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血》全集 作者:墨心砚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风雪 第1章 风雪(一) 朔北的苍旻下是绵延万里的素白,横亘的山脉,蜿蜒的河流均被冰封在入冬的一场场暴雪之中,草原上白雪皑皑,唯穹空之中有苍鹰盘旋,不时地便会有半掩在雪地里的人或牲畜的尸体落入它们犀利的眼眸里。 落雪未止,漫天泼洒,朔北的大地上一片冷寒的死寂里吹过阵阵凛冽的狂风,整个突厥汗国仿佛唯有它的都城——牙帐还存留着鲜活的气息。牙帐内千顶白色帐篷错落放置,帐篷与帐篷之间分开而成的小道供人们来往行走。 洛瑾疾步走在小道上,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空空的炭盆,另一只手不时地将衣袄裹得更紧了些,雪缓慢地溶在她的发间,原本清秀柔和的脸庞已被风吹得红紫。 应该是这里吧?走到一个帐篷前,洛瑾蹙了蹙眉,左右望了望,而后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啊!”一声惊叫伴着炭盆“当啷”落地,怪异而残忍的景象赫然映入眼帘,洛瑾满脸怖色。 眼前是一具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尸骨,骨头上的血已变得暗沉凝固,还连着一块一块未啃完的生肉,旁边还有一堆肮脏的像是内脏的东西,四周的地面上也涂满了一层暗红的血,淋漓可怖。 洛瑾倒抽一口冷气而后猛然转身,却差点儿撞到了一个仆从的身上。 “怎么回事,你什么人啊,怎么会在这里?”那个仆从呵道,而他身后还有一个人,两个人共抬着一副木架。 “我……”洛瑾吱唔了一声,却像是被吓得不知说什么了。 “你什么你,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找死啊?”另一个仆从低吼道,“幸亏今天白狼被可汗带到大帐里去了,不然你还能活着喘气啊?” 白狼?这是狼吃的?洛瑾一惊,而后呢喃着辩解,“我……我只是想取点儿木炭,可敦帐篷里没有炭火了。” “取木炭?取木炭去那边取啊!”仆从白了洛瑾一眼,手向着东边的某一处一指,而后抬着木架,走到那具可怕的尸骨旁。 洛瑾知道是自己走错了帐篷,可当她看见两个仆从收拾那具尸骨时竟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带着满心的恐慌怔怔地看着。 “唉,这才几天啊,就又吃了一个人,”一个仆从边收拾边叹道,“这雪灾冻死的人越多倒是越便宜了狼啊。” “别胡说,狼是我们的神,吃几个冻死的奴隶算什么?”另一个人回道。 “我呸,你不是奴隶啊,你要是死了还被啃成这样你乐意?” “你这是什么话啊?”第二个人抱怨了一句,“不过你有没有听说,于都斤山那边养了上千匹狼呢,这要是都吃人,那得吃多少人啊。” 一句话,洛瑾觉得脊背蓦地一冷,却跟帐外的狂风暴雪无关。 “我说你怎么还不走?”那两个仆从已经收拾好尸骨,准备扔掉或埋掉,却发现洛瑾居然还站在那里。 洛瑾一怔,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跟着那两个仆从离开了这可怖的帐篷。 “你说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啊,”两个仆从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语随风飘进了洛瑾的耳朵里,“听说前段时间思诺大王子让沁格尔少爷和努满少爷运一批什么机括,到现在也没见回来。” 沁格尔和努满?洛瑾顿住了脚步,看着那两个仆从远去的背影。难怪这段日子都没见着他俩了。 之后洛瑾终于找到了取炭的帐篷,取了一些木炭后回到了可敦帐篷里。 突厥可汗之妻——可敦洛飞鸢的帐篷距可汗大帐并不远,可作为国君之妻的可敦所住之处竟显得有些破旧萧索,洛瑾刚捧着炭盆走进外帐,就听见内帐里传出一阵阵剧烈的咳声,空洞沙哑。 洛瑾走进内帐,看见洛飞鸢半坐于榻上,摸索着披上最外面的衣袄,而榻旁放着的棉帕上竟印着点点血红。 “可敦,您要起来?”洛瑾走了过去,将炭盆放下,然后燃上木炭。 “嗯,总躺着不舒服,”洛飞鸢微微笑着,脸色苍白,“瑾儿,外面冷吧?” “下雪了。”洛瑾轻声说了一句,点上炭火之后,帐篷内蓦然暖和了许多,洛瑾那被冻得发紫的脸也渐渐显出了原本的白皙。 “又下雪了?”洛飞鸢淡漠地笑了笑,“这样下去,羊马要死光了吧。” 洛瑾没有接话,只是静默地坐着,帐外有风呜鸣着,大纛在猎猎作响,偶尔会有“噼啪”的杂音在朔北的寒风中。 “瑾儿,按理说我也是个主子,每日都该有人来送炭火,结果我这个失宠的女人还要你去取木炭来照顾,”静默之后,洛飞鸢说道,表情不知是淡然还是无奈,“瑾儿,苦了你。” 洛瑾缓缓看向洛飞鸢,眼底却是一抹复杂的神色。 这个人就是害死了父母的人呵。从七年前她来到突厥看到洛飞鸢时,心底就不时地传出这个声音,然,最终她却开口:“可敦别这么想,如今的我们能活着就是幸事,若不是有可敦在恐怕我早就死在朔北了。” 说完,洛瑾挑了挑炭盆中的木炭。 “你……还是恨我的吧?”洛飞鸢病弱的声音缓缓吐出。 洛瑾的手不经意地抖了一下,而后继续挑着木炭。 “瑾儿,你昨晚做梦了吧?还说梦话了呢。”洛飞鸢笑了笑,转了话题。 洛瑾抬首,“是么?”她扬眉,然而心里却清楚自己确实做梦了,醒来的时候还觉得有一个带着冰冷诡异的铁质面具的脸晃在眼前。 “是的啊,你还一遍一遍地唤着……”洛飞鸢顿了一下才缓缓说出那个名字,“辰皓哥哥……” 洛瑾的手已是明显地抖了一下。 “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那时辰皓是怎么死的吗?” 闻言,洛瑾缓缓阖上眼睛,七年前那个她一直试图遗忘的夜晚却总是在她的梦里挥之不去,她总会看到那个带着冰冷诡异的铁质面具的人猛地射出一箭。 “瑾儿,你是我的侄女儿,洛辰皓是我的侄儿,难道我这个做姑姑的连侄儿的死都不配知道吗?”声音里没有责怪,唯有叹息。 洛瑾没有言语,不是她不愿说,而是她真的不知该从何说起。 “瑾儿,”最终,洛飞鸢还是开口了,“那时是思诺把你送到牙帐的,你是怎么遇到思诺的,是不是……是不是思诺……” “不是,”洛瑾打断了洛飞鸢,斩钉截铁,“辰皓哥哥……不是大王子杀的。” “不是?”洛飞鸢的声音里不知为何带着喜悦,“那是谁?” 那个铁制面具仿佛又在眼前晃动,洛瑾的心猛地揪起。 “是烨朝的一位将军,应该叫做晟岳。”最后,洛瑾缓声,然而在说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神色却蓦地一变,只是一瞬间却又压抑在了平静若水的表情下。 “晟岳?”洛飞鸢微微蹙眉,思索着这个名字,却最终也没在脑海中找到对应的人,而后她笑了笑,“不是思诺就好。” 闻言,洛瑾困惑地看了看洛飞鸢。 “傻孩子,”洛飞鸢笑着拍了拍洛瑾的手,“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最初嫁的是处罗可汗,如今的忽勒尔可汗在夺得可汗之位后本就想把我给废了,要不是作为大王子的思诺百般劝阻哪儿还有现在的我?可是瑾儿,思诺又怎么会为我这个黄脸婆子做这些?他是喜欢你才想保着你的姑姑啊!瑾儿,我一直怕是思诺杀了辰皓让你们之间有隔阂,既然不是他那就好。” 一时间洛瑾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思诺喜欢她,这七年来是他给了她们姑侄所有的依靠,可是她呢…… 人的心本就不大,却还有那么多事放不下…… 仿佛看出了什么,洛飞鸢缓声劝道:“瑾儿,我的身子越来越弱,不可能再陪你多久,你找个依靠我才能放心,沦落成我们这样的女人所有的依靠就是爱自己的男人,思诺他又是大王子……瑾儿,你要明白,我们不过就是亡国之女。” 一愕之下,洛瑾抬首看向了洛飞鸢。 昔日那桀骜而专横的表情在这张枯瘦暗黄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踪迹,那不可一世的神色早已被凛冽的风吹散成荒漠里细碎的沙砾,这,还是她当初认识的雍容华贵的豫章公主么? 我们,不过就是亡国之女…… 是啊,她们不过就是洛氏燕王朝的亡国之女,又还有什么可以选择? “瑾儿,我听说这阵子可汗大帐那边事务很多,这两天还来了一批中原使者,等思诺忙完了这一阵子他肯定会来看你的,要不,你去找他也行啊。” 然而洛瑾却只听见了前半句话,“中原使者?”她的语气有些惊诧。 “是啊,”洛飞鸢亦是微叹,“恐怕来者不善吧,趁着突厥连遭两年的雪灾,不知道是不是想挑起事端,若是有战争,真怕突厥吃不消。” 战争…… 洛瑾觉得自己的心忽然沉沉不安。 若非战争,自己又怎会辗转沦落,而这一次,若真有战争,自己又会何去何从? 风雪狂暴,北风呼号,可汗大帐前以狼头装饰的大纛鼓着风,在半空中铺展,逼真的狼头像被绣得如神明般威严,却隐隐地露出了凶残。 原本位于匈奴之北的索国是突厥人的祖先,而阿史那氏则是索国中一母狼之子的后代。大纛之上的狼图腾仿佛是在对着满天风雪长啸,呼之欲出。而在可汗帐内,一匹纯色白狼正弯曲着四肢趴在毛毯上,狼的旁边,阿史那氏的首领坐在软榻上,一脸冷笑。还有几个突厥贵族和一个一身中原装束的人分散站在帐内。 “怎么,中原是想反悔六年前的约定吗?”可汗阿史那忽勒尔看着站在大帐中间的人,冷冷地说。 六年前,阿史那忽勒尔不过是突厥的右贤王,而他却用自己麾下五千名骑兵发动了反叛,杀了自己的哥哥处罗可汗成为又一任可汗。而后,他消减贵族权力,收回每一族兵力而掌握着绝对的军权,限制每一族参政议事的权力而掌控草原上所有的决策。忽勒尔同父异母的弟弟不满这些政策,一意孤行发动反叛,却终因寡不敌众而惨败,最终被活捉,装在皮囊里,千匹马从他身上踏过,之后人们看到的就只是融进了草地上模糊了血肉的泥浆。此后,其他贵族为了维持自己奢华的生活而对忽勒尔俯首帖耳。 “我们的陛下的旨意很清楚,大烨仍会帮助突厥度过寒冷的严冬,但突厥必须向大烨称臣,年年纳贡。”站在大帐中间的中原使者用突厥语朗声说道。 “我倒是记得,六年前你们的晟岳大将军和他的部下被我们围攻的时候,中原不得不和突厥歃血为盟,我们的约定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忽勒尔端起面前的酒碗,呷了一口酒,淡淡地说。 “可汗,您应该明白,如今的大烨可是今非昔比,自古以来,但凡中原兴盛,四周必服。况且,若提起六年前,是谁不讲道义,我们彼此心知肚明!”使者依然不卑不亢。 “今非昔比?最多不过是让你们的官道上少死点人罢了,”忽勒尔笑了笑,“告诉你们的陛下,要么遵守六年前的约定,要么就做他的白日梦,等着突厥兵临长安吧!” “兵临长安?”使者也笑了,“可汗真是会开玩笑啊,要不要我告诉陛下我在突厥所看到的情景?冰雪覆盖整个国土,牛羊死伤大半,尸体随处可见,国库之空虚亦可想而知。” “哦?”忽勒尔微微挑起眉头,眼眸里散开了一片阴寒。 “可汗,大烨愿与突厥永世修好,只要可汗遵从了陛下的旨意,否则……” “否则?” “否则,不会是突厥军兵临长安,只会是中原军兵临牙帐!” “好!”忽勒尔霍然起身,“那么,我就让你没办法告诉你们的陛下你看到的情景!”忽勒尔猛地抽出腰侧的弯刀,离开软榻向着帐中间大步跨去。 “父汗,不可!”忽然,一个年轻人拦住了忽勒尔。 “思诺,你给我让开!”忽勒尔吼道。 “可汗,你若是杀了我,大烨会立刻发兵,踏平草原!”在忽勒尔被拦住的那一刻,使者乘机扬言。 “那就让他们来吧!”忽勒尔一把推开了思诺,弯刀斜着挥去…… 一个身影轰然倒下,使者未瞑目的脸上还带着惊恐和诧异的表情。 趴在软榻旁的白狼此时忽然起身小跑到中原使者的尸身旁,伸出舌头开始舔舐尸体上的鲜血。 忽勒尔蹲下身,手轻轻抚摸白狼的皮毛。“别在这里吃。”他轻声说,白狼竟停止了舔舐。 “来人,把这具尸体送到饲狼帐篷里!”忽勒尔命令道。 两个仆从走过来抬尸体,而那匹白狼紧跟在他们后面走出了可汗大帐。 “其他的几个使者,先囚禁起来。”忽勒尔看着白狼离开帐篷,沉声说。 “父汗,这恐怕会惹恼中原的。”刚才试图阻拦忽勒尔的年轻人缓缓开口,剑眉微蹙,刚毅的轮廓深而分明。草原上的人都知道,这便是可汗忽勒尔极为倚重的长子——大王子阿史那思诺。 忽勒尔没有回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帐外阴霾的天空下无数飞旋的雪花。 沉默了良久,忽勒尔才低笑一声,“思诺,你以为我不杀这些使者,中原就不会来了吗?” 思诺微微蹙眉,没有言语,却是神色凝重。 “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忽勒尔竟是一叹,“突厥连遭两年的雪灾,看来中原人是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了。” “可汗,不必这么担心,”一旁,左贤王阿史那呼欲浑劝道,丝毫不觉得要面对一场危机,“当年洛原御驾亲征想攻占草原,却被我们的骑兵围了十天十夜,差点死在这里,中原人怎么敢再来?” “可是,左贤王,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大王子思诺却缓声,“更何况当时的中原还是在洛氏燕王朝的统治下,末年的燕王朝皇帝昏庸无道,官员欺上瞒下,百姓流离失所,燕王朝国祚衰微。而现在,烨王朝虽然才建立七年,却给那片土地带来了不可思议的繁荣,现在,只要中原江南十几个州的财力就可和整个突厥相抗啊! 风在那一刻忽然由阵阵呼啸变成低低地呜鸣。 “思诺,你说,我们该怎么办?”良久,忽勒尔问。 阿史那思诺用右手按住左胸向着忽勒尔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起身,“父汗,六年前我们与中原歃血为盟,您答应中原不再侵犯他们的边疆,而中原必须在每年的秋冬之际送来大量的粮草和衣饰以便我们度过严冬。如今,中原给了我们这样的姿态,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备战,父汗,还记得上次我请您让沁格尔和努满去准备弹石机括吗,那就是为了可能到来的大战所做的准备!” “大王子啊,我们现在连吃的都成问题了,那什么来备战?”一直沉默的右贤王巴卜无奈地苦笑。 “用中原没有的东西,还有……”思诺的语调微微抬高了,“人心!” “人心?”忽勒尔蹙眉,而思诺却看向了呼欲浑。 “左贤王,上次我去您的寨子看见科鲁……”思诺顿了顿,“看见科鲁正用鞭子抽两个奴隶,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只是觉得有趣。” “你是什么意思?”呼欲浑扬眉看着思诺。 “左贤王,奴隶也是人,我们该善待他们,我们必须善待所有的平民和奴隶才能得到更多的力量以防外患!” “阿史那思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呼欲浑禁不住吼道,“他妈的那些奴隶吃我的喝我的,我儿子玩玩他们还不行了?别忘了,我儿子阿史那科鲁可有着阿史那氏纯正的血统,和你阿史那思诺一样!” “左贤王,中原有句话,‘得道者多助’……” “什么中原话!”不等思诺说完,呼欲浑就粗鲁地打断了他,“阿史那思诺,我看你当初是在中原待久了,这里是草原,广袤浩瀚的草原!” “可是,左……” “够了!”一声呵斥猛地打断了思诺和呼欲浑的争吵,可汗忽勒尔猛然起身,眼神扫过他们,寒气逼人。 而此时,一个侍从在大帐的帐门前半跪下身,“禀可汗,沁格尔少爷和努满少爷回来了。” “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两个年轻人走进牙帐,在走进大帐的那一刻,其中一个脸颊消瘦却不掩活力的年轻人对着思诺一笑,挤眉弄眼的模样,之后两人单膝跪下,齐声:“拜见可汗!” “起来吧,”忽勒尔点了点头,“沁格尔,弹石机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起身后,那个消瘦却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回答,“一共二百架,我和努满试用了十架,一切正常!” “好,思诺,这段时间由你领着他们,还有都格、库苏莫等人调试弹石机,教会一批弹石机手,之后我要来见识见识。”忽勒尔吩咐。 “是!”思诺躬身领命。 抬首之时思诺看向了沁格尔和努满,三个年轻人会心而笑。 第2章 风雪(二) “咳咳……咳咳咳……”可敦帐内传来阵阵干咳声,像是要咳出心肺来。陡然间,可敦洛飞鸢的手无力地垂下,手中的白色棉帕上泛着点点猩红,她身旁的洛瑾默然地将那块沾有血迹的棉帕换成了干净的。 “瑾儿,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洛飞鸢苍白的脸颊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缓声说。 “可敦还是别想太多,放宽心。”洛瑾轻声劝。 “其实我知道,生死由命,我就是死了,也是我自己造的孽,”洛飞鸢露着苦笑,声音有气无力,“可是我担心你啊,我这可敦虽名存实亡,可有这个名分照着,谁也不敢把我们姑侄怎么样,可是……我一走,你怎么办?” 洛瑾笑了笑,近似淡漠:“可敦不也说吗,生死由命。” “傻孩子,你就真的‘由命’了?”洛飞鸢低声叹道,“你不是不知道,这些年我们还算平安地活过来是因为有思诺王子的照顾,他的心思啊,草原上的人都知道。瑾儿,我一走,在这草原上你就真的孤苦无依了,所以,去找个坚实的依靠,我就是死也死得放心了。” 洛瑾看了看洛飞鸢,既而微微侧过脸,没有言语。洛飞鸢看着默然地洛瑾,笑了笑:“这两天天气倒好了些,我听阿婆说这段时间思诺在牙帐外的河边忙着什么。” 几天前漫天飞舞的大雪现如尘埃落定般静置于辽阔的草原上,天地间一片皑皑的白色白得凝重。洛瑾信步在雪地里走着,风吹在她柔和静秀的面容上,她原本是想看看思诺的,却不知为何,最后又害怕见到他了。 “哟,这不是可敦帐里的那个中原的美人吗?”“嘿,可不是嘛,主儿,您今天可是有桃花运啊!” 一阵轻薄的调笑声响起,洛瑾抬眼望去,六七个年轻的男子骑着马停在她的面前,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身着深棕色貂裘,戴着银白色的皮帽,白嫩的脸上堆满了肥肉。洛瑾认出了这个人,他是左贤王阿史那呼欲浑的长子阿史那科鲁。 “嘿嘿,还真是。”科鲁一副色迷迷的笑容,翻身下马走到洛瑾身旁,“我说,妞,今儿你怎么落单了啊?” “请您让开,科鲁少爷,我是来找大王子的。”洛瑾冷声。 “我是来找大王子的!”科鲁有意扯着嗓子学着洛瑾说话,将其他人惹得哄笑。“我说,你别总是跟阿史那思诺混在一起啊,他怕是早就玩腻了你,你倒不如让我尝尝你是个啥味道啊?”科鲁说着将鼻子往洛瑾的脸上凑去,洛瑾一脸厌恶的让开了。 “哎呦,还有点倔?”科鲁笑了,“难怪阿史那思诺喜欢,很会勾引嘛!” “科鲁少爷,请您自重,否则我会禀告可汗你竟敢欺辱可敦帐下的人!”洛瑾直视着科鲁,右手却缓缓地放在了腰间上。 “可敦帐下的人?你是可汗帐下的人又怎样?”科鲁冷笑,“你少废话了,我已经不耐烦了!”说着,科鲁一把抓住了洛瑾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肥胖的手却似铁钳般,任洛瑾怎么也挣脱不开。科鲁的舌尖轻轻舔了舔洛瑾的脸,既而又将唇游移到了洛瑾的脖子上,洛瑾闻到一股让她窒息的浑浊的味道。 “你放开我!”洛瑾叫道。 “放开你?嘿嘿,再等一会儿吧!”科鲁一脸促狭,“弟兄们,给我围好,省得别人过来。” 其他人听到科鲁的命令都下马,在科鲁周围围成一个小圈,有人若看到就知道这是兽性未泯的阿史那科鲁正在野性爆发。 圈子围好后,科鲁将洛瑾按在了地上,雪被压在身下,洛瑾感到凉意透到了脊背上,她恨恨地看着科鲁,右手依然按在腰间。科鲁没有在意洛瑾的动作,只是胡乱地撕扯着她的衣服。飕飕的冷风划过洛瑾的胸部,洛瑾倒抽了一口冷气,而右手已紧紧握起。 “啊!”忽然一声嚎叫响在了空旷的雪地上,科鲁猛然从洛瑾的身上弹起,手捂着靠近阴部的大腿内侧,有血从那里涓涓流出,而此时的洛瑾已趁机站了起来,左手略有慌乱地整着凌乱的衣服,右手持着沾有血的匕首。 “妈的,臭婊子!”科鲁边躬身捂着下身的受伤处边骂着,“弟兄们,一个个轮着上,今天不把她干死老子不姓阿史那!”听了这话,刚还在围着圈的那些人满是兴奋地向洛瑾涌来。 洛瑾猛地将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对着科鲁冷言:“阿史那科鲁,我若是死了,你也不会好活!” “哈哈哈,臭婊子,你以为你是谁?”科鲁狰狞地笑着,“上,都给我上,这婊子不敢死,就是死了也不过是没人要的臭尸!” “哈哈,少爷说得对!少爷,让我第一个来吧?” 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野兽般的兴奋,洛瑾的右手颤抖地握紧了匕首,眼睛缓缓地阖上。 “瑾儿,以后嫁给一个普通的好人家……”耳畔又响起了遥远的声音,却已记不清是哪年哪月的哪段曾经,洛瑾忽然明白她的一生不过是在延续一场噩梦,持匕首的右手猛地加了力道,却在同时感到周身的声音全变了。 洛瑾缓缓睁开眼睛…… 马蹄飒踏,一骑从洛瑾身旁疾掠而过直奔科鲁,马上的人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科鲁,拖着他又疾骋两步后把他狠狠地掼在了雪地上,绵软的雪地立即出现了一个与科鲁契合的洞,而洛瑾身旁的其他的人也被摔在了地上。洛瑾这才发现周围多了很多人,拳打脚踢地捶打着那些猝不及防被摔在地上的那些人。 “早就想教训你这个狗仗人势,欺软怕硬的东西了!”那个拖着科鲁的人翻身下马再一次抓起了科鲁,挥手又是一拳,肥胖的科鲁经不住又摔在了地上,半边脸一片红肿。 思诺…… 洛瑾听出了那个人的声音,不禁愣了愣。 “妈的!”科鲁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也挥起拳头向思诺打去,却被思诺轻而易举地隔开了,思诺一反手转而将科鲁的胳膊牢牢钳住。 “说,还欺不欺负女人?”思诺冲着科鲁吼道,表情愤怒。 “妈的,老子欺负的女人多了,怎么不见你管?不就是因为是这个女人嘛!”科鲁也不示弱地冲思诺喊道,“就算这女人是被你干过的,老子凭什么不能干?” “你敢再说一遍?”思诺猛地将科鲁推在地上,脚飞踢过去,“你这恶人,平素这么猖狂,若今天我不好好整治里,我就枉做这个大王子!”说着,思诺的拳头已然挥起。 “思诺,别……”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思诺的手臂上,思诺侧首。 “思诺,算了,别打了。”洛瑾轻言,而思诺那喷火的眼神在遇到洛瑾的那一刻陡然温和了。 “滚吧!”思诺对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的科鲁低吼道。 而另一边也停止了打斗。 “嘿,快起来吧,这么不禁打还好意思躺着啊?”是沁格尔,他踢了踢脚底下的人,刚一踢,那人又嗷嗷地呻吟起来。 “还不起来啊,难不成这雪比你家皮被还暖和,要不要我再替你盖一层啊?”沁格尔继续戏谑,消瘦却活力十足的脸上一脸坏笑,脚底下的人终于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自己的马走去。 “嘿,等一下,你裤子没穿好!”沁格尔又追了上去,被他打的那个人显然有点怕他,哆哆嗦嗦地看着他。 “你看,裤子不是这么穿的,”沁格尔笑嘻嘻地指着那条穿得好好地裤子,“我来帮你。”既而沁格尔抽出腰间的佩刀轻轻一挑把那个人短袄外的腰带挑断了,那个人还未反应过来,沁格尔的刀又那么一转…… “哈哈哈哈……”随着一群男人的笑声,洛瑾背过了脸,而那个腰带裤带都被弄断的人的裤子从里到外全掉了下来,他下意识地往上提裤子,把屁股撅得老高,人群中再次爆发了笑声。 “妈的!”已经骑上马的科鲁大骂一声,骑马过来,扬鞭甩了起来,沁格尔以为是要来打自己,伸手准备隔开。 “啪”,一声清脆果断,打在了那个掉裤子的人的大腿上。“别在给老子丢脸了,快走!”科鲁呵道。 终于科鲁一群人都上了马,转身向牙帐奔去,而科鲁又回首看了看思诺。 “阿史那思诺,我会让你后悔的!” “大概又是向他老爹告状吧。”沁格尔看着科鲁远去的背景,轻蔑地笑了笑。 “沁格尔,别理他,这种人除了能长一身肥肉还能干什么?”思诺一脸厌恶地说。 “是的哦,哪里像我们的大王子,有佳人等候啊!”沁格尔吃吃地笑了笑,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洛瑾。 “沁格尔,你胡说什么?”洛瑾眉头微蹙,脸色绯红。 “洛瑾姑娘,沁格尔又没说你,你紧张什么啊?”旁边是努满接着说道。 “你们……”洛瑾一时语塞。 “努满,谁说我没说她啊?我可提醒你啊,千万别逼急了洛姑娘,否则大王子下一个打的就是你!”沁格尔依然面带微笑。 “沁格尔,你说够了没有?”思诺半真半假地呵道。 “恩,说够了我们就该走啦,大王子的意思我们都明白,是不是啊,都格?”沁格尔转脸问他身旁的另一个人。 “我看,还是别把大王子逼急咯,大王子的眼神一直没离开洛姑娘呢!”看上去憨厚老实的都格也开始戏谑起思诺了。 “你们还有完没完?”思诺哭笑不得地吼道。 “完啦完啦!”沁格尔笑得更开心了,“我们这就走。库苏莫,记着把大哥的马牵走啊,省得它偷听偷看了什么回去跟母马嚼舌头!”沁格尔对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说了一句,几个人又是一阵大笑。 “沁格尔,你小子给我站住,弹石机还在那边呢!”思诺忍不住喊道。 “太阳都西沉了,那边的事情我们几个去收拾一下就好!” 随着那片嬉笑声,几个年轻人渐行渐远,消失在事视野中。远处的白色弥漫在天边如雾霭,寂静的四周只剩下了洛瑾和思诺。 “随便走走?”思诺走到洛瑾身旁,轻声问。 洛瑾看了看思诺,微微点了点头。 草枯水瘦的冬日,河边亦是一片冰雪,思诺和洛瑾在河边缓步走着。 “今天,让你受委屈了。”思诺缓声。 洛瑾摇了摇头,笑了笑:“你七年前送我的匕首倒是派上了不小的用处。” “你还把它戴在身上?” “嗯,”洛瑾点点头,“七年前若不是你,恐怕我也被乱箭射死了,这些年我一直很感激……” “阿瑾,”思诺打断了她,“别说这些,我为你所做的并不是想求得你的感激。” 洛瑾无措地沉默了下去,一时间,彼此无话。暗淡的天空渐渐带上了些许暮色。 “阿瑾,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会出来?”最后,思诺打破了沉默。 “我听可敦说你最近总在这边,怎么,有什么事吗?”洛瑾边走边说,而思诺却缓缓地停滞了脚步。 “你知道我在这里,所以过来了?” “不是啊,我只是……”洛瑾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却不知下面该怎么说,她不自然地看了看思诺,却发现思诺一直在凝视着自己,心疼、希冀和已然明了的情愫融在思诺淡褐色的眸子里化为灼灼的目光拂在洛瑾清丽的脸庞上,那目光如同一片刺眼的光芒刺得洛瑾不知所措。 “阿瑾?” “嗯?” “嫁给我。”思诺吐出了这一句,极轻地,压抑着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我不想再看见你受欺辱。”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彼此静默地站立在那里,洛瑾的目光无措地落在身侧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她迎住了思诺的目光却只是呢喃出一句“我……”便再无半字。 洛瑾知道,对于眼前的人她不是没有好感,不是不喜欢,只是……她想起了遥远的岁月里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度过的日日夜夜,她想起了雁门关旁那冰寒刺骨的夜晚,她想起了…… “阿瑾,”最终还是思诺打破了已然变得尴尬的沉默,“其实我是愿意等的,等到你愿意嫁给我的那一天,只是……只是我怕,我怕真的到那一天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蓦然间,洛瑾怔在了那里,这样的话语熟稔到让她心头一悸,是何时,是谁,亦说过这样的话语? “瑾儿,我当然会娶你……你等着我,等我做成一番大事的时候我风风光光地娶你!” “晟岳哥哥,我会等你,只是我怕等到那一天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是的,晚了。激荡在漫天黄沙的战场上的鼓声号角,新王朝谱出的破阵凯旋之乐,文臣武将北面朝拜时的山呼万岁不过是给洛氏的燕王朝奏出的阵阵挽歌,错过了最初的那个岁月,谁还来得及等谁? “阿瑾?” “呃……嗯?”洛瑾一愣,才发现自己又发呆了,而思诺只是笑了笑。 良久,他们只是安静地踏着雪地,听着脚步声细细簌簌,直至最后思诺说了一句“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洛瑾点了点头。 暮色渐浓,天与地在无穷的远处交错,暗下来的天色在雪地上铺上了一层朦胧,如同灰白的荒野。 第3章 风雪(三) “不就是一个女人嘛,至于下手这么重?难道在大王子眼里女人比兄弟还重要?再说了那女人竟敢对我儿子那样,真是活腻歪了!” 思诺刚走至可汗大帐的帐门旁就听见左贤王呼欲浑不满的叫嚷声。思诺摇摇头,笑了笑,他拍了拍站在门边的奴仆然后又指了指大帐,奴仆会意,走进大帐。 “禀可汗,大王子到了。” “叫他进来吧。” 奴仆退至帐外,思诺走了进去,可汗座旁的那匹白狼依然屈膝坐在那里。思诺停在忽勒尔和呼欲浑的前方,深深地鞠了一躬,“可汗,左贤王。” “王子殿下姗姗来迟啊。”呼欲浑白了思诺一眼,而思诺只是笑而不答。 “昨日你为何把我儿子打成那样?”终于,呼欲浑忍不住呵问道。 “昨日……昨日只是和科鲁弟弟有些小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呼欲浑又叫嚷起来,“因为一个女人你就误会了?你至于吗?” “是一个女人,”思诺淡淡地说,“可就一个女人也不至于科鲁弟弟就兴师动众地告诉左贤王转而在告诉可汗吧?” “阿史那思诺,你打了人还有理了?”呼欲浑终于吼了起来,“要是科鲁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打死他我都不管!可你就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中原的烂货,谁知道她从中原到草原这一路上有没有被奸过,她来草原就该是做……” 忽然,呼欲浑说不下去了,那一刻他发现思诺平素里谦和的目光变的冰寒刺人,如道道锋芒。 “好了,呼欲浑,”忽勒尔笑了笑,打破了僵局,“作为一个长辈,这次就别和思诺计较了,我会让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给科鲁疗伤的。至于洛瑾,既然她也没有怎么伤到科鲁,就放过她吧,毕竟她是可敦的血亲。”顿了顿,忽勒尔又说,“其实我也很着急,自从第一个儿媳难产死后我这儿子就一直没娶,我也老了,想抱孙子啊,你看,呼欲浑,你的孙子都有几个了吧?这次思诺打了科鲁是错,但你也不会跟我抢儿媳吧?” “呃……这……这怎么会……”可汗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呼欲浑也只能干笑了。 “过两日大家一起去查看弹石机的试用情况,让科鲁也去,兄弟之间要和睦!” “是,是!”呼欲浑应诺着。 “好了,也不算什么事,下去吧。”忽勒尔挥了挥手,淡淡地说。呼欲浑觉得无趣,长呼一口气,离开了大帐,思诺也准备缓步退出。 “思诺,你留下来。”忽勒尔忽然说,思诺停住了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冲动?”待呼欲浑的脚步远了,忽勒尔才低呵一句。 “父……父汗……” “算啦,"忽勒尔摆了摆手,“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其实草原上哪个男人没打过架,可若是两国交战,你们又该如何?” “父汗,您的意思?” “思诺,前些日子你说要备战,我怎么能不考虑呢?”忽勒尔叹息着,“这两年的雪灾已使突厥汗国岌岌可危了,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错了,当初我厌恶处罗可汗的暴政,就率兵推翻来了他,之后又怕遭到同样的命运,就压制甚至镇压突厥贵族,可结果呢?处罗可汗在位时连年派兵边疆,中原人闻风丧胆,自己的公主都嫁过来了,而如今草原却是日渐衰落。思诺,你说,这是不是我的错?” 思诺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会对他说这些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少倾,他说:“父汗,处罗可汗在位时突厥不过是外强中干,加之燕王朝末年官兵贪腐,民生凋敝,无力对抗外族才显得突厥强大。如今中原昌盛而草原正值天灾,可这并不是父汗的错啊。” “我就无错吗?”忽勒尔反问一句,声音有些凌厉,思诺一时无言以对。 “思诺,依你看,草原的局势如何?”过了一会,忽勒尔又问。 “父汗,这两日我都在思考这些,”思诺回答,“中原有古语‘天时地利人和’。这‘天时’……恐怕无需多言。这‘地利’,中原南有蜀地,雄关险峻,飞鸟难逾,中有黄河秦岭,所谓‘践华为城,因河为池’,而北又有长城要塞。我在中原的那两年见过数次围城而久攻不下,终因有高墙厚壁,险关要塞啊。可这里呢?牙帐四周平坦无际,纵马可奔数日,除了铁山一处我们毫无屏障。至于‘人和’,父汗登位时的那些政策……” 忽然,思诺停了下来,略有不安地看了看忽勒尔,而忽勒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你继续说。” “那些政策确实控制了贵族的权力,”得到允许的思诺继续说着,“可是无权之后便贪图富贵,随之就是懒惰,还有过少贵族愿为国效忠?至于平民和奴隶,依他们的处境,谁做主人都是无所谓的。” “还有军队,”顿了顿,思诺又说,“以前大族都有骑兵的时候,每一族都希望自己的部下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所以他们日夜苦练,就像父汗当初,虽只有五千兵马却个个精锐。而如今,父汗收纳了所有军队,掌控了绝对的军权却缺少良将,以一人之力又如何训得出数万兵马?” 思诺停住了话语,空荡的可汗大帐内顿时一片寂静。 “看来,我很是有错啊。”静默了良久,忽勒尔才缓缓吐出一句。 “其实若中原今冬不来犯,我们还是有机会的。”思诺轻声说,却不知是陈述还是劝慰。 “若今冬来犯呢?”忽勒尔随之追问了一句。 思诺看向他的父亲,既而后退一步,单膝跪下。“儿愿以死当敌!” 恍然间如时光交错,忽勒尔仿佛看到他还是身为右贤王,密谋推翻处罗可汗时,他那刚逾二十岁的儿子跪在他的面前,坚毅地说道:“儿愿为父效命!” 忽勒尔连忙将思诺扶起,轻声叹息:“我知道你可以依靠,一直到知道,可是以一人又如何能挡万敌?你说的对,现在的草原上已鲜有将才,左贤王算一个,人虽粗暴,却是可用之人,至于右贤王,只能让他好好做人了。其他的,尤其是子辈孙辈……中原话怎么说来着,‘纨绔子弟’?对,就是些纨绔子弟,这样一来,还能靠谁呢?” 思诺看着已显苍老的父亲,沉声道:“请父汗重用沁格尔和努满等人!” “他们?” “是,”思诺点头,“无论是骑射功夫还是近身搏斗,他们都是草原上屈指可数的勇士,就是……就是沁格尔有的时候有点吊儿郎当……” 思诺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下来,而忽勒尔只是笑了笑:“好啊,草原上也要靠你们这一辈了,不日我就封你为统兵将军,沁格尔为统兵副将,其他的人,根据他们的才能再说吧。” “谢父汗!” “你先回去吧。”沉默了一会儿,忽勒尔对思诺说。 “是。”思诺转身准备退出大帐,而忽勒尔却又叫住了他。 “父汗?”思诺回头。 “你真的喜欢那个洛瑾吗?”忽勒尔问道,而思诺却被这忽然而来的问题问得怔住了。 “喜欢就纳到自己的帐中,草原上的男人有几个像你这样扭扭捏捏的?”忽勒尔的表情有些不耐烦。 思诺笑了,不经意地笑了,却是那般苦涩…… 两日之后,雪虽止,风未静,一片皑皑之色的突厥大地上依旧狂风怒号,突厥可汗忽勒尔却要领着左右贤王以及思诺、科鲁等人去查看弹石机试用的情况。 