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生蛊》全集 作者:南守拥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又是一年蝉鸣时,日光刺目。 碧浅八岁时,第一次见到师父。 那人腮长颌短,白胡疏长,耳廓尖长、几与眉平齐,明明是张人脸,却没来由得地,就让他想到那长着胡须、老气横秋的山羊。 “浅儿,快来拜见羊角大仙。”祖母把他拉到那山羊脸面前。 “拜见师父。”他按照家里人的吩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拜师礼,却在叩头的时候咧开了嘴巴,无声地笑了。羊角大仙,呵呵,的确,只差了一对角。 “嘿嘿,长公主,你这孙子有点意思。”大仙一手扶他起来,竟然像个老顽童,肆无忌惮大笑道:“你是第一个见着我不害怕的小家伙。” 碧浅的这位祖母,是安佑帝和惠妃的独女、当今寰微的长公主,她见大仙高兴,也笑道:“是个心里做事的孩子,鬼主意也多着呢,日后还要请您多多担待。” 大仙豪爽应道:“那是自然,既是我收的徒儿,又怎能待他不好!”然后对着碧浅说:“小家伙,抬头让为师瞧瞧。” 他抬起头,肤白面粉,五官乖巧精致,盛满细碎光芒的眼眸微微敛起,透着同龄孩子中少见的淡漠。 大仙看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我没看走眼,这孩子确是出众,还不显山露水。” 长公主没听出他话里有话,满眼慈爱地看着孩子,说:“我也是看着浅儿就欢喜,总觉得他像我父皇,可惜他母亲是个青楼女子,惹府里府外的人说三道四,这才托您照顾,日后如何,就看他的造化。” 大仙乐得直捋胡须,一个劲儿点头。 羊角大仙本名扬希舟,武功非凡,却来无影去无踪,是个江湖奇人,年轻时便是这副老脸,没想到如今六旬已过,除了胡子头发变白,模样是一点没变,更像山羊了。他本人虽然长相奇异,却在几年前收了个天下第一美少女为徒,现在已是天下第一美女,也算是江湖上一大热议,而今又收了碧浅,也是个八面玲珑的男娃娃。这两徒弟,日后没少叫世人议论。 且说扬希舟带着幼徒从公主府出来,便说要带他去一个好去处。 出了龙沽城,二人一路南下行至澜江边,又雇了船只,沿江向西行去。一路上,扬希舟都在给碧浅吟读“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之类,还灌输“人不风流枉少年,在世自当逍遥游”等,而碧浅的注意力,却全在路上的风景,一切对他来说,太过新鲜。 他们在落川的白芷谷停驻。这时候师父又摇着脑袋开始背书:“中抵龙沽,东海晏阳,西雪落川,南水澜江,北山崎关,即成五洲星野。我们脚下,便是澜江水的发源地,终年白雪皑皑的落川山脉……” 此时正是盛夏时节,却感觉不到酷热,他歪着小小脑袋,看向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山,明晃晃的光反射进眼里,不由得眯起了眼,下意识地期待着什么。 身旁的师父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对着山谷兴奋地高喊:“徒儿,为师来看你了!” 回声一圈圈回荡在山谷中,几声之后,那尾声中夹带了一丝极其悦耳清亮的高音,而后越来越近,碧浅终于听清,有人在喊:“师父来啦!”与此同时,山谷远处出现了一抹红衣,冲着他们挥手,稍一提气,便凌空越过一个山头,落地时,如翩跹蝴蝶。 女子腰如纤柳、肤如雪白,低头俯视碧浅,自语说:“这就是师父新收的小师弟哦,真可爱。” 她说话时的声音亦很动听,清若泉水,脆若银铃,叫人听之忘忧。 “碧浅,这就是你的师姐,白紫苏。” 碧浅八岁那年,见到了大自己十岁的师姐,白紫苏。 【第一夏】 初恋 照梁初有情 白芷谷虽坐落在高地,却是高地中的凹谷,冬暖夏凉,奇珍异草丛生,人称“小桃源”,扬希舟每年芒种时便来此避暑。 白氏世代在此行医,凡来求医治病者,无论富贵贫贱,盖不拒绝,到白涵竹这一代,已是五洲闻名。妙得是,白涵竹还有个女儿,在这灵山秀水的孕育下,生来就被人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幼时便有不少名门望族前来谷内,要与之定娃娃亲,直到白紫苏跟着羊角大仙四处游历兼学艺,那些人才作罢。可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早已经在五洲传开,有人说她是九尾妖狐转世,让男人只一眼便失魂落魄、茶饭不思,也有人说她是瑶池谪仙,令人见之忘俗、魂牵梦绕。而今,这白紫苏正值妙龄,被白涵竹召回谷来,故来白芷谷牵线做媒的人反而多于求医者。 扬希舟这次来谷,还遇见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落川大洲司任菘海。早年,他带身患重病的母亲,慕其医名而来,被白涵竹几道针扎过,又续了八年阳寿,两人因此也成了故交,随任菘海来的,还有自幼便世袭封爵的长子任云生,因为两家父亲的关系时常往来,任、白二人也算是青梅竹马。白紫苏从师这几年,任云生亦被亲昭入宫为太子伴读,太子登基后,他才得空回到落川,此事已成为任家极大的荣耀。 白竹涵见扬希舟、任菘海不约而同至谷内,心下大悦,叫徒弟拿出尚好的鹿骨酒招待着,三人开怀畅饮,无话不谈,末了,任菘海搓了搓手掌,倾身道:“说出来,不怕贤弟笑话,实不相瞒,这次我来,除与贤弟叙旧外,还带了一桩心愿。” 白涵竹见他欲言又止,心里已经明白了三分,便道:“世兄但说无妨。” 任菘海说:“这次我有意带犬子来,是为向贤弟说合他与令媛的婚事。你也知道,云生过去是个毛头小子,不配令媛这样的佳人,好在他这几年做了太子伴读,人也像模像样了些,才敢向贤弟讨这门亲。”他又看向扬希舟,说:“可巧又在此遇到羊角大仙,也请帮忙做个见证,实在再好不过。” 扬希舟听了,捋着几根胡须笑道:“此乃美事一桩,不过,也得你们双方你情我愿,我才敢出面为我徒儿做个证婚人不是?”他说罢,眼光立即瞄向白涵竹,见白涵竹也正巧望向自己,二人目光一触,对方作何想,已是心下了然。 只见白涵竹微微一笑,谢道:“任世兄太过谦虚,云儿这孩子是我们一起看大的,人少有为、一表人才,不然怎会被皇室看中诏去做伴读,我看这孩子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不过——”他话锋一转:“紫儿刚过及笄,前些年随大仙游历四方,把胆子练得越发大了,我和她娘都愿意多留她几年,以免嫁得过早,徒给人家添麻烦。” 扬希舟听了此话,假装大呼不满:“好啊,你姓白的不答应人家也就罢了,竟然还怪我把你女儿给教野了!”他本就比白、任二人大几十岁,对白涵竹的称呼也随意了很多。 白涵竹忙说:“哪里的话,紫儿生性豪爽,我也不愿打压她的个性,能遇到你这位师父,是她的福分。” 任菘海身居高位,权掌管落川一洲,儿子又相当出色,虽口头谦虚,实际上对这门亲事颇有自信,他见白涵竹面露难色,只当他爱女心切,便说:“贤弟爱女,世人皆知,可我看云儿和紫儿相处甚好,二人品貌相当,不如趁此先定了亲事,我们做长辈的,也不至于徒操着这份心。” 没想到白涵竹又是一番推脱:“世兄见谅,这定亲一事,亦为时尚早,况且小女自幼被我们宠坏,任性惯了,过个几年,还不知是个什么想法,这事还需从长计议。” 任菘海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扬希舟打断:“依我看啊,直接把我大徒儿找来一问,不就什么都知道了,若她说愿意,就是她爹她娘也拦不住,如若不愿意,我想,任大洲司定不会强人所难,你们说是也不是?” 白、任一听,皆连连摇头,白涵竹说:“婚姻之事原该父母做主,她一个姑娘家的,何来的愿与不愿。” 任菘海倒不是为这个,只是担心万一那小丫头眼光甚高,来一句不愿意的话,他的心思就都白费了,不过嘴上也附和着白涵竹的话。 扬希舟对他二人的反对毫不介意,指着他二人道:“迂腐迂腐,我大徒儿向来敢说敢做,这事啊,非问她莫属,你们不问啊,我问!”说着,就要起身去寻人。 “大仙且再坐坐,我去把小姐寻来罢。”说话间从屋子角落走出一人。 任菘海这才发现,刚才在这屋内还有一个人,俊颜如玉,墨瞳如漆,着洁净的青衫,静静站在白涵竹身后,他认得,这是白涵竹的入室弟子,百里无羡。 “也好。”白涵竹也想私下里问问女儿的意思,想了想,交代道:“无羡,你去把紫儿叫来见我。” 百里无羡走出客堂,先去了任云生住的客房,猜测小姐应该是和他在一起,可敲了敲门,却不见有人应,估计二人去谷里某处玩了。 白芷谷内深涧幽谷甚多,极容易藏人,如果贪玩起来,拉个几百人的队伍也难找见,好在他自己也在这里呆了不下十年,知道小姐最爱去的几个地方,便入谷逐一找起。 果真,在百花谷听见了嬉笑的人语声。 “云哥哥,快来看我的天女散花。”说话的正是白紫苏,她一面说一面腾空而起,把怀里的一捧碎花瓣向上抛去,那芬芳打着旋儿,漫天缤纷,她旋转着落下来,好似天女降临花海。 “诶呀,不得了了,转晕了。”她在空中转了有七八圈,以她的武功本是小菜一碟,可落地时却不站好,歪歪扭扭地就向旁边那人身边倒去。“呵呵呵,要是师父看见我这个样子,一定会说我功力大退步。”她扭头冲他笑,声音亦是极好听的。 她倾身靠上去的那个男子,便是任云生,正值弱冠年纪,剑眉美目,容貌堂堂,站在一旁,要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他好几年没来白芷谷,如今觉得她越发的鲜亮出挑,甚至有些,活跃大胆,饶是自幼和她相处,见那张绝世容颜离自己是如此的近,低首便能触到,他自己已不觉有些意乱神痴,心襟一阵荡漾,无法控制地伸手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百里无羡本欲张口招呼他俩,看到这番情景,不由僵住了脚步,迈不出去,也退不回来。 “云哥哥,刚才我的天女散花好看吗?”她从他怀里挣脱,冲他眨了眨眼。 任云生这才惊觉,赶紧收了手,讷讷说:“好看,真好看。” 她忽然玩心大涨,说道:“那我们一起!” 没等答应,他就被白紫苏一手握住了锦缎束腰,双脚倏地便离地一丈有余。两人在空中,旋了几圈,不自觉地搂抱在一起,等着地时,微风扬起她几缕青丝,露出耳后一隅白洁的肌肤。他偷偷唇轻轻挨在那里,细细体味着少女身体特有的幽香,看她她咯咯咯地笑着,并没有拒绝,越发大胆起来,把唇移到她的脸颊,然后是眼睛、鼻子,最后,一吻芳泽。 没有什么技巧,只是吮咬,唇齿相碰,他几乎是在贪婪她的味道,手上的动作也不停歇,一面解开她的衣带,一面探手向上,覆上那柔软之地。 两人纷纷跌入百花丛中,惊起蝴蝶纷纷。 “呜呜……喘不过气来了。”她终于嬉笑着推开他,衣衫青丝皆乱,露出好看的锁骨。她整理好衣服,绾起头发,相较于他的深情和温存,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打趣他:“云哥哥去了京城一趟回来,竟然学会做坏事了。” 看着眼前这神采飞扬的可人儿,起身握住她的肩膀,没头没脑地来了句:“紫苏,我喜欢你。” 白紫苏愣了一下,忽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完,才道:“云哥哥,我也喜欢你啊。” 任云生本是脑热胡言,没想到她竟如此直接的回应了自己,当即狂喜道:“真的吗,紫苏,此话当真?” 她认真点了点头。 一瞬间,就像是百花齐放、千鸟齐鸣、万山次第向后开的豁然开朗,他情动道:“紫苏,嫁给我吧。”我爹此番前来,其实就为这事。 “恩。”她几乎没怎么想就点了头。 他端详着她的脸好半天,才回过神说:“那,好,我们走,我爹爹就在谷中,我去同他说。”他迫不及待地拉起她纤柔的小手,作势便走。 白紫苏跟着他走了几步,问道:“那以后云哥哥就打算住在白芷谷了吗?” 任云生不知所意,只说:“我为什么要住白芷谷?你嫁给了我,自然是去我们府上住了。” “不是你说的,以后如果娶了我,就陪我在这里玩,永远不回去?”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一株草,小声说道。 他哑然,想起小时候每每和爹来白芷谷,两人彼此为伴、好不开心,临走之际,她总是哭着嚷着不让他走,于是他安慰她说,如果她愿意嫁给他,自己就留在白芷谷陪她做伴,再也不跟爹回去,不禁笑道:“都是儿时的话,你怎么还记这么清楚?” “我一直记得的,况且我舍不得我的爹娘,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她道。 “那我会常带你来看他们的,可好?” 她却说:“那不如你来我们白芷谷住着,我们时常下山去看你的父母,可好?” 见她还在纠结于这些,他不得掰过她的脸蛋,认真说:“傻紫苏,你可真是异想天开,出嫁随夫,凡是女子,最终都要嫁去夫家的,再说,我日后还要进京做官,替皇帝办事,又怎能常年住在这谷里?” “那我不嫁了。”她轻声吐出这几个字。 任云生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道:“你说什么?” “我不嫁了。” 他当即如被冰水泼头,没了方才的神采,只觉得欢喜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时间忿恨地甩了甩袖子,对她说:“你是在戏弄我吗?” “我没有!”她很委屈的叫起来。 “那你为何又说不嫁的话?你是不是担心我家人对你不好,才故意要这样说?” “不是的,任伯伯人很好,可我想在白芷谷陪我爹娘。”她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 “哼,你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哪个女子会嫁了人还留在娘家的,你要是这么想,永远都不可能嫁出去!”他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想法,语气中已经带了火气。 “所以我说不嫁了,还不行嘛!”她从来没见过他对自己发火,一股骄横之气上来,人也焦躁起来。 “行,就当我没问,你也没说。”任云生也是从小被众星捧月养大的公子哥儿,心气亦极高,当即摆出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姿态,抬脚便走。 可走了几步,却觉得懊恼,想起刚才怀里的温香软玉和两人的表白,总觉得事情不至于这么糟糕,于是停了脚步,扭头见她还在原地,绞着衣袖,饱含嗔怨地望着自己,没来由的一阵心软,好言劝道:“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你就是不愿意,也得做我的娘子。” “你不是真心想娶我,还对我做了坏事,我不嫁给你。”她的脸涨得通红,却毫不给他回旋的余地,转身跑开。 他回想起在皇宫和京城所遇不少淑女名媛的青睐,当时自视甚高,都抛之脑后,觉得她们不及她的万分之一,今天这才发觉,除了幼时那几次见面玩耍,自己对她知之甚少。他日夜陪伴太子,她亦随大仙行走江湖,所思所想远异于一般女儿家,只因为她素来天真烂漫,才让自己误以为她仍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手,仿佛还留有方才的余脂残香,虽然离美人的心越来越远,也算是尝过了美人的滋味,也罢也罢,守着这么一个绝代佳人为妻,怕自己这辈子要为她徒担不少的心。他独自思量着,不禁感慨道:“险些陷了进去,红颜祸水啊。”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把他吓了一跳,沿着声音方向看去,竟然是个小人儿在向他走来。 “谁家的孩子!”他竟然不知花丛中躲着个大活人。 那小人儿走近他,嘴角竟然挂着一副成人才有的嘲笑,擦身而过时才道:“碧浅。” “碧浅?”他琢磨着这个有那么一点耳熟的名字,想起昨日羊角大仙来时,带了一个小男孩,应该就是他吧。 任云生看着他离去,心里有些忐忑,刚才他那样接话,不会是看到了什么吧? 【第一夏】 赌气 悬知犹未嫁 话说白紫苏哭着跑出百花谷,迎面撞上一个人的胸膛,定睛一看,怎么是百里无羡。 她脸上的泪水还未来得及擦,这时见到他,实在尴尬,转脸道:“你在这里干嘛?” 百里无羡还算淡定,并没问她因何而哭,只是说:“快用膳了,你爹叫我来喊你回去。” “哦。”她飞快地擦了擦眼泪,也没多想他为什么能寻到这来,闷着头和他一起往回走。 他跟在她身后,看见她细白的脖子后有赫然的红色印迹,不动声色道:“脖子后面被虫子叮了吗,怎么红了?” 她听了紧张地用手盖住,一面说:“是吗?”一面把头发垂下来。 他又想了想,说:“紫苏,衣服也有些脏了,回去收拾一下吧,晚膳的时候任洲司也要来,还是穿戴整洁些好。” “哦。”她想想也是,心里稍稍感激他的细心。 一路再无言语,她回到住处,转身和他告辞。 “紫苏。”他又叫住她。 “还有何事?” 他踌躇了一下,还是说道:“今天任洲司向师父提起了你,想说合你和任公子的婚事,不过,师父现在还不太想答应。说与你听,叫你心里提前做个准备。” 白紫苏听了这话,不由得怔住,心里却波澜起伏,末了,才应道:“我知道了,百里,谢谢你。” 百里无羡也不知为何要把这事说与她听,她自己又不能决定些什么,可终归还是忍不住说出来,潜意识里,他希望她能先有定论。 晚膳,主客皆至,其乐融融。 扬希舟大谈江湖奇闻轶事,惹得在场人无不哈哈大笑,唯独白紫苏怏怏地,只顾埋头吃饭,也不说话,忽然发觉身旁的百里无羡正那筷子敲自己的碗边,她转头看他,却发现大家都在看自己,这才意识道师父子跟她说话。 “我说小紫苏啊,你在愣什么神?”扬希舟在一旁叫她。 “哦,没什么。”她连忙说。 “为师有话问你。”扬希舟一本正经道,一边的白涵竹、任菘海等人,多少猜到他要问什么,不禁捏了一把汗,只听他继续说:“今天,我看任大洲司和任公子在场,忽而想到前些年的旧事,那时候你和云生都是像碧浅这么大的孩子,彼此常在一块儿玩,两小无猜,如今大了,两人都出脱得齐整,要不要为师替你们做个媒?” 在场人听了,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着实没想到这人把事情问得如此直白。 “哼!”荒唐!白涵竹当场脸色有些难看,撂了筷子,碍着他是前辈世交,才没把气话说出来,任菘海赶紧插嘴道:“大仙,这婚姻之事,自当父母做主,你何苦问她一个姑娘家?” 扬希舟没管他人的惊诧目光,仍对她道:“怎么样,小紫苏?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嘛。” 白紫苏咬着嘴唇不说话,死死盯着任云生看。她一直以为是任伯伯要给爹提亲,却没想到是师父开口问她,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任云生也有点被吓傻,下午,本来只是他们两个“私定终身”,而后不了了之,怎么就成了饭桌上的话题,他猛然想起来了些什么,扭头看扬希舟身旁的那个叫碧浅的小男孩,只见他气定神闲地看着自己,彷佛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不禁心里暗骂了一句。 白紫苏看任云生那神色不宁的脸,心中凄惶不堪,一手指着任云生说:“师父怎么单问我,不问他?” 任云生被指得又一阵头皮发麻,事到如今,不知该说娶她还是不娶她。 扬希舟哈啦道:“你是我徒儿,我只关心你在想什么,至于其他人,我可没资格管。”