惊动不少人，自己还好说，若未来的妻子出了什么事情，他可要怪罪自己了。

正想着，正房的灯火突然亮起，图那迟疑了一下，轻手轻脚地伏到正房的房顶上，揭开一块瓦片，向里面看着。

这个时节的天气已经凉了，但这屋里却是红香绿玉，温情尔尔。

郭成梁看着蜷在床上的标娜，心中自是欣喜：不叫不喊的，看来今夜真的要成就好事！想着，心又痒起来，开始动手脱掉长袍，一边脱，一边笑嘻嘻地和对方说着：“今夜你就依了我罢，——你在这里待上一夜，说出去已经百口莫辩了，如何不假戏真做？如此一来，你就是襄阳城水军统领夫人了，与公主之位也差不很多。”

标娜看了看他，并不搭话，只是将头扭到一边，看着桌子上的香炉：里面焚着的是芬芳馥郁的梅花香饼。

红烛，轻烟，暖意温情，少男云榻，这些东西让本就为郭成梁相貌产生好感的标娜更有些心猿意马，现在只是女人的矜持在作祟而已。

郭成梁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欺身上来，标娜只是略将腿往回缩了缩，并无他动，郭成梁见了更是欢喜，一把拽住她的手。

未等对方说话，标娜倒先开口了：“你就不怕她再找你来？”

郭成梁笑道：“她不过是个女流之辈，就算旁的人怎么说我，我也是襄阳城的水军统领，她能奈我何！更何况……”说着，伸手去摸标娜的脸，“男欢女爱，世人所知，她又如何阻止得了！”

标娜扭过头来看着他，也不说话，伸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随后倒身便向里面，再不多看他一眼。

郭成梁摸着火辣辣的半边脸，心里却是高兴得很，慌忙爬上床去，孰料还未触及到一个衣角，就被标娜推了个跟头。

标娜看着他，笑骂道：“混东西！连灯也不吹了，若有人瞧见了，该怎么说！”

“吹……吹……”

郭成梁连忙将屋内的灯火一一熄灭，摸索着来到床边，迫不及待地爬了上去……

只用一会，屋内便传出了不堪入耳的声音……

房顶的图那目睹了一切，心里早已被怒火填满，恨不能立时手起刀落，收拾了这对狗男女！可终将刀柄握得嘎嘎作响，也是没有挪动半步：如今河水马上就要冻结实了，忽必烈也定会前来襄阳，若他知道是自己杀了标娜，就算知道缘由而不处罚，事情也是会传开的，到时，不论是元军还是襄阳城中的百姓，都会不看好大元：公主尚且这个样子，那将士们还能打什么胜仗？更者：郭成梁已是水军统领，现在杀了他定会打草惊蛇，一切便会前功尽弃！

“……狗男女！”

图那恨恨地说着，收了刀，将瓦片盖好，仍旧小心地走着，可怒火让他迷失了方向，竟向另外一个院落走去，待他回过神来时，已到了正房房檐。

这个院子与其他的几个院子略有不同：装饰不多，甚是素净，倒是正房左边的窗前有几排湘妃竹，显得更加清幽。

“怎地如此的香……”

图那愣愣地回了一会神，隐约地嗅到一丝沁人心脾的幽香，这种香，不像是什么香饼香囊的，这种香，让人嗅了觉得全身舒服，仿佛置身于天上的祥云之中。

图那迟疑了一下，又见只有门口有两个家丁，便轻轻地落了下来，飞快藏到那几排竹子当中，正好遮住了他，也正对着窗子。隐约地，听到从里面传出轻微的歌声，虽不是好听，却从歌中听出了一丝忧伤。

图那更是好奇，便用唾液将润湿了一个指头，轻轻地将窗纸抓破，向里面看着。

只见在一间燃着蜡烛的暖意融融的屋子中，红木桌子旁坐着一个少女，这少女似是刚刚沐浴完毕，那沁人心脾的幽香就是从她的身上发出来的。因是刚刚沐浴完，少女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袍，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直至腰间，她的相貌虽为平常，但那举手投足间透露出来的忧郁气质却给人一种怜爱的感觉，尤其是此时，在香炉和红烛映衬下的她，一面轻声地哼着曲子，一面在刺绣，绣布上的鸳鸯戏水已经完成大半，上下飞舞的彩线不禁让人赞叹她的心灵手巧……

“……”

图那真真儿地是意外来到这个院子的，故此之前并没想到竟会见到如此的美景，愣愣地吞了吞口水，一时竟挪不动步子了。他并不晓得这个少女就是赵心玉，只是觉得她虽不及标娜漂亮，却有着一种旁的女人没有的味道：寂静之中带着忧伤，似终年都如此一般，而那绝美的绣品又让人对她刮目相看，尤其在这乱世之中的湘竹小院，见到如此情景，不能不让人想要多多地待上一会。

“那女人若能像这般……狗男女！”

见着眼前的美景，图那却又猛地想起了方才的情景，顿时怒火又来，可眼前的这个白衣少女似乎镇住了他的怒火，让他不能生起气来。

“……若她能像这个女子一样便好了。”

图那喃喃地说着，悄悄地移到小竹林旁边，刚想飞身上房，不知为何又回头看了一眼，好像能看到那个在屋里的少女一样，愣了一会，又说了句什么，终于好似脚踏青云般地走了。

一路上，他也在想着回去之后如何对卜远和韩忱鹳说，虽说标娜是自己的未婚妻子，但她毕竟是大元的公主，消息又是卜远和韩忱鹳带回的。思前想后，决定还是要将实情对两个兄弟说出来，而城中的眼线则自然是会守住秘密的。

果不其然，当图那回到营中对卜、韩如实说了自己在郡主府中的所见所闻后，二人的震惊胜过了他。

卜远叹道：“若是潘安再世还不知如何呢！小小的一个郭成梁竟能将大元的公主……”

韩忱鹳倒是对此嗤之以鼻，对图那说：“二哥你也不必伤心，这世间的好女子多的是，做什么非要她标娜一个人？凭你的地位，凭你的本事，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不就是一个驸马的头衔么，失掉就失掉了！”

图那叹道：“我倒不稀罕什么驸马，我做马夫那会一样乐得逍遥！只是如何对大汗说……那女人现在是不能救出来，否则惊动了宋军，攻城就要延迟了。”

卜远道：“你不是常说大汗英明么，到时直接与他说便是了。你立了战功，错又在那个女人，大汗还能将你如何？”

图那没有说话，又是一声重叹，便倒下歇了，只是他一闭上眼睛，不知为何脑中闪出的却总是那个在郡主府里看到的白衣少女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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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怒，佳人泪。图那虽然不知昨晚看到的那个白衣少女是谁，但现在一闭上眼睛就全是她的影子，若是没有标娜这一出，他还不知自己会怎么想。

借酒浇愁愁更愁。他虽也知道这句话，但毕竟自己未来的妻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与他人苟合，作为一个血性男儿，心中怎能不气？可现在也是两军交战的时期，万不能冲动的，又不能让他人知晓这件事，所以这几日他一直在喝着闷酒，就连卜远和韩忱鹳都说他不得。

“驸马这是怎么了，”史天泽沉稳老练，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微笑着，“驸马听说过《强项令》的故事么？”

图那心里正苦闷着，自然听不得他人劝说，但史天泽可是大元的重臣，二斤又以古稀之年南征，自是不能冲撞了，便只得皱眉道说：“现在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史天泽道：“汉光武帝的大姐湖阳公主依仗兄弟做皇帝，骄横非凡，连她的奴仆也不把朝廷的法令放在眼里。湖阳公主有一个家奴仗势行凶杀了人，凶手躲在公主府里不出来，董宣设计将那个家奴处死后，湖阳公主到汉光武帝的面前去告状，汉光武帝觉得董宣做的没有错，可又要给公主一个面子，就设计将他放了，并赏给他三十万钱，奖励他执法严明。驸马，这湖阳公主虽然没犯罪，却是有错，皇帝虽然没惩罚，却也让她心里不痛快。更何况……公主有罪呢？”

图那苦笑道：“什么罪？大汗若不治她的罪又有谁能奈何得了她？”

史天泽道：“大汗如何不治她的罪？大汗一心想要统一中原，自然有些条令是要按照中原来的。中原的男人若是休妻，定要有‘七弃’依据：不敬翁姑、无子、淫、妒、有恶疾、口多言、窃盗。只要占了这些中的一条，便可休妻。微臣已听卜将军和韩将军说了此事，也亏得他们信得过我这个老臣……‘七弃’，公主就是占了这第三条‘淫’，即为与丈夫之外的人结合，乱了族，大汗若是不治她的罪，用中原的话说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今后再说什么话，信的人也少了。”

图那笑道：“要我来威胁大汗？”

史天泽笑道：“微臣可不敢要驸马这么做，微臣只是想要告诉驸马：只管安心打仗，微臣跟随大汗多年，他究竟如何，情况还是知道一些的。”

“丞相告诉了我这许多事情，怎地酒也不喝一碗？”图那将自己的酒碗递了过去，笑道，“若是没有丞相这番话，我这结也是解不开的，为了大元，这酒你也要喝！”

史天泽接过酒碗：“只要驸马能安心打仗，为大元立下战功，要微臣做什么微臣就做什么！”说罢，将酒一饮而尽。

图那沉声道：“话虽如此，郭成梁竟能成为水军统领，若是没有范文虎，他也得不到这个职。襄阳的水军若想倾巢出动，必然要与郢州联络。直攻襄阳不可，若不……”没有下文，图那却像得到什么灵感一般，欣喜地看着史天泽，慢慢站了起来。

史天泽也欣喜不已：“驸马的意思是……”忽地，又皱起了眉头，“若驸马出了什么危险，微臣可担当不起……”

图那打断他，说道：“我图那怕过什么，天地都没有怕过，更何况一个小小的范文虎！”

“驸马胆识过人，可是……”

“我若是不能带了好消息回来，如何能被大汗派来远征？”

史天泽自知争不过图那，也只得作罢了，他深知图那武功高强，但若以寡敌众的话不知会怎样，而那范文虎既为郢州将领，也必是有些手段的，此次二人单独交锋，世事无法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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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当中，湖水边上，走来一队人马，虽只有十几人，却护送了四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向郢州城方向走去。

一个士兵模样的人看了看这几辆车，叹道：“驸马爷，真个要送这些好东西给那个蛮子，他会应么？”

图那拍拍其中的一个箱子，微微一笑：“若是直接送，他定是不收的，还要有些手段……过几日到了，你们便在城下，我自有办法叫他们开门。”

士兵不禁佩服得很：“驸马真是足智多谋。”

郢州距襄阳并不很远，又加上众人的快马加鞭，不几日便到了郢州城处，先在城外安顿下来，次日一早，图那便带领众人来到城墙下。

守城的士兵老远便看到了这队人马，早就将城门紧闭，又见众人居然来到城下，更是不理不睬。

“把城门打开！”原来并非什么妙计，图那就这么喊了一句。

守城的士兵冷笑道：“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给你开门？”

“就为我带来的东西！”

图那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径直掷了过去，守城的士兵不知是什么，想接住却又不敢，迟疑之间，那东西已经到了眼前，才发现是一大锭金元宝，想接住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慌忙往下一蹲，那元宝竟直直地打到他身后的柱子上！

看着被元宝砸坏的柱子，士兵有些怕了，哆哆嗦嗦地看着图那：“你……你想做什么！”

图那笑道：“那元宝不是给你的，你交与范文虎！你若不开门也可，叫他出来！”

“范大人是何等身份，岂可与你说话！”

“那我便自己进去了！”

话音刚落，图那便扔出飞爪扣在墙头，守城的士兵见状忙想砍断绳索，孰料手中的刀还未举起，图那已经拽着绳子爬到了墙头，并不用兵器，两只大手向前一伸，抓住两个士兵的脑袋，猛地向一起磕去，二人顿时痛得满地打滚。

此番一闹非同小可，自是惊动了他人，早有士兵偷跑回城内报与了范文虎，范文虎得知后竟也不带兵，提了朴刀就直奔了来，待他赶到时，图那已将城门打开，双方人马打成了一锅浆糊，可自己这边的人并没有损失一个，倒了的也只是受伤，再看对方的人，手里拿的也只是藤条木棍之类的东西。

城墙上，图那正看着一切，见不远处正有一个大将模样的人在发呆，知是范文虎，便飞身下来，正落到他面前。

范文虎先是一愣，随后二话不说提起朴刀便砍，图那先是躲了过去，将拳头在对方眼前虚晃了晃，而后跳出几丈远看着。

范文虎恼了：“你这厮到底什么来路，要你打你却不打！”

图那道：“我不动手，是不想冒犯了将军虎威！”

话落，图那不再出声，只是左右看了一下，见旁边的槐树下有块水缸大小的石头，就走了过去，先是拍了两下，似乎觉得可行，便在石头前面站定，气沉丹田，功归双臂，一会后，不见汗出，双掌却已冒出热气，随之一声大吼，图那将双掌猛地向那块石头拍去，訇然地，诺大的石头碎成了数小块，而那双大掌却还好好的！

啊，居然，居然有个这么PP的封面？！谢谢编编啊 -3-3-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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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英雄使计勇劝降

“……你这是何意。”

见了眼前的情景，范文虎顿生爱将之心：自己尚没有如此的功力，又何况手下的士兵？若此人能为我所用，岂不是好事？但若是为敌军效力的，事情便难料了。

图那笑笑，并不搭话，而是走到一辆珠宝车前，随手搬下一只箱子，打开，竟是满满一箱的金锭子。

图那笑道：“将军，可否给兄弟们口水喝？”

“……”

忽地有大宗金银财宝从天而降，范文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见到对方武功虽然高强却并无伤己之意，沉思了一会，便示意自己的兵停手，让他们进城。

图那此前并未来过郢州，与襄阳比起来这里要平静许多，这更让他觉得此事可行：若范文虎同那徐子成一样是个势力小人，郢州说不定也早被占领了。想到此，图那便有些后悔当初的轻敌：若不是打了败仗而退出襄阳，徐子成与朱明嵩也不会逃跑，这会子说不定又当什么大官了。

范文虎领众人来到军营，安排随同图那来的人到营中吃酒，自己则和图那坐在中军帐。

范文虎道：“现在没旁的人了，你想说什么便说罢。不过，我是喜欢银子，可郢州城中并不缺这个，无功不受禄。”

图那笑道：“这些东西自然是送给将军的，也知将军是个爽快之人，不肯收这些东西，那么，只要将军做一件事，收下这些东西就顺理成章了。”

“什么事？”

“归降大元。”

“不可能！”范文虎立时站了起来，怒目圆睁，“我范文虎是喜欢银子美女，你送的东西是不错，可我要是降了，断会被手下的兄弟们看不起不说，还要背上千古的骂名！我也不必问你的名字，带上东西，滚！”

“将军越是这么说，我却越要待在这里，”图那不急不恼，“敢问将军出身如何？”

“你问这个做什么！”

“既然已经到了中军帐，若是不坐一坐就出去的话，反而会连累将军落个‘投敌’的罪名，那就说点别的罢。”

范文虎看了看他，复又坐了下来：“百姓。”

图那笑道：“既是百姓，图的什么？”

范文虎道：“还不就是吃饱饭！谁愿意冲锋打仗？老婆不抱孩子不养，却过来这里拼命，百姓说好了，心里有愧！”

“将军既是百姓，自当明白百姓的心。现如今宋元交战，冲锋陷阵为国捐躯，是将士们应做的，保护的就是百姓。可到了百姓这里，历数历朝历代，哪一次战争不是百姓遭殃？宋太祖赵匡胤在打天下的时候也是想到了，若不是前朝没落，大宋的江山怕也难打得很！历来新旧交替是常有的。将军可到中原各地去看，现在的百姓们过的又岂是宋太祖时期的太平日子？不知将军想落个什么名声……那徐子成大官们是喜欢得很，可他在百姓的心里猪狗不如！也是轻敌了，败出襄阳的时候让他跑了，若是再到了我的手里，定将他千刀万剐！”

范文虎听到这里，已知道对方的来意了，可心里本没那个心思的，便是一声冷笑：“那徐子成既是庸才，你却连个庸才也看不住？又来叫我投降，你究竟何人？”

图那道：“在下图那，不才承蒙大汗错爱，是大元的远征将军，虽还有个‘驸马’的头衔，眼下却无此意了。”

“做了驸马，吃香喝辣，高官得做，骏马得骑，抱得美人归，有什么不好？却要来这里搅清静！”

图那苦笑道：“若是这样，这驸马不做也罢！”

范文虎奇道：“你们的公主都如此，却还要我降了，好没道理！”

“将军可知我大元人马现在何处？”

“在何处？”

图那正色道：“我大元十万人马，现在就驻在襄阳城外的百姓村子中！”

“十万！”范文虎惊得一下站了起来，“休要唬我！你们十万人马来到襄阳，我怎地一些儿也不知道？”

图那微微一笑，说出句意味深长的话：“将军以为是谁守住秘密的？”

“……”

范文虎不说话了，似是沉默了下来，也不再看他，坐下来静静地想着什么。图那倒也不急，悠哉地喝起酒来，心中已有了几成的把握。

好一会，范文虎才重重一叹：“梁山好汉也是为了百姓，却落个‘草寇’的名声……”

“后世人骂的可是高俅！”

“……许多宋军都投了你们，是真的么？若不是你们用酷刑，他们肯降么？”

“‘点天灯’的酷刑确是用过……将军若有兴趣，可到我们的刑场一看，什么便都知晓了。既是宋军有骨气，为何还要降？就是我那两个结拜的兄弟，他们也是去了刑场才知晓的。”

“可是你这些东西……”范文虎说着指了指那几箱金银珠宝，“范某人委实承受不起。倒是想让你为我所用，像你这等的武功高强之人，如何去扶持一个不知前途的朝廷……”

“这些东西并不是要给将军的，在下方才已经说过，”图那打断他。

范文虎微微一笑：“那我倒要刁难你！我家有妻儿老小，你要拿什么给他们！”

图那笑道：“将军将会是大元的重臣！”

“……”

“将军对我有爱将之心，难不成我对将军就没有？”图那慢慢地站了起来，向外走去，“大元的十万人马将会在一个月后攻打襄阳，将军如何决断，就要看将军自己了……”说着，已经走到账外。

“……且慢！”范文虎叫住了他，却没有走出来，沉声道，“我范文虎会让你的一番话就给唬住了么？什么也没见到，要我如何相信你们！”

“将军若不信，一个月后便可见到。”

范文虎冷笑道：“想要我降？我可是什么也不会做！”

帐外，图那没有转过身来，却在听到这话之后心里乐开了花：如何看人，如何知晓这个人，他心里自是有数的，旁的不用多说。至于那一个月的期限，他也不再想了，只需管好自己的军队便可。

个把月后，襄樊等地陆续进入严冬，除天降祥瑞外，各处皆已有冰冻，青泥河上的冰足有三尺来厚，看来这“非一日之寒”的古话是不错的。作战进入了最好的时候，图那等人也在忙着部署战事，无人再提及标娜，范文虎这边也不再担心。

倒是张贵，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连夜修书一封，要郭成梁亲自交到范文虎手里，郭成梁倒也听话，为了自己位子，日夜兼程地赶到郢州城，一路上将那封书信视作自己的命，小心地护着，直到见了范文虎，才肯拿出来。

“龙尾州……修书不及，照信行事，”范文虎看完郭成梁带来的信，叠了一叠，放到衣袖里，对郭成梁说着，“万事小心，不可泄露半点风声，若是元军知道了去，你我都会变成刀下鬼！”

“是！下官这就去办！”郭成梁应着出去了，心里却在想怎地连碗水儿也没有。

见郭成梁真的出了营，范文虎这才又从袖中拿出那封信，想了一想，提笔在上面写了什么，随后叫进自己的心腹随从，要他连夜送往元军大营。

原来，张贵在信中说为了对元军形成两面夹击，要和郢州城的水军会师于龙尾州，此地沼泽众多且易于隐蔽，若是外敌前来定可将其一网打尽！而范文虎早已被图那说动，可又不能真的率兵去打张贵，若是旁人知道，难免说他些风言风语。于是，便告知图那，说出了张贵约他会师的日子，而自己将率领自己的水军在会师前退兵，如此一来，元军便可隐匿在龙尾州，将张贵的军队打败。

事实也确如此。图那在收到范文虎送来的信后，立刻部署战事，率领元军快而稳地悄悄前往龙尾州，并在会师前的两日得到范文虎已经率领军队退兵三十里的消息。

就在元军到达龙尾州两日后，图那命元军都换上宋军的衣服，去“迎接”张贵的军队，而张贵也是见了这些，才放心地将城门大开并领着队伍前来，其结果必然是得到重创而大败：几个月来，元军的水军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若不是如此，大元那些骁勇善战的大将是如何练出来的？

混战之中，宋军大败，企图逃回襄阳城，而卜远和韩忱鹳二人率领军队早已在襄阳城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宋军本就如散沙一般，如今到了生死关头，更是无从选择，投降的投降，被杀的被杀，还有一些侥幸逃掉的，一时间也不知去向了。图那下令乘胜追击，一举夺下襄阳城！元军本就已经胜利，乘胜追击更是趁热打铁，士气顿时大振，追赶宋军到襄阳城里展开了巷战。不过，元军们记得更清楚的则是图那的“点天灯”的处罚，谁也不想落得那样的下场，所以，只是对身着战服的宋军或打或杀或捕，对襄阳的百姓依旧秋毫无犯。

——如此的举动，也难怪大元十万人马在襄阳城外驻扎了几月之久而宋军也毫不知情了。

元军夺取了襄阳城后，自然也俘虏了宋军的不少大将，只可惜的是李庭芝在混战当中逃脱，这让图那懊恼不已，将怒气全发在了张贵及郭成梁身上。

端坐在大厅，看着站在下面的张、郭二人，图那冷笑着走了下来，先是来在了张贵面前，笑了笑：“如今只差一点点襄阳便是我们的了，你做何想法？”

张贵冷笑道：“落到你们手里，还能如何？”说罢便将眼一抬，看着房梁。

图那笑道：“休看之前怎样，现在倒是条汉子。你若降了，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城池是不可交与你了，这样的人都能当上水军统领……”说着看向郭成梁，“守的城池不失，更待何时？”

张贵道：“现在也算知道了，要了许多金银财宝有何用处？到了你们手里还不是一样！只是可惜在百姓那里落不得个好名声。想如何便如何罢！”说罢往地上一坐。

韩忱鹳可是忍不住了，上前将他抓了起来：“你想这样了了，我却不依！当初若非为了老母亲，我定要与你拼命的！如今你自己送上门来了！”说着，狠狠地松开他，将自己的佩刀抽出，掷在对方面前，自己又抽出身旁侍卫的一口刀来，“拿起刀来！让你死得像点样子！”

张贵看了那刀一会，真就走过去拾了起来，这不是什么宝刀，他却像得了什么绝世宝贝一般，细细地看着，忽地，一面看，一面惨淡地笑着，似是在嘲笑上苍对他的不公，为何一切已经得到了，却又失去……

图那拉住了想要上去阻止的卜远，他也看出张贵下一步要做什么，只是像他这样的人，若真是条汉子，倒也值得厚葬，只是他生前所为却不能让人苟同。

果然，笑了一会，张贵猛地将刀刃划向脖子，霎时间血光飞溅，喷溅出来的血色将旁边的柱子完全染红！

“……厚葬！”图那沉声说道。

士兵们应着，小心翼翼地张贵的尸体抬了出去。

只剩下还在瑟瑟发抖的郭成梁了，图那可是不客气，就那么看着，突地一拳砸了过去。他是何等的拳力，蒲扇般的手掌攥起来也是个小钵，岂是旁人能受得了的！当即便打得郭成梁眼冒金星，耳边仿佛有几十口铜钟在敲。

“韩信当年曾受胯下之辱，我图那今日忍的是夺妻之恨！”图那恨恨地说着，坐回到上首，居高临下地看着郭成梁，一面说着，一面盘算如何处置他。

这时，史天泽在一旁说道：“公主现在已被软禁在书房，驸马可随意处置眼前这个人。”

“她看见了又如何！”图那恼怒不已，“我要大汗来处置她已是不错了，既是要用中原的条令，我如何不能休了她！现在处置了这个家伙，她凭什么还要说三道四！”说着气急败坏地走下来，二话不说，又是一个巴掌过去，将郭成梁的口鼻打得出血。

这个时候，就连心肠较软的卜远也不拦着了，抱臂在一旁看着，对郭成梁说：“若你自行了断的话还要舒服一点，‘点天灯’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惯喜欢讲笑话、排场人的韩忱鹳故作为难地说道，“若他之前就因凌迟死了呢？再‘点天灯’的话，岂不就要烧他的骨头了？倒是他的命硬，被凌迟了也不死，这倒另说了。”

“纵然凌迟了他，也只剩骨头了，骨头能烧得着么？”

“不是有油么，不若然再套上衣服即可，没了皮肉，自然能更快些烧熟了……”

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自来胆小怕事的郭成梁早已吓破了胆，战战兢兢地爬到图那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脚跟哀求着：“小的知错了！只求驸马大人大量，就饶了小的这一遭罢！驸马若不嫌弃，小的愿当牛做马，以报答……啊——”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惨叫，斗大的脑袋落地，血溅满了周遭。

“把这些衣服扔了！”图那脱掉外面染了血的长袍及鞋子。

终于手刃了夺妻的仇人，图那才感到些许痛快，如今只要再攻破周边的几条重要的街巷，襄阳便可完全入手，这该是自出征以来的第一个大捷，不知忽必烈会如何奖赏，他已定了要休掉标娜：对忽必烈如实说便是了。

此后又过了几日，已是年关，襄阳城势在必得，而与它有着唇亡齿寒之关系的樊城也正处在战乱当中，毫无过年气氛。为不伤及无辜，图那早已命人偷偷将樊城内的百姓疏散到城外，将樊城统制牛富的军队困在城中，并整日在城外架起篝火饮酒做乐，一派逍遥的样子。这法子委实不错，许多宋军都受不住眼前的情景而降，只有牛富还在挣扎着。

此时，襄阳城中，赵心玉及父亲景王爷已经打点了行装：蒙古人的元军既是为中原百姓着想，也算是了了自己的心愿，但若真的统一了中原，不知会对前朝的重臣如何！景王爷虽不握兵权，但襄阳及附近众多城池的地形地貌他是熟知的，这些若是落入敌方手中，后果不堪设想！遂只得忍痛做了逃亡之人，只要一时间能逃出襄阳，情况还是好些的。

如是，父女俩换了平常百姓的衣服，自府中的后门逃出，本想一起走的，但又恐这些秘密的东西一同落到敌人手中，景王爷便将这些东西分成两份，要赵心玉拿了一份。

赵心玉如何不知道父亲的意思，只是在这乱世之中，父女俩若是分开了，不知何时还能相见！可她自幼听惯了父亲的话，纵然在外面如何火爆脾气，孝顺二字她还是懂的，只得听从了父亲的意思，将画有地形的秘密图纸仔细藏好，万分不舍地向另一条路上去了。

景王爷人已中年，做事自然深思熟虑，这边不提了，只说赵心玉。与父亲分开之后，本想走小路的她又担心遇上强盗匪徒，便走了大路，想着就算是遇到敌军，他们也不会对自己如何：自己如今已是“百姓”，军纪严明的他们难不成还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些什么？若不遇上则为最好，可一路顺利地出得城去……

赵心玉想得是如何顺利出城，可想得不错，只是天不遂人愿，只要再绕过一条巷子就可出城了，却只觉得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心陡然提到了嗓子，小心地回头看去，也不细看，却见对方穿了元军的将服，心里更加害怕：若不是护着秘密的东西，拼了也就拼了！想着便加快了脚步，一心只想快些离开，不想那跟着自己的脚步也是越来越快，最后竟跑了起来，似乎就要追上自己！赵心玉急了，见路边正有一堆乱石，便随后拿起了块大的，转身刚要砸去，却只觉得脑后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眼前一黑……

——————————————————————————————————————————

“我是堂堂的大元公主，你们竟敢如此对我！”

一声厉喝，一个食盒被扔了出来，正砸到图那面前。

“驸马……”负责给标娜送饭的士兵面露难色，“公主不肯吃饭……”

“公主不吃，便不给她送了，免得惹了她不高兴！”图那故意高声说着。

士兵赶紧收拾了食盒退了出去。

见真的将饭食收了去，标娜更是恼怒，扑上来抓住门框用力摇着：“你是父汗的远征将军，却敢这么对我！快放我出去，不然让父汗知道了，必定治你的罪！”

“若放了你，有我什么好处？”

标娜眼珠一转，魅惑地笑了一下：“大元的驸马自然还是你！”

图那冷笑道：“大汗如今指婚的只有你一个，可大元的驸马倒有很多！”

“你什么意思……”

“你不吃饭，看看这个也罢，”图那说着将一个包裹扔了进去。

标娜不知是什么，先是将包裹好好地抱在怀里接住，随后放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啊——”标娜吓得一声惊叫，立时退出几丈远。

图那又是一声冷笑：“你不细细看看他是什么人？”

“……”

标娜大着胆子慢慢地向前挪去，细细地看了又看，才发现这张面目凄惨的脸竟然是郭成梁的，陡然一惊，心险些从嗓子里蹦出来。

“谁让你杀了他的！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他！”毕竟有过几日生活，标娜自是不应，惊吓之余怒火骤起，扑上来想要抓住图那问个清楚，无奈于如今被软禁起来的她什么也做不成。

图那冷笑道：“于私，杀了他还怕脏了我的刀！于公，这样的战俘留在营中有什么用！你若想不通，便等大汗来裁决好了！”说罢，也不顾标娜在身后发疯似的狂喊，兀自拎着一个食盒向别的院子去了。

自元军攻占襄阳之后，图那及卜远、韩忱鹳、史天泽等就住在这个大院里，直到前几日卜远和韩忱鹳将赵心玉带了来，这才让他感到有点开心，因为他现在才知道了，赵心玉就是那日自己看到的白衣女子，只是怪卜远他们为何用抢的方式将她扛了来，结果被二人笑他太过怜香惜玉：像赵心玉这等的烈性女子，若不用点手段，就是玉皇大帝也动她不得！

“赵心玉……哈……”

图那一面走着，一面在想着那日看到的景色，且不说那素净的院子让人觉得在这乱世之中竟有一方让心静下来的净土，便是那小小的绣品，都是让他的心为之一动，况且还有那可将人引至祥云之中的幽香。各种综在一处，也难怪让他几日都不曾睡好了。

“定要好生看看……”

图那一路想着笑着，不觉来到了赵心玉住的院子，心儿竟也没来由地跳得厉害了些儿。孰料才刚跨进门槛一只脚去，就听见一个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我不要什么鸡鸭鱼肉，把这些好东西给你们受伤的士兵拿过去，都是血肉之躯，做什么偏要我吃这些！整日要我吃这些东西，怪油腻的，我只要些青菜瓜果就好……”

“郡主在家中的时候也不吃荤的东西么？”图那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在桌子上，笑道，“郡主这几日过得可好？”

赵心玉看了看他，微微一笑：“托将军的福，好得很！”

“听郡主这口气，似是有什么事情不顺心么？”

“没什么不好的。在你们这里，要吃有吃，要喝有喝，什么事情也不用做，难道还不够好么？”

图那笑了笑，没再说话，而是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地摆在桌子上：“这些饭菜是三弟用了两个时辰为郡主准备的，晓得郡主吃不惯我们蒙古人的饭食……”

赵心玉看了看那些美味，道：“我只要些青菜瓜果就好。”

图那看着她，想起那晚看到的别样景色，心中不禁有种异样的感觉，竟喃喃自语：“果然不同……”

“什么不同？”赵心玉没有多想，兀自吃着橘子。

图那笑道：“没什么……郡主就如此安心？”

听到这话，赵心玉顿了顿，笑道：“你们对我尚且如此，我便不担心我爹了。只是我爹的脾气不好，你们若不让他高兴了，一切便都前功尽弃！”

图那不禁暗暗地佩服起这个女子来：自己什么都没有说，对方却已经知道自己的意思，而他又从韩忱鹳处听说了对方的事情，就更是觉得对方有着异于常人的地方。

图那道：“莫非郡主以为我们要从令尊处拿到什么东西？”

赵心玉道：“不然你们对我这么好做什么？我这里呢，是有你们想要的东西，可要是让我不顺心了，你们也得不到！”

“那如何才能让郡主顺心呢？”

“我可不想和我爹都落个‘卖国贼’的骂名！”赵心玉正色道，“若你们能得到中原百姓送来的万民伞，哪怕只有一件，我和我爹就是你们大元的人！”

图那心中一喜：“郡主说话可算话？”

“若这万民伞是抢来的便不算！”

“郡主请放心！”图那按捺不住喜悦，当即激动到不行，“这万民伞定是中原的百姓甘心送来的，而且，不止一件！”说着，就要大步地走出去。

“慢着！”赵心玉叫住他，顿了顿，指着桌子上的饭菜，“拿走！”

“这顿饭菜就当是三弟向郡主赔罪的，”图那笑道，“三弟说，当初若是没有郡主，现在他和娘亲还不晓得在什么地方！如今又将郡主抢了来，真真儿地罪过！郡主若是不收下这些东西，便是不原谅他，他就会每日做这些饭菜，岂不更是荒废了？况且这些饭菜当中也并无太过油腻的东西。”

“……好，饭菜我收下，”赵心玉看着他，微微一笑，“只是，休要忘了你说的话！”

图那笑笑，没再说话，出了院子后径直来到自己住的屋子，吩咐士兵火速将正在巡逻的卜远等人找回，商量大计。虽说卜远等人知晓他的脾气，可也从未见过他如此急躁，耐不住性子的韩忱鹳正要问些什么，却被一脸笑容的史天泽拦下了，便忍了下来，想要事后问个清楚。孰料，也不等史天泽回答，刚刚商量完对策，将攻占樊城的日期敲定了，图那就忙忙地赶到后厨，询问今天晚上吃些什么，一定要准备些瓜果点心蔬菜什么的。见此情景，虽还不能定死图那的意思，可也有了七八分，众人便都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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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巧使计连下襄樊

图那有何儿女私情暂且不提，只说时隔不久，元军依照定好的日子对樊城发了兵，并留有精兵强将继续对襄阳进行围攻，只待将襄阳的宋军彻底清除后便可放心地入驻襄阳。

图那带领人马轻而易举地攻入樊城，但与襄阳不同的是，樊城内街巷颇多，若用马匹及人海战术就有些不便，但善于陆战的蒙古人可是不怕这些，于是图那临时将人海战改为巷战，逐个追捕躲藏在街巷中的宋军，但仍不忘了要秋毫无犯：宁可漏抓十个宋军，也不可伤及一个百姓！

话说，就在元军刚刚攻入樊城的时候，早已猜出后果的都统范天顺见蒙古人这次又是大举来袭，便已心灰意冷，懊恼之中，拔刀自刎。樊城当中只有统制牛富率军进行巷战，还妄想与在襄阳苦苦支撑的宋将吕文焕书信来往，但已是天方夜谭：元军可以说已经占据了襄阳，攻下来也就在这一两日。而此时正值深冬，这对长年生活在北方的元军来说更是大好的机会，于是，一来二去，牛富的残军便只有躲来躲去的事情可做了，而他们在仓惶之中，自是没有想到“秋毫无犯”。

宋军等人被围困，自然没有过多的粮草及安全的藏身之处了，终日过着蝼蚁般的生活。这一日，也是合当牛富的运气不好，正当他领着十来个伤兵在寒风中抖抖地寻找着藏身之处及糊口的粮食时，只听见不远处传来用蒙语喊话的声音，知是元军就在附近，情急之下，一头钻进了旁边的一户农家。

这户人家前几日刚刚拿到元军发放的谷子，这会子正欢欢喜喜地在院子里晒着，见猛地闯进许多人，心里自是害怕。

还未等这家人说出什么来，牛富已是一拳打了过去，吼道：“将菜窖打开！”

被牛富厉声威胁的是年轻的小两口，因才领了谷子，心里正高兴着，却被突然闯进来的人恐吓，自然被吓得不轻，心险些从嗓子里跳出来。只是见对方如此蛮横，小两口一时间也是不敢怠慢，但也听到了外面嘈杂的声音，那蒙语是越来越近，故此便想出去报与他们知道，可无奈于牛富等人在此，断断是出不去的。

情急之下，这家的女人往地上狠狠一坐，开始咧嘴大哭起来：“苍天呐，你怎么这么不开眼哟！才拿了谷子就让他们抢了去了，俺们可怎么活哟！苍天呐……这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倒去了，什么道理哟……”

“老子让你再嚎！”

牛富深知她这样大喊大叫定会引起元军注意，若是真的引来了人，哪里还有自己的活路？想着便更是急躁，刚想再打过去，院子的门就被一脚踢开了，进来的正是图那。

“……究竟如何做，你自己该是知道的，”图那看了看眼前的情景，平静地说着，但手早已按在了刀柄上，“休要让我再费口舌！”

牛富冷笑道：“你要救他们么？”

“你要杀他们么？”

牛富看了看自己的残兵，又看看图那，突然笑道：“你要是能给老子我跪下叩三个响头，我就放了这两个人！反正这屋里也有吃有喝的，无需我牛某人劳神！你若是不依，我是杀也杀得，玩也玩得！”说着就要去拉女人的衣服。

“就依你！”

图那顿了一顿，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来，旋即一只腿开始慢慢向地上曲去，眼睛却死盯着对方不放，手也是没从刀柄上挪下。

牛富先是一愣，没有想到他会为一个平民百姓而屈尊向自己下跪，但继而又笑得好似个丑角，一步步走过来：“哎呀，这便是大元的驸马么……哎？这腿怎么还不跪到地上去？”

说着，牛富一手按住图那的头，另一只手就要抽出刀来，图那手快，突地将左臂一抬，先是挡回了对方的手，而后抢过刀来，用力向上一划，牛富吓得不行，没想到他会出这一手，当即坐到地上。

“你不怕我杀了他们么……”

“哪里有你说话的份了！”

图那大吼一声，立时将牛富镇住，随后还不等对方的残兵抓住这家的百姓，已飞身上前，随意挥了几下刀，就已是血光飞溅，残兵的尸体倒了一地。

“先进屋去罢，一会子便好，”图那示意这家人先去躲一躲。

这家的男人看着他，摇了摇头：“日子若不平静了，俺们这会子躲了，明天咋办？今日若不是你们，俺和俺媳妇儿早就没了！俺可是知恩图报的，哪里就能躲了呢！”

图那苦笑道：“这位大哥，你看不出么？你们若不躲起来，怕是……”

话音未落，图那猛见牛富挥刀冲了过来，紧急非常，图那顾不及许多便出手了，先是将这家的男人推开，随后竟直接伸手一挡，刀是打掉了，可手臂立时血流如注！

牛富见偷袭不成，更是恼怒，但他也知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便趁图那看着自己手臂的时候，拾起一支断箭刺向这家的男人。近在咫尺的图那情急之下也来不及拔刀便闪到对方面前，那支断箭直直地刺进右臂，钻心的疼痛使图那立时恼火起来，卡住牛富的脖子用力一扳，就将他摔到地上，随后退了几步，攥住断箭底部，狠狠地拔了出来。

“如此小人，杀你还怕污了我的刀！”图那将断箭掷到牛富面前，忍痛冷笑道，“你自己选择罢。”

“……怎样都是一死，如何死在你们手里！”

牛富突然变得大气起来，猛然爬起，似是疯了一般，拾起一口刀来就胡乱砍去，撩倒了院子里正在烧着的一口柴锅，炭火引燃了旁边的草垛，带着火星的木片擦过他的衣服，立刻燃了起来。看着眼前的熊熊烈火，牛富呆了一样地，愣愣地看着，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说罢，纵身跃入火海，惨烈的叫声叫人听得心寒。

“即便之前如何，也还算是一员忠臣，”图那叹道，“好生葬了他罢！”说着就要向外走去。

“大兄弟等一等！”这家的男人追了上来，憨憨地笑着，“今儿个要是没有你们，俺和俺媳妇儿……”

“与其说这么多话，”图那笑着打断他，“倒不如让我先去治伤呢！”

“哎，大兄弟！大兄弟……”

纵然这家人如何挽留，图那依旧大步流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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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节后二月，元军彻底攻下襄阳城并成功入驻，宋将吕文焕率部递交了降表，因此仍旧活得好好的。自元军入住襄阳后，自然是没有了战争，百姓虽还对这支军队心存芥蒂，但终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了，又加上他们秋毫无犯，也就慢慢接纳了。

再说赵心玉，虽嘴上仍未吐出半个“降”字，图那对她的好却又加倍了，入驻襄阳后，派人将她送回到郡主府，与景王爷团聚。

父女相见，自是百感交集，诉说着这些日子来的遭遇。赵心玉之前的不担心是对的：父亲除稍显瘦了一些儿外，精神还是很好的，气色也不错，尤其是他们担心的那些东西，元军竟一样也没动，如此一来，赵心玉倒是好生奇怪：如此重要的东西，他蒙古人怎地想也不想，他们到底想做什么？莫非那些话儿是白说的？

此番襄阳、樊城之战乃是图那自出征以来的第一个打胜仗，自然要好生庆祝一番，于是就在入驻襄阳的第二天，图那派人连夜给忽必烈送去喜讯。远在千里之外的忽必烈接到信，自是喜不自胜，只说让人速速收拾行装，他要赶到襄阳去参加女婿的庆功宴。

行了月余，忽必烈一行人终于到了襄阳，接到信件的图那早就在城外列队等候。

“我孛儿只斤忽必烈果然没有看错人！当初若不让你征讨中原，襄阳这会子怕还在宋军手里！”忽必烈见到图那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喜悦的心情不用言表。

面对着忽必烈的赞赏，图那自是不敢忙忙地应下来，只因心里正想着如何对他说标娜的事情，此件事情最是难办，竟比这攻下襄阳城来还难一些儿！

不过，话儿总归是要说的，况且自己虽是先斩后奏，眼前的人若真是个明君，也定不会治自己的罪。但又不可直直地将话说出来，于是一时间图那只得笑道：“微臣自当为大元尽力！只是此番征讨襄阳、樊城两地，得了大捷，如此喜事也绝非微臣一人之力。史丞相昼夜操劳，其辛苦乃是微臣的数倍！还有微臣的两位结拜兄弟，若是没有他们，此番征战才是真的辛苦！”

忽必烈笑道：“若是没有他们，襄樊之战是辛苦，若是没有你，大元的霸业该当如何？你自由长在草原，却有这等的雄才伟略，当真不简单！我的女儿……对了，娜儿哪里去了？”说着，四下里看了看，“她怎地不在这里？”

“……请大汗先去吃庆功酒，公主随后便到，”图那平静地说着。

于是，图那领忽必烈来到庆功宴大厅，自是将他让在上首，珍馐美味歌舞升平一醉方休自然不必提，图那却是一边吃着酒一边在看忽必烈的脸色，要合时宜地将标娜的事情说出来。也正巧就在他思考着的时候，有人向忽必烈提出要重赏图那，忽必烈自然答应，并问他说想要什么。

“……大汗！”图那没有答话，却来到大厅当中重重地跪下，行大礼，“微臣罪该万死！”

“你立了大功，为什么该死？”忽必烈知晓对方的性格，若非大事，他也不会扫大家的兴。

“请大汗随我来！”

忽必烈皱了皱眉，放下酒碗，跟随图那来到院中的凉亭。还不等忽必烈说些什么，图那复又跪下：“大汗！”

忽必烈看着他，笑道：“我的孩子，就算你犯了死罪，还有什么比大元的江山更为重要？你的事情，娜儿与史丞相在信中都已对我说过，你为大元立下如此大功，又是我的女婿，你的死罪，可免！”

“谢大汗！”

图那先是重重地磕下头去，随后，便将标娜的事情如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出来，其实这也并非他的本意，只是在一个大男人看来，绿帽子可不是那么好戴的，更何况是对方负他而非他负对方。

忽必烈似是平静地听他说完，心中却早已被怒火填满：自己的女儿竟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来，日后统一了中原，事情若是传将出去可怎生得了！

“将她带来！”忽必烈目视远方，神色凝重。

图那吩咐下人将标娜押来，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不知忽必烈会如何处置标娜，那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有道是“虎毒不食子”，若是不杀，会如何处置，而深知事情内幕的自己的性命又将如何……

“父汗！”

终于见到了父亲，又加上这些日子的生活，标娜颇感委屈，上来就要撒娇。

啪！

伴随着一个响亮的耳光，标娜也一个趔趄，重重地倒在地上。

“父汗！你打我做什么！你该打他的！”

标娜见图那站在父亲身边，便知道自己与郭成梁苟合的事情对方都已对父亲说了，而自己也深知父亲的脾气，这一巴掌真真儿地算是轻的了！虽深知这一巴掌的来由，她也还是显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手捂着脸颊，泪水涟涟。

忽必烈仍旧看着远方，声音低沉得似天空的闷雷：“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孛儿只斤家族的牌位上也不会有你的名字。你所做的事情已经让我寒了心，不用再说了……”

标娜急了，不再理会忽必烈，而是转身扑向一旁的图那，一时间又踢又打：“都是你！都是你杀了他！他有什么错？他对我好，会哄我开心，我就是喜欢他，他有什么错你要杀了他！他又没有杀过人，又没有烧杀抢掠！父汗还没有昭告天下说你是驸马，我即便是选了他，又有什么错！你这个混蛋……”

“大汗……”图那看向忽必烈。

忽必烈顿了顿，上前一手将标娜拉开，随后不容她说些什么，就叫来侍卫将她五花大绑。

标娜哭得更是厉害：“父汗！我是你的女儿，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信我的话，不顾我的感受，却听信这小子的谗言……”

“是不是‘谗言’我自有定论！”忽必烈不耐烦地打断她，“错在你而不在他，此其一。其二，即便错在他，也可功过相抵：中原的胜仗，元军的声誉，你给得了么？”

“父汗……”知道忽必烈必定要惩罚自己，标娜此时才是真的心灰意冷。

“灭除金人的时候，就听过他们会将女人发配到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妻为奴……”忽必烈表情凝重，暗里一咬牙，将心横了下来，“你就去那里罢，永不得入关！”

标娜只觉得头上好似打了个焦雷，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她也知道，当自己的梦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关外那片荒凉的土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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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273年初春，蒙古人完全占领襄、樊一带，所过之处虽不是万民拥戴却也相安无事，这让忽必烈觉得还是不够：南宋至今尚未完全瓦解，若想统一中原，必先要攻下他们的都城临安，但元军刚刚经历大战，一时间经不起大的战争。蒙古人虽然英勇善战，但人和马也不是铁打的。于是，忽必烈决定暂且歇些时日再去考虑临安的事情。

暂且静下来了，图那才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原来是身边少了个可以说话的人。卜远和韩忱鹳是兄弟，有的只是手足之情，那些奇特的相思之苦倒要向谁说去？更何况，现在都还没有百姓送来“万民伞”，那赵心玉和景王爷降元的事情岂非就落空了？

心中烦闷，图那一路思考着来到郡主府，想要看看说出这话的人能否“通融”一下，不料才进了大门就听见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传来，正欲看去，就见赵心玉举着一个用花花绿绿的布条做成的大伞跑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小丫环。

图那自那日应了赵心玉后，就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情，可如今见她拿了万民伞，心里便担心起来，恐自己胜不得了，便问道：“怎地你得了一个？难不成我反倒要归降了？”

赵心玉见是他，先是屏退了左右，随后将万民伞往他怀里一推，撇了撇嘴：“这是有户人家送你的，还说你受伤不轻呢！”

“如何在你这里？”图那知是那日自己救了的夫妇俩送来的，心中欢喜不已。

赵心玉白了他一眼：“我才要找你理论，不成想人家正好给你送了这个来，我见着喜欢，就想逗你一逗，便把这个收了。才想着给你送去，你却来了。”

图那笑道：“这万民伞既非盗，也非抢，那郡主的诺言……”

“你以为有这么容易么？”赵心玉打断他，微微一笑，“我爹虽无兵权，却也是堂堂的皇叔，真正的皇亲国戚！就凭你一个异族驸马小辈就能说动他么？”

“郡主要我如何？”

“若是你们的汗王能够亲自前来，或许我爹还可以同他说上几句话。在你们蒙古人的眼里，想必汗王便是最大的了，他来劝降我爹这个皇亲国戚，可不失他的身份！”话到嘴边，赵心玉顿了一下，又将话题岔开，“我爹可不喜欢银子，更是喝不惯你们的马奶酒！如何说服我爹，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罢，万民伞也还给你了，”说着就要向门里走去。

“郡主留步！”图那一时心急，竟上前来抓着她的手，急道，“郡主若是还有条件，一次说完便罢，我图那一一都去给办了！”

赵心玉没有说话，慢慢举起那只被他抓着的手，笑了一笑，猛地甩开，大步向院子里去了。

“这妮子，脾气还绝非一般的火爆……”

看着赵心玉的背影，图那无奈地苦笑着，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万民伞，想着赵心玉的话，忽地，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非要将赵心玉收入大元不可，即便她不降，整日与她在一起，也能有个拌嘴的人，也算不错了……

想到这里，图那便匆匆赶到忽必烈在襄阳城里的暂住地，急急地说了缘由，他本以为忽必烈乃草原枭雄，一代帝王，定会断然拒绝这样的事，不成想对方竟一口应了下来！

原来，这景王爷虽是个文人，却有着极高的威望，武官可以上马定乾坤，他便可以提笔安天下！他所做的诗词歌赋或慷慨激昂，或悲伤婉转，或吟山颂水，或嗟叹凄凉，这些文章已流入民间许多，自然也被忽必烈看到过，不禁暗暗赞叹：若是大元能有如此的才子，何愁民心不定！打从心里便有了说服景王爷降元之意，只是自己乃大元的开国汗王，若主动去找对方，难免有些难堪，如今被图那说了出来，就是给了一个再好不过的台阶，便细细地考虑了一下，命人收拾了些稀罕贵重的物件，再装上几坛好酒到箱子里，亲自扛着这些东西就去了景王府。

景王爷对大元的汗王亲自前来感到些许吃惊，才要开口问个明白，忽必烈已将那些东西“砰”地放下，随后就像到了自家一样，大声吩咐府中的下人：“快去烧几个好菜来，我要与你们的王爷一醉方休！”

“你带了这许多东西，是何用意？”景王爷不卑不亢，慢慢地吃了半盏茶。

“知道王爷不喜欢银子，这些东西如何？”

只见被忽必烈打开的这只箱子里确实没有半锭金银，却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珠宝玉器：中原的美玉、波斯的玛瑙、大食的红宝石、大秦的猫眼……随意拿出一件来就价值不菲，远比金银要高贵许多。

景王爷冷笑道：“孤王也不喜欢这些东西。”

“这些全是陈酿了三十年的花雕，王爷可喜欢？”忽必烈又将另一只箱子打开。

“……等酒菜来了再说罢，”景王爷的眼睛着实亮了一下。

忽必烈笑笑，不再说话，只等着下人将酒菜端来。

不一会，酒席摆上，忽必烈先行坐到下首，抱起坛子来给景王爷斟满一碗，随后才给自己倒上。

“确是好酒……”方才拔开酒塞子的时候，就有一阵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景王爷心中一喜，不禁脱口赞叹。

忽必烈顿了顿，正色道：“王爷，酒虽是好酒，但若毁了，恁谁也吃不到！”

“……玉儿早与我说了，”景王爷是何等头脑，才听了一句，就知他要说什么，平静地说着，“她被你的驸马关了许多日，你今日带了酒来，难不成是赔罪的？”

“王爷可知道百姓为何甘心降元？”

“仅是一柄万民伞么？若是这样，我倒也有四五个，”景王爷装作不屑一顾，但他把那些万民伞看得比命还重：民心岂是能用金银买来的！

忽必烈笑道：“并非如此。”

景王爷放下酒碗，叹道：“玉儿虽脾气火爆，大是大非还是分得清的，只是旁的人会说些什么么……”

“王爷果然是个爽快之人！”忽必烈喜不自胜，知这个才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他早已动摇，只是无缘说出有些话，于是欣喜之余便端起酒碗来，“吃了这碗酒，王爷便是我大元……”

“我说什么了么？”景王爷兀自吃着菜。

忽必烈笑道：“王爷可知道我女儿的事情？”

景王爷听罢看了看他，似是有些不大相信：“关外蛮人颇多，汗王就不怕出什么事情？”

“她早已不是我的女儿！”忽必烈有些恼怒，恨恨地说着。

景王爷没有答话，却起身斟了碗酒与他，将那些珍奇的菜品每样都布了一些在他的碗里，之后，指着酒碗与菜碗说：“就像这些东西一般，汗王再不想看到，也确只是酒与菜。”

“……我喝得惯的只是草原上的马奶酒，”忽必烈顿了一下，继而笑道，“对于令嫒，我倒听说了许多。那日若不是她用计，我的韩姓大将与他的母亲早已遭到毒手！郭成梁虽是奸猾之人，但当初若不是令嫒拼死相救，他便早些去阴曹地府了！令嫒智勇双全，又具贤德，我喜欢非常。我有意将她收作义女，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景王爷断断没有料到忽必烈会说出要收赵心玉为义女的事情，若真如此了，自己的女儿岂非要成了元人的公主？如此一来，又要叫天下人如何看待？

景王爷幽幽地说道：“她若成了大元的公主，恐怕汗王终日不得安宁。若汗王这话为笑话，也是笑不得的：认祖归宗的事情，乃是汉人必做的，想必汗王既要统一中原，也断不会做这些扰乱民间宗族的事情。”

忽必烈笑了笑，道：“中原，或是我茫茫草原，若是只有帝王一人，自会遭人欺辱。子民众多，但若与帝王不是一心，也与只有帝王一人无异。此次征战，若中原的百姓不拥戴于大元，大元如何打得了胜仗！自然，千百年后如何我是看不到的，或许我的子孙不成气候，这也未可知……但是至少在我的有生之年，在我孛儿只斤忽必烈的有生之年，我要看到四分五裂的土地聚合起来！”说到这里，这位一代枭雄甚是激动，无不真诚地看着景王爷，“所以，我希望得到王爷相助！”

“聚合土地，那么人呢！”景王爷抬眼看着他。

忽必烈笑笑，端起酒碗来：“只要在这片土地上的，都是我的子民！我孛儿只斤家从来不是孤身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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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英雄倾心新公主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戴许多石头做什么！”

“公主……公主，这些可不是石头……”

“我不管！我不要戴这些东西！”

赵心玉极不耐烦地扯下头饰扔到一边，看着上面花花绿绿的宝石生气，想了一会后，上去动手就将它们都扯了下来。

旁边的下人看得着急：“公主，您这是做什么……”

赵心玉手里把玩着那些宝石，得意地笑着：“戴这劳什子做什么？倒不如看着的漂亮！”

“可是公主，这些是大汗送您的……”

“既是送我的，便是我的东西了，如何处置，是我自己的事情！”

赵心玉看了看那些宝石，不再说话。忽必烈收她为义女后，封为“萨仁公主”，所拥有的一切均与大元当朝公主无异，而忽必烈也因喜爱她的智勇与贤德待她视如己出。赵心玉虽嘴上不说什么，但一时也难适应元人的习俗，休说那些带有血丝的牛羊肉难以下咽，就是这些用来朝圣的华服饰品，她也是极难适应。

说到“萨仁公主”的身份，她也是颇犹豫了些日子，虽说父亲景王爷已是大元的丞相，但自己若成了公主，岂非父亲要向自己行礼了？于是，她径直去找了忽必烈说明此事，忽必烈也爱惜她的爽直，便说景王爷可不必向她行礼，她这才安心受了封。

不过，自从日子稍稍平静之后，图那不知适合原因总是往这里跑，老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碍于对方是大将，当着许多人的面她自不能说什么，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赵心玉也只得找个借口匆匆离开，恐他人闲话。不过图那似乎察觉不到这些，仍旧我行我素。

“你来教我蒙文罢！”知道阻止不了图那三番五次地来找自己说话，赵心玉也只得自己为他找个说得出去的借口。

图那自是满心欢喜，一口应了下来：“那么，公主用什么东西谢我？”

赵心玉气道：“我向你学习已是不错了，你竟然还要东西！若再这么说，我便不理你了！”

图那连忙应着：“公主休怒！好，就依公主说的。”

“不许说你是来找我玩的！”

“好！”

“也不是来聊天的！”

“好！”

“也不是喝茶下棋闲话家常的！”

“好！”

“也不是……”

就算不是公主甚至连之前郡主的身份都不是，赵心玉的脾气也是如此：虽然火爆，却也怕因自己的错误而得罪了别人。见图那的表情稍有些正色了，她立时感到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住了口。

见她有些害怕的样子，图那心里笑笑，并不表现出什么来，只是觉得面前的这个女子甚是可爱，心中不禁又多了一份爱怜，便盼着能与她时时相处，也不枉自己费劲心思劝她降元了。

此后，图那便隔三差五地来找赵心玉，这怕是给先生求着学生开了先例了。不过，赵心玉倒也不再厌烦什么，而是真的学起蒙文来，她想着哪怕只是去草原游玩些时日，若是一句蒙文不会，也会让人家看笑话，只怕那里的人都要说中原女子有德而无才了。于是，每次与图那在一起时她只是学习，这让图那好不适应，几番想要与她谈些别的，都被她那不冷不热的几句话给回绝了。

“公主难道除了学习蒙文之外就不再想些别的？”

一日，图那委实忍不住了，干脆放下书本，脱口而出。

赵心玉先是看了看他，似是自嘲地笑了一下：“像我这样的人，不多学一些东西，还能做些什么？”

图那奇道：“公主何出此言？”

“我且问你：你是如何得到大汗赏识的？”赵心玉反问。

图那笑道：“我早不就说了么：在捆羊比赛上……”

“你是如何拥有一身武功的？”

“还不是自小就拜师学艺！”

赵心玉叹道：“这便是了。我虽生长在帝王之家，地位是自出生就有的，并不是我后来所得。若我一无是处，就会让人笑话，这远比做一个百姓还要难堪！若只是为了生计，我和爹就算不降于你们本事也是够了：我爹写得一手好字，又善言辞，若做状师或是教书的先生自可养家糊口；我的绣品虽拙劣，却也勉强卖得出去。此次应了你们，就是看出大汗竟有大宋太祖皇帝的风范！我再问你：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大汗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公主与王爷定会先反于他！”

赵心玉听了微微一笑：“若反了，饶着也是一个庶民，不会些东西，如何生活？”

图那笑道：“公主心思重，其实大可不必想许多……”

赵心玉打断道：“我没有倾国倾城的相貌，也不是什么女诸葛，寻常女子所拥有的一切我都没有。看来，我终日只能在这深宅大院之中了……”说罢，重重地叹了口气，又低头看书了。

图那看着眼前的人儿颇为忧郁的样子，也是有些心疼：想着她前些时候的泼辣专横，与现在的忧郁婉约根本不符！想来也是日子静了，想的事情也多，才会这个样子。

寻常女子所拥有的一切我都没有……

“公主，今天不学习蒙文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着，图那猛地夺走了她的书。

赵心玉一皱眉：“去什么地方？我现在哪里也不想去……”

没等她说完，图那竟一下子将她扛到肩上，飞快地来到后院的马厩，将她扔到马背上，自己也跃了上去，一勒缰绳，自后院飞快地窜了出去。

赵心玉急得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转，使劲地拍着马脖子，大骂图那：“快放我下来！你带我去哪儿！混蛋！我告诉你，我要是出了什么闪失，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说你听到没有！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图那像没听到似的，不顾她大喊大叫和路人惊异的目光，依旧快马加鞭，不一会便来到城外，纵马七拐八拐地又行了一段路，才在一个湖边停了下来。

“公主，看到这么美丽的景色，你还会多想什么么？”

图那兀自下了马，几步来到湖边，瞪着一双大眼看着如波斯蓝宝石般闪亮的湖面，好似少女比试舞技般在微风中摇摆的柳条，像金元宝样诱人的油菜花，甚至吸进的气都带有醉人的花香，更不要说将这些东西综在一处了！

图那闭上眼睛享受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公主，这些景色……”

“你混蛋！”赵心玉猛地推了他一把，险些跌倒，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一下子坐到地上，狠狠地喘了几下后，举起手来阻止图那说话，“你不管我了？我本不惯骑马，你还把我这样放着！”

图那不好意思地笑笑：“公主恕罪！我只是一时……”

赵心玉打断他：“若我就此死了，你该当如何？”

图那立时认真起来：“我去给公主陪葬！”

赵心玉哧地一声笑了。在这风景如画的湖边，在徐徐暖风当中，佳人微微一笑，无疑更给众多风景增添颜色，让人心猿意马。

“……公主还不舒服么？”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图那才想起来要说些什么。

赵心玉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野果林：“罚你去摘些果子来！”

图那乐得听她差遣，忙忙的去了，不消一会，已抱了许多野果回来，放到湖里洗净，用衣襟兜着拿给人儿。

赵心玉随手拿了一个果子吃着，图那却不吃，边笑边看着她。

“有什么好看！”赵心玉故作气道。

图那笑道：“公主总是说自己没有倾国倾城的相貌，可是，这么一看，倒也真让人牵肠挂肚！”

赵心玉脸一红，顺手将果子扔了过去：“你胡说什么！”

图那侧身躲开并接住果子，狠狠地那果子咬了一大口，大快朵颐。

赵心玉登时又羞又气，却不敢上前去夺，只得拿起地上的小石子向对方掷着，可都被图那一一闪过。

“公主可高兴些了？”图那将只剩了一个核儿的果子扔掉，笑着问。

赵心玉气道：“不高兴！”

图那知道自己本不善于说些哄人开心的话儿，又何况是哄女子开心，在他看来，男子若对女子说些软话儿，要么对方是主子，要么就是心仪之人，只是这话儿说得太过了也是不好，难免有“惧怕”之嫌疑。

不过现在，周遭也是没有人的，说说这些话而，哄人儿开心又有何妨？

于是，想到这里，图那便是一笑：“就像这里的美景一样，宋元再是如何交战，这里的景色也是不变的。公主再如何忧虑，眼前的事情又如何改变得了？更何况，百姓的日子现在已算不错，大汗的英明换来了他应得的，并无不妥。公主总是担心自己如何，其实大可不必：公主也是与大汗一样，得到应得的。旁的人怎么看我图那不管，我就是觉得，公主如今这样子，已算得上是才貌双全，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求亲的人怕早就踏破门槛了！这话是真真儿的，断断没有半点虚假！——若说了假的，于我又有何好处？莫非公主肯赏赐我么？我倒是乐得受用。若是不赏，话儿也说出来了。”

赵心玉听罢他的话，先是愣了一会子，继而笑道：“我还是知道自己的，你不用捡好听的说给我听。”

“真与假，公主难道听不出来么？”

图那在她身边坐下，赵心玉的脸微微一红，连忙蜷起膝盖，将脸埋在里面，半点声音不出。图那见状心有些痒痒的，就大着胆子伸手抚了一下她的头发，顿时感到手掌像是滑过上好的丝绸一般，有种勾人魂魄的味道……

见对方仍是埋着脸不说话，图那的胆子又大了起来，想要再去抚一抚她的头发，不成想这次手还未触及到一根发丝，赵心玉却忽地站了起来，一巴掌扇过，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图那摸着火辣辣的半边脸，不知如何是好。

赵心玉强忍住笑，正色道：“下次便没这么简单了！”说罢就向那片野果林走去。

“不简单倒好！”图那喜得心痒难耐，也快步跟了上去，心想着就算不能做些什么，一直跟着也是好的。

图那虽在沙场上心细有加，但若高兴起来也是什么也不顾的，这会子心思全在赵心玉身上，半点都没察觉早有两个人在不远处观察他们许久了。

“今日若不是出来巡城，哪里能看见这么好的事情！”韩忱鹳眼珠转也不转地盯着图那和赵心玉。

卜远笑了笑：“也亏当初将她捉了来……你看如何？”

韩忱鹳想了想，道：“我娘平日里最喜欢保媒拉纤，不如就让她说合说合，也合当她有这个本事。只是大汗颇喜欢赵姑娘，不知肯不肯让她这么早就嫁出去。”

“嫁了，也是嫁二弟，还不是没走一样？”

“这倒是了。也罢，我这就对娘说去！”

对于兄弟的事情，三个人向来都是热心的，真真地比自己的事情还上心。韩忱鹳对陈氏说了，陈氏自然一口应了，也趁着忽必烈还在襄阳，转身便去找他。

陈氏虽不是专门保媒，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也确实说合了不少对，而且竟也没有一对说要退婚。百姓当中难缠者不在少数，纵然忽必烈为一代帝王，也还是一个爱女的长辈，并且也是好事，如何不同意！只是碍于帝王的面子，又加上赵心玉当面称呼自己为“父汗”不久，难免有些舍不得。

于是，在听了陈氏说明来意后，忽必烈先是沉思了一会子，随后叹道：“玉儿才做了我的女儿不久，若现在就将她嫁出去，委实舍不得。”

陈氏赶紧说：“大汗应是不清楚中原的媒妁之事。我只是给二人保个媒，不过大汗的话也不错，玉儿既已是大元的公主，婚事自然不能随意。不若这样，只要大汗点了头，就算旁的人说什么，只要二人有意便可，这媒妁之言也就只是一句话的事了：大汗可知道，中原嫁女儿，这是一定要有的。”

忽必烈听罢点了点头：“难得你如此有心。图那是我的大将，玉儿是我的义女，两个人倒是一对。我终日想着沙场上的事，也难想到他们的终身……这事我先应下来。蒙古人不想许多，只要他们二人有意，便可成婚！”

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在图那与赵心玉之间，月老的红线是已经有了，但不知，这根线上是否有许多尚未解开的疙瘩。

——————————————————————————————————————————

夏日的清晨，茫茫的漠北草原之上，风尘仆仆地赶来一队人马，皆是蒙古人装扮。行在队伍中间的是一辆镶金的马车，车顶镶着一块鸡蛋大小的华贵宝石，车内的人正是忽必烈和赵心玉。

原来，过了这许多日，忽必烈想着也要回草原去看一看，更何况大元多了一位智勇双全的新公主，更是要让子民们认识，便想着要带赵心玉回草原待上些日子。景王爷虽是不舍，但见忽必烈待女儿也确实不错，这才放了手。而更犹豫的则是图那，想着就此要与赵心玉一别数月，心中难受不已，若不是带有十几万人的军队，真是恨不能自己也一同回去了！

“草原自古便是英雄辈出的地方，此番回去不知要发生多少事情，你需得做好准备……”

临行前，忽必烈话中有话地对图那说道。

图那如何不知道对方的意思。他已从韩忱鹳那里知道了陈氏保媒的事情，只不过赵心玉还不曾知晓，而忽必烈自然也是清楚的。赵心玉如今已是大元的公主，挑选夫婿自然要门当户对，若不是个真正的英雄那自然是配不上她。忽必烈的话是说给他听的：只有成为大元真正的英雄，才有资格娶我的女儿！

“请大汗放心，图那自当做好一切准备，并将再次为大元立下战功！”

听图那说罢这句话后，忽必烈放心地笑笑，带着赵心玉一路去了。

马不停蹄地行了半月有余，终于进了草原，离大帐已经不远了。

“玉儿，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你一切可不必拘谨！”忽必烈指引赵心玉看着马车外的景色。

从未到过草原的赵心玉自是被辽阔迷人的景色吸引住，正专注地看着，忽地听到忽必烈说出来的话，自己竟是有点不敢相信，先是十分疑惑地看着他，而后才像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蒙族盛装，这才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原是不喜欢这些东西的，只是想着若忽必烈真的成了新朝的开国皇帝，百姓们也可过上好日子，便不枉自己当初向图那提的“万民伞”的要求了。

图那……

不知怎么，赵心玉忽然想起了这个人，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就想起来了。

见赵心玉不说话，却在一直笑着，忽必烈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正要问时，马车突然颠了一下，赵心玉连忙一把拉住忽必烈，才免得他扑倒在马车上。

“玉儿，你虽是我的义女，却是长生天赐给我的，你是草原上的‘萨仁’！”忽必烈看着她，眼里满是父亲对女儿的慈爱。

赵心玉笑道：“那还要看子民们肯不肯接受我这个新公主啊？”

忽必烈想了想，将马车的帘子卷了上去，立时，辽阔的草原一览无遗。

“玉儿你看，”忽必烈指着不远处鼓起来的一个红色的山包，说道，“你就像这个山包一样，千百年前这里或许没有它，但是自从它来了之后，就被子民们当成了幸福吉祥的神物。你是大元的公主，所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到……”

“我什么都还没有做。”

忽必烈微微一笑，道：“你已经做到了。”

“……”

于是，就这样一路思考着义父那半清半不清的话，欣赏着草原的景色，赵心玉来到离义父的大帐还有两里左右的地方。下了马车，先是有早就列队在两旁的蒙族女人上来搀扶，赵心玉微一皱眉，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看向忽必烈，忽必烈笑了笑，手一挥，示意众人不要搀扶，自己伸出手来，拉着赵心玉一路往大帐方向而来。

不过两里的路，两旁却都聚满了人，各自捧着香甜的马奶酒和喷香的烤肉，往路中间伸着，只渴望他们的大汗和新公主能够品尝一下自家的东西，传达一下自己对他们的情感：大汗乃一代枭雄，新公主德才兼备，此二人同属大元，可谓大元之福！

在回来之前，忽必烈就已经派人给草原送来书信，让人好生支起一座坚实的斡儿朵，并置办所有必需品供新公主居住、使用。如此待遇，大元的百姓们自然知道忽必烈对新公主喜爱非常，此番见到了，果然如想象的那般，自然也就接纳了她，将不知为何没有一同回来的标娜公主抛在脑后。

来到大帐，忽必烈拉着赵心玉一同坐到上首，这可是从未有过的，纵然是大元的皇子，也没有过这等待遇。待二人坐定，下首的臣子们均行叩拜之礼。

“愿长生天赐与大汗万寿无疆！萨仁公主美丽聪慧！！”

忽必烈笑笑，并不答话，看向赵心玉。赵心玉急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纵然自己之前是郡主的身份，也没见过有如此多的人向自己行叩拜之礼，情急之下，险些要哭出来。

忽必烈见义女仍是有些拘谨，便笑着拍拍她的肩膀，随后转向臣子们：“你们都是我的爱将，都请坐罢，”待臣子们回到自己的座位后，又端起酒碗来，“此番去襄阳，一路之上事情颇多。可我并不担心大元无人！因为自我的曾祖之时起，孛儿只斤家族从来不是孤身帝王！夺取襄樊，兀良哈图那自然是首功，他的兄弟们和史丞相的功劳也是不小。抛开日后定要重赏他们不谈，长生天又赐给我大元一员才子，他的文章堪称绝世之作，大有提笔安天下之势！我已封他做了丞相，日后，便可与史丞相共同辅佐与我，大元更可江山稳定！不仅如此，此番长生天更是赐给我一个女儿……”说着，将酒碗递到赵心玉的手中，“长生天总是这般眷顾孛儿只斤家族，这个家族，也断没有不为天下苍生着想的道理！”

赵心玉双手捧着酒碗，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子，忽地站起，看着下首的臣子，什么话也不说，双手猛地向前一伸，随后一口喝干了里面的酒，登时，浓烈的酒味呛得她喘不过气来，咳了好一会子，才稍觉的舒服了些，将空空的酒碗展示给众人。

“哈哈哈哈……好！好！”忽必烈兴奋不已，复又将酒碗倒满酒，意与众爱将们一醉方休。

看着忽必烈近乎于手舞足蹈的样子，赵心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大英雄竟像个孩童：遇到令自己高兴的事情便全无掩饰地表现出来兴奋，遇到令自己不满的事情又会像头发怒的狮子，但在面对儿女的时候，又会像那舐犊情深的老牛……

忽地，赵心玉觉得这个人不再高高在上：这样的人，也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赵心玉还在想着别的事情，忽必烈却已经下了另一道旨意：即刻备好晚上的盛宴，要将国宴时的菜肴和场面全摆出来，绝不可亏待了新公主。

臣子们自是不敢有半点怠慢，即刻烧茶宰羊，煮起马奶酒。披红，挂彩，每一顶大帐旁都插着彩色的旗子。百姓们纷纷穿出节日的盛装，尤其是那些健壮的年轻人，更是早早地备好摔跤的衣服：在草原盛会上摔跤表演是不可或缺的，运气好的话，还能得到汗王的赏赐。

傍晚，日头终于落在了山的那一头，草原上燃起了点点篝火，每一堆篝火上都烤有一只羔羊，并煮有奶酒。

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赵心玉正有些害怕地拉着忽必烈的胳膊看摔跤表演：场上的两个人都是有着叶杨树般健壮身材的少年，皆是十八、九岁，方才已经进行了一番较量的他们，此刻已经跳出圈外，摆好架势，虎目圆睁地盯住对方，找寻时机。

猛然间，个子较高些的少年奋力向前一扑，矮个少年没有料到对方竟会如此突然，便伸手挡去，不料对方这招是虚的。高个少年向下一伏，伸手去抱对方的腿，矮个少年措手不及，当即被拎了起来。

“好！”赵心玉不禁拍手叫好起来：在中土，可是断断见不到这样精彩的摔跤表演的，即便是有，也与这里的不同，断没有这般惊险的。

“……”

不过，她这一叫好不打紧，高个少年已然向她这边看来。

高个少年只觉得眼前像是出现了圣物一般：绝美的月光之下，青青的草原之上，暖暖的篝火旁边，一个盛装少女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并不时露出醉人的笑，如此情景，便是石头人也要心动了！

一时间，高个少年竟忘情地向这边挥手：“我……”

才刚吐了一个字，矮个少年已抱住他的腿，用力一扳，高个少年訇然倒地，一只手臂狠狠砸向烧得正旺的篝火！

赵心玉只觉得脑子一震，她是见不得任何人受苦的。当即两步便奔了过去，抓起旁边的瓜果糊到高个少年的手臂上，随后抓起一壶冰瓜果用的水，先含了一大口在嘴里，而后猛地喷到对方的手臂上，再将糊住手臂的瓜果拿掉，把剩下的冰水全都淋了上去。

“太医！太医！”赵心玉大叫着。

太医一路小跑了来，将高个少年的手臂擦干，随后涂上厚厚的一层万金膏，再用白布裹了个严实。

“他有没有什么事？”赵心玉迫不及待地问。

太医深行一礼：“多亏公主方才用了冰水，否则就算现在医了，日后也会留下疤痕。”

“你是说，他可以完全恢复？”

“是的。”

赵心玉兴奋地转向高个少年：“你没事了！”

“多谢公主相救！”高个少年激动不已，倒身便拜，“赛罕永生不忘公主的相救之恩！”

“我又没问你的名字！”赵心玉说罢蹦蹦跳跳地回到忽必烈身边。

赛罕想了一想，大着胆子上前行礼：“大汗！”

忽必烈将酒碗递给他：“可会骑射？”

赛罕将酒一口喝干：“大汗要看什么？”

“不是我要看什么，而是公主要看什么，”忽必烈说着转向赵心玉，“玉儿……”

“百步穿杨？飞驰中利箭正中靶心？”赵心玉忍住笑，“他可以么？”

忽必烈还未说话，赛罕就抢了过来：“只要公主想看，赛罕竭尽所能！”

“真的会么？”

“如果他的表演能够让你高兴，你赏他什么？”忽必烈将权力完全交了出去。

赵心玉想了一想，端起酒碗：“我敬他一碗酒！”

“好！”赛罕立刻喜得不知所措，“赛罕此生能喝上公主敬来的酒，便不枉来世上一遭！”说罢，转身向一匹雪白色的骏马奔去。

那马正被人牵着，赛罕到面前也不多说什么，飞身上马，一勒缰绳，马儿立刻飞奔了出去。只见他一只手臂紧勒着马鞍，绕着篝火跑圈。一会后，方慢慢地将手向挂在鞍上的弓和箭滑去，将二者取了下来，随后脚猛地蹬住弓的一边，箭搭上弦，马还在飞奔中，箭却飞了出去，正中十几仗之外的一只烤羊羔，羊角被直直地射下，羊羔却是丝毫未动！

“好……好！”

赵心玉何曾见过这般精湛的箭法？她只晓得草原人善于骑射，可没想到这竟胜于那百步穿杨！一时间只顾了拍手叫好。

“赛罕献丑了，”赛罕恭敬地在赵心玉面前行礼。

“我说话算话！”赵心玉兴奋地端起一碗酒来，“请！”

赛罕也不客气，接过酒碗来喝了个干净，随后看着赵心玉，说道：“赛罕还未谢公主的相救之恩。方才的表演只是一件小事。公主定要说出一件事情来要赛罕去做，赛罕方可安心，不若这心里也是不太平的……”

赵心玉抢道：“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若你真的要谢我……”说着，看了看忽必烈面前的一碗烤鹿肉，笑道，“就去打一只鹿来罢，新鲜的鹿肉可是美味无比，我在中土不常吃得到的。”

忽必烈笑道：“玉儿，你这是在有意为难他么？谁不知晓草原上向来牛羊居多，若是猎鹿，怕是难得很，方圆几里也是找不到的。”

赛罕连忙行礼：“请大汗和公主放心，明日一早，赛罕必将奉上一只活鹿！”

忽必烈道：“玉儿没有赏你什么，却是在为难你。这样罢，我赏你一件东西：此后，在我和玉儿的面前，你不必称呼自己的名字，只说‘我’便可。”

“谢大汗！”赛罕激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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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心中的萨仁妲娲

清晨，东边刚刚泛了白，每一片草叶上还挂着露珠。

在火红的半个太阳前，一个黑影骑着骏马急驰而过，追赶着一只又肥又大的梅花鹿。

这是宋元边境。

自昨晚应了赵心玉要带一只鹿来，赛罕一夜未睡，倒不是担心捉不到鹿，而是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眼巴巴地挨到四更天便早早出来了。

蒙古草原上是极少能见到鹿的，只有宋元边境的密林里才有，只不过到那里去的话若不用些手段，常常是什么也抓不到，若时运不济，遇上边境的草寇，则更是难保活命。赛罕如此心急，只想着能快些再见到赵心玉。

可这捉活鹿也是不容易。追了一阵后，赛罕见鹿似乎有些累了，奔跑的脚步放得慢了些儿，便在与一棵大叶杨擦肩而过的时候，伸手猛地抓住歪出来的树杈，借力向前一窜，稳稳地骑到鹿的背上。受到惊吓的梅花鹿又发起力来，发了疯似的狂奔。赛罕牢牢抓住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两只大角，两条腿紧紧夹住它的肚子，任它狂奔。

过了好一会子，这只活物儿终于有些累了，再怎样也不想跑了，于是便慢慢地走着，开始无视背上的人。

赛罕笑了笑，也不去抹满头的汗水，拍拍鹿的脑袋，笑道：“公主想要吃你，也算是你三生有幸了……跟我回去罢。”

大帐中。

赵心玉才起了床，正在梳洗时，已有人将早饭送了进来，看着那些肉、面之类的东西，她实在是没有胃口，忽而十分想吃家乡的甜品小食，可无奈于现在家乡远在数百里之外，失望之余，除了思念自己的生身父亲景王爷，竟然还有另外一个人……

“公主，赛罕求见！”大帐之外有人禀报。

“让他进来罢，”赵心玉轻叹了一口气。

“公主……他说要送给公主一件礼物，所以诚请公主挪动金步到大帐之外！”

赵心玉很是想知道对方要送给自己什么，便走了出去，跟着禀报人来到一个敖包前面。

“人呢？”赵心玉微一皱眉，“骗我来做什么？”

禀报人笑道：“公主恕罪。一早赛罕将礼物送来的时候被大汗看到，是大汗吩咐这样做的，公主莫怪。请公主稍候，稍候……”禀报人一路小心着去了。

赵心玉正奇怪间，就见赛罕牵着一头梅花鹿自敖包后走了出来，样子虽然有些疲惫，却是笑着。

赵心玉喜道：“你哪里真弄了一头来？”说罢上去抚着鹿角，爱不释手。

赛罕笑道：“公主说要吃鹿肉，我就去捉了一头来。公主请稍候，我这就将它去宰了烤上，”说着就要去拉鹿角。

赵心玉一拨他的手，斥道：“谁要你杀它？”

“公主不是说……”

“这么活蹦乱跳的，杀了可惜……”赵心玉边说边抚着梅花鹿的头，那鹿似乎也通人性一般，乖巧地眯着眼睛，一动不动，而赵心玉眼中流露出来的则是让人爱怜和心动的晶莹。

“公主既说不杀，那便依了公主，”赛罕看着赵心玉，已没有什么不能依的事情了。

“那便养着！”赵心玉与其他女子一样，见了可爱的东西天真便一表无遗，抱着梅花鹿的脖子不撒手了。

清晨的阳光照在翠绿的草叶上，闪出了珍珠般的光，微风吹过，露珠轻闪，竟然有了虹的光泽；一个少女天真无邪地和梅花鹿玩耍着，露出无比纯洁的笑。

这一切，让人像是置身于世外桃源。

“公主可有心上人了？”赛罕痴痴地看着，喃喃地问道。

赵心玉还是听见了，先是愣了一下，看着对方，不知要说些什么的她继而苦笑了一下：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她只是觉得那个人是个大英雄而已……

莫非真要用到“公主”的身份了？

“我自己去走一走，不要跟着我。”

赵心玉牵着梅花鹿默默地走开了，不去回头看那个愣在原地的痴情人。

那个人没有追上去。

不过，他也断断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看着人儿婀娜的背影，赛罕笑了笑，喃喃地自言自语：“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人么？兀良哈……图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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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汗，你做什么还瞒着我？”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赵心玉盯着忽必烈不放。

“什么事？”忽必烈故作镇静地喝着放了果仁的奶茶，似是漫不经心地问着。

其实，他已经知道赵心玉要问什么，只是心里也盘算好了：图那和赛罕皆是不可多得的奇才，但又不可一女二嫁，所以只有慢慢地看看再说。也怨不得他没有给陈氏一个肯定的回话：已受了之前轻易指婚的教训，此次可万万马虎不得。况且赵心玉虽成了大元的公主，原也是汉人，若再出些儿什么事情，倒叫中原的百姓如何看自己？

“哼！”赵心玉的性子也是直，见忽必烈有些懒散的样子，不禁有些生气，转过身去坐到另一边。

“有什么就说什么罢……我整日想着战场上的事，自然顾及不到你们这些小儿女的事情，”忽必烈甚是愧疚。

“我又不熟悉那个赛罕，为什么叫他独自送了一只鹿来？”赵心玉不明白忽必烈的用意，直直地问。

忽必烈笑道：“你救了他，他送礼与你有什么不对？若我叫旁的人收下，岂非是轻视于他？大元开朝不久，正是招贤纳士的好时机。你不见他的箭法奇特么？”

“可我不喜欢那个家伙！”赵心玉把嘴翘得老高，“他竟然问……问……”无论如何，她也学不出那句话：此话一出，忽必烈必然追问，叫她如何作答！

见她着急的样子，忽必烈心里却已经有了几分的把握：若不是倾向于一方，以她的性子如何到现在还不说出下文？

不论哪一个人，他都是喜欢的。

“玉儿，你看看这个……”忽必烈使了个眼色，叫下人将放在屏风后面的一匹上好的江南生丝绸取了出来。

“这么好的绸子，不做些什么可惜了，”赵心玉立刻爱不释手，小心地抚着面料，生怕给损了：这样的丝绸是经不住力的。

忽必烈笑道：“你看这上面能绣点什么？”

“那要看是绣与谁的，”赵心玉索性抱住了那匹绸子。

“绣个东西要用一匹绸子？”忽必烈忍住笑。

赵心玉脸一红，也不知如何作答，抱着东西跑了出去，一路上笑着。跑了好一会子，看到身后没什么人了，这才将自己放倒歇着。

嗅着拂面的花香草香，睁眼便能看到绵羊群般的云朵和湖水般的天，一时间，她想着这样的生活也是不错。

“送给他个什么罢！”

赵心玉粗粗地量了一下这匹绸子，可绣许多东西，便想到了那个曾被自己打了一巴掌却还紧追不舍的人。

她绣的东西是不错的，只是不轻易送人：女孩儿家自己做的东西，哪有随意就出手的？

“想许多做什么！先去寻些绣线来！”

她不去想绣出来的东西归属如何，准备先去寻些适于在生丝绸上绣东西用的江南绣线，粗粗的蒙族布线是不行的。

——————————————————————————————————————————

距此十几里的地方，穿过一片密林便是宋元边界。边界的小镇繁荣且所卖的东西众多，也住着许多宋、元的百姓。由于两国交战，纵然是在百姓当中，纷争也是不断的，可一时间又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每日只得小心翼翼的过日子，只盼能尽快太平下来。

赵心玉只带了两三个人出来。到了镇子上，先是四处转了转，挑了些江南的绣花针和绣线。见了那些似是久违了的家乡的东西，她总是不舍，不一会已经抱了许多。

“公主，快晌午了……”跟随小心地提醒着。

赵心玉仍是兴致不减，见前面有一家江南风格的小酒馆，便一路小跑了过去，几个跟随只得连忙跟上。

“小二，我要桂花糕、千层饼、米酒汤圆、芝麻糖，再来一坛果子酒，加红枣！”才进了酒馆，赵心玉就迫不及待地要了许多甜的东西。

店小二抓了抓头，看着面前一身蒙族打扮的人：“你一个人要吃这么多么？”

“我又没说全都吃下去！”赵心玉说着拿出一锭银子，“够了么？”

“够了，够了……”店小二接了银子，忙忙的去了：这个蒙古人在他看来还算老实。

赵心玉也不去管许多，坐下来等着自己的东西，并让几个跟随也坐了下来，太显眼总是不好。跟随虽听了命，也是谨慎地看着四周，生怕出什么事端。一会子，点心果酒全都端了上来，赵心玉放心地享用着，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娘的！老子都没胃口了！”

随着一声骂，几个盘子摔到这边来，菜汤洒了一地。店里的人立刻害怕起来：在店中，宋人和蒙古人的吵闹是常事，此番动手不知又会坏多少东西，就连店小二见摔了盘子，也不敢上前问个究竟。

摔盘子的确是几个宋人，已经吃喝了半个多时辰，桌子下倒着两三个空的白酒坛子，还要酒吃时，赵心玉几个人便走了进来，见来者是蒙古人的装扮，他们心中自是不快，又连吃空了两坛白酒后，终于把不住，向这里摔了盘子。

赵心玉看看脚下的碎片，又看看对方，出奇地平静：“这么好的东西不吃，可惜了。”

“东西不可惜，你不用便可惜了！”

几个人笑嘻嘻地蹭了上来，赵心玉的几个跟随见状连忙扑了上去。不想对方也是练过拳脚的，双方没几下便打得不可开交。

“好！好！打！打……”

赵心玉在一旁拍手叫好。漫说对方欺负的是自己，就是在街上遇到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不平之事，她也是要管上一管的。现在见到厌恶之人挨了打，心中自是大快，不时地掷过去一两个果子砸他们。

这里打得热闹，却没注意到酒馆外早有几个人盯上了赵心玉。这几个人穿着凌乱，衣服似是随意搭配一般，看不出他们是蒙古人还是宋人，头发也不成型，绵绵的像是撒了沙土一般。

“风……风老大！”

店小二在正欲跳窗逃出去的时候看到这几个人，吓得手一松，又掉回到酒馆里。赵心玉好奇地正想回身看个究竟时，一张渔网从天而降，将她网了个严实，休说几个跟随来救她，甚至喊也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让店小二称做“风老大”的头领扛上肩膀飞也似的逃了。

“公主！”

几个跟随立时吓得头都大了：若是让忽必烈知道此事，几人岂不是小命不保！想着，几个人发了狠，不再用拳脚，抽出暗藏在腰间的佩刀。几个小混混见他们亮了刀子，也是害怕，为首的人先逃了，剩下的人自然也就跟着。

“小二！”急红了眼的跟随一把抓住店小二的衣服，将他提了起来，“休要消遣与我：那些是什么人！”

店小二平日里也是见惯了吵架闹事的，本已有意离开这里，不成想还未离开，这里又生事端，叫他毫不害怕！如今又被逼问，更是哆哆嗦嗦地说不出个完整的话来。

“是……是……”店小二支吾了半天，也是未吐出个有用的字。

跟随也不再逼问，只是将佩刀架上他的脖子，白色的刀刃借着光一闪，立刻寒气逼人。

“是距此五里天时山上的贼寇！头把交椅风老大，二把交椅风老二！”店小二痛快地说了出来。

跟随也不再理会他，火烧眉毛似的赶回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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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被掳到贼山，许是吓得连话也说不出了。偏偏赵心玉不信这个邪，休说是到了贼山，就是在被掳去的路上，仍旧毫无顾忌地大喊大叫，倒不是希望那些不敢上前的百姓来救自己，只是她这性子是容不得旁的人激怒自己的，若真如此了，自己倒先痛骂一顿方是要做的事，也不论有用无用。

“你们这些混蛋！真真儿地听了我的话才好！若不然，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你们……”

骂得累了也不见贼寇们吐半个字，赵心玉真真的火儿了，拼命挣了几下，手居然还能在渔网中动上一动，便拔下头上的簪子来，隔着车帘往马尾根处狠狠一扎，马儿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你不要命了！”

骑在马上的一个小喽罗吓得不轻，拼命想勒住缰绳，无奈人单力薄根本无法控制，眼看马车就要撞到山岩上了。赵心玉可是不怕这些，心想着与其到寨中受辱，不如现在就一死了之的好！

就在她刚这样想了，还未来得及想一个人的时候，风老大就已经骑着马与她所乘的马车并行了。赵心玉刚想起来打他，却被对方从车里抓了出来放到肩上，打马回身。刚奔出几丈，那辆马车就重重地撞到山岩上，一时间人血马血横飞！

“再乱动一下老子强暴了你！”风老大恶狠狠地威胁着。

“贼寇！狗贼寇！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性子刚烈的赵心玉仍不停地骂着。

风老大冷笑道：“你可不能死。你若死了，我向忽必烈要银子还有什么用？不过，在我的天时山，有你求生不得欲死不能的！”

赵心玉已不知要再骂些什么，现在手脚也被控制无法动弹，想着自己身上还有些簪子等尖物，若是对方要对自己做什么，她就用这簪子结束自己的命！

“他若是在，会来救我罢……”

赵心玉想起了图那：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到这个远远的人，现在不能来救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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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义女被贼寇掳走，忽必烈可是不知晓这些，只当她出去玩了，自己便放心地在大帐中与众臣子们边饮酒边商讨战事。

“大汗！大事不好！”跟随急得忘了规矩，也不禀报，冲进大帐便跪下了，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莫不是玉儿出事了？”

见只是跟随自行回来，忽必烈立刻预感到了什么，头上立时急出了汗，迫不及待地问。

跟随自知犯了大错，定是死罪难逃了，故此话也说得吞吞吐吐起来：“公主……公主她……”

“少啰嗦！”一直在帐外的赛罕一步跨了进来，眼睛瞪得如牛铃一般，“公主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就用你的脑袋做上马鞍！”

“公主被天时山上的贼寇掳去了！”

跟随反而镇静了些，说完这句话，佩刀已经出手架上了自己的脖子，立时鲜血飞溅。

“拖出去！”忽必烈急得乱了章法，“天葬！”

赛罕静了静，上前说道：“请大汗允许我带兵去救公主！”

“玉儿才成了我的女儿，如今她出了事情，难道我这个做义父的倒可以喝茶聊天么！”忽必烈边说边要穿戴战袍。

“大汗！”赛罕行礼道，“大汗对公主的慈爱感动长生天，但只恐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大汗若是匆忙中离了元境，岂非是给他人可乘之机！中原有句话叫做‘杀鸡焉用牛刀’，区区几个贼寇，不劳大汗亲自出马！若真如此，也倒叫宋人笑我大元无人！”

听罢这番话，忽必烈确静了下来，抓住战袍的手也松开了，沉思了一会子，叹道：“好罢……”说着，双手将自己的镶金佩刀取下交与对方，“这刀与你，需要多少兵马只管从军中抽调：我已把身家性命都交与你了。”

话没说完，赛罕已笑着将那柄刀推了回去：“大汗只需将另一身家性命交与我便可。”

忽必烈笑了一下：“有多少人渴望得到这柄刀，你却不要，好生奇怪。”

“如此可以看出，大汗对公主的慈爱胜过这样的权利！”赛罕连忙趁热打铁，“谢大汗将公主交与我！”

“那么，送你精兵一千，”忽必烈说道，“至于玉儿是否交与你，还要看，你是不是茫茫草原上的一只雄鹰！”

“谢大汗！”赛罕喜不自胜，忙忙的去了。

其实，对于天时山的贼寇，赛罕至多也只是知道而已，从未和他们打过交道，倒不是因为惧怕，只是觉得自己虽然孤身一人，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自己一身本领，却落得与贼寇打交道，岂不可惜？不过这回却牵扯上了喜欢的女人，他自然要大显身手：那位远征将军不在，岂不是天赐良机？

“我到镇上去转转，你们隐在密林当中，看我放了烟花，你们便冲上山去。”

带领人马来到天时山附近，赛罕不再往前走了。安顿好人马后，独自来到【奇】附近的镇上。此时将【书】近傍晚，天还没有完【网】全黑下来，他想着等到深夜，山上的喽啰们酣酣入睡了，再去勘察地形。他的胆子也是大，竟不怕山上有什么机关暗道。

他现在只想着心上的人儿。

由于近了傍晚，街上有些摊子已经收了，小吃摊的生意却才好起来，各式各样的面馆粥铺都是人来人往。赛罕走近白天赵心玉被掳走的那家酒馆，发现门已经关了，想来是掌柜的怕再生什么事端，真就从此搬走了罢。

赛罕四处看了一番，也想寻个街边的小摊坐下，但恐天时山的人来了，在街上打将起来反而不好。故此又寻了一番，进了一家小店，在窗边坐下，自这里刚好能够看到天时山那在半山腰的若隐若现的大门。

“小二！一大碗牛肉拉面，多放牛肉多放辣椒少放油！一坛女儿红！再来一碟果子！”

要了这许多东西他也未必只是吃的，只是想着可以在这里多待上一会子，若天时山有什么响动，他也可最先知道。他真真儿地盼着快来些“响动”，也好早些儿救出人儿，到那时忽必烈放心自不必说，自己可是大大地安心了。

不一会，要的吃食都已上来，赛罕懒洋洋地斟了酒吃着，恨不能天快些黑下来，他好快些儿去山里看一看的。

他可是没白盼着，又过了一会，眼看着四个人从远处嘻嘻哈哈地走近了，看着身上的装束，应是天时山的几个小喽罗，又刚好进了这家店，还没坐下，就已经嚷嚷开了。

“蒙古人酿的马奶酒像是马尿一样，哪里比得上咱们的花雕！一会定要好生吃喝上一番才回去！”

“他们的酒是不好，不过话可不能全这么说，白天来的那个看着味道就不错。”

“哪里有咱们兄弟的份？还不是大哥先得了去了！”

“哎，我看大哥也无意吃她，——她不是什么忽必烈的女儿么……”

啪！

对方的话还未说完，赛罕就已听得气血上冲，紧紧攥着杯子的手竟将杯子捏了个粉碎！见几个小喽啰已经向这边看来，他微一皱眉，向着伙计大叫道：“小二！你们这女儿红怎地没有了么？竟掺水来消遣于我！”

店小二赶紧跑了过来，满脸堆笑：“客官，您这是怎么说的？那掺水的酒……”说着看了看四周，“都卖与蒙古人了！卖给咱们自己人的，那可都是上等的好酒。”

“你卖与我的便是掺了水的！”赛罕更是气愤，一把将店小二抓了起来，向上一提，狠狠地扔到地上，“快去换了好酒来！休要哄骗我！”

“是是是……”店小二想着他许是哪里来的醉汉，过来这里讨火的，想着赶快换了好酒打发他走了便是，便去酒窖换了好酒来。

赛罕吃着酒，眼睛仍不住地往几个小喽啰这边看，而几个人似乎说到了兴头上，粗俗之语也不断地冒了出来。

“公主在这些人的手里如何能保住性命！！”

气急之下，赛罕也顾不得许多了，站起来就要向几个人走去。不料刚走了两步，就见店门外有两个蒙古人打扮的人在向这里张望，似是要找座位坐下来吃饭。这两个人是一男一女，衣着虽然光鲜却有些灰尘，更与他们行头不符的是每个人的身后都有几匹上等的好马。几个小喽啰也看见了这些好马，立刻打起了主意，便不再说话，相互间用眼神交流着。

“都是走南闯北的人，进来吃杯酒歇歇脚罢！”赛罕招呼那一男一女道。

“多谢小兄弟，还是不必了罢……”

桑格又向里面看了看，觉得人员混杂不说，单是那几个小喽罗，就让他担心得很：自己手上的这些都是上等的战马，若是被他们劫了去，岂不是天大的损失！况且自己和妻子因接连走了几日，已是疲惫得很，断没有过多的精力理会这些了。

“还是走罢，”海日拉了拉丈夫的衣袖。

赛罕看出了二人的担心，干脆大步走上前来，拉住桑格的胳膊，笑道：“不过歇歇脚而已，还能有什么人打搅么？”

“……”

桑格看着他的眼睛，觉出这双眼睛调皮中带了些智慧，更不乏闯荡江湖的快意恩仇，竟有些像儿子图那！

“走罢，”桑格拿过妻子手里的马绳，一并交给店小二，“好生看管，”随后向赛罕一抱拳，“这位小兄弟，请了！”

“请，”赛罕向里面让着二人。

三个人坐到方才赛罕在的桌子旁，店小二忙又添了几个小菜及两副碗筷。在店中的几乎都是闯荡江湖多年的人，如何看不出端倪？赛罕定是看了几个天时山的小喽罗不顺眼，又恐直接动手动静太大，才将不相识的两个人让进来的，此番做法，一会必定有场好戏可看，众人便都渐渐停下不动，静待好戏上演。

几个小喽罗可是没注意到这些，眼睛只管盯住外面的几匹好马，又往赛罕这桌看了看，只待他不经意时，几个人再动手。

赛罕一边用余光瞟着几个人，一边与桑格和海日说话，先是给二人斟了酒，道：“乱世之中，二位带了这许多好马，不怕出什么事么？”

桑格笑道：“我虽是个马夫，手段还是有些的，——可比起我的儿子来还是差得远了。”

“那想必令郎定是个好汉。二位这些马是要送到哪里去？”

海日道：“是送与大汗做战马的。这些都是野马，驯服了可用了不少时日，平日若是养在马圈，难免遭人觊觎。这些都是养在野外的。”

赛罕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连忙问：“我只听说草原上有位驯服野马的能手桑格，他的儿子图那是大汗的得意大将。莫非阁下……”

桑格憨憨地一笑：“小兄弟过奖了。我不算什么，犬子也是胡乱闯闯而已。”

原来如此！

赛罕不禁细细地打量起两个人来：难怪图那会有雄图大志，纵然是他的爹娘都有这般的英侠豪气，也不枉他的“远征将军”之名了。

“小兄弟贵姓？”桑格端起酒碗来，“今日见面，也算缘分，我敬小兄弟一碗酒！”

赛罕想了一想，压低声音道：“二位的看中的未过门的儿媳可是宋廷郡主赵心玉？现在已经是大元的公主了。”

海日一愣：“你如何知道？大汗尚未指婚，只是相关的人知晓而已。”

“公主被天时山的喽罗掳走，现在生死未卜……”

桑格和海日心里顿时一震，刚想发作，却见对面桌子的几个小喽罗已经站起来向外走去，想是要对马匹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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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氤氲深谷似仙境

“依小兄弟看要如何做？”桑格的声音有些发颤。

“二位长年奔波于宋元边界，可知天时山有没有上山的小路？”

海日道：“我倒知道一个：天时山后有一大片沙棘林，从正面进入林子后向东走十丈，再向南走十丈，进一片灌木丛，再走约十丈就可看见岩壁，岩壁上有个手印，按了之后，就能顺着暗道去天时山了。”

桑格奇道：“你如何记得这般清楚？”

海日笑道：“你忘了么，孩子小的时候去追野兔子到过那里，若不是他的师父，他早就变成地窖里的枯骨了。这位小兄弟，”海日说着转向赛罕，“犬子在信里说，他此生非萨仁公主不娶。纵然大汗不指婚，他也要试一试的。如今公主遇难，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理……”

赛罕打断道：“公主是大元的公主，但凡是大元的子民都应去救。只是二位年岁在此……如今我已知道了暗道，大汗又给了我精兵一千，我去便可了。再说……”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难不成要说自己也钟情萨仁公主，想要和图那一决高下？

桑格叹道：“好罢，我也只有个驯马的能力，武功上委实不行。但……”

“现在就要看一看么？”

赛罕笑了笑，站起来向那桌子的几个小喽罗走去。小喽罗见他过来了，倒也不慌，似是早就在预料之中，便稳稳地坐了下来，乜斜着眼看他。

赛罕忍住笑，来到其中一个身后，倒也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几个人虽感奇怪，无奈于对方也没动手，找不到借口，只得一边小心着，一边不经意般地推杯换盏。

“吃酒怎能不听个响儿呢！”

说完这句话，赛罕的两只大手已经按上了两个小喽罗的脑袋，用力向一起磕去，立时让他们知道了什么叫天旋地转。

剩下的两个岂肯罢休，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赛罕却镇静得很，向下一伏，先是躲了过去，随后一手一个抓住二人的脚腕，喊了声“起”，就将二人远远地抛了出去，两个小喽罗在撞到墙壁后立时不省人事了。

“来来来，吃酒吃酒！小二，再来一坛上好的女儿红，——加马奶！”赛罕兴冲冲地坐回到凳子上。

店小二一边往酒窖去着一边嘟囔：“女儿红加马奶，这是什么吃法？”

“二位可放心了么？”笑道。

海日道：“若能救出公主，我们定当重谢。”

“用什么谢？”赛罕话中有话地说，“我可不要金银。”

“那少侠是要……”

赛罕正色着，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要的，我会自己去夺，只是这次救了公主，此后，还望二位不要记恨于我！”

虽然感到莫名其妙，桑格还是笑了笑，道：“少侠想要的既要自己去夺，那必定是要付出辛苦：少侠人且正直，我们如何不信？”

“这便好，这便好……”

三个人说着，不知不觉天已完全黑下来，赛罕见时机已到，便辞别了桑格夫妇，独自来到天时山的后山。由于天已完全黑了，又加上山路难走，在后山摸索了约半个多时辰，才找到桑格夫妇说的那片沙棘林。

“什么人！”

沙棘这种东西本就不高，根本无法遮住人高马大的赛罕，自然是他刚一露头，就被巡夜的两个小喽啰看到，二人马上提着长矛走了过来。

赛罕笑嘻嘻地等着对方来到自己面前。小喽啰举起火把来看着，见不是自己人，当即将长矛抵上了对方的喉咙：“老子问你话呢！”