突厥牙帐之外,两百架弹石机一字排开,弹石机的最顶处有一个凹下去的仓,里面放着三到四个球形的大石块,如同中原人守城时所用的礌石,而每个弹石机后面都有两个弹石机手共同掌控着机括。 “父汗,一切准备就绪!”思诺朝着忽勒尔躬身。 “开始吧。”忽勒尔颔首。 “发!”思诺一呵,而后有三支鸣镝响箭刺入空中,霎时,两百架弹石机一齐弹起,里面的球形礌石接连发出,带着迅猛的冲劲斜斜地向前上方飞去,飞到最高处后迅速向斜下方砸落。 随着几百个礌石接连落下,轰然之声如雷鸣般响起,所到之处,雪立刻腾到半空中,如千层浪汹涌卷起。 “这要是有兵马在前面,可是能砸死不少人的啊!”看着礌石砸落,呼欲浑也经不住赞叹。 “这只是石头,如果弹出来的是火球,那中原人还不骑着火球蹿会老巢了?”忽然,沁格尔突发奇想。 “你还真是能想,”思诺笑了,“中原人发明的火药可以燃火爆炸,不过他们也没发明出你说的东西。” “这样啊……”沁格尔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而此时忽勒尔沉沉开口:“弹石机笨重,搬运耗时耗力,是用来最后守住牙帐的,而我希望若中原来犯,我们可以在铁山就攻退他们,所以……” 顿了顿,忽勒尔高声:“封阿史那思诺为统兵将军,沁格尔为右副统兵将军,呼欲浑为左副统兵将军,即日起,备战之事由你们全权负责!” 思诺、沁格尔、呼欲浑三人齐身跪下,“遵可汗之命!” 狂风怒号不歇,天地萧飒而森然。 而就在突厥汗国为着存亡而备之时,中原雪氏烨王朝亦是风起云涌,暗流不息…… 第二章:暗流 第4章 暗流(一) 长安大内。两仪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随着身着黑色冕服之人于陛上坐定,大殿之中众臣齐跪,山呼万岁。 “众爱卿平身。”皇座之上的皇帝平静而不失威严地说道。 待所有大臣全部起身站定后,皇帝才缓缓地说话,声音低沉却响彻了大殿的每一隅。 “边关斥候来报,突厥囚禁了我们的使者,尚不知生死,众爱卿以为如何?” 皇帝一语刚落,殿堂上便响起了窃窃的低语声,最后一老臣手持笏板从朝堂的队列中迈出,“陛下是想讨伐突厥么?” “左仆射有异议么?”皇帝淡笑,晨光拂在他的脸上,一个刚逾而立之年的男人的脸,即位仅三年的雪景毅举手投足间已是不怒自威。 “臣请陛下三思,”左仆射躬身而拜,“一则六年前我朝于突厥歃血为盟,此番只需要求他们把大烨的使者还回来,若是派兵则实属小题大做;二则先帝在位时南征北讨从未讨伐过突厥,先帝有言,中原盛则四夷必服,陛下若征讨突厥有违先帝遗愿;三则……” “左仆射是不是还想说三十年前燕武宗洛原御驾亲征突厥,非但没成功反而惨败,且消耗了国库大半财力,朕若讨突厥将得不偿失啊?”雪景毅冷笑着打断了左仆射的话。 “陛下,”左仆射再拜,“陛下若劳师远征,胜不过踏其地,掠其人,突厥遥远且尽是草原荒漠,不足以划归为疆土,而若是败了,耗费了兵力财力不说,反使得突厥更加嚣张,两国关系一旦崩裂则边疆百姓必然遭难,所以先帝在时力求与突厥为善,而燕武宗之所作所为亦是前车之鉴啊!” “左仆射!”雪景毅霍然起身猛地呵道,宽厚的龙袍衬着那股威严,“我想众爱卿必然知道突厥已连遭两年雪灾,牛羊死伤大半,国中粮草欠缺,军队的抵抗力更不及往日的一半。” 雪景毅忽然顿住了话语,他的目光落在了某一处,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门下侍郎张若羲。” “臣在。”一位紫衣大臣疾步出列。 “燕武宗天朔六年一斗米几钱?” “回陛下,天朔六年一斗米近八十钱。” “先帝武佑元年,一斗米几钱?” “武佑元年国势未稳,加之关内旱灾,一斗米值两匹绢。” “今年,即贞元三年,一斗米几钱?” “贞元三年一斗米不过三钱。” 君臣之间一问一答,四平八稳的声音传至两仪殿的四面八方,待其倏然而逝时,殿中一片寂然。 雪景毅缓缓坐入皇座中,眼神扫过默然的众臣,“自古中原与北方兴衰更替,如今突厥王庭没落,而我大烨国力却是今非昔比,朕欲讨突厥绝非因个人喜怒而一时冲动,况且,当年先帝忍辱与突厥歃血为盟为的不是他的子孙年年送给突厥大量衣食,而是为了赢得彻底雪耻的时间,若我朝百姓只能在蛮夷的压迫下苟延残喘,那么,朕决不允许!” “朕意已决,”顿了顿,雪景毅继续说道,“攻讨突厥是我大烨的必然之举,这北征大元帅……拜云麾将军齐王雪龙城为北征大元帅。” 一片静默之后,殿中又响起了一片窃窃之声,雪景毅不禁微微蹙眉。 “臣有奏!”忽然,一个年轻却沉稳的声音响起,大殿之内再一次倏然无声。 雪景毅看着那个走出了队列的紫衣大臣,眉宇间已是一片冷漠,许久,他才缓缓地吐出一个名字:“晟岳?” “臣请攻讨突厥!”烨王朝的骠骑大将军晟岳躬身而拜,年轻俊朗的脸上却写满了刚毅若历经风尘 雪景毅看着他,前一刻那冷漠如死水的脸上荡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骠骑大将军是不相信云麾将军的能力咯?” “臣非此意。”晟岳说道,“武佑三年春,先帝封臣为骠骑大将军并统领骠骑军三万人马,当时先帝对臣说‘此三万骑兵乃攻却突厥的第二长城,保家卫国责无旁贷,必要之时你当身先士卒,进军草原!’臣在先帝面前立下重誓,为守百姓与疆土,臣陨首而无憾,今陛下欲攻讨突厥,臣不敢苟且!况且先帝曾派臣去过突厥,对那里的地形更为了解,如此可少费周折,减少兵力财力的损耗。” 晟岳语毕,而大殿之中却蔓延着一片阒静,毫无声息地充斥了每一个缝隙。 “朕倒是忘了,”最后雪景毅用他惯有的低沉地声音打破了这样的沉默,“骠骑大将军阅历颇丰啊。好,晟岳,朕若命你讨伐突厥,你需要多少兵马?” “三万!”晟岳立刻回答,毫不含糊,“臣只需骠骑军三万兵马!” “晟岳,我看你是不愿交出骠骑军的军权吧?”忽然一个声音嚷道,不满且不屑,晟岳循声望去,一个身材魁梧,俨然有武将之风的大臣对着晟岳怒目而视,雪龙城的声音再次响起:“自古征讨北夷动辄十多万甚至数十万兵马,如此也未必能胜,你三万兵马如何抵抗?” “兵不在多而在精。”晟岳平淡地应了一句。 “哼,大话好说,若是败了,你该如何?” 晟岳平静地看着雪龙城,少顷,他再次面向雪景毅,翻然跪拜。“臣请率骠骑军攻讨突厥,臣必为陛下踏平牙帐,无败可言!” 晟岳的话语散在两仪殿中,如一声呼啸在空旷的山谷中隐去,落下了空洞的静。君臣相对,静默无言,而此时大理寺卿唐进忽然跪拜,“请陛下任骠骑大将军为北征大元帅!” “为何?”雪景毅平静而淡漠地问道。 “如陛下所望,此次征讨突厥只能胜不能败,这些年骠骑大将军南征北战,攻城略地,百战百胜无人不知,而攻讨突厥必然会用到骠骑军,骠骑军是骠骑大将军一手带出,在将军手下作战力必然最强,陛下任骠骑大将军为北征大元帅才能耗费最少,胜算最大!”大理寺卿唐进朗声回答。 雪景毅默然无声,神色亦漠然。 “请陛下任骠骑大将军为北征大元帅!”忽然冠军将军楚言和归德将军罗箫同时跪拜,接着是云骧军将军高祈,然后又是门下侍郎张若羲,最后竟有多数大臣陆续跪下并低呼道:“请陛下任骠骑大将军为北征大元帅!”,而剩下未表态的大臣则显得束手无策,唯有雪龙城傲然地站在那里,看着满朝文武,神色睥睨。 皇座上的雪景毅冷然地看着他的臣子们,而后他缓缓站了起来,清静的大殿中唯有他的龙袍发出了簌簌轻响。 “中书令!”雪景毅低呵一声。 “臣在。”一个声音,略有颤抖,从跪拜的大臣中传出。 “拟诏,拜门下侍中、骠骑大将军为北征大元帅征讨突厥!” 语毕,雪景毅踏陛而下走至大殿的侧面,在宦官的一声“退朝”中隐到了屏风之后,是喜是怒,无人可知。 而当百官散去之时,晟岳看着大理寺卿唐进的背影微微蹙起了眉头,手向着胸前拂去,怀中,正有一封信函藏在那里…… 一层薄雪铺在了长安城的街巷中,已至冬月,呼吸间亦透着寒意,而晟府的膳房里却是腾腾热气。 “哎呀,公主,这汤好香!”一个小婢女惊叹地叫道,而她旁边的一个女子只是微笑着把汤小心地盛进了一个白瓷罐里。 “公主,还是奴婢来吧。”另一个年长一点的婢女说道。 “不用。”盛汤的女子摇了摇头。 “好了,”把白瓷罐盛满后,平阳长公主雪愔笑了笑把瓷罐放在了红底黑纹的漆盘中,既而挑了三个白中闪青的定窑瓷碗放在了瓷罐的旁边。 “庭儿,把汤给驸马送去吧。”雪愔吩咐道。 “哎,”叫做庭儿的小婢女端过漆盘然后又望向雪愔,“可是公主不过去吗?” “你送去就好。”雪愔笑了笑。 “可是这是公主亲手做的啊,公主亲手送去的话驸马肯定会喝得更香!”庭儿天真的笑道。 雪愔看着这个刚来府中的小婢女,怔了怔。 “公主叫你去送你就送,别那么多废话!”年长一点的婢女斥责道。 “盈霜!”雪愔打住了那个年长的婢女,“庭儿,你送去吧,楚将军和罗将军也在那里,我不方便过去。” “哦。”庭儿点点头,端着托盘准备离开。 “庭儿。” “公主?” “记得劝驸马趁热喝了。”雪愔笑着又吩咐了一句,微薄的暮色掠过房栊拂在她静秀的容颜上。 待庭儿离开膳房后雪愔亦走了出来,盈霜跟在她的后面。 “公主,黄公公的信函到了。”走到没有人的回廊上,盈霜小声说道。 “去芦雪斋说。”雪愔语气平淡。 烨朝门下侍中、骠骑大将军晟岳的府上有两处书斋,芦雪斋供他的妻子平阳长公主雪愔读书习字所用,而另一处名为槿珞斋属于晟岳,每一次雪愔路过晟岳的书斋都会觉得这个名字很怪异,她曾问过晟岳为何起这样的名字,晟岳只是说,偶尔想到了这两个字。 “把信给我吧。”到了芦雪斋雪愔说道,而盈霜小心地呈上了信函,然后端过烛台点上了蜡烛。 “跟我想的不错,这次北征哥哥并不想把军权给驸马。”读完,雪愔走到烛台旁将信点燃放进看旁边的银盆里,信函瞬间化为灰烬,雪愔淡漠地笑了笑,“岳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居然敢在朝堂上公然要军权了。” “公主不是希望驸马为北征大元帅吗?”盈霜问道,而雪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银盆里的灰烬。 “大理寺卿唐进的信函还没有到么?”忽然雪愔问道。 “没有,”盈霜回答,“按说唐大人的信函昨天就应该到了,难道唐大人不想给公主回应?” “我看他倒不敢,朝堂之上他率先劝皇兄任岳为北征大元帅,看来是知道该为谁效忠了,”雪愔冷笑,“他不来信函是怕再落给我什么口实吧,毕竟抢夺良家女子并杀了人家的父兄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呵。” “那么,公主……” “这些朝臣多少有功于大烨,只要听话我都不会为难。”雪愔淡淡地说,纤细的手指伸进银盆碾着灰烬,“黄公公的信函里说最先劝皇兄任岳为北征大元帅的除了唐进还有楚言、罗箫、高祈和张若羲,楚言、罗箫忠于岳,自不必说,唐进、高祈都不过是我的棋子,倒是那个门下侍郎张若羲,很深的一个人呵……” 芦雪斋里一豆烛光摇曳,而外面被薄雪敷了一层的亭台轩榭是一片素白。 “锵”,剑蓦然出鞘,迅速地挽起一道剑花。 “楚言有幸接将军的招!”冠军将军楚言笑道,已是跃跃欲试。 “还是你出招吧。”晟岳将剑横握,亦笑道,眉宇深沉,挺拔的五官里有些许傲气亦有些许谦和。 “那楚言就不客气啦!”楚言敛起了笑容,提剑直向晟岳刺去。 “锵!” “一招!”晟岳依然面带微笑地接了楚言的第一招,楚言一个转身收回了剑,接着刺出了第二招。 “锵!”剑刃压住了剑身,楚言想顺势挑起上面的剑,然,力道不够。 “第二招!”上面的那把剑收了回去,楚言却趁机再次顺着来路把剑刺出。 “小心!”随着一声低呵,楚言蓦地看到一把剑正向自己的胸部刺来,他顺势回挡…… “当啷!”一剑落地,楚言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空空如也。 “还是三招之内就把你打败了啊,楚言,这些年你长没长点本事啊?”另一个坐在一旁看比剑的人此刻站了起来冲着楚言笑道,容貌甚是俊秀。 “罗箫你别说风凉话,有本事你自己和将军比比!”楚言回了罗箫一句。 “我不是比你小嘛,谁叫咱们结义的时候你硬是要做大哥啊?”罗箫一脸无辜,“大哥的本事当然要比小弟强啦!” “以小卖小!”楚言哼了一声。 “驸马,这里有热乎乎的汤,您趁热喝了吧!”正在楚言和罗箫斗嘴的时候一个小丫头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去喝点汤吧,正好天冷。”说着晟岳领着楚言和罗箫来到了不远处的小亭子里,庭儿已经盛好了三碗汤。 “这汤真好喝!”只喝了一口,楚言就惊叹道。 “那是当然!”庭儿满脸自豪,“这可是我家公主做的!” “公主?”楚言有些吃惊,“这叫什么汤?” “火腿鲜笋汤啊,”庭儿解释道,“公主早就命人用猪腿腌熏成腊肉,然后配上玉兰片和蔬菜,我家公主可会做汤了!” “呦,早听说公主容颜绝色,没想到做汤也是绝手啊,将军好福气!”楚言对着晟岳嘻嘻笑道。 “是啊,我们今天可是沾了将军的光了,”罗箫也应和,“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原来女也为悦己者做汤啊!” “别胡说!”晟岳忽然打断了他们,声音竟有些冷漠,然后又命周围的婢女仆从退了下去。 “将军还是在想早朝的事吧?”看见晟岳神色有些不对,罗箫问道。 晟岳愣了愣,既而点点头,“陛下明摆着是想夺了我的军权,我以军功起家,若无军权又会怎样?” “将军放宽心,陛下就是能夺了将军的军权也夺不了将军的功劳和威望,毕竟大烨江山十之六七是将军打下来的,”罗箫低声劝道,“更何况骠骑军的军权还是在将军手上,若将军真有什么不安,等征讨完突厥再做打算……” 罗箫话音未落,晟岳摆手打住了他,“我并非想这些事情,亦不可再妄自说此类的话了,我只是……我手握军权不放求的只是自保呵……”晟岳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属下明白。”罗箫应道。 “将军,您有没有看见今天早朝上张若羲也为您请求陛下了?”楚言接着说道。 “若羲兄当年和我同在房州,交情不浅,又曾在燕朝末年共同于房州起事,求这点请应不算什么。”晟岳平静地说。 “可是将军,您知道当初在虎牢关……” 楚言试图说什么,然而又被晟岳打断了,“过两日你们先去骠骑军营,我们只有三万兵马,这次北征得智取,一切要从长计议。” “属下听命!”楚言和罗箫同时应道。 送走了楚言和罗箫之后,天色已经暗下,雪晴之后的夜里,月华如水从清凉的夜空中泻下,星辰寥寥,散落天际,整个晟府一片安静,晟岳只身走《奇》进了槿珞斋,点上《书》了白烛,烛火在有着华《网》丽的镂空底座的烛台里微漾,映着满壁的典藏。 缓缓地,晟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照着烛光,信函上的正楷映入眼中——平阳长公主亲启。 而信函的落款正是大理寺卿唐进。 晟岳将信靠在了烛火上,火光腾起带着烧着的信函跌落于地,瞬间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烬…… 第5章 暗流(二) 烨朝沿袭前朝的制度,每三日一次早朝,然而励精图治的皇帝和军政要臣却近乎日日不可停歇。一早便起来的晟岳就命人备轿去了门下省,拟定了一份有关北征的粮草、军需及兵马安置的奏折呈到了大内里面,然后又安排了麾下将领楚言和罗箫去城外的骠骑军营,加紧近日的训练和所需辎重的管制。等一切办妥后回到府中已是酉时,天色已然暗淡。 “驸马,您回来了,”一个小厮帮晟岳掀开了轿帘低声说道,“公主在望云阁等着驸马用膳。” “跟公主说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就不陪她了,”晟岳从轿上走下来,径自向前走去,头也不回地说着,“还有,把我的晚膳送到槿珞斋。” 说完,晟岳既向槿珞斋走去,他命仆人点上烛火,铺开一张朔北的地图后遣退了所有仆从,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书斋里。 晟岳黑色的眸子看着帛画地图,目光在北方的河流山脉中逡巡。 八年前突厥右贤王阿史那忽勒尔派其长子阿史那思诺来中原与正在逐鹿的烨太祖雪宏宇结盟约定:由忽勒尔稳住当时的突厥可汗,阻止突厥可汗乘机向中原发兵,以解雪氏的后顾之忧,而雪氏在平定中原后要派兵助忽勒尔夺得可汗之位。攻下长安一年后晟岳率兵应约,然而事成之后出尔反尔的忽勒尔却围攻他和他的精骑,毫无准备的晟岳领着麾下将士浴血突围,却在刚斩下对方主帅之时雪宏宇已派使者来议和,由于国势未稳雪宏宇不愿与突厥有什么争端,草原之上,烨与突厥歃血为盟不过是一场利益的交易,而经年之后,他再一次要领着中原铁骑踏进草原为的却是喋血牙帐。 思诺兄,恐怕又要和你见面了吧…… 世事无常而反复,又有多少事是可以预料的? 晟岳无奈一笑,目光落在了牙帐之东南方的铁山山脉上。这是必经之路又易守难攻,整个山脉只有铁口一处可通草原腹地,必然会有一场血战吧?晟岳心里沉吟,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处后却定在了那里——雁门关。 “晟岳哥哥,我叫瑾儿!”脑海里响起一个稚嫩而欢快的声音,晟岳的心微微一紧。 “瑾儿……”心底有一声低喃硌痛了最柔软的一处。 当年身为主帅的他去雁门关不过是想做最后的挣扎,可是十年前是他放开了她,七年前是他杀了她的亲人,他还能奢望得到什么? 不堪回首是往事。 “岳?”一声轻唤在晟岳身后响起,晟岳蓦然转身。 “雪愔?”晟岳微微一怔,眼前的女子正微笑地看着自己,精致却素雅的妆扮衬着静好的面容,手间捧着一个手炉,暖着周身微寒的空气。 “想什么呢,一动不动的?”雪愔笑道,“这么冷的天都不知道好好用个晚膳,饭菜已经凉了,我命人去热了,一会儿就好。” “费心了。”晟岳点头,而语气竟似宾客般礼貌,雪愔装作没听见般笑了笑。 “又要出征了,我记得第一次在均州见到你,你穿的是一身黑甲。” “是吗?”晟岳眉宇微蹙仿佛在回忆什么,“我不记得了。” “你能记得什么啊!”雪愔依然微笑,声音里却有不经意的酸涩。 晟岳没有言语,烛光摇曳,夫妻静默对立。 “岳,”低低地,雪愔再一次唤道,“明晚皇兄设家宴,我想你与我同去。” “家宴?陛下设家宴除了皇后是不许外姓参与的啊。”晟岳有些讶异。 “是我希望你与我同去,我会和皇兄说的,”雪愔强调了一遍,“你本来就不是外人,何必这么生疏?况且……”忽然雪愔顿住了,然后又仿佛是下定决心般说道,“我听说皇兄是想拜二哥为北征大元帅,是你自己请求去征讨突厥,我怕皇兄和二哥……岳,你是他们的妹婿,从小哥哥们就宠着我,他们自然也会对你亲近,只要你去一趟家宴向皇兄和二哥赔个礼,就说不该在朝堂上不给齐王面子,皇兄也就不会……” “我晟岳为大烨江山出生入死也有错么?”雪愔未说完,晟岳却冷言打断了她,“话说回来,公主听说的东西还真多啊,朝堂之事都有耳闻。” “岳,我是为你好。” “是吗?那就请公主不要把我拉进雪氏的家宴中去。”晟岳说着冷然地转过身去。 良久,无人言语,冬夜寒冷依旧。 “晟岳,你不该这么过分,”阒静之后是雪愔的声音,亦是一片冷然,“权力的顶端是什么你不是不知道,我以皇家人的身份劝你,好自为之!” “想必公主也知道权力的顶端时什么咯?”晟岳淡漠的言语中多了几许讽刺,“那我也想提醒公主,燕朝末年的豫章公主是个前车之鉴,公主还是不要学她。” “你什么意思?”闻言,雪愔竟有些慌张,而晟岳只是侧首看了看窗外,“不早了,公主还是先休息吧。” 晟岳俯首继续看着那张地图而雪愔亦转身准备离开,只是走至门旁又停了下来。 “早知如此,当初我又是何必?”伴着一丝颤音,雪愔的眼睫下有一层微微的水雾。 月出月落,日升日斜,一夜一昼恍惚而过,夕阳再一次敛尽余晖。 “公主,这会儿就去宫中是不是有点早了?”雪愔命人备轿准备去宫中赴宴时盈霜问道。 “早半个时辰而已,”雪愔回道,“总待在府中也闷,去宫中和皇后叙叙话也好。” “是,”盈霜点点头,然后吩咐轿夫,“去淑景殿。” 一路到了淑景殿前,婢女掀开轿帘扶雪愔下来,而正待雪愔准备向淑景殿里走去时,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从殿门旁走下,朝着雪愔躬身而拜。 “臣麹文殷拜见平阳长公主!” “哦,是世子啊,”雪愔愣了一下,既而笑了笑,“世子快起身吧,怎好受世子如此大礼?” 高昌国世子麹文殷缓缓起身,凸起的颧骨,凹下的眼眶,浓眉挺鼻,汉人的装束下是胡人的面孔。 “世子怎么会在淑景殿前?”雪愔问道。 “回公主,陛下临时将家宴改设在丽政殿,特派微臣在此等候公主。” “丽政殿?”雪愔低喃,“那可是皇后的寝宫啊,在那里设家宴合适么?” “皇后这两日身体不适,傍晚的时候太医刚诊为喜脉,陛下怕皇后行动不便就该设在丽政殿了。” “行动不便?”雪愔忽然笑了,“刚诊的喜脉,那孩子才几个月啊,哪来的行动不便?再说这也是皇后怀的第三个孩子了吧,皇兄怎么像是没做过父亲一般?” “陛下与皇后伉俪情深,百岁之后必是佳话。”麹文殷回应道。 “伉俪情深?”一瞬间仿佛又什么刺中了心底的某一处,痛在不可触及的地方一阵阵地传出,良久,雪愔才回过神来。 “公主,坐轿吗?”麹文殷有些疑惑地看着雪愔,低声问道。雪愔点点头转身上轿,麹文殷随轿走在侧面。 “许久没见着世子了,不知世子现官拜何职?”隔着轿帘雪愔问道。 “臣为右千牛卫,陛下的近侍。” “回头我可得提醒皇兄,一国之储君,结盟而来中原,起居应如太子才是。” “不敢,高昌国远蔽,承蒙陛下不弃,已实属有幸。” 轿中,雪愔笑而不言,不觉间已到了丽政殿。 “长公主请,”雪愔下轿后,麹文殷把她引到殿前,“陛下有言,家宴不得有外人干扰,宫女都被遣出来了,微臣等就在殿外恭候了。” 雪愔点了点头,只身走进丽政殿。 “……还真是惯着他,我看到他那得意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雪愔绕过一个回廊后忽然听到了齐王雪龙城的声音,不觉间她止住了脚步。 “二弟不要嫉贤妒能,”雪景毅低沉而平静的声音传了出来,“虽说我有意去夺晟岳的军权,但到底还是他去北征我更放心啊。” “晟岳领兵是厉害,但这么厉害的一个人皇兄就这么放心把军权还留给他?” 没有人回答,良久无声,然后雪龙城又说话了,“除了京城的御林军,整个京畿只有骠骑、云骧、云麾三大军,骠骑军的兵马又是最多,更何况大烨江山一大半是晟岳打下来的,晟岳本就用兵如神,又如此功高震主,若哪天他想反了,那还了得?” “那么,二弟认为该拿晟岳怎么办?” “照我看啊,干脆把晟岳咔嚓了!” 雪愔禁不住浑身一怔,手下意识地紧紧攥起,而雪景毅低低地笑了起来。 “二弟真会说笑,晟岳无罪我凭什么杀他,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我不想留千古骂名,而且现在的晟岳可以说是权倾朝野了,前日早朝你也看到了,竟有大半朝臣为了晟岳而跟我抵触,晟岳可杀,但我怕牵一发而动全身啊,更何况这次北征的确得依仗晟岳,一国之君要以社稷为重。” “也真是奇怪,那些大臣是什么时候开始都听晟岳的话了,我一直以为晟岳是不结交权贵的。”雪龙城嘀咕道。 “是啊,当年先皇就是因为晟岳性格桀骜,不攀附权贵,才敢重用他,当然,城府非生来就有。” “皇兄难道就这么放了他,让他拥兵自重?” “除掉晟岳是早晚的事。”雪景毅极平淡地说,仿佛刚才有个蚂蚁被他捏死了一般,而外面的雪愔却已是浑身冰冷。 “张若羲就是一个可用之人。”缓缓地,雪景毅又说道。 “张若羲?”雪龙城惊诧,“皇兄,他可是晟岳的同乡啊,听说他们少年时交情还不浅呢!” “少年时的交情呵”雪景毅有意将“少年时”说得很重,“晟岳和张若羲貌合神离,我早在多年前攻打长安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张若羲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不会轻易得罪晟岳,但若是我重用他就不一样了。” “对啊,张若羲和晟岳又有那层关系,怎么说都会更容易弄到晟岳的一些把柄啊。”雪龙城恍然。 又是短暂的静默,然后雪景毅的声音低低传出,“不要再说这些了,再过一刻钟愔儿就该来了。二弟,御膳房做了一种新汤,待会儿你可得好好尝尝!” “哎呀,龙城还是喜欢上次的那个汤啊,叫什么来着……” 轻轻地,雪愔退到了回廊的拐角处,才蓦然发现手心里已是冷汗涔涔,若不是自己提前来了半个时辰会怎样? 她知道两个哥哥看不惯自己的丈夫,但不曾想到已起了杀心,至于朝中的那些大臣,自己当初就是怕晟岳功高震主遭到猜忌才恩威并施地秘密联络朝中大臣,要他们表面上服从晟岳其实是服从自己,她以为她帮着晟岳掌控大臣便无人再敢动他,可是皇座之上的人又岂是她所能执掌的? 自己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雪愔微微阖上眼睛。骑虎难下了呵…… 张若羲就是一个可用之人。雪景毅的低语再次响起。 张若羲么?看来是到了找他的时候了…… 燕朝末年的豫章公主是个前车之鉴,公主还是不要学她。忽然,雪愔想起了晟岳的话。 岳,我绝不会像那个豫章公主洛飞鸢一样,落个悲惨的下场! 差不多一刻钟后,雪愔调匀了呼吸,面容也是恰到好处的平静,再一次,她穿过那个回廊…… 第6章 暗流(三) 月上中天,一顶软轿进了晟府,平阳长公主雪愔缓缓走出软轿,月华澹澹铺洒在雪愔苍白的脸上。 一个时辰的家宴竟让她这么疲惫,雪愔禁不住苦笑。 “公主,回卧房歇息吧。”婢女盈霜看出了雪愔的疲倦,劝道。 “驸马在哪里?”忽然,雪愔问。 “驸马在槿珞斋。”一个小厮回道。 又是槿珞斋!雪愔禁不住有些怒意。他真的就有那么多事要处理么?这些年她为他强撑着那么多,他可曾问过自己的心是暖是寒?这些年,她处处都想着他,没有一丝对不起他,他为何就是对自己不冷不热?不,他对自己分明就是冷淡呵。 “公主,是要找驸马么?”盈霜轻声问。 罢了,雪愔心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都习惯了么。 “不用了,”缓缓地,雪愔说道,“盈霜,命人备一个暖炉,我去驸马的卧房把他的被褥暖上。” “是。”盈霜应诺。 在去晟岳卧房途中暖炉已经备好递了过来。晟岳的卧房只有外室里有一豆烛光,近处远处都是昏暗,更漏滴答浅吟,还有两个无聊的小婢女安静地编着漂亮的绳结,等看到雪愔进来才慌张地站了起来。 “掌灯啊,这么晚了怎么连个灯都不知道点?”看着昏暗的外室,盈霜责备道。 “驸马说他很迟才会回卧房,让我们不要点那么多灯。”小婢女诺诺地说。 雪愔不禁笑了一声,然后吩咐道:“掌灯吧,把内室的灯也掌上。” 点了灯,雪愔走进内室到了晟岳的床榻旁。 “公主……” “我自己来。”雪愔仔细地将床铺好,然后接过暖炉放在了冰冷的被褥里,手在不经意间碰到了那个鸳鸯枕。 自己的卧房里也有同样的一个呢,雪愔暗自苦笑,岳,你怎么就忍心? 伸出手扶了扶那个枕头,却被什么硌到了——是一个深紫色的檀木盒,雪愔拿起那个盒子,盒身狭长,盒盖上很精细地雕了一朵木槿,而木槿下面有一行刻着的小字,竟是: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雪愔忽然感到一种恐惧,她害怕自己发现了什么,她想把盒子扔回原处,可是…… 仿佛是下意识,雪愔打开了那个檀木盒,盒内是一份卷轴,用金线束着。雪愔解开了金线,将卷轴迅速打开。 那一刻,雪愔仿佛是遇到了梦魇,她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简直能把那那副卷轴震碎,而她一直平静地表情已是起伏不定。 那是一幅丹青,一个女子的丹青! 丹青上的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笑容明丽而纯粹,不染纤尘般的透明,可是那样的笑却刺得雪愔眼睛生疼,像是有针扎了进去,而心里更是有层层洪荒涌过,难过得要窒息。 这就是缘由,这些年你碰我的次数屈指可数,原来都是为了睡在你枕边的这幅丹青! 雪愔想叫出来,她更想把这幅丹青撕得粉碎,她想立刻去质问晟岳这个人是谁,可是,她忍住了。 没有用的,他不爱你,你这么做只能徒增他的厌恶。雪愔努力地恢复平静,却依然感到有巨大的悲哀向她涌来。最后,她还是缓缓将卷轴卷起放入了檀木盒中。 盒盖上的木槿雕得那般好看,雪愔纤细的手指拂着那朵木槿花。 木槿……雪愔忽然想起晟岳的书斋名为槿珞,是这样么,那个人叫做槿珞? 雪愔禁不住狠狠按住了那朵木槿。 “嗒”,是一个机簧弹开的声音,雪愔才发现那个盒盖竟是空心的,有一个小小的活板安置在里面,雪愔抽出了活板,里面只有两张泛黄的纸张,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 这又是什么?雪愔心底冷笑,情书么? 然而她猜错了,雪愔默读上面的字迹,却是越看越惊,最后神色错愕的雪愔缓缓把纸放回了原处,又把活板合上。 好一个晟岳,谁能想到你把这样一个秘密放在这么有风月味道的盒子里,不过依你的个性应该不会去要挟谁吧? 雪愔把盒子放回原处后沉思着,而周围的仆从看出公主的异常,没有一个敢吱声。 岳,估计你也不知道你人头都已经架到刀上了吧,那么,这件事我先替你处理了。 雪愔轻声叹息,然后平静地对盈霜说:“盈霜,跟我去一趟芦雪斋。” “是。”盈霜应道,主仆二人离开了晟岳的卧房。 “公主有什么吩咐?”一直到了芦雪斋,盈霜才问道。 “父皇赐给我的别苑,我有多久没去了?”雪愔漫不经心般问道。 盈霜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只是如实回答:“有半年了。” “一直都有人打扫的吧,可别把我的花苑弄脏了。” “公主放心,那里的仆人不敢有所怠慢的。” “那就好,”雪愔浅笑,“你今晚派人去把它好好收拾收拾,明日早朝后我要在那里请贵客!” 第二日早朝雪景毅只与众臣商议了有关北征的事宜,批准了晟岳奏章中的一些请求后早早退朝了。退朝时,百官由承天门鱼贯而出,在宫城和皇城之间的横街上散开,横街的一侧车舆软轿等着自己的主人。 “大人是回府上还是去门下省?”一位紫衣大臣矮身进入一顶青色轿中,轿外的家仆问道。 那位紫衣大臣笑了笑:“晟大人恐怕会去门下省忙得不亦乐乎吧,罢了,那里没我的事,回府吧。” “是。”家仆应诺,轿夫抬起轿子向着安兴坊走去。 然而却有两顶软轿堵在了永兴坊和安兴坊中间的巷道上。 “谁啊,堵在这里做什么?”家仆对着对方的轿夫呵道。 “我家主子在这,怎么了?”轿夫回道。 那个家仆一想朝中大臣刚下朝,估计这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主子,就厉声说道:“你家什么主子,竟敢挡朝中一品大员?” “怎么回事?”紫衣大臣掀开轿帘问。 “是门下侍郎张大人么?”对方的轿中传来清脆的女子的声音,张若羲微微蹙眉,觉得这个声音有那么点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但敢用这种语气说话,必不是一般人。 “敢问……” “平阳的家仆不懂规矩,还请张大人见谅。”不等张若羲问完,那个女子缓缓说道。 奇?平阳长公主?张若羲心下一惊,急忙走出轿子。 书?“臣拜见平阳长公主。” 网?“张大人何必多礼,”轿中,雪愔微微笑道,“平阳不过一介女流怎好受朝中大臣之礼?” “敢问公主找臣有何事?” “平阳听驸马说过很多张大人的故事,对张大人深感崇敬,今日想与张大人好好聊聊,不知张大人是否肯赏脸?” 张若羲蓦然一怔,却即刻恢复平静,“这么说,晟大人在府上咯?” “是平阳自己想与张大人聊一聊,紫凌苑的西域阁整个大烨都找不到第二个,张大人不想看看么?” 紫凌苑?平阳长公主的别苑?这个女人搞什么鬼? 张若羲一时没有回答,而雪愔轻笑:“张大人像是不肯赏脸啊,还是张大人以为我把御林军给请过来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张若羲却笑了笑:“臣是怕公主把骠骑军给请过来了。” 轿中之人也笑了出来:“张大人真会说笑,既然张大人肯赏脸那就请上轿吧,平阳已备好了轿子,专等张大人。” 张若羲看了一眼平阳长公主的轿子,然后向自己的轿夫挥了挥手,只留一个家仆在身侧,缓缓坐进了另一顶空轿中,待张若羲坐稳,轿子被抬了起来。 好一个张若羲,算准了我不敢拿朝中一品大员怎么样是吗?轿中,雪愔暗暗一笑。 紫凌苑位于宫城之外的芳林门西侧,轿夫绕过整个皇城向北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进入紫凌苑雪愔与张若羲一同下了轿子。 “张大人。”雪愔依旧浅笑看着被她邀过来的人。 “公主。”张若羲躬身,而抬首之时看清了雪愔的面容,即便不是绝色,也是屈指可数的姿容,可是张若羲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平阳长公主。 “西域阁里已摆好了午膳,如果张大人嫌早了,可以先尝尝紫琥珀,可是宫中新酿的上等葡萄酒。”雪愔说着,俨然有主人于宾客的味道。 “听凭公主安排。” 一行仆从簇拥着雪愔和张若羲来到了西域阁。西域阁是烨太祖于武佑二年为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平阳公主所建的西域式楼台,甄选了拜占庭帝国最好的工匠,西域阁华美的穹窿顶在整个中原独一无二,冬日的光芒反射在彩色的玻璃窗上熠熠闪烁。 雪愔和张若羲步入正厅,正厅的地面光洁如镜,四壁亦是琉璃溢彩,正中央铺着一方华丽的波斯地毯,上面绘着盛开的牡丹,而雪愔却引张若羲穿过正厅在一个侧门前停了下来,仆从打开了侧门,与正厅相比,那不过是一间斗室,里面放着一张朱红色雕花木桌。 “张大人请。” “公主请。” 互让之后雪愔和张若羲于桌旁坐下,婢女鱼贯而入摆好餐食酒饮后被遣退出去。 “公主盛情,臣感激不尽。”待婢女全部退出,张若羲对着雪愔略略躬身。 “张大人何必如此客气,平阳此次请张大人来是想听张大人说故事的。”雪愔微笑。 “说故事?” “是啊,平阳对大烨平定天下的经过极有兴趣。” “哦,那公主应该听驸马说故事啊,谁都知道大烨江山有一大半是驸马打下来的,臣不过是一个文官,就算去过战场,那也不过是献献计策,记一记诸将的功劳罢了。”张若羲扬眉。 “正是因为张大人是文官,所以才会和那些将军有不同的看法,平阳要听故事并不是只听故事的本身。” 一时间,张若羲仿佛不知该如何对应,而雪愔只是端过酒樽,轻呷了一口紫琥珀。 “臣不大明白公主的意思。”顿了顿,张若羲终于应道。 “依张大人看,大烨平定天下的那些年,哪一场战争最为波折?”雪愔问。 “应该……是洛阳之战。”张若羲回答,“当年谁也没有想到,一直是晟将军左右手并且战功赫赫的郭睿竟会通敌叛国,烨军于虎牢关损失惨重,若不是晟将军用兵如神,那一次是不可能攻下洛阳的。” “郭睿,”雪愔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郭睿和张大人还有驸马都是在房州举兵,后来归附先帝的吧?” “是,郭睿与晟将军从小交情甚好,但臣对他并不了解。” “交情甚好?难怪驸马不愿跟我说起郭睿,”雪愔笑了笑,“当年张大人也是和郭睿一起去了虎牢吧,事情的经过可否请张大人说予平阳听一听?” 张若羲平静地看了一眼雪愔,似在斟酌,“那一战的前前后后流传颇广,想必公主也听过,臣并不比别人知道的多。” “流传的终归是流传的,我只想听当事者的话。”雪愔淡淡地说,“要不,张大人先吃些饭菜吧,我唤几个婢女伺候着,等吃完了再说?” “不劳公主费心,”张若羲连忙说道,“既然公主想听,臣就说说。” “燕哀帝康定二年九月晟将军率兵攻打洛阳,郭睿和阿史那思诺都在将军麾下。” “阿史那思诺?”雪愔蹙眉打断了张若羲。 “当年阿史那思诺是突厥右贤王的长子,如今应该是忽勒尔可汗的大王子了,公主不知道吗?”张若羲提醒了一句。 “哦,想起来了,”雪愔微微颔首,“突厥右贤王派其长子来与我大烨结盟,说可以保证稳住突厥可汗在烨平定中原时不来侵犯,以解大烨后顾之忧,而烨必须在平定天下后率兵助右贤王夺得可汗之位。” “公主说的没错,”张若羲点点头,继续说着,“当时赵容炜在南方已有五个州的势力,而北方的河北也是他的势力范围。晟将军兵临洛阳时,燕王庭联络赵容炜,欲联盟对抗烨军,并约定划江而治。 “赵容炜率轻骑来到河北,转而率河北大军解救洛阳之围,晟将军为了防止河北势力与洛阳势力相合,命郭睿和阿史那思诺率军急速占领虎牢关,虎牢关地势险要,完全可以阻断赵容炜的攻势,可是斥候情报有误,以至于当我们赶到虎牢时,赵容炜已经占领那里了。 “我劝郭睿假意投降,并在敌营外埋伏一部分兵力,我们则进入敌营再出其不意图谋他们,因为赵容炜虽说是要解洛阳之围,不过是坐山观虎斗,他必定会等两败俱伤后再收拾洛阳归己所有,所以赵容炜占领虎牢后不会急于进军洛阳。 “郭睿同意了,为表诚意,我和阿史那思诺请求被缚送到赵容炜的军帐里。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郭睿居然真的降了,他把所有的军情都透露给了赵容炜,以致埋伏在外的士兵全军覆没,并且还助敌军整治不愿归降的烨军,杀了不少将士啊。” “后来呢?”雪愔饶有兴趣地问道。 “后来晟将军命刚入他麾下的楚言、罗箫继续围困洛阳,自己率兵直攻虎牢。不得不说,晟将军确实是数百年难得的帅才,那一战很惨烈,但最终是烨军胜了,而郭睿则在赵容炜的军帐中自杀了。至于赵容炜,他逃回了南方,河北疆土也归为了大烨,后来的事公主也知道,晟将军攻打南方,俘虏了赵容炜,先帝非但没有杀他还封他为乐忧侯,只是后来竟莫名其妙地死了,报应不爽啊。” 终于,张若羲说完了这个故事,他亦端起酒樽,向雪愔示意了一下,轻轻喝了一口。 “哦,”雪愔缓缓地颔首,“果然,当事者的话和我听说的是不大一样啊。” 不经意地,张若羲的手晃了一下,然后将酒樽放在桌上,“公主听说的?” “虎牢关那一战还有另一个说法,不知张大人听没听过。”雪愔笑言。 “愿闻其详。”张若羲平静地回应着。 第7章 暗流(四) “其实也差不了多少,”缓缓地,雪愔举箸,挑了一块胭脂鹅脯,像是说家常一般,“所谓斥候情报有误不过是张大人先得到了情报,压了一天才上报,而你们进了赵容炜的军营后是张大人您偷偷拜见了赵容炜,告诉了他所有军情,并且让赵容炜派人给郭睿下毒,还五花大绑地把他绑了起来关进了暗棚里,郭睿昏睡了两日后兵变早已发生,他以为是自己失策,哪知道是你叛变了,等赵容炜把他从暗棚里放出来,他才知道自己背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虎牢关下将士的怒骂让他悲愤交加,最终,自杀而亡。可怜郭睿,虽是将才,却无城府,更不知忍辱负重,最终都没有为自己洗清罪名。” 雪愔抬眸看向张若羲,而张若羲亦回看着她,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个人的神色竟平静如水。最后,雪愔微微笑了:“还是张大人高明啊,这么一来,若是赵容炜胜了,你是第一大功臣,必不会亏待你,若是赵容炜败了,他急急忙忙逃回南方哪有时间告发你,况且告发你对他又没有什么好处,所以你不过是郭睿这个‘逆贼’手下的受害者,朝廷必然会慰劳。张大人这些年久在仕途中只升不降,真是难为了。” 张若羲捡了一些冷菜细细嚼着,忽然哈哈大笑:“公主说想听我说故事,倒是说故事给我听了。” “张大人,乐忧侯赵容炜是怎么死的?”忽然,雪愔问道。 “公主也知道,乐忧侯死得蹊跷,大理寺审查了几年也没有查出来。” “大理寺?我会要大理寺卿好好审的。”雪愔轻轻地说了一句,而张若羲的左手不自禁地握起,雪愔像是没看见般笑了笑,“那么,张大人知道先帝为什么不杀赵容炜反而封他为乐忧侯吗?” “听说是因为晟大人。”张若羲的手又缓缓松开了。 “不错,”雪愔点头,“那是因为乐忧侯告诉了驸马,郭睿到底是怎么死的,所以驸马才力保乐忧侯不死,但之后乐忧侯还是死了,并且是被谋害死的。” 雪愔又看向张若羲,而这个在宦海沉浮中游刃有余的门下侍郎既不恼怒也不惊慌,只是冷然地问雪愔:“公主的意思是臣谋害了乐忧侯?只是臣不明白的是,若真如公主所说,那么晟大人为何不告发我,公主身为皇族,字字句句得有凭证啊。” “是啊,”雪愔叹了一声,“乐忧侯死了,死无对证,而驸马为何不告发你,我也想知道,不过,可能张大人没料到的是,还有一个证人,活得好好的呢!” 张若羲猛地看向雪愔,瞬间眼神里仿佛有层层暗涌,却在下一刻平静了下去。 “张大人刚才不也说了嘛,为表诚意,你和阿史那思诺请求被缚送到赵容炜的军帐里,”雪愔继续说,“就是这个阿史那思诺,谁要他当时是突厥右贤王的长子呢,赵容炜知道他的身份后因为不敢得罪了突厥就放了他自由活动,这个,张大人没想到吧?而之后张大人见赵容炜时所说的每字每句都被阿史那思诺听到了,这个,张大人更没想到吧?驸马那里有两封关于虎牢关的信函,一封是乐忧侯的,另一封就是阿史那思诺的。” 张若羲没有言语,而雪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静默瞬间溢满,此时,雪愔缓缓起身。 “张大人明白,此次驸马北征,十之八九会把阿史那思诺活捉了。而通敌叛国、谋害忠良、暗杀降臣,”雪愔冷笑了一声,“我不知道张大人长了几个脑袋!” “臣只长了一个脑袋,”张若羲缓声,“不过既然公主没有直接告诉陛下,而是先找臣,那么臣这个脑袋……公主是想为臣保着了。” “呵,张大人果然聪明,”雪愔一笑,却是冷言,“张大人的命我会保着,可我的话张大人也得听着!” “臣……臣愿闻其详。” “张大人怎么糊涂了?”雪愔展颜,“我要用到你的时候你自然要为我所用,我要你告诉我什么事的时候你自然得说实话。简言之,就是你该明白为谁效忠。” “公主是在为了晟大人吧,”忽然,张若羲笑了起来,“以晟大人的个性如何能执掌半个朝廷,一切必然是公主所为的吧?” “张大人,平阳此生最恨的就是背叛雪氏,背叛大烨,已经给了你最大的宽容,请好自为之。” “臣明白,”张若羲不经意地一笑,“只是敢问公主,一切值得吗?” “张若羲!”雪愔把平稳维持到最后时却忍不住呵道,“你该明白什么是你该问的什么是你不该问的!” “是,”张若羲应诺,然后起身,“公主的盛宴,臣心领了,臣必会忠于公主,告辞!” 张若羲躬身,而后退出,独留雪愔一人还站在那里。 心里是那么疲惫,仿佛是付出了所有之后留下了空洞,任其无法填补却依然还要不停歇地付出,是否,这就是她一生的劫? 仿佛无力支撑,雪愔颓然跌坐在了座椅上…… 室内昏暗,门窗紧闭,布帘被严实地拉下,遮住白昼的日光。 “张大人,公主的这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大理寺卿唐进在室中来回踱步,表情不安。 “能是什么意思?要你好好查乐忧侯猝死一案罢了。”张若羲坐在木椅上,似笑非笑。 “张大人,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唐进有些恼怒,“乐忧侯是我派人杀的,可那个女人是你怂恿我抢的,你也没跟我说她是个良家女子,结果把她的父兄也杀了,还偏偏被乐忧侯知道了,杀死乐忧侯的办法可也是你说的啊!” “唐大人,我只不过说了那个女人有倾城之色,你就起了色心,这能怪我吗?至于杀人的法子,我只是那么一说,你就做了,这又能怪我吗?”张若羲摇摇头,端起案边的碧螺春,漫不经心地饮了两口。 “张……张大人,这……不管怎么说,你可得帮帮我啊。”唐进的语气又软了下去。 “唐大人,我若不帮你我就不会来你府上了,”张若羲放下手中那盏碧螺春,“我问你,公主除了知道你杀了那个女子的父兄,知不知道乐忧侯也是你杀的?” “应该……不知道。”唐进摇了摇头。 “那就好,”张若羲轻言,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方绢帕,“明日你把这个呈给公主,就说是查乐忧侯府时发现的,你以为没什么用,自己又喜欢,所以就收着了,不知道能不能给公主一点线索。” 唐进蹙着眉接过那方绢帕,然后又疑惑地看了看张若羲,而张若羲却笑得若有若无。 唐进啊唐进,上次借你的手把乐忧侯给除了,这次不知道能不能再借你的手把平阳长公主给扳倒了? 翌日上午,雪愔素淡地梳妆后,命人将早膳送到望云阁,望云阁在独立高耸的假山上,有阶梯环山而上,仆婢把餐食放好后,雪愔只留了盈霜和另外两个婢女在身侧。 “公主为什么总喜欢在望云阁用膳啊?”一个小婢女问道。 “因为宫里面也有一个望云阁,以前公主总喜欢和先帝在望云阁上谈心。”盈霜替雪愔回答了。 雪愔微微笑了笑,恍惚地,忆起了多年前。 “父皇,您为什么不让晟将军南征?” “不能再让他去了,功高震主对谁都不是好事。” “那么,晟将军想南征吗?” “这个年轻人啊,有仗就想打,其实朕也明白,他是想打天下却并不想做皇帝,可是,还是防着点好。” “父皇和愔儿说过晟将军的事情,愔儿觉得晟将军是个心怀天下苍生却又无权欲的人,这样的人会功高但不会震主,而晟将军又是百年难得的帅才,不用他岂不是大烨的可惜?” “朕知道,可是汉高帝杀韩彭也是无奈之举啊,若是有两全的法子就好啦!” “父皇,若晟将军是您的儿子,您还有所顾忌吗?” “这……” “愔儿想……想……” “想什么?” “愔儿想嫁给晟将军!” “愔儿,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随随便便说想嫁给什么人?” “父皇,晟将军是位英雄,愔儿对他早有敬慕之情,若晟将军成为父皇的女婿,那么父皇对他的顾忌就会少了很多,父皇用这样的帅才必可一统天下,而晟将军也能完成他的理想,愔儿又能有一个好夫君,一箭三雕,岂不是美事?” “公主,喝点粥吧?”盈霜看雪愔在发呆,盛了一碗粥,轻声劝道。 “呃……哦,好。”雪愔这才回过神来,“对了,这大清早的,驸马就不在府上了吗?” “公主怎么忘了,昨晚驸马收拾了东西,今天一大早就去骠骑军营了,”盈霜提醒道,“驸马说出征前两日会回来和公主道别的。” “我一时忘了,他倒是乐得可以有几次不必上朝了,”雪愔淡淡地说,手拿着汤匙搅着粥,“盈霜,驸马收拾的东西里面……” 顿了顿,雪愔没有再说下去,而盈霜接住了话:“盈霜看过了,驸马枕边的那个檀木盒子像是也被带走了。” 雪愔拿着汤匙的手不动了,食指紧紧捏着汤匙的匙柄,关节处煞白。 只是敢问公主,一切值得吗? 一切值得吗?孤独地爱一个人爱了经年,孤独地等一个回应等却了韶华容颜,磨灭了最初的幻想,却留下了执念,只是,既然已经习惯了爱你,那么,也习惯了等你。 雪愔笑了笑,她无所谓值不值得,她要的,是所爱的人比她更好。 “我知道了,”最后雪愔平淡地说,“帮我再盛点热的粥吧。” 盈霜点头应诺,而此时一个小厮登上了望云阁。 “禀公主,大理寺卿求见。” “唐进?这么快就查清楚了?”雪愔冷笑,“要他到望云阁来。” 过了一会儿,唐进来到了望云阁下面,看着望云阁打了个寒颤后一步一步沿着环山的阶梯登上了望云阁,到了阁里气喘吁吁地对着雪愔一拜:“臣拜见公主殿下。” “唐大人坐吧,”雪愔浅笑,“别把您累坏了。” “谢公主。”唐进边哼着边找了个凳子坐下来了。等唐进坐下来后雪愔却并不言语,只是淡笑着看着他,把唐进看得心里毛毛的。 “这……公……公主,”最后唐进忍不住说话了,“臣此番拜见是有东西想呈给公主看的。” “哦,是什么?” “就是这绢帕,”唐进边说边掏出张若羲给他的那方绢帕,“这个是臣以前在查乐忧侯府时查到的,以为没什么用,自己又喜欢,就留着了,现在公主要臣仔细审这个案子,臣就想这方绢帕是不是一个线索。” 说着,唐进把绢帕递了过去,盈霜接过绢帕呈给了雪愔。 “原来唐大人细心起来连一方绢帕也不放过呀。”雪愔边笑边接过绢帕,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到绢帕时却猛地一怔。 素白的绢帕上绘着一幅小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容颜清秀,笑颜明净——竟然和晟岳枕边的那幅丹青一模一样!唯有区别的是小像旁书有两个字:洛瑾。 “你是在乐忧侯府的哪里找到的这个?”雪愔冷冷地问。 “在……在……”唐进被雪愔冰冷的语气噎着了,结巴地回答,“在……书房里。” “书房里?”雪愔呢喃。 “是……是……”唐进边诺诺地回着,边心里暗骂:这个死张若羲,怎么没想到公主会问这个! “臣看到这方帕上的女子,慕其颜色,就……就收了起来。”唐进硬着头皮扯谎。 “好你个大理寺卿,居然连个画像也不放过,”雪愔忽然展颜,“等把案子查完了,我送你几个美人吧,不过这绢帕我要留着。” “是……臣谢过公主!” “我也要多谢唐大人,”雪愔轻声,“不过一会儿我还有其他的事儿,就不留唐大人用膳了。” “臣不敢臣不敢,臣告辞。”唐进边说边起身拜了一拜,然后跌跌撞撞地下了望云阁。 一直等唐进离开了望云阁,雪愔才又拿出那方绢帕,手指摩挲着帕上的小像,最后指尖停在了“洛瑾”这两个字上。 洛瑾?像是一个名字。雪愔心底沉吟,蓦然地想到了槿珞斋。原来这个女人不叫槿珞,而叫洛瑾。洛……可是前朝皇族的姓氏啊,岳怎么会跟前朝皇族有关联?那么,又有谁会认识这个叫洛瑾的人? “盈霜,”雪愔轻轻唤道,“有没有什么跟前朝皇族有关联的人在朝中为官?” “公主,那就是太史令薛大人薛奕了,”盈霜回答,“薛大人本姓洛,曾在洛阳为官,洛阳之战还未开始时他投靠了乐忧侯,后来驸马攻下南方,他随乐忧侯一起被俘,因为他对天文星象极为精通,先帝就拜他做了太史令,薛大人请赐姓为雪,不过先帝让他姓了薛,与雪谐音。” “嗯,”雪愔点点头,“准备一下,我下午要去见薛大人。” “公主,我听说薛大人喜欢白天睡觉,晚上看星星。” “是吗?”雪愔笑了笑,“那就等到晚上去瞭星台吧。” 第8章 暗流(五) 是夜,月华满照,星光黯然,高大的瞭星台庄严凝重,坐落于一片视野开阔的空地之上,瞭星台宽厚的台壁上刻着三垣二十八星宿和繁星的运行,如同远古的符咒,肃穆而神秘。瞭星台上有个人正拿着特殊的东西仰望天空。 “这天,能看星星吗?”到了瞭星台下盈霜疑惑地问。 雪愔笑了:“太史令都用特殊的东西来看星星,叫什么镜来着,以前未出阁的时候我还让父皇带我玩过呢,很笨重。” “真的吗?”盈霜还是有点不解,她抬头看了看瞭星台,“公主,您看,那上面的应该是薛大人了。” “嗯,你们都在下面待着,我一个人上去就好。”雪愔吩咐,然后提起裙裾,沿着瞭星台的阶梯拾级而上,一直走到那个太史令的身旁。 雪愔忽然被这个太史令吓了一跳——一个骨瘦如材的老头儿,雪白的头发且发髻凌乱,寒冷的冬夜里却只裹了一件单薄的素服,一手持镜望天,一手执笔,在一块木板上写写画画,手舞足蹈,忙得不亦乐乎。 雪愔之前从未见过这个太史令,而这也是第一次,雪愔在见到朝臣时竟有一种惊慌感。 “薛大人?”雪愔低声唤了一声,显然薛奕没有听见,还在忙着看星星。 “薛大人!”雪愔抬高了声音。 “干什么啊,没看见我正在夜观星象啊?”薛奕看也不看雪愔,只是不满地嚷嚷,嗓音里略带沙哑。 “薛大人,平阳来是有事想请教薛大人。”雪愔异常的好脾气。 “平阳?”薛奕愣了愣,转头看了看雪愔,“平阳长公主?” “正是。” “那好吧,”薛奕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皇族宗室的人我薛老头子还不敢得罪,公主想问什么?” “平阳想问大人见过这个人没有?”雪愔说着拿出了那方绢帕。 薛奕举着绢帕,几乎贴到了眼睛上,“啊,洛瑾啊……” “您见过?”雪愔微喜。 “没见过。” “……” “但我知道这个人。”忽然,薛奕把绢帕还给了雪愔说道。 “她是谁?”雪愔连忙问。 “她是燕哀帝的哥哥——前朝最后一个废太子洛舜言的女儿。” “归安公主?”雪愔惊道,她虽不知道洛瑾却知道洛舜言以及他那个后来被封为归安公主的女儿。 “是的,”薛奕点头,雪白凌乱的发髻随之晃动,“当年她随父被流放到房州,后来废太子死了,她就被召回宫,封为归安公主。” 房州?那不是岳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吗,难怪呵……不知道……不知道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一段过往。雪愔心底微叹。可是…… “可是,她和乐忧侯赵容炜有什么关系?” “乐忧侯?”薛奕再一次看了雪愔一眼,“他们没关系。” “但这方绢帕是从乐忧侯府上搜到的啊。”薛奕那不急不慢的语气让雪愔急了。 “哦,那可能是洛瑾借给乐忧侯,而乐忧侯又忘了还了。”薛奕说着,又拿起笔在木板上画了起来。 “借给乐忧侯?怎么会……”雪愔诧异,“她把这个借给乐忧侯做什么?” “这里有个故事。”忽然,薛奕表现得很神秘。 “故事?什么故事?” “不能说不能说!”薛奕晃动着脑袋,嘟囔着,“说了会掉脑袋的!” 雪愔蹙眉看着薛奕,忽然她笑了笑:“薛大人,我可以保你不掉脑袋。” “我凭什么信你?”薛奕转而问道。 “因为我是平阳长公主,”雪愔淡笑,仿佛在这个古怪的老头儿的面前又找回了长公主的身份和气势,“若是你让我满意,你就是有罪我也能让你活着,若是我不满意,你就是无罪,我也能让你丧命!” 薛奕蓦然一怔,然后又很仔细地看了看雪愔,眼神里带了几分审视,最后,他说:“好,我说!” “那是燕哀帝康定二年九月,晟大人率兵攻打洛阳。”薛奕缓慢而沙哑地说着。 怎么又是洛阳之战?雪愔心里顿生一种厌恶之感,而薛奕依旧说着。 “朝廷知道抗不过就联络赵容炜,呵呵,还搞了个划江而治,当时我对燕王庭已是失望之极,就投靠了赵容炜,没想到他也是个不成气候的家伙,唉!” 薛奕一声叹气后歇了半天才又继续说:“赵容炜到了河北仔细调查了晟大人的过去,发现晟大人在房州时曾跟归安公主洛瑾有段关系,他觉得这是个要挟晟大人的机会,就和朝廷要了洛瑾,装作是绑架她,那绢帕上画的就是洛瑾的小像,赵容炜在河北时就遣人把这小像给晟大人看,说洛瑾在他手上,要晟大人把握好洛阳一战的战局。 “晟大人没有办法,为了保住心爱的女人的性命就和赵容炜妥协了,同意在洛阳这一战上故意败给赵容炜以换得洛瑾,所以后来郭睿的通敌叛国,虎牢关烨军惨重的损失都是晟大人、张大人和赵容炜的密谋!” “你胡说八道什么!”猛地,雪愔怒言,“如果驸马真的和赵容炜密谋什么,为什么要在虎牢关下浴血奋战,为什么要把赵容炜打得窜回了南方老巢?” “公主啊,那是因为赵容炜在虎牢关的时候洛瑾已经不在那里啦,”薛奕看见雪愔发怒竟哈哈笑了起来,“当时的太子洛辰皓是洛瑾的堂兄,与洛瑾感情颇深,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妹妹在那么一个不可靠的人手中,又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妹妹被敌军掳去?所以早就派人把她接回去了。晟大人到了虎牢要求看一眼洛瑾,而赵容炜却只是顾盼左右,晟大人知道上当了,恼羞成怒,更何况郭睿的死也给了晟大人一个打击,我想晟大人当初没想到郭睿会死吧,这样一来,晟大人若不拼死一搏,如何交代?” “我不信!”雪愔的声音因为惊慌而抬高了,可是语气里还保持着肯定,“驸马不是会为了一个女人而不顾社稷的男人!” “嘿嘿,那要看这个女人在男人的心中是什么样的分量了。”薛奕笑得有些促狭。 蓦地,雪愔的心那么一沉。是么,在岳的心中还深埋着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一直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在岳心中的分量不够么?还是……根本就没有分量…… “那么,”雪愔依旧维持着平静,缓声,“既然你知道这些你为什么不告诉陛下?” “我没有证据啊,”薛奕无辜地将手一摊,“人们看到的都是晟大人如何解了烨军之困,如何打下了大烨的江山,我说这些无凭无据的话不是找死嘛!” 雪愔不在言语,只是冷冷地看着薛奕,而薛奕只是无奈一笑,竟又拿起了瞭望镜看起了星星。 “公主,看那颗星。”看了一小会儿,薛奕的手向空中一指,雪愔望去……什么也没看到。 “看什么?” “中元北极紫薇垣,四辅星中一星妖异,北斗之宿七明星第五衡黯淡。”薛奕独自呢喃。 “你……在说什么?”雪愔茫然。 “辅星妖异则有权臣谋逆,衡星黯淡则制衡不稳!”薛奕缓缓回首,声音沙哑得让人发寒。 “既然天预有大灾,为何不上报宫中?”雪愔问。 “必须连观五夜方能确定,这才是第二夜。” “是吗?”雪愔笑了笑,有些讽刺,“平阳从不信虚诞之说。” “虚诞之说?”薛奕有些恼怒,“公主以为我薛某从燕到赵容炜再到烨就是靠虚诞之说吗?” “平阳不是这个意思,”雪愔淡淡地说,“既然薛大人这么爱星星,平阳就不打扰了,告辞。” “哎,公主,”薛奕忽然正色,“公主要记得保证我不掉脑袋啊!” “放心吧,薛大人,平阳向来说到做到!” 说完,雪愔转身离开,走到阶梯处又缓缓回身,看到薛奕又手舞足蹈地忙了起来。 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儿的话到底能信几分?雪愔不禁蹙眉…… “回府!”走下瞭星台,雪愔轻声吩咐,然后坐进了轿中。软轿被抬起,雪愔缓缓阖上眼睛,这件事怎么会这么纷乱? 雪愔觉得脑袋里胀胀的,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不觉得,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像是停了下来,外面声音有些吵闹,雪愔睁开了眼睛。 “怎么回事?”雪愔掀开轿帘,声音有些严厉。 “公主,是云骧军将军高大人,”一个轿夫回答,“高大人执意要见您,我们看您累得都睡着了就请高大人明天来,可高大人不听,非要见您。” 而轿夫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就奔了过来。“臣高祈拜见公主!” “什么事儿让高大人这么晚了还劳神过来?” “臣有要事跟公主禀报!”高祈再拜,虽为将军却一副奴才样子,一看便知是朝堂里被雪愔控制了的大臣。 “是吗,那随我去芦雪斋吧。”雪愔冷言。 进了芦雪斋,点上烛火,雪愔遣退了所有的仆人,只留盈霜在斋外等候。 “高将军想说什么?” “臣是得知晟大人不在才敢见公主的。”高祈颤颤地说。 “哦,这么说跟驸马有关咯?” “臣冒死才敢说这些话啊!” “什么事你直说了!”雪愔有些不耐烦了。 “是是,”高祈连连应诺,“晟……晟……晟大人欲谋反自立!” 忽然,周身一片死寂,烛焰莫名地晃了一下,阒静让四周比冬夜更寒冷。 “你是什么意思?”极轻极冷且极稳——雪愔的声音。 “公主,晟大人被拜为北征大元帅后就找到了臣,说等他征服了突厥后我要上书陛下请求领两万云骧军以北征大元帅反叛之名在长安城外一举消灭骠骑军,”高祈虽然额上冷汗涔涔,却终于把话说利索了,“晟大人要臣表面上是帮朝廷收拾骠骑军,事实上是向他倒戈,和他一起攻打长安啊!” 雪愔静静地看着高祈,眼神颇有深意,良久,才缓缓开口,却像是思索一个策略一般,“这一招,倒是挺聪明啊,京畿只有骠骑、云麾和云骧三大军,这样一来陛下把虎符给你,你即可调动军队,然后再壮大骠骑军的力量,长安可以调动的军队便所剩无几,那么长安城在无准备之下必可攻克!呵,真是许久没听过这么厉害的计谋了。” “不仅如此,”高祈接过雪愔的话继续说,“晟大人还说这些年他虽手握军权却按兵不动是因为出师无名,他要云骧军佯装在城外布兵是要向世人宣告是朝廷逼他他才反的,晟大人说他要做皇帝但不能做被后世唾骂的皇帝!” “这样吗?那么,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陛下却来告诉我呢?” “公主,这都是晟大人秘密告诉臣的,臣一无人证二无物证,晟大人的权势可比臣大多了,又有公主您……臣怕一个弄不好,自己的脑袋也要掉啊!但臣若是不告发也不按晟大人说的做,晟大人凯旋归来,那……那还有臣的命吗?臣想了多日,不得以才告诉了公主。” “这么说,你没有证据咯?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你告发的可是我的丈夫,你就不怕我现在就让你掉脑袋吗?”雪愔猛地厉声。 “公主啊,臣句句属实,”高祈颤抖着俯身而拜,“公主可以先请某位大臣上书陛下,以北征军士卒太少为名请陛下将云骧军归为北征军一起征讨突厥,晟大人的计划一旦被阻必会恼怒,如若不然,公主再杀臣也不迟啊!” 一时静默,雪愔看着跪拜的高祈,心生烦乱和厌恶。 “起来吧,”最后雪愔轻淡地说,“你先回去,我自有安排。” “是。”高祈禁不住舒了一口气,然后起身,慌张地离开了芦雪斋。 金色的烛台里安静的烛焰时而微漾,雪愔用手指轻轻挑弄了一下,烛焰猛地摆动,既而又回归如初,雪愔阖上眼睛,试图理清思绪。 辅星妖异则有权臣谋逆…… 真的,是这样吗? 缓缓睁开眼睛,雪愔走出芦雪斋。 “盈霜,进来,帮我研墨。” 第9章 暗流(六) 月渐西沉,安兴坊的巷道一片漆暗,门下侍郎的府邸即在安兴坊中,府内只有正堂里还点着灯火。 正堂前有两个人相对而立,一个女子轻声说道:“公主的信函张大人也看过了,请张大人务必今夜就拟好奏章,明日早朝呈给陛下。” “请转告公主,必不负公主所望。”张若羲回应。 “那么,就有劳张大人了,盈霜告辞。”语毕,盈霜转身离开,张若羲一直注视着她走出府门。 “来人!”忽然张若羲唤道。 “大人?”一个仆从应声过来。 “去,看着那姑娘是不是走远了。”张若羲吩咐。 仆从听命后,悄悄地跟着盈霜,而张若羲站在那里一直等那个仆从回来。 “禀大人,那姑娘坐了一顶小娇,已出了安兴坊。” “呵……呵呵……”张若羲低声笑了两声,而后走进了正堂,“两位,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间厢房里就走出了两个人,正是唐进和高祈。 “看看,”张若羲扬了扬手中的信,“公主要我今夜就拟好奏章,请陛下将云骧军归进北征军里。” “张大人真是料事如神啊!”唐进不禁赞道,“不过在下还有几点不明。” “唐大人请讲。” “张大人,那块绢帕上的美人到底是谁啊?”唐进猥琐地笑了笑。 “哈哈,唐大人还想打画上的美人的注意吗?”张若羲笑着,“可惜你没这福分哦,她是前朝最后一个废太子——洛舜言的女儿,姓洛名瑾,晟岳一生挚爱的女人,后来两人离散了。” “什么?”唐进和高祈诧异着。 “当年晟岳曾给我们看过洛瑾的画像,希望我们哪天找到她时保护好她,乱世里哪个男人不想自己的女人安好,可是至今也没找到洛瑾,不过我倒是乘机把她的小像记下来了,还真有用。” “这么一回事啊,”唐进恍然,“难怪公主看到这个绢帕脸都冷了呢,没想到他晟岳还是个情种啊!” “可是,张大人,还有那个薛奕呢,那老头儿怪怪的,可靠吗?”高祈有点不安。 “薛奕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但只要他是人就会有可抓的把柄,”张若羲自信满满,“你们知道《浑星记》吗?” “好像是前朝高宗年间一个叫邱衍的太史令编写的,”唐进蹙眉,思索着回答,“可是只写了一半就心力交瘁,死啦。” “不错,”张若羲点头,“《浑星记》是一部天文巨制,二百年来又有多少痴人试图续写完这部《浑星记》,可往往都是走火入魔。先帝登基时,有人说《浑星记》不过是妖言惑众,并且从里面找到了不利于大烨国祚的谶语,所以先帝下令毁掉所有的《浑星记》,可偏偏薛奕就私藏了一本。” “他私藏这个干什么?”唐进傻乎乎地问了一句。 “他想编完《浑星记》啊,薛奕亦是个痴人,我若告发他他还怎么看星星?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听我的,而现在他是直接的参与者,若把这事说出去,他只有死路一条!” “哈哈哈,张大人的谋划真是恰到好处啊!”唐进笑了起来,忽然笑容又僵住了,转而问道,“若是明天晟岳不恼怒怎么办啊?” “唐大人,你可别吓我啊!”高祈猛地一惊。 “不会,”张若羲摆了摆手,“我了解晟岳,就是刚愎自用、桀骜不驯,陛下若传旨告诉他要将云骧军归进北征军,他必然会觉得有人在摆布他,不恼才怪!” “那就好,那就好!”高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过为什么把晟岳扳倒了我们就能摆脱公主了?” “为什么?你们和平阳长公主打了这些年的交道居然没有找到她的死穴啊?”张若羲呵呵笑着摇了摇头,“平阳长公主确实暗中操纵了不少朝臣,可她和前朝的豫章公主并不一样。前朝的豫章公主是为了自己的权欲才去掌控朝廷的,而平阳长公主聪明,有手段,但最终不过是个儿女情长的女人,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她所爱的人,为了所爱的人她亦能付出很多,但如果让她觉得她所爱的人背叛了她,甚至背叛了她的家族……你们想想会怎么样?” 略略顿了一会儿,张若羲继续说:“等着平阳长公主把晟岳送上黄泉路吧,晟岳若是死了,支撑着她去掌控权力的欲望也就没有了,到时候大家都轻松了。” “原来,是这样啊!”唐进和高祈都露出了恍悟的表情,而又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寒风低鸣,在荒草之上盘旋而过,摧枯拉朽般在枯裂的土地上一路延伸,长安城外冷瑟萧索,而数十里外的骠骑军大营的营门上,树着旌旗,猎猎。 军营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可策马任其驰骋,而这片空地上有百辆弩车一字排开,弩车前五十丈外插着上百个木靶,与百辆弩车对应。弩车后面不远处有三位将军坐在马上,中间那位身着黑甲,眉宇微锁,漆黑的眸子里眼神深远。 “元帅,今天风有点儿大。”左侧的罗箫对着在中间的晟岳说。 “这风算什么,”身着黑甲的晟岳面容沉静,“到了突厥会有比这大得多的风的。” 说话间,一名将士朝晟岳走来。“禀元帅,一切妥当!” “好,”晟岳点点头,然后蓦地将声音抬高,“发!” 百名弩弓手立刻扳动弩机,每辆弩车上的弩弓均是十箭连发,随着箭矢破开空气的声音,千支弩箭瞬间钉在了木靶上,箭稍带着余劲簌簌晃动。 “元帅,所有弩机一切完好!”检查了所有箭都射到了木靶上,那位将士禀报道。 而晟岳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些箭和靶,然后伸出右手,淡淡地吩咐:“把我的弓箭给我。” 楚言将弓箭递给了晟岳,晟岳举起弓,搭上箭,再将弓弦张满,而后手猛地一松……一支箭穿过冷风迅速飞出五十丈,直直射入一个木靶的靶心处,没在了长长地弩箭之中。 “继续调试,弩机的射程怎么可以只和弓箭的射程差不多?”晟岳厉声。 “元帅,是您的射程有点儿远吧?”楚言愣了愣,半是玩笑地赞道。 “哈哈哈,大元帅要你们调试你们还敢多嘴啊?”忽然,他们的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声音尖细,晟岳回头。 “黄公公?” “晟帅好身手!”黄公公孤自拍手,“幸好晟帅在军营外面,我才能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射啊,不然,还得遣人通报来通报去的,麻烦!” “不知黄公公来有何贵干?”晟岳没有理他的啰嗦,直接问。 “呵呵,我一宦官来军营能干什么?无非传传圣旨罢了。”黄公公笑了笑,既而正色,“北征大元帅晟岳接旨!” 晟岳蓦然跪下,其他将士也纷纷跪拜。 “大烨皇帝令:自燕朝末年,中夏丧乱,黔黎凋尽,州城空虚。突厥因之,侵犯疆场,乘闲幸衅,深入长驱,丑虏冯陵,实为民患,寇暴滋盛,莫能御制,皇运以来,东西征伐,兵车屡出,未遑北讨(*改自唐太宗的《备北寇诏》)。今使北征大元帅晟岳讨之,然以骠骑军三万之众抗突厥一国,朕深感忧虑,遂将云骧军归于北征军,两军调遣,听凭元帅,云骧军之虎符,归其将军。两军军权虽独立,然将帅皆参与谋谟,远征大漠。钦此。” 圣旨宣完后,跪拜着的晟岳神色倏然一变,之后又很快稳住了自己的表情,缓声道:“臣接旨!” 晟岳接过圣旨,然后站了起来,“黄公公,在下有一事相问。” “晟帅请说。” “将云骧军归进北征军里是陛下自己的决定还是有大臣上书请求的?” “是门下侍郎张大人上书陛下的,”黄公公回答,“大理寺卿和云骧军将军等诸位大人都赞同。” “谢过黄公公。”晟岳颔首。 “晟帅不必客气,在下告辞了。”黄公公拱了拱手,转身上了一辆马车,向着长安城奔去。晟岳看着马车渐渐离去,缓缓地将圣旨的一角攥进了手心里。 “元帅,陛下为何忽然要把云骧军归进北征军里,并且军权还由云骧军将军独自执掌?这样,两军相差之大,对作战不利啊。”走近晟岳的身侧,罗箫轻声问。 晟岳没有言语,半晌才缓缓呢喃:“一定是她!” “谁?”罗箫困惑。 “罗箫,帮我准备一下,”忽然,晟岳低声吩咐,“我要回城!” 冬日的白昼那么短促地一晃而逝,夜幕落下,长安城城门已然紧闭,京城里的静谧像是平静的河水,而谁又知道暗流藏在何处? “唐大人的碧螺春很不错啊!”放下手中的那盏茶,晟岳笑了笑。 “晟大人是贵客又是稀客,在下怎能不用最好的茶招待呢?”唐进皮笑肉不笑。 “真是多谢唐大人了,不过唐大人是否知道是谁上书请陛下把云骧军归进北征军的?”晟岳问道。 “哦,是张大人。” “那么,又是谁让张大人上书陛下的?”晟岳继续问。 “怎么,不是晟大人吗?”唐进吃惊。 “不是在下。”晟岳缓声。 “哎呀呀,我还以为是晟大人呢,”唐进笑了起来,“我看晟大人和张大人是同乡,以为晟大人觉得三万兵马征讨突厥太少了,就拜托张大人上书陛下的呢,原来不是啊!” “这么说,唐大人也不知道?” “我怎么能知道啊?”唐进赔笑,“或许就是张大人自己上书的呢。” “唐大人,”忽然,晟岳沉声,“这些年,大理寺里面有多少案子悬而未决,又有多少案子就是大理寺卿本人犯下的?” “晟……晟……” “唐大人,你不想想我为什么要跑到你这儿来问有关张若羲上书的事吗?”晟岳冷笑,却没等唐进回答就径自说了,“因为上次你给平阳长公主的信函没到公主手上,却被我收到了。” “晟……晟大人……这……这……” “我再问你,是谁让张若羲上书陛下的?” “是……是平阳长公主啊!”终于,唐进颤声说了出来。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晟岳问,很轻地问。 “公主她,她说……说……”唐进慌了神。 “说什么?”晟岳低呵。 “说……说晟大人您节制兵马又功高震主,不宜独自带兵,应该让其他的将领也参与北征,将领们在一起既能集思广益又能相互节制,这样才不至于发生不测。” “是吗?”晟岳看了看唐进,然后起身便走。 “晟大人,晟大人!”猛得,唐进拉住了晟岳,“恳请晟大人放过在下,在下是做了些错事,可……可……迫不得以啊!” “呵,”晟岳一声冷笑,衣袖一抖,抖开了唐进的手,“你们这摊肮脏的浑水,我晟某不想搅和!” 说完,晟岳转身离去,而唐进则摸着额上的涔涔冷汗,不禁暗自骂道:他妈的,老子不就杀了几个人嘛,怎么人人都知道? 寒风毫不停歇,透过门窗细小的缝隙吹进芦雪斋里,带动着烛火轻轻跳跃。斋内,案旁,一个女子静坐着,容颜秀丽而明艳,平静的神色却在眉宇间露出不安的端倪。 “公主,这么冷的天还是回卧房歇息吧。”雪愔身旁,盈霜劝道。 “没关系,我想再坐一会儿。” “公主,”顿了顿,盈霜再次劝道,“自从昨晚高将军拜见过您,您的神色就一直不佳,奴婢虽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凭公主的才智,高将军是出不了什么难题的。” 雪愔笑了笑:“我知道,你去命下人备个暖炉来吧。” “是。”盈霜应着退出了芦雪斋。 轻轻地,雪愔从腰间的锦囊里探出两枚钥匙,她打开了案边的一个小木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宽而扁的木盒子,盒上精致地雕着一对比翼鸟,雪愔的手缓缓拂过盒盖,然后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木盒。 “嗒”是锁弹开的声音,雪愔正准备打开木盒,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盈霜,这么快就回来了?” “公主这么晚了还在芦雪斋里是事务缠身呢,还是又在费尽心机?” 雪愔的心蓦然一紧,岳…… 第10章 暗流(七) 而雪愔只是缓缓回过身,带着惯有的平静:“驸马不是要过两天才能回来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还这么晚?” “看来我回来扫了公主的兴了?”晟岳冷言。 “怎么会,驸马可是我的夫君,”雪愔轻声,维持着表面的淡漠,“倒是驸马像是不大高兴地样子啊。” “公主,请不要太过分了,”晟岳微怒,“我知道你玩弄那些个朝臣,我没想到连我你也要左右啊。” “请驸马说清楚了,我哪一点对不起驸马了?” “你为什么要张若羲上书陛下,为什么要云骧军归为北征军?”晟岳诘问着,“是不是你也觉得我功高震主,得压制压制了?” “驸马多虑了,”雪愔微微侧首,一声轻叹更像是无奈,“三万兵马去北征突厥实在太少,就是加上两万云骧军也不为多,我是在为驸马考虑。” “为我考虑?那多谢公主了,不过若公主真的为我考虑,那么还请公主再请陛下收回成命。” “为什么?”雪愔蹙眉,言语里已含着讽刺,“自古将军带兵,多多益善,现在添给你两万兵马,你为何如此恼火?” 一时间晟岳没有说话,少顷才缓缓开口:“雪愔,你这么一来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要知道骠骑军是大烨最精锐的军队,云骧军根本无法与其比肩,军阵之中兵马良莠不齐是大忌,况且圣旨上很清楚,云骧军虽和骠骑军一起北征,但并不完全听命于我,云骧军将军对其有独立的军权,一军之中有两帅,若指令不一岂不大乱?” “原来,是打乱了你的计划,是让你不能有绝对的军权了啊,”雪愔笑了笑,“可人人都说骠骑大将军用兵如神,再说,战场上瞬息变化,总是要随机应变,岂是一个计划就定了胜负的,你又怕什么?” “这些我不想和你讨论,只请你让陛下收回成命。” “你当陛下是什么了?君无戏言,岂能今天说了明天就改?”雪愔冷笑,“你若真想陛下收回成命就自己去!” 晟岳摇了摇头:“雪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掌控了大半个朝廷,真是了不起啊,若有什么事你反对那就是大半个朝廷在反对,我可以去请求陛下,只要你不横亘作对!” 