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飞花》全集 作者:玉蒲奕环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零回 因缘 现在已经很少人知道冶州的旧称本叫“东京”了。这里的天已经是灰褐色,显示着空气中非凡的SO2浓度;城市的楼房、街道、车辆乃至植物,不管原先该是什么颜色现在都乌漆黑黒的,在这片笼罩视野的蒙蒙闪闪的蒸汽中像冶州炼钢厂炉里的铁块一样,仿佛随时会熔化、崩塌。热岛效应在这里达到了极限,傍晚的天空常常是裂开的,仿佛暴风雨中雷电交加的穹顶,让人联想到一张无声的、狰狞的快要哭出来的脸。“地狱被从地底搬出来了。”冶州的住民就在这壮阔骇人的景象中不屈不挠地奋斗着,灯红酒绿、攘扰纷争,追求早已失去的幸福之梦。唯一还保存着过去痕迹的地点是城边的岳阳山;如果你有那份闲情穿越一片枯死的树林到达山顶、向下俯瞰冶州的话,还能够从没有完全被工厂和道路掩盖掉的基本地貌中看出一幅隐约生动的图画:几百顶小山组成的巨大的圆环包围全城,四座丘陵像四条鱼在圆环内游动;你也就不会奇怪为何有些书中记载岳阳山为“鱼漾山”——那还是这里被叫做“东京”的时候的事情。 那年七缘节特别早地来了,东京完全没有准备好。不久前还到处堆着死尸的道路如今依然蒙尘;车马也稀疏无几,显示着与东平王都不相称的冷清。但相比前一年,状况已经大有改善:一度被糊封的户门大敞,家妇在门前洒水,店铺也响铃开门;小孩子追着商贩打闹,鸡在飞狗在跳——街道被夺走的生机正逐渐回归。去年没敢回来的灰喜鹊又落上了刚出嫩芽的烟柳,喳叫两声便蹬枝向天而去,在自由的飞翔中享受着淡蓝苍穹下丝丝湿润的白雾和南方吹来的暖风,惬意地向东飞了一阵,来到坐落成群的殿宇华屋上空。灰喜鹊腹中饥饿,此刻从空中一猛扎下来,投入到一户豪宅;它落到庭院中的小叶杨枝头站定,心里觊觎着厨房的美食;谁知还没找到厨房的方向,突然附近厢房传出一声尖叫,吓得它立刻振翅弃枝而去。 “臭德福,买个扇子买不回来!你不知道今天游园、小姐要留信物的么?!银子都让你赌了是不是?看我不抽死你!” 芳草扬鞭就打,跪在地上的男孩抱头求饶:“姐姐饶命!店里说静园师父的画扇几天前就订完了,现在花多少银子都没得买了!您给的银子都在这、一文不少,求您别再怪罪了!” 芳草把鞭子伸到男孩脸前,“蠢货,你没说是杨家大小姐要的?他敢不卖?” “说了说了,可掌柜的出来说是三百两订金包货了。德福要有那劫富济贫的云雀大盗一般本事,就是偷也偷来了……” “啊?!”芳草柳眉倒竖,“谁家敢那么霸气?” “再霸气也没您霸气啊……”德福悄声说,芳草一甩鞭子道:“死德福说什么呢?” 争执间一小丫鬟来报,“芳草姐姐,玉珊小姐在房内叫您了。” “知道了!”把鞭子扔到不停磕头的男仆身上,“银子留下,还不快滚!”然后跟着丫鬟出去了。 大小姐玉珊闺房中,琴棋书画等精致用具样样俱全。只看那玉珊的书法,奔如涌泉跃似戏凤,在书院不知被师父们赞了多少次,乃至名门望族都愿讨其墨宝收藏裱挂,以示雅趣。房内墙上的几幅诗赋,都是一个人作了送她、她又亲笔誊写裱装张挂的;那些内容日夜吟诵,玉珊已经全部铭记于心。另一面墙边是桂木香床、紫檀橱以及新月镜台,玉珊每每在此描画出人称西施再世的绝色妆颜。但此刻坐在镜前的不是鹅蛋脸的玉珊,而是圆圆脸的二小姐——玉珊10岁的幼妹玉环。今天游园盛会,玉环怕丫鬟梳不好头出去惹人笑话才特意跑来找姐姐代为妆扮。玉珊轻捋妹妹光滑的发辫巧妙地盘斡着,又用红丝带将额上胎毛绑平系于辫下。玉环坐着无聊,又撺掇姐姐讲七缘节的故事。玉珊无奈只得再次讲起: “从前佛祖身边有个贤慧弟子,心诚志虔,每日跟随在莲池边诵经布德,却渐渐喜欢上了池里的鲤鱼。他每天对这游动的鱼儿看啊看,越来越想要,也忘了诵经,一日终于忍不住找了个大铜盆到莲池边捞了四条鲤鱼装在盆子里逃下了界。 他来到这附近的平原,摆下盆子,看着鲤鱼游来游去,好不开心。他又找来七缘花的花瓣喂鱼吃,鱼都很爱吃并为此争抢。后来佛祖发现了这个弟子的叛逃,为了惩罚他就把他变成了石头,让他永生永世不得移动只能守着鱼盆。 人们把变成了石头的佛家弟子叫做渔漾仙。变成石头的他身上长出了七缘花树,花瓣掉落盆中,供鱼儿取食。就这样经年累月,渔漾仙变成了渔漾山,而鱼盆也变成了山脚下的东京城。” 玉环又一次听入了神,这时问:“姐姐,从山上真能看到东京城里的四条鲤鱼吗?” “能,可活泼的四条鱼咧。”玉珊绑好辫子对着镜子摆摆正。 “那鲤鱼变龙是咋回事咧?”玉环追问道,却看到镜里玉珊的手僵了一下,抬头看看,姐姐脸上似有顾虑。 “传说那四条鲤鱼争抢七缘花瓣,能打败其它三条成为胜者的鱼就能跃龙门化为龙神。”玉珊最后说。 “哇——”听过三次了,玉环每次都对那化龙的鲤鱼报以惊叹。 玉珊拍拍妹妹肩膀说:“这故事以后不要随便到处说了,懂吗?” “从前怎么能说来着?” “那时小王爷还没登基……反正你记住以后别再人前讲这故事了,听懂了没?” 玉环其实不明白,不过她觉得听姐姐的话总没错。从小到大姐姐什么事让玉环失望过呢? 游园会上七缘花纷飞,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最惹人注目的是那些官宦富家等携眷出游的豪华方阵,各家每到这时便摆阔拼奢,一时园径中熏香醉人绫罗遍布,同僚相遇则各引眷相见,互尽礼节;此时正是殿堂之下构建人际的大好机会,更是名门俊彦淑媛相会相识的天赐良机。因这园子里有一棵千年七缘树,在那树下说出心上人的名字,如果得到树的回应的话,就能够和那个人永结同心。人们对这传说身心不疑,往往成双成对地来到这树下许愿、在枝上系红丝线;许多青年男女也是在这树下相识、引来许多风流故事——便有无数脂粉笑靥拘礼矜持、娇声作态,又有多少须眉冠扇巧言调戏、谄语传情;总记得哪双杏眼熟悉得异常,又看到那撇黛眉勾住人魂魄。金丝香囊、玉带锦扇,有道是定情本无须珠玉,纨绔戏语抛千金。 玉珊和芳草独在湖边徜徉,不一会儿树后闪出两个人,其中一人叫道: “芙蓉仙子还不留步!” 把芳草吓一跳连呼:“李公子!莫吓煞人……”玉珊倒不惊慌,只说:“马上出征的人了,还没个正形,成天鬼鬼祟祟,那盗王云雀儿怕是也比你们正气些!将来战场上东平军威何在?” 刚才喊叫的那人即李姓公子道:“那种龌龊小贼岂能和我们相提并论!再说,我就去边防了你也不好一点,我死了你可是要守活寡的。” “尽去死,谁稀得守你?”玉珊啐一口不理他,自顾自轻挪莲步沿岸走下去。 “好狠!你没听见刚才你娘跟我娘说要联亲家吗?”李公子也不罢休继续纠缠。“娘们闲话,我爹不说谁也做不了主。”玉珊不买账,这时另一个人哂笑着开口了:“可稀罕了,杨大小姐竟然自灭女子志气,长男儿威风。” “我还没说完呢——我爹只听我一个人的。”玉珊嗔道,撇一眼那人,脸微微得红了。“你们倒也在战场上干出点长自己志气的事儿来。” 李公子又道:“那还用说,不过你得给我留个念想,比如在扇上给我提个字啥的,我一看保证就能信心百倍奋勇杀敌。” “呸!”玉珊又啐道,“再要一千遍不给就是不给!今早芳草一说店里扇子都没了,我就知道是你这猢狲作业。”芳草听了一旁偷笑。 “嘿嘿,你不送我我也不能让你送别人去不是?”李公子说着看了另一个男子一眼,玉珊脸更红了。 那男子微笑着说:“杨小姐送谁都行,就是千万不可送给公子;”转身向着李公子道: “只怕你得了杨小姐墨宝,得意忘形、归心似箭,也没心思打仗;一上战场肯定被喀尔察人虏了去。” “文清你这家伙也不会帮我说话,我终究还是你主子呢吧!”李公子怒视文清,文清和玉珊相视而笑。李看上去万般不满,扭头说: “虏去也是当驸马去了,凭咱这东京第一美男的玉树临风……”湖上正好飘来一游船,李公子说着朝船上一群女孩子招了招手,引来一阵尖叫喧哗。 不到一个时辰后,杨家召集回府,那两人告辞玉珊,一路说笑着离去。玉珊一阵惆怅,一直以来的青梅竹马如此分离,以后还不知几时得见。不说他们,自己未来的命运也不得而知……坐在轿子里正发呆间,玉环开始兴奋地朝姐姐叽叽喳喳: “姐姐今天我碰到陶小姐了,还有李大坏也在一起,我们探险那棵大七缘树来着……” 玉珊回想听人说起旧时陶大将军现在出世经商,有一个女儿自小男孩般教养;刚才大家都传着游行队伍里有个少年打扮的小姑娘救了失足落水的同龄孩子,还知书达理地回答了太守的提问;难不成就是这个姑娘?那…… “李大坏是谁?”玉珊问。 “就是总拿石头打人,还说我是洋芋饼子的李大坏!” 玉珊疑惑间,突然记起李公子说过他们家把文清的弟弟少白过继为养子的事情,这个李大坏莫非就是这位外继公子?心下又担忧玉环这样的惯养孩子怎么跟自小锻炼出来的陶家姑娘和那位李二公子相处好;真想问问文清怎么教育弟弟的。文清……她一阵心痛,想起刚才李公子趁着替她抬起树枝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的那句话: “他是我的人,你死心吧。”玉珊的如葱细指深深抓到了裙子里…… 杨家车马辚辚离去,姐妹俩都没有注意到园子里的异常;人们神色慌张地议论纷纷: “刚才救人的那个孩子好像不见了呀,” “不会被人趁乱拐走了吧?” “真吓人……” 好多人在帮忙寻找,不远处不断传来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喊叫: “花群——!你在哪儿啊——” “快出来吧——花群——” 重新审核申请/原创说明 《天外飞花》系本人创作,笔名“白夜逸枫”与“玉蒲奕环”都是小说里的人物,造成误解十分抱歉~~首发时有些地方没来得及改动,章回也没分割好,而且很多同学朋友都更熟悉起点网,所以又投到了贵站~ 原稿的最后8回(“梦蝶篇”)还在我手里,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发表过,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提前放出来,这样也能证明吧~ 下面的链接是我在首发网站的作品简介后面、作者公告以及评论区(一直翻到页底)都做了声明,还请查看核实~ http://novel./a/319233/ 辛苦编辑们了啊不好意思~~ 第一回 他们 六年后的春天,七缘花再次翻飞。花瓣飘在如今人声鼎沸的街道上空,飘在车马喧嚣的店铺屋顶,飘在湖边大小的亭台楼阁,也飘在城里鸡畜满棚的住家袅袅升起的青烟之上——由于内外贸易的频繁和连年稳定的局势,东京城大了一倍,挤了三倍,财富积累了无数倍。京人对如今的富庶津津乐道,称之为百年不遇的太平盛世。今年,小王爷就要从摄政杨丞相手中接下大权正式成为东平王,关东霸权的形势也就彻底确定下来、百姓可安居乐业了。 花瓣铺得厚厚的林间小径上,一个背着书袋和笛匣的女孩独自走着。不太高的个儿,偏细瘦却又匀称矫捷的体型,身着一身淡雅的青莲色衫襦;脸是方方的、只有下巴有点尖,显出男孩子般的英气;一双平日灵动机警的凤眼此刻还惺忪着未睁开。鼻子嘴都生得讨人喜欢的精致活泼,让人联想到女孩平日爱说爱笑的性格。虽无万般妩媚丽质,却有十分清爽可人。正是出水芙蓉无粉黛,赛过海棠艳压枝。新鲜的早晨空气正驱赶着她的睡意;习惯了每天只睡三个时辰的她此刻正一点一点恢复着白天的活力。昨夜那骇人景象还在眼前晃动:割断的缰绳、少白煞白的脸、山顶上的黑影,还有无数跳跃的火把……她打了一个哈欠,沮丧地想起这是她出镖两年以来搞砸的第一桩生意。明明计划得那么周全,有自己、林家兄弟十多号人,况且少白恰好也跟着,怎么就丢了货……那该死的云雀盗王,竟然盯上了他们……不过沮丧也没用了,况且昨夜大家已经连夜报了衙门,也就补救和完善防护等事做了商讨布置,以后再别出这档事就行了——不然爹和自己多少年的心血不是马上就被折腾净了吗?!女孩闭眼深吸一口气,却听见后面一声焦急的呼唤: “花群!” 她的心欢跳起来,回过头看到一个和自己等样身高但稍显圆润、洁白如玉的少女背着笛匣喘着气跑过来。 “好了玉环,迟到不了。”她微笑着看玉环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在她面前险些跌倒时忙伸手扶住。 “又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昨夜出事了吧?”一直起身玉环就瞪着花群的脸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今早听门客跟爹讲起桃园商号失窃货物,都闹到衙门去了……我就说你个女孩子家家跑去接什么镖,深更半夜的不说又要跟着一群大男人,多不方便多不安全啊?”玉环连炮般一气说完,停下来使劲喘气。 “嗨你又来了,我从小在店里长大,五岁就算账七岁学功夫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我也算个老资格了,店里谁还能比我强了哪儿去?”两人沿着路走下去,一边拂去落到身上的花瓣。花群又开始大讲她的生意经: “夜里送货才赚钱不是,现在东京是千铺大埠,交运拥挤,白天光车马费就抵上利钱了。” 玉环张嘴要驳斥,花群敏捷地从空中接住一把花瓣吹到玉环脸上,弄得她慌忙用手笨拙地扑闪;花裙见状忍俊不禁,又说: “你别看他们一群大男人不差,账目拎得清的没几个,出去做生意不亏本才怪呢。自从林大叔去世以后,”花群脸上闪过一丝忧伤,但马上又恢复了; “……爹能信任的人也没几个了;所以只要能帮上忙的我都尽力干。” 玉环扑落最后一片花瓣抬起头,有点担心地看着花群;花群回过头笑着说: “不然我们家怕是连我的嫁妆也出不起了。”玉环这才大笑捏她的脸道: “小骚妇,整天就念叨钱钱钱的,看哪家子谁敢讨你当媳妇!” “你还别嫉妒,像我这种贤内助,以后就只怕媒婆把门槛都踏破了;”玉环听了笑得弓了腰,花群也不理她径自说: “再说了,我可是要成为户部尚书的人,这点程度的锻炼都接受不了可怎么行……”花群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玉环也假装认真地眯起眼仔细看看她,学着官腔说: “陶大人英明,苟富贵、勿相忘呀,玉环的将来可要托大人洪福了~” “那是的,保证把你推上贵妃娘娘的宝座……” 两个人打着诨到了书院。进了红漆大门穿过中庭,走到碧桃树下时,花群看着满树的花苞愣了回神——前两年碧桃盛开时,这棵树下都会伫立着一个婷婷玉立的身影,举头望着纷纷扬扬落花的桃树,伸手掬起空中的花瓣…… “待会儿见了啊,”玉环拍拍她肩膀走了;两人在这里分开:玉环去位于教学区“慧通阁”西首厢的菊班,花群则直奔西尾厢的梅甲班。 走廊上时不时三五成群经过穿着与花群相同样式的青莲色窄袖衫襦以及配套长裙、腰系白色卡带梅班服饰的女生,见到花群都齐齐屈膝致礼“花群小姐早安——”,花群也同样回礼。很多女孩子拥过来陪着花群走向教室,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花群小姐!昨天课上的演奏真是太棒了,有空能不能也指导我一下——” “花群小姐,这个月朗诵会,能念我写的诗吗?” “上次亏了花群小姐帮我,从菊班那些欺负人的小姐们那里要回了书包,我娘做了佛手糕感谢你,你尝尝吧,喏……” “花群小姐,能不能帮我把这封信递给李二公子?” “花群——” 花群像每天那样最后忍无可忍叫道:“大家的事情先等一下,我现在要带维纪队查早班,马上就回来……” 大家略带失望地散去,刚才话没说完的女生叉着腰站到花群面前,“就是要跟你说这个事嘛,静园师父说叫你不用查早班了,直接到休息室找他。” “啊,远桔!怎么不早说?”花群对着这个长着鹰钩鼻子、神情有点严厉的杂货店老板女儿叫道, “你被围在大家中间,我哪有那本事能突破重围?行了快去吧,花群小姐!” “别再叫小姐了!”花群皱着眉头警告道然后跑着走了。 休息室里,静园就昨夜的事仔细盘问了一番。其实书院这边只有静园师父知道花群在商号当镖师的事,其它老师包括院长都一概不知。今天他也和平时一样不修边幅,一袭长衫、浑身冒着淡淡的酒气,凌乱的胡子和刘海让原本英俊的面孔显得有些颓废;但这张脸此刻一片严肃: “……云雀盗王重现京城这三个月以来作案得逞无数,诡计多端又武术高强,你切不可与其斗狠碰硬,以后一定要多加护卫,少走偏路。” 花群虽心中万般委屈但也只能点头称是。书院里她最亲近的就是这位静园师父,他与花群爹陶征明公是忘年之交;从前他8岁时,就被人说成是冶州城百年一见的奇才,但却从未入仕途,而是年纪轻轻就跟随着枫院长授业解惑,现在年虽不到三十,就已经成了慧通书院的元老级人物。他也可以称得上是花群的启蒙教师——花群的功夫和竹笛都是他手把手教的——一直把花群夸作自己的得意门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花群对静园一直心怀感激和敬重;又由于自幼熟悉亲近,她更视之如兄长、比其它学生更多一层信任和亲情。 “还有啊,这次七缘庆典你有没有兴趣上台演奏?”放下刚才严肃的面孔,静园从桌上取下烟袋问道。 “演奏竹笛?”花群不以为然,“别开玩笑了,我可是梅班的啊,而且从来没有当众表演过。” 静园点着烟袋,诡秘地朝花群一笑:“我还不知道你的水平?比菊班那些大小姐们强多了。本来还有轩玲在,她又伤寒不能吹笛;其它吹笛子的没几个囫囵的。” 花群一听大惊:“就那个竹笛十段的秦轩玲?你让我去替她?她肯定要演‘七仙散花’的吧?” 静园闻言大喜道:“对啊,你知道就好说了。参演的话,节前的国乐、御舞课就都不用上了,利用这些时间好好排练吧。”看到花群张嘴要反抗,又嘟起嘴巴央求道: “好群儿,就当帮园哥个忙,这事院长交给我负责,你也是知道的嘛。” 花群无奈地看着静园天真地朝她眨眼睛——自从进了书院,她已经多次被他劝着去做一些不情愿的事——觉得这一切简直难以置信。 “师父几时能改改这强人所难的习惯?!” 静园只一味暧昧地微笑,花群看得浑身发冷、不得已才勉强点头。 “真不愧是我的好徒弟!”静园喷一口烟呛得花群睁不开眼,花群没走出休息室又听到他喊“菊香苑1号排练室,别忘了——” 于是乎当天下午花群第一次进了专为富家小姐准备的排练厅:西花园中的一座独栋建筑---菊香苑。比起梅班在慧通阁里那间小排练室梅韵亭,菊香苑不光装饰得漂亮,而且房间多、设备齐,浴池、更衣室、乐器室一应俱全。花群第一次进去,惊讶于其内部的华丽,不禁感慨万千。但由于菊班里唯一认识的玉环没能选上“七仙散花”这个节目,她在这里简直举目无亲、孤立无援,并且刚一到就与号称琴艺、样貌、家世“三高”的菊班“5朵金花”发生了电光石火的冲突。 身为菊班班长胡洇茶(二胡9段)以及方楚岫、方眠云姐妹(琵琶9段)分别是东京按察司司长和布政司司长家的大小姐,徐妍书(七弦琴8段)是借住在胡家的洇茶表妹、泶阳知府之女;妍书密友梁惠芯(扬琴8段),东平盐运使之女。这几个人都仗着家世显赫,且才貌兼备,一肚子心高气傲、瞧不起梅班来的花群;在菊香苑排练的其他富家小姐们本来就势利眼居多,原先因为花群和玉环交好而对她客气,后来又怕得罪洇茶等人而对花群敬而远之。 且说当天花群到了1号排练室门口,一边四处张望着一边莽莽撞撞地走进去,一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二胡,“嘣”一声,弦断了,花群痛得抱着脚直跳; “喂!!!你丫往哪儿踩呢?!赔我的二胡!”洇茶从地上跳起来柳眉倒竖怒视着花群, 楚岫和眠云在旁冷笑:“这不会就是来替秦小姐的那个平民吧?行不行啊,眼睛都长脚上了……” 花群气愤地抬头道:“眼睛要长脚上就不会踩到了!”双胞胎惊讶地瞪眼:梅班里从没人敢跟她们还嘴; “还有,哪有人把乐器随便放地上的?”花群转身对着洇茶道,“这不就是让人踩吗?” 洇茶瞪大了杏眼:“我胡洇茶的东西想放哪儿就放哪儿,你丫踩了还想赖账是不?” 另外四个人都鄙夷地看着花群,花群皱了下眉头说:“赔就赔呗,多少钱?”自认倒霉,心想这个月的五两月银可能剩不下了。 洇茶轻蔑地上下打量她一下,回头和其他小姐们交换个得意的眼神,说:“怕你付不起,就赔根弦吧,二十两。” 二十两?花群惊得后退两步,脚下没站稳一个趔趄向后倒去,洇茶她们见状大笑起来;花群倒下去时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扑着,心里骂着: 该死,凭什么要在这些人面前出丑啊…… 眼看就要重重地跌到地上,花群害怕地闭上了眼睛;突然,她感到背后被什么东西撑住了;有人在最后一刹那接住了她。花群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到5朵金花齐声叫道: “翟小姐?!” 花群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侧影,不由呆住了:好美的人啊…… “那根弦只有五两银子吧,洇茶小姐?顺义琴行的4号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那人一边还伸手扶着花群,一边朝着饮茶说道,声音像铜铃一般动听,花群一时不由沉浸在这明亮悦耳的嗓音中;洇茶这时傻了眼,支吾着无法回应。花群看到眼前人转过脸看着自己,心脏迅速跳了起来——一双温柔如水一般的灰色眼睛,略带忧郁的眼神似乎有点熟悉……不知为何,花群想起了桃树下的那个身影;难道是她? “花群小姐?……”她何以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起来了吗?”那淡淡的朱唇扬起一条弯弯的弧线; “啊!对不起!” 花群回过神来连忙从她怀中跳起来,觉得脸红了半边,拽拽衣服倒头就谢;洇茶撇撇嘴,不服气地跺一下脚,走过去捡起二胡;其它人也都安静下来,拿出乐器各就各位。花群跑到墙边搬来谱架,一边斜眼看着救自己的人:横看竖看都是一等一的大小姐,怎么也不记得在哪儿见过…… 课间休息时,花群说起刚才的事,把个玉环惊得大进一口气,激动得爹呀娘呀地叫了半天,然后又抓着她说了许多翟小姐的事情;果然是个传奇类的人物: 翟玄音,笙8段,江南商会会长翟俊一之女;早在南越英王攻占东渤之前,翟家就已经是南越三大家族之一,在和南越两大邻国喀尔察、乌蒙以及另两大家族祖家、郁家刀光剑影的贸易势力斗争中力挽狂澜、独占鳌头;其家中富可敌国、世代奇才辈出,且年少自立,但大都英年早逝;这玄音小姐便是俊一唯一一个且是最小的女儿;俊一视如掌上明珠,自幼精心培育,才有如今这般馨德仙貌的出色人物,使得全院学生不分贵贱,若只一见、皆为其所倾倒;故而在尽是金枝玉叶的菊班中,也能和领头的五朵金花们平起平坐。 花群听着一边摇头笑她夸张,一边想起之前听梅班姐妹折翠、杏雨她们说起过,有一位小姐虽册在菊班却不与其他膏粱纨绔为伍,总是出手帮助平民学生,加之花容月貌、气度翩翩,在整个书院男生女生中都有很高的人气——看来就该是这个人了;心想怪不得每当她在场,连5朵金花都不会太过嚣张。更何况她竟然对第一次见面的自己果断出手相救,态度又无比亲切谦和,看来传闻也非空穴来风;不由感叹之前尽碰上些仗势欺人的豪门之后,真正的大家闺秀今日才算得见。 不到一个月,花群进了菊香苑、可能在七缘庆上表演的消息就从梅甲班传到梅乙班,并很快传到东二厢的竹班;花群在平民的梅班和竹班中一直被看做英雄一样的人物,因她门门功课优异,又每每冲出来维护受富家子弟欺压的平民学生的公道;这次,代表了梅班乃至平民的花群能够上从来由权贵垄断的七缘戏,更加壮大了她的名声。平民子弟们奔走相告,仿佛革命胜利一般,更有人悄悄跑到排练室去偷窥,还给花群加油助威。5朵金花大为不爽,自然处处找花群碴儿出气;当然偷窥者后来均被教练慧林师父赶了出去。 回到那天下午放学时,正是日落西山,书院门口车马辚辚,各家的车夫都挤在石狮子外的规定区域张头望自家少爷小姐出来了没。玉环一出大门,就被杨家的小厮大咋呼小吆喝地迎上轿。半个时辰之后,庭院渐渐冷清,花群才从侧厢拿着本书一脸复杂地走出来,也没注意到门槛上蹲着个人。 见花群恍恍惚惚地走过来,那人“嘭”地从地上弹起来杵到她面前,唬了她一大跳, “少白!都这时候了你蹲这里作甚!”她喘着气平静自己,怒目瞋视眼前的男孩:他比花群高一点,身着灰白长衫的书院校服;由于长年练武,左手一直到手臂都缠着绷带,整个人平添了一份江湖气;皮肤古铜、眉眼俊朗,此刻正一脸调皮地看她的慌张。 “车夫先回去了,我陪你走路。”他把书袋甩上肩头,咧嘴笑得开心。 “不行!”花群绕过他迈出门槛,少白蹦跶着跟上。 “昨晚那出闹成那样,你回去没被你爹打?他不都禁止你再来商号了吗?”花群心烦意乱地问。 “嗨,老爷子现在连骂我都懒得,这最近几个月也没大说上话。你手里拿的什么好书?”他盯着花群手中问。 “不是好书,乐谱啥的,你也不懂。”花群说着连忙把书收到袋里。 少白见她转过头来还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从袖里掏出一枚扣子开始弹着玩,“本来我就不是亲生的嘛,有大哥继承李家基业,我就跟着吃吃闲饭耍耍也觉得挺自在。” 花群皱着眉头看少白弹那扣子,弹到头顶三四丈那么高又准确地接住,而他眼睛从头到尾都没看那扣子、只是平常走路一样看着前面。 “你这话忒没良心,李将军对你多好,明明非亲生还花那么多钱给你请那么些高手做师父,光书院兰班学费一年得花多少钱?将来爵位、家产什么的肯定也有你的吧?这世道,怪不得有云雀盗王存在,不劳而获的有钱人就该劫!”花群气鼓鼓地说了一大堆。 “区区一个云雀儿,他能偷的了多少?反正我们家老头子也就剩下钱了,也不吝惜花给我……况且我又不是白花他的钱,”男孩脸色阴沉了一下,扣子径直飞出去打掉了他们头顶一小根的槐树枝。少白瞅准了腾空一个筋斗再踏一脚树干利索地翻身下来正落在花群面前,直起身两手摊开,一只里面是槐树枝,另一只里是那只扣子。花群撇撇嘴再次绕开他,少白傻笑着把树枝别到脑后追上花群,继续弹扣子,依然不看扣子却百发百中。 “不过我倒挺高兴学了功夫,可以去保护别人,”少白说, 花群一副鄙夷的神情,“谁指望你保护那他不玩完了?” “……至少能给商号运货路上帮上忙。” 花群听了正色道:“这倒是真,请个跟你差不多功夫的镖师一个月得多花十两银子呢。”又叽里咕噜唠叨起这月各种行当的物价租费,讲得口若悬河不亦乐乎。少白苦笑一下继续跟上。 扣子一下一下跳跃在树叶间,树枝缝隙里能看到顶上的一方金色的天空,隔着一抹炫紫,渐渐在东边染成海蓝。那蓝色深处,闪闪的星点开始若隐若现。小路上早早吹起的晚风扬起少男少女的额发,两个人充满生气的眼睛闪烁在星空下,在这槐径上一路撒下了无数欢声笑语。 夜幕降临,东平宫里却人心惶惶鸡犬不宁:小王爷连同贴身太监小薛子一齐不见了。东宫总管郭子敬令知情的人封锁消息,自派人严密搜索宫内,无果,后得知昨夜未时有一批太监出宫取药与小王爷失踪时间相符,东平宫内人皆大惊。郭公公紧急召集大内侍卫。一刻钟后,宫东门半开,十二个黑衣人从门后闪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回 夜袭 林小毅坐在灯下擦着短刀。夜已更深,四周万籁俱静,可他的脉搏却砰砰跳着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昨夜就是这个时候在入京的安阳道上,他坐在车顶悠然自得吸着的烟筒被横飞出来的石子打灭,一刹那四周一片黑暗,骡马嘶鸣众人混乱晕头转向之际,只听少白一声喊叫,火把再亮,麻绳散乱一地,车上货物已被动过了;抬头望去隐约看到一个黑影消失在山顶,而少白兄弟跪倒在地一动不动,一看就是被点了穴……那种情况下抛石灭灯、制服少白、偷取货物再逃窜成功,没有一项不需要顶尖的武功的。而自己当时就只能傻愣愣地看着,啥也没干成……想到这儿,林小毅不由心里一阵光火,嗖地挥起短刀,舞着双臂,想象着黑衣人出现在梁上时如何一剑穿心,正巧花群和他哥哥这时推门进来,小毅连忙把刀收入鞘中。 “……好在咱们事先把那些还魂草换装在你轻骑匣里,不然这次咱可亏大了。你说云雀贼是从哪得到咱们这次要从西域进贵重药材的消息的?这批药可是东宫加急密订,说是给雍贵妃治病用,全东京城也找不到第二家有货。”林大志说着进来关上门,走到弟弟身边炕上坐下。花群若有所思踱到桌边。 “可能是从买家那边泄露的吧,王府里人多耳杂……只是他当真是以药草为目标吗?我听说盗王出道以来只是对富豪官宦、秘密金库下手,更有他劫富济贫之说,从未动过商队,这次怎么竟冲咱们来了?再若真是要盗还魂草,上次失手,以其本领未必肯善罢甘休,少白今晚又不在,我看大家还要多加提防才是。” “二掌柜所言极是,”林小毅说着跳将起来,“大哥,你我再出去巡视一番;今儿个要给我逮着先秃了他的雀毛!”说着把短刀挂到腰间。 二人离去后花群独坐在烛台边打开书袋那出账本想要核对下账目,却看到那本白天少白问起的书。深蓝色厚厚的缎纸封皮,下角还画着一枝精致的白梅;右边竖题着秀美的五个字:梅仙归情录。花群耳闻书院里女生们相传此书作者是城中富豪的少爷,才高八斗又年轻貌美,好写言情话本,每每售前沽空、洛阳纸贵,京城八大茶楼书评名家都赞不绝口,各大戏班也争买演绎许可、演出场场爆满。但花群不曾有那份闲情逸致读过此书,而且这细如白绢的书页中还夹着更吸引她注意力的东西:今下午从储物柜里拿出这本不知谁留下的书时里面掉出的一张薄如明纱的纸。她捡起来看到上面用画工笔的小羊毫写了细细的五行字: 最是一年七缘飞, 钟乐琴鸣盛世随。 意在春来饮风日, 花落香催醉梦归。 群芳眷恋知是谁? 她读了两遍脸红了起来。藏头诗写得隐秘精巧,但对花群来看却是如此露骨——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收到情书。一直以来她都如男子一般行走市井江湖,从不重打扮,也不像富家少爷小姐们一样有钱在外聚首交际,所以基本没有机会认识除了梅班和商号以外的人。她又看了诗一遍,默默地笑一顷,心咚咚跳一阵,叹道果然世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也有人不拜倒在温柔淑女的石榴裙下而喜欢她这种男人婆的。她把诗按原样折好夹到书里,猜想到底是谁放的;又觉得那精致的装订八成是有钱公子哥的手笔,不由稍生厌烦。但不可不知好歹拂人好意啊,没准人家策划了好久也不一定……等忙过这阵找时间看看这书究竟写得怎么样吧。 这时她听到屋顶微微响动,抬头望去一倏间灯便熄了。屋内一片漆黑,花群暗道不好,记起轻骑匣放在炕角、转身朝那边够去,果然触到一个人。花群大惊失色,但一瞬间冷静下来,顺势一拉那人胳臂、另一手砍其下肋,被对方翻身躲过;花群事先料到此动作便反脚回踢,却被那人矮身横扫,她跳起闪腾心说好险。黑暗中看不清许多,仅凭声音和直觉,花群就感到此人武功在自己之上太多,但并无意伤她。一招翻杨倒柳后花群招架不住跌到那人怀里被他用一只手抱住;她感受到对方臂弯里的热度,脸蹭着了他的胸襟…… 花群一阵无法控制的慌张,急切中想起腰间的百花镖,她摸出来直朝那人脸上刺去,被他的另一只手挡住,花群感到刀刃刺进了他手掌里。突然房门大开,林家兄弟带人冲进来。小毅大喊: “鸟贼站住!” 几个火把进屋,只照到黑衣人跃出后窗。 “你们看好二掌柜,其他人追!”林家兄弟带人又奔出去,花群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的满是嘈杂的声音,就着火把光看到自己微微发抖的手上和手里镖上沾着猩红的鲜血,和那人体温一样还有点热…… 第二天花群在排练室狂打哈欠。现在也到了挑战她神经坚固程度的关键时刻:昨夜那份惊悚刚被她勉强压到脑海深处,书院眼前又冒出一大堆头疼事要她面对。年年七缘节庆上都是固定的歌舞节目,最重要的一个节目就是从慧通书院西厢选七个艺貌精绝的女孩,持七种乐器在全城百姓面前一边跳舞、一边演奏东平府乐经典之一——七缘歌。传说此曲堪称天籁之音,加上女孩子美轮美奂的舞蹈,犹如七仙女下凡,故得别称叫七仙散花。表演之时,常有达官贵人搭戏台助演助兴,在京城的外国商贾及使臣也常到现场观看,给书院提供了传播名声并筹揽资金的绝妙时机。可最近几年院里都没怎么排出好戏来,百姓渐渐懒得来看,捐资也越来越少了。静园师父今年被院长委派了所有节目排演的主持筹领任务,实则是重担在身压力巨大,其他教师暗地也对此事议论纷纷。 花群渐渐了解到这节目的重要性,但这也没能让她的舞蹈有什么显著进步。虽然是代替临时抱病的秦轩玲,但花群的笛艺谁也说不出什么来;第一次排练时试吹就把在场所有人都震倒了:玄音闭目听完微笑着点头、优雅地拍起了手,妍书和惠芯大眼瞪小眼说不出话来,楚岫和眠云脸上是吃错了药般不敢相信的表情,而洇茶咬着嘴唇、绞尽脑汁也挑不出什么刺。 花群心里很自豪,这是自小喜爱笛声的她勤学苦练好容易才达到的,虽没参加过礼部的公试,但静园早就说她已经不下九段了;对于乐器,花群不情愿也不可能输给五朵金花。但对于方华舞,她虽不愿意承认,但比少白形容的“赶鸭子上架”好不了多少;她那生硬的动作欺骗不了包括自己的任何人——不像那些生下来就受规范贵族淑媛教育的大小姐们,花群没姐没娘更请不起舞师,基本对方华舞一窍不通(要勉强说有点了解就只有到杨家玩时正好碰到玉环在上舞蹈课、顺带着撇了两眼的程度);她小时候学的那是端马步、金鸡立、飞鹤踢什么的,从来没有柔来慢去的,结果排舞时一动弹就被慧林师父训斥再三,每到这时眠云她们总是一副笑得晕过去的样子,惹得花群十分窝火。由于舞步跟不上,几次都踩到站在后面的玄音,玄音自己倒并不介意,但五朵金花都厉声逼着她道歉,弄得她提心吊胆、心力交瘁。 练了一下午,好容易跟上了基本的动作,已经是顾头不顾脚,花群感觉浑身像散了架、比练武还累十倍——这样哪还能边跳边吹笛子?她上起愁来,不禁想要打退堂鼓了。 “玄音小姐,我们马上去沐浴,要不要一起?”楚岫和眠云凑上前无比殷勤地问道, “多谢二位好意,今天就不必了……花群小姐?”玄音从一脸失望的两人跟前绕开,走到花群面前,把她吓了一跳;她惊讶地抬头望着玄音,同时看见方氏姐妹在后面一脸怨恨地盯着自己。 “敝宅有一所简陋舞蹈室,平日只我一人使用倒也无趣;我想请花群小姐闲时来一起练舞,不知意下如何?”玄音用她那动听的声音提议道,花群感觉简直无法拒绝——而且她感觉如果拒绝了的话,玄音还不会怎么样、楚岫和眠云会把自己给吃了。 “多谢小姐好心,花群感激不尽,下次有空时必拜府上叨扰,还请小姐海涵。”玄音听罢笑逐颜开…… “什么个‘还请小姐海涵’啊,也不怕酸死人……”过了一会儿一伙人泡在浴池里的时候,妍书靠在池子边上斜眼撇着角落里的花群(她从第一天进浴池就被在那里划定了书桌大小的“平民区域”、只要其他人还在就不得跨界)连酸带醋地说。 “就是就是,丫明明是个平民、还学小姐说话……真是贻笑大方。”惠芯帮腔道;花群只当没听见、一头扎到水里“就你们说话最不像小姐了,还好意思说我。” “而且为什么玄音小姐会对丫那么亲切啊?还邀请丫到家里面去……”眠云冒出脑袋说, “啊,我也想去呐……翟家是南越的大财团吧?宅子肯定豪华翻了。”楚岫一脸憧憬地说, “那肯定啊,还有私家的温泉……好想亲眼看看玄音小姐出浴的芳姿啊……”双胞胎抱在一起长吁短叹,花群见状不由皱眉:没毛病吧这两人—— “我们得想办法把玄音争取过来才行啊!”洇茶用拳头击着水道,“她明显是应该属于我们这一帮的,不能白白被个平民给抢了去——”其它四个人听了纷纷附和,撇下花群围在一起嘁嘁喳喳地商量起对策来。 翌日上午书院假休,花群同玉环相约同逛西苑街市。 “让你不听我的,不学跳舞,现在出丑了吧?看你到时上台怎么现去。”玉环听完花群牢骚点她额头斥道。 花群笑答:“你这寄生虫,又不用养家糊口,一天从早尽可以练舞到晚;怎么,现在打算落井下石不成?枉我当初从少白他们手中救你。” “女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玉环学着花群抱拳道,然后扮个鬼脸说道: “我这可是激励你啊,你不是一直喊着要给梅班姐妹们争光的吗?就这样输给她们、对得起自己的豪言壮语吗你……不过也难怪,那可是五朵金花啊,就是在菊班也没人敢惹她们。” “那些人就是一群疯子……幸亏还有玄音,不然我真待不下去了,”花群叹口气说, “哟,都开始叫玄音了,你这高枝攀得很快嘛……”玉环坏笑着伸手捏她的脸,花群痛得连连叫唤,忙一巴掌打开她的手。 两人一边互相打撩一边看路旁的商铺,正看得热闹之时,不注意对面街竟突然闯出来个年轻男子——橙缎对襟衫、螭纹黑绸背心,发束玛瑙、脚蹬黄靴,看着甚是齐整衣着,却不顾体面跌跌撞撞一路跑将过来。再看后面紧跟着个甩着毛巾的伙计,口里正喊得热闹: “抓贼!包子贼——站住!” 年轻男子慌不择路,拨开众人直奔巷口两个姑娘而来;眼见男子张着手扑到跟前,玉环吓得一声尖叫…… 第三回 卦象 玉环尖叫起来,花群迅速挡到她前面;那人趔趄一下、眼看就要扑到她们脚下,她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拉一甩,竟将那人整个摔出去三丈、跌趴在橘子摊上;顿时摊散橘子滚了一地。花群吃了一惊——刚才一时情急、下手失了轻重,好像太狠了一点。 “姑娘神勇!”那伙计吆喝着冲过来,“包子贼,趁早付了钱,不然押你去官府!” 那人费了好大劲才爬起来,拍拍身上土,抬起头来;且看其形容——细长脸,白面皮,青眸如鳞波秋水,殷唇似胭染细眉;跑得个气喘吁吁,摔得个狼狈不堪。花群突然注意到他左手包扎着似有伤口。 “这小哥好不识时务,我家财万贯难道还能亏了你饭钱不成?只不过一时走散了家从,怕他羸羸弱弱一个人在这乱街上出事才出来寻,钱在他身上,找不到他你叫我如何付你?趁早好好地稍等片刻、我寻回那呆子加倍还你就是。”挺重的南蛮口音。 “个小白脸包子贼狡辩什么,过会儿鬼知道你蹿哪去、我找谁要我那三文钱去?”伙计嚷嚷,众人也附和。花群越看此人越觉得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突然屋顶上跳下个人来落到她身边,把她吓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少白。好在众人注意力都在包子贼那边,没人看到他。 “你在那上面作甚!”花群压低声音问他,少白回道: “大小林出镖去了,店里没人,你爹让我帮忙送信给城南,西街这边路挤,我想着从屋顶上走快些。”说时还目不转睛盯着那人与伙计争执。“信已送到,都是结后账,不急着回,也不耽误事。” 花群这时突然想起来了:此人面目极像少白的非亲大哥李维嘉;京城人人都知道,两年前赤鹿原一战,东平军以惨重损失战胜;少白的亲哥哥文清战死,而立功的李大公子则被调往滕州做刺史去了,两年来一直未曾得见。 正想着那人却向她这边看过来,“这位姑娘,刚才那一摔摔得我好苦!我也不追究你,你替我把包子钱付了吧。” “哪来的道理……” “死乞白赖啊这南蛮子……”众人均忿忿不平道。 花群虽反感对方态度,但自知刚才下手太重,且此人不像恶徒,便掏出三文钱扔伙计接住,又对那人说: “算我倒霉撞你个狗屎运,趁捕快还没来,赶紧挪开地儿吧。” 伙计拿了钱径只回店了,那人也不答谢转身要走,一个脸色苍白的蓝衫男子拨开众人挤到那人跟前叫: “老爷!” 那人回头看见上去便要打,“奴才,去取个扇子也取不回来,扔我在店里这许久,害我被打作贼差点见官!你干什么去了?” “小的该死,只是路上见有卖万灵创药的,想买来给老爷治手,才耽了工夫……” 那人听罢放下手一甩袖子说:“就你我二人在此不安之地,岂可掉以轻心!罢了,天黑前快回客栈去才是。” 那蓝衣男子却转身来到花群他们面前,行礼后问道:“方才老爷蒙小姐相救,万分感激。小姐请问尊称?”花群近处这才看到这蓝衣男子长着女人般秀丽的脸,只是苍白没多少血色。 玉环害怕似地拉扯花群袖子,花群看看他们不像坏人,心想说也无妨,便抱拳告道:“小女子陶家花群,萍水相逢并无大恩,小哥不必过礼。” 蓝衣男子掏出一小锭纹银说道:“略表歉心,陶小姐快请收下。”花群几年来第一次有人用姓称呼她,不由觉得不太适应。 “快点!”主人那边已经等得不耐烦,对着花群少白他们上下打量,没点礼仪拘束。花群心下不禁对此人一阵厌烦,心想不收白不收,便拿了银子。蓝衣鞠躬要离去时花群突然想起来问道: “哎不介意告诉我,你家老爷是怎么伤的手?” 蓝衣回头笑笑说:“谢姑娘挂心,只是今早我失手打碎了茶缸扎了老爷的手,让您见笑了。”花群想想也不可能,便任他们走了。 心下感叹着世人千奇百态,花群拉上玉环想走,可竟然一下没拉动:玉环的手扯得更紧了。她狐疑地看着玉环——她还以为她是被刚才的事吓着了——结果发现她一直在看少白,脸涨得通红。花群这才意识到状况,心想糟了,忙瞪了少白一眼: “哈,少白已经三年没见玉环了吧,我们玉环现在可是慧通三大美人之一,如花似玉、闭月羞花,你小子眼珠子出来了吗?”然后拼命朝他使眼色。 “杨小姐,好久不见。芳体可安好?”少白语气小心,甚至可以说是警惕了。 玉环欠了下身答:“托李公子万福。”脸红得像萝卜根。 从那刻后她就再也没说过话,半个时辰后他们不得不招呼一直在旁暗暗护卫的杨家仆人把她带回杨府安歇。玉环的车走远,花群眼前抹不去刚才她紧咬的嘴唇、涨红的脸。少白却像大松了口气一样盘起双臂到脑袋后,吹开了口哨。 “你就不能对她自然点儿吗?怎么也是相识六年的青梅竹马,现在弄成这样……”花群面露不悦。 “嗨,杨李两家争斗又不是甚新鲜事,你还这么挂心上干嘛?”少白一副满不在乎,花群更加气愤:“我夹在你们俩中间难受!怎么找了你们这么一对麻烦祖宗,从前就闹得不得安生;玉环现在见了同龄男子就躲躲闪闪,还不都是你们当初干的那些鸟事害的!” “切,她生来就那样,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现在这样也好,老头子们的争权斗势我也不感兴趣,两边都当陌生人样对待,反而不会造成伤害。对了,”花群还想说教,少白却突然严肃起来。 “刚才那人,”她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蓝衣男子的主人、衣着华丽的包子贼,“不知为何,掩盖了自己的功夫。” 见花群愕然,少白一边走一边解释道:“那人步法身形都似练武之人,而且刚才你那一摔,极像他自己故意飞出去的,我刚才待在上面,看得更明白。若真如此,” “那人功力就可能深不可测了,”花群接道,大吃一惊又不觉忿然——照这样说刚才那人本来就盘算着要让花群替他付钱,所以才照着她们冲过来:堂堂桃源商号二掌柜竟完全被他讹了……更令花群气愤的是,这种饭张口衣伸手的富家公子哥儿竟能功夫比自己强,简直没有天理了。 “下一步还得好好练功,”花群最后感叹出一个结论。 少白笑道:“就你那半吊子功夫好好练是必须的。不说功夫了,你不是被园哥拉去演七缘戏吗?你几时学会跳方华舞了啊?” 花群顿时蔫了秧子,“不提罢了……” 少白笑得拍着屁股跑到前面,“我就说呢!跳甚亡国舞,叫花子你还是干点适合自己的事吧。” 花群气不打一处来,“呸——还敢叫那名字!看我不废了你……”想起书袋里那本梅仙归情录,又喊道:“你别不服,就我这样子,肯定也有人觉得好的,比你个破李大坏招人喜欢得多—” “我服,我就喜欢你一直以来的样子,那样就最好了。”少白回过身来微微一笑。 听着“喜欢”二字,花群不禁脸一红愣在那儿,盯着眼前少年夕阳下的挺拔侧影和灿烂笑容,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少白见她那样,回过去头摆摆手说:“再怎么说我们的叫花子二掌柜可是商号的招牌啊,哪能随便换了性子的?” 听了这话,花群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又气得叫:“不许再用那个外号叫本姑娘!”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既然本性难改了,为何不想办法把自己的特色加到舞蹈里面去? “公子小姐郎才女貌,来测卦姻缘吧,也给老道筹点盘缠……”花群吓了一跳,一看原来是一个挂黄幌子、灰须长眉的褴褛道士不知何时走到他们面前,“行行善,成姻缘;省省身,福一生……”老道念着,花群观其形容可怜,又见天色已晚恐没去处,想起刚刚从混世霸王处赚了两银子何不拿几文来施舍,便叫道“老先生给我算一卦吧。” “啊?!”少白见状感兴趣地跑过来,花群道:“最近闹应事情接二连三,测测前事也算捐个功德,求个心安。”老道点头称是,又问少白,“公子不算吗?”“我每个月找人看着都说命大正旺,家里还贴着符压火气,你老不必操心。” 花群哂笑:“不算罢了,显甚命旺火大的,我也没多少算命钱,多出一份合没道理。” 少白不理她只道:“你老情跟她好好看看吧,我舅家就是这西街市长,这里大小生意都归他管,看错了合不饶你。” 老道恭敬作揖,问了花群生辰、上前观了相,又叫她从符中选了一张写上字点火烧成灰烬。待青烟散尽之后,老道捋须对那眼巴巴的两个人说: “玄真太乙,万事归空;前生德高名贵,后世身显财积;若看今生今世,幼年大挫,困苦艰劳;青年起家,富贵可待;终生归宿,云雾迷离,似为天机不可泄露。只姻缘一项,红线纠结,情路曲折,皆为恋上不可恋之人之故。正道修缘,九一归真,望姑娘多积德珍重。” 花群少白二人听得云里雾里。 “红线纠结什么的,你恋上不可恋之人?谁啊那是?”少白问。 “我都不知道那是谁!”花群没好气地回一句,“幼年困苦,青年富贵,最后却天机不可泄露?弄半天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嘛。”不由失望万分。 “‘前生德高名贵,后世身显财积’,”少白摇头摆尾地念道,“貌似上辈子和下辈子都不错啊,可以考虑早投胎。”说着噗嗤笑起来。 “去死,”花群一阵心烦意乱,老道却又开口了。 “姑娘本命迷离难测,未必是恶象,倒很可能是有仙气护法,即是大吉大瑞;有道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凡事千万不必过虑。但姑娘这姻缘的卦象,”老道面露犹豫,“竟与早些时候买卦的一位公子一模一样,不知是何缘分。” 二人闻言大惊,少白问:“算那卦的什么人士?” “倒是个俊俏的后生,带着个漂亮的姑娘,那姑娘像是下人,倒不肯算卦。只是那公子的卦象可是稀奇,本运大祥大瑞似有青云之上之龙气啊。”老道巍巍叹道。花群一心想知道什么人竟与自己重了卦象,努力回忆今天逛街遇到的各色人等,可反复出现在脑子里的就只有那酷似少白大哥的家伙和他那仆人。怎么可能想得起来,她自嘲道,今儿注意到的净是形形色色的大男人,哪来的姑娘…… “江湖术士言何为信!”少白说道,两人已走到商号的那条街了,花群还沉默寡言,想着道士的话。 “人生本来飘忽不定,一切事在人为,何必非去预知天意?”看到商号大门,花群似想起来什么,叹着气说:“早知道问问他今晚云雀大盗会不会来就好了……” 少白无奈地摇摇头道:“你这个人,才几文钱,想知道多少事啊?” 陶老爹坐在门口吸烟,看到二人回来笑道:“我说送个信竟去了那么久,原来两个一块回来的。”少白搔头傻笑,陶老爹催他跟小毅进屋入账去了。 “静园小子今天来了,”陶老爹跟在女儿后面进来关上门,“说要让你演七仙散花,在七缘大庆时全城百姓面前吹笛,叫我少给你差使,好多点时间排练。”说着坐在炕上吐着烟圈。 陶征明虽刚四十出头,但一头白须白发,因在前朝曾官及太尉,旧知常称其为“陶公”,街坊邻居则习称“陶老爹”;老爹精力旺盛,身强体壮,丝毫没有老衰之象。几十年来沙场、江湖上的拼杀历练出了陶老爹坚强如铁的意志和过人的睿智和眼光。纵行九州拜师无数,以天星棍法威名远扬;又因其身材较小巧细瘦,被人称作“齐天大圣”。陶征明年少时跟随东渤野王功名赫赫,十三年前娶妻林氏,此后两年便投诚南越平国里应外合打垮东渤新君,建立了南越人统治的东平国。士人们之间都知道,当时新贵族纷纷排挤前朝旧臣,几次政治暗斗把无心名利的陶公一点点从高位上拉了下来;林氏又早逝,老爹现在领个街长之职,自己开店做货运生意。但他过去的威名功绩仍然为他赢得了江湖上和百姓们的尊敬。 花群跟爹说两句话,走进来端烛台,十二岁的小桃从柜里找出灯芯拿来递给她,悄悄说: “花群姐演戏我也想看呢。” 花群弹他额头一下:“还看我,你看你,又打扮得像女孩子一样,今天马步蹲够时辰了没?男孩子功夫要练不好怎么走江湖……”小桃被她训得嘟起嘴来。 林大志此时进门插道:“不是男孩子不照样练功吗,小时候妹子你练拳时动不动就把小毅给打哭了,在外面也老是打架,可给我造了一堆麻烦。不过现在可好,小毅那家伙被妹子打上瘾了,越打他越高兴……” 花群急赤白脸地与大志理论,陶老爹对小桃说:“当年花群她娘可是七仙里的牡丹仙子啊,那舞跳得倾国倾城……” “哎?师母不是衡州驻军总教头吗?咋又成牡丹仙子了?”大志插言道——陶老爹每隔几天都能讲一种关于亡妻的身份的故事,每个都离奇得很,花群早就懒得问了。 小桃只抿着嘴笑,这时少白和小毅回来了,前者听了老爹的话说:“不说师母如何,就怕花群生来更像师父,上台去耍两棍、踢两脚,反倒好看些。” 众人大笑,花群站起来冲着少白说:“你还别笑话我,我就偏上台打拳去,保准比那病歪歪的舞强得多。” 众人欢呼“花群威武”,和每天一样、开始了晚饭前的闹腾。陶老爹再吸一口烟,看看一屋子的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再看看墙上挂的花群娘绣的百花锦,微微叹口气;烟圈飘向渐渐暗下来的蔚蓝天空。白色的烟如缥缈的仙女般飞旋舞动,慢慢飘上屋顶,带着陶老爹的想象升入白云之上的天庭。 “雍贵妃驾到——”听到这么一声郭子敬的魂都没了。小王爷失踪两天了,大内侍卫都没有消息,纸快包不住火了。此刻他只有撅起屁股跪在岳阳宫殿前,等候领受太妃不可想象的狂怒。 “小郭子,王儿呢?”郭爬都爬不起来了,只结结巴巴地说:“在……在……”雍贵妃并没心听他支吾,径直走进寝宫里面,放声说道: “王儿,为何不来看哀家?哀家这两天好寂寞。”郭公公脑袋恨不能把地面拱出个坑来,再也不敢抬头、只像蛤蟆一样死死趴着。 “母妃何必亲自来望,遣人叫儿过去就是了。”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抬头看见王爷和贵妃手拉着手从寝殿出来,一阵惊疑交加,不觉头重脚轻差点栽倒。 “孩儿这两日兹务繁忙,冷落母妃还望恕罪。”王爷说,贵妃慈爱地抚摸王爷脸庞,又转向郭道:“小郭子你也是眼瞎了,怎么让王爷穿得像平民似的,成何体统?”郭盯着王爷的褂子马甲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臣……臣……” “母妃莫怪罪公公,只是孩儿一时兴起,托人买了书生的便服在寝宫穿穿,倒也舒服方便。擅自取乐罢了,不碍事的。” “王儿高兴便好。小薛子去哪儿了?怎么不在驾前伺候?”贵妃四处张望。 “哦薛儿昨夜感风寒,我让他取了药回宿舍休息了。” “这小薛子也是个弱根,风吹吹也倒了去,待哀家再去给你找个好人来。” “谢母妃关心。”…… 送走雍贵妃后,王爷关门回身走到仍跪着的郭公公面前。那公公抬头看着主子越走越近,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恐惧,浑身也抖得像筛糠似的了…… 第四回 知音 五天艰难的训练之后,花群终于可以熟练地边跳方华舞边吹笛了,而且也开始明白为什么书院的节目越来越不受欢迎。拿‘七仙散花’来说吧,演员的资质都不错,但一个个改不了大小姐脾性,大多数人不愿意用心演,也配合不好。曲子虽然好听但略显阴郁复杂,有种曲高和寡的感觉,百姓们在节庆时很难接受这种音乐。方华舞那动作也太过阴柔,且七个舞者的动作过于独立、缺乏组合,体现不出群舞的特色。 虽还没去过翟家,但花群和玄音的关系已经越来越好了;她花群本来就是活泼随和之人,之前惊艳于翟小姐外貌,又惧其身家赫赫,只得随时小心尊重;后来见她和善可亲、宽容大度,便愈发与其熟悉亲近起来。这当然引起了五朵金花的熊熊妒火;好在每次玄音都会及时发现“火情”、挺身帮助花群,恰到好处地维持着排练室内的人际状况。 花群之前就零星地把些个关于方华舞的微词透给玄音,恰巧玄音也抱有想法,两人一拍即合。她们两下里都琢磨了些新动作,休息时就悄悄凑到一起交流切磋。令花群没想到的是,玄音的武功底子好得很,做起花群编的“飞鹤盘云式”(其实是改编天星十二拳法的飞鹤踢)既流畅又潇洒,着实让她大吃一惊(同时不情愿地在心里承认:比自己跳得好看多了)。两人都觉得有趣,就这么私下里对方华舞做了许多修改。 花群估计五朵金花知道之后肯定只会嘲笑,便叮嘱玄音一定对其他人保密。这天两人等那五个走后偷偷把慧林师父挽留下,让她看了她们新编的舞蹈,竟大受褒奖。两人喜形于色之时,慧林又泼上冷水道,要想变更节目,非获得总监静园和院长枫婆婆首肯不可。 说到这慧通院长枫如月,江湖人称枫婆婆,偌大京城谁人不知!出身前朝名门,却拒做妃子而立志从政,曾官至工部尚书、礼部行事,据说为官精明强干、清正廉洁,十五年前告老辞官后以终身积蓄重修前朝贵族的玉瀚学堂,即当今慧通书院。虽已退出官场多年,其旧僚、学生中如今叱咤风云者不在少数。过去的十五年间每到动乱时期,都是老院长临危不惧力挽狂澜,拼死保卫书院和师生;书院今天的蓬勃辉煌,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枫婆婆的励精图治和威名远播。 入校之前陶老爹不止一次叮嘱过花群,书院里要是遇到枫婆婆务须万万谨慎、处处小心,否则吃不了兜着走、前途堪忧,等等;人称“齐天大圣”的陶老爹如是说,花群在害怕之余不由心里纳闷这尊如来佛究竟有何神通。 在校两年,花群只远远地望过几眼院长,唯一的印象就是个刻板的老太太,似乎不太好说话。故这时听慧林说要征得院长同意,不由有些沮丧。玄音安慰道,院长未必会藐视她们,毕竟院长首先考虑的也是演出的效果和书院的名声,好的改动没有理由不接受。花群勉强同意,但不管如何,都先要过静园那关。 “不用看了,我马上跟院长约时间。”两人讲完来龙去脉刚准备跳给静园看就被他制止下。 “啊?难道你不用先检验一遍?”花群惊问。 “嗨行了,我信任你,”静园笑着对她说, “们俩,”看到玄音的表情忙加上,后者脸微微红起来,两手叉在背后开始轻轻地前后摇晃。 花群无奈地皱皱眉,其实心里有点感激;静园点上烟斗; “还愣这儿干嘛,还不快去练好一点,省得在院长面前丢我的脸!”自己悠然自得地含起烟嘴。 那两人反应过来,急得什么似的,忙抄起笛子笙子告辞离去。临走前花群又缩回头来冲静园喊了句“少学我爹抽烟”才跑走,静园会心一笑,缓缓地吐出烟圈。 当天晚上小毅他们夜巡时,听到仓库里有奇怪的声音。 “这不是女人的声音?”一伙计问,小毅大惊道: “小时候听人说过,年岁久了的仓库里面会有白老鼠成精,变成被吃掉的女人的样子引诱男人,谁要是被抓到了骨血和脑髓都会被吸干!” 小桃听了一阵战栗:“别说得那么吓人啊小毅哥!花群姐又不在……白鼠精什么的,哪能的事……” “哪能的事……”伙计们重复道,但一个个看上去都很没底。结果一群人前推后搡好不容易进了仓库,小毅被推到最前面;大家悄悄绕过货物堆朝声音那边走去。 “这不是七缘歌吗?白鼠精会唱七缘歌吗?”小桃问。 “闭嘴,别出声!”大伙忙制止他。一群人战战兢兢地挪过去,伸出头一看,只见运布的箱子旁,一个白色的影子一跳一跳,一边唱着歌;突然那影子转了起来、猛地飞到空中—— 众人顿时大骇,有人尖叫道:“妖怪啊!!扑过来啦!!” 这一下不打紧,大家全都大叫着争先恐后地跑出去,小桃被挤到后面跌倒在地,回头一看,那白色影子慢慢靠近,他吓得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哈……”陶老爹和大志笑得喘不过气来。大伙坐在堂屋里,刚刚把仓库里的事情告诉他俩,小桃还在那抹眼泪,身边站着一脸不爽的花群。 小毅一脸错愕地说:“不是吧二掌柜,再怎么紧急也不用一边巡夜一边练舞吧?还跳得那么恐怖,吓死人了……” 花群气得一拳将他击倒在地:“你可以去死了,”然后在众人哄笑中叹口气暗想,就是因为恐怖所以才要练啊…… 结果静园那里很快就有了回音。枫婆婆每月逢三七及月初末例行巡视学校,听了静园的报告允许花群她们在下一次巡视时(就是第二天)到婆婆面前现场表演一次,配舞动作更改与否,婆婆会自行判断。一听到这个消息,花群就急忙抓住玄音的手说:“翟府,今天叨扰可以吗?”玄音一愣然后微笑着说:“随时恭候光临。” 虽然心里有枫婆婆这块大石头压着,一进门还是被翟府的富贵堂皇给震住了。果然是江南商会会长之宅,气派不输将军府啊,花群想道。她跟着管家穿过曲折游廊、经过正厅、耳房、厢房,一路惊叹于建筑的精巧华贵和庭院的优雅别致:有杏园、桃斋、竹苑等等,草木依依、山水相衬,真是观奇趣自八方四海,赏美景仿天上人间。 花群一路见了些下人,皆静气敛声、毕恭毕敬;整个宅子肃静有序,没有一丝虚浮躁动之气。花群自以为商人家中自会多些生意来往,见者情景有些奇怪,便问玄音父母所居何处。管家竟说老爷太太居于祁州,此处乃小姐独居;花群震惊自不必说,心想玄音年纪这般就需自立,把持这一大宅子就够不容易,还那么用心和自己排练七仙散花,真是太难得了。正想着,就拐错弯差点闯进玄音书房。 “你们家真得太大了,我一个人在里面肯定就迷路了。”终于见到玄音之后花群窘迫地笑道。 “我都不敢一个人在家里乱跑,会走丢的。”玄音嫣然一笑,花群又一次觉得自己被融化在了这笑容里面。 玄音在舞房里只穿一件青色春衫和黑丝长裤,长发披下来束成马尾,显得清爽素雅。房间里也同样风格布置,四角放着瓷瓶插着白梅。花群低头看看自己灰扑扑的白鞋和破了边的麻布裤子,觉得自己来真是玷污了这漂亮的房间,一时踌躇在门口,不敢走进去。 “时间不多,我们开始吧!”玄音说着走到门边,向她伸出了手。花群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不觉又有了勇气,抓住她的手跳了进去…… 练了一个时辰后,中间休息,仆从端上茶和自制的桂花糕,花群咬了一口大叫起来: “天!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桂花糕!!”玄音见她这般开心不由忍俊不禁。 两个人配合地越来越好了,而且掺了些武术动作之后,花群做起来也得心应手多了。花群发现她越来越能感受到这曲子中隐藏的那份热烈、奔放和蓬勃,这些原本完全和七缘歌没关系的情感竟随着配舞动作的改变而渐渐被发掘出来;更奇妙的是,花群现在在演奏的时候,如果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一副色彩的鲜明的图像,虽然除了模糊的光影以外看不清任何物体,但花群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情感包含在这画面里面。她跟玄音说了这事,两个人不禁大为感叹七缘歌的玄妙莫测。 休息完毕,两人又演奏了一遍,乐声传出窗外,门口的管家入神地听着,宅子里忙碌的仆人们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活;在万家灯火上空飞一般穿梭的黑影落在翟宅屋顶仔细倾听;半夜才从酒家归来的静园路过翟府听到里面传出的音乐,胡子拉碴的脸上幽然一笑,举起酒壶向着月亮高声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天蒙蒙亮时,两人终于觉得练到满意的程度了,都倒在地板上呼呼睡去。 朦胧中花群觉得有人往自己身上盖了什么,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她看到一片粉红色的天空,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上飞过…… 睡了不知多久,花群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身边只有佣人、玄音已不见踪影。花群又晕头涨脑地被带到餐厅,吃了一顿她这辈子最奢侈的早餐——京笋鲟鱼羹、百合蒸鹅蛋、燕窝银耳粥、荷叶香米糍……花群被食物的多样和精致唬得一愣一愣的,但心里有事、没什么胃口,除了两块桂花糕外基本什么都没吃;但她吃这些不习惯的东西时爆出的种种洋相还是惹得周围的侍女们掩面偷笑。 饭后玄音让管家包了桂花糕硬塞给花群带上,两个人坐上马车一路飞奔到了书院。 书院大门大开,为了迎接检查处处打扫得一尘不染。花群竟觉得自己开始紧张得小腿肚子转筋,手里开始出虚汗:12岁第一次走镖都没这样过!她在心里暗暗赌咒:花群不能这样没出息,待会搞砸了有你好看…… “嗨你们俩怎么还在这儿呢?还不快到排练室,院长都来了,就等你们了!”慧林师父从走廊后跑出来急急地说,看来找了好一会了。 “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玄音问,花群却觉得胃里抽搐,说不出话来,只由着玄音拽着自己飞快地跑向菊香苑,笛匣子在后面一下下砸在她背上。 还没跑到门口,她们就听到门后面是一片嘈杂,看来不光是院长,围观人数不少。玄音拉开门,花群有些僵硬地跟进去。讲台上站着静园、妙远等7位师父,慧林从她们后面进来也加入进去。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着深红衣裙的枫院长,银发盘成圆髻由一根枫叶雕饰的银簪插住在头顶,脸上深深的皱纹刻出严厉的神情,灰色的眼睛此刻紧盯着门口的两人,花群觉得在那目光下有种想关门出去的冲动。 “花群小姐!”突然她听到熟悉的声音,接着就发现在窗边聚着一批不知从哪得来消息的梅班的姑娘们,有远桔、杏雨、折翠等从小相识要好的伙伴,还有平时最喜欢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低年级崇拜者,其中有一个她记得好像叫奉梅,刚才出声的就是她,现在其他人正争先恐后捂住她的嘴巴把她往下按,生怕被院长发现。 “你们怎么……”花群吃惊之余忙看院长,好在院长好像直接无视了窗外的情形。花群刚要松口气就看到了要命的一幕:静园等老师后面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们千方百计想要瞒住的洇茶她们,此刻聚成一堆站在那里,窃窃私语、指指戳戳。 第五回 姐妹 花群没想到院长来了这么狠的一招——看来先斩后奏是不可能了——虽觉得不妙,但事以至此只能干下去了。花群咽了口唾沫,与玄音交换一个眼神,对方立即会意,两人鞠躬,接着走过去站好位置摆起姿势。花群努力不去看洇茶她们鬼鬼祟祟的交头接耳,深吸一口气、觉得肋骨生疼,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玄音给了信号,花群忙举笛吹出最初的颤音。然后玄音跪下、花群踩住她肩往上一跳,在空中摆出天女散花式,落地(稍微比花群预想的重了些),两人向相反方向翻滚,起身,然后双龙相斗式…… 花群默念着套路,注意力逐渐集中到了跳舞和演奏上,渐渐放开了表演。马上就是最喜欢的动作摇杨摆柳式(改自杨柳连环踢)了,在那之前先合奏……花群陶醉于笛声中,当听到笙停了时还以为玄音不小心出了什么差错。她惊愕地转头,却看到玄音困惑地看着院长那边——原来静园刚打手势让她们停下。静园低头跟院长说了两句什么,花群心里咚咚直跳:出了什么事,她们演得有那么差吗,还不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 “你二人,”院长终于发话了,花群和玄音忙站好,那响亮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大家似乎都大气不敢出。花群偷偷看了玄音一眼,她看上去一样不解。 “……以为只有自己要上台演出吗?”婆婆的声音冷得像冰,花群听得心中一紧:什么意思?这口气听上去好像她们在胡作妄为、大逆不道一样…… “演出不是跳得花哨、吹得热闹就行,最重要的是总体的效果。你们编这些动作的时候,考虑过这里站着的5个人吗?” 五朵金花听了得意地扬起头来,花群心里咯噔一下:她原先以为只要上面批准了,就能绕过五朵金花这些大麻烦们、直接迫使她们就范,却没有想到她们的配合才是最先要确立的前提……毕竟是总共才七个人的表演,其中五个人都不尽力的话、肯定不会有好效果的——她一向反感于洇茶她们平时的狂妄虚浮和排练时的自行其是,一时忘了这些人的重要性。花群不禁后悔不迭——这件事远没有之前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本院原以为你二人只是代表所有人来向本院提案,刚刚才听说这五个人竟然都不知道有这回事!”花群被婆婆的声音震得颤抖起来,双手不由自主攥紧了衣角。 “就算这样,本院也念你们有心,姑且先看着你们改编的舞;刚刚不到一节的时间,就出现了七次模仿天星十二拳法的套路——这叫什么改编?还是你们以为本院会看不出来?”婆婆的声音带着威胁性、渐渐提高了声调; “你们是不是觉得会点武功就比其他人强了?这些三脚猫功夫,本院七岁的时候就打得比你们好了;看来你们是不明白:‘七仙散花’是书院一年一度七缘大戏的压轴节目,书院今后的名声可都赌在上面。那么想卖弄拳脚的话,别上七缘戏、直接去给街头戏班子打杂怎么样?” 院长的话嗡嗡地撞击着耳膜,花群觉得脸上发烧,不甘心地咬紧了嘴唇:凭什么瞧不起拳脚功夫?使功夫就叫卖弄了吗?你还不是七岁就会打…… “……听这里的五个人说,陶花群原本不是‘七仙散花’的成员,只是临时代替抱病的秦轩玲;替补的话老老实实地跟着练习就行了,竟然不认真跳方华舞,还煽动梅班同学干扰排练,你眼里还有书院的威严吗?”婆婆凌厉地说道,花群听了惊愕地抬起了头,看到五朵金花在后面幸灾乐祸地捂着嘴笑,不由火冒三丈:你这老糊涂,怎么就只知道听她们的啊?以一对五,她一时百口莫辩——如果被认定是同伙,玄音也救不了她…… “……这种改编,这五个人不能接受,本院更不能接受……” 花群气愤得凤眼都瞪圆了——连看都没看完,凭什么就这样论断?她们改编的妙处还远远没有显示出来;而且这么简单的武术动作,有书院教的女武技法的基础的话,根本没有道理学不会……五朵金花只是故意插足使坏,她们巴不得提案失败、让花群颜面扫地被赶出菊香苑大门……那个老太婆,明明是个黑白不分的睁眼瞎,就知道唧唧呱呱说个没完没了,什么叉星的破烂院长?!差不离也是个势利眼的家伙、偏袒菊班的大小姐们:平日她们欺负梅班、竹班,花群总站出来主持公道,今天就假公济私地来报复,当着大家的面把她一棒打死…… 花群脸蛋涨得通红,斜眼怒视着洇茶她们奸计得逞后得意的神态,心里又不禁为窗外看着的梅班姐妹们难过:她们对她有多大期待,现在又是多么失望啊!就在花群恼怒透顶、昂起头就要口不择言时,只听旁边“扑通”一声,她吓得慌忙转头,看到玄音跪伏在地,正对着婆婆,高声恳求道: “请院长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屋里屋外的人都被玄音的举动吓了一跳,慧林伸手捂住了嘴巴;花群又愣在了那里——玄音可是南越三大家族之首的翟家大小姐啊,再怎么也不至于给这老太婆磕头…… 玄音接着说:“没有考虑到伙伴是我们不对,但拳法的动作都属基础,重神不重形,很容易学会,并且都还有改动的余地。” 玄音稍抬头使眼色给花群,花群清醒过来,忙说:“我们新编舞蹈只是希望能够充分烘托节日热烈气氛,更能与民间的舞狮、打擂等传统庆祝节目相呼应,能吸引更多百姓观众,也能更好地向外族宣扬东平文化……” 这时枫婆婆背后的学监秧马说话了,吓了花群一跳,她一直没注意到有人在那儿——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和墙壁融为了一体。 “书院的庆典不是戏班子揽客,以赚取俗众喜好为目的的演出绝不是‘七仙散花’的初衷。”声音单调好像在背书。院长听后微微点头,花群又急又气,一时脑子空白、无言以对。玄音还牢牢地趴在地上、仿佛一辈子都不起来,外面远桔她们则心急火燎、恨不能把地跺出坑来。 这时静园对着地板说话了:“姑妈,就给她们一次机会吧,看她们能不能弄出点名堂来。”“姑妈?!”花群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叫谁,看到婆婆转过头不由大为惊讶——她从没听人说起过静园和院长还有这层关系;她一直忽略了静园的姓氏:她总是要么叫师父,要么叫园哥。 慧林师父也说话了:“院长,我也可以帮忙修改……”但院长瞪了她一眼,她马上不敢说话了。婆婆回头只是盯着静园,后者还是看着地板接着说:“每年都是一成不变地搞下去,只能越来越糟。而且,”他终于把目光移过来看着院长的脸,“姑妈交给我负责,不就是为了推陈出新吗?我认为花群和玄音的舞比方华舞更配得上七缘歌。”姑侄两个人对视的几秒中,花群神经紧张得快要断了:老太婆会听静园的话吗?在场每一个人也都大气不敢出,等着院长做出决断。 “好,那就再给你们一次机会。”院长终于说。花群玄音都松了一口气,“不过,”两人又紧张起来,“下次必须是七个人一起跳给我看。秧马,下次巡校几时?” “今天27,下一次是月末30,三天后。” “好,就到那时还在这里进行面试,如再无高妙之处,罚你们两个劳动七天,且不许再对方华舞有任何抱怨,否则勒令退学。” 半个时辰后花群在大扫除中无精打采地擦着栏杆。 “三天后?今天都已经过了一半了,我们花了一个星期才掌握的动作那五个‘丫’怎么可能一下子学会啊……何况那些‘丫’们还拼命跟我对着干……” 之前院长离去之后,玄音正安慰着花群,突然翟府送来急信,她看后就万分紧张地抱歉说家中有急事,匆匆忙忙地告辞离去了。那五个人一见玄音不在,便围着她毫不留情地耻笑起来: “进了菊香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还想改方华舞?干脆跳大神去吧你!” “你这种货色,院长一根指头就能把你丫碾个粉碎……” “什么女侠,你丫不就是仇富吗?让你再得瑟,现在满意了吧?” “看着吧,早晚让你在菊香苑待不下去。穷人就回穷人的地方去吧!” 楚岫和眠云的毒舌是出了名的,但花群也无心和她们争执了——她觉得再跟她们说话、再在这里待下去真得没有意义;她凭什么非得这样出力不讨好啊?干脆放弃得了,不就劳动七天吗?然后她想起今天该她值日劳动…… 她半死不活地擦着地板,心想自己难道终于要屈服于权势了吗……毕竟这次是院长,爹之前也说过不能惹她;自己也不能总是不懂事地给家里添麻烦了。就是有点对不起园哥,他那么信任自己,跟老太婆打了那样的包票;还有玄音,她帮了自己那么多,还要陪自己受罚…… “喂——”一声,像狐狸叫,花群吓了一跳,回头看看没有人。接着又“喂”一声,花群正狐疑问:“在哪儿?” “在前面,”花群回头,看见花坛里有一张脸,吓得魂飞魄散。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少白蹲在灌木里面,只露出脸。忙低下声说: “白痴你跑这里来干嘛?男生在这里发现了是要打二十板子的呀!” “放心放心,抓不着。我不是少白,我是刺柏,嘻嘻。”他指指盖住身子的灌木。 “随你的便,抓住才好,别说是来找我的就行。”花群继续无力地擦柱子。 “听说你今天在院长面前大出风头啊。是不是马上就能进宫了?”少白嬉笑着说。 “叉星的,再提就抓紧去死。我看我还是叫人来抓你好了。”少白刚要制止,花群就看到3个女生朝花坛这边过来,暗叫糟糕,生怕她们看到少白的脸;情急之中,她看到手中揉成一团的抹布,便匆忙打开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盖在了少白脸上。 “花群,”走近一看,原来是远桔,杏雨和折翠,花群松了一口气, “什么呀,原来是你们啊。” 三人闻言都莫名其妙,但似乎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一个个都严肃起来。 “花群,今天我们看了你在院长面前的演出,真得太钢了,”铁匠女儿折翠形容东西喜欢用“钢”这个字眼,“那5个人不愿参加真是太可恶了。” “对,太可恨,所以我们想……” “你们想……?”花群疑问,三个人互相看一眼, “我们想,不然就让我们上吧,我们三个人都是6段,也能吹、也能弹,也能跳舞。” “当然没有小姐们弹得好,跳得好,” “但我们肯练习,花群你就教我们吧!” “对啊花群,你一直是我们里面最厉害的,你教的话肯定行。” “你要我们怎么练都行……” 面对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真诚热切的脸,花群不禁大为感动。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你们真是我的好姐妹!不过,”她面露难色,“那五个人我倒不在乎,可要是你们的话搞砸了就把你们也牵扯进来,我可不想那样啊,平时受他们压迫就够多的了……”三人一听,也不知所措。 “哎呀,就让她们参加吧,不挺好的吗?”少白突然从花坛里站起来,一手把抹布拿掉,三个人都吓了一大跳,杏雨叫了一声:“李二公子!”然后就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了。 花群忙挡到少白前面说:“啊其实不是的……” 少白说:“嗨大家好,我是刺柏!” “你给我闭嘴!”花群一拳打上去,杏雨尖叫起来。这时梅班辅导小青师父从门后出来听到喧闹往这边一瞧: “哎,那不是东厢的学生吗?怎么到这里来啦?你给我站住!” 这一叫吓得两人手忙脚乱;少白连磕带碰地从花坛里爬出来,狼狈地往东厢那边拼命跑走了…… 果然花群还是不想放弃——姐妹们都这么热心,自己不振作起来的话可怎么行!——于是她决定接受远桔她们的提议。只是如果3天后练不成的话,她就打算不让她们上、自己到老太婆那儿听天由命去算了。当然这计划她没有告诉她们。 因为要5个人,远桔和折翠又找来两个低年级的,一个就是奉梅,另一个叫香芹,两人都是琵琶4段。反正现在主要是练队形,花群心想,就这样先凑合着吧。现在还剩一个麻烦…… “话说你为什么还赖在这儿啊?”她恼火地喊道。 原来放课后少白也跑到梅韵亭来了,并且一眨眼功夫就和那两个四段的小女孩打得火热。 “有什么关系,我还可以帮你教啊,飞鹤踢什么的我也会。”他说着,一边开始踢打,姑娘们鼓掌叫好。 花群见这情形无法,只得没好气地答应下来。 “那就麻烦李二公子了。” 接下来的时间,先是基本动作,花群示范着,纠正着,不时过去打一下少白脑袋(他扳着杏雨的腿纠正她的姿势,弄得她脸红得像熟李)。1个时辰后少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率先告辞回家了,花群大松一口气。 演奏问题很多,特别是两个孩子的琵琶和楚岫眠云简直是天壤之别;5个人的意境也完全不同,杏雨和奉梅总是小桥流水,而折翠和远桔却有一**革裹尸的悲壮感。花群不得不改进编曲来适应意境的变化,并尽量简化奉梅和香芹的动作,让她们更容易完成。同时为了达到欣赏效果,最难的部分大都落在自己身上,当然她也很不客气地分了很多高难度部分给不在场的玄音——她相信玄音的实力。 练到天乌黑,五个人都大概有了形状,一个个欢呼雀跃、欣喜异常;可把花群累得够呛。送走她们,花群一个人拖着疲惫的身躯穿过西街市向商号方向走去。经过那家包子铺时,那天甩着毛巾从街上吆喝着跑过的伙计正在门外搬包子笼,她不由想那场奇遇——那个南蛮口音的怪人和他的仆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还在不在这京城里。这些居无定所、浪荡江湖的纨绔子弟,最让人瞧不起了——花群这样想着,突然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乞丐,趁伙计不注意把手悄悄伸进了包笼……她叹了口气,心想:“也有当真吃不上包子的人啊……” 这时旁边闪出来一个人,抓住了小乞丐的胳膊。 “偷拿可不太好啊,小哥。” 花群看到那人的脸,惊得张大了嘴巴…… 第六回 误会 此人正是那天被花群狠狠摔出去的家伙。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半长衫、淡紫腰带和牛皮长靴,戴着顶喀尔察风格的绒帽,活像个戏班子打杂的,但那活像李大公子的长相花群是不会忘的。 那小乞丐在他身边拼命挣扎想要逃脱,那边伙计早已发现,怒气冲冲径直朝他们过来:“臭小叫花子,又来打我包子主意,这次非打断你的腿……哎?这不是那天吃包子不给钱的小子吗?今天变成指使旁人来偷了?” 少年看上去哭笑不得,“这你倒记性好了,多少也会看点人行不行?我好心帮你抓贼你又反诬我……算了,这笼包子我买了,银子拿去不用找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子扔给伙计,伙计忙不迭接了,客官长客官短地赔谢。 小乞丐趁他们不注意抢了两个包子拼命挣脱跑出来,匆忙中没看路一头撞到花群身上,包子也掉了。少年端着包子追出来,正看到花群把小乞丐从地上拽起来。两人对上眼,少年笑了。 “啊,又被你抓到了,” 花群惊愕于他这么快就认出她。 “是我啊陶小姐,被你摔了个惨你别说不记得了。”他见花群发愣又补上一句。 花群顿时觉得被这个奇装异服的人当街指认实在丢人。 “切,我都看到了,你有资格抓这孩子吗?自己还不是吃霸王餐。”花群极尽鄙夷地说。 少年听了也不生气,只道:“那是因为我和他都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花群听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等她发问,少年走到小乞丐面前把那笼包子递给他。 “拿着,吃吧。” 小乞丐接过包子,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用夹杂着怀疑和感激的眼神看着少年。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也不道谢,抱着剩下的包子一溜烟跑了。 “你这样的花花公子怎么可能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怕是吃糠咽菜都不曾有过吧?”花群斜眼瞄着他。 “吃糠咽菜是没有过(“我就知道”花群想),但整整十天没吃没喝也是很难受的,那种感觉这辈子也忘不了。”少年还看着小乞丐背影消失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十分莫测。 “……那种时候要是吃到别人分享的食物,真的是人间第一大幸事。刚才那个孩子,八成也是急着回去把食物分给别的乞丐吧。” 花群怀疑地看着他心想:瞎编的吧你。 “你又知这世间几分疾苦?那笼包子对个小乞丐来说可算是天大的幸福了。” “天大的幸福……是啊……当这种微小的幸福不再是奢望的时候,就天下太平了吧。” 花群惊愕地发现少年眼睛里有一丝忧伤,那么淡那么淡,与他褐色的眼睛几乎融为一体,但仍能分辨得出,她大惑不解,但没说什么。这时他回头咧嘴一笑。 “刚才我很帅吧?爱上我了吗?”笑得那么灿烂,花群不禁以为刚刚肯定是看错了。 “神经啊你!”一拳打过去,被他轻巧地侧身躲过。 “在下柳夜枫,衡州人士,来京生意,先前多有得罪。”少年开始跟着花群沿西街市走下去,一路上有各型各色的人朝夜枫打招呼,都称呼“柳公子”,其中还有一些花枝招展、风骚万种的女子,夜枫也均热情地招手致意,花群忍不住纳闷:这是个什么人啊……想起刚才他躲过自己出拳的动作, “你这家伙果然藏着功夫啊,少白说得没错;鬼鬼祟祟的,到底有何居心?” 夜枫赔笑道:“那天真是多有得罪,但当时事有紧急,必须尽快脱身,才出了下策;行走江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不露功夫。陶小姐冰雪聪明,倒能识破……这少白又是何人?” 花群解释道是那天一同上街的男生。 “啊?!莫非是陶小姐相好?”夜枫大惊问道。 “没那种可能吧!只是青梅竹马而已。”花群一听气愤地叫道,马上又后悔自己干嘛朝这种人解释。 夜枫看上去大为放心:“那就好,看来我还有机会。” 花群睁大眼睛,不觉脸红了起来,情急中忙大声掩饰:“少白可是很难追到的,我们书院一堆女孩子都眼瞅着呢,你还是趁早放弃吧。”一边别过头去,祈祷自己刚才的话不要被少白听到。夜枫见状笑而不答。 “陶小姐也是那有名的慧通书院的学生吧?果然名不虚传,那可是在史上出过枫如月、林瑞雪、杨玉珊那样的才貌双全的绝世女子的传奇书院啊(“老太婆就算了吧,”花群暗想)。“今年七缘戏也是书院承担演出吧?我可期待了很久呢。”走到卖七缘灯的店家前时夜枫问道。店小二极力朝他们推荐“情人灯”,然后又被花群愤怒的目光吓得要死。 “亏你个外地人还知道这么清楚,没错,七缘戏就是我们演。”花群气哼哼地出来,心想那小二没个眼力价,难道她花群跟这家伙看上去像一对?! “难不成陶小姐也要出演?是个什么角色?在下最喜欢的就是‘七仙散花’里面的芙蓉仙子了,”夜枫一脸热切。 花群一听不禁叫苦,心想这是什么恶心的巧合,便扯道:“我就是个小角色,又不像菊班那些大小姐。” 然而夜枫一点都没有失望:“这样啊,不过七缘祭典那么重要,能出演就很厉害啦,反正到时在下一定去看就是了。” 别来啊,花群一阵心烦。 “那就送您到这儿了,在下还要回西市客栈。”走到万盏街口是夜枫说。 “快回去吧,本来就没拜托你送我回来,不过还是谢谢你了。”花群说。 夜枫笑道:“陶小姐真是擅长拒绝人啊,够无情的。” “行啦我没把你打回去就不错了!还有,”他转身之前花群又补充道,“别再叫陶小姐了,又不是名门望族,听起来怪怪的。” “那叫花群小姐可以吗?”花群脑海中浮现出书院里一堆女孩子围着自己甜甜地叫“花群小姐”的景象,不禁打了个寒战,马上说“那个也不行!” “那……群儿怎么样?” “你以为你是我爹啊!”花群一拳过去,夜枫又一次满不在乎地侧身躲过,脸上看起来有点为难。 “那就不好办了……不然这样吧,”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主意,“就连名带姓叫‘桃’花小姐怎么样?又好听,小姐管我可以叫柳‘叶’公子,听上去正好一对儿……” “谁会叫啊!”花群又一拳上去,“叉星的再不走我为民除了你……” 晚上花群躺在床上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般,闭上眼净是白天的熙熙攘攘:院长面如铁板、玄音趴在地上、静园望着地板、五朵金花的嗤笑、顶着抹布的少白、奉梅和香芹练舞时摔在一起互相揉着肩膀……然后脑海中慢慢浮现(花群自己都吓了一跳)清晰的、生动的夜枫的脸——消沉的、忧伤的脸;开心的、涎皮的脸——同时在她眼前出现,好像两个人在她脑海里斗嘴,一个说自己是真,一个又说另一个是假…… 真是的,那个人也是,少白也是,都一副德性……那些纨绔子弟就是多变,没个定性,别理他们就行了…… 得到这个满意的结论之后,花群倒头便睡。但大脑并没有太听她的话,还是不停地重放傍晚的情景,结果她翻来覆去到快打更时才睡着。 “啪”一声,四个木桩齐刷刷地断下来。少白深吸一口气,收拳于腰间。抬头看看天色已晚——已经练了两个时辰了;他拉过吊在旁边的棉巾擦擦湿漉漉的脸庞和上身,一股刺鼻的汗味钻进他的鼻子里…… “大哥,你又一身臭汗,熏死人了……”七岁的少白捏着鼻子从文清身边躲开;文清笑着揉揉他脑袋, “男子汉大丈夫,怕汗味还怎么练功?” “干嘛非得练功?我也没像大哥一样天天打桩、倒立,街上的孩子没一个能打得过我!”少白不服气地说。 “……那你打得过我吗?”少白听了一瞪眼,攥起小拳头朝文清冲了过去…… 少白盯着断掉的木桩——院子里渐渐暗了下来,周围景物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了。文清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他耳边: “这世上比我厉害的坏人还有很多;只有练好功,才能保护自己,才能保护别人……” “大哥你想保护谁?是玉环的姐姐吗?”少白仰着脸问哥哥。文清伸手掐他的脖子,少白忙躲着求饶。 “我当然得先保护你这个臭小子了……” 少白把衣服甩到肩上,穿过走廊往厅堂走去…… 深夜厢房亮着灯,李将军的声音从里面沉沉地传出来: “……先养着他,反正就是个棋子,不中用了的话就丢卒保车……一切以我们的大业为重……”12岁的少白咬紧了牙关,从厢房门口悄悄溜走…… 少白经过暗沉沉的厢房,看也没看它一眼,沿着走廊信步走下去。 大哥,我现在能打得过你了吗?我也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了吧…… 第七回 抢劫 第二天玄音早早来到梅韵亭参加排练,甚至还从家中给花群、远桔她们带了好些点心,令花群十分感动,更消除了远桔她们担心这翟大小姐不好交往的忧虑(之前花群打了满满的包票说玄音是好人,如今更加得意)。玄音毫无保留地向所有人传授了动作技巧,还指导杏雨和折翠的演奏,两人都受益匪浅。花群惊讶之余问道:“玄音你到底会多少种乐器啊?”玄音只笑而不答。更重要的是,有了她在花群便有人商量编曲、排舞的事情;花群发现两人之前的练习没有白费,由那产生的对七缘歌的更深刻的理解和感受为她们改编七缘歌提供了支持。 现在“七仙散花”已经变成更适合7人配合演奏、观赏性更强,而且更容易掌握的一部新歌舞戏了。第一次合起来的时候,大家都从音乐里听出了一种与以往全然不同的东西,仿佛百鸟齐鸣、百花齐放,每个人都精神一振大受鼓舞。慧林见菊香苑空着,找到梅韵亭,在门口听到里面的演奏,会心一笑,悄悄合上门离去,全然没有注意到梁上挂着一个黑影。 这天洇茶大不痛快;当初菊香苑群英荟萃,怎么就收下花群那么个方华舞都不会跳的野丫头;以为给她点厉害可以赶出去的,结果反而被她牵着鼻子走。之前以为好不容易可以上七缘戏了,现在却眼看要搞砸了;这种事决不能允许发生!不然我胡洇茶从三岁起拼命练琴是为了什么?谁都知道,七缘戏上的名角,是有可能获得举荐幸女名额直接进宫的呀,那样就可以靠真本事、而不是凭送礼什么的,来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中休完毕是马球课,大家都到场院里去站队,洇茶却发现自己忘了换马球鞋。跟楚岫眠云打了一声招呼之后,洇茶自己回寄物室拿鞋,一路上心情烦闷,扑打着飞过的蝴蝶、蜜蜂什么的、拖拖拉拉地走着。还差三个走廊的时候,她隐约听到南边传来音乐合奏的声音。以为是别的节目在排练,仔细听一下,正是七仙散花。她不由得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乐声越来越大,那么熟悉,她被激励着、吸引着,不能控制地一路走过去。 终于来到了一间破破烂烂的小侧房外面,乐声正从里面传出来。洇茶猫着腰悄悄走过去,蹲到窗下闭上眼睛仔细倾听。在这和谐的合奏中,她的脑海开始涌动图像,渐渐地她看到一棵开满花的七缘树下,一个女子抱琴而歌的情景,又温暖又遥远,仿佛儿时的梦境一般。这时音乐停了,洇茶清醒过来,轻轻踮起脚看屋内,见花群、玄音在屋中央,另有5个不认识的女孩围着两人坐在地上,听她们指导,心想花群这丫头倒精明,还知道预备下替补,看来她是真心想把我们5朵金花给撇一边去了。 这时门开了一点,慧林师父探进头来,洇茶吓得忙往下一缩——可不能被她们发现自己在这偷听!过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她才又壮着胆子爬起来往上一看——慧林不见了,她才刚松了一口气,突然看见梁上挂下来一个黑影,吓得大叫起来。黑影见被她发现,“呼”一声翻上梁再一荡出了天窗,跃过几个屋顶跳进东厢没了踪影。 “谁在外面?”花群刚刚还沉浸在脑海中那幅随着音乐浮现出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画面中,现在听到动静跑到窗口一看,见洇茶面色苍白战战兢兢地站在窗下,看到花群之后结结巴巴地说:“刚刚,屋~屋顶上有~有~有人,你~你~你们都没~没看见?” 见众人不解,她急切地喊道:“一个黑影子,倒挂在梁上看你们演奏!刚刚我一喊,他才从屋顶飞走了!” 姑娘们大惊,开始叽里吧啦讨论起来。 “肯定是云雀盗王,我哥说了,那盗王飞檐走壁,无孔不入,无坚不摧!”折翠惊恐地说道,折翠哥在东平衙当差,说的话有一定说服力。 “会飞檐走壁的就是盗王吗?那他来书院干嘛?不会是偷书吧?”远桔质疑道。 “他刚才不是一直在看我们演奏吗?那个盗王不会是个采花大盗吧?”杏雨推测,众人顿时慌作一团。 花群站出来安慰大家道:“不是说黑影逃进东厢了吗?不管是盗王还是采花贼都不可能是书院里的人,先别吓唬自己了。” 人人惊魂未定之时,洇茶打算趁机悄悄溜走,却被玄音叫住:“胡小姐,你刚刚在这外面做什么呢?”洇茶僵住了,机械地转过身,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的三分钟,洇茶发表了一篇关于胡家声誉乃至国家存亡的慷慨言论,用以说明她不得已必须要参加七缘戏的原因,然后红着脸说大小姐可杀不可辱,就算不要我加入我也不会求你们一个字。 见花群仍是一脸不满,玄音拉过花群:“胡小姐二胡十段琵琶九段,在菊班里也是稀有的人才,难得她主动愿意加入,何不让她一试?” 花群想断言拒绝也不好,就说:“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让跟不上趟的人加入的,你跟着远桔做一遍,让我们看看效果再决定。” 洇茶闻言嗤笑道:“你丫也太看不起我胡洇茶,你们那点三脚猫套路,看一遍就会,何用人带?旁不敢说,必定比那个丫头跳得好就是了。” 远桔一听不禁火起,花群安抚住她,心想胡大丫你也太能吹,便说:“那就请胡小姐指教了。” 结果洇茶跳了不到一半远桔就瘫坐了在地上;其它人也目瞪口呆注视着她把她们练了那么许久才掌握的动作一次性流畅完美地做了出来,更别说音色不知要好了多少倍,意境也表现得恰到好处……玄音看到花群吃惊的表情又附耳告诉她,在菊班要论家世比胡家好的有无数,洇茶稳坐菊班第一把交椅确是凭借实力,就连丞相的女儿都说不出不字来。花群虽知道玉环必定不会与人争位,但洇茶学习乐舞的神速她还是头一回领略到,虽然感觉很沮丧。 舞毕洇茶正襟危坐等候裁决,花群还未发话远桔就站起来。 “胡大小姐的确天人资质,小女子自愿让出。” 更令花群吃惊的是,其他人也都表示如果原队员能够归位,她们随时愿意下台。花群大为感动,又想别的小姐们恐怕不会回来了。然而洇茶马上宣布说一天之内必定把另外四人追回来。 事实证明洇茶说到做到。她在菊班的威信使得其他女生不得不从,特别是楚岫眠云是她从小到大的死党,听说要归队吃惊之余二话没说都抱着琵琶去了排练室。当然这些人的高段数也不是摆设,虽比不上洇茶但都很快学会了新动作。 经远桔提议、由花群向洇茶提出并得到了同意:梅班的五个人可以在旁边观摩练习。原先因为太大而显得空荡荡的菊香苑现在一次装12个人,每次排练都变热闹了好多。花群开始对洇茶逐渐改观;不仅自己掌握得好,她还随时提醒其他人的疏漏,并能提出一些有用的编曲建议(虽然有时和花群的意见不合,两人要争执上半天)。休息的时候她还指导远桔二胡,并说奉梅的琵琶有天赋、一定要努力练习,奉梅高兴得满屋子蹦来蹦去。花群慢慢发现,洇茶勤奋、认真、直率的本性一直以来被她端着的大小姐架子所掩盖,其实心地并不太坏;于是也渐渐接受五朵金花融入到大家之中。那是第二次面试的前一天,一天下来傍晚回家时,每个人都对第二天的演出充满了希望。 大家走后花群留在排练室里贴笛膜。贴完收拾笛匣要离开之际,却看到置物架下面地板上好像有什么闪光的东西,于是趴下去找,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硬硬圆圆的,用袖擦了一下一看,原来是一块深绿的翡翠,形状挺特别,花群觉得像是翅膀的样子;上面镶着羽毛状的金银错的纹饰,和一些花纹,一头穿了红丝带,看上去精致华贵,应该是一块腰佩。花群心想八成是谁丢在这儿的吧,还是先行保管,明天大家来了问一下吧。便小心将佩包好在书袋侧囊里。 校门口没有出现少白的身影,花群只得一个人回家。夕阳西下,千家万户炊烟袅袅,花群使劲吸着气,辨别各家做了什么晚饭,不觉饥肠辘辘;经过西街时,听见烟花巷子里面一片嘈杂声,偏头一看围了不少人。巷子里喊声越来越大,好像一些人正努力突破人群从里面冲出来。只一瞬间花群产生了一种不良的预感:这个场景怎么似曾相识…… 不到一分钟,她的预感应验了:一个人从人群中奋力挤出,和那天在包子铺前时一样冲破重围跑出来;只不过这次又换了行头,穿得像书生一样——白色长衫,灰顶纱冠,手里拿着镶绒的羽扇——最要命的是他看到花群竟张口大喊起来:“桃花小姐——” 花群眼睛几乎瞪出来:她看到后面跟着的不是什么伙计,而是一队持枪的官兵,喊叫着驱开人群直逼前面飞奔的夜枫而来。夜枫跑到由于惊讶而僵在那里的花群跟前时,急刹车没刹住,扶着她转了一个圈,咧嘴笑了一下。 “桃花小姐先借点盘缠——” 然后松开花群,掉了个方向、又风一般跑去。官兵追到花群那儿,看她愣在那里,也没理她,一队人接着喊着叫着沿西街追下去了。 花群刚被官兵撞得七倒八歪,最初的震惊虽没消失,但却不能不注意到事情的奇怪之处:看这些官兵的着装,不像是东平治监署的捕快,倒像是县城衙门里的吏卒——京城几时开始让他们当街抓犯人了?最令她困惑的是,被这些吏卒所追逐的夜枫,到底是什么人? 然后她想起刚才那句话:“桃花小姐先借点盘缠……”,这是个什么意……?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心中连叫糟糕,马上伸手摸钱袋——好在还在;突然她又想起了什么,吓得心脏狂跳起来,连忙从肩上取下书袋翻找:果然那块腰佩不见了。花群目瞪口呆地盯着空空如也的侧囊,拳头慢慢攥了起来…… “柳夜枫,别再被我抓到,我一定把你碎尸万段——!!!” 庚时,商号接到驿站信件告知祁州木品货物交接地点有改,老爹忙让大志带信出城追赶半天前出发的商队。本来还有一天才出发的,小毅非怕耽误了一周以后看花群演七缘戏所以催着队伍提前上路。大志运气使出“疾风厉足”飞奔在路上,夜间无人正使他畅通无阻;大志的跑路功夫在业内是小有名气的,人常说林大志跑起来赶得上盗王云雀儿使出“浮云轻步”,治监署里那些捕快们可一次都没赶上过那速度。大志一边飞跑一边想着些杂事,诸如晚饭没吃饱啊、花群妹子今天脾气好大啊、还嚷嚷着什么大家都不关心她的安危……女人大了真是麻烦,花群妹子小时候多可爱啊,从一年前开始,每隔一阵子就乱发脾气,简直跟十年前的堂姐一样。 大志心下感叹万千,差点没听到胡同里一阵响动。他好奇地往里一瞧,看到一小队官兵样的人闪进拐角,不由得万分奇怪:这一块应该是魏兄弟掌管,还不到巡夜的时间啊。林家兄弟和京城衙门值夜班的府兵都打得火热,一般治安出了什么事都会被他们提前知道。夜巡异常必事出有因,想到这儿大志不由得悄悄跟了上去。拐过两个弯儿,那些人停在了巷角较宽阔的一块地上,那里有一个围着头巾看上去像是外族的人,旁边停了一辆牛车。这时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照亮了这群人和牛车,大志惊奇地看到车上有一个昏迷的姑娘。 大志这时发现这一队官兵看上去怪怪的,不像自己知道的任何夜巡队。他们和头巾男交谈了一会,一个人走上车前扳起姑娘的脸看,大志也看到了,心里猛得紧一下:这姑娘长得好像堂姐……那人拽下姑娘脖子上挂的金锁,还动手动脚,大志忍不住拾起身边地上石头,对准那人的手投过去,正打中了,痛得那人哼了一声,金锁从他手中掉落、滚到了黑暗中。 那人低声骂了一句,一伙人看上去警觉起来,没再多话,其中两个人抬起来姑娘,一队人沿着巷子跑走,头巾男一下就消失在了黑暗中。大志依旧跟着那队官兵,见他们把人抬到了一家大宅子的后门,从那儿进去后就再没了动静。大志暗想此事蹊跷,但仍旧没有夜闯民宅的道理,还是先送信,回来再跟掌柜商量;心下又忍不住连连庆幸,刚才一时冲动,好在没暴露了自己。 第八回 喜事 花群走进阳光明媚的排练室。大家都在,拿着乐器各练各的;洇茶在屋中央炫目地高速旋转,裙裾扬到半空中仿佛一圈圈的涟漪;楚岫和眠云在练“二仙献福式”,动作优美而划一,长袖飘飘、仿佛两个飞天在云中对舞;花群看着她们完美的表演,不禁笑逐颜开…… 玉环、远桔、杏雨手拉着手围着屋子跳着舞、唱着歌,楚岫、眠云、奉梅、香芹四把琵琶围成一个圆一会聚头一会散开,花群盯着看了一会不由觉得头晕,便起身想找玄音说话。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回头,终于看到她站在墙角,但不知为什么好像穿着东厢的校服——白底衫、钢灰色束腰马褂,头发也像男生一样在头顶盘成四方髻,用少白平时戴的那种银纱扎着;还别说,这打扮更加突出玄音的高贵气质,花群一时看得目瞪口呆。 玄音端起笙一边吹一边跳到花群身边,一只手拽她一起跳;两个人原地转着圈,满屋子乐声悠扬,花群忍不住爽朗地大笑起来;周围人都停下来看着她们。[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玄音,你从哪儿弄来的这身衣服?穿着还真合身!”花群大笑着问道。两个人擦背而过,再转回来……“那当然,”玄音背对着花群的时候说道,花群奇怪地听到玄音的声音有些异样,仿佛不是她,再转回来的时候玄音顺势把花群抱在怀里。她困惑地盯着面前这个人的脸,接着大吃一惊;哪里是玄音,明明是夜枫在眼前坏笑;花群想喊叫,却出不了声,只看到旁边的人:洇茶、远桔、玉环,还有其他人,都在神秘地微笑;夜枫眨了眨眼睛说:“我不合身还有谁合身?” 花群猛地睁开眼睛,拼命喘着气;黑暗中夜枫的脸还鲜明地印在视网膜上没有消褪,弄得她半顷惊魂未定。慢慢清醒过来之后,她不禁自我埋怨怎么会做这种梦,真是叉星的花痴了;她望着天花板慢慢地平静着呼吸,望了半天只觉得天花板有点不对头;为什么看不到屋梁上垂下来的吊兰呢?而且这半夜三更的外面为什么这么吵啊? 然后她渐渐意识到:吊兰不是不见了,而是被一团东西挡住了;外面火光慢慢靠近,屋子里面逐渐被照亮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巨大恐惧慢慢攫住了她的心脏——屋梁上她头的正上方,倒吊着一个人,一个穿夜行衣的人!【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她刚想喊叫,上面那个人突然像蛇一样垂挂下来伸手捂住花群的嘴,花群一下子被闷在一股混杂着血腥和汗臭的热气里出不来声;她手脚拼命挣扎,黑衣人从梁上翻下来往花群肋下一点,然后一个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奇怪小声音说道:“不要害怕,我不会伤你性命。” 花群被点了穴顿时全身束缚、动弹不得,只有心脏咚咚撞着胸腔,还有眼睛拼命转来转去看黑衣人去了哪儿;后者蹲在花群床边一动不动,只听外面巷子里嘈杂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好几十个人,拿着火把,影子映在窗户上。 “云雀盗王就在这附近,大家好好搜一下!”花群紧张得几乎停止呼吸。黑衣人悄悄从领口抽出什么东西,又是那个奇怪的小声音说了句什么,那东西就发出了蓝光,然后从那人手中飞起来,绕屋内飞了一圈后从窗户缝里钻了出去。 花群听到外面人喊:“在那!盗王在那边屋顶上!”开始那个声音喊:“给我追!那家伙受了伤,这次绝对不能让他跑了!云雀儿,老子非逮住你炸了不可!”一伙人吆喝着应复,脚步声和火光渐渐远去。 屋子里又暗下来,黑衣人从床下钻出来,给花群解了穴,花群爬起来咳嗽好一阵。黑衣人走到花群书桌前开始翻找,花群咳嗽完,手抚着胸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还魂草的话,已经不在了;一个星期前就送入宫中了。” 黑衣人转身看着她。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花群隐约感觉到对方在纠结什么。但他没有再用腹语术说话,而是直接走向窗口。 “喂,”花群颤抖的声音叫住黑衣人,那人停住再次转向她,花群觉得嘴发干,壮着胆子问:“掉到菊香苑寄物柜下面的腰饰是你的吗?”——她刚刚想起那个让洇茶暴露了自己的梁上黑影;之前怎么就没想到翡翠可能是他掉的呢?那东西看上去很值钱,爱财如命的云雀儿肯定不舍得就这么丢掉;如果他承认的话……那他很可能就是东厢的人! 花群心脏马不停蹄地狂跳着,黑衣人愣在窗边半晌,然后摇了摇头。花群大失所望。一阵风吹过,黑衣人从窗口消失了。花群扑通一声倒在床上,意识到秋衣都被冷汗浸湿了。 第二天凌晨辰时花群就从混乱不安的梦中醒来,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用凉水洗了把脸,穿戴收拾好便出了商铺直往书院走去。 “花群——!”晨练中的少白看到花群,兴高采烈地从后面叫她,她头都懒得回只招了招手。路上没车没人,少白一路筋斗翻过来,落在花群身边,用说书先生般夸张的口气说: “话说花群小姐吸取了上次赖床迟到的教训,为了第二次面试成功,今天起了个大早,……你的眼睛怎么了?”他突然看到了她的脸,一手指着惊恐地说。原来花群一晚没睡好,戴上了厚厚的黑眼圈。 “也不至于这样的,可怜的叫花子……”他叹息道,“我就说了,你没那个本事就别去跳舞,看你这幅样子,今天恐怕比上次好不了……” “少白,”花群突然说,少白以为她要打人,忙蹲下躲避,但她并没动作。 “你们东厢功夫比你好的有多少?跟你差不多也行。” “啊?书院?”少白站起身,“全京城能比够得上我李老二水平的也没几个,何况我们班那群养尊处优的败家坯子,正经学习的都很少,大多数人就知道领了月银跑去花天酒地、戏女玩男,有几个会练功的?” 花群不敢相信地问:“一个都没有?” 少白吐着舌头说:“拜托小姐,东厢有竹、兰各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共二十个班呀,那么多人我不可能挨个查清楚吧?再说你问这个干吗?又要召镖师?告诉你吧,也就我李老二愿意免费给你们家干啦……谁让我二呢……”他叽里咕噜一通说。 “呸,你还不是想学我爹的棍法……” “话不能这样说,我可是正儿八经拜过师的……” 进了书院大门,和少白告别后花群一路哈欠朝菊香苑走去。今天可倒好,没一点紧张感……她心下自嘲着,走到门口,自以为排练室肯定空着,却看到一个人已经在里面了——穿着菊班的鹅黄色高腰裙,趴在地上好像在找什么。 “玄音?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还以为我~我~肯~肯~定最早……”花群说着走进去,玄音回头看见花群不知为何有些慌张。她刚刚跪在储物柜旁,这时慌忙站了起来。花群想起昨晚的梦境,看见玄音和平时一样穿着女装、绾着双椎髻,不由松了口气;同时注意到了她的不自然,便停下脚步问道:“你在干嘛?” 玄音支支吾吾,花群不禁更加怀疑不断追问,最后终于吐露:“我昨天不小心把一个翡翠腰佩给丢了……排练的时候我怕掉了,就摘下来放在柜子里面,走的时候忘了拿。可现在已经没了……” 花群一听慌了——差不离就是被夜枫抢去的那块!——“你先别急啊,”她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那个腰佩很重要吗?” 玄音踌躇着不说,花群不禁心里一沉;八成是很了不得的东西!天,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啊…… 半晌,玄音才声若蚊蝇地答道:“那是上个月才刚拿到的、订婚的信物,丢了就糟了……” “哎?!”花群惊得喊了出来,不由喜上眉梢,“订婚的信物?玄音你已经有婆家了?真是可喜可贺啊!哈哈……”花群拉着玄音大笑,玄音面露羞赧之赤,一个劲叫花群不要声张。 “是谁家那么有福气娶到你做媳妇啊?那么华贵的信物肯定是名门望族吧?真是羡煞人哪,玄音你几时帮我也介绍个好婆家……” 花群依旧沉浸在惊奇和喜庆气氛中,这时玄音抬起头犹疑地问: “那么华贵……?莫非花群你见到了?” 啊,糟了,花群心里咯噔一下,不是让她给弄丢了吗?! “啊哈哈,”她慌忙掩饰道,“你之前不是给我看过吗?我还说好漂亮啊……你忘了?哎呀算了,之后我肯定帮你找,今天得先把老太婆那关过去再说,对吧?”然后连忙从玄音边上走开假装去查看笛子状况,一边暗自抹汗,心想一定得尽快抓住夜枫把玉佩要回来。 玄音盯着花群的背影,心中一阵狐疑:她可从来没把那腰佩拿出来给人看过啊…… “你俩怎么了,都一脸苦相?今天可必须得是最佳状态,别拖咱后腿啊。” 洇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5朵金花到齐了,后面还跟着一批菊班的崇拜者,都拿着白色的茶花和梅花,激动地朝排练室里望着,每当洇茶或者玄音朝那边看的时候她们就开始尖叫。玄音微笑着朝她们招招手,而洇茶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走到花群身边坐下、取出二胡开始擦拭;眠云来到花群面前不无得意地说: “瞧瞧咱这人气,有这么多人支持,害怕待会院长不点头?” “又不是来看你的……”花群低声说,心里却暗自同意她的说法,但仍然觉得酸酸的:要是梅班的姐妹们也在这就好了——不知为啥今天连她们人影都没见到。不过这样也好,不用担心演砸了会连累到谁…… 正想着就听见香芹的声音:“花群小姐!” 她抬头一看,香芹在门口被菊班的女生们挤得贴在墙上,努力伸出头来向她喊着: “再等一下,远桔姐姐她们马上就来!” 花群不禁勇气倍增,大声问:“奉梅呢?没跟你一起吗?” 香芹也尖声盖过菊班的叽叽喳喳回答:“她刚才说要先过来的,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可能待会应该跟远桔姐一起来吧!” 这时听见惠芯一声尖叫,手指着窗外;大家向外望去,却见从慧通阁里出来了一大群人,正黑压压地朝这边走过来。 最前面是远桔、杏雨、折翠,后面是花群同班的女生们,再后面可以看到梅乙班、甚至还有竹班的男生从东厢那边出来,大家看上去都兴致勃勃,嘁嘁喳喳地讨论着。这时一个梅甲班的女生看到了花群,便叫起来指给大家看,大家都开始热情地朝花群招手。远桔她们也使劲挥着手,折翠喊道: “花群!大家都要来给你加油——” 花群眼睛不禁湿了,并为刚才的想法感到无比愧疚。玄音看上去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5朵金花和菊班的女生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一大队人来到菊香苑外面,聚集在花群她们排练室窗下,一个个激动不已,喊着: “花群小姐加油!” “为我们争口气啊!” 在这一群青莲色和水蓝色的校服中间,出现了一个鹅黄色:玉环也来了,看见花群之后跳着挥手,奋力穿过人群挤到窗前。 “好个花丫头,自从开始排练你多久不理我了?”还没来到花群面前她就伸手戳她额头。 花群笑答,“岂敢岂敢,我还要你这大嗓门给我声援呢……” “不过真是好家伙,这个阵势,连院长都得让步了,有你的!”玉环笑道。 花群似有顾虑:“只希望别因此连累了大家……” “花群小姐说什么话呢,”边上梅班女生说,“你平时多为我们着想,我们可都记得呢。” “这也是大家的意愿,”远桔说, “对啊,我们别的也做不了,”杏雨补充道,“就这一次花群也依赖一下大家吧!” 花群感激万分,无言以对。这时大伙儿一阵惊呼,只见从东厢那边屋顶上一个人飞檐踏瓦而来,身轻似燕、迅疾如风,花群暗叹此人轻功了得。跃至菊香苑屋顶,向下一翻,在众人惊呼声中跃入屋内,姑娘们吓得尖叫躲藏。那人走上讲台,转身甩袖,在太师椅正襟危坐,大家才看清原来是学监秧马。 秧马清了清嗓子:“今天由我代院长对节目改动作出裁决。‘七仙散花’演员7人,请尽力表演。” 大家先是一愣,然后窗外爆发出一阵不满地抱怨: “院长太过分了吧,连听都不肯听了,让个学监来,什么意思嘛” “那我们不是白来了吗?” “太狡猾了,她肯定知道我们要请愿,所以才让不肯现身……” 花群也闹不清为什么院长不来了,觉得焦虑不安,窗外更是有人喊起来: “院长哪儿去了?” “院长瞧不起我们……” 花群害怕大家牵连受罚,不禁心里发慌,连忙制止大家的躁动。再看另外6人,也个个是不知所以,疑虑万分——花群觉得这次应该不是五朵金花搞的鬼了。 秧马又开口道:“汝等速速开始,否则视为放弃,全员受罚。”七个人反应过来,忙摆好架势。 “算了管她呢,先演了再说,咱演好了,她就不能名正言顺地把我们废了,”花群悄声说。 洇茶道:“废话,你丫别关键时刻掉链子就行了!” 楚岫眠云重复道:“别掉链子!” 花群白她们一眼,举笛吹出初音;7个人迅速散开,观看的学生们马上安静下来。 第九回 乱斗 不到一分钟,花群就完全沉浸在音乐的梦幻中了。 每一次都有新的体会,新的境界…… 刚才还萦萦缠绕心头的鸡毛蒜皮的烦恼,在这如从天而降的幸福一样的旋律中通通融化;一阵阵巨大的喜悦和强烈的悲伤如潮水般冲击着心房,随着每一次跳跃、每一次旋转而共振…… 仿佛头顶上有一扇窗在慢慢透出光来,历史的丝丝缕缕逐渐编织成型,人生的斑斓画卷徐徐展开…… 一刹那,花群感觉有一段许久以前的记忆被勾起,在什么地方、在什么人的身后,半空中——她终于看清了——是漫天飞舞的七缘花,还有一团耀眼的银色…… 音乐停了,如梦般但又比梦真实得多的幻景消失了,但她还沉浸在其中半天没有清醒过来。 排练室内外一丝动静都没有,大家仿佛都被雷击中了一样呆立着,直到一只方才一直呆在窗外郁李枝头的灰喜鹊突然喳叫着蹬枝飞去,每个人才回过神来。 仿佛一颗炸弹被扔进了菊香苑,轰鸣的掌声和欢呼席卷了排练室内外,所有人都像在庆典上一样欢呼雀跃,许多女孩满脸泪水,又哭又笑; “花群,醒过来,已经结束了!”玄音过去轻拍花群的脸;大家握着手蹦跳、互相拥抱,演奏的7人也无比激动和开心:刚才的演出前所未有地成功。花群看到远桔搂着杏雨肩膀,后者在擦眼睛,而玉环朝自己竖起了拇指。秧马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家又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盯着学监矮小的身影,竖起耳朵希望听到那个判决…… 城南的一所偏僻的高檐深宅中,厨房的炊烟正袅袅升起。简朴别致的小花园里,一棵大榆树下,一个须发尽白的老太太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里,仿佛在闭目养神。轮椅边站着一个白袭长衫、捏着烟斗的年轻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人的脸,注意着一丝一毫微小的变化。 不一会儿,枫婆婆石板般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一滴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慢慢滑下来;静园见状大气也不敢出,只静静在一旁等待。顷刻,西边天空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一只披着晚霞的灰喜鹊飞了过来。 静园盯着那灰喜鹊飞到宅院上空,打了一个旋之后一头扎下来,落在他肩头。他捉住鸟儿,从它头上取下一个什么东西;灰喜鹊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拼命扑扇翅膀飞走了。静园小心拆开刚取下来的叠成五角星的小纸条,上面画了个蛇一样的道家符号;他闭上眼睛手指着纸条口中念念有词,纸条发出蓝光,松开手后纸条飘飘荡荡飘到枫婆婆头上,蓝光消失了。静园上前取下纸条小心收入袖中。 几秒种后,枫婆婆徐徐睁开眼睛,看着染了红色的蔚蓝天边,低声叹道: “好久没听到真正的七缘歌了——从那以来有25年了吧,那时你还没出生呢。” 静园笑道:“姑妈看来相当怀念我出生之前的时光呢。” 枫婆婆微笑着说:“看来书院还是后继有人的……陶家那个丫头,虽缺点教养,倒还有点真本事。老身活这大半辈子,见的奇女子也不少了,看到她竟让我想起年少时的自己来。老身真想看到她以后能走上什么路……要是能活到那一天就好了。” 静园看着枫婆婆,脸上一霎那露出悲伤的神情,但很快又笑起来, “我的徒弟当然差不了了,不然我怎么敢跟姑妈打这个赌啊?输了的话要在这给您免费泡一个月的茶,可不是开玩笑!” 枫院长挠挠鼻子说:“哦?有这回事吗?那既然这样……你就在这给我泡一个月的洗澡水吧。” 静园气愤地叫道:“姑妈!你又耍赖……真是上了年纪也不实在一点……” 婆婆眯着眼睛笑道:“臭小子,告诉你吧,我枫如月一辈子都没实在过!唉哟,坐了半天累了,还不快给我揉揉肩……” “知道了知道了……” “……玄音、玄音,你怎么样?”花群趴在床边焦急地问,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和慌张。秧马宣布她们的节目通过审查之后,她一时激动扑过去搂住玄音又叫又跳,没想到玄音无力地挣了一下,就瘫在她怀里,鼻子里流出血来;旁边的女生尖叫起来,花群一时吓得呆若木鸡;五朵金花冲过来把花群推开、架住玄音,洇茶大喊着:“谁去叫许郎中来……” 幸亏慧林师父和小青师父及时赶来驱散了人群,花群才很险地躲过了玄音崇拜者们狂怒的围攻。休息室外面,五朵金花把花群狠狠训了一通。 “……翟小姐本来身子就弱,从来都是靠汤药精心调养着,前阵子家里又出了事情,已经忙得心力交瘁了。”楚岫和眠云拉着双手一脸伤感地说,然后转而怒视着花群:“你还那样粗暴地扯着她跳,到底懂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花群听了睁大了眼睛,虽然她很想说:“我怎么会懂得怜香惜玉……”但还是忍住了——玄音从未对她说起过这些事情;在她面前,玄音一直都是优雅的、睿智的、完美的……从未露出过一丝倦容。难道她只是在强颜欢笑吗? “怕你得意忘形,一直都不愿告诉你;但你也不会白痴到看不出来,玄音为了你一直在硬撑着吧?”洇茶此时仿佛看穿了花群的心思,抱着胳膊严厉地说; “她陪着你排练、编曲、各种麻烦,自己没说过一个累字,可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已经快到极限了。”妍书也一脸悲痛地斥责道,惠芯在旁边抽泣着点头;花群听得一愣一愣——不知什么时候五朵金花变成了义正言辞的一方,而她变成了不通人情的怪物。 “在玄音好起来之前,你不许再去烦她,听见了没?” 虽然洇茶最后是这么说的,但花群岂能放心得下;等所有人走后,她又一个人悄悄摸到医务室,心想无论如何也得确认一下玄音是否平安无事;还有那个玉佩的事情,她必须得道歉…… 门被轻轻地推开,却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花群正想“糟了”之时,却看到一个人影跃出窗外。 “谁?”她叫着冲进来,趴到窗口向外望去——什么人都没有。“怎么消失得这么快?!”花群心想。突然想起了飞檐走壁的秧马——难道是他?那上次在梁上偷听的也是他?这个人到底在搞什么? “花群?”一个慵懒的声音传过来,她惊了一跳转过头,看到玄音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仿佛刚刚睡醒;不由连连后悔自己又莽莽撞撞地把她吵起来,万分愧疚,扑通一声跪到她身边。 “玄音?你怎么样?没发生什么事吧?”花群慌张地问。 “没有啊……你怎么还没回家?”玄音谨慎地看着她,仿佛还有点心有余悸。花群想起自己之前鲁莽的举动,不由羞红了脸,低下头说: “对不起,我当时太兴奋了,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嗨,没事,都是我自己太弱了,不怪花群。”玄音欣慰地笑笑。 花群看着玄音温暖的笑容,才发现她的确一脸憔悴,又瘦又苍白,比刚见面时虚弱了许多;想起自己刚才抱着她的时候,玄音的身子又轻又薄、皮包骨头一般,不由又悔又恨,忍不住鼻子一酸,慌忙低下头去: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啊……你是人见人爱的大小姐,而我就是一个又粗又笨的平民叫花子,一个只顾着自己的大傻子……你再对我好,她们都会气死的……”花群结结巴巴地说着,伸手抹去眼泪,转头不敢看那双温柔的美丽的眼睛。 “别犯傻了……”玄音笑了起来,握住她的手,“我爱对谁好就对谁好,关旁人什么事!你不是跟远桔她们说过,我们是好朋友、好姐妹的吗?况且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我从小就这虚弱性子,休息两天就好了……”花群看着玄音咧嘴笑着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到嘴边的真相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无论如何都不忍心再告诉她任何坏消息了。花群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亲手抓住柳夜枫、收缴了玉佩送回到玄音面前,再真心实意地赔礼道歉。 花群放学回家路上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一路走一路跳; “……你是没听见最后那掌声啊,把屋顶都给掀起来了——不过真没想到那个学监轻功那么好啊,当时好一场虚惊……” 少白听她讲的心痒痒的,却还装出瞧不起的样子: “不就是能上七缘庆了吗?本来你不闹这一出就能顺利上了的,现在只不过保持了原结果而已,有啥好高兴的。” 花群照他脑袋揍一拳,“叫你少白你还真少年白痴啦?现在和以前可大大不同了!倒不如说是我把七缘歌的精髓给找出来了……唉算了跟你这乐痴说你也不懂。这回可多亏了玄音呐……得好好谢谢她。”想起玄音她又一阵内疚。 少白不由噗嗤一笑:“那你就把人家给扑倒?” 花群惊讶地瞪着少白:“你是怎么知道的?” 少白突然看上去有点窘,说:“这……当然是听书院里人说的了,你们西厢闹腾成那样,全院还有谁能不知道啊?” 花群也没在意,抱着胳膊志得意满地阔步向前:“嘿,你就等着看姑奶奶在七缘庆上大放光芒,然后举荐进宫、成为尚书大人的那天也指日可待了……黄灿灿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你们就等着我好好宠幸你们吧,啊哈哈……” 少白忙赶上来扯住站在路中间仰天大笑的她,边狂走便低声说:“别在这儿丢人了姑奶奶……” 走到西街,两人经过一家新开的拉面馆。花群叫住少白,指指里面让他进去,少白不解,花群露出诡秘的神情拍拍他肩膀说: “你小子最近对本姑娘态度很不尊重,为了重树我二掌柜的光辉形象,今天就特别请你吃拉面。我也是要当户部尚书的人,当然懂得要慷慨为怀、体恤部下的嘛。” 少白心想:高兴成这样就请一碗拉面,还牛气什么呀,我在家随便吃点不比这强——但绝对不敢说出口,于是说:“这么难得你这铁母鸡肯拔毛,李老二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说柳夜枫在西街办事途中腹中饥饿,见新开了家面馆便进去坐下要了碗牛肉拉面、几碟小菜加一壶渔阳春,独自一人吃喝起来。酒足饭饱打算结账之际,只听门口有熟悉声音,定睛一看,是花群推着少白进来,顿时傻眼,忙一只手遮住自己的脸低头喝酒。可是那两人走过来坐到旁边桌上,夜枫暗暗叫苦。花群正对、少白背对着夜枫,但花群的视野被少白挡住。夜枫决定趁他们开始吃了不注意时再悄悄溜出去。 面端上来了,夜枫想:“快开始吃吧……”却听少白“啊!”一声,原来面碗里有个虫子,少白忙低下头去捡,正好暴露出来后面夜枫,夜枫忙捂住脸,却引起了花群的注意。 花群觉得面熟,皱着眉头仔细看,夜枫忙把脸偏过去,但花群已经恍然大悟。 “啊——是你!柳夜枫——!!”伸手指向他,不料戳了正抬起头的少白的眼睛。 “唉哟!你干嘛?” “啊对不起……喂你别跑——!” 夜枫趁乱拔腿就逃,被花群从后面抓住肩膀扳回来,结果两人一齐摔倒在地,夜枫压在花群身上。少白捂着一只眼一看,气得大叫: “臭小子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占姑娘便宜,看我收拾你!” 夜枫忙从地上撑起来,却正抓着花群的胸部,两人低头一看都尖叫起来。少白一掌打过来,夜枫往旁边地上一滚,从桌子底下钻过去要往外跑。 这时小二从里面出来喊:“别让那人跑了,他还没付钱呢!”门口的伙计一听忙把四周门关上。夜枫一看心说糟了,少白捂着眼睛追上来,见状得意地喊:“非礼之徒,这下你跑不掉了,看我瓮中捉鳖好好教训教训你!”夜枫忙说:“公子误会,刚刚纯属事故来着。”“叉星的事故,有你这样占便宜的事故吗?”少白啐道。花群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土喊道:“柳夜枫你这混蛋,那个金翠佩饰是不是你拿了?”柳夜枫说:“桃花小姐不要生气啊,佩饰还在,我一直带在身上片刻不曾离开,”说着从怀中掏出那个翅膀型的翡翠,少白见之一愣。“快还给我,”花群跺着脚朝他喊,“那可是定情信物!”“定情信物?!”夜枫和少白一齐叫道,又同时指着对方说“和这个人的?!?!”两个人眼里仿佛都冒出了火苗。 花群急得热锅煎:“唉呀不是!!所以听我说啊那是玄音的……算了多说无用,少白!” “怎样?”少白转过头,“听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刚才拉面里有虫子没吃成(小二在后面喊,“姑娘咋说话呢,俺店里面不可能有虫子”),待会我肯定买碗更大的补给你,”花群指着夜枫说, “现在,把那个佩饰从他手里给我抢回来!” 少白鼻子里喷着气,咬着牙说:“遵命,二掌柜!”然后闭目运气,之后睁开眼睛说时迟那时快,一下子跳到了空中朝夜枫袭去。 众人只当有好戏看,纷纷围来喝彩助威。伙计们忙着维持秩序,小二把人往桌边让边说着:“爷尝尝我们的特色大碗鸡丝面,今天8折……” 夜枫见少白来势凶猛连忙躲闪,店里桌子椅子多,他便东钻西藏,避开攻击锋头。少白拳脚纷飞使出凌厉攻势,但夜枫并不迎战,躲避得看上去笨拙,实则处处巧妙、有惊无险,花群在旁观战不禁心急得难受,忍不住喊叫着给少白出主意。 夜枫一边躲一边喊:“桃花小姐的信物……(“啊好险”他跳上桌子躲开少白的连环踢)我就更不能还了(又爬到窗台上闪避少白的无影掌)……特别(跳上)……是和(蹿下)……这个人的……”少白打急了眼,开始横冲直撞也听不见花群在下面的指挥了。 一下子,少白又踢碎了窗户,柳夜枫摇摇头说:“什么时候桃花小姐找到真正够格的如意郎君了,我再把佩还你,那之前就让在下保管着吧。先告辞啦!”然后从窗户的裂缝中一跃而出,少白怒吼着跟着跳出去。花群见状沮丧地说:“我都说了那不是我东西啊,混账的俩人都聋了还是怎的……” 不一会儿,少白灰头土脸地回来,气得咬牙切齿,看来终究是没追上。花群不由大失所望。 “京城几时冒出来这么个家伙,简直是明目张胆挑战我李老二的权威。气死我了,我非得把他老底挖出来不可。”少白舞着拳头恶狠狠地说。 花群在旁附和道:“绝对有必要查一下柳夜枫这个人,百分之百可疑;何况还有那佩饰不拿回来不行……”想起夜枫的话,她不由一阵心烦意乱——他当我是他什么人?! 一间暗沉沉的屋子里,有人披着晨衣坐在灯下奋笔疾书。香檀木的案几上整齐地摞着一尺高的书卷,那人手拿一支白云毫,在面前的书页上迅速滑过,细嫩的绢纸马上留下了一行行娟秀的字。 他几次忍不住转头看着旁边的地板:一个深红的匣子放在那里。一个时辰以前,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到院子里,从窗口抛进来匣子,被他一把接住。亏他能找到这个东西……那人看着匣子想道;这次欠了他一个大人情,有机会得好好报答才是…… 窗外风吹进来,灯光摇曳,那人见状停了笔,把书卷合上。蓝皮的封面,页脚绣着白梅花,竖着的标题是:梅仙归情录(卷一十七)。 那人伸了伸懒腰,站起来走到窗边。太阳刚刚落山,院子里的景物都浸在一种隐秘晦暗的色彩中;他盯着院子里小池边的碧桃树,桃花的花瓣正一片片飞下来,落在矮花楸枝头、草地上和池水里,激起细细的波纹、打着转,从弯弯的小桥下面顺水流走。这一刻他脸上浮现出的是宁静和安详:想起不久前还近在咫尺的那个人儿,温暖的神情在他眼中荡漾。 又一阵风刮来,碧桃树随风摇摆得更厉害,他伸手关上窗户,回身走到案前坐下,打算再写两章。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他应:“进来。” 管家跪在门口,对着那人一拜,抬头道:“少爷,飞狐来信,宗家派来的代表已经到了三驿,今晚就会到达。” 那人说:“我知道了,你把衣服拿到我房间去,我待会去换。” “是,少爷。” 管家关门离去之后,那人起身走到镜前。镜中映出的是一个纤瘦白皙的秀美少年;一颗浅色的梅花胎记,点缀在他脸上、使神情显出一丝独特的妩媚动人。他看着镜里的自己,眼睛里的光却渐渐黯淡下去…… 第十回 朦胧 花群之前做梦也想不到,七缘节前的这一周她是如何度过的——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云雀儿把她的寝室当成了落脚点;三天两头花群夜里醒来看到他挂在头顶上,最初还心惊肉跳,后来竟也渐渐习惯了。云雀儿胆子也越来越大,不光半夜,有时天还没黑就戴着一个画了个问号的面具光临,花群每次看到那个面具觉得又恶心又好笑。 他有时会挂在屋顶上练功,有时盘坐在地上疗伤,甚至还会翻看花群的书籍;花群恼得不行却又敢怒不敢言:这云雀盗王横行十几年从没被抓住,花群又亲眼目睹了他那邪门本事——那发蓝光的纸鹤,据大志说叫“灵气功”,只有很少的人能练成——可以用意念控制物体的移动,甚至让灵魂附体;花群听了吓得简直魂不附体——这种家伙近在咫尺简直如豺狼在侧;前次渔阳道被劫事件也说明,就算商号里大家一起上,恐怕都制不住他;他从花群屋里要走,不用眨眼功夫;而声张出去的话,抓不住他不说,没准惹他报复,还连累爹和其他人。最后她得出的结论是只能暂时忍气吞声,努力无视他的存在。 但无视是很难做到的。虽然大多数时候云雀儿都是静静地呆着,但花群算一会账就忘了他在旁边,这时一转身看到他坐在地上就被吓个半死。再如花群写东西入神时,胳膊肘把砚台从桌上捣下来,她忙弯腰去捡,却见一只黑手早伸过来接住了砚台,于是她便见了鬼似地尖叫起来。每到这种时候,伙计们就霹雳乓朗跑过来砸门问二掌柜的出什么事了,花群就会说有老鼠啊、蟑螂啊之类的,大家再虚惊一场地回去。最恐怖的是,有一次她睡着睡着从床上滚下来,正趴到躺在地上的云雀儿身上,云雀儿刚想把她推开,她就在睡梦中对着他一顿狂打乱踢,他不得不逃到天花板上;花群清醒过来之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吓得魂飞魄散。 但有时候两个人的相处还是很融洽的,特别是花群慢慢不再被他的黑衣和面具吓到之后。花群的东西常常乱糟糟的,但最近回来却发现书桌用具都码放得整整齐齐,账本也按编号排好序叠放在桌一边,那本梅仙归情录之前看到的地方插着一支银色的书签。她问小桃,小桃并不知情。商号里伙计们不可能干这种事(主要是不敢进花群的房间),花群想来只能是云雀儿了。 有的时候云雀儿会放出像那天晚上那样的发着蓝光的纸鹤,它们会飞出去载回来食物(包子啊糕饼什么的,花群纳闷是从哪弄来的,云雀儿让给她她也不肯吃),或者只是在屋里飞来飞去,蓝光消退了的时候他就再把它们收回来。虽嘴上不肯说,但花群心里很喜欢那些纸鹤,不知为何让她有种很怀念的感觉;特别是当它们在屋里飞来飞去、绕着天花板上的吊兰旋转、看上去好像闪光的蓝圈一样、如梦似幻,她总是忍不住被吸引着看上半天。这一点云雀儿仿佛也注意到了。 有一天云雀儿不在,花群在窗前写七缘歌的谱子,一只纸鹤载了一枝桃花飞回来,在花群书桌上方悬浮着。花群惊讶极了,心想难道是给我的?既害怕又好奇,放下笔小心翼翼地从纸鹤身上取下桃花,纸鹤飞起来在她头顶绕了一圈后,又从窗口飞走了。花群望着纸鹤飞远,轻嗅着桃花,脸上不由浮现出微笑。但只幸福了一霎那,她又回过神来,打自己一巴掌:“别被他迷惑了陶花群!!”然后把桃花扔出窗外。然而小桃见桃花漂亮,便捡回来插在瓶里,摆在了花群窗台上;花群知道后也无奈,就让它那么放着了。 第二次面试之后的七天眨眼就过去了。这几天远桔她们也不再来打扰,菊香苑里就七个人空荡荡把同一首曲子练了一遍又一遍,花群都觉得快要厌烦了。“七仙散花”的编曲、动作已经被她们改了三遍,还差两天表演时才终于定下来了。矛盾主要来自于花群和洇茶,前者坚持用当地民间传统的渔阳拍,后者却偏爱香巴拉国地方的楚楚拍,两个人排练时从头到尾唇枪舌剑地争论,5朵金花的成员都支持洇茶,玄音当和事佬在中间斡旋。最后终于达到两个人都满意了,大家不由得都松了口气。 “你看你这憔悴样子,排练太累了吧?再想当尚书也不能太拼命,身体糟蹋了不就赔了?”玉环课间来看花群时关切地说。 “嗨,这点小事算啥,咱撑得住,”花群心想那云雀盗王天天蹲头顶上我都挺过来了,还怕这。 “今晚我去给你送点和田枣,昨天亲戚刚送来的,特别补身子,你一定多吃点。”玉环正说着,外面有人叫: “杨二小姐,杨府来人说叫您速回,”玉环了惊奇,花群说:“那快回去吧,别担心我了。路上小心。” 玉环来到门口见到家丁,家丁附耳低语几句,玉环神情顿时大变,瞟了花群一眼,眼神充满疑虑。花群不禁奇怪究竟出了何事。 这时折翠冲进来站到讲台上说:“后天的演出,礼部尚书高大人要亲自前来观看,现在西门外面,大人专用的戏棚子都已经搭好了!”大家一片惊呼。以往来观戏的就只有知府级别,几乎没有什么高官,这次竟然有个二品尚书出面,看来真是重视不小。 折翠讲完跑过来对花群说:“花群这下你可大发了,高大人一手可就抓着不少幸女的名额呢,到时候能博得他的欣赏的话,入宫就是稳稳的了!”花群半是高兴半是担心,这高大人不知有何名堂,公正廉明还好,要是个贪官收受贿赂、一手遮天的话,她花群可不能坐等着吃亏。 “哎,你怎么提着书袋?这就回家啊?”花群问道,折翠举起书袋, “这个?这是奉梅的,她今天身体不舒服没来学校,她姑刚来托我收拾一下她的东西让她捎回去。” “没事吧她?”花群一听焦急地问,这才想起从第二次验收那天开始就没怎么见过奉梅,以前她明明总是叽里呱啦地粘着花群的。 “没事,就是偶感风寒,休息两天应该就好了。她姑在外面等着,我先去了啊。” 折翠说罢提包就走,没注意里面掉出来一个白色的东西飘飘摇摇掉到地上。花群看到刚要告诉折翠,那边早跑出门去。 她无奈地摇摇头,弯下腰捡起那个东西。原来是一方白绢手帕,打开来看,上面非常精致地画着一个穿着菊班校袍的女子,梳着双椎髻,眼角一颗泪痣,秀美端庄、英姿飒爽。花群不禁觉得有点眼熟。 “这……不是奉梅吧?”她想,这时远桔凑过来, “什么玩意儿?让我瞧瞧,哎?这不是翟小姐吗?” “玄音?”花群惊问, “应该是吧,喏,眼角也有痣,发型也很像。”折翠指出,花群大惑不解。 “可这是刚才从奉梅包里掉出来的呀……”这时杏雨急急地朝她们走过来把手指竖在嘴边边使着眼色:“嘘,你们俩小点声!别让全班都听见了行不行……”在两人追问下,杏雨终于压低声音很委婉地说明了奉梅的事情。 原来奉梅之前在胡同里被小**堵住的时候,玄音奇迹般地现身救了她,从那之后奉梅对玄音感激不尽,且越来越变成一种倾慕之情;喜欢画画的她悄悄把玄音的肖像画在手绢上随身带着,之前不小心被折翠和杏雨看到,她还央求她们一定保密。前阵子在菊香苑一起练琴,奉梅因能见到玄音,每天都激动得不能自己;验收完成后大家都不去了,她就一直无比失落。 “那不简直就像……?”远桔惊讶地问,还没说完杏雨就捂住她嘴巴,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花群听得目瞪口呆。女孩子竟然对女孩子暗生情愫,而且两个都是她所熟知,而且自以为了解的人……女孩心事真是莫测啊。 回家的路上花群忍不住一直想起奉梅和那方手帕。也难怪……像玄音这种完美无缺的女子,要是她生为男儿的话,肯定也会为之神魂颠倒的……但毕竟她们都是女孩儿啊!而且玄音不是都已经订婚了吗,奉梅那可怜孩子要是知道了不晓得会怎样……她想着叹了口气;现在见不了面反而好些,长痛不如短痛,这种孽缘终究是没法了结的。 回到商号一进房间,她就看到了令她火冒三丈的一幕:云雀儿坐在花群床上,披着花群的脱在床上的米色春衫,一只袖子已经伸了进去。 “叉星的你在干什么?!”花群尖叫道。云雀儿忙把春衫脱下来跳下床,这时大志经过院子,听到花群的声音便问:“妹子出什么事了?” “没没,没啥!”花群忙回身拉上门假笑着说,“就是老鼠把衣服给啃了,” “啊?!”大志不禁错愕,“最近你屋里老鼠真多啊,用不用我去给你放点药安个夹子什么的?” “不用了大志哥,”花群喊,“你快忙你的吧,老鼠一只两只的我对付得了!”然后使劲关上门。大志看着奇怪,摸摸脑袋走了。 花群进到屋里,抬头看一眼躲到梁上去的云雀儿,走到桌边没好气地把书袋甩下来,一屁股坐到床上把衣服叠好,一边在心里不出声地骂:臭流氓、死变态,赖在大闺女屋里不走还摆弄人家衣服…… “你把这儿当什么地方啦?”不由得叫出声来,自己也吓了一跳。云雀儿不答,从梁上慢慢吊下来,悬在书桌正上方,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什么,又缓缓升回到梁上。花群看了一眼,疑神疑鬼地走到桌边凑到宣纸上一看,只见四个优雅匀称的字:雀儿笼子。不禁又气又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喘着说: “亏你想得到,真没见过把自己锁笼子里的傻雀儿……”云雀儿见她消气了,从梁上轻巧地翻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叠得整齐的小布包,放到花群床上。 “什……?”花群见状疑问,云雀儿指指布包,再指花群。 “给我的?别再是什么无聊的花吧……”云雀儿也不答,花群只好过去拿起包,感觉轻轻的凉凉的,打开一看,是淡藕色的丝织品,取出来看时,只见精丝波光闪动,坠边镶有流苏垂丝及地:原来是跳“七仙散花”用的舞袖。花群之前试了书院里的,都嫌大了,正愁着得另订新的。见了这副精妙的舞袖,忍不住想要试试,便小心翼翼伸手进去。宽窄正合,而且轻若无物,微凉附体,甚是舒适。 花群心中欢喜,此时反应过来问道:“你刚才试我衣服是想看袖子合不合适?”云雀儿使劲点点头。花群不禁大为感动,觉得脸上烫烫的,同时又困惑:这家伙对自己这么好干嘛,究竟有何居心? 云雀儿似乎只是来送舞袖,见花群收下便要走,花群忙把他叫住。 “你以后……要进来的话,”她支支吾吾地说,觉得脸很不争气地更红了,“能不能先敲下窗子?起码让我知道一下有个心理准备……我要咳嗽一声就当没事可以进来,行不行?”她偷眼看着云雀儿,猜测他会不会接受这要求;其实进不进来完全由他自己说了算的。令她大为吃惊的是,云雀儿居然点了点头,花群喜形于色;接着云雀儿就跃出窗口消失了。花群坐下来仔细看着那对舞袖,心想亏他有心,不过他是怎么知道我要演芙蓉仙子的呢?又想他大概是看了桌上的笛谱吧。 她双手拍着滚烫的脸,自己对自己嘟哝着:不行不行,这样就感激他怎么行呢?云雀儿可是大恶人,之前还把少白打伤了,这点小恩小惠怎么收买得了本姑娘。虽这么说,她还是开心地哼起歌来,并把舞袖小心地叠起来放在枕头边。 这时陶老爹来敲门:“花群,在里面吗?玉环来了,在堂屋等着呢。”花群想起玉环说过要来送枣,又记起她家里好像出了事,忙跑到堂屋想问问清楚。可是堂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花群回头问陶老爹:“爹,玉环几时来的,不在堂屋啊,” 陶老爹看上去莫名其妙:“哎?明明是小桃把她迎进来,她说找你我便要她等一下,然后我就到后屋跟铁头说了点事,接着就到你房间去了啊,前后不到半刻钟,她上哪儿去了?” 花群大为失落。 “杨小姐刚刚回去了,”小桃从帐子后面探出头来。 “回去了?她来干什么的?没拿什么东西?”花群问。 “啊你这么一说,好像胳膊下面夹了个红盒子……” “盒子呢?”“我刚才在算账没大注意她,反正杨小姐又不是生人嘛,只是再抬头时就看见她匆匆忙忙地走了,盒子八成也带走了吧。”小桃皱着眉头回忆道。 花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什么都没说?” “没……”小桃一脸无辜。 第十一回 谜团 花群当晚自觉疑云重重,和玉环自六年前相识一直是无话不说的密友;虽然家世背景差别很大,但玉环从不端架子欺负人,反倒是花群一直把软弱常受欺负的她从淘气的男孩子手下护出来(花群从小打架就很强,鉴定完毕——林小毅),进了书院之后玉环也凭借丞相小姐身份帮花群摆平了不少事;所以两人一直都是死党,这是商号、书院里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但最近一年,杨家继承人之争逐渐演烈,玉环作为候选人压力也越来越大。京城人都知道杨家大小姐玉珊才貌双绝,五年前被选为“东平之花”,并代替公主和喀尔察国王联姻远嫁南越,只可惜做了一年王妃就香消玉殒,英年早逝了。花群深知玉环最亲近、信赖的姐姐不在身边有多么落寞孤独;更可怜的是玉环父亲、也就是杨丞相一直都更宠爱大女儿,玉珊死了以后,他事事把玉环和玉珊相比,就觉得小女儿这里也不如、那里也不如,于是一直对玉环不甚关心,这也就是为何玉环明明是丞相之女却常会被瞧不起。加上她天生胆小怕事的性格,在书院里菊班中也常常一个人呆着、没什么朋友,只是为了给杨家个面子才选她作慧通三美人之一;实际上大家背后都指指戳戳,嘲笑她没才没貌又没气势,真是白担了杨家一个名分。 所以杨家的继承人之争,玉环压根没几分自信,但迫于父亲的压力和家族的利益,她不得不万事尽最大力。这一年来无论读书、舞蹈、乐器、礼仪都加强了训练,和花群他们一起玩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现在连上学放学都由家仆严加护送,除了书院里偶尔碰面几乎没有相见的机会。花群想起这些事情,再联系洇茶、玄音,不由感叹名门闺秀真是不容易做啊。 当天晚上睡前,花群竖着耳朵听有没有敲窗户的声音,但听了半天只有风声,她渐渐困倦睡着了。第二天早上爬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云雀儿昨晚没来,不知为何感觉有点寂寞。她小心将枕边的舞袖包好放到书包里,打算待会练习的时候戴上试一试。 到了书院一进排练室,她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今天仿佛除了奉梅大家都来了,可没有人在练习,而是全部面色沉重的围成一圈坐着,香芹靠在折翠身上抽泣着。她惊恐地低声问怎么了,大家都叹气不语,洇茶抬头说: “另外那个弹琵琶的小姑娘不见了,说是被云雀盗王拐走了。” “什么?!”花群一听如晴天霹雳,装着那双美丽舞袖的书袋从手中掉到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她一下子瘫坐在地,接着反应过来, “奉梅,是奉梅不见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折翠有气无力地说:“昨天庚时,奉梅她姑父到仓库去查看,正看到云雀儿在偷他们的绸缎,慌忙叫人来捉,结果被他给跑了;大伙追到奉梅卧室边,看到窗户大开着,奉梅人已经不见了。” 远桔说:“虽然不确定是不是被盗王给带走了,可现在怎么都找不到她……” 杏雨抽泣着说:“明明病都还没好……” 花群听着她们讲述觉得仿佛天塌地陷,一时间失去了说话能力。 “东京治安衙门已经全力出动,打算封城搜索,一定会尽快把奉梅给找出来。”洇茶说,大家惊奇地看着她,她有点尴尬,勉强端起架子地说,“干嘛,本小姐怎么也是按察司司长千金,这点命令都下不了的话,岂不是惹人笑话!” 花群心底涌起一股对洇茶的感激;洇茶接着说道:“还有,检查之后捕头报告说奉梅可能不是丫云雀儿带走的,而且,”她像是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线索,“现场留下了一个翅膀型的玉佩,很有可能是丫掉的。” “啊?!”花群和玄音闻言都大吃一惊,后者焦急地问:“那玉佩现在去哪儿了?” 洇茶不解她为何那样紧张,只道:“在司里呢,重要证物要严加看管,丫没准会回来取……” “奉梅可能不是被他带走的是怎么回事?”远桔焦急地问,洇茶若有所思地说: “因为奉梅的睡衣在床上,衣服却不见了,似乎是她自己换好了才离开的,如果是盗王劫走,哪还会给她时间换衣服?……” 花群趋向于麻木的脑子渐渐听不到她们的谈话,恍惚中只闪过那天在面馆里夜枫从袖里取出玉佩的景象…… “什么时候桃花小姐找到真正够格的如意郎君我再把佩还你,那之前就让在下保管着吧……” 花群脑子里回荡着夜枫当时的话,眼前闪过夜枫的脸、夜枫一次次从人群中向她跑过来的身影;然后是云雀儿的面具、倒挂在天花板上的黑影……花群觉得脑袋里乱成一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云雀儿就是柳夜枫?不然那玉佩怎么会在他身上?……这些问题纷纷爆炸,不一会儿她觉得头痛的要裂开一般,耳朵里嗡嗡响,隐约听到她们在争执要不要大家一起出去找人。 “……可明天就是大典了呀,再怎么说我们得先演好七缘戏,找人等到那之后不行吗?”眠云说。 “七缘戏好歹也是给人看的戏,现在13岁少女失踪了,人命关天,一场戏算得了什么?”洇茶争论道,花群虽头脑混乱,听了这话心下不禁叹服。 这时远桔说:“小姐们万不可耽误了七缘戏的演出,洇茶小姐不是已经派出搜查队了吗(洇茶听到别人叫自己名字,看上去万分高兴),我们几个闲人可以先找着;奉梅平时跟我们更熟悉,她常去的地方我们都知道。人太多找起来也于事无补,而且如果耽误了七缘戏的话,奉梅一定第一个不乐意。” 大家把钦佩的目光投向远桔,洇茶叹道:“也只能这么办了……” 此刻在院长办公室御枫厅里,院长缓缓转过脸来盯着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男人。 “不可能,孝天,只要我枫如月还在这里一天,我就不会再把那孩子交给你。这也是他自己的意愿。” “但是师父,他是我培养出来的,我有权利决定不让他的本领白白浪费在这里!”男子大手一挥,慷慨激昂地说道,“师父难道不想重振华山派吗?还是您也像师兄那样,已经忘了自己是江湖中人……” “放肆!”婆婆厉声说道,男子不由向后一退,“我枫如月纵横江湖五十年,何时忘记过自己的责任?!区区一个小辈,竟妄想来指斥老身吗?” “孝天不敢……”男人忙作揖赔礼。婆婆喘下一口气,摇摇头看着男人说: “江湖处事,凡事不可痴心妄求;独立门户也好,振兴帮派也罢,你闲杂已经有了那么多出色的徒弟,为何还非得来纠缠于他?” 