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流转一世缘》全集 作者:烟波微茫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一 冬月里的一个早晨,懒散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挥洒她的灿烂的光芒,照耀得整条状元街一片白晃晃的。然而大街上或行或立的人群却丝毫感受不到她的热度,相反,还觉得寒意逼人。 这是小雪初霁的第一天,路面几乎看不到潮湿的痕迹,倒是各家各户的房顶的背阳处还留着头天下过雪的证据——一小块一小块的积雪,非常干净,没有受到一丁点污染。 状元街上出状元的时代距今已有一百年了。这一百年来,街上的居民因本地曾出过一个状元而自豪的情绪经久不衰,甚至历久弥深,尽管百年来仅仅出过那么一个名人。 没有人能够否认,这里民风淳朴,老百姓安居乐业,整条街上三百一十二户人家个个安分守己、勤奋工作,这里简直就是天下良民的典范。当然,是在费玲珑不在本地的情况之下。 显然,今天天气虽好,却不是夸耀本街的日子。就在街东头的大牌坊下,赫然立着一个卓尔不群的身影。说她卓尔不群,并非指她气质高贵、衣着出众、容貌艳丽等等,只是因为她所站立的地方方圆一丈之内没有人敢染指半步。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一经过这里,就好象遇见了一片池塘,很自觉地绕道而行。拥挤的大街上出现这么“空旷”的地方,的确能凸显出这位小个头女子的“不群”来。 尽管别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女人,但她费玲珑仍然喜欢作一身男人打扮。此刻,她就身着一贯的短衫长裤,很不雅观地叉腰跨立在“状元坊”这座令人自豪的大牌坊下。硕大的牌坊在她脸上投下重重的阴影,使她那张本已不悦的脸显得更加阴森。 费大小姐今天心情不好。每个看到她的人都在心里嘀咕,并且决定绝对不去招惹她。 费玲珑站了很久,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恐怖,几乎可以用“狰狞”两个字来形容。伴随着脸色的变化,她的“地盘”也跟着快速扩大,很快,就没有人打此经过了,来往的人早已收到旁人的预警从别的巷子绕行了。 “为什么?”费玲珑咬牙切齿地低声自语,“为什么非得是我?天杀的钟嘉南,我若不能叫你死得很难看,我就跟你姓。” 这时,街的西头飞快地奔来一辆颇为气派的马车,车厢门敞开着,里面坐的是个小丫鬟。小丫鬟冲费玲珑大声叫道:“小姐,他们来人了,老爷夫人叫你赶快回去。” 费玲珑的一张脸顿时像苦瓜一样拉下来,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还是做了个潇洒的腾空动作,准确地跃进了车厢。 马车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驶回费宅。费家是状元街上的大户人家,因为他们正是本街上那位早已作古的名人的后代,于是深受本地居民的爱戴,当然还包含对费大小姐的怕。 不可一世、傲视群“雄”的费大小姐终于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任她再怎么凶狠,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家人走投无路、唉声叹气,而造成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就是那天杀的钟嘉南——一个已是她未婚夫的男人。 她费玲珑居然会有这么一天!昨天,从城里回来的父亲费老爷子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他们家三十年前的冤家就要来寻仇了。万幸的是,这位老仇家并不想血洗费家,相反地,他要化干戈为玉帛。于是,在一位极有名望的老人家的启发和撮合之下,那位钟姓仇人决定与费家结为儿女亲家。这实在是个非常完美的构思,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两家人变得更加亲密呢?而且,钟老爷子除了此法之外拒绝接受任何调解。这样,短短的一个时辰内,两家签订了成为亲家的合约,从签约之时起,费玲珑就已成为钟家唯一的媳妇。 “这简直就是卖身契!”费玲珑愤怒地摔下那份协约。该死的,那合约上竟然有多达十三条的对她的限制,如不得干涉丈夫的工作;一年内只准探望一次父母,还不能超过三天;要与成亲以前的私交断绝往来,除非得到丈夫的许可等等。当然“结交朋友”这条费玲珑并不十分反对,反正她从来就没有朋友,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但一年只能探望一次父母这条实在没有人性。好在费老夫妇耐心劝导了女儿一番,才堵住她那张即将破口大骂的嘴。 “大小姐,你尽管放心,你未来的夫家是个非常有身份的人家,而且富可敌国。”状元街第一名媒徐媒婆张着她的血盆大口说。 “哦?他们是皇亲国戚?”费玲珑眼中充满“杀机”地问。 “不,不是。他们是江湖中人。” “哈!江湖中人!”费玲珑夸张地冷笑一声。“你以为本姑娘没见过江湖中人哪!一个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上无片瓦,下无寸席,脾气古怪,性格乖戾……” “不不不,绝不是这样。钟老爷家里真的不是一般的江湖人。”徐媒婆连连解释,“大小姐嫁过去之后自然就明白了,老婆子可不敢骗你。” “等嫁过去就晚了。”费玲珑几乎吼起来。 “玲珑,斯文点。”费夫人低声叫道,生怕女儿一个恼怒会动手伤人。 费老爷重重地咳嗽两声,大声说道:“好了,钟家的人已经在前厅等着了,玲珑,你去换身女装,什么都不用带,立刻跟他们走吧。嫁过去之后,你要是想爹妈了就写信回来。你未来的公公说了,见面虽然不行,但写写信无妨。快去吧!” 费玲珑真是无可奈何了,只得回自己的房间换了套女装。衣服还是新的,因为她极少穿女装,这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母亲给她做的一套,如今穿去,也可留做纪念。 到得前厅,果然有四个彪形大汉虎生生地站在门口。费玲珑一看,心里就寒了几分,不觉往母亲怀里一缩。费夫人柔声道:“别怕,那是护院家丁。” 四个大汉一见费玲珑,竟齐刷刷地跪下,喝道:“恭迎夫人。” 费玲珑一听“夫人”两个字,心里真是不受用,这未免太抬举她了吧。 大厅里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先生,他身后站着个俊秀的少年。费玲珑忖道:这该不会就是她的公公和丈夫了吧。看样子挺和善的,衣着也很有品位,虽然不怎么华丽,质地却是上乘的。 老先生笑眯眯地站起来,快速打量了费玲珑一番,然后和颜悦色道:“这想必就是令千金,我们未来的女主人费大小姐了。” 费老爷道:“正是小女玲珑。女孩儿家没见过什么世面,怕生人哩。” 老先生向费玲珑深深施了一礼,道:“小人桂祥,乃是敝府的管家,特代表我家主人恭迎夫人。”他转头对那少年道:“书玉,见过夫人。” 少年恭恭敬敬地跪下道:“小人拜见夫人。” 桂祥道:“书玉今后就是夫人的书童,夫人如有什么信件要送,就交给书玉去办。别看他年纪小,办起事来却很老练,夫人可以完全放心。” 看着这架势,费玲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呆呆地点头。 桂祥道:“费老爷,时候不早了,我们是否可以启程了?否则天黑前就赶不到城里了。” 费老爷叹了一声,挥挥手道:“去吧。” 费夫人犹自不舍地拉着女儿的手,噙着泪悄声道:“玲珑,过去之后凡事忍让,夫家不比自己家里,不可任性撒娇。你的丈夫听说脾气有些暴躁,但是个讲道理的人,你千万不可硬来,有什么事好好说。你若是在那边受了什么委屈,就写信告诉娘,爹娘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眼看一切都是真的,费玲珑真是悲从中来,泪珠子好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地滚落下来。她平日里虽然凶蛮,但那是刻意做出来的,其实她内心是很温柔善感的。倘若是一般的离别,她定会强挤出笑容,但今日一别,要见面就得等上一年,跟生离死别也没什么区别了,所以她也不掩饰自己的难过,任由泪水滑落。 四个彪形大汉走到大门外,街上的行人纷纷闪避。乡下人谁见过这样的世面,一个个吓得远远躲开。门口停了一辆极不起眼的小马车,实在不像大户人家的配备。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是个俊俏的小丫鬟。 桂祥道:“小红还不扶夫人上车?” 这叫小红的丫鬟立刻跳下车,乖巧地从费夫人手中接过费玲珑的手,柔柔地道:“夫人,奴婢来扶您。” 一看这小丫头的打扮,费玲珑觉得自己真是土气,头发梳成乡下顶流行的大辫子,穿的是一件翠绿的掐花小袄;而这小丫鬟头顶绾了两只小环,一边垂下一条小辫儿,用银丝带细细地编织着,一身雪白的长裙外套了件狐狸皮的毛背心,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丫鬟。 费玲珑的这种自惭形秽的心情使她一直无法开心起来,一想起和父母离别,就又不能自已地流起泪来。 小红轻轻地道:“夫人,别哭坏了身子,费老爷费夫人会更心疼呢。您要开开心心地走,他们也能放心。” 费玲珑想想也是,只得擦干眼泪,与父母道别。 二 小马车在正午日光的沐浴之下,终于欢快地跑了起来。驾车的是个又老又丑的乡下汉子,他的旁边坐着那个叫书玉的少年。这多像一个小户人家的一次普通出行呀,谁知道里面坐的竟是状元街上人称“母夜叉”的费家大小姐费玲珑呢?她即将嫁入的夫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 “饭桶!一群饭桶!一个大活人都给弄丢了!”偌大的厅堂里回荡着暴怒的喝声,喝声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莫非没有人?钟老爷子认为这厅堂里面站着的二十三个人跟一团空气差不多。当然,这个时候,这二十三个人更希望自己是空气,至少不会引起这位暴君的注意,从而招致一顿臭骂,甚至更重的处罚。 “汤靖,你说,那小子是怎么溜的?”钟老爷子一双厉眼盯上了离他最近的一个青年,那叫汤靖的青年冷不防地打了个哆嗦。 “回老爷子,属下……属下是一直跟着教主的,走到聚仙茶楼的时候,教主说要进去坐坐,属下不敢不从。刚在茶楼里坐了没一会儿,教主说看见了一个熟人,一下子就冲了出去。属下着了慌,立刻跟了出去,一开始属下还能追得上,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属下就气力不支,渐渐地落远了,等到城外乱石岗,教主就没了影儿。属下真是……真是惭愧万分。” 钟老爷子气冲冲地指着他的鼻子道:“汤靖呀汤靖,你的轻功一向是最好的,怎么可能跟丢人?说!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骗我的?” 汤靖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爷子,属下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骗您呀。您也知道,教主的轻功独步天下,别说一个汤靖,就有十个汤靖也跟不上。” “老爷子,汤护法的话不错。”终于有人敢捋虎须了,汤靖万分感激地看着这位勇士,暗自道:金和,好兄弟,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与汤靖同为护法的金和道:“依属下猜测,教主可能一时间难以接受成亲这种大事,想单独静一静,或找个人说说话。自从八年前……”说到“八年前”,他的声音变得格外轻,但还是招来了钟老爷子的怒视,“……那事儿之后,”金和壮着胆子,“教主的脾气就变了许多,在如今这种情形之下,还不如让教主冷静冷静。若和教主硬碰硬,此事恐怕不会有任何进展,弄不好,教主只怕还会有更过激的行为。请老爷子三思。” 金和是出了名的能言善辩,分析问题头头是道,果然,钟老爷子一阵暴怒之后渐渐平静下来,想起八年前闹起来的一桩大事,老爷子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钟老爷子道:“也罢,新娘子傍晚时分就到了,不管教主在不在场,婚礼总要如期举行,好在没有外人,都是自家兄弟,也不怕自己人笑话自己人了。届时,你们与教主夫人见过礼就回各自任所去,等日后教主想通了,再隆重地办一次酒,你们再来热闹热闹。” 一席话令众人都长吁了口气,总算是逃过一劫。 话虽如此,钟老爷子还是派出了大量人手去寻找钟嘉南。难不成真要新娘子一个人拜天地,那叫他一张老脸往哪儿搁? 越是着急,那天色黑得越快,不知不觉已是黄昏时分,只见外面来报,夫人已到了。 仿佛是一声令下,众人连忙整理衣冠,生怕自己给新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其实新娘子还要梳洗打扮,总得一个时辰的时间。 寻找钟嘉南的事终于还是无望了,好在新娘子用红头巾盖着,什么也看不见。钟老爷子当机立断,嘱咐喜娘几句,大家统一口径。 仓促地完成了拜天地的程序,立刻将新娘子送入洞房,在洞房门口,众人一一拜见了新夫人。 可怜的费玲珑被弄得晕头转向,还没见着自己的新郎官,倒先见着了一大群陌生人,一个个无比恭敬。 众人虽已自报姓名,但二十三号人,费玲珑哪里记得住?只记得最后一个人叫孙文俊,挺斯文的名字。 洞房布置得很漂亮,到处都是大红蜡烛,到底是有钱人家啊,要知道乡下人用油灯都是极省的,哪里还有钱用蜡烛?再看那被褥、床帐,全都是上等的绸缎,连桌布都是极好的提花绒布。看来徐媒婆真没撒谎,这钟家还真阔绰哩! 费玲珑将房里仔细地审视了一番,眼光落在了小红身上。这小丫鬟也穿了件红衣裳,愈发衬得肤色雪白,费玲珑不觉赞道:“小红,你真漂亮!” 小红忙道:“夫人才美呢。刚才各位堂主都夸夫人有气质,他们可都是见多识广的人哦。” “堂主?堂主是做什么的?看样子,他们是这里的下人?” 小红笑了笑,“下人谈不上,他们跟我家主人是隶属关系,嗯,就像下属跟上司的关系。” “哦,明白了。”费玲珑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其实,她还是没弄明白。钟家又不是做官的,怎么会有下属呢?果然不是一般的江湖人。 夜似乎已深了,小红笑眯眯道:“夫人,我们教主陪客人喝酒可能要喝到很晚,您不如先休息吧。” 费玲珑忙点头道:“再好不过了,我也很累,早想睡了。” 小红松了口气,笑道:“夫人,奴婢就在隔壁,您有什么吩咐,叫声奴婢就行了。”小红给她解下嫁衣,又从衣柜中取出一套衣裳放在床头,“这套衣裳您先穿着好明日拜见老爷子。今天裁缝给您量过尺寸了,过两天就可以做好,您什么都不用操心。” “好,好极了。”我才不操心呢,费玲珑心想。 啊,活了十九年,还是头一回睡这么气派的房间里,皇宫大概也不过如此了。因为没有新郎官的打扰,费玲珑先前的怨气也消了一些,再加上大家对她又非常热情,所以费大小姐决定暂时忘记这场婚姻带来的不快。 这一觉竟睡到日上三竿,费玲珑看到透进屋内的阳光,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大叫道:“小红!” 小红飞也似的跑进来,急问出了什么事。 “小红,您怎么没叫我起床呢?看看都什么时候了!”第一天做媳妇就睡懒觉,不知道夫家会怎么看她。 “没关系,我们这儿随意得很,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夫人,昨晚睡得好么?奴婢昨天睡得好沉,也不知道夫人叫了奴婢没有。” “哦,没有,我睡的很好。”看见小红那么殷勤的样子,费玲珑不好意思说她什么,只好以最好的速度洗漱。一切就绪,费玲珑做了个深呼吸,“得去拜见公公大人了,对不对?” “嗯。”小红乖巧地领路。昨天黑灯瞎火的,没看清楚宅里的模样,现在,一切都一目了然了。费玲珑瞪大了眼睛,惊叹于眼前的景象。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的大花园,依着地势,开凿了几条溪流,穿过白玉栏杆的曲廊。溪水汩汩地流淌,水中隐约可见欢快游动的红鲤鱼。池塘边的曲廊四通八达,连接着各个院落,放眼望去,望不到院墙的尽头,只觉得层层叠叠,庭阁重重。 “小红,这儿这么大,很容易走迷路吧?”费玲珑吃惊地问。 “多走几遍就熟悉了。其实这里的地形并不复杂,只要记住大致的方向,总能够走回来的。夫人您看,咱们住的地方叫筱竹搂,因为屋后面是一片竹林,很好辨认。您再看,太阳从那边斜射过来,那边是东面,咱们的筱竹楼就在西北方向,您若站在大门口,只要记着往西北走就准能走回来。” 哇,这么复杂!费玲珑心里吃惊得不得了,但脸上却摆出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生怕人家把她当乡巴佬看。 走了很久,穿过了四道庭院,不知转了多少次弯——起初她还记得,后来就记混淆了——终于来到了钟家大宅的正厅。 三 走进大厅,费玲珑极力抑制住惊讶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这厅未免也太气派了吧,房梁总有两丈四尺高,砥柱又圆又粗,巍然立在两旁。上首处是两张并排的大黑漆木椅,下首整齐地列着二十张座椅,左右各十张,靠门口的地方还有几条长凳,好像这里经常有几十个人聚在一起议事似的。 钟老爷子慢吞吞地从后堂走出来。看他那须发皓白的样子,费玲珑又吃了一惊,公公都这么老了,那她的丈夫岂不是也不年轻了? 照着小红的指示,费玲珑规规矩矩地给老爷子叩了三个头,钟老爷子笑眯眯地叫她坐下说话。 “玲珑哇,在这里还住得惯么?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在这个家里,你可以当一半的家。” 费玲珑惶恐道:“不敢不敢。我太年轻,一切还要长辈教训。” “这孩子,真太谦虚了。你要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老管家桂祥,他在我们钟家呆了五十多年,几乎可算是三朝元老,他说的绝对错不了。” “是。”费玲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闭着嘴端坐着。 钟老爷子叹了一声。“好孩子,真有规矩。”他也不想再多说,倘若叫新媳妇知道她的夫君此刻还下落不明,真可叫他丢脸了。 这番短暂的会晤给费玲珑印象最深的就是老爷子身后那堵墙上的一幅图,有些像太极,但是没有里面的小圆圈,黑的那半边里画了一颗十字形的大星星。这图是什么意思呢?她想了好久好久。 等费玲珑离开,钟老爷子又把小红叫到跟前来。“你们夫人问起过教主的下落吗?” 小红连连摇头。“奴婢觉得很奇怪,夫人好像一点也不关心教主在什么地方,什么都没问,夫人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问最好。”钟老爷子放松了一下自己僵直的脊背,“她不问,你们就谁都甭说。万一问起来,就照我先前嘱咐的说。” “就说教主去星月岩处理教中事务去了,得一个多月才能回。是吗?”小红一字不落地复述昨天老爷子交代的话。 “对极了。小红,你表现得好,我会重重赏你的。” 小红满心喜悦,暗想:新夫人太好伺候了,自己可真走运。 费玲珑真的一点也不关心钟嘉南的去向吗?当然不会。其实昨天拜堂的时候她偷偷地观察过,根本就没有新郎官。为了让大家不难看,她干脆就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不过,她还真想知道钟嘉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没见到本人没关系,多方打听不就知道了。 费玲珑给自己拟定了一个庞大的计划,她要彻底了解钟家。因为她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嫁人,绝对不能让别人以为她是傻子。 第一步,拉拢小红,让她成为自己的死党。 费玲珑从老爷子交给她的首饰盒中挑了一支非常抢眼的珠钗,她相信这绝对能够打动小红的心。 “小红,喜欢这支珠钗吗?”费玲珑在镜子前面故意将珠钗在发髻上插来插去,好像左看右看都不合适,“唉,挺好的一件首饰,可惜不适合我,插在你头上倒挺漂亮的。” “夫人……”小红费解地看着那珠光宝气的饰物。 “送给你吧,不然搁着就浪费了。”费玲珑十分大方地将珠钗放在小红的手心。 小红吃了一惊。“夫人,这么贵重的东西奴婢怎么能要?” “小红,你是我的贴身侍女,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并非其他人可比,我可是把你当做心腹哦!”费玲珑无比诚挚地说,“把它送给你就当是见面礼吧。我初来这里,手头没什么现钱,只能送些小东西给你,而且以后还需要你多多照顾我呢。” 一番话说得小红感激涕零,多么平易近人的夫人啊。教主能娶到这么贤惠的妻子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多谢夫人,奴婢以后一定尽心服侍夫人。”小红下定决心说。 哈,第一步计划初步完成。 第二步,了解钟家成员的主要喜好,首先是饮食上的。 一向精通厨艺的费大小姐对厨房真是再熟悉不过了,但钟家的厨房未免太多了吧,竟然多达四个。要这么多厨房干嘛?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钟老爷子专用一个厨房,钟嘉南专用一个,另两个分别供钟宅的侍卫和一般的下人用。费玲珑觉得四个厨房她都有必要深入地探查一番。 经过细致地调查,费玲珑做了个简单的总结。钟老爷子喜好吃又咸又辣的东西,但因为年纪太大,肝火旺盛,大夫已建议他改换口味。钟嘉南爱吃鱼,尤其是清炖的。这种口味可不太像他火爆的脾气呀。下人们的就不用多说了。 费玲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钟老爷子献上一桌美食,可全是她亲手烹制的,虽然大多是素菜,但她用的酱料还真不少,闻起来就格外诱人。 费玲珑笑眯眯地望着打着饱嗝的钟老爷子,“老爷子,您觉得怎么样?“ 钟老爷子幸福地长叹一声,“真是好多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您要喜欢,我天天做给您吃。厨房里的姚大娘年纪大了,还真需要个帮手,我正好可以帮她。“ “欸,你是主,她是仆,怎么可以太降低身份?” 费玲珑乖巧地说:“老爷子嘴上这么说,可平日里并没有这么做呀。您待奴仆们不也像亲人么?大家对您真是敬爱得很呢!” 钟老爷子听着这样的话简直笑逐颜开。他当了三十多年教主,听了多少阿谀奉承的话?但大多都是赞他英明神武、武功盖世,这么家常的话还是头一回听到呢,心里真受用! “玲珑啊,自从你来到咱们家,咱们家可真变了样,大家伙儿做事甭提多勤快了,个个都说你善待下人。你做的很好哇。” 费玲珑垂下脸,不好意思地说:“哪里,我没经过您的同意就擅自将他们的工钱提高了一成,我正不知道该怎么跟您交待呢。” “不不,你做的非常正确。还是你们女人家心细,这些仆役在钟家都是做了许多年的,也该为他们涨涨工钱了。桂祥一早跟我说起,也是赞不绝口哇。” 就这样,钟老爷子成了费玲珑一个牢固的靠山。 费玲珑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关心下人们的疾苦。提高工钱已经奠定了很好的基础,接下去就得嘘寒问暖了。费玲珑之所以这么做倒不是因为她想树立好名声,其实她是打从心底想做个好女主人。反正,她总是闲着的,做做好事也不错。 这一天,侍卫总管段有成的妻子病了,费玲珑立刻叫人送了二十两银子过去,还给段有成放了三天假,段有成感激得五体投地。其他的侍卫越发觉得这位夫人可比这家两代教主要体贴下人得多。 因为在整个钟家树立了完美的形象,所有的人都不免替费玲珑抱不平,都觉得如果教主回来的话,一定会喜欢这位新夫人的。 四 一个月的时间飞快过去,钟嘉南还是没有半点消息。钟老爷子觉得不能再隐瞒下去了,否则真对不起善良可人的费玲珑。 趁着晚饭的时候,钟老爷子开了口。“玲珑,这一个月来家里上上下下被你打点得井井有条,可真难为你了。” “不,这是我该做的。”费玲珑谦虚地说。 “唉,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我心里觉得很不踏实啊……” “是关于钟嘉南的事吧。”费玲珑轻轻地说着,仿佛别人想说的话她早已了然于胸。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我早就知道了,拜堂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费玲珑说着,眼眶都红了。尽管她对钟嘉南没有任何感情,但在名义上,她是他的妻子,可是居然要她一个人拜堂,这未免也太委屈她了。 “啊,你早知道了。”钟老爷子心虚地说,“你怎么不说出来?” “如果说出来有用,我当然会说。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若非有特别的难言之隐,以钟家的身份又怎么会允许那种局面出现呢?所以我想你们可能是有特别的苦衷吧。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说呢?” 唉,钟老爷子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定是造化弄人,他随意订下的一门亲事却没想到接来这么一个贤惠懂事知书达理的好媳妇。可恨钟嘉南那个孽子到如今还不露面。 “玲珑,我实话告诉你吧,嘉南他不同意与你成亲,我派出了上千人都找不到他的下落……” “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不管怎么说,这里总是他的家。他在外面总有一天会倦了,累了,那时自然就会回来的。” 钟老爷子简直要流泪了。“你放心,不管今后你有何打算,我们钟家绝不会亏待你。倘若你日后有了合意的人,就只管跟我说,那只怪钟嘉南没有福气。” 费玲珑轻轻地摇摇头,以后的事多么遥远啊,现在,她只想看看这个至今尚未露面的丈夫究竟是个什么三头六臂,居然能隐身一个多月,居然会连星月教上上下下数千人都不能知其行踪。 这一个月来,费玲珑了解了太多事情。诚如当初徐媒婆所说,钟家果然不是她在乡间所看到的那种落魄的江湖人。他们富有、强大,具有严密的组织,控制着许多武林中的高手。她后来才知道,拜堂那天拜见她的那群人居然就是星月教中顶尖的高手。他们辖制着上千名弟子,而且他们的组织分布于大江南北、中原塞外,星月教俨然就是武林帮派的翘楚。 在乡间的时候,费玲珑曾受过一位江湖逸人的指点,学过几手绝活,这正是她在状元街能够树立“威名”的原因。当然,她常常打抱不平,偶尔也欺负一些无辜者——上费家求婚的人。在乡下,女孩十五六岁便已嫁人生子,而她费玲珑到了十九岁才迫不得已嫁到钟家,这是什么原因呢?费玲珑有时也会问问自己,尽管她生在乡下,长在乡下,但她向往更广阔的空间。也许是师父给她讲过太多关于自由和侠义的故事吧,她不能接受一辈子在乡间做个农妇的生活,她要找一位志同道合的丈夫。 唉——费玲珑无声地长叹。为什么她觉得迷惘,好像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振作啊,费玲珑!她对自己说。 冬日的阳光铺洒在每个人的身上,渗透到每个人的心里。就冲着这好天气,她实在应该愉快一些。上大街走走吧! 走出钟家大宅,街上热络的气氛立刻感染了费玲珑。她独自在街边闲逛,没有小红跟着,行走更自在了。小红其实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就是太啰嗦了,总是不让她做这做那。正好今天小红的母亲过生,费玲珑“大方”地给了她一天假,当然,也是给自己一天假。 尽管天天都要逛一逛这条大街,很多人的面孔她都已看熟悉,但费玲珑还是觉得陌生。这里没有老爱偷偷跟着她的傻小伙子们,没有一见她就掉头逃跑的媒婆们,没有爱叫她“野丫头”“老姑娘”的坏孩子,啊,当初她为什么会觉得他们很可恶呢?而现在,她却如此怀念,怀念那身不男不女的打扮,怀念那大大咧咧没有丝毫淑女形象的自己啊! 费玲珑走进自己近来常常光顾的一间茶棚,品着她爱喝的碧螺春,那浓烈的茶香总能让她感受到苦涩之后的甘甜,那种能回味很久很久的甘甜。正当她无意抬眼远望的时候,一个明亮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费玲珑看得呆了,她几乎是没看清楚他的衣着打扮甚至相貌,但视线仿佛被锁定一般地呆住了。 被她呆看的男子似乎注意到这双视线的异样,出于礼貌,他朝她客气地点了点头,也在这间茶棚坐下,坐在她对面的桌子旁,同样地要了壶碧螺春。 费玲珑突然发觉自己的失礼,连忙垂下头,奇怪自己刚才的失常。但那感觉太真实了,好像是前世有所约定,注定她的视线会被某个人锁住。偷偷地打量对面那男子,并不出众啊,二十多岁,也许有三十岁,方方的脸型,鼻梁挺直。虽说不上英俊,倒也长得不令人讨厌。多看了几眼,最初的那种震撼的感觉渐渐地淡了。费玲珑自嘲地笑笑,她看那男子只略坐了会儿便起身走了,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失落。她茫然地看着那渐去渐远的背影,心里不由得萌生落寞的情绪。 一早出来的好心情被这突如其来的邂逅搅乱了。啊,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啊。看看天色,应该不早了吧。费玲珑深吸口气,暗暗对自己道:如果有缘,明天这个时候还会遇上他吧。 第一次有度日如年的感觉,整整一天,费玲珑都觉得恍恍惚惚,好像有什么厄运要撞上她。 傍晚,小红兴奋地冲进房,叫道:“夫人,教主回来了,教主回来了。” 费玲珑呆住了,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什么事,小红?” “教主回来了,千真万确,是奴婢亲眼看到的。”小红掩饰不住喜悦,简直笑开了花,“夫人,您快去看看呀,就在小花厅里呢。” 钟嘉南回来了吗?费玲珑呆呆地想。当她确定这不是做梦的时候,却有股想逃走的冲动。她不想见他! “小红,快把门关上,谁也不许进来。”费玲珑颤声吩咐。 看见费玲珑惊慌失措地样子,小红担心地问道:“夫人,您怎么啦?不舒服吗?要不要看大夫?” “不,没什么。”费玲珑抚抚胸口,心跳得好快!她的反应太可笑了吧,她暗想:不就是钟嘉南回来了吗?他又不是妖魔鬼怪,有什么好怕的?这样想着,心情也平静了许多。 “小红,他们在小花厅是吗?咱们瞧瞧去。” “好。”小红飞快地冲向前,高兴地想着夫人再不会独守空房啦。 费玲珑可没那么高兴,她心中一团乱麻,偏偏小花厅离筱竹楼又非常近,还不等她把一切想清楚就已经到了。 四周没有一个下人,好像是特别遣走的。 小红说道:“夫人,要不要奴婢进去禀报一声?“ 费玲珑又迟疑了,她隐约听到厅里面有争执的声音。“小红,我在这儿等等,你先到外面去吧。” 五 小红乖巧地退下,费玲珑走近门框,里面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 “我没想到我钟行的儿子竟然是个逃避现实的懦夫。整个星月教都以你为耻辱!”是钟老爷子的声音,费玲珑听得出来。 接下来是一阵冷笑,应该是钟嘉南发出来的。“接受你们愚蠢的安排才更懦弱。八年前我已错了一次,现在我不想再错一次。”他的声音很响亮,但略有些沙哑。 “八年前?”钟老爷子顿了一下,“好,我承认八年前我做得是过分了些,但沈绣君早已嫁人,也死了七年,她可是别人家的人了,你难道要为了她一辈子不娶?” 又是一阵冷笑。“一辈子?如果可以,我倒真想那样。但是至少我不会再任你摆布。” “我不想摆布你,但这一次,”钟老爷子放低了声音,“就算我求你,唉,我活了六十多年,却没想到要求自己的儿子……你跟玲珑先生活一段日子,我保证她是个好妻子,你可以问家里所有的人。” “是吗?我倒想知道你们对她一个月的了解会比她家乡认识她十九年的人了解得更多?这一个多月来,我在梅里村了解了很多关于费玲珑的情况……” 一听提到自己,费玲珑的心又跳得快了。她知道自己在梅里村的名声是不大好的,但她还是屏气凝神地听。 “这个费玲珑在梅里村可算是个名人。”钟嘉南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鄙薄,“她从小就横行乡里,还和人私奔过……” 私奔?费玲珑听到这个词真是大大地吃了一惊,无心听下面的话了。她努力回想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她“横行乡里”似乎是有的,但有过“私奔”这种惊世骇俗的行为吗?突然她记起十六岁那年曾救过一个遭人追杀的江湖少年,可能是她连夜送他出去而招来村民的误会吧,毕竟乡里人的思想是很保守的。但是她很快就回家了呀。这条罪名可真冤枉她了。 这么想了半天,钟嘉南后面的话她全没听到,再准备接下去听时,里面已没了声音,她生怕被人发现,连忙退了出去。 小红兴冲冲地迎了上来。“夫人,怎么样?和教主见过面了吗?” 费玲珑沮丧地摇摇头,满心里都是委屈。原来钟嘉南不肯娶她就是为那莫须有的罪名呀。但这种事怎么说得清呢?关键是……钟嘉南似乎喜欢过一个叫沈绣君的女孩,而那女孩在八年前另嫁他人,而且还不幸早逝。为此,钟嘉南对钟老爷子一直怀恨在心。唉!看来要想与钟嘉南和好真是太难了,毕竟积怨太深。 然而费玲珑错过了更关键的话,她走的太早了。 钟老爷子听完钟嘉南的描述,沉默了一会儿。“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我不相信这些道听途说之事。这一个月来,玲珑的所作所为可是有目共睹的,也许她脾气不好,但她善良细心,体贴家人,持家有道。再看看你,身为一家之主、一教之首,竟为了一己之念弃大家于不顾,你还有何威信立于教众面前?” 钟嘉南沉默了许久,一双深邃的眸子里溢满了浓浓的悲哀。“爹,有一个秘密我想告诉你,”他仿佛是下定了决心,“希望你知道后不再勉强我娶那个费玲珑。” 钟老爷子“哼”了一声,并没有十分反对。 钟嘉南道:“八年前,绣君嫁入钱家的时候已经有了我的骨肉,而且她还生下了这个孩子。” “什么?”钟老爷子吃了一惊,“你如何知道?” “我这次外出无意中遇到了钱家辞退的一个女仆,这个女仆曾经服侍过绣君。她说钱宝生早知道绣君带着身孕嫁给他,但家丑不可外扬,所以告诫她们不可将此事传出去。在绣君怀孕期间,钱宝生对她完全不闻不问,只留一个侍女照顾她,这个侍女就是我遇见的那一个。绣君分娩后似乎知道孩子留在钱家必遭不幸,于是央求着侍女放她出去。后来,她成功地逃出了钱家,此后便下落不明。虽然不久之后,钱家传出绣君因为难产而母子双亡的消息,但是钱家的坟墓里根本就没有绣君的尸身。” “这么说,沈绣君和孩子有可能还在人世?” “确切地说,绣君已在七年前去世了。我按那女仆指示的绣君逃走的方向一路追查,终于找到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姓周,他们说七年前的确有一名年轻女子抱着刚出世的婴儿跑到他们家门口,那女子因为刚刚分娩又剧烈运动,已活不成了,临死前她把孩子交给周氏夫妇,说孩子的父亲姓钟。我想那必定就是绣君和孩子了。绣君只说那句话就死了,周氏夫妇因为没有生养就留下了孩子。但是一年前,他们因为后来生了两个孩子,家境又实在困难,便叫绣君的孩子外出自谋生路。我还没找到他。”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钟老爷子本已对八年前阻挠钟嘉南与沈绣君的婚事而心怀愧疚,如今听说钟家已有骨血,便更加关心。 “周家给他取的名字叫拾儿,但我在方圆几十里内都打听过了,没有叫拾儿的男孩子。但我相信他一定尚在人间,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他。” 钟老爷子忙道:“一定要找,一定要找,要不惜一切代价。算起来,这可怜的孩子也有七岁了,该有这么高了吧……”老爷子用手比划着,怜爱之情溢于言表。 钟嘉南道:“只可惜这孩子身上没有任何特别的标志,否则要好找多了。我准备明日到星月岩,调动教中高手参与寻找,再不行,只好请丐帮出面了。” “不错,我们钟家四代单传,决不能让钟家的骨肉流落在外。” “那么,我的婚事……” 钟老爷子想到费玲珑的贤惠,不觉长叹一声。“倘若玲珑和你真的无缘,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此事还是暂且不要让她知道的好,等找到了孩子再说吧。” 自从听到钟嘉南与老爷子的对话后,费玲珑就很少在宅里待着了,她生怕一个不小心碰上钟嘉南,她真的好害怕被钟嘉南用鄙视的眼神看着。 一大早费玲珑就出了钟宅,到那间熟悉的茶棚里坐下,不时地用眼睛搜索来往的人流,希望能看见那给她带来震撼的男子。茶棚老板是个热心的阿婆,笑问道:“姑娘,你约了人么?” 费玲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只想碰碰运气,也许能碰上。” “哦?那你说说看他长什么样?我这里来来去去的人多着呢,说不定我见过。” “他昨天这个时候就在那张桌子旁坐过,阿婆你还记得么?” 阿婆想了想,道:“哦,有印象,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是你的朋友么?” 费玲珑摇摇头。“不是。我只觉得他挺特别,阿婆您要是再见到他,帮我留意一下,行吗?”她从荷包里掏出一小锭银子塞给阿婆。 阿婆笑眯眯地推辞。“这可不行,不过是举手之劳……” “就当是我请他喝茶吧。”费玲珑说。 费玲珑离开茶棚不久,钟嘉南从一条小巷转出来,在昨天他坐过的茶棚里坐下。茶棚阿婆看了看他,似乎就是费玲珑要找的人,忙笑道:“哟,真巧,她刚走公子就来了。” 钟嘉南诧异道:“大婶你说什么?” 阿婆看了看费玲珑远去的身影,道:“喏,那位穿蓝衫子的姑娘等了公子一个早上,还留下一锭银子说请你喝茶呢。那姑娘挺有意思。” 钟嘉南皱了皱眉头,看那女子的背影并不是他所熟悉的,他不想多事,只笑了笑,当没事一般。 六 第二日,费玲珑又到茶棚,听了阿婆的话,心里也觉得诧异,不知与这男人是有缘还是无缘。反正也无事,这一整天她就在茶棚呆着,不时帮帮阿婆的忙,却没见到那男子的人影。 直到太阳西沉,费玲珑才满怀失望地回到钟宅。小红奇道:“夫人,您这几天是怎么啦,魂不守舍的。刚刚教主才来过,好像要跟您说什么事吧,这会儿教主恐怕已经离开了。” 费玲珑想着自己的心事,全然听不见小红的话,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小红不禁急了,忙道:“夫人,您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千万别想坏了身子。” “唉……”费玲珑重重地长叹一声,抬起无奈的眼睛。“小红,我真的很差劲吗?” “怎么会呢?夫人是不是听到哪些烂嚼舌根的瞎说?” “真想到很远的地方走走,散散心。”费玲珑有气无力地说。 “好哇!”小红兴奋起来,“我们可以到星月岩去,听说那儿风景很美,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奴婢从来没去过,夫人您跟老爷子说说,老爷子一定会答应的。” 星月岩?不是星月教总坛么?“钟……教主也在那里吗?”费玲珑就是怕见到钟嘉南。 “我们可以悄悄地去,不让教主知道就行了。反正那儿认得您的人不多,奴婢自有办法。”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星月岩应该是真正的江湖吧。费玲珑有些心动了,但是,“明天我要出去一下,晚上等我的消息吧。” 费玲珑不能确定那男子是否会再次出现,昨天守候了一天都没有结果,其实她并不期待真的出现什么,也许只是一个少女的好奇心作怪吧,渴望一次浪漫的相遇,作为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这一夜过得真慢呀!尽管已在这厢房里独自居住了一个多月,但是费玲珑还是有些不习惯,尤其在有心事的时候,越发睡不着。 已经进入深冬了,房间里点起了一只大炭盆,小红不时地给炭盆里添火,使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因为睡不着,费玲珑干脆把小红叫进里屋来作伴。小红很快就在一旁临时搭的小木板床上睡着了。看着她香甜的睡容,费玲珑不忍心叫醒她,便一个人无聊地想着许多过去的事。很奇怪,她没有想父母,却意外地想起三年前被她搭救的一名少年。算起来,如今那少年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当时,她正在田野随意地散步,突然从田垄深处传来低沉的叫唤声。费玲珑知道那是在叫她,她循声找去,发现一个少年全身血渍,蜷缩在水沟里。若是一般的女孩子早吓坏了,但费玲珑却十分沉着,上前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并知道他的名字叫凌旭。那几天对费玲珑来说真是充满了刺激,她将他隐藏在一座荒废许久的破祠堂里,晚上偷偷地给他送去食物和金创药,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乐于和一个异性呆在一起。可惜没过几天,凌旭就要走了。他说,仇家在追杀他,在这里待久了会连累她的。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夜里,她送他离开了梅里村,他只留给了她四个字——后会有期。为此,她还被父亲狠狠骂了一顿呢。 想到凌旭,费玲珑的嘴角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她竟然还很想念他,也许,她后来一直拒绝别人的提亲跟凌旭也有那么一丁点的关系吧。 接下来,费玲珑又想到了那天在街上偶然看到的那个男子。他和凌旭仿佛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两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凌旭的生命充满了斗争与激情,而那个男子却显得凝重而深沉,他的脸上永远是一种冷漠的神色,仿佛他不会为世间任何事物所动。奇怪呀,为什么她在那万千过客中唯独对这两个人不能忘怀呢? 再想到钟嘉南,从名义上说,这应该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但事实上,他却是最可以忽略的一个。她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听过他那响亮而略带沙哑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对她的鄙视和不屑。 费玲珑又沮丧了,她为什么渴望得到钟嘉南的认可呢?以前她从不会介意别人如何说她的呀,可现在为什么又在乎了呢? 想着这些令人烦恼的问题,费玲珑进入了梦乡。当她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 “啊——小红!”费玲珑绝望地尖叫了一声。 小红惊恐地冲进房来,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没叫我起床?”费玲珑压低了声音,却显得痛苦。 小红无辜极了。“奴婢看您睡得很沉,又想这早上没什么事,所以没有叫您。平时不也是这样吗?” 费玲珑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街上,内心祈求那个男人最好也睡了懒觉刚刚起床。 茶棚里的阿婆带着略显遗憾的眼神看着她说:“真不巧,那位公子刚刚走。我告诉了他你一直在等他,他早上来时,跟我说,叫你别等他了,因为他要离开这里好一段日子,也许要去很远的地方。还有他没有接受你请他喝茶,他坚持付了自己的茶钱。”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出城了。”阿婆用手往西边一指。 费玲珑再不敢停留,连忙往西边跑去,她想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可又怕引起路人的注意,她简直弄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只想再看他一眼,仅此而已。 费玲珑一直跑哇跑哇,跑到城外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已经累得要瘫下了,她想放声大喊,却不知喊什么名字,只能望着那黯淡的远山出神。 “姑娘,你找我?”一个男人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费玲珑悚然一惊,这声音怎地这么熟?她回身一看,果然是那个男人,然而一时间她竟然不知所措。 钟嘉南望着这不安的少女,淡淡一笑。“我刚从城里出来,听说你在找我,有事吗?” 费玲珑咬咬唇,失笑地摇摇头,道:“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觉得……觉得第一次见你时有种很特别的感觉,所以,我想……再看你一眼。”她又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这么做是不对的,因为……因为我已经嫁了人。”费玲珑深深看了一眼这面带困惑的男人,以最诚恳地声音说了三个字。 “谢谢你。”然后,她慢慢地往城里的方向走去。走过他身旁时,她暗想:他一定以为我是个疯子吧。但是,老天知道,她心里多么渴望出现一个能理解她、包容她,又能令她深深眷念的男子啊。她只能以微笑来掩饰嘴角流露的一丝苦涩。 七 “这就是星月岩了吗?” 仰望高耸入云的巍峨山峰,费玲珑颇为吃惊地问。她实在没有想到星月岩会这么高,星月教总坛若在山顶,可就有得她受的了。 费玲珑的书童书玉非常肯定地点点头。“是呀,夫人,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 “一个时辰?!”费玲珑惊叫。老天,她在马车里已经颠簸了四个时辰,头都晕了,现在还要步行一个时辰,岂不是要了她的命? 小红倒是兴奋的很。“终于到星月岩了,可以见到……见到很多人。” 费玲珑别有用意地瞪着她,道:“小红,你没见过人吗?” 小红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书玉悄声笑道:“当然不是……” “书玉!”小红叫道,似乎不想让他说下去。 费玲珑心下了然,斜睨着小红。“跟我还不说实话?” 小红垂下脸,默然不语。书玉低声道:“你的事谁都知道。再说了,喜欢金护法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说不定夫人还能帮你呢。” “哦,原来如此。”费玲珑颔首而笑,“小红,你放心,有机会我一定帮你。” 小红似乎仍不见高兴,依旧垂着脸。 三个人弃车步行。山路狭窄陡峭,两边密林丛生。费玲珑有不错的武功底子,走起来也不甚吃力,她却奇怪书玉和小红两个人竟也是健步如飞如履平地,忖道:真没注意他们都是有武功的。 约摸走了两炷香的工夫,山路转了个弯,山间景色也与山脚下的截然不同。此时置身于群山之中,天色也渐暗下来,辨不清楚东西南北,好像走进了一座大迷宫。 “书玉,你知道路吗?”费玲珑不免有些担忧,万一迷路了,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小人以前常随教主上山,而且上山的路只有这一条,下山也得从这里走,说不定能碰上教中弟子呢。”书玉胸有成竹地说。 听书玉这么一说,费玲珑放下了心。她往四周看了看,一切都静谧极了。“这附近没有老百姓居住么?会不会有其他帮派的人打此经过?” “夫人,这方圆几十里都是星月教的禁地,其他帮派的人见到界碑自然会绕开,这是江湖上都知道的规矩。山上有很多住户,不过分散得很零星,他们虽然不会武功,但也隶属于本教,每年都要交租子。到了年底,还会送上很多好东西呢。”书玉如数家珍地说着。 “哦?那不是和官府一样了?” “差远了。官府那是吃人,本教的租子可少得很呢。这几年,山上的住户又增加了不少,有很多人是从邻县逃难到此的。本教对难民一向比较关怀,有些弟子时常出去劫富济贫,当然是不能暴露身份的,因为教规规定弟子们不能公开与官府作对,不过教规没规定不能暗中作对。”书玉说时,偷笑了两声。 费玲珑笑了笑。“教规只怕是故意这么写的,好教你们有空子可钻。书玉,你也做过这种事吧?” 书玉笑而不答,过了会儿,又说:“大家都心知肚明,江湖人大多也知道,咱们星月教的手段可厉害着呢,所以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费玲珑打心底羡慕着书玉他们,倘若自己也能在江湖上闯荡一番,一定有意思极了。 “书玉,下次你们要做事,能不能叫上我?” 书玉吃了一惊,忙道:“那可不行,夫人是万金之躯,贵为教母,怎么能涉险?否则就算教主不怪罪,刑堂也不会放过小人的。” 费玲珑挑挑眉,道:“那就算了。”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另有盘算。 说话间已至山腰,山腰处有一大块平地,全是岩石构成,地面被凿得很平,还做了六七个石墩,想必是专门为路人留的。 费玲珑吩咐在此休息片刻。三人坐在一处,有一刹那,山间死一般的沉寂。费玲珑心想:要叫我一个人走,我断是不敢的。她感觉有些累,然而一旁的书玉和小红却是脸不红气不粗,仿佛才走了几步路而已。她不禁愈发惊奇,连小小的书童和婢女内力都这么好,那么钟嘉南的武功岂不是超凡入圣了?她想见钟嘉南却又一直犹豫着,总希望他能改变对自己的看法,这样再见面或许会好些。 正想着,山上传来一阵阵细碎的脚步声,似乎来人不少。 费玲珑吓了一跳,直觉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书玉忙道:“夫人,一定是本教巡山的弟子,小人身上带了令牌。” 果然不一会儿,走出来八名劲装男子,年纪都在二十上下,块头虽然不算很大,但从他们的眼神看,应该是不错的练家子。 打首的一个少年上前来先抱了抱拳,然后道:“三位有通关令么?” 书玉从怀中摸出一块玄铁令牌交给少年,少年仔细地看了一遍,脸色稍许变了变,连忙将令牌交还给书玉,又重新见礼道:“原来是府里的朋友,请,请。”说着,让开一条上山的路。 书玉也还了一礼,道:“客气客气。小哥是哪边的?怎么称呼?” 少年道:“小可姓赵名辰,是赤金坛的。不知兄台在府里任何职务?” 书玉笑了笑,颇有些得意地道:“在下是教主夫人的书童。” 少年脸色愈发恭敬。“原来是大号书玉的玉兄,失礼失礼。” 书玉笑道:“赵兄太客气了,请代我向莫坛主他老人家问好,说我家夫人也记挂他老人家呢。” 赵辰忙道:“一定一定。” 彼此又客气了一番,这才作别。 书玉见他们走得远了,才道:“夫人,若不是您吩咐不要暴露身份,小人还真想告诉他们夫人就在眼前呢。要是那样,他们一个个肯定会兴奋得睡不着觉。要知道,他们平日里极难见到教主,更不用说见教主的家眷了。” 费玲珑在梅里村时就领教过星月教的规矩,她能够想象那种情景。若是前两年,她或许希望能体会一下被众人拥呼的感受,但今时今日这念头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或许便是人们常说的得不到总是最好的,而轻易得到的也就不稀奇了。 休息了半晌,眼看天色已暗,三人便又上路。越往山上走,路越艰难。 书玉道:“夫人,若是通知总坛您要来,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接,您也不用这么费力地走了。” 费玲珑道:“别忘了,我就是不想叫他们知道我来了。走这么几步路还难不倒我呢。”她看见自上山后,小红就未出一声,不觉奇道:“小红,你不舒服呀,一声不吭的。” 小红蓦地一惊,似乎发觉自己的失态,忙笑道:“没有,奴婢挺好的。” 费玲珑挽着她的手道:“小红,咱们虽然名为主仆,实际上情同姐妹,有什么心事不妨跟我说,或许我真能帮你呢。” 小红抬起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八 书玉道:“还是我来说吧。”他见小红未阻止,就当是默许了。“小红喜欢金护法,可惜她是一厢情愿,而且金护法极少到府里去,所以她很难见到意中人,心里难过咯……” “书玉。”小红喊了一声,脸涨得很红,好像十分难受的样子。 费玲珑明白了。她虽然没有喜欢过哪个男子,但不久前也曾为某个人而寝食不安,她能理解那种感受。费玲珑拢着小红的肩膀,轻声道:“小红别难过,我一定尽力帮你。” “夫人,奴婢……”小红眼圈儿也红了,“奴婢自知身份卑微,不敢高攀……高攀……那样的大人物。”她哽了几次,始终没说出金护法的名字。费玲珑也不知道金护法是谁,一时间也不能做主,只好拍拍她的肩,柔声道:“常言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皇天不负有心人。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无论多高贵的人物你都配得上。如果你真的在乎身份,我就请老爷子除掉你的奴籍,这样你就配得上金护法咯。” 小红一听,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眼泪已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费玲珑着了慌,忙拉她起来。小红早已泣不成声,良久才道:“夫人待奴婢真如再生父母,奴婢万死不能报答。” 费玲珑听她这肺腑之言,心下也有些惨然,幽幽道:“我们都是女子,你的苦楚我当然知道,我不帮你谁来帮你呢?”然而,她的苦楚谁知道?她本不想嫁给钟嘉南,既然无可奈何地嫁了过来,怎奈钟嘉南连见都不欲见她,有谁能帮得了她呢? 终于到达山头。这是一座面积极广的山峰,奇的是山路虽陡,山顶却甚是平缓。费玲珑穿过一道由两块巨石构成的夹缝,就看见一座极高的石门坊。由于天黑,看不见石坊上写的字。石坊后是一道雕凿整齐的石阶。三人拾级而上,约走了三百多步,就见一座城门似的建筑,城楼上点着火把,不时有劲装大汉来回巡视。 三人一到城门下,就有人发现了他们。不一会儿,从门内走出一个锦衣青年。 书玉似乎认识,快步上前,攀着锦衣青年的肩头,笑呵呵道:“世晖,好久不见了。” 这锦衣青年名白世晖,与书玉素有交情。他看了看书玉身后的两名少女,偷笑道:“你莫不是拐带了良家妇女吧。” 书玉沉下脸,低声道:“别胡说,那位是金护法的亲戚。”他暗暗指了指费玲珑,“赶快通知金护法,说我奉教主夫人之命护送他的亲戚到此。”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大锭银子,塞到白世晖的手中,“夫人赏你喝酒的。” 白世晖一听,大吃一惊,不敢怠慢,连忙将三人迎进城内客馆休息,亲自去禀报金护法。 不多时,白世晖便转来,说金护法请他们到斜月轩去。于是,亲自领着他们往里走。费玲珑惊奇地打量城内的景象,这里好像一座城镇,有酒楼茶肆,贩夫走卒,不过只要稍加留意,便可注意到这里的人不大爱交谈,各人做各人的事,无事的人便步履匆匆,彼此之间连招呼都不打。 费玲珑扯了扯书玉的袖子,悄声道:“这些都是星月教的人吗?他们怎都不说话?” 书玉伸出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示意她不要说话。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处下坡的底端僻静的地方立着一座庄院。说是庄院,其实只不过由砖墙围了一圈,里面只是三间相连的房子罢了。院子里种了几株桃树,因是寒冬,树枝都枯死了,毫无生意的样子。 这就是金护法的住处了,看得出来,这里没有女人生活的痕迹,到处都收拾得干净利落,什物简而又简。 白世晖道:“几位请稍候,金护法马上就回来。”他因要执勤,不能久留,与书玉又私谈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费玲珑在院子里找了张长凳坐下,却见小红出神地望着院门,暗想:不知道这个金护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像小红这样的美人儿都如此痴迷,一定是个俊小伙子吧。 刚想上前跟小红说说话,就见院门口出现一个青袍男子。这男子一见不远处的小红,似乎很吃了一惊,一时间竟呆住了。费玲珑注意到这人大约二十八九岁,五官端正,却也不十分英俊,只属中等罢了。初一见,真不觉得有什么独特之处。 金和咳嗽两声,小红这才惊醒过来,脸一偏,走到费玲珑的身边。金和只见过费玲珑一面,当时光线黑暗,费玲珑又穿着嫁衣;此时也是夜色之中,费玲珑又改作普通少女的装扮,金和一时间没认出来。 书玉上前几步,行了个礼道:“小人见过金护法。“ 金和点点头道:“书玉,这是怎么回事?” 书玉道:“金护法不认识夫人了么?小红总该认识吧?” 金和一惊,又把费玲珑打量了一番,似乎有些印象,连忙见礼道:“不知夫人大驾光临,属下多有失礼之处,望夫人海涵。” 费玲珑笑笑道:“别客气,我是偷偷来的,希望你不要让别人知道,特别是钟……钟教主。” 金和有些奇怪,但也不多问。“教主眼下并不在总坛,近来总坛只有辜左使与属下留守,其余各人都被教主带走了。夫人不要通知辜左使么?” 费玲珑讶道:“出什么事了,这么兴师动众?” 金和道:“属下也不甚清楚,教主没有交代属下,或许辜左使知道一些。” “哦,辜左使叫什么名字?他在哪里?” “辜左使名讳上璧下洲,住在揽月阁。夫人是传见还是亲自去呢?” 费玲珑想了想,道:“我亲自去吧。不过今天晚了,你能不能先给我们安排一个住处?” 金和道:“寒舍实在简陋,不敢款待夫人。夫人若不反对,属下就送夫人到教主的别院休息,那里也有杂役可供夫人使唤。” 费玲珑失笑道:“我原以为以金护法的身份家里住几个人应该不成问题,没想到府上这么朴素,看来我不去别处都不行了。” 书玉道:“夫人,本教教众生活都不奢华,去哪里都一样。” 九 书玉的话果然一点都不假,只消到星子台看看便知。 费玲珑几乎不能相信这竟然是星月教教主的住所,莫说与钟宅有霄壤之别,就是乡间的费府也比这里富贵百倍。 星子台只有三个仆役,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妇,一个十五六岁的童子。老夫妇负责做饭打扫,童子则供教主随时叫唤。 费玲珑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便称是钟家的亲戚,论辈分是钟嘉南的表妹。因为金和也这么说,大家便相信了。 这里有一间主屋,是教主的卧室,另有一间教主专用的书房兼会客室。此外还有六七间小单房,除去仆役住的两间外,还有几间作为客房。费玲珑挑了间离主屋最远的客房,虽然环境比较阴暗,但她觉得离钟嘉南远一些似乎更好。 这一夜,费玲珑辗转不能安睡,恰好小红也心事重重,费玲珑便拉了小红躺在一处说着悄悄话。 费玲珑道:“小红,你今天看见金护法有什么感觉?” 小红沉吟了一会儿,说:“刚开始好像被雷击了一般,全身都震住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他挺陌生的。” 费玲珑仿佛深有同感。“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啊?”小红吃了一惊,似乎没有弄懂她的意思。 费玲珑微笑着,仿佛那人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我第一次看见他时人好像呆了一样,后来连着几天都想再见他,可是一旦真的见了面,又觉得没有什么……真可笑……” “那个人是……是教主吗?” “怎么会是教主呢?”费玲珑不觉失笑,但她转念又想:若真是钟嘉南,她或许会更难受。 “夫人……”小红忧心道,“您真的不喜欢教主吗?” “我又没见过他,怎么可能喜欢他?再说,他也不喜欢我。”费玲珑直言不讳地说。 小红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自己听到的一桩秘密,沉默了半天,终于鼓起了勇气,毕竟她已把夫人当做自己最知心的朋友了。“夫人,有一件事,老爷子和教主都瞒着您呢。” 小红附在她耳边道:“教主有一个儿子流落在外,老爷子答应教主只要找个那个孩子,就允许教主与您解除婚约。那天教主回来,您没见他就离开了,奴婢后来跑去偷听了他们说话,老爷子说不要您知道呢。” 费玲珑暗吃了一惊,一时间心潮起伏,没想到钟嘉南已经有了孩子,这也难怪他不肯接受自己。而她更没想到的是,她的婚姻竟然将要被一个孩子葬送。她应该希望什么呢?费玲珑问自己,但答案已经出来了,她希望钟嘉南找到孩子,并非出于可以解除婚约的目的,而是她善良的天性使然。但另一个方面,她居然不想解除婚约,尽管费玲珑不满这场婚姻,但她仍然认为结婚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绝不可以儿戏,更何况她早已期望能改变钟嘉南对她的成见。 费玲珑久久的沉默叫小红更加担心。“夫人,奴婢不该多嘴的。” “不,你很好,对我很好。”费玲珑压抑着心中的难过,佯装笑意地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事呢。” 这一夜,费玲珑彻底无眠。 一场突然袭来的大雪一扫连日来的暖意。这已是费玲珑到达星月岩的第三天了。昨天,天阴沉得可怕,费玲珑决定留在星子台。这里虽然陈设简单,但终究像个庭院,尚有些景致可供欣赏,然而她的心情像极了天气,无论怎样都爽朗不起来。她想:钟嘉南率领教众离开总坛可能就是为了找那个孩子吧。 金和说过,星月左使辜璧洲应该知道教主的去向,费玲珑决定沐着雪光,独自去拜访那位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星月左使。 费玲珑对辜璧洲这个名字是全然陌生的,据书玉讲,她拜堂的那天,辜璧洲还在西域执行任务。 辜璧洲住在揽月阁,揽月阁距离星子台不过一里路,中间隔着三条街道。所幸在星月岩内不需要检查通关令,费玲珑才得以自由行走。 白天的星月岩和夜晚相比多了些生气,但人们照常是不大爱说话的,如果不是生意上的需要而偶有交谈外,费玲珑几乎要怀疑这是一座哑巴城。若不是早已见识过斜月轩的简陋,费玲珑怎么也不敢相信星月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的星月左使居然会住在这种地方! 揽月阁的布局和金和的斜月轩差不多,不过更大些,也更简单些。在费玲珑看来,也就仅能蔽蔽风雨了。屋内的陈设怎样看不出来,院门上的一把大锁宣示着此刻主人并不在家。 费玲珑有些失望,但也只是一晃而过。天空正飘洒着鹅毛般的大雪,雪片沾在脸上凉凉的。到处是白茫茫的,因为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灯红酒绿,真是像极了朴素宁静的梅里村。 费玲珑感觉这一刹那好像在梦中一般,真令人难以置信,这里就是誉满江湖的星月教吗?站在这门前呆了许久,费玲珑的身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像一尊雪雕树在地上。 然而这时,这雪雕却陡然震悚了一下。费玲珑瞪大了眼睛看向往这边走来的两个身着雪白裘袍的男子,左边的一个不就是那个曾牵动她心灵的男子吗? 显然,钟嘉南也吃了一惊,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璧洲,你在这里等一下。”说着,大步朝傻了般的费玲珑走去。 费玲珑发觉自己的失态,不觉难为情地一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钟嘉南却是满脸的凝重。“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哦,我是来找这家的主人的。”她指了指门上的锁。 钟嘉南回头瞄了一眼辜璧洲,后者是一脸的茫然。“你认识这家主人吗?” “嗯……勉强算得上认识吧,不过,我没见过他。”费玲珑说着,突然像想到了什么,失声道:“你该不会就是辜璧洲吧?” 钟嘉南一愣。“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要知道,一般人是不可能到这里来的。”钟嘉南沉下了脸。 费玲珑讨厌看到这样的表情,好像在看一个奸细似的。“我当然知道,而且我还知道这个地方叫揽月阁。你到底是不是辜璧洲?” 钟嘉南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身后的男子,道:“他就是。” 费玲珑吁了口气,不过,现在她倒不想找辜璧洲了,她更想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身份。“那么你又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费玲珑“复仇”似的也以看奸细的眼神看他。 钟嘉南沉吟了一会儿,道:“我是这里的主人。” 十 “你?”费玲珑仿佛听到了一个大笑话,“这里的主人明明是……啊,难道你是辜璧洲的兄弟?” “我的意思是……我是这里……整个地方的主人。”钟嘉南环视了周围一圈。 费玲珑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弄懂他的意思,她突然变色道:“你就是钟嘉南?” “你也知道我?”钟嘉南眯起眼,心里已在揣测这小女子的来历,“你是不是叫费……费玲珑?” 费玲珑深吸口气,天!她最害怕见到的人终于还是碰上了。从她震惊的表情来看,钟嘉南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小女子居然比他想象中的可爱许多。 钟嘉南朝辜璧洲招了招手,道:“既然来了,何不进去坐坐?” 费玲珑自打进门,就如丧考妣般地垮着脸。 钟嘉南玩味地看着那张很年轻的面庞,不算很美,也不难看。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在告诉他:我很怕你! “璧洲,你知道她是谁吗?” 辜璧洲淡淡一笑。“若属下没猜错,这位一定是费姑娘了。” 费玲珑垂着脸,如坐针毡。她真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溜之大吉,却老实巴交地跟进来。想着钟嘉南对自己的成见,不知道他会怎么羞辱自己呢。再说,她还曾经像个傻子般地到处找他,他一定更加鄙视她了。 “你什么时候到星月岩的?居然没有人禀告我。”钟嘉南淡淡地说。 “我前天才到,书玉和小红跟我一起来的。我命令他们不许暴露我的身份,所以没有人知道。你不要随便冤枉好人。”费玲珑虽然怕见他,但该说的话一定要说,更不能给他错怪好人的机会。 “怪不得。但是金和不可能不知道,他居然守口如瓶。” “金护法被我胁迫了。我要挟他,毕竟我的身份是教主夫人嘛。”费玲珑有些心虚地说,她知道她这个教主夫人当得真是勉强。 “这么说,谁都没有错,就你一个人错了。” “是啊。”费玲珑可是个敢做敢当的人,可是——她错在哪儿啦?她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问题。 钟嘉南沉默了一会儿,如谈家常一般地说道:“听老爷子说你在府里做了不少事,大家都很喜欢你。” “当然,是真金就不怕火炼。”费玲珑不失时机地显示自己的不卑不亢,却看到辜璧洲一双带笑的眼睛。只有眼睛在笑,却不是容易做到的事。费玲珑暗自盘算:看他们亲近的关系,他一定是钟嘉南的心腹,不然怎么连表情都一样?费玲珑忽然觉得全身充满了斗志,当初在梅里村的雄风似乎又布满周遭。 “在府里过得挺好,怎么跑到星月岩来了?老爷子应该知道我不在这里。” “哈!”费玲珑夸张地一笑,“我又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他的。”她指着辜璧洲,辜璧洲很无辜地瞪着她。 “哦……”钟嘉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如此,你已经找到药找的人,有什么事可以说了。” 费玲珑故意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冷冷道:“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因为你们是一伙的,我不信任他。”她心底又萌生出一个念头,于是站起身,带着自信而狂傲的笑容,说:“想见的人见到了,不想见的人也见到了,本姑娘也该告辞了。”说完,大步跨出这间简陋的屋子。 啊!真是大快人心!费玲珑暗笑着钟嘉南面无表情的样子。她想:这个人平时一定是骄横跋扈的,否则他的属下们为什么总是战战兢兢?挫一挫他的锐气真叫人有成就感。 雪越下越大,地上可见之物都被大雪湮没,所有的悲伤、忧愁、哀怨、仇恨仿佛这一瞬间统统化为乌有。 不知走了多久,费玲珑停下了脚步,放眼四顾,都是一片荒野,她迷路了!然而费玲珑的心里一点儿都不感到惶恐,茫茫的雪野只有她一个人,而她此刻心底格外澄净,多日来的焦虑、疑问一扫而光。她原以为见到钟嘉南会手足无措,会害怕他出口伤人,但是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惊恐,有的只是一点点淡淡的失落。 找不到回星子台的路,费玲珑索性寻了块树桩,掸落上面的雪,然后坐下来。四周的雪地上只有自己留下的两排足印,深深浅浅的,有些已快被雪掩盖了。突然想起过了大半天,自己还滴水未进,不觉饥寒交迫。然而此刻费玲珑也是无可奈何,她揉揉饿扁了的肚子,喃喃道:“肚兄,肚兄,我们也算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今天让你受了饿,有机会我一定用三牲来祭你,现在你姑且忍忍吧。” “教主夫人,这么好的雅兴,在这里赏雪呀……”一个响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费玲珑吓了一跳,猛一回头,就看见一只肥得滴油的烧鸡挡在面前。再看献鸡的人,竟然是辜璧洲! 费玲珑立刻转过脸,强咽着口水。她想,自己接受了他的食物,一会儿铁定会被钟嘉南取笑。 辜璧洲晃到费玲珑面前,带着笑意道:“夫人,这是属下孝敬你的,和教主无关,夫人大可放心。” 费玲珑迟疑了一会儿,眼看热腾腾的美味就要冻僵,便故作勉强地道:“给你一个面子。”说着,接过烧鸡大口撕咬起来。这真是无上的美味呀!费玲珑边吃边在心里惊叹着。 辜璧洲好像变戏法似的又撑开了一把伞,罩在费玲珑的头上。费玲珑狐疑地瞪着他。“你和姓钟的不是一伙的吗?你怎么阵前倒戈了?” 辜璧洲谦卑地笑了笑,道:“属下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什么意思?奉什么命?” “教主吩咐属下看好夫人,而且明天护送夫人回钟府,以免老爷子担心。” 费玲珑冷笑道:“不用等明天了,我今天就走,回去告诉你们钟教主,我怎么来的就能够怎么回去,不需要他派人护送。” “这个……恐怕属下办不到。教主一向言出如山,请夫人不要令属下为难。” 十一 费玲珑叹了口气,忖道:与其在这里干怄气,还不如回去。她转念又想:何不趁出来的机会回梅里村看看爹妈,离开家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一直没给爹妈写信,他们一定很牵挂自己。越想便越坐不住,那只鸡也吃不下去了。“赶快送我回星子台,我马上下山。” 辜璧洲并不知道她打什么主意,只当她是争一口气,当下笑了笑,依言送她回星子台。原来费玲珑走偏了方向,其实路程并不算远。 费玲珑本来也没带什么东西,吩咐小红和书玉一声,三人便准本启程。辜璧洲已命人带来了三顶软轿,三人便乘轿下山。 虽是雪地,但那几个轿夫都是健步如飞。费玲珑心想:若要我自己步行下山,恐怕到天黑都下不去。不到半个时辰,三人已到山脚下。 “辜左使,你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回去交差了。”费玲珑道。前面的路都是平地,只要雇辆车就可以了,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辜璧洲心想不过三四个时辰就可以到钟府,教主的事情还未了结,自己也不便在外面多待,便任他们自去。 书玉去雇了辆牛车来,驾车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汉,又黑又瘦,叫人看了怪不舒服的,然而大家都急着回去,也不去计较驾车人的美丑了。 牛车在雪地里慢悠悠地踱着,书玉不禁急道:“快点行不行?天都快黑了。” 老汉嘿嘿一笑,猛地朝那牛屁股狠狠抽了一鞭,牛屁股顿时开了花。那牛吃痛,疯也似的跑起来。 书玉看着不觉心下一寒,暗叫:糟了,莫不是遇上疯子了? 车身剧烈地颠簸,坐在车内的费玲珑和小红不得不互相紧紧拽着,两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忙叫道:“停一停,停一停……” 那老汉仿佛未听见,又抽了那牛一鞭子,牛奔得更疯了。书玉一看不对,忙伸手去夺老汉手中的缰绳。老汉手一抖,书玉竟扑了个空。书玉知道这老汉有身手,便出手攻他面门,哪知手还未到,老汉出手更快,书玉只觉得胸口一疼,跌了下来。老汉不去管他,继续驾车狂奔。书玉追不上,只得大叫:“夫人,有贼人……” 车内的两人一听外面叫声不对,又听得咕咚一响,似乎有什么重物掉下去了,忙掀开车帘。哪知刚一掀,一股浓香扑面而来,两人顿时昏了过去。 书玉见那车去得远了,当机立断,立刻往星月岩奔。他轻功不错,但胸前被那老汉重重戳了一下,一口气提不上来,走了许久才到山麓,却见辜璧洲还在那里。 辜璧洲仿佛知道要发生意外,一把扣住他脉门,沉声道:“果然是玄玄三鬼。”说着,点住他周身各穴,“不要动,也不要运气,否则你性命不保。” 书玉忙道:“左使,夫人和小红被人劫走了,那个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黑鬼,他赶着一辆牛车,身手好快……” 辜璧洲颔首道:“刚才已有人探到他们的行踪,我已命人一路跟踪去了。”他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十分不踏实,毕竟玄玄三鬼劫走的是教主夫人,就算教主不在乎,老爷子却绝不会罢休,眼下还是先将书玉送上山疗伤要紧。 已回到星子台的钟嘉南也接到山下来的报告,大大吃了一惊,正等着辜璧洲回来具体询问一番。过了许久,才见人抬上奄奄一息的书玉,惊道:“对方下手这样重?” 辜璧洲道:“他中了玄玄三鬼的催魂指,我点住了他全身穴道,毒性暂时不会蔓延,眼下夫人和小红在玄玄门手中,恐怕凶多吉少。” “玄玄门应该知道本教的禁令,居然敢擅闯本教禁地,还出手伤人,不知道有什么目的。” 辜璧洲沉思半晌,道:“此事着实令人费解。玄玄门在江湖中虽然一向口碑不佳,但从未与本教发生过冲突,而且近几年来,玄玄门在江湖中出现得越来越少,几乎令人怀疑他们已打算退隐江湖了。这次,他们神出鬼没地闯入本教禁地,只怕是早有预谋,否则不可能到了总坛附近才被发现。还有一点,玄玄门对书玉出手并不重,似乎不想与本教结下太大的梁子,看来,他们必定有什么难言之隐而不得不如此。” 钟嘉南颔首表示认同,轻叹道:“拾儿尚未找到,如今又丢了两个大人,老爷子那边可不好交代啊。” 辜璧洲垂首道:“夫人和小红是在属下手中丢的,属下一定将她们找回来,教主只管一心一意去找拾儿,老爷子那边也由属下去交代。” 钟嘉南苦笑道:“也只能这样,老爷子多少会给你几分面子,若叫我去,肯定会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辜璧洲道:“事不宜迟,属下马上去找玄玄三鬼。” 狂奔的牛车终于在一间破庙外停了下来,赶车的老汉低声唤道:“旭儿,接人。” 庙里走出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相貌十分俊朗,只是脸上隐隐泛着青黑之色。青年快步迎上前道:“师父,没遇上麻烦吧?” 老汉嘿嘿一笑,道:“老夫多年不曾做过打劫的勾当了,这次做得还挺顺手。”他笑意一敛,沉声道:“此地不可久留,赶快收拾一下,我们换个地方。” 青年掀开车帘瞟了一眼,道:“怎么有两个?” 老汉道:“我也不知道哪个有用,这两个丫头是一起的,就一并抓来了。” 青年也不细看,进庙去了一会儿,不多时,又出来两个黑瘦老者,模样与老汉十分相像,分明就是三兄弟。一名老者身上背着个奄奄一息的男子,仔细看去,竟是个极俊逸的男子,只是脸色青黑得可怕。后面还跟着一名七八岁的小男童,长相十分俊美,穿的却破破烂烂,像个小乞儿。 老汉道:“旭儿,把那两个丫头弄醒,昏睡久了恐怕不好。” 青年依言,从衣袋中取出一支小瓷瓶,放在费玲珑和小红的鼻子底下晃了晃,费玲珑与小红顿时清醒过来,但还未来得及开口,身上穴道已被点住,动弹不得。 费玲珑瞪大了眼睛看那青年,想要说话,奈何哑穴被点,竟出不了声。那青年已然转身,但似乎发现了什么,又突然转过来,也吃惊地看着费玲珑,悄声道:“玲珑……” 费玲珑见他认出自己,十分高兴,连忙眨眨眼。原来这青年就是三年前在梅里村被费玲珑搭救的少年凌旭。 十二 凌旭用手指在唇边摇了摇,示意她不必惊慌,然后将两个少女移到一边,又将那奄奄一息的男子扶到车中坐好。 这男子吃力地看了一眼费玲珑,这眼神令费玲珑久久不能平静。费玲珑惊异地发现这个俊美无俦的男子眼中充满了歉意、愧疚和哀愁。她想:难道这个男子也是被他们抓来的么?但看情形一点儿也不像,所有的人好像都把他当做珍宝一样,尤其是始终扶着他的年纪最大的一个。看他们的关怀程度很像一对父子,但两人的相貌实在相差太远。费玲珑心想:那个老头儿就算投生十次也不可能长得像这男子一样好看。若不是这男子的气色很差,他一定会吸引天下所有女人的目光。 费玲珑不觉看得痴了,直到发现一个小男孩也爬上车来。小男孩长得实在很漂亮,让人忍不住想摸摸他的脸蛋,但男孩脸上的肃穆与深沉却与他稚小的年龄十分不相称。 凌旭将些简单的行李绑在车上,然后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匹马,换下了那头受伤的牛,放任它自去了。凌旭最后登上车,扫了一眼车内众人,又定定看了一眼费玲珑,仿佛在告诉她:别害怕! 凌旭对那小男孩道:“拾儿,坐好,可别摔下去了。” 叫“拾儿”的小男孩像个大人般地点点头,紧紧偎着病重的男子坐着。 \奇\费玲珑紧挨在病重的男子身边,只听得他呼吸很慢很弱,好像随时都会断气一般,而且他身上不时散发出一阵阵的腥臭味。费玲珑只觉得难受之极,她看到其他的人好像全无知觉,便想看看小红的反应,怎奈她穴道被制,无法扭头,也不知道小红的情况如何。 \书\正在费玲珑难受的时候,那病重的男子忽然发出微弱的声音。声音才发出,马车便骤然停住,三个老者一齐伸进头来,年纪最大的一个颤声道:“风儿,怎么样?” \网\男子挤出一抹笑容,虚弱地说:“没什么……有些闷……把……帘子拉开一些……”他一句话费了许多力气才说出来。 老者道:“外面风雪大,你受不了……” 男子又勉强笑笑。“我就想……看看下雪,很久……很久……没出来了。” 老者无奈,只好将门帘掀起一个角,他自己坐在这角上,正好可以将灌进来的风挡住一些。 费玲珑看着老汉半驼的背影,心头蓦地一酸,一股强烈的敬意油然而生。转而她又对这重病的男子萌生出另一种敬意,因为她又看到男子眼中的歉意,还有……一些淡淡的愉快,那种给人以帮助后的满足的愉快感。费玲珑再不觉得他身上的气味有什么难闻了,如果可以移动身体,她愿意让自己做他的靠垫。 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天色将黑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一间破窑洞,那是间被废弃的砖窑,虽然十分破烂,但勉强可以挡挡风雪。凌旭将病重男子背到窑中最完好的一角平放好,玄玄三老早已将带来的行李解开,是厚厚的一层被褥,铺在他的身下。 凌旭用绳索将费玲珑和小红的手反剪住,点开她们的穴道。两个人在车中憋闷了许久,终于可以活动一下双脚。 众人都找好避风之处后,凌旭与拾儿两人又出去了一会儿,不久,抱回一些柴火,生起了火,窑洞里渐渐暖和了起来。 凌旭对玄玄大老道:“大师伯,我去弄些吃的来。” 玄玄大老道:“好,你快去快回,不要让人发现了。” 凌旭应声出去了。窑洞里除了噼啪的柴火燃烧的声音外再听不到别的声音。费玲珑暗暗打量这几个人。三个老汉呈品字形围坐在重病男子的周围,拾儿跪坐在男子的身旁,男子缓缓抬起手,抚摸他乱蓬蓬的小脑袋,两个人凭借着眼神交流彼此的关切。 费玲珑看着小红,小红冲她眨眨眼,慢慢地往她身边靠。两个人屏住气息,终于触到了对方的手指。费玲珑感觉到小红在拨她腕上的绳索,然而刚刚开始动手,凌旭便已回来了。 凌旭带来一大包热腾腾的馒头,手中还提着一只包袱,打开一看,原来是一碗浓粥,想必是专门为病人准备的。 拾儿接过粥,慢慢地喂病人,凌旭拿了两个馒头走到费玲珑跟前,低声道:“我先喂你吃,你吃饱了就喂她……”他略停了一下,以更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别轻举妄动。” 费玲珑知道暂时是没有危险的,便放心大胆地吃。吃完后,凌旭解开她的绳索,让她喂小红吃。 夜色渐深,这一夜似乎很宁静,玄玄三老不再像先前那么戒备,鼻息也浑浊起来。拾儿倚在那男子身侧也睡得沉了。 凌旭轻轻走到费玲珑身边,突然点住小红的睡穴,然后抱起费玲珑就往外走。费玲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心里怦怦直跳。 约摸离砖窑有三四丈远,凌旭才放开她,低声道:“赶快跑吧,越远越好。” 费玲珑道:“我的朋友还在里面。” “她得留下,我只能让你一个人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捉我们来干什么?” 凌旭面有难色,道:“玲珑,虽然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但今天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以后有机会我再报答你。” 费玲珑抓住他,道:“不行,我绝不能丢下小红,哪怕把我留下来都行,你把小红放了吧。” 凌旭坚决摇头道:“你留下来太危险,我不能……” “什么事很危险?你告诉我!” 凌旭拗不过她的追问,道:“你看到的那个病得很重的人是我大师伯的徒弟,他叫慕风。三个多月前,本门遭遇仇家追杀,我师兄不幸受了重伤,其实他受伤之前已经因为练武走火入魔而中毒很深,现在更是生命垂危。我大师伯想尽办法都治不好他,后来大师伯送了天下第一奇人董天师一笔财宝才换得一个方子,就是用一名少女的血与师兄的血相交换,再佐以冰山雪莲,或许可以救他。” 费玲珑惊道:“全身换血?这种办法怎么可能救人?” “起初我们都觉得此法不通,但董天师说除了此法别无他法,而且这少女必须是某日某地发现的处女才行。我师父在星月岩下等了两日终于找到了你们,看来董天师算得不假。我师伯暂时不会动手,要等到了天山,找到了雪莲之后才会动手。你现在不逃,若到了天山却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 费玲珑心念一转,道:“幸好你告诉了我,要不然你要误了大事。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她……她已经嫁了人……” “什么?”凌旭震惊得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他随即发觉,懊恼不已,“这可糟了……” 费玲珑柔声道:“你放心,只要你放了我的朋友,我这辈子都会感激你的,而且我看你的师兄不像坏人,如果我的血能治好他的病,我也不会觉得很遗憾的。” “玲珑……”凌旭深深地注视她,他发现这个女孩与三年前相比变了许多,她更成熟,更美丽,更仁慈了。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有种想把她拥住的冲动。 费玲珑被他热切的目光吓住了,连忙转过身,道:“凌旭,你到底肯不肯听我的?我告诉你,要是小红有什么不测,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凌旭无奈地叹了一声,只得将费玲珑又抱回砖窑。 十三 火还在静静地燃烧,一切都很平静。凌旭抓起小红轻轻地跃了出去。费玲珑焦急地等待,希望凌旭聪明一点,把小红放到人烟稠密的地方,否则在这种荒山野岭,不被冻死也会被野兽叼走。 费玲珑扫了一眼众人,大家已入睡了,但是,似乎有一双视线对向自己。费玲珑心里一惊,随即发现慕风的眼睛是睁着的。 慕风的目光很柔和,若不是眼眶已深陷下去,那双眼睛一定是很迷人的。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睛,任何人都不免要报之以微笑,费玲珑当然也不例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直到凌旭回来。费玲珑看了看仍然沮丧的凌旭,再回头看慕风时,他仿佛已熟睡许久了。 费玲珑醒来时发现凌旭正与玄玄三老低声而激烈地争执,她想:一定是为了放走小红的事吧。 凌旭跪在地上恳求了许久,他的话似乎打动了他的师兄弟,连慕风和拾儿都插了嘴,最后这场争论以少壮派的胜利而告终,其结果当然是费玲珑虽然不能离开他们,但已有了言语和行动上的自由。 整整三天了,离开星月岩整三天了。不知道星月教知道她被劫走的消息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她还担心小红,希望她被好心人救起,能够安全地回去。起初她希望星月教能够尽快发现玄玄门的行踪,但这两天她又改变了主意,因为她想跟慕风还有拾儿多相处些日子,她打心底希望慕风能够好起来,当然最好不要用自己的血去交换。 下了两天的雪总算停了,雪停后的天更见冷冽了。听凌旭说,玄玄门本来是有些积蓄的,但为了治慕风的病,他们已经倾家荡产,从他们每日的饭食和衣着很能看出来。大人尚不要紧,但是拾儿瘦弱的身体时常冻得瑟瑟发抖,尽管他常常紧偎在慕风身旁,但那实在抵御不了多少寒意。 费玲珑打从第一眼起就喜欢这个小男孩,她从自己头发上解下一根丝带给拾儿扎了根小冲天辫儿,使他看上去像个善财童子,那可爱的模样惹得大伙儿都不禁笑开了花,在寒冷的冬日里,这一丝丝笑多少给大家带来些暖意。 马车是向西行走的,他们的目的地是天山,然而这里距离天山最乐观的估计还得走上三个多月,假如一路上非常顺利,老天爷也特别照顾,不刮风不下雪的话。 费玲珑怀疑慕风是否能撑到那么久,凌旭告诉她,他吃了师父从长白山盗取的灵芝,可维持他一年的生命,但一年后就很难说了。 凌旭说到这事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后来费玲珑才知道,灵芝是长白派的镇山之宝,他们这一路随时会被仇家追杀。 这就是江湖吧。费玲珑黯然地想,全没了当初在家时一提起江湖就兴奋不已的那股劲儿。 车厢里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显得宽松了许多。除了凌旭外,最先向费玲珑示好的是拾儿。这是个十分缺乏母爱的孩子,自从他接受了费玲珑为自己梳头的好意以后,简直一时一刻都不能离开她。 拾儿用他还带着稚气的声音小声说:“玲珑姐姐的身体好软好暖和,像棉花一样。不像二师哥,二师哥的肉都是硬的。” 费玲珑笑着把他抱到怀里坐着,看了一眼凌旭,凌旭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慕风也在看她,眼里还是那一贯的温柔。费玲珑想:慕风或许永远都不会用凌厉的眼神看人。 由六个男人组成的乏味的小团体突然多了个女孩子,一切都变得有趣多了。费玲珑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一门心思地在考虑如何让大家熬过这寒冷的冬天。 