雪愔没有言语,只是低下眉眼不再看晟岳。 “雪愔,你太有掌控的欲望了,”晟岳苦笑,“可有些事你并不能掌控,比如感情,当年你通过先帝威胁我,说若我不娶你就不能去南征的时候,可曾想过我?” 似一剑划过,心底猛然吃痛,雪愔猛地抬眸看向晟岳,仿佛是看到了无法接受的真实,眼神里,尽是无措。 “你说什么?” “当年先帝跟我说只有娶了你才能率兵南征。” “原来……你……”雪愔的唇角翕合着,却不知在说什么。 “对不起,”缓缓地,晟岳沉声,“我是为了去南征才娶了你。” “不要说了,”雪愔微微一笑,却并不言语,直到维持住的平静压抑了所有翻滚的感情,才缓缓轻声,“是的,我是太有控制欲了,我想控制整个朝堂,包括你,我也太爱乘人之危了,借着你想去南征达到嫁给你的目的,否则,你早该娶了那个画像上的女子了。” “什么?”晟岳一怔。 雪愔没有理他,只是继续说:“岳,我这么有控制欲,却什么都没得到,我欠你的你也报复回来了。” 说完雪愔疾步离开芦雪斋,在门边碰到了站在那里的盈霜。 “公主……”盈霜想说什么,可雪愔径自走了。 盈霜没有去追雪愔,而是走进了芦雪斋。 “驸马……” “盈霜?” “驸马,您误会公主了。” “什么?” “公主……公主她不是您想的那样的,”仿佛下定决心要告诉晟岳什么,盈霜说道,“奴婢从小就跟着公主,可能比驸马还了解公主,当初是先帝怕您功高震主才不让您去南征的,而公主知道您想去南征,为了减少先帝对您的猜忌她才提出要嫁给您的。” “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盈霜点点头,“您娶了公主后就去南征了,公主就守着先帝那里要看捷报,您一去就是大半年,期间回过公主两封信,公主收到信后开心得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反反复复读您的信,也是那时候公主学会做汤,她说您打仗回来要补身子的。 “其实一直到先帝驾崩,当今圣上即位时公主才开始掌控大臣,公主说先帝都对您有猜忌,何况当今圣上呢,依您的性子您又不去结交权贵,随便一个大臣弹劾您,您都难以自保,公主说不能让自己的丈夫举步维艰,她说只要她暗中操纵了大臣也就没有人敢针对您了。驸马,公主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只是公主从来不说啊。” 盈霜说完后晟岳只是异常的沉默。 “驸马,信不信都由您,盈霜得去照顾公主了,告退。”盈霜欠了欠身,离开了。 晟岳独自在案旁坐了下来,心里有种空空的感觉,像是什么你一直深信不疑的东西埋在那里,却忽然被拔了出来,告诉你那不是真的,可是,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忽然,晟岳看到案上那个宽而扁的木盒,木盒上的玲珑小锁已被打开挂在锁孔上,下意识地,晟岳伸手打开了木盒…… 黑暗中一声声的“滴答”“滴答”震痛了心跳,那是更漏在数着夜是多么漫长。雪愔站在卧室的窗旁,室内室外,漆漆一片。盈霜来过,被她遣退了,她只想一个人,泪,只能流在连她自己都看不清楚自己的地方。 当年你通过先帝威胁我,说若我不娶你就不能去南征的时候,可曾想过我? 我是为了去南征才娶了你…… 这些年她怎么能不明白当年他娶她是为了南征,可至少他应该知道她嫁给他是为了帮助他而不是胁迫他啊,那样,就算他不爱她,至少还能感激她,至少她还能相信他对自己有“感情”,哪怕是多么微不足道的“感情”,哪怕她得到这份“感情”的手段多么卑微。 可结果呢,她在他的心中不是没有分量,而是比没有分量更不如——她不过就是那么龌龊地存在着。 心痛到了狠处,而脑海却渐渐清晰如镜。 公主可以先请某位大臣上书陛下,以北征军士卒太少为名请陛下将云骧军归为北征军一起征讨突厥,晟大人的计划一旦被阻必会恼怒…… 辅星妖异则有权臣谋逆…… 雪愔深深地呼吸,然后阖上眼眸。 岳,你背叛我不够,还要背叛大烨么? 岳,是你先不义,就休怪我不仁! 晨曦,温和的日照撒落一片柔光,在宫殿的琉璃瓦缝间反射开来,高啄的檐牙上奇异的兽雕遥望冉冉的东日映照着这庄严的金碧辉煌。 长安大内的甘露殿位于两仪殿之后,在整个太极宫的中央,是帝王的寝宫,名为甘露寓皇恩如露润泽苍生。甘露殿内身为皇者的雪景毅身着朱黄色的便服伏案整理批阅一些奏章和文书。 一名宦官躬着身轻步走进殿内,在案前跪了下来。 “禀陛下,平阳长公主求见。” “愔儿?”雪景毅抬眸,“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有裙裾掠过地面的簌簌声,雪景毅望去,看见雪愔身着礼仪朝拜时才穿的朝服缓步走来,走到了恰当的地方时,雪愔稽首跪下,“雪愔拜见陛下!” 雪景毅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忽然笑出了声:“愔儿,不要有事没事就跟哥哥开玩笑,过来坐,朕正想跟你说,晟爱卿去北征的这段日子你就来宫里住吧。” “陛下,愔儿没有开玩笑,愔儿真的是有国事相告,既然是国事,愔儿岂能不郑重?” 雪景毅顿了顿,然后起身,走到雪愔身旁想扶她起来,“来,起来再说。”而雪愔却俯身再拜:“陛下,北征大元帅晟岳欲谋反自立!” 雪景毅猛然一惊:“你说什么?” 雪愔跪坐在地上没有说话,决绝的眼神里带出一丝不经意的悲痛,最终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唤了一声“皇兄”就再无他言,雪景毅扶起了雪愔让她坐进了座椅上。 “愔儿,朕知道晟岳对不起你,可毕竟他是你丈夫……” “皇兄会因为晟岳是愔儿的丈夫就放过他吗?”雪愔一笑,问道。 雪景毅没有言语,少顷,他沉声问道:“愔儿,你为何告发晟岳谋反?” “因为……因为云骧军将军高大人向愔儿告发的。” “高祈?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朕?”雪景毅蹙眉。 “皇兄拜晟岳为北征大元帅的时候晟岳就联络高祈谋反,说是让高祈先向皇兄请求率两万兵马攻打班师回朝的北征军,让世人以为朝廷要逼迫晟岳,而事实上,他要高祈暗中倒戈他,一起攻打长安,”雪愔缓缓说着,平静地语气却不经意地带着一丝疼痛,“高将军一直不敢说,托了很长时间,所以他怕皇兄怪罪他,就转而告诉了愔儿。” “好个晟岳,竟敢这样?”雪景毅惊诧地语气里带了一丝微喜,“看来是到惩治他的时候了。” “还不是时候。”雪愔接过雪景毅的话,说得那么肯定。 “什么意思?”雪景毅困惑。 “皇兄,以晟岳的帅才,您给他三万兵马即可放心地让他去北征,若换一个将军呢?恐怕京畿三大军加起来也不够。若陛下想保北征大获全胜,这北征大元帅必然得是晟岳。” “可晟岳谋反,又怎么能让他手握军权?更何况现在连云骧军也归为北征军了。” “皇兄,晟岳谋反并不在此刻,而是在征讨完突厥以后,所以可以利用这次北征来除掉晟岳!”说完这一句,雪愔的嘴角竟露出了莫名地笑意,接着,她拿出一份书信递给了雪景毅,“这是所有的计划,请皇兄过目。” 雪景毅看了看雪愔,然后接过书信看了起来,眉头越蹙越紧,直至看到最后,眉间蓦地舒展开来,竟放声笑道:“利用高昌?愔儿,你真是聪明啊!好,朕就照你说的做,一切必然在掌控之中!愔儿,你怎么能想到高昌的?” “上次家宴的时候皇兄命高昌世子麹文殷引路,一个世子总不能白白享我大烨的俸禄啊,”雪愔淡然一笑,“利用晟岳北征以及高昌国,稳操胜券的必然是您了。” “只是,”雪景毅又想了想,“为什么要把云骧军将军换为张若羲?上次是他上书要把云骧军归进北征军的,朕一时都有些怀疑,他和晟岳……”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雪愔轻言打断了雪景毅,“张若羲之举不过是无枝可依,皇兄给他个树枝,他必然知道怎么做,高祈不过是个庸人,晟岳的身边要一个聪明的人看着他才行。” “我雪氏果然该得天下,”雪景毅赞道,“雪家的女儿亦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能解国之忧,愔儿不胜荣幸,”雪愔起身,“皇兄,今天我想住在宫里,明日再回去,明天他应该回骠骑军营了,我不想……不想再看见他……” “好,”雪景毅点了点头,“你以前住的含光殿一直都有人打扫,住进去就行了。” “谢过皇兄。”雪愔笑了,如此惨淡。 第11章 暗流(八) 这一夜连接了上一夜的黑暗,像泼墨一般凝重。已至巳时,槿珞斋里一盏烛灯只点亮了狭小的一方,却照不亮更深的黑暗。 晟岳半靠着椅背,案上放了一个宽而扁的木盒,上面精致地雕着一对比翼鸟——那是昨夜他在雪愔的芦雪斋里看到的,木盒里面的东西他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直看到心底发颤。 那里面是他当年南征时回给雪愔的两封信和雪愔写给他但却从没有寄给他的信。他的信不过是只言片语的几句话,而她的信……太长了,他记不住,唯能记住的是最后一封信的最后面写的话:岳,我是不是太啰嗦了,连学做个汤也要告诉你。我知道你那边一定战局紧迫,而且估计已经没有驿站可以把信送到你那儿了,这些信我就不送了,等你回来,我一封一封地给你看!真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太琐碎,其实我平常不是这样的,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等你回来,我一封一封地给你看…… 只是,我回来的时候,冰冷的言语完全切断了你给我看这些信的机会。[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公主知道您想去南征,为了减少先帝对您的猜忌她才提出要嫁给您的…… 雪愔,如果从开始我对你没有那样的误解,如果我愿意花一点点的时间去了解你,会不会,我也可以爱上你一些? 晟岳望向窗外,夜色沉沉。 晟岳哥哥,我叫瑾儿!脑海中总会不禁地响起那个声音。 岁月斑驳了往事,结束已是所有的结局,只是他拽着记忆不肯放手,而一直辜负的那个人他又何时曾想起过?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晟岳轻叹一声,而此时一个小厮站在了槿珞斋的门旁,“大人,夜深了,小的备了个暖炉过来了。” 晟岳点了点头让小厮进来,然后忽然问道:“公主回来了吗?” “大人怎么忘了,公主遣人来说她今天住在宫里,不回来了。” “哦,公主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晟岳又问。 “没有。”小厮摇了摇头。 那么,出征之前我就等你回来。 然而到次日傍晚雪愔也没有回来,暮色渐浓,晟岳信步走到了雪愔的卧房前,门是关着的。 今晚,你会不会回来?晟岳半靠在墙上,风不大,只是冷冷地吹过。 晟岳哥哥,晟岳哥哥……谁的声音时不时地冒出,却又被他死死地压了下去,直到周身全部暗下,而不远处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响起,“什么,你说驸马没有去军营?” 晟岳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而他前面的女子蓦然停住了脚步,两相对望,默默无言,只是暗夜模糊了彼此相望的脸庞。 “岳……”雪愔缓缓呢喃,声音里带着讶异,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吩咐下人打开了卧室,点了灯,之后仆从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雪愔,我……”晟岳试图说些什么,而雪愔却打断了他:“不要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彼此都有过错,或许我的错更大,其实当初如果我知道你心有所属,我不会要嫁给你,即使我想……” “雪愔,我知道那幅画像你看到了,她是……” “她是你唯一爱的人,这就够了,”雪愔再次打断晟岳,“我……我只想知道你是否试图找过她?” “找过,”晟岳点了点头,“她是前朝的归安公主,我攻下长安后就立刻去了皇城想找到她,可是……没能找到。” “你攻下长安后才去找她?”雪愔蹙了蹙眉,声音里略带试探,“之前没有找过吗,比如洛阳之战的时候?” “洛阳之战?”晟岳苦笑了一声,“当初她离开房州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后来才听说她是被当时的太子带回宫中了,再后来战火纷飞,我又去哪儿找她?” 雪愔看了看晟岳,心底掠过一丝怀疑,“其实我不仅看到了那幅丹青,我还看到了……活板上的东西。” 晟岳猛然看向了雪愔。 “你为什么没有告发张若羲?” “因为……他的父亲,”顿了顿,晟岳才说了出来,“当年他的父亲是房州刺史,燕末难得的好官,对我更是恩重如山,那一年房州大旱,因为饥荒,房州死了很多人,我和弟兄们盗了在房州的东莱郡王的存粮分给了百姓,可没想到东莱郡王赖到了张刺史的身上,最后参了他一本,害得他家破人亡,是我害死了张刺史,心里一直有愧,所以当我知道有关虎牢关的真相后却不忍告发张若羲,我不能断了张刺史的后啊,否则,郭睿与我情同手足,我怎能忍心看他白白冤死?” “是……这样?”雪愔径自呢喃。 “雪愔,其实我也看到了你私藏的盒子。”没有注意到雪愔表情的微妙变化,晟岳微笑着说。 “什么?” “你放在芦雪斋里的那个刻有比翼鸟的盒子。” 雪愔猛然想起前天晚上她打开的那个盒子,蓦地,脸色赧然。 “雪愔,我……”一时间,晟岳仿佛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歉意,“是我对不起你,我根本不配做你的丈夫。” “岳,别说了,”雪愔的心里有阵阵惊慌流过,她不想听晟岳再说下去,“我也没你想得那么好,我没经得你的同意就请陛下将云骧军归进了北征军……” “雪愔,我明白你是为了我,你是怕我遭到太多的猜忌,怕我自身难保才试图分我军权,”晟岳打断了雪愔,柔声,“盈霜跟我说过一些事,这些年,苦了你……” 雪愔看向晟岳,眼神里是那般不可思议,而心里仿佛有一种近乎于害怕的情绪在酝酿着翻滚而来,雪愔稳了稳情绪,然后缓声:“岳,不早了,回房休息吧,过两日就出征了,要养足精神。”说完,雪愔转身,不再看晟岳。 “雪愔。”晟岳轻唤一声,猛地从后面搂住了雪愔,唇角触过她的发间,雪愔怔住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一声叹息在耳畔柔和地响起,温暖的气息轻触面颊,雪愔在晟岳的怀中微微颤了起来。缓缓地,雪愔被拉着转回了身,呼吸之间尽是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尽是让她贪恋着却又不可触及的味道。 双唇被什么缓缓敷住,干燥而温暖,又是什么叩开了她的唇齿,温和地辗转吮吸。雪愔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回吻过去…… 唇齿轻轻分开…… “愔儿,等着我,等我回来一定做你的好丈夫。”谁的承诺零落在耳畔,那样轻,却将心震得粉碎。雪愔再也禁不住了,重重绝望排山倒海般涌来,无法承受的窒息让她跌靠在晟岳怀中。晟岳的手温和地拂过雪愔的脸颊,然后猛地将她横抱起来…… 吹灭了烛火,放下了床帐,未央的寒夜被缠绵的温存阻挡在外…… 翌日清晨,雪愔醒来的时候晟岳已经梳洗穿着好了。 “醒了?”看到雪愔醒来,晟岳微笑着做到床头,握住了雪愔的手,“我今天得回骠骑军营,后天就要出征了,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缓缓地,晟岳吻了吻雪愔的额角,“等我回来,我要好好地做你的丈夫!” 晟岳离开了卧房,看着他的背影,雪愔的心紧到发痛…… 岳,真的是我错怪你了吗,真的是我做错了吗?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为什么……又说得这么晚? 待雪愔起身梳妆完后,又命人将早膳放在了望云阁,而此时一个小厮呈上了一封信函。 “禀公主,太史令薛奕薛大人的信。” “薛奕?”雪愔蹙眉接过了信看了起来。 “这个老头儿,居然说请我去瞭星台。”看完信,雪愔笑了笑,把信收了起来。 “请公主去瞭星台,做什么?”身旁的盈霜疑惑地问道。 “不知道。”雪愔摇了摇头。 “公主去吗?” “去,”雪愔沉沉地点了点头,“我正好有事想问他。” 是夜,风已静,天空摆脱了前几个夜晚里凝重的暗然,有星辰散落天际。瞭星台上,一发须雪白的老者正奋笔疾书,枯瘦的身躯在单薄的衣服里,竟毫不知觉冬夜的寒冷,老者的身旁堆了一大堆的木板和稿纸。忽然,老者在稿纸上猛地写下一笔,力道撕破的稿纸的边缘,而这个老者竟毫不在意地将笔一丢,神色亢奋地看着手上的稿纸。 “哈哈……哈哈哈,我算出来了,我算出来啦!”忽然,老者纵声狂笑,拿着稿纸的手已是兴奋地颤抖,“我预计的没错,我今晚可以算出来,我真的算出来啦,我薛奕算是没白活啊,哈哈哈!” 猛地,太史令薛奕扑到了那堆木板和稿纸上,“太好了,太好了……《浑星记》……太好了……哈哈哈!” 薛奕又笑了起来,花白而散乱的发髻随之晃动着,痴狂得不似一个正常之人。突然,薛奕停住了笑声,而笑容还僵在脸上,一动不动,如此诡异。 “哇”,一口血忽然喷了出来,洒落在瞭星台上,薛奕顿时委顿了下去,跌坐在瞭星台上,薛奕费力的抬起手触摸他的那堆稿纸。 “浑……星记……浑……平……平阳……长公主……见平阳长公主……” 薛奕前一刻的亢奋与活力竟在瞬间荡然无存,《浑星记》就像一个诅咒一样,耗尽了所有钻研它的人的生命。薛奕觉得自己的心神已经耗尽了,他阖上了眼睛,却又费力睁开。 不,不能闭上,还没见到平阳长公主啊…… 第12章 暗流(九) 薛奕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直到听到瞭星台上响起了脚步声。 “薛大人,薛大人?”雪愔登上了瞭星台却没有看到那个持镜望天的身影。 “在……这儿……”薛奕费力低呼了一声,然而雪愔没有听到。雪愔左右张望着,忽然看到一个半躺在地上的身影。 “薛大人?”雪愔奔了过去,连忙将薛奕扶起坐正,“薛大人,怎么了?” “公主,《浑星记》,”薛奕低声,“我算出了最后一步……可以……完成《浑星记》了……” “《浑星记》?”雪愔愣了愣,她想起了《浑星记》,那是本朝的禁书啊。 “公主,《浑星记》不是……不是妖言惑众,”仿佛猜到了雪愔在想什么,薛奕拼命解释,“它是天文巨制啊,看的人不懂,才说它……说它……” “好,好,您别说了,”雪愔轻声安慰,“我知道《浑星记》不是妖言惑众,我现在就命人去传太医。” “不,不,”薛奕摇头,“我这把老骨头……该归西了,我耗尽心神……完成手稿,却不能整理成书啊……”顿了一会儿,薛奕才继续说道:“公主,请您收下《浑星记》的手稿,并说服陛下……整理完成《浑星记》……求求您……” “好,我们先找太医。” “公主,”薛奕又拉住了雪愔,“我……我没想到会死……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些……公主,晟大人……是无辜的……” 雪愔僵住了,潜藏着的恐惧感汹涌喷出,“你说什么?” “郭睿的死是张若羲的一手谋划,晟大人根本没有参与,晟大人一心为大烨打江山啊,”薛奕攒足了一口气说道,“那个洛瑾,赵容炜根本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因为……张若羲威胁我,我私藏了前朝的《浑星记》……我死不足惜,可《浑星记》是我……是所有仰望天空的人的夙愿啊……” “公主,我太自私,”歇了歇,薛奕继续缓声,“昧着良心说了不该说的话……” 雪愔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是神色涣散的愣在那里,洪荒重重,将她淹没。 “公主,公主,”不知何来的力气,薛奕又紧紧拽住雪愔的衣袖,“公主将我五马分尸都行,只要公主答应将《浑星记》整理成书啊!” 雪愔看着这个垂死的老者,竟然恨也恨不起来,心中唯有悲怜,“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薛奕听到了雪愔的话,仿佛所有的神经都松了下来,眼睛终于缓缓闭上了。 “薛大人?”雪愔晃了晃薛奕,然而没有回应,“薛大人!来人,快来人,传太医!” 那一夜,与完成《浑星记》前一半的邱衍同被后世称为“古代天文双杰”的薛奕逝世于瞭星台上。那一夜,雪愔收拾了薛奕的所有手稿,两年后,她四处打点,终于说服了皇上,由其他太史令将手稿整理成书,从此《浑星记》成为影响了千年的天文著作。 而亦是那一夜,雪愔彻夜未眠,黯月之色透过窗棂间的间隙落下丝丝惨白的光,雪愔独自坐在床头。 晟大人……是无辜的…… 愔儿,等着我,等我回来一定做你的好丈夫…… 每一句话都是锋利的刀子,一遍一遍地割着她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岳是无辜的,可是皇兄好不容易找到个除掉晟岳的办法,他再无辜,皇兄又怎么可能放过他?距岳出征还有一天的时间,还来得及把一切告诉他,可是……如果把一切告诉了岳,那么,反叛是岳唯一的路。 到底该怎么办…… 是我害了岳,是我亲手将自己最爱的人送上了不归路啊…… 清泪一行行滚落,终于敲碎了所有的坚强,雪愔独自一人,泣不成声…… 仍是那一晚,同样的夜色在皇宫的上空铺撒下来,安静而无辜,甘露殿里,烛光映着两个人,一立一坐。 “世子,高昌国主最近如何?”雪景毅半靠着龙椅,问着身旁的近侍。 “父王……一切安好。”高昌世子麹文殷回答,声音有些迟缓。 “哦,原来世子最近收到了国主的信函了啊。”雪景毅淡淡一笑。 闻言,麹文殷蓦然一怔,神色不经意地变了变,而后低声回答:“臣不敢隐瞒,臣已有许久没有收到父王的信了。” 雪景毅看着麹文殷,似笑非笑,缓缓拿出一封信函,“高昌国主病危……” 麹文殷猛然一惊,一阵冲动想伸手从雪景毅那里把信拿过来,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高昌有多少兵马?”顿了顿,雪景毅平淡地问。 麹文殷又是一惊,既而低首回答:“高昌国小,兵马亦弱。” “三万还是有的吧?”雪景毅再问。 “有。”麹文殷不明所以,只能照实回答。 雪景毅笑了笑,把信递给了麹文殷,“你的父亲很好,不必担心,不过朕需要你装作高昌国主病危,回高昌一趟。” 麹文殷异常困惑地看着雪景毅。 “你回高昌准备好三万兵马等着齐王雪龙城,朕有要事要交给你们。”雪景毅话语平静,然而眼睛里却闪过冷然的光芒。 烨贞元三年十一月十五日。 明德门巍峨耸立屹于长安城的正南方,城门之上有百官排列成队一如朝堂之上,万乘之尊的皇帝独自一(奇)人位于正前方,神色(书)肃然,长袍宽带(网)随风微摆;城门之下若万里空旷的土地上站着数万将士,蔽空的旌旗下万马齐喑。 明德门右方长长的阶梯上有几位将军拾级而上,走在最前方的一名将军身着黑甲,眉宇下是黑如子夜的眼眸,深沉而威严,五官挺拔,气宇轩昂。北征大元帅晟岳领着属下将领冠军将军楚言、归德将军罗箫以及新命的云骧军将军张若羲登上明德门,走至雪景毅的身前四位将军同时单膝而跪,“臣拜见陛下!” “北征大元帅承接!”雪景毅身后的中书令用苍老的声音说着,手中捧着一根旄节,金杆红缨,却是征讨四方的权力象征。 闻言,晟岳将双手平托于前,雪景毅接过旄节放在晟岳手上,“劳爱卿远征大漠了。” “臣必为陛下喋血虏廷,凯旋而归!”接过旄节后晟岳宣誓,然后他起身高举起旄节让城下将士看见。“为陛下远征大漠,喋血虏廷!”晟岳高呼。 “为陛下远征大漠,喋血虏廷!”城下的高呼声在数万人中回荡,如浪潮层层涌过,澎湃汹涌。而后晟岳转身对着雪景毅伏身再拜,既而走下城门,领着北征军迈向突厥汗国,军队浩浩荡荡逶迤而行。 历史记载,北征突厥是烨王朝一代名将晟岳的最后一战,而年轻的将军为大烨王朝再次创下奇功,征服了突厥汗国后,他却再也没有踏回中原一步。 历史没有记载的是,贞元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当文武百官随被天子旌旗簇拥的皇者雪景毅登上明德门,数万将士如壮阔的画卷静默于城门之下时,一个女子,白衣胜雪如一身缟素,沿着朱雀大道拼命地向着明德门狂奔而去。 终于到了明德门,雪愔看着浩荡的军队渐行渐远,忽然似虚脱一般无力地靠向了城门边缘。 “岳,别去啊,别去!”心仿佛变成了一个空旷的山谷,一句话在里面回荡了万次。 一滴水不知从何处滚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当泪涌而出时,痛早已决堤…… 第三章:昔年 第13章 昔年(一) “别……别,求求你,别杀辰皓哥哥……”她双眼紧闭,脸颊和头发上落满了尘垢。他把她抱上了马,让她睡在自己的怀中。 “辰皓哥哥,辰皓哥哥!”她又叫了起来,不知是噩梦还是塞外的寒风让她瑟瑟颤抖,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裹着她瘦小的身躯,看着她脏兮兮的又楚楚可怜的小脸渐渐平和,心底蓦然地一阵怜惜。 “你叫阿瑾,是吗?”看着在自己怀中昏睡着的她,他低声呢喃。 塞外的路途崎岖,他缓缓驾马,怕巅着了她,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他低头看见她的眼睛已经睁开,眼神里一片疑惑和茫然,他无声地笑了,而她亦看见了他。她猛地一惊,坐正了身子,才发现自己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她有些害怕,怔怔地看着他。 他以为她会问一句“你是谁”,然而她怔了半晌后只是紧张地问道:“这儿是哪里,辰皓哥哥呢?” 他有些失望,但还是温和地笑了:“这儿快到突厥汗国了,我是在雁门关外看到你昏睡在地上的,我不知道你说的人是谁。” 她看了看他,然后转过脸去,他看着她的柔和的侧脸,双唇紧抿成线,像是要哭的样子,然而憋到了双眼红红的也没让眼泪流下,他看着,心莫名地疼了起来。 “你是突厥人?”忽然,她问。他点了点头。 “那么,你能带我去找可敦吗?”她看向他,神色中露出些许期盼。 “可以,我也要去牙帐。”他笑着说,很开心,因为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帮助她了。 “牙帐?” “就是突厥的京城,像中原的长安,”他解释,“可汗、可敦都住在牙帐。” 她谢过了他,便不再说话,而他却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刀鞘是古铜色的,上面有繁杂而精美的饰纹,是突厥人用来祈福的符咒。 “这个送给你,”他微笑着把匕首递给了她,“你一个姑娘家,拿着可以防身。” 她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他,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怎么好要你的东西?” 他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只是瞬间后他又笑言:“我叫思诺,阿史那思诺,这样我们算认识吗?” 暗夜未央,帐外又是一夜寒风,睡在内帐的思诺在床榻上翻了一个身,听着睡在外帐的仆从木达尔的鼾声,轻声叹了叹。 认识阿瑾已经七年了,那样不知不觉,就如他们之间的记忆,平淡地将时间轻轻带走,可是,也许只有他自己才明白,把她抱上马的那一刻,他已将她深埋在心底。 你真的喜欢那个洛瑾吗?喜欢就纳到自己的帐中,草原上的男人有几个像你这样扭扭捏捏的? 看着帐顶,思诺想起了父汗的话。可是,他又怎么可能逼迫阿瑾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如果不能拥有她,就一辈子保护她——哪怕这只是对自己的诺言。 帐外,寒风呼啸,而一阵阵马蹄踏雪的声音由远及近夹杂其中,神游的思诺猛然惊起。 难道是都格回来了?思诺心下沉吟,然后起身,走到外帐。木达尔还在打着鼾,而帐外却响起了都格的声音:“木达尔,木达尔,我是都格,快让我进去,冷死啦,我要见大王子呢。”思诺连忙掀开帐帘。 “大王子?”都格愣了愣。 “快进来吧。”思诺把都格拉了进来。 “呵,原来这小子还在睡着啊!”看见打着鼾的木达尔,都格愤愤,故意捏着木达尔的鼻子,叫着,“嘿,木达尔,白狼要吃你屁股咯!” 被弄醒的木达尔睡眼惺忪,看着捉弄他的人,“都格?你不是去于都斤山了吗?” “你个小混蛋,我跑了一夜了,你居然还在睡觉!”都格边对着木达尔吹气边嚷着。 “好啦,你让他睡就是,非把他弄醒做什么?”思诺笑着端了一碗温酒递给都格,都格谢了思诺,接过酒,而木达尔看到思诺端酒,一下醒了一大半。 “哎呀,大王子,你瞧我睡得!”木达尔赶紧起身,拽过一件袄子就往身上裹。 “不急,你慢点。”思诺摆了摆手,然后转向都格,“那批狼怎么样?” “大王子,真是不见不知道啊!”都格由衷赞道,“太让我惊讶了。” “看来这么多年的心血没白费。”思诺颔首。 “神是保佑我们的!”此时,木达尔已经穿戴好起身,“大王子,你们聊,我去弄盆烤肉来啊。” “哎,多弄点,待会儿送些到可敦帐篷里。”思诺提醒道。 “知道啦!”木达尔嘿嘿一笑,转身出了帐篷。 看着木达尔的坏笑,思诺摇了摇头,既而又问都格:“沁格尔和库苏莫呢,应该回赶了吧。” “嗯,”都格点了点头,“我是快马回来的,他们应该离开于都斤山不远。大王子放心,您的吩咐我们都记着呢,沁格尔会先回到牙帐,而库苏莫会一路去襄城,并沿途设下防线。” “好,防备越强越好,”思诺轻言,“都格,你歇一天,然后和努满一起去襄城,途中有什么立刻回来汇报!” “是!”都格领命。 东方渐渐发白,思诺和都格边等着木达尔拿来烤肉边聊着一些战略。帐外的风依旧呼呼吹着,间或有脚步声响起,那是仆人们纷纷起来劳作。 “大王子在吗?”忽然,帐外响起了一个年迈苍老的女人的声音,都格连忙掀开帐帘,让那个气喘吁吁地老女人进来,思诺认出了她——可敦帐篷里的阿婆。 “阿婆,怎么了?”思诺问。 “大王子,洛瑾姑娘找您啊。” “阿瑾,怎么了?”思诺心里莫名地紧张。 “是可敦,她快不行了,想见您。”阿婆回答。 “什么?”思诺惊道,然后二话不说奔出了帐外,正好撞到端着烤肉的木达尔。 “大王子,您去哪啊?”木达尔吃了一惊。 “可敦帐篷!”思诺丢了一句话。 “这烤肉您不带过去吗?”木达尔冲着思诺的背影喊道,而思诺只是顶着风,迈开步子向可敦帐篷奔去。 一口气奔到了帐篷外,思诺掀开帐帘进了内帐,看见坐在软榻上的洛瑾,而可敦洛飞鸢半靠在她的怀里。 “阿瑾?” “思诺,”洛瑾回首,然后点头示意他过来,“可敦想见你。” 思诺走了过去,蹲在了洛瑾的身旁,才发现洛瑾手上拿着一块白色的棉帕,棉帕上血迹斑斑。 “思诺,”洛飞鸢脸色苍白却面含微笑,“我快要不行了……” “可敦,您别说话,”思诺打断了洛飞鸢,“我这就去叫巫医来。” “不,咳咳……不,人不能胜天……你听我说会儿话。”洛飞鸢拉住了思诺,思诺点了点头。 “咳咳……思诺,你知道……”洛飞鸢有气无力地说着,“你也知道,我刚来突厥嫁的是处罗可汗,后来……处罗死了……思诺,我知道是你劝可汗将可敦的位子留给我,若不是你,我和瑾儿都活不到今天啊……咳……咳咳……” “可敦……” “思诺,”咳了一阵后,洛飞鸢继续缓声说着,“我死了无所谓,可瑾儿还年轻,她在草原上不能没有依靠啊。” “可敦……”思诺仿佛想说什么,只是话语哽在了喉间。 而洛飞鸢缓缓地伸出一双枯瘦而苍白的手分别握住了思诺和洛瑾的手,然后轻轻地将洛瑾的手放进了思诺的手心里。 “思诺,我知道你喜欢瑾儿,我把瑾儿交给你,你要答应我,给她依靠,照顾好她。” “可敦……”这一次,是洛瑾忍不住低喃,声音哽咽。 轻轻地,思诺握紧了放在他手中的那只冰冷的手,“可敦,我阿史那思诺对着苍天发誓:我会用一生去爱阿瑾,用一生照顾她,保护她。” 洛飞鸢缓缓阖上眼眸,“这样,就很好了……” 大哥,这些年我一直在赎罪,你知道吗?洛飞鸢的嘴角露出了笑意,平和而恬静,只是昔年的种种在她脑海中徘徊不去。 她是皇后的小女儿,一出生即尊贵无比,皇帝封她为豫章公主,后来皇后早逝,她的父皇对她更是宠爱有加。锦衣玉食,无人管束的小公主在金碧辉煌的皇宫里日渐蛮横,而周围的人对她只敢言听计从,只有比她大了近十岁的大哥洛舜言会训斥她,可作为太子的洛舜言把精力都放在了挽救濒危了洛氏王朝上,又能有几时能真正顾及到这个专横的小妹妹?自小她和大哥就极为生疏,而和软弱无能,贪恋酒色的二哥却甚是亲近。 十六岁那年,她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一个跋扈的公主把毕生的爱给了那样一个人,却又无法忍受得不到自己的所爱,当她正打算害死所爱之人的妻子时,她的大哥——太子洛舜言——却请求父皇把她嫁给了一位老臣之子,她知道,这位老臣会是太子政途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她恨,恨太子把她当作自己的政治工具,更恨自己后来的丈夫窝囊至此,对她奉若神明,唯命是从。 渐渐地,她开始利用自己的丈夫。她请求父皇给了丈夫一个较高的职位,然后再教他结交权贵,暗结党羽。末年的洛氏燕王朝已然是一个从中间腐败的果子,一座将倾未倾的大厦,许多唯利是图,贪图富贵的大臣对太子的复兴之策早已不满,所以仅短短几年间她竟拉拢了小半个朝廷,并暗中操纵这些大臣与太子抵触。然而她的那位傀儡丈夫却在看似越来越炙手可热时忽然暴病而死,可这位不可一世的豫章公主却依然攥着那样的权力,不放松丝毫。 不久之后,突厥的处罗可汗派使者名为请求实为要求地提出和亲,要皇室的女儿嫁给突厥可汗。她听说消息后立即入宫见驾,请求父皇将待嫁的十七妹晋阳公主下嫁突厥。晋阳公主自幼温雅,容颜明丽且知书达理,善待下人,在宫中口碑极好,甚至连太子都甚是喜爱这个异母妹妹,而她对这个妹妹却即妒且憎,恨不得宫中从来没有这个人才好。好不容易才劝父皇把晋阳公主下嫁突厥,而此时太子却横亘作对,竟劝回父皇,将晋阳公主留了下来。 她不过是个贱人所生,她不过是个异母的妹妹,可我是你的亲妹妹啊!她狂怒。而此的太子更是步步紧逼,意图扳倒她的党羽。这一年皇上忽然重病,病倒后的皇帝更加奢侈迷信,猜忌之心亦日隆一日,她借机制造巫蛊之事来陷害太子,最终竟逼得太子不得不反。太子的反叛被平定了,皇帝不忍杀自己的儿子,最终将其流放于房州。而此时,她暗中要求众臣联名上书皇帝,请求立二皇子为太子,最终,她那一无是处的二哥哥被立为储君。 那时,她不可一世得近乎猖狂。是啊,无论是愚蠢如她的丈夫,还是英明若皇太子,甚至是万乘之尊,执掌天下的皇帝不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么?天地之大,又有谁可以让她畏惧? 不久她入宫,再次请求父皇将晋阳公主下嫁突厥,而陛上之人只是淡淡得说了一句:我自有安排。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纸诏书飘然而至,竟是要将她送于那北寒之地。她狂奔入宫,哭号般地大声呼号,怎么能这样,父皇,你不可以这样对我!而皇帝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鸢儿,什么事都不可做得太过分了。此一语便轻描淡写般地就把这个看似可以翻云覆雨的豫章公主遗弃到了塞外。 那一刻,她才明白,父皇并未糊涂至不明事理,只是她自己被那掩盖着她命薄如纸的华丽外表冲昏了头脑。 巫蛊之事被查证,可太子反叛亦是确凿的事实,所以即使是皇帝亦无法挽回自己的长子,直至洛舜言客死他乡,而二皇子的即位更是加速了洛氏王朝的败亡。 鸢飞唳天者望峰息心,可一晃经年,她却没有看见那可以平息她心境的峰峦。最终是什么竟让她平和至此,可以无谓权贵,淡漠生死?是洛氏燕王朝的灭亡么,是在破败的帐篷旁看到唯一的血亲么,还是最后一个疼惜她的处罗可汗死后,她被另一个男人掳去践踏,至此所有的支柱轰然倒塌么?她不知道呵,只是,她大起大落的一生太过沧桑和疲惫,她知道她终于可以在这尽头阖眼了。 可敦一直微笑着,平和的笑容凝于嘴角。 忽然,周身是那么安静,安静到洛瑾觉得有什么被冻结了,“可敦?”她轻轻唤着洛飞鸢,没有回应。 “可敦?”带着一股惶恐,洛瑾晃了晃洛飞鸢,“可敦!” 蓦地,洛瑾抽开了被思诺握着的手,然后拼命地摇晃着洛飞鸢,“可敦,您醒醒啊,可敦!” “阿瑾,阿瑾,别这样。”思诺在一旁心疼地劝着,而洛瑾的手颓然垂下,泪一行行地滚落。 “姑姑,您也不要瑾儿了吗?都不要瑾儿了吗,为什么都要丢下瑾儿不管?” 思诺看着他深爱的人如此悲痛,心像被锥子戳得一样难过,七年来,洛瑾对他总保持一份淡漠和疏远,从不会有一点失态,而思诺不知道,此时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而泣不成声的洛瑾被她一直试图去遗忘的往事再一次刺得体无完肤…… 第14章 昔年(二) 燕朝乾佑二年。