男人背着手走到门口,侧过脸对院长说:“后来的人里面,能赶上他的顶多就只有一个;别的都是废物,再多也没用。师父不愿相助,孝天不再为难,就此告辞,望师父珍重。” 婆婆看着男人关门出去,夕阳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到窗纸上。她摇着头苦笑起来: “一个……有一个就早该知足了啊,孝天……” 课间花群她们从排练室里出来,一行人互相安慰着走向中庭;突然听到前面一阵嘈杂。大家困惑地互相看看,加紧脚步走上前去。一群学生围在那里嘁嘁喳喳地讨论着什么,折翠扳开一人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大将军来了,刚从院长室里出来,就在那边!”说着难掩激动之情。 李伯伯?!花群一听大为惊讶。他来书院做什么?难道是少白……? 大家都踮起脚来往里看,不一会儿人群分出来一条道,两队侍卫在前引路,李将军昂首阔步走出来,后面跟着少白。 “天哪有这种爹真是太威风了……”“是啊是啊,富家子弟就是好啊……”花群听着周围人议论纷纷,伸长脖子看着少白,发现他表情僵硬、郁郁寡欢,似乎没有一点精神头。 李将军向这边走来,看到花群她们微微一笑;花群以为他认出了自己,刚要打招呼,李将军开口道: “翟小姐,许久不见,令尊可安好?” 花群大吃一惊,转头看着玄音,见她屈身深深行礼,抬头恭敬地答道: “家父一切顺利,多谢将军关心。” 人群里顿时议论纷纷:“……没听说大将军和江南商会会长竟然是故交啊,” “这可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吧……” “令尊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啊!”李将军无比慈爱地看着玄音,“如今比当初更知书识礼,又出落得如花似玉,伯父差点不敢认了啊!” 玄音又欠身道:“将军过奖了;玄音可一刻不曾忘记将军的大恩大德。” 将军点头微笑,引少白走近前来,要他见过翟小姐。两下里谨慎问候;花群在周围一片窃窃私语中皱着眉头看着: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怎么回事,玄音和少白面对面的一刹那,两人脸上都闪过了一丝异样:仿佛深深的会意,又好像隐忍在心底的默契……但一瞬间之后,两人抬起头来,又看不出有任何异常了。花群大惑不解,使劲摇摇脑袋,觉得自己肯定看花了眼。少白此时看到了后面的花群,慌忙低头躲避她的视线。将军和玄音寒暄几句,带着少白走了,留下一院子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还有花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唉唉唉,这就是名门啊,连李大将军都如此青睐……”远桔她们长吁短叹地说,花群忍不住问玄音:“将军对你有何恩德啊?” 玄音望着门口少白背影消失的地方,不无感慨地说:“李家对我们有大恩;要不是将军,我恐怕早就已经命丧黄泉了……”花群见她伤感起来,怕是十分悲惨的经历,也不好细问,只好拍拍她胳膊以示安慰——果然是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啊。 放学前大家相互叮嘱今晚要好好休息,为了明天表演养精蓄锐。花群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怎么也放不下云雀儿的事,又担心奉梅的安危,放学后便一个人悄悄来到西街、打算先行侦查一番。 夜枫沿着一条小巷悄没声地迅速移动着;不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个大院子。就是这儿,那个小叫花子说看到一个小姑娘被几个人押到里面去了。他来到巷口刹住脚步,伸出脑袋窥探了一番。见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果断地从巷子里跳出来、就地翻滚到大门边。 看这气势,肯定不是普通人家了;夜枫暗忖道,心想这次可能遇上个大猎物,不由兴奋起来……不枉自己费老大劲侦查这么久。他打量着高墙,正盘算着怎么翻进去,只听身后有动静,连忙转身——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直取夜枫脑袋而来。夜枫惊叫不好,慌忙闪身躲过,心想此人速度确实在我之上,不可酣战、此处不宜久留……这么想着,右手伸入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扔了出去…… 黑衣人咳嗽着扇去四周的烟雾——入侵者早已不知踪影。这个家伙无比狡猾,也许就是他提到的那个人……看来情况十分不妙,黑衣人沉吟一下,转身一跃,眨眼消失在了黑暗中。 第十二回 救美 花群一路找下去,重点搜索了饭店之类夜枫常出现的地方。她目光喷火、咬牙切齿地找着,从东找到西却一无所获。到了西街尾南隅街口,再往下走就是烟花巷子了。花群十分不舒服地想到夜枫在这儿的可能性也很大,随极度不情愿,为了尽快抓住他正法,更重要的是得知事情的真相,花群咬了咬牙冲进巷口。 一进去花群就被空气中弥漫的脂粉和酒气的混杂气味熏得咳嗽起来;她捂着嘴,忍住恶心的感觉,开始沿着巷子,对着一间间红门大敞的宅子展开了搜寻。这里到处烟雾缭绕、酒气熏天,花群想要看清人面目都挺费事,便竖起耳朵仔细听有没有夜枫的声音。每户门口都站着斜插云鬓、酥胸半露的妖艳女子,娇声呼唤路人,把他们往自己院子里拉。这些女子一看见花群,都露出警惕的神色,有几个甚至毫不掩饰敌意,鄙夷地朝她的方向啐唾沫。花群忍着不痛快尽量不去理她们,一边捂着鼻子抵挡着空气刺鼻的混杂气味一边努力凝神观察倾听;想起之前商号接待过的客人大都也是来这儿过的夜,花群不由心里纳闷:“这种破地方怎么男人一个个都像苍蝇见了蜜一样往里头钻……奉梅要被弄到这里来可就糟了……” 这时她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一家青楼里传出来,隐约听得见内容: “荷花姨,这燕儿姑娘是几时来的?” 未等鸨母回答,说话人已被破门而入的花群一脚踢飞;花群冲上去一个霹雳掌将对方别住手肘脸朝下按倒在地,厉声说: “叉星的败家子,我还当你是好人咧,竟然在这里祸祸钱,看你怎么跟我爹交代!” 下面那人刚想反抗,闻声知是花群,忙别过脸来求饶道: “妹子误会,我不是来祸祸钱的,我就是找一个姑娘!” 花群更气急,使劲一扭大志的手肘,大志痛得练练惨叫,花群质问:“呸!那有什么不一样?” 这时站在一旁的伙计说话了,“二掌柜,俺们的确只是来送客人的,方才正打算走,大志哥突然看到一个姑娘,就大叫起来,还把荷花姨找来问,说是想赎她。” 花群一听大为奇怪:这林大志在商号出镖十年,从没听他说过什么姑娘啊,要不是熟人,赎她干嘛?不由得放开了大志(大志艰难地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嘴里嘟哝着“花群这丫头下手忒狠”),然后顺着伙计的指向看见了坐在楼梯上的女子,穿着喀尔察风格的舞娘服装、插着羽饰,双手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再看其容貌,柳叶弯眉、乌黑杏眼,真是好模样,只是人像是受了惊吓,脸色十分苍白。 看了人花群不由拉过大志问:“那姑娘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赎她?” 大志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前两天晚上我去给小毅送信的时候,看见一队的不认识的官兵把她偷偷抬进一座大宅子里去了(“不认识的官兵?”花群大吃一惊不由想起追着夜枫的那些人),当时人是昏迷着的,我就觉得可疑。当时被我看见了脸,记得相当清楚;刚才囡头让她跳舞她不跳正打骂着,我一看立马就认出来了。你说蹊跷吧?” 花群听了皱起眉头思索,这事绝不单纯,说不定还能从中摸出柳夜枫的底细。 “……鸨母说昨天刚买进来,还没接过客,所以我就想救她。”大志说,花群讥笑道: “救她?你该不会就是看上人家了吧?” 大志红着脸慌忙说:“谁说的、我林大志可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行了,我知道了,”花群拍拍他肩膀走到鸨母面前。 “荷花姨,是这么称呼吧?这个莺儿还是燕儿姑娘的赎身费多少钱?我们想买她出去。” 盘着夸张的灵蛇髻的半老徐娘鸨母见状,眼珠子转一下讪笑道: “那可不能卖,我一百两白银买过来的,还没接过客呢!” 开口就要一百两啊,真够黑的——花群心想,便说: “京城物价都跌了,别在这敲破人皮了;五十两!” 老鸨嘴一撇:“还五十两,你再给一百我都不肯卖!昨个今个饭钱还没算进去呢……不过要是你花群小姐愿意来我店里打工的话,只给三十两奴家也同意。” 朝花群抛了个媚眼,花群浑身一哆嗦。 “做你的黄粱梦吧。七十,我最高出这么多,同意的话啥都好说,不乐意的话以后桃源商号的外地客可就通通往别的店带了。” 花群给出最后通牒,老鸨挑起眉毛吸了口手里的烟袋,半晌开口道: “今儿算是见识到传说中的陶二掌柜了,真是少年老成、精明强干;算了,七十五两,还我个本钱,以后生意还请多多照顾。” 花群欠身道:“以后交情还长,我也不砍多少了,就七十五两,燕儿姑娘断绝风尘,重归良世。大志,打条子,” 大志欣喜地应道:“哎!” “以后每月5两从你月钱里扣到等够数为止。” “哎?!”大志听罢顿时一脸惨相,店里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结果还是没得到夜枫的消息。晚上回去,把燕儿姑娘安置在侧房,叫了郎中来看了一下,说是饥饿、惊吓加上好几天被逼着服蒙药,身体十分虚弱,开了几个方子让吃药静养。大志像看门狗一样蹲在侧房门口守着,想瞧新鲜的伙计通通被他赶走,谁也不许靠近。他不时掏出怀里的那个金锁看看——那晚上他回到那块空地找了半天才找到,一直宝贝般揣着——激动得不能自已,隔一会儿就站起来围着房门转来转去。 花群问陶老爹:“吃几天蒙药的话,一般人不都晕了?大志说看见她昏迷着被一群官兵抬进一家大宅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陶老爹看上去思虑重重:“大志之前就跟我说了那天的情形。在这东京城里居然敢堂而皇之地暗用官兵,这肯定不是小事,没准后面有更大的黑幕。他们把燕儿姑娘卖到青楼恐怕也是为了封口,进了那、就算人活着也说不出正常话了。我已经叫铁头他们带人悄悄调查大志说的那所宅子,没准能查出什么周细。群儿记得不要声张,以免招来灾祸。” 花群见爹心事重重,有点不安地说:“那我这次是不是做错了啊?把那个姑娘救回商号来。” 陶老爹拍拍她脑袋说:“没有,闺女,救人总是好事;她一个年轻姑娘被人折磨成这样肯定是受害者,不光你,谁看着都于心不忍。但咱们得想办法把她从红月楼里面出来的事实掩盖掉,别让那些卖她的人以为留下了后患、一路追查过来。”花群闻言点头称是。 这时外面街上传来车马的声音,花群听见好几个熟悉的说话声。小桃从柜台后跳起来喊: “肯定是小毅哥回来了!”从堂屋冲了出去。 不一会儿小毅活蹦乱跳地出现在门口陶老爹喊:“师父我回来了!”然后转身问紧跟着进来的小桃: “今天几号?我没错过花群的演出吧?” “十六号,七缘节是明天,放心吧没错过!快去入账吧。”小桃应道,不知为何眼神有点忧郁。 “对了小桃,你托我买的祁州针线盒我买回来了,待会拿给你。”小毅突然想起来说道,小桃一下子高兴起来:“真的?在哪在哪快给我,” 小毅却开始转头找大志,“我哥呢?” 花群走进来说:“别呆这玩儿了,还不去入账……” 正好一个伙计进来看到小毅说:“你哥买回来一个青楼姑娘,现在侧房看着呢。” “哎?”小毅张大了嘴巴,接着跳起来说“我去瞧瞧,” 花群和小桃一人一拳将他打翻在地,同时说:“不许瞧,抓紧去入账!” 晚饭后少白来拜访,正好燕儿姑娘也醒过来了,花群他们跑去看时,她挣扎着爬起来要下跪感谢大家。众人忙搀她起来。花群问她得罪了什么人,怎么被卖到青楼去的;燕儿说只记得被人照头用花瓶打了一下,醒来之后被绑在牛车上,之前的事情什么也不记得了,包括名字、家乡、父母……通通想不起来。众人无不惊骇。 大志连忙把那个金锁捧到她面前说这是她身上的,问她有没有印象。姑娘见了金锁就露出万分痛苦的样子,抱着头颤抖了半天才说,那是她的,她记得在牛车上时还戴在她脖子上,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大志忙把金锁放到她手里,她感激地道谢并攥紧了金锁,闭上眼睛一副挣扎着要想起什么来的表情。陶老爹见状觉得逼问无益,让大家先出来;花群嘱咐燕儿不要多想先好好休息。大志一副揪心的表情,磨磨蹭蹭不愿走,最后被花群一脚踹了出去。 大家聚在堂屋讨论,少白说:“以前听说过有人离家三年再回乡后不记得自己是谁、父母兄弟也都不认得,看来这种事还真有。” 大志就不停地问:“那怎么办?怎么办?” 花群说:“她这样可不能到处去,先让她住在商号里吧。不过不能让那些抓她的人知道。” 陶老爹点点头说:“没错,青楼那边得去交代一下,让他们找个人顶她的名;咱们这儿也得给她造个身份,这样才能不引人疑心。” “但别人认出她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把她锁屋里不让出去吧?”小桃问。 大家满面愁容,小毅突然想起什么: “哎我有个主意;城南余家铺子有个余巧手你们知道不?传说他能给人易容,我们让他……” “不行不行不行!”小毅还没说完大志就拼命反对。“那不等于把人姑娘容貌给毁了?” 小毅也不示弱:“丢了脸总比丢了命强吧?” 大志气急败坏地怒视着他兄弟,花群制止道:“先别争,这招不是说要每天更换模子、还不能洗脸什么的吗?这么些麻烦难道让她忍一辈子啊?” 小毅这时露出诡异的笑容:“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余巧手还有一个功夫,能给人造痣。人脸上关键部位长了痣的话,面貌看上去都会改变,再把头发啊装束啊改一下,她又不记得以前的事情,认识她的人就会以为是长得像的旁人了。” 大家恍然大悟,陶公说:“这招倒不错,值得一试,”小毅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大志看上去仍想反对,花群拍拍他肩膀说: “这是最低损失的办法了,也是为了救她,就忍一下吧啊。”大志咬着袖子——就怕燕儿姑娘会伤心,他怎么样其实都无所谓。 大家商量到不觉夜深,“花群你不是明天要上台吗?压轴大戏‘七仙散花’,可别演砸了。”少白道,花群白眼他: “笑话,有本姑娘在能演砸吗?” “谁不说吗,就是因为你在……” 陶公制止二人争执:“群儿早去休息为妙,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负责;燕儿姑娘的事有大家商量着解决,可明天的七缘戏除了你自己我们谁都帮不上忙。”花群无奈只得回屋休息。 躺在床上想着今天这些事,觉得情节错综复杂、毫无章法,她自己已经理不清头绪。云雀儿今天依然没有出现,或者说他已经不敢再出现了?花群气哼哼地想,亏她昨天收到他的舞袖的时候还着实感动了一阵子……果然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徒,之前差点就被他蒙蔽了,真是太狡猾了。窗外的柳枝在风中沙沙刮着窗纸,花群把被子蒙到头上,什么也听不见了。只一分钟她便酣然睡去。 第十三回 虚惊 不知道是蒙着被子睡的原因还是太久没休息好,她一觉睡到大天亮。刚睁开眼就顿觉不妙:迟到了!她拼命迅速穿好衣服扯上书袋,穿过堂屋的时候撞到小桃。 “啊对不起花群姐,一早大家都看燕儿姐的情况去了,忘了叫你……(“你们这些人啊……”花群一边穿鞋一边急得吐唾沫。)……还有燕儿姐已经同意造痣了,今天小毅哥和大志哥就带她去做。” 花群大为欣慰,听见小毅在后屋喊:“花群加油,我们中午回来去看演出喔——!” 花群没再多想夺门而出,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陶老爹伸出头来看着花群撞开门出去,皱着眉头说:“这丫头没问题吧……”谁也没看到柜子上花群的笛匣子还无辜地躺在那里。 花群冲到书院,发现门口那花了一个月才搭起来的七丈高的大红戏台子上下,工人正热火朝天地布置准备中,周围已经有不少观众聚集,都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戏台西边是礼部尚书高大人的三层观戏楼,高大人还没到,一队队府兵在周边巡逻,仆从正在往楼上搬待会大人一家子的食物和酒水。 花群避开人群尽量迅速地挤进校门,见书院里忙碌程度丝毫不亚于外面。 “花群!你还在这儿干嘛?还不快去菊香苑更衣,”慧林师父从墙后转出来看上去焦头烂额,看见花群后仿佛见了救星一般, “你笛子呢?” 花群下意识往背上一摸,却没摸到笛匣,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刚才走急了忘家里了…… “啊?!”慧林听了差点气晕过去。 “那我抓紧回去取……”花群转身正要再跑回去,慧林叫住她, “别回了,先去跟谁借一下和洇茶她们最后排演一次;我去叫人送信给你们家把笛子赶在X时开演之前送来,”花群闻言道谢调转个方向往菊香苑跑去。 跑着跑着她又开始担心:今天过节,除了演节目的人一般不会把乐器带过来,我找谁借笛子?这时前方拐角出现了玉环,背着自己的笛匣。花群忙刹住车拉着玉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是哪个节目来着?” 玉环吓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春、‘春满人间’,就在‘七仙散花’的后面的后面……” “我笛子忘带了,先把你的借我用一下,开演之前肯定还你。”玉环虽不情愿,见状无法只得取下笛子递给她。 “你小心点用……”还没说完花群就飞奔而去了。 “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惠芯看到花群摁着肚子喘着气出现在门口,转头朝屋里喊: “芙蓉仙子来了,谁来给她收拾一下,” 屋里跑出来几个化妆姑娘把花群拉进去,抱来衣服开始给她换上。 玄音看上去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洇茶则一脸窝火: “臭丫头,今天要敢不来我让你以后连书院的门都进不来。”楚岫和眠云随声附和,花群朝玄音抱歉地笑笑,也无心反驳洇茶和双胞胎的斥责,只东张西望着状况,大家都换好了衣服,洇茶和妍书正坐在镜前化妆。门口出现了远桔,拿着一副舞袖跑到花群跟前。 “那,慧林让我给你找的,我们店里最细的。”花群试了一下,还算合适,但纱比较硬穿着有点硌人。她努力把云雀儿送的、已经被她塞到床底下的舞袖从脑海中驱赶出去,感激地对远桔说: “太好了,多谢啦。对了,”她想起最重要的事情,“奉梅的搜查怎么样了?” 远桔说:“正要跟你说呢,奉梅那丫头肯定瞒着咱什么事,” “嗯?怎么说?” “昨天我们找到一个附近的更夫,他那天晚上在外面看见奉梅从她姑家后门出来,被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架上车走了,时间比云雀儿出现在仓库的时间早了一个时辰多。看来这两件事可能压根没什么关系。” “什么?”花群觉得脑子里面又乱了套,这一切仿佛在跟她开玩笑。“那最终还是没找着吗?” “嗯,当时太黑了,更夫看不清人和车,只看见他们往东边去了,至于有没有出城就不知道了。奉梅那家伙,仿佛自愿跟他们走的一样,那样的话要藏就容易多了。” 花群听完大惑不解,玄音听罢对花群说:“我昨天去看了治监署里的那块玉佩,虽然很像,但不是我那块。” 花群大惊,暗忖原来不是柳夜枫啊。想起平日奉梅在身边吵闹欢笑的情景,不由得心里像掉了什么一样失落。她抬头看看面露忧色的玄音,记起那张画得精美的手绢,心想不知玄音知不知道丢了的奉梅一直暗恋着自己——要知道的话肯定会更加伤心吧。 半个时辰后,她们换好装又在排练室练了一遍,玉环的笛子状态很好,一切顺利。化妆姑娘们热烈地鼓掌,花群看到园子里人越来越少,外面的喧闹声却越来越大。什么地方锣鼓开始响起来,花群看看太阳,心想快午时了吧,高大人也许已经来了……慧林师父信有没有送到商号啊,怎么还不见人送来她的笛子……实在不行只能先用着玉环的了,待会下台的时候再交接给她,只是演前她不能排练了,有点对不起她…… “快快快你们大家,跟我出去准备上台了啊!”慧林出现在门口把她们往外赶。花群想问一下自己笛子到了没也没找着机会,只得先跟着大家一起跑过后园草地、穿过游廊来到西门,跑到登台的花梯前站定。 “待会叫到你们的时候就从这儿上台,知道了吗?”然后就跑回去叫下一批了。由于被戏台的幕布和院墙挡着,她们看不到外面的情景,但听得到外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看来已经聚了不下一千人。花群紧张地咽唾沫,肋骨下面又开始疼了起来。她看到妍书和惠芯不知是跑的还是紧张的缘故,脸色微微有点发绿,两人都一句话不说。楚岫和眠云在一旁手拉着手紧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玄音看上去比平时更苍白一些,洇茶则大口吸气,“噗”一下吹出来,然后把二胡的弦往肩上一搭,无比豪爽地说: “姐妹们,一定要震倒他们!” “噢!!——”5朵金花都举手应道,花群和玄音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 “喂你们两个!气势拿出来!气势!”洇茶瞪着眼瞅她们,花群和玄音只得举起手来,说: “噢。” “东京城的百姓们,欢迎你们来观看慧通书院一年一度的七缘节庆祝活动,七缘歌舞大联台!拍起你们的手来!!” 花群听到静园的声音在上方回荡,惊得下巴都掉了;外面一片欢呼,楚岫和眠云大眼瞪小眼: “七缘歌舞大联台?什么呀那是?” 玄音掩嘴而笑,花群觉得脑袋晕晕的,又想枫婆婆还真敢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静园去做啊。不过这样紧张感一下子没了。 “……当然也欢迎尊敬的尚书大人及其家属,还有我们敬爱的枫院长!!”众人鼓掌,仿佛尚书和院长都站起来挥手致意了。 “接下来,”静园的声音又亮起来,全场安静,“不用再等待,让我们欢迎可爱的姑娘们给我们带来七缘节欢乐的祝福:请欣赏‘七仙散花’,表演者,慧通书院菊班胡洇茶、翟玄音、梅甲班陶花群等人,大家欢迎!!” 随着一阵热烈的欢呼掌声,台上锣鼓齐鸣,洇茶深吸一口气率先上了梯子。大家都战战兢兢跟在后面上去了,花群回头看一眼,玉环她们还没来,心想自己的笛子已经无望了,只得转身上了梯子。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当从幕布后面钻出来看到下面紧紧围着戏台拥挤着的望不到头的黑压压的观众,仍然被惊的心脏停了半下;洇茶她们看上去也不轻松。和戏台几乎等高的观戏楼是上也已经坐满了高大人的家眷,四岁的小少爷扒着栏杆指着台上的演员,下面观众的喧闹声简直震耳欲聋。 “洇茶!爹在这儿!”花群看到台边有一个小方阵都穿着东平衙府兵的制服,为首一个虎背熊腰、披挂整齐的老军人,坐在一张红木椅子上,被部下围着,正使劲朝洇茶招手。府兵们手圈成喇叭喊着“大小姐——”洇茶跳着招手。花群心想这样子的爹,也难怪他养出洇茶这种女儿啊…… 5朵金花们的亲友团都在下面声嘶力竭地喊着助威,站在台上的她们也兴奋起来。花群眼睛寻找着,首先看到玉环站在右手边台前,被人挤得东倒西歪,她刚想打手势让她上后台等着,就看到了大家:小毅从人群中跳起来招手,像胡家的府兵一样用手当喇叭吼着: “花群————!” 后面跟着陶老爹,一边蹦跳着小桃,另一边是大志,扶着一个戴着头巾和面纱的人,(“必定是燕儿姑娘了,”花群心想),都使劲朝花群挥手,喊着花群的名字给她加油。花群也开心地招手回应;在他们后面是少白,手里挥着个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是自己的笛匣。 少白高举着双手从笛匣中抽出笛子,花群看到他的嘴形说: “接着!” 只一瞬的反应时间,花群脑子里“不—会—吧——”三个字还没有成型,笛子就从少白手中飞出,旋着圈向台上飞去。人群中有人看到并惊叫起来指着上面;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笛子转啊转从头顶上飞过,笛子一头系着的缨子划出一圈圈红色的轨迹,台上五朵金花的脸都惊骇得扭曲了; 花群瞪着那空中仿佛慢动作一般旋转着飞过来的笛子,一时大脑一片空白—— “花群,双月提珠式!”玄音在她耳边急促地说道,花群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只能这样了…… 说时迟那时快,花群从洇茶后面冲出来,将手里的笛子扔给台边的玉环,玉环伸手接住;然后起身一跳、在半空中翻个筋斗迅速抓住旋转中的笛子、再翻个筋斗、团身落地——这是她和玄音之前练过的一个动作:双月提珠式;落地前她看到洇茶一个跟斗翻到舞台中央摆出“七仙散花”中她的开头动作:仙子望月式。花群困惑了一秒顿时明白过来,落地后顺势一滚起身跪地,做出自己的“陀罗抱树式”,感觉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好像快要从嘴里出来。 玄音紧跟着花群跳两步跪到前面做出“灵蛇盘尾式”;吓呆了的其他四人这时也反应过来,连忙跑上前跪到三人身边摆出各自造型。观众震惊了。 “好啊!” “妙啊!” 鼓掌欢呼声此起彼伏。花群松一口气,看到洇茶偷偷擦了下汗。玄音毫不犹豫地举笙便吹——演出开始了…… 一刻钟后,花群他们跪在台上气喘吁吁,台上台下掌声如雷鸣,欢呼声席卷了整个场地,观戏楼都被震得微微发抖。 “太棒了,洇茶!”按察司长声如洪钟地喊道,坐在椅子里抹着眼泪,侍卫送上手巾,周围府兵无不动容。 花群微微抬头,看到爹、小桃等人无不欣喜若狂拼命鼓掌,小毅像驴嚎一样地朝周围喊着: “看见没,那芙蓉仙子,是我们家二掌柜!” 少白在燕儿身边竖起了大拇指。花群不禁笑逐颜开。再看台边玉环已经不见了,花群想肯定是去准备上台了。 这时一个衙役来到静园身边低声说了两句,静园转身对着台上说: “高大人有请芙蓉、芍药二位仙子上观戏楼一见。”花群惊讶万分,转头看洇茶,洇茶同样吃惊不小。两人忙起身从侧梯下去,经过玄音身边时,玄音朝花群嫣然一笑,有点心照不宣的意味。花群有点不好意思,跟在衙役和洇茶后面从府兵特别开辟出来的通道上穿过人群向戏楼而去,一路上观众们拼命往前挤,争睹二人风采: “嘿,那个芙蓉仙子就是老陶家姑娘吧,刚才那身手真是了不得啊!” “笛子也吹得好,真可以比得上当年杨玉珊的功夫了!” “那个芍药仙子也不赖啊,胡全彪竟然能生出这么标致的女儿来……” 三人行至观戏楼下,见一穿绣金紫衣的俊美男子在入口处等候,他遣走衙役后带领洇茶花群登上戏楼,直上三层高大人所在。他们来到一扇屏风前,屏风后面就是顶楼正厢,高大人就在里面。花群隐约听到里面有人在交谈,心里有点紧张:这可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官啊——然后又摇摇头告诫自己:不能怕不能怕,将来我可要做得比他高才行…… 男子走过去报了一声,轻轻推开屏风,光线从后面一束束射出来,刺得花群睁不开眼睛…… 第十四回 玉碎 渐渐习惯了光亮之后,花群拿下遮光的手;屏风里只有一个灰白头发的老者坐在方几前面:身着便服、蓄长髯的高大人回身看到二人,便微笑着邀她们进来坐。两人欠身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紫衣男子恭敬退下。花群记得明明听到两个人的声音,便忍不住四下张望;看了半天,发现和刚才她们进来的屏风相对的、离高大人坐的地方挺近的另一扇屏风上有个淡淡的人影,真人应该在隔壁的包厢里。看侧影好像是个年轻男子。正看的功夫,一个像极了刚才的紫衣男子的侧影来到那个影子旁边跪下,低声说了些什么。 老者没有发现花群的疑惑,叫人进来给二人倒茶,然后亲切地说: “你们俩刚才演得太好了,舞姿也曼妙优雅,音乐也炉火纯青,有你们这样的人才,真是东平王国之幸啊。”花群和洇茶忙谦虚一番,归功书院啊、赞美圣上的。 “你们也不要太拘束了,我和胡大人也是故交,二十年前与陶公共事前朝,虽文武不同但也略有交情。你二人自把我当成世伯一样便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高大人自己取个橘子剥起来,并鼓励洇茶和花群吃东西。花群哪有心思,再看屏上,那个像紫衣男子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常听家父提起高大人博学多才、德高望重,乃当朝百官之典范,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礼贤下士,小女子蒙大人注目倍感荣幸。”洇茶恭敬说道,花群暗想:喂喂,就算是官宦世家,这一手来得也太快了吧…… 高大人哈哈大笑着说:“我听院长说胡小姐和陶小姐都是才高八斗、满腹诗书,今闻胡小姐这一番溢美之词老夫实在是佩服万分,但年轻人,”高大人严肃起来,“饱读群书不是为了赞誉讨好,而应为社稷百姓等实事出谋划策,方为正道。不过,”他又笑起来,“你二人心急倒也难怪,老夫也不捉弄你们了。” 他转身叫道:“来人!把红花拿过来,”花群和洇茶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究竟什么名堂。两个丫鬟端着盖着红布的木盘子进来,放在几上。花群还在猜想是什么东西,高大人掀开红布,是两块系着大红绸花、阴刻黄字的紫黑色木板,一个上面刻着“陶花群”,另一个上面刻着“胡洇茶”,角上都镂了东平府的公章。 看到两人目瞪口呆的神情,高大人大笑道:“怎么还不感谢老夫,我可以花了两个宝贵的幸女名额在你们身上啊。”花群和洇茶闻言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接着喜出望外,慌忙齐齐叩头感谢高大人。高大人叫人扶起她们,把幸女牌发给她们,说:“现在你们肯定急着想去跟家人朋友庆祝,但我还不能放你们走,”花群和洇茶闻言又紧张起来,高大人捋捋胡须说:“因为我的小儿子吵着说要让两位仙子姐姐抱一抱呢……”接着哈哈大笑起来,花群洇茶松一口气相视一笑。 从观戏楼出来,花群和洇茶沿着衙役指示的捷径越过人群回到书院。两人都反复端详着自己的幸女牌,笑得合不拢嘴。 “哎你刚刚看到屏风后面有人了吗?”花群问。 “屏风后面?没注意,但那个老家伙,”洇茶压低声音,虽然这时离戏楼已经很远了,“绝对是在做戏给谁看。我问过我爹,他根本不认识高大人,什么故交……” 看到花群震惊的神情她撇撇嘴,“我爹还说这个高大人是出了名的墙头草、老滑头,哪边有权势他有跟哪边,自己暗地里贪赃枉法养一堆小老婆……什么‘应为社稷百姓等实事出谋划策’,廉正官员肯定不会说这种假大空话——我稍说两句好话就露了馅了吧。” 花群听得大吃一惊,也将信将疑,官场这些事情她自然懂得不如洇茶多。 “那个在屏风后面听的人,就是高大人要做戏给他看的人?”花群最后问。 “这我不敢肯定,不过如果是的话,那肯定是比高大人官位还要高的大人物了。”洇茶作出结论,“不管那个大人物是谁,反正亏了他咱才顺顺利利的拿到牌子了——高大人肯定不敢在他面前误了良才。” 花群听得她说完感觉晕晕乎乎,已经不知所以然了。 “哦对了,”她突然想起来,“我得谢谢你,开头那里,要不是你及时提醒,我真不知道落地以后该怎么办了。” 洇茶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笨蛋,难道我眼睁睁看着好好的演出,让一根凭空飞出来的笛子给毁了?总之都是你丫的错,谁让你忘拿笛子,真是的,吓得我一身冷汗。”她说着不由得又伸手擦汗,花群看着,却“噗嗤”笑起来。 “对对,是我的错,对不起啦——” 洇茶却脸红了:“本来就是么……笑什么笑……” 走到西门洇茶说要去找爹,花群便一个人往菊香苑去:大家肯定都在那里。她们从观戏楼里出来的时候正好“春满人间”刚演完,她一边有点懊恼没来得及看,一边想得去跟玉环道谢,紧急时刻把笛子借给了她——虽然最后没用上。 一路上见到的同学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好几个姑娘跑来求签名;那些人跟她打完招呼之后,又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走开,花群零星听到些只言片语: “……听说‘春满人间’演砸了啊……” “还不就是那个杨玉环,吹到一半没声了,后面的直接没法演了……” “真是的,丢书院的人,” “丢她爹的人才是真的呢!” “唉,果然是天妒英才,把个杨大小姐带走,把她留下来了……” 花群越听越不对劲,开始到处问玉环去哪儿了。没一个人知道,有人甚至还说: “演成那样,肯定找个地方躲起来哭去了呗……” 花群急了,撇开那些崇拜者们,开始满园子跑着找玉环:菊香苑没有,菊班教室没有,慧通阁里找遍了也没有,哪儿去了?……她急直抓头发,心想玉环不会想不开……这时她看到一个人影坐在连翘花底下,连忙跑过去。 “玉环!是你吗?” 玉环从胳膊上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花群,愣了半天神沙哑着嗓子说: “哟,这不是大红人吗,跑到这儿干嘛来了?” 花群看她样子不对劲,走过去问: “你说什么呢?你还好吧?” 玉环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扶住连翘枝子,花群看见她手里攥着一根红缨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她从笛子上扯下来了。 “我说什么?我还好吧?告诉你吧,我不好,你满意了吧?” 花群听着不禁又急又气,问道: “你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你了?” “你怎么我了你自己知道!” 她从身后抽出笛子在花群面前晃着,“祝贺你,我演砸了!” 花群惊疑间,突然看到笛子上一道深深的裂痕,心里猛得抽了一下;难道是她…… “玉环对不起我……” “是啊你不是故意的是吧?”玉环不等她说完就顶上,“你不是故意把笛子从我这借走,也不是故意从三丈高的台子上扔下来,也不是故意地让少白把你的笛子传给你……” 花群急忙解释:“不、那是个意外……” “意外?这倒挺能骗人的哈?”玉环声音越来越高,“要不是你们配合得那么好,还真有点像意外哈!不错啊你,连菊班的大小姐们都收买了,陪你演这一出……哦我明白了,你这是急中生智是吧?” 花群见她丝毫听不进去,只得甩甩头说:“好吧,既然你不相信,我给你赔罪,你别这样了行不行?” “赔罪?干嘛赔罪?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吗?”玉环冷笑着走下来。 花群了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玉环走到院子中间回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鄙夷。 “别假惺惺了;从小到大,你哪次不是这样?几时赔过罪了?” 花群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同时也大惑不解,冲着玉环质问道: “你倒说说,我过去都做什么了?” “哈哈……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要我一件件帮你想吗?”玉环尖声说着,甩着手里的红缨,转身走上台阶。花群看着她摇摇摆摆地迈着步子、好像喝醉了酒一样,不由担心起来。 “‘花群好,花群妙,花群样样呱呱叫……’”她唱歌一般地念着;花群此刻焦虑的脑海中,一丝遥远的记忆被触动了一下。 “……从一开始你就是女王,大家都听你的、跟着你跑;还记得张员外吗?你让大家拿石头砸他的大门,然后一个人跑了;其实最后大家都跑了,”玉环伸手抹一下眼睛,转身看着不安的花群,“除了我。”她怪笑了一声,更像是呜咽。 “是啊,谁让我跑得慢呢?活该……”花群急切地要开口,玉环怒吼着打断了她: “但你也绝不是清白的!” 她瞪起了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花群,花群不由浑身一阵冷战——这个人,真的是玉环吗? “……七缘节那天,我戴着姐姐的玉菖蒲,你说好看,非要借来戴一会儿;我千叮咛万嘱咐,结果过了三天,你说玉菖蒲不见了……那可是姐姐唯一的纪念啊~你也太过分了!……”花群张大嘴巴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有那次,明明是你把宋管事的儿子打哭了,你们家的伙计却说是我家德福打的,害得德福被我爹暴打一顿赶出家门……对我最好的德福哥哥,走之前说,他恨我、恨杨家……” 玉环眼睛变得像灯笼一样红;花群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的嗓音仿佛已经离她而去了;她只能呆立在那里,听玉环滔滔不绝地控诉。 “……可我还是傻乎乎地粘着你,当你的跟班、担着你惹的祸……但无论我做什么,我都只是人见人爱的花群小姐的附属品,永远被大家嘲笑……你知不知道,”她沙哑着嗓子冲花群喊着,“每次你站出来替我说话,别人就更加瞧不起我……连少白也开始讨厌我……少白……”玉环呼吸开始粗重,眼神变得狂乱了——“明明是我先认识的他!你凭什么一脚插进来?!你知道我在乎他,你知道我喜欢他……所以你就要把他夺走!” 花群听了这话惊得一跳,一瞬间嗓音又恢复了:“你、你在误会什么呀?我跟他又没怎么样……” “还撒谎!”玉环声嘶力竭地喊道,“我知道你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都知道!”花群脑子里“嗡”地一声——她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而且是和少白?! “……你跟我抢玉菖蒲、抢少白,夺走我的尊严、夺走我的快乐;”她说着一步步走下来,“今天又抢我的笛子,害我当众出丑、害杨家名誉扫地——几时传到爹爹耳朵里,还不晓得会给我什么颜色……你现在满意了吧?他们都在说呢:‘那个玉环和她姐姐根本没法比,杨家还不如收花群小姐做女儿得了……’” 玉环说着眼泪扑簌簌掉下来,花群一时心如刀绞——她知道这是玉环从小就有的心病。她不知该作何辩解;世人为什么偏要拿她们做比较? “现在你攀上高枝、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再也不需要我这种累赘,所以就过河拆桥、落井下石……”花群咬着嘴唇不断摇头,觉得喉咙眼里生疼,好像被硬东西堵着、让她喘不上气来。不是的……不是的…… “……你知道吗?”玉环声音颤抖着,泪水从脸颊滑落到手中的红缨上;“就算你抢走我的东西、抢走少白、利用我做事,”她一步步走近,哆嗦着慢慢抬起拿着红缨的手,“我依然当你是朋友,当你是我杨玉环最好的姐妹——毕竟只有你肯理我这个万人嫌……”花群泪水终于奔涌而下,捂住嘴巴、拼命地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玉环—— “但你听着——我是比不上姐姐,但我还是她妹妹,我还姓杨,只有这一点、谁也别想夺走……你!”她终于站到花群跟前,猛地伸手指着她,花群吓得不由后退了一步。 “……要是痴心妄想、胆敢破坏杨家名声的话,我死也要和你斗争到底!” 玉环歇斯底里的声音震击着她的耳膜;她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到眼前的那双红肿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坚毅和决绝。她揪着自己的衣襟,觉得胸口有一块大石头压着、好像快要窒息一样,张了好几次嘴巴才发出声音: “对不起,玉环,真得对不起……你不知道……你听我解释,我跟少白真得什么事也没……” 没等她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抽到她脸上;她惊愕地张大眼睛,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在地上……左脸火辣辣地痛着,嘴里有了一丝咸味——玉环,蚂蚁都舍不得捏的玉环……刚刚打了自己…… “你够了吧?”玉环呜咽着说,右手还高高地举在半空中,“少白不是什么玩物、首饰,让你说丢就丢;他在你身边那么久、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到如今,你还这么绝情,难道就不会考虑他的感受吗?!”说完转身掩面奔去。 花群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的,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玉环刚刚打了她,她觉得除了脸上的痛之外,还有什么东西也同时被“哗啦”一下、击得粉碎。她盯着地上刚刚被玉环扔下的那根扯得粉碎的红缨——六年前两人开始一起学笛子的时候,花群买了两条红缨子,一条系在自己笛子上,一条系在玉环笛子上;两个人挥舞着一样的笛子在庭院里追逐,一样的红缨子在空中跳跃、旋转着,两个人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亭子里回荡…… 还是那条红缨,现在撕得碎碎的、凄惨地躺在地上,鲜红得扎眼,仿佛一滩血迹,上面不知什么东西湿湿的、像摔碎的玉石一样闪闪发光…… 第十五回 月光 “花群!你在这儿啊,找你半天找不到……”远桔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处传来,“你怎么了?手里那是什么?……”她机械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幸女牌被远桔抽去,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半个时辰前的兴高采烈像谎言一样灰飞烟灭了…… 花群不知道自己怎么接受的大家欣喜若狂的祝贺,祝贺她和洇茶如愿以偿得以进宫。她一直在困惑——每个人都在笑着、跳着、叫着,高兴地手拉着手、互相拥抱;她们在庆贺什么?过了不久陶老爹他们也找到了花群,于是又是一阵欢腾;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亲手拿一下花群的幸女牌,牌子从每个人手中传过,人人都发出惊奇赞叹之声;这些景象在花群面前像梦境一样不真实,耳朵里面轰鸣声时大时小;小毅在那里喊: “护送幸女花群大人回府——” 众人都欢呼,她感觉被人拽着、拖着,没有知觉地往前走。 “花群!” 人群中少白的声音传过来,他突破重围挤到花群身边,花群茫然的脸转向他,听到他的声音像在很远处,闷闷的、带着回音: “……玉环刚才哭着跑出去了,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了?” 花群听到“玉环”两个字,耳朵里的轰鸣声一下子轻了一些,她定睛看着少白,泪水慢慢溢上眼底;少白见状惊讶不已。但没来得及说一个字,花群就被小毅一行人拖拽着走了,大家兴高采烈、一路欢呼着跟上,只留下少白一个人站在那里发愣。玄音从走廊后面走出来,看到少白站在那儿,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回到家,商号大家得知消息后都激动不已;陶老爹把幸女的名牌放到堂屋桌上正中央供着,街坊邻居都跑过来看。燕儿终于把面纱取下来,大家都围着看点了痣之后的模样,发现只是在眼角加了个梅花形的泪痣,但看上去和以前的确不一样了些,倒不如说是更漂亮妩媚、别有一番风韵。众人自是欢天喜地,大志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今天起燕儿姑娘就是商号的人了,谁敢欺负她……” 大志后面的话被淹没在伙计们一片不怀好意的嘘声中。花群麻木地看着腼腆地朝大家微笑的燕儿,无端地觉得有点像玄音,然后想起来玄音也有泪痣。晚饭花群没动几筷子,大家也都在热烈地讨论着白天的演出和燕儿的痣,没人注意到她,她便跟爹打了个招呼就回房了。陶老爹有点担忧地看着女儿关上卧室的门,大志在后面叫道: “师父,今天可不能喝少了,来,再满一杯……” 老爹不得不又转过身和大家欢笑起来。 花群懒得点灯,直接倒在床上,睁着眼睛却看不见眼前的东西。实际上,她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就这样躺着,直到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灯一盏盏灭了,最后变成一片漆黑。一片寂静中,她的耳边回响起了玉环歇斯底里的声音—— “……我死也要和你斗争到底!” \奇\这句话一遍遍重复在她耳边,花群眼前浮现出玉环愤怒扭曲的嘴唇、绝望的眼神和白皙的脸上流过的眼泪。 \书\“花群!花群救救我——”她听到玉环的声音,连忙转身拼命地往回跑;没跑两步胡同口冲出来两个手持棍棒的家丁, \网\“这边也有!站住别跑!”花群急得一咬牙,转身钻进另一条巷子,边跑边高喊着:“来啊,来抓我,都过来吧!”愤怒的家丁们吼叫着追了上去…… “你怎么能那样说?!他们要是找去杨家该怎么办?”花群跺着脚冲小毅发脾气。小毅咧嘴一笑道:“放心吧,区区一个管事、他敢去犯杨家?再说了,你还不是因为宋大力要欺负玉环,才出手打的他吗?……” 她任凭泪水从眼中流出,顺着脸庞淌到枕头上,不一会儿便感觉脖子底下都湿了。这时,她确凿无误地听到了敲窗户的声音,“砰砰”,“砰砰”,很有节奏,敲一会停一会,像什么信号一样。 “云雀儿,”花群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躺着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她没有心情见这个江洋大盗、再被他玩弄;既然他跟奉梅的失踪没有关系,以后不要再来烦她最好了。她任凭那个声音敲敲停停了近五分钟而一声不吭,悄悄地从床上下来趴在地上,心想他要是没有她的允许闯进来的话,她就钻到床底下去。 然而,五分钟后,声音停了,盗王也没有破窗而入。又过了五分钟,什么动静都没有,花群想,算你听话,乖乖回去了。她再次爬到床上,用毯子裹住自己团成一个球,把毯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桃花。看着看着,心里又开始堵得慌,万般委屈无处释放,鼻子酸得厉害。 她爬起来、掀开毯子赤着脚走到窗口,抹去眼泪,把窗子打开。明月当空,巷子里空无一人。她想云雀儿没准以后就不会来了吧,不由心里一阵孤独难受。 “才敲这么一会就走了,也忒没耐性了。” 她气哼哼地说完,眼泪扑簌扑簌落到窗台上。她伸手打算关上窗户,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从墙下面蹿上窗台撑住窗子,花群要不是哭得哑着嗓子,肯定会尖叫出来。 “云雀儿?你没走?” 她泪眼模糊地使劲想看清眼前的人;云雀儿点点头,坐到窗台上。花群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想起刚才的话,不由得羞红了脸。 “竟敢躲在窗户下面偷听,你这不要脸的贼!” 她跳起来冲上去对着云雀儿一顿乱打,也不在乎许多顾忌了——云雀儿两只手招架着,花群再使劲也打不到他,最后绝望地扑到他身上撕咬他的衣服、捶打够得到的地方,云雀儿好不容易摁住她,她一下子感觉到自己的无力,便瘫软下来,在云雀儿肩上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说: “我做错了什么呀……我做错了什么呀,她为什么这样恨我……她怎么能这样对我……” 花群身体哭得一颤一颤,眼泪鼻涕濡湿了云雀儿的肩,云雀儿一动不动地就那么抱着她,过了好久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哽咽着慢慢平静下来的花群逐渐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忙把云雀儿推开。 “你干嘛抱着我啊?臭云雀贼,趁机占人便宜,真不要脸。” 那个奇怪的小声音说:“明明是你自己扑过来的啊。我都没动过……” 花群擦着眼泪坐到地上说:“谁让你不动的,我扑过去你不会闪开啊,那么老实干嘛?明明就是想占人便宜。” 云雀儿无奈地摇摇头没再说话,跳下窗台在花群身边盘腿坐下。 花群抽噎一阵,终于完全平静下来,转脸看着坐在地上的云雀儿,他正透过面具望着外面的月亮。 “我可能马上就要进宫了,这里以后就没人住了,你想来就来吧,别弄乱了东西。”说完才想起每次都是自己弄乱了东西、他给收拾好。 云雀儿转头看着花群,沉默了半晌说:“你不在这儿,我就不来了。” 花群听了不知为何鼻子里面一酸,忙用袖子掩饰。 “那,你以后能不当盗王了吗?”花群稳定一下情绪后问。 云雀儿又沉默了半晌,说:“你不愿我当,我就不当了。” 花群听了,一半觉得滑稽,忍着笑问:“我要让你去死呢?” 云雀儿停了一下,用很忧伤的口吻说道:“那我只能去死了。” 花群笑得前仰后合:“行了吧你,让死就死的话、你有几百条命都不够用了……”云雀儿看她着笑,似乎安心了许多,轻轻松了口气又转头望着月亮。 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花群也抬起头望着夜空。慢慢地,她的头低了下去、靠到了云雀儿肩膀上;云雀儿偏过头看着她。月光下,面具上的问号看上去很无辜。 “哎,最后一个问题,”花群看着银色的月亮说,云雀儿点了点头,“你是我认识的人吗?” 两个人看着月亮沉默良久,最后云雀儿说:“不是。” 花群说:“是吗……”然后觉得晕晕的困得不行,脑袋从云雀儿肩上跌到他腿上,就这样陷入了梦乡。 哈爱!!大爱的读者朋友们,天*外*飞*花在起点终于完成第一卷《春月篇》的公示了,好好开心自得一下~~~看到这里大家都有什么感想呢?奕环恳求大家高抬贵手打几句短评,或者鼓励的话(或者吐槽、或者痛骂……)给奕环的新作改写鼓一鼓劲~奕环这厢拜谢了~~ 第十六回 新生 花群从梦中醒来——梦中那个银色的月亮还映在眼前。她眨了几下眼,月亮的影子才逐渐从视网膜上消失。屋里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只有窗外树木随风摇动的沙沙声和身边紫莹睡梦中细细的鼾声。她坐起身来悄悄下床走到窗前向外瞧去,御药房前面的花园看上去和白天一样;墙边空空的药缸里面漆黑漆黑,拖把和抹布堆在角落里——一切没什么异常,花群心想,也是,赵公公那伙子人已经很久没有半夜来偷袭她们了——她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躺下盖上被子,打算在天亮之前再眯一会儿。明天就是幸女大试的日子,可得保持旺盛的精神头才行。幸女大试啊,她看着宿舍黑黑天花板不禁感叹,已经三年了吗……三年前自己可曾想象到这三年是怎样过来的呀…… 那天,全东京城有三抬红花轿子分别从桃源商号、胡家胡同、杨家大宅吹吹打打进了宫门;一下轿,花群就被带到制建司总管大厅,与来自全国各地的五十位幸女会合、一起听示,并在那里见到了洇茶。 洇茶看上去与以前大不相同,人憔悴得提不起精神;也难怪,她入宫前一个星期他爹突然被查出受贿而免了官,胡家已经被抄了,而胡全彪被遣送去滕州充军戍边。胡家千求万告才保住洇茶不受牵连、仍能作为幸女入宫。洇茶咬着唇对花群说她爹的确是被冤枉陷害的,如今爹拼死护了自己,这仇将来一定由她来报。花群也觉得一向受人爱戴的胡署长不太可能贪赃枉法,但此时只能安慰洇茶,让她暂且隐忍,默待时机。于是两个人就扯在一起被分到了御药房,也就在那里,花群和洇茶一起开始了噩梦般的幸女生存战。 刚进御药房的时候,那些幸女慧婕们见了新入幸女,就跟见了瘟神一样远远躲开,想问个事儿到找不到肯搭腔的人。然后就见到了使这些人如此害怕的原因:御药房掌事董公公。一来就是下马威:“……在这御药房里,谁要是敢不服从咱家,就等着后悔生下来吧!” 在花群眼里,董公公简直比慧通书院的学监秧马还要苛刻、讨人厌、更不用说残酷上一百倍,在他手下的姑娘们一直都是战战兢兢,闻风丧胆。在御药房,上等女使称为“慧婕”,再下一级、最一般的女使是“幸女”;其实宫中还有不入品的杂使宫女,根据日常工作分为:御容、芳婉和舞涓,仅负责服侍秀媛级别以上的女官和王爷将来纳的妃子们,所以御药房中并没有她们的身影。 和杂使宫女不同,幸女虽没有地位,但作为各地选拔的女官备选人,在宫中各个办事机构工作,可以一步步晋升为主子。但只有入宫满三年、并且通过了大试的才人才允许升级为慧婕,如果连考三年不能通过,就得做一辈子幸女,终老不得出宫。但不管最后能不能升级,她们都得拼命干活;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打扫药房、整理典籍、提水浇地。御药房庭院游廊上没有宫里常见的芍药、月季,净是辛夷、黄栌、小檗等药植;屋后田里栽着构树、杜仲和枫香,墙上挂着枸杞,墙角长着香椿和山胡椒。每天花群她们都得小心伺候着这些董公公的宝贝们,谁负责照料的植物一日缺了肥水,就罚谁三天都不许吃饭。 不仅干活累得要死,她们时时刻刻不能忘了卑躬屈膝,稍有怠慢差错就要受罚。不给吃饭还是轻,有时候还要往手掌里扎银针,姑娘们最怕的就这一招,以至于董公公常年手里捏着几根银针、不时在她们眼前威胁地晃动,每每看到,大家立刻都噤若寒蝉。 两年来花群也多少领略了宫中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意识到宫里的黑暗不是在外面时能想象的。为了不成为斗争的牺牲品,必须句句谨慎、步步小心;高官大人们尚且如此,何况处于宫人底层的花群她们呢;故而幸女们人人自危、所能信任的朋友越来越少。 花群和洇茶刚来御药房时,与幸女紫莹一起入宫的映春,为了讨好其所在御膳房的爱花的管事公公,利用和紫莹的同乡关系、把她负责看守的金陵八仙花偷去了;董公公知道后把紫莹打得半死、关在柴房里一周不给饭吃;紫莹差点丢了命,错过了第二次的幸女大试;而映春却顺利地通过大试、当上了御膳房慧婕——背后必然有管事公公的一臂之力。花群不顾董公公威胁,半夜里悄悄从屋顶送馒头给紫莹,却被其他和紫莹竞争升级的幸女告发,花群左手掌心被扎了三针,并罚挑水一周,要不是洇茶私下里挺身帮忙,肯定会累趴下。三人自那之后遂成为好姐妹。 工作的时候,董公公经常在她们身边威胁地踱着步用那嘶嘶的蛇一样的声音说:“……既然你们爹没本事把你们直接安插进汇芳阁,就别吱歪、夹紧狐狸尾巴老老实实地干,没准哪天还能囫囵着从这儿出去;要是惹恼了咱家,轻就在这种田一辈子,重;咱家就让你出去,”忙活中的大伙一听惊讶地抬起头来,公公冷笑一下说:“是横着出去。”大伙:“……” 花群知道董公公话里指的是玉环;和花群洇茶不一样,玉环的入宫轿子直接抬到了汇芳阁——三级女官“秀媛”的住处,也即一开始玉环就比花群她们高了两级。就在花群她们每天几百次来回搬运那些沉得要命的医药典籍、对堆成小山一样的药材进行归类放置而累得哭爹喊娘的时候,玉环和秀媛们就体面地跟在大人们后面出席会议、偶尔做做记录,而且每个人还能配一个御容丫鬟,日常杂务都不用自己操心。 汇芳阁离御药房不怎么近,花群平时又忙于活计,因此在宫里第一次见到玉环时,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情了。那天景阳公主突发秋毒热,御医叫药房速送新鲜鸡树条荚蒾果实和根的汁液来,董公公听了叫花群和紫莹连盆整个搬去。两人无法只得抬着三十多斤重的花盆紧赶慢跑地往景阳宫去,到了那里把盆子放下两人都腰酸背痛、半天没上得来气。好在鸡树条荚蒾药到病除,公主从两天的昏迷中清醒过来,烧也退了。但花群她们还得把盆子搬回去。由于实在没力气了,两人走一会歇一会,一段段往御药房的方向挪动。走到汇芳桥,正撞上一群身着珠玉绫罗、谈笑风生的秀媛从桥上下来,在里面和人说得正欢的玉环无意中看到花群,高叫起来,秀媛们都顺着她目光朝桥下看去。 “哟,这不是陶大小姐吗?”她说着走到前面来,花群见是她先是一愣,接着忙把脸转向别处。 “干得挺卖力啊,没想到陶小姐走镖走得稳,花盆也抬得很欢嘛,”玉环绕她们走一圈,打量着花群灰扑扑破旧开线的裙子、被汗水湿透的衬衫以及沾满泥土的双手和因不停用泥手擦汗而变得乌黑的额头,手拿扇子掩面而笑。 秀媛见状纷纷骚动起来:“杨小姐怎么竟然和这奴婢是熟识?要不是听您亲口说真不敢相信。” “哎呀脏死了,你看她脸上,还有那鞋子……” “你们可别轻慢了,陶大小姐可不是奴婢;人家将来那是要当户部尚书的,现在干这些杂活只是预备实习,对吧陶小姐?”玉环拖着腔说道,回头轻蔑地看着花群。 秀媛们一听哄笑起来:“还尚书呢,那得做到‘昭月’级别才能当上吧!” “真是痴心妄想到家了,这种人一辈子当幸女也是活该……” 玉环凑到花群脸前说:“将来还得靠陶尚书大人提携呢,苟富贵、勿相忘啊——” 花群握紧了拳头,别开目光并不答话;可紫莹平日心直口快,此刻忍无可忍、放下盆子叉起腰冲着玉环和秀媛们喊道: “你们想干嘛?!不就打扮漂亮点,啥啥都不会,连这花盆子也不如;趁早别妨着我们,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秀媛们一听个个气得柳眉倒竖;只听“啪”一声脆响,那边玉环一巴掌早抽在紫莹脸上,紫莹被打得踉跄一下,顿时赤了半边脸,眼泪险些掉下来,抬起头就要朝着玉环冲上去;花群心想不妙连忙拽住她,两人便扯在一起纠缠不住,秀媛们在旁讥笑连连。 玉环掏出手绢擦擦手,冷冰冰地说:“没眼什的贱人,当自己是个什么葱,插在那里光天化日地放臭气,也不知脏了好人耳朵眼睛。”紫莹用力挣开花群,转过身去背朝着玉环她们,全身气得微微哆嗦,花群想安慰她、她也不让碰。 玉环又用那调笑的口吻说:“和这么些个贱人处在一起,陶小姐倒也是辛苦哈;唉,尽量好好干吧,下人伺候好了主子、也是为国出力,王爷和百姓都会感激你们的,是吧?” 秀媛们听着都得意地笑起来,并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们都感激着呢……” 紫莹抱着胳膊低头咬牙切齿,花群看着她脸上红红的手印子和泪痕,转过身对着玉环怒目而视,攥紧的手微微颤抖着,但开口时声音却是镇静的: “一年不见,看来你减肥成功了,(玉环得意地笑),可舌头倒是越来越肥大了嘛,唧唧歪歪说起来没完。有空怎么不多拿你那大舌头去舔舔管事公公的脚丫子,好快点从你爹安的位子上升两级啊?” 秀媛们一听都大惊失色——玉环家的事情大家平时都是讳莫如深的,此时竟让这个不知来头的幸女一语捅破——玉环眉毛高高地挑起来,嘴角露出威胁的纹路;这时只听假山后面一阵脚步,一个声音传过来: “你们这是怎么了?董公公快要发火了,” 紧接着洇茶出现在她们面前,各使花群紫莹一个眼色,转身给秀媛她们和玉环行礼道: “秀媛主子们,现在是不是该回去晚读了?汇芳阁崔公公刚在找你们,要被他瞧见你们在这儿,怕也是要惹不痛快的。” 秀媛们一听都惊慌起来,个个急转身往回跑去。玉环无法只得气愤地啐一口说道: “你给我记住,刚才的话,没这么算完了的!”说罢拂袖而去。 从那以后,福寿宫的杂使太监赵公公就动不动带人白天黑日地来御药房里找碴儿闹事,折腾得花群她们心力交瘁;后来经洇茶打听,果然是收了玉环秀媛的好处,奉命专程来“把御药房搅得鸡犬不宁”。董公公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公公那些人就愈发肆无忌惮,有一次半夜把洇茶从房里拖出去扔到药缸里,差点出了人命;可怜洇茶大病一场,御药房众人无不满腔愤懑;事发第二天,董公公去了一趟福寿宫,从那以后,赵公公他们就再也没来闹过。 虽然吃了不少苦,但这两年成天和堆成山的药材、典籍打交道,更何况还有董公公的严密督促,花群也渐渐积累了不少医学知识。洇茶生病的半个多月,大多数时候叫不来御医,花群就自己配药看护、悉心照料,俨然已成半个郎中。她和紫莹、洇茶以及其它幸女们挑水、送药的时候来回穿行于宫中,听到了许多外面听不到的谣言,也了解到了许多国家大事的内幕——这东平立国十年,政基虽已逐渐稳固,但其内部纷争却也渐浮水上:当今的杰王爷是南越英王的小儿子,顺袭了英年早逝的大哥之王位,登基时才九岁;因为年幼无知,一登基就受到各派势力百般操纵蹂躏;当今圣仪雍贵妃亦并非其生母,而只把他当做弄权的道具傀儡来使唤,私下里却自集一批亲信党羽、十年来肆恣朝政,朝野上下敢怒不敢言。 两年前少年杰王终于正式掌权理政,不久就与贵妃党在各方面产生了冲突。从此贵族们分裂为两大派,明里相互亲善,暗里争斗抹杀,正可谓“身居高位上,兄弟无相亲”——地位越高,危险就越来自身边的人。不光贵族,朝廷百官也分裂成以杨丞相和李大将军为首的两边,纠集朋党、排斥异己,政事处理上的困难多来自于这两党相争。花群常听宫里人感叹道,当这东平王爷实在太不容易了,上有皇戚相压,下有重臣相斗,怕是夜里睡觉眼皮都合不安稳。 幸女们聚在一起谈天的时候常常谈起王爷,都知道他有17岁,关于相貌、性格、爱好什么的却没个准信,只有种种夸张的传言。毕竟都是一群花季少女,对于一个近在咫尺的神秘年轻男子必然存在些许的好奇,何况此人还是万人之上的至尊王爷。 也算是苦中作乐、忙里偷闲吧,偌大的王宫制建司里的几百个幸女姑娘们一有空就会带着本房的“特产”到各房中串门,聊聊闲话、交换新闻,打发忙累一整天后的无聊时光:御膳房的秋爽一来,常会带来点宴会剩下的茯苓饼啊玫瑰糕什么的,大家便难得能打打牙祭;御裁房的明月常把做宫衣剩下的边角料包成份分给各房幸女们,大家都欢天喜地地收着,留着日后做女红用;花群自己就做了个香囊挂在身上,虽然紫莹和洇茶都笑那香囊长得像包子。但大家最欢迎的来客,果然还是工部下属御衡房的幸女映雪。 幸女们平日不能走遍宫廷,常听人说起宫中一些神秘去处;这东平王宫从东野渤王开始至今历经四代,已有上百年的历史;期间政权更替,宫殿也几易其主,但旧时的宫房却大体照原样留存,日久年积,未免有恐怖怪奇故事流传出来。御衡房所在正处于冷宫墙外,那里没有园丁照料,年久失修、树荫森森,到了晚上更是风声哀鸣、暗影幢幢,从旁路过常感到凉气直逼,好不怕人。这映雪幸女就经常来给大家讲些类似的恐怖经历,姑娘们每每趋之若鹜,听得入神之时便把她重重围住。 映雪曾讲道:“你们听说过吗,这宫里有个地方叫‘兰馨阁’(“我听说过我听说过,”紫莹在那边叫,旁人忙把她打止住),虽然很多人听说过它,但从没有人在白天见到。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她神秘地压低声音,诡秘地看着周围一群迫不及待听到后文的姑娘们。 “据说,那里是过去3个妃子投井的地方,还有很多宫女在那里被赐死;圣仪娘娘觉得不吉利,就叫人把整个庭院都活埋起来了。一到晚上,那些妃子和宫女们的魂魄就出来游荡,见到年轻男子就往阴宅里拉,见到年轻姑娘,”大家紧张地屏住呼吸, “……就把你的舌头眼睛挖出来!”映雪猛地向前伸出两个爪子、瞪着眼睛说。大家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很多人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尖叫出来。 花群听了,想起小毅他们那次无厘头的仓库闹鬼事件,便觉得好笑,转头刚想跟洇茶说,只见洇茶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恐,不由错愕:“你还真信啦?……” 这时紫莹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问:“男子拉进去,女子挖舌头,那要遇到太监怎么办?” 大家一愣,顿时笑得七仰八叉。花群喘着气跟洇茶说:“怪不得宫里这么多太监,原来是为了防女鬼……” 洇茶看上去既害怕又想笑,表情怪怪的,只说:“可不能拿古人开玩笑,可不能……” 这时董公公从药房伸进脑袋来,大家连忙散开各干各的去了。 宫里劳累又充实的生活飞快地过着,花群在每天的忙碌中渐渐摆脱了离家的寂寞。两年来也往家写了不少信,但由于宫中信件来往严重受限,常常发出去好几个月都不见回,收到了信却发现日期是半年以前的;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花群大体了解着家中的情况。花群不在,小桃开始逐渐挑起会计的大梁,而且还被杏花楼挖去唱花旦,每个月给商号多进四五十两白银;店里多招了几个伙计,最重要的是燕儿姐已经成了商号的管家,而且无比精明强干,店里生意比花群在时管得更加井井有条——陶老爹现在都不用怎么操心,整天耍棍下棋,好不自在。 小毅和大志不知怎的被卷到武林帮派之争中,现在已作为“渔阳双侠”在江湖上小有名气,这其间貌似还发生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故事,“多数是小毅哥自己瞎编的吧。”小桃在信中说道,“花群姐也要好好的,等能出宫了,记得把宫里的服饰花样带出来给我……”花群读后会心一笑。 回忆起进宫前那一个月,玉环再不与自己说话,少白报名注册了御林预备营“天驹军”,先于花群离家往祁州去了。花群因玉环之事伤感,本就没怎么见他,送别之时万分惆怅集于胸中,只说了句万事保重。少白拍拍她脑袋说: “我马上就回来,你也在那之前早早升了官从宫里出来,不然我可进去揪你。” 花群苦笑一下打开他的手说:“废话,谁要你来揪?”最后目送着天驹军车马辚辚而去。 少白走后不久,玄音也因祁州家族事宜退学返乡去了;玄音知道花群在读《梅仙归情录》,走之前将自己收藏的一整套送给了她,花群大为感动;临走时,梅、兰、竹、菊四厢聚了一大批人送别,花群被挤在一群挥着手帕哭泣的女生中,看着玄音登车挥手作别,想起和她相遇、相知以来的那些时光,玄音总是保护着她、迁就着她……不由一时怅然若失——如今大家各奔东西,唯余自己留守此地,冷冷清清,又是好一番伤感。 那首情诗的作者最终也没露出真相;奉梅也至今没找着下落,花群只能祈祷她不管在哪里、干什么,都能平平安安的;柳夜枫从那之后一直杳无踪迹,少白终究也没能查清他的底细,只知道他好像在到处收集衙门不受理的诉状,惹得明里暗里许多人都在悬赏捉拿他。虽极不情愿,但花群心里还没有排除他就是云雀儿的嫌疑。 比想家的思绪更加折磨她的,就是关于云雀儿的回忆——从那以后一直在她心头纠缠着、萦绕不去。虽然她明白云雀儿只是个视财如命又轻浮的毛贼,但她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回想起关于他的一切:想起那只在黑暗中抱住自己的温暖手臂;想起整理干净的书桌上摆着他送的桃花;想起卧室里飞舞的蓝色纸鹤,而他就坐在屋顶上打着瞌睡;想起那个明月的夜晚、她泪流满面地靠在他肩头昏然入睡…… 她回想起这一切的时候,心里常常很困惑:她和云雀儿相处的时间并没多久,但已经对他的气息无比得熟悉、仿佛一个相交多年的密友。她一度那么习惯了他在身边,以致刚进宫的时候,她还会把屋角的阴影当成是他在那里潜伏窥探,把夜晚的风声当成是他“浮云轻步”从窗外穿行——她几次跑过去猛地打开窗户、以为会看到他在那里,但希望每次都落空——她只得不断告诫自己:专心做事、不要疑神疑鬼。 有一次在药房里抄方子,她不小心把砚台从桌上碰了下来,一瞬间,她以为云雀儿又会帮她接住;然而“啪”的一声,墨水洒了一地——她盯着摔碎在地上的砚台,愣了神良久,直到洇茶进来,看到并责问她在干嘛,她才回过神来,忙着一起收拾。 不仅如此,箱底那副藕色的舞袖(三年前,她纠结了许久、才把它塞进行李里那套《梅仙归情录》下面,并说服自己是“以备不时之需”),有一次被赵公公他们扯出来、要扔到炉子里烧掉,她竟不顾众人阻拦、冲过去从火焰中把它抢救出来,为此烧伤了手、涂了7天冷霜膏。大家都惊讶她为何会为了一副舞袖那样拼命;连花群自己事后都有点奇怪,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事后她把舞袖锁进箱子放到柜子最里面,坚决地告诉自己“云雀儿已经走了、再想也没有用、还是都忘掉”,然后啪叽把柜门关上。 宫外的书信通常都是过年过节的时候才会送到幸女们手里。一到过年,就算是董公公,也会老虎打盹一下,到各宫找老相识们饮酒聊天,房里面姑娘们就会趁他不在悄悄搞一些别开生面的活动。 七缘节那天,大家用秋爽带来的桂花酒行传花酒令,正闹得不可开交之时,一个芳婉跑进来满面惊慌地说萃星宫小主子放烟花炸伤了,叫快送金灵冷霜膏去。 紫莹一拍脑袋道:“金灵冷霜膏不是没了吗?过节这两天停货,得到明天才送得来……” 大家一听都慌了神,主子们的药供给不上、怪罪下来大家都是要倒大霉的啊。花群与洇茶相视一眼,下了决心站起来喊道: “不如我们自己配吧,柜子里白云膏还有些,其它成分也简单,快点不到一个时辰就配出来了。” 大家听了面面相觑,都没有底。洇茶早向药房跑去了,紫莹一拍桌子说: “总比坐着干瞪眼强,”追着洇茶而去。大家反应过来,才放下令牌酒杯七手八脚从桌边爬起来卷起袖子各自开始准备。花群小松一口气,到书房找来《治外药典》翻找确认配方,一边提醒大家应该做什么。 “花群!红花锦鸡儿也没了,怎么办啊?”一个幸女跑过来说,洇茶闻言道: “用红花止血膏代替吧,” 花群说:“别,那里面有桂皮,烫伤使不得;红花锦鸡儿在御膳房院子外面种了不少,谁快去取些花回来。”秋爽闻言忙叫上那个幸女奔出门去,也没注意到门边躲着两个人。 第十七回 大试 方才一个灰衣紫冠男子出现在门口,伸头向内张望着;见一片忙碌,便没有出声打扰,刚想转身离去,却被什么人拍在肩膀上,回头一看叫道: “芸香师父!” 董公公伸一只手指在唇上,那人便不作声,两人躲在门外静静地看里面的情况。 灰衣男子转头问:“芸香师父,不进去指导没关系吗?” 董公公眼睛盯着院子里每一个人的工作,缓缓地说: “我在这儿看着呢;她们要连这点小事都弄不好的话,以后也别在这宫里混了。” 撇一眼男子又说:“惠仁你小子倒是,咱家离开书院二十多年了,差不多也别再叫咱家师父了;话说户部员外郎梁大人亲临这御药房究竟有何贵干啊?” 