停了一刻,故意哈哈一笑,说:“你不吭气,我就当你是愿意了,任洲司、白神医,要不你们看,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她听了这话,一咬牙道:“我怎么想的,师父还不知道吗,我爹娘就我一个女儿,日后,我也定是要常留白芷谷的,云哥哥日后肯定是要去京城做大官的,又怎么能留下来陪我,所以我说了不算,师父问我也是白问。”就好像谁惹着她了一样,她气鼓鼓说完,再也不去看任云生。 扬希舟听了这话,定神看了她一下,才大笑道:“哈哈哈哈,为师明了喽。”接下来,并不问任云生什么,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夹菜吃饭。 众人这才回过神儿来,对着这老顽童摇头叹气,责备他说话不合时宜,只有百里无羡对他投去较为赞赏的目光,白涵竹脸色稍缓,可能是看到自个女儿没说什么丢颜面的话,心下反而轻松起来,只可惜那任菘海父子听了这话,嘴上不说,脑子里又转了七八九个弯儿,实在越吃越没滋味儿。 扬希舟把这些看在眼里,也只是付之一笑,仍招呼大家:“恰饭恰饭!来,小紫苏恰鱼,小碧浅恰鸡……” 三日后,任菘海父子向白芷谷主告辞,动身回府,有关定亲一事,再未向白涵竹提起。白涵竹虽略有疑惑,也不便相问,反正他不想把女儿早早嫁出。 扬希舟和碧浅继续留在谷内消夏,平日里悉心教授白紫苏武学剑法,且让她监督碧浅练习打坐、纳气等基本功,自己得空便溜去和白涵竹喝酒,日子过得逍遥自在。直至处暑过后,才带着碧浅离开。 一年后,任云生被调往龙沽京师任职。 两年后,任云生大婚,新娘子是朝廷某巡盐御史的女儿,白芷谷亦送去贺礼。 新婚之夜,新娘听说自家夫君和那闻名于世的白芷谷主有交情,便问及那白芷谷内的绝代佳人如何时,任云生只一句带过:“红颜薄义,不如名门淑女正经踏实。” 【第二夏】 再恋 出水旧知名 碧浅九岁的那年夏天,又随师父去了白芷谷,这时他已经学了轻功,一口气能跃上两丈高的屋顶。 白紫苏依旧是白紫苏,一见面就拍着碧浅的脑袋说:“咦,小家伙长高了一截呢。”动作间,她袖中仿佛飘出深谷幽兰的芬芳气息,若有似无,不经意间扑鼻而入,待深嗅一口,却发现没了,碧浅很是气恼她的这个味道。 扬希舟这次来,并没人请他喝酒谈天,只因为前一阵子,江湖上出了一伙儿来无影去无踪的强盗,伤人劫镖,屡屡得手,让各大镖局头痛不已,前来白芷谷求医的人一时也多了起来,把白涵竹和几个徒弟忙得脱不开身,早已顾不上陪他。这天,他好容易逮住白涵竹休息的空子,找到他时,却发现他一个人靠在在藤椅喝闷酒,便叫道:“喂喂,白涵竹,你一个人喝酒不叫我,太不够意思了。” 白涵竹见他来,也不惊讶,只懒懒喝了一口,才说:“大仙,这次来招待不周,实在抱歉,这会儿我实在累,就别拉我作陪了。” “你这人倒是奇怪,既然累,为啥不去睡会儿,还在这喝酒,看你一脸苦相,不会是有啥烦心事吧?” 不话不说便罢,一说却让白涵竹苦笑了一声,摇摇头,便不做声。 扬希舟是个急性子,见不得人这样,一把夺过他的葫芦,逼着他问了几遍,才问出个所以然。原来,白紫苏和沧州一刀傅寒石好上了。 这个傅寒石,是崎关沧州镖局的镖头,三十余岁,把一柄七十六斤的九环无影刀舞得风生水起,押票走镖从未失手,人称沧州一刀。不料就连此等人物,竟也在运货途中,被那帮神秘大盗所劫,几乎断了左臂,被手下人送来白芷谷接骨疗伤,期间,承蒙白紫苏照顾,两人渐生情愫。那傅寒石虽然江湖闻名,可做的是危险行当,现在人又半残不废,白涵竹自然看不过眼,坚决反对两人来往,不想女儿毫不理会,被他说急了,竟扬言要随傅寒石而去,从此仗剑携酒,闯荡江湖,闹得谷内人尽皆知。 扬希舟听罢,“咦”了一声,心想,这丫头去年还说要留在父母身边,怎么变得这样快?但看对面那人苦恼不已,打趣他道:“这英雄美人,倒也般配,不如顺水推舟,直接认个女婿得了。” 白涵竹把酒壶往旁边的茶几上一跺,长叹一声说:“你不帮我劝也就算了,还助她说话,真没想到紫儿会看上这么一个武夫,早知如此,不如去年此时答应任家的亲事,也不至于闹得如此荒唐。” 他不以为意道:“那任菘海去年来,口口声声说要‘结亲’,结果这一年间都不曾来你谷里看过,我看他父子俩根本毫无诚意,再说,把小紫苏送去他们这种世宦之家,处处受制,反而委屈了她的真性情。”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当时才犹豫着没答应。” 白涵竹正说着,这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叫:“师父,我方才给东厢几个中毒昏迷多日的人施针,又放了不少血,应是无大碍,问你要不要再去替他们诊断一下?” 他见事情来了,强打起精神应道:“我且去瞧瞧。”说着就起身,打开门,正是百里无羡,见他还提着几沓药包和一卷药棉,就问:“你忙了一天,还去做何?” 他答道:“沧州镖局的一干人伤势较重,一直嚷着痛,我抓了几幅麻药,给他们煎了拿去,顺道——”他这时顿了一下,才说:“顺道,给他拆绷带。” 白涵竹知道他说的“他”是谁,不由得带了些怨气说:“还拆什么绷带,我都后悔当初帮他接骨治伤。”然后摇着头走了。 百里无羡也无奈地摇摇头,正要走,被扬希舟叫住说:“我随你去会会这个人。” 路上,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摸了一把须,笑嘻嘻地问:“无羡,连你师父都懒得再理会傅寒石的伤了,你还要去,难道你心里就这么愿意?” 百里无羡一愣,墨色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雾气,闷声吐出句:“治病救人,医者之本。” 扬希舟听了嘿嘿笑了几声,说:“答非所问,我是问你心里愿不愿意,又没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低头半响,待再抬起,神情已经淡然许多,说道:“是病人便要医治,何来不愿意之说,总不能让她跟着个残废行走江湖。” 老头儿看他这副语气,又是一笑,不再逗他,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那些伤者的住处。 屋内传来阵阵笑声,不知道的,实在无法想象这里面住着七八个行动困难、天天喊痛的伤者,这里面自然有白紫苏那让人一听即难忘的脆悦的嗓音,夹杂着男子沙哑豪爽的说话声。一屋子人见扬希舟推门进来,都停了说笑看向他。 白紫苏见是师父和百里无羡,立即甜笑说:“师父竟然也来了,真巧,给你们介绍一下。”她指了指身旁手臂打着绷带的人:“我新结识的朋友,傅寒石傅大哥,这里都是他们镖局的兄弟们。”又跑去拉着师父,对众人说:“这位是我师父,羊角大仙。” 傅寒石左臂正绑着木板,无法活动,当即握右拳起身拜道:“在下傅寒石,有幸见过扬老前辈,在下行礼不便,还望前辈见谅。”其他尚且能动弹的人,亦纷纷行礼。 扬希舟趁此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黑面俊颜,眉斜入鬓,鼻挺而不扬,唇削而不薄,端得是一副敛而不露的稳当,颇有大丈夫之风,于是点头说:“虚礼就不必了,听说你沧州一刀竟然被重伤,我实在才好奇,来探个究竟。” 众人见他是前辈,说话却没个正形儿,也轻松起来,紫苏看百里无羡已经在一旁开始煎药,就说:“百里,我来煎,你去看看傅大哥的伤好些了没?” 百里无羡一边叮嘱她“小心别烫着”一边就去看傅寒石的手臂。他先拆开了一部分绑带,露出些皮肤,瞧见并无明显肿大,又捏了捏他肘关节四周几处,听他说不疼,便动作轻巧地解开了所有的绑带,说:“这绑带扎了已有一月有余,你受伤后来得及时,加之是我师父亲自为你接的骨,应无大碍,你且小心活动一下。” 傅寒石稍稍转动了一下那明显瘦了一圈的手臂,尚觉无事,不由得大喜,起身拜谢道:“白芷谷的医术高明,今日承蒙照顾,还请受在下一拜。”说着就要动作,百里无羡连忙拉住他说:“千万不可,是师父医好了你,我不过举手之劳,受之有愧,你的关节骨仍未痊愈,三月之内,勿施重力。” 他点头,依旧是千恩万谢,其余人见镖头伤愈,也松了一口气,都称白涵竹师徒是菩萨转世,是活神仙。 白紫苏近日虽然和爹爹闹别扭,这时也忍不住说道:“我们白家世代为医,我爹的医术自然高明,什么跌打损伤、顽症痼疾、蝎蛊虫毒,只要他高兴,没有不会治的,我身边的这位百里哥哥,也是尽得我爹真传,说不定日后就是排在我爹名下的第二神医。” 众人又是一通羡慕钦佩。 百里无羡无动于衷道:“小姐之话未免夸大,世上奇罕异病、疑难杂症诸多,尽人之一生亦难全解,且不说我对医道知之甚浅,就是师父,也不敢说包治百病,神医之说,诸位只当笑谈便罢。” 紫苏知道他素来谦谨恭顺,从不在人前浮夸,便对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又去恭喜傅寒石,欢喜之意溢于言表。那傅寒石虽生得一副黑冷肃面,看到眼前这俏佳人欢颜绕膝,觉得能博美人一笑,竟比自己手臂重愈一事还来得高兴,他自己察觉不到,言语间语气温柔了许多。 扬希舟见二人相交甚密,已不避嫌,自知现在不是劝解之时,胡聊了几句,便起身走人。回到住处,他左思右想,虽说紫苏正是青春年少、情窦初开的年纪,可她和那人的进展得未免过快,怨不得那白涵竹如此伤神,须得问清才是,于是叫碧浅去把他师姐寻来问话。碧浅得了师父之命,开始满世界的找师姐,结果在一处风景独佳的崖边见到了正闲话家常的两人。 “傅大哥,你的手臂能动了,咱们什么时候出谷啊?” “这,恐怕还得再等个十天半月,这手虽能动弹,但却使不出力,我还想向百里大夫寻些修复筋骨的方子,最起码要拎得起我那把破刀。”白涵竹早已经不搭理他了,只有百里无羡一视同仁,照旧按时给他上药。 紫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可真够贪心了,你那把破刀都快有我重了,何时才能拿得起来啊?” 他叹了一声,说:“若拿不起来,对我这习武之人,纵使接上骨头,也于个废人无异,又如何护你?” 她听了这话,站起来豪迈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傅大哥,你放心吧,江湖上谁人不知我白紫苏的师父是东海羊角大仙,看谁敢来惹我(怎么听起来像我爸是李刚~)!再说我学了七八年的功夫,就不信打不过那些坏人!” 他看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无奈笑笑,摇头说:“紫苏,我知道你功夫了得,可江湖上奇才怪辈甚多,我押镖数年,自觉对手不多,却被一群无名之辈险些伤了性命,枉称‘沧州一刀’,可见江湖险恶、人外有人,若我无万分的把握,怎好带你四方游历?更何况,就算是我愿意,白神医也定不舍得你去外面受苦,若你有什么意外差池,我可要愧疚一辈子。” 她嘴嘟着看向他,把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眨呀眨,睫毛密得像把小扇子上下翻动,也不说话。他先看得有些发愣,后来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别过眼去,那线条硬朗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羞涩,说:“紫苏,你这么看我……真和其他女儿家不同。” 她咯咯笑道:“那你就答应我呗。” “好吗?”她走到他对面,歪头看他。 傅寒石不是没见过大阵仗的,以前千钧一发、生死攸关的时刻亦能从容应对,这时候却被一个小姑娘闹得心浮气躁,又转了半个身子,负手看天。 “好吗?”她不依不饶,又挪到他对面,还从下往上看他。 他叹气摇头,再转。 她乐此不疲,追着他问。 终于,他停了步子,垂了眼说:“真真是服了你了,也罢,不过你爹那——” 她立即说:“我爹那不用怕,我去叫师父劝他,师父一向疼我,人又开明,凡事总要我自己选择,他老人家肯定会帮我们说话的。” “他若还不——” “我爹若还不同意,我就偷偷出谷和你会合,他不会武功,还怕他能抓到我不成。” “这不妥——” “喂!大女子应不拘小节,再说是我自愿出谷,与你无干,你还怕了不成!” 可怜他一肚子话,被她三言两语抢过话头,又好气又好笑,只得闭口不说,心中长叹:“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诚不假矣,这次若不答应她,只怕是要被说成不解风情,大煞风景,自己年过三十尚未娶妻,佳人难寻,这次绝不能再错过。”他原本拿不定主意,这样一想,反而释怀,也不再推脱,对她道:“休要磨我了,答应你就是。” 白紫苏欢呼一声,一把抓起他的手说:“傅大哥,你真好!十日后,我们便动身吧!” “就依你!” 崖谷间清风徐缓,芳翠漫山,蝶翼成双。二人执手相对,衣翩阙舞,玉白石黑,端得是一副英雄美人古来定的浪漫情怀。 “出谷后,傅大哥计划去哪?”她笑吟吟地问。 傅寒石略一沉思,道:“此番我沧州镖局受到重创,镖物亦失,我深感愧疚,打算遍访五洲,非把那群强盗和镖物找出来不可。” 她一拍手说:“如此甚好!不如我们就从临近的地方找去,龙沽洲如何?” 他其实也不知该去哪里寻去,偌大五洲,要找这么一伙人,实在是大海捞针,听她说去龙沽,随口答应道:“龙沽就龙沽,那里地处中心,来往交通之人甚多,应能找到些线索。” 她顺水推舟道:“如果能去京师更好,我恰好有个朋友……”隔空看向的正东方,眼里蔓延着某种回忆。 忽然,她抿嘴一笑,转过身子,径自向来时的路走去。 青天白云,峰峦起伏,京师路遥,尚可到达。 他落在后面,低头自语道:“白神医,对不住了。” 【第二夏】 争执 莫近弹棋局 日近黄昏,碧浅静静站在崖边一棵树的背面,小小的身躯完全被罩在阴影里,只余一双的乌溜溜的眼珠子,黑得发亮。直到他们的身影【奇】双双远去,他才走【书】出来,没有去【网】叫师姐,反而原路折回,见到师父,把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那扬希舟听说他二人果真要私自出谷,大吃一惊,等晚膳一用完,就奔到白紫苏的厢院。 “白紫苏!白紫苏!” 白紫苏和傅寒石告别之后,正在屋内想着为出谷准备些什么,听见师父叫她,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里师父总是叫她小紫苏、大徒儿之类的,很少听他这么正式地叫出自己的姓名。她打开门,见师父脸上有些急色,忙问何事。 扬希舟把院门关了,撩起衣摆,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冲她招手道:“你过来。” 见她坐下,他一改往常嘻哈之色,直接问:“为师待你如何?” 师父今天性情大变了,这么无聊的问题?紫苏一脸狐疑,道:“师父?” “快说,这么简单的问题。”他还摆起了神气架子,不看她,直接抓起石桌上的一杯凉茶灌下。 她刚想张嘴提醒他茶杯里有只掉进去的小甲虫,可转念一想,算了,不烦他了,如今师父可是不能得罪的,她还指望眼前这位能替她和傅大哥美言几句,于是赶紧甜言蜜语道:“师父待我当然好了,简直就像我爹爹,哦不,像我爷爷,恩,亲爷爷!” 扬希舟听着这话怎么怪怪兮兮的,嘴角不住地抽搐,又说不出哪里有错,挥挥手说:“我待你好,你也知道啊!那接下来我问你什么,你可给我好好回答。”他看了一眼满脸无辜相的紫苏,说:“你打算和那傅寒石背着你爹出谷,可有这事?” 她听了,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师父道:“师父,你,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为师自称大仙,自然能料常人不能料之事(全亏碧浅那小孩),比如你打的那些鬼主意!你尽管计划吧,为师是不会让你下山的。”他老脾气上来,说起话来那是相当的霸道。 她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心想这下完了,逃不出去了,只是纳闷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他又说:“你爹已经为你和那小子的事气得半死,你若再瞒着他出谷,那等于是他养了只白眼狼,我道这傅寒石是个老实稳妥人,原来也是个没主心骨的,被女人一嚷嚷,就软了耳根子,难道他不知你们这样出去闯荡江湖,会被多少人笑话吗?真是——” “真是什么!师父还骂不够了吗!”她杏目一瞪,张口反了:“傅大哥是个老实人,他愿意听我的话,这有什么错?再说此事与他毫不相干,完全是我一厢情愿策划的。我只想与他苦乐与共、畅游江湖,可爹爹那么古板,嫌弃他是‘一介武夫’,我就不理解了,为什么师父以前可以带我,他却不能?” 扬希舟一看这丫头完全不受控制,当下吹鼻子瞪眼道:“我可真把你给宠坏了!” 她哼道:“爹爹不同意也就罢了,没想到师父也不同意,当初任伯伯原是要向爹爹提亲,你却在众人面前直问我的意思,一副开明的样子,如今我真的要选择了,你又来阻拦,你分明就和爹爹想得一样。” 听她的话,扬希舟隐隐地觉得脑子里有一些重要的线索,却怎么也抓不住,起身踱了几步,对她说:“你自己想想,当初你说想让自己的夫君能留在白芷谷,那姓任的父子一听,当即没了声音,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根本就不满足你的心意!为师怎可让你嫁得不趁心如意!” 看她不做声,他接着说:“再说回这个姓傅的,你明明舍不得你爹娘,现在却要随他闯荡江湖,说白了就是吃苦受累,和当年为师带你出去玩完全是两码事,他一个耍大刀的镖头,能和为师相提并论吗?更气人的是,你还要欺骗你爹,这算什么德行,为师怎能坐视不理?” 师父一向很疼自己,从小看大,几乎没有骂过自己,可这次却一点余地都不留,她的眼泪含在眼眶里,摇摇欲坠,说话已经带了哭腔:“我也不想爹爹生气,原本是打算求你劝劝他的。” 他听了这话,刚才的脾气都没了,苦了脸问她:“你还是要去?你就真的那么喜欢傅寒石?你认识他才几天?要知道,现在,你愿意随他去,日后,他可不一定愿意陪你留!” “去,总要去的!”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你——”他气急败坏,下巴吊着的几根须乱颤,却听见院子外面一声枝叶断裂声,他方才想起,刚才是觉察到门外有小动静,自己净顾着说话没去理会,便骂了一句:“哪个门外偷听!”拉开门,却发现是神情略有些尴尬的百里无羡,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医袍,满身草药味,肯定是刚从药房过来。 “你怎么站在门外不吱声?”他没好气道。 “师父,是我叫他来的。”紫苏在他身后说。离开傅寒石后,她先去了百里那,拜托他给自己写一副养骨的药方,日后好按着这个方子给傅大哥抓药,结果被师父一搅,全忘了。她猜测,他应是在门外呆了许久,那她和师父的话,恐怕也听去了不少。她没由来地一阵心烦,怎么总是在自己最难堪的时候被他撞见? 扬希舟见他手上确是拿了个什么东西,自己又气得坐回到石凳上,说:“我不劝,你要去,先过我这一关。” 紫苏愣了一下,才明白这话是给自己说的,也缄了声。 师徒两个都属于那种看上去喜乐率真,其实骨子里却很倔的人,有什么话都要拿到台面上说清楚,若说完之后,对方还没妥协,那就各自较劲吧,看谁能较过谁。这一点,百里无羡这个旁观者最清楚。 两人一个闷坐着,一个闷站着,半晌,听百里无羡语气平静却很坚定地说:“如果小姐执意出谷,加我同行,这样,师父或许能少担份心,一路上,那傅寒石的伤亦有人照顾。” 扬希舟第一个跳起来大声嚷嚷道:“不行!