“问什么话啊？”赛罕故意装傻。

小喽啰怒道：“老子在问你：你是何许人！”

赛罕眨眨眼睛，指了指长矛的尖锐：“这是什么？”

“你小子……”

赛罕猛地抓住两支长矛的尖锐，用力一扳，将两支长矛硬生生地掰断！两个小喽啰见来者不善，正欲呼喊，早被对方一个箭步上前，扭断了一个的脖子，另一个见不好，刚想抽出刀来，又被一拳打中心窝，胸骨尽碎！

收拾掉两个小喽啰，赛罕也不敢耽搁，忙忙地走进沙棘林。依桑格夫妇说的，他先是小心地向东走了十丈，却发现这里的沙棘像是被毒化了一般，棵棵发黑，却都还是活着的样子，有的上面还结了黑色的果实。

沙棘的果实或红或黄，这黑色的，他确是没有见过。

赛罕不禁叹道：“我在草原活了近二十年，却从未见过这等奇怪的东西。”

想了一想后，他拾起几块石头垫在脚下，一点一点地向前挪着，即便这样，也还是能感到地上有刺骨的凉气袭来，并伴有一股难闻至极的味道：看来这些东西是碰不得的。赛罕不由得庆幸起来：亏了自己多个心眼，否则还没救出心爱的女人就要在这里被毒死了，岂不死不瞑目！

这样想着，他也是小心地将三块石头轮番在脚下垫着走，行了好一会子，才走完了向南的十丈。

此时已进入了一片灌木丛。灌木这种东西比沙棘要稍高一些，颜色也是正常，来到这里，方才黑色沙棘那难闻的气味立时便消失了。

赛罕放心地进了这里。又行了十丈，眼前出现一片密林，在入口处的东边，果然有一处岩壁，只是上面爬满了荨麻，却不见什么手印。荨麻在这个时节还能生长，委实奇怪。赛罕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便将这些砍了个稀烂，岩壁上的清晰手印也显露了出来。

借着透到密林里的微弱月光，赛罕将手掌放进那个手印里，立时，岩壁慢慢地向后退了几丈，而后再贴到一边，一条又黑又长的通道露了出来。赛罕从怀里摸出打火石，自地上拾起根粗木，点然后，先将火把伸到里面试探了一下，见火把没有熄灭，这才放心地走了进去。

通道呈坡状，一路向下延伸着，除了黑色的沙棘与冰冷的墙壁之外，别无他物。赛罕正奇怪着如此神秘的地方如何没有任何的暗道机关时，脚下忽地一沉，一个跟头栽了出去！

这个跟头不是向前栽的，人一路沉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子，才重重地停了下来，却是毫发无伤，原来在身下的是厚厚的一层青藓。

“别有洞天么？那小子当初想是没来过这里……”

纵然自高高的地方跌了下来，因没有受伤，赛罕也就有心儿看起这周遭来，不禁对这里的景色咂咂称奇。方才在上面，还是点了火把才能看到东西，可现在掉下来了，却仿佛入了白昼一般，各种景致看得一清二楚：大片的青藓鲜活地长着，偶尔还从中窜出一两朵野花；远处似乎有大片的树林，树上红彤彤的好像是果子；可以听到水声，但是寻了半天也不见半点水儿。周遭弥漫着的味道漫说没有那黑色沙棘的难闻之味，便是一丝丝不适都不曾有了，水气与花香综在一处，让人好生惬意！

“原来是出来了……”

感到有风从头顶吹来，赛罕向上望去，见到一弯细细的月牙嵌在夜空中，附近的点点碎星也在一闪一闪。可就算有明月、碎星，深谷之中也不可能亮如白昼。

忽地，赛罕觉得那水声越来越近，周围竟也渐渐地亮起来，直至刺眼。

“这是什么怪物！”

赛罕强忍住刺眼的光，抬眼看去，只见有许多蜻蜓振着翅膀向自己围拢过来，那水的声音竟来于它们的翅膀，而强烈的光则来于它们尾巴上的微小光亮：像是萤火虫一般，这许多聚在一起，能发出刺眼的光，也就不足为奇了。

“乱走一气到了这里，不能救出公主却遇了你们，当真该死！！”

赛罕不由得发起狂来，抽出刀来乱砍着，不多会地上已经有了一堆蜻蜓的碎尸，可其他活着的似乎还是不想离去，相反地陆续在入侵者的头上脸上狂咬一番。

“混帐东西！”赛罕更加寸步难行了。

“你伤了它们，它们自然也要伤你……”

一个声音悠悠扬扬地飘入耳中，赛罕抬眼望去，只见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站着一个绿衫女子，漆黑的长发垂到脚后，只是简单地梳了一条辫子。身材婀娜，又加上绿衫的映衬，更显得衣袂飘飘，似是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秀丽的容貌，只是赛罕觉得她似乎与自己不是同岁：对方有三十来岁的样子。

“是你养了这些东西？”赛罕将火发到了她的身上。

绿衫女子沉默着，并不说话，衣襟轻动，眨眼间就来到他的面前，好似一片从天而降的树叶，这让赛罕更是吃惊：这个女子的轻功竟然如此之高！

女子看了看他，冷冷地说：“十八年了，从来没有旁的人的到过这里。你是如何进来的？”

“休要管我如何进来的！你若能帮我找到出路，待我救了公主出去，定会重重奖赏与你……”

话没说完，赛罕只觉一阵眩晕袭来，顿时天旋地转，一时间站立不住，竟跌倒在地！

“你这毒妇，用了什么妖法！”赛罕觉得像是受了风寒一般，全身酸软无力。

绿衫女子一伸手，立即就有几只蜻蜓落了下来，落在她那纤细的嫩指上，这女子逗了逗那些蜻蜓，随后对赛罕说道：“你被它们咬伤了，三个时辰之内若不解毒，便会肠穿肚烂而死！”

“我与你有什么仇，你竟要如此害我！”

赛罕心中本就急于救出心爱的人儿，可如今却被困在这不知名的地方，又被毒物伤得全身动弹不得，只得心里恨着，恨不能立时爬起来好生教训眼前这个绿衫女子一下，——从不打女人的他此时是要破例了，可怎奈全身软如棉花，只得像那草原上被人捆绑住的牛羊一样任人宰割！

“你为何来这里？又是如何来的？”绿衫女子依旧不慌不忙。

赛罕喘了口气，道：“若不是为了女人，谁愿意来这种地方！听说这个地方可通天时山，她被贼寇掳去了……你这毒妇，我告诉你：若是救不出她，救不出大元的公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绿衫女子似是听到了什么厉害之处：“大元的公主？她是孛儿只斤忽必烈的女儿？”

“她是大汗收的义女。这与你何干！！”

绿衫女子笑了笑，点了点头：“你喜欢她？想要娶她做你的妻子？”

赛罕本不想理会这个女人，可她的话却是说到自己心里去了，不由得轻轻一笑：“是又怎样？救不出她，不如与她一起去了算了！”

绿衫女子沉思了一下，点了点头：“看在你如此痴情的份上，我就给你解毒，并帮你走出谷去，可你要答应我，到了外面，万不可对他人说这里的事情。”

“要帮我便快点……”

赛罕见了希望，心一下子放下来，一时间更觉得眩晕，一个支撑不住，便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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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里，感觉自己置身于一大片祥云当中，又仿佛不是云彩：那不住袭来的香气让他感到周身都那么清爽。仍可以听到水声，却不是毒蜻蜓的翅膀发出来的……

赛罕费力地睁开眼睛，才知道自己正在一片湖水之中：湖水碧绿，宝石一般，周围长满了莲花、莲藕，这个时节还能看到这些东西，不能不称之为奇观！而自己嗅到的那些香气，竟是由这湖水中来的。

“你醒了？”正在岸边幽幽地弹着古琴的绿衫女子头也不抬，“自己将衣服脱掉，再浸一个时辰。”

“就这样不行么？”赛罕抖了抖身上的衣服。

女子抬起头来，停住了弹琴：“你衣服上和身上都有蜻蜓的毒，现在浸去的只是你衣服上的毒，体内的毒并没有驱除，若是现在出来，体内的毒便又会敷到衣服上，你还会被咬。”

赛罕皱了皱眉：“哪有这样的道理……”

“到了蜻蜓谷，容不得你说道理！”

绿衫女子突然走下来，上去便要抓他的衣服。赛罕见状连忙想逃，孰料真真像这女子说的那样，自己刚一站起来，停在岸上的蜻蜓立刻围了过来，他只好又伏下去。

“我不想一辈子泡在这里！”赛罕恨恨地说着，“有没有好的办法，现在就能出去，出去以后我可不再回这里来了，个把的毒又有甚关系……”

绿衫女子并不搭话，径直走到水中，抬起一只手来抓住他的上衣，“哧”地一声扯了下来。

“我是想出得谷去，却不是那男宠，你强脱我的衣服做什么！”赛罕忙将全身都浸入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是想着此生这衣服除赵心玉之外，再无旁的女人为自己脱下，可如今眼前的这个女子竟然将其生生地扯了下来！这一来漫说是想得好好的事情，便是心里的火儿可又上了一层了。

绿衫女子见他一脸不忿，不禁冷笑道：“什么‘男宠’？你这一团孩气的小子，难不成什么事情也是想不通的？叫你自己脱衣服你又不脱，说要出得谷去，自己倒挑三拣四起来！我这便回避，你自己将衣服脱了好生在这里浸着：浸得透了，可保三年之内它们不再咬你！”

“待这么久做什么！”赛罕嘴上说着，心里更急，恨不能现在就去救了赵心玉出来！无奈现在委实不能动，又见绿衫女子还没有走开，只得背了身过去不看对方。

就在他转过身去的一霎那，绿衫女子看到他后背上排列整齐的三颗胎记：皆是淡青色，微微凸起，好似从肉上结出来的一样。

好生刺眼的胎记！

“……你这个是哪里来的？”绿衫女子看得呆了。

赛罕干脆说：“小爷不怕看，要看便看好了！只是想不到你一个前辈的年纪，却是这般轻浮！还要问我这个是哪里来的，难不成你也要去弄一个来？”

“你这胎记是怎么回事？”像是没有听到讥讽一样，绿衫女子兀自问着，轻轻地抚着那三颗胎记。

蓦地，赛罕竟觉得对方的手变得冰冷起来，才抚上去的时候，尚有淡淡的温热，只是在这三颗胎记上来回抚了几次之后，竟感到她的手指冰凉，比那冰针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赛罕没好气地说：“难不成还是我自己刻上去的！休要说这些，只说我何时才能出得谷去！”

“你的双亲何在？”

赛罕本想发怒，可转过身来准备大骂之时，看到的却是一双含泪的清眸，幽幽地好似那雨中的娇花儿，见了此景，便是那盖世的英豪也是没了怒气的。于是赛罕顿了顿，叹道：“我何曾见过我的爹娘？我是被师父捡来的，若不是他，我当初早就从崖上掉下去了，更不可能有这一身的武功！”

“‘从崖上掉下去’？”绿衫女子显得更是激动，“怎么回事？”

“我只听我师父说我还是婴儿的时候，被他从一个叫‘铜侠关’的地方捡了回来，若不是被树枝挂着，我早就掉下万丈深渊了。”

“你是说……铜侠关？”

绿衫女子登时觉得心怦怦地跳得厉害，眼睛虽睁得老大，清泪却是不断涌出，微微颤抖的手臂似乎马上就要伸将出来，揽过赛罕细细地看上一番。

“问够了罢？我也说够了，你回避罢！”赛罕皱了皱眉，不知这女子在想些什么，便独自到另一边去了。

绿衫女子跌跌撞撞地回到已经独自居住了十八年的木屋，看着屋里简单的一切，思绪却伴随着珍珠般的泪，一同回到了十八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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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因为今天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都不敢更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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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原是枭雄旧时妃

公元1254年盛夏，孛儿只斤忽必烈还未将汗国更改国号，却与金人打得不可开交。乱世之中无宁静，这话是不错的，就连再平常不过的骑马打猎，在已近中年的忽必烈来看也是一种奢望：他必须在有生之年统一中原大地，为儿孙造福。

不过，此时虽未有“元”，他却早是汗王，威信早已在茫茫草原上建起，只是金人的骚扰让他懊恼不已，哪里还有时间去想别的？

这一日，忽必烈正在大帐之中长吁短叹：上天为何不派一名肝胆相照的“安达”或是少年英雄来帮助自己完成大业。

“……大汗，”一旁的那可儿有些看不下去了，试探着说，“金人这几日安静了许多，想是前几日铜侠关之战将他们打得怕了。大汗只顾驰骋沙场，却忘了还有些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忽必烈漫不经心地问。

那可儿笑道：“大汗如何不去边界打猎？”

忽必烈苦笑道：“大业未成，我哪里还有心思出游？”

“大汗忘了么？我们的战袍及箭囊多是用晒干的鹿皮做的，穿之柔软，用之坚硬，军中如今正急缺鹿皮。前些时候军中有些逆贼竟用羊皮来代替鹿皮，不是已经被您‘点天灯’了么？此番若大汗能亲自前去猎鹿，一来可以获得急缺的鹿皮，二来大汗也可暂时消遣一番。这三么，大汗连军中日常的事情都如此上心，不是更可鼓舞士气么？”

忽必烈听罢沉思了一会，觉得这话也并非没有道理，看来真的是旁观者清。自己倒是不想去逍遥什么，若是能获得鹿皮和鼓舞士气，这倒是一件好事，便点了点头，吩咐那可儿备好打猎俑的各种东西。

盛夏时节，正是鹿儿们膘肥体壮的时候，母鹿有的也正生产完毕，慵懒得不想动弹，小鹿们更是不懂得辨别方向，不分东边西边地乱闯。母鹿与小鹿虽然好捕，但若是鹿皮的话，还是成年的公鹿好些。

“跑了这许多时候，就抓到这些东西？”忽必烈看了看车上放着的几只母鹿和小鹿，心里委实不甘，好胜的他调转马头，对众人说，“你们在这里等候，我去捉几只大的！”说着，已经催马远去。

忽必烈胡乱跑了一会子，也不知自己到了哪里，只见自己来了一片密林之中，马匹是进不去了，便下得马来，将马拴好，只拿了些猎鹿必备的东西就进了林子。

忽必烈踏着厚厚的落叶和枯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好一会，却不见什么大的公鹿，狍子倒是有些。

“罢了……”

忽必烈忽地灰下心来，想着现在本该是征战南北、统一江山的时候，却在这里悠闲起来。想到这里，便要原路返回，可这密林之中哪里辨得清方向？走了几个来回竟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罢！罢！罢！想不到我孛儿只斤忽必烈今日竟要死在这种地方！”

忽必烈不禁仰天长叹，懊恼地一跺脚，不料竟将一根荆棘的毒刺狠狠地扎进脚底，钻心的疼痛袭来，他也顾不得许多，忙坐下来查看伤情。

“不能脱鞋！”

一声娇喝传来，忽必烈停下手里的动作，循声望去：只见在一棵大树的树桠上，垂着双腿坐着一个淡绿色衣服的少女，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只生得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身材婀娜，但绝不失少女的顽皮。少女背后还有一个大大的竹筐，筐里装的似乎是刚刚采到的草药。

在这深山密林之中见到如此美貌的少女，忽必烈立时忘了疼痛，笑道：“你倒是说说看，若不脱鞋，我如何治伤？”

少女轻盈地从树上跳了下来，看了看他的脚，道：“不将刺拔除便先脱鞋的话，碰到刺，不疼死也会疼晕！这种棘刺是有毒的，毒性虽然不强，却也能让你像酒醉般地全身瘫软。”

忽必烈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能遇姑娘，我现在就已经醉了，何谈中毒……啊！”

“叫你乱说！”少女趁他忘情地说着的时候，猛地将他脚上的刺拔下。

“姑娘下手这么重，难道不怕我死在这里？”忽必烈仍旧笑着。

少女并不说话，而是将背上的竹筐放下来，拿出一个小陶罐和一支捣棒来，又从筐里翻出几味嫩嫩的鲜草药，一并放入罐中捣着。

“你不说话，难道也不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忽必烈的眼睛半刻也没离开过她。

“你这个人好生奇怪，我救你便救你，何必知道你是什么人？”

少女说着将捣好的药拿出，左右看了一下，见没有带包扎用的白布，便犹豫了一下，复又将药放回罐中，抓住自己布裙的一个角，“哧”地一声扯下一条布来，随后又拿出药，轻轻地糊到忽必烈的脚上，再给他用布包好。

忽必烈觉得这个少女下手虽极为轻柔，可包扎得却很让他受用，在这人烟罕至的地方，遇到个仙子一般的人，恁谁也是抵挡不住的。

“我叫孛儿只斤忽必烈，”忽必烈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少女果然停顿了一下，却复又继续给他包扎，直到弄得好好的，才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冷笑道：“我可不管你是什么汗王、君主的ｑǐsǔü，就算是拥有天下的人，也与常人无异：除了天下，他还比百姓多什么？长生不老？奇门遁甲？腾云驾雾？哼……”少女说着不再理会他，兀自收了药筐就要离开，“两个时辰之后你将药除下就行了……”

“哎哟！”忽必烈忽然一声惨叫，倒在地上。

少女连忙过去扶他：“才包好伤口，又怎么了？”

忽必烈颤声道：“许是受了风寒，全身不适，动也动不得了！”说着摸出一锭元宝来，“我可否到家中一歇……”

话音未落，少女“啪”地打掉那锭元宝，卸掉竹筐，竟一下子就将他背了起来。

嗅着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沁人心脾的幽香，忽必烈已醉得分不清南北，只想尽快将这缕幽香揽入怀中。

“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若连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岂不是太失礼了？”

“……我叫金鹊儿，”少女淡淡地答着。

“……”

木屋，木板，木床，草药，清水，竹筐……

一个少女的家。

忽必烈看着眼前这简单的一切，有些心疼：“这里就你自己一个人住？”

“不然还有谁？”金鹊儿收拾好墙角的一个草垛，说，“我睡这里，在你伤好之前，你可以睡在床上。”

“难道我一个大男人消遣舒服，却让一个弱女子睡在地上？”忽必烈笑笑，故作挣扎着站起，“我走就是了……”话未说完，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若你真想走，我去给你的随从送信便是，”金鹊儿也看出了端倪，却不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很讨厌，相反地还有些可爱：寻常人家的男子不都是这样子的么？

忽必烈笑道：“那便算了，”又坐了下来。

收拾好屋子，金鹊儿又忙里忙外地准备起了中午的饭：洗菜、淘米、炖野兔、拌凉菜……不一会，七八样山里人常吃的菜就上桌了。

倾国倾城，心灵手巧，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这样的女人，我的妃子，我未来的皇后，不正是这个样子的么？

忽必烈这样想着。

“想什么呢！吃饭！”金鹊儿将盛好饭的碗及一双筷子塞到他手里，自己则在另一边坐下。

“你怎么不吃这个？”忽必烈指了指那碗野兔。

金鹊儿笑道：“我吃素的。”

“那么，想是今日我来了，你才做了这个？”

金鹊儿苦笑了一下：“我一个人能做些什么？”

“令尊与令堂……”

“我很小的时候爹娘就都去世了，我自己一个人生活在这山里，什么治伤疗伤、轻功之类的，在山里待得久了，自然就会……吃饭罢！”金鹊儿顿了一顿，不愿再提。

“……与我一同回去罢！”忽必烈抓住了她的手，眼睛里透出来的火似乎要把她烧掉！

金鹊儿看了看他，轻轻地撤出手来：“汗王，就是这样随随便便地捡个女人回去的么？既能‘捡’，便能‘弃’。你伤好了便走罢，”说着就到墙边的草垛上坐了下来。

忽必烈岂能甘心？扶着墙和桌子，一步三拐地来到她身边，抓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这颗心是真的！我日后必将统一中原大地，打出一片天下送你！”

望着对方如此真诚的样子，金鹊儿似乎有些动摇了：她本就觉得这个人不坏，心地良善，有帝王的威风却无帝王的架子，如此大气之人，日后必定能驰骋中原！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句话听过么？”金鹊儿还是有些不大相信。

“既然如此，我将心掏出来给你看如何？”忽必烈说着真就拿起旁边菜板上的一把刀，抵在胸口，“你看看我的心是什么颜色的！”

见忽必烈如此认真，金鹊儿倒笑了：“你若真的将心挖给我看，你的子民还不对我恨之入骨？”

“我的子民听命于我，是因为我有可以让他们信服的地方。可是对于女人，我却总想不透……”忽必烈说着再次握住对方的手。

金鹊儿这次没有挣开，而是莞尔一笑：“你不是还有许多个妻子么？”

面对着美人的提问，忽必烈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自己现在的几个汗妃都是同自己一路走过来的，每一个他都割舍不得，更何况她们还给自己留了后。可金鹊儿仙女一般，他又委实喜欢，一时间竟左右为难起来。

他若毫不犹豫地说最喜欢的是眼前的人儿，金鹊儿反会觉得此人虚伪，可现在见他如此为难，便知他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心里也不再拒绝，只是脸一红，将手抽出就要去收拾桌子。

见对方走开了，可是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的忽必烈只当她是生气了，连忙站起来想要抱住她，一时竟忘了脚底的伤，一个踩不实，猛地栽了出去，正将对方扑倒。

啪！

金鹊儿甩手就是一巴掌。

望着娇羞不已的佳人，休说是汗王，便是九天外的神仙也把持不住了！忽必烈的心与被打过的半边脸一样，火辣辣的，再也按耐不住，俯下身去……

第二日，金鹊儿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与忽必烈一同出了密林。回了大帐后，因她喜穿绿色的衣服，忽必烈便封她为“翠妃”，准她随意出入中军帐。而金鹊儿也没有让他失望，凭着高超的医术医好了不少士兵与战马，颇得威信。

一年之后，金鹊儿足月分娩，顺利诞下一名男婴，整个草原自是欢呼雀跃。忽必烈则更是兴奋不已，才想着给儿子起一个好的名字，不料想金人竟趁虚而入，自漠北一路突袭，而忽必烈正沉浸在又得一子的喜悦之中，根本来不及备战，以致金人都攻在中军帐十里之外时，才聚起了军队。

“你才生完，先带着孩子躲起来罢，”忽必烈利刃在手，准备随时迎战敌军，心里却放不下妻儿。

金鹊儿笑了笑，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显得异常平静：“我们母子躲起来，要你一个人去送死么？”

忽必烈笑道：“你要相信你的丈夫。”

金鹊儿摇了摇头：“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知道如果你离去了，我们母子要如何过活。”

忽必烈深情地轻抚着她的脸，附在她的耳边说：“相信你的丈夫，他不会死。你要把我们的孩子照顾好……”

话音未落，就听见有嘈杂声远远地传来，想是敌军已经到附近了。忽必烈自己是不怕这些的：马匹、军队及其他一些贵重的财宝或带或藏，就算敌军洗劫了草原，也定是什么也得不到。只是，他不敢想象，自己美丽的妻子若是落到对方手中会是怎样一个下场！

再容不得多想，忽必烈一把抱过孩子，将金鹊儿扛到肩上，冲出帐外将母子二人放到马车上。

“把他们送到天时山，那里是座荒山，金人不会去那里！”忽必烈吩咐着侍卫照顾好母子俩。

就在侍卫驾着马车刚刚消失在草原一边的时候，“嗖”地一声，一支敌军射来的利箭就落在了忽必烈的脚下。这位一代枭雄却是毫不畏惧，大吼一声，挥刀迎了上去……

且说金鹊儿母子，被忽必烈匆匆地放到马车上后，马车便一路向着天时山飞奔，这一路上也见了金人，因正是紧急的关头，金人只想着速速将马车拦下，故此有的竟是直直地冲了过来。侍卫拼死保护，又加上金鹊儿自己也会些武功，算是顺利来到天时山附近一个叫铜侠关的地方。侍卫正欲回头与金鹊儿说些什么，忽然眼前一黑，跌下马来，原来不知何时自附近窜出一队金人，一支长矛将侍卫打下马来。

“喂，看呐，王爷让咱们伏在这里，还真是对的……”一个金兵见了金鹊儿，立刻喜上眉梢，笑嘻嘻地对其他几个人说。

金鹊儿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若是自己一人，对付这二三十人不是什么问题，可自己刚刚生产完，身子正弱，又带着才出生的婴孩，面对全副武装的敌军，也委实招架不住。

“我是汗王忽必烈的妻子，岂可受你们欺辱！”

金鹊儿一声大喝，自车窗窜出，而旁边，正是铜侠关的万丈深渊……

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个深谷的谷底，向上可以看见天，自己身下是厚厚的青藓。谷中景色秀美，还可以嗅到醉人的花香。金鹊儿没有时间去欣赏这些，四处寻着自己的孩子，可或者正是命运如此，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自己的孩子，那个右肩上有着三颗青色胎记的孩子了。

“孩子！我的孩子……”

她不禁放声大哭：孩子才来到人世，就要与爹娘诀别了么！

找不到爱子的一点消息，痛苦之中，这个仙子一般的人也不得不相信他的远去，只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叫她如何安心！

出去之后也是兵荒马乱的世界。

爱子已亡，丈夫又终日驰骋沙场，方才若不是自己的拖累，他或许早已脱险。

不若，就这样罢。

她已经决定不再出这谷去，只在这里度过自己的余生，也算是对自己的惩罚罢：爱子已亡，而丈夫又是生死未卜，——就算未亡，也定要再次冲上战场杀敌，而自己又能为他做些什么？

望着深谷上方仅有的一片天，金鹊儿竟有了一丝苦笑：“有朝一日我若真能出得这谷去，怕也是大罗神仙救活了我的孩儿，保佑了我金鹊儿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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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不得倾诉旧时情

“前辈……前辈……”

“什么人！”

金鹊儿翻身坐起，抓紧铁袖，却见站在面前的是赛罕，回想起从前的种种，心中不免难过，又落下泪来。

赛罕叹道：“前辈方才一面睡着一面哭，想是梦到什么伤心的事情了。”

“你浸足时辰了么！”金鹊儿厉声道。

“已经早上了，也不知前辈早上吃些什么……前辈！”赛罕说着突然下跪行礼，“前辈万万要告诉我出谷的路！”

“……你当真喜欢那姑娘？”金鹊儿颇感欣慰：这孩子果真同他的父汗一般有情有义，只是他的父汗现在已经成了真正的将要一统天下的汗王，也不知自己还能否再见到他……

赛罕听罢笑了笑：“这话前辈已经问过一次了，赛罕也已经回答过，答案前辈已经知晓，又何需再问？”

“倘若这姑娘真值得让你如此痴情，想必也是错不了的，更何况她还是大汗的女儿……大汗就没有给她指婚么？”

“大汗只是有这个意思，但并未昭告天下……”赛罕想起了那个经常被人们提到的名字“图那”，心中不禁一阵不快，只想着快些救出赵心玉，然后好生会一会这个叫图那的人。

金鹊儿忍住笑，心想着这孩子倒也执著，便又想了一想，道：“我不仅可以助你走出这谷去，更可助你娶到那姑娘，只是，你要应我三个条件。”

“漫说三件，三十件也依得！”

“其一，你出了谷去，不可对他人说起这里的事！”

“我依。”

“其二，我要到军中见大汗。”

“前辈乃侠义之人，这个我自然也依！”

“这其三么……”金鹊儿说着眼神即刻凛冽起来，直直地盯着赛罕，“你不可负了那姑娘，否则，你永远也出不了这谷去！”

赛罕自是不明白金鹊儿说这“其三”时的举动，不过就算她不说，自己也断不会那么做：既痴情于一个女人，自然就要到底，否则始乱终弃，便真真儿的比那陈世美了！

赛罕笑道：“前辈即使不说，我也会这般做：即便她不是什么大元的公主，我对她也始终如一，——只要大汗还未对天下宣布驸马的人选，我亦会一直如此。自然，若驸马的人选是我，那便更不用说了！”

“既是这样，走罢！”金鹊儿说着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襟，与赛罕一同出了木屋。

金鹊儿已经十八年未踏出过这里一步，而今的离开，也是为了一个人，一个让她日思夜想了十八年的人：她以为这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如今却又神仙般地来到自己面前，真真儿地是自己那十八年未曾相见的孩儿！莫非冥冥之中真的有长生天在庇佑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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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时山。

“大哥，她说咱们的饭菜粗，两天都不吃咱们给她送过去的东西了，倒是把院子里恁多果树给摘了个干净。怎么办？”风老二端着被赵心玉摔碎了的盆碗，一脸无奈。

风老大看着那些碎片，皱了皱眉：“她还会爬树？”

“岂止是爬树！她一发起怒来什么东西都敢砸，咱们已经有好几位兄弟被她打伤了。大哥，你怎么劫回来这么个货色？”

“狗屁！你懂什么！”风老大喝道，“她可是忽必烈的女儿，只要她在这里，咱们要多少钱也是有的！再说了，她的姿色也算不错，待钱一到手，咱们兄弟到别处去过逍遥的日子，娶了她当压寨夫人也不错！”

风老二嘿嘿一笑：“大哥既是有这种想法，何不现在就去办了？反正她现在在咱们手里，也不会去给那忽必烈报信。说不定大哥一办，她就真的从了呢……”

“好！”不等对方说完，风老大真就站起来向外走去。

其实，虽依了兄弟的话去做那缺德的事，可风老大这心里何尝不害怕！他只知赵心玉是公主，若是将她劫了来，向她的老子要银子还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的？那忽必烈也定不敢贸然向这里出兵：有他的宝贝女儿在此，莫非他还是什么也不顾的？故此，有了这个宝贝在手里就不愁没有银子花，若是娶她做了压寨夫人那岂不更是一步登天！

只是，这山贼草寇的脑子果然不是那么灵光，风老大也没有想到，像赵心玉这般烈性的女子是断不会服从他的，纵然用什么手段也是徒劳。也因他想不到，所以也就一路往囚禁着烈火的房间而来。

此时赵心玉正仔细地用簪子将才下来的果子的皮削净，这两天吃了许多果子，虽有些乏味，却总比吃那山贼草寇的饭要好！想着，才要将削了一半皮的果子送到口里，却忽地感到有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心里一惊，一抬头，见风老大已经站在面前了，想着说也无用，便冷笑了一下，继续削着果皮。

风老大倒也不恼，蹲下来看着她，待她将果皮削净了，正要往嘴里送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笑道：“只是吃果子，不枯燥么？”

赵心玉不理会他，用力挣开他的手，背过身去吃果子。

风老大笑了笑，站起身来动手解自己的衣服：“我让你吃些更好的东西！反正你的父汗也是要拿银子来赎你的，你又何苦受这份罪？只要你成了我的人，保你……哎哟！”

风老大正面中了赵心玉掷来的一块碎砖，鲜血登时自额角流了下来，心中不禁恼怒，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恶声道：“劝你还是老实点，莫非要我用强的不成！”说着就要去扯她的衣服。

赵心玉举起手里的簪子就是一刺，风老大顿时疼得放开了手。赵心玉则趁机退到墙一边，想着自己既不会武功也不会暗器，若再僵持下去岂非真要被他污辱！便将心一横，簪子掉了个个儿，对着自己的喉咙。

“妈的！老子还没有到不了手的女人！”

风老大怒喝着，依旧扑了上来。赵心玉微微一笑，已准备赴死，两只手紧紧握住簪子的一头，双眼一闭，照着自己的喉咙就刺了下去！

不料在簪子才触到她的皮肤之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喽罗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捂着肚子，像是受了重伤，一个跟头跌在风老大面前。

“大哥……山下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闯进来了……说是……说是要平了咱们……咱们的山寨……”话未说完就已气绝身亡！

赵心玉听罢可是将心放了下来：若是这般，定是有人来救自己了！只是这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她委实想不到是谁。

“你还不快去看看？”赵心玉得意地笑着。

“回来定要收拾了你！”风老大狠狠地说着，忙忙的去了。

见对方出去了，赵心玉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连忙扯下衣服一角，将已经血流不止的脖子包好。

天时山被赛罕带来的精兵围了个严实，喽啰草寇岂是这些兵王的对手？而赛罕自己也与金鹊儿一前一后地杀上山来。赛罕的马刀锋利无比，所划过之处自是鲜血飞溅；金鹊儿的铁袖看似柔软，却能削金断玉，真真儿赛过那金丝环刀！

二人就这样一路杀上山来，到了贼首风老大住的院子时，他才刚刚穿戴好了战时的衣服并拿了兵器出来，见二人已在院子里放倒了一片人，心里吃惊不小，没想到对方竟能这么快到这里来，莫非自己手下的那些弟兄都是吃干饭的？

风老大镇定了一下，回身向兄弟风老二使了个眼色，自己便举刀向赛罕砍来，而风老二直奔了金鹊儿。

金鹊儿本是背对着他，还未转身，就见地上有个人影向自己这边移来，便是冷冷一笑，头也不回，就待这个影子将刀举起来的时候，猛地反腕将一记铁袖打了出去，正中对方胸骨，直打得风老二当场毙命！

“兄弟！”

见亲兄弟被杀，还算有些手足之情的风老大恼怒不已，出手更是凶狠，恨不能一刀便将赛罕劈成两半！

“被你劫来的那姑娘在哪里？”赛罕压住他的刀，急急地问。

怒火攻心的风老大故意激他，阴阳怪气地笑道：“还能在哪里？被我吃了！味道不错！这会子怕是已经哭成泪人儿了罢。咂咂咂，看着怪让人心疼的呢……”

赛罕没有说话，却恨得牙根痒痒，手下微一用力，左手握住对方的刀柄一个反转，右手压了下去，只听“噗”的一声，两柄刀交叉着砍进风老大的颈窝，斗大的脑袋顿时落在地上乱滚！

“赛罕！”

又惊又喜的呼喊传来，赛罕忙循声望去，只见在院子门口，已浑身是血的赵心玉两手分别持一把薄片大斧，想是这里的小喽罗们的。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粗布，血虽然已经不流了，但还是将白白的布染得通红。

赛罕何曾见过如此狼狈的人儿！当即扔了手里的刀奔了过去，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细细地看着，心急如焚的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赵心玉这才将心彻底地放了下来，“咣当”一声将斧子扔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你终于来了……你若再不来，我就真的死了……”

“说的什么话！谁许你死了！便是长生天答应了，我也定要和他讲个道理去！”赛罕激动得要落下泪来。

赵心玉惨淡一笑：“那混蛋要是敢碰我一下，我当真就死在这里了……”话未说完便昏厥了过去。

“前辈，我先行一步了！”

赛罕顾不得许多，只与身后的金鹊儿简单地说了一句，便抱起人儿飞也似的向山下奔去，一路上不停歇，所带起来的风竟将许多花草都卷在半空里。

“这孩子……”

见赛罕不知所措的样子，金鹊儿有喜有忧：喜，十八年前的那个小娃儿而今也成人了，有了心爱的女人自然是件好事；忧，自己是说了要见忽必烈，可若真的见了，要说些什么……

金鹊儿就这样一路想着，与赛罕来到山下，忙忙地跨上马，一路向着大帐飞奔而来。

赵心玉因终于脱了险，这心也放了下来，一路上昏昏沉沉地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回了大帐，却早已经不省人事。赛罕也来不及禀报，一路往忽必烈处而来。见到满身是血的义女，忽必烈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地吩咐太医准备上好的药浴，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她医好。

“大汗！”待赵心玉被送去医治了，赛罕这才稍稍地放下心来，便也不顾金鹊儿及桑格夫妇在场，倒身便拜，“赛罕未能将公主毫发无伤地送回，实乃死罪，望大汗恕罪！”

忽必烈叹道：“紫鸳鸯尚且有被乌鸦捉弄的时候，许是长生天顾及天下苍生，而稍稍忽视了玉儿罢……这个且不说，自你一进来我便觉出了，你身上是什么香气？”

原来，纵然赛罕在山上经过了激烈拼杀，且一路飞奔着也出了不少的汗，但也不知那蜻蜓谷的莲花池中放了什么东西，过了这么久，还是香气依然，不过并不同于女人用的香，而是那种清新淡雅的草药味，甜丝丝清凉凉的。

“我……”赛罕竟一时语塞，因为已应了金鹊儿不将谷中的事情说出去。

“大汗不必怀疑，”金鹊儿在面纱的遮掩下甜甜地笑着，“这位少侠只是在寻找公主的途中误被我饲养的毒蜻蜓咬伤，我只是将他在我的药池中浸了几个时辰而已。这位少侠现在已是百毒不侵，所以身上才会有药的香气。”

金鹊儿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忽必烈竟然全都信了：“如此说来，他竟险些丧命？”

金鹊儿看了看赛罕，意味深长地对忽必烈说：“这位少侠是百毒不侵之身，武功也是不错，聪、慧、德、礼也不在他人之下。而萨仁公主既具汉人女子的知书达理，又具元人女子的果敢泼辣，且一身凛冽。大汗若是不将公主许配与合适的人选，于情于理都是说不通的。”

方才忽必烈就见她与赛罕同来，又听她说了什么“药池”的事情，如今她又说出这番话，那怎不知道她说的“合适的人选”是谁？只是现在桑格夫妇也在身边，何况自己又委实喜爱图那与赛罕二人，实难抉择。

见忽必烈现在就开始为难起来，金鹊儿也预感到那个叫“图那”的人绝非等闲之辈，便将话题一转，笑道：“不知大汗现在在想什么？”

“我在想着要如何赏赐你们，”忽必烈有些感激金鹊儿的机智，忙忙地顺了下来，“此次为救我的义女，仙子也是费了心思，我定是要重赏于你的！”

赏？再多的赏赐，弥补得了这许多年的苦楚么？只是在这自责当中她也在怪自己：当初若是早早的出来，怕早就找到自己的孩子了，孩子现在还不是一样陷于战争之中？——若成了大元的驸马，岂有不征战南北的道理？

见金鹊儿沉默不语，忽必烈以为她不好说出口，便转向赛罕：“你想要什么赏赐？此番你竟也险些丧命，若不重赏与你，连玉儿也不应的。”

赛罕闻听忽必烈要给自己赏赐，险些将自己最想要的脱口而出，幸而金鹊仙子早早地看出他的意思，不经意地踩了他长袍的下摆一下，方才没有说出来。

赛罕拜道：“赛罕未能将公主毫发无伤地送回，本已是大罪，再不敢要什么赏赐！若大汗能让赛罕活将下来，已是莫大的恩惠了！”

忽必烈叹道：“你此次让我想起了多年前……可那次，我并非是去救什么人，而是打猎，也是像你这般，中了不知所谓的毒，也是这样，被一位仙子般的人所救，许多年了，也不知她的生死如何……”说着说着，黯然神伤，眼里透出来的竟是让人怜悯的凄悲。

孛儿只斤忽必烈，大元的开朝皇帝，草原上的一只雄鹰，竟也能有这种神情，这若非是真实的情感所在，哪里能有这般的神色？只是这样一个草原上的“巴特尔”，有了这般神情，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心酸。

“那我便向大汗要一件东西，”金鹊儿幽幽地说，“但我在深山幽谷中生活了许久，金银珠宝自是用不上，我也不喜吃些牛羊肉之类的东西。不若大汗将随身带着的鞭子赐与我，得了汗王赏赐的东西，也有些光彩的。”

忽必烈笑道：“不燥不贪。你若是个男子，我定将你留在我的身边，一同打江山！”

“大汗已然得了大半的天下，将来统一了中原，却是更难……”金鹊儿的话意似说似不说。

“此话怎讲？”忽必烈倒是好奇。

“守业更比创业难，”金鹊儿此话一出，便再也不将话题往这上面引，先过去将赛罕掺了起来，柔声道，“大汗要赏赐你东西，你如何不要？驳了他的面子，可是轻君之罪。”

忽必烈此时真真儿地想知道金鹊儿的话意，这等“轻君”的民间女子他还是第一次见，但他并不觉得此人的做法有何不妥，相反地，觉得冥冥之中好似有人在指引着自己，来告诉自己这个人确在为自己着想。

十八年前的那个人，忽必烈并没有忘记，只是不知道那个人现在何处，过得如何，甚至，连生死都是个未知……

忽必烈轻叹一口气，微微理了一下心情，笑道：“赛罕，你救了我的义女，是应得赏赐的，你若什么也不要，便是说大元高贵的萨仁公主什么也不值……”

“赛罕不敢！”赛罕心里一惊，随即想了想，拜道，“赛罕也不看中那些金银珠宝、布帛牛羊，可若能留在大汗身边，为大汗的创业、守业尽力，实乃赛罕一生的荣幸！而且赛罕许久以前便听得‘远征将军’的大名，此次若能亲见，也是一大幸事！”

忽必烈这时正喝着茶，听到他说出后半句话的时候，意外得将刚喝进去的茶水全喷了出来，呛得咳嗽不止。

“咳……咳咳……你、你再说一遍方才的话！”忽必烈面上咳着，心里却觉得好笑：若让他与“远征将军”相见，那不是要打起架来？

赛罕见自己说出那句话来，忽必烈却有如此的反应，便知对方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心思，如若不然，又怎会颇不平静？但细细一【奇】想也是好的，现在知【书】晓了，也算得告诉对【网】方自己已钟情于萨仁公主了。

想着，赛罕又是清了清嗓子，说道：“赛罕愿留在大汗身边，为大元效力！”

“你方才说想要见什么人？”

“远征将军！”赛罕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定要看一看这“远征将军”究竟是不是三头六臂，竟能博得人儿的芳心！

忽必烈听罢哈哈大笑：“好！且先不说你能不能见到他，你既想留在我的身边，官职可是没有的，如何……”

“只要能留在大汗身边，不要官职也罢！”

只要能与那“远征将军”一决高下，不要官职也罢！

这才是赛罕心里真真儿地想着的东西。

忽必烈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可也只是笑了笑，并未明说，只是应了赛罕的请求，随后将终日不离身的一条鞭子赐予了金鹊儿。

受赏完毕，赛罕也顾不得许多，便忙忙地奔了赵心玉住的帐子，见她已然睡下，甜甜地睡着的样子着实让人爱怜，便轻轻地摆了摆手，恳请周围的下人及尾随而来的金鹊儿暂离一会子，现在可是难得的自己与赵心玉独处的机会。

下人们听话地退了出去，金鹊儿虽也退出，心里却是百般滋味：自己与孩儿十八年未曾相见，如今面对面地站到一起却不能相认：大元而今已攻下南宋的要城襄阳，接下来必定要再攻临安，若然现在相认，待到作战时必定会顾及左右，岂不是扰乱心境？更何况若是相认了，赵心玉便成了赛罕的妹妹，这天下哪有兄长娶妹妹的道理？

“你和你的父汗不一样，他虽重情，却得了天下，而你，要失去多少东西。你如何偏是他的儿子，而今竟让我们母子不能相认……”

金鹊儿喃喃地说着，与十八年前不同的是现在并未流下泪来，并不是泪水已经流干，只因现在平静了许多：忽必烈的成就，赛罕的平安，这对于她来说已是莫大的幸福。

金鹊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帐子，而赛罕此时正紧张地守在赵心玉的床边，只盼着她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

赵心玉身上虽未中毒，但也是受了惊吓，又加上受了伤，忽地一下子离了险境，心里极大放松，难免就会昏睡上一阵。此时的她也确是安静地睡着，才浸过药浴后的幽香自她的身体散出，长长的睫毛与白皙的皮肤相映成景，几缕刘海儿紧贴在额角，娇弱的样子让人更加心生爱怜。

赛罕忍不住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的脸，——以前他何曾有过这等的机会、这等的心境？

“学蒙文……哼……万民伞……大笨蛋……笨蛋……”

赵心玉喃喃地说着，看样子是梦到了什么，但绝不是噩梦：嘴角弯出了可爱的弧线，这像是梦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么？

赛罕虽不忍再打搅人儿睡觉，可也舍不得离开：这等近近地相处可是他盼了许多时候的，哪肯轻易罢手了？但眼下也不是再亲近的时候，只得轻轻离开床边坐到椅子上，天马行空般地想象着自己与图那相见时的情景：若只论武功，他是不怕对方的，可自己生来拙嘴笨腮，聪明是聪明，但只会直直地说出些话儿来，若惹了人儿不高兴也是未可定的事情，若是对方因此钻了空子，那怕是只有两条路可选了：要么大汗指婚，要么，就用武力来解决好了……

“哎哟！睡得真好……膀子怎地还有些儿疼的，怪乎太医的医术没了么……你怎地在这里？”赵心玉慢慢地睁开眼睛，却看到赛罕坐在自己的对面，整个帐子中除了自己与他竟再没别人了，心里便有些别扭。

“听大汗说过你能睡，果然不假呢！”赛罕笑着挪了过来，细心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放下心来，“你又不会武功，如何从那里出来的？”

赵心玉得意地笑笑：“抓住两把斧子见人就胡乱砍，恁谁都以为我疯了呢！能出来就好了，管那么多！”

赛罕不由得从心底里更加喜欢起眼前的人儿来：若是换了别的女子，休说是被劫到贼窝，怕是在路上就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哪里还能拿着斧子到处跑？这等的泼辣果敢，绝非一般人能做到。

赛罕深深地看着她，话中有话地说：“莫非公主就没有想过我会来？”

“大笨蛋不在，也只有你了。”

不知怎地，赵心玉想起了图那：自己若是在襄阳遇到这种事情，那来救自己的定是他罢。

“我想回襄阳……”赵心玉不知在想些什么，喃喃地说着。

赛罕皱了皱眉：“公主若是要回，赛罕自当拼死保护。可公主重伤未愈，如何能……”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赵心玉想要一下子驳回他，气道，“告诉你，我就是要回！一定要回！父汗若是应了，你说什么也没有用！！”说着就要跳下床来。

赛罕哪里敢阻拦她？也没想到她会想到图那，只当她是想家了，忙伸手拦道：“公主下令，赛罕哪有不从的道理？”说着一抱拳，“赛罕这就去办！”便急匆匆地出去了。

赵心玉似乎也没有想到什么，只是不觉地就说出想要回襄阳，也料定忽必烈会应她的请求：自成了大元的公主以来，她还没有要求过什么，此次“任性”地要回襄阳，应也是忽必烈求之不得的：一来，宝贝义女终于提出事情要他去做了；二来，离开襄阳时日已久，虽有每十日一封的信来通报情况，终也不是自己亲见，还是回去看看的放心；三者，更可让图那与赛罕相见，宝贝义女如何选择，就要看她自己了。

她想的也是不错的，而事实也是如此，忽必烈听了赛罕的禀报后，爽快地应了，并允他一同回去。赛罕听闻自是喜不自胜：得见“远征将军”，岂非是一件大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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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为妲娲双雄争锋

忽必烈自下旨自草原回去襄阳后，旨意下了的第三天便启程了，因他想着在正月十五前赶到襄阳，一来可以凑一凑汉人过年的气氛，二来也可尽早知道些襄阳的近况。而因又带了赛罕一起回去，便安排他做了赵心玉的跟随，骑着马随在勒勒车左右，一路同她说笑着。赵心玉可是不知道忽必烈的心思，只当这个皇帝爱才，便视了赛罕如娇惯自己的兄长一般同对方谈天说地，远到炎黄二帝，近到襄阳战事，悲到梁祝凄情，喜到西厢眷属，真是无话不谈。赛罕自然乐得与她说话，恨不能时时在一起才好！于是这一路上便也放开了胆子，也亏了忽必烈暗里吩咐旁的人不要打搅二人。

就这样一路说着笑着玩着，行了半月有余，终到了襄阳城附近。早几日接到书信的图那已将城中的一切安排妥当，这一日接到士兵来报说忽必烈一行已到了襄阳城三里之外，便与卜远、韩忱鹳及史天泽穿戴起来，一路迎了出去。

“图那恭迎大汗！”图那见了忽必烈，倒身便拜，根本无暇顾及在对方身后的勒勒车。

忽必烈笑道：“我走了这许多日，襄阳城还是如此的有序，看来，我没有选错人！”

“承蒙大汗厚爱，图那自当尽心竭力……”

“总是说这些客套话，父汗才不喜欢听呢！”赵心玉在勒勒车里冲他笑着。

“公主出去这许多日，越发动人了，气色也好了很多，只是……”图那说着用极为不快的眼神看了看居然与人儿靠得很近并同她有说有笑的赛罕，而后转向人儿笑道，“不知是否是下人保护不当，竟然让公主受了伤！若图那在公主身边，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赵心玉摸了摸脖子上的那条浅浅的伤疤，刚想说些什么，就见赛罕同样笑着对他说道：“只是不知到那时公主是否伤得更深！”

依图那的脾气，若是在平时，这会子早就发作了，可现在是迎忽必烈回城的时候，若是现在发作，就算忽必烈不怪罪，也会让旁的人觉得自己不够气度，便强忍了忍，再次向忽必烈拜道：“大汗，城中已备好美酒佳肴，恭迎大汗！”

“哈哈哈哈……好！”忽必烈颇有深意地大笑着，似是不经意地回身看了看赵心玉和赛罕，又转过身来看看面前的图那，再次笑了笑，便不再答话，笑着一勒缰绳径往城中去了，刚走几步，又转过身来对赵心玉说，“玉儿，你也许久不见这城中的景色了，不必与我同往。赛罕怕也没有来过襄阳，就让玉儿带你在这城中转上一转。只让卜将军、韩统领与史丞相与我同行便可，”说着便一路进城去了。

“大汗这招棋委实妙哉！”卜远同情地拍拍图那的肩膀，起身追忽必烈去了。

“晚上等你吃酒啊！——带着公主一同来！”韩忱鹳没心没肺地说着。

而史天泽也只是笑了笑，并不说话。

“父汗玩的什么把戏？”

才回了襄阳，本想着好生团聚一番，可不知义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直到眼前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自己和图那、赛罕，赵心玉也还是一头雾水。

赛罕下得马来，向赵心玉一伸手：“公主，这随便逛逛，再坐车可就不好了。”

“哦……”赵心玉随口应着，却没将手交给对方，而是自己扶着车框下来了。

“公主……”图那走到赵心玉面前，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竟似不相识一般。

“我有什么奇怪？”赵心玉皱了皱眉。

图那叹道：“只可惜公主颈上的一道伤疤，若没有，实乃完美。”

“你有碎银子没有？”赵心玉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没头没脑地问。

图那一愣：“出来匆忙，不曾带什么银子。公主要做什么？”

“你带了没有？”赵心玉转向赛罕。

赛罕笑眯眯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袋，交到赵心玉手中：“这里面共有二十来两碎银，应该够公主逛街所用了。”

“谢谢啦！”赵心玉毫不客气地将银袋收了起来，“你们两个好生聊罢，我自己去玩！”说着一蹦一跳地跑了。

“你要跟去做什么？”赛罕冷冷地对也要跟上去的图那说。

图那笑了笑，用手指指天上：“明月还没有出来，你却糊涂了。今日是元宵佳节，大汗却让我们两个处在一起，看来这个节是过不得了！”

赛罕冷笑道：“哦？那你为公主预备了什么？”

图那不说话，却用力地拍了拍胸口，用极为挑衅的眼神看着对方，像是恨不能要将对方一口吃下去。

赛罕摇了摇头：“大汗是不会同意的。”

“你何不问问公主自己？”图那似乎相当自信。

自信……

也许罢！

图那虽钟情赵心玉，可认为自己终究只是一介莽夫，而对方则大元的公主，——就算不被忽必烈收为义女，她也是旧朝的郡主，身份高贵，所以纵然心中有情也是难以说出来，踌躇之间，心中自然苦闷，可对对方的情却愈来愈热。

赛罕笑道：“我自然不怕问，可却怕你无地自容，你若因此自尽了，算是谁的错？”

“公主对谁如何，日后自见分晓！”图那也懒得与对方争执，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追赵心玉去了。

“没有大汗的旨意，你现在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赛罕想了一想，转身进城往大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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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佳节同春节一样，是汉人必过的节日之一。这样的节日也是赵心玉最喜欢的：在挂满不同花灯的夜市之上，欣赏着金黄的明月，璀璨的烟花，若是这时再下上一场不大不小的雪，一边提着花灯，一边吃着酸甜的冰糖葫芦，当真是惬意。故此在晚上与忽必烈一同的赏花灯晚宴上，赵心玉只想着能赶快到街上去转上一转，因此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玉儿，是不是在想着什么好事？”见义女似是无聊地用筷子拨弄着面前的瓜果，忽必烈问道。

赵心玉确是在想着心事，因此听见义父问了，也只是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了看生父景王爷，却见他与史天泽谈得正酣，还不时饮上一两杯酒以示看法相同，当真是个爱酒的王爷！想着，又转头看了看大殿之上的歌舞，不禁摇了摇头，叹道：“总是看这些也没甚意思。父汗不若让我到街上去走一走，一年只有一个元宵佳节，若是错过，便只有等明年了。”

忽必烈笑道：“你要独自一个人去？”

“不然父汗也一同去？”

忽必烈摇了摇头：“我还要与重臣商谈一些事情。不若，就让……”他话没再往下说，却看了看坐在下首左边的赛罕和坐在右边的图那。

赵心玉“噌”地站了起来：“我才不要他们两个跟着！路上尽说些冷言热语的，漫说现在是过节，就是不过节，也让他们搅没了兴致！”话到此处，却又停顿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其实……”

“其实什么？”忽必烈穷追不舍。

“……没什么，”赵心玉坐了下来，“总之我就是不要他们‘两个’跟着！”

她故意加重了“两个”二字。

忽必烈暗自赞许了图那：赛罕的爽直未必不是件好事，可与图那的聪慧比起来还是差了几分，且图那在做什么事情前似乎都不会说出来，可这样更能让人佩服他：当一件事情出现了结果，那必然也就是事实了，任何人都无法再说些什么。

忽必烈打从心里笑起来：自己这个义女终究是汉人，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矜持，就算只想与其中的一方同行，也是如此含蓄地说出来。便细想了一想，向图那和赛罕分别点点头，示意二人到自己身边来，二人见状连忙迎了上去。

忽必烈笑道：“玉儿现在想到街上逛逛，去看花灯，你们两个谁也不许跟着她！”

“可是……”赛罕迫不及待地想要发表意见。

“请大汗放心，我们一定不跟着公主！”图那神秘地笑着。

不过，他也不是个让自己吃亏的人：聪明到一定程度的人都会这么做的。

忽必烈点了点头，又看看正在低着头小心地喝着热奶酒的赵心玉，而后转向二人，正色道：“多余的话我也不必再说。兀良哈图那，你是我的大将，攻下襄阳城，你是首功，日后也必将和我一起征战中原，成为我的左膀右臂！扎兰努德赛罕，你的箭法奇特，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又将玉儿从险境当中解救出来，勇气与力量可嘉！我不想失去你们任何一方，所以，若论赏赐的金银，我每次定会按你们立下的功来奖赏。可是旁的……我所做的主，只是从一个汗王，从一个皇帝口中说出来的金口玉言，他人必定要服从！可若服从的人不是真心的，那‘金口玉言’便一文不值！所以，你们两个都想要的最大的赏赐，可还要看玉儿自己的意思。她若说了话来，倒是比我这个汗王更是有用的！”

“我什么我什么？”赵心玉正专心地喝着热腾腾的奶酒，听到忽必烈提到自己的名字，忙放下碗问道。

忽必烈笑道：“在说一会子你去逛街要带多少碎银子，——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你尽可买来。”

“都在这里啦！”赵心玉拍了拍挂在腰间的赛罕给的那个钱袋。

“这袋银子中，最小的一块也有二钱，集市上都是些小物件，若拿这么大一块银子去，怕又会引起事端来，再闹出我与韩将军初次见面时的事情就不好了……”图那边说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袋，放到赵心玉面前打开，只见里面是多半袋的铜板。

“这个好这个好！”赵心玉喜不自胜，伸手就将那袋铜板抓了起来，高兴地对图那说，“我准许你在三丈之外跟着我！”

“谢公主！”先得到“恩赏”的图那高兴坏了。

赛罕可是急了：“那我又如何？”

赵心玉故作神秘地指了指外面：“你看到在外面的战马罢？”

赛罕点了点头，只是不晓得她是何用意。

“你去数马尾巴罢！”赵心玉说着站了起来，“父汗，我出去了！”

忽必烈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赵心玉在跑出去的时候拍了一下景王爷，景王爷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她已经到门口了，而图那紧紧地跟在她后面，心中就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便只是笑笑，算是默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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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草原的寒冷来，赵心玉还是更喜欢暖一些的襄阳，更何况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对这里再熟悉不过。她此番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将自己此行的所见所闻说与父亲景王爷，因为在她看来，景王爷无疑是最足智多谋的人，虽然有的时候说出来的话会让自己生气，但是自己在高兴的时候，还是很愿意与他说说话的。

父亲就是严厉了些。

而忽必烈此番来到襄阳，除要密切攻陷临安的事情外，先前的几天自然也是要好生地庆祝一番，而今各处终于可以小歇几日了，赵心玉便可以放心地享受她喜欢的事情：在空中飘着零星雪花的夜晚，坐在敞开着的窗子的旁边，烤着暖暖的炉火，喝着热腾腾的羹汤。如此静谧幽然，连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这番静心的感觉，在茫茫草原之上又是如何能感觉到的！

“若是真的，莫非我日后就要和他回草原？”

赵心玉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个人，但这个“他”却不是忽必烈，而是另外一个……

“你再鬼鬼祟祟地站在那里，我就要告诉我爹去了！”见不远处有个人影在踌躇不定，赵心玉看定了，才见是图那。

图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步走了过来，伸手叩打柴扉：“公主……”

“这样子好玩是么？”赵心玉自窗子里探出头来。

图那也不好意思再说些什么，推开门走了进来，又回身将门关好，见屋子里暖暖的，赵心玉也围了一件厚厚的披风在窗口坐着，暖意香炉之间见此佳人，委实叫人心动！

又何况他早有此意？

“这早晚了你来做什么？”赵心玉故作漫不经心地。

图那看着她：“莫非公主……莫非你真的不知我要说的话？”

赵心玉愣了愣，随即笑道：“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虫，你要说什么我又怎会知道？”

“你这一去许多日，我确有些想念……”图那正色地说着。

听到这话，赵心玉只觉得心“砰”地一下，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顷刻间嫩白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张张嘴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是真的！”图那加重了口吻。

“我爹也很想我的！”赵心玉愣愣地说了一句。

图那笑道：“公主也太客气了。”

“……我让你再胡说！”

愣了一会子，赵心玉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尴尬的感觉瞬间顿消，笑着追上来打他，不成想站起得太猛，竟一个跟头栽了出去！图那连忙上来搀扶，对方才没有倒下去，可一只手却抓住了她胸口的衣服。赵心玉先是一惊，随后抬起脸来瞪着他，图那看看自己的手，才晓得发生什么事了，连忙松开。被他这一松，人儿又险些跌倒，图那再次上来扶时却被她推开。

赵心玉站定了，故意用冷冷的眼神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次没有打我……”图那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随后看看窗外，确定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后，才回过身来，颇有些正式地说，“以后，在你的面前，只要没有旁的人在，我就不再敬称你了，这样才不生分。”

“谁与你熟悉了？”赵心玉嘟起了嘴，“你不说便不说！不过你说的也有些道理，称呼‘公主’便生分了，以后你叫我的名字便可！”

见人儿如此大方，图那心中一喜：若对方讨厌自己，便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可她心意如何，自己还是不知晓。于是又大了胆子坐下来，想了一想后脱口而出：“在草原的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想我？”

赵心玉怎会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在她看来，对方可是一个驰骋沙场的正人君子，断不会油嘴滑舌地说出些轻浮的话，可而今听了这些……

她是不清楚的，休说是朝廷的重臣，就是那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走入寻常百姓当中，也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男子，如何不会对早已钟情的女子说出些心里话？

赵心玉看着他，除了皱眉、咬嘴唇之外，再也想不出第三个动作，双手却是紧紧地扣在一起，忽然间的紧张让她自己都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这么看着图那，心里乱七八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她没有动静，图那便又放大了胆子，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直直地看着，而赵心玉的眼珠也在随着他转动，见对方走过来了，自己竟鬼使神差地没有半点阻拦，只是这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被吸住了一样，心里也是空空的，断没有人掏空她的心，只是不听使唤罢了……

图那还是首次与人儿离得这般近，休说是自己的心跳，便是对方的心跳，他也是感觉如此之快！

“做什么这般看着我？”

蓦地，图那的声音变得极为柔和，渐渐地将头凑到对方的耳边，却不说话，只是嘴一张一合地，像是哑了一样，鼻子也在贪婪地嗅着这缕幽香。

“你……你说什么！”赵心玉的声音在发颤。

她从来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十几年来，这种感觉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既兴奋，又害怕，既希望对方与自己说些从未听过的话，又想一下子把对方推开……

赵心玉暗暗攥紧身旁火盆里的夹炭钳，想着对方只要再敢向前一步，自己立时一个铁钳挥将过去！

图那自是看到了她的动作，心中一笑，便不再向前，伏在她的耳边说：“早些睡罢，这些日子你也倦了，明日我去街上寻些上好的牛肉回来给你做羹汤。”

“你亲自下厨？”赵心玉再次问出不知所谓的话。

图那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睡罢！”说着大步向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混蛋混蛋大混蛋！”

待对方走了好一会子，赵心玉才回过神来，双颊更红，也不知怎么想的，一头扎进棉被里：“大混蛋！他要做什么！讨厌……”

“公主在做什么？”门口传来赛罕的声音。

真是巧，若是再早来一会，这里怕是就要打架了。

赵心玉这会子哪有心思说话？继续将头埋在棉被里，吼道：“快出去快出去，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公主……”

“你走不走！”

“我走，我走……”

赛罕悻悻地，不过他也不担心什么：听对方吼得如此有力，料是没生什么病，只是他不明白赵心玉在做什么，怎会如此举动。

他哪里晓得，这位蛮娇姑娘方才正是和图那在一起，若是知晓，怕又会七窍生烟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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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同行只为心中爱

草长莺飞，天气转暖。

进入暖春的江南总是景色宜人的，赵心玉虽喜欢冬日里的雪，却也同样钟情于这个季节，又何况现在已暂时平静，那么，边吃着水嫩的樱桃，边在鸟语花香之中荡着秋千，就是她目前来说最喜欢做的事情了。

可是，有的时候这种气氛也会被无意识地破坏。

“一大早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赵心玉赤着脚高坐在树丫上，向下俯瞰着某个人。

图那用手遮住头顶的太阳，向上望去，笑道：“一大早的光着脚，不怕着凉么？”

“不要你管！快告诉我你要做什么去！”

“大汗一早便派人来报，召我们几个去议事，怕是就要攻占临安了！”

赵心玉听罢顿了顿，随后穿上鞋顺着树干就溜了下来，拍了拍手：“我和你一同去！”

“你以为是去玩么？”图那忽然正色。

赵心玉一愣，她哪里会想到对方竟会用这样的语气同自己说话？倒不是自己心高气傲，只是对方平日里那般可爱，现在却是这个样子，委实叫人难以接受。

“什么叫玩？你以为我不能去听是么？”

赵心玉惯是受不得他人如此同自己说话的，若对方有理还算罢了，这没理的，在她这里可是更没理了。

图那皱眉道：“那倒不是。”

“还是你以为我会把事情泄露出去？”

“我……”

“你听好了，我赵心玉分得清是非！”说罢，人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图那还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他方才说的那话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对方就是生气了，自己一时间竟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烦恼归烦恼，愣了好一会子，他才想起来大事是不能误了的，再也不敢耽搁片刻，匆匆地往议事厅而去。

到了那里，其余的几员大将均已到齐，只见赵心玉一手挽着忽必烈，一手挽着景王爷，笑盈盈地看着他，似是挑衅一般，更是见他进来了，撒娇似的各给父亲和义父斟满了奶酒。图那无奈地笑了笑，向忽必烈和景王爷行了礼后在下首坐下，不料身边的正是赛罕，对方正若无其事地喝着奶酒，似乎根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图那冷笑道：“大汗和公主还未动杯，你却先饮，岂不是大不敬！”

“你如何来了？”赛罕好像十分奇怪，“大汗召你来议事，你却晚来，是何用意？”

“大汗如此宠爱公主，而我等又与公主平辈，走得又如此之近，大汗是不会在意这些的，而你却心存疑虑，你是何用意？”

“只是嘴上厉害有什么用？”赛罕冷笑道，“自古美人爱英雄，若不能击退敌军，你说这些怕是毫无用处。纵然大汗和公主不会怪罪，恐怕在战争之中那些个冤死之人不会原谅你了。”

“说得好说得好！”赵心玉忽然拍手叫好起来，却不见任何喜悦，倒是生起气来，“你们两个一见面便吵，有了这时间，天下早就太平了！”

“玉儿就是嘴快，”忽必烈笑呵呵地打着圆场，见二人不说话了，才转向景王爷，“丞相对方才玉儿的提议有何看法？”

景王爷道：“玉儿是我的女儿，我本应与她同去，可我一介文人，玉儿也是不会武功，我若跟了去只是徒增烦恼。依我之见，应选几名智勇双全的大将与她同往。一来可以保护玉儿，二来也可……”这老聪明微笑着看看图那与赛罕二人，随即又转向了忽必烈，“我知道大汗会想些什么，不过另外两员大将已在襄阳城中生活多年，熟知这里的一草一木，襄阳城才攻下不久，正是要好好修建的时候，且与玉儿同行的两个人武功又在留守襄阳的二人之上，如此一来，这两边大汗便都可放心了。”

忽必烈听罢点点头，对赵心玉道：“你与他们说去？”

“正想训训他们呢！”

赵心玉边说边走下来，到图那和赛罕面前转了转，挑衅似的看着二人，眉宇间故作出来的盛气凌人现在看来却是一种娇人的可爱，让人忍俊不禁的同时又委实想把她抱在怀里。

“你们两个听清楚了！”赵心玉站定，指着二人说，“现在春暖花开，正是往江南去的好时候，也正是适宜打仗好时机。只是我不想看到无辜的百姓死在这场战争里。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在临安也生活了一些年，对那里的很多事情还是知道些的，若是深知那里百姓的饮食起居，将士们的出兵用计，再佐以说降，这样若不用一兵一卒便能拿下临安为最好，若这样还是不能，硬要打仗的话，也因事先熟知了情况而减少双方的伤亡。用兵打仗之类的我是不懂，但这勘查情况我还是懂得些的……”

“大汗与丞相同意公主去临安了？”图那有些着急，不等赵心玉说完，就忙忙地问忽必烈，“现在这乱世，若是出什么危险……”

“先前是谁说只要有他在公主身边，公主就一定不会有事来着？”可算抓到了图那的话柄，赛罕自然要好好表现一番，便起身向忽必烈及景王爷行礼道，“请大汗及丞相放心，赛罕在，公主在，赛罕不在了，公主也会毫发无伤！”

“若只有你我去，自然可以什么都不用怕！”图那有些急了，不再理会对方，对赵心玉说，“行军打仗不是闹着玩的……”

“就让她玩一玩罢！”忽必烈适时地说了话，“蒙族的儿女自然不是贪生怕死的民族，但是两国交战，纵然没有再世诸葛，也要用些智慧。玉儿的话不无道理，前些时候她也倦了，此次去临安，你们便当是陪着她游山玩水。不过，我想我孛儿只斤忽必烈是不会看错人的：你们会带回来让我满意的消息！”

“既是大汗和丞相如此信任，图那领命便是，”图那行礼道，“图那乃一介武夫，不会说些什么，就只会做。”

“玉儿，”忽必烈看着赵心玉说，“希望此次临安之行能有个满意的结果。”

天真的赵心玉一头雾水：“什么事情啊？”

景王爷笑道：“难道你还不知道自己的事情么？去罢，待再次回到襄阳的时候，你便清楚了。”

其实，赵心玉也并非不清楚，凡事喜欢有些多想的她见到忽必烈和景王爷如此决定，心里倒是猜到了几分，只是没有明说。她倒是觉得这次去临安，只与其中一人同行便可了。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想，只是在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她一样，纵然不晓得前面是什么样的路，会有多少的崎岖坎坷……

这一天就这样下来。由于不几日便出发了，赵心玉便忙着收拾行李。其实这些收拾东西的活计都应是下人们做的，只是她怕忘带了什么东西，所以才亲自来做。

“首饰不用带很多了，多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就行。刀子……阿菊，把我的短刀拿来，路上能削竹签烤肉用，大笨蛋喜欢吃肉。”

“公主，‘大笨蛋’是谁呀？”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下人阿菊忍俊不禁。

赵心玉一时语塞，吼道：“管是谁呢！做你的去！”

阿菊见赵心玉如此紧张，又是笑了：她可是对方的贴身侍婢，如何不知道主子的心思？虽在平日里相处得如姐妹一般，但主子究竟还是主子，若不是怕犯上，这会子早就说出来了。她也深知主子的脾气，一会便好，遂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特意将短刀收在包裹里易于拿取的地方，一来可做防身之用，这二来么，更可给主子口中的“大笨蛋”做烧肉用的签子用。才收拾妥当了，刚想要出门去，迎面就撞上才要进来的赛罕。

阿菊刚想行礼，赛罕摆了摆手，她便忙退了出去，可这心里也在想着若是一会子图那也来了，这里岂非要有一场好戏？

“这早晚了你怎么还没睡？”赵心玉给他倒上一盏奶茶，“不收拾一下么？”

赛罕将手掌放在胸口，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已经兴奋到不能入睡了！”

“那你便来打搅我睡觉？”赵心玉笑了笑。

“公主是如何看自己的？”

“这与去临安有什么关系？”赵心玉不知他为何会问这话。

赛罕看着她，认真地说：“我若不在此时说清楚，怕是这一路上倒被那家伙抢了先！公主难道不明白我的心？自那次在草原上的惊鸿一瞥，我的心便早已是公主的了！管什么沉鱼落雁之貌闭月羞花之容，都不及公主的一半！自然，图那的想法若和我不一，他如何能应此次的差事？还望公主多多揣摩……”说着，“嘭嘭”地敲了敲自己的胸口，“赛罕的心，只为公主而跳！”

若说图那的表白是含蓄的，那赛罕如此火辣的表白还真是让赵心玉不知如何是好：这小妮子可说是连着听到这样的表白，自己虽然已心有所属，可迎面而来的是这样的火辣，她倒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见赵心玉愣住了，赛罕以为对方已被打动并且正在思考，激动之余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那冒了挚情之火的目光似乎要将她燃烧殆尽！

“……你做什么！”

见对方如此炙热的眼神，赵心玉竟一时害怕起来，挣开对方的双手退到桌子边，刚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自己撞到了一个东西，回身看时，却是图那捧了几件崭新的汉人女子穿的衣服站在身后。

“你几时来的……”赵心玉看看他，又看看赛罕，有些尴尬，一时间竟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是的，两个人都毫无顾忌地说出了对自己的情，而自己也确心有所属，但是眼前的这个局面，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若说了，赛罕必定会乱心，此时万不可动摇，否则会影响大计！可若不说，自己倒不是游离不定，只是心上是过不去的。

“乍暖还寒，去临安还是要注意些的……”图那边说边将几件衣服放到桌子上，“我新买了一些汉人女子的衣服，你试一下。”

“真的？”

毕竟是女子，赵心玉还是喜欢漂亮的首饰和衣服，当即拿起那些衣服在镜前比来比去，还不时地转上几个圈。

好看的衣服是有讲究的人都喜欢的，又何况赵心玉是个深懂得刺绣女红的女子，这些衣服已是好看到不行，又是图那送来的，故此她虽然喜欢着，却也在想一些事情：这感动是真真儿的，漫说是不深知出行之苦的父亲，便是贴身侍婢阿菊，又何曾劝过自己要多带些衣服了？又是这般好看到让人欢喜，这样的事情，偏偏自己口中的“大笨蛋”想到了。他平日里固然有的时候很是让人气愤，但是蓦地这么一下，还真是让人很是感动，也在叹着莫非他是有长生天的眷顾，连这等小事也会做得深入人心。

赛罕看在眼里，嫉妒在心里，他又不是傻的，如何感不到赵心玉的些许意思？想着，便愣愣地对图那说道：“手段不错。”

图那微微一笑：“这哪里是什么手段？若论手段，送她金银珠宝岂不更好？”

“她若是那种喜欢金银的女子，哪里还来得今天？放心罢，路上的时间长得很。”

“所以你会见到结果的。”

“……”

二人似乎也知道这些冷言热语不会分出高下，便都闭嘴不说话了，只待几日之后的临安之行，都盼着赵心玉能够明确地说出什么，但是，他们也都怕这个，怕她说出来之后，万一不是自己，自己将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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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临安之行的路上。

赵心玉是没忘了此次的使命，所过之处见些什么有用的东西，像是城池的建设、烽火台的位置等，都被她一一画好并加以说明，记在绢帛上，缝到贴身的衣袋里。她自然不喜欢战争：自己是汉人，可现如今谢太后当政，南宋的江山风雨飘摇，难不成眼看着百姓坐在白骨堆上啃着硬糠便是好皇帝？若是忽必烈在对中原之战中滥杀无辜，她相信，自己定是第一个站出来反他的人！

不过，也总归是暂时走出了深宅大院，她的心情还是不错的。出来“游玩”，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泛舟湖上，青山绿水之间的幽静可以让她暂时忘掉乱世之中的烦恼。

“发什么呆？”图那笑呵呵地问。

“我在想，要是一辈子都能这么静就好了，”赵心玉充满幻想，“在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到处都是青山绿水，奇花异草，没有疾病，没有痛苦，更不会有战争……”说着，自己却先叹了口气，“那怕只是极乐了罢……”又抬起头来看着图那，一会子，忽又笑了。

“笑什么？”图那觉得她的样子甚是可爱。

赵心玉笑道：“有时候觉得你说话甚是正经，有时候却又油腔滑调，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咦？这和你方才说的话有什么关系么？”图那仍是笑着。

赵心玉还未说话，就被赛罕抢了过来：“公主说什么自是有她的道理，只是你我看不透罢了。”

图那冷笑道：“如何这会子精明起来了？正经的事情却……”

“我知道就有这样的地方！”赛罕想起了在天时山的那个蜻蜓谷。

赵心玉也是喜欢安静的地方，本以为方才的话儿也只是说说罢了，身旁的两个人也不会当真，可没成想赛罕竟说得那般认真，心下里也欢喜起来：“当真有么？别再是只有你知道的，却去不成。还是你梦到的东西，根本就没有的？”

“自然有这样的地方，我哪有胆子敢骗你？只不过……”赛罕说着却停了下来。

赵心玉奇道：“‘不过’什么？”

赛罕故作惋惜地叹道：“只是那里与外面似乎真的不同，那里现在正值严冬，寒冷自放在一边，去了也是什么花儿朵儿的也看不到，白费了时候。不若等到明年严冬了，我再带你去如何？”

他可是没有忘记与金鹊儿的约定，只是方才见赵心玉那么说，一时忍不住了而已。

赵心玉叹道：“好罢。就算你说现在能去，也是去不了的，天下不太平了，就算去了，心里也是不静的……哎！哎！快到岸了！到岸了！”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没有倾国倾城的样貌，才华也不很出众，却时而精明，时而果敢，时而又是孩童般的天真，就这样，牢牢地抓住了两个人心，并让这两个人为之静静地疯狂着……

小舟又行了一刻左右，终于靠了岸。这里似乎是个孤岛，在岛的那一边便是一个繁华的镇子了，看看天色已晚，三人决定今晚暂在这里歇宿，明早去那镇子。

“晚上吃什么？”抱来一大堆干稻草，图那边生火边问赵心玉。

赵心玉道：“我见这江水里的鱼倒是不少，若能抓来一些，吃着也新鲜。”

图那笑道：“想来是山珍海味惯了的，只是蒙古人是不吃鱼的……”

“你不去我自己去！”赵心玉故作生气地要站起来。

“我去！我去……”

图那笑呵呵地到江边捕鱼去了。待他走远了，赛罕才举起手里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笑道：“他那赤手空拳的如何捕鱼？他这样子，你若是允了，怕是一辈子挨饿！”说着便也跑到江边去了。

赵心玉这里看着，也不去想赛罕方才说的话，她倒是不信了：图那能让自己饿着么？

果不其然，图那虽赤手空拳，气势却非同一般。但见他站到江水当中，让水没过膝盖，双臂垂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在浅滩上游来游去的大鱼，整个人归然不动。

“如何？”此时赛罕已经用树枝叉了两三条鱼上来，得意地看着他。

图那仍不说话。又是一会子，猛然间双目瞪得如铜铃般大小，双手猛地举起向水中搅去，霎时间又举起，两只手各抓着一条又大又肥的鲤鱼！

“好啊好啊！”赵心玉高兴得蹦起来拍手叫好，“这么肥的鱼，两个人吃一条也吃不完呢！”

“如何吃不完？鱼肚、鱼肉鲜嫩，你吃着正好，我呢，偏爱那些脆脆的鱼头鱼尾……”

图那边说边用随身带着的短刀熟练地将鱼剖开洗净，拿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着，不一会，香味便飘了出来。

想着方才图那说的“蒙古人是不吃鱼的”话，这会子却又见到对方如此细心地为自己弄吃的东西，赵心玉这心里真真儿地感动起来，又见着对方黑红色的面膛被火光映衬得更加精神，她这心里竟没来由地一颤，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了上来……

也不错罢，“喜欢”吃鱼头和鱼尾的人，此生能遇到这么个人，也算得上天的安排了罢……

想到这里，她竟不经意地笑了出来。

图那可是不知道她在笑些什么，只当她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便也笑笑，也不说话，站起身来将烤好了的鱼细细地片下鱼肚和鱼肉来，放在洗净的荷叶里托着递给她。赵心玉笑了笑，捏起一块大的鱼肉送到对方唇边，受宠若惊的图那自然一口吞下，憨憨地笑着。

从方才起就一直不顺气的赛罕这会子见二人如此亲近，心里更是不快，可若是过去了，倒搅了心上人的兴致，说不准还要和自己吵架。想着，也只得独自一人躺在一旁装睡，纵然耳边传来的是让心里更加不快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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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江湖，何患尔多；既生江湖，不必绫罗。三尺龙泉，今生无缘；与尔相依，不知何年……”

“这没多吃了酒也能胡说八道？”赵心玉奇怪地看着正在对月吟诗的图那。

图那笑道：“如何是胡说八道？”说着又躺在青青的草地上，仰望夜空，“这样的夜晚，你不想说些什么么？”

赵心玉刚想张嘴，忽然间自江面上吹来一阵凉风，霎时间透骨的寒意袭来，便不禁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

“不用拿包裹里的衣服！”图那说着忙不迭地将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

“你不冷么？”赵心玉想要将披风还给他。

图那按住她的手，笑道：“哪里会冷？”说着在她身边坐下，手却没有松开。

赵心玉看了看在不远处鼾声大作的赛罕，又看看此时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一时间也不知在想些儿什么，险些滴下泪来。

在这样氤氲暧昧的夜晚，纵然没有明月繁星，两个人的心里也是明白得很，只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如何哭了？”图那伸手为她拭去泪。

赵心玉擦了擦眼睛：“哪个哭了？我又不是豆腐做的！”

图那狡猾地一笑：“你若真是豆腐做的才好！你若是豆腐，那我便是青菜，放在一起炖了，天作地和，岂不是好？”

“我打你个油嘴滑舌的东西！”

赵心玉笑着打上来，图那虚晃一晃胳膊，另一只手却稍一用力，将对方拉进自己的怀里，牢牢地抱紧。

“你做什么！”赵心玉的脸羞得通红，心里也是一阵紧张害怕。

图那自然没有松开，因为就在软玉温香入怀的一霎那，沁人心脾的幽香便飘满怀了，以前倒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只是不知那时为何没有“下手”，想到这里，他竟直怪自己没有胆量！

莫非今日便有胆量了？

“你，你要做甚……”

见对方直直地看着自己，赵心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她也深知这次要与在襄阳时的那次不同，可她又无法抗拒，紧张的同时似乎又在等待着……

若非是处在乱世之中，赵心玉也早已出了阁，身在深宅大院之中的她，断没有被男人如此亲近过，又是在这样的夜晚，让人不想到些什么也是很难。

“就当你是应了……”图那说着霸道地托住她的下颚，毫不客气地凑了上去。

夜色，迷人；暖风，甜蜜；江水，涟漪。

很是暧昧。

“我……”

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图那哪里受得住？随即一只手向下滑去，伸手就要解她的衣带。

“……不行！”赵心玉心急如焚，用力一挣，将他推出好远。

“今日不行便不行了，”图那坐在地上笑嘻嘻地看着她，“这一路上机会多得很！”

“……你怎会这样子的。”

赵心玉很是不解他的变化，她委实想不出一个让自己敬佩的草原英雄如何变成了一个油嘴滑舌的家伙！这个样子，还能顺利地从临安回到襄阳么？

可她又觉得自己似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方才也不知怎地……自己是喜欢眼前这个人的，可当对方像风一样地忽然靠近时，霎那间的感觉让她不得不把对方推将出去。

纵然有万千情感，有一个却是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的，——至少是现在还不清楚：休说是图那，便是大元汗王忽必烈，在遇到心爱之人时也断没有半点王者之风的。

“……罢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见图那仍笑嘻嘻地看着自己，赵心玉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继而又转念一想：他昔日里在沙场上豪气干云，若现在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就太没意思了么？

“什么‘罢了’？”图那还不放过她。

赵心玉叹道：“快睡罢……”

图那连忙抢话：“可我现在还未沐浴更衣！何况在这荒郊野外，也是没有多大意思的。不若我们明天到了镇子上，再……别别别！”两只大手连忙接住迎面而来的石子。

赵心玉通红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气咻咻地在离他几丈远的地方躺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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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临安虽离杭州还有些距离，但岸边的盈盈翠柳、闪闪碧波，已是让人心情愉悦。

岸上的镇子是个小镇，但民风古朴，也是受不远处雾山的影响，镇上的男女老少都见惯了习武之人，恰好明日又是每年一次的江湖英雄聚会，更是热闹，来自五湖四海的人都聚集到这里，吵闹声嬉骂声不绝于耳。

“还是穿故里的衣服好！”

赵心玉兴奋地拉起衣摆左看右看，已许久没穿过汉人衣服的她欣喜不已：蒙古人的装束多是束腰长袍、厚底靴子，骑马打仗倒是好装备，走平常路还是汉人的短打扮好。

“只可惜我不会武功，若不然更是什么都不用怕了！”赵心玉叹着气，看了看身边的人，“你们两个武功都那么好，怎地也不教我一教？”

“拳脚不从小练是很难练成的，”完全想着她的图那脱口而出，“你不如练些兵器，还可作防身之用。”

“那，我的箭法如何？”赛罕像捡了个宝似的紧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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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原来江湖多险恶

“箭法是不错的，不要说出来才好！”图那冷冷地看着走在另一边的人说道。

赛罕也不肯轻易放过，遂还以冷笑：“若不说出来，倒叫旁的人说我是个书生，竟连中意的女子也保护不得，岂不冤枉？”

他是知道的，若想抓住图那的话柄很是不易，而今终于有了机会，他哪肯轻易放过？也是自己的箭法奇特高强，便从不将图那放在眼里。

赵心玉歪头看了看二人，也不说话，在边上的一个茶摊坐了下来：“小二，凉茶加红糖！”

小二奇道：“自来都是热茶要红糖的，凉茶如何沏得开？”

“这姑娘要怎样便怎样好了！”一个衣着光鲜的浪荡子在旁边坐了下来，另外的几个则在别的凳子上坐下。

赵心玉白了他一眼，兀自抓起桌上的小点心吃着。

“认识认识罢！啊？认识认识……”

浪荡子边说边将手伸了过来，图那及赛罕还未及出手阻止，就觉得眼前一个东西“呼”地一下闪过，“砰”地砸到桌子上，随即一声惊叫传来！

“认识我了么！”赵心玉一只手抓着砸在桌子上的凳子腿，气势汹汹地质问那浪荡子。

“认识了，认识了……”几个人赶紧跑了。

图那笑道：“你还用得着习武么？”

“休要惹恼了我！”赵心玉话中有话地说。

图那心里却是有了底：她若真不在意昨晚的事情，现在又怎会记得、发怒？

赵心玉气夯夯地在前面走着，行了一段，见路边的屋檐下有个浑身脏兮兮、衣衫褴褛且残了双腿的老乞丐，守着一个破了边的陶罐，不停地向南来北往的人拱手作揖，样子惨不忍睹。

赵心玉忽地眼眶湿润了，慢慢地拭去泪，旋即转身进了一家酒馆，很快便抱了一笼包子、几大块牛肉和一坛米酒出来，放到乞丐面前。

许是饿了很久，乞丐见有吃的东西摆到面前，先是愣了一愣，随后便抓起来大口大口地吃着，也顾不上再看周围一眼。

“今日给了他吃的，明日咱们不来了，可怎么办？”赵心玉泪眼汪汪地看着图那。

图那叹道：“你可太心善了。这一路上多少这些人，你若每个都这样……”

“天下尽早太平了这些人才会少！”

赵心玉边说边翻着自己的衣袋，想找些碎银子出来，不料翻着翻着，一个小东西自衣袋里跳出，在地上翻滚了几下，直接落到那乞丐面前。

“这个不是给你的！”赵心玉有些慌了，连忙递过去银子，将那小东西捡了回来。

这是一块吐蕃国制的弥蜡，足有杏子般大小，金亮的表面，正面刻着皇室的龙图腾，背面则用蒙文刻着她的封号“萨仁”，这是在她生日的时候，忽必烈送她的礼物之一，她只是觉得着东西好看又易带，才将它带在身边的。

“这是你的？”老乞丐神情怪异。

赵心玉顿了顿，道：“这东西重要，断不能给任何人的。”

“这是……你的么？”老乞丐穷追不舍。

赵心玉心里奇怪着怎地面前的这个人不喜欢银子，倒对自己手里的弥蜡如此感兴趣，——这东西也是价值连城的，只不过还需到当铺去兑换银子，岂不麻烦？而这样一个终日里混于市井的乞丐，又怎会识得这样的宝贝？心里虽在奇怪着，但因见到对方究竟是个又老又残的乞丐，也就没有深想，才想说话，图那却已一步上前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对老乞丐说：“有吃有喝便行了，问许多多做什么！端的今日有了吃喝，便要想旁的事情了么！”

忽然间，老乞丐诡异地“嘿嘿”笑了两声，一双腿也不残了，竟慢慢站了起来，看着正在发呆的赵心玉：“小姑娘，那个宝贝我也碰过了，你又如此爱惜，把它捧在手里……你不冷么？”

赵心玉奇道：“有什么冷……”

话音未落，她却真的觉得全身都在冒冷汗，打了个冷颤的同时也揪紧了衣服，却还是觉得承受不住，一时间全身无力，不禁向后仰去，正倒在赛罕怀里。

“你若不拿出解药，便交出自己的命来！”知赵心玉这是中了对方暗中施下的毒，图那也顾不得许多，伸手便将老乞丐抓住。

老乞丐冷笑道：“看来你不是个江湖之人，否则怎地不懂得江湖的规矩？”

“管你什么规矩！”

图那一拳挥去，将对方打倒。那老乞丐也不还手，站起来笑道：“蒙古人入侵我中原，人人得而诛之！她中了我师父的天寒散，活不过七日的！”

图那恨得牙根痒痒：“我现在就要解药！”

“算了，算了……休将事情闹大！既是憎恨蒙古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如何与他说，他也不会拿出来的……”赵心玉的声音有些微弱。

赛罕急道：“我听说天寒散是‘毒人’辛风贺的独门绝命散，是天下至毒，解药更是只有他自己才有！”

“你如何知道这些！”

老乞丐吼着，一把扯掉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年轻却狰狞的脸，伸手就向赛罕抓来。赛罕抱紧赵心玉侧身一闪，抬起脚来一砸，将对方踢倒，一只脚重重踏在他的背上：“我才是江湖人，这许多年哪里没去过？快去找你师父要了解药来！”

“你们自己找我师父去罢！”

年轻人说着猛一翻身，将赛罕震开，反手自袖中取出一粒红色的药丸吞了下去，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后，一头跌倒在地！

图那上去试了试这个人的鼻息，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是他也晓得，若是现在乱了方寸，不仅会打草惊蛇，更会危及到赵心玉的命！想着，便故作镇静地来到赵心玉身边，轻声道：“什么中毒不中毒的，想来是看错了！就算是中了毒，也不过是些风寒散之类的破东西，几副药便好了……”说着转向赛罕，“先找个地方住下罢！”便从他怀中抱过赵心玉，大步地走了。

“啐！”赛罕狠狠地向那个毒门弟子啐了一口，忙忙地跟了上去。

图那及赛罕二人本想着此次临安之行除查看地形外，二人的小私心也是一样的：陪着赵心玉游山玩水也是不错，若能让她感动了则更是好，她自己早早做了决定也是未可定的。不过想得是很不错，孰料这江湖之中也与宋人的朝廷一样尔虞我诈，想来也是蒙古人驻在中原久了，虽还未到临安，所做的事情也难免被一些人传开来，江湖人的耳目又众多，故此那毒门弟子见了赵心玉的饰物，才知她是元人的贵族，也就有了下毒害人之事。

二人一路带着赵心玉来到客栈，忙忙地将其安顿下来。看着人儿业已惨白的脸色，图那的心都揪了起来，不停地用热方巾给她敷着额头，只想着她能感到暖一些儿，但无济于事。心急如焚之下，铁钵般的拳头狠狠地向墙上砸去，一肚子的急火无处发泄。

“成就成，不成便罢……”赵心玉笑着看了看他，“命也就如此了，只是回不去家……冷……”又是一阵寒意袭来，赛罕连忙给她换上一块新的热方巾。

“你乱想什么？”图那坐在床沿，笑着看着她，“你累了罢？人一倦了就会胡思乱想，你忘了什么都好，可别忘了我是谁就行！”

赵心玉惨淡一笑：“又不正经了……”

赛罕道：“你可忘了他罢，只记得我便好！”

“你们两个都不好……我能睡一会么？”赵心玉温柔的目光望向图那，而这温柔当中却多了一丝不舍与凄美。

“自然……”图那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赵心玉放心地合上眼睡了。待她睡得深沉且香甜时，图那轻手轻脚地为她盖好被子，坐到一边。

“你怎会知道江湖上的事？像也是从未离开过草原的，莫非是有什么人告诉你？”图那有些怀疑起来。

赛罕冷笑道：“你的武功是比我好，行军打仗也是在我之上，可你却只晓得这些和草原上的事，地方的东西却不如我。义父死后便只剩下我一人，我哪里去不得？不过是偏偏回到草原罢了，这也是我和公主的缘分！”

“现在说这些救得了她么？”图那皱紧眉头，“来的路上我听说明日天下英雄都会齐聚雾山商议抗元之事。那个辛风贺的弟子尚且如此仇恨元人，那他自己又怎会错过这样的热闹？明日我便去雾山！”

“天下的英雄都在那里，你若暴露了身份，我可不去搬救兵！”赛罕佩服起他的胆量来。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我会死么？”图那微微一笑，看向熟睡中的赵心玉，“为了她，我也不会，何况明日我只是去拿解药，又不是去开杀戒。”

“……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

赛罕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输掉，他是可以为赵心玉出生入死的，但总在说类似的话的时候不是那么有力，为何自己总感觉图那随时都是以平常心准备赴死。

想着想着，他开始有了些睡意，而图那自然是睡不着，推门走了出去，拿了坛酒独自在院中默默地喝着，只待天亮。

这一夜似乎漫长得很。好容易到了五更天，听到外面的街上越来越热闹，虽无小贩的叫卖之声，却也有刀剑相碰的声音，且都是向着同一个方向的，想来都已向着雾山去了。图那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想了一想，伸手就将衣服扯了几个口子，随后又将头发散开，抓了些土上去，又到客栈后面的黄土地上打了几个滚，一圈下来，再加上昨晚仿制的麻布袋，他俨然一个丐帮弟子了。

“怎地你这个二袋弟子也来了？”一个四袋弟子死盯着图那。

图那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嘻嘻笑道：“我如何就不能来？丐帮的规矩不是说了么，来这个英雄会，要么是四袋以上的弟子，要么就是九袋长老亲自指名的，兄弟认为我是哪一个？”

“是哪位长老要你来的？”对方似乎十分感兴趣，“能被长老指名的，若不是你的大名已在丐帮传开了，又怎会这样？”

“一会子你不就知道了么！”图那故作不耐烦，紧着走了几步，赶到对方前面。

“早知如此便做九个麻布袋了！”图那觉得自己做事太欠考虑。

就这样混在丐帮当中一路走着，来到了雾山山口。这里原本有个山庄，也是有主人的，只是近些年来来此地的英雄好汉越来越多，导致各派的纷争也是不断，山庄的主人终于受不了这种生活，带着全家老小到外省躲清静去了，从此，这里也就成了一座荒废的山庄，但好像习惯样地，每年来此地的人仍旧不少。

进了山庄的大门，诺大的校场里已经坐满了各派的英雄好汉，可纵然下首坐满了，上首盟主的位子还是空着。

“丐帮既是天下第一大帮，难道就能把别的帮派都不放在眼里了么！”一个衣着古怪的中年男人跳起来叫道。

丐帮的一个九袋长老笑了笑：“辛掌门说的哪里话？我们丐帮人多，来的时候也不顺利，若是中了什么古怪的毒，还是要麻烦辛掌门的，否则死在蒙古人的手里，倒说我们是通敌了！”

“看来长老近日是有备而来！”

九袋长老拍了拍身上的麻布袋：“我没有被子，只有袋子！”

那个衣着古怪的人不再说什么，倒是图那对他产生了怀疑。

“这个人是谁？怎么姓辛？”图那碰了碰在来时的路上与自己说话的那个四袋弟子。

四袋弟子奇道：“你不认得辛风贺么？他这一派衣着古怪，所用的毒也奇特，有时连唐门也自愧不如的。要是和他们起了冲突可就不得了了！”

“长老难道有他们的解药？”知道那中年人就是辛风贺，图那一阵高兴。

四袋弟子叹道：“也不能说是。如今武林当中门派虽多，可又分了抗元、投元、不关己几个‘派’。蒙古啊，说他们什么好的……”

图那的脑子聪明，方才已经从九袋长老的话中听出些苗头：辛风贺这一派恨不能将所有的蒙古人都送去见阎王，而丐帮的意思又似乎难以捉摸。

“自蒙古人进入中原以来，天下不再是英雄所见略同：见到蒙古人做得好的和不好的，都各有说词。孛儿只斤忽必烈想要一统中原的野心妇孺皆知，更何况他进了中原更是大开杀戒！且不说襄樊已是他们的天下，就是大秦、大食、波斯等国，也有他们的铁蹄踏过的痕迹！他下一步就是临安，就是小皇帝！小皇帝有德无能，这就不管了！可我们中原，诺大的一个武林，这许多有本事的人，难道就不能让天下太平了么！”辛风贺越说越激动，猛地指向上首的武林盟主的座位，“群龙无首，必是一盘散沙！我们只有尽快选出盟主，带领大伙儿将蒙古人赶出中原去！”

“赶出中原！赶出中原！赶出中原……”一些武林人士激愤地举起手中的兵器，义愤填膺的他们也确实见不得蒙古人的某些作为。

“噗……”图那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不是忘记了解药的事情，只是觉得这样一个只惦记着盟主宝座的人，纵然他的武功再是高强，也不过草包一个，连哄带骗纵然得不到什么，可这种人往往都是讲江湖义气的，只要他信个“义”字，那什么“蒙古人”与“中原”的，就好办多了！

图那一边笑着一边寻找时机。这时，坐在他前边的九袋长老慢慢地站了起来，这长老看样子已有七旬年纪，握住打狗棒的手也已有些颤抖，可步伐却是稳健。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弟子人数、遍布各地之多，都是其他帮派无法比的，又何况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故此当他站起来的时候，其余的人也都不再说话，看他到底要做些什么。

图那下意识地看着这位长老：中原武林奇大，能人自然不少，若一统中原之后这些人还能够为我所用，自然是好事一件，只不过这些人派别不同，恐怕所想也是不同。

且静观其变。

只见九袋长老绕着人群内侧慢慢地走了一圈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却不坐下，笑着对众人说：“方才从各位的表情上小老儿就已经看出了：惧怕蒙古人！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我中原的各路高手还敌不过几个野蛮之人？”

“好！好！好……”众英雄齐声应着。

“不过……”九袋长老说着才坐了下来，“我们不与中原的百姓为敌，百姓也就不与我们为敌，那如何不见中原的百姓对蒙古人恨之入骨？小老儿奉劝各位还是不要管中窥豹。当年威风凛凛的大隋朝如何只有两位皇帝？我中原的百姓自然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可在无能皇帝的掌管下那是生不如死！即使改了朝换了代，江湖还是江湖。”

辛风贺听到此拍案而起：“长老这话什么意思！”

“只要蒙古人不对我中原百姓烧杀掠夺，还能让百姓们过上好日子，他们的皇帝又是个明君，那我丐帮非但不反……”九袋长老说着笑意盈盈地看了图那一眼，“还会助他们一臂之力！”

被对方的眼神利利地一刺，图那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原以为自己的伪装已经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露了马脚。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身上，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紧张与疑惑的同时，更是佩服起这位深明大义的长老来，也是觉得自己现在若不做些什么，是无法“报恩”的。

——同时，他也奇怪对方如何能够猜想得到自己的身份。

“我们长老说得如此肯定，辛掌门怎地反而不出声了？”图那上前一步说道。

辛风贺冷笑道：“丐帮长老德高望重，话又到了这里，我辛某人还能说些什么？可江湖也是中原的江湖，蒙古人一日不滚，鄙派的毒就一日不绝！”

“看来辛掌门是要与丐帮为敌喽？”

“各路的英雄好汉自有评断！”

辛风贺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一些弟子就站了起来，倒是没拿着什么兵器，可个个手里都有一个药葫芦。

图那皱了皱眉，刚想上前，却被九袋长老的打狗棒拦了下来。

“看你也是个聪明的人，怎地这会子糊涂起来了？”对方笑呵呵地看着他。

图那有些焦急：“若是起了冲突……”

“若是起了冲突……”九袋长老突然打断他的话，“让辛风贺趁乱逃了，你还如何拿得到解药？”

图那愣了：“长老如何知道？”

“你要救的定是个女人！”

“……莫非长老是神仙？”

九袋长老站了起来：“我们这些讨吃食的哪里配做什么神仙？你若不是为了女人，敢只身闯入虎穴？你为了一个女人尚能如此，若是为了千万百姓，更会如此了罢！”

“请教长老！”图那急急地一抱拳。

“你见到他们腰间都有一个小药瓶了么？”九袋长老看向辛风贺等人，对图那说道，“他们的毒虽然厉害，但那些高深的都装在手里的那个药葫芦中，用出来要费些工夫，只要你快过他们就没事的，——吃了小药瓶里的药丸，一般的毒都可以抗过。”

“谢长老！”

图那感激地又一抱拳，随后冲了出去。辛风贺见状连忙向后退去，将弟子们让了出来，而那些弟子也是听话，奋力向图那攻来。图那此时无意调侃，自然也就认真起来，先是在几个人面前虚晃一拳，趁对方连忙招架之时迅速猫腰，如蟾蜍伸长舌头捕食蝇子般迅速出手，阵风样地连夺了十来人的药瓶，随后飞身上了屋顶。

“这小子耍我们么！”那些人急了。

图那笑而不语，先吃了一粒药丸，后将剩下的全抛与了九袋长老。

“我丐帮弟子千万，不比蒙古人少半个！”九袋长老有些激动，“若是叫我不满了，就休怪打狗棒的份量！”

图那笑了笑，算是感谢，又飞身下来落到人群当中，立时便被辛风贺的众弟子围住，混战立时展开。这时九袋长老将那些药丸分给丐帮的弟子们。

“长老，我们这是要做什么？众帮派都没动手，我们如何要帮他？”吃了药丸的那个四袋弟子奇道，“长老不是已经知道他是蒙古人了么？如此一来，岂非丐帮就要与中原的江湖为敌了？”

“你见蒙古人做过什么？”长老的眼神有些深邃，“这孩子有如此的胆量，定不是等闲之辈，你见他的一招一式，并不打算大开杀戒。这般的人，怕中原也是没有的……”

九袋长老说着也吃了那药丸，只身飞出，挥起打狗棒驱散辛风贺的弟子，而丐帮的弟子们见长老竟然亲自出手，也是不敢怠慢，连忙冲入阵中。

“这算什么‘英雄会’？一会子不到，倒成了‘打架会’！”华山派掌门到现在才明白了些，不禁摇头而笑，甚是佩服那九袋长老。

“长老！”华山派掌门向阵中的人一抱拳，“晚辈还有要事，我华山派就先行离开了！”

九袋长老顺势扫倒两三个人，笑道：“我与令尊乃生死之交，今日你这小儿竟然见死不救！”

华山派掌门也笑了一笑：“华山自然属于江湖，而江湖需要华山出手的时候，晚辈自然义不容辞！”说罢笑着离开，华山的众弟子们也紧随其后。

见华山派离开了，已知事情真相的少林、武当、峨嵋等大门派也相继离开，只剩下一些小门派还在蠢蠢欲动。

“哈哈哈哈……天不亡我！”

图那兴奋地大笑着，飞身来到大门口，拦住了正欲跑出去的辛风贺。

“辛掌门，中原的江湖还真是小啊！”图那阴森地笑着。

辛风贺心里一怕，转身就要上墙，却被图那适时地抓住了手腕，心里更急，就想甩开。图那见状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一用力，只听“喀吧”一声，那条胳膊登时直直地垂了下来！

“痛不痛啊？”图那眨了眨眼睛，故意气他。

尽管疼得直落下豆大的汗珠，可这辛风贺倒也算条汉子，一言不发，踉跄着跑了几步，还是摔倒了。

“解药带了没有！”图那正色起来。

辛风贺一咬牙：“没有！”

“那便把你带走罢！”

图那说着单手轻轻一抓，将对方提了起来，飞奔出了大门。

已经成为“参赛小说”了，还请大家多多支持哈（女人写武侠很不容易啊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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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千钧之时得相助

此时的客栈里，纵然将门窗关了个严实，密不透风，中毒的人儿也还是觉得身如坠冰窟之中，四周茫茫一片，身儿轻飘飘地荡在空中，可意识尚有，拼命拉住衣服想暖一些。

依稀之中，只见一个人影远远地飘来，近身一看，不是图那是谁！

“这里这么冷，你来做什么？”赵心玉心中顿生暖意，脸上也有了些笑容。

图那没有说话，脱下自己的长袍给她披上，只是那么看了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别走！”一双玉手伸了出去。

——却没有抓到任何东西。

“图那……大笨蛋……不要走……”

两片樱唇业已没了血色，可喃喃吐出来的字却让身边正守着的人心里凉了半截。

“你只想着他么……”

赛罕心痛地轻抚着冰凉的面颊，感着人儿的身体越来越凉，心下着急，伸出一双大手去将对方抱在怀里，恨不能两个人换一下，自己受了这罪也好！

“你这般抱着，她呼不出气来，真的死了，你如何向大汗交代！”图那的声音传来。

赛罕本就心疼不已，心里正乱着，见图那已抓着个人在窗边现了身影，这才细心放好赵心玉，又拉上被子给她盖好，才转身看着被图那押着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应了？”