一天几个馒头的伙食实在不适宜长途跋涉,费玲珑绝对是厨房的高手,只要有原材料,她就能做出美食来。在经过一座小镇的时候,费玲珑怂恿凌旭去某家气派的饭庄里偷了些米面和佐料,又找一户穷人家借用了半天的锅和灶。结果这一天,他们都享受到了无上的美味,连带着那户穷人家也沾了光,以为费玲珑是宫中的御厨呢。 凭着这点小手艺,费玲珑给拾儿换来了一套厚实的冬衣。 这样的女孩子想叫人不喜欢她都很难,就连玄玄三鬼这样整天苦着脸的老头儿也渐渐地将满脸的皱纹舒展开,苍老黯淡的眼中开始透出光彩,那是受了年轻小伙子们的影响。 然而这样的好日子并没过多久。正月里的某一天,一阵刺耳的哨声将众人从睡梦中惊醒。因为找不到可落脚的地方,他们只好找了个山洞暂时栖身。那哨声忽远忽近,有时近得好像就在耳边。 玄玄三鬼立刻封住洞口,凌旭紧随其后,全身像扣箭待发的弦一样紧绷着。拾儿紧紧守在慕风的旁边,那种沉着与冷静有时连大人都无法做到。这个时刻一定非常紧张,连一向目光柔和的慕风都全身充满了杀机,仿佛蓄势待发。 费玲珑实在很兴奋,真正的江湖才刚刚开始吧。她集中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全力保护身后的弱小。 哨声又流转了几遍才停下来。玄玄三老沉声道:“是星月教。” 玄玄二老道:“到底是星月教……” 凌旭回头看了一眼费玲珑。大家一听“星月教”三个字,顿时明白,这一定是冲着费玲珑来的。这是个令他们最无胜算的对手。 很奇怪,听说是“星月教”,费玲珑首先想到来人一定是辜璧洲,因为她直觉自己的被劫持一定会教他觉得很失职,而且她觉得,辜璧洲这个人很骄傲,不喜欢和人打商量,他一定很难对付。 玄玄大老朗声道:“原来是星月教的英雄们,不知道前来有何指教?” “玄大先生难道还不知道本座前来的目的?”果然是辜璧洲,他的语气往往已经告诉对方他的意志无人能够拒绝。 玄玄大老嘿嘿冷笑道:“玄老儿老糊涂了,真不懂辜大侠的意思。” 辜璧洲冷冷道:“玄大,你家的老二擅闯本教禁地,又劫走本教弟子,如此胆大妄为,难道还不敢承认?”他冷笑数声,道:“本座奉教主之命接回本教弟子,只要她本人完好无损,咱们两边的过结就一笔勾销。玄玄门一向精打细算,这桩生意你们可是大大地占了便宜。” 玄玄大老心里的确有些动摇,但一想起董天师的话,倘若放走了费玲珑就再也无人能救慕风,这唯一的希望岂容错过? 辜璧洲又道:“玄玄门只剩下你们几个人了,你不想全部葬送在此吧。” 玄玄大老扫了一眼四周,虽然不见半个人影,但弥漫的杀机却令人心头阵阵收紧。据他几十年的经验,连辜璧洲这样的教中第一高手都出马了,看来他们是势在必得。只是……那奄奄一息的徒儿……最近在费玲珑的悉心照料下,他已有了些起色,也许再过几个月会有奇迹发生也说不定。这个机会绝对不能放弃,决不能! 玄大道:“辜大侠,请你看在令先尊与本门的一点儿交情上,给小老儿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小老儿一定将贵教弟子完好无损地送回。若有一丁点损伤,小老儿可以命相抵。” 听到提起先父,辜璧洲略微沉默了一下。关于玄氏一门,先父辜雪峦曾多次提及。他自幼习武,父亲便教导他习武必须依赖于天赋,绝不可以勉强,否则像玄氏一脉,结局必将走向灭亡,其惨痛教训足以作为习武之人的前车之鉴!其实,玄氏并非作恶多端之徒,只是他们练武的方式令江湖中人憎恶,故而声名不佳,屡屡被人指责,更有自居名门正派者公然派人狙杀其子弟。在一次很危急的时刻,辜雪峦力挫群豪,放了玄氏一条生路,因此,玄大发誓在辜雪峦有生之年绝不做任何一点伤害星月教之事。辜雪峦于多年前仙逝之后,这誓言本不存在,但玄氏仍念旧情,对星月教一向敬而远之。这次若不是为了救慕风,玄大绝不会招惹星月教。 辜璧洲道:“此事恐怕得由本教钟教主做主,辜某只能依教主之命行事。” “辜璧洲,我的话你听不听?” 费玲珑突然冲到洞口,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十四 辜璧洲看见费玲珑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心下已安了三分,再看她杏眼圆睁、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想笑,但念这样会有失身份,忙咳嗽两声,将笑的冲动压了下去。“费姑娘,别来无恙。”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刚才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是自愿留下来的,你回去跟钟嘉……钟教主就这么说,一切后果由我个人承担。” 辜璧洲冷笑道:“我是奉命行事,姑娘你有什么要求等见了教主的面再说。”说罢,慢慢走上前来。 辜璧洲走得很慢很轻松,但每个人都紧绷着身体。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出来,挡在费玲珑的身前。辜璧洲乍一见,吃了一惊,伸手便将这小小身影箍在怀里。 众人一见拾儿在他手中,更是吓得不敢轻举妄动,却在这时,只听得费玲珑“啊”地一声尖叫,人已在玄三的毒指之下。 玄三喝道:“你放下我徒儿,否则我立刻废了她!” 整个事变来得太突然,众人一时都呆住了。半晌,辜璧洲轻轻拍了拍兀自拼命扭动的拾儿的背心,轻声道:“这个小朋友真可爱,叫什么名字?” 拾儿忿忿地扭过头。费玲珑忙道:“他叫拾儿。辜璧洲,你好卑鄙!竟然欺负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辜璧洲眉头微动,淡淡一笑,道:“拾儿?你姓什么?” 拾儿突然哭了起来,嚷道:“我没有姓,我是个野种……” 费玲珑一见拾儿那样,只当他是吓坏了,忙叫道:“拾儿别怕,叔叔不会伤害你的。辜左使,你快把他放下来,你把他吓坏了,求求你了……” 从没见过费玲珑这般紧张、焦虑的模样,辜璧洲突然觉得于心不忍,便轻轻放下拾儿,温声道:“好孩子,叔叔是喜欢你。” 拾儿一着地,便扑到费玲珑的怀里,偷偷地瞧那个力大无比的大个子。玄三见拾儿无事,也放开了法费玲珑。 辜璧洲道:“费姑娘,你真的要留下来?” “不是蒸的,难道还是煮的?”费玲珑没好气地嘟囔,还生气他刚才惊人的举动,把拾儿吓得不轻。 辜璧洲的眼中再次泛出令费玲珑十分熟悉的笑意,但他的语气却是淡淡的。“既然如此,我只有如实向教主禀告。玄大先生,你这一路恐怕不大平静,请你们好自为之。”他又盯着费玲珑,仿佛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了。“费姑娘,你和拾儿要多保重。” 费玲珑呆呆地望着他,还没弄明白他的意思,等再想问时,辜璧洲已走得远了。 玄玄三老面色凝重地坐在一起,辜璧洲的话绝非危言耸听,想必他已发现了什么才会发出警告,而且显然是为费玲珑而发的。 玄大突然道:“费姑娘,你在星月教中的身份不低吧?” 费玲珑一愣,随口道:“哪里,我什么都不是。”略停了一会儿,又说:“我只是教主住的地方的一个小侍女罢了。” “哼哼!”玄大冷笑两声,“绝对没这么简单。辜璧洲是什么人?岂会为一个小侍女而亲自出马?” “我……身份不同嘛!”费玲珑有些心虚,但她不肯说出自己是教主夫人,因为这个名称在找到钟嘉南的孩子后就不再存在了,免得到时候成为笑柄,不如现在就否认。“因为我是教主身边的人嘛,而且钟老爷子很喜欢我,这大家都是知道的。” 玄大默然半晌,忽又道:“辜璧洲好像认识拾儿。”[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玄三立即道:“这不可能,拾儿是旭儿捡回来的,他们怎么会认识?” 这时凌旭也道:“是啊,大师伯。我去年捡到拾儿的时候,他被家里人赶了出来倒在路边,和星月教没一丁点儿关系。” 玄二道:“大哥,你在想什么?” 玄大森森道:“我倒希望他们有关系。” “哦?”众人都惊疑地看着他。 玄大道:“我一直很关注辜璧洲的动向,因为他的父亲对咱们一家人都有活命之恩,但是辜璧洲和辜雪峦完全不同,他从不喜欢多事,对权势也毫无兴趣,你们想想,这么一个人突然对拾儿产生兴趣,其中必有缘故。所以我猜想如果拾儿遇到什么危险,辜璧洲很有可能会出面。” “哼!他会有这种好心?”费玲珑不屑地道。 “丫头,你的意思是……”玄二问道。 费玲珑有些气愤道:“这个人只听钟教主的话,其他的事一概不关心,更不会关心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死活。”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也在琢磨辜璧洲临去前说的话,难道拾儿跟他真有什么关系?莫非拾儿是……钟嘉南的儿子! 这个惊人的念头一迸出,费玲珑觉得拾儿越看越像钟嘉南,辜璧洲一定也发现了,才会突然对拾儿做出那样的举动。 凌旭见费玲珑呆了,忙拍拍她的背心,道:“你怎么傻了?望着拾儿发呆。” 费玲珑回过神来,失笑道:“我突然想到拾儿长得这么可爱,说不定让辜璧洲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呢。” 玄大道:“辜璧洲没有儿子,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 费玲珑再不说话,常言道:言多必失。她可是记得的。 玄三道:“管他是什么关系,拾儿是我的徒弟,谁也抢不走。” 玄二也道:“不错,咱们三个人虽然不济,但对付江湖上那些所谓名门正派也还勉强凑合,况且旭儿的功夫有很大长进……” 玄大道:“只可惜我玄门武功后继无人……”他沉痛地看了一眼神色黯淡的慕风。 这一段日子以来,慕风的精神似乎振作了许多,连脸上的青黑之气也显得淡了些,使他的相貌更显清俊。 玄大突然悲从中来,竟流下泪来。玄二、玄三也跟着长吁短叹。这可吓坏了凌旭和费玲珑,两人竟不知所措,更要命的是拾儿也突然哇哇地哭起来。这情形分明就像在灵堂哭祭。 “够了!”慕风突然一声低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一声在玄玄三老耳中听来却似一声霹雳,所有的悲伤、痛苦都给吓回去了。 费玲珑吃惊地瞪着慕风,他从来没有这么不耐烦过。费玲珑轻轻走到他身边,用手指轻抚他因痛苦而扭曲了的面庞。拾儿也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抚摸慕风的胸口,只是他脸上犹自挂着晶莹的泪珠,像个刚用水浇过的红苹果。 凌旭望着这群人,突然扭头冲了出去。玄二上前想叫住他,却已经来不及了。玄二跺脚道:“不知道这孩子想干什么。” 十五 已经到了深夜,还不见凌旭回来,费玲珑焦虑地不住往外面望。正走到洞口时,一个黑影儿窜进来,把她吓得倒退两步。一看,原来是凌旭回来了,他身上扛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 打开来一看,嗬!尽是山珍海味,还带了几套厚厚的衣裳。 “干什么?过大年呀!”费玲珑惊讶极了。 “今天是正月十五,咱们聚在一起要好好过个节。”凌旭得意地说道,“我去了十几里以外的一家大酒楼,逼着他们那儿最厉害的厨师做了一顿宴席。喏,全带回来了,还给你们每个人带了一套新衣服。” 玄三道:“你抢来的?” 凌旭耸耸眉毛,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怎么会干那勾当?不过,钱花得比别人少些罢了。”他压低声音又道:“咱们身上已经没钱了。” 费玲珑眼珠子一转,把凌旭叫到外面,悄声道:“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佩服过你。” 凌旭脸一红,嗫嚅道:“没什么……” 费玲珑贼兮兮道:“咱们得想点办法弄点钱来,你有什么主意?” 凌旭想了想,“我以前跟着师父做了几笔生意,不过,风险太大,弄不好随时都会没命……” “你们杀人放火啊……” “抢劫而已,杀人放火还不至于……” “抢劫的事我不干。”费玲珑肯定地说。钱财要取之有道,要让人家心甘情愿地拿出来,她突然想起在家乡时常有穷人家因为没钱下葬死人而卖身到别人家为奴为妾,便眼珠子一转,想出一个主意,附在凌旭耳边如此这般一说。 凌旭连连摇头道:“这怎么行?” “管他呢,试试再说嘛。” 第二日,一行人赶着车经过一个热闹的集市。费玲珑道:“这儿人多,试试吧。”便要凌旭去和玄玄三老说。 玄玄三老起初不肯答应,但看囊中实在空空如也,而慕风和拾儿都是经不得饥饿的,只好由他们去。 费玲珑叫拾儿换上以前的破烂衣裳,自己在头上包了块麻布,寻了个僻静角落,两个人跪坐在地上,做出一副极凄惨的情状。拾儿不知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居然哇哇地嚎啕大哭起来。费玲珑本来想笑,但听拾儿哭得实在可怜,又想起慕风的孱弱模样,心头一酸,居然也哭了出来。 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哭哭啼啼地跪在街头,自然吸引了不少路人围观。路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费玲珑抽泣道:“各位好心人,小女子家乡遭灾,一个人带着幼弟漂泊异乡,原来准备投靠夫家,谁知未婚夫突然于数月前得伤寒而亡,婆家不能见容,将小女子赶了出来,致使我姐弟二人流落街头。小女子命硬,死不足惜,只可怜幼弟小小年纪饱受饥寒。求各位好心人施舍一点粥饭给小弟吃,他已经饿了三四天了……” 拾儿原本就瘦弱,又被费玲珑弄得一副十分落魄的样子,的确招人怜惜,费玲珑见众人都流露出同情的模样,连忙一把抱住拾儿,凄然道:“小弟,你千万要撑住啊,世上的好人很多,会有人帮助咱们的……” 拾儿十分乖巧,顺势歪在费玲珑怀里,他是受过饥寒之苦的,此刻装来十分逼真。 这时,凌旭夹在人缝当中,大声叹道:“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两条命啊。可惜我出来太急,身上没有带多少钱……”说着,抛出一枚铜钱,“大家一人出一点吧,做善事啊……”他这一鼓动,引得旁人纷纷解囊相助,不多久,费玲珑面前已撒了厚厚的一层铜钱,里头还夹杂着一些碎银。费玲珑伏在地上,做出万分感激的模样。 凌旭叫道:“姑娘,这些钱够你十天半月用度了,赶快走吧,别把小孩子冻坏了。” 费玲珑一听,连忙收拾好钱物,准备离开,忽然一块东西砸过来,费玲珑吓得一闪,定睛一看,竟然是块赤金,足足有十两重!费玲珑倒吸口气,抬头一看,竟然是辜璧洲!他一张脸拉得很长,身后站了四个手持明刃,满脸凶相的大汉,把围观的人都吓走了。 凌旭一看情势不妙,护在费玲珑跟前。“你想干什么?” 费玲珑也叫道:“你怎么言而无信?不是回星月岩了吗?还没走哇。” 辜璧洲冷冷道:“钟教主要见拾儿。” “钟嘉南也来了?”费玲珑惊讶道,“怎么会这么快?” 辜璧洲似乎不准备理睬她,只冷冷道:“走吧。” 费玲珑识相地牵起拾儿的手,冲凌旭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辜璧洲忽然又道:“凌少侠,令师也在,一起来吧。” 凌旭一惊,不知星月教会将师父他们怎么样,连忙跟过去。 钟嘉南落脚的地方在小镇外的一块空地上,那里早已支起了一座大帐篷,里面少说容得下十几个人。 辜璧洲带领众人进帐篷去,见过了钟嘉南。费玲珑看见钟嘉南脸色极差,似乎疲惫之极,心想:他必定是为了见拾儿拼命赶来的。念及到此,便觉得这个人也十分可爱了。 钟嘉南看了一眼费玲珑,所有的注意力便放在了拾儿身上。他看了一会儿,道:“璧洲,你把费姑娘带出去。” 费玲珑很是不解,为什么玄玄三老、慕风、凌旭都可以在里面,唯独把她一个人赶出来呢?越想越不舒服,感觉风似乎更大了。 距离帐篷约摸三四丈远围了一圈护卫,一个个站得笔直,好像丝毫不为寒风所动。 费玲珑懊恼地抱着肩,在雪地里踱来踱去。看见辜璧洲还站在一旁,没好气道:“我不会跑掉的,你没必要盯着我。” 辜璧洲仍然拉长着脸。费玲珑简直烦透了,忿忿地道:“我又没得罪你,干嘛摆出一副晚娘面孔?” 辜璧洲终于开口道:“你把星月教的脸丢尽了,身为教主夫人,居然跪在街头行乞!” “我真是穷困潦倒了,要不我也不想这么做嘛。” 辜璧洲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稍微柔和了些。“你本来是过得挺好的,却偏偏要跑出来,这是你咎由自取。” “喂!你这人果然是铁石心肠。我和他们在一起,是因为他们需要我,我觉得自己很重要。总比留在星月岩让人讨厌强吧!”费玲珑真是委屈极了。 “谁说讨厌你了?” “你脸上就写着嘛。还说什么教主夫人呢,谁当真了?”费玲珑忿忿地说,鼻子一酸,掉下几滴眼泪来。 辜璧洲天不怕地不怕,看见这小女子哭起来就没办法了,忙道:“好了好了。” 费玲珑吸吸鼻子抹抹脸,道:“拾儿是钟嘉南的儿子吧?” “你知道?”辜璧洲有些诧异。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事我早知道了,而且我还知道钟嘉南一旦找回儿子,就可以和我解除婚约。这大概就是你一直轻视我的原因。”费玲珑挺直了脊背,突然间发现自己很坚强。 辜璧洲沉吟半晌,缓缓道:“有些事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昨天我飞鸽传书回去,钟教主一早就动身,不过一天时间就赶了你们七八天的路程,你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吗?” “我当然能够理解。”费玲珑急忙说,“我觉得他最可爱的就是这个时候了。”她的声音渐渐变得低迷,“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大街上,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就是我的丈夫,但是他让我心底一震,因为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悲哀。他那天的神情和今天真是像极了。其实……”她声音微微抬高了些,“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已经打算做一个好妻子,而且很努力地在做。可是当我听到他准备找到孩子后就与我解除婚约的消息后,我才发现自己太幼稚了,以为只要自己努力了就会得到别人的认可。” 费玲珑忧伤地一笑,她从未像此刻这么消沉过。“不过,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因为我知道现在我能做什么。我之所以留在他们中间是因为我给他们带来了快乐,慕风的病也有了些起色,我想,只要我们继续努力,慕风一定会好起来的,大家也会真正地高兴起来。” 费玲珑又笑了笑,这次却笑得腼腆。“辜左使,请你转告钟教主还有钟老爷子,对于解除婚约,我完全同意,绝无怨言。还有一件事,请你一定帮忙。” 她抬起眼看着他,眼中是不可动摇的坚定。“曾经服侍过我的小红,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她对金护法一往情深。我曾答应她帮她除去奴籍,完成她的心愿……现在看来,我可能无能为力了。请你把我的意思转告老爷子,请他一定成全。” 辜璧洲静静地听完,“也许老爷子不同意解除婚约,你还有机会。” 费玲珑摇摇头,带着坦然的笑容道:“你愿意和一个你不喜欢的女子生活一辈子,给她‘妻子’这个神圣的身份吗?你肯定不会,钟嘉南也不会。更何况他还和心爱的人生了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再说了,我也想找一个两情相悦的夫君,那样,成亲才有意思,我可不想再一个人拜堂了。”想起那次“凄惨”的境遇,真是丢死人了。 帐篷里仍没有什么动静,风更见大了。辜璧洲解下斗篷给费玲珑披上。费玲珑心头一暖,竟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来,从衣袋中掏出金锭,“这肯定是你自己的。” 辜璧洲笑了笑,这还是两天来第一次笑呢。“你那么卖力地演一场戏,总得有些酬劳吧。不过,下一次千万别说你死了丈夫,你就说受不了后娘的虐待,可能要好一些。” 费玲珑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有时候,辜璧洲这个人还是很有趣的,如果他不是总把“奉命行事”这种话挂在嘴边,一定更有趣。 十六 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了,凌旭从帐篷里走出来,脸上满是沮丧。他一看见费玲珑便别过脸。费玲珑费解地看着辜璧洲,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辜璧洲快步走进帐篷,钟嘉南牵着拾儿的手,显然两人已经相认了。玄玄三老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有玄三的眼睛是红的。 钟嘉南显得很轻松。“璧洲,我今天就带拾儿回去。” 辜璧洲眉头微皱道:“费姑娘怎么办?” 钟嘉南沉吟道:“如果她愿意就跟我们一起走吧。” “我不想回去。”费玲珑跟进来坚定地说道,“钟教主,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跟辜左使说了。我要跟玄玄门一起去天山。”她看了一眼慕风,他的气色真的好了许多。 辜璧洲道:“费姑娘说她愿意解除婚约,绝无怨言。” 钟嘉南沉默半晌,轻声道:“好。”心里完全没有丝毫欣喜,甚至有点反感辜璧洲的直言不讳。 拾儿跑到费玲珑面前,撅着嘴道:“玲珑姐姐,你一定要治好大师兄的病,然后你们大家都来看我。” 费玲珑爱怜地抚着拾儿的头,柔声道:“我们一定会来看你的。拾儿要乖,听爹爹、爷爷的话,他们一直都很想念你呢。” 拾儿含着泪连连点头,又去跟慕风说话。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悄悄话,慕风一直都在微笑,那笑容使得他显得温文尔雅,一点也不像命若游丝的病人。 拾儿终于和玄玄三老一一道别,他们虽然只相处了一年,却已产生了深厚的感情,特别是玄三,他是拾儿的师父,感情自是不同一般。 帐篷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乘宽敞的马车。钟嘉南抱着拾儿上了车,马车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离去。辜璧洲却还在原地。 费玲珑奇道:“你不一起走吗?” 辜璧洲道:“我喜欢独来独去。”说着,从袖里取出一支手掌长的短笛递给她,“可以解解闷。再见!” 费玲珑打量这支短笛,是细竹子做的,做得很精致,忖道:他怎么不问问我会不会吹笛子呢? 凌旭牵来了马车,将慕风背到车厢中坐好,自己却跑到外面去坐着,车厢里只剩下慕风和费玲珑两个人了。 慕风忽然说道:“没想到你是钟夫人。” 费玲珑幽幽道:“徒有其名罢了。而且从今以后再也不是了,我已经跟他解除了婚约。” 凌旭突然探进头来,叫道:“玲珑,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费玲珑吓了一跳,气呼呼道:“凌旭,你真是个反复无常的人!” 凌旭不好意思地一笑,立刻又缩了回去。费玲珑发现慕风在笑,笑得很复杂。 “拾儿一走,他们都变得怪怪的。”费玲珑心想。 傍晚时分,他们又找到了一座破庙,准备在这里歇息一晚。 费玲珑道:“星月教不会再找我们的麻烦,干嘛不找间客栈舒舒服服地住下呢?” 凌旭道:“我们的行踪是很隐秘的,师父不想暴露行踪,免得惹来麻烦。” 费玲珑会意地点点头,又道:“既然这样,我们何不乔装打扮一下,让别人认不出我们来呢?” 玄玄三老一齐瞪着她。费玲珑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连忙闭上嘴。 玄二道:“我们为什么不易容呢?” 玄三道:“我们做事一向都不易容,因为我们不会。” 费玲珑笑道:“我会。” 谁也想不到费玲珑还是个易容高手!费玲珑叫凌旭弄来了唱戏用的假发假须、各色油彩,然后施展起她的才干来。 费玲珑一边调着面粉,一边得意地说:“我小时候最爱看戏,老是跑去看人家化妆,可学了不少手艺,我经常女扮男装跑出去玩,十次有九次都不会被人发现呢。” 面粉调好了,费玲珑捏成面粑往自己脸颊边上一贴,然后粘上一副大胡子,又做了两道粗眉毛,看上去还真像个虬髯大汉,只可惜五官太秀气了。 凌旭笑道:“这哪叫易容,一看就知道是唱戏的。” 费玲珑哼哼道:“像我这样的美女装这种丑大汉当然难度很大,但是这副行头若在你身上,可就像多了。” 果然不一会儿,费玲珑就把凌旭弄成了络腮胡的中年汉子。 费玲珑道:“咱们得先定好各自身份。我看这样,慕风就装成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富贵人家的公子都是病怏怏的。我呢,可以做个小书童,玄三伯年轻些,可以和凌旭扮作护院,玄二伯做车夫,玄大伯当老管家。现在我们只要换上符合身份的衣服就行了。” 一个时辰之后,破庙里走出一行人来,果真如费玲珑所说。只是大家突然间换了装扮,显得十分拘束。 费玲珑得意洋洋笑道:“趁着天黑,我们赶快找家客栈投宿,你们的口音容易暴露身份,干脆轻易不要开口,有什么事我转达就行了。” 一切准备就绪,大家再次驱车,乘着夜色向集镇出发。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栈,老板一看,喝!排场不小!早已笑眯眯地迎出来。费玲珑昂着头,掏出那锭赤金,在老板面前晃了晃,把老板的眼睛都晃花了。 “大爷身上没带碎银,麻烦掌柜你把它兑成现钱,要散的。”费玲珑粗着嗓子道。 老板毕恭毕敬地接过金锭。费玲珑又道:“看掌柜的是个精明人,可别把银子兑少了。” “是是,一定一定。”老板看这出手,便知是财大气粗的人家,连忙张罗着打扫最好的房间,准备酒菜。 终于有床可以睡了!费玲珑伸了个大懒腰,这些天可实在是委屈了她。唯一不妙的是她得和慕风共一个房间,毕竟一个小书童没必要专门开一间房。 饱饱地吃了一顿以后,店小二送来了热水。哇!可以好好地泡个脚了。费玲珑兴奋地想。 正当费玲珑对那壶热水“心怀不轨”的时候,凌旭闯了进来。 “长白派的人也来投宿了。”凌旭压低声音道。 费玲珑一时没明白过来,慕风神色凝重道:“他们到底还是追上我们了。” 费玲珑道:“长白派很厉害么?他们有多少人?” 凌旭道:“长白派在东北很有声势,这次来了六个人。听他们的口气,还有另一拨人正往这里赶。而且他们还联络了河间各派,恐怕势力不小。” 慕风轻轻阖上眼睛,费玲珑看得出来,此刻他的内心一定十分痛苦。“凌旭,你先和玄大伯他们商量一下对策,我想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 凌旭点头出去了。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桌上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门窗已经紧闭,但仍有风透进来,把灯火吹得左摇右晃,忽明忽暗。 十七 慕风睁开眼,哑着声音道:“一切都是因为我……” “是啊,因为你对大家很重要,玄大伯不能失去你。”费玲珑柔声说。 慕风苦笑道:“其实我已经是个废人。我没有习武的天分,根本不能继承玄门的衣钵,现在又病成这样,虽然我很想活下去,但我活着只会继续拖累师父师叔们。” “玄大伯他们可不这么想。现在大家都觉得活着很有劲,很有希望,是你带给了他们希望。就拿我来说吧,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活着能够做些什么有意义的事,现在我知道了,帮助你恢复健康就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 慕风的眼中聚满了温柔,他的眼睛好像能把人深深地吸引进去。费玲珑想:这世上还有比他更俊美的男子吗? 慕风的声音有些颤抖了。“你知道我的病要怎样治吗?要用你的血来换我的血,你会丧命……” “我知道。”费玲珑真诚地说,“如果天山雪莲就在这里绽放,我愿意立刻献出我的血来救你。” 慕风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我真想为你而死,为你而生……” 这突如其来的独特的表白让费玲珑呆住了。费玲珑垂下头,心里很慌,她从来就没有想过与这个男子相爱,这好像是一场奇异的梦。 看见费玲珑的窘态,慕风轻忽一笑,道:“我真奇怪,钟教主为什么要和你解除婚姻,他一定还很不了解你。” “钟嘉南很讨厌我。”费玲珑悻悻地说。 “哦?”慕风似乎不相信,“你确信吗?可是为什么辜璧洲说你愿意解除婚姻的时候,他却露出很失望的样子?那可不像是讨厌你的样子啊。” 费玲珑轻轻地叹了一声。“管它呢,反正一切都过去了。” “想嫁个什么样的人?”慕风笑问。 费玲珑想了想,眼中露出少女特有的光彩,那是梦幻的光芒。“一个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人。不能太丑,也不能太漂亮,漂亮的男人靠不住。我希望他很富有,但不能挥金如土;有学问,但不能整天酸溜溜地掉书袋子;还要有胸襟有志气,不过,不能‘志在四方’,否则我的日子会很难过。”想起在钟府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倒还是蛮不错的。 “要求还真不少。” “是啊,我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子嘛,这样的人很难找呢。” 慕风笑了笑,说:“不错,这样的人的确难找,但不是没有,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就有一个人符合你的所有条件。” “谁?”费玲珑好奇极了。 慕风故意拖延着,“这个人你也认识……他叫——辜璧洲。” “啊?他呀。”费玲珑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他是我见过的最不近人情的人,又喜欢板着一张脸。” 慕风笑道:“你并没有要求这个人要平易近人、热心快肠啊。而且,你的要求他全都符合,他很富有,他的外祖父是星月教的前任教主,是钟教主的师祖……” “但是他挥金如土,一出手就是十两黄金,纯金哩!”费玲珑特别强调“纯金”两个字。 慕风又笑道:“可是他从未对别人这么大方过。” 费玲珑不说话了,她突然发现越说下去对自己越不利。 慕风忽然长叹一声,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一生所说的话好像都不如今夜多,今天晚上很特别……” 有什么特别?费玲珑本想出口问的,但又怕他说出什么令自己尴尬的话,便又缩了回去。 “长白派的武功其实并不很厉害,他们擅长于用剑。我们吃亏在可以出手的人太少,所以千万不能让他们的人会合。”慕风忽然严肃道,“玲珑,你去告诉我师父,今晚给他们下点‘红颜’,这种毒发作的症状很像伤寒,这样可以拖住他们,我们明天一早就赶紧离开,或许可以摆脱他们的追踪。” 费玲珑照他说去做了。玄玄三老和凌旭正一筹莫展,一听此计,顿时醒悟。玄大感叹道:“风儿心思敏捷,行事果断,可惜……” 玄二玄三齐道:“大哥,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手。” 费玲珑不放心慕风一个人,便要回房。凌旭将她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保证似的说:“玲珑,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费玲珑无奈地摇摇头,道:“你还是先保护好你自己吧。” 凌旭想再说什么,费玲珑已无心再听。 天亮的时候,马车已经离小镇有十几里远了。为了掩人耳目,费玲珑依旧作书童打扮,坐在外面。 一连几天,路上都很平静,大家起初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这天又下起了雪,玄大玄三都进了车厢,玄二驾着车,见费玲珑望着雪发呆,问道:“丫头,你觉得我那徒弟怎么样?” “很好哇。”费玲珑有口无心地说。 “想不想做他老婆?” 费玲珑瞪着玄二,连连摇头。 玄二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声,“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费玲珑“嗤”地笑道:“玄二伯,你也会说这么文雅的话。” 玄二嘿地一笑,道:“这算什么,想当年我们玄门三英……”他忽然不说了,目中露出悲哀的神色,喃喃道:“三十多年了,物是人非……” 费玲珑道:“玄二伯,你们以前人称玄门三英么?怎么现在别人都叫你们玄玄三鬼呢?” 玄二苦笑道:“三十多年前,我们三兄弟比辜璧洲可潇洒多了,不是‘三英’是什么?唉,再看看现在,我们跟鬼有区别么?” “人老了,会有这么大的变化?”费玲珑很不解,怎地爹妈还有钟老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像鬼呢? 玄二又叹了一声,道:“丫头,你不懂的。我们都被玄门武功给害了呀。你看慕风长得如何?” “嗯,可以算得上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嘿嘿,三十年前的玄大就是那个样子……”玄二带着无比苍凉的语气说道。 费玲珑还要再问,却见玄二扬起了马鞭,高喝了一声,随即,用他那苍老而辛酸的声音唱了起来:“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 十八 夜晚真静呀,静得只能听见雪花簌簌坠落的声音。 费玲珑凝望着热切扑向雪原的雪花,想起了远方的父母。离家已经很远了,爹妈一定很思念自己吧。她轻轻走出窑洞,走到雪原深处,拿出辜璧洲送给她的短笛,轻轻地吹起来。 笛声高亢而悠扬,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就在她的笛声间歇的时候,远处也响起了笛声,曲调竟是一样的,只是声音略为低沉些。 费玲珑惊讶极了,这茫茫的雪岭中难道还有和她有同样心事的人? “寒笛吹破梨花梦,为卿中宵踏雪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慢慢吟道。 这熟悉的声音叫费玲珑愈发惊奇。“咦?你也在这里?” 辜璧洲把玩着一支竹笛,似带笑道:“真巧,又见面了。” 费玲珑狐疑地瞄他一眼,道:“你该不会是跟踪我们吧?你有什么企图?” 辜璧洲苦笑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自作聪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本来就是和小人一路的。古人不是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吗?不过,你倒未必就是君子,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费玲珑可不会在嘴皮子上吃亏。 “我可是正大光明地走出来的,人未到声先到,怎么叫鬼鬼祟祟?” “哈,念两句歪诗还自鸣得意!” 辜璧洲笑道:“这话批评得太过了,我念的可是诗人的诗。” “哦?我怎么没听过?”费玲珑将信将疑。 辜璧洲道:“这诗的前两句你肯定听过,‘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费玲珑咯咯笑道:“你欺我没读过书吗?我虽然住在乡下,可我家也算是书香门第……” “如此说来,你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打扮实在有辱门风。” 费玲珑看看自己,一身书童打扮,不禁红了脸,微怒道:“别人说你不喜多事,我看你比三姑六婆还多事。” 辜璧洲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既如此,我还是赶快走的好,所谓眼不见为净。再见!”话音未落,人已不见。正是来得轻忽,去得飘然。 陡然间又安静下来,费玲珑却觉得若有所失,其实偶尔和人斗斗嘴也是一件乐事。她心里又琢磨那两句来历不明的诗,越想越觉得是在说她哩,于是气呼呼地掉头回窑洞去。 费玲珑拍拍身上的雪,猛然间看见慕风并没有睡着。她走到近旁,悄声道:“你也睡不着吗?” 慕风笑笑,轻轻道:“我刚刚在想‘为谁风露立中宵’这句诗呢。” “啊,又是诗!”费玲珑喃喃道,不禁又想起辜璧洲的两句“歪诗”来,自言自语道:“寒笛吹破梨花梦,为卿中宵踏雪来……” “刚才有人来过吧?”慕风忽然道。 费玲珑悚然一惊,“你怎么知道?” 慕风凝望着洞外黯然的雪地,低语道:“我听见两道笛声遥遥相和……会是谁踏雪而来呢?” 费玲珑不想让他知道辜璧洲来过,免得节外生枝,连忙睡去。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费玲珑被一阵喝斗声惊醒了。她飞快地看了看四周,只有慕风一个人背靠石壁端坐着,闭着眼,像是在调息运功。这是大半个月来,慕风第一次如此。费玲珑听凌旭说过,慕风身上的毒被逼在丹田之中,不能随便运功,否则真气一散,生命堪舆。 费玲珑想:一定是很厉害的对头来了,否则怎么大家全出去了呢?好在这山洞只有一个出口,只要死守洞口就应该没事。她轻轻闪到洞口处,只见七个身着狐裘的男子正与玄玄三老和凌旭纠缠。这七个人老少不一,清一色用剑。费玲珑想起慕风说过,长白派擅长用剑,忖道:这大概就是长白派了。 玄玄三老分别以一对二,尚能勉强应付。凌旭与另一人单打独斗,那人剑势凌厉,速度很快,一招一式往往电光火石般地划过去了,费玲珑看得心里怦怦直跳,自思如果只凭拳脚功夫,自己或许能抵挡几招,但面对利剑,她还真有些胆寒。眼看凌旭已经左支右绌,难以招架了,费玲珑忙扯了块布蒙住脸,准备跳出去。 “玲珑,”慕风忽然道:“你过来。” 费玲珑吓了一跳,不知他怎样了。 慕风从怀中拿出一支小瓶,塞到她手中道:“你出去将这里面的药粉往敌人头上撒,注意,别撒到自己人身上了。” 费玲珑知道这必定有用,连忙冲出去,首先朝着凌旭的对手挥了一下。一股粉末落在那人头上,那人立刻大叫一声,丢开了凌旭。其他六人不知何事,愣了一下。费玲珑不管三七二十一,冲着他们跑过去,边跑边叫:“毒药来了……” 六个人一听,勃然变色,眼看一股浓烟扑过来,只当是迷魂香之类的东西,一齐捂着鼻口。那药粉尽数落在了他们手上,谁知不一会手上感到一阵奇痒。这痒跟痛不同,痛有时候忍一忍,尚且忍得住,可这痒却是叫人忍不住的。 玄玄三老哈哈笑道:“‘笑断肠’的滋味怎么样?” 七个人痒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滚,眨眼间,手、脸等处都被抓破了,那模样十分可怕。 费玲珑看得心下生寒,她哪知道这药粉这般厉害,倘是一般的毒药毒死人也就罢了,这样叫人死不死活不活的更难受。 费玲珑不安道:“玄大伯,饶了他们吧。” 玄三嘿嘿一笑,道:“咱们饶了他们,他们可不会放过咱们。丫头,江湖上可讲不得妇人之仁呐。” 那七个人痒得巴不得立刻死去才好,听到费玲珑的话,忙叫道:“姑娘,救救我们……” 费玲珑实在不忍,道:“玄大伯,不如杀了他们还干脆些……” 玄二道:“我们已有多年不曾开过杀戒了,怎能为这几个贼子破戒?你们几个若受不了,干脆自己了断吧。” 费玲珑道:“玄二伯,玄三伯,这次便饶了他们吧,他们知道了咱们的厉害,不敢再轻易动手的。” 玄二、玄三一起看着玄大,玄大哼了一声,道:“好吧,这次就看在你的面子上,饶过他们一次,但绝不会有下一次了。”说着,扔下一只小漆盒,道:“抹在伤口上,过三天就好了,千万别碰水,否则伤口遇水就烂,永远好不了。” 七个人拿起药盒狼狈地逃走了。 凌旭道:“玲珑,这药粉是哪儿来的?” 玄二嗤笑道:“傻小子,当然是风儿给的。也真怪,风儿练武不行,弄这些稀奇古怪的毒药倒十分在行。” 玄三道:“看来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要早做打算才是。” 玄大道:“此处离青海境不远了,到了青海境内,这些人就不敢随便动手了。” 玄二道:“大哥,莫不是到天星老怪的巢穴了?” 玄大颔首道:“天星老怪跟咱们虽没什么交情,但他最见不得别人在他的地盘上闹事,我们大可以正大光明的走了。” 玄三喜道:“太好了,这么些天来缩头藏尾的可把人憋死了。” 费玲珑见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料道前途或许就顺利了,便也跟着高兴起来。 大家连忙收拾好东西,立即赶路。 十九 赶了一整天路,马儿实在累了,眼看天色将黑,大家便也不急,任由马儿慢慢地踱着。 玄玄三老仍是坐在车外,留三个年轻人在车厢里。 凌旭突然道:“大师兄,我发现你的脸色好了许多。” 费玲珑得意道:“当然是我照顾得好咯。” 慕风微笑道:“是啊,你是第一号大功臣。” 凌旭摇摇头。“不是这个原因。我说的是师兄身上的毒好像轻了些。” 慕风笑道:“哦?那岂不是很好。或许不用到天山,我就好了呢。” 费玲珑忙道:“那还要不要我的血?” 凌旭道:“当然要,你的血是关键。” “去你的!”费玲珑推了他一把。 “别出声!”慕风突然低喝,把笑闹的两个人止住了。 “什么事?”两人齐声问道。 “好像有人……”慕风低语,“叫师父小心。” 正说话间,忽听到一阵刺耳的呼啸,好像利箭划破长空。马车骤然停下,玄大闪进车厢道:“是川中唐门的人,要小心。”说着,又闪了出去,马车开始飞快地奔跑。然而并未跑多久,只听得马儿一声惨嘶,车厢险些翻了个个儿。 慕风变色道:“不好,射人先射马。凌旭,你保护好玲珑,唐门暗器不可小觑,快跳出去……” 费玲珑还未反应过来,已被慕风挥掌推了出去,只听身后“轰”地一声巨响,那车厢已被炸得粉碎。 三个人伏在雪地上,不一会儿,玄玄三老奔到跟前,玄大道:“伤了么?” 慕风摇摇头,凌旭已将他扶起,喘着气道:“好险!差一点就被炸成粉末了。” 玄二道:“看来还不止唐门,连唐门的亲家霹雳堂也出马了。” 费玲珑奇道:“他们都跟玄门有仇么?” 玄三恨恨道:“哪里有仇?不过是看咱们不顺眼罢了。” 此刻天色昏暗,茫茫雪野中到处是起伏的土丘,很容易埋伏,他们在明,对手在暗,形势十分危急。 费玲珑突地站起身,扬声道:“哪里来的鼠辈在暗中偷袭?有种的出来跟本姑娘单打独斗,星月教弟子从不与无名小辈交手。” 费玲珑此刻思绪极快,她忖着辜璧洲昨夜还在附近,说不定今天并未走远,以他的耳目定能发现自己,于是取出竹笛,慢慢吹起来,吹的仍是之前与他相和之曲。 哪知吹了半天,非但辜璧洲没有出现,连对方也没半个人影。 费玲珑又高声道:“哦,连个敢出头的虾兵蟹将都没有。不敢出来也罢,若再用这种下流手段,不管你是哪门哪派,星月教绝不放过你。”管它呢,先把“狠话”撂下,虽然有些对不住星月教,但这却是衡量星月教在江湖中的影响力的绝好机会。费玲珑暗暗安慰自己。 还是没有动静,想必对方真的不敢再动手了。 凌旭悄声道:“你这谎撒得太大了。” 费玲珑冲他眨眨眼,道:“放心,本姑娘自有分寸。” 玄大道:“车被炸毁了,得另想办法。” 慕风道:“不妨事,我能走。” 玄大皱起眉头道:“此去天山尚有千里之遥,这样走下去,恐怕得三年五载。” 玄二道:“如今马也死了,这荒山野岭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不如先找个地方休息,我四处看看,寻个牲口来。” 玄三道:“不错,二哥你赶快去,我们就在那边休息一下,也跑了一天了。” 不远处有块凸出的巨石,像个大斗篷,正好可以避风。 凌旭扶着慕风先坐下,玄大、玄三将四周仔细勘察一遍,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这才坐下休息。 费玲珑把玩着竹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凌旭凑上前道:“你什么时候弄了个小玩意儿来?” 费玲珑正要说是辜璧洲送的,心念一转,道:“早带在身上了,一直没想起来,我小时候顶喜欢吹笛子了。” 凌旭道:“你吹支曲子我听听。” 费玲珑见慕风闭着眼似乎假寐,便道:“明天吹你听。” 雪越来越大,风却停了,一切都静悄悄的。 玄三忽然说道:“大哥,最近我总觉得怪怪的。” 玄大“嗯”了一声,并不言语。 玄三道:“这些天我老感觉昏沉沉的,特别想睡觉,莫不是人上了年纪的缘故?” 玄大仍不做声,凌旭忙道:“三师叔,你真有这种感觉?我也有,好像瞌睡比以前多了,晚上睡得特别沉。” 费玲珑看看这两人,心头一动,道:“真有这种事?我倒没什么感觉,会不会是你们水土不服?” 凌旭笑道:“水土不服怎么会嗜睡?你跟我们不同,我们睡觉的时候特别警觉,半夜里总要醒上几次。你睡得跟猪似的,哪里会有感觉?” 费玲珑忿忿地横他一眼,道:“睡得好不好么?” 玄三道:“不好。我们夜里睡得太沉,万一有敌人来偷袭就危险了。”费玲珑也觉得有些怪了,每次她都见大家睡得很沉,自己虽然睡得晚,但也不容易醒,里面莫非有什么玄妙? 玄大道:“我们日夜兼程赶路,都是血肉之躯,累了睡得沉很正常,不要胡思乱想。”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也都缄口不言了。 到了半夜,还不见玄二回来,玄大忧道:“不要出事才好。” 玄三道:“大哥,不如让我去看看,万一二哥遇上麻烦,也好有个帮手。” 玄大点点头,道:“早去早回。”玄二答应着去了。 费玲珑道:“好冷,我去附近拾些柴火来生堆火吧。” 凌旭道:“好,我跟你一起去。” 玄大道:“不要走远了。” “嗯。”凌旭应道,和费玲珑也离开了。 玄大见他们去得远了,忽然压低声音道:“风儿,你做的手脚吧?” 慕风突然睁开眼,双目炯炯有神,和平日的涣散截然不同。 “为什么要这么做?”玄大轻轻道,语气意外的柔和,仿佛是自言自语而非责问。 “师父,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救我?‘慕风忽然问。 玄大道:“你是我的徒弟,我当然要救你。“ 慕风道:“为什么我一定要学玄门武功,而凌旭却不学?“ 玄大道:“你是玄门大弟子,旭儿他……底子太差,不适合。“ 慕风忽然凄笑两声,他的脸显得格外悲伤。“果然如此么?“ 玄大静静地凝望他。“你认为如何呢?“ 二十 凌旭抱着一把枯柴,仍不忘照应在雪地中步履艰难的费玲珑。 费玲珑似有心事,脚步走得很慢。 “快点吧,大师伯等得急了。“凌旭忍不住催促道。 “你不觉得玄大伯今天很怪吗?我认为玄三伯的话很值得推敲,可玄大伯却不愿说下去,这是什么原因?“ 凌旭想了一会儿,道:“大师伯自有打算嘛。” “玄大伯跟慕风真是师徒关系吗?你也是玄玄门弟子,为什么三位玄伯伯特别关心慕风呢?” 凌旭笑道:“你为我打抱不平呀?”他心里乐滋滋的。 费玲珑横他一眼,“你想得美哩!这里面肯定有玄机。” 凌旭轻叹道:“从小我就觉得师伯师叔还有师父都格外器重大师兄。在他受伤之前,师父他们都是轮流教大师兄练功,而我只学了些最简单的拳脚功夫,我也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这倒真奇怪。慕风的武功到底练得如何?” 凌旭道:“我也不清楚,这十几年来他总是练功练得病倒,每次病好了就又接着练,有一阵子他的模样很吓人,变得跟师父他们差不多了,可过了几天他又大病一场,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唉,要是练功会练成那样,我倒情愿不练。大师兄最后一次练功是三四个月之前,那个时候,他的样子十分可怕,连吐出来的血都变成黑色的了,我只知道那是中毒的症状,师父们为他疗了几天伤都不见起色,后来本门的一个宿敌带了许多帮手来偷袭,大师兄勉力应战,结果受了很重的伤,随时都可能死去,我师父和大师伯一齐跑到长白山盗取灵芝来给他续命,再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大师伯找到了董天师。董天师可是江湖第一奇人,他教了大师伯一个法子,再以后的事你也知道了。我知道的全部都说了,至于大师兄的武功究竟如何,我实在不知道。” 费玲珑知道凌旭对自己绝不会说假话,喃喃道:“一定是玄门武功有问题,难怪玄二伯会说玄门武功害了他,或许他们年轻的时候也都很漂亮呢……” 凌旭重重地叹了一声,似有无限感慨。费玲珑也懒得再理会。 两人回来时,玄大与慕风都端坐着,脸上的表情惊人的相似,非常严肃。 “玄二伯他们怎么还没回?”费玲珑自言自语道,一边帮凌旭堆起柴火,一边偷偷瞟慕风。很快,火燃起来了,柴火噼啪的爆裂声给这孤寂的荒野带来了一丝生意。在火光映照之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泛出微微的红色。费玲珑惊异地发现慕风的脸上透出了青玉一般的光彩,使他看上去像尊玉雕。 慕风早已睁开了眼,嘴巴却抿得很紧,两唇间的那条线绷得笔直,几乎像刀刻出来的。这气氛似乎有些怪异、紧张,连凌旭也不敢随便开口了。 费玲珑忽地笑道:“我念首诗送给你们吧。”不等大家回应,她已轻声念起来:“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南有樛木……” “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慕风接着吟道。 费玲珑惊喜道:“你也知道这首诗呀!” 玄大忽道:“玄门弟子素来文武双全。” “啊,可是凌旭好像都不全呢。”费玲珑笑看着凌旭,凌旭不好意思地耙耙头发,嗫嚅道:“我……我……太笨了。” 费玲珑发现慕风又有些怏怏的,忙道:“我还会唱歌,慕风,你肯定没听过呢。” “黄莺乱啼门外柳,雨细清明后……”她声音柔软,又唱的低回,在这寒夜听来,宛如一缕春风,拂过人的眉间心上,大家不觉听得入了神。“……能消几日春,又是相思瘦。梨花小窗人病酒。” 良久,没有人吱声。费玲珑故作悲叹道:“很难听吗?” “不、不,好听极了,就像文人们常说的‘新莺出谷,乳燕还巢’。”凌旭连忙说道。 费玲珑笑着啐了他一口,“酸溜溜的。” 慕风终于露出淡淡的微笑。“真的很好听。传说古时候的歌者韩娥其声能响遏行云,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你与她也相差不远了。” 费玲珑乐得笑开了花,颇有些得意。“太过奖了,不过很中听。” “抓紧时间再乐一乐吧,哈哈……”突地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响起,众人顿时一惊! 随着一阵香风飘过,一位宫装女子飘然落在不远处。 玄大道:“顾媚,玄门与天香堂一向没有往来,你来做什么?” 顾媚娇笑道:“老鬼,你真是不惜福。有多少男人想见我还见不着呢。” 费玲珑忍不住扑哧一笑,故意提高声音道:“天下还有这样恬不知耻的人!” 顾媚恶狠狠的瞪着她,道:“臭丫头,本座说话容得你多嘴?你逞一时口舌之快,待会儿叫你死得更难看。” 费玲珑仰头大笑,道:“我脸上既没有三寸厚的脸皮,又没有一寸厚的粉,能难看到哪里去?倒是你这样的大娘要小心些了。” 一席话说得凌旭、慕风等人忍不住笑起来。顾媚气得涨红了脸,叫道:“好,现在就叫你尝尝老娘的厉害。” “等等。你不先问问我是谁,不怕后患无穷?”费玲珑冷冷道。 顾媚一愣,头脑冷静了些,果然不敢轻举妄动,傲慢道:“你是谁?” 费玲珑眼珠子一转,扬着脸蛋,摆出比她更傲慢的姿态,负者双手,慢慢说道:“我住在星月岩,家中有两个跟班,四个侍卫,五个管家,十二个在外头办事的,还有一个掌家法的。要是谁敢伤我一根汗毛,我这一群手下可不会轻饶了她。” 顾媚仔细琢磨她的话,忽然狂笑道:“臭丫头,敢跟老娘说这样的大话!你以为你是星月教主么?哼哼,我告诉你,星月教的钟教主就在离此不过三十里的地方。你这牛皮可吹破了。” 费玲珑吃了一惊,忖道:“钟嘉南怎的也来了?他应该带着拾儿回星月岩才对呀。莫不是辜璧洲在那里,让人误以为星月教主也来了?想到此,她反而放下了心,露出轻松的神色。 顾媚见她不惧反笑,心下也有些怀疑。“你一点儿也不怕么?“ 费玲珑装出愉快的样子,“钟嘉南来了正好,我为什么要怕?我跟他再熟不过了。“ 顾媚听得心里一凉,盘算道:“难道这死丫头真有些来头?事不宜迟,先把那宝贝弄到手再说。“当下厉声叫道:”管你熟不熟,今天你们一个都逃不掉!“说罢,突然甩出一根白色长绫。 白绫本是极柔软的东西,但到了顾媚手中却似变成了硬的,像把银枪直刺过来。费玲珑就地一滚,躲开了一击。凌旭扑上去抓那白绫,谁知白绫似长了眼睛一般,随着顾媚的右手一抖,白绫将凌旭拦腰缠住,便又往空中一抛,重重地抛在远处。 玄大立刻飞身而起,直击顾媚的右肩。顾媚冷笑一声,身体往后微微一仰,左手五根尖指横抓过来。玄大连忙缩手绕到她背后,准备攻她背心。顾媚突地往后一个翻身,长长的荷叶裙顿时张开,宛若一朵盛开的睡莲,姿态十分妙曼。玄大却似见着鬼一般迅速躲开。 顾媚正要逼过去,慕风冷冷道:“原来‘天女散花’也不过如此。” 顾媚脸色一变,扬起十指直朝慕风扑去。玄大想去拦截她也来不及了。其实慕风只要全力一跃便可躲开,但他是否跳得起来谁也没有把握。 二十一 慕风静静地背靠岩石站着,脸色十分平静,宛如一尊凿刻逼真的雕塑。 顾媚看清他的相貌后突然失神了,那即将封住慕风咽喉的十指再也无法伸向前。一刹那间,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趁着这转眼即逝的时机,玄大用力在她背心一戳,顾媚惨叫一声,仆倒在地。 玄大冷冷道:“你中的这一指足有十成功力,老夫本不想下杀手,是你逼人太甚。” 顾媚喘息着道:“老鬼,你别得意,天香堂绝不会就此罢休。不光是天香堂,寒玉庄还遍请武林各派来找你,你跑得了么?” 玄大一惊,低喝道:“寒玉庄找我做什么?” 顾媚咯咯笑道:“老鬼你做的事心里有数。”她死死盯着慕风的脸,依旧笑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能死在这等漂亮人儿面前,老娘死也值得了……”说完,“哇”地吐出一口献血,顿时昏死过去。 费玲珑扶凌旭走过来,看到地上的顾媚,感觉胸口一阵难受。 凌旭只受了些皮外伤,不甚要紧。“大师伯,师父他们还没回,会不会……” 玄大喃喃自语道:“只差三天就可以到青海了……三天……” 玄三在雪岭中狂奔。玄二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呢?他心里万分焦虑,偏偏这个时候,一股浓浓的香气扑面而来。 “不好,是天香堂!”玄三心里一惊,脚步骤然停下。就在不远处,一抹倩影俏生生地立在雪地中,周围洒满了花瓣。 “玄三,果然是你。”一个冷冽的声音道。 “温玉,你来干什么?”玄三低问。 “二十年不见了,来跟你叙叙旧。” “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玄三有些不耐烦。 温玉幽幽长叹道:“你的脾气还是老样子,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呢?我从来没做错过什么……” 玄三默然半晌,惨然道:“是我错了。”他忽又警觉起来,声音略高了些。“有话就直说吧。” 温玉慢慢走近他。她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只是青春已逝,风华不再。但那精致的五官仍可显示出她年轻时的倾城容貌。 “我奉堂主之命来找你们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寒玉神卷。”温玉慢慢吐出四个字。 玄三动容道:“寒玉神卷?在哪里?” “不在你这儿么?” 玄三失声道:“我这里?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它,怎么在我这里?” 温玉垂下眼,道:“寒玉庄邀请天下各派缉拿盗取寒玉神卷的贼人,贼人就在玄玄门中。玄玄门只有你们三兄弟,你怎会不知?” 玄三凄笑道:“怪不得近来连唐门和霹雳堂都来对付我们,原来是把我们当做偷寒玉神卷的贼了。”他随即正色道:“玄门弟子做事一向敢做敢当,这神卷我的确未见过。” 温玉点点头,道:“我相信你,但我不知道玄大、玄二他们……” “他们也绝未做这种事,否则我岂会不知?我们玄门三兄弟同声同气,彼此信任。”玄三坚定地说。 温玉又点点头,道:“我相信你,你走吧。” 玄三慢慢走近她,声音变得柔和许多。“温玉,你才三十多岁,怎地看上去……” “我看上去很老,是吗?”温玉幽幽地说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既然不能与喜欢之人白头到老,要那青春美貌又有什么用?” 玄三哽咽着道:“我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从不曾嫌弃你……”温玉温柔地说。 玄三沉默半晌,似乎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终于,他抬起头,眼中泛出异样的光彩。他坚定地说:“好,这几十年来我也累了,两个月后,你在天山等我。我宁可废掉这身武功,也绝不再辜负你。” “嘿嘿嘿,好一对痴男怨女。”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四周回绕,若有若无,似远似近,又像来自地府冥间。 温玉惨白着脸,急切道:“三哥,今天听你说了这句话我再无遗憾了,但愿我们来世能做夫妻。你……快走吧!” 玄三冷笑数声,朗声道:“我玄离活了四十年,还从未为自己的女人做过什么,阿玉,今日我一定要了却这桩心事。恨无常,你滚出来!”这后面一句话是对那声音的主人说的。 “我早出来了,你看不见我,我就在你身后,哈哈……”那阴森的声音又响起,叫人毛骨悚然。 温玉怒道:“恨无常,我们与你无怨无仇,你何苦戏弄我们?” “嘿嘿,天香堂主早猜到你要见你的旧情人,特地托我跟踪你。果然不错。”他仍是不现身,声音却已极近。 温玉冷笑道:“一派胡言!堂主怎么会相信你?莫非你归了我们天香堂,受了堂主之命……” “呸!”恨无常怒道,“某家上天入地,来去自由,从不受人之命。”他又阴笑道:“不过,天香堂主允诺我,杀了玄三,你就是我的人了。放心,我不会嫌你老的。” “混账!”玄三大怒,跃到温玉身旁,两人背对而立,凝神四望。 忽地一阵阴风吹过,温玉叫道:“三哥小心。”说着,她已腾空而起,宽大的衣袖随风飘动,像只洁白的巨翼蝴蝶。 玄三亦同时冲天而起,只见一抹蓝烟横扫过去。 “身手不慢嘛。”恨无常道,人已出现在蓝烟消散之处。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穿一身黑袍,似乎很单薄,使他的身体显得格外瘦削。 玄三护在温玉身前,沉声道:“恨无常,你一向不喜欢热闹,怎地变了脾气了?” 恨无常懒懒道:“若不是为了寒玉神卷,我才懒得出来。” 温玉道:“寒玉神卷绝不在他手中,其中只怕另有阴谋。” 恨无常冷笑道:“温玉,像你这样的美人怎么会喜欢这么个丑鬼?” 温玉正色道:“二十年前,玄离比你可要俊多了,玄门三英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哈哈哈……真笑死人啦……”恨无常仰天狂笑,“玄玄三鬼也算人中龙凤?” 他话音未落,玄三已抬掌劈来,温玉见状也舒袖助阵。 恨无常道:“以一敌二,某家不怕。。”他左攻右挡,身形闪动,不一会便打中了温玉的胸口。玄三心头大震,这一失神,胸口硬生生地挨了一掌,“哇”地吐出一大口乌血。 “三哥。”温玉不顾自己受伤,扑到玄三身上。 恨无常并未再施杀手,眼中露出惊疑之色。 玄三垂着头,惨笑道:“打得好,打得好……”说着,慢慢抬起头来。 “啊,三哥,你……”温玉也发现了异常,只见玄三原本乌黑的脸陡然间白了些,皱巴巴的皮肤竟也舒展了一点。 玄三深吸口气,站得笔直,笑道:“恨无常,你还敢打我一掌么?” 恨无常怒道:“怎么不敢?”言罢,运足八成力气,猛击一掌。 玄三闷哼一声,竟丝毫没有抵抗,身子似断线风筝般往后飘去,无声地落在厚厚的积雪中。 温玉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呆呆地走过去。恨无常也慢慢地走过去。仿佛过了很久,温玉轻轻扶起已然昏迷的玄三,螓首紧紧埋在他的肩头。 恨无常瞪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事。只见玄三口中流出的血渐渐由乌黑变成乌红,脸色竟变得如青玉一般,脸上几乎见不到皱纹了。 玄三蠕动嘴唇,声音已细若蚊蝇。“玉……渡些……真气给我……” 温玉立刻将他扶正,掌心贴着他的后背,徐徐将自己的真气传与他。突然,温玉惊叫道:“三哥,你做什么?” 二十二 “别停下。”玄三低喝。更奇怪的事情出现了,玄三的脸上连那最后一些青色也褪去,散发出白玉般晶莹的光彩。那张皱巴巴的脸更是舒展得如少年般嫩滑。这哪里再像五六十岁的人,分明是个弱冠的俊美青年。 略过了一会儿,玄三的脸上出现了些红润,使他愈发神采熠熠。然而只有玄三自己清楚,他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已尽被震碎,这已是他生命中最后的一刻了。 “玉……我可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了……”玄三无力地道。 温玉又惊又喜,更是喜极而泣,连连点头道:“恢复了,恢复了,比以前还好。” 玄三凄然一笑,拼出全身的力气。“玄门武功恶毒无比,我们三兄弟……耗尽毕生心血……也无一人真正练成……好在这武功有……最后一招……叫‘返璞归真’,无论……练到多高层次……只要……震断心脉……散尽……功力……便可……恢复原样……”他说到这里,气息已极弱,“玉……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一……”这一句话竟未能说完,玄三便停止了呼吸。 温玉仿佛不知他已咽气,犹自呆呆地抱着他。 这个时候,天空飘起了雪,雪片很大,很密,笼罩着整个世界,很快铺了他们一身。但温玉浑然未觉,她已完全沉浸在她与玄三的世界中了。 恨无常也被雪铺了一身,他仿佛也呆了,但很快,他又清醒过来,慢慢地走开,口中还喃喃道:“玄门三英,玄门三英……” “得得得……”一阵有规律的牲畜的蹄声惊醒了雪地里的四个人。 凌旭跳了起来,叫道:“师父!” 只听“驾”的一声响亮的吆喝,蹄声的节奏加快了,宛如一支轻快的歌曲。玄二正扬着鞭,赶着一头小马驹,乐悠悠地跑过来。 “乖乖!我跑了七十多里才看到人烟……这是什么?”玄二惊疑地瞪着地上已被白雪覆盖的尸身。 “是天香四美之一的顾媚。”玄大松了口气,但另一种不安又攫住了他,“看到老三没有?” “老三?他不是跟你们在一起的吗?”玄二奇道。 “师父,三师叔说去找你,可现在还不见回来,我们都急死了。” “我沿路都没见过半个人,老三会不会遇上什么事了?” 玄大默然无语,以他对玄三的了解,玄三是把兄弟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若是遇上什么麻烦,他也会尽量逃脱,绝不会恋战。而且玄三的武功并不弱,除非对手十分强大,根本没有给他逃脱的机会。玄三究竟会遇上什么人? 玄大的目光落在雪里的尸身上,忽地想起一个人来。“温玉!温玉一定也来了!” 玄二道:“温玉会对老三动手吗?” 玄大道:“难说,但老三肯定不会出手。” 既然天香四美之一的顾媚出现了,那么同是天香四美之一的温玉也一定会出现,而且一定就在附近,也许她已经跟玄三碰上了。 谁能想到,他们在这里想象着各种可能性的时候,温玉和玄三已经被深深地埋在了雪中,像一对合抱的雪人,在雪岭里显得多么突兀! “教主,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汤靖道,“属下去看看。” 钟嘉南凝望这泛着银辉的大地,心里仍然矛盾着:到底要不要再见她?见了她说什么呢?辜璧洲也不知去了哪里,派人留下了教中召唤的记号,几天来都不见回音。 汤靖围着雪人转了几转,终于发现了端倪,他用剑鞘拨开松散的积雪,赫然发现竟是两个死人!“教主……” 钟嘉南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很俊美的一男一女,两人死前都受了很重的内伤,他们一定是一对情侣,临死还紧紧地抱在一起。这使他想起了沈绣君,至今,那个幽怨的少妇还长眠在偏远的山村旁,无依无靠,无姓无名,宛如一个孤魂野鬼。相比之下,这对情侣死之前必定感到很幸福。 “教主,这个女人的打扮很像是天香堂的。”金和突然道。 “天香四美……”钟嘉南低语。 “最近天香堂派出了众多高手,就在这一带活动,只怕是冲着玄玄三鬼去的。”金和继续道。 如果这女子是天香四美之一,那么这个男人又是谁?天香堂没有男弟子,自然不会是天香堂的人,看他的衣着像个普通的农汉,但是他的相貌实在太俊美,皮肤晶莹剔透,宛若水晶制成。这又怎会是个普通人? “这一片脚印凌乱,一定有过激烈的打斗,正前方还有一条隐隐约约的足迹,是由北向南而行的,正好到这里就没有了,只怕就是这两人中的一个留下来的。”金和勘察了半晌,有条有理地分析着。 钟嘉南首肯道:“你还发现了什么?” 金和又道:“这排足迹步间距离较大,来人肯定施展了轻功,但功夫一般。除此之外,还有一道向西去的脚印,痕迹很浅而且零星,这肯定是杀人者离开时留下的。此人轻功非常了得,几乎称得上踏雪无痕。但两个死者中必定有一人是很早就在此处候着的,杀人者也说不定早在此处等着了,因为看不到他们来的痕迹。” 钟嘉南连连点头,金和分析得很有说服力。其实,事实上正是如此。温玉和恨无常早就在这里等着了,只是没想到等来的人是玄三,自然也想不到后来的结局。 金和虽不在现场,但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钟嘉南思索片刻,道:“把他们放到车上,遇到天香堂的人问一问。” 他们一行有十来个人,驱着四辆大车,每辆车上都插着一面小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星月教的旗帜。 四辆大车排成一线在雪地中缓缓前进,嘎吱嘎吱的车轴声给孤寂的大地带来些许热闹的气息。 “教主,后面有一群人跟着我们。”车外一名侍卫禀报道。 钟嘉南命令队伍停下来,很快,那群人赶了上来。他们乘了两辆马车,随行的侍卫有二十多人,全都是锦衣劲装大汉。 二十三 两辆车在星月教的马车后面停住,前一辆车中下来一个中年男子,他先到后面低语了几句,紧接着后一辆车里下来一个七旬左右的老者,两人疾步走到钟嘉南的座驾前。 中年男子抱拳道:“在下寒玉庄宋青浦见过钟教主。” 老者跟着道:“老朽席万松拜见钟教主。” 钟嘉南一听这两人的名字,连忙下车来,略还了一礼,道:“宋庄主,席老先生,有礼了。二位前来有何指教?” 宋青浦道:“不敢不敢。宋某正在赶路,忽然看见贵教的标志,特来拜会,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钟嘉南“哦”了一声,心知事情绝非这么简单,便道:“宋庄主与席老先生这是要往何处去?” 席万松尴尬地一笑,道:“寒玉庄日前遭遇贼人,失却了武林至宝寒玉神卷。宋庄主万分焦急,知会老朽一同寻找贼人。据说,贼人就在前面了。” 钟嘉南奇道:“什么人这么大胆,连寒玉庄都敢闯?” 席万松道:“据可靠的消息,贼人乃是玄玄三鬼。” 钟嘉南眉头微耸,忖道:“玄玄三鬼怎么会去偷寒玉神卷?玄门的武功已经是天下至毒的功夫了,他们何必去练寒玉功?” 宋青浦见钟嘉南皱着眉头不说话,叹道:“说来真是惭愧,寒玉神卷乃是宋某家传之物,镇庄之宝,江湖上的朋友皆因此宝才看得起在下,谁知在下失察,竟丢失了此物,令先祖蒙羞。啊,钟教主连夜赶路,莫非也有很重要的事?” 钟嘉南听宋青浦之言,似乎不会与玄玄三鬼善罢甘休,便想趁他们动手之前打个招呼警告他们不要妄动,一则因为拾儿曾被玄玄门相救并抚养了一年,二则费玲珑在他们中间,虽然她有些武功底子,但那点花拳绣腿怎能跟那些杀人如儿戏的江湖人相对抗? “宋庄主,真的很巧,钟某也正要找玄玄三鬼。” 宋青浦干笑两声。“哦?玄玄三鬼也开罪了贵教么?” 钟嘉南微笑道:“那倒没有,只是本教的一点私事。钟某有位很要紧的亲戚正好跟玄玄三鬼一起,钟某正要去找她。我们倒是同路了。” 宋青浦与席万松面面相觑,两人心里都觉得有些不妥。钟嘉南言下之意是他要找的人非常重要。但寒玉庄请出的门派恐怕早已动手了,若是无意中伤害了钟嘉南的亲戚,麻烦可就大了。念及到此,两人不觉涨红了脸。 钟嘉南道:“怎么,两位不愿与本教同路么?” 宋青浦心里暗暗叫苦,他本来是想与星月教同路,以壮大自己的声势,也就是造个狐假虎威的势,谁知竟是骑虎难下了,忙道:“不敢不敢,荣幸之至。” 当下,一行人又继续上路。 天,已经蒙蒙亮了。雪,不知在何时停了。 一辆破旧的小马车正艰难地穿过茫茫雪岭。经历了一段比较平坦的丘陵地之后,他们来到了一片低凹的山谷,两侧都是斜伸的山崖,在这昏暗的时辰,更显得凝重。 驾车的还是玄二,与他相伴的是玄大。就在昨天,他们还是三兄弟坐成一排,现在却不得不忍受失去一人的痛苦。 车厢内仍旧是慕风、凌旭和费玲珑。慕风自上车后,目光一直呆呆的,有几次眼珠稍微转动一下,便泛出一点泪光,但他随即又侧过脸,生怕别人看见。 费玲珑时时打量他,她觉得慕风变了很多,虽然有时候他仍然很温柔地跟她说话,但他的眼中多了点别的东西,甚至还回避大家的注视。凭女性的直觉,费玲珑认为慕风一定隐瞒了什么,很有可能跟玄三有关系,因为当大家认定玄三极有可能遇到危险之后,他立刻如遭雷击般地跌倒了。 在一个多时辰里,慕风一句话都没说,他好像在不停地回忆,不停地忍受回忆带来的痛苦。往常这样的时刻,费玲珑会轻抚他的眉头或是胸口,但自从有了这种不好的直觉后,她决定冷静地观察。 凌旭竟然睡着了,他是太累了,又受了伤,何况这一整天滴水未进。 慕风突然面对费玲珑说:“你一直在看我。” 费玲珑垂下眼,有些心虚。 慕风仿佛是自言自语地低喃:“从小三叔就最喜欢我,他也最了解我,最关照我。他原本有个很美丽的未婚妻,可是他因为练功,模样变得很丑。他觉得配不上那个女人,就想尽办法把她气走。他们一别就是二十年。也许他太了解练功的痛苦,所以每当我练功练得难过时,他就教我一个法子,就是放掉自己的血,这样自己就会舒服些。”他轻轻挽起左袖,露出半截手臂,上面竟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刀疤,每条刀疤都有两寸来长。他凝视着这触目惊心的伤痕,淡淡道:“这只胳膊上有四十一道伤口,右手上有四十二道,还有一道在胸口上,那是三个月前才留下的。那一刀本可以要我的命,但是师父救活了我。那一次,三叔告诉了我一个很重要的秘密,连师父都不知道,若不是为了那个秘密,我是绝不会答应去天山的。但是,三叔……我……害了三叔……”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费玲珑抬起脸,发现他竟已泪流满面。费玲珑太震惊了!她从没想过这个似乎只会温柔地微笑,只会深沉地诉说的男人竟然也会有丰富的眼泪。她忍不住伸手抹去他的泪水。 慕风突然将她抱住,抱得很紧,似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胸膛。这一刹那,费玲珑心底的堤岸突然崩溃,她竟然不能拒绝,也不忍心拒绝。谁能拒绝这个不幸的男人在最脆弱的时候的求助呢? 呼呼——一阵狂风卷过,马车突然停了一下,又接着前进。 呼——又一阵狂风卷过,这次,马儿受惊地叫了一声,马车完全停了下来。 慕风放开了费玲珑,迅速擦干脸上的泪。凌旭也醒了,坐正了身子。 玄大、玄二僵着身子,丝毫不敢大意地盯着十丈开外的一排人。 “原来唐门和霹雳堂的精英全到了。”玄大沉声道。 玄二道:“大哥,只要还有一线机会,你就带着风儿走,还有一百里就到天星老怪的地盘了,到了那里,就没有人敢动手了。” 玄大道:“不管咱们谁还活着,就带风儿走。” 这时,费玲珑和凌旭双双跃下马车。玄大斥道:“进去。” 凌旭硬声道:“弟子宁肯死在这里,也不想去天山了。” 费玲珑道:“玄大伯,玄二伯,你们别把我当弱质女流,其实我也能打的。”她笑了笑,上前一步,朗声道:“你们就是前天偷袭我们的无耻之徒吗?” “臭丫头,少耍嘴皮子。你的命就快没有了。”唐门带头人唐二姑奶奶厉声喝道。 费玲珑将这略显发福的中年妇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冷笑道:“太好了,我正不想跟那些臭男人动手呢,免得脏了本姑娘的手,既然你要强出头,就快动手吧。” 唐二姑奶奶怒道:“臭丫头,还敢嘴硬!上次你假冒星月教弟子已是自寻死路了,今天你还能活着离开么?” 费玲珑低声道:“玄大伯,你们保存实力,尽量不要动手,我跟他们周旋,争取拖到钟嘉南来。” 凌旭道:“钟教主会来么?” 费玲珑道:“别忘了顾媚的话。以他的脚程,应该就要赶上来了。” 唐二姑奶奶又厉声道:“玄老鬼,你是缩头乌龟么?” 费玲珑大笑道:“对付你们这些下三滥的家伙,还需要我大伯出手么?今天就叫你们尝尝星月教的厉害!”她时时不忘以星月教的名头吓唬他们。 可是这次敌人显然不为所动,一名唐门弟子冲出来道:“我来教训你。”说吧,身形一闪,跃到一块空地上。 费玲珑深吸口气,突地拔地而起,身体如一只矫健的大鹰直扑向那名唐门弟子。 这本是费玲珑的秘密,但为了玄玄门,她决定公开一切,毫无保留地将她的武功展露出来。 只这一记冲天之势,便已令人咋舌,谁也想不到这毫不起眼的小姑娘竟会身怀绝技。 二十四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费玲珑默念,一出手便直击唐门弟子的前胸。这一招也够快了,但目的太直接,这唐门弟子早已闪身避开,挥臂攻来。 费玲珑太缺乏实战经验,不出三招便挨了一下,好在伤在肩头,并无大碍。 唐门弟子狂笑道:“原来是只三脚猫。看我唐门绝技!”说着,扬手甩出一支梅花钉。 唐门暗器天下闻名,其门下拳脚功夫一般,但暗器却极厉害,不仅出手凶狠,其暗器本身也凶恶之极,中者往往不死也要受重伤。 眼看费玲珑是决计躲不过的,玄大、玄二、凌旭也来不及相救,突然“砰”地一声,一道白影如电光般从车厢中冲出,直直朝那梅花钉飞去,与此同时,又一道白影自空中陡然坠下,抄起费玲珑的身子跃到了另一个方向。 这两道突然闯入的白影几乎同时着地。 众人惊异过后,终于看清了来者。这一看,所有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雪地中的慕风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慢慢松开了右手,一支乌黑的梅花钉自他手中无力地坠下。 另一侧,钟嘉南也轻轻放下怀中仍惊魂未定的费玲珑。 慕风盯着费玲珑,眼中尽是难以言喻的内容,费玲珑不由得内心里震动了一下,同时看了钟嘉南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哎呀!好险好险,差点伤了自己人。”宋青浦连忙上前说道。 唐门与霹雳堂见状大惊,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席万松呵呵笑道:“误会误会,幸好没有伤着钟夫人。” “钟夫人?”众人惊道。 宋青浦笑道:“是啊,容宋某为大家介绍一下。钟教主,大家都知道的……” 众人连忙点头行礼。钟嘉南继任星月教主已有多年,众人岂会不知?宋青浦满脸堆笑道:“这位就是钟教主的新婚夫人。”他对着费玲珑赔笑道:“钟夫人,得罪了,得罪了。”他暗暗庆幸,事先向星月教弟子打探过费玲珑的身份,否则此事真难处理。 费玲珑的身份弄明白了,可慕风还无人认识。他极少在江湖中走动,就算有也是练功后的丑陋模样。近来,他的相貌不仅复原,甚至比以前更俊美了。 钟嘉南暗暗吃惊,几天不见,慕风的变化太大了,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原因? 费玲珑迟疑着要不要看看慕风的情况,他的脸色苍白得叫人担心,但是她的钟夫人身份已被揭穿,此刻若站到慕风身边,势必会令钟嘉南难堪。她虽然已决意忘记他,但这面子上的事总还要顾及一下。 然而她还未完全下定决心,就见慕风身子晃了晃,“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深红色的血很快渗入到雪地中。 “慕风……”费玲珑下意识地冲到慕风身边扶住他。 宋青浦和席万松的谄媚的笑脸突然间僵住,眼前的现实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敢开口。 钟嘉南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如果别人不叫费玲珑几声“钟夫人”的话,他或许可以掩饰这种难堪,然而此刻,这难堪即使他不表现出来,别人也感觉到了。 于是有人在暗中猜测:钟夫人为什么会跟玄玄门在一起?钟教主为什么会赶到这深山雪岭中找钟夫人? 很快,大家在心中形成了一个习惯性的共识:这必定牵扯到星月教的一些隐私,甚至是丑闻。这想法真叫人既紧张又愉快。江湖中没有人不畏惧星月教,这种畏惧感使得人们渴望发现星月教的弱点、不幸,甚至是灾难。显然,这大好机会来了,他们怎能不愉快? 然而,这愉快在下一个时刻又化为乌有,因为费玲珑突然说:“慕风师兄,我丈夫来了,他不会让这些人伤害玄伯伯的。” 费玲珑又慢慢走回到钟嘉南身边,以足以让所有人听到又不至于显得太大的声音道:“嘉南,你说是吗?” 只这一瞬间,每个人的心思又发生了一次巨大的变化。费玲珑突然间觉得自己变得更成熟了。 钟嘉南几乎费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吐出两个字:“当然。” 这个时候,金和适时而出,他朗声道:“教主,走了这么久,要不要休息一下?” 当然要休息。每个人都如是想,每个人都需要有一点时间来弄清眼前的情况,然后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唐门和霹雳堂是寒玉庄请来的,他们聚在了一起。钟嘉南却与玄玄门坐在了一起。 钟嘉南发现玄三不见了,便询问了一下。费玲珑黯然道:“玄三伯自昨天夜里离开,就再也没有回来,现在生死未卜。” 慕风突然一阵剧烈地咳嗽,他的脸色苍白而晶莹,好像…… 钟嘉南惊觉这脸庞与路上发现的男子有几分相似。“玄大先生,在下在前来的路上发现了两个人,不知玄大先生认不认识。” 他将众人引到装着死尸的车旁。别人不认识,玄大、玄二却是再熟悉不过了。“老三,是老三!”玄二突然叫道,脸上满是恐怖与惊痛。 慕风又是“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他看到玄三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看到了他自己。的确,他们两个太像了,不光是五官,连那肤色光泽都惊人地相似。 “返璞归真,返璞归真……”玄大喃喃道。他应该震怒的,应该痛苦的,但很奇怪,看到玄三与温玉紧紧相拥的样子,看到他们脸上的从容与满足,竟觉得“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一种自由,一种新生。 钟嘉南怎么也想不到这俊美的男人居然会是黑瘦、丑陋的玄三!他心里固然有天大的好奇,也不会开口去问,因为他很清楚,这一定涉及到玄门武功的秘密,有教养的练武者绝不会去打听别人武功中的秘密的。 另一个感到无比惊奇的就是费玲珑,她忽然想到玄二曾说三十年前的玄大就是慕风现在的样子,或者说就是玄三死后的模样吧。果然不愧是玄门三英!世上还能找出第二个这样俊美的家族么? 玄二握紧了拳头,愤怒地低吼:“要找到凶手!” 玄大摇摇头,喃喃道:“凶手就是他自己。你还看不出来么?他根本就不想再活下去了……” “老三为什么不想活呀,风儿的病还没好,他说过等风儿的病好了,就跟他去塞外的呀,老三最疼风儿的……”玄二嘶吼着,他不能够接受这样的事实。 钟嘉南心里也有些惨然,毕竟玄三曾是拾儿的师父,他从辜璧洲那里得知,玄三曾为了救拾儿甚至不惜以费玲珑的生命相要挟,可见他对拾儿多么疼爱。如今,这位大恩人已经去世,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拾儿解释。 “人死不能复生,还是让他们入土为安吧。”钟嘉南道。 玄大默然地点点头。他们在雪地里挖了一个很深的大坑,将玄三和温玉葬在同一个洞穴里。实际上他们已胶着在一起,永远都无法分开了。坟上什么都没有,玄大道:“他们总算是在一起了,留不留名字都不重要。” 完成这桩教人心碎的事后,他们开始用餐。星月教带了比较多的食物,这使得玄玄门众人终于可以饱餐一顿。 这整个期间,费玲珑没有和慕风再说一句话。在这种情况下,她的心情很复杂,她既不想让钟嘉南误以为她和慕风发生了什么男女间的感情,也不想让慕风以为她对钟嘉南还有夫妻之情。而慕风也并不知道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甚至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只有一个人拜堂的夫妻。 钟嘉南也很聪明地不与费玲珑打交道,甚至忽略她的存在。若不是凌旭不时地给她拿些吃的喝的,费玲珑简直要难过死了。唉,她竟然会为钟嘉南不理她而难过。钟嘉南为什么要出现呢? 对,钟嘉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来找谁?要干什么?钟嘉南对此绝口不提,为什么没有人问呢?要是辜璧洲在这里就好了,至少可以问问他,她是不肯去问钟嘉南的。 二十五 “费玲珑。”钟嘉南突然喊了一声,把费玲珑吓了一大跳。 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听起来很别扭,很少有人这么称呼妻子,除非两人正在吵架。所以,这一声叫唤引来了所有人惊讶的目光。 钟嘉南自己也觉得很怪,下面的话反而不好说了。 费玲珑瞪了他半天,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不禁急道:“有话就说,有……”她突然停住,硬生生将“屁就放”三个字咽了回去。 钟嘉南不以为意,淡淡道:“拾儿很想念你。” “拾儿?我也很想他。他回去以后还乖么?” “嗯……不太乖。拾儿可能是习惯了跟你一起生活……”钟嘉南尽量让自己的语言流畅一些。 什么意思?费玲珑垂下头细细地琢磨。 玄二忽道:“钟教主,你是想叫玲珑跟你一道回去吧?” 钟嘉南淡淡一笑,算是承认了。 费玲珑心里有一丝窃喜,又有些诧异。钟嘉南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特地跑这里远来请她回去呢?不管是什么目的,既然他人已亲自到了,她就觉得很有面子。但是,慕风……这个把月来,费玲珑对慕风有了很多新的认识,随着这认识越来越深,她就越来越觉得应该远离这个男人了。但是,她无法开这个口,而且,慕风这个时候非常脆弱,她不能选择这个时候离开。 “钟嘉南……”费玲珑一开口就发觉很怪异,同时大家也都这么看着她。大家心里都想:这真是一对奇特的夫妻! “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走。因为……我的朋友受了伤,我至少要等他伤好之后再离开。”费玲珑小心翼翼地说,尽量把“朋友”两个字说得很轻,如果可能,她宁愿省略这两个字。 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认为玄大不可能会真的以费玲珑的命来换慕风的命,玄大既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也不会如此不近人情。瞎子都能看出慕风和凌旭对费玲珑的态度非同寻常。玄大玄二嘴上虽不说,心里早已动摇了。 是以,玄大、玄二始终没有干涉费玲珑的自由。打从辜璧洲追上他们起,他们就已放弃了这个念头,但是他们为什么还要执意去天山呢?也许只是寄希望于天山雪莲,愿雪莲能带来奇迹。在这种时候,要放弃希望是很难的。 “玄大先生,”钟嘉南道,“贵派对犬子有救命之恩,在下想今日就还贵派这个恩情。阁下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只要星月教做得到,钟某绝不推辞。”他的意思很明白,他可以答应任何要求,而现在对玄玄门来说,最大的愿望就是摆脱寒玉庄的纠缠,尽快治好慕风的伤。 寒玉庄为什么要苦苦追逼玄玄门呢?这个问题要首先弄清楚。 玄大道:“钟教主可知道寒玉庄此行的目的?” 钟嘉南道:“听说是为了寒玉神卷。寒玉庄认定此书在贵派手中。” “那么这些人,还有天香堂,都是寒玉庄请来的?” “应该是这样。” 玄大道:“玄门弟子从未去过寒玉庄,更不曾去偷过寒玉庄任何东西。” 钟嘉南点点头,但他不能作任何表态。 玄大又道:“整个江湖都知道玄门大法已是天下武学的极致,而寒玉神功与玄门大法正好相克,这两种武功是不可能同时练的,所以,玄门弟子根本不可能偷寒玉神卷。寒玉神卷在玄门弟子看来如同废纸。” 钟嘉南微微颔首,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寒玉庄想不明白?为什么寒玉庄就认定玄玄门是盗贼呢?他心里还有许多的疑问,也许只有寒玉庄能够解答。 寒玉庄这边团团围坐着三十多个人,倒也热热闹闹的。大家围着几堆火谈笑风生,好像这次出行不是为了抓贼,而只是冬日里的一次郊游。寒玉庄带来的两乘大车冷森森地停靠在一旁,车厢封得死死的,好像藏了什么宝贝似的。 唐二姑奶奶是一个女流,她很少与这些江湖气息太重的男人们说话,但现在她实在忍不住了。“宋庄主,我唐门乃是武林世家,家族丁口众多,若卷入江湖恩怨是非之中,其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是念在与贵庄过年旧交的份上才趟这趟浑水的,但如今星月教也插手,这件事该如何了结,请宋庄主给个明示,容我也好向咱们当家的人作个交代。” 霹雳堂副堂主娄坚也道:“不错,咱们千里迢迢的从云南赶来,可不是为了放几个霹雳珠的。而且这里天气实在太恶劣,本门的弟兄们已经受不了了。” 宋青浦微笑道:“大家稍安勿躁。这次是我们西南四大派的首次联手,星月教再怎么厉害,总要有所顾忌的。况且玄玄三鬼在江湖中臭名昭著,星月教绝不会公然维护。今天的情形大家都看得真切,钟教主明明是为着他夫人而来,有点麻烦的是,钟夫人与玄玄门似乎有些关系,弄不好还是……哼哼……”他没说下去,众人已经会意了,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只有唐二姑奶奶沉着脸不出声。 宋青浦道:“如果宋某猜得不错,只要钟教主相信寒玉神卷就在玄玄三鬼手中,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打道回府了。到时候,咱们对付玄玄三鬼可就易如反掌了。” 娄坚道:“钟教主怎么相信神卷在玄玄三鬼手中呢?” 宋青浦瞄了一眼那辆黑漆漆的大车,低声道:“咱们有充分的证据。” 二十六 钟嘉南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确定谁在说真话,谁在撒谎。倘若玄玄门确实没有拿寒玉神卷,他大可以出面维护玄玄门,可如果事实相反,他就只能低调退出这场纠纷了。毕竟他钟嘉南不是武林盟主,门派间的是非,星月教是不该插手的,这也是星月教一贯的原则。 玄玄门这边无论如何也问不出结果了,看来,他只能去找宋青浦。 宋青浦当然早料到这一点,看见钟嘉南带着两名护法前来,一点儿也不奇怪,连忙行礼道:“钟教主真是太看得起宋某了,有什么事传唤一声不就行了,何必亲劳玉趾?” 钟嘉南虽然内心厌恶他的媚态,但绝不会表现出来,只淡淡一笑,道:“宋庄主太谦虚了,论起来,钟某还只是后生晚辈……”后面的话他不想说出口,只在心里道:你未免也太奴颜婢膝了。 钟嘉南道:“钟某想来求个证据。” 宋青浦恍悟似的点点头,道:“抓贼的证据?有,有。宋某若没有铁的,也不敢妄下结论。”他屏退众人,只留席万松一人。 钟嘉南见状,也只好叫金、汤二人回避。 三人走到第二辆大车跟前,钟嘉南记得席万松乘过此车,此刻在跟前看,只觉得这车封得格外密实。 宋青浦举着火把,朝席万松使了个眼色。席万松垮着脸,徐徐拉开车帘。钟嘉南借着闪烁的火光,慢慢看清车中的情形,只见一名女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歪在一角,昏昏的似乎睡着了。 席万松拍拍她的胸口,这女子突然惊醒,瞪着一双泛着血丝的眸子。 钟嘉南不觉呆住。