你还真纵了她了!”然后指着紫苏的鼻尖道:“我这就去找你爹,你哪也不能去,想都别想!越活越不如小时候了……”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了,从背影看来,头上好似有无形的火焰在蹭蹭烧着。 紫苏掉了几滴泪水,没去管它,这时候,一块帕子递到自己面前,抬眼,见百里无羡略蹙了眉头,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眼前这位,身量挺拔修长、气质平和安详,对待凡事都淡淡地,好像能包容一切喜怒哀乐,从小,自己有什么心事,也会第一个给他说,每次,他都会耐心听完,然后说一两句极受用的话,彷佛他完全懂了。她吁口气,说:“百里,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孝,很随便?” 他沉寂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她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因为他笃定的语气。 “你只是在赌气。”他接着说。 我在赌气?她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心里有点慌乱,拨了一下头发,勉强笑道:“呵呵,是啊,我在赌气,我气爹爹和师傅竟然如此守旧,难道我就要永远呆在这里听他们安排,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不,你不是在和他们赌气,你是在和自己,和他赌气。”这句话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百里,你说什么,我不懂。”他是谁?她心里稍稍紧了一下,不愿意细想,只觉得百里今天有些古怪。 他眼间的隐忍一晃而逝,换了个话题:“你是真心喜欢傅寒石吗?” “嗯?”她被问得一愣,马上说:“当然,他人很好,凡事都顺着我,就像我的大哥哥。” “有多喜欢,到以身相许的地步了吗?”月亮渐渐升了起来,因为刚才在院子里说话,一直没点灯,黑暗中他的眸子深不见底,似有暗潮涌动,看了让人惊心。 她脸一下子红了,幸好是晚上了。她有些埋怨道:“你说什么呢!谁说要嫁他了,我只是和他相处得很好,想让他带我去玩,他人好,我喜欢他,师父说做女子亦要大气洒脱,但以身相许,还没……”她说了一堆,直到自己都不清楚想表达什么了,才意识到自己的有些语无伦次,恼道:“你问这么多做何?” “你休息吧,这是药方,你拿好。”他把那幅写了药名的纸塞到她手中,转身走出了她的厢院,从背影看来,怎么有些颓然?她揉揉眼,再看去,那袭墨蓝色已经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扬希舟从紫苏那里出来,放话去找白涵竹,不过,只是会医堂门前溜了一圈,见那里仍是灯火通明,白涵竹和几个伙计正把谷内采来的草药分门别类地归整好,不忍再去给他添烦,返身折回自己房里。 坐下来,他又开始思量这事。早年他便和白芷谷颇有渊源,紫苏亦是他看大的,长相自不消说,贵在性格同自己年轻时期极像,看似大而无心,实际在人情事故上毫无保留,可叹她一个女儿身,凭这样的处世之道,日后免不了要吃亏,故而收之为徒,维护有加,那天她说对了一句,自己还真快成了她的爷爷。如今,他看她年纪一天比一天大,在男女之情上仍想以前那样左冲右撞,没个稳当劲儿。 去年此时,他本来见任菘海有意提亲,可后来听碧浅说,‘师姐和那个任云生在百花谷吵了一架’,估计两个小孩有些心结,故索性当着两家人的面,敞开来问,一问之下,竟发现问题还真不单纯,第一反应就是这姻结不得,谁知今年来谷,又杀出个傅寒石。紫苏以前虽然顽皮,却很在乎自己的爹娘,从不会做出格的事,这次为了一个相识不过一月的男人,竟然任性到蛮不讲理,连带他这副老骨头也跟着操碎心。 想到这,他不由得拍着桌子叫说:“去年是任云生,今年是傅寒石,女大不中留哇!”扭脸见碧浅在一旁,托着腮,乖乖看着自己,又是一句感慨:“还是漂亮的男娃娃好啊,走哪都只有吃香的命,绝无吃亏的份儿。” “师父!”碧浅好像是隐约笑了一下,但这表情又马上没了,他转而眨着眼,瓮声瓮气地说:“大师姐到底喜欢谁呢?” “当然是——”他本来想说是那个姓傅的,可有什么火花在脑子倏地擦过,砰地一下,照亮了这几天心里一直没理出头绪那团乱麻。 他低头想了片刻,问:“小碧浅,你昨天给为师说,你大师姐打算出谷后先去龙沽京师?”【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嗯那!”他抿着嘴点点头。 “龙沽,京师,京师,龙沽……”他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想起这从白涵竹无意间对他说起,任菘海之子被调去了皇帝身边任职,还派人特意向白芷谷报此喜讯,他定住,然后看向窗外,无不惋惜道:“她不会是……” “师父,你想到了什么吗?” 扬希舟回身拍拍碧浅的脑袋,只说声“好碧浅”,便再无话。 【第二夏】 中蛊 同生且共死 白紫苏自从和师父吵了一顿之后,一直担心他会把自己的计划告诉爹爹,没想到几天下来,爹爹和师父那里毫无动静,倒是傅寒石还时常来寻她。 二人在谷内四处走走,看着傅的满面春风,她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恐怕出不了谷了。他浑然不知,见她提不起一点兴致,以为她即将离开父母,心有不舍,仍对她温言软语,关心备至。这天他送她回院,却看见守在外面等待的百里无羡。傅寒石对百里无羡一直心怀感激,见了他,估计是找她有事,于是客气了一番便离去。 紫苏和无羡两人前后脚走进了厢院,彼此皆无言。 不见还好,一见他,她就想起昨晚师父离去后,他看自己的眼神和他问的话,到现在都觉得怪怪的,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兀自摇摇头。 他道:“大仙让我带给你一样东西。” 她问:“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听出她话语间还有点负气的成份,淡然一笑,解释说:“老人家叫我给你这样东西,说如果你接受了,就表明你不生他的气了,他便不把你和傅寒石的事情说与你爹。”说罢,他摊开手掌,拨开纸包,上面躺着一颗红褐色的、类似于松香或琥珀的胶丸。 “搞什么名堂啊?”她瞧着那形状不太规则的丸药,不知师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此乃和气丸,通滞气,平肝郁,并非什么稀罕物。” 她拿起那颗丸药,放到鼻尖嗅了嗅,问:“这是用什么做的啊?看起来和其他黑糊糊丸药不一样。” “是用胶虫分泌的紫胶掺了蜂蜜,再将草药包裹而成,大仙说,那天说了你,完全是为你着想,你着实不该再同他置气,枉费他一番心意,这个东西,收下便吃了罢。” 她想起那天跟师父顶嘴,也觉得自己太过放肆了些,把那东西拿在手里对着阳光,转来转去的看,却不吃,又问:“师父还说什么了?” “大仙说,天下再找不出这样荒唐的师徒了,师父被徒弟骂,却反跑过来给徒弟送礼讲和,果真是世风日下。” 他用大仙的语调,却说得一本正经,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一口含住了那颗胶丸,胶丸有点甜滋滋的味道,在口中慢慢融化,中间似乎包裹了一个什么东西,没留意便被自己咽了下去。 他看着她吃完了,又说:“既然吃了,不如现在和我一起去见见大仙吧,也好缓和一下关系。” 她点点头,跟他一同去了。 见到师父时,他正坐在八仙椅上,一旁的桌子上放着坛酒,一旁陪他对饮的,居然是和她分开不久的傅寒石。 他见他们来了,招呼道:“小紫苏,来来来。” 她皱眉道:“你们这是?”刚才百里明明说是师父有意等她来和解,怎么会有傅大哥在此,待看向他时候,发觉他也是一副稀里糊涂、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扬希舟若无其事道:“莫奇怪,为师今天找你们来,是有话同你们说。”他问她说:“刚才我叫无羡给你送去的胶丸,你可吃了?” “吃了啊。”她道:“师父,你要说什么,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他接着说:“吃了便好,方才我同无羡说那是和气丸,实际是骗他,此胶丸,是同生蛊中的雌蛊,食用之后,胶质化掉,露出内裹的蛊虫,不出一个时辰,即可与人活为一体,人活虫活,人亡虫亡,反之亦然。” 三人一听,皆吃一惊,紫苏大叫道:“师父,你给我下蛊?!” 百里无羡急道:“此蛊如何?” 他扫视了一下众人,说:“无毒无害,不必担忧,不过——”他故意顿了顿,看大家都屏了气听他如何说,才道:“同生蛊分两种,雌蛊和雄蛊,你方才吃了它,即种下了雌蛊,等蛊虫复苏之后,它便要开始寻找雄蛊虫,三个时辰内感应不到,便会自行死去,到时候,受蛊之人也会……”他停下不说,看着紫苏。 大家都懂他的意思,人亡虫亡,虫亡人亡。 紫苏觉得浑身像浸在冰水里一般动弹不得,脑子也一片空白,完全没想到师父会下此狠手,难道就是为了阻她出谷? 傅寒石登时慌了神,问道:“那雄蛊现在何处?” 扬希舟这时不知从哪弄出来一个小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一枚胶丸,百里无羡认出来,这枚和刚才紫苏吞下的那个一模一样。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紫苏,你再把这个也吞下吧。”傅寒石一面说,一面去拿盒子里面的东西。 “慢着!”百里无羡劈手制止了他,严肃地说:“不可服下。” 他抬眼,直视扬希舟道:“《星野览志》有载,澜江幻水河一带有虫,幼年时雌雄同体,待成熟后分离为二,亦雌亦雄,一虫即死,无论相距多远,和它从同一母体上分裂出来的另一只也必定会立刻死去,这种虫被人叫做同生共死。有人把同体的雌雄二虫炼成双蛊,称同生蛊,单独服用毫无功效,然而若同时服下,则形同剧毒,只会令人当场死亡。大仙,你给紫苏服下的,可是此蛊?” 扬希舟居然微笑地点点头,赞许道:“无羡果真聪明。” 百里无羡听大仙夸他,丝毫高兴不起来,上前痛声疾问:“大仙你为何?!”转眼看了一眼紫苏,她仍是怔忪着,彷佛还没从师父的话中回过神来。 “大仙,还有何办法化解此蛊?”傅寒石此时也意识到时态的严重性,面露寒光,逼问他道。 扬希舟此时亦收敛了颜色,道:“这同生蛊亦是情蛊,据说,总有痴男怨女在信誓旦旦之时,各自吞下雌雄蛊,以示同生共死之决心。”他看向傅寒石,又道:“我这大徒儿与你甚是情投意合,甚至要与你私奔出谷,我听说后,颇不放心,不知傅大侠可愿意吞下这枚雄蛊,从此和她生死相随?” 三人听完他这一席话,一阵哆嗦,傅寒石心中像煮开了的沸水,翻腾个不停,他吃是不吃?吃,那便意味着以后她死,他便得跟着一起死,爱情固然可贵,可他还不想把自己的命绑在别人身上;可不吃,便是要眼睁睁看着她去死,他做不到。他着实没想到这位人人敬畏的江湖前辈一句话就把他逼到了这个地步,这一刻,脑海中蹦出来的,竟是些什么“红颜祸水”、“英雄难过美人关”之类乱七八糟的想法。 白紫苏这时候已经缓过神儿了,看着师父,心中说不出是悲是喜,只觉得麻麻地凉。她见傅寒石颤悠悠地伸出手,去拿那盒子里的胶丸,却被一只手上前,“啪”地一声盖住了盒子,却是百里无羡——他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说:“不可!你若服下,那小姐的命岂不是和你拴在了一起,日后,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对她负责!” 傅寒石听这话也对,方才,他只想着自己的命受制于她,倒是没想过她的命也得同他一样,果真是生死同命啊,便大叹道:“是啊这简直是下生死咒啊!大仙,我与紫苏是真心相许,可你为何一定要用这个法子来证明我的心,难道就没其他办法了吗?” 扬希舟摇摇头,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傅寒石无奈苦笑一下,看向紫苏,紫苏恰此时也看着他,目光一遇,却又转向一边,听她低声说:“师父,你好狠的心。”竟然一把抓起桌上那个盒子,打开拿出那个胶丸便要吞下。 “紫苏!” “不可!” 大家惊呼道。扬希舟眼疾手快,一个如来弹指,隔空打落了她手里的东西,把它从空中接住,他冷哼一声,说:“想死?没出息!我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一个徒儿!你那天亲口对我说你喜欢这个傅寒石,如今为师给你们机会,成全你们,你又情怯了。” “我只是不想害傅大哥。”她含了泪,哽咽道。 “我看你根本就是不想和他同生共死!还妄谈什么‘喜欢’、什么‘苦乐与共’?” 听了这话,她抖得更是厉害,一手扶住身旁的八仙桌,几乎站立不稳。 “大仙!”百里无羡此时已经忍无可忍,怒道:“现在哪里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快些想办法把蛊解开才是!” 扬希舟白了他一眼,把药丸劈手往桌上一撂,说:“说了无药可解,唯有让另一人吞了这幅雄蛊,两人只要都活着,就相安无事。” 说罢,他冲着傅寒石叫道:“你还看着我做啥,难不成让我吃啊!时间不多了,你倒是吃、还是不吃啊?我大徒儿的命就在你手上了。” 傅寒石紧紧抿着嘴,脑子里天人交战,看着那胶内若隐若现的一只小虫,就像看毒药一样(其实比毒药还可恶,本来活得好好的,不知啥时候就得赔死),他忽然哀叹一声:“罢了罢了,只当我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便和你同命相连吧。”说着,就要去拿桌上的东西。 “让我来吃,我懂医术,能治自己的疾病,很少出谷,与人亦无过节,不会招来意外横祸,我来吃,小姐活下来的机会就更大。”百里无羡这时毅然说道,之后不由分说,抓起丸药就吞了下去。 白紫苏和傅寒石皆看呆了,一时无人做声。 扬希舟看到这一切,竟然偷偷笑歪一边的嘴,不过他立即恢复正色道:“说得有理,你吃,强过他吃。” 然后,他转向傅寒石,表情真诚,略带歉意道:“傅大侠,对不住了,老朽出此下策,无非是想看看你对我大徒儿是不是一片真心,如今看来,你确是个有担当的,可惜,你犹豫太久,没及时抢到那枚雄蛊,为了无羡的安全,我不能允许紫苏跟你一起出谷冒险了,不然,一边是女儿,一边是爱徒,无论那个有了闪失,那白涵竹都要记恨我一辈子的了。”这番话说得荒唐不经,又合情合理,傅寒石刚才已经出了一身冷汗,现在听了,只是下意识地喏着。 他又转去给紫苏说:“白紫苏,为师常常教导你,做大女子亦要有所担当,做决定前,扪心自问一下,看看是不是对得起别人,也对得起自己!过去是我太惯你,才让你如此任性,今后,你就算为了无羡,好好呆着这谷里吧,休要再想着不切实际的事。” 说完,他凑到百里无羡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喉咙里像压低了笑一样,咳了两声,也不管无羡朝他异常惊讶地张了张嘴,自己背了手扬长而去,活脱脱一个无忧无虑的活神仙的样子。(刚才是哪位把人搞得一惊一乍~) 白紫苏看着师父走远,才慢慢扶着八仙桌腿,瘫跪在地上,泪痕满面。 十日后,傅寒石千跪万谢过白涵竹、百里无羡等恩人,带着几位伤口已无大碍的兄弟,黯然离开白芷谷。白紫苏为他送行,一路沉默,临别,伸手塞给他一张纸片,说了声:“傅大哥,对不起。”他摊开那纸一看,是个生肌养骨的方子,字迹清俊舒展,寥寥数行,注明了药材、用量以及用法,一时心酸感慨,抱拳道:“紫,不,白姑娘,我傅寒石今生虽与你无缘,却不悔有此时光,还请多珍重,他日若有需要之时,在下一定倾力相报!” 四个月后,傅寒石在崎关寻到了那伙强盗的踪迹,带人一路寻去,找到了他们的老巢,两队人马奋力对抗,死伤无数,幸亏后来官府带兵前去相助,终于把这伙行凶作恶的强盗悉数逮捕。期间,傅寒石以一敌十、勇不可挡,却因旧伤复发,力竭而亡,沧州一刀,从此永绝江湖。 据说,白紫苏得知此事后,面无表情,亦没掉一丝眼泪。 对此,世人皆说,天下第一美人冷血薄凉,伤尽英雄心。 后来,这话由一些病患伤者传到白芷谷,百里无羡听罢,依旧一派云淡风轻,并不作言语。待一一把人诊治完后,他出了院子,径直往谷内的一座山崖上走去。 那里似有青烟腾起,一簇簇的纸钱漫天飘散,他停在崖边,蹲下来,对身旁那位来此祭烧多时的人,轻声安慰道:“你记得他,他会懂的。” 【第三夏】 新知 殷勤理旧狂 第三年初夏,碧浅随师父上落川,一路上听人说起的,全是落川大洲司任菘海之子任云生大婚的喜讯。据说,这次是当今天子亲自指婚,将都察院派往晏阳常驻的巡盐御史之女嫁给任云生,并且早在一月前,升任云生为礼部尚书郎,知情人都说,日后,这礼部侍郎之位也定非他任家公子莫属。 扬希舟此番前去白芷谷之前,早早便收到任菘海发出的喜帖,邀请他前去参加儿子婚事,当时,他想起旧事,鼻子一哼,差点把这喜帖撕了,后来白涵竹来信,央他务必一道前去做伴。他一来考虑到白涵竹常年身居谷内,早已不习炎凉世故,怕他场上应付不过来,二来自打上次他骗白紫苏吃下蛊虫,这丫头便有些怕他,还有刻意疏远的意思,他怕留在谷里师徒两人过于尴尬,这才勉为其难,答应了。入谷后,他并未多作停留,匆匆把碧浅安置好之后,便和白涵竹一同去赴任云生的婚宴。 这对八岁的碧浅来说,是件十分欢欣鼓舞的事,省却了不少练功之苦。 白芷谷没了白神医坐镇,依旧是有条不紊,白涵竹早就吩咐了自己的得意弟子百里无羡负责大夫兼管事之职,打点谷内一切事务,这期间病患者往来留住,亦如平常。 这日,从山上远远来了两位书生模样的求医者,带着几个随从,说从龙沽而来,要入白芷谷治病。尽管远途而来,二人的衣着依然很讲究,皆是锦织玉带、纹绣高靴,其中一个身材高瘦,目光炯炯,谈吐时自信流畅,行动间潇洒不羁,另一个年龄稍小,低着头,面容白弱,神情略带涩意,背上居然背着个画板,两手揣在宽大的袖间,并未说话。 百里无羡接待道:“请问二位姓甚名何,因何病来此?”谷里规定,无病者,谢绝入内。 那个高个儿说:“在下佟远山,膝盖处短了一截筋,坐立时常感不适。”他又指指旁边那位,说:“这位是伊枫晚,他自幼饱受体弱多病之苦,想来谷里寻些益气养身的方子,还望大夫让我们入得谷内医治。”那个叫伊枫晚稍恭了身,以示招呼,却把头压得更低了。 他凭直觉感到他们似乎和一般求医问药的患者有些不同,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也只得按规矩迎他们入谷。 佟远山他们叫那些随从在谷外自行安置等候,然后便随着百里无羡走进谷内。一路上,他看着前面那大夫的背影,心里暗暗感慨,这白芷谷内果真是人杰地灵,出了位绝代佳人,亦有他这样淡和如玉的人物,于是问:“敢问大夫如何称呼?” “复姓百里,名无羡。” “原来是白神医名下第一高徒,失敬失敬。”那人立即拱手致意,心道,果真是他,此人年纪轻轻,医术造诣却十分了得,声名早已同他师父一样在五洲传开,如今得见,气度亦是不凡,实属人中精品。 “佟公子谬赞。”他听多了这样的话,此时不过礼貌应答。 听了他们的对话,那一直低头走路的白面公子这时候也抬起头,细细端详起这位,他神情中少了方才的羞涩,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审视的目光。 