图那冷笑道：“我先不计较你是如何与我说话的，我断是听不惯你这口气！此事暂且放下，现在的事情是要救人！”说着将气灌在双手，狠狠将手里的人摔了出去，“解药拿来！”

辛风贺咬牙道：“没有！便是有，也不与你们蒙古人！”

赛罕听罢一脚踹了上去，诺大的脚掌踏在对方胸口：“合当你们用毒怎地？若不快些交出解药，漫说是大汗，就是我们……”说着看了一眼图那，转过话头，“就是我，也要将你的头割下来挂在城墙！这头颅挂在城墙，也是看得起你了，若是将你点了天灯，怕是烧出来的灰烬连狗也不吃的！速速交出解药！”

这辛风贺的骨头倒也算硬，只字不吐，直愣着眼睛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看向赵心玉，不禁摇了摇头：“这女子也算清秀，只可惜跟了蒙古人……”

话音未落，图那已经大步上前，一手卡住他的脖子，另一手反掌一扣，将对方那条还没断掉的胳膊攥住，笑得很是让人胆战心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辛掌门，你是个明事理的人，——若失了双手，怕是没办法在江湖上混了，武林盟主的位子又如何坐得！解药你若交出了，我便把你那只手接上，中原的武林怎样，本就与我们无关。”

许是痛得厉害了，辛风贺紧皱着眉头，咬牙道：“要我交出解药也不难，你们只需做一件事。”

“讲！”

“自你们蒙古人入关以来，我中原人死伤无数，纵然小皇帝无用，我们中原人的事情也不用你们来理会！你们二人只需将一百具蒙古人的尸体堆放在城中，我自然就会交出解药！”

“哪里轮得到你来说话！”

赛罕气恼不已，上前将他拉下来，不由分说地一顿拳头乱挥，直将对方打得天旋地转，眼前净是金灿灿的元宝，却一块也抓不住。

“她若死了，我定要你来偿命！”赛罕双手提起辛风贺的衣领，吼声如雷。

“我可以答应你，”图那点着头，“忙于战事，我们也有一些逃兵、恶兵没有处决。我们可以当你的面处决掉这些人，不够人数，我们用金银补足，如何？”

“若只杀这些人，我自己也可动手！哈哈哈哈……”

图那刚想给对方一些教训，忽然窗纸处人影一闪，一个蒙面黑衣人自窗口跃了进来。图、赛二人来不及应声，对方已一把抓起辛风贺，闪电般地窜了出去！

“照顾她！”来不及多想，图那就要追出去。

“不……不追了罢，”赵心玉忽然微弱地出了声，花容惨淡，“你陪我待一会罢，这就是命了……”

“说什么傻话？我从来不信命！”说着，图那已一步跨到窗边。

“你这会子走了，怕我死前再也见不到你！”

赵心玉陡然大声。

她的话儿自然是刺痛了赛罕的心：如今这生死关头了，她竟也不想着再活下去，觉着哪怕只与图那多待一会子也是好的……

如此想来，他更是觉得自己无用。

“我武功虽不及你，抓个人还是不错的，”赛罕又急又气，也被醋浸透了心，说罢这句话，转身自窗口出去了。

他倾心于赵心玉，虽然对方是大元的公主，也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让对方讨厌，只是图那的存在让他很不高兴，更糟心的是赵心玉念的是他！

“端的你是远征将军，我也不将你放在眼里！”

赛罕恨恨地说着，一路向黑衣人劫走辛风贺的方向追去，嘴里咒的却是图那。

“你这般越追越远，怕回去时，那姑娘的命也没了……”

一阵幽幽的声音传入耳中。

“谁！”赛罕不由得停下脚步。

“我可以救她，”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赛罕转身看去：却不是金鹊儿是谁！

“前辈稍歇，我去把那贼人追将回来！”赛罕虽感到意外，却顾不得，仍要去追那黑衣人。

金鹊儿见状，淡青色铁袖在对方眼前一甩，阻住了去路：“我已经说过，你这般追去，不等拿回贼人，那姑娘的命也没了，你悔一辈子！”

“那前辈说该如何？”赛罕焦急不已。

“我既叫你回来，就必然有法子救那姑娘，但需等旁的人离开才可。”

赛罕奇道：“这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喜欢那姑娘么？若她觉得是你救了她，必然感激你。”

赛罕自然不知金鹊儿为何这般帮自己，只当是那次深谷的一面之交，又见对方深夜造访，心中更加深信，便带她去了。

殊不知这些时日来，金鹊儿一路跟随三人到了这里，只不过隐了行踪，暗里看着已经失散了十八年之久的孩子，禁不住多次落泪。此次见孩子这等伤心，她岂有不帮之理？

话再到图那这里。

此时的赵心玉已近昏迷，恍惚中意识也只剩下一点，尚晓得是谁抱着自己，眼睛却无力睁开，身体绵软得像被人抽去了筋骨，羸弱的样子让人实在心痛。

图那心急如焚，在悔方才为什么不是自己去追贼人：自己的武功胜过赛罕，若是自己去了，说不定这会子人就有救了……想着，将怀中的人儿抱得更紧，眼里闪出泪光。

蓦地，自外面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这间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衣着凌乱、满脸疲惫的元兵倒了进来：“兀良哈将军……”

襄阳城距此有些距离，元兵能一路找到这里，必有要事！图那心里一紧：“发生什么事！”

“城内……徐子成见将军不在，便图谋造反，纠集了些旧部下，因是在城内，又做得隐蔽，大汗和几位将军都没有察觉。一干人已于几日前发了兵。为不伤了襄阳的百姓，咱们只得被阻在城外。现在大汗带兵守着内城，卜将军和韩将军为保大汗已经负伤了……大汗现在急招图将军回去啊！”

“休要唬我！”图那心中猛地一紧，上去抓住士兵的衣领。

士兵急道：“小人如何敢唬将军？若不是要紧的事情，又哪里敢搅了将军的兴致！”

“……”

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眼见着情况这般危急，图那又怎能不听从？将士们及百姓的性命自是要保住的，只是这怀里的人儿更加让人堪忧，委实叫他揪心不已！左右为难之际，眉头皱的如折在一起的扇子。

士兵自然看到眼前的情景，也深知赵心玉颇得忽必烈喜爱，若出了什么意外那是了不得的。但现在襄阳城一片混乱，百姓已经牵扯其中，若不及时平息叛乱，恐百姓将会乱其城内，奔其城外，城内元军必将孤立无助。

士兵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将军……”

“你有妻儿么？”图那突然问他。

“……小人已有一妻一女。”

“她们若死了，你该当如何？”

“若是被他人所害，小人定要为她们报仇！若病死了，是天意。将军，你曾和小人们说过：‘妻，儿，乃二人；国，乃千万百姓也。二人可抵千万百姓乎？’将军，襄阳的百姓……”

“你去罢……”幽幽的声音自赵心玉处传来。

“再等一会子，说不准解药到了。”

赵心玉惨笑道：“你们那般逼他，他都不肯交出，这会子再去也是一样。他恨蒙古人，想必是见了一些中原百姓受了欺负，你若再不回去解救襄阳的百姓，就会死伤更多的人，便是将把柄送到他手里了。”

“那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你死么！”图那急得不行，“若不然我带你一同回去，大汗身边定有好郎中！”说着转向士兵，“速去雇辆车来！”

“是……”

“谁敢动！”

猛然的厉喝将二人吓住了，都不曾想到一个弱女子还会有这样的力气吼出来。正呆住时，赵心玉用力推开图那，自行靠到另一边，几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却已经让她香汗淋漓：“我的……我的义父是大汗，那么，我也就是大元的公主。图那，我现在命令你……命令你回去平叛乱，你若不听，便是抗旨不尊，是……是杀头之罪！你死了，我会不开心……所以……所以你若想让我开心，现在就快些回去……”话未说完，却觉得一阵眩晕，当即又没有了知觉。

“我是要回去，带你一起！”

图那说着就要抱起她，不料这时再有一阵风自窗子刮进，瞬间身后已站了两个人。

“你是救她还是害她！”赛罕早已一步上前，将赵心玉抢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人儿放在床上，细细盖好被子，这才转过身来对着图那，“看样子大汗要急招你回去……这里有我照顾，这位前辈也能医好她。”

“图那是从大汗那里听说过前辈的事情，”图那根本不去理他，转身向金鹊儿一抱拳，“若前辈真的能医好她……”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做？”金鹊儿早已打好了算盘。

图那听闻此言，深知这件“东西”若不是十分要紧的，对方也断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来，想来是自己近身的东西，旋即顿了一下，道：“前辈若是要图那的性命，便拿去！若要这姑娘的性命和大元的江山，就恕图那不能从命！”

“我只要你放弃一样东西。”

“图那性命都可舍得，——除方才那两样，前辈要什么，尽可悉数取去！”

金鹊儿微皱着眉：看来要如了孩儿的愿，还是要用些别的手段，否则断断争不过眼前这个人。想着，便说道：“你速回襄阳罢，这样东西我日后与你要。”

图那还是有些不舍，痴痴地看着赵心玉。不甚知内情的士兵见状更是心急，几步上来，“噗通”一声跪倒：“将军，请你速与小人回去罢！若不然……”士兵说着抽出匕首来，“小人便杀了公主！公主深得大汗喜爱，百姓爱戴，小人杀了她也自是活不成了！小人杀了公主，再自刎于此，只要将军能速速回城！”

图那看着他，似是苦笑了一下：“你若杀了她，断不会有机会自刎的。罢，我这就与你回去，”说着再次转向金鹊儿，抱拳行礼，“前辈，她同大元的江山一样，高于图那的性命，若这两样失了一样，图那的性命也便没了。谢前辈的救命之恩！图那这便去了！”

金鹊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图那便转身去抓倚在墙边的佩刀，正要与士兵一同去的时候，忽又转过身来，对着赛罕，几近咬牙切齿：“她若死了，我便要你来偿命！”说着再看了心上人一眼，匆匆走了。

见图那没了身影，金鹊儿这才示意赛罕将门窗关好，先是来到床边简单地把了一下赵心玉的脉象，微皱了下眉，旋即又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对赛罕说：“你出去罢。”

赛罕奇道：“我留在这里帮前辈，若有什么需要也好速速拿来。”

“傻孩子……”金鹊儿倒笑了，“今后这姑娘成了你的媳妇，你还怕不够时候看的？这会子见了她的身子，你叫她出去如何做人？”

赛罕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宽衣疗伤，将体内的毒逼出来，自是要除去上边的衣服的……想着，脸上竟是一红，忙忙的出去，细细掩好门，在门口等候。

金鹊儿扶起赵心玉，小心地将她上身的衣服除去，自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编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翠一金两只蜻蜓，她捏起金色的那只，让蜻蜓的尾部碰触到赵心玉的嘴唇，一滴金色的液体随之滴到业已惨白的唇上。随后，又捏起那只翠绿色的蜻蜓，在对方的背部滴上一滴青色的液体，双掌贴在对方的背部，开始运功。

不多时，只见一缕青色的烟自赵心玉头顶缓缓冒出，并伴有丝丝幽香，再一会子，人儿终于渐渐有了意识，一时间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痒，向前一倾，一股黑紫色的血自口中喷出！

“这便好了……”金鹊儿说着给她披上衣服，笑道，“已经没事了。”

赵心玉昏厥已久，梦也不知做了多少，只是恍惚之中觉得自己曾经历了什么，才醒了来，全身甚是无力，只有一双眸子似会说话般地转动着。

“赵心玉谢过前辈……”见眼前的人正笑着看着自己，赵心玉便知是这个人施了援手，心下里感激不已。

“你可不必谢我，”金鹊儿笑着说道，旋即又将她的衣服整了一下，又道，“若不是姓扎兰努德的那个小伙子找了我来，怕你这会子已经去了，”说着大声道，“你进来罢！”

赛罕闻听，连忙推门进来，见赵心玉缓了过来，心里自是高兴，才要过去将她抱起来，又想到竟还没向救命恩人致谢，便又转过身来向金鹊儿抱拳道：“有劳前辈！赛罕愿为前辈效犬马之劳！”

金鹊儿摇摇头：“你与那个人不一样，我又不要你做什么。”

赵心玉奇道：“前辈说的是哪个人？”

“没什么……”

金鹊儿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细细地看着，她委实想不通，一个如此的弱女子如何能有那般的气势，自己死便死了，也不硬要喜欢的人留在身边，就算那文武双全的女中豪杰花木兰，也未必能有这般平静。

“方才我也见了，”金鹊儿正色道，“我若不来，你便去了，你不想他守着你么？”

赵心玉知她说的是图那，方有些死后重生的激动，心却又一下子揪了起来，叹道：“也不知襄阳那边如何，他这般回去……你回去帮他罢！”赵心玉一把拉住赛罕的胳膊，甚是担心，“叛贼造反，就算他有一身的武功，也不敌敌方众多人马，你若回去，也好帮他！”

赛罕心里一阵酸楚：“公主只念着他么？方才公主已经身陷险境，还念着他，不让他受难，真真儿的太痴了……”

赵心玉急道：“哪个念着他？父汗叫他回去他偏不回去，抗旨是要杀头的！他是远征将军，国家有难他必然出马，事事以国家为重，才不是我念着他！”

见赵心玉解释得这般急切，哪个看不出她念着图那？

见赛罕紧握着拳头已不知说什么好，金鹊儿起身道：“他不必回去。大汗急招兀良哈将军，想必已经做好了计划，这会子突然又去一人，难免搅乱计划，反而贻误战机，为大汗徒增烦恼不说，说不准百姓会死伤更多。”

“那依前辈应该如何？”赵心玉一时间没了主意。

金鹊儿笑道：“依我之见，我们三个一同去往临安，——处理罢叛贼后，你念的人也定会去那里，我们不必在这个地方耽误。”

“赵心玉何德何能……”

“你是大元的公主，多几个人保护也是应该的，”金鹊儿没有给她更多解释的机会。

赵心玉只得妥协：“那就有劳前辈了。”

图那不在，赛罕是有很多机会来讨赵心玉开心的，只是他拙嘴笨腮，定不知怎么说怎么做，金鹊儿想着，自己跟着也好为儿子出谋划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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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落败欲施美人计

襄阳城。

因徐子成突然叛变，城内城外皆是措手不及，更有外城居住的百姓有许多已经逃进了内城，要么干脆逃出襄阳：刚过了几天安稳日子，谁也不想助纣为虐，单单去帮叛贼。

内城的城墙上战旗招展，身披战袍的史天泽虽是威风凛凛地俯瞰着城下的叛军，心里却没底：卜远和韩忱鹳业已负伤，一时间怕是经不起大的厮杀了；若不到最后关头，怎地也不能叫一国之君出来应战，故此这会子忽必烈也正在后面心急如焚地候着这里的消息。而史天泽也做好了打算：万一真的撑个不住，便叫一队人马保护忽必烈速速离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怎么了史丞相？你们的远征将军不在，你吓得连个熊胆子也没有了？”

城下，徐子成的首要大将朱明嵩骄傲不已地挥动着手里的战旗，一指自己身后的若干人马：“史丞相，事已至此，识时务者为俊杰！蒙古人若得民心，徐大人也不会纠集起这许多旧部下。还望史丞相仔细考虑周全：现在蒙古人被阻在外城以外，倘若我们杀进内城，生擒了忽必烈，恐怕丞相还要背上一个叛主的罪名！”

史天泽听罢冷笑道：“百姓逃将了出去，哪个不得民心，一目了然！”

“史丞相乃不可多得的奇才，若我们合力把蒙古人赶将出去，丞相定会青史留名……”

啪！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直冲下来，想是力道不足，在朱明嵩面前几寸远的地方无力地跌落。

这一下着实把叫嚣的人吓得不轻。朱明嵩抬头望去，见城墙上卜远正单手持弓，懊恼地看着自己负伤的另一只手。

朱明嵩见状冷笑道：“卜教头想是得了不少好处罢。哦，现在应该是‘卜将军’了……”

“闭嘴！”卜远见方才那一箭没能要了对方的命，心里本就不快，又见对方这般嘴刁，更是恼怒，“与你说话，还怕脏了襄阳的地界儿！”

“是啊，由教头变成将军了，自然不屑与我说话，”朱明嵩倒也大方，不再理会他，又对史天泽喊起话来，“史丞相，我在这里数到三十，你若再不降，就休怪我的人马攻将进去。许多日了，想必内城的百姓也等不得了，到时候死伤无数，血流成河，可就不关我们的事！一……”

眼见对方真的数起数来，史天泽心里一阵阵发紧：情况危急，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伤及无辜百姓！情急之下，他只得走最后一步险棋！

“卜将军，你与韩将军保护大汗先行离开，我率军队杀出城去，誓死不能让他们伤及城内百姓！”史天泽抽出佩刀，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卜远急道：“大敌当前，我怎能做逃兵？丞相年岁已高，断不能如此的。还请丞相与景王爷同大汗离开！”

“大汗若不依，你们便绑了他去！”

“丞相……”

“二十九……三十！”城下，朱明嵩得意地挥起战旗，“给我把城门撞开！”

“冲——”

十几个宋兵合抬起柱子般粗地一棵大树，直直地向城门撞来，纵然这城门是铁打的，被撞了之后也要颤上一颤，又何况是合了十几人之力，想来便是石头做的门也不行了。纵然在撞门之时史天泽指挥了士兵们往下投掷石块、燃了火的弓箭等物，可无奈于这城门是凹陷的，怎能成功？果不其然，一干宋兵只奋力地撞了一会子，大门里面的门闩便被震掉了，宋兵们瞬间蜂拥而上。

朱明嵩甚是得意，想着自己高官厚禄的日子就要来了，忙忙地一挥战旗：“给我杀进去……”

“啊——”

“哪个大叫！慌什么！”

朱明嵩刚想下令，忽听得身后不远处传来自己人惨烈的呼叫，他以为是哪个胆小怕事的人怕见这场面，正要训斥，就见原本排列整齐的队伍犹如遇到了巨石般地，纷纷向两边退。不过他们退让的速度似乎还比不上正在破坏阵形的人，仍不断有人自地面腾空飞起，而后重重地摔在地上，非死既伤。

“来了……来了！”史天泽激动不已，一手扒住城墙，几乎要将整个身子都探将出去，高声喊道，“你若再不来，大汗便要……”

“适才多日不见，丞相，送你份大礼罢！”

图那说着暂不理会一些喽啰，飞身踏上人海，以人头当作土地，几步便来到朱明嵩跟前。朱明嵩连忙打马向后退去，一些宋兵迅速围到他身边，以盾牌护身，筑起人墙。

图那见状不禁大笑：“你们这些人……他为了自己活命，用各位来做盾牌，这种人难道不是畜生么？我只身前来，漫说兵卒，手里的兵刃也只一件，你们却这许多人。方才你们也见了，我出入你们的军阵真真儿地比进那青楼楚馆还要容易些！朱明嵩用你们来做盾牌，实在是叫你们送死！——他若不知我的身手，如何不应战？念在各位曾经降元的份上，散开的，我便不杀，不散的，就休怪我无情！”

听罢这番话，宋军当中已经有人动摇起来，觉得此番话甚是有理：他朱明嵩就算身为将领，可为何自己连句话也不应，卑劣到直接叫手下人来当替死鬼？再见对方，身处在敌阵中的确只有图那一人，不禁更佩服其胆识和身手。再加上此前有的人已成为过元军的俘虏，见识过蒙古人的果敢义气，于是有的人便开始松开手里的兵刃了。

朱明嵩怕得不行，忙在人墙里大喊：“临阵退缩者一律军法处置！”随即又对图那喊道，“你休在这里胡言乱语！就算是旧兵，也有成千，你一人如何敌得千人？”

图那冷笑道：“那便试试！”

见图那径直飞过来，筑起人墙的宋兵霎时间四散而逃。朱明嵩见状也想弃甲逃窜，怎奈身处人海之中，纵然骏马得骑，一时间竟也无处可去！

“丞相！请笑纳大礼！”

图那只用一只手提起朱明嵩，几步跃上墙头，将对方狠狠摔在史天泽面前。

“若不是这只手，方才就已经要了你的命！”卜远恨恨地说着。

朱明嵩冷笑道：“落在你们手里，早晚也是个死，早死晚死又有何不同？”

“徐子成在阵中么！”图那拎起他，忍不住大吼，他想早日将这里的事情解决，速速回到赵心玉身边。

蓦地，朱明嵩诡异地笑了笑，自腰间摸出一个小木筒，顺墙头扔了下去，就在落地的一刻，木筒炸开，霎时好似打了个焦雷一般。

“撤兵！快撤……”对方阵中有人大喊。

得此命令，宋军纷纷慌也似地往回撤。图那却觉得那声音好生熟悉，便向敌阵中望去：只见在众多将士的包围中，一个士兵装扮的人跨在高头大马之上，那张脸分明是徐子成的！想来这也是他们施的障眼法。

“我去把他捉了来！”卜远说着就要冲下墙头。

“不必！”图那伸手拦下，转而对史天泽说，“烦劳丞相带兵去追上一追，若能捉来些俘虏便好，若捉不来也不可强求。叛军现在慌乱，将他们逼急了，若来个鱼死网破，不是好事。外城都是我们的人马，他徐子成逃不出襄阳！”

“驸马所言极是，”史天泽准备依言照办。

听到“驸马”一词，图那心里一抽，又想到赵心玉，不知对方现在是否安好。心下又急又气，一把提起朱明嵩，准备交与忽必烈处置。

“杀——”

史天泽挥动战旗，命令打开城门，追缴叛军。图那神仙似的猛然出现，确给元军鼓舞了不少士气，皆不像方才那般只想着暂守内城以拼死一搏，此时都如下山的猛虎，洪水般地涌出内城，与叛军杀在一起。

且说图那带了朱明嵩来到忽必烈处，朱明嵩也知自己今日在劫难逃，便连话也不说，冷冷地看着一切。

忽必烈见图那眉头紧锁，只以为他是为今日的事情烦恼，便笑道：“也是你及时赶回，才免于此难。城外有我大元众多人马，叛军无处可逃！今日之事，你为首功一件……”

“大汗……”图那及时打断对方的话，“图那也是心急如焚，才想着赶来的，确不是什么首功……”

忽必烈顿时怒道：“莫非你救了许多人便不是功劳了？”

图那脸色黯淡下来，在想着心上的人儿现在身处险境，而自己竟不能陪着她。懊恼之余，将怒气全撒在朱明嵩身上，一脚过去，直将对方踹了个就地十八滚，还觉得不解气，便也不过问忽必烈的意思，径直抽出刀来架在对方的脖子上，怒目而视，铁钵般大小的拳头将刀柄攥得嘎嘎作响。

忽必烈道：“这个人随你处置罢。徐子成逃不出襄阳，也无可长久使用的粮草，时日一久，必然拼死相博，襄阳百姓的日子更不好过……”边说边往书房去了。

诺大的厅子里只剩下自己和一个几近发疯的人，朱明嵩不知对方会让自己死得多么痛苦，便害怕起来，想着倒不如自己死个痛快！便向后蹭了几下，一个鲤鱼打挺站起，又后退几步，直到与图那有个十来丈远了，才稍稍安了心，转身抓了一口刀在手里。

图那冷笑道：“你不知道是白费气力么？还是去捉了徐子成来，或许你还有一条活路。”

“去了也是个死！”朱明嵩倒干脆。

图那更是气恼，方要挥刀上去，朱明嵩已将兵刃猛地刺穿自己的肚子，又狠下心一扭刀柄，如注的血登时喷溅出来。图那见状一步飞了过去，死死点住他的穴道。

“冤有头债有主！哈哈哈哈……”

朱明嵩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随后大笑起来，血流得更快更多，笑声戛然而止，又因被点住了穴道，于是连断气的时候也是直挺挺地立着，似白事上的纸人一般。

“此事若不与徐子成做个了断，便是我图那没胆量！”图那直恨得咬牙切齿。

因一时间不可将徐子成逼急了，也是为能搅乱敌方的军心，图那便命人将朱明嵩的头割下来挂上内城城墙，于是这消息便飞一样地传到宋军那里。失了一名将领，徐子成自是坐立不安，焦急不已。

“大人……”一名谋士见徐子成不安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便凑上来出主意，“大人可知道，这世间最厉害的风是什么风？”

徐子成皱了皱眉：“西北风！”

谋士笑道：“何以见得？”

“喝了西北风，上吐下泻，闹风寒，——若不是被罢了官，哪个能受这样的罪！”

“依小人之见，不是这个风。”

“那是什么风？”

谋士微微一笑：“枕边之风。”

不成想徐子成的眉头皱得更紧：“这当口，漫说送个女人进去，就是跑进只猫，他忽必烈也要仔细盘问一番，不可。”

“不是他。”

“我已差人劫去辛风贺，赵心玉这会子怕已见了阎王，图那也不是一时能忘下她的，也不可。”

“也不是他。”

徐子成摇了摇头：“我却想不出还有谁了。”

谋士笑道：“史书有云‘桃园结义’，图那也有结义的义兄义弟，且据小人所知，此二人皆未婚配，又都是可在忽必烈前带刀的将军，若他们能依得美人之言……”

谋士没有再往下说，他相信徐子成没有蠢到什么事情都要他人点透。

徐子成的眼睛果然一亮：“如此说来，到春风楼找上两个……不，二十个！那里绝色女子不少，便宜了他们二人！”

“不可随意而为，”谋士又道，“送去的女子，不必有倾国倾城之貌，但定要懂得逢场作戏、左右逢源，即使卜、韩二人强求，也要忍得一时之辱。若能寻得这样的女子，大人便可随时准备取得忽必烈的首级。”

徐子成边听边点着头，心里也默默定下了要送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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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时节，襄阳和此时的天气一样，让人焦躁不安。

元军自北方来到这里，自是不习惯这里的天气，好在虽中暑者多人，仍没有失掉军队的气势，城墙上战旗高挑，远远眺望着被困于这里的徐子成等人，只盼着能早些将这等背信弃义的小人或手刃于刀下，或烧于火中，也算是解了心头之恨。

韩忱鹳因参军前是勤行，因此深懂饮食之道，连日来做了不少冰镇的豆子粥，清凉下火，解毒去热，让将士们很是受用，忽必烈因此也大加赞赏。卜远仍是带着将士们细细地巡视着内城，也盘算着再过多少日，便能将徐子成等一干叛军一网打尽。

相比之下，图那的欢喜在内心。几日前收到赵心玉报来平安的亲笔信，喜不自胜，立时便要飞去临安，不过欢喜之余，心里虽对赛罕感激，也为他与赵心玉那般亲近不满。

“金鹊仙子”究竟何许人也？

图那一直想消除这个疑虑。

又过了几日，韩忱鹳见烹豆子粥的砂糖剩下不多，便喊上卜远，到内城街上转转，一是购些砂糖，二也为了散心，连日来的酷热，让他觉得委实不舒服。

“你在这里生活多年，如何也这般不满这样的天气？”见韩忱鹳一直扯着衣襟煽风，卜远有些不解，“我就不这样。”

韩忱鹳没好气地说道：“你直接说我肉多人懒便行了！”

卜远笑了笑，不与他争辩，二人继续慢慢走着。又行了约十来丈，见路边围着许多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向圈里望去，还有人不时发出感慨。

“怪招人疼的，我若有银子便将她们买了去！”

“世道不太平啊！”

“买回去又能怎地？难不成真养得起……”

见众人纷纷说着，卜远和韩忱鹳也想看个究竟，便挤进人群。

只见众人围住看的是两个女子：一个皮肤稍黑，却生得小巧玲珑，容貌清秀，正一笔一划地写着梅花篆体，字如群山气势一般，又如天山雪莲般地脱俗；另一个皮肤白皙如羊奶，生得稍丰满些，丰盈的面庞似荔枝肉般地惹人疼爱，此时正细细地绣着粗布上的鸳鸯戏水，——若是块绸子，绣品则更显得精致。两个人的头上都插了草标，想来是要将自己卖到大户人家去做丫鬟。

——纵然是大户人家，买了两位女子去做丫鬟也显可惜：有那家的丫鬟写得梅花篆体？又有哪家的奴婢绣品如此之精致？

卜远一直在看那个写字的女子，半晌，有些忍不住了，头也不转地问韩忱鹳：“你喜爱哪个？”

并没人应答。

卜远转头看去，哪里还有韩忱鹳的影子？再看向那两个女子，却见韩忱鹳早已抱了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来到那刺绣的女子跟前，递过去一个：“饿了罢？”

刺绣的女子一愣，抬眼看去见是个将军装扮的人，忙站起来福了一福：“军爷休怪，奴婢这便离开……”

韩忱鹳急道：“你们往哪里去！若不是家里出了变故，你们愿意如此作践自己么！”

闻听此言，刺绣的女子便低头不语了，眼泪也划过面庞，滴落到地上。

写字的女子见状连忙放下笔，刚要向韩忱鹳行礼，卜远一步跨了进来，伸手将她头上的草标摘下，对韩忱鹳道：“你摘那个！”

韩忱鹳本就有意买下那个刺绣的女子，于是此话正中下怀，忙除去刺绣女子头上的草标。

“谢二位将军！”写字的女子忙向卜、韩二人福礼，“奴婢与姐姐这便同二位将军回去，当牛做马，以报二位将军的大恩大德！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一栖身之所已是不易，如何又得了二位将军的恩惠，委实难以报答……”

“你们如何到了这里？”卜远爱怜地看着面前的人儿。

写字的女子面色黯淡下来，一会子，才嘤嘤泣道：“奴婢……”

“没人要你们当奴婢！”卜远有些急了。

“我与姐姐是姨表亲，家在襄阳城外。几月前家里想着趁着太平些，给我与姐姐说亲事，不成想那媒人竟是徐子成的内探，又见我与姐姐尚未婚配，就想将我二人献与徐子成。我娘与姨妈自然不应，结果被那媒人害死，我与姐姐偷偷葬好我娘和姨妈后，连夜逃进内城，因身无分文，就想将自己卖与人家做奴婢，一来是有个安身之所，不被他人欺辱，二也可趁世道太平时，再去城外上坟……”

“你哭什么？”卜远皱着眉头，推了韩忱鹳一把。

韩忱鹳抹抹眼睛：“甚是可怜……”说着拉住刺绣女子的衣袖，“与我回去！我不要你做奴婢，只要每日烧些好吃的饭菜与我就可！”

“王氏莲儿谢过将军！”刺绣的女子感激不尽。

“你叫什么名字？”卜远问那个写字的女子。

女子福礼道：“张氏宁宁。”

卜远犹豫了一下，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你们晓得我们是什么人么？若将你们卖到青楼去，怕你们哭也来不及。”

张宁宁破涕为笑：“若不是这身衣服，我们才不信的。”

于是，卜、韩二人领了她们回去。因是由忽必烈信任的将领带着，守城的士兵自然没有过问，还开玩笑似的要喜酒吃。

自城门到将士们居住的院落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四个人正走着时，只见迎面过来一个士兵，虽生得高大威猛，却哭哭啼啼地像个女子。卜、韩二人深知蒙古人的性格：即便受了斩腰之伤，也不曾见过这般哭泣，定是有什么伤心的事，便走上前去将此人拦住。

士兵连忙抹抹眼睛，抱拳道：“卜将军！韩将军！”

卜远道：“不必行礼，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将军请问。”

“因何哭泣？”

“……”士兵犹豫了一下，才惨淡着脸说，“属下家中有六旬老母，正住在徐子成退兵驻营附近，属下担心一旦再次与徐子成开战，饥饿许久的他不敌咱们而祸害百姓，就想将老母接进城来，便托在这里谋生计的亲戚将老母接来。孰料正在家里打点行李时，几名敌军进来便抢粮食，老母不准，他们就将老母生生打死……”说着，七尺男儿再次滚下泪来，“方才与兀良哈将军说了此事，他给了属下五两金锭，又允了纹银二十辆，要属下好生安葬了母亲，属下现在便要去帐房取……”

话未说完，卜远突然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光，听着响亮，看来力道不小。

士兵吓坏了，连忙跪下：“可是属下说错什么话了？将军饶命……”

“若我们那日便将徐子成大卸八块，也不会有百姓遭殃！罢，我这就与大汗和二弟商量去！”说着便大步流星地向前走了几步，忽又想起什么，转身回来，自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拿去！”说着便塞到士兵手里，还不容对方说话，早已转身去了。

“把两个姑娘晾在这儿好么……”韩忱鹳喃喃地说着，想了一想，也拿出一块碎银与那士兵，“也拿去罢，”说着转向王莲儿与张宁宁，“我带你们到营中去！”

“……谢将军。”

“谢将军。”

王、张二人应着，双眸透出的情感却是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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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天气燥热，就算到了晚上，也不似秋天那般凉爽，除非下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虽能带来凉爽，可坐在窗前看淅淅沥沥的雨滴，竟让人有些伤感。

王莲儿坐在窗前，眼睛直直地盯着顺屋檐下来的雨线，借着油灯的亮光，雨线竟似一条条金丝般地漂亮，发出柔和的光。盯着看了一会子，王莲儿觉得眼睛有些痛，便轻轻揉了揉眼眶，回身与张宁宁说话。

不料还没有张口，张宁宁已然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王莲儿不服气。

张宁宁笑道：“你在想，徐大人对我们可有这般好？”

许是被说进了心里，王莲儿叹道：“你我也只是丫鬟，不过会些刺绣、写字罢了。在古早，貂婵被送入敌营，蛊惑人心，初始心有不甘，可吕布对她的情爱也让她很是欢喜。董卓死后，她便放心地与吕布一起。你我不比得貂婵：到这里来所为何事？”

张宁宁听罢点点头：“在理。你我皆是苦儿，与爹娘失散，若不是徐大人收留，我们也早饿死在街头了。本想大宋的百姓若能多几个这样的官，也算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这些年来倒是拥戴忽必烈的人多些。今日的情景你我也是亲眼所见，看来，徐大人所言不实……”

原来，此二人正是徐子成送来的诱饵，妄施“美人计”，因此在将二人偷送至内城前，便是万千训话，将蒙古人如何“残暴”、如何“灭绝人性”讲的头头是道，二人因没有亲见，因此也是半信半疑。本就心存疑虑的她们，此番到了元军的地界，见街中百姓竟不似徐子成口中的“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倒是内外城交界处来不及逃出的百姓有死有伤，对比之下，心里便更加疑惑徐子成送自己来到敌军阵中的目的。

张宁宁又道：“今日将我们买来的人想必就是卜远和韩忱鹳，我们知道他们，他们却不知道我们，可今日那番情景，又不是能装出来的。想一想，若徐子成遇了自己的下属要去安葬老娘，会这么做么？”

王莲儿摇摇头：“断不会这么做……”

正说着，只听门外有人喊道：“二位姑娘，卜将军和韩将军差人送些东西过来！”

“这早晚了送什么东西过来？”王莲儿皱了皱眉，看向张宁宁，“我听旁的人说过，蒙古人惯会用些手段使女人屈服，这卜远和韩忱鹳虽是汉人，却在这里待的日子也不短了，今日又买了我们，该不会想用些蒙古人的法子罢……”

张宁宁摆了摆手，示意她休再说下去，随即自己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的事情倒不像王莲儿想的那般严重：只有一个士兵双手托着一个紫红木的食盒，虽盖得严实，里面的香气却早已萦绕出来。

士兵见里面开了门，便将食盒又捧得近了些，笑道：“两位将军知道二位姑娘身体虚弱，特吩咐厨下备了些滋补的汤菜。还说了，二位姑娘到这里来，既不是奴婢也不是侍妾，大可不必处处拘谨。”

“有劳……”张宁宁接过食盒。

“二位姑娘请慢用，”士兵说着去了。

“你如何看？”王莲儿皱着眉头，心里颇不平静，“你我也不算是投靠徐子成，不过是被他收留，虽有此恩，也不敌襄阳百姓如此恨他！我们是见了他的一些儿好，可难不成襄阳的百姓也是瞎子么！”

张宁宁点头道：“我们需观察些时日再做决定。你我虽是女子，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若真的决定了，徐子成必派人来追杀，到时我们也不可将实情说出，免得搅乱他们两个的心。你我逃得掉便逃，逃不掉也认命！想是上天如此安排了，你我躲不过这一遭儿的。”

王莲儿甚是赞同她的话，听着，心里也是不平静起来。

也是按张宁宁所想，此后的几日二人虽细细留意着元军营中的情况，却有意无意将徐子成的吩咐抛在脑后，与卜、韩二人在一处时，越发感到所经所见与徐子成所述不符，心里便慢慢有了异样。图那因得知赵心玉已平安到达临安，心里也是高兴，又见义兄义弟带了女子回来，便要时时逗上他们一逗。

“这般时候了，二位要到那里去啊？”见卜、韩二人向这边走来，巡夜的图那便有意大声说着，想来屋里的人也听见了。

张宁宁连忙开门出来，还未张口说话，图那已经抢了先：“张姑娘，你若成了将军夫人，我还要叫你‘嫂子’。”

张宁宁羞得脸色通红，忙转身回去了。

房门却没有关。

见状，卜远自然欣喜不已，忙的上前几步站在门口，笑斥：“你说的什么话？”

图那笑道：“大哥还不许我说话了么？还是我说的不对？三弟又带了什么来？”说着不客气地打开韩忱鹳带来的食盒，只见里面满钵满碗地盛好了珍馐美味，不禁叹道，“我何时能有这般口福！”

“待公主回来，让她烧与你！”韩忱鹳说着将食盒细细盖好，先行进屋去了。

卜远也笑笑，不再说什么，转身也进得屋去。见此情景，图那心里也明白了几分，于是开始欣喜地盘算起另外一件事。

他这里想着，屋中的气氛也渐渐变成暖玉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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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美人之计终落空

“我做了些东西带给你，”韩忱鹳来到王莲儿处，打开盒子。

王莲儿道：“只是有我的，难道就没别人的？”说着看看张宁宁，“总是让我吃这些东西，日久天长，身子发福……”

“那就不是你了么？”韩忱鹳抢白，随即将饭菜一一摆上桌子，招呼道，“你们也过来罢！”

“你们慢慢用罢！”

卜远说着来到书桌后，将墨块放到砚中，滴上水，细细研磨，虽不语，却突然笑了出来。

张宁宁奇道：“有什么好笑？”

“能与姑娘在一起，吟诗作画，说古论今，我自然高兴。

“你这般会说话，可对许多人都说过了？”

卜远挑了挑眉毛：“姑娘一人可抵后宫佳丽三千，对姑娘一人说话，我自然是对许多人说。”

“想不到你这般油嘴滑舌！”张宁宁的脸颊赛过桃花。

许是在乱世之中待得久了，身边突然出现如此体贴的人，又是有过战功的将军，再何况徐子成所作所为的种种，张宁宁和王莲儿的心自然被俘了过去，将徐子成所差之事抛到九霄云外。

只是她们不清楚，做什么要让她们去看如何处决元军当中的害群之马。

“不就是砍头么，有什么好看？”张宁宁忍不住问。

卜远笑道：“断不是这么简单！你与王姑娘去见了，便深知蒙古人。”

于是张宁宁与王莲儿便依言去了。“点天灯”时的惨状她们断不敢看，撕心裂肺的喊叫却直入她们耳中，如此残忍的做法，又与屠夫有何区别？

“你们如何对待触犯军法的汉人？”王莲儿甚想知道。

韩忱鹳笑道：“二十军棍。”

“只这些？”

“大汗势必要将四分五裂的中原聚合起来，中原的百姓多是汉人，得民心者得天下。”

“原来只是做做样子的？”张宁宁故意问。

“你要去问大汗，”卜远颇具深意地，“合当大汗有如此实力，大元如此强盛，千百年之后的大元子孙却未可知。若大汗只想做做样子，中原百姓又怎地有如此多的人拥戴他？若只是做样子，不出几年，大元的那时便是宋廷的今日！”

“……”

张宁宁与王莲儿的心已在这里，又见今日的情景，心下便决定臣服。

有道是“美人难抵英雄魂”，

罢，徐子成再次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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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内城。

夜巡的士兵手里的火把合成一条条火龙，有序地游动着，幸而刚刚下过雨，天气略显凉爽。一队队“火龙”溅起的水花四散开来，很是气势。

要说这样的巡视也是严谨，但夜深了，就难免看不住太死的地方。在内城外的西南角，一队“火龙”刚刚离开，一条黑影便迅速窜上墙头，稍看了下漆黑的四周，随即一个跟头翻下来，向左边的院子奔去。

那里正是张宁宁和王莲儿的住处。

黑影来到屋前，透过窗纸可看到屋内的灯还在燃着，还有人在说话，想来是没有休息。此人轻功虽还算可以，脑子里面却没有东西，也不听听屋里的人说什么，径直推门走了进来。

张宁宁正要与王莲儿说话，这会子突然闯了个人进来，定睛一看竟是熟悉，于是二人心中都是一紧。

“你来做什么？”张宁宁冷着脸。

“黑影”笑道：“我乃徐大人的阵前大将，此番更为给二位姑娘送口信的密使，有何不能来？”说着不客气地坐下，兀自倒了盏茶喝着，“倒是而为姑娘不甚欢迎我……也罢，不过就算不想看见我，难道也不要听徐大人的口信么？”

王莲儿冷笑道：“如此说来，你是坐了朱明嵩的位子？”

“正是！”密使放下杯子，忽然正色，“也是那朱明嵩是个庸才，只晓得硬拼，端的自己送了命，才有了我的今日。话也不再多说了，我此番来，便是传徐大人的命令：三日内，务必将忽必烈和图那的首级悬于城上！”

“粮草只可坚持三日？”

“还可坚持月余，只是此二人尽早解决的好，免得夜长梦多，二位姑娘切莫忘记，”密使说罢站起来，“早些完成使命，也可早些回营，免得在这里受蒙古人的污辱！”说着就要向外走去。

“定会完成使命……”张宁宁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自桌布下抽出一柄匕首来。

她也知如此一来定会给二人带来麻烦，甚至杀身之祸，可她并不知若她二人将实情告与卜远和韩忱鹳，还会不会有这些日子来的逍遥；若不说，便要将忽必烈与图那杀掉，更是万万不可……

也罢，相识如意君郎，也不枉来此世一遭。

“你……”王莲儿看着她，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宁宁落下泪来：“我去罢……”说着举起了手里的匕首。

“难不成你想杀我？”

闻听密使口中突然说出这句话，张宁宁和王莲儿感到心都要蹦出嗓子来：原来因下了雨，对方早已利用院子中稍稍有些倾斜的池子中的积雨看到身后的一切。

张宁宁不语，心下一横，举匕首冲了过来。密使回身一闪，手掌轻轻向前一推，打掉匕首，随后一掌拍下，直将张宁宁拍在对面的石头上。王莲儿见状抓起针线箩里的剪刀就要冲过去，不成想也被对方抢先一步，一下踢倒。

密使冷笑道：“徐大人事情繁多，一时间没有想到，我可是早有预感……”

“你有什么预感啊？”

“啊？”

一个声音飘入耳中，密使正要回身看去，却只觉得身上轻飘飘的，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已悬了起来，伸手向头上摸去，才知道自己已被对方拎住脖颈的衣服提了起来，心里慌张，却也佩服对方如此的功力。

“卜将军……”

张宁宁欲言又止，想来这里的一切是瞒不住了，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和着雨水一同滚落到地上。

“快些进屋，淋了雨，大哥就要我给你做姜汤了！”不知从那里窜出来的韩忱鹳，一把将她拖进屋里，又忙不迭地扶起疼痛不已的王莲儿，心疼得要命，“你若出了什么事，我便和那人拼命！”说着又向卜远喊道，“你手里的狗东西如何处置？”

卜远故意一声长叹：“放了罢……”

密使方才还在被惊吓着，现在听到要放了自己的话，自是又惊又喜：“多谢将军……”

卜远冷笑道：“我说放了你，又没说把你放到哪里去！”说着随手一扬，将对方远远的扔了出去，只听得“噗”的一声，假山石上顿时鲜血飞溅！

卜远不再理会对方，来到屋中，见张宁宁正惊恐地看着自己，知她的心现在跳得奇快，便很是心疼，正想说些贴心的话，不成想对方又从床下抽出一柄匕首，这次对准的是自己的脖子。一旁的王莲儿见了，挣脱韩忱鹳，上前扶住匕首。卜远和韩忱鹳见状急得不行，都想要先将匕首夺下来再说，可张、王二人见了，反而将手攥得更紧，两个人只得止住不前。

“我不知你在想什么……”张宁宁只是对着卜远说话，才只是一句，眼泪又落了下来，“今日的事情你也见了，若我们不自行了断，也会死于……”

“休要说出伤人的话！”卜远打断她的话，顿了顿，“你与王姑娘是什么人，我们一早便知晓，——自你们在街上卖身为奴那刻便知晓了……”说着向屋外微一挥手，果有十几名侍卫自屋顶上翻落下来，严严实实地站满一屋子。

张宁宁与王莲儿来不及说话，又有一个声音飘了进来：“围着这许多人，若今晚便是洞房花烛之夜，你们也要看着不成？”

“是！”一干侍卫应着出去了。

来人正是图那。

见张宁宁用匕首抵着自己的喉咙，图那反倒笑了，却不是劝她：“你们是徐子成的眼线，难不成我们就没有眼线在他那里？早知他要施‘美人计’，却不知二位姑娘是什么人。内城突然出现两位多才多艺的女子，又将我的大哥和三弟迷住，这个莫不就是徐子成的‘美人计’？初将两位姑娘安顿在这里时，大哥和三弟可是高兴得很呐！”

“莫非你们早就有所怀疑，才要人日夜守住这里？”王莲儿实不能相信，原来许多日来，自己和张宁宁的一举一动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卜远叹道：“这也是……”

“大哥休要说话了，”图那伸手拦住对方，笑道，“你和三弟只管忙几日后的好日子便可。”

韩忱鹳奇道：“几日后便要拿下徐子成？怎地这事也不议一议？”

图那笑道：“二位姑娘的事情我早与大汗说了，又见今日之事，更是放心。大汗已下了令，几日后便要成全这两段姻缘。”

卜远喜不自胜：“大汗如何知晓今日的事情？”

图那指指自己的嘴：“我还不会说么？”说着转向张宁宁和王莲儿，“二位姑娘也尽早准备。只是这战乱之时，也无奢华可言，明日我差人拿几匹上好的苏绸来，二位姑娘也可做做新嫁衣。”

张宁宁与王莲儿虽早已仰慕于卜远和韩忱鹳，可今日之事委实突然，直至现在，还是感觉头如球一般大，乱成一团。

“就不怕我们会杀了你们？”不知所措之下，张宁宁问。

今日的事情可说是真相大白了，张、王二人也无需再隐瞒，但闻听了张宁宁的问话，且不说韩忱鹳如何想，便是好脾气的卜远，这会子也有些恼了。

“女人当真头发长见识短！”卜远看着张宁宁，气恼地摇头叹道，“你们方才若真杀了那人，尸体送将回去，徐子成看伤口便知是女人所杀，他派人到这里来，能与他近处的女人除了你们还能有谁？若不送回去，尸体悬于城墙，也定有徐子成的眼线看出苗头来！如今我杀了他，一看便知是男人所杀，若再有徐子成的眼线来问，你们也可说并没见过此人。一来可将此人的尸体悬于内城城墙，震慑敌军，二来也可解你们的三日之围，如何不明白！”

“……”

张宁宁听得呆了，实没有想到对方竟如此想着自己，激动之余，手里的匕首也掉落到地上。卜远连忙上去将她抱住，免得再生事端。韩忱鹳也上前抱住王莲儿，喜悦之情无以言表。

“想来我是不应在这里的了？”图那笑了一笑，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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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花烛夜，人生四大喜事之一。

元军营中热闹非凡，红色装点了一切，连假山石也显得不枯燥，花儿朵儿更显鲜艳，经昨日的雨水浇过，更是娇美诱人，奇丽万状。[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今日，这里甚是喜庆，在这乱世之中的喜庆，想必更能让人怜惜了罢。

——一时喜庆暂忘了烦恼，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几日前图那就与忽必烈说了卜远和韩忱鹳的事情，忽必烈自是应允，且将张宁宁和王莲儿嫁在这里的消息传将出去，也可给徐子成告诫：此二人真心嫁在这里，“美人计”委实无用！只不过还在战事之中，婚事也只能从简，不过酒肉菜品万不可从简，难得的好日子，若还不痛饮一番，岂非浪费了这日子？虽没有皇帝嫁女那般的场面，但也因卜、韩二人委实有功，因此喜事也是热闹非凡。

新房只是卜远和韩忱鹳的住处，用红色装点了一番，再无特别之处。张宁宁和王莲儿分别等在洞房，耳听着前院吵闹的吃酒划拳的声音，心里盼着才拜了天地的夫君快些回来。

忽必烈自是吃了些酒，随后见时候已经差不多，便找了个借口，先行回去了。他也是知道的：今日是两员大将的大喜之日，现场所在之人又都是出生入死亲如兄弟之人，若自己还在，他们定不能开怀畅饮，因总要顾忌着自己的脸色。

“今日除巡夜之人，其余人等可不必拘泥，一醉方休！”

下了令后，忽必烈真就离开了。

“大汗下令了！今夜若没有不醉不归，那便是抗旨不尊！”图那可算找到了痛饮的理由，先行将一大碗酒喝干。

卜远笑道：“若公主在这里，看你喝是不喝？”

韩忱鹳也道：“今日又不是你大喜的日子，喝许多酒有什么用？”

“你们两个若是喝得多了，新媳妇才不让上床呢！哈哈哈哈……”

图那觉得许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即便是得了赵心玉的平安信，心里也惦着她，终日里这心像有一百只爪子在挠着一般，不得安生，今日又是义兄义弟的大喜之日，百感交集，更想起来心里念的人儿，故此吃酒一是为了庆贺，二也有些感伤：怎地只有自己孤单一人？便是想着对方，这会子人儿的身边也有一个自己厌恶的人……

“你我兄弟三人许久没这般聚过了，”卜远说道，“今日也是高兴，不如就来个秉烛夜谈，喝上他整整一夜！”

图那笑道：“新媳妇怎么办？洞房之夜让新媳妇独守空房，传出去也不好听。一会子你们便回去罢，好生陪一陪她们才是正经，若陪了我，倒叫嫂子和弟媳说我是个小气的人，怎地连兄弟的新婚之夜也要拉上他们吃酒。”

“这等时光才是难得！”韩忱鹳给他斟满酒，“我们两个总不能见你孤苦一人，若公主现在在这里，我们才不理会！”说着举起酒碗，“喝是不喝？”

“……有劳大哥和三弟。干！”

“干！”

“干！”

于是三人又吃起酒来。又过了一会子，周边的兵将们都已渐渐散去，诺大的厅子里只剩下三人，且一点都不似喝了很多的样子，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话。三个人吃酒，可苦了两个新媳妇，张宁宁和王莲儿见夫君迟迟不归，等得甚是有些心焦，便分别差了丫鬟前去打探。

“夫人，卜将军正与兀良哈将军和韩将军一同吃酒，看样子今夜难以回到这里来了。”

“韩将军还在吃酒，夫人，您看要不要将他叫回来？”

两个丫鬟回禀的话儿很是一样。

张宁宁和王莲儿虽心有不快，毕竟洞房花烛之夜就让新妇独守空房，这成何体统？但她二人也深知三人的情义甚厚，也就作罢了，只是吩咐丫鬟不可灭了新房内的灯，要一直等人回来。

要说这酒吃的时间也是有些长，天边见了鱼肚白，三人才觉出已是过了一夜，此时都是喝了个畅快淋漓，又加上说了一夜的话，倦得很了。

“大哥和三弟回去……入洞房，我就不去闹了……”图那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一路有些踉跄地离开了。

这一夜说了不少话，多是与大元的江山社稷相关。其实卜远和韩忱鹳哪里不知道图那的心思？只是他那会子若提起赵心玉，怕心里更加想念，那是再吃多少碗酒也浇不下去的想念。所以，与其说是图那陪着他们两个聊天，倒不如说是他们两个在陪他解愁。

歪歪斜斜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图那将自己放倒在床上，刚要合眼休息，猛地想起了什么，赶忙起身，自挂在后腰的小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信来，这便是赵心玉的平安信了。

“不能压坏了……不能压坏了……”图那喃喃地说着，宝贝地将这封信放在胸口，一只手抱在上面，“我一定，早些到你身边……到你身边……身边……”话未说完，已是酣酣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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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终表白却遇婉拒

江南的景色本就不错，又加上过了些日子，稍稍凉爽了些，因此临安的街上也显得惬意了许多。

赵心玉等人来到临安也有了些时日，只是这临安比襄阳大一些，漫说细细地看，就是随意走上一遭也要许多时候，因此几日下来，赵心玉仍没能记得这里的全貌，倒是赛罕高兴得很，好容易能和心上的人儿相处，又是在这么好的时节，更重要的是在他看来那个讨厌的人不在，这就让他很是欣喜。金鹊儿虽与二人同行，却也总是在他们身后几丈远的地方跟着，不去听他们说话。

“傻小子……”见赛罕总是有些试探地与赵心玉说话，金鹊儿倒是着急起来，又有些忍俊不禁。

“时候不早了，”金鹊儿几步上来，对二人说道，“我们回去歇一歇，明日再来。”

“叹什么气？”见赵心玉摇着头，赛罕甚是心疼，“哪里不舒服？”

赵心玉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些日子了一点头绪也没有，要是那个大笨蛋来了，该笑话我不会办事了。”

赛罕咬牙道：“可是图那？他若敢对你做什么，我定饶不了他！”

“你这么恨他做什么？”赵心玉歪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对金鹊儿道，“前辈，心玉不会武功，箭术也只和赛罕学了点皮毛。可要知得敌人内情，还是到他们军中去的好。前辈说要顺便在江南好好玩一玩，恐怕我们……”

金鹊儿笑道：“你只管和他去，我在客栈等着你们就好。只是今日晚了些，休息一夜，明日再去不迟。”

“有劳前辈了，”赵心玉说着冲赛罕一笑，“你去是不去？”

赛罕拼命点着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话说够了罢！”

赵心玉笑着说了句，便不再理会他，先行回了客栈，赛罕和金鹊儿也随后进来。三人在楼下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随意要了几个小菜，休息歇脚。

“明日你们到军中打探，要千万小心，”金鹊儿不放心地叮嘱，看着赛罕，“你可要护好赵姑娘，男人保护女人，本就是天理。”

——她不会忘记当年自己的丈夫是如何保护自己和孩子的，如今，她也要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像他父亲那样的英雄。

赛罕笑道：“前辈尽管放心。”

“你若护不住她，怕那个图那又要找你麻烦了。”

“我怕他作甚！”赛罕心里明显不快。

金鹊儿心里笑着孩子的莽撞，正要与赵心玉说话，却见对方正盯着面前的一碗水饺在看，像在想着什么事情。

赛罕也注意到了，于是轻轻拽了拽她：“哎……哎！”

“啊？”赵心玉才反应过来，却鬼使神差地又将目光移向那碗水饺，喃喃地，“饺子呀……”

赛罕不由得搔搔头皮：“你这是怎地？”

“……没有什么。”

赵心玉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着一件事情。她记得图那曾经对自己说过，自进入中原以来，他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面元宝”，好吃得紧呐！他的饭量又是不小，若今日在这里，这几碗饺子也不够他一个人吃的。只是见了这东西，人却不在身边，难免有些伤感而已。

金鹊儿可是看出些端倪，便笑了笑，打破尴尬：“许是我忘了……赵姑娘今年芳龄几许？”

“已有二九。”

“那么，是十八岁，”金鹊儿故意将“十八”说得很重，“这个岁数，也是该找个好人家了……大汗可予你指婚了？”

赵心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心可有所向了？”

赵心玉仍旧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那碗饺子。

金鹊儿瞄了一眼正坐在那儿运气的赛罕，又加上自己知道的一些，想着这傻小子也是只知道打架胡闹，却不知如何劝人，想着，便持酒壶，起身斟满赵心玉面前的杯子。

赵心玉连忙扶住酒壶：“前辈，这如何使得……”

金鹊儿笑了笑，仍旧将杯子斟满才坐下：“如何使不得？你是大元的公主，我们本应礼敬于你。”

赵心玉急道：“前辈这是如何说话！我本不是……”

“你是公主，驸马人选自然马虎不得！”金鹊儿忽然严肃起来，“图那虽为大元的远征将军，性格与你却是不合，终日让你不高兴，即便有几日开心，也是随他自己的意思。又何况他不会说得好话，就算是个将军，也是莽将，配不得你这金枝玉叶！”

“前辈，你这是……”赵心玉听得呆住了，她万没有想到对方会说出这般话来。

其实，有些话还是不错的。图那有时的脾气确是要不得，不但要不得，有些时候说出的话也很是让她不高兴。但时间一过，有时一夜过去，对方又如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依旧谈笑风生，也不知是他真的不在意，还是在刻意隐着什么。

“前辈，公主她……”赛罕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这些话着实受用，心里也就感激金鹊儿，故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金鹊儿顿了顿，恢复笑容：“在江湖上多年，话难免说得直些，却是对的。公主，你若不好生考虑就如此决定，日后痛苦的定是你自己！待回了襄阳，或是回了草原，我这里的合适人选自会对你说明，”说着看了一眼激动不已的赛罕。

“……前辈的话，心玉谨记。”

赵心玉只能附和着。她自然不知赛罕便是金鹊儿那失散了十八年之久的爱子，但她说的“合适人选”，却听出了几分。

赵心玉有时很是奇怪：虽念着图那，可不敢对他大发脾气，恐惹了他不高兴，就算自己心中有气，也只是独自哭上一场还算罢了；虽不念着赛罕，可在他面前能大吵大闹，很是快乐，就算不开心了，对方也会说上好话来哄自己。

这不是矛盾么？

这顿饭，三个人再无话，默默地吃罢，各自回了房间。赵心玉想着方才在饭中金鹊儿说的一番话，也不知是觉得有些道理，还是说中了心，更或是搅乱了自己的心神，总之，这番话已经让她感到脑子乱乱的，躺下来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聊天去！”

赵心玉翻身下来，径直来到隔壁赛罕的房间前面，犹豫了一下，便举起手来，并不是敲门，而是用力砸着：“睡了没有！睡了没有！睡了……”

门猛然打开。

“你来了，我自然不睡，”赛罕笑得一塌糊涂。

赵心玉瞪眼道：“要把我吓死么！”说着跨了进来，见对面的床上整整齐齐，桌子上的瓷碗里却还在冒着热气，便“哧”的一声笑了，“不是我来了你才不睡，而是你根本就没有睡罢。”

“……因为想着你，所以才睡不着，”赛罕看着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自从见了你，我又有哪天睡着了？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一件事，饭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除非知道你的心意才罢。”

——他又何尝不知道对方的心意？只是没有亲听，故此总是觉得自己的机会还有很多。

不论任何女子，听到此番话心中都会一动，又何况是这等如雄鹰般的男子？赵心玉脸一红，连忙将目光移开：“你说什么话？我的心意……”

“我知道，你念着他呢，”赛罕语气顿时变得有些生硬，“我不晓得他使了什么迷魂法，那样子一个人，你还念着他。”

“……我也不知道，”赵心玉讷讷地，在桌旁坐下，望着烛台发呆。

许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赛罕赶忙倒上一盏茶来，推到对方面前。借着柔和的烛光，更觉得对面的那张脸庞惹人怜爱，赛罕一个激动，攥住了那双白玉般的手。赵心玉的心跳动得更是厉害，想要抽出，怎奈对方抓得如此之紧，试过几番也不行。

赵心玉急道：“你做什么！”

“就这样抓一会子，什么也不做……”赛罕痴痴地看着她。

“男女授受不亲。”

“你念着的那个人又当如何？”

赵心玉沉默了。

话是不错，若此时抓着自己的是图那，自己又当如何呢！

赛罕心痛不已：“其实你早知我的心意，又何必如此伤我？你觉着那个人好，他可未必觉着你也不错。你是大汗的义女，若非大汗对你喜爱非常，也不会封你做了公主，大汗对你的喜爱甚于其他世子、公主。谁娶了你，便是大元的第一驸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我不是，你若是个乞婆，我也同你一同讨饭去……不对，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成为乞婆。可你若连个机会都不给我，那也太不将自己放在心上了！”

“我本是睡不着，想来找你聊一聊的，”赵心玉用力将手往回一撤，抽了出来，连忙起身来到门边，“可你又说了这些话……不过，也是该谢你，可我现在脑子乱得很……父汗已经有了指婚的意思，只是还不曾昭告天下。图那也的确经常让我不高兴，可他为大元立下的赫赫战功都是看得到的……你让我静一静……”

“只要还没有昭告天下，话就不能说的如此之绝！”赛罕似是看到了希望，“他为了什么我不知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可对我赛罕来说，江山美人，我定选后者！我就当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赵心玉实在不知要如何作答，此时她只想好生地静一静，毕竟明日的事情还要两个人一起的，不知那时又会说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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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比襄阳要凉爽一些，这个时节河蟹也渐渐上来了，虽还没到很肥的时候，却也好吃得紧。赛罕和赵心玉出了客栈，见有些卖蟹的小贩货物着实不错，又加上赛罕生于草原长于草原，哪里见过如此多的蟹？

“去吃点罢？”赵心玉歪着头，俏皮地看着他。

赛罕抓抓头皮：“好是好，可……”

“我也想吃了，不可以么？吃罢再去探听虚实！”

“……好。”

赛罕看着她，心里越发地喜欢起来。若自己说了要去吃蟹，岂非是将大事忘在脑后？如今赵心玉提了出来，可是大大地给了自己面子，奇﹕[书]﹕网又满足了口福：女孩子本就像草原上的小鹿一般天真无邪，大事，自然是男人们去想的……

可这满大街的蟹，去哪一家好？

赵心玉还是懂得些的，左挑右选之后，在一个摊前停下，买了二斤生蟹，赛罕正奇怪为何不要旁边那些熟的，对方却拉着他直奔了一个小酒馆。

“小二！把这蟹浸上烧酒蒸透！”赵心玉将新鲜的蟹和一锭银子扔给对方。

“多谢客官！”小二拿了东西，欢欢喜喜地奔后厨去了。

“吃蟹一定要用烧酒，”赵心玉颇有架子地讲起了吃蟹的道理，“这样，蟹的美味才会留在口中。当然啦，若是吃生的，可就要用烈酒，不过我不敢吃那些东西，——我见我爹吃过一次，去咬的时候，那蟹的腿还在动……阿弥陀佛……”

“我就晓得，东西吃到嘴里了，才是自己的，自己觉得好便行了，因是自己的，也不许别人碰就是了，”赛罕看着她，话中有话地说。

聪颖的赵心玉如何不晓得他这话的意思？昨晚便已说得很清楚，可对方非但没有放弃的意思，反而愈说愈似火，生生要将心上的人儿说动一般！赵心玉虽也想再次明说，只是不好当面点破，遂笑了一笑，装作没有明白，坐下来等着吃蟹。

不一会，店小二就将用烧酒蒸好了的蟹端了上来，还放上两碟姜醋。初上桌，蟹的鲜香和酒的甘洌便扑鼻而来，不禁让人食欲大增。

“不管你啦！”

赵心玉高兴地抓起一只来，两只手一用力，掰开大大的壳子，可巧这只又是有黄有膏的，再佐以酒的香味，嗅着就觉得香甜，吃起来想必味道更是不错。

“……你做什么？”见赛罕张嘴看着自己，赵心玉不解地问。

赛罕却不说话，仍旧看着她，嘴可是张得更大了。

赵心玉看了看手中才下来的蟹壳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笑了笑，将拿着蟹壳的手一下伸了过去，直将对方塞了个满嘴蟹黄。赛罕讨了个没趣，只得擦擦嘴，自己掰开蟹来吃。

“你们有好酒好菜，如何不拿来孝敬爷，怕爷没银子么！！”

突然粗鲁的叫喊声自二楼传来，众人不由得都向那里望去。只见在二楼的房间处，一个宋军将领打扮模样的粗壮男子正与店小二纠缠着，脸上红红的，看来是吃了不少酒，似乎在楼下都能嗅到那股浓浓的酒味。

店小二苦笑道：“这位军爷，您已经吃了三四斤的蟹了。小店店小利薄，又何况现在不太平，蒙古人不准什么时候就打进来，到时候……”

“怕他作甚！”

男子气夯夯地一伸手，正推在对方身上，店小二立刻如掉落的果子一般，直直地砸向地面。赛罕见了一个飞身过去，一只手抓住店小二的腰带，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来了个“燕子翻身”，稳稳地落到地上。

“好！好！”许久没有看到热闹的赵心玉自然拍手叫好。

“你若真觉着好，喂我吃蟹就行了，”赛罕满心欢喜，不顾店小二的道谢，径直回到桌子旁。

赵心玉笑道：“你自己有手有脚的，为什么让我喂？”

赛罕摇摇头：“自己吃的，没有你喂的香甜，”说着张开嘴，等着对方来喂。

赵心玉方才看了热闹，又见赛罕救了人，心肠一软，便是一声轻叹，用筷子夹起一缕蟹肉，沾了姜醋，像是往炉灶里填干柴似的，快快地扔进赛罕嘴里，道了句“行了罢”，便又兀自吃起来。

纵然只有一瞬，赛罕也觉得幸福得很，竟舍不得将那蟹肉咽下去，直在口中嚼来嚼去。

“有好酒好菜，竟藏在这里！”

蓦地，赛罕感到肩头一紧，赵心玉来不及惊呼，对方已被那宋军打扮的男子提了起来，扬过头顶，向另一边的桌子扔去，那桌子的客人见有人打架，早跑了个干净。赛罕见没人了，这才速速在空中翻了个身，双脚稳稳落在桌上。

——若再晚上一时，便是头先着地了。

——若那桌的人不走，他岂非就要伤着了？

赵心玉想着。忽地觉得赛罕的武功虽不及图那，一颗仁爱之心却不差于任何人，竟有“天下大爱”之意。

——她也自然不知，这种举动或许就来自于这个人的生身父亲。

“小心打！”赵心玉不自主地喊道，“休要受伤！手下留情，若打死了人，我们还要赔上银子，划不来的。你……”

正说着，见那男子转身向这边看来，赵心玉有些心慌，连忙抓起一只酒壶扔了过去，却被对方好好地接住，扔掉壶盖，痛饮起来。赵心玉想着他该会安静了，便想到门口处去看热闹，不成想一个不注意，脚下绊到一只椅子，眼见就要跌倒，却被男子一把抓了起来。

“你这厮要做什么！”赛罕立时急了，“欺负女人哪算得本事！”

男子似乎并不打算做什么，没有乱动，却仍是抓着赵心玉不放：“你是她男人？”

虽说这句话说到赛罕心里去了，可休说有人欺负赵心玉，便是碰一下也不行！想着，赛罕飞身窜了过去，未等男子反应过来，已抢过赵心玉窜到门外，放下人儿，又是一步跨了进来。这时那男子的酒像是醒了一些，只见他抓起椅子砸了过来。赛罕并不躲闪，迎面一拳，直将来物击得粉碎，随后用脚跟勾起地上的一个酒坛子踢了过去。男子正欲躲闪，却不料赛罕已经来到跟前了，当即只觉得左脸被重重地撞到，随即一个支撑不住，就要向地上倒去。赛罕见状一手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带，将对方高高地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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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巧设计深入敌营

“想用好酒好菜就要客气一些，休要这般无理！”赛罕高举着对方不放。

男子怒道：“爷爷乃是临安城步军统领杨思！你这厮才是无理！快将爷爷放下来，再赔上一壶好酒，爷爷就饶了你！”

步军统领？

赛罕和赵心玉同时看向对方。

赛罕皱着眉，却见赵心玉已经点了下头，便知她与自己想的应是相同，就将杨思重重放到地上。可就这样放下，委实没有面子。正犹豫之时，赵心玉走了进来，与他耳语了一番，想来是出的什么主意，可赛罕的表情却是有些难看，眉头皱得更紧，刚要说些什么，却被对方的一个眼神唬了回去。

原来，赵心玉要他效仿当初图那劝降范文虎时使用的办法：劈石头。如此一来，既可挽回面子，更可有威慑力。

赛罕倒觉得这是个办法，可一来又提到图那，他心里自然不快；二来，自己功力不足，哪里劈得开石头啊？

木桩或许还可以。

于是他左看右看，相中了小店门口一块用来剁生蟹的木墩子，便去拿了来，“咚”地一声放到杨思面前。

“你想怎地！”经过方才这遭，杨思的酒早已醒了。

赛罕看看他，也不说话，气沉丹田，将力灌注在手掌，猛地一掌拍下，那木墩顿时被印上了个深深的手印，在场之人无不拍手叫好。

“赔与你的，”赛罕扔给店小二一块碎银，“寻个好点的墩子来，”说着来到门外，那笑容又变得温和起来，“回去罢。”

赵心玉本想再观察下杨思的反应，无奈已到了门外，若再回去定会引起对方质疑，也只得作罢。不成想二人刚要离开，只听身后的杨思说道：“这位朋友好功夫！”

“又要做甚？”赛罕没有回头。

杨思几步赶上来，拦在二人面前，抱拳道：“方才对不住了！我这人馋酒，就好吃酒，方才见没有酒了，所以才……不知朋友可愿到军中一看？如今国难当头，若是有了你这般的人才，何愁赶不出蒙古人去！”

赛罕和赵心玉都没有说话，想来此人能说出这般话来，应该也不是酒囊饭袋之徒，到军中一探应更有收获，便应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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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确比襄阳吸引人，连军营也是高大气派，让人不禁赞叹这里的奢华。

赛罕和赵心玉跟着杨思来到这里，还未进大门，就听到整齐划一的喊号声，想是官兵们正在操练。

“请到校场中一看，也好知道我们的兵力强过他元人十倍……不，百倍千倍！”杨思得意地说着。

赛罕听了这话觉得好笑：若真有这么强，小皇帝还用从这里逃出去？想着，看了下赵心玉，见她也在左右地看着，像是对什么都感到新奇，实是将这里的情形都记在心里。

三人来到校场，果见这里有百十余名将领正在操练，想来待散去了，还要将操练的招式教与手下之人。

赛罕奇道：“这里地方大得很，如何不一起操练？”

杨思道：“若是蒙古人打将进来，还不都成了瓮中之鳖！”

“鳖……”赵心玉忍不住掩口而笑。

“平日里也只有如此操练么？”赛罕不动声色地。

“过几日你们便知道了。我们的操练，并不同于蒙古人的。蒙古人虽擅骑射，勇猛无比，却是逞匹夫之勇，战术上不及宋军。我倒是听得他们有个丞相史天泽，精通战术，却是一介书生，上不得沙场。我这里的战术，若练得好了，也可给蒙古人痛击……”

耳听杨思滔滔不绝地讲着，赛罕心里早已琢磨开来：不知他们使用的什么战术，定要将这个情况报与忽必烈，但若不找个好的理由留在这里，岂非此次临安之行就白走了一遭？

正想着，赵心玉已来到自己身后，赛罕正要问她做些什么，赵心玉示意他不要说话，伸出手指来，在他后背上写了个字。

“义”？

觉出这个字，赛罕顿时明白过来，再看赵心玉时，对方已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宋军操练。

罢了，忍得一时，方能一世！又何况是心上的人儿出的主意？

“杨统领……”赛罕隐忍着，上前抱拳道，“方才多有得罪。”

杨思回礼道：“杨某人也是酒后无德。方才见了兄弟的武功，甚是欣赏，不知兄弟能否留在军中，助杨某人一臂之力？”

赛罕故意皱眉道：“我一个无名无姓的江湖之人，留在军中，是何道理？总要众弟兄们说得过去才好……”

“摆香堂！摆香堂！”杨思忙不迭地大喊，“我要与这位兄弟结拜！”

小兵们忙着去了。不一会，结拜所用的桌、香、炉、酒等都已准备齐全，摆在校场的台子上。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赛罕不情愿地跟着说完了誓词，酒也喝了，待到磕头之时，却趁对方叩首时只是将头微微低下，并未着地。

虽说杨思这人在宋军来说也算得一员忠将，但自古忠义两难全，若此时磕了头，便是亲亲的结义兄弟，若翻脸动手，定被江湖传为不仁不义之徒，身败名裂！若不动手，便是对大元的不忠，会被冠上“奸臣”之名。

不磕头，便不是结义兄弟，也就无“不仁不义”之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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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入秋的早晨确显得有些清冷，就算亮光自窗纸照进来，也还是不太暖和，又何况天还没亮。赛罕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紧了紧身上的被子，脑子里想着些事情：如今已与杨思“结拜”，自己算得对方的“义弟”，若能自如出入营房自然是好，若不能，也可从小兵口中探到些消息。

他担心的是心上人儿的安全：在这敌营之中，若出了什么意外，自己可以身殉国，可他委实舍不得让人儿去死……

正胡乱想着，突听得窗外传来“杀”、“杀”的口号声，赛罕甚觉新奇，连忙翻身起来，推开窗子看着。

原来这一大早，宋军已经开始操练了。清晨正是精神旺盛的时候，又加上远方的鱼肚白，微微的阳光照在轻便打扮的官兵身上，随着整齐的动作和铿锵的口号，操练的官兵们竟像一只只勇猛的狮子，让人羡慕他们的威武……

赛罕不禁想着蒙古人的操练：蒙古人虽威武雄壮，每日的操练也是认真对待，但多以近身短打、刀枪棍棒为主，尤其是要二人甚至多人混战练习，方能适应战场多变的情况。

“如此单一的动作，能杀敌么……”

赛罕喃喃自语，他委实不懂宋军的操练能起什么作用。可这样看了一会子，却发现他们动作虽是单一，却整齐得很，手到眼到，眼到心到，心到刃到。不能不说，这样的操练会让他们紧张与周围的人是否动作一样，这应也是整体战术之一：心齐，况且许多人一起，也可提升气势，让人热血沸腾。

看出点苗头了，赛罕不禁点点头，继续看下去。又过了一会子，见对方收了，这才想起还要到别处转转。于是，用罢了早饭，走出房间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赛罕一路看着，想要再去校场一看究竟，就往那里走去。校场与住处间还有几个院子，非要经过那里不可，去看看应该也没有什么坏处，或许有些能用的消息也说不定。想着，就放慢了脚步，到一个院子门口时停了下来。

这里是后厨，是为所有人准备饭食的地方，因在院子正中还有一口较大的井，因此洗衣也是在这个地方。

“呀，这位姐姐手好巧，做出的菜真香……乖，不要乱跑，姐姐陪你玩……大娘，衣服让我来洗罢……”

听着这个活泼的声音满院子窜，赛罕甚是佩服：这个本应活泼天真得如草原上小鹿一般的姑娘，却在战乱之中学会了隐忍，不知此时的活泼是真的想不到什么，还是刻意的演戏？

答案是后者。

赵心玉看到正站在门口的赛罕后，抱着一盆衣服便跑了出来，将他拉到一边。

“有什么悄悄话要对我说么？”赛罕笑嘻嘻地。

赵心玉打了他一下：“才要和你说正经事呢！”说着看了眼仍在院子中的那些官兵的家人，又将赛罕拉到更远一点的地方，悄声道，“想来你也见了，他们的操练与我们的不同，这还只是平日里的，若到了真正操练时，更不得了！”

赛罕奇道：“有什么不得了的？难道还强过我们不成？”

赵心玉皱眉道：“他们平日里就重这些情况，将能想到的事情全都想到了。他们后天就有一次大的操练，我听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说，这次操练，兴许是所有人都在里面，想来是不得了的，再细的，我也没有听说了，还是注意的好。”

赛罕点点头：“我定会留意。只是这次你要做什么？我不希望你出事情，虽然现在你是我的‘小妹’，日后可说不定……”

“闭嘴！”赵心玉可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乜斜着他，“我也愿认下你这个兄长，如何啊？”

赛罕摇摇头：“不好，我才不要认你这个小妹，终日里太过活泼，若是夫人的话倒还可以。”

赵心玉叹道：“你明知道这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赵心玉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本已经要脱口而出的话儿，却又硬生生地吞了下去，虽有些难受，但因这话说出来也是伤人的：你明知道这话应不了的。但又恐说将出来乱了对方心智，在这敌营之中惹出什么乱子来，想来对方也知道自己的心思，只是没有明说出来，也算是给了他面子。

“我去洗衣做饭了，兴许从那些女人那里还能打探到什么消息，你也快些去罢，免得遭人怀疑，”赵心玉岔开话题，忙忙地回到院子里。

赛罕也深知她不想说出的事情是一定不会说的，况且没有说出来，也是给了自己面子，二人今后还能相处，不禁有些感激，也就更喜欢起来，只是他想着“后天的操练”能够看得清楚一些，好早早离开这个地方，免得为人儿担惊受怕。

时间一晃，到了晚上。赛罕在硬硬的床上翻来覆去地，倒不是因为睡不着，而是他根本就没想睡：想来自己也是心重，一个女子到了敌营之中尚能不引起他人质疑，自己如何仍是对明了心思的人念念不忘，若是认个妹妹……

“我可不能认输！”赛罕坐起来，猛敲着自己的头，“没出息的家伙！大汗还未诏告天下，我如何退缩了！如此胆小如鼠，如何上得战场……”

他这里正自责着，院中突然乱成一片，火把从四处聚集而来，刚涌到一处，突听一声“休要靠近”的大吼，随即火把又四散开来，退到周围不动。赛罕本想推窗看个究竟，但听着动静不小，不禁有些担心赵心玉的安危，便忙奔了出来。被围住的那个人听得身后门响，知又有人冲出来了，便抓紧手中之物，飞身上了屋顶。

“你若敢动她一根汗毛，休怪我无情！”赛罕狠狠地说着。

被刺客劫持的人正是赵心玉，这会子好像已经晕厥，任由对方摆布。

“你想要什么就说出来，休要伤了她！”杨思也在下面大喊。

刺客冷笑道：“我本就想偷些金银珠宝，不想被这女子发现。你们拿来些细软之物，我就放了她！”

“快去拿！”杨思忙不迭地打发手下去取，回头见赛罕已将利刃出鞘，牙齿恨得咯咯作响，心下里有些害怕他这个样子，忙上去将他的手按住，“贤弟莫鲁莽。”

“如何不能杀了他！”赛罕的血已经冲到头顶。

杨思道：“乱世之中，只要能填饱肚子、保住性命就行了。像他这般爱财的，给他些钱财也就罢了。你恨得这人，待他将人放了，你再杀不迟。若是一时冲动……来了来了……”

正说着，小兵拿了细软回来，杨思将包裹放在地上，打开来，里面果是一些金锭银锭、珠宝玉器，让人目不暇接。

“好汉！”杨思冲刺客喊道，“拿了去，将人放了！”

刺客看了一眼那些宝贝，道：“你们每人退后十丈，若少了一丈……”说着将匕首抵在赵心玉的脖子上，不再说话。

“退后，退后……”

杨思抓着赛罕，和众人一同慢慢向后退去。赛罕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慢慢从腰间摸出飞镖来。

“万万使不得！”杨思唬了一跳，抓住他的手，“你若用了这个，他可就真死了！”

“这种人还分得什么真死假死不成？”赛罕说着就要扔出去。

“使不得，使不得……”

就在二人拉扯之时，有两个士兵已经自刺客身后的屋顶慢慢向这里靠近，赛罕无意中瞥见，知对方已有了计划，倒不如把飞镖拿在手里，听由对方计划，若出现不测，也可瞬间解决。想着，只是将镖抓在手里，怒目刺客。

杨思仍在和对方说着话：“这位好汉！你若杀了这位姑娘，自己也定是不保！你要金子银子，想是家里有妻儿老小……”

“少他娘的废话！”刺客急了，挥舞着匕首，“老子没有老婆孩子！再退后些！老子下去把东西拿上来……”

正说着，自他身后慢慢靠近的两名士兵已经猛扑了上来，一个锁住他的脖子，另一个抢过赵心玉。刺客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张牙舞爪地刚要反抗，却被锁住他脖子的那个士兵扳过双臂，速速地捆了个结实。另一个士兵见状飞身下来，将赵心玉交到赛罕怀里。

赛罕急得不行，伸手去抚赵心玉的脸颊：“你没事罢，可不要唬我……”

“本来就没事！”

蓦地，赵心玉忙忙拨开他的手，退出几丈远，却不说话，笑嘻嘻地看着他。赛罕正纳闷时，方才的“刺客”也飞身下来了，落在官兵当中，却没有一人再拦他。

杨思可是对方才的事情还是有些后怕，擦了擦头上的汗：“贤弟，你若用了那镖，可就真杀了他了！知道你有一身好功夫，可操练之时，还是点到为止的好。”

“‘操练’？”赛罕脸上写满惊讶，看看众人，又看看赵心玉，“不是后天么？”

赵心玉笑道：“是我的主意。若早对你说了，你有了准备，哪里还能知道的清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既到了这里，就要知道这些，用得上的。”

赛罕知道她这话的深意：唯有真实体会到了，才知道此种战术的用法，不过他也对这种“战术”表示怀疑。

杨思自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当他仍在奇怪今晚的事情，于是过来拍拍他的肩：“遇到敌军，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啊？多想一想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没有坏处。咱们要是都像蒙古人那般，也就不会有今日的事情了。”

赛罕虽听得不快，面上也没有表现出来，一副满是佩服的样子：“杨兄果真足智多谋，佩服，佩服！”

杨思笑道：“哪里是我足智多谋？但凡是咱们的兵，都要这般操练，方能应得蒙古人！”说着转身对众人说道，“罢了，都回去罢！今晚的操练可是大成功，好生休息，明日给各位兄弟们多备些酒菜！”

“多谢统领！”

众人谢着散去了，杨思也对赛罕和赵心玉摆摆手，示意他们去休息，二人想对方才的事情好生回忆一下，以便寻出可用之处来，便没有回各自的房间，径直来到院子中的凉亭里。

经过方才的事情，想着自己险些坏了操练，赛罕心里就有些懊恼：若真真儿地出手了，暴露了自己与赵心玉的身份也未可定，这且放在一边，若伤了人儿，自己岂非要后悔一生？

想着，赛罕这心里更是后悔，又见周遭起了微风，便欲脱下自己的长袍给对方披上：“冷么？”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赵心玉笑着婉拒了，顿了顿，叹道，“我在襄阳时，从未见过他们如此认真地操练，便有大的操练了，也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想来也只是想得到些儿赏赐罢了。如今战争起了，却好起来了，有什么用？有这等之人，难怪江山不保！小的时候，我和我爹去见过文天祥、陆秀夫等大忠之臣，可在这朝廷……”

赛罕点点头：“所以说，若是南宋的江山固若金汤，外敌也入侵不得。虽说是皇恩天赐，可皇帝老儿也有生老病死，从未听说哪位皇帝真真的活过万岁！既都是人，百姓也是人，如何过不得好日子？”

“父汗很明白这个道理的，”赵心玉对义父很是敬仰，“去年寒冬天降瑞雪，父汗高兴就下令开仓济民，苦人家都拿到了粮食，高兴得不得了，又过了几天，父汗又命减免税收……我那个高高在上的弟弟却做不到这些，因是谢太后听政，他又由不得自己。”

赛罕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大汗得了民心，自然能得天下……”想了想，也坐下来，看着她，“我不想得天下，只想得到你的心，你却不给我。”

“我……”

“现在不要说，”赛罕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嘴，“我要给自己留个念想，还是有机会的，不为别的，就为自己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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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深山中巧遇仇敌

襄阳城。

近日，图那一直在与忽必烈商议何时攻打徐子成的队伍，因外城的百姓已差不多要么被元军偷偷带入内城，要么逃到外城，又经前几日眼线来报，外城确无百姓了，徐子成等人又成了“饿军”，故此时是攻占的最好时机，就算打将起来时，外城被毁得不成样子了，也可重建，只要百姓没有伤亡，人心是不会失的。于是忽必烈便决定三日后攻城，命令将士们这几日要吃好、睡好，以存精神。

将士们在操练之时，跟随着的家人们也没有闲下来，除洗衣做饭，还要想着如何能让准备打仗的家人顺心，万不可因一时怒气惹出什么事来。

张宁宁和王莲儿嫁来也有些时日了，待将士如亲兄弟一般，为让伤员养好身体，更是不时地做些好吃的饭菜，深得将士们称赞。

“又要去哪里？”见二人背了竹篓准备出门，卜远顺口问道。

张宁宁调皮地挑了挑眉毛：“这个你就不要理会啦，一会子我们回来，你自然知道。”

“我们可不会出城，放心罢，”王莲儿道，“我们只是去后面的山上采些蘑菇、野菜的，回来炖汤。”

卜远笑了笑，表示应允，只是嘱咐着二人要好生注意。

在襄阳内城后有一座孤山，因山谷幽长，便是白日里来到这里也让人有些心颤，故此虽处乱世，这里却仍是青松翠柏，小溪潺潺，无甚人迹，若再往里面深走，“世外桃源”四个字也是称得的。在这里，经常能够挖到一些珍贵的药材、味道不错的野菜之类的东西，也就很让那些将士们的家人喜欢。

张宁宁和王莲儿来了这里，本想要一同寻些野味，又恐错过一些好的，便分散开来，各自背着竹篓在林子中转。

王莲儿想要多寻些东西回去，也合当韩忱鹳做的东西好吃，若不多寻些，岂非浪费了他的好手艺？想着，就向林子深处走去，一路用竹杖拨着周遭的木丛，希望能发现些什么。

“这里有……”

见一株参天白杨的根部附着一朵大大的野菇，王莲儿高兴不已，伸手就要去摘，不成想手指刚触到野菇的瓣，只觉得脚踝部一阵剧痛，不自禁地一声大叫，旋即低头看去，一条通体黑色的蛇缠绕住了自己的脚部，尖利的毒牙已经深深刺进肉里。

听到惨叫，张宁宁唬得连忙奔了过来，见此情景也慌了手脚，先是抽出匕首来自蛇头处猛地砍了下去，可蛇虽死了，两颗毒牙却还嵌在里面！

“怎么办，怎么办……”王莲儿又急又痛，额上见了豆大的汗珠。

张宁宁扯出背篓里用来裹草药的白布，紧紧扎在对方的小腿处，生怕扎不牢，便紧了又紧，确定拉不动了，才一把搀起对方。

“这老林子，到哪里去啊？”王莲儿哭了出来，“夫君怕是见不到我了，可怎么得……”

“休要说丧气话！”张宁宁斥道，“你我姐妹一场，如何能让你死了！便是死，也要让你去见了你的夫君再死！”

说着，张宁宁搀着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向林子外走去。这里本就是老林子，地湿得很，又加上再搀着一个受伤的人，行动更是不便。

二人艰难地走着，行了一段，王莲儿更是觉得气喘不匀，全身麻麻的似是不能动弹，看来此蛇的毒不轻。张宁宁也是急得不行，心急火燎地左顾右盼，若能来个山里人，就算不是神医，在这山里久了，也能知道些解蛇毒的药材，可解一时。

“算了罢，我不走了……”王莲儿无力地摆摆手，“想来就是这个命了，刚过了几天舒心的日子，又，又这般了，我当真不是享福的命……”

张宁宁急道：“不是和你说了不要说丧气话么！还未见到……有人！有人，有人了！”

张宁宁激动得一连说了好几个“有人”。的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一间有些破烂的草屋显现了出来，屋子虽破烂，却可从敞开的门中看见里面有人影在晃动，想来是有人住的。

“许是猎户，去了有什么用……”

“快走罢！”

不容王莲儿再说什么，许是心急，张宁宁竟一下子背起她来，艰难地向小屋挪去。

深山老林之中若见了十分破烂的屋子倒也还说得过去：许是许久之前猎户留下的，如今已出去讨生活去了。但这般破烂的屋中还有人，就委实有些奇怪。可王莲儿身中剧毒，一时间也无他法，便是遇事喜欢多想一想的张宁宁也只得出此下策了：若能得大罗神仙保佑，兴许这屋中的人能医得蛇毒的。想着，便又将王莲儿往自己的背上推了一推，加力地挪向小屋。

“这位大叔，有劳了……啊！”

才到了小屋，张宁宁心急如焚地见了方才那个人影的主人，却不料刚开口，那人回过头来时，二人看到的却是一张溃烂了半边的奇丑无比的脸，似鬼煞一般！张宁宁顿时被唬得退后好几丈，就连此时根本不能走路的王莲儿，也被唬得精神起来，跌落到地上。

丑人似乎并不在意二人的反应，而是将目光落在脸色业已惨白的王莲儿身上，定了定，沙哑着声音：“中毒了么？”

“大叔，你能救她么？”张宁宁急道，“大叔若常年住在这山里，应该能解蛇毒……对了，这些都给你！”说着自荷包中倒出所有的碎银，捧到丑人面前，“大叔，这些银两都给你，求你一定要救救她！她才成了亲，若就这么死了，她的夫君……”

“你说得对……”丑人只是看了那些碎银一眼，便不再理会，慢慢踱步到王莲儿处，“我惯会解蛇毒，只是在这深山老林之中，用不到你手里那些劳什子……”说着翻了翻王莲儿的眼皮，示意张宁宁将她扶到一个干草堆上，自己则来到一个破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又从床上扯下一团破布来。

“大叔，你这是做什么？”张宁宁见那团布污脏不堪，甚是担心。

“我如今沦落到此，还能做什么？”丑人白了她一眼，蹲下来将小瓷瓶里的药水慢慢滴到王莲儿的伤口上。

张宁宁还是有些不放心：“大叔……”

“你若再说话，我便不救了！

丑人猛然间的大吼，顿时将张宁宁唬得愣了神。只见这人刚刚将瓶里的药水滴去一半时，那两颗深嵌在肉里的毒牙就像被一掌震出来一般，利落地掉了出来，丑人见状则将剩下的药水悉数敷在伤口上，再用那团破布堵住，随后又随意扯了团稻草，不由分说地塞到王莲儿口中。王莲儿登时觉得一股怪味直冲脑仁，一个支撑不住，一大块黑色的血饼自口中喷出，虽见了血，人当时可觉得轻松许多，似重生一般。

“回去多多喝些冷水便行了，”丑人说着摆了摆手，“走罢。”

张宁宁虽对那团破布、稻草颇感作呕，但这人确治好了王莲儿，为不疑心，她又将那团破布拿下，果见伤口处已经溢出红色的血来，想来是毒血已经流干净了。

“多谢大叔救命之恩！”王莲儿福了一福，虽然头还有些晕，却比方才好太多了。

丑人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们离开。

张宁宁依旧放下那包碎银，与王莲儿离开了。二人离了小屋，也不再留恋采野味，匆匆回了营里。可巧正遇图那带兵巡城，图那见二人不仅背篓没了，王莲儿的脚踝处还有伤痕和鲜血，心下吃了一惊。

“这是怎了！若叫三弟见了，不与那人拼命算不得！”图那说着向手下的士兵喊道，“快抬椅子来，送韩夫人疗伤……”

“叔叔且慢！”张宁宁拦了下来，掩口而笑，“叔叔不必着急，已经没事了，又不是遇了贼人。”

图那奇道：“若不是遇了贼人，如何成了这个样子？”

于是，张宁宁便将方才发生的一切诉了一遍，图那听得真切，除对那丑人有感激之情外，还佩服着那人的医术，心下之余，想着此人若能为我所用，岂不是一桩好事？想着，听罢张宁宁的诉说，便命一名将士带兵继续巡城，另一名则送二人回营，自己直奔了忽必烈处，将张宁宁方才所讲原原本本地诉出，也说了想要降服此人的意思。忽必烈自是点头应允，如今军中正缺这些世外奇人，便命人寻些好的金丝细软来，恐人多了去那丑人被唬得不应，便没允卜远和韩忱鹳一同去的请求，于是图那便独自扛了这些东西直奔那间破屋来。

对于此次“请奇人出山”，图那深知与“劝降”是不同的：他记得忽必烈当初在劝降景王爷的时候，也是拿了这许多东西，而对方却是一件未收，不过也对那三十年的花雕感兴趣，想来是爱酒的，又加上忽必烈亲自劝说及自己亲见了元军所为，所以才降了。但不知今日这也不收金银的人是何方神圣：既不要钱财，莫非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还是他原本就是个痴傻之人？

图那一路猜想着，快马加鞭地赶到了那破屋处，下得马来，扛了东西就往里面走去。

“什么人！”

可巧丑人正背对着门口处想事情，猛听得门外骏马嘶鸣，知道有人来了，刚回头看去，却看到了图那的脸。

啪！

一个装有药水的小瓶自手里滑落。

丑人抖抖地说不出话来，心里在想：莫非世界真个如此之小？自己是不愿再见到这人了：手段之狠不说，单那双冒了火似的眼睛，就能将人活活吞下去！

原来，此人正是辛风贺。那日劫走他的人也是徐子成的手下：那时见赵心玉中了毒，也想着只有辛风贺能解，便想以此拖住图那，就将他劫来并引荐与徐子成，徐子成因当时忙于造反之事，因此当时只是嘴上应下来，此战一过，必将重用于他。不成想造反没有成功，辛风贺想着再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逃了，如今的世事他也看得透彻：蒙古人必将雄霸天下！自己也不想为他们做事，更不想死于徐子成之手。于是便逃到这内城的深山来，想着下辈子归隐山林，是福是祸也就如此了。

可上天偏偏不如他意：竟又遇见了那个折断自己手臂的人！

想着，辛风贺下意识地将那条曾经断过的手臂藏到身后：现在这条手臂上，还有当初被攥住时留下的手印，——图那是何等的功力！想来这印子这辈子都不会去了。

图那虽注意到了他的惊慌，却以为对方是猛然见了生人有些不快，便笑着拍了拍带来的箱子：“老伯，这是给你的谢礼！”

“……谢我做甚？”

“你今日可救了个被毒蛇伤了的女子？”

“是又如何？”

图那笑道：“那便对了，”说着打开箱子，“那女子是我三弟的内人。我将这事与大汗说了，大汗便让我带了这些东西来，特意请老伯出山！”

辛风贺听了这话心里本来一动，但又想到对方的脑子如此之灵，就算自己侥幸能杀得忽必烈，图那知道后又怎肯罢休？这人的手段自己是见过的，若事情真发生了，保不准会有比“点天灯”更可怖的刑罚！

想到这，辛风贺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在这山中多年，用不到这些东西。烦劳你谢过大汗，也问二位将军的好。”

“二位将军”？

图那心里起了疑惑：他既在山中多年，又如何知道我有两位结义兄弟？虽这么想，面上可是没有表现出来，不动声色地笑道：“像老伯这等奇人，待在这山中岂不可惜了？若随了大汗，也可造福军中，造福百姓，难道不是一件大好事么？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伯，你若出山，救的可是活生生的人命！我那三弟也正想当面谢过老伯呢。”

辛风贺仍是摇头：“谢过韩将军的好意，还是不必了……”

“你是何人！”图那厉声高喝，佩刀随即抽出一半。

辛风贺本就心虚，再被对方如此一吼，当即下意识地向后退去，手抓向破柜子上的药瓶。图那哪里容得他先动手，一个飞身上前，佩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冷笑道：“最好自行说出来，免得吃苦。”

辛风贺只是瞪着他，一个字也不说。

相反地，图那倒觉得这种眼神似曾相识，不仅在什么地方见过，好像还颇有渊源似的，就想将对方凌乱的头发撩起来看个仔细，便将刀尖向上翻去，不成想触碰到对方脸上的一颗“痣”，那“痣”竟硬生生地掉了下来。

图那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再次冷笑：“看来老伯的医术虽高，易容术却还差些火候！”说着，一把扯下对方的人皮面具。

这张脸可不是见过么！

“……你若杀我便赶快，”辛风贺死了心，头歪向一边。

图那是将他恨得牙根痒痒，一把提起他，像拎一只野兔样地轻松：“你险些害得公主丧命，杀你千百次也不足矣！”

“何人救了他？”辛风贺更加确定自己若回到徐子成处便是死路一条：赵心玉未死。

图那狠狠抽了他一个巴掌，怒道：“休要管这些！现在就将你带去见大汗！”

“徐子成知公主中毒后，便派人将我劫走……”辛风贺异常平静地，将事情如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出来。

图那静静地听罢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淡淡地来了句“说完了”，便一手提着他，另一手夹起方才要送的那箱珠宝，飞身来到屋外，打马直奔营中。

话说，这会子忽必烈正在营中等着图那的消息，偶得奇人，他的心里也着实高兴，此时正备了酒菜等候“奇人”的到来。

“大汗！”图那没用通报，径直冲进大帐，将手里的两样东西重重摔在地上，“不必等了，此人不要也罢！”

忽必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辛风贺，吃了半盏酒，只道了两个字：“说罢。”

图那狠狠踢了辛风贺一脚，怒道：“大汗可记得我与大汗说过公主中毒之事？”

忽必烈点点头：“记得。我本有意将那奇人女子封为女官，可想到她在谷中待得惯了，到了人间烟火之处，恐扰了她的心神。若能再见到她，我必将好好重谢！”

“那前辈是要重谢，可害得公主中毒的人，大汗该如何处置他？”图那说着提起辛风贺，用力向前抛去，“你自己与大汗说罢！”

“我若说了……”辛风贺说着抬起头来，看着忽必烈的眼神丝毫没有畏惧之感，“能否杀了徐子成？”

忽必烈冷笑道：“你若不说，我也是要杀了他的。只是，你凭什么与我讲条件？”

辛风贺本不十分惧怕忽必烈，想来也是没有见过他的手段，今日见了，却见他这样一笑，竟比图那冷上许多，那笑里似乎都带着刀子，一个眼神都让人惧怕起来，而身上的气自然不止如此了。

“不与你讲条件……哈，不讲，不讲……”

辛风贺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忽必烈身边的侍卫见了，连忙抽出刀来，忽必烈却示意他们将刀收回，自己也没有任何动作，仍旧看着他。

辛风贺慢慢竖起大指，像是在说“没见过你这么胆大的”，随后转向身后的图那，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好生奇怪。

却又笑得不乏凄凉。

图那忍怒道：“你若说了，还死得痛快些！”

“刚才不是都与你说了么？你都可记得？”辛风贺答非所问。

“记得！那又如何！你自己与大汗说了，若大汗说你‘真诚’，兴许还能宽待于你……”

“不必，不必……”辛风贺无力地摆了摆手，“宽待于我又怎样？我为徐子成做事，落下好处没有？我也定不会为你们做事，——想来你们也不许的。江湖不受命于朝廷，可现在看来，该是改朝换代啦……”说着慢慢向门口踱步，“改朝换代……改朝换代……改朝换代啦……”

“慢着……”

图那疾步上前想要拉住他，怎奈辛风贺先他几步，已经利落地将自己扔下城墙，顿时气绝身亡！

忽必烈叹道：“此人也算有骨气之人……罢了，虽他害得玉儿好生辛苦，也葬了他罢。”

图那应着，一边将辛风贺方才对自己说的重说了一遍，忽必烈自是听得怒火中烧，恨不能现在便去亲手宰了徐子成！

“兵马粮草可都备好？”忽必烈目视前方，心中的火已然烧起。

图那道：“均已备齐。漫说三日后，便是今日攻占，一个时辰内也可备好出征。徐子成如今已是饿军，外城现在又无百姓，攻占，只需半个时辰便可。若他负隅顽抗，只是死路一条！而对于那些在他胁迫之下才谋反的将士，可只赐予二十军棍的刑罚，完罢还可当自己人，——因他们也都见了徐子成的狼狈！”

忽必烈微微一笑：“我只说了一句，你就说出许多来，当真把自己当成家里人了？”

图那急得抱拳道：“大汗，我……”

忽必烈伸手打断他的话，笑道：“你若不是家里人，谁还配得？”说着不容对方再说些什么，将佩刀抽了出来，向前一指，“传我的命令，一个时辰之后，攻占外城，务必手刃徐子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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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战场又收新兄弟

都说“残阳如血”，可若在充满杀气的早上，怕是才出来的太阳也是血红的罢。

城墙上的忽必烈看着整装待发的勇士们，看着他们那握在手中的已经磨得锃亮的马刀，光亮得似乎要刺瞎眼睛。

此时的太阳早已升起，将温暖的光撒给这些勇士们。

忽必烈再次将他们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队伍最前面的图那身上。此时，他这个远征将军披金上阵，端坐在骏马之上，手中的马刀更甚于周遭人威武，健壮的身躯像一只骄傲的雄鹰！而令他放心的还是对方那跃跃欲试的样子，恨不能即刻冲将出去，挥舞着草原特有的利刃，彻底收复襄阳！

忽必烈点了点头，在想着若能将赵心玉交与这样的人，委实是个不错的事情。想着，走了下来，面对着自己庞大的军队和诸多大将，心中甚慰。

“大汗……”图那早已按捺不住杀敌的心，手里的刀似乎好久都没见过敌人的血了。

忽必烈一伸手，立刻有士兵将缰绳递了过来。

“大汗……”

“你是说我老了么！”忽必烈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我是年长你们几十岁，可要是连马也不能骑了，那，我也就不配是你们的汗王了！”

图那笑道：“人都会老，只不过大汗到了什么时候都是咱们草原的英雄。中原有句话叫做‘杀鸡焉用牛刀’。一个微不足道的徐子成，大汗若是亲自出马，不是太给他们脸了么？”

忽必烈看着手里的刀，叹道：“我的曾祖也速该，我的祖父铁木真，我的父亲拖雷，他们都是像雄鹰一样的英雄！若是兵不血刃，如何征服了漠北、漠南蒙古！哪一次出征不是他们亲自带兵？你们觉得奇怪，许是因为这不是在草原罢。可将来，我们便是这中原的主人！不是说，有了你们这些孩子，我就要整日的与马奶酒和干酪为伴，数着剩下的日子了。如今，我要将四分五裂的中原大地聚合起来，那么，我就要让我的马刀发挥它的威力，我要有资格去喝胜利后的马奶酒！”

“大汗，”图那下得马来，行礼道，“请您相信，我比任何人都更想亲手杀掉徐子成！是因为他害得萨仁公主险些丧命！公主是大汗的义女，大汗自然更有权利去手刃仇人！可是大汗，我们最痛恨的人并不一定是我们最强的对手，而我们最强的对手，或许正是我们需要的人。就像是徐子成，就像是叛军，我们痛恨他们，可是，他们却软弱得连我们的弓箭都拿不起来！而汉人的文天祥、陆秀夫，他们的智慧和胆识让我们佩服，若能为我所用，自然是大好事！大汗，图那认为，您身为我们的汗王，切不可失了威严，您大可不必只为了杀掉让我们感到痛恨的人而拔出您的刀。这只是一场小小的战争，图那可以向您保证：一个时辰之内，必定拿下襄阳城！”

“从你的身上我看到了年轻时候的我，”忽必烈看着他，颇是怜爱，“我已近耳顺之年，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你们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图那，现在的你一点都没有变，还是一样依照自己的性格可以反驳任何人，你的智慧也没有变，就像几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用你的智慧迫使我让你参加了捆羊比赛。”