房州。 官道狭窄,路旁树杂草乱,三两一群的乞丐嘴里嘟嚷着不清楚的话语,偶尔还有饿殍者伏尸于路边,在夏秋之际散发令人作呕的味道。 一辆简旧的马车一路颠簸,车内一个小女孩掀开车帘,澄澈的眸子望着车外的冷瑟萧条和让她害怕的陌生。忽然路旁的树丛里窜出一个人,死死地拉住了行得并不快的马的缰绳。 “老爷,行行好,给口饭吃吧。”那人一脸哀求,肮脏的面孔模糊了五官,褴褛的衣衫不遮体肤。驾车的人扬起了手中的鞭子,“啪”的一声,果断清脆地打在了那个乞儿的手上,同时车夫勒起马缰驾马奔了起来,那乞儿一吃痛又滚到了路边,而小女孩也跌回了车中,一个精致的玉牌从她的怀中掉了出来,挂在她的颈上摇摇晃晃。 一双温暖的手抱起了小女孩,“瑾儿,坐好了!” 小洛瑾抬首望着抱她的人,那是个轮廓柔和,美得恬静的女人。“娘,我们要去哪呀,都坐了好多天的马车了?” 女人温和地笑了笑,“我们要去房州。” “去房州做什么?” “我们要住在房州了。” “住在房州?”洛瑾歪头想了想,“可我们坐了好多天的马车啦,房州肯定离长安好远吧?”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洛瑾的头。 “那离东宫也很远吧?”洛瑾又问,并露出了很难过的表情,“我还能和辰皓哥哥玩吗?” “住口!”一个男人厉声道,洛瑾神色慌张地望了过去,既而又看了看那个温和的女人,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那个女人止住了,“乖,听爹的话,别乱说了。” 洛瑾觉得很委屈,缩在了女人的怀中。 “水清,我想歇会,你和瑾儿别吵我。”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一句。 “哎。”原太子妃慕水清低声应着,并拿出了一张毯子盖在了原太子洛舜言的身上。 石土砌成的矮墙环着年久失修的几间瓦屋,院内杂草荒乱,高可没膝,住惯了高墙广舍的洛瑾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如此逼仄的地方。 八岁的洛瑾渐渐明白父亲为什么会从东宫搬至破败如斯的这里。曾经身为太子的父亲忙于政事,洛瑾一月见不着几次,现在的父亲颓废沉闷,洛瑾亦是一月见不着几次,而曾雍容华贵的母亲现在也只能和仅有的丫鬟忙着家里的活计。 院子被母亲锁着,洛瑾不得出去。住在东宫时,洛瑾也很少能出去,可皇宫那么大,足够一个小孩子上蹿下跳,洛瑾很想念那些陪她玩的小丫鬟,她还想念那个比她大了两岁的辰皓哥哥,洛瑾八岁,洛辰皓和她一起玩了八年,对于洛瑾而言,这份感情长至一辈子,可一辈子也有终结的时候。 平日里洛瑾只能在后院里和荒草玩,她还喜欢在矮墙边往上蹦,想看看墙外有什么,可最终什么也看不见,直到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后。 那已经是深秋了,草枯叶落,洛瑾觉得那些草已经死了,她很难过,因为那是她最后的伙伴,而这时墙外却响起了陌生的声音。 “晟岳,你在这啊,我们找了你好久。”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是啊,一个人想什么呢?”又是另一个男孩。 “啊,没……这个空屋好像有人住了。”仍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却是男孩子里较低沉却柔和的那种声音,洛瑾觉得非常好听。 “可是我听爷爷说这里面住的都是和朝廷有关的人,而且最后都死得很惨呢!” “咦 ,那我们就走吧,省得沾一身晦气,你说呢,晟岳?” “嗯,那我们以后就少来这里吧,”那个令洛瑾非常喜欢的声音又响起了,“我们回去吧,到城里还能吃碗馄饨呢。” 洛瑾听着那几个男孩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有一种沉沉的想哭的感觉,她不明白这叫失落,因为那个叫晟岳的男孩说了一句“那我们以后就少来这里。” 之后一整个冬天,洛瑾每天都会去后院的墙边,却再也没有听到有谁来玩的声音。过年了,待在冰冷的屋子里听着遥远的炮竹声的洛瑾想起了在皇宫里每年过年时锦罗做的花灯上写着各种灯谜映着宫殿金碧辉煌,落了叶子的树上系着用绸缎做的假枝叶,宫女告诉她这就是“玉树琼枝作烟萝”,还有上好的白瓷碟中盛着玲珑的小饺子,他们边吃边把玩着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 是什么让这样的天上人间化为虚诞?而小小的洛瑾最想念的还是二皇叔的长子——那个和她如亲兄妹般的辰皓哥哥,还有……洛瑾甚至想念那个叫晟岳的男孩,虽然只是听过声音,而她却觉得,那个人会和辰皓哥哥一样的温暖。 冬去春来,大地回暖,屋檐上的冰棱溶化成水如雨般滴答而落。洛瑾依然是孤独的,她一个人看着院子里的枯草转成嫩黄,并仔细听着墙外是否有嬉闹的声音。洛瑾发现过完年,母亲也不怎么管她了,她渐渐学会攀着东西爬到墙头上坐着,而她还发现墙外有个不大不小的池塘,有阳光的日子里,池塘上会有一层漂亮的粼粼波光。 忽然一天下午,家里唯一的丫鬟叫洛瑾待在后院里不要乱走,说是爹娘有事,不喜欢小孩子在他们面前闹。洛瑾乖乖地待在了院子里,直到傍晚时意外地听到墙外有男孩子的喧哗声。 “快,快,拉上来了,拉上来啦!”“哇,这么多,能买好多钱呢!”“晟岳,你真厉害,教我们怎么玩,还教我们怎么挣钱!” 晟岳?洛瑾心中蓦然一惊,三下两下就攀坐在了墙头上,她看见几个十多岁衣着破旧却神色亢奋的男孩站在池边围着一网的鱼快活地议论着。 “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家玩?”忽然,洛瑾有些嫉妒地问了一句,而男孩们均是吃惊地望向洛瑾,他们谁都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我们可没在你家玩!”终于一个男孩不屑地回了一句。 “你们怎么没在我家玩啊,我数虫子数得好好的,你们在那里吵吵吵!”洛瑾不服气。 “你真是好不讲理,”那个男孩继续和洛瑾争执,“墙里面才是你家呢,我们在墙外面玩,难不成也是你家了?” “哼,你耍赖!” “我耍赖还是你耍赖啊?你要是有本事就把这个池塘也圈到你家去啊!” “好了,郭睿,男子汉和一个小姑娘见识什么啊?”这个声音……是晟岳…… 清朗的声音让洛瑾不禁一呆,但她既而恍悟般地发觉晟岳是帮着那些男孩的,禁不住更加火大。 “你们可别小看我了,我现在就让这池塘是我家的!”在深宫中娇养的孩子又如何知道谦让?洛瑾一气之下索性站在了墙头上。 “小心!”晟岳一声低呼惹得洛瑾慌忙向脚下望去,石土墙并不高,可对于一个刚至九岁从未站过墙头的小女孩来说,足以惊起她的慌张了,洛瑾觉得眼睛晃了晃,膝下一软…… “你没事吧?”温和的声音在洛瑾身侧响起,她抬首,对上了一双黑色的眸子,漆如子夜,朗若星辰。洛瑾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睛,过了半天才发觉自己上身还被眼前的人架着,洛瑾急忙站好。 “你没事吧?”晟岳又问,洛瑾只是默然,她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地面,知道自己是掉下来的,一阵害怕又一阵难过,终于哭了出来。 “你们都欺负我!” “喂喂喂,谁欺负你啊?是你自己掉下来的,要不是晟岳接住你,你早摔成八瓣子了!”那个叫郭睿的男孩做着鬼脸说。 洛瑾用泪洗过的眼睛再次望向晟岳,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稚气的轮廓里已带出了几分挺拔与刚强,漆黑的眸子里藏着洛瑾看不懂的神色,温和却遥远。 “好了,小妹妹,别哭了,”晟岳微笑,“这样,我背你,你踏着我的肩再回到墙头上,好不好?” “不要!”洛瑾倔强地说,不知为何,她觉得晟岳对她不够好。 “晟岳,咱不理她,这小丫头倔得很!”郭睿白了洛瑾一眼。洛瑾气极了,在东宫,所有人都哄着她,就连洛辰皓也让着她,可这群男孩,这群穿得破破烂烂的男孩居然对她那么强横! “我才不理你们呢!”洛瑾伴着哭腔恨恨地说,她想跑开,可却不知往哪跑才能回到家,一时间束手无策地站在那里,而晟岳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 “小妹妹,你沿着墙走就可以回到家了。” “我知道!”洛瑾恍然,却有不肯承认,转身跑走了。 院子不大,洛瑾走了几步拐了两个弯就看见了敞开的正门,她舒了口气,呢喃出一句“讨厌”,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在骂谁。 第15章 昔年(三) 洛瑾走到门口忽然怔住了,父亲洛舜言正坐在椅子上,单手支着额头,双眼微阖,神色疲惫。洛瑾忽然觉得父亲清减了许多,样子竟有些凄苦。正当洛瑾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洛舜言抬眼看见了她。 “瑾儿,你怎么在这?” “我……”洛瑾既窘且怕,搜肠挂肚地想编些理由。 “你去厢房看看你娘吧。”洛舜言倦声,并没有在意洛瑾的神色。 “娘?娘怎么了?” “你娘……她病了。”洛舜言低语。 “哦。”洛瑾应着,向厢房走去。 厢房里空荡灰暗,一个桐木立柜,漆色斑驳,一张简旧的木板床,床帐是打了多个补丁的帐纱。慕水清躺在床上仿佛睡着了,静美的容颜苍白如纸,洛瑾坐到床边,轻唤了一声“娘”。 慕水清睁开眼睛看见了洛瑾,温和地笑了,“瑾儿,娘有好些日子没好好看看你了。” “那娘以后就带瑾儿玩吧。” 慕水清微笑,“来,让娘摸摸。”语毕,她挣扎着想做起来,洛瑾连忙扶住了她,然后握住了她的手,那一刻,洛瑾觉得这双手给她的感觉是那么陌生,昔日的柔软变得硬了,粗了。 “娘,您的手怎么了?” “娘的手老了。” “老了?”洛瑾不大明白,“娘,爹说你病了,怎么病了呀?” “娘没有病,”慕水清摇摇头,“娘是杀人了。” “杀……人?”洛瑾怔怔地看着母亲,母亲笑得如此凄凉,神色无奈到几近悲哀。 “娘杀了你弟弟。”有泪滑过慕水清微笑着的惨白的脸庞,如此悲戚。 洛瑾害怕了,她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娘,您病了是不是,瑾儿没有弟弟的呀,娘,您在做梦是不是?” 慕水清的双肩不住地颤抖,泪汹涌而出,她伸出手紧紧搂住了洛瑾,“瑾儿,你的弟弟才三个月啊,为娘的,就这么残忍……” 洛瑾从未听过母亲如此悲凉的哭声,她在慕水清的怀中茫然不知所措,只是隐约地听到厢房外有男人低声的抽泣。 几年后洛瑾才明白,当时母亲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而父亲知道后坚持要堕了这个孩子,他说自己苟延残喘保住性命,这个孩子生下来不是苦劳之命就是个孽种,与其等孩子长大后被凌辱或杀害,倒不如就此不要!母亲无奈之下只有放弃坚持。 其实,直到父母双亡的那一日洛瑾才明白那场政治漩涡中父母蒙受了多大的冤屈,她才真正知道何为仇恨。而多年后,她与那个害了父母的始作俑者却只能在大漠的风沙中相顾无言,她们是彼此最后的血亲,是彼此最后的依靠,爱与恨的端倪被压抑在微妙的关系中,直到最终,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洛瑾。 而此时的洛瑾只有九岁,无法明白那么多无奈的世事,她只是感觉到她的生活被硬生生地割成了两段,曾经的她和如今的她已不在同一个世界里,如今的她与那些衣着破旧的捕鱼的男孩们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没有他们快乐。 一连几日洛瑾都陪在慕水清的身旁,聊着曾经陪她玩的那些小丫鬟,唱着洛辰皓教她的宫外的童谣。平静下来的母亲再也没有哭过,可洛瑾觉得母亲的病没有好。 “瑾儿,这些童谣都是谁教你的啊?”一日黄昏,洛瑾唱完一首童谣后,慕水清和蔼地问她。 “是辰皓哥哥啊,他会好多好多呢!”洛瑾很兴奋。 “瑾儿,以后就不要再唱长安的童谣,也不要再说辰皓哥哥了好吗?”慕水清柔声,“你爹要是听到了会不高兴的。” 洛瑾默然低下了头,慕水清心疼地抚摸着洛瑾的头发,“瑾儿……”她叹息。 “瑾儿,娘有些累了,想歇会,你自己玩会儿好吗?”沉默了一会,慕水清轻轻地说。 “哦,娘是想睡会吗?”洛瑾问,慕水清微笑点头。 “嗯,那我就去后院玩。”洛瑾灿然,又活蹦乱跳起来。她跑到后院的土墙旁仔细地听着外面是否有声音,洛瑾觉得自己是讨厌那些男孩的,可却不知为何还是希望能看到他们。 黄昏处,风簌簌,夕阳斜,而这一片静言无声却让洛瑾失望了,百无聊奈的她还是攀坐在了墙头上。墙外水动粼粼,承接着洒落一地的夕阳,而池塘边上却有一个人低头把放在岸边的鱼拾到布袋中。 “咦,你是晟岳!”洛瑾惊喜地认出了那个人。 晟岳循声而望看见坐在墙头上的洛瑾,笑了笑,“是你啊,小妹妹,怎么又坐在墙头上啦,可别掉下来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啊,你又捕鱼去卖吗?”洛瑾问。 “不是,我娘病了,我捕些鱼做给她吃。”晟岳边说边把最后一条鱼扔进布袋里。 “哦,你娘也病了啊,”洛瑾问,“你出来捕鱼,你爹在家陪你娘咯?” 晟岳无言,默然地将布袋背在了肩上,然后才低声,“我爹死了。” “晟……晟岳哥哥……” 晟岳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的,小妹妹。”语毕,他便准备离开。 “晟岳哥哥,你还会来吗?”洛瑾忽然问,晟岳抬颔望着坐在墙上的小女孩,有些茫然。 “我……我喜欢晟岳哥哥来这里!”童言无忌,孩子总是率真的,洛瑾那么开心地说着。 “好啊,那以后我还来这里。”晟岳看着天真的女孩,笑了。 “嗯,那我就在这里等你来!” 晟岳点点头,“我要回去给娘做鱼吃了,以后再来找你。”说完,背着布袋走了 “晟岳哥哥,”看着晟岳的背影,洛瑾忽然叫住了他,“我叫瑾儿!” 晟岳回首,看着那个坐在墙头上未满十岁的女孩。夕阳撒下余晖笼在他们周身,暮色前的一抹艳丽充满了他们狭小却单纯的空间,晟岳笑着挥了挥手,“我知道了 ,瑾儿。” 多年后,当洛瑾忆起那个黄昏时总会看到那抹永不褪色的夕阳,而晟岳短暂的一挥手已在她的心中成为永恒的定格。 第16章 昔年(四) 然而,晟岳没有来,一连三个月,洛瑾等过了一整个春天。料峭的日子渐渐退去 ,初夏的凉风袭袭而来。 “晟岳哥哥还是不来啊。”洛瑾坐在墙头上遥遥地望向前方,呢喃着不知已说了几千遍的话语。 “晟岳哥哥,你怎么还不来啊?”“别着急,我明天就来。” 洛瑾每天都这么自言自语,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执着,总坚信晟岳会来。日已西沉,又等了半天的洛瑾打了一个小哈欠,“晟岳哥哥,你要是明天来我就明天再等你吧。”洛瑾说完,然后准备翻身下墙。 “一个人乱说什么呢?”一个低沉却柔和的声音在洛瑾身后响起。 “晟岳哥哥!”洛瑾还未来得及回头便惊呼起来,当她看到晟岳时,由衷的欢颜让她无邪到透明,“晟岳哥哥,你怎么从后面过来了啊?” “从前面后面都能绕过来,我要是知道你面对着那个……你说的那个前面,我肯定从前面绕过来。”晟岳笑着。 “只要你来,从前面后面都行!”洛瑾说,“晟岳哥哥,你还捕鱼吗,我看你捕鱼吧?” “我不捕鱼,我是来看你的,上次我说一定来,可却隔了这么久才来。”晟岳有些歉疚。 “可你还是来了啊,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我天天坐在墙头上等你!” “你天天坐在墙头上等我?”晟岳惊诧。 “嗯!”洛瑾开心地点着头。 “小傻瓜!”晟岳温和地笑,“下来吧,我带好吃的给你了。” “真的啊?”洛瑾笑了,既而又犹豫地向地上看了看,“我害怕……” “没关系,这墙不高。”接着,晟岳教洛瑾如何下来,待洛瑾一跃而下时晟岳一把接住了她,然后把她轻轻放下。 “来,这个给你。”晟岳从怀中掏出用荷叶包的饼子,拿了一块给洛瑾。 “这是什么?”洛瑾接过饼问。 “这是城里的烧饼,可好吃了!”晟岳吃了一口自己的饼,看着洛瑾笑了笑。两个人走到墙边坐下,洛瑾吃了两口饼,然后就一动不动地看着晟岳。 “干嘛,不好吃啊?”晟岳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 “很好吃的,”洛瑾摇了摇头,“可是,晟岳哥哥,你怎么隔了这么久才来呢?” “还是生气了啊?”晟岳柔声问。 “我不生气,”洛瑾急忙说,“我是在想我能和晟岳哥哥在一起玩的时间好短好短。” “这样,我答应你,以后我每隔十天来找你一次,好不好?” “真的?” “真的!所以你从明天开始起数为第一天,数过了十天到第十一天的时候再坐到墙头上来等我,不要天天坐在上面了好不好?” “好!”洛瑾一开心,大口大口地吃着烧饼。“对了,晟岳哥哥,你娘的病好了吗?” “嗯,”晟岳淡淡地点点头,“差不多好了,大夫说可能会落下病根子。” “哦,”洛瑾边应着边大口把最后两口烧饼给吃了,晟岳看着她的吃相忍不住笑了,然后把自己手中的饼没吃的那一半撕下来递给了洛瑾。 “这是你的,晟岳哥哥你吃。”洛瑾摆了摆手。 “我去城里经常吃,你要是觉得好吃就拿着。”晟岳将半块饼递了过去,右臂上本就不大够长的【奇】袖子缩了上去。洛瑾笑着【书】接了过来,却看到晟岳【网】右臂上赫然两道交错的血痕。 “晟岳哥哥,你的手臂怎么了?”洛瑾惊愕。 “没什么,”晟岳慌张地把袖子拉了下来,“被树枝划的。” “你骗人!晟岳哥哥你答应来这里却隔了好长时间才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不对?” “没什么事的,小傻瓜,”晟岳笑了笑,“我要陪娘看病啊。” “晟岳哥哥,”洛瑾忽然绷起了小脸,不知是生气还是严肃,“我不是笨蛋!” 晟岳看着洛瑾如此严肃地宣布这样一个事实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瑾儿不是笨蛋。” 一阵沉默,初夏氤氲的暮色里晚风拂面,晟岳拣起一个小石子随手向池塘扔去,石头打起了水漂,如蜻蜓点水般一路点过池面,在最那头沉了下去。 “我娘生病了没钱治,我就把自己卖给了刺史张大人家做苦力。张大人是个好官,房州要不是有他早就饿殍满途了,可张大人却没有精力管教他的家仆,那个——他们叫他头头——喜欢欺负刚来的人,我本来还想和他对着干,可想到母亲的病也就忍了,手臂上的这个就是他几天前打的。”晟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还真是巧,他打我时正好被张大人看见了,张大人呵斥了他一顿还亲自为我上药。其间张大人问了我些话,大概是看出我读过几本书,他就叫我去私塾作他儿子的伴读,他儿子张若羲对我也挺好的。” “晟岳哥哥……”洛瑾感觉很难过,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这样看着我啊?”晟岳笑着拍了拍洛瑾的头,“我活得好好的呢,还有书看了!除了私塾里的书,张大人还会借我些书看。之前我没找你是因为我出不来,还害你等了那么久,之后先生每上十天课就放假一天,我就能来找你了。” “嗯,”洛瑾看着晟岳,一脸的天真,“晟岳哥哥一定是……嗯……是,是博学多才,所以张大人喜欢你啦。” “还博学多才呢,”晟岳笑出了声,“孤陋寡闻还差不多。以前爹没死的时候,家住在长安,爹是个商贾,家里很殷实,那时候爹总是要我读书识字,还请人教我骑马射箭呢,后来爹——娘从来不告诉我爹是怎么死的——娘带我来到房州,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读过书,挽过弓了。” “你以前也住在长安?”洛瑾呆呆地问了一句。 “嗯,”晟岳应声,“瑾儿,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人,有些事说了你也不懂。” “不,我和晟岳哥哥是一样的!”洛瑾忽然有些激动地争辩起来,“我爹也是……是……” 洛瑾忽然说不下去了,母亲叮嘱她不得与外人说起父亲,可不说又怎么能让晟岳知道自己和他是一样的人呢? “我知道你爹是谁。”晟岳平淡地说了一句。 “你……知道?” “我知道。” 洛瑾默然了,她不知道晟岳是否会接受自己,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晟岳哥哥,如果我们是一样的人,你就不会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晟岳微微一怔,“我没有不喜欢你啊,我一直很喜欢你的。” “真的?” “当然!” 洛瑾开心地笑了。 直到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洛瑾再回首她和晟岳的那段过往时,才发现,晟岳对于她是蓦然间寻到的温暖,为此她把心中最纯白的那片空间留给了他,再也寻不回来。可是,最初的依赖和后来的依恋到最后竟似咫尺天涯。 “不早啦,”最后晟岳说,“你踏着我的肩回到墙上去然后再回家,要不然你爹娘会找你的。” “嗯,晟岳哥哥,记得来找我玩啊。” “放心吧,一定!” 到了第十一天,晟岳果然来了,洛瑾壮了一次胆留了张纸条给慕水清,然后就偷偷和晟岳溜进城里玩了,晟岳带着她看各种各样的杂货铺子,还请她吃馄饨。最后洛瑾笑嘻嘻地拿出一本《孙子兵法》给晟岳,因为她依稀记得洛辰皓曾说过《孙子兵法》是最好的兵书。晟岳如获珍宝一般,惊诧地问她书是从哪来的,洛瑾告诉他书是从父亲那里拿来的,晟岳悄然地接过书,到了第二次见面时他又把书还了回来,洛瑾问他是不是不爱看,晟岳摇头说他很爱看,但是书不是他的,他把书先抄了下来以后再慢慢看,并坚持要洛瑾把书还回去。洛瑾无奈,只好把书偷偷放回父亲那里。 而洛瑾第一次偷溜回来后,慕水清把她拉到一旁问长问短训个不停,可后来洛瑾总是开溜,时间长了,次数多了,慕水清也就不管了,因为她明白,自己与丈夫落魄至此,唯一的女儿总要学会自立和坚强。 就这样,晟岳带着洛瑾去城里或更远的乡下,还让她认识了郭睿和其他几个男孩,孩子本就不记恨,而他们又都听晟岳的,自然很快就熟了。他们春天去采花,郭睿教洛瑾编花环,洛瑾一高兴编了很多让他们每人戴两个;夏天他们去溪边戏水,洛瑾不会像男孩那样脱了上身的衣服,所以总是弄得衣服上全是水;秋天他们去路边打枣,可打下来的全是酸的;冬天的时候他们会在洛瑾家的院子后面堆雪人,然后洛瑾给雪人取名字,最好看的叫晟岳,最难看的叫郭睿,所以总是弄得郭睿火冒三丈,连帽子都不用戴了。 这样的日子是贫穷的,却是快乐得恍若隔世,在那如梦如幻更如一恍惚便暗自偷换的岁月里,洛瑾如一条不知险恶的鱼,游得忘乎所以。洛瑾觉得所谓地老天荒就是带着这种快乐一直走到最后,可最后是什么?那时的洛瑾不会去想也不会去相信之后的她还会面对另外的生活。 是的,那时的洛瑾觉得和晟岳在一起就是开心的,什么都会无所谓,只要有他在。 木雕流金,岁月就是那么短暂的一个恍惚,而洛瑾寻觅到的温暖和满足只是乱世前对太平的一个粉饰。 乾佑七年,燕王朝的苛政日甚一日,而朝堂之上诸臣各结党羽,欺上瞒下,有的州郡文书能置于门下省一压再压。虽然二皇子被立为太子,可后宫并不安宁,新立的皇后勾结朝中大臣想拥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而太子的党羽为了保住地位甚至把太子的长子郑王洛辰皓搬了出来,说郑王英武聪慧,同辈中无出其右者,只有保住太子才能保住如此杰出的皇孙。皇帝确也喜欢这个皇孙,一番斟酌之后竟同意立郑王洛辰皓为皇太孙,命太子即位后册封其为太子。 而皇太孙册立后不久,东南诸州郡竟是群豪并起,之后晋阳等大片土地均被占领,义军直指关内。燕王朝的暮年虽苟延残喘,却还是使出浑身解数将反叛的军队一一镇压,然而之后的燕王朝已是油尽灯枯,再也不堪一击。 因为房州张刺史严禁地方官员另加杂税,所以房州百姓过得较为太平,却依然背负着朝廷的担子气喘吁吁。而封地在房州的东莱郡王仗着和皇室的关系,虽无实权却专横跋扈,他不公开和张刺史叫板作对,但其仆从下属欺压百姓,无恶不作,张刺史对这位有着皇族姓氏的东莱郡王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一年洛瑾十三岁,虽依然不谙世事,却懂了百姓的疾苦,有些时候她看到晟岳用悲愤的眼神看着那些欺凌百姓而张狂自得的人时,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肮脏的,因为她来自于那个皇族。 “晟岳哥哥,我想和你说会儿话。”一日下午,晟岳早早地就把洛瑾送回了家,快到家的时候洛瑾忽然说。 晟岳看着她,“还在想郭睿的事吗?”洛瑾抬眸看了看晟岳忽然又似害怕一般地垂下了眼睑。 晌午时洛瑾吵着闹着要吃馄饨,他们就去了常去的那家小面馆,却碰见了东莱郡王的家仆,那些人吃过了钱也不付便走。 “你们还没给钱呢!”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拦住了他们,看样子是面馆老板的儿子。 “嘿,还问老子要钱?老子来你这破馆子吃饭就是你的荣幸,别活得不耐烦啊!”一个家仆冷笑着。 “你们凭什么不给钱,官家人就能嚣张了吗?”小男孩正色。 “妈的,还跟老子倔起来了,我叫你倔!”说着那个家仆一只手甩了出去打在了小男孩的脸上,小男孩整个身子都晃了两下,半张脸顿时红肿起来。 “儿子,别说了。”老板娘心疼地搂过儿子。 “他们吃了饭不给钱就是不对,官家人就能欺负百姓吗?”小男孩疼得眼里含了泪,却依然毫无畏惧。 “我告诉你,今儿我不但不给钱还要砸你的牌子!”那个家仆狠狠地说着,然后一挥手跟在他后面的几个人就开始砸店了,而晟岳、郭睿和另外两个男孩立刻上前阻止。 “你们是什么东西?”那个家仆斜眼瞥了他们一眼,“再多管闲事小心老子连你们也一起整治了!” 郭睿本来看着那些人欺负一个小男孩就已是满腔怒火了,再被这么一说,禁不住骂了起来,“妈的,不就是姓洛嘛,有什么了不起?再说,你不就是姓洛的一条狗奴才嘛!” 就这一句,郭睿被狠狠地打了一顿,差点要被送进官府,晟岳和另外两个兄弟好不容易才把他救了出来,那两个兄弟想追打那些家仆却被晟岳制止了。晟岳把郭睿送回家休养,郭睿的娘看到儿子的样子既心疼又气愤地直骂他小畜生,然后,晟岳才送洛瑾回去。 “晟岳哥哥,你也恨姓洛的吗?”静默了半晌洛瑾才缓缓开口。 晟岳遥遥地望着眼前这一片天朗日煦,宁静的郊外仿佛掩盖了破败的山河。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洛氏王朝会为这片破败社稷付出代价的。”晟岳缓慢而平静的语气让洛瑾感觉那么陌生,她看了看他,不敢再言语。 “瑾儿,”忽然晟岳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但这一切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想太多。” 洛瑾迎住了晟岳的目光。 “晟岳哥哥,你最近好像很忙,都在做什么?”最终,洛瑾问了这么一句。 “我……”晟岳愣了愣,“你知道,我现在不用读私塾了,张大人找些差事给我,所以有些忙。” 洛瑾笑了笑,没再问什么,但她明白晟岳有什么事瞒着她,那一刻她觉得晟岳的眼神如初见时一般,温和,却遥远。 最后晟岳把洛瑾送回了家,挥了挥手离开了。洛瑾望着晟岳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心是那么的疼。 晟岳哥哥,如果我们是一样的人,你就不会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那么,我该如何成为如你一样的人? 第17章 昔年(五) 乾佑八年,房州大旱。 房州张刺史上书请求朝廷开仓放粮,而因为皇帝近年来愈来愈不喜听到天灾人祸的消息,奏章被压在了门下省不见天日。张刺史等了一个月不见有回应,怒急之下把自己府上仅存的一些余粮拿出来救济百姓。那日张刺史亲自为百姓盛送粥食,最后竟跪在地上含泪说自己对不起房州的百姓。 后来张刺史亲自拜见东莱郡王,恳请他先从私人粮仓里抽出一部分来救济百姓,并答应日后加倍还上,可东莱郡王却拒绝了,理由竟是东莱郡王之封号是皇帝恩赐的,自己当与皇族为一体,皇帝尚未行动,自己岂敢擅作主张。 张刺史虽悲愤,却无其他办法。可两天后的晚上竟有一帮强盗盗走了东莱郡王私人粮仓里的大半存物,并在天未大亮时全部分到了百姓手中。这群劫富济贫的强盗在房州被传得沸沸扬扬,却无人知道他们到底是谁。东莱郡王震怒,一口咬定是张刺史所为,添油加醋地参了他一本后又意犹未尽地说其欲反叛自立。 当举世皆浊唯我独清时,清者自会被浊者憎恨厌恶。对于房州甚至是周边州郡的地方官员对张刺史的不满之言和诋毁之语,朝中一些大臣早有耳闻,而此番东莱郡王的上书正合了他们的意思。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可时至一个王朝的末年又有哪个皇帝不是偏听偏信?最后张刺史的反叛之罪竟成事实。 圣旨急速传达:查抄张府,张姓男丁被关押在监牢,半个月后送往京城问斩。那一日,房州城里万人恸哭。 张府被查抄的第五日上午,洛瑾一个人靠着后院的土墙,神色恍惚,五天了,没有晟岳的一点消息,那种触手可及的恐惧和不祥之感终于让她沉不住气了,洛瑾奔出家门去找晟岳。 晟岳与他的母亲相依为命,两间只能遮遮风雨的小木屋搭在距城墙不远的地方,一圈木篱显得清爽而整齐。洛瑾推开柴扉疾步进入小院内,看见屋上有袅袅炊烟,不禁地舒了口气。 “晟岳哥哥,你在家啊,几天都没见着你了!”洛瑾高声说,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男孩出现在门口。 “郭……睿哥哥,”洛瑾看清了那个男孩后愣了一下,“咦,晟岳哥哥呢,你不会是来他家搭伙的吧?” “你小声点行不行?”郭睿三步并两步走到洛瑾旁边,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大娘身体不舒服,在休息呢。” “哦,”洛瑾声音陡降,“你来帮着照顾大娘啊,那晟岳哥哥呢?” 郭睿犹豫了一下,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两间木屋,然后拽着洛瑾把她拉到了木篱外面。“晟岳不让我告诉你,”郭睿的语气有点烦躁,“但我知道瞒不住你,不告诉你对你也不公平,你早晚知道了肯定会骂我没告诉你。”最后郭睿叹了一声,“晟岳被关进牢里了。” “什么?” “你小声点!大娘还不知道,她身体不好,可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一瞬间,洛瑾觉得那么茫然,茫然到周身的一切都是那么遥远。“可是不是说张大人虽有谋反之意,却无谋反之实,只追查张姓男丁及亲属,下属仆从予以赦免吗?为什么……晟岳哥哥怎么会……” “因为他重义气,”郭睿不像是在赞赏,倒像是在咒骂,“他说张大人对他有知遇之恩,张家公子张若羲待他也不薄,他不能忘恩负义,所以他就冒充张若羲,让那个小白脸公子逃了出来。妈的,晟岳他总是这样!”最后一句话,郭睿说得又急又气。 “晟岳托我照顾他娘,”顿了顿,郭睿又说,“我只能扯着谎地来骗大娘。” 洛瑾呆呆地看着郭睿,目光涣散地没有焦点,却忽然大叫一声,“你骗人!” “小呆瓜,我叫你小点声!”郭睿低声吼道,手轻打了一下洛瑾的头,“我一毫的精力都不会浪费在骗你上的!难道我没事了还咒着晟岳?” 洛瑾白了郭睿一眼转身就跑。 “喂,你去哪?”郭睿拉住了她。 “我去看晟岳哥哥啊。”洛瑾说得那么自然平静,却怪异到让郭睿心头猛然一悸。 “小呆瓜,你醒醒好不好?你以为大牢是你家后院啊,你想进就进?那些狱卒没一个是好东西,没钱根本打点不了他们!” “我……没钱。”洛瑾傻乎乎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没钱,我也没钱,两天前看了晟岳一次,钱还是和弟兄们凑的。”郭睿亦无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缓声问洛瑾,“你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值钱的?”洛瑾想了一下后忽然神色恍然,“有,我有一块玉牌,我娘说这玉牌是我满月时皇……我爷爷亲手为我戴上的!”洛瑾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一个拇指般大的雕刻精细的辟邪,色泽青碧,玉泽剔透,浓阳正和兼融其中,郭睿虽不懂玉道却一眼便知这是上等的翡翠,更何况他亦深知洛瑾的身世,知道宫中之物大都是罕见的极品。 “嗯,我们去把它当掉。”郭睿点了点头。 “当掉,为什么?” “你傻啊,这个值很多钱,难道你直接把它送给狱卒,太便宜他们了吧?好歹多弄些钱多打点几次,让晟岳少受点罪啊。” “哦,”洛瑾想了想,“可这年头铺子都关了啊,当铺也关得差不多了。” “哼,东莱郡王家的当铺还没关!”郭睿恨恨地说了一句。 之后郭睿回屋和晟岳的母亲招呼了一声,然后带着洛瑾进城去当玉牌。郭睿在当铺里争了半天,掌柜的只开二百两银子的价,郭睿叫着说这最起码值五百两,掌柜的就一挥手说,你爱去哪儿当去哪儿当!郭睿没辙了,瞪了掌柜的一眼然后以二百两银子成交。郭睿将一个二十两的银子换成了四个五两的,把剩下的钱揣进了洛瑾的怀里,出了当铺后郭睿又回头朝着店面吐了口吐沫才愤恨地离开。 郭睿带着洛瑾来到狱牢前,然后用五两银子打发了两个看门人,用五两银子打发了一个营管,又用五两银子打发了两个小狱卒这才得以进去。 狱牢昏暗,湿漉漉的空气里夹杂着腐败和血腥的味道,浑浊不堪,洛瑾小心地跟在狱卒后面,生怕一不小心脚底下就会踩到一个死人。 “这个就是了。”那个狱卒拐了个弯,打开了身旁的的牢房,然后冲着里面的人喊道,“喂,有人来看你了,别一副死样!” 坐在墙角的那个人低垂着头,破败的衣衫上凝着血污,他听到狱卒的话后只将头稍稍抬起,两络散乱的头发垂在额前却遮不住脸上斑驳的青紫,只是那一双眼睛漆黑清亮,在望向狱卒的那一瞬似有道剑芒闪过,倏然间聚起了凌厉之色。 “晟岳哥哥!”洛瑾在看见晟岳的那一刻奔了过去,蹲在晟岳的身旁,晟岳看到洛瑾时凌厉的眼神瞬间温和了。 “瑾儿,你怎么来了?” “晟岳哥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洛瑾拨开了挡在晟岳额前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伤,心如刀割。 “好了好了,哭哭啼啼烦不烦啊,”那个狱卒一脸厌恶,“我说啊,这见一次少一次了,你们还是省点时间说说话吧,我先出去,过会喊你们出来!”说完,狱卒离开了。 “郭睿,我不是要你别告诉瑾儿吗?”晟岳的语气里却只有叹息。 “这姑奶奶三天见不着你就发飙,我拿她可没办法。”郭睿对洛瑾向来不客气。 “郭睿!”晟岳阻止了他,然后又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又花了不少钱吧?” “瑾儿把她的玉牌给当了。” “玉牌?什么玉牌?”晟岳望着洛瑾。 “我满月时爷爷送我的玉牌。”洛瑾回答。 “瑾儿,你怎么能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当了?” 洛瑾含着泪摇了摇头,“物是死的,一个小小的玉牌怎么能和晟岳哥哥相比?” 晟岳看着洛瑾,漆色的眼睛里含满了心疼,他抬起手想抚着洛瑾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手缓缓垂下时被洛瑾接住了。 “别碰,我的手脏。”晟岳轻声,而洛瑾只是摇着头。 “瑾儿,腊月里就满十五岁了是不是?满十五岁瑾儿就要绾发成大姑娘了,可是我……我不能陪你了。”晟岳的声音那样干涩。 “晟岳哥哥,你没有罪,你不该死的啊,你可以不死的是不是?”洛瑾抽泣着。 “傻瓜,谁没有一死啊?”晟岳只是淡淡地笑,“我晟岳虚活了近二十年,如今能为恩人而死也不算庸碌了。瑾儿,日后你能记得房州有个晟岳,我就满足了。” “晟岳哥哥,我一定记得你,我一辈子都记得你!” 晟岳温和地笑了。是啊,生死算得了什么?当他看到所有的百姓都被置于水深火热之中时,他早就想着要为这些百姓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然,这个世上毕竟有他所留恋的,当他再次看到时,心痛得那么鲜明。 晟岳看向了郭睿,“郭睿,你要答应我,照顾好我娘,瑾儿,还有……兄弟们。”顿了顿,晟岳更郑重地看着郭睿,“好兄弟,一切都交给你了!” 郭睿重重地点了点头。