百里无羡把他们带去了一间普通地厢房,里面同住着其他男患者,他二人也不挑三拣四,卸下包袱,问何时能够面诊。 百里无羡说:“你们排在本月第一百八十四和第一百八十五位,我看你们的病情尚不急切,无需加急诊,故还得再等待六、七日,到时自会有人前来通知二位去会医堂就诊。” “甚好甚好。”那佟公子听说要等六、七日,不由得窃喜,忽而又意识到这样说不对,改口道:“啊哈,在下是说,白芷谷如此尽心尽责、接待有序,实在令人佩服。” 当下,百里无羡告辞。 佟远山见他走了,立即和同住之人攀谈起来。周围住的,都是等面诊或再诊的,闲得无聊,见看他问起来,都七嘴八舌,知无不言,佟远山好歹知道了个大概,推推一旁发呆的伊枫晚,说:“怎么样,咱们这就出去溜达溜达,你看看你的可餐秀色,我看我的秀色可餐?”然后不由分说就拉了他出去。 两人想哪走哪,谷内山石叠嶂,溪涧淙淙,走得久了,让人误产生一种自己已不食人间烟火的幽情旷致。穿过一片陆生芦苇丛,二人惊喜地发现,前方竟是一大片花的海洋,风起时,蜂蝶追逐,芬芳馥郁的气息入鼻,简直让人想直接醉倒在这片百花丛中。 “枫晚,枫晚,你瞧!”佟远山兴奋得去摇身旁的伊枫晚:“难不成我们发现了人间仙境?”摇了半天,身边的人也没个反应,回头正要说他两句,却发现他正盯着一个地方看,眼睛一眨不眨,模样都痴了。 “看什么呢?”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百花深处,一片桃红色的衣衫若隐若显,和风乍过,带起青丝飞扬,露出秀项、削肩、素腰、弱骨,光看背影,就已令人心驰神往,自己不由得也张大了嘴,看傻了。 “佟兄,我不会是在做梦吧?”一直沉默的伊枫晚,此时冒出了入谷后的第一句话。 “就是做梦,也看不到这等仙姿啊。”佟远山一向自恃绵心秀口、才情万丈,可这会儿想吟出几句,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词了。 前方那“仙女”就像是入定了一样,站在那一动不动,后面那两个男的也梗着脖子,陪着站了许久,没一个人愿意去破坏此情此景。终于,伊枫晚有些支持不住,倒了一下步子,弄得身后的芦苇丛哗哗作响,那女子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一时间,百花失色,万物俱寂,直教人觉得此生无憾矣。 “你们是谁?”女子发现了芦苇丛中的两个人,有些吃惊,两足轻轻在地面一点,身形就已经移了数丈,停在他们面前。 佟远山觉得自己的舌头打结,已经说不出话了,这时候听身边的伊枫晚颤声答道:“在下伊枫晚,和我的朋友佟远山自龙沽前来求医,误入此处,打扰了姑娘的雅兴……” “哦,原来是爹爹的病人。”她一听是来求医的,当下不再奇怪,说话间便要离去。 佟远山这才捋直了舌头,方才发现她脸上彷佛有哭过的痕迹,不敢多想,慌忙问道:“我们初来乍道,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多原谅,敢问姑娘大名,改日也好再赔不是。” 她这才回头,认真看了一看,见他额广鼻高,眼若桃花,严肃时亦带笑意,再看他旁边那位,皓齿薄唇,目似春水,形容兀自风流,可是不敢直视自己,只把视线停在脚尖一块,不由得掩口胡卢。两人看得又是一呆,就听她道:“我叫白紫苏,别说你们没听过我的名字!” “啊——哦!”二人皆是一副不敢相信,又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说完转身走开,可走了没几步,又停下,迟疑道:“龙沽来的?” “是,是。”佟远山见她就是自己此番前来要找的那人,赶紧答道:“在下家住京师,闻白神医和白姑娘的大名,千里迢迢来此——”他忽然住了嘴,因见她脸上神色不对,似带着一瞬的恍惚,还有淡淡的哀伤,不由得心跳得厉害,不知哪里说错了话,正掂量着如何措辞,就听伊枫晚鼓足了气大声说道:“在下可否为姑娘画幅画?” 他一听,恨不得拍死这个傻小子,哪有一见面就这么跟大美女说话的,赶紧搡了他一把,陪笑道:“白姑娘莫要见怪,这小子是个花痴,见到漂亮人物就想作画,说话向来缺根筋,我代他向你赔不是。” 没想到她眼睛一亮,问道:“你会作画?” 伊枫晚见她问自己,高兴答道:“在下自幼随家父学画,专绘人像,尤擅女子,所以,所以想请你……” 佟远山见她并没有生气,眼睛一转,附和道:“姑娘怕是不知他的来历,他这双手,几乎画遍龙沽城的王孙贵族和千金贵妇,还被请去为皇太后六十大寿作画,被圣上封为‘奇葩玉手’,如今是京都四少之一,排名第三。” “京都四少?排名第三?”她想起来,过去曾听师父说过京师有四少,文琴画字,各显奇才,好奇道:“那谁是第一?” 见她正问到点上,他心里暗暗得意了一下,正形道:“远山不才,惶恐居于四少之首。” 她想起来,这个人刚才被介绍作佟远山,没想到是个名人,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佟远山见势,再揖道:“改日还请姑娘赏脸,也好让我们兄弟二人为你配个不是。” “得了得了!”她笑说:“你这大才子,见面没几句,出口全是‘惶恐’、‘赔罪’之类的话,真够客气了。”她又看了看无言袖手而立的伊枫晚,莞尔笑道:“倒让我看看你的画技如何!” 佟远山和伊枫晚与白紫苏告别后,激动得一夜未眠,第二天,就早早去了约好的地方等她相见。那里是山谷中一处幽静的小亭子,因为是爬上来的缘故,两人都热得汗流浃背,不住的喝水,拿手当扇子在脸旁扇风,没多久,就见她步伐轻盈地走上来,顿时觉得似哪里刮来一阵清凉,心里忒的舒服了不少。 白紫苏倒是腿不发软气不喘,打过招呼后,就问:“伊公子,可有画看?” 佟远山嘴快,帮人答道:“有,在画筒里塞着,他昨天晚上回去,就画了一副。”说着就把那画筒打开,把里面的画抖开来,铺在石桌上。 她走过去一看,不禁愣了一下,又凑近细瞧,笑道:“这人,怎么像百里哥哥?” 伊枫晚点点头,道:“确是百里大夫。” 画上云海苍茫,烟波浩渺,有一人一松。松为劲苍斜松,立于奇峰之上,那人背影挺拔,身临崖巅,面向万山绝谷,旁题:烟蓑雨笠瞰五洲。字迹洒脱疏朗,即便是白紫苏这种对文墨不甚有研究的人,看了亦觉得悦目。 “真好!”她由衷夸道,扭头看向伊枫晚,见他淡淡一笑,低了头,脸上却浮起了一层红晕。 “可是,你何曾见过百里哥哥站在这样的地方了?”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不解道。 伊枫晚道:“不曾见过,只是观察过他走路时的仪态背影,忽觉得他这样一个人,应在我的画中如此存在。” “原来你们画师画人,是可以随意想象的啊。”她自言自语道,又细看了一番,只觉得整幅画中虽有大幅泼墨的山峦、云海,却不及那聊聊数笔的一人引人注意,虽只是背影,却神形俱备,而且让她一眼便认出是谁——如此风度,非那人莫属。 “没错。”说起自己的专长,他似乎从容了许多,说道:“画人重在画神,像百里大夫这样的君子,高贵儒雅、如玉如兰,本无须精工细绘,全在意境,笔墨愈简愈好。” “可我更愿意看那些绘得像真人的画,你能画出吗?”她又问。 “那可难不倒他。”佟远山插嘴道:“他常为那些个小姐夫人们画像,那些人得了画,或是裱起来挂在家中,或是传于媒人做相亲之途,若是画得不像,谁还敢请他?” 她听了乐道:“伊公子,那我也请你替我画一幅,不要百里哥哥这样的,越像我越好,可以吗?” 伊枫晚听了,只是羞赧一笑,道:“有何不可,我这次前来,本就是为——” 他一句没说完,被佟远山打断道:“哈哈,他本是为求医问药,可巧姑娘请他作画,他亦求之不得呢。” 伊枫晚的脸又红了,把头低了低,算是点头,一面摊开画板,摆出画纸、颜粉、笔墨和清水,一面说:“请白姑娘选一处坐下,肖像精绘不同于水墨画,需要被画之人于一旁静待,好让在下能观其全,摹其细。” 白紫苏于是选了凉亭长栏处坐下,让他边看边画,一时三人皆同时沉默,只有山间聒噪蝉声和风吹画纸的声响。 佟远山看着她在自己坐下,露出姣好的侧脸,很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总想多瞄几眼。其实,他此行目的即是要会一会这个传说中的美人儿,现美人近在咫尺,心中甚是满意,起身对她一拜,感慨道:“佟某不知前世修得何等福分,今日才得见白姑娘这等世间少有的绝色佳人,实三生不悔矣!” 她方才本远眺青山,心绪渐远,听他这番大动作,淡淡一笑,道:“过去,师父也曾对我说,人生得遇,便是缘分,你我他本远隔千山,今日一聚,或是机缘巧合,或是因果注定,无论苦乐,当下自当惜取。” 他看她这一笑,又是一番心动,不由得说出心里话:“白姑娘如此容貌倾城,不知哪位公子日后有幸娶得?” 她看了一眼他,心里不知怎么,忽然觉得空了一般,停了片刻,冷不丁问道:“这些天,龙沽城可是有喜事?”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倒是有一桩大喜事。”见她抬了抬眉,做出一副有意听下去的神态,于是继续说:“是一门御批的亲事,圣上将巡盐御史之女许配给了他的得意臣子任云生,还赠了他们宅子和万贯家财,这几天正是日子,估计正敲锣打鼓地办呢,姑娘可说得是这件?” 她听了,努力像让自己保持着平常的微笑,却做不到,只点点头。 “姑娘的消息倒是灵通。”他瞧她表情有些怪怪的,又看不出什么来,就问:“难道认识他们中的谁?” 她觉得自己嗓子这时有些干涩,摇摇头,咽了一口,才说:“随便问问,正巧我爹爹也被请去赴宴喝喜酒,才知道。”说得是实话。 “哦。”他不明所以,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从地上拎起了一坛酒来,又从包里拿出了青玉酒具,放于桌上,道:“他们有酒,我这里亦有酒。” 她遂奇道:“你们不至于吧,大老远的爬上山来,还带着酒?” 原本在一旁专心作画的伊枫晚见她这样问,不由得笑道:“佟兄素来喜酒,行走坐卧皆离不开它,他的《大梦清醒录》便是酒后即兴之作。” 她不知《大梦清醒录》为何物,也不知佟远山如今是京城风光无限、名动一时的风流才子,曾荣居金殿御批的榜眼之位,人都道他从此将平步青云,不料他辞却了炙手可热的翰林院之职,说‘愿做那闲云野鹤,才不枉风流年少’,此篇佳作乃五洲各大文人骚客、乃至闺楼秀女争相抄送的风雅骈文。 这时佟远山这时把酒杯一一斟满,拿起两樽,一樽递给她,道:“这是我从老家晏阳带来的丛台御酒,最适合登高博览时用,且我与白姑娘交谈,只觉得你和寻常闺中淑女相比,更多一份大方脱俗,令人心怡旷达,故认为,此酒非此时此地此人饮不可,还请姑娘赏面,在下先干为敬!”说罢一饮而尽。 她也不推辞,仰头干了,立刻觉得甘郁满口,气味悠绵,称“好酒”。 佟远山见她如此潇洒无拘,心中大喜,又是一通滔滔不绝的钦佩仰慕之辞,一面敬酒于她。她原本有些酒量,听着他说这些夸耀之词倒也顺耳,一来二人,两人已经互干了七八杯不止,这时伊枫晚已经勾完了最后一笔,凝审片刻,嘴角一笑,对他们说道:“画已成,请白姑娘过目。” 她听闻,兴奋得跑去桌前瞧,只见画中的美女冰肌皓肤、眉目含情,正叠手而坐,含笑不语,不是自己还是谁?她乐得裂开了嘴,赞道:“真像!” 那伊枫晚也在一旁认真端详着自己的画作,说道:“姑娘可移步至它处,再看此画。” 她不明所以,只是照着他说的换了个地方,再看,画中人还在冲自己微笑,无甚新意,问:“可有玄机?” 伊枫晚提示道:“可专看她的眼睛。” 听他这一说,她才发现,无论自己走到哪,这画中人的眼珠子一直随着自己转。她连挪了几个位置,有一次甚至跑到了一丈开外,她还是一副淡淡的笑容,看着自己。 她“咦咦”数声,惊讶地问道:“你施了什么法术,竟然让她的眼珠子能跟着我转?” 他一笑,解释道:“此非法术,只是一种画技,叫‘观音送目’,能让画中人目光随着看画者的视线而动。” 她听了连连称奇,又把画幅拿起来,上下左右地看,然后偏着脑袋,说道:“我很喜欢这幅,以及百里哥哥那副,不知伊公子可愿相送?” 伊枫晚听她求画,哪有拒绝之理,当下点头同意。 佟远山这时哈哈一笑说:“白姑娘果然面子大,想必是不知我这位贤弟的画,若放在市面上,可值千金,方才可谓是他千金相送!如此一说,倒显得在下不够慷慨大方,待我在上面小题一句,略表心意!” 说罢,提了彩墨未干的朱笔,挥笔在画旁题道: 眉如峦,眼似波,拈花一笑万山横! 白紫苏想到文人墨客那些“一字千金”的典故,再看这画这诗,嫣然笑道:“这千金叠着千金,可叫我如何抬得回去呀!” 三人皆笑,又是杯盏交错,融融一派。 那伊枫晚身骨削弱,最无酒量,几杯下肚,已面泛酡颜,竟醉倒在石桌上,浇得一身七荤八素的颜料在那月白的锦缎上,大开染坊。 对此,世人褒贬不一。有人云,白紫苏举止轻狂,与男子豪谈对饮,放浪形骸之外,惹人疏狂一醉,是故称“红颜祸水”,言而不虚;也有人道,白紫苏与当绝顶世风流人物品诗赏画,赌书泼茶,乃佳人才子寻常所为,是故,称其为二人之“红颜知己”,实不为过。 【第三夏】 表白 多情恼无情 三人开怀畅饮,那边的伊枫晚不胜酒力独自醉去,这边的白、佟两人却正喝在兴头上,可惜酒坛不大,没一会儿就见了底。白紫苏一个气恼,踢翻了酒坛,站起身来,对着亭外的远山大吼了一句:“啊——真热啊!” 佟远山在震惊中回过神来,大叹一声,道:“此话直抒胸臆,结合此情此景,乃旷古绝今、至臻至简之箴言,世间仅此一句,白紫苏之作也!”说罢捧腹大笑起来,直笑得直不起腰。 那边本来正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伊枫晚听到他们笑,突然间抬起了头,用极其憨厚的表情对他们“嘿嘿”傻笑一声,又一头栽倒在自己臂弯里。对面两位看这情形,惊讶地对视一眼,又捂嘴一通狂笑。 佟远山边笑边说:“我这位贤弟向来矜持面薄,除了作画,和人打照面都不带抬头的,我是头一次见他在人前烂醉如泥,还如此憨态可掬,说出去,可要叫那些仰慕他的大家千金们笑话了。” 她指着他道:“你,还有他,你们这些才子,真的有这么多女子追捧喜欢吗?” “哈哈哈……”听她这么一问,他有些得意,不屑道:“她们无非是趋之若鹜罢了,于我,不过是过眼云烟,可有可无——”他仗着酒意,放肆地望了她片刻,说道:“又哪及姑娘的一分半点。” 她觉得点头晕,摸摸自己的脸,怔怔地说:“我哪里好了?我又不懂你的文章。” 他干脆一屁股挨着她坐下,开始满口胡诌:“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姑娘的好,就在于此!我踏遍五洲万里河山,才寻得姑娘这位知音,能与我把酒言欢,共享良辰美景,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她似乎是醉了,叫嚷道:“可为什么有人就愿意娶那些温柔贤惠的大家闺秀,却不要我呢?” 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借酒买醉地骂了一句:“那叫有眼无珠!”但见她面含桃色,情态无限娇柔,一把抓起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胸口,道:“白姑娘,你还怕这世上没人要你吗?你睁大眼睛瞧瞧,我佟远山头一个要,你若不信,我的心就在这,大不了掏出来给你看!” 她完全没配合他的热血表白,摇摇头,傻呆呆望着他道:“那你为什么两年都不来看我,难道我说不嫁你,你就真的信了?做得这么绝……”她喃喃自语,喉中犹带着涩意。 看她这副委屈的模样,他的心肝都要碎了,凑近了脸轻薄道:“我这不就来看你了嘛……” 眼看着两人的鼻子尖就要碰上,这时只听“啪”的一声,她一把打歪了他将要挨上去的脸,似清醒又似迷糊地气骂道:“可你已经娶了御史的女儿了啊,所以,你从前说的那些话,做得那些事,都是假的!” 他冷不丁被打,酒醒了一半,想起刚才仿佛听到什么“御史”、“女儿”,纳闷道她是在说谁呢?转念一想,自己先把自己吓了一跳,连连摇头,心里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可也没其他人对得上这事啊,于是他试探地问:“我又不是那尚书郎任云生,怎会娶那御史之女?” 不料,方才还歪头斜脑、神志不清的她忽然杏目一睁,用黑眼珠直溜溜瞪着他道:“不是又怎样,还不是就想着占尽我的便宜,然后一走了之,日后,又哪里会想到还有我白紫苏这人!” 佟远山被她这么一瞪一骂,还以为她酒劲已过,哪还敢再有半分顽笑之色,一把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道:“真该死!”然后竖起两根指头,说:“我佟远山对天发誓,若是如姑娘所说,有一星半点的虚情假意,或是日后不记得姑娘的好,就立即化成灰,让这风把我吹散了去,一点不留!或是下辈子变作那殿前的门槛,让千人踩万人踏去,永不翻身……” 没想到她又恢复了刚才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只无力地挥挥手道:“真是无趣,我不过说了几句,你倒是发起癫来了。”说着,她起身向亭子外头走去,路过还在伏在桌上的伊枫晚,顺手抽走了他胳膊下的两张画,自己一脚深一脚浅地便下了山。佟远山想追上去再解释,却又叫不醒伊枫晚,急得跺脚,只恨自己一时把持不住,唐突了佳人。 白紫苏一路往回走,方才的酒劲也渐渐消去,远远地,看见百里无羡和几个人从会医堂走出来,那几个人对他不停地拱手作揖,还从腰包里拿出什么东西来要送他,可他一一谢绝了那些人递过去的金银珠宝,客气地请他们出谷后。她见他开始朝这边走来,赶紧调了个头,想换条路走,结果,还是晚了一步,被他发现。 “小姐,你怎么在这?”他叫住她。 她心底哀叹一声,转过脸,装作意外道:“咦,百里,你也在这,真巧。”她朝那些人走去的方向望了望,说:“又来招呼那些被治好病来感谢你的人了吧。” 他点头说:“是啊,总是免不了一番推脱,你刚从山上下来吗?这手上拿的什么?” 她心虚道:“哈,几张废纸而已,闲来无事,拿上去扇扇风,这天气可真热。” 他说:“今年是比往年热得早了些。”他注意到,她脸颊红扑扑的,不太自然,疑道:“你的脸为何这样红?不舒服吗?” “哦,不。”她连连摆手,道:“没有不舒服,就是刚跑下山有些发热,你忙吧,我回屋里歇着。”说着,就要走人。 他拦住她说:“让我看看,别是中暑了。”这么一走近,他才闻到,她身上散发着一股酒味,皱了一下眉头,盯着她问:“你喝酒了?” 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想个借口搪塞过去,就听见山上有人喊:“白姑娘且留步,听我解释啊。”两人往山上一看,却是佟远山拽着醉得歪歪扭扭的伊枫晚,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冲她挥手叫喊。 不得了了,她立即慌张起来。她不是没喝过酒,以前还陪师父和爹爹小酌过,可是在他面前,没由来地就胆怯起来,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于是装作没听见,说了一句“我走了”,抬腿就走。 那边的佟远山好不容易看见她了,却见她又要走,赶紧甩了伊枫晚,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叫道:“白姑娘,你听我解释啊,方才……”到了跟前,他才看见百里无羡也在此,不禁住口,眼睁睁看着她跑远。 百里无羡闻见他浑身酒气,一下子猜出,方才,他们肯定是在一起喝了酒,脸上没了好颜色,道:“佟公子,你有何事,要找我家小姐?” 佟远山尴尬道:“小事,小事。” 他审视着他的腿,若有所思道:“佟公子膝盖处的筋骨似乎活动自如,并未像佟公子入谷时所言,有‘坐立不适’之迹?” “啊,并非毫无感觉。”