“大汗，蒙古人的血性是不分年龄的，只是，您是大汗……”图那没有再往下说，而是迫切地看着他。

有此大将，何愁不得天下？

“也罢……”忽必烈下了马，想了想，将自己的镶金马刀摘下，递到图那手里，“我确是老了，不过，我会将蒙古人的血性带到任何一个地方！你就用这柄刀去杀死你想杀的人罢。”

图那接过刀，说道：“请大汗放心，于公于私，图那都会将徐子成除掉！”说罢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兵将们，猛地抽出刀来，“此次一战，不可对徐子成人等心慈手软！”说着翻身上马，挥刀带风，“给我杀——”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勇士们或在马上，或徒步冲出，如飓风般地卷向外城。当连接内城与外城的两道大门被狠狠地撞开后，一直待在襄阳城外因为怕打起仗来而惊扰到百姓的元军也同时冲了进来，这使得徐子成的军队顿时腹背受敌，也难怪图那会向忽必烈许下“一个时辰内结束这场征战”的诺言了。

徐子成的人马远远地就听见元军的呐喊声，可无奈于徐子成本人这会子也在已经空荡荡的百姓家中寻找吃食，何谈他的那些兵将们？直到听见了雄壮的牛角号声，才意识到元军已经发起了最后的进攻。

“快……快……回营！回营！”

徐子成几乎是颤抖着抽出已经许久没有向敌人动过的刀，也不去管自己的跟随了，跌跌撞撞地从后门跑了出去。此时他虽然能听见元军的喊声越来越近，因没亲见，才稍稍放了心，也不敢骑马，飞快地向大营奔去，只盼得能多活一会是一会，若能逃得出去倒是大好事了，怕也要烧高香了罢。

“把徐子成留给我，我要亲手杀了他！——若是见了他的，生擒来便好！”

“图那，图那来了……”

听到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徐子成惊得立时站住了脚，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冲到脑子里飞快地搅动着！

“大人！”才追上来的士兵赶忙扶助他。

徐子成晃了晃硕大的脑袋，似乎清醒了一点：“走，快走……他不会放过我的！我得走了……我得走了！”说着就要迈腿。

“大人！”士兵一把拉住他，急道，“咱们当初投降了元军，可您又带着我们反了出来，说是能打败他们！可现在他们来了，您又要逃走，这让世人怎么说去，您还让襄阳城的百姓怎么活！”

“滚！”徐子成狠力一甩，将士兵推倒在地。

奇？“不能走！”士兵狠下心来，一个鲤鱼打挺飞身而起，持刀拦在前面，牙根咬碎，“要不是为了多挣些救家的钱，谁愿意打仗！你是我们的将领，就要把襄阳守到底！”

书？“随你怎样说，今日谁能逃了谁便能活着！”

网？徐子成挥刀砍上，士兵也想招架，可他并不知一只已经走到末路的疯狗的气力是如何之大，虽然架住了对方的刀刃，却被掀了个趔趄，摔在地上。

“这刀现在见了血，就好杀图那了！”

徐子成狰狞地笑着，将刀尖向下，刚要刺到士兵的肚子，只觉得从侧面来了一阵强风，还来不及抬头，只听得“铛”的一声，刀竟然成了两半！扭头看去，另一半已被一支弓箭牢牢地钉在墙上。

看着那支箭尾部的金丝环，徐子成胆战心惊地咽了下口水，将头慢慢地转向另一边……

“你叫什么名字？”图那勒住缰绳，俯视着。

徐子成急道：“你不知道么……”

啪！

一声脆响，马鞭正抽在他的左脸上，直将这个败军之将抽得眼冒金星，一条血痕立现。

图那斥道：“谁与你说话！”说着看向那个将背挺得笔直的宋军士兵，“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俘虏，应当向主人下跪。”

士兵冷笑道：“上次投降于你们，我又何曾跪过！”

图那笑道：“哦？如此说来，你对小皇帝倒很是忠心呐。只可惜，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否则我们大元的人马也是打不进来的。”

士兵看了看正在一旁揉脸的徐子成，恨声道：“像我这样的人少又有什么关系！皇帝昏庸，奸臣当道，将领无能……完啦，完啦——”

士兵说着把刀架在脖子上，正要抹下去，图那又是一记马鞭挥来，打掉他手里的刀。

“我连死也不行么！”士兵歇斯底里地吼着。

图那摇摇头：“没有主人的命令，奴仆是连死的权利都没有的。”

“……与其生还下来遭你们羞辱，既不能自刎，不如战死！”

士兵说着扑了上来，就要与图那决一死战，一旁的徐子成见了以为是个机会，转身要逃，不成想图那甩手将套马绳扔了出去，顿时将他捆了个结实，自己也随即下马。士兵见状，拾起方才被打落的刀挥了上来，图那并不躲闪，抬起胳膊，以铁护腕挡住了刀，另一只手旋即跟上，铁护腕上的刺立时抵住了士兵的脖子。

“哼！”士兵将头扬得老高。

图那笑了笑，松下手来：“此次你们叛逃，可见外城之中有百姓的身影么？”

士兵气道：“不是都被你们杀了么？”

“谁与你说的？”

“徐子成！”

图那看了看还在绳索中挣扎的老小子，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士兵奇道：“若不是被你们杀了，如何一个人影也不见？”

“如今他们都在内城，与我大元的兵将们吃在一处，住在一处，等到此战结束，他们便可回家。——今日一战，你不见毁了多少房屋么？”

士兵愣了一下，旋即又问：“你们若不是绑了他们去，他们如何甘心情愿地走？”

图那笑道：“莫非你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攻下襄阳的时候？那时，大元的十万人马就驻在城外百姓的村子里，你可曾听到一点消息？”

“……”

图那笑了笑，转过身抓起正趴在地上挣扎的徐子成，似乎对士兵毫无戒心：“那时若是用强的，怕不出三日，你们就会知道消息。想我大元的先祖，对待敌人从来无情，对待自己的子民，又有哪次狠下心来？”说着翻身上马，“我这便走了，你可细细想一想，若再不信，大可等城内的百姓回到家中之后再做决定！”说着打马去了。

图那抓着徐子成在城中纵马，直向大营奔去。一路上看到元宋两军的士兵打在一处，却不甚激烈：宋军被逼得饥寒交迫，已经溃不成军，如今强敌再次来袭，何谈抗争？或逃或被杀被俘，在再次被战火点燃的襄阳城里，随处可听见宋军士兵的求饶之声。

“知道大汗会如何处置俘虏么？”图那冷冷地问。

“不，不知道……”徐子成不知此时说什么话才能称对方的心，只得表示不知。

图那冷笑道：“求饶的，没骨气的，一律杀掉！若是那些身怀绝技又肯真心归降的，自然留下他们。至于你么……”

“我如何！你当教头那会，我可待你不薄啊！”

图那怒从心中起，两条腿暗中用力，夹住马肚子，腾出那只抓住缰绳的手，蒲扇般的大掌照着徐子成的脑袋就抽了过去：“纵是大汗能饶了所有人，你也饶不得！我早已向大汗说了，你由我来处决。用你的牛脑子想一想：我会放过你么？”

徐子成被他这一下打得口中鼻中都溢出血来，头痛欲裂，恐再说话的话还会遭到痛打，便闭口不语了，心存侥幸地希望能够有条活路。

图那带着徐子成一路来在了大营，此时也陆续有元军俘获了宋军的士兵回来，半个时辰不到，已可看出战果了。

“走罢！你这只没了威风的豺狼，死前能见一见我们的大汗，也是你三生有幸！”

图那心里有恨，觉得如何说对方都不解气，单手提了徐子成往大厅中来。而此时在厅里的忽必烈频频接到前方的捷报，卜远和韩忱鹳也早就带了宋军的几员将领在厅里，还没来得及问话，图那就提着徐子成进来了。

忽必烈早料到图那是首功一件，便笑道：“这是被捆绑的羔羊么？”

图那道：“他若是有羔羊般的心，如何能作出豺狼才能作出的事情来！”说着将徐子成往地上一扔，也不再问话，狠狠地抽出刀来指着他的脖子，恨声道，“还有什么好说！”

徐子成刚想张嘴，却是一记鞭子甩来，正抽在他的嘴上，两颗牙齿顿时被打断，直疼得他哀嚎着满地打滚。

图那道：“大汗的马鞭是用来征服天下的，如今用来抽打这样的人，不是太浪费了么？”

一旁的卜远笑道：“想是你被恨充满了脑子，想不出大汗的意思了。”

“什么意思？”图那一头雾水。

“对于在战场上的弱者来说，最痛苦的不是被敌人杀死，而是死前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留给敌人说话的机会，才不是草原英雄所为罢。”

“我们可不是草原长大的，”韩忱鹳颇有些得意，“可都看出来了，怎地你现在倒糊涂了？”

图那想了想，收起刀来，向忽必烈行礼道：“大汗……”

“你倒是说说看，要如何处决这个人？”忽必烈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要将他点了天灯！”

忽必烈笑道：“若是这样，他被烧得散了架，纵然不是全尸，也死得痛快些。若对敌人都如此仁慈，怕成不了大事。”

图那奇道：“这等人还给他留全尸做什么？”

“留个全尸，他会去得更痛苦，也解心头之恨了！”忽必烈说着向站在外面的侍卫道，“还有没有新鲜的牛皮？”

侍卫有些面露难色地：“请大汗恕罪！牛皮大多用做了箭囊水壶，新鲜的整张牛皮，委实没了。”

“将他千刀万剐了也是好的！”图那说着一把拽起徐子成，“我这便动手去……”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人影自门口从闪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东西，高声道：“是不是这个？”

“你还是来了，”图那看着来人，心想着自己的猜测还是不错的。

原来，此人正是方才被救下来的宋军士兵，这会子手里正举着一张半新的牛皮。

“拜见大汗！”士兵说着又转向图那，“拜见将军！”

“这是……”忽必烈看着图那。

图那笑道：“大汗，此人可是有骨气得很呐！”

忽必烈点点头：“你既如此说了，那便是了。我大元的军队，可不要软弱无能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道：“小人在家行三，没有名字，爹娘都叫我‘三儿’！”

忽必烈笑道：“这名字太不好了些……你都会些什么？”

“小人家里世代行医，因此会些医术。书也看过一些，虽不及大学士，文章也还勉强能看得下去。”

忽必烈想了想，道：“既收服于征战，不若，你就姓‘战’吧。中原古时有位神医名‘孙思邈’，你既会医术，又懂文章，各取一字，便是‘思文’。‘战思文’，你觉得如何？”

战思文连忙行礼：“谢大汗赐名！”

又得一员可用之才，忽必烈心里自是高兴得很：“那么，战思文，现在你来告诉我，这张牛皮是做什么用的？”

战思文听罢先是将牛皮交到图那手里，待图那再将东西递到忽必烈处，才说道：“前些时候《奇》粮草不济，徐子成《书》饿得急了，便让我们到《网》百姓家中去搜，我们也都饿着，只想着速速找到些吃的才是正经。没想到整座外城竟不见一人，想来都是逃走了，现在才知晓是被带到了内城。百姓们不在了，家里还是有些带不走的东西，桌椅板凳，箱子柜子，席子也是有的。那日在一户百姓家里搜到了这张牛皮，那时还是新的，就拿上了，不想现在派上了用场。”

“哈哈哈哈……好！好！”忽必烈一边笑着，一边复又将牛皮递给图那，“交给你罢，别让他去得太痛快！”

“请大汗放心！”

图那应着，一手拿着牛皮，一手拖着徐子成，自门口出去了。徐子成自知死期已到，但不知是个什么死法，想来是比“点天灯”还可怖的，不然也不会特意等到牛皮来才行刑，心下里怕得不行，于是更是大声叫喊。

图那也不理会他的哀嚎，径直来到城墙处。此时虽然已入秋，阳光还是有些烈的，便找了个阳光最为充足的地方，铺好牛皮，图那便拽过徐子成，纵然对方有死命的挣扎，可怎奈在他看来都是徒劳无功的，轻而易举地就将对方牢牢地捆在牛皮里。

时值正午时分，阳光最为足实，只消一会儿，就见那牛皮开始慢慢地往回缩，被裹在里面的徐子成自是喘不过气来，开始发出慎人的呼吸声。

这是草原上特有的一种刑罚，因牛羊众多，因此牛皮也就有了它的新用途，只不过这种刑罚太过残忍了些：让犯人慢慢地窒息而死，远比将他“点天灯”还痛苦万分，想来，这也是旁的人不及蒙古人的一遭儿罢。

时间又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当宋军已经完全溃败、襄阳再次被元军攻下的时候，徐子成也彻底地不动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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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临安之行多坎坷

襄阳城终于平静下来，百姓们也陆续回到家中，那些房子被烧了、毁了的，图那便派士兵到其家中帮忙再建，因此战后月余，城中随处可见建造房屋的忙碌景象。之前曾受徐子成怂恿的襄阳百姓，此时也完全不再惧怕元军，都感动于他们的真诚，因此有时还会给帮自己建造房屋的元军送去精心准备的吃食，以表谢意。

“事情就交给我们罢，”卜远拍拍图那的肩，想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总归我们也是去不了的，宁宁又有了身孕，更不能远行。”

图那看着城中忙碌的百姓和士兵，叹道：“自古战争起来，受苦的总是百姓。此番还好，没吃多大苦，可房子毁了的……”

“你如何变成碎嘴子了？”一旁的韩忱鹳白了他一眼，“是说我们什么也做不成是么？你若再去得晚了，说不定公主真就不是你的了……瞪我做甚？”

图那心里本就担心着人儿，此时又听到韩忱鹳如此说了，更是有些怕起来，瞪着一双牛铃般的大眼，他倒不是听不惯对方的话，而是觉得这话实在是有些道理：赵心玉已然平安到达临安多日，就算有重任在身，身边也还是有个赛罕，无事的时候，就算她不屑与对方说话，可那个同样对佳人倾心的“轻薄之徒”可就难免要动些手脚，若是再用些儿手段的，自己岂不是更要好生争夺一番了？

卜远见他的眉头皱得像一头蒜，便笑道：“我若是你，这会子怕早就飞了去了！就算你不念着她，她也是念着你的，如何让佳人为你担心，这才不是大丈夫所为罢？还不去？我猜大汗也是这般想的……哎，我还没说完呢……”

见图那一溜烟儿地向忽必烈的议事厅去了，卜远和韩忱鹳相视一笑：但凡是提到赵心玉的心情，没有他不急的，纵然直接面对忽必烈，他也是莽莽撞撞的。

此时忽必烈正在厅中仔细阅着俘获物品的清单：战争结束，是要将物品公平地分给将士们了，而对于那些真心归顺大元的宋军将领，也会分给他们一些，以稳定军心。

图那风风火火地来到门口处，侍卫见是他，也没有通报，谦恭地让出一条路来，于是图那迈步便进。

“是图那么……”忽必烈头也不抬，仍旧看着清单。

“大汗真是先知！”图那不得不有些佩服：元军将领众多，如何单单就猜到是自己了？

忽必烈笑了笑，抬起头来：“我算着你也该来了：襄阳的大事已近结束，接下来不过就是帮助百姓，只要有仁爱之心的将领都可做这件事，等着你的，还有更大的事……临安！”

“大汗！”图那深行一礼，顿了顿，道，“图那的心早已飞到了临安！惦念着公主是最重要的！大汗说图那孩子气也好，小心眼也罢，图那，就是看不惯那个……”

“不要说了……”忽必烈伸手阻止了他，笑道，“你厌恶何人，我自然知晓，只不过这是你们小儿女之间的事，我就算中意哪个，现在也只能是点到而止，不便明说，毕竟玉儿……呵呵……”

图那急得抓心挠肝的：“那大汗的意思是……”

忽必烈笑道：“去罢，准你即刻启程！”

“谢大汗！”

“近来事情繁多，你走的时候我就不去为你斟上马奶酒了……”

图那忙又行一礼：“大汗这是哪里话！图那怎敢要大汗来践行……”

“你是我的爱将，对你如何封赏都不为过。我要对你说的是……”忽必烈忽然有些正色着，“玉儿虽是我的义女，我却视为己出，我要给她最好的生活！所以，就算是她未来的夫婿，我也不会随意按照自己的意思给她指配，要她自己如意才好。赛罕也是我的大将，否则我不会要他来保护玉儿。不过，玉儿较中意谁，我还是知道的。和你说这话，是要你更加尽心尽力，保护好我的玉儿，并不是准你可以胡乱猜想！”

图那聪慧至极，在忽必烈说出那些话儿的第一句来时，他就已知晓了对方的意思，如今听到最后了，才更放了心，忙道：“请大汗放心！图那定尽心竭力保护好公主！图那的每一滴血，都会为大元而流！”

“去罢。”

“谢大汗！”

图那忙忙地出了大厅，直往自己的大帐而去，心里欢喜得就像装了只兔子，“怦怦”地到处乱跑，三步并两步地来到帐中，简单地收拾了下行李，出帐跨马，孰料还未走几步，马儿却猛然停住，四蹄虽然着地，却是急急地向后滑去。

“二弟，怎地饯别酒也不喝了？”身后传来卜远的声音。

图那笑了笑，下得马来，双手接过酒碗：“咱们兄弟，还有这许多说道么？”说罢将奶酒一饮而尽，“大哥的气力是越来越让图那佩服了。”

卜远松开拽住马鞍的手，笑道：“哪里及你的一半？若不然，大汗怎叫你去临安？抛开公主不谈，能成为大元入主中原的元勋，怕一万人里也出不得一个，叫我好生羡慕呐。”

“若不然，两位哥哥一同去？”韩忱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也递上一碗马奶酒，“不过，大哥若是去了，怕嫂子生产的时候身边也没个安慰的人了。”

图那再接过碗来，又是一口喝干，笑道：“饯别也不是这么个方法，若然这样，你不如劝劝大哥，还是和我同去的好。”

“兄弟间，不说许多话了……”卜远正色起来，“此番去临安，大汗交与的事情办好，自己的事情也要办妥：我若是你，决计不留给对方半分机会。”

“大哥的意思是杀了他？”韩忱鹳故意装傻，又看向图那，认真地点点头，“相信以二哥的脾气，这样的事情是做得出的。”

图那笑了笑，拉缰绳上马：“请大哥和三弟放心，图那定会平安归来！”说罢打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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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临安也显得热闹，在百姓看来，这样的生活可是难得，不论汉人或是蒙古人，平静的生活才是最要紧的。

从襄阳到临安，图那只行了十余日，因念着赵心玉，恨不能立时就飞到这里！如今到了，便是一刻也不能停歇，只是拉着马儿在街上转，希望能早些见到那个让自己日思夜想的身影。

“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哎……”

图那顺着小贩的叫卖声望了过去，看着那些晶亮得如同红玛瑙般的果子，不禁又想起赵心玉来：若是她在，这会子怕又要吃这些东西了。想着，便要去买一支来。

“可是兀良哈将军？”

图那虽是平静，心里却有一丝疑惑：怎地自己刚到这里便被人认出来了？就要回身应答，不成想还未转过头去，一记翠色的长袖便带着风迎面而来，力道之足，恐不能抵住，图那只得稍稍偏头，躲过这一记，不料又从旁边上来另外一只，此次再躲是来不及了，图那顿时运足气力，让这记铁袖结结实实地打在自己身上。

“前辈这是何意！”

图那沉声说着，只觉得被打中的左臂生疼，似要断掉一般，想来对方是用了力的，不若凭着自己的内力，便是那峨嵋派的莲花铁袖也决计伤不得自己半分！他怎地也想不出，金鹊儿如何也到了这里来，还要对自己这般，自己也不同她有什么仇的，而这也正是他万分不解之源。

金鹊儿冷笑道：“不愧是忽必烈的爱将，若是旁的人挨了这一遭儿，怕已经筋断骨碎了！”

“图那也是勉强才抵住的，”图那抱拳道，“敢问前辈这是何意？”

“你不要去找他们。”

图那脸上的笑容登时没了：“前辈说的可是赛罕与赵心玉？”

“不错！”

图那顿了顿，没有即刻回答，转身跃上马背。金鹊儿不知他要做些什么，只当他要逃，忙打出一记铁袖，箍住马鞍子。图那也不啰嗦，抽出刀来便要砍下去。金鹊儿忙又将另一只袖子打上，弹开他的刀，随后借力也跃上马。

“前辈这便不讲道理了！”图那头也不回，语气已然变得冰冷，“晚辈是奉了大汗的旨意前去打探敌军的虚实，也要保护公主，前辈有何道理阻拦？”

“你不能娶萨仁公主为妻！”

“如果，我偏要呢？”

金鹊儿一声冷笑：“找死！”

又是一记铁袖甩出，将图那像包粽子般地裹了起来，重重摔向周遭的屋顶。图那借势向屋顶窜去，双脚一用力，将身体稳稳沉在一片瓦上，而那片瓦却是纹丝未动！金鹊儿飞身跟上，甩出藏于袖内的长剑，急挺刺去。图那想要向下伏身躲过，怎奈动弹不得，情急之下双脚用力，竟生生地将屋顶穿了个洞出来，人自然随之落下。刚刚落地，金鹊儿还未及跟来时，早又用那身天生的好气力挣断铁袖，持刀在手。

“图那并不想冒犯前辈！”图那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愤怒。

金鹊儿似没有听到一样，自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笼，刚一打开，立即便有十几只翠绿色的小蜻蜓飞了出来，直冲了过去。图那自然从赛罕处和赵心玉的信中深知了这种蜻蜓的厉害：定不能触碰！想着，便跳出圈外，用刀挑起方才挣断的铁袖的一些碎片，飞快地舞动着，霎时间在面前形成一道绿色的屏风，让那些小东西近身不得！

且说铁袖这种东西，实是柔软至极的绸缎等物，使用之人若无高深的内功且没有再练上许多年，拿在手里也是废物一般。能使用铁袖已属不易，而能将袖子的碎片舞成一道让异物甚至人都不能近身的锐利屏风，足见内功之深厚！

金鹊儿虽是佩服，却也又急又气：“你若再不认，我真的杀了你！”

话虽说了，却没有用：那铁袖本就浸了蜻蜓毒的解药的，平日里只是为了防那些蜻蜓，并没有味道，这会子被图那一挥，倒叫解药的味道四散开来，蜻蜓反而更不敢近身了，索性全部飞回那小竹笼里。

图那一抱拳：“前辈，我……”

“休要多言！”

金鹊儿身形一闪，挺剑上来。图那虚晃一刀，正要跳开时，又见对方回身刺来，便使了个“燕子回身”，向上翻去，左手带刀向下一砍，金鹊儿连忙招架，但不知这招竟是虚的，可是用了全力招架，所以向前就是一个趔趄，正要用剑支住，图那早又下来，一手拽住她另一条还未断掉的铁袖，用力向自己这边一扯，刀便顺势架上了对方的脖子。

“前辈，得罪了……”图那冷冷地说着。

“你若不杀我，我还会阻拦你！”金鹊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休要再问我这是为何了，我是不惯看到萨仁公主与你一处的，你只需知道她与扎兰努德在一处才是好的！”

图那顿了顿，利落地收了刀，抱拳道：“图那不知前辈究竟何意，前辈既不想说，图那也不问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图那不是君子，是个莽撞之人，却也如君子般地爱慕所倾心的女子。图那爱慕萨仁公主，确想娶她为妻。前辈若要一直阻拦，图那也只有一直用今天这法子，直到大汗指婚，昭告天下！”

“你确信忽必烈会将他的义女许配与你？再如何，对方也是公主！”

图那笑了笑，并不说话，因心里早有了底，转身来到屋外，纵身上马，又回身对金鹊儿说道：“前辈，告辞了！图那今日便住在前面的客栈，前辈若是想再挥动铁袖、长剑，甚至再放出那些会飞的东西，图那随时恭候！”说罢拍马去了。

金鹊儿自知再追上去也是徒劳，只是她不曾见过这般胆大的人：让对方知晓了自己的意思，这在江湖之中是大忌，端的他也不是江湖人，却也这般，当真是不怕自己的铁袖缠住他的脖子。

“你若也这般，怕是人儿也早归了你了……”

金鹊儿喃喃地说着，似在抱怨着赛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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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的军队虽不如蒙古人那般勇猛，却也秩序井然，尤其是一些作战计谋，颇让赛罕和赵心玉感到佩服：莫非真的是得了岳武穆的传教。想来就算是真的，如今这样的世道也用不上了：多好的计谋到了庸人那里也只是做做样子，绣花枕头，表面好看而已，若真用到战场上，不是深得了计谋的精髓，怕真的要丧命了。

赛罕和赵心玉并不知图那已经来了临安，虽从飞鸽传书里得知已除掉徐子成的消息，也只当图那还在襄阳处理战后适宜，就算动身了，也不可能如此快地到这里。赛罕暂且不提，赵心玉倒是希望他快些到来：因她和赛罕这些日子来已收集了不少宋军的消息，是该回去将这些消息告知忽必烈了，若再待得长久，怕是百密一疏，稍有蛛丝马迹，被宋军发现了也是了不得的。

于是，二人便和杨思表明了自己的“思乡之情”，说是打搅得实在是久，恐家乡的人挂念，便要动身离开。杨思倒也是个爽快之人，不再挽留，只是说要在临安城内最好的酒楼摆上一桌酒席为二人饯行。想着也要离开了，万不能出什么岔子，于是二人便应了。

天福楼是临安城内最好的一家酒楼，不仅昔日里赶考的学子都曾在这里下榻，这里的好酒好菜也是远近闻名的，里面的摆设皆为清一色的红木桌椅，就连香炉里焚的都是梅花香饼。

到了吃饯行酒的这一天，杨思早早来到这里安排，才好了，赛罕和赵心玉便来了这里。

“好兄弟，我以为你看不起我这个做哥哥的，今日不来了呢！”见赛罕挑帘进来，杨思连忙拉他坐下，又对赵心玉道，“妹子今日也要多饮几杯，——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赵心玉笑道：“我不惯饮酒的……”

话虽如此说，赵心玉心里却是另一种想法：为不露出马脚，赛罕今日定要饮上许多碗，以表对“兄长”的“不舍之情”，可若不清醒了，说出些不该说的话来，两个人岂不是无法脱身？因此自己万不可饮酒，若真发生些情况，也好及时提醒赛罕。

其实，她的酒量也是不小的，只是不惯喝草原的烈性马奶酒罢了，又加上女子的矜持，旁的人便以为她是不懂酒的。她自己也想着：如今已是大元的公主，那马奶酒虽是不大习惯，也要慢慢适应了。

再说眼前。赵心玉也无心去饮什么菊花温酒，只用菊花泡了壶茶，暖暖地抱在手里，看着赛罕与杨思推杯换盏。

杨思叹道：“兄弟，本想再多留你们几日的，你我兄弟相识一场也是不易。可你说怕家乡人挂念，我也不便多留了。哥哥与你说实话：近日我这里事情也多得很，怕是无暇照顾你二人。忽必烈要打进来啦！此人强如虎壮如牛，他手下的人，漫说是大将，就是士兵，也是个个骁勇善战。蒙古人不好惹，可我又怎能做败军之将？操练还是要操练的，只是这心里的苦，可不是对谁都可以说的，只有加紧操练，不能动摇军心啊！”说罢，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说句不当说的话，”赛罕不动声色地，“如何不降了？免受这苦……”

没等他说完，杨思“咚”地一声将酒碗砸在桌子上，气道：“我杨思虽是无能，平日里也好吃酒闹事，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就算愚死，也决计不投降于那些野蛮的蒙古人！”说罢抓过酒坛子来喝着。

赛罕同赵心玉都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想着话虽和他自己说的一样：好吃酒闹事，不过这心倒是值得赞赏，只是愚忠的话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一旦出了皇宫，百姓才是头上之天，南宋江山已经风雨飘摇，又何谈民心？

“兄长也不必如此烦恼，”赛罕淡淡地说着：今日便离开了，不可多言，只管吃好喝好便行了。想着，便不再言语，只是吃着酒。

而赵心玉也是有心事的：若图那此时来了临安，而自己与赛罕就要离开了，岂非空跑一趟？可又实在是想见着他，不过一见着，说不准又会因蒙古人的豪放不羁和中原人的纤巧细致而产生不快……

这倒是矛盾了。

想着，人儿的柳眉已然拧成了个疙瘩。

赛罕因正与杨思吃着酒，也就没甚注意人儿的表情，只当她是冷了，故此才抱着茶壶取暖，心下里便更想着速速离开这个地方，好生地照顾人儿一番。

三人正各怀心事地吃着酒，偏巧老天不让几人消停，只听得门外一声大喊“小二，怎地客人来了也不见招呼？”随即一个人影如风般地闪了进来，一拉几人对面的桌子，问道：“有没有人？”说罢也不容几人回答，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此人正是图那。

赵心玉心中的不快顿时一扫而光，狂喜冲去了多日未见的苦楚，不禁有些喜形于色，直直地看着对方，险些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流露出的喜悦无以言表，双手绞在一处不停地揉搓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赛罕可是不愿见到这个人的，自然也就冷静许多，抬眼道：“不过来了个粗人，小妹看他做甚？”说着将酒碗递到赵心玉唇边，“若是觉得此人搅了我们吃酒的兴致，我去把他赶跑就是了。”

“不，不……”

赵心玉讷讷地答着，虽慢慢坐下来，眼睛可还看着图那，不舍的样子便是傻子也能看出她对图那的情谊。

图那又何尝不是如此！方才正是见了赵心玉在这里，才要进来，却发现还有赛罕在旁边，更有个宋军统领装扮的人，又见酒席丰盛，料想是饯别之酒，就想着二人既要离开了，也别多事，只是这赛罕叫他着实看不顺眼，就想要戏耍对方一番，也顺路探探那个宋军统领的虚实，便进来故意坐到几个人旁边。

店小二自然不知道这些，见他五大三粗的，只当他是饭量大，饿得紧了，便颠颠地跑来，哈腰笑道：“客官用点什么饭食……”

图那抓起筷笼里的一双筷子，“啪”地一下往桌子上一戳：“二斤牛肉，二斤白酒！休要拿病马的肉哄我！若让我觉出你这酒里兑水了，我非但不与你酒钱，还要将你这店砸个干净！”

“是！是！客官您放心，放心……”

店小二战战兢兢地去了，心里虽在想着“这是哪里来的野人”，却也被那双嵌入桌面的筷子唬得不行，心想在这乱世之中，还是少惹这些来路不明的人为好。

赛罕依旧皱着眉，慢慢放下酒碗来，心想着怎地来得这般不是时候，若不将脱身之事稍作变动，怕会露出破绽来。

“这街上也飞了老聒，声音还不小！”杨思冷笑着，却对赛罕说话，“贤弟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赛罕笑道：“聒噪哪里都有的，兄长大可不必为了这个生气。若气出个好歹，叫我这个做兄弟的如何是好？聒噪之音，我们只当没有听到便好。”

赵心玉眼珠一转，也对杨思说道：“杨统领，现在天已入冬了，冷的地方自然不适合鸟儿居住，于是它们便要飞到暖和一些的地方，老聒、麻雀这些平凡的鸟儿都来了，聒噪之音自然不小。不过像杨统领这样的大鹏鸟，就算不飞到暖和的地方，也是能长久的。”

“哈哈哈哈……还是妹子你会说话！大鹏之鸟……妹子你过奖了啊！哈哈哈哈……”

杨思听得眉开眼笑，以为对方对自己敬仰之极，说出这“大鹏”、“麻雀”的话来也不足为奇，他本就自恃是个忠勇之将，此番更是得意了。他这里笑得开心，心智却不甚细密，原来他只道赵心玉的话儿好听，却不料对方的这番话是说与图那听的，而图那也早已反应过来：“入冬”既为南宋的江山，“暖和一些的地方”既为大元，“老聒”、“麻雀”喻为南宋的百姓。

——“老聒”、“麻雀”都到了暖和的地方，“大鹏”却固执地不为所动。

——杨思不是个可用之人，所以不必对他客气。

“小二！小二！”图那想着要引起杨思注意，便只有“闹事”这一办法可行，也合当他与韩忱鹳待得久了，这演戏的功夫委实长了些儿。

“爷，您吩咐！”店小二忙不迭地跑了过来，生怕惹恼了他。

“‘吩咐’什么！”图那不依不饶地，怒道，“酒肉都不是现成的么！怎地让我等了这么久！难不成要现杀一头牛不成！那酿酒的粮食想必也是现种的罢！”

店小二赔笑道：“爷，瞧您说的，您才要了这些……”

“你敢说爷爷我是‘要’的！”图那可算抓住了对方的话柄，“啪”地将筷笼摔在地上，顺手将对方拎了起来，冷笑道，“你看爷爷像是个要饭的么？”

店小二吓得腿都哆嗦起来，连忙摆手：“不像不像！爷，小的也没那么说……”

“难不成是那样想的！”图那说着将对方摔到地上，左右看了一下，径直走到杨思这桌，抓起一大块肉来，扔到店小二跟前，“我看，你这里的肉都是病死马的肉！临安将领无能，将士个个都像花柳街去多了的病秧子，人都如此，马自然死得更多，还不把那些马宰了赏赐你们？哎，说不定……”说着指了指周围的几桌，“这里连人肉也是有的！”

“放屁！”杨思果然忍不住了，一拍桌子，“哪里来的鸟人，敢在天子脚下嚼舌头，不怕断了他的根！”

“噗……”图那笑了出来，“天子脚下？你在临安城里还找的出小皇帝么？如今他自身难保，哪里还能管得你们！”说着转向赛罕，挑衅似的扬了扬浓眉，“爷最看不惯的便是那些抢了他人妻女的登徒浪子，这些人才要断了根的！整日东街走西街逛的人，有什么本事？”

赛罕冷笑道：“若能抢走他人妻女，也算得这个人有些手段，只是那些连自己妻女都看不住的人，难道就是有本事的？”

“杨统领，这个人搅了咱们吃酒的兴致，你还不让他吃些苦头么？”恐图那和赛罕二人打将起来，赵心玉连忙圆场，也知杨思根本不是图那的对手，才如此说道。

“好！”杨思大大咧咧地挽起袖子来，乜斜着图那，“既然妹子这么说了，我就拿这小子练练手儿！”

因连日来心急如焚地往这里赶来，图那一路上也没见些新奇的事情，才来了这里，本想着能与心上的人儿相聚，不料见赛罕竟距赵心玉如此之近，心中正是不快，总觉着手痒痒，可巧杨思又听了话儿出头了，这下子可算有了替死鬼，又从方才赵心玉的话中听出大可不必对杨思客气，便更是放心，顿了顿，用两根手指夹起桌上的一根筷子，懒懒地一指杨思：“你敢说这店里不卖病马肉和人肉么？”

“老子这便告诉你！”

杨思也被他逗得急了，“噌”地抽出刀来，一把掀翻桌子就砍了过去。图那见此人的动作便知他武功不甚好，也就是统领罢了，若是到了蒙古人这里，怕也只能做个士兵。心下里便觉得好笑，遂闪身躲过这一刀，用手里的筷子轻轻往对方的腋窝处一点，只这一下，杨思顿时觉得全身僵硬，愣愣地立在原地不动了。

“罢了，罢了……”图那故意大声叹气道，“这鸟人也能当临安城的统领，看来南宋亡国不远啦！”边说边叹着气往外走。

这里打起来时，守在店外的杨思带来的一些士兵就已注意到了，只是未得到命令，不敢贸然帮忙，若落个“多事”的罪过也不是好受的。这会子见上属竟被“鸟人”点在原地，也绷不住了，纷纷冲进店里，将图那团团围住。

图那无所谓地将众人扫视了一圈：“还要打么？”说着回身看赛罕，“你不帮帮忙么？”

这一句可是提醒了杨思，这厮连忙向赛罕叫道：“兄弟！好兄弟！快教训了这个人！哥哥若是输了，于你的面子上也不好看！快些……”

赛罕笑道：“兄长放心，我定是要教训了这个人的，只是这里太过狭小，若杀他个鲜血四溅，搅了胃口，怕今后也不能到这里来吃酒了。其实，漫说是我，就是小妹，也能教训了他！”说着像是故意做给图那看似的，拉起赵心玉的手，柔声道，“我们走罢？”

赵心玉轻轻挣开他的手，掩口而笑：“到哪里去啊？”

赛罕看着她的眼神无比温柔：“你说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

杨思可是急了：“不管我了么……”

赵心玉及时打断他的话，顺手拿起一直放在身边的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杨统领，我们这便去教训了那人，回来后咱们继续吃酒！”说罢来到图那旁边，装作不认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倒是个英雄的样子……”说着出去了。

心中本就思念多日，这会子人儿又从身边走过，嗅着如空谷幽兰般的香气，图那早已按捺不住，想要将这缕幽香揽入怀中，便忙忙地追了出去，懒得再看赛罕一眼。

“兄长稍候，我去去就来！”赛罕说着也抓起行李，追着二人出去了。

“你们拿走行李做甚！难不成现在就走了么！”杨思急得直叫，“快快帮我把穴道解开！回来！回来……”

图那等人上了马，直奔城外而去。马儿一路狂奔，直到了城外的林子方才停下。

“下来罢，”图那来到赵心玉的马前，伸出手去，温柔得似暖炉一般。

赵心玉夸张地打了个冷颤：“你怎地这样说话？”

图那笑道：“这里没人了，才要这样说的，你不晓得这些日子我险些儿害了相思病么！”说着揽住她的腰，轻柔地将人儿抱了下来。

二人虽未言明心中情感，然多日未见，甚是思念，此时已不用说话，两双含情的眼睛相似，个中情感，便是头脑空空之人也能看得明白！

“若我快些，抱她下马的便是我了！”赛罕来到二人旁边，不客气地和图那说着，“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事？”

图那微微一笑：“你打不赢我的。”

“你……”

“你人是不错，可性子要改一改了！”赵心玉有些不满地看着图那。

方才还处在温情之中，这会子情况似乎发生了逆转。

图那脑袋一歪：“为什么？”

赵心玉气道：“我不知你是心中所想，还是原本就如此高傲！这种关头，你们居然还要打架！你若忍了……”说着转向赛罕，“你也不说那话，还不是相安无事么！我不知父汗为何偏偏派你们两个来，莫非觉得一路打架有趣！”说着拉过自己的马来，以漂亮的身姿跃了上去，“反正临安之行也结束了，罢了，我自己回襄阳去！”说着就要打马。

图那见状，一个箭步上去，一把薅住马鞍子，马儿惊得向后猛然退了一大步，赵心玉也险些跌下马来。

人儿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你这是做甚！”

图那顿了顿，笑容又爬上脸来：“我错了！”

“……小女子可承受不起！”赵心玉故意怪声说着，又看向远处的赛罕，“你错了么？”

赛罕笑道：“我错在不该说出让你生气的话。而他却是错上加错：一错，不该让你生气；二错，他不该抓住马鞍，你若摔下来了……”

“你哪一只眼睛看到我会让她受伤了？”

图那忿忿地说着，稍稍挪了一下，让出侧面来，赛罕这才看到对方的一只脚正踏在马鞍的脚踏上，若赵心玉跌下来，也是落到他曲起的腿上。

赛罕一声冷哼：“如此说来，你还是有功的了？”

“功过相抵！”图那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将双手伸向马上的人儿，“还不下来么？你若是现在就要回襄阳，我便同你一起！时刻都能见着你，我才能安心！”说着就要上马。

“不了不了……”赵心玉赶忙下得马来，“知道自己错了便行。你们两个都不要吵架了，要不然我回去与父汗说了，你们谁也别想出来！”

图那孩子般地向她作了个揖，笑得像花朵一般：“谨遵公主旨意！”

“……哼！”

赵心玉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自己本来很是生气，却被这厮一劝一逗一道歉，倒没火儿了，究竟是自己好“骗”，还是太容易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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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凯旋而归议大事

策马长风，得胜归来。

虽不是从你死我活的血海上回来，赵心玉也是有种满足：从未经过生死之战的她，此次竟在敌营之中周旋多日，记下许多难得的消息，这些消息若是用在战术之中，经过谋划，或许能少陪进一些性命，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想来自己也能做些重要的事情了，也不再只是做那女红刺绣的小女子，想着，这心里就更是欢喜。只是在在敌营之中周旋，也算得命悬一线了，许多次她也是心惊胆颤的，这也难怪当她看到襄阳的城墙时，才长长地呼了口气。

“呵呵……”

“笑什么呢？”紧挨着她的图那笑问。

他实在是喜欢看到人儿的笑脸。

“没事，呵呵……”

赵心玉仍旧笑着，图那也知女子的心思难猜，又加上不久前才惹了她生气，也不敢轻易造次了，便闭口不语，只是离得更近了些儿。可偏巧赛罕愣得可以，紧了几步上来。

“笑什么？笑什么？难不成是在想着我么？”赛罕依旧一副要与图那打起来的样子，故意温柔地对人儿说着。

赵心玉低头一笑，也不答话，打了下马，马儿便急蹿了出去。女子之心最是难猜，又何况她真的没有想些什么，她只是觉得在这心旷神怡之时，在这将要见到阔别多日的亲人之际，伴随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更有相思之人在陪伴，人生的追求不也就如此么？所以才笑出声来。只是她自己不晓得，自己不经意的举动，会十分牵绊另两个人的心……

图那细细地欣赏着雪中的美景：如花瓣大小的雪片缓缓落下，落在飞奔中的枣红马的身上，在这匹马的背上，还有一个白衣飘飘的如仙子般的人儿，雪绒狐裘的披风在疾驰中也显得飘逸起来，大有巾帼之风，又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才从幽静的雪谷中出来一样……

恍惚中，这只征战沙场的草原雄鹰不由看得呆了，心思全在人儿的身上，故此只顾了纵马前行，眼睛却是一刻也未离开对方。

赛罕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赵心玉早已对他言明了，因此心里也总是顾忌着，那大大忽忽的表现，一半，是来自于对心上人儿的感情，而另一半，恐怕就是在刻意隐着什么了。

三人又行了不到一刻，便来到了襄阳城下，因归来之前图那就已经派人飞鸽传书到了这里，所以这会子忽必烈派出的迎接队伍已经候着多时了。

待看清了三人，史天泽忙领人行礼：“恭迎萨仁公主及两位将军凯旋而归……”

“父汗和我爹是怎么想的！”未等史天泽把话说完，赵心玉连忙下马，搀起对方，“这么冷的天，竟然让一干功臣在这里等着！没有人等着，我们就回不去了么！史丞相已然过了古稀了，却还要……我找他们说说理去！”说着就要往里走。

史天泽连忙笑道：“公主不必焦急。并非是大汗与景王爷说的。”

“那你们就在这里等，不要变成冰人么！”

“公主……”史天泽行礼道，“自蒙古人的先祖建立汗国以来，从未有过女人征战沙场的事情。大汗的两个姑姑扯扯干公主和阿勒合别姬公主，都是因为要让国家有一个安定的边陲才远嫁的，她们能做到的只有这些。而您是大元的当朝公主，此次您圆满归来，也是让今后大汗统一中原时，让中原人看到，大元并不是蛮夷之帮，但是，也并不是只有男人才是战场上的英雄！所以此次到临安去刺探敌情，公主自然是首功一件。而对于功臣，如何迎接都是不过分的。”

赵心玉眼珠一转：“那么，我要在你这里讨个赏赐！”

史天泽连忙行礼道：“微臣不敢！”

赵心玉笑道：“这也不是要了你的命……”说着看了看旁边还在互瞪的图那和赛罕，不满的火焰依旧那么强烈，便皱了皱眉，“你只消和父汗进一言：今后我再远行，千万不要他们两个一同跟着了，只要一个便可，否则这一路上都不安生！”

“是！”史天泽应着，却在站起来时不经意地看着图那笑了一下。

赵心玉的粉面顿时一红，忙忙上了勒勒车：“快走罢！多日不见父汗和我爹了，我可想他们了！”

“是！”

史天泽再次应答，命人驱车前行。见终于动身了，图那和赛罕也将不满暂时压了下来，忿忿地上了马，同往大厅而去。

几日前得到了义女和两员爱将即将归来的消息，忽必烈欣喜不已，早就吩咐人准备着，在大厅之中摆下盛宴，除盘羊、手把肉、马奶酒、新鲜瓜果等美味佳肴让人应接不暇外，文武重臣也都在厅中候着。在蒙古人当中，男人征战沙场是天经地义的事，而让女人去敌营中周旋却还是第一次，又何况是尊贵的公主。

“参见大汗（父汗）！”三人大步进来后，深深地行礼。

忽必烈高兴地伸出双手：“起来罢，我的孩子们！此行，你们辛苦……”

“终于回来啦——”

忽必烈的话还没说完，赵心玉已像只小鹿般地跳了起来，一跃到他的怀里，撒娇地蹭来蹭去：“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说着又扎到旁边景王爷的怀里，扑动着一双可爱的眸子，“您知道么，这次我险些去了！”

“去哪里？”忽必烈奇道。

“去长生天那里！”赵心玉委屈地揉揉眼睛，泪珠啪嗒啪嗒就落下来了。

她相信自己不是故意在诉委屈，端的她也喜欢那种蒙古人的豪迈和战场上的飒爽英姿，甚至觉得在敌营之中也是一种磨练，只是几个月的紧张突然结束了，见到了亲人，紧张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也就控制不住泪水了。

“你已经长大了，不应该像个小孩子似的撒娇啦！”景王爷话虽这么说着，却是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接下来只是嘴唇动了动，却未说话。【奇书网﹕www.qinkan.net】

——他实在不知该对已经长大的女儿说些什么。

赵心玉倒是将小脑袋一歪，想了想，忽然调皮地伸出手去，轻拍着父亲的头：“没事没事，我没事哦，没事……”

“还是个小孩子！”景王爷皱起了眉头。

——同时也颇感安心：这才是平日里的女儿。

“呀！这是我喜欢吃的盘羊！”见到桌上的美味，赵心玉兴奋不已，顺手撕下一条香香的肉来，举到忽必烈面前，“谢谢父汗！”说着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忽必烈笑了笑，任由这个义女撒娇去，接着转向还在原地不动的图那和赛罕：“入座罢。”

“谢大汗！”

图那和赛罕分别落座左右，忽必烈看了看二人：“你们两个是我的爱将，你们在战场上，就像一只将要捕到野兔的雄鹰，所以那时，我不担心。可你们这次出去，形势所迫，断不能带众多兵士，却是全身而退，我对你们更加欣赏了。酒宴用罢我便要召开库里台大会，你们要将这次刺探到的敌军情况一一说出，用于战术是一方面，我还要论功行赏。”

“父汗父汗……”赵心玉听到这里，忙忙放下手里的酒碗，拉住忽必烈的胳膊，“他们两个，您谁都不许赏！”

“哦？你倒是说说看？”忽必烈笑道。

赵心玉有些委屈地撅起嘴巴：“这次本就是您的不对，派了他们两个跟着我，结果这一路上只要闲下来了，他们就会吵架斗嘴，有几次险些要打起架来，我想沿途好好地欣赏风景也不行！再有下一次，您只消派一个便行了！”

忽必烈大声地问：“派哪一个？”

“……我不知道！”赵心玉的脸羞得通红，再也不答，捧起酒碗来，几乎将小脸都埋了进去，咕咚咕咚地喝着马奶酒。

忽必烈笑了笑，也不再追问，吩咐大家要尽情吃喝，这是公主的接风之宴，可不必拘泥，不过一会子要参与库里台大会的人断不能喝得多了，否则今后便没有机会进入大帐之中！

众人谨遵旨意，虽是有些谨慎地吃着酒，可当酒碗端起来的时候，似乎将一切不快都抛在了脑后，尽享着豪迈的草原之风，仿佛此时就是坐在家乡的毡房之中，无拘无束的样子着实如草原上一只只不羁的雄鹰，如此自在逍遥！

图那和赛罕虽也在吃着酒，却是各怀心事，可谁都没想着一会子的赏赐会是什么，因为两个人想得到的赏赐都是一样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又过了一会子，忽必烈看了看外面的天，雪还在下着，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便命人将酒席撤下，不适于参加库里台大会的人在外面候命，其余的人则继续留在厅中。

现在，这里的人都是战功卓越的勇士！

忽必烈将众人扫视了一周，说道：“你们都是大元的重臣，或是成为征服中原的先驱，或是跟随我从草原来到这里，实属不易。我的祖父成吉思汗，六十三岁时还曾远征西夏。我已年近耳顺，我相信，我做的不会比我的先祖差！灭西辽、灭花剌子、灭西夏，这些事情给我们的经验足矣！现在，我要将四分五裂的土地聚合起来！北至蒙古草原，南至南海，西至伊利汗国，东至漠河，都要成为我大元的领土！中原的小皇帝已经逃到崖山去了，中原有句话叫做‘擒贼先擒王’，可若现在捉了小皇帝，势必会对临安打草惊蛇，不好攻打了。众位都有什么想法，可以说说看。”

“大汗！”赛罕行礼道，“此次我与公主刺探临安，除发现宋人的军队有紧、序、齐、整之风外，还发现其中的多数人也是不愿意打仗的：战火一旦燃起，受伤的总是百姓，——他们在被编入军队以前，都是百姓。因此，我看是可以说降之人，——若不能说降，打仗之中也可任由他们逃命去：杀死落败之人，并不是草原英雄的作风。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演练’一说，即是计划一出很坏的事情，然后再去解决，以防今后若是真的出现了这样的事情，也好有个准备。”

“哦？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忽必烈很感兴趣，转向赵心玉，“玉儿，你也是个善于观事的人，情况真的如此么？”

赵心玉点点头：“不错，那次的事情虽是我与那临安统领计划的，却也把赛罕吓了一跳呢！”

忽必烈用有些赞许的语气说道：“能让我的爱将吓一跳的事情，世上可以说是没有，如今却出现了，想必这件事情既是平常又是不平常：因平常，才能让他相信；不平常，既是唬住了他，相信你们都不是胆小怕事之人，这被吓了一跳，长生天也是会原谅你们的。也好，我要细细想上一想，不若我们要进行这样的演练，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是！”二人同声答道。

忽必烈又转向众人：“那么，你们还有什么……”

“父汗，我还有话说！”赵心玉打断道。

忽必烈笑道：“女人的心总比男人的细。好，你说罢。”

赵心玉想了想，似乎觉得坐下来说并不能尽兴，便站了起来，来到大厅中间，看了看众人，说道：“攻陷临安，并不宜从西而入：西面正对西湖，并一路上有龙塘山、大明山、越王坪、玲珑山等人杰地灵、物产丰厚、景色秀美的地方，就算不搅百姓，战争之中也难免破坏这些好地方，可惜了。临安可有很多草原上根本见不到的东西：山核桃、白果、猕猴桃，相信父汗也没有见过这些东西罢，都是美味得很呢。中原统一之后，这些地方可作为大元盛江南作物的好地界，一年的税收怕能超过其他地方三年的，也可算作是入驻中原之后得的一件珍贵宝物。攻陷临安，应绕道从北而入，那里多是荒山峻岭，不仅易守难攻，更没有诸多百姓和肥美的地方，不必过多担心。而战术来说，我就不太懂了，还要烦劳父汗和各位将军……”赵心玉说完微笑了一下，算是示意众人自己的话已经说完了，便又回到上首，坐到忽必烈和景王爷的中间。

忽必烈点头道：“不错，若是玉儿会得些武功，带兵打仗也是可以的。”

“在敌营中的时候我已经和赛罕学了许多箭法啦！”赵心玉笑道，“现在遇到敌人，我是害怕，我怕把敌人打伤了！”

忽必烈赞许地笑了笑，又转向图那：“图那，你要说一说，我要听一下你的想法。”

“是，大汗！”图那行礼道，随即顿了顿，说，“战术问题需细细商议，只说临安攻陷之后，便要急去崖山俘获小皇帝赵昺和谢太后：此二人现在在崖山，临安一旦被攻陷，难免有些漏网之鱼逃去那里与旧主聚合，因此去那里可将宋人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免去大元的后顾之忧！还有，文天祥、陆秀夫等宋人奇才也在那里，若能将他们说降，大元便又添两员得力的文臣！”

史天泽道：“实际上，那谢太后也算得女中豪杰，胸怀豁达，顾全大局，几十年来南宋的后宫一直和睦稳定，可谓治理有方。而对于国事，更是上心至极。虽南宋已到了强弩之末，可她仍想力挽狂澜，不失为一员巾帼啊！”

忽必烈再次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只见赵心玉一个箭步上前，跪倒在大厅中央。

“玉儿，你这是做什么？”忽必烈奇道。

还未等赵心玉答话，景王爷也是同样的举动，同女儿跪在一处。

忽必烈想了想，似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便有些不悦地蹙起了眉：“你们不必多言，我知道你们要说些什么……”

“请父汗先听我说！”赵心玉此时全然不顾犯上之罪名，大胆地抬起头来，“谢太后是我的二皇奶奶，赵昺也算得我的堂弟。虽然我和父亲归顺了您，我又得到您的喜爱而被封为公主，可对他们二人的亲情不是一点都不存了！我请求您不要杀他们！哪怕只是留下他们的性命，把他们幽禁起来也好！”

“大汗……”景王爷也幽幽地开了口，“古语有云：故世必有圣智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您若不杀他们二人，正是诏告天下您是个圣贤仁德的君主，连对旧朝的皇室都心存怜悯！到那时，自会有许多的贤臣良将来投奔于您。留下两条人命，换得大元的众多臣子，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君主自当以‘仁’治天下。臣和玉儿也是旧朝的皇室之人，却得大汗的重用，那么，臣斗胆再请大汗网开一面，饶恕他们二人的性命！”说罢同赵心玉一道深深地行下礼去！

“你要吃苦头了！”韩忱鹳用胳膊肘碰碰图那，“哪那么多话……”

“闭嘴！”

图那轻声吼着。方才听着景王爷父女的一番言辞，他本就已经心惊肉跳了：鲁莽的他只想着如何打仗，也记着赵心玉是大元的“萨仁公主”，一时间却忘记了她还是旧朝的郡主、小皇帝的姐姐。若自己不提方才的想法还好，这一提，必然引起忽必烈的注意，若真杀了赵昺和谢太后，那岂不是自己的过错，赵心玉还会搭理自己么！

想到这里，他竟打了个冷颤！

这个在战场上同敌人厮杀上三天三夜都不会皱下眉头的汉子，此时却因为自己的过错而感到后怕不已。

忽必烈看着大厅当中跪倒的两个人，深深地沉默了，眼神有些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一代枭雄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本就很难猜到。

过了好一会子，忽必烈才缓步走下上首，来到大厅中央，伸手将景王爷搀了起来，语气之中只有敬佩：“赵丞相，你是旧朝的皇室之人，也可成为皇帝。可是，如果你当了宋人的皇帝，怕我征服中原的仗要打得更久，到时候，就会死更多的人，我又如何能成为一个圣贤之君……”说着又搀起赵心玉来，有些心疼地，“怎么哭得像个泪人儿？大元的公主，就算是面对敌人的马刀和死亡，也不能流泪！”说罢，再回到上首，语气坚定地，“传我的旨意：不论是谁遇到宋人的小皇帝和太后，一定要好生对待，将他们生擒回来！封谢太后为‘寿春郡夫人’，小皇帝无封号，就让他留在谢太后身边，算个说话儿的人罢。他们若是想回临安，便将他们幽禁在这里，若还是不满，那就将他们带回草原，在斡儿朵中度过余生罢！”

“谢大汗（父汗）！”景王爷和赵心玉深深拜谢，坐回自己的位子。

忽必烈见图那有些僵硬地坐在那里，便想到了他是因为什么而烦恼，便想着这也算是小儿女之间的事，自己说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便对赵心玉道：“玉儿，你想不想对兀良哈将军说些什么？”

赵心玉看了看图那，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没有。”

景王爷在一旁说道：“你定是记恨他方才说的那番话。你现在在想什么，可以说出来，库里台大会，所有的文臣武将都在这里，大汗也会为你做主的。我相信我的女儿，你一会说什么，都是会让大家满意的。”

赵心玉顿了顿，道：“我怎么会记恨他方才说的话？只是有些生气。兀良哈将军是大元的重臣，自然事事都要为大元着想，若他不说，才是不忠！只是他说话和做事尚欠考虑。自古以来旧朝的皇室封臣封侯的事情也是有的，难道他就没想过么？若考虑得周全了，将这话一道说出来，我何故生他的气？”

忽必烈笑道：“哦？这么说，你只是生气？”

赵心玉点点头：“不错。”

于是，忽必烈对图那道：“兀良哈将军，你要看看，怎么哄公主高兴啊？”

图那上前行礼道：“任凭公主发落。”

“好！这可是你说的！”赵心玉飞快接过话，一指面前的酒碗，“就罚你为我斟一碗酒。还有，年三十也快到了，我要在除夕那晚吃到你亲手为我烤的一只盘羊！——不许让任何人帮忙！”

卜远和韩忱鹳异口同声地起哄道：“请公主放心，我们才不会插手！”

图那巴不得能亲近一下她，所以斟酒和烤羊对他来说可不是惩罚，倒成了天大的好事，忙道“是”，随即走上前来，双手持壶，为赵心玉斟满了一碗马奶酒，随即又到位子上，端起自己的酒碗来，说道：“方才若有冒犯公主的地方，还请公主原谅！图那先干为敬！”说罢将酒一口喝干。

赵心玉将马奶酒呷了一小口，笑道：“你若真想让我开心，就不要把我当成公主，可是，也要时时哄着我才好。”

“图那明白！”

两个人这里说着，却不见赛罕的脸色已变得难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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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酒酣情浓情迷乱

“瑞雪纷纷兮锦华年，冷风冽冽兮将士还！佳酿甘醇兮佳人暖，固守天下兮万千年……”

除夕的晚上，热闹的大厅里传来令人振奋的歌声：歌者将景王爷所作的诗句谱上韵律，在这个晚上唱与众人听，优美的旋律让人们的心都愉悦起来，——不仅是这优美的旋律，景王爷的诗句本就或唯美凄壮，或放荡不羁，读来已是享受，又何况在喜庆的日子唱出来？

这已经不是忽必烈第一次过这样的节日了，虽然在之前蒙古人是断不会过“春节”的，——不过既然要入主中原，便要事事入乡随俗，方能顺民心理民意，也可深知百姓所求。而且几个春节过下来，漫说是忽必烈一人，便是文武百官，皆觉得这样的节日还是不错的，于是便慢慢适应了。

这个春节过得尤其热闹，不仅因为外面鹅毛般的大雪让人心情大好，更因为襄阳的失而复得、对临安的胜券在握，让每个人心里都乐开了花，故此畅饮马奶酒便成了今年除夕的主要事情。

——蒙古人不论高兴或是悲伤，马奶酒总是少不了的。

大厅里坐满了正在推杯换盏的文臣武将，上首的忽必烈、赵心玉和景王爷正在兴致勃勃地边喝着马奶酒边看着歌者舞者的表演，喜庆的气氛将这里的空气渲染得炙热，让人不禁心潮澎湃。

“拿我的马刀来！”看到兴起，忽必烈突然对身后的那可儿一伸手。

那可儿会意，连忙双手奉上那柄镶金的马刀，忽必烈将刀接过来，递给赵心玉：“玉儿，马刀是蒙古人最珍惜的身边之物，今晚你就拿着它，跳你喜欢的舞蹈罢！”

“我可不去！”赵心玉吓得连连摆手，“我现在是不怕上战场了，可我怕唱歌和跳舞！若是让我刺绣，我倒是欢喜得很。这个，我可不去！”

“哎！你是公主，如何害怕这些……”忽必烈还要说下去，却见赵心玉已经摆着手躲到了景王爷身后，便笑着摇了摇头，将手里的马刀扔向人群当中，却不说一语。

镶金的马刀在大厅上空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啪！

啪！

两个身影同时跃起，一人攥住一半，将这个权利的象征稳稳地接了下来。

正是图那和赛罕这对“死对头”。

忽必烈却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你们知道这镶金的马刀代表着什么么？”

图那和赛罕连忙行礼，却不敢多言，因都知道它是权利的象征，故此不敢多说，恐哪句不合适了，再惹出不高兴来。

忽必烈道：“它不仅是权利的象征，更是我们蒙古人的骄傲，因为它喝的是敌人的鲜血，是在草原的飓风之中铸成的！自我的祖父成吉思汗以来，这刀就只有汗室的嫡亲和亲家可以持有。你们两个都是长生天眷顾于我而送给我的爱将，你们同时接到了这刀，或许也是它的安排。可这刀，暂时还不能给你们。”

图那和赛罕听了，连忙一同把刀交还了上去。

那镶金的马刀对于旁的人来说摸也摸不得的，如今忽必烈却发了话只说现在还不能送予图那及赛罕当中的一人，那也便是要送出了，众人也都急着想知晓这刀将来的主人会是哪一个。

忽必烈笑道：“说是这刀暂不能给你们，可我已经知道了它未来的主人是谁！”说着看了看图那，露出一丝更为神秘的笑，“待到攻下临安城，我便将它交到它的新主人手里！玉儿虽是我的义女，可她永远是大元的公主，她的夫婿，大元的驸马，我自然要好生挑选。”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赵心玉的脸羞得通红，大厅里的人也都为公主这可爱的样子而笑了。

众人都在笑，只有一个人，心里在细细琢磨着忽必烈的话。

这人便是图那了。

“玉儿虽是我的义女，可她永远是大元的公主，她的夫婿，大元的驸马，我自然要好好挑选……”

她是公主，是新朝大元的公主……

图那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便不再说话，独自一人喝着马奶酒，就连卜远和韩忱鹳和自己说话，也是几次没有听到。

时候又过了些许，燃放过子时的烟花，就算是到了第二年。众人也都吃酒吃得有些小醉，忽必烈便命酒席可以散去了，又命仆人将后厨备下的酒和牛羊肉给值夜的士兵送去。因赵心玉说有些话儿想要同景王爷说一说，忽必烈虽是不舍，也只得应了。于是赵心玉和景王爷便先回得家去。

“一同再说说话儿罢！”图那突然拦在正要回房去的卜、韩二人。

卜远的脑子也甚是聪明，似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话儿，便笑道：“有酒么？我可不惯喝马奶酒。”

图那没有说话，而是看着韩忱鹳。

韩忱鹳有些尴尬地笑道：“那酒我是留着烧菜用的……”

图那打断道：“谁家烧菜用陈年的花雕？便是皇帝老儿也要用来喝的罢！快去取来，我再去后厨拿些炖煮的羊肉。”

“唉，好罢！”韩忱鹳只得不情愿地去了。

不多时，图那的房间里便摆上了简易的小灶，虽只有酒和羊肉，图那却觉得这比方才的大场面轻松许多，至少不用时时行礼！

——更不用去看那个讨厌的人！

图那自顾自地斟了一碗酒，端到嘴边刚要喝，又将碗放了下来，有些气不过地：“你们说，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王莲儿倒是嘴快：“是喜欢的人还是讨厌的人？”

这话一时倒把他给问愣了：以前他确只念着一人，如今又跳了个讨厌的人出来，如果将念着的人比作一朵花儿，那这讨厌的人便是荆棘，唯有斩断荆棘，才能得到花儿！

可他哪里能斩得！——利刃虽是锋利，却不能向荆棘挥去，这是何等的痛苦！

想到这里，图那重重地叹了口气，将碗里的酒喝去一半。

“我猜，你说的是那个讨厌的人！”韩忱鹳瞪了快嘴妻子一眼，便连忙对图那说道，“可我也能猜到，他这会子想的，和你想的一样！”

图那叹道：“那，那个不讨厌的人又在想什么？”

卜远和韩忱鹳也惯不会劝人的，说道“劝“，也只是说一说而已，不过对着自己的生死弟兄，这话儿也说得开了。

“我只问你一句话，”卜远究竟还是饱读了诗书的，看得也深一些儿，“公主可曾因为一点小事就与你生气？”

“女人的心思最是难猜，生气还不是常有的事么！”

卜远指了指妻子张宁宁，还有王莲儿：“她们和她一样，都是女人……”说着又指指自己和韩忱鹳，“我们两个也算得她义父的大将，与她也是熟识之人，尤其是三弟，还曾受过她的救命之恩，那，如何不见她对我们几个生气？”

图那一时语塞，在儿女之情上他确有些迟钝，倒是已经成了亲的大哥和三弟较他懂得多些。

卜远笑道：“不是她不屑，而是她没有理由！没有理由，是因为这里……”说着指指自己的头，“没有旁的情感，她便不会想别的，也自然不会生气，你明白么？”

图那愣了愣：“如此说来，她和我生气，倒是件好事？”

张宁宁笑道：“自然是件好事，不若，让她同赛罕生气，你一时间倒是高兴，但最后哭的一定是你！”

王莲儿随即也摇头道：“你们男人都是一个样子，一点也不懂女人的心！便是女人不高兴了，也不晓得哄一哄，只让她们自己在那里哭，端的你们第二天还像没事一样！当真没有心肺！”

“这是说给谁听呢！”韩忱鹳笑着搂住她，想要亲上去。

“去去去！”王莲儿推开他，嗔怪道，“你们三个一处，又不知要待到几时了。宁宁有了身孕，断不能晚睡的。我们这便回去睡了，ｑǐsǔü你们也不要太久，”说着搀起张宁宁出去了。

“汉人称作今晚‘守岁’，”图那喃喃地说着，“想着我同玉儿还有那个讨厌的人一同去临安的时候，那晚也曾有过……”

韩忱鹳故作惊讶：“原来‘已经有过’了？看来大汗不将她许配你也不行了！”

“你整日都在想些什么！”图那丝丝甜蜜的心情被骤然打断，不禁有些生气，“那晚我们不过是……”

“轻尝朱唇？”卜远倒是直接。

图那没有答话，端起碗来将剩下的酒喝干。

他忘不了那晚的软玉温香，虽然只是浅尝辄止，却让他细品了好一阵子，那会子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心意，虽然这会子暂不能有那晚的事情，再加上卜远和韩忱鹳的一番话，也能让他安心了，只是忽必烈的那句话让他心里有些乱乱的。

蒙古男人是很重尊严的，若是让女人来保护，那无疑是在羞辱他们！赵心玉也是女人，可她是公主，图那在想着，自己若是真的成了驸马，岂非要“寄人篱下”？

——他在祖先的灵位前发过誓：无论如何，一定不会让自己的尊严丧失！

这是他这个草原英雄太过自我的一面，因为单纯的赵心玉没有因为自己被冠上“公主”的头衔而有任何改变。

——图那却没有想到这点好的。

今夜是除夕守岁，三个人本就打算不醉不归，卜、韩二人又见图那心中不快，更要好好地陪他聊上一聊，于是三个人依旧推杯换盏。为能让图那的心情好些，卜、韩二人便转开了话题，时而谈战事，时而谈社稷，时而谈草原上的事，都是些将士们喜欢谈起的事情，图那自然也就渐渐淡忘了心中的不快，只是酒一直没有停下，不知是何道理。

时候转眼已进了丑时，雪也停了下来。

“要是和她在一起过这个晚上就好了……好了……”图那吃了太多的酒，喃喃地吐出这句话后，便软软地伏在桌上睡了，鼾声立时响起。

“怎么办？”卜远将他扶到床上躺下，问韩忱鹳，“你稀奇古怪的点子比我多，想一想罢。”

韩忱鹳笑道：“我的点子何时不是稀奇古怪的？这会子求了我，若成功了，请我吃什么酒啊？”

卜远笑着摇摇头。

韩忱鹳耸肩道：“也罢，自己兄弟，不计较许多了。你这便与我牵了马去。”

卜远奇道：“这么晚了，去哪里啊？”

“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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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雪景使周遭的一切显得更加寂静，仿佛凝住了一般，街两边店铺的屋顶、招牌上也盖上了厚厚的雪被，虽是在夜晚，这些乱琼碎玉也将道路照得清晰起来。有的铺子里还在亮着灯，只是门关得紧紧的，想来是有人在“守岁”。

街的那头有两匹枣红马疾驰而来，直奔赵心玉的公主府而去。

公主府门口自然有人在值夜，依照公主的吩咐，每个人都是带齐了弓箭、刀、绳索、飞爪、火石等擒拿、寻路的常用之物，一样都不可以少。用赵心玉的话说，便是“可保所用之人的性命，更可保府中人的性命”！

——这虽严谨，却也是赵心玉深得人心的原因：如此重视下人的性命，旁的便不用多说了罢。

两匹枣红马在府前停下，卜远和韩忱鹳下得马来。

值夜的小厮见是二人，连忙迎了上来，其中一个说道：“二位将军，这么晚了到这里来，莫非有什么急事？”

卜、韩二人相视一笑。

这一笑可把小厮给笑懵了：“莫非不是？”

韩忱鹳道：“王爷可还在这里？”

“王爷同公主说了会子话儿，便回自己的府去了。二位将军可是来找王爷……”

卜远摆手打断他的话：“烦劳你进去通禀公主：让她速速穿戴好了出来，我们就在这里等！夜色已晚，我们就不进去了。”

小厮顿时面露难色：“公主已然睡下了，这会子让丫鬟传话儿进去……”

韩忱鹳急道：“若不是有急事，我们也不会这早晚来找她！你若不让我们进去，我们便从后院自己翻了墙去，你们谁也拦不住！到时还要被公主训个‘值守不严’！”

“将军休怒，小的这便去通禀！”

小厮说着忙忙地去了。不消一刻，只见赵心玉虽穿戴整齐却只将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打着哈欠就出来了。来到门口，见卜、韩二人果然等在外面，便惺忪着睡眼扫了扫二人，却因为太过困倦而懒得说话。

卜远笑道：“可是太倦了？”

赵心玉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二弟出事了。”

激灵！

赵心玉不由得一哆嗦，刚要问话，却见韩忱鹳在一旁笑个不停，心下里就有些明白过来，气道：“你们这么晚来，倒是有事，可休要唬我！”

卜远笑道：“你去了便知道，二弟是出事了，却不是什么太不好的事，没见我们都在笑么？只是你去了，这事也就罢了。”

“在卖关子么？”

韩忱鹳道：“你不信我们也好，信也好，还是去罢，若真就好事变坏，你怕要后悔的。”

“拿我的弓箭来！”赵心玉动了心，吩咐小厮道。

小厮更是犯难：“公主，您这么晚了还出去，若是让王爷和大汗知道了，莫不是要怪罪小的……”

赵心玉打断他的话：“我自己出去的，漫说我爹和父汗，天王老子谁能拦得住？快去拿来罢！”

小厮只得从命，一路小跑地拿了她的镶金弓箭来，鹿皮做的箭囊中还有几支锋利的箭。

韩忱鹳道：“不用带这些东西的，又不是叫你去杀敌。”

赵心玉扬了扬头：“我在赛罕处学了许多箭法，这早晚出去，若遇了什么贼子，也能抵挡一时！”说着，跃上卜远的那匹马，回身道，“你们两个一处罢！”

“怎地比我们还急！”卜、韩二人笑着，上了同一匹马，三人直奔大营而去。

不一会，两匹马便在大营停下，卜远和韩忱鹳示意值夜的士兵不要将公主到来的消息告诉他人，二人则领了赵心玉直奔图那的房间而去。在方才来的路上，赵心玉就一直在想着是什么事情，两个人这早晚了还要找自己来，没成想刚到了院子，就听见亮着灯笼的那间正房里传出震耳欲聋的鼾声。

赵心玉赶忙捂住耳朵，想了想，问二人道：“他宽衣了么？”

卜远摇摇头。

赵心玉叹道：“穿着许多衣服，压着了心肺，气出不均，又吃了那么多酒，酒气入肺，难怪鼾声会这么大了。还是给他宽衣好了，鼾声暂且不说，屋子里热，又穿了许多衣服，若再起得猛了，受了风寒……”

韩忱鹳坏笑道：“还是你去给他宽衣罢，我们要回去睡了！”说着拍拍卜远的肩膀，“走罢！”

二人刚转身要走，赵心玉急得一步跨上前去，拦在面前：“怎地你们把我找来就是为这件事？为他宽衣铺被，哪个丫鬟小厮都做得，做什么大半夜把我找来！”说着转身就要走。

“他方才险些哭出来，说要和你在一处！”卜远在身后幽幽地说着。

赵心玉果然住了脚步。

卜、韩二人再次相视一笑，知今晚的功夫没有白费，便不再说话，各自走开了，走前不忘将院中的士兵、小厮和丫鬟全都赶出去，轻轻关上院门。

“……我才不会如你们的意！”

赵心玉大喊了一句，却听得屋内的鼾声戛然而止，吓得她连忙捂住嘴，顿了顿，想着卜远方才的话，本就心肠软的她妥协了，转过身来，轻手轻脚地向正房走去。

人儿一面向正房走去，一面却细细想着方才的一切：自己已然睡下了，不料卜、韩二人又生生地将自己叫了出来，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原来是图那吃醉了。也怨着自己心肠软，不曾反驳训斥，不然这会子已经回到家中了。

——话也说回来：她若是想回到家中，怕方才就不随二人出来了。

“罢了……“

赵心玉轻叹了一口气，缓缓推开门来。

屋里果然很热：铜盆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并不时地有暖炉中飘出来的暖香，透过火红的苗子，可看到睡得正酣的图那。

无论怎样的英雄好汉，睡着了也和常人无异。

赵心玉来到床前，歪头看着眼前这张脸，忽而笑了一下：想他在刀枪不长眼的血海之中与敌人厮杀时，曾表情狰狞得如鬼煞一般，这会子竟又像换了个人似的，安静得让人有些怜爱。

“罢了，看在你如此拼命的份上，暂且照料你一次，若以后惹我不高兴了，可别再想着能让我为你做什么了……”

赵心玉一面说着一面动手解下他的披风，又将长袍、外衫及外裤脱下，细细叠好放到一边，拉过绸缎的棉被来给他盖好，继而又想了想，将烧着炭火的铜盆稍稍挪了一下子，将旁边一壶已经冷掉的马奶架在上面煮着：醉酒之人夜半起来一定口干，若喝了冷的东西下去，难免激到五脏六腑，最是不好，不若现在就备下了，反正自己已经决定一夜不睡。

一夜不睡……

想到这里，赵心玉下意识地看向图那：他睡在了屋中仅有的一张床上。

“明日再找他们两个讨说法！”

赵心玉虽是理解三人间的兄弟情谊，却对卜、韩二人今日的做法颇有些怨气：做什么非要找了她来？纵然她与图那的微妙之情两个人也知晓了，却不应用这强硬的法子，若传将出去，倒叫别人如何看她？可现在又有个醉醺醺的人在睡着，若是不管他，心里也是过意不去。

“罢了，罢了……”

赵心玉接连叹着气，在桌旁坐下，边烤着火取暖，边呆呆地想着事情。这样过了一会子，周遭的安静，又加上屋里暖和，不禁困意袭来。倦人儿转头看了看睡得死死的图那，一时安了心，便趴在桌上睡了。

她睡觉本就有些轻，又加上是趴在桌上的，睡得不实，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耳边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心下里一惊，下意识地抓起旁边的利箭，猛地抬起头来！

“早些睡罢，明日还要早起呢……”图那迷迷糊糊地来到马桶边开始方便。

赵心玉连忙转过头去，心儿还在怦怦地跳：想来他是清醒了，在和自己说话，夜半三更，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他醉着的还好说，如今这醒了……想着，将手里的箭攥得更紧。

“睡罢……”图那方便完，倒是什么也没有做，含糊地说了这一句，又歪歪斜斜地走到床边，将自己重重放倒在床上，鼾声立时响起。

看来，酒还是没有醒的。

“这是怎了……”

赵心玉本害怕这夜半醒来的图那会对自己做些什么，不成想对方的酒还没有醒，倒是老实，可见对方又再睡了，她这心里倒是有些儿奇怪起来，一种莫名的不悦也涌上心头。但总归是女子，立时便意识到自己这是真真儿地念着对方了！想着，脸上再次一红。

“呼……”

赵心玉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一时间图那也不会再醒了，便将箭放下来，复又来到床边，再次给他盖好被子。做完这些事情，正要转身回到桌旁时，只觉得手腕被猛地拉住，随即身体一倒，摔在床上，脸儿正与图那的脸相对。

“……你是真醉着，还是假醉着？”赵心玉怯怯地轻声问道。

图那没有答话，可眼睛似乎微睁了一下，想来是听到她问的话了，只是又快快地睡了，拽住她胳膊的手也松了下来。

“醉着了还有这般力气！”赵心玉有些恼地，松了他的手，回到桌边又睡起来。

她是知道自己对图那的情谊的，也知对方对自己的情谊，可不知为何，这其中总有些微妙：自己如何拒绝不了他，可有时又对他很是厌恶？这情感杂乱得无以复加，兴许，连她自己都不会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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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里的炭火“吱啪吱啪”地响着，烧了一夜，已然变得弱了许多，只是这院里的丫鬟、小厮和士兵都被赶了出去，自然没有人来换了。

吱——啪！

“……”

图那被这一下稍大点的声音惊醒了，有些费力地挣开眼睛，发现阳光已经透过窗纸照射进来，投在盖在自己身上的绸缎被子上，显得那么暖暖的。再向周遭看去，自然见到了仍趴在桌上熟睡的人儿，身边的铜壶在小小地沸腾着，想来刚放上去不久。

——若不是时时守着，这壶难不成还能自己煮上一夜？

“嗯？你醒了？”

赵心玉感到些许动静，迷迷糊糊地从桌子上支起身子，果见图那已经坐了起来，呆呆地看着自己。

“醒了便好，你昨夜吃太多酒了，”赵心玉一边说着一边倒了碗马奶，端到床前，“喝罢！”

“……你如何来的？”图那接过碗来，痴痴地看着她。

“昨夜我才睡了，你那两个好兄弟就把我寻了来，我不晓得他们是何用意，可来了这里，见你确是醉了，便留下来照顾。”

“你一夜未睡？”

赵心玉笑了笑：“睡了一会子。”

“哎呀！我怎么……”

图那顾不上去喝马奶了，放下碗来，一把抱住她：“睡一会罢！”说着轻轻一用力，将对方拽到床上，自己顺势将身体形成一个“罩子”，架在上方。

“你做什么！我不睡！”赵心玉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对方蒲扇般的大掌轻轻扣住双臂，动弹不得。

窗外的阳光照进，映衬着图那愧疚不已的神色。

“看我做了什么好事，竟然让你一夜都没有睡！”图那愧疚地说着，恨不能抽上自己几巴掌才好，“你就在这里睡一会罢，我去和其他人说，让他们不要来打搅你。”

赵心玉一时间被对方控住，自是动弹不得，但也知应不会有事请发生，方才放下心来，撇撇嘴，说道：“若真的不想让旁的人来打搅我，你昨夜就不要吃醉了。酒是什么好东西？吃多了，上不得战场，去不得书房。往远了说些儿，便是你那两个好兄弟洞房花烛之时，你们也是吃多了酒的，他们还不是错过了良宵？足见酒这东西是……”

图那适时地打断她的话：“我这便去找他们两个理论，让他们向你赔罪！”可虽嘴上这样说了，心里却很是感激自己的义兄义弟：若没有他们，如何更清楚地知晓人儿的心意？

——又如何获得这“一夜未睡”的感动？

赵心玉叹道：“找他们理论倒不必了，只是我要快些回去，睡在你的房间，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昨夜他们两个已经将院里的人都赶了出去，我这早晚还待在这里，不是更百口莫辩了么。”

“难道你要‘辩’些什么？”

图那看着她，深黑色的眸子中透出不一样的诡异：好似是一柄温柔的剑，见到的人会为它的锋利感到害怕，但在中剑的时候，又会为霎时间的异样感到些许舒心。

——纵然这“舒心”也不是那么好受的：心儿在“咚咚”地跳着，似乎要跳出嗓子来。

“看什么呢？”

图那随口问了一句，却不等对方回答，已经俯身下去，霸道地覆上那两片薄薄的香唇。赵心玉顿时大惊，想要挣扎开来，可怎奈双手已被控制住，双腿也被对方压在身下，对方是何等的力气，自己自然是丝毫动弹不得，只有被堵住的嘴还可以发出“呜呜”的声音，以示自己的不满。

图那才不去理会这些，他要趁着这份“一夜未睡”的感动和院中空无一人的大好机会，好生享受一番！于是索性闭上眼睛，霸道地在两片薄唇上汲取着对方的味道，一只手也跟上来，轻抚着柔软的青丝，大掌轻扣在对方的脑后，让这缕温香一时间完全属于自己。

赵心玉虽对他也是有情谊的，可在这疲倦的时候，又经对方如此霸道地作为，心中自然有些不满。

——可挣扎为何变得如此苍白无力？心儿为何跳得如此厉害？

好像并不是拒绝一般。

“此时无人，也断不会有人来的，你给我罢！”

图那大着胆子说出这句话来，旋即一只手伸向对方的胸前……

咣！咣！咣！

猛烈的砸门声骤然打断了这一切。

图那被小小地惊吓了一遭，颇为不悦地皱起眉头，依依不舍地松开这缕温香，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有人敲门呢，你还不去么？”赵心玉有些慌乱地指指门外。

图那只得起身去开门，见到的却是韩忱鹳的一张脸。只见开了门来，对方却不看自己，而是笑眯眯地伸长了脖子向屋里望去，见到正在床上蜷成一团的赵心玉，伸手便推了图那一下，笑道：“今天是年初一，要吃你的喜酒啊！”说着就要去。

“你究竟做什么来？”图那赶了上去，一把拽住他，不悦的神情更是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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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元宵灯会明心意

韩忱鹳知道方才要有一场好戏，想来被自己搅了兴致，图那定是不悦，于是也不与他大声说话，遂耸耸肩膀：“今天是年初一，大汗命人宰了许多牛羊，备了许多奶酒，要同城内的百姓一同过节，文武百臣都要去的。让我来这边叫你，又让大哥去请王爷和公主。大哥去了景王府，我就到这里来了。没有看到好戏，委实可惜……”

图那看了看身后房间中的人儿，又转过身来，低声道：“你和大哥搞的什么把戏？”

韩忱鹳“嘿嘿”一乐：“你在问我么？我如何知道？你昨夜做了什么事情，难不成你自己都不清楚？”

图那俩眼一瞪：“我昨晚一直醉着……”

“罢了，失了一次机会喽！”韩忱鹳打断他的话，摆摆手去了，“收拾好了就快到大厅来，如此大的事情，少了你可是不行的，”说着去了。

图那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回到屋里，见赵心玉已经穿戴齐整了，只是将头上的发髻放了下来，将头发全部靠拢一边，梳于胸前，简单地扎了条辫子，如此素朴的打扮，倒是更显出她的活泼无邪；脸上虽没施任何脂粉，却仍遮掩不住她那惹人怜爱的气息，只是神情有些疲惫，想来一夜未睡实整的人都是如此的。

“你也要去么？你一夜未睡了，”图那微皱着眉。

赵心玉笑道：“文武百臣都去，难道我不去么？于公，可与百姓多接触些，听听他们说些什么，也是好的；于私么……”说着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若我爹问起我来，你如何作答？”

图那一愣：“这倒是了……”

“走罢！”赵心玉说着抓起桌上的弓箭来，甜甜一笑，“虽然有些困倦，我还是撑得住的，”说着先到外面去了。不料刚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回身笑道：“不要忘了你昨夜说的，要陪我去看十五的花灯。”

图那恭恭敬敬地一抱拳：“求之不得！”

赵心玉又是一笑，忙忙的去了。

对于图那来说，这样的机会时而易得，时而难得，若不是在战乱之中，他怕早就放心了，也不用如此地“偷偷摸摸”。可是话又说回，若不是因为这场战乱，他也不能与佳人相识，又哪里来的“易得难得”？

不过，总之现在他是放心了：依她的性子，宁可死去了，也不要让厌恶的人近身一步，如今自己能达到的又何止“近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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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这虽只是句农谚，但在正月十五这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之际，柔和的灯光配上飘飘洒洒的雪花，实在是个让人心情舒畅的美景。

蒙古人虽不惯吃江南糯米之类的东西，可既要入驻中原，便要时时入乡随俗，于是忽必烈便命人煮了许多元宵、汤圆之类的小食，分给文武百臣和巡城的将士，自己则同几个妃子到城内观赏花灯去了，——多日来的劳累，他也确实需要好生休息一番。

图那可是为今晚不举办宴会而高兴：既已允了赵心玉，便不能食言。可在晚饭之后他却突然想起来，若是让赛罕看见了，自己倒是不怕与他打架，只是怕给这喜庆的日子添上些晦气，让忽必烈知道了也是不好，若将自己看成个只为儿女私情而好斗的人就更加不好了。

“好姐姐，你去告诉公主，就说我在后厅的假山处等她，”图那找到阿菊，抱拳作揖道。

阿菊笑道：“将军是沙场上威猛的雄鹰，瞪一瞪眼睛敌人都会害怕起来，怎地今日向我这个仆人这么客气，可不像将军之风啊！”

图那笑道：“好姐姐若能把话传给公主，图那自然还要更客气才是。”

“将军如何自己不去找她？”

“这才罢了饭，不定有不愿意看到的人到处走动，被他看了去，又要闹出些事端来。今日我已经允了公主一同去看花灯，若是被这样的人搅了兴致，我可是担待不起的。”

阿菊笑道：“原来，将军还是惧怕公主的……”说罢笑着去了。

于是，图那便到后厅的假山处等待。不多时，就见阿菊已经引着赵心玉从小路走了过来，一路小心而又再小心：怕赛罕见了，再与图那争持起来，便没有打灯。

“这是何苦的！”图那连忙迎了上去，“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漫说那家伙不是我的对手，便是我的对手，我也毫不惧他！就因为怕他见了与我打架，你们就要摸黑行路，若真的受了伤，岂不是我的罪过！”

赵心玉还未说话，便被阿菊抢了先：“阿菊受伤不打紧的，倒是公主伤了，大汗怪罪下来，便要说是约她出去的人不对！”

“行啦行啦，快走罢！”赵心玉有些急切地催着她，“你不快些回去，若是来了人，谁抵挡一阵啊？”

阿菊掩口而笑：“公主何时变得如此急切了？”

“死丫头，看我不打你！”赵心玉笑骂道。

阿菊也不再耽搁，向二人福了一福，笑着去了。赵心玉转过身来，只见图那手里正举着一只暖手壶，朝自己傻傻地笑着。

“傻笑什么？”

赵心玉确觉得手脚有些冰凉，便上前去拿过了暖手壶，顿时觉得有股暖流速速地通过双手直达心田，身体霎时暖起来，纵然雪花飘在脸上也不觉得凉了，一时间更是感动，扑闪着一对长长的睫毛看着图那，也不说话。

图那笑道：“知道你笨，急着出来定忘了带上这个东西，我就拿上了。你想不起来，因为你……”说着突然欺身上前，两只手穿过对方的耳边，按在假山石上，将人儿控在自己的两臂之间，言语之中充满了霸道、挑逗的气息，“因为你只想着我，对不对？”

“大将军何时变成登徒浪子了？”

赵心玉的脸立时变得通红，忙忙地向下一伏，钻了出去，紧着跑了几步，才回身道：“快走罢，不然花灯会要结束了！”

图那笑了笑，觉得这个小女人好生可爱：怒时歇斯底里不顾一切，害羞的时候，却又让人忍不住要挑逗她一番，当真是可爱至极！

“你这么笨，小心走丢了！”图那笑着追了上去。

二人一道出了大营，来在了街景之上。百姓的灯会与富丽堂皇的皇室是大为不同的，更多的注重花样而非奢华。一路上虽没有波斯国的宝石琉璃灯，却有盛京的兔儿爷举桃灯；没有扶桑国的箭竹红木灯，却有苏州的仿丝绸缎灯；没有皇宫里那些个镶金镶银的东西，却有许多小巧而精致的百姓常用之物，同那些可口的小吃一并摆出来叫卖，如此车水马龙的街景，如此的世俗热闹之气氛，也难怪就连忽必烈都要携妃子出来一同观赏百姓的花灯会了。

“快看快看！真漂亮！”

见不远处升起一团如云似雾的烟花，在半空中炸散开来，形成一朵漂亮的莲花形状，旁边又有一朵似桃花的烟花炸开，一时间奇葩争艳，奇丽万状，赵心玉不禁高兴地拍手叫好，拉住图那，也要让他看着。

图那委实没有心情去看这些，他只觉得在这些烟花的映衬之下，这小女子的脸儿更显得娇嫩，如晶莹的苹果般惹人怜爱，便不能自已，低下头去在她的额角亲了一下，顿觉幽香满口，心下激动不已，伸手便搂住了对方的纤腰。

“你还能想些别的东西么！”赵心玉又羞又怕，跳到一边。

图那坏坏地一笑：“莫非你还‘想着别的东西’？”

赵心玉撇撇嘴：“今天是正月十五，你不要搅了看花灯的兴致！”

图那耸耸肩膀，并不作答。

“那要怎样才能让你静静的？”

图那仍不说话，却又坏坏地笑了一下，指指自己的脸，随即垂下双手，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

“……只有这一次！”

算是怕了图那的霸道和无礼，也是想安安静静地看烟花、赏花灯，也加上……

也加上自己并不讨厌他，——不讨厌到已经对他有了情谊。

于是，赵心玉算是“妥协”了，可见周围人来人往的太过不便，便拉了图那来到一条小巷处，想要蒙住他的眼睛，敷衍敷衍完事。可她哪里有对方的心眼灵活？图那先是等她蒙住自己的眼睛，当感到一缕幽香渐渐靠近时，一只手却猛地扣住对方的后脑，充满野性的唇也狠狠地覆上那两片让他魂牵梦绕的嫣红……

她是属于我的！永远只属于我！

图那无不霸道地，在心里对自己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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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了，便是入春了，虽然积雪还没有完全化去，将士们却已经跃跃欲试了，但又不能犯上地直接对忽必烈说些什么，便在平日的操练中将口号喊得更响、操练得更加刻苦，心想着聪明的大汗难道还不能看出什么来么？

事实也是如此，——纵然忽必烈看不出什么，其实他也早想到这些了。

于是，他这一日便召集了一干重臣商讨攻陷临安之事。早在库里台大会的时候赵心玉和赛罕就说了很多关于临安的事情，但只是熟知里面的情况，若要攻打，还需细细商讨。

“你们两个该是最熟悉临安情况的，还有什么好的办法？”忽必烈问赵心玉和赛罕。

赵心玉先是看看赛罕，又看看图那，笑道：“我是不懂什么战术的，这应该都是男人的事情罢。不过，临安的情况已经清楚了，我们却并不深知城里面的每一个士兵和每一个百姓。我和赛罕在临安的一些时日，因总是见他们的士兵进行‘演练’，以熟知突然出现的事情。我觉得这法子委实不错，既能锻炼士兵们的反应，战术也在其中，我们也应当如此操练，才算是‘知己知彼’。父汗，在之前的库里台大会上，我可就这么说过的，您怎么忘了？”

忽必烈向众人笑道：“看看，现在的我已经老了，要轮到孩子们了。”

众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忽必烈又看看图那和赛罕，稍稍思考了一下，说道：“这便是了，‘演练’还是需要的，这事情就交给……卜远和韩忱鹳去做罢！”

“是，大汗！”卜远和韩忱鹳连忙行礼。

图那心思多，当即便猜出了忽必烈的意思，只是赵心玉的性子很是直，倒有些急了：“父汗！如何不让赛罕或是图那去？他们一个深知临安的情况，另一个则是战功显赫。再不然，我也可……”

忽必烈以和众人说话的方式打断她的话：“图那和赛罕都是我的大将，他们要细细商讨攻陷临安之战术，这将是几万人的作战，会用到我们蒙古人的马刀和汉人的战术，丝毫不能马虎！如此大的事情，演练之事，就可不必麻烦他们了，”说着转向赵心玉，“你方才要说什么？”

“……没什么，”赵心玉讷讷地答着，刚想坐好，忽又抓住忽必烈的胳膊，“父汗，我有话要说！”

忽必烈笑道：“哦？我好像没有阻止你说话。”

众人再次笑起来。

“笑什么笑什么嘛！”赵心玉有些生气地嘟起嘴来，粉嘟嘟的样子着实可爱，“我才要说正经事呢，都不许笑！”

“好，好……不笑了，都听听我的玉儿要说些什么？”忽必烈拍拍她的头。

赵心玉顿了顿，说：“虽说骑马打仗是男人的事，可女人就不行么！我可不服气！骑着马，在草原和战场上驰骋，快意恩仇，好不快哉的事情！我已经和赛罕学了些箭法，虽不精湛，倒也能让敌人不近我的身。摔跤、马刀、飞镖……我全都要学！”说到激动之处，“突”地站起来，一指图那，“我可不能比你差！”

忽必烈故意装作糊涂：“为什么偏偏不能比他差啊？”

赵心玉还未及回答，图那便已行礼道：“公主若能敌得十个图那，自然是大元的福气。”

“都不许笑！我知道你们又要笑了！”这一次，赵心玉在众人还在拼命忍住笑的时候，及时地说道，随即转向忽必烈，“我要学武功！”说着又转向景王爷，“我要学武功！”

景王爷皱眉道：“女孩子，还是不要打打杀杀的好。去临安的时候我就很是担心，你如今学了箭法，已经够了，还是安安静静地做你的刺绣罢。”

“哎，丞相，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忽必烈笑道，“我们蒙族的儿女是马背上的民族，不论男女老幼，会骑马射箭都是极平常的事情。玉儿是公主，会打仗又有何不可？我知道你心疼女儿，可玉儿也是我的女儿。你呀，放心罢。草原上的‘萨仁’，是要经过风吹雨打才会更加美丽的！”说着转向赵心玉，“去罢。”

“谢父汗！”赵心玉欣喜地行礼道，“不过，我想到城外的演练场中去，那里的将士们更多，我也可以学到更多战场上的东西。况且在这里……”说着看了看赛罕，故意沉着声音，“还要商讨战术，都很忙的，我听不到别的东西，还是算了罢。”

漫说是身处事情之中的图那和赛罕，就是忽必烈和景王爷，顿时也听出了几分来：她若在这里，图那和赛罕难免吵架，确听不到别的东西，只有争吵之声，于战事来说也是不好的。心里便由衷地高兴：这小妮子说话倒是婉转，既不让旁的人失了面子，事情也能办得好。

“大汗！”赛罕挪出座位，上前行礼道，“城外的校场距这里较远。兀良哈将军的战功和作战的手段都胜于赛罕，因此，他就要留在城中辅佐大汗商讨攻占临安的事情。所以，为保护公主，不若就让赛罕护送公主去校场罢！”

“我自己能去的！”赵心玉急得直跳脚，“我就要自己去！”

“算啦！”景王爷叹道，“总是如此任性，虽然知道你的心思……这样罢，反正你也要带些东西和仆人，我就再派一些家丁罢，”说着扭头看忽必烈，“大汗觉得如何？”

忽必烈点头道：“虽是去了校场，公主还是公主，一些平日里用的东西还是需要的，就派他们送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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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现在乍暖还寒，你带了这许多单衣……”阿菊一面替赵心玉收拾着行礼，一面嘿嘿笑道，“是不是因为都是兀良哈将军送来的呀？”

“死丫头，没人把你当哑巴！”赵心玉笑骂着。

不过，阿菊说的确是事实：正在收拾的这些衣服是她在第一次动身去临安前图那买给她的，那时已经入夏，衣服自然单薄些。只不过这会子她收拾出来带走，一是为了习武方便，二也是为了时刻能看到这些衣服。

这些衣服是图那送的，看到它们，自然也就像看到了送的人一样。实际上，赵心玉的心里始终有个结：自己虽是公主，却也是因为在这个位子上，周围的人有大部分才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倘若不是如此，作为旧朝的郡主，以她的脾气秉性和所为得人心是一定的，但恐怕也只能做个终日以琴棋书画、女红刺绣为生的被幽禁的人了。

在她看来，男子和女子都是一样，所以对于已经有了情谊的本就本领高强的图那，现在又有了许多战功，她自然觉得对方有些遥远，甚至有些遥不可及。

可是，每每在面对对方的时候，她又不由自主地抛开这些束缚……

“公主，你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

见赵心玉好端端的竟流下泪来，阿菊吓得不行，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照顾不周而让她不高兴了，还是说错了什么话，刚想请罪，就见门口处人影一闪，图那大步迈了进来。

“为什么哭啊？”图那在对面坐下，笑呵呵地看着她。

“没什么！”赵心玉没好气地，“是我自己要哭的，你很开心是么？”

“这是哪里话，伤心的应该是我！”图那看也不看左右，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很是心疼地，言语中的真情真真儿地发自心里，“你若是喜极而泣，我自然高兴；若是有什么不开心了，我就和你一起，这样，你能少些伤心。”

赵心玉叹道：“真的没有什么……只是想到我此次习武，必定要学很多东西，否则与你差得太多……”

“你的武功不及我，就不是我心中所爱了么！”图那脱口而出。

赵心玉的脸颊瞬间变得赛过桃花般嫣红：“你怎么……”

“公主，将军，阿菊先告退了……”阿菊抿口而笑，忙忙地退了出去。

“你说这些话时怎么也不看一看？”赵心玉的心儿怦怦地跳得厉害。

图那挑了挑剑眉：“哦？这么说，你倒是愿意听我说这些话喽？”

“谁愿意听！”赵心玉又急又羞，甩开他的手，坐到身后的床上。

图那故作十分吃惊的样子，顿了顿，开始动手脱自己的衣服。

“你，你要做什么！”赵心玉有些害怕地，顺手抓过一支箭来。

“你如此主动，我又怎能不如你的愿？”图那说着将脱下来的长袍放到一处，身形一闪，燕子般地扑了上来。

赵心玉急了，一声大吼：“你敢动我，我就和你拼命！”

“那这样呢？”图那骤然停住脚步，趁对方还未及反应，已揽住那杨柳般的细腰，霸道地在其香唇上亲了一下，而后舔舔嘴唇，一副万分享受的样子。

“你除了这些，还能想些什么？”赵心玉夸张地用力抹抹嘴唇，一副很不屑的样子。

“我是将军，可我更是个男人！”图那顿了一下，而后慢慢地欺身上来，一手搭在床框上，另一只手则轻抚着对方柔软的青丝，沉声道，“如果说，我不想那种事情，不想和自己心爱的女人鸳鸯戏水，那是假话！可我现在不能。你是公主，——纵然不是公主，也是我心爱的女人，我会在洞房花烛之夜……”

“不听不听不听不听……”赵心玉羞得满面通红，双手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你从哪里学来的话，这般……这般不堪！快出去！我……”

“我担心你！”图那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你此番去城外校场，本应是我将你送去，可被那家伙抢了先，我怕，我……”

赵心玉抬起头来看着他：想不到这个在战场上当敌人的刀剑刺到眼前时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铁打的汉子，这会子说话竟然吞吞吐吐起来！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赵心玉甜甜一笑，不表下文。

图那沉声道：“我担心你会受伤。”

“还有呢？”

“……没了。”

赵心玉笑道：“你说谎话的功夫和你的武功一样好！”

“我没有。”

“你放心罢！”赵心玉将头埋入他的怀中，满心幸福，“我只当你口中的‘那家伙’是我的哥哥，——蒙古人不是有结‘安达’之说么？我便当自己是他的‘女安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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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情深意切叙旧情

冬春交替，风霜雪雨，电闪雷鸣，皆为天地之景象，世间万物皆不可违背。

赵心玉去城外的校场习武已经半月，襄阳城内的一切也都在慢慢恢复，待到百姓能像战前那般过日子了，也就是忽必烈下令攻占临安的时候。

“今日的议事便到此，你们都回去歇息罢，也要好生操练，攻下临安指日可待。图那，你稍歇，我有话对你说。”

这一日议事完毕，忽必烈让众将都退了出去，唯独留下图那。

见众人都一一退出了，图那才适时地问：“敢问大汗有何……”

没等他说完，忽必烈虎目一凌：“除夕之夜，你可同玉儿发生了什么？”

图那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自己虽然知道什么都未发生，可对方并不知晓，更何况他不晓得对方是从哪里获悉了“除夕之夜”的事情，又被对方如此一问，吓得他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忽必烈是何等人物，一个眼神都能将敌人吓得七魂六魄出窍，又何况是关系到心爱的义女的事情？

“大汗！”图那壮了壮胆子，上前行礼道，“图那那日确是做了不妥之事！”

“说！”忽必烈咬着牙，手已然按上腰间的刀柄，面目变得有些恐怖。

——对于敌人，也不过如此了。

“图那不敢对大汗有半句假话！”图那又行一礼，低着头，“那日图那吃醉了，因两位结义兄弟早知图那钟情于公主，便去将公主寻了来。那一晚公主屈尊为奴，照顾吃醉之人一夜，自己却在长凳之上一夜未眠。图那钟情于公主，却做出这等让她受委屈的事情，岂不是不妥！”说着深行一礼，“大汗若要处死有罪之人，有罪之人也绝不喊冤！”

“起来罢！”忽必烈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似是长长地呼了口气：适才险些冤枉了无罪的人。

——其实，若是“有罪”，难道也只是他一个人的错么？

“这丫头……”想着，忽必烈竟笑了出来。

图那的脑子却有些转不过来了：“大汗这是何意？险些将图那的魂吓没了。”

忽必烈笑道：“你不怕敌人的千军万马，却怕我一个人？”

图那笑道：“若不是因为一人，图那谁也不怕的。”

忽必烈点点头：“这我倒是相信……”说着想了想，叹道，“虽然这件事情我与你说过多次，可总归是不放心。我已有意将玉儿许配与你……”

“谢大汗！”图那惟恐对方变了卦，连忙谢恩。

多少日子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忽必烈微一皱眉：“我话还没有说完，你怎地就谢上了？”

图那笑道：“只要大汗说出这句话来，就是给图那吃了定心丸，此大恩自然盖过一切！”

“你钟情玉儿，玉儿对你也有意，这天作之合的事情，我又怎能不如你们的愿？想来也是长生天的安排，要你们在一起的。只不过自古以来新朝旧朝交替之时的战事也在所难免，现在时局不稳……”忽必烈顿了顿，接着说道，“你是我的爱将，我自然不希望你被长生天召唤了去。可大元的江山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任何一个有血性的蒙古男子都要有勇气第一个战死！身处乱世，你们若是现在成了亲，你被长生天召唤了去，岂不是要玉儿为你独守……”

“大汗……”图那适时打断忽必烈的话，笑道，“大汗的意思图那又如何不晓得？请大汗放心，图那既已亲耳听见大汗方才的话，这心便彻底放下了，自此在沙场上只会更加奋力，为的就是能够让大元早日将中原聚合起来，待到那时，再与公主谈婚论嫁。”

“这也是我的一点私心，”忽必烈说道，“我也有过你们这样的年纪，也遇到过一些事情，所以，你们小儿女的事情，我还是知道些的。”

“哦？不知大汗当初可有哪些刻骨铭心的事情？”图那瞬间感到好奇：这傲骨铮铮的草原枭雄的内心莫非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刻骨铭心……哈，委实是刻骨铭心呐！”蓦地，忽必烈又叹起气来，无力地挥了挥手，“你也去罢，——只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便好。”