梁惠仁转身微拜一拜,提起手中酒囊道: “七缘佳节,学生偶得寒月春一壶,不敢独享,特来孝敬师父,啊不,公公。” 董公公一听笑逐颜开,道:“好啊,请梁大人务必与咱家共酌几杯。” 惠仁抬头望着院子里高大的枫香树,不无感慨地说: “公公当年手植的枫香已参天荫蔽了啊,时光荏苒,终究是春花秋月再相似,年少不复回。” “杯中有酒心中醉,往事作云飞。”公公接道,眼还看着院子里的幸女们,“你小子八成又是来打听幸女们的情况吧?” “公公果然睿智不减,既然您提到了我就问下吧:今年御药房可有聪慧伶俐的幸女姑娘么?”员外郎问。 “嗨,咱家告诉你吧,幸女的水平真是一年不如一年,气质平平、粗手笨脚,真看不出有些大家闺秀应该的教养。” 梁惠仁闻言拂扇笑道:“公公哪年不是那么说?您老要拿姑娘们都跟枫院长比,基本肯定没有让您满意的了。” 董公公瞪他一眼转身道:“咱家只是秉公判断,并无偏执。只是,”他又侧身看着院里忙碌的花群她们,“今年倒有两个,还有几分可教。” “咦?这话可了不得,公公指的是谁?”惠仁使劲往院里瞧,“果然还是那个拿书的幸女吧,那不是……” “陶公的女儿,没错,多少继承了点她娘的资质吧,但就是过于天然朴实,怕是以后容易吃亏。说到为人处事,那个洇茶姑娘倒是比她强上几分,学东西很快,也认真肯干;只可怜她家道中落,在京城只剩孑孑一人,没个依靠。”公公略显叹惋。 “就是两年前玉狮子案的胡大人之女吧,也难怪能锻炼出这些品格。那么公公以为这两人在幸女大试中定能胜出?”惠仁问道。 “这可不一定,那大试的情况你我还不知道吗?但单凭这两人的真本领,发挥正常的话,通过应该没什么问题。嗨,通不通过本来就跟咱家无关,能在这御药房好好干、让咱家轻松一点,咱家就很高兴了。”董公公最后说。 “公公又说这种话,其实您老是最希望她们都通过的了,不是吗?”梁惠仁轻松地说,又看了一眼花群,却正与花群往外望的目光对上,见对方吃了一惊,忙闪身躲到墙后。 花群这边就要配好药,听到门外仿佛有说话声,抬头一看看到一个紫冠男子在向内张望,一瞬间觉得面熟,好像在宫外见过;但那人马上从门边消失,这时洇茶招手让花群来闻一下配方的味道,她不得不过去。等到配完药送走之后再出来看时,门外一个人影都没有了。花群满腹狐疑,但拼命想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人;转念一想,入宫之前自己哪会见过宫里的人,八成只是相像吧;只得不了了之。 幸女大试那天早上,花群睁开眼睛坐起来,记起昨晚又做了云雀儿的梦,拍拍脸颊对自己说道: “别想有的没的,今天一定要加油!” 然后起身穿衣。一个时辰后,在制建司她们入宫时集合的大厅里,两百多名幸女已经站好了队,等待开始这场入宫三年才第一次、总共只有三次通过机会的宫女选拔考试。卷子还没到,监考太监们在大厅墙边踱来踱去,来回打量考试的幸女们,注意着有没有可疑现象。 由于不能允许第二次的失败,紫莹连着好几个星期都背书到深夜,此刻看上去紧张得微微发颤,眼睛也不看人。嘴里叽里咕噜念念有词。花群第一次考,之前只听说有笔试和面试两部分,具体什么情况心里没一点底,此刻不由得胃里翻腾起来。 大家就这么战战兢兢地等着,花群觉得神经紧张得要崩溃了;这时一个太监小跑进来说: “试卷已到,幸女们入考场!” 太监们忙拉开大厅周围通向各侧殿的帷帐,指引幸女们顺次进入考场就座。花群侧眼看到洇茶和紫莹进了旁边的考场,自己深吸一口气,跟着站在前面的明月后面走进了眼前的那扇门。 每个作为考场的侧殿有三十张案几,卷子已经发好倒扣在桌面上,笔墨也在岸预备停当。天花板上由前到后安了三面不同角度的镜子,这样站在殿前就能把下面每个角落的各种动静一览无遗。 六个监考太监各自隔开沿着墙边站好,花群走到自己位子上跪下盯着卷子背面,见大家都还没翻开,也不敢乱动,只猜测着会考些什么题目。一个老太监手里拿着一炷香站在最前面的香案边,这时从外面大厅了传来了钟声。老太监拿香引燃了案上坛里的高香,说: “考试开始,时间一炷香,幸女们现在可以开始答题。” 一阵翻开试卷的声音,花群盯着自己卷子上的第一道题: 宫中最常见的灌木植物叫什么名字?它在诗文中代表什么意象,又有何药用?写一首关于它的七言绝句。 花群脑海中闪过董公公的咆哮声:“……连黄栌叶子都不会磨,所有人去摘一斤明天下午之前磨好交上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拿起笔低头开始迅速作答。 一炷香后,大厅又响起钟声,大家把卷子重新倒扣在案上,起身排队走出去。一出考场,大厅里像炸开锅一样,大家开始拼命讨论刚刚的考题,有的人捂着胸口庆幸,有的人悔得捶胸顿足: “果然考了《后廷十二典》啊,亏我背得好辛苦……” “《女英传》的作者年代是啥来着?完全不记得了……” “我一点都没看《四时饮膳》啊,肯定惨死了……” “就是就是,还有那个第一题,到底什么东西呀……” 花群从小有博学的静园教导,在书院时就擅长文字,刚刚考试也觉得发挥不错,此刻在一片喧哗中东张西望寻找着洇茶她们。 “肃——静——!”老太监敲着钟在台上喊道,大家马上安静下来。花群悄悄挤到洇茶身边,用嘴形问她考得怎么样,洇茶得意地撇她一眼,竖起大拇指。 “第一考场第二考场,到汇芳阁接受面试;其他人原地等候!” 话落,花群她们被刚才监考的太监们引出大厅,穿过花园往汇芳阁方向去。一路上紫莹在花群身后,一边走一边低声抱怨着: “怎么考得比上次还难啊?这样下去又危险了,面试可千万得放点水才行……” 汇芳阁考场外面的休息室里又要排队等待。面试是三个人一组一起参加,正好把洇茶、花群、紫莹划在第七组。面完试的姑娘们直接从后门出去,不允许再回到休息室或者制建司大厅;故考前谁也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终于轮到第七组,花群她们互相鼓励着、小心翼翼地走进考场。 屋子里平日的桌椅杂物都堆在了墙角,只在屋中央偏西处摆了一张长桌子,六个评委坐在桌边,等着观看幸女们的表现并做出评判。三人走到考场中间的红地毯上站定,花群壮着胆子抬头撇了一眼评委席,只见人人正襟危坐,两个肥肥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像兄弟俩、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两个女子(其中有一个看上去像花群她们一样年轻),最后是一个留浅髭的英俊男子,目光遇到花群的慌忙移开,花群一下子认出来了:这不就是那天躲在门外窥视的那个人吗?!她忙盯住他仔细看,终于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他了: 两年前七缘祭上她和洇茶两个人在礼部尚书高大人的观戏楼下,有个身着紫衣的男子把他俩带到高大人包厢,后又出现在隔壁包厢的神秘男子身边……他就是那个紫衣男子!!那样的话,他当时在隔壁跪见的人到底什么来头?!花群转头看洇茶,见洇茶也盯着那男子,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但在这种状况下两人也无法交流,只得低下头不作声。 “三个人都抬起头来,” 那个年纪大些的女评审官说道,花群她们只得照办;她和蔼地笑一下接着说:“我们分别是来自六部的官员,等一下会对你们的表现进行综合评析,并决定你们通过与否和分配的部门。但你们不必要紧张,”她看着紫莹拽着衣角微微发抖的手说,“只要尽力发挥出最好的一面,我们自会作出公正的评判。” 怎么可能不紧张……花群自忖,努力不去注意桌右边的神秘男子,盯着坐在中间的白发老爷爷从盘子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你们的题目,” 早有小太监跑过去接下送到花群她们身边。花群接下纸条,旁边两人凑过来一看,都傻了眼: 请用所提供材料泡茶给评委大人饮用,但泡茶、献茶过程要求以歌舞相配,务必使歌舞与茶艺适当结合并相得益彰。准备及表演时间共一刻钟。 这时后门打开,几个太监抬进来一个四尺见方红木茶几,上面茶托、茶壶、茶杯、茶勺等一应俱全;又有宫女提了茶叶盒,一并放在屋中央花群她们身后。花群三人眼见评委桌上又点上了香,慌忙开始聚头商量。 “泡茶交给我好了,爹爱茶艺,所以我小时候学过一些,”洇茶说,“问题是歌舞怎么弄?” 紫莹看上去慌了神,完全没了主意:“我可不会跳舞啊,怎么办怎么办……”花群皱着眉头若有所思:“让歌舞和茶艺相配可不太容易……洇茶你可有想法?” 评委桌上那炷计时香烧着、一点点地缩短,青烟缕缕地飘上天花板。洇茶看着低头冒冷汗的紫莹,说:“别的歌都轻浮,不如就唱七缘歌吧。” 花群笑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虫。那么,就来个好久没玩的填词酒令吧,不过是以茶代酒。” 洇茶点头同意,紫莹慌张地看着两人,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花群低头开始翻找茶叶,洇茶对紫莹说: “你可听好了啊(紫莹拼命点头),待会你要站在茶几前,我让你摆什么姿势你就摆什么姿势,但必须一动不动,能做到么?” 紫莹看上去稍有困惑,但还是点头应下。花群从茶盒中抽出几样拿到茶几上,转身对紫莹说:“七缘歌会唱吧?待会我说一句你唱一句啊,注意听好我的词。”紫莹擦擦脸上的汗点点头。 一炷香下去了四分之一,花群她们做好了准备:洇茶跪坐在茶几前,两手合膝;紫莹在茶几前手捏兰花指、摆出壁画里飞天一般的动作,虽然双手都稍稍有些颤抖;花群在紫莹前面平行于茶几下着腰,身体拱成弓形、两手撑着地。评委们见状停止了低声谈论,一个个取了毛笔蘸满墨、准备开始记录。 第十八回 重逢 洇茶手中茶勺敲一下茶碗,一声脆响,花群像被天花板垂下来的绳子吊着似的缓缓起身,口中念念有词;紫莹开声唱道:“茶来——”洇茶一拍架在茶托上的一排茶勺柄,里面的各种茶叶被弹飞到空中,她看也不看两只手各举起一个茶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半空中接下所有掉落的茶叶,然后“啪”一声倒到其中一个碗里,放下另一个、取了茶帚开始在碗里迅速搅动。评委们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纷纷记下几笔。 花群起身先做一个万福,然后上下交臂、迅速绕桌转了一圈,回到正前方一个大跳、在半空中转身半周、落地团身跪起到紫莹身边,评委们被吸引了眼球,个个屏住呼吸仔细观看。紫莹这时已换了姿势,单脚半蹲,一手敞开在耳边、一手在腰间托着茶碗,犹如普贤菩萨雕像;刚刚她一直在凝神细听花群的低语,这时开口用七缘歌曲调唱起来,声音清亮悠远,评委们皆为之一振: “月变阴晴,人历喜伤,茶沏浓淡总是香;盈盈绿意无牵挂,曳曳碧波有馨芳; 晶透白菊花,一夏乐清凉;也宜加栒子,生津润肝肠; ……” 花群在前面使出浑身解数舞蹈着,一边在脑海中填着歌词、悄悄传达给紫莹,一边随着意境变换动作。洇茶在茶几前大显身手,一时间杯、碗、勺、盆在半空中飞舞;“嘭”一声洇茶盖上壶盖,立刻转身半跪,双手举起茶壶高过头顶、从空中向下倾倒;紫莹唱道: “寂寞半生花照水,荣华一世梦黄粱; 只愿顺流下,他乡是故乡。” 歌毕,茶水从弧形壶嘴中顺流而下,正好落在紫莹手上茶杯中。她双手捧茶,小心翼翼地起身、向评委们走过去。花群和洇茶紧张地看着。 走到桌前,紫莹欠身行礼,正打算把茶杯放到桌上时,谁料她右手捏的杯柄却突然断了;眼看就要杯翻茶打,紫莹一时手足无措,花群和洇茶也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说时迟那时快,窗外飞进来一把白羽扇,旋转着飞向评委席;刹那间那羽扇飞到桌上、在茶杯落下时当了缓冲垫子,茶杯在蓬松的羽毛上晃了一晃、站稳了,茶水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屋里所有人包括评委们都惊呆了;大家转头向窗外望去。窗外一个声音吟道: “他乡有佳人,醉卧白羽床。” 除了三个幸女,所有人立时跪倒在地,喊着: “叩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花群、紫莹、洇茶看着站在窗外假山上、被一队随从围在中间、着绣金锦衣、昆仑玉带和紫金云龙冠的年轻男子,都愣得脚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紫莹手里还捏着断了的杯子把儿。花群像做梦一样瞪着那个人,看到他薄薄的嘴唇弯出一个微笑,露出下面洁白整齐的牙齿: “桃花小姐,好久不见,还记得孤吗?” 所有其它人都莫名其妙得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桃花小姐”是什么人;花群眼睛像被钉住了一样盯着窗外那张脸,慢慢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种恍如隔世的怀念之情淹没了她的思绪,她不由得失声喊了出来——两年前在西街和自己、少白闹得天翻地覆、有着一副酷似李大公子的面孔、一副总是嬉皮笑脸但却在饿肚子的小乞丐面前露出一丝忧伤的俊秀面孔——和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会是一样的脸呢? “柳夜枫——?!” 难道柳夜枫就是王爷?王爷就是柳夜枫?那柳夜枫不是云雀儿了?再怎么说东平王爷也不可能是江洋大盗啊……大家听到花群喊出了王爷的名字,都吓得面如土色,评审官中的两个中年胖子中的一个抬起头来斥责道: “大胆刁女,竟敢直呼王爷名讳,无法无天,还不拉下去重打!” 花群还没反应过来,王爷在窗外说道: “且慢。杨爱卿,孤特赦花群幸女可直呼孤名,汝等不必干预。”杨司制忙叩头请罪。 “三位幸女茶香、歌舞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孤一时迷醉,忍不住也想参与进来,打扰了大试,还请各位原谅。六位爱卿,请继续面试吧。” 说罢转身引随从而去。六位评审官听罢面面相觑,起身坐回。 花群整个人木在那里,洇茶试探性地小声问道: “各位大人能品茶了吗?凉了就不好喝了……” 一个时辰后,大试全部结束,幸女们各自回房。洇茶坐在花群对面,看着她神情恍惚地拽着那个包子似的香囊,不由面露忧色。紫莹还沉浸在亲眼面见王爷的激动中,一屋子的宫女都迫不及待想听详情、把她团团围住。洇茶隐约听到她在讲: “……六尺差不多,比我高半头吧……我算知道啥叫貌赛潘安了,真的,就凭五官,比月小蕗还标致几分!……”月小蕗是三年前在杏花楼出道、专演青衣、大受京城年轻人追捧的名角;听了这话,女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一阵惊呼。 “……这才配得上东平王爷的身份啊!你们不知道,他还叫花……”紫莹差点说漏嘴,洇茶回头一个眼色,她连忙把“叫花群桃花小姐”改口道: “……狡猾地帮我们圆场,说了句文绉绉的佳人、什么羽床的,然后那些评审官就都傻了!……”幸女们听了都无比向往地托着脸,羡慕得一塌糊涂: “真好啊,我也想让王爷来英雄救美一次……” “王爷能看我一眼我就满足了!……” 洇茶看着屋里一堆各自发春的花痴,叹了口气转身面对着比花痴更严重的花群——看上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一点要清醒过来的意思。她只得清了清嗓子,凑到花群耳边悄声说: “柳夜枫来了。” 花群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挣扎着要站起来,被洇茶双手摁住。 “骗你的呀,没人来。”她皱着眉头看着花群惊慌地东张西望,最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瞪着洇茶说: “没来你吓唬人干嘛?” “我看你神游回不来了,——话说你怎么认识王爷的?刚才那一出差点没把我吓死,你当着所有人面喊那个名字,按东平律是要在牢里关半年的呀!” 花群大出一口气坐下来:“说来话长了,我到今都没弄明白怎么一回事,以后我再慢慢跟你讲。问题是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像不记得了。” “你记得才怪,要不是我和紫莹死扯硬拽把你弄回来,你现在肯定还像木头一样呆在那里呢。我看你的反应觉得蹊跷,就拜托紫莹先不要声张王爷跟你的事情;别的恐怕她也做不到了,你看她兴奋得那个熊样。”花群跃过洇茶肩头看到紫莹正一手拿一枝击鼓传的花绕着屋子里蹦来蹦去。 “……我想跟你确认的还有一件事,”洇茶又正色道,花群此时也想起来了,“那个户部的评委,就是当时送咱上高大人戏楼的人吧?当时穿着紫衣服?” 花群拼命点头:“绝对就是他,我当时就觉得他可疑……”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他到隔壁拜见什么人,现在看来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王爷。”洇茶捏着下巴说,斜眼诡谲地瞟着花群, “你丫在书院的时候背着大伙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连王爷都转程跑来看你表演,刚还管你叫‘桃花小姐’,看来交情不是一般啊!我看来还是低估了你丫。” 花群说:“你别一口一个丫、丫的,听我解释清楚你就知道我是多么清白无辜了,要怪都怪那个叉星的神经王爷跑到外面装疯卖傻……” 半个时辰后,洇茶趴在桌子上玩着台上烧剩的蜡烛头,眼神十分涣散——刚才花群一五一十的把跟夜枫的事情讲给她听,其间至少说了二十个“叉星的”——听完之后她撑起脑袋皱着眉头说: “这么说你是在王爷微服私访的时候撞到了他,然后又撞到了他,然后又撞到了他?” 花群纠正道:“是他撞了我;还有第二次是个小叫花子……” 洇茶没理她接着说:“然后你还怀疑他是云雀盗王,在你屋里呆了半个月并且袭击了奉梅?” “可能是,但现在看来不大可能了。”花群又说。 洇茶在她面前竖起一根指头摇着:“那可不一定,照我看,应该是更有可能了。你想啊,”她眼中闪出她爹按察司长办案时般的专注和狡黠, “登基不久的小王爷,羽翼未丰,政事被人操纵,很多事情无法掌控;明里斗不过那些权势,但到了暗处,作为身怀绝技的云雀儿,来无影、去无踪,那些权贵如虎扑蝇、想打却找不着对象,只能被个个击破。而且他有王宫作为绝佳的庇护所,谁也抓不住他,谁也想不到坐在圣殿宝座上的是个毛贼……”她眉飞色舞地说着,花群听了觉得有点天方夜谭,心里将信将疑。 “……但不管他是不是贼,看来他对你是有好感的,刚才还专门出来救场。从汇芳阁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杨玉环在门后和抬茶桌的小太监说话,我寻思那个断了的茶杯八成也是丫作的祟。好险,要不是王爷,咱这回可真被丫害死了。” 花群听到关于玉环的消息心里不禁一沉。她竟然不惜这么大的风险也要来害自己——她到现在还那么恨她吗? “花群!外面有个秀媛叫你出去说话,”一个幸女跑进来说。 “秀媛?”两人一听都警觉起来,难道玉环下计不成又找上门来?花群看了洇茶一眼,见她会意地点点头,便起身出门,洇茶跳起身从后门出去。 外面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正在欣赏门前的碧桃花;晚风习习中,那人满身披着夕阳的霞光,仿佛是从仙境里走出来的一般…… 第十九回 旧叙 花群来到院子里看到刚才的幸女指着一个倚靠在门柱子上的人,觉得那背影有点奇怪:虽然插着秀媛的三色发叉,但衣着淡雅、不像玉环的风格,而且比玉环高出来好多。 她犹疑地朝那人走去,不知为何,一种熟悉感渐渐笼罩全身;那个侧影……从第一次见就难以忘怀的倩影、总是在她身上投下温柔的光芒……她不由加快了脚步,觉得心脏里什么东西要蹦出来了;那人慢慢转过脸来—— “玄音!” 花群盯着眼前人的面孔、同时失声喊了出来,惊讶地发现玄音长高了许多,看上去更加细瘦,一身素衣,仿佛花群三年前梦里的形象;玄音看到花群,眼神柔和下来,嘴角一弯: “花群,好久不见——我回来了。”依旧笑靥如花。 花群目瞪口呆地盯着玄音稍显憔悴的笑脸,想起在书院时两人殚精竭虑却充满欢声笑语的排练的那段日子:那张不管多苦多累、只要是在花群面前就一定会展露的灿烂的笑脸……捂住嘴巴,觉得眼泪就要奔涌而出。玄音微笑着伸手向花群的脸庞,只听墙那边一声大吼: “翟玄音!” 紧跟着一阵狂乱的脚步声——本来洇茶是要躲在后面掩护花群的,现在看到是玄音,从墙后跳出来飞奔过来。 “你怎么进宫来了?”洇茶扑倒玄音肩头呜咽着说,玄音不知所措地拍拍她肩膀;洇茶松开玄音,惊讶地看看她的脸,又上下打量着她。 “你丫长高了啊?这三年都干什么去了?” 玄音窘迫地笑了笑:“我本来该跟你们一起入宫的,由于家族的一些事情,特请朝廷批了挂职延期;上个月从祁州回来,刚刚处理完这边的最后一些事务,就马上进宫上任来了。” 花群听了觉得恍如梦中——不只夜枫,连玄音也回来了……而且以后都会和她们在一起……突然,洇茶“噗嗤”一声笑出来,花群和玄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你们俩这脸啊,”洇茶喘着气指着另两人,“好不容易再见面,怎么比分别还难过似的?” 玄音稍显忧郁地看着花群,后者慌忙抹去泪,皱着眉头对玄音说: “你这家伙,走时也不说清楚,害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玄音笑笑表示抱歉。洇茶跳到中间揽住二人肩膀、兴高采烈地喊道: “慧通菊班三姐妹又重聚喽!万岁!” 花群挣开她臂膀反对道:“我可是梅班的!” 洇茶涎着皮说:“嗨,那么较真干嘛……” 玄音拉着洇茶的胳膊说:“叫‘菊香苑三姐妹’怎么样,这样花群没意见了吧?”花群愣了一下——玄音以前都会毕恭毕敬地加上“小姐”二字,现在直呼自己的名字了,感觉距离近了好多,不由得开心起来;然而马上,她又为自己的愚蠢想法感到极度无聊。 洇茶对玄音说:“你今天来得正好,我们刚大试完休假,咱们姐仨必须找个僻静地方好好聚聚……” 三个人徜徉在后花园里,玄音给花群和洇茶讲了许多这一个月来在京城的见闻: 楚岫和眠云都考进了东平府,如今任职于洇茶爹过去掌管的治按察司中,江湖人称“铁血双花”(洇茶听了激动得跳起来,叫着说等出去必须让方家姐妹请客;花群听了那名头掩面而笑,想起了大志小毅的“渔阳双侠”);妍书回乡嫁人了,惠芯成了话本作家,刚出道没多久,但已经开始大受欢迎。 同样嫁人了的还有远桔和杏雨,两人现在分别是药铺和钱庄的老板娘。尤其是杏雨,变化特别大,现在能说会道的,讨价还价、持掌家业都一把好手,和玄音说话间就谈成一笔生意。花群想起三年前在少白面前脸红得说不出话来的杏雨,不禁大为惊奇感慨。 三个人说着笑着,不一会儿月亮上来了,洇茶说:“说了这一会子也口渴了;这地方离御膳房还近,我去找秋爽讨壶茶来,就一下功夫、你们俩先聊着。”说罢起身离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了半天没讲话;花群看着玄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脸上有点热——现在才想起来,以前她和玄音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心急火燎、忙忙碌碌的,要么排练、要么表演……这样轻松地坐在一起聊天、谈笑,好像还是第一次。过去,不管玄音再怎么平易近人,她们之间毕竟隔着豪门和平民间那条深深的鸿沟,无法融入到对方的生活里;说是朋友,其实她并不了解玄音的什么。花群想着,不觉有点伤感。两个人都有点窘迫;花群刚要开口,玄音先说话了: “你肯定想知道李二公子的情况吧?” 花群愣了一下:她想问的不是这个。这时她突然想起来,少白也去了玄音的老家祁州,而且看玄音表情,她肯定知道些什么,花群便点点头让她继续说下去;于是玄音盘起腿,开始讲少白的故事: “天驹军就驻扎在祁州城外;白天出城时从军营边穿过,能听到集合的锣声和拉练的吆喝声。去年这个时候,有一伙山贼在城外二十里劫商队,有一个十二人的天驹军小队正好从边上路过,见状英勇地出手相救,竟将五十多人的山贼杀得片甲不留。十二个人都受了点伤,但基本安然无恙。商队回城后,天驹军的英雄事迹就传开了;据说那个小队的队长就是少白。他从山贼手中救下了商队掌柜的女儿,大家都对他感激涕零,那个姑娘甚至要以身相许,但被他拒绝了。” 玄音讲完了故事,花群听着先是一阵紧张,继而松了口气,最后面带鄙夷地说: “少白那小子肯定鼻子翘到天上去了;八成本来就是冲着人家姑娘去的,后来却被军令绊住,奸计没能得逞,哼活该!” 玄音听了不以为然地笑一下说:“祁州百姓可都称他是祁州的保护神哪,照你这么说英雄都变成狗熊了。” 花群撇了撇嘴说:“李大坏我还不知道,他就一肚子坏水,只能是狗熊。” 玄音无奈地叹口气,转头看着花群说:“静园师父也是,和你说着一样没心没肺的话——真不愧师徒俩。” 花群一听忙问:“师父你也见着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玄音笑笑说:“他还是老样子,每天在枫婆婆的淫威下,教教学生、发发酒疯;哦对了,他筹划的那次七缘庆典虽然在百姓中反响不错,但还是被礼部严厉批评了,以后就再没让他上。不过他倒像是愿意少些差使,好能更自由一些,最近貌似又对种花产生了兴趣,休息室里都放满了,慧林师父他们看上去可不大高兴。” 花群听着眼前浮现出静园胡子拉碴的邋遢形象和慧林生气得捋起袖子的样子,不由噗嗤一笑,心里升起暖暖的感觉。笑完叹了口气说: “那个人也真是,都多大年纪了还那样胡搞,也不找个姑娘成个家。” 突然想起来什么,又转头嬉皮笑脸地说: “你当初是不是很喜欢他来着,我记得那次他找我们谈话、你脸特别红。” 玄音有点窘迫地说:“才不是,只是很崇拜他而已了。” 花群笑笑不再纠缠:“也是,玄音都名花有主了嘛,对了,” 她猛然想起来,“你那个玉佩找着了吗?你现在在宫里的话,婚事怎么办?” 玄音依旧望着花坛,眼神有些忧伤地说:“没找到,不过也没关系了,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 花群看着她觉得有点奇怪,却不敢追问。这时洇茶大叫着从园子里跑回来,抱着一个双月壶和三个梅花杯,冲到两人跟前住下,气喘吁吁又得意地说: “瞧我弄来了什么?这有上好的寒月春,秋爽还不舍得给,被我好说歹说、趁她不注意拿过来了。” “啊?什么好说歹说,你不就是偷来了吗?”花群惊得扯着嗓子喊道,洇茶挤鼻子弄眼地说: “你那么大声干嘛?我胡洇茶几时会偷东西了,这叫暂时取用,日后归还。大家朋友一场不用那么小气吧、”接着开始摆放酒壶杯子。玄音笑着摇摇头,花群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两人: “你们俩真得是菊班的大小姐吗?!……” 月下,微风习习、花香阵阵,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坐在游廊上举杯共酌;云移影动、树翳婆娑,三个人的笑语被包围在这深深庭院里,激荡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和百年的历史一起共鸣着,随着黑夜的加深渐渐沉寂下去…… 翌日大厅里,花群及众幸女低头垂手静立。 “幸女大试通过者名单:御膳房:刘氏金锁,赵氏云菁……” 花群竖着耳朵听着,撇一眼侧前方紧闭两眼握着双拳微微发抖的紫莹,一边在心里祈祷一定要让三人都取上;不一会就到了: “……御药房:……” 第二十回 暗潮 “……御药房:陶氏花群,胡氏洇茶,李氏镜霞,……” 紫莹手指抓住裙裾,咬紧牙关…… “……高氏慧颖,廖氏紫莹。度衡所:欧阳氏倩绫,……”紫莹猛地睁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的的确确是自己的名字!她大脑一片空白…… 半个时辰后,御药房寝室里,紫莹紧紧抱着花群和洇茶,在两人肩头痛哭失声。花群和洇茶只得轻轻拍着她的背以示抚慰: “瞧瞧你这副样子,这不是取上了吗?快高兴点,别跟小孩子似的了,”紫莹松开她们,脸上鼻涕眼泪交错纵横,泪眼婆娑地看着二人一边哽咽着说: “要是没有你俩,我这次铁定也过不了、一辈子老死这御药房里了。大恩无以为报,请二位受紫莹一拜。”说着就要下跪,花群洇茶忙扶住她。 “你这是干嘛,姐妹一场还这么见外,我二人情何以堪!”洇茶说道,花群点头赞同,又不无伤感地说: “可惜咱们以后就得分开,不能再一起在这御药房里开开心心地干活了……”她被分派往户部度衡所,洇茶被分到兵部研发所,而紫莹则进了礼部藏书阁,第二天就要各自收拾行李搬到任职的地方去了。 洇茶这时打了个哈欠抱起胳膊说:“你真觉得开心?” 紫莹不解地看着她,花群这时眨眨眼睛; “也对啊,有那阎魔一样的管事公公,成天被药味熏得头晕脑涨,到了晚上还得听紫莹的呼噜……这地方还真不想待下去了。” 紫莹气得鼓起腮,又噗嗤一声笑出来:“就是哈,这鬼地方还是走了的好;以后我可就是紫莹慧婕了!花群慧婕、洇茶慧婕,贵安哪?”说罢做一个夸张的万福,另两人都被她的动作逗得哈哈大笑。 “贵安、贵安,紫莹慧婕也差不多该学学礼仪舞蹈了……” 花群知道自己所属的度衡所所长就是户部员外郎梁惠仁,也就是两年前戏楼上的那个紫衣男子。从那次的经历看,王爷对他有着非同一般的信任,绝不仅仅是区区一个员外郎所能担负的。据洇茶之前的分析,这个人的后幕应该相当的神秘和可疑。于是上任那天,花群抱着一种无比忐忑的心情走进度衡所大门,不知道自己将会受到怎样的待遇。 然而事实证明度衡所是个好地方;院子里养了许多花和金鱼,房间里也窗明几净、书籍材料摆放得整整齐齐。所里的人员都对花群很友好,干起活来看上去也熟练有序。梁惠仁的房间在最里边,花群报道的时候他正在看材料,听到她说话忙叫舞涓看座送茶。 花群坐下,有点松了口气。环顾四周,所长室内也是品味高雅、井然有序。 “花群慧婕,”梁大人看着她开始说话。 花群这次近距离再看他,想象着这位大叔要再年轻十岁,肯定是花样美男,如今虽稍显成熟但魅力却不甚减。 “欢迎你来到度衡所,我作为所长很高兴能吸收你这样的人才,以后也请辛勤工作,为本所和朝廷出力。” 花群点点头说:“谢大人赏识,花群定当尽力。” 梁惠仁笑一下说:“到了这度衡所,我们不看重品级,万事以能力大小、贡献多少来行赏罚,如果做得好,随时能升秀媛也不一定。花群你大可以放开手脚,大展宏图。”花群听后惊喜,忙谢过大人。 “等一下小利会带你去仓房介绍你的工作;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聊聊。” 花群感觉受宠若惊,开始有点紧张。 “你应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吧?两年前那次七缘庆,”花群大惊,他以为他不会愿意再提起此事,王爷的微服探访应该是保密的才是, “啊……”她只得装傻。 “呵呵,也难怪哈。不过你认识菊班的梁惠芯吧,也在七仙散花里面?她是我妹妹。” 花群一听傻了眼,“惠芯的哥哥?!” 惠仁见状笑了,“看上去不像吧,我大她十三岁,在家里排行第一。以前听妹妹说起过你,你在书院好像很有号召力的嘛。” 花群暗想作为5朵金花的惠芯应该不会说自己多少好话,虽然后来大家相处得还算不错。 “呃……听说令妹现在是小说作家了,都说是后起之秀、腾蛟起凤呢。” 花群一时情急把玄音那里听来的情报用上了。惠仁谈起妹妹来很开心的样子: “对啊,已经出了好几卷了;她很久以前就喜欢读话本,好像还是受了她们班一个翟小姐的影响……” 花群心想:又是玄音?看来玄音在女生中的影响力真是不可小视…… “对啊,翟小姐也是才华出众,现已是秀媛,正任职于刑部。” 惠仁听了仿佛很吃惊,然后若有所思地说:“是吗……”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才总角的男孩子,气喘吁吁地仿佛刚刚跑过来,鞠躬问道: “大人什么事?” 梁遂介绍花群给他,要他带她去仓房。花群谢过正要随小利离去,梁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叫住她说: “待会看完仓房麻烦你把称棋子的小秤送到景阳宫去,顺便帮我掐串紫藤花来。” “啊?”花群觉得这命令奇怪,但又不敢质疑只得欠身应诺。 半个时辰后,花群抱着小秤往景阳宫去,一边心里狐疑着:这种小事让个杂使宫女干不就行了,为什么非得让我去?还要什么紫藤花……她想起御裁房外有紫藤花,从那儿正好也能去景阳宫,就走那条路吧。 她一路走着,有心无心地欣赏着两旁的景色;三年多来她对宫中的花草树木已经了若指掌。看到泡桐花开了,心想下次一定弄点回去泡茶喝。正想着就看到了前面“紫云亭”上爬满的藤萝,千万坠紫花垂下、一派如梦似幻的光景。她心想就是这了,便三步并两步跳过去,停在一树藤萝下,闭起眼睛深吸这馥郁的芳香,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踮起脚打算摘一串。 正在这时,只听“咳咳”两声,从亭子后面转出来一个人,吓了花群一大跳——绣金蓝袍,铜绿云龙冠,翘头湘船履——柳夜枫手拿一本书从里面走出来,一边吟道: “藤花罗裙一色裁,唇瓣向脸两边开……” 然后假装突然看到花群大吃一惊:“呀,桃花小姐,这么巧也从这里走?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花群看着他心虚的脸心想:这就是你安排的好戏啊,我说怎么正好的要什么紫藤花……管你是王爷还是盗王,当初抢了人东西就跑,事到如今又来诓谁? “回王爷,花群正要去礼部办事,先行告退。”拔腿就走,夜枫在那边急了, “哎!孤还没说完呢,”花群停步回头,问道: “王爷难道找花群有事?” 夜枫脸红了,说:“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花群你就还叫孤的名字吧。” “哦就这个事吗,我知道了。”花群说罢又要离去。 “花群!孤是想跟你说抱歉……”夜枫在后面喊,花群回头看到他在那里抓耳挠腮,她从没见过他这么不镇静。 “王爷有什么事对不起花群的吗?”她心想他难不成要归还玄音的玉佩。 夜枫吃惊地看着她说:“喂你也不至于这样吧,亏孤之前还帮你过了大试,不然你们最后肯定要惨不忍睹的……” 花群一听火上心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花群不记得曾请求王爷在大试中帮忙过。要道歉的事情就是这个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原谅,相信洇茶她们也会的。” 夜枫看上去也生气了,拿书指着她的脸:“你……” 正在这时,园内小径传来许多脚步声,一个柔媚的声音传来:“小武子,你到前面看看,什么人那么大胆子、在园子里吵闹?” 花群转身,看到一个小太监引着一个浑身金碧辉煌、头戴珍珠牡丹步摇的中年女人缓缓走来,后面跟着一长队举扇持帕的侍女仆从,趾高气扬好像开屏的孔雀一样。 夜枫欠身行礼道:“拜见母妃。”然后转头拼命朝花群使眼色。 花群正吓愣了,直盯着雍妃看,现在反应过来忙扑通一声跪下,小秤的秤砣从怀里飞出去掉到地上、霹雳乓朗地滚到雍妃脚边。花群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雍妃皱着眉头撇了一眼脚下的秤砣,斜眼瞅着花群: “什么人这么放肆,在王爷和本宫面前大肆喧哗,成何体统?你是哪个所的慧婕?上司是谁?” 花群慌得大脑一片空白——都说雍妃对待下人心狠手辣、毫不留情,自己居然以这种方式冲撞圣仪,这次真得是死惨惨了…… “母妃,刚才喧哗的并非此慧婕,乃儿之仆从,办事不力故训斥了几句,刚刚已经被儿遣回去了;”王爷走到雍妃身边说,“此慧婕只是恰巧路过,望母妃勿枉怪罪。” 雍妃对夜枫微笑了一下说:“王儿仁厚,本宫只是担心有奸人大胆妄为,蒙蔽圣听啊。”说罢不顾夜枫阻拦走到花群身边,厉声说: “本宫在问你,在哪房干活,叫什么名字?把头抬起来!” 花群跪在那里害怕得浑身发抖,此刻不得不咬一咬牙,慢慢抬起头。 那雍妃眯着眼一看花群相貌,顿时大惊失色,嘴唇发抖,手指着花群的脸说不出话来,竟向后踉跄倒退了两步,众人忙冲上去扶住。 “你——!是你——!你还活着!”雍妃紧咬的牙关间迸出这么几个字,花群吓傻了眼的同时又莫名其妙。雍妃只拼命盯着花群,仿佛见到了幽灵一样,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你又回来做什么?你想拿本宫怎么样?”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几个宫女都拽不住她。夜枫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来人!来人把她给我拿下!”雍妃涂了金粉的长指甲直指花群,几个太监从后面跑过来要抓人,花群手足无措正想拼死一搏之时,夜枫冲过来挡在花群面前,望着雍妃扑通跪下。 “母妃息怒,孩儿虽不明就里,但花群慧婕并无罪过,母妃若是无故拿人,只怕传出去会激起民怨、为人所不齿啊!望母妃三思!”说罢叩头。花群慌忙也跟着跪伏在地。 雍妃盯着夜枫的后脑勺,剧烈地喘着气,花群心脏撞击着胸腔,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雍妃才颤巍巍地说: “我儿起身吧,我不动她就是了。” “谢母妃!” 夜枫高兴地说,从地上爬起来,又回头拉起花群,花群看到他伸出的手上一道浅浅的伤疤,想起自己三年前插入云雀儿手中的百花镖,不由心里一动:他果然…… “花群慧婕,”雍妃那边已恢复了平静,傲慢的态度也回来了,“这次看在王儿的面子上就饶了你,下次再要被本宫抓到你任何不轨,本宫绝对不会再放过!王儿可有意见?”夜枫低头允诺。 花群只得屈膝行礼,道:“谢娘娘仁慈。” 雍妃不再理她,只放步前行,众人忙跟上。“……七缘大典的礼服做好了,王儿现在随本宫到雍德殿去试穿一下。”她头也不回地说,夜枫听了忙应:“是,母妃。”低头示意花群快走,然后拔腿追上雍妃一行人。花群看着他们远去,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大内地牢里,囚犯们哭爹喊娘、惨声连连。行刑室里,一个跪在地上、裹着西域风格头巾的男子双臂被绑在木架上,正在被严刑拷打,已经皮开肉绽、喊不出声来了。一个手拿皮鞭的人站在墙角,喝令行刑的大汉们停止,走上前蹲下对头巾男子说了什么,那男子有气无力地回了几句。那人站起身嘱咐过侩子手,转身出了牢门。 他一路穿过哀嚎着的一间间牢房,叮叮当当的声音跟着他向上出了铁门,狱卒见了他都躬身行礼。走到两个锦衣卫士把门的木门旁,他侧身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房间里面很暗,而且很隔音,牢房里的惨叫声在这里听起来很模糊,仿佛来自十分遥远的地方。屋中间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椅子后面立着一个人,都看不清面目。那人走过去跪在椅子前面的地上,低声汇报了一阵。椅子里的人说: “很好,接下来必须抓紧找到那个女人的下落。德福,终于轮到你出场了。” 椅子后面的人听了深鞠一躬,脸暴露在屋里唯一的蜡烛光里,是一张苍白、羸弱的脸,下巴光滑滑的,好像女子一样。只一瞬间,他又直起身淹没在黑暗里了。椅子里的人翘起二郎腿, “这次我们可要抓住杨继忠这只老狐狸的尾巴了……” 他又俯身向跪着的人道:“这次你做得太好了,事完之后大大有赏。” 然后伸出手触摸那人的脸,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今晚也要来陪我哦,我等着你来。” 跪着的男子低头道:“是,大人。” 五分钟后,他回到了行刑室门口。里面跳跃的灯光照着他死灰一般的脸,一点梅花型的胎记显得格外醒目。他伸手跟里面示意,刽子手点了点头,抄起绳索走向头巾男子。他转身离去、再次穿过牢房间狭窄的通道,腰间的翅膀型玉佩叮叮当当地敲在一长串牢房钥匙上,声音回荡在阴暗的空间里。在他走出地牢之前,架上的那个男子就已经在紧勒的绳索中两眼一翻、气绝身亡了。 第二十一回 失踪 幸女大试已经过去三个月了。花群从遭遇雍贵妃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也逐渐习惯了度衡所的新生活。玄音经常出差不在宫中,但花群还是偶尔能跟洇茶紫莹她们小聚一下,聊聊天、谈谈各自的工作。洇茶的上司是上次评委中花群以为是一个年轻姑娘的那个人,后来洇茶告诉她说其实“她”是个男的,名叫岳鸿飞(“这名字倒是相当有男儿气”紫莹说),而且是研发所所长、有着四十多项武器专利的发明大家;只是他极端讨厌女人,洇茶刚去的时候他还是让助手代替接见的;后来在工作室里不小心撞到了一次,他迅速退避三舍并马上回去换了衣服;故而研发所是宫里女人最少的地方。洇茶说完就长吁短叹。 和她差不多,紫莹也拼命地跟她们抱怨着藏书阁的阁主——一个唧唧歪歪的老头子,除了读书就是发号施令、简直无聊憋闷到家了;要她的话宁愿呆在一个假女人身边,反倒还有趣些。花群从小把小桃带大,对女孩子一样的男生并不陌生,所以也没太大惊小怪;此时听了她们的牢骚不知何言以对。照这么看来她应该是最幸运的一个,有个通情达理的上司,工作也正对她的专长。她就只能笑着安慰其他人,回去在所里更加努力地工作。 不知不觉马上又要到七缘庆了——花群她们就要迎接新工作的第一个大任务:准备东平王宫的节日庆典。以往的庆典主要是由礼部和工部负责,这次由于有喀尔察、拜月、乌蒙等国的使臣到来参观,王爷下令必须别出心裁、号召六部全力以赴予以配合。 正好洇茶上司岳鸿飞刚发明了一种风火鸟,可以运载烟花飞行,庆典的执行总监礼部尚书高大人见过之后,非要把那个作为庆典的开幕展示,现在洇茶她们都在忙着改进风火鸟、好让它能载重多一些、飞得远一些;花群所在的度衡所则开始了一年一度的节庆筹资、材料购买、雇请工匠,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还要帮助礼部制作各种典礼上的器物,全所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之前她曾经去兵部洇茶那里看过一次那个风火鸟:木制支架、纸质外壳,有一个烧油的像孔明灯一样的飞升装置,还有一个陀螺仪控制方向,只要改变内部齿轮的组合就能够控制飞行轨迹。现在的问题就在于能携带的油太少了,飞不了多久就失去动力掉下来,根本无法像高大人要求的那样绕宫飞行。 花群看着那个大鸟,联想到了云雀儿的纸鹤,不知为什么就特别想帮忙;于是每当她休班或者稍有空闲时,她就跑到研发所帮洇茶打打下手、运运图纸,有时也会根据自己的想法提一些构造上的建议。这天,她又在忙累了一整天之后来到研发所,看到一伙人眉头紧锁地对着风火鸟的油罐。 “怎么了?”她走进去问。 “嗨,还是老问题,这个油罐已经造得不能再大了,可它装的油也就能飞个三四百尺,之后只能一头栽下来。”小组长殷通宁看着花群说。研发所只有洇茶一个女生,他们特别欢迎常来做客的花群,都已经对她相当熟悉了。 “要我说啊,这问题还在于咱们用的油,那么重、又烧不彻底,用它做动力真得欠妥当。”洇茶托着腮帮子、两眼无神地说。 “要是能弄到更好的油,我们还用它吗?必须是液体燃料才行,煤块什么的烧起来不能控制……”另一个人说道。 “唉唉我知道,我只不过说说罢了。”洇茶吐一个泡泡拍拍脸起身走出去。 花群看着大家愁眉苦脸,“油啊……” 突然她脑海里冒出一段很久之前的记忆:“啊,有油了!”她喊起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花群忙解释道: “西域有一种精炼油的方法,可以提出更纯更轻的油;我小时候跟商队往祁州边境出镖的时候见过,那油烧起来火焰是蓝色的,一丁点就能烧好几个时辰!” 大家听了都两眼放光,通宁跳到花群面前问:“此话当真?”洇茶也从门外跑回来叫着: “真的假的?怎么不早说?” 花群摸摸脑袋说:“很久以前的事了,之前一直没往这方面想,亏了你们说油的事情我才想起来……” “东平国内没有卖的吗?”有人问。 花群摇摇头,另有人说:“那就快报告给岳大人,让他申请进口一些……” 洇茶跳着脚说:“那也太麻烦了,等一层层批下来、货来了节怕是都过了。” 通宁说:“对啊,按照以往经验,过节这阵子事情又多,商道也堵塞,另进货物的周期特别长。” 大家听了都愁起来,花群试探性地问:“可以让我家的商号代理吗?日夜加急的话,来回一趟大约三天。” 众人一听无不惊喜,洇茶高兴得拍起手来:“就得这么办!!” 通宁一开始喜上眉梢,突然想起什么又皱起眉头:“可没有宫里允许,货物运不进来啊。至少得5斤,肯定会受到严密审查。” “那我就说是我的私人物品好了。”屏后走出一个人说道,大家惊讶抬头, “岳大人!” 岳鸿飞身着一袭桃红长裙、头发盘成双椎髻,淡抹脂粉略涂朱唇,娉娉袅袅走了进来。花群近眼一看,不觉得万分面熟,却又想不清在哪见过。 鸿飞直看着花群说:“你尽管去买,运进宫门的事情交给我,不用过虑。”声音清亮悠远,富有韵律。花群醒过神来忙点头答应。工作室里一片欢呼。 这天燕儿姑娘推着小车上街买菜,看到卖厚胶鞋底的摊子,想起大志的鞋总是轻易地磨破,便停下来想买几双。 “姑娘好眼力,我这鞋底垫着,哪怕你上刀山下火海也穿不破……”小贩开始大卖口舌,燕儿正蹲着翻看间,突然觉得后面巷口好像有人在看自己,回头一望,却并没人。心里好生奇怪,但又无法,疑惧间便起身推车沿街走下去。 走到面点店,燕儿停下来买了十斤饼,想起小桃爱吃米糕又要了三两。老板娘窦妈边称饼边跟燕儿闲扯着: “今天姑娘怎么自己出来买啊?还要这么少,” 燕儿笑笑说:“前天接着花群的急信说是要上好的清油,大志小毅他们连夜就出发到边疆去了;现在家里只剩下我和小桃还有三、四个伙计,吃不了多少。” 老板娘恍然,又感慨道:“花群丫头进宫已经三年多了啊,现在不知道什么样了呢……说来,姑娘从老家来京城也快四年了吧?亲戚找着了没?” 燕儿闻言稍显窘迫,“没呢,亏了陶掌柜好心,一直收留我到现在。” 老板娘点点头笑着说:“那老爹也是福气啊,走了一个女儿、又来了一个,又漂亮又能干;再不久就成商号的媳妇了吧?” 燕儿听了红着脸说:“窦妈你也真是,八字没一撇呢……” “嗨就姑娘你皱巴,那大志的心思这里街坊邻居谁不知道……” 半个时辰后,燕儿推着满满的小车从西街回来,怀里揣着两双鞋底,一路轻声哼着歌;来到十字街口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车马路人十分稀少。这时一个蓝衣的男子突然从巷口出来,径直走到燕儿背后,叫道: “姑娘留步!” 燕儿停车回头,看到来人是个脸色苍白的陌生男人,但面貌秀丽、神情阴柔,仿佛女子。燕儿疑惑,心想并未见过此人。 那人看着燕儿的脸,眼睛睁得巨大,半天才说: “芳草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薛德福啊。” 燕儿听着“芳草”二字,只觉得无比熟悉, “你……?” 她仔细看着那个人的脸,那人把帽子摘了下来。燕儿顿觉头痛无比,无数影像在眼前闪过,耳朵里面充满噪声,不知什么人的尖叫在脑海里回荡……她不觉伸手抓住胸口的金锁,觉得天翻地覆、双脚一软,只隐约看到蓝衣男子朝自己冲过来,就失去了知觉。 申时,小桃、伙计们和夜巡官兵举着火把在街上喊叫、搜寻。到了十字街口,有人指着巷口说: “那儿!咱的推车!” 大家忙跑过去看。推车停在巷口,上面满载着蔬果米盐、面饼掉了一地,但四周没一个人影。小桃拿起地上的油纸袋,里面装着两块米糕;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喊着: “燕儿姐——!” 大家围在他身边,震惊地盯着这一片狼藉、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有小桃的哭声和哽咽在黑夜里不断回荡,久久不去。 西域的精油准时运到了。研发所连夜改造油壶、试验飞行,效果果然显著:风火鸟现在飞行距离增加了十倍,而且油烟很少、方向控制更加准确了。众人无不欢腾,都握着花群的手拼命感谢她。 洇茶这时却给大家泼了一盆冷水:东平王宫建筑群的周长有近一千丈,现在才刚达到这长度的三分之一;如果就这样放飞,还是会在半路熄火、不知道掉到哪个宫里、砸到谁头上。马上有人提出,围绕宫墙设三个等距的放飞点,让风火鸟在每个点上停下来加油。还有人说不如直接造三个风火鸟,分别从三个放飞点同时放出,最后再同时接收。通宁摇摇头说: “起飞要用的高架水车造价很高,除了有河流过的西门,其它地方都需要引水,更加麻烦。而且七缘节当天王宫周围肯定围满祭祀彩车,够呛会允许我们在其中造水塔。”大家一听又陷入愁思。 “岳大人!”大家惊呼起来,鸿飞不知何时悄悄来到大家身后,每个人都吓了一跳。他捋捋刘海说: “我刚给一个风火鸟加了传油的管子,可以在空中给别的风火鸟加油。” 大家一听大喜,通宁拍着大腿说:“这个办法好!这样只要两只鸟从一处起飞,然后一只把油加给另一只,……” 这时洇茶反对道:“那给别人加油的那个鸟不就没油了吗?还是会有鸟掉下来啊,” 每个人都开始拼命想如何让加油的鸟也能绕宫一周飞回来。 “多几只加油的怎么样?”有人提议。 “但起飞点只有一个啊,每个鸟自己只能走1/3,总会有鸟掉下来的……”洇茶说。 鸿飞听着大家的争论,一个人若有所思地走到院子里,右手食指上缠着一根红线,线的另一头系着一个扇坠;他无意识地在半空中转着手指,扇坠一圈圈地荡起来,划成一个亮色的圆环,过一会又停下来,再往反方向转……花群做梦似地盯着旋转的扇坠,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有了!这样做……” 她找来图纸,画了一个大圆代表王宫,然后把风火鸟们的飞行路线画上去;大家听了她的讲解都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真得是太巧妙了,” “这样就能从一个放飞点出发、最后又都回到放飞点,并且一只鸟都不会因为没油而掉下去了。”方法到底是什么呢?读者可以自己想一下通宁兴奋地说。 洇茶跑过来扯着花群跳着大笑:“行有你的!!亏你想得到!!!” 花群面对大家的称赞腼腆地笑起来,有点不知所措。鸿飞一走进来,大家都安静了些;他走到花群跟前5尺的地方站住,仿佛实在不能再靠近了: “既然如此,我建议这个方案由花群慧婕来负责监督执行,你意下如何?” 众人一听都大惊,“为什么呀,就算不是岳大人,不是还有组长在吗?”顿时议论纷纷。 花群一听也傻了眼,只说:“我在户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通宁却跳到鸿飞面前说:“我同意,”他转身面对花群,“花群你帮了我们这么多,这时候就别再临阵逃脱了;庆典放飞当天、我们可还需要你的智慧啊!” 洇茶在一旁撇撇嘴,说:“弄成这样我可不管了……” 花群看着通宁热切的神情和鸿飞平静的脸,自忖户部的工作的确都属于准备筹划阶段的,庆典开始之后就基本没他们的事了…… “那好吧,庆典那天我会来帮忙,”大家鼓起掌来,“不过只是帮忙而已,总指挥还是通宁,行不?”大家已经山呼万岁。花群转身看到鸿飞面露微笑,心想没准这个人意外地是个好人…… 第二十二回 飞升 七缘庆典紧锣密鼓地加紧行程;到了前一天,宫里大多数地方都比平时要空得多,而剩下的去处却挤得滴水不漏——几乎所有人都到中东殿前排练祭天大典去了。 “花群——快点!人现在多起来了,”洇茶和研发所的人们一起往外搬器材的时候看到花群,放下东西朝她喊道,“郭公公好不容易答应给我们西门的通行令,但只有一刻钟!真是要命……” 花群这边也是焦头烂额,刚刚应付完工部的召集,马上投入到西门这边热火朝天进进出出的人海中。 “唉哟!” 她一不小心踩了谁一脚,花群连忙道歉。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嘿,这不是花群吗?记得你升到户部去了,怎么掺和在这里?”原来是赵公公,花群一见他便没好气,说: “我愿待哪儿就待哪儿,倒是你,大过节的怎么不到玉环主子跟前摇摇尾巴、讨点好处,别跟我们这儿掺和!”说罢转身离去。 赵公公鄙夷地看着花群背影,鼻子里哼一声:“切,才当上个慧婕就这般神气……好,既然你这么说,我这就跟他们汇报去,看看你究竟在这里搞什么名堂!……”眼珠子一转,拔腿往汇芳阁去了。 一整天闹腾得翻天覆地——上午巳时祭天大典,王爷登坛拜神、焚七缘花,午正中东殿广场喷洒圣水;未时阅兵典礼开始……后面的花群她们都没看,祭完天马上跑回研发所作最后的准备。进进出出、吵吵闹闹、叮叮当当、霹雳乓朗…… 一直到太阳快落山时,终于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四只风火鸟已经在发射台上安置妥当,只等天黑后中东殿塔楼上火把一亮,花群她们就按下充水阀门,满载烟花的风火鸟就可以起飞、在夜空中绚丽绽放了。大家都紧张得坐立不安,组长通宁一个人跑上跑下的检查所有设备,洇茶则在水塔门口抱着胳膊踱来踱去,嘴里念叨着发射程序。 花群站在塔顶向东边眺望:塔楼上现在已经聚满了皇亲国戚和外国贵宾了吧,岳大人在那边一定也很紧张吧……还有夜枫肯定也在……一定要好好干,决不能在那种人面前出丑……花群想着握紧了拳头。 “快到时间了,大家各就各位吧!”组长跑上来说,大家纷纷应是,迅速跑到自己位置。花群手抓水阀的杠杆,心像打鼓般嘭嘭跳着——这可是东平王国的大盛典啊!全京城的百姓都能看到……东平的国威、人们的期待,现在就掌握在她花群的手里,她不觉手心开始冒冷汗,握着的杠杆变的黏黏的。抬头看到站在一号鸟旁边的洇茶,后者向她点点头,竖起大拇指;花群顿时觉得又有了勇气,咽了口唾沫、转头望着东边,等待发射信号的出现。 “来了!”通宁喊;不用他说,花群已经看到塔尖上一瞬间亮起了六个火点,明亮地闪烁着、像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花群牙一咬,双手扳住杠杆用力往下一摁——水声汩汩由下而上传向起飞台——上边1、2号鸟的油罐早已点好了火,1号鸟背负的烟花的引线也被点着、冒着火星迅速缩短。只听水塔中吱吱嘎嘎响一阵——塔下方研发所的人们刚才一直在拼命蹬着水车——塔里的水渐渐被抽空了;组长扳下另一个杠杆,起飞台的通道和气门开了,“嘭”的一声如鞭炮爆裂,高压气体将机械鸟高高地冲向空中。 大家抬头仰望,两只风火鸟升到半空,蓝色火焰的热量吹起纸质的顶篷,鸟稍一下降便停住,稳定在了半空。随着齿轮嘎吱嘎吱一阵响,被设定为一下降就自动启动的陀螺仪在空中调转鸟头;同时,烟花的引线燃到了头,随着“嗖嗖”两声,金色的烟火从鸟背上直冲天去;油罐的出风口立起两个定向扇,机械鸟开始朝东南方向飞去。 发射成功,水塔里一片欢腾;花群觉得脚底十分瘫软,浑身都是冷汗。宫外城里百姓们的欢呼声都听得见,烟花爆竹声从四处传来、响应着飞行在王宫上空的绚丽焰火。塔外蹬水车的人们拍着手庆贺,塔里通宁高喊着提醒大家: “抓紧准备好3、4号,等2号一回来必须准时发射!” 大家不敢怠慢忙分头准备。花群扳回水阀杠杆,抬头望着天上那朵喷射金雨的小小蓝色花朵,目送它缓缓向东、按照预定的轨道绕宫一周,觉得如梦似幻,不由沉醉在这稀世美景里,觉得这么久的辛苦真是没有白费。 正在这时,一个助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不好了,4号鸟的陀螺仪坏了,升空后不能定向,怎么办?” 大家一听都傻了眼,花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通宁惊恐地站起来说:“不可能,出西门之前我刚查过陀螺仪,都没有问题才对!” 大家面面相觑,一个负责搬运的人突然一拍脑袋: “4号往外搬的时候,有两个汇芳阁的公公说要检查一下有没有可疑物品,我就让他们看了一下,难不成是那会儿?……” 花群一听“汇芳阁”便大惊失色,转头看洇茶也是同样表情——该不会是赵公公昨天给玉环报了信,她又专门安排了人来捣乱?不由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没站得稳,连忙抓住栏杆。 “那怎么办?现在2号差不多该给1号加油了,再不到1刻钟就回来了;在那之前3、4不发射出去的话……”助手焦急地说, “陀螺仪能修好吗?或者再去取一个新的回来?”有人提议, 助手说:“从这儿到工作室来回怎么不得一刻钟?修是没门的,岳大人又不在……” 所有人闻言焦急万分、手足无措;通宁看上去已经完全绝望,扑通坐在地上把脸埋在手里。花群虽然觉得大脑由于慌张而麻木地没有知觉了,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把我发上去吧。”她说。组长抬起脸,一副茫然的表情;大家都惊讶地看着她,以为她被这噩耗打击的疯了。 洇茶皱着眉头看着她,突然恍然大悟然后喊道:“不行——!那太危险……” “不然还能怎么做?”花群反问道,努力从软绵绵的脚底找到支撑点。“只要我和4号一起起飞,就能在半空中调整它的初始方向,之后交给轨迹控制齿轮就行了不是吗?” “可水塔发射的冲击力太强,一般人很难承受得住啊,而且你上去了之后怎么办?掉下来摔在哪里是个轻的?”洇茶冲她嚷嚷着, 花群紧锁眉头想了一会说,“你们把货车的篷布都拿下来,用那个在下面接住我就行了。至于水塔的冲击,”她勉强笑一下,觉得牙关都很难打开,“别看我这样也是自小习武的,多少还能撑得住。” 大家一个个脸色苍白,像看鬼魂一样地看着花群。花群一咬牙跺一下脚喊道:“喂,快点决定啊,2号马上就要回来了,再拖下去咱们大家都得玩完!”众人一听都害怕起来,洇茶看上去还想反驳,花群请求似地看着她,她怒不可遏地鼓起腮帮子不再说话。 通宁从地上爬起来,“就照花群说的办,大家快去准备接人的篷布,”一声令下助手们如梦初醒,一个个迅速冲下楼去。 “花群对不住了,”他走到花群面前说,“出了这种事情本来是我的责任……” 花群苦笑着说:“哪里,咱们现在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到死也得互相帮助了……” 一分钟后,花群站在起飞台上,两手抓住4号风火鸟的翅膀。2号风火鸟的蓝色火苗离水塔还有不到十丈,发射时机迫在眉睫。洇茶在塔楼外面指挥大家张开接花群的篷布,塔里人员也十二分紧张地作最后检查、给花群身上包了一切可能的防护垫子。 “……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再定向就行,在那之前掌握好平衡,不然就非常危险……”发射台的工匠师父嘱咐花群,花群点点头,对组长的助手说: “水阀杠杆就拜托你了。”助手看上去快要哭了,拼命点头。 组长走到花群面前说:“千万小心。” 花群紧咬牙关说不出话来了,猜想站在刑台上就要被砍头的死囚犯差不多就是自己现在的心情吧。 “2号就要下落了!水阀准备好,1,2,3……”花群深吸一口气,余光看到助手的手伸向杠杆,闭上了眼睛—— “哗啦”一声,她听到气门打开的声音,一瞬间脚下仿佛变成了一个咆哮着的巨大野兽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她被一股不可抗的巨大力量冲击着、像颗扣子一样弹出去,灵魂仿佛在那一霎那出了窍…… 一颗扣子弹啊弹啊,飞到黄昏中的树梢;少白在下面边走边笑着,“……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然后他消失了,变成十二岁的玉环跑到自己前面,背着手转过身、皱着眉头说:“真是的,跟你说了多少遍又忘了……”图像继续更换……小毅哭着蹲在地上,一边喊:“花群欺负人……”陶老爹担忧的脸出现在头顶上,但看上去很年轻、胡须是黑的,什么人的声音说:“真可怜,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是满天飞的七缘花,一个银色头发的小孩子慢慢转过脸来,一点泪痕在孩子的脸庞闪烁……花群伸出手想要触摸到他,但身体好像被什么力量扯着迅速向后、不断远离那个孩子和那片飘着花的天空…… 第二十三回 嫉妒 花群眨眨眼睛,视觉突然又恢复了——她正处于几百丈的高空中;风声在耳边肆虐,她感觉脚和膝盖由于刚才的冲击都痛得要裂开一样,身体的其它部位也因为高空极度的寒冷而麻木了——看来她飞出来的时候意识失去了一会儿。 她连忙查看风火鸟的状况,然后看到了真正令她心脏停止的一幕:风火鸟的头断了,齿轮和发条迸出在外面。刚才发射的时候一定出了什么问题、碰掉了鸟头。花群绝望地转头寻找3号鸟,却不见其踪影。发射方位也偏了吗? 花群感到天旋地转,紧紧抓住4号鸟的翅膀。油罐的火力还不能承受住她的体重,他们开始迅速下降。花群看眼脚下,不觉更加发晕:她现在比中东殿塔尖还要高,可以看到水塔的位置在更南边好几十丈远,接她的篷布更加不知所在。她觉得浑身像被暴打了一顿一样痛得要死,不知什么地方骨折了没有…… 突然,风火鸟的翅膀咔嚓一声,整个断了下来——本来它就不是用来带人的——花群像秤砣一样背朝下从空中坠落,在一片黑暗中迅速下降、浑身无力;那耳边轰鸣的咆哮声是冥府传来的吗…… 一阵风声呼啸而过,花群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看到一个黑影飞到自己身边,伸手抱住了自己。花群最后的求生意识使她用全部力气紧紧抓住那人的衣襟;黑影背后的风筝翅膀发出蓝光,两人滑翔着飞升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花群完全清醒过来。黑衣人的体温暖暖地护着她的身体;在她头顶上方,那人的面具后面的鼻息热热地喷在花群脸上。她一时觉得自己还是在幻境中, “云雀儿?” 她沙哑着嗓子问,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花群,并不答话,只是抱着她不断地飞,同时小心地不让翅膀的尖角刮到花群。这时一个小声音说道:“你简直也太乱来了……” 花群瞪大眼睛盯着那面具,愣了半晌只问了一句“这么多年你去哪……?”便觉得心中一阵酸楚,泪水从眼中汹涌而出,烫烫地划过脸颊…… 现在他在面前了,她才终于知道:原来她一直都想见他,想见他,想见得不得了,但却又见不到,所以只能永远地压抑着自己、欺骗自己;她对自己撒的那些谎言,在他面前全都变的不堪一击。 “你去哪儿了啊到底,你这叉星的……为什么也不来看我……为什么……”她不停地问着,像三年前一样在他怀里哭得一颤一颤。 云雀儿低头仿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又强人所难了吧,当初是你自己跑进王宫那重重高墙里面,现在又怨我不去看你。” “王宫有什么好怕的?你当初不是说我让你死你都死的吗?现在又顶嘴。”花群一边哭着一边掐了云雀儿一下,云雀儿痛得歪了一下,忙说: “别掐我,把你扔下去怎么办?” 花群哽咽着拼命掐,“你敢,大骗子,我要是摔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两个人在半空中搏斗起来,云雀儿生怕掉了她下去,最后只得死死地搂住她不松手。花群用拳头捶着他背喊:“放开我——色魔!” 云雀儿问:“那个放烟花的鸟没事了吗?”花群一下子想起来这事,感觉胃里猛地被抽空了。 “已经回来了吗?”她从他的肩头拼命张望着,“完了,我们这次完了……”她绝望地瘫软下来。 云雀儿说:“刚才和你一起飞出来的另一只往西南去了,还没有回来……”花群一听来了精神: “真的真的?那没准还有救,你快带我去东门那边!”她下令道,云雀儿立即转向东边飞去。 “……那个3号是给1号加油的,但必须4号先给它加油才行……”花群一路上嘴中念叨着,“现在4号没有了,它还是会按原计划加油给1号,但它自己就会掉落在和1号相遇的地点,也就是离东门1/6周长的地方。”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云雀儿听了说:“那就不用管1号,等3号加完油后我们把它运回去就行了吧。”花群点点头,“所以快一点,赶在它们相遇之前,”她双手紧抓住云雀儿的衣服,云雀儿加速向东门飞去。 半分钟后,花群喊道:“有了!”金色的烟火出现在景阳宫殿后面,花群马上惊恐地看到离它不远处就是3号鸟的蓝色火苗,仅隔不到5尺远,马上就要接上了。 “不——!”她尖叫道,“快!快飞过去,来不及了!” 然而云雀儿却停了下来。花群拼命踢打着:“你干什么?再不过去3号肯定就掉下来了!”花群眼看着两只风火鸟就要相接,绝望地闭上眼睛不敢看那惨烈的一幕:晚了一步吗,都怪自己一直在犯傻……洇茶和大家都要被自己连累了…… 这时只听身边“嗖嗖”的声音,她壮着胆子睁开眼睛一看,几十个蓝色的光点正冲向风火鸟——云雀儿刚才放出了纸鹤。现在两鸟对接了,纸鹤的莹莹蓝光一个个飞到3号下面聚集起来,花群大气也不敢出地看着;不一会儿,1号脱离了3号,继续往前飞行;3号的火焰也闪闪烁烁地消失了。花群使劲抓着云雀儿的胳膊,盯着纸鹤的那片蓝光颤了一颤,向下掉了几尺;她指甲抓到云雀儿肉里,痛得他一时龇牙咧嘴,但由于戴着面具花群也看不到。然而那片淡蓝又慢慢升起来,并开始缓缓地朝西门方向移动。花群大出一口气,云雀儿也大出一口气——他胳膊被花群掐得已经麻木了。 两个人从那之后跟着3号风火鸟、护送那片蓝色的荧光一直到西门附近。 “到这儿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吧,”云雀儿说,“我就在这儿把你放下了,”他缓缓降落到地上,花群从他胳膊里下来时,碰到他腰间的一个硬硬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顺手抽出来看,是一个翅膀型的点金赤翠佩,跟当时在菊香苑里捡到、又被柳夜枫抢走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你怎么拿到的?”她大惊问道,云雀儿看上去十分慌张,劈手夺过玉佩、转身跳上宫墙,消失在黑暗中。花群愕然地盯着云雀儿刚才站的地方,心里乱成一团麻。 “花群!!花群,你没事吧?”身后传来洇茶的叫喊,花群回头看到一大队人跑过来,都满面慌张,洇茶的脸色苍白如纸,冲过来拉着花群上下打量。 “天,我的天,我的天老爷哎,你丫真把我给吓死了!”洇茶见花群无事,抱着她失声痛哭起来。大家见有惊无险,也都松了一口气。那个夜晚之后,那只放烟花的风火鸟就成了东平王国的象征、被永远地记入了史册;从此以后,它无与伦比的美丽在民间、在国外都作为不朽的传奇流传了下去。 “……我当时就只看见花群和4号被弹飞到空中,不一会儿4号就碎了,花群被从半空抛下来,离我们的篷布好远,我尖叫着让大家往那边跑……”第二天,洇茶就开始给所有熟人讲述七缘夜里惊心动魄的事情。花群浑身上下都贴了膏药,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走着。 “……可是掉到半空花群就不见了,只剩下那只破鸟掉了下来……”宫女们一个个全神贯注地听着,露出或惊奇或恐惧的表情。 “好了洇茶,差不多就行了,说得神神道道的。”花群走过去说。 “你咋起来啦?还不快去歇着,就这伤,一个月都利索不了……”洇茶一见到她就大惊小怪。 “哪那么严重,我又不是弱不禁风,”花群躺着忍不住想起云雀儿,想起他飞身冲来在空中救起自己时那种绝处逢生的感动;想起他说:“……当初是你自己跑进王宫那重重高墙里面,现在又怨我不去看你……”;想起他紧紧抱住自己、好像抱着什么最重要的宝贝一样一刻不肯松手;想起他手上的翡翠玉佩,以及他最后仓皇逃走的身影。想起这些,她的心里隐隐作痛。 后来她知道,那天晚上,王爷并没有陪着外宾们出现在塔楼里。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柳夜枫、王爷、云雀儿,这三个人的形象在她脑海中时合时分、若即若离。真的可能是一个人吗?她想起王爷手上的疤痕,心中疑虑加剧。 云雀儿为什么要拿走玄音的订婚信物呢,比那值钱的宝贝应该多得是才对啊。他不会还以为那是她花群的东西吧,不对,他的慌张说明其中另有蹊跷。或许他只是害怕自己的王爷身份被拆穿?那也太明显了……或者那个玉佩对他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东西? 订婚信物……她感到仿佛一切都要把她引向一个不愿意接受的答案。云雀儿面具后面的身份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急迫而沉重地压在她的心上,她希望能亲手从他脸上揭开它,却又害怕着那后面的真相。她想着这些不一会儿就头痛了,不得不爬起来到处走一走。 玄音还没回来吗?她想着,觉得自从她第一次进宫之后就没再见过她。也许大家族的事情比较多,朝廷也会照顾吧。翟家一定是能赶得上丞相的势力的,不然女儿也不可能直接安到秀媛位子啊。能和翟家门当户对起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家呢…… 这时她听到后廷里传来一声抽泣,然后是两个人的说话声。她听着声音熟悉,便缓缓地往那边走。里面两人好像在争论着什么;花群悄悄走过去,转过门廊一看:玄音红着眼睛站在一个高个子男子跟前,那男子双手抓着她的肩膀,好像在安慰她;正看着时,那人侧过脸来,花群一见大惊—— “少白?!” 两人被吓了一跳,少白触电一般从玄音身上收回了手,转身见是花群,一瞬间仿佛有那么一丝慌张和疑惑、但马上又笑逐颜开: “花群!是你啊,好久不见,”花群惊讶地盯着少白晒成深棕色的脸——身高比三年前长了一尺多,体格精瘦矫健,身着灰色骑装、束着御林军的白蓝色腰带,唯一没变的是一如既往俊朗的笑容和随之展露的洁白的牙齿;花群一时目瞪口呆。 “……三年了吧?不错哦,现在更像姑娘家一些了。”少白说,花群听出少白的声音比以前低沉了很多,脸上也隐约冒出胡须。不知为何,她看着玄音和少白站在一起,有一种想转身逃走的冲动,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打声招呼?……”花群很不流利地说,忍不住注意到玄音刚刚抓着少白衣服的手迅速缩了回去。 “啊,抱歉,才刚回来,有些公事……”少白抓着脑袋说,侧过身露出腰间悬挂的宝剑。三个人的尴尬像厨房空气中的味道一样明显—— 玄音突然说:“花群,你别误会啊,刚刚少白带来一些祁州的消息,我听了有些担心而已……”一边迅速抹去眼泪;花群听着又一怔: “……少白?……” 玄音马上意识到说漏了嘴,她之前一直叫少白“李二公子”;少白回身给她一眼色,玄音神情慌张地跳起来结结巴巴地说: “哎呀,我刚想起来还有事情,你们青梅竹马久别重逢,千万好好聊聊……”然后就飞也似地转身跑走了。