他差点被问住,假装揉了揉腿,才道:“刚才看白小姐下山路走得颇快,怕她绊住,所以急着赶下来,一时竟忘了腿疾。” 他又看了一眼正顺着石阶,摇摇摆摆地往下走的伊枫晚,一脸从容,却不留余地地对他说:“我瞧伊公子亦有醉酒之态,想来对此尚无忌讳,倒不像公子所说,‘饱受体弱多病之苦’。” 他没了词,干笑两声,说:“微醺,微醺无妨。” 百里无羡见状,知道也问不出什么,很不客气地看了他们两眼,才走。 “哎!偏要在这时候碰上!”佟远山看着白紫苏和他相继离去,只得懊恼地甩了甩手,闷闷地,和伊枫晚走回住处。 白紫苏回到自己屋中,一照镜子,才知道自己的脸简直红得不成样子,着实没想到,自己一不注意,竟然喝了那么多酒,又想到这件事被百里无羡撞见,就更是无地自容,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自从去年他陪她一起吃了那同生蛊,她一方面对他的勇气充满感激和敬佩,另一方面,再和他相处时,反不如以前那样随意自如,好像自己欠了他什么似的。两种心态交织在一起,让她没了以前的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劲儿,总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奇?晚膳时,她借故身体不适,叫下人送来餐食,自个儿在屋里用了。刚用完没多久,就听见院子外面有敲门声,便问:“谁啊!” 书?“是我,百里。” 网?就知道是他!她把手里的书摔到桌上,喊了一句:“什么事?” “来看看你。”门外的人说道。 “不方便啊,睡了。” 半晌,再无人应声。她起身贴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门外果真没了动静,估计是走远了,这才暗自一笑,让你进来才怪!可方才坐下,仍觉得不放心,干脆跑出去,拉开院门前去勘察,结果发现,百里无羡正端端站在门外。 “呃……”她心里暗骂自己,再也没法拒绝,转身自己往屋内走去。 他关上门,跟了进去,见她有些气恼地坐在椅子上,也不招呼自己,并不在意,说道:“不想见我?” 她亦是不知道自己对他哪来的无名业火,可就是没好气道:“说什么呢,不懂。” “怕我来问早上你和那两位公子喝酒作画的事?”他直说了。 她有些吃惊,抬头,见他脸上并无愠色(他为何要有愠色?),猛地想起来自己案前正摊放着伊枫晚的两幅画作,一个是他,一个是自己,定是被他看到了,于是撇撇嘴,说:“真好笑,我为什么要怕。” 他又问:“酒醒了吧?下午叫人给你送来的醒酒茶,喝了么?” “喝了。” “晚膳的时候又说不舒服,现在可好些了吗?” “好了。”她只管答,不负责聊。 他好像没觉察到她的不理不睬,犹自说着:“今天,我见那两人,和你一个姑娘家饮酒作乐,又赠你字画,毫不避嫌,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还是少和他们接触的好。” 她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道:“这么多病人还不够你忙的?还来操/我这份闲心?” 他正色道:“师父临走前吩咐我多照看你,现在谷内人多眼杂,什么来头的人物都有,你要多留个神,别叫人打了什么歪主意。” “切!这是在白芷谷里,他们能有什么歪主意!”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轻叹了一声,说:“如今你大了,要学着保护自己,不能像过去那样肆无忌惮地和人贪玩。” 接着,他又想说什么,但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也不应和男子亲密过甚。” 她哗啦一下站起来,瞪着他看,却见他墨瞳深邃,如无边黑海,坦荡而幽深,从里面,映出了自己变形的面孔,心里无端地慌乱起来。 那次在百花谷,他应是不知道的,可又好像是知道的样子。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还是明明猜到,却还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来瞧她的反应?她和他对视得毫无底气,换做别人(包括师父),她早就一句顶了上去了,可对他,却做不到。他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人无法对他作出“激烈”的反应,每次对峙,她都会在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的注视下败下阵来。 她把眼睛挪开,自嘲一笑,道:“你放心,就算是有了什么,我也不会随他们出谷的,不然,怎么对你的安危负责。”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听了这话,他神色一黯,知道她是因上次那事对自己怀了歉疚,种下了心结,于是劝道:“我从不曾想过要你为我的生死负责,当时不过是情急之计,只是我见你今日如此……那些人不过是贪图你的外表,巧言令色骗你一时开心……甚至包括那任云生……若你日后真要出谷……我不放心……何苦为难自己……” 她死死抠着衣裙,脸涨得通红,他的那几句话直戳中了她的痛处。 她何尝不知,只是这两年来,空有一腔真情热血,甚至还想过出谷寻他,可等来的,却是他和别人大婚的“喜”讯,她空戴着一顶天下第一美人的帽子,却被别人先彻底放了手,情何以堪?可他偏偏要说出来,用他那自以为仁慈而深刻的腔调,先对她好,又让她难堪,于是她怨不得,亦怒不得,为什么?也罢,你越好,我便越坏,看你能管到何地步。 她咬牙切齿地笑了笑,知道下面的话必为他不齿,仍是嘴硬道:“就算他们贪图我的外表,我也贪图他们对我的好,价值千金的字画,说送便送了,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果然,他面色倏地一沉,看了她良久,沉声道:“你若如此放纵自己,我定不会坐视不管!” “呵!”她好像听到很好笑的话,说道:“你是我什么人?竟管得如此宽,你以为我会听你的吗?”说罢,她又假装想起了什么,夸张道:“哦,是啊,你可是救了我一命的,这点我白紫苏无论如何也不能忘,你一万个放心,日后,我定不会死在你前头!” “你!”知道她要强,却没想到她竟会把话说得这么生分,他只觉得胸中一口闷气涌上喉咙,差一点就要发作,最后,还是强忍了下去。 “时候不早了,我要休息了。”她下了逐客令。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他忽然一把捞过她的肩膀,把她对着自己。 她被他吓了一跳,但看他额上的青筋暴起,目光隐忍中透着炽热,似乎意识到要发生什么,忘了自己有一身功夫,只凭着本能想挣脱,却怎么也逃不开他的钳制,就听他哑着嗓子说:“别人不过对你言听计从、花言巧语,就让你如此开心满足,那我这些年是如何对你的,难道你就不能感受到分毫吗?!”他说完,大口喘着粗气,仍是不放手,表情严肃得有些骇人,盯着她,等她回答。 许久,她都没能张口做声。 最后,他垂下了手,收敛了方才的戾气,又恢复了以往的祥和平静,对她说:“对不起,紫苏,我刚才实不该如此逼你。可我不悔说出这话,过去,我总觉得你还小,生怕说出来,给你平添无端的烦恼,可现在我发现,如果我再不说出,你就会离我越来越远……” 他伸出手来,似乎想碰上她的脸,举到半空中,又停住,说:“我会等你的。”然后闭了眼,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那晚,她看着他走后,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怔忪地呆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 【第三夏】 绘像 中心最不平 伊枫晚从山上下去后,回到厢房,倒床便睡,直睡到黄昏方才醒过来,头像裂开一样痛,肚子也是饥肠辘辘。他起身看了看四周,见佟远山和同屋的那些人都不在了,估计是到外面的乘凉去了,于是跳下床去寻人。 天色乌青,尚无黑透,在一处无人的树下,他看到了坐在地上,默默喝酒的佟远山。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喝?”他站在他旁边,微微低了头问他。 佟远山见是他来了,也没惊讶,自顾自地喝着。 “白姑娘呢?她何时走的?”他又问。 他有气无力道:“你喝醉没一会儿就走了。” 他“哦”了一声,揉揉脑袋,又道:“我竟然睡了一天,那画,她也拿走了吗?” “唔。”他嘴里喝着酒,含含糊糊答道。 伊枫晚见他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也不知该问什么,就陪在他旁边,静静感受这夏日怡人的晚风,脑子里,又浮现出今天早上那人的音容笑貌。 “喂!”佟远山突然踢了他一下,说:“你知道任云生吗?” 他略一迟疑,回忆道:“是有这么个人,怎么?” 对面那人忽然变作了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对他说:“你知道吗?那白紫苏和他关系不一般。” 他一愣,道:“白姑娘?和那个礼部尚书郎任云生?” “没错,就是他,我曾在殿前见过他,你亦受邀参加过他主持的才子宴。”他再一次恢复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又说道:“你知道今天我从她嘴里听到了什么?” “什么?”他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好奇道。 “她说‘他为什么两年都不来看她’,还说‘他如今娶了御史之女,从前说的都是假话’,你看看,这是不是说明他俩从前认识,还很不一般?” 伊枫晚皱皱眉,问:“她为何要对你说这些?” “她喝醉了,把我当成了他。”他摆摆手说。 “她醉了?你怎么不拦着她,让她喝那么多?”他反问道。 “你能不能关心一下重点!”他叫着:“我在跟你说,这白紫苏和任云生好像有点那个,你还记不记得上午她还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我有关他大婚的消息?说不定,她就是想打探他的消息!” “那又如何?我听说那任公子的父亲经常来这白芷谷做客,或许他们二人本就认识。”他无法理解他怎么对这类闲事如此关注。 “你说的是。”他一拍大腿,越发觉得自己分析得对:“他们肯定是认识的!而且还相互动心许诺过,只可惜任云生为了富贵前途,另娶了别家的女子,只留这美人独自在这谷里黯然神伤。” “任公子是由皇上赐婚,何来你那一说。”他觉得他忒夸张了些。 可他这时站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说:“这怎会无聊?你想啊,这白姑娘如果真如我所说,原本喜欢这任云生,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和别人成婚,是和感想?”他两眼放光,顿了一下,说:“定是伤心欲绝啊。” “没看出来。”他抽走了自己被他抓住的袖子,小声说道。 “你除了画画,还还能看出什么!”他搡白他,又说:“如今正是乘虚而入之机!” “你说什么呢?”他哆嗦了一下。 他嘿嘿一笑,说:“我看出来了,这白紫苏,除了人长得美,会些武功,其实没什么头脑教养,我以前就听说她和一个江湖人士走得很近,两人那时可是闹得江湖上人尽皆知,今天又和我们喝酒说笑,完全没有女孩家的矜持,只要我们略施手段,讨她欢心,说不定她就又上钩了,那时候,她还哪顾得上想那个远在天边的任云生,还不乖乖念着我们?也不枉我们此行的目的啊!” “你——”听了这话,伊枫晚瞪大了一双狐狸眼,衬在那张尖瘦脸上,更是大得不一般,指着他“你”了半天,“无耻”二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最后才讲出一句:“你好无聊!” 这时候他的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他赶紧说:“饿死了,不听你瞎说了,我去寻点吃的。” 那佟远山看着他慌慌张张离开,不屑地哼了一声,拿起酒,对着他的身影说道:“还给我装正经,也不知心里想得多紧吧。” 次日,两人各怀心事地起来,默默地吃完早餐。伊枫晚坐在铺子上,捧着一本看了无数遍的书,正无聊之际,忽然觉得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向周围看去,只见满屋子的人(包括佟远山)都掉了下巴似的,冲着门口看得出神,他也顺着大家的视线望去,居然见到白紫苏正站在那——她今天穿了一袭湖蓝色的薄纱衣,把她露在外面的肌肤显得更加白净无暇——两手背在身后,微微踮起脚,眼睛朝屋里四处看,好像在找什么。 她对上他看她的眼睛,对他勾了勾手。 他没想到她竟然会出现在此时此处,除了清洁打扫的佣人,白芷谷的女眷向来不会随意进出这种男患者住的厢房,更何况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他指指自己,眼睛在问:“你是在冲我打招呼吗?” 她点点头,对他微微一笑,权当作答,然后转身离去。 他一时还有些怔神儿,这时屋里人像炸开了锅一样激动起来,有人问“这是谁?”,有人说“这不就是那白大夫的女儿吗?真美我心尖发颤!”,有人说“她来我们这厢房干什么?不会是迷路了吧?”还有人说“刚才不是见她和那边新来地两位公子招手吗?”听到这,他猛地跳下床,登上靴子,拔腿就往门外跑去。在厢院外的矮墙拐弯处,看到了正在等自己的白紫苏。 他有些激动兴奋地问:“白姑娘找我?” 她点头,说:“我来找你,是想再请你为我作张画。” 原来就是这事,他说了声“你等我”,又返身跑去自己屋里,发现全屋子的人都在盯着他看,也顾不得什么,急忙把自己的一堆画具全揽在怀里,然后又往门外奔去。 “喂!你要干什么去?”佟远山一把没拉住,他已经又急急火火地跑了出去。 到了她面前,他带着噗通噗通快速跳动的心跳和稍有些喘息的声音,说:“白姑娘,咱们去哪画?” 她刚淡淡说了声“你跟我来吧”,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佟远山的声音。只见他朝这边跑来,两只靴子中一只穿好,{奇}另一只只是踩着,{书}还未完全穿好,{网}边跑边喊:“白姑娘,请给在下一个机会,为昨天的事请向你道歉!” 伊枫晚停了脚步,见前面的白紫苏也停了脚步,却没回头。 佟远山跑到跟前她,深深一鞠,道:“白姑娘,在下昨天并非有意冒犯,只是酒后真言,情不自禁。”他咬咬牙,又说:“实不相瞒,在下千里迢迢赶来白芷谷,一为看病,二为仰慕姑娘美名已久,真心想与姑娘相识结交,还望姑娘能体察我这一片痴心。” 伊枫晚想起了他昨天的话,不知他心里如何盘算的,但听他语气一片真挚,也不由得帮忙道:“我不知昨日你们发生了何事,不过也听佟兄说起,他现在似乎深感懊恼,担心你误会他,请姑娘不要计较了罢。” 她只抬了抬一边地眉毛,无动于衷道:“你不用道歉,我并无计较。”趁他一愣之际,错过他的身子,大步继续向前走去。 伊枫晚追上去,还想劝点什么,就听她道:“伊公子,一会儿要去的地方,我只邀请你一个人去,我走路快,你跟紧点。”这已经是明显要摆脱掉佟远山的意思了,他回头同情的望了望他,加快了几步跟上。 伊枫晚随白紫苏来到某处谷地,旁边连接着一条已经干涸的河道,谷地上建起了一个低矮的窖屋,窖屋门是被填了棉絮的皮革包裹起来的,看起来严丝密合,四周的温度似乎比其他地方冷了几分。“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这原先是个粒雪盆,后来被人改造成了冰窖,快进来,里面很凉快的。”她边说着,边去开锁。大门相当沉重,两人使了老大劲儿,才开了半扇,一团白色的哈气没了屏障,滚滚扑来,他浑身起了一个寒战,生生打了个大喷嚏。两人进去后,她又费力地把门合上。他不由得抱紧了胳膊,走了几步,又碰到一扇门,打开后,出现一条幽长的甬道,通向地下。 她忽然转头,面上略带笑意道:“冰窖就在底下,害怕吗?” 他摇摇头,说:“这里好像没人。”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道:“只我们两个。”然后径自往下面走去。 和室外的喧闹酷热相比,这里寒气缭绕,囤积着大大小小的冰块,角落里摆着夜明碧玺壁灯,光线微弱,比室外暗了一些,但有淡蓝的冰辉相互映射,倒别有一番情趣。 他发现,有些冰块里,还包裹了一些生物,形态生动,有那种在冰原上才得见的喜寒怕温的掘地虫,有身含剧毒却又是祛毒良药的钩吻海蛇,有在宫廷贡物中才得见的仙芝草,甚至有那生于落川山巅的传说无缘人三生不得见的至珍至罕的整株雪松绒。他绕着冰窖,一一走过它们,用指尖轻轻划过它们外层的坚冰,暗叹道: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白芷谷,竟然有这么多珍奇的藏物。 “白姑娘,这些都要做什么用,是怎么运来的?”他终于转完了一圈,扭头问道。这一扭头不打紧,他的眼就像被火灼了一般,飞快的闭了起来。 白紫苏不知何时,已经脱了肩上批着的那层纱衣外罩,胸前穿着一个连着裙子的肚兜,从上面分出两条带子,挂在脖子后面,露出玉润的肩膀和手臂,正靠在一块冰上,斜眼看着他。 他其实完全没敢看真切,可这样的情形,完全不用看得多清楚,单单一瞥,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冰窖里安静异常,隐约有水滴滑落的清响,他明显地听见自己的心脏疯狂的跳动声,和瞬间涌上脑门的热血,不敢睁眼,把额头贴着冰块,颤声问:“白姑娘,你这是?” 黑暗中,听见她吃吃笑了一声,说:“伊公子,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所以请你来此,等你作画。” “你这身打扮,我如何画”听声音,他简直快哭出来了。 她道:“我这身打扮如何?不好看吗?” 他泫然欲泣:“非也,只是在下从未画过……裸/露之人……” 她浮夸地哈哈一笑,道:“我这不是穿着衣服的吗?” “可你——”他本来微微睁开了眼,虽然背对着她,却看见冰面里折射出她的倩影,又赶紧一闭,说:“你虽穿了,但衣冠不整……” “什么叫衣冠不整啊,难道我非要穿到只露出脖子和脸,你才会画?”她毫不掩饰地鄙夷道:“是不是你根本不会绘人,只会绘衣服,就这,还妄称什么‘奇葩玉手’,看来不过徒有虚名!” 除了家父恩师,他头一次听人质疑自己的画技,又急又羞,辩解道:“绘人最难之处在面部与身形举止,衣着打扮只是其次……” “既然不在乎衣着打扮,那你为何不敢画我?”她把他的话接过来。 “哎!”他听出她在逗她,急得支支吾吾了半天,忽然恼怒道:“白姑娘请自重,我伊枫晚从不画这样的画。”他一向语不高调气不躁,活了这十几年,头一次说出这样的狠话,还是对她,说完,便涨红了脸。 她短促地“呵”了声,顿一顿,说:“你转过来吧,我把外衣穿上就是。” 他迟疑地睁开眼,装过身,看见她的确是把外衣披到了肩上,才舒了一口气,眼神仍有点半闪半躲,见她两手微微一撑,坐到了一块冰砖上,说:“开始吧。” 一男一女,独处暗室,他觉得气氛无比古怪,慢慢踱过去,在一个简陋的桌上铺开画卷,慢慢腾腾地准备着,蓦地发现,她正把一条腿盘上来,竟然没穿鞋袜,露出纤纤细踝和玉足,五趾小巧如紧扣的莲瓣。 