“是。”

图那行了礼，慢慢地退了出去。他不甚知晓忽必烈此次单独将自己留下来的意思，难道只是为了问除夕之夜的事情？若真是如此，又是谁将事情说出去的？

“……多事！”

图那忽地想到了什么，不禁笑骂了一句。在他看来，公主“屈尊为奴”的事情，一般的下人是断断不敢冒着杀头之罪说出去的，只有他那两个那夜去将人儿寻了来的好兄弟才有如此的胆量！此事告知忽必烈，定会引起枭雄的震怒，但若及时澄清，岂非更是让他清楚了两个人的感情？

这“闲事”，管得好！

他这里一边笑着一边去了，帐中的忽必烈却还在心神不宁地想着一些事情：方才说到的“小儿女之事”，竟奇怪地勾起了他许多年前的回忆……

二十多年前的孛儿只斤忽必烈，功绩虽没有今天这般大，却也是草原上一只人人惧怕的雄鹰：战金、灭辽、袭波斯，周边哪一国不知他的大名？可自古便有“英雄美人”之说，那场因猎鹿而迷失在密林中的相遇，让他至今想起来都会觉得如在昨天，甚至他自己都不曾相信，那般一个貌若天仙、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奇女子，竟会心甘情愿地成为自己的妃子，并为自己留有一后！

可是，天不随人愿，孩子才刚生下来，还未来得及起名字，甚至他还没有抱一抱这个可爱的儿子，金人便突然来袭，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让他与自己的爱妃、爱子瞬间失散，从此杳无音信……

二十多年了，真真儿地已经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来，那时的血气方刚的孛儿只斤忽必烈虽然在他人面前仍保持着草原枭雄的罡飒，虽也纳了几个妃子，却在每每一个人的时候，思念起那个喜穿绿衣、貌美贤德的“翠妃”，想起在小木屋中的日子，虽只有短短一天，可此后却像神仙般地，这个女子的蕙质兰心以及绝美的容貌，都让自己在征战之中有了许多甜蜜……

那时候的自己虽已近不惑之年，可有了这种仙遇，应该也算是“小儿女的感情”罢，可是如今，真正的“小儿女”也要共结鸾俦了。

莫非自己真的已经老了？

“哈，已经许多年了，不知她还……什么人！”

正伤感着，忽必烈只觉得右边的窗子处有人影在闪，旋即警觉起来，按刀冲了出去，心里也在骂着那些巡城的兵：怎地进来人了都不晓得！

可是，来了外面，却见那些兵还在好好地巡着城，甚至才换了当值的卜远见他猛地自房里冲了出来，吓了一跳，连忙行礼：“大汗！”

“方才可曾见了什么可疑的人？”忽必烈示意他起身，眼睛却扫着四周。

卜远奇道：“末将才换了当值，不曾见了什么人来。大汗可是见了什么人？”

“……你下去罢。”

忽必烈示下后，兀自回到屋里：许是自己真的眼花了，究竟有没有人都不曾看清楚，倒叫那些小辈人笑自己“糊涂”了。

“什么香气……”

刚回了屋里，忽必烈便嗅到一股凉幽幽甜丝丝的香气，心里便奇怪起来：{奇}自己一个大男人，{书}从来不曾用的什么香，{网}几个妃子方才也都没有来过，那这香气究竟……

怎么好像，遇到过一样……

这种香，凉幽幽，甜丝丝，仿佛让嗅到的人身处深谷之中，置于溪水边上，偶有微风，送来的是一种女子的柔弱……

“大汗不记得了么？”屏风后面，一个窈窕的绿色身影闪了出来，长袖一挥，甩出一根深棕色的马鞭子来，“这根鞭子，莫非大汗不记得了？”

“我道是谁，原来是仙子驾临，难怪香气会这么好闻，”忽必烈笑着说道。

蒙面的金鹊儿嫣然一笑：“莫非大汗只嗅到了香气，不曾见了我来？”

“我是先见了仙影，后嗅到仙气，最后才见了仙子呀！”忽必烈笑着，示意对方坐下，“不知仙子今日来此何事？”

“大汗还记得这根鞭子么？”金鹊儿双手奉上方才的鞭子，“这几日见大汗稍闲下来，我便想到了用这根鞭子，想向大汗讨一件事。”

“既是仙子来求，我断没有不允的。请说罢。”

金鹊儿顿了顿，旋即笑道：“我只是想同大汗下一局棋。”

忽必烈一愣：“下棋？”

金鹊儿点头道：“听闻大汗入驻中原以来，汉人的事情知道了不少，自然也包括这小小棋盘上的黑白之物。我为汉人，大汗即将成为中原的新主。这天子与百姓下棋，岂非是一段佳话？”

她在这里说着，心中所想却与说出的话大不相同：若只为下棋，她找谁人不可？若只想为大元留段佳话，也不在这“下棋”一遭。只是这许多日隐在军营之中，除见了孩儿赛罕，便是在忽必烈的大帐之外，时而暗自落泪，时而嗟叹悲伤。故今日下棋不过一个借口而已，她只是为了看看这个人。

忽必烈顿了顿，见她仍旧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也就作罢了，笑着示意她坐到书桌旁，自己则要去亲自拿了棋盘来。

“不必劳烦大汗！”

金鹊儿甜甜一笑，随即挥起铁袖，将摆在书架上的棋盘及两盒棋子一同卷了过来，稳稳地放在桌子上。

“这般光景，好似在哪里见过……”忽必烈竟是看得呆了，喃喃地说着。

金鹊儿怎地不知他的心思？知他这会子该是回忆起了二十多年前之事，心中不免悲伤，自己也同他如此，只是不便表明，便故作笑状：“大汗在想些什么？”

忽必烈叹道：“只是……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位故人……”

“可是‘故去的所爱之人’？”金鹊儿强忍思念之情。

“你如何知晓？”

金鹊儿笑道：“大汗乃一代枭雄，自古道‘英雄配美人，美人爱英雄’。若是那些忠臣勇将，留在大汗心里的是他们在战场上的罡飒。而若是红颜知己，这其中，就有一丝悲凉了。不若，大汗方才如何流露出来悲伤之意？这是谁都看得到的。想来，大汗口中的那位‘故人’必定是一位……”

“她和你的样子差不多！”忽必烈突然打断她的话。

金鹊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攥紧铁袖，以备随时消失：“大汗如何这样讲？”

忽必烈只当是自己说的不当，吓着了眼前的人，便笑道：“仙子莫怪。我的意思是说，她和仙子一样，都喜欢穿绿色的衣服，样貌也若天仙化人。只是许多年过去了，我不知她是否还在……哈，同仙子说这些做什么！”说着顺手将棋盘、棋盒放正，“下棋罢。难得仙子有如此的雅兴，休要让不好的事情搅了兴致！”

金鹊儿虽是点头坐下，心思却完全不在棋盘之上：今日的情景她是盼了多日的，只是苦于种种顾虑而一直未能实现。可怎奈今日终于如此了，心里却不是那般的愉悦，倒好似眼前的人是个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人，以至于想要说些什么，却是欲言又止，因此，也就有心无心地摆着棋子。

“我们可一面下棋，一面说些旁的事情么？”忽必烈眼睛虽看着棋盘，却在和对面的人儿说话。

金鹊儿奇道：“大汗要说什么？我一个女流之辈，断不懂得行军打仗的。”

“是‘小儿女’的事情……”忽必烈说着抬起头来，笑道，“许是我老了，不懂得他们的心思。”

金鹊儿顿时明白过来：“大汗说的可是萨仁公主的终身大事？”

忽必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金鹊儿想了想，道：“大汗英明，应早就觉出我是觉得赛罕不错，只是他不若图那那般武功好。可他脾气秉性都不错，箭法精湛，如今又是百毒不侵之身，还是……总而言之，他才是驸马的上佳人选！至于那个图那么，战功虽卓绝，却是个烂脾气，公主若是许了他，怕要总和他生气，气坏了身子，大汗岂不是心疼！”

忽必烈点点头，叹道：“我虽也觉出图那这孩子的脾气有些古怪，霸气且先放一边，有时做事总是不与他人商榷，委实自大！可玉儿如今对他已是情深意重，倒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

“他战功卓绝，许是公主只是欣赏他的英雄气概也未可知。”

金鹊儿久居深谷，虽也觉得这背后说他人的不是实在是不妥，可一想到自己的孩儿与他人钟情于同一人，这心里便不是滋味，话也就不自主地说了出来。

忽必烈叹道：“我看，还是玉儿自行决定的好，若图那也真心待她，自不会让她受到委屈。至于指婚么，待天下稳定，便许于他二人……”

“大汗可要吃些茶么？”金鹊儿柔声阻断他的话，盈盈地来到茶桌旁。

忽必烈笑道：“哦？莫非仙子还懂得中原之茶艺不成？”

“我知道大汗不惯吃中原的茶的。”

金鹊儿说着，用青葱般的手指轻轻捏起盘子上的小铜匙，在装有顶级雀舌的小钵中舀了一勺，放到杯子里，又拿起才端上来的银壶，到了半盏滚水，将杯子的盖子盖好，轻轻摇了一摇，将杯中的水倒进旁边一个空的小钵里。

忽必烈道：“仙子可知我要吃的是什么茶？”

金鹊儿笑了一笑，并不答话。随后自另一个盘子里抓起几粒松子，攥在掌中，看似是轻轻一握，松子的壳儿却全都乖乖地脱落下来，旋即将才下来的松子仁细细地剥去细皮，将净肉同洗过的雀舌一同放进杯中，复又倒上滚滚的水。

“这不是……”

看着眼前的人儿忙碌着，忽必烈不忍打断对方，心里也在奇着：这是巧合，还是……

应该不是早就知晓了的罢！

他这里想着，金鹊儿已经倒了滚滚的一盏茶，小心翼翼地双手捧到忽必烈面前，莞尔一笑：“大汗只吃这样的茶，还是要加些干酪进去？”

忽必烈看着那盏茶：“加些干酪罢。”

金鹊儿应着，又转过身去，用小铜勺舀了些碎干酪放进杯中，轻轻地搅了几下，放到对方面前。

忽必烈看着眼前的这盏茶，嗅着干酪与果仁融合出来的香味，以及香茗散发出来的阵阵气息，感觉这盏茶，似乎与众不同似的，心下里便喜欢起来，伸手取了杯子，放到唇边小呷了一口。

金鹊儿有些紧张地：“大汗觉得如何？”

忽必烈点头笑道：“确是不错，——你是如何有这习惯的？”

金鹊儿笑道：“哪里是什么习惯？倒是大汗喜吃果仁奶茶的习惯还是没有改……”

蓦地，忽必烈眼神一凌：“你是何人！如何知道我的习惯！”

“大汗保重！”

金鹊儿一时间走了嘴，听见对方如此问话，才想着若不速速离开，身份败露是一定的事情，倘若真的如此，相见时的激动还算是好的，可赛罕的终身大事岂非就要误了？想着，霎时间紧张得感到心都要从嗓子里跳了出来，旋即向窗外挥了铁袖出去，拉住墙头，飞身向外窜去。忽必烈见状也是一步向前，想要拉住她，怎奈对方早已窜出，消失在城墙处，就连巡城的士兵也不曾见到她去了何处。

“我去将此人追回来！”卜远说着便要顺着搭在城墙上的旗杆下去。

“不必了！”忽必烈阻拦道，“随她去罢。”

卜远奇道：“这女子虽说见过，也是公主的救命恩人，可怎奈她也不通禀一声便进来了，又是从大汗的房里飞奔出来，若不是有何说错的地方，便是办错了事情，如何抓她不得？”

忽必烈叹道：“究竟只是一个女子，休说在乱世之中，便是太平盛世，也不要对这样一个奇女子做些不妥的事情罢……你去罢。”

“是……”卜远只得应着退下。

“这身影，竟好生熟悉……”待卜远走了，忽必烈才望着方才金鹊儿去的方向，喃喃自语着，“又知我喜吃果仁奶茶，绿色的衣服……莫非，莫非……”

他这里奇怪着眼前的一切，已经飞奔出城外的金鹊儿心中也是忐忑，这会子已经在山上的她，正倚着一棵枯树哭个不停。许多年了，她流过的眼泪综在一处，都不若自见到已经长大成人的赛罕后所流的每一次泪。她本久居深山，世外谁人成为皇帝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可如今她却痛恨起这战争来，然而又因忽必烈日后必定是个贤明的君主，便想着要助他一臂之力，只可惜现在若将身份明了，难免会让卷入这件事情当中的每一个人左右为难，此时也只得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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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遇偷袭舍身奋战

时近初夏，襄阳城外自是鸟语花香，溪水也变得更加清澈流畅起来，此时也正是狩猎的好时节，各种猎物俱已出来，虽没有熊、鹿、盘羊等草原上才能多见的活物，兔子、雉鸡等小活物倒也多见，是新猎手试箭法的好时候。

嗖——

一支利箭飞过，准准地射中一只肥硕的灰兔的耳朵，虽没有射中其要害，倒也将它牢牢地钉在了树上，一时间这兔子四脚乱蹬，样子倒也好笑。

赵心玉皱了皱眉，下得马来，走过去，一手拎了兔子，一手将箭拔了下来：“这次不算！”说着就要放掉兔子。

“你这是做什么？”赛罕及时拦下了她，伸手接过兔子，笑道，“这是你今天猎到的第三只了，弓拉得久了，手也自然没有力气，可不是你自己的错，不若现在歇会子便回去罢。”

青山绿水，小溪潺潺，离了枯燥的校场习武，赵心玉的心情本来不错，先前又因猎了两只兔子，心情更是大好，可要强的她此时却只猎了兔子的耳朵，而赛罕的安慰在她听来竟又像是同情，心中便大大不快，狠狠掷掉手里的箭，寻了个树根处坐了下来，自顾自地生气。

“总是这么生气，气坏了身子如何使得？”赛罕见她生气了，也不敢坐到她身边去，只在边上立着，柔声道，“习武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说着将她方才用的弓放到她眼前，“这弓足有三十几斤重，一般女子休说将它拉开，便是拿也拿不起来的，你却已能用得自如了，该是满意了。你已经猎了两只兔子，方才那只也算的，还不满足么？”

赵心玉气道：“战场上猎的可不是兔子狍子的，只是吃饱了算！你们终日里与这些刀枪剑戟为伍，自然不晓得不与它们接触之人的心。我是想着学这些东西，可若不快些练好了，如何能上得战场？”

“骑马打仗是男人的事。”

赵心玉急了：“休要这样说！骑马打仗是男人的事，难道闺房刺绣就该是女人的事么！就算上不得战场，我也要学些东西，他有如此战功，父汗自然喜欢他，我若再不学些什么，倒叫别人笑我这个公主配不得……配不得……去你的！”急得面红耳赤的她索性狠狠推了对方一把。

“你一直想着他么？”倒在地上的赛罕并不恼，轻声问着。

赵心玉顿了顿，只是叹了口气，复又将脸埋在双膝当中，团成一团的样子虽是可爱，却也让见了的人感到有些心痛。不过赛罕也只道她是念着图那，不愿再与自己说话，心中便如打翻了醋罐子一样，随意抓在手里的东西也成了他发泄的物件儿，越想心中越发不快，手中渐渐用力，不多时，只听得“咔”的一声，硬硬的桃木箭竟被他单手折成两段！

闻听声音，赵心玉忽地抬起头来，见对方手中握着一支断箭，正有些尴尬地看着自己，心中虽有不快，却也在怨着时运：上天如何安排了这两个冤家与自己相遇？自己明明只对一个有意，却让另一个遭受痛苦，纵然遭受痛苦的那个早就知晓自己的心意，可也总是抱着一丝希望，让人看了委实觉得可怜。

罢了罢了，总归是在大元一处的，还是说服对方应了做个好兄长罢。

于是，赵心玉故作生气，微微鼓起粉红的腮来，气道：“你这是在对我发脾气么？怨不得满脸怨气，原来是厌恶看到我。罢了罢了，我就这就去！”说着就要站起来。

赛罕哪里肯放？慌忙扔了箭，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哪个厌恶看到你了？我恨不能时时看到你，只可惜你竟一直念着那个图那，让我如何美梦成真？”

“那，好端端的你折断那箭做什么？还不是对我发脾气，又不敢与我打架，便折了支箭来示威？”

“它不结实，与我何干？”赛罕这会子脑子转得快了起来，嘿嘿一笑，“莫要生气了，不若回到城里，大汗见你气得病了，哪里还有我的好日子过？”

“知道便好！”

赵心玉故作气状，可又委实忍不住，“哧”地笑了出来，赛罕自然也乐得顺水推舟，跟着笑了起来。

在初夏幽静的密林里一时间只有两个人独处，赛罕竟觉得眼前的美景似幻像一般，自己是盼了多日的，纵然对方对自己无意，可只看着那赛过桃花的脸颊，也是觉得心情大好，赛过蜜糖般的香甜让他觉得如坠云里雾里之中，想着若是再不说些什么，岂非就浪费了这大好的时光！

不料他刚刚伸出一只手去，还未及开口，赵心玉已是朱唇轻启，吐出一句话来：“知道过几天是什么日子么？”

“什么日子？”赛罕故意装傻。

——过几天是人儿的十九岁生日，他如何不记得？

赵心玉笑道：“你不记得才是最好，我想……”

“我记得了！”赛罕忽地改了口，急道，“我如何不记得？”

赵心玉白了他一眼：“怎地你这嘴是老天爷的脸么，说变就变！”

“我是怕你说出我不想听的话来。”

赵心玉叹道：“我还没有说，你怎地就知道是你不想听的？”说着顿了顿，道，“出来也许多日了，我想回到城里待上几天，待过了生日再回来。我爹和父汗也定是记得这个日子的，我若不在，他们也要惦记着，枉费了他们的心。去年生日的时候阿菊还送了我一篓才下来的大红袍，是她亲手选的，下人都如此用心，我怎能不想着他们？也是我平日里喜欢玩闹，便是那些不是伺候我的侍婢、侍卫，也都能玩到一处，日子也就不闷了，不似之前在郡主府中的时候，断没有玩闹的心的。”

“你还忘记一个人，”赛罕有些气不过，索性替她说将出来，“那个远征将军！”

闻听此言，赵心玉的火儿“噌”地窜到头顶，刚要站起理论，忽又想到这样争来争去也是没趣，自己已对图那有意，又何须辩解？只是对方的话听起来有些激动罢了。

“随你怎样说！”赵心玉气夯夯地复又坐下，道，“你说他是将军也好，是什么样的人也罢，我识得的人又不是只他一个！若只他一个，我还要不要活！他这人脾气也大得很，我不高兴见他时，自然不见，不用旁的人来说！”

“公主……”

“闭嘴！”

赛罕有些委屈地：“连话也不许我说了么？”

“你说罢，我可不一定听，”赵心玉叹着气。

赛罕深深地看着她，一双虎目中喷出的情火似乎要将对方燃烧殆尽：“我只想多多地陪你，再没别的，——就算想些别的，你也是不允的，是罢……”

“你像一位兄长，”赵心玉想到了想，道，“若我们做了兄妹也是好的，之后若是有什么人欺负我，你会帮我的罢。”

“不做你的兄长又如何？”

赵心玉笑道：“兄妹之情，手足之情，此为真情。你不是也知道的么，他的脾气不好，可若打起架来，我又定不是他的对手，你若是我的兄长，便能教训他了不是？若不是兄长，哪里有打他的道理？纵然日后你的官高于他，可没个理由，胡乱打人也是不行的，家里人就不同的。”

“家里人，家里人？哈哈哈哈……”

赛罕突然笑了起来，这笑，不能让人听出是苦笑还是在嘲讽自己的笑，竟有一丝凄凉在里面：问世间，有哪个男人可以在听了自己喜欢的女人说一直念着另一个男人后还无动于衷的？纵然这其中的感情早已明了，心中也未免不是滋味，又何况对方将自己认作了“家里人”、“兄长”，这心中的痛，怕再没有东西能胜过了。

赛罕一边在笑，也一边在想：自己今生怕也就如此了，强扭的瓜总归不甜，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若再说下去，只会招来对方的厌恶，依人儿的脾气，终生不再理会自己也是未可定的。

可是，他总觉事情还没有完，似乎还要等待一个确定的音讯还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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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夜晚本应有些闷热了，今晚却是夜凉如水，不过风倒是柔和得很，轻轻抚着夜巡的兵士们的脸，除那些走动的兵士，其余的虽不敢睡觉，却也稍稍放松下来，或坐或依靠着兵器架，静静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校场里安静得很，灯火也都通明，殊不知在校场外的密林中，早有一些人马三三两两地聚集到一起，一双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校场那高高的城墙，行动也算得迅速的他们，不一会便聚齐了他们计划中的人马，在密林中聚合起来。

“是这里么？”其中一人看着城墙上傲然飘起的“元”字大旗，心里有些打鼓。

另一个拍拍胸脯：“放心罢统领！这里是他们的校场，只要攻下这里，生擒忽必烈不在话下……”

“你他妈这么大声儿干什么！”那个被称作“统领”的人狠狠敲了下另一个的脑袋，复又看向校场的城墙，心里也在预想着今晚的结果。

这些人物暂且不提，只说赛罕、赵心玉二人。因二人想着明日便要回到城中小憩几日，便想今夜先将东西收拾了出来，明日一早便出发，午时之前也可到了。故此二人此时正在一处，收拾着明日要带的东西。

“看来，你还是要带上这弓的，”赛罕见赵心玉一直在用丝帕细细地擦拭着近些日子来一直用的一张铁弓，心中就有些不解，“又不是不回来这里了，你带它做什么？只拿着你那镶金的弓不好么？”

“你懂什么！”赵心玉颇有些得意地，边擦拭着铁弓，边对他说道，“我那金弓不过只有十斤，这铁弓却有三十几斤，我如今不但能拿得动它了，还能用它打猎，战场上呢，应该也差不多了罢。所以，我就是要将它拿回去，我爹见了，才不会说我只是个该女红刺绣的小丫头！父汗见了也会高兴，说不准还会让我和他塞上一场。哼，赢是赢不了了，——若是我赢了，才要真的看不中他！”

赛罕如何不知道她口中“他”是谁？只是这话也听得多了，似麻木了一般，因此竟不像往常那般地心火上升，反而一笑：“你还是把金弓拿回去的好。”

赵心玉奇道：“为什么？”

赛罕伸手将两张弓举了起来，道：“铁弓重，自然只作平日练武之用，战场上是万万用不得的，——轻装上阵，只讲身形弓法，这又不是近身的兵器，故万不可太重。而这金弓自然就轻了。又因你平日里练习时所用的是铁弓，这换了轻的，射出去的箭自然也更有力道……作何这般看着我？”见赵心玉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昔日里希望这样子的他这会子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下意识地看看身上，可并没看到什么特别之处，心里就有些奇怪，“这是做什么？我自然是希望被你好生看着的，却不是这般神色，你倒是像在看什么稀世的物件一样，——我若真是个稀世的，怕也难看得很了罢！”

“这样子才好……”赵心玉甜甜一笑，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双眸之中满是敬仰，“父亲只生了我一个，我从小就只一人，那些家丁奴仆自然恭敬于我，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自然玩也玩不到一处的。现在又成了大元的公主，说话的人自然是有了，可那也与家人不同。有你这样一个兄长，自然是好的，可以有说话儿的人，平日里又能毫无顾忌地游山玩水，岂不是好事？”

赛罕听着赵心玉的话，不知该是喜还是忧：总归对方没有不理会自己，这该是高兴的事，可也知道自己的情意总是白费，心中也不免忧虑。

——若是图那与她共处这习武的日子，又该当如何呢！

赛罕想着，苦笑了一下，刚要张口说些什么，突听得外面一阵骚乱，便紧张地要冲出去看个究竟，不成想还未迈开步子，赵心玉已经一步跨到门口。

“你去不得！”赛罕已经猜出了她的意思。

赵心玉气道：“我如何去不得？”说着抓起自己那柄镶金的弓来就冲了出去。

“公主！扎兰努德将军！”刚出了门口，就见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有人突袭！”

赵心玉急道：“校场中所备火药本就不多，全都放在城内，如今有人来袭，如何能抵挡得长久？现在如何了！”

“只将敌人阻于城外，城墙坚固，敌人也不敢贸然！”

赛罕听罢也来不及多想，抓牢手里的马刀就向城墙奔去，赵心玉的速度虽不及他，却也是三步并两步跟着，一路来在了城墙之上。

城下的敌军在叫嚣：“蒙古人，好生出来受死！活交了忽必烈，还有你们的好果子吃。若是顽抗，我等攻将进去，将尔等杀个片甲不留！休要当缩头乌龟！好生受降，还可免去你们的皮肉之苦，听清了……”

由于城下灯火通明，城墙上的火光自不比得下面，所以就在此人喊出第一句话的时候，赛罕及赵心玉瞬间便看清了此人的面目！

“这不是杨思么！你那个‘结拜兄弟’！”赵心玉急急地向赛罕说道。

赛罕则是一声冷笑：“若是有这样的兄弟，我死个十次也是有了！”说着顿了顿，向城下的杨思喊道，“你这贼子，认得出我来么！”

杨思见今夜突袭的目的已经达到，好歹将敌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心里正高兴着，想着再叫嚣些儿，将对方激怒了，冲将出来，混战在一处，对方准备不精，自己这边便可大胜了！想着，也不去看暗暗的城墙，大刀一横，向赛罕喊道：“哪个认得你！快快下来受死！当了个缩头乌龟，爷爷可没有你这样的孙子！”

“休要口出狂言！让你看清了，也好让你知道死在谁的手里！”赛罕说着命身边的士兵将火把递给自己，挨近身边，“杨统领，可看清了？”

“贤弟？”杨思果然愣住了，“你怎地投靠了蒙古人？端的我还想了你好些日子……难不成你是被他们俘获了去的？哥哥这便去救了你出来！”

赛罕冷笑道：“扎兰努德赛罕便是爷爷的名字，姓杨的孙子可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了……”杨思喃喃地说着，似是愣了一会子，而后翻身下得马来，将大刀向城墙上的“结义兄弟”指去，“念在你我曾经结义的份上，你今日只需投靠了我，便可饶你一命，若你能将那忽必烈的首级取来，更是首功一件！若是不依，杀将进去，就休怪哥哥无情！”

“给我扔！”赛罕毫不理会对方的话茬，转身命令士兵们往城下扔石头。

随着巨石的陆续滚下，杨思等人确往后退了一些，却还是在校场的周围，并不很远，虽然一时间攻不进去，但这许多敌人的突袭，也难免会搅乱本来平静的军营，更何况此次敌人突袭，必是有备而来，若贸然迎敌，定会损失巨大！

赛罕看着眼前的情景，咬了咬牙，将心横了下来……

“这厮认得我，”赛罕一边看着城下，一边急急地对赵心玉说，“我若出去，他只对我一人，这时便关紧城门，万不可出城迎战。敌方人多，若用火药最好，可在校场之中的火药并不多，直接应战怕会损兵折将，不日便要攻临安了，这时万不能出什么差错。你就趁我与那厮周旋的时候，火速赶回城内搬救兵。”

赵心玉急道：“把你一个人扔出去，我成什么了！”说着举起弓来，“擒贼先擒王，捉了那个杨思，害怕他们不退兵么！”

“我晓得你的脾气，再和你争下去，怕你一时间也会作出傻事来……”赛罕顿了一顿，仍旧看着城下，“你是真的不去？”

赵心玉高高地一仰头：“难道不能叫别人去么？”

“你去了，才显得情况紧急，或是大汗能派来你日思夜想的人也说不定！”赛罕说着苦笑了一下，“真的不去？”

赵心玉急了：“你好生嘴贫！”

“按我说的做罢！”

赛罕说完这句话，已然纵身跃下城墙，在赵心玉的惊呼中，身形却如同一只燕子般地敏捷，以手中的马刀作为支物，在落到地面前，不停地在城墙上划着，这也让不远处的杨思看得傻了眼：他从来都不知道曾经相处了许久的“结义兄弟”竟然有这般高的武功！

只见赛罕轻轻盈盈地落到地面后，仰起头来对城墙上焦虑万分的赵心玉笑道：“快按我说的去做，——若你认我这个兄长的话！”

“末将护送公主回去！”一名将领急禀赵心玉。

“……给我一匹最快的马！”

泪珠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地滴落到城墙的地上，赵心玉虽有些孩童般的心，却也是明白赛罕这是准备赴死去的：纵然他有再高深的武功，如何能以一敌百？若是没有赴死之心，又如何在生死关头才认了她这个“妹妹”？

她这里想着，正要回身时，却听得城外的赛罕又是一声大喊：“谁也不许出来应战！”

“……快走！”赵心玉急得险些跌倒。

她这里快马加鞭地回城报信去了，赛罕已在阵前，冷冷地面对着杨思的众多人马，休要说是这些人手里的兵器，便是马匹呼出来的气，也赶得上现在刮起来的风了，又因他命令过不许城中的人出来应战，所以纵然城中的兵将们已经准备好，却也不敢贸然出来，一个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既想在敌阵之中大开杀戒，却又不敢违抗军令。

“贤弟，你这是何苦？”杨思向前走了几步，与对方只有几丈之遥。

赛罕冷冷一笑：“你这又是何苦？”

杨思笑道：“愚兄不明白贤弟的意思。”

“南宋江山气数已尽，就像个病入膏肓的老儿，你如今还在伺候这样一个人，你又非小皇帝的子孙，做什么这么孝敬他？”

“贤弟这话……”

“休要这样说！”赛罕伸手打断他的话，“那日与你结拜，我并未磕头，故此我们也算不得结义的兄弟。废话少说，你要打便打，若不打……”说着将手中那如月亮般明亮的马刀举了起来，却不发一言，只是双眸之中闪出来的，是比刮骨的钢刀还要让人胆寒的凌厉！

“纵然贤弟说多少愚兄的不是，愚兄也还是认你的。”

方才已经见识了赛罕的轻功，杨思便打心底佩服起来，只一心想着要收为己用，就算不能立个大功，也可保一时的平安，——在这乱世之中，若是自己没有本事，得个有本事的兄弟是再好不过的了。

不过这杨思虽有爱将之心，头脑却不是很灵光，竟想不到说出这话其实是无用的。赛罕听了他这话，从心底就觉得好笑，知道他这榆木脑袋再如何说也是无济于事，便闭了口，打算只用手中的马刀同他讲讲道理。

见赛罕渐渐将刀横在眼前，之前同蒙古人打过些许交道的杨思知他要攻过来了，心里便是一紧，急急地向后退了两步，叫道：“既然贤弟不允，愚兄只有将你捉了去，还要和你一同吃酒练兵的！”说着忙忙地命令周遭的士兵们，“捉活的！”

士兵们应着去了。这些人当中虽有些是见过赛罕的，但也不知他的底细，又因杨思下了命令，便是不想打也是不行的了，故此挥刀上来的时候也是尽了力的。

“来得好！”

赛罕大喝一声，马刀紧握在单手，不等对方围过来，却已纵身一跃，跳到圈中，马刀立时手起刀落，先行斩下一人的手臂来！随之不等旁的人反应，早已用另一只手拉过一人的脑袋，刀刃狠狠在其脖颈处一割，鲜血便如喷溅出的泉水一样，立时溅了周遭人满身。那些士兵们断没有与蒙古人深交过，又哪里见过这如猛兽般地“野人”！见状再也不敢单独攻上，随即相互地使了眼色，十几人一同围了上来，直将如一头发了疯的狮子般地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旋即三四口大刀一同向对方的头劈了过来。赛罕见状先是用马刀架在头顶，牢牢抵住这几口刀，随即气沉丹田，狠狠向上一搪，在架开几口刀的同时飞快地将手里的利刃一记横扫，那些持刀的人顿时如被打散了的扇骨一样地向后倒去，喷出来的血霎时间染红了赛罕的衣襟。

“好功夫！贤弟这般的好功夫，愚兄可是非要你过来不可了！”杨思竟看得拍手叫好，似是毫不在意同时倒下的几人。

赛罕则是愈战愈勇，一柄马刀如追风掣电一般，在众人的围攻当中左右飞舞，大有飞花摘叶俱可伤人之势。这里打得如火如荼，城墙之上的元兵自然也为赛罕捏了把汗，因有命令，所以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一时间竟急得抓耳挠腮起来：若是放箭也可解得一时，可双方已然打在一起，若这箭再没了眼睛，误伤赛罕，那岂非是要给自己定个“投敌叛国”的罪名？“点天灯”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血性的蒙古男儿自然不怕死，怕的是没有好的名声，辱了这身体里的鲜血！

赛罕的副将在城墙上紧张地看着一切，心里的滋味也是不好受：自古以来哪有正将先行冲锋陷阵，副将却窝在后方的道理？又见敌人虽在城下，却离城门还不算很近，心下便拿定了主意。

“开城门，待我率二十人冲出后，速速将门关闭！”副将果断地下了命令。

不料，他想的倒是很好，只是当城门刚刚开了一条缝隙，他自己还未及冲出的时候，只听得“嗖”的一声，一柄敌方的大刀直直地飞过来，“当”地一声戳在城门的铁钉上！

“休要出来，否则军法处置！”掷来刀的赛罕心急不已。

“……军法便军法！岂有眼睁睁地看着将军您死于敌手的道理！”副将说着猛地高举起手中的马刀，向身后的人大吼着，“不怕死的蒙古男儿，和我杀将出去！”

“杀——”

“杀啊——”

随着副将的一声令下，大批的士兵自城中涌了出来，瞬间同杨思的人马杀在一起，场面何其壮观！只是暂得一时缓解的赛罕却更加焦急，见杨思已然向城中而去，一时间便也顾不得许多，拉过一个敌方的弓箭手杀了，随即取下弓和箭来，箭搭上弦，对准杨思的脑袋就松了手。只听得一声惨叫，对方应声落马。

见杀了杨思，想着敌军应该也受了些儿教训纵然不退兵，也要乱上一番了。可赛罕加到敌阵之中竟毫无慌乱的意思，心下里便奇怪起来，又见副将那边打得不可开交，遂要过去帮忙。

“贤弟真是好箭法！”

才要去副将处，赛罕突听身后竟然传来杨思的声音，顿时惊诧不已，这才料到方才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才要转身去应战，却只听得“哗啦”一响，手腕已被敌兵的连环锁套住，正要挣脱出来，不料双脚也被牢牢地锁住，唯有一只手臂方能动弹，一时间竟成了一只被捆绑的羔羊！

杨思笑道：“贤弟，我说到做到，说要再同你一起吃酒练兵，必定能行，——听说你们蒙古的男人都讲个‘义’字，难道就没有听过中原的男人也是重情重义的么？我听说昔日徐子成的两员兵都投降了忽必烈，如今已是高官厚禄，抱得美人归，你又如何不能投降于我？如今中原还是皇帝的天下，不是你们什么汗王！你若能助大宋稳定江山，势必强于你现在！”

赛罕冷笑道：“自古旧都新朝交替本是常事，你又何须如此固执？投降你这使得奸计的小人，倒要叫我成了天下人的笑柄！你若真算得个上得战场的人，就速速松开绳索，你我一决死战！”

杨思听罢摇摇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的武功厉害，我断不是你的对手，须把你带了回去，我才能放心……”说着命令那些锁住赛罕手脚的士兵们将他好生捆绑，顺势扔到一架车上，而后忙忙地打马回身，想要快些儿离开这里，——俘了敌军的大将，这怕是他最大的战果了。

“将军！”

副将见赛罕竟被人捉住，心下里一紧张，竟分了神，未曾注意到敌兵自后面挺上来的长枪，顿时觉得左臂一阵剧痛，霎时间便血流如注！

“小人！”副将忍痛转身，将刀掷了出去，刀刃正割在对方的脖颈上，一双攥住长枪的手立时松了下来。

“速速回城！速速回城！”已经被迫远去的赛罕声嘶力竭地喊着，“莫要折损了兵力！”

“将军……”

“回城——”

“……鸣金收兵！”

副将咬咬牙，夺过帅旗，回身就往校场撤去，其余的兵将们见了，也都追随他而去。好在蒙古人作战向来勇猛，此次并未有兵将战死，只是伤者居多。众人速速退到校场后便紧闭城门，只待援兵来到，好生杀他个回马枪，以雪耻辱！

这里如何在紧急之时退兵暂且不提，只说赵心玉，都说女人发起怒来的时候更甚于男人，这着起急来也是一样，只见她所乘的马儿一路飞奔，不时便到了襄阳的外城，见马儿已经出了汗，便忙忙地在小驿站处换了一匹，又向城内奔去，动作之快，便连驿站的小童都不知是谁换走了马儿，只当是有什么夜行的要紧之事，好在留下的这匹马甚好，也就没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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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疾驰回城搬救兵

且说在内城大帐之中的忽必烈，因方才在议事的时候就隐约听见远处有嘈杂之声，便派了人去打探，这会子人还没有回来，便同景王爷下起棋来，边聊边等。

景王爷道：“大汗近日可是没有愁眉了。我不懂得行军打仗的战术，只盼攻下临安之时……”

忽必烈伸出手来打断他的话，笑道：“自然依你之前所说，只是，我也要提个条件。”

“大汗请讲。”

忽必烈眨了眨眼睛，竟像小孩子般地：“玉儿是你亲生，又为我的义女，我们自然都想着她的终身大事，不知你可中意……”

“那孩子的脾气是爆了些，”景王爷一句话说中忽必烈的心思。

忽必烈愣了愣，适才明白，随即笑了起来，景王爷也是笑而不答，看来两个人早已知晓其中的答案。

这里正在笑着，忽只听得门外由远至近传来一叠声的长喊：“父汗——爹——爹呀！父汗……”

“玉儿回来了？”忽必烈有些吃惊：怎地回来也不派人来说一声？同时又很是高兴，便要派人去将她迎了来。

不料被派去的人还未及出门，就见先前被派去打探城外消息的人回来了，还没开口说话，赵心玉已经一步跨了进来，却一个立不稳，“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怎地这般不小心？”景王爷皱皱眉，欲上前扶起她。

忽必烈伸手拦下了，笑道：“既是大元的公主，血都流得，跌一跤又如何？让她自己起来罢。”

说着话时，赵心玉早已“噌”地一下站起，连身上的土都来不及拍去，一步跨到忽必烈面前，抓住他的胳膊死劲儿摇着：“若不派兵，便来不及了！”话说到此，喉咙突然觉得干渴起来，一路飞奔的她早已受不住这般颠簸，剧烈咳起来。

景王爷心疼地给她递过水去，问道：“何事？”

赵心玉一气喝了一盏水，方觉得好了些，这才觉得顺了气，方忙忙地将杨思如何偷袭、赛罕如何被俘的事情说了一番，末了，双眸之中已是含泪：“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如何来不及！”忽必烈立时虎目圆睁，吩咐那可儿，“快去喊了卜远和韩忱鹳来！”

“是！”

那可儿才要出门，景王爷却沉声一拦：“慢！”

赵心玉急了：“爹！如何慢得！就算您不喜欢他，也不要见死不救罢！”

“你这丫头说话又是这般没边没沿！”景王爷紧皱着眉头，随即转向忽必烈，“大汗，还是派图那去的好。”

忽必烈道：“这又不是救别人，派他去，恐有些不放心的。”

景王爷笑道：“大汗请放心罢，这孩子的脾气虽爆，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大汗终日忙于战事，自然不太会注意到这些。他既为大元的远征将军，便要为大局着想，不会为儿女情长误了事的。若然如此，玉儿也不会中意与他。”

赵心玉又急又羞：“爹！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些话！”

忽必烈听得却是频频点头，随后吩咐那可儿：“还是叫图那来罢。”

图那自追随忽必烈从草原征战至中原以来，除武功及兵法大有长进外，摸透人的脾气秉性的功夫也是长了不少，见大汗的那可儿深夜来请自己到大帐，必是有要紧的事，便也不多问，连简单的一句“何事”都没有说，披了披风便出来了。

“图那拜见大汗、王爷……公主？”图那才行了礼，抬起头来，却见赵心玉竟也在此，心下又惊又喜：惊者，若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她也不肯回来的；喜者，猛地见到日思夜想的人，难道不该喜么？于是又惊又喜之下，竟说不出话来，只是痴痴地看着。

赵心玉急切地上来抓住他：“有事情与你说！你现在……”说着顿了顿，转过身去急道，“父汗，还是您来说罢！”

忽必烈笑道：“你怎地这会子说不出话来了？还是见了他太高兴？我也不与你争辩……图那听令！”

“在！”

“与你精兵两千，速速去校场城外营救赛罕！”

“……图那领命！”图那顿了顿，领了命，旋即站了起来，奇道，“怎地前阵子还好好的，这会子就……”

赵心玉拉住他的胳膊就向外走，急道：“我也同你去，路上我自会细细与你说！”

“行军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哎，哎……”

图那话还未说完，拉住自己的人儿却早已跑了出去，想来是去准备了。图那虽领了命，也晓得大将的性命马虎不得，可他不知为何见了赵心玉这般焦急，心中就有些不快：莫非这些日子以来赛罕对她说了什么？可依赵心玉的性子，想到什么便会飞快地说出来，面上也是能看出来的，这会子却连个字也不吐。

想到这里，图那这心里才稍稍好受了些。难怪忽必烈和景王爷都觉得他脾气暴躁、有些太过傲气，想来也不是没有依据的。

“快快，弓箭手多带一些个！那边的顽石也要装些！云梯不必多带，又不是攻城……”

图那才来了精兵阵中，见赵心玉已经在那里指挥了，听着对方的话儿，心里也不禁赞叹起来：休看她是个女子，原来这行军打仗的事情她还是知道得不少的，应只是情况急切了些，便想不到要一一说出来。

“你怎地都安排了？”图那策马来到她身边。

赵心玉也不去看他，边指挥着众人边说：“我先你而到，自然先安排了，若是等着你，岂不是要晚一些？那个杨思是和赛罕‘结拜’了的，如今见自己的‘结义兄弟’竟然是蒙古人，还肯放过他？若不快些，岂不是要失了一员大将？”

“只有这些么？”图那下得马来，直直地看着她。

赵心玉愣了愣，继而转身道：“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便是有，也是你自己想的。你怎地从来都不会哄我高兴？还恁地不信任我……”正说着，恰巧一阵微风卷过，带起来地上的尘土，又巧人儿的一双眸子瞪得老大，一粒灰尘便不识趣地飘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赵心玉顿时觉得眼睛痒痒不已，便伸手去揉。

图那向来不懂得女子的心思，这会子才说了不中听的话，又见对方伸手去揉眼睛，只当她是哭了，当下就有些慌，忙忙地拉她的衣袖：“说得好好的，怎地又哭起来？若是不愿意听我说，就直说出来，把气憋在心里，当心再憋出病来。”

“哪个哭了！”赵心玉狠狠甩开他，“不过是灰尘进了眼睛里，你当我哭了？真是笑话，我才不会哭给你这个小心眼的人看！”说着跃身上马，跑到另一边。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图那焦急地追将上去，竟作起揖来，“原是我的不是，我小心眼了还不行？你就原谅了我罢！”

“……这还差不多！”赵心玉回头看看他，“吃吃”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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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男人到了敌军阵营中向来是不肯降的，——若对方是个贤明的人还算罢了，若不是，非但收不了俘虏，还会招来一顿臭骂。

赛罕倒还好，自被杨思俘了来，对方倒也没对他如何打骂，只是叫了中军将他好生看管在帐中，帐外里外三层都设了士兵看守。赛罕不禁觉得好笑：只是看守一个人便如此紧张，这般小心，如何擒得了忽必烈？想着，心中更是对其不屑，又因杨思已经吩咐了定要好酒好菜的待他，赛罕也就不再客气，尽管要了酒菜吃喝，不时地还要说上两句这些东西远没有草原上的飞鹰、盘羊好。

“他可睡了？”杨思来到帐外，问看守的士兵。

士兵回道：“应是睡了，方才要了许多酒，想来是吃醉了。”

“几坛子酒？”

“三坛。”

杨思听罢叹道：“难怪你们当不得将领，竟不晓得这些蒙古人的酒量，漫说是三坛，便是吃了三十坛，你看他会倒下不成！”说着，挑帘进入帐中。

赛罕本已睡了，只因昔日里忽必烈在讲兵法之时，真真儿地告诉过他们，便是睡觉的时候也不能放松，故他睡得很轻，杨思在帐外说的第一句话，他已清楚地听了，却无任何动作，只是翻了个身，复又睡了。

正巧进来的杨思见他如此，笑道：“贤弟还真是高枕无忧，——不怕我杀了你么？”

赛罕只倒着闭眼，故作惺忪状：“你杀得了我么？”

“纵然不能杀你，也可将你困在这里数日，有你在手，忽必烈定不敢贸然，便是来了，我这里设个圈套，也能将他擒住。贤弟不想听是什么圈套么？”见赛罕竟然翻过身去背对着自己，杨思心里便有些不悦：我这般礼待于你，你却这般待我？

赛罕听罢故意提高了嗓音：“若听了，你更不肯放我出去，恐我将你们的‘圈套’告诉了大汗。其实便是我不听，漫说是大汗，便是公主，你也擒不住的！”

杨思显然有些恼了：“贤弟如何说我也罢，却恁地说我竟擒不住一个女子，是何道理！不要忘了，我斩杀过的蒙古人可不比你杀的汉人少！”

赛罕笑了一笑，翻身起来：“你道那公主是谁？”

杨思自思成了统领以来，打过交道的蒙古人也是不少，却从未在阵营之中见过女人的身影，纵然如蒙古人、波斯人、大食人这等彪悍的民族，也从未有女人上战场的先例。既这女子如赛罕所说那般有名，自己又如何不晓得？

于是，杨思便急急地问：“是何人？”

赛罕笑道：“便是大汗的义女萨仁公主！”

“原来是她！”杨思听罢心里确是一惊，“我只听说她若没有些本领，怎能被忽必烈收为义女，还得了个公主的封号。我可曾见过？”

“你这个有眼无珠的东西！那会子堂堂的金枝玉叶在你面前，你这狗眼竟然看不出？”

“……可是你的那位‘妹子’？”

赛罕似是苦笑了一下：“怕现在要成真的了。我只愿她不认我这个兄长，只可惜被另一人先占了去了……”

杨思行军打仗稍逊些，这会子脑子却转得飞快，脱口而出：“贤弟可是中意于她？”

赛罕冷冷笑了一下，又是倒身睡去。杨思哪里肯放过这好容易知道的事情，自然觉得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又听他方才的话语，想来那个“另一人”也是在忽必烈身边，更觉此事为离间的上好之材！

“贤弟且听我说……”杨思边说边坐了下来，兀自倒了盏茶喝着，“你若不跟随忽必烈，想必现在也只是草原一牧民，又如何有机会亲近公主？想来那‘另一人’也是有些手段的，可这‘手段’也并未是些好的东西。萨仁公主今年盈盈十九，是到了婚嫁的年纪，忽必烈若早将她许于你，你今日还会在这里么？他既未下令，想必这心里早就有了数，是你说的‘另一人’也未可知。便不是那人，又如何不想起你来？想来你的用处也不过如此，——对方既为公主，自然要配个功勋卓著的人才是。你打仗这般拼命，——只说这次被我俘来，如何不见他来营救于你？想来你也是没用的，便是来救你了，也定是给救你的人赏赐，反倒怪你‘鲁莽无用’，从此你便更无用武之地了。不若来了我这里，也封你做个将军什么的，虽不比得蒙古人兵强马壮，却也是威风八面，酒肉美女之类的更是要多少便有多少……”

“呼……”

杨思的一番“肺腑之言”还未说完，震耳欲聋的鼾声却骤然响起：此次赛罕是真的睡了，他只当对方这番话是睡前的小曲儿，听罢也就罢了，左耳进，右耳出，“小曲儿”在脑中一过，他也自然睡得安稳：听对方如此之说，他也料定自己暂不会被对方如何，自然睡得酣畅淋漓。

杨思可是大大的不悦：他也料到此番劝降定会碰个钉子，甚至已经做好被痛骂的准备，孰料对方非但没骂，竟是连个字也不再吐了，这真真儿的比骂他一顿的羞辱还大！

“贤弟好生歇息，为兄不搅了，当心这里风大，受了寒！”

杨思恨恨地说着，转身出了帐来，由于心里有气，只听得他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能吃下块石头才解气一般！

“真真儿的气煞我也！那个……哦，扎兰努德赛罕！”杨思说到气急处，狠狠地跺下脚去，“蒙古人的名字好生麻烦，人也是麻烦得很！”

“什么事情让官人如此焦急？”爱妾嫣红斟上一盏茶来，送到他唇边，柔声道，“可是那蒙古人不肯降于你么？”

杨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坐到旁边喝起茶来。

这嫣红本是一青楼女子，只生得妖艳妩媚，婀娜多情。杨思本也只是她的一名恩客，因见她貌美，又会些诗词歌赋，懂得些人情世故，便心生爱怜，赎了回来，纳为第四房侍妾，因此也就疏远了其余几个看起来略显粗俗的妻室侍妾。故此，不论出征哪里总要带着这个嫣红，倒也不怕这女人会祸坏了军营的规矩。

“官人如何不说话？”这嫣红倒也真是个知冷知热的人，扭动着杨柳般的细腰迎了上去，伸出一双纤纤玉手，在杨思的肩膀处轻轻地捏了起来，“我自然知道官人的心思，若说了出来，更清楚些，我也好为官人出些主意。”

杨思叹道：“你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还能解了我眉头的疙瘩？”

嫣红顺势一歪，倒在他的怀里，一双玉足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嫩藕似的手臂也环上了对方的脖子，莞尔一笑：“若我说，能呢？”

杨思顿时喜道：“若你真能想得出好法子，此后我便对你言听计从！”

“此话当真？”

“当真！”

于是，嫣红直起身来，面色认真地：“官人可也要想清楚了，若不然，妾身可是白费功夫！”

杨思奇道：“想什么清楚？”

“纵然那赵子龙再杀个七进七出，他也是西蜀的人，北魏又如何能得他？”

“我‘三顾茅庐’还不成么？方才那已经算是第一请了。”

“若他真是孔明，‘三顾茅庐’也值得，只是……”

杨思急急地打断她：“你究竟有什么法子，快快说出来，真真儿地急死我了！”

嫣红顿了顿，道：“当初我还在翠红楼的时候，听一名军中的恩客说过，说那会的徐子成本想用两个美女去魅惑蒙古人的两员将领，这两员将领想来你也知道的，便是昔日徐子成的手下卜远和韩忱鹳，投靠了蒙古人的。”

杨思点头道：“是了，这我也听过。”

“只是后来，不知那两个女人被施了什么法，竟叛变起来，生生地与那卜远和韩忱鹳成了亲！”说到这里，嫣红竟是冷笑了一下，“想起来，那徐子成也真是愚蠢！蒙古人是什么人？想当初，勾践若不派去西施，如何能迷得住夫差？那妲己、妹喜、褒姒，更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徐子成若是派了同这等人相像的人去了，如何不能成功？”

这杨思也不是实在痴傻之人，这会子听了这些，如何不知道接下来的主意？只是他近些时候久在军营之中，又有嫣红这妖艳的女人做伴，已经久不去烟花之地了，想来，若要挑出些能够魅惑男人的狐狸精，也只有那种地方，可就算得去了，一时半会又哪里挑得出啊？

“听你如此之说，可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杨思也急着想见见那传说中的“妲己”、“妹喜”、“褒姒”。

嫣红只笑了一笑，并不说话，原地转了两转，而后又立住不动，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行！”杨思这会子才猜出她的“主意”来，立时恼了，“哪有让自己的女人去勾引别的男人的！便是‘仙人跳’，也有不是真成的时候，又哪里轮得到你去勾引那蒙古人了！休要再提这个法子！”

“我又不是真的委身于他，”嫣红倒是不恼，仍旧笑着，“不过是去劝一劝，若能将他劝来不是更好？若是劝不来，想来他的骨头实在是硬，还是不要啃的好。”

“他钟情于公主，又岂会拜在你的石榴裙下？”

“要么说，你们男人都是这个样子！”嫣红嗔怪地，点了一下他的头，道，“既得不到那公主，他这辈子便不动女人了？便是不想动女人，一辈子无后，他又不是什么出家人，自然让人笑话。他既已经知道公主不允他，这心里自然苦闷。这会子又被你俘了来，你好酒好菜地待他，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明镜儿似的，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只是一个男人，拉不下脸来，就等着台阶下呢。这会子我去劝他，女人劝男人自然更好些，便不会有‘投降’之说，只当是听了女人的话。男人听女人的话不算什么，男人听男人的话，可就是‘懦夫’了。亏你还是堂堂统领，怎地这点道理也不明白？”

杨思自见了嫣红起，就很是喜欢这个女人，虽有时也会想起她曾是青楼女子，但若没这一遭，又如何能将男人说得这样真切？

“这倒是了……”杨思听了，点了点头，只是这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可你又不会半分武功，若偷鸡不成蚀把米，可叫我如何是好？”

“你不会在外面待着不出声么！”嫣红又点了一下他的头，娇笑连连，“好个愚蠢的官人！”

既然主意已定，两个人便纷纷准备开来。嫣红换了身水红色的夏衫，下穿水红色的纱裙，一袭薄纱将酮体映衬得越发让人想入非非，脸上的脂粉也是涂抹得得体适当，似春日桃花而更艳，似秋日蛮菊而更娇。在她打扮的时候，杨思已来了关押赛罕的帐外，声儿也不敢出的，巴巴儿地等着爱妾来此“勾引”此人，自己守在这里，万一有什么要紧的，便是不要“三顾茅庐”了，也不能让旁的人占了便宜！

——此人也确实好笑：莫非他已忘了，爱妾曾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的红牌么？这会子却紧张起来了。

不多时，就见打扮得更加妖艳的嫣红从远处缓缓走了过来，怀中还抱着一条崭新的丝被。

杨思奇道：“你这是做甚？”

嫣红笑道：“这帐中没有被子枕头的，有了这个东西才能将他弄醒，我也好‘劝’他。你只仔细在这里听着就好，”说着挑帘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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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好男儿坐怀不乱

且说赛罕因吃了些酒，又实在是不屑于那些睡前的“小曲儿”，因此睡得正酣，只知道帐外定有许多人看守，许是三更半夜也有人进来察看一番也说不定，又加上嫣红脚步轻柔，故已经来到桌旁了，他才有所察觉，但只是醒着，并未挪动半分，心里可是警觉起来：这早晚了，怎地进来一个满身香气的女人？若非是武功高强的杀手，那便是来施展美人计的诱饵。

赛罕的嘴角微微弯出一丝弧度：这般肤浅的劝降之术，怕是只有那些一心贪图享受的人才会上当罢！

嫣红只当他是熟睡了，也正合她的心思，便将丝被好好地展开，轻轻地盖在赛罕的身上。被子盖好后，身子一歪，一半坐在铺榻上，一半轻倚着赛罕的腰际，一只玉手也轻抚上对方那略显凌乱的发丝，自刘海处缓缓地向下滑去，来到有些粗糙的面颊旁，将手掌反过来，以更为柔软的手背，略重地抚了一下。

“什么人！”

“啊！”

赛罕有心逗这个女人一逗，待对方下手重了，也是找到了醒来的理由，旋即一脚踢去，这一脚他虽是收了许多力，却也将毫无准备的嫣红直踹到地上，随即自己也坐了起来，对眼前的这个女人怒目而视。

这里一时间僵住了，帐外的杨思确是急得不行，他本盼着能速战速决，不成想刚刚走了进去，就听到一声惨叫，心下就想着这赛罕莫非真的是什么大罗神仙，能在熟睡当中杀人不成？

——若他是如曹操般地假寐而杀人……

想到此，杨思更是急切：如今在帐中的可是自己的爱妾！想着，便要挑帘进去，孰料手刚刚触碰到帐子的门帘，还未及挑开一条缝隙，就听到里面传出一句楚楚可怜的“将军休怒”。

于是，挑在帘子上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赛罕看着眼前这个打扮妖艳的女人，心里便油然而生了厌恶之感：这样的女人，虽打扮得像枝花朵，却是在天地所养的花瓣上又施了庸俗的脂粉，故此已不再是“画蛇添足”的事情了，而实在是让人感到厌恶，难免有东施效颦之疑。

赛罕冷笑道：“我怒什么？倒是我在睡着，觉得有人进了来，难不成还要我心甘情愿地去见了阎王不成？管你是什么人，速速出去了，休要讨打！”

“将军竟舍得打女人么？”嫣红忍了疼痛，似弱柳扶风般地站了起来，一时间却再不敢靠近赛罕，又因方才被踹过的地方生疼，因此也不敢坐下，只在稍远的地方站着，笑盈盈地看着赛罕，“将军若真的下得了手，小女子也愿意：能死在英雄的手中，岂不是一件幸事？况且小女子又早闻将军的大名，今日能够得见，已是无憾，哪里还敢再奢求什么？”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这等貌美的女子，纵然是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心里也要为之一动。因赛罕见她这等打扮，又是半夜前来，便定是要施美人计，帐外也定有士兵加重了看守，于是心里也早有了打算，便微微一笑：“你近些。”

“嫣红谢过将军。”

嫣红妩媚地笑着，福了一福，心里却在想着，这男人也不过如此：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又有几个能抵住送上门来的艳福？放着美人不享用，岂非是呆子！这终日行军打仗的男人，则更是需要女人的服侍。想着，心里更有了底，索性多行了几步，来到距赛罕不过半丈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伸手倒了一盏茶，双手递了过去。

赛罕也不动声色地接过茶盏来，喝去半盏，才沉声道：“你究竟何人？”

嫣红笑道：“将军说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赛罕冷笑道：“难不成我说你是个风尘女子，你也愿意么？”

“莫非将军真真儿的看不起风尘女子？”嫣红的面色有些冷却下来，“旁的且不提，只说那梁红玉，自她的祖父和父亲因在平定方腊之乱中战败获罪而被杀，她便沦为官妓，也成了风尘女子。但她自幼习武，可骑烈马拉硬弓，不比蒙古人的将领逊色半分！又因遇到恩客韩世忠，故才有了今后的故事。梁红玉不也是风尘女子出身么？却在长江南岸阻击金军达月余，怎能不被称为一员巾帼！也是她当初的气度不凡，竟不肯看那些富家公子哥儿们一眼，才保了玉洁之体。这也是风尘女子，将军如何看待此人呢？”

赛罕只道此人是来劝降的，故此也没打算细听来者的话儿，不料此人竟似知书达理之人，纵然打扮得妖艳，说出的话儿倒也合理，于是便想着先静观其变，他这柳下惠是当定了，不过在此听听这些话儿似也是好的：总归没有事情可做，倒不如换个人来说话，总比姓杨的那厮说出来的要好听、在理些。

“哦？这么说，你自比得那梁红玉？”赛罕尽力让自己笑得开些，稍稍带了点僵硬出来的邪气。

惯会看男人表情的嫣红当他是听进去自己的话了，喜不自胜，便又往前挪了挪，见离得也不远了，索性大起胆子来，坐到铺榻之上。

赛罕不动声色地：“你这是做甚？”

“离得近些，说话儿也才听得清啊……”嫣红伸出手去，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抚起来，“将军不愧是终日征战的英雄，竟有这般沧桑……敢问将军今年贵庚？”

“虚度二十有一。”

“像将军这般的年纪，若生在平常人家，怕早已妻妾、孩儿成群了罢，如今……”嫣红说着将头慢慢靠在对方的胸膛，“将军可曾亲近过女人？”

“我方才问的，你还没有答呢，”赛罕故意将语调变得顽皮些，竟似那些市井之徒一般。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将军问的什么话？”嫣红顺势将双手环上他的脖子。

赛罕笑道：“我在问，你可自比得那梁红玉么？”

“我自然不如她！她还有个韩世忠，我有什么呢……”嫣红说着，将脸儿靠得更近，似要将自己那满身的香气都要让对方嗅了去，“若将军愿做‘韩世忠’，嫣红也自然愿做‘梁红玉’，自此比翼双飞，一同抗敌，如何？”

赛罕虽然知道对方是来对自己劝降的，但说的话也还是有些道理，单只听听话儿也是好的，只是除了方才的这句，如今听到如此问了，若不回答，倒显得自己害怕，不是什么英雄气概的“韩世忠”，可若要回答，该如何回答……

“哦？”赛罕微顿一顿，一手略显僵硬地轻揽住嫣红的小蛮腰，另一只手却悄悄地伸向自己的腰后，“若我做了‘韩世忠’，可有我什么好处么？”

嫣红妩媚一笑：“好处自然多得很！只单有‘梁红玉’相伴还不足么？金钱美女更是要多少便有多少！人生在世，谁都有百年之后这一天，既都如此，何不带个好名声而去？中原的百姓哪个愿意野火烧了中原，不过是为了保命罢了，这心里还是不痛快的，暗地里骂的人也多得是！将军若是能投到杨统领处，自然有多多的战功可立，中原百姓定会记你千秋万代，可比你这‘野火’的名声要好多了！”

赛罕笑道：“这话也有些道理。”

“既是有道理……”嫣红边说边将身子整个倚在赛罕身上，春色已上眉梢，眸子里闪出的光似乎要滴出水来，“将军何不现在就……”

“你可知我们蒙古人的一个习惯？”赛罕猛然打断她的话。

“嫣红不知，还请将军相告。”

赛罕将腰后的东西抽出一半来，因嫣红只看着他的脸，故也没见他这只手在做什么，只是追问着他要说什么话。赛罕将放在身后的手定住，才笑道：“自先祖成吉思汗起便立下了一条规矩，说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是不可以杀的：女人和身高低于车轮的男子。”

嫣红奇道：“这般光景，将军和嫣红说这些做什么？”

赛罕冷笑道：“你方才那么聪明，怎地这会子却猜不出了？”

“将军的意思是……啊！”

听着帐内传出的又一声惨叫，帐外的杨思只道是又被磕到什么地方了，故只在门帘处立着，没有挑开门帘。可旋即，他发现有些不对头了！

“先祖说，不能杀女人和身高低于车轮的男子，可是没有说，不能毁了他们的容貌！”赛罕狠狠地将刀上的血迹甩去，收刀入鞘，“毁掉你这张魅惑世人的脸，免得你再去引诱我大元其他将领！”

“什么……”

帐外的杨思登时急了，一步跨了进来，他只见到赛罕正冷冷地立着，身前不远处则侧卧着爱妾嫣红，此时的嫣红脸上、双手及胸前满是鲜血，人也似是被吓得呆了，手儿只顾捂着脸上的两道深深的刀痕，却也止不住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到地上。

“啊——我的脸！我的脸！”

直见杨思闯了进来，嫣红方才回过些神儿来，惊恐不已，两只手拼命地在脸上抚着，得来的却是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因已摸到了那两个口子，又见手上满是鲜血，才料到赛罕在自己的脸上做了什么，登时心儿一紧，泪水随之涌出，却流进两道刀痕里，霎时间疼痛更加剧烈！

“我的脸！我的脸啊——”

一时间，撕心裂肺的哭声传遍整个营地。

“快带四夫人去医治！”

杨思话音才落，早有几个士兵冲进帐来，伸手便要掺嫣红。孰料这嫣红竟是一把推开众人，似疯了样地边哭边跑了出去，将士兵们吓得不轻，又不敢深拦着，恐对方在慌乱之中做出什么伤人的事情来，便只能紧紧地跟着，也出去了。

“贤弟做得好哇！”

杨思恨恨地说着，似将牙根都要咬碎。嫣红是他最爱的侍妾，如今被毁了容貌，纵然能保得命来，花儿样的容颜也是不存在了，就算自己自心底不嫌，可若终日面对一个鬼样容貌的人，心里也是不舒服的，又何况这花容月貌的人儿能歌善舞、精通世事？想到此，便更是恨得不行，双目喷出的火来似要将赛罕活活烧死一般。

“长生天说过……”赛罕不紧不慢地在铺榻处坐了下来，“自己种下的果实，只有自己亲自尝过它的味道，才能作出决定是否给旁的人。杨统领，你之前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么？看来，这个果子你自己没有尝过，日后也不要送给旁的人了，——蒙古的男人，不喜欢妖艳的女人，她们是狐狸和野狼交配生出来的：美丽，心狠。”

杨思怒道：“你难不成就没有一丝怜香惜玉之心！”

赛罕笑道：“我如何没有？今日的人若换做萨仁公主，我求都求不来的，只怕早就依了她！只是，她是草原上的‘萨仁’……不，是‘萨仁妲娲’！才不会做出这等低贱不堪之事！”

“如此说来，你定是不降了？”

“正是如此！”赛罕说着歪在铺榻上，“快再拿些酒肉来！搅了这么久，酒也醒了，肚子也饿了！你就是如此对待战俘的么？”

正说着，只见有士兵匆忙进来禀报：“统领！四夫人、四夫人她……”

杨思急了，一把抓起士兵：“休要吞吞吐吐！快说！”

“四夫人她……她投河自尽了！河水急，小的们把夫人拉上来的时候，她头上已经被河里的石头碰出了碗口大的口子，早就没气了！”

“什么！”

杨思一下将士兵扔到地上，才走了几步要出去，一时间却又定住不动，转过身来看着赛罕，面目狰狞得有些吓人：“将这人留到明日，午时三刻，砍了他的脑袋！”

“是！”

“统领可留步！”赛罕笑嘻嘻地在后面喊道，“怎地将人问斩了，连顿断头酒也不给吃么？”

“……将陈年的花雕和牛肉拿来，让他做个饱死鬼！”杨思恨恨地说着。

“多谢统领！”赛罕依旧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待帐子里的人都出去了，赛罕才又将方才用过的那柄马刀拿了出来，见上面的血似乎还没有干净，便索性拉过铺榻上的布来用力擦着，——他讨厌妖艳的女人，自然也不能让这种人的血浸到蒙古勇士引以为豪的马刀里！

“我纵然没有以一敌百的本事……”赛罕一面拭着刀，一面自言自语地，“明日也可多杀几人，也不算亏了！那杨思必来递酒，也定要将他带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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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的花雕，酱香的卤牛肉，白斩鸡，糖醋桂鱼，烤兔子，还有一大碗高汤煮的馄饨面。

“难怪中原的百姓也要造反，这断头酒都如此奢华，那些为官者还能寡淡了么？”

看着陆续摆在自己面前的好酒好菜，赛罕倒是高兴得此待遇，似早就忘了这是“断头酒”，一手撕下一条兔子腿来吃着，另一手抓起酒坛来，“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酒，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因一个时辰前，杨思的爱妾嫣红勾引赛罕不成反被对方毁了容貌而投河自尽，故这会子杨思也顾不上别的，只管在嫣红的尸旁哭，又安排士兵们准备棺椁，要好生安葬了她。这会子天已有些微微发亮，却是看人还有些模糊之时，该是四更左右，守在帐外的被折腾了一夜的士兵们也都感到困倦，又因杨思不在此，便都昏昏欲睡，十来个的看守之人，竟有一半沉沉睡去，另一半则也是半醒半睡之状。

赛罕吃了两条兔子腿，正要捧起那碗面来吃，忽觉得周遭传来阵阵浓浓的香气，这香气也好生熟悉，便连忙放下碗筷来四处看着，却不见一人。

“你真的一心求死么？”帐帘处人影一闪，却是金鹊儿飘了进来。

赛罕吃惊不小，连忙行礼：“前辈！外面许多看守之人，前辈是如何……”

“我用了蜻蜓毒雾，他们全都死了，”金鹊儿淡淡地说着，“我才问你了：你真的一心求死么？”

赛罕笑道：“前辈这是说笑了！晚辈但凡有以一敌百的武功，如何不想杀将出去？只想着今日能多杀几人再死也是好的。”

金鹊儿微皱一皱眉：“难不成就没有别的了么？”

赛罕本就想着赵心玉，这会子再被旁的人提起来，这心里更是万分的揪心，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轻叹了一声。

“此事另做打算，”金鹊儿正色着，“我助你杀将出去，待杀了出来，再领了队伍将姓杨的这厮生擒！”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赛罕忙忙的抓了马刀，与金鹊儿出来。方才在帐外，金鹊儿已用蜻蜓毒雾毒死了一干看守之人，故周边暂无走动的人了，又因此时天还是较黑，宜走树丛间等不易被发现之处，于是二人便悄然潜入林间，只要过了这片林子，便出了杨思队伍的范围，就可看见襄阳的校场了。

二人这里正步步为营地行着，赛罕只顾了看周遭，却因天黑没太注意脚下，来到一杨树下时，正要伸手去抓条树枝，却只觉得双脚猛地被什么东西抓住，旋即整个人便飞了起来，顿时如一棵倒葱样地被挂在树上。

“有埋伏！”

金鹊儿心急如焚，速速用铁袖斩断了绳索，救了赛罕下来，不成想二人才刚站稳，就见四周火光冲天，举着火把的士兵似潮水般地向这里涌来，一时间竟将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纵有过人的功夫，面对这许多人，怕也要应付上好一阵子罢。

“贤弟如此焦急地要到哪儿去啊？”

赛罕和金鹊儿正要应战，忽听得一个声音传来，循声望去，只见杨思骑着高头大马，不慌不忙地行了过来，众士兵们见状立马让出一条路，于是杨思便在圈内勒马站住。

赛罕冷笑道：“不去关照你的四夫人，倒来这里乱转什么？”

杨思因失了爱妾，心里本就不快，又见对方如此之说，便更加恼怒，勒马向后退了一退，身后的士兵立刻将他护在中间。似乎觉得可以说些过激的话了，杨思这才恨声道：“若不是你毁了她的容貌，她何须投河自尽！你们蒙古人说是不杀女人和身高低于车轮的男子，我看简直就是一派胡言！本想明天亲自给你送行的，如今看来却不必了！我倒要看看你这蒙古人的大将究竟能不能以一敌百！”说着对身旁上百的士兵只吐了一个字，“杀！”

一声令下，士兵们便蜂拥而上，自恃手中都有利器，对方不过二人，如何胜不了！而赛罕与金鹊儿则各分左右，互照东西，如碾子一样，几番轮回地阻者敌人不近身，马刀与铁袖配合得倒也默契。赛罕所用的马刀不能伸缩，这自不必说了，只是金鹊儿那铁袖，虽可有十丈之远，怎奈敌军上百，若要展出便要双手，如何顾得了赛罕！若用毒蜻蜓也是好的，可现在双手皆都用上，如何脱得开！

“前辈先走罢！”赛罕边应付着敌军，边急急地和金鹊儿说话，“他们要杀的是我，此事与前辈并无干系，若前辈因此去了，叫赛罕如何安生！”

“说的什么傻话！”金鹊儿真真儿的急了，“如何与我没有干系！今日若能救得你出去便出去，若不能，死在一处了，黄泉路上我再与你说一件事！”

“前辈不若现在就说了，咱们便不用去那黄泉路！”

“到底是个痴傻之人！”

这里二人正边退敌边说话，杨思却早已来到一棵树后，悄悄爬了上去，寻了个好的位置，箭搭上弦，静静地等着，只待赛罕转到这边来时，他手一松，便可送这个“贤弟”上西天！

他这里想得好好的，下面却是愈打愈烈。金鹊儿甩出一记铁袖扫倒几个人后，见有了空当，旋即用另一只袖子卷起赛罕来，另一只袖子才甩了出去，正要卷上树枝，不料经月光一闪，正见树上的杨思挽着弓，才见了，手已经松开，一支利箭向这里疾驰而来！

“我的孩儿！”

金鹊儿歇斯底里地一声大吼，随即翻身挡在赛罕面前，赛罕正奇着，才要问，却只听得“噗”的一声，自己的身子也随之向后一退，金鹊儿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哼。

“前辈！前辈！”

借着月光，赛罕才看清了金鹊儿的背部牢牢插着一支箭！他生平最恨的便是善用偷袭之术的小人，如今自己亲见了，受害的又是大恩人，当下火儿便冲到了头顶，手腕一翻，将金鹊儿放到自己的背上，才要取过旁边被杀掉的士兵的弓箭用着，却见树上的杨思又将箭搭上了弦……

有道是“人无分身之术”，纵然赛罕武功再多高强，也架不住周边众人的围攻，又何况背上还有一个大活人，头顶之上又有利箭胁迫，一时间竟顾不过来，抬起右臂便要挡住即将飞来的利箭，左臂才要挥出刀去，却只觉得后背一阵杀气袭来，慌忙向上一跃，躲开这一击，顺势挥刀而去，放倒一个偷袭者。不料才落了地，杨思已是一声冷笑，弓已拉得圆满……

“姓杨的鸟人！”

忽听得身后一声娇斥，杨思来不及放箭，才回了头，只见迎面飞来一团焰火，应是箭头沾了焦油之后燃起来的。杨思大惊，欲躲闪，孰料这箭已经在了眼前，还不及挥起手臂阻挡，这箭便狠狠地刺进他的眼窝，也是这箭的力道极大，竟从眼窝直直地穿过，在脑后的头骨处露了一截箭头出来，箭尾仍露在眼窝的外面。

“啊——”

杨思的惨叫似乎提醒了所有的宋军，一干人等全向树上看去，只见杨思如一片枯了的叶子般地，全身无力地飘落到地上，已然没了气息。

“你何不留一些儿给我？”图那催马上来，笑嘻嘻地问赵心玉道。

赵心玉单手收了箭，随即翻给他一个白眼：“若有时间同我说话，不若赶快去救人！”

图那笑道：“你的话，我何曾不尊！”说着马刀向前一指，直命身后的二百精兵，“放烟花！速告其余九处兵将，围剿敌军！”

“是！”

几名士兵一面应着一面速速放了烟花，其余的人自是向杨思的残军围了过去，双方这才真真儿地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所过之处无不让人胆战心惊。不过，有道是“树倒猢狲散”，宋兵已然死了将领，军心动摇，又哪里有过多的心思应战，只求保命便极好极好的了，故一时间竟有许多人向外围冲去，以便逃跑。

“真心降的，不必杀了，活捉回来就好！”赵心玉急得在后面大喊。

“来得真真儿的是时候！”

赛罕激动不已，旋即挥了刀去，瞬间放倒前面的一干人，三步并两步地来到赵心玉的马前，话儿也来不及说，忙忙的将金鹊儿放到马背上，而此时的金鹊儿也已气血不足，昏迷了过去。

“这当口了，你们两个还要说什么话？”图那下得马来，向赛罕急道，“骑了我的马去罢，公主也同你一起回去！”

“快走罢！”赵心玉急道，“对方已然死了将领，我们的人马又多，他们撑不了多久的，快救了前辈是正经！”

“……你便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不谢你！”赛罕看着图那，吐了这句话出来，随即跨上马去，与赵心玉一起打马直奔城中。

这里两个人去了，图那顿了顿，举起马刀来：“停下！”

——这是在混战之时，若无如洪钟般的声音，如何能盖过这些刀枪剑戟的交会之声！

也不知是猛然听了这声吼吓的，还是本就盼着速速停下来不要再打了，元军这里停了，宋兵也一并停了下来，全都看着他。

图那看着众人，冷冷一笑：“勇敢的蒙古勇士们，用你们的马刀，真心归降者，留；执意叛逆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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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临去才叙生死情

襄阳城内最大的一家药铺“济世堂”。

这家药铺素日里以“济世救人”而闻名，而事实也确如此：妙手回春之术如华佗再世一般，医好了许多病重之人，无不令城中的百姓称赞，故此就连驻在这里的元军，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是来在这里医治，而这些小病小灾在济世堂看来也是小事一桩，不必慌乱的。

可是今日却非往常了，只因赛罕和赵心玉将受了重伤的金鹊儿送来这里，几个名医便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子诊脉，一会子敷药，一会子开药方，却无一人敢将她背上的箭取下来：都也看得明白了，这箭入得如此之深，必是殃及了心肺的，倘若取出，心肺定会因再次受创而出血不止，少时血流得净了，这人也就去见了佛祖！此人被公主等亲自送来，必是重要之人，若死在自己手里，恁谁也逃不了干系的，如此一来，便只能做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不过，这箭伤及了金鹊儿的心肺确是真的，不若一个习武多年的仙子，怎地现在脸色惨白，口中只是喃喃地说着些别人听不清的胡乱话语，却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了？

“这可如何是好！你们难道就没有法子么！”赛罕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名医们面面相觑，只有一个顿了顿，站出来行礼道：“济世救人是鄙店的规矩，再不济，也是行医者的本分。只是此人伤得实在太重，纵然华佗再世，也是好不了的了……”

“你们就是胆子小，不敢将这箭取出来！”赵心玉向来不是个随意发脾气的人，今天却忍不住了，跺脚道，“这箭若一直不取出，少时更入心肺，人就完了！倘若取出，若救得及时，兴许还有余地，你们怎地……我晓得了！”说着急急地抓住赛罕的胳膊，“他们不是习武之人，自不敢做些大胆的事情！不若将战思文叫了来，他已医好过军中的许多人了！”

“我怎地想不到这些！”赛罕也是恍然大悟，忙吩咐那些名医们，“我去拉个人过来，你们要好生照看了她，若我回来之前她就去了，可仔细你们的脑袋！”说罢也不等那些名医应答，便忙忙地出去了。

战思文便是那日被图那救下的小兵，当时就改了名字的，也说自己会些医术，便除了操练之外，也医治些将领、军马，手段还是不错的，竟无一人、一马死于他的医治，因此名声也就传散开来。今日赛罕急急地来找他时，他正与另几员大夫一同配药，以备战马受伤所用的。

见赛罕急急地进来了，还不等他说话，战思文已顺手抓过身旁的一小坛药酒，“唿”地抛了过去：“尝一尝罢！”

“今日可不吃酒了！”赛罕放下坛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向外面拖去，“速速与我去，有要紧的事！”

“什么要紧的事……”

“路上再与你说！”

“待我去拿了药材箱子来……”

“那里的药材比这里的齐全！”

战思文向来是不会过多地去问一些事情，只因他信了这里，才想着若不是要紧的事，也不会这般焦急地找自己来，想必定是有人病重了，心下里也急起来，只想着快快医好病人，也算得自己的又一件功德。于是便随赛罕上了马来，直奔济世堂而去。

他二人这里行着，济世堂里的大夫们却已经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除赵心玉之外，都不知要来什么人，只道是要来什么再世的华佗、转生的扁鹊，便都将希望放在此人身上了，等着也是焦急起来。

赵心玉只在内房里守着金鹊儿，不时地用柔软的药布将不断溢出来的血拭去，可纵然伤口处已经用了大量的金创药，怎奈架不住血依然溢出不止，竟将一箱的药布用了个干净！

赵心玉急得直奔了门口大喊：“再不来，我便要动手取箭了，就算前辈就此去了，算是我的……”

“公主休怒，末将来迟了！”正说着，才到了的战思文一个站立不稳，踉跄着跳了进来，才要行礼，却被拦下了。

赵心玉也不说话，忙忙地将他带进内房。进了里面，满屋的血腥味竟是让他这个男人也吃惊不小，又见床上的金鹊儿已是脸色惨白得不似人形，心中更是诧异：伤得这般重的人，漫说是男人，便是一头骆驼，这会子也要去了，怎地这个弱女子竟有如此惊人的气息，——眼睛虽闭着，嘴里却一直在喃喃地说着什么，纵然他人听得不清，也知她还有未了的心事，不若都快要去了的人了，怎还是念念不忘这里的事情？

“快去取剪刀、铜夹、烈酒、针线和上好的金创药来！”

战思文一面吩咐着，一面便要医治，不料才来到金鹊儿这里，还未及伸手去止血，只听得对方猛然大了声音：“休要治了！”

“……晚辈失礼了，”战思文抱拳道，“可前辈若不及时医治，怕会性命不保！”

——他深懂得受伤之人的心思，若是将事情说得重了，怕人也会听话了罢。

偏巧金鹊儿却不是这样，练武之人是比旁的人都知晓自己的事情的，只见她笑了笑，睁开眼来。赵心玉见状连忙过去扶她，金鹊儿却只是摆了摆手，竟然慢慢地自己坐了起来，因后背还插着那支箭，故不能将后背倚靠，只是将侧身倚了床架子坐着，一连下来，已是豆大的汗珠落在地上，气喘不均。

“休要医治了……”金鹊儿尽力将话语说得清楚些儿，“纵然过了百岁，也有去的那天不是？若取了箭，也是带了心肺，不过去得……去得快些罢了。如今这样子，还能再等会子……你们……你们若真识得我，便应我件事，也算得……算得你们的心……”

赛罕急道：“什么时候尽心意不是一样？前辈如今性命堪忧，若不及时医治，怕我们要尽心也是不行的了……”

“你们若依了我的话，怕我还能多活些时日！”金鹊儿陡然提高了嗓音，却因这下而剧咳不止，少时竟咳出一块血饼来！

赛罕虽不深知金鹊儿，却也知晓她的脾气：那日在谷中便已见识了，恁地直叫他脱了衣服在药池子里浸着，若换了旁的女子，怎地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赛罕便只以为是她的脾气性格古怪作祟而已

“前辈请讲！”赛罕只得靠近了听她说话。

“你们去将大汗请了来，我都要去的人了，委实……委实没有什么好瞒的了，只盼着去前能将一件事情告诉他，也不枉……也不枉……”

这里正说着，只听得门外几位名医齐齐地喊“草民叩见大汗”，紧接着便是跪地行礼的声音。屋内的人却慌了：怎地这事没有告知任何人，就传到忽必烈那里去了？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只得忙忙地收拾起来。

赵心玉扶了金鹊儿换了一侧歪着，金鹊儿却指指桌子上的面纱，赵心玉只道她是这个习惯，若见了平辈的男人便要将脸遮起来，以遮羞涩，便去拿了，细细地给她戴上。才妥当了，只见忽必烈挑帘走了进来。

“父汗（大汗）！”赵心玉与赛罕齐刷刷地行礼。

忽必烈示意二人起身，这才见了屋子里的悲凉凄惨之色，不禁叹道：“我才派了人去询问图那围剿之事，就听探子说赛罕急急地进城来拉了战思文去，我想着是有急事，若不然也不会动用这里的人，就跟了来，果不其然……”说着来到金鹊儿面前，缓缓地坐下，“仙子还是医治了的好。”

金鹊儿看着眼前的人，竟呆呆地说不出话来，方才还在想着的，这会子竟然见了，一丝准备也没有，猛然间倒教她精神起来，只是痴痴地看着，少时，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忽必烈叹道：“想来是我唬着了仙子，不该唐突前来的……”说着站了起来，对战思文道，“好生医治了她罢！”说着就要出去。

“大汗请留步！”金鹊儿在身后说道，旋即向赵心玉和战思文摆了摆手，“烦劳你们两个先出去罢，我有事情要对大汗还有……”说着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赛罕。

赵心玉和战思文心里虽然奇怪，但见忽必烈并无反对之意，也只得出去了，只是好生拿了药材在屋外等着，以备医治。

忽必烈复又坐了下来：“仙子有话对我说，想必我是一国之君，有话说也是对的，不知也将赛罕留了下来，可有什么别的事情？”

他在想的是赵心玉的终身大事，也在奇怪着：这事情“仙子”难道不清楚么，怎地今日还要特意来问，莫非这误了医治反倒是好？

金鹊儿惨淡一笑：“此事……此事定与大汗和他有关……大汗，你还记得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浩劫么？”

“浩劫……”忽必烈略微顿了顿，道，“那时我正与金人打得不可开交，百姓、军队的人马死伤无数，几乎天天都在浩劫之中，待等得时局稳定了，才在草原休整了一段时日，后来也是休整得不错，彻底灭了金人的残余。灭敌军残余，实在是一场不小的浩劫！”

“大汗可曾有什么遗憾么？”金鹊儿双眸含泪，万分动情。

“遗憾么……是了，”忽必烈叹道，“便是那日同你下棋的时候，稍稍提及的那件事。她是我的汗妃，貌美贤德，也懂得些医术，那会子，似所有人都不及她。只是后来金狗的残余突袭，让我防不胜防，一时间竟与他们母子散了。这些年来我也多次派人去找寻，都是没有消息。想来，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妻子，是男人的错误！也不知他们母子如今是不是还在……”

“大汗还想见到他们母子么……”金鹊儿颤声说着，手已然伸向面纱的结。

忽必烈又是一声重叹：“如何不想！只是到哪里去寻啊？”

“大汗不记得臣妾了么？”金鹊儿颤颤地说着，手儿抓住面纱，开始慢慢地向下滑落。

“你……你……”

忽必烈一时间竟打了个冷颤，眼睛瞪得牛铃般大，似都不会转了，愣愣地看着面前这张脸，半晌，竟是流下泪来：“爱妃，真的是你么？若真的是你，许多年来，你竟一些儿也没有变！我忘不了这张脸，忘不了，我做梦，都在想着……”

金鹊儿惨淡一笑：“瞒了……瞒了这么久，还望大汗宽恕……”

“不，你没有罪，有罪的是我，就如我方才说的话一样：不能保护好自己的妻子，是男人一生当中致命的错误！这许多年来，你一定受了许多苦……”正说着，忽必烈像受到什么猛烈的撞击一般，“突”地自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步跨上来，将受了重伤的人儿横着抱起，“我怎地忘了！休要再说话，现在要医好了你才是正经！”说着便命赛罕将床上缎子被的被面扯下来，细细地盖于爱妃的身上。

金鹊儿深知丈夫的脾气，心里虽为对方如此焦急而感动着，却也在为自己即将去了而感到命运如此黯淡：才明了身份，本该是相聚的喜庆时刻，却被命运捉弄成了生离死别！

也罢，总归都要有百年之后这一天。

“你且慢些……”见忽必烈就要抱着自己向屋外冲去，金鹊儿急声拦道，“总归是医不好的了，你何不听我说一件事，也好让我安心的去，——若你真真儿的念着我的好儿。”

忽必烈急道：“等医好了再说罢！”说着就要跨出去。

金鹊儿一时更急，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死死抓住赛罕的肩膀，身子向下一坠，直挺挺地滚了下来，那支箭竟直穿透了她的心肺，自胸前刺出。登时，人儿一个支撑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漫说这伤是治不好的，便是能治好的，她若不能消失于此，也是要一心求死的：自己如今在了，忽必烈还能安心得了么？

“你疯了不成！”

忽必烈被唬得七魂六魄都出了窍，忙忙地扶起人儿。金鹊儿却不忙着睬他，而是一拉旁边的赛罕：“你为何……为何不说话？”

赛罕沉声道：“前辈与大汗多年之后相遇，必定有许多话儿要说，又何况前辈现在身受重伤，正是需要医治的，晚辈只有尽力……”

金鹊儿与赛罕相识多日却不曾相认，如今到了这关头，却是即将阴阳两隔，怎能不叫人心痛！故此，金鹊儿要将话儿说出来的时候，也早已是喉咙发紧，不成想这激动又带动了早已受伤的心肺，因此又是一阵剧烈的咳。

“我，我就要去了……”咳了好一会子，金鹊儿才渐渐止住了，闪动着一双楚楚可人的双眸，祈求似的看着忽必烈，“许多年来，你若真是念着我的，就……就听我把话说完罢，我……我也好安心的了。”

此时，忽必烈已经满脸泪痕，他自己怕是都没有想过，自己戎马一生，到了近耳顺之年却在儿女之情上哭得这般不堪，心里虽在想着若是被他人耻笑了去，颜面上也是不好看的。可不知怎地，他此时就是忍不住！

“你说罢，长生天会保佑你的！”他只得哭着点了点头。

“只有……我么？只会……保佑我么？”金鹊儿说着吃力地拉住赛罕，深深地看着他，“还有……还有我们的孩儿……”

“你是说……”忽必烈自是吃惊得紧，忙忙地抬起头来看着赛罕。

赛罕也是一愣：“前辈这是如何说的？”

金鹊儿颤颤地伸出手去，轻抚着孩儿的面庞，赛罕倒是有些不自然地，想要向后躲去，可见对方竟这般深深地看着自己，竟不像是在玩笑，又见忽必烈这个叱咤草原、中原两方地界的枭雄已然哭成了那个样子，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有些僵硬地跪坐着。

金鹊儿轻声道：“你……还记得铜侠关么？”

赛罕点点头：“只听收养我的人说过，那里是捡到我的地方，只可惜现在他们都去了长生天那里，无法再问了。”

“那里，就是当年……当年我们母子二人摔落的……地方……”说着，金鹊儿又看向了忽必烈，对赛罕道，“这……这都源于，我和你父汗的那场……那场相遇……”

金鹊儿强忍着临去前的种种痛楚，硬是断断续续地说着，因知道自己的时候不多了，便只得将重要之事简单说来，却到动情之处，更是让人伤心落泪。十几年的母子、父子、夫妻分别，本已是人间之大悲，又何况相见既为分别，这天下哪里有这样的不公之事？如今却见了，倒教人不信得“好人好报”这词。

金鹊儿这里费力地为二人讲述着多年来的事情，气息已是一会不如一会，忽必烈和赛罕已是除了泪水，急得豆大的汗珠也是往下落，怎奈她说的事情真真儿地让人离不开，都好似回到了多年前，在那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纵马飞驰，笑傲天下，以至于后来的那场浩劫，让人实在不忍再回忆……

金鹊儿歇一会说一会地，总算是将这些年来的事情讲了个大概，最后也算是舒了口气，只是抓着忽必烈和赛罕的手笑着：“总算……总算好了……大汗可再依我一件事？”

忽必烈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汗王之威风，早将她爱怜地抱在怀里：“只要爱妃说出，我断没有不依的道理！”

“认了他罢……”

金鹊儿说罢这句话，看向了赛罕，微微地笑着，赛罕心如乱刀剁砍一般，才要张口叫“阿妈”，却只觉得被对方握住的手猛地向下一坠，原来，竟是这才相认了的阿妈忽然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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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给人的感觉总是闷的，若要凉爽些，需等下了雨才好，可雨儿落了，总又有些萧条，这天气萧条了倒是不怕，只怕是连人的心里也带得不快起来，——若心情此时正是不好，便更是如此了罢。

襄阳城内的一处林子里，雨水将花草洗刷得更为惹人怜爱，叶子虽然青翠欲滴，可总透着一种忧伤。一棵大叶杨下，不时有从树上滴落下来的雨水落到一座崭新的坟冢上，才愣愣地呆了半晌的忽必烈猛然反应过来，忙忙地将手里的油纸伞移到墓碑上，适才心安。

“……若是病了，阿妈也不放心的，”赛罕动了动嘴唇，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这新坟正是金鹊儿的。在她去了之后，忽必烈伤心自责自不必说，此外还想着将爱妃安葬在哪里好，他是想着要好好补偿这些年来的歉疚，只是人已经去了，不若将自己与她所生的孩儿好好历练成人才是正经。如此想来，也就不想让她的魂魄再随着自己南征北战地受苦，便暂将她安葬在襄阳城内，待攻下了临安，中原时局稳了，再将她的坟冢迁到新都，也可与自己安安静静地长相厮守。

所以固然这会子下了雨，这痴情的草原枭雄也还是在痴痴地看着，似乎就在等着人儿能从这坟冢之中出来，再与自己说上几句贴心的话儿。

“我守着阿妈罢，您回去歇一歇，”赛罕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转身去拿了油毡铺在地上，坐了下来，“您生病了，阿妈也会不开心的，我来守着她罢。”

忽必烈惨淡地笑了一下：“难怪中原的百姓要说‘心已死’，这话是不错的，纵然长生天那里没有这样的说法，可这人的心要是死了，人也便如行尸走肉一般，还能成就什么大事？你相信么，我不是‘心死’，而是‘心痛’。”

赛罕点点头：“我相信您，也相信阿妈的选择。”

“那，你的选择是什么？”

赛罕没料到这才认了的父汗会问出这句话来，因心里本就没想着，也就不知要如何作答，故此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忽必烈叹道：“自我的祖父，你的曾祖成吉思汗起，就一直想要一统天下，这是何等的难事！军兵将领暂且不提，手中若是没有生杀大权和威信，恁谁也不会听你的！身份和地位便是其一。行军打仗，军马粮草自然是重中之重，中原的百姓虽有些酸腐之人视金银为‘铜臭之物’，可若少了这些，也就不必再行军打仗了！赛罕，你是我的儿子，虽失散了多年，可如今相认，我就会让你同我其他的儿子一样，拥有生杀大权，拥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不，我还要给你一个世子的身份！我要让你成为我孛儿只斤家族、成为整个大元的继承人……”

“请父汗收回成命！”

还未等忽必烈将话说完，赛罕早已听得有些害怕，连忙翻身跪倒，深深地行下礼去。

“……这是为何？”

忽必烈好生奇怪赛罕的回答：在他看来，若不是至善之人，谁肯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更何况又不单是荣华富贵：可掌握他人生死的大权，在阳世，恐怕也只有帝王之家才可做到，他怎地将这两样常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随意便丢弃了？

正奇怪着，只见赛罕直起了身子，先是看了看母亲的坟冢，随后说道：“赛罕也是带军之人，深知行军打仗需要军马粮草，可这些只是足矣便可，若是多出来了，难免会让将士们有懒惰之心，最是不利。所以，赛罕不要什么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只求能够得些果腹的酒肉便好，——吃了酒肉，打仗才有气力的。若这些都是铜臭之物，那赛罕便什么也不要好了，——自认了父汗，最想得到的都已不得已而失去，若不多多做些别的事情将这事忘记，只怕是会憋出病来，连仗也不能打的了。”

听罢此话，忽必烈的心里却更是疼痛：他这话是不错的，他已然是自己的亲生，纵然与赵心玉不是血亲，也算是兄妹了，这天下可是没有兄长娶妹妹的道理，那可不就是“失去了不得已而失去”的么！

忽必烈再次长叹一声：“那，世子的身份如何？”

“更是万万不可！”赛罕索性一个头磕下去，“赛罕的兄长、兄弟皆有无数战功，都不过个王爷的封号，如今父汗却给了赛罕一个世子的位子，该教兄弟们如何看赛罕，如何看父汗！如此一来，势必引起兄弟间的争端，若是因此而将兄弟间的情谊四分五裂，又何谈平定中原之大事！所以，此事万万不可行！”

忽必烈愁得已是不知如何是好：“可多年的离别，我总要给你还有你的母亲一个交代！”

“……若父汗真想做些什么，”赛罕说着再次直起身子来，“只需赏赐赛罕两样东西便可。”

“你说。”

“就如父汗方才所说的那般，行军打仗，必要有个身份地位才好调动军队，赛罕还是想继续助父汗打天下！不若，父汗就给赛罕一个同其他兄弟一样的位子，对于旁的人来说，也说得过去，不会像世子那般身份高贵得成为他人的眼中钉，也不会像庶民般惹人耻笑。”

“这个自然！你将同你其他的兄弟一样，都是大元的小王爷。第二件是什么？”

“请父汗给我取个名字！”

“怎么，你不喜欢自己现在的名字么？”忽必烈颇感奇怪。

赛罕道：“并非是不喜欢，而是不适合。如今阿妈已去，我又不能娶到今生的最爱，只能够以行军打仗来平定心中之起伏，如此坎坷，又哪里来的‘美好’？我现在应当像一只猛兽一样，只忠诚于自己应当忠诚的，去除掉自己不喜欢的。猛兽，在别人看来是可怕的，所以，更不会是‘美好’。”

“猛兽……”忽必烈叹了口气，“那，从今天起，你就叫‘阿尔斯楞’罢！”

“谢父汗赐名！”阿尔斯楞行礼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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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终成兄长且松心

图那惯是不惧寒冷，所以纵然在才下了雨的院子里，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自后厨拿了烧酒和几样果子，趁着凉爽，来到院子的凉亭里，因月亮已然出来，光亮得很，便没有命人燃灯，只是兀自斟了盏酒吃着。

“好个小气的将军，不等我来，自己便先吃上了，好没道理！”赵心玉一边笑着一边走上凉亭来，“又没有人要抢你的东西！”

“我只是替你试一试这酒合不合你的口味，”图那笑着，给她的杯子里也斟满佳酿。

赵心玉才要端起杯子来，忽地一阵风儿吹过，风中带着水气的清凉，女儿家的身子本就单薄，又经风儿一吹，哪有不打冷颤的道理？

图那见状，脱下自己的长袍来给她披上，怪道：“阿菊睡了么？”

赵心玉笑道：“休要怪她，我今儿个出来，连她也不知道的，说不定这会子正找我呢！”

“这是为何？”

赵心玉顿了顿，道：“此后，没有‘赛罕’这个人了，你知道了么？”

图那点点头：“如何不晓得！昨日在议事厅里大汗都已说了，想来你也是在外面偷听的，如若不然，如何知晓这些？”

赵心玉叹了口气，将双臂支在石桌上，愣愣地看着亭子外的花草：“想来，有些话儿是不可随意说的，若不成真还算罢了，若成了真，倒说说了此话的人是什么‘大罗神仙，预言成真’，再没些真本事，岂不叫人笑话？我倒也说过认他当个兄长，哪里想到就是真的了，还是这般的让人不快！早知如此，我就不说这样的话，还能平静些！”

“我是不信什么‘大罗神仙’的，”图那笑道，“虽有长生天保佑，漫说是人说话了，就是风霜雪雨这等大事，也是世人平等的，哪里就因为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就拿了人性命的？他成了你的哥哥倒好，省得我们再吵起来。日后，我也少不得要叫他‘兄长大人’。”

“你虽认我，我却不一定应的！”

一句话儿掺着人间五味，随着凉风飘了过来，却是让人听起来有些心酸。

正是阿尔斯楞。

“我……”

赵心玉一时间竟不知做什么才好，若是往常，说说笑笑也就罢了，今日成了兄长，倒不知该如何，小愣了一会子，才将单手放在胸前，微微行礼，柔声笑道：“九哥。”

阿尔斯楞才不知要作何回答！眼前这个女子明明是自己心中所爱，自己也曾想过要与她浪迹天涯，纵然过着清贫的生活，只要能与此生挚爱在一处，也不枉来人世间一遭了。可如今这样的女子竟然成了自己的妹妹，真是让人尴尬至极！

——只是曾经一厢情愿的他觉得如此罢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阿尔斯楞嘴上说着，心中却像是在滴血一般！

“这早晚了还不睡，来看风景的？”赵心玉倒是活泼得很，拉了他在图那身边坐下，双手扳住他的头，让他直视着图那，笑道，“好看么？”

“……好看，好看得连长生天都要为他流泪了。”

阿尔斯楞看着图那，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句话来。他不喜欢眼前这个人，甚至带有深深的恨意：如果没有这个人，说不定自己已经和挚爱长相厮守了，只要能够如此，他又哪里在乎一个“小王爷”的头衔？

想着，他又苦笑了一下，——他也不是傻的，他晓得自己的心思没有对方灵活，现今这场景，对方定会将话儿岔开来的，而自己又定无反唇相稽之力，相比之下，这苦笑当中竟有点自嘲的意思。

果然，图那笑嘻嘻地看着他，拱手抱拳道：“多谢九哥夸奖！”

赵心玉故作奇怪的样子，伸手捏着他的面皮：“这是脸皮还是城墙来的？”

“你们两个在这里说什么？”阿尔斯楞转过身来，斟了盏酒吃着，不去看二人。

图那笑了笑，才要说话，却被赵心玉抢了先：“哪里有说什么话？只是出来看看景色的，倒是你，说不出个理由来，小心喊了侍卫抓你！”

阿尔斯楞笑道：“抓了我倒好了，他们不会抓王爷的，抓了我，我也自然不是，我才该高兴的！”

“如此说来，我倒是该不高兴的了？”图那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终日对着一个爱发脾气的妮子，该是比战场上要费心得多。”

“你脾气就是好的了？”赵心玉咬咬樱唇，轻轻地一巴掌扇了过去，“休要再说这些话，若不然，九哥也不会饶你的，”说着转向阿尔斯楞，甚是委屈，“九哥难道不为小妹做主的么？”

“自然会为你做主，”阿尔斯楞勉强一笑，“他若是待你不好了，你便对我说，不用去回父汗，我这里先不饶他，——许是这里罚过他了，父汗的气也就消了，这样也不会罚得很重，若是将他定了极刑，你岂不是要伤心的！”

赵心玉撇撇嘴：“谁会为他伤心！”说着拿起石桌上的另一只酒壶来，“我才想到了，前几日父汗赏了我一些西洋人进贡的葡萄酒，我尝了一些，真有果香呢，你们定是没有吃过的。我去取一些来，你们两个好生聊天，不许拌嘴！”才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正色着，“若是让我知道了你们两个拌嘴，我就回了父汗去！”说罢蹦蹦跳跳地走了。

“这般的人儿跟了你，委实可惜，”阿尔斯楞毫不留情地说着。

图那只是听着他说，嘴唇却是连动也没动，他倒不是认了这句话，只是他知晓这句话并非说话之人的本意，只是恨意在作祟，若换了自己，许是说出来的比这还要厉害，只不过此时对方或是留了情面，或是找不出适宜的词来罢了。

见他不语，阿尔斯楞皱了皱眉：“怎地不说话？难不成你在想着我不配与你说话？”

图那笑道：“自然不是。漫说你现在是王爷，便是从前，我也视你为兄弟，只是因一些事情……你我又都不是女子，话也爽直，自然像要打起来的样子，只是哪次又打起来了……”

阿尔斯楞本就心烦意乱，这会子是不想听任何人说话的，纵然是有人在旁边说着，他也无意听进去，只当是听不懂的经文，心里仍在想着自己的事情。

“前些时候，救我不是你的本意罢！”阿尔斯楞叹道，“休要和我说是为了什么大局！”

“……你是没有见到她搬救兵时哭的样子，”图那也正色起来，“我是极少见到她哭的，纵是受了委屈，也不让他人看见，只是自己躲起来哭罢了。那次回来报信，若不是真的急了，又哪里肯让人看见她哭？她都不曾为我哭成这个样子，你还不知足么？”

阿尔斯楞苦笑道：“她很是心善，见不得人死的，莫非她见死不救了，你反而觉得她好么？恁谁她都会这样的，不要只说我一个。”

图那这里听着，只是看着他，待对方说完了，也是不发一语。阿尔斯楞正奇怪着，才要发问，图那已是一拳挥了上来。如此近的距离，阿尔斯楞自是躲闪不及，只得抬起手臂来挡着，不料这一遭的力道着实不小，双方的心里都是一愣，便都暗中加了气力。这样僵持了一会子，图那忽地起脚，这一脚呼呼带风，直向对方的腰际而去。阿尔斯楞见状忙松了手臂，单手按住石桌一跃，躲过这一遭，旋即抓起石凳来扔将过去。图那倒也不慌，双手稳稳接住凳子，还未及放下，迎面又飞来一只酒碗，随即张开口去，将碗牢牢叼住，“咕嘟咕嘟”，将碗里的酒喝了个干净，而后放下石凳，头轻轻一甩，将碗准准地扔在桌上的盘子里。

“你若亏待了她……”阿尔斯楞恨恨地说着，“你若亏待了她，我便不顾什么礼义道德，悄悄带了她远走高飞了去，隐在长生天看不见的地方，过真正的逍遥日子！”

图那微微一笑：“我还要与你打架分胜负的，如何舍得你‘远走高飞’啊？”