这女子实在太美了,即便是在这种十分狼狈的情形下,她也显得异常凄美。看她年纪似乎只有三十来岁,眼睛很大,那眼波若是流动起来,定能够摄人心魄。 女子定神看了看钟嘉南,忽然吃吃地笑起来,笑得十分妩媚,让人心神为之一荡。她伸出纤瘦如柴的手指,要去摸钟嘉南的脸。钟嘉南吃惊地往后一缩。 “贱人,休得无礼!”席万松恼火地拍下她的手。女子吃痛地惊叫一声,两眼喷火地瞪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不世仇人。席万松在这目光下瑟缩了一下。 “宋庄主,这是……” 宋青浦带着鄙夷的语气道:“钟教主,这位是席夫人,她就是能证实玄玄三鬼是窃贼的证人。” 钟嘉南惊疑地看了一眼席万松。席万松深埋着头,脸别向另一边。钟嘉南心道:席万松年已七旬,这女子好像不过四十岁,肯定不是原配。淡淡地“哦”了一声,道:“席夫人,晚辈钟嘉南有礼了。” 席夫人一听“钟嘉南”三字,身子颤抖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一看到宋青浦一张阴沉的脸,转而媚笑道:“好俊的小伙子。” 钟嘉南被她看得不自在,忙隔远了些。 宋青浦粗声道:“席夫人,你把寒玉神卷失窃的情形再跟钟教主说说。若说得清楚,席老先生自然会原谅你的。” 席夫人“哈哈哈哈”地尖笑数声,声音十分凄厉,叫人不寒而栗。“好,我说。小伙子,你过来。”她叫钟嘉南靠近些,道:“你是什么教主呢?” 钟嘉南道:“敝教号称星月教。” 席夫人笑着喃喃道:“是了,果然是了。”她突然变色,怒道:“姓宋的,你给老娘滚远些!” 宋青浦怒极地瞪着她,但见钟嘉南也看着自己,只得退开两步。 席夫人有气无力道:“三个月前,我看见……”下面已轻得听不见,钟嘉南不得已只好俯下身子,挨得更近些。突然,席夫人猛地跳起,双臂紧紧箍住钟嘉南的脖子,咯咯尖笑道:“我抓住你了,我抓住你了,老鬼,你看,我又勾搭了一个……哈哈……” 钟嘉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力将自己甩出车外。他的身体被席夫人的手死死抱住,两人在雪地上快速地翻滚。钟嘉南正要运力将她推开,忽听耳边细若蚊蝇的声音道:“走远些,我告诉你真相。”他猛地会意,便顺势滚到了距大车四五丈外的地方才停下来。 众人陡见一大团东西飞了出去,都愣住了,再一看见两个人,正要追上前,只听席夫人远远地尖叫道:“都别动!谁动一下,我就咬断他的脖子。”说着,一张嘴竟真的咬在钟嘉南的颈上。 众人呆住,不敢轻举妄动,就连钟嘉南自己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此刻若是一把钢刀架在他颈上,他也不会害怕,但是换成了一副利齿,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可没有人愿意被人活活咬死。 席夫人又低声道:“教你的人护法,任何人不得走近。” 钟嘉南立即朗声道:“金和、汤靖护法,不许任何人走过来,违者格杀勿论!”他说得很快,因为席夫人还压在他身上,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眼看星月教的全部弟子都拔出兵刃,虎视眈眈地盯着两边的人,因此谁也不敢轻易动一动了。 玄大、玄二见钟嘉南被一个疯女人挟持着,大吃了一惊,待看那女人抬起脸时,更惊得不能言语。然而最担心的人莫过于费玲珑,她对钟嘉南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而且此刻从名义上说,她是他的妻子,现场他唯一的亲人。因此,费玲珑奋力冲出人墙。 汤靖见她冲出来,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拉她,叫道:“夫人不行啊,教主有令的。” 费玲珑吼道:“他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狗屁令!”她一急,话也说得不文雅了。见汤靖拉着她的手腕,便奋力一甩,末了还飞起一脚。汤靖一闪身躲过,人却放跑了。 金和见状,抽出长剑来。众人吃了一惊,以为他要杀费玲珑。哪知金和突地将剑托对着费玲珑,道:“夫人若一定要过去,就请踩着属下的尸体过去。” 费玲珑愣了片刻,叫道:“好,我就宰了你!”说罢,按剑便刺。金和本只想以此来阻挡她,没想到她竟真的动手,本能地一避。费玲珑见他避开,便提剑冲了过去。 二十七 席夫人叫道:“站住!否则我立刻要他的命。”她本已松开了手,此刻却又不得不将手放在钟嘉南的脖子上。 费玲珑吓得停住,眼泪也夺眶而出。金和连忙上前,悄声道:“夫人,教主自有主张。”虽然刚才费玲珑险些刺伤他,但那是救夫心切,金和心里其实颇为感动,因此言语间仍十分恭敬。 费玲珑一阵冲动过后,听出了金和话中的意思,亦觉得钟嘉南如此不济实在不正常,一定是另有目的,便也不再坚持,慢慢退后。 席夫人见大家都平静下来,才松开钟嘉南道:“孩子,你父亲可是钟行?” 钟嘉南点点头。这一点江湖人都知道,他只奇怪席夫人的声音怎地变得如此温柔,宛如一位慈母在对自己的孩子说话。 席夫人噙着泪道:“你的师父叫辜雪峦,他的妻子叫冯婉抒,你有个跟你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师弟叫辜璧洲,是吗?” 钟嘉南这回不能不惊异了。辜雪峦去世有多年,江湖上几乎没有人再记得这些事了,而且他跟辜璧洲同门学艺的事,外人是并不知道的。“席夫人,你怎么知道?” 席夫人吸吸鼻子,抹了把眼泪,道:“二十年了,我终于又见到了恩人。嘉儿,我是你的秋姨啊,是你师娘冯婉抒的金兰姐妹啊。当年你还小,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才四岁,你娘过世得早,所以一直由你师娘抚养你。秋姨那时怀着八个月的身孕,那时我与你师娘戏言,若是生女儿,就与你结做娃娃亲,若是男儿,就结拜为异性兄弟。结果后来生的是个儿子,给他取名叫慕风。风儿如今也有二十五岁了……” 席夫人的话唤醒了沉睡在钟嘉南心中多年的往事。“秋姨……”“嘉儿……”这些似曾相识的称呼!钟嘉南努力地回忆,在他的印象中,的确是有个“秋姨”存在的,只是年代太久,她的模样早模糊了。 席夫人道:“我告诉你吧,寒玉神卷其实是我偷的,我托人将它交给我的儿子慕风,也不知风儿收到没有。” “秋姨,你为什么这么做?”钟嘉南道。 席夫人恨恨道:“怪就怪那玄老大,他非逼着风儿学什么玄门大法。我不想叫风儿练成玄家三兄弟的鬼模样,又不能阻止,只好离家出走。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玄家祖宗的祠堂里发现了一封存放多年的书信,信中说出了一段几十年前的旧事,那时玄门大法与寒玉神卷的来历。原来玄门大法与寒玉神卷中所载武功源于同一种功夫,叫玄玉魔功。当年创成玄玉魔功的前辈自号玄玉真人,他觉得这武功太过厉害,天下无敌,而且资质不好的人容易走火入魔,便不想将之留传于世,但要毁去又于心不忍,于是玄玉真人将玄玉魔功改成两种心法,将其中凶险的地方化解开来,遂成了寒玉神功与玄门大法。他将这两套心法分别授予两个徒儿宋思寒与玄玄儿,并由这两人传授下去。”她略停了一会儿,又道:“信中只写了这么多,最后玄玉真人又补充了几句,他说:‘这两套功夫本是相生相克的,若合练,便可练成玄玉魔功,若对解,便可相互抵消。’我因看了这几句,便想若能叫风儿只练寒玉神功,去化解玄门大法的功力,岂不是好?于是我改嫁给席万松,通过他的关系认识了寒玉庄的庄主宋青浦。我处心积虑十多年,终于将寒玉神卷偷到手了。” 席夫人说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钟嘉南仍有些不解,道:“为什么一定要消去玄门大法呢?玄门大法究竟有何不妥之处?” 席夫人道:“你一定见过玄玄三鬼。你可知道,这三兄弟当年号称玄门三英,个个都是绝世美男子,就因为练玄门大法,出了偏差,才变成那种丑样的。不知道我的风儿如今变得怎样了。其实,寒玉神卷若练得不慎,也容易走火入魔,只是相对玄门大法来说危害要小些,所以虽然很难练到高层,勉强地也可练到一二层。唉,这都是无可奈何的冒险之举。” 钟嘉南道:“秋姨,你可想过,万一慕风将这两种心法合练……” 席夫人道:“我托人送寒玉神卷时已留了一封信,上面说了只可单练寒玉功,绝不可将两功合练,否则立即气血倒流、七窍流血而死,我想风儿不会不听母亲的话的。” 席夫人自知时间无多,因此每句话都说得极快。钟嘉南根本就来不及多想。 两人讲了这许久的话,宋青浦等人已等不及了,人群开始蠢蠢欲动。 席夫人低声道:“嘉儿,看在我与你师娘姐妹一场的份上,请你放过风儿。这事除了你我,再无第三个人知道。其他的事情我也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说完,慢慢站起身来,整整衣裳,又把散乱的头发拢了拢。尽管她的模样非常狼狈,但她的全身都透着高贵,让人不敢直视。 钟嘉南紧跟在她身边。席夫人微笑道:“可惜璧儿不在,当年的稚儿如今都已长大成人,真叫人欣慰。你师父、师娘是世上最善良的人……” 席夫人直直走到宋青浦面前,冷冷道:“该说的我都说了。” 宋青浦道:“你都说什么了?” 席夫人冷笑数声,扫了一眼唐门和霹雳堂的人,慢慢道:“我方才已经告诉钟教主真正的窃贼是谁。”她说着,看向钟嘉南。钟嘉南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席夫人又道:“其实偷书的人正是我。”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只听席夫人道:“大约二十年前,我嫁给了席万松,那时他正是春风得意,只要提到金顺镖局,哪个不翘起大拇指夸耀席总镖头?” 席万松面有得色地捋捋胡子,一时倒忘了她说这话的目的。 “特别是娶了我之后,席总镖头的生意更是如日中天,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名门弟子供他驱使,席总镖头真有这样的能耐么?不是,那全是靠我,靠我的美色去勾引那些小伙子,让他们犯错,好留把柄在他手中……” “淫妇,你一派胡言!”席万松惨白着脸,几乎想一掌劈死她,但钟嘉南正狠狠地瞪着他,一时间也不敢贸然动手。 席夫人看向宋青浦,宋青浦几乎有些站不住了。“你宋青浦当年也只是个毛头小伙子,谁能想到堂堂寒玉庄的大庄主也会阴沟里翻船,被人发现私通有夫之妇呢?” 宋青浦冷笑两声,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只见寒光一闪,直逼席夫人而去。钟嘉南眼疾手快,推开席夫人,挥手弹开剑锋。宋青浦一击不成,叫道:“席老儿动手。”话音未落,席万松一个虎扑,眼看就要抓到席夫人,一旁的金和已飞腿挡开席万松的双臂。 席万松到底行镖几十年,什么样的对手都见过,他并不把这几个年轻人放在眼中,总是横了一条心,吼道:“大家一起上,星月教没什么了不起。” 二十八 这边唐门和霹雳堂还在犹豫着,不知该帮哪一边。眼看寒玉庄二十多个人已和星月教这边十几个人交上了手,唐二姑奶奶跺跺脚,叫道:“宋庄主,你的事咱们管不了了。”说罢,引着众弟子快速退后。霹雳堂与唐门是儿女亲家,也在娄坚的带领下迅速撤离。不多时,这一拨人便去得远了。 宋青浦骂道:“女人成不了事。”他乃寒玉神功的嫡传弟子,武功极强,一直以来寒玉庄与星月教南北齐名,双方向来客气,此刻已撕破颜面,便再不顾忌,只愿将对方置于死地。 钟嘉南这次并没料到会与寒玉庄生死相搏,因此只带了金和、汤靖两个教中好手,其余侍卫武功平平,再加上人数较少,反而占了个下风。 宋青浦见状,叫道:“干脆今日灭了星月教,天下便是寒玉庄的了。”他这番话激得寒玉庄弟子愈战愈勇。 钟嘉南本不是个爱动怒的人,此刻也怒火中烧,下手也重些了,一连使出本门几记狠招。怎奈宋青浦手上有剑,软剑不比铁剑,剑身柔软轻盈,能随意改变方向,钟嘉南徒手相对,已吃了极大的亏;从打斗经验上说,钟嘉南比宋青浦年轻一二十岁,平时也难得有出手的机会,经验也欠缺了些,故而不时露出险状。 金和、汤靖两人应付席万松倒是绰绰有余,不多时已用剑刺了席万松数处伤口。金和见教主落了下风,叫道:“教主,接剑!” 钟嘉南拧身腾空,抄剑在手。这一刚一柔两道剑气在空中不断激撞,连地上的积雪也被激得飞扬起来,裹住了两人的身形,外人只能看到白蒙蒙的雪雾中有两道人影晃来晃去。 就在这边斗得热闹之时,玄大玄二已将席夫人拉到远处。 席夫人虽已萌死志,但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也着实出了一身冷汗。刚刚定神,抬头便看见玄大一张关切万分的黑脸,也说不清是喜是怒,是悲是怨,两行热泪早已夺眶而出。 “秋盈,我对不起你……”玄大亦含泪道。 原来席夫人闺名上官秋盈,她一听愈发泣不成声,半晌才低吼道:“还不去帮钟嘉南!” 玄大、玄二不敢停留,立刻投入战斗。凌旭尚未弄清状况,见师父师伯都上了,也慌忙加入。星月教这边多了三个高手,士气顿时为之一振,有些弟子受了伤,简单包扎之后又继续战斗。 费玲珑自知武功太差,只好守在上官秋盈身旁。只见慕风慢慢走到上官秋盈面前,眼睛里充盈着血丝。 “风儿,你是风儿……”上官秋盈颤声道。 慕风哽咽着:“娘……” 上官秋盈一把抱住他,已然泣不成声。她是做梦都想不到还有母子相见的日子。上官秋盈低声道:“孩子,看到娘给你的信吗?” 慕风点头道:“看到了。” 上官秋盈抚着他苍白得脸,柔声道:“照娘的话去做,你就能摆脱玄门大法的控制。只要你好,娘就心满意足了。”她为了不使儿子陷入练玄门大法的痛苦之中,隐忍二十年,受了无数的侮辱,终于得偿心愿,顿时心中空空的了。顿了一会儿,又道:“好孩子,等你的身体完全恢复之后,找个合意的女孩儿,然后做个普通的百姓。江湖实在是太险恶了,那是个贼窟啊,不知坑死了多少人!娘不想你做什么一派掌门、武林高手,只要能健健康康地活着,老来时儿孙满堂就行了……” 慕风默然地点头,悲哀地看了一眼费玲珑。费玲珑心中惨然,不忍去看他,只得扭过头。这一扭头,她又吓了一跳,只见三名宫装妇人携着八个宫女模样的少女飘然而至。人还未到,已有股浓香吹来。 “啊!天香堂!”她直觉这些人乃是天香堂的,因为顾媚亦是这种打扮。 天香堂主呵呵笑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无心参与这场混战,目光立时被慕风俊美非凡的容貌吸引了。非但如此,上官秋盈也引起了她的兴趣。 天香堂主本身是个十分妖艳的女子,她手下有四位美人,都是天下少见的美女,因此,她向来不把什么女人放在眼里。但这上官秋盈实在太美了,美得叫人不敢睁开眼睛,仿佛害怕看到的只是虚幻。 慕风戒备地挡在母亲身前。天香堂主袅袅婷婷地走到他身前一丈处,笑眯眯道:“贱妾雪柔参见公子,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慕风冷冷道:“我叫玄慕风,你有什么事?” 雪柔蛾眉微挑,媚笑道:“公子是玄玄门人么?” 慕风沉声道:“不错。” 雪柔愈发高兴了,娇声道:“贱妾想请公子到寒舍去做个客。请吧。” 慕风冷冷道:“我没兴趣。” 雪柔也不生气,柔声道:“贱妾有兴趣就行了。公子莫不是嫌贱妾诚意不够?”她自信没有一个男人能挡得住她的诱惑,又靠近了一些。在这样的寒冬,她穿的却单薄,凸起的胸脯若隐若现。若是换了一般男子,只怕早就失了魂。可惜慕风不是。在他的心中,眼中,除了费玲珑外,竟是再也容不下第二个女人了。他自己本极其俊美,母亲又是天下第一美人,像雪柔这样的姿色还入不了他的眼。 慕风带着鄙夷的语气道:“我不想跟叫人恶心的人多说话。”说完,竟不再看她,一双明眸完全落在费玲珑的身上。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费玲珑比雪柔美很多,在费玲珑的身上,时刻都闪耀着圣洁的光辉。 雪柔的脸顿时涨红了,恨恨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拿下他们!”一声令下,那八名宫装少女已团团围上…… 钟嘉南清醒地认识到,寒玉庄能有今日的威名绝非靠区区一本书得来的。宋青浦平日虽极尽谦恭,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实际上是为了掩饰他真正的力量。钟嘉南暗叹自己是太自负了。 宋青浦软剑一颤,翻出无数个雪花出来,晃得人辨不清他真正的目标是什么。钟嘉南不敢大意,手上的动作稍停了一下,只等剑锋快挨着他的身体,才突然发力扭身跃起,攻击宋青浦身后的空挡。宋青浦已有所准备,长剑刚刚送出,他便猛地向后一仰,身体几乎成了直角,软剑便如一条钢鞭向后打去。钟嘉南暗道:“好快!”他即刻改变方向,仆身贴着地面平平地滑出一丈多远,一个“鱼跃龙门”翻身跃起。这一滑之式名“平江如练”,须极深的内力方能使出,但因要趴在地上,有失身份,所以钟嘉南一般不愿使出,在这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全力施展。 宋青浦大叫道:“好身手!”话音未落,又挽出一串剑花,似乎要击钟嘉南的下盘。钟嘉南深吸口气,腾空而起,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就在空中使出一记“仙人指路”,但见一道银光直指宋青浦前胸。这一式来得极快,宋青浦竭力闪过,避开了要害,但肩头仍中了一下,好在他衣服穿得厚,只划破点皮,渗了些血出来。 钟嘉南并不想置他于死地,见一剑击中,速度便明显慢下来,剑锋也偏了些。谁知宋青浦并不领情,反而左手接过剑,横空一扫。这若是精钢制的剑,势必要将人拦腰斩断,所幸是软身,钟嘉南固然不能全然避开,也不至于被截成两段。因此他也不全力躲避,只拧身一转,腰上仍是受了重重一击。 钟嘉南腰上吃痛,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两人斗了一个多时辰,始终是个平手。宋青浦自知今日难取钟嘉南性命,便欲逃走,他一眼瞥见天香堂主正率弟子围住慕风,恨声暗道:“这妖妇此时才到,一见小白脸就浪起来了。”再往另一边看,就见席万松正提着柄剑慢慢朝上官秋盈的背后走去,不禁阴狠地一笑。 钟嘉南见宋青浦神色有异,怕他又有什么诡计,不得已拼起十二分的精神。他身上伤势较重,微一发力便冷汗涔涔。不多时,额上已渗出豆大的汗珠。宋青浦大喜道:“钟嘉南,你若不是上有个钟老爷子撑腰,下有个辜璧洲冲锋陷阵,你这星月教主可难得坐安稳哪!”他有意激怒钟嘉南,好叫他怒极攻心,露出破绽。 谁知钟嘉南丝毫不为所动,仍是沉着脸抵挡。宋青浦怕他发现席万松的动作,也不刻意逼他,两个人便又僵持住了。 二十九 天香堂主媚眼如丝地勾着慕风。慕风在八名少女的围困之下依然显得很沉静,他微闭着双眼,仿佛在思索,又好像在休憩,久而久之,几乎让人怀疑他只是一个虚幻的假象。雪柔可等不住了,低喝道:“拿下他!” 八名宫装少女身形齐动,八道长绫如蛛丝一般缠绕过来,也许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缠住他。雪柔脸上泛起了迷人的笑容,她甚至开始想象用自己的双手抚摩他俊美的脸庞时的绝美的感受了。突然,慕风的身子直直地弹起来,又落在八条长绫绾成的结上。只见他身子陡地一沉,八名宫装少女如被长蛇卷住一般,一齐往中间仆倒。 雪柔顿时花容失色,叫道:“阮情,何怜!” 她身后两名宫装女子一齐飞到前面,一左一右将慕风夹在中间。 慕风脸上露出杀机,一阵狂风吹过,他的衣衫忽然颤抖起来,这绝非是畏惧的颤抖,而是内力鼓动的结果。 阮情、何怜不敢怠慢,同时甩出长袖,一人攻慕风的肩,一人攻他的腿。慕风在这夹击之下,不管往哪个方向躲,都势必会被其中一只长袖给缠住。谁知慕风丝毫不动,双臂划了一个弧形,在胸前交叉成十字状。眼看一只长袖卷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袖子缠住了他的腰,突然两股强大的气流从慕风推出的双掌掌心喷出。阮情何怜二人应声而倒,僵硬不动了。那两只长袖化成碎片,如千万只白色蛱蝶在雪岭间狂舞。 雪柔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突然,她看到不远处席万松已举剑准备向上官秋盈的背心刺去。雪柔哈哈狂笑道:“她死定了!” 慕风急忙转身,已经来不及了。 上官秋盈瞪大了眼睛,席万松狰狞的模样在她眼中形成清楚的影像。这一刻,便是神仙也来不及了。 席万松一心要杀上官秋盈,根本没有在意一旁的费玲珑。费玲珑眼看剑尖将落,便什么也顾不上了,她纵身扑向剑锋,只听“嗤——”的一道响,胸前一阵微凉。这一刹那,她脑中竟一片空白…… 席万松正要刺下去的时候,突然被费玲珑把他的剑扑开了,他一惊之下,剑已脱手,便不再犹豫,一掌击在上官秋盈的胸口上,顿时将她打得飞了出去。这一切来的太快,当众人赶过来时,宋青浦已抓起席万松纵身逃走了。 夜色到来的时候,一切又归于沉寂。 雪地上的血迹和尸体很快就被一场新的大雪给掩埋了。现在,这里剩下的只有朋友,没有敌人。 宽敞的马车成为一间间的小厢房。一辆马车里,慕风正为上官秋盈疗伤。她挨的是一记开碑掌,这种掌力大无比,中掌者内脏尽碎,能活下来的人不多,尤其是上官秋盈这种不懂武功又身心交瘁的人。 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上官秋盈还昏迷不醒。慕风自己本身已受了内伤,此刻又动用真气,不觉喉头一甜,吐出一大口鲜血来。玄大、玄二两人连忙联手抵住他背心,免他真气涣散。然而这一触,两人都大吃了一惊。玄二看了玄大一眼,没有说什么。玄大黯然地垂下头,心中的疑问已明白了七八分。慕风的体内分明存在着另一股完全不同于玄门心法的内力,那种内力更强大,更霸气,若假以时日,他的内功定能达到化境。玄大几乎能够肯定,那就是寒玉神功!看来慕风练这种内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难怪他脸上的变化那么大,这分明是玄门心法被逐渐化解的征兆。 慕风无力地垂下手臂,情知母亲的性命已无可挽救了,他呆呆地抬起脸,盯着玄大。玄大叹息着,他简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孩子,只能垂下脸。 玄二道:“大哥,这种时候了,再没必要隐瞒了。” 玄大的眼睛慢慢湿润,他苍老嘶哑的声音道:“风儿,我们其实是你的亲生父母。” 慕风突地一笑,笑声不知是讥讽,是怨恨,还是绝望。“三叔早告诉我了。” 玄大微有些惊讶,随即又悲哀起来。“如果不是我执意要练玄门心法,也许咱们一家人,还有……”他看看玄二,“二叔、三叔、温玉都会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永远也不分离……” 慕风喃喃道:“三叔和温姑姑永远在一起了……” 玄大身体一颤,凝视着面色苍白的上官秋盈,心里反复念着:永远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了……他似乎又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上官秋盈的情景。在那明山秀水之间,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带着醉人的笑容,沐着仲春的暖风,然后,他的眼帘里出现了一位风华绝代的少女,她的名字如同她的人一样美丽动人——上官秋盈。这是一段一见钟情的姻缘,婚后他们度过了一段短暂的恩爱时光,直到他开始练玄门心法。再后来,很多门派联手追杀玄门弟子,他们在逃亡中有幸遇到了星月左使辜雪峦夫妇,终于保存了玄门一脉,从此玄门势力大挫,于是玄二玄三相继苦练玄门心法。这次苦练的结果是气走了上官秋盈,也气走了玄三的未婚妻温玉。三兄弟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噩梦。今天,这梦似乎该醒了。 当玄大回顾自己这一生的时候,玄二也在回顾。他一生的经历比较简单,他吸取老大、老三的教训,绝不对女人动情,所以到老来,他连个可以回忆的女子都没有。但他知道,他会怀念费玲珑,那是个美丽又可爱的女孩。这是一种单纯而神圣的情感,他希望费玲珑能嫁给凌旭或者慕风,但现在看来似乎是不可能了。 凌旭很想知道费玲珑的伤势如何了,当他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女孩时,一颗心也沉到了谷底。那一刻他发誓,一定要报仇!现在他只能坐在雪地中呆呆望着费玲珑休养的那辆马车。 费玲珑胸前的伤口拉得很长,几乎划过了整个胸脯。这里没有第二个女人可以帮忙,所以只能由钟嘉南动手了。 钟嘉南腰上的伤很深,但他只简单地上了些金创药。他从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费玲珑的身体,那血红的长线不容他有任何杂念。钟嘉南以最快的动作上药,包扎,然后转过脸,不去看她。 费玲珑真希望自己昏过去,可她偏偏清醒得很,连一丝睡意都没有。她的脸一定红透了吧,她想。手心里还攥着一支小竹笛,那是她倒地时看到笛子从袖子里掉了出来,连忙死死抓住的。她以为自己永远也看不到它了呢。 “笛子是你的吗?”钟嘉南低问。 费玲珑虚弱地笑了笑,道:“是一个朋友送的,闷的时候可以吹一吹。” “一个朋友?”钟嘉南低喃。与其说是问,还不如说是琢磨。他怎会不知道这笛子的主人呢?他相识了二十多年的兄弟、朋友、搭档——辜璧洲。 费玲珑不想多说这个,关心地道:“你的伤不要紧?” 钟嘉南这才感觉伤口其实是很疼的,但他只皱了皱眉道:“一点小伤,不碍事。倒是你,千万要小心,不能乱动。” 费玲珑“嗯”了一声,又问:“慕风和他母亲还好吗?” 钟嘉南道:“现在还不知道,我去看看。”他慢慢地下了车。 凌旭见钟嘉南离开了,轻轻走到车前,低声唤道:“玲珑——” “凌旭,进来吧。”里面传出费玲珑虚弱地声音。 凌旭迟疑着,终于还是留在了车外,轻声道:“你还好吗?” “我没事了。慕风他好吗?” “大师兄还好。你别担心,你……”凌旭欲言又止。 “说话呀……” “你会和钟教主一起回去吧?” “我……”费玲珑沉吟着。 “你还是回去吧。”凌旭道,“大师兄的伤不是任何人治得好的,你陪我们走了这么久,大家都很感激你,你不能再因为我们而失去幸福的生活。” “幸福……”费玲珑思索着这两个字的含义。和钟嘉南生活在一起一定会幸福么?她实在不知道。 “玲珑,”凌旭又道:“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好朋友,好兄弟,我会永远记着你的。” 费玲珑的心头溢满了感激。有时候她真的觉得凌旭是个伟大的人。她不是木头人,当然知道凌旭对自己的情意,然而为了慕风,他始终没有刻意要求什么,表示什么。对于像凌旭这样算得上优秀的男人来说,这已经非常难得了。 “凌旭,好兄弟……”费玲珑低唤着。 两人没有再说话,但凌旭仍守在车窗旁,像一个忠诚的信徒。费玲珑也知道他还在,心里感到很安慰,然而,她又担心起慕风和上官秋盈的伤势来。“凌旭,伯母她……” “旭儿。”外面响起了玄二的声音。 “师父,您也过来了。” “嗯,你有什么话就尽快跟费姑娘说,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 “动身?去什么地方?” “天山。”玄二淡淡道。 费玲珑心里诧异,叫道:“玄二伯,你们还要去天山么?” 玄二朗声道:“丫头,好好养伤,别再想其他的事情了。” 费玲珑道:“慕风的病会好么?玄伯母呢?” 玄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慕风的娘……已经去世了……咱们找到新的法子可以救慕风。丫头,你放心,用不了多久,玄二伯还会来看你的,今晚咱们就要道别了。” 天亮了,没有下雪,雪原上格外明朗。 两队人马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进。费玲珑倚在车窗旁,凝视着渐行渐远的小马车,那里面应该坐着慕风吧。遗憾的是,在这分别的时刻,他们竟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上。 费玲珑满心凄楚,收回视线,把玩着手中的短笛。钟嘉南的态度真令人费解,给她包扎好伤口后,就一直不理睬她。 三十 (本卷完) 半个月后,费玲珑终于回到了钟家大宅,回首这一个多月的经历,真有恍如隔世之感。小红一见到费玲珑便抱住她大哭起来,口中嚷着:“夫人,您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费玲珑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看见拾儿满脸哀戚,心想: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谁告诉他的? 吃过晚饭,钟嘉南来到了她的房间。他打量了这房间许久,这本来是他们的新房,却一次都没有同住过。费玲珑为他的突然造访心慌不已。 “我把玄三已死的事告诉了拾儿。”钟嘉南说。 “你完全可以不告诉他。”费玲珑不悦道。 “他迟早是要知道的。如果很多年以后才让他知道,他会怪我的。” 费玲珑不语。拾儿是他的儿子,她又能说什么?她看着钟嘉南,不知道他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钟嘉南在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浅尝了一口,良久,才慢慢道:“我已经跟父亲说了,我们的婚约解除了。其实说起来,我们并不能算真正的夫妻。”他一直垂着眼说话,仿佛在自言自语。 费玲珑有点意外,但仍沉默。钟嘉南接道:“你很久没回家看望父母了吧?我已派人通知了令尊令堂,过几天就送你回家。” “明天就可以了。”费玲珑冷冷说,“何必等到几天以后?” 钟嘉南对她的怨愤恍若未闻,淡淡道:“随你。回去以后如果想来,随时都可以来。父亲和拾儿,还有家人们都很喜欢你。” “那……你呢?”费玲珑问,声音有些颤抖。 “自从沈绣君死后,我就不再有那种感情了。”钟嘉南仍然淡淡道,仿佛他所说的是别人的事,与他毫无关系。“再说,”他顿了一会儿,又道:“你留在乡下比较合适些,江湖不是你待的地方。” “谢谢你的忠告。”费玲珑努力使自己语气平静,但心里却难受得紧。从来只有她拒绝别人的,况且,她身边从来不缺少爱慕着她的人,而此刻她最在乎的男子如何无情地说着,怎么能叫她不难受? “不打扰你休息了。”钟嘉南沉着脸走出去。从始至终,他都不曾看费玲珑一眼。 北方的春天已经悄然来临,苍白的大地开始露出一点翠绿。钟嘉南却觉得心里冷飕飕的。辜璧洲还是没有消息,钟嘉南觉得很可笑,他何必躲避呢?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费玲珑的?他早该注意到了,自从费玲珑嫁到钟家来,几乎所有人都说费玲珑的好话,即使是教中的弟子也不失时机地说一说,只有辜璧洲,从不置可否。还有他接回拾儿的时候,辜璧洲坚持要跟踪玄玄三老,不肯回来。很多事实都说明,这个跟他搭档了二十多年的好兄弟分明已经动了情,只是他表现得相当含蓄。若非费玲珑受伤时露出了辜璧洲的竹笛,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将他们两个人联系到一起想的。 “这样也好。”钟嘉南对自己说,“寒玉庄已和星月教结仇,江湖从此不再平静,她留下来反而令人担心……” 他的心思没有人会理解,所有的人都习惯了他的冷漠、固执,以及暴躁的脾气,他从不指望谁去体会他的心情,因为他的兄弟——辜璧洲能够体会。而现在,这唯一可信任的人也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钟嘉南。”费玲珑喊道。 钟嘉南悚然一惊,没有想到深更半夜的,费玲珑会到后花园来。他更没有想到费玲珑会叫他。 “我想好了,后天再走。明天我要亲自弄一桌酒菜,你一定要赏脸啊。”费玲珑笑着说,仿佛忘却了刚才的不快。 钟嘉南愕然地看着他,想探究她脸上的笑的真实性有多少。 费玲珑沉吟了一会儿,道:“既然要走了,我们就都给彼此留下个好印象,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大家担心。所有的人都关心我们的事,但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明天,我们就开开心心地告个别,也让他们都死心吧。” 钟嘉南凝视着她闪烁不定的眼睛,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费玲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任何表示,终于转个身走了。她知道钟嘉南还没有离开,所以不敢回头,眼泪早已不争气地滑下了脸颊。说来也怪,这几个月来她很少想到钟嘉南,但如今真的要分别了,心里却像被挖空了一般,难受得叫人窒息。不经意又想起在大街上初见他时的心情,那种震颤至今仍盘踞在她心中。 “钟嘉南,你这个大傻瓜!”费玲珑噙着泪在心中骂道。她想挤出一抹笑,可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天还没有亮,费玲珑就从床上跳起来,吩咐小红去准备做菜用的食材。她已经想好了,想做老爷子最爱吃的鱼籽豆腐,还要做炖鱼、滑鱼、大烧鱼,只要她能想到的做鱼的方法,她都要弄一盘出来。拾儿的嘴巴不挑,很好伺候。 “夫人,这么早就开始做吗?” 费玲珑拉着小红的手,有些感伤道:“小红,别再叫我夫人了,我和你们教主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还有,你的事我已经拜托辜左使了,相信他会尽力的。” 小红噙着泪,哽咽道:“为什么要这样?就像以前不是很好吗?现在小少爷也找回来了,你们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多好哇……” 费玲珑拍拍她的肩,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现在最想哭的人是她呀,可是她还得装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她不想在大家面前哭哭啼啼的。 中午,钟家大宅里,钟家祖孙三人和费玲珑围着一张小圆桌坐着,桌子上摆了六个盘子,全是鱼。 钟老爷子叹道:“玲珑真有心啊,都是我们喜欢的。璧洲还没有回来吗?” 钟嘉南轻轻“嗯”了一声,什么都不想说。 拾儿嘟着小嘴,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很招人怜爱。费玲珑笑眯眯地捏捏他的小脸,道:“怎么啦?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不喜欢玲珑姐姐做的菜啦?” “不是,我最喜欢玲珑姐姐做的菜,我想每天吃玲珑姐姐做的菜。”拾儿扬起小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费玲珑。 费玲珑真想哭,但她极力挤出笑容,把拾儿往怀里一搂,说:“男孩子怎么这么黏人?姐姐想家了嘛,以后有时间会常来看你的。你再这样,姐姐会哭的,让女孩子哭的男孩子是最没用的男孩子,知道吗?” 拾儿连忙点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费玲珑笑道:“快吃快吃,都凉了……”说着,夹了一筷子菜送到钟老爷子碗里,又给拾儿夹了许多菜。她看了看钟嘉南沉郁的脸,淡淡笑道:“大家都说我的手艺还不错,要不要尝尝?” 钟嘉南点点头,终于拿起了筷子。他心里有许多感慨,说真的,如果他没有发现费玲珑和辜璧洲之间的秘密,看到这一桌子菜,他还真的会以为费玲珑是喜欢他的,毫无疑问,她很清楚他的口味。但是现在,他不敢做任何妄想。他觉得辜璧洲一直不肯回来或许想避开他们,还是让费玲珑早些离开,一切就都会正常起来吧。 到了晚上,费玲珑怎么也睡不着,这或许是她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夜晚了。虽然她在这里住的时间并不久,但整个钟家大宅到处都留下了她的身影,到处都留下了她的回忆,以后的日子里她一定不会寂寞的,她乐观地想着。 终于要离开了,天气很好,温晴温晴的,春天的气息很浓郁,到处散发着花草的幽香。从费家来的气派马车停在了钟家大宅门口。钟老爷子亲自把费玲珑送到大门外,脸上满是愧疚。拾儿牵着费玲珑的手,舍不得放开。 费玲珑摸摸拾儿的脸,柔声道:“拾儿乖,要听话。”拾儿乖巧地点点头。 费玲珑又朝老爷子施了一礼,作了别,潇洒地上了马车。 马车在明媚的阳光下缓缓向前驶去,小红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她跟着马车一路跑着,喊着,“夫人,夫人……” 费玲珑吸吸鼻子,探出头,朝小红挥挥手。马车跑得越来越快,钟家大宅渐渐远去了,终于消失在费玲珑的视线中。 钟老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牵着拾儿的手慢慢往回走。拾儿仰起头道:“爷爷,爹怎么不送玲珑姐姐呀?” 钟老爷子“哼”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钟嘉南抬头看看天色,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动身了吧。他昨日就返回了星月岩,他很害怕离别的场面,他怕自己会不知所措。与其不舍,不如不见。 “教主,辜左使有消息送到。”星月教右使隋睿递上来一张纸条。 钟嘉南打起精神,看了看纸条,道:“原来他去天山了……” 隋睿道:“辜左使一个人去不要紧吗?” 钟嘉南道:“他向来喜欢一个人来来去去,就由他去吧。”顿了顿,他又道:“严密监视寒玉庄的一举一动,江南那边的分堂要早做布置。” “是,一切都安排好了,教主不必担心。” 钟嘉南点点头,心里有点沉重。他望着窗外,暗暗地想:风雨很快就要来临了吧,还是让她走了的好…… 一 凛冽的寒风削刮得人脸上生疼生疼的,狂风中夹杂的暴雪几乎将天地间所有的东西都隐藏起来了。虽然已是三月,但西北高原仍是千里冰封的景象。风雪中一道孤独的身影正逆风而行,他深深弯曲的身形让人看不出他的年龄、身高,但他在风雪中坚实有力的步伐已经告诉别人,他绝不是个普通的人。不错,他的武功在江湖上算是鲜有对手了,就算是在星月教主面前,他也有足够的自信战胜他。江湖中,他的名声甚至超过了星月教主钟嘉南,他曾经有机会当上教主,但他放弃了,他喜欢自由自在的日子,喜欢独来独去的生活。就像现在,他完全可以和钟嘉南一起回到繁花似锦的中原,但他选择继续往西边走,一个人走。 傍晚时分,他终于看到了一座城堡。风雪渐渐小了,他能看清楚城门上有“天星”二字。他不禁皱起眉头,暗想:“但愿不要碰上老怪物才好。” 正想着,忽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孩子的声音道:“辜璧洲。” 辜璧洲猛地回头,眉头皱得更深。“赫连姑娘,你还跟着我吗?” 这是一个十分美貌的女孩子,高鼻深目,扎着两条黝黑黝黑的粗粗的大辫子。她穿着驼绒长袍,系着腰带,身材甚是高挑,比辜璧洲只矮着半个头。 赫连莲笑眯眯地走到他跟前道:“当然,我在这一带可比你要熟得多。我担心你会迷路,所以一路跟着啦。” 辜璧洲叹了口气道:“真难为你了,刚才那一段路确实太难走了。” 赫连莲道:“我倒没什么,反正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倒是你,从中原来的人,能在这种天气里走上这么远,更是了不起。” 辜璧洲谦虚地一笑。“我也没有想到居然还能活着到这里来。” 赫连莲道:“天都黑了,赶紧进城去找个地方休息吧,今天晚上说不定还有大雪。” 两人一齐进了城,在城里唯一的客栈里住了下来。在堂屋里用餐的时候,赫连莲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不带行李吗?” 辜璧洲笑了笑,道:“带行李麻烦,我每到一个地方就买新衣服穿,离开的时候再卖掉它。” 赫连莲失笑道:“那得花多少钱啊?”【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很会赚钱。” “哦?怎么赚?” “这是秘密。”辜璧洲眨眨眼,惹得赫连莲不住地笑。 用完晚餐,赫连莲起身告辞。辜璧洲道:“你在这里有住处吗?” 赫连莲点点头,道:“我有住处,你不用担心我。你要找的人我会找熟人打听的,明天我再来找你。” 辜璧洲和她道了别,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赫连莲实在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三天前,他刚刚抵达青海境的时候,遇到了一群被风雪围困的逃难的牧民。他正愁不知道怎么帮助这群人的时候,赫连莲出现了,她把大家带到了一处被废弃的古城里,还带去了很多食物和水,大家都感激地称她为圣女。辜璧洲武功虽高,但在这样的地方要想生存下去也并不是很容易的。赫连莲得知他从中原而来,是来找人的,立刻热心快肠地给他指示了前进的道路。三天来,赫连莲始终跟在他后面,他停,她也停;他行,她也行。这份恩情,他不记住都不行。 泡了个脚后,全身都放松了,辜璧洲和衣躺在床上,回想自己这三个多月来的经历。自从去年教主夫人费玲珑在星月岩脚下被玄玄门劫走后,他就一直在外面飘荡,寻找费玲珑的下落。好不容易找到了费玲珑,这个女人又坚决不肯回去,非要跟着玄玄门去天山。谁知道玄玄门的事又把江南第一庄寒玉庄给扯了进来,终于把星月教也拖进了泥潭里。玄玄门死了一个玄老二,但他们依然执着地要去天山,他们想去那里干什么呢?玄慕风的病真的可以用雪莲治好吗?还有寒玉神卷是否还在他们手上?辜璧洲想弄清楚。 一想到费玲珑,他的脸庞变得格外柔和起来。她身上的伤应该已经好了吧?看到她受伤的一刹那还不忘记把他送的笛子攥在手里,他不由得失笑起来。那个时候钟嘉南的脸色可真是难看极了。他们回去以后一定会有很多话要谈,大概也不可避免地会谈起他吧。既然如此,他还是远远避开的好,免得徒增不必要的误会。他不否认自己是有些喜欢费玲珑的,但他也清楚费玲珑打心底里在意的其实只有钟嘉南一个人,所以他干脆放弃了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不过,他坚持要跟踪玄玄门,也是想为费玲珑做点儿什么,他知道费玲珑很关心玄慕风的情况,他想打听清楚了好回去告诉她,让她安心。这个丫头,就只知道关心别人,一点儿也不关心自己的死活,那种三脚猫的功夫也敢闯荡江湖。辜璧洲忍不住笑了起来。 接着,他又想到了赫连莲。这个女孩子武功很高,也很怪异。她不是中原人,一看长相就知道不是,武功也不是中原的武功,招式很怪,兵器是一条牧羊的鞭子,很普通的那种。但奇怪的是,那么普通的鞭子到了她手里竟然能够发挥出那么巨大的威力。他亲眼看着她用鞭子劈开了一面土墙,切口处整整齐齐,这绝不是单靠力气大就能做到的。这个赫连莲究竟师从何处呢?他问过,但她笑而不答,他就不好再追问下去了。如果赫连莲真的能帮他打听到玄玄门的下落,他也不打算再继续往下走了,这里的气候确实让人受不了,他早已经开始怀念中原的春天了。 夜晚,果然如赫连莲所预测的下起了大雪。这种地方一旦下雪往往就伴随着狂风,尽管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但风还是从每一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令人胆寒的呼号声。辜璧洲的胆子并不小,但是他也怕遇到天星老怪。天星老怪绝对是个怪物,武功越好的人,他越感兴趣,他喜欢猫捉老鼠的游戏,一路上会想出很多办法戏弄对手,直到让对手筋疲力尽、魂飞魄散。辜璧洲小时候见识过一次,他亲眼看到被天星老怪捉弄的人因为无法忍受那样的折磨而自废武功。他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要遇见那样变态的怪物。 后半夜的时候,客栈里又来了投宿的客人。辜璧洲被说笑声吵醒了,他很不痛快地翻了个身。这半夜三更还如此肆意说笑的人通常都是些狂妄自大的家伙,完全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那些人大概太兴奋了,一直在大声说笑,听口音,似乎是东北那边的人。从东北到这大西北来,路途可不近,又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找到了住宿的地方,也难怪会很兴奋了。辜璧洲开始为别人着想起来,这么一想,他自己心里也舒服了许多。 快到天亮的时候,客栈里才终于安静下来。辜璧洲叹了口气,他得起床了。他有个怪毛病,天一亮他就没有睡意了,必须得起床。清晨的客栈静悄悄的,外面的风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天地间静谧无声。店伙计睡眼惺忪地向他问了好,给他送上热腾腾的奶茶。 辜璧洲看到堂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便问道:“早上来的是些什么人,怎么那么吵?” 伙计苦着脸道:“是东北来的参客,去关外做生意的。一来就吵着要酒喝,客官你该知道,我们这里是不许喝酒的,小的上哪儿给弄酒去?跟他们解释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几位大爷给安抚下来。” “哦,大概他们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不懂得这里的习俗。”辜璧洲好心地劝慰他。 伙计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 辜璧洲道:“这里就你们一家客栈吗?” “是啊,这方圆二十里就只有这一座城,城里只有我们一家。” “前一阵子有没有什么比较奇怪的人从这里经过呢?” 伙计想了想,道:“我们这里天南地北的什么人都有,客官指的是什么样的人?” 辜璧洲淡淡笑道:“有这么几个人,你一看就觉得怪。其中有一个长得特别漂亮,还有两个长得特别难看。他们走在一起,应该很引人注目的。” 伙计仔细想了想,摇摇头,道:“照客官这么说,{奇}小的不会没有印象。{书}应该没有来过。{网}这阵子天气都不好,要是没有到我们这里来,那估计就在路上……”他摊开手,意思不言自明,“这也是常有的事。” 辜璧洲心里一沉,伙计的话不会是危言耸听。他一路走来,非常清楚路上的艰险,以玄慕风的身体,要想在这种地方行走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可是,他们不往这里来,会去了哪里呢?用了早餐,辜璧洲离开客栈,到城中转了转。这里是中原和西域之间的必经之路,来往的客商很多,南腔北调,千奇百怪。因为天气不好,市场并不十分热闹,地上尚有半尺多深的积雪,很不好走。辜璧洲庆幸自己早就换上了当地的服装,穿着长筒的皮靴,总算不至于把鞋子和裤脚打湿。沿路打听了一番,都说没有见过他所说的那几个人。辜璧洲的心益发沉重,很担心玄慕风真的会葬身于雪原之中。看来,只能等赫连莲的消息了。她既然是本地人,应该更清楚如何找人吧。 二 辜璧洲回到客栈时,赫连莲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店里的伙计正在跟她说着什么,看起来他们应该是早就认识的。伙计看到辜璧洲进来,笑着道:“莲姑娘,您要等的人回来了。” 赫连莲笑咪咪道:“昨天休息得好吗?” 辜璧洲点点头,“还不错,就是风太大了。” 赫连莲道:“今年的天气很怪,往年这个时候没这么大雪的,不过,风是一直都很大的。” 辜璧洲道:“这么早就过来了,吃了没有?” 赫连莲“嗯”了一声,“昨天我找了很多朋友打听你要找的人,但是没有结果。方圆五十里内都没有他们的行踪,我想,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有到这里来。不过,再多打听几天也行,说不定在别的地方能找到他们的行踪呢。这儿地广人稀,不比你们中原,要找几个人不是很容易的事呢。” 辜璧洲连声道谢,赫连莲只是微笑着,倒也大大方方地接受。 两人正说着,客栈里又进来一些人。赫连莲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赶忙转过身,背对着大门。辜璧洲心里很诧异,但脸色未变,暗暗打量进来的人。 来人一看便知是中原来的,一行七人,俱是蓬头垢面,精神萎顿,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 店伙计招呼他们坐下,先送了奶茶上来。这几个人痴痴呆呆的围坐在一起,埋头喝茶,什么话也不说。 赫连莲压低声音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辜璧洲知道事出有因,便跟着赫连莲悄悄出了客栈。来到大街上,辜璧洲问道:“刚才那几个人你认识吗?” 赫连莲嘟起嘴道:“认识啊,听说好像是河西什么帮派的。” 辜璧洲失笑道:“我听说河西有个金钱帮,好像很了不得。” “哼!金钱帮有什么了不起?到了这里一样得老老实实的。” “哦?你好像话里有话。” 赫连莲偏着头看他,“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说吧。” 辜璧洲沉吟道:“你知道他们怎么变成那样的吗?” 赫连莲咬着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辜璧洲笑道:“看你这么为难,就当我什么都没问吧。” “他们得罪了我师父,被我师父教训了一顿。” 辜璧洲有些笑不出来了。金钱帮在中原河套地区算是非常有名的帮派,实力相当雄厚。刚才那七个人无论是从身形上,还是从穿着上看,应该都不是泛泛之辈,却变成那副德行,真不知道教训他们的人是个什么来头。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只有天星老怪有那个能耐。可是,说赫连莲是天星老怪的徒弟还真有点叫人难以置信。 见辜璧洲脸色不豫,赫连莲笑道:“怎么啦?怕我师父吗?我师父不会随随便便教训人的,是那几个人太狂妄自大了,我师父也只是略施薄惩而已。” 辜璧洲淡笑道:“看你的身手就知道令师一定是位高人。” 赫连莲不接下话,只是点点头,表示认同。辜璧洲心里不由得好奇,赫连莲的师父恐怕真的大有来头。 两人又说到找人的事情,赫连莲道:“其实雪莲不一定非要到天山去找,在我们这里也有的,但是得爬到很高的山上才有,那里常年大雪封山,一般人很难上去。照你所说,那个人要是本身就病得很重,只怕难以到达那里。” 辜璧洲眉头深锁,沉声道:“我只想知道他的下落。” 赫连莲道:“我明天去找我师父问问,他老人家这几天总是到处跑,也许见过也说不定。” 辜璧洲觉得目前除了等待也别无他法。 转眼又是两天过去,赫连莲每天都来告诉辜璧洲消息,但依旧没有玄玄门的下落。辜璧洲疑心他们恐怕已经葬身于雪原上了。眼看天气一天天好起来,他打算返回中原,估计路上顺利的话,回到洛阳只怕要到五月里了。 赫连莲知道辜璧洲准备回中原去了,这天一大早就到客栈来,还带了一个大包裹。里面装了七八块馕和两大皮袋马奶,另外还带来了两套换洗的中衣。辜璧洲心里很感动,嘴上却没说什么,只道了声谢。他不是木头人,自然能感觉出这个女孩子对他的心意,但是他实在不是一个定得下来的人,他不想给这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子太多幻想。 赫连莲又牵来两匹高头大马,道:“我送你一程,虽然你的武功很好,但在这里,还是跟着我走比较好,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辜璧洲知道赫连莲的话确实不错,在来这里的路上他就遇上不少土匪和官兵,还有很多鞑靼人的游骑,好在他身手敏捷,总是避开了。但是骑着马,目标比较大,就不好躲避了。赫连莲领着辜璧洲出了天星城,一直往东走。 两人策马奔驰,临近傍晚时就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小城。赫连莲道:“今天就在这里歇一晚,明天再出发。晚上最好不要赶路,那样太危险。草原上有很多野兽总是在夜间出没,就算是武林高手也难对付那些成群结队的畜生。” 辜璧洲依言,找了家客栈歇脚。看样子,赫连莲打算继续陪着他。辜璧洲想叫她回去,但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便问道:“你出来几天,你师父不担心么?” 赫连莲笑道:“他巴不得我在外面晃呢,省得我老是管着他。再说了,我师父这些日子好像也有什么事情要忙,很少回来呢。” 吃完饭,两人正要回房休息,客栈里突然涌入一群人,闹哄哄的,把堂屋里的客人们都惊动了。辜璧洲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吃了一惊。只见这群人一个个破衣烂衫,惊慌失措,活像刚刚遭遇打劫一样。他正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却见赫连莲无奈地笑着。 “这是……” “好像又遇到我师父了。”赫连莲低声道。 辜璧洲不由得挑高了眉头,但是他不打算开口,他知道除非赫连莲主动说出来,否则他问了也是白问。但赫连莲似乎还是不准备说出自己师父的来头。 这刚进来的一群人才坐下来,接着又进来三个人,也和他们一般情形。这两拨人似有同病相怜之意,挨着坐在一块,小声地说着话。 辜璧洲耳力极佳,隐隐听见他们说什么“快点逃命”“别再找了”之类的话,似乎这些人到这里来都是为了寻找什么的。他心里很是好奇,自己离开中原总有几个月了,不知道江湖上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更奇的是,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又遇上了两拨类似金钱帮遭遇的人。从这些人的打扮上来看,应该都是中土人士,他们不远千里跑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赫连莲的师父为什么要教训这些人?辜璧洲的心里始终有个想法,这位神秘的高人极有可能就是天星老怪。在青海地界,除了天星老怪,没有人敢这么胆大妄为。他想不通的是,天星老怪居然会收一个像赫连莲这么善良美丽的女孩子,而且听她的口气,似乎天星老怪相当地宠她。辜璧洲幼时虽然见过天星老怪教训别人的情景,但那时天星老怪的模样在他的记忆中实在模糊得很。这几天遇到这些人以后,他倒很想亲眼见识见识天星老怪的真面目。 三 这一日,两人来到一处十分热闹的集镇,这里的中原人士明显多了起来。赫连莲微微叹息,仿佛有什么心事。辜璧洲看见向来活泼爱笑的女孩子突然愁容满面,心里也很难受,关心道:“怎么了?” 赫连莲摇摇头,浅笑道:“没什么,你就快要回到中原了,心里一定很高兴吧?你妻子一定等你等得很急了。” 辜璧洲失笑道:“我还没有娶妻。不过,我离开家已经四个多月,确实该回去看看了。” 赫连莲道:“再往东三十里,我就要回去了。” 辜璧洲道:“就要回去了吗?你师父找你了?” 赫连莲摇头道:“不是,师父说过,我不能到中原去,那里太危险。中原人都很坏,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辜璧洲心里一沉,觉得赫连莲的师父对中原似乎颇有怨恨。他一想到这个女孩子就要和他分开了,心里竟有些微微的不舍。这一路上,他们同行二百余里,沿途住宿吃饭,都是赫连莲一人打理,有时遇上部落游勇,也是赫连莲上前交涉,确实为他省却了许多麻烦。他并非无情无义之人,自然对赫连莲心怀感激。但是,中原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眼下这些儿女私情只能抛开一边了。 见辜璧洲半天没有吱声,赫连莲又笑道:“你一定很想知道我师父是谁吧?反正我们就要分手了,告诉你也没有关系。我师父叫赫连陟,我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被师父收养,所以我跟师父姓。师父说我出生在一朵雪莲边,所以给我取名叫莲。” “这名字很好听。”辜璧洲说道,“其实中原的人并不都很坏的。” “我知道。”赫连莲笑咪咪道,“我觉得你就是个很好的人。” “我不好,很不好。谢谢你帮了我许多忙,但是我却没有办法报答你。” “没关系。如果有一天我到中原去了,你可不可以带着我到处看看?” 辜璧洲点头道:“那有何难?我一定带你走遍大江南北。我住的地方叫洛阳,你到洛阳去,只要说找星月教的辜璧洲,马上就会有人帮你找到我的。” 赫连莲用力点点头,仿佛跟他说定了似的。因为马上就要分别,两个人都放慢了脚步,任马儿信步前行。 “洛阳……洛阳这个时候是什么样子?” 辜璧洲想了想,道:“这个时节风沙还很大,不过天很晴。没有风的时候,还可以去看牡丹。洛阳的牡丹天下闻名。” “牡丹?比雪莲还要好看吗?” 辜璧洲失笑道:“我没有见过雪莲,没办法比较,不过牡丹确实是一种很美丽的花。” 赫连莲微偏着头,似乎在想象“牡丹”的样子。 这个时候,草野上奔来两骑人马,朝他们迎面而来。赫连莲仔细一看,笑道:“是哈里木和哲巴尔,我的仆人。” 走到近前,辜璧洲才看清两人,无论是相貌还是打扮,都是典型的回人模样。 “小姐,老爷到处在找你。”其中一个说道。 赫连莲颔首道:“我知道了,告诉我师父,我马上就回去。” “老爷就在前面。老爷知道小姐和朋友在一起,所以在前面等着小姐。” 赫连莲不禁高兴道:“我师父这么快就过来了?太好了,我马上去见他。” 这两人掉转马头先行离开。赫连莲道:“看样子我师父想见你。” 辜璧洲正有此意,便笑道:“这是我的荣幸。” 两人赶紧催马前行,不过上十里路,就见一座帐篷耸立在空旷的草原上,帐篷外把守着十来个威猛的汉子。那先前来通报的哈里木和哲巴尔似乎也才刚刚到,看见他俩已经过来了,连忙进帐篷禀报。 两人翻身下了马,赫连莲对辜璧洲道:“你稍等一下,我先去见我师父。” 辜璧洲点点头,便在外面等着。 没多久,有人出来道:“辜公子,我们老爷有请。” 辜璧洲跟着进了帐篷,就见一名老者端坐在上首处,两旁分列着七八个男人,最大的看上去有四五十岁了,最小的似乎才十五六岁。赫连莲坐在老者身边,一脸灿烂的笑容。 赫连莲见辜璧洲进来,忙起身道:“师父,这就是我的朋友,从中原来的辜璧洲。” “这是我师父。”赫连莲转头又对辜璧洲道。 这老者就是赫连莲所说的赫连陟了。辜璧洲抱拳道:“晚辈洛阳星月教弟子辜璧洲见过前辈。” 赫连陟严肃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微微点点头,道:“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你在江湖上很有名。” 辜璧洲连忙道:“晚辈惶恐,那都是些虚名而已。” 赫连莲拉着赫连陟的袖子道:“师父,干嘛板着脸嘛,人家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赫连陟对着赫连莲咧开嘴笑道:“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这么客气的,要不然……哼哼!”他不言自明。辜璧洲心里暗暗叫声“侥幸”,倘若不是赫连莲一直跟着他,恐怕他就要跟先前遇见的那些人一样了。真不知道这个赫连陟为什么这么恨中原人,竟然不问因果就把人教训成那副模样。 赫连陟转向辜璧洲,又恢复成严肃的面孔。“不过年轻人,这个地方来得不容易,去也不容易。我听说你父亲曾是江湖中武功最高的人,连少林武当这样的门派都敬让他三分,倒不知道你把你父亲的功夫学到了多少。” 赫连莲吃惊道:“师父,你该不会要和他比武吧?” 辜璧洲淡笑道:“前辈,不是晚辈谦虚,先父的武功,晚辈恐怕连一半都没有学到。” 赫连陟面露失望之色,喃喃道:“哦,真的吗?二十年前我和辜雪峦交过一回手,但是那次打得很不痛快,我一直想再找机会和他比试比试,可惜……” 辜璧洲心里暗暗惊疑,自己竟不知道父亲居然还和这个人交过手,似乎从未听父亲说起过。那么赫连陟所说的“打得很不痛快”又是怎么回事呢? 赫连陟摇头叹息了半天,又盯着辜璧洲看了一会儿,道:“年轻人,你回到中原以后要勤练武功,说不定哪天我会到中原去找你的。” 赫连莲喜道:“师父,你真的会去中原吗?” 赫连陟颔首道:“当然,我离开中原已经二十年了,该回去看看了。” 赫连莲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辜璧洲,仿佛马上就能够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畅游中原了。辜璧洲心里有事,全没注意到这双多情的眼睛,兀自沉思着。 赫连陟再没说什么,叫人送辜璧洲离开。赫连莲抢先道:“师父,我再送他一程,很快就回来。”说完,也不等赫连陟答应,径自跑了出去。 赫连陟并不生气,肃穆的脸庞却有些阴沉。“二十年了,哼!” “辜璧洲,想不到我师父认识你,你在江湖上这么有名吗?”赫连莲欢欣雀跃地问道。 辜璧洲失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出了名了。有时候出名真不是件好事,会有很多麻烦。” 赫连莲道:“我师父说了,他打算去中原,也许要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哟!” 辜璧洲点点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绝不会食言。”他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又道:“你快回去了,别让你师父久等。我也得快些走了,咱们后会有期吧。” 赫连莲咬咬唇,把缰绳递到辜璧洲的手中,轻轻道:“一路顺风。” 辜璧洲微微叹了口气,道:“你也多保重。”说完,翻身上马,一声低喝,骑马绝尘而去。赫连莲痴痴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落下两颗泪珠。 四 城外的驿道上,一辆简朴的马车正沐着曙光向城门慢慢驶来。驾车的是个小厮,车里坐着的是辜璧洲。 “辜左使,您怎么才回来?全教上下都在找您呐。”小厮说道。 辜璧洲眉头微皱,道:“教中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厮道:“是大事哪。教主把夫人给休了,老爷子为此怄得不得了。” 辜璧洲不觉诧异,忖道:钟嘉南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三儿,去梅里村。” “啊?不回总坛了?”小厮停下马来。 “别多问,赶快去梅里村。”辜璧洲不耐烦地说,心绪突然变得很乱。之前他一直跟踪玄玄门,不料在路上遭遇风雪,幸好遇到了赫连莲,但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现玄玄门的踪影了。再回到中原,已是五月天了。 梅里村外的农田里一片金黄,村头几个顽童追逐嬉闹,这里全然没有一丝江湖气息,有的只是身体的忙碌与内心的宁静。辜璧洲弃车步行,漫步在村里的路上。 街头的牌坊上写着“状元街”三个大字,在太阳下熠熠生辉。若不是亲眼见到外面的农田,辜璧洲几乎以为这是一座城镇。街上很热闹,人来车往,川流不息。很快,一个淡蓝的身影吸引了他的视线。那是个穿着淡蓝薄衫的少女,她一手叉腰,一手拎着一个**模样的人的衣领,正大声地呵斥。那**一脸苦相,不停求饶。这样的女子想不吸引人都难。辜璧洲却有些好奇,周围的人都各做各的事,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甚至连偷偷看一眼都不敢。 女子终于放走了**,拍拍手,将扎在腰间的裙摆放了下来,很快,她就变成了一个淑女。女子转过身,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然而不久,这笑容便隐去了,剩下一抹淡淡的哀愁。 辜璧洲慢慢走上前,叫道:“费姑娘。” 费玲珑错愕地望着他,半晌才恍然似的道:“是你啊,辜左使。”想起自己方才的举动,不禁羞红了脸,有些手足无措。 “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带着些许兴奋的情绪道:“是不是钟嘉南派你来的?” 辜璧洲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淡淡道:“我刚回到中原,还没有去星月岩。” 费玲珑略有些失望,落寞地点点头。“那么,你来是……” “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辜璧洲故作不经意地道。 费玲珑难为情地笑道:“真丢人,刚才你都看见了吧。” 辜璧洲轻笑道:“你的武功对付这种小混混还是绰绰有余的。” 费玲珑冷哼道:“你也太小觑我了。好歹我的师父也是一代高人,只可惜他只教了我轻功,拳脚功夫没教给我,否则那次跟唐门弟子交手也不会……”蓦地想起钟嘉南救她的情形,心里一阵凄楚。 “唉!”她叹道:“也不知老爷子现在怎么样,拾儿过得快不快活。” “你可以去看看他们呀。”辜璧洲道。 费玲珑无奈地摇头道:“名不正,言不顺。我该以什么身份去呢?再说,我可不想去看钟嘉南那张冷脸。” “你还是这么在乎他?”辜璧洲问,语气中隐含着些许酸意。 “我?”费玲珑有些错愕,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瞪着他许久,忽地重重地叹口气道:“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忘记他。” “那就嫁给我。”辜璧洲忽然说道,脸色却很严肃。 费玲珑再次睁大眼睛瞪着他。“不行,我把你当好朋友看呢。” 辜璧洲哈哈一笑,眼中闪烁着令人不解的光芒。“傻丫头,吓着你了吧?跟你说笑呢,千万别当真。”笑意渐敛,他又道:“真不想和我一起去星月岩?我可记得你答应过小红要给她牵红线呢。还有拾儿,听教中弟子说,他每天都吵闹他爹要见你呀。” 一提起小红和拾儿,费玲珑忍不住心头涌上一股暖流。许久不见拾儿,还真的好想他。 辜璧洲道:“想见他们的话现在就动身。” 费玲珑还有些犹豫,辜璧洲道:“就当是我请你去,如何?” 打定主意,费玲珑回家跟父母说了明白。她原本以为父母会反对的,谁知费老夫妇满口答应,当下简单地打了个包袱,便随着辜璧洲去钟家大宅。 星月岩上。 钟嘉南凝望着园子里满树的栀子花,花香弥漫着整座花园。上次费玲珑到这里来的时候正是大雪纷飞的时节,园子里尽是些枯枝败叶;此时正值初夏,园子里的花次第开放,美不胜收。倘若此刻费玲珑在这里,一定会惊喜不已吧。奇怪,他为什么就认为费玲珑会喜欢这里的花呢?唉…… “教主。”右使隋睿站在园门口道,“听说辜左使回来了。” “哦?他终于回来了?叫他马上来见我。”钟嘉南深吸口气,打起了精神。 “但是……听说他在来总坛的路上突然改变了路线,去……梅里村了。” “梅里村?”钟嘉南微微一愣,忽然记起这个地名来,心里顿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原来是见“她”去了,他默默念道。 隋睿道:“教主似乎有些日子没有回府里去了,老爷子只怕想小公子得很。” 钟嘉南苦笑道:“我说就让煜尧呆在府里陪老爷子,可老爷子偏不答应。真不知道他老人家怎么想的。” 隋睿失笑道:“老爷子这么做大概就是想让教主时常回去聚一聚吧。所谓‘养儿方知父母恩’,教主已为人父,想必更能体会老爷子的心情。” 钟嘉南叹了一声,道:“也对,是该回去看一看了。” 钟嘉南命人把小公子带来,然后一同下山回钟府去。拾儿听说要去看爷爷,高兴得不得了,仰着小脑袋道:“爹,我们回去会住很久吗?” 钟嘉南摸摸他的头顶,道:“你想住多久?” 拾儿垂下头想着,仿佛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很为难吗?”钟嘉南忍不住笑道。 拾儿摇摇头,嗫嚅道:“爹,我可不可以去找玲珑姐姐?” 钟嘉南渐渐敛起笑,道:“玲珑姐姐很忙,她要是不忙的话,会来看你的。你看,她既然一直都没有来,就说明她确实没有空闲。” “哦,那我再等等吧。”拾儿嘟着小嘴道。 钟嘉南心里很难受,暗暗考虑要不要去一趟梅里村,请费玲珑到宅子里来做做客,毕竟宅子里的人都很想念她。因为他的一纸休书,整个钟家大宅的人几乎都不愿意再理睬他了。想到这些,他不由得苦笑。 五 父子二人很快就进了城,来到钟家大宅门口,只见门口正停着两辆小马车,其中一辆钟嘉南认得,是星月教的,上面有星月教的徽记,另一辆小马车虽然不怎么宽敞,却精致得很。 护院见钟嘉南回来了,连忙把他们迎进去,一面赶紧跟钟老爷子禀报。 钟老爷子正在和费玲珑说话,听到禀报,不由得大喜道:“这可真是天公作美……” 辜璧洲懒散地坐在一旁,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费玲珑踯躅道:“我……我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钟老爷子忙道:“不可不可。玲珑啊,在这里我是主人,你是我请来的贵客,只管安安稳稳地坐着。我看那小子敢说些什么。” 钟嘉南不知道厅堂里有人,径直阔步走了进来,正要与父亲问安,猛地看见辜璧洲和费玲珑坐在一道,顿时愣住了。紧随进来的拾儿看见费玲珑,兴奋地叫道:“玲珑姐姐!”说着,一头扎到她怀里。 费玲珑抱着拾儿亲了几口,道:“拾儿,好久不见了,你好像长高了。” 拾儿连连点头,“我每天都很努力地吃饭,我要快点长大。” “嗯,有出息!”费玲珑抱着拾儿的肩膀道。 “玲珑姐姐,告诉你一件事哦,我有大名了,爷爷给我起的,叫钟煜尧。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好听,比拾儿这个名字响亮多了。”费玲珑笑咪咪道。 费玲珑和拾儿说话的当儿,钟嘉南上前和父亲见了礼。辜璧洲道:“我这次可是不请自来的。” 钟老爷子呵呵笑道:“今天真是难得,全家人都到齐了。璧洲,你也很久没回来了,这次回来,先别忙着上山,就在这里住一段日子。” “是,老爷子。”辜璧洲连忙应道,“我正想这么跟老爷子开口呢,毕竟费姑娘是我请来的,倘若我不在这里,恐怕费姑娘住得也不安心。” “正是正是。” 拾儿一听这意思,叫道:“玲珑姐姐,你要在这里住下来,是吗?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玩了,是吗?” 费玲珑有些尴尬地看了钟嘉南一眼,钟嘉南却早已看向别处,仿佛这里的事情与他无关。 再次回到钟宅,费玲珑心里真是百感交集。钟家上上下下看见费玲珑来了,都高兴得不得了,尤其是小红,一张口就称费玲珑为“夫人”,让费玲珑很不自在。 晚饭全是费玲珑亲手所做,钟老爷子笑道:“玲珑来了,我们大家都有口福了。” 辜璧洲是第一次尝到费玲珑的手艺,不由得连声称赞。费玲珑觉得在钟嘉南的面前被大家如此盛赞,很难为情,便始终垂着头,不敢去看他。钟嘉南则一直沉着脸,让人完全看不出他的心思。 钟老爷子不悦道:“嘉南,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你也要随和些才是。虽说璧洲是你的属下,但在这屋子里,他是你的兄弟,不要把在山上的那副样子摆到家里来。” “是。”钟嘉南的反应意外地温驯,连辜璧洲都感到吃惊。 “教主……” “欸,璧洲,在家里不要这么生分。”钟老爷子打断辜璧洲的话道。 辜璧洲笑了笑,道:“嘉南,最近教中没什么大事吧,我这几个月都不在,恐怕让隋睿受了累。” 钟嘉南淡笑道:“你知道就好,回头你得好好跟我交代去了哪里。” “我去了一趟天星城,原本想打听一下玄玄门的下落,但是没有结果。” 费玲珑道:“辜左使,没有结果是什么意思?” 辜璧洲道:“我在那边遇上了大风雪,没能跟上玄玄门,后来就怎么也找不到他们了。” “那玄大伯他们会不会……” “费姑娘,你先别担心,我已经拜托一个朋友继续打听去了。只要一天没有消息,就一天不能妄下断言。” 费玲珑十分牵挂玄慕风的病情,焦虑之情溢于言表。连拾儿也停下吃饭,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辜璧洲,“辜叔叔,你没有找到慕风哥哥吗?” 辜璧洲皱起眉头道:“拾儿,你为什么叫慕风为哥哥,却要称我为叔叔呢?我比你的慕风哥哥老很多吗?” 拾儿困惑地看着他,又看看钟嘉南,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费玲珑失笑道:“你才是有意思呢,叫你叔叔不是尊敬你吗?再说了,拾儿本来是玄三伯的徒弟,当然该称呼慕风为哥哥了。” 辜璧洲笑道:“这话是不错,可是他也叫你姐姐,这样一来我们的辈分不就乱了套吗?” 费玲珑哈哈一笑,道:“那我就跟着拾儿叫你叔叔好了。辜叔叔!” 一声叫唤,险些令辜璧洲喷饭,钟老爷子哭笑不得,连声道:“胡闹!胡闹!” 尽管大家笑闹不停,但钟嘉南还是脸色沉郁,显得心事重重。 吃完饭,辜璧洲和钟嘉南进了书房讨论事情,费玲珑则带着拾儿玩去了。 辜璧洲道:“这是怎么啦?一直板着脸,是因为费姑娘……” “不是,跟她没有关系。”钟嘉南不等他说完,连忙说道,“我在想寒玉庄的事。” 辜璧洲沉吟道:“我回中原的路上也听说了,寒玉庄在江湖中大放谣言,说我们和玄玄门勾结起来要与整个武林正道为敌。不仅如此,他们还已经怂恿了不少门派挑衅我们。看来,寒玉庄是铁了心要和我们撕破脸面了。” 钟嘉南道:“江湖中本来就没有宁日,我并不担心寒玉庄与我们为敌,我所忧虑的是如果江湖各派都被寒玉庄鼓动,到时候恐怕会造成许多无谓的伤亡。” 辜璧洲点点头道:“这确实令人担忧。我这次在天星城遇到了一个人……” “天星老怪?” “不知道是不是他。”辜璧洲眉头微蹙道,“他的名字叫赫连陟,看上去是个很儒雅的人,不过他的手下大多是回人,也看不出有什么很特别之处。但是他的武功很高,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是连河西金钱帮,太原神通门这样的硬功好手都被他教训得无还手之力,其武功真是高不可测。不过,最让我意外的是,他居然认识先父,还和先父交过手。听他那口气,似乎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他说要我练好武功,他会来中原找我比武的。” “赫连陟……”钟嘉南细细琢磨这名字,摇摇头,“没有听说过。天星老怪这个名号是怎么来的,谁也不知道,或许只是我们中原人这样称呼他罢了,或许这才是他的本名。在青海境,还有谁能比天星老怪更厉害呢?” 辜璧洲似乎又想起什么来,道:“为什么那么多中原门派要往青海去呢?” 钟嘉南颔首道:“我正在想这个问题。天星老怪素来不喜欢中原武林到他的地盘上去,那些人明知道这个还冒险前去,难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他们吗?” 辜璧洲沉吟道:“现在并没听说江湖上有什么新鲜事发生,要说有什么值得大家关注的,就应该是玄玄门。寒玉神卷既然肯定在玄玄门手上,寒玉庄断不会善罢甘休。这部江湖奇书对练武之人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只有这个可能了。但是天星老怪会放过玄玄门吗?” 辜璧洲忽地拍掌道:“二十年前玄玄门被困,除了先父外,是不是还有别人伸过援手?也许老爷子会知道。” 钟嘉南点点头,道:“不错,去问问我父亲,他老人家当时虽不在场,但是师父一定跟他说过这些事。可惜师父师娘早已不在人世,否则这些往事马上就可以弄清楚了。” 辜璧洲微微叹息。两人便直往钟老爷子屋里去。 六 费玲珑正在钟老爷子房里和爷孙俩说着乡下的趣闻,见钟嘉南来了,不免有些局促不安,忙道:“你们谈正事吧,我先回去了。” 小红带着费玲珑到了她原先住过的正屋。费玲珑道:“我现在不能住这里了,还是腾出一间客房给我住吧。” 小红道:“夫……哦不,姑娘,这是老爷子吩咐的。而且自从你搬出去以后,这里就一直空着,教主也不住这里。不过,就算这里没有人住,我们还是每天在打扫,说不定哪天姑娘又回来了呢。” 费玲珑听得心头暖烘烘的。“好小红……” 小红帮她把床铺好,燃起了熏香。费玲珑四下里仔细打量,离开这里有两个多月了,但好像昨天才在这里呆过一样,到处都充满着生活的气息。花瓶里的花娇艳欲滴,书案上的笔墨纸张纤尘不染,仿佛随时供主人使用一样。费玲珑还记得自己平常无聊之时会写写字,看看书。案头摆放的那本《诗经》依然在原处,连她最后一次翻看的地方都没有被动过,一支檀香木的书签依然静静地藏在书页中。 看着这熟悉的一切,费玲珑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眶也灼热了。她为什么就不能放低姿态,或者耍耍赖呢?相信只要她坚持不离开,钟老爷子一定会尽全力让她留下来的,可是当初为了那一点点尊严,她竟然毫不犹豫地走了。那时又哪里想得到,两个月的离别非但没有让她忘记这里的一切,反而更增添了她的思念之情。 小红已经都收拾好了,费玲珑道:“咱俩今天一起睡吧。” 小红忙道:“那怎么行呢,小红不能……” “我们现在又不是主仆了,你还计较什么?”费玲珑拉着小红的手说道,“我离开的这段日子,府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你都说给我听听。” 小红犹豫再三,终于拗不过费玲珑,还是留了下来。这一晚上,两个女孩子就一直絮絮叨叨说着话,几乎快到天亮才睡。 费玲珑醒来的时候都快到中午了。她一睁开眼睛,看到屋里熟悉的什物,一时间不知道是真还是幻。这时,小红拎了食盒进来,看见她起来了,笑道:“姑娘昨晚睡得真好。” 费玲珑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在家睡懒觉习惯了……现在什么时候了?” “快交午时了。厨房里已经做好了饭,我拿过来了。姑娘就两顿合成一顿吃吧。” 费玲珑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道:“都到中午了?真是,你怎么不叫我起来呢?要是他们知道了,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呢。” 小红笑道:“姑娘以前在这里不是总起得晚吗?大家都习惯了,不会有谁笑话的。” “那你们钟……钟教主他知道吗?” “教主知道哇。早上教主还来过,他说今天要上山,得把小公子带去,可是小公子舍不得姑娘,所以教主特地来问问姑娘,要不要一起去山上住些日子。” 费玲珑心里顿时慌了,忙道:“那你就更应该叫我起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要是……” 小红笑咪咪道:“我说了,姑娘肯定也舍不得小公子,一定会去山上的。教主走得急,先去了,姑娘想上山的话随时都可以动身。辜左使留下来等着姑娘呢。” 费玲珑这才松了口气,见小红一直笑得暧昧,想起自己方才惊慌失措的模样,觉得很是难为情。 小红道:“姑娘要是今天就去的话,还真得赶紧了。要不然又得走夜路。” “好。”费玲珑赶紧洗漱,吃了午饭,一晃都到未时了。 小红帮费玲珑收拾好了行李,然后去钟老爷子那里。 老老爷子正和辜璧洲说着话,看见费玲珑来了,都笑眯眯地望着她。费玲珑觉得很不好意思,道:“昨天太睡晚了,真是……” 老爷子说道:“没关系,就当是自己家里。上了山也不要拘束,我已经跟璧洲说了,有他照顾你,一切都不用担心。” 费玲珑忽地想起什么来,忙道:“老爷子,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在山上的生活起居有许多不便,能不能让小红陪我一起去,有小红陪着,我也会很安心。” 小红很意外费玲珑提出这样的要求,真是又惊又喜,微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 老爷子道:“这有何妨,你想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璧洲,到了星月岩,他们就都交给你了。我知道嘉南在这方面不上心,你也不必事事都经过他,有什么问题直接来跟我说。” “是。”辜璧洲应道。 看时候已经不早,老爷子催着他们赶紧上路。费玲珑当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不但回到了钟宅,竟然还又能再上星月岩。到了星月岩,可就要和钟嘉南朝夕相对了,他们能够安然相处吗?她心里既忐忑又雀跃,真是百感交集。 因为已到夏季,白天时间长,虽然已到过了酉时,天色却还明亮得很。辜璧洲直接把费玲珑送到星月岩总坛,吩咐下人收拾好房间。费玲珑一看这里并非星子台,奇道:“这里是处理教务的所在,我在这里方便吗?” 辜璧洲道:“拾儿也住在这里,你们见面方便些。再说那些别院都太简陋,不适合女眷住。” “可是钟教主他会不会很介意?毕竟我不是你们教中弟子,如果住在这里,会不会给你们带来不便?” 辜璧洲笑道:“这个你大可放心。这里我说了算,教主他不会干涉这些事情的。有什么需要就跟小红说,待会儿我命人给你们送一块通行令牌来,这样进出也方便些。”他四下里看了看,又想起什么来,“对了,除了教主住在这里外,我们其他的人都住在自己的地方,你要是想找谁,直接去他住的地方就行。” 交代得差不多了,辜璧洲又找来这里负责生活起居的管事叮嘱了几句,这管事是个中年妇人,辜璧洲称她“菊嫂”。 菊嫂客客气气道:“请左使放心,小人一定会把费姑娘伺候得好好的。” 这天已经晚了,辜璧洲把费玲珑安顿好之后,便回自己的揽月阁去了。费玲珑把屋子内外细细打量了一遍。上次她到这里来的时候只住在钟嘉南的别院星子台,据说那里一般也只用来招待府里来的贵客,教主并不住在那里。钟嘉南在星月岩上素来只住在总坛里的馆舍中。这里与星子台相比,不仅占地广得多,布置上也精致得多,倒还像个大门派的掌门所住的地方。费玲珑所住的这间屋子和钟嘉南住的大屋都在一座大院子里,中间隔着一片小小的花园。这个时节,花园树木葱茏、生意盎然,充满了勃勃生机。园子里的蔷薇花开得很盛,深红的,粉红的,点缀在绿叶之间,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费玲珑在花园里正看得入迷,忽然听到拾儿的声音从院子的后门传来。“爹,玲珑姐姐什么时候才来呀?” “快了吧。”是钟嘉南的声音,语气淡淡的。 “明天吗?” “嗯。” “真的是明天吗?” “嗯。” 费玲珑听这父子俩的对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谁在那里?”钟嘉南沉声道,这里除了他们父子二人,应该不会再有其他人才是。 费玲珑猛地从一棵大树后面跳出来,叫道:“拾儿,玲珑姐姐来了!” 拾儿一看,真的是玲珑姐姐,高兴得又蹦又跳,直拍手道:“爹,你早知道姐姐要来,要给我一个惊喜,对不对?” 钟嘉南尴尬地点点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费玲珑蹲下身子,捧着拾儿的脸蛋道:“我来可不是带着你玩的哦,爷爷说了,要玲珑姐姐督促你好好学习,不许偷懒。” “姐姐,我没有偷懒,爹爹每天都会盯着我读书练功,我……好累呀……”拾儿垂下小脑袋,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 “真的吗——”费玲珑故意拉长了声音,眼角瞟向钟嘉南。钟嘉南别开脸,轻轻咳了一声,道:“该上晚课了。” “哦。”拾儿咕哝了一声,垂头丧气地往房间里走。 “晚上还要读书吗?” 钟嘉南目送拾儿离开后,淡淡道:“嗯,他白天习武,晚上读书。” “那不是一点玩的时间都没有了?” “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不用修习。” “唉,真可怜,拾儿太孤单了。” “不是只他一个孩子,这里有十几个孩子在一起学习,他有自己的伙伴。” “哦,那还差不多。”费玲珑轻轻道,眼珠子到处转,有点儿不知所措。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钟嘉南道:“晚饭吃了没有?” “哦,小红帮我准备去了,应该就快好了。我……我看看去。”说完,赶紧回自己的房间。 七 因为拾儿要上学,费玲珑只好带着小红到处闲逛。辜璧洲叫人给她送来了一块任意通行的令牌,不管哪个关卡的守卫看到这个令牌后都表现得十分恭敬。费玲珑不由得很好奇,把令牌翻来覆去地看。“没什么特别的呀,上面又没写什么字。” 小红道:“就因为没有字才特别。一般的令牌上都有所属者的姓名和职务,只有教主的令牌才什么都没有呢。” “难道连左右使者的令牌上都有字?” “是啊,都有字。” “那我这块不就跟教主的令牌雷同了?” 小红偏着头想了想,道:“教主的令牌应该不止一个,这个说不定就是其中的一个呢。” “啊?”费玲珑吓了一跳,道:“辜左使该不会是偷了教主的令牌来给我吧?” 小红笑道:“那怎么会呢?不过,就算有这么回事,估计教主也不会计较的。总坛里的事情反正大多数都是辜左使说了算呢。” 费玲珑皱起眉头的,道:“怎么会这样呢?难道钟教主不介意?” “因为教主不怎么管事呀,所以只好由辜左使负责了。不过现在又好些了,教主找到小公子后,心情也好了许多,渐渐的也开始管教中的事情了。” 费玲珑这才放下了心,但随即心头又浮上一抹忧愁。钟嘉南难道打算一辈子都不再娶妻了吗?那样的话,拾儿该多么可怜啊。不过,万一钟嘉南真的给拾儿找个后妈,后妈待拾儿不好的话,拾儿岂不是更可怜?她试想着拾儿可能会遭遇的种种事情,总觉得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好好对待拾儿。但转念一想,自己似乎有些杞人忧天了,人家的亲爹都不急,她在这儿干着急个什么呢? 小红看费玲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冷笑,不知她是怎么了,连忙叫道:“姑娘,不舒服么?” 费玲珑回过神来,不禁暗笑自己胡思乱想。再抬眼,竟不知不觉走到斜月轩来了。“咦?这不是金护法的家吗?” 小红的脸微微一红,结结巴巴道:“是、是呀,怎么走、走到这、这个地方来了……” 费玲珑揶揄地笑了笑,道:“来了也好,我也正想来看看呢。” 斜月轩还是跟先前一样的简陋,院子里冷冷清清,并不像有人在的样子。“唉,没有女人的地方就是破破烂烂。我看得帮金护法找个人帮着收拾收拾家里了。哦,小红,你说是不是?” 小红难为情地低下头,“姑娘……别取笑我了。” “小红,别不好意思。我答应过你的话可还没忘记呢。不过我现在帮不了多大的忙,但有机会的话,我肯定会想办法的。” 小红道:“姑娘有这份心,小红就已经感激不尽了,其他的真不敢妄想。姑娘目前这个处境,我们大家都跟着着急,不过,姑娘,你要是对教主还有那个心的话就千万不要灰心。我听老爷子说过,一定会让教主回心转意的。现在小公子那么喜欢姑娘,便是为了小公子着想,教主肯定不会不考虑姑娘的事的。” 费玲珑叹息道:“常言道,捆绑不是夫妻。若是为了拾儿而娶我,那倒不如让我做拾儿的保姆,岂不是更好?”说到这里,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对了,有办法了!” “姑娘想到什么啦?” 费玲珑兴奋地抓住小红的手道:“我想到一个可以让你接近金护法的办法了。不过,我得先问问辜左使去,如果他同意的话,这事儿就有指望了。”她不等小红再问,拉着她的手就往总坛跑。 一路过了四五道关卡,她们总算进了辜璧洲办事的抱月阁。守门的侍卫还没来得及进去通报,费玲珑就瞅见辜璧洲的身影从一处墙角转出来,她忍不住高声叫道:“辜左使!” 辜璧洲四处张望,仿佛看到了这边,费玲珑连忙朝他招手,叫道:“在这儿,我们在这儿。” 辜璧洲转头似乎跟谁说了什么话,就大步走了过来。费玲珑一闪身,绕过了侍卫,高兴地道:“想不到我会到这儿来找你吧?” 辜璧洲淡淡笑道:“真的很意外。”他回头说道:“我还以为费姑娘是来找你的呢。” 费玲珑这才看到他身后还有一个人,竟然是钟嘉南!天,刚才她那么兴奋地跟辜璧洲打招呼,一定都被钟嘉南看到了。费玲珑心虚得脸上都热了起来。 钟嘉南似笑不笑地撇撇嘴,道:“你们慢慢聊。”说完,走了开去。 费玲珑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真想上前跟他说“我想找你,我其实真的很想找你”这样的话,但她也知道,如果这样说了,钟嘉南绝不会很感激她,说不定还会吓得躲开。 “其实你想找的人是他吧。”