在寰微,有身份的人们都认为,男子在外露脚乃不礼貌的行为,对女子而言,除非情不得已,脚只能露给和自己关系亲密的男子,如父亲、丈夫或孩子,因为脚上便是腿,让男人看见,免不了要产生非分之想。 他看得心惊,一不留神,摔了那装着昂贵的青金石粉的颜料罐子,他一个慌神,伸手去够,却撞倒了其他东西,一时间乒乒乓乓,瓶瓶罐罐嘀哩咕噜地滚到各个角落。他赶紧弯腰去找,捡了几个,忽然停下动作,直起腰来,吁了一大口气,道:“对不起,白姑娘,我不想画了!”连东西都不拿,起身便走。 “慢着!”白紫苏冷冷的声音响起:“刚才是谁答应我为我作画的?还有,那天在百花谷,又是谁张口便央求我,要为我作画的?” 他的脚步停驻,答道:“是我——可我要画的,不是这样的你。” “那是何样的我?” 他闭了眼,表情略带痛苦和不甘,道:“仪态万千,超凡绝俗。” 她兀地大笑起来,说:“看看吧,你错了,那不是我!那只是你们这些闲人想象中的我!我是什么样的人,凭什么叫你们去猜去说,你若是想画那样的我,只管一个人闷头去画,又为何千方百计地要来白芷谷见我真人?这下你失望了吧,哈哈哈……” 他讷讷道:“不,不,你是个好姑娘……”回想起初见她时,被她的天姿国色惊为天人,又想起他们相处时,她明眸善睐、顾盼神飞,尽显清朗绰态,那言行作风,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直率开朗,只是,全然不该是今天这样啊,他使劲摇摇头,说:“是不是因为昨天佟大哥对你说了做了什么?你才会要这样对我……来气他?”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叫起来:“我气他?他以为他说了那一通虚情假意的话,我就会信?我早就看透了,你们这些文人,总是一副假惺惺的样子,允许自己举止轻浮,却叫我们女子端出一副言不高声笑不露齿的姿态,他根本不值得我气,你们如果以为我白紫苏是这样的,就大错特错了!” 他听她这一番豪言壮语,心中有所触动,半晌才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她亦语滞,半天说不出话来,今天这是在做什么? 他看她这样,想起昨日佟远山说的那些话,有些心疼道:“或许,你是因为别的男子?” 她无不讽刺道:“我不为别人,只为我自己,你看那庙里供着的莲华色尼,在成佛陀的弟子前,还不是被称作淫/女,放荡不堪,比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连她的俗像,也都是香肩半掩,却没见世人说些什么,照样被奉为国神,为何一换了我,就不行?因为你们已经认定我是狐媚祸水,什么事情只要和我有关,就要被说成是我的错我的过!好啊,既然你们都这样想,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 “求你别说了!”他痛苦的打断她道:“你为什么要让世人看到这些?他们看与不看,你还是你自己,而不是那莲花色女,也不是那狐媚祸水,何苦在乎这些蜚短流长来轻践自己!这画,我真的画不了。” 他说完,不管她还在身后说些什么,几步迈上上了台阶,像逃似的跑出了冰窖。 【第三夏】 脱胎 背面秋千下 白紫苏从坐着的地方跳下来,跟到台阶处看着他离开,又回身,望着一地凌乱的画笔和罐子,忽觉得心中浮起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她似乎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又似乎对这做法有些慌乱和怀疑。她本来跟着爹爹和师父,活得潇洒自在,从来只有被人喜欢的份,哪有被人欺负欺骗的份,可这几年,为何总在人前处处碰壁,为何爹爹迟迟不肯把自己嫁出去,为何师父会因为一个小事情要逼她吃下同生蛊,为何身边的那些男子的心思都难以琢磨?她自以为自己姿色倾城,能蛊惑天下男子,殊不知天下的男子不过是怀着好奇而来,又抱着看到笑话的心态离去,这让她空虚难耐,羞愧难当,甚至,怒火中烧…… 她心绪一阵狂乱,疾走几步,爬上一个冰砖,趴上去,那里的寒气似乎不足以消灭自己心头的焦躁不安,她开始撕扯自己的衣物,外衣、披巾、亵裙、裹胸,一件件衣物在空中飘起落下,直到不着一缕。她浑身的皮肤光洁细腻,在冰室幽蓝色的清辉下泛着光泽,散发着一种不可近亵的狂躁之气。冰下是一只两尺长的蝾螈,黝黑的躯体,张着暗红色的眼珠,此刻,她的胴体与它、与那些陈封在巨大冰块内的宛若鲜活的生灵相互衬映,竟是出奇的诡异,又出奇的和谐。她慢慢躺下,以一种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蜷住身体,贴在寒冷刺骨的冰面上,低声哭泣,再后来无所顾忌,放声大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发现自己起不来了,半边身子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可就在这时,她听见一声喘息,很轻,很近,彷佛就在自己的身边。她心里大惊,屏住气息,将内力灌注于耳目,细细辨听。许久,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漫长得有如半日,她再次听见那声低沉而压抑的轻叹,声音来自后方。 这时候她已经暗暗呼吸吐纳了数次,身体里的血液渐渐畅通,她一个翻身滚下冰砖,迅速抓起地上的衣服,草草披上,与此同时,冰砖的另一头也有了动静,一个模糊的身影疾疾掠过,她一个怒喝,足下点地用力,下一刻,身形已然跃至声源处,黑暗中,劈手一捞,果真抓起一个人,还挺轻的。 她将那人一把甩落在地上,待看清那人,又是一惊道:“碧浅?!” 方才因为她动了真气,把他摔得不轻,这时见他躺在地上低声呻吟。 “碧浅?是你吗?”她犹是不信自己的眼睛,几步上前,扳过他的身体,想把他看清。可他却别过身子,就是不给她看。这时,她基本已经认定,这人绝对是那小子无疑,心里轻松了一下——好在只是个小孩,可一时又羞愤起来,骂道:“你小子呆了多久了,怎么不出一声!”说着,就想把他拽起来。 碧浅非常不配合她,还一手死死握住自己衣衫的前摆。 “你到底怎么了?!”她以为他受了伤,伸手把他的手拉开,却意外地碰到他裤子底下一个支得高高的东西,刚一碰到,就吓得缩回了手。 “滚!”碧浅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一句,然后弓着身子蜷在地上,两腿并在一起乱蹬乱蹭着,强忍着不让自己嘴里哼出声音,她不由得倒退了几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突然,她见他一把抓起身旁滚落在地的一个颜料罐,冲着自己的面门砸来,惊喝一声,侧身闪过,不料又有几个罐子飞来。 冰室空间狭小,那颜料罐子时而砸上冰块,撞得粉碎不说,还能把冰砖砸个坑,看样子竟是施了五分力道的。她衣冠不整,行动碍事,几次避闪不及,只好怒道:“混小子,做什么呢?快住手!” 碧浅扔了几个后,见白紫苏退到冰砖后面,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跑出了冰窖。 她彻底傻眼,当然,也不便去追,想到刚才被他看到了自己那副样子,又被他这番戏弄,气得大吼了一声,挥手一捶,活生生把那块内裹世间屈指可数的东海太真含笑花苞的巨形冰砖捶掉了一个角,险些露出了那朵稀世奇花。 她扯住自己的头发想了很久,当时自己和伊枫晚来的时候,门是锁住的,那他是什么时候进这冰窖的?又是从哪里溜进来的?她走到自己刚才躺过的那块冰前,绕了一圈,发现在那块冰背后的一块墙放着一堆杂物,挪开来一看,是朝着上方小洞,顺着这个洞爬出来,推开堵在洞开的一个麻袋,竟然发现自己从冰窖的侧面爬了出来,回身看看,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是怎么进来的了。她不由得骂自己不够小心,胸中无限惆怅,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天气闷热到让人窒息。 她一个人走在路上,渐渐意识到自己今天做的事有多么荒唐可笑,不知不觉,脑子中浮现出百里无羡的眼——淡淡地,好像能包容自己一切的喜怒哀乐。 此刻,她疯狂地想去找他,对他说自己的羞耻和无助,然后听他微笑着鼓励自己。昨晚他的那席话仿佛还在耳边绕着,那句“我会等你的”彷佛正诱惑着她去找他。可是不行啊,不行,她用力敲敲自己的脑袋,告诉自己,这次他不是等她去诉苦,而是要等她去……不敢再想,举起胳膊在空中乱挥了几下,好像要打掉眼前这个幻象。 不知不觉,她走上了凉亭。云低雾现,远处的景致朦胧一片看不清,整个天空变得灰黄阴暗,这时候有一阵风刮过,像压抑了千年的一丝喟叹,凉爽之极。 她站在亭子上看着遥遥黛山,目光空洞。没一会儿,就有黄豆大的雨珠落下来,打在亭檐上,咚咚作响,山风越发大了,还斜着吹,把这疾雨统统吹进了亭子,溅在她身上,她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站着,生受着这番洗礼。 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霎时又雨过天晴,远山恢复俏然的青翠色,太阳重新探出头来,明媚得彷佛从未有过这场雨,只余那些松柏针尖凝结的晶莹的水珠,只是气温不复早上炎热。身体猛地打了个寒战,胳膊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这才发现衣服已经湿透,狼狈地跑回了家。 当晚,一向身体结实的她发起了高烧。肌肉酸痛,头沉得不行,连睁眼都困难。她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不知过了多久,在尚有直觉时,她感觉到有人来给她诊脉,在她头上敷了冷帕子,又给她拿酒擦拭手心,还喂了汤水。再后来,她实在太困了,便迷迷糊糊地睡去。 等她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了,头脑清醒了很多。她起身,见桌上有喝了一半的药碗,应该是昨晚喝剩下的。她慢慢挪下床,动了动胳膊和腿,挺好,没了疼痛感,就是喉咙很干,刚在适应时,有人推门进来。她看到来人,慌忙把头低下。 百里无羡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进来,看她已经下床了,脸上明显露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可他只是把药放下,又收走了那碗剩药,关门离开,自始自终,没对她打声招呼。 她一时有些不习惯他对待自己这么淡漠,看了一眼那碗药,知道是给自己喝的,自觉地端起来,一饮而尽。口腔此时泛着苦味,喝这药,也觉不出味来。 小时候,每当她生病的时候,他都会来探望自己,如果见她不想吃苦药,就变着法儿的逗她开心,什么蜜饯糖果之类的,自必备之物,有时候甚至陪她一起喝,后来,她大了,也知道良药苦口,再不需要人去哄着,自己就能喝完,于是他就在旁边给她讲何病吃何药,又有何忌口,恨不得帮她安排出未来几天的食谱和作息,尽管她根本懒得去听。 她轻轻叹了口气,推开窗户,有停在窗台的雀鸟展翅而飞的声响。院子里的老树枝叶茂密,从下望去,可以看到碎裂的蓝天。墙头上那只老猫,生了几窝崽了,虽然老得快走不动,却仍爱卧在那里,眯着眼晒太阳。他们一静一动,却一生都未离弃这里。 从来就是这样,白芷谷的一切其实都没变。依旧是迎来送往,这既是指那些看病的人,亦可指生老病死。她自幼见得多,并不觉得有什么新奇,反而在看待这类事情上多了一种深沉,可是这几年,她似乎越来越被“世俗”化,变得多愁善感、患得患失,这是成长还是倒退? “这样也挺好,但愿什么都不要变。”她想起儿时的一些事情,再看看周围熟悉的一切,唯一变的,就是自己。人生路上过客匆匆,唯有亲人与自己心心相连、日夜相守。因为这持久不变,她能在快乐时找人分享,受挫后有所依赖。想到这,她忽然有点理解师父为什么要逼她留在谷里了,外面的世界再大再精彩,抵不过一个温暖的家。 昨天大病一次,今天却觉得有些知足,她笑了笑,自己年纪不大,怎么就有些念旧了。 人心果真奇妙,本死守着不放的心结,在某个毫不相干的契机下却能立即释怀。就在这一刻,她承认自己失恋了(早在两年前),可也就在这一刻,她决心不再去想任何不相干的人了,尤其是,那个人。 接下来的几天,她乖乖地呆在屋里精养,没事就看看自己和百里无羡的那两幅画,觉得甚是喜欢,干脆自己把他们装裱起来,挂在屋里,时时仰头观赏。 期间,听人说,从龙沽来的两位相貌不凡的公子,早在她得病好后的第二天,就走了,走之前,他们本还央求谷里的人,让他们再去会会她,可是被百里无羡当场拒绝了。她听了,亦觉得无所谓,先前一想到伊枫晚,就觉得在他面前抬不起头,现在倒也眼不见为净了。 【第三夏】 执手 愿得一人心 又过了几日,扬希舟和白涵竹赴宴归来,众人欢喜不已,谷里顿时又多了不少热闹生气。 扬希舟回来,第一个去看的就是大徒,听说她近日颇为自在安闲,对自己的态度平和了许多,还真有些奇怪,他本以为她会像个怨妇一样(白:你还是我师父嘛,这么咒我),不过终归是件好事,他为此专门去找了百里无羡,夸他手段高明,把她的情绪安抚得如此顺妥,可惜百里没一点反应,反而有些敷衍他的夸奖。接着,他又去看了二徒,可是一通好找,最后在谷里的一个瀑布洞里揪出了正在睡觉的碧浅,见他碰头乱发,甚是颓废,还以为他趁自己不在身边贪玩成性,于是便随意考了一下他的功夫,倒是没落下,却觉得他内息沉郁,不由得疑道:“我说小碧浅,你最近是不是练功太过刻苦了?我怎么摸着你这脉象有些不畅?” 白涵竹关心的事情就比较简单了,他先是巡视并慰问了一下谷内的病人,让大家都体会到白芷谷这个大家庭的温暖,见一切井井有序,女儿、家眷、徒弟们皆安在,甚是满意,重点表扬了百里无羡,又决定,开设宴席,犒劳诸位。 今天,大家都准备好肚子,只等晚上开宴,海吃一顿。白紫苏因为这几日总不见百里无羡,有意想趁着这次机会,和他缓和一下关系,于是专门打扮了一下,穿了一身和他平日风格有些相似的素色棉质衣裳,上面锈了淡绿和淡粉的荷叶与花,亦很衬这个夏日。 宴会上,众人谈笑风生,白涵竹讲起自己在龙沽婚宴上所见的空前盛况,讲任菘海为儿子的婚礼挥金如土,恨不得倾其所有来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又讲当今圣上是如何器重任云生,迎亲时亲自送“百年好合”镶金挂绣一副,其意深远。席间,有人问起新郎新娘如何,白涵竹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女儿,见她神色一派平静,才道:“这任云生绝非池中之物,任家现已发达,日后定是要更上一层楼,那巡盐御史亦是个极肥的差事,嫁其女入其门,实乃门当户之举,两璧人男才女貌,不负众望。” 扬希舟挑了挑自己寿星眉说:“那任家现如此风生水起,怕是也快到了顶头,物极必反,这宦海无涯,再好的局面也不过维持个几年,到时候如何,谁都说不定。”他这时狡黠一笑,对着白涵竹说:“我说你这一趟出去长了见识,是不是也该给自家女儿的事上上心了,虽说我们小紫苏生得是再好不过,可也容不得你这么霸道地守着啊,哈哈哈……”白涵竹听了,也是点头,众人也附和,说等吃白神医的喜酒。 宴毕,大伙儿散去,白涵竹仍在兴头上,拉着扬希舟、百里等人继续喝,这时,百里无羡从座位上走出,对他师父拜了一拜,道:“师父,承蒙师父关照,徒儿自打父母过世,在这里已经呆了七八年,这期间,一直没有回家看过,下月恰是我母亲的祭日,我想出谷祭拜一下,顺道,再看看叔嫂表亲,几年未叙,心里颇为挂念。” 白涵竹听罢一愣,可转念又觉得也该放他出去走走,于是就说:“好徒儿,你呆在这白芷谷这么多年,如今早学成出师,也是该让你去办些自己的事了,你几时动身,可有计划?” 他说:“如无变故,我三日内即可动身,我家在落川之东,有山路阻挡,估计来回得一月有余,另外,我打算这次在家里呆得久些,所以,先向师父请半年的假。” 白涵竹算算日子,虽然不舍,却也不得不放,刚要答应,不料扬希舟却一下子窜到百里跟前,说:“你小子这时候要回家探亲?你刚才在饭桌上没听见你师父的打算吗?” 他看了一眼他,又垂下眼,神色淡然道:“此事无羡心中已早有安排,只去半年,若期间师父有急事,托人传信与我即刻,我会速速赶回。” 他看他明明听出了自己的暗示,却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着急道:“你还早有安排?这么关键的时候,你倒是说走就走啊,你怎么不想想,啊,那谁?” 白涵竹听得奇怪,刚要问他们打的什么哑谜,这时候就听白紫苏的声音响起:“说什么呢,你们谁要走啊?”原来,她看这一顿饭吃完,也没跟百里无羡说上一句,想想不甘心,又折回头来看,没想到爹爹他们几人都在,又听说有人要走,于是就跑进来问。 白涵竹见女儿来了,就招收叫她过来,说:“你百里哥哥最近要动身回家乡,你们得有半年见不得了。” 她听了这话,不由得呆住,万万没想到一向安心留在白芷谷的他会突然想起回家,就小声问:“百里的父母不是已经……故去了吗?” 扬希舟大声说:“他说要去给父母上香,顺带看看亲戚,哎呀,一去就是大半年哪,等再过一个月为师也走了,看这谷里还有谁陪你玩啊!” 她看向百里,问:“这是真的吗?你何时决定的?” 他点点头,说:“是真的,前几日决定的。” 她顿时觉得心中十分伤感,却又不好说出来,只说:“去的这么久啊。” 他本想再解释两句,想了想,该说的都已说了,不该说的,还有何可说,于是便沉默。 忽然,扬希舟叫起来:“无羡,你可不能这样一走了之啊。你忘了,你和紫苏,啊,你们两个,去年啊!” 白涵竹听他话只说一半,瞪着眼问:“说清楚,他们去年怎么了?” 可他却吹了吹胡子,说:“这你就别问了,这是我和这两个孩子之间的秘密,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白涵竹看他那样子,哼了一声。 这时,百里无羡说:“那个事情,请大仙放心,我一定会保护自己的安危,况且,我只是去家里住些时日,想来不会有事。”说罢,他又看着紫苏道:“我想通了,凡事不要勉强自己,毕竟以后还要各自生活,你我不能因为吃了那个,就被束缚了手脚,如在生死攸关、万不得已之时,只需想着彼此还有一份责任牵挂,不要轻易放弃希望,便是好的,若果真有那一日,那便是你我的命了……”他觉得这话再说下去,恐怕是太过沉重,于是住了嘴,见她一脸戚戚然,心底一紧。 白涵竹这时候已经完全被他们驱逐出了谈话群体,正这个望望,那个瞧瞧,期待着谁能给自己点解释说明。 白紫苏此时倒是听明白,他的意思大概说,虽然二人的命被同生蛊绑在一起,却要各自为路,互不干涉。如果是她以前,听到这样的话,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听起来,竟是这样的刺耳,她忘不了他那晚看自己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她不是没有触动,毫无知觉,可即使是那样郑重的承诺,在今天,也将随着他的远行而化为虚无的泡影。好不容易,她忘记了那个人,可就在她有所期待的时候,他又亲手把这个萌芽掐掉,他和那个人,还有什么区别?不,还是有区别的,至少,他已经付出了很多,也给过她无数次的暗示,这个她懂,可悲的是自己没有早点看清,白白错过这许多唾手可得的机会。 她想求他留下,却自问毫无资格和立场。