“你们既相互都不舍得，此后可不要打架了！”

赵心玉边说边端着一只奇怪的瓶子过来了。只见她拿来的这瓶子通身紫红色，却不似檀木那般有些笨拙，是透亮的，可看到里面有水儿一样的东西在晃动，那水儿似也是紫红色的。瓶子的颈口处系有一条淡色的丝绸带子，甚是好看。

“这便是你说的西洋人的酒？”图那抓过瓶子来看着，晃了两下，奇道，“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葡萄也能酿成酒的……如何打开它？”

赵心玉笑了笑，伸手将瓶子上的盖子拧下，又将酒分别斟入带来的三只夜光杯中，霎时间晶莹剔透的玉色与紫红色的美酒相映，越发显得尊贵非凡，似天上之物般无暇。

“是有果香……”图那皱皱眉，抓起一只杯子来一饮而尽，眉头却皱得更是厉害，“怎地这般甜得不堪？这不是糖水儿么？有甚好喝，白白浪费了这杯子！”

才端起杯子来的赵心玉和阿尔斯楞面面相觑，忽又笑了起来，图那虽被二人笑得摸不着头脑，可终究担心的事情是解决了，那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他也就不再过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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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族儿女自古以来便是马背上打天下的，自大元建国以来更是纵横驰骋，从来不曾怕过什么，所以这里的女子也就配得“巾帼”之称号。旁的人且不说，只说赵心玉诞日这天，以往的那些年只是拿了什么礼也就罢了，今年因她学了不少战场上的东西，箭法虽称不上出神入化，在将士当中也可称得上是炉火纯青，故忽必烈也就没送她什么礼，倒是在校场之中安排了一番。赵心玉自是知道这其中的意思：如今阿尔斯楞已然成了王爷，图那“驸马”头衔的昭告天下已是指日可待，何不趁这样的好日子进行一场比武，一来助兴，二来也可让图那同众人较量一番，尽显一下“驸马”的威风。

校场当中进行着比武前的歌舞，歌声清亮，舞动的人儿也犹如一朵朵风中摇摆的格桑花般，让看到的人不禁喜欢起来。

同忽必烈、阿尔斯楞及其他小王爷一同坐在上首的赵心玉可不是很喜欢这些歌舞之类的东西，休要看她是个女子，性子急切的她是不惯看这些东西的，但因这也是比武之前固有的，也不好发作，便只得硬了头皮看着，手里把玩着忽必烈送与她的礼物：一只价值连城的金镶玉貔貅。

“你不喜欢这些东西？”阿尔斯楞看着场内问道。

赵心玉似是无奈地笑了下，并不答话。

阿尔斯楞笑道：“知道你喜欢什么东西，一会子你要上去的，还是说要我打个先锋？——过了哥哥这关，才能与妹妹比武，赢了的，便能娶到妹妹，这也是合理的。”

赵心玉急得跳脚道：“今次又不是比武招亲，做什么说这样的话！”

“不是，也差不多的……”阿尔斯楞说着，也不再与她争辩，依旧看着场上。

又过了一会子，歌舞结束，众舞者退下之后，即刻有士兵将兵器架、箭靶、奶酒、肉干等物抬上场来，酒肉摆在场子四周，兵器架放在两旁，箭靶则在更远的地方，而在人群外围，也早有士兵牵了马候着。

忽必烈见一切准备妥当，便端起酒碗来向众人说道：“今日，是我的义女萨仁公主的十九岁诞日，我为她备下这场比武，在场的勇士们，你们都可以参加！来罢，用你们自己的勇气告诉其他人，你们是最勇敢的巴特尔！”说罢将碗中的奶酒一饮而尽，旋即坐下来看着场上。

这场景倒让赵心玉不知如何是好了，微皱着柳叶眉，看向对面的图那。图那向她一笑，轻点了下头，意思是只让她坐着看便好。哪知本就有些不解的赵心玉竟误会起来，以为他是在笑自己没有胆量，当下便气得不行，将金镶玉貔貅交与身后的阿菊，“噌”地站了起来。

“父汗，我要去！”

赵心玉说着也不等忽必烈应答，早抓了自己那柄镶金的弓，三步并两步地来到台阶下，轻轻一跃，到了场子正中的石台上，高举起弓来：“谁与我比试！”

终日征战沙场的将士们漫说是小小的比武，便是战场上的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又何曾怕过！只是今日的比武确有不同：与公主比试，赢也不是，输也不好，当下竟全都没了主意，都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赵心玉又小等了一会子，见竟没有人应战，当下就有些恼了，才要发作，只见左面的人群中“忽”地闪出一个人影，直踉跄着来到自己面前，最后似是撑不住了，才“噗通”一声摔在地上，闹得好不狼狈！

赵心玉笑道：“怎地你要来比试？也不用如此着急的。”

战思文还未及说话，韩忱鹳已在他身后的人群里高声喊道：“赢了，仔细兀良哈将军打你二十军棍！输了，我们也不饶你！”说罢便笑起来，周遭的士兵也被他带得大笑不止。

赵心玉看了看韩忱鹳，皱着柳叶眉，旋即问战思文：“是他把你推出来的么？”

“这……”战思文不好如实回答，实是不愿惹了双方都不高兴。

赵心玉无奈地笑笑：“我就知道是他的主意！除了他，没人会这样做！”说着想了想，又道，“你既已出了阵，就暂不要回去了。我已见过了你的医术，却还不知你的武功如何，正好今日见上一见！”说罢示意另一边的士兵牵过两匹马来。

战思文见马已经牵过来了，可这心里还是有些后怕，趁赵心玉还未上马之际，连忙倒身行礼：“末将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同公主比试！请公主恕罪！”

赵心玉冷笑道：“你是被鬼神吓住了么？你没有和天一样大的胆子，那么，我就赐给你同大地一样大的胆子！”说罢跃身上马，“战思文！拿起你的弓箭来，向大汗证明你也是草原的巴特尔！”说着拍马直奔箭靶处而去。

战思文这里还在想着，只见赵心玉已打马绕着箭靶跑了四五圈，随即在马儿跑到靶的正处时，双手松开，双腿紧紧夹住马的肚子，箭搭上弓，轻轻下腰，半躺在马背上，对准箭靶便松了手。

嗖！

利箭正中靶子中心的红绸！

“好！好……”场子周边立刻响起拍手叫好的喝彩之声。

“如何？”赵心玉收了弓箭，下得马来，却不问战思文，直奔了图那处。

图那点点头：“日后若是在林子里迷了路，可是饿不死了。”

此话说得连忽必烈等人都笑了，都知他是玩笑话，偏偏赵心玉方才就在气头上，好容易顺了些儿，又被他激了起来，索性气得不同他说话了，复又拿了弓箭来到场中。

战思文还在愣着，见赵心玉又走了过来，才要行礼请求恕罪，赵心玉已将牵马的绳子放到他手里，挑了挑眉毛：“该你了！”

“公主，我……”

“你若再不去，我便罚你吃一坛子的酒！”

“公主息怒，末将这便去！”

战思文说着，慌慌张张跨上马去。原来他虽会得武功、医术，酒量却是不行，前些时候同图那、卜远、韩忱鹳一同吃酒，因酒量不如三人，又不好驳了面子，直吃了个烂醉如泥，足足睡了两天方才醒来，身上也是酸痛了许多天，这真真儿地比受了刀砍斧剁之伤还要难受！

赵心玉实是无意逼迫战思文上场比试的，只是这心里有气，虽顺了些儿，也还是想着图那方才的样子，一时间想到什么也便做什么了，言语自然也有些激烈起来。

阿尔斯楞笑道：“你这般迫他，他若是受了伤，看你如何交代？”

赵心玉气得嘟起嘴来：“他若会受伤，当初也算白救了他！”

正说着，图那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似是无视了阿尔斯楞一般，伏在赵心玉耳边，轻声道：“是我不好……”

“……你吃了活的飞鹰和盘羊么？”赵心玉不信他的话儿，眼睛瞪得大大的。

图那苦笑道：“那你要我如何？”

赵心玉气道：“你不哄我开心也就罢了，还来惹我生气，若一直如此，我可不理你了！”

“你不理我，难道还理他么？”图那指了指阿尔斯楞，很是无辜的样子。

阿尔斯楞顺手打了他一拳：“还不快做些什么让她开心，若不然我也不饶你，——父汗可也看着呢！”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消消气好么……”

图那一副可怜的样子，拉住赵心玉的衣袖轻轻摇起来。赵心玉本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方才虽然真的生气了，这会子被对方一哄，倒也有些开心，想着自己终究是赢了，也该得饶人处且饶人罢。想着，回身看了看图那，扮了个鬼脸便跑开了，依旧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这里将人儿哄得开心了，场内的战思文也已经同其他几名将士比试起来。原来将士们见方才是公主在场内，自是不敢首当其冲，纵然有比试的心，也是没那个胆子的。这会子见是同自己一样的人在场内，自然也就不怕了，不一会便冲上来三四个人。而战思文见比试的人多了，也就放下心来。

“战兄弟！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这天天同药罐子打交道的双手，能不能拉开蒙古人引以为傲的铁弓！”

一个士兵说着，已然将箭放了出去，正中靶心的红绸！战思文见此笑了一笑，却并不急于应战，收起弓箭，将搭于马背上的刀抽了出来，又纵马向后跑了几丈，见离箭靶还算远了，才气定神闲，说了声“着”，直将刀掷了出去，硬生生地将方才那名士兵的箭剁成两截！

“好！好……”场内再次有许多人拍手叫好。

忽必烈也是看得高兴，亲自斟了碗奶酒，递与战思文，示意他可坐下休息了。战思文自是受宠若惊，双手接过酒碗来，用手指轻轻地挑起一些酒，敬天、敬地、敬神灵之后，才恭恭敬敬地将酒喝了，完罢退到一旁。

“比试就此结束了么？”忽必烈笑着对众人说道，“今日还不尽兴，如何都要再比试几场，若不然，如何对得起今日长生天赐予的好天气！”

“还是让我来罢！”赵心玉复又走了下来，此次却不是拿了弓箭，而竟是抓了柄马刀在手里！

许久没有说话的景王爷可是吓得不轻：“你这是做什么！”

“爹！您以为我这些日子只是学了箭法的么？”赵心玉自是对父亲的阻拦不满起来。

景王爷可是担心得要命：“快快将那刀放下来！打打杀杀岂是女孩子做的事情！”说着转向图那，“快快把她的刀拿来！”

“是！”

图那一面应着，一面向赵心玉走来。赵心玉咬咬嘴唇，索性横下一条心来，快步来到场中，飞身上马，将马刀抽出，直奔另一边被吊起来的一整张牛皮而去。才到了牛皮跟前，马儿还在疾驰之中，赵心玉已是手起刀落，竟一下便将坚实的牛皮生生地斩成两截！随后又纵马绕了场内一周，在掠过被砍断的牛皮旁边时，单手拿起其中的另一半，这才有些满足了，才纵马回来。

“他们看到什么了，这般叫好不止？”景王爷看着周遭的将士们都在拍手叫好，不禁很是不解。

忽必烈笑道：“丞相是文臣，自不懂得将士们的操练之术。在草原上，谁能在飞驰的骏马背上斩断坚实的牛皮，谁便有着长生天赐予的好气力，长生天，也会保佑这个人的……”

“可她是个女孩子……”

“爹！”赵心玉将半张牛皮摊到景王爷跟前，颇为得意地，“这牛皮还是新鲜的，回去能炖了吃呢！”

“唉……”景王爷只得摇头叹气，似是觉得以前的那个柔柔弱弱的女儿反倒是好，如今学了武功，不上战场自己就已担心得如此，若真个去打仗了，自己岂非要日夜不睡地拜佛求神？

“丞相不必忧虑，”忽必烈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便递过一碗酒去，笑道，“玉儿是你的女儿，难道就不是我的女儿了不成？我不会让她去打仗的，——若是随了什么人去，定也只是跟着，做个压后。大元，也确没有女子打仗的道理。”

“随了什么人去……”景王爷苦笑着，抬眼看向图那，“你意下如何啊？”

“图那不敢！”

图那何曾听到景王爷这样同自己说话，想着对方定是十分担心女儿，才说出这样子的反话来，当下紧张得不行！正愁如何回答之时，只见赵心玉自旁边过来了，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图那正要问话，却被对方拽了个趔趄，心下虽然不解，也只得跟着来到场内，见对方上了马，无奈之下也只得随着，倒要看看是什么事情。

^奇^图那叹道：“你这是作甚？你就这般拉了我来，我同王爷的话还未说完，若是怪罪了，你给我担着么？”

^书^赵心玉“吃吃”笑道：“没看到我爹已经同父汗吃起酒来了么？哪里还能理会你！”

^网^“那你这是作甚？”

赵心玉看了看天空，见不远处正有一群大雁在徘徊着，心下便欢喜起来，伸手将弓箭取下，指着那群大雁，道：“你看到了么？”

图那奇道：“谁看不见那个？只是你让我看，又要做些什么啊？”

赵心玉笑了笑，道：“父汗和我爹都送了东西给我，难道我就不该‘还礼’么？‘礼尚往来’才是正经道理！”

“……原来如此！”

图那又不是痴傻之人，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便抬头细看着那些大雁：｛奇｝虽飞得近了些儿，｛书｝却也是离得很远，｛网｝更何况这些东西竟全都是长成后的大鸟，翅膀坚实有力，就算射中，若没有一定的气力，是难以将其翅膀穿透的，若是让其逃了，那岂不更是让人耻笑！

赵心玉似也想到这一点了，看看自己手中的弓箭，又看看大雁，最后看向了图那，却是一言不发，紧皱着柳叶眉。

图那有心要逗她一逗，便故作不知的样子，歪头看着她：“你做什么？”

赵心玉没有说话，倒是被阿尔斯楞抢了白：“你若不帮她，我便要去了！这兄妹献礼也不是什么罕事！”说罢真就拿了自己的弓箭向这里走来。

图那真个慌了，连忙一跃，到了赵心玉这边，双手抓起缰绳：“哪个不帮她！”说着打马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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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欲攻临安紧备战

二人纵马来到场子正中距大雁最近的地方，见猎物正在上空盘旋着，正是捕猎的好时机。图那见状拉起赵心玉的手来，将弓握在她的手中，而自己则紧握着她的手。赵心玉本只想让他帮个忙，旁的也没想，可这手儿被对方拉起来时，心肝竟没来由地一颤，感到似有一股热流自对方的大手传送过来，让自己好不暖和！

——此前比这更亲近的自然有过，可当着众人的面却还是头一次。

“你抖什么？”图那微微低下头去，在她耳边吹气。

“你再这般，我就不要你帮忙了！”赵心玉羞得满面通红。

“原是惹你生气了，我可要好好讨好你一番！”

图那说着将二人握在一处的手举起来，箭搭在弦上，静待着时机。此时正好一阵风儿吹过，上方的大雁借风略低了一些儿，见此，图那便稍用力些握着赵心玉的手，对准了那只大雁，手松箭出，猎物应声落地！

“中了！中了！”

赵心玉高兴不已，忙下得马来拾起猎物，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拉了图那的手便向忽必烈这里走来。

“我算是该放心了么……”景王爷又是一声长叹：终究是女大不中留的。

忽必烈笑了笑，算是答了他的话。这时赵心玉已拉了图那来到自己面前，将那只大雁双手奉上：“还礼！”

忽必烈笑道：“你还了这个礼，原是因我送了你礼，可这雁也不是依你一己之力得的，如何算做你送来的？想来，我该是送他一些什么罢，否则，怎能叫做‘回礼’？”说着看向图那，只笑着却并不说话。

“要送他什么？”赵心玉甚感奇怪。

忽必烈笑了笑，示意那可儿将那柄镶金的马刀取来，随后将马刀抓起，递到图那眼前：“你该记得这个罢。”

图那行礼道：“图那不会忘记大汗那日说过的话！”

“这便好，”忽必烈笑着，忽而声音变得甚是低沉，“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当初虽说要待攻下临安城的时候再将它送出去，可现在看来，也无须等很久了，不若现在就将它送出，心里也是有了底的好……”

图那看着眼前的这柄镶金的马刀，虽想着自己已盼了它许久，可这忽地说这东西是自己的了，竟让他一时间有些懵：想来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子，金贵不说，更是难得。故此也许是高兴得过了头，痴人儿竟只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许久没有将手伸出来接着。

赵心玉遇事有些儿喜欢依自己的心境而行，此时又见图那没有接过刀来，不知他是何意，只道他是不情愿，心里的气一下子又窜了起来，起身便要离开。不成想才站起来，图那也回过了神，忙一把拉住她。

“你若不想，我便将它送予别人！”忽必烈显然很是不悦，将刀往回收，“难不成大元的公主还是个嫁不出去的不成？端的我们竟要求着你收了这东西？罢了！世上强于你的人可是很多！”

“你下去罢……”好脾气的景王爷也叹了气。

“图那并非此意！”图那死死拉住赵心玉，向忽必烈和景王爷深深地行下大礼。

赵心玉冷笑道：“那你是何意？我可是知道这刀的意思，你今日如此，当真是不乐意了？那我又何必强求？我赵心玉可不是个没有脸皮的人！我在这里虽然不愿提起旧事，可你要将我当了那昨日之人断断不行！”说着就要甩开他的手。

图那再次用力将她死死拉住，复又向忽必烈和景王爷行下礼去：“大汗！王爷！我想这柄刀已想了许久，没有一日不在想着何时能得到它！今日忽说这刀是自己的了，我倒是真真儿地有些懵，只道是如出家人洞房花烛夜般地，竟不知该如何了！许是太过高兴，又没有历过，又哪里有不想要的道理？我对公主钟情已久，又怎不想同她共结连理！倘若大汗真个把这刀送了他人，旁的且不说，我只怕是会像那秋日里草原上枯萎的沙棘一般，再无生气了。只求大汗看在我对公主痴情一片的心上，再不提将这刀送予旁的人，请赐予我！”

忽必烈冷笑道：“你当自己是何人？只说了这些话，我便要听你的了么？”说着将金马刀高高举起，“也罢，既不送予他人，也不送你便是了！”说罢将刀远远地抛了出去，而刀将要落地之处，竟是一堆燃得正旺的焰火！

“不可——”

图那疯了样地大吼一声，旋即飞身出去，直奔了那堆焰火！赵心玉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可恁她如何喊叫也不及了。图那手脚虽快，可也不及先行被抛出来的东西，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脚尖点地，飞身又窜出两丈来高，方才在刀落入火堆前将其稳稳地接在手中。可此时他的身子也正向下落，倘若落在火堆之中，休要说血肉之躯，便是铁打的人，也要被烧得通红！

啪！

刺啦——

只听得一声刺耳的火焰被浇灭的声音传来，与此同时，图那也毫发无伤地落在才被浇灭了的炭火当中，被烧焦的炭虽还在“吱吱”地冒着热气，此时却也再伤不到什么人了。

“我不晓得自己的脖子上长的是不是牛头，抑或是马奶酒喝得太多，让长生天在趁我熟睡的时候取走了我的心智……”阿尔斯楞收了方才射出牛皮水袋的弓，面庞上已无任何表情，“倘若再让我看见你真真儿地惹她生气了，下次袋子中装的就会是让火燃得更旺的烈酒！”

“……哇——”赵心玉方才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伏到桌子上开始痛哭。

“还好没事……还好没事……”

图那一面喃喃地说着，一面拭去刀上沾染的炭火灰烬，因一心全在刀上，竟没有听到阿尔斯楞的话，恰猛地听到赵心玉失声痛哭，只道是自己又惹了她了，便忙着去安慰。

“原是我的不对，只知道招惹你生气，却不懂得你的心，你可原谅了我罢……”图那一面轻轻拉着人儿的胳膊，一面笑嘻嘻地说着，“你若不原谅我，怕我一会子就走不出去了，便是大汗和王爷不计较，难道要我死在九哥的手里么，——我可是断断不能安心的！”

阿尔斯楞冷笑道：“我的刀喝了你的血，怕是从此再也不能杀敌的了，——只懂得惹女人生气的人，难不成还是个草原英雄么？”

这时，忽必烈已经笑呵呵地走了下来，拉起图那的手，向众人高声宣道：“大元驸马，舍他其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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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一些日子前，临安城的旧时守备杨思死于赵心玉箭下之后，他的部分部众或投降了忽必烈，或侥幸极少地逃了几个，有些委实不降而以身殉国的，忽必烈也敬他们是精忠报国的好汉，全部施以厚葬。

这里处置得妥当了，临安城里却是人心惶惶不得安宁，虽称不上大乱，百姓怨声载道的事情也在加剧。原来自杨思死后，小皇帝并未听从陆秀夫和文天祥的进言：选用贤能守备临安城，而是糊里糊涂地听了贪生怕死之徒的谗言，将昔日的南海镇守陈天虎调来临安城，上任新的守备。

如何单单选了这南海镇守？贪生怕死之臣自是有自己的主意：南海还算稳定之地，而蒙古人又不善水性，又加上他们的国都尚在草原，不会绕远道而来这里。倘若将熟知这里的陈天虎还留在此处，不日小皇帝逃到这里来时，他定会鞍前马后地效力，南海风景本就不错，小皇帝若是一时高兴了，封他个一品大员，那自己岂非就要听其调遣，哪里还能过得逍遥自在？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战乱的当儿，还是先护住自己的好！

再说这陈天虎自天高皇帝远、风景秀丽美人如织逍遥自在的南海来到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临安城，这天壤之别自不必说，昔日在南海的逍遥生活已让他的勃勃雄心被磨得没了棱角，如今又来到这么个地方，心中自然大大的不满，又加上临安城的兵更是比不上自己昔日的手下，多种事情综在一处，他竟觉得自己的命运既然已经如此了，又何必强求太多，不若过好了眼前的生活，平日里的操练自是要的，那也不过是给他人个障眼法罢了。

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对于一个已毫无雄心壮志的人来说，怕也只是几个字而已了罢。

这一日，陈天虎又召集了将士们在校场之中操练，虽有人员近千，且都手持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物，但士气已大不如从前，纵然有口号以便整齐划一，可无奈与人的心都不在此，又何谈“划一”之说？

陈天虎在校场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将士的操练，不过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一干人等哪里及得上自己昔日的手下？说不准这也是“奸臣”的主意，不仅将自己调来这种地方，还分给了这些无用之人，因此心中也是越想越气，根本无暇顾及将士的操练。

“拿酒来！”

想到气急之处，陈天虎便要戒酒消愁，遂命随从拿来酒、肉并瓜果等消暑之物，一面吃喝，一面看着操练。他在高台之上，将士们又哪有看不见的道理？见他逍遥自在地吃喝，自己却在烈日之下直至汗流浃背，心中也是不满，如此一来，气势也就更不如方才。

如此将领，如此士兵，岂有不败的道理！

“我陈天虎堂堂一员南海镇守，如何要来收拾临安这个烂摊子！”酒到酣处，陈天虎不禁仰天长叹，竟在众人面前撒起酒疯来，“老天爷啊，你如何造就了蒙古人这团野火！从草原烧到中土，他们还不满足么……老天爷啊，我陈天虎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你们图和都来消遣我！混蛋！混蛋！”一面说着，一面将桌上的酒肉瓜果等物胡乱地扔到周遭，败军之将之态尽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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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心玉自回了襄阳城后，便一直想着要如何将自己与阿尔斯楞在临安城里的所见所学用到将士们的操练之中。诞日一过，更是忙着这件事情。因在诞日的庆生上已施展了骑烈马拉硬弓的似乎只有威武的男子才可会的本领，故此自那日之后，除开更是佩服她的巾帼之气的旁的人不说，便是图那，也要对她加几分小心了：若是惹了她不高兴，自己岂非又要赔上一番不是？赔不是倒还好说，若是打将起来，还手还是不还手？

不过，也正因赵心玉变得更似凛冽的“萨仁妲娲”，因此将士们也都愿意和她说些战术之类的事情，似也不把她当作只可闺房刺绣的纤弱公主了。也是如此，常到营房中来看一看，便成了赵心玉近日常做的事情：须得快些找出新的操练之法才是正经。

这一日她又来到营中，见图那、卜远、韩忱鹳等人都在此，应是商讨新的操练之法的事，便坐下来一同听着，先只是喝着茶，却一语不发。

“……唉！”见赵心玉许久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图那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却也不说话。

“怎么，不高兴我来么？”赵心玉沉着声音。

韩忱鹳笑道：“他是不想看到你来，方才还说了，要去春香楼找了几个姑娘来解闷……我错了！”见赵心玉已然皱起眉来，韩忱鹳不得不将还未说完的笑话吞回肚子里，忙忙地改了口。

卜远及韩忱鹳虽与图那是生死之交，却也深知赵心玉的脾气：平日里开开玩笑还好说，但若在正经的事情上开了玩笑，怕只一句话她也会当真的，再生气起来，倒是谁的不是？

果然，赵心玉对韩忱鹳的话表示出了真真儿地怀疑，柳眉一扬：“真的么？”

图那学着她的样子，也很是调皮地也扬了下眉毛：“知道便好了，休要说出去。”

“你们自己聊罢！”赵心玉说着便要起身离开，“记得多与人家一些儿银子！”

“这里说笑呢，如何就当真了？”图那笑着拉住她，“你今日来可不只是听笑话来的罢？”

卜远笑道：“若一直讲这样的‘笑话’，今后怕她再也不来了。”

“这话倒对！”赵心玉复又坐了下来，“今后同你们在一处的时候，许是说的话儿我都当真了的，可是要注意！”说着顿了顿，又道，“方才我在营中转了一转，将士们士气高涨，不若趁此进行新的操练，也算得学了新的东西。”

图那笑道：“你有何好法子便说出来，若不说，便是怕我学了去。”

赵心玉也懒得再说玩笑，只将自己想的说了出来：“我和九哥在临安城里看到那里的将士们有特别的操练之法……”

韩忱鹳抢白道：“便是你之前说的‘假定事情’么？”

赵心玉点点头：“正是如此。前些时候也是紧张了一些，不若趁现在秋高气爽，人也不烦躁了，也都容易记得东西，岂不正是操练的好时机？只是不要将他们的操练之法如数搬过来，有了自己的主意才是正经。再细的，我可想不出了，还是要你们几个来想罢，——我也烦看那些兵书，只晓得一些武功罢了。”

“你对我这般好，我万不可再惹你生气了，”图那说着旁若无人地拉起她的手来。

赵心玉故作生气地甩开他：“我哪里好了？”

图那嘻嘻笑道：“你这般聪明，早已想好了法子，只是若先说了出来，传将出去，倒叫旁的人说我们几个大将无能，竟要公主来出主意。倘若被大汗听了去，哪里还肯将你托付与我？所以才说，你对我这般好，我可不能再惹你生气了……”

“早知如此，我今日便不来了，恁地听你这些话！”赵心玉心中虽喜，脸儿却羞得通红，忙忙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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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天气也渐凉，不当值的士兵们皆裹了被子睡着，又或是有些心烦意乱的，因不准吃酒，便只得拿了烟袋在屋里抽，因此襄阳城内的整个大营中，除去当值的士兵，院中也无旁的人了。

丑时左右，将士们睡得正酣之时，一条黑色的身影自院外窜上这里的屋顶，脚步轻盈至极，仿佛云中的燕子，只是用脚尖飞快地行走着，飞一般地直来到士兵们住的院子，趴在屋顶上俯身看去，只见整个院子里灯火通明，便想着：若要让他们当作真的，一会子须得更像才好。

原来，这身影竟是图那。

这“偷袭”的操练之法是赵心玉想出来的，只是若全盘照宋军的法子搬过来，委实有些儿不合适，也合当蒙古人断不是贪生怕死的，又都是一些想要冲锋陷阵的人，若将敌方的操练之法搬来，怕是真的要假戏真唱了。

“好小子们，今天晚上便耍你们一耍！”图那笑想着，自身后取出带上的铜锣和棒槌，笑道，“休要怪我，便是发脾气，可有公主的主意在呢！”说着运了运气，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儿，翻过身来仰着，将锣和棒槌举在空中，狠命地敲了下去！

锵！

这一下的声音着实不小：图那本就天生的好气力，这一下又是用了力的，岂有不将毫无准备的人惊吓住的道理？且不说还在熟睡的士兵，单只是院中这些的，听到这声巨响，鲜血似一下子全部到了头顶，霎时更是警觉起来，纷纷将手中的马刀、长矛等兵器尖、刃向外地竖立起来，谨慎地看着周遭。

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图那复又使劲地敲起锣来，并尖了声音大喊着“有敌军、有敌军”。院中的士兵更是惊诧不已，遂或回了屋里取火药、弓箭等物，或叫醒那些睡得沉的士兵，更有几人速速到后院牵了马来，准备报知忽必烈，孰料才到了门口处，竟发现门已被锁死，哪里还出的去！

“拿圆木来！给我把门撞开！”一员教头急急地命令士兵找寻圆木。

“休要费力了，你们哪里打得开这门？”图那身形一闪，自屋顶落了下来。

满院的将士自是吃惊不小，又见了他手里的锣和槌，更是不解，都在想着今日这是怎地了，竟拿自己来玩笑？

图那看着面面相觑的众人，知其心里都在奇怪着，可他这心里也是大大的不满，遂皱了眉说：“合当今日是假的，若真的来了敌军，你们自己也不算一算，方才已死了几次！”

教头行礼道：“末将愚钝，不知将军是何办法，还请赐教！”

图那叹道：“这原是公主和九王爷的主意：因他们见了宋人有如此的操练之法，便想着也试你们一试……”说着，又皱起眉来，“个中的，今后再与你们细说，只说今晚的事情！听闻异样了，才想着将刀砍向敌人，你们手里拿的难道是女人用来挤羊奶的木桶么！你们已经死了一次！听闻敌军来袭了，才想着要拿来火药、弓箭，有些人还在死睡！你们死了第二次！门是不能打开的，这当口，敌军哪里还会让你们逃走？三次！长生天只赐予你们死一次的命，你们却死了三次，有违天理不说，你们不是战死的，却是死于自己的疏忽和大意，这难道是勇猛善战的蒙古勇士当做的事情么！”

“未将知错！望将军恕罪！”将士们听罢训话，觉得甚是有理，便都谨记在心。

图那道：“也是我等操练无方，此后定会细细教与你们。只是若教了你们，若再有今次这等事情发生，定罚不饶！”

“末将谨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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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施得妙计在青楼

图那的“夜半敲锣”之操练新法委实奏效，自那次训话之后，将士们确是细细地查找了不足，夜晚睡觉更加警觉，倘若有睡觉死沉之人，便在睡前将一条细绳系于腿上，另一端放在门口，而弓箭、火药等物就放在墙边，若真有敌军来袭，另一人在门口处将细绳狠狠一拉，死睡之人便可立即惊醒，更可速速地出征。

不过，这法子虽然奏效，将士们却是更累，纵然过些时候便能习惯，可无奈于才刚刚开始，便是有气力之人，也有些倦的。图那等人陪同操练暂且不提，将士们的辛苦也都被赵心玉等看在眼里，于是这一日便叫了王莲儿、张宁宁等女眷，一同来在了后厨，要亲自做些可口的饭菜犒劳将士们。

“这冬菇厚厚的，若是煮不熟，吃了可是要中毒的！”赵心玉一面细细地将冬菇切成薄薄的片，一面嘱咐着做饭的士兵。

士兵看看在另一边忙着的王莲儿和张宁宁，心里已是担惊受怕得不行，便对赵心玉颤声道：“如此粗俗的地方，两位将军夫人来此下厨，已是让小的受宠若惊了，哪里还能让公主亲自如此？这不是折煞小的了么……”

“将那边的肉骨拿来！”赵心玉似没有听到一样。

“公主，小的……”

“你说了，我便会回去的么？”赵心玉双眸一凌。

士兵吓得不行，忙忙地行礼：“小的罪该万死！再也不提此事了！还望公主以千金之体为重，莫要为小的们……”

“将篮子里的蒿子、野菜和果子拿来！”

“……是！”

士兵何曾见过如此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便是忽必烈，向麾下的将领们敬酒的时候也是要不失威武之风的，纵然这会子对方是公主，可却全然没有让人厌烦的颐指气使之气，倒叫这些士兵们太不习惯。

做罢了自己这边的活计，张宁宁抱了女儿过来，向赵心玉笑道：“难不成你今日做错了什么，要做些事情，让兀良哈将军高兴么？”

赵心玉皱眉道：“做什么我要让他高兴？这只是我自己想着的罢了。也是我和九哥去了临安城，才想出这样的法子来，若不然将士们也不会如此的累，亲自下厨做些可口的吃食难道不应该么？”

“便是应该，你也把他们吓到了，”王莲儿笑道。

赵心玉拿起一粒糖块去逗张宁宁怀中的女娃娃，道：“我如何倒将他们吓住了？若这样便将他们吓住，那我去和百姓收庄稼，他们又该如何呢！他们论些战术、兵法的，我听着也厌烦，总归又没有事情做，不若去民间看看也是好的。”

“你总是这般，大婚日可定了？”

赵心玉愣了一下，似是苦笑着：“不用大婚也罢，这时候还是好好地待天下太平了罢。”

张宁宁奇道：“你已年近双十了，大汗如何反倒不急？”

赵心玉笑道：“天下不太平，恁谁也不能安心的，若在此时大婚，百姓要如何看待？万民伞岂非白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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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人进驻襄阳时候已然不短，但因徐子成叛变、杨思偷袭等事情，军队也休整了些时日，更何况也要熟悉宋人的操练之法，又加上史天泽的仙逝，种种事情下来，时候已然入冬，虽不若数九寒天那般寒冷，凉意却也更浓了。

“自草原征战中原以来，已有近五年时间了罢……”库里台大会上，忽必烈感叹道，“而今中原大多城池虽已入我手，但临安、崖山等地却还是飘摇不定，史丞相也已被长生天召唤了去。宋人有句话叫做‘擒贼先擒王’，可至今临安这个天子的都城仍不是大元的，委实让人担心。我已定了主意：既数九寒天之时，盔甲、兵器等物越发冰冷笨重而不适于行军打仗，不若就在明年春暖花开之时，既不寒冷，也不炎热，在此时攻下临安，方为上上之策。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此计甚好！”阿尔斯楞笑道，“不过，宋人的军队也是些血肉之躯，如何不晓得春暖花开之时最为妥当？他们若是有了计谋也未可定。”

忽必烈点头道：“这倒是了……”说着看向图那，却不说话。

图那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若直接让自己说出来，也难免失了汗王的威风。想罢，便行礼道：“九王爷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宋人军队虽有愚昧之徒，却也有精忠报国之将，定会想到我们会在天暖之时攻打临安。不过现在可稍放心：临安城新任守备陈天虎，据探子来报说，此人并非是可用之才，全当是朽木一棵，难登大雅之堂，虽在南海有些功绩，却也不被朝廷看好，又加此次调来兵荒马乱的临安，心中自然更加不悦。此等庸才，须让他长久在临安为好，若此时杀掉他，倘若换个同他一样的庸才还算罢了，若是将那文天祥、陆秀夫等真真儿地报国良将调来此处，攻下临安便是难上加难！”

赵心玉听罢摇头道：“他的脖子上又不是长了牛头，自己还不会逃么？”

阿尔斯楞笑道：“他若逃了，自然是在临安不得安生了，若是安生了，他也是不逃的。”

赵心玉撇撇嘴：“难不成还要将他伺候得皇帝一般？”

“虽不如此，倒也差不多了，”阿尔斯楞说罢看向图那，“你如此说，可是已经有主意了？”

图那顿了顿，先是看看赵心玉，复又看看忽必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忽必烈笑道：“怎么，难不成你这主意是别人听不得的？”

图那苦笑道：“听得是听得，只怕是说将出来，公主又会怪罪。”

赵心玉白了他一眼：“你既说了这话，不说出来，我才是真的怪罪！”

“既是如此，也就不瞒了罢……”图那似是费了很大的力，才将自己所想说了出来，“许多年前，宋人便有‘梁山起义’之说，宋江等人为能顺利招安，便去了风月场所，对名妓李师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其在皇帝面前美言，以便招安。此事虽已过去，但如今既然陈天虎是个庸才，定也会流连风月场所，不若对他施以美人之计，将他稳在临安，岂非就了了一件大事？”

赵心玉原为汉人，自然听过“梁山起义”的事情，也晓得个中的细节，想当年名妓李师师的名字江淮两岸也是人尽皆知的，曾有人称她为“义妓”，虽出身青楼，却不似一般风尘女子那般只懂得迎来送往。当年宋江等人前去青楼找她，也实在是无奈之举，那不过是为了顺利招安罢了。可如今这等事情落在自己眼前，恁地还是身边之人要去风月场所去说服那些女子，细想来，虽在劝着自己相信图那不是那等寻花问柳之徒，可堂堂一员远征将军，竟要去那种地方，想来竟是有些不堪！

“按你的法子，谁可担当此重任啊？”赵心玉有些酸酸地说着。

韩忱鹳向来是惟恐天下不乱的，忙忙地抢白道：“他既这样说了，必是他自己要去的！”

“我几时说要自己去了！”图那猛然沉声，唬住了韩忱鹳，遂对忽必烈说道，“依我看来，卜远卜将军实为此次的不二人选。”

卜远着实一愣，旋即笑道：“你可是在说笑？”

图那笑道：“如此大的事情，你可看出我在说笑么？”

“那你是如何？”

图那叹道：“史丞相已然仙逝，不若，他才是最好的人选。若要劝得迎来送往的青楼女子为国出力，只会说些好话儿是断断不可的，虽要施以重金，也要将这天下的道理给她讲明，否则若是说不动她，她再将话儿传将出去，对我们可是大大的不利！大哥你饱读诗书，既有文人墨客的书卷之气，又不乏江湖人的直爽，若是换了衣服，恁谁也难猜出你是作甚的。青楼女子见过的人自然多，她若是想要看透眼前的人，必要和他多说些话儿，相信以大哥你的才智，定可劝得她为国出力！——纵然是青楼女子，在乱世之中又有多少恩客愿意时时与她们在一起？这便是劝她们归顺的正经了。”

卜远叹道：“你也将我说得太好了些。纵然话是不错，可我要如何对宁宁说？她不想些旁的，这心里也是不舒服的。”

“我去对她说好了！”赵心玉因图那不会去那种地方说降而高兴起来。

忽必烈也笑道：“我才听了明白，方才也在想着。不若这样，我下一道旨意如何？既是我允了你去的，她自然也不会想旁的东西，你岂不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卜远忙行礼道：“卜远岂敢要大汗的旨意！既是二弟出了好法子，大汗和公主又都允了，卜远也断没有不从的道理！不日便起身去往临安，还望在临行前多吃上几碗酒才好！”

“怎地像要被斩了一样？”韩忱鹳歪头看了看他，又看看图那，“如何不说我才最应该去？难不成我就是个不会说话的？”

图那笑了笑，摇头道：“你惯会说话不假，只怕是到了那种地方，假戏真做，让我如何给弟媳一个交代啊？”

韩忱鹳撇嘴道：“你若去了倒好，端的公主也跟了去，还要扮成男子，你们岂非就是兄弟了？”

众人听着这些玩笑话，都笑了起来，这议事的库里台大会一时间也变得轻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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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内。

昔日的南海镇守陈天虎自是不知忽必烈等的新计谋，只当他们还是在襄阳城中休整兵将们，一时间被吓得不敢出来了，而他自己也不愿去学那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杨思：敌人没捉了来，倒赔上了自己的性命，少享受了多少世间的荣华富贵？身在乱世之中，还是要先保了自己的好。于是日复一日地这般想着，心气儿更是没了，花天酒地的事情做得更多，自然也少不了风月场所，虽不时地有操练，却也只是做个样子给城中的百姓看罢了，而百姓们都只是敢怒不敢言：哪个的心里不是明镜儿似的？

他这里逍遥自在着，卜远却早已换了装束来了临安。换掉武装的他，此时身着淡青色团绣锦缎长袍，内穿白色绒布紧口长衫及长裤，足蹬轻快的薄底云靴；将头发束起，发根处箍有一个似冰雪般洁白的和田玉制成的发箍。早将行李放在客栈的他，此时手中只拿了一把坠有玉饰的折扇，腰间的带子上，一边垂着玉坠，一边垂着装有碎银的袋子。如此装扮，真真儿地似那宋人的富家纨绔。

“你本就生得一张书生气的脸，如今换了这身，更似那寻花问柳的常客了！”

临行前，韩忱鹳和他如此玩笑道。

想到此，卜远不禁苦笑了一下，稍稍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的装扮，自己也觉得很是不适，可无奈于到风月场所的人，若非是极大的官宦，又有哪个是穿了武装去的？

方才已在街上走了一遭，青楼楚馆也见了一些，但大抵相同，门口处虽装红扮绿，并有有莺莺燕燕在此揽客，却都妖艳得很，根本不似那些名妓之所在，琴香墨气、书卷画香更是半点全无。

“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还要去问人家么？”

卜远有些为难地自语着：他可委实没有去过那种地方，但装一装还是学得来的，只是现在连地方也找不到，纵然想说些什么，可哪里有地方啊？话虽然不合适，但也有些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道理。

又穿过一条街，依旧没有见到似名妓所在的地方，而此时也近傍晚，又走了整整一天，卜远不禁觉得腹中甚是饥饿，便想先填饱了肚子，许是到了晚些时候，那些寻花问柳之人才多起来，也许跟着这些人便能找到名妓所在。想着，便转身进了路边的一家饭庄，——这饭庄大得很，装潢也是不错，想来能来这里的人应也都是些达官显贵，兴许还能听到些有用的话。

“小二！酒不多要，快快上些吃的是正经！先来二斤牛肉，一大碗阳春面！”卜远说着甩出一块碎银。

——休要看换了衣装，这征战沙场的武将的饭量，恁谁也是装不出来的。

店小二乐得得了银子，自然颠颠儿地去了。一会子，牛肉、面都已端了上来，并一壶好的绍兴花雕。卜远看了看那壶酒，虽有些馋，却还是将其推的远些，又将店小二叫了过来。

“我几时要了酒吃？”卜远故意皱着眉。

临安城内本就人多事杂，故此这里的店小二见过的人自然也较其他地方的多些。所以当卜远问出话来的时候，店小二也只当他这个纨绔以为这酒不好，便满脸堆笑地：“爷，这可是本店最好的酒了，您是没吃，一吃，便知了……”

“我几时要了酒？”卜远再次问他。

店小二道：“爷，您是没要，可来我们这里的客官，大多都要这种酒的。小的虽然眼拙，却也看出您是个善酒之人，——不若如何生得这般有气力的样子？怎地能吃酒的今日反而不吃了？难不成有旁的事情？”

此话一语说中卜远的心里，随之，一个法子也涌上心头。

“你如何知道？”卜远“啪”地一声打开扇子摇着，淡淡一笑。

听卜远如此问话，店小二反而笑了：“爷，方才小的就说了：小的虽然眼拙，看人却还是不错的。只因这南来北往的人多了，看的人自然也就多，便练出这‘一眼识人’的功夫来。爷您虽然生得面皮白净，可若是那富家的纨绔，何曾有您这般侠气？旁的不讲，爷，您要是扮，也要扮得像些……”说着指指卜远的腰间，“若真是个浪荡子，如何没有个把相好的送的香囊？”

卜远一愣，旋即低头看了看腰间，笑道：“是了，想来是拙荆没有做罢……哎，在问你酒的事情，如何扯远了？”

店小二又笑道：“爷，这您还听不出来么？才说了您有侠气，这江湖上的人，饭量自然大得很：二斤牛肉一大碗面，恁是小的这样的两个，一顿也吃不下的。再者，江湖人，又有哪个不会吃酒的？想来您是有重要的事要办，怕酒误了事罢。”

“这才是正经……”卜远说着看看四周，见人都离得较远，才示意店小二靠得近了些，“在下正有事情要向小二哥请教……”说着，慢慢自袋子中摸出一块碎银，暗暗递与对方。

店小二看着那锭银子，霎时瞪大了眼睛，半晌，才愣愣地说：“爷，您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有道是……”卜远顿了顿，委实不愿将下面的话说出来，“有道是，‘人不风流枉少年’……”

“爷，小的明白了！”店小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登时将心放在了肚子里，先前以为他要问什么要紧的事情，此时可全然不顾了。

卜远大大咧咧地摇着扇子，笑道：“哦？你可明白了什么？”

店小二笑道：“爷何必花如此重金？方才来的时候，定也路过了几家，绝色也是不少的，如何花这个钱？”边说，却边将那银子细细地收了起来。

卜远笑了笑：“庸脂俗粉，岂可登得大雅之堂？”

店小二顿了顿，似是好好地思考了一番：“爷，您中意什么样子的，尽管说，小的看的人多了，这种事情自然也知道些。”

卜远笑道：“不要什么样子的，自然美的便好。只是我想的，却是旁的人帮不得忙的，你只需告诉我在什么地方便好。”

店小二也见过许多寻花问柳的人，向他请教哪里有绝色花魁的人也是不少，但可不曾见过卜远这般麻烦的人，只是询问个风尘女子，怎地要费上许多口舌？心下里便想着对方应是个难得的财神爷，也就高兴起来：“请讲。”

“自古便有官宦钟情于名妓的典故，不知这临安城的新任守备陈天虎陈大人，可钟情哪一家的姑娘？”

店小二险些笑出声来：“爷，这您可算是问对人了！不过话也说回来，这整个临安城的人，又有哪个认他做是父母官？不过都是这里的人，忍住不说罢了。”

“哦？怎地他这般不堪么？”

“整日花天酒地，哪里有个父母官的样子？想是蒙古人打进来了，大家都投降了才罢！”店小二狠狠地骂了两句，方才说道，“他最近常去的是临安城里最大的一家，叫‘翠温楼’，听说那里的新当家花魁玉芙儿，生得是好生娇艳，并又懂得琴棋书画，甚知世间道理，比那些个庸脂俗粉不知强了多少！只是她有些清傲，端的那陈天虎去了十数次，竟连她的床都没有上得！爷，您要是个喜吃硬骨头的，倒可去一试……”

卜远一面细细听着，一面将这些话记在心里，也合当他的脑子快，少时去了，要说哪些话儿，他已都默默地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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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温楼，确是临安城内有名的青楼，因在临安城驻军所在的县内，因此更是名流如织，也难怪那陈天虎也要跑来寻乐子了。

用罢晚饭，卜远在店小二的指引下来了这里。人还未走近，已嗅得阵阵扑鼻的胭脂香气，并有燕语莺声传来。循声望去，只见在装饰气派的牌楼处，六七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正在揽客，时而做娇羞状，时而又笑得花枝乱颤，似花儿迎风的样子着实吸引了不少寻花问柳之人。卜远见了也不禁叹着：这几个揽客的尚且穿金戴银，休要说是花魁了，便是这翠温楼里寻常接客的姑娘又当如何呢！

想着，卜远便向牌楼处走去，因见同他一样往这里来的一些纨绔们手里也有扇子，只是炫耀似的把玩着，便也学了他们的样子，将扇子在手中转起来。因他早就为来这里做了准备，又加上今日这扮相真真儿地和那寻花问柳之徒无异，手里的扇子也被他玩转起来，一时间竟显得他是诸多青楼楚馆的常客。

“回去之后，自要好生向宁宁请罪……”他这心里着实无奈。

他这里想着，已然来到牌楼处。见在牌楼后几丈远的地方，方是气派的独栋木楼，共有三层，皆是楠木所制，筑楼便不说花费多少了，单说那楼间的花儿朵儿、红绸绿莺的装饰，就不知有多少恩客的银子在此了。镶金匾额上“翠温楼”三个金色大字，在红底的映衬下更显得耀眼夺目。

卜远才看清了这些，正要迈步向里走去，忽觉得胳膊被人拽住，扭头看去，却是在牌楼处揽客的一个姑娘。

这姑娘扮得着实似风中的一朵花儿，笑起来也是醉人得很：“这位官人，想必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罢？”说着挽住卜远的胳膊，更是娇笑起来，“这第一次来，岂有直接进去的道理？”

“哦？难不成还要我在这里等上一等不成？”卜远嘻嘻笑着，捏了一下对方的下巴。

“官人看来是等不得了呢！”另几个揽客的姑娘也围了上来。

“那要我如何？”卜远一手揽了一个，依旧笑得很是开心。

方才拽住他的姑娘笑道：“凡是第一次来这里的客人，须得将我们几个姐妹嘴上的胭脂全吃遍了，方可进去呢！”说着真就欺身过来，将两片薄薄的樱唇凑了上去，“官人觉得如何？”

卜远何曾受过这个！纵然他是武将，可与妻子亲热之时也不敢太过造次，恐辱没了道德廉耻。可今日在这里被莺莺燕燕围得是水泄不通，休要说是亲热，他本无来这里之意，此时便更是不知所措了。不过，也端的他见过大场面，此时倒也能应付一番。

“哦？我若是不吃，又当如何呢？”卜远捏住她的下巴，尽力让自己显得更似老手一般。

“官人这双眼睛，能吃人呢……”这一招当真有用，揽客的姑娘凝视着他那散发出春色的眼睛，心肝竟有些颤起来，旋即抛去媚笑，“官人若是不吃，只怕是这一进去，受不得里面的香气，要被推出来的。先吃了胭脂，便好些的。”

卜远虽在看着眼前的几个妖艳女子，心里却在怨着图那，不禁想着不日回到襄阳去，定将他灌了烂醉，端的他出了这样的主意，却叫自己来这里受罪，若是那真真儿地登徒浪子倒还好些，只可惜他这心里本就没有这样的意思，如今却遇了，岂非不是享受而是折磨！

“吃胭脂”，不就是一亲芳泽么？还要在这大街之上……

想着，卜远不禁重重叹了口气，故作委曲求全的样子，笑道：“几位姐姐可饶了我罢。这香气我自是习惯了的，可不会被推出来。倒是几位姐姐站了这半日，可是辛苦了……”边说边自袖袋里摸出几片银叶子，展在手中，“姐姐们若是肯放过我，明日自然还有的。”

揽客的姑娘们见他竟这般大方，自是欢喜不已，纷纷拿了那银叶子，其中一个笑道：“看来官人真真儿地等不得了，想着在我们这里吃了胭脂，一会子进去了便吃不消呢！”

另一个也道：“端的他说‘明日还有’，想来是要在这里一夜呢！”

“一夜……官人若是能应付，多要几个姐妹作陪也无防。”

“姐姐们，可放过我罢，放过我罢……”

卜远一面作揖一面向楼里退去，已到门口，还未及转过身来，便被门里的一个姑娘拽了进去。回身看时，也是打扮得妖艳入目一流，不似名妓那般清傲。便想着不要在这些人身上浪费口舌，忙忙地寻到那玉芙儿才是正经！想着便轻轻一推，将这姑娘与自己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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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风月场施攻心术

“怎么，官人还看不上人家么？”被推开的姑娘将樱唇翘得老高。

卜远笑了笑，用扇子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嘴唇：“若不是已有了中意的，哪里还看不上你了？”

“我家的姑娘可都是红遍整个临安城的，随意找出一个，便能让官人你满意，我又如何了？”

卜远又是一笑，才要说话，只见一个老鸨模样的人自楼上快步走下，扭动着木桶般的腰向这里走了过来。

此人正是这里的老鸨，人还没到眼前，话却响起了：“哎哟！这位官人哪里能看得上你们？休要纠缠了！”说着将那姑娘推到一边去，随即给卜远让了座。

卜远笑道：“还是妈妈明理。不是姐姐们没有倾国倾城之色，许是我太挑了。但不知这里可有我中意的？”

“有！有有有有……”老鸨一连说了好几个“有”字，“只要来了翠温楼，除了皇后贵妃王母娘娘找不来，您要什么样子的，都有！”说着转身对身后楼上的几个姑娘喊道，“女儿们，快下来见过官人！”

“来啦！”

四五个比门口揽客的姑娘更胜一筹的女子自楼上走了下来，想来应是这里的红牌，休说头上的花饰，便是穿着，也都是些上好的绸缎所制，竟与那些大户人家的姑娘毫不相差。

卜远自是没有见过玉芙儿，但想着这几人竟一同出来接客，应也不是那清傲之人，便笑了笑，做做样子地，一手揽了一个，任由对方在身上摸了许久，才对老鸨说道：“这几位姐姐自是比方才的要好些，只可惜仍不是我中意的。”

这老鸨原是在楼上时看到卜远在门口分给揽客的姑娘们银子，又见他穿着打扮实不像一般的寻花问柳之徒，至少也应是个大户子弟，银子自是不少的，便亲自迎了出来。此时又见他竟看不上这里的红牌姑娘，心里便更肯定了方才的一番猜测。

“那，这位官人究竟看上哪一位了？”老鸨喜笑颜开地，连话儿也多起来，“我这里的姑娘漫说是大户人家，便是那陈天虎陈大人，也是常来常往的，——若是在许多年前，皇帝老儿来此也是未可定的事情。我究竟不信了，难道就没有官人中意的么？”

卜远轻轻推开倚在身上的软玉温香，自钱袋中摸出一个金元宝来，边推给老鸨，边笑着说道：“妈妈到底聪明，竟不知我中意什么样子的？想必这一锭，能买了你这里十个姑娘罢？”

老鸨自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忙忙地收了金子，笑着推了卜远一下：“官人若不嫌累，找二十个也是要的……”

“我只见玉芙儿姑娘！”卜远“啪”地一声打开扇子摇着，面色忽地暗下来。

老鸨愣了一愣，心下里想要回绝的，无奈于已收了那锭金子，若是回了，这钱倒是还不还。若是不回，自己可是知道这玉芙儿的：临安城的守备陈天虎都不曾上得她的床去，如今这么个不知底细的人，暂且先不问他从何地知了玉芙儿的名字，只说他若上了玉芙儿的床，岂非是让陈天虎没有面子？若是一时发起威来，翠温楼岂不是不保？

见老鸨一时间愣住了，卜远便知道这里面有事，遂又追问：“怎地？我竟见不得么？”说着又摸出一个银锭子来，“这些不算的，只是给妈妈的辛苦钱。”

“……行！官人您等着！”

见了这许多钱，岂有不为其办事的道理？老鸨也觉了出来，若再不应了对方，倘若真是个来路大的，自己也是惹不起，也合当那陈天虎没有本事，竟连个烟花女子都控不住。想着，便让人给卜远送上茶来，自己则亲自去了玉芙儿的房间告知其准备接客。

少时，老鸨返了回来，笑得似朵花儿一般：“官人您可有福了！也合当芙儿姑娘今儿个心情好，正备好了等着官人您呢！就在二楼，最东面的‘兰香’，官人请！”

卜远笑呵呵地一抱拳：“有劳妈妈。”

老鸨却伸出手去：“休要谢我。我只能让您进得了门，能不能近她的身，便不是我的事了。”

卜远笑道：“妈妈放心，我自有办法。若能成得好事，明日自然还有重谢的，”说着一路往楼上去了。

这玉芙儿果然是这里的头牌，房间的装饰都与别的姑娘不同，别的姑娘，门前挂的不是已经接了客的红色灯笼，便是在等客人的淡色灯笼，唯有这玉芙儿的门前，挂的是一个兰花颜色的纸灯，颇显幽然。离得近了，更可嗅到阵阵兰花的香气自里面飘出，并有悠扬的琴声传来，当真不似那青楼女子的所在。

看着眼前，听着耳边，卜远竟不觉得这里是迎来送往的青楼了，倒似那幽然的茶楼，这里的装饰与别处不同，想必这玉芙儿也该不愧为名妓之流罢。

想着，卜远便顺着琴声，悄然将门推开，琴声更加清楚地飘入耳中。只见这里真的不似青楼女子所住房间之装饰，除在屋子正中摆的一桌酒菜外，其余皆和大户人家的千金没有异样：左侧为书架，架子上面的书虽是不多，却摆放整齐，架前为一方红木书案及一张红木椅，案上除有书籍、笔墨纸砚外，更焚了兰花香炉，更觉幽静。屋子正中为一架红木框架的大床，床帘、被子等皆是上乘绸缎所制，床头放有几枝新鲜的兰花。屋子右侧则为一架纱帐屏风，屏风上绣有山水图案，透过屏风，可隐约看到后面正在纤指弹琴的人儿，似没有看到有人进来一般，依旧在低头弹琴。

卜远笑了笑：这女子果真与众不同。想着，转过身去将门细细关好，慢慢来到屏风后面，这才看清了这个当家花魁的庐山真貌：头上虽只用了几枝兰花装饰，可披散下来的头发也似那滚滚的河水一般直拖到地面，在烛光的闪耀下更显得如黑色的绸缎般漂亮；细如凝脂的皮肤似要嫩得滴出水来，一对美眸像是草原日出之时的娇艳花朵，带着露水般地惹人怜爱。唇上竟未施任何脂粉，可与这身凝脂般的肤色配起来，真真儿地似那脱俗的仙子！

怜香惜玉的心是哪个男人都有的，便是宦官，也要有“对食之妻”，又何况是血气方刚的沙场将军？卜远本是不来这种烟花之地的，平日里也是循规蹈矩之人，可今见了玉芙儿这等的角色女子，心肝也为之一颤：世间竟还有这般美得如画儿里的人儿般的女子？想着，不禁摇了摇头：若不是在此处见了，恁谁也不会信她竟是个风尘之人，想来也是迫于无奈，不若这等的姿色，怕也早就是皇宫里的贵妃皇后了。

想是想了，因见自己进来半晌，玉芙儿竟连个字也不吐，当真是清傲，——她也定是知道进来人了的。见着眼前的情景，卜远忽地想起了那燕青小乙，便想着自己如何学不得他？若这玉芙儿倒是个李师师，这也未可定。想着，便四处寻了一下，却不见笛、萧之物，倒是身边的瓷盆中栽有一株兰花，便顺手取了一朵下来，捻下两片花瓣，将其合在一处，放到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琴声虽是悠扬，却不比得这花瓣发出的韵律般自然，究竟不是人来作出的东西，发出的声响自是不那么生硬，能将其弄出声音来已是不简单了，可若再能吹出有韵律的曲子，还是与琴律一同的曲子，委实不简单！

不过，这玉芙儿也并非寻常的女子，立时虽然愣了一下，却还是将正在弹奏的曲子进行完毕。曲终，将两只纤纤玉手按在琴的两端，幽幽说道：“公子竟要学那燕青小乙么？奴家并非李师师。”

卜远将花瓣放了下来，笑道：“我也自然不是小乙，——他的旧主尚且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我若也同他一样，今日便不会在此了。”

“方才听妈妈说……”玉芙儿说着抬起头来，一双美眸闪着惹人怜爱的秋波，“公子赏赐了几位姐妹银两，又与了妈妈重金，我便知道公子不是寻常之人。”

卜远依旧笑着：“哦？莫非来了这种地方，不赏赐倒是正常的？”

玉芙儿略笑了一笑，美酒般地醉人：“来烟花之地的人，哪个不希望左拥右抱？直接送上门来的好事，公子却不允，还给了许多银子，想必公子只可是两种人。”

“愿闻其详，”卜远甚是儒雅地抱拳说着，随即寻了个椅子坐下。

玉芙儿缓缓站起，幽幽地说道：“其一，公子在门口不近几位姐姐的身，想必是看不中她们，却又与了她们许多银子，想来公子是个大户人家，富甲一方，自不会在乎那点钱财，可将银子做成叶子的人，芙儿委实没有见过，想来公子应不是临安城的人家，——既不是这里的人，如何又到这里来寻开心？”

卜远笑道：“自是听闻了姑娘的大名，方才来了这里。”

玉芙儿听罢笑着摇了摇头，又说道：“这其二么，公子不近姑娘们的身，又与了她们银子，想必是要用钱速速摆脱这些。公子到这里来，果然不是为了寻花问柳的罢？”

卜远只道玉芙儿是如说的那般绝美，纵然懂得琴棋书画，也不过是个清傲的女子罢了，不料其看事物竟得这般仔细：如何知晓自己到了这里来不是为了寻花问柳？听闻这句话，这素日里不曾慌乱的沙场之人也有些奇了。

虽是这样想着，卜远也尽力让自己显得如风月场的老手一般，依旧打开了扇子摇着，微微一笑：“哦？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美色，又是为了何事呢……”

嘴上虽这样说着，他这心里却也更佩服起眼前这个女子来：倘若是一般的青楼女子，想来也不问这些了，能赚到多多的银子便是好事，不料眼前的这个却问起这些事情来，当真不是庸脂俗粉！可如此一来，若说出的话儿再不精细些，怕就要被她赶将出去了。

见卜远吐出一句话后却不再说了，似在想着心事一般，玉芙儿倒也是个城府颇深的女子，旋即走过来，斟了一盏酒递上：“公子请饮了这杯罢。”

卜远接过杯子来，笑道：“姑娘可是要与我说些什么话儿了么？想来我也是有福的，那陈天虎也不过待了一会子就被你赶出去了……”

“公子饮罢这杯便出去罢！”玉芙儿冷冷地说着。

“我与了妈妈重金，怎地让我现在便离开？”卜远不动声色地。

玉芙儿道：“公子与了妈妈重金，那是公子自己的事情，与芙儿无关。在芙儿这里，若是听琴、饮酒，公子方可坐上一坐，若是问些旁的事情，公子还请去他处，”说罢便又来到屏风处。

“好！我既不听琴，也不问旁的事情，只想同姑娘同饮几杯，如何？”卜远依旧笑着，并不气馁。

玉芙儿闻听此言，真就又来到桌旁，在另一边坐下，斟满了自己面前的杯子，先行举了起来：“公子请饮了这杯……”说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卜远自是不能输于她，也将酒一下喝干，旋即放下杯子，看着眼前的人儿，不禁有些感慨：此等女子堕入风尘，当真是可惜了。想着，便说道：“姑娘身在此处，却无半点妖媚之气，若说姑娘出淤泥而不染也实不为过。”

玉芙儿嫣然一笑：“公子过奖了。”

“并非有意奉承姑娘，——想那梁红玉不也是如此？”

“只可惜芙儿无缘，遇不到自己的韩世忠，——漫说是梁红玉，便是那与梁山好汉比翼双飞的李师师，芙儿也是无缘做她。”

卜远见话儿已被引了过来，便起身，将酒斟满了对方和自己的杯子，示意二人又干了一杯，方才说道：“听妈妈说，芙儿姑娘博古通今，那，你可知道他们后来又做了哪些事情？”

玉芙儿因见卜远坐下饮酒了，也只当是自己先说起的梁红玉引起话儿来，便也没甚在意，又见对方问了，便说道：“韩世忠将军是护国名将，哪个不知晓他？梁红玉自随了他后，也不失为一员巾帼。只可惜后来金人被蒙古人所灭，韩将军在九泉之下也是不能瞑目的了……”

卜远立时抢白：“他们打仗作甚？难不成不晓得‘人生苦短’么？及时行乐岂不是好？”

身在风月场中的玉芙儿哪般人没见过？方见了卜远如此慷慨，倒也真有些儿洒脱之气，可这会子又听见他说这些不中听的话儿，便以为他只是个无用之人，旋即放下杯子冷笑道：“我只道公子不甚知世事，却没想到竟有这般无知。外敌入侵，倘若不将世道太平了，百姓如何讨生活？他虽贵为将军，行军打仗是必然，可古往今来，百姓起义的事情并不在少数。漫说那陈胜、吴广起义失败之事，汉高祖刘邦少时也只是一名大户的食客，若不是集了一干走投无路的百姓来起义，怕史书上便没有‘大汉盛世’之说。”

卜远似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一样，依旧故作不解的样子：“刘邦既为食客，那必然也是秦王的子民。若只他一个还算罢了，怎地他集起来的许多人都要起义？这岂非是谋反之罪？这天下易了主，还有他们的好过么？”

“若不反，他们便要挨饿！百姓有千万，若只一两个造反，倒也说他们是‘野心勃勃’，这也罢了，若天下的百姓都要反朝廷，这怕不是‘造反’了，只说是皇帝无能。自古以来新朝旧朝交替本就必然，没有了国的皇帝，没有新朝，又哪里来的旧朝百姓的太平？公子甚是无知，想来终日里定也只做些儿无关紧要的事情罢！”

“此话不假，”卜远摇着扇子，笑道，“如此说来，那汉高祖也不愧是个帝王之材，竟能带得许多人起义，想来也是得民心的。”

玉芙儿微一点头：“若不得民心，恁谁也不肯跟他的，又怎会有‘大汉盛世’？”

“他的本事也是有的，不若，怎能斩得成了仙的白蛇？”

玉芙儿再次点头：“此人胆大心细，有一身本领不说，更是得了民心，此等的人，他若不成帝王，又该是谁？”

卜远笑了笑，又饮了一杯，将那桌上的剪刀拿了起来，要去剪枯掉的烛花，忽又对玉芙儿说道：“芙儿姑娘请看，这剪了枯掉的烛花，是不是更光亮些了？”说着将烛花一下剪掉，红烛果真燃得更旺了些，屋内也霎时增了光亮。

玉芙儿沉声道：“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芙儿不知公子要说什么。”

卜远笑道：“红烛初燃时确是旺盛，无奈时候久了，必然有燃过的烛花挂在上面，枯掉的烛花非但不会燃起，更可让烛光变小，光亮自然也就小了许多，无益于周遭。这无用的东西，还留着它作甚？”

“……公子究竟何人？”玉芙儿方才后悔起来：实不该将此人留下饮酒，自己岂非是自寻烦恼了？

卜远微微一笑：“芙儿姑娘以为我是何人？”

玉芙儿又细看了看他，认输样地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卜远又道：“我且不说我是何人，姑娘且听我将话说罢再做定论，——若姑娘肯细想这些话，定会知道我是何人；若不肯细想，我这便离开。”

“……公子请讲。”

卜远见玉芙儿此时虽面带愁容，却是一副倾听的样子，她若是有一丝的犹豫便不会如此了，就想着自己究竟没有看错人，遂顿了一顿，指着那被剪掉无用烛花的红烛说道：“就如我方才所说：无用的东西，留着它终究是个累赘不说，周遭也会遭到祸害，而这‘周遭’，虽不很大，却也不小。韩世忠与梁红玉夫妻双双征战沙场，方才芙儿姑娘你也说了，这便是名将之风，也是为了天下的百姓：抗敌杀敌，是为百姓，此其一之法。汉高祖集人起义，也是为了让百姓有饭吃：推翻无用的旧主，是为百姓，此其二之法。天下并非帝王一人之天下，帝王为龙，百姓便为水，虽有‘金鳞岂是池中物’一说，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芙儿姑娘，你可看看如今这世道。临安尚且好些，若是到了稍远些的，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若说这是蒙古人打进来所致也就罢了，可为何百姓中的有用之才多数投靠了蒙古人？旁的人且不说，只说我亲眼所见：孛儿只斤忽必烈真真儿地是个明君！每逢黄道吉日，他便命人开仓济民，在入驻中原后，只要是真心归降者，他一律收为己用，若是不肯投降者，他杀是杀了，却将其好生安葬，真真儿地比他的先祖成吉思汗还要强些。更有他的女婿，用‘点天灯’之酷刑处死在宋人家中烧杀抢掠的蒙古士兵不说，更是立了‘元人犯罪，罪加一等’之新法！芙儿姑娘，话我也说到此了，你冰雪聪明，想必不难知晓我的意思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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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一代名妓动真情

“公子当真是个城府颇深之人，芙儿方才如何看不出的……”

玉芙儿的表情虽无甚变化，心里却在细细想着卜远的一番劝说。她身处青楼，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市井之流，见得颇多，故此世事也知道得颇多，纵然不能亲眼虽见，亲耳所听总是有的，更是见了在这乱世之中，陈天虎竟三番五次地来找自己，流连在温柔乡中，毫不做抗敌之事，心里也更是明白了。今日见了有人来劝说，想必是想说服自己降元的。又见来者虽是位风流倜傥的公子，说出的话来却豪不失大将风范，一面有了些仰慕之心，一面更是想快些知晓此人的来历。

想到此，玉芙儿微微一笑：“公子之意芙儿已经知晓。其实公子不用说这许多话。陈天虎自来了临安城后，便总是来这里寻开心，芙儿如何不知晓世事？只不过，517Ζ芙儿乃是一介女流，又是个风尘女子，有甚用处？”

“姑娘有此意便好！”卜远立时放了心，旋即抱拳道，“姑娘休要说自己只是这里的人，若我那个二弟也如此之想，今日便不会要我来此了。”

“公子说的‘二弟’是何人？”

卜远苦笑道：“总归他是驸马，我还是要听他的派遣才是。”

“‘驸马’？”玉芙儿旋即明白过来，“可是那将与萨仁公主成亲的兀良哈图那？”

“正是他。芙儿姑娘如何知晓他的？”

听罢此话，玉芙儿略顿了一顿，美眸一抬，闪出顺从之意：“公子要芙儿做什么？”

卜远笑道：“芙儿姑娘还未答我的话。”

玉芙儿道：“那陈天虎到这里来时，我曾听他说起过临安城的前一个守备杨思是如何死的。那杨思在的时候，也曾来过翠温楼，只是都被我赶将出去了。我听陈天虎说了一些杨思死后的事情，自然也就知晓了兀良哈图那与萨仁公主。暂不说‘驸马’，只是这萨仁公主，从极少的恩客口中，我也听了些她的事情。她贵为旧朝的皇亲国戚，也是投靠了新朝，想必这皇亲国戚都降了，你们的汗王也定不是只靠说服就做来的罢。”

卜远摇头笑道：“在几年前，孛儿只斤忽必烈不是我的汗王。”

玉芙儿又是一愣：“莫非你是汉人？”

卜远点头不语。

“这却奇了！你是如何……”

“我方才便已提起了对蒙古兵施以‘点天灯’一事……”

卜远知道她要问些什么，便适时地打断她的话，将初始降元及来临安城之前的近四年来所有事情，捡了些大的对其叙了一番。那玉芙儿哪里听过这些罕事？直听得睁大了杏眼，时而悲愤，时而嗟叹，时而扼腕，时而落泪，竟比那听了好戏还要丰盛些！

卜远这里说着，玉芙儿也不时地与他聊天，时候不觉间已过了两个时辰，眼见已近了丑时，卜远方才觉得自己在这里待得过久了，便抱拳道：“这些事情若能留在史书之上，当真是卜某人的福分，若再能被后人记得，想来卜某人也是几世无求了。只是恳求芙儿姑娘能将那陈天虎稳住在临安城，万不要让临安再换了新的守备。”

玉芙儿点点头：“我明白将军的意思。杨思死后，朝廷必定以为你们受了偷袭而元气大伤，定要派新上任的陈天虎再次做这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蠢事，他若再死了，临安城还是要来新的守备，若再来个庸才还算罢了，若是将文天祥和陆秀夫换来守这座天子之城，你们便要费些气力了。”

“芙儿姑娘果真冰雪聪明！”

玉芙儿苦笑道：“休要再夸奖我了，我若真如将军说的那般好，便早猜出将军是何许人了，又何必来费这番工夫？”

“如此说来，芙儿姑娘是……”

玉芙儿点点头：“请将军放心。芙儿心中也有此意，只是在见了将军之前，此意尚浅，如今却是明了了。”

卜远抱拳笑道：“那就有劳芙儿姑娘了！他日自那临安城的大门进来之时，姑娘也算得立了大功。卜某人这便去了，这一点心意，还望姑娘笑纳……”说着自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金丝袋子，递到玉芙儿手中，“这里的银两……”

“芙儿不要这些铜臭之物！”玉芙儿竟将袋子掷到桌上，旋即皱紧了眉，“将军要芙儿收下这些，分明就是看不起芙儿，既如此，又何必来说这些话？不若快些回去，另找了人是正经！”

闻听此言，卜远也不再强求，只过去将那袋子中的银两取了出来，复又将袋子递给她：“既姑娘不收银两，那便收了这个罢。他日大军进了临安城，姑娘只要拿着这个袋子到大营之中，漫说是我，便是大汗，也要谢过姑娘一番的。”

“……芙儿谢过将军，”玉芙儿似是想了一想，方把袋子接了过来。

卜远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旋即抱拳道：“时候已晚了，卜某人也不过多地打搅姑娘，请姑娘这便歇息了罢，卜某人这就去了，”说罢便要开门出去。

“将军留步！”玉芙儿突然说道，“将军若是现在去了，怕是芙儿也留不住陈天虎！”

“此话怎讲？”卜远甚感奇怪。

玉芙儿道：“许多日子来，从没有人在这个房间里待过一个时辰以上，将军今日却待了许久，便是那陈天虎，他也不曾有过将军的‘福气’，将军却在半夜出去，难免让人怀疑，不日他再来了，定会听妈妈和别的姐妹说起，难道他不会怀疑么？不若将军今晚便在这里过夜，少时天亮了再出去，陈天虎来了，我也有话儿说与他：只说是接了一名恩客，让对方劝了一劝，又在乱世之中，还是多赚些银子的好。如此一说，他也容易相信。”

“……在这里过夜？”

卜远听她的话也很是有道理，只是在这青楼之中过夜，纵然熟识的人不在，心里也是有些不适。玉芙儿自是看出了他的不安，心里倒有些微微地痛：虽是名妓，可究竟也是个风尘女子，迎来送往地讨生活，本不会什么人动了真情，世间许多人也将她们视为污糟，可怎奈今日见了卜远，竟觉得心里像有只兔子般地，再也静不下来……

“请将军放心……”玉芙儿一面说着，一面将床铺好，“芙儿怎可让这不洁之身辱了将军？请将军在这里歇息，芙儿愿抚琴助将军入眠。”

“若真的让你抚琴，我自己歇息去了，岂非不是大丈夫所为？”卜远想了一想，看到对面的书架上摆有棋盘，便过去取了过来，“不若我们下棋消遣如何？”

“听凭将军安排，”玉芙儿竟红了面颊。

于是，二人便将桌上的饭菜都收拾了下去，只留下暖身子的酒，又将棋盘摆了上来，下棋消遣。卜远这里也盼着速速天亮，好生离开这里。玉芙儿所想却与他不一：自己来了这里已经许久，还从未见过这等忠于妻室之人，忠于妻室，也必然忠于明君，此等英雄人物，岂有让她不喜欢的道理？

——无奈于，自己是个风尘女子，断断配不得这等高高在上之人的，只可看着，此生却是无缘。

二人心中各有所想地，这样便过了一夜，直至两三个时辰之后，天已大亮了，卜远方舒展了一下筋骨，准备离开了。

玉芙儿幽幽地说道：“倘若芙儿不是风尘中人，将军可愿同芙儿共度良宵？”

卜远微微一笑：“若是如此，卜某人便更配不得姑娘了，——姑娘若是不在此，便是巾帼红颜，如此的奇女子，岂是卜某人能指染的？”说罢抱了拳，开门出去了。

他这里走了，玉芙儿却流下泪来，想着自己此生再也不能同寻常女子一般有着爱恨情仇，纵然有了仰慕之人，却也无缘，风尘女子的苦辣酸甜，她算是真真儿地尝了个遍……

自卜远劝玉芙儿稳住陈天虎后，不几日，临安城里便忽变得寒冷起来，虽已入冬了，今年却较往年冷得更早些，风也变得渐硬，竟让人觉得湖中水也结了薄冰一般。处处皆在备着过冬，翠温楼也不例外，除姑娘们的衣裙加了厚外，便是钗饰等也加了绒饰，更觉娇艳。

不过，她人要了绒饰也就罢了，只是老鸨奇怪为何平日里不喜装扮的玉芙儿竟也要了许多饰品，更甚者，竟从银楼特定了珠翠送来，人儿本就出落得沉鱼落雁，再如此装扮，更胜那月中的嫦娥了。只是玉芙儿虽打扮起来，却还是清傲的很，对于一般的纨绔，她依旧是冷眼相待。不过，见她究竟装扮起来了，想来也是能吸引更多的人来，老鸨也就不再过问。

这一晚，翠温楼里依旧人流如织，迎来送往地好不热闹。老鸨正在二楼训话，只见门口处揽客的姑娘们忽地围住一个人，想来是来了什么大生意了，老鸨赶忙下得楼去。还未靠近人群两丈远，只听得陈天虎的声音传来：“休要争抢，人人都有银子的！人人都有……”

老鸨忙忙地对身后的姑娘说道：“快去叫芙儿准备起来！”

姑娘应着去了。这里老鸨一面笑着一面分开人群，挑逗似的一推陈天虎的肩膀：“陈大人，您怎地许久都不来了？让我们芙儿姑娘好生想念呐！”

陈天虎扔给她一锭银子：“妈妈在说笑么！她若是念着我，怎地现在还不出来迎着？”

“哎哟！看您说的，这不是才去叫了她来么？便是那喜鹊儿，也飞不得这般快！您先候着，一会子她若是再不来，我亲自陪您吃酒！”

“妈妈亲自陪我吃酒，我怕是承受不起的！哈哈哈哈……”

陈天虎一边笑着，一边在一旁坐下，立时便有姑娘围了上来，少不得在他身上乱摸取乐。因见了玉芙儿后，陈天虎也视眼前的为庸脂俗粉，虽让她们随意着，却也是不甚用正眼看待，只想着今日那清傲的玉芙儿能开了窍，以解自己日思夜想之苦。

“陈大人今日又来此了，可是又来找芙儿的么？”

一阵银铃般的声音传来，陈天虎忙忙地抬头看去，只见玉芙儿上下穿戴一新，如同停歇在娇艳的花儿上的蝴蝶一般夺人视线，媚眼此时正向下看着，美眸一眨，更是秋波传来。陈天虎自是没有见过这般的美景，一时间竟看得愣了。

玉芙儿娇声笑道：“怎地大人不想芙儿了么？”说着，举起左手的淡色灯笼，又将右手的红色灯笼举了起来，“大人今晚想要芙儿悬上哪一盏呢？”

“自然是红色的那盏！”陈天虎忙不迭地推开身边的姑娘，三步并两步地上得楼来，望着眼前的美人儿，心都要融了，“怎地你今日如此了，倒叫我好生意外。可是得了什么好事？”话虽说着，一只手却已揽上那杨柳般的细腰，心里好生满足。

玉芙儿自卜远对其进行劝说后，本已对他产生了仰慕之情，也更是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更何况自己早已对陈天虎不满，便已下了决心要助元军稳住陈天虎。如今他竟来了，又与往常一样地要寻欢作乐，岂不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见玉芙儿只是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并不吐一言，陈天虎只当她是在对自己暗送秋波，遂又惊又喜，便大着胆子将她手里的红色灯笼夺了过来，挂在“兰香”门外，揽着她的腰走了进去。

“大人今日为何这般性急？”玉芙儿轻轻拿开对方揽在自己腰上的手，转过身去斟了一盏茶来，递到陈天虎唇边，娇媚一笑，“长夜漫漫，大人无需如此焦急的。芙儿今晚……全听大人的……”

“好！好……”陈天虎自是忙不迭地将茶喝干，旋即问道，“你今日如何变了？倒叫我好生奇怪。变得如此乖觉，想是得了好事，却是不说，定要好生惩罚于你！”说着将玉芙儿一把抱起，几步来到大床之前，顺势压了上去。

玉芙儿连声娇笑着，伸手扳住对方的头：“大人又性急了！既信不过芙儿，不若去了别的姐妹那里，也好快活的！”说着便要推开他。

陈天虎哪里肯放过？随即又压了上来：“我的心肝……我如何信不过你？只是觉得什么事情如此厉害，可将你这清傲的性子变得如此？”

玉芙儿顿了顿，故作可怜状：“只因那日来了个厉害的恩客，因甚懂得世事，便将如今的世道说与了芙儿。芙儿觉得他说的甚有道理：他日蒙古人打将进来，大人若能守得一时还好，若不能，也是要逃了的，便是听了皇上的旨意去偷袭蒙古人，至多也是个杨思的下场。如此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情，大人如何要做得？人生苦短，若不及时行乐，怕以后也是没有机会的了。大人若是去了，叫芙儿思念谁去！如今来了这里许多年，倒是只有大人一人对芙儿如此恩宠，芙儿昔日里清傲，竟是大大的不对了！还望大人海量……”说着说着，竟嘤嘤地哭了起来，使得本就貌美的容貌更似梨花带雨般地惹人怜爱。

“美人休哭，竟是我的不对！”陈天虎忙着给她拭泪，却又叹道，“美人的话虽是在理，可想着不日皇上便会派来加急旨意，要我去做那偷袭之事。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纵然是飞蛾扑火之事，我若是不去做，也一样是死路一条！怪只怪那些乱臣，要我一个堂堂南海镇守来这个破乱的地方收拾残局……”

“芙儿倒是有个主意，只怕大人不肯听……”玉芙儿欲言又止，伏上陈天虎的背。

“说来听听……”陈天虎真真儿地有些累了。

“大人要先答应听芙儿的，芙儿才肯说！”玉芙儿撒娇似的在他的背上轻轻抚着。

陈天虎登时被一双玉手抚得筋酥骨软，断没有不应的道理：“美人只要说了，我便一百个也听！”

玉芙儿虽是清傲，却也在这里待得久了，又因她本就是个知冷知热的人，惯会看透人的心，这会子见陈天虎如此问了，想必也是急于听自己的主意：又是美色当前，对方又岂有不从的道理？

“我若说了，大人可给芙儿什么好处么？”玉芙儿娇滴滴地卖关子。

陈天虎急道：“我已经听了你的话儿，难道还不是好处么？——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试问临安城里又有谁能此好事？”

见鱼儿已经上钩，玉芙儿便顺势一歪，倒在陈天虎的怀里，媚笑道：“皇上若是派来加急旨意，想必也是派了心腹之人来，既是心腹，便只得一人，旁的人自是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大人若是送他归了西，也是没人知道的。如此一来，若是上边来了人问，大人也可说是‘未领到旨意’，——如今蒙古人入驻中原已久，这传旨的人被蒙古人杀了，也是未可定的。如此一来，大人大可不必再去做那性命攸关之事，可尽享人间欢乐了。大人，芙儿这个主意如何？”

“美人的主意果然妙极！果然妙极呀！哈哈哈哈……”

陈天虎一边大笑着一边复将玉芙儿再次放倒在床上，因确觉得对方的“主意”不错，这心也彻底放了下来，只想着趁蒙古人还未进城之时，多享受一番，也是多揽些钱财，他日对方攻将进来了，自己降与不降都是死路一条，若带了敛来的诸多钱财逃了便是好命，若是逃不得，成了刀下之鬼，也总算在死前享受过一番，不枉此生了。

他这里将心彻底放了下来，肆意玩弄着身下的人儿，玉芙儿自是痛苦不堪！倘若说身体的痛楚尚能忍受，只是现在与自己在一起的人根本不是日夜所思之人，却还要强颜欢笑，这便是她此生最不可忍受的了！

“他日你来了，芙儿也无脸再见将军你……”

玉芙儿强忍着屈辱的泪水，心里默默地对卜远说着。

自此以后，陈天虎真就似长在了翠温楼，除必要的操练兵士之日外，几乎日夜同玉芙儿在一处，并在其娇声嗔劝之下，将临安城内兵士的情况一一和盘托出，玉芙儿则谨记在心，常趁陈天虎熟睡之时将这些情况写成密信，再在第二天偷偷交由翠温楼旁卖糖块的“小贩”或是卖浆的“小贩”，则可将最新的情报快马加鞭送到襄阳城。如此时日一久，忽必烈自然也赞许起这个女子来，也说在大军进驻临安城之际，要好生赏赐她一番。

众人这里如何计划暂且不提，只说卜远那日自临安城回来之后，起居虽无任何变化，倒是听说他去了哪里的张宁宁有些不快，虽知他是事情所迫，可日夜共枕的夫君竟去了那种地方，纵然他心中无所想，可那里倾国倾城的美人儿还是多的，更何况是临安名妓？如今竟又得到了忽必烈的赏识，张宁宁这心中更是多了几分不快。索性找了一日晚饭之后，单约了卜远在后花园中见面。

卜远深知妻子的脾气，也知对方今日特意要自己去后花园所为何事：妻子平日里也不多过问自己的事情，如今却特意选在了后花园，想来是自己去了风月场所的事情惹了她不高兴，又不好当面训斥，才选了个幽静的地方。但因晚饭之时同图那及韩忱鹳吃了些酒，故到得晚了些儿，直至酉时三刻方才来了后花园，老远便看到妻子坐在凉凳之上等候，因天气凉了，昨日也才落了雪珠儿，桌子上尚且还有积雪，凳子上虽无半点，可怎奈天气寒冷。卜远见了，心里也是愧疚得紧，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忙忙地脱了自己的长袍奔了过去，伸手便给妻子披上。

“劳你费心……”张宁宁顿了一顿，幽幽地说道，“不知你对旁的人是不是也如此呢？”

卜远奇道：“倒是如此来着，——方才吃酒吃得热了，二弟将上衣竟脱了个干净，这样冷的天气，他若是受了凉得了病，公主岂有不急之理？她的脾气也是暴躁，到头来倒是怪了我们同他吃酒，才使二弟闹了这场病来……”

“除了你的好兄弟，难不成你就没再对旁的人好过？”张宁宁打断他的话，依旧是满脸的幽怨之情。

“除了好兄弟，自然就是你了！”卜远笑嘻嘻地捧起妻子的脸颊轻轻揉着，“除了你，还会有谁？还会有谁……”

“那个翠温楼的玉姑娘呢？”张宁宁目光一厉，甚是骇人。

卜远自是一愣，他何曾见过妻子如此厉害？自己那晚明明甚事都没有做，回来之后也只是忙于各种事物才未对妻子明说，谁知今日提了起来，纵然旁的都不算，遭了冤枉，他可是大大的委屈。

“只要你肯听，我便说，”卜远的酒稍稍醒了些儿。

张宁宁也是不愿与夫君争吵，便叹道：“我也不是不信你，只是这心里委实不舒服。你若能说得我宽心了，这事情我今后便不再提起。”

“你可见大汗有几个妃子？”

张宁宁想了想，道：“我自是没去过草原的，究竟有几个我又岂能猜得？倒是这回带了襄阳来的有四个。”

“这便是了！”卜远忽然抚掌，“大汗既为一国之君，天下美女佳人皆是他的，他都不去那烟花之地做弄假成真之事，难不成我们这些人便是可以的？说得大些，玉芙儿也是在为攻下临安城立功，他日大汗若是赏赐于她，她也算得大元的功臣了，我又岂可指染了功臣？说得小些，若不是因事去了那种地方，我怕是这辈子也不去的。到了那里，舌头硬得都像打狼的棒子，又如何左右逢源？只得一味地送出银子去了事，怕再有几次这样的事情，我连家底也是没了的。玉芙儿身处烟花地，倒也是玉洁冰清，却不是我喜欢的女子。又才说了大汗，他纳了妃子，自是明媒正娶，男子有三妻四妾实属再平常不过之事，我若纳几房妾氏，也不会像这玉芙儿般娇美，只要……”

“你敢纳妾么？”张宁宁一巴掌扇了过去，却是轻之又轻。

“所以我才不敢的！”卜远一下将妻子抱了起来，望着她的眼睛，“有你在，不是不敢，而是不想！只怕是纳了，冷落了人家。若是不冷落，也是伤了身的，为了你，我又岂敢让自己伤身，岂非是对你不公么！”说着，抱着人儿直向暖屋里去了，趁着酒兴，也正是好生享受一番的时候。

卜远这里事情了了，一直躲在暗处看着的赵心玉却一直“吃吃”地笑个不停，倒叫阿菊好生奇怪：“公主莫非生病了？”

赵心玉故作气状：“死丫头，你才生了病的！我只是在笑，他那个大哥尚能如此不染烟花，不知他倒如何……”

阿菊故做不解：“哪个‘他’？”

赵心玉红了脸，扬起手中的帕子来打着：“我打你个死丫头！打死你……”

她这里虽是玩闹着，却也在细想着自己方才的话儿：若真真儿的换了图那去那种地方，又该当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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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一语不当引震怒

入冬。

襄樊这些地方在冬日里是少有下雪的，因蒙古人信奉“长生天”一说，因此也就相信这风霜雪雨的“祥瑞”是它所赐，自要好生珍惜。只不过这“祥瑞”过多了也是不好的，漫说是军中的将士们不能操练，便是寻常人家的百姓，也要抱怨这场大雪了。

“冷得这般厉害，不知百姓的日子要如何过……”

赵心玉抱了手炉依在窗边，望着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甚是担心起来。呆了一会子，正要关窗歇息去，忽见了阿菊和几个侍婢拿了扫把簸箕等物要往院门外走去。

“你们这是做什么？”赵心玉叫住几人，“雪下得这般大，地上并无污物，你们倒是扫哪里去？”

阿菊过来行礼道：“因雪下得委实太大，需将大营前的雪清干净了，方可适宜行走。奴婢们正是要去扫雪的，——有些儿地方还结了冰，需要速速除去才好。”

“……这是谁的主意？”

阿菊奇道：“并不是谁的主意，只是清干净了，到处都方便些儿，所以才……”

“你该早说出来的！”赵心玉兴奋地拉住她的胳膊，“你这法子好！若真如此了，岂非又让百姓更信了将士们？我这便找父汗说去！”说着忙不迭地出去了。

忽必烈正因这场过大的“祥瑞”而苦恼着，才想着要召来图那等人商议，就听报得义女已经来了，便先行召了进来。

“父汗，我想到如何应对这场祥瑞了！”赵心玉风风火火地进来，也不行礼，径直地开口了。

忽必烈笑道：“哦？我才想着这事呢，你却来了。说罢，若是可行，我可就不召图那来了。”

赵心玉一脸得意：“雪下得这样大，将士们也定是不便操练的了，不若就让他们到城中同百姓一起清除雪患。这一来么，做一些儿力气活，可权当操练了。二来么，也可让百姓过上正常日子，这清出来的雪还可做来年的养肥。胜于这两样的：助百姓度过雪患，也可显出将士们的诚心，从此百姓更信父汗您了，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忽必烈本就对这场雪心存烦恼，虽是祥瑞，太大了也未尝是件好事，这会子听了义女的主意，也觉得是个好法子。当即便将图那、卜远、韩忱鹳及阿尔斯楞四人召来，将将士们分散下去，分别自城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向城中大营扫雪而来。此举不说将士们既可操练也可深得民心，便是百姓们见了这许多冲锋陷阵的人在闲暇之余不是吃酒欢乐而是在帮自己清除雪患，纵然之前也曾有过类似的事情，不过如此大的雪，百姓们在田间、街巷之中见了这些人，还是感动不已。

图那等人带领将士们在城中清除雪患，自是用不上不甚有气力的女子了。阿菊已跟了赵心玉许久，脾气也自然有些像她，依她而见，自己本是侍婢，扫雪这等活计本来就该自己做的，如今却被那些士兵们做了，虽知道是主子的主意，这心里也是不平：许多人都有事情做，我若再不找些儿事情，倒叫旁的人笑话伺候公主的人懒散了。想着，才要去向主子讨一些儿事情来做，赵心玉却已让另一个侍婢来叫她去绣房了。阿菊自然不敢怠慢，一路去了，这心里也在奇着：这时候去绣房做什么？

穿过两个院子，阿菊才来到“绣房”，其实这里原是一些年纪较大的婆子们为将士们制作布制衣服的地方，如今公主屈尊来在这里，委实新奇。

赵心玉见阿菊愣在门口，便笑道：“还不进来么？来得晚了，可是去见了什么人？死丫头也动心了不成？”

“公主说的哪里话！”阿菊顿时羞了个满面通红。

赵心玉举起手里才完了一半的羊皮袍子：“还不过来帮忙？”

原来，赵心玉见了将士们的辛苦，也想着要为他们做些什么，可巧自草原新近送来许多羊皮、鹿皮、狐裘之类的好料子，便想着亲手制作一些好衣服送予将士们，也算得是对他们的赏赐。

听了主子的用意，阿菊跟是欢喜自己跟对了人：试问古往今来，又有哪位金枝玉叶肯屈尊为他人制衣？心下里感动着，于是又向赵心玉说了这制衣要人多才好，又何况是这些上好的料子，那些做惯了粗衣的婆子们是断断用不得的。赵心玉细细一想，也是觉得有理，便命她将一些心灵手巧的侍婢们全都召到这里来，一同为将士们赶制过冬的衣服。

“公主怎地这般宝贝这件袍子？”见赵心玉细心至极地缝制着一件羊皮袍子上的领子，阿菊自是明白这一件是送给谁的，于是便玩笑道。

“你又找骂不成！”赵心玉红了脸，忙忙地低下头去。

阿菊笑道：“想那日大汗宣告了众人后，公主还未曾送予兀良哈将军一件定情的信物，今日这件袍子便可算了……”

“死丫头！看我不把你的嘴巴缝上！”

赵心玉放下袍子，一面笑着一面与她嬉闹起来，在这“绣房”之中，赶制衣服这等枯燥乏味的事情竟也变得甚是趣味起来。

“单单扫雪也就罢了，却还要铲去坚冰，这会子胳膊酸痛得连棉花也拿不住了，端的要好生歇一会子才罢……”

韩忱鹳一边抱怨着今日的辛苦，一边用小药锤轻轻在双臂及双腿上敲着，以缓解今日的劳累。他倒没觉出这与操练有何不同，也合当操练才是将士们常做的事情，故此他竟不觉得这扫雪有何用处了。

卜远倒是镇定得很，双脚泡在盛满了热腾腾的药水的木盆里，甚是舒心：“你若怪……”说着看了一眼歪在椅子上睡着的图那，笑道，“便去怪公主罢，若不是她对大汗说了这主意，我们如何要受这份罪……”

“你们两个在我房里作甚？”图那原没睡着，闭着眼睛同二人说话。

卜远笑道：“公主才派了人来送你波斯国的熏香药泡脚，让你舒缓舒缓，端的你又把它给了我，我岂有不受用的道理？”

韩忱鹳也举起药锤来晃了晃：“这个也不错，敲打了一会子，真真儿地舒服了许多。公主对你还真是不错，她若不给你这些东西，倒叫我们去抢么？”

图那睁开眼来叹道：“女人自然要对男人好，——我可不当她是公主的，寻常百姓家里又有哪个女人不对夫君好的？除非是那些奸猾善嫉之人。”

卜远又笑道：“休要不知足了，你真真儿地对她好些儿才是正经……”

正说着，只听门外传来叩打柴扉的声音：“能进去么？”

“能！能……”

韩忱鹳向来喜欢看热闹，忙忙地起来开了门，正是赵心玉，此时正抱了一件崭新的羊皮狐领的袍子立在那里。

“是送给我的么？”韩忱鹳故作惊喜地伸出手去接着，“这如何说的，怪不好的……”

赵心玉“啪”地打了他的手一下，怪道：“休要弄脏了！”

这时卜远已经泡好脚站了起来，一拉韩忱鹳的胳膊：“休要再闹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去的好，免得又被他说我们不知趣。”

“大哥说得对！”图那自是高兴得很。

韩忱鹳只得依了卜远的话儿，同他出去了。此番赵心玉倒是没有说二人“多事”，许是觉得忽必烈既已宣告了众人，那平日里的一些儿玩笑也就不过分了罢。

“还未歇息么？”将人儿让了进来，图那却想要吓一吓她，旋即“砰”地一声将门关死。

赵心玉果然一颤：“你要作甚？”

图那笑嘻嘻地答道：“听阿菊说你给我做了袍子，想必这件就是了罢。如此的好东西，我还没能看个仔细，又怎能让旁的人看了去啊？”

“……你好生看看罢。”

赵心玉哭笑不得地将袍子小心放到桌子上，轻轻展开来。图那确是看得呆了：只见这件袍子如同洁白的羊乳般，在烛光的映衬下散发着柔和的圣洁之光，一针一线精密至极，虽不及天衣无缝般地无暇，却也是一件完美的华服，那淡色的狐领则更是柔软，手摸了上去，才知“爱不释手”究竟是何道理……

“如何不绣些东西上去？”图那爱惜地抚着袍子，甚是喜爱。

赵心玉的绣品他自然见过，绝美清秀，巧夺天工，但既是送予自己的东西，如何未在领口、袖口等旁的人不易见到的地方绣些特别的东西上去？之前的帕子、香囊、荷包断不是如此的。

莫非是有何心事不成？

图那才有要发问，赵心玉却先开了口：“这袍子既送了你，便想着你能穿上，绣那些个劳什子做什么？叫旁的人看了倒把你说成是个爱花儿粉儿的人，说出去也不好的。”

图那叹道：“你闲暇时候也是多些，绣些‘花儿粉儿’又能怎地？我不过是想时时感到你的情意罢了，——绣到只有我可看到的地方也不成么？”

赵心玉不悦地说道：“只做了袍子送你，你就说出这许多话来，若是送了别的，还不知要说出什么来呢！我原是想着你终日与将士们在一处，不宜在衣服上多带东西，才没有弄那些花哨的。你却说我不愿意做这些东西？送东西还送出病来了！”说罢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你也要想想自己说的话儿的……”图那又是一声叹息，“想来也是你被娇纵惯了的，心地虽是善良，也要想想旁的人的心思，若不然这善心可就白费了，——这还放在一旁，端的被人说了，难道你这心里就是好受的？我也不想说这些的……”

“我爹和父汗都不曾这样说过我，你却替他们来教训我么！”

赵心玉的脾气本就火爆，断断受不得别人如此训斥自己的，纵然话儿有理，可用了这般语气说出来，她可是听不进去的，故此才厉声打断了图那的话。

图那素日里只当她是自己心上的人儿，不曾过多地去想她是什么公主，因此这心里也就没了桎梏，又听闻对方如此厉声地同自己说话，火气也自然忍不住了，索性将那袍子抓了起来：“你拿回去罢，送了谁都好，我可是受不起的！”

“你不要收回这句话才好！”

赵心玉也正在气头上，回身抓起袍子就跑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踏着地上的乱琼碎玉，一路往自己的房里去了。图那见她跑了出去，这心里倒是一惊，不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拉她，可火气毕竟还未消去，才伸了手来，只顿了一顿，又收将回来。

“她若再不改一改，以后的日子怕是没法子了……”

图那心里这般想道。

且说赵心玉，自图那的房中一路跑回来后，因是在夜间，也就没人看见，只是回了屋里正打算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之时，不成想阿菊从侧房走了出来。

“公主！你这是怎了！”见主子竟满脸泪痕，阿菊被唬得不轻。

“给我拿坛子酒来！”赵心玉狠狠地将袍子掷到床上。

阿菊自是要问个明白：“公主……”

赵心玉陡然大声：“你不听我的话了么！”

“公主休怒，奴婢这就去！”

阿菊断是不敢不从命，忙忙地去了，只是这心里已经明白了个七八分：主子哭着回来了，那袍子也成了她的发泄之物，那可不是与兀良哈将军闹别扭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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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琼碎玉映烛光，佳人形单影只。

赵心玉让阿菊拿了两三坛子的马奶酒来，并取了一只大大的酒碗，关紧了窗子在屋中，只想着自己今日心情不好，定要好好地吃上一顿酒，吃醉了才是最好的，哪怕只是一时间忘了烦恼也是值得！心里想着，这酒也如水儿一样地被她一碗又一碗地灌下，也合当她酒量还算大的，喝了好一会子竟不见半点醉意，倒是脸儿渐渐变得粉红粉红，更是可爱。

“你算什么！难道天下就剩了你一个人不成！”

赵心玉猛然喊了一嗓子，将侧房里的阿菊唬了一跳。阿菊也知主子的脾气，本以为她会哭出来，可没想到对方只是一会子喊一会子吃酒，根本不像是要哭的样子，这心里也奇怪起来：怎地方才还哭得那般不堪，这会子却又憋在心里似的？若再憋出病来，岂不是大汗会治自己的罪？

“公主……”

阿菊小心翼翼地想要过去劝一劝，不成想赵心玉顺手掷过去一只杯子：“休要过来！”

阿菊只得又乖乖地回了侧房，她本就胆战心惊地看着主子，生怕其出什么事情，但经过这一遭儿，更是不敢上前细问，只有远远地看着，也只盼着主子能稍稍静下来一些儿，自己也好想个主意劝一劝。于是好容易眼巴巴地挨到了天亮，吃了一夜酒的赵心玉也累了，终于趴到桌子上睡起来，阿菊也恐惊醒了她，便只是将她那将雪绒狐裘给她披上，自己匆匆出了房间。

阿菊自认只是一个侍婢，断没有直接去劝图那的身份，心想着这事情或许只有他那两个结义的兄弟才可办到，便直奔了卜、韩二人居住的院子而来。

“这倒是稀客了！”见阿菊一大早便来找自己，才用罢了早饭的卜远甚感新奇，“莫不是公主出事了？怎地不去找兀良哈将军，倒找了我们来？我们的话儿又有什么用……”

“此事也只有二位将军才可办到！”阿菊急急地行礼道，“此事断不能让大汗和赵丞相知晓，尤其是九王爷，他若是知道了，定会与兀良哈将军大打出手，可是大大的不利……”

于是，阿菊一五一十地将昨晚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虽不深知图那与赵心玉说了什么，但想来也定是些伤心的话，不若主子怎地会那般不爱惜自己？那两三坛的酒竟吃了个精光，若不是心里苦闷，她平日里也断不会吃这许多酒的。

听罢阿菊的话，卜远点了点头：“这倒是了……我那个二弟的脾气也是不好，想来是因他而起的。也罢，我就去说上一说，纵然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旁的人不便掺和，架不住我对他旁敲侧击一番，——总归我们是兄弟，他与心上的人儿吵了架，心里也是不舒服的，我们又岂能坐视不理？”

阿菊又忙忙地行下礼去：“多谢将军！”

“你回去照顾公主罢，她醒来若不见了你，定会疑心的。”

“奴婢遵命。”

阿菊才起了身要走，忽地见旁边人影一闪，定睛一看，竟是阿尔斯楞！

“我见雪停了，才想去找萨仁到野外狩猎……”阿尔斯楞边说便向这里走来，目光似刀子一般逼向阿菊，“可到了门口，见地上竟有两路鞋印：一路，是自兀良哈将军的住处急奔而回的，另一路，则是到了这里来……”

“请王爷恕罪！”阿菊重重地跪倒在雪地里，急得已然涌出了两行清泪。

阿尔斯楞看了看面前的卜远及在门后露出一个脑袋来的韩忱鹳，摇了摇头：“你有什么罪过？现在休要将我当成王爷，便只是普通的兄弟，你隐了事情不对我说，也是不够兄弟情谊的，又何况是宋人所谓的‘欺君之罪’？”

卜远忙上来扶起阿菊：“你快回去罢……”

“慢！”阿尔斯楞拦了下来，“我就是要她来说！你们与兀良哈是结义兄弟，难免为他开脱，我之前可是说过的：谁若是让玉儿不高兴了，我便要找他理论！”说着转向阿菊，“说罢！”

“王爷！奴婢……奴婢……”阿菊已被他吓得不轻，哪里还能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她不过是一个侍婢，对她这样凶，若她被吓坏了，照顾不得公主，倒是你的不对！”门后的韩忱鹳才走了出来，也是嘴快，“市井里的小夫妻吵架拌嘴也是常有的事情，又何况是万人之上的帝王之家？二哥不就是因为不喜欢公主做的袍子么，回头去我们找他让他给公主陪个不是也就罢了，用不着这般逼迫一个侍婢！”