花群震惊的脑子艰难地意识到刑部应该在反方向,但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时间她和少白两个人面对面沉默地站着,最后少白笑了一下,向她伸出左手:这是他们两人小时候约定的“桃花帮”见面的招呼方式。然而花群看着那只手,犹疑地摇了摇头;一堵无形的墙仿佛筑在了两个人中间, “都不是小孩子了,就别来这个了,”她嘴里这么说着,看着面前的人,一时觉得异常得陌生。虽然他只能是少白,不可能是别人…… 可这种距离感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和玄音的关系?她脑海里抹不去刚才玄音害怕的眼神……他们为什么要惊慌?其实就算他们之间有什么,她花群也没有任何立场责备他们,或者说,谁能有这个立场?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经理解了玄音说起丢失的玉佩时那忧伤的神情,也好像明白了少白在祁州救过的商队的女儿是何许人……可自己心里这种难以忍受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她仿佛在努力抑制着脑海里狂怒的尖叫……仿佛一团黑色的火焰在她的胸中烧灼着,让她想要呐喊,想要撕裂眼前的景象。她克制住自己,缓缓摇了摇头。 看到花群的反应,少白的神情变得忧郁,慢慢收回了手;花群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冷漠,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少白长出一口气,转身踱开吟道: “又见丁丁竹马摇,当年涩涩青梅小;飞花如昔人如旧,阳关大道各自过。青梅竹马吗……到头来还不是形同陌路。” “不是的!我只是……”花群喊道,不知道自己要怎样辩解……飞花如昔,人却不再如旧,我们都变得太多了啊。 这时她突然看到少白脚边的一个东西,像是宫里人用的腰牌,便救星一样指着说:“哎那是什么?是不是玄音刚刚掉的?” 少白一惊跳开,两个人同时盯着那个牌子;花群看到牌子上三个漆字,眯着眼睛想要读清楚: “兰……馨……阁……兰馨阁?!” 第二十四回 困惑 她脑海浮现出眉飞色舞的映雪,在两秒钟内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地方,不禁大为惊恐。 少白拾起那个牌子,脸色有些苍白,花群问: “那……那是玄音的吗?” 她看到少白咽了口唾沫,说: “不,这是我的。” “你的?兰馨阁?那是什么地方?”花群惊问道,清楚地记得映雪讲述的那个只有到了晚上才会从地底升出、有无数冤魂出没的地方。 “说是我的,我还没去过呢;我刚到御林军报到,上头就发给我这个牌子、让我到宫里来领任务。”花群不能相信地盯着他把木牌装进怀里,想要发问又无从开口,何况少白一副坚决不动摇的神情。 “看你这样子,七缘庆典又受了不少罪吧;站了这么久肯定很累了,早点回去歇息吧,”少白这么说着,走到花群身边;花群知道他要走了,却说不出什么高兴的话来告别;少白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在这王宫里,还是不要太好奇的好。”然后直起身离去,留下花群一人愣在那里。 洇茶第二天碰到花群时吓了一大跳,“你一晚没睡吗?这脸太恐怖了……”花群漠然地摇摇头,继续走在开满二月兰的通往度衡所的小径上。今天就要回来上班了,但她的状态简直凄惨:浑身缠着绷带,左脚走路都不利索,脸上挂着重重的黑眼圈。 她昨晚一直辗转难眠——一闭上眼睛,眼前都是玄音:玄音的可爱、玄音的温柔、玄音的睿智、玄音的忧愁……她曾一次次微笑着向自己伸出手,她的手曾给了她那么多温暖和力量……可她现在觉得一切都是谎言。她欺骗了她……她瞒着她和少白、她的青梅竹马卿卿我我,这关系也许在书院的时候就开始了……那她对自己是爱屋及乌吗?还是仅仅想通过自己接近少白?她不敢相信…… 与其说是那两人的亲密表现让她难以释怀,更不如说是她不能原谅自己的想法——自己不愿意看到事实、不愿意(她甚至都不敢对自己承认)看到那两个人在一起的想法。那种从看到那一幕开始就萦绕她心头的寂寞感、空虚感,她想尽办法解释,却不能得到满意的答案。只是因为两个和自己亲密的人有着不为自己所知的关系、从而感到受了欺骗?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仿佛没有那么单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那种好像被雷劈到的惊愕和恐惧,好像有什么她一直相信的东西在那一刹那分崩离析了。她到底在憧憬着什么?她开始害怕自己。 三年前玉环和自己闹翻的时候,她扪心自问、以为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当时小毅带人调查了曾经关押燕儿的宅子,那只是恰巧通过杨家经手的一栋房产而已,使用者和杨家没有关系,调查也没有进行下去——至于少白,他从小一直和自己玩到大,也给商号做了不少事,但花群并没对他多想过;还是,她只是因为知道玉环喜欢他,而故意压抑了自己的感情? 难道像对云雀儿一样、她其实喜欢着少白而自己没有察觉到、而且还在无意中做了一些让玉环误会的事?她追寻记忆中的片段,却发现三个人在一起的过去十分支离破碎,找不到最初的源头;她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部分,可怎么都想不起来。她的心绪混乱不堪,脑子里嗡嗡地响,有时觉得是老天爷在捉弄她,有时又觉得自己有什么关键的事情没有意识到。 “洇茶,你觉得真有兰馨阁这个地方吗?”她心烦意乱地问。她以为洇茶会笑她发神经,没想到她立刻露出警觉的神色。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呢。”洇茶压低声音严肃起来,花群不由得有点吃惊。 “还记得风火鸟的飞行路线是我测量的吧?当时我画了全宫的图,怕出错就一遍遍地核算;可最后总是不对,王宫的总面积大于所有已知园子的面积,大了20几亩的样子;足足能放下一座萃星宫了吧?可我转遍了王宫就是找不到这个园子。” 花群听了睁大了眼睛。洇茶看看没人,“神了吧?这就说明,在这东平宫里,有个普通方法从外面进不去的地方;我当时就想,那传说中的兰馨阁没准不是被埋了,而是被巧妙地藏起来,就在这些园林中间,我们每天从它旁边经过、却看不到它。”洇茶结论道,花群感觉后脊梁微微发冷,有点毛骨悚然——看来传说和那个木牌都不是空穴来风。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事大条,谁都没敢告诉;你想啊,在这戒备森严的王宫里藏着的地方,肯定有惊天的秘密在里面吧?要是被当成知情人,恐怕脑袋几个都不够掉的了。”洇茶眼神焦虑地说,一再叮嘱花群千万不可声张。 花群听了咬紧了嘴唇。现在,她的眼前出现了一条线索,她要顺着这个头绪挖下去,直到找到那两人的秘密所在。不知为何,她感觉这一切混乱的源头,应该就藏在那个神秘的兰馨阁里面。 “花群姐,大人叫你过去。”花群一边记录着各房日用布料长度一边想着事情的时候,助手的小利跑过来喊。花群放下活来到所长室,梁惠仁见她笑着招手让她到身边坐。 “这阵子累坏了吧?辛苦你了,”他关切地问,花群十分感动,忙说这时她应该做的。 “不,你真得表现得很好,所以我把你作为秀媛候选人推上去了。”花群惊讶忙谢恩,惠仁摆摆手说:“先听完:兵部岳鸿飞也上了本子,推荐花群慧婕为淑妤,转入兵部研发所,月银自担。” 花群听了大吃一惊:“岳大人……?” 惠仁笑着拍拍折扇:“是啊,而且一下就升淑妤,很明显是想跟我梁某抢人了,”花群感觉受宠若惊,支吾着不敢说话,惠仁继续道: “我也可以让你做淑妤的哟,只不过要等到下个月推荐的时候。” 他靠近花群逼问道:“你觉得如何?留在这里先当一个月秀媛呢?还是现在就去兵部做淑妤?” 花群愣了一下,说:“花群愿留在大人身边。” 惠仁扬扇大笑道:“好啊,花群秀媛!这下鸿飞那家伙可输了,” 花群听了一窘:难不成这俩人是在拿我打赌吗?又转念想:你们当我是傻子啊,在宫里跳槽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况且我还要在这儿升工部尚书、拿成千上万的银子呢,谁要去兵部带着一群疯子打仗啊……想着不忘叩谢大人赏识。 “嗯你去吧,对了,帮我把称茶叶用的千分秤送到景阳宫,”花群听了心里一沉,“然后顺便……” “帮您带串紫藤花是吧?”花群问, “哇,被你知道啦?”梁惠仁惊讶地说,“那就拜托你了——”微笑着目送花群出门。花群走到门外想起,紫藤花现在应该已经败了,刚想回去说一声,又转念想反正他也不会在乎吧,大不了摘点叶子回来算了。 果然,当花群抱着秤来到紫云亭前面的时候,柳夜枫从亭中走了出来。花群看到他没再假装看书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花群屈身行礼,抬起头来说:“王爷找花群有何贵干?” 夜枫深吸一口气,看着花群说:“本王命令你,坐下陪孤聊天。” 第二十五回 端倪 “庆典的事情,真得很感谢你,”夜枫说,“孤听说你差点命都没了。” 两人并排坐在栏杆上望着凋零的紫藤花。 花群说:“没什么,平民人家出身,摔打惯了。”她斜眼撇一下夜枫,看不出他有任何显示出自己就是云雀儿的心虚。 “因为平民出身吗……”夜枫若有所思,“话说花群你有个‘叉星的’口头禅,孤一直想问是什么意思。” “嗨那个呀,货运行当的黑话,本来是骂老鼠的,因为它们总是咬坏仓库里的货物。十二生肖里老鼠不是叉星吗?”夜枫看上去恍然大悟。花群心想,谁要跟你扯这些闲话: “王爷庆典当晚不是没在塔楼观看吗?” “啊,孤当时有一点点事情,”夜枫的脸红了,慌忙找话掩饰。 “王爷经常微服出访嘛,怎么,有双重身份很开心吗?”花群问。 夜枫笑笑说:“也不算双重了,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孤本名而已。其实还挺辛苦的。” “那为什么还要做啊?”花群反问道。 夜枫双手撑着栏杆,抬头望着亭顶,两脚来回荡着,说:“一国之王,还是有要不辞辛苦的时候的,”说罢回头看着花群,“为了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花群一愣——少白曾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两个人对视一晌,花群觉得自己脸红了,忙转开头。 夜枫继续荡着双脚,“你知道孤想要保护谁吗?” “鬼知道,”花群说,讨厌地感到脸还烫烫的;夜枫看看她笑着说: “孤要保护的是一朵小花,一朵在黑暗和严寒中生长的小花;但保护它的时候必须万分小心,如果招来坏人的注意,在小花长大之前就会被坏人折断。所以保护他的人必须也要勇敢起来,像那朵小花一样勇敢、坚强。” 花群抬头看着夜枫的侧脸:那双灰色眼睛里面又一次闪着忧伤,就像在西街的那天晚上一样。她觉得自己不争气地被感动了。 “谁要指望你保护,那他不玩完了?”她低着头说了和当时在少白面前一样的话,这次心里却砰砰地跳着。为了掩饰尴尬,她站起来往亭子中间的石桌边走去,突然注意到上面刻着花纹。一个圆形被等分为四部分,每部分里一个不同的图案。她看到其中几个很眼熟,忍不住趴下去仔细看。 “那是四大家族的家徽,”夜枫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跳下栏杆走过来。 “四大家族?”花群惊奇地问,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 “听过渔漾仙的故事吗?传说那四条鲤鱼化成了人形,就是这四大家族的祖先。”夜枫说着用手指着一幅幅图案说:“天华、白夜、玉蒲、幽云,远古时住在东平国土上的四个姓氏,现在都已经销声匿迹了。” 花群看着天华的家徽,觉得特别像商号墙上挂的那幅百花锦。白夜和玉蒲的家徽没什么印象,但幽云的家徽,她一看就睁大了眼睛——那个联系着无数谜团的腰佩的形状——翅膀上带着一片云朵。她从未听说过幽云这个姓……夜枫说这些姓氏都已经消失了;也就是说从这里也无从查起了吗?她不由大为失望。 夜枫看着她的表情变化,转过身坐到在桌子沿上: “历史上说,四大家族之间的纷争会给国家带来无数灾难;必须有一家独立出来,把其它三家都打败,国家才能稳固、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花群惊奇地抬头看着他;她又一次看到了那种哀伤的眼神,不由心里一震:难道他知道这些家族的事情?那么云雀儿的事也…… 夜枫回过头看着她:“花群,你愿意和我一起保护这个国家吗?”花群愣了一下,对着那双带着淡淡忧愁的眼睛,张口结舌,只得点了点头。 “谢谢你,”夜枫说着,低头吻在花群的额头上。花群一时呆若木鸡,夜枫笑着从桌上跳下来,摇着羽扇走出亭子,一边吟道:【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袅袅美人膝,罗裙荡漾裹玉肌;艳艳美人额,青丝摇曳贴香泽;是为君子难不醉,今生此外求几何?……” 花群一个人呆站在那里,一直到落下的太阳刺痛她的眼睛,她才如梦初醒般甩甩脑袋,摸了一下额头,然后大叫道:“叉星的!被那家伙占了便宜!” 花群现在变成秀媛了;从此以后她可以再也不必怕玉环的威势——靠着花群自己的努力,她们已经处于平起平坐的地位了。紫莹和洇茶不用说都高兴得又叫又跳,缠着花群摆庆功宴;喝酒的时候,玄音也到了,还带来了《梅仙归情录》的新几卷送给花群作为贺礼。花群热情地收下,连连道谢,一边在心里恨自己怎么笑得这么假。玄音一见到花群就畏首畏尾、小心翼翼的;终究花群也没找到机会问她跟少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后和大家一起闹了一阵,花群暂时把烦恼的思绪抛到了脑后。 到了7月,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宫里冷香丸开始不断缺货。去年花群她们在御药房的时候就经历过无比痛苦的、白天黑夜地配了一个星期的解暑药的时期,最后连她们自己都差点中暑倒下。 这天下午,空气闷热得像是能把鸡蛋蒸熟;小利气喘吁吁跑进来报信:三十箱冷香丸马上就要运进度衡所。 原来从宫外进的冷香丸分不同规格,有中土产的大剂量型,也有西域产的小剂量型(每丸比大剂量轻1/40两);大剂量型只能年轻人吃,上了年纪的人服用之后会气血不足、浑身冷战甚至昏迷。两种规格的冷香丸运进宫中,都要先按大小剂型分开,装进御药房的药箱,可一个不明就里的太监忘了贴标签,把所有的箱子都混到一起了;现在一共有30箱,其中只有一箱是小剂量型。出了错本来是要第二天来所里纠正的,可雍妃娘娘现在中了暑,必须要用小剂量、才紧急来叫度衡所称量。 说着门厅里几个太监已经抬进来一箱箱冷香丸。花群今天值班也跟着大家跑出来看。 “快、快去取百分秤!”小组长喊道,这时梁惠仁也听到喧哗,走出来站到大家后面、观察着门厅的动静。 有人跑进来说:“百分秤就只剩一个了,前天借给御膳房3个,昨天又拿去给了景阳宫一个……” 小组长听了喊道:“开什么玩笑!有30个箱子啊,一个个称、要称到什么时候?” 百分秤的操作困难是众所周知的,称一份就要花半刻钟。 花群略一思索,说:“别急,先把秤拿出来,”转身问小利:“每一批的30个箱子里只有一箱是小剂型吗?” 小利着急地点点头。那边已经搬出了秤,组长忙不迭得要开始称,花群把他拦住: “我有办法只称一次就能称出来。” “只称一次?!怎么可能?”组长万分惊讶,其他人也都不相信。花群把办法一说,大家才恍然大悟(读者可以自己想一下),纷纷称赞花群的机智。 花群笑笑说:“这种事情以前在商号里多得是,有了经验稍微动下脑筋就行了。”众人无不叹服。事不宜迟,大家七手八脚开始干。不到一刻钟后,小剂型的药箱被找了出来。小利抄起那箱子就往外跑,被组长叫住: “你去哪儿?” 小利刹住回头说:“当然要送回御药房啊,” “回什么御药房啊?雍德宫不是这里离得更近吗?” “可是我又不是女官,不能进**……” “谁让你去了?”组长喝道,小利恍然大悟;大家都转头看着花群,花群惊愕: “啊?难道让我送?为什么不让百合、明霞去?”她转头看着身边两个慧婕,她二人都露出调皮的笑容: “花群姐这么厉害,当然该去了,” “有花群姐在,我们就不用出去丢人显眼了吧……” 这时惠仁在众人后面喊道:“去吧花群,回来我给你写淑妤的推荐信!”大家鼓掌欢呼,花群只得摆摆手道:“我知道啦我去行了吧……”梁惠仁看着花群从箱子中找出一瓶药,抄起一个托盘出了门,嘴角扬起一丝诡秘的微笑。 花群脚下生风飞奔在路上,手握着药瓶、盘子夹在胳膊底下,心里烦躁得很。她知道大家并没有恶意,只是她实在不想再见到那个凶巴巴的老女人。自从那次不愉快的邂逅之后,她几次做恶梦都梦到雍妃那张狰狞的脸;在园子里几时听到她的声音就马上退避三舍,简直到了闻风丧胆的程度;现在却不得不去给她送药,不由得万分不爽。只希望那老女人现在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只让侍女来接药,她就不用跟她照面、再把双方都吓一跳了。话说她到底把我当成谁了……? 想着事情没看前面,在小径的三岔路口处花群没刹住车、和对面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撞击冲力过大、什么五颜六色的东西飞了出去,双方都摔到了地上。花群吓了一跳,忙检查手里的药瓶:好在没摔到;再抬眼看对方,竟是紫莹坐在那里揉着手掌唉哟喂呀,一个盘子翻倒在地上,几块彩色绸帕掉落在旁边。 “花群?!你奔什么命啊,”紫莹看出对面是花群后呻吟着抱怨道,“魂都被你撞飞了……” 花群跳起来过去拉她,“对不住啦没事吧?我急着送东西走快了点。倒是你这是去哪儿啊?” 紫莹拽着花群的手爬起来,拍拍身上土说:“去送雍妃娘娘的新帕子,那,这不都脏了,待会少不了好一顿吵吵……” 花群一听来了劲:“哎?你也去雍德宫吗?” “啊,咋的……”紫莹疑惑地看着花群兴奋的脸。 “嘭”一声大志推门进来,把陶老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小毅紧跟着进了屋;老爹紧张地看着两人的神情。大志的眼眶深深凹下去,看上去老了十岁;小毅冲老爹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老爹顿时会意,没有做声。大志一句话也不说穿过堂屋钻进帘子后面。小毅等到他的脚步声走远之后才跟老爹说: “我们查遍了全东京的青楼、妓院,堵截了人贩子所有的渠道,可就是没有燕儿的消息;荷花姐咱们也信得过,其他那些姘头要是刀架在脖子上,应该也不敢撒谎。” 老爹听了眉头紧锁:“那果然是已经出城了吗……” 小毅说:“那就麻烦了啊;我们正打算叫华山派和昆仑派的兄弟们出动帮忙找。” 老爹沉吟半晌,说:“你不要急着走漏风声打草惊蛇,找江湖上帮忙的事情交给我了,你和大志暂时先各自独立搜寻即是。” 小毅说:“我倒没关系,可大志怕是等不了多久了;他现在闲下来就抱着那只鞋底发呆,已经一个月没合眼了。” 老爹叹口气,示意小毅忙去吧,小毅出门时和静园擦肩而过,低头问了声“园哥”。 静园进来看着老爹正愁眉苦脸地吸烟,看见静园只点了点头。 “燕儿失踪的事情,没告诉花群吗?”静园问。 “没,反正群儿在宫里也帮不了什么忙,知道了也只能瞎担心。”老爹闷闷地说着,静园走到他旁边坐下。 “大志怎么样了?我看他瘦得不轻,” “能不瘦吗?饭也不吃,觉也不睡;风华正茂一个青年,硬是逼成小老头一样。”老爹叹着气说。 静园也掏出烟袋,“当年大嫂去世时,征明兄不也是一个月之内白了头发吗?现在应该很能理解大志吧。”擦火点上。 两个人沉默地吸着,吐着一模一样的烟圈,屋子里不一会儿便烟雾弥漫。良久后老爹才说:“所以我才希望大志不要像我一样做出傻事。” 静园悠悠地说:“征明兄你劝劝他怎么样?当年多亏了你的话、我才放弃了复仇,重新开始人生。大志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应该不会做出后悔余生的事。” 老爹苦笑着说:“我这罪孽深重的人,如何劝得了别人?到今天我还随时害怕自己一错再错,再次伤害到亲人,伤害到花群。” 静园满眼忧虑地看着老爹的苦脸,轻轻地说:“那不是你的错。” 老爹转过脸看着他,半晌吐出一个烟圈说:“小屁孩,竟然安慰起你大师兄来了?!我齐天大圣陶征明可不记得要被个还没成家的老处男说教。” 静园笑着吐出一串烟圈:“老处男就罢了,我好歹也是初代云雀盗王,十年喊打喊杀愣是没被抓住、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 陶老爹鄙夷地说:“没有我你能成盗王?再说,官府不再抓你还不是多亏了后来的孩子把他们注意力给吸引去、代替你成了新的靶子?还好意思说。” “呵呵,这也是人家自愿的啊,要想当盗王没这点儿觉悟哪成。”两个人开心地聊了一会儿,太阳慢慢落了山。 静园爬起来告辞,老爹点头不送;等他走到门口,老爹又叫住他。“答应我一件事行吗?”老爹说,静园点点头,抱起胳膊。 “下次我做错的时候,阻止我,纠正我。” 静园眯起眼睛,老爹又说: “还有,照顾好花群。” 静园有点惊讶,但还是点点头,然后笑起来: “这可是两件事了啊,” 老爹摆摆手,静园转身离去,却又被老爹叫住, “啰啰嗦嗦,再多了我可不伺候了,”静园不耐烦地转身,老爹举起手中的烟袋说: “你种的烟叶不错,下次再给我拿过来点。” 第二十六回 嫁祸 玉环坐在屋里缝着香囊;一针一线都小心翼翼、精心勾勒着,不一会儿一个小巧的云雀儿的脑袋就出现香囊上。她微笑地看着那个可爱的头,突然肩膀剧烈得痛了一下,她手一滑,针扎到了手指,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她连忙把手指塞进嘴里吮吸。一刹那,她想起了若干年前的一副色调明亮的景象: 一个穿白衣服的大眼睛小男孩跪在自己面前,脸上满是景仰:“哇,你弹的琴好好听啊,好厉害……”她心里暗暗地得意,不小心琴弦划破手指,“哎哟,”男孩子看到血叫了起来,“我帮你吸……” 玉环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窗边。凉爽的微风减轻了她肩膀和手指的疼痛。她看着窗外摇曳的郁李树,稠密的白色花朵撒来淡淡的芬芳,还有无数的窃窃私语…… “我叫少白,他们说我姓李,你是谁?”……“这个送给你,玉环,不过千万别告诉他们是我给的,”……“玉环!你为什么不弹琴了?我还想听啊,就弹给我一个人听行吗?”……“……原来你是杨家的小姐啊,我们两家是宿敌……”……“花群!为什么又把这个家伙叫来?闷葫芦似的好没个意思……” 又一阵风吹来,玉环伸手拂开额前的发。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印着昨天在后廷看到的景象:少白英姿挺拔地从廊上走过,宝剑当当敲在铁甲上;她玉环躲在柱子后面看着,心里咚咚直跳。然而一个女孩子在前面叫住了少白,少白停下了,两个人开始交谈。她不禁惊怒,从柱子后面微微露出头一望;那个女人……翟玄音?!她看到少白把什么东西交给了玄音,玄音脸上露出宽慰的神情,拉起少白的手。玉环妒火中烧,握紧了拳头…… “玉环秀媛?” 门口一个又尖又细的轻蔑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来。她连忙转身: “公公何事?” 后廷总管太监郭子敬背着手走到玉环桌边,拾起桌上的香囊看了一眼,又放下盯着玉环。 “伤好得怎么样了?”听不出一丝担心的成分,倒有点像幸灾乐祸。 玉环的肩膀针扎般地痛了起来,她努力稳定住表情欠身说: “托公公的福,已经大概好了。” 郭公公冷笑了两声:“看不出你身子还蛮硬朗嘛。”玉环暗自咬紧了牙关; “有了这次就好好给我记住,下次别再干多余的事儿了。在宫里,大人们叫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不然杨丞相凭什么费这么大劲把你安插到这汇芳阁?” 玉环不由得两手抓紧了裙裾,但还是行礼说道:“谢公公指教,玉环以后一定注意。” 公公背着手走出门去:“同时注意着你的小命儿吧……哈哈哈……” 玉环望着郭的背影,肩膀痛得剧烈起来,泪珠慢慢滚落脸颊,两手渐渐松开紧握着的裙子…… “花群,对不起,原谅我吧……” 花群在睡梦中翻来覆去。梦中她看到波光粼粼的河水;一棵巨大的七缘树、枝条上挂满红丝线;周围隐约有小孩子的声音,分不清是少白还是玉环,或者什么其他人…… 天上开始飘落粉红的花瓣,一个银色头发的小孩子蹲在地上,他的哭声仿佛从很远很远处传来……花群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一阵风吹过,花群猛得从梦中惊醒,一只手高高地举在空中,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刚才一瞬间她仿佛又被弹飞到万丈高空中,风声在耳边呼啸;但在那之前,还有其它的什么东西;一棵大树……?她撑着坐起来,一手抹抹脸,努力回想着细节;但头又开始痛起来,她不得不罢休。看看空空的房间,她想起这是3天以来第一次睡着,果然就算是一向精力旺盛的花群,这样也到了极限了;正坐在那里清醒着的时候,院子里的嘈杂声慢慢传进她的耳朵。她隐约感觉事情有点不对:这嘈杂中夹杂着太多慌乱的成分。果然不一会儿,明霞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 “花群你起来了?大事不好了,雍贵妃吃了冷香丸之后中了毒,现在已经不省人事了!……”花群听了脑袋里嗡地一声,顿时睡意全无…… 刑部审讯堂里,后廷执掌郭公公和刑部昭月崔大人坐在正前座上,御药房、度衡所、雍德宫一干人等跪在地下,审讯刚开始不多久。花群低着头跪在那里——刚刚明霞的一番话吓得她一身冷汗,现在衣服冰冰地贴在后背上,耳朵里嗡嗡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刚刚尽听见大家私下纷纷议论着: “竟然有人敢在在雍妃身上下手,真得是胆子大破天了……” “那老太婆也是该寿终正寝了;可连累这么多人也太缺德了……” 连累——?!花群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就是目的呢?犯人的计划就是谋害度衡所,甚至……谋害她花群?! “……这么说最后是花群秀媛去送的?”崔大人最后问道;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花群猛地抬头。大家都惊恐地转头看着她,她一时张口结舌。 “花群秀媛,你可在冷香丸里动了手脚?药里被查出有飞仙花的毒,是不是你下的?”郭公公厉声问,花群觉得嗓子眼发干、拼命摇头: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 小组长扬起头来说:“不可能,花群开箱、从箱子里拿药的时候,大家都在场看着……” 这时郭公公旁边站的赵公公打断道:“但她出门之后就没人能看见了不是?从度衡所到雍德宫的路上,她就算把药换了,谁也不知道……” 小组长一时语噎,花群觉得头晕晕的,脚下的地面快要裂开来——难道就这样加罪到我头上? 大家纷纷不平地嚷起来: “又没证据,就在那里胡说八道” “花群开始又不知道是让她去送……” “肃静——!”崔大人一拍惊堂木,“堂上不得喧哗扰乱判案,郭公公你有何话讲?” 郭欠身低声说道:“贵妃受害之事重大,若迟迟没有交代,恐怕贵族们不会善罢甘休,反来为难大人;不如先将嫌疑明显者先行下狱关押,待事后慢慢审问查证、自然明白。” 崔大人沉吟着点头,花群惊恐地看到她左手伸向了令签匣…… “王爷驾到——!” 听到这一声喊,座上大人们忙起身跑下来和大家一起跪到地上。 “众卿平身,大体经过孤已经知道,”夜枫快步走到中央座上转身坐下。花群抬起头,惊讶地看到刚才跟着进来的竟是少白,此刻正佩剑站在夜枫身旁。 夜枫接着说:“兹事体大,汝等必严加追查,尽快抓获真凶;同时,”他突然加重口气,“此案事关国威,故绝不允许枉罪清白,若有冤狱,给人滥用私刑、公报私仇之机,” 他说着盯了一眼赵公公,后者顿时噤若寒蝉;“……拿审讯官是问!” 崔大人慌忙叩头念道:“微臣不敢,定当秉公判断、不污王爷圣名。” “好,本王就在堂下观看,卿等继续审讯即是。”夜枫说着起身走到台下太师椅上坐下,少白也跟着走到他身后扶剑站住,看都不看一眼花群。崔郭二人战战兢兢地又上案坐下。此时夜枫对面椅子上坐的梁惠仁站起来说: “花群,你送药途中可有别人看见?” 花群刚还沉浸在见到夜枫和少白的惊讶中没回过神来,此时被问愣了一下:那还有谁?不就是……她心里猛地一沉,未等她开口,一个雍德宫的御容举头说: “报大人,来送药的不是这位秀媛,看穿戴是个慧婕,和娘娘的绸帕一起送过来的——她一直把药端到床前。” 崔大人一听大惊忙问:“真有此事?” 另一个宫女也抬起头说:“对,送药的是礼部的紫莹慧婕,奴婢和她熟识,不会看错。” 崔大人看上去大喜,转身问花群:“花群秀媛,你作何解释?” 花群觉得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她,觉得嘴里很干便清了清嗓子,结结巴巴地说: “我是看她也去雍德宫,所以让她帮忙带去……可那真的是偶然……” 崔大人拍着桌子叫道:“这下不就有两个重要嫌疑人了吗?来人哪,速去带礼部紫莹慧婕来堂审讯!” 花群目瞪口呆,心想不说别的,紫莹是真被她连累惨了。 紫莹自然什么事都不知道,只拼命嚷着说她也不愿意送药、是被花群逼着去的……花群万分愧疚地一个劲儿帮她辩解,最后郭公公说: “花群和紫莹二人平日修好,两个人都很可疑,没准是串通起来的,不如全都关押起来以绝后患。” 崔大人只恐惧地斜眼撇着夜枫,夜枫开口道:“无凭无据,何以妄加判断?” 郭公公道:“奴才不敢妄评,只是此事重大,若抓不住犯人,传出去、宫里宫外都会人心惶惶;关押重要嫌犯也是不得已之举,更可以儆效尤,以绝后患。” 夜枫怒视着郭,却无言以对;花群紫莹紧张地看着他们,这时崔大人试试探探地问道:“不然就先关一个?” 花群听了刚想喊“关我吧,”却看到少白向自己使了个严厉的眼色,十分不解。 紫莹抱着脑袋喊:“别、别,别关我,我死都不要下狱——” 花群焦急地看看紫莹,再看看夜枫,手足无措。 “还是关我……” 花群还没说完,夜枫就说: “把最后送药的紫莹慧婕关到刑讯室里,由李侍中专门负责看守。” 少白躬身应是;花群才吃了一惊,听到是少白看守又小松了一口气。紫莹哭着被几个卫兵架出去,一边喊着: “救我啊花群………” 花群心如刀绞地看着紫莹被拖走,焦急万分,回过头来对着殿上拼命叩头哭着说: “求大人开恩、求王爷开恩……” 夜枫看上去一脸沉痛;郭公公说道: “我们再宽限3天时间,三天以后找不出真凶,就把紫莹慧婕押送南厂地牢、听候发落。” 花群拼命磕着头,一个劲儿地请求王爷开恩。紫莹……她心里叫着,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第二十七回 漩涡(上) 她在那片波光粼粼的河水里一沉一浮,呼吸困难、全身动弹不得……明亮的人影在眼前晃动,她听到“花群——花群——”的呼唤…… 花群——我是谁?…… “……花群!花群!醒醒,花群!” 什么东西打在自己脸上,她努力地睁开眼睛,觉得眼皮有千斤重。 “花群!你好歹醒了啊,吓死我了……” 洇茶的脸出现在视野一边,看上去由于一直紧张着、刚才大松一口气而疲倦不堪。花群想起刚才的事,拼命挣扎着要坐起来,嘴里喊着: “紫莹!快去救紫莹!” 洇茶忙扶住她:“没事没事,你先别动!” 花群觉得头顶一阵剧痛,伸手一抹摸到一块膏药。 “你倒下去的时候撞伤了头;我都听说了。”她担忧地看着花群,花群完全清醒过来,不由心中悲痛,眼泪又流出来。 “……怎么办?都是我的错……要是我被关起来就好了。”她哭着说着,洇茶抱住她坚决地说: “不是你的错!还有,” 她推开花群严肃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要是被关起来了、谁去救紫莹?现在紫莹的生死可就担负在你身上了啊,你快振作一点吧!” 花群鼻涕眼泪地看着洇茶,洇茶表情又温和下来:“紫莹在牢里肯定也是相信着你、正等着你去救她。” 花群鼻子一酸又扑在洇茶身上。 “洇茶,帮帮我……” “你丫的,我几时没帮你了?!” 半个时辰后,两个人在御药房的典籍室里拼命翻着书,查找毒害雍妃的飞仙花这种植物。花群听郭公公说时便觉得好像在哪儿看过,此刻正费力地翻着《百毒旱草》的书页努力地寻找着记忆中的那段文字。 “这是飞仙花的毒,”董公公突然进来,吓了花群和洇茶一大跳。他手里端着一药碗绿色的液体,拿到花群二人跟前放下, “今早雍德宫拿来让我化验的,是飞仙花再明显不过。” 花群和洇茶盯着那清澄透明的液体,不由心生恐惧。 “这飞仙花是七缘花的近亲,但只有西域有,而且剧毒,只是闻味道就会导致头晕、呕吐,如果吃下去会破坏脑髓,脑内大出血而死。幸亏在这药丸里只有微量,而且雍妃是和着陀罗解暑汤喝下去的,不然早就归天了。” 洇茶和花群惊骇地互相望望,洇茶吐吐舌头说:“想不到七缘花的近亲竟是这么危险的东西……” 花群问:“这花是只有西域有的吗?” 公公说:“土生的只有西域有;这种毒花在断玉山以东很难养活,就算养了,被发现也是会杀头的。相反土生的七缘花则只在东平国内生长。听说过‘橘生淮南则为橘’,” “‘生于淮北则为枳’,”花群接道,与洇茶相视一眼,对董公公深鞠一躬说: “多谢公公相助!” 然后告辞离去。董公公捋捋胡须目送她们远去,看着碗里的液体又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两人按计划去查制建司的采购记录。药品是运入宫中时装箱的,正如洇茶所说,如果宫里的人没有动手脚的话,只能追本溯源、从药品进宫之前搜寻线索。 “有了!看,4月28日购进冷香丸六十瓶,卖家是信德药铺……” “下面也有,冷香丸50瓶,达路商号……”两个人找着,不一会儿就找了30多个。 “这么多啊,挨个查有点……”洇茶叹道。 花群略一思索:“不,还可以缩小范围,到外事所查一下上个月出入境的记录;只有和西域来往的商队才有可能。”洇茶恍然大悟,两人忙动手抄商铺名字。 在外事所和出入境记录对过之后,商家只剩下5个。花群一眼看到了桃源商号的名字,心里打了一下鼓,又想起来上个月是自己拜托商号到西域去买风火的清油,便又放下心来。还剩下4个,两个人开始发愁怎么才能出一趟宫去查它们;洇茶是慧婕出不去,秀媛级别出宫也要申请,况且花群带罪在身,制建司到底会不会批呢…… “花群,洇茶,” 门口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两人抬起头来看:原来是玄音。她看上去一脸憔悴、气喘吁吁,头上发髻蓬乱,钗子也歪着,仿佛是在急急忙忙中梳起头来,又在大风中狂跑了一阵。 “玄音你怎么了,这副样子简直……”洇茶想说像被谁侵犯了一样,但没说出口玄音就宣布了一个骇人的消息:静园师父在书院中种植飞仙花被抓,书院现已停校查封;静园被押送往南厂大牢,三天后就要处斩。 洇茶听了目瞪口呆地一屁股坐到地上,花群好像被人当头一棒,又差点晕了过去,玄音连忙扶住她;她倒在玄音胳膊里,觉得两腿没有一点想要站起来的意识。 “这肯定是有人陷害他,”她稍清醒过来后就拽着玄音的衣服语无伦次地说,“哪有人会把闻了就中毒的草种在自己跟前?书院里师生不也早该中毒了吗?” 玄音拼命撑住花群,焦急地说:“问题是他已经招认了;种在飞仙花旁边的是有解毒气味的陀罗叶,所以他自己和书院里的人都不会中毒,这是供状上写的。” 花群听了感觉天塌地陷。 “……我刚在刑部整理你们的案子,就看见静园被带进去画押,我开始还以为认错了人,偷偷跟上去一听才知道真相。这次书院真得有大麻烦了,枫院长出来说话都没顶上用……” 洇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那至少紫莹的罪过可以洗清了吧?既然飞仙花的来源已经查清,” 然而玄音摇摇头说:“不行,那个只是幼苗,还不能提纯,不可能做成毒药害人;下药的另有人在。” 洇茶听了瘫在地上。花群咬一咬牙,推开玄音从她身边走开,一股无名之火蹿上心头:连静园都这样……为什么每个人都瞒着这么些秘密?她身边的人还有多少重要的事情是她花群不知道的? “花群,”玄音小心翼翼地轻声说,“你们还是不要再查这个事情了,李二公子也说背后肯定有黑手,再查下去太危险了……” 花群听到“李二公子”几个字不由得心生烦躁: “别再叫什么李二公子,直接叫少白怎么样?你上次不就那么叫的吗?” 玄音看到花群的反应,显得又吃惊又害怕,“花群,我……” “你现在倒是听他的话啊,就是啊,本来就是未婚夫嘛,不对,应该是——就算违背婚约也要在一起的人,对吧?”花群叽里咕噜一通说,觉得之前憋在心里的怨气控制不住地一口气冲了出来。 洇茶惊骇地看着她们俩,完全听不懂对话的内容; “他说不让查就不查了?那紫莹怎么办?看着她送死吗?” “不,我不是……”玄音解释着,看上去快要哭了;花群渐渐提高声音: “你可以对不认识的陌生人见死不救,但紫莹是我的好姐妹、变成这样也是我害的,我绝不会抛弃她——不管背后有什么黑手黑脚,我都一定要把真相揭开,把紫莹救出来!” 她怒视着玄音步步紧逼,玄音不由自主地倒退出了门外。 “你要是害怕的话,就别再跟我们扯上干系,找个地方老实躲起来;我也绝对不会再祈求你的帮助!” 花群最后绝厉地说完,转身跨过门槛咣地关上门。她听到玄音的哽咽声起伏一阵,然后渐渐远去了;然后就靠在门上慢慢地滑下去、跪倒在地上。相识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跟玄音翻脸;想起玄音痛苦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她心痛得要死,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玄音是无辜的……她一直那么无私地帮助自己,而自己却这样对她……为什么?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洇茶走过来蹲到她面前拍拍她,叹了口气说: “虽然我不大明白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玄音特地跑来告诉我们必定是好意,你心里肯定也知道的;不过现在也好,她现在不在我们的阵营里了,不管敌人是谁,应该都会放过她了吧。” 花群转脸看着洇茶微笑的脸,为这个人的坚强而感到不可思议。 “亏你还能笑的出来啊,”她说着,眼泪滑落脸庞、掉在裙子上。洇茶拍拍她说: “我和你不一样,你在这里能失去的东西有很多,而我却已经没有了……所以我不会害怕,也不会悲伤。” 花群听着这悲伤的话,看着洇茶平静的脸,不由得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了,快点振作起来,还有一堆头疼事等着我们呢,”洇茶说着用另一只手拍拍她的手, 花群点点头,报以一个泪眼婆娑的微笑。 “又一个三天期限……反正必须在三天之内解决就是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洇茶跳起来拍拍衣服,冲花群眨了眨眼睛:“——现在应该是我们菊班5朵金花出动的时候了……” 滕州城军中大帐里,座上一位满身铠甲的男子正和旁边一个灰须便腹、平民装束的老者谈话。此时帐外传来一声喊叫: “报——” 音未落已有士兵进入帐中。 “报告刺史大人,京城探子来信,”男子起身走到帐口接过信件,拆开封检抽出来来回看了一遍,喝退士兵,转身快步走入帐中。 “京城状况如何?”老者问。 “一切顺利,胡大人放心,再过不久我们的前哨就能到达;等和喀尔察军汇合、大军过了祁州,那毛孩子的御林军就绝对不是对手了。” 刺史看上去满腹信心,老者却有点心事重重:“可若在京城开战,只怕将士们会彻底把王宫烧杀抢掠干净……” 将军拍拍他的肩膀说:“我知大人忧心令嫒安危,但我军军令严明,没有我的允许绝不会妄动一丝一毫,大人可不必过虑。” 老者看上去稍显宽心,站起身来:“今日天色已晚,老朽就先回去了。” “也好,明日请务必再来帐中,共商大计。大人慢走不送。” 老者离去后,刺史一人坐在案前翻看着兵书;天色渐暗,他伸手点起油灯。昏暗的灯光下,他看着帐脚跳动的阴影,耳边隐约响起了兵戈相撞、喊叫厮杀声;那是十年前,也是在军帐里昏暗的灯光下,南越大军夜袭,将士们仓皇应战,他藏在帐中不敢动弹;突然父亲从帐门口跌进来,倒在地上呻吟着、浑身是血;抬头看到年幼的吓傻了的他,父亲痛苦地用嘴形说着: “快——逃——” 这时两个人从外面冲进来, “找到了!昏君在这儿!” 他们喊着,其中一个举剑就刺。他看到血像瀑布一样喷出来,父亲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眼睛还圆睁着、直盯着他;帐里边响起婴儿的啼哭声,两个人中的另一个喊道: “别动孩子!咱们先把昏君拖出去……” 他盯着说话那人的熟悉的脸,感到一阵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然后就晕了过去…… 油灯啪的一声,溅出几滴油,刺史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抬手把铺在案上的一把折扇从灯下移开;那扇子一小半沾满了黑色的像是干了的血迹一样的东西。这时士兵进来报告: “将军,马已备好,几时开始夜巡?” “我马上就去,” 他起身走过去摘下挂着的宝剑,和士兵一起走出帐外。一阵风被带进来,案上折扇一角的落款“杨玉珊”三个字,在血迹的衬托下、随着摇曳的灯光忽明忽暗、时隐时现。 第二十八回 漩涡(下) 王宫后花园里,一个人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走着; “花群——花群——” 他嘴里不断地念叨着,眼前浮现一个女孩无数次回眸嫣然一笑的情景;然而那笑容消失了,女孩的眉头皱了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汩汩流下—— “你走开!我不想再见到你!” 女孩的眼神无声地说着,带着让他绝望的坚决……他一头撞到柱子上,抱住柱子滑下去。 “不……你是我的,我不会让他们杀了你……我不会让谁夺走你!……”他抱紧了柱子,抬头望着天,一时间仿佛又看见那个站在河边、向自己微笑着伸出手的小女孩:周身被光芒笼罩着,好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大人!” 从拐角冲过来一个锦衣卫士看到他喊道。他连忙从地上跳起来整整衣服说: “什么事?” 卫士跑到面前说:“王爷紧急召集,请速回兰馨阁议事!” 他听了心里一沉,问道:“听到什么情况吗?” 锦衣卫士抱拳说道:“属下也不清楚,好像是东平府治监署铁血双花出动了。” 他闻言大惊:“楚岫和眠云?”然后眉头一皱,“八成是花群她们求助……”转身对锦衣卫说:“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锦衣卫抱拳道“是,”转身又跑走了。 他看着锦衣卫背影消失,转身望着走廊天花板纵身一跃,抓住椽梁奋力一荡、上了屋顶;只一刹那,他的脚步声就远去消失了。 “送信的已经回来了,说是平安送到了治监署;真希望她二人愿意帮忙……” 第二天中午,花群走进房间对洇茶说,难掩脸上的不安。洇茶听了满意地笑起来: “你在担心什么?方家姐妹和我可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从上书院之前就是铁姐儿们,不管谁有难、另两个绝对拼死相救;当年我们家被抄的时候,方家费了老大劲儿打点关系,把最重要的东西都留下来还给我;我能平安进宫,也是亏了她俩让我一直住在方家。没有她们的保护、我早横尸街头了。” 花群听了稍有安心,低头看看桌上写着5家商号的纸。从昨晚开始她的右眼皮就一直跳;昨天她犹豫了半天把桃源商号的名字也写进了信中,心想反正没事,这样以后查证也好交代、省得他们觉得自己包庇家人。不知道现在已经在查了没?或者已经查完了吧……信昨晚就送到了,商号离东平衙又那么近……小桃和燕儿姐应该被吓坏了吧…… “花群!洇茶!你们听到了没?”映雪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花群问,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不成下药的凶手抓到了?”洇茶跳起来问。 映雪喘着气点点头,花群胃里一阵抽搐,不由抓紧了椅背。 “抓到了……是桃源商号,掌柜和伙计们已经被押送大牢……” 花群听了感觉天旋地转,果然还是发生了吗?虽然她心底某个角落已经隐隐感觉到…… 洇茶忙冲过来扶她,但她伸出手制止,扶着椅子努力站住。她必须站住,虽然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心脏在胸腔中像要挣脱的笼中鸟一样狂躁地跳着,让她喘不上气来;她必须坚强,经历了这么多次打击,她已经可以勇敢面对……现在大家都要靠她来拯救了。 “你没事吧?”洇茶关切地问,不敢再靠近。 花群摆摆手,颤抖着走到椅子前面坐下。她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问道: “知道关在哪里吗?” “不知道,应该先去刑部刑讯室吧,”映雪茫然地说,“重犯通常都先在那里审讯……” 花群回头看着洇茶,后者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小桃坐在妆镜台前卸妆;他右手轻捏一朵蘸了酒的棉絮,在眼角轻轻擦拭着,不一会儿涂得浓黑的眼角就褪去,显出下面白皙的肤色。他伸手摘下鬓角的黄花,又拿纸抹去口红;这时戏院老板走进来拍着手大声说: “哎呀今天这一场太妙了!小桃你这功夫长进可越来越快,不久就赶上你岳师兄啦~” 小桃忙谦虚推让,老板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放到镜台上,“喏,这个月的工钱;杏花楼亏了你,现在月月盈利啊……” 小桃低头称谢,把银子收起来。 “怎么样?”老板这时低下声说,“那件事情,你考虑过了没有?” 小桃玉指一颤,抬头看着老板说:“对不起朱老板,那件事情小桃实在应承不了。” “小桃啊,”老板看上去还不死心,“高大人可特别中意你啊……说是多少银子都没关系,只要你点头……” 小桃坚决地摇了摇头。老板看上去无比失望,直起身来叹了口气说:“唉,真希望你等的那个人有让你等的价值啊……”然后无奈地拍了拍小桃的肩膀,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西街上,小桃身着一袭素蓝色衣裙一个人独自走着;回想起戏台下那位高老爷望着自己的淫荡的眼神,不觉浑身发冷。不光是他,来看戏的许多客人、甚至商号里的伙计都会不时色迷迷地看着自己: “小桃真是出落得标致啊,” “比女人都胜过几分呢……” 上次那个帮工的周大福把他堵在胡同里,趴在他耳边说: “……就从了我吧,我可比那个林小毅强一千倍,保证叫你喜欢……” 小桃听到小毅的名字愣了一下,那个周大福就扑上来,他奋力挣扎无果,幸亏路过的铁头听到喊叫跑过来,见状用手里的木棍打跑了大福。那个大福鼻子流着血,跑掉之前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 “你看着吧,林小毅就算要个丑女人、也不会要你!” 小桃哆哆嗦嗦地蹲到地上缩成一团,铁蛋气愤地咒骂起来…… 当然事后他们把周大福辞退了,可小桃从那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见人就怕,见到小毅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搞得小毅莫名其妙。其实大家都知道,只有他自己蒙在鼓里;别人又不能说什么,只能看着小桃独自难过,觉得可怜又帮不上忙。 虽然小毅待自己好,但小桃在心里知道,小毅喜欢的是花群,从他刚被老爹从烟花巷子捡回来、带到商号那天起他就知道了;而他也是从那时起就一直默默喜欢着小毅,和大志、花群一起每天看着他欢蹦乱跳、吵吵闹闹、每每在花群面前大献殷勤,他就忘乎所以地开心着,又不能自己地心痛着。他成了花旦名角,连杏花楼的台柱月小蕗都夸他有天分,但对他来说,只是为了看到喜欢看戏的小毅在台下欣赏自己的目光,虽然他知道映在小毅眼中的不是自己,而是小毅心中的别人、是女人。 拐过街角,他抬头看到了商号的大门,可情况有些不对:门口停着几辆官车,站着一些东平府衙的官兵,小毅和大志的运货车子停在门口,东西倒在地上,仿佛两人把车扔在了那里就跑了进去。接着他隐约听到屋里有老爹、小毅、大志和不知道什么人的争执声,接着是打斗和桌椅翻倒的声音,门口的兵都冲了进去。 小桃躲到巷口看着,不一会儿商号里面出来了老爹、大志和小毅,都被三四个锦衣卫押着上了车;跟着出来一个女人,小桃认出是人称东平府铁血双花之一的方眠云,她正一脸激动地跟后面的一个人说着什么,看上去好像又恐惧又气愤;接着后面那个人也走出来,眼睛并不看方眠云,小桃看到他脸上的梅花形胎记,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那人往这边看来,小桃忙躲进巷子里。不一会儿,官车辚辚而去,方捕头也跺一跺脚,带着东平府的官兵一路跑走了。 小桃转身坐到地上,心脏咚咚狂跳着,汗水已经把衬衫浸湿了;燕儿姐丢了还没找回来,现在连掌柜和大家都被抓走了。他有办法联系到花群吗?小桃低头看看手中杏花楼的名牌,暗下决心要去找自己的大师兄月小蕗,也就是兵部侍郎岳鸿飞大人求助。 第二十九回 证言 大志慢慢睁开眼睛。他感觉头痛得厉害,想起走进牢房时好像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他挣扎着坐起来,却发现手脚都被绑住,动弹不得;他扭动头部,看到陶老爹和弟弟就躺在自己离自己不远处地上,两人都被绑着,还没有醒过来。大志开始努力地蠕动身子,向另两人那边靠近,一边叫起来: “师父!小毅!快醒醒!” 老爹和小毅开始动弹起来,这时外面一声大喊: “叫什么叫?再出声把你们嘴给堵上!” 大志不敢再喊,老爹和小毅慢慢醒过来,看到自己的状况也拼命开始挣扎。大志轻轻嘘了一声,躺下滚到两人身边,开始用牙齿咬老爹的绳子,咬了半天没咬下多少,牙齿倒被磨出血来。 “大志?” 这时一个轻轻的熟悉的声音传来,大志一听一个激灵坐起来,以为自己幻听了。 “大志?是你吗?” 那个声音又传过来,就在隔壁牢房,不会有错,大志觉得眼泪快要流出来了,拼命挪动身躯到墙边,压着嗓音又热烈地叫道: “燕儿?是燕儿吧?” 那边响起一声抽泣,然后声音又轻轻传过来: “是我,掌柜和小毅也在吗?” “对,”大志说了一个字就说不出话来,嗓子眼好像被什么硬东西给堵住了,滚烫的泪水噼里啪啦打下来。 小毅也挪到墙边说:“燕儿姐?我是小毅啊,你怎么在这儿啊?我们把京城找了个底朝天,原来你在王宫的大牢里……” “嘘——!”老爹警告道,也靠到他们这边,压低声音说:“燕儿姑娘,你一直在这儿吗?被谁抓过来的?” 燕儿在那边抽泣着,说:“掌柜的,是我害了你们……我不叫燕儿,我叫芳草……” 三个人听了一阵震惊,大志急问:“你记忆恢复了?!”芳草呜咽着说是,然后让大志从墙边取一片石头把大家的绳子割开,在这期间她讲起了自己这一个月乃至十年前的故事。 “十年前,我是杨家大小姐杨玉珊的贴身丫鬟,后来我家小姐远嫁喀尔察,我也跟着陪嫁了过去。可是小姐她根本不想做喀尔察的王妃;她心里早就有了一个人,就是李将军家收养的文清公子,当年跟着李家大少爷到边疆参军去了。而且,杨家把她嫁到喀尔察,其实另有阴谋;杨丞相和雍贵妃勾结,想要拉拢喀尔察王国,垄断西域的商路,并借助他们的兵力来压制新登基的小王爷,以左右朝政、为所欲为。玉珊小姐就被当做双方交易的一颗棋子,同时也作为密探、替杨家观察着喀尔察国内的动静。 但玉珊小姐不想这么干,特别是当赤鹿原一战、文清公子战死的消息传来之后,小姐就再也不想待在那些杀人凶手身边了。但我们逃跑的时候被抓住、当做叛贼投入了监狱。那该死的老贼杨继忠,竟然因为害怕泄露了秘密,派人来杀自己的女儿,” 芳草的声音愤怒地冲过着墙壁, “……要不是喀尔察王恰好来看望小姐,我们两个早就冤死狱中了。可是,小姐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那天晚上,她把王爷御赐的金锁摘下来交给我,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到东平、拆穿雍妃和她爹的阴谋。然后等我睡着了,” 芳草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小姐就,小姐就……” 陶老爹三人在另一边听得愣住了,小毅握紧了拳头,闷闷地砸到地面上。这时,牢房上面传来一阵响动,四个人住了声侧耳倾听,却什么都没听到。 芳草接着说:“第二天他们进来搬尸体,我趁乱扮成狱卒逃了出去。喀尔察王看到小姐死了十分伤心,也无心再追查我的下落。我顺利地逃到边境,可一进东平国,就被杨家的探子抓住了;他们要把我运回来交给杨家处置,怕我逃走,就把我打晕了,从那之后我就失去了记忆。” “在杨家醒过来之后,杨继忠亲自审问我,问他女儿怎么死的等等……但我那时什么都想不起来,不认识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们看我那个样子,放在家里面太可疑,就张罗着把我卖给了青楼。然后我就遇到了你们……” “你们帮我改变了容貌,我在商号平安地待了4年,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有偶尔看那个金锁的时候会有揪心的感觉……那是小姐以死留给我的证据,我却4年什么都没做,我真该死……” 芳草说着又呜咽起来,大志一边说:“你也不想啊,你不是没有记忆嘛……”一边焦急地摸索着墙,仿佛希望能找到什么缝让他钻过去。 “……我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她的信任;直到那天你们都不在家,我上街买菜时遇到了德福,杨家的旧男仆,因为打人被赶出去了;他叫了我的名字,我终于全部都想了起来。但我当时晕了过去,德福把我送到宫里,我后来才知道德福已经成了太监,就是王爷身边的薛公公。” 陶老爹一听大惊,大志忙问道:“他们拿你怎么样了吗?” 芳草说:“没有,我醒过来之后就一直在这里,有一个脸上有梅花胎记的年轻人来审问过我几次,我把金锁交给他,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都说了。” 大志小毅听了大吃一惊:“是刚才来抓我们的那个家伙!师父,他到底是谁?” 老爹此时陷入了沉思。 芳草说:“我只知道他是刑部的官员,他带来了王爷的手谕。我能做的都做了,希望能把那个老贼抓起来,小姐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了。”说完呜咽声渐渐低下去,大志跪在那里整个身子贴在墙上,一个劲儿地安慰着她。 这时老爹却说了一句:“只怕王爷不会把丞相抓起来,而只是要挟他,再利用他扳掉雍妃……” 大志小毅惊讶地看着老爹,芳草那边也住了声。这时牢房外又一阵响动,大家都紧张地回头看。突然一个狱卒打扮的人冲进来,趴到牢房边上喊道: “爹!大志!小毅!我可找到你们了——” “花群?!” 大家不由惊叫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 陶老爹震惊地看着女儿——3年多不见,花群的变化很大——花群跪到老爹跟前叫道: “爹——不孝女救您来了……” 然后就泣不成声。陶老爹扒着栏杆抓住女儿的手,颤抖着说: “傻丫头,还一个劲儿地写信说你在宫里过得挺好,你这不……都瘦了吗……”不由得老泪纵横。众人无不为之动容。 花群抹掉眼泪说:“我这就把大家放出来,就只有一会儿功夫,大家快逃……”然而陶老爹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动: “不行,你快走,不要管我们!” 花群大惊:“为什么?爹爹又没犯罪,为什么要待在这牢房里?” “这里是王宫!爹进来时都看到了,一层又一层的戒备,就我们几个人不可能逃得出去;” “那也不能在这里等死吧?再不走就真得走不了了!!”花群急切地说,拼命想抽出自己的手,可老爹抓得更牢了。 “要走你们走吧,我不会走的。”老爹坚决地说。 大家都惊讶地看着老爹,小毅不由问:“师父你想什么啊?!” 花群见爹变得不可理喻,挣扎着想要脱出去,一边喊着:“别闹了,在这样下去真得会被冤死……” 老爹说:“不是冤死,药就是我下的。” “什么?!” 大家异口同声地问。花群以为爹在开玩笑,结结巴巴地说: “爹你说什么呢……要是被人听见……” “我说,毒就是我下的,静园的飞仙花种子也是我给的;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不听你的劝、天天叼着那杆大烟枪?因为陀罗叶的烟味可以解毒,所以飞仙花藏在商号里,但大家都不会中毒。” 花群听着,觉得脑子里的齿轮转错了位,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静园也就罢了,为什么爹也?!……大志和小毅都是一副被雷劈到的表情,花群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嗓音: “你在说什么呀爹……为什么呀?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啊?” 她拼命摇着老爹的手,瞪着那双没有生气的黑色眼睛,似乎想要读透老爹的思想;老爹慢慢地张开嘴巴说: “群儿,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你娘是谁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花群的睁大了眼睛,一刹那反应过来说: “谁都无所谓!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啊爹……” 然而老爹又坚定地拉住她说:“有所谓,你听着,你娘是……”花群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起来,大家的表情逐渐转向惊骇。 “……当朝王爷的亲生母亲!” 第三十回 玩物 花群觉得自己的听觉轰鸣着远离了自己的脑袋……一瞬间她的耳朵仿佛被什么塞住了,听不清楚后面的下文: “……我和你娘成亲后不久,就和当时是华山派掌门的李将军联合、成立了起义军,想要推翻东渤野王;后来由杨家资助的南越也打了过来,起义军当时正山穷水尽,我们便投靠了南越那边,一起打败了野王。” 花群看着爹的嘴在动,可脑子却接受不了一丝他讲的话,只一个劲儿地重复着“爹你在说什么呀”这句话…… “南越占领了东平,可英王早就看中了你娘,想要纳她为妃,我不敢反抗,所以你娘她生了你就进宫了……我对不起她,对不起你,”花群感到老爹抓住自己的手正在颤抖,她一点点艰难地明白过来老爹的话, “……让你们母女刚一见面就要骨肉分离。你娘在宫里生下小王爷,被封为荣贵妃、一直到英王病死时,雍妃和杨丞相勾结篡权,才逼迫你娘投井自杀。” 花群听了觉得脚下的地面崩塌了,刚刚听到的一切和自己脑子里的记忆电光石火地冲撞着。 “难道说,”她艰难地开口,“我娘其实一直到我7岁那年都还没死,只不过因为在宫里、所以不能见到?” 陶老爹沉痛地点点头,慢慢松开花群的手,花群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大志小毅坐在那里身体和表情一动不动,两个人心里都想着一件事:这肯定是个最恐怖的玩笑。 不能接受……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花群再抬眼看着老爹疲惫悲伤的脸,感觉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衰老得多。 “你娘死后,我痛不欲生;一切都是我害的,我沉浸在罪恶感中无法自拔,一心想着要赎罪和复仇;这么些年来,我韬光养晦,退出仕途,赢得了朝廷和百姓的信任;我成立了商队,走遍大江南北,寻找可以帮我手刃仇人的方法;我找到了。等时机到来,我就亲手送那个恶毒的女人上西天;现在姓杨的奸计也被拆穿,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我带着这一身的罪孽,也可以死而瞑目了。” 老爹说完,一屁股坐到地上像孩子一样呜呜哭了起来。花群一时不知所措。一直以来她都不知道,爹一直一个人这么痛苦地活过来,还要在她面前强颜欢笑;当她问起娘的事情时,爹是以怎样的心情去编造出那一个个美丽的故事的啊…… 门口一声响动,把大家魂都吓飞了;花群定睛一看,原来是洇茶,也穿着狱卒的衣服,手里抱着一个盒子;看她的表情,刚才的故事她也都听到了。大家明白过来洇茶是花群一伙的后都松了口气,洇茶举起盒子说: “还剩不多了,必须得赶快。” 小毅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黄根半夏,”花群答道,小毅看上去云里雾里,“有催眠作用,我们就是靠这个才进来的。” 小毅这才恍然大悟,然后说:“花群你快走吧,师父有我们照顾不会有事的。” 花群万般不愿,大志坐起来说:“妹子还是先走吧,师父不愿走、还有燕儿在,我们跑不出去的。” 花群这才发现芳草在旁边牢房吓了一跳,芳草虚弱地应了一声。 洇茶也劝道:“此刻不可冲动,事已至此,不如先行撤退,另寻计策。” 花群艰难抉择,最后再一次跪在牢门前说:“既然已经见到大家,花群就是拼死也要把大家救出来。你们先在这里休息稍等半日,花群这就去搬救兵回来!” 大志小毅点点头,原地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花群爬到爹身边说:“群儿不孝,没能帮爹分忧,爹要是肯原谅群儿,就活着等群儿回来,不然群儿一辈子都不得安心!” 老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花群,眼泪顺着胡子梢滚落。花群磕一个头爬起来一咬牙转身跟着洇茶冲出了地牢。老爹看着花群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由微笑了一下:“瑞雪,咱们的群儿长大了……” 傍晚时分,花群和洇茶两个人提着一个大包裹、行色匆匆地穿过御花园。 “说是搬救兵,你到底要找谁?”洇茶低声问。 花群沉吟一下说:“李将军。”看到洇茶吃惊的表情,她解释道:“刚才你也听见了,他是我爹的故交,我小时候听爹说他们两个人年轻时一起加入华山派,虽然后来爹进前朝做了将军,但不久就不满野王的统治而和李掌门一起成立了起义军。他手下有一堆绝顶高手,如果他肯帮忙救爹,万事就大有希望。” 洇茶有点担忧地看着花群凝重的脸,犹豫了一下又问道: “你不会真以为你爹是下药的凶手吧?” 花群愣了一下,转脸看着洇茶说:“我当然不想相信,可你没听到他……” 她刚刚一直在想,如果爹说的是真的,那她不仅是荣贵妃的女儿,更是柳夜枫的姐姐了;这让她多少有点不能接受;最近这一串难以置信连在一起发生,让她对这件事的反应变得麻木了。 洇茶焦急地说:“我都听到了,可是你爹再怎么想要复仇,也不可能拿你的安危作赌注吧?他又不是不知道你在宫里,那瓶药经了你的手再送出去的话,不就把你一起连累了?要知道现在关在牢里的本来不应该是紫莹,而是你啊!” 花群一听也觉得有理,犹疑着说:“没准他觉得那瓶药碰上我的机会很小吧,” 洇茶伸出手指点着空气说:“这就是第二个问题;那么多冷香丸运进宫里,他凭什么以为他的那些就会被雍妃吃掉呢?就算上年纪的人只能用小剂型,可宫里上了年纪的人可不止雍妃自己啊,难道别人误服了药、滥杀无辜也没关系吗?” 花群惊讶地摇摇头,不能相信爹是这种人。 “就是吧,这种方式既没法保证毒药不毒到别人,又没法保证雍妃一定喝到毒药,这样来杀人,是不是太不实际了点?” 花群慢慢睁大眼睛:“你是说真凶另有其人?那我爹为什么要说是自己做的呢?” “你爹刚才的那番话,明显是想把所有的罪过往自己身上揽——只要他们相信了你爹的话,你们店的伙计还有静园都应该是不知情的——但就算这样,种植飞仙花已经是死罪无疑了……”花群听了一阵揪心——这太像爹会做的事了……自己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相信了爹的话呢? “……没准他知道真凶是谁,想要保护真凶,”洇茶一边走一边低着头沉思,“也许你爹怕真凶被抓到了的话,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很多种可能,不过,” 花群看到她有点激动地转着手指,达到了推理状态的高峰, “他是抱了必死的决心这么做的,所以才把你娘的秘密都告诉了你;他刚才跟你讲的事情应该都是真的,只除了一点:最后由于什么原因,他没复仇成功,或者放弃了复仇的念头。” 花群听着她头头是道的分析,不知道该相信多少。但她绝不相信陶老爹是草菅人命的人;不管真凶是谁,那个人还躲在黑暗中。 “你还要去找李将军吗?”洇茶最后问,花群点了点头。 “你不先找少白,让他帮你引见?” 花群咬紧了嘴唇。她想起少白站在夜枫背后那冷漠的眼神,想起他和玄音偷偷在花园见面,还有他临走时在花群耳边说:“宫里的事情,不要太好奇为妙。” 不知为什么,她不想去找他帮忙。况且,方氏姐妹的失败让她感觉不能再把这件事轻易交给别人,必须由她自己亲眼目睹,亲身经历。她压低声音说: “看来还得去一趟御药房,我们需要第二个计划了……” “报王爷,一个时辰前王宫地牢有入侵迹象,一层的狱卒有三个昏睡过去了,”夜枫听了从案边猛地站起身来, “不过,没有人从狱中逃出,”狱长战战兢兢地说完,夜枫一甩袖子转身走下堂来。 “看来这个花群胆子不小,竟想要劫狱……不过没什么好担心的,陶老头肯定不会逃走,他的宝贝女儿在孤手里呢……” 他说着拿起案上的一杯茶喝了起来。 “那个紫莹慧婕怎么办?” 薛公公在一旁问,夜枫沉吟一下: “她知道得太多,”转身对着狱长说:“尽快把她给我做掉,不要留下把柄。” 狱长应是,慌忙退下了。夜枫踱回来,拿起桌上的奏折翻看一眼,抬眼问薛道: “喀尔察的使者来了没有?” 薛公公躬身答道:“已在大殿候着了。” “好,”夜枫把奏折拍到桌上,冷笑着说:“孤倒要看看滕州那两只蚂蚱还能蹦跶到几时……” 一方昏暗的庭院里,少白一个人坐在凉凳上,望着池里的紫色的荷花发呆。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中握着一副画了个问号的面具,旧旧的,像是很久以前的东西;耳朵里回荡着静园的声音: “戴上它,你就可以保护她了……” 他低头看看那个面具,那个黑色的问号像一个滑稽的脸,嘲笑着他,挑衅着他,他脑海里回荡起无数小孩子的声音:“胆小鬼——胆小鬼——” “少白?孤来看你了,”听到这个声音,他浑身打了个激灵,一回头,看到夜枫一脸欣喜地站在那里。 “瞧,孤换了一身新长袍,你看怎么样?喜不喜欢?”夜枫说着原地转了一个圈。 少白感觉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能动弹,半天才哼了一声:“很好看。” 夜枫看来并不满意,扭着身子走到他跟前靠到他身上说:“你要是想看的话,我换上女装也可以哦,”说着一手把前襟松开一点,朝他挤了一下眼睛。 少白猛地站起来喘着粗气,夜枫的长袖子被抛到空中;他顺势躺倒在凉凳上说道: “唉哟,你躲什么呀,”眼睛看着少白,然后慢慢地翻个身把腿露出来。 少白忙转过身去一手撑着柱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王爷请您别这样……” 夜枫坐起来说:“别叫我王爷,叫小枫——,” 说着站起来走到少白背后抱住他。少白触电一般使劲一甩、抽出身来跳到一边去,身体僵硬地像一块平板,脸色铁青;夜枫被摔到地上,一瞬间露出恼火的神色,然而马上又摆出无辜的表情,捋了捋脸边的头发说: “真冷淡,比那个陶花群还要无情啊你……” 少白听了花群的名字一哆嗦,夜枫从地上站起来整整衣服走到门口,转过身来高声说: “唉呀真无聊,今晚还是再去找玄音姐姐玩儿吧……” 然后闪身离去,留下少白一个人木然立在那里,好像一尊石像。 第三十一回 密室 花群悄悄爬上墙头,借着月光看着李家大院的动静。一个时辰前,她扮成太监跟着采购队伍从宫里溜出来(黄根半夏又派上了不少用场),趁人不注意悄悄地脱队跑到僻静地方换上夜行衣、一路直奔李宅而来。 洇茶本来也要跟出来,花群嫌她不熟悉李家,而且还需要有人在宫里望风,她才失望地留下,并嘱咐花群千万小心。花群心里一阵苦笑:小心不小心的,到了这个地步只能破釜沉舟了;如果她得不到李将军的帮助,回不了宫,八成就只能和大家一起上刑场了。不知为何这样一想反而心安:你们别想把我一个人丢下,要死一块死,要活一块活。 最后一个家丁提着灯经过后,她弯下身从屋顶跳进院子,顺势一滚躲到墙下。脚好酸……进宫三年疏于练武,花群不由得也觉得力不从心。不过现在来不及想那么多,她猫着腰像影子一样顺着墙根经过,心想必须直接找到李将军,否则被家丁什么的看见或抓到、耳目众多,不知会被通报到哪里去,到时候引起敌人注意就麻烦了。她跳进走廊里转头看了看,周围没人,可老爷的房间在哪个方向呢?她隐约记得小时候来玩过几次,那是在后花园;李将军应该住在那南边的最左侧,没错;她找定了方向开始迅速跑起来。 在黑暗中沿着走廊奔跑着,和少白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浮现在她心头,她觉得自己正在穿越一条记忆的长廊,一路跑回到十几年前,回到他们都还天真幼小的时光……她打败少白成立桃花帮的时候、她和玉环分别被少白安上“叫花子”和“洋芋饼子”的外号的时候、他们商量着去游园会上探险的时候、她从箱子里救出被少白他们关在里面的玉环的时候、她和玉环偷偷剪开少白书包的底子,结果少白的弹弓从里面掉出来、被师父骂了好一顿的时候…… 三个人总是一起的,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两个、两个:她和少白、她和玉环。又不知什么时候终于变成了一个、一个、一个。