自己的事,他都知道,如今既是做了决定,那就一定是对自己死了心。想到这,她一时心如刀绞,再也撑不住场面,扭头跑了出去。耳听着扬希舟对他嚷着,什么“半途而废”,“白费他一番苦心”之类的话。 三日后,百里无羡上路。 白芷谷的一干人皆出来相送,尤其是白涵竹,想到爱徒这一去数月,自己等于少了左膀右臂,心里当然是依依不舍,一路交代着,还劝他早点回来。 百里无羡见师父如此操心,也十分感动,一面嘴上应下,一面下意识地回头张望着。临行前那晚,她来自己房中和他告别,两人皆没有提过去的事,说了些相互珍重的话,便告辞了,今天,他本想着能见她最后一面,可都快走出谷了,却还不见她的身影,他低叹一声,心道:“也罢,就这样平静的走吧。” “百里!”就在这时候,山谷里传来了一声悦耳的叫喊声,众人听了,皆一振奋,就看见山谷中急速掠来一个身影,白紫苏穿着淡青色的男式衣裤,一身精干短打,头发束起,肩上背了一个大包袱,落在一堆人中间。 “紫儿,你这是作何?”白涵竹见状不解地问道。 她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拍拍包袱说:“我也要出行,和百里哥哥同路。” 白涵竹皱眉,教训道:“半天不来送你百里哥哥,却在这瞎胡闹。” 她也不管爹爹生气,转身看向百里无羡,一字一句道:“如果百里执意出谷,加我同行,这样,爹爹或许能少担份心,一路上,我们亦可以相互照顾。” 他听出来,这是去年他因为她要追随傅寒石出谷时说的话,此时却被她学来,真让他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她接着说:“你先不要拒绝我,因为,你虽然想通了,我却还没想通,我仍然怕死,担心你在我看不见、不知道的情况下出了事,那我可怎么办?你要对我负责!不,我们要相互负责!” 扬希舟在一旁听着,不由得拍手哈哈大笑,又不住地点头,可怜白涵竹等人,皆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百里无羡此时看着她,见她的脸稍稍有些浮肿,眼皮下透着青色,一看就是熬了夜又一大早爬起来的样子,眼神却是少有的坚定;她的包裹里塞满了东西,有些地方还鼓起大包,也真难为她一个人把这些东西收拾打包起来,不由得微微一笑,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同行,一旦做了决定,便是要长久的走下去,不离不弃,我虽自问可以做到,却不知你否真的情愿与我为伴?” 她对上他的眼,展颜一笑。 那之后,每当百里无羡谈起这一笑,总会感慨说,那是他见过的最最美丽动人的容颜,便是这一笑,勾去了他一生一世的魂,亦换来了之后她无数次这样的笑容。 她道:“我虽自问一百个情愿与你为伴,却不知你是否同意携我同行?” 他的眸子里盛满了温柔的情意,托起她的手,道:“携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反握住他的手,亦道:“携子之手,与子偕老。” 番外1 以身相许 白涵竹见二人都这副深情款款的架势了,心道这还得了,伸手就要打掉他们握在一起的爪子,却被扬希舟一把按住,对他嘿嘿一笑,又努努嘴,道:“说你霸道,还真霸道,都这样了,还不快去操心你女儿的嫁妆。” 那白涵竹先是大大一愣,旋即释然,嘴巴一咧,笑得合不拢嘴,对他大呼道:“你这老儿,真真是眼尖,倒和孩子们把我这做爹做师父的瞒在鼓里。” 当下,白涵竹临时否决了百里无羡休假回乡的申请,非说谷里人手不够,缺不了他,活生生把他拽了回了谷里,百里无羡也不生气,欣然接受。 之后,百里无羡与白紫苏两人来到一处溪谷边闲逛。 坐在水边,他问:“为何临时改变心意?” 她抬起头,撅嘴反问:“那你要先告诉我,为什么之前决定回你的家乡?” 他轻叹了一下,说:“真是惭愧,是我一时懦弱。那几天,你和龙沽那两位公子来往甚密,我整日担心……于是提前了他们会诊的日子,想把他们赶紧打发出谷,结果就在第二天派人去找他们的时候,听说和你那个伊枫晚单独出去了,我苦苦找了你们半日,也没找见。中午我看见他单独回来,而且面泛红晕,气息不顺,听他同伴说,连画具都不见了,下午,又在山上的亭子下看见了你,你站在雨里,也是衣服不整,头发凌乱,最后还发了烧,于是我便胡思乱想起来……我实在受不了自己这样猜疑揣测,想到你对我亦不上心,一时激愤,便做了个回家的决定,心想如果冷静一段时日,或许我就可以放得开手。” 她看得出他那几日的担忧和烦恼,也因为自己经历过那期望落空的悲痛,所以,甚是理解他那时的绝望心情,紧紧握住他的手说:“百里,对不起。” 他苦笑:“没什么大不了地,你莫自责,是我不该对自己、对你失去了信心,好在,也是因为这个决定,等来了你的回心转意,也许,这便是因果缘法罢。” 她低头斗争了好久,才道:“你不问我和那个伊枫晚去干了什么吗?” 他望向潺潺流水,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的心此刻在哪,才是我最在意的。” 她感动道:“百里……”想说“谢谢你”,却怕说出来生分,就说:“当时,我带他去冰窖,让他给我作画,我当时真的有点疯了,只想让他画出一幅疯癫的我……我在赌气,可我不知道在气谁,或许我最气的就是我自己。但他却没有画,自己走了。”说着说着,她脑海中就浮现出碧浅看到自己的那一幕,可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哪里懂得?可他的确是有那样的反应,她猛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才又正常说道:“伊公子是个好人,他走后,我便觉出了自己的荒唐,想去找你,却怕你瞧不起我,还要骂我。于是,我就一个人,想了很久,甚至连生病的时候都在想,终于,在你给我送药的时候,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他追问道。 “想通了我真正在乎的,和真正在乎我的,只有爹娘,师父,以及,你。如果你们不理会我,我会心里不好受。过去,人家都说我美,我表面上习以为常,实际上,心里还是很得意的,后来,又有人说我的坏话,我也相当在乎,因为太在乎对人家对我的看法,便一直想去控制别人虚无飘渺的好感,到头来,忽略了那些实实在在的感情……之前的我,都错了啊,都错了。”她把他的手掌附上自己的脸,说:“百里,原谅我吧,过去的我,太糊涂了。” 他怜爱道:“我从来都没怪过你,当然也不会不原谅你,我只是怪我自己,没早几年对你说出我的心,以至于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挫折,让我们之间走了这么多弯路。” 她听了他的安慰,忽然觉得有些心酸,他是这样的了解自己,知道自己,却还觉得对自己不够体贴不够好。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却不抬头,只管在他掌心中耽溺。 他用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这是他长大后一直想做的事,却总是不敢,她的喜怒哀乐,他只能远远分享,默默关心,现在终于可以搂住她,袒露心扉,便说:“我从来都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因为你太好,所以总是把自己最真挚的情感拿去和别人分享。可感情和其他东西不一样,有时候付出了,却要不回来,有时候付出的时候不诚信,得到的,也是虚情假意,只有把真心托付给了对的人,才能幸福。所谓两情相悦,总要天时地利人,缺一样,便要和姻缘擦肩而过,我很感激上天,让我们走在了一起,不早不晚,恰是时候。” 她重重地点点头,眼睛还是湿的,对他说:“你说得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那次,师父逼我吃下同生蛊之后,他对你说了一句什么?” 他有些显得不好意思,道:“大仙说,‘感谢我吧,帮你把紫苏留在了谷里,以后成不成,就看你的了!’” 她一下子笑出来,说:“师父还真是的!”过了一会儿,又感慨说:“师父看上去嘻嘻哈哈的,其实,是这么了解我们。” 他说:“是啊,羊角大仙很早就看出来我对你……我一直喜欢你……说起来,他也算是我们的媒人,如果不是他闹出那一出同生蛊的事,说不定,你就真跟着那个傅寒石走了,我亦不知该去哪寻你了。” 她听了,又觉得自卑起来,说:“对不起,当时……” “当时你不是真心的,我知道。”他搂紧了她,道:“不要再说‘对不起’,这是过去的事,如果我真的介意,亦不会等你这么多年。” 她只说了一句“百里”,就低下头哽住。[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又假装严肃道:“过去我不介意,可是,从现在起,你的一言一行,我却要介意了——谁要你选了我,上贼船了。” “嗯!”她含着泪笑,用力点头,过了好久,又问:“百里,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这次没有不好意思,勾了一下她的鼻子,直说道:“从我一进谷里,见到你的第一刻起,便喜欢上你了。” 她对他撇撇嘴,道:“那时候你才多大,怎么就喜欢上了呢,不会也是以貌取人吧?!” 他微微一笑说:“那时候,我的确是从未见过你那样漂亮的女孩子,说‘以貌取人’也不为过,不过,时间越久,‘以貌取人’的成分就越少,直到现在,如果我现在搂的是一个丑八怪紫苏,我亦不会放手,因为你就是你,只要你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表情,我就知道是你,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人,我看上的,就是这样的你。” “那以后我老了,你还会看上其他人吗?”饶是白紫苏是个几代难觅的美胎,到头来,还是会有担心自己容颜老去的危机意识,道出了全天下女人在热恋中最白痴亦是最深刻的一个问题,也因为她知道,他是个多么出类拔萃的人物——尽管平素为人极平淡低调——只恨自己抓住他时太晚,过去欠他太多。(百里:你从我十二岁时起就抓住我的心了,还晚?那是要我多早熟?) 他摇摇头,眼里满是笑意道:“没办法了,真的放不开手了,说了,上贼船了,下不来,也不想下来了。” 她动容,紧贴了他的胸膛,又是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喃喃道:“百里,你娶我吧,我真的无法再容下其他的人了,也无法再多等一刻了。” 他望着她,郑重道:“紫苏,我娶你。” 山花怒放。松风如涛。 番外2 洞房花烛 天下第一美人白紫苏要嫁人了,而所嫁之人,正是白芷谷谷主的第一高徒百里无羡。 消息传出,伤煞天下男子的心,人人都道,白涵竹果真精明,肥水不流外人田,成就一对神仙眷侣,百里无羡亦是前世积得福泽,如今才能抱得美人归。当然,也有一小部分反对声,说白紫苏举止风流行为放纵,和无数男子纠缠暧昧不清,年有二十,仍无人敢娶,而这百里无羡,为继承师父的医药绝学,不惜戴绿帽子,将师父的女儿娶回家中供养起来,得其父真传。然而说这话的人,谈起白紫苏来,又皆流露出向往之情,实则恨不得取他而代之,听者见状,亦是一笑,此说法,亦并未成什么气候。 七月初七,白涵竹嫁女,往来病人停诊三日,白芷谷里响了一天的鞭炮,新红满地。 入夜,洞房内,新郎轻轻挑起新娘的盖头,露出一张绝世容颜。他痴痴看了半晌,不忍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直到新娘忍不住抬眼去瞧他,才轻声道:“紫苏。” 她一笑,三分欢喜,三分羞涩,三分甜蜜,回道:“百里。”声音发出来,竟然轻柔得不像自己往常的声调。 他忽然提高尾音“嗯”了一声,道:“此时此刻,还叫我‘百里’?” 她一愣,即刻了然,顽皮一笑,撒娇道:“无羡,无羡。” 他当下搂住了她,细细端详,修长的指尖掠过她的眉毛,眼睛,脸颊,落在嘴唇上,来回轻轻地扫过。 “紫苏,你好……美。”叹息中带着满足,又见她低下头,是从来没有过的娇柔羞赧之态,轻轻拿两指抬起她的脸,俯身吻下,感到那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几下,扫过自己的面颊,便猛地阖上,不敢睁开。 纵情长吻,情浓意绵,她枕着他的手臂,醉倒在他清新且略带草药味的男子气息中。 月上枝桠,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他为她一一摘去头上的步摇、发钗,乌丝倾泻而下,铺洒在后背,然后小心放她在床上。 夜风轻悠,吹动红鸾帐子。 他与她相拥而抱,身体滚烫,彼此听得到对方和自己坚实而热烈的心跳。 她情难自禁,身体微微发颤,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对上他炽热如炬的眼眸,这眼眸中的情/欲,她竟然似曾相识。过去的回忆在电光火石间被擦亮,一时间,她哀从心起,方才的悸动与心跳霎时如被冷水浇过。 “紫苏?你怎么了?”感到她的异常,他看向她,见她的眸子里有种让人看了心痛的东西,于是吻上她的眼睛。 她被吻到,立即从眼里滚落出大颗的泪珠,别过脸去,并不看他。 “不愿意吗?”他温柔地问着,一面轻抚她额头微微汗湿的头发。 她动动嘴唇,一肚子的话,说不出来。过去的那一幕,让她恨不得立即变成一只蚂蚁,从他密不透风的深情中逃开。 “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他的气息吹在她耳朵上,撩地她微微一颤。 “无羡。”她咬死了嘴唇,眼睛里盛满悲伤,仍不去看他。 “唔?”他居然又继续把手探到她的衣服里。 “无羡,我没有办法。”她推开了他的手,一个翻身坐起,抱着被子掩住半裸的身体,缩在床边。 他亦坐起,看着她,等她开口。 …奇…她用指甲死死扣住自己的手臂,道:“无羡,我,我和云哥哥,不,任云生……曾经如此……有肌肤之亲……对不起……”她好不容易表达出来,不知他是否懂得,怯怯看去,他也正望着自己。 …书…“你说你曾与他有肌肤之亲?”他重复了一句。 …网…“我一直不敢说,我怕你不要我。”她把头埋的低低的,声音细弱蚊吟。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说出来?”他的脸上辨不清喜怒。 她只觉心中充满了绝望和自责,说:“那时候他说,我和他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便是不愿意,也得做他的娘子……我一直很害怕,可我不想再自欺欺人,我不好,你恨我吧,骂我吧。” 他的眼里仿佛有风潮涌动,声音却没有一丝异样,对她道:“我说过,过去的事,我不介意。” 她哭了,说:“可我介意,我还是介意的啊,无羡,你是那么干净,我多么希望没有那样的事情,可它发生了,我真的不配与你……” “他是这样对你的吗?”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探身,吻过她的脸颊和耳朵。 她惊愕地抬头看向他。 他又说:“还是这样?”然后伸手剥去了她的被子和身上仅存的衣服,她羞得要挡开他的手,却被他吻上自己的脖颈和锁骨,密密的吻落下,不容她阻止。 “或者是这样?”他竟然一口含住那颗…… “啊!”她似痛似惊地叫了一声,哭道:“你要干什么?” 他含完了一边,又去找另一边,大手抚上她的腰肢,在附近大力揉搓,嘴里仍是含糊地问道:“告诉我,他可曾这样对你?” 她疯狂地摇头,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身体感到羞耻,却又不争气地渴望着他能继续,他用手带下她的亵裤,移到她腿根,捂住那一片……他的手掌柔软温热,手指浅浅地拨弄,她的腹部一阵收缩,体内有什么东西想呼啸而出。 “紫苏,傻紫苏。”他的声音此时沙哑深沉,充满了无限的诱惑,对她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全知道,今天,为夫要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肌肤之亲……” 十年痴恋,终成正果。那一夜,他全心贯注,一解红颜心,她倾身相送,不负君之情。 金风玉露,沧海蓝田。 百川东去,滔滔不竭。 之后,筋疲力尽的她躺在他怀里,听身旁那人不怀好意地问道:“娘子,这下你可知,为夫与你方才所做,才是男女肌肤相亲了吧。”她躲在他下巴低下,不敢答话,想起方才自己与他……原来那才是所谓的夫妻之事,不由得一阵脸红心跳,恢复了好一阵子,忽然怒道:“百里无羡,你为何会知道那件事?难道那天你全看见了?!” 他把嘴挨在她的头发上,闷声笑了半天,末了,又深深叹了口气,才道:“唔,看见了。” 她听出他的失落,紧张道:“你,你当时为何不拦着?你不生气?” 他哀叹一声,说:“生气,伤心,难过,可又能怎样?那个时候,你的心不在我这,我就是想你想到疯,也还是得不到你。” “对不起,无羡,我当时太傻……”她又陷入深深地自责中。 这时他吻了一下她的头,说:“不许再说这样自己,你为什么还不懂呢?” 她抬头:“不懂什么?” “你不懂,我是真的不在乎了,你也不懂,你也是真的不在乎了。” 她抿嘴想了想,说:“你再给我说说。” 他道:“你从小和任云生玩耍,数年不见,再见时自然想念异常,你那时觉得自己喜欢他,也是人之常情,谁要你就是这么个人,喜欢谁,就全身心一门心思地对人家好,做出了越矩之事,当下亦无察觉,后来,你们因为一个小事情吵架——现在看来,那也不是个小事——最终没能和好。我懂,其实你还是总想着他,并因此而存了芥蒂,你是被伤着了,这几年过得都不痛快,我心疼你还来不及。” “若说我气你,也是气你后来你交些朋友时,总含了些自暴自弃的成分,明明不喜欢,却还要让人家喜欢上你,说到底,紫苏,你在怕,你不信自己和别人了,是不是?但我从未放弃,我在等你回头,等你忘记,因为他根本不值得你伤心难过那么久,我打算出谷那天,你来说要和我同行,还说了那些话,你知道我有多欣喜若狂吗,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终于走出来了,你若不信,就问问你自己的心,看一天到头,你还能惦念他几次?” 她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内心波涛澎湃,没想到他一席话,真正是说到自己的心坎上,甚至还说出了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事,最后,她终于趋于平静,抱住他说:“我懂了,这段时间,我竟然满脑子想得全是你,想我们小时候在一起的事,想我们以后的事,我的心,现在只放在你身上了!我多么希望自己当初能早一点领悟,这样,我们就能少一点空虚和煎熬,早些走进彼此的心。” 他了然地拍拍她的背,说:“所以,我不许你再去想自己的不好,那些不是你的错,而是你的可爱,你的优点,你的赤子心,我喜欢的,就是这个你。” 良久,她默不作声,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抖,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给她时间去想去哭。过了一会儿,感到她不抖了,就问:“紫苏,答应我,以后要忘掉过去种下的那些心结,重新做回那个潇洒快乐的紫苏,好吗?” 