“我都没有这般的福气，他做什么还要挑三拣四的！”

阿尔斯楞自是火冒三丈，也不去理会阿菊了，握了马刀直奔图那的住处而来，一路上快步如飞，直教才起来扫雪的士兵及侍婢们看得呆了：怎地这九王爷变了会飞的紫鸳鸯不成？

阿尔斯楞一路来在了图那住的院子外面，也不待士兵通报，大步跨了进去，可巧图那正要开门出来，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你这是……”

图那摸着头，才要说话，忽见阿尔斯楞满面怒容，心里就明白了个几分，连忙扭头看向地下，果见地上一路纤小的鞋印似疾驰般地飞出院子去，想来对方也是知晓了昨晚的事情，找自己来理论的。

“九哥，你这是何意？”图那也惯会演戏的，立刻笑嘻嘻地，“什么事情这般焦急？纵然是找我吃酒，也不用这么早来……”

“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马刀硬！”

阿尔斯楞说着竟挥刀砍了过来。图那早料到对方心中满是怒火，一时半会也静不下来，也就有了准备，见对方迎面砍来，也不躲闪，右脚稍一用力，用脚背挑起一些雪来，猛地向前扬去，阿尔斯楞并没想到对方竟不躲闪，因此这一刀也是用了力的，身子也向前倾去，正被扬起来的雪花迷住了眼睛，霎时间一阵凉透心底的寒意袭来，便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忙忙的攥住马刀，跳到一边揉起眼睛来。

“九哥就算要杀我，也要给个理由！”图那忽然正色着。

“你我的仇自第一次见面时就开始了，杀你还要理由么！”阿尔斯楞厉声说着，恨不能一口将对方吞进去才好！

图那依旧不慌不忙地：“纵然自古就有仇，那为何前些时候不曾提起，却偏偏在今日？”

阿尔斯楞收了刀，又是一拳挥上来，图那此次倒是躲闪了，但阿尔斯楞自是不肯放过他，一面连着打来，一面似吃了火药般地怒气冲冲：“我早已说过，你若待玉儿不好了，我便带她浪迹天涯，过那真真儿地逍遥的日子！什么王爷！什么世子！便是长生天多给了我十年的寿命，我也全然不要，只求得与她在一处！可她却念着你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乌鸦！她辛苦地给你做了东西，你倒嫌弃起来？我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倒当了烂叶枯草一般……”

“是她与你说了这些？”图那一闪身，再次躲过一拳。

阿尔斯楞也是想将话让对方听得清楚些儿，遂跳出圈外，恨声道：“哪里是她同我说了这些！我只看见她吃得醉了，竟趴在桌上睡了一夜！若不是我亲眼所见，哪里能想到你竟伤她伤得如此！她受了委屈，宁可自己憋在心里憋出病来，也不对旁的人说……”话到此，这心里的火儿又再燃了起来，复又挥拳打上，“你们现在闹得僵，她若不是还念着你，如何不对旁的人说，只是自己借酒消愁？我若现在带她走，许她现在在气头上，也能应了。我在等她一句话，就一句话……”说着，见图那又躲过一拳，心里更是苦闷，索性一拳打在墙上，“可是，我等不到，我等不到！”

图那听得愣了：“你是说，她吃酒吃了一夜？”

“不错！”阿尔斯楞狠狠地抽出刀来，双眼已布满了仇恨的血丝，“既然你如此待她，不若我现在就杀了你，再同她浪迹天涯！”说罢挥刀砍了上来。

图那原以为赵心玉昨晚只是哭着回去了，闹一会子也就没事了，不成想她竟然如此的心重，现在又听了阿尔斯楞的话，这心里竟如同被打狼的棒子狠狠地捶了一下一番，一时间竟动弹不得了，对方的刀挥将上来，他也是毫无挪动的意思。

“王爷不可！”

一声急斥传来，卜远从旁闪出，以腕上的铁箍架开了仇恨的马刀。听见“当”的一声，图那方才醒了过来，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几人。

“休要拦我！我今日不杀了他，他还要让玉儿不高兴！”阿尔斯楞说着又要挥刀。

卜远深深地行下礼去：“王爷现在是在气头上，莫非昨晚他二人便不是么？王爷且看兀良哈将军去向公主陪了不是，若公主还不原谅他，到那时，王爷再杀他也不迟！”说着转向图那，“阿菊都已对我们说了，只是我和三弟还不深知昨晚的事情，现在也不好问。不若你去向公主陪了不是，她愿意同你说话了，你们两个再一同来。”

韩忱鹳叹道：“你又不是向旁的女人低头，纵然她不是公主，也是你的心上人。你去罢，我们不去看你的笑话就是了。”

“到底你们是结义的兄弟，如此袒护他！”阿尔斯楞怒指图那，“我今日非要杀了此人，你们谁能拦我！”说着回身去取弓箭。

韩忱鹳忙拉了图那跑开，怪道：“你便是死，也要让她顺了心再死！”

“她现在还不顺心么，不顺心么……”

图那喃喃地说着，猛然间像是得了什么力一般，飞身向赵心玉住的院子奔去。身后的阿尔斯楞才将弓拉满了，卜远见状忙忙地拦了下来，笑道：“王爷还是听劝的好。也正如王爷方才自己所说：公主不同旁的人说这件事情，也必定还念着他，此时王爷若是动手了，事后公主岂非是要伤心欲绝？”

“……”

且说图那一路狂奔，来在了赵心玉的住处，只见屋门半开，可看见阿菊正在里面焦急地走来走去，遂快步走了进去。阿菊见是他，忙忙地又要行礼，图那却摆了摆手，示意她速速出去，这里只有自己便行了。阿菊也是担心主子，虽听了命出去了，可是在院门外守着，恐主子再出事情。

图那过了侧房，直来到赵心玉的房间，只见屋子虽还暖着，人儿却还趴在冷冷的桌子上睡着，睡得竟是那般的沉，眉头却皱得好生的紧，似一把未打开的扇子，难不成是梦到了什么……

图那见状一时间心疼不已：纵然与自己吵架怄气，也不要这般的折磨自己，若坏了身子，自己岂非要悔一辈子的！想着，便轻手轻脚地来到人儿身旁，恐惊醒了她，便轻之又轻地将人儿抱了起来，放到床上。

“……”

赵心玉的相貌虽是平常，却也可爱，这会子酒劲又没有完全消去，脸颊还是粉红得赛过桃花，更显得娇小可人。图那直视着这张脸，想着自己昨晚说过的话，也是自己的不对：怎地她送了自己东西还是不对了？有人求都求不来的，自己又哪里有挑三拣四的份？眼前的人儿宁可自己憋了事情在心里，也不要对旁的人说自己的不是，如此知冷知热的人，难道还有得挑么？

——又是这般的可人。

图那的不快已然消去，伸出手来轻抚着人儿微烫的面颊，一股暖流瞬间自手背传入他的心田，霎时间这血气方刚的草原英雄愣了一愣，旋即俯下身去……

赵心玉虽吃了许多酒，醉了一夜，但毕竟也过了几个时辰，酒也散了许多，故此虽是睡着，也是清醒些儿了，刚才虽未感到有人进来，这时候却感到有重物压在自己的身上，无奈于酒劲还是在的，遂只能费力地睁开眼睛，却见到图那正赤裸了上身压在自己身上！

“你要作甚！”

赵心玉心都要从嗓子里跳了出来，酒霎时醒了，旋即舞着双手向对方的背上打去。图那正是欲火旺盛之时，哪里肯放手？当即抓了人儿的两只纤手扣在床框上，又死死地压住人儿的身子使其动弹不得，一切妥当了，也不说话，另一只手伸向了人儿的胸口，开始解长袍的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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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俏人儿已成巾帼

“你要作甚！你要作甚……”

赵心玉被唬得心惊肉跳：怎地昨晚还那般的不解人意，这会子却又做了这等不堪的事情出来？急得她不知如何是好，拼命挪动着身子想要躲开，可哪里是对方的对手？眼见着胸前的衣裳已被解开，更是羞得满面通红，倒比昨晚吃醉之时的面色还要好看许多！

“休要再挣扎了……”图那痴痴地说着，贪婪地嗅着她粉颈间的香气，一路往胸前来，“昨晚竟是我的不对，你做了东西与我，我倒不珍惜了，好没道理！你若原谅了我，我才肯放过你的。”

赵心玉急道：“你是在同我讲条件么！”

“现在，你有何筹码同我讲条件？”

图那霸道地拽住眼前那两片已经敞开的衣襟，轻轻一拉，紧紧裹住胴体的贴身小袄便呈现了出来：粉红色的绸缎打底，上面绣满了白色的百合花，当真是个诱人的物件儿！

“你敢再动一动，我就告诉父汗和爹去！”赵心玉声嘶力竭地。

图那顿了一顿，似是被她的话儿激了，反而将手大胆地放在粉颈上，慢慢地向下滑去，笑里满是欲望的春色：“你去说罢！我旁的也不顾了……”说着真就再次俯下身来，牢牢地吻住人儿，大手也肆无忌惮地在其身上游走起来。

赵心玉本想着昨晚的事情对方是惹了自己生气的，可这会子被对方这般无赖地挑逗，倒觉得昨晚的事情不甚重要了，更怪的是心儿也被他逗得痒痒的，虽还在挣扎，却木讷了许多，倒是急得涌出了泪珠儿：小打小闹的吵架还算罢了，自己因对这个人有意，也定是看不惯他如此无赖行径的，可这心里又怎会有些儿隐隐地期待？

见人儿的挣扎弱了下来，图那反倒不继续了，强忍了欲火，直起身子来看着她，邪魅地一笑：“在等着么？”

“呸！”赵心玉急得大叫，“快放开我！好生向我陪了不是，我还能饶你一命，若不然……放开我！”见对方的手又伸了上来，可怜的人儿自是来不及将话说完全了，只顾了斥责。

图那恋恋不舍地将大手在只剩了小肚兜的胸前游走着，叹道：“这是我的……这是我兀良哈图那的！既是我的，我现在便要得到，又有何不可……”

“不可不可！”赵心玉急得脱口而出，“只要你现在出了这房间，我就不追究昨晚的事情！方才你也赔不是了，我过一会子也就好了。你快离开罢！”

“那袍子你送予旁的人了么？”

“不是还在那里么！”赵心玉向门口处的楠木椅子努了努嘴。

图那扭头看去，果见那袍子正好好地叠放在那里，平整如初，心下里就激动起来，更不想放开人儿了，索性再次俯下身去，在小小的肚兜上亲吻起来。

市井里的男子尚且有七情六欲，便是出家子弟，也有“六根”之说，又何况是血气旺盛的草原汉子？同心仪的人儿在一处，难免会想亲近一番，如今得以实现了，又是这般的让人心神荡漾，想来若是再不行事，只怕是真个要欲火焚身了！

赵心玉也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子，眼前这个霸道至极的人又是她此生第一次如此之亲近的男人，心里难免有些隐隐地期待，可对方如此霸道，倒不是她想的那般，因此见对方竟还有继续侵犯之意，心下里更是紧张起来，声音也变得颤了：“你速速放开我，我也不要你赔不是了，事情可都忘了罢！”

图那轻舔着她的耳垂，坏笑道：“既然你不究了，那事情也已经过去了，现在归现在……”

赵心玉见他似乎要一条道走下去，遂狠了狠心，斥道：“你若真欺负了我，我就告诉九哥去！”

“……好，”图那听罢真就直起身子来，顿了一顿，旋即又笑道，“既你这么说了，我此次便忍着，——只是忍坏了，你舍得么？”说着松了双手。

赵心玉顾不上答话，忙忙地穿起衣服来：“原来你也怕他？这倒是了，以后你再欺负我，我可是有了靠山：九哥真真儿地比父汗还能管住你呢！”

图那耸肩道：“哪个怕他了？我是在想，你若告诉他你现在就已成了我的人，他必定要找我来拼命，我又岂能被他杀了？到时去长生天那里的肯定是他！大汗痛失爱子，必定心神大乱，指挥不定，如何打得下宋人江山？被宋人来了反攻也是未可定的。到时大元的子民便会死伤众多，宋人重振江山，你又是郡主了，我还同你在一处么？也罢，来日方长，总归有洞房花烛的那一天，我又如何忍不得了？只是……”说着又欺身上来，“怕你等不到那时……”

“油嘴滑舌！”赵心玉说着狠狠地推开他，撇了撇嘴，“做了不堪的事情还许多道理，当真不让人喜欢！”

图那眨了眨眼睛：“你不喜欢么？方才可是没有大叫着让他来救你的，——日后我与你成了亲，他也是我的‘九哥’的。”

“去你的！”

赵心玉红了脸，忙忙地穿好衣服，才要下地来，图那忽地一把拽住她：“这就走了？”

“……昨晚的事情倒是谁的不是？”赵心玉故意沉声。

图那有些尴尬地笑笑：“确是我的不是。”

“既是你的不是，你作何表示？只是嘴上说说可不够诚意的。”

图那一脸委屈：“漫说你是大元的公主，便是之前，你也是郡主，奢华的日子过惯了，想来用那些铜臭之物也打不动你的心，那些儿也都是身外之物。你若说我不够诚意……”说着猛地扑了上来，“唯有用我自己方够诚意了罢！”

“我才不要！”

赵心玉忙忙地向旁边躲去，才好了些儿的脸色又变得通红：“你……”

“我如何？”图那仍旧赤裸着上身，懒洋洋地歪在床上，笑得很是无辜，“你忍心让我忍坏了么？”

“……你无赖！”人儿急得狠狠一跺脚，开门跑了。

“……看来这‘情’上的真气不是个好东西！”

见人儿出去了，图那才松了口气，急着坐了起来，先是气沉丹田，继而将气又灌注回春、大阳几个穴位，气定身闲，足有一刻，方觉得身上轻松许多，也不似方才那般火烧一样了。

也难怪他会说出“‘情’上的真气不是个好东西”这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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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异常，雪片如春日里的柳絮般萦绕着世间的一切。松针上挂了厚厚的雪条，风儿吹过，雪花便簌簌地落下，难免有大雪之中下了小雪的景色，让人好不喜欢！

襄阳城外几十里，正有一队人马缓缓行进，像是军队，也像是商队，浩浩荡荡地足有百十余人。原来，这是自草原而来的运送物品的队伍，勒勒车上装的虽不都是军队的所用之物，但奶酪、风干肉、马奶酒、各式动物皮制成的珍贵袍子等，倒都是日常所需的东西，原来忽必烈也是想到了这中土的能工巧匠虽多，做出来的东西也没有草原那般让人怀念，若让将士们时常接触这些家乡的东西，便可解思乡之苦，于是便命人备了这些日常的东西自草原送来，因路途遥远，自然也需要多人护送，故此才有了这支似军似商的队伍。

“我的主人哟，送来了香甜的马奶酒，

欢迎远方的客人。

远方的客人哟，请您不要拘泥，

我们一醉方休。

香甜的马奶酒哟，请你为远方的客人留下回忆，

远方的客人哟，我们情谊长存……”

勒勒车上的歌者百灵鸟在纵情地歌唱，以优美的嗓音赞美着绝佳的雪景，也想要快些到达城中，再次见到他们的大汗。

队伍又行了一会子，领队的人估计再过一刻便能看见襄阳的外城了，便命令队伍稍作歇息，待稍稍去除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再进到城中，以最好的样子为他们的大汗献上家乡的物品。于是队伍来到一片茂密的松树林中，风到这里也变得小了，粗壮的枝桠挡住了半空的雪，故此地上竟有些儿还是干的，最是个歇息的好地方。男人们围成了一个圈，将女人和孩子圈在当中，为其挡住风雪，自己则同两边的人靠在一起取暖歇息。因天气寒冷，人们也都不愿意说话，因此周遭静得只剩下了风声。

突然，林子里的“雪堆”簌簌地抖动起来，外围的男人们见状立刻举起了马刀，不料还未等起身看个究竟，就有无数张硕大的铁网从天而降，将男人们牢牢地罩在里面。

“哈哈哈哈……老子今天可是走运了——”

一阵大笑传来，好似风中刺耳的尖叫。

几十个“雪堆”再次抖动起来，却陆续地像灰熊采柿子般“簌”地直立起来，众人定睛一看：这哪里是雪堆，分明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这些人都有着粗犷的面孔，笑得虽是放荡不羁却毫无英雄气概所言，身上的衣服也像是七拼八凑来的，手中纷纷持着长矛、大刀等物。

看来，这些人定是附近山上的贼寇了。

为首的贼头着实有底气，声音倒是大得很，竖起刀来狠狠一指领队人：“老子的眼线几天前就来报了，算着你们会在今日到此，总算没有让老子白受了冻！速速放下宝物和漂亮的女人离开，还能饶了你们性命！”

“怎地打家劫舍的废话也多起来了？”领队人冷冷一笑，抽出自己的刀来，“我们不给你东西和女人，又当如何？”

“不给？不给老子就拿了你的命！”贼头将刀举起来，示意贼兵们将对方的人马团团包围，自己则又拍马上前，大笑道，“你倒是看看，你们能打的还有人么！”遂又转向贼兵们，“还有人么！哈哈哈哈……”

那些贼兵也跟着笑起来，因也确实见了对方的男人们被困住，遂迫不及待地跨入圈子，开始对一些颇有姿色的女人动手动脚。

“老子要那个最漂亮的！”

贼头兴奋地大喊着，拍马就要上来。领队人及几个所幸没有被铁网罩住的士兵连忙分了两路来，一路应战贼头，另一路则忙着应付那些个贼兵。

“好个无耻的小人！”

领队人一面愤恨地骂着，一面招架以不让对方靠近，可无奈于自己这边的人已被困住了大半，人数远不及那些凶神恶煞般的贼兵，又何况这少半里还有许多的女人和孩子？由此越想越急，一下子竟分了神，挥舞起来的马刀被对方狠狠地打进旁边的树干里，才要急着去取出来，又看见几丈远的地方，一个士兵被小贼的刀刺伤，对方又是一记峨嵋刺跟上，即刻便要刺到脖子！

“还不快走——”

领队人大吼一声，旋即不顾身后贼头的追杀，飞身过去，一掌拍开小贼，也将那个士兵推出去好远：“快去城里报了大汗……”话未说完，后心又再遭到贼头的重击，一个支撑不住，大口的鲜血喷了出来！

士兵也是见了事情危急，纵然自己不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可这会子若在这里再耗下去，只恐人马折损得更为严重！遂狠了狠心，忍了剧痛翻身上马，顺势扫倒几个贼兵，自包围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直奔了襄阳城方向而去！

“你倒是个爱将的好人！”贼头步步逼近，将手里的刀指向领队人的头颅，似是在玩笑着，样子让人好生厌烦！

领队人冷笑道：“可惜了，好人总是被坏人欺的。”

贼头笑道：“老子是坏人，是天大的坏人！可这心眼儿坏，能得到银子，得到女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话也说得多了，也该送你去见阎王了……”说着先是抬起头来，向小贼们喊道，“弟兄们，先抢了银子和女人回去罢！老子在这里好生挑上几个粉嫩的娃娃，这清蒸人肉可是好久都没吃到了！哈哈哈哈……”

众小贼得了令，忙不迭地挑选起中意的女人来，纷纷或抱或扛，争先恐后地向车上涌去。领队人见此，心如刀割一般：那些东西总归还是身外之物，若是被抢了，失掉了也就失掉了，还是能在日后杀了这些贼寇出口恶气的，只是那些女人和孩子，若被区区贼寇掳了去，岂非让天下人耻笑？

“这个女人不错，老子要了！”贼头将一个中意的女子拉入怀中，淫笑着，“老子今晚让你舒坦舒坦！”随即一刀向领队人劈了下去，“你也去罢！”

感到迎面而来的刀风，领队人眼睛却也不眨一下：真真儿的草原“巴特尔”，便是到了烈火之中也不曾发出求救的可悲之声，又何况是面对区区小人的钝刀？

嗖——

啪！

一记劲风穿透茫茫的雪雾袭来，贼头还未及吐出半个字，后心就已遭到了重创，霎那间窜遍全身的剧痛让他身体各处都痉挛起来，手也自然拿不住刀了。随着手中的钝刀“噗”地一声掉在松软的雪地上，他自己也慢慢地低头看去：胸口赫然被开了一个口子，一只铁头箭的尖锐正在向雪地里滴着血，雪白和暗红，分外惹眼。他也是个好奇的人，想要在临死之前看一看究竟是何人对自己下得如此暗手，便颤颤地转过身去……

“千户长叔叔！你烤制的盘羊味道不错，待回了襄阳定要再做给我吃！”

手持铁弓的赵心玉站在雪堆之上，目光越过贼头，对他身后的领队人说道，在她的周遭，还有十数个身着猎装的少女，其英飒之气绝不逊于男子。

领队人甚是激动：“谢公主救命之恩！”

“哎？现在先休说这些……”赵心玉说着看了看身边的少女们，“你们还等什么？”

少女们应了声，纷纷拿起短矛、弓箭等物，有几个则拿起了刀，或同贼兵打在一处，或去解了铁网。少女们手里的兵器是何等制造？自然是一些再好不过的玄铁、上等的铜器所制，不说削铁如泥也差不多了，自是速速地解开了铁网来，被困住的男人们本就满腔怒火，这会子终于得以活动了，自然要将这些怒火发泄出来，如猛兽一般地扑向那些贼兵，双方人马很快混战到一处……

且先不说这里打得热闹，只说那回去襄阳城报信的士兵，一路上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地赶到了外城。在他疾奔而来的同时，早已得了运送队伍即将到来的消息的图那已率人等在城门外的帐子中，因等的时候无事，也就闲聊起来。

“你猜此次大汗会让送了什么东西过来？”韩忱鹳迫不及待地想要先知晓些。

图那笑道：“你是惦着那盘羊罢？”

韩忱鹳耸耸肩般：“好吃的东西谁不惦着？你不是时常惦着好东西么？”

卜远也开起玩笑来：“中原有句话叫做‘只怕贼惦记’，你时常惦记着什么，难道我们两个是不知的？只可惜那日没有吃到罢，所以这心里才一直忿忿不平……”

“那种事情……”图那竟也不避讳起来，毕竟是兄弟，又都是成了亲的，想来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了，便故作神秘地笑笑，“不是个好东西！”

“不是个好东西，你还时常惦着？”韩忱鹳最会抓这种话儿的话柄，笑道，“那你这惦着‘坏东西’的，又当何人啊……”

话音未落，只听帐外老远有人来报“大事不好——”，想来若没有要紧的事情也不会这般慌乱，图那忙命人将其引了进来。

来者正是那个自林中逃出的士兵，进得帐来，见了图那等三人，忙忙地行了礼，遂将方才所经之事一一细细说出，末了，竟哭了起来：“请三位将军快去罢，若是晚了，男人们是战死的，也算得好汉，可那些女人和孩子若是被掳了去，岂非是奇耻大辱！”

“区区贼寇，竟敢对大汗不敬！”听罢士兵的禀报，图那的血早已经冲到了头顶，转身披上战袍，一面对帐外的守卫吩咐道，“速去安排二十个精骑兵与我同去！”

“莫非我们就要等在这里么？”卜远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杀这些贼寇小人，可不必手下留情了，许久没有痛快地杀敌了，也算我一个罢。”

“我拿了壶酒去！”韩忱鹳忙忙地将一壶马奶酒放进褡裢里。

图那也只得无奈地笑着：等得征战临安的好时机已经等了太久，可不是兄弟们的手都痒了么！便也没说什么，只是叫多备了两匹马来。不料三人才出了帐子，二十个精骑兵也都到齐了，还未及跨上马去，只见远远地自雪雾的那一边过来一队人马，想来人数不少，不若怎地将地上的雪都踏了起来，好似一场赛过大雪的风暴！

“好生戒备！”图那忙跨上马去，因风雪大，故也没看清那队人马的样貌。

“早知你会如此了——”赵心玉可是看清了他们，老远便笑道，“怎地，你也害怕起来不成？若是连我也害怕，还怎么上得战场去？”

韩忱鹳道：“好像是公主……”

“啰嗦！我自然知道是她！”图那皱了皱眉，待赵心玉带领的人马近了，才颇为不悦地斥道，“我们才要出去营救运送物品的队伍，回来再同你说话……”

“休和我说这些！你看看这是什么？”赵心玉也是气不过，自马上扔给他一个包裹。

图那不经心地打开，只见里面赫然是贼寇的头颅！心下吃惊之余，也望向她身后的队伍，这才看清了，原来是运送物品的队伍不仅完整无缺，勒勒车上竟还绑了许多贼寇俘虏，并有许多像是自贼寇窝里掳来的金银财宝，想来是将贼人的老窝也收拾了，不若怎会有这许多东西？

见对方竟看得呆了，赵心玉才得意地笑笑：“待你们带了人去，怕是已经晚了！”

卜远笑道：“这次二弟可该认输了罢？”

韩忱鹳也帮腔道：“他若不认输，我也不饶他的！”

“你们……没有受伤么？”图那看看人儿及她身旁的十几名侍婢，竟无一人挂了彩回来。

“我手里的刀是好欺负的么？”赵心玉晃晃手里的短刀，笑道，“今天本来是去野外猎雪兔子的，谁曾想见了这些贼人，竟还劫了父汗的队，那我自然就生气喽！有道是‘树倒猢狲散’，杀了他们的贼头，他们的贼心自然也就散了，我们的人又多，可不是打赢了么！”

图那方才放心地笑了：“你这武功可是大有长进。”

赵心玉撇了撇嘴：“你教我什么了么？还不是都同九哥学的……对了！”说着自马背上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给图那看，笑道，“方才端了贼人的老巢，这是找到的鸳鸯玉佩，正好一对，我留一个……”

“以后这种东西晚上要亲自给我送来才好！”图那毫不客气地抓过来一块，细细地看了一番，随后又小心地放到长袍的袖袋里。

“谁说要给你了！”赵心玉红了脸，忙忙地将话儿岔开，向他身后的众士兵喊道，“快去拿罢！此次从贼山上可是掳了不少好东西回来！你们留下一些儿，剩下的就分给城中的百姓罢！”

“怎地你也干起这打家劫舍的勾当来了？”卜远笑道。

赵心玉甚是得意：“那些金银珠宝的我可是悉数搬了回来，那些铜铁之物日后也可打造兵器。铜铁和兵器么，我们留下，那些金银珠宝本就是贼寇自百姓家中掳来的，除那些大户、恶霸之外，这些东西还是都分给了百姓才好。还有，贼山的地方也是很大，不正可以分给百姓做口粮田么？明年开春便可以播种了……”

一干人等听得频频点头，都在想着若不是今日她出去打猎了，怕也是发现不了这贼山的：若只是图那等人带兵去救了，岂非就把贼人杀掉完事？女子的心思总归是比男子细些儿的。

一行人在这里休整了一番，便直奔内城而去。此时雪也停了，偌大的襄阳城银装素裹，竟似个世外仙境一般。众人心情大好，一路唱着草原小调，来在了忽必烈处。忽必烈早听人来报过了，因此也将手中的事情放了一放，命众人帐中说话。

“你怎地也和他们一处？”见赵心玉竟同众人一同走了进来，忽必烈甚感奇怪。

赵心玉才要说话，不料倒被图那抢了先：“今次的事情若是没有公主，怕是要有大的遗憾了！”

忽必烈笑道：“哦？你倒是难得替她说好话的。”

图那笑道：“图那对公主的好都在心里，不会说出的。”

“说说是什么事情罢。”

于是，图那便将方才的事情一一叙了一番，忽必烈自是不知义女那边的事情，于是，赵心玉又将在林子中的所见所闻叙了出来。汉人女子竟有着草原英雄般的豪气和果敢，如此的奇女子，直教忽必烈这个草原英雄也佩服起来。

——若她只是胆大倒也罢了，可若没些儿手段，怎地能将那贼山一起端了？想来也是有勇有谋的罢，那些她训出来的侍婢应也不是等闲之辈。

“你的武功何时有了如此大的长进？”忽必烈满心欢喜。

赵心玉得意地一笑：“还不是某人不教我武功，我只好缠着九哥教我一些儿！不若今日的事情怕我也办不了了！”

“你这只学了武功，书籍可曾还看着？”

“《孙子兵法》、《孙武兵法》、《将苑》、《何博士备论》我可是倒背如流的！”

忽必烈不禁大笑：“如此说来，你倒是能上得战场的巾帼了？”

赵心玉不服气地撇撇嘴：“那是父汗不让我去，不然，我的战功也定不少于您的爱将！”说着看向图那等人。

“是了……”忽必烈忽然神色凝重地，似是细细思考了一番，方才说道，“想我蒙族的儿女虽是马背上打的天下，却从来没有女人上战场的道理，但若破了这个例，也定会让他国再惧上我们几分……”说着看向心爱的义女，一个法子也在他的脑中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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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金戈铁马下临安

公元1276年夏，已对中原战事策谋了许久的孛儿只斤忽必烈终于再次兴兵，自襄阳城疾行向临安，以给宋军措手不及之势。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等宋廷大臣虽闻听此噩耗，但无奈于江山溃败，一时也做不得许多，但只因一颗心仍是红的，故此仍在东南沿海坚持抵抗元人。因想到了此番蒙古人进攻临安，宋恭帝及谢太后势必被俘，“国不可一日无君”的道理是亘古不变的，若到了君已亡而再立新主的时候，怕是来不及了，于是便在东南沿海拥立益王赵昰为帝，是为日后的宋端宗。只可惜这个新主同宋恭帝一样，只是个几岁的娃娃，纵然有忠臣辅佐，也是在乱世之中的羔羊，有心而无力。

且说蒙古人这边。忽必烈除亲自坐镇外，先是派又一左丞相伯颜率军自临安北面进入，同阿术之部遥相呼应，对临安城内的宋军形成两面夹击之势。这伯颜自祖上便是历代汗王的功臣，祖父阿拉黑、祖叔父纳牙阿都是成吉思汗的开国元勋，他和父亲则臣属于拖雷，这到了主人之子征战之时，自是要成为这冲锋陷阵的功臣，故此，伯颜所率之军为第一支进入临安的队伍，在他左右与其呼应的便是卜远、韩忱鹳所率的军队。卜、韩二人所率之军自临安物产较为丰富的地区进入，因二人本就是汉人，故此也注意到许多稀罕的物件儿，以便在征战之时休要破坏了这些东西，免得遗憾。

伯颜、卜远、韩忱鹳之军向临安城中心疾驰而来，所过之处捷报频传，而自南面进入城中的阿术之军也是不甘落后。这阿术是元大将兀良哈台的儿子、速不台的孙子，骁勇善战，曾在蒙哥时参与攻大理、交趾等地，十几年前便被封为征南都元帅。与他辅助作战的则是与自己同部同族的图那，因自己与图那的父亲为同辈，故此图那还要尊称他为“阿叔”。此次忽必烈并未让图那作为南攻临安的主帅，原因有二：阿术已统帅诸将十余年，而图那离开草原不过区区五年的时间，只这领兵打仗之经验来说，图那差的还是不少的；其二，图那为阿术的同族晚辈，这晚辈辅助战功卓绝的长辈打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故此，这善战的同族叔侄二人在一处，自是战无不胜了。

在临安的东面，忽必烈派了自己的几个儿子从这里攻入，因这里三面环山，只有一路可进入临安，故此断是个易守难攻之地，忽必烈想到自己的几个儿子近些年来随着自己南征北战，也是要独当一面的时候了，才把这难攻之地分给他们，也是要让旁的人看一看，孛儿只斤家族不愧被称为汗室！而对于阿尔斯楞来说，事情也是顺利的，几个兄长及兄弟并没有为难自己，反而齐力断金，想来自己当初的抉择也是正确的：若自己成了世子，又哪会在今日得到众兄弟的相助？便不禁叹这汗室的日子也不好过。

攻占临安城，北、南、东三面都有了人，而这物产丰富、景色秀美的西面，忽必烈则派了心爱的萨仁公主率人进入。自那次赵心玉只用十几人便围剿了贼寇的老窝后，忽必烈就认定这个义女定是一员巾帼：武功虽不及图那等人，也没有伯颜、阿术等人的战功，心思却是缜密，武功也大有长进，足见是能上得战场之人。但她究竟是个女子，若是像男子一般征战沙场了，也难免让他国之人笑大元无人，竟让女子来上阵杀敌。故此便同义女商量一番，而赵心玉也是有自己的主意：自己同所率的一干侍婢或装扮成逃难的百姓，或装扮成孤儿寡母，自西面悄然进城，一路上同眼线以暗语交流，识得了在这西面之中何人杀得，何人杀不得：那些非杀不可之人，定是阻挠了临安之战，断断留不得的；那些杀不得之人，或是可降之人，或是可用的文臣武将，自要好生相待。故此，赵心玉一行人虽为女流，却在临安的西面顺利得很，竟也与其余几路人马不相伯仲，一路向临安中心而来。

自六月起，临安城内的宋军便陆续遭到了重创，一时间或死或伤，其状惨不忍睹，而元兵又如洪水般地向这里涌来，漫说是溃不成军的队伍，便是铮铮铁汉，也是要胆战心惊了。至八月份，围住临安的四路人马已占据了这个城，处处都有蒙古人的身影，只是却不见百姓怨声载道，偶有怨言，也是不小心伤了的，都被忽必烈下令好生安抚，于是临安城只在短短的时间内倒向了蒙古人这一边。

旁的人且不说，只说在蒙古人才攻进城来的时候，陈天虎就已得到了消息，便忙忙地想要逃跑，竟也顾不得玉芙儿的暖被了，收拾了一些儿细软，想要自西路逃将出去。不过他也是选错了地方，才来到越王岭，便中了赵心玉设下的伏，掉进埋满了削尖了的竹子的大坑中，成了那受了“开口笑”之行的死人。

临安城被攻下后，忽必烈断是没有忘记当初对景王爷和义女的承诺，命伯颜去了宋廷的府邸将宋恭帝和谢太后请了来，并千叮咛万嘱咐，这一路上不可亏待了二人。宋恭帝和谢太后初到蒙古人的帐中，且不说娃娃皇帝如何，那谢太后也是个性情中人，想到既然蒙古人将是成为中原新主的人，自己的臣民又多数愿意臣服，自己已无回天之力不说，若再僵持下去，只怕是会死更多的将士，那些将士也都是有妻儿老小的，再打将下去，自己便无地位可言了。于是痛心之下，只得受了“寿春郡夫人”的封号，同“瀛国公”宋恭帝一同生活在原先的府邸之中，虽吃穿住用一应俱全，甚至胜过原先的宋廷皇室之生活，但究竟是个亡国之君，也无自由可言了。虽如此，那瀛国公也是在十九岁的时候被忽必烈赐予了大宗的财宝，赴西藏萨迦寺出家，法号和尊，译出许多经文，最终成为藏传佛教的高僧，但此为后话，按下不表。

攻下临安城后，忽必烈自是不胜欣喜：这入主中原的事情又更近了一步，现在只剩东南沿海还有宋人的残余，只需休整之后便可再取崖山，除去旧朝残余，新朝方可安心，可这“残余”之中可用之才也确是不少，这让这个草原枭雄的爱将之心又再燃起了。

不过，虽是已想到了崖山的事情，战争大捷的庆祝还是需要的：饮马奶酒、吃珍贵的盘羊是蒙古人庆功的习惯，这到了中原，又逢大捷，自然也要好生高兴一番了。于是忽必烈命人将城中细细地修葺一番：但凡是在战争中被毁了的民屋，务必在十日内重新建好；毁了的田地，若还能再用的，便助其修整，不能再用的，则折了银子与他们；更甚的，定于黄道吉日开仓济民三天！于是这一来二去的，街头巷尾竟也听不到对蒙古人的不满了，想来倒是忽必烈这个真真儿地明主的缘故罢。

战后的修葺有一月有余，这庆功之事也自然被耽搁了下来，直至次月初八，一切事宜方才办好，忽必烈便命全军上下大庆三日，可纵情地饮马奶酒，上至自己，下至士兵，断不可拘泥，都要吃得醉了才好！蒙古人惯会饮酒的，又得了命令，自是吃得不醉不归，一时间也忘却了战争的铅华，心儿也放松起来。

旁的人且不说，只说图那等几人，自是又遵了老习惯：在他人还在吃酒之时，拿了一些儿酒、肉之类的东西，来在了住的地方，弟兄三人还是要好生聚上一聚的。只不过赵心玉也早知道了三人的习惯，但因在高兴的事，也不便多说，只是嘱咐了图那断不可吃多了酒，免得又说出些儿让自己不高兴的话儿来，再吵了架，可算谁的不是？

“公主对你真真儿地不错！”卜远端着酒碗，吃得已有些醉的他也开起了玩笑，“既是她对你不错，又是个好女子，你如何不先……”

“休要再说了！”图那的酒也多了些儿，摆了摆手，憨笑道，“我晓得大哥要说什么……我又岂没做过那样的事情？只是不曾得逞而已。”

韩忱鹳耸肩道：“那等的好事都被你忍了下来，你当真是个柳下惠，看来这坐怀不乱的功夫可是胜过你的武功的！”

图那叹道：“只说‘坐怀不乱’，我又岂是大哥的对手？”

卜远奇道：“此话怎讲啊？”

图那嘿嘿一乐：“莫非你忘了玉芙儿不成？”

“……这倒是了，我原对她说过：待临安城攻下之时，要好生奖赏于她的……”

被图那提了醒的卜远猛然想了起来：原这攻下临安城也是有这玉芙儿的功劳的，若不是她稳住陈天虎，怕是临安城也早换了守备，若再换个岳飞样的精忠报国之臣，元兵岂非要损失惨重了？她自是功不可没。而自己也在那日将钱袋给了她，要她在大军进城之时可随时到了中军帐中来找自己，抑或是去见忽必烈，赏赐她重金，她也不用再去做那受人欺凌的皮肉生意了。可到了今日也不见人儿来此，莫非是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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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秋老虎”似真老虎一样能把人吃下去，又合当是战后，各种事情综在一处，于是去那烟花之地的人也就少了。可那些个女子姑娘们若不开门迎客，倒真真儿地要喝西北风去了：宋廷战败，自是撤出了临安，她们这恩客自然就少了许多，来此地的也只有那些个大家的公子老爷了。旁的地方且不说，只翠温楼一家，纵然有玉芙儿这等的名妓在此，生意也是冷淡了许多。

“怪乎有‘商女不知亡国恨’一说！”卜远在牌楼后看着门口的那些莺莺燕燕，心下里不禁叹着，不过也在想着，那玉芙儿又怎会是“商女”一流？想着，便迈步走了过来。

他今日来此地，断不是为了寻花问柳，只是想将那日的钱袋之事细细地说与玉芙儿知晓，再同她说上一番道理：忽必烈已允了将她赎出来，留在临安城中做个女官，他日有了合适的人选，定当再为她选个中意的夫婿，岂非强过这皮肉生涯千百倍？

翠温楼的老鸨正在二楼无聊地嗑着瓜子，门口的姑娘们懒散着，她也懒得去理会了，直见到卜远大步走了进来，才忙忙地迎出。她是认得这个人的，自那日进了玉芙儿的房后，玉芙儿便“开窍”了，迎来送往地好不殷勤！虽说此人今日换了蒙古将军的装束，她还是认得真真儿的。

“妈妈今日又亲自出来迎我了？”卜远依旧笑着，却再不避讳，万分厌烦地推开了身边的姑娘。

老鸨自是又喜又怕：“将军说的哪里话？哪个高客来，妈妈我不得亲自出来迎接？也是我眼睛瞎，那日竟看不出将军是何人来，若是知晓了，我就把这翠温楼关了，让所有的姑娘都来陪将军你……”

“妈妈看我这样子，像是来找乐子的么？”卜远忽地沉下脸来。

老鸨的心“突儿”地蹦到嗓子眼，愣愣地再不敢吐出半个字来，——她只知晓蒙古人如今已经占领了整个临安城，也知他们善待百姓，却不知他们对待烟花之地该当如何。

见对方吓做一团，卜远倒笑了：“妈妈休要害怕，我又不会砸了这里……”说着，自袖袋中取出一锭银子来，递到她的手里，“这还是与你的，我依旧只是去找玉姑娘！”说着便要向楼上走去。

“……将军休要着急！”老鸨适才反应过来，忙忙地叫住对方。

卜远立住了，回身一笑：“妈妈还有什么吩咐么？”

老鸨连忙行下礼去：“不敢不敢，将军折煞老身了！将军去找芙儿，老身自不拦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只是自将军……自蒙古人进了城来，芙儿便终日的茶饭不思，问她话儿她也不说，只顾憋在心里。我们想着她是有心事罢，许是这里太乱了，过些儿日子便好的。可谁知日益严重了，整日的只吃些茶水儿，越发不言语了，几日也不出得屋来，那人瘦的呀……唉，想来再这么下去，日子不久了……将军！将军！”眼见着卜远疾步向“兰香”走去，老鸨如何也叫不住了。

卜远急匆匆来到“兰香”门外，想也不想，推门便走了进去，还未及说话，却是一阵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心下里就有些吃惊，忙忙地向屋内看去。只见在床榻之上，弱弱地歪着一个病人儿，全身素白，似是刚刚沐浴过一般，却无半点见了水儿的样子，头发也披散开来，一半拖到地上，另一半则懒散地搭在半个身子上；人儿虽已瘦得不成样子且一脸病容，姿色却是丝毫未减，只是眼窝略向下深陷了些儿，让人见了好不心疼！

“你这是何苦！”

卜远忙不迭地来到榻前，仔细地将人儿扶正，又将旁边还在煮着的药锅端了下来，左右寻了一番，只见了几只茶碗，便只得将药倒进碗里，端了一盏过来。

“……将军可知道芙儿为何一直未睁开眼睛么？”玉芙儿不理会那盏药，仍旧闭着眼睛，幽幽地说道。

卜远顿了顿，放下碗来：“我自是不知姑娘的意思，也不知姑娘如何成了今日这个样子。”

玉芙儿惨淡一笑：“芙儿不看将军，虽听到了将军的声音，那也是没见到的，不算是会面了，芙儿岂能让这不洁之身辱没了将军的名声……”

“你这是什么话！”卜远沉声打断了她，叹道，“我今次来便是要告诉你大汗的旨意：他已封了你做女官，不日便可到城中上任，他日再为你寻个好的夫婿，你便可永远离开这烟花之地了！你究竟因何事变得如此？若是有人怠慢了你，不用去回大汗，我便可教训那人！”

“芙儿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竟能惊动了汗王？”玉芙儿慢慢地睁开眼来，却已噙满了泪珠儿，“不知将军方才的话可是出自心里？”

卜远点点头：“自是我的心里话！你也算得大元的功臣，虽是女流，却不比男子差，我又如何能想到旁的东西！只盼你能过得好了，若我们能像得那一百单八将般结义也未可知！”

玉芙儿美眸一闪，已然落下泪来：“既是将军如此诚心，芙儿又岂有不识相的道理？只是芙儿这般病容，出去了也叫那些人笑话。将军且先去妈妈那里为芙儿交了赎金，芙儿梳洗打扮之后便同将军离开这里。”

卜远点点头，起身来到门边，才要开门出去，却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心下吃惊之余，忙忙地回身看去，只见在那纤弱如兰的身躯之上，紧紧地插着一柄匕首！

“你这是作甚！”卜远忙要为她疗伤。

不料，玉芙儿一心求死，双手紧紧把住匕首的柄部，恁卜远再怎样，她也不肯松上一松，旋即笑道：“芙儿……知足了！芙儿这是……这是害了相思病！只是……只是芙儿是不洁之身，配不得……配不得将军！罢了，此生不得，便……便等来生罢！芙儿能在死前再……再见一见将军的面，也算……知……足……了……”话未说完，人儿已然阖眼去了！

想那许多年前的李师师又当如何？虽也算得义妓，却不曾用情之深，今日的玉芙儿却胜过她许多！想来，又有哪个愿用命来赌上一赌的？明知是个“输”字，也要赌，怕是古往今来，这样的人儿也是少之又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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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欲成婚宋人备战

时又入了冬，临安城里又冷了起来。自夏日攻下这里之后，这仗虽打得顺利，蒙古人也是损失了不少，但又因要有趁热打铁之势，——若不趁机剿了东南沿海的宋人残余，天下也总归是不稳定的，只是这队伍也需要休整。于是忽必烈思虑再三，派阿术及伯颜带领精兵去往沿海，但因才打仗受了损，也不可太过焦躁，只需给对方施以颜色，若能兵不血刃而胜了对方才是最好。于是阿术、伯颜带兵去了，剩下损失较为严重的队伍在城中休整。

打打杀杀的日子算是暂告一段落，等待的又是不知何时的战火，将士们虽个个都是不怕死的草原巴特尔，但思乡之情却难免日渐浓厚，偶尔些儿长吁短叹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忽必烈终日考虑的是战事，自不会时时注意到这些，直至有一日见了一个士兵在城墙之上，向远方呆呆地眺望着，心下里奇怪，这才上去询问。

士兵正呆得出神，猛见忽必烈来到自己眼前，自是吓得不行，忙忙地才要行礼，忽必烈却将他一把搀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士兵叹道：“小人在想远方的双亲……跟随大汗出来征战多年，都不曾知晓家乡双亲的消息，不知他们……”

“如果你的阿爸阿妈知道你想念他们，会很高兴的！”忽必烈一面笑着，一面指向远方，“你要看到，我大元许多年前的土地只有漠北、漠南，如今却到了中原的土地！相信长生天会保佑我们的，让我们再次扩大疆土！那时，我允许你将双亲接来，你们可永世不再分开！”

“谢大汗！”士兵感激地再次拜下去。

忽必烈笑了笑，正要离开，可巧看到士兵脚上的那双鞋：像他这般的普通士兵，断断不能穿这样的牛皮靴子的，并且还是新得发亮的上等货色，那只有将军、元帅甚至王爷才可以，这样的士兵，只能够穿厚底的布靴。

“告诉我，你这双鞋是从哪里来的？”忽必烈骤然沉声，“我自草原出来之时便下了旨意：不可偷盗抢劫百姓。百姓家中自然没有这样的东西，你又是从哪里偷来的？”

“小人该死！请大汗恕罪！”士兵“噗通”一声跪倒，“这是……这是……”

“说！”忽必烈已然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士兵急道：“小人该死！不该接受公主所赠！”

“玉儿？”忽必烈一愣，“她怎地会送东西给你？”

这孩子莫非又与心上人吵架了么？这样的靴子想来是做给图那的，如今却到了士兵的手里，这士兵断不敢去偷了来，也只有受了。

士兵急得要哭出来了：“那日小人巡城，见公主抱了这靴子出来，才要行礼，公主却说将这靴子赠与小人了，说是做得小了，兀良哈将军及另几位将军都穿不得，才要去送给九王爷，出来正巧看见小人，就说‘九哥也未必穿得了，送给你罢’，就硬要小人收下了，还说需得穿给她看才好，免得小人将这东西供将起来，这只是一双靴子，又不是什么神佛，供不得的……”

听着士兵手忙脚乱的解释，忽必烈反倒笑了，想着自己的义女倒也任性得可爱，想得虽然多，却也不无道理，究竟是为了旁的人好，这等的女子竟也是少见的。想罢便宽恕了士兵，只是告诫他要好生穿着这双靴子，断不可再送他人。士兵得了这靴子已是受宠若惊了，又哪里敢转赠？当下连连叩首，感激不尽。

见士兵走了，忽必烈方才来到城墙的边上，远眺了去，因天又飘起雪花来，大地被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煞是好看。又想着士兵方才的那番话，不知怎地，一个主意竟涌了上来：心爱的义女已经二十有一的年纪了，图那也有二十四岁，早已过了婚嫁的年纪，却因这几年战事不断，虽明了心意，却不曾办过婚事，故此二人也没有以“驸马”、“夫人”相称，想来这也是争吵不断的缘故罢。这男子成了亲，自是要故得家里的，哄得妻子开心也不再是什么丢人的事，反倒叫旁的人说他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若是放在图那身上则更是佳话：战场上是一员猛将，这到了家里，也是不输任何人的。如此一来，二人之间也不会再争吵，而图那成了亲，这心自然也就放了下来，势必不会再害怕心上的人儿被抢走了，更可助得大元基业固若金汤！

想着，忽必烈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旋即回到屋里，叫了图那和赵心玉来，并有图那的双亲也一并被请了来，分别落座两旁。

见人已到了，想着主意的忽必烈却只是看着众人，一言不发。[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脾气火爆的赵心玉自是受不住了，先开了口：“我就不信父汗一辈子不再说话！”

忽必烈无奈地笑了笑：“你这般脾气，日后嫁了出去，叫我如何放心？”

赵心玉也不再避讳这样的事情，撇撇嘴：“他就不知道哄我开心么？哄旁的女人不行，不哄我开心可是不行！”

一句话说得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桑格和海日则更是爱怜地看着这个未来的儿媳，想着这般天真的姑娘嫁了过来倒也不错，强过那些矫揉造作的女子千百倍！

图那看着她，故意沉着声音：“不哄你开心又当如何啊？”

赵心玉不说话，只是将手伸了出来，虚拧了他一下，众人见此又笑了起来。

忽必烈笑了会子，又同众人说了些别的话儿，忽地话锋一转，正色道：“该是给玉儿和兀良哈办喜事的日子了！”

赵心玉被唬了一跳：“父汗，你说什么！”

景王爷倒是镇静得很：“我早已看图那这孩子不错，只是不知……”说着看向桑格和海日二人。

海日连忙说道：“只要他二人情投意合便可，我相信我的儿子！其实……”说着自腰间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袋子，细细地打开来，里面是一只成色颇好的寒玉镯子，递到赵心玉面前，笑道，“我们早听儿子说起过你，又与你共处了多日。你是个好姑娘。这只镯子本该当作见面礼送给你的，现在才拿了出来，还望你不要见怪……”

赵心玉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纵然敌也杀得了，千军万马跃马扬鞭的豪迈她也是见过的，可怎地这时倒怕起来了？

见她一副讷讷的样子，图那轻轻地拉了拉她，怪道：“你若不想嫁，便不用接这东西！”

“……是说我接了便要嫁你了么！”人儿的脸羞得通红，忙忙地低下头去，双手将寒玉镯子接了过来，“多谢伯母。”

“不日便要改口啦！”桑格也在一旁笑了起来。

见女儿接了礼，团坐在一旁羞得不敢抬起头来，景王爷还和她打趣：“日后到了婆家，可也如此害羞啊？”

“不理您了！”人儿的脸羞得更加红润，索性将头埋在双膝之中不再抬起。

忽必烈向桑格和海日夫妇笑道：“原来你们早看中了这个儿媳妇，备下礼物，想要迫她答应么？”

海日笑道：“方才也说了，只要他二人有意便可，我们即使迫她，她也不会应罢！只是我这个儿子自小愚钝，日后成了一家，还要劳大汗和丞相多多费心，若是有何不到之处，尽管教训他，我们可是不心疼的，只是别让公主受了委屈才好。”

景王爷叹道：“我这个女儿也是娇纵惯了的，你们也只管说她！”

双方又客气了一番，因见在场的也没有旁的人了，于是忽必烈便叫了那可儿递给自己一本汉人的皇历，翻了几页，却不甚懂的样子，只得皱了皱眉，转手交给景王爷：“我还是不懂得这些个东西。依我看来，只按照长生天的安排选了日子便好！”

景王爷细细看着皇历上的日子，考究了一番，方才说道：“下月初八正是黄道吉日，若那时天降瑞雪，更是好兆头，若将二人的婚事定在这天，自是再好不过的了。只是日子紧了些儿，要紧着备下了。”

“哈哈哈哈……好，就定在这一日！”忽必烈说着又转向义女，“玉儿，不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你的几个哥哥么？蒙古人嫁女儿，娘家哥哥自然要好生为难新郎一番，不若让他轻易便将新娘接走了，岂不是没有乐趣了么？”

“这倒是了……”桑格笑道，“想当初我成亲那会子，她家拿了好大一根羊肋骨来，端的我用了全身气力才折断的！”说着又转向儿子，“你可要好生注意了。”

“说这些作甚！”赵心玉羞得满面通红，再也无法听下去，忙忙地戴上那镯子出去了。

忽必烈虽在笑着，心里也是在想着一些事情：毕竟现在时日未稳，虽说公主大婚的排场是断断省不得的，只是又要分心去做这件事了，便不由得无奈地笑了一下，想来究竟是女大不中留，赵心玉虽不是自己的亲生，可这一旦嫁出去了，也就成了婆家的人，心里也难免不舍了。

他这里不舍着，一旁的图那可是欢喜得紧，一时间只顾了傻笑，想着自己就要光明正大地拥人儿入怀了，就喜得心痒难耐，恨不能明日便是吉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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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见忽必烈说了要给自己和图那准备大婚，赵心玉这心里是有喜有忧：喜，自不必多言，因也是对图那有意的；忧，外患战争尚且不论，只是这汗室内的几个哥哥，到时能好生地为难新郎么？若是惹得新郎急了，其余的几个哥哥倒还好说，只是阿尔斯楞这一关，怕是很难过的罢。

于是，因为心下里担心着，赵心玉便想着先去探一探九哥的虚实，在这一日做了许多汉人喜吃的红豆饼，细细地放在篮子里，拿着直奔了阿尔斯楞的住处而来。

这几日军中忙碌不堪，都在为公主大婚的事情张罗着，早早就听说了这个消息的阿尔斯楞自然心痛不已，纵然早已是心上人的“九哥”，可这心里的情又岂是能轻易放下的？更何况他已决定终生不娶，只盼着来世还能遇到人儿，再续前缘罢！

他正抱了马刀胡思乱想着，只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毫不客气的敲门声：“再不开门，我就闯进去了！”

“你不过才敲了一次，怎地我就‘再不开门’了？”阿尔斯楞忙忙地将赵心玉让进屋来，一眼便看见她手里的篮子，旋即笑道，“你知道我不喜欢吃甜的东西，还给我送了来，莫不是有意来消遣我的？”

赵心玉白了他一眼：“就是消遣你了，你又能如何？”

阿尔斯楞笑道：“只要是你做的事情，我这个做哥哥的又岂有不喜欢的道理？”说着打开篮子，拿起一块红豆饼啃了起来。

赵心玉这才满意地笑笑，在桌子旁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他吃东西。才啃了半块饼子，阿尔斯楞抬头便看见人儿笑呵呵地看着自己，顿时觉得失态了，忙忙地将饼子放了下来，也看着她。

“怎地，不好吃么？”赵心玉故作气状。

阿尔斯楞憨憨地一笑：“自然好吃，所以我才要留着慢些儿吃，不若一下子吃够了，岂非是浪费你的心？”

赵心玉撇撇嘴：“这饼子可不是白让你吃的，我有事情要你做！”

“这是在同你的九哥讲条件么？”阿尔斯楞故意笑得开心。

——每当面对人儿说出“九哥”之时，这个草原汉子的心就会被深深地刺痛！

无邪的赵心玉自然对这些不是深知的，故此也只是依了自己的意思行事，大方地拉住阿尔斯楞的胳膊撒起娇来：“离我大婚的日子可是不久了……你是我的娘家哥哥，那一日可要好生为难为难他，若是将他轻易放过了，我可不饶你！”

阿尔斯楞勉强挤出笑脸来：“若是将他为难急了，莫非你是不心疼的那一个？”

“自然！若是不让他知道我有几个厉害的娘家哥哥，岂非日后就要时时受他欺负了？”赵心玉依旧撒着娇，“你是我的九哥，平日里我也和你走得最近，我的武功和箭法全是你教我的。在我大婚那一日，你可要好生替我出主意！”

“你放心罢，莫非你还不知道你的九哥是什么人么？”阿尔斯楞感到心都在滴血，虽然人儿就在眼前，可他却觉得如在遥不可及的天涯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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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忽必烈派出伯颜、阿术等大将之后，南宋的残余就被彻底围困在东南沿海一带，陆地已完全是蒙古人的天下，虽说百姓甚是拥戴深得民心的忽必烈，但因东南沿海驻守了宋军，因此也无人敢逃将出来，又何况皇帝赵晸还在这里，纵然是个娃娃，也是天子，若是触怒了龙颜罪过可是不轻的，怕是不等蒙古人打将进来，自己的命倒先没了。

宋人将小朝廷设在福州，这里虽不及临安那般逍遥自在，又有蒙古人步步紧逼，但总归也是天子落脚的地方，因此在旁的人看来倒也戒备森严，只是里面却大不如往日那般光鲜了。在这里，终日守着小皇帝的不过是宋廷的几员忠臣，出谋划策是每日必做的事情，可纵然想得很好，也是苦于无人无力，成不了气候的。

右丞相文天祥和礼部侍郎陆秀夫向来能想到一起去，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这二人倒是宋廷真真儿的忠臣，无一不是为宋廷的江山着想。

“蒙古人已将我们逼至在角落一隅，如今已是前有追兵，身后，则是忙忙海域，手中兵力也是不足啊……”陆秀夫重重地叹了口气，望向龙椅上的小皇帝赵晸。

这赵晸今年只有八岁，虽说生在帝王家，自小深懂诗书也是应该的，可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正是童心未泯的好时候，听这些个忧国忧民的国家大事还是差了许多，方才见面前的两个大臣商讨之时，他就已经昏昏欲睡了，这会子则更是上下眼皮打架，昏昏地什么也不知晓了。

文天祥叹道：“蒙古人不深知水战，虽说攻占襄阳之时训出了一干水军，但只是驯服了青泥河，现在他们要入的是海，海之广，他们自然不敢贸然打这个仗，应也是吃了侵占东瀛而战败而归的苦头了罢。现在伯颜和阿术只是围住了我们，纵然我们兵力不足，只要用对计谋，保了幼主逃出，自能寻得他日东山再起，打将回来，夺回宋廷江山！”

“是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这才是硬道理……”陆秀夫也只得点头赞同，继而又道，“我们自是不能降的，自古忠臣不侍二主的道理你我都知晓，只是现在如何保了幼主出去？现在虽得一时宁静，可若他日蒙古人训出了海战的水军，怕是真的不能……”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将手里的白玉牌恭恭敬敬地竖了起来，“陆年兄，你我皆是大宋的忠臣，朝廷的命官！我不管他人如何，我文天祥断不会为蒙古人效力！蒙古人打将进来，国家尚且完了，你我又如何能为百姓做主！纵然百姓拥戴蒙古人，那不过是开国的皇帝想要换取民心罢了，千百年之后，还是一样腐朽！我只求得能在史书之上留得‘忠臣’二字！”

陆秀夫点头道：“话是不错，可现在皇上十分重用张世杰，他虽也算得一员忠臣，几次利用海战打退了蒙古人的猛攻，可无奈于有时他迫使皇上听得他的进言，如此专政，可怎生是好啊？”

且说这张世杰倒也是一员忠臣良将，也正如陆秀夫所说的，确是抗元名将不说，文韬武略也是让众人佩服，只是颇行得自己的意思，故此有时竟也顾不得圣旨。赵晸只是个孩子，自看不出什么来，旁的人可是看得真真儿的：若是一味专政下去，怕小皇帝也只听他一人的主意了，这稳定江山之重任，又岂能只靠一人之力？

文天祥沉思了好一会子，方才说道：“是了……想来现在福州虽是天子落脚的地方，兵力也不足了。在这东南的小地方，定也有许多忠君爱国之士，也深懂得水性，不若将他们召集起来，收整进队伍，共同抗元，也算得百姓奋起抵抗外敌，既守住了疆土，也不失为一段佳话，日后传将下去，也可有得万世美名。”

陆秀夫点点头：“如此一来，召集的队伍人马众多，也可让张世杰收敛一些，只一心扑在抗敌上面便好，也能让蒙古人看上一看，我大宋的仁人志士还是有许多的！”

“既是如此，我这便写了旨意！”

文天祥说着来到书案旁，略略思索了一番，旋即提笔写了招贤纳士的榜文，其文可谓是义愤填膺之典范，让见了的人无不心血澎湃！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然天地正气，实为众生之所现。国若亡，则家无；家若无，则魂灭。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盼众生以天地之正气为必生之所求。投身报国，方能万古流芳……”

陆秀夫看毕这榜文，心里也是佩服起对方来，虽是同朝为臣，文天祥的浩然正气却不似旁的人那般是面上的功夫，那是骨子里的东西。

文天祥拿了榜文，轻手轻脚地来到赵晸面前，行下礼去：“微臣已拟好招贤纳士的榜文，望皇上恩赐御印！”

“哦，哦……”

赵晸正睡得迷糊，猛地听到有人同自己说话，还以为是在梦中，才睁了眼睛，见面前有人，才知是真的，因也看不懂那榜文，平日里又深深依赖这几员忠臣，因此想也不想地，自龙案之上拿起玉玺来，沾上红泥，在榜文之上印了章。

这盖了玉玺的榜文，便算得是皇帝亲允的了，贴将出去，定会引来众人围看，若是仁人志士见了，也定会揭了榜文而来，何愁人马不足？

事实也确如此，当文、陆二人携榜文来在了镇上后，果有众人围观，其中自是不乏身强力壮的青年，这些人因长期在海边劳作，竟也不必那威武雄壮的蒙古人差了多少，二人当下就满意的不行，只盼着这些人能入到军中来，真真儿地与外敌拼杀一场，也不枉此生了。

许是上天的眷顾，这些年轻的男子看了榜文之后议论纷纷，或许心中早有打算，只是苦于无门，而今终于有了报国的机会，又岂能放过？当下便纷纷涌到文、陆二人身边倾诉心声：只是想要投身报国，别无他想，——正如榜文所说：国若亡，则家无；家若无，则魂灭。魂灭了，又岂有转世为人的道理？

文天祥在撰写榜文的时候虽是想到过会有众多青年前来应征，却不曾想过有如此热烈的场面，心下里激动得不行，忙忙地命跟随而来的士兵将这些人一一记下，并允了每个应征者二两银子，算是给家中的补贴。而应征者拿了银子，更是感激不尽，纷纷发誓定要效忠于大宋，便是只有这沿海一隅，也要死守到底，方不枉为君臣、为人子。

文天祥这里为众人讲着精忠报国的道理，那一边陆秀夫则在应征者中挑选着可用之才。他的想法虽与文天祥如出一辙，但还是信了“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也是佩服那些英雄善战的蒙古人，不若这些人怎能自西打到东，而今又将铁蹄踏遍了中原的土地？不过这些人始终是外敌，不可不灭的。他见过蒙古人的善战，却对他们的硬拼和过分的爽直不敢苟同：国家千钧之时，身为臣子自当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又何谈君子之战？想来，只要灭了敌才是正经罢。于是他就想着若能从这些应征者中挑选出一些高手来，进行刺杀敌首的事情，还愁敌军不退么？若忽必烈真的没了，怕是围困住这里的伯颜、阿术之军的军心也会动摇，那时再行攻下便可容易多了。

这样想着，陆秀夫更是对人员细细看起来。也端的上天不在此时亡宋，在这些人中，竟也有十几个懂得武功之人，陆秀夫便将这些人拉到一处聚合起来，要对他们说些别的话儿。

“陆大人且慢！”那边传来一声喊，打断了这边的事情。

陆秀夫回身看去，见一个肤色黝黑、身形高大的汉子向这边奔了过来，看样子有三十几岁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之时，应也是长期在海边某生活的缘故罢，面色甚是沧桑，但仍遮掩不住满面的怒容。

陆秀夫点点头：“可是来应征的？”

黑汉子抱拳道：“在下李习武，愿为大宋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方才可曾领了银子？”

“领是领了，不过将它给了破庙前的孤儿寡母。”

陆秀夫奇道：“怎地你自己不留下，也要给家中老母留一些儿的。”

李习武怒道：“小人早已是孤单一人，家中再无别的！如今投身到军中，只为将蒙古人赶将出去，才算得有个家！”

陆秀夫又细细打量他一番：“想来你也是有些本事的，可说来一听。”

李习武想了想，道：“如今蒙古人兵强马壮，与他们硬拼并不是办法，将士们也是有妻儿老小的。不若用些手段，先将忽必烈除去，这‘树倒猢狲散’的道理，陆大人应是比小人清楚得多。”

“哈哈哈哈……你是同我想到一起去了！”陆秀夫哈哈大笑，旋即又冷静下来，“虽说用快马不日便能到达临安，可用什么法子？漫说是忽必烈，就是他身边的几员大将，也是难对付得很呐！”

李习武微微一笑：“小人不日前劫了一批大秦的商船，在他们船上的郎中处知道了一个可致人于死地而丝毫无声的秘方……”

“哦？是什么秘方？”陆秀夫对他的话很感兴趣。

陆秀夫与文天祥皆是大宋的忠臣，应是天下之宝物都见过的，却不曾听说有致人于死地而丝毫无声的东西，想来这种东西也是深入民间而不易察觉的，虽是如此，心里也是打了个冷颤：这等东西若是被居心不良的人用于弑君，岂非永世都不得发现了？

李习武似是看出了对方的担心，便笑道：“陆大人请放心！皇上虽然只是个娃娃，却也是大宋的天子，小人又岂能心怀不轨之意？只要能将蒙古人赶了出去，还望大人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赐给小人几亩良田便行了。”

陆秀夫点头笑道：“你倒是不贪……如此说来，你这法子需备得什么东西么？”

李习武故意卖了关子：“只要用了小人这法子，保他忽必烈一日之内必死无疑！休要说是他，便是他那几员得力的大将，也能一并除掉，可他们却不知是小人所为，自然也能保得宋廷平安。伯颜、阿术心慌意乱地直奔临安之时，便是我们乘胜追击之时，宋廷再固江山便指日可待了！”

“究竟是什么法子？”陆秀夫真真儿地有些着急了。

李习武神秘地笑笑，拉了陆秀夫来到海边，指着一块岩石上晒的鱼、虾、蟹之类的东西，笑道：“陆大人只需给小人备下许多的干虾即可，越多越好，并有许多六月柿，再支上几口大锅，小人需将这些东西在锅中细细熬煮，再行晒干送往临安忽必烈处，只要他们吃了这些东西，必死无疑！”

陆秀夫更是奇怪：“虾子肉味鲜美，六月柿虽是西方人送来的东西，倒也酸得美味，怎地这两样东西放在一处倒是了毒药了？”

李习武笑道：“大人无需多问，小人可用自己的脑袋担保，万无一失！”

见这黑汉子都发了如此的毒誓，陆秀夫又深喜欢这个人，便不再疑虑，命士兵在收了榜文之后按照命令挨家挨户地收了许多干虾，并一再叮嘱虾子需是带了壳的。虾子收了之后，又自商铺及富家收来六月柿。这六月柿本是稀罕的东西，没有见过的人初始是以为有毒的，不料大胆尝过之后，竟然鲜美异常，遂留了种子种起来，尤其这东西同鸡蛋一起炒了，更是红黄相间，色彩艳丽。

李习武见虾子和六月柿都差不多了，遂命人将这两样东西综在一处，放在大锅里细细熬煮起来，不多时已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他自是知晓这东西是不能吃的，但不知情的士兵可是不知，想着尝一尝这东西的味道，便悄悄用手捏了一只虾来吃。

“要命的话就不要吃它！”李习武冷冷地说道。

士兵自是有些怕了，连忙将虾子仍了回去。李习武叹了口气，又将虾子拿了出来：“这东西少食无大碍，多食便会毙命。若这里的人都少食了，又怎能让蒙古人多食？倘若不除去他们，怕我们连水儿也喝不上了！”

士兵奇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难不成还有砒霜毒么？”

“正是如此……”李习武神秘地笑笑，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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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识破计喜日延迟

公主大婚自然是马虎不得的，纵然是在冬日里，因临安这地方较草原暖些，因此也是各式东西俱全。百姓们知晓了这个消息，因忽必烈平日里待百姓很是不错，也就没有怨声载道的事情发生，反而在街头巷尾议论着公主大婚之日将从哪条巷子里来，自己也好列在道路两旁，奉上家中珍藏的美酒佳肴。

距初八这个黄道吉日越发的近了，汗室里也是紧张起来，虽不如草原那般逍遥，倒也得心应手。忽必烈将事情交予了景王爷去办，自己则一面关心着这里，一面想着东南沿海的战事，也稍稍地分了心。赵心玉倒是不甚想到这些儿，纵然自己的大婚在即，可对于不久之前西方人马可波罗带来的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儿很感兴趣，因此竟也少得理会图那了，只想着在大婚之前将这些玩意儿细细地看上一看，不若成了婚，就要终日里听婆家的了，又哪里有玩的时候？

图那这些日子来倒是忙得很，处处关心着大婚的事情，卜远、韩忱鹳等人也在帮忙，只是有时看到图那像是很不开心，心下里就好生奇怪：怎地要抱得佳人在怀了，反而不高兴？若是有了旁的喜欢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他们甚是了解这个结义的兄弟：他断断不会作出这等不忠之事来的。想着，就要劝上他一劝，遂在这一日拿了些儿好酒好菜，三人又聚在一处。

“怎地还是不笑？莫非我们扰了你的心境？”韩忱鹳先开了口。

图那苦笑了下，摇摇头，端起酒碗来慢慢地吃着。

卜远看了看他，遂也端起酒碗：“我猜你是想着日后的事情：这成了亲，自然就为人夫了，不日之后也要为人父。为人夫，自要时时想着她；为人父，则要时时想着儿女。你自认为有许多事情还未做，现在成了亲，难免搅了你的想法，可是这个道理？”

图那点点头：“大哥说的虽是对了，却只对了一半。我是想着，她是公主，我现在虽是将军，却是自马夫一路过来的。日后成了亲，我若对她好些儿，便说是阿谀奉承；若是不好了，大汗和丞相又岂是能放过我的？可让我卑躬屈膝下去，我委实做不到！”

韩忱鹳皱皱眉：“你卑躬屈膝作甚？话又说回来，在无人的时候，你只对着她，两个人既成了亲，又有何不能说的？你便是向她认错了又有何丢脸的？也只是你们两个知道而已……”

“莫非你常做这样的事情？”图那笑着打断他的话。

韩忱鹳摇摇头：“我倒是做过，也听莲儿的话，可也分得清是什么事情，若是事事都听她的，这心里也难免苦闷，倘若哪一日忍不得了，岂非是要休了她？”

“这话可说不得的！”图那道，“前几日我同玉儿说过此事，她说日后我若说出休了她的话来，她便当真，再不会予我机会反悔。这等重大的事情，我又岂能当作儿戏啊？”

“不过是玩笑话，你们却当真了？”韩忱鹳很是无奈。

卜远笑道：“不论如何，你这几日没笑脸我们可都是看见的。只问你一句：你究竟想不想与她成亲？”

“如何不想！”图那这话倒答得快。

“这便是了！”卜远在他的酒碗中斟满马奶酒，笑道，“既是旁的人如何说你都不变，还自寻烦恼做什么？你只听我一句话：她若真是那般欺压你的人，你还会同她在一处么？”

“是了，是了……”

图那听罢，甚是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自己怎地不信心上的人儿了？难不成这天底下就自己一个男人了不成？普天之下文韬武略的奇才也是数不胜数的，她选了自己，当是自己的福气，自己又岂有不信她的道理啊？长生天也有“缘份”一说，既是今生的缘份，双方也都有意，不在一处，便是有悖天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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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又再笼罩了临安城，一年一年过的甚快！只是今年不同往常，再过几日便是公主大婚之日了，城中处处挂起大红色的喜灯，与茫茫的瑞雪相映，煞是好看。

因一切具已准备妥当，因此一时间也不用如此忙碌了。于是这一日图那便约了人儿到城中转上一转，选些儿心仪的小东西，免得在大喜之日时自己同兄弟们吃酒吃得醉了，让她一人独守空房也委实没意思，有了这些儿小东西，也好解解闷儿的。

“我就喜欢下雪天出来！”赵心玉拍了拍身上崭新的雪绒狐裘，“这衣服这样好，不穿出来可惜了。”

图那摇头笑笑：到底是女子，爱美之心还是很强的。

见他摇头，赵心玉知他没有恶意，可也要整他一整，便故作气状：“你是说我不配穿这衣服喽？”

图那也有意逗她：“衣服不错，人就不好看了……”

“再也不同你说话了！”

赵心玉气呼呼地独自向前走了几步，被一个卖簪花的摊子吸引了过去，忙忙地上前挑选起来，图那也紧随其后。

细细地挑了几支簪子后，赵心玉仍旧怒气未消的样子，向图那伸出手去：“银子！”

“你究竟能做些什么？”知人儿是在同自己撒娇，图那倒是乐得欢喜，忙忙地掏出钱袋来付了银子。

二人才选好了东西要走，回身之时见到自巷子的那一头过来一支十几人的商队，人虽然不多，却护送了几辆车子，车子上共驼了几只大竹筐，想来里面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那些骡子拉起来都不费力的。

原来，这队伍正是李习武带来的，他将那些煮了六月柿的虾子再行晒干后装在竹筐中，同另十几名青年一同将这些东西护送着来了临安，才到了这里，又听说萨仁公主即将同兀良哈将军完婚，心中更喜，都想着莫非这是天赐的良机！

图那和赵心玉可是没多想，见队伍近了，闪身就要让开，不成想这队伍到了两个人面前却停下了。坐在头车上的李习武一个箭步窜将下来，倒身便拜：“小人见过公主！见过兀良哈将军！”

“你是何人？”面对陌生人，赵心玉向来是这句话。

李习武微微抬起头来：“小人乃襄阳人士。因前些时候听说了公主即将大婚，就想着给您送些礼来：大汗和公主爱民如子，我们又岂有不知恩图报的道理？只是公主见多识广，小人也委实想不出还有什么可送的东西。思来想去，想到蒙古人定是不常吃到鱼虾，便凿开青泥河的坚冰捞虾子，做了些虾干送来。还望公主笑纳，便是这些东西上不得台面，喂了狗，也是小人的荣幸！”说着再次行下礼去。

赵心玉皱眉道：“休要说得这样凄惨！什么上不得台面？只要是你们的心，便是一颗石子我也收着！”说着来到那几辆木车旁边。

方才图那并未发一言，在赵心玉同李习武讲话的时候，自己已用那对利目将这队人马与护送的东西速速地看了一番，倒也未发现可疑之处，心下里就想着许真的只是来送东西的，想讨个什么赏赐的这也未可定，便没有深究，又见人儿已然来到车旁，便跟了过去。

“纵然蒙古人不惯吃鱼虾……”图那说着将马刀抽出，“簌”地一声割断一只大筐的竹条，“你送了这许多来是何用意啊？”

“将军莫怪！”

李习武说着忙忙地奔过来，伸手抓起掉落出来的一只虾子，放到口里大嚼起来，完罢对着二人又是一拜，却抖抖地再说不出话来。

赵心玉叹了口气，一双眸子幽幽地看向图那：“他自己吃过了这东西都没事的，你还要说什么么？若是再不信他，怕天下也没有人信得过父汗了，——就算他想害人，也不必在事情没有头绪之前便寻了死罢。”

图那略顿了一顿，遂点头道：“是了。想来厨下草原人居多，未必会做这些鱼虾的菜……”说着便对李习武道，“起来罢！你们可带这些东西在城中暂且住下，大婚之时在厨下做这些鱼虾的菜，待大婚之后十日内，速速离开临安，赏赐么，自然少不了的！”

“谢公主恩！谢将军恩！”众人忙忙地行下礼去。

于是，一行人跟随着图那和赵心玉来在了军中。因自后厨至大婚场地还需经过几个院子，故此正日之时做好的盛宴需用在下面加了炭火的铁托盘送来，而中间的那几个院子便是此次大事之时所用之人的住所了，这些人大多是临时住在这里，大婚之后便要离开的。

李习武等人到了此地，先是将行李等卸在房内，旋即带着虾子干跟随着御膳官来至后厨。

御膳官指着屋内正在忙碌的众人说道：“今日你们只是看上一看，切不可做活，待明日歇息好了，我自会交予你们做些厨下的事情，——若是歇息不好，将糖粒当作了盐粒，大汗怪罪下来，我可不与你们说情！”

李习武连忙抱拳道：“谢大人指教！”

“这些东西就同那边的兽肉放到一处罢！”御膳官指指墙角处挂的几只狍子和野鹿。

李习武等人依言将虾子干同兽肉放到一处，正待再与御膳官巡看这里时，只见自门口处进来一人，外人自是认不得，御膳官倒是忙忙地迎了过去。

“战大夫今日如何有时间到这里来？”御膳官行礼道。

战思文笑道：“我才听说公主和驸马请了一干人等进来，这鱼虾之类的东西你我都不熟悉，自然要好生看上一看。”

御膳官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于是战思文慢悠悠地晃了进来，却是有意而为的：如此慢的步子，正好可以将李习武等人好生打量一番。李习武不知此人是何官职，便只低了头去待着。

战思文环视了一番，自然注意到了那几大筐虾干上面，走了过去，因其中一筐已然打开，便顺手抓起一只来。

“虾身正红，略有末状物……”战思文说着将虾子放在鼻下嗅了嗅，“其味微酸……”完罢将虾尾咬下一段来轻轻咀嚼着，“酸甜鲜香……”说着，却将已经嚼了的虾子吐在地上，笑呵呵地看着李习武等人，“这虾子是你们送来的么？”

李习武连忙抱拳道：“正是小人！可是不合大人的胃口？”

战思文笑道：“怎么会不合胃口？只是这虾子你们为何将其煮熟？若是生的虾干，不是能做更多的菜么？”

李习武先是一愣：他哪里会料到对方能问出这样的话来？不过也端的他心中有恨，故此反应也是快些儿，连忙答道：“生的虾干腥味奇重，虽值天寒地冻，但一路送来因路程遥远，将腥味冻在里面，味道反倒不好了。故此小人将虾子煮熟，也能有些香味在里面……”

“这些虾子真真儿地小巧得很呐！”战思文用两根手指夹起一只虾子来在眼前晃着，“青泥河里的鱼虾莫非到了冬日都缩成了一团不成？”

“请大人恕罪！”李习武忙又跪倒，“只因小人送礼心切，不曾想着细细挑选……若大人不满意，小人且再去捉些来……”

“这倒不必了，”战思文顿了顿，道，“这有些儿甜酸的虾子我还不曾吃过，想来大汗也是没见过的。你一会子做一盘子送到我处，我且吃过了再向大汗禀明。”

“是！”

见战思文同御膳官出去了，李习武这心才稍稍儿放了下来，却对方才的事情又起了戒备：这个“战大夫”究竟何人？若只是只懂得行军打仗的蒙古人，自然不会注意到这些煮了六月柿的虾子，便是注意到了，又哪会如此盘问？此人是听图那与赵心玉说了帮厨的事情才来了这里，想必也知道了自己已经试过虾子是否有毒，又怎会疑心的……

“断断要将此人除掉！”李习武将同来的十几人悄悄地招至一处训话。

其中一人奇道：“又不知他官至何位，若将此人除掉岂非是打草惊蛇？”

李习武急道：“河虾大，海虾小，若他不是个懂得这些手段的人，又怎会说咱们带来的虾子小？”

战思文自后厨出来后略想了一想，还是先去了图那处，也不说个缘由，就向对方要了十名精兵，要其现在速速埋伏在自己所住的药房附近。

图那奇道：“便是大汗要兵也要个理由的，你这是作甚？”

战思文甚是得意：“休要问这么多，一会子让你知道件事情。”

“什么事情啊？”

“西方人的智慧确是小窥不得！”

图那心里虽奇着，倒也想看看好戏，便亲自领了兵来埋伏在药房附近，可心里也在埋怨着姓战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如此冷的天气里却还要众兄弟受冻？

众人等了一会子，就见李习武独自一人托着加了炭火的大铁盘走了来，上面用铁盖封了个严实，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菜。

李习武进得屋来，见果然只有战思文一人，心中窃喜，忙忙地将盘子放到桌上，行礼到：“大人久候了。这是甜酸鲜香的六月柿虾煲，冬日里吃正好暖身子的！”说着将铁盖子揭开，一股诱人的香气顿时飘散开来，瞬间溢满了整间屋子。

战思文看了看那一大盘子的虾子，笑道：“饭食讲的是‘色’、‘香’、‘味’。‘色’和‘香’已然见识过了，不知这‘味’如何……”

未等他说完，李习武便忙着地上一双红木筷子，随后又自腰间的褡裢里取出一双破木筷，先行夹了一只虾来：“小人先为大人试吃！”说罢将虾子整个扔在口中，只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

战思文笑道：“我如何不信你？只是如此大的一盘，我一个人怕也吃不下的。”

李习武忙道：“大人说这虾子小，也自然要多吃才好吃，就如吃稻米一般，纵然腹中饥饿，吃得多了自然也就饱了。”

战思文目光一凌：“你是要我多吃这东西？”

“大人若喜欢吃，自然要多吃的……”

李习武不知对方是何用意，只是见那眼神似刀子一般，心里就是一紧，下意识地去摸藏在腰间的短刀。不料战思文倒也没做什么，只是端了盘子转过身去，在药柜子前面停了下来517Ζ，似在吃着虾子一般，只是一只手却一只停在柜子上没有动。因不见对方发话，李习武也不敢擅自离去，只得静静地候着。

过了一会子，战思文突然一声大吼：“拿下！”

李习武大惊不已，才要抽出刀来，图那却早已带人闯入，马刀一挥，将他头上的方巾割下，其余的士兵迅速将他绑了起来。

“大人这是何意！就算要杀小人，也要给个说法才好，否则如何服众！”李习武颇不甘心，又转向图那，“莫非驸马爷也是滥杀无辜之人么！”

战思文先是过来向图那行了礼，方才向李习武冷笑道：“驸马如何会滥杀无辜？知道我方才做了什么么？”说着转身去将那一大盘虾子端了过来，只见上面赫然插着一根长长的银针，插入虾子的那半截已然发黑！

“哈哈哈哈……天要亡我，又岂有人敢助我啊！哈哈哈哈……”

李习武竟然大笑起来，看似释然，却是如此的颓败和凄悲。

图那生平最恨那些使用诡计的小人，如今自己亲见了，哪有不怒的道理？遂将那些银针狠狠掷到地上，怒向李习武：“如何你吃了这些虾子却没事！”

战思文拦道：“驸马休怒，且允许末将领人将同他在一处的那些人抓了来，一会在大汗面前，我自会说与众人听。”

于是，图那便允了战思文二十精兵前去另一个院落将李习武的同党抓了来，自己则亲自押着李习武来到忽必烈处。忽必烈简单地听了缘由，也甚是奇怪这些虾子的秘密，想着自己征战许多年，新奇的事情也是见了不少，却断断不如这一件的，便召来其余几员大将一同来看这件新鲜事。而赵心玉自然是好奇心作祟，断不肯放过这个热闹的，也一路跟了来。众人才坐定了，就见战思文等人押着十几名刺客走了进来。这些被押着的人并不都是些硬骨头，有的进来便跪下了，抖抖地吐不出半个字来。

李习武见状怒道：“都他娘的站起来！见了这些野蛮子有什么好怕！不过是团野火罢了，早晚要灭的东西，拜他们作甚！”

忽必烈点头道：“我很喜欢你的气节，可是，你们必须要死，因为你们搅乱了我的义女的婚礼……”说着向战思文抬了抬手，示意他将知道的说出来。

战思文理了理思绪，先是将那盘虾子和已经变黑了的银针放到面前的地上，又从旁边一名士兵的手里抓过已经捆绑好的活鸡，按住头强迫活鸡将虾子吃下。只待一会，就见这只吃了虾子的活鸡竟然全身抽搐起来，倒在地上似被雷电击到一般痛苦不堪，发出凄厉的鸣叫，众人正看得呆时，只见这只方才还活脱脱的大公鸡一个直脖，直挺挺地歪在地上不动了。

“这种东西……”战思文边说边捡了只干净的虾子放进口里吞下，“吃得少了没事，吃得多了便会毙命，因为虾子与六月柿在一处，混出来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砒霜！”

众人全被唬了一跳：怎地这两样美味的东西反倒是毒物了？纵然那六月柿是个稀罕的物件，虾子也总不会是毒物罢？

赵心玉急道：“如何单吃却没事，合在一处便是砒霜了？”

战思文向忽必烈道：“大汗可还记得马可波罗这个西方人？”

忽必烈点点头：“如何不记得？只是他同他的父亲现在大都，并且要游历四方，故此未曾随我出征。”

战思文自怀中摸出一本小册子，说道：“这是马可波罗写的游记，微臣已将其文熟记在心了，其中不乏一些药理文章。其中一篇提到西方人曾发现一种病症叫做‘坏血病’，是因其缺少新鲜果蔬所致，长期在海上生活之人极易患这种病，因航海时间较长，故此不便携带新鲜的东西，也就少了西方人所说的‘物质’。只要得了‘坏血病’的人及时吃些儿新鲜的果蔬，病症可不药而愈，但因在海边，鱼虾之类的吃食又不可少，因此也就有了将果蔬与鱼虾混在一同吃的事情……”

赵心玉向来是快人快语，闻听至此处，恍然大悟道：“所以日子久了，马可波罗便发现了这样的事情？”

战思文点头道：“但这些人吃过这些东西之后却有干呕、腹痛甚至晕厥之症状，食得多之人更是一命呜呼！马可波罗细细询问其情况后，又经自己多次眼见，得知鱼虾之中有一种叫做‘虾磷’的东西，这东西与可治愈‘坏血病’的果蔬尤其是六月柿一起且食得大量之时，体内便会有他们所说的砒霜的……哦，他们叫‘成份’！”

“怪乎银针会变成黑色的了！”图那叹道。

赵心玉还是不解：“若这些来帮厨的人只是无意而为之呢？父汗见多识广，尚且不知道这虾同新鲜的果蔬不能一同吃的道理，又何况是这些百姓？”

“他们定是有意而为之的！”战思文说着又将虾子提了一只起来，“他们说这虾是自青泥河里捞起的，却这般小，竟像是海虾。河虾大，海虾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道理，此为疑点之一。之二，这些虾子都是煮了六月柿的，六月柿不过不久前才从西方传入，是极其稀罕的物件儿，大汗、王爷和公主都不可常常吃到，平常百姓人家又怎会有这些东西？之三，便是我已觉出这虾子是煮了六月柿的，故此才起了疑。”

听罢此番话，图那“簌”地抽出马刀来架在李习武的脖子上：“何人指使！

李习武把心一横：“无人指使！”

图那冷笑道：“倒是个硬骨头！”说着一拳过去，直将对方打到在地上，完罢又将马刀指向另十几名刺客，“你们可愿意说！”

其中一人求生心切，忙跪着向前爬了几步，脱口而出：“确是无人指使！只是小人们受佣于陆秀夫陆大人和文天祥文大人……自古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小人们只是想为朝廷分担一些，再无别的！六月柿煮虾子这主意确是李大人想出的！还求汗王看在小人们原是百姓的份上饶了小人们罢！”

“文天祥和陆秀夫是宋廷的忠臣良将，自然不会用这小人之术！”忽必烈甚是欣赏二人的为人，更是对眼前的小人行径不满起来，对图那道，“交予你处置罢！”说罢便要离开。

“……父汗留步！”赵心玉顿了顿，还是说将出来。

忽必烈复又坐了回来，却不语，想着这个鬼主意颇多的义女是否又有什么新奇的法子了。

赵心玉叹道：“想来这次的事情是因我和兀良哈的婚事引起，若不是我们的婚期，这些人送了虾子进来，怕是要被盘问好一段时间，进不得城来，也不至于丧命，如今却一定要死的了……身处乱世，甚事都可能有的，在父汗看来，公主大婚又断断马虎不得，场面大了，又会生出许多是非来。不若待时局稳定了，再来说我们的婚事不迟，也省去了诸多麻烦，也可多饶些性命。”

向来听得进忠言的忽必烈略略思考了一番，自己却不说话，转向图那道：“你做何想法？”

图那素日里虽对赵心玉不是百依百顺，但正理他还是听得进的，只是不愿表露出来，让旁的人说自己是“听女人话的绵羊”。

于是，他看了看人儿，又向忽必烈行礼道：“大婚是天下之大事，但公主为大汗的义女，我又在大汗帐下为臣，自然要听从大汗的意思。大汗是天下明君，也自会听得忠言。既是忠言，我又岂有不遵从的道理？若是奸臣，怕大汗也早将我逐出去了罢！”

忽必烈听罢险些笑出声来：“你真真儿地怕她不成！”

“他才不怕我呢，我可害怕他了！”赵心玉抢道。

虽得了二人应允，但毕竟大婚已准备了些时日，各样东西均已备齐，若再收将起来也是麻烦，只在冬日里还好说，若到了夏日，岂非都要废弃不用了？想着这些个好东西都要扔掉，忽必烈也委实有些为难，但既然两个孩子都如此说了，自己也不好拒绝什么……

赵心玉看出了义父的无奈，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父汗不必烦恼，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既不废弃备好的喜事之物，又可让父汗再同百姓亲近一回！”

忽必烈顿时面露笑意：“哦？是何好法子啊？”

赵心玉得意地看了图那一眼，方才说道：“整座临安城中，近日要成婚的又不止我一个，诸多百姓，难道就没有嫁娶之事么？不若派了人出去打听，将要办的喜事都综在一处办成个大的，自然由父汗主婚，这也算做‘御赐的姻缘’了，百姓如何不欢喜？漫说没有浪费先前备下的好东西，父汗也同百姓更亲近了，这促成了天作之合的好事，也算是再积了德，长生天会更保佑您的！”

“哈哈哈哈……我究竟没有看错！这等好法子如何这么多人都想不出？”忽必烈听得哈哈大笑，遂亲自斟了一满碗的马奶酒端了过去，“好！就依玉儿所言！一会子处决罢了这些刺客，你便同兀良哈出去打听罢！”

赵心玉噘嘴道：“父汗真真儿地小器！我出了这么好的法子，怎地只有一碗酒吃？”

“那你要如何？”

赵心玉看了看仍旧昂首站立的李习武，想了想，道：“让他们好生地去罢，可不必用‘点天灯’之刑。那等酷刑只是对叛逃之人的，他们忠于自己的主子，也是忠臣良将，不若给他们留个全尸罢！”

忽必烈笑道：“你总是这般心善。”

图那在一旁也嘟囔起来：“待生人都如此的好，怎地对我倒是不善的？”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旋即，忽必烈命人将李习武一干人等押至校场，只用了绞刑，算是给他们留了个全尸，事毕将这些人藏到田地里，日久天长，随土化了，也算得好肥料。

此事处理妥当，图那与赵心玉便各领了一队人马来至城中打听喜事，不出三日，果然探得六七对人儿近日将喜结良缘，心下里高兴，便将忽必烈之意告知与他们，人儿及家人自然受宠若惊，又哪有不受的道理？俱都谢了恩受了。想来这也是忽必烈入主中原来唯一一次做寻常人家的主婚人罢，也算得他的功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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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众忠将镇守南海

忽必烈处死李习武等人的事似风一般地传到了南海，这一路上虽有百姓纷纷议论不用“点天灯”之刑的意图，却也对蒙古人尤其是忽必烈更是放心起来：这等刺客都不用酷刑，可见实为明君之举！于是百姓们也暗暗挑起大指赞叹。

消息传至南海，闻听此事的文天祥和陆秀夫不禁叹起现今的国情。二人皆是宋廷的忠臣良将，虽誓死不做蒙古人的臣子，但毕竟大宋的江山只剩下这南海一隅，根本抵抗不了北方烧来的烈火：这团烈火可将南海的海水煮沸，又何况是区区的人？

大宋时日不长，身为臣子又当如何？

“既是我们一时间不能冲将出去，不若你我出去一人，领兵在蒙古人的身后突袭，使得他们腹背受敌，或许还有转机！”文天祥同陆秀夫商议着，准备孤注一掷。

于是，陆秀夫继续留在南海佯装同伯颜、阿术周旋，文天祥则领一队人马准备悄悄动身去江西，想着先是将自己的家乡夺回为最好。不料路遇蒙古人，费劲周折，最终暂且退到梅州。在梅州稍作休整，又于公元1277年五月自这里出兵，打响收复江西之战役。

文天祥不愧为宋廷一员忠勇之将，因吸取了先前折败的经验，故此一路上除奋勇领兵抗敌，更是将大宋之气势散播开来，所过之处必设招兵驿站，动员青壮年参军抗敌。此法果真大大奏效，士兵中不断有青壮年加入，也自然有身怀绝技且一心报国之人，文天祥不禁大为感概：看来是天不亡宋！

文天祥领兵至江西之前，早先派出去的心腹将领已然聚起了多支义军，以备文天祥到达之时与其配合，好使得蒙古人腹背受敌。义军聚起后，虽不归属督府军所管，却是配合其作战。因义军多来自百姓，故此甚是熟知江西当地地形，而督府军自是人马、粮草、兵器等完备，两军配合，自是给了元兵重创。文天祥到达江西后，更是将这里的抗元之事进行得如火如荼，在雩都取得大捷后，又马不停蹄地重兵进攻赣州。此时会昌、雩都、兴国三地已被收回，过往百姓甚至江湖人士似又看到了宋廷之希望，纷纷请缨参军，分宁、武宁、建昌三县以及临川、洪州、袁州、瑞州的义兵及江湖人士都来请求督府节制，文天祥感动于这些人的救国之情，遂进行了统一部署，将他们编制在督府军帐下。多方人员合一，兵力自是增强了不少，也已然鼓舞了士气，有道是“趁热打铁”，于是文天祥再次动用重兵，挥师席卷赣南，短时间内便收复了大片土地。

不断接到各座城池接连战败的消息，忽必烈如坐针毡，他不曾想过自己勇猛无敌的草原铁骑竟也有落败的时候，自然恼怒不已，但伯颜和阿术现在南海周旋，远水不能解近渴，况且若是离了那里，小皇帝再逃将出来，多日来的围困岂非就功亏一篑了？细想之下，便由自己继续坐镇重城临安，派图那去往襄阳，阿尔斯楞领兵助援樊城，卜远和韩忱鹳分别领兵攻打赣州和吉州。

卜远和韩忱鹳虽为大元效力已有六七年的时间，这几年间独自领了兵去攻城也不在少数，只是此次事发紧急，若不能将赣、吉两地收复，自己兵败被俘一头撞死倒还罢了，怕只怕那是敌军气焰更盛，不是反而助了他人威风么？但这心里因紧张着，也就更警觉起来，二人于接到旨意后十日内便陆续出兵去往赣州和吉州，以收复失地。

若说行军打仗之事，卜远较韩忱鹳还强些，因是饱读诗书之人，先前又懂得些兵法战术，因此去往赣州的路上竟是一路小捷，万分顺利地来在了赣州城，于到达这里的三日内对城里发起进攻，竟将对方大败！心下高兴之余便要写了信去告知忽必烈，不成想这竟是文天祥使的佯败之计：城中粮草兵器等物早已被宋兵运了出去，只待元兵送上门来，一番厮杀之后再佯败退出城去，将敌人困在城中，若不能困得降了，困死也是好的，免得再去攻打，以坏了赣州这几百年的古城。只是那文天祥也是个爱将之人，闻听卜远一路勇猛杀将而来，就想将对方劝降收为己用。

不料，卜远送了这同为忠臣勇将却非侍同一君主的人一句话：“良禽择木而栖，我虽不是良禽，却也落在良木之上，如何要再重回朽木？”

他这里同文天祥的部众苦苦周旋着，韩忱鹳这里也是惨烈不已。不日前到《奇》达吉州后，因不熟《书》悉地形，竟中了文天《网》祥布下的乱石阵，虽率大部分将领及士兵逃出，却在吉州城前乱了阵脚。因这里也同赣州城一样被敌军使了计策，故此虽进得城来，却也是缺少粮草且伤者众多之状态。韩忱鹳于参军前本是一小心之人，自参军来在徐子成帐下时也未有许多改变，但自同图那、卜远结拜之后似变了许多，更是在为大元效力之时才觉出究竟何人才是日后入主中原的君王！因此也就铁下心来跟随了。此次被困究竟不是小事，若在往常，也兴许他会说得一两句软话，但此次在听了文天祥派来的心腹之人进行劝降时，说出的话来虽是不羁却也堪称此人有一副傲骨！

“我若降了也可，除非送了小皇帝来！——降了，到了你们帐中我也是一头撞死，还不如不降了！”

文天祥见此二人虽为汉人，却铁心地要为蒙古人打江山，心里奇着，却也想着若不是忽必烈有些爱民如子的手段，如何能将有如此傲骨的二人收于帐下？但自己并未动摇，只想着将宋廷失地一一收回，也不枉了身为人臣！

卜远同韩忱鹳所率之军分别被困于赣州、吉州三日后，一直与文天祥周旋并追其至空坑的江西宣慰使李恒便得了消息，只是此时仍与文天祥兵败于梅州时的残部周旋，将要到达兴国县了，故此未曾救援，只待这里战役平息后，便要率领蒙古铁骑对敌军进行猛烈冲击，以让对方惨败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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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东南沿海更是燥热，海边尚且好些，若是陆地之上，怕就没那么凉爽了。可偏偏在如此难熬的天气下，几名少女依旧行色匆匆的赶着路，并左顾右盼着，似在寻着什么。东南战事一直吃紧，一会子蒙古人一会子宋人，并不知何时易主，但这几人似乎并不惧怕这些儿，毫不在意不时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手拿兵器的路人。

原来，这一行人正是赵心玉及她率的几名心腹侍婢。自各座城池接连被攻下之后，忽必烈心急如焚，想着此时也不是顾得不损城池的时候了，便分别向几座城池派了重兵出去，又恐另一方的李恒得不到里外夹击的消息，便想派一得力之人向他传达旨意，但身边的大将皆已被派了出去，委实想不出还有何人。

“父汗如何不派了我去？”赵心玉似是不满对方对自己的无视，“夺取临安城之时，我的功劳可也不必您的几员大将还有我的几个哥哥少，如何此番想不起我来了？”

忽必烈叹道：“夺取临安城，是我的蒙古铁骑为主攻，自然准备充足。如今文天祥之军在赣南一带如风卷残云般地收复城池，定是其有了准备。如此乱世，又怎能让你这个大元的公主出马？你还是老实地待在这里罢！”

赵心玉顿了顿，道：“父汗休要看不起我！是女子又如何？您可别忘了我是汉人，纵然赣南一带异族居多，那里的事情我也是比您清楚的！”

忽必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义女，想着她能说出什么好法子来。他也是相信这个孩子，总归是饱读诗书的，许说出的话来真的有用。

赵心玉道：“赣南一带山峦居多且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但不日前自接到的飞鸽传书知道了，江西宣慰使李恒李将军现在兴国县一带，这里山峦较少，且异族也较少，最是反攻的好地方！前些时候城池接连失手，赣州、吉州是因中了计，这便不必说了，只需在城外予敌人以重创，城池便可回来。其余城池也皆是因地形地貌之所困，常年在草原上纵马飞奔的蒙古铁骑纵然再是勇猛，还是会有些儿阻挠的。李将军追击文天祥已久，对赣南一带的情况已然了解许多，不若就让他在兴国县领兵反攻，父汗的铁骑再挥师助援，岂非就能解困了？自然，父汗有爱将之心，若能将文天祥俘虏来最好……”

忽必烈听得频频点头，嘴上虽是不说，心里却在赞着义女的机敏，想着若是真按了她的法子去做，也不失为一计良策，又何况那李恒骁勇善战，也是自己的大将之一，更可安心了。

见忽必烈一副听进良言的样子，赵心玉兴奋地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想来父汗是同意我去了？”

“唉……”

忽必烈只得一声轻叹，应了下来：这等机敏，若是遇了什么事情，纵然敌不过对方，逃也是能逃掉的，又何况还是会了些武功的？只是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生怕这个宝贝疙瘩出什么事情，自己伤心且放一旁，对钟情于人儿的人可就不好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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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心玉领了心腹侍婢一行人往兴国县附近而来，这一路上也遇了不少挫折，皆被她们化险为夷，一行人也不恋战，毕竟向李恒传达了忽必烈的旨意才是正经。但乱世之中战事不断，因此也不宜在江西久留，故此只在这里周旋了几日，便匆匆来在了兴国县，见这里竟比他处平静许多，想来这里已经安定了，便打听到了李恒大帐之所在，马不停蹄地直奔此处而来。

这李恒现为江西宣慰使、参知政事，行省江西，在旁的人看来，官至此处应是享福的时候了，但他深念忽必烈对自己的救命及厚爱之恩，故此在赵心玉找到自己并说明来意之时，自是激动不已。

“请公主放心，李恒早有此意！”李恒深深行下礼去，“早年，家父被蒙古宗王收养，后来因告发李檀叛元之功而得到封爵，后李恒又被大汗嘉其功，佩金符，能得此殊荣，此生已然无憾，又哪有不为大元鞠躬尽瘁的道理？”

赵心玉笑道：“李将军得嘉奖，自是应该的。只是此次战事，生擒文天祥为最好，此人为一员忠臣良将，父汗有爱将之心，有意将此人收在帐下，还请李将军多多费心。”

“不知大汗可还有旁的旨意没有？”

赵心玉顿了顿，道：“父汗已命兀良哈将军及九王爷处理罢襄阳、樊城之事后火速赶来江西，不日便会到了，而父汗也命一干勇猛的铁骑自临安、草原几个方向而来，形成合围之势。蒙古铁骑自是所向披靡之师，此次出击定会形成猛攻之势，收复城池势在必得！只是在收复赣、吉两州时，要先派出队伍混进城去，以给在城中的将士们补给粮草，方能有两面夹击之势，不若只是强攻倒也能够拿下，只是伤亡加重，于己来说是大大的不利。”

李恒赞道：“怪乎大汗如此器重公主，原来公主也是一员巾帼女将，说起打仗的事情来丝毫不逊于男子。”

赵心玉脸一红，忙道：“我也只是说说而已，若论行军打仗之事，还要多向各位将军请教的。”

于是，这里议事完毕，不日，李恒便聚了重兵于兴国县，在夜间发动反攻，真真儿地给了文天祥之军以重创。文天祥因还分散了兵力在赣州、吉州等地，故此一时间也寻不得援助，才要往赣州方向退去，就见先前派出去的兵将急急地退将回来：原是图那早已领了兵收复了赣州城。情急之下，文天祥又寄希望于吉州，不成想这里也被攻破，心下焦急之余也在想着：如何才雄视天下不久，便要如落败的凤凰一般了？

元兵自四面八方向文天祥的军队围来，更有忽必烈派出的一万草原铁骑，多方兵力综在一处，自是发起了大规模的进攻。宋人的督府军虽说人员众多，但也多是地里刨食的百姓，自来没有经过严格的操练，也不懂得作战技巧，故此战斗力甚是不强，一般军队尚且抵挡不了多少时日，又何况是雄迈勇猛的蒙古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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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277年八月，江西战事如火如荼，在蒙古铁骑猛烈的冲击下，文天祥一时抵挡不住，将士们或是兵败被俘，或是以身殉国，一时间被冲散得七零八落，最终竟只剩下文天祥老少三人。这位名垂千古的南宋大将不禁长叹如今是上天的安排，还是人心的涣散！不过究竟是位妇孺敬仰的忠臣，到了这步田地，也决计不向敌军低下头去，只是领了家人，将各处还能聚起来的残部收容了，一路凭小捷入粤，在潮州、惠州一带继续抗击蒙古人的进攻。