她在黑暗中奔跑着、迅速交换的脚步寂静无声;那些回忆也终于变成无声的碎片、被丢入到时间的漩涡里面去了吗?那些欢笑、那些约定,也都随着每个人无法控制的长大而化为泡影了吗?她又一次感到自己忘记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那是关于她、少白、玉环,甚至还有别人的重要回忆…… 前面灯光闪过来,花群迅速停住脚步贴墙站住。是两个上了年纪的侍女提着灯笼走过,花群隐约听到只言片语: “……连看都没看就扔了,把使者也赶走了……” “大公子也真可怜啊,想当年被老爷那样对待……” 花群等两人走过,正要悄悄穿过院子,却听其中一个尖叫一声: “啊——!” 吓得她连忙闪身躲进一间屋里关上门,心脏咚咚地狂跳着。 “怎么了?” “那边有人!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刚才我往后一照正好照见了,” “哪有啊?” 灯光向这边打过来,花群赶忙蹲下, “好吓人的,咱们去报告老爷吧……” “老爷都睡了,叫起来肯定打你板子……” 花群听着一个把另一个好说歹说劝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坐到地上想等两个人走远,顺便喘口气,忍不住注意到她所在的房间。 这一间没有什么摆设,地方很宽敞;东边角落立着一个架子,上面摆满了刀枪。这应该是练功房,花群想。现在回想起来,自从那次被花群打败之后,少白好像每天都在练功;不管起多早都能看到他在早练,她一直纳闷他每天都几点起;有时来找他玩、他正在做俯卧撑不到一千个不起来;从七岁起就跟着一堆强得像怪物一样的师父学艺(其中包括花群的爹),身上的伤就没有好过。她记得他跟一个崆峒派的师父练拳的时候,由于总是伤了手关节,他从那以后一直在左手上缠着绷带,她问怎么只缠一只手,他说因为他是左撇子…… 突然,花群感到脑子里什么东西咔嗒一下,好像有一扇记忆的门被打开了:她想起在宫里第一次遇到少白的那一天,少白向她伸出了左手;当时就有一种微妙的怪异感,现在在脑海里重放那个画面……少白的左手是光着的!可是他的确应该是缠着绷带的,倒不如说如果没缠,她花群肯定会马上发现。难道……? 她再一次回想最近一次在刑部少白站在王爷后面时的情景,当时他面朝东站在自己前面……花群在黑暗中惊愕地张大了嘴巴——他缠着绷带的果然是右手!! “怎么会这样?”花群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是因为左撇子所以才把绷带缠在左手上的吗?” 她开始努力回忆少白的手的细节,可记不太清楚了。从进宫很久之前,少白就没有再跟她做过那个桃花帮的招呼手势;现在她不禁生疑,难道那也是为了掩饰绷带换了手? 她想起三年前七缘祭上少白从台下把笛子扔给自己的那个瞬间……左手……是光滑的?!她觉得冷汗快要冒出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少白究竟什么时候换的绷带?更令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自己竟然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没有发现。 这时她注意到墙上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她心里咚咚直跳,听听外面没人,便悄没声息地摸过去,走近一看,那墙上刻着一幅古怪的花纹,那闪光的东西就在纹路的中央,花群仔细一看,是块金刚玉,雕成祥云的形状。她不由伸手去一摸,没想到那石头竟然陷进墙里面,她正惊讶间,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了,她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像石头一样掉了下去。 两秒钟后,她摔在一堆麻袋上,感觉浑身痛得要死、两手揉着胳膊腿慢慢撑起来。她环顾四周,这地方像是一个仓库,墙上点着火把,周围堆满了大袋子小袋子,还有摞到天花板上的木箱子。她来了那么多次都不知道竟然有地下密室,看来她还是太小瞧这李家大院了。 她抬头看一下上面,看到正上方有个正方形的小洞,刚才她就是从那儿掉下来的。她估计一下,到那儿大约有两丈远,以她的轻功绝对飞不上去。她挣扎着从麻袋上下来,捂着摔伤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边。 得抓紧找到门出去,不然就成了笼中鸟了;她这么想着开始撞那扇大门。可大门纹丝不动;看上去也得有一百斤重,而且花群从她撞的哗啦哗啦声中听出来,门外面至少上了三把锁。她绝望地一瘸一拐走到密室中央,环视着整个屋子:难道就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出去吗? 这时,她开始感觉到有点恶心;这是怎么回事?今晚应该没吃多少东西,可现在胃里好难受……头也开始发晕,眼前的物体变得模糊起来。她费力地走到麻袋上坐下,觉得两眼正在冒金星;屋子里有股怪味。她使劲摇摇头想让自己变清醒,这时看到有个麻袋开了个小口,露出一个褐色的东西。她凑近一看,像是什么植物的干体,叶子细细长长的,很像七缘树……她心里咯噔一下,董公公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这飞仙花是七缘花的近亲,……” “……剧毒,只是闻味道就会导致头晕、呕吐,……”[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冷汗直冒,一下子清醒过来。绝没有错,这东西肯定就是飞仙花,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在李家大院的地下?难道……?! 她挣扎想要站起来,这时门外响起无数脚步声,一个声音在喊着什么,门外的锁被咣当咣当打开,一群戴着黑色面罩的人冲了进来。花群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只得放弃、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将军蒙着面走到花群面前低头看着她说: “真是想不到你能闯到这里来啊,花群侄女。” 花群咳嗽起来,手中的飞仙花掉到地上。李将军看着飞仙花说: “既然让你看到了这个,就不能再活着放你出去了,花群。” 花群咳完气喘吁吁地盯着李将军说:“为什么?为什么要嫁祸我爹?” 李将军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箱子旁边。 “我也是受人之命,无可奈何啊;而且是你爹先背叛了华山派、背叛了我。真可惜,本来你爹的牺牲至少可以救得了你的。” “你……我爹……少白……”花群喘着气说,觉得意识逐渐模糊,眼里的李将军已经变成了两个。 “啊,少白吗?你放心吧,我培养他这么多年,现在还用得着他,你就安心地去跟你爹作伴吧……”将军说着,对旁边一人做了个手势。 花群看着那人向自己走过来,手伸向腰间,一把雪亮的刀被拔了出来……她眼前已经一片漆黑了,呼吸急促,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谁来救救我……云雀儿…… 这时她好像看到一道明亮的光线从天花板上照射下来,脑子里变得一片白色……我死了吗,她这样想到,觉得太不甘心了……爹,紫莹,大家,我谁都没救成…… 接着她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滚烫地贴在脸颊上。她睁开眼睛,看到画着问号的面具在自己面前——刚刚是云雀儿从上面的洞口一跃而入,现在跪在花群身边抱着她;花群闻到一股烟味:云雀儿刚刚把裹了陀罗叶的面罩给她戴上。他看到花群睁开眼睛,好像松了一口气,抬头面对着李将军一群人。 “是你!” 李将军指着云雀儿的面具惊恐地说,好像看到了幽灵,周围的人也一阵骚乱。将军看上去怒不可遏,扯着嗓子喊道: “所有人一齐上,把这个不肖子弟给我拿下!” 所有人抽出剑来,嚣叫着朝麻袋上扑过来。花群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云雀儿把自己轻轻放倒在地,然后起身立在麻袋中央,左手伸向腰间的剑匣。雪亮的刀剑从四面八方向云雀儿插了过来,花群想大叫,嗓子却出不了声。 一道白光闪过,一霎那,四周围的刀剑像散落的松针一样四下飞散开去;花群只听到一群人痛得大叫、跌倒在地的声音,看到云雀儿手中拿着一把银灰色的短剑,剑柄刻着一朵白梅花,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云雀儿收起剑,低下身抱起花群,李将军站在那里气得浑身发抖,又指着云雀儿喊道: “孽障!你这不知感恩的东西,早知道当初不教你武功、如今就省事了!” 云雀儿没有再看他一眼,举头望着天花板纵身一跃,一眨眼两个人就消失在了那个方形的洞口中。 李将军低头对趴在地上唉哟着的人说: “笨奴才!还不快出去叫人抓住他们!” 几个人应声一瘸一拐地跑出去,将军转头略一思索,又叫道: “快派人送信到宫里给二少爷、让他马上回家一趟,我有要事要跟他商量。” 第三十二回 替身 云雀儿抱着花群跑到院子里,跳上屋顶,飞跑起来。院子里各个房间里面都冲出了家丁,无数灯笼火把通明地照着天空; “放箭!” 有人喊道,一瞬间无数箭矢冲向屋顶,云雀儿今天没有背风筝,又抱着花群、跑不太快,一时间两人处在一片密集的箭雨中;云雀儿低头护住花群,花群眼看着一支箭射向他的肩膀,吓得惊叫一声: “少白小心!” 云雀儿的手颤了一下,然后“啊”地叫了一声——那支箭射进了他的胳膊。他咬着牙抱紧花群使出全身力气纵身一跳,跳到院子外面的巷子里面迅速逃走了。 “快追!” 院子里的人喊着,大家乱哄哄地操上兵器一窝蜂出了大门。 十分钟后,云雀儿跳过一堵矮墙进到一个小胡同里面,将花群放到墙边,然后自己靠在墙上;花群听到他呻吟着,然后一声闷住的惨叫,云雀儿拔出了胳膊里的箭,扔到地上,大口喘着气。 花群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她刚刚喊出了少白的名字,而且云雀儿八成也是因为这才心志动摇而受了伤。花群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想,害怕他会扔下自己一个人走掉。然而云雀儿并没有说话,只是不住地喘着粗气;花群想他中了那箭、又抱着自己,使不出“凌波轻步”,跑了这么远,现在才把它拔出来,伤口一定痛得要死了;但她什么也不敢说,只是浑身发抖地坐着。夜晚冰冷的空气终于使她完全清醒了过来。她环顾四周,觉得这里有些熟悉:这是商号附近的那条胡同;商号现在空着,不会有人发现他们。 奇?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待了大约十分钟,就当花群冻得有点麻木的时候,云雀儿走过去将自己的斗篷披到她身上替她裹好,然后在她面前蹲下,见花群不知所以,用腹语术的小声音说道: 书?“上来,我背你回去;再抱着腿会麻的吧?” 网?花群一阵感动;到现在他还想着自己!她很想说两句感谢的话,但终究没说出来,只是趴到云雀儿背上伸手揽住他的脖子。云雀儿站起来抱着花群的腿往上颠两下、把她扶稳一点,然后迈开脚步、两人又出发了。 黎明的时候,花群在云雀儿的肩上醒过来;刚刚在云雀儿温暖舒适的背上一晃一晃,她不由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睡了有半个时辰的样子。她抬起头正看到东平王宫的城墙,阳光从塔楼后面透过来,整个宫殿像神仙楼阁一样闪烁着灿灿金光。云雀儿背着她跑过了大半个城市。云雀儿感觉到她醒了,跑到一个小巷子里,把花群放下,告诉她采购的太监马上就要回来了,然后拿出一身太监的衣服让她换上。这时外面响起了人声,云雀儿只说了一声: “我要走了,你回宫小心,” 然后就跃上屋顶消失了。花群心中惆怅,但事不宜迟,连忙换好衣服躲在巷口等着,一边暗暗祈祷云雀儿不要出什么事。 一批快马飞奔在渔阳道上,马上的人拼命地快马加鞭,马蹄飞踏、沿路扬起一片沙尘;不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群帐篷,里面正冒出袅袅炊烟,看样子像是商队的驻扎地,但入口处有几个人扛着斧头警惕地走来走去,好像哨兵一样。来人策马来到跟前,那几个拿斧头的人连忙围了上来: “来者何人?” “送信的,西山雁起,” 地上几个人相视一眼,其中一个答道: “东平花落,快进去吧!” 来人道谢一扬鞭冲进营地。 “祁州来信,周大人三天后将到京城,”不一会儿信送到帐中,几个人看罢欣喜若狂。 “太好了!这次终于可以冲进东宫、干掉南蛮子,为王爷报仇雪恨了!”一个人拍着大腿说道。 “是啊,不枉我们费这番力假扮商队;周大人也可以重继大业,我们东渤又独立起来了!”几个人激动异常,都没看到帐边送信的人趁人不注意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东平殿里面,李大将军带着一堆下属前脚刚走;少白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堆士兵围着他站着,正要把他提走入狱。夜枫从宝座上跳起来走下到少白身边,弯腰抬起少白的脸: “怎么样,没想到李家会把你出卖给我吧?丢卒保车……三年前我查清云雀门的老底的时候,李孝天就决定抛弃你了!盗王,再加上窝藏飞仙花,哪条都是死罪啊少白,哈哈……” 少白斜眼看着地面,一个字也不说。夜枫大笑着凑到他耳边说: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哦,我还可以救你的命。” 少白无神地瞪着前方,只说了两个字:“休想。” 夜枫“啪”一个耳光甩在他脸上,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把他给我押到地牢,让他烂在那里吧!” 士兵们齐应“是,王爷!”拽起少白拖着就走,少白也不反抗,夜枫气急败坏地站在那里叫: “你等着后悔吧!” 少白的脚从门边消失,夜枫冲回到座上一屁股坐下,呼哧呼哧喘着气。薛公公跑到跟前来躬下身说: “王爷,花群秀媛从宫外回来了,下一步您看……”夜枫听了嘴角扬起一丝阴冷的笑容: “那我们得好好迎接她……少白,你就看着我怎么把你的小花一点点揉烂捏碎吧,我会让你爬在地上求饶的……” 凌晨时分,洇茶在吏部册籍室里翻找着一本本名册。花群去李将军府赴险的时候,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闲得发慌,又担心花群、又担心紫莹……突然她想紫莹是不是放出来了,既然“真凶”已经抓到;难道他们要等到审讯完毕才肯放人?这么想着不由更加坐不住:至少到牢里去探望她一下,告诉她可以不用担心了也好……可紫莹关在哪里啊?她们上次在王宫地牢里没找到她,难道去了南厂?洇茶左右寻思,心想要是能找着玄音问问就好了;可玄音在哪个所来着?她只知道是刑部,可玄音好像没说具体……算了,先去吏部查查得了。 “哟,洇茶,你在这儿干什么哪?” 洇茶抬头一看,原来是梁惠仁,松了一口气。 “没啥大事大人,就想查个人,我忘了她是哪个所的了。” 抱着头笑了笑,然后低下身皱着眉头接着看刑部那本宫女名册;怎么就是没有姓翟的啊……惠仁听了笑笑,走到书架前拿起一本书翻看着。 “花群呢?怎么不在?” 洇茶一听窘了:“啊,她有点累了,在休息着呢吧……” 然后再拿起另外一本名册,“大人怎么现在起这么早?” “我一向都很早,”惠仁说着走到洇茶身边的书架上拿起一本书。洇茶失望地关上名册:还是没有。到底怎么回事?玄音登记到那里去了? “你要查谁啊?”惠仁这时问。 “哦,刑部的翟玄音,找她有点事;”洇茶说着,眼睛开始胡乱搜索满桌铺开的名册,心想是不是在哪里漏了。惠仁凑过来一看,指着一张打开的书页说:“那不是吗?” 洇茶低头一看:“真的哎!谢谢大人!”忙仔细读下去,翟玄音,刑部情报所,所长,品衔二品侍郎……所长?!洇茶瞪大了眼睛,据她所知,刑部情报所是直属王爷的最高级侦查机构,成员品衔比其它部门同名官员都高得多……而玄音居然是所长?!二品侍郎……咦?为什么不是二品昭月、而是侍郎呢? 她伸手去拿那本书,桌上的一堆被她一碰辟里啪啦掉到地上。她忙弯身去取,正看到那本书在地上翻了过来;她看着封面上的《刑部男吏名册》,不由睁大了眼睛:男吏?!吏部也会出这种笑话…… 等一下,她觉得脑子里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她想起了玄音第一次来看她们的时候,她从远处冲过去抱住玄音……什么都没感觉到!!她原以为是玄音太瘦了,所以……难道……?! 洇茶弯着腰,脸上一瞬间恍然大悟的表情还没消失,就觉得脑后被什么东西重重打了一下,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第三十三回 姐弟 卯时,花群已经成功进宫并在事先藏好的地点换回了衣服。现在必须马上把李将军的阴谋告诉王爷,她心想,可在这之前她又想先找到洇茶跟她商量一下——她现在是她在宫里最信任也是最依赖的人了。 她一路紧跑慢赶,一路想着少白的事情。少白就是云雀儿……所以他总是在练功,白天在书院总是懒洋洋的;他不是起得早,而是根本就没睡……,所以那次被劫时他会作为镖师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失败;他不是被打败,而是偷偷拿了车上的东西再点自己的穴,谁都不会想到盗贼还没跑、就在他们中间……还有手上的绷带,也是为了不引起她的注意……她想起少白说起李老爷的时候不满的表情“我也不是白拿他的钱”;那是肯定的,他为李家挣了多少钱恐怕已经数不清了…… 而现在,他为了她背叛了李家,如果花群告发了李家没准连他也会受到牵连。花群牙齿深深地咬进嘴唇里面——不管怎么样,她要与少白共进退;刚刚在他背上醒来看到朝阳的一霎那,她不是下了决心,不管云雀儿是谁、她都要和他在一起的吗?想到这里,花群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冲到度衡所,洇茶和她约好在那儿见面。 屋子里空空如也,不光洇茶,主事、小利、百合、明霞……大家谁都不在,院子里也空空荡荡连个人影也没有。花群不禁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在各个屋子里面来回跑着,喊着, “洇茶——小利——有没有人?——” 不一会儿喊得气喘吁吁口干舌燥,头又开始晕:昨晚中的飞仙花毒还有遗留效果。她失望担心地不行,不得不停下来撑着膝盖喘口气,正打算到别处去问一下的时候,却看到所长室开着一条缝。难道……?!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屏住呼吸,听不到屋子里有任何声音;她轻轻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花群看到一个人躺在椅子上,脸上盖着一本书。花群心里咚咚直跳,问了一声: “梁……大人?” 人并没有动,花群心里一沉,难不成已经……?!突然那人脸上的书掉了下来;惠仁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坐起来,看着门口大惊失色的花群: “咦?花群你怎么在这儿?” 花群刚被吓得面如土色,努力平静一下自己,皱着眉头有点埋怨地说: “大人,怎么就你自己在?其他人呢?” “哦,最近大家很累,今天没什么活,我放了大家一天假。” 说着嘻嘻笑了起来,“花群也休息休息去吧,到别房串串门聊聊天什么的。” 花群气得怒目圆睁:“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还休息呢!” 然后夺门而出。惠仁刚又打了个哈欠,花群又冲了回来:“大人在的时候,洇茶有没有来?”惠仁一副拼命回忆地表情,抓抓头说:“哦对是有这么回事来着,她说要来等你,不过后来又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花群气急败坏、沮丧地问, “好像说是……兰什么阁……” “兰馨阁?!”花群大惊,难道洇茶已经知道兰馨阁在什么地方了? “嗯,应该就是这个名字……” “多谢!” 花群又一次拔腿就跑,留下惠仁坐在那里直摇头: “唉急性的孩子……” 说着从桌上拿起那封一早送到的信——落款是方楚岫、方眠云——点起一根火柴,悠然自得地烧了起来。 兰馨阁……兰馨阁……花群一路跑脑子里重复着这三个字,真的有的话应该在哪里啊?她想要不要去问问映雪;可她八成也是听人讲的,实际有没有看到过就……跑到花园里,阳光从景阳宫后面照过来,花群心里咯噔一下:午时静园就要被处斩了……爹也会被送往南厂,进了那儿想再出来就难了;心里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洇茶,但现在果然应该先去找王爷揭发李家、救出爹他们。她这么想着,转身拔腿朝东平殿跑去。 在殿门口,花群被卫兵拦下,花群拼命喊着说要见王爷报告重要事情,他们说王爷正有要事在身,不能接见,让花群改天再来。 “过了今天就晚了!”花群跺着脚喊道。这时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花群秀媛,”花群抬头一看,见是薛公公, “王爷正在等你,”然后对两个卫兵说:“放她进来。” 卫兵退到一边,花群连忙跟着冲上去。 “王爷在南配殿,请往这边走。” 薛公公指着路,花群忙跟上。来到一扇富丽堂皇的门面前,薛公公停下来,说自己不能进去,然后鞠躬离去;花群忙打开门冲进去—— 这是一间天花板很高的房间,穹顶是尖的,好像寺庙一样;梁上挂着巨大的镶金的紫木吊灯,6个灯座上细细的火苗放射出摇曳的灯光;椽子一圈画着精美的飞天图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好像嵌了很多宝石进去。南面墙的窗户正透进早上的阳光;整个房间的摆设穷尽奢华:大大小小的釉彩瓷瓶插着名异花卉、高达一丈的青铜穿衣镜、雕刻精致的案几、桌椅、四柱床、地板上铺着厚厚的色彩斑斓的壮锦。 花群吃了一惊:这不是王爷的卧房吗?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面,不由背上冒出了冷汗,正犹豫着要不要开门出去,只听里面一声: “花群,进来。” 她吓得脚也软了,看着四柱床的白纱帘子后面有人影动起来,不一会儿,从里面站起一个人,穿着绣金的白色睡袍,揉着眼睛向她走过来。 花群目瞪口呆地看着夜枫站在自己面前,睡眼惺忪、面露桃红,睡衣领口还带着一点湿,几缕柔顺的青丝正从肩膀上垂下来。 “对不起孤还没起床,你先进来等一下吧。” 他放下手打了个哈欠说。花群惊讶地瞪着他走回到桌子边拿起一个双月玉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心想还没起就不要说是在等人家啊!但现在还有事情比那更重要,她往前一步说: “王爷,我昨天去了李家庄,在那里发现了……” “没事没事,孤已经知道了,”夜枫打断她说,见她惊讶的眼神,放下杯子道: “孤早就怀疑李将军了,所以一直派人监视着他。昨天下午,探子报告说从他家院子里运出的旧家具里混有几麻袋飞仙花,已经证据确凿,你爹的冤洗清了。”说着笑了一下,然后举杯继续喝水。 花群听得愣了,原来早就……亏她差点把命都丢在那里……夜枫起身向她走过来: “对不起,孤该早点告诉你的,让你只身一人跑到那宅子里面,真得太危险了。” 他走到花群身边,伸手拉住花群手,说: “来,陪孤喝两杯庆祝一下怎么样?”说着把愣在那里的花群拽到一条鹅绒长椅上,按她坐下,然后低头给倒两杯酒,递给花群一杯,开心地说:“庆祝陶公洗脱冤屈!” 花群木木地看着他和自己碰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夜枫放下杯子看着花群说: “怎么,还不敢相信吗?快喝了吧,” 花群只得喝了一口,觉得好辣,便放下杯子侧脸看着夜枫说: “那静园怎么办?” 夜枫看上去有点为难,往后一靠抬起一条胳膊搭在花群身后的椅背上。 “嗯……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救,”他沉吟着说,花群睁大了眼睛,夜枫抬眼看着她说:“只要有我的特赦,性命总可以饶他一次;不过……” 花群急切地问:“不过什么?”夜枫慢慢靠近她说:“特赦一年只有一次,用了就没有了啊。” 花群恨不能跪下求他:“求你了王爷,就用在他身上吧,花群会感激王爷一辈子的!” “哦?那倒不用,不过我得要点什么奖赏才行啊,”说着靠得更近了些,胳膊从椅背上拿下来揽住花群的肩膀。 花群惊得一颤,几乎要站起来,夜枫用另一只手拉住她: “一年一次的特赦哟,不能那么轻易就送的……是不是花群?”自己的嘴巴开始在花群耳边蹭来蹭去。 “……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花群……”花群浑身哆嗦起来,觉得胃里面有什么在拼命往外钻。她一只手挡在夜枫胸口不让他再靠近,一边喘着气说: “王爷,求求你别这样……别的什么都行……” 夜枫伸手抱住了她,把她放倒在长椅上,花群感觉浑身无力,特别想睡觉,只能用手撑着,头转来转去躲避夜枫的嘴唇;怎么会这样?他是我弟弟…… 夜枫悄声细语地说:“不会有事的,交给我吧……马上陶公和静园师父就都可以出狱了……” 花群听了不由僵住了,夜枫笑了一下说: “这就对了,好孩子……等下我马上就派人去封了李家,把密室里的飞仙花都拿出来烧了……” 他伸手要解花群的领扣,被花群一把抓住。 “怎么……?”他惊问,花群喘着气说: “你怎么知道飞仙花在密室里面?” 看到夜枫睁大了眼睛,花群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一种冰凉的恐怖感慢慢渗进她的脑海,让她清醒了起来。 “你的探子不是在外面发现飞仙花的吗?” 夜枫瞪着眼睛说:“可是你……”花群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夜枫,自己滚到了地板上,两手努力撑着坐了起来。 “我应该没告诉你有密室吧,”花群说,眼睛看到的景象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她看到夜枫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为什么?”花群喘着气问,渐渐感到后背凉了起来——她看到夜枫嘴角弯了上去,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真可惜,亏我还想和你再多玩儿一会儿。”他伸手拽住床上的帘布,说:“我当然知道飞仙花在密室里面了,”他笑得更欢了,“因为就是我让他们放进去的。” 花群惊恐地听着,看见他的手向下使劲一扯,帘子整个被扯了下来;花群看到一片白色在她眼前飞过,夜枫把白纱一扬、扔到旁边的地毯上——她惊恐地看到,原来帘子下面的床上还有一个人,被绳子绑着、赤着上身,嘴里塞着纱布;她觉得她的眼睛要被烧熔在这景象中了。 “少白——!”…… 第三十四回 伤疤 祁州城外兵营大帐中,年迈的军师正焦急万分地跟刺史说着什么: “……他们这是无耻!协议签得好好的,说毁约就毁约了?!这些毛子知不知道我们的前哨已经进入京城,明天就要点火开战了啊!……” 刺史正在沉思中,此刻抬起头说:“怕是那南蛮子把杨家给卖了,牺牲掉西边贸易的利益而换取了喀尔察人的支持。” 在座众人一听都义愤填膺,一个人问:“周大人,那我们是不是取消这次行动?” 军师说:“我们中了招,送信的人昨天回来说被人在半路上灌了药,马匹也被抢去;怕是对方的人假冒周大人的口信,让我们的军队提前去京城送死……” 大家一听大为惊骇,都问:“那可如何是好?” 军师皱着眉头说:“从我们这里快马加鞭星夜赶路,明天中午才能到东京;可那时恐怕已经……”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所措了。刺史沉吟一会儿,说:“到了这一步,只能背水一战了;我马上亲自赴京督战。”大家一听都大惊失色、纷纷阻拦: “这可使不得!” “周大人要是出了差错,我们的复国大业可怎么办?……” 刺史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一脸沉重地说:“我们的计划既然已经被南蛮王知道,他就不可能给我们第二次机会;如果这次不成,以后更加没有希望。况且前哨的将士都是前朝忠臣,对东渤誓死效忠,我不能置他们不顾。” 帐下人个个眉头紧锁,一人问:“可是兵力悬殊,此次出兵难道会有得胜的可能?” 军师和刺史对视一眼,转脸对大家说:“只有一分,那就是我们深入敌阵,直取王宫。” 大家闻言大惊,刺史道:“愿闻其详。” 半夜时分,老爹坐在狱中望着窗外。月光照进来,洒在小毅和大志睡着的身躯上,两个人都胸脯都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此起彼伏的鼾声回荡在空空的四壁。大志紧贴着和芳草隔开的那面墙;自从见到芳草之后他就安心地待在了狱里,老爹看得出他心里十分高兴被抓到了这儿。他看着两个孩子睡梦中安详的脸,不由想起了十年前在自己膝前蹦跳的一张灿烂的笑脸,开心地喊着自己“征明师父!……” 突然那张脸溅上了血,变得惨白,黑洞洞的眼睛直盯着自己,里面溢满了恐惧和悲伤。他又想起和李孝天站在两个孩子面前,大孩子抬头看了看两个大人,拉着一脸茫然的弟弟走到了李的旁边;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孩子当时的眼神:那是全世界最哀怨最痛苦的眼神,仇恨把眼里的光芒都噬净了…… 老爹一个寒战清醒过来,看看外面的月亮,现在应该还是深夜。突然他听到牢房外面有轻微的响动,马上警惕起来,竖起耳朵细听着:没错,外面走道里有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不一会儿还响起了交谈声。老爹静悄悄地爬过去叫醒大志和小毅,小毅醒来时还很大声地哼了一下,老爹连忙捂住他的嘴竖起一根手指“嘘——!“三个人警惕地听着,声音越来越大,突然门开了—— “师父!小毅哥,大志哥!” 一个人惊叫着冲了进来。 “小桃?!”三个人都大吃一惊,“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岳大人送我来的,他把我打扮成太监进了宫,我们用迷药迷晕了狱卒然后进到这下面来,”小桃奔到牢门前跪下,拼命上下看着大家的状况, “你们没受伤吧?见到花群姐了吗?”小毅刚要说见到了,陶老爹伸出一只手摁住他,问道: “你来干什么?快点走,不然就出不去了——”小桃吃惊地刚要开口,一个洪亮的男声响起: “当然是来救你们的,” 三个人朝门口望去,异口同声地说:“女人?” 鸿飞走进来靠在门上说:“不要说那个讨厌的字眼;快点走吧,花群现在有危险了。” 陶老爹大惊问道:“什么?难道王爷他最开始就没打算……”鸿飞点点头,老爹一屁股坐到地上。 “现在能救花群的只有你们了;相信我的话就跟我走。”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老爹最后问,鸿飞望着墙壁深吸了一口气,说:“当然是为了帮助可爱的师弟——还有,我不想那个人再做错事了。”他移回目光和老爹对视着,五秒钟,小桃他们都莫名其妙地来回看他们两人。 “好吧,我们怎么出去?”老爹最后说;鸿飞吹了个口哨,扬起了手中的钥匙。 花群瞪着床上的少白,感觉时间过了一个世纪。少白看上去也被灌了药,神志不清地挣扎着,却也是徒劳。夜枫伸手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摸着他的脸道: “怎么样?看到心上人在别人的床上,是不是很兴奋啊?” 一只手轻轻拨弄着少白身上的绳子。花群的眼睛要瞪裂了,嗓子想要冒出火来,半天只喊了一句: “放开他!……” 夜枫冷笑一声,“有力气的话,自己来放怎么样?来,小花群,爬到我这儿来……” 花群撑不住扑倒在地上,觉得眼皮重得不行了——酒中的催眠药终于发挥了真正效力。她听见夜枫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墙边,又听到了刀拔出的声音。 “……哎呀哎呀,本来还想让你死在我的床上的,看来是做不到了。不过也好,”他说着走到花群跟前举起了刀, “这样你的脏血就玷污不到我的床了。”不要……我不要这样死……花群挣扎着去够身边的杯子碎片,听见夜枫冷笑了一声, “去死吧!” 轰——!! 什么地方突然响起了一声爆炸,花群感到身下的地板都被震动了。她听到夜枫扔了刀子,快步走到窗前一看,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然后就跑到床边扯下衣服披上,走过来一脚踢开花群,说: “最后好好享受一下孤的房间吧,孤马上回来解脱了你。”然后就走了。 花群听到门关上的声音,视野逐渐模糊;她咬紧牙关,继续伸手去够杯子碎片, “少白在这里,我要救少白……”她这么想着,终于够到了碎片;她捏紧碎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下。立刻一阵火辣辣的痛从皮肤贯穿大脑,不过视野变得清晰了。殷红的鲜血顺着手臂流了下来,她拼命一只手撑着爬起来,爬到床边,用碎片把少白的绳子割开。少白身体松下来,可仍然神志不清。花群看着少白伤痕累累的身体,实在不忍心再给他加上一道伤口。 这时少白艰难地开口了:“不要管我,你先走吧……”花群拼命摇头,眼泪洒到少白身上。 “……我喝的药量太大,不是轻易就能解开的……你先走,留在这里会被杀的;我……暂时还不会……” 花群哭着抓住他的手,眼泪像河水一样奔流而下:“不不不……我不走……你救了我那么多次,要是你不一起的话,我哪儿都不去……” 少白喘着气说:“你发现我是云雀儿了?怎么发现的……练功室里的家徽吗?” 花群这才记起那个刻在墙上图案原来是个翅膀的形状,和玄音的订婚玉佩一模一样——幽云家的家徽;三年前云雀儿曾经遗落过一个类似的玉佩在奉梅姑父家的仓库里,花群记得玄音还跑到按察司去看,结果并不是她的; 花群抽泣着说:“这不还有更直接的证据吗……”她拉起少白的右手,慢慢打开缠在上面的绷带,露出手掌;一个长满紫色疹子的狭长伤口暴露出来,花群一看不由泪如雨下,哽咽着说: “这是我刺的,对不对?百花镖的刀刃有荨花毒,一旦被扎伤永远都会留下难看的疤;我看到王爷的伤疤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云雀儿了;你以为换个手缠绷带就能骗过我吗?”她说着泣不成声。 少白无力地笑笑,拍拍她的胳膊说:“不要再耽搁了,王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再不逃……就没机会了……”说着他又痛苦地扭动起来;他的药里好像并不只有催眠剂。 花群看着他挣扎不由捂住了嘴巴,她死死咬着嘴唇站起来说: “少白你等我,我一定找到解药回来救你……”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然后一咬牙转身跑到门边一拉,门纹丝不动。 “锁了,”她想着不由心慌起来,撞了几下撞不开,只得退回来。难道没有希望了吗?她看着昏迷中痛苦的少白感到心如刀割。怎么办?……这时她看到了窗户,连忙退到床边,捂着伤口咬紧牙关、奋力朝窗口冲去;“哗啦”一声,她跌落在宫外草地上,觉得身体一侧摔得剧痛无比。但也顾不了了,一旦能动了她就挣扎着站起身拼命跑了起来。 第三十五回 崩塌 花群爬起来才注意到,刑部大牢那边的屋宇正升起浓浓黑烟,不由心里咯噔一下:爹他们还在牢里……刚才的爆炸声好像把卫兵都吸引到那边去了,花群畅通无阻地跑出了东平殿。外面到处一片混乱,宫女、官吏们都吓得惊慌失措,抱头乱窜。花群不知该先去救哪边,痛苦地抉择着;想想爹身边有大志小毅,还是先去御药房找解药救少白;她下定决心后又飞跑起来。 玉环一手高举着火把信步穿行在制建司大堂里;大家看到她身上的炸药袋子都吓得四散奔逃。她刚刚弹药室偷了火药,本来只是想吓唬一下狱卒、问出少白的下落,却不小心点着了一根火筒;她吓得连忙扔了,却顺着楼梯滚到地下的牢房里,一瞬间火筒爆炸,连着引燃所有铺在地上的干草,一瞬间产生巨大的气流、地下牢房的墙壁全都被冲破了。玉环随着爆炸被抛到半空中、飞出去落在外面的灌木丛里,虽没摔坏但浑身都被扎伤了,鞋子也被甩没了。她爬起来看到牢房变成一堆断壁残垣、一片火海,里面无数人惨叫着向外奔逃,一时吓得呆若木鸡、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这一番人间地狱般的场景,眼睛里映着红色,不一会儿嘴角扬了起来: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这不是我的错,我只是想救少白而已!……” 她站起身尖声大笑起来,拔腿朝制建司跑去。 她身上沾着血,头发全都披了下来、光着脚,一面走着一面高声笑着、叫着: “害怕吗?怕这个吗?来来来,都来尝一尝这火焰的味道……” 她说着开始在半空中挥舞着火把,几个宫女吓得尖叫起来。玉环大笑着转过一个弯,迎面撞上郭公公,郭公公吓得面如土色。 “玉环……镇静一下,有事好商量,好商量……” “你!” 玉环看到他双目圆睁地冲上去,郭公公连连后退; “商量什么?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反正我这双手早就脏了……” 她猛地把火把举到公公面前,公公吓得慌忙闪身险些跌倒; “你们这三年把我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们叫我做什么恶,我就得作什么恶;你们叫我去害谁,我就得去害谁……这两只手早就满是鲜血了!现在你们又要把让我活下去的最后一颗火星给掐灭……” 郭看着玉环狰狞的面容一脸恐惧拼命摇着手; “少白在哪儿?”玉环吼道,火把险些悠到郭公公头上;“我炸了大牢,可那里什么都没有……我都听到了,”她梦呓般地说,“你们怎么密谋让少白当李家的替罪羊……” 公公一身的冷汗,支支吾吾地说:“他……他他是云雀盗王……” “那也是你们逼他的!而且飞仙花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都知道!”玉环尖叫道,又开始大笑起来,那笑声中没有一丝快乐、凄惨悲绝,简直不像人世间的声音;郭公公惊得跌倒在地。 “玉环!你在干什么?” 玉环转脸看到花群出现在门口,脸上满是惊愕。郭公公像见了救星一样爬起来朝花群跑去: “救救我,花群秀媛!玉环她要杀了我……” 花群惊恐地看着玉环披头散发、眼角流血,俨然已经半人半鬼。 “花群!” 玉环看到花群就兴奋地喊了起来,“花群,我有好多事情要告诉你……我不想害你的,我是被逼的!你听我讲,你会懂我的吧花群?我们还像小时候那样坐在一起聊聊天怎么样?我知道你是我最好的姐妹……” 花群沉重地看着一脸疯狂的玉环,说: “可是我已经不能再当你是好姐妹了。” 玉环的笑容逐渐僵硬,举着火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对啊,你肯定很恨我吧……” 花群惊讶地看到她眼中流出血来,红色的泪痕划过脸颊。 “……可我没有你那样的勇气啊花群……我怕得不到父亲的认可、得不到大家的认可,我一直有多羡慕你,你知道吗?……” 花群不由一阵难过,揪心地看着玉环一歪一歪、艰难地向她挪过来。 “花群……我求求你帮我救救少白,如果你也喜欢他的话……我以后怎么样都无所谓……” 花群听着掉下泪来,刚想喊“玉环”,屋顶上一张大承尘布掉了下来、眼看要盖在花群身上,花群一时目瞪口呆;这时一个身影不知从何处冲出来、拦腰抱起花群又纵身一跃,飞离了大厅、跳过几面墙落到一个院子里。 刚才事发突然,花群一时晕头涨脑、醒不过神来;这时听到院子里一声喊叫: “花群姐!” 她揉着脑袋抬起头,看到小桃朝自己冲过来,后面站着小毅、老爹和燕儿姐,都一脸宽慰,不由惊喜万分。 “大志你在哪儿找到的群儿?”老爹问道,花群才注意到刚才带自己过来的是大志。 小桃冲过来伸手拉起花群,花群看着他笑逐颜开的脸不由吃惊: “小桃你怎么也进来了?还有爹你们怎么从牢里出来的?” “说来话长了,”花群听声往门口望去,惊讶地看到岳鸿飞靠在墙上,手里转着那块系红线的扇坠。 “岳大人?” 她觉得这一帮子组合真是太怪异了,脑子怎么也转不过弯来。 “麻烦事之后再说,现在还是抓紧趁乱逃出宫去,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花群想起少白:“不行,少白还在东平殿王爷的卧室里面,我得回去救他,” 鸿飞睁大了眼睛说:“我刚去那边看过,窗户破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啊?”花群大吃一惊:那样状态下的少白是怎么从里面出来的? “会不会是被别人先救走了?”大志问,老爹说:“找不到他的话只能我们先逃了;花群,你要相信少白,他福大命大,肯定能度过此劫的。” 花群沉吟一下,说:“你们先走,我马上就去追你们。” 大家都大惊:“还不快走留这儿干嘛?” 花群说:“我还有事情要做,真得不能走;爹,你也相信我,你遵守了约定活了下来,我肯定也会活着出去见你!” 陶老爹颤抖着嘴唇不再说话,大家都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们。 “岳大人,麻烦你护送我爹他们出宫,他们不太认得路。” 鸿飞点点头,说:“正宫门那边好像有叛军在和御林军交战,比较危险,我们从北边小门出去吧。” 花群感激地看着鸿飞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花群在此拜谢大人——”与老爹他们一番嘱咐告别之后,花群忍着眼泪夺门而出;鸿飞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中显出了一丝担忧。 花群狂奔在路上,觉得心里面一块大石头稍稍落了点地;大家都没事,少白虽不知下落、但至少还没死。现在只剩下洇茶、紫莹和静园;惠仁说洇茶去了兰馨阁,可兰馨阁在哪里呢?她在一片狼藉的宫道上停下来,不去理会四周惊慌的喊叫和各宫门方向传来的厮杀声,闭上眼睛思考起来。 在哪儿?究竟在哪儿?……宫中的一切在她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什么地方有被她忽略掉的细节……什么东西她没有注意到呢?她皱紧了眉头攥紧了拳头,感觉火烧火燎的焦虑攫住了心脏;怎么办?我想不起来……云雀儿,要是你的话你会怎么想? 她脑海中闪现云雀儿在屋顶上飞跃的情景。啊,她突然明白了:藏在宫中的秘密地方……那秘密只是对于地上的人!她脑子飞快地旋转着:不论兰馨阁再怎么被复杂的建筑园林包围起来,只要它在地面上,就不可能逃过空中的眼睛!为什么之前没有人发现?因为宫里面不会允许人使用轻功飞来飞去……所以那个地方永远躲过了那些不知情的人!花群得出了结论,觉得浑身激动得发抖;她仿佛都已经看到了那个在一片灌木树丛的遮蔽下的神秘花园…… 花群正想着从什么地方爬到屋顶上,这时走廊那边冲过去一个黑衣服的人,跳了两步消失在墙后。虽然只有一瞬间的时间,但她还是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玄音?” 她不禁有点怀疑;那个人穿着像是男子,可那面孔的确是玄音,眼角的泪痣也看得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玄音那样飞速奔跑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看上去好像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她要去哪里?不行,得快点让她从这儿逃出去,宫里面到处都烧起来了,再待下去太危险。花群这么想着拔腿就追,可追过墙后早没了玄音踪影。 “怎么走这么快……”花群一边气喘吁吁地跑着一边想,冲过一个篱笆转身看到了那个黑衣服的身影,连忙拼命跑着追上去。那个身影轻巧地一跳一跳穿过园子、似乎非常熟悉地抄着近路,而花群却越来越不认识周围的环境——她好像平时很少来这一片。 等她费力地爬过一片树篱,险险地从矮墙上跳下来、一个趔趄之后,玄音的身影又不见了。花群原地转着身上下打量着四周:这是一个类似于死胡同的角巷,夹在两间老旧的宫房中间。她可能进到这房子里面去了吗?不知为什么,花群并不这么觉得;她捂着胳膊艰难地往前走去;刚才那一阵狂追让她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正顺着胳膊流下来。 走到墙角,她靠在墙上喘着气,一边仔细看着周围:到处都是坚实的墙,玄音到底消失到哪儿去了?这时她注意到了一块墙砖的花纹与其它的不太一样:一个翅膀型的花纹,就像通往李家密室门口的那个花纹一样。花群的心咚咚狂跳起来;她看到花纹中央也有一个云朵状的瓷块。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伸手触向那个瓷块,心里并没有想太多这样做的后果:她的脑子痛得有些麻木了;现在重点是救大家出去,别的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瓷块随着她的触碰陷入到了墙里,花群等待着,然而一瞬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接着她听到身后传来吱吱呀呀地摩擦声,惊得跳起来转过身:墙角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乌黑的洞口;刚刚的机关把地面上的砖块向两边移开了。 花群走到跟前看着那个洞口:阵阵冷风正从漆黑的里面呜呜地刮出来,好像什么人的哭泣声。玄音在里面吗?她感到冷汗湿透了后背,觉得什么巨大的秘密就在自己眼前、马上就要被揭开。她迟疑了一刻,回头看看宫中此刻四处冒起的浓烟;爹他们已经平安逃出去了吧?玄音是刑部的,这秘密地方会不会是关押静园甚至少白的地方呢?再犹豫下去没有益处,既然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选择了。她咬紧牙关,捂紧胳膊的伤口,闭上眼睛纵身跳进洞口。 第三十六回 杀手 她哧溜溜地在一条隧道里飞速地滑着,感觉周围好像铺满了植物的叶子,给拐弯处的颠簸做了缓冲;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眯着眼睛想看清前面,不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亮光;亮光越来越大,变成一个正方形,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就从出口嗖地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一片植物的藤蔓上。 花群呻吟着爬起来,注意到身下是薇甘菊——一种阴生藤蔓植物;这里光线很暗,她抬起头看到天空被粗壮茂密的薇甘菊遮蔽着,阳光只能从缝隙中照下来,在地面上投射出点点圆斑。没有玄音的影子。花群慢慢地走到走廊里面靠着柱子坐下,揉着刚刚扭到的脚踝,努力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马上,她看到走廊尽头的红木门上方有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什么,她连忙爬起来往那边走去;一边走着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这什么地方?她从没听人说过宫里有被薇甘菊盖起来的院子……这么阴暗的地方谁会住在这里? 从没听说……她心里沉了一下, “难道……?” 牌匾上的字变清楚了,深红色的三个大字:兰馨阁。 花群站在门口抬头望着那块匾,呼吸变得粗重。她竟然跟着玄音进到这里面来了……原来少白手中那个名牌果然是玄音的?!这么说少白也知道兰馨阁的存在。他们俩到底什么关系?她站在那里,觉得脑子里的问号哗啦啦一下都涌出来;这个地方疑云太重。她又一次感到,这里有她必须知道的事情,为了弄清楚一切的根源:夜枫的阴谋、玄音的秘密、少白的身份……所有所有的神秘、诡异和不可解释,她注定要到这里来;她终于来到了一切的尽头。花群下定了决心,抬脚走了进去。 花群沿着过道慢慢地走着,观看着里面的构造。房屋的装饰很古旧、很精美,让她想起夜枫的卧室;隔一段就有西凉风格的雕塑和花瓶摆在角落;从过道的窗口可以看到外面的池塘、紫色的荷花和其它奇异的花草:花群看到了许多夜枫卧室花瓶里的植物。 房间也很奇怪:每一个都布置得精美,有桌椅书柜、绣床妆镜,有的桌上还放着没做完的刺绣。简直像妃子的寝宫,花群想着。这里看上去不久前还有人住,现在却一个人都没有。花群轻声叫起来: “玄音?……洇茶?……” 她更加想不通这两人在这里到底干嘛。突然她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从后面传来,她连忙回头,看到一个身穿绣花红袍、钗环凌乱的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看到花群吓得惊叫一声,转身往另一边跑去。花群惊讶地看着那个人像逃命一样地跑掉, “这是个男人……?还是女人?” 接着她又听到一阵脚步声,一个声音喊着向这边过来: “哲一公子——!出口在那边!火马上就烧过来了,快跟大家一起逃吧……” 一个女孩子出现在拐角,转头看见花群,刹住车喊了一句: “你是谁?怎么没跟公子他们一起逃走?” 花群震惊地看着女孩,一时觉得时光倒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天才发出声音: “……奉梅?” 奉梅睁大了眼睛,瞳孔中露出惊恐的神色: “花群……小姐?” 东平宫门口周刺史领着将士们和御林军打得如火如荼。一个时辰前,他奇迹般地出现在前哨头领面前,大家都以为他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他把喀尔察国背叛了他们的消息告诉大家,然后说: “事到如今,周某已经没有退路;只有从这里杀进王宫、直取南蛮王首级,不成功便死无葬身之地。诸位将士效忠我东渤多年、牛马奔劳,我周某无以为报,只有来生结草衔环。从现在开始,愿追随周某进宫杀敌的,请各率死士到宫外集合、我等将与南蛮子拼死一搏;有父母家眷、不愿身败名裂而死的,就此撤离;之后就说是被周某强势相逼,罪孽由周某一人承担,朝廷也必不会怪罪你们。” 众人听后万分震动,涕泪交流,纷纷举起武器喊道: “我等愿追随大人!……” 突然一声爆响,大家都吓了一跳捂住耳朵;这时一个扮成农民的士兵跑来像刺史汇报: “大人!我们潜入宫里的探子放了信号,是不是现在开始攻打?” 刺史抬头一看,果然宫中浓浓黑烟升起;一个头目说: “奇怪,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两个时辰啊,到底出了什么事?” 刺史转头说:“无妨,你我速战速决;军师已经带人抬云梯到西宫墙外,现在就把人都派到那边去……” 有人惊讶地说:“胡大人也来了?”刺史点点头,转身望着空中的黑烟喃喃说道: “他是一定会来的啊……” “奉梅,是奉梅吧——” 花群喊着,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走来,奉梅却害怕地频频后退,转身向着刚才那个红衣服的人去的方向跑去。花群在后面拼命地喊: “奉梅!奉梅等一下——” 可一眨眼奉梅就消失在柱子后面。花群急得不顾疼痛跳着脚追上去,可走廊那边早已没有人影。花群觉得脑子里一阵阵轰鸣:四年前失踪的奉梅为什么会在这里?一开始虽然以为是被云雀盗王掳走,后来又有证据显示她是自己出走的。从那之后她就在宫里了吗?而且还是在这种地方…… 花群单脚蹦着朝前走,一路又碰到好几个像那个红袍一样的遍身绫罗、面容秀美的男子,让她觉得是好几个岳鸿飞从她面前惊慌失措地跑走。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花群想着,终于又碰到一个女孩,她也像奉梅一样丫鬟打扮、引导着那些男子们逃跑。花群拼命拽住她问: “奉梅,奉梅在哪儿?” 那姑娘看着她不耐烦地说:“跟玄音公子在一起吧,快点闪开,都跑不出去了……” 花群一听“玄音公子”,不由彻底晕了头,忙问: “玄音公子住哪边?” 那个女孩伸手随便一指,然后就抽身跑走了。花群顺着她指的方向拼命跳过去;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爆炸了:为什么奉梅会跟玄音在一起?还有“公子”到底是……? 这时她听到两个女孩儿在争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行,我得把少白公子的东西带出去!” 花群转头定睛一看,那女孩正从墙上取下来一个玉佩,花群见那玉佩不由大惊。 “喂!能不能把那个借我看一眼?”她喊道。那女孩起初不肯,花群再三恳求才拿起来让她看了一下,但不许碰。花群一看,玉佩是翅膀型的,和玄音的那个一模一样,可不是深绿色,而是纯白色;而且中间那个云朵状的花纹也是银镀出来的,而玄音的那个是金子做的。 “行了吧?” 花群只目瞪口呆地看了一刹那,那女孩就把玉佩收了起来、严严实实地包在一个小包袱里面,抱着它和另一个女孩拉着手跑走了。 花群使劲晃晃脑袋,心想管不了那么多了,找到玄音自然问个清楚。又开始拼命朝那个方向跳去。 紫莹慢慢地醒过来,觉得头很晕,眼皮重得很;她使劲用手撑着坐起来,揉揉眼睛看着四周:房间很昏暗,桌上堆着厚厚的书卷。外面好像很吵闹,还有许多人的尖叫声远远地传来。她猛地清醒过来,盯着墙角立着的一个黑影。 “翟大人!” 她惊叫起来,然后连忙跪着趴下:“多谢大人救命之恩!”玄音从阴影里走出来,从腰间拔出了剑,直指地上的紫莹。紫莹抬起头惊恐地盯着剑梢: “大、大人?……” 吓得说不出话来。玄音冷冷地开口: “我从监狱把你提出来,不是因为想救你,我有事情要问你。” 紫莹转着眼珠子,说:“大人有何事问紫莹?” 玄音走近了一点,说:“冷香丸里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紫莹惊慌地摇头说:“紫莹不知道,不是紫莹下的!……” 玄音刀片立了起来,紫莹吓得不敢做声。 “那瓶药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从宫外换进来的;谁能肯定毒会下到什么人身上?开箱之后只有花群拿过那瓶药,然后就是你了……” 紫莹吓得面如土色,说:“紫莹不敢,那毒不是紫莹下的,对了,会不会是花群?她想嫁祸给我……” 玄音刀尖伸向紫莹的脖子,紫莹慌忙后退。 “你床底下的箱子里为什么多了二百两银子?”玄音问道,紫莹瞪大了眼睛,看上去惊慌失措: “那、那是……” “你知道王爷为什么要杀你吗?因为你替他做了事,知道全部的内情;他又怎么会留着你一张嘴去到处跟人说呢?” “紫莹不敢说!谁都不会说!……”紫莹伸出手发誓道,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顿时傻了眼,忙趴下磕头: “紫莹该死!紫莹该死!大人饶命啊,紫莹是被逼的,从花群一进宫王爷就找到我,让我替他监视花群……紫莹怎么敢反抗王爷啊?” 她可怜兮兮地抬头看着玄音,玄音鄙夷地看着她: “然后他就保证你能通过大试当上慧婕?” 紫莹吓得全身瘫软:“大人饶了紫莹这一回吧,紫莹一时鬼迷心窍、以后再也不敢了!” 玄音举起了剑:“花群那么担心你,拼了命想要救你,你却反过来想要害她……你这种渣滓,简直死不足惜!……”紫莹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心脏几乎要停止了…… 花群跑着跑着,突然看到前方出现一间很眼熟的暗色的房屋,正疑惑间,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惨叫,听着像是奉梅,忙冲过去,扳着门奋力向里一跳,站不住一个趔趄趴倒在地上。她觉得胯骨摔得好痛,一时爬不起来、只得努力抬起头——那一刻,连噩梦里都没有过的恐怖一幕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奉梅缩在墙边,双手捂着嘴巴;紫莹倒在一摊血泊中,圆瞪着眼睛盯着花群,脖子上鲜血正冒着泡沫、汩汩流出。 第三十七回 乱斗 花群盯着紫莹鲜红的脸,觉得自己的生命也被什么怪物般的力量抓着扯离了自己的身体。 花群脑子里响起了紫莹的歌声:“只愿顺流下,他乡是故乡……”……紫莹大笑着把泥巴抹到自己脸上……紫莹满眼含泪地拉着她和洇茶说:“……大恩无以为报,请二位受紫莹一拜。”……那张脸现在凝结着一切痛苦和怨念,翻眼瞪着、死不瞑目…… 是谁?是谁下的毒手?! 她眼睛狂乱地搜寻,其实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她只是被震惊和恐惧变得暂时瞎了—— 她终于看到了尸体背后站着的黑衣人,颤抖着目光慢慢上移:那人手中拿着沾满了血的短剑,脸上溅满了鲜血、从眼角一颗泪痣的两边顺流而下。 花群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张开嘴却喊不出声来;她想要尖叫,用声音把眼前的世界震碎…… 玄音抬眼看到花群,手中的剑掉到了地上。 “花群小姐!” 奉梅尖叫一声。花群已经完全僵在地上,觉得自己落进了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 “玄音!” 一个声音从花群身后传来。如果有什么人能让这状况变得更糟,那就是他了—— 夜枫出现在门口,走进来瞪眼看着屋里的一切;愣了一刹那,夜枫笑了起来: “哈,好呀玄音,你终于替孤把那个小贱人干掉了!干得好。” 他拍着手跨过花群的身体走进屋里,蹲下去看紫莹的尸体。 “我听说你提她出来,还以为你要干嘛呢,原来如此,死在这里更不容易被发现对吧?待会叫人搬出去做花肥……” 花群瞪眼看着夜枫站起来踢一脚尸体,紫莹的脸晃着,变得扭曲了。 “至于这个丫头,”他转过身眯着眼看着花群,“本来还想举行个仪式好好玩玩的,都成这样了,算了。” 他走过去搂住玄音的腰,脸放在她肩膀上说: “反正今天已经弄脏了,不如一起收拾掉吧,嗯?衣服也得洗了,”他说着伸手拽下玄音的灰衫。 花群盯着玄音平平的胸脯,脑子里一片嘈杂:玄音公子……玄音果然是男人……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流下,觉得所有的美好回忆都碎成了不可恢复的一片狼藉;剩下的只有噩梦、噩梦、噩梦…… 她睁开眼睛,看着玄音像木头一样僵在那里被夜枫抱着。夜枫伸手摸着玄音的脸、抠下眼角那颗泪痣:一个白色梅花型胎记露了出来。夜枫把痣沾到自己脸上,大笑着说: “瞧,这也是假的!没听说过痣也可以造的吧?……” 他捂着肚子疯狂地笑了一阵,然后站起身,拍拍玄音的肩膀说: “去把她给我干掉。” 花群恐惧地看着玄音僵硬地迈步朝自己走过来,好像传说中的恶魔僵尸。她拼命撑起身体、想要爬起来,可胯上一阵裂痛,好像骨头的碎片扎进了肉里。她咬着牙忍着痛,可下身无论如何动弹不得。 玄音越来越近了,花群挣扎无法,只得转身怒视着她,不对,他;如果拼死一搏,我能打过他吗?周围什么武器都没有……她完全孤立无援。 奉梅跪倒在墙边,仍旧捂着嘴巴盯着玄音;玄音越走越近,手里的剑慢慢举高,花群的胸口一阵刺痛,不由伸手抓住衣襟,觉得痛苦得喘不过气来…… 玄音的剑举得更高了;她仿佛隐约听到夜枫在另一边的狞笑。玄音的剑悬在自己头上,马上就要落下来了……花群眼泪已经干了,每喘一口气胸口都痛得像撕裂一般,浑身剧烈抖着,感觉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害怕过。 这次真得要死了…… 但比起自己要死了这件事来,玄音是杀手的事实更加让她恐惧;她不想看到他,但一闭上眼,紫莹死去的脸就浮现出来;她几乎是在希望自己马上倒下去死掉,那样就能从这个噩梦中永远地解脱出去了…… “住手!” 一个声音大喊,接着“当”的一声脆响,一阵嗖嗖声,花群不由睁开眼睛,正看到短剑从自己头顶上飞了出去。玄音跳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门口,花群看过去,觉得心脏飞跳起来:静园和鸿飞站在门口,静园穿着囚衣,手中拿着一条流星锤:刚才他就是用它把玄音的剑给打飞了。 “你!” 夜枫指着鸿飞尖叫道。不等花群反应过来,静园俯身迅速朝玄音冲去,“嘭”的一下玄音被打飞出去,摔在墙上跌下来瘫作一团。静园弯腰抱起花群,转身冲出房间,经过鸿飞身边时说了句: “小心!” 鸿飞说:“交给我吧——” 奉梅尖叫一声跑到玄音身边跪下哭喊着: “公子——” 静园和花群消失在院子外;夜枫惊愕地走出来,看着鸿飞,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来做什么?难道是你把他们领进来的?” 鸿飞严肃地盯着夜枫说:“收手吧,叛军已经打进来了。别再管什么权力、什么争斗,快点逃命吧!” 夜枫一甩袖子说:“你懂什么!我计划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雍妃扳倒、把三大家族压制住,怎么会让那个丧家之犬给搅了局?!” 鸿飞沉痛地看着他说:“你再这样做下去,敌人就成了正义的一方,而你则成了暴君。” “正义?别幼稚了!”夜枫的脸扭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天下必须统一才能昌盛,统一必须由胜者来完成;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想当初东平建国十年、战火纷纷,各为其主、各逐其利,正义又何在?如今不比当年,孤已大权在握,岂是蝼蚁之辈所能撼动?!” 夜枫慷慨激昂地说着,鸿飞摇摇头道: “无人心、无权力,你已经失去了人心,现在哪怕是一介匹夫也能轻易把你打败。” 夜枫两眼冒火、咬牙切齿,冷笑一声道: “是吗?孤倒要看看,就凭你这枉为男子的弱不禁风,能不能把孤给打败!” 说罢操起墙角的刀就朝鸿飞杀去。鸿飞闪身躲过,拔起刚才被静园打飞、插在地板上的玄音的剑迅速应战,一边说着: “岳某先科武状元的名号、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得的——” 两人刀来剑往打斗起来,都没有注意到倒在墙边的玄音和奉梅都不见了。 静园抱着花群在宫里飞跃着,穿过硝烟四起的花园、经过喊杀声震天的宫殿,不时低头看看花群的状况,觉得很不妙:几乎全身都是伤,胯部和胳膊伤得尤其厉害,血不停地洇出来,他抱着她的手都湿了。这时他看到花群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服,微弱的声音问: “你怎么出来的?” 静园一边跑一边说:“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被关在刑部大牢最底层的密室里面,突然一阵爆炸把天花板给掀翻了,我就从里面爬了出来;不管怎么说反正好险啊……” 他跳过一面墙,站住让道给一队奔跑过的御林军——前方城墙又有叛军攻了进来,谁也没注意到静园他们。 “爬出来之后我就想找到你把你带出去,却遇到了征明兄和大志小毅他们,鸿飞和他们在一起,他告诉我说你可能去了兰馨阁。” 他们重新出发,静园抱紧了花群继续给她讲,努力不让她睡过去。 “我问他兰馨阁在哪里,老爹就让他给我带路去找你,他们跟着逃跑的官吏们出去。没想到宫中竟藏着那种地方啊……” 他们跳到北宫门外的草地上,静园刚想把花群放下让她舒展一下,一支箭不知从何处射了过来,他慌忙侧身闪躲,箭擦破了他的脸皮,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抬头一看,见梁惠仁手持弓箭站在树下,身后跟着一群御林军。看到静园盯着自己,惠仁抬手制止要放箭的士兵,微笑着走出了树荫。 “呀惠仁老弟,好久不见了,” 静园说着,弯身把花群放下,花群挣扎着站起来扶着静园,忍着伤痛望着惠仁问: “梁大人……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们上绝路?” 惠仁从士兵手中接过一支箭,回身朝花群笑笑: “花群,我得跟你说声谢谢;你真得是一个很好的部下,又聪明、又能干;只不过你太多事,也没办法,谁让你是那个多事的征明兄的女儿呢……作为世叔,梁某很有义务好好教育教育你处世的道理;还有静园兄,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还抱着小姑娘跳来跳去的、成何体统啊?” 静园脸上十分平静,但眼睛显示着十二分的警惕: “总比陪着小男孩玩打仗游戏强点儿,你说是吧惠仁老弟……”说着低头躲过又一只箭。 惠仁放下弓说:“打仗游戏很有意思哟,静园,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在书院总是玩的?” “对啊,而且你总是输给我……” 花群紧张地看着两个人开始慢慢绕着一个大圈走起来,像两头要决斗的野狼; “现在可不一定;那时老太婆总是偏心地判你赢,” “姑姑是很公正的,是你自己弱啊,” “是啊,我没有强到像你去做云雀大盗,” 花群听了浑身一震,转头看着静园,见静园报之一笑: “我承认那是我唯一的错误……” 花群不禁错愕:怎么静园也是云雀大盗?这时宫门那边传来喊声: “花群——!园哥——!” 他们回头一看,小毅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马车驾着朝他们奔过来,一瞬间冲到两人身边“吁——”地停住。车门打开,小桃从里边跳出来。 “花群姐、园哥,快上车,师父、大志哥和燕儿姐已经出去了,我们是等在这儿接你们的——” 静园见状转头对花群说:“花群你跟他们快走,我留下来挡住惠仁。” 花群惊恐地摇着头说:“不行!我们一起走吧!” 静园叹口气弯下腰又把花群抱起来硬塞进车厢,花群挣扎着还要下来,被他用门卡住: “花群不听师父话了?乖乖地出去找你爹,我和老同学还有几句话要说,马上就去追你们。” 然后让小桃上车,咣地一声把门关上,给小毅打了个手势,小毅感激地看了一眼静园说: “园哥小心,” 扬鞭策马驾车朝大敞着不断涌出人流的宫门冲去。惠仁做个手势叫御林军追上去,转身对静园说: “盗王隐退这么多年,功夫退化得还剩几成了?” 静园跳到空中对准一个冲上来的御林军将士一踩一踢,翻身下来缴了他的剑,一掌把他劈到一边。将士们见状忙丢下静园直追马车而去。静园拔出剑嗖嗖挥了两下说: “退没退步,你来试试怎么样?” 花群坐在车里一路颠着,觉得浑身痛得像是要散架;刚才她趴到车后窗拼命向后望着,看到静园和惠仁各持刀剑朝对方飞奔过去,然后就被追上来的御林军挡住了视野、看不见了。 第三十八回 恶魔 他们冲过一片喧嚣着厮杀或逃跑的人群,冲进都城的东街市。夕阳已经西下,城市里似乎也有几处被放了火,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天空;浓烟从各个方向升起,居民们在四散奔逃,到处充斥着马匹的嘶鸣声、男人的咒骂声、女人小孩的啼哭声…… 小桃转过身来焦虑地说:“不行啊,追兵还在,小毅哥再快一点!” “坐稳了!” 小毅说着使劲抽了一鞭子。两匹马嘶叫着,马车飞一般向前驶去;花群觉得骨头要被颠断了。 “好啊小毅哥,我们好像甩掉他们了!” 小桃兴奋地喊着,听到花群呻吟忙凑过来细看, “没事吧花群姐……” 他把花群扶过去让她枕在他腿上。 “哎?后面怎么有个人在追我们?” 他突然说,花群听了心里一颤,忙问:“谁?” 小桃皱着眉头仔细看着,说:“好像有点眼熟,”然后突然叫了起来:“啊,是上次来商号抓我们的那个人,眼角有一颗梅花形胎记……” 花群听了后脊梁发冷,拼命忍着痛爬起来趴到窗上一看:果然是玄音,足下生风、在屋顶上飞快地奔跑着,脸上沾满血迹、眼睛闪着火光,仿佛传说中的夜叉一样;一刹那他看到了花群,目光变得炯炯如炬、加快了追赶马车的脚步。 花群一下子瘫在座位上。 “他是谁啊花群姐?”小桃问道。 花群心脏跳得像狂奔得马车一样快,一时头都发晕了,她拼命地支撑着身体,嘴里喃喃地说: “翟玄音,是我们书院菊班的翟玄音……” 小桃一听突然恍然大悟:“哦我说他怎么这么眼熟呢!他是在七缘祭上演了剑兰仙子的吧?” 花群点点头,前面小毅一听大惊: “啊?剑兰仙子是个男的啊?”听上去大失所望,小桃的脸色不禁有点阴沉。 “……那我们停下来等他吗?”小毅问。 “不行!”花群尖声喊道,吓了另两人一大跳。 “不行!他是坏人,”她大声说,觉得自己的肋骨也快断了。“他杀了紫莹……本来我也会被他杀的……” 小毅听了骂了一句,使劲抽起鞭子:“叉星的,这家伙跑得比大志还快!”马车又开始加速,花群被颠着痛得哼起来。 小桃突然说:“前面拐弯!” 小毅猛地一勒缰绳,马车向右拐进了巷子;小桃说: “师父说让我们在这里会合的……” 马车呼呼穿过狭窄的巷子,小毅全神贯注地驾驶着。 “前面左拐——” 小桃指挥着,花群心想多拐几个弯才好,玄音就不会很快找到他们了……马车拐着拐着,有几次撞飞了墙边的菜筐子或者堆在地上的柴火垛; “有了!”小毅喊道,看见前面铁头和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一辆马车旁,看到他们来了拼命地招手。 “吁——”小毅猛地刹车,险险地停在他们面前;他跳下车打开车门,和小桃一起把花群小心地扶下来。 “花群!”那个女子大喊一声跑了过来,停在花群面前捂住嘴巴。花群定睛一看: “……远桔?” 她惊喜地认出了三年不见的好友;远桔变化巨大——她现在已经是药店的老板娘,打扮时髦又干净利索;花群还穿着宫服,但一身是血好不凄惨。