辜璧洲忽然说。 费玲珑吓了一跳,瞪着他道:“你怎么知道?你会读心术?” 辜璧洲失笑道:“你的心思不都写在脸上了吗?” 费玲珑捧着微微发热的脸,说不出话来。 辜璧洲叹息着摇摇头,“想去就去呀,怕他会撵你走吗?” 费玲珑无辜地望着他道:“这次我真是来找你的,找你帮忙。” 辜璧洲摸着下巴,反复琢磨着费玲珑刚刚提出的想法。“小红要留在总坛并不是不可以,但是不能以奴婢的身份。” “那用什么身份?” “如果是本教正式入教的弟子,留在这里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入教?”两个女孩子齐声道。 辜璧洲点点头。“本教并没有规定什么身份的人不能入教。不过,一旦入教,就要终生侍奉教主,不可叛教,不可退教。而且,作为教徒,还要有随时殉教的觉悟,生死大事,可不能儿戏。” “奴婢身份的人也可以入教吗?入教以后是不是就不再是奴婢了?”小红问道,声音微微发颤。 辜璧洲神色凝重道:“入了教,所有人便都是教友,当然就不存在奴婢了,不过,教中弟子身份高低有别,下级对上级还是要绝对服从的,这是教规,任何人不得违背。” “那上级做错了事也不能说吗?”费玲珑道。 “那倒不是。只是说在执行命令的时候必须绝对服从,受命之前如果有什么疑义,当然可以提出来,一旦接受就不能中途变更。再说,本教也设有刑堂和监察使者,若对哪个教众有什么不满,可以向这些地方提出来。” “要是教主错了呢?” 辜璧洲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要是你觉得教主有错,大可不接受他的命令嘛。”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要是我不听他的,他要找我的麻烦怎么办?” “费姑娘你还担心什么呢?有老爷子撑腰,天塌下来都不用怕,何况拾儿也是坚决站在你这一边的,你的后盾可强大着呢。” “真的……”费玲珑喃喃道,觉得辜璧洲的话很有道理。 辜璧洲笑道:“不过费姑娘你可要想明白了,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而且以你的武功想在这里出人头地恐怕也不是容易的事。” 费玲珑瞪了他一眼,道:“谁说我想入你们这个什么教了,我又不像小红非……” “我怎么啦?”小红正在想着入了教以后就可以常常见到金护法了,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追问道。 费玲珑摆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小红,你想好了没有,到底要不要入教?” 小红连连点头,道:“我愿意,我愿意,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费玲珑不禁为小红的痴心而叹息,这事儿换了她自己恐怕还真要好好考虑一下呢,这可是连性命都要交出去的呢。 辜璧洲拍拍手,道:“既然想好了,就不必再犹豫了。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到时候一定让小红风风光光地成为本教弟子。” 八 辜璧洲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三天以后,他就告诉费玲珑,小红的入教仪式可以举行了。更叫费玲珑佩服的是,这次仪式居然由教主亲自主持,而在通常情况下,一般是由坛主级的教徒来完成的。这可是无上的光荣啊。小红感激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辜璧洲笑道:“小红,你在府里这么多年,教主自然是把你当自家人看待的,这点小事他还是做得到的。” 费玲珑暗想:“原来他也有这么有人情味的时候。”心里也觉得暖暖的。 入教仪式安排在第二天举行。这天晚上,费玲珑让小红好好沐浴更衣,打扮得美美的。小红本就生得俊俏,再打扮之后,穿上庄严的礼服,越发像九天仙女下凡了。费玲珑笑道:“我们小红真漂亮,明天一定会把所有人的眼睛都炫花的。” 小红难为情地低下头,细细抚摸礼服道:“小红能有今日,全仰仗姑娘,这份恩情,小红没齿难忘。” 费玲珑道:“我也没做什么,要谢还是谢辜左使和钟教主吧。再说了,你入了教,从今往后就是星月教的人了,无论生死,心里都只能有星月教。其他的事,就不能再考虑了。” 小红点点头,道:“我既然做了这个选择,就已经把个人的一切置之度外了。” 费玲珑感叹道:“希望金护法能够体会你的这份心意。” 小红淡淡一笑,道:“我这么做,并不全是为了金护法。从今往后,我可以堂堂正正地跟着金护法了。” 费玲珑心中感慨万分,暗忖:看不出小红这么柔弱的女孩子,原来也是心气极高的,真让人敬佩。 第二天一早,就有接引使者前来带小红去大殿。小红早已梳妆打扮妥当,但还有些紧张,她紧紧抓住费玲珑的手,道:“姑娘,你也去吗?” 费玲珑苦着脸道:“我是很想去,可我听说这种仪式不许外人参加。我恐怕……” 接引使者微笑道:“费姑娘放心,辜左使特别交代过了,请费姑娘作为观礼嘉宾参加。姑娘可以一起去。” 费玲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道:“怎么不早说?唉,我、我还没打扮一下呢……”她手足无措地转来转去,不知道先做什么好,让一旁的人看得不由得发笑。费玲珑跺跺脚,道:“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今天的主角是小红,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快走,快走,别误了时辰。” 一行人来到大殿,此时各坛坛主、四大护法均已到齐,按各自位次分列大殿两侧。钟嘉南站在上首高台处,身着黑色暗纹长袍,头戴金冠,手执法器,宛若帝王般威严肃穆。费玲珑站在队列中,竟被这样的场面震撼了。她痴痴望着高高在上的钟嘉南,由衷生出一种敬慕之情。 身着法衣的祭司缓缓走上高台,先向教主行过礼,然后转身面对众人,宣布仪式开始。他先唱了几句,声音低沉而沧桑,底下的众人都满脸凝重。费玲珑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但在这种氛围之下,她的心也变得凝重起来,不由得满脸严肃。 唱了几句之后,祭司宣布受礼人上前。小红在接引使者的带领下,缓缓走到台阶上。钟嘉南慢慢走到小红面前,将法器在小红头顶轻轻点了三下,轻声念道:“入我法门,遵我法旨;无生无死,不弃不离。” 小红慢慢跪下,朝教主恭恭敬敬拜了三拜,道:“弟子谨遵法旨。” 钟嘉南从侍从手中接过托盘,放在小红举起的双手上,里面放着一块绣有星月教教徽的袖标,一块青铜令牌,上面铸有小红的名字。 钟嘉南退到后面,金和上前来,拿起托盘中的袖标,套在小红的左手手腕上。小红没想到会由金和为她戴袖标,竟呆呆地望着他,忘记了要站起来。 金和淡淡一笑,道:“可以起来了。” 小红俏脸一红,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随着祭司一声高喝“礼成”,在场所有的人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笑了起来,纷纷朝小红送出祝贺的话。大家都知道小红在府里也曾服侍教主多年,如今能由教主亲自授礼,当真是极有面子的事。然而对于小红而言,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由自己爱慕多年的男子亲自为她戴上袖标了。此时此刻,她心中百感交集,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钟嘉南淡笑道:“可不能掉眼泪,要不然脸上就花了。” 小红“扑哧”一笑,赶紧抹掉眼眶上的泪珠。 远远看着的费玲珑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痕,蓦地发现辜璧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 “你怎么也这么激动?”辜璧洲揶揄道。 费玲珑轻轻叹道:“今天才看到他不同常人的一面。” 辜璧洲笑道:“外表再华丽,走下神坛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罢了。” 费玲珑又叹了口气,摇摇头。 辜璧洲道:“为什么这么无精打采呢?现在大家都还是向着你的,假以时日,你们复合也不无可能。” 费玲珑失笑道:“人贵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根本就配不上他。我们相差得太远了。”她深吸口气,又扬起一抹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今天我做一桌好菜,给小红庆贺庆贺,辜左使愿意赏光吗?” 辜璧洲拊掌道:“求之不得。” 出了大殿,小红和费玲珑一道回到住处,换了衣裳。费玲珑托菊嫂去准备食材好弄一桌饭菜。 费玲珑握着小红的手道:“完全没有想到吧?辜左使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小红道:“辜左使告诉我说这是教主安排的。” “是吗?”费玲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虽然这是为小红做的,但是她一想到钟嘉南居然这么体贴,便仿佛她自己得到了关照似的。 “费姑娘,千万别放弃好吗?我们都好希望你们……你们能在一起。” 费玲珑默然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午时刚过,辜璧洲便来到深园。园子里早已架起一张圆桌,菊嫂正招呼人摆上酒菜。 “辜左使,费姑娘正在换衣裳,马上就来。”菊嫂道。 辜璧洲点点头,先自坐下。不一会儿,钟嘉南也过来了,两个人一见面都微微一愣。 “你来了。”钟嘉南淡淡道。 “你也来了。” 钟嘉南看了看桌子上的酒菜,默默地往院门走。 “欸?你不吃吗?”辜璧洲奇道。 钟嘉南顿住身形,沉声道:“我要出去一下,这里就交给你了。” “什么事这么急?” 钟嘉南淡淡道:“没什么,江湖上的事情。具体的情况我要隋睿晚些跟你说。你……才回来,先放松心情休息几天。” “要是不太急的话,还是一起吃个饭吧。费姑娘的一番心意。” 钟嘉南看着一桌子的精致小菜,苦涩地一笑,道:“确实是一番心意……”说完,径自走了。 辜璧洲也看着桌子上的菜,都是自己喜欢吃的,难怪钟嘉南脸色那么落寞。他不由得苦笑两声。 费玲珑梳妆好了,才和小红一起到园子里来。“欸,辜左使来了。拾儿呢?还没到吗?” 辜璧洲道:“拾儿不是去学堂了吗?我来的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了。教主也真是的,今天这么好的日子都不许拾儿放松一下。” 费玲珑脸色微黯,淡笑道:“还是功课比较重要些。既然拾儿不来了,待会儿我给他留一点,给他晚上吃好了。不过就我们三个人,稍嫌冷清了点儿。小红,你不介意吧?” 小红连连摇头,道:“怎么会呢?有费姑娘还有辜左使为我庆贺,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了。” 费玲珑端起酒杯,说了几句贺喜的话,大家共饮了一杯。三个人吃饭,确实有些冷清,好在辜璧洲颇善言辞,不时说些江湖中的见闻,逗得两个女孩子笑声不断。 九 酒过三巡,小红推说不胜酒力要先去休息,费玲珑便由她去。园子里便只剩下她与辜璧洲两个人了。 一时间,两人不知说什么好,俱都沉默着。 “怎么没有请教主呢?”辜璧洲忽然说。 费玲珑苦笑道:“我面子不够,人家不赏脸,我又有什么办法?” “哦?你邀请他,他拒绝了?” “嗯。”费玲珑真是郁闷之极。 辜璧洲摇头苦笑,道:“真弄不懂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像闹别扭似的。” “唉……我是诚心诚意的,可是……算了,我原本是想来看看拾儿的,现在拾儿每天都要上学,我闲着也无事可做,小红也算是如愿以偿了,我想过几天就回去吧。毕竟我一个外人,老是留在这里终究是不便的。” 辜璧洲沉思片刻,道:“你留在这里并没什么不便。你若是担心身份问题,这个容易,我那里很需要一个帮手帮我处理些文书,你是读过书的,很适合做这个事。要是你愿意的话,就到我那里去帮忙吧。免得你每天无事可做。” “那他会不会反对?” “他不会反对的,这个你尽管放心。” 费玲珑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辜璧洲的提议确实不错,她每天到处闲逛确实不像个样子,偶尔跟钟嘉南打个照面都觉得有些难为情。如果真的去做点什么,又可以避免让钟嘉南看到自己百无聊赖的样子,倒还真是一举两得。 商议妥当,辜璧洲将费玲珑带到抱月阁。费玲珑之前来过,但只是在外面看着,现在到了里面,不由得仔细打量。这里有几间各自独立又有门廊相连的房屋,每间屋子里都有桌子椅子和书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显得十分忙碌。辜璧洲最后将她带到自己办公的房间,这间屋子比其他的地方要稍微大些,布局也有所不同,除了一张长条案之外,屋里还摆了八张交椅,分列条案下方,显然这里是议事之所。 辜璧洲道:“明天我叫人在这里加一张桌子,你就在这里帮我。” “那我要做些什么呢?” “很简单,底下有人送来的文书,你把它们分类放好;如果有要进呈教主过目的就拟出梗概,写写字应该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费玲珑很高兴这里竟然有自己能做的事情。 “这里每天都要点卯,你不必参加点卯,但还是要按时到。”辜璧洲说明了作息时间,又把这里需要经常打交道的人简单介绍了一番。费玲珑一一记下,心里十分雀跃,恨不得马上走马上任才好。 “辜左使,总坛这里到底有多大啊?” 辜璧洲笑道:“你不是到处看过了吗?” “那是在街上,还没有到里面看过呢。虽说手上有令牌,可以到处走动,但是我到底是个外人,不好意思到处看。” 辜璧洲沉吟片刻,道:“今天总是无事,我带你四处走走吧。” “那可太好了。”费玲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她最想看的是钟嘉南办公的地方,但是又不好意思明说,暗自思量着边走边看吧。 辜璧洲领着费玲珑到处转悠,沿途不断遇到总坛的弟子,大家都很惊诧地看着他们俩。这里大多数人都不认得费玲珑,如今见到辜璧洲亲自给她介绍,都暗暗猜测费玲珑的身份。 费玲珑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安道:“我们是不是影响到别人了?” 辜璧洲淡淡笑道:“管他们做什么?我带你去教主的事务房看看。” 费玲珑心里早盼着了,但嘴上还是说:“不好吧,钟教主会不会……” “他现在出去了。你把路记熟,总是要往那边送东西的。” 听他这样说,费玲珑就不再矫情了,连忙喜滋滋地跟在他后头。 “问星楼。”费玲珑看着一座比抱月阁规模略大些的房子,念着匾额上的字道。 “这里就是教主处理事务的地方,这里的结构跟我那里差不多,只是人少些。教中事务一般都由我和右使处理好了再报告给教主,由教主做最后的定夺。” 费玲珑暗想:要是能留在这里做事,不就可以常常看到钟嘉南了吗?她一想到小红可以留在金护法身边就羡慕得不得了。 “好了,看得差不多了,还想知道些什么?” 费玲珑想了想,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了解钟嘉南,便摇摇头。 两人又回到抱月阁,却碰到了右使隋睿。隋睿笑道:“听说你给费姑娘当向导去了,怎样?玩得还高兴么?” 费玲珑不好意思道:“隋右使别误会,辜左使带我熟悉路径去了,明天开始我就要在这里当值了。” “哦?辜璧洲竟然敢驱使费姑娘做事?”隋睿挑高了眉头,失笑道。 “不、不是,是我自己想留在这里做点儿什么,每天闲着怪无聊的。辜左使是想帮帮我。”费玲珑连忙解释,生怕别人误会了辜璧洲。 隋睿的目光在辜璧洲和费玲珑身上转了几遍,似乎看出点什么,笑了笑,道:“辜璧洲有私心呀,我那里比你这里更缺人手,怎么不把费姑娘借到我那里用用呢?” 费玲珑尴尬地笑道:“隋右使说笑了,我很笨,只要不给辜左使添乱子就是万幸了。” 隋睿呵呵一笑,道:“开个玩笑而已,别介意。璧洲,教主刚刚命人传信来,说这两天不会回来,要我也去,总坛的事务由你全权负责。汤靖他们都留在总坛协助你。” 辜璧洲皱起眉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往出去的事情都是我去做的,怎么现在反过来了呢?” 隋睿淡淡笑道:“教主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用意,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四位护法都留给你调遣,可没有亏待你呀!” 待隋睿走后,辜璧洲坐下来静静思考着刚才听到的消息。钟嘉南为什么不再让自己参与他的行动了呢?以往,但凡是钟嘉南要做的事情必定少不了他辜璧洲,以至于江湖上的人只知辜璧洲,反而不知钟嘉南了。难道钟嘉南因为江湖上的议论而排斥他吗?不,钟嘉南不可能是这样的人,他们自幼一起长大,一同习武,情同手足,这样的猜忌不可能在他们中间产生。如果不是为了权力,那么钟嘉南又是为了什么而这样避开他呢?难道是为了费玲珑?辜璧洲知道费玲珑是始终倾心于钟嘉南的,那么钟嘉南知道吗?真是乱了,乱了……唉,辜璧洲忍不住叹了口气,想不到竟有一天自己也会有这样的烦恼。 费玲珑看出辜璧洲心情不好,所以隋睿前脚一走,她后脚就回深园去了。拾儿在练武场还没有回来,小红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深园里静悄悄的。她在园子里慢慢踱着,这里的一草一木应该都曾沾染过钟嘉南的气息吧,她轻轻抚摸每一片树叶,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钟嘉南身上的余温;她用脚慢慢踩过软软的泥土,好像要叠上钟嘉南曾经留下的足印。真奇怪呀!她为什么就对钟嘉南念念不忘呢?只因为她莫名其妙地曾成为他的妻子?她原以为自己会如江湖女侠般地洒脱,却原来也是这般想不开呀,好女子当从一而终这样的念头竟也根深蒂固地埋在她的心里呢。 既然钟嘉南这两天都不会回来,那么去他住的地方看看应该不要紧吧。这念头一起,费玲珑便顾不了许多,马上跑到钟嘉南的房间去。因为这园子平常不会有人来,所以尽管房里没有人,房门却不会上锁。菊嫂每天都安排人打扫房间,房间里干干净净的。费玲珑仔细看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只见这屋子分为里外两间,里间是卧室,外间是堂屋兼书房。屋子里的陈设和她的家里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日常所需的东西。书桌上放着笔墨纸张,一旁还放着两本书,面上一本名字叫“武林人物志”。费玲珑拿起来随手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似乎都是些江湖人物的故事。不知道这是别人写的还是钟嘉南自己写的,字迹俊雅流丽,文辞晓畅明白。下面的一本却是《诗经》。费玲珑心头一动,想不到钟嘉南也读《诗经》这样的书。她蓦然想起玄慕风来,当时她和玄大他们一道在去往天山的路上时,曾念过《诗经》中的一首诗,玄慕风居然也知道,还将后面一节也念了出来,可见玄慕风是熟知《诗经》的,却不知道钟嘉南是以前就读呢,还是才刚刚开始读的。她把这书拿起来翻看,纸张都有些起皱了,颜色也有些泛黄,似乎是经常被翻看的。费玲珑心头甜丝丝的,想不到钟嘉南爱看的书都跟她一样呢。 进到卧室,床上已经铺得整整齐齐了。屋里陈设很简单,除了桌椅便只有衣箱。朝外的窗子虚掩着,桌子上空荡荡的,两面的墙壁上也是空荡荡的,让人生出一种空虚感。 费玲珑想了想,回自己房间取了一支花瓶,又在园子里摘了几朵蔷薇花插在瓶中,安放在窗前的桌子上。屋里有了这暗红色的花朵,顿时生色不少。费玲珑为这一点点改变而感到得意,欣赏了半天,才优哉游哉地晃出去。 因为要到抱月阁做事了,费玲珑不敢贪睡,头天夜里就提醒小红早些叫醒她。小红依言,天刚亮就把费玲珑叫了起来。洗漱完毕,两个人一起到抱月阁来。小红刚刚入教,还没有安排具体的工作。辜璧洲自然知道她的心思,索性把她安排到金和的手下,小红自然是喜不自胜。安排了去处,小红就得搬到金和所在的护法殿去了。 小红道:“费姑娘,我不能再伺候你了。” 费玲珑笑道:“你就这么喜欢伺候人吗?好不容易可以抬头挺胸做人了,只管好好想着以后的日子吧。我这儿有人伺候呢,你别放不下。” 小红知道说再多感激的话都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只好依依不舍地走了。 费玲珑看见辜璧洲的事务房里果然多了一张小桌子,还有一把靠椅,就放在离大条案不远的地方。她乐颠颠地跑过去,一屁股坐下来,感叹道:“真舒服!” 辜璧洲失笑道:“一把普通椅子而已。” 费玲珑笑道:“这可不一样,我可是来办事的呢。真想不到我也能像男人一样做事。” “先别高兴,事情虽然简单,但要做好也不是容易的事,做得不好我一样会骂的,到时候可别叫屈。” 费玲珑扬起脸,道:“别把人看扁了,咱们走着瞧!” 十 “教主,这次去分堂巡视大可派人前去,教主何必亲自去呢?”跟在钟嘉南身后的隋睿问道。 钟嘉南淡淡道:“这些事情本该我来做,以往是我失职了。” “教主言重了。”隋睿连忙说。他看了看远山背后的夕阳,道:“今天恐怕来不及上山了。” 钟嘉南“嗯”了一声,未置一词。 “教主是回府里去,还是到厚土坛休息?” 钟嘉南微一沉吟,道:“去厚土坛。” 隋睿暗暗叹了口气。近来教主的表现真是奇怪,好像总不愿呆在总坛似的,难道那里有他不想面对的人吗?以前教主和老爷子闹得势同水火的时候也是长时间不回府里,现在这个状况跟当时倒还真有些像。 在厚土坛歇息了一宿,钟嘉南早早地进了总坛的山门。街上还是如往常一般沉寂,来往的人也不多。坐在小马车里,钟嘉南的目光无目的的四处巡游,突然,他的视线被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吸引住了。原本大人带个小孩是极常见的,但是这两个人纵情欢笑的声音打破了小城清晨的寂静,路人无不惊奇地望着他们。 隋睿失笑道:“老天,是费姑娘和小公子。他们这么早就出来了。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钟嘉南心头微微一颤,从没见过儿子如此开心的样子,他只有跟费玲珑在一起时才那么高兴吗?怪不得他整天把“玲珑姐姐”挂在嘴边呢。 钟嘉南下了车,慢慢走到正在一间糕点铺门口徘徊的两个人身后,说道:“煜尧,今天怎么没去练武场?” 拾儿猛地回头,看见一脸严肃的父亲,吓得险些抖掉手中的烧饼。 费玲珑也吓得变了脸色,呆呆地望着钟嘉南不知所措。隋睿赶紧上前,道:“费姑娘好早!”他又摸了摸拾儿的头发,柔声道:“煜尧,今天放假是吗?” 拾儿呆呆地点点头,道:“今天是初一,可以休息。” 钟嘉南这才想起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是拾儿放假的日子,不禁为自己刚才的鲁莽而懊悔。 费玲珑结舌道:“我、我们马上回去。”说完,拉着拾儿的手就跑。 隋睿干笑两声道:“教主真是不怒自威啊。” 钟嘉南无奈地摇摇头。 费玲珑一口气跑回深园,直拍胸口,暗想:我心虚个什么呀?拾儿今天休息呀,我们出去是光明正大的。她越想越觉得怄气,一把将拾儿搂在怀里,道:“不行,我们再上街逛去。我可是请了假陪你出去玩的,可不能就这么躲在屋里。” 拾儿苦着脸道:“爹要是看见我在外面玩会骂的。” “怕什么……” “咳咳!”一声咳嗽从园门口传来。费玲珑正想说几句豪言壮言,被这一声又吓得不敢出声了。她探头望了望,就见钟嘉南站在门口。 “煜尧,过来。”钟嘉南说道。 拾儿不情不愿地慢慢蹭过去,低声道:“爹。” 钟嘉南摸着他的头道:“今天不是休息吗?找你的小伙伴玩去吧。” “哦。”拾儿应了一声,看了费玲珑一眼,慢慢晃出园去。 费玲珑突然觉得心头慌乱起来,脸也有些发热。她故意盯着一株树猛看,免得一双眼睛没有地方安放。 钟嘉南却像没有看到费玲珑似的,径直回自己屋里去了。 费玲珑等了好半天,都没听见钟嘉南叫自己,待她回过头来一看,早没了钟嘉南的影子。 在抱月阁一连工作了四五天,费玲珑累得几乎连腰都挺不直了。谁说这里的事情很简单呢?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书,费玲珑直翻白眼。每天光是将这些东西分类,就得半天时间;然后还要把每份文书的梗概拟在一些小纸条上,而这项工作可不是半天就能做得完的,就只是看看都得大半天呢。唉!辜璧洲是不是存心整她啊,难道他每天都做这么多事情吗? 看见费玲珑无精打采的样子,辜璧洲失笑道:“怎么啦?受不了了?” 费玲珑苦恼地摇摇头,不想示弱。 “这几天原本负责这些事情的人请了假,很快就要回来,你再坚持两天吧。” 原来如此!费玲珑心里好受些了。“那个人回来以后,我再做什么呢?”费玲珑比较关心自己是否还有事情做。 辜璧洲想了想,道:“上次隋右使说他那里比较忙,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去他的探月阁帮忙。不过,那里离问星楼很近,你如果不怕常常碰见教主的话……” “我、我为什么要怕?”费玲珑忙道,心里可巴不得总见到他呢。 “那就好。” 探月阁离问星楼还真不是一般的近,这两处地方根本就是连在一起的。上次费玲珑到问星楼的时候都没注意到,原来旁边的一处楼阁就是探月阁。 费玲珑趁着往问星楼送文书的机会,顺便到探月阁看了看。 隋睿听说费玲珑过来了,把她请进屋里,道:“怎么样?我这里不比辜璧洲那里差吧?” 费玲珑四下里看了看,连连点头道:“这里整洁多了,辜左使那里太忙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隋睿笑道:“那怪不得他。他那里原本就是最忙的地方。我这里要省心多了,但凡教主下达的命令,只需在我这里传达下去就行了。事情比较简单。” “哦,这么说,这里也并不怎么缺人手咯?”费玲珑试探地问道。 “那倒未必。我这里很缺一种人才。”隋睿压低声音道,显得神神秘秘的。 “什么人才?”费玲珑不由得严肃起来。 “费姑娘应该听说过我们教主的脾气,真是像极了老爷子。我们这两位大老爷又是各不相让的主儿,我们这些底下人夹在中间很为难,所以急需一种能够在他们中间调和的人才。教中弟子都知道费姑娘在老爷子跟前绝对是说得上话的人,所以我想,费姑娘如果能够留下来帮忙,那可是我等的福气了。” 费玲珑听得心里美滋滋的,但她不好意思表现在脸上,故意板着脸道:“隋右使是在打趣我吧。” “不敢不敢。”隋睿道,“前几天我不就跟辜璧洲说了吗?要是费姑娘在那儿待腻了,不如到我们这里来。这绝对是肺腑之言,费姑娘不妨好好考虑一下。” 费玲珑恨不得马上说好,但还是假模假样地客气了两句,终于答应等辜璧洲那里的人回来以后她就过来。 隋睿笑眯眯地想:总算可以给老爷子一个交代了。 费玲珑哪里想得到,辜璧洲和隋睿都要她留下来其实是老爷子一手安排的。老爷子怕钟嘉南反感他们干涉教中事务,便先把费玲珑安排在和她关系比较好的辜璧洲那里,然后再一点点往钟嘉南身边靠近。老爷子相信,只要这两个人在一起相处久了,一定可以产生感情。他可舍不得像费玲珑这么好的女孩子成为别人家的媳妇。 这天,辜璧洲到问星楼来禀报事情,特地叫费玲珑跟来。费玲珑抱着一大摞文书,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一起进了钟嘉南的事务房。 钟嘉南起先并没有看到费玲珑,等费玲珑费力地放下怀里的东西后,他不觉一呆,以为自己看错了。 辜璧洲体贴地道:“辛苦你了。” 费玲珑呵呵一笑,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天气越来越热,稍微动一动就是一身汗。 辜璧洲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费玲珑道:“用这个吧。” 费玲珑看了看一脸高深莫测的钟嘉南,道:“不、不用了。没我什么事,我先走了。” “好吧,我已经叫人准备了酸梅汤,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费玲珑感觉到钟嘉南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赶紧逃了出去。边走边嘀咕,今天这个辜璧洲是怎么了,阴阳怪气的。 十一 辜璧洲一直看着费玲珑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过头来,道:“这几天真是把费姑娘累坏了。” “你那儿连个人手都没有了?竟然找个外人做那么重要的事。”钟嘉南不冷不热道。 “费姑娘怎么能算外人呢?她可是老爷子最信任的人。教中弟子都喜欢她,她的话比我的命令还管用。不信你问煜尧。” 唉!钟嘉南暗暗叹了口气。他怎么会不知道儿子喜欢费玲珑呢?可是……这几天总能见到费玲珑和辜璧洲出双入对,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寒玉庄好像又有什么新的动作,据探子来报,近来有很多江湖门派出入寒玉庄,恐怕要对我们不利。”辜璧洲不再说笑,一本正经道。 钟嘉南也打起精神,道:“宋青浦前一阵子在江南举行了一次武林大会,污蔑本教勾结邪魔外道霸占寒玉神卷。看样子,很多门派已经相信了他的话。我想此事还是要澄清得好,但关键是玄玄门突然在江湖中失踪,当日唯一知情的上官秋盈也已经不在人世,此事恐怕破费周折。” “寒玉庄在江南固然是一呼百应,但在中原,我们星月教也有很多同盟。他们既然可以召开江南武林大会,我们何不也召开个中原武林大会呢?届时邀请中原各大门派,将此事说明清楚。以星月教七十年的声望,难道他们会不相信我们而相信宋青浦么?” “话虽如此,但是上次和寒玉庄一战,连蜀中唐门和霹雳堂都被他们收买了,中原武林有多少人和他们勾结也未可知。” “寒玉庄连天香堂和夜冥坳都找来了,他们又怎么敢以名门正派自居?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天香堂和夜冥坳俱是江湖中极邪恶的组织。” 钟嘉南点点头,道:“召开武林大会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传令下去,今晚酉时正在议事厅开会商讨此事。” 辜璧洲领命后离开。钟嘉南重重叹了口气,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想了想,决定去看看钟煜尧。 骄阳炙烤下的练武场一片白晃晃的。钟煜尧(拾儿)的小小身影在一群孔武有力的大汉中间显得特别惹人怜爱。尽管天气炎热,钟煜尧还是很认真地一招一式地练着,武师站在一旁静静地观看。其他的弟子有的自顾自的练武,有的对拆招式,也有几个偷懒的躲在场外的树荫下看别人练功。钟嘉南远远的站着,不想惊动场上的人。守在外围的侍卫因为接到教主的指示也没有通知武师们。突然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高叫道:“拾儿,真棒!” 钟嘉南心里一惊,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个声音怎么那么像费玲珑呢?他有些心慌地四处张望,竟真的看到了费玲珑的身影,她一袭淡蓝色的长裙居然就躲在那几个偷懒的弟子乘凉的树荫下。而那几个偷懒的弟子竟然跟她说说笑笑,不知道在谈论什么有趣的事情。 钟煜尧练完了一套剑法,朝费玲珑咧开嘴笑着。武师上前跟他指点了一下,他就又开始练习。 费玲珑看了一会儿,一名弟子送来了一个食盒,费玲珑笑眯眯地说了几句,打开食盒,取出一只小瓷碗,走到场中央。钟煜尧停下动作,接过费玲珑手中的碗,一口气便喝完了。费玲珑又拿出汗巾给他擦去脸上和脖子里的汗。钟嘉南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想起沈绣君来。倘若沈绣君还在世,煜尧该是多么幸福的孩子!不过现在费玲珑正在扮演着一位母亲的角色,煜尧在费玲珑的身上感受到的母爱或许并不比在母亲身上所感受到的少吧。想到这些,他心里更难受了。如果有一天费玲珑嫁了人,煜尧会伤心难过吗?如果有一天费玲珑和别人生了儿女,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关心爱护着煜尧吗?这些问题虽然有些无稽,但钟嘉南就是忍不住地想了又想。他很烦恼,他想上前大声告诉费玲珑,不要对煜尧太好,不要让煜尧对她太依赖,那样终究会伤害煜尧的。作为父亲,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受到这样残酷的伤害。 钟嘉南匆匆走到那棵树下,有人发现了他,大家顿时慌乱起来,几个偷懒的家伙赶紧跳到场地上练功。费玲珑呆呆地望着这仿佛从天而降的神灵,脑袋里一片空白。 “我有话要跟你说。”钟嘉南沉声道,然后转身在前面走。 费玲珑赶紧跟上去。两个人在一处僻静的树丛旁站住,这里有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两人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费玲珑心里很慌,不知道钟嘉南要跟她说什么,还找这么幽静的地方,难道他想告诉她他已经喜欢上她了吗?那她该怎么回应呢?满口答应,还是先摆摆架子,难为难为他?费玲珑心里像有一群淘气的小鹿在蹦蹦跳跳,让她心神不宁。 “费姑娘,你山上已经有好几天了吧?”钟嘉南的声音低沉悦耳,让费玲珑听得很舒服。 费玲珑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道:“希望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麻烦也谈不上,不过这里终究是江湖,都是粗人呆的地方,费姑娘恐怕也觉得和这种地方有些格格不入吧?” 费玲珑心里一紧,立即察觉到钟嘉南话里的意思,他分明在下逐客令。“钟教主,是不是我让大家感到不痛快了?” “没有。”钟嘉南很干脆地回答。 “那么钟教主的意思是……”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告诉费姑娘,这里并不适合你。”钟嘉南说道,心里却难受得紧。他知道对一个女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无异于直接告诉对方她不受欢迎。这绝不是一个有教养的男人该做的事情。 费玲珑的眼泪顿时下来了,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还是风把眼睛吹疼了,她就想流眼泪。 “我明白了,我会尽早离开这里的。”费玲珑吸着鼻子道。说完,起身就跑开了。 整个晚上,钟嘉南都在议事,虽然有些事情并不需要马上做出决定,但他还是拖到很晚,以至于与让大家都感到异常疲惫,心情沉重。直到过了亥时,钟嘉南终于放大家离开了。他估计这个时候费玲珑已经睡下了,可以避免再见面的尴尬。 刚走到深园门口,管事菊嫂就一脸沉重地道:“教主,小公子一直在哭。” 钟嘉南吃了一惊,道:“煜尧怎么了?他不舒服吗?” “不是。小公子下了晚课回来找不到费姑娘。他之前每天都会在睡觉之前和费姑娘玩一会儿的,可今天找不到费姑娘,他就哭,哭得好伤心,谁也劝不住。” “费姑娘呢?” “费姑娘走了。”菊嫂道,“中午饭都没有吃就下山去了,说家里有要紧的事情。小人这么跟小公子说了,可小公子就是不相信。” 钟嘉南心里一沉,往钟煜尧房里去。屋里还隐隐传来微弱的啜泣声,钟煜尧单薄的身子趴在桌子上,旁边的侍女愁眉苦脸,不知所措。 钟嘉南挥退下人,道:“煜尧,哭什么?” “你是坏人!坏人!”钟煜尧突然跳起来,哭喊着。 “放肆!谁教你这样说话的?”钟嘉南怒道。 “玲珑姐姐是你赶走的,我问过他们了,他们说你和玲珑姐姐说过话,后来玲珑姐姐就哭得很伤心,然后她就走了。他们说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钟嘉南吃惊地发现钟煜尧从来没有这么流畅地说过这么长的话,不由得一笑,道:“儿子,嘴巴变厉害了。” 钟煜尧丝毫不觉得高兴,怒冲冲地瞪着父亲,眼眶上还沾着泪珠。“我要玲珑姐姐,你把玲珑姐姐找回来。” “玲珑姐姐不是说了吗?她家里有要紧事,她得回去。这里又不是她的家,她也不能总住在这里吧。” “这里是她的家。爷爷说过的,玲珑姐姐本来是你的新娘子,是你不要她了。” 钟嘉南脸色大变,这个孩子到底还知道些什么?那些人都告诉了他什么? “爷爷还说什么啦?”钟嘉南沉下脸道。 钟煜尧被父亲的脸色吓住了,胆怯地望着他。 “爷爷还跟你说什么了?你都告诉我。” “爷爷……爷爷说……玲珑姐姐以后可以当我妈。爷爷说,要是让别的女人来当我妈,我会被欺负的。” 钟嘉南简直哭笑不得,摸着煜尧的头,说道:“爷爷哄你呢。你是我儿子,谁敢欺负你?” “可是我想要玲珑姐姐当我妈,玲珑姐姐身上好香好软,我喜欢玲珑姐姐。”钟煜尧含着泪道,声音软软的,仿佛在恳求。 十二 这孩子的话让钟嘉南突然想起为费玲珑包扎胸前的伤口的情景,那个少女洁白的身体仿佛就在眼前浮现,他不禁感觉浑身燥热起来,不耐烦道:“这世上只有一个女人有资格当你的妈,但是她已经不在了。钟煜尧,你已经八岁了,以后不许再说这些孩子气的话!” 父亲的怒喝让钟煜尧不敢再吱声,但他的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钟嘉南看得又是心烦又是心疼,自言自语道:“算了,还是送你去爷爷那儿省心些……” 这一夜,钟嘉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知道钟煜尧后来是怎样平静下来的,反正他把儿子交给侍女后就逃开了。他很想念绣君,想到那荒坟上和绣君说说话。为什么他常常感到很孤独呢?他有父亲,有儿子,有兄弟朋友,可是没有知己,没有人在乎他所在乎的事情,人人都以为他很固执,其实他也想随波逐流顺其自然,但是上天偏偏要在那样一个关键的时刻让他看到了费玲珑手中的笛子——辜璧洲的笛子。那是上天的意思吗?当年沈绣君被迫另嫁他人让他痛心疾首多年,他不想再为另一个女人而痛苦后半辈子。可是老天爷偏偏又要让费玲珑和钟煜尧相遇,这真是孽缘! 往事在钟嘉南的脑海中一点点地重现,曙色也在天际一点点地扩大。终究是一夜未眠。钟嘉南了无睡意,索性早早地起来。 钟煜尧的保姆过来禀告说小公子昨夜睡得太晚,今天是否还是照常起来。钟嘉南叫她不要喊醒他,让他睡到自己醒。他已经想好了,今天就送钟煜尧下山,否则再这样过几天,他恐怕就要疯掉了。 没有钟煜尧的吵闹,也没有费玲珑的身影晃来晃去,钟嘉南终于松了一口气。星月岩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不只是沉寂,连大家的脸色都阴郁下来。钟嘉南暗暗叹了口气,费玲珑根本就是绝世魔女,这世上还有哪个高手能令星月岩上众高手同时如此消沉呢?确实没有,当然他除外。 “教主,武林大会的请帖都已经发出去了,所有门派均有回帖,教主要一一过目吗?”隋睿说道,冷冰冰的声音让人心里很不痛快。 钟嘉南瞄了他一眼,挥挥手道:“算了,全部交给辜左使处理吧。” “是。”隋睿几乎没有片刻停留地闪了出去。 钟嘉南瞪着他的背影,心头的不痛快更重了。原来隋睿也有这么“冷”的时候。之后除了执勤的侍卫在门口晃过一次外,就再也没有人声了。人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这么安静?前几天这里可是总坛最热闹的地方,到处都能听到“费姑娘”三个字,仿佛人们除了她之外就没有什么可谈的内容了。 钟嘉南忍不住转到旁边的探月阁,里面明明有人,可是没有人发出一丁点声音,看书的看书,写字的写字,发呆的发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钟嘉南重重咳嗽了一声,总算把众人都惊动了,大家站起身来,等候他的吩咐。 “嗯,隋右使,你过来一下。”钟嘉南挤出一句话来。 隋睿面无表情地走出来,道:“教主有什么吩咐?” “我想出去办点事,你帮我准备一些香火纸烛。” “是。”隋睿立刻转身离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钟嘉南愣了片刻,决定去抱月阁看看。 抱月阁的情况比探月阁要好多了,老远就听见里面嘻嘻哈哈的说笑声。有人说道:“辜左使到哪儿都招女人喜欢,那年去淮南分堂巡视的时候,李堂主的女儿每天跟在辜左使屁股后头,真亏得那么骄傲的人也有这么服帖的时候,哈哈哈……” 又有人说道:“那算什么?听说连天香堂的堂主见着辜左使都发起浪来,那个骚娘们……哈哈……哈哈……” 众人越说越粗俗,钟嘉南听得直皱眉头,在门口重重地咳嗽两声,里面瞬时没了动静。大家面色惊惶地垂着头,生怕教主怪罪。 “叫辜左使来见我。”钟嘉南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沉,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启禀教主,辜左使下山去了。”当值的班头道。 “去哪儿了?” “小人不知。辜左使一早就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 “按例午后就会回来。” “按例?他每天都出去吗?” “是,最近几天是如此,每天清早出去,未时以前回来。” “辜左使最近气色如何?” 那人微微一愣,不知教主为何有此一问。 钟嘉南道:“他是喜是怒看得出来吗?” 那人忙道:“看不出来,跟平常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 钟嘉南点点头,准备离开。那人道:“教主,辜左使回来以后要去拜见教主吗?” “不必了。”钟嘉南心里有点烦躁,他猜想辜璧洲是去了梅里村。他以前就知道,辜璧洲其实常常去找费玲珑。他是不是该跟父亲禀告一声,干脆成全辜璧洲和费玲珑算了,免得老爷子整天痴心妄想让费玲珑做钟家的媳妇。这念头刚一起,他就摇摇头甩开了,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偌大一个星月教已经够他操心的了,难道每个弟子的婚姻大事也要他操心么?他想,还是随他们自己去吧。 中午用饭的时候,钟家大宅里一片喜气洋洋。这是最近几天最常有的气氛,原因无他,因为费玲珑在这里,大家都有口福了。 “璧洲,不必赶慌,慢慢吃。”老爷子笑容可掬地说道。 辜璧洲从侍女手中接过毛巾,擦了擦嘴巴,笑道:“不得了,他们都说我胖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费玲珑道:“哪有?根本就是你现在太少活动。” “那倒是,回来以后就再没出过门,嘉南现在什么事情都交给隋睿去做,我也就乐得清闲了。” “哦?”钟老爷子皱起眉头,“以前出去的事情不都是你负责吗?嘉南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这样也好,整天在外面跑其实更累。隋睿担任右使之职才不久,是该到处走走,了解一下江湖中的形势,也要跟各门各派多认识认识。而且寒玉庄那边对我太熟,现在换隋睿去,他们不了解他,估计也不会轻举妄动。嘉南考虑得很多。” 老爷子点点头,道:“如果真是这样,我就放心了。这两年嘉南也成熟了不少,我也对得起你的外公了。当年老教主把教主之位交给我而没有给你父亲,我感到肩头的担子实在很重,总怕有负老教主所托啊……” “老爷子应该相信我外公的眼光,您是他老人家最得意的弟子,星月教交给您绝对错不了。嘉南表面看起来脾气有点急,但那是有原因的,等他把那些事情都放开了,自然就会好起来。自从煜尧回来以后,我看他就变得好多了,也不像从前那般爱发火了。” “咳,我现在不担心他的脾气,只担心他的婚姻大事。”老爷子看了费玲珑一眼,后者正若无其事地给钟煜尧夹菜,“这桩事情若了结了,我死也瞑目了。” “老爷子放心,我一定会死缠烂打到底的。”费玲珑突然说道,惹得旁人忍俊不禁。 “玲珑姐姐,你打得过我爹吗?”钟煜尧还不懂“死缠烂打”的意思。 “煜尧,玲珑姐姐的意思是说她一定会嫁给你爹的,你爹一天不答应娶她,她就一天不离开。”辜璧洲耐心解释道。 钟煜尧点点头,似懂非懂的。 “很好,我们都要给玲珑撑腰。璧洲,你也要知会教中弟子,必须无条件给玲珑帮助,日后事成,我论功行赏。”老爷子一本正经道。 费玲珑都觉得难为情起来,道:“辜左使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连教中最高通行令都借给我了。” “那不是嘉南的吗?” “是啊,”辜璧洲道,“我跟他说给费姑娘用的,他没反对,我就拿过来了。” 老爷子点点头,道:“算他还不笨。玲珑在这里的事先不要告诉嘉南,哼!他一天不回来,我们也一天不去理他,让他一个人凉快去。好不好,煜尧?” 钟煜尧忙不迭地点头,生怕让他爹知道玲珑姐姐在这里,又把他最喜欢的玲珑姐姐赶走。 辜璧洲看看时间不早了,赶紧离开钟府,回山上去。 回到抱月阁,未时都快尽了。当值管事连忙过来禀报说教主早上来过。辜璧洲“嗯”了一声,径自坐到位子上,拿起属下送来的文书看。当值管事等了半天,见左使没有什么反应,又道:“教主问起左使最近的气色呢。” 辜璧洲这才抬起眼,有了点兴趣。“教主怎么问起这个?” “属下也不明白,当时没反应过来。教主接着又问左使近来脸色是喜是怒,属下回说看不出来,和平常一样。” 辜璧洲笑了笑,道:“这样说很好。” 当值管事见辜璧洲心情似乎甚好,连忙退下。 辜璧洲放下手中的东西,凝神思索片刻,起身往问星楼去。 十三 “你回来了?我正要找你。”钟嘉南见辜璧洲来了,淡淡说道。 “我刚从府里过来,给煜尧指点了一下武功。我知道你是没什么工夫去教他的,府里又没有专门的武师,总不能让煜尧整天无所事事吧。你有好几天没去看看那爷孙俩了,他们可都是一肚子怨气呢。” 钟嘉南失笑道:“你每天去不就行了?我心里清楚得很,他们未必想见我,我何必自讨没趣?” 辜璧洲也笑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好吧,该说的我都说了,怎么做那是你的事。你找我有什么吩咐?” 钟嘉南脸色微整,道:“武林大会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各派都已回函,表示会到场。过两天我就动身去龙门,你和隋睿都留在山上,金和他们跟着我就够了。淮南和江南分堂那边要盯紧一点,寒玉庄有任何动静都必须随时报告总坛,你和隋睿见机行事吧。” 辜璧洲道:“光盯着一个寒玉庄只怕远远不够。那天玄三的死分明另有蹊跷,他不会无缘无故自杀……” “你那天并不在现场,怎么知道玄三是怎么死的?” 辜璧洲微微一怔,轻叹道:“我一直都在,只是没有现身而已。你们把玄三和温玉的尸身带走以后,我勘察过现场,真正的凶手应该是一名轻功高手,而且此人的轻功不会在教主之下。” 钟嘉南颔首道:“确实如此,而且我已经猜出那个人是谁。但是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愿意和寒玉庄联手,那个人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 “请他出山的恐怕不是寒玉庄,而是天香堂。恨无常不喜欢凑热闹,却喜欢漂亮的女人,天香堂里多的是。” “是啊,所以温玉选择和玄三死在一起。” “恨无常虽然好色,但有一点还是不错的,他对死人总还是很敬重的;若换了是多喜欢,只怕连死人都不会放过。” “多喜欢……”钟嘉南低喃道,“多喜欢很喜欢凑热闹,要是他也来凑上一脚……宋青浦或许会联络多喜欢,夜冥坳不可轻视,也要严密监视。” 辜璧洲点点头,道:“我已经派人日夜监视着,暂时还没有什么动静。” 钟嘉南微叹道:“你总是先人一着,有你镇守总坛,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辜璧洲退出问星楼,回想起钟嘉南刚才的话,总觉得他话中有话。钟嘉南这次只带四位护法去参加武林大会,是否妥当呢?中原各派确实信得过吗?辜璧洲摇摇头,心里很有些不安。 到了赴会的日子,钟嘉南把教中事务全权交与辜璧洲,又命隋睿全力配合辜璧洲。辜璧洲表面上应允,其实已经暗中告诫隋睿自己也将离开总坛,所以总坛之事就由隋睿独当一面了。隋睿虽然初任右使之职,但在教中的资历很老,甚能服众。而且他和辜璧洲共事约有十年,也深得辜璧洲信任。 当下钟嘉南前脚才走,辜璧洲后脚也下了山。下山之后,辜璧洲并没有跟在钟嘉南后面,而是先去了一趟钟家大宅。 费玲珑听说钟嘉南去了龙门,顿时来了兴趣,道:“我也要去。武林大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有很多武林高手?” 辜璧洲失笑道:“这次武林大会又不是要比武,是商讨大事,没什么看头。” “那我也要去。我以前也曾听凌旭说过关于武林大会的事,可是从来没有机会亲眼看一看,这次无论如何你得带上我。而且老爷子不是说过吗?你们得想办法帮我,说不定这次出去能够帮到我呢。”费玲珑为了能见识一下武林大会,索性厚着脸皮要求。 老爷子道:“璧洲,不如就带玲珑去一趟,给他们找找机会,老这么分开着怎么可能有感情?” “爷爷,我也要去。”钟煜尧在一旁嚷道。 “你去干什么?还嫌人不够多吗?”老爷子笑道。 辜璧洲暗想:带上费玲珑也不错,这样一来自己在外面也有个借口,就说是奉了老爷子的命令陪费玲珑出去游玩的,旁人也不会起疑。他微微一笑道:“老爷子说的极是。不过我一向独来独往,费姑娘跟着我走恐怕有些不便。” 这确实是个问题,孤男寡女在一起,难免惹人非议。“不如叫小红来陪我,她的武功也不错,还可以保护我呢。” “也好,不过最好把书玉也带上,四个人说话做事都更方便些。书玉这孩子武功底子不错,人又机灵,正好可以供你们使唤。”老爷子说道。 商议妥当,辜璧洲便派人山上叫小红下来,然后四个人一道出发。因为这一耽误,他们和钟嘉南便隔了一天的路程。 从星月岩到龙门镇不过一百多里路,如果骑马两天便可到。但辜璧洲另有考虑,他们便坐了马车,一路上慢慢行,慢慢看,并不赶路。 书玉赶着马车,辜璧洲坐在车厢门口看沿途风景。不过他也只是眼睛在看,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情。费玲珑和小红在车厢里说说笑笑,谈论着过去一段日子里发生的趣事。 小红满脸喜色,想必在金和身边做事让她得偿夙愿,整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相比之下,费玲珑就显得落寞多了。好在她向来是个极开朗的人,就算为情所困,也不会在情绪上影响其他人,所以脸上也总是挂着笑。 沿途都是山路,人烟稀少,住宿也不太方便,才到下午,辜璧洲便寻了家客栈住下,以免到了晚上还找不到住的地方。费玲珑却担心会错过武林大会。辜璧洲道:“这两天还不会结束,赶得上的,不必着急。” 在客栈安顿下来后,四个人便到大堂里坐着休息,顺便吃点东西。此刻时辰尚早,大堂里并没有什么用餐的客人,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过路人在喝茶。费玲珑蓦地想起去年冬天被玄玄门掳走后的一路经历来,才不过过去了半年,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不知道玄慕风现在怎样了,他的病似乎捱不了一年,现在剩下的日子不足四个月,玄大伯他们有办法救治他吗? “辜左使,”费玲珑道,“你在青海的朋友还在打听玄玄门的下落吗?” “我已经拜托了,应该还在打听吧。如果有消息的话,他们一定会来告诉我的。” 费玲珑轻轻叹了一声,道:“听说那里气候很恶劣,也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了。” 辜璧洲道:“吉人自有天相,你不要太担心。” “我就怕还有人要对他们不利,上次那个什么寒玉庄的带了那么多人去追杀他们,那些人肯定不会罢休吧?” 辜璧洲沉吟道:“现在他们要对付的人恐怕已经不是玄玄门,而是我们星月教了。” 费玲珑吃惊道:“是不是因为我……把、把星月教也扯进来了?” 辜璧洲淡淡一笑道:“跟你是有一点关系,但是就算没有这桩公案,他们迟早也会找机会对付我们的。钟嘉南这次去武林大会就是为了寒玉庄的事情,他不希望你留在山上也是因为有顾虑,倒也未必是在排斥你。” 费玲珑点点头,笑道:“我才不管他怎么想呢,反正我就这么赖着他。” 辜璧洲失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先前你就不该答应跟他离异。我刚回关内时就听教中弟子说起你们的事,我还不相信。我以为煜尧回到他身边,你和煜尧感情又那么好,应该是皆大欢喜才是,却想不到……唉!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费玲珑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也许是他看不惯我跟着玄玄门到处跑吧,也或许是看到了你送给我的那支笛子吧……” “他看到了那支笛子?” “嗯,但我没说是你送给我的。” 辜璧洲暗道:“原来如此。”他叹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要是你明明白白跟他说那是我给你的恐怕事情就好办了。” “什么意思?” 辜璧洲苦笑道:“我和钟嘉南从小玩到大,那支笛子就是以前我过生日的时候他送给我的,他一看就认得。你不告诉他笛子的来历,他心里肯定就在瞎琢磨。他这个人我了解,有什么话总不肯明说,总是自己心里闷着。想当年他和沈绣君的事遭到老爷子的反对,沈绣君希望他能明确表态,但是他想等事情全部解决好了再告诉她,结果沈绣君等不下去就离开了他。如果那时两个人都能为对方着想,今日的一切恐怕就会有所不同了。“ 费玲珑默然良久,深为沈绣君而惋惜。“这也不能怪钟嘉南,每个人都有年轻不成熟的时候,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要是没有当年的遗憾,也许也会有以后的遗憾。凡事不能总回头,还是得多往今后想。” 辜璧洲叹道:“你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子,怎么说起话来像是阅历颇深的人呢?要是让老爷子听到你这些话,少不得又要大赞特赞了。” 十四 两人自顾说着话,书玉和小红坐在另一桌也说着话。大堂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其中还有不少江湖打扮的人。这年头,江湖中人随处可见,但来这里的人大多是衣着统一、标记明显的人,一看便知是何门何派。辜璧洲起先并不十分在意,但看到来了三四拨人,均非中原门派,不由得起了疑心。 这里距离龙门已经不到一百里了,这些人显然都是前往龙门去的,难道他们也要参加武林大会?但是这次的武林大会由星月教发起,与会的都是中原大派,按理说,这些门派不该擅自来参加才是。辜璧洲暗暗打量这些人,只见他们脸色都十分严肃,显然此行颇让人感到有压力,那么,他们来此是自发的,还是受人所邀呢? 客栈里又陆续来了些人,有些人似乎还认识,渐渐开始交谈起来。一人道:“你们也来了,一路上还顺利么?” …奇…另一人道:“还好还好。听说贵派也遭袭击了,不知损失如何?” …书…那人重重叹了口气,道:“元气大伤啊!我们芜湖帮本来就人少势弱,被这么一折腾,简直都快混不下去了。你们凤阳门比我们总该要强些吧?” …网…“要说强,那也是‘五十步笑百步’,一样快揭不开锅了。生意都被抢走了,更可气的是,我们连对头是谁都还不知道。你说这是什么事儿!” 芜湖帮的说道:“不知道盟主要咱们都到洛阳来干什么,他们寒玉庄和星月教结下了梁子,难道要咱们去讨公道?呵呵……” 凤阳门的道:“那可难说。宋盟主几时做过亏本的买卖?反正咱们力量有限,顶多也是去壮壮声势,难道还真的去跟星月教动手?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可是人家的地盘。” 辜璧洲暗中听他们说话,知道他们都是宋青浦怂恿而来的,显然这些人对于为什么要来也不甚清楚,真不知道宋青浦在打什么鬼算盘。 似乎再听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四个人便回客房休息。费玲珑和小红在房间里坐着说话,谈起星月岩上的情况,费玲珑叹道:“我现在倒挺羡慕你……” …奇…小红道:“姑娘怎么这些消沉?老爷子不是一直都在支持着姑娘吗?常言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姑娘不放弃,教主一定会对姑娘刮目相待的。” …书…费玲珑摇摇头道:“我烦恼的并不是这个,我只是为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而苦恼。你看,你和书玉都有那么好的武功,随时都可以为星月教效力,而我却只能在一旁看着干着急。就像上次钟教主被上官夫人挟持的时候,我也只能无奈地看着……” …网…小红笑道:“姑娘千万不可这么想。要不是有姑娘在,老爷子和教主的关系恐怕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好呢。” 两人刚说了几句话,店伙计就端了饭菜进来,道:“二位姑娘,辜相公说楼下太嘈杂,叫小的把饭给姑娘们端到房里用。” 费玲珑叫他放好饭菜,道:“叫他们一起过来吃吧。” 店伙计应声出去了。不多时,辜璧洲和书玉二人进来了。 “辜左使,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费玲珑问。 辜璧洲微笑道:“没什么,外面人多口杂,怕你们不喜欢。” “我似乎听到有人说起星月教的事,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对星月教不利?”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跑到太岁头上动土?” 费玲珑这才稍稍放下了心。反正明天就可以到龙门山了,也许就能见到钟嘉南了。一想到这里,费玲珑心里就十分雀跃。 这一夜平安无事,第二天清早,趁着天还凉快,四人赶紧上了路。越靠近龙门山,沿途所见的江湖人就越多,还有不少人穿着奇装异服,显然不是中原人物。 龙门山下还有一家客栈,却是辜璧洲认识的。店主一见辜璧洲,立刻笑眯眯地迎上来道:“辜大侠稀客呀,好久不见了!” 辜璧洲道:“是啊,有一年多了吧。最近生意不错吧?” 店主压低声音道:“有大事,可热闹着呢。”说着,把辜璧洲拉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辜璧洲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费玲珑远远看着,小声问书玉道:“他们说什么呢?” 书玉道:“这里是咱们教中的一个堂口,应该在说教中的事情吧。” 费玲珑颇感意外地四处打量,想不到这家客栈竟然是星月教的堂口,若非书玉告诉她,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不一会儿,辜璧洲过来道:“他们都还在山上。今天已经晚了,明天我们再上山。” “他们在山上住哪儿?”费玲珑看着略显冷清的客栈,奇怪地问。 “山上还有庄院,住个二三百人不成问题。” 费玲珑点点头,跟着辜璧洲往楼上走。“我看这里还挺大的,但好像没什么人呢。” 辜璧洲道:“很快就会住满的。” 他的话果然不错,还不到天黑,就陆陆续续有人入住,后来竟都住不下了。费玲珑他们所住的是上等房间,并不觉得拥挤和吵闹,倒是可以安安静静地休息。 约摸到了半夜,客栈里突然人声鼎沸起来。已经睡下的费玲珑立刻跳了起来,小红也穿衣起来道:“姑娘别慌,我先出去看看。”她轻轻开了门出去,就见辜璧洲颀长的身影已经站立在走廊里了。 “辜左使?” 辜璧洲低声道:“没什么事,不必慌张。” 小红见他脸色很凝重,还是不太放心,道:“费姑娘很不安呢。” 辜璧洲道:“是寒玉庄的庄主宋青浦到了。告诉费姑娘说,只管安心,我自有安排。” 小红回到房中,把辜璧洲的话转告给费玲珑。费玲珑心头一沉,暗想:“宋青浦来干什么呢?”她是亲眼见到宋青浦曾与钟嘉南生死相搏的,寒玉庄和星月教分明已经是势不两立了,他深夜赶到龙门山究竟有什么阴谋呢? 楼下渐渐安静下来,辜璧洲叫小红传话给费玲珑,说晚上安心睡,明早上山。费玲珑知道自己担心也没有用,只好回到床上去。毕竟也累了,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辜璧洲叫书玉送进来两套男子的衣裳。书玉道:“辜左使说我们大家换个装扮再上山,免得被教主发现。” 费玲珑一听要换装扮,兴致又来了,赶紧换上男装,再戴上斗篷,还真看不出是女孩子。两人穿戴整齐,出了房门。只见辜璧洲和书玉也换了身普通的长衫,都戴了斗篷。 这家客栈便是龙门山的入口,过了这里,一路上山,道路非常崎岖。四个人中,只有费玲珑功力最浅,好在她是练过轻功的,近来武功长进也颇快,所以还不甚吃力。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已到了山腰,隐约可以看见山顶上迎风招展的彩旗。 “那里是不是他们?”费玲珑指着那彩旗道。 辜璧洲道:“不错,就是他们。我们上去以后就不要随便开口了。若有人问,就说我们是慕名而来,想见识一下武林大会的。” 三个人连忙点头称是。再往上走了不多久,道路渐渐平坦,已经能够看到依稀的院墙了。 “哇,看起来规模很大呀。”费玲珑不由得惊叹道。 书玉和小红都没有来过这里,也吃惊地伸头张望。辜璧洲淡笑道:“这里是本教的别墅,平日若要请各派聚会,通常都在这里接待,不会去总坛。” 费玲珑点点头,暗想:“既然是专门用于接待的地方,一定会修得很气派。也难怪总坛看起来那么寒酸。” 果然没走多远,就有巡山的武士拦住他们盘问。辜璧洲道:“我们是安阳铁拳门的,听说星月教在此召开武林大会,特慕名前来,还望行个方便。” 那武士并不刁难,立刻放他们上山。四个人顺顺当当地进了山庄。 十五 山庄大门之内便是极开阔的广场,广场四周摆放着数十张长凳,另外还有几十把靠椅,排列得整整齐齐,显然此前有人在这里开过会。一名接引使迎上前来问了他们来历,便将他们往后院引。 费玲珑心里很紧张,紧紧跟着辜璧洲。走过广场,又穿过一片极茂密的树林,费玲珑看到成片的院子一个挨着一个,每个院子里都有七八间房屋,还有亭台楼阁,流水假山,俱是依地势而建,中间还夹杂着各色花木,各各相映成趣。 “各位请先到客房休息。”接引使将四人引到一处院落,指着其中一间屋子说道,“马上就要开饭了,会有侍者来通知各位的。”说完,径自离去。 四个人进了屋子,这屋子颇大,有三进深,住四个人绰绰有余。费玲珑取下斗篷,道:“这里真大啊!难道所有来的人都住这里吗?那得住多少人呀?” 辜璧洲笑道:“也不是所有人都敢住这里。像寒玉庄那样的门派恐怕就不会住进来了。” “不来更好,免得还要准备他们的饭。”费玲珑冷哼道。 “这里的饭也不是白吃的,要交饭钱的。”辜璧洲失笑道。 约摸到了吃饭时间,果然有人敲着锣一路叫唤。只见百十号人像突然从地底下涌出来似的,纷纷朝前院涌去。四人又戴上斗笠,跟着人潮走。前院也有一大片空地,摆了几十张方桌,每张方桌都配了四条长凳。四周搭起了十来个灶台,二十几个菜盆整齐地摆在旁边的条案上。另有十来人专门负责分发饭菜。 费玲珑看见一旁竖起的高杆上挂着个大木板,上面写着“一人十文,不论多少”的字样。 “十文钱一个人,也不便宜。”费玲珑暗想。虽则如此,人们还是规规矩矩地先去记帐台付了钱,然后打饭菜。上百号人排得整整齐齐,竟一丝不乱。 费玲珑四处张望,并没有看到什么很有身份的人,都是些看起来颇有些落魄的江湖人。她悄声道:“所有人都在这里吃饭吗?” “当然不是。有身份的人自有专门吃饭的地方。要是我们表露身份的话,也可以去那种地方的。”辜璧洲低声道。 “哦。”费玲珑点点头,表示明白。 打了饭菜,四个人躲到一个角落里吃饭。费玲珑捧着饭碗,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吃饭呢。 辜璧洲道:“其实在江湖上闯荡,有时候连这样的饭都吃不到。” 费玲珑想起和玄玄门在一起的那段时光,真是三餐不继,朝不保夕。 正在吃饭的时候,有人高声叫道:“未时正各派在演武场集合。” 费玲珑看着辜璧洲,辜璧洲低声道:“我们也去凑凑热闹。”费玲珑又兴奋起来,赶紧扒着饭。 约摸到了未时,费玲珑他们跟着各派弟子匆匆往前面的大广场去。广场上渐渐聚满了人,各派弟子纷纷列队站好。不多时,只剩下主席台两侧的靠椅还空着。未时正,随着两列星月教弟子缓缓进入广场,各派掌门鱼贯而人,分别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好。作为东道主的星月教教主钟嘉南最后一个入场。 众人坐定以后,星月教护法汤靖作为司仪致辞,欢迎各派掌门的到来。 混在人群中的费玲珑注意到宋青浦竟也在座,不由得大吃一惊,牵了牵辜璧洲的袖子,压低声音道:“那个人怎么也在?” 辜璧洲点点头,招呼费玲珑离开这里,留下书玉和小红继续观望。两个人悄悄回到下处,辜璧洲道:“看来江湖上又有大事了……” “为什么?”费玲珑奇道。 “寒玉庄分明已经和我们撕破了脸,现在却又跑来参加这次大会,实在是居心叵测。此人城府极深,江湖历练相当丰富,我担心钟嘉南未必是他的对手。”辜璧洲语气有些沉重地道。 “那你赶紧告诉钟嘉南,要他堤防宋青浦呀。” 辜璧洲摇摇头,道:“钟嘉南当然知道要堤防,但是他未必提防得了。费姑娘,我看你最好还是回去,江湖实在太凶险,你一个女孩子家受不了那个罪……”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小红匆匆进来,道:“辜左使,教主决定参加七月初七的嵩山大会了。” 辜璧洲道:“嵩山大会?按例应该是明年才举行的,提前到今年了,是为什么?” 小红摇摇头,道:“属下也不清楚。这会儿各派掌门都散去了,辜左使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辜璧洲沉吟道:“不必了,我再暗中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这时,外面渐渐热闹起来,大概是散了会,各派弟子都陆续回来了。费玲珑站在门口竖着耳朵想听听别人的议论,听了半天也只听到大家说“真太可怕了”“到底什么来路”之类的话,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天色将晚,各派准备明天早晨再下山,因此晚上有些关系甚好的门派便纷纷聚会道别。辜璧洲不知打哪儿弄来些假须发,和费玲珑乔装打扮一番,装成两个中年汉子,也混到那些聚会的人群中,想探听些消息。 他们来到江南各帮派的场子中,别人只当他们是中原门派的,也不甚在意。辜璧洲拉住一个微有些醉意的汉子,道:“这位兄台,幸会幸会!” 这人拱拱手,客气了两句。辜璧洲道:“请问兄台怎么称呼,仙乡何处?” 汉子自称是凤阳门的,叫陈旺。辜璧洲皱起眉头,道:“听说贵派近来有些流年不利呀,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陈旺重重叹道:“不瞒兄台说,本门今年真是倒了大霉,不知是哪里来的对头,不问青红皂白就砸了我们的场子,把我们的生意都抢走了。” “哦?”辜璧洲故作吃惊道,“什么人这么厉害?凤阳门在皖鄂一带也是响当当的大门派,怎么会……” “就是啊,我们门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是他们的对手。那些人的武功诡异得很,肯定不是中原的武功。”他略顿了一下,接道:“听说你们中原的门派也有不少吃了亏的,大家都在猜测,莫不是天星老怪又到中原来找晦气了……” 辜璧洲心头微微一动,别了那陈旺,又混入到其他门派,得来的消息竟都大同小异,看来江湖上真的将有一场血雨腥风了。 将回到住处时,辜璧洲看到护法许奕文一个人不知要往哪里去,他纵起轻功,掠到许奕文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奕文吃了一惊,猛地回头,却见一个中年的高个男子微笑地站在他身后,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沉声道:“阁下是……” 辜璧洲低声道:“是我,辜璧洲。别声张。” 许奕文瞪大了眼睛,仔细一看,果然是辜左使,张口结舌道:“辜、辜左使,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辜璧洲淡淡笑道:“我闲不住,来凑凑热闹。别让教主知道了。” 许奕文连连点头,看了看四周,道:“辜左使就住在这附近吗?” “嗯。我看见寒玉庄的人也来了,他们和教主见过面了吗?” “宋庄主和教主单独见了面,但是我们都不在场,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辜璧洲点点头,道:“你们要提高警惕,保护好教主。” 许奕文连忙称“是”。辜璧洲怕被人发现,赶忙打发他走了。 回到房间,费玲珑早已等得心焦,迎上前道:“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吗?” 辜璧洲把先前所探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她,说道:“现在离七月初七尚有十来天,不知道钟嘉南有何打算。” 费玲珑沉吟道:“反正到时候各派都要去嵩山的,干脆我们先行一步,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辜璧洲心里早有此打算,但又担心带着费玲珑碍手碍脚,不免犹豫不决。 “欸?辜左使,你做事一向干脆利落,怎么近来老是畏首畏尾的?” 辜璧洲淡淡一笑,道:“你真的想闯荡江湖?” 费玲珑连连点头,道:“当然了,行走江湖可是我梦寐以求的事呢。辜左使,你一定得带上我,就算你不肯,我也会偷偷跟着你的。我的武功虽然不怎么样,但是轻功还是不错的。总之,你甩不掉我。” 辜璧洲思索片刻,道:“也好,我们就先去看看。嵩山大会乃是整个武林的大会,那个神秘人物肯定也会有动静,到时候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事情就对我们有利。” 当下,两人决定先行往嵩山去。第二天早上,各派纷纷离开龙门山,辜璧洲也带着费玲珑他们下了山。 十六 从龙门到嵩山,沿途都是崇山峻岭,费玲珑跟着辜璧洲他们一路跋涉,很是吃力,但她觉得是自己坚持要出来的,便不好意思叫累,只好咬咬牙坚持着。 小红见费玲珑的脸红扑扑的,道:“姑娘,累了吧?休息一下吧。” 费玲珑见辜璧洲已经停了下来,忙点点头,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 书玉拿出干粮和水递给大家。小红道:“辜左使,我们已经走了三天了,还得多久才能到嵩山呀?” 辜璧洲道:“还得四五天吧。” “啊?”费玲珑苦着脸,嘟着嘴。当初她和玄玄门一道走的时候,好歹还是坐的车,这一路都是靠双脚走,确实很辛苦。 辜璧洲看出费玲珑的心思,淡笑道:“翻过这道山梁,后面的路就好走了,咱们可以雇辆车代步。” 太好了!费玲珑心里长吁了口气,嘴上却还不肯示弱:“就这么走走看看也挺好的嘛……” 这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山林,来到一座城镇,找了家颇具规模的客栈投宿。这里人来车往,甚是热闹,还有不少江湖客进进出出。费玲珑好奇得四处张望,看得目不暇接。她想起跟着玄玄门时一路的寂寞,同样是江湖,竟是天差地别呀。 小红和书玉也是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说个不停。辜璧洲笑着摇摇头,自去和店主人打探消息。 店主人说起近来的异事,不禁直摇头。“不瞒相公,前些日子真是闹得人心惶惶呀,我们这里有名的逍遥堂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堂主被杀了不说,几个武功很高的长老都被废掉了武功。现在大家都不敢靠近他们的大门呐。” 辜璧洲知道逍遥堂在伊洛一带还是颇有些名气的,堂主姜天树早年曾学艺于少林寺,练就一身硬身功夫,最擅长使大刀。他出师以后在伊水畔创立逍遥堂,广纳弟子,二十年来,堂中已有弟子近百人。逍遥堂规模虽不甚大,但因其与少林寺的渊源,在武林中颇受人尊敬。如今堂主被杀,长老致残,可见对方出手极狠,难道说是逍遥堂的仇人做的?不知道杀姜天树的人是否就是闹得江南武林鸡犬不宁的人呢? 虽说这里曾发生过惊悚的杀戮,但来往的行商还是很多,想必近来还算太平,大家渐渐淡忘了之前的恐惧。再者,这里也是通往嵩山的要道,无论东西南北的江湖客多半也要打此经过。 客店里人声鼎沸,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客人进来。费玲珑正好奇的张望,猛地发现几张熟悉的面孔。她仔细一看,竟是蜀中唐门的人,其中就有那唐二姑奶奶。费玲珑吓了一跳,赶紧背过身,蹭到辜璧洲身旁,悄声道:“我看到唐门的人了。” 辜璧洲故作不经意地看过去,果然是唐门的大当家唐宗先领着一群弟子来了。唐宗先一眼就看到了身材高大又丰神俊朗的辜璧洲,朝他淡淡一笑,点了点头。辜璧洲抱了抱拳,算是还了礼。等他们进到客店大堂的后面,才又和费玲珑说话。“唐家的掌门人到了。” 费玲珑吃了一惊,道:“连掌门人都到了,他们会不会对星月教不利?” 辜璧洲道:“看看再说吧。唐掌门跟我打过交道,他不是那种受人摆布的人,在是非未明之前,他不会轻易与我教为敌的。” 费玲珑想起当时唐二姑奶奶虽然受寒玉庄之邀助攻玄玄门,但到底没有和星月教正面为敌,想必也有此考虑。念及到此,她又稍稍放下了心。 这一夜倒也平安无事。第二天早上,费玲珑同辜璧洲正要出发,就见唐门的车马也在门口整装待发。那唐二姑奶奶刚要登车,回头瞥见费玲珑,便又收了脚,看着费玲珑。费玲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扭过头打算离开。 “是钟夫人么?”唐二姑奶奶忽然道。 费玲珑心头一震,“钟夫人”三个人令她感慨无限,她落寞一笑,道:“唐二姑奶奶,好久不见了。” 唐二姑奶奶见自己没有认错人,道:“真的是钟夫人啊。夫人莫非也是去参加嵩山大会的?” 费玲珑点点头,道:“是的。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是钟夫人了,我和钟教主已经分开了。” 唐二姑奶奶似乎很吃惊,道:“怎么回事?” 费玲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只能无奈地苦笑。唐二姑奶奶呆了半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很气愤,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我先走了,咱们嵩山上再会吧。” 费玲珑还没反应过来,她人已上了马车。“真是个怪人……”费玲珑心里想。 辜璧洲在一旁道:“唐二姑奶奶曾经嫁过人,后来和她丈夫离异了,脾气就变得很古怪了。” “他们为什么离异?” “不知道,不过听说其中有什么误会,但是两个人都不肯退让,所以最后只能离异。其实,唐二姑奶奶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听说她年轻的时候心肠很好,性子又温顺,江湖中爱慕她的男子还不少呢。真是可惜啊……” 费玲珑蓦地想起自己和钟嘉南的情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遭遇勾起了唐二姑奶奶的心病,所以突然变了脸色。不过,她自己可不会像唐二姑奶奶那样,如果真的有什么误会,那么就算自己退让一下又何妨呢? 书玉不知从哪里弄了辆马车来,小红已经在车上朝他们招手了。费玲珑笑道:“坐车去吗?” 辜璧洲微笑道:“后面的路好走,坐车轻松些。” 费玲珑赶紧上了车,和小红坐在一起。辜璧洲则坐在车厢门口,指挥书玉驾车。 离开小镇,人烟逐渐稀少。唐门的队伍似乎早已去得远了,连影子都看不到了。小马车不紧不慢地跑着,费玲珑不由得心急道:“辜左使,这样会不会太慢了?” 辜璧洲道:“慢慢走才好发现线索呀,反正还早,不用慌。” 费玲珑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便安下心来,沿途细细地观看,希望能发现些什么。 他们昼行夜宿,竟也平平安安地过了两天,眼看不过一两天工夫就可以到嵩山了。偶尔的,他们也会碰上些赶路的江湖人,因为他们的马车很不打眼,人也少,不怎么引人注目。倒是费玲珑很长了些见识,只要碰上什么人,辜璧洲必定要跟她说一说那人的来历,仿佛天下武林尽在他胸中似的。费玲珑当真佩服得五体投地,暗想:怪不得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呢,果然是见多识广,真不知道钟嘉南是否也这么有见识。她又想,钟嘉南现在在做什么呢?要是突然看到她会不会很吃惊? 这天天色将晚,他们已到了嵩山脚下,便找了间客栈落脚,准备第二天再上山。这嵩山镇因为著名的少林寺而格外繁华热闹,竟不亚于六朝古都的洛阳。费玲珑自小在乡间长大,虽然后来也因为玄玄门的关系而到处奔波,但那走的都是荒山野岭,并没有经过几处热闹地方,这次出行所到之处都在富庶所在,这不由得让费玲珑更加牵挂起玄慕风来,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是否尚在人间。 小红见费玲珑脸色黯淡,道:“姑娘还在担心教主么?” 费玲珑心里一惊,幽幽叹息了一声。 放置好行李,四个人到大堂里用晚饭。此时已过了酉时,大堂里用餐的人大多已散去,只有晚来投宿的零星的客人默默地吃饭。费玲珑打量四周,并没有她熟悉的面孔,略微放下了心。 小红道:“辜左使,今天才七月初三,我们可以先逛一逛再上山吧?” 费玲珑也正有这个念头,忙道:“是啊是啊,反正还早,就逛一逛吧。” 辜璧洲很干脆地同意了。两个女孩子高高兴兴地回房间收拾了一下,和等在客栈门口的辜璧洲他们碰了头,四个人便一起上了街。 十七 因为临近中元节,街上开了许多夜市,路上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费玲珑暂时也忘却了各种烦恼,挽着小红的胳膊沿途观赏,一会儿在小货摊上挑挑拣拣,一会儿又在灯谜下指指点点。她自幼读书,擅长打灯谜,没多久便猜中了几个,捧了一把扇坠子、绣荷包之类的小玩意回来。 辜璧洲一直在微笑,眼睛却犀利地望向别处。他打从一出门都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们,而且人数还不少,不过那些人的武功显然不是很高,轻易地就被他感觉到了。辜璧洲不担心自己,但是他还得保证费玲珑的安全。自从去年在星月岩脚下弄丢了费玲珑之后,他便不再像过去那样自负了。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不想再在眼皮底下弄丢这么个大活人了。 费玲珑显然对自己的处境全然不知,街上的货摊吸引得她不时发出惊叹声。小红和书玉紧紧跟着她,生怕跟丢了。 夜色越来越深,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费玲珑心满意足地道:“今天收获真不少,回去以后我要把这些小玩意儿都送给府里还有山上的人,这些可是一文钱都没花的哦。” 小红笑道:“姑娘要是喜欢什么,就是花花钱也无妨,辜左使可是大财主呢。” 费玲珑道:“是啊,我知道他出手阔绰着呢,那锭金子我还收着没用呢。”她用眼角瞟了瞟辜璧洲,辜璧洲只是低着头微笑。 小红和书玉并不知道费玲珑曾经假装乞丐行乞的事,连连追问是怎么回事。费玲珑自知那件事做得并不体面,不管他们怎么问,她就是闭口不说。小红他们无奈,只好放弃。 再回到客栈,堂屋里几乎已没有什么人了,费玲珑玩得累了,和小红进了房间休息。辜璧洲吩咐书玉小心警惕,然后换了身夜行服,悄悄闪出了客栈。 天很晴朗,没有一丝云,只有一弯柳眉似的月牙儿远远地嵌在夜幕中。街上的灯火也差不多都熄了,到处都黑漆漆的。辜璧洲的眼力极好,即便在这样只有微弱的光线的夜晚,他也能看清楚人家屋瓦上潜伏着的人影。 辜璧洲暗自提了一口气,轻身朝那几个人影掠了过去,夜色中他修长的身形竟似化成了一道青烟。那几个人全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到来,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冷不防每个人的肩头都被点了一下,顿时不能动弹。 辜璧洲压低声音道:“你们是什么人?刚才在街上为什么一直跟踪别人?” 这四个人脸色顿时变了,但是谁也不出声。 辜璧洲看他们的相貌并不是很像中原人,身材比较高大,心头转过几个念头。“你们认识我吗?” 四个人互相看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辜璧洲淡淡一笑,道:“既然你们不认识我,就不要再跟着我的朋友了,否则我就要不客气了。”说完,他又以极快的手法点开他们的穴道,也不等他们反应,腾地一下隐入到夜色中了。 这四个人虽然遭逢意外情况,但并没有马上离开,他们竟似要等什么人。果然,辜璧洲离开没有多久,就有一道极迅疾的影子快速地奔来。 这影子很快便停在了四个人面前,他一身浅色衣裳在夜幕中格外醒目,脸上还带着一副惨白的银色面具,面具只是眼睛部分开了两个孔,仔细一看,可以看到面具后面两只明亮的眼睛。 “副宫主。”四个人同时欠身行礼道。 面具人微微颔首,沉声道:“怎么样?” 一人道:“属下一路跟着费姑娘,已经找到了他们落脚的地方,但是好像被费姑娘的朋友发现了,刚才竟然还找到这里来了。” 面具人的声音略微拔高了些:“是个什么样的人?武功很高么?” “看上去跟宫主的年纪差不多,轻功相当了得,属下们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出现就被他制住了。” 面具人喃喃道:“难道是他……” “副宫主,下一步怎么办?” 面具人负手沉思片刻,道:“看样子,他们也是要去嵩山大会的,你们暂时都撤回来,不要惊动了他们。宫主即日便要出关,到时候看宫主有何打算再做定夺。” 交代完毕,面具人也纵起身形,隐入到夜色之中,那四个人则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冷冷清清的大街上传来一阵阵打更的声音,一个更夫提着灯笼慢慢穿过街道,刚刚转进一条小巷子,迎面走来一个白衣人。更夫眯起眼,却看到一张惨白的脸,顿时吓得双手一抖,铜锣掉到了地上,发出“哐当当”的响声,在夜色中格外惊悚。白衣人懊恼地飞身掠上了人家的屋顶,很快又掠到了另一处屋脊上。辜璧洲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很快跟上了白衣人。 白衣人起先并没有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约摸过了三条街,他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看。辜璧洲也放慢了步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白衣人又掠到了地面上,道:“阁下下来说话吧。” 辜璧洲轻飘飘地落下来,与他相距不足十步远。 “为什么跟着我?”白衣人冷冷道。 “这话该我问阁下才是。”辜璧洲淡笑道,“你的属下不是一直在跟踪我的朋友吗?” 白衣人默然片刻,道:“只是一点误会,他们不会再出现了。” 辜璧洲轻笑道:“你们之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也许我们是旧识呢……” 白衣人冷笑数声,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辜公子,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还望阁下不要多事。” 辜璧洲也冷笑道:“不是我想多事,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也请阁下好自为之。”说完,转身离去。白衣人见他确实是走了,这才继续前行。不多时,大街又恢复了宁静,夜色中又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 寅时刚尽,天边已微微现出了曙光。费玲珑难得起了个大早。小红也才刚刚起来,笑道:“姑娘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费玲珑不好意思说自己急于山上,便说:“昨天晚上逛得不够,想再上街去。” 小红道:“辜左使说今天想先到山上去看看,姑娘不去吗?” 费玲珑装作刚刚想起来的样子,叹道:“我都忘记这回事了,还是山上比较重要些。” 两人洗漱完毕,小红先去看辜璧洲他们是否已经起来,谁知辜璧洲并不在,书玉说辜左使一夜都没有回来。 小红和书玉两人来到费玲珑这里,将辜左使昨天夜晚出去后就一直没有回来的事告诉了她。费玲珑心里一惊,道:“辜左使的武功很好,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书玉道:“辜左使向来喜欢独来独往,也说不定是昨天发现了什么,他一个人解决去了。” 三个人正自不知所措的时候,辜璧洲却回来了,一看三个人都惊愕地望着他,失笑道:“都起来了?” “辜左使,你去哪儿了?一晚上没回来,把我们吓了一跳。”费玲珑忍不住抱怨道。 辜璧洲淡淡道:“昨天碰见个老朋友,和老朋友叙叙旧,顺便在那儿歇了一宿。你们还好吧?晚上没什么事吧?” 费玲珑睡得很沉,她看看小红,小红道:“很安静,没什么事。” “那就好。”辜璧洲知道那个面具人确实没有来骚扰费玲珑他们,也稍微放下了心。其实他与那面具人分开后便去联络了这附近的星月教弟子,交代他们暗中保护费玲珑他们,然后自己随便找个地方呆了一宿。他在江湖上闯荡惯了,到哪里都能休息,不了解他的人只看他整洁的外表实在很难想象这一点。 “我们今天上山去吗?”费玲珑问道。 “山上住宿没有这里方便,你吃得消么?”辜璧洲说道。 费玲珑连连点头,“吃的消吃得消。” 辜璧洲暗想,那面具人既然是冲着费玲珑来的,那么要揭开面具人的真面目,也只能从费玲珑这里入手了。他原先还觉得带着费玲珑束手束脚,现在倒乐得带上她了。 用了早饭,四个人稍事整理了一番,便径往嵩山上去。 嵩山大会历来都由嵩山派作为东道主持,每三年一届,通常都以切磋武艺作为目的。今年并非大会之年,却因为近来江湖上频频发生的杀戮事件而将本应在明年才召开的大会提前到了现在。大会时间虽然定在七月初七,但是各派不一定都能按时抵达,所以实际开会的时间还会往后顺延。不过又考虑到有些门派可能会提前到此,嵩山派早在五天前就已经开始了接待工作。 在上山的途中,辜璧洲将嵩山大会的情况跟费玲珑简单地说明了一下。 “这么说的话,嵩山派得有多大的地方来招待天下武林各派呀?”费玲珑不由得好奇地问。 “他们只接待持有英雄帖的人,没有英雄帖的人他们是不会理睬的。” “钟嘉南有吗?” 小红笑道:“姑娘,我们教主当然有英雄帖了。每次大会,他们要请我们教主都还请不到呢。” 费玲珑想到钟嘉南这么有面子,心里也喜滋滋的。“那我们这么上去,他们会赶我们走吗?” 辜璧洲微笑道:“管他呢,先上去再说。” 费玲珑心想:反正跟着辜璧洲走,人家要赶也是赶他,自己也不会丢人。 十八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渐渐可以看到零星的行客,似乎都是往嵩山大会所在地铁扇峰去的。穿过一处山门之后,就见附近道旁立着一块天然的石柱,石柱上刻着“铁扇峰”三个字,底下还有落款:嵩山派辖地。 过了这界碑不过二里路,可以看到一处平坦的空地上支起了一间临时搭建的茅屋,茅屋前还建了一座草亭,亭子里有桌有椅,还有六个衣着统一、年龄不等的男子坐在那里,不时招呼山上来的人。有些人和他们交谈几句之后便又下山去了,有的人则继续前行。 看见辜璧洲他们四个人上来了,其中一个年轻人迎上前道:“几位朋友是从哪里来的?” 