此时的任何一个人,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会想到,在这逼仄的牢房里彼此对视的两个男孩竟会在之后纷纭而起的乱世里成为名震一时的大英雄。 过了一会,狱卒进来招呼洛瑾和郭睿出去,洛瑾站在牢房外回头看着晟岳,泪如雨下。出了狱牢时郭睿又给了营管五两银子,拜托他照看一下晟岳,营管乐得满口应声。 洛瑾和郭睿走在房州的街上,时至初冬,冷风卷着残叶呼然而至,扫过清冷萧瑟的大街,洛瑾蓦地打了一个寒颤。 “郭睿哥哥,我们能想办法救晟岳哥哥出来吗?”最终洛瑾抱了那么点希望问道。 “怎么救啊?”郭睿反问了一句,“要能把晟岳就出来让我郭睿进去都行!可是……还有那个张若羲,他倒也想救他爹呢,可他现在被整得比我还穷,拿什么救?世道如此!” “可是晟岳哥哥没有罪啊!” “他死脑筋,我有什么办法?”郭睿终于没好气了,“我告诉你你可别把这事说出去,否则晟岳死得更惨!” “我怎么这么笨啊!”忽然,洛瑾急了,声音里伴着哭腔,“小时候是辰皓哥哥替我想办法,后来是晟岳哥哥,为什么该我想办法的时候我就什么也想不起来呢!” “好了,这也不是你的错!”郭睿安慰了一句,却发现洛瑾忽然怔怔地看着自己,表情似茫然又似恍然。“我怎么没想到?”最后她喃喃地低语了一句,然后竟发足奔开了。 “喂,你去哪?”郭睿在洛瑾身后喊道。 “我回家!”洛瑾大声回答。 “你慢点啊!”郭睿的声音被一阵冷风淹没了。 第18章 昔年(六) 洛瑾回到家找出了纸笔,用蝇头小楷写了满满两张纸,然后又捣腾出了一张信封,封好信后奔出了家门,却和慕水清撞了个满怀。 “瑾儿?你去那?”慕水清有些疑惑。 “我去驿站。”洛瑾急急忙忙地回答。 “去驿站?做什么?” “我回来再说啦!”洛瑾已经跑开了。 “瑾儿,你回来,去看看你爹!”慕水清在她身后高呼。 “我回来就去看!”洛瑾只转头回了一声然后又跑走了。 一口气跑到了驿站,洛瑾气喘吁吁地看到一个人在驿站门口梳理这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洛瑾走了过去。 “请问,可以寄信到长安吗?”洛瑾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可以啊。”那个驿差头也不抬地回答。 “那么,我要加急,六百里加急,不不,八百里加急,不不不,一千里加急!” 那个驿差忍不住抬头,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浓密的络腮胡子却显得很温和。“姑娘,你到底要做什么啊?”驿差笑道。 “我想把信最快地寄到长安!” “你要寄私信?”那个驿差又问。 “嗯。”洛瑾点头应着。 “可是驿站只收发官信,不寄私信的。” “为什么?可是我的信真的很急啊,叔叔您帮帮忙好不好?”洛瑾求道。 “这样吧,这里正好有两封加急的信要送到长安,我就顺便把你的信带捎去吧。”驿差微笑着说。{奇}洛瑾看驿差答应了,{书}高兴地把信送了过去,{网}驿差接过信时扫了一眼信封,忽然间微笑僵住了,表情怪异地抽搐了一下。 “东宫?”驿差的声音因吃惊而变得扭曲了,“你要寄信到东宫,还是寄给……给皇太孙?” “是啊,不行吗?”洛瑾奇怪这个驿差为什么这么惊诧。 那个驿差仔细地看了一眼洛瑾,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相貌清丽可人,但衣着却是简旧平常,完全一个农家孩子的样子,怎么会想着寄信给皇太孙? “姑娘,”驿差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个东宫可不是你家我家,不是什么人都能去寄个信,捎个话的啊,这个信啊我真的送不了。” 洛瑾一听急了,“叔叔,我求求您,我真的很急。我给您这个,您帮我把信送去好吗?”说着,洛瑾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子,拿出了一个五十两的银锭子塞进了驿差的怀里。驿差被她的举动吓得不轻,“姑娘,这和钱没关系,快,把钱拿回去!”驿差边说边要把钱还给洛瑾。 “叔叔,我真的求求您,人命关天啊,您就想法子帮我送一下好不好?”洛瑾又拿出了一个五十两的银锭子塞给了驿差。 “姑娘……”驿差拿着一百两银子不知如何是好。 “姑娘,我试着帮你送一下吧,”看着急得要哭了的洛瑾,那个驿差终于答应了,“这钱我不会要,但可以拿去打点东宫的门人宫仆,这样好把信送进去。” 洛瑾舒了一口气,“谢谢叔叔,谢谢叔叔。”她连声道谢,然后提着钱袋转身跑开了。 “姑娘!”那个驿差从后面叫住了她,洛瑾疑惑且慌张地回过头。 “姑娘,把钱收好,下次别一个人带着这么多钱出来了,这个世道,不安全。” 洛瑾看着驿差,愣了半晌后却笑了——这些天她第一次从心底笑出来。 因为她发现,这个世上还有好人。 洛瑾再次回到家中才知道父亲洛舜言前一天受了风寒,可洛瑾没想到的是父亲竟就此一病不起。洛瑾除了每天和慕水清为洛舜言喂送汤药,剩下的时间就是一遍遍地祈祷她的信能送到洛辰皓的手中,祈祷隔了这些年月,她的辰皓哥哥依然能记得她。之后她又去看了晟岳一次,而最后晟岳却温和地让她不要再来,他要她省下些钱多买些米粮送给那些无能为力的百姓。 十天的日子一晃而逝,最终洛瑾没有等到她所盼的消息。 终于,他们要被送往京城问斩。那一日,囚车一路滚过房州的大街,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甚至包括那些饿得挺不起腰的乞儿,当他们看到张刺史时,恸哭之声如无言的冤诉。张刺史看着满街的百姓,潸然泪下,他高声呼着,乡亲们回去吧,我张某身为房州刺史却没有守护好一州之百姓,张某对不起你们,罪有应得啊!而当百姓听到这些话语时竟一排排齐齐跪下,就连押送囚车的官差都为之动容。那一日,天是冷灰色的,有皑皑的雪落满了房州。 洛瑾一直站在城门外等着,等着她今生今世与晟岳的最后一别,雪滑过她的面颊,将她的泪水冻结。 囚车缓缓驶过城门,洛瑾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晟岳的那辆囚车一分一毫地从她身边滚过,而车内的人向她微笑着,平静而温暖。囚车在她面前滚过的一霎,洛瑾忽然感到一阵荒凉流经全身,她禁不住向囚车跑去,却被官差拦住了。 “干什么!”他们呵斥她。 “晟岳哥哥,你回来啊,我们去小池边玩好不好?”洛瑾哭了。 “瑾儿,快回去!”晟岳回过头向她喊着。 忽然,不知何来的力气,洛瑾竟挣脱了官差的阻拦,拼命地向囚车跑去,然而脚下却一滑,摔在了路上。 “瑾儿,快回去,别伤着!”晟岳朝她呼喊,“来生我再到那个小池边送烧饼给你!” 泪,一滴滴滚落,灼烫了冰冷的雪,洛瑾抬首望着遥遥而去的囚车和留在雪地上的一路车辙。 腊月里,洛瑾满十五岁那一天也下了雪,仿佛是一场无边的疼痛在簌簌地蔓延。那一日是洛瑾绾发的日子,慕水清为她绾起一个漂亮的发髻,看着镜中的洛瑾,慕水清笑了,“我的女儿就是漂亮!” 洛瑾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瑾儿,你最近怎么了?”慕水清忍不住问她,“寡言少语的,可不像你啊。” 洛瑾微微低下头,静默了良久才缓缓说:“娘,晟岳哥哥死了。” “什么?”慕水清惊诧。 洛瑾拼命稳住自己的声音,然后告诉慕水清事情的经过,说完,泪亦涌了出来。慕水清缓缓地搂过女儿,叹息着:“孩子,晟岳是个男子汉,只是生不逢时。娘知道你和晟岳从小就要好,可是,你不能就此沉闷啊,晟岳也不会希望你这样的。”顿了顿,慕水清又缓缓开口:“瑾儿,你看你爹一病不起,我知道他其实是心病,可我们如今沦落至此还能求什么呢?娘图的就只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过日子,安静地活下去,所以瑾儿,你答应娘,要好好的,好不好?” 洛瑾看着母亲,最终点了点头,“娘,我会好好的。” 之后的几天里,洛瑾去了晟岳的家,看了看晟岳的母亲。郭睿告诉她,他一直在骗大娘说晟岳出去办差事了,他不知能骗到何时,而大娘的身子也一天不如一天。后来郭睿找到洛瑾,告诉她,他已经把大娘接走了,他们弟兄会轮流照看大娘。洛瑾问他们把大娘接到哪儿了,郭睿只说那里不适合女孩子去,却没有任何解释。洛瑾没有再说什么,她一直知道晟岳在瞒着她一些事情,那么,当初她没有问,如今也没有必要问了。 每年守岁的日子如期而至,今年却格外的冷清,如今的百姓连平时的吃穿都是问题,又拿什么来过年?可洛瑾知道远在千里的荼靡的宫殿里依然是奢华如梦。 正月里的一天,慕水清叫洛瑾去城里抓点药,虽然洛瑾也知道父亲的病不是药所能医治的,但她还是默默地去了。城里是一片清冷,偶尔有两个路人匆匆而过,那些杂货铺子,那些小吃摊子,都随着一份记忆湮没了,萧条的大街上唯有寒风刺骨。洛瑾叹了叹,向着药铺走去,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两个人的谈话。 “听说押送张大人的几个官差回来了。” “是啊,那几个官差说看到张大人被处斩时,他们都哭了。”另一个人说。 “哼,听他们说?这年头,除了张大人,官府里的有几个是好东西?” “嘘,小心被听见咯,把你抓去割舌头!哎,我还听说就张大人一个人被处斩了,其他的啊,都放了条生路呢!”第二个人继续说着。 洛瑾忽然愣住了。 “啊,真的啊?” “是啊,其他的都流放三千里。算是老天有眼,给张大人留了个后,你看张大人的儿子在囚车里时多有男子汉的样子啊,这样的孩子杀了多可惜。” “老天有个屁眼!要有眼能让张大人死?”第一个人忽然骂道。 “嘘,这话不能说,会遭雷劈!” “雷劈就雷劈,这年头,被雷劈了倒轻松!” “你啊,这么多年还是没长进!” 两个人说着走远了,只有洛瑾还愣在原处,寒风扫过,她却毫无知觉。 其他的都流放三千里……这么说晟岳哥哥没有死,那么,一定是辰皓哥哥看到了她的信,一定是辰皓哥哥救了他。洛瑾笑了,她忽然觉得轻松了,可那只是一瞬间的幻觉,之后又是重重的窒息感。 三千里,那要多远啊,今生还能见到晟岳哥哥吗? 而多年后的洛瑾才明白,她与晟岳之间如此的遥远,是她今生都不敢奢望还能企及的距离。 第19章 昔年(七) 这之后的日子里,洛瑾每晚都睡得不踏实,常常夜半惊起,然后就缩在床头看着窗外似霰的月华铺在绵软的雪地上或者是看着一片无际的漆黑。洛瑾还会在坐了许久后依然睡不着的情况下披上袄子悄悄地走到后院里看着她儿时喜欢攀爬的石土墙,想着晟岳曾一次次地来过并带着她去一些好玩的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正月过去了,二月又至月末,春寒料峭的日子里,洛瑾习惯了夜夜靠在石土墙旁,静静地不言不语,脑海里闪过记忆中零散的片段。她想晟岳,真的很想。 三月初,天微暖。洛瑾发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看到郭睿他们了,她只在街上碰到郭睿一次,郭睿说他分不开身照顾她,要她保重好,洛瑾想问郭睿知不知道晟岳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他们弟兄是不会不知道的,可是知道了又如何?三千里,谁又能从押送的队伍中把他救出来? 三月中旬的一个夜晚,洛瑾依然照着多日的习惯在夜半时穿好衣服悄悄地来到后院。这一夜,冷月如霜,照得后院小径荒草清晰可见,洛瑾默然地坐在了墙下,看着黑蓝的天空中星辰寥寥。洛瑾已经不再偷偷地哭了,她只是习惯坐在那里,习惯去想晟岳。 墙外却忽然响起了哗哗的水声,声音不大,却惊扰了寂静的寒夜,洛瑾有些吃惊,接着她又听到有人走过来的声音,那人走到外墙的墙边然后呻吟着坐了下去。洛瑾吓了一跳,蓦地起身,静静地喘息了一下,接着想了想,觉得可能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她悄悄地回到屋里,拿了两个剩下来的馒头,有点硬,但还将就着吃,然后又来到了土墙边,三两下爬上了墙,然后轻轻跃下,正好落在了墙外那个人的身边,那个人吃了一惊,猛地站了起来。 “你是谁,怎么在这啊,你是不是饿了?”洛瑾轻声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洛瑾,洛瑾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有两个冷馒头,你吃吗?”洛瑾边说着边准备掏出馒头,可那个人还是只看着洛瑾,洛瑾觉得奇怪,抬头看了看那个人。 月华照在那人脏乱的头发上,面颊消瘦得颧骨可见,脸上还混着尘土和血污,只是那双眼睛清朗有神,黑色的瞳孔深如子夜。 洛瑾忽然愣住了。 “瑾儿……”那个人沙哑地低唤着。 洛瑾看着眼前的人,那种比梦境还难以置信的感觉让她透不过气来。“晟岳哥哥!”终于伴着这声呼唤,洛瑾猛地扑在了那人的怀中,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瑾儿,我身上脏得很。”晟岳轻轻地说,而洛瑾只在他怀中拼命地摇头,晟岳心疼地看着怀中的人,然后缓缓抬起手将她紧紧搂住。 “晟岳哥哥,我天天都在想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洛瑾哭了,有多久她没哭过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晟岳在她耳边低喃着。是啊,他怎么会不知道?被押在囚车中送往长安的那些日子里,被关在长安的监牢里等着被处决的日子里,被押着送去流放的日子里,他哪一天不在想着她?他以为他会多想想弟兄们,他以为他会多想想那些难酬的壮志,可生死之前,他的脑海中竟总是不断闪着那透明的无邪的笑颜。 他以为他们只是兄妹,可当他看着她追着囚车摔倒,心痛到颤抖时,当他忍不住地对她说“来生我再到那个小池边送烧饼给你”时,当他在离开房州的日日夜夜中不断想她时,他终于明白那份感情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只是,他一直没有发觉。 “瑾儿,让我看看你。”晟岳说着轻轻放开了洛瑾,月光下,洛瑾散开的长发衬着静秀的容颜。 “小傻瓜变漂亮了。”晟岳抚着洛瑾的头发,笑了笑。 “晟岳哥哥,我绾过发了。”洛瑾开心的告诉晟岳。 “长大咯。”晟岳依然笑着。然后他们在墙边坐下,一如多年前。 “晟岳哥哥,你是怎么回来的?我听说你被流放了三千里。”一坐下,洛瑾就问。 “逃出来的。”晟岳笑得有点坏。 “逃出来的?怎么逃的?”洛瑾很吃惊。 “就是平时比较老实,不多说话,那些人也就不多注意你,但他们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老老实实的,他们看得就松了,再加运气好,就逃出来了。”晟岳说得一点也不老实。 “就这么简单啊?” “路上倒是有点困难,”晟岳继续说着,“我白天不敢出来,只能晚上找小路走,开始摸不清房州的方向,还迷了几次路,只好白天小心地出来找人家问问路。后来快到房州了,就更得小心了,怕有人认出来。” “晟岳哥哥,你都瘦好多了。”洛瑾难过地说。 “经常饿得啊。”晟岳又笑了笑。 “啊,我有馒头的!”洛瑾忽然想起来了,掏出了冷馒头。 “嗯,一天没吃饭了!”晟岳接过馒头直往嘴里塞,那样子让洛瑾觉得眼前坐着的不是晟岳而是郭睿。 “晟岳哥哥,你慢点。”洛瑾劝着,那一刻她才忽然真切地觉得晟岳回到了她的身边,那种幸福竟是如此的恍惚。 “刚才我渴得要命,就到池边喝了点水。”晟岳边吃着馒头边含糊地说。 “怪不得,我就是听到声音才出来的。” “声音这么大啊,都把你吵醒了?” “不是啊,我睡不着,就待在院子里的。” 晟岳忽然不吃了,他看着洛瑾,“瑾儿……” “你看,我要是睡着了可不就不知道你在这儿了吗,那样我还得多想你两天呢!”洛瑾急忙说着。 “其实,我在这也待了一个多时辰了,我一路逃回来,本来想先回家,可经过这的时候却怎么都挪不开步子了,我很想看看你,”晟岳叹了一声“还真是不孝啊。” “晟岳哥哥……”洛瑾喃喃地唤着,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晟岳的手,而晟岳却抽出手将洛瑾缓缓搂住,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月色静谧,云淡风清。 “晟岳哥哥,你不用回家了,大娘被郭睿哥哥接走了,他说这样好照顾。”洛瑾告诉晟岳。 “哦,那我娘还好吗?”晟岳问。 “我不清楚,”洛瑾摇了摇头,“我好久没见到郭睿哥哥了,他也不告诉我他把大娘接到哪儿去了。”洛瑾有点抱怨着说了一句,而晟岳却笑了笑:“有郭睿照顾着我也放心了。” “嗯,郭睿哥哥他们要知道你死里逃生,肯定也开心极了!” 晟岳的神色却忽然黯淡了,“是我害了张大人。” “怎么会呢?”洛瑾抬起头看着晟岳,“是你救了他的儿子啊。” 而晟岳只是叹息地摇了摇头,“我真的是年少轻狂,不顾后果。” 后来在《烨书—骠骑大将军列传》中有这么一段记载: 方燕祚已终,晟岳密交豪士,潜图义举。燕熹宗乾佑八年房州大旱,饿殍满途,熹宗弃之不顾。东莱郡王府之余粮颇丰,然啬其粮,拒施之于民,岳遂领群豪盗之,累及刺史。 而这一切却是洛瑾所不知道的。 “好了,瑾儿,天快亮了,你得回去了,我也要在天亮前找到郭睿他们。”最后晟岳说。 “晟岳哥哥,我以后怎么见你?”洛瑾问。 晟岳沉默了一会,“瑾儿,我白天不能出来,要是被官家看到就麻烦了,这样,我还像以前那样,每隔十天来一次,不过是在晚上,行吗?” “嗯!”洛瑾点点头“那我回去了。” “要不要踏着我的肩?”晟岳问。 “不用,现在我翻墙可是一流!”洛瑾灿然。 洛瑾能和晟岳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很少,除了每隔十天后的那个深夜,他们能静静地靠在一起或者小声地嬉闹,再也没有任何的时间能让他们待在一起。晟岳不告诉洛瑾他在做什么,洛瑾也就不问,洛瑾只问了大娘的身体怎么样,晟岳告诉她不太好,同样,洛瑾也知道自己父亲的身体亦是每况愈下。 乾佑九年五月,均州豪富雪洪宇发动兵变,几日之后,整个均州落入雪氏手中,六月,与均州接壤的五州中有两州已被雪洪宇攻下,而房州是未被攻打的三州之一。皇帝正在养病,朝中一些大臣欲上书皇帝请求出兵,而更多的大臣却阻拦说,三个州算什么,地方兵力足以解决,这点事儿就劳烦皇上,小心掉脑袋! 晟岳更加忙了,有的时候能隔十多天才来看洛瑾一次,洛瑾并不抱怨这些,但她隐隐地觉出了什么,她害怕的是再次失去晟岳。 六月中旬的一天夜里,他们聊完之后,晟岳吻了吻洛瑾的额头准备离开,而洛瑾却拽住了晟岳的衣袖,她忽然觉得她若不拽住他,她就会失去所有。 “晟岳哥哥,你会娶我吗?”她放下了一个女孩所有的矜持。 晟岳先是一愣,既而温和地笑了:“瑾儿,我当然会娶你。”顿了顿,晟岳又缓缓地说,“你等着我,等我做成一番大事的时候我风风光光地娶你!” 洛瑾霍然抬首,拽着晟岳衣袖的那只手也抖了起来。“晟岳哥哥,我会等你,只是我怕等到那一天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小傻瓜,乱说什么呢?”晟岳缓缓地抚摸洛瑾的头发,又将她拥入怀中,“别胡思乱想,回去好好睡一觉,我不会离开你。” 我不会离开你。十年后,晟岳再一次这么对洛瑾说,可岁月走到尽头时,谁又不会离开谁? 第20章 昔年(八) 乾佑九年六月二十三日,皇帝驾崩,是为燕熹宗。 太子将消息封锁了两日,直到一切准备妥当后才宣布皇帝驾崩,然后登基称帝——而这便是燕王朝的最后一个皇帝——燕哀帝。 消息传到房州已是七月初,当慕水清听到这个消息时竟颓然地坐了下来。 “娘!”洛瑾连忙扶住她,担忧地唤了一声。 慕水清只是摆了摆手,叹了一声:“先别告诉你爹。” 乾佑九年七月七日册封原太子妃为皇后,七月九日册封原皇太孙洛辰皓为皇太子,朝堂之上,一切都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州郡之中却充斥着一股股暗流。 七月的夜晚,满天的繁星,风过处是一整日里唯一的凉意,洛瑾在小池边上来回走动等着晟岳。 “瑾儿。”身后有个人在唤她,洛瑾回首。 “郭睿哥哥?” “晟岳要我告诉你他今晚来不了了。”郭睿做了个鬼脸。 洛瑾的脸蓦地红了,“晟岳哥哥都跟你说什么啦?” “什么也没说,就是大半夜的把我支起来告诉你他来不了了!”郭睿打了个大哈欠,很不耐烦的样子,“我回去咯,还要睡觉呢!” “等等,晟岳哥哥为什么来不了了?”洛瑾叫住他。 郭睿看了看洛瑾。“大娘去世了,”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今天刚下葬。” “什么?”洛瑾惊愕,“怎么会,晟岳哥哥怎么没告诉我……” “对了,晟岳还让我告诉你,他明天傍晚会来找你,你在小池边等他。其实呢,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 洛瑾有点疑惑地看着郭睿。 “瑾儿,我们从小玩到大,我也不想骗你,”郭睿仿佛是下定决心要说什么一样,“你和晟岳的感情我也知道,可是瑾儿,你和晟岳终不是一样的人,你们不合适。” 洛瑾觉得有一块冷冰在她周身溶化,夏末的夜竟是那样的寒。“你说什么呀!”她禁不住向郭睿喊了起来。 “瑾儿……”一时间,郭睿也不知该怎么说了,最终只能劝道,“你先回去睡会吧,明天下午再等晟岳。” 洛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夜一昼,郭睿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戳着她,她忽然害怕见到晟岳,她总觉得郭睿在暗示她什么。 第二天傍晚当洛瑾来到小池边时晟岳已站在了那里,洛瑾忍不住扑进了他的怀里。 “晟岳哥哥,你昨晚怎么不来,还让郭睿哥哥说那样的话?” “瑾儿,”晟岳轻轻推开了洛瑾,“我娘去世了,所以我没能来。” “晟岳哥哥……”晟岳轻轻的一推让洛瑾僵住了。 “我们坐下来好吗?我娘临终前跟我说的一些话我想说给你听。”晟岳依然笑得那么温和。 他们坐在小池边上,夕阳西下,粼粼的水色里荡出一抹血红。 “晟岳哥哥,昨晚我才知道大娘去世了,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洛瑾说得小心翼翼,晟岳那种平静甚至是平淡的表情竟让她莫名地一悸。 “瑾儿,娘去世前跟我说了一个故事,”晟岳缓缓地说,“她说从前长安有一个还算富有的商贾之家,那家姓晟,三代均做丝绸生意,到了第二代的时候生意已经做到了皇宫中,而每年送去的贡品亦是后妃和诸公主们极爱的衣料。十五年前,晟家第三代接手家业,将丝绸生意进一步做大,甚至做到了西域那里。两年后的一天,当时的皇太子派若干名家仆来定制丝绸,虽说晟家的生意做到了宫中,可毕竟不是御用绸商,皇太子能来亲自定制那是晟家莫大的殊荣。生意做了一年多,晟家也蒙受了太子的很多恩惠,后来的一天,太子的家仆来到晟家说太子要秘密定制一批黄色绸缎。黄色是皇家专用之色,没有皇帝的批准谁敢擅自做这样的丝绸?晟家拒绝了,可那个家仆却冷冷地一笑说,皇帝可以一挥手让晟家荡然无存,那么太子也可以,然后又说这批布料只是太子秘密定制,无人知晓,不必担心。晟家无法,只得接了这生意,黄色的染料都是从西域秘密运过来的。绸缎做好了一大半时,太子忽然上书说豫章公主私自定制黄色绸缎,所托的绸商正是长安有名的晟家!皇太子和豫章公主的事后来都不了了之了,而皇上却下诏以谋反之名查抄晟家,无论大小长幼,女则为婢,男则斩首。” 最后晟岳轻叹了一声:“那一年我七岁,那场混乱之中母亲竟带我逃了出来,一直逃到了房州,而我的父亲、哥哥,还有其他的亲人都……” 晟岳说不下去了,而此时窒息感紧紧地压着洛瑾,让她觉得连呼吸都是那么冰冷。 “瑾儿,你知道吗,那个皇太子是你的父亲,那个豫章公主是你的姑姑。”晟岳的声音平稳得让洛瑾浑身发抖。“晟岳哥哥……”她看不懂晟岳的表情,她不知道她该说什么。 “瑾儿,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在遵守对你的承诺了,”晟岳缓缓地阖上了眼睛,“以后,你要懂得照顾自己。” 洛瑾没有应声,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而晟岳缓缓地站了起来,“我走了。”他轻声说。 “晟岳哥哥!”洛瑾一把抓住了他,“晟岳哥哥,你说过这一切和我没有关系的啊!” “瑾儿,”晟岳看着洛瑾,却忽然调转了头,那个神色凄然的女孩让他不忍直视,“洛氏王朝的任何暴政都和你没有关系,其实这件事也和你没有关系,那时候你不过只有三岁,可是,这和我们的父亲都有关系,我不能不孝到让父母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晟岳轻轻掰开了洛瑾的手,转身就走。 “晟岳哥哥,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的!” 洛瑾在晟岳身后呼喊着,那伴有抽泣的声音让晟岳的心瞬间痛到极处,他不敢回头,他怕他一回头,他所有的决定和所有的坚持都会崩塌。 “瑾儿,对不起,我不能……不能无颜见我的父母。”晟岳的声音颤抖着,而他说完后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夕阳已逝,天尽头的那抹暗红和那片苍紫在空中隐退,暮色带着日的余温渐渐遮住天际。洛瑾一直坐在池边,看着晟岳离去的方向愣愣地发呆,她觉得心中有一片巨大的空洞,任什么也弥补不了的空洞。 洛瑾一直坐着,直到身旁响起了脚步声她也没有知觉。 “瑾儿,你怎么坐在这里,我找你半天了?”慕水清的声音轻轻响起。 “哦,娘?”洛瑾忽然回过神来,“我,没……我就是不知该做什么,就在这里坐坐。” “回去吧,晚饭还没吃呢,”慕水清拍了拍她,“然后再看看你爹。” “爹……”洛瑾还是有种恍惚的感觉,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对了,下午大夫来怎么说?” 慕水清摇了摇头,“大夫把脉的时候,你爹忽然咳出了血来,后来大夫跟我说,药是没的医了,只能静养,不能受刺激,能活几日是几日了。” “怎么会这样,开始就是风寒啊。”洛瑾很难过地低语。 “就是心病啊,”慕水清叹声,“要不是你爹和豫章公主相斗……” 慕水清不再言语,而洛瑾挽住了她的手,“娘,我们回去吧。” 回到家后慕水清盛了点饭菜和洛瑾来到厢房看洛舜言。 “爹,吃些饭吧。”洛瑾坐到床边低声对洛舜言说着。 洛舜言缓缓坐起,“瑾儿,爹对不起你啊。” “爹,您怎么这么说啊,”洛瑾劝道,“大夫要您好好养病,您就别想那么多了,吃饭吧,好不好?” 洛舜言摇了摇头,“瑾儿,你原本应是这个世上最高贵的女孩,爹没用啊。” “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不去想那些,现在就当平常百姓那样过日子,也挺好,这朝堂之上,宫闱之中事太多了,爹,您就放宽心,先把这饭吃了。” 洛瑾接过慕水清手中端着的食盘递给了洛舜言,洛舜言笑了笑接了过来,他刚准备把一汤勺的饭放入嘴中,忽然猛烈地咳了起来,“哗啦”一声,汤勺掉在了地上,洛舜言的手剧烈地抖着。 “爹!”“舜言!” 慕水清连忙坐到洛舜言的身旁扶住了他,而洛舜言忽然一俯身,一口血喷在了地上。 “舜言……”慕水清微叹,然后扶着他缓缓躺下。 “瑾儿……”洛舜言颤巍巍地地伸出了手,洛瑾握住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瑾儿,我对不起你和你娘,”洛舜言的声音模糊颤抖,“爹的病是没的医了,你娘就交给你照顾了,瑾儿,以后嫁给一个普通的好人家,能照顾你和你娘,我也就瞑目了。” “爹……” “瑾儿,你说得对,朝堂之上,宫闱之中,事太多,你和你娘都单纯,招架不了那些事,你们在民间不用受宫中的罪,瑾儿,你以后一定要开开心心地好好过日子,啊?” 洛瑾拼命地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她怕哭出来惹父母伤心,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晟岳离开了她,父亲又病危,她觉得她的支撑在一点点地崩塌。 第21章 昔年(九) 乾佑九年八月。 初秋的日子,天凉了,洛瑾除了每天帮着母亲做些事外,就站在门口,一站就是半天,她还会在傍晚或者夜里忽然醒来的时候悄悄地走到后院,还像儿时那样坐在墙头上,因为她怕哪天晟岳会来,而她却错过了,可是,她什么也没有等到。 八月里的一个上午,天空湛蓝清爽。站在门外的洛瑾忽然看到一辆马车和几个骑着马的人正向自己这边过来,洛瑾惊诧,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害怕,她闪身回到了屋中。 “娘,有几个人往这边来了。”洛瑾对坐在屋里的慕水清说。 “什么人啊?”慕水清问。 “不清楚,”洛瑾摇了摇头,“像是官家人。” 慕水清猛然抬起头来,而说话间那些人已经到了门口。骑马的人翻身下马,其中一个人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将车内的人扶了出来,车内的人缓缓而出,生怕自己被撞到了一样,一身紫色官袍,自命不凡。 “蔡公公?”穿紫色官袍的人走进了屋里,这是慕水清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啊……夫人。”蔡公公点了点头,声音尖细。洛瑾忽然忆起那是宫里总是跟在皇爷爷身后的宦官。 “夫人,洛舜言在吗?请唤他出来接旨。”蔡公公细腔细调。 “呵!”慕水清冷笑一声,却还是坐在那里毫不动身,“先帝长子的名讳也是尔等能直呼的吗?” “这个……夫人,您知书达理,当年在长安人所共知,还请您别难为我了。”蔡公公倒也不生气。 慕水清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神色冰冷,“官人病了,有什么圣旨我替他接着。” “夫人,这圣旨只能洛舜言一人接,与您无关啊。” “蔡公公,我看今儿不是我们难为您,而是您来难为我们吧?” “夫人,我岂敢难为您,您与令爱的安危绝对有完全的保障,陛下只是要洛舜言接旨。”蔡公公笑了笑,“其实以夫人之颜色足冠后宫群妃,夫人若想回长安另有他图不过是举手之劳啊!” “你把我慕水清当什么人了?”慕水清霍然起身,“既然与我丈夫相关怎能与我无关?蔡公公,今天不过就是一个结局,这旨我们不接!” “夫人,您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蔡公公亦冷声。 “呵,蔡公公,今天你除了有罚酒还有什么?” “水清,别和这些人啰嗦。”忽然洛舜言拄着手杖出现在屋子的侧门旁,显然是在厢房里听到了说话声才撑着过来的。 “舜言!”“爹!”慕水清和洛瑾两人一齐呼道,跑到了洛舜言的身边扶住了他。 “蔡公公,好久不见啊。”洛舜言冷冷地说,“读圣旨吧,我听着。”说着,洛舜言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圣旨是得跪听的,您不该不懂规矩。”蔡公公仍是耐着性子。 “我洛舜言一生只跪先帝!”洛舜言叱声,“蔡公公,这圣旨不读也罢,我知道二弟登基之后是不会放过我的,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几年了。” “这……这……”蔡公公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了,“那好吧,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就请吧。” 蔡公公的身后一个端着托盘的人走上前来,然后将托盘上的黄缎揭开,一个金酒杯现了出来,酒杯里液色晶莹,似琼浆一般。【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哈哈哈,我洛舜言就是死也不会死得如此被动,如此窝囊!”洛舜言狠狠地看向蔡公公,目眦欲裂。 蔡公公有些害怕,却还是正了正精神说道:“您还是别这样,我劝您一句,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哈哈哈,若我拧不过也要拧呢?”洛舜言笑得狰狞了,面色已然通红。 “我若如此,你待怎样?”洛舜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蔡公公,“说啊,你待怎样?你和你的主子要把我怎么样?” 蔡公公惊得踉跄地退后了两步,而此时洛舜言忽然不动了,表情怪异地扭曲着,僵硬如鬼魅,忽然他的头颈向前冲了一下,一口血直直地喷了出来,既而,洛舜言整个人都委顿了下来。 “舜言!”慕水清一声惊呼奔了过去。 “水……水清……”洛舜言的手微微地抬着,下一个瞬间里,他的手滑了下去,整个人躺在地上,双眼却还睁着。 蔡公公先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既而舒了一口气,他没想到洛舜言就这么死了。 “舜言,”慕水清怔怔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丈夫,然后缓缓地蹲在洛舜言的身旁,毫无表情的脸上是一种绝望般的淡漠,最后她将洛舜言的上半身搂在了怀里,手缓缓地阖上了他尚未瞑目的眼睛,“你还记得,我嫁给你那天我们说过的话吗?舜言,有我你就永远不会孤独。” “娘……”洛瑾在慕水清的身旁跪了下来。 “瑾儿,”慕水清微笑着,轻轻地抚摸洛瑾的脸颊,“以后的日子你要一个人过了,爹和娘都不能照顾你了,孩子,娘不够坚强,对不起你了。” “娘,您在说什么啊?”洛瑾感觉到一种恐慌。 慕水清依然微笑着,惨痛而无奈。 “瑾儿……”慕水清的笑容凝滞了,手缓缓地垂了下来,然后整个人倒在了洛舜言的身旁,那一刻,有一行清泪缓缓地滑过她的脸庞。 “娘!”洛瑾惊呼了一声,却赫然发现慕水清的胸前插着一把短匕,血在衣襟上氤氲开来,凄美到惨烈。 “娘……娘!娘你怎么了啊?”洛瑾拼命地摇晃着慕水清,双手颤抖到不能自已,她恍惚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娘……爹……”再也禁不住,洛瑾失声哭了。 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他们都没料到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蔡公公,这可怎么办啊?”其中一个人问道。 “算了算了,”蔡公公摆了摆手,“反正我们该做的都做了,把他们埋了吧。” 那些人听了话准备上前埋了洛舜言和慕水清,可刚走近他们的尸体的时候洛瑾就大叫了起来:“滚,都给我滚开!” “蔡公公,这丫头……”那些人犹豫着。 “解决了吧,留着也是有损朝廷颜面。”蔡公公说完,转身准备离开这让他心乱的屋子,而其他的人则拿出来绫缎向洛瑾的劲上套去。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啊?”洛瑾惊恐地叫着,而那些人已经把绫缎套在了她的颈子上,开始勒了起来。 洛瑾觉得透不过气来了,她觉得自己支撑不住了…… “住手!”忽然一声呵斥猛地响起。 洛瑾不知道周围的人都在做什么,都在说什么,她只觉得那种压迫着的窒息感没有了,只觉得自己可以喘息了,而当她恍惚地觉得自己要倒下时,有什么接住了她并让她靠在了一个很温暖的地方。 “阿瑾,你没事吧,哥哥来晚了。” 洛瑾努力睁开眼睛看着,迷迷糊糊地看到一张面孔,那面孔模糊而遥远,却带着似曾相识的熟悉。 “晟……晟……”洛瑾呢喃着,既而晕倒在那人的怀里。 仿佛又什么在呼唤着强迫着洛瑾醒来一样,她只在那人怀里靠了一小会就渐渐醒了过来。 “阿瑾,你醒了,要不要去床上歇着?” 洛瑾抬首看清了眼前的人,那是一张清俊得如同水墨画一般的脸庞,轮廓柔和得让人觉得温暖,五官赏心悦目,却,并不刚强挺拔。 他,不是晟岳。 洛瑾轻轻地推开了那人的怀抱,她困惑地看着他。他是谁?她不认识他,可为什么又觉得那里很熟悉? “阿瑾,不认识我了吗?”那人微笑,温暖得如春风拂面,“你刚才不还认出我的吗?你刚刚晕倒前,还唤着‘辰……辰……’” 洛瑾的脑海里忽然有很遥远的声音响起。 “我才不叫你瑾儿呢,我就要叫你阿瑾!” “为什么呀,其他人都叫我瑾儿的呀?” “就是因为其他人都叫你瑾儿,所以我才不这样叫你,我要叫你阿瑾,这样,我只要一唤你,你就知道我是谁啦!” ^奇^我只要一唤你,你就知道我是谁啦!洛瑾的手微微颤抖。 ^书^“辰……辰皓哥哥……” ^网^“阿瑾,好妹妹,”洛辰皓柔声说,“对不起,哥哥来迟了。”然后他扶起洛瑾,将她扶入一张椅子里坐下。 “蔡公公,陛下只要大伯父接旨,你怎么逼死了伯母,然后又要杀害我妹妹?”