在蒙古人这边，卜远、韩忱鹳同图那、阿尔斯楞合力彻底收复赣州、吉州后，便一路收整了队伍回临安而来，李恒继续领兵驻守在江西一带，并同自南海局势稍稳之后而赶来支援的伯颜一处，继续围困文天祥的残部。赵心玉也将这前方的战事及时报与忽必烈，闻听如此大的喜讯的忽必烈自是高兴不已，也想着究竟是自己之前太过轻率鲁莽，才落得又是一场大的浩劫，此番战争定又死伤了不少人马，想想甚是心痛。

“此番征战赣、吉并襄、樊两地，诸将自是功劳不小……”忽必烈看着落座在两旁的大将，说道，“传令下去，赏卜远、韩忱鹳牛羊各五百，门户奴隶一百，金银各一千。赏伯颜牛羊一千，门户奴隶一百，金银各一千。至于阿尔斯楞么，他是我的儿子，为大元鞠躬尽瘁自是应当……”

“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赵心玉很是不服气地，“九哥这次的功劳也不小，为什么不给他赏赐？”

忽必烈笑道：“不单是不予他赏赐，连他……”说着一指图那，“我也不赏！”

“不公平！不公平！”赵心玉气得嘟起嘴来，“作甚单单不赏他们两个？我倒是为他们鸣不平！父汗如此不公正，长生天都要生气的！”

“我没说出个道理来，你却急了，当真是为他们不平！”忽必烈又笑了起来，“你且听我说罢再急不迟！我不赏我的儿子，是因为我要让他知道，身为孛儿只斤家族的后人，他必须用他的功绩来证明自己的优良血统，而不是只懂得吃干酪和马奶酒！当然，我的儿子们每一个都很优秀，他们不会是那种懒惰得连长生天都要抛弃的人。我的儿子们要行军打仗，要让孛儿只斤家族入主中原。行军打仗，自然要有充足的兵马……阿尔斯楞，我就再给你精兵一千，扩充你的兵马！”

“谢父汗！”阿尔斯楞忙忙地行下礼去，却不经意地将余光撒向了赵心玉。

对他来说，任何的赏赐已再不重要，因为他最想得到的那个赏赐今生已与自己无缘了。

赵心玉指指图那：“还有一个人呢？”

忽必烈故作严肃：“哦？我已将最贵重的赏赐给了他，难道还不够么？”

奇）赵心玉奇道：“什么赏赐啊？”

书）忽必烈笑道：“如今已给你们两个指了婚，难不成还要今日成亲不成？”

网）“父汗真不会说话！”赵心玉羞红了双颊，忙忙地低下头去。

忽必烈顿了顿，正色道：“再传令，赏与兀良哈图那门户奴隶一千，牛羊各五百！”

“谢大汗！”图那欣喜不已，怎地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会得如此多的赏赐。

这也是了，正如方才所说，那最高贵的赏赐自己已经得了，想来也是今生无所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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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千古忠臣誓不降

公元1278年，欲对宋廷斩草除根的伯颜、阿术领兵追剿宋廷残余未果，遂回了临安。同年二月，忽必烈又派出大将刘深对宋端宗赵晸进行追杀，可赵晸毕竟年幼，只得在几员将领的保护下自占城上船避入东海。但海上之事自古以来便无人能说得清，故此颠簸、飓风也是常有的事情，又加上赵晸年幼，同行之人又都不是郎中大夫，故在一日夜间船只颠簸之时，赵晸不慎跌落水中，被左右手忙脚乱救起之时，肚子已被海水灌得如一只巨大的蹴鞠。孩童年幼，又被海水伤到了心肺，就此一病不起，竟吓得好几天讲不出话来，噩梦连连，盗汗不断，又加上在稍作情形之时听得元兵日渐逼近，更是乱了心神。左右一时间不得不再护着他浮海逃往冈州，不料这小皇帝经此颠簸，又惊病交加，最终于同年四月病死，年仅十岁。

赵晸死后，消息很快便传至了文天祥处。这员忠臣想着小皇帝虽故去了，毕竟还有皇室一员尚在人世，便是赵晸之弟赵昺，为杨淑妃所生，现年六岁，现同母亲杨淑妃在泉州避难。陆秀夫、张世杰等也闻听了此事，便一路悄悄寻到杨淑妃母子，本想于泉州拥其为帝，无奈于元兵步步紧逼，故此只得移至冈州，匆匆完成登基之礼，次月，改年号为“祥兴”。在冈州之时，为摆脱艰难处境及顺利“迁都”至崖山，文天祥要求率军前往与南宋行朝会合，但遭到了主张朝廷专政的张世杰的极力反对，文天祥只得作罢，遂率军退往潮阳县。同年六月，陆秀夫、张世杰携幼主迁至崖山，并在岛屿之上重修行宫。

宋廷一君身亡复又立一君的事情早已在乱世之中传播开来，消息传至临安，赵心玉自是控制不得，一时间哭个不住：究竟是同宗同族的胞弟，如今是那般惨状的死去，心里固然不好受。听得此事的景王爷也是长吁短叹，想着自己那侄子、兄长竟无一人听得忠臣直言，才落得今天这步田地，纵然忽必烈是位明君，但也非汉人，自己虽面上不说，也是见了这明君的所作所为，可这心里也是有丝丝不好受的。

忽必烈见这父女俩伤心，自己也是看不下去的：究竟赵心玉是自己的义女，更是大元受万人拥戴的公主，如今让旁的人看了她为旧朝君主如此伤心，岂非是动摇众人的心了？想着，便有意让图那带赵心玉游历西湖美景，自己则召了景王爷来书房品茶下棋。

“今日这茶是自武夷才下来的大红袍，夏日里饮它正是祛暑之良药。赵丞相，你若不细细地品上一品，日后若是悔了可不要怪我没与你说过！”

忽必烈满面笑意地仔细给景王爷面前的杯子斟了七分满，心里也在想着自己的事情：景王爷虽为文臣，却甚是一员治国的良将，满腹的经纶可识得天下之道理。于公，定是要将这样的人留下来，若是弃之任其回到旧朝，岂非是放虎归山！

于私，对方是自己义女的生身之父尚且不论，人生能得一共同商论天下之大公的人，岂不快哉！

本为旧朝皇室，现为新朝丞相，又闻听旧室之人或死或伤，景王爷自然惆怅不已，又哪里有心思下棋？纵然面前香茗扑鼻，也无意去品，只是望着棋盘上的黑白之物发愣。

忽必烈断不是那惯会用手段的暴君，虽时而有些儿私心，也不过是为了大元的江山，想想也就释然了。故此见景王爷这般光景，想了一想，顺手自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册书来，却正是那说古的史书，心里顿时便有了主意。

忽必烈将书放在案子上：“赵爱卿！”

“……大汗？”

许是被忽必烈稍稍高了些儿的嗓音拉回了思绪，不过更多的则是为他这句“赵爱卿”说得奇怪起来：这断不是蒙古汗王称呼下臣的所用之词，只是汉人王室如此称呼罢了，怎地今日这草原之王倒也入乡随俗起来，难道不怕被同化了么？

忽必烈笑道：“赵爱卿在想什么？”

景王爷顿了一顿，素日私下里也不将这高高在上的异族视为王者，倒像是兄弟了：“我在想莫不是战思文与大汗吃了什么奇怪的药，大汗今日竟说得……”

“这话想来在爱卿的心里已经过了千百遍了……”忽必烈打断他的话，叹道，“漫说是爱卿血缘之所在的宋廷，便是雄霸天下的大秦，也不过区区十五年！秦王专政，天下大乱，百姓民不聊生，纵然还是帝王，又哪有安稳的日子可言？日子安稳，心才能平静了罢！”

景王爷重重一叹：“大汗话虽不错，但天下百姓并非只有一人，如何想旧朝之事，也不是可左右的。”

“那便要看新朝如何了，爱卿觉得如何？”

忽必烈猛地伸过手去，将景王爷面前的杯子端起来，“啪”地一声将里面才倒上的大红袍泼在地上，复又斟了一杯，才放在案子上。

景王爷皱眉道：“这是何意？”

忽必烈笑了笑，指着那被茶说：“你我都是性子爽直之人，可爱卿你满腹经纶，胜我许多，怎地这会子却看不出了？”

景王爷摇摇头：“确是不知何意。”

忽必烈将杯子端了起来：“不用说许多，我只向爱卿说一句：杯子里的茶倒掉，复又斟进去的还是茶，只是冷热不同罢了。茶冷了自然要倒掉，否则伤及脾胃；换上的热茶自然也有冷掉的时候，可若用双手去暖它，自然也就冷不掉了。爱卿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景王爷愣了一愣，旋即笑了：“大汗可是多虑了，我倒不曾想过这个茶水的事情，——若是想过，怕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哦？那究竟所谓何事啊？”

景王爷叹道：“大汗及众多忠臣良将自然能护得‘茶水’不冷，百姓安稳，我又何谈伤心？只是这身为人父，却不懂得如何劝慰女儿，当真失败！”

“下棋罢！”忽必烈似没有听到一般，摆弄起棋盘来，却又幽幽地吐出一句话，“莫非你信不过那个会惹玉儿生气的莽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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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暴雨连连，虽将道路冲刷得干净，天气也凉爽起来，只是这雨点似刀子一般地砸到地上，想要出门的人是哪里也去不得了。

因下雨，傍晚的西湖边上也显得萧条了许多，只是在湖边一处凉棚里，依旧有两个人影，却是静得出奇，同向如筛子般地湖面望着，各自想着心事，桌上的凉茶、点心也是无心去用。

两个人这样子待着，倒是将不远处另一处棚子里的小厮、侍婢们急到不行：兀良哈将军为身强力壮的武将，自然不将这般凉的天气放在眼里，只是若萨仁公主受了风寒，岂非是下人们的罪过？但二人方才已吩咐了不得靠近，因此一时间也只得提心吊胆地在一旁看着，都念着要早些儿回去才好。

又过了一会子，性子较人儿还急些儿的图那忍不得了，轻轻捏起一块人儿最爱吃的桂花糕递了过去：“吃点东西罢。”

赵心玉低头看了看点心，慢慢接了过来，却只放在唇边轻舔了一下，复又放回到盘子里：“算了罢……”

“已经一个时辰了，你只这样坐着，话也不说，你倒是说话，我也好给你解闷儿的！”图那真真儿地有些急了。

赵心玉淡淡一笑：“我有什么闷的？我爹这几天都在陪父汗下棋，想来是听了不少话儿了，——我也不担心的，纵然不听这些话儿，难道我还信不过自己的父亲么？只是他宽了心，我倒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了，他也定觉得劝不动我，所以才不与我说这些事的。”

图那叹道：“你是真的烦心，还是不悦？”

赵心玉摇摇头：“我究竟也不晓得自己了，只是这心里不大舒服……”说着再次望向湖面，恰巧又是一阵强风吹过，人儿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图那见状连忙将早备下的长衫与她披上。

“我是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图那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揽了她，“你定是在想日子何时能安稳下来，无乱世，无饥馁，自然去的人也就少，又何来的伤心事？”

赵心玉叹道：“我总想着自己与你并不是同一路人：我原为旧朝皇室之人，与你本应为敌我，可……”

“多说无益！”图那猛地扳过她的脸来，粗鲁地在粉嫩的额角上亲了一下，“我也不多问你什么，你总是有你的道理。你只需告诉我：现在同我还分得彼此、敌我么！”

赵心玉愣了愣，旋即笑道：“自是不分了……你也是多想了，我不过是心里不舒服罢了，哪里会想到你说的事情！”

“这便好！”图那再次将其揽入怀中，甚是激动，“若不是你，怕我的日子也只有打打杀杀了，终日与刀枪剑戟战马粮草为伍，岂非成了只懂得行军打仗的木头人！我应你：日后沙场上若是再见了你的血亲，定会尽力将他带回来，你可不许再哭！”

赵心玉笑道：“不哭了，吃些儿东西罢！”说着就要去拿方才的桂花糕，“咦？我才拿的桂花糕呢？”

“吃掉了！”图那舔舔唇边的面屑。

赵心玉顿时红了脸：“那是我才舔过的，你怎么……”

图那笑嘻嘻地揽住她的腰：“我就爱吃你舔过的东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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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元开国以来至今已有整整七年的时间，征战中原也有几年了，竟比当初成吉思汗西征的四年还要多出一些。而今中原可说是尽入忽必烈之手，只有南海、东南一带，因蒙古人不熟悉水性而稍稍贻误了战机，但也在伯颜、阿术等大将的带领下渐渐缩小了圈子，将宋廷的残余围困在一隅，如今时机已到，只待忽必烈下令，便可将这最后一战速速解决！

盛夏的雨又过了几场，前方也是捷报不断，图那想着是时候要打这对宋廷的最后一战了，只是不知忽必烈做何想法，踌躇了好一阵，才要去找卜远、韩忱鹳等人商议请旨，忽必烈就派人来请他过去大帐议事。

原来忽必烈也早有趁机速速彻底灭宋之意，只不过前些时候宝贝义女和景王爷接连不悦，故此也没有下令：如今中原可说已完全属于大元，让将士们暂且歇歇儿也是好的，更何况让身旁的人顺了心也是正经的，这怕也是这个草原枭雄的私心罢。

大帐里的库里台大会商议的正是灭宋之事。忽必烈深思熟虑一番后，对是否由图那领兵攻打宋廷的事情左右为难，虽没有说出这话来，却也是半晌不语，只待左右能出个主意。他是想着图那虽战功赫赫，但此番攻打宋廷必是征战中原的重要一战，谁领兵立得了首功，必然是受赏的重臣，高官厚禄锦衣玉食从此不离生活了，可图那已然是被指婚的驸马，试问：莫非还有比这更高的官爵不成？况且他的战功已有许多，也该是让让旁的人的时候了。

图那见忽必烈半晌不语，也是猜出了些端倪，遂想了想，上前行礼道：“图那有一事相求！”

“说罢！”忽必烈见可算是有人站出来说话了，却是此事的本宗，心下里就想着他究竟有什么好主意？这高官厚禄是人人都想的，难不成他还要弃之不用了不成？

图那再行一礼：“此番征战宋廷，若是出兵迅猛，想必也是最后一战了，如此重要的战役，图那想推举一员忠臣良将前往，——若然大汗允诺，图那也只作他的副将便可。”

忽必烈心里高兴起来：怪乎义女那般痴情于他，原来竟是个他人肚子里的虫！想着，便笑道：“哦？我倒要听听，你所选何人啊？”

图那笑道：“莫非大汗忘了么？镇国上将军、江东道宣慰使张弘范正是最佳人选！”

“我怎会忘了他？”忽必烈点头道，“他同李恒一样，都是我大元的勇将。只不过依他的性子，让他带兵打仗他定是应的，让他得个统帅蒙古军的头衔，便是我亲口说了出来，他也是不应的。”

一旁的韩忱鹳奇道：“这等好事我求都求不来的，他却如何不做？”

图那道：“想来他也是怕众人的话儿，汉人历来没有统率蒙古军的先例，纵然是军中有些汉人的将领，也没有统帅过许多的蒙古军罢，——实在亲信的自是例外……”说着看向卜远和韩忱鹳。

这张弘范原是汉人世侯张柔的第九子，祖籍易州定兴，绝无半点蒙古人的血缘，如今却已官拜镇国上将军、江东道宣慰使，乃是武职官员中从二品大员了。做得这般大官，自不是只靠嘴上说得来的，攻占襄樊、临安等地也是功劳不小，但故事之主线只说图那，故此按下不表。

忽必烈见图那如此说了，心里也是有了主意，想来他这个汗王也不是只会行军打仗的，若连劝个人都不行了，岂非成了个莽撞的汉子？想着，便宣了张弘范觐见。

事情也正同他想的一样，当张弘范听到“蒙古汉军都元帅”几个字时，先是愣了一愣，旋即叩首谢恩，却是婉拒之辞：“现为乱世，若大汗将这旨意宣了出去，军中难免有不服之人。故此大汗还是选派亲信的蒙古人才好。”

忽必烈笑道：“你可知晓令尊与察罕的事情？太祖之时的安丰之战颇为著名，想来你定是记得的。那次战役蒙古人几乎被宋人断了退路，全因只听了惯用蒙古人战术的察罕的话，而领了军队全部南下所致。事后令尊悔恨不已，太祖汗王也知这是委任不专的缘故。如今到了我这里，如何还能让你重蹈令尊的覆辙？我只信贤能，却不管他是谁！”

如此推心置腹的话，自是让张弘范感动不已，当下再次叩首谢恩。忽必烈一面笑着，一面看向图那，却见图那指了指面前的玉杯子，当下会意了，旋即命人取来锦衣、玉带等贵重之物放在张弘范面前。

忽必烈笑道：“这些赏物你且拿去，你凯旋之时，自然还有重赏！”

张弘范叩首道：“微臣不需要这些在战场上毫无用处的东西！大汗只需赐予微臣战斗时用的剑、甲即可。微臣用上这些东西，想着是大汗所赐，自会信心倍增！”

忽必烈对他这般忠义欣赏不已，速命人将武库中最好的剑和甲呈上大帐来，一一摆在地上，任其挑选。

剑、甲选好后，忽必烈又道：“此番征战，我派我的女婿图那同你一同前往，不过，他只是你的副将。方才你选的那柄剑，也是你的副手，若是军中有何人不听你的调遣，你尽可以用这柄剑除掉他！”

张弘范抱剑行礼：“大汗对微臣如此信任，微臣岂有不尽忠义之礼！只是微臣还有一事想请大汗应允。”

“讲。”

“驸马不熟水性，故此所领之军只可在陆地上所向披靡，所以微臣想任命家弟张弘正为先锋。不过，请大汗放心，微臣是由于他的勇敢而选拔他当先锋，并非因为他是微臣弟弟而决定这项任命。军法严肃无情，微臣断不敢以私情妨害公法，定会劝诫他处处谨慎。此外，李恒李将军也是一员勇将，微臣也想让他做副帅。此番有了驸马主攻陆路，家弟攻水路，李将军为副帅，这般才可保万无一失。还望大汗应允。”

“准！”忽必烈面带微笑，只吐出这个字来，却是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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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278年秋，张弘范率水陆两军直下东南，径直入粤，要彻底消灭南宋行朝。图那率陆路军队自梅州方向包抄，连接冈州，形成合围之势，纵然宋廷士兵通过水路上来，也是逃不出这个圈子。而张弘范之弟张弘正也是没有忘记兄长的训话，一路待自己人小心谨慎，却待敌军如同蛟龙出海一般，在水路上所向披靡，又同图那的陆路配合得天衣无缝，很快将文天祥之军围困在五坡岭一带。

五坡岭只一面近海且地势险要，若能在敌军溃乏之时围攻，势必一举夺下。但张弘范对图那的脾气也是知晓的，深知蒙古人最最厌恶偷袭之事，若是敌军用了此计还算罢了，只是将其除掉万事，若是自己用了此计，心里要不悦上好一阵子的。于是张弘范只得私下里同李恒商议，除让张弘正继续守住水路外，只让图那围剿陆路上的宋兵残余，夜袭五坡岭之事断没有向他讲起，是恐其乱了计划。

不过，图那也是聪明得很：战事将尽，如何只让自己围剿陆路？他自然也知道文天祥如今在五坡岭，极有可能自这里退往海丰，那里并不是水路，正是自己所率之军的用武之地，却如何不让前往了？想着，心里自然不悦起来。

这样别扭了几日，憋不住话儿的他还是来在了张弘范的大帐，可他脾气虽爆，但也不是那不留面子之人，自己也想了几日战况，虽不愿使得偷袭之计，但战事拖得越久，伤亡也就越大，如此想来，也只得作罢了。

“陆路之军虽也听得你调遣，可那文天祥断断杀不得！”图那几乎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句话来。

张弘范连忙行礼笑道：“驸马大可放心，如此忠义之臣，便是大汗说要杀他，我也要为他求情的，又如何下得手去？”

图那叹道：“想不到竟要用这等偷袭之术……”

张弘范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驸马此言差矣！驸马只知蒙古人性子烈，断不会屈膝为奴，难道汉人就不会么？若是硬与文天祥之军拼杀，难免他会做鱼死网破的准备，人员伤亡众多不说，他自己也会不顾一切，若他以身殉国了，大汗又哪有机会将他收在帐下？偷袭之事虽有些不齿，却能减少伤亡，也可将这员大将带回。元兵之中不是也有许多汉人么？许是文天祥的军中也有许多有意降元之人，只是将领下了命令，一时间也违抗不得，故此只有硬拼。想来我军若是趁夜袭之时活捉了他们的将领，也许会不用一兵一卒就可将众人降服。”

“怪乎大汗如此信任你！”图那听得挑起大指，“我是个莽撞之人，只晓得偷袭是小人所为，却想不到还有这般道理！只是……只是我还是不惯做样的事情。夜袭之时，我只率军围住自五坡岭退往海丰的陆路，其余的可不做了。”

张弘范笑道：“微臣也正是此意，活捉文天祥之时，微臣也会顺路劝他的。”

话说文天祥被困五坡岭后，也是终日忧心忡忡，他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忧的是如何能退将出去：事到如今，硬拼断不是办法，也只得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民间俗语了。前思后想了几日，除海丰一带还有些许出路外，其余的陆路、水路皆已被元兵占领，断断冲不出去的！办法想好，便召集了仅存的几员将领，商议三日后的夜间自南面山坡撤退出去，这里易守难攻，若是与敌军碰个正着，也还是能抵挡一阵的。

他这里想好了法子，张弘范那里却早已动身了。在文天祥预备退出五坡岭的前一天夜间，率精兵三千突然进行了猛攻，文天祥之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因没有料到蒙古人会偷袭，故此竟没有过多准备，自是死的死，伤的伤，连逃将出去的都很少。

文天祥一小支军队才要自南面撤出，却不料中了张弘范早已在这里设下的埋伏：十几人如何敌得百人？半刻不到，已被对方团团围住，再也冲杀不得。

“元帅，只留下文天祥，其余的人都杀了罢！”一员将领对张弘范道，旋即转向文天祥，“如今你已是败军之将，如何不下跪请罪？”

文天祥一声冷笑：“我是大宋的丞相，如何跪得蛮夷之邦？”

将领顿时恼羞成怒：“若再嘴硬，定斩不饶！”

文天祥索性背过身去：“速速杀来，我文某人的膝盖绝不弯曲！”

张弘范伸手拦下正要发作的将领，翻身下马，径直来到文天祥面前，抱拳深行一礼：“文丞相，多有得罪！”

文天祥看了看他，将头转到一边：“自古两军交锋，兵败被俘是常有之事，只是我文某人不愿做那不忠不义的叛国之事！休要多言，速速杀来，文某人还要谢你们成全我大宋忠臣之名！”

张弘范笑着摇摇头：“文丞相真真儿地多虑了！大汗爱将之心人尽皆知，又怎肯杀了丞相？”

文天祥转过身来看着他，顿了一顿，向后退了两步，来在了自己所率的残军的阵中，转身向众人说道：“你我皆是大宋的忠臣，纵然落入敌手，骨血也是汉人！”说着自袖中抓出一只小瓷瓶来，本来如炬的目光此刻有着让人钦佩的悲壮，“我说过什么，你们可都记得？”

“记得！”众人异口同声，竟都拿出了一样的小瓷瓶。

张弘范心里一惊，知对方是要服毒就义，便大叫着“不妙”，旋即便要扑过去夺那瓶子。

“休要过来！”

文天祥一声大吼：不知何时，他手里又多了一块打火石，脚下则是一堆炭黑的火药，若是将火石扔将上去，定是玉石俱焚！

“退后！退后！”张弘范一面向后退着，一面命令将士们后退，却还在劝着文天祥，“文丞相何必如此？大汗既有爱将之心，断不会做出那残害旧朝忠臣的事情。丞相既忠于大宋，只因生在这里，却不见大汗也是一位明君，爱民如子，明断是非。丞相若是愿为大元效力，也定不会落得‘叛贼’的骂名。还望丞相三思……”

文天祥听他说着，话语未完，已再是一声冷笑，猛地将那瓷瓶中的龙脑尽数灌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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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留取丹心照汗青

张弘范为大元的重臣，又终日征战沙场，故此见过的人也是不少，可他断没有见过如眼前这个人一样的如此忠义之臣，霎时被对方的正气所震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了，只见得文天祥及部众吞下那些龙脑，却不能上得前去将东西夺下来。

将二两龙脑尽数咽了下去，文天祥强忍住浓烈的异味，将手中的火石远远地扔将出去，微微笑道：“如此一来，我也算得个全尸了，若是炸了这里，也难免毁了我大宋的疆土，岂不可惜？”

张弘范钦佩不已：“既是丞相如此，我们也不再迫你……”说着转向自己这方的将士们，“好生围住，只待文丞相去了，将他的尸首收将回去，好生葬了他罢！”

于是众人听命坐了下来，静待着文天祥仙去。

龙脑虽是一味毒药，但毒性不及砒霜、鹤顶红，异味倒是大得很，只是吞得多了也定会毙命。文天祥吞下的龙脑足有二两，这足矣毒死两三个人的毒药被他一人吞下，想来是没有多少时候了。可张弘范等人候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文天祥及他的部众有半丝不适，倒是因为龙脑的异味显得很是焦躁。张弘范可是等不得了，便悄悄命了军中的大夫绕路到文天祥之军的后面拾起那些还剩有些许龙脑的小瓷瓶，给自己带了回来。

张弘范将小瓷瓶放在鼻下嗅了嗅，虽嗅到异味，却立时放了心：龙脑本是防潮之物，如今这瓶子里的却有浓浓的霉味，防潮之物都发了霉，足见药效已经大大削减，吞下这些东西，不舒服是一定的，毙命可是断断不会了。

“哈哈哈哈……”张弘范顿时兴奋不已，不禁大笑起来，猛地将瓷瓶掷到地上，“文丞相，这便是你的命了！你注定要为大元效力！”说罢对自己的将士们下了令，“好生捆绑！”

于是众将士们冲将上来，将文天祥及其部众捆绑起来，却是小心翼翼，生怕伤及这员连汗王都如此看重的汉人。而文天祥此时虽有意以身殉国，却也是毫无办法，故此一时间只得忍住不语，寻着机会逃脱出去，若是不能，做得那名垂千古的大宋重臣岂非也是此生所求的！

张弘范押了文天祥直向早已被图那夺下的海丰而来。见了如此气概不凡且名声卓绝的旧朝忠臣，图那连忙走下上首，亲自为其松了绑。

“看座！看茶！”图那忙忙地吩咐着那可儿。

文天祥冷笑道：“文某人的双脚踏进蒙古人的帐子，已是不忠不义，如何再能坐得、饮得？”

图那笑道：“丞相愈是痛骂，我却愈发欣赏丞相。”

文天祥看了他一眼，又速速将目光移开：“水路、陆路偷袭，自水路入驻崖山的便是张弘范之弟张弘正，而蒙古人不深识得水性，故此，你便是那驸马了罢！”

图那笑道：“丞相能知晓我，已是我兀良哈图那莫大的荣幸，我又怎敢怠慢于丞相？”

“哦？你不怠慢于我，是要将我如何？”

文天祥的目光稍稍缓和了些，却仍是冷冽不减，竟和这十二月的天气一般让人不禁颤抖。而他自己倒也是知道图那的：将此人名声传入自己耳中的并不只因此人是大元的驸马，那襄樊之战、临安之战早已将此人的名声传播开来，不说是妇孺皆知，也要是人人称赞他的骁勇了。可这会子文天祥已然被俘，纵有爱将之心，也无力劝其归降了。

图那向眼前这员大宋的忠臣深深行下礼去：“兀良哈图那不敢冒犯丞相的威严，唯有将丞相送至崖山好生歇息几日，待去了征战的困乏，再与丞相说事不迟。”

“你要同我说什么，此时一并说了不是更好？”文天祥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图那笑道：“海丰这里稍冷了些儿，崖山景色还算不错，也暖些，不若丞相在那里过了除夕再说罢！”说罢宣了张弘范进来，吩咐道，“烦劳张大人将文丞相好生送到崖山去歇息，这一路上可要好生对待，万不可让他受半点委屈，否则提不起笔来，如何写得书信？”

原来图那早与张弘范商议过如若俘虏了文天祥之后要做的事情，便是要其写信招降陆秀夫、张世杰。但因陆秀夫时时在小皇帝身旁，送信进去恐困难些。又因张世杰主张朝廷专政，故此只说他是小皇帝最可信赖的人也差不多，倘若将其劝降了，岂非这灭宋之事便已水到渠成了？如此张弘范听到图那所说的“书信”二字，自是知晓他的意思了，便听了命令，好生绑了文天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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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山临海，故此即便是在冬日，自茫茫大海的那一面吹来的风也是如柔若无骨的美人般诱人，让人实在难以舍下，海水在冬日里也趋于平静，竟似面镜子般地躺在那里，静待着使自己变得支离破碎的更大的浩劫……

于文天祥来说，这般的光景似已经习惯了，虽然只有几日，他竟像度过几年那般习惯于这被囚禁的日子，并不是他已经有了降意，而是在面对敌军，他需使得自己心静如水，才可在罅隙间寻得逃脱的机会，纵然逃不得，也要静下心来细想着事情，以自己满腔的热血，将那对外敌的寝皮食肉之恨写将下来，留与后人传看。

文天祥来至窗前，望向崖山的那一岸：虽是临海，那一岸却是较为平静的伶仃洋。现在，他就在伶仃洋支流的蒙古人的战船之中，过着战俘的日子。蒙古人的战船与汉人的差别甚大，整只船只大而且宽，船底中空，甲板透风，竟可在下面放得许多将士及战马，也怪乎张弘正的水路偷袭竟会那般顺利。

“伶仃洋……”

文天祥重重地叹着气，想着自己前些时候所作的诗句，心里更是沉重。他并不想知道那孛儿只斤忽必烈在大多人眼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君王，他只晓得自己身为大宋臣子，理应为国捐躯，才不枉为臣民一场！

“丞相可是又在忧国忧民了？”

文天祥这里正叹着气，张弘范已经提了许多珍馐美味进来。这几日他一直如此，虽然知道这员大宋的重臣断不会因这些入口的东西而改了自己的意识，但总归是对他好的，纵然是铁血的草原枭雄，也要有柔情的一面，莫非这汉人就没有么？

文天祥见张弘范走了进来，面色立时变得坚凝：“有劳元帅，只放些水和馍即可，——若要送文某人上路，文某人也不要吃这些蒙古人的东西！”

张弘范笑道：“丞相只食水和馍，无非就因这些东西是天地之物：水乃河流所取，馍乃精麦所制。丞相心有天地，便食这天地之物，既心有天地，却如何不能心有百姓？”

“我如何不想到百姓？”文天祥甚是奇怪。

张弘范兀自坐了下来：“张某不敢在丞相面前居功，只因是各侍其主，恁谁都是有自己的道理的。只是丞相可曾听过张某的名字？”

文天祥微微点了一下头，却不吐半字。

张弘范又道：“十几年前，承蒙大汗信任，张某自顺天调任大名，因减免了灾民的全部租赋，被人冠以‘专擅之罪’。可张某正是心想了百姓！那年适逢大水，收租的官吏们又非法加派，百姓怨声载道，如何能过安稳日子！此后，也正因大汗是明智之君，听罢了张某的诉说，非但没有治罪，反而称赞张某的治国之道。张某正是心想百姓，才不去理会什么‘专擅之罪’，因也信得大汗绝非昏庸无道之君！可丞相如今只为一个名垂千古的美名，便要置百姓的安稳于不顾，难道不是昏庸、糊涂之举么？”

文天祥听罢笑道：“张元帅的话似是有理，可文某人却不敢苟同。张元帅之举自是为百姓着想，但元帅本为汉人，却在为入侵中原的蒙古人做事，是为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辈！试问：莫非只有为蒙古人做事，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戴么？不然！偌大中原，抗击蒙古人者多人，准备以身殉国者也有多人。文某人同他们一样，只是不愿背弃列祖列宗！中原为汉人的天下，如何能让草原烧来的异族野火占据！”

“丞相的气节倒是让人好生佩服！”张弘范赞叹着，面色却正色下来，“张某已劝了丞相许多时日，既丞相一直不肯动摇，那倒也无妨，此事可暂且放下。早闻丞相满腹经纶，言辞诗句又颇得百姓称赞，不若丞相休书一封与张世杰张太傅，让他前来崖山相聚，如何？”

文天祥淡淡一笑：“文某人如今在这里，已是不能护得乡亲、父母安稳，甚于叛逃。文某人不能保护双亲，莫非还要教与旁人背叛双亲？”

张弘范一声冷笑：“丞相不做得背叛之事，如何成全你的千古美名？你不做得背叛双亲之事，倒是说你的‘孝’，却不曾记起你还有两个女儿么？若你去了，你那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又将去往何处？”

原来，文天祥被俘后，其妻子欧阳夫人及两个女儿柳娘、环娘也相继被元兵俘获，只是未曾送往崖山、临安，而是一路押往大都。忽必烈念其是文天祥的家眷，便没有依照以往的惯例将三人分给军中的将士们做别妻，而是派人将三人好生看管起来，命柳娘、环娘陆续写了多封书信与其父，劝其降元，并对三人许下“令尊降元之时，便是骨肉相见之时”的诺言。然而，文天祥虽收到多封两个女儿送来的书信，却仍不改变自己的决断，而今又见张弘范再次提及，心中更是悲愤。

“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已如此，于义当死，乃是命也！”文天祥语气平淡如水，说出的话来却是那般凄壮。

“好罢……”张弘范知晓今日的劝诫再无结果，只得暂且作罢，起身便要出去。

“元帅稍候，文某人有一诗句赠与元帅！”

“……”

张弘范不知他要写些什么东西，只知对方是文武兼备的奇才，故此也是看过一些他的诗句，或凄凉悲壮，或慷慨激昂，但大多是激人投身报国的句子，故此也有对外敌的不屑在里面。

“丞相不必焦急，张某等候便是，”张弘范坐了下来，静待佳句。

于是，红木文案后，文天祥挥毫泼墨，似是一气呵成般地，只一会的时候，偌大的纸张上便落成一则七言佳作，不等墨迹干透，文天祥便将纸张拿将过来。

“还望元帅好生读过，若能传至你们的驸马、汗王处，文某人还要谢过你的！”文天祥依旧不改语气。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读罢诗句，张弘范心里竟是好生震撼，“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最后的两句，张弘范竟喃喃地念了好一会子，似在琢磨其中的深意，这两句也好似利箭一般，狠狠地在他的脑中搅了一番，以带动得心里也不曾好受起来。

——与其说是不好受，倒不如说是被这两句震撼而感动。

“既是丞相执意如此，张某也不再强迫……”张弘范理了理思绪，将佳作好生收起来，微一抱拳，“丞相好生歇息，他日张某再来同丞相叙事！”说罢真就转身出去了。

离了文天祥这里，张弘范匆匆来在了图那处，叙说实情后，将那首《过伶仃洋》小心地取将出来呈了过去。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图那在读到这最后两句之时，也是震撼不已，非但不对这“油盐不进”之人恼怒，反而更佩服其一身的浩然正气：如此正气同那绝伦的文采综到一处，岂非是几世难得！

想罢，图那抓起一只利箭，飞身上墙，将这《过伶仃洋》细细地挂在墙上。

张弘范奇道：“纵然这句子不错，也是旧朝逆反之物，如何要整日看着它啊？”

图那笑道：“旧朝尚有如此的忠臣，莫非我朝便没有么？我要以此警示自己，纵然日后大元遭遇劫难，你我也要如这般地忠义，不若成了不忠不义之人，岂非就真的失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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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佳节倍思亲。图那过惯了冷时的除夕，这暖时的春节倒还是第一次过，不曾见银装素裹的街市，更不见茫茫雪原，只有那似春寒料峭的天气，不时地有海风吹来，让他觉得好生不适。

“年三十么，汉人的节日真真儿地麻烦……”

图那端了酒碗来至窗前，可见到海边有渔民在放烟花，腾空而起的火焰将冰冷的海面映得霞光异彩，竟似此时大殿之上那觥筹交错的景象，想来这也是寻常百姓的日子，对于百姓来说，安稳便是此生所求了。

“百姓么……”图那喃喃地说着，“百姓过除夕尚且如此欢乐，我为大元远征将军，却丝毫觉不得这些，想来是你不在身旁罢……”

他想起了心上的人儿，独自一人时他最想的便是此人了，似是发了狂地想见到，心里似有一团火一般，却不得不在这乱世之中强忍，让沙场之事暂且压制思念，却不得法，这情竟一日胜似一日了！

他这里正伤感着，只听得门外有人叩打柴扉，却不见有人说话。图那顿了顿，说道：“都去过年罢，休要送东西来了。”

门外的人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敲着门。

本就不快的图那自是恼了，猛地将门拉开：“没有听到么……你，你如何来了？”

门外之人正是日思夜想的人儿。

赵心玉笑道：“不想看见我么？”说着兀自走了进来，将所带的腊鱼、腊肉一一放到桌上，一面说道，“这几年的除夕都是你我在一处过的，如今乱世，崖山之战恐是改朝换代的最后一战，我又如何能让你在此时分了心？倘若你太过念家，怕是打不好这一战的，岂非要死更多的人？”说罢顿了顿，红了脸道，“再说，我又不是不想看见你，如何不能来……”

见到日夜思念的人儿，图那自是高兴，可不知怎地，兴奋之余竟脱口而出：“你还是回去罢！”

赵心玉一愣，旋即皱眉道：“为何？”

图那叹道：“你方才不是也说了么，崖山之战恐为入驻中原的最后一战，自是马虎不得。若你在这里，我难免要顾及一些……”

“我用你照顾么？”赵心玉气呼呼地说道。

“你断不用我照顾，我却还要顾及你的！”图那似是有些不耐烦地，“不知你今日来此是何道理，许是大汗和王爷都不应的，你又耍了小孩子脾气，他们拗不过，才让你来的……”

“你以为你是何人，我赵心玉非要见你不可？”

赵心玉也是个火爆脾气，本来欢欢喜喜地想要同念着的人在一处过节，却不料吃了闭门羹，言语又是这般难以接受，心里登时不快起来，气夯夯地坐到椅子上，不吐半字。

图那顿了顿，道：“纵然大汗和王爷应了，你也不应到这里来的。行军打仗并非儿戏，你虽会得武功，却不是战场上能用的，战术也不懂得，来此能做什么？来了这里，我便要顾及你，岂非是搅了战事……”

“兀良哈！”赵心玉猛然一声大吼，自椅子上跳了起来，虽是怒目而视，却抖抖地说不出话来。

图那深知人儿的脾气：素日里不论高兴或是平常，见了人只管叫其名字或是称呼便是，可若生了气，便将对方的姓氏一同吼出，这才是真的生气了。他也曾领教过这般发威的时候，但都一走了之，待几日后对方消了气，自己再厚着脸皮陪个不是，事情也就过去了，可此时是在战事之中，倒叫他往哪里去啊？

图那叹道：“这会子我们还要吵架么？你且先回去，好生想一想是不是应来这里的，待这里事情妥当了，我自要与你说一说……”

“大可不必！”赵心玉的血冲到了头顶，一步跨过来，直直地瞪着他，“我现在什么也不说了，想来我说了你也不会听，——许是你不想听罢！与你相识已有几年，你却一直不深知我，那我见你还有何意？”说罢转身来到门口处，迈步就要向外走。

“公主？”张弘范正要进来，手里拿着过节的好酒好菜。

赵心玉一抹面颊上的泪珠儿，没好气地：“你同他聊罢，我再不会来这里了，许是这辈子都不见这个人了……”

“张元帅是你我的长辈，你怎可这般对他说话！”图那也火儿了，竟向着人儿大吼。

赵心玉回身便是一声大喊：“休要管我！”说罢像躲避洪水猛兽般地奔了出去。

张弘范急得大喊：“公主留步……”

“休要理会她！”图那可是不能平息怒火的，“啪”地掀了桌子，立在一地的狼藉间久久不能平静。

张弘范也知是小儿女的事情在作祟，可身为长辈的他又不好深说什么，只得劝道：“就算她不是公主，也将是你的妻室，向自己的女人服个软有什么丢人？”

“断不是服软的事情！”图那依旧气着，“她是不懂得我对她的心，却还这般气盛，难道不让人生气么！我不让她来这里，是怕既要顾及战事又要顾及她，倘若伤着她了，难道我就不心痛么！可若要护得她毫发无伤，便要少顾及战事，甚至贻误战机，叫我如何做得！”

“她是未嫁出的小女子，自然想不到这些深的东西，还需你日后细细教与她才是，大可不必在此时乱了心。在这乱世之中，她若是真的不回来，出了事情，你岂非要悔一辈子……”

图那摆手止住了对方的话：“她断不会的！她的脾气我是深知的。她自临安来了这里，路途遥远，定是带了不少的侍婢和侍卫，她自己又懂得些武功，大元入驻中原又是指日可待的事情，故此我倒是不担心她出事情。因她自临安来这里，势必会回临安，纵然不是，也要回大都，想最不好的事情：也许是去了草原。不论何地，倒都是平安的。故此，让她自己走了也好，煞一煞她的火爆脾气，与她也是有好处的。”

张弘范苦笑道：“你只说了她火爆脾气，难道你自己就不是了么？”

图那听罢此话倒是一愣，但旋即又皱起眉来：“休要说这些了，提也不要提的，我只想着几日后的库里台会议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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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天公作美成大势

春节，便是时已入春之意，虽是如此，却也是乍暖还寒，寒意不减。

除夕已经过去几日，图那似真的忘记了赵心玉的事情，只在“破五”这天召集了一干众将召开库里台大会。在出征之前忽必烈曾经对他说过，因这库里台大会只可是汗室之人主持，旁的人万万不可，纵然是重臣也是不行的，故此便将征战崖山之战中的库里台大会的权利交由图那，让他好生指挥。

不过，虽是召集了众将，这些蒙古、汉人的勇士们却也对这一战有些儿犹豫：蒙古人善骑射，若是在陆地之上，便如那一只只下山的猛虎，恁谁也拦不住的。可是这到了海上，就算武功再是高强，不熟悉水性，也要一败涂地的。张弘正的水军倒是精明些，只可惜数量较少，张世杰等人为保小皇帝，自然是聚了不少的水兵在其身旁，也怕是不好下手的。

听着众人纷纷提出自己的法子，沉默良久的图那突然开了口：“我倒是有个法子，众位将军们可听上一听，若是觉得可行，便要立即实施，否则让小皇帝逃了，岂非是功亏一篑！”

“既是驸马的主意，我们又有何不听的道理？”张弘范笑着说道。

图那苦笑道：“元帅休要取笑我了，我不过是说说自己的法子而已……”说着顿了顿，旋即又道，“此战应为入驻中原的最后一战了，断断大意不得！我们既是不熟悉水战，那便不要走这一路。我们粮草充沛，纵然战得三五个月也不在话下。不若趁已将小皇帝逼至孤岛之时将其围困，宋军已是溃败之师，断没有备足粮草，只要我们稍加围困他们是断断支撑不住的。我们也可趁围困之时静待李恒李将军的人马赶来，他这一路人马熟悉水战，到那时再与我、张元帅三军汇合，便可一举攻下崖山！”

张弘范听罢点头道：“这确是个好法子。驸马只需派了舟师驻在海口一带，便可将宋军死死困住，到那时，他们想不降，还需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力。”

图那笑道：“速速打下这里才是正经，管用什么法子！”

于是，在战术确定之后，图那速速派出精锐的舟师围困住海口。因是在将要天亮之时行动的，故此涨潮的海水之声盖过了士兵们踏在沙滩上的脚步声，这里的浪也是大，竟陆续将士兵们的兵器、鞋帽卷入海中，所以这一路上竟行得十分艰辛，更是有不少蒙族的士兵叹着崖山之战速速了解，好回去那茫茫的草原之上，大碗地饮马奶酒，大块地吃盘羊肉，这才是真真儿地逍遥日子！

元兵这里如何围困暂且不提，只说宋幼帝赵昺的座船被宋军的船只护在当中，小心翼翼地寻着出路，但为时已晚，不论从孤岛的何处突围，都是行不过三里，便能见到元兵的战舰，这般星罗棋布的布局，怕是插翅也难逃了罢！心灰意冷之余，张世杰、陆秀夫只想着若能护得幼主出去便是最好，旁的也只有日后再说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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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海风甚是刚硬，打在海礁上尚能发出可怖的吼叫，又何况是血肉之躯？这样的海风渔民们是最怕的，只恐卷了自己的命去。

不过，可怜老天弄人，宋军已在这风中过了十余日。因元兵将这里死死围住，故此几日之后，每个人手里的淡水算是用完了，孤岛之上又无任何淡水源泉，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以干粮充饥、以海水解渴。海水本就是味重的东西，如今又是在这远离岸边的深海之中，味道更甚，喝下去更觉口渴，还是要找水喝，可在这孤岛上又只有海水。于是，咸海水同干粮便成了宋军近些日子的主要口粮，因吃不到可增强体魄的东西，海水之中又有些儿不干净的苦涩之物，再加上元兵的步步紧逼，众人皆是身心疲惫，纷纷有人病倒，在这孤岛上竟有了一支“病军”。

在围困之时，早有熟悉水性的士兵陆续将宋军的消息报回，图那听了自是兴奋不已，只盼着李恒快些到崖山来，好生结束这一战役。

也是老天在助蒙古人统一霸业，不日，李恒竟提前了十几日自雷州率军赶来崖山，与图那、张弘范等人会师。图那便在又一次的库里台大会上将早已计划好的战术再次同众将讲明：着李恒率部控其崖山北部海面，自己及张弘范等则在南面的陆地之上。此番一来，宋军必定腹背受敌，若是想趁乱将小皇帝护了出去，也是向深海之处逃，那一面便是扶桑国了，逃离中原，这杀与不杀也就没有二样可言了。

又静待了些时日，图那学得那汉时孔明借东风之法一样，终于等来了适宜的天气：滚滚海水似被烧开了一般，沸腾起来如咆哮的蛟龙，不时伴有电闪雷鸣，只待一会，天气阴暗得便像到了深夜，不说伸手不见五指，也要说见不到旁的人了。这般天气虽是恶劣，却也正中图那的下怀：宋军溃败已成定局，但也说不准有些忠君报国之人，见不可逃将出去，定是要鱼死网破的，天气昏暗，似蛟龙怒吼般的声音响在耳边，便是这仗不打，也要让其怕上一怕了，许是不用多费时日，便能将崖山攻将下来。

因此番战事为总攻，故此图那做了精之又精的部署：将将士们分为四路，其中两路围住孤岛四周，每只船上人员不在多少，但定要将战舰分部均匀，以造出星罗棋布的阵法，予宋军插翅难逃之势。余下的将士们，图那自己亲率一路，张弘范率另一路，自南北包抄围堵，将孤岛死死控住。

元兵围住孤岛之后，宋将张世杰先行出兵，断不想降的他自然率部英勇抗击。虽说此人为太傅，但若论行军打仗，可断断胜过旁的文臣武将。也虽在此次出兵抗敌之时，陆秀夫对小皇帝的旨意很是质疑，但想到眼前国家危难，此刻只需逃将出去才是正经，若是硬拼，怕是宋人的皇室血脉真真儿地没了，又何谈“东山再起”？

三月的崖山海上，元、宋双方杀得好生热闹！火并厮杀之时，天气也愈加恶劣，大雨倾盆而下，雷声却不见半响儿，只是闪电接连不断，将茫茫大海照得如白昼一般。刺眼的光亮映在如冰雪般寒冷的兵器之上，兵器在将士们的手中或是舞动，或是沾血，一时间白刃相接，金鼓连天，草原的烈火同中原的士兵们拼杀在一处，倘若说“你死我活”尚不能形容，那便只有用手中的刀剑说话，方能向上天说理了罢！

前方拼杀得火热，约一个时辰之后，想着宋军应是渐渐支撑不住了，雨也小了些儿，远处的海面竟还见了夕阳，图那心中兴奋不已，想着这才是长生天所赐的福音。当即命自己所在的帅船上的乐师们将鼓、镲、木琴等乐器般到甲板上的棚子里来，又命除下备些好的酒菜，在棚子当中饮酒听乐，颇与那“草船借箭”相像。此做法一是效仿那孔明的空城计，二便是给李恒所率之军发出再次猛攻的信号：雨下得这般大，用作信号的烟花是断断用不得了，因雨也小了些儿，故此这鼓乐之声方是最好的法子，又可另敌军踌躇迷离，岂非是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张弘范虽知图那的计划，却也有些担心，一面吃着酒，一面看着仍在拼杀的海上：“装作这般悠闲，若是成了真的，岂非是弄巧成拙了？宋兵断是知晓‘空城计’这一出的，若他们不上当，可怎生是好啊？”

图那笑道：“元帅戎马多年，怎地这会子糊涂起来了？眼下乱到不行，张世杰、陆秀夫还能想到这是‘空城计’么？我知晓他们，在宋人看来，蒙古人是那些取得大捷便要庆祝的部族，故此有了小捷，也是要饮酒作乐的。现在宋兵正节节败退，正是我们饮酒听乐的好时候，双方又正拼杀得厉害，他们如何能想到这是计策？”说罢，回身对一旁的乐师说道，“再将鼓乐声大些儿！”

乐师们依言又加了两面鼓，换了一批乐师，乐声骤然加剧，声音大了许多，韵律却是不减，也怪乎图那相信这在宋人看来是饮酒作乐之举了。这里奏着乐，远处的李恒之军早已听了此讯息，便稍作休整，只待宋军再次败退一支队伍来时发动攻势。

元兵的计划天衣无缝，已经离了孤岛的张世杰断断没有想到这些，正在拼杀之中的他听到敌军的帅船上鼓声大作，也正如图那想的那般，他真是以为这是敌军取得了小捷，在帅船之上饮酒作乐：蒙古人不论到哪里都会带着马奶酒和干肉，随时备下庆祝的。

——这是一支常胜之军。

“丞相，现在究竟如何！天气这般恶劣，蒙古人又饮酒气将我们，我们莫非要做那俎上鱼肉么！”副将急到不行，恨不能立时跳进海中逃脱这些焦虑。

张世杰持长矛在手，重重一叹：“休要理会他们！蒙古人以为这天下是他们的了，却未曾想过大宋皇帝尚在，哪里容得他们称王！我们只管打退他们便是……”

张世杰所想也正合了图那的法子：只知抗敌，却不知这“饮酒作乐”原是计谋来着。故此，张世杰略略同副将讲了几句之后，才要舞麾命令再行冲杀，不料，元军竟在鼓乐声中自南北两面同时冲杀过来。张世杰大惊，慌忙调正队伍应战。但宋军本就已在包围之中，如今又是腹背受敌，因此只得仓促迎战，断是想不到什么战术、战法的。

“崖山之战胜负在此一举！”图那如雄视天下的王者一般立在甲板上，舞动金刀向前指去，“大元的勇士们，用你们手里的马刀去夺取自己应得的东西罢！”

听令而行，元兵如此时的大雨般向张世杰的舰队进行猛攻，闪电与兵器相应，竟显得如此的凄悲，——海水素日里如镜子般地平静，这会子却咆哮着看那你死我活的事情，难道不是颓败、凄悲的事情么？

图那率部勇猛拼杀，周遭的一切似都顾不得了，也断断没有想到去看宋军的船只情况。就在此时，已停了许久没有响动的老天突然一个炸雷劈下，奇丽万状的雷电劈开昏暗的天，直击向宋军的一艘战船，高高立起的桅杆自然受不住雷电，绳断旗落的瞬间也轰然倒塌。

“丞相！帅旗！大宋的帅旗！”副将惊恐得声音也变得凄厉起来。

张世杰才要看去，此时又是几个焦雷落下，自己这方许多战船的樯旗竟都纷纷落下，桅杆也是接连被劈断。

“帅旗倒了！帅旗倒了！”

“老天爷发怒了！这是老天爷发怒了！”

“先且逃命去罢，休要留在这里葬身鱼腹……”

宋军的士兵们见帅旗竟然被雷电劈入海中，本就对今日的天气恐慌的他们此时完全不想再战，只想着若能好生逃了出去便是最好，若是不能，也不要死在这海上，若是被大鱼吃了去，岂非连个全尸都没有了？于是，四散逃跑的宋军或是抓了木板跳入海中逃生，或是匆匆地架了小舟逃走，又或是干脆扔掉兵器投降，一时间宋军的战舰上乱作一团，好生热闹！

张世杰愣愣地立在甲板上看着一切，眼前如此之乱，该是他心急如焚的时候，但许是一时的太过焦急将他击懵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看着这一切，再动不得。

“丞相小心！”

副将一个纵身扑来，将张世杰推到一旁，自己则正被倒下来的桅杆砸个正着，当即气绝身亡！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

张世杰猛然重叹，旋即命帅船上的亲兵取来刀斧等物，砍断绳缆，准备轻装冲开一条血路，杀出重围。他想着幼主还在孤岛一侧的船上，自己断断不能就此战死，倘若护不得幼主安稳，岂非自己要成了大宋的罪人！

“我去擒他！”见张世杰要逃，张弘范急急地要率部去追。

图那伸手将其拦下，笑道：“大可不必了。”

张弘范急道：“如何不必！若是他护得小皇帝逃了，岂不是放虎归山，要等他们东山再起攻打大元么！”

图那摇摇头：“小皇帝已然逃不掉了，若我没有猜错，那陆秀夫是断断不做降臣的，我们又何必逼他如此？”

图那这里算得不错，陆秀夫等人虽不想做降臣，但老天似也是不帮他们的：桅杆接连断掉不说，兵勇也是四散逃了，时近黄昏之时，风雨骤然加剧，似龙王爷发怒一般，将这海上搅起四丈多高的大浪来，因宋军出征的船只此时已经散了，断断受不住这般摧残，早已散落一片，孤舟一般在海上漂零着。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风雨更甚，咫尺之间景物难辨。这般的景象，漫说是图那，就是较他仗打得多的张弘范，也没有见过的，又何况是心里已然怕起来的宋军？

“风雨大作……看来是老天不亡我大宋的血脉！”

张世杰心里有了主意，趁着海面混乱，忙忙地命人驾上一艘轻舟自元兵帅船后面绕将出去，去幼主的座船之上将幼主接了来，好速速脱险。如今宋元混战，宋军虽是节节败退，但应也知看到了战事，应不会注意小事情的，故此此时最是逃脱的好时候。张世杰只想着好生护了幼主出去，也算得为大宋立的又一件功劳了。

且说张世杰这里派了轻舟出去，在幼主座船上的陆秀夫可是不晓得这些，一直在舟中观察战事的他心已凉透：大军压境，我军战败而逃，帅旗已然不保，将无且兵无，如今幼主已是孤身皇帝，又哪里来的“护驾”之说？

“丞相，天气这般不好，不若收了兵，明日再战罢！”赵昺奶声奶气地说道。

陆秀夫低头看向身边的娃儿，心如刀绞：这便是大宋的天子，只有几岁的孩子，却要其撑起整个国家，也怪乎要国破家亡了！想来，蒙古人有些时候虽是懂得情理，但不知对旧朝的君主是何对待，他也听说景王爷被忽必烈封了官职，赵心玉还成了元人的公主，但也因他们不是大宋真正的皇帝，只是皇室之亲而已，才不会被杀罢，——便是那没被杀了的宋恭帝和谢太后，也是被幽禁起来，终生不得自由，又哪有威严可言？

“皇上不必担心，微臣不会让皇上的威名毁于这里！”陆秀夫语气凝重，与这天气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他这里正想着办法，只见自座船一侧忽地传来呼喊的声音：“陆丞相速速送了皇上下来，末将定誓死保护皇上！”

陆秀夫循声望去，原来是张世杰的另一员副将驾了轻舟在下边喊话，又听其方才的话语，想来是张世杰那里也守不住了，要护送了幼主出去。可陆秀夫又何尝不知晓眼前的情况？自海上之战起来时，他便一直守在幼主身边，见得那宋军如惊弓之鸟般地逃散，心中早已没了念想儿，这会子又见元兵那星罗棋布的战舰，料想是逃不出去了，深知事已不可为。但那副将如何在这紧要关头来接幼主？对方也定是见了眼前的情况，莫非还要硬拼不成么？若是其将幼主掳了去而向蒙古人卖主求荣，大宋岂非真的就此绝迹了！可若不逃出去，招致幼主被蒙古人俘虏或是被杀，也是大大的不忠不义！

“请回去罢！陆某人自有决断！”陆秀夫正了正战盔，向船下的人喊道。

张世杰的副将急道：“纵然陆丞相与我家丞相有何不合，但眼下保住皇上性命要紧，大宋断断不能没了君主，若是落到蒙古人手里……”

“皇上绝不会落入他人之手！”陆秀夫猛然大声，嗓门竟盖过了横扫而来的巨浪。

副将也是急了，也不说话，就要跃到船上来。陆秀夫见状抽出剑来候着，直至那员副将爬到缆绳中间，才猛地挥剑砍去，副将应声落水，霎时淹没在汹涌的波涛之中。

军师见陆秀夫竟除掉了前来接应的自己人，大为疑惑：“丞相如何不让皇上逃了？虽是不好听，倒也能保住性命的，强过被蒙古人掳去。”

陆秀夫苦笑道：“如今国家已亡，今日之战又断不是大宋能胜了的，既都一样，何不千古留名？”

军师心里一沉：“丞相莫非是要……”

陆秀夫伸手打断对方的话，向前走了几步，像是自言自语地，也像是在和对方说话：“皇上的座船大而笨重，本就行得缓慢，如今又与其他舰船紧紧环结，定是逃不出的。蒙古人的战舰星罗棋布，纵然是大罗神仙也不能毁其一二。自古以来，虽新朝旧朝交替之事已有上百，但末帝下场却是不一，流芳百世也有，遭人唾骂也有。皇上尚且年幼，自不能逃得出去，不若就在这茫茫海上留与后世美名罢……”说罢，扔下听得胆战心惊的军师不管，径直回到船舱里去了。

“与我更换朝服！”回到仓里，陆秀夫沉声命令自己的结发妻子。

陆夫人奇道：“战事吃紧，你换了朝服作甚？”

陆秀夫正色着：“你与我换来便是，休要再问其他。”

于是，陆夫人也不再多问，忙忙地与夫君拿来了盛装朝服、玉珠乌纱，细细地与其换好之后，陆秀夫又自船檐上取下青铜宝剑，牢牢地握住剑柄，看着自己的爱妻，目光甚是不舍。

陆夫人也害怕起来：“官人休要唬我，你究竟要作甚？”

陆秀夫叹道：“你我夫妻一场，我断不能让你落入蒙古人的手里。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我如今也要去了，如何单留你一人在这世上受苦？你投了海去罢，我与皇上随后便到。”

陆夫人惊得瞪圆了杏眼，久久地说不出话来。半晌，已是两行清泪滚滚而下：“官人的话若是认真的，我自会听得。自嫁与你那日起，我就知道官人定不是那投敌叛国之人，适才放心了。官人的话不错，我若落到蒙古人的手里，便是你不想名声好坏，我也是不依的，如今又逃不得，不若就与官人同去了，来生也好再见！”说罢真就移动金莲，缓缓地来至甲板之上。

陆秀夫强忍泪水，颤声道：“你我夫妻情深，却不能在此时同去。娘子且放心，一会我自会去，黄泉路上岂能让你孤单一人！”

陆夫人含泪笑了笑，又再看了夫君一眼，随后猛然转身，纵身入海，落入之时溅起的浪花竟似宝石般的晶莹。

眼见结发之妻纵身入海，却是源自于自己的逼迫，陆秀夫心里似被刀割一般，更是恨着蒙古人，想着若不是他们入侵至此，自己何故家破人亡？想着，眼角也溢出泪来，连忙伸手抹去，转身来至赵昺下榻。

赵昺正抱了茶壶喝茶，见陆秀夫盛装朝服、手提宝剑走了进来，尚且年幼的他也是有些奇怪：“陆丞相究竟何事慌张至此？难不成是战败？那便撤退了罢，改日再同蒙古人一决高下的好，不若现在冲将出去也是好的……”

“皇上！”陆秀夫直直地跪下，声音凝重，“还望皇上能识得大体，万不要落入蒙古人手中。”

赵昺奇道：“我如何落入蒙古人手中？”

“皇上！现在元兵的战舰已将座船围得水泄不通，是断断逃不出去的，——若是冒死冲出，也定落入贼人之手。皇上若是留在座船之上，只怕是有卖主求荣的人对皇上不利！”陆秀夫说着将宝剑远远地扔出，自袖中取出一条素白的绸带，双手捧着，抖抖地呈至赵昺面前，“国事至今一败涂地，皇上当为国死，万勿重蹈德祐皇帝的覆辙。德祐皇帝远在大都受辱不堪，皇上不可再受他人凌辱！”

赵昺见对方竟一步步地向这里过来，慌忙要逃：“你要作甚！朕是大宋的皇帝！是大宋的天子……”

“就因皇上是大宋的天子，才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陆秀夫说着背起八岁的赵昺，速速用绸带将其幼小的身躯同自己紧紧地绑在一处，任凭背上的孩子如何叫喊，也是置之不理，径直来至甲板之上。此时风雨更甚，这员大宋忠臣的身躯却在风雨之中屹立不倒，呆呆地望向还在浴血搏杀的海面，拍拍背上的孩子，说了句“皇上，臣带您回家”之后，猛然跳进海里！

陆秀夫背幼主跳海而断断不降，此事发生之后，宋廷的最末一位皇帝的故去，标志着南宋就此彻底瓦解。陆秀夫同文天祥、张世杰被誉为“宋末三杰”，也是后人予他的赞誉。元初忽必烈的政权虽是牢稳，也是一位爱民如子的明君，但宋人仍大多记得“宋末三杰”，并为他们立碑颂德，此为后话，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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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忠臣去南宋终亡

且说张世杰在战船处焦急地候着迎接赵昺的轻舟归来，过去了一个时辰，却不见半个船影，倒是自己这边的将士们又折损了不少，心下就觉得不妙，又候了半个时辰，仍不见轻舟归来，便知凶多吉少了。

“不再等了，冲将出去！”

张世杰速速地自缆绳上滑至战船下的轻舟里，因方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身边并无一人，故此也没有人为他驾驶轻舟。张世杰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只将宝剑放至船弦处，抓起桨来用力划着。他想要在这夜幕之下夺路而去，但这一路上自也遇到了众多元兵的战舰，但因夜色已深，其驾的轻舟又并无半点光亮，因此战船之上的元兵竟也没有看到他，张世杰这才较为顺利地冲出重围，奋力驾着轻舟行了约有一个时辰，才来至岸上。

“想不到我堂堂大宋竟被逼到这般田地！”

张世杰艰难地上了岸，将轻舟拖到岸边。此时雨已经小了些儿，在斜风细雨之中，这员大宋的忠将却不能见到半点宋廷的痕迹，心中更是愤恨，不禁面海大吼，但其声音皆被涛声盖住，弱弱地消失在浪中。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昏雾四塞，咫尺不能相辩。张世杰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岛的深处走着，他并不知晓此处便是海陵山，因处风口处，故此夜间最是容易起飓风的。

张世杰看了看昏暗的天气，自语道：“还需寻个安稳的地方养好伤再做打算……”

原来，在方才的战役中，他虽没受得多重的伤，却是轻伤不断，伤口还在溢着血，又加上方才奋力划桨，伤口已然裂开得更大，硬风吹过，钻心地疼。张世杰抓了把沙子糊在伤口上，四下里寻着。又行了一段路，许是天不绝人，竟看到前面有一个不大的山洞，洞口的岩石因长期遇海水的侵蚀，已变得光滑锃亮，似宝石一般；洞口的上方垂下来不少藤蔓，与天生的门帘无异。

“这倒是个不错的地方，先在这里养好伤再走罢！”

张世杰想着，大步向山洞走去，却在洞口处看到一点亮光，在黑暗之中似萤火虫般地时隐时现，说是鬼火，却不是青色的，倒像是生起来的篝火，竟给这阴冷的地方添了生气。

张世杰拔出剑来怒指：“何人在此！”

洞内并无半点声音。

“何人在此！”张世杰又是一声怒吼。

又过了半晌，只听得洞内传出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那点光亮也缓缓地移了过来。张世杰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丈，攥紧手里的剑。

“你是……张太傅？”那点光亮竟说起话来。

张世杰惊诧不已，想着在这孤岛之上怎地还有人认得自己，便大着胆子移近了，却也发出惊呼：“郡主？”

原来，那点光亮正是赵心玉生起的火堆。

张世杰愣了愣，微微行礼道：“现在该是‘公主’了，多有冒犯！”

赵心玉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是将张世杰让了进来，复又燃起火堆，将在火中烤着的一只海鸟递与对方。张世杰虽对眼前的“萨仁公主”怀有敌对，但自己究竟曾与景王爷同朝为官，对方又是真真儿的皇亲国戚，纵然现在是新朝的重臣，可要他将过去的情义一扫而光，他也是断断办不到的。故此，见赵心玉递过吃食来，也没拒绝，腹中饥饿的他只是微微行了一礼，便大口地吃起来。

见张世杰自始至终不发一言，赵心玉也知眼前的事情太过尴尬：自己究竟是大元的人了，又被封了公主，理应敌对宋廷，可自己的骨血却是汉人无疑，又怎能做出这等不堪之事？心下里矛盾着，也就没有说话，只将那火堆上的干柴添了些儿，蜷起膝来烤火，不知接下来应当如何。这会子，她竟恨起自己前些时候作甚要负气跑到这里来，若是回了临安、大都，也断断没有这样的事情的，如今遇到了，岂非是自作自受？一面想着，一面落下泪来。

“郡主同王爷究竟是受到胁迫了，才无奈降了的罢！”张世杰将吃剩的半只海鸟重新放到火上烤着，面色凝重，“若是郡主不愿说，那便说些别的话儿罢：郡主如今已是忽必烈的义女，蒙古人的‘萨仁公主’，本应是在临安、大都享受荣华富贵的时候，却怎地跑到这里来？”

赵心玉看着他，一时语塞：难不成要自己说是负气到这里来的？自己已是二十四岁的年纪，还这般孩子气，难免让人笑话。

于是，人儿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张世杰叹道：“郡主这是何苦？明知今日的日子不好过，却还要向那忽必烈说好话，莫不是违背了心？不过在这乱世之中，若说学得那勾践、韩信也未可知，不知郡主是否是这样想法。”

赵心玉再一次摇头：“我不是学得他们。太傅想来并不知晓个中实情。当初我和我爹也断断不想降的，只是在襄阳见多了汉人兵匪横行霸道，那会子也是徐子成先弃百姓，再弃城池，我和爹才寒了心的。虽知道大宋的高官并不都是如此，甚至有文丞相、陆丞相还有张太傅这般的忠臣良将，可也是杯水车薪，想要力挽狂澜甚是难以办到。我们父女也曾想过要以身殉国，甚至在逃脱之前爹将襄阳城的地形图让我拿了一半，说是不能让蒙古人得了去，便是被他们抓住，也要立时死在那里！我听了爹的话，才要逃出去时便被他们捉了。想着以身殉国，可是却见了他们的种种……”

于是，赵心玉也不管张世杰是否在听，因她心里也是害怕，想要说些话儿缓一缓这尴尬的气氛，便自己同父亲归顺大元之后发生的事情捡了一些儿重要的说与对方听，从最初的归顺之时，到她听得图那与卜、韩二人结义的事情，自襄阳被攻陷，至樊城的解围，直至临安大捷，她都一一说来，自是说出实情，将忽必烈几次开仓济民、时而减免赋税也都一一道来，并无半句虚假……

张世杰虽故作不屑，却是在用心听着。赵心玉为他的晚辈，他也深知这个孩子不错，断不会做得那伤天害理的事情，说出的话来也是可信的，只是这些话儿纵然再真，在他听来也是不入耳的：自己身为大宋皇帝的太傅，如何能被蒙古人的恩惠动摇了心智？

“想来郡主已完全信了他们了罢……”张世杰见赵心玉停了下来，方才说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郡主应想到，你我现在是敌人，我若是捉了你去，想来是能解崖山之围的：驸马尚在崖山，既是对公主用情至深，能不出手相救而委曲求全么？”

赵心玉苦笑着摇摇头：“你这话可是大错特错了！我现在在何处他都不知晓，又怎会出手相救？我也不想着他能来救我，他那样子的人，我也不想见到。倒是我现在有要紧的话和太傅说，还望太傅能再三斟酌。”

“哦？是什么话？”张世杰甚感奇怪：怎地这弱女子到了这般也不害怕，难道不怕自己成了被俘之人么？

赵心玉正色道：“自古以来新旧朝交替是常有的事情，纵然是那强极一时的秦国，也不过十五年时间。朝代虽变，百姓却是不变的。正如太祖皇帝陈桥兵变而取代后周一样，不也是为了百姓的日子么？想来后周也定是有至忠之臣的，如何反宋，我们现在却是不知了。太傅大人断断不降，定会留美名与后世，百姓却要死伤更多。若是肯做一些事情，有些百姓虽是不解，太傅却有更多的时间去做一些让百姓顺心的事情，既都是顺了百姓，岂非与流芳千古无异？史天泽、张弘范、张弘正、范文虎等名将皆是汉人，如今却都在忽必烈麾下，百姓也是拥戴得很。漫说是在世之人，便是那已经驾鹤西去的史天泽，他的陵寝也时常有百姓前去祭拜的，这还不足么？再说近些儿的事情：那卜远、韩忱鹳也是汉人，却与兀良哈图那结拜，当初他们也是不降的，只因见了方才我与太傅大人说的那刑场之事，方才下了决心。此二人当时可是要以身殉国的，如今却都是大元的名将了……再近些儿的，便是我和我爹了。太傅大人曾与我爹同朝为官，定是知晓他的为人的，旁的话且不说，他这般的人都降了，莫非忽必烈还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成？”

听罢这番话，张世杰倒是佩服起对方的胆量来：眼前明明是敌对之人，却像是在对着家人一般，不能不说这些年的战火硝烟真真儿地历练了一个弱女子，却也将其女子应有的妩媚磨灭得干干净净。

张世杰笑道：“郡主休要再说这些话了。我虽听了，却没有听到心里，郡主还是不要说的好。”

赵心玉皱眉道：“我知道太傅是皇上的老师，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却怎地连这些话儿也听不得？还是太傅大人觉得我仍是个孩子？”

张世杰摇摇头：“郡主断不是孩子了，也正因如此，我才要做一件事情，还望郡主不要怪罪。也正如郡主方才所说：既是后周都有至忠之臣，如何将亡的大宋却没有？我倒是不想做什么名垂千古的事情，只望大宋不要亡的如此凄惨才是正经！”

“你要做何事？”赵心玉似乎猜到了什么。

张世杰叹道：“你贵为郡主，我虽为皇帝的老师却还是臣子，臣本不应对主做出不敬之事，但郡主现今是新朝的公主，便是敌人，也就怨不得臣了！”

赵心玉霎时明白过来：“你是要留我在手里，胁迫兀良哈图那还有张弘范交出崖山？”

张世杰点了点头：“臣也不想做这等小人之事，但国家危亡，实是迫不得已！”

“……太傅大人好生在此养伤便是，我赵心玉绝不会逃，——便是想逃，太傅大人也不允的罢！”赵心玉面色平淡如水，幽幽地说出这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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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将近，几日前的硝烟似平静了些，却仍可嗅到骇人的血腥味道。不日前在海的一端，银州湖上只剩八百余艘残破的战船尚留有一些宋兵在此坚决抗敌，也在几日后尽被图那及张弘范掠获，换上大元的旗帜，宋廷仅存的痕迹就此被灭。也因在几日前陆秀夫负帝跳海之时，后宫诸臣见皇帝跳海，个个心如乱麻，万念俱灰，便大多随之跳入海中，宋廷兵将及自发前来助战的义民见此情形也都乱了方寸，战局本就呈败势，经此巨变，瞬间便已溃不成军，绝望的士兵、百姓纷纷跳海，一发而不可收拾。如今过了这几日，十余万宋人的尸体浮上海面，元兵发现其中一具尸体幼小白皙，身着黄衣，怀带诏书之宝，于是将宝物上献。张弘范命人去寻尸体，竟不可得，只好以宋广王溺死上报与图那，再由图那飞鸽传书与忽必烈。

银州湖上尸首成山，皆是心灰意冷的宋廷兵、民，但在乱战之中也有生者艰难逃出，或一路向西南而去逃往东瀛，或径直向南去了更为炎热的国度，不愿再回到中原，想来也是觉得此处不再是汉人天下了罢。

几个士兵驾着轻舟逃至海陵山，慌乱之中自是寻得赵心玉和张世杰所在的山洞憩息，见了多日未见且生死未卜的将领，几人自是喜极而泣，但旋即又是忧心起来，还未来得及再说话，已经能是泣不成声。

张世杰见状怒道：“你我皆是大宋的臣民，便是死了也不要落这不争气的东西！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只需寻得幼主，方能东山再起，哪里轮到哭了！”

“皇上……皇上驾崩了！”

闻听此言，张世杰觉得头上好似打了个焦雷，再也坐不住，上前抓住士兵的衣领：“休要乱说！”

士兵哭得一塌糊涂：“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

士兵悲泣着将连日来的遭遇一一道出，尤其讲到陆秀夫负帝跳海之时更是泣不成声，故此那十余万具宋人尸首也被他一句“尸首众多而浮于银州”带过，再不愿提及那心如刀绞之事。

张世杰愣愣地听罢对方的诉说，似被冰冷刚硬的海风打得不能动弹了一般，呆呆地半晌，却猛地转向赵心玉处，虽手握宝剑怒目而视，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赵心玉淡淡一笑：“我知道太傅想做什么。我这便与太傅去寻元兵所在，只是这一路上太傅不可绑我，只需让我坐在车中便好，不若让百姓见了本为忠臣良将的太傅大人，怎生成了使得卑鄙手段的小人？”

张世杰惨淡笑道：“我也无意这样做，若非为了将亡的大宋，我也断断不用这样的手段，还望郡主见谅……”说罢深行一礼，心中无奈实是难以言表。【奇书网﹕www.qinkan.net】

赵心玉略略整了下发髻，正色道：“太傅大人能在此时称得我一声‘郡主’，实在是对我的褒奖，也说了太傅大人是大宋的忠臣，这一件小事上便能看出了。我也不再多说什么，许是想的不同罢……”一面说着，一面向外面走去。

且说图那等人征服崖山之后，暂且在平章山处落脚休整，因并未亲见小皇帝及陆秀夫的尸首，还有如今生死未卜的张世杰，图那便命将士们万不可怠慢，仍旧严防，竟毫无大捷后的喜悦。李恒与张弘正依旧守着南、北两面海域，并收拾着宋人的尸首及战船的残余，故此不曾落到平章山来，只是图那此次出兵，水陆混战之时他的陆路军折损较少，便在这里收拾战争残余，又因这里地势较高，也好及时发现不测，若是宋廷再行攻来也是有对策的。

只是图那虽在这里守着，战时想不到的事情忽地在静下之时涌上心头，夜深人静时最甚：透过红木窗子望向无边无垠的海域，忽地觉得这心竟也似大海一般空落，看似广阔，却无人探究，——便是好容易有人了，也不知人儿此时如何，这般战乱的时候，若真的出了意外，岂非是自己的罪过……

“大都和临安来信了没有？”图那沉声问道。

那可儿叹道：“驸马今日已问了三次，若是有了公主的消息，小人哪有不忙忙送来的道理？乌鸦捉不住紫鸳鸯，小人可不敢作那些不得体的事情！”

“知道了，你下去罢……”

图那无力地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自己则来到桌旁，再也无心去看什么海景，只是斟了马奶酒喝着，想着速速地结束这里的战役，好生找寻人儿，若就此回了现已迁住在大都大宁宫内的忽必烈，想来是能见着什么是真正的“雷霆万钧之怒”了。

想到这里，图那竟没来由地一抖：普天之下他兀良哈图那还没有怕过任何人，只单单怕得忽必烈。

正想着，只听见院外传来那可儿急促的呼喊声：“驸马速速去看罢！那张世杰竟带了人前来叫嚣！”

图那皱了皱眉，抓起金刀来出去：“作甚慌张！宋廷如今已败，再无出兵可能，他又带了什么人来？”

那可儿急道：“是公主！是萨仁公主！”

“休要唬我！”图那脑子“激灵”一下，“你可看清了，真真儿的是她？”

“断不会错的！公主身着大汗赐予的锦袍，小人如何不认得！”

“什么旧朝的忠臣良将，不过是用手段的小人罢了！”

图那恼怒不已，似离弦之箭般地冲出院子，速速来到城墙之上，果见在城外，张世杰正与百余名宋廷的残将护送了一辆简易的木车，车上的帘子高高挑起，车内之人正是赵心玉。

多日未见思念之人，图那恨不能立时冲将下去抱住人儿好生温存一番，又见得人儿那般憔悴不堪，似多日没有吃饱饭一样，想着，心中怒火更甚，向张世杰吼道：“宋廷如今已败，不迫你投降已算得天大的恩赐，你却用得这等卑鄙的手段，是何道理？还不速速降来！”

张世杰刚要开口说话，却被赵心玉伸来的手拦下了。赵心玉缓缓地挪下车来：虽没被捆绑，但一路的颠簸也让她吃了不少苦头，这会子连走路都已是摇摆不定了。可城墙之上的图那断没有想到这些，只道她是遭了毒打，一时间全身的鲜血似都冲到了头顶，若不是张弘范死命拉住，怕早已冲将过去了！

“张世杰！你究竟想如何！枉我还在大汗面前力荐你，你却做出这等小人的事情！”图那在城墙之上破口大骂。

张世杰冷笑道：“你力荐我，却不知我的意思。我是大宋的重臣，焉能与尔等为伍……”

“太傅大人……”赵心玉再次拦下张世杰，惨笑道，“休要再用话激他了，他的脾气不好，倘若真真儿的将他激起来，他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张世杰颇是为难：“郡主这般样子不知要做什么？直到如今，我也只想换了端宗皇帝和谢太后出来，好为大宋复立一帝，如今也只能做这些儿了，——倘若景王爷愿回大宋，我等即刻拥他为帝，郡主立时便是大宋的公主了，岂非强过做蒙古人的公主？”

赵心玉笑着摇了摇头，又向前走了几步，离图那近了些儿，只是呆呆地看着，似并不相识一般。

图那见人儿这般憔悴，心疼不已：“你可还好？”

赵心玉只是笑着，并不说话。

图那急道：“你若还生我的气，我向你陪个不是也就是了！现在休要说话，我这便接了你过来！”说着就要冲下城墙去。

“且慢！”赵心玉猛然开了口，旋即又顿了顿，复又笑道，“你赔了不是，我就原谅你了么？自与你相处的几年，你何时哄我开心过？便是两个人吵了架，你也当作没有发生一般，兀自吃酒、睡觉去了，连我理也不理，把我当作了什么？高兴时便来同我说话，不高兴时便不想见到我，想来，你是紫鸳鸯，我是配不得你的乌鸦罢！”

图那恨声道：“这些话儿等会子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再说……”

“我偏要现在说！”赵心玉骤然大声，笑得好生凄惨，“此次出走我本想再也不见你了，不成想遇到了太傅大人，便随他来了这里，——这‘小人’的主意是我出的，与太傅大人无关！”

图那听到“再也不见”时，心里猛然一抖，竟生生地害怕起来：倘若人儿真的就此没了，自己可怎生是好？

想着，图那再也待不得了，抓了金刀在手：“你就在那里说罢，我这便去救你……”

“休要轻举妄动！”

张世杰一声令下，命人好生将赵心玉护在士兵圈成的围子中：如今只剩了这最后一步路，他只得走下去了。

“好！我不动！你休要伤她！”图那急急地住了脚步，惟恐人儿受到伤害，可虽然不动，心里却是急得不行，“你究竟想作甚！”

张世杰高声道：“拿了大宋的端宗皇帝和谢太后来换！如若不然，郡主便要一直在我处，自不会毒打于她，可你也见不到。”

图那一时愣住了，他不是什么全然不顾儿女私情的无情之人，却也断断不能置大元的威严于不顾：倘若放了宋端宗和谢太后，岂非大元的颜面便要丢尽了，又怎能服得芸芸众生？日后将中原真真儿地统领起来时，百姓也要说新朝的将领只是为了私情而置国家于不顾的人，怕造反起义之人又要多起来了罢。

“太傅大人，且让我再同他讲几句罢……”赵心玉幽幽地开了口。

张世杰也是处在尴尬之中，自是不知如何是好，见对方如此说了，便犹豫了一下，方才让将士们让出一条路来，使其来到阵前。

“你要作甚！”图那隐隐地觉出什么，心霎时提了起来。

赵心玉甜甜一笑：“你紧张什么，我不过是想同你说几句话罢了。此次跑了出来，原是同你生气，经过这许多日，气已然消了，你拉不下面子赔不是也罢，我都不计较了，——你是男人，面子可是重要的。这事情就过去了罢。同你相识这几年，大体都笑着，却也有哭的时候，你都不曾哄我开心，你总归是有理的，我不理会你，事情也就过去了，省去了生气之苦，只是我自己哭的时候你也不曾看到。我的性子惯是如此，改是改不得的，可你身为远征将军，沙场之上雄视天下、跃马扬鞭，莫非在面对我的时候还要那般厉害么？你可改了罢，若是今后再遇得喜欢的人还是这般脾气，许是人家不能如我这般忍耐，一日吵上十次也是有的。你可改了罢！”

图那急道：“说的什么话！‘若是今后再遇得喜欢的人’？你当我兀良哈图那是那始乱终弃的浪荡子么！”

赵心玉一面笑着，一面缓缓地将手伸入袖中，似在取什么东西出来，却迟迟不肯亮出。图那见了更是担心，却因人儿在敌方手中，也不敢轻举妄动。

半晌，赵心玉才又说道：“我本是宋廷的郡主，如今是大元的公主。我虽是公主，可更是个女子，自古以来女子痴心之事颇多。你先前也多次说我不懂事，时常像个小孩子般地玩闹。我纵然再不懂事，也不会让你左右为难。你可照顾好自己罢！——你酒醉之时最喜酣睡，万万不要睡出病来……”说着，已然自袖口之中取出一柄短剑。

“不可——”

图那大叫着想要冲将过去，却断断来不及了，人儿已猛地将短剑狠狠刺进自己的胸膛，鲜血当即涌溢出来，娇小的身子也如弱柳般地倒将下去。

“不——”

图那只觉得似五雷轰顶一般，霎时间傻了，直见到人儿倒在地上，方才反应过来，愤怒的鲜血让发根处都涌涨起来，额角处青筋暴突，蒲扇般的大掌直将手中的刀柄攥得变了形。

“将城门打开，不可留下一个活口！”

图那此时似一只发了狂的狮子，旁的再也顾及不得。听了命令的张弘范火速率了将士们大开城门，同张世杰之军杀在一处。图那则还是首次在阵前不顾得杀敌，只一路奔了人儿而来，一下抱起那个娇小的身子就向城中奔去。

“你还……想得救我么？”

赵心玉伤口处似火烧般地疼痛，人也昏昏沉沉地，可见图那的面色甚是凝重，深知其脾气的她也自然知晓对方这是真的急了，霎时心中的不快和怨恨竟一扫而光，可究竟是受了重伤，还未及开口说话，已然昏了过去。

最终章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平章山下，元、宋双方混战在一处，但此战之结果已是显而易见，纵然再是如何激烈，宋廷残将也终不得法了：如今只剩余百余人之军，如何抵挡才因大捷而士气正盛的蒙古人？

此战只消半个时辰，宋廷残将便已渐渐败去，但因这些人皆是不肯降元的大宋忠将，故此或是被杀，或是用火药同元兵同归于尽，或是跳入海中，元兵先前大小百余战役皆能俘得活将，却在此番极小的战役上未俘得一人，当真是奇哉，怪哉！

时近傍晚，宋军已战得只剩下张世杰一人，这员至忠之将看着满地的宋军尸体，甚是伤心。因是在傍晚，海风又烈了起来，强风带起巨浪，竟将不少的宋军尸首卷入海中，自此再也不见。张弘范早已明令停了火，见在众尸之中只得张世杰一人，也隐隐地有些不忍，料想对方也逃不得了，便命将士们退后二十余丈，只在远处看着。

张世杰的头发已在方才的拼杀中被砍掉了发髻，只剩了凌乱的散发披在肩头，可见到黑发之中的几缕银白。战袍也已经破烂不堪，这身战袍是他此生最爱的衣服，能在抗击外敌之战中落得如此，也算是得其索了罢。

张弘范向前走了几步，高声说道：“丞相还不降么？如今只剩了你一人，你又如何逃得出？不若来了大元，大汗定会赏与你高官厚禄，强过做旧朝的丞相！”

“……”

张世杰听到了这些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对方一眼，却不发一言，沉重着脚步，一步一顿，艰难地登上残破的座船的舵楼，细细的沙滩之上留下两行至深的鞋印。

“元帅，他莫不是要……”张弘范的副将看出了端倪。

张弘范叹道：“他要怎样便怎样罢！此人也算得旧朝的至忠，我们再是如何威逼利诱，他也断不肯降的，不若成全了他，再好生葬了他罢！——若是你我生在国家将亡之时，怕也会如此做！”

张世杰登上舵楼之后，本就心如刀绞的他在凄风苦雨之中俯视着在风浪中飘摇不定的宋军残船，一时间忍将不住，泪水滚滚而下，转身到船舱中取了香炉、香鼎和条案来。一切准备妥当，方整了整身上的战袍，将头发细细地挽起髻来，又将脸上的油污及鲜血拭去，方才焚了三炷香，跪在条案前祈告上苍：“我张世杰为大宋皇帝之师，身为太傅，闲时教得皇帝习文练武，战时又统帅军队抗击入侵。我为赵氏江山存亡可谓鞠躬尽瘁！一君身亡，复立一君，如今又亡，大宋从此再无君可立了。张世杰在厓山并未以身殉国，实指望外敌退后再立新君，光复大宋江山。然而国事发展如此令人失望，难道这是天意！”话说到此，突然纵身跃入海中，大浪袭来，立时将其埋没。

张世杰为继陆秀夫后以身殉国的“宋末三杰”之第二人。后世对此人的评价皆是“英雄气节”、“为将当为张世杰”等褒语，此人之举所含的气节确也传与了后人，后人在斗门县为其撰碑立墓，许多年之后仍有人去祭拜，此事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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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山海面。

不少元军士兵驾着轻舟收拾着战后的残局，或是拾起一些散落的珠宝玉器，或是将上好的青铜兵器敛起，有些战船破损得也不十分严重，修补一番还可作为战时之用。自然，在收拾残局的时候，不断打捞上一些宋人的尸首，——那足足十万余人的尸首岂是一时半刻便能找寻完毕的？元兵将这些尸首一一拖上岸来，皆葬在平章山处，想来日久天长的随土化了，也不算得有多凄惨了罢。

这里收拾着，人群之中却见不到图那，往往这个时候都是他率部找寻战利品的重要时刻，寻得的东西或是献给忽必烈，或是自己留用，更多的则是同兄弟们分享，找寻到女子所用之物也给心上的人儿带去。这般用心的人，此次却不见了。

——因他正焦急地等着比那些战利品不知贵重多少的事情。

战舰之上，图那耳听着外面找寻战利品的欢快之声，内心却更加烦躁起来，不停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头上似乎要冒出火来。接连走了几个来回，内心再也忍将不住，大步往船舱而去。

“不是说不许你进去么？”张弘范拦下了他。

图那急道：“怎地为她疗伤我反倒不能进了！”

张弘范叹道：“到底是个不懂心事的毛头小子……军中并无医术高超的女郎中，能为公主疗伤的只得战思文一人，有你这个驸马在旁边看着，他能放心疗伤么？若是一时紧张失了手，你倒是悔也不悔？”

图那一时语塞，想想这话甚是有理，可自己又委实焦急得很，一时间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竟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得回到甲板上，抓起皮囊猛地往口中灌马奶酒。

又过了约有半刻时间，战思文总算是出得舱来了，脸上虽有着轻松的喜悦，可眉宇间的凝重也是能看出来的。

图那一个箭步过去将他抓住，甚是激动：“如何了！如何了！”

战思文笑道：“请驸马放心，公主已经没事了，只待她醒来，养好伤口，便同以前无异了。只是……”

图那急道：“‘只是’什么？”

战思文顿了顿，猛地抽出腰间的马刀，“噗通”一声跪下：“请驸马恕罪！未将这便去了！”说罢就要抹脖子。

图那一下拍掉他的刀，旋即又是一脚过去，战思文来不及躲闪，正被踢中了肩肘，立时觉得胳膊生疼得要命，想要抬起来是好生困难了。

“你这是作甚！”图那气急败坏地。

战思文沉声道：“公主伤在胸前，若要为其疗伤，必定要解开她的衣襟……她贵为公主，本就不是旁的人能指染的，末将已是犯了大罪！况且末将去了，在这世上除了驸马之外也绝无第二人见过，岂非是保全了驸马的面子！”

“生死关头，性命攸关的事情，我还在乎男人的面子么！”图那甚是气愤，转身向船舱走去，到门口处时却又停下，复又转身看着战思文，掷地有声，“你不许死！”说罢进舱去了。

红木的船舱里显得略略昏暗了些，床前的香炉里焚着药香，一缕缕凉丝丝甜幽幽的香气飘出，让大步走进来的图那不禁也放慢了脚步，生怕搅了这里的静谧。

——尽管他想快些儿看到人儿。

赵心玉还在昏迷着，静静地躺在才换了新的被子的榻上，方才的被子已被血染得通红，不能再用了。图那缓步来至床前，看着静静地睡着的人儿：几缕发丝紧紧贴在额前，一看便已知晓方才受的痛。

——这痛是自己给她的罢：二人若不吵架，她怎会出走？若不出走，又怎会遇见张世杰？若不遇见他，又怎会来在平章山？若不来这里，也断不会有自尽之事发生……

图那轻轻坐到榻边，伸手将人儿额上的几缕发丝放到耳后，又再看去，胸前已被缠上了厚厚的白布，虽然上药之后血得以止住，但白布之上还是有一方殷红，想来是方才渗透过来的。

图那满心愧疚，俯身到人儿的耳边，轻声说道：“快些儿醒来罢，我好生向你赔不是就是了。从今往后，只有你说的话是对的，——便是不对，我也不与你争辩了。这次的事情原是我的不对，我兀良哈图那是个粗人，你可不要和粗人一般计较了罢……”

他一面喃喃地说着，一面竟落下泪来。这个草原枭雄，纵然在沙场之上受了万箭穿心之痛也不曾落泪，如今见了人儿这般，泪水倒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止不住，连他自己也不晓得这是为何，莫非只因儿女之情？

儿女之情谁都有的，只是各自的不同罢了。

图那静待着人儿醒来，也在想着与其相处的这几年：离开草原已八年有余，且不说自己自双九年华的少年长成为大元的开国功勋，只单是这些年来为大元征战所受的伤那是数也数不清的，只是又向谁人说去？既为“远征将军”，就意味着随时要去征战，战场无情，又有谁能料到结局？直至遇了眼前的人儿，他才觉得此生甚是值得。不全因那会子标娜的事情让他肝火旺盛，也因那院子当中的惊鸿一瞥，让他的心儿都动了起来，从此再也放不下。也是这个原因，他才想着定要让人儿及其父亲归顺大元：女儿来将这里，若是其父也来了，日后二人吵将起来时，也好有个劝架之人。只不过两个人吵架惯是有的，让旁的人看到的却是少之又少，劝架也自然行不通了，只得其中一人服了软，事情方才罢了。

“怎地每一次赔不是的都是我？”

想到此处，图那竟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不打紧，人儿的小手竟在他的掌心轻轻挠了两下。图那大喜过望，忙忙地看去，只见赵心玉微微睁了眼睛看着他，不知那手是要挪开而没有气力，还是有意放在那里的，总归还是在对方的手中。

图那惯没有哄人开心的本事，见人儿醒了，虽是欣喜，却也拙嘴笨腮地不知说些什么，焦急之间，只吐了四个字：“可好些了？”

赵心玉醒来，见陪在自己身边的果是最最气人却又最想见到之人，心中的不快早已一扫而光，纵然是受了伤，似也顾不得了，但嘴上又断断不肯服软，故此只是加重了语气说着：“你要发誓再不气我，我就好了。”

“我发誓！我发誓！”图那喜极而泣，在人儿的额角处狠狠地亲了几下，“我若再惹你生气，就是你养的那只小花狗！”

赵心玉听罢“哧哧”地笑了起来，图那也爱怜地轻揽着她，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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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时节，才过了中秋，月饼点心菊花酒的味道还没有散去，大都又再欢腾起来，将这座城池装点一新，盘羊、马奶酒每隔三个时辰便被士兵们摆上街头，救济贫苦百姓，为这喜庆的日子又添了无尽的欢愉。

八月二十二是黄道吉日，公主大婚即在今日举行。

“你怎么还在此处？快快出去。李将军和张元帅都来送贺礼了！”王莲儿拉了丈夫出了后厨。

韩忱鹳嘴里嚼着才烤好的盘羊，一脸无辜：“我不过是尝尝味道。今日是兄弟大婚，又不是我大婚……”

话未说完，图那已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向外面拖：“我经过的大小之战不说上百也有几十，怎地今日倒紧张起来了！你同我去招呼客人。大哥已在招呼将军、元帅们了……”

韩忱鹳被图那急急地拉到大厅处，见这里果然已是人头攒动，放眼望去，大多是大元的开国功臣，李恒、张弘范等自是少不得的，范文虎等也亲自到了。众人已是纷纷落座，静待大典开始。

卜远抱了一堆糖块来到高处向下撒去，随着包好的糖块落地的声音，宾客们带来的小孩子全都笑着去捡糖吃。这一遭儿是图那和赵心玉的大媒人陈氏提出的：小孩子火力壮，尤其是几岁的小男孩，最是吉利，让他们高高兴兴地，新人今后保准顺利地生龙生凤！

糖块撒完，忽必烈及几个妃子、景王爷还有图那的双亲分别来至首席落座。一切停当，盛装的图那先行出来，双手托着一整只煮好的盘羊来至忽必烈和景王爷处，二人收了盘羊，图那又自那可儿手里接过斟好的马奶酒敬上，二人也吃了。这里方完，一身大红喜装的赵心玉在陪娘的搀扶下自大门处缓缓走了进来，迈过火盆、马鞍，径直来在了图那面前。

“发什么呆？掀盖头啊！”母亲海日见儿子傻笑着看着新娘，心里可是有些着急了。

盖头下的赵心玉似是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平日里胆子不是大得很么……”

图那似听见了这句话，也是要给对方个“下马威”，真就上前一把掀掉盖头，也不细细看一看娇羞得胜过花朵的人儿，抱住就是狠狠在脸颊上亲了一下。

“你怎么……”赵心玉羞红了脸，恨不能立时下去。

“唉……”爱女心切的景王爷发出一声长叹：毕竟养了多年的女儿就这般送人了，心里委实不好受。

忽必烈也是万般不舍，但毕竟是大喜的日子，万不可有半点不快，便笑道：“休要以为这样就完了！”

图那故作奇怪：“还有什么？”

阿尔斯楞虽是笑着，却很是不情愿地给他递来煮熟的羊脖子：“你若折不断它，便没有气力保护好我的妹妹，还是早早地知难而退罢！”

赵心玉也笑道：“你能折断它，我便和你走。”

图那笑了一笑，这般小把戏他早在卜远、韩忱鹳二人成亲之时就已知道了：这羊脖子中要么放了红柳棍，要么放了铁棍子，只是外面看不出罢了，为的就是刁难新郎。图那心中虽然知晓，却也不揭穿，只是顺从地抓过羊脖子，气运丹田，血灌双臂，喊了声“开”，只见那羊脖子被硬生生地折断，同成为两截的还有插在中间的一根铁棍。

“好！好……”宾客们顿时发出阵阵喝彩。

“还有么？”图那故作不屑，靠近人儿小声说道，“若是没有，能否洞房花烛了？我可是早等不及了……”

“今夜你要是吃酒吃多了，就独自一人睡罢！”赵心玉红着脸在一旁坐下。

图那想了想，斟满一碗马奶酒来至大厅中间，向忽必烈、景王爷及在场的宾客高声说道：“我兀良哈图那今生能娶得萨仁公主为妻，实为缘分，实为幸运！与她相处这几年，我与她自是有过争吵，让她吃了太多的苦。我兀良哈图那欠她的太多！我今日在这里说了这话：自此往后，自会好生待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说罢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转过身来看着人儿。

窗外骄阳正盛，人儿的娇笑同这光亮一般暖人……

图那的话虽不多，却是倒出了自己的心声；人儿虽未说话，话语却早已融进笑中：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生有君相伴，再无所求……

（完）

后记

终于写完了！

这不是如释重负，而是完成之后的喜悦，不论这部小说今后的出路如何，我写完了它，也说明我是在用尽心血对待一件事情：我和我先生之间的感情。

这部小说是根据我和先生之间的故事再结合元朝的历史写的。因为他的家在内蒙古，所以就写了元朝的事情。哈哈，如果他的老家在沈阳，我想我应该会把他写成辅佐皇太极的清朝重臣吧。不过小说终归是小说，虽然结合了襄樊之战、崖山海战等真实的历史事件，但也有大量的艺术加工，小说本就如此，如果太过还原于历史，那就不叫“小说”了，应该叫“史书”。

本书男主“兀良哈图那”的原型就是我的先生，他姓于，于姓译成蒙古语就是“兀良哈”。“赵心玉”的原型就是我，我虽然不姓赵，但是“赵心玉”身为郡主之时所在的朝代的国号就是我的姓。呵呵，我的先生姓于，家在内蒙，我姓宋，宋元两代又是紧紧相连并且是中国历史上极为重要的两个朝代……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书中还有很多人物在现实生活中可以找到原型，例如“卜远”和“韩忱鹳”的原型是我先生的好朋友，“陈氏”的原型是我和我先生的媒人……有了这些人物，我的思路也拓宽了，因为每当落笔写的时候，我就会想到这些人在现实生活中的原型，想想就会笑出来，开心了，也自然有写作的动力了。

这部小说断断续续地写了三年的时间，初始是在2008年10月，直至现在完成，中间经历了找工作、实习、结婚、度蜜月、回老公家等等一系列的事情，所以就耽搁下来，现在才完成。不过俗话说的好：好事多磨。当历经了这么久的作品终于完成之后，我的喜悦是难以言表的。

我对写作的热情从小学的时候就已经很高涨了，只不过那时候还是孩子，写出来的东西也是幼稚得很，也因为那时候喜欢看动画片，当时特迷恋的一部动画片叫什么什么来着——只记得女主角在变身后是一位紫色短发的明星，艺名“小甜甜”。当时很迷恋这动画片，所以就试着写了五万多字的“小说”，其实就是仿照动画片来写的，那时候别说措辞了，连标点符号都用不对。不过还是很珍惜的，毕竟那是我第一部“作品”。后来这部同钢笔写的珍贵的“手稿”被我扔掉了，——实际上是收拾房间的时候不小心洒上了开水，因为是钢笔写的，所以神马神马的字都看不清了——

上了中学后，因为很喜欢《拳皇》、《柯南》、《还珠格格》等等等等吧，又接连写了几部“作品”，虽然用词较小学时好了很多，但在现在看来还是十分幼稚的，毕竟其中有太多的动画片的成分了，这种东西若是没有一定的文字功底是不能写成并且受读者欢迎的。不过中学时代是我“耀武扬威”的时候，我的作文成绩一直是班里第一名、年级前三名，也得过满分，当时挺高兴的，想想要是能带着现在的智商回到那会儿该多好啊！

上了中专，因为有了喜欢的男生（纯粹暗恋——连话都没跟人家说过），家里也买了电脑，所以就开始尝试着写言情小说了。之前每每去书店，老妈都不让我在言情小说的架子前停留，可是自从上了中专之后，记得有一次去书店，我“大着胆子”故意挑了四本口袋书（从封面上就能看出是言情小说），老妈竟然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大概意识到我不再是小孩子了吧。在这个时代，我写的第一本言情小说叫做《剑影录》，大概有八万字左右，描写的是在明朝时期，一个农家子弟如何成长为江湖大侠并且最终同波斯公主喜结连理的故事。这部小说费了我很大的劲，那时候我可以整整一天都坐在电脑前不动，写这部小说。这部小说完成之后，又写了续集《千里飞沙》。之后，又写了抗战题材的小说《匆匆而过》和现代言情小说《留在你身边》。四部小说将近二十万字。只可惜都没有留下，因为那时电脑还不是很发达，我也不知道有U盘和移动硬盘这回事，都是用3.5英寸的盘存的，结果都没了……

上了大学后，又迷上了COSPLAY，动漫里各种各样的人物似乎又让我找到了新的目标。只不过在成为COSPLAY达人的同时，也发现自己越来越“猥琐”，——其实就是喜欢YY动漫及社团里的人物。于是在喜欢这些东西的同时，也开始动笔写耽美同人的小说了，先后写了“日月同人”、“迷木同人”、“煌迷夕蓝同人”、“煌旭同人”四个单元故事，这四个故事又被我冠以了“纠结的爱”的名字，共计将近二十万字。这个时代应该是我创作热情的一个小高峰，因为我在这个时代也没有恋爱，自由的时间很多。都说大学时期是恋爱的黄金时期，呵呵，我浪费了这么好的时候，不过同时也锻炼了我的文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毕业后的第二个月（2007年8月），我认识了老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只知道他是一名现役军人。后来随着交往的慢慢加深，我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家在内蒙的男人。因为喜欢他，所以也萌生了要写一部记录我们之间故事的小说，本来想纯粹地写成记录生活的形式的，但因为他是军人，所以有很多发生在他们单位的事情我都不能写出来，否则就算泄密——也因为他的家在内蒙，所以才有了这部《金马刀玉步摇》：元朝，蒙古人，汉人，我们之间的故事……将这些东西融合在一处，就写成了这部融合了我太多感情的小说。

我现在在居委会工作，基层的工作十分琐碎，也有很多事情让人烦心。我想用我的笔杆子吃饭，但我知道现在我还达不到那个水平，所以我需要更多的学习，更好的学习。网络文学里的高手们太多太多了，虽然还不能像“北乔峰南慕容”那样分类，但毕竟是高手如云，如果要踏足这里，就要做好充分的被拍砖和挨骂的准备——

——当然，如果写的好，这些自然就会少很多。

所以，才需要更多的努力。

这部小说完结之后，我将着手写一部抗日战争题材的小说，是为我喜欢的一位男演员而写的，到时候还请各位大侠们多多指点，多多批评。

三军司令（空军海上陆战队）

二〇一一年七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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