费玲珑望着辜璧洲,看他怎么说。辜璧洲淡笑道:“我们是从洛阳来的。” “有英雄帖吗?” “没有。”辜璧洲很干脆地说。 这人笑道:“没有英雄帖的话,几位恐怕只能在山门外歇脚了。敝派地狭人少,恐怕招待不了天下豪杰,所以只接待持有英雄帖的朋友。其他的……请恕敝派怠慢了。” 费玲珑见对方说得极明白了,正打算和前面的几个人一样下山去,却见辜璧洲从怀中摸出一块碧绿的玉珏,道:“我们不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我来拜访一位老友,还请少侠前去通报一声。这是我的信物,我这位老友一看便知。” 这人见玉珏价值不菲,脸色变得恭敬了些,忙道:“不知公子的老友是哪位?” “郝月松。”辜璧洲优雅地念出三个字。 这人脸色大变,道:“是、是郝师叔祖么?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辜璧洲微笑道:“洛阳辜璧洲。你去跟你们家师叔祖一说,他肯定会见我的。” 这人双手紧握玉珏,飞也似的往山上跑了。其他的人知道辜璧洲来头不小,连忙引他们到亭子里坐下休息。 费玲珑心里很惊奇,不知道辜璧洲要玩什么把戏,便在一旁默默观看。 辜璧洲一边等,一边问嵩山派弟子:“这次武林大会怎么提前了?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其中最年长的弟子道:“公子没有听说吗?近两个月来江湖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邪恶的组织,杀害了不少武林正派人物,还笼络了很多小帮派为他们效力。据说江南武林受害最深,他们的盟主寒玉庄主人和我们掌门提议,提前召开武林大会,要在这次大会上推举出武林盟主。这可是我们武林中人的大事啊,历来武林都是按地方划分,各地都有各自的盟主,还没有一个可以统领所有门派的盟主,真不知道究竟有哪位高人可以担此重任。” 隔辜璧洲微笑地听着,不时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一旁说不上话的嵩山派弟子都忍不住想插上几句。大家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寒玉庄与嵩山派联络的过程,仿佛那些事情都是他们亲眼所见似的。 正说到热闹的时候,先前那去通报的弟子气喘吁吁地跑来,恭恭敬敬地递上辜璧洲的玉珏,道:“辜公子,郝师叔祖有请,请跟在下来。”说完,赶紧在前面带路。 费玲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想不到辜璧洲不显山不露水的就探听到了很多消息,更叫人难以理解的是,他似乎知交满天下,到哪里都有朋友,不知道钟嘉南出面是否也有他这样的影响力。 辜璧洲随那弟子到了花厅,郝月松已经等着了,一看见他们进来,笑呵呵道:“辜老弟,是哪阵香风把你给吹来了?” 辜璧洲笑道:“听说贵派要召开武林大会,我这不是来看热闹吗?” “哦,只是来看热闹吗?”郝月松招呼他们坐下,命弟子送上茶水,又看向费玲珑他们道:“这几位是……” 辜璧洲看着小红和书玉道:“他们是我的随从。”然后又看向费玲珑,稍微顿了一下,苦笑道:“这位就不好介绍了,她是……” “我也是辜左使的随从。”费玲珑抢先说道,生怕辜璧洲说出她和钟嘉南的关系。 “哦。”郝月松淡淡道,心里却对费玲珑的身份产生了好奇,这姑娘怎么看也不像是辜璧洲的随从,否则辜璧洲怎会那样说呢?但他深知礼数,既然别人不愿明说,他自然也不会多嘴刨根问底了。 辜璧洲似乎对郝月松的反应毫不奇怪,径自道:“我一路上听说这次武林大会要推选出天下武林的总盟主,难道真有此事?” 郝月松重重叹了口气,道:“天下武林总盟主?谈何容易?以前为推选中原武林盟主都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纷争,更何况是天下武林的总盟主,我看呐,只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辜璧洲道:“郝兄对世间浮名一向不屑,但是有人却很热衷于此。不过依我看,选出一个盟主来也无不可。少不得又有一番比武,我可是有多年没有看过武林中正正经经的比武了。” 郝月松呵呵笑道:“我就知道老弟你绝不是只来看看热闹而已,不过这次你只怕要失望了。我们掌门人已经和少林、武当各派掌门通过气了,这次的武林大会推选总盟主不进行比武……” “不比武?那要用什么方法推选?” “抽签。” 辜璧洲失笑道:“抽签?这算是什么法子?怎么个抽法?” 郝月松捋捋花白的胡须,微笑道:“这次我们发出的英雄帖共有二十三张,每一张都代表一派掌门,等这二十三位掌门人都到齐之后,我们会把这二十三张英雄帖放在一只密封的盒子里,然后再由与会的英雄豪杰们派出代表随意抽出七张帖子,这七张帖子代表的人就是候选者。” “然后呢?” “然后么,那是绝密,到时候你们就都知道了。” 辜璧洲朗声笑道:“这是跟我卖关子么?” 郝月松摇摇头道:“非也非也。这确实是绝密,此事除掌门人之外,再无第二人知道。” “连老哥哥你都不知道?论辈分,老哥哥可是赵掌门的师叔,难道连自己的师叔也要瞒着么?” 郝月松摇头笑道:“是我自己不想知道。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对所有的人才越公平。” “宋青浦知道吗?” “绝不知道。” 辜璧洲相信郝月松的话绝不会有半句假的,既然所有的人都不知道,那么要在推选过程中造假的可能性就极小了。这对于所有的人来说确实很公平,倒不知道赵意国会想出什么绝妙的点子让所有人对最终的结果心服口服呢? 辜璧洲和郝月松闲谈了几句,便在侍者的带领下去客房休息。 费玲珑和小红住一间房,因为辜璧洲的贵客身份,她们也得以住在布置极好的客房里,不仅什物齐全,房间的朝向通风都极好,虽是盛夏时节,房间里却很清凉。 刚放下行李,就有侍者送来了凉茶。费玲珑坐在窗前,一边欣赏着游廊外的园景,一边喝着凉茶,说不出的悠闲惬意。她暗想:“要是能和钟嘉南在这样的地方说说话,喝喝茶,那就真没白活一回了。”她想到再过两天就能见到钟嘉南,不知道他看到自己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不由得又是慌乱又是期待,一个人不时地傻笑。 小红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道:“姑娘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 “我在想钟……钟教主来了要是看到我们在这里,会不会很吃惊。” “嗯——姑娘是希望教主看到呢,还是希望教主看不到?” 费玲珑眼珠子转了转,坏坏地笑道:“我希望他看到,而且还得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看到。我想看看他的反应。” 小红不禁掩嘴笑道:“姑娘要是真的想让教主吓一跳,我倒有个想法,不过不知道可不可行。” “什么想法?” “我们跟辜左使说去。得辜左使出面才行。” 十九 才七月初六,嵩山上已是人满为患了。由于没有英雄帖的人只能在山门外歇脚,所以嵩山各处都有临时搭建的茅屋。站在山脚往山上望去,满眼都是歪歪倒倒的茅屋顶,倒也十分有趣。 “教主,看来今年的武林大会会相当的热闹啊。”金和打趣道。 钟嘉南因为心事重重,无心说笑,只撇撇嘴,埋头走路。紧随其后的汤靖朝金和眨眨眼,后者会意地一笑。 许奕文是四位护法中最年轻的,自从在龙门别墅偶遇辜璧洲之后,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此事报告给教主。 “想什么呢?连路都不会走了。”护法祁林拍拍他的肩膀说。 许奕文吃了一惊,看着祁林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吗?”祁林察觉到他的心事,压低了声音说道。 许奕文暗想:辜左使说过不能告诉教主,如果告诉其他的人,但不让教主知道应该也不为过吧。四位护法之中,他和祁林算是资历很浅的,不像汤靖金和都是自幼追随教主的,因此两人平时十分相善,对任何事都不隐瞒。 眼看教主和汤靖他们渐渐走得远了,许奕文才在祁林耳边悄声道:“辜左使离开总坛了,还说不能让教主知道。” 祁林吃惊道:“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辜左使了?” 许奕文便把当日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祁林。祁林沉吟道:“辜左使此举真是耐人寻味,他既然不想让教主知道自己的行踪,又为什么告诉你呢?” “我也正是百思不得其解。以辜左使的能耐,说什么也不会让我发现他的踪迹吧,难道……” “难道……”祁林看着许奕文,两个人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他想让教主知道他离开了总坛,但又不想让教主明明白白地知道……” 祁林点点头,道:“以辜左使的心思,很有可能是这个意思。” 许奕文恍然大悟似的说道:“我明白了,我不会去告诉教主,但是教主会知道这件事的。” 两个人在后面叽叽咕咕说了半天话,没有注意到汤靖已经观察他们好一阵子了。两人正在想以怎样的方式让教主不经意地知道辜左使已经离开总坛的消息,冷不防被汤靖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汤靖笑道:“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地说什么?” 许奕文忙道:“没、没有。” 祁林压低声音道:“小声些,别让教主发觉了。” 汤靖一听,连忙敛起笑脸,一本正经道:“怎么回事?” 祁林便把方才许奕文跟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末了不忘叮嘱道:“辜左使交代过不可告诉教主。” 汤靖琢磨着整件事,发现金和正不解地望着他们,便朝金和招招手。金和见教主径自往山上走,便放慢了步子,等他们赶上来。 钟嘉南一路走,一路想着江湖近来发生的离奇事件。他实在想不出谁会是那些凶案的凶手,遇袭的门派大多属于江南盟下,也有少数属于其他地方的。但是,显而易见的是,作案者肯定把矛头直指寒玉庄,因为那些损失最惨重的门派无一例外都是寒玉庄最坚实的拥护者。寒玉庄在江湖上素有令名,应该不会结下什么仇怨,只除了玄玄门。但是玄玄门不可能拥有那么强大的实力,就算玄大玄二的武功可以称得上是一流,但是他们忙于救治玄慕风,哪有工夫去找寒玉庄的麻烦?只除非……他想:万一玄慕风真的已经不治而亡,那么费玲珑会有什么反应呢?唉!简直是一团乱麻! “金和,我们的行程通知辜左使了没有?”钟嘉南转头问道,却不见了金和与汤靖两个人的影子。待他四处张望,才见那四个护法聚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旁边的随从居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偷听。 这是什么状况?钟嘉南再次有种被孤立的感觉。在星月岩上已经受够了,想不到出来了还要受这种待遇。莫名的,他很想知道这些都在背后议论些什么。他不动神色地放慢脚步,竖着耳朵听。他的耳力极好,而且他们似乎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此他们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金和听汤靖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后,默然片刻,忽地一笑,道:“辜左使应该不会只是一个人出来吧?” 汤靖失笑道:“你想说什么?” 金和道:“我先前曾听小红说费姑娘在府里住下了,辜左使天天往府里跑……” “这个我们也都听说了。”祁林和许奕文异口同声道。 金和接着说道:“这件事星月岩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只有教主一人不知而已。费姑娘对咱们教主的心思也是人尽皆知的,她又深得老爷子的欢心,所以我猜想,会不会是费姑娘想出来找教主,老爷子不放心,叫辜左使保护他呢?” 汤靖连连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这个可能性极大。奕文先前不是说辜左使易了容出来的吗?肯定是不得不抛头露面又怕被教主发现……” 四个人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相互看看,会意地暗笑。 走在前面的钟嘉南只听得心惊肉跳,他知道以辜璧洲的能耐,要真如他们所说,要跟踪自己绝非难事。只是不知道费玲珑是否也易过容跟在他的后面呢?一想到费玲珑和辜璧洲可能正在哪个角落暗中看着自己,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金和先前所说的话也让他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辜璧洲对费玲珑到底是什么意思?费玲珑对自己又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已经从三个人的圈子中退了出来吗?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在其中还扮演者重要的角色,仿佛他是一个铁石心肠、辜负了费玲珑的人?现在,他真想把费玲珑从人缝中揪出来,好好质问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教主,教主……”不知何时,汤靖已经走到钟嘉南的身边,把钟嘉南游离的思绪唤了回来。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钟嘉南有些狼狈地掩饰着自己的心绪。 汤靖心里暗自发笑,脸上却一本正经道:“前面就是山门了,先派人送去拜帖吧。” 钟嘉南点头应允。汤靖命人前去送拜帖,然后召集众人在山门外集结休整。他们一行连同随从总有四五十人之众,在来此与会的各派中算是人数众多的了。 不多时,一名嵩山派弟子匆匆出来,迎上前道:“不知钟教主大驾到此,有失远迎。”说着,连忙在前面带路。 星月教众人浩浩荡荡地上了山,径往嵩山派的正殿去。 嵩山派掌门人赵意国已步出大殿迎接。钟嘉南紧走几步,上前抱拳道:“有劳赵掌门远迎。” 赵意国呵呵笑道:“钟教主亲临敝处,真是令本派蓬荜生辉呀。”两人并肩进入大殿,除四位护法外,星月教其他随从都在殿外守候。 赵意国道:“钟教主上次上嵩山来还是十年前吧?” 钟嘉南略想了想,道:“十一年了。那时是随家父一同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钟老爷子近年来不在江湖上走动了,身体尚康健么?” “还好,上了年纪的人总有些小毛病的。这次前来,家父也要在下代为致问。” 赵意国笑道:“老爷子的礼数还是那么多。” 两人还在寒暄,一名侍从端了茶水上来。钟嘉南接过茶杯,蓦地发现这侍从的手格外秀气,像是女孩子的手,不由得抬起头看他。这一看,险些吓得他抖落手中的杯子。只见这侍从眉清目秀,竟与费玲珑有八九分像。这侍从眼也不抬,匆匆转身离开大殿。 赵意国见钟嘉南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侍从,失笑道:“钟教主?” 钟嘉南连忙收回视线,干笑两声道:“贵派真是地灵人杰,刚才那个孩子生得好俊秀。” 赵意国淡淡一笑,道:“那个孩子是郝师叔的门下。郝师父想让这些小孩子多见见世面,就要他们来跑跑腿。有失礼的地方还望多多见谅。” “岂敢岂敢!”钟嘉南忙道,“贵派人才济济,英物辈出,真是令人羡慕。” 正在说话的当儿,有人来报,说江南盟主寒玉庄主人上山了。 赵意国因要亲自去迎接,便先命人送钟嘉南去客房休息,道声“失陪”,赶紧出去了。 二十 星月教人数众多,便单独住在一处独立的院落里,不与其他门派相扰。钟嘉南自住一间厢房,汤靖他们则分住两处,紧挨着钟嘉南的房间。 刚安置完毕,便有侍者送来茶水点心。钟嘉南因先前所见那侍者长得很像费玲珑,便特别留了心。这次来的侍者是个留着胡须的男子,身材粗壮。钟嘉南叫住他道:“郝月松郝大侠现在何处,我想去拜会一下。” 这弟子道:“郝师叔祖在清风阁。钟教主请稍候,待小的去禀报一声。” 钟嘉南点点头,在房中等着。这院子虽是用于待客的,但园中植有各色花木,此时正值盛夏,树木郁郁葱葱,满眼绿意,一阵阵微风拂来,倒也有丝丝清凉。透过窗台,可以看到院门口隐约的人影。钟嘉南看到一个娇小的影子晃了一下,看装扮似乎是嵩山派弟子,他的心头蓦地一动,想也不想便冲出房去。跑到院门口,那人影早不见踪迹了。钟嘉南不由得微微怅惘。 “教主,郝大侠派人来请教主过去一叙。”汤靖道。 钟嘉南“嗯”了一声,只带了汤靖一人前去清风阁与郝月松会面。这里到清风阁须经过普通客房,其时,各派差不多都已到了,普通客房里早已是人满为患,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吵吵嚷嚷。钟嘉南想起汤靖他们所说的辜璧洲可能已经易容到嵩山来的话,忍不住往那密密的人群中张望。 “教主在找人么?”汤靖道。 “没有。”钟嘉南淡淡道,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专心走路。 汤靖淡笑道:“教主自从下山以后似乎就一直心绪不宁,莫非是为江湖上的事担忧?” 钟嘉南微微叹息道:“江湖事确实令人忧心。我现在倒有些后悔,早些年的时候没有好好跟着老爷子学习,以至于今日处理这些事情总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汤靖道:“这些事对教主来说其实微不足道,教主所烦恼的恐怕另有其事。” 钟嘉南默然半晌,道:“你们知道当年辜璧洲为什么宁可出走也不愿接掌教主之位?” 汤靖不解他为何突然提起几年前的旧事,迟疑道:“辜左使是怕受束缚吧……” “是啊,他是何等洒脱的人!”钟嘉南突然心生感喟,长叹道:“如果当初我也像他那样坚决不接受教主之位,你觉得今日这教主会是谁?” 汤靖失笑道:“这种事情怎可假设?反正不是教主就是辜左使,其他人都不值一提。”他脸上故作轻松,心里却有些担心。教主往日做事果决,脾气也颇有些急躁,近来却似变了性情,竟优柔寡断起来。今日更是说出莫名其妙的话,不知道教主心中有何打算。此时金和不在旁边,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回应得好。 不知不觉已到了清风阁。这里是赵意国的师叔郝月松修行之所。郝月松乃是嵩山派前任掌门赵镇刚的师弟,赵震刚去世前本欲将掌门之位传与正当盛年的郝月松,但郝月松坚辞不受,表示愿意辅助其子赵意国,于是便由当时年仅二十四岁的赵意国担当掌门,郝月松则以清修为名隐居到了清风阁。郝月松年轻时喜欢云游天下,结交了不少朋友,辜璧洲的父亲辜雪峦是他最敬重的人,正因为如此,郝月松与辜璧洲的关系也就非同一般了。钟嘉南在辜雪峦门下习武的时候时常见到郝月松,对此人也颇为熟悉。因此,他此次到嵩山,是必定要拜会一下这位故人的。 郝月松得知钟嘉南要来,已命人备好了茶水在偏厅等候。钟嘉南与他见过礼,先寒暄了几句,然后谈及武林大会的事情。 “钟教主对盟主一位可有兴趣?”郝月松拈须微笑道。 钟嘉南摇摇头,叹道:“武林盟主应为众望所归者担任,岂是在下所能奢望的?” 郝月松道:“钟教主过谦了。想当年令尊大人纵横江湖十多年,所到之处无可匹敌者,当真是八面威风。老夫听说钟教主的武功并不在令尊之下,在江湖中应当也罕有对手了。” 钟嘉南连连摆手道:“前辈所言真是令在下汗颜。莫说在江湖上,就是本教中能胜过在下的也不只一二人。” “哦?真的么?”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钟嘉南只觉得眼前顿时一亮,继而又觉得心头狂乱起来。只见一个白衣少女俏立在偏厅的门帘畔,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费……”钟嘉南险些喊出声来。 “师父。”少女甜甜地叫道,一闪身晃了进来,立在郝月松身侧。 郝月松笑道:“灵儿,这么快就回来了?” 钟嘉南吃惊地看着这少女,少女却只顾着和郝月松说话。 “刚刚去奉了茶,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来了。”少女把玩着垂在肩头的辫子,目光又转向钟嘉南道:“师父最近好像客人特别多。” 郝月松道:“你去奉过茶,应该见过钟教主才是,还不快跟钟教主见礼?” 钟嘉南蓦地想起在大殿时曾见过一名长得极像费玲珑的嵩山派弟子,原来就是这个少女,怪不得当时觉得那少年的手秀气得像女孩子呢,原来就是个女孩子。但是这女孩子跟费玲珑长得也太像了些,除了发饰不同,五官几乎看不出差别来。若不是郝月松与她师徒相称,他倒真以为这女孩子就是费玲珑了。 少女微微敛衽道:“钟教主,小女子龙灵儿有礼啦。” 钟嘉南连忙还礼,道:“想不到郝前辈门下还有这样年轻的弟子。” 郝月松呵呵笑道:“也不能完全算是老夫的弟子,只不过教了几招几式罢了。别看她一个姑娘家,性子跟个男孩子也差不多了。因为不久就要嫁到别处去了,所以到老夫这里玩几天。” 钟嘉南不知如何回应,只好跟着微笑。他心里却想:世上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不单长得像,连声音都像。他恍惚觉得这女孩子分明就是费玲珑,但是事实又分明不是。 龙灵儿道:“师父,我有个不情之请。” 郝月松道:“知道是不情之请,还要说出来吗?” 龙灵儿撅起嘴道:“当然要说。因为要讲客气才说是不情之请嘛……” 她撒娇地说着,这模样又让钟嘉南觉得她不可能是费玲珑,费玲珑怎么会这么说话呢? “好好好,你说。” “听说钟教主的武功很高,到底有多高呢?我想和钟教主比试比试。”龙灵儿笑眯眯道。 郝月松沉下脸,道:“胡闹!钟教主是什么身份?他哪有工夫陪你这三脚猫玩?” “师父——”龙灵儿扯着郝月松的袖子道,“我的武功都是师父你一手教的,哪有做师父的这么瞧不起徒弟的?” 钟嘉南失笑道:“龙姑娘,在下的武功也很平常,如果姑娘想切磋一下武功,在下可以奉陪。” “听到没有?还是人家钟教主器量大。” 郝月松道:“钟教主不必理会这丫头,这丫头没一会儿正经的。待会儿要是输了,说不定还要哭鼻子。老夫可丢不起这张老脸。” 龙灵儿气得柳眉倒竖,嘴巴一翘,道:“我什么时候哭过鼻子了?难道输的人一定是我吗?” 钟嘉南见她似乎是真的生气了,有些坐立不安,道:“郝前辈,既然令徒如何豪气,在下也颇想见识一下高足的武功。” 郝月松道:“既然钟教主不介意,老夫当然没有意见。不如就在外面指点一下小徒。” 钟嘉南连称“不敢”。三人走到园子里,钟嘉南与龙灵儿面对面站好,郝月松则坐在一尊石凳上,汤靖在一旁伺候。 龙灵儿将袖子束紧,又把裙摆扎在腰间,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收拾停当,龙灵儿抱拳道:“请钟教主多多指教。” 钟嘉南也不多话,只抬手道:“请。” 龙灵儿当下也不客气,错步上前,使出一记嵩山派的基本招式。钟嘉南出于礼貌,侧身让开,并未还招。龙灵儿微微一笑,一连使出十多招,俱是嵩山派的招式。钟嘉南让过五招之后,才开始还手,但也仅是稍作招架,并未主动出击。 郝月松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道:“招式倒是不错,速度还是慢了些。” 龙灵儿撇撇嘴,出招便快了些。钟嘉南念她是个女孩子,又是郝月松的弟子,不愿让她难堪,是以不敢太占上风,此时见她出手快了,便也跟着快了起来。对了二十几个回合,龙灵儿的气息开始有些粗了,她咬了咬唇,忽然劈腿上前,旋即一个鹞子翻身,接连蹬出数脚。钟嘉南吃了一惊,急退数尺才躲过此招,暗想:想不到她轻功倒不错。当下收起了轻视之意,认真较量起来。 钟嘉南不再退让,开始主动进攻,龙灵儿就有些吃不消了,她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双掌连续推出。钟嘉南不退反进,举臂格住她的手腕。倘若对方是个男子,他大可以直接攻击对方身体,但因是女孩子,他不便碰触她的身体,只好挡住她的胳膊。龙灵儿也不示弱,手腕一翻,随即一个后空翻,脚尖在附近的一根树干用力一点,竟腾空而起,从钟嘉南头顶掠过,落到了他的身后。钟嘉南回身叫道:“好身手!”随着话音,他的左臂也已击出,眼看就要打中龙灵儿的面门。龙灵儿刚刚落下身子,还没站稳脚,猛地看到对方一招已到眼前,吓得“啊”地叫出声来,身子便往后倒。 二十一 龙灵儿自知这一跌肯定不可避免,只好闭上眼睛,哪知钟嘉南身手更快,已抢身上前,右臂托住了她的腰。龙灵儿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抬起,勉强站直了。这一托之后,钟嘉南迅速退到了六七尺以外。 郝月松拊掌道:“小徒的拙劣功夫让钟教主见笑了。” 龙灵儿这回倒老老实实地闭着嘴巴,红着脸,头也不抬。钟嘉南暗想,大约是小姑娘觉得比输了丢人。便淡淡一笑道:“不敢不敢。贵派的轻功着实令在下大开眼界。”此时,他愈发认为龙灵儿不可能是费玲珑了,以他对费玲珑的了解,费玲珑的武功比起龙灵儿恐怕要差远了。 不知不觉已到了傍晚。钟嘉南别了郝月松,与汤靖一道回客馆去。 汤靖道:“教主今天心情似乎很好。” “哦?何以见得?”钟嘉南奇道。 “属下可从来没见过教主和女子交过手。” 钟嘉南默然半晌,道:“你不觉得刚才那位龙姑娘长得很像一个人么?” “因为那位龙姑娘长得像费姑娘,所以教主才愿意和她切磋武功么?” 钟嘉南又是默然,然后轻叹一声。 汤靖道:“世上真有长得如同孪生姊妹的人么?” 钟嘉南心头微动,道:“你认为没有么?” 汤靖笑道:“属下只是觉得那位姑娘怎么看都像是费姑娘。” “不可能是她。费玲珑的武功没有那么好。再说了,郝月松也不可能收费玲珑做徒弟。” 汤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钟嘉南一路走一路回想龙灵儿的模样,又觉得汤靖的话不无道理,不由得又添了一重心事。 第二日便是武林大会的正日子。嵩山派发出的二十三张英雄帖已全部到齐,便如期举行武林大会。因为本次大会不需要比武,便不布置比武场地,会址则选在大殿。 除了受邀的二十三位掌门人入座大殿外,其他各派则聚在殿外檐廊下旁听。辜璧洲和费玲珑混迹于这些江湖人中,竟无人知晓。 费玲珑躲在大殿门口,只见各派掌门分列两侧而坐,钟嘉南和寒玉庄主人宋青浦面对面,就坐在东道主下首处。两人的脸色都很凝重,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在说些什么。 嵩山派掌门赵意国说明了举办此次武林大会的用意之后,大殿里一片沉寂。宋青浦率先道:“各位掌门,推选武林盟主事关整个武林的兴衰存亡,中原也好,江南也罢,原本一体。虽然过去各派之间也曾有些小小误会,但常言道:‘兄弟阋墙,共御外侮。’此次强敌来犯,我们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倘若我们彼此离心,恐怕还会给对手可乘之机。在下愚见,这次推选的武林盟主不一定非要以武功取胜,既然是整个武林的总盟主,自然要德高望重之人才合适,唯有德高望重才能一呼百应,令行禁止。各位以为呢?” 众掌门都不由得点头称是。钟嘉南因玄玄门之事而与宋青浦交过手,对其人品了解更深,便不置可否。 赵意国道:“既然各位掌门对宋庄主的话没有疑义,那么关于此次武林盟主的推选,在下有个拙见,说出来请各位斟酌。”于是,将武林盟主的推选方法说了一遍,果然如郝月松对辜璧洲所言的那样。此言一出,众人先是哗然,继而又觉得此举甚是公平。只是负责抽选的代表由谁来担当尚未定出。 赵意国道:“如果各位掌门信得过在下,就由在下随意安排几个人,如何?” 东道主都如此说,众人自然没有意见。赵意国抬眼往殿外望了望,高声道:“请门口的几位进来一下。” 大门口的几个人赶忙进殿来,费玲珑不知道要做什么,也欢欢喜喜地跟进来。赵意国把这几个人看了看,道:“这几位如何?” 钟嘉南一看见费玲珑,心头又一慌,不知道她究竟是费玲珑还是龙灵儿。费玲珑也不去看钟嘉南,只是笑嘻嘻的。钟嘉南暗想:大约还是龙姑娘吧。他断定若是费玲珑的话,肯定不会这么大大方方的。 赵意国命人抬出一只大木箱子,箱子顶部开了个圆孔,正好可供一只手伸进去。又一人端出一只大托盘,里面凌乱地放着各掌门送来的英雄帖。当着众人的面,赵意国亲自打开木箱顶盖,把托盘中的帖子倒了进去,然后命人把箱子盖紧,又来回抖动数次。见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许可,赵意国便要那进来的几个人顺次从圆孔中取出一张英雄帖来。 不多时,已取出六张来,分别是四川崆峒派、昆仑派、泰山派、广东越秀庄、蜀中唐门和河北形意门。还剩下一张未抽取,此时各掌门的脸色都有些沉重。已抽取的门派中除了昆仑派和形意门的影响力遍布天下外,其他各派都只是在小部分地方有些号召力。而像少林、武当、星月教、寒玉庄以及华山、峨眉这样的大门派竟无一入选。即使还有一个名额,至多也只是这些门派中的一个,不管结果怎样,总是令人有些遗憾。 赵意国道:“还有最后一张,就请这位姑娘来抽取吧。” 费玲珑是进殿来的几个人中唯一的女子,因此由她来抽取倒是没有人反对。费玲珑心中默默祈祷,一定要抽中星月教。她用力搓了搓手,把右手伸进圆孔,摸了又放,放了又摸,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抽出一张来。她一看上面的名字,险些气晕,竟然是寒玉庄! 这个结果连宋青浦自己都有些意外。钟嘉南的脸色倒是意外的平静,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费玲珑看着钟嘉南,心头说不出的难过。钟嘉南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震,直觉她就是费玲珑,这样的眼神只有费玲珑看他的时候才有,他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赵意国朗声道:“好,七位候选掌门已经出来了,各位可有异议?” 众掌门默默地摇摇头,这个结果全凭天意,没有人反对。 “如果没有人反对,下面就进行第二轮筛选。”赵意国说道,“既然本次武林盟主的推选全靠运气,那就要看各位的运气是否一直都很好了。请七位掌门到演武场上等候。”说完,命人领着七人出了大殿。 余下众人都不解地望着赵意国。赵意国微笑道:“各位掌门,本派的演武场前日为了方便弟子练习七星天罡阵,特地画了一副七星图。图成之时只有在下一人看过,当时便用地毯盖住了。在下之见,方才入选的七位掌门,谁所站的位置离北斗星最近,谁就是武林盟主。不知各位掌门意下如何?” 此时在座的众人都已无缘武林盟主之位,倒也乐得看个热闹,纷纷点头叫好。商议妥当,众人便也往演武场去。 费玲珑见钟嘉南起身,似乎要往自己这边来,连忙闪出大殿,混入人群中去了。钟嘉南正想追上去,却被赵意国叫住,只好跟着赵意国一起走。 只见演武场中央铺了一层暗红色的地毯,候选的七位掌门就站在地毯上。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要接受怎样的考验,脸色都有些凝重。各人都相隔得较远,谁也不和谁说话。 很快,演武场周围就被人们给围得水泄不通。赵意国领着其他十六位掌门站在一边,高声道:“各位,本派刚刚编排了一套七星天罡阵法,想请各路英雄鉴别指教。恰好阵法图就在众位的脚下,请各位就留在原地,哪位掌门人所站位置离北斗星最近,谁就是天意选中的武林盟主。”这时,几名嵩山派弟子上前卷起地毯,一副巨大的七星图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七星图对应天上的北斗七星,斗柄正指北方。七位掌门人低头看着脚下,也是巧的很,别的人都不在星位上,唯有唐门当家唐宗先的脚正踩在北斗星位上。这一结果令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唐门弟子见本家掌门如此幸运地成为武林盟主,都兴奋得欢呼起来。唐宗先也是心情极好,连连朝众人抱拳。 赵意国笑道:“恭贺唐掌门成为天意所选的武林盟主。今日这结果乃是天下英雄有目共睹的,既然大家都愿意奉唐掌门为盟主,从今往后当以唐掌门为马首是瞻。祭坛已经准备好,请盟主登坛主盟。” 众人正要往大殿去,忽听得半空里响起一阵阵尖锐的哨声。随着哨声的逼近,又是一阵“哗啦哗啦”衣袂振动的声音。只见数十道白色人影飘然落下,分列于四周,正好将整个演武场围住。 这些人俱着白衣,白巾蒙面,看不出谁是领袖。众人正自惊疑不定,又有两道白色人影从空中翩翩而下,落在演武场的牌楼顶上。这两人也是一身白衣,脸上戴着银色面具,乍一看,没有什么区别,再仔细一看,其中一人连头上都蒙着白巾,另一人头发黝黑,显然年纪并不很大。 “既然是武林盟主,就要有武林盟主的能耐,否则何以服众?”一个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忽远忽近,飘忽不定,但众人听得十分明白。 由于那两人都戴着面具,又并肩站在一起,众人也不知道这声音是从谁的口中发出来的。 赵意国朗声道:“来人何人?请报上名来。” “精寒宫主人。”那声音幽幽冷冷地传来,让人不寒而栗。 二十二 “精寒宫?这是个什么地方?”费玲珑混在人群中,悄声问身旁的辜璧洲。辜璧洲脸色凝重,他已看出这两人中的一个必定是那夜与他会过面的银面人,十之八九便是那个黑头发的银面人。那么,另一个人又是谁呢?那天夜里他听那些人称银面人为“副宫主”,银面人也曾说“宫主不日即可出关”的话,难道另一个白巾蒙发的人就是他们的“宫主”? 见辜璧洲不做声,费玲珑暗暗担心起来。她知道辜璧洲对江湖事素来熟稔,倘若连他都不知道,恐怕天下没几个人知道。 “他们要干什么?”费玲珑又问道。 辜璧洲眉头深锁,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场上各派弟子十分戒备,虽然这里是嵩山派,虽然他们的人数占有绝对优势,但是这群自称是“精寒宫”的人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令人怀疑他们是否设有埋伏,是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赵意国道:“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那两人并不答话,其中一人突然纵起身形,飘到演武场中央,众人赶紧往后面退了几步。 这人冷笑两声道:“你们怕什么?我们不过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区区之名不足挂齿。” 一人冷哼道:“这里的人俱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响当当的人物,无名鼠辈也敢来吵嚷?” 说话的乃是崆峒派掌门谢长扬,年近六旬,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狂人。 “你是刚刚推选出来的武林盟主么?”银面人问道。 谢长扬怔了一下,随即懊恼道:“不是。连老夫是谁都不知道,哼!” 银面人哈哈笑道:“我真不知道你是谁,看来阁下也不是什么所谓响当当的人物啊。既然你不是武林盟主,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他慢慢走近唐门当家唐宗先,道:“唐掌门今天的运气当真是百年难遇,却不知道唐掌门的武功是否也如阁下的运气一样好得让人心服口服呢?” 显然,银面人早已知道之前发生的一切,也认识这里的人。众人心中不由得深感疑惑,这个“精寒宫”究竟是何方神圣? 唐宗先脸色微整,道:“唐某蒙天下英雄不弃,推选为武林盟主,确实靠的是运气。不过,身为武林中人,武功当是第一要务。如果阁下想要与唐某较量武艺,唐某不敢推辞。” 银面人点头道:“不愧是蜀中第一门的当家,确实比某些人强得多。在下久仰唐门绝技,早就想领教一下。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今日天下英雄尽会于此,我们就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切磋切磋武艺,如何?” 唐宗先沉吟道:“阁下想怎么个切磋法?” 银面人道:“在下只是想见识一下唐门绝技,无意与阁下生死相搏,当然点到为止。至于较量的规则嘛——不如就请东道主来决定吧。”他看向赵意国,道:“赵掌门,有劳了。” 赵意国干笑两声道:“抬举了,抬举了。”他看了看众人,大家似乎都有些期待,便朗声道:“方才精寒宫主人已经明言,比武旨在切磋武艺,不求生死相搏。依在下所见,武斗不如文斗……” “哈哈,赵掌门,你要他们比试吟诗作赋么?”场外不知是谁高声叫道,引来一阵哄笑。 赵意国笑道:“赵某所说的文斗不是文人的手段。咱们练武之人也有文斗之法,拳脚相搏难免伤筋动骨,唐门绝技,众所周知,当然是暗器功夫了。如果两位没有意见的话,在下就提议比试暗器。怎样?” 唐宗先颔首道:“我唐门暗器有三绝,铁蒺藜、柳叶刀、梅花钉,不知贵宫主要比试哪一样?” 银面人尚在沉吟,那立于牌楼山始终未发一言的银面人忽地也飘然落下。与黑发银面人相比,此人的轻功似乎更胜一筹,不但落地阒然无声,连姿态也美妙之极,宛如洛神凌波一般。众人不觉看得呆了,半晌都无人出声。 白巾银面人冷漠的声音道:“你退下。”黑发银面人立刻退后,垂首肃立。 白巾银面人道:“在下精寒宫主莫玄,愿与唐掌门争一争武林盟主之位。” 唐宗先轻咳两声道:“唐某是天下英雄推选出来的,倘若天下英雄没有意见,唐某自然不会退避。” 白巾银面人道:“谁有意见?”他的声音分明不很大,但在每个人听来都有一种寒彻肌骨的透入感,一时间谁也不敢出声,竟觉得此人根本不是人类,而近乎妖魅。 唐宗先离此人最近,尤其觉得此人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寒气,此时虽是盛夏,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炎热。但他也是蜀中第一门派的当家,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就算今日注定要殒命于此,他也得硬着头皮上。而此时此刻,那些先前还在感叹自己运气不好未能被选中为武林盟主的人,已在庆幸自己不必直接面对这个神秘莫测的精寒宫主了。 唐宗先道:“莫宫主想怎么个比法?” 莫玄指着十丈开外的一株梧桐树道:“以那棵树为靶,不拘什么掷法,只要天下英雄认为功力高者即为胜者。” 唐宗先暗道:好大的口气!所谓艺高人胆大,我可不能小觑了他。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高声道:“好!今日英雄云集,大家不妨公正评判。”说完,命弟子送上暗器。 唐宗先有意要炫耀一下本门绝技,略一思索,挑了五支梅花钉,道:“唐某要将这五支梅花钉同时发出,钉入树干,呈梅花之形。若这五根梅花钉入木深浅不一,排列不均,就算唐某技拙。”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同时把五支梅花钉发出去并不算很了不得的功夫,但要让五支梅花钉入木深度一样,且排列均匀,却非易事。许多暗器行家都在内心估量,觉得自己的能耐恐怕不及于此。 莫玄点点头,侧身让开。唐宗先将五支梅花钉并排夹于掌心,微微调整了气息,蓄势待发。他知道唐门百年声誉就在这一举之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唐宗先的手,只见他的手微微抬到与眼睛水平的位置,忽然暴喝一声“走!”,但见一团黑影直直地朝那棵梧桐树飞去。 唐宗先缓缓放下手,长吁一口气,对自己方才的发力颇为满意。这边早有人奔过去看,果然如唐宗先先前所言,深浅一样,排列均匀。 莫玄微微点了点头。唐宗先颇有些得意道:“阁下不亲自去看看么?” 莫玄淡淡道:“看阁下的用腕便知错不了。” 唐宗先有些笑不出来了,道:“该阁下了。” 莫玄取了五片柳叶刀,道:“献丑了。” 众人不知道他会玩出个什么花样,愈发屏气凝神地盯着他看。莫玄将五片柳叶刀并在一起,用中指与食指夹住刀身,只轻轻一抖,众人便觉寒光一闪,他的手上已经空空如也。 那边看的人在树身上看了半晌,摇摇头,表示什么也没看到。但是众人不敢笑,都蜂拥过去。 莫玄负手站在树旁一言不发。有人忽然叫道:“在这里,在这里。”众人都聚过去,就见树干的背面赫然立着五片柳叶刀,恰好围成朵梅花形状。令人称奇的是,这五片柳叶刀怎么绕过树身,跑到后面去,还排列的如此整齐的呢? 众人研究了半天,又有人叫道:“找到了,找到了!”原来就在梅花钉所在的地方有五道极细小的裂缝,恰好与柳叶刀的位置相对应,显然,柳叶刀是从前面射进树干,然后透出另一边,又没有掉出树身,遂形成方才众人所见之状。以柳叶刀如此轻巧之物,竟能穿透一围粗的大树,并且还能刚好力尽于树皮而不掉落,这份功力简直称得上是鬼斧神工了。 唐宗先脸色灰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意国脸色十分沉重,沉声道:“还是精寒宫主技高一筹。” 对于这个结果,没有人敢提出质疑。莫玄道:“在下的武功可够格担当武林盟主?”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出声。莫玄道:“各位不妨好好考虑一下,明日午时在下再来听候答复。”说完,身形拔地而起,倏忽间已经飘然远去。转眼之间,另一个银面人和四周的白衣人也都迅速离去。 众人回过神来,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仿佛梦境一般,然而那树上赫然兀立的五片柳叶刀又绝非梦境。想到明日午时之语,众人都觉得心头异常沉重。 赵意国道:“各位,我们先回大殿好好商议一下此事吧。” 二十三 场上众人纷纷涌回大殿,除了二十四位掌门人在殿中坐着议事外,其他的人依旧在殿外旁听。费玲珑也随着众人呆在殿外,辜璧洲朝她招招手,似乎要离开这里。费玲珑想着反正也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还不如和辜璧洲说说今天的事。两人回到住处,与小红、书玉他们碰了头。小红他们也已听说了精寒宫的事,不免为星月教担心。 辜璧洲沉吟道:“费姑娘,你在江湖上可有什么朋友,或者熟人?” 费玲珑道:“我又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哪有什么朋友熟人?要说有的话,就只有一个至今还下落不明的玄玄门。辜左使,你在西北的朋友还是没有消息吗?” 辜璧洲道:“还没有。我刚刚一直在想,这个精寒宫会不会跟玄玄门有关?” “他们会有关系吗?我看过玄大伯他们的武功,不可能想刚才那个精寒宫主人那么高。再说了,他们现在正忙着给玄慕风治病,都不知道还……唉……”一想到玄慕风,费玲珑就忍不住难过起来。 “可是,精寒宫主人似乎认识你。”辜璧洲忽然道。 “认识我?”费玲珑失声道,“怎么可能?除了上次跟着玄玄门跑了一趟江湖以外,我可是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认识江湖上的人?何况还是武功那么高的人。” 辜璧洲也觉得此事难以解释,可是那天银面人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认识费玲珑的,而且似乎也认识他。江湖上认识他的人多,这不奇怪,但是认识费玲珑的人绝不会太多,应该只有寒玉庄、蜀中唐门、天香堂等人,蓦地他又想到,这精寒宫会不会是寒玉庄的朋友,故意来捣乱,好达到让寒玉庄成为武林盟主的目的?这也不无可能。但是他们若真是寒玉庄的,为什么要关注费玲珑呢?费玲珑不能算是江湖中人,如今和钟嘉南也没有夫妻关系了……不对!这一点江湖上应该还没有人知道,至少唐门的唐二姑奶奶就曾以为费玲珑还是钟嘉南的妻子,那么精寒宫关注费玲珑,其目的自然也是指向星月教的。这么一想,似乎又觉得有些道理了。 “费姑娘,我看你最好还是跟钟教主表明身份的好,玩笑若是开得太过恐怕不好收场。何况现在是非常时期,挑明了身份,可保护你的人就更多些,这样我也可以安心。” 费玲珑正觉得假扮另一个女孩戏弄钟嘉南很有趣,要她现在就收手,她还真有些不愿意。但是为顾全大局,她也不好再任性。“那好吧,不过今天让我再玩一玩,明天我就把真相说出来,这样总可以吧?” 辜璧洲哭笑不得,只好由她去。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不知道各派是否还在大殿议事。费玲珑换做龙灵儿的打扮,跑到清风阁去找郝月松。服侍的弟子说师叔祖被掌门请到大殿去了,费玲珑想了想,索性大大方方地到大殿去,还可以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刚出了清风阁的大门,就见郝月松和钟嘉南并肩回来了。两人一边走路一边说话,门口的弟子扬声道:“师叔祖,龙姑娘来了。” 钟嘉南乍一见费玲珑,吃了一惊,转念想这是龙灵儿,心才微微平静了些。但是看着这与费玲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师父,你们回来了。怎么样?有什么好办法对付精寒宫吗?” 郝月松让两人进屋里坐下,缓缓道:“各派掌门意见不一,大多数人都主张干脆来个比武大会,武功高者为盟主。不过,老夫有点顾虑,日前江湖上出现的神秘组织伤害了我不少正派人士,这个神秘组织会不会就是精寒宫?以其宫主的武功来看,不是没有可能。倘若以比武的方式让精寒宫主得了盟主之位,恐怕不是武林之福而是武林之祸啊。” 费玲珑道:“精寒宫主的武功真的高到无人能敌了吗?” 郝月松道:“一个人武功再高,他也不过是个人而已,也无非是血肉之躯,也会有弱点。所谓强中更有强中手,任他武功再高,也总有人会超过他。只是目前武林各派人心不和,良莠不齐。若只是对付一个精寒宫,并没有什么难的,怕的就是那些邪魔外道联合起来,而我们又无法齐心协力,一旦势成水火,将成为武林的劫难。” “前辈所言极是。”钟嘉南道,“因为玄玄门之事,寒玉庄已经和本教翻了脸,这次宋青浦虽然表示要与本教和好,但是在下担心这不过是缓兵之策。精寒宫突然出现,定是有备而来,万一真如前辈所猜想的那样,精寒宫已经收服了许多门派,那么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肯定不会只是为了武林盟主之位。” “难道武林盟主还满足不了他们的野心吗?莫非他们还要当皇帝?”费玲珑插嘴道。 钟嘉南道:“人心难测,欲壑难填。” 郝月松点点头道:“防患于未然总是不错的。不管怎样,我们嵩山派与星月教定会共存亡。既然现在大家都主张以武功见高下,明日就来个大比武,看看那精寒宫主究竟有多大能耐。” 钟嘉南坐了一会儿,便要告辞。费玲珑忙说道:“师父,我送送钟教主。” 郝月松呵呵笑着点点头。钟嘉南却有些不自在,正要推辞,费玲珑已经抢在前头道:“钟教主,请。” 费玲珑喜滋滋地在前面领路,这次钟嘉南是单独而来,旁边没有人,费玲珑觉得说话自在多了。 “钟教主,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费玲珑放慢了步子,问道。【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钟嘉南也不敢走得太快,淡淡笑道:“龙姑娘请说。” “你——娶妻了没有?” 钟嘉南淡笑道:“还没有。” “那——你有没有比较中意的人呢?” 钟嘉南迟疑着不知该怎样说,他的脑中浮现出费玲珑的样子,又觉得眼前这女孩子似乎就是费玲珑,心头不由得困惑起来。“龙姑娘,听令师说你不久就要出嫁了,是吗?” 费玲珑没料到他突然反问自己,顿时语塞,半晌才支吾道:“啊,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很正常嘛。” “不知道男方是什么人家?”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姑娘似乎年纪尚幼,令尊令堂舍得么?” “啊,我今年二十岁了,应该不算很小吧。” “听姑娘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 “嗯,我是洛阳……”费玲珑突然住嘴,她发现钟嘉南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正狠狠地盯着她,她心虚得赶紧垂下头。 “费姑娘——” “嗯?”费玲珑本能地应道,待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钟嘉南沉着脸,大步走开去。 “哎,你等等!”费玲珑赶上前抓住他的袖子。 钟嘉南停下脚步,瞪着她,冷冷道:“很有趣是吗?” 费玲珑苦着脸,嗫嚅道:“不是,我本来……本来就是来告诉你……真相的,谁知道你这么笨,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钟嘉南简直气得无语,朝天翻了个白眼。 “但是,你怎么会突然发现我是……我应该装得很好吧?” 钟嘉南冷笑道:“费玲珑,你觉得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长相一样,声音一样,年纪一样,籍贯一样,连说话的神态都一样,就算是孪生子也不一定像到这种程度吧。更何况,名字也很像,玲珑,龙灵,啊?” 费玲珑吐吐舌头,道:“你昨天怎么不说出来呢?我以为你真的相信我是另一个人呢。” 钟嘉南叹道:“我想不到连郝前辈都和你串通一气来骗我,居然说你是他的徒弟。” 费玲珑微微一笑,道:“钟嘉南,我师父没有骗你,郝月松真的是我的师父。我应该告诉过你,我小时候曾经碰到一位高人教授我武功,那位高人就是我师父。” 钟嘉南惊讶道:“怪不得。但是你近来的武功似乎长进了不少。” “我又没有偷懒,武功有长进不是很正常吗?难道要我再像上次那样死在别人剑下吗?” 听费玲珑提起那次被席万松刺伤的事情,钟嘉南心头又是百味杂陈,不由得幽幽叹息了一声。 “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听了以后不许跑哦。”费玲珑眨眨眼说道,脸上满是恶作剧的神情。 钟嘉南直觉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郝月松不仅是我的师父,他还是我们的媒人。我们两家联姻就是他提议的。” 钟嘉南真的想逃跑了。“他知道我们现在的关系吗?“ 费玲珑点点头。钟嘉南沉着脸,道:“那么他说你不久就要嫁人也是真的咯?” 费玲珑又点点头,笑眯眯道:“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钟嘉南不说话了,他发现自己很生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生气。 费玲珑觉得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心里反而很轻松,笑道:“你一定想不到,辜左使和我一起来的,还有小红、书玉。辜左使说有人要对我不利,他担心保护不了我,所以就想暴露我们的行踪。不过,你别怪他私自行动,这是老爷子的意思。” 钟嘉南突然想起有一阵子辜璧洲总往府里跑的事情来,看来昨天汤靖他们的话都是真的了。这个辜璧洲,到底想干什么呢? 二十四 费玲珑难得有机会单独与钟嘉南漫步说话,真想就这么不停地走下去,永远不要到目的地,想到此,步子不由得放得更慢了。显然,钟嘉南没有她那么好的心情,冷冷道:“辜璧洲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他。” “哦,在我那儿,我带你去。” 钟嘉南听说他们竟然住在一块儿,心里更烦躁了。 辜璧洲知道钟嘉南会来找自己的,但没有想到来的这么快。看来费玲珑还是很老实地跟他表露了真相。 钟嘉南沉着脸进了辜璧洲的房间。费玲珑笑咪咪道:“就是这里,我和小红住在隔壁,我们这里很安全。” 小红和书玉也过来与钟嘉南见礼。钟嘉南挥退了他们二人,只留辜璧洲和费玲珑说话。 辜璧洲先把在路上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钟嘉南,又说起那银面人曾派人跟踪费玲珑的事。钟嘉南脸色凝重道:“你觉得他们对费玲珑没有恶意吗?” 辜璧洲道:“至少从他们的对话中听不出来。而且他们在提到费姑娘的时候还相当客气。” 费玲珑沉吟道:“我真的没有什么江湖朋友,除了玄玄门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认识我。” “玄玄门……”钟嘉南细细琢磨着,“如果玄玄门真的练成了寒玉神卷上的功夫……” “但是当时上官夫人说过,玄门武功和寒玉神卷的功夫是相克的,他们只能互相消弭。”辜璧洲说道,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会不会和天星老怪有关?天星老怪曾说过会到中原来的……” “以那精寒宫主的身后来看,他的武功未必就在天星老怪之下。不过,他今天所显露的只是内力和轻功,拳脚上的功夫还没显露出来。天星老怪的武功据说招式很怪,明天我倒想和精寒宫主比比拳脚,是不是天星老怪的功夫,一试便知。” 费玲珑道:“那样会不会太冒险?” 钟嘉南听出她话语中的关切,心头微微一暖,语气也柔和了些。“我只是去试探一下,不会和他拼命的。” 辜璧洲道:“如果只是试探的话,还是由我去比较好。你是教主,不要轻易出手。” 钟嘉南自知论武功确实比不上辜璧洲,辜璧洲这么说是怕自己失了面子,于是也不勉强。 两人将意见统一之后,又叫来四位护法,众人一起见过面,许奕文等人心里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为了方便议事,辜璧洲他们也搬到了星月教所住的院落。这么一来,费玲珑就和钟嘉南挨得很近了,她心里更加欢喜了。 第二日,为了应对精寒宫,各派又聚集在大殿议事。辜璧洲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人,钟嘉南便先向众人介绍了一番,然后又将费玲珑以郝月松挂名弟子的身份介绍给众人。唐二姑奶奶在当家掌门唐宗先的身后一直盯着费玲珑看,费玲珑不知道她是何意,只好朝她点头微笑。 众人又把中午如何给予精寒宫答复的事提出来,各派掌门纷纷认同以比武的方式来决定。但是由谁出面比试拳脚,众人也无法决定,没有人敢说自己的武功一定就是各派中最好的,因为昨天所有的人都已经见识了精寒宫主惊世骇俗的内力,此时大家都没有把握能在拳脚上战胜那个人。 辜璧洲道:“以往不是也有比武的惯例吗?我们何不就按惯例来?” 大家都知道,按惯例的话,当是各派从弟子当中挑选出能手进行较量,身为掌门一般不出手。如果精寒宫中只有宫主一人武功绝世的话,那么他们的胜算就相当大了。因为各派中总有一些不出世的绝顶高手,这些人往往淡泊名利,离群索居。只是要在今天之内找到这些人也并非易事。 寒玉庄主人宋青浦忽然说道:“各位,可否听在下说几句?” 众人齐齐地看向他。自从武林大会开始后,宋青浦几乎就没开过口,不知道这个关键时候他有什么话要说。 宋青浦道:“这个精寒宫莫名其妙的突然出现,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正是邪。既然他们志在夺取武林盟主之位,我们何不先遂其志,再探其虚实?倘若不明就里地先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对我们又有什么益处可言?” 崆峒派掌门谢长扬是个急性子,早按捺不住道:“照这么说,我们就奉他为武林盟主了?倘若他叫我们做出有违武林道义的事,我们也要跟着去做了?” 宋青浦微笑道:“谢掌门稍安勿躁。在下的意思是,在没有弄清对方的虚实之前,还是不要发生正面冲突的好,以免无谓牺牲。如果精寒宫是个正派组织,而他们的武功又确实无人能及,我们自然是心服口服地听其指挥。如果他们是邪魔外道,我们就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去反对他了。各位说,是也不是?” 众人觉得他的话也还在理,不由得连连点头。 赵意国道:“那依宋庄主看,这武还要不要比呢?” 宋青浦说道:“比还是要比,但是点到为止即可。本来这次我们都不是为了比武而来,各派所带人手有限,所以还是以和为贵。” 这一点倒是说到关键处了。因为这次武林大会早已明言不会比武,所以各派带的人手都不多,且真正的高手也并未都带出来,倘若真要比武,恐怕没有谁会占优势。相比之下,星月教的实力要强大得多,毕竟辜璧洲的武功在江湖中绝对称得上一流,各派除掌门之外能胜过他的几乎没有。宋青浦深知这一点,他可不想让星月教占了便宜。 赵意国见没有人反对,便说道:“既然众位都赞同宋庄主的想法,那便如此决定下来了。届时精寒宫来,我们便如此回复。各位看还有什么意见?” 辜璧洲忽然道:“如果精寒宫主不接受我们的提议呢?宋庄主可有妥善的对策?” 宋青浦淡淡一笑,道:“在下以为,精寒宫主会接受的。他一来就声言要以武功见高下,我们不是正投其所好吗?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众人纷纷点头。辜璧洲也淡淡一笑,不再出声。 商议已定,众人便散去,为中午精寒宫的到来做好准备。 钟嘉南将星月教众人聚集在一起,道:“璧洲,你刚才提出的那个问题是否有什么顾虑?” 辜璧洲道:“我总觉得精寒宫的目的绝不只是为了武林盟主之位。尤其是近来江湖上发生了那么多案子,多半跟这个精寒宫脱不了干系,倘若真是他们做的,他们的目的又何在?寒玉庄称霸江南数十年,这次却如此低调地参加武林大会,其动机不也十分可疑吗?我原本以为他对盟主之位志在必得,谁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他竟然一点也不失望,这似乎跟寒玉庄一贯的作风很不相符。我猜想,这次精寒宫的真正目的只怕跟精寒宫也脱不了干系。” 汤靖道:“辜左使的分析很有道理。上次我们跟寒玉庄简直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而且寒玉庄早就开始谋划对付我教了。如果不是因为江南各派遭受不明敌人的重创,寒玉庄恐怕早已经开始行动了。属下觉得,寒玉庄一定是认为和我教想必,他们还有更大的敌人,所以才把对付我教的行动暂时停止了。” 费玲珑在一旁静静地听他们议论着,心里隐隐觉得整个事情有些眉目,但又似乎模模糊糊,想不清楚。她不断回想昨日见到的精寒宫的情形,莫名的觉得那两个银面人有些熟悉感。辜璧洲说过,其中一个银面人曾派人跟踪她,似乎是和她认识的,那么那个银面人究竟会是谁呢?除了玄玄门的人以外,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是认识她的。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费玲珑徐徐说道。 辜璧洲道:“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费玲珑沉吟道:“你不是说那个银面人可能认识我吗?他为什么派人跟踪我呢?如果我遇到了危险,他会不会出面?要是能把他引出来,揭下他的面具,会不会就能立刻知道真相?” 钟嘉南道:“这个做法太冒险,非明智之举。倘若对方是敌非友,事情恐怕会变得更糟糕。” 金和道:“属下倒觉得费姑娘的想法值得一试。只要我们把这个局做得仔细,绝不会让费姑娘受伤的。如果对方真的会为费姑娘出面,费姑娘就绝不会有危险,如果对方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也能够保护费姑娘不受伤害。” 汤靖道:“教主,为今之计,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不如试一试吧。” 钟嘉南见众人都赞同费玲珑的想法,他心里总有千万个不愿意,也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辜璧洲道:“那我们就想个好点子,把这个局设好。” 金和道:“属下已经想好了。” 二十五 唐二姑奶奶刚刚吃过饭,正准备和唐大当家一同去演武场,就有人来报说“费玲珑姑娘求见”。 “前辈,请恕我冒昧来访。”费玲珑红着眼睛道,似乎刚刚才哭过。 唐二姑奶奶吃惊道:“费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费玲珑忍不住又流下眼泪,道:“我……我真是……走投无路了,请前辈……一定要帮帮我。” 唐二姑奶奶连忙拉着她坐下,道:“有什么事慢慢说,要我帮什么忙?” 费玲珑抹抹眼泪,叹道:“我知道到这里来找前辈十分冒昧,但是这里除了前辈以外,再也没有人能够了解我的苦衷,毕竟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唐二姑奶奶点点头,道:“不错。” 费玲珑又道:“那天前辈问起我和钟教主的事,我说我们已经离异了,唉……身为女人,真是有苦难言。” 唐二姑奶奶呆了呆,似乎想起了什么,也跟着叹了口气。 费玲珑道:“本来我和钟教主的婚事也是家师和父母做的主,自古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谁知因为一场误会,钟教主非要休了我……唉……” 唐二姑奶奶道:“莫不是因为玄玄门的那件事?” “就是啊。那天前辈也在场,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因为我也曾受艺于玄门,所以和玄门弟子玄慕风有同门之谊。那时我那慕风师兄因为身患绝症求医无门,我便跟着他们去四处寻医,不想被我丈夫误会,竟以此为由将我休弃。如今我父母一怒之下将我逐出家门,我无奈只好投奔到嵩山我师父这里。我师父见我孤苦伶仃,便想再为我寻一户好人家,但是我自幼读书,曾发誓好女不嫁二夫,可又却不过师父的好意,我想,如果一定要嫁人,我还是只愿嫁给钟教主。只是我这心思又无人可说,只好冒昧地跟前辈说一说了。” 唐二姑奶奶道:“费姑娘的意思是,想找个人跟你做个中间人,和钟教主言归于好,是不是?” 费玲珑难为情地点点头。 唐二姑奶奶道:“这个不难。只是当下精寒宫马上就要到了,此时恐怕得稍稍延后些了。” 费玲珑道:“这个我也明白,但是就应为精寒宫将至,我担心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和钟教主恐怕永无和好之日。” 唐二姑奶奶吃惊道:“费姑娘此话怎讲?” 费玲珑道:“精寒宫主武功之可怕昨天大家有目共睹。放眼今日这嵩山,有哪个门派能与之抗衡?唯有大家联起手来,同心同德,或许还有一线机会。但是今日在此的各派,哪个不是怀着私心的?我想,倘若我能和钟教主重修旧好,嵩山派与星月教便是一体,定会共同进退。如果唐二姑奶奶愿意作伐,嵩山派对唐门定会心存感激,这于唐门有百利而无一害。前辈想想,如果我们三派联手,天下还有谁能匹敌?区区精寒宫也就不在话下了。” 唐二姑奶奶沉吟道:“费姑娘的话本也不错,只是时间紧迫,此事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够促成的。” 费玲珑叹道:“我也知道这件事的难处,否则我也不会如此……唉,要我自己去跟钟教主说,恐怕会被他羞辱,我……我实在不敢。” 唐二姑奶奶道:“现在离午时已经很近了,就算现在说去,恐怕也来不及了。” 费玲珑道:“光是说说肯定没有用。我想不如用苦肉计来打动钟教主。” “苦肉计?” 费玲珑点点头,眼中闪出狡黠的光芒。 午时将近,各派已经聚集演武场,因不知精寒宫是否会真的按时来,都在那里议论纷纷。费玲珑觑见星月教弟子也已经到了,朝辜璧洲他们招招手。她自己则混在嵩山派弟子中,又朝唐二姑奶奶点点头。 这边唐二姑奶奶尚有些犹豫,费玲珑恳请她去找星月教的麻烦,她也不知道该以什么为借口。恰巧此时一名星月教弟子与唐门弟子发生口角,似乎正在说那时唐门追随寒玉庄与星月教为敌的事,唐门弟子正因为本门当家当选为武林盟主而得意洋洋,哪里受得了这般挑拨,当下双方纷纷吵闹起来。此时其他各派不知道个中缘由,都散在旁边看热闹。 双方越吵越凶,几乎到了要动手的地步。唐二姑奶奶心头一动,上前喝道:“吵吵嚷嚷的干什么?” 唐门弟子见二姑奶奶出面了,纷纷说星月教欺人太甚。唐二姑奶奶道:“钟教主,这是什么意思?” 钟嘉南尚不知金和他们究竟想出了什么点子,也不知道这番变故是否为计划中的一个环节,不由得沉吟不语。 汤靖道:“唐夫人,恐怕是贵派欺人太甚吧。前者贵派无缘无故袭击我教,现在又来言语相扰,可不是太欺负人了么?” 唐二姑奶奶怒道:“星月教回护旁门左道已经有违武林道义,我们不过是替天行道罢了,怎是无缘无故?” 金和扬声道:“当日你们就是我教的手下败将,难道今日还想再败一回么?” 一旁听着的唐宗先皱起眉头,正要说话,却被宋青浦拉开。宋青浦悄声道:“且看看星月教想玩些什么花样。”唐宗先也觉得星月教此举令人费解,便保持沉默。 这边钟嘉南见话说得不对头,也正想出言喝止,辜璧洲早扯扯他的袖子,道:“时辰快到了。”钟嘉南微微一怔,就在这个当儿,金和竟然已经和唐二姑奶奶斗上了。 旁边唐门弟子要上前帮忙,被唐二姑奶奶喝住了。金和也大声道:“我们就单打独斗看看,要人帮的不算英雄。” 钟嘉南低声道:“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弄出这么大动静。” 辜璧洲笑道:“不放长线怎么钓大鱼呢?” 此时,半空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哨声,众人知是精寒宫到了,连忙聚到一边。场上金和与唐二姑奶奶还在厮斗,唐二姑奶奶暗想:“钟教主怎么还不上?”她急于打败金和,好跟钟嘉南交手,这样费玲珑才有机会出面救钟嘉南,招式运得更猛。金和似乎有些支撑不住,连连后退。唐二姑奶奶觑了个空,道:“叫你尝尝唐门的厉害。”说吧,手中多出一个小小的铁镖就要甩出去。费玲珑眼尖,立刻冲出人群,叫道:“小心暗器……” 唐二姑奶奶本意是假装扔出铁镖,假装那铁镖会意外朝钟教主飞去——当然,她的力道拿捏得很好,肯定不会让铁镖伤到钟教主,这个时候,费玲珑就有机会上前保护钟教主,若是能让费玲珑稍微受点伤,效果一定会更好。她就这样想好了,铁镖便直直地朝钟嘉南飞去。 费玲珑近来武功大有长进,身手也快了许多,眨眼间就挡住了铁镖的去路,眼看铁镖就要打在她的身上,钟嘉南的身形已经掠起。几乎就在同时,另一个人影也掠了过来,众人尚未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见两个人影同时落地。 汤靖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这场面简直就是上次雪地中画面的再现。钟嘉南接住了铁镖,而费玲珑却在另一个人的怀里。上次那个人是玄慕风,这次却是精寒宫主人莫玄。 费玲珑呆呆地望着银面人阴惨惨的面具,说不出话来。 莫玄抱着兀自发呆的费玲珑,冷冷道:“怎么?这样来欢迎我们?” 场上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一个极愤怒的声音道:“放开她!”说话的人是钟嘉南。 费玲珑回过神来,赶紧挣扎着跳到地上,刚要走,却被莫玄一把抓住,动弹不得。 钟嘉南上前两步,却不敢走得太近,生怕银面人会对费玲珑不利。“你放开她!” “有本事你就来抢吧。”莫玄冷笑着道,竟然抱起费玲珑纵身掠起。 二十六 钟嘉南大惊失色,连忙去追,与此同时,辜璧洲也纵起身形飞奔过去。辜璧洲一边追赶一边回头道:“你快回去,我跟着他们。” 钟嘉南想到星月教众弟子还在演武场上,知道自己不能擅自离开,而且辜璧洲的轻功在自己之上,倘若连他都追不上,自己就更追不上了,当下便又折回演武场。 奇怪的是,精寒宫弟子竟还在那里,另一个银面人似乎正在说着什么。星月教弟子见教主又回来了,都松了口气,纷纷迎上前来。 钟嘉南对那银面人道:“你们这是何意?如果是为了武林盟主之位而来,为什么要掳走那位姑娘?” 银面人笑道:“你们有这么多人,要是一个个都要求比武,恐怕比到明年都决不出胜负来。常言道,兵不厌诈。如果各位不想那位姑娘有何不测的话,最好还是再慎重考虑一下。” 宋青浦慢悠悠道:“钟教主,精寒宫不愿意以比武决出胜负,你看这……” 钟嘉南心知费玲珑对于其他门派来说无足轻重,然而对于他来说又岂能轻易舍弃?他内心只觉得倍受煎熬。汤靖道:“教主,都怪属下等无能,没有保护好费姑娘,为今之计,还是先退让一步,等救出了费姑娘再说。” 钟嘉南看了看各派弟子,众人俱是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只有唐二姑奶奶怒容满面。他冷笑道:“我钟嘉南连一个弱女子都保护不了,还有何脸面妄议武林盟主?请阁下回复莫宫主,五日后,钟某在龙门山恭候大驾。倘若逾期不至,星月教五千弟子定会与精寒宫周旋到底。”他又环视众人一眼,道:“各位,好自为之。告辞!”说罢,领着星月教弟子出了嵩山派。 唐二姑奶奶对唐宗先道:“大当家,咱们蜀中唐门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断不可为了盟主之位而置人于危险之境。三天后,我也要到龙门山去。大当家是什么意思?” 唐宗先道:“二妹都有这等见识,难道愚兄没有么?赵掌门,这里的事情全仗阁下了。请恕唐某先行告辞。”不多时,数十名唐门弟子也跟着离开了嵩山派。 两大门派一离开,各派愈发觉得无力与精寒宫相抗衡,不由得十分沮丧。赵意国道:“既然精寒宫对盟主之位志在必得,还须贵派莫宫主亲自出面商酌此事才可。” 银面人道:“那是自然。等莫宫主处理完私事后会通知众位的。各位不妨耐心等候一段时日。”说完,竟也飘然离去。 众人心想:这个精寒宫跟星月教究竟结下了什么梁子,竟然要以人质相要挟?也有人并不知道费玲珑曾是钟嘉南妻子的事,不禁猜测,这位姑娘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怎么会让星月教主如此在意呢?最令人不解的是,精寒宫又怎么知道一个费玲珑就足以牵制星月教呢? 宋青浦沉吟道:“赵掌门对此事有何看法?” 赵意国道:“费姑娘之事纯属意外,不过,由此看来,精寒宫也并非无懈可击。” “此话怎讲?” “精寒宫如果真的实力过人,大可不必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要挟星月教,可见他们也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如果我们武林各派能够同心协力,要制服精寒宫也并非难事。” 宋青浦微笑道:“赵掌门所见极是。在下认为不妨先奉精寒宫为盟主,等弄清了他们的虚实之后在想办法将其攻破,也是为江湖除去一个极大的威胁啊。” 各派都觉得宋青浦之言甚是有理,当下只有耐心等待精寒宫的消息了。 辜璧洲懊恼地停下脚步,在少室山转悠了几遍,都没有再看到莫玄的影子,难道他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他的轻功在江湖中已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但和莫玄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个人究竟练的是什么功夫?他很不甘心,如果不能把费玲珑顺利解救回来,他也没脸再去见老爷子了。 少室山山势巍峨,奇峰峻岭连绵不绝,在这茫茫深山中要找几个人真比登天还难。辜璧洲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来,稍事休息。已经追踪了近一个时辰,起先还能看到莫玄的影子,但是山中丛林密布,要跟紧他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现在,辜璧洲想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对策。 精寒宫的巢穴肯定就在这少室山中,否则他们不可能在一天之中来往于嵩山派。但是这里除了嵩山派以外,还有武林中的泰斗少林派,精寒宫又如何能够瞒过少林派而在这里随意进出呢? 似乎没有过多久,只听得丛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辜璧洲倏地站起身,往那声音奔去。隐隐的似乎有一个人影正在往林子深处跑。辜璧洲纵起轻功,快速掠了过去。那人的身形也不慢,从背影看纤长高挑,似乎是个女子。大约奔了三四里路,女子渐渐慢了下来,终于在一处斜坡上停了下来。女子脸上蒙着白纱,喘着粗气,显然刚才的奔跑让她十分辛苦。 辜璧洲在距她十来步的地方也停了下来,戒备地道:“你是什么人?” 女子轻轻解下面纱,朝辜璧洲眨眨眼道:“是我,你忘记了吗?” “赫连……姑娘。”辜璧洲吃惊道。 这女子正是赫连莲,浓眉大眼,脸颊上泛着两片霞光,煞是好看。“我说过很快会来找你的。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吧?” “确实想不到。”辜璧洲苦笑道,如果不是急着要去找费玲珑,他还真的很想和赫连莲说说话呢。“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师父也来了吗?” 赫连莲点点头,道:“我师父来了。他本来不许我到处跑,可我听说嵩山上有武林大会,我想你应该也会在那里,所以就偷偷跑出来看,没想到还真的碰见你了。不过,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我看见你们星月教的人好像都下山去了,你不一起走吗?” 辜璧洲苦笑道:“我在找人。” “为什么我每次碰见你,你都在找人呢?”赫连莲笑道,“这次找的又是什么人?” 辜璧洲叹道:“一个女孩子。” 赫连莲道:“她是你的……” “一个朋友,也是我的朋友的未婚妻。因为我的疏忽,让她被人掳走了,所以我得去把她救回来。” 赫连莲偷偷松了口气,道:“她被谁掳走了?”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掳走她的人自称是精寒宫主人,名叫莫玄。他脸上戴着一副银色的面具。” 赫连莲的脸色变了,道:“你们怎么惹上精寒宫了?” 辜璧洲一听这话,立刻有了精神,道:“你知道精寒宫?” 赫连莲迟疑道:“知道一点。不过我师父应该知道得更多,我们这次就是跟着精寒宫一起到中原来的。精寒宫对来中原的路非常熟。” “能不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赫连莲点点头,道:“可以,不过现在恐怕不行,我得回去了。不能让师父发现你,否则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师父说过,他这次来中原一定要找你比武。” 辜璧洲苦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令师现在在哪里?” 赫连莲道:“就在这山里,但是我也不知道那里叫什么名字,我每次出来都要做上记号,免得找不到路。” “带我去好吗?” 赫连莲摇摇头,道:“不行,如果被师父发现了,你会很危险的。” 辜璧洲柔声道:“放心,我的武功很好,你师父可不一定是我的对手。而且,就算你师父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他的。我现在有很要紧的事情要问你师父,现在就带我去,好吗?” 赫连莲还在犹豫不决,辜璧洲已经拉起她的手,道:“好姑娘,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有危险的。” 赫连莲被他牵着手,心里乱乱的。她轻轻地说道:“你保证不会有危险?” “我保证,绝对!” 赫连莲在前面带路,辜璧洲在后面跟着。这条路还真是偏僻,没有丝毫人为的痕迹。如果没有赫连莲的带路,辜璧洲相信自己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找到这么个地方。 此时,太阳已经有点偏西。辜璧洲只能从太阳的方向大致判断出这里应该在嵩山派的西北方。赫连莲在一株极粗壮的松树前停了下来。松树的后面是一处断崖,断崖边还斜生着几株盘曲虬枝的迎客松。赫连莲扶着树干慢慢往断崖下走。辜璧洲道:“在山崖下面么?” 赫连莲回头笑道:“不是,就在这里。你看,这里有个洞口。” 辜璧洲探出身子往崖下看,果然就在断崖边有一个一人半高的洞口,因为洞口周围俱是大树,从崖上是完全看不到这里的。这个洞口虽然就在悬崖边上,但是一般人也很难下去,稍不注意便会跌落深渊,摔得粉身碎骨。怪不得他们躲在这里连少林寺都无法发现。 二十七 一到洞里,光线顿时暗了下来。赫连莲道:“这里很难找吧?里面更神奇呢。” 辜璧洲看着眼前豁然开朗的山谷,脑中顿时冒出“鬼斧神工”四个字。谁能想得到,在这少室山深处竟然还别有洞天,只见四周都是巍峨的高山,山体上生长的大树直冲云霄,使整个山谷形成合抱之势。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甬道外,再无别的路可以上山。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么个地方的?”辜璧洲惊叹道。 赫连莲笑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跟着大家一起来了。这里非常隐蔽,除了那一个洞口,再也没有别的通道可以进到这里来。” “你师父就住在这里面?” 赫连莲点点头,继续往山凹里走。不多时,就看见几处岩洞,黑黝黝的,不知道有多深。其中一座岩洞门口堆了些粗大的树枝,像是屏障似的。 “我还是先跟师父说一声吧。”赫连莲迟疑道。 “这是应该的。我在这里等你。”辜璧洲微笑道。他知道自己贸然到这里确实冒了极大的风险,如果惹得赫连陟不高兴,就等于是在给赫连莲找麻烦了。他并不愿意看到赫连莲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被她师父责罚。 不一会儿,赫连莲就喜滋滋的出来道:“我和师父说了,还好,师父不怎么生气。跟我进来吧。” 辜璧洲跟着她一起进了那岩洞,岩洞里甚是宽敞,几乎可以当做演武场。只是地势很不平坦,洞顶悬着些奇形怪状的尖石,仿佛随时会掉下来似的。顺着石坡往里走,又有几个小的洞穴,都不甚深,恰似一间间的小厢房。赫连陟就盘腿坐在其中最大的一个洞穴中。看情形,他似乎刚刚打坐完毕,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辜璧洲上前行礼道:“打扰前辈清修了。” 赫连陟冷笑道:“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你。” “师父!”赫连莲在一旁不高兴道,“干嘛一见面就说这样的话?他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打架的。” “我又没说要和他打架。”赫连陟放轻了语气道,显然对徒儿十分宠爱。 辜璧洲道:“前辈,在下此来是想向前辈求教的。” 赫连陟不做声,也没有拒绝。 辜璧洲便继续道:“前辈可知道精寒宫的来历?” “知道,但是我不会告诉你。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去问精寒宫主人吧。”赫连陟冷冷说道。 “在哪里可以找到精寒宫主人呢?” “这个我也不会告诉你,得你自己去找。” “师父!”赫连莲跺脚道,“这算什么回答嘛!” 赫连陟叹气道:“你这孩子,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早就把这小子给撵出去了。” “赫连姑娘,能够站在这里,在下已经很感激了。”辜璧洲连忙说道。 “师父,你真的不知道莫玄宫主在哪里吗?”赫连莲急道。 赫连陟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我们到这里已经四天了,你可曾见师父和精寒宫的人见过面?” “前辈是如何找到这个地方的?” 赫连陟冷哼道:“精寒宫主给找的,但是他不在这里。” 赫连莲在一旁连连点头,道:“我师父说的是真的。除了第一天,精寒宫的副宫主带我们找到这个地方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 辜璧洲知道这师徒俩都不会撒谎,道:“多谢相告。”便要告辞离开。 赫连陟道:“小子,三个月之内,老夫会去找你的。” 辜璧洲淡淡一笑,道:“晚辈一定恭候前辈大驾。” 赫连莲懊恼地撅撅嘴,领着辜璧洲出去了。两人又沿着来时的路出了山洞,重新上了山崖。赫连莲皱起眉头道:“干嘛说那样的话?我师父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在青海的时候你也应该见识到了。” 辜璧洲笑道:“练武之人本就喜欢较量武功。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如果令师真要把我怎么样,早就动手了。你就放心吧。”略顿了一会儿,他又道:“上次我拜托你找的人还没有消息吗?” 赫连莲摇摇头,道:“一点消息都没有。不过,那段时间我师父倒是会见了几个老朋友,是从中原去的。因为师父不让我参与那些事,我也没有见到他们,所以也不知道那几个人是不是就是你要找的人。” “这个精寒宫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赫连莲想了想,道:“其实我以前也听说过精寒宫这个地方,但是那只是一个地方而已,并不是什么江湖门派。听以前的老人们说,精寒宫在天山深处,是个非常寒冷的地方,传说那里聚集了天下至冷至寒之气,普通人根本就不能靠近那里半步。两个多月前,我听师父说打算到中原来,可是师父已经有很多年没来中原了,不了解这里的情形,后来就来了个什么精寒宫主人,约好和师父一起来。所以,我们就一起来了。” “你见过精寒宫主人的真面目没有?” 赫连莲摇摇头,道:“没见过。他们有两位宫主,大的那个叫莫玄,另一个叫凌旭,整天带着副银面具。我也曾问过师父他们长什么模样,师父说很吓人,怕把我吓着,叫我不要问。我也想不出有多吓人,难道比大黑熊还要吓人?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的年纪不会很大。我听过他们的声音,不是上了年纪的人的声音。”说完,她又侧着头想,似乎还想再回忆一些更多的事情来。 辜璧洲笑道:“好了,你已经告诉我很多了,可别把脑袋想坏了。” 赫连莲也跟着笑,粉红色的脸颊宛如盛开的桃花,十分娇艳。辜璧洲看得心头暖暖的,很想摸摸她的脸蛋。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闲聊,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辜璧洲道:“早些回去吧,路上不好走。” 赫连莲点点头,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辜璧洲叹道:“我想先到山下打听一下,也许有人见过他们也说不定。不管怎样,我得把费姑娘找到。” 赫连莲想了想,道:“要不这样,我和你一起去找,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办法些。” “那你师父怎么办?” “哲巴尔和哈里木会照顾好师父的。他们两个下山买东西去了,这个时候应该也回来了。” 辜璧洲暗想:赫连莲的武功很好,又是天星老怪的徒弟,就算遇到精寒宫主人,应该也不会有危险。当下应允道:“还是跟你师父先说一声吧。” 赫连莲很高兴他同意自己跟着他,忙说:“我这就说去,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说完,飞也似的跑了。 辜璧洲笑着摇摇头。 费玲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她依稀记得自己被银面人抓起来腾到了半空中,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知觉,再醒过来时,居然躺在一张大床上。四周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整个世界仿佛死一般的沉寂。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躺着的这块地方,应该是一张普通的床,软软的,还铺着凉席,四周似乎垂着纱帐,不时有一阵阵凉风拂来。真奇怪!这七月天里竟然还有这么凉快的地方,真是舒服! “喂!有人吗?”费玲珑试着喊了一声,却听到了自己的回声。这里难道是洞穴么?为什么会有那么明显的回声? “你醒了?”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不远处回应道。 “是谁?谁在那里?”费玲珑吓出一身冷汗,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仿佛“噗”的一声,四周忽然亮了起来,一个俊朗的男子举着一支火把站在床边,笑吟吟地望着她。 “是你!”费玲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凌旭把火把插在石壁上的架子中,微笑道:“是我。” “你怎么会……哦不,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 “这里是少室山里的一处山洞。”凌旭说,“能下来走动吗?不妨出去走走。” 费玲珑求之不得,赶紧跳下床。这里真的是一处山洞,洞穴很深。费玲珑跟着凌旭走了好半天才看到一点点光亮——那应该就是洞口。费玲珑好奇地四处打量,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这里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洞而已,只是比较深罢了。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凌旭摇摇头,却没说话。 费玲珑瞪大了眼睛,失声道:“是玄慕风?他还活着?他在哪儿?” 凌旭脸色微黯,道:“师兄现在在练功,你还不能去见他。他练功的时候绝不能被打扰。” “我明白。”费玲珑喃喃道,觉得鼻子酸酸的,想流眼泪。她担心了好几个月,现在终于知道玄慕风尚在人间,心中的滋味难以言表。 二十八 夜色已经笼罩住了整个少室山,辜璧洲开始有些不安了。赫连莲离开了有一段时间,还没有回来,难道遇到什么危险了吗?这里距离那处断崖并不很远,但是断崖那么危险,她会不会……他不太愿意做不好的设想,与其这么乱猜想,还不如亲自去看看。 刚走了几步,一个极冷漠的声音道:“你是在找赫连莲,还是在找费玲珑?” 辜璧洲心底一沉,缓缓转向说话之人。“精寒宫主人?” 莫玄道:“正是。”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认识费玲珑?” 莫玄冷冷道:“你不必再找费玲珑了,她很安全。请辜公子回去告诉钟教主,我不会去龙门山,精寒宫也不想和星月教为敌。” “阁下既然不想与星月教为敌,却为什么要掳走钟教主的未婚妻?” 莫玄沉默片刻,道:“只想与故人叙叙旧而已。她想走的时候我会让她走。赫连莲被她师父禁足了,最近你最好也不要去找赫连莲,否则会给她带来麻烦。”说完,转身就走。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辜璧洲追上前问道。 莫玄走得很快,但他还是回头说道:“因为你是辜雪峦的儿子,也因为你是费玲珑的朋友。” 辜璧洲加快了脚步,但还是赶不上莫玄。之前莫玄带着费玲珑的时候,他尚且赶不上,此时就更加赶不上了。很快,辜璧洲就放弃了追赶,他决定先去找钟嘉南,至少可以告诉钟嘉南,费玲珑没有危险。 莫玄的身影很快就与夜色融为一体了。他知道辜璧洲已经走了,所以也放慢了步子。他慢慢地穿行在崇山峻岭间,如同一抹徘徊于阴阳界的幽魂。