扶着洛瑾坐好后,洛辰皓冷冷地看向蔡公公。 “殿……殿下……”蔡公公的声音发颤,“这个……夫人是自杀的,我……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就……” “哼,那阿瑾呢?几个人用白绫勒她,难不成也是自杀了?”洛辰皓冷笑一声,“如果我来迟一步,我的妹妹岂不就死在你手中了?” “这……这,这……”蔡公公百口莫辩,额上已急出汗来。 而此时洛辰皓却微笑了起来,“蔡公公,您是前辈,侍奉先帝都有二十余年了,我当然不可能难为您,可以后在宫中我也不希望看到您难为我妹妹。” “不敢!”蔡公公垂首应声。 洛辰皓不再理他而是看向了洛瑾,“阿瑾,我是来接你的,我已经禀明了父皇,和哥哥回家好不好?”他温和地说。 洛瑾看着他,七年未见了,曾经相熟的他们已然是陌生和遥远,可又有一种力量让他们依然感知着熟悉的温暖。洛瑾没有回答,她缓缓起身,然后又跪在了洛舜言和慕水清的身边,“我要先好好埋葬父母。” “这个自然,我会安排好的。”洛辰皓柔声。 第22章 昔年(十) 洛辰皓命人用上好的棺木打造了两口棺材,简单却符合礼节地埋葬了洛舜言夫妇。蔡公公悄悄地去城里让官员安排好太子的住宿,可洛辰皓知道后拒绝了,他坚持要陪着洛瑾。蔡公公无奈,而房州官员亦如拍马屁似的一齐来到郊外拜见太子殿下,洛辰皓只是礼貌而疏远地问了问房州的情况,然后就打发他们走了。房州的新刺史恭敬地问洛辰皓需不需要配备车马以供太子回长安,洛辰皓轻轻一笑,问道,刺史大人难不成以为堂堂皇太子是从长安走到房州的,还是以为房州有比宫中更奢华的车驾?那些官员不敢再言其他,只得乖乖走了。 一切安排妥当后,洛辰皓对洛瑾说该回长安了。那日,洛瑾站在父母的新坟旁,秋风拂过,吹开了所有悲伤离苦。 “阿瑾,怎么不说话,不愿回长安吗?”洛辰皓轻声问,洛瑾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的,阿瑾,父皇同意接你回长安,回去后我请求父皇封你为公主,你就住在东宫,我照顾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洛辰皓微笑着劝道。 洛瑾还是没有说话,良久才缓缓开口:“辰皓哥哥,我想去个地方。” “去哪?”洛辰皓问,“我陪你去吧。” 洛瑾点了点头。然后他们来到城外的那两间小木屋前,那一圈木篱许久没有修理,有些地方已经歪斜甚至腐朽了。洛瑾走到木篱前,看见柴扉上结满了蜘蛛网,一圈一圈,是荒凉的离弃的感觉,洛瑾准备推门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她叹了一声还是进去了。 小院已经荒了,夏日里疯长上来的草有的枯了,有的还留有最后的青绿,荒草蔓蔓,遮住所有的小径,洛瑾踏着草走到了木屋旁,门是锁着的,金属质的锁已是锈迹斑斑。 洛瑾缓缓地阖上眼睛,她觉得自己的心犹如这个小院一样荒芜开来,清冷空荡,却无人问询。她原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希望能在这里看到晟岳,她希望晟岳能留住她,只要他留她,只要他说这么一句话,那么她绝不离开房州,可是他,不在这里。洛瑾不知道晟岳在哪里,可是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了,因为他真的不再要她了。 洛瑾没有哭,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空得哭不出来了。 晟岳哥哥,如果来生我不再欠你,那么,我还在那个小池边等你。 这是洛瑾在心里的最后一声轻叹,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小院。 “辰皓哥哥,我们走吧。”她轻声说。 洛辰皓微微笑了笑,没有问洛瑾任何问题。 他们回去后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可是洛瑾还是舍不得——最后,他们坐上马车准备回长安。 洛辰皓亲自扶洛瑾上马车,所有的人都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们的太子殿下。或许在洛瑾的眼里洛辰皓只是一个哥哥而并非太子,可当她上了马车回望着对她微笑的洛辰皓时,心底竟有了清晰的触动,这个七年未见得哥哥将那份已然遥远的温暖和依赖带给了她,除此,在这个世上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么,除了他的身旁,她又能去哪里? 七年前,七年后,同样的路途,不同的方向,生命之中又一次跌宕。 而洛瑾永远都不知道的是,她刚离开房州一日,晟岳就听说了洛舜言和慕水清被朝廷逼死的事,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没和任何一个弟兄交代一句就离开了。 晟岳到了洛瑾的家外看到门被锁着后依然围着院子边走边一声一声地呼喊“瑾儿,瑾儿”,他无能为力地坚持着那毫无可能的希望,最后坐在了小池边,一直坐到深夜,他恍惚地觉得洛瑾还会忽然出现在墙头上,嫣然一笑,唤着“晟岳哥哥”,可是,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曾经有多少个夜晚,洛瑾就坐在那个墙头上等着他来,可是却也是什么也没有等到。 晟岳哥哥,如果我们是一样的人,你就不会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晟岳忽然想起多年前洛瑾曾对他说过的话,他的心被割绞着。 其实他们是一样的,都是被遗弃被逼迫,都是惨痛地看着所爱的人们离开了自己的人,是的,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可是他们有着相同的欢乐和悲苦,哪里又不一样了?只是,他放开了她。 多年后,平步青云的晟岳的记忆里依然刻着那个爱哭爱笑爱闹的少女,依然刻着那个透明无邪的笑颜,刻得那么深,深到他一生都无法忘记。 洛瑾回到长安被封为归安公主,暂住东宫。 第二年更年号为康定,可整个王朝既不安康也不平定。 康定元年正月,晟岳于房州起义,五月,攻下相邻的金州,直到两州完全归于晟岳麾下时,门下省的老臣才颤颤巍巍地把有关房州的奏章呈给皇上,而当皇上知道起义之人不过是一个二十来岁的愣头青,并且与晟岳一起谋划的郭睿等人亦是青壮少年时,既气愤又不屑,皇上命相邻各州调集兵力以挡晟岳,而朝廷却派不出援兵,因为于均州起义的雪氏父子已在一年内占领了十多个州郡,朝廷的军队是一拨一拨地去,却都是不堪一击。 康定元年十一月,江南有五州已然独立,为首之人赵容炜自称吴王。 康定二年正月,晟岳举兵攻泽州,所到之处势如破竹,二月,泽州全部攻下。 康定二年六月,均州的雪洪宇一面游刃有余地抵抗着朝廷的兵将,一面抽出兵力攻打房州,可直到七月末房州只被攻下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城,而由于兵力不足,雪洪宇竟把整整一个州失给了朝廷,此时,晟岳竟出人意料地以三州之力归附雪洪宇,两大势力一结合,声势空前浩大。 康定二年九月,雪洪宇派晟岳一路攻到络阳(即洛阳,改为络,避讳皇族姓氏)城下,次年一月,络阳城破,雪洪宇再改络阳为洛阳。 东都已被攻下,满朝震动。朝堂之上,当皇帝厉声问谁能领兵收复东都时,阒静覆盖了整个朝堂,无人敢吭一声,皇帝大怒,拂袖而起,此时终于有个将军勉强临危受命,可却在洛阳城下与晟岳对峙了一个月后惨败而归,皇帝更怒其损兵折将,剥夺其官爵。至此,朝中无人敢亦无人能抵挡反叛之军,一朝文武看着山河一破再破,国家一乱再乱,却束手无策。 康定三年三月,江南全部独立,赵容炜称帝,改国号为吴。 康定三年四月,晟岳于洛阳率兵直指长安! 康定三年八月,长安城破。 晟岳严令各部兵马不许动城中百姓一丝一毫,然后率一队兵马直奔皇城。只追捕宫中男丁,然后集中问斩,不得欺辱更不得残杀宫中女子——晟岳如此下令,那一刻,他的心微妙地颤动,他不知道在深宫之中能不能见到那个让他思念了经年的人,如果能,他一定要尽其所能保护好她。 “阿瑾,快,我带你逃出去!”长安城被攻破之时,皇宫之中已是一片混乱,洛辰皓紧紧握住了洛瑾的手,拽着她就走。 “辰皓哥哥,我们去哪?”洛瑾惊慌地问。 “不知道,先逃出去再说!” “怎么逃?” “东宫后面有个密道,没几个人知道,我们从那里逃出去。” “那我们再带上几个人,一起逃走。” “不行,阿瑾,我只能带你一个人逃,多了谁都逃不出去!” “辰皓哥哥,”洛瑾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洛辰皓,像是不认识他一样,“你是太子,怎么能不管别人的死活?” “阿瑾,我知道我是太子,我该死的时候我会去死,可是我现在要救你出去,是我把你带回长安的,我就要保证你的安全,就是太子也有权利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吧?等你安全了之后,我就是死了也无所谓!” 洛瑾不再说什么,而洛辰皓拉着她到了密道,悄悄逃了出去。 晟岳攻下皇城两日后才去处理东宫,东宫的太监宫女们一排排地站立在那里,战战兢兢。 “禀将军,他们的太子逃走了。”一名副将跑到晟岳身旁说。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晟岳厉声。 “我……我也是刚知道的。” 晟岳深深呼吸了一下,他的眼光在那些宫女中逡巡,却没有看到他想要看到的人。“你去问一下他们,知不知道一个叫洛瑾的姑娘。”他吩咐。 “我知道!”一个宫女听到晟岳的声音后连忙应声,“太子殿下带着归安公主逃走了。” “归安公主?”晟岳蹙眉。 “就是洛瑾。” “往哪儿逃了?”晟岳问。 “我……我不知道。”那个宫女的声音低了下去。 “晟将军,”一个人在晟岳耳边低语,“他们的豫章公主是突厥的可敦,我想,你要找的两个人可能往突厥那边逃去了。” “是吗?”晟岳低声,唯有他身旁的人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那么,思诺公子,你领着你的人和我一起去追,追到后你正好回突厥,一年之后我去你那里赴约。” “好,晟将军是我信得过的人。”阿史那思诺轻言。 洛辰皓带着洛瑾一路向北逃去,在路上洛辰皓用了随身带的值钱的东西换了两套农家人的衣服,自己和洛瑾换上,他们总是赶着夜路,并且小心地提防着有人追过来。 “辰皓哥哥,我们去哪儿?”逃路的夜晚,干渴疲惫的洛瑾低声问。 “我们去雁门关,等着开关门的时候混出去,然后我们逃到突厥去。”洛辰皓有些焦急。 “突厥?去那里做什么?” “我们的姑姑是那里的可敦,我们到那里就有救了。” “姑姑?是豫章公主吗?”洛瑾停在那里,轻声地问。 洛辰皓缓缓看向她,“阿瑾,”他焦急的声音变得温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现在整个燕朝都灭亡了,我们又沦落成这样,哪还有权利考虑什么恩怨?现在最重要的是能活命,姑姑肯定会收留我们,之后我们再考虑其他的,好不好?” 洛瑾没有说话,她还有什么理由和资格言及其他呢?是的,豫章公主是陷害她父母的人,可是她的皇叔,洛辰皓的父亲,不亦是逼死她父母的人吗?到头来,她还不是和洛辰皓回到了长安,接受了逼死父母之人的册封么?那时的她是无处可去,现在的她不是同样没有去留的选择么? 洛瑾轻轻点了点头,同意了洛辰皓。 “阿瑾,相信我,我会保护你,让你安全的。” 洛瑾看向了洛辰皓,这个哥哥是她离开房州之后唯一的依靠,而此时,她却第一次在他那张清俊得有些秀气的柔和的脸上看到了刚毅之色。 洛瑾笑了笑,“辰皓哥哥,我们走吧。” 他们一路逃到了雁门关,前两个晚上险险地躲过了追捕,而让洛瑾心疼的是,躲在树丛里摒声凝气的她却清楚地听到了晟岳的声音,她才知道,原来追他们的人中有晟岳,她不知道如果真的被他们追到了,她又该如何面对晟岳。 一直到了雁门关,那个夜晚竟是月华照人,月光投在薄薄的浮云上,散开成华美的月晕,而洛辰皓却咒骂起这样清亮的月色,他带着洛瑾在一片小树丛里躲着,心惊胆战地希望能躲过死缠着他们的人。 “辰皓哥哥,我们该怎么办?”洛瑾低声问。 “等我们躲过了这些人,然后出去,关门每隔一段时间会开,我们混在来往的胡商里,然后逃出关外,这样基本就安全了。” “能行吗?这些人什么时候能不追我们?” “那得看上天是否眷顾我们了。”洛辰皓低低地叹息。 “那边好像说话声!”忽然,有人惊呼着,离他们那么近,洛辰皓和洛瑾动也不敢动。 “是吗?那就找找,月亮这么好,他们逃不了的。”又有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 在树丛里翻找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向他们逼近,洛瑾的手紧紧地攥住了洛辰皓的衣袖,手心里冷汗涔涔。 “阿瑾,他们就是来找我的,因为我是太子,”忽然,洛辰皓低声耳语,“他们找到了我就不会继续找下去,你好好躲着,不论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然后照我说的逃出去,知道了没有?”洛辰皓看着洛瑾,坚毅的表情与他柔和的面孔如此不称,既而,洛辰皓翻身走出了树丛。 “我就是洛辰皓,大燕的皇太子,你们找的不就是我嘛!”洛辰皓朗声对寻他们的人说道。 辰皓哥哥……洛瑾浑身颤抖着,却仍是一动不动。 “哈,是他,居然送上门来啦,快把他抓了领赏啊!”有一个人兴奋地叫着。 “哼,想抓我?想抓我也要你们陪上几个!”洛辰皓说着,忽然从地上拾起了一个尖利的树枝,猛地冲向了刚才大叫的人的身旁。 “啊!”那人狂叫一声后才明白自己的眼睛已被洛辰皓手中的树枝戳瞎了。洛辰皓猛地将树枝从那人眼里拔出,然后迅速地跃到另一个人的身旁。 洛瑾听到了外面的混乱声,听到了尖叫声,她知道洛辰皓是不会希望她出来的,可是,这些日子他们生死相依,这些年,她对他依赖至深,在最后的关头,她怎么能忍心看着他死在她的身旁,而她却不闻不问? “辰皓哥哥!”洛瑾悲呼一声,从树丛里奔出。 “阿瑾,我不是叫你别出来的吗?”洛辰皓疯狂地呼叫。 就在此时,洛瑾身旁不远处一个骑在马上的人,举起了弓箭,将整个弓张满,“嗖”的一声,一支箭刚劲有力地射了出去,分毫不差地射入了洛辰皓的心脏。 “不要,辰皓哥哥!” 骑在马上的人将脸缓缓地转向了洛瑾,一张铁质的面具在月光的映照下,冰冷怪异…… 第四章:鏖战 第23章 鏖战(一) “辰皓哥哥!”洛瑾猛然惊起,长发从她的肩上滑下。 “阿瑾,怎么了?”一个人奔走到她的身边,担心地问。 帐外依然有寒风呼啸,风声里灌满了冷瑟的张力,洛瑾微微喘息,然后看了看身旁的人。 “思诺?你怎么在这里?”洛瑾疑惑。 “可敦刚下葬,我怕你悲伤,放心不下,就想来看看你,可那边还有事要忙,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我就在案边守着了。”思诺微笑,“怎么,刚才做噩梦了?” 洛瑾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是经常做的一个梦,哥哥死的那个夜晚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哥哥?”思诺微蹙了一下眉头,然后顺手拿过一件短袄披在了洛瑾的身上,“别冻着了。”他柔声。 洛瑾浅浅地笑了笑:“思诺,我没事的,这段时间你忙着备战的事,就不要总是顾着我了。” “没关系的,那边的事该做的都做了,我尽力而为之,胜败也只能看天意了。”思诺的笑意有些微苦。 “这烨朝的君臣也真是会趁人之危啊。”洛瑾轻叹,她听着帐外飒飒的风雪之声,知道这一晚又要有不少牛羊被活活冻死。 “是啊,中原等这个机会等了几年了吧,只怕他们会派晟岳过来吧。” “晟岳?”洛瑾下意识地随着思诺的话呢喃出这个名字,仿佛是遥远的记忆被荡起层层涟漪。 “他是烨朝的骠骑大将军,”思诺没有发现洛瑾表情微妙地变化,“用兵如神,整个烨朝的江山十之六七是他打下来的,阿瑾对他也应该有所耳闻吧?” 洛瑾觉得周身微寒,下意识地将被袄向上拉了拉,遮住了臂膀。“我知道他,”洛瑾开口,语气低沉,“七年前,哥哥就是被他杀死的。” “被……他?”思诺低声,一丝淡淡的犹豫。 “嗯,”洛瑾沉声,“他们攻下长安的时候,哥哥带我逃了出去,一直逃到雁门关,没想到晟岳竟带人追到了雁门关。那晚,那个骑在马上的人用箭射死了哥哥后转脸来看我,我被他奇怪的铁面具吓着了,后来……应该是吓晕了,等醒来的时候竟然已经在关外,并且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你,谢谢你救了我,思诺。” 洛瑾仰首对思诺微笑,接着继续缓声说道:“可是你把我送到牙帐见到可敦后我整整一年没有见到你,一年之后再见,居然是你率兵攻进牙帐,可在兵乱中你却保护了我和可敦,只是我在偶然间瞥见了和你一起作战的那个人,那个人脸上的那张面具……我忘不了,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们胜利后我悄悄跟着那个人,看到他把面具拿了下来,好像也只拿下来那么一次,可那张脸……我也一辈子都忘不了。”说道最后,洛瑾已然是在叹息。 北吹的寒风,嘶叫如鬼魅,大纛的猎猎之声依稀传入帐内。 “那个人,是晟岳。”一阵风已过,沉默的思诺缓慢地说。 “对,是晟岳。”洛瑾的声音渐渐低到难以辨闻,她将脸静静地埋在被角里,然后颤声:“那时候我才知道,那晚你能救我,一定是因为你和晟岳在一起。” “对不起,阿瑾。”思诺呼吸之间已是心疼地颤抖,最后,他伸出的臂膀缓缓搂住洛瑾的肩。 洛瑾没有拒绝,没有闪让,多年来,她第一次接受了思诺,虽然是那么沉默,沉默得让这一次接受甚至不足为道,可是对于思诺来说,已是莫大的安慰。 “这一切和你没有关系的,”洛瑾摇了摇头,“毕竟那时我们互不相识,况且也不是你杀了哥哥啊。” 然而晟岳,我与你却已相识了多年,可当你射死哥哥再看见已然昏厥的我后竟然如此不动声色地把我交给一个陌生的男人,原来,我在你的心中如尘土般微不足道。 “阿瑾,我不希望你总是想这些悲伤的事情,”最后思诺低声劝道,“答应我,好好地睡一觉,好不好?” “嗯,”洛瑾点了点头,“对不起,思诺,你这么忙我还给你添麻烦。” “又胡说!”思诺假装斥责,“你的事我永远不会烦!来,躺下。”他扶洛瑾睡下,又帮她掖掖被角。 “好了,思诺,”洛瑾浅笑,“这些事我会做,你也回去睡吧,天一亮又有好多事要做了。” “没关系,我等你睡着了再回去。” 洛瑾没有拒绝,她只是淡笑着睡了,样子竟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安然和放心。 思诺感觉洛瑾大概睡着了之后悄然地回到自己的帐篷中,却是一夜都没有睡好,他总是不断地梦到洛瑾在看着他,冷漠、鄙夷、甚至是仇恨。他惊醒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心竟然还在剧烈地疼着,他半是嘲讽半是无奈地独自笑叹,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在关塞边偶然遇到的女子在他的心中已埋得这么久,这么深。 思诺醒来的时候天还未大亮,他估计自己也睡不着了就穿好衣服起身,而此时帐外正有人唤着他。 “大王子,大王子,还在睡着吗?”是他身边的仆从木达尔。 “我醒了,木达尔,有事吗?”思诺应声。 “努满少爷派都格连夜赶回来了!” “哦?”思诺两步跨到了帐门边,一把掀开了帐帘,“快进来说!” 都格和木达尔进了帐篷,思诺让他们坐下,然后亲自倒了两大碗酒递给他们。 “啊,大王子,我们自己来,怎么能每次都让您……”都格连忙摆手站了起来。 “没关系,”思诺拍了拍都格的肩让他坐下,“你一路奔回来要暖暖身子的,来,你们都把酒喝了。都格,行军顺利吗?” 都格一仰头,一口气喝下了大半碗烈酒,似享受般地叹息了一声,然后说道:“顺利,两天前就到了襄城,然后努满少爷就派我快马赶回来告诉大王子。” “一路过去,兵马上有损失吗?”思诺又问。 “损失不大,”都格继续说,“弟兄们都好,就是一些老弱的马冻死了,这些马我们就杀了当军粮,缺马的弟兄就和有马的轮换着骑,大王子您放心,库苏莫沿途在铁山那里设了防,只要他们过不了铁口就甭想在草原上待着!” “嗯,你们做事我放心,行军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思诺点点头,“不过中原人向来狡猾,你们一路上没有看到任何他们的踪迹吧?” “绝对没有,那些中原人估计还没出关呢!如果发现什么,努满一定会派人在不日之内禀告大王子的!”都格很肯定地说。 “努满少爷向来仔细,大王子就放心吧。”木达尔插了一句。 思诺又点了点头,“都格,你先留下来,之后有什么事情我再派你告诉努满,马上天亮后我们就去大帐,将情况禀告给可汗。” “好!”都格应声,然后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全部喝完。 天刚破晓,一片清爽的朦胧,晨曦之下的大帐是粗犷的威严,寒风萧飒,在大帐周围吹出猎然之音,帐外,鼓声沉沉,在这片寂寂的天地中远远地传出。 “大汗,这么早就把我们叫过来了啊,有战事了吗?”左贤王呼欲浑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 “嗯,”可汗忽勒尔低沉地点了点头,“思诺说努满已到襄城,思诺,把你的计划说一下吧。” “父汗,我们再等等右贤王和沁格尔吧。”思诺亦有些焦急。 “可汗,我到啦!”右贤王的声音忽然在帐外响起,帐帘被掀开,巴卜走了进来,“他奶奶的鬼天气,我的马陷在雪里耽误了半天!” “好啦,该来都来了,就差那个沁格尔了。”呼欲浑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思诺?”忽勒尔蹙眉问了一声。 “父汗,在等一会儿吧,您知道,沁格尔很重要!” “哼,他沁格尔是重要,右副统兵将军嘛,可他不把我们左右贤王,不把大王子当回事,也不能不把大可汗当回事啊,”呼欲浑冷笑,“鼓柝声都响了那么久了他居然还不来!” “好,那就不等他了,”思诺淡淡地说了一句,“之后再和他说也一样。” 顿了顿思诺继续说:“都格刚回来说努满两日前已驻扎在襄城,途中一切顺利,这比我们预期的要快,现在就是坐等中原人的到来,烨朝的兵马一定会沿着襄城、白道、铁口这条路直到牙帐。我想,烨朝来攻,兵力必然不弱,他们如果连攻下襄城的信心都没有那么也就不会来了,所以我们绝不能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若襄城守不住就要立即撤离,在那里死守只能更损兵力,何况粮草的运送更是困难。” “照你这么说我们就节节败退咯?”呼欲浑极不满地哼了一声。 “左贤王,我的话还没说完,”思诺不失礼数地微微躬身然后继续说,“烨朝就是得了襄城也无济于事,但如果他们连得襄城和白道必然会骄傲,而骄兵必败,而唯一可通草原腹地的铁口是我们的死守之地,也是他们难攻之地,从牙帐到铁口一路平坦,粮草的运送和兵力的支援都较为容易,但铁口一旦失守就只能看中原人纵马狂奔了,所以我们要在那里做好更多的防备,我已经……” “可汗,大王子!”帐外传来的呼喊声打断了思诺,然后听到有人下马的声音。 “沁格尔?”思诺有些吃惊,他听出沁格尔的声音有些异样,此时仆从已经掀开帐帘,冷风直直灌入,随风飞进的雪在炭火烧暖的帐篷里一触即溶,而消瘦的沁格尔竟背着一个比他自己还高大的人踉跄地走进帐篷里,他把那人放在了羊皮毯上,然后瑟瑟地抖了起来,显然是冻得不轻。 思诺连忙倒了一杯温热的烈酒递给沁格尔,“怎么来这么晚,还不穿皮袄?” 沁格尔没有说话,颤颤巍巍地端起酒碗然后一口气喝个不停,喝完后又下意思地打了个寒颤,然后指了指地上的人。 那个人身体卷曲侧躺在地毯上,双眼紧闭,双唇发紫,而双手还保持着握缰的姿势,身上披着一件银色的软皮袄。 “库苏莫?”思诺大惊,“快,拿酒,还有炭火,快拿过来!” 仆人把思诺要的东西拿了过来,而忽勒尔等人也都走过来了。 “沁格尔,这是怎么回事?”忽勒尔问。 “可汗,我是在路上碰到库苏莫的,”沁格尔喝了些酒,烤了烤炭火,又披上一件袄子后缓和了许多,“他看见我时拼命地向我挥手呼喊,我朝他奔过去,刚走近,他的马就倒下来了,是累死的,他摔在地上,只来得及和我说一句‘襄城丢了’就昏了过去,我到他身边发现他已经冻僵了,好不容易把他从马背上弄下来再抱到我的马上,然后才赶了过来。” “襄城丢了。”忽勒尔低沉地叹了一声,在他身旁两个仆人正缓缓地喂着库苏莫一些热酒,思诺也正用烧汤的热酒搓擦着库苏莫的手,希望能缓和过来。 “再晚一点儿,这双手就要废了。”最终,思叹息了一声,带着一丝庆幸。 “大……大王子,我可算看见你了。”出乎意料的,库苏莫竟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思诺,双唇颤动。 “库苏莫,这是怎么了,我来的时候还好好地啊?”都格忍不住焦急地问着 “你刚走后一天,中原人就来了,”库苏莫缓声,“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出现了,太出乎意料了,我们根本没有防备,襄城只守了半天就丢了,而且我们还损失了好多兄弟。” “他奶奶的中原人!”都格忍不住骂了一句。 “库苏莫,你有没有看到中原的军旗?”思诺问。 “有。”库苏莫点了点头。 “是不是这个字?”思诺拔出佩刀在地上划出了一个“晟”字。 “是,就是这个字!” “果然是晟岳。”思诺低喃,却听不出任何感情。 “思诺,襄城可以丢,但兵力却不能损啊,”忽勒尔沉声,“这是不是超出了你的预料了?” “父汗,是孩儿未能考虑周全。”思诺歉然。 忽勒尔只是摆了摆手,“这也不能怪你,不过你是统兵将军,一切决策要依凭于你,切不能掉以轻心。” “孩儿明白。”思诺俯首。 忽勒尔静静地阖上了眼睛。“当然,国力如此,你只需尽力就好。”一声叹息吐出,如镜般碎成万片,照出万般无奈。 七日后传来白道失守的消息。 而此时的突厥统兵将军阿史那思诺已派右副统兵将军沁格尔率兵去铁山,与已退至铁口的努满汇合。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左贤王的长子阿史那科鲁竟请求与沁格尔一同去铁山,可汗忽勒尔不忍拂其意,同意了他的请求。 血色荼靡,淋淋的深红妖艳而惨烈,向着覆满了皑皑之雪的草原深处蔓延,逼着战火一路延烧。 第24章 鏖战(二) 铁山之巅,雪覆万年,而在这千里冰寒的时岁里,铁山由山麓至山巅均是一片纯粹的素白,远远望去如一匹巨大的白狼横亘于广阔浩渺的草原上,整个铁山山脉唯有铁口一处可通草原腹地,而在这逶迤山脉之下有一纵兵马浩荡而行,忽然一个人纵马逆队而驰,直奔到队伍的中间。 “元帅,最前面的骠骑军已经到了铁口前,正布置营帐。”那人翻身下马,对着面前坐在黑色骏马上的人施一军礼。 “知道了,胤宁”黑马上的人微微点点头,面容挺拔刚毅,眼眸深邃沉静,正是晟岳,“我会带着云骧军在中间驻扎,你去后面带最后面的骠骑军在云骧军的东面驻扎。” “是。”云骧军的轻军都尉喻胤宁应声,既而上马,继续朝后驰奔。 “哈,这一路还真是顺利,没费劲就攻到了铁山下了,这只要攻下铁口我不相信突厥人还有什么招!”晟岳身后有个人很得意地说着。 “张大人似有些骄傲嘛。”晟岳剑眉微扬。 “能跟着晟帅征战自然是骄傲的。”张若羲微笑。 “张侍郎这话可说得楚言不大懂啦,怎么说得好像从未和元帅一起征战过似的,”张若羲身旁有一人朗朗出声,“当年张侍郎在房州就跟着元帅了,哪像我到了洛阳之战时才有幸居于元帅麾下。” “话虽如此,可大烨建国后我就没再有和元帅同征南北之幸了,可楚将军却早把江南风光都看过啦。” “张大人怎么把我去征战说得跟赏风景一样?”晟岳淡笑。 “元帅百战百胜,可不就跟赏风景一样嘛!”张若羲应声。 晟岳淡笑的表情缓缓沉了下去,“诸位,铁口尚未攻下就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难不成在沙场上磨砺了多年的你们竟不知道骄兵必败吗?” “属下明白。”众人应着。 北征大元帅晟岳虽然爱惜将士,却又一向治军严谨,此话一出便无人再敢有自满的话语。 一刻钟后军队已到了所要驻扎之地,各一百人为一小营布置营帐,不出一个时辰一切就绪,两万云骧军为中军,三万骠骑军分为左右翼军。 之后晟岳于议事帐里布置了将帅的分工:归德将军罗箫领左翼骠骑军,冠军将军楚言领右翼骠骑军,自己与轻军都尉喻胤宁领中军云骧军,新任的云骧军将军张若羲因不善骑射,留在军中参与谋划。 是夜,晟岳命中军和翼军各出百人守哨岗,每一时辰更换一次,其他各部安营休息。军旅之中,宵柝声起,几位将军互别后各回帐中,而身为北征大元帅的晟岳亦回到他所独居的帐中。 晟岳坐在行军床旁只觉得满身疲惫,他缓缓地脱下最外层的铠甲,甲声锵然却扰得他胸中烦闷,昼间行军时张若羲的话又一次响起。 元帅百战百胜,可不就跟赏风景一样嘛! 是啊,他晟岳百战百胜,军功赫赫,风光无限,可到头来万里奔波为的只是留住军权以求自保而已,他到底不过是一个为人所用的人罢了。 晟岳冷笑一声,倒在床上阖眼睡去…… “晟岳哥哥?” 是谁,在说话? “晟岳哥哥,你不是说过不会离开我的吗?” 是瑾儿吗?瑾儿,你在哪,我为什么看不见你? “晟岳哥哥,你看不见我吧?呵呵,因为我从雁门关的山崖上跳下去了!” 不,不,瑾儿! “瑾儿!”猛地,晟岳惊起,额上冷汗涔涔。 又是梦……晟岳长吁一声,轮廓分明而挺拔的脸上露出一丝疼痛的端倪,他下意识地向着枕边摸去,却什么也没找到,蓦然想起了什么,他起身,然后打开了一个不大的木匣子。 缓缓地,晟岳捧出一个狭长的檀木盒,深紫色的木质光泽,上面很精细地雕着一朵木槿,晟岳的手拂过木槿下面的一行小字: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檀木盒被打开,里面的一份卷轴,用金线系着。 愔儿,等着我,等我回来一定做你的好丈夫…… 谁的话语似一把铁锤猛地敲在了心上,只是,承诺了一个人的幸福却还是无法填补另一个人离去的空缺,所有的话语里,誓言太苍白…… 晟岳的神色一瞬间黯淡了下去,握着卷轴的手犹豫地颤抖着,最后他将卷轴藏进了怀中,小心而细致,又把那个空空的檀木盒放回了木匣里。 风微起,有阵阵寒意,帐外,阴沉的朔北漆黑而安静,然而是哪里响起了细细簌簌的声音搅扰了宁静,只是置身于万人军营里的晟岳并没有注意到。 “着火啦,着火啦!”忽然,守哨岗的士兵喊了起来。 晟岳一惊,远处又有一人声音依稀传人帐内,“是……是有敌军潜进来了!” 晟岳迅速拿起佩剑,疾步奔到了帐外。 云骧军里已有至少二十顶军帐燃起了大火,火势愈燃愈旺,被呛人的浓烟逼醒的云骧军将士逃了出来,然而毫无准备的他们竟被五十个左右的黑衣蒙面人拿着弯刀斩杀着,很多人在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已颓然倒地。 “元帅,这……”近处,被惊醒的将士纷纷奔了过来,已然反应过来的人们操起兵器就向着火海旁那片混乱的局境中冲去。 “把弓箭给我!”距那片混乱之地还有三百步时,晟岳蓦地向身侧的人命令道。 前方,一个黑衣人正在酣斗,左右两边各有长戟向他攻来,黑衣人一个矮身躲开了长戟,接着手上的弯刀一挥,砍中了右边人的大腿,那人吃痛猛地跪下,而同时黑衣人迅速跳起,弯刀猛地落下,正好击在长戟之上,顿时,长戟折断。 黑衣人毫不停顿地一个翻身落到了另一侧,与另一个黑衣人靠在了一起,急急吩咐道:“时间差不多了,快走,等他们都过来了我们就没法逃了!” 所说的是突厥语。 “是!”旁边的人领命,转而告诉其他的人,而此时又有中原士兵攻向了前一个黑衣人,黑衣人弯刀护胸,一步跃开,微微侧首对着身后的同伴喊道:“赶快回去!”余光所及之处,有一剑正从他的侧面向他刺来,黑衣人猛地将身体向后仰去,剑刚好从他的胸前掠过,黑衣人一翻身,踢掉了长剑,而后他举起弯刀向着攻击他的人的手臂砍去…… 与此同时,三支箭带着迅猛的冲劲向他逼来,黑衣人不得不将弯刀抽回,护住胸口,挡住飞来的箭矢,有两箭弹在了他的刀上,力道之大,震得他虎口发麻,而另一支箭直直射进了他的左臂。 “沁格尔将军!”身后,有人担心地高呼了一声。 “快走!”黑衣蒙面的沁格尔侧首喊道,他的身后还有五个人陪着自己,而他自己也踏着碎碎的疾步向后撤去。 然而三百步外的晟岳却是神色一变,三百步外三箭齐发,从他晟岳手中发出的箭,飞鸟难逃,可是这个人居然挡住了两支致命的箭! 晟岳猛然握紧佩剑,双足点地,轻身向前追去,火光在玄色的剑鞘上闪过一道冷光。 “元帅,小心!”忽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晟岳黑色的眸子蓦然张大,却在同一刻将剑锵然拔出,整个身体向右斜去,瞬间挽起的一个剑花把向他飞来的箭打落在地。 是谁?晟岳心下一惊,这箭不是那几个人发的,难道还有敌人留在暗处? 然而就在晟岳打落飞箭,心下诧异的那一刻,几个黑衣人已在这个罅隙中消失了。 “追,他们不可能走远!”晟岳命令。 属下领命后,急速向前追去,而晟岳却拾起了落在地上的箭,从箭形和刚刚射过来的力道上看应该是用小型的弩机射的,这些人……很奇怪…… 远处,一顶帐篷铺下了一方暗影,几个黑衣人静静地立在暗影里,而一个一身中原装束的人却拽着沁格尔的衣袖,想拉着他走,只是,他居然也蒙着面。 “快跟我走!”中原人快速说着,然而沁格尔异常困惑地看着他,中原人明白他们不懂中原语,便给他们看了看手中的小弩。 沁格尔不由地惊诧,原来他就是刚才救他们的人,可是为什么要救他们?这个念头下意识地在脑海中闪过,然而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若不跟着这个人也是死路一条。 几个黑衣人随着那个中原人轻步疾走,那个中原人仿佛很熟悉军营的布置,他指点着这几个黑衣人向三个方向走去,由于这场混乱是在中军云骧军的军营里发生,所以云骧军几乎倾巢出动,那三个方向所有的军帐里的将士都出来的,只要小心,一时不会有人发现他们。 “好了,从这里可以出去,你的同伴若是没事,也能出去。”最后,那个中原人打着手势说。 沁格尔看了他一眼,然后一点头表示谢过,转身奔进了黑暗中。 你应该是突厥的将军吧?这么好的身手不能让你现在就死了,晟岳本就用兵神速,再没有你这样的将领挡挡他,他若是一夕之间就攻下了牙帐,结果齐王和世子的准备还没做好,那岂不是我的错了? 拿下罩面的绢布后,张若羲微微一笑。 不过晟岳,你的身手还真是好,当然我知道射不死你才敢射你的,你若是真的死了谁能领兵征服突厥呢?只是……倒真有点希望那一箭可以把你射死呢…… 张若羲转身,向混乱之处走去,他知道晟岳必然要召集所有将领了。 “有粮草被烧了吗?”议事帐里,晟岳沉声问着一位偏将。此时火已被扑灭,主要将帅都聚在了议事帐中,而地上还放着四具裹着黑衣的尸体。 “禀元帅,除了那二十顶军帐被烧,其他的都好,粮草一分也没少!”偏将回答。 晟岳的眉头越蹙越紧,最后微微怒道:“竟然只带来了四具尸体,你们是怎么做事的!” “元帅,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消失的那么快,我们抓到了一个活人,另外的几个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可这个人却在半途中咬舌自尽了。”偏将略有无奈地解释。 晟岳没有言语,呼吸已是沉重。 这些人来了居然不烧粮草和辎重,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能提前杀敌吗?无端地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若不是身手好,怎么能逃出?可就算是身手好,又怎么会这么容易就逃出去了? 难道…… 晟岳的心猛然一紧。难道他们是有意来引我们的注意,是想暗渡陈仓吗…… 第25章 鏖战(三) 驻扎在铁口处的突厥军营里亦是灯火通亮,而一位将领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直转。 “你们跟沁格尔将军做这么危险地事也不告诉我,而且你们竟自己先回来了,沁格尔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们试问!”努满怒气冲冲地对着回来的人说道。 “好啦,也不是他们的错,”一旁,科鲁打着哈哈,“你看那几车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沁格尔不就是想转移了中原军的注意力,把这个运回来的嘛!” 努满不耐烦地扫了科鲁一眼,神色有些鄙夷,科鲁察觉到努满的神色,冷笑了一声,脸上的肥肉随之抖了一下。 “努满将军,沁格尔将军回来啦!”