两个人拉着手互相打量着,想起当初还穿着书院校服的模样,不由悲喜交加、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花群你这家伙……自己一个人走了、也不来看看我们……” 远桔呜咽着拍着花群的背,花群泪如雨下: “你不知道、我想死你们了……” 大家看着无不感动,这时另一个男子说: “相逢难得,但此时情况危急,事不宜迟、我们抓紧行动吧。” 远桔和花群才抽泣着分开。花群看着那另一个男子,粗布青衫但干净整洁,看相貌好像是以前书院竹班的一个同学,但记不起名字了:远桔见状介绍道: “这是我相公,我现在姓朱了。” 花群大喜道贺。朱老板打开车门说: “来,花群小姐上这辆车,”小桃和远桔扶着花群进了车厢,远桔也跟着钻进去。朱老板跳上驾驶座说: “铁头小桃就上小毅的车;我们从这里分头跑,没事的话,明天一早到园子河岸边会合。” 众人点头答应。花群担心起来:“这不会把追兵引到你们那边去吗?” 小毅咧嘴笑了起来:“那就对了!他们爱追就使劲追吧,我带着他们围着城绕它两圈……” 花群吃惊地张嘴要说话,小桃也笑起来说: “花群姐你就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事的,小毅哥的驾车本领你也看到了,他们追不上的。” 铁头也说:“放心吧二掌柜,我会好好冒充你的!” 小毅一垂捣到他头上:“就凭你还冒充花群!” 大家都笑了起来;远桔见花群还是一脸担忧,伸手握住她的手说:“花群,再相信大家一次吧;陶家、花群你对我们都有恩,我们都愿意冒这个险。” 花群感激地看着大家,无言以对,只得含泪点了点头。 “快点,再过一会儿追兵就来了——” 大家闻言忙纷纷上车,朱老板一抽鞭子,他们的车向西边驰去;花群从后窗看到小毅他们坐的那辆宫车原地转头、向东奔去,扬起一片沙尘;转过身来靠在后座上,心里忐忑万分。 远桔担忧地看着她一身的伤,急忙从座位底下拉出一个药箱、取出绷带开始给花群包扎。花群咬着牙忍着痛,转头看着朱老板在前面奋力扬鞭的背影,想远桔真是幸福啊,有这么一个好相公……说来远桔和奉梅不是近亲吗?!她突然激动地抓住远桔喊: “我找到奉梅了!” “啊?”远桔一听吓了一跳,“难道是在宫里??” 花群点点头说:“对啊,我也是今天才发现!之前一直都没见过她,她一直都跟……在一起。” 花群觉得玄音的名字到了嘴边就消失了;光这名字已经让她战栗万分。好在远桔没有在意那句话, “那她跑出来了吗?”她急切地问,花群回想一下说: “应该是吧,我见她时她正领着大家往外逃……” 远桔听了长叹一声,看着窗外:“都三年了,她父母也早放弃了寻找,我们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在老家连衣冠冢都埋好了。没想到她还活着啊……” 花群也万分伤感;奉梅到底为什么会在玄音身边呢?玄音有没有对她……?她想着头变得好痛,不得不马上抛弃这些念头。远桔见花群消沉,马上开始向她讲述她入宫之后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情,还有大家的状况: “……楚岫和眠云考上东平衙的时候请全体女生去看戏来着,到了才知道看的演的是惠芯写的剧本,大家都成了捧场的了……不过真得很好看!……杏雨上个月陪她相公回老家去了,真福气,正好躲过这一场灾祸……折翠孩子已经一岁了,皮得不行啊你不知道……” 花群看着她眉飞色舞地讲,笑得前仰后合;她觉得自己很努力地在笑着,仿佛笑声可以填补她心中破出来的那个巨大空洞…… 凌晨时分,他们到达河岸。奔驰了一整夜,马儿也累了,现在正在河边安详地吃着青草。远桔两口子下了车到河边取点水来,花群靠在座位上睁眼望着车顶棚:失血过多,加上奔波一天一夜,而她却丝毫没有睡意;疲劳,却没有睡意;她不知道自己下半辈子还能不能有睡意。 一闭上眼睛,她就看到玉环凄惨绝望的脸、少白痛苦挣扎的脸、夜枫疯狂大笑的脸、紫莹死后扭曲的脸……然后随着一阵战栗出现在她脑海里;玄音冷若冰霜的、溅满鲜血的脸,白色的梅花胎记、那双眼睛像恶鬼一样闪着黄光…… 花群大喘着气睁开眼睛,侧身伏在靠背上浑身发抖,冷汗直冒。渐渐平静下来之后,她抬眼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地平线,心想大家现在都怎么样了呢?洇茶、玉环、少白……小毅他们怎么还不来?这么一想,心里不由一阵火烧火燎起来。 突然,她看到地平线上扬起了烟尘;她激动地抓住椅背,使劲朝后望去:随着烟尘越来越浓,一辆马车的车顶出现在地平线上……小毅他们的马车!花群不由激动地朝河边大喊起来: “他们来了!远桔——快看啊!小毅他们来了!” 河边两个闻声连忙端着水壶跑回来,站到道上一望,也望到了马车,不由激动地喊着挥起手来。花群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至少有三个人没事了…… 突然,朱老板皱着眉头放下了胳膊。他快步走到车厢门口说: “花群小姐,那辆车刚才有没有亮火把?” 花群想了一下,说:“好像没有啊,一直黑黑的样子,” 远桔跑过来焦急地说:“会不会是他们忘了?” 朱老板说:“那个铁头倒是常忘事,可这么重要的事情……娘子,看得清驾车的人吗?” 远桔张望一下摇摇头说:“太远了,又背对着光线,看不清……” 花群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由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朱老板沉吟一下说:“我看花群小姐还是先从车里出来吧,找个地方藏起来,如果没事的话我们再让你出来。” 远桔听了点头赞同,花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一边被两人扶下车一边问: “到底怎么回事?” 远桔扶着她下了道路往河边走去,一边尽量快走一边说: “我们和铁蛋约定好了在河边见面时的信号,马车驶来之前拿火把挥舞三下。刚刚没有信号,怕是出了什么异常情况。” 花群一听大惊,回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那辆马车,黑黑的、看不出是什么来头,心里不由升起一阵恐惧。 远桔安慰道:“没准只是他们忘了,或者找不到火把……你先藏起来,如果是他们的话马上来叫你。” 她转头四处看着,看到离岸不远处有棵巨大的七缘树,忙扶着花群往那边过去。花群慌张地问: “那你们怎么办?如果来人不是小毅他们,你们不就危险了?” 远桔笑笑说:“追兵又不认识我们,我们就说是逃难出来的,他们不会拿我们怎么样。” 两人来到大树前,围着树转了一圈,在河岸一侧的根部找到了一个树洞,看上去很大,可以容纳一个身材细瘦的人抱着膝盖躲在里面。远桔帮花群躲进去,花群说: “你也躲起来吧!” 远桔摇摇头笑了一下:“不行,我不能让相公一个人在那边……你就安心在这边等着,我们马上过来找你。” 花群眼看着远桔的手一点点从自己手中抽离开去,一种强烈的不安袭上了心头。 “远桔——” 她喊道,远桔回头摆摆手,就转过身快步朝马车走了过去。 花群蜷缩在树洞里,周围一片漆黑,她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撞击着胸腔的声音。如果来的不是小毅他们……那他们到底怎么了?马车都被人夺去,人不可能还平安无事吧?会不会已经…… 花群太阳穴针扎一般痛起来,她砸着自己的脑袋、不让自己去想那最坏的可能。不会的,小毅他们不会的……大家肯定都没事,小桃也是、铁头也是…… 想着的时候,马车已经临近了。她悄悄伸出头看了一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突然她看到朱老板车上的灯亮了起来;出了什么事? 她马上反应了过来;他们想让自己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惊恐地看着朱老板倒了下去,刚跑上去的远桔尖叫了一声,也倒了下去…… 花群的心脏狂奔了起来,双手攥紧了腿上的衣服。来人果然不是小毅他们!怎么办?怎么办……她脑子吱吱嘎嘎地转不起来;远桔、朱老板……他们为了保护我……花群想着咬紧了嘴唇;可她不能从这里出去,如果她被抓了,那么他们拼死做出的这一切就都变成了无用功。她只能静静地在这儿待着,等追兵走了,再出去救他们……她想着,张嘴咬住自己的裙裾,眼泪不甘心地流下来:对不起,远桔……对不起,大家…… 花群在黑暗中的树洞里独自一人,揪心着、抽泣着,泪水洇湿了膝盖上一片衣服。一阵冷风吹来,她冻得浑身打颤。 突然,她听到了异样的声音:一深一浅的脚步声,从河岸上坡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还有呼吸声;花群从树洞口看到了灯光映在水里的倒影。她吓得马上停止了抽泣,把裙子塞到嘴里试图堵住自己想要发出的尖叫。 灯光靠了过来,离树不到一丈远了。只有一个人……花群意识到这个事实,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是他……她胸口又开始刺痛,眼前也冒出金星,手指尖变得麻了——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即将到来的恐惧彻底击溃、陷入狂乱。 谁来救救我……无论是谁…… 我不要让大家的努力变成白费…… 云雀儿…… 一束光,不是从树洞外面,而是从头顶上的树心里面照射下来:明亮、温暖,缓缓旋转着,看上去似曾相识。花群突然感觉身体失重了,头向前倒过去、眼睛一翻,眼前的景象消失了…… 她整个人漂浮在半空中;周围是闪闪发光的、丝绸一样的流体,里面有许多小人也像她一样抱着膝盖漂浮着,好像一个个还未孵出的卵;一阵悦耳飘渺的音乐,从光线射来的地方传来……像是七缘歌,又不完全一样;仿佛是用人间不存在的丝竹演奏出来的,丝丝缕缕,如泉水般涌进她的心田;她如痴如醉地听着,感觉心中的忧虑和恐惧一扫而光,只剩下光明的、温暖的安详…… 她突然明白过来——她等这一刻很久了,从许多许多年以前,一个被她淡忘的时点开始……现在一切终于又可以延续,时间的齿轮又吱吱嘎嘎转动起来;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唤她,一个熟悉的、亲近的人,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着: 来吧,花群,跟我们一起; 花群想着,好的,我和你们一起。 那明亮的光线变得更大、更强了;花群感到自己像随着四周的流体被倾倒出去一样、头朝下向着那亮光冲去。 来吧,花群,不要害怕; 那个声音依然在说着。 我不害怕,花群想着,抬头看着那亮光,她就要与之融为一体了;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害怕了…… 一个光亮的人,近在咫尺……那么熟悉、那么温暖,只是看着,她就觉得很幸福……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人,看到自己的手和那光亮的手像和河水中的倒影一样融到了一起…… 一串串色彩光鲜的图影从眼前闪过,无数小孩子嘈杂的声音传入耳朵—— “千万别弄丢了啊!那是姐姐送我的!……”“他们说在这棵树下许的愿可以实现……”“到时候我封你做我们桃花帮三头目——”“你、你叫什么名字?”“你们不许偷听!!……”“渔漾山前凭鱼漾,天外飞花门外香;七缘树下红线结,……”“……千秋万代是鸳鸯;花群和我是鸳鸯……” 哗啦一声,花群头朝下落到什么东西硬硬的平面上,觉得头痛得要裂开,两眼不停地冒着金星。她爬起来环顾四周,漆黑漆黑的,一股旧衣服的霉味;这什么地方?她记得自己刚才在树洞里。然后一道光照了进来…… 她觉得头痛得要死,突然注意到眼前有一条小缝透进光亮。这时,她听到一个人说话: “这破柜子——那些人搞什么飞机!” 然后一阵响亮的脚步声。没等花群反应过来,那条小缝就被猛地敞开,明亮的光线照进来、刺得花群睁不开眼睛。当她慢慢适应过来,放下挡住眼的手臂、抬眼看着打开柜门的人时,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 银色头发的玄音站在花群面前,穿着竖领的白色衬衣和一条剪出许多细缝的条纹紧身裤;从柜子一打开,他的眼睛就盯着花群,一脸惊愕到家的表情;两个人对视着的时候,他嘴里叼着的一根一头冒烟的细纸筒从唇间滑落、掉到了地上。 第三十九回 银发 玄斌瞪着眼盯着柜子中出现的女孩——浑身是土,手脚缠着绷带,血从里面洇出来,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蓬头乱发,脸上也沾着血,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从糟成一团盖在前面的刘海中死死盯着自己。玄斌伸手抓着自己的脑袋,觉得一定是咖啡喝多了,脑子里出现幻觉了——要不就是还在做梦。他刚想抓住柜门关上,那个女孩却望着他尖叫起来,声音充满恐怖哀怨、凄厉得像鬼一样: “啊——!——!——!” “啊——!——!——!” 玄斌也跟着叫了起来,然后慌忙伸手按住女孩的嘴不让她出声;糟了,他心想。 他听见门被敲响了,一个声音在外面响起: “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玄斌忙回头高声喊道:“没事!就是柜子里有一只老鼠——” 女孩拼命挣扎起来,弄出一阵响动;服务员听了大吃一惊: “我们这里从没出现过老鼠啊……那我马上叫人进去捉……” 玄斌懊悔地轻声骂了一句,一边和狂暴地踢打中的花群搏斗着一边说: “不用了!是我自己养的,我已经抓住了——” 服务员疑惑地倾听了一会儿,声音没了,只得摇摇头离开,嘴里念着:“什么怪人,养只老鼠……” 玄斌从柜里抱出昏迷中的女孩;刚才情急之下他拿起桌上的书照她脑袋砸过去,把她砸晕了。他把她抱到床上放下,直起身喘着粗气。现在才看清楚她的穿着:截领的绣花衫襦、彩织锦带、青纱长裙,好像蹩脚古装戏里面的宫女装束;头顶盘着螺髻、戴着玉钗珠花;只是伤得厉害,头发也乱得很,好像经历过一番难以想象的苦难。八成是什么人的恶趣味吧……把女孩子弄成这样锁在柜子里;真是变态……他这么想着,走回到桌前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燃了坐在沙发上吸了起来。 “这女人差点坏了大事……” 他吸着烟平静着自己,转头看看床边地板上放着的两个皮箱:里面装满了盗版的高级软件光盘。他一个人被派到这边和买家接头,好不容易躲过警察的眼睛住进这家SeasideHotel,却突然碰上这么个飞机;这次要是被抓住,得进去不说,要到手的十万元就飞了;艾丽嬷嬷的医疗费也就彻底泡汤了…… 他掐灭了烟,抬头看着床上的女孩,看到她在昏迷中还皱着眉头挣扎着,过一会儿平静下来,再皱一皱眉、再平静下来……她到底被什么人做了些什么啊?想着他又站起身朝床边走过去。 女孩平静了下来,脸上露出安详的微笑。玄斌吃了一惊:这张脸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绝对熟悉……他不由俯下身趴到床上仔细看,伸手想要掀起女孩的刘海;刚一碰上去,女孩就睁开眼睛醒了过来,看到他的脸马上露出惊骇万分的神色,他在女孩张开嘴之前就捂住她的脸,一只手指伸到嘴边“嘘——”一声,女孩惊恐的眼睛转来转去,吓得浑身发抖。 玄斌说:“不管你是谁,你先别叫,不然对我们俩都没有好处。你要是乖乖的安安静静的,我就帮你逃出去,不然我只能再把你打晕了再装在箱子里扔出去;你选哪一个?” 女孩用见了鬼一样恐怖的眼神盯着玄斌,良久,她伸出了一个指头。 “很好,乖乖的啊,”玄斌说着,轻轻地松开了手。 花群浑身发抖,努力撑着坐起来,死死盯着眼前男子的脸,心脏像乱马一样狂跳着:银色头发,没有胎记——不是玄音……可跟玄音长得太像了;高挺的鼻子、天然带着忧郁神情的灰色的眼睛、小巧的薄薄的嘴唇……全都一模一样。只是那嘴唇叼着一根细细的纸筒,一头缓缓冒出像老爹吸的烟袋一样的青烟。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着,花群不禁脸有点热;她头痛起来,用手抓着脑袋,想起刚刚梦到的事情:黑洞洞的树洞,许许多多的窃窃私语;少白鬼鬼祟祟的声音;什么人说了自己的名字……一个银头发的小孩子,拉着自己的手笑得很欢: “花群……” 花群拼命地晃着头,想把那些梦中的景象从脑海里甩出去。她猛地睁开眼,使劲环顾着四周: 狭窄的房间,墙都是白色的、没有一点装饰;桌子不是木头的,而是透明的薄薄的什么东西;墙边桌上立着一个方方的黑盒子,表面像铜镜一样可以反射人影;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大灯,六个灯座投下明亮的光芒,很像夜枫卧室里的吊灯。 夜枫……她一下子想起了所有的事情:玉环放火、王宫沦陷、东京陷入火海;紫莹被杀、洇茶、少白下落不明;小毅小桃马车被夺去、远桔夫妇被人袭击,全都生死未卜……她一个人躲在树洞的时候,有人拿着灯找了过来,那个人是…… “你是谁?你跟玄音是什么关系?” 她冲对面的男子喊道,坐在床上拼命地向后退去,缩到墙角伸手抓过枕头死死抱着——她找不到别的武器。 “玄音?就是他对你做了这些?” 玄斌两指夹下烟,歪头看着花群一身的伤痕。花群枕头抱得更紧了, “玄音让你在这儿看着我,是不是?这什么地方?其他人呢?你们把远桔他们怎么样了?”花群飞快地一口气大声问着,使劲喘着气。 玄斌皱一下眉头说:“姐姐你小点声,我可不想被人听见……” “谁是你姐姐!你是不是玄音的弟弟,啊?”花群惊恐地看到玄斌一屁股坐在床上,抱着枕头往后缩得更紧了。 “呵,听着名字倒是蛮像我兄弟的。那么,这个玄音大人,他把你关在这儿做什么?”玄斌转头问道。 “我怎么知道?他要杀我……他杀了紫莹……”花群说着又发起抖来,玄斌忙说: “你先别激动啊,那个人他现在不在这儿。”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花群喊道; “我还想问呢!”玄斌也喊起来,“我刚在楼下checkin领了钥匙进来,一放下行李就听到柜子里轰地一声,打开一看你就在里面!你给我个解释先!” 见花群吓得抱住脑袋,连忙慢下口气说: “啊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害怕啊,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不是坏人……至少在这个方面不是。” 花群颤抖着抬起头,玄斌忙笑道:“那,你只要不把你在这儿看到的事情说出去,我就绝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对了,你想不想吃东西,我叫披萨好了,你想吃什么口味?”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玄斌在花群面前吃饭、看电视(电视刚一打开发出声音的时候,花群吓得从床上跳下来蹦到墙角远离电视,玄斌忙把声音关小;之后她就一直出神地盯着荧屏上活动的人影,玄斌看她安静下来觉得非常满意),打开箱子整理光盘(花群看到光盘以为是暗器,又是一番大惊小怪)。他让她吃披萨她也不吃,连水也不肯喝一口。玄斌无奈地说: “你洗个澡吧,浑身脏兮兮的,还像女孩子吗……” 看到花群瞪他一眼,叹着气说:“我不会偷看的,快去洗吧!” 说着硬把她拽到盥洗室,关上门;过了半天不见她开灯也没有水声,打开门一看,她正抱着膝盖缩在地上发抖,连忙打开灯道: “黑窟隆冬地你坐这儿干嘛?你不会连澡也不会洗吧?”气急败坏地给她打开喷头调好水,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喏这是洗发露、这是香皂、这是毛巾,抓紧进去洗——”见她还发愣,憋着火问: “难道衣服也要我帮你脱?” 花群抱住肩膀尖叫一声,玄斌转身走出去, “快把你自己洗干净,浑身臭死了……”一边扇着鼻子一边把门“嘭”地关上。 花群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更加狭小,墙上连砖缝都没有,只有地面上有个银色的有许多细缝的小圆盖,拔也拔不出来;她转过身看到一个人,吓得往后一跳:墙上有面镜子。 她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捂着胸口平静下来,心想这铜镜照得也太清楚了。她看着自己一身狼藉,想起男子说“浑身臭死了……”自己闻了一下连忙捂住了鼻子——陈血和汗的味道太刺鼻了。唉,反正也出不去,还是洗洗吧,她想着,扭头看了一下门口,转身把地上的一个小木桶搬到门口堵上:那个人要是进来就跟他拼了。然后她脱了衣服,走进放满了水的浴缸里。 这是花群这辈子洗过的最舒服的一个澡:虽然池子比菊香苑的浴池小得多,但水是温热的,冒着淡淡的蒸汽,正好没到她的脖子;她偶然发现一扳一个把手、一个莲蓬一样的东西会喷出水来,从空中划过、落在水面上,仿佛带着热气的阵雨。她全身泡在水中,在池里一沉一浮,觉得所有的疲倦和伤痛都离自己远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香皂闻了一下:好香……这是留兰和薄荷,为什么这东西会有它们的香味?一脱手从身上滑过,留下一串泡沫……难不成这就是娘娘们洗澡用的皂角?她拿起来试着往身上擦,起了好多泡沫,觉得又清凉又舒服;她又拿起那个洗发露的瓶子,想起男子了什么好像跟头发有关,便挤出来一点,轻轻一搓,出现了更多的泡沫——她恍然大悟:这是洗头发用的吗?…… 玄斌坐在外面点完光盘,打了个哈欠抱着头往床上一倒,听着浴室里面的水声,心想:这女孩到底是什么人?穿得、说话方式都那么古怪,看到电视吓成那样子,连水龙头都不会用;简直像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一样…… 穿越?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扎着青花头巾、身着白麻布裙衫的小女孩,从马路对面冲过来、在他面前飞起一脚踢倒了手拿酒瓶的醉汉。 “不会吧——”他望着天花板说,“难道是她……” 这时手机响了,他接过来一看,是Tony: “喂,玄斌,你好像被跟梢了,现在抓紧从那间hotel里面出来,交易换地方。” 第四十回 梦境 花群玩着那些水龙头、放放停停,身体浮在一堆泡沫上面吹着泡泡、轻轻划水,好不惬意;这时浴室门被敲响了;她吓了一跳,忙蹲下去让泡沫遮住自己,听见男子在外面说: “衣服我给你放门口了,你自己来拿,我出去一趟,你别从房间里出去啊!” 过了一阵,她听见房间门乓地一声关上了。 十分钟后,花群穿上了玄斌留给她的衣服,那是他自己的,一件白衬衫和灰色的短裤。对花群来说都过于宽大,她看到床上有一条黑色的带子,便拿过来扎在腰上束住裤子。她赤着脚走出来,左右张望一下,没人。那个男子真得出去了。现在是逃跑的大好机会;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大家都还在危险中,爹和大志他们也不知怎么样了…… 玄斌站在前台跟服务员交涉要退房;他想先退房再上楼拿东西直接出门,这样别人就不至于注意到那个女孩子和他的箱子。正说着话,听到门厅侧边一阵吵闹: “这位小姐!请你放开客人——” “这旅馆怎么回事?为什么这里有个疯子?” “梁惠仁!你为什么害我们——?!” “小姐你镇静一下!对不起先生,请这边来——” “梁——!放开我!唔唔——” 玄斌冲过去一看,花群被一群保安摁着,还在拼命挣扎;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一手挽着一位时髦女郎被服务员带到拐角,还不时怀疑地回头看看花群,旁边那女子说: “贵仁,你不是背着我在外面乱来吧?……” 玄斌心中叫苦,忙跑过去叫着: “不好意思!她是我妹妹,得了抑郁症,有时见了生人就会发狂……” 同时使劲瞪了花群一眼,花群吓得不敢乱动。 “……我在她身边就好了,造成麻烦真对不起……” 玄斌说着拼命鞠躬。保安们见哥哥来了,也松了口气,说: “好好看好你妹妹吧,不然把我们客人都吓跑了。” “真得对不起,我们已经退房了,马上就走……” 玄斌鞠着躬把花群拉走,拽到一个角落里把她按在墙上恶狠狠地说: “你别给我找茬行不行?我已经快被你吓死了!我那么拼命不想引起别人注意,全都被你给搞砸了!从现在开始,你老老实实跟在我后面,不让你说话就别说话,不然现在就把你扔给那些保安,听明白了吗?” 花群看看玄斌狂怒的眼睛,再看看仍然在拐角处走来走去的几个身强力壮的保安,别无他法只得点点头。玄斌放开她喘着气说: “好,现在跟我上楼取行李;还有,”他一把扯下花群腰上的带子,花群忙拽住裤子, “别把我的领带束在腰上!” 什么地方啊这到底?花群脑子里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她愣在房间中央,看着玄斌没好气地收拾着箱子,把刚刚拿出来的东西再一件件放回去;有人在里面说话、唱歌的黑盒子,轻轻一碰墙上一个机关就能亮的灯;好多人手里拿着个小铁片放在耳朵边叽里呱啦地说话,所有人的衣服都奇怪得要命;还有刚才那个酷似梁惠仁的家伙,像不认识似地盯着自己……啊——到底怎么回事啊?总之得抓紧从这个奇怪的建筑里出去,不管那个人怎么说,只要一出门我爱往哪跑往哪跑;她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谢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 迎宾小姐鞠躬把他们送出大门,花群提着一个小箱子迫不及待地走出去,刚想撒腿就跑,看到眼前的景象,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手中的箱子吧唧落在了地上。 她处在一片高楼大厦的中间,面对着一条繁华的步行街;大楼上的巨大电视荧屏闪烁着画面、正在播送早上8点的新闻;宽阔的马路、立交桥上,公交车、出租车、轿车飞速地穿行着;路两边是各种挂着扎眼招牌的商店,人群熙熙攘攘地从店前穿过。电视里新闻的声音、商店放出的音乐声、路上汽车的喇叭声和人们走路谈笑的声音充斥着空气,花群一时只觉得耳朵里嗡地一下、一片嘈杂喧闹,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花群盯着这一切,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这到底是什么呀——?!?!” 花群一口气喊出来,玄斌出来站到她身边,看到路人抬头看着他俩的表情,心想:这回惹上大麻烦了……拍拍她肩膀说: “喂,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好不好?再不走人家要来赶咱们了……” 花群觉得大脑一片麻木,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现在只能跟着眼前这个男人了…… 这个女孩看上去什么不懂,把她扔这儿太危险了,玄斌心想;不如先让她跟着自己,也有助于蒙混过对手的眼睛——他们不知道还有个女人同行。 两人先去商店买了衣服和鞋——花群一直赤着脚。 “嗯,这样看来还蛮好看的嘛……” 玄音托起下巴看着从更衣室出来的花群道,花群自己也惊讶地在穿衣镜里看到自己穿连衣裙的样子,“居然有这么好看的颜色……就是太短了点。”她心想。 两人走出店,玄斌打了个电话,然后领着花群沿街朝西边走去。花群一路上拼命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觉得眼睛已经不够用了,好几次站住停在商店的橱窗面前,盯着里面的东西看;玄斌不得不回来把她给拉走。不一会儿,天空中飞过一个巨大的黑影,她瞪大眼睛指着说: “风火鸟!好大!” 玄音叹了口气说:“那是飞机,小姐……”路人纷纷投来怪异的目光,他只得窘迫地朝他们笑笑。 这时,大楼电视里放出了一阵悦耳的音乐,花群抬头盯着屏幕,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位美丽的女士: “……杨小姐刚刚获得了国际大奖,有没有什么要对国内的学生们说的?” “其实这个奖不重要,重要的是终于见到了很多大师,能和他们切磋琴艺……” 花群一看说话的人,惊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玉珊姐?” 玄斌一听回头说:“那是杨奕珊,我们冶州出的第一位国际水平的小提琴家,还是个大美人呢……” 花群忙追上去问:“她有妹妹吗?” 玄斌不知所以:“……不清楚,也许有吧;那肯定也是美女了……” 花群皱着眉头看玄斌傻笑着,心想这人长着副玄音一样的脸,怎么说话像小毅一样。 这时他们路过一个冰激凌售卖机,一个小女孩刚刚买了一个举着跑走,玄斌见花群盯着看,就把她领到跟前,往机器里投了两个硬币,座子上升起一个蛋卷,冰激凌从机器出口被转着圈挤出来;花群看着冰激凌越摞越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做好了之后,玄斌拿起高高的火炬状的冰激凌递给花群,花群惊讶地接过,犹豫了半天才舔了一下。好甜,好凉……她凉得闭上了眼睛;哇这是什么,从来没有吃过;可是好好吃……她这么想着,慢慢舔着冰激凌,想起来从昨天起除了混了催眠药的酒之外、什么都没有吃,肚子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玄斌看着她惊奇又开心的表情,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微笑;突然他感到什么人在盯着他们,猛地回头,看到棕色风衣的一角闪过墙边不见了。他顿时警觉起来:看来他的确被盯梢了;事不宜迟,他忙叫上花群,加快脚步向西走去。 两人拐了几个弯,玄斌不时停下来回头看,开始几次看到棕色衣服的人,之后就没了;可能已经被甩掉了。他领着花群走进一家咖啡厅,点了些吃的。花群终于开始放心地吃起来:不吃也没别的办法,而且她觉得这只是一场梦。 “你再说一遍你的名字?” 玄斌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时候问。 “陶花群,东平宫秀媛陶花群,”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塞蛋糕。她看到玄斌皱起了眉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道: “不是桃花帮大头目陶花群?” 花群惊得差点把蛋糕吐出来;她噎得不行,忙拿起桌子上的柳橙汁灌下去,上气不接下气地抬起头来说: “你认识我?那果然你是……” “翟玄斌,”没等她说完他就堵上,“不是玄音,OK?” 看到花群惊得不行的表情,他压低声音说: “你是从过去来的对不对?” 花群瞪大了眼睛:“过去?” “对,”玄斌继续说着,“你之前也来过一次,我8岁的时候。你那时说你是桃花帮大头目陶花群,还从醉汉手中救了我;但三天之后你就消失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后来我才明白你是回到过去了。” 花群惊讶地听着,觉得脑子里有一次乱成了浆糊。 “你8岁的时候……你现在几岁?” “18,比你大一岁,”玄斌说,“你当时说你7岁,” 花群觉得晕头转向。她完全不记得自己7岁的时候来过这里。等一下…… 她一直做的那个梦,一个银色头发的小孩子,流着眼泪站在自己前面;现在她更清晰地想起了那个画面:小孩子的后面还有一个黑影,慢慢举起了酒瓶……难道那个小孩子就是玄斌?她一屁股坐回到椅子里,觉得这一天看到、听到的事情都太不可思议,简直比宫里面发生在大家身上的事情还要不可思议一千倍。然而……她想起她刚来到这里时做的那个梦,那些又熟悉又陌生的记忆……关于7岁那年七缘节的回忆……如果那梦到的都是真的的话,一切就跟玄斌说的符合起来了——她真得是从过去来的。 玄斌看着花群震惊的脸,抬起头点了一根烟说: “要不是亲身经历,我也不会相信。你知道吗?你不见了以后,我到处跟人说你是从过去来的,必须回过去找你;大家都把我当成疯子,我还被学监狠揍了一顿。”注意到花群吃惊中夹杂着内疚的表情,吐出一口烟笑道: “嗨,反正我本来就是个怪人,一直就没人理;就只有你愿意跟我说话,不让那些家伙们欺负我。你打架很强啊,4、5个男生都打不过你。” 花群听着不由想起了玉环——她自以为保护了她,到头来却被她恨之入骨——觉得心里一阵难受。她问玄斌: “你哪里怪了?” 玄斌放下烟说: “看了就知道了。” 环顾一下没人注意他们,他拿起桌上的汤匙,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念有词。花群好奇地看着那汤匙,不一会儿就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汤匙的铁把弯了下去,像面筋一样扭成了一个麻花。 玄斌睁开眼睛,把汤匙摆到花群面前,花群盯着那个铁麻花,觉得十分毛骨悚然。 “你会气功?我爹说过,只有很少的人才能练成的……” “不是练的,生来就会;所以其它小孩子都害怕我,我渐渐就被疏远了。”玄斌满不在乎地说,花群还看着那麻花,不自觉地扭了扭脖子。 “还有一个,我只给你看过,”玄斌又说,花群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并起食指中指指着桌上的玻璃杯,再一次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玻璃杯发出了蓝光,慢慢地升到离桌面十厘米的高度。 花群惊得差点喊出来;噗一声,蓝光消失了,杯子从空中掉下来,倒在桌子上,水洒了出来,两人忙用纸巾拼命擦起来。服务员刚要过去,玄斌就慌忙摆手道: “没事没事,我们自己能搞定……” 服务员诧异地看着手忙脚乱的两人,摇摇头又走回去。 第四十一回 过去 从咖啡馆里出来两个人继续沿街走着,花群手里转着那个扭成麻花的汤匙:他们最后还是把它带了出来,留在那里也不能再用,还会吓着人家。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玄斌让花群在外面等着,自己跑进去了一会儿又出来,抱着一本大厚书,花群一看:《中原通史》。 “上次你走了之后我就想来着,什么时候再见到你的话,一定给你看着本书,你就可以告诉我你是哪个朝代,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还能知道历史有没有记载错误……” “这里面都写着吗,过去发生的事?” 半个小时后在旅馆房间里,花群趴在床上坐着的玄斌旁边,看着铺在他腿上的那本大书问。由于花群没有身份证,他们最后只得住进了一家审查不严的小破旅馆。 “大事件应该有吧,”玄斌翻着书说,“你们的国家是叫东平国对吧,哎我看看……1545年东渤大将陶征明(“那是我爹!”花群喊着)叛变,联合华山派李孝天成立“桃李军”,起义反抗东渤野王的统治;1547年南越攻打东渤,滕州大战野王被杀,两王子被俘,南越英王夺去王位,成立东平国,王号东平英王……1554年英王病逝,雍贵妃和丞相杨继忠勾结叛乱,杀死王位继承者的长子柳夜兰,改由次子柳夜枫继承;1555年年仅7岁的柳夜枫登基,王号东平杰王;……” 花群听了激动地捶着床说:“就是他就是他!!他就是现在的王爷,还想害死我和我爹,玄音就是他的手下;然后呢然后呢?我们现在京城正打着仗,王宫都被烧了;最后怎么样了?” 玄斌用胳膊肘压住她说:“别急,我正看着呢;1557年丞相大女儿杨玉珊嫁给喀尔察国王,两国和亲;1561年杰王正式执政,政风廉明,广得人心……(“呸!”花群说道,)1565年,滕州刺史李维嘉带兵乔装商队、攻入都城东京放火烧宫,大火连烧一天一夜,……” 花群心里咯噔一下——由于满脑子都是爹和少白他们的事情,她压根没关心攻入王宫的叛军究竟是何来头——竟然是战功赫赫的李大公子!这太匪夷所思了……不由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最终李维嘉被俘,杰王劫后余生……” “啊?!” 花群失望地大喊起来,“为什么那个魔鬼会活下来啊?那我们岂不是都要被他斩尽杀绝?”气得跳下床,抡着两个胳膊在地板上使劲地跳着,一边喊: “那怎么办,怎么办,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啊——” 两只手抓着头发,这时脚下传来一声怒吼: “吵死了跳什么跳!找死啊?!” 花群忙坐下不敢动弹了。玄斌摇着头说:“唉这隔音效果……” “后面还有吗?”花群最后问, “有啊,一长串呢,大概都是歌颂杰王的政绩的;他执政了60年,一直到72岁才驾崩。”玄斌翻看了几页然后说。花群听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感觉所有的希望都失去了。 “完了,真的完了,”她说道; 玄斌皱着眉头还在看那本书,突然花群想起什么又问: “有没有提到云雀盗王?” 玄斌看着书说:“盗王?貌似没有……不过这提到一个云雀门,原为华山派一分支;后来演变为替朝廷培养武功高手的机构;掌门人就是李孝天。这还有个图案,是云雀门的门纹。” 花群一听忙跑过去看:果然就是那个翅膀型的花纹——幽云家族的家徽。难道华山派创始人是幽云家的后裔?那么少白的那块玉佩不仅仅是盗王的标志,而是云雀门的标志……那玄音也?!…… “哎,这里讲翟玄音代替杨继忠成为丞相,”玄斌瞪大了眼睛说, “什么?!”花群扑过去一看,果然是真的。 “少白呢?有没有李少白?”花群焦急地问着,两个人使劲查找,没有。不仅如此,花群又看到了一条:梁惠仁升为户部尚书。 她感到绝望透顶:敌人阵营全部安然无恙、荣华富贵;而自己这一方却石沉大海、杳无踪迹。果然这场斗争还是她们失败了吗?……也对啊,小毅他们被抓到了,少白恐怕也难逃魔掌;而自己已经被玄音发现。她想着想着不由气得大叫起来冲向玄斌胡踢乱打起来: “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亏我那么信任你、还当你是好朋友,你竟然骗得我团团转,宁可杀人也要当那个魔鬼的奴隶!!叉星的我真看错了你!我真恨不能……” 玄斌被打得好痛,一边拼命躲闪一边伸出胳臂抵挡;最后忍无可忍、跳起来把花群按到床上。 “你疯了吗?你冷静一点、清醒一点行不行?你现在朝我发火有什么用?我又不是玄音,我对你们什么都没做过!” 他两只手摁住花群的手压在她身上,花群对他怒目而视, “你绝对是他的后代!就是因为那场斗争我们输了,所以现在只看到坏人的后代,我怎么就没看到长得像少白、像我的人?” 她冲他喊着,看到他的脸色变青了。 “后代?……你真得那么觉得?你觉得我就是个你们那边的人的后代?” 花群看到他的眼睛闪现出一种可怕的光,不由心脏加速起来,张口结舌。他慢慢抬起身,松开了花群;花群惊恐地看着他的脸越来越黯淡,然后走到桌边拽过自己的外衣披上、提起门口的箱子就走出了门。 “玄斌!” 花群坐起来喊道,然而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脚步声重重地走远,直到听不见。 花群一个人坐在床上,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十分麻木。隐隐地,她觉得愧疚感弥漫了她的心房,就像当初对着玄音喊了那一通话之后一样。她不该这样对他的……不管他是不是玄音的后代,他都无私地帮助了自己:在她懵懵懂懂掉到这边的时空中、惊恐无助、孤立无援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向她伸出了手,温暖她、鼓励她,而且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对他们什么都没有做过。 她呆呆地望着桌上的麻花状汤匙,心想他会不会就这样走了,把她丢在这里。云雀儿就从来不会丢下自己;不管多么黑暗、多么危险,只要她呼唤他,他就会出现在她面前、替她挡住一切威胁。可云雀儿不在这里;这里是500年后,不管是云雀儿还是云雀儿的后代,在这个时空中也许根本就不存在。 她知道这是事实,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花群,你不能这么软弱!都过了500年了,你还不坚强起来可怎么办啊……” 她一边对自己说着,一边泪如雨下,伸手够过来床上的枕头抱在怀里。她喜欢这个时空的枕头,软软的厚厚的,可以让她拥着把眼泪都洇在上面。 她就这样坐着,哭着,过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想玄斌什么时候会回来、会不会回来……她的脑袋低了下去…… “叮铃铃……” 花群猛地惊醒,惊恐地盯着床头柜上响动的电话,不知道该怎么办。 “叮铃铃……” 铃声一直响着,花群想起上午在宾馆看到人把上面的短棒接起来对着它说话。怎么办?接不接?铃声还在响着,她咽了口唾沫,最后心想豁出去了,战战兢兢地伸手,拿起了听筒。铃声停了,她听到短棒里传出了声音: “喂?是花群吗?” 一个老婆婆的声音,吓得她差点把话筒扔了。 “喂?花群,我是艾丽嬷嬷,是玄斌让我打给你的。” 花群一听玄斌的名字,忙拿过来放到耳朵上。 “是玄斌吗?我在这儿,我在等他回来!”花群扯着嗓子喊道,生怕对方听不见。 “你从房间里出来吧,往西一直走到有一个尖塔的教堂,我在那儿等你;玄斌也会到那儿来找你的。” 花群听了有点害怕,“我在这儿等他不行吗?” “可能有人已经看到玄斌住在里面了,你再在那里不安全。”嬷嬷说。 花群攥一攥床单,咬了咬牙说:“好吧,我到你那边去。你再说一遍地址?” 第四十二回 催眠 十分钟后,花群从旅馆里走出来,抱着一个枕头,手里还攥着那个汤匙。刚才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把它也带上了。夜幕降临,街道上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车辆、行人一点不比白天少,许多商店倒显得更热闹了好多。她照嬷嬷的指示一直往西走,一路遇到各色的行人,看她抱了个枕头都投来怪异的目光;一群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子看到她之后指指点点、尖声大笑。 她害怕地加快脚步走着,突然路边一个矮个子男子冲过来向她伸出一张纸: “小姐,我们沙龙今日大酬宾,进来做个头发吧!小姐这么长这么漂亮的头发,染一下肯定特别漂亮——” 花群仔细一看,竟是赵公公,惊愕间忙吓得左躲右闪,那个男子紧追不放: “小姐进来看看吧!肯定让你满意——”说着抓住花群就要往店里拉,花群正要反抗,一只手啪地抓住了男子的手,说: “放开她,” 花群抬头一看,吓得气也不敢喘了——梳着黄色鸡冠头的夜枫站在自己面前,一只耳朵穿了一个三角的耳环,一身亮色的紧身衬衣和皮裤,套着一件窄窄的紫色马甲,胸前吊着好多闪闪发亮的挂饰,正低头看着花群。 “逸枫大师!您怎么出来了?……” 赵公公一样的人看到夜枫一样的人吓了一大跳忙转身鞠躬,后者厉声说道: “客人不愿进就不要硬往里拉,SuperImage的吸引力是我们造型师打造出来的,你这样做只会破坏我们的形象!哎小姐对不起啊,下次要来的话我给你打八折……” 逸枫朝着花群匆匆离去的背影喊道,莫名其妙地撇了撇嘴,转身走进店里。 花群脚下生风地往西边赶,心里一阵阵恐惧:刚才那个人就是夜枫的子孙,还有赵公公……这个城市果然已经只剩下他们了;洇茶、少白、大志、小毅、燕儿姐、小桃……你们都在哪儿啊,是不是我害了你们……她想着,眼睛蒙上了热泪。 夜里的冷风吹着她滚烫的面颊,她一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灯红酒绿的街区,渐渐灯光暗了下来,喧闹嘈杂声也变得小了。她来到一条平静寂寞的街道,周围的房子都矮矮的,路上很长时间才会驶过一辆车。她走啊走,觉得心情平静了一些;这里多少还能让人轻松地喘口气。她稍微放慢了脚步,抬头看着天空。夜空是半黑半明的浑浊色,没有星星,月亮也很模糊。她觉得很伤感:五百年过去,连广袤的天空都变得这么厉害,何况渺小的人呢…… 这时她看到了微弱月光照着的尖塔——一座高高的教堂伫立在前方。到了,她心说,忙跑过马路到那一边去,走到铁门前面,轻轻一推,门便开了;她稳定稳定情绪,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美丽的花园。花群来到这边第一次看到植物,有郁金香、蔷薇、苔草和合欢树,虽没有郁郁葱葱,却还有着盎然生机。她往里走进去,用力吸着空气中淡淡青草的芳香。整整一天闻够了街上的车辆的废气汽油味,她感觉这清香使她精神一振。 教堂黑黑的,没有一丝光亮;花群可以看到许多高大的柱子,后面是一个高大的门;门开了一条缝,花群目光向下移去,看到门口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这八成就是艾丽嬷嬷了吧,花群心想,正想过去,却看那椅子动了起来,自己移了出来;花群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椅子两边各有一个大轮子,用手转着就能前行。轮椅来到月光下,花群看着椅子里微笑着的老太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枫婆婆?!” “又听见你这么叫我真是太开心了,花群,”嬷嬷一脸安详地说,细细看着花群,“十年不见,真是长成大姑娘了。嬷嬷可一直没有忘记你啊!” 花群惊愕地问:“嬷嬷你之前也见过我吗?” 嬷嬷微笑着点了点头:“上次玄斌把你带回到了这里。你当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这里又是孤儿院,正好可以收养你。虽然只有三天,但我清楚地记得你和玄斌一起在这园子里玩着,跑着、闹着,玄斌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你是他第一个朋友啊。”嬷嬷说着微微叹着气,脸上有点忧伤。 花群看着嬷嬷,内心的愧疚感进一步加重。 “玄斌他……没事吧?” 嬷嬷愣着神突然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事,他现在去工作了。花群,你能推着我在园子里走走吗?很久没有这样晚上出来看花园了。” 花群点点头,走到嬷嬷身后轻轻推起轮椅,两个人沿着教堂的小路慢慢地走下去,欣赏园圃里的花草。 “婆婆你为什么坐在这椅子里面啊?不能走路吗?”花群问。 嬷嬷点点头说:“我得了关节逐渐萎缩的病,站不起来。多亏了玄斌一直花钱给我治着,不然我早就连床都下不了了。我这该死的老骨头,连累得玄斌不得不去做那种事……” 花群一听大为惊骇:“竟有这种病?我们那个时候从来没听说啊……” 婆婆苦笑着说:“都是这个时代的罪孽啊;十年前,这里还是工业重镇,空气污染得严重,人在街上不带口罩都很难喘气。有一天突然开始下粉红色的雪,大家一开始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是工业废气在大气顶层形成了结晶降落下来,全都是剧毒的。从那天起,很多人都得了我这种病。” 花群听得有点云里雾里,但她明白过来一件事情:她梦中看到的玄斌身后的粉红色纷飞的东西看来并不是七缘花瓣。 婆婆叹了口气说:“玄斌的父母恐怕也是死于这种病吧。2个月的时候,他们家亲戚把他抱到这里来,就再也没有来过。照片都没有;玄斌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长什么样子。” 花群听了震惊不已。 “那他……”婆婆转头向着花群:“你是不是以为他是你们那个时候的人的后代,并因此而迁怒于他?”花群顿时红了脸,支吾着说不出口。 “唉,也难怪;”婆婆转过头, “只是对他来说,这种理由过于残酷了:他从一出生就被父母亲戚抛弃,现在却要因为自己祖先的过错而受到指责;这太不公平了,他一定是这么想的。” 花群觉得心如刀绞: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却那样信口雌黄地胡说八道……我真是个大蠢货——【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更重要的是,”婆婆继续说道,花群推着她绕过一个弯来到花坛的另一边,“他并不是仅仅把你当成一个偶然从过去蹦到现在来的陌生人;他是真得喜欢你,当你是他那时唯一的朋友——也许现在也是。” 花群听着这些话,不由手臂有点微微地颤抖。所以他才会那么生气……因为我根本没有把他看成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把他当成别人的影子……轮椅慢了下来,一滴眼泪滴到花群的胳膊上。 婆婆轻轻叹着气说: “你走了之后他真得很伤心;他以为他唯一的朋友也要弃他而去了。当时我告诉他说,你只是暂时回家去,不久就会回来看他;他也一直这么相信着。十年过去了,你终于回来了;我真得很想感谢你,让他的相信没有白费。他一直在心里等着你的,我知道。” 轮椅终于停了下来。花群蹲到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嬷嬷忧愁地看着她,转过轮椅来到她身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花群脑袋埋在胳膊里抽泣着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回去之后就都忘了,忘了这里发生的所有事,直到今天回来之后才记起……如果我记得的话,我一定会早回来看你们的……对不起……” 嬷嬷轻抚花群的后脑勺说:“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就算再晚一些也没关系;我们肯定会再见面的。” 晚风吹来,院子里花草寂静无声; “我好害怕……”花群颤抖着小声说,“我怕我的亲人们会都死了……还有朋友、还有伙伴……我在这边找不到他们,看到的全都是坏人的后代……” 嬷嬷拍拍花群让她抬起头来,看着她泪眼婆娑的眼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真得觉得这里的人都是坏人的后代吗?” 花群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我知道坏人的后代不一定是坏人,……” 嬷嬷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我要说的不是后代,而是坏人。” 见花群不解的眼神,她转身望着黯淡的月亮,轻轻地说: “这个世界上,本没有绝对的善恶好坏之分;只是在特定的背景下、特定的人群中才出现特定的利害关系,而在这关系中对立的两方就会把对方称为恶,自己方称为善。像古代战争中的两国,国王不为私利、都是为了各自人民的利益而战的情况也是有的;这双方都可称为正义,虽然这正义只限于自己的国家而言。” 看到花群还是一脸困惑,她扶着轮椅转过身来。 “要不这么说你可能更容易明白些。人们在为人处世时,总是喜欢把于自己有利、和自己想法相称的事物当做好的来弘扬,把于自己有害、和自己想法相悖的事物当做坏的来贬斥;因为这样做可以让自己活得更轻松些。但这会使我们当面对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事情的时候、拼命去排斥那些被自己认定是恶的东西,结果导致本来应该看到的东西也看不到了。你能想起自己有这种时候吗?” 花群愣在那里,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呼地旋转着;本来应该看到的东西……当她认定惠仁是好人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他所有那些异常的举动;她认定董公公是坏蛋的时候,她没有意识到他其实一直对自己格外认真地教导,并总是在关键时候出手相助:赵公公把洇茶扔到药缸里的时候、她们追查给雍妃下毒的真凶的时候……那夜枫呢?她有什么没注意到的事情?还有玄音?她战栗地想起玄音握着剑的手和满沾着血的脸。她一直在排斥这幅画面,一直拼命地不让自己想起来…… “……不要害怕,花群,睁开自己的眼睛看清楚事情……”嬷嬷的声音传来。 花群又一次紧紧闭上眼睛。她听见了少白的声音:“你发现我是云雀儿了?怎么发现的……练功室里的家徽吗?”她当时不是当面叫出了他的名字吗?他还因此中了一箭;事到如今为什么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他是云雀儿了呢?她皱着眉头拼命回忆。箭伤……少白虽然浑身是伤,但她不记得他的胳膊上有伤口……都是些旧伤,没有新伤;她当时注意力放在了他的右手上。可怎么会没有箭伤呢?难道少白不是云雀儿吗?不可能,他自己都承认了……而且他还有玉佩…… 玉佩?!花群的心脏猛地跳动一下:玄音也有同样式的玉佩啊,虽然颜色不一样;现在她已经明白那绝对不是什么订婚信物,而是云雀门特有的东西;玄音跟少白到底是什么关系?花群又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这次是以完全不一样的心情;两个人都有云雀门的玉佩;都是名门出身、身负家族重任;都好像被夜枫当做男宠一样、秘密地居住在兰馨阁里面……最后,都和自己相识,被自己当做好朋友……好朋友……少白和玄音的笑容浮现在她眼前;突然,花群眼前兰馨阁里的图景清晰了起来—— 夜枫站在墙角,前面的地板上跪着奉梅、手捂着嘴巴;咦?夜枫的手正伸向墙角里的一把刀……奉梅有危险!她惊恐地看着,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玄音是知道奉梅的处境,被逼无奈而向自己动手的?那举起剑的胳膊抖得那么厉害,为什么当时没有发现? 还有,那胳膊上面有什么紫色的东西……很新的深深的伤口,看上去像是箭伤…… 那高举着的刀柄上有白色的梅花,花群想起了地下密室里面闪过一道白光、无数刀剑四处飞散的情景;云雀儿的剑,为什么在他的手上? 最令花群惊讶而且痛心的是,那张她曾觉得冷若冰霜的、恶魔般的脸,正痛苦地抽搐着、泪流满面; 接下来的动作,玄音举起了剑,可那姿势不是要向花群砍过去,而是要抹向他自己的脖子; “住手!” 静园的流星锤击向玄音的腹部,他被击中的那一刹那,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神情,然后闭上眼睛、松开了手中的剑……他像沙袋一样被打飞起来,重重地撞在墙上、摔了下去…… “不————!!!” 花群听到自己的尖叫像锋利的刀刃一样划破夜空。她大汗淋漓地惊醒过来,感到眼睛里面满是泪水。玄音,他为了救我和奉梅…… “嬷嬷!” 门口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出现,花群回头一看吓了一跳:是兵部研发所鸿飞手下的小组长殷通宁,穿着白色T恤衫和牛仔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不好了,玄斌出事了!” 第四十三篇 黑夜 玄斌拎着一个手提箱走进一家叫SAKURA的酒吧,坐上吧台要了一杯鸡尾酒。马上就有个打扮妖媚的男人走过来跟他搭讪,他三两句就支走了来人。他斜眼环顾了一周,没看到那个棕色大衣的人。 “怎么样小樱?附近有没有情况?” 他压低声音问吧台里穿着兔女郎服的男孩,男孩假装查看他的酒趴过身来悄声说道: “有个胡子拉茬的大叔从下午开始,一直坐在那角落里一个人喝酒,可能是冲你来的。” 玄斌顺着他的目光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个人;他回头低声说: “JBM雇的私家侦探,他们想不通过条子直接取回软件,不给对手公司获得软件信息的机会。” 小樱悄声说:“我帮你看住他,万事小心。”然后就缩回吧台里面,笑着对玄斌说: “我调的酒可没被人说过不好喝啊斌哥,” 玄斌冷笑一声,点起烟来说:“你打算在这儿干到什么时候?不考大学?”小樱撅着嘴瞅他一眼:“人家想在这里等到白马王子出现呢。” “那祝你们早日相逢,”玄斌掐灭了烟,提起箱子走进过道里面。墙角坐着喝酒的大叔此时站起身走过来,小樱见他直朝过道奔去忙叫住他: “先生,那里面除了工作人员以外不能进入……”几个保安立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玄斌走在过道中,几个牛郎见了他纷纷热情地打招呼叫斌哥,他个个点头回应。路过灯红酒绿的歌舞厅、餐厅、包厢,他都没有停下来,一路往前走着,直到一堵墙挡住了去路。他走到墙边,伸手轻轻一推,墙上打开了一扇门。他闪身出了门,从外面把门关上;那门从里面看去还和以前一样、与墙融为一体,完全看不出那里有门。 玄斌现在站在一个小胡同里。他提着箱子飞快地在黑暗中穿行,绕过一个又一个低矮的房子,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仓库。就是这儿了;他心想,迈开大步朝着仓库走去。 吱呀一声,铁门被玄斌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他打开手电筒,慢慢走了进去。 仓库里面显得空荡荡的,没有看到约定好来接头的人。他听到一声老鼠吱吱叫着跑过的声音,风从背后吹过来,他浑身抖了一下。不对,这气氛有点奇怪;他这么想着,打算转身出去的时候,身后的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糟了!他只这么一想,之间仓库两边楼梯上纷纷亮起了灯:一群人站在上面,个个手拿着棍棒、一脸嚣张的笑;中间的一个高个子男子举起手中的棒“当当”地敲在栏杆上,声音回荡在仓库里面震耳欲聋。玄斌回头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也拿着棍棒,估摸总共有20个人。他后悔自己太过于轻率——今天脑子一直乱乱的想着别的事情,竟然这么轻易地被他们截了莲藕。 “翟先生,”高个子男子从上面发话了,“货放下,人就可以走了。” 玄斌喊道:“钱呢?” 一伙人哄笑起来,高个子男子又敲了一下棒子,众人安静下来 。“杨先生没有说钱的事情,”他斜眼撇着玄斌傲慢地说着。 “说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没有钱的话,我不可能把光盘给你们。”上面那伙人骚动起来,几个人威胁地在空中悠着棍棒。 “那我就不管了,我的任务就是拿到货、交给杨先生,至于你愿不愿意给,跟我没有关系。” “杨继荣他想毁约吗?他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玄斌厉声喊道,回头威胁地看着门口悄悄向自己靠近的两个人。 “我说了,跟我没关系。”男子转着手中的棍棒说,“我只为自己那份报酬干活;要怪,就怪你自己要的价高过了我们的佣金吧!”他说着,示意那两个人上去抢包。 玄斌迅速转身飞起一脚一前一后正中两人胸口,两人“啊”地叫了一声;接着他举起提箱飞快地原地转了个身,箱子把两个人打飞出去、双双趴在地上、呻吟着站不起来了。 “你以为这么几个人就能从我手里把箱子抢走?”他一手整整领带,轻蔑地抬头看着男子,那男子扔掉棒子,两掌啪啪拍了两下: “果然是软件界闻风丧胆的云影黑客,真材实料、名不虚传。我听说你会气功,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你硬碰硬地打。怎么样?被这一群人的阵势给忽悠了吧?” 玄斌听了睁大了眼睛,觉得头开始发晕,高个子男子的身影变得有些重影。催眠瓦斯……他心想糟了,又一次中计;竟然没有早点闻出来,今天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玄斌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但视野越来越模糊了。他看到高个子那伙人都掏出面罩来戴上,开始高举着棍棒嚣叫着从楼梯上走下来。大事不好,浑身使不上力气……不行,不能被你们夺去,这是嬷嬷的救命钱…… 他膝盖一软,一条腿跪到了地上。那群人大笑了起来,高个子说: “到现在跪下求饶也没用了……杨先生怕你把事情抖出去,告诉我们让你永远闭上嘴。现在乖乖地倒下去睡吧,还能死得轻松点……” 玄斌奋力撑着,眼前变成了模糊的一片,耳朵里喽啰们吵闹的声音渐渐听不清了…… 我不能死…… 花群,我还想再见到你…… “轰——!” 一声如大炮炸响,一阵狂风冲进来;玄斌从昏睡的边缘醒了过来,转身抓住即将砸到自己脖子上的棍子,用力一甩把那喽啰甩到地上、翻身起来。高个子站在上面大声骂着、下面他的手下们正四散奔逃;一辆黑色长厢捷克刚才撞破大门冲了进来。驾驶门打开,里面跳出一个白色T恤的人,转身看到玄斌大喊: “玄斌!我们救你来了——” “Tony?!”玄斌瞪着他道,然后反应过来,“你们……?” 一瀑黑发出现在车门口。花群跳下来,转身望着玄斌说: “还有我,” 玄斌大张着嘴巴看着花群大步朝他走过来,长发飘扬在身后,一边走一边大声说着: “你想死啊丢下我不管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说你是坏人你还不服?你比玄音还坏上几百倍!” 走到他身边叉着腰站住死瞪着他的眼睛,气得一塌糊涂。玄斌惊得无言以对, “你……” 花群的表情柔和下来:“你想让嬷嬷担心死啊?” “别管他们,快把皮箱抢过来!” 高个子在上面喊道,一群人又举着棒子冲了过来。花群和玄斌两个人转身背对着背,冲上来的人被他们一拳一掌一个个打飞出去;Tony跳回到座位上使劲转钥匙,可车子就是发动不了。他气得砸一下方向盘,转身从后座上拽出一个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喷壶,跳下车对准喽啰们喷了起来;被喷到的人都惨叫着捂着脸跌倒在地。 高个子在上面看着下面的混战,气急败坏地高喊着指挥;那个举喷壶的是翟玄斌的助手,可从来没听说还有个女的啊;而且那个女的怎么回事?那么能打……早知道应该再多带些人来;又被姓杨的老贼坑了,他这么想着咬紧了牙关。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如此…… “不许动!再打我就开枪了!” 下面的人都吓了一跳抬头望着上面:高个子掏出了手枪,直对着花群。 “把箱子交出来,不然我就一枪打死这个女的!”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花群还要动玄斌一把抓住她;Tony吓得躲进了车里。 “对不是**的人用了枪,你会被组织开除的,”玄斌喊道, “反正失败了也会被开除!快,把箱子拿过来!”高个子歇斯底里地叫着,玄斌皱了下眉头,把箱子放到了身前。Tony在车里看着急得满头大汗,花群也大为吃惊;那人手里握的黑色筒子有那么大的威力吗? 高个子指挥一个喽啰跑过去拿来箱子,打开看了一眼,问道: “就是这些没错吧?” “不然你掰开看看?”玄斌说。花群转头看着玄斌,见他一脸的决绝,拉着她的手也攥紧了。难道他也要为了掩护自己而牺牲?花群喘着气,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不要这种事情再发生…… “管他的,不是的话之后再搜你的住处找出来就行了;”高个子吧唧一声关上皮箱,“那么,永别了,云影黑客……” 花群看着高个子把黑筒对准了玄斌,不由尖叫一声,刚想把他扑倒,却感到玄斌使劲抓紧了自己;她诧异地看着他,见玄斌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这时高个子尖叫一声,手中的枪突然发出蓝光,从他手里脱离出来、飞到了天花板上。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那枪,高个子一时间目瞪口呆。 突然一道光从黑暗中射向高个子,他“啊”地惨叫一声,手中的箱子掉落下来。花群看到他胸口插着一把飞镖,不由大惊。 高个子向前倒去,从栏杆上翻下来摔到下面。喽啰们一阵怒吼,玄斌他们往飞镖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刚才那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半弓着身,右手还扬在半空中。花群看到他的脸不由失声喊道: “静园师父?!” 那人站起身看到花群,瞪着眼睛说: “我叫枫艺园啊……” 一时没注意到后面、一个喽啰举棒击在他头上,花群捂住嘴巴,看着他两眼一翻向前倒了下去。 仓库里面顿时大乱。喽啰们见高个子被杀,都狂叫起来向花群他们冲去。Tony焦急地转着钥匙,车突然发动了,他高兴得大喊起来;玄斌见状拉着花群拼命向车跑去,只见Tony探出车窗大声喊着: “斌哥,箱子!” 花群感到玄斌松开了自己的手、自己的身体被甩到了前面;她惊恐地扭过头看到玄斌转身向呐喊着追来的喽啰们冲去。花群张开嘴巴无声地叫着,像看慢动作一样看着玄斌躲过一根根抽向他头上的棍棒、撂倒几个人、蹿到高个子尸体旁边抓起箱子、跃起身来往回跑—— 花群一屁股摔在车旁边的地上,车门“哗”地一声被拉开了;Tony坐在驾驶上大喊: “快进来,我们要走了!” 花群瞪眼看着玄斌和喽啰们一起冲向他们,回过神来连忙爬起来跳上车。两个冲在前面的喽啰扒到车门上,花群一脚把他们踹下去,后面又有人冲上来——“邦邦”两声,玄斌用箱子把扑向花群的喽啰击倒在地,一个大步钻进车里扑倒在花群身上大喊: “开车——!” 不用他说第二遍,“吱——”地一声、车猛地向后倒去,车门一下子关上,花群和玄斌被甩到靠背上,两人压得喘不过气来;Tony脚下油门踩到了底,死死地地握着方向盘、看着狂怒的喽啰们暴跳着迅速离他们远去。车退出到院子里面,又猛地刹住车、90°转弯;喽啰们大叫冲出来,只看到黑色捷克向着大敞的院门飞驰而去、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四十四篇 温度 Tony在前面紧张地驾驶着;这条道路又窄又黑,要是不熟悉地形的话这样的速度一定会撞烂在墙上、全员丧生。 “斌哥,斌哥你没事吧?” 他一边努力看清前方一边问。玄斌沙哑地哼了一声,花群感觉到他呼吸粗重地喷到自己脖子上,意识到他现在整个人趴在自己身上,不由脸红到了耳朵根,使劲推开他爬起来喊道: “你要趴到什么时候啊?” 一边庆幸车里很黑、他们看不到自己发烧的脸。突然她觉得自己手上有热热的黏糊糊的什么东西,举到鼻子前一闻:血!难道是…… “玄斌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花群焦急地叫着,恨自己怎么那么傻:他不是想趴着,而是根本爬不起来啊!可自己还那么大劲儿地推他……想着眼泪又盈了上来: “受伤了怎么不早说啊……”说着哽咽起来。 Tony听了吓了一跳,这时玄斌呻吟着翻过身来: “……上车的时候腿撞到门上了,磕破了膝盖……” 另两人一听都松了一口气。花群放下心来又忍不住打了他一巴掌: “笨死吧你……” “痛死了你轻点!”玄斌叫道,Tony在前面忍不住笑了起来…… 黑色捷克左冲右突,不一会儿从一个黑暗的地下停车场里冲了出来、拐到一条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引发了一群受惊司机的喇叭声。捷克车沿着大街冲下去,玄斌撑着坐起来说: “到SAKURA,” Tony点了点头,捷克飞速冲向前方、从车队的缝隙中灵巧地穿梭着;过了两个十字路口后,他们看到了酒吧的霓虹招牌,一个可爱的兔女郎正站在门口踮脚张望着,这时看到他们的车跳着招起手来。黑色捷克猛地刹住在酒吧门口,玄斌降下车窗伸手打招呼,兔女郎跑过来看到他们仿佛大松了一口气,花群一看又愣了眼——小桃?! “……对不起斌哥,我没能拦住那个侦探,他把保全们都打倒之后追着你去了;我一直担心得要死——”酷似小桃的男孩蹦着脚、两只戴着粉红色手套的手托在脸边,满脸惭愧。 “没事小樱,你已经尽力了——而且我们真得感谢那个大叔,要不是他我们恐怕就逃不出来了。”玄斌微笑着说,拍拍小樱的胳膊;后者高兴地竖起了兔耳朵; “那就好了!斌哥、Tony哥,不进来喝一杯吗?” 玄斌微笑一下说:“不用了,今天太累先回了;你也小心啊……” 他们告别小樱继续沿街驶去,花群从车后窗看到SAKURA的霓虹灯下兔女郎摆着手目送他们远去;转过身来,觉得松了口气——至少小桃还在;而且不知为何,感觉他没怎么变。 Tony问:“直接回公寓?” 花群刚想说话,玄斌就张嘴说:“先去教堂,嬷嬷肯定还醒着、在等我们回去。”花群听到他抢先把自己想说的说了,吃惊之余又觉得很欣慰。 “话说你小子为什么把花群带过来了?”玄斌问。 “我当时看到三清会的干部带着人到你交易的地方去了,就觉得事情不妙;本来只想跟嬷嬷说的,可是花群姐在那儿听到了之后就抓着我、非要我带她去……”Tony在前面抱怨着,花群不服气地插嘴道: “谁能眼看着你这种傻子去送死啊,何况我跟你的账还没算完……”玄斌看着花群突然窘迫的眼睛,明白了她想要说的话。 “对不……唔——?”花群的道歉还没说出口,玄斌的嘴唇就接了上来。她只挣扎了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任凭他的手臂越来越紧地抱住自己;两个人在车后座旁若无人地亲吻起来,Tony在前面忍俊不禁、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嘴巴以免笑出声来。 黑色捷克车在夜色中飞速奔驰着,穿过耀眼嘈杂的大街小巷,驶入一片安静的街区。驶到会通教堂附近,捷克慢慢减速,靠到路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花群从里面钻出来,伸手拉出后面的玄斌;Tony从前面驾驶座上钻出来,转过车头来到另两人身边。三个人抬头看着教堂,中间的男孩说: “走吧,” 另两人点头,一人一边扶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向铁门。此时此刻,东边地平线上第一道金色正照射到教堂的尖顶上。 院子里面,艾丽嬷嬷坐在轮椅上望着渐亮的东方。 “嬷嬷!” 她费力地转头,看到玄斌、花群和Tony招着手走向自己,不由会心地微笑起来。 “你们回来了,”等他们走到身边,她安详地抬起脸说道。 “嗯!”三个人点点头,互相看着笑起来。 “既然大家都没事,那我就去睡了;Tony,你把我推回到房间吧;”Tony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忙跳到嬷嬷身后抓起把手。玄斌和花群莫名其妙地看着,嬷嬷见状又回过头来喊道: “玄斌,你好好送花群回家啊!花群,有空再来玩——”摆了摆手,和Tony一起进了教堂大门。 花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家?回什么家?”花群傻着眼问,玄斌按一下她的脑袋: “当然是回过去了,白痴。” 花群揉着脑袋直起身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回过去?你知道怎么才能让我回去吗?” “知道,”玄斌说着,拉起她的手跑了起来。 两个人穿过花园绕到教堂的背面,跑到一个大喷水池前面停了下来。花群望着水池东边那棵巨大的七缘树,惊得目瞪口呆。五百年过去了,那棵树几乎一点都没变,一样粗壮的树干、茂密葱翠的枝叶;清晨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随风摆动,地面上长长的影子也跟着闪闪烁烁地摇晃起来。 花群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辉煌的景象,从心底被它彻底震住了;五百年啊,对这棵树来说好像并不算什么,可对人类来说,却简直是不敢相信得长……花群感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五百年后,她和她认识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世界变成不可想象的样子,没有人关心过去的事和已故的人;她花群和这个世界是格格不入的…… 她感到玄斌松开了她的手。她转身惊愕地看着他,他却盯着那棵树。 “只要走到那棵树下面,你就可以回去了。”玄斌把手插到裤兜里面,漫不经心地说。 “你……你一直都知道?”花群惊愕地问。 “是啊,上次你就是跑到那后面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玄斌眼睛望着别处,两脚往前一踮一踮地摇晃着身子;花群看到他的眼圈变红了。 “没有马上告诉你真对不起啊,”他伸手抓着脑袋笑着说,嗓音怪怪的,身体来回晃得更厉害了。 “……本来想直接把你带到这儿来的,可我们又吵了架,所以只好拜托嬷嬷打电话把你叫过来;结果又因为我的事情耽误了那么久;希望现在还不算太晚。” 他连珠炮似地说着,声音已经微微颤抖,却还逞强假装着愉快的口吻。花群看着他纠结的样子,觉得鼻子酸了起来。可是只能这样了……这样最好,对他、对自己……花群双手在身体两侧抓紧了裙子,把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转过身,朝着七缘树走过去;玄斌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不得不拳头塞到嘴巴里、不让自己发出痛苦的悲鸣—— 花群走着走着,离树越来越近,渐渐能透过茂密的树叶看到鲜红的太阳了;她就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恐怖的、血淋淋的战火冲天的时代;回去面对所有的挣扎、悲伤、痛苦还有死亡……她害怕地颤抖起来,怎么办?她不想回去……她的脚步慢了下来,颤抖着转过身看着玄斌。玄斌忙把手放下来,厉声说道: “怎么还不走?你爹和朋友们不都等着你回去救他们吗?难道你想逃避现实、躲在这里一个人苟且偷生吗?” 花群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是啊,在过去还有那么多人等着自己:爹、少白、洇茶、大志小毅……还有玄音。继续再这里多待一刻恐怕都会造成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后果;她攥起拳头下定了决心,觉得胸中又有了勇气。刚打算转身,看到玄斌努力憋住哽咽而全身颤抖的身影,心里又浮现一丝犹疑:就这样一走了之,真得好吗? “快走吧你!” 见花群犹豫着不走玄斌喊了起来,心中痛得像刀割一样,眼泪马上就要汹涌而出,他迅速低下头不让花群看到,一只手摁在肋骨下面、躬下腰喘着粗气。 “我求你了快走吧……”他带着哭腔说,眼泪落到地上,“趁我还没后悔……” 听到最后这句话,花群不再犹豫了;玄斌听到脚步声直起身子,看到花群开足马力朝自己冲过来,惊得一时愣在了、那里一动不动,直到花群猛地撞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 玄斌惊讶地低头看着花群贴在自己胸口的脑袋,眼泪还挂在他嘴角上:“花、花群……你怎么了……?”他话都说不溜了。 “白痴,连句正儿八经的告别话都不会说吗?”花群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看到花群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我……”玄斌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花群再次把脑袋贴到他胸前,说:“算了吧,不说也行;抱紧我。”玄斌举起胳膊抱住了花群。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那里,花群轻声问道:“你说我回去之后,又会把这里的事情都忘掉吗?”玄斌听出她话音里的恐惧;失忆之后的她又会是刚来这里时的那种状态: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样孤独、疑惧。他抬手抚摸着花群的后脑勺,花群抬起头,看到他微笑着: “忘就忘了吧,我会替你记得的,永远都不会忘。” 花群彻底控制不住,眼泪如决堤的河水一般流了下来;她踮起脚、闭上眼睛吻在了玄斌嘴角那颗泪滴上。玄斌也回吻着她的脸,一边抱紧了她、推着她向后退去。花群在最后一瞬间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他就这样一直把她推到了七缘树上。 和树皮接触的那一瞬间,玄斌感到怀里的温度消失了。他睁开眼睛,眼前已经空无一人;他双手抱住树干,跪下去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教堂院子里面,只有花草树木们肃穆地站在那里倾听着,陪着玄斌一起悲伤。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四十五回 蒙太奇之苦恋 硝烟四起的东京城里,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各自发生着不同的事情。这一回就以剪辑片段的方式叙述: 烟花巷摘月楼: 小桃趴在床边哭得像泪人一般: “为什么啊小毅哥?你干嘛那么傻啊……” 老爹站在旁边看着小毅的腿长吁短叹;芳草递过来一条毛巾,大志小心地擦去弟弟额头上的汗。荷花姨收留了所有人躲在这里。一天前,御林军打断了他的腿,他也不肯说出花群的去处;可当他们抓住小桃、要用刀在他脸上刻花的时候,他挣扎着爬过去,把回合地点告诉了他们。御林军抢了车走了,要不是大志的车及时赶到,把他们载回到摘月楼、及时抢救。小毅肯定就失血过多而死了。 “为什么那么傻啊……明明都被人打断了腿、为什么还要为了我前功尽弃啊?我这不是害了花群姐吗?……”小桃哭喊着问。 老爹拍拍小桃的肩膀说:“不是你的错,小桃,你不要自责;御林军不知道要火把信号的事情,花群肯定会没事的。” 小毅睁开一只红肿的眼睛看着哭泣的小桃,举起一个手指头摇了摇,沙哑着嗓子说: “花群由大家来保护,你由我来保护。” 小桃睁大眼睛捂住了嘴巴,一瞬间泪如雨下;小毅咧嘴笑起来,一边痛得直皱眉头。 “傻蛋……”小桃哽咽着说,老爹、大志和芳草看着他又哭又笑,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渔阳道上: 一辆宫车在路上飞驰着,驾车的玄音不时回头张望一下有没有御林军追上来,再看看车中昏迷的花群和远桔夫妇,咬一咬牙回过头使劲抽起鞭子。对不起,花群……都是我的错…… 刚刚他从树洞里发现花群的时候,花群已经失去意识、全身冰凉,吓得浑身瘫软、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不过当他把颤抖的手伸到她鼻子下面时,感觉到了一丝热气。还有救!他拼命把手伸进洞里想把她抱出来,可空间太窄、伸不进去;不然把树劈开?可这样很可能会劈到花群。 怎么办?他泪水像河水般流下,他不能看着她死在这里……他一定要救她,就像她十年前在河边救起他一样…… 他出神地看着河对岸一群孩子玩耍、心里羡慕无比,突然一只手在他背后猛推一把,他脚下一趔趄、瞬间世界颠倒了过来……他在激流的河水中扑腾着,喝了好几口水,觉得身体重得像石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挣扎中,他仿佛看到人群里一个人狞笑着走开……为什么?耳边传来父亲的声音: “……玄音,你在外面绝对不能打扮成男孩,被仇家看到会来害你的……” 他都一个人离家跑到东京来了,为什么还有人要杀他?至少让他在死前和其他孩子们玩一次也好…… “天哪!” “有孩子掉到水里了!” “快来人啊……” 岸上锦衣丽服的达官贵人们一阵慌乱,但没有人下水去救;这时对岸一个小小的身影向河边冲来,像小鹿一样优美、矫捷地跃过他的头顶…… 他终于失去力气、沉入了水中…… 好难受……无法呼吸、胸口痛得要死,脑子里昏昏沉沉、好像充满了水;天光越来越黯淡,他在不断下沉……他就这样死了吗?好不容易穿上了男装……下辈子一定要做个真正的男子汉…… 小小的身影向他游过来、像鱼儿一样灵巧、迅速。他感觉那身影浑身发着光,心想一定是仙女来接他了;仙女长什么样子呢?…… “是男孩子的话至少先把游泳学会再出来玩!……”他记得这时小仙女说的话,“……到时候我封你做我们桃花帮三头目——” 他看着小仙女和其他的孩子们笑着跳着跑远了,人群中他的家臣一脸惊惶地挤出来冲到他身边:“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他开始拼命练功,一直记得小仙女的话——他要变强,强到让自己配得上做男孩子;这样哪天再见到她,就算穿着女装、也能昂首挺胸了吧…… 玄音抬起头看着那棵参天的大树,你难道要把花群从我身边夺走吗?十年前,他曾经在这棵姻缘树下许愿,要和小仙女永远在一起。如果树不肯放她走,那他就在这底下自杀,他们也许会把他埋在这里吧……埋在这里?有了! 马车依旧在荒凉的道路上狂奔着;玄音低头看看自己紧握缰绳的红肿结痂的双手;刚才他不顾一切地挖地、把树洞下面掏大,把花群拉了出来。虽然浑身的伤口都在刺痛,但他觉得充满力量:他又一次成功营救了花群。自从在书院又一次见到花群之后,他就发誓只要他还有最后一口气、就一定要保护她。他抽起皮鞭,马车沐浴着金光,飞一般向着初升的太阳奔去。 东平宫北宫门: 激战了三个时辰的静园和惠仁终于精疲力竭、双双倒在了草地上。 “喂,这次是我赢了吧,”惠仁气喘吁吁地说。 “笑话,必然是我赢了啊,你中了我5次剑了……”静园吐着唾沫说; “我还砍中了你6次咧……” “是啊,如果你算上自己跌倒的时候刀飞出去正好打到我的那一次……” “才不是飞出去,是我瞄准了扔出去的!……” 两人争论了半天,累得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来歇口气。 “飞仙花是你寄给我的吧?”静园咳嗽着问道,“你为什么还在替王爷卖命啊?果然还是想报夜兰的仇?” “报仇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只是觉得夜兰已经不在了,得替他照顾好弟弟才行。”惠仁喘着气说。 “你呢?你不想替玉珊报仇吗?” “嗨,她是不会让我替她报仇的;”静园转过头说,“想当初我在书院的时候天天想着找东渤野王报父母之仇,不是征明兄和玉珊把我劝回来的吗?” “是吗?我都忘了;说来我们这一批人已经没剩几个了吧。”惠仁望着天空说,“当初那么要好的:你和玉珊,我和夜兰,还有维嘉和文清……现在都只剩一半了啊。” “是啊,”静园叹口气说,“到头来我们都输给了那两个人呢。” “维嘉和文清吗?”惠仁也叹了口气,“最令人羡慕的两个人啊……” 两个人头对头躺在那里,望着火光冲天宫城,听着四处传来的嘈杂声。 “说到底我们俩为什么要打啊?”静园爬起来问。 “……不知道,闲得呗。”惠仁撇撇嘴说。 “哦,闲得啊,”静园若有所悟,又躺下在惠仁身边看着天空,“那就再歇会儿吧……” 兰馨阁 兰馨阁里面,夜枫和鸿飞还在酣斗之中。 “看不出这几年你功夫见长嘛,”夜枫下腰躲过鸿飞的剑、跃起来招架着对方接二连三的攻击。 “兵部的苦练可不能小视啊,”鸿飞道,步步紧逼着夜枫,同时目不暇接地变幻着剑法; “就凭你?苦练再久也没用……你和云雀儿可是有本质区别的——”夜枫轻蔑地说着,躲过鸿飞一次又一次的攻击,轻巧地跳到墙上再翻身下来。没错,你和那个人是有本质区别的,鸿飞……只有他,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不顾一切的人…… 从窗口伸出的缠着绷带的小手,在他被雍妃关了10天、快饿死的时候扔下的那个包子,成了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这花叫白蕗,在黑暗和严寒中都可以生长;小枫,你要像它一样勇敢、坚强地活下去,我会一直等着你出来的……” 他在权贵们的淫威下拼命地用功、努力地活着,网罗亲信、暗聚势力,只为有一天能到宫外、去看小白给他讲过的大千世界…… 他们开始给他物色妃子,但他很早就知道,他要的不是女人、不是像雍妃那样恶毒的、满腹心计的女人……他把过去的女王收藏男宠的兰馨阁重新修葺,再暗中招揽年轻貌美的男子。他坚信有一天,小白也会出现在他面前。 一次出宫,他终于发现了手缠绷带的男子,站在一个女孩身后;少白,那是他的名字。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开始努力接近他,还有他身边的人;他想更多地了解他。这么多年之后,他是否也还记得当年的诺言? “你什么时候出来了,我带你去吃西街的包子……” 偶然的机会,他得到了一个幽云家徽形状的玉佩。他没有想到这成了他挖出云雀门的真相的钥匙,更没想到少白就是云雀大盗……终于,他有办法把他弄到自己身边了…… 可是他怎样做都不能讨得他的欢心,他对他冷若冰霜;为什么?难道他已经喜欢上了别人?他狂乱地在少白的周围搜寻着情敌:那个陶花群,或者是和李家联盟的翟玄音?他一定要把这两个人掌握在手心里。玄音当时正要寻求自己的庇护,轻易地就控制住了;之后再想方设法把花群弄进宫…… 他把所有人都从少白身边夺走了;现在你只剩下我,你只能依靠我了。 但少白没有屈服。他不断伤害着少白,同时更重地伤害着自己——现在他已经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了。 少白,为什么你心里的人不能是我?你喜欢的到底是谁?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刀光闪过,墙壁轰地一声断了。夜枫站在烟尘四起的断壁残垣中,低头看着脚下的鸿飞。 你只是他的代替品,鸿飞。你们都是。少白不肯跟我在一起,最后我还是注定要孤独一个人。 鸿飞的嘴巴一张一合,夜枫单腿跪到他身边、听他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就愣在了那里,很久不能动弹; “……不能带你去吃西街的包子了,对不起……” 御监司大厅 少白飞一般奔跑着,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面;他在墙壁前猛地刹住车:左边侧厅,没有人;右边是条走廊,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又拼命飞奔起来。半天前,当他从夜枫卧室的床上滚下来、打算从花群撞破的窗口逃出去的时候,窗口却飞进一个人—— “少白!我的天,终于找到你了——你没事吧?……” 他看到玄音惊叫着扑向自己,嘴角努力地牵动一下: “兄弟你太慢了……” 然后就晕过去了。过了不久,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御药房,董公公站在自己身边,玄音已经不见了。 “别动,药效刚退,你现在应该会浑身刺痛……”董公公冲他摇摇手,他还是挣扎着想坐起来。“ 出什么事了?外面为什么这么吵?” 他惊慌地问,听到董公公的回答后,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一楼的火势开始向上面蔓延,奔跑中他从窗口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苗和不断涌出的浓烟;好热……火焰的热气使楼里面的景象都变得像融化了一般扭曲、闪烁着,让他想起若干年前西街客栈的那口锅炉…… “少白肯定喜欢那个闷葫芦玉环……” “对啊,我上次还看到他送她花来着……” “耶——李老二和洋芋饼子——!” “你们胡说!我才不喜欢她!”少白气得直跺脚。 “那你敢不敢跟我们一起去烤洋芋饼子?”一个男孩问。 “对啊,你要敢跟我们一起去欺负她,就说明你不喜欢她——”另一个男孩说。 “不敢了吧,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谁说不敢了,不就烤洋芋饼子吗?去就去!”少白最后一咬牙说。 “好哎——李老二万岁——!”一伙人欢呼起来。 他们把玉环塞进一口大箱子,任凭她哭喊把箱子锁上、抬到正熊熊燃烧的大锅炉前面放下。火焰照红了箱子,玉环在里面尖叫起来。 “烤洋芋饼子喽!烤洋芋饼子喽!”所有人都欢呼着跑了,少白听着玉环的尖叫心里一阵阵发紧,趁其他孩子不注意把箱子的锁扣打开,然后轻轻敲了敲箱子。 “少白你在干吗?”一个男孩转过身。“来了!”他不敢逗留,迅速跟上去…… 五分钟后他拼命往客栈跑着,心里急得像被火烤着一样;冲过拐角看到锅炉,他不由愣住了:箱子已经开了,花群站在那里,正把玉环从里面拉出来。他连忙躲起来,听到花群不停地安慰着哭泣的玉环,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种失落的感觉…… “师父,玉珊姐要走了吗?”他看着抽泣的玉环,转头问陶老爹。 “是啊,但她也不想离开我们……”老爹叹着气说。 “玉环将来也会走吗?”他惊恐地问。老爹皱起了眉头:“……师父也不知道,一切都看她爹杨丞相,他要是坚持的话就没人能反对了。” 少白还不放弃,想了半天说:“我爹也不行吗?我爹是大将军。”陶老爹苦笑起来…… “少白,你要小心杨家的丫头,她没准会从你这里套取我们的情报。”李将军说。 “不可能!玉环怎么会……”少白不相信地说。 “就算她不会,你们老在一块,她爹肯定会逼着她那么做的;到时候就算她不愿意……”少白无比惊骇,怎么能这样…… 少白蹲在屋顶上,俯看着人群中有说有笑逛街的花群和玉环;现在他大多数时候只能在这里远远地看着她,但这就够了。突然一阵喊叫,人群里冲出来一个人、直朝花群玉环而去。他看到玉环吓得愣在那里,心想不好,正想从屋顶上飞身跃下,却见花群已经挡在了玉环前面…… 商号里,少白听到花群屋里一声尖叫,连忙跑到跟前,听到里面有响动,趴门缝上一看,原来是玄音那小子。不由掩面偷笑,心想看来他这阵子天天往这儿跑的事情是真的了——上次被她抱住鼻血都流出来了,真是死性不改——怪不得一块练功的时候老是满面桃花的……他听到花群的声音: “……别随便拉扯人家衣服……” 喂喂,这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啊?!少白心想自己还是退散吧,被发现偷听会被他们俩扁死的;便蹑手蹑脚地从屋子后面出来,直起身走向堂屋,一边还忍俊不禁地不停回头张望。 “咣当”一声,他回头一看,玉环正站在花群屋子前面,愣着眼盯着自己,手中的红盒子掉在地上。 两人目瞪口呆地对望一了两秒钟,玉环眼睛渐渐红了,捂住嘴巴向后退去,少白心里咯噔一下——她不会以为刚才房间里的人是我吧?不由开口道: “玉环——” 可玉环已经转过身拼命跑走了,身后甩下一串泪水。少白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良久才反应过来,拾起地上的盒子飞快追出去,可玉环的车已经走远了。他拔腿追了一阵子,最后失魂落魄地跪倒在街上…… 他焦急地在书院里穿行,寻找玉环的踪影;刚才他一直在台下听着玉环的笛子一次又一次出错、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周围观众此起彼伏的抱怨声更让他无比揪心。 “为什么要让她上台啊?” “……又让那个笨蛋给搅了,真气人……” 来往的学生净在讲玉环的坏话,他最后忍无可忍朝他们吼道: “你们知道什么?她是被她爹逼着去练笛子的,她的扬琴比那个茯苓仙子强一百倍!” 然后就跑走了,那些被吼的人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都笑了起来: “疯了吧那人……” 他冲到后院门口,正看到玉环哭着跑出来,抬头看到他,眼中满是惊恐;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玉环回头看了一眼,又一次捂着嘴巴跑了。他一眼看到了地上撕碎的红缨——那应该是花群送给她的。难道她们闹翻了?他不敢相信:花群一直是玉环最好的朋友啊——那她以后岂不是要完全一个人…… 玉环,你到底在哪里?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在逐渐弥漫的浓烟中停下来四处张望,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他仰头大叫道: “玉环——你在哪里啊——” 大火中的御监司在他的嘶喊中微微震动着,他的声音穿透屋顶、惊动了上空飞过的鸟儿…… 第四十六回 王侯 周刺史站在东平殿前的香炉边上,额头上流着血,向下俯视着四周一片举着武器慢慢围拢来的御林军。经过一夜的激战,现在还剩约20个叛军士兵聚在他身边,看着这番四面楚歌的景象,不由一个个筛糠一样地抖着。周用还能动的一只手拔出宝剑,高举着指向深蓝色的天空,大声喊道: “都上来吧,御林军的走狗!跟着南蛮子打仗、领着南蛮子的饷粮,早就忘了自己是东渤人了吧?你们看着吧,东渤志士的血脉绝不会就此断绝!今天我周某败在这里,明天就会有无数的好汉站起来反抗南蛮的统治!来吧,周某和你们拼到最后一滴血!!” 叛军士兵们被他的话激励着,都怒目圆睁跳起来跟着呐喊: “殿下万岁!东渤万岁!” 御林军们看到他们斗志激昂,又听到那些骂自己是走狗的话,一个个踌躇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再敢往前一步。 这时人群后面响起了一个高亢威严的声音: “不会有人再反抗了!——” 大家回头望去,之间一个身影从墙后面一跃而起,在所有人惊恐的视线下飞速地翻着筋斗越过御林军将士的头顶、落到香炉前面的地上稳稳站住,双手一甩袖子背到身后。海蓝宫衣、黑纱顶帽、鹤发童颜,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 “董公公!”有人喊道,周刺史眯着眼睛盯着老太监,开口道: “原来是芸香师父,多年不见,身手还是那么敏捷啊!师父如今又有何见教?” 董公公直视着周坚定地说: “就算你今天死在这里,以后也不会再有人反抗了,”声如洪钟,气贯长虹,一字一句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周脸色开始发紧,宝剑在手中嘎吱嘎吱乱响。 “难道老天会容许柳夜枫这种暴君长治久安吗?年纪轻轻就工于心计、善设毒局,运用南厂监视百官、排除异己,自从五年前执政以来,在他的恐怖统治之下、满朝文武无一奈何了得,直属的南厂机密所杀人如麻、冤狱无数。周某虽远在边疆,这些事情却每每传来、不绝于耳——如今连李孝天都投靠他,华山派被他收入囊中,成为他一手遮天的武装后备——这样的暴君,师父却认为没有人会奋起反抗吗?”说着激动地走来走去,宝剑在空中胡乱挥劈、砍在香炉上击出耀目的火星、留下深深的刀痕,将士们看得噤若寒蝉。 “你只看到了他的一面。”董公公待周稍微平静下来之后说, “的确杰王是实行了恐怖统治,也确实擅长利用权力、控制人心。毕竟,他也曾经是宫廷争斗的牺牲品,幼失双亲、又遭到雍妃百般虐待;他从小就学会了在宫中黑暗势力的夹缝里求生存的本领,这其中的血泪挣扎,恐怕不是任何一个平民的孩子所能想象的。当然你和他的背景非常相似,” 看到周想反驳,董公公马上说道; “东平国灭,你也跟着家破人亡;又是前朝王储,只能寄人篱下,并遭到严密监视。弟弟又年幼不懂事,亡国之伤、丧父之痛只能由你一个人承担,再没有第二个人了解你的痛苦。” 听着董公公的话,周怒发冲冠地跳了起来: “没错!身为王族,本来就注定了在斗争中尔虞我诈、一生孤独的命运;古往今来,像他那样的王子能有成百上千,岂能当做暴行的借口?” 董公公严肃地说:“柳夜枫不是暴君,他从来不会毫无缘由地杀人,也不会滥用酷刑;他更不是昏君,五年以来,杰王从未荒废政事,兴修水利、鼓励商贸、加固边防,东平经济发展迅速、百姓安居乐业,创下的太平盛世百年未见;人民不会反抗这样的国王。真正的昏君是你的父亲,” 看着周目瞪口呆的表情,董公公接着说: “你当时还小可能不知道,但慧通院长枫如月的弟弟枫若云就是被野王下令杀死的,只因他在宴会上不小心将酒杯打在了喀尔察使者的身上。你的父亲不谙政事、听信谗言,东渤国力日衰,没有能力对抗喀尔察,甚至到了不得不年年进贡的地步。使者让他杀了枫若云,以示对喀尔察国的敬意,他不敢反抗,竟依言照办,事后还没收了若云的全部财产,导致其妻儿流离失所;不久妻子也病逝,儿子被院长收养,就是你兰班的同学枫静园。” 周瞪着眼听着董公公一席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可能……不可能是真的,你在说谎……父王他不是那样的人……” 用剑指着董怒吼: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静园他是我的好朋友,他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起过?” “不知道的只有你一人而已。”董公公叹着气说,“当时他一直想找你报仇,院长和大家拼命阻拦,过了三年,他才逐渐放弃了复仇的想法。唉,你不相信也难怪,不过这才是野王无数次蛮干中的一个例子而已。” 周拼命摇着头,一边想起在书院里几次发现桌上插着刀、杯子里放了毒虫的事情,当时查了好久都没查出犯人——难道那是静园愤怒爆发时的举动?他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住,连忙用宝剑撑住自己的身体。 “你指责杰王的那些事情,就算是事实,对于一个国家的人民来说,也比野王的那些行为可以原谅得多。杰王虽痛恨弄权揽势的官吏,却一直热爱着百姓,总是喜欢偷偷跑到外面玩,并冒着生命危险、接了很多民间递不上来的状子。你去看看渔阳县的通缉名单里,还有柳夜枫的名字呢!”董公公说着,开始抬脚往周身边走去;东方露出了一缕曙光。 “你说他工于心计,那你又如何呢?你不是冒名顶替了战死的李维嘉去做了刺史、还放出风来说战死的是自己吗?你不是一到滕州就开始网罗对朝廷不满的人士和前朝遗留的臣子、还偷偷和喀尔察结盟、让他们帮助自己夺回王位吗?你的心计一点都不比杰王浅啊文清;”董公公走着,离文清越来越近;文清踉跄着拖着宝剑连连后退,嘴里喃喃着:“不要过来——”叛军的士兵们都吓得浑身哆嗦; “在书院的八年,你肯定也早就意识到了吧?东渤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报仇和复国什么的都是幼稚的理由,到头来、你只是想给自己沦为李家家臣的黯淡人生找回一些雄伟壮阔的目标而已。” “不——!”文清大喊着,站在那里抱着脑袋拼命摇晃,身上伤口流出来的血被甩得四处飞溅。 “不!我是东渤王储,我要给父亲报仇——别过来!” 他举起宝剑对着董公公,由于失血过多,脚底下已经站不稳了, “别再过来——”视线变得模糊了,他不甘心地流下泪来:他连最后的尊严都被剥夺去,马上就要迎来屈辱的败北。他绝望地举头望着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父王,我还有脸去见你吗?维嘉,你死也瞑目了吧……至少让我自行了断;他想着,举起了宝剑…… 玉环在黑暗中浑身颤抖着。刚刚她醒过神来想逃跑的时候,一根烧着了的椽子掉下来把门给挡住了,她被困在了三楼的一个房间里面。火势四处蔓延,不久帘子和桌布都被烧着了,她站在房间中央转着圈看着这一片火海,吓得不知所措。突然她看到墙角有一个巨大的箱子,连忙跨过去打开箱子钻进去——这里至少可以遮挡浓烟。她蹲进去把盖子扣上,听到锁扣“啪”一声搭上了,心里不由一惊,再使劲推箱盖,已经无论如何也推不开了。 她瘫倒在箱底,心想完了,出不去的话只能在这里被活活烧死……她绝望地听着外面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发抖。 她想起花群,刚刚被大志救走之前,脸上在流着泪;她是不是已经原谅自己了呢?那样的话她死得也值了。至少还有花群会哀悼自己吧;爹肯定是不会在乎的……其他人肯定更不会了。 她从小胆小懦弱,经常受人欺负;无论在家还是在书院一直是次要的存在,对谁来说都是可有可无,或者没有更好——杨家的其他继承人都巴不得她死呢;可能这就是老天爷最后的判决吧…… “……陶家商号的人正在调查我们的一栋房子,很可能图谋不轨,你去找那个陶花群打探一下。”爹的声音。 她瞪大了眼睛:“花群?不可能,她不会那样做的,肯定跟她没关系!” “有关系也好,没关系也罢,她肯定能从商号内部知道些内情;那栋房子有对杨家来说很重要的机密,要是万一被他们知道了,必须尽早下手处理才行。”爹严厉地说。 她感到了一丝恐惧:下手处理?怎样处理?……她多少知道爹平日做事的风格:只求结果,不择手段。花群再跟自己在一起有危险…… “啪”地一声,紫莹的手抽在跪着的玉环脸上,一脸得意的笑;玉环一抹嘴,看到了血,左腮火辣辣地痛;郭公公慢悠悠地说:“让你去给花群个下马威,不是让你来打自己人的;”玉环啐一口吐出血,怒视着紫莹说:“小人就该打……” 她不怕做坏人,只要能让花群意识到自己处于危险当中…… 噼啪一声,外面什么东西被烧断了,玉环猛地惊醒过来,感觉周围比刚才变热了;箱子里的空气渐渐没了,她感到窒息,躺在箱底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谁来救救她……花群…… 要是三个人能重来一次,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这种感觉好熟悉,黑暗中被热浪包围着…… 她意识渐渐模糊了。耳边响起了无数小孩子的声音:“烤洋芋饼子喽……”叫着跑远。她坚信少白不是故意的,少白会回来救她;她在黑暗中擦去眼泪,坐在那里等着他。箱子门开了,她想他果然回来了,开心地抬起头,却看到花群的脸,不知为什么有点失望…… “玉环——!” 一阵冷风吹进来,玉环睁开眼睛,看到箱子边是少白满是汗水和惊慌的惨白的脸。 “什么呀,这次是你吗……”她嘟哝了一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四十七回 醒来 花群慢慢睁开眼睛;耳朵里还回荡着一丝动人的音乐,好像七缘歌,又不完全是。她好像进行了长途的旅行、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很多彩色的图像,模糊的人影,都看不清楚。她觉得光线很明亮,有点刺眼,她好像在马车车厢里,浑身颠簸着;前面有个人在赶车,背对着初升的太阳,那背影看上去好熟悉…… “花群姐——你醒了!” 她听到一个人叫道,一阵脚步声跑了出去。她努力地睁开眼睛:她在一间布置典雅的房间的床上,窗外可以看到鲜艳的桃花。这景色好像有点熟悉……她挣扎着想动,感到胯骨和腿一阵钻心得痛——这次是真醒了。 又一阵脚步声,门口冲进来一个人。 “花群!” 洇茶喊着扑到花群床前,“你没事吧……你昏了一天一夜,吓死我了……” “洇茶?……” 她伸出一只手,洇茶马上握住它,低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花群。 “你没事就好……”花群哑声说, “花群小姐……” 一个抽泣的声音来到床前,花群定睛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奉梅?!你……” 她心里升起一种难言的恐惧,慌忙转头看门外,以为会看到一个黑衣人站在那里;但一个人都没有。房间里只有她们三个人。 “公子已经走了……”奉梅低声说,像个做错了事不敢到妈妈跟前的孩子一样、站在花群床边一定距离处不敢靠近。花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走了?他把我抓到这儿打算做什么?这是哪儿?还有远桔,他把远桔他们怎么样了?” 两个人看着她满脸的惊慌相视一眼,洇茶怜悯地拍拍她说: “这是翟府的别馆,你不要害怕,远桔他们没事,只是先回家了。你要不相信,桌上有她留给你的信,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花群听了大脑一片混乱:“我、我明明看到他把远桔他们给打倒在地……” “不是打倒,是迷药,黄根半夏,咱俩用过,记得不?”洇茶说,花群瞪大了眼睛, “迷药?可是,他为什么要用迷药?那两个人应该都打不过他……” 洇茶叹了口气,转脸严肃地对花群说: “花群,你听清楚;我们都被玄音救了。要不是他,你和远桔夫妇会被御林军抓走,我会被烧死在吏部——梁惠仁把我打晕后锁在了书柜里面,幸亏玄音从那里经过听到我喊叫把我放了出来。” 花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被他救了?!怎么可能?他是王爷那一边的——他杀了紫莹啊!”她愤怒地喊道,两手捶着床板。 “不信你问她!她也在场——”她伸手指着奉梅。 奉梅站在那里好像快要哭了,哆嗦着攥着自己的裙子。洇茶瞪了花群一眼,花群不由莫名其妙:难道不是吗?她亲眼看见的,那场面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不……不、不是公子杀的,”奉梅抽噎着说,身体开始前后摇摆。花群惊讶地看到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是、是我杀的。”最后她说。 花群感觉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棒,看着奉梅目瞪口呆;难道她要替他顶罪?这太荒唐了……她刚要开口,洇茶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说: “让她说完。”于是奉梅又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述: “那天花群小姐在后面追着我,我跑回到公子房间,正看到紫莹和公子在抢刀,刀尖就快逼到公子脖子上了;我见公子危险,便冲上去把刀夺下来,她朝我扑过来,我一时害怕,就举起刀一砍……”她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花群嘴巴张得大大的,觉得这一切难以置信……太荒唐了……可是…… “……我拿着刀愣在那里,看着紫莹倒下去,吓得不知所措;公子跑过来把我手里的刀夺下来,这时花群小姐就进来了……”奉梅哭着说不出话了。 花群听得一愣一愣的,张口结舌不知如何问起;这时想起另外一件事,又心急火燎喊起来: “那、那他是怎么得到那辆宫车的?小毅小桃和铁头呢?” 洇茶正拍着奉梅的肩膀安慰她,此刻回答道: “玄音好像这么说的:他听到御林军被指挥到城门埋伏着抓你,所以想告诉你们不要出城门;可你们的车跑到胡同里面不见了,他找了很久找不到,到城门一看,发现已经被抓住了,不过好在你不在里面。” “被抓了?”花群一听心里猛抽一下,“那小毅他们……”然后惊恐地看到洇茶一脸沉痛: “御林军拷打他们逼问你的下落,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看到花群的脸色洇茶忙补充道,“他们躲在摘月楼,通过远桔夫妇了解到你在这儿安全着,说大家都平安,让你不用担心。”洇茶一口气说完,花群才稍安心一点; “玄音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问出了回合地点,正打算去抓你,玄音冲上去抢了车,率先驶到你们回合的地方接你们;因为御林军在后面追着、怕你们反抗耽误时间,就用了迷药。” 花群张着嘴、又一次从何处质疑,但就是不能接受。 “那在兰馨阁里面呢?他差点拿剑砍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头突然痛起来,不得不伸手按住脑袋——一些陌生的画面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嘈杂的声音充满了耳朵,她不禁觉得有点恶心。 这时奉梅哽咽着说:“公子没有想杀你……当时因为我的性命被王爷威胁着,公子不得已才对你举刀……但他肯定不会杀你的,他宁可杀自己也不会动你一根汗毛!……” 花群目瞪口呆地抬起头,看着浑身抽搐的奉梅: “你……你怎么知道?公子……你为什么叫他公子?你早就知道他是男的?!”她死死盯着奉梅,恨不能一下子把答案从她嘴里挖出来。奉梅害怕地抽泣着,洇茶也疑惑地转头看着她: “对啊,四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是玄音把你拐走了吗?” “……他对你做了什么?他有没有……?”花群惊恐地连声问着,声音尖得都听不见了。 奉梅拼命地摇头,眼泪甩到肩膀上: “怎么可能……公子心里的人,一直就只有花群你啊!” 花群听了脑子里嗡地一声,连洇茶都大为惊讶;花群瞠目结舌,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话: 我是……玄音?心里的人?! 她不由头又痛起来——一种想哭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拼命忍着,泪水模糊了视线:这种心痛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洇茶担心地抚着花群的背,奉梅转身跑到桌边,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玉佩和两封信。花群一见那个玉佩就瞪大了眼睛:一切从它开始……订婚信物;被夜枫抢走;出现在奉梅姑父仓库里;出现在云雀儿身上;李家密室的入口;少白和玄音的房间……她一时间感到有太多问题围绕着那块玉佩,忍不住死死盯着它: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奉梅跑回来把三件东西交给花群,她颤抖着接过;奉梅挨个指着它们说: “这封信是远桔姐姐的,这封信是公子走之前写给你的。玉佩不是订婚信物,”她说着抽泣一下,“是云雀门的令牌。公子就是云雀儿,”另两个人闻言大惊,花群更是震惊得难以言喻, “那少白……”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云雀儿之一的黑云雀,”奉梅补充道,“还有一个白云雀,就是少白公子。” 花群觉得自己的脑子死死地卡住了:黑云雀、白云雀……云雀有两个?! “……但少白公子不会腹语术和灵气功。”花群瞪大了眼睛:那岂不是意味着…… 看到两人惊疑困惑的神情,奉梅开始解释,其间花群她们又不断问出新的问题,奉梅就不得不再从更久之前的事情开始讲起。花群听着她的叙述,眼睛越睁越大…… 第四十八回 真相 奉梅说的未免有些太过烦琐复杂,在这里简要按照时间顺序复述一下: 作为南越三大财团之一的翟氏商会在家族间的势力斗争中,直系的男性继承者经常成为对手谋害暗杀的对象——玄音的两个哥哥都是这么死的;为了逃避仇家的毒手,玄音从小在外面总是扮成女孩——由于女儿出嫁之后没有继承权,所以没有被仇家视为眼中钉——得以平安地度过童年。7岁时玄音母亲去世,他被派到东京来做业务代理,同时也为了远离在南越的家族争端前线。一次被害落水被花群救起,他对她一见钟情,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真正的男子汉。 但天有不测风云,扮成女孩子的玄音虽躲过了仇家的追杀,却被人贩子盯上,被用迷药拐卖到了戏院,在那里遇到了同为戏童的岳鸿飞,那时艺名叫月小白。他们随戏班进宫演出时,被李将军看到,发现玄音有像前任云雀枫静园一样特殊的才能,便想把他赎出来、教他武功。8岁的玄音跟李将军说了自己的身世,李答应送他回家,但他必须拜他为师,并参加云雀门的试炼——通过试炼的人将会被培养成为下一任云雀盗王。玄音父亲俊一收到李将军的信之后,一为救儿子、二为能和李家联手,答应了拜师的要求。 同时参加试炼的还有李家收养的少白和其他一些通过各种途径挖掘来的、有天赋的孩子。 按照惯例,试炼只会让一个人通过;但在李将军的坚持下,第一名的玄音和第二名的少白都被录取为新一代云雀,一黑一白,既可单独行动,又可并肩作战,两人互为替身——云雀儿真正成了来无影去无踪的大盗,名声比先前静园在时更加显赫。 为了不引人怀疑,9岁那年玄音也与同龄孩子们一起进了书院;并仍旧扮成女子,成了书院人人追捧的翟大小姐。一次偶然,玄音从流氓手中救了奉梅;从此以后奉梅便倾心于他。第二次试演当天,奉梅在排练室外面听到玄音跟花群讲自己订婚的事情,心中十分焦急,为了探个原委、竟扒在翟家车底下进了宅子,无意中听到了翟家族人的会议并被当场发现。 被发现了之后,其他人都说应该杀奉梅灭口,玄音坚决不许,提议把她纳入翟家当丫鬟,最后族人以不许奉梅再出翟家大门为条件答应饶她一命。于是奉梅就被连夜从姑父家里接了出来,并从此成了玄音的贴身侍女,也知道了关于玄音的前面所说的一切。 王爷拿到玄音的令牌之后,由此顺藤摸瓜破获了许多以其为出入证明的云雀门的秘密机构组织,导致玄音好几次差点被抓。后来少白为夺回令牌,在王爷面前露出了云雀门的功夫;虽然令牌到手并马上送还给了玄音,但少白身份已经暴露,王爷开始拿李家是问。李家认为黑云雀的存在还没有被发现,便打算抛弃少白;但王爷当时并不打算惩治少白,而是把他送入天驹军——从那里可以直接提拔为王爷的贴身侍卫;此时黑云雀的玄音,一方面作为继承人,必须回祁州镇压家族内部爆发的分裂活动,另一方面受李将军之命,跟随天驹军到少白所在之处,以便行动有所照应;从此云雀盗王不得不从京城消失了。 王爷之前偶然通过奉梅失踪的事情查到过翟家,并以此为要挟、让翟家在南越贸易上做出多方让步,由此才引发了翟家内部分裂。最终取得妥协之后,翟家势力大大削弱、不敌祖家和郁家,玄音不得不回来请求王爷提供帮助;王爷本就赏识玄音的身手和谋略,答应庇护翟家,条件有二:一是玄音成为他的密探、进入情报所工作;二是玄音作为男宠住进兰馨阁。 玄音一听第二个条件,自知是强人所难,本来打算放弃,这时遇到了好友岳鸿飞。鸿飞当时已经是王爷的男宠,他听到了玄音的难处之后,表示自愿帮忙。兰馨阁是历代国王瞒着外界在宫中藏匿男子的地方,它的存在本身是个秘密;每天王爷总是夜深才进去,并且在天亮之前就走。玄音拿到陪寝的点名牌之后,就和鸿飞交换卧室;鸿飞把灯点得昏暗一些,换上玄音的衣服,惟妙惟肖地模仿玄音的声音,两人又身材相当,再加上奉梅的配合,王爷从来没能识破。 玄音住进了兰馨阁,但终日处在伴君如伴虎的紧张不安中。从只言片语里,他渐渐意识到王爷对少白的痴心以及对花群的妒忌和敌意。但在王爷严重的疑心和密切的监视之下,他不敢有任何妄动。为了博得王爷的信任,他不辞劳苦四处奔波、帮他解决了很多棘手的难题;终于,王爷放松了对他的警惕、提拔他为刑部情报所长,并能以这个身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宫中。 他知道王爷一心想要除掉雍妃,一直在寻找机会、等待时机。他亲眼目睹了王爷如何用玉珊小姐的情报驯服了杨丞相、如何控制了翟家、又以武林盟主之位为饵拉拢了李家……终于李将军告诉玄音,他可以不用再作为盗王行动了——华山派的云雀门已经名存实亡。面向雍妃及其亲信们的天罗地网已经慢慢展开,而在这场马上来临的恶斗中,花群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船一样、随时可能被王爷颠翻吞没…… 后来少白回来了,他知道王爷马上就要采取行动,便将王爷的阴谋告诉少白,求他帮助自己保护花群。…… 天黑了,洇茶趴在花群床边睡着了——她坚持要陪着花群。奉梅回自己房间去了;花群坐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玄音给她那封信在她手里拈来倒去好几个时辰,她都下不了决心把它拆开,最后被她塞到了枕头底下。 奉梅的话使她想起了不知几时做过的一个梦:她从水中救起了一个小男孩,那个小男孩有玄音一样的白色梅花的胎记;她一个人偷偷地躲进那棵大七缘树下面偷听别人许愿,听到了少白的声音,还有那个落水的男孩的声音……然后她就在河水中浮着了,岸上的人看到她,冲下来把她救上去。 也许这个梦是真的——一段被她忘却的回忆;那么玄音就是被她救起的男孩。为什么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记起来呢?她看着手中的一根像麻花一样扭曲的勺子,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怎么到自己袖子里的,问那两个人,她们都不知道。不知为何,她强烈地感觉这个东西跟玄音有关,但又想不清楚究竟有什么联系。 这么说她迷糊中看到的那个背影,果然是玄音……那就是玄音的故事,虽然一切的一切听上去都难以置信、惊心动魄、不可思议……相比之下,这么多年来,她就好像是被保护在温室里面的幼苗,每天只是想当然地享受着平和安宁的生活,对外面的风雨一无所知。她不知道可以相信多少,但比起已经经历过的所有那些绝望和恐怖来说,她宁可相信那些都是真的。自己还活着……洇茶、爹、大家也还好好的;紫莹的死是个可悲的意外,而玄音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善意…… 她不禁对这样软弱的自己感到十分懊恼——到头来还是需要别人晃着她的肩膀让她清醒过来、她才能从恐惧的深渊里爬出来。她一直在害怕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真相…… 真相,她现在深刻了解到,是一种美丽而可怕的东西。只有一刹那的软弱,她允许了自己的绝望,就在那一刻被夺去了理智、掉进噩梦的深渊…… 但从现在起,她已经睁开眼睛;不管他们说什么,只有她看到的,感受到的,想到的,才是真相。现在她要找回那些过去她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的一切…… 花群的眼皮翻了下去…… 无论她走到那里,都有一道温暖的视线追随着她;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就能笑得灿如桃李; 他喜欢拉着她的手,喜欢她用胳膊肘捣他,甚至她跳舞时不小心踩到他,他也会红着脸高兴上半天,连花群的道歉也听不到了…… 他会假装不经意地带她爱吃的点心,再说自己牙疼、全都让给她; 他会采一些最好的芦苇做成笛膜换到她的盒子里,趁她不注意帮她贴好了放在架上…… 他一直都静静地待在她身边,让她很多时候都意识不到他的存在;但她发愁的时候,他总会在身边替她排忧解难;连五朵金花都看得出来的关心,她却一直都视而不见…… 她怎么会意识不到他是男生呢?静园说:“你,们俩,”的时候,他羞红了脸;他从来不跟大家一起泡澡、也不肯在公共休息室里换衣服……跳舞的时候他能轻易地托起班里任何一个女孩,而跟大家撞在一起的时候、脸又会红得像李子一样……三年**中见到的时候,无论他再怎么会修饰自己的嗓音,那一丝低沉还是隐约听得到;更明显的是,脖子上一块女孩绝不可能有的鼓包,随着他说话、喝水一动一动…… 她深深地吸着气——记忆里玄音的味道——不管有多少香粉盖在上面,还是能够闻出来:清晰的、特别的、温暖的味道——和云雀儿一样的味道。 所以她才会觉得云雀儿的味道那么熟悉、那么亲切,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着;而少白是酸酸的、汗水的味道,就像那天夜里在商号里的黑衣人一样。除了那次以外,她的卧室里、七缘节黑夜的半空中、李家庄阴暗的密室里……每一处让她怦然心动的地方,到处都是玄音的味道。 她想起了听说奉梅喜欢玄音时,自己的惋惜中,带有多少分的同情;想起了合练完那天晚上,玄音穿着男装的那个梦……她心底有一个声音,从在书院时就隐隐约约回荡在耳畔;在宫中重逢后,变得越来越强烈,但每次被她自己盖了下去: “玄音,要是男生就好了啊……” 她早就可以分辨出两个云雀儿的;不光是味道,少白比玄音高了一头。怪不得他们关系那么好——一起通过试炼、一起练功、一起执行任务;恐怕都比跟她的交情要深得多吧。她不禁有些嫉妒:这两个家伙都瞒着自己做了这么了不得的事情,还都在她面前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她回想起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时纠结狂乱的心情——觉得自己被背叛、被欺骗,觉得再也不想看到那张脸,却一遍遍浮现出来——她嫉妒的人,究竟是……? 花群大睁着眼睛,瞪着昏暗的天花板直喘气,好像刚刚跑了好几十里。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仿佛记忆中的图片无比清晰地重放了一遍……自己的灵魂好像神游出去了一样,又好像没有……她的心咚咚跳着,脸上一片滚烫;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敞开心扉,但不知为什么,这种感觉很熟悉,好像在她记不起来的什么时间、什么地方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她翻了个身,脑海中的思绪逐渐明朗——一直以来困扰她的,让她害怕自己、害怕真相的原因就是:她心底深处一直都把玄音和云雀儿当做同一个人。原来这么久以来,是她自己、而不是玄音,把这一切瞒过了她的眼睛……人的心,都是这么复杂、这么奇妙的么…… 还有少白那小子,竟然瞒着她、这么多年偷偷喜欢着玉环;居然还跑到七缘树下去许愿……傻不傻啊?她想着不禁笑出了声……哎呀!她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来: “少白和玉环怎么样了?” 她一直忘了问……都怪那叉星的云雀儿! 第四十九回 结束 少白背着玉环走到东平殿;刚把她从箱子里拉出来的时候,玉环的脸蜡黄蜡黄的,没有一点生气。现在出来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少白回头看到玉环的脸色逐渐红润了起来。才稍稍安心一点,接着往前走去。 拐过一个弯,他听见前面一阵嘈杂,加快脚步赶上前一看:一群御林军拥在殿前,中央的大香炉旁边站着什么人,什么人的声音在喊: “……使不得啊!” 他定睛一看,是董公公,站在那儿向前伸着两只手;他面对着的人满身铠甲,举着剑正要抹向自己的脖子;少白一看那人顿时一身冷汗:是哥哥!他吓得差点把背上的玉环掉了——他以为哥哥已经死了八年了,而此刻又出现在他眼前……而且还站在团团包围中、马上就要自刎了!他不由大喊一声: “哥——!”然后拔腿冲进去。 正要自杀的周文清这时发现底下御林军一阵骚乱,不一会儿分出一条道儿,一个人背着个女子穿过人群跑上来,一边跑一边喊: “哥——是我!我是少白啊!” 文清不由放下了剑,愣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被烟熏得满脸乌黑、只有眼睛和牙齿露出白色,蓬头乱发、破衣烂衫的高大男子,不由目瞪口呆。 “你……你是少白?” 他无论如何不敢认;十年不见了,他走的时候弟弟才七岁,现在长成了大青年…… “是我啊哥!” 少白说着伸出舌头:他舌头上有一条缝,以前文清总是拿那个逗他。文清一看不禁泪如雨下;“你长这么大了……太好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一阵喜极而泣,少白惊愕地看着哥哥问: “哥,难道你是叛军首领?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变成这样的?”文清不禁悲从中来——他不能让弟弟步他的后尘;就让一切在他这里结束吧。 “我反叛是为了给玉珊报仇;是他们逼玉珊远嫁异族、又惨死他乡。自从她死的那天开始,我的心就已经死了。我的报仇跟你没有关系;这十年我没有尽过一天大哥的责任,如今惨败至此,你就当没我这个哥吧!” 说罢举剑又要自杀;少白忙要上前阻拦,无奈背上有玉环不敢轻举妄动;文清持剑耸立,闭上了眼睛;一时眼看就要血溅香炉,董公公、少白和叛军将士们无不惊恐万状、不知所措。 “咚”地一声,文清手中宝剑被击落在地,他愣得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嗖嗖”一阵,一个身影从屋顶上飞到大殿门前落地转身,御林军们一见齐齐拜下: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夜枫站在上面俯视着文清,高声说: “周文清,你可知罪?” 文清剑已被夺,心想不能给少白埋下仇恨,只得流泪跪下,低头说: “臣知罪——臣罪该万死,恳请王爷赐罪!”说罢叩头。 众人大惊,转头看夜枫,夜枫昂首说: “好,孤赐周文清死罪,官职罢免,财产充公!” 少白一听大惊下跪: “王爷饶命,家兄一时糊涂,犯了大错,还请王爷慈悲为怀、网开一面!” 夜枫厉声说:“王法如山,岂容姑息!周文清大逆不道、放火烧京、反叛朝廷,必死无疑。”少白听了不由瘫到地上,玉环从背上滑下来,哼了一声。文清跪在地上只痛哭,董公公一脸凝重。 这时夜枫说: “周文清八年以前已死,今日死的是李维嘉。孤现在宣布:叛军首领李维嘉,反叛朝廷,判处死刑,剥除刺史名位,财产充公,即日执行。至于你,” 他转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文清: “你是周文清复生,一人无需死两次;死罪可免,但财产官职必须剥夺。如此判决,可有微词?” 文清大惊:这是要特意放他一条生路啊!少白抬头恳求似地望着哥哥; “快谢恩啊……”他用嘴形说道。文清望了望弟弟,抬头望着夜枫说: “臣万死之罪,岂敢有怨,谢王爷不杀之恩——” 说罢拜倒在地。少白也慌忙叩头谢恩。 夜枫点头,转过身高声道: “王宫内外所余之叛军将士,皆为迫于强势、被逼造反,除有官者贬为庶民,其余无罪。” 刚才都吓傻了的叛军士兵们一听仆倒在地,仓皇谢恩: “谢王爷仁慈,王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日之事,天地作证;叛军首领李维嘉已死,其余将士死罪赦免。在场之人,如有泄密,格杀勿论!” 御林军们一听吓得齐齐跪下,山呼万岁。董公公手捋白髯,面露微笑。 “环儿——!”门口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喊,众人惊得纷纷回头,看到杨丞相披头散发、满面灰垢地冲进来,靴子跑掉了一只,身上的衣服也撕得一条条的,晃动笨重的身躯冲着台阶上死命地奔过来;少白吃惊地转头望着他。 “环儿!我的闺女啊——”杨继忠拼命爬上来,扑到玉环跟前抱住她的脸摇晃着,“你这是干什么啊——我的天老爷啊你杀了我吧,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了啊……”他撕心裂肺地哭叫着,花白的胡子颤抖着,一脸的鼻涕眼泪;“爹对不起你啊……” 玉环费力地睁开眼睛抓住的袖子说:“爹,环儿要被你压死了……” “环儿!你还活着!哎呀太好了——你要啥我都给你,”玉环小声说了什么,杨继忠拼命点头:“好,咱不学笛子了、爹给你买最好的扬琴……” 少白看着父女俩终归于好,转头看着痛哭流涕的哥哥,一时悲喜交加、扑到文清身上大哭起来: “哥——!”“少白……” 夜枫跳下台阶走到抱头痛哭的少白和文清身旁,兄弟俩忙分开来拜倒在地。 “少白,孤纠缠你这么久,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还望你原谅。” 两人吃惊地抬头,见夜枫满脸是泪地站在那里。 “孤一直以来只知道掠夺,却没有发现自己身边最宝贵的人。如果你还愿意留在孤身边为国出力,孤愿拜你为将军。如果你想要自由,孤不会限制你,你请自便吧。” 少白转头看看玉环,抬头望着夜枫,表情坚定,看上去下了决心…… “爹!”花群睁大了眼睛看着客厅门口出现的一群人,“小桃!小毅!大志!燕儿姐!” 今天一早,洇茶听人说她爹和几个叛军将士被困在在胡家胡同里,不顾她和奉梅的阻拦坚决冲了出去;花群见状觉得自己也该去摘月楼找爹他们,正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没想到大家先来了。 “小毅你的腿……?” 她惊恐地盯着那缠满了绷带的腿。小毅笑了一下扬起一只拐: “没事,有远桔家特供的金创药、个把月就好了!”说着又趔趄了一下,小桃忙在旁扶住他埋怨道:“好容易下床了又乱来……” “花群,你以后叫我芳草吧,那是我本名,”芳草微笑着,花群睁大了眼睛,“以后有机会再给你细讲。” 大志插嘴道:“不如直接改叫大志嫂子吧……”被芳草一巴掌掴在脑袋上。 “我几时答应你了……”她说着脸红了,大家都笑起来。 “不过你们为什么都来了?我正打算回去的。”花群指指桌上的行李。 “来接你出发啊!你没看玄音留下的信吗?”大志诧异地说。 花群听了一愣:那封信被她掖在枕头底下忘了看。 “他说什么啦?”她忙问,不觉有点惊慌。 “就是安排了车马让我们回师父老家并州啊,反正再呆在这儿生意肯定没法做了。”小毅说,“不过没想到那个玄音竟然是好人啊,我还以为他是坏蛋;长得又那么漂亮,只可惜是个男人……”小桃气鼓鼓地踩了他一脚他痛得拄着拐跳起来。 “是啊,当时也亏了他来提醒,,不然爹也不知道你在危险之中……”陶老爹说。 花群已经夺门而出;老爹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花群跑到她昨天休息的那个房间、冲到床边在枕头下面一阵摸索:好在,信还在。她连忙撕开来取信读道:…… 第五十回 开始 “花群: 对不起;我果然还是没有站到你面前说话的勇气。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怕我,甚至很恨我……我怕见到你用惊恐和仇恨的眼神看我,所以我选择了离开。 可能你不记得十年前在河边救起过一个小男孩;但他永远记得救他的小仙女灿烂的笑容和美丽的身影,以及她的名字:陶花群。 在书院见到你的时候,我心里激动万分;但我已经被套在了翟大小姐的外壳里面,还有云雀门的重任在身(具体的缘由奉梅都可以告诉你)、不能向你表露心迹,所以我只能默默地注视着你、守护着你;还记得你书桌里那本夹着藏头诗的《梅仙归情录》吗?那是我放进去的;书和诗都是我写了送给你的……我微弱的勇气只允许我这么做。在书院的日子,有你在一起,我真得很开心。 虽然一直想去你家拜访,又觉得唐突,一直没有勇气开口。那次执行任务偶然落到你房间,你没有害怕,而我却是又惊又喜;后来我总赖在那里,相信你一定烦得够呛。那双舞袖你收下了,我真得好高兴——那是我自己亲手做的。 我越来越沉浸于作为云雀儿和你待在一起,也越来越害怕你会发现我就是翟小姐——我怕你会讨厌我、瞧不起我甚至再也不理我。我发现玉佩掉了之后,本来马上就回去取,却看到你捡起了它。我怕你发现它和云雀门之间的联系,急着想要回来;又想让你相信翟小姐和云雀儿不是一个人,所以就扯谎说那是夫家的订婚信物——后来幸亏少白寻回,还给了我。 后来由于家族事务的原因,我不得不离开东京;在祁州的日子,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回京再去见你。终于我有了机会,再次被派回东京;但王爷却逼我做他的男宠;后来在鸿飞的帮助下,我总算蒙混过关;我和王爷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奉梅也可以作证;我请你相信——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后来我从兰馨阁里出来,马上就跑去见你。你看上去受了很多苦,我心疼得不得了。 七缘节那天,我一直待在西宫门口守着,生怕你出什么意外;结果你后来和风火鸟一起飞了出来,差点把我给吓死;你哭着埋怨我为什么不来看你的时候,我又惭愧又开心——看来我的确在你心中留下了位置——被你发现了玉佩之后,我又一次落荒而逃。 王爷对少白一直痴心不改;他以为少白喜欢的人是你,所以想要把你除掉。少白为了保护玉环,一直对王爷的判断不置可否;我对他很生气,担心这样迟早会害死你;七缘节第二天,我们在园子里吵了一架,正好被你看到了;我猜你一定误会了我们的关系——我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远远躲着你。 雍妃中毒之后,我开始每天提心吊胆;你虽然没有被关起来,但却危在旦夕。下毒的人是紫莹,是被王爷指使的、想来陷害你。那是王爷设的计,想让你替他去查到桃源商号;他事先以武林盟主之位要挟,让李家给商号的货物里掺上飞仙花,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你的家人们给抓起来;如果你查飞仙花的来历查到李家,李家就会替他把你杀了,并且为了寻求他的庇护、不得不更加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这样他就可以把雍妃、你和李家一箭三雕;他一直以来都是用这种手腕来控制他手下的人:让他们孤军奋战、越陷越深。 但这些都是后来才明白的;我当时只觉得事情不妙,却没能摸透王爷的计划:他从不肯将有关你和少白的计划透漏给我。我当时开始怀疑紫莹,不想让你为了她冒险,但你非常生气地把我赶走了,我伤心得差点死掉。当得知你拜托楚岫和眠云帮你查可能下毒的商号时,我怕这里面有陷阱,就带上刑部的人假装帮他们一起搜查。果然你家商号里查出了飞仙花;我把你送的药毒害了雍妃的事情告诉了陶公,他以为只要他招供,你就安全了;所以他打算一个人把所有罪过都担下来。我当时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王爷和李家的秘密来往多了起来。所以我借任务之便常到李家察看情况;那天居然看到你出现在李家,我吓了一大跳。你躲进一间屋子之后很久没有出来,后来看到许多人操戈进了地道,我知道你被困在里面了,就追了进去…… 在兰馨阁里你以为我杀了紫莹,你看我的眼神让我恐惧得几乎撞墙而死——就是那眼神让我至今不敢站到你面前——王爷以奉梅威胁让我杀你,我下定决心想要自杀的时候,静园师父出现了,把我打飞出去;他当时真得是救了我一命。 之后的事情想必奉梅和洇茶都讲给你听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原谅我、多久可以原谅我;我现在还挣扎在恐惧里;到头来我还和十年前一样,是一个需要你拯救的胆小鬼,这次不是用双手,而是用原谅。 你尽可以安心在我家别馆待下去;那里不会有官兵搜查,我也不会过去——下个月是我成年的生日,我马上就要回祁州继承家业,后天早上就要出发了。陶公好像打算搬回并州,我借了车马给你们,如果他们打算走的话会来这里接你。我叫奉梅留下来照顾你,你一定要养好伤再走;王爷没准还在追杀你,如果负伤出去就太危险了……花群的眼睛逐渐睁大…… “怎么了啊到底?突然就要去城门……” 大志在前面赶着车,花群拼命地催促着: “再快点再快点——” 她刚才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捏着信,大喊大叫着要去城门,拉上大志就出了门……他写信那天的后天,就是今天啊!……早上辰时城门打开,不赶在那之前的话…… 马车一路飞驰着穿过到处叮叮当当忙活着的街道;御林军被派出来帮忙重整道路、修葺房屋,随处可见百姓给士兵们送水送饭,人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花群看着周围生机勃勃的景象,觉得之前的噩梦从脑海中烟消云散了。人类就是这么坚强的动物,无论多么困难、都能够一次次从伤痛中恢复,再一次次微笑着、乐观地面对新的轮回。 花群头探出窗外,全然不在意可能被御林军看到自己——其实看到了也没所谓了;柳夜枫今早颁布了十年一次的大赦令,所有叛军、刑部的囚犯都得到了赦免——胡家胡同里,胡全彪和女儿正抱头痛哭;文清、少白和玉环此刻正拜别老泪纵横的杨丞相:他们就要去滕州开始新的生活了。 花群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心里祈祷着能够赶得上,手里紧紧捏着那封信。呆子,白痴,傻雀儿,叉星的…… 此次一别,不知何年何月能再相见;此行一去,玄音一定会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再回来堂堂正正地面对花群你。你若到时还想见我,就把随信的纸鹤放飞回来;若再不想见,就把纸鹤撕掉,我保证此生永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翟玄音 她在心里骂着,一边心想被她逮到的话一定要臭扁他一顿,居然留了这么封信就跑了?! 终于她看到城门了,已经被打开了一条缝;她尖叫着要大志再快点,马车飞一般像城门冲去……出城的车队像潮水般涌出去,大志吁地一声刹在门前。花群跳下车看着着奔涌的车队气得直跺脚;她焦急地来回望着,看不到任何玄音的影子…… “哎——那个姑娘怎么回事?怎么上了城墙啊?” 路人纷纷望着城墙上面指指点点。守城的卫兵也看到了,开始大喊起来: “喂——那边干什么的?还不快下来——” 大志在下面已经傻了眼:这丫头也太蛮干了…… 花群骑在城墙上望着下面出城的滚滚车流,张开嘴喊了起来: “玄音!” 声音被吞没在一片车轮辚辚和马匹嘶鸣声中。她的捏着信的手颤抖起来,那只被她撕开信时撕裂了的纸鹤的碎片掉了出来,她望着碎片从城墙上飘落下去、随风起舞,泪水慢慢模糊了视野……她看到玄音的音容笑貌浮现在她眼前,想到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她不由放声痛哭起来。 这时,她听到一阵惊叹声,忍不住睁开眼睛,看到那些纸鹤的碎片发出了蓝光,在空中合为一体、展展翅膀,又变成了一只完整的纸鹤。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纸鹤围着自己飞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着向远方奔去的车队飞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滚滚烟尘中…… 尾声 “滴滴滴滴——” 玄斌睡眼惺忪爬起来摁下闹铃。自从花群走后,两天来他都昏昏沉沉、吃了睡、睡了吃……一看表,9点,差不多该起来找活干了……他想着,懒洋洋地撑着坐起来,抓抓脑袋,伸手摁开床头柜上的电视遥控器。嘀——一声,电视开了,开始播报早间新闻。“……著名运动员李兆白在清运会上又夺金牌……” 他爬下床,披上两件衣服,走到洗手间擦了把脸,开始刷牙,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电视里的内容: “……下一条新闻,岳阳山考古又有新发现:在东平国古墓中发现疑似不锈钢器具……”他听到东平国三个字,耳朵一下子竖起来,口也来不及漱,举着牙刷就冲出来看;之间屏幕上出现了一只歪歪曲曲的银色东西,放在精致的玻璃箱子里面;玄斌一看不由愣了:这不是他在餐厅用超能力弄弯的那把勺子吗?! “……据专家证明,此坟墓的主人是东平国时期的丞相,但究竟是哪一位并不清楚……此材料的确是不锈钢吗,教授?” 记者将话筒拿到一个络腮胡子的大叔面前; “没错,千真万确,而且制造工艺非常接近于现代水平……这说明我国古代就有发达的炼铁技术,但不知为何后来失传了。”络腮胡子掩饰不住骄傲的语气; “看这器物的形状这么奇怪,好像一把扭弯了的勺子……它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很可能是装饰品,或者是信物、祭祀用品之类……” 玄斌目瞪口呆地盯着电视屏幕,此时不禁拍着腿大笑起来;没错,这就是那把勺子;花群把那把勺子带到了过去,还平安地留到了现在!他一时激动地不能自已、在房间里蹦来蹦去。 “叮咚——” 突然,门铃响了起来。他不禁奇怪:这会儿谁会来找自己?难道是Tony?走过去趴在猫眼上一看,顿时激动地跳了起来,大喊一声: “花群!” 连忙把门拉开,欣喜若狂地喊道:“你回来了!那个勺子上电视了——你快过来看——” 门外那个棕色风衣的女子伸手从口袋里拿出证件亮给玄斌,玄斌瞪眼看着上面的字:特级警探,陶华芸。 “涉嫌走私商业机密;翟玄斌,你被捕了。”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