惨白的银面具隐藏了他所有的心事,浓浓的忧郁却仿佛浓浓的夜色一般散不去也化不开。 “师兄,你回来了?”凌旭迎上前道,英俊的脸上满是凝重。 “她还好么?没有吓到吧?”莫玄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她问起你了……” “你都告诉她了?” “没有。”凌旭说道,“但她很想见你。” 莫玄沉默着,这个问题他似乎很难作出决断。 “她现在已经睡着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莫玄还是沉默着,但人已经往费玲珑休息的地方去了。凌旭没有跟上去,只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费玲珑睡得很沉,白天的经历似乎让她筋疲力尽。几个月不见,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双眉还是那样秀美,脸颊还是那样柔润。他轻轻抚摸着费玲珑光洁的额头,那样小心翼翼,仿佛在抚摸一件极珍贵的宝贝。费玲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仿佛在梦中抗议有人骚扰了她的好觉。他赶忙收回手,却依然痴望着熟睡的女孩。 莫玄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凌旭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师兄还没休息吗?” “什么时辰了?” “天亮了。”凌旭说道。 他竟在这里站了一个晚上么?费玲珑的眼睫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仿佛受了惊吓似的转身就走。 “要不要告诉她?”凌旭问。 “我会亲自告诉她。”他刚说完,人影已经不见了。 因为山洞里光线很暗,费玲珑一直睡到近午的时候才醒。周围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她也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时辰,只好高声叫道:“凌旭,凌旭,你在吗?” 凌旭很快出现在不远处的洞口,手里握着火把。“醒了?睡得好么?” 费玲珑点点头,道:“慕风呢?他应该也起来了吧?我可以去见他吗?” 凌旭说:“可以。梳洗一下就出来吧,我在外面等你。”说完,留下火把,径自出去了。 洞里有洗漱的清水,盛在一只大水缸里,旁边还有葫芦瓢和汗巾。费玲珑洗漱完毕,借着水缸中的水照了照,就用手指把头发简单梳理了一下。 走到山洞的出口,强烈的光线刺得费玲珑几乎无法睁开眼睛。过了好久,她才慢慢适应过来。凌旭在不远处静静地站着,他原本结实的身体现在看来却显得有些单薄,脸上的爽朗之色也荡然无存,仿佛总有些难以排遣的忧郁。 “凌旭。”费玲珑轻轻唤道,生怕惊动了他。 凌旭转过头,露出一丝微笑,道:“师兄在等你。” 费玲珑跟着凌旭进了另一处山洞,与她歇息的地方只隔着十来丈远。这处山洞比较浅,但更宽敞,寒气也更重些。费玲珑一进山洞,都觉得有些冷,忍不住要抱着臂膀。 “冷吗?”凌旭问。 “有一点。慕风他受得了吗?” 凌旭苦笑道:“受得了。”他似乎言犹未尽,但又不愿意再说下去,只是默默地带路。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一个盘膝而坐的人,一动不动,像一个入定的老僧。 “师兄,玲珑来了。”凌旭轻声说道,也不等他开口,便匆匆离开。 费玲珑愕然地看着这人,认出他就是昨天带走自己的银面人,他的装扮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你是……慕风?”费玲珑小心翼翼地问道。她心里很疑惑,她所认识的玄慕风不会给人这么冷的感觉,虽然玄慕风的手也时常是冰冷的,但他会温柔地笑,温和地说着话。这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块万年不解的寒冰,周身都散发着寒气。 “玄慕风早已经死了,现在你看到的人叫莫玄。”他淡淡说道。 费玲珑明知道他就是玄慕风,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抽泣起来。“你骗我……玄慕风没有死……” “玄慕风死了,你很伤心吗?”莫玄问,声音竟微微有些颤抖。 “你就是玄慕风,为什么一定要说自己死了?”费玲珑大声叫道,冲到莫玄面前,死死地盯着他。 莫玄微垂下头,似乎在笑,肩头轻轻地抖动。“你所认识的那个人确实是死了,现在的这个人是你所不认识的。” 费玲珑生气地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痕,道:“好,你一定要说玄慕风死了,说自己叫莫玄,我也认了。但是在我心里面,你还是那个人,你可以把名字改了,你也可以戴上面具,你甚至可以改变自己的模样、声音,但是你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不了……”费玲珑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忍不住眼泪又来了。 莫玄慢慢站起身,忽然一把将费玲珑搂在怀里,喃喃道:“别哭……” 费玲珑吓得顿时收住了泪,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好在莫玄只是紧紧搂着她,并没有其他的举动。但是他的身体很冰冷,冷得不像正常人。“你……怎么这么冷?” 莫玄轻轻放开她,道:“受不了么?” 费玲珑摇摇头,眼眶里还闪着泪光。莫玄幽幽叹息了一声,道:“想不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这一天,老天爷对我不薄。” “这几个月你们到底去了哪里?我听辜璧洲说,他在青海找了你们很久,都没有找到。你的病都好了么?玄大伯他们怎么样了?”费玲珑只觉得有问不完的问题。 二十九 莫玄沉默片刻,道:“他们为了救我,把毕生的功力都传给了我,他们总算是解脱了……” 费玲珑惊愕地望着他,她明白“解脱”的含义,对玄门弟子来说,真正的解脱只有一条路,不死不休! “所以你……现在功力大增,就是因为……” “不完全是。玄门武功并没有江湖传言的那么厉害,我早已经把玄门武功彻底废掉了,从此江湖上不再有玄门了。” “所以你把名字改为了莫玄?” 莫玄凄然笑道:“莫玄也好,玄慕风也好,都不过是个符号而已,我在这个天地之间又算是什么呢?” 费玲珑心头惨然。她素知玄慕风自幼便不知亲身父母是谁,等到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却又目睹母亲被人害死,如今又失去了父亲,他的内心必定十分痛苦。一想到玄慕风的不幸,她心中对他的怜惜便又加深了几分。 费玲珑道:“小时候,我爹老是逼着我读书,读《老子》的时候有一段话我记得特别清楚,只是当时并不知道它的意思,其实到如今也没有真正明白。” “什么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费玲珑道,“后来也看过许多注疏,还是不甚明白。” 莫玄默然半晌,道:“你是怎样想的?” 费玲珑淡笑道:“我们生而为人,自生自灭,与天地何干?在上苍眼中,我们与刍狗何异?既然如此,我们尤当自重自爱、互敬互爱才是。” 莫玄道:“古人说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一个利字,足以令贪鄙之人泯灭天良,这种人何曾自重自爱?与这些人又如何互敬互爱?” 费玲珑叹道:“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见你这么消沉,不希望你做出傻事来。我看得出来,你跟以前很不一样,但是在我心里,我还是把你当做挚友看待的。” “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莫玄冷冷道,“我已经跟辜璧洲明言,你若要走,绝不会为难你,你自便吧。” 费玲珑不解他为何心绪变化如此之快,当下觉得心情抑郁,见他似乎有逐客之意,便退出洞去。 凌旭依然在洞外守候,见她出来,微微一笑,道:“怎样?没有吓到吧?” 费玲珑失笑道:“有什么可吓到的?” 凌旭奇道:“你没有看到他……”他似乎想到什么,突然住了嘴。 “看到他什么?”费玲珑道,“慕风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指的是他的外表。” 凌旭满脸忧色道:“我以为他会告诉你的。既然他自己没有说,我也不能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凌旭,我们不是好兄弟么?对我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费玲珑急道。她心里隐隐觉得玄慕风此次到中原来目的绝对不简单。 凌旭深深看了那山洞一眼,道:“你急着回去么?他放你走吗?” 费玲珑把刚才莫玄与她讲的话说了一遍。凌旭点点头道:“你的意思呢?走还是不走?” 费玲珑本来打算离开这里的,听凌旭这么一说,心里又有些迟疑,暗想:慕风到底想干什么呢?倘若我留在这里,说不定能探听到一些消息。不管怎么说,凌旭的表现基本上还是正常的,可见在玄慕风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打定主意,费玲珑道:“我难得又和你们见了面,就这么回去多没义气。我想多留几天,听听你们这段日子的遭遇,也不枉我们结识一场。” 凌旭微微松了口气。 这一整天,费玲珑都在莫玄的洞外徘徊,却始终没有见他出来。吃饭的时候也是凌旭将食盒送进去,之后再拿出来。 费玲珑奇道:“他到底怎么啦?为什么你不能告诉我?” 凌旭苦笑道:“我何尝想瞒你?但是师兄不许我说,我也不敢说。你要是很想知道,干脆自己问去吧。”他重重叹了口气,接道:“不过我得先提醒你,师兄他现在跟从前很不一样了,性子变了很多,你别太逼他,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凌旭的话让费玲珑感觉没头没脑的,不过对于莫玄的变化,她确实已经感觉到了。 凌旭陪着费玲珑吃了晚饭,又叮嘱她晚上不要到处跑,也不要去找莫玄。费玲珑口头上虽然答应,心里还是很好奇。凌旭越是叫她不要做的事情,她反倒越是想去做做看。她知道坐着等是不会发现莫玄的秘密的。 夜色又将整个天地湮没,山林里静阒无声,只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儿凄厉的鸣叫声。费玲珑悄悄走出山洞,见四周无人,便蹑手蹑脚地往莫玄的山洞去。天气很晴朗,月亮已经出来了,弯弯的。费玲珑在洞口徘徊不定,不知道要不要冒险进去。她低下头思量着,猛地发现地上有一道淡淡的阴影,虽然不很分明,但是她能判断出来那不是她自己的影子。突然,她觉得一股寒意袭来,从背心慢慢蔓延到四肢。她吓得几乎不敢动弹,身子也开始发起抖来。 “谁……是、是谁?”她颤声道。 影子慢慢往前挪动,几乎要与她自己的影子重叠了。“这么晚了,还不睡么?”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 费玲珑猛地回头,就见一张惨白的面具正对着自己,她不由得惊呼一声。 莫玄径自进了山洞,不再理她。费玲珑连忙跟上前去,但是洞里实在太黑,一点光线也没有,她不提防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重重地跌在地上。膝盖的疼痛加上心头的委屈,费玲珑再也忍不住,索性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洞里竟有了亮光,原来是莫玄点起了火把。费玲珑这才发现绊倒自己的是一个天然的石阶。上了石阶,就是莫玄打坐练功的地方。莫玄走过来,把费玲珑抱到一块平整的石台上坐好,道:“摔疼了?” 费玲珑难为情地抹抹眼泪,点点头。 “凌旭没告诉你,晚上不要到处乱跑吗?”他轻轻说着,语气倒有些像以前的玄慕风了。 “凌旭说了,我也没有乱跑呀。我想来看看你,看你的病是不是真的完全好了。” 莫玄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真的好了。” “你把面具取下来给我看看,否则我不会相信。” 莫玄又沉默了一会儿,道:“就只看一下?” 费玲珑点点头。莫玄轻轻取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美之极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太过幽暗,费玲珑觉得他脸上似乎蒙着一层寒霜,她忍不住慢慢伸出手触摸他的脸颊。 费玲珑温柔的触摸让莫玄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起来。“你的脸怎么这么冷?”费玲珑问道,她感觉自己触摸的不是人,而是一具冰雕。 费玲珑的话让莫玄悚然一惊,他连忙侧过头,却不慎让头巾滑落,一头如瀑布般的银丝【奇】顿时披满肩头。空气仿佛在一【书】瞬间凝固了。费玲珑震惊地【网】看着他一头白发,已忘记了呼吸。 莫玄幽幽长叹道:“你已经都看到了,应该心满意足了吧?” “为什么……”费玲珑仿佛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似有若无。 莫玄背对着她,想离开这里。费玲珑拉住他的袖子,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爹和二叔将毕生功力传给我,为我除去了玄门之毒,我就变成这副模样了。”莫玄淡淡说着,似乎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不……不会,我也见过自毁玄门武功的玄三伯,他……他也没有变成……”费玲珑颤声道,不愿相信眼前所见到的人真的是当初的玄慕风。 莫玄凄然笑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事实就是如此。如今你既然已经看到了,也可以安心离开了。” 费玲珑难过地摇摇头,喃喃道:“好在你还活着,还活着……”她转身慢慢走出山洞。 幽深的山坳里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费玲珑觉得自己仿佛就要融化在夜色中了。她隐隐听到自己啜泣的声音,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为什么这么伤心。 凌旭举着火把慢慢走近她,轻声道:“你都知道了……” 费玲珑抬起泪眼,道:“老天爷为什么对他那么残忍?为什么?他是那么好的人,怎么可以……” “玲珑,你为他伤心么?”凌旭问道。 费玲珑呆了呆,哽咽道:“我是很伤心,很难过,我们是朋友啊。” “你愿意留下来,陪着他么?” 费玲珑沉默下来。凌旭的要求让她感到为难,她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留下来,还是离开?她想到钟嘉南的时候就很想快些离开,但是一想到莫玄,就又不忍心离开了。 “跟我来,我还有话要说。”凌旭说道,径自在前面带路。 费玲珑紧紧跟着他,走过一条崎岖的小路,离他们落脚的山洞已经十分远了。费玲珑看到周围都是密林,心里有些慌张,但想到凌旭与她相识多年,不会做出什么鲁莽之举,便又安下心来。 三十 凌旭把火把支在一根大树杈上,道:“师兄告诉了你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有?” 费玲珑把莫玄对她做的解释说了一遍。凌旭摇摇头,道:“不是这么简单。” 费玲珑早料到事情绝非那么简单,便凝神听着。 凌旭道:“师兄其实不想让你知道,但是有些事情不可能永远被隐瞒。玲珑,我很庆幸认识你,虽然你早已经心有所属,但我还是把你当做非常好的朋友。所以,我不想瞒着你。当初我们遭到追杀的时候,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一本武功秘笈。我们原本以为师兄他可以通过修习寒玉功来驱除玄门之毒,谁知道我们错了,师兄的目的根本不是驱毒,而是要练成传说中武林至高的武功——玄玉魔功。他把玄门功夫和寒玉功合起来修行,结果走火入魔,短短几天就头发全白了。为了救他,大师伯和我师父联手将他们毕生的功力全部传到他体内,而他们也因为耗尽功力而死。师兄的状况虽然稳定下来,但是他的性情变了很多,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费玲珑眉头深锁,道:“那精寒宫又是怎么回事?” 凌旭叹道:“精寒宫本是天山上的一处洞穴,我师兄修习的玄玉魔功需要非常冷的地方,我们在青海的时候遇到了天星城主,他告诉我们精寒宫是世上最寒冷的地方,那里可以帮助他以最快的速度练成魔功,后来师兄就独自一人去了那里。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到了那里没有,但是只过了几个月他就回来了,我发现他的武功高得惊人,连天星城主都不是他的对手。天星城主知道师兄想来中原报仇雪恨,便和他商量好一起来中原,我们便到了这里。只是没有想到在路上的时候看到了你,我怕被人发现我的行踪,也不敢去找你,就叫人跟着你,谁知道被辜璧洲给发现了。” 费玲珑道:“慕风他想怎么报仇?” 凌旭摇摇头道:“说真的,我也不知道,现在就只是跟着师兄,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那怎么行呢?你得劝劝他呀,如果他做傻事怎么办?” 凌旭苦笑道:“师兄的性格你也应该了解,以前他就不是一个容易动摇的人,更何况现在的他心里只有报仇。我记得他有一次无意中说要杀尽天下假仁假义之徒,我也试图劝过,但是师兄不但不听,还要赶我走。我从小就跟着师父他们,师兄可以说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他现在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他的。”他重重叹了口气,接着说:“我知道要你留下来是强人所难,但是我觉得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够救他,那个人就只能是你了。玲珑,你应该知道师兄对你的心意,他也知道你心里只有钟教主,所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如果老天爷公平一点,就不该让他活得这么痛苦。” 听着凌旭低沉的诉说,费玲珑的心一遍又一遍地纠紧,眼泪一阵接一阵地滑落。她回想起当初的玄慕风那么温柔,那么俊逸,那时她甚至有些妒恨老天,怎么可以造出这么完美的人出来。然而现在,她才明白,一个极端的背后往往隐藏着另一个极端。她可以走么?她能坦然地走么?费玲珑问自己。当初她可以放弃对钟嘉南的迷恋而依然选择陪玄慕风去天山治病,现在的她还能有这个勇气继续陪伴他面对如此残酷的人生么? “凌旭,你觉得我留下来的话能改变什么?”费玲珑问,语气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凌旭道:“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能留下来,我想师兄他内心里一定会觉得很安慰的。他实在是太寂寞了。” 费玲珑觉得自己完全能够理解玄慕风的寂寞,否则他也不会摒弃了那个当初的玄慕风,而改名为莫玄,他一定寂寞得都厌弃过去的自己了。 “我答应留下来,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 “你说,只要我做得到。” “帮我给星月教报个平安吧,他们一定很担心我。” “没有问题。我可以马上去。”凌旭肯定地说道。 费玲珑想了想,道:“你空口去说,他们未必相信。这样,你带个口信去,告诉辜璧洲,他会明白的。” “什么口信?” “笛子。他曾经送过我一支笛子,你跟他说笛子的事,他会相信你的。” 凌旭道:“我明天一早就走。我不在的这几天师兄就拜托给你了,我会命令我的属下照顾好你们的生活,吃穿都不必担心。” 费玲珑不知道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否明智,但只要能够帮助莫玄减轻一些痛苦,她愿意尝试一番。 凌旭果然在第二天清早就离开了,费玲珑从他的属下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她知道莫玄每天都要花不少时间练功,因此,没有莫玄的召唤,她不敢随意去打扰他。不知道他是否也知道了凌旭离开的消息。 凌旭留下来照顾他们生活的属下名叫阿努,到了中午的时候,阿努带来了食盒,道:“费姑娘,副宫主交代过,宫主的饮食由费姑娘负责拿送,小人们不能擅自打扰宫主。有劳费姑娘了。” 费玲珑之前就知道莫玄的食盒都是由凌旭送去的,现在凌旭不在,也只能由她来负责了。她接过食盒,慢慢朝莫玄修行的山洞走去。 一到洞口,便可感觉到阵阵寒意拂来。费玲珑迟疑半晌,鼓起勇气往里走。莫玄正在闭目修习,他的白发随意披散着,脸色苍白,如果不是嘴唇尚有一些微红,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一尊雪雕。 费玲珑轻轻咳嗽一声,想引起莫玄的注意,但莫玄仍是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张开。费玲珑只好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等着。 似乎过了很久,费玲珑都感觉到浑身寒冷了,莫玄才缓缓道:“怎么是你?凌旭呢?” 费玲珑连忙把食盒送到他面前,道:“他去星月教帮我传话去了。我想在这儿呆一阵子,叫他帮我去报个平安。因为我催得急,他又怕打扰你练功,所以也没有跟你说一声就赶紧去了。你不要责怪他,好吗?” 莫玄道:“为什么不回去?” 费玲珑不敢说是凌旭要她留下来的,便说道:“你知道,我以前就很想在江湖上闯荡闯荡,那时因为碍于身份,不能到处跑,现在可好,我也自由了,想跟着你们闯闯江湖。” “自由了?什么意思?” 费玲珑把她和钟嘉南解除婚姻关系的事情说了。莫玄沉默良久,道:“此事一定非你所愿。” 费玲珑苦笑道:“也无所谓愿不愿,反正已经这样了。你该不会也要赶我走吧?” 莫玄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终究忍住了,只轻轻叹了口气,道:“跟着我们凶险万分,你恐怕受不了。” 费玲珑呵呵一笑,道:“我近来武功进步了许多。你知道吗?原来以前教授我武功的那位高人竟然是嵩山派的郝月松大侠,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有个名人做师父真不错,大家对我都很客气呢。” 莫玄难得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道:“武功进步了吗?怎么那天差点被暗器打到呢?” 费玲珑想起那天又被莫玄救了一次,不禁红了脸,嗫嚅道:“其实……其实那是我和唐二姑奶奶串通好了的,又不是真的……” “你们串通好干什么?” 费玲珑难为情道:“因为辜璧洲说你们可能认识我,所以我就想出那么个馊主意,想试试你们是不是真的认识我,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莫玄沉吟道:“这个主意很好,不但试探了我们,也试探了钟教主。” 费玲珑心里一惊,知道他素来敏感,赶紧转移话题,道:“这次回到中原有什么打算?真的想当武林盟主么?” 莫玄淡淡道:“我已经练成了玄玉功,想找几个对手试试这武功究竟如何。” “找到了对手没有?” “都是些小角色,不堪一击。这次武林大会也是徒有其名,没有几个真正的高手。” 费玲珑心思飞转,道:“寒玉庄主宋青浦武功很高,你和他比过没有?” 莫玄道:“寒玉功本脱胎于玄玉功,宋青浦绝不是我的对手。要对付他容易之极……” 费玲珑小心翼翼道:“莫玄,我猜想你这次回来肯定还想为伯母报仇,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你何不就找罪魁祸首宋青浦报仇呢?” 莫玄轻轻地冷笑道:“一个区区的宋青浦能够成什么气候?何况真正的凶手还大有人在……”他也不再往下说了。 费玲珑心里一沉,明白凌旭昨天跟她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了。看来想劝说莫玄放弃复仇已不可能,且看他究竟想怎么做,费玲珑只期望能够把莫玄给江湖带来的伤害降到最低,但她更期望能够把莫玄心中的仇恨化解到最小。 为了更方便了解莫玄的举动,费玲珑索性就赖在他身边不走了。莫玄几次提醒她去休息,她故意不停地找些话题,实在拗不过去了,就在他的山洞外面闲晃。一整天下来,费玲珑只觉得百无聊赖。 晚上,费玲珑趁着送饭的机会,又说道:“莫玄,我听说这里有天下第一的门派少林派,你和少林派的比过武功没有?” 莫玄静静地吃着饭,没有回答。费玲珑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啊?” 莫玄淡淡说道:“等我和他们比武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看着。” 费玲珑暗暗做了个鬼脸,心想:凌旭未免也太高估我的能耐了。 见费玲珑一副悒悒不乐的样子,莫玄道:“觉得这里闷得慌,为什么不回去呢?” 费玲珑觉得他总想赶自己走,心里很不痛快,气道:“回去就回去。”说完,怒冲冲地跑出洞去。 火辣辣的太阳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费玲珑心念一转,又有了主意。她叫过阿努道:“宫主每顿吃的饭都是谁做的?” 阿努道:“是小的们从山下买来的。” 费玲珑道:“以后不要再去买了,你去帮我弄些食材来,我亲自做。你们宫主以前很喜欢吃我做的饭呢。” 阿努知道费玲珑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连忙照她的吩咐去做。 费玲珑索性就在山洞外架起了灶台,露起手艺来。她先做了些面点和汤,分给阿努和其他精寒宫的弟子们吃,这些人都是从西北极偏僻的地方来的,到中原来以后也是餐风宿露,哪里吃过一顿好饭?此刻吃了费玲珑做的点心,真是感动得难以言喻,不禁对她更加敬重。费玲珑趁机叫他们随时告诉自己宫主的动向,大家并不疑心,都答应为她效力。 费玲珑见莫玄所吃的饭菜都是极常见的,心知他在饮食上并没有特别的讲究,便炖了一碗山菌汤给他送去。 莫玄并没有叫人送宵夜来,见费玲珑端了东西来,微微有点吃惊,道:“这么晚了,到哪里去弄的?” 费玲珑笑道:“你先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莫玄迟疑片刻,浅尝了一口,脸色微微变了。 费玲珑不安道:“怎么啦?味道不好么?”她端起碗也啜了一小口,喃喃自语道:“没有问题呀……” 莫玄道:“你做的?” 费玲珑点点头,不解他为何脸色变得如此严肃。 莫玄沉默了许久,幽幽道:“何苦做这些事情?” 费玲珑道:“我们不是朋友么?” “朋友……是啊,我们是朋友……”莫玄喃喃道,语气却无比苍凉。 三十一 一连两日都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费玲珑实在想不出来莫玄到底要干什么。这两天她依旧为莫玄准备饮食,偶然也和他说几句关于江湖事情的话,但是莫玄都不太愿意交谈。 这天,阿努匆匆回来说道:“费姑娘,天星城主派人来了。”说着,赶忙进洞去向莫玄禀报。 费玲珑暗想:天星城主?难道就是凌旭所说的和他们一起到中原来的天星城主么?她在莫玄的山洞外站着,就见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跟着精寒宫弟子走过来,等候传见。费玲珑悄悄打量此人,觉得他长得不像中原人,但她见识不多,也猜不出这人的来历。 阿努出来道:“宫主要见你。进来吧。”那人就跟着阿努进了山洞。 费玲珑跟带那人来的精寒宫弟子问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这精寒宫弟子道:“是天星城主的仆人。” “他来干什么?” “小的也不清楚。” 费玲珑又想起辜璧洲似乎也曾经到过那个地方。既然天星城主派人来了,就说明他们就要有所行动了。 那人很快就出来了,然后随着精寒宫弟子离开了这里。费玲珑赶紧进洞去,见莫玄似乎正在思索什么,也不敢打扰他,就在一旁坐着。 莫玄道:“有话要问我?” 费玲珑淡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那你猜猜我想问什么?” 莫玄道:“刚才天星城主派人来传话,我们的人已经准备好了,我要在夜冥坳召开新的武林大会,届时各派都要去参加。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费玲珑有些讶异他这么爽快地说出来,反倒没有话可说了,半晌才道:“不等凌旭回来么?” “他会找到我们的。” 费玲珑点点头。她很想从莫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但是他戴着面具,完全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心思。 退出山洞,费玲珑沿着小路在山间慢慢走着。周围幽深静谧,偶然传来林间鸟儿的啁啾声。费玲珑的心渐渐沉静下来,如果没有江湖,没有仇恨,此刻她该是多么悠闲呀。回想起曾经那么渴望闯荡江湖的心情,她就觉得可笑又可叹。她又想起钟嘉南来,钟嘉南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她的下落,他会相信凌旭的话吗?他还会担心她的安危吗?费玲珑决定回去以后一定要当着面问个明白。 费玲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她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发现阿努远远地跟着她,戒备地四处打量。她的心头又涌上一股暖意,凌旭也好,莫玄也好,虽然明知她无法回报以同等的情意,但依然视她为知己。只是为何她还是只钟情于钟嘉南呢?钟嘉南究竟是哪里吸引着她?她也说不上来。 夜晚的时候,突然刮起了大风,接着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打将下来,不一刻便成滂沱了。山洞里一片昏暗,火把上的火苗被风吹得不停颤动,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般。费玲珑蜷缩在床上,苦恼地望着黑黢黢的洞口。她讨厌这样的天气,雷声那么大,闪电把山坳耀映得忽明忽暗,好像到了幽冥地府一般。 狂风暴雨肆虐了将近半个时辰,雨渐渐小了,风也停了,火苗也终于安静下来了。费玲珑轻轻走到洞口,只听得到处都是“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外面有人架起了火盆,洞口也不那么黑了。 “刚才还好吧?”莫玄不知何时走到这附近来了。他依旧戴着面具,但语气听起来还算温和。 费玲珑稍稍安下了心,道:“刚才的雨下得真大。明天路好走吗?” 莫玄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又走了。 费玲珑猜想他一定是专程过来看自己的,鼻子一酸,很想哭。因为老想着明天出发的事情,她竟有些睡不着觉了,在床上翻腾了半宿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莫玄静静地看着费玲珑熟睡的脸。这是费玲珑到这里来后他第二次这么恣意地看她。这个女孩子一向都有很好的睡眠,一睡着就很难惊醒。天已经大亮了,来接他们的轿子在外面等着,但费玲珑还在沉睡。他不想惊动她,于是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费玲珑翻了个身,似乎快要醒来了。莫玄本能地想退出去,但是费玲珑很快又安静下来,显然她还不愿意醒来。莫玄便又安坐下来,继续看着她。 费玲珑缓缓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银面具。她以为是凌旭回来了,微微一笑,道:“早啊。” 莫玄道:“醒了吗?” 费玲珑这才发现他是莫玄,顿时清醒过来,一骨碌坐起来,道:“什么时候了?” 莫玄站起身道:“要出发了。”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费玲珑懊恼地拍拍额头,不必说,肯定又快到中午了。果然,她一出洞,就看见精寒宫的弟子们整装待发,热辣辣的太阳高悬中天。 莫玄道:“我们先下山,山下有马车。” 轿子还挺大,足够坐两个人。费玲珑不是第一次和莫玄坐在一处了,但是这次的感觉很有些奇怪,没有凌旭,也没有玄大伯他们,更没有拾儿,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觉得有点儿局促,但又怕被莫玄察觉,便撩开轿帘,看沿途的风景。沿途都是深山密林,其实没有什么可看的。路一定非常崎岖,尽管抬轿子的人都是身手矫健的武士,但轿子还是有些颠簸,摇摇晃晃的。有好几次,费玲珑不留神就撞着莫玄了,觉得很是尴尬。莫玄却似全未察觉,一动不动,安安静静。 费玲珑怀疑他在闭目养神,忍不住盯着他的眼睛看。莫玄忽然道:“我脸上有什么?” 费玲珑吓得往后一缩,抱怨道:“干嘛突然出声吓唬我?” 莫玄似乎轻轻笑了一声,脸转向外面,淡淡道:“几个月不见,你一点都没变。” 费玲珑摸摸脸颊,笑道:“我瘦了,你没发现啊?” 莫玄转过脸面向她,看了半晌,忽然解下面具,露出那张令天地失色的绝美容颜。 费玲珑面对着这么一张脸,呼吸都有些不稳了。她不是没见识过莫玄的容貌,但几个月不见,他似乎变得更俊美了,此刻又这样近而专注地看着她,她完全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莫玄看了她一会儿,又靠近了一些,近得令费玲珑几乎以为他要挨上自己的脸了,却听莫玄温柔的声音道:“最近常常在外面跑吧?皮肤都变粗糙了。” 费玲珑的脸顿时红了,为自己刚才莫名其妙的遐想。她正想好好回应莫玄一句,轿子忽然停了,外面的人说道:“宫主,到了。” 莫玄又戴上了面具,冷漠的声音道:“他们来了吗?” “他们”就是天星城主赫连陟和他的徒儿赫连莲。 费玲珑跳下轿子,一眼就看见了高挑美丽的赫连莲。赫连莲也惊奇地打量着费玲珑。 赫连陟与莫玄两人走到旁边的空地上低声说着话,费玲珑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又不好意思跟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赫连莲道:“我叫赫连莲,你叫什么名字?” 费玲珑说了自己的名字,赫连莲瞪大了眼睛,道:“你就是费玲珑吗?辜璧洲要找的人就是你吗?” “辜璧洲在找我?”费玲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 赫连莲点点头,把几天前辜璧洲找她的事情说了。费玲珑心头微动,道:“你是不是辜璧洲在青海认识的朋友?” 赫连莲连连点头,很高兴辜璧洲对别人称她为朋友。“听辜璧洲说,你是钟教主的未婚妻,是吗?” 费玲珑尴尬地笑道:“还……还没到那个程度,只是朋友而已。” “你跟精寒宫主也很熟吗?”赫连莲看到费玲珑和莫玄居然从一个轿子里出来,很难不做其他的联想。 费玲珑又不知道怎么说了,只好摸摸额头,道:“算是故人吧。” 赫连莲显然不太明白这是怎样一种关系,还想再问,赫连陟已经过来了。赫连莲道:“师父,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费玲珑对莫玄道:“可不可以告诉我?” 莫玄淡漠的声音道:“我们在谈武林大会的事。” 费玲珑呵呵一笑,决定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好。赫连陟对赫连莲的态度明显要宠溺些,赫连莲一直拉着赫连陟的手,非要他说明白。赫连陟见有旁人在,故意沉下脸不说。 莫玄道:“马车已经备好了,我们上车再说吧。” 费玲珑看见不远处确实停着两辆马车,大约是为他们而准备的。 赫连莲道:“师父,我想和费姑娘坐一起。” 赫连陟皱起眉头,道:“那我怎么办?” 赫连莲笑眯眯道:“我们的马车那么大,多一个人不会挤呀。” 费玲珑其实也想和赫连莲坐一块儿,但一想到莫玄孤独的身影,又觉得于心不忍,不禁迟疑不决,不停用眼角瞟莫玄。 莫玄道:“如果赫连城主不嫌拥挤,我们都坐一辆车里也无妨。” 费玲珑高兴地拊掌道:“那太好了,赫连城主,可以吗?” 赫连陟道:“莫宫主都肯屈就,老夫怎么敢拒绝呢?” 三十二 当下,四个人都上了马车,其他人则骑马跟在马车后面。这马车十分宽敞,别说四个人,就是八个人似乎也够了。莫玄从一上车就进入到了入定的状态,悄无声息。赫连陟与他对面而坐,也闭目养神。费玲珑则和赫连莲挨在一块儿,叽叽咕咕地说着话。 两人一时说着塞外的风土人情,一时说着中原的逸闻趣事,这两个女孩都是性情开朗之人,谈吐也都爽朗大方,咯咯咯的笑声不时回荡在车厢里。原本闭着眼睛的赫连陟都忍不住睁开了眼睛,还不是跟着笑上两声。只有莫玄仿佛又变成了冰雕,无声无息的。 费玲珑心里很过意不去,蹭到他身边悄声道:“我们是不是太吵了?” “没有,你们说的很有趣。”莫玄淡淡说道,但他的语气实在让人感觉不到他话中的诚意。 费玲珑撅起嘴,道:“撒谎!” 赫连莲道:“玲珑,要不我们骑马吧。”她们很快就熟稔了,便直接称呼名字。 费玲珑高兴道:“好哇好哇。不过我不太会骑。” 赫连莲也不等赫连陟说话,便撩开帘子叫道:“哈里木,我们要骑马,牵两匹马来。” 马车停下来,两个女孩子快快活活地下了车。车厢里就剩下莫玄和赫连陟两个人了。 赫连陟苦笑道:“小丫头没规矩,让宫主见笑了。” 莫玄道:“赫连姑娘豪爽率真,和辜璧洲倒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城主还是应该玉成他们的好。” 赫连陟冷哼一声道:“莲儿的心意我很明白,但是那小子就说不准了。而且他是星月教的人,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莫玄轻轻掀起帘子的一角,看到两个女孩子已经在马背上谈笑风生了,一旁的侍卫们都笑呵呵地看着她们。两个女孩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突然加快了速度,似乎在比赛。哈里木和哲巴尔赶紧跟上去,莫玄的手下阿努也带着一个人跟了过去。 赫连陟皱起眉头,道:“胡闹!莲儿的骑术很好,费姑娘只怕……” 他话音未落,就见莫玄的人影已经掠出车去。 费玲珑用脚蹬了蹬马肚子,想让马跑得更快些,她看见赫连莲把她甩得越来越远,可是自己就是快不起来,十分懊恼。身后也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阿努等人已经赶了上来。她不由得更是烦闷,人家后来的都追上她了,可她还是这么慢腾腾的。阿努追上她道:“费姑娘要小心,这条路不好走。” 费玲珑扬声道:“不要紧。”说着,连声催促马儿。莫玄纵起轻功很快也赶了上来,他的脚尖在附近的一株大树上用力一点,借势跃到了费玲珑的马上,握着费玲珑拿缰绳的手轻轻一扯,那马儿仿佛领会了意思似的,渐渐放慢了速度。眼看赫连莲的身影都看不到了,费玲珑嗔道:“哎呀!追不上了。” 莫玄翻身下马,顺便把费玲珑也拉了下来,道:“你不要命了?连马背都没坐稳就想和别人比赛么?” 费玲珑道:“我刚才不是骑得很好吗?再说有阿努在旁边,也没什么危险嘛!” 莫玄不理会她,径自拉着她上了另一辆空马车。 费玲珑本来还想争论的,被他这么一拉,反倒觉得很难为情,赶紧低下头乖乖地跟着他走。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费玲珑顿时觉得很窘迫,她蓦地想起在轿子里的情景,脸微微地红了。 “玲珑,”莫玄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和星月教为敌,你会怎么做?” 费玲珑一怔,想了想,道:“我不会让你与星月教为敌的。” “你能做得到?” 费玲珑沉思良久,缓缓道:“我能。” 莫玄轻轻叹息了一声,没再问下去。费玲珑心里却无法平静。她隐隐觉得莫玄的问话不是心血来潮,他一定有所计划,有所考虑。那么,他会对星月教不利吗?或者说,星月教不会任他妄为吗?她觉得都有可能。但是,她一定会尽全力避免发生那样的事情。 两个人兀自沉默着,外面却纷乱起来。阿努在车窗旁道:“宫主,好像是赫连姑娘出了什么事情?” 费玲珑吃了一惊,道:“她怎么啦?” 阿努道:“还不清楚,赫连城主已经先去了。” 莫玄道:“过去看看。” 马车飞跑起来,费玲珑几乎坐不稳,连忙抓着莫玄的胳膊。莫玄却当她害怕,放柔了声音道:“没事,别担心。”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阿努道:“宫主,好像是跟什么人打起来了。” 莫玄对费玲珑道:“我去看看,你就在这里呆着,不要出去了。” 这种时候,费玲珑不敢胡来,连连点头。 莫玄下了马车,跟着阿努往前走,精寒宫众弟子把守在四周,以防有人偷袭。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一群人正在交手,赫连莲与哈里木等人俱在其中,赫连陟则在一旁负手观看。 对方共有十一个人,身手都很不错,从打扮上看应该是来自两个门派的。天星城这边只有五个人,不过对付他们也还过得去。双方交手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就听得林子里面又有衣衫振动的声音,似乎又有不少人在往这边来。赫连陟看到了莫玄,但没有什么反应,莫玄也就远远地看着,不去过问。 果然又来了七八个人,这群人的身手明显比那十一个人要高。众人一见来人,立即停手,退在一旁。赫连莲他们也退到赫连陟身边来。 来人中一名高瘦老者道:“怎么回事?”他看上去虽然年已六旬,但声如洪钟,听得人耳朵都有点发麻。 一人道:“回禀掌门,弟子们走得好好的,却险些被他们的马给撞到。弟子们要讨个说法,谁知他们蛮不讲理,我们就动起手来。” 赫连莲哼了一声,道:“你怎么不说还骂了我们呢?” 这人脸色一僵,随即道:“又没说什么,怎么算骂?” 老者看到赫连陟沉着脸站在一旁,知道是他们的头领,便朗声道:“姑娘是哪个门派的?你们当家的人呢?” 赫连莲回头看向赫连陟道:“师父,他们找你说话。” 赫连陟道:“阁下是哪个门派的?” 老者身后一名中年人道:“我们是铜陵派的,这位是我们掌门,姓葛,名讳全海。” 老者葛全海抱抱拳,算是见礼。 赫连陟冷冷一笑道:“铜陵派?葛安海是阁下什么人?” 葛全海脸色微变,道:“那是家兄,已于五年前仙逝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赫连陟沉着脸道:“倒是便宜他了。” 葛全海一听这话,微怒道:“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赫连陟道:“我是青海天星城主人。听说你们中原人都喜欢叫我天星老怪,要不要跟我较量较量?” “天星老怪”四个字顿时令众人惊慌失措,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葛全海却是满脸悲愤,喝道:“你就是天星老怪?家兄二十多年前被你打得重伤,临死都咽不下那口气。今日我们算是狭路相逢,让葛某也来领教领教,我倒要看看天星老怪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 赫连陟冷笑道:“你们是一起来,还是我们两个单打独斗?” 葛全海道:“就跟你单打独斗。” 刚要动手,莫玄已飘然落在两人中间。葛全海一见莫玄的打扮,脸色又是一变,颤声道:“精寒宫主……” 莫玄道:“两位若要比武,到夜冥坳再说。”他的语气冷而坚硬,让人不能拒绝。 三十三 赫连陟道:“既然莫宫主有令,今日就暂且放过你们。姓葛的,我们夜冥坳再比划比划吧。” 葛全海看见精寒宫弟子加上天星老怪的人,人数并不在他们之下,当下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隐忍,领着弟子们退去了。 待他们都走远,赫连陟才说道:“铜陵派也是江南联盟的人,莫宫主为什么不教训教训他们?” 莫玄淡淡道:“要教训他们易如反掌,只是怕污了赫连姑娘的眼睛。” 一行人折回到马车所停的地方,莫玄见费玲珑并不在车中,惊问道:“费姑娘呢?” 一名侍从道:“费姑娘说要去方便一下,小的不便跟过去,所以就在这里等候。” 正说话间,费玲珑摇头晃脑地跑回来了,看见他们都回来了,高兴道:“没事了吗?阿莲,你没受伤吧?” 赫连莲摆摆手,道:“我没事,他们还不是我的对手呢。” 莫玄道:“外面很危险,再不要一个人乱跑了。” 费玲珑道:“我只是去解个手,哪有乱跑?” 四个人又分坐两辆马车,继续上路。费玲珑问起刚才的情况,莫玄只淡淡道:“一点小误会而已。” 费玲珑觉得他每次跟自己说话都是爱理不理的,不免有些丧气。然而现在并不是莫玄要留她在身边,而是她要留在莫玄身边,所以只好忍着。 马车一直在行驶,到了吃饭的时候才停下来。阿努不知去哪里弄来了饭菜,直接送到车厢里。莫玄取下面具,默默地吃着。费玲珑忍不住盯着他的脸看,一点胃口也没有。 “想吃什么叫阿努再去弄来。”莫玄说道。 费玲珑“哦”了一声,看了看自己的碗。碗里有一些干豆角,一点青菜,确实让人没食欲,但在这荒僻的地方能有这些东西也算不错了。莫玄却丝毫不计较,他似乎什么都能吃进去。在某些时候,他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几乎看不到他跟人发火的样子。费玲珑也想不出来他会以怎样的方式去报仇。 兴味索然地扒了几口饭,费玲珑总算把晚餐解决了。天色渐渐变得朦胧起来,已近黄昏了,马车还没有要停下来休息的意思。 “晚上怎么住?”费玲珑问道。 “会有地方的。”莫玄淡淡应道。 费玲珑无趣地闭上嘴巴,百无聊赖地望向车外。她开始有点想念以前跟着玄大伯他们奔命的日子了,那个时候大家虽然都在困厄当中,但是快乐并没有远离他们,而她常常是他们的快乐之源。如今一切都变了,玄大伯他们不在人世了,温柔善良的玄慕风也变成了现在心机深沉、不苟言笑的莫玄。倘要说他还有什么能让她感到熟悉的,就只有在不经意中流露出的对她的关怀而已。 费玲珑重重地叹了口气。莫玄问道:“想什么?” “在想玄慕风。”费玲珑随口应道,随即发现自己竟已经把莫玄与玄慕风截然分开了。 莫玄的眼中闪过一丝伤痛,苍白的脸绷得很紧。费玲珑垂下头,不想让莫玄看到自己沮丧的面孔。她并不想用言语去伤害莫玄,但是她内心里隐隐怨恨莫玄扼杀了玄慕风,她真的想念过去的玄慕风,温柔的玄慕风。 “想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走。”莫玄道,语气中夹杂着微微的不耐烦。 费玲珑恼怒地瞪着他,叫道:“停车!” 马车猛的停了下来,阿努的声音在外面道:“什么事?” 费玲珑气呼呼地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跑了。阿努连声叫道:“费姑娘,费姑娘……”他见莫玄没有任何吩咐,也不敢相问。 费玲珑跑到赫连莲的马车旁,叫道:“阿莲,我可以上来吗?” 赫连莲探出身子道:“你来了?快上来。”说着,一把把费玲珑拉上车。 赫连莲道:“你怎么过来了?”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把费玲珑的情绪都勾了起来,费玲珑只觉得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欸?怎么啦?你们吵架了?”赫连莲赶紧拿手绢给她擦眼泪。 本来在一旁安坐的赫连陟也不禁好奇地看着她们。 费玲珑先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等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哽咽道:“他要赶我走,我就到你这儿来了。” 赫连莲奇道:“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费玲珑吸吸鼻子,道:“谁知道呢?反正把我抓来的是他,现在想赶我走可没那么容易。我暂时在你这儿呆会儿,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赫连莲笑道:“不麻烦,我求之不得呢。师父,是不是啊?” 赫连陟宠溺地一笑,不说话。费玲珑看着这师徒二人默契的样子,心里羡慕得不得了,暗想:要是莫玄对我能像赫连陟对赫连莲那样,那该多好! 费玲珑在赫连莲这儿呆着,两个女孩子不时说说话,不知不觉已到了戌时。费玲珑看着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莫玄也没派人来找她,心里更加不痛快了,便索性就在这里不走了。 外面渐渐开始有人声了,费玲珑撩开帘子一看,原来到了一处集镇,街上还有夜市,人来人往的甚是热闹。赫连莲看得心动不已,很想下去走一走,逛一逛。但赫连陟坚决不同意,又说很快就会有歇脚的地方,不可再耽搁时间了。两个女孩子只好放弃了出去玩的念头。 费玲珑落寞地看着外面的灯火,心里又牵挂起莫玄来,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车厢里是什么滋味。她想过去看看,但又拉不下脸来,不禁长吁短叹。 赫连莲也为在车厢里十分乏味而唉声叹气。赫连陟看不过,道:“下去走走可以,不可走得太远。” 赫连莲喜不自胜,连忙拉着费玲珑下了车,在大街上逛起来。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费玲珑蓦地想起大半年前她和拾儿跪在街头假装行乞的情形来,真是不胜感慨。“钟嘉南这会儿在干什么呢?有好多天没回去了,煜尧一定想我们了……”她兀自想得出神,慢慢地落下赫连莲好远了。 费玲珑站在一个小货摊前,看到一块玉石扇坠子,又想起莫玄来。那曾温润如玉的男子如今竟变得如同冰人一般,啊,造化弄人!她呆呆地站着,忽然看见一只手拿起了那扇坠子。她扭头一看,吓了一跳,就见一个男人戴着顶垂纱的斗笠站在她旁边,正拿着扇坠子看。黑色的纱布一直遮到他的胸前,完全看不清楚他的相貌。 “这个怎么卖?”男子忽然问道。 费玲珑又吓了一跳,这个人的声音怎么这么像莫玄呢?她侧着头看了看,男人似乎也转过脸看着她。 “二两银子。”摊主热情地上前道。 男人似乎有些犹豫不决,费玲珑撇撇嘴,道:“一块小石头就要二两银子,太贵了。”说完,转身离开了货摊。 费玲珑走了几步,感觉那男人似乎跟着自己,忍不住回头看他。男人见她回头,蓦地止步,似乎有些不安的样子。费玲珑走到他跟前,道:“你是谁?干嘛跟着我?” “不早了,回去吧。”男人忽然柔声道。 费玲珑的眼泪蓦地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马车,赫连莲已经回来了,朝着费玲珑笑道:“你跑哪儿去了?叫我好找。” 费玲珑难为情地一笑,道:“刚才看中了一件小玩意,都忘了回来。” “哦?买到没有?” “没有,太贵了,也没那么好。” 赫连莲点点头道:“以后再看到有什么好玩的一定要叫上我。我师父说了,今天我们不在一块儿歇脚,我们得去别的地方了。” 费玲珑苦着脸道:“那咱们今天晚上说不成话了。” “明天我们还要一起走呢,路上再说也行啊。” 费玲珑依依不舍地和赫连莲道了别,上了莫玄的马车。 三十四 马车继续前行。费玲珑的心情好了许多,道:“怎么突然跑到街上去了,还那么一副打扮?” 莫玄取下斗笠,露出脸来,轻声道:“玲珑……” “嗯?什么?”费玲珑笑吟吟地看着他。 莫玄俯下头,忽然印上费玲珑的嘴唇,费玲珑顿时呆住,瞪着眼睛不能动弹。不知过了多久,莫玄坐正了身体,重新戴上了面具。费玲珑还是呆呆的,只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跳得又快又重。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费玲珑抚着胸口,恍恍惚惚的。她正想开口,马车却停了。 这是一间规模极小的庄院,马车就停在院子里。莫玄先出了车厢,然后招呼费玲珑也下来。周围黑漆漆的,没有什么灯火,只有房前的廊下悬着两盏灯笼,泛着微黄的光。灯笼上隐约能看到字,但夜色中认不分明。 阿努道:“宫主,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请宫主去歇息吧。” 莫玄点点头,进了正房。费玲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好先跟着他。房间很大,分为里外两间,里间是卧室,外间虽是客厅,但也设有一张坐床,可供人休息。里外之间挂着一道珠帘。 莫玄道:“这里有专门洗浴的地方,待会儿你可以去好好泡个澡,换洗衣裳都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会送来。”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接着说:“今天晚上你就睡在里间,我在外面练功,没有要紧事的话,不要来打搅我。” 费玲珑呆呆地点点头,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不一会儿,阿努领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进来,道:“宫主,人带来了。翠儿,好好服侍姑娘。”小丫头连连点头,手里还捧着崭新的衣裳。 莫玄道:“去吧。”便让翠儿带费玲珑去洗浴房。 洗浴房在后院的一个角落里,十分隐蔽,外面有精寒宫的弟子把守,翠儿则在门口守着。洗澡水都已经备好了,干净的衣裳搭在了衣架上。费玲珑把自己泡在水里,说不出的心满意足。老天,她已经多久没这么好好洗个澡了?她懒散地靠在木桶壁上,头枕着桶沿,真想就这么睡过去。她闭上眼睛,没过多久,竟真的睡着了。翠儿在外面等了好久,连阿努都找过来了,翠儿赶忙进到里面去,把费玲珑喊醒。 费玲珑捧着湿淋淋的头发回到屋里,有些难为情道:“我居然睡着了……” 莫玄正在打坐,淡淡道:“早些休息吧。” 费玲珑点点头,进到里屋,找了块方布揉搓着头发。房间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灯火轻轻颤抖着,费玲珑坐在床头,望着火苗出了神。 “已经快交子时了,还不睡吗?”莫玄的声音从珠帘外传来。 “头发还没干。”费玲珑应道,赶紧用力擦头发。 莫玄掀开帘子进来道:“叫翠儿来给你擦一擦。” 费玲珑道:“算了,小姑娘家这会儿也困了。” 莫玄沉默了一会儿,接过费玲珑手中的方布,给她擦起来。费玲珑起先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实在是有些困了,便闭起眼睛,趴在床上休息。莫玄轻轻抚摸着她乌黑的秀发,心仿佛也变得和她的头发一样柔软了,如果老天允许,他愿意为她擦一辈子头发。 费玲珑几乎以趴着的姿势睡了一宿,醒来的时候,脸都有点儿麻了,嘴角的口水在床上留下了一小块痕迹。她一骨碌爬起来,赶紧用袖子擦擦脸颊。外面很安静,天已经大亮了,但还看不出是什么时候,但愿还没到中午。费玲珑知道自己通常都会睡到那个时候的。她蹑手蹑脚走到帘子旁边,偷偷看外间,空空的,没有人。 “他该不会撇下我一个人走了吧?”费玲珑自言自语道。她在院子前后转悠了半天,还是没有看到一个人,便叫道:“莫玄,莫玄……” 一个人影从大门匆匆跑进来,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费玲珑认得他是阿努的手下,他们叫他末合儿。“人都到哪儿去了?” 末合儿道:“宫主和赫连城主约好了见面,这会儿还没回。姑娘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小的去办。” 费玲珑道:“待会儿我想上街走走,要是宫主回来了我还没回来,记得跟宫主说一声。” 末合儿面露难色,道:“姑娘一个人去吗?” 费玲珑点点头,径自回房里梳头洗漱。不一会儿便收拾妥当,就要出去。末合儿守在门口道:“宫主要是责问小的,小的怎么说呢?” 费玲珑奇道:“他干嘛责问你?难道他说了不许我离开吗?” 末合儿连连摇头,但还是惶恐不安的样子。费玲珑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好了,是我自己要出去的,又不是你们保护不周弄丢了我。他不会怪你的。再说了,前两天他还老想赶我走呢。放心,没事!” 末合儿也不敢拦她,只好由她优哉游哉地晃出去。上午的空气十分清新,但天气依然炎热,费玲珑走不上一里路就觉得汗流浃背了,赶紧找了间凉茶铺子坐下来休息。街上人来车往的好不热闹,费玲珑看得心里非常舒坦,一边喝凉茶一边四处观望。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欸?那不是金和吗?” 街口站着一个中等个头的青年,正拿着副画到处问人,似乎在找什么人。“难道是小红不见了?”费玲珑暗想。她想上前叫他,又怕万一让钟嘉南知道自己和莫玄在一起,会引来麻烦。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女声道:“玲珑,你怎么在这儿?我正准备去找你呢。” “阿莲……”费玲珑惊喜道,没有想到会碰到赫连莲。 这一声叫唤把金和也惊动了,他转头看向这边,一下子就看到了费玲珑,吃了一惊,连忙跑过来,道:“费姑娘!” 费玲珑朝他招招手,道:“金护法,好久不见了。” 金和惊疑不定地看看费玲珑,又看看她身边的陌生少女,道:“在下正在到处找姑娘呢,没想到……” “找我吗?”费玲珑吃惊道,这才看清楚他手上的画像正是自己的图影。“这是谁画的?画得挺像的。” 赫连莲也连声称赞道:“神态很像。” 金和道:“是教主所画。在下奉教主之命沿途打探姑娘的消息,没想到还真遇上了。费姑娘怎么会在这里的?” 费玲珑一听自己的像是钟嘉南所画,一颗心莫名地乱跳起来,也顾不上答话,兀自发呆。 赫连莲道:“你也是星月教的人吗?” 金和听她口气似乎认识本教中人,便客客气气报上自己的名字。 赫连莲高兴道:“那你一定认识辜璧洲了,他也在这里吗?” 金和微讶道:“姑娘怎么认识我教的辜左使的?” 赫连莲道:“我是辜璧洲的朋友,本来我们说好了要碰面的,谁知道我被师父关起来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找我。” 金和并未听辜璧洲说要找人的事情,但见人家姑娘家这么说,也不好反驳,只好说道:“辜左使就在离此地三十里的紫岫山庄。” “真的?我可以去找他吗?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金和也不敢回应,但看她和费玲珑似乎很熟稔的模样,只好说道:“两位可以跟在下一起去。” 费玲珑迟疑道:“钟教主也在吗?” 金和点点头,道:“在。” 费玲珑道:“有没有一个叫凌旭的人去找过辜左使?” 金和脸色微变,道:“这个在下也不是很清楚。” 费玲珑暗想:如果钟嘉南他们在这里的话,应该是没有回洛阳去的,凌旭去传话也该回来了呀,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呢?难道他们把凌旭抓起来了?看金和那样子,肯定有鬼。她也不动声色,道:“我还有很要紧的事情要办,金护法,麻烦你去通知辜左使一声,说他的一位朋友姓赫连的姑娘在这里等他,请他过来一趟。” 赫连莲满脸喜色地看着费玲珑,很高兴马上能够看到辜璧洲了。 金和也是个精明人,看出些名堂来,道:“要辜左使去哪里找二位姑娘呢?” 费玲珑对赫连莲道:“你看哪里好?别让你师父发现才是。” 赫连莲想了想,道:“干脆我们找个中间的地方碰头好了,免得两头都费事。” 费玲珑道:“也好。金护法,这里和紫岫山庄之间有什么地方比较适合见面的?” 金和道:“在下来的时候看到城南十里外有处亭子,名叫和风亭,不少来往的人在那里歇脚,那里应该比较好找。” “和风亭……行,叫辜左使去那里找我们吧。”费玲珑决定道。 费玲珑心想,以金和的脚程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话带到,她们两个走到和风亭去也不需要很多时间,她觉得无须回去告诉末合儿,便道:“我们现在就去吧。” 赫连莲满心欢喜,也不回去跟她师父禀告,便和费玲珑一道往城南去。 两个女孩子一边走,一边说话,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和风亭。亭子很大,里面有不少人休息纳凉。两人找了片树荫,就着路边的石头坐下,等辜璧洲来。 此刻将近午时,路上行人渐渐少了,亭子里的人也渐渐散去了。两人便挪到亭子里面休息。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又进来一行人。费玲珑一看,似乎都是江湖中人的打扮,她不想多事,便埋头和赫连莲倚着栏杆说话。 这进来的一行人盯着赫连莲看了许久,一个人忽然惊道:“是、是她!” 赫连莲抬起头看着他们,又有人道:“是,真的是。” 这行人勃然变色,纷纷退出亭去。费玲珑莫名其妙,道:“怎么啦?你认识他们?” 赫连莲想了想,笑道:“哦,他们曾经在青海被我师父教训过,我还记得呢。” 这行人见她们不过是两个女孩子,又慢慢靠过来,道:“天星老怪呢?” 费玲珑正烦他们来聒噪,不耐烦道:“他老人家买水喝去了,马上就回来。你们找他老人家有什么事?” 一听这话,这行人又变了脸色,互相使使眼色,离开了。 总算又清静下来,费玲珑失笑道:“你师父名气真大,到处都有熟人。” 赫连莲无奈道:“师父脾气不好,动不动就爱教训人。他说中原的人可坏着呢,还说最好永远都不要到中原来。” 费玲珑奇道:“既然如此,这次又为什么来呢?” 赫连莲轻轻叹息道:“我也不是很明白。不过师父说这次是个好机会,可以出出二十多年前的怨气,看来又有不少人要遭殃了。我师父武功可高着呢,在塞外可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费玲珑道:“我听说莫玄的武功比你师父还高,你见过吗?” 赫连莲摇摇头,道:“我没见过莫玄宫主的武功,但听我师父说,莫玄宫主的武功已经天下无敌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练成的。” 费玲珑心里有些沉重,莫玄能够练成玄玉功必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所以才会导致他性情大变吧。万一莫玄真的要与星月教为敌,恐怕钟嘉南和辜璧洲都不是他的对手。她还是得想办法阻止才好。 三十五 略坐了会儿,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凝重起来。赫连莲蓦地站起身道:“好重的杀气!” “小姑娘不错啊……哈哈哈……”几声尖利的怪笑从附近传来。 两个女孩子不安地四处张望,并没有看到人影。 “什么人快出来!少装神弄鬼!”费玲珑怒喝道。 只听“呼呼”几声,半空里落下一个老太婆,满脸皱纹,活像千年老树根。她的身后跟着刚才来过的那群人。 “你们哪个是老怪物的徒弟?”老太婆笑眯眯道,声音却十分刺耳,又尖又细。 “我们不知道你说的老怪物是谁。”费玲珑抢上前道。 “你是天星老怪的徒弟?”老太婆问。 “婆婆,那一个才是。”她身后一人道。 老太婆的目光转向赫连莲,把她上上下下打量几遍,道:“你叫什么名字?” “赫连莲。我就是你们所说的天星老怪的徒弟,不过我师父有名字的,他叫赫连陟。” 老太婆眼中露出惊疑的光芒,道:“你娘是不是叫海娜?” 赫连莲脸色微变,道:“你说什么?你知道我娘是谁?” 老太婆冷笑道:“你长得很像海娜。如果婆婆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海娜的女儿了。你师父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 赫连莲惊疑不定,她只知道自己从小就被师父收养,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如今这婆婆忽然说到她是海娜的女儿,那么师父应该知道她的身世吧,可是师父为什么从来不告诉她呢? “阿莲,怎么啦?这个婆婆你认识吗?” 赫连莲摇摇头,道:“玲珑,我要找师父问个明白。”说完,转身要走。 老太婆身形一动,拦在赫连莲的前面,道:“小丫头想走可没那么容易,要你师父来赎你吧。”说着,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忽然伸出,直直抓向赫连莲的肩头。 赫连莲娇喝一声,奋力避开,但老太婆动作奇快,双手一抖,往斜下方一劈,赫连莲躲闪不及,竟被她劈倒在地。 费玲珑大吃一惊,上前直攻老太婆的后背。老太婆冷笑一声,右臂往后一挡,接住了费玲珑一招,紧接着回身接连使出四五招。费玲珑只觉得眼前仿佛是千手观音在舞动,看得头昏眼花,不知道挡哪一招才是。正在恍惚的当口,胸口已被老太婆抓住,顿时感觉喉咙下面火辣辣地疼。她又惊又痛,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手把痛处轻轻一抹,竟沾了一手的血! 赫连莲惊叫道:“你受伤了?”她挣扎着站起来,向老太婆攻去,奈何老太婆身形诡异,如幽灵一般来去不定,她简直连老太婆的衣裳角都摸不到。 老太婆似乎对赫连莲还算手下留情,并没有像对费玲珑那样下毒手。但是赫连莲也被反击得无还手之力,一路后退,与费玲珑隔了十来丈远。老太婆冷笑道:“老怪物的徒弟就这个能耐么?”当下尖爪一伸,扣住了赫连莲的手腕。赫连莲痛呼一声,完全无法动弹。 “疯婆子,放开阿莲!”一声怒喝突然响起,众人只觉得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 老太婆吃了一惊,猛地松开手,看向那人。 “师父!”赫连莲惊叫道,连忙冲到赫连陟身边,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赫连陟道:“受伤没有?” 赫连莲噙着泪道:“还好,但是玲珑受伤了……”她话音未落,就感觉一阵寒气伴着一阵青烟从身边掠过。 没有人看清楚莫玄是怎么来的,当众人终于看清楚他的身影时,他已经蹲在费玲珑身边了。 面具遮住了莫玄惊痛的表情,他轻声唤道:“玲珑,玲珑……” 费玲珑难受得快要喘不过起气来了,她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那张熟悉的银面具,眼泪直往下淌。 莫玄看着费玲珑胸前血肉模糊的一片,一把将她抱起,纵身一跃,眨眼间便不见踪影。众人呆呆地望着,半天回不过神来。 赫连陟冷冷道:“谢七娘,你的死期到了。” 老太婆冷笑道:“就凭你也敢跟婆婆我说这种大话?” 赫连陟仰头狂笑数声,道:“虽然老夫很想亲自教训你,但是……精寒宫主恐怕不会答应。你要是有胆量,不妨在夜冥坳恭候精寒宫主大驾。念在咱们认识几十年的份上,我会让你入土为安的。” 老太婆怒道:“什么精寒宫主?就是刚才那人么?” 赫连陟冷哼一声,带着赫连莲走了。老太婆并不追赶,回头问道:“精寒宫主是什么人?” 一人道:“就是前几天大闹武林大会,扬言要做武林盟主的精寒宫主人。听说武功非常了得。” 老太婆冷笑道:“莫非是看老家伙们都躲着偷闲去了,什么鼠辈也敢争武林盟主?” 回想刚才赫连陟的话,她喃喃道:“夜冥坳……不是多喜欢和恨无常那两个鬼东西的老巢么……” “师父,你先回去吧,我……我想再转转。”赫连莲想起辜璧洲应该差不多快到和风亭了,倘若自己就此一走,岂不失了约? 赫连陟沉下脸,道:“你真是不知死活。这里可不比天星城,中原到处都是敌人,他们可不会看你是个小姑娘家就手下留情。” 赫连莲垂下头,咬着嘴唇,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觑个空儿离开。 赫连陟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道:“你那心思我还不知道么?你和费玲珑去那里干什么?是不是要见什么人?” 赫连莲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上次我和辜璧洲约好了结果我失了信,这次我听说他也到这里了,所以想当面解释一下嘛。” 赫连陟轻轻叹息道:“你一个人去也就罢了,怎么把费玲珑也拉上了?这次费玲珑受了伤,只怕……” “只怕什么?” 赫连陟摇摇头,只是叹息。 “师父,你最近好像总是忧心忡忡的,发生了什么事吗?” 赫连陟拍拍赫连莲的肩膀,道:“阿莲,你真的很喜欢辜璧洲吗?” 赫连莲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嗯”了一声。 “要是以后他对你不好呢?” “他不会的。”赫连莲笃定地道。 赫连陟沉默片刻,淡淡道:“你去吧。” 赫连莲微微一怔,忽地明白过来,欣喜道:“多谢师父。”转身便往和风亭奔去。她本来还想再问问“海娜”的事,但想到以后机会多的是,还是先去见辜璧洲更重要些。 赫连陟望着赫连莲远去的背影,无奈地自言自语道:“女大不中留啊……我也老了……” 他慢慢地往莫玄落脚的庄院走去,竟感觉双脚有些沉重。莫玄本就性情古怪,这次费玲珑受了重伤,不知道会不会触动他做出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赫连陟心里默默盘算着,等莫玄的仇报完了,他就把阿莲托付给辜璧洲,如果辜璧洲跟他父亲辜雪峦一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那么把阿莲托付给他确实令人放心。 到了庄院,阿努看见赫连陟独自前来,赶忙迎上来道:“城主,我家宫主正在给费姑娘疗伤,不方便见客。” “莫宫主可有说什么?” 阿努道:“宫主什么都没说,只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赫连陟点点头,离开了。 阿努回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惴惴不安。费姑娘被宫主抱回来的时候,胸前都是血,已经奄奄一息了,她会不会……他不敢再想下去,嘱咐属下好生看守。 费玲珑已经昏死过去了,衣襟上全是血。谢七娘的毒爪当真厉害,莫玄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为费玲珑解去毒爪上的毒。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费玲珑的衣裳,伤口上血肉模糊,少女雪白的肌肤上到处沾染着泛黑的血迹,当真是触目惊心。 莫玄用湿布把伤口外的血迹轻轻擦掉,发现费玲珑双乳上端有一道横向的伤疤,约有半尺来长。他蓦地想起这是当初费玲珑为了救他母亲而被席万松砍到的伤口。母亲当时也是如费玲珑这般奄奄一息,握着他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退出江湖,跟自己喜欢的女孩儿好好过日子吧……” 一想到这些往事,他就觉得心里仿佛有一根锥子在狠狠地扎着,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想抹掉那些痛苦的记忆,但越是想抹掉,记忆就越深刻。报仇!报仇!只要报了仇,他的内心就可以平静了。他甩甩头,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为费玲珑清理伤口。他给她抹了些解毒的药,用纱布将她的整个胸部裹紧。此时的费玲珑看起来真像一具破损的瓷娃娃,脸色苍白,眉头纠紧。即便在昏迷的情况下,她也一定感到非常的痛苦吧。 莫玄洗净了双手,为费玲珑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这些事情本可以由别人来做的,但他不愿意别人碰触费玲珑的身体,女人也不行。 晚些时候,阿努在门外轻声道:“宫主,用饭了。” 莫玄不想吃,打发他退下了。屋里点起了灯,摇曳的灯光映照得费玲珑的脸红扑扑的。莫玄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很烫手!他心里着了慌。费玲珑发起烧来了,难道是解药不对么?他虽然也擅长制毒药,但对其他的一些制毒行家的毒药却并没有太多研究,尤其是像谢七娘这样毒性早已融入到其武功中的毒,更是无从解起。当初他所练的玄门武功也有很强的毒性,最后是凭借着寒玉功将其化解,加之玄大玄二毕生功力促成他练就玄玉魔功,才将那些毒性彻底祛除。如今费玲珑倘若也是中的类似的毒,难道也要通过练功来解吗?他心里飞快地想着对策,脸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费玲珑的脸庞,生怕她就此消失于自己的视野中。他看费玲珑看得太入神,以至于完全忽略了提防外面,殊不知那半掩的窗子外正有一双深沉的眼睛在盯着屋子里的一切。 院子里静悄悄的,阿努他们僵直地站着,不细心观察的话根本就看不出他们其实已经被人点中了穴道,不能动弹,也无法说话。一道黑影依着窗子边静静地伫立,他的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如果费玲珑能看到这双眼睛的话,她一定能够马上叫出这眼睛的主人的名字——钟嘉南! 钟嘉南看着莫玄抚摸费玲珑的脸颊,几次忍不住想冲进去,但他握紧了拳头,控制住了自己。他不想惊动任何人,所以连叹息声都不敢留下,默默地消失在夜色中了。 三十六 赫连莲不安地来回走动着。天色已经很晚了,她并不是还不想回去,她只是在等消息。 “放心,钟教主不会做出鲁莽的事来。”辜璧洲柔声安慰道。他知道赫连莲把精寒宫主落脚的地方说出来确实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他非常感激她。 “我也弄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过,玲珑是钟教主的未婚妻,可是她和莫玄宫主好像也有说不清楚的关系……”赫连莲正说着,看到钟嘉南回来了,赶紧闭上了嘴巴。 “看到人没有?”辜璧洲站起身问道。 钟嘉南扯下面罩,道:“看到了,应该没什么事,玄慕风在照顾她。” 辜璧洲皱起眉头,道:“你就这样回来了?” 钟嘉南冷着脸,道:“还要怎么样?” 赫连莲看得出钟嘉南的心情很糟糕,她很想为费玲珑辩解一下,但又不知道会不会把事情变得更糟糕,只好无助地望着辜璧洲。 辜璧洲拍拍她的肩,道:“你快回去吧,要不然你师父又要出来找你了。” 赫连莲点点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和风亭里只剩下两道寂寞的人影。辜璧洲道:“如果那么在乎,就应该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呢?” 钟嘉南冷笑道:“这恐怕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她有手有脚,想回来的话早就回来了。以后不要再跟我提这些事情,我也没有兴趣知道。” 辜璧洲沉下脸道:“这是你的真心话?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会成全他们两个。你该知道,玄慕风对费玲珑绝对是真心真意的,如果费玲珑对你彻底绝望的话,玄慕风绝对是最好的人选。你好好考虑一下,想想沈绣君,想想煜尧,你到底做对了什么?”他第一次这么生气地对钟嘉南说话,对钟嘉南那莫名其妙的固执非常恼火。 现在,亭子里只剩下钟嘉南一个人了。没有旁人,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疲惫和沮丧,无力地靠在栏杆上。他想起半年前费玲珑受伤时,他在旁边为她包扎伤口,那时玄慕风想必也如他此刻这样,无可奈何地望着那女孩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安静地沉睡吧。 辜璧洲在夜色中狂奔,他心里有说不出的烦躁,当初如果不是为了钟嘉南,他也不会去关注费玲珑;而现在,也是为了钟嘉南,他才让自己慢慢忘掉费玲珑。可是结果怎样呢?他相信费玲珑对钟嘉南不会那么快就放弃,她愿意留在莫玄身边,一定有别的原因,只是赫连莲不知道而已。因为按照赫连莲所说,莫玄几次赶费玲珑走,费玲珑都坚决留了下来,她一定别有所图。他脑中蓦地想到一个人,去问问那个人,他应该会更清楚。 辜璧洲回到星月教落脚的紫岫山庄,命人把凌旭带来。 大厅里只点了两盏灯,辜璧洲坐在暗处,凌旭坐在两盏灯之间。 “还想问我什么?”凌旭问,语气很随性。 “关于费玲珑和莫玄的事。”辜璧洲冷冷道。 “我不是已经跟你们说了吗?玲珑自愿留在我师兄身边,没有谁强迫她。” 辜璧洲淡淡一笑,道:“我相信这是真的,但是她为什么自愿留在莫玄身边,你知道吗?” 凌旭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笑道:“他们两情相悦,在一起很正常。” 辜璧洲摇摇头,道:“我曾听费玲珑说,你是她非常信任的朋友,不知道你是否也如此看待她。” 凌旭收起笑容,变得很严肃,道:“当然。” “既然如此,如果费玲珑以后遭遇不幸,你也不会快乐吧?” “当然。” “你真的以为费玲珑和莫玄在一起会很幸福吗?” 凌旭默然。不需要辜璧洲提醒,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只为费玲珑考虑,钟嘉南肯定比莫玄更合适。但是莫玄是他的师兄,他比别人遭遇了更大的不幸,对他来说,这个人世间最值得他留恋的人莫过于费玲珑了,让费玲珑留在他身边无疑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凌旭苦笑着,轻轻说道:“幸福?幸福不是由别人来断定的。谁又能说费玲珑和我师兄在一起会不幸福?钟教主又何曾给过她幸福?” 辜璧洲顿时怔住。他当然无法肯定钟嘉南一定会让费玲珑幸福,至少从沈绣君的遭遇来说,钟嘉南不会是个好情人,他太固执,太自以为是,他就是那种即使心碎了一地也要在人前傲慢地挺立的人。这样的人其实常常会让女孩子伤心。费玲珑在他所了解的女孩子当中绝对算得上是坚忍不拔的。 “凌旭,如果费玲珑不再需要留在莫玄身边了,你一定要让她安全地回来。”辜璧洲忽然郑重地说道。 凌旭有些心虚地垂下头,道:“就算粉身碎骨,我也不会让她受到伤害的。” “很好。你可以走了。”辜璧洲吩咐侍从送凌旭离开。 凌旭很意外,道:“你们不想用我换回玲珑?” “没有必要。钟教主恐怕不乐意看到费玲珑为难的样子。” 凌旭又垂下头,更加心虚了。要费玲珑留在莫玄身边,或许真的难为她了。 离开紫岫山庄,凌旭很快就发现了本门的联络暗号,没费多大周折就找到了阿努他们。 阿努道:“副宫主,你可回来了。费姑娘受了重伤,宫主都一筹莫展。” 凌旭吃惊道:“怎么回事?” 阿努也不知道具体情形。凌旭看见房里的灯还亮着,轻轻走到门口道:“师兄,我回来了。” 莫玄微显嘶哑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进来。” 凌旭小心翼翼地进了房,看到昏迷不醒的费玲珑,心里很难受。“发生什么事了?” 莫玄告诉了他费玲珑被谢七娘打伤的事。费玲珑一直在发烧,呼吸很急促,看上去很痛苦。 凌旭道:“很快就到夜冥坳了,各派之中一定有疗伤圣药,我们不如早些去,说不定能找到对症的药。” 莫玄道:“我不打算带她去夜冥坳,那里凶险万分,我们自己是否能够全身而退尚不可知……”他顿了顿,又道:“你从哪里来的?” 凌旭说了自己这几天的遭遇,原来几天前他受费玲珑之托去星月教报信,在半路上就遇到了钟嘉南他们,谁知被钟嘉南给囚禁起来了。但他并没有把临走时辜璧洲和他说的那番话说出来。 莫玄沉吟道:“明天你带人先去夜冥坳,一切还是照先前预定地去做。赫连陟会和你配合……” “师兄你……不去么?” “等玲珑的伤势稍微好转一点,我会去找你们的。” “是。”凌旭轻轻退出了房间。 阿努悄悄在他耳边道:“副宫主,前半夜有人来过,属下怕惊动宫主,不敢禀报。” 凌旭猜想,或许是辜璧洲来过,否则他不会突然跟自己说起那番话,便也不以为意。他叮嘱属下们好生把守,明天一早出发。 因为天气很阴沉,天亮得比平时要略晚些。凌旭和属下们收拾好了行装,然后和莫玄道别。莫玄在费玲珑床边守了一宿,早上费玲珑的烧略微退去了一点,他才抽空出来和凌旭见了面。 “师兄,我留两个人下来。要是……要是玲珑……星月教在城南三十里外的紫岫山庄……”他心里犹豫不决,是以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莫玄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道:“我会见机行事,你自己多小心。最多三天,我会去找你。” 三十七 费玲珑觉得自己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难受极了。她努力睁开眼睛,眼前也是模模糊糊的。她隐约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立在窗前,用力发出声音喊道:“谁……在那儿?” 莫玄倏地转身,冲到床边,道:“玲珑,玲珑……” 费玲珑挤出一丝微笑,道:“我还活着吗……”她看到莫玄满脸憔悴,雪白的头发似乎也没有梳理,有些凌乱,心头掠过许多不忍。“我睡了多久?” “两天。你一直在发烧,现在感觉怎么样?” “口好干,想喝水。”费玲珑有气无力道,嘴巴干枯得都起皮了。 莫玄去倒了凉茶来,托起费玲珑的头,慢慢地喂给她喝。费玲珑喝了水,感觉舒服多了。一想到自己在生死关头,莫玄衣不解带地守在她身边,对她呵护得无微不至,而钟嘉南只怕现在都不知道她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不由得心里一阵凄凉,眼泪也忍不住地掉落下来。 “伤口还在疼吗?”莫玄柔声道,以为她是因为疼而掉泪。 “没那么疼了。”费玲珑忍住泪道,伸手抚摸莫玄瘦削的脸,“我真是没用,是不是?” 莫玄笑了笑,道:“女孩子不用太能干,像你这样总要有人保护最好,否则男人就无用武之地了。” 费玲珑忍不住笑起来,莫玄的这番话倒有些玄慕风的风格。“莫玄,你不会生气吧?” “生什么气?” “我去和风亭本来是打算和辜璧洲见面的,我不敢让你知道……还有,我猜测凌旭可能被星月教关起来了……” “凌旭昨天就回来了,你不必担心他。” “你见过星月教的人了?” 莫玄轻轻叹道:“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安心养伤。等伤好了,你想去见谁都行。” “莫玄,我不是那个意思……” 莫玄道:“什么都不必说,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了。” 费玲珑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倾泻而下。 “你还是变了,”莫玄叹道,“以前你可没这么爱哭。” 费玲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如果钟嘉南待她有莫玄的一半好,叫她为钟嘉南粉身碎骨都情愿。 莫玄为她抹去眼泪,道:“你应该叫水玲珑才是,哪来这么多眼泪呢?”他的语气充满了宠溺,宛若慈爱的兄长。费玲珑是独女,从小虽说不上娇生惯养,也是倍受父母宠爱的。她生性直爽,颇有江湖侠女之风,爱慕她的男子真不在少数。她却唯独对钟嘉南一厢情愿,百般无奈。她对莫玄不是没有感情,但和钟嘉南的比较起来,似乎又全然不同。此刻,她隐隐觉得自己对莫玄其实只是一种手足之情。这么想了之后,她心里的负罪感又微微减轻了一些。 到第三天,费玲珑已经不再发烧,精神明显好了起来。幸好她常年习武,身体底子不错,恢复起来也快。这天中午吃过饭,莫玄便吩咐末合儿准备马车。 费玲珑躺在床上,听到外面的动静,道:“要去夜冥坳了吗?” 莫玄已经戴上了面具和头巾,道:“凌旭已经去了三天,我怕他有什么闪失。他的武功实在不值一提。” 费玲珑失笑道:“你是他师兄,武功这么好,怎么不好好教教他?” 莫玄道:“凌旭本来也算是一块练武的好材料,可惜入错了门。我也劝过他,另投别派,但他不肯。” “他是放不下你。” 莫玄沉默了片刻,道:“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之后,你就劝他离开吧。凌旭一向很听你的话。”费玲珑听得心头暖暖的。 马车的车厢很长,几乎可以放下一张床了。费玲珑就躺在马车里的床上。莫玄坐在她身旁,末合儿与另外一名精寒宫弟子在外面驾车。马车跑得很慢,虽然路有点儿颠簸,但费玲珑还算能忍受。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甚至有的地方还有点儿痒。这几天天气还很炎热,她都没能洗澡,感觉身上都快发臭了。 费玲珑难受地扭动着身体,越想越觉得浑身不舒服。 “怎么啦?伤口疼起来了?” 费玲珑懊恼地道:“几天没洗澡,身上都快结出一层痂了。” 莫玄道:“再忍忍吧。等伤口好完全了,想怎么洗都可以。” 费玲珑不由得长吁短叹,道:“我想看看外面的景色。” 莫玄掀起窗帘,把费玲珑的头垫高了一些,好让她可以看到外面。 天空湛蓝湛蓝的,大片大片的白云堆在天边,像无边无际的棉田。费玲珑蓦地想起父母来,不知道他们二老现在过得可好,要是他们知道自己在外面受了伤,一定会很心疼吧。 “宫主,阿努来了。”末合儿在外面说道。 “让他过来。”莫玄说。马车也停了下来,阿努的声音很快便在门外响起:“小人奉副宫主之命,前来迎接宫主。” “都安排好了么?”莫玄道。 “都安排好了。副宫主还特地请了大夫来给费姑娘看病。” 费玲珑失笑道:“他总是动静大,不过是一点外伤,差不多都好了,还看什么大夫?” “总是他的心意。让大夫看看放心些。”莫玄道。马车在阿努的带领下继续前进。 当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处庄院,因为隐蔽在密林深处,倒不容易被人发现。一到大门口,费玲珑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是玲珑来了吗?” “阿莲也在这里吗?”费玲珑惊喜道。正想出声喊赫连莲的名字,她的人已经出现在眼前。 赫连莲钻进车厢,笑道:“你可来了,这下我就有伴儿了。”她把费玲珑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又说道:“好些了吗?能下来走吗?” 费玲珑刚想支起身体,莫玄已经一把抱起她下了车。费玲珑难为情地埋下头。赫连莲却有些笑不出来,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 凌旭在门口等候他们,一同进了院子。莫玄把费玲珑抱进房里,安置在床上,道:“有劳赫连姑娘照顾了。” 赫连莲赶紧点头。 奇)莫玄和凌旭去别处商谈事情,赫连莲坐在床边,悄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书)费玲珑笑道:“我最爱凑热闹了,这里有武林大会,我当然要来看。” 网)赫连莲迟疑道:“玲珑,那天你受伤之后,我又回去找过辜璧洲……” “哦,对了,和他见着了吗?” 赫连莲点点头,道:“不但见着辜璧洲,还见着钟教主了。你知道吗?钟教主后来去找过你,他看到你和莫玄宫主在一起后就回来了……” 费玲珑立即变了脸色,沉声道:“他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但是脸色很难看。不知道钟教主究竟看到什么了,他好像很生气。” “生气……”费玲珑喃喃道,默默琢磨着钟嘉南的心思。钟嘉南去看她的时候她应该还在昏迷当中,肯定不会做什么让钟嘉南生气的事情,难道是莫玄做了什么?