他没看到她的狡黠一笑,听她说:“无羡,我答应你,可你也要答应我。” 他嗯了一声,道:“你说。” “日后,我还是要去龙沽找云哥哥。” 他一愣,伤心道:“怎么,没见到他,你还不死心?” 她无比灿烂地一笑,说:“我要你和我一起,去会会他的那位娘子,让她看看,我白紫苏是有多美,还要让他也看看我的夫君,让他知道,我白紫苏的夫君是多么宠我爱我!” “哦不!”她又改了口道:“算了,我们就在这白芷谷等着,等哪一天啊,他任云生来谷求医问药、不得不见我们时,我就对他说:‘云哥哥,你还没恭喜我呢,我终于找到了一位愿意留在我身边陪我护我、还能替你看病治病的夫君了!’” 他满眼的宠溺,对她道:“这主意实在促狭,不过,为夫喜欢。” 番外3 师父之礼 大婚后的一日,扬希舟把百里无羡夫妇叫去了自己的住处,对二人说:“再过几日,我就要带着小碧浅去汶莱岛了。” “汶莱岛?岂不是五洲之东的那个孤岛?”百里无羡问道。 “正是,我这次去,主要是去教碧浅武功,他现在已有十岁,这几年跟我只是叼叼嗒嗒地学了些皮毛,那里四面环海,人迹罕至,最适合年轻人苦修。” “师父是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他吗?”白紫苏知道,自己师父本是奇人一位,习得各派各类武艺,其一身本事乃是几十年的积攒,那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在几年内学尽的,照他的说法,只有挑选极具天资且愿意摈弃私心杂念潜心修习之人,才能得他八分真传,余下两分,看个人造化,能否青出于蓝,亦甚难说。 “不错。”他看了一眼她,玩笑道:“三年前,为师之所以收他,就是知道指不上你,这不没几年功夫就嫁人了嘛,再往后,武功怕是也要荒废了吧,以后出去别说是我羊角大仙的徒弟了。” 白紫苏假装不满道:“师父,哪有你这样不讲理的话,我要是不嫁给无羡,也不知你还要着急几年呢。” “哈哈!”他也一笑,说:“无羡对你的心,为师早就看出来了,他也算是我从小看大的孩子,把你托付给他,错不了,可惜你们没早几年,白白叫为师给你们瞎操了多少心。” 见她故意哼了一声不理师父,但满眼都是甜蜜知足,百里无羡这时候也说:“大仙,以后不用你再替我们操心了,我会好好待紫苏的,紫苏也会照顾自己的。” 他看着两个年轻人甜蜜的样子,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叹道:“总算是了却一个心事,也不枉我和你们白芷谷这几代神医的交情了。” 她想到师父可能得好几年都不能来白芷谷了,心里很是不舍,说:“师父,这一走,何时还能再来看我们啊?” 他略一思索,道:“短则五年,长则十年,都是说不准的事。” 她奇怪道:“碧浅他父母不会想他吗?” 扬希舟顿了一下,并不想隐瞒爱徒,就直说道:“叫他来跟我学艺,本就是他家长辈的意思,当年,我欠长公主一个人情,又承她在汶莱帮我修建了嵯峨宫,故收了碧浅,以后,这嵯峨宫必是要完璧归还他的,我可不想在这把年纪了还欠着谁的情。” 白紫苏隐约知道,师父早年和皇室有些渊源,但远不及他和白芷谷的关系近,这次远走汶莱,闭关教授弟子,恐怕也是还人情债多过自己意愿,以前,她最羡慕师父来去如风、自由洒脱,可今天才知道,他也是有所牵绊之人,并不能凡事随心所欲,想到自己受了师父这么多年的庇护和恩惠,却不能为他做些什么,她也觉得有些难过;况且,现在一提到碧浅,她就浑身不自在,想到日后待他长大,自己尚不知如何面对他。心事一多,也没了话,三个人忽然陷入了沉默。 扬希舟见不得气氛冷下去,嘻嘻一笑,说:“小紫苏,说真心话,你是不是为那同生蛊的事,一直记恨着师父呢?” 百里无羡这时连忙道:“大仙,紫苏她早就不怪你了,也明白你的一番苦心了。” 白紫苏也说“不介意了”,可想起这件事,终究是寒了心,语气未免有些勉强。 他一副失望的表情道:“口是心非啊,小紫苏,我看你这一年明明就想躲着师父,还说‘不介意’,也罢,我送你送你夫妇一个礼物,让你们开心开心。”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两个药盒,打开来。 二人上前一看,不由得对看一眼,又退后一步,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他见他二人这样,不由得笑道:“怕什么,这次可不逼你们吃了。” 百里无羡皱了眉问道:“大仙,这是什么东西,居然和那同生蛊长得一模一样?” 他眉毛一抬,无比得意道:“这便是那同命相连的同生蛊,你们之前吃的那对儿,是假的。” 两人听了,都大惊道:“假的?” “假的啊!”他配合着他们的吃惊,痛心疾首地说道:“你们以为我羊角大仙是那等心狠手辣、没事给自己徒儿下毒蛊的人吗?当初,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你们。” 白紫苏这时候彻底傻眼道:“师父,这次你不会又是在骗我们吧?” 他一听,不乐意道:“小紫苏,为师除了那次,何时骗过你了?就算是骗,也是善意的骗,你还真当师父是个狠心人啊!真是白给我做徒弟这么多年了!” 她心有余悸道:“那你这次,为何还要送我们这个可怕的东西?” 他收了戏谑之意,道:“送这蛊,吃不吃由你们,主要是为了让你们看到它时,就想到夫妻连理同命、生死与共的道理,今后若是遇到苦难不顺,亦要不离不弃,绝不可辜负对方。” 他又对着百里无羡郑重说道:“无羡,当初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紫苏吞下了另一枚蛊,我便认定,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儿,这蛊原就是个稀罕物,当今世上,怕是存数不多,你个大夫,说不定还能利用它研究出这失传的蛊术,总比留在我手上强。” 他二人听了这话,皆感慨万千,即为自己没有中蛊而高兴,又为师父的一番苦心而感动,白紫苏因为过去埋怨师父的事大感愧疚,方才明白,原来师父最疼的还是自己,不由得红了眼圈。 随后,白紫苏夫妇两人一致同意,将这同生蛊珍藏起来,如有幸相守到老,便一起吞了这蛊,生死相随,此为后话。 又过了几日,扬希舟见谷内一切顺利妥当,大徒婚姻美满,知道该是自己离去之时,于是辞了白涵竹等人,携碧浅飘然而去,自此五年内,再无一人闻他半点消息,亦不得见他本人丝毫踪迹,羊角大仙师徒,竟像是人间蒸发一般。 一年后,白紫苏生下一个男孩儿,白芷谷添丁,白涵竹大喜过望,取名百里昱,并限制了谷内求医者的数量,只为腾出时间和儿孙相伴。 三年后,白紫苏又产一女,唤作百里昕,白涵竹为了尽享天伦,干脆叫百里无羡正式接管白芷谷谷主之位,全权料理谷内一切事务,自己则退而安享儿孙绕膝之福。 没出几年,百里无羡果不负众望,成了五洲闻名的大夫,因其气质谦谦,如千年玉珂,温润儒雅,亦被世人称为“玉神医”。 此间,龙沽青年才俊佟远山亦继《大梦清醒录》后,又出旷古绝今之佳作《长乐少年游》,记载其自辞却翰林院之职后,一路游览五洲星野、纵情游乐、执笔寄意山水人文等轶事心得,后被纳入安佑年编纂出版的《星野览志》。文中提及当世第一美人白紫苏,及其人其事,作者赞其‘生得美人胎,性有男儿色’,并录其豪放阙词和不羁作风,读到之人,皆啧啧感叹此女彪悍乃世间少有,又暗自同情那温文尔雅的百里神医。 与之相比,和他同一时期出名的才子兼好友伊枫晚,却落了下乘。自从他与佟远山做伴去了一趟白芷谷,回来,便再也未给人画过人像,改画山水风景,较之其人像画,总是略逊一筹。直到很多年后,才有人发现,他家中堆满了禅画,多为莲华色女身像,其情脉脉,其态嫣嫣,那有心人(其实就是佟远山)瞧出,画上一个个莲华色的脸庞身姿,竟像极了那远在落川洲白芷谷内的绝代佳人。然世人不知,只憾其才华早露,却是昙花一现,此亦为后话。 握得住的,是幸福,握不住的,是欲望,有时候,总望着那遥不可及的欲望,却不知幸福近在身边,唾手可得。 人言可畏,清者无惧。 回首间,花开花落,当时只道是寻常。 尾声 (五年后) 从龙沽城青象街走到尽头,左转进一个胡同,再行五十步,便能看见一座两层高楼,楼角与凭栏处皆垂吊着红红粉粉的纱锻,索索拉拉随风摇曳,上方挂着一副金碧辉煌的大招牌:合欢楼。这是京城极有名的寻欢作乐之地,上至皇子朝臣,下至商贾富商,只要你出得起钱,又懂行里的规矩,来此一游,绝对能令你终身难忘。 此时华灯初上,正是这合欢楼一天中好生意的开始,最近几天的客人尤其多,除了一部分常客,还有很大一批是冲着楼里新推出的一个节目而来。 在这坐镇多年的秦妈妈此时正穿梭于一群莺莺燕燕之中,粉面含笑,四处招呼着,这时,门外一个面孔吸引了她的注意。 “天哪,瞧我看见谁了?”说着,她就踱着轻快的碎步走到了一个男子身前,浮起一张在人人面前皆无差别的笑脸,道:“这不是我们的大侍郎任老爷嘛!” 那任老爷不过年近三十,像是个熟客,对她的“意外惊喜”应对自如,拿着手里的那把扇子对着她的肩膀轻轻一拍,道:“这不是来你楼里捧场嘛,可给我留个好位置?” 她配合地把那扇子按住,又轻轻拨下去,对他抛了个媚眼道:“就知道这样的好事情,您是不会错过的。”说罢,又一揉身子,拿袖口轻轻拂过他的脸,说:“位置早给您留好了,时间快到了,随我来吧。” 他随着她穿过大堂,走到一处台子前,台下差不多坐满了人,周围有端酒送食的女子伺候着,大家说话声不大,都伸着脖子在等节目开始。不一会儿,台下的灯火被熄灭,一片寂暗,与此同时,头顶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众人望上一瞧,二楼长廊上不知何时已经坐着一位姑娘,正低眉拈弦,续续拨弄,周围还有几位抱着琵琶的,个个风姿绰约,相貌不俗,有人眼尖,认出那弹琴的正是这合欢楼出了名的色艺双绝的琴姬陆西伶。 琴声渐弱,就见她依旧是两手揉弦,只是微抬了下颌,像楼下众人投去了飘渺一笑,继而说道:“亥时已到,还请诸位一赏这合欢楼的舞乐——《太虚极乐》。” 台上的薄幕渐渐拉开,一个有半间屋子大的琉璃缸置于其上,缸体透明,呈淡淡的琥珀色,里面盛满了水,缸底四角有透着荧荧冷光的碧玺石,照亮了水里的事物。 众人定睛瞧去,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继而,死死屏住呼吸。 那缸里非鱼非物,而是几位活生生的女子,她们在水中舞动,身缠无色鲛绡,内里无着一物,青丝飘荡,四肢犹若无骨弱柳。更令人惊叹的是,她们竟然可以不用换气,也不会自动浮上水面(作者:嘴里含着软管,腰处有绳子被固定在缸内,大家尽管原谅偶这个简单的设计吧),时而,折腰游到缸壁前,几乎与台下的观众脸贴着脸,露出近乎是全/裸的肌肤,又在众人忍不住伸手触探时隐至水后,只剩下一团四处飘散的黑发。 琴声的激越起来,那些原本在水中轻盈游弋的女子仿佛像是听见了音乐,纷纷加快了动作,旋转、翻滚、穿梭、两两相缠,无不舒展灵活,好几次,让那些遮羞的鲛绡漂离了身体,要不是水中升腾的一串串泡沫,可谓是泄尽春光,就冲着这点,就叫台下那些个男子们血脉贲张、目不转睛地等待着下一次的出现。 那被叫做任老爷的男人虽然早看惯了这花丛柳月之事,可如此大胆离奇的事情,还是第一次见,尤其是看刚才那几幕,已经有些把持不住。 仙乐渐停,美人们又放慢了舞姿,来回游荡了几圈,最后,有人用黑布遮住了那几颗碧玺,缸内顿时漆黑一片,大幕亦慢慢合了起来,舞乐结束。 众人似是还没有回过神来,都还呆呆傻傻地望着前面的幕布,半天回不过神儿来。这时候见听秦妈妈颇有穿透力的笑声传来,她一边笑,一边站到了台子上,满面春光道:“各位老爷公子们,今晚的《太虚极乐》结束了,我已经吩咐姑娘们在大堂准备了酒水,春宵一刻值千金,诸位可前去欢畅一饮,或者——”她自己故意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说:“只管挑了自己喜欢的姑娘,享独乐去吧。”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离席,因为刚才受了“刺激”,竟然有一半的人各自吆喝了楼里的姑娘,上了二楼的包厢。那秦妈妈自然懂得其中奥妙,依旧是一副开怀迎客的样子,打点安排着那些客人,合欢楼一时人满为患。 任老爷这时候也觉得身体燥热难耐,若不是想到家中妻室闹得凶,直恨不得现在就泻火消燥,正巧秦妈妈刚送走了一位,看他犹豫不决,走过去就冲他笑道:“任老爷,你这是要走呢,还是要留?” 他正欲作答,忽然瞧见那台子后面走出一个白衣少年,身形颀长,体态俊逸,不知怎地,只一眼,就把他体内的那一团燥热给熄得无影无踪,这少年似乎是异常敏锐,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来。 二人目光一对,他几乎要叫出声来,这少年眉鲜目灿,一对凤眼内勾外挑,简直美胜天仙、冶似妖孽,更让自己惊奇的是,他竟对他产生了似曾相识之感。这少年见他,眸光亦是一顿,继而,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视他若无物般离去。 任老爷望着他的背影,满脑子都是他眼中摄魂的神采和那熟悉的笑容,怔了许久,才想起来问秦妈妈:“你可认得刚才从台子上走过去的那位公子?” 秦妈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依旧做出那副千古不变的笑来,答道:“这里这么多男人,您说的哪位公子哥儿啊?” “算了算了。”他看她语气如此,知道她不想作答,心里一下子乱糟糟地,好像想起了什么,却抓不到个苗头,恍恍惚惚地,就向外走去,身后传来秦妈妈的高音:“任老爷这就走啊,以后常来玩啊……” 待走出合欢楼,已是子夜时分,街上已无行人。站在楼外等他的家丁正坐在马车上,见他出来,赶紧上前扶他上车,一阵凉风刮过,他原本被人掺住的那只胳膊突然间举起,停在半空中,嘴里喃喃吐出两个字:“碧浅?!” “老爷在说什么?”家丁没听清,问道。 他完全没听见家丁在说什么,表情凝滞,目光直勾勾地瞪着前方的虚无,半晌,才恢复了正常神色。他叹了一声,抬脚上车,说道:“走吧。” 家丁也跳上马车,“啪”的一扬鞭,在暮色中向着任府开去。 碧浅站在楼上,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一直目送任云生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进了屋子。那屋子空间颇大,格局陈设亦不俗气,金尊玉器、轻曼薄纱、床榻妆台等皆一样不缺,一派纸醉金迷的情调,这时他走进来,倒也和这房间的布置搭调。 房中央的榻上早已躺着一个女子,竟然是方才在《太虚极乐》中弹琴的陆西伶,此时的她侧卧着,双腿微蜷,身体不着一丝,满头的乌发铺向脑后,听见他来,没有动,背对他说道:“你帮秦妈妈出的主意真好,她说,今晚又赚了一大笔,刚才,又叫我过来代替她好好感谢你。” 他听了一笑,只当是寻常话,走到她跟前,先绕着她走了几圈,仔细端详着她的身体,直看脚下这女子的脸羞得发红,又一笑,拿起榻旁的一壶金风玉露,将壶嘴微微倾斜,清泉直泻,浇在她身上,她的身体被冰冷的酒一激,打了一个凌激。他继续倒,另一只手伸上来,用两指拂过她蘸了酒水的皮肤,慢慢抹匀,窗户的夜风吹来,带出阵阵酒香,亦让她微微发抖,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 他的手指漫无目的地在她身体上游走,她却只能蜷着不能动弹——这是他的特殊喜好——时而是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时而又是那最让人羞耻难当的部位,或深或浅,时轻时重,渐渐地,她的呼吸开始不稳,白皙的皮肤变成了粉红色,她咬住嘴唇说:“求你,别折磨我了。” 他置若罔闻,从高处看向她,眼光冷冷淡淡的,却掩不住那令人心悸的神采,她就这么看着他,一个不小心,已觉得失了自我,甘心沉沦在这绝妙的有关承受与放纵的游戏。再然后,在她快要难得得哭出来的时候,他给了她,她在他的手指的引导下嘤嘤啜泣,攀上巅峰,又跌入深涧…… 一次之后,她早已经不知身在何处,这时候就听见他宽衣的声音,然后感到他从自己背后进去,不由得纵情叫唤一声,再之后,便是无休止的醉仙欲死,抵死缠绵,什么欢乐,什么痛苦,在这激昂的情/欲中微不足道…… 等她终于恢复了神志时,发现碧浅早已穿好衣服,默默看向窗外。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画面,也看得她一阵面红耳赤,不明白世间为何会有如此好看得不像人类的男子,也不明白自己一个十九岁的女子为何因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快活到不知廉耻。想当初,自己也是身不由己被卖来合欢楼,初入烟花之地,她就下定决心只卖艺不卖身,当时,秦妈妈也答应了的,可就在他来合欢楼之后,自己居然变成了他的侍女,尽管对他的身份毫不知情,却还是主动献了身,并且心甘情愿继续侍候他,期间微妙复杂,是她自己也难说清的。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秽渍,忽听他道:“不如她,任何人都不如她。” 她脸色一黯,知道他又在说那个人,每次与她做完,他就是这句,不像是说给别人听的,倒像是他给自己说的,苦笑道:“她到底是谁?既然你如此牵肠挂肚,为何不去找她?又跑我们这些寻常人面前说什么风凉话!” 没想到,等她说完这句,他竟然回了头,望着她,眸子多了些平时没有的情愫。 他走过去,掰过她尖瘦的下巴,表情极是怜香惜玉道:“西伶,你说的对,我现在就去寻她。”然后上前,送出一个湿润的吻。 她犹自沉浸在他突如其来的温柔中,再定神,已经不见了人,她连忙跑到窗口,老远处,能看见一道白影飞檐走壁,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踪影。 天空中挂着一轮淡黄的月,周围泛着蓝,万籁俱寂。她对着无边的夜色出了一会儿神,才阖上了窗。 不久,陆西伶听楼里的客人说起一个大新闻,那远在落川白芷谷的玉神医百里无羡,某夜竟然发现自己刚满月的幺女被贼人劫走,眼下心急如焚,已经谢绝了白芷谷内的一切患者的求诊治病之请。他的那位是绝世美人的娘子白紫苏,也因为这个消息痛不欲生,扬言要把这个抢他们女儿的人碎尸万段,可是,她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和一个三岁的女儿需要照顾,脱不开身,只得让夫君只身出谷,去寻他们尚在襁褓中的女儿。 旁听的人都说,这百里神医夫妇本来做尽积德善事,却不想还是命中遭此一劫,可叹她早年拜得的那位江湖奇士羊角大仙,也有五年未见,恐怕是老死了,不能替他们伸张正义,实在值得同情。 还有个人分析道,这定是白紫苏早年惹下的风流债事,当初她不知和多少男子有染,如今有人前来报复,只可怜了那位救死扶伤的百里神医,娶了她这位“麻烦”为妻,得到的尽是表面风光,实际上,没捞着一点好报。 后来,又听说那百里无羡寻遍五洲,托尽无数朋友,也未能找到自己的小女儿,只得黯然回谷。 不过这些事亦与她无干,她听罢,不过一笑。那叫碧浅的少年再也没出现在合欢楼,她多次向秦妈妈打听,她却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几次下来,也不好再问。只是,每至夜深人静之时,她便会自斟一盏金风玉露,对着当空圆月沉思不语。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