帐外,士兵欢喜的声音传了进来,努满闻声连忙奔出了帐篷。 “你不要命啦!”见到沁格尔,努满陡然松了口气,但还是满脸怒容,“看你的手臂!” “命嘛,该要的时候还是得要的!”沁格尔一笑,依然是坏坏的表情,“手臂嘛,不过就是一支箭,扎一下就好!”然后他拍了拍努满的肩,和他一起走进帐篷。 “大家都回来了吧,东西也运回来了吧?”沁格尔一进帐篷,看着还穿着黑衣的兄弟们很开心地问。 然而,人群却沉默了,沁格尔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的人才发现少了四个熟悉的面孔。[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漫长的沉默将人的心狠狠地揪起,不知过了多久,沁格尔才缓声,竟是低沉,“来人,拿一坛酒和四个碗来。” 酒和碗被送到,沁格尔将碗里倒满了酒,而后忽然抽出弯刀,割开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滴进了酒里。 蓦地,沁格尔跪了下来,“兄弟们,沁格尔用血来祭奠你们!” 沁格尔将酒一碗一碗地洒在了地上,而此时他身后的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又是一阵沉默,之后众人才缓缓起身。 “沁格尔,你费这么大力气运来的是什么,上面居然还铺了一层中原的吃食。”最后,努满问。 “是火药,中原人发明的火药。” “什么?”这一次,努满和科鲁均是大惊。 “还记得上次试用弹石机的时候我说的话吗,我说如果弹出来的不是石头而是火球,中原人就可以坐着火球回老巢了。” “所以,你弄来了火药?”努满的话音还留着余惊,“可是,你怎么运来的,就算还有突厥商贾来往,可这火药……” “用钱基本都能打发了,”沁格尔笑了一笑,“在上面放上中原的吃食,告诉那些边关的守将说是卖给突厥贵族的,只是,钱可没法打发中原军队,更何况那个晟岳还被大王子说得那么神乎其神,今晚要把火药运来,但不能被中原军发现,只能这么做了,可是……却失了四个弟兄……” 一时间,努满也默不作声,而科鲁却忽然问道:“沁格尔,你有了火药就能做出那样的火球了吗?” “找到窍门就能做出来,等做出来就叫它火礌石吧,我本想把火药运到牙帐的,没想到中原人来得这么快。” 沁格尔淡淡地一笑,却是神色黯然,分明已不是原来的那个喜欢一脸坏笑的他了。 次日晚酉时,北征军各军帐前火把高树,摇曳的火光照开朔北的冰寒,帐前堆放的温酒熟肉已半是狼藉。 “嗨,这酒肉倒是不错,不过听说骠骑军也是同样的待遇。”云骧军里有人边吃边说。 “他妈的,凭什么啊?”另一个士兵接着骂骂咧咧地说着,头上还缠着纱带,显然是受了伤,“他妈的骠骑军昨晚一点儿事也没有,凭什么和我们吃喝一样?” “凭什么?就凭他骠骑军是晟帅一手带出来的,就凭晟帅他是骠骑大将军!”另一个士兵冷笑了一声。 “晟帅不是那样的人,我们同属北征军,晟帅怎么可能厚此薄彼呢?”旁边一个人争辩着,是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兵 “呦,我说是不是晟帅给了你几两银子,还是你是从骠骑军里过来的卧底啊,晟帅他又不是你的亲娘老子!”有人讽刺了两句。 刚才那个小兵还想争两句,却发现周围的人都冷颜看他,只得闭嘴不说话,而他们的谈话却被不远处的楚言和罗箫听去了。 “这帮不知好歹的东西!”楚言咬着牙哼了一声,欲上前斥责那些责怪晟岳的士兵。 “别,楚言,”罗箫拦住了他,“云骧军刚刚受挫,情绪不稳,你去骂他们只能更失军心,元帅是不会高兴的,我想元帅自有他的办法。” “哼,我就是气不过,”楚言又低声骂了一句,“云骧军算个什么东西,论功劳哪一点可以和骠骑军比肩?” “好了,这些我们知道就好,”罗箫拍了拍楚言的肩膀,“今晚我们是要去见元帅的,不是和这些士兵怄气。” 楚言又狠狠地白了一眼那些仍自吃喝的士兵后才和罗箫向着晟岳的军帐走去。 忽然,阵阵箫声缕缕传来,所有人都望向箫声传来的方向,倏然间,仿佛万籁俱寂,天地间似只有这一箫乐独奏,箫声充沛而回环不绝。 “是……元帅……”楚言愣了愣。 “这是……铁衣寒第一曲。”罗箫轻声说。 《铁衣寒》是前朝盛世之时第一国手为边塞将士所谱之曲,所填之词,共分三曲:第一曲温婉低缓,唱的是新婚之妇送别出征塞外的丈夫,伤离别,赠寒衣,待君还,却不忘提醒夫君,边塞民苦,遭敌欺辱,愿君心怀天下,以匹夫之身担大责;第二曲声扬调急,气势高昂,唱的是征战的将士破阵杀敌,金鼓鸣,马蹄急,壮士百战为破奴,不立功名誓不还;第三曲喜悦平和,唱的是百姓言谢,朝廷册封,荣归故里,却只愿身着寒衣与妻相逢话别离。 《铁衣寒》三曲,曲曲动听且脍炙人口,当年在长安一唱后就在江山南北广为流传,此曲可琴奏,可缶乐,可箫吟,还可以直接唱着词,所以至今依然是人人都会的名曲。谁又能知道,这一首《铁衣寒》在那个盛世里激起了多少人建功立业的抱负。 “只知道元帅素日里爱弹琴,倒不知道元帅吹箫亦是绝妙啊。”楚言禁不住赞道。 “元帅必会将第二曲吹得更加浩远以激士气的。”罗箫微笑着。 话语间,《铁衣寒》第一曲已吹至末尾,晟岳缓步走出了自己的军帐。 “元帅!”“元帅!”晟岳所至之处,将士们都以军礼相拜,而晟岳依然边缓步前行边自顾吹箫,未穿铠甲的他一身白衫,微风荡起他的衣角,一切竟显得平和亲近。第一曲在最后低还的轻叹中缓缓结束,中间空出的寂静里仿佛还有余音回环,第二曲似突兀又似自然般地铿锵而起,此时已有很多将士顺着晟岳的箫声低声唱起了《铁衣寒》。 三曲吹毕,晟岳站在军营的正中央,他随意地从地上端起一樽酒,然后举起,看着周围的将士。 “诸位,是我晟岳安排不周才致使敌人潜进军营,导致云骧军此番损失,今晚我向诸位谢罪!”语毕,晟岳一扬首喝完了杯中的酒。 “元帅!”“哎呀,元帅……”众人均显得过意不去,纷纷举起了酒杯。 晟岳挥了挥手,然后又将酒斟满。“此次诸位随我来到这北寒之地,是为了边塞安定,大烨昌盛,有你们才有烨朝的稳固,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晟岳敬佩之人,为此,我再敬你们!”说完,晟岳又喝下满满一杯酒。 “元帅,”忽然,人群中站出一个人,就是刚才云骧军里为晟岳辩解的小士兵“元帅,我人微言轻,但我想,无论是云骧军还是骠骑军都是大烨的军队,我们必当听从军令,不负元帅所望,击溃突厥!” 晟岳微微笑了笑:“对,无论是骠骑军还是云骧军都是大烨的军队,无论是你们还是我都是大烨的将士,我们此番远征为的就是喋血奴廷,还百姓太平安定!” “喋血奴廷,还百姓太平安定!”距晟岳较近的将士已高呼起来,呼声如波涛般一浪一浪地向后涌去,远处的人虽听不见晟岳在说什么,却已从呼声中知道了大概,他们高呼着,犹如出征之初,明德门下那壮阔的画卷。 人群中晟岳看见了楚言和罗箫,他微微点了点头,楚言和罗箫会意,他们各自端起酒杯走到了晟岳的身旁。 “今晚,我们将士同乐,之后破阵杀敌,让北夷知道我们中原铁骑才是真正的猛虎!”晟岳走在军帐与军帐之间,和帐旁将士饮酒勉励,不论身份品级,身着便衣的他似乎将所有人都拉近了。 军营里的酒宴简单却在晟岳的一曲《铁衣寒》后显得豪情泼洒,一直到了戌时才陆续结束。冬日里的朔北一入夜便冷寒刺骨,诸将士收拾了自己帐前狼藉的杯盘后都进帐歇息了,楚言、罗箫随着晟岳来到元帅帐中。 “元帅就是元帅,开始我听见云骧军在那里抱怨真是气不打一出来,没想到元帅轻而易举地不仅让将士心服还把士气也激起来了!”一进帐,楚言就眉开眼笑地赞道。 “哈,这不是所有元帅都能做到的,但我们晟帅就能做到啊!”罗箫也笑嘻嘻地说。 “马屁拍完了没有?”晟岳绷着脸坐在了榻上,似冷非冷地说了一句“坐下!” “是!”楚言和罗箫笑着应诺。 而后晟岳吩咐侍卫将画在帛上的地图铺开,帛画上细致地描画了朔北的山河地貌。 “楚言、罗箫,你们看。”晟岳拿起朱笔在铁口周围勾画了起来,然后将军队的布置娓娓道来。 等到晟岳把整个计划说完后,楚言忍不住赞道:“元帅,这样的左围右攻,那支军队能受得了啊,这铁口一战我们必能一战告捷!” “楚言,不可如此骄傲,”晟岳脸色沉了沉,忽然又笑了,“当然,自信也是一定要有的!” “哈哈,属下明白!”楚言、罗箫一起笑言。 “所以,这一战,我们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最后,晟岳拍了拍楚言和罗箫的肩膀,他知道,从洛阳之战开始成为他的左右臂膀的两个人对于他而言,是属下,更是兄弟! 第26章 鏖战(四) 烨贞元四年正月初三卯时初,当长安城中百姓观看了一夜的花灯之后安然睡去,等待又一个昼日里东西市的繁华热闹时,那一场在大烨盛世之端最为史书一添浓重一笔的战争悄然开始。 晟岳拔军向铁山进一步逼近,卯时末,北征大军屹立于铁山之麓,东为右翼骠骑军,西为左翼骠骑军,中为中军云骧军,军旗猎猎,让人心照不宣地知道万马齐喑之后就是金戈交错,铁马长嘶。而在数万兵马之首的则是一身黑甲的晟岳,坐于骏马之上的他气宇深沉,威严凛然。 “禀元帅,右翼骠骑军一切完备以待军命!” “禀元帅,左翼骠骑军一切完备以待军命!” “禀元帅,中军云骧军一切完备以待军命!” 晟岳微微地点了点头,黑色的眸子久久地凝视着铁山之口。 “就要开始了。” 与此同时,一直枕戈待旦的突厥兵在看到北征军的动向之后已然布置在了铁口的周围,沉默之下等待着一场血雨腥风的爆发。 “来吧。” 一身戎装的沁格尔手持马缰,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而眼眸里却是他此生中少有的凝重。 “击鼓!”晟岳传令。 “鸣镝!”沁格尔高呼,勒起缰绳,纵马而奔。 马蹄飒踏,如万钧雷霆从铁口处滚滚而来,万人呼啸,军阵如江,浩浩奔腾。 “怎么,突厥攻过来,他们想主攻过来?”晟岳身侧的喻胤宁看着眼前的突厥军,大惊。 “莫慌!”晟岳低沉地说了一声,既而声音高昂,“传我军令,擂鼓莫歇!” 震天的鼓声犹似高涨的士气,沸腾在冷寒的冰雪之上,而在突厥军攻来之时,一支右翼骠骑军似冷剑出鞘,直直的向着突厥军的侧方刺入。 “弟兄们,跟着我,十步杀一人,慷慨就在此处!”冠军将军楚言在狂奔的战马上吼着,双手已离开缰绳,搭在了弓箭上,箭羽簌簌,射杀着不远处的突厥兵马。 “这……”喻胤宁已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叹,而晟岳只是微微一笑,“我早已让楚言准备好分出部分右翼骠骑军的军力,无论是我们主攻还是突厥主攻,突厥都要从铁口出来,楚言就领军从侧面攻入,先分其神,再分其力!” 果然不出所料,突厥军看见侧面有敌来攻,不得不分神分力与其相抗,而此时,剩下的右翼骠骑军已全部出动,箭如雨,剑如光,突厥侧方打得更加吃力了。 “围!”忽然晟岳将军旗向左一挥,高呵一声,左翼骠骑军和一部分云骧军连成一长长的轴,并绕着轴向突厥的另一侧围去。 “呵,”喻胤宁不禁恍然一笑,“难怪元帅开始就要那一部分军队排成一字长队,原来早就想到要包围啦!” “他们死守着铁口,兵马又不可能从铁山上奔下来,所以他们只能从铁口攻出来,而这样他们的战线就不可能拉得太长,那么就拉长我们的队形包围他们的侧方,然后……” “攻!”晟岳再一挥军旗,风鼓动着旗面,在万军如潮的战事中竟也发出阵阵萧杀之音。 归德将军罗箫领左翼骠骑军和部分云骧军以迅雷之势直攻突厥军,突厥军不得不再次分其兵马以护住他们的侧方。 “沁格尔,现在两个侧面都很吃紧!”突厥军中,努满蹙眉,面容焦急。 沁格尔沉沉地看向了左右两方,最后急急地对努满说道:“留下两侧的大部分兵力由你带领,攻打两侧的围兵,我领中间的兵力直攻前方!” “攻前方?沁格尔,他们的前方还有不少兵力啊!” “你看,前方阵前穿黑甲的那个人,他必定就是他们的首领晟岳,只要杀了他,敌方军心崩溃,就再无士气和我们相抗了!” “你疯了,那样太危险了!” “危险?什么是危险?要是国没了我们都成奴隶了,那才是危险!”沁格尔早已隐去了他惯有的微微的笑意,此时的他满脸怒容,喷火的眼神直直射向了晟岳。 鞭笞快马,马蹄之下,雪簌簌飞扬,早已尘埃落定的雪再次绞着风舞成漩涡。 “胤宁,你看前方奔过来的那个人,”晟岳指着沁格尔微微笑了起来,“他一定是想从万人之中取我首级,算个英雄,我去会会他!” “云骧军听令!”晟岳高声传令。 “元帅,”喻胤宁却在此时打住了他,“现在我军早已占上风,击退突厥也就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何必再劳元帅动手?属下去便是!” 晟岳只是微微一愣,既而笑着颔首同意。 “云骧军听令,随轻军都尉破敌杀奴!” 擂鼓再起,鼓声隆隆之中,云骧军的大部分军队已随喻胤宁迎击沁格尔和他的突厥军,只有少数留在晟岳的身旁。 看着喻胤宁领军而去,晟岳竟不自禁地有些失落,这些年,每一次大战之中他总是身先士卒,亲力亲为,而这一次,就全权交给属下吧。可是战事又不允许晟岳想得太多。 眼前是一片烽火连天,弯刀如闪电直劈而下,有马在悲鸣长嘶,有人嚎叫着跌落于地,再无声息。剑气如霜,挡住飞来的箭矢,雪色皑皑,溶着温热的鲜血,每个奋战的人负着伤,淋着血,都有着相似的决绝的而不顾生死的表情。 晟岳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那是他披甲上阵时绝不会有的悸动,他的手禁不住捂住了胸口,黑甲之下那幅卷轴一直藏在他的怀中。 而在晟岳的前方,突厥的副统兵将军沁格尔正在酣斗,弯刀一扫,连人带马一齐斩下!毕竟是草原上难得的勇士,一般的士兵又怎能是他的对手?当沁格尔刚斩杀了挡在他前面的云骧军士兵时,喻胤宁又带了两个士兵围在了他的身侧和身后,沁格尔驰马向前急骋两步后勒住马缰翻而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急攻到本在他身后的那个士兵,弯刀起落如光,在周身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那个士兵已颓然委地。 而沁格尔在转身之时却看到了一直落在他身后的战情——中原军势如破竹,步步紧逼,突厥军已是愈来愈吃力了。 错了,错了!沁格尔愤恨地将手紧攥成拳,甚至指甲都紧紧地勒进了肉里。他不该太自负,他不该太相信自己可以一战击溃对方,思诺说得对,绝不该轻视了晟岳!那么…… 一时分心,左右的攻势已向沁格尔逼来,沁格尔一个矮身,挥起弯刀勉强地挡住了攻来的剑戟,然后猛地纵马奔到了前方一小片空地上,弯刀在他的手上只一个转弯就插入了刀鞘里,紧接着,他挽起了一直背在身后的弓,弓被斜举在上。 簌簌簌,三箭连发,鸣镝呼啸着直射长空,苍穹下,笔直的箭羽一划而过,尖锐的镝声刺穿了冷寒的空气,由近及远,回环不绝。 “撤,切莫恋战,回撤!”沁格尔高呼着驾马回奔,弯刀扫过阻挡在他前面的围兵,血如雨,淋了他一身。而突厥军似乎都明白了首领的意思,纷纷回撤。 “这样就撤了?真不禁打!”被沁格尔抛在身后的喻胤宁先是一愣,既而冷笑了一声,“跟我去追!” 云骧军看见敌方败逃,一时士气高涨,在突厥军后紧追不舍,而此时,一声野兽般的长啸呼嚎在铁山之上,淹没在了战场的厮杀声中,谁都没有在意。 “啊,那是什么?”忽然中原军里的一个士兵猛然一声惊呼。 铁山之上,像是有雪白色的潮水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冲猛之劲澎湃地向着山下击打而来,雪簌簌扬扬,纷飞在半空中,拉成一道宽阔的迷障。 “那是……是雪崩啊!”忽然另一个士兵大叫道,“大家快逃啊,雪崩是能把人给埋死的啊!” 仅一语,迅速地在中原军中传开,所有的人都望着仿佛要崩塌的铁山,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然而,那不是雪崩…… 野兽那种觅到猎物时的喜悦的呼嚎终于带着震耳的力量回荡在铁山上下,皑皑白雪覆盖着的铁山上竟有千匹白狼向着人群疾速飞奔! 白狼如滔滔白浪袭卷而来,千匹狼的后面是手握弓箭排列整齐的突厥士兵,鸣镝响箭搭在弓弦上,以鸣镝之声作为命令,竟可让狼的攻势井然有序!惊诧之极的中原将士何曾想到,这竟是突厥人在于都斤山秘密训练出的白狼军团! 原来,突厥人是因为这个才急速回撤的…… 只是,来不及有任何的惊诧和细想,已有人在野兽满意的低呼中发出了凄惨的悲号,血沿着撕裂的躯体流出,活生生的人在瞬间面目全非,只要有鸣镝一响,就会有数十匹狼向着前面的骑兵扑去,戈戟长剑在未来得及伸展之时就已经锵然落地,数万北征军顿时慌乱,即使是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骠骑军也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惊恐地想逃脱这宛如梦魇的魔境! “元……元帅,怎么,这是怎么回事?”晟岳身旁的将士已惊恐地语无伦次。 晟岳看着不远处已乱作一团的军队,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唯有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他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身侧的佩剑,玄色的剑鞘闪过一道冷光。 “给我弓箭,另外备好所有弩车!”晟岳厉声传令。 “元帅,你要弓箭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别磨蹭,弓箭,备弩!” “元帅,太危险了,不如先撤,再寻时机吧。” “撤?大战之中有再敢动摇军心者,斩!”晟岳的声音咄咄而出,是他平生中少有的严厉,“给我备弩!” 说完,晟岳手持弯弓驾马向着那一片混乱中奔去。 第27章 鏖战(五) “元帅!”后面的一名偏将惊呼,既而镇定下来,“快,你们一纵人马去掩护元帅,其他人跟我去准备弩车!” 晟岳一人疾奔在前,眼前又是一群狼向他的部下将士发起了猛攻,一只狼猛然跃起,尖锐的黑色爪子在雪白的毛色下带着死亡的气息,血盆大口中黄色的犬齿上粘着欲滴的馋涎 ,正准备向前面的骑兵撕咬过去。 “唰!”一道寒光从狼的腹下一闪而过,顿时,淋淋的血在白色的毛皮上涓涓而流,狼屈腿倒在了雪地上。 “元帅?”被救得骑兵惊诧地已来不及欣喜。 “不要走神!”晟岳只提醒这一句,然后拉紧缰绳让马转了一个角度,前方,正有一匹狼向他奔来,晟岳看着疾速而来的狼,稳稳地将弓拉满…… 狼已朝着晟岳扑来,健硕的雪白的胸膛仿佛是自信般地袒露着…… “嗖!”一箭猛然射出,力量全部从张满的弓弦上传到飞射的箭羽上,瞬间,准确而有力地刺透了狼的胸膛,狼吃痛,跌滚在了地上,而插在它胸上的箭还带着余劲微微颤动。 晟岳已来不及看这匹重伤的狼是死是活,他再一次调转马头向其他方向奔去,而在指挥白狼的突厥将士里,沁格尔却将一切看在了眼底。这个人便是中原军的首领吗,竟然骑射功夫绝不下于自己,甚至……如果有狼朝自己奔过来,自己会有那份胆识等着狼扑过来的时候才稳稳地射出那致命的一击吗? 沁格尔沉沉地呼吸着,然后唤出两匹狼…… 晟岳忽然感觉有什么朝着自己急速而来,野兽的四肢奔腾着震动着大地,晟岳不得已地猛然调转马头…… 两匹狼正全力向他奔来,而在快要追上他时两匹并肩的狼竟左右分开然后同时奔至晟岳的侧面,然后于晟岳的左右两边发起猛攻! 两匹狼已同样的速度攻向晟岳的左右两侧,杀了一匹就会被另一匹吃掉。晟岳的右手握着长剑,关节处已然煞白…… 只能这样了…… 晟岳驾马朝着右边驰去,他有意让右边的狼先靠近自己,然后……晟岳将长剑“唰”地挥了出去,他右侧的狼在扑向他的那一刻倒在了他的剑下,既而左侧的狼也攻了过来,晟岳顺势将剑向左挥去,伴着狼悲怒的哀嚎,剑刃撕拉着狼的皮肉,却忽然和另一个铁质的兵器相击,发出锵然的声响。晟岳心下一惊,猛然将剑拔出,而另一把剑也和他的剑同时从狼的体内拔出,狼的尸身轰然落地,震开了一地的雪。 “罗箫?”晟岳惊喜地看着眼前的人。 “元帅,我还怕来不及了呢!”罗箫喘息着,显然这一击费了他不少力气。 “两匹狼还奈何不了我,”晟岳摇摇头,“这些狼,现在只能一匹一匹地杀,可是……” 晟岳微微侧首,身后正有五十辆弩车向着战场中驶来,弩车上装的均是十箭连发的连弩机,然而这个已被血浸透了的战场上,人的厮杀声和野狼的咆哮声交缠在一起,若弩机一发必将有半数的箭射在了自己的士兵身上,原本极具威力的连弩机此刻在这偌大而血腥的战场上竟是束手无策。 晟岳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啊,别……别,别……啊!”不远处又是士兵悲惨的嚎叫,晟岳回头,又是数十匹狼在他的前方发出了一轮攻势,而那个已被扑到在地的士兵的整个面孔已被狼撕咬开来,不复存在的五官,满是鲜血的头颅和隐隐露出来的头骨如同从冰冷的大地里窜出来的鬼魅,而狼却依然兴奋地舔舐着满是血污的尸身。 “妈的!”罗箫忍不住呵骂一声,迅速地奔到了正在撕咬着血肉的狼的旁边,然后猛地将剑斩下,狼被连腰斩断,血喷了数丈之远,浓重的血腥味溢满在冰冷的空气中,另一匹狼带着贪婪的呜咽声奔了过来,却并没有攻击罗箫,而是顺着满地的血舔舐撕咬着同伴还未吃完的尸身,罗箫又是一剑刺穿了狼身。 那匹狼没有攻击罗箫?晟岳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这些狼竟嗜血得忘了攻击敌人? 晟岳蓦然明白了什么,他驾马疾奔到罗箫身旁,一起击退了两匹狼后,晟岳急促而低沉地命令罗箫:“快,设法通知所有将士,每三匹马中杀一匹,要把马血放出来,然后后撤!” 罗箫一时没能明白晟岳的意思,然而军阵之中唯有服从,罗箫想也没想便向近处的几位将士汇合。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北征大军里的将士们陆续挥刀斩马,数万匹马的鲜血浇在了战场上,让原本已染上斑驳血色的雪地变成一片妖艳的荼靡,万马在悲鸣中倒下,惨不忍睹,而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更是不堪再闻,北征军将士忍着心痛,屏住呼吸向后缓缓撤去。 血,到处是血…… 灼烫的红,浓烈的腥,千匹白狼本能的野性瞬间被激起!白狼向着刚刚倒下的鲜血淋漓的马奔去,再也不愿费力气攻击后面的活人,野兽狂喜而贪婪,却失去了从铁山直奔而下的凶猛的气势。狼的后面,鸣镝簌簌而响,却只是在半空中无力地一划而过,狼欢喜的呼嚎早已淹没了鸣镝苍白的指令。• “弩机,射!”晟岳命令。 五十辆弩车一字排开,连弩机直指白狼,每架连弩机均是十箭连发,瞬间,五百支箭带着强劲的呼啸声攒射而去,有的狼已负痛倒下,而其他的狼舔舐着鲜血却不顾同伴。 “把另五十辆弩车架上来!”晟岳再次命令。 百辆弩车如弓形排开,万匹马的血和尸身磕绊着狼,引诱着狼,千支箭接连射出,道道箭雨一飞而逝,直刺向已被血肉引诱得混乱不堪的狼群。 瞬间,半数的狼已然倒地,在弩箭的轮番攒射中,其他的狼开始四处逃窜。 “楚言,你带兵去攻残余的狼群;胤宁和罗箫带兵攻打突厥兵!”看着大势已去的突厥军和他们的白狼军团,晟岳稳稳地命令。 大军再次压来,黔驴技穷的突厥军队只剩下了殊死一战! “沁格尔,要不,我们就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努满紧勒着缰绳。中原军队强劲的攻势以及连弩机的精准和数倍于弓箭的射程已再一次打得突厥军措手不及。 “努满,听我指令!”沁格尔表情紧绷,“你撤回大营,粮草和其他一些辎重可以丢下,但那批火礌石一定要运回牙帐,我在这里殿后,我们可能胜不了了,但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沁格尔,这场战争,我们生死与共!” “努满!”沁格尔蓦然转头,弯刀“锵”地一声从腰间拔出,“我没有时间再跟你废话,你马上去运火礌石,若再有一个‘不’字,我立刻要你人头落地!” “沁……格尔……”努满怔怔地看了看沁格尔,然后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人说,“大家跟我撤回营帐!” 沁格尔微微侧首,余光看着努满的那一纵人马向着营帐回撤,然后他勒起缰绳,驾马前奔,再一次投入了战斗中。 努满,一定要把火礌石运回牙帐,这是我们最后一搏了…… 沁格尔的一批人马挡住了前来追击的喻胤宁和罗箫,然而正在酣斗之时,身后却响起了惊呼之声。 “射,快射!把他们的马射残了,让他们在这里帮老子挡挡中原人,老子就能带你们回牙帐了!” 是科鲁在歇斯底里地喊叫着,他的前面有十多个人骑在马上举着弓箭,箭稀疏而参差不齐地向着努满射来,努满挥刀将箭一一隔开。 “妈的,你想做什么?”隔开所有的箭,努满冲着科鲁怒吼,而此时一支箭低空飞过,正中努满坐下的马的马腿上,马吃痛,膝猛得跪下,努满一时失控,整个人摔了下来。 “快,射死他们的马,射完咱们就走,把他们留在这里为我们挡着中原人!”科鲁再次叫喊起来,然而话音未落一支离弦之箭直直向他逼来,在科鲁被吓得呆愣住的那一瞬间箭射穿了科鲁的右耳,伴着一声嚎叫,科鲁的半边脸上鲜血淋漓。 “阿史那科鲁,我今天不杀你,你快滚吧!”努满的身侧,坐在马上的沁格尔冷笑着。科鲁着实怕了,忍着痛带着十多个人转身驾马逃走。 “沁格尔,你怎么……”努满刚张开口,沁格尔便翻身下马并将马缰塞在了努满的手中,“我们的兵马抵挡不了多久了,我得过去,你快点回营帐,只要把火礌石带走就行,其他辎重就丢下来。” “沁格尔,你没有马怎么去应战?” “努满,草原上的英雄靠的是自己而不是战马。”沁格尔笑了,平日里的坏笑落在神色凝重的脸上,努满看着沁格尔,心“咯噔”沉到了最底处。 “我们背水一战只有靠这些火礌石,努满,生死都担在你身上了。”沁格尔说完头也不回地再次走进那漫天血色的沙场。 努满紧攥住了手中的缰绳,猛地翻身上马,“跟我回军营!” 努满回到军营后迅速整理好那两车火礌石,命人要安全带回牙帐,然后调转马头准备向着铁口前的战场奔去。 “努满将军,您这是做什么?”一名属下将士拉住了努满的缰绳拦住了他。 “沁格尔与我是生死兄弟,我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丢下他?”努满声音低沉,“你放手!” “努满将军,沁格尔将军要你回牙帐做好下一战的准备,不是要你去无辜送死啊!”那名将士依然拉着努满的马缰,劝道。 努满沉下脸一言不发,然后忽然扬起马鞭“啪”地一声打在了那名将士的手上,那人手上吃痛,猛然放开了缰绳,而努满勒起马缰向军营外奔去。 “努满将军!”努满的属下将士叹了一声,然后回头,“你们记住努满将军的话,带好火礌石绕道回牙帐,我去跟着将军!”说完,亦驾马追在了努满的后面。 然而,当努满返回铁口遥遥地看向那片战场时,满目之间却是遍野的尸体横在山麓之下,淋淋的鲜血浇在雪地之上,沉寂的战场无声地告诉他——留下来的突厥军已是全军覆没! 只是尸身如堆的战场上竟然还站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沁格尔……” 沁格尔的嘴角上还是带着一抹惯有的坏笑,似嘲弄般地看着前方,而他的胸膛处有一把剑横穿过他的身体,血在鲜红的剑身上一路滚下,而沁格尔的弯刀也刺进了近乎和他紧贴着的人的身体里。 “你算个英雄!”罗箫那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竟有了微微的笑意。 然而,凭着最后一丝力气站立着的两个人却在下一个瞬间同时倒了下去,眼睛里的神色倏然而逝。 第28章 鏖战(六) “罗箫!”近处,是楚言在疯狂地呼喊。 “沁格尔!”远处,是努满诧异与悲痛的声音,而后努满策马向着沁格尔奔去。 “努满将军!”跟过来的将士再一次拦住了努满,“将军,您这一去只是送死!” “沁格尔已经死了,你没看见吗,放开我!”努满狂怒。 “努满将军,想想沁格尔将军最后对您说的话,想想你现在奔到那里还怎么为沁格尔将军报仇?” 蓦地,努满安静了下来。 我们背水一战只有靠这些火礌石,努满,生死都担在你身上了…… “努满将军,我们离中原人远,他们还没发现我们,我们现在回牙帐,只有我们活着才能为沁格尔将军报仇啊!” 沁格尔…… 猛地,努满调过马头狂奔着离开了铁口。 沁格尔,我会亲手用你做的火礌石把那些中原人燃成灰烬! 铁口渐渐被努满落在了后面,而铁口之前被尸体铺满的战场上一位将军正踉踉跄跄地跨过一堆堆死尸跪在了自己的兄弟旁边。 “罗箫,罗箫你个王八蛋你躺在地上做什么,你个混蛋你要是男人你给我站起来啊!”楚言抓着罗箫的衣领,死命地摇晃。 “楚将军,别这样。”喻胤宁准备上前劝说,却被晟岳拦住了。晟岳缓步向楚言走去,纯黑的衣甲上凝着血,挺拔的面容上尘土满面却神色严峻。 “楚言,你若是男人就给我站起来!” 一时静默,将帅彼此无声,而后楚言缓缓起身,看向了晟岳,“元帅,属下请率兵追讨突厥残兵!” 晟岳看了看楚言,然后却命喻胤宁率兵追讨突厥残兵,另一位骠骑军的偏将率兵驻进突厥营帐,检查他们丢下的辎重。 此时的楚言无法理解地看向晟岳,“元帅,那么我呢,我做什么?” “你回军营休息。”晟岳平淡地回了一句。 “为什么?”楚言再一次叫喊起来,“元帅,我要去追讨残兵,我要为罗箫报仇,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因为你的状态!”晟岳低呵道,“来人,把楚将军押回军营!” “元帅,您不能这样,我要为罗箫报仇啊,元帅!” 晟岳听着楚言的声音渐渐远去,而后亦跪在了罗箫的身侧,却是默然无言,只是安静地看着罗箫以及旁边的沁格尔。不知过了多久晟岳才起身,“来人,把这位突厥首领安葬了。” “元……元帅?”听命的士兵有些不明所以,而晟岳只是摆了摆手,“独领残兵古来几人?好好安葬了他。” “是!”士兵应诺。 “另外,立刻派人回军营传我之令请张若羲大人修一封捷报,我过目之后即刻送往长安!” “是!”士兵再次应诺,而此时晟岳身后的偏将声音低缓地问道:“元帅,罗将军……怎么安置?” 晟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看向了罗箫,然后半跪下整理着罗箫凌乱的发髻,强忍着悲痛的眼睛里已是微红。 “备好一口棺材放在罗将军的营帐里,罗将军要和本帅一同回军营。” “元帅,既然要送捷报回长安,不如也将罗将军送回长安厚葬吧。”偏将低声提议。 “不,罗将军要一直和我们在一起,直到凯旋而归的那一天!” “什么?”可汗大帐内,突厥可汗阿史那忽勒尔和大王子阿史那思诺猛地看向站在他身前的人,而左右贤王亦是惊诧地交换眼神。 “沁格尔死了,铁口失守后他为我们殿后,在战场上……牺牲了……”努满再一次似呢喃般地复述了这个事实。 思诺怔怔地看着努满,缓了很久才微微一阖眼,“粮草带回来了吗?” “辎重没来得及带,只带回了两车火礌石。”努满说着,不觉地低下了头。 “火礌石?”思诺不解。 “大王子还记得两个月前从啧口运来那批弹石机括时我们开的玩笑吗,沁格尔当时说如果机括里弹出来的不是石头而是火球,那就能让中原人驾着火轮子飞回老巢了。后来沁格尔悄悄派人从中原弄来了一批火药,由于战局太紧火药没来得及运到牙帐而是运到了铁口,沁格尔就真的做出了那样的火器,外形像中原人守城时用的礌石,而从机括里弹出与空气摩擦接触便立刻燃成火球,接触到目标物则会爆炸。”努满解释道。 “还有这样的东西?”忽勒尔蹙眉,而后转向思诺,“思诺,你立刻带人检查这批火礌石,若果真如此,立即装进机括里备以应战!” “是。”思诺躬身而答。 “努满,铁口那一战,兵力损失多少?”忽勒尔又问。 “除了和我一起回来的,其他的弟兄都……都……”努满说不下去了,而忽勒尔沉沉地点了点头。 “那我儿子呢,我儿子在哪儿?”突然,一直没有说话的左贤王呼欲浑冲着努满吼了起来,努满神色鄙夷,冷笑了一声:“左贤王,您儿子贪生怕死早早地逃走了,还没回来吗?那么他也是活该,要是他乖乖地跟着我走,怎么也能活着回来啊。” “你到底什么意思?”呼欲浑再次没有耐性地怒吼,并且一把抓住了努满的衣领,“你个小小的将领竟敢这么对我说话,快说,我儿子在哪!” 努满没有挣脱,只是看着呼欲浑,睥睨而愤恨,“左贤王,整场战争里没见着您儿子半点影子,等到沁格尔命我们撤退自己殿后的时候您儿子忽然出现,他为了让我们能留在那儿为他挡着中原人竟命人射死我们的马,若不是我的马被射死了沁格尔就不会把自己的马让给我,若不是沁格尔把马让给了我,他也就不一定会死在战场上!” 努满近乎咆哮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而一向颐指气使的呼欲浑却愣住了,他拽着努满衣领的手缓缓松开,滑落下去。 “怎么……会……” 而在另一方,北征大元帅晟岳并没有即刻进军突厥牙帐,他命整个军队跨过铁山之后再一次停歇下来,此时他正与张若羲、楚言等将领在议事帐中,议事帐的最里端放着一口简易的棺椁。 “禀元帅,突厥军营里还留有大量的辎重,尤其是粮草,几乎没有被带走。”骠骑军偏将向晟岳汇报。 晟岳颔首,“你负责编管辎重,把最有用的留下归为己用,其他的一律销毁。” “是!”将士应诺。 “看来这一战我们也算是大获全胜啊,”坐于晟岳右下手的张若羲笑赞,“可惜我不会领兵,没有亲临战场啊。” “呵,不知道张大人亲临战场做什么?想被狼叼走吗?”坐于晟岳左下手的楚言冷言。 “楚将军何必语出此言,”张若羲淡笑,“罗将军为大烨牺牲,张某心中的悲痛不比楚将军少。” 楚言瞥了一眼张若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触及到晟岳的眼神时闭上了嘴,顿了顿才嘟囔了一句:“这个喻胤宁怎么还不回来?” 晟岳抬眸看了看帐外暗下来的天色,“再等等吧。” 然而晟岳的话音刚落一名军营侍卫疾步走进帐内,“禀元帅,喻都尉到。”跟在侍卫身后侍卫喻胤宁已然拜下,“属下拜见元帅。” “起来吧,怎么样?”晟岳言语急切。 “属下……属下没能追到突厥残兵。” 喻胤宁话音未落,早已沉不住气的楚言猛地起身,“喻胤宁,你都做什么了,连个突厥残兵也追不到?” “楚言!”晟岳呵斥住了楚言,然后又转向喻胤宁,“怎么回事?” “元帅,这两日雪断断续续地下,几乎把脚印给淹没了,属下跟着依稀可见的脚印追到最后却发现脚印一片杂乱,完全不可辨认方向,草原上全是雪,属下真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啊!” “所以,你就回来了?”晟岳的声音里辨不出感情。 “禀元帅,属下还是抓回了一个人,”喻胤宁低首,“而且,属下觉得这个人会很有用。” “什么人?” “他说他是突厥左贤王的长子,名为阿史那科鲁,属下抓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躺在雪地里,冻得半死了。” “哦?”晟岳的声音略有迟疑,而喻胤宁继续解释,“属下派翻译官和他对话,才知道他是先一步从铁口逃走的,途中他的仆从的马死了,就抢了他的马,把他抛在了雪地里。” “如此,把他带上来吧。” 侍卫把科鲁带进了议事帐里,晟岳看向这个俘虏,肥胖的体态,穿着破烂的衣袄,棉絮像是要从破败的地方向外蹿,结着血污的脸上已肮脏得辨不清五官,更可怕的是右耳已然溃烂,像是一团浓腥的东西挂在脑袋旁。被带进来的科鲁左右望了望,意识到晟岳是首领后战战兢兢的朝着晟岳跪了下去。 “元帅,属下叫翻译官过来?”喻胤宁问了一句,晟岳摆了摆手,“不用,我还是懂一点突厥语的。” 接下来整个议事帐里的人听着晟岳和科鲁一问一答,却均不知他们在说什么,直到最后晟岳似满意般地淡淡一笑,然后对左右侍卫吩咐道:“把他带下去吧,安排一个帐篷给他,再请个大夫给他疗疗伤。” 侍卫应声带走了科鲁,而张若羲看向了晟岳轻声问道:“元帅,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晟岳亦看了看张若羲,“你很快就可以拟一封攻克牙帐的捷报了。” 在北征将领们的谈话间,朔北的夜色如一卷巨幕悄然落下,沉寂的天地中有一骑绝尘,带着攻克铁口的捷报由北向南,一路奔向帝都长安。 第29章 鏖战(七) 长安大内的甘露殿前有一片苍绿的竹林掩着曲径,曲径通幽,在夕阳西沉的黄昏处已然暗淡,转而一片开阔之地上立着一座书阁,书阁内,大烨的君主雪景毅和平阳长公主雪愔相对而坐,中间的一方案几上摆着文书。 “愔儿,这几日住在含光殿里还习惯吗?朕实在是忙,也没去看看你。”雪景毅看着雪愔,言语关切。 “瞧皇兄说的,我们兄妹还用客气什么吗?”雪愔浅笑,“愔儿未出阁前一直住在含光殿,自然住得惯,倒是皇兄这个时候要愔儿来甘露殿让愔儿有些不解。” “你看看这个。”雪景毅指了指案上的一个圆竹筒,神色安稳。 雪愔拿起了那个竹筒,看到开口处的蜡封已被割开,她看了看雪景毅,然后会心地笑了笑,把竹筒放回了原处。 “若是愔儿没猜错,这里面应是捷报吧?” 雪景毅不禁笑出了声:“愔儿果然聪明,这里面是攻克铁口的捷报,我没想到晟岳的速度如此之快,出征未满两个月竟已攻下了铁口,如此一来,突厥只能守着牙帐束手就擒了!” “晟岳用兵如何,皇兄比谁都清楚,以晟岳的帅才攻下一个已疲惫不堪的突厥并非难事,只是……”雪愔停顿了一下,然后缓声,“皇兄该做下一步准备了。” “龙城和麹文殷已经到