她觉得以莫玄的为人不会做出趁人之危的事。想到钟嘉南竟会因为她和莫玄在一起而生气,心里又觉得挺高兴,这至少说明钟嘉南对她不是完全无动于衷的。 “玲珑,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钟嘉南!费玲珑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总算忍住了,笑了笑道:“你觉得呢?” 赫连莲摇摇头,道:“我看不出来。我们塞外的女子不像你们中原人有那么多心思,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要说得明明白白才好。” 费玲珑暗想:我的心思也是明明白白的,可惜不能跟你明说呀。她自觉问心无愧,脸上便也十分坦然。赫连莲愈发不明白她的心思了,只觉得师父所说的关于中原人的话确实还有些道理。但她又觉得辜璧洲不是那样的人,可辜璧洲似乎也没有明说喜欢她呀,她还是得问个清楚才行。 他们所住的这所庄院名叫卧虹山庄,距离夜冥坳只有十来里路,与紫岫山庄相隔也不过二十里远。莫玄把驻地选择在这里真是十分大胆。费玲珑不知道他们在中原怎么会有这么多落脚的地方,但想到以前玄玄门行踪诡秘,所谓“狡兔三窟”,多几个藏身之处倒也在情理之中。 接下来的两天都没有看到莫玄和凌旭他们,只有赫连莲陪在费玲珑身边。凌旭竟还真的请了两名大夫来,但费玲珑坚持不愿看大夫,这事便作罢了。费玲珑惦记着夜冥坳的武林大会,奈何自己的伤势尚不足以能够到处走动,只得乖乖地躺着。 三十八 再说钟嘉南自跟辜璧洲说过不许再提起费玲珑的事之后,果然再也没有提到“费玲珑”三个字了。然而他又牵挂费玲珑的伤势,听赫连莲说,费玲珑被谢七娘所伤,但伤势何如还不得而知。他想命人打探一下,但又难以开口,整天板着脸,让其他人都觉得很压抑。 早前各派就接到精寒宫于七月十八在夜冥坳举行新武林大会的照会,因为嵩山大会上精寒宫主的惊世绝技震惊各派,是以各派不敢不到,均于十八日之前抵达了夜冥坳。 夜冥坳乃是恨无常与多喜欢这对师兄弟的巢穴,他二人在江湖上素有恶名,深为正派人士所不齿。这次武林大会的地点选在夜冥坳,为慎重起见,各派均派出了本门中的高手,以备不虞。 七月十八日,原本幽森诡秘的夜冥坳竟也变得沸腾起来,到处是嘈杂的人声,把山林中的鸟兽都惊得不敢出来。只见漫山遍野都是飘扬的旗帜,山风吹来,“哗啦啦”的如雷声轰鸣。 星月教教众奉着教主钟嘉南一早便来到夜冥坳,他们虽只有二十几个人,但俱是教中一流高手,一出场便气势惊人,各派不由得纷纷让出道路。钟嘉南目光往四处一扫,瞥见了嵩山大会上的各派掌门,便微微点头致意。嵩山掌门赵意国和他的师叔郝月松也在,郝月松朝钟嘉南使了使眼色,隐入到了人群之中。钟嘉南在辜璧洲耳边低语几句,辜璧洲很快也闪到人群中了。 到了夜冥坳中心的空地上,早见那里搭起了一座一丈高的露台,台面呈正方形,边长不过三丈。台下两侧各设有桌椅,却只有八副,不知道是为谁而留的。 见此情景,各派都不敢轻易坐上去,便聚在四周观望。钟嘉南微微蹙起额头,吩咐属下在外围扎起凉棚,星月教弟子便都在自家的凉棚里休息。各派见星月教此举,也命各自弟子伐木取材,搭建临时凉棚。如此纷纷扰扰,不觉已到了巳时。 正一片忙乱之时,忽听得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道:“不得了,山上的树都要砍光了。” “嘿嘿,正好给咱们留下不少房子。” “哼!这房子歪歪倒倒,一阵风都能吹倒,能住人么?” “我看看,谁家的房子做得漂亮?嘿,还是星月教的漂亮,人漂亮做的东西都漂亮。” 众人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就见几个怪模怪样的汉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正站在露台旁边对着各派做的凉棚指指点点。 钟嘉南心里吃了一惊,方才露台旁边分明一个人影都没有,这几个人是怎么出现的?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到他们。 各派找好落脚之处,渐渐的安静了下来。这时,一道灰色的人影从半空中落下,正落在露台中央。这人瘦瘦高高的,站得笔直笔直,面无表情,脸色灰白,宛如僵尸。 “恨无常!”已有人惊呼出声。 此人正是一掌击伤玄二后离开的恨无常,他虽然不常在江湖走动,但他那与众不同的相貌很容易让人猜想到他的身份。 恨无常幽幽的声音道:“恭迎精寒宫主大驾。”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各派都觉得这声音分明就在耳边环绕,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哈哈哈,看你把大家吓的。欢迎各位到我们夜冥坳来,哎呀,咱们夜冥坳可有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这都是托精寒宫主的福哇。来来,大家鼓掌,欢迎精寒宫主,哈哈哈……”有一个声音嘻嘻哈哈地说道,但是没有人敢笑,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人比起恨无常来更可怕,他就是恨无常的师兄多喜欢。 多喜欢矮矮胖胖的身躯站在恨无常身边,显得格外滑稽。但令众人吃惊的是,他是怎么来的?刚才大家一听到恨无常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避开恨无常的视线,因此没有人看到台上何时又多了一个人。 不多时,一行白衣人缓缓从密林深处走来,打首的是两名银面人。各派先前已经在嵩山上见过他们了,所以此刻见到并不很惊奇,也能分辨出两人的差别来。 莫玄来到露台附近,竟没有跃到台上,而是在露台右边的交椅上坐下,凌旭和其他弟子都垂手肃立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 多喜欢哈哈笑道:“各位,这里场地有限,不能让所有的掌门人就坐。这里还有七个位置,是给嵩山大会上的七位武林盟主候选人留的,请七位掌门人入座。” 崆峒派、昆仑派、泰山派、广东越秀庄、蜀中唐门和河北形意门六派早已抵达这里,门中弟子听说本门掌门可以入座,不禁面露得色。其他不能入座的各派都有些忿忿不平,因为当日这几派是抽签选中的候选人,并非靠实力挣来,是以大家都很不服气。但这是精寒宫主做出的决定,大家再怎么不服气也只好姑且忍着。 六派掌门入座后,只剩下靠近精寒宫主的那张椅子还空着,这应该是寒玉庄主人宋青浦的位置,但不知寒玉庄是否已经到了,众人漫山遍野地观望,似乎并没有看到寒玉庄的影子。 台上的多喜欢哈哈笑道:“各位,这次武林大会在夜冥坳进行,在下不才,权且当个东道,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各位海涵,海涵。哈哈……”他还没开始说话就先哈哈地笑,说完了又是哈哈地笑,脸上总是笑呵呵的。 却在这时,有人叫道:“宋庄主,宋庄主,坐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寒玉庄竟落脚在一处极隐秘的地方,又在高处,所以刚才没有人看到他们。 宋青浦露出身子,朗声道:“让各位见笑了。宋某今天不是为武林盟主之位而来,自然也没资格坐在候选人的位置上。请各位英雄另选贤能吧。” 此言一出,四下里一片哗然。多喜欢高声道:“宋庄主避位让贤,真是气度过人。不知道还有哪位掌门想……” “不是掌门能不能坐这个位置呢?”一个清朗的声音道。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一道浅蓝色的颀长人影轻轻落在台上,把多喜欢和恨无常两人顿时衬得暗淡无光。 多喜欢呵呵干笑道:“别人不行,不过辜大侠就另当别论了。要是台下英雄不反对,辜大侠马上就可以入座了。” 台下众人一看是辜璧洲,顿时无人敢上前叫板,辜璧洲潇洒地一跃,轻飘飘地落了座。他一坐下来,就偏过头,在莫玄耳边轻轻道:“莫玄宫主,我们做个协定,赢者得天下,输者得佳人,如何?” 莫玄转过头看着他,不发一言。但辜璧洲能猜想到他吃惊的表情,又微微一笑,道:“佳人与天下不可能兼得,就算是天下人答应,佳人恐怕也不会答应。” 莫玄坐正了身体,冷冷道:“这是阁下的意思,还是另一位的意思?” 辜璧洲淡笑道:“那一位早就退出了。” 莫玄道:“那笛子是你的?” 辜璧洲脸色微微一僵,随即轻笑道:“不愧是玲珑的知己,什么都知道。” 莫玄不再说话,辜璧洲也敛起笑意,变得无比严肃。 八副座椅已经坐满,多喜欢道:“人都到齐了,咱们这就开始吧。难得如今整个武林都有要推选武林盟主的共识,自然要推选出一个能让大家心服口服的人出来。精寒宫主人莫玄有意问鼎武林盟主,但是似乎还有人不服气,今天咱们就来个比武大会,武功最高者便可成为武林盟主。” 这里都是江湖中人,比武乃是家常便饭,因此以此来决定武林盟主,自然没有人反对。但是如何个比法,个人心中还是有些想法的。 多喜欢接着道:“天下英雄何止千万,如果都要一个个地比下去,恐怕永远都比不出个结果来。因此,在下不才,想出个点子,请各位斟酌。现在有八位候选人,各位英雄如果认为哪位掌门人不够资格成为候选人,就出来挑战,挑战胜利者便可入座。如果最后没有人挑战了,就由八位候选人互相挑战,谁能赢到最后,谁就是武林盟主。不过,还得定个规矩,凡是挑战之后败了的人不可再提出挑战,要不然不就成了死缠烂打了吗?哈哈……各位觉得如何?” 众人想了想,觉得他这个提议倒也公允,便也无人反对。但一时间,也没有人敢轻易挑战,场面顿时有些冷。 恨无常冷冷道:“我也想坐坐那个位置。崆峒派的谢掌门,你让个位吧。” “什么?”谢长扬突地站起身怒道。比武一开始就有人挑战崆峒派,他的面子还真有些挂不住。 多喜欢抢先道:“谢掌门,这是规矩。不过,谢掌门也可不必亲自应战,如果贵派有人能够打败挑战者,一样算数。但是如果打不过,谢掌门也一样得换个位置。” 谢长扬把自家弟子逐一看过去,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心头益发火气,喝道:“恨无常,要想坐老夫这个位置,你拿出真本事来吧。”说完,提起一口气,跃到台上。 多喜欢哈哈一笑,赶紧跳下台,只留恨无常在上面。 恨无常在江湖中闯荡多年,真正论年纪,其实比谢长扬小不了很多,只是他从不留须,脸上也没有太多皱纹,所以看不出实际年龄。 谢长扬道:“你想怎么个比法?” 恨无常冷冷的声音道:“随便,只要有人肯认输便算完。” 谢长扬怒过之后,心里渐渐冷静下来。他虽然脾气火爆,但也不是无能之辈。崆峒派在四川立足已有一二百年,能人辈出,谢长扬在历任掌门人中虽算不上是出类拔萃的,但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江湖上以剑法著称的有四大派,崆峒剑派可算其一。 谢长扬朗声道:“拿老夫的剑来。”话音刚落,那边早有崆峒派弟子从台上送上他专用的长剑。 恨无常面无表情道:“开始吧。我是地主,你是客。你先出招。” 谢长扬也不与他废话,挺剑便使出本门剑术中的名式——通天式。通天式虽为剑法,却包含拳脚招数在内,属内外兼修之功,一般须修为达二十年以上的弟子才可修炼。谢长扬的内力修为已属上乘,使出通天式来气势格外惊人。他每一招使出都伴随着“虎虎”之声,恨无常的灰色长衫被震得抖个不停。 恨无常从不用兵器,他的幽冥掌便是成名绝技。当初玄三正是中了他一记阴寒之掌,几乎毁去半生修为。他虽徒手相搏,但丝毫不显拙态,枯木似的双掌在剑花中穿梭,相当灵活。 谢长扬一连使出二十记狠招,两下里过了一百余回,竟未伤到恨无常寸缕。他微微放慢节奏,改用望月式剑法。与通天式的霸气相比,望月式更加轻盈灵活。谢长扬虽然身材魁梧,但使出望月式来依然显得灵动流畅,台下众人看得连连点头。 恨无常还是面无表情,招式上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只是躲闪得多,进攻得少。 场外的钟嘉南看得纠紧了眉头。一旁金和轻声道:“谢掌门为何弃其长而用其短呢?” 汤靖道:“谢掌门有点沉不住气了,要是依刚才的打法再支撑个二百来招,恨无常恐怕就不是对手了。现在看来,恨无常已经得到喘息之机了……” 钟嘉南口虽不言,心中对汤靖的分析十分赞赏。 台上两人交手已逾一个时辰,谢长扬的衣衫早已汗湿透,恨无常却还是脸色不变,只不过还击的时候多了。谢长扬毕竟年纪大些,又总是主动进攻,格外消耗体力,眼看动作已不像先前那般利索。恨无常忽然嘿嘿一笑,谢长扬吃了一惊,不知他为何发笑。这一惊之下,谢长扬的动作便有些滞了,眼看着恨无常僵尸般的脸突然凑到自己面前。他想用长剑横劈,却觉得腋下一凉,原来恨无常趁机在他左肋上拍了一掌。这一掌似乎没用上什么力,一点也不觉得疼。谢长扬也不在意,急退三尺,挺剑上前,依然使出望月式。那长剑点、抹、扫、劈,大开大合,真如行云流水。台下叫好之声迭起,谢长扬甚是得意。 恨无常刚才一击得手,便又开始躲闪。他本来最擅长的就是轻功,躲闪自不在话下,转眼间便又过了五十多回合。谢长扬暗觉气息渐渐有些不畅,稍一提气,便觉左肋生疼生疼,那气硬是提不上来了。他心里悚然一惊,暗道:“不好,着了那魔头的道了……” 三十九 台下众人正在为谢长扬的剑法而惊叹,却见他忽然精神萎顿,动作明显迟缓下来。恨无常轻轻跃到他面前,又露出那阴森的冷笑,道:“谢掌门,还要比么?” 谢长扬心里恨他出手阴狠,冷冷一笑,道:“老夫尚有一口气在,怎么不比?”说完,抛掉长剑,拼死从丹田激出一股阳刚之气,双掌全力推出,直拍恨无常前胸。恨无常未料到他会弃剑用掌,更想不到他在中了幽冥掌的情况下不先自保,反而使出这玉石俱焚的一招,一时躲闪不及,胸口硬生生地受了他一掌,顿时喷出一口血来。谢长扬一击得手,一口恶气算是吐了出来,“咕咚”一下仆倒在地,昏死过去。 崆峒派弟子连忙冲上台,查看谢长扬的伤势。多喜欢也跃上台,高声道:“恨无常胜。” 恨无常跳下台去,在谢长扬原先坐着的地方安然坐下。 多喜欢哈哈笑道:“拳脚无情,各位还请量力而行,莫要伤了身体。刚才这一场比武当真是叫人大开眼界,现在时辰不早了,各位先休息休息,补给一下,咱们再接着比,怎么样?” 此时已过了中午,众人确实觉得腹中饥馁,便忙着各自吃饭去了。 钟嘉南派人去打探谢长扬的伤情,回来的人报告说伤势极重,恐怕有性命之忧。 辜璧洲回到星月教的驻点,道:“才第一场比武就重伤了崆峒派,像这样比下去,恐怕非武林之福。” 钟嘉南沉吟道:“莫玄无缘无故地挑起这场比武,究竟意欲何为?” 辜璧洲道:“只怕只有他本人清楚。我想费玲珑一直不愿离开他,恐怕也是别有用意的。” 钟嘉南脸色微变,这是这几天来辜璧洲第一次提到“费玲珑”。辜璧洲绝不是意气用事之人,他这么说一定有根据。钟嘉南也心平气和道:“你说话一向爽快,要说什么还是明明白白的说吧。” 辜璧洲笑了笑,道:“费玲珑的心思天下人皆知,她以前对莫玄就没有男女之情,难道说这两天就对他迷恋不舍了?这简直毫无道理。而且赫连莲也说过,莫玄并没有要留费玲珑在身边,是费玲珑非要留下来的。那么,费玲珑有什么非要留下来不可的理由?我们这位费大小姐天生一副侠义心肠,眼下居然连儿女之情都可以抛在一边,恐怕只有一个理由说得过去。” “什么理由?” “她也想弄清楚莫玄的真正动机。” 钟嘉南失笑道:“就凭她那点能耐?” 辜璧洲笑道:“别小看她。当今世上,除了她,还有谁能够离莫玄最近,了解他的动向?” 一想到那日所见莫玄照顾费玲珑的情景,钟嘉南又觉得心头火起,不由得沉下脸。 辜璧洲知道他担心什么,淡淡笑道:“我早说过了,要是真那么在意,就早点把她娶回家拴在腰上。你自己对她冷若冰霜,还又见不得别人对她百般呵护。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又不是乏人问津,被你娶了又休,还愿意与你重修旧好,你就应该谢天谢地了。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钟嘉南被他说的满心羞愧,但面子上总放不下来,便沉着脸不说话。 星月教弟子用过饭后,聚在一起议论之前比武之事。辜璧洲叫过金和道:“把你的小红借我用一下。” 金和失笑道:“什么叫我的小红,她是本教弟子,左使有何差遣只管吩咐就是了。” 辜璧洲压低声音道:“这件任务十分凶险,你放心吗?” 金和迟疑道:“非得小红吗?” 辜璧洲肯定地点点头。金和沉吟道:“左使做事向无遗策,既然非小红不可,属下也没有意见。” 辜璧洲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保证给你完璧归赵。”说完,自去找小红,竟不让其他人知道。 小红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寻找精寒宫落脚的地方。虽然辜左使已经告诉了她位置,但是她还得装出笨手笨脚的样子。她装得很像,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还不时地回回头,仿佛在看有没有人跟踪。 眼前的一片密林应该就是精寒宫主所在的地方了,她能看到白色的帐篷和守卫的侍从。她故意装作跌倒,发出一点点惊呼。果然,有人发现了她,把她带到了精寒宫主的面前。 小红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颤声道:“是、是凌旭凌公子吗?” 莫玄倒有些奇怪,这里居然还有人能够认出戴着面具的凌旭。凌旭仔细打量这女孩,讶道:“我好像见过你……” 小红抬起头,忙说道:“是啊。公子不记得了吗?去年小女子和费姑娘在星月岩下被人掳走,后来不是公子放了小女子吗?” 凌旭蓦地想起来,道:“不错,是你。”他转头看向莫玄道:“师兄,你也应该还记得吧?” 莫玄点点头,他早就认出来了,却并没有出声。 凌旭道:“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小红哽咽道:“凌公子,请你让小女子和费姑娘见一见吧。小女子奉主人之命服侍费姑娘,结果姑娘被人劫走,后来才知道是和凌公子故人重逢了。只是这许多天都没有见到姑娘,小女子心中十分担心。因为我家姑娘自从受伤以后伤口时常会又痛又痒,小女子学过一些按摩之术,可以帮姑娘略解忧烦。最近天气时常变化,我家姑娘身上一定又非常难受了。请凌公子念在旧识的份上,让小女子去服侍我家姑娘吧。” 凌旭尚在迟疑,莫玄却突然开口道:“你家姑娘的伤口会在变天的时候很不舒服,是吗?” 小红连连点头,道:“因为伤口在很隐秘之处,所以费姑娘一般不会告诉别人。她又是那么好强的人,没有小女子在身边,她一定忍得很辛苦。” 凌旭将信将疑,但见小红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应该不会带来多大麻烦。他正想向莫玄恳请答应小红的要求,莫玄却已先道:“你是如何到这里来的?奉你家主人之命吗?” 小红道:“不是。小女子是私自跑出来的,因为听说凌公子在这里,所以就找来了。我家主人对费姑娘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但是费姑娘待我们这些下人极好,大家都感激着她,虽然她早已不是教主夫人,但大家还是愿意为她效劳。” “若你家主人要发现你不见了怎么办?”莫玄问道。 小红道:“我家主人本来是要小女子回总坛去的,小女子想这是个极好的机会,所以趁着这机会跑出来了。” 凌旭道:“师兄,小红确实一直是费玲珑的贴身侍女,当时她为了救小红宁愿牺牲自己。我看不如就让小红去陪陪费玲珑,正好也可以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莫玄点点头,他想起之前费玲珑说过身上难受的话,那时她说是因为多日未洗澡,他竟还信以为真,想不到她是因为伤口难受,只是难以启齿罢了。其实以莫玄之精明,本不该轻易相信小红的话,但是事关费玲珑,他居然也就毫不迟疑了。 莫玄对凌旭道:“事不宜迟,你亲自送她过去吧,不要被人发现了。” 凌旭连忙命人给小红换上白色长袍,装扮成精寒宫弟子的模样,然后从一条极隐秘的小路走了。 因为小红不敢露出武功,所以故意走得很慢。凌旭也不催她,也慢慢地走着。小红见四周都是密林,颤声道:“凌公子,还得多久呀?” 凌旭道:“一个时辰便到了。你还走得动么?” 小红点头道:“走得动。小女子有时候也会和费姑娘一起练一练武功的,不过费姑娘的武功可高多了。” 凌旭失笑道:“她的武功也算是高么?” 小红笑道:“当然啊。我家姑娘可是侠女呢。” 凌旭道:“这话倒是真的。” 小红又道:“听我家姑娘说,凌公子和她认识多年了。” 凌旭不由得停下脚步,好奇地问道:“你们之间无话不谈吗?她还跟你说过我什么?” 小红想了想,道:“费姑娘说过凌公子人很好,是她最好的好朋友。” 凌旭落寞地一笑,喃喃道:“是啊,我们是最好的好朋友。”他叹了口气,又道:“她和你谈起过我的师兄没有?” “就是慕风公子吗?我家姑娘老是提起呢,特别是你们下落不明的那段日子,费姑娘整天愁眉不展,长吁短叹。现在可好了,你们又见面了,费姑娘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凌旭又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不知不觉越走越快,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卧虹山庄。 费玲珑正躺在屋子里和赫连莲说话,猛地瞧见小红进来了,吓了一跳,道:“小红,你、你被他们抓来了?” 小红见费玲珑虚弱的样子,顿时哭起来,冲到她旁边,道:“姑娘,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费玲珑笑着安慰她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哪有受什么伤?你怎么来的?” 凌旭道:“小红自己跑来找到我们,说一定要见见你。我就把她带来了。” 费玲珑微笑道:“谢谢你了,凌旭。星月教没有找你的麻烦吧?” 小红抹抹眼泪,忙道:“没有没有。我是偷跑出来的。” 费玲珑更惊讶了,还要再问,小红已经抢先道:“姑娘有什么话歇会儿再说吧,凌公子一路送我过来,一定非常辛苦,小红真是感激不尽。” 费玲珑这才想起凌旭应该在夜冥坳才是,便问道:“武林大会开得怎么样了?盟主选出来没有?” 凌旭道:“上午才比了一场,结果还不知道怎样。你们需要什么只管跟末合儿说,但是不要离开山庄,外面并不很安全。”说完,便离开了这里。 四十 赫连莲看见有人来照顾费玲珑,心里很想去夜冥坳看看。趁着凌旭尚未走远,赫连莲跟费玲珑招呼了一声,赶紧追上凌旭道:“我师父跟人比试了没有?” 凌旭道:“还没有。不过以令师的武功,天下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是他的对手。” 赫连莲笑道:“我真想去看看比武,一定很精彩吧。凌宫主,带我去看看吧。” 凌旭迟疑道:“令师吩咐姑娘就留在山庄里,倘若不按令师的吩咐做,恐怕不太好。” 赫连莲道:“不会不会。我师父一向很疼我,他不会责骂我的。这样吧,凌宫主你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这样我师父就算发现了我也不会怪你呀。” 凌旭对女孩子向来没有办法,何况赫连莲的请求并不算过分,便点点头,道:“那你小心跟着,别让我发现了。” 赫连莲“扑哧”一笑,朝他挥挥手,道:“多谢啦。” 凌旭无奈地摇摇头,径自往前走。他知道赫连莲的武功相当不错,因此也不刻意放慢步子,不多时便又回到了夜冥坳。他回头看看,也不知道赫连莲什么时候就没了踪影,暗想:她或许去找她师父去了吧。便也不甚在意,赶紧去向莫玄复命。 台上新一轮的比武已经开始,不知是哪个门派正在和泰山派打斗,泰山派掌门万子恒明显技高一筹,不过一百来招便将对手踢下台去,赢来一片叫好之声。万子恒刚要落座,又有人上前挑战,乃是江南联盟下的一个小小帮派。 万子恒不屑与之比武,但情势又容不得他拿架子,只好怒容满面地应战。万子恒本待一百招之内将对手打败,哪知此人武功竟比刚才铜陵派的武功要高出许多,心里正在疑惑,冷不防环跳穴上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顿时右膝一软,险些扑倒在地。万子恒怒吼道:“谁在偷袭?” 那人退开几尺,双手一摊,道:“不是我。” 场下众人看得分明,的确不是他放的暗器,但是究竟是谁偷袭万子恒,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到。大家议论纷纷,有人指责是唐门弟子所为,唐门弟子顿时炸开了锅,跳起来骂那诬陷他们的人。一时间场下乱哄哄的像被捅破了的马蜂窝。 万子恒吃力地站起来,发现被击中的地方又麻又疼,他四下里寻找,只看到一个枣子大的青果子,已经裂开了几道口子。他不由得暗暗心惊,这种青果子漫山遍野都是,显然放暗器的人是就地取材,这要去找真凶,不啻海底捞针。这武是比不下去了,就算对手武功再弱,他也已经不可能继续和他较量,于是恼恨道:“万某不才,愿意让贤。”说完,一瘸一拐地下了台,回他本门的落脚处去了。 泰山派如此退出,场外众人皆是忿忿不平。到这里来的本来就有正有邪,也有亦正亦邪的,就算有人用下三滥的手段,那些正派人士也无可奈何。更何况在这里主持大会的本就是江湖中出了名的旁门左道。慢慢的有人低声议论:“这不明摆着要把我们武林正派都打跑么?哪有什么规矩可言?” 旁边有人附和道:“就是,谁都去偷袭一把,哪个受得了?” 钟嘉南心头微微一动,觉得精寒宫主选择在这里举行武林大会,确实颇有深意。莫玄到底想要干什么?如果他的目的就是武林盟主,大可以直截了当地与七位候选人比武,估计没有人是他的对手。钟嘉南自忖也远不是莫玄的对手。但是莫玄却异常的安静,显然争当武林盟主只是一个噱头,他必定还有其他的目的在。辜璧洲的猜想不错,费玲珑煞费苦心留在莫玄身边,恐怕也就是想弄清楚他的真正目的。费玲珑现在在哪里呢?她也到这里来了吗?莫玄和凌旭都在这里,费玲珑应该会和他们在一起吧? 因为场外已经乱了套,暂时也没有人再上来挑战,多喜欢跃上台去,高声道:“方才几位候选人商量了一回,为防止再有比武时施放暗器偷袭之举,比武场地将转到密室中进行。” 场外顿时扬起更大的议论声。有人高声叫道:“什么密室?” 多喜欢哈哈哈笑道:“各位一定很有兴趣去看看的,夜冥坳中最神秘最诡异的地方——黄泉阪。” 此言一出,场外顿时鸦雀无声。只要是在江湖上闯荡过的人都知道,黄泉阪不是活人去的地方,以往也有充满好奇心的人去那里一探究竟,但是这些人很快就杳无消息了。至今都还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那里到底是怎样一个地方。 多喜欢接着道:“各位不必担心有去无回,只要各位按规矩办事,一定平安无事。不过——”他拉长了话音,“倘若有谁别有企图,那后果可就难说了。哈哈……” “师弟,你在前面带路,先领各位候选人去那里熟悉一下场地吧。”多喜欢道,“各位场外的英雄,有胆量的就一起去吧。” 场外众人见以精寒宫主为首的七个人都去了,便也开始有人跟着前去。渐渐跟去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几乎所有的人都去了,只有崆峒派因为掌门谢长扬伤势过重,不得不退出夜冥坳去。 钟嘉南沉着脸在人群中缓缓前行。前往黄泉阪的路十分崎岖,顺着山势一路向下,周围的密林越来越幽森,把阳光彻底遮住了。走到后面,已经有人点起了火把照明。也不知究竟走了多远,不但没有一丝光线,连空气都变得冰凉起来,除了众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几乎听不到其他活物的声音。有些胆子小的人都忍不住想退回去了,但后来跟来的人很多,道路又非常狭窄,要逆向而行也不是容易的事,便也只好硬着头发往前闯了。 金和凑到钟嘉南耳边低声道:“教主,这里阴湿气很重,要小心提防。” 钟嘉南颔首道:“吩咐弟子们随时备好解毒的药物。”金和连忙将话传下去。 成百上千人的队伍终于缓缓停了下来,后面的人挤在狭窄的林中小道上,不敢四散走开,又看不到前面的情形,只好一个个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有些轻功不错的索性跃上附近的参天大树观看前方的情况。 “看到什么没有?”底下有不少人仰着头喊。 “好重的瘴气,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上面的人高声叫道。 那些落在最后面的人虽然不知道前方的情况,但也不敢擅自往回走,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仿佛到了深夜。众人不由得叹道:“怪不得这里要叫做‘黄泉阪’,真的跟幽冥地府差不多了。” 到了这进退不得的地步,许多人都暗呼上当,正在焦躁不安的当口,林子里突然燃起了无数火把,幽蓝色的火焰仿佛在一瞬之间同时腾起,把众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有了火把的照耀,众人才看清楚原来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路,大家也不过是排好一条长队在林中穿行而已。这林子深得仿佛看不到尽头,到处都是笔直粗壮的大树,每棵大树至少有十余丈高,宽大的树叶把天空遮得一丝不见。 “欢迎各位来到夜冥坳的最深处黄泉阪。”恨无常飘忽不定的声音在周围回荡。他先前比武时看起来像个僵尸,此刻的声音却让人感觉他是个游魂。 “哈哈哈,到了这里大家都不必拘束,随意随意……哈哈哈哈……”多喜欢的声音接着也在林间回荡,却不知道这兄弟二人到底在什么地方。 众人小心翼翼地慢慢散开,还是按各自的门派席地而坐,但不像在外面那样相隔很远。在这样的时刻,每个人都不希望自己是被孤立的,于是关系好的门派都聚成了一片。没过多久,正邪之分便赫然显现。 “各位,比武会在这里继续进行,规矩还是老规矩,不过这个场地比较特别一点。各位请看这里。”多喜欢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这次的声音来源非常明确,众人很快就看到了他。 多喜欢此刻正站在雾气最浓的地方,借着幽蓝的火光,大家隐约看到他的脚下是一块巨大而平整的岩石,岩石四周用两道铁链包围,岩石的两侧则各有一道铁索桥,桥面亦是由粗大的铁索交叉构成。桥下雾气氤氲,看不清底下到底是什么。 “各位不必担心,这里的雾气没有毒。这是千年寒泉形成的雾凇,伏天里到这里来乘凉真是再美妙不过了。哈哈哈……”多喜欢得意洋洋道。 众人进来也有许久,确实未感觉到明显不适,显然多喜欢的话并不假,便微微放下了心。 在这里比武比在外面需要更高的本事,这里光线幽暗,且寒气极重,人若呆得久了便觉得通体寒冷,难以忍受。有些身体底子稍弱些的已经有些承受不住,慢慢地往外围退去。也有自恃武功高强的又挤到了前面。 星月教四大护法中,许奕文和祁林的武功相对弱些,两人已开始感到有些不舒服了。钟嘉南道:“汤靖,金和,你们两个要是还受得了就留在这里,叫其他的弟子全部退出去。” 许、祁二人不敢逞强,赶紧领着众人离开了。汤靖、金和觉得尚可以支撑,便留在钟嘉南身边。辜璧洲早已和莫玄等六人等候在了石台附近。钟嘉南只觉得他们的身影若隐若现,他暗中运起内力,未发觉身体有何异常,但还是不敢稍有松懈。 一切就绪,多喜欢道:“还有哪路英雄想来挑战候选人的赶紧上来吧。” 他话音刚落,一个尖利的声音道:“我老婆子也来凑凑热闹。” 众人就觉得一团黑影呼地掠到了石台上。多喜欢笑呵呵道:“哟,这不是名震闽粤的蜈蚣手谢七娘吗?” 这上来的老太婆正是先前抓伤了费玲珑的谢七娘。 “不知前辈要挑战哪一位候选人?”多喜欢比谢七娘其实只小得几岁,但是谢七娘看起来比多喜欢要大一二十岁,是以他称谢七娘为“前辈”,大家也不觉得奇怪。 “老婆子有些不服越秀庄,想向郑庄主讨教讨教。”她的目光阴狠地瞪着越秀庄庄主郑仲谷。 郑仲谷的脸色早已发白,他强自镇定道:“谢前辈太谦虚了,在下能留在这里完全是运气,怎敢与前辈争锋?有前辈在此,在下自然是要退让的。”说罢,赶紧退到人群中去。 四十一 见郑仲谷如此怯懦,台下有不少人发出低低的哄笑。但也有人深知蜈蚣手谢七娘的厉害,反倒觉得郑仲谷急流勇退乃是明智之举,否则像谢长扬那样弄得半死也体面不到哪里去。 谢七娘冷哼一声,也坐到了石台旁边。 这时,又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蜀中唐门和昆仑派都在西陲,要是这两家都留在上面,岂不是说明中原没有英雄好汉了?” 此言一出,昆仑派掌门空空道人和唐门当家唐宗先同时站了起来。其实如果之前崆峒派没被打败的话,那么七个候选人中,中原以外的便占了三个席位,而这候选人又不是比出来的,确实令中原武林难以信服。 空空道人淡笑道:“却不知阁下希望我们两个人哪个离开此地呢?” 说话那人慢条斯理道:“当然是武功差的那个离开。” 唐宗先朗声笑道:“那是自然,不过这恐怕得等到下一轮再说了。阁下要是不服气,可以先来较量较量。唐某愿意奉陪。” 唐宗先为何主动揽事呢?原来他知道昆仑与崆峒同气连声,之前崆峒派掌门谢长扬被恨无常所伤,昆仑派绝不会坐视不理,便想让昆仑派留到最后好跟恨无常算账。空空道人淡淡一笑,慢慢坐下来。 唐宗先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人上来,笑道:“阁下要唐某下去比么?” 底下也有人叫道:“刚才说话的上去呀……” “肯定是怕了,不敢上去了……”众人纷纷哄笑道,也不知道刚才究竟是谁说话,这会儿竟悄无声息了。 唐宗先笑了笑,便又坐下来。 “我要比武。”一个清亮的女声道。 众人正在到处寻找声音的主人,就见外围的人群纷纷让出一条道,一个美貌少女款款走了出来。 多喜欢笑眯眯道:“小姑娘,你要和谁比呀?” “辜璧洲。”少女玉手一抬,直指辜璧洲。 “赫连姑娘?”辜璧洲吃惊地瞪着她。 “辜大侠舍得对小姑娘动手么?”多喜欢笑眯眯道。 辜璧洲摸摸额角,道:“赫连姑娘,这不是玩过家家,开不得玩笑。” 赫连莲小脸儿一扬,无比正经道:“我知道。我也想争一争武林盟主的位子,难道女孩儿不可以当武林盟主么?” “女人当然可以,”一旁的谢七娘冷森森道,“不过,丫头,你的武功还嫩得点儿。” “那是我的事,我又不找你比。”赫连莲道,“辜璧洲,你要是男子汉大丈夫,就堂堂正正跟我比一回。” 辜璧洲无奈,只好起身,走到她跟前,道:“你师父知道么?” 赫连莲眨眨眼睛,道:“你觉得呢?”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条拇指粗的金丝皮鞭,约摸一丈八尺长,摆开架势道:“动手吧。” 多喜欢忙道:“姑娘,比武场在石台上。” 赫连莲道:“那里地方太小,施展不开。”她一声娇喝,长鞭一挥,震得半空里“啪”的一声巨响。旁边看热闹的人赶紧躲开,生怕被她的长鞭甩到。 辜璧洲见赫连莲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赶紧跃到人群让出来的空地上,道:“我没有兵器,也不算是恃强凌弱了。所以我也不会让着你,你要小心了。” 赫连莲也不接话,只管挥舞皮鞭。她的鞭子虽然细长,每一鞭挥出却极有威力,发出的“啪啪”声宛若霹雳爆响。那鞭子击到附近的树上,顿时劈下一大片树皮。旁边观看的人只得连连后退,远远地躲开。 辜璧洲武功虽然比赫连莲要高出许多,但对她的长鞭也莫可奈何,竟半天挨不到她跟前去。眼看赫连莲一阵攻势稍微缓和,连忙觑个空儿躲过一击,跳到赫连莲的背后,使了个小擒拿法,扣住了她握鞭的手腕。赫连莲用力一挣,没有挣开,拧身往辜璧洲怀里一靠。辜璧洲只当她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撞他,正在考虑是让开还是受她一撞,却听得赫连莲轻快的声音道:“这里有埋伏,要赶紧离开。”话音刚落,赫连莲又退开两步,挣脱开来,重又扬起长鞭朝辜璧洲挥去。 辜璧洲脑筋飞转,一面躲闪,一面偷觑周围的情况。赫连莲叫道:“还不认输么?” 辜璧洲知道她想替换自己,心里十分感激,但是他又怎么可能把她一个女孩子置于危险之境呢?当下急攻上前,趁着赫连莲喘息的间歇,突地将她点倒在地,道:“怎么样?还是姑娘认输了吧。”说完,伸手去扶她,顺便点开她的穴道。 赫连莲怒冲冲地瞪着他,道:“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辜璧洲淡淡一笑,道:“胜负已分,姑娘何必逞强?还是快走吧,这里不是玩的地方。” 赫连莲冷哼道:“别得意,你小心着吧。” 辜璧洲道:“多谢提醒,在下一定记得。” 赫连莲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一跃,很快就消失在密林之中了。众人见她来去匆匆,奇道:“她是谁呀?哪个门派的?” 谢七娘冷笑道:“我认得她,是天星老怪的徒弟。” 众人一听,不禁面面相觑。既然天星老怪的徒弟都出现了,天星老怪应该也就在这附近吧。这里许多人都听说过天星老怪的大名,甚至还有不少人吃过他的苦头,因此都格外的紧张,生怕这老怪物突然出现,找谁的晦气。 多喜欢哈哈笑道:“精彩精彩!还有英雄要来比试比试么?” 问了半天,已经无人回应,多喜欢道:“看来候选人就是这几位了。那么咱们就进行下一轮的比武了。” 底下众人都屏气凝神地听他说比武的规矩。多喜欢道:“各位一定听说过夜冥坳中除了黄泉阪之外,最有名的就要数太息谷,这一轮的比武地点就在太息谷。不过,高手比武威力无比,为了避免伤及旁人,除了候选者之外,其余人等只能在太息谷外等候消息了。” 太息谷在江湖中的名气并不亚于黄泉阪,据说凡是进入太息谷的人除了叹息别无他法,于是便得了此名。谷中究竟是何景象,天下只怕只有恨无常与多喜欢兄弟二人知道。如今除了他二人之外,还有六人可以进去,这是否就意味着太息谷的神秘面纱也将被世人揭开呢? 在多喜欢的带领下,莫玄、恨无常、谢七娘、辜璧洲、空空道人、唐宗先和形意门掌门蔡琦楷依次进入一道幽暗的甬道,余下众人不敢擅入,便在外面等候。 钟嘉南默默打量这里的地势,只见到处是嶙峋的巨石,到处是参天的巨木。因为这里常年不见阳光,地上生有许多蕨类植物,加之湿气极重,地面相当湿滑。太息谷似乎就在前面甬道的另一端。这甬道是由两块凸起的巨岩相夹而成,宛若一道天然的门户,只是非常狭窄,仅容一个成年人通过。 众人见多喜欢等人进去以后再无声息,便四散开来,各自寻了些岩石坐下来休息。 汤靖和金和始终不离钟嘉南左右,两人戒慎地观察周围,以防发生不测。 林间原本已淡了的雾气又渐渐浓了起来,不,似乎不是雾,有人惊道:“哪来的烟……” 众人连忙捂了鼻口,不敢随意说话。钟嘉南正要吩咐汤靖和金和先服下避毒药物,猛地看到浓烟中隐约现出一个浅色的人影,待那人影走近来,竟是个银面人!是莫玄?还是凌旭?看不分明。 这一惊之下,钟嘉南只觉得吸入了一股浓香,他想运功相抗,竟浑身使不上力气,渐渐的意识也模糊起来。他看看四周,周围的人似乎也都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终于,他的眼前彻底黑暗了。 四十二 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轰轰——又是几声巨响,接着便是树倒石落的声音。爆炸声伴随着滚滚浓烟,夜冥坳仿佛在一瞬之间真的变成了人间地狱。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早已退到黄泉阪外围的人听到数声巨响,顿时乱了手脚,惊慌失措。有人看到浓烟从黄泉阪深处蔓延开来,叫道:“那里……那里好像发生了爆炸……” 许奕文和祁林心下重重地一沉,飞快地往黄泉阪方向跑去。其他的人也都跟着跑去,只见数十棵大树东倒西歪,几乎把路都挡住了。 祁林跳到高处往里望,只见幽森的一片,到处狼藉不堪。显然爆炸处就在黄泉阪附近。 “教主和辜左使他们都在里面……”许奕文颤声道。 “我们掌门也在里面……”不知是那个门派的弟子带着哭腔喊道。 “要想办法进去,想办法……”越来越多的人喊道。 众人齐心协力挪开几棵大树,总算清开了一条小道。这个时候,再没有什么门户之别,正邪之分了,众人只想快点到里面去看个究竟。 黄泉阪四周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是爆炸引起的。众人在火光之中看到了一大片残碎的肢体,有人已忍不住呕了起来。不过,尚有大部分人的身躯是完整的,众人赶紧上前一个个试探鼻息。 有人高声叫道:“还有活人……”大家七手八脚地抬起那些尚有气息的人,挪到平整的地方。清点一番后,竟还有一百多活口。 许奕文和祁林领着十余名星月教弟子在这些人中辨认,认出了汤靖和金和,不由得大喜,道:“金护法,汤护法……” 汤靖悠悠醒过来,艰难地睁开眼睛,道:“爆炸……爆炸……” 祁林道:“是,刚刚发生了爆炸,死了很多人。” “教主……教主没事么……”汤靖挣扎着坐起来,看见了犹自昏迷的金和,却没有看到钟嘉南。 许奕文还在寻找钟嘉南,但是到处看了都没有发现。他不由得心胆俱寒,朝那片残碎的骸骨走去。 被炸死的估计有四十多人,但还是没有钟嘉南。许奕文和祁林反倒微微安下了心,这至少说明教主没有在这里遇难,那么他就还有活着的希望。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干的?”众人纷纷猜测。 汤靖道:“不久之前这里突然弥漫起了一股烟,我看到教主似乎被烟雾迷倒,但是我们也都吸入了迷药,难以动弹。就在这时候,突然发生了爆炸,后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你们可发现了什么?” 祁林道:“我们都在外面等候消息,谁知突然听到几声巨响,看到这里有浓烟冒出来,就赶紧冲了进来。” 这时,大多数人都已慢慢醒了过来,纷纷咒骂埋下火药的人。但一时之间大家也想不出会是谁如此狠毒。 “太息谷怎样?那里可有发生爆炸?”汤靖又问道。 许奕文过去勘察了一番,回来禀报说:“通道被滚下来的巨石给堵住了,进不去。” 各派弟子此时都没了主心骨,不知所措。汤靖将星月教弟子召集在一起,道:“这太息谷肯定不止这一个入口,我们去找找看,或许能找到其他的入口。辜左使他们都已经进到里面去了,万一所有的通道都被封死,就只能等着我们去救援了。” 其他门派弟子也围拢过来,道:“一起去吧,人多好照应。” 汤靖粗略估算了一下,连同从外面进来的人,此刻总有三四百人,便高声道:“各位,现在我们都遭到了暗算,大家也算是同仇敌忾了,希望众位能够完全抛开门户之见,先将各位掌门人救出来再说。愿意和我们一起行动的朋友就过来,不愿意的请自便。” 此时谁都没了主意,难得有人出头,大家便都聚过来,叫道:“愿意,愿意。” 汤靖便将众人分成两拨,一拨人留在这里清理被岩石堵住的通道,另一拨人则去寻找别的入口。分配完毕,其余人并无异议,当下两拨人便分头行动。 辜璧洲冷静地四处观察,心里反复回想赫连莲匆匆交代的话。会有什么埋伏?谁设的埋伏?赫连莲又如何知道?这些此刻都无法找到答案。这死寂的幽暗山谷里只有八个人——多喜欢、恨无常、莫玄、谢七娘、唐宗先、空空道人、蔡琦楷,以及他。除了他之外,还有人知道这里有埋伏吗?辜璧洲犀利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仔细探索。现在大家的表情都有些严肃,只有莫玄戴着面具,看不到脸。是莫玄吗?比武的地点是他决定的,他自然可以预先设下埋伏,但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他要对付谁?这里似乎没有人是他的仇人。唐门虽然也受寒玉庄之邀去追杀过玄玄门,但是毕竟没有伤害玄玄门中的任何人,他没理由找唐门报仇。空空道人和蔡琦楷跟玄玄门没有任何过节,他应该不会滥杀无辜。谢七娘与多喜欢都是多年未在江湖上出现的魔头,要说与玄玄门有隙,那多半也是陈年往事。只有恨无常,很明显就是害死玄二的真凶。莫玄会为了除掉一个恨无常而让他们六个人都陪葬吗?他是这样的人吗?辜璧洲暗暗摇头。 前面突然变得大放光明起来。多喜欢笑呵呵道:“就是这里了。” 辜璧洲一看,心头一沉。这是一片光秃秃的空地,四周架起了火盆,把山谷照耀得如同黄昏。空地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寒玉庄主人宋青浦,另一个是金顺镖局的总镖头席万松。 莫玄冷冷道:“宋庄主又想来争一争武林盟主的位置么?” 宋青浦淡淡一笑,道:“在下已经放弃了,怎会出尔反尔?只是对最后的结果比较好奇,所以来看看热闹。”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几声巨响,山谷都抖动起来。众人大惊失色,道:“怎么回事?” 宋青浦哈哈笑道:“没事,没事。大概是哪个冒失鬼不小心把霹雳堂的火雷珠给点着了吧。” 辜璧洲暗道:“原来是他设的埋伏。”听那动静,似乎火药的威力还不小,不知道可有人员伤亡。 唐宗先冷冷道:“宋庄主,是不是该跟我们好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宋青浦摊开手道:“这跟宋某有何关系?各位不是莫玄宫主请来的么?这个地方不是精寒宫亲自挑选的么?各位应该问莫宫主才是。莫宫主,是不是啊?” 蔡琦楷怒道:“若是要比武决出武林盟主人选,就光明正大的比武,搞什么玄虚?” 空空道人冷笑道:“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多喜欢哈哈笑道:“各位莫恼,莫恼!有话好好说,哈哈……” 恨无常冷森森的声音道:“还说什么废话,都挑明白了吧。” 谢七娘和恨无常慢慢走到宋青浦旁边,阴狠地瞪着莫玄。 宋青浦悠悠道:“唐掌门,你不想知道莫宫主的真实身份吗?” 唐宗先狐疑地看看宋青浦,又看看莫玄。 莫玄垂下头轻笑几声,然后慢慢取下面具,轻声道:“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莫玄绝美的容颜在昏黄的火光照耀下闪射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光彩,像玉,又像是水晶。众人看得几乎忘记了呼吸,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宋青浦原来见过莫玄的真面目,但此时再次看到仍不免惊异,短短的半年时间,莫玄的相貌变得更加俊美,美得可怕,不像是凡尘中的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道:“这……这是练了寒玉神功的结果?” 莫玄凄然笑道:“寒玉神功?寒玉神功算什么?”说完,他又取下头巾,露出雪白的头发。红颜白发,多么诡异! 奇)宋青浦像见了鬼似的,道:“你……到底练了什么功夫?” 书)莫玄轻声笑道:“还想不出来?寒玉神功与玄门大法原本都出自同一种功夫——玄玉功。我练的正是玄玉功。” 网)恨无常和谢七娘的眼中都露出了贪婪的光芒,他们早就听说莫玄武功惊人,原来是练成了玄玉功。如果他们也能练成玄玉功,不就可以横行江湖天下无敌了? “玄玉功的武功秘笈在哪里?”谢七娘问。 宋青浦冷哼道:“就在他手上。当初上官秋盈从寒玉庄盗取了寒玉神卷交给了他。他有寒玉神卷和玄门大法的武功秘笈,要练成玄玉功自然不难。” “是吗?”莫玄低喃,他不愿再去回忆练功的过程,现在他想知道宋青浦的真正目的。 空空道人道:“这是你们的私人恩怨,为什么要把整个武林都牵扯进来?” 宋青浦悠悠道:“这还是得问莫玄宫主才是。” 莫玄道:“我的目的早就说得很明白了,就是为了武林盟主之位而来。难道我还有其他的目的么?” 四十三 宋青浦笑道:“事到如今,莫玄宫主还是不肯爽快的说出来么?”他略顿了顿,接着说:“精寒宫一入中原便袭击了多个门派,弄得整个江湖血雨腥风。你故意挑起事端,就是为了促使各派提议推选武林盟主好对付强敌,于是你又趁武林大会召开之机出现,要求做武林盟主。一旦你成为了武林盟主,就会着手下一步计划——为玄玄门报仇。玄玄门在江湖上遍地都是仇家,凭着武林盟主的身份去报复原来的仇人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吧。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 莫玄一边听一边淡淡地笑,最后竟忍不住大笑起来,但他的笑声竟让人丝毫感到不到愉快,反而只有凄凉。“听起来很对,就好像真的一样。但是,那恐怕是宋庄主思考问题的方式。有些事情其实很简单,为什么一定要弄得那么复杂呢?如果宋庄主是为了把我困在这里的话,就不必让这几位来作陪了,更不需要在外面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如果我估计得不错,以刚才那爆炸声的威力来看,恐怕已有不少人被炸为了齑粉。宋庄主,你一向以正义自诩,这次的事情却做得实在是够卑鄙无耻。” 宋青浦沉下脸,道:“要怎么说那是你的事,但是外面的人只会认为这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划的,比武的时间、地点都是你选的,宋某再怎么有能耐,也不可能在夜冥坳里放肆吧。” 蔡琦楷怒道:“宋青浦,你把我们都当死人么?” 恨无常幽幽道:“你很快就是个死人了,当然会死在精寒宫主手上。” 莫玄仰头笑道:“好,好,好。我自从练成玄玉功后,还未亲手杀过一个人,看来今天是非要沾点肮脏的血不可了。你们谁想来试试玄玉功的威力?” 辜璧洲忽然笑道:“就我们这几个人在这里见证未免可惜,何不当着天下人的面来试试呢?多喜欢,你身为东道主,这个安排实在不怎么妥当。” 多喜欢哈哈道:“辜大侠批评得是,下次一定改进。不过今天大家都凑合凑合吧,你们刚才也听到了,宋庄主有意要留大家在这里,连唯一的出口都堵死了,现在就是想出去也不可能了。” 蔡琦楷喝道:“什么?宋青浦,你要把我们全部灭口么?” 宋青浦微笑道:“蔡掌门这是什么话?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了,自然就会送各位出去。留各位在这里,只不过是做个见证罢了。” 空空道人沉声道:“宋庄主,你们打算以几个人来对付莫玄宫主?” 宋青浦微笑道:“如果道长愿意的话,我们至少有六个人,如果唐掌门愿意继续和宋某合作呢,我们就有七个人,如果蔡掌门也随意加入的话,我们就有八个人了。至于辜大侠么?嘿嘿,星月教恐怕……” “辜璧洲是辜璧洲,星月教是星月教,宋庄主可不要混为一谈。”辜璧洲忙说道。 宋青浦面露喜色,道:“哦,辜大侠的意思是也愿意和宋某结为同盟咯?” 莫玄淡笑着,仿佛根本就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辜璧洲打了个哈哈,慢慢踱到莫玄身边,道:“都怪在下表意不明,让宋庄主误会了。在下的意思是星月教或许会不认同精寒宫,但是辜某实在无法和莫玄宫主撇清关系,谁叫我们两个人的母亲是金兰姐妹呢?我们两个人命中注定是要做兄弟的。” 宋青浦的脸顿时僵硬下来。莫玄的眼睛有些润湿,他一直认为辜璧洲是个很聪明很懂得机变的一个人,却从未想到他会这么“傻”,居然在这样的时刻宣称他们是兄弟。 唐宗先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走到辜璧洲身边,道:“辜大侠,令先尊大人曾经是唐某最为敬重的人,为了表示对令先尊的敬意,唐某说不得也要冒失一回了。” 宋青浦的脸色更加难看,辜璧洲和唐宗先的武功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他渐渐感到难有胜算了,好在…… “恨无常,你要站在宋庄主这边么?”空空道人问道。 恨无常一愣,宋青浦已经笑着道:“那是自然。” 空空道人大步走到莫玄身边,道:“我们昆仑派与崆峒派向来同气连枝,伤了崆峒派就等于伤了昆仑派。我不与仇敌为伍。” 恨无常恶狠狠地瞪着他,道:“很好,待会儿某家一定会领教昆仑派的高招。” 蔡琦楷呵呵笑道:“有意思,有意思。老夫倒是第一次碰到这种难题。” 宋青浦失笑道:“蔡掌门莫非也要助纣为虐,与邪魔外道为伍?” 蔡琦楷道:“当然不会。”说完,大步走到空空道人旁边,道:“道长,要是蔡某今日不能全身而退,就烦请道长就地做个水陆道场吧,哈哈哈哈……” 空空道人抚着胡须,淡淡一笑。 莫玄深吸口气,道:“五对五,也算公平。不过,今日之事乃是私人恩怨,各位只做看客便可。” 辜璧洲道:“这个你不必担心。唐掌门、空空道长、蔡掌门都是一代宗师,这些人还不值得他们出手。”说着,退后数尺,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唐宗先等三人也跟着退得远远的。 宋青浦冷笑道:“既然你要以一敌五,宋某也不会拒绝。” 恨无常道:“让某家先来领教玄玉功的厉害。”他当初只一掌便将玄二击倒,对玄玄门的武功颇为轻视,因此对玄玉功也并不畏惧。他自恃此处乃是他修行之所,可谓占尽地利,便有意卖弄功夫,突地腾身而起,直扑莫玄面门。 莫玄一动不动,仿佛认为恨无常这一击只是虚招。众人几乎以为他必定逃不过这一击时,莫玄突然晃动了一下,或者说众人觉得自己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仅此一下,恨无常已经出现在莫玄的另一边,他仿佛是从莫玄的身体中穿过去的。因为就在恨无常即将触摸到莫玄的那一瞬,莫玄似乎变成了一个影子,镜子中的影子,影像很清晰,但不是真实的肉身。 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尤其是恨无常自己。他横行江湖数十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这个世上如果真的有鬼魂,也应该是他恨无常才对。 恨无常暗中运起十分的功力,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向莫玄攻去。这一次,莫玄依旧一动不动,眼看恨无常的灰色手掌就要击中莫玄的胸口,这一刹那,恨无常突然慢了下来,他心中产生了怀疑,怀疑眼前所见的仍是幻影。就这一点迟疑之后,恨无常的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他惊恐地瞪着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冰尺,好像是从莫玄的手掌心中生出来的。冰尺很冰冷,连常年生活在千年寒泉边的恨无常都感觉到冷,更可怕的是,这冰尺仿佛粘在他的手掌上,无法摆脱。冰尺好像具有了生命,开始源源不断地往他的手掌心传递寒气。 众人看着恨无常的脸由原先的惊讶变得惊恐,不禁大感惊奇。恨无常的脸上开始出现薄薄的霜,让他灰白色的脸变得有些光彩了。 谢七娘看出些名堂来,连忙上前抓住恨无常的背心,把他往后扯。只听“嗤”的一声,恨无常后背的衣裳被扯开一个大口子。谢七娘怒哼一声,转而去攻莫玄的后背。 众人都认为莫玄这次必须躲开才行,谁知莫玄还是不动,竟硬生生受了谢七娘一掌。 谢七娘正要得意地笑,突然变了脸色,手掌贴在莫玄背上无法动弹。不多时,她的脸上也开始出现薄薄的霜。 宋青浦慢慢后退道:“果然很玄……”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飞快地跳起,隐入山谷深处去了,多喜欢和席万松也飞也似地跟了过去。 唐宗先等人面面相觑,辜璧洲道:“他们跑了。” 莫玄身体轻轻一抖,慢慢收回手,缓缓走到一旁,趺坐在地上。恨无常和谢七娘脸上的寒霜慢慢化成了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淌,不一会儿,两人的衣襟都湿了。 辜璧洲走过去查看两人的情况,却见两人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态,好像已经变成了僵尸。“他们死了吗?” 莫玄轻声道:“没有死也成废人了。”他闭上眼睛,似乎十分疲惫。 “你还好吧?”辜璧洲问道。 莫玄摇摇头,虚弱道:“我需要六个时辰恢复。你们走吧。” 辜璧洲看了看周围,道:“这里还有出路么?” 莫玄道:“宋青浦他们不敢在此久留,肯定会出去。” 辜璧洲道:“你一个人在这里不要紧吗?” 莫玄道:“我练功之时不能有旁人在,你们赶快离开这里吧,否则我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会伤及你们。” 辜璧洲知道他绝非妄言,点点头道:“三位掌门,我们去找出路吧。” 四个人便顺着宋青浦逃跑的方向慢慢摸索。山谷里黝黑一片,四个人手上都举着火把,但这点光亮也照不了多远。宋青浦他们早已跑得不见踪影,地上也看不出什么痕迹。 蔡琦楷道:“江湖传言这太息谷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看样子要走出去真不容易。” 唐宗先道:“多喜欢和恨无常一生都在这里生活,他们必定要进出此地,不可能连个出路都没有。我们仔细找找,总能找到出路的。” 四十四 找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没有看到出口,四个人便先停下来休息。四周依然是密林,但是林子深处仿佛有一点点微弱的光亮,摇摇晃晃的似乎在往这边靠近。辜璧洲沉声道:“我过去看看。” 空空道人道:“不忙。我看那个东西像是往我们这边来。” 果然,没有过太久,他们就看见一个人举着火把慢慢走了过来。 辜璧洲惊道:“赫连姑娘?怎么是你?” 赫连莲看到辜璧洲,高兴得叫道:“可找到你了。” 原来赫连莲在警告辜璧洲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和她的师父赫连陟躲在暗处,后来知道辜璧洲他们被困在了太息谷中,便与师父一道从预先就找好的密道进入太息谷。这太息谷虽然地势险要,但是并不很大,赫连莲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火光,所以一路找了过来。 “我带你们出去。”赫连莲道。 “莫玄还在里面。”辜璧洲道。 “不要紧,莫玄宫主能找到出口。我师父说的,错不了。” 辜璧洲暗想:看来莫玄早就料到宋青浦会来阴的,已经叫天星老怪做了防备。可是天星老怪为什么愿意帮助莫玄呢?他们莫非有什么交易? 在赫连莲的带领下,他们很快便找到了一条十分隐秘的通道,这通道很陡峭,两侧都是千年古树,虬枝纵横,确实不容易找到。 “你师父怎么知道这里有路?”辜璧洲奇道。 赫连莲道:“我也不知道。我师父说莫玄宫主带他走过,要不是为了找你,他还不肯告诉我呢。” 辜璧洲心里既感激又惭愧,自从遇到她后,总是得到她的相助,而他却什么都没为她做过。 出了太息谷,外面的景象让人大吃一惊,到处是折断的树木和破碎的岩石。【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赫连莲道:“你们进入太息谷没过久,这里就发生了爆炸,死了好多人。” 辜璧洲心里大惊,不知道钟嘉南他们是否受了伤,便要往黄泉阪方向奔去。 赫连莲道:“这里地形很复杂,很难找到黄泉阪,我看还是想个办法把人都集中在一起,先离开夜冥坳也是正理。” 空空道人道:“这位姑娘的话很有道理。现在天色也已经黑了,我们对这里完全不熟悉,要是敌人暗中再施毒手,我们很难逃脱,还是先想办法出去吧。” 辜璧洲觉得他们说的不错,慢慢冷静下来,道:“三位掌门人有召集弟子们的办法吗?” 唐宗先道:“我们唐门是以火药来发送信号,我这里还有一些火弹,只要唐门弟子能够找到我们,其他各派弟子应该也不难照过来。”说罢,往天空中施放了三枚火弹。强烈刺眼的火焰把山谷都映白了。 空空道人道:“此法甚好。我们就在这里耐心等着吧。” 赫连莲见他们暂时已摆脱困境,便说道:“我得去找师父了,后会有期。” 辜璧洲不知道说什么好,轻轻点了点头。空空道人呵呵一笑,道:“我们在这里有点儿碍眼哪,两位,有没有兴趣在附近走一走?”他不由分说,一手拉了唐宗先,一手拉了蔡琦楷,往别处去了。 赫连莲见他们离开了,笑道:“他们几位前辈还真有意思。” 辜璧洲道:“中原的好人也很多。” 赫连莲点点头,道:“我早看出来了。不过,我师父还是不喜欢中原的人。他说了,等莫玄宫主的仇报完以后,我们就回青海去。” “莫玄宫主的仇要怎样才算是报完呢?” 赫连莲叹了口气,道:“师父也没说,也许要看莫玄宫主自己的意思吧。哦,对了,有个叫小红的姑娘现在正陪在玲珑身边,听说她也是你们星月教的人呢,你认识吗?” 辜璧洲笑道:“你们见过面了?太好了,她有没有跟费玲珑说什么?” “我看她来了,我就来找你了,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我真的得走了,再晚了,师父真要发火了。”赫连莲赶紧和辜璧洲道别。 辜璧洲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谢谢你。” 赫连莲心里十分欢喜,扭头跑掉了。 “大当家——大当家——” “唐掌门——唐掌门——” 远处传来一阵阵的呼喊声。唐宗先与空空道人和蔡琦楷赶紧回到原地,又放出一枚火弹。只听有人高声叫道:“在那里……在那里……” 最先寻来的人果然是唐门弟子,他们一见掌门人平安无事,高兴得几乎要哭出来。唐二姑奶奶一身狼狈,噙着泪道:“万幸!大当家,我们还以为……”她与唐宗先乃是同胞兄妹,刚刚经过一场生死大劫,情绪不由得格外激动。 其他弟子也陆陆续续找了过来,都与各自掌门人相见。汤靖上前与辜璧洲见过礼,道:“辜左使是怎么脱险的?” 辜璧洲把赫连莲相救的事以及之前提醒有埋伏的事都说了一遍,众人不禁对宋青浦的心狠手辣恨之入骨。大家都聚齐之后,便一道出了夜冥坳。 此刻早已入夜,山间的路虽然凶险,但此刻各派弟子俱在一处,有四百人之众,大家畅谈此行的惊险遭遇,也不觉得路途难行了。 这次夜冥坳武林大会,除了先行离开的门派外,共有十来个门派四五百人被困在了夜冥坳中。大家把人数清点之后,只有四五个门派全部生还,其他各派均有死伤。星月教弟子心情格外沉重,因为教主依然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辜璧洲听了汤靖的陈说之后,思索良久,道:“精寒宫除了宫主莫玄之外,好像一个弟子也没有出现,他们似乎已经知道会有不测发生。说不定教主被精寒宫的人带走了,于是幸免于难。” 汤靖道:“若果真如此,那也是万幸了。” 辜璧洲沉吟道:“先回紫岫山庄休整一下,关于寻找教主的事,恐怕还要从长计议。但教主失踪之事暂时不要让弟子们知道,对外只说教主自行离开,另有去处,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教中事务暂时由我来决策,你们四大护法还是各司其职,管束好各自属下。谁底下出了问题,就由谁来负责。” “是。”四大护法齐声道。 离开夜冥坳之后,各派便纷纷告别,星月教则连夜往紫岫山庄去。 四十五 这是一个沉闷的早晨。费玲珑难得没有睡懒觉,她也实在没有心情睡懒觉。整个夜晚凌旭都没有回来,莫玄也没有回来,不知道夜冥坳的武林大会开得怎么样了。 小红的到来让她吃惊,而小红带来的消息更让她吃惊。原来辜璧洲有意让小红到她身边来,就是为了告诉她,不要动摇自己的心意。她的心意?她不禁苦笑。谁都知道她的心意,却唯独钟嘉南不知道,她还要守着对钟嘉南的心意继续难为自己么?莫玄对她真好,谁都能看出来,所以连辜璧洲都着了慌,怕她的心被莫玄夺去了。钟嘉南,你怎么就这么好命,这么多人向着你呢?反观莫玄,老天爷对他又是何等不公平! 小红把末合儿送来的早餐端进屋里,道:“姑娘,怎么一大早就唉声叹气的?” 费玲珑叹道:“小红,如果我跟着钟教主以外的人走了,你会不会生我的气呀?” 小红脸色微变,道:“姑娘,你该不会对钟教主变了心吧?” “什么话?我又没有卖给钟嘉南,又不是非他不嫁,怎么能说是变心呢?” “可是我们所有人都认为姑娘一定会嫁给教主的。而且,姑娘舍得离开煜尧少爷吗?你不是说过,这个世上,只有你才能真心真意地对煜尧少爷好吗?” 费玲珑有些难为情道:“那是我瞎说呢,难道除了我,真的就没有人对煜尧好了吗?” “但是煜尧少爷一定不会再接受别的女人做他的继母吧?” 费玲珑想了想,觉得小红的话也颇有道理。可是,莫玄怎么办?要是让莫玄知道自己留在他身边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弄清他的计划,他一定会很难过的。她不想让莫玄难过啊。 为什么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呢?到底在夜冥坳里发生了什么事呢?“小红,你还记不记得去夜冥坳的路?” 小红想了想,道:“还记得一点,但是路很不好走。” “我们现在就去夜冥坳探个虚实吧。”费玲珑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小红暗想:要是能让姑娘能够回到星月教,不是比留在精寒宫更让人放心吗?她连忙道:“好哇,我们现在就去,不过……他们会放我们走吗?”她指了指外面守卫的人。 费玲珑略一思索,道:“我们分开行动,他们不会怀疑的。你就……”她在小红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番。 费玲珑故意大声道:“小红,你去帮我找找那种花,一定要同色的。要末合儿帮你找找吧……” 小红走出院子,对末合儿道:“姑娘要我去摘花儿呢,你见过那种花儿吗?” 末合儿不疑有他,跟着小红出了院子。过了一会儿,费玲珑晃到院门口,道:“这两个人怎么还不回来?肯定是弄错了,我明明见过那种花就在那条路上。真是,还得我亲自去吗?”她装作自言自语,眼角偷瞟着其他的守卫,见大家似乎并不很留意她,便一点点地往门外挪动脚步。 跨过院门,费玲珑看见小红正躲在一棵大树后头笑嘻嘻地朝她招手,赶紧跑了过去,悄声道:“末合儿呢?” 小红扬了扬手中的帕子,笑道:“我带着迷药呢。他人在草丛里,半个时辰后就会醒过来,没事儿的。我们快走吧。” “哈,真有你的,倒像个老江湖了。”费玲珑打趣道。 两个人赶紧从小路飞快地奔跑,生怕被精寒宫弟子发现,追赶过来。一口气跑了几里路,两个人才停下来稍微休息一下。 前面的路越来越狭窄,丛林也越来越深。费玲珑走得十分吃力,道:“还有多远?” 小红四下里看了看,道:“应该快到了。我记得……”她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衣衫振动的声音,忙说道:“快躲起来……” 费玲珑动作慢,看见了来人,惊喜道:“是辜左使!” 辜璧洲早已看见她们二人,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小红喜道:“原来是辜左使,太好了!我找到费姑娘了。” 辜璧洲颔首道:“小红,你做得很好。该说的话都说了么?” 小红点点头,道:“都说了,我也劝了姑娘。” 费玲珑道:“你们的好意我明白,但是我留在莫玄身边是有苦衷的,以后再跟你们说吧。辜左使,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呢?” 辜璧洲正要答话,忽然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道:“费玲珑……” 费玲珑看见不远处的凌旭,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最要命的是,他的旁边居然还站着莫玄。凌旭的表情很奇怪,也许是因为听到了他们刚才的话,脸色很难看。莫玄也没有戴面具,面无表情,仿佛千年的冰雕。 小红不安地垂下脸。费玲珑并不知道小红在凌旭面前撒谎的事,所以感到很奇怪。 凌旭和莫玄慢慢走过来,从费玲珑面前经过,并没有丝毫停留。费玲珑道:“莫玄……” 莫玄仿佛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走。费玲珑想跟过去,却被辜璧洲拉住。辜璧洲在她耳边低声道:“钟嘉南失踪了。” “什么?”费玲珑震惊地瞪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去再慢慢说。”辜璧洲道。 费玲珑呆呆地望着凌旭他们的背影,他们已经去得远了。 莫玄走得很慢,一个夜晚的时间还不够他完全恢复功力,但这并不是他走得很慢地真正原因。费玲珑的话狠狠地刺痛了他的心。原来她一直不愿意离开他是有苦衷的。什么苦衷?因为同情他,或者是为了刺探他?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他期望的。 “师兄……为什么让玲珑走……”凌旭难受地道,虽然他有一种被人欺骗的难堪,但他相信费玲珑绝对不知情。 “我说过,只要她想走,随时都可以走。”莫玄淡淡道。 凌旭低下头,默默地跟在莫玄后头,他相信费玲珑一定会再来找他们的。 一回到卧虹山庄,末合儿就跑来请罪。莫玄摆摆手,道:“没事,都退下吧。” 凌旭不敢惊扰莫玄,领着属下们都退了出去。 莫玄看着这屋子,这就是费玲珑之前住过的地方,虽然她只在这儿停留了几天,却仿佛处处留下了她的声音、影子,甚至气味。窗台上摆着一只小茶杯,杯子里搁着一把小蓝花,跟满天星似的。她一定很喜欢花,在这种荒僻的地方都能找到这么美丽的花朵。可是,雪山上是很难看到花的,就算有雪莲,也并不是时常看得到的。荒芜的沙漠,寂寞的雪山,都不适合费玲珑,而他——他看了看散在肩头的白发,心更冷了。 “凌旭。” 凌旭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 “去告诉赫连城主,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过几天就离开中原。” “师兄……”凌旭有些意外。 “不必多问,去吧。”莫玄淡淡道。 凌旭轻轻叹了一声,很快离开了。 四十六 夜色很快又笼罩了大地,天地间一片静谧。紫岫山庄在夜色中益发显得庄严肃穆。 辜璧洲面色凝重,心中反复思索着钟嘉南可能会被什么人掳走。他觉得可能性最大的应该是精寒宫,在当时的情况下,似乎只有精寒宫才有那样的机会。可是莫玄为什么要掳走钟嘉南?难道利用钟嘉南为他报仇?这实在说不通。要说是为了费玲珑,就更加没有那个必要了。如果不是莫玄,难道是凌旭做的?凌旭又是为什么要掳走钟嘉南呢?他不由得连连叹气,什么时候人心变得如此难以揣摩了。 “辜左使,有位赫连姑娘求见。”属下禀报道。 辜璧洲精神一振,叫人请赫连莲进来。 赫连莲美丽的脸上布满了忧愁。辜璧洲惊道:“发生什么事了?” 赫连莲垂下眼,道:“我师父说我们马上就要回青海去了。” “怎么这么快?不是说要等莫玄报完仇……难道他已经报完了仇?” 赫连莲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谁知道呢?师父什么都不告诉我。今天凌旭宫主告诉师父,说精寒宫过两天就要离开中原了。我师父就决定和他们一起离开。我就要回青海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中原。” 辜璧洲看见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心头很是不忍,上前抚着她的肩头,道:“你师父会舍得把你一个人留在中原吗?” 赫连莲猛的抬起头,眼中泛出惊异的光彩。“你……你……” 辜璧洲微笑道:“你师父应该不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吧。” 赫连莲苦恼地点点头,道:“恐怕只有武功才能说服他,语言是没有用的。” 辜璧洲长叹一声,道:“这可怎么办?虽然我很想找你师父好好打一架,但是我现在确确实实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赫连莲咬咬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道:“好,只要你有胆量,我会在天星城等着你。” 辜璧洲心头一暖,把她拥在怀里,道:“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赫连莲轻轻合上眼睛,她相信,坚定地相信。 费玲珑吃惊地瞪着眼前的凌旭。他居然敢独闯紫岫山庄,要是被人发现了,岂不是很危险? 凌旭一身黑衣,脸色非常焦急。他掩上费玲珑房间里的门窗,道:“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费玲珑呆呆地点点头,道:“你说。” “师兄他决定离开中原了。” 费玲珑呆呆地看着他,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你们要走了?” 凌旭轻叹道:“师兄突然做出的决定。” “他不报仇了?” “也许他觉得仇已经报了呢。”凌旭苦笑道,“其实他非常痛恨杀人,他这辈子都没有杀过一个人,就算是恨无常和谢七娘,也只是被他的寒气所伤成为废人而已。他说过,你很讨厌杀人的人,他不想被你讨厌。” 费玲珑的鼻子酸酸的,她很想哭。 凌旭又叹了口气,道:“虽然我知道你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多陪陪他。他失去的东西太多太多,老天爷对他太刻薄了。” 费玲珑知道,完全理解。一个从懂事起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的莫玄,被练功的痛苦折磨得不断自残的莫玄,肩负着为家族复仇的使命而不得不练玄玉魔功的莫玄,真的让她心疼,但是,她却无法给予他最需要的情感。也许,她比老天爷更刻薄吧。 费玲珑低下头,怕凌旭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谁知道这一动,眼泪反而落得更快了。 “姑娘,睡了吗?”门外突然响起小红的声音。 费玲珑赶紧抹去眼泪,道:“我睡下了,有事吗?” 小红迟疑了一会儿,道:“辜左使找姑娘有要紧事。” 费玲珑道:“那我起来吧,请辜左使稍等片刻。” 小红又迟疑了一会儿,道:“好吧,我先去回禀辜左使。” 费玲珑听她的脚步似乎去得远了,才低声道:“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凌旭苦笑一声,道:“看师兄的意思吧。也许还有几天,也许就是明天,都说不准。” 费玲珑深吸口气,道:“不管怎样,尽量晚几天吧。走之前一定要告诉我一声。” 凌旭“嗯”了一声,准备离开。费玲珑拦住他道:“我先出去。你要小心。”她正要打开门,凌旭道:“玲珑,这次一别,恐怕就……” 费玲珑的眼泪又淌了下来,哽咽道:“我明白……”现在,她的心很乱,全乱了,乱得毫无头绪,不知所措。 辜璧洲的表情很严肃,他突然觉得肩头的担子更重了,因为他已经对一个女孩许下了诺言。他不会轻易许诺,一旦许了诺,就必须得兑现。当然,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教主,所以他不得不在这半夜三更找费玲珑商量,他实在没有耐心等到天亮。 费玲珑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知道刚刚哭过。辜璧洲很吃惊,刚要开口相问,费玲珑已先笑着道:“要不是小红说你有要紧事找我,我真不想以这副样子见人。” 辜璧洲很善解人意的不再问,只淡淡一笑,道:“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流泪是女人的特权。” 费玲珑扑哧一笑,道:“到底什么事那么急?” “据比较可靠的消息,钟嘉南可能被精寒宫的人劫走了。” “是莫玄?他为什么……” “到底是谁做的现在还无法确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无法确定,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人找到。” 费玲珑沉吟道:“看来我还是得先去精寒宫打探一下。” “我找你来就是这个意思。除了你,没有人能够轻易接近莫玄和凌旭。不过我猜测,凌旭的嫌疑更大一些。”他顿了顿,接着道:“因为钟嘉南失踪的时候,莫玄正和我们在一起,而且,他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费玲珑认同他的想法,凌旭的确有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但愿他不会做出更傻的事情。“我明天就去找他们,希望他们没有换地方。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免得人多反而引起误会。” 辜璧洲颔首道:“明天我先派人把你送到那附近,然后你自己去。赫连莲如果还在那里,你可以要她帮你。” 第二天一早,费玲珑便往卧虹山庄去。山庄大门紧闭,十分安静。费玲珑心头一慌,暗道:他们不会已经走了吧。她用力拍打门环,半天才有人开了门,竟是个陌生的老头儿。 老头儿颤巍巍的声音道:“姑娘,有什么事?” 费玲珑一怔,道:“这儿换了主人吗?前两天还住在这里的人呢?” “没换主人,老头子是新来的。姑娘你找谁?” 费玲珑有些犯难,不知道说谁的名字比较妥当,迟疑片刻,道:“有位叫赫连莲的姑娘还在这里吗?” 老头儿道:“是有一位姑娘,叫什么名字老头子也不知道。姑娘要找的话,老头子跟你禀报就是。” “有劳了。” 老头儿掩上门,不大一会就听见赫连莲的声音传出来,道:“一定是她……” 院门霍地拉开,赫连莲一见费玲珑,就长长地吐了口气,道:“你怎么又回来了呢?” 费玲珑道:“莫玄他们走了没有?” 赫连莲道:“走倒没走,但是没住在这里了。要找莫玄宫主吗?” 费玲珑看看周围,似乎再没其他的人,便说道:“先进去慢慢说吧。” 两人进了屋子,四周静悄悄的,连个下人都没有。费玲珑奇道:“怎么这么安静?人都去哪儿了?” 赫连莲道:“精寒宫的人去别处了,这里就只有我和师父,还有几个仆人。我师父说要去拜访老朋友,带着几个人出去了,现在就我一个人呢。” 费玲珑暗想:这倒是个好机会。她沉吟道:“昨天辜璧洲跟我说钟教主可能在精寒宫的手上,我想来确认一下。他说你可以帮我。阿莲,你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赫连莲沉吟道:“我也不太肯定是不是真的。这两天我发现莫玄宫主的手下阿努总是神神秘秘的,我知道精寒宫和星月教都在争什么武林盟主的位子,所以就要哲巴尔暗中打探了一下。哲巴尔说这里有个什么暗室,好像关着什么人,每次到了吃饭的时候,阿努就去送饭,除了阿努,谁都不能进入暗室。我也听说钟教主失踪的事,所以把这个情况告诉给了辜璧洲。” 费玲珑道:“能带我去暗室看看吗?” 赫连莲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暗室在哪里,只有阿努知道。” “阿努还在给那个人送饭吗?” “早上阿努还来过,应该还在送饭。我想他中午应该也会来的,等他来的时候,咱们把他抓住拷问一下不就知道了。” 费玲珑失笑道:“要是他抵死不承认怎么办?万一惊动了莫玄宫主,反而更糟。我们还是想个更妥当的办法吧。” 四十七 两个人冥思苦想,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中午,阿努果然又来了,他看到费玲珑,大吃一惊。费玲珑笑道:“怎么样?看到我不高兴么?” 阿努不安地笑道:“不是不是。小人以为姑娘已经回去了。姑娘是来找赫连姑娘玩的吧?” 费玲珑道:“不是,我来看看你们莫宫主,我听说他受了伤,不知道伤势怎么样了。” 阿努道:“宫主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正在夜冥坳练功呢。” 原来他们去了夜冥坳,费玲珑心想。阿努道:“小人还有任务,先告退了。” 费玲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暗中观察阿努的动静。只见阿努去了厨房,半天都没有回来。费玲珑和赫连莲悄悄摸到厨房,却见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赫连莲奇道:“他怎么出去的?我没看见有人出来呀。”她叫过看门的老头儿,老头儿说没看见有人出去过。 费玲珑道:“看来这厨房里一定有密道之类的地方,要不然怎么会突然没了影子呢?” 赫连莲道:“我们好好找找,兴许能找到呢。”两人再不迟疑,赶紧四下里搜寻。 这厨房不甚大,和普通人家的厨房并无二致。这两个女孩都没有什么江湖经验,只是到处看看,敲敲打打,没有发现异常之处。费玲珑不免有些气馁,道:“要是辜璧洲在这里的话,恐怕就很容易找到密道了。” 赫连莲也叹气道:“如果我师父在,也应该恨容易找到的。密道一般会是什么样的呢?”她一边思索,一边靠着灶台,拨弄着灶台上的锅。 “欸,这口锅有点问题。”费玲珑忽然道。她经常和厨房打交道,立刻看出这锅与旁边另一口锅不同。 “你发现了什么?”赫连莲兴奋道,死死地盯着锅看。 “你看这锅的耳朵和光溜,应该经常被人抓,可是锅里却积了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这不是很奇怪吗?一口锅长期不用,放在这里又不碍事,它的耳朵怎么会经常被人抓呢?”费玲珑说着,抓住锅耳往上一提,灶台里竟露出一个黑洞来。 两个女孩大吃一惊,犹豫着要不要从黑洞进去看一看。费玲珑道:“我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赫连莲拉住她道:“还是我进去吧,我的武功比你要好一点,万一有什么机关,我也躲得快些。” 费玲珑道:“不行,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情,我不能让你冒险。再说了,如果让你师父知道你做的事情,又要责骂你了。这密道既然经常有人来,应该不会有什么机关的。你就在这里放风,有什么意外情况也好给我通个消息。”她不等赫连莲答应,就爬上灶台,把脚往黑洞里探。 这黑洞仅容一个人通过,似乎有些坎儿,像台阶一样。费玲珑顺着坎儿慢慢往下移动身体。里面就像一口井,除了浅浅的台阶,壁上还装有抓手用的铆钉。费玲珑心里默默数着,大约踩过了九道坎儿,脚下就是实地了。费玲珑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只见自己已经处在一条甬道的入口处,甬道大约只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高,成年人得猫着腰才能进去。费玲珑身材虽然娇小,却也得低着头。甬道的两侧有无数个透着光的小洞,大约是气孔一类的东西。费玲珑壮着胆子走进去,穿过这条狭长的甬道。走了大约三十来步,甬道便到头了,然后是一段缓缓向上的斜坡,只有一人来高就到了坡顶。费玲珑吃力地爬上去,正想探出头,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连忙又缩回头,屏气凝神地听。 上面似乎有两个男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听得很不清楚。费玲珑辨识了半天,确定不是钟嘉南的声音,也不像是阿努的声音。她很是困惑,难道自己走错了路?可是这里只有一条路哇,不是这里又会是哪里呢?现在她是进退两难了,就此退回去很有些不甘心,但贸然出去也可能有危险,怎么办呢?正踌躇不决的时候,上面说话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好像是又有人进来了,那两个男人齐声道:“凌宫主。” “二位已经想清楚了么?”竟然是凌旭的声音。 “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宋青浦那贼人跑不掉的,我们江南联盟不会再为虎作伥了。”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两位在江湖上也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有两位发号施令,江南各路英雄谁不听从?至于天星老怪,尽管放心,绝不会再与江南各派为难了。请两位代为转告江南武林的朋友们,让大家安心。” “多谢,多谢!” “阿努,送二位当家的出去。”凌旭的声音道。 “是。” “告辞,告辞。”先前那两人的声音道。 接着是一串匆匆的脚步声。费玲珑在密道中已经觉得闷得难受,也顾不了许多了,赶紧伸出头去,冷不防撞上什么东西,只听见“哗啦啦”的东西摔碎的声音。费玲珑吓了一跳,慢慢探出头,猛地看见凌旭靠近的脸。 费玲珑呵呵干笑两声,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一旁的阿努赶紧挪开被费玲珑撞倒的花瓶架子,凌旭把她从地道中拉了出来,道:“头撞伤了没有?” 费玲珑摸摸头顶,道:“还好,就一点点疼。”她四下里打量这里,这是一间极简陋的屋子,只有桌椅茶几之类简单的家什,仅有的一件摆设物大概就是被她撞倒的花瓶架,显然是用来遮掩那个出口的。 凌旭屏退了阿努,招呼费玲珑坐下来,道:“你还真是有本事,竟然找到这里来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费玲珑难为情道:“我是不小心进来的,你别多心。这是什么地方?好像卧虹山庄里没有这么个地方呢。” 凌旭道:“这里在山庄的外面,从你刚才来的通道可以直接进入山庄。先前阿努跟我说你来了,我还不相信。怎么没留在星月教呢?” 费玲珑沉吟半晌,道:“你知道钟嘉南失踪的事情吗?” 凌旭脸色微微一僵,随即道:“是吗?” “能帮我找找他吗?” “你是为这件事情而来的?” 费玲珑觉得很尴尬,但是不得不承认。 凌旭苦笑两声道:“我应该想得到的。” “你能帮我吗?”费玲珑凝视着他。 凌旭垂下头,不太敢去看费玲珑的眼睛。 “凌旭,我们是好朋友,好兄弟,是不是?”费玲珑严肃道。 “当然。” “你应该知道我和钟嘉南的关系非同一般,如果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绝不会原谅伤害他的人。” “你放心,他毫发无伤。”凌旭道。 费玲珑呆了半晌,喃喃道:“真的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凌旭痛苦地埋着头,良久才慢慢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多陪陪师兄。” “那和钟嘉南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并没有和他在一起。” “但是他一直在想办法找你。我知道,如果不是辜璧洲从中周旋,他早就来找你了。” 费玲珑又呆住了,她竟不知道钟嘉南比她想象中的更在意她。 “师兄他绝不会去和钟嘉南抢的,虽然他比任何人都更喜欢你,但是他知道你心里只有钟嘉南,所以……我这么做,也只是希望至少在这段时间内,钟嘉南不会妨碍你留在师兄身边。” “凌旭……”费玲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莫玄知道吗?” “不知道,不能让他知道。他是个很骄傲的人,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你不要让他知道,好吗?”凌旭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费玲珑点点头。“但是你能让我见一见钟嘉南吗?我必须亲眼见到他平安无事,否则星月教会不得安宁,莫玄也迟早会知道的。到时候,恐怕很难收场。” 凌旭沉思半晌,道:“他人在夜冥坳,我只能趁着师兄练功的时候带你去。” “莫玄一般什么时候练功?” “半夜。亥时开始直至丑时,通常都是这三个时辰。如果要去的话,现在就得去了,天黑以后夜冥坳的路非常危险。” “好,现在就去。”费玲珑毫不犹豫道。 四十八 费玲珑一路都在思索着见到钟嘉南以后该说些什么。她真的似乎好久都没有见到钟嘉南了,这段日子里,她竟然很少想起他。看来没有钟嘉南的日子,她也一样能够过得很自在啊。不过,现在的情况又发生了些变化。凌旭的话让她又察觉到钟嘉南其实还是挺在意她的,这使得她原本渐渐消停的念头又开始萌动了。唉……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凌旭很安静地在前面带路,他其实并不是个静得下来的人,但是现在的他也变了许多。费玲珑能够感觉到他的变化,于是她想起了莫玄曾说希望她能劝说凌旭过自己的生活的话来。 “凌旭,你打算一辈子都跟着莫玄吗?” 凌旭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是我师兄,我不会离开他。” 费玲珑道:“莫玄说,你们原先生活的地方挺苦的,你们还会回那里去吗?” “不知道。反正我一切都听师兄的。” 费玲珑心里很感动,觉得莫玄其实并不可怜,他还有凌旭这么一个忠诚的师弟。有凌旭在莫玄身边,她也可以放心了。 到达夜冥坳的时候,正是申时,但是夜冥坳里已经显得很昏暗了。费玲珑仰视那些直插天际的巨树,竟感到一种透骨的寒冷。她不禁瑟缩了一下,道:“这里怎么这么冷?” 凌旭道:“这里面一座千年寒泉,一般人都受不了。不过很适合师兄练功。” 费玲珑暗想:怪不得莫玄的身体总是那么冰冷,原来他在这么冷的地方练功啊。 看到凌旭回来了,末合儿赶紧迎了上来,道:“副宫主回来了?宫主正在找您呢。” 凌旭点点头,道:“去禀告宫主,说费姑娘来了。” 末合儿很高兴,连忙去禀报。不大一会儿,他就来说宫主会亲自出来相见。 “师兄一定是怕你在黄泉阪受不了那种寒冷。”凌旭说道。 费玲珑心头溢满了暖意,温柔地一笑。凌旭见她终于露出了笑容,心情也释然了。 莫玄惨白的身影从远处慢慢走来。费玲珑知道他因为对付恨无常和谢七娘而受了内伤,虽然听说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她还是觉得他的脸色太过苍白。 莫玄走到近前,道:“有事吗?” 费玲珑轻忽一笑,道:“来看看你。” “昨天不是才见过吗?” 费玲珑有些尴尬地垂下脸,嗫嚅道:“昨天见过,今天就不能再见么?” 莫玄轻轻地点点头,道:“找个地方坐一坐吧。” 费玲珑跟着他来到一座粗糙的木头亭子,她好奇地道:“这里怎么这么多奇形怪状的小房子?” 凌旭在一旁笑道:“前几天这里举行了武林大会,好多门派嫌无处落脚,就临时搭建了许多房子、亭子。有意思吧?” 费玲珑笑着点点头,道:“在这儿玩捉迷藏一定特别过瘾。” 凌旭道:“要是拾儿在这里,咱们倒是真的可以好好玩一玩。” 费玲珑哈哈笑道:“你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儿啊?拾儿已经像个小大人了,整天一本正经地读书呢。我看你也该好好读点书才是。” “是是是,大才女。我知道你是书香门第出身,能出口成章的。那个投我以……什么桃……”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费玲珑接口道,“还知道这么句话,倒还有些长进。” “什么呀,我时常听师兄念起,听得多了,也就记得了几句。” 费玲珑看了看莫玄,莫玄的脸上只有极淡的令人不易察觉的微笑。费玲珑不觉看得呆住了。凌旭起身往外探了探头,自言自语道:“我叫阿努去传话的,怎么还没回来?这小子笨嘴笨舌的,还是我亲自去看看的好。”他转头对莫玄道:“师兄,你们坐坐,我去去就来。” 费玲珑见凌旭离开了,亭子里就只有莫玄在,心里蓦地慌乱起来。不知怎么的,她一和莫玄独处就觉得心慌意乱,坐立不安。 似乎看出费玲珑的窘态,莫玄轻轻道:“要不要走一走?这里的景致在别处是很难看到的。” “好哇。”费玲珑连忙应道。 两人并肩出了亭子,在山林间的小道上信步而行。 尽管黄泉阪离此尚有一些距离,但费玲珑还是感觉冷,不时揉搓着胳膊。 “很冷吗?”莫玄轻声问。 费玲珑微微一笑,道:“还好。” 莫玄沉默了一会儿,道:“太息谷里面可能会好一些,想不想去那儿看看?” “那是什么地方?有趣吗?” 莫玄淡淡一笑,道:“荒山野岭,很无趣的地方。不过那里比这儿要稍许暖和些。” “那就去看看吧。” 莫玄命人拿来两个火把,道:“山谷里很黑,看不清路。” 两人便又往太息谷方向去。因为之前这里被火药炸过,到处都是残破的岩石,看起来十分荒凉。太息谷的入口已经被清理出了一条小路,碎石堆积在两侧,宛若两道小山丘。 费玲珑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跟在莫玄后面,心里猜测着钟嘉南可能被关押的地方。夜冥坳地形复杂,如果隐藏个把人,还真的很难找到。她想得出了神,冷不防脚下一滑,“啊”的一声早已摔倒在地,火把也滚到了一旁。 莫玄赶紧回身拉起她,道:“伤到没有?” 费玲珑摸了摸生疼生疼的膝盖,苦着脸道:“应该还好吧。” 莫玄把火把递给她道:“拿好。”然后打横抱起她,道:“到了里面就好走了。” 费玲珑不敢乱动,便由他抱着走,左手擎着火把照亮。 山谷里安静极了,静得仿佛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费玲珑的脸贴着莫玄的胸口,她能清楚地听到他有节奏的心跳,但奇怪的是,他的心跳比一般人要慢许多。她把手轻放在自己胸口做了个比较,自己的心跳速度几乎是他的三倍。费玲珑吃惊地注视着莫玄漠然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莫玄的脸上显出一层若隐若现的光彩,如同冰雪在阳光映衬下泛出的那种光彩。 这奇异的光芒吸引了费玲珑,她忍不住伸手去触摸他的脸庞。 莫玄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费玲珑道:“怎么啦?” 费玲珑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缩回手,别开脸。看着费玲珑强作镇定的样子,那娟秀的脸蛋格外柔润,莫玄禁不住心旌摇荡,双臂往怀里一收,低头便印上她的嘴唇。 费玲珑冷不防地被莫玄一吻,手一抖,火把也掉了,周围顿时暗了下来。黑暗之中,费玲珑的柔顺令莫玄更加难以自持。他慢慢俯下身,把费玲珑轻轻平放在地上,一面吻得更深,一面抚摩她柔软的腰肢。 费玲珑从未和男子如此亲密过,她只觉得全身虚软无力,耳畔旋绕着微温的气息和急促的呼吸声,气息是他的,呼吸声是她的。忽然,她感觉胸脯被一个极冷的东西碰了一下,忍不住轻呼道:“好冰!” 莫玄猛地松开她,退后几步,跌坐在地上喘着气。费玲珑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坐起来,整理好凌乱的衣裳。她不敢去看莫玄,只是埋着头,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 过了好一会儿,莫玄捡起一根火把递给费玲珑拿着,又抱起她,道:“你还是回去吧。” 莫玄苍凉的语气令费玲珑心里一痛,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她扔掉火把,双手环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莫玄也不说话,僵硬着身子,抱着费玲珑出了太息谷。到了平坦处,莫玄放下费玲珑,冷冷道:“我叫凌旭送你回去。” “莫玄……”费玲珑颤声道,像个委屈的孩子。 莫玄背过身,冷冷道:“你走吧。”说完,竟头也不回地走了。 费玲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感到脸上痒痒的,竟是眼泪流了下来。她觉得心里像压了块千斤巨石似的难受。莫玄一定是被她无意的惊呼声给伤害到了。这是否意味着他永远无法像一个正常的男人那样去爱一个女人呢?她一点也不怨怪莫玄对她的冒犯,却对他那异于常人的体质而感到痛心。 凌旭找到失魂落魄的费玲珑,吃惊道:“发生什么事了?” 费玲珑摇摇头,道:“没什么。” “师兄突然说要我送你回去。我问他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说。到底怎么回事?” 费玲珑强颜欢笑道:“没怎么回事。他不想看到我而已。” “不可能。”凌旭完全不能相信这个理由。 “好了,你哪来那么多问题。快告诉我,什么时候带我去见钟嘉南?” 凌旭压低声音道:“师兄现在去黄泉阪了,待会儿我就带你去见他。但是你绝不能声张,要是让师兄发现了,我……我……” 费玲珑拍拍他的肩头,道:“我明白。” 约摸过了亥时,凌旭带着费玲珑进入到太息谷。费玲珑心里一惊,道:“钟嘉南在这里?” 凌旭道:“这里不是很冷,师兄一般不会到这里来。” 费玲珑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之前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会不会被钟嘉南看见?费玲珑担心的是这个。虽然她明知钟嘉南不太可能会看到,但她还是很心虚,仿佛做了什么对不起钟嘉南的事。 四十九 凌旭慢慢地带路,不时叮嘱费玲珑注意脚下。费玲珑先前已来过一次,因此走得还算顺利,没多久便进入到太息谷深处。 与外头相比,这里只能算是阴凉,并不寒冷,让人感觉非常舒服,只是这里完全看不到什么亮光,未免觉得十分压抑。 凌旭来到一片黑漆漆的密林跟前,道:“他就在里面?” 他分开树枝,里面竟是中空的,谁也想不到外面那一圈枝叶相缠的树木居然会是一座天然的树狱。树狱里有四个木头架子,可以用来架设火把。凌旭将火把插在架子上,钟嘉南的身影赫然显现。 费玲珑一眨不眨地盯着双目紧闭、倚着一根粗壮的树墩坐在地上的人,不敢相信这竟然会是当初那个为小红主持入教仪式时如天神般炫目的钟嘉南。 “他……他怎么啦?你到底把他怎么啦?”费玲珑颤声道,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心里好难受,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愤怒。 “他没事,只是吸入了一点迷药,意识不是很清楚而已。” “你对他用了迷药?”费玲珑差一点要吼起来,“那怎么可能没事?凌旭,你难道不知道他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吗?你就一点不考虑我的感受?” 凌旭别过脸,凄然笑道:“如果我不考虑你的感受,他早就没命了。反正我的目的只是不希望他干扰你和师兄相处,如果有一天你确实要离开师兄了,我自然会放了他。” “你现在就放了他。”一个极冷淡的声音突然从树狱外传来。 凌旭和费玲珑都吓得变了脸色。只见莫玄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矗立在外面。他的脸被树影完全遮住,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但是刚才那声音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师兄,你没有去练功?”凌旭强作镇定道,但他的声音明显地在发抖。 此时费玲珑不敢随便出声,她知道自己很可能一不小心就会伤害到这里的每一个人,她只能保持沉默。 “我叫你放了他,没听到么?”莫玄的声音冷得好似千年寒冰。 凌旭垂下头,低声道:“这件事可不可以由我来做主?”他从来没有违逆过莫玄的意志,但这次他想反抗。 莫玄慢慢走过来,费玲珑和凌旭都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莫玄走到钟嘉南跟前,一把背起他就要往外走。 凌旭上前拦住他道:“师兄……” 莫玄冷冷道:“你不想活了?” “就算你要杀了我,这件事也得由我来做主。”凌旭突地大声道。 “好,我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莫玄冷笑道,径自往前走。 凌旭抢上前去拦截莫玄,莫玄一推掌,正拍在凌旭胸口上。凌旭惨呼一声,人已跌到两丈以外,顿时不能动弹。 费玲珑惊叫道:“你疯了?他是你的师弟啊……”她冲过去查看凌旭的伤势,只见他痛苦地捂着胸口,衣襟上凉凉的,像沾了一层霜。 莫玄头也不回,背着钟嘉南出了太息谷。费玲珑惊愕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看看勉强支起身体的凌旭,心头又是难过又是愧疚。如果不是她执意要看看钟嘉南的话,莫玄也不会发现凌旭的秘密,他们兄弟也不至于弄到这个地步。说起来,她就是罪魁祸首。 她轻轻扶着凌旭的肩膀,道:“凌旭,伤得重不重?” 凌旭吃力地摇摇头,道:“师兄的玄玉功好厉害,我胸口好冷。” 费玲珑把他搂在怀里,道:“这样会不会暖和一点?” 凌旭轻轻推开她,道:“我受的是内伤,调息调息就好了。” “都怪我……我……”费玲珑想说道歉的话,却又不知道如何启齿,眼泪止不住地直往下淌。 “你还真是个爱哭鬼。”凌旭挤出一丝笑容促狭道。他借着费玲珑的肩膀,吃力地站起身,道:“师兄刚才那一下肯定又耗费了不少功力,我得去看看。” 费玲珑搀扶着凌旭出了太息谷,直往黄泉阪去。 但是莫玄并不在黄泉阪。凌旭叫来阿努,阿努道:“刚才宫主命人去通知星月教来接他们的教主,然后他就离开了。小人不知道宫主去了哪里。” 费玲珑道:“莫玄会不会去别的地方练功了?” 凌旭摇摇头,道:“没有比黄泉阪更适合师兄练功的地方了。” “为什么?因为这里最冷吗?” “不错。师兄看中夜冥坳,就是因为知道这里的黄泉阪是中原最冷的地方,在这个时节,没有比黄泉阪更适合练玄玉功的地方了。” “玄玉功到底是个什么功夫?怎么这么玄乎?” 凌旭重重叹了口气,道:“说它是一种魔功,真的一点不假。”原来玄玉功只是一种可以把人的内力提升到难以想象的境界的内功,它本身没有什么招式,因此当时恨无常与谢七娘一起进攻莫玄时,莫玄丝毫没有用招式抵抗,而只是用内力将二人击伤。和一般的内功相比,玄玉功虽然能够最大限度提高修行者的功力,但同时对修行者的身体也会造成极大的伤害,并且施用越多,伤害越重。凌旭知道刚才莫玄虽然只给了他一掌,但那一掌中已经运用了玄玉功,要保证他的身体不会因此而受到伤害,他必须尽快通过修行来恢复功力。 “如果他放弃继续练功,后果会怎么样?”费玲珑不免忧心地问。 凌旭默然片刻,道:“你还记得我三师叔是怎么死的吗?” 费玲珑当然还记得。玄三死的模样太令人震撼,凡是见过的人都不可能忘得掉。 “‘返璞归真’不只是玄门大法的终结心法,也是玄玉魔功的最后一招。我不知道一旦放弃修行会有什么后果,但是师兄现在的样子就已经很让人担心了。” “你是指他头发变白的事?” “嗯。”凌旭点点头道,“因为师兄自己并不知道玄玉功的真正练法,他从一年前就开始修习寒玉神功来抵消玄门大法,谁知道后来我大师伯和师父又将毕生修行的玄门神功强行传入他体内。他虽然功力大增,但是常常气血逆流,情形十分危急。之后遇上天星城主,在赫连城主的帮助下,他找到了一处极冷的地方闭关修行了几个月,出关以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我问过师兄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师兄什么也不说,只是和赫连城主约定好了一起来中原报仇。其实师父临终之时交代过,不要师兄再回中原,但是师兄不听,执意要回来。我也没有办法,只好跟着他。” 费玲珑心里很难受,她很希望莫玄能够放弃玄玉功,但是又怕他一旦放弃练功会和玄三一样就此离开人世。虽然她并没打算和莫玄共度一生,但是她还是希望莫玄能够好好活着,像正常人那样过正常的生活。也许只有那样,凌旭也才有可能过上他自己的生活吧。 两个人坐在一间小亭子里说一会儿话,又沉默一会儿。一直到了子时,才听阿努来禀报说宫主回黄泉阪了。 “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凌旭说道。 费玲珑知道黄泉阪非常冷,自己恐怕承受不了,便也乖乖地等着。 夜冥坳里除了零星的灯火外,到处都是黑黢黢的。这里很寂静,静得连飞禽走兽的声音都听不到。费玲珑倚着亭柱,回想这一路的遭遇,离开家可有一段日子了,爹妈也该很挂念自己了吧。其实,闯荡江湖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趣啊,还是在梅里村好,每天自由自在,哪有这么多的烦恼呢?她真想就此回家,什么都不管了,可是莫玄现在的状况又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她心里默默打定主意,等莫玄离开中原的时候,她就回家去,管他的钟嘉南,管他的江湖,一切都跟她费玲珑不相干了。 “费姑娘,副宫主有请。”末合儿跑过来说道。 费玲珑猜想,大概是跟莫玄有关的事,赶紧跟着末合儿来到凌旭歇息的房间。 凌旭屏退了随从,道:“师兄的情况不太好,估计离开中原的日子得延后了。” “知道他刚才去哪里了吗?” 凌旭摇摇头,道:“他不肯说,不过我看他脸色很糟糕,恐怕是在外面实在受不了了只好回来。他现在在黄泉阪,叫我们都不要去打搅他,他可能是要开始练功了吧。” 费玲珑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有什么打算呢?” 凌旭道:“我现在只担心宋青浦会再来捣乱,如果让他知道师兄玄玉功的真相,我们的处境就会非常危险。我们精寒宫虽然也有二十来人,但是他们的武功都很平常,根本不是寒玉庄的对手,现在赫连城主他们也已经离开了,我得想办法保护师兄才行。” “莫玄只能留在这里,是吗?” 凌旭脸色沉重地点点头,道:“如果他没有受伤,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但是现在师兄他只能留在黄泉阪,直到他的功力恢复得差不多才行。” “那得多久?” “师兄每次闭关的时间都不定,长则十天半个月,短则三五个时辰,就看他伤势如何。” 费玲珑沉思片刻,道:“去找星月教帮忙,有星月教保护,宋青浦不会轻易动手的。” 凌旭迟疑不决,他不能确定星月教是否会继续蹚这浑水,何况他们的教主才刚刚被救回去。 “我去说,一定可以说服钟嘉南。这件事得趁早,如果星月教离开了紫岫山庄,再去找他们就有点麻烦了。”费玲珑脸色坚定,仿佛已经胸有成竹。 凌旭缓缓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玲珑,要是你……”他欲言又止,显得十分为难。 “我怎样?和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其实你有这份心我就非常感激了。万一你回来不了,我也……也一样很感激你。” 费玲珑心头一暖,拍拍他的胳膊道:“我们是兄弟嘛。” 五十 到底快近秋天了,夜风凉凉的,让人全身都感到舒坦。凌旭觉得自己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过了。费玲珑娇小的身影在夜色中看起来是那么动人,谁能想得到,在那纤美的身躯里竟蕴藏着一颗那么强大的心,她总是相信自己能够做出很了不起的事,而事实上她也常常做到了。有些事在别人看来也许不值得一提,但对他来说,那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回忆着与费玲珑有关的一切。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师父师兄他们,费玲珑无疑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有美好的感觉都与她有关。在他生命遭遇困境,命悬一线的时候,是她救了他;在他们奔赴天山的旅途中,是她带给了他们无限的快乐;而现在,她竟要试图去劝说她的前夫去保护他的师兄。这在旁人看来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却坚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 他们两人的轻功都很不错,他们原本可以用轻功更快地到达紫岫山庄,可是他们都选择了一步一步地走。这真是一种奇怪的默契。费玲珑一边走,一边在想如何去劝说钟嘉南出面保护莫玄。她一定要好好想想,既不能让莫玄感到伤了自尊,又不能让钟嘉南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这两个男人啊,都是她不愿意去伤害,甚至是想要去保护的。为了给自己留下充裕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难题,她选择了一步一步地走。 “累不累?休息一下吧。”凌旭见费玲珑停了下来,赶紧上前说道。 “唉……”费玲珑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怎么都没想出一个妥当的理由。如果辜璧洲在这里的话,应该能有好办法吧。再不行的话,就凭辜璧洲的武功也足以吓走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吧。不过,她并不打算找辜璧洲说这件事,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打心底里觉得钟嘉南比辜璧洲更有侠义心肠。 “唉……”费玲珑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凌旭不安道:“怎么啦?要是太为难的话,就不要勉强了。” 费玲珑摇摇头,道:“我只是很遗憾自己的武功不够好,要是我练武再刻苦些,也许今天就不用去求别人了。其实我师父的武功真的很高,我连他的万分之一都没有学到。” 凌旭淡淡笑道:“你太谦虚了,听说你的武功进来也长进了不少,说不定我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 费玲珑瞪大眼睛,道:“是啊,你的武功一向不怎么高明,要不咱俩比比?” “比就比,你说比什么?” 费玲珑想了想,道:“就比轻功吧。规矩很简单,咱们就比谁先到紫岫山庄。” “赢的人有什么奖赏?” “你说。” 凌旭沉吟道:“赢的人可以要求对方无条件做一件事,如何?” 费玲珑想了想,觉得就算自己输了,凌旭也不会让自己做什么为难的事,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便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约定以触摸到紫岫山庄的大门为准,费玲珑一声号令,两人纵起身形飞奔起来。 费玲珑的武功虽然不怎么样,轻功却是有些火候的,凌旭不敢大意,拼尽了全力,勉强和费玲珑追了个平手。 费玲珑见凌旭比自己总是稍慢一点,心里很是得意,越发想把他甩得远些,于是也卯足了力气往前冲。 两人你追我赶,不知不觉竟已看到了紫岫山庄的院墙。费玲珑看到凌旭与自己几乎齐头并进,似乎精力还十分充沛,而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念头一转,猛地停下来,“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凌旭吃了已经,赶紧到她身边,俯下身道:“怎么啦?” 费玲珑皱起眉头,道:“脚扭了,动不了了。” 凌旭看看已近在咫尺的紫岫山庄,道:“我背你。” 费玲珑忍着笑,任由他背起自己。凌旭一边走着,一边念道:“你还真是让人放心不下,这样也能受伤。” 费玲珑嘟起嘴,道:“谁叫你逼得那么紧,就是让让我就有什么关系?” 凌旭简直无语,干笑两声,径往紫岫山庄的大门去。 此时天色尚朦胧,应该还不到卯时,紫岫山庄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芒。费玲珑从凌旭背上跳下来,一伸手就抓住门环,笑眯眯道:“我赢了。” 凌旭一怔,随即失笑道:“原来你是装的……” “这就叫做兵不厌诈。”费玲珑笑道,“你就是太老实了。” 两人自顾自地说着话,冷不防大门突地打开了,费玲珑吓了一跳,赶紧退后几步。 开门的是个年轻的星月教弟子,看见他们二人,更是吃惊,道:“你们在干什么?” 费玲珑道:“我们来找人。你们教主在吗?” 这年轻弟子看看还十分昏暗的天空,带着些微吃惊的语气,道:“两位现在要找我们教主吗?” 费玲珑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干笑道:“现在是太早了点,钟教主可能还没起来。我们可以到里面去等吗?” 这弟子迟疑道:“二位从哪里来,找我们教主有什么事?” 费玲珑道:“你听说过‘费玲珑’这个人吗?” 这弟子茫然地摇摇头。凌旭在一旁偷偷地笑,惹来费玲珑一记白眼。 “你是新来的?”费玲珑不甘心地问道。 这弟子摇摇头,道:“我跟随教主已经很多年了。姑娘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找我们教主有什么事?” 凌旭轻咳两声,道:“算了,我们回去吧。” 费玲珑道:“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凌旭也不想让钟嘉南看到自己,便先行离开了。费玲珑道:“你就跟钟教主回复说,有个名叫‘费玲珑’的人找他有很重要的事情,他自然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你就是费玲珑?” 费玲珑几乎想翻白眼了。 “你等着。”这弟子说完,关上大门又进去了。 费玲珑在门口百无聊赖的转来转去,感觉似乎过了很久都不见有人出来。她正想再拍门,大门忽然又开了,出来了一队劲装侍从。费玲珑赶紧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走在侍从队伍最后面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紫衫男子。费玲珑看了一会儿,觉得他有些眼熟,好像是四位护法中的一个,名字却有些记不起来了。费玲珑在一旁探头探脑,早引起了许奕文的注意,他叫道:“谁在那儿?” 费玲珑朝他招招手,道:“是我。” 许奕文却是认得费玲珑的,吃惊道:“费姑娘,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费玲珑干笑道:“钟教主在吗?” 许奕文连连点头,道:“在,在。我这就去禀报。”说完,赶紧又进去了。 没过多久,许奕文便出来道:“请姑娘先进去休息一下。” 费玲珑暗暗松了口气,随着许奕文进了大门,一直来到花厅里。因为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花厅里还点着灯,让人恍惚以为已经是黄昏了。费玲珑对这里并不算陌生,心里却有许多感慨,她不知道该怎样跟钟嘉南启齿,更怕钟嘉南追问凌旭抓走他的目的。 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费玲珑的心突然慌乱起来,她不敢面对厅门,便假装看花厅里的字画。 “费姑娘。”是辜璧洲的声音。 费玲珑蓦地回头道:“怎么是你?钟嘉南呢?” 辜璧洲淡笑道:“他已经离开这里了。” “什么?”费玲珑心里一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听说你在夜冥坳,正准备派人去接你回来。”辜璧洲道。 费玲珑强忍着心中的难受,挤出一丝笑容,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来了。” “赫连莲说你们本来一起去找人的,谁知你进了一条密道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她吓坏了,只好来找我。好在没过多久精寒宫就有人来通知我们去接人,顺便也就知道了你的下落。” 费玲珑很惭愧,就记得找钟嘉南了,竟忘记了跟赫连莲报个平安,平白地让人家担心。“阿莲呢?听说她和她的师父已经离开中原了,是吗?” “嗯,昨天才走。临走时她还再三叮嘱我一定要把你找回来。” 费玲珑难为情地笑了笑,道:“下次你要是去青海就把我也带上好了,我要亲自跟她道歉才行。” 辜璧洲淡淡一笑,道:“这个好说。你今天来是专程找钟嘉南的?” 费玲珑想起此行的目的,不由得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没什么,就想来看看他是否平安无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走了。” 辜璧洲道:“总坛有很多要紧的事情,他得回去。现在你也回来了,不如就和我们一道走吧。” 费玲珑很想回去与父母团聚,但一想到莫玄,心头又有许多不忍。她摇摇头,道:“我暂时还不能回去,我……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办完。既然他已经没事了,我也可以放心了。”她略停顿了一下,道:“你们就要走了么?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她乘兴而来,却没想到未能见上钟嘉南一面,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过,但她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便故作洒脱地告别。 辜璧洲怎会看不出她的落寞,心里倒微微放下了心,道:“还有什么事要办?要不要帮忙?” 费玲珑暗想:莫玄现在的情形还真的需要有人帮忙,虽然辜璧洲不一定会管这个闲事,但是跟他说说应该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吧。于是把莫玄现在的状况如实地告诉了他。 “幸好你碰上了我,要是跟钟嘉南说起这事,只怕又有麻烦。”辜璧洲失笑道。 费玲珑奇道:“能有什么麻烦?大不了他不管这事罢了,难道他还会落井下石不成?” 辜璧洲知道她会错了意,但也不挑明,只淡笑道:“既然莫玄的事情还未了结,我也就不忙着走了。我会派人告诉钟嘉南你已经平安回来的消息。” 费玲珑忙道:“我没打算留在这里……” “我知道,不过——”他拉长了语气,压低声音道:“不要让别人都知道,钟嘉南可不是个器量大的人,男人吃起醋来也是很可怕的。知道吗?费女侠。” 费玲珑豁然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难为情地低下头,心里却欢喜异常。 “莫玄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怕人随时关注夜冥坳的状况。宋青浦这会儿也忙着呢,他只怕没工夫来找莫玄的麻烦。你要留在夜冥坳也没有关系,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当初我可是跟老爷子打了包票的,要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老爷子一定会宰了我。” 费玲珑笑道:“你就放一万个心吧。”先前担心的事情都解决了,她只觉得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因为连日来都不曾安心休息,这一天费玲珑便留在紫岫山庄,只派人送了封信给凌旭,告诉他一切都已经办妥。 五十一 八月的夜冥坳更显寒冷了,费玲珑不得不早早地穿上厚实的夹衣,这让她又不禁回想起了去年和玄玄门一起奔命的日子,那整个冬天都充满了惊险和刺激。 “玲珑,还得多久啊?我都快饿死了。”凌旭在厨房门口抱怨道。 “中午吃了那么多,这么快就饿了吗?你真是猪投胎呀。”费玲珑笑骂道,加快了手头的动作。 今天是中秋,她特地准备了一些点心,让精寒宫的那些远离故乡的人好好享受一番。 “要不要我帮忙?”凌旭讨好地道。 “不用了,马上就好。桌椅都摆放好了没有?莫玄还在练功吗?”费玲珑一边把点心摆成各种各样漂亮的形状装入盘子,一边问道。 凌旭回头望了望隐藏在山谷深处的黄泉阪,黯然道:“好像还没出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师兄这次练功的时间好长,已经半个多月了,每天都要练上五六个时辰,除了吃饭的时候,我几乎都看不到他的人。” 费玲珑也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岂止是凌旭看不到他的人,她也很难见上莫玄一面。莫玄好像有意避开他们似的,整日地呆在黄泉阪那个天寒地冻的地方,害得她想去看看都不行。 “好了,把食盒端过去吧。”费玲珑把装好了点心的食盒递给凌旭,好让他送到莫玄那里去。 末合儿把其他人的点心装到另一个大些的箱子里,和另一名弟子一起抬到摆放桌椅的地方。众人都聚集过来,看到精美的点心,无不笑逐颜开,费玲珑心里也很高兴。招呼大家坐下以后,她来到黄泉阪的外围,见阿努他们几个护法的人还在一丝不苟的守护着,悄声道:“还得多久?” 阿努连忙道:“今天已经练了六个时辰了,也该出来了。” 这时,凌旭匆匆地跑了出来,连声道:“好冷!好冷!” “怎么样?见到莫玄没有?”费玲珑关心道。 凌旭摇摇头,道:“没见到人,只听到师兄的声音。他说这两天都不要去打扰他,他已经练到最凶险的时候了,稍不注意就会走火入魔。” 费玲珑皱起眉头道:“只是恢复修行而已,怎么会很凶险呢?难道他在练新的武功?” 凌旭道:“我也不知道。但师兄的话不能不听。看来这两天就别想见到他的人了。” 费玲珑闷闷不乐地往回走,凌旭陪着她,安慰道:“师兄知道你一直在这里,他心里肯定很高兴。说不定他是不想让你看到他脸色不好的样子,所以想等功力完全恢复了再见你吧。” 费玲珑也摸不透莫玄的心思,既然他不愿与她相见,她又何必耿耿于怀呢?于是淡淡一笑,道:“好了,早就叫饿了的,赶紧去吃吧。我专门给你留了放在厨房里呢。” 凌旭嘻嘻一笑,道了声谢,赶紧就往厨房跑。费玲珑在后面叫道:“别都吃完了,给我留一点。” 一整天没能见到莫玄,费玲珑心里总有些放不下,不时地转到黄泉阪去探听一下消息。护法的人已经换了几拨了,大家都有些受不了这里的寒气,所以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换人。费玲珑暗想:“莫玄到底只是血肉之躯,他怎么受得了这样重的寒气呢?”但她又想到他那异于常人的冰冷的身躯,又觉得世上奇异之事叫人难以想象。 半夜的时候,忽然听到禀报说有人闯进了夜冥坳。凌旭赶紧去查看,原来是多喜欢来了。 多喜欢哈哈笑道:“凌副宫主,好久不见了,一切可安好?” 凌旭淡淡道:“好说好说。宫主正在闭关当中,恐怕暂时不能会客了。” 多喜欢道:“在下明白,明白。请凌副宫主回复莫宫主,在下已经完成了莫宫主交代的任务,还请莫宫主莫要忘记了我们的约定。” 凌旭道:“宫主向来一言九鼎,请多掌门稍等几天,宫主一出关就可以与多掌门相见了。” 多喜欢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在下过几天再来,就不打扰莫宫主的修行了。”说完,又匆匆离开了夜冥坳。 费玲珑听说过多喜欢这个人,知道他才是此间的主人,好奇道:“他怎么把自己的地方让出来了?莫玄和他做了什么约定呀?” 凌旭摇摇头,道:“师兄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他们之间有个约定,具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如果不是多喜欢暗中相助的话,宋青浦也不可能输得这么惨。师兄恐怕是早就收买了多喜欢,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费玲珑暗想:莫玄做事总是不动声色,让人难以琢磨啊。相比之下,钟嘉南就显得简单多了,喜怒都写在脸上。一想到钟嘉南,她就又格外思念父母起来,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任性妄为了,这次回去的话,恐怕要被爹妈狠狠责骂一顿的。 百无聊赖地过了两天,这一日,阿努忽然来传莫玄的话,说要做好准备,离开夜冥坳。凌旭得知他已可以出关,赶紧去黄泉阪,费玲珑则焦虑不安地在外面观望。仿佛过了许久,阿努又来传话,要大家都集中起来,听候命令。费玲珑看到凌旭脸色凝重地出来,心里很有些不安,忙上前道:“莫玄怎么了?” 凌旭道:“没什么。师兄说他要先处理一点事情,要我们在卧虹山庄等他。” 费玲珑黯然道:“既然他已经没什么事了,我也可以安心回去了。” 凌旭道:“先别忙走。师兄特别说了,一定要你等着他。” 费玲珑一愣,不知道莫玄这话是什么意思。 “总之等和师兄见过面了再说吧。马山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就去卧虹山庄。”他也不等费玲珑再说什么,赶紧去和其他人交代去了。 费玲珑没什么东西可收拾,她总是孑然一身,反正只要跟着莫玄,他总能安排好一切,不需要她操半点心。把随身的衣物收好之后,费玲珑便和凌旭一道,与众弟子们一起往卧虹山庄去。 十几里地,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到了。回到卧虹山庄,费玲珑真有种重返人间的感觉。这里虽然也荒僻,但和暗无天日,连只鸟儿都看不到的夜冥坳相比,这里还是有趣得多。 费玲珑回到自己先前住过的房间,看到窗台上的花还在那里,只是早已枯萎得如同一把干草。她猜想自己恐怕还得在这里住上几天,便把房间打扫了一下。正在收拾,末合儿来了,正准备带人为她收拾房间。末合儿道:“姑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小的可以帮姑娘去准备。” 费玲珑四下里看看,道:“没什么了。一会儿我想去摘点新鲜的花来,你帮我把窗台打扫干净就行了。” 交代完毕,费玲珑走出院门,到山径上去找野花。这个时节本没有什么花,费玲珑一路低头细细地寻找,偶有发现,却都是些极细小的花,零零星星的,在瑟瑟的风中轻轻抖动,她都不忍心去采摘。穿过一片丛林,地势渐渐低缓,眼前是一大片灌木丛,丛中有成片成片的浅紫色,不知是什么花,开得十分旺盛。费玲珑心中惊叹不已,飞快地跑过去。只见这片花丛一眼都看不到边,花朵小巧精致,一簇一簇的团在一起,十分可爱。费玲珑在花丛中徜徉着,许久都舍不得离开。她看看天色,天气虽然有些阴,但时候尚早,估计莫玄这会儿还没有来,她便安心地呆在这里。 五十二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脚步声慢慢靠近。费玲珑四处张望,就见一个白色的人影正往这边走来。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雪白的长衫不时被风吹起,仿佛他随时都会凌空而去。费玲珑不禁看得呆住了,直到他走到跟前,她都没有回过神来。 “不认识我了?”男子轻声道。 费玲珑瞪大了眼睛,“莫……慕风……” 莫玄幽幽叹息一声,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费玲珑颤声道:“没有,你不是叫我等你吗……”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人真的是莫玄吗?他的头发,他的脸,分明就是当初的玄慕风,只有那双深沉而忧郁的眼睛,从未改变过。 莫玄又是一声叹息,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这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一点也不冷,甚至还有些灼热。他的心跳那么急促,甚至有些慌乱。费玲珑心中充满了疑惑,凝视着他的眼睛,道:“这是怎么回事?” 莫玄松开手,移开视线,淡淡道:“一切都结束了。” “你……要离开中原了?” 莫玄轻轻点点头,道:“结束了,当然就要离开了。” 费玲珑低下头,轻声道:“是啊,我也该走了。” 莫玄扬高了些声音,道:“晚几天再走好吗?我们最后聚一聚。” 费玲珑知道,这次一别,他们恐怕就很难再相见了,于是温柔一笑,道:“好。” 莫玄的外貌又变回成了玄慕风的样子,性情似乎也还原了,不再如先前那般冷漠。他的脸上时常带着淡淡的微笑,一如从前的玄慕风。但是凌旭的脸色很沉重,费玲珑几次问他为什么,他都不愿说。费玲珑猜想,凌旭大概是因为马上就要离开中原了,心中有许多不舍吧。 精寒宫的弟子很快就被解散了,除了阿努和末合儿两个人留了下来,其他的人都先行回青海去了。莫玄说,这里已经不需要那么多人,而且大家离开家乡已经很久,应该让他们早日回去。 凌旭道:“多喜欢是江湖的祸害,为什么还要把玄玉功的口诀告诉他?” 莫玄淡淡一笑,道:“这是当初我们做的约定。” 费玲珑道:“如果他练成了玄玉功,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莫玄淡笑道:“就算他的武功天下无敌,他也只能一辈子留在黄泉阪,哪儿都不能去。” “可是为什么你可以离开那里呢?”费玲珑奇道。 莫玄淡淡道:“我已经练到最高境界,可以不受任何限制了。”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费玲珑高兴道。想到之前莫玄为了练功不得不呆在那么冷地地方,还无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她心里就很难受。现在可好了,莫玄可以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凌旭也可以不必跟着受苦了。“欸,要是这样的话,你们也可以就留在中原啊。” 凌旭的脸色变得更加黯淡,莫玄却微笑道:“中原人恐怕不见得喜欢我们留下来。” 费玲珑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像宋青浦那样的人还大有人在,与其留在中原成天与人打打杀杀,倒不如去青海那种偏远的地方,逍遥自在地活着。 没有江湖恩仇的日子真的让人感到很舒坦。费玲珑很喜欢这里的幽静,还有那一大片的紫薇花。她本不认识那些花,是莫玄告诉她的。莫玄仿佛什么都知道,他每天都会跟她说很多话,告诉她青海湖的传说,沙漠里的海市蜃楼;还告诉她历史上很多侠女的故事。他知道她的梦想就是成为了不起的侠女。 “玲珑,明天我们就要走了。”莫玄忽然说道。 正在紫薇花丛中摘花的费玲珑突然僵住,道:“这么快?” “快吗?一晃都七天了。”莫玄喃喃道。 费玲珑几乎快忘记了时间,这七天里她过得无忧无虑,虽然偶尔的也会想家,但是莫玄对她真的很好,对她千依百顺,温柔体贴。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费玲珑也知道莫玄对她再好,她终究还是要离开他,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的。她真害怕莫玄忽然说要带她走的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去拒绝。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莫玄微笑道,“让我可以毫无遗憾地走。” 听到他说这样的话,费玲珑又难过起来。莫玄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呢?她到底是做了什么值得他如此相待的事? “今天晚上好好做一顿饭,让我们再最后一饱口福吧。”莫玄笑着道。最近他常常笑,笑得很动人,费玲珑却觉得心酸。 “好,我现在就去准备。”费玲珑说着,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莫玄伸手拉住她,却被她转身的力量扯得险些摔倒。 费玲珑吃了一惊,扶着他道:“怎么啦?” 莫玄挣脱她的手,笑道:“没什么,你慢点……” 费玲珑见他脸色很红润,觉得自己多疑了,便笑了笑,慢慢地往院子走。 莫玄缓缓坐下来,望着那紫色的花海,笑容渐渐隐去。他的生命应该已经走到尽头了吧,竟然连她的手都抓不住了。 费玲珑精心地准备了一桌子菜,虽然都是些家常小菜,但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已经算是不错了。末合儿着实费了不少心思去弄来那些食材。 仿佛是有意要让费玲珑和莫玄独处,凌旭匆匆吃了几口就借口离开了。房间里很静,不时可以听到油灯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费玲珑有点儿紧张,莫玄的脸色不太好,比白天的时候差多了,他也没怎么吃东西,好像怎么都吃不下似的。 “不合胃口吗?”费玲珑道。 莫玄笑了笑,道:“不,很好。就是想到明天就要走了,有点不舍罢了。” “莫玄……” “还是说点高兴的事情吧。拾儿应该满八岁了吧?我一直都想去看看他,可惜……我有一样小礼物,你回去的时候帮我带给他吧。”莫玄从怀中摸出一块玲珑的玉佩,放在费玲珑的手心。“这是我在青海的时候从一个回鹘商人那里弄来的。这种玉在中原不多见,听说可以宁神辟邪。” “你可以亲自交给他,拾儿一直都很想念你。” 莫玄低头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如果他问起我的话,就跟他说,等他长大了到青海去看我吧。” “莫玄……” 莫玄抬头看了看窗外,到月底了,没有月亮。天上的云层很厚,也看不到星星。沉闷的天气让人心里很压抑。“从这里到洛阳,路也不算近了,打算怎么回去呢?凌旭说辜璧洲还留在紫岫山庄,他在等你吧。他真是个不错的人,赫连莲在青海一定正在等着他。告诉辜璧洲,千万不要辜负了赫连莲。”他略停了片刻,接着道:“我以前总不明白,为什么赫连城主那么讨厌中原,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为什么?” “赫连莲的母亲被一个中原的男人骗了,而赫连城主一直很爱她,明知道她的心里只有别人,他还是一心一意地对她。他爱她,爱她的一切,也爱她和别人生的女儿。” 费玲珑知道他说的是赫连莲。虽然她和赫连城主没有见过几次面,但是她相信,莫玄对赫连城主一定是十分敬重的。她不由得也对赫连城主心生几分好感。 “玲珑……” “嗯?” “我这次离开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很远?不是去青海吗?” “比青海还要远。听说遥远的天山深处有一个名叫精寒宫的地方,我想去那里看看,真正的精寒宫是什么样子。” “那里危险吗?” “不危险。没有什么比人的心更危险。” “莫玄……”费玲珑心里涌上一股浓浓的不安。莫玄的话中充满了无限的哀愁,他只是因为就要分别了才这样吗?她无法确定。 “真奇怪,我们认识其实还不到一年,可我却觉得好像认识了你一辈子。”莫玄挤出一丝微笑道。 “这就叫投缘吧。”费玲珑浅笑道。缘分真是奇怪的东西,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能够因为缘分而成为一家人,就像她和钟嘉南的姻缘。啊,钟嘉南,她真的好想见见他。 五十三 费玲珑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样睡着的,她不停地说着话,或者听莫玄说话,也许说着听着就睡着了吧。当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而且还下着绵绵的细雨。山庄里非常安静,好像一个人都没有。她心里有些着慌,难道莫玄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吗?她其实还有好多话没跟他说呢,她想留到最后离别的时候再说。 “莫玄,莫玄……”费玲珑大声地叫唤。 “你醒了?”凌旭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费玲珑稍稍安下了心,道:“我还以为你们不告而别了呢。” “师兄先走了,我在这里等你。”凌旭微笑道。 费玲珑立刻变了脸色,“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急?我……我还没跟他道别……” “想说什么,我帮你转告。” “他不想跟我当面道别么?” 凌旭淡淡一笑,道:“你就别为难他了,好吗?” 费玲珑顿时明白过来,轻轻叹了口气,道:“对不起,我只顾着自己,没想到他的感受。” 凌旭道:“紫岫山庄已经来人了,你要是收拾好了,就跟他们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费玲珑点点头,道:“好吧,反正以后我也有可能会去青海,到时候我再去看你们。” 凌旭黯然地笑了笑。 来接费玲珑的是许奕文,他带来了一辆挺宽敞的马车。费玲珑登上马车,朝凌旭招招手。凌旭忽然又跑上前,道:“玲珑,能不能给我一样东西做个纪念?” 费玲珑浑身摸了摸,也没找到合适的东西。凌旭道:“把你的头发给我一指,行不行?” 费玲珑笑了笑,剪下一缕头发,交给凌旭道:“你还真是婆婆妈妈……” 这次凌旭什么都没说,只挥了挥手。 马车渐渐去得远了。凌旭身上全都湿透了,他深深吸了口气,赶紧往后山里跑。莫玄还在那里,但是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 后山的一间小茅屋曾经与卧虹山庄的厨房有密道相通,现在,莫玄就躺在小茅屋的竹床上。他的脸色苍白得有些泛青,头发也渐渐失去了光泽。时光正以惊人的速度剥夺他的青春。 “师兄……”凌旭轻声唤道。 “她走了?”莫玄轻轻地道。 凌旭点点头。 “没跟她说什么吧?” “没有,师兄吩咐的话我不敢忘记。” 莫玄点点头,两眼无神地望向窗外。“我交待你的事情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凌旭哽咽道,他真想把费玲珑拉回来,守在莫玄的床边。 “好兄弟,我会感激你的……”莫玄缓缓闭上眼睛。 雨渐渐停了。凌旭在空地上搭起了一个台子,堆满了柴火。阿努哭着道:“一定要火化吗?为什么不按照我们的习俗来安葬?” 凌旭木然道:“师兄的话一定要听。他不想让玲珑看见他这个样子。” “真的不让费姑娘知道吗?至少以后可以让费姑娘来祭奠一下宫主啊。” “师兄说了,谁也不许告诉费玲珑!”凌旭吼道,“我们都发过誓的,谁要是违背誓言,一定会遭到主的严惩。” 阿努和末合儿不敢再多说,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莫玄的遗体渐渐被大火吞噬。按照莫玄的遗言,他火化后的骨灰将由凌旭带回青海,与他父母合葬在一处。不过,在回青海之前,凌旭得先去见辜璧洲一面,告诉他莫玄的死讯。这也是莫玄的临终交代。 费玲珑坐在北上的马车里,窗外的风景渐渐熟悉起来,还有几天就可以回到故乡,见到父母了,可是她的心里总有些不安。也说不出究竟是为什么,莫玄的不告而别,临别前一天他所说的那些话,还有他那突然就变得很差的精神状况,都让她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莫玄最后那几天的模样真的让她很震撼,那惊人的美貌总让她想起和温玉死在一起的玄三来。玄玉功真是可怕的武功,竟然连一个人的外貌都可以不断改变。 “辜左使,有人送了封信来。”马车外面有人说道。 费玲珑探出头,看见辜璧洲停下马,正在看一封信。他的脸色十分凝重,看完信后瞟了马车一眼,见费玲珑正在看他,微微一笑,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费玲珑摇摇头,道:“不用,我不累。” 辜璧洲把信收进怀里,道:“继续前进,老爷子只怕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 星月教的队伍继续前行。费玲珑安坐下来,想着见到老爷子以后该怎么说这段日子的遭遇。要是老爷子知道她和莫玄在一起呆了很长时间,老爷子会不会很生气呢?毕竟孤男寡女在一起总难免被人说三道四的。 傍晚,他们在一座颇具规模的城镇落脚。为了避免闲杂人等打扰到费玲珑,辜璧洲特地命人安排了一间独立的院落。费玲珑在房间里吃过晚饭,想找辜璧洲问一问什么时候去青海的事情,谁知许奕文说辜左使有事出去了。费玲珑心里一动,马上就想到了之前他收到的一封信。辜璧洲办的是公事还是私事呢? 此时街上正热闹着,费玲珑的房间在二楼,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大街上的情形。她蓦地想起有一次和莫玄呕了气,她和赫连莲一起上街闲逛,结果莫玄悄悄地跟着她,就在那一天,莫玄吻了她一下。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被人亲吻,当时她吓得不敢动弹,现在想来都还觉得心慌意乱。她又想起太息谷那一次,她差一点就失身于莫玄,不,也许不会发生那样的事,莫玄不会那样欺负她的。莫玄啊莫玄!费玲珑心里一声叹息。 许奕文亦步亦趋地跟着费玲珑,生怕她又发生什么意外。就连辜左使那样厉害的人物都几次弄丢了这位大小姐,还险些被老爷子责罚,如果他有个什么闪失,恐怕百死也难赎其罪了。 费玲珑无精打采地在街上晃着,现在要是有个朋友能陪在身边该多好!她站在一家小货摊面前,期望着莫玄也会像上次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给她惊喜。她站了很久,货摊老板都忍不住想赶她走了。奇迹并没有发生,莫玄没有出现。费玲珑自嘲地笑了笑,早知道自己如此放不下,何不索性跟着莫玄去天山呢?只是,跟着去了又如何?她只想看着他好好的,她就放心了,她从没想过要和他一生一世。 身旁有个人跟着她好久了,她知道那一定是许奕文。真麻烦!她竟然还想成为一代女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要麻烦别人来保护她。费玲珑扭头想叫许奕文先回去,却发现身旁的人并不是许奕文。 “钟嘉南!”费玲珑失声道。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盯着这个男人看了半天,果然是钟嘉南! 钟嘉南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真巧,在这里碰上了。” 的确是他,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改变。费玲珑嗤笑一声,道:“真是不巧,我还真不想和你碰上。” 钟嘉南有点儿意外,道:“才多久不见,真是变了不少。” 费玲珑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心情的确发生了些变化。她不是不想见钟嘉南,可是他为什么偏偏要在她非常想念莫玄的时候出现呢?她觉得很尴尬,很心虚。“你、你倒是千年的磐石,总是这样。” 钟嘉南不理睬她,一个人走开了。费玲珑暗想:他来干什么?难道跟辜璧洲的事情有关?星月教又发生什么事了?她想探个究竟,便跟在钟嘉南后头。走着走着,似乎走到他们落脚的客栈了。钟嘉南径自进去,早有星月教弟子迎上前听候吩咐。费玲珑躲在一个角落里,偷偷看他到底要干什么。钟嘉南道:“躲那儿干什么?怕别人看不到你么?” 费玲珑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扭出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辜璧洲呢?” 费玲珑奇道:“你们没有约好吗?他有事出去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钟嘉南打量了费玲珑一会儿,道:“辜璧洲给老爷子传信说要接你回来,老爷子怕有闪失,要我来接应一下。” “哦。”费玲珑淡淡应道,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但她又怕被钟嘉南小瞧了,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老爷子也太多虑了,莫玄他们都已经[奇]离开中原了,夜冥坳[书]也太平了,还能有[网]什么事?辜璧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你慢慢等吧,我先去休息了。”她慢慢蹭到客厅门口,见钟嘉南完全没有要叫住她的意思,就闷闷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五十四 钟嘉南把许奕文叫进来,低声道:“路上还顺利吗?” 许奕文道:“很顺利。教主其实不必亲自前来,再过两天就到洛阳了。” 钟嘉南轻叹道:“老爷子的吩咐,不能不听。辜左使怎么出去了?” 许奕文道:“下午地时候有人送了封信来,辜左使看完信后不久就离开了,他吩咐属下保护好费姑娘,看情形,今天都未必能够回来。” 钟嘉南点点头,道:“不是说我离开后费姑娘就找到了吗?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回来?” 许奕文面露难色,迟疑道:“这、这个,属下听从辜左使的命令……” “费姑娘是自愿回来的?” “是。听说精寒宫要离开中原了,费姑娘就回来了。” “回来?回紫岫山庄?” 许奕文点点头。 “她之前不在紫岫山庄?” 许奕文脸色一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辜璧洲交代过不许透露费玲珑的任何去向,但不知道是否也要对教主隐瞒。 钟嘉南心里顿时明白。如果不是莫玄要离开中原了,费玲珑恐怕也不会舍得回来的。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初费玲珑还是他妻子的时候尚且要跟着玄慕风到天山去,如今他们两人已是陌路,她更是自由身了。他只奇怪,费玲珑和莫玄相处了那么久,莫玄难道就没有起过带走费玲珑的念头么?这前前后后一个多月的时间,费玲珑和莫玄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辜璧洲直到后半夜才回来,听说教主到了,很是意外。好在钟嘉南也还没有睡着,两人索性挑灯夜谈起来。 辜璧洲一脸凝重,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钟嘉南知道他一向很潇洒,世上很少有事情能让他出现这副表情,便打趣道:“怎么,是赫连姑娘跟你出难题了?” 辜璧洲一点也笑不出来,沉声道:“凌旭约我见了一面。” “凌旭?就是莫玄的师弟?” “嗯。他告诉了我一个消息,但这个消息必须绝对保密。” 钟嘉南失笑道:“你就快说吧,总不会连我都要瞒着吧。” 辜璧洲沉吟道:“我正在考虑是不是也该瞒着你。” 钟嘉南沉下脸,道:“到底什么事情?” “莫玄死了。” 钟嘉南顿时呆住,半晌才慢慢道:“莫玄……就是玄慕风,他死了?” 辜璧洲脸色沉重地点点头。“凌旭带着莫玄的骨灰来见我。就是我带费姑娘离开紫岫山庄的那一天。” “他怎么死的?” 辜璧洲重重叹息道:“凌旭说,莫玄应该是自杀。” “自杀?为什么?” “凌旭说,莫玄练过玄玉功后通体冰冷,无法与正常人相处,而且每次运功之后都必须呆在极端寒冷的地方修行,他为此非常痛苦。他们到中原来原本是打算报了仇就回青海去的,却没想到与费玲珑又重逢了。也许是为了能和费玲珑在一起,莫玄将玄玉功完全废掉,终于变得和正常人的模样一样了,但代价是他活不过十天。莫玄临终前交代不许把他的死讯告诉给费玲珑,但是必须要告诉我。” “为什么?” “一死万事休。他或许是想告诉我们,玄玄门在这个世上算是彻底消失了。” “为了能像正常人那样和费玲珑呆上十天,他连命都可以不要……”钟嘉南低喃,“他又为什么不让费玲珑知道他的死讯呢?” 辜璧洲叹息道:“这正是他为费玲珑着想的地方。如果让费玲珑知道他死亡的真相,你觉得费玲珑这辈子还会快乐起来吗?更何况,费玲珑并没有把他当情人看待。如果费玲珑始终认为他还活着,她也许偶尔地会想起他;但是,如果她知道莫玄已经死了,而且是因她而死,莫玄就永远活在她的心里了。这世上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够取代莫玄在她心中的位置。” 钟嘉南沉默着,为自己之前的种种猜测而惭愧。“莫玄这样做值得么?” “值不值得,得由他自己来判断。他觉得为自己所爱之人献出一切是值得的,那就值得。”辜璧洲说道,“我敢说,他也一定知道费玲珑的心里只有你,所以这个结果对他来说,或许才是最好的。生命中的最后几天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也不失为一种幸福。孤独地看着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的。” 钟嘉南除了叹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突然很想到费玲珑身边去为她做点什么。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好像也都说了。但愿莫玄在九泉之下不会怪罪我。”辜璧洲拍拍手道,“耽误了这么久,赫连莲一定等得不耐烦了。后面的路就由你来护送了,我恐怕得先走一步了。” “你不先回去一趟?” “不回去了,我先去天星城,希望能够顺利完成任务。但愿我回来的时候,你们也已经修成正果了。” 钟嘉南只能苦笑两声。 多么怪异!一夜之间,护送她的人都消失了,却换来了一个钟嘉南。到底她睡着的这一个夜晚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她和钟嘉南两个人将同行两天才能回到洛阳,不,应该不止两天,这马车走得也太慢了,这哪里是赶路,简直就是在散步。 费玲珑不高兴地道:“他们为什么那么急着走?你不用去吗?” “教中事务等着他们去处理,我是教主,只要等结果就行了。”钟嘉南难得温和地解释道。 费玲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变得怪怪的。虽然他的表情还是冷冷的,但是说话的语气和蔼多了,眼神也温暖多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受不了一直被盯着看,钟嘉南咳嗽两声道:“有、有事要跟我说吗?” “没有。”费玲珑干脆地说道。 “公子,夫人,前面就是客栈了,要停下来歇息吗?”赶车的老汉问道。 “都说过几遍了,我们不是……”费玲珑正要解释,钟嘉南已经扬声道:“今天不赶路了,停下来休息。” “又休息?今天才走了三个时辰而已。这么走下去,十天也到不了洛阳。”费玲珑叫道。 “要不然我们直接去嵩山吧。”钟嘉南沉吟道,“赵掌门的女儿九月出八出嫁,我得去观礼。” “人家又没请我去。”费玲珑嘟囔道。 “你不是郝大侠的徒弟吗?还用得着请?” “也是呀。”费玲珑恍然大悟,要不是钟嘉南提醒,她还险些忘记了这层关系。“那是得去。自从莫玄把我从嵩山带走以后,我还没有见过师父,得去给他老人家问个安才是。今天已经是九月初三了,得赶赶路,要不然就迟了。” “不忙,反正还有几天,怎么走都来得及。” 马车在一间小客栈前停了下来,钟嘉南和费玲珑一道进了客栈,店小二赶紧迎上前来,笑呵呵道:“公子、夫人,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要上好的客房。”钟嘉南道。 费玲珑瞥了他一眼。这一路上人家都把他们当夫妻了,他难道无动于衷吗?起先她还解释一下,谁知道越解释,别人笑得越暧昧,现在她也已经习惯了,索性就不多话了。 店小二把他们引到最好的一间房,笑道:“二位先休息,小的去准备热水来给二位洗把脸。” “钟嘉南,”费玲珑拉拉钟嘉南的袖子道,“怎么只有一间房?” 钟嘉南轻咳两声,道:“大概是他们弄错了,我再去要间房。”说完,赶紧出了房门。 费玲珑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人走的也太干净了,连个跑腿的都没留下,还得自己到处跑。” 过了好一会儿,钟嘉南才慢慢晃回来,道:“都办妥了,你安心休息吧。” “你的房间在哪儿?” “在对面楼下。” “这么远?”费玲珑失声道。 “没办法,上房没有了。不过这里挺安全,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必担心,有什么动静我都听得见。”钟嘉南以为她害怕,忙温言安慰道。 费玲珑有些难为情,她是嫌两人隔得太远,幸好钟嘉南理解错了,要不然她的脸可丢大了。 五十五 晚些时候,店小二把饭菜送到房间里,两人就在房里用饭。费玲珑忽然想起和莫玄最后一起吃饭的情形,不由得问道:“钟嘉南,你去过天山吗?” 钟嘉南微微一愣,道:“没有。听说天山在很远的地方,要到那里,须经过沙漠,还有雪山,不容易到的。” 费玲珑沉默了一会儿,闷闷道:“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钟嘉南忙说道。 费玲珑奇怪地瞪着他,这可真不像是钟嘉南会说出的话。她生怕自己一多嘴又把钟嘉南吓回去,赶紧点头说“好”。 两人上了街。晚上起了风,凉凉的。钟嘉南道:“冷不冷?” 费玲珑摇摇头,“不冷,挺舒服的。这比黄泉阪可好多了……”她忽然想起曾在黄泉阪练功的莫玄来,心里竟涌上一股伤感。 钟嘉南见她忽然沉默下来,知道她想到了莫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很想告诉她莫玄已死的消息,但想起辜璧洲的告诫,又不敢轻易冒失。 因为快到重阳节了,街上有许多卖菊花酒的。费玲珑忽然想起莫玄从不喝酒,钟嘉南似乎也很少喝酒,一时兴起道:“我们去喝点菊花酒吧。” 两人来到一家酒店,要了一壶菊花酒。费玲珑揭开壶盖闻了闻,赞叹道:“有菊花的清香呢……”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钟嘉南斟满一杯,道:“今天是九月初三,真巧,唐诗里不是有一句‘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吗?来,为这个巧日子,干一杯。” 她也不等钟嘉南回应,一仰脖儿,就把杯中的酒喝干净了。钟嘉南摇头笑了笑,他知道费玲珑生性豪爽,喝酒的样子也很可爱。以前他怎么会觉得她很轻浮呢? 因为怕费玲珑光顾着喝酒容易醉,钟嘉南又要了些下酒的菜来。费玲珑一杯酒下肚,酒劲顿时上来,心里压抑许久的情绪也慢慢涌上心头。对钟嘉南的怨怼,对莫玄的怜惜,一时间在她心中起伏荡漾。她不知如何排遣,只得又将酒杯斟满,一饮而尽。 见费玲珑的眼神渐渐变得朦胧,钟嘉南怕她醉了,连忙拦住她还要倒酒的手,道:“慢慢喝,别急。” 费玲珑推开他的手,道:“我的酒量好得很。你也喝,喝……” 一壶酒很快见了底,费玲珑还要再来一壶,钟嘉南见势头不对,赶紧拦住她,道:“我刚才看街上有人在表演杂耍,想不想去看看?” 费玲珑摇晃着脑袋,憨憨地笑道:“好哇,去看看。我还从来没有很你一起逛过街呢……” 钟嘉南扶着她,赶紧到了街上。冷风一吹,费玲珑的酒也醒了三分,她见自己几乎都贴在钟嘉南身上了,很是难为情。钟嘉南看着她那含羞带怯的模样,不禁心旌摇曳起来,很想亲吻她绯红的双颊。他定了定心神,牵着费玲珑的手,慢慢往街头杂耍的地方走去。 费玲珑心里真有无限欢喜,任由他牵着,跟着他往前走。靠近杂耍的地方,人群十分拥挤,来来去去的人潮一波又一波,费玲珑几次都险些被挤走。钟嘉南把她往怀中一带,等人潮涌过去之后才松开她。费玲珑的脸早已红透了,埋着头,不敢去看钟嘉南。 “地上有花吗?”钟嘉南打趣道。 费玲珑猛地一抬头,撞到了钟嘉南的下巴。钟嘉南吃痛地低呼了一声。费玲珑娇笑道:“活该!”说完,甩开他的手跑开了去。 钟嘉南连忙跟过去。街头正在表演耍猴儿,两只怪伶俐的小猴儿在猴公的口令下不断地翻跟头、跳跃,煞是有趣。费玲珑个头小,在后面看不见,她一猫腰就挤到了最前面。钟嘉南不好意思往人群中挤,便呆在外面等着。 耍猴儿的表演完了,人群轰的散去,费玲珑四下里张望,没有看到钟嘉南的影子。她心头一慌,暗道:他不会是因为无聊到别处去了吧。她暗暗责怪自己只顾着自己,完全不考虑钟嘉南的感受。 街上人头攒动,费玲珑个子又矮,不得不踮着脚到处搜寻钟嘉南的影子。找了半天都没看见,她不禁又气又急,眼泪也掉了下来。 正在难过的时候,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怪模怪样的布偶人。“这是谁家的小姑娘走丢了?” 费玲珑一回头,就见钟嘉南含笑的眼睛正看着她。“钟嘉南……”她带着哭腔道。 钟嘉南把布偶人塞在她手中,顺势握着她的手,道:“你多大了,居然还哭鼻子?” 费玲珑用另一只手捶着他的胸口,气道:“都怪你,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我看你挺喜欢看猴子,所以买了只小猴子给你玩儿。” 费玲珑拿起手中的布偶看了看,道:“这是小猴子吗?我看跟你长得挺像的。” 钟嘉南只是笑,也不生气,道:“真的像吗?有这么俊俏的猴子吗?” 费玲珑喷笑道:“你觉得自己长得很俊吗?真不害臊,莫玄比你可不知要俊俏多少倍呢……” 钟嘉南脸色猛地一沉,费玲珑自知失言,也变了脸色,踯躅不安地看着地上。 钟嘉南想到那已经化成灰烬的莫玄,心头涌起一片悲凉,他轻轻揽着费玲珑的肩膀,柔声道:“莫玄是个好人。” “钟嘉南……”费玲珑对钟嘉南的反应很是意外。 钟嘉南淡淡一笑,道:“要是说别人比我强,我还真不服气,不过莫玄嘛,我不会吃他的醋的。” “钟嘉南……”费玲珑的眼泪又来了,她好想抱着他,感受他身上的温暖,就像先前他抱着她,为她挡住人潮一样。 “想说什么感动的话,回去了再说吧。在大街上说,人家会笑话的。”钟嘉南故作正经道。 费玲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娇嗔道:“臭美呀你!谁想说感动的话了?倒是你,莫名其妙的变得这么体贴,真让人受不了。” 钟嘉南只是笑着听,近来心情起伏变化很大,只有今天,仿佛一切才尘埃落定。他的心里虽然也为莫玄感到悲伤,但又有一种解脱似的淡淡的欢喜。这种感觉真是难以言喻。 回到客栈,钟嘉南把费玲珑送到房间里,叮嘱她夜晚注意安全。费玲珑很想叫他留下来,但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好不情不愿地点点头。钟嘉南并不能完全了解费玲珑的心思,把她的郁闷表情当做她还在想念莫玄,便说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还是要洒脱一点才好。” 费玲珑嘟起嘴道:“我不够洒脱吗?还总是说我,你自己老是板着脸,我看该洒脱一点的人是你呀。” 钟嘉南暗暗叹了口气,原来费玲珑和莫玄在一起的时候,他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现在莫玄不在人世了,他心里还是疙疙瘩瘩的。如今,他才发现自己对费玲珑其实是太在乎了,在乎得甚至容忍不了她心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辜璧洲说的对,如果让费玲珑知道莫玄已经去世的消息,她的心里恐怕这辈子就只有莫玄一个人了。 费玲珑见钟嘉南脸色阴晴不定,奇道:“遇上烦心事了?” 钟嘉南摇摇头,自嘲地笑道:“没什么。不早了,你休息吧。” 五十六 两人一路昼行夜宿,不知不觉已到了嵩山境内。费玲珑想到这里离洛阳已经很近了,心里很快活,一路上说个不停。钟嘉南也因为她再也没有提到过“莫玄”而感到安心。 这天,他们抵达嵩山派在山脚下设置的行馆,早有星月教弟子在那里守候着了。他们在这里专程等候教主,费玲珑才知道钟嘉南早就安排好了直接到这里来的,看来就算她当时不愿意也不行了。 带队的金和笑道:“费姑娘,别来无恙啊。” 费玲珑眨眨眼,道:“小红呢?这次可让她受了累。” 金和道:“能为费姑娘效劳,她还求之不得呢。” “哟,小红已经是你家的人了吗?都已经替她说话了。” 金和尴尬地一笑,看着钟嘉南。钟嘉南道:“都安排好了吗?先去下处歇息一下吧。” 金和领命,亲自送他们去住处。小红正在打扫房间,一看见费玲珑,眼泪顿时就下来了,一把抱着费玲珑,哭道:“好姑娘,可把我担心死了。怎么在外面呆了这么久?不是早该回来的吗?” 钟嘉南怕她们说起关于莫玄的事,忙道:“小红,煜尧在哪儿?” 小红忽地想起来,连忙抹抹眼泪,道:“看我,都忘了正事了。隋右使带着煜尧少爷先上山玩去了,他不知道费姑娘今天回来。属下这就去接少爷回来。” 费玲珑惊喜道:“煜尧也来了?不必接了,我自己去,正好还可以见见我师父。钟嘉南,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钟嘉南正好想去拜会一下郝月松,便说道:“既然我们已经到了,就先去拜会一下主人吧。小红,告诉金护法,今天就一起上山去。” “是。”小红连忙下去传话。 “你怎么没告诉我煜尧也来了?”费玲珑故意板着脸质问道。 钟嘉南道:“想给你一个惊喜。煜尧很想你。” 费玲珑温柔地一笑,道:“算他还有良心,比他的爹可强多了。” 钟嘉南又好气又好笑,道:“我没有良心吗?” 费玲珑凝视着他的眼睛,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突然变得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钟嘉南心里一惊,避开她的目光,道:“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好,很不好。”费玲珑说道,“这一点都不像你。现在的你总让我想起莫玄来。那几天,莫玄对我实在太好了,可是突然之间他就离开了,甚至没有跟我道一声别。我好怕……我怕你也……” “玲珑……”钟嘉南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费玲珑只觉得全身一麻,脑袋里面一片空白了。良久,钟嘉南才放开她。费玲珑回过神来,用力拍打他的胸口,害羞道:“怎么能在这里……要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钟嘉南捉住她挥舞的手,道:“莫玄对你好,是因为他再也没有机会对你好了。现在我这样对你,是因为从今往后,我都会这样。凡事总要有一个开始,我希望我们能够重新开始。” 费玲珑呆呆地望着他,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这才是真正的钟嘉南吗?她一直一直渴望的梦想终于成真了吗? “别这样看着我,我会受不了。”钟嘉南低喃,几乎忍不住又要吻她了,但他必须得克制,因为外面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教主,可以出发了。”金和在门外道。 费玲珑连忙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口气。钟嘉南为她理了理头发,轻声道:“人家正在办喜事,你可千万不能掉眼泪。” 费玲珑忍不住笑道:“讨厌!是你害我哭的。” 两人出了房间,见金和、小红已经准备好了,众人便一起上山去。 到了铁扇崖上,只见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费玲珑拉过小红,悄声道:“你们什么时候也把事儿办了呢?” 小红笑眯眯道:“我等着姑娘呢。等姑娘和教主的大婚办了,我再想自己的事儿。” 费玲珑心里甜滋滋的,道:“好,为了你,我也得加把劲儿了。” 小红笑道:“我看教主脸上喜气洋洋,姑娘的好事大概近了。” 费玲珑笑得几乎合不拢嘴,真恨不得马上回洛阳去。 这边嵩山派弟子已经禀报掌门,赵意国亲自到大殿外迎接钟嘉南。钟嘉南先向他致贺,贺礼是早前就已经送到了的,赵意国十分感激,连声道谢。 赵意国看见费玲珑也一起来了,愈发高兴道:“费姑娘平安回来,真是可喜可贺。” 费玲珑想起一个多月前她在这里被莫玄掳走,其后竟发生了许多事情,时日虽不长,但回想起来竟恍如隔世。 钟嘉南与赵意国寒暄了几句,便去求见郝月松。 钟煜尧正在郝月松的清风阁玩,见到费玲珑,便飞快地扑过来,叫道:“玲珑姐姐,玲珑姐姐……” 费玲珑抚摸着煜尧的小脑袋,笑道:“这段日子煜尧乖不乖?有没有惹爹爹生气?” 钟煜尧拼命摇着脑袋,道:“没有,我很听话。是不是啊,爹爹?” 钟嘉南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道:“去和姐姐玩一会儿,爹爹要和郝爷爷说话。” 钟煜尧点点头,拉着费玲珑去别处玩。钟嘉南见他们去得远了,才笑叹道:“小孩子总是静不下来啊,一定吵闹郝大侠了吧。” 郝月松扶着胡须笑道:“令郎其实稳重得很,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已经相当不错了。” 钟嘉南知道儿子自幼饱受流离之苦,并不像一般的孩子那样在父母膝下娇生惯养,确实比一般的孩子来得稳重些,这都是环境使然。 “郝大侠过奖了。”钟嘉南道,“在下今日来是想谈谈玲珑的事情。” 郝月松微微一笑,道:“我早听令尊说过此事了。这事只怪我当初太过草率,本想促成一段良缘,谁知道反害得你们……唉!” 钟嘉南忙道:“大侠不必自责,在下此来是向大侠赔礼道歉的。当初因为不愿与玲珑成婚,所以拜堂那日我并不在场,算起来,我和玲珑其实并不算是夫妻。这场婚事未能成功,让大侠失了颜面。所以,这次还是想请郝大侠出面做个冰人,请大侠千万不要推脱。” “哦?不知钟教主中意的是哪户人家?” 钟嘉南颇有些难以为情,道:“只是重修旧好罢了。” “哦……”郝月松顿时明白,笑呵呵道:“这个恐怕有点不方便呀。” “怎么?” 郝月松道:“现在大家都知道玲珑是我的徒弟,哪有师父给徒弟做媒的道理?” 钟嘉南为难道:“这个……” 郝月松无意难为他,便笑道:“钟教主放心,冰人虽不由我来做,但我一定会帮你找一个合适的人选,绝不会误了你们的好事。” 钟嘉南十分感谢,还没说上几句话,费玲珑已经拉着钟煜尧回来了。他们两个不知去了哪里,都是满头大汗。 “师父,你们还在说话呀。”费玲珑笑道。 钟嘉南怕郝月松提起刚才的事情惹费玲珑笑话,连忙道:“在下告辞了。” 费玲珑见他神色匆忙地走了,奇道:“师父,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郝月松笑道:“说些江湖上的事情。听说你被精寒宫掳走之后直到最近来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费玲珑不胜感喟,便把这一个多月的经历细细说了一番,其间与莫玄的纠葛只是一带而过。 郝月松叹道:“江湖总算又可以太平一阵子了。” 费玲珑笑道:“是啊,要不是我急着回家看爹妈,还真想跟着莫玄他们去天山玩玩呢。” “莫玄不是已经死了吗?”郝月松奇道。 费玲珑脸色顿时僵住,“什么?莫玄死了?他明明好好的,我前几天还和他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郝月松沉吟道:“这倒是怪事。这两天江湖上盛传精寒宫主因为练功走火入魔而死,难道传言有假?” 费玲珑心底一沉,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莫玄的样子确实不太好,但是会至于这么快就死吗?她不相信,一点也不相信。“师父,这一定是谣传,我确实看见莫玄好端端的,他还跟我说要去天山寻找传说中的精寒宫。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呢?何况,他的玄玉功已经练到最高一层,并没有什么不妥当啊。这一定是别有用心的人故意放出的谣言。” 郝月松摇摇头,道:“不会是谣传。此事由灵通儿传出来的,断然错不了。”灵通儿是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人,他传出来的消息就算不是百分百的准确,也差的不多了。这世上很少有什么事情能瞒过灵通儿的耳目,据说有些人为了探听到别人的秘密,不惜花费重金要灵通儿去打探消息。这样的人仇家自然也是很多的,所以一般人很难找到灵通儿,如果要找灵通儿核实这个消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灵通儿为什么会传出这个消息?谁要他传的?”费玲珑多么希望这个消息只是无聊之人的恶作剧。 “听说恨无常和谢七娘都死在了莫玄手上,宋青浦担心莫玄会去找他,就花重金请灵通儿探听莫玄的行踪,就在前两天灵通儿传出了莫玄已死的消息。”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费玲珑开始发起抖来,她蓦地想起钟嘉南跟她说过的一句话:“莫玄对你好,是因为他再也没有机会对你好了。”当时她只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儿别扭,并没有深想其中的含义,难道钟嘉南已经知道莫玄死去的消息了?钟嘉南为什么突然变得对她那么好?不正常,肯定不正常。她得找钟嘉南问个明白。以星月教的能耐,江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他们的耳目。 五十七(全本完) “钟嘉南……”费玲珑一头冲进大殿,把在坐的人都吓了一跳。 钟嘉南正在和已经到达嵩山来观礼的各派掌门人说话,冷不丁地看到费玲珑苍白着脸冲进来,赶紧冲过去扶住她,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有话要跟你说,现在方便吗?”费玲珑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是她的声音还是抖得厉害。 钟嘉南朝众人点点头,带着费玲珑离开大殿,来到一处僻静的园子,道:“怎么了?怎么这么慌张?” “你听说了关于莫玄的传言吗?”费玲珑急切地望着他,真希望他说没有。 钟嘉南定定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关于莫玄的消息,他可以保持沉默,但是却没办法撒谎。 费玲珑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知道那些传言是真的。那天晚上她怎么能够睡得那么死?她怎么能够明知道莫玄的身体出了问题还能坦然地离开?她怎么能安心享受莫玄对她的好却不去过问他的一切?玄玉功的最高一层——返璞归真!那不就是玄三自杀的一招么?她怎么那么傻,居然想不到呢?那个时候,她看到头发转黑的莫玄时,不是已经产生了许多疑惑吗?她为什么不追问?为什么装糊涂?为什么?为什么?她每问自己一个为什么,心口上就像被刀子割了一下似的疼。莫玄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向她做最后的道别呀!他在诉说天星城主的时候不就是在说他自己吗?明知道她的心里有别人,还是爱她,爱她的一切! “你知道,是不是?”费玲珑已经泣不成声,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孩无助地望着钟嘉南。 钟嘉南觉得自己的心被揪得快透不过气了。“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费玲珑一头扑在他的怀里,哇哇地哭着。她很难过,很难过。她是那么怜惜莫玄啊,她已经尽自己所能地去守护莫玄了,虽然那并不是莫玄真正想要的。莫玄真正想要的,她给不了。 钟嘉南紧紧搂着她,他现在只希望费玲珑知道的只是莫玄的死讯,而非他的死因。那样,随着时光的流逝,费玲珑心中的伤痛会减轻许多,越来越少。一如他当初听到沈绣君的死讯一样。真相知道得越少,伤害也就越少。莫玄太了解费玲珑了,所以临终前告诫身边的人不许将他的死讯透露出去。但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莫玄泉下有知,应该能够瞑目吧。 费玲珑哭得筋疲力尽,汗水和泪水把钟嘉南的衣襟都浸湿了。钟嘉南轻抚她微微抽动的后背,轻轻地说道:“人生在世,终有一死。就算是彭祖八百岁也有死的时候。死亡不可怕,也不可悲,它只是一段缘分的终结罢了。莫玄不想让你知道他的死,就是不希望你这么伤心。他来人世一遭,也许就是为了与你了结这一段缘分。” 费玲珑静静地听着,钟嘉南的声音像安魂曲一样让她慢慢平静下来。这个男人能够理解她的痛苦,因为他曾经遭遇过同样痛彻肺腑的离别,甚至比她更加深刻。因为那个死去的女子是他的情人,他们的孩子的亲生母亲。与莫玄相比,抛弃情人嫁作他人妇的沈绣君更加不幸。费玲珑的心里渐渐充盈起对钟嘉南的怜惜。她不就是为了这个男人而拒绝了莫玄吗?如今逝者已去,就应该更加珍惜眼前人。念及到此,费玲珑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幽幽道:“我只是有点难过,现在好多了。” 钟嘉南捧起她的脸,柔声道:“想回去的话,我陪你。” 费玲珑摇摇头,道:“明天是赵姑娘大喜的日子,不能因为这事让人家不痛快。过了明天再走吧。” 钟嘉南又搂紧她,只觉得一年前的自己简直就是瞎子。如果那时他对她好一点,或许她就不会认识莫玄,后来的一切也许都会不一样了。 赵意国的女儿嫁给了他的大徒弟,师兄师妹成亲是各派中都很常见的。这次来观礼的都是与嵩山派交往甚密的门派,其中星月教算得上是嵩山派的近邻了。如今加上费玲珑是郝月松弟子这一层关系,今后嵩山派与星月教的关系将更加紧密。 费玲珑知道自己既然选择了钟嘉南,就意味着要承担起他的全部责任。虽然她的内心充满了悲伤,但她还是强颜欢笑,祝福今日拜堂成亲的一对新人。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居然独自一人拜堂,那时观礼的人不知心中作何感想。她不由得望向钟嘉南,钟嘉南也正在看她。他的眼中满是歉意。她笑了笑,知道自己的坚持没有错。也许当初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钟嘉南如此执着,现在她也还是很困惑,但是有一点她深信,他们之间的缘分一定是前世修来的,所以她才会在茫茫人海之中一眼就看到了他。 “先回梅里村吧,你的爹妈一定担心得很。”钟嘉南说道。 费玲珑摇摇头,道:“先去给老爷子报个平安,顺便让老爷子选个好日子。” 钟嘉南不禁又惊又喜,他以为费玲珑会因为莫玄的事而难过很久,他们的婚事恐怕也要无限延后。 费玲珑叹了口气,道:“我妈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因为我的婚事,让我爹妈一直放不下心。如今赶紧把日子定下来,告诉了他们,他们也就安下心了。” 钟嘉南尴尬道:“那、那我就先不去拜见二老了,免得他们见了我生气。” “就算生气还不是要见?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费玲珑冷笑道。 “那就等他们气消了再见也不迟。”钟嘉南小心翼翼道。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呀!”费玲珑瞪了他一眼,“我不管,要老爷子赶紧定下日子,你就跟我回去见我爹妈。还有,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坐气派的大马车,得让全村子的人都知道我们费家的亲家是个大户人家,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母夜叉?” 钟嘉南忍着笑,连连称是。 “教主,前面有家客栈,今天要不要就在这里休息?”马车外的隋睿骑着马,靠近车窗禀道。 “不休息,继续赶路。”钟嘉南不假思索道。 “又赶路?我们今天已经赶了六个时辰,马都快跑死了!”费玲珑低声吼道。 “洛阳都近在咫尺了,老爷子一定等得急了。再说你不也急着回去么?”钟嘉南搂着她的肩膀说道。 费玲珑心里的确很急,得先回去和爹妈商量一下,怎么为难一下钟嘉南才是。可怜她被人家给休了,爹妈居然一点都不生气,还总是怪她太没女孩儿样子才让钟嘉南受不了的。这次回家得好好出口恶气才行。 “玲珑姐姐,玲珑姐姐,我们明天就回洛阳了吗?”煜尧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他不愿坐在车厢里,便和金和一道骑着马。 “是啊,煜尧要乖,小心别摔了。”费玲珑笑眯眯道。 钟嘉南在一旁说道:“得要煜尧改口了,老这么‘姐姐’‘姐姐’的叫,会让人笑话的。” “怕谁笑话?我现在还没嫁给你呢。”费玲珑沉下脸道。 “不就快了吗?” “快了也还没到日子。” 钟嘉南觉得自己太窝囊了,这以后她不还得飞到天上去了。“费玲珑!”钟嘉南装作生气道。 “怎么啦?”费玲珑看出不对劲,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不管了。钟嘉南咕哝一声,低头就狠狠吻住费玲珑的嘴唇。顾不上照顾她追念莫玄的心情,也顾不上这是在众人相随的马车里,他现在只想狠狠地抱她,吻她。天知道他已经忍了多久了。 费玲珑很乖巧,很柔顺,她知道,为了这一天,她早就抛弃了所有的矜持、顾虑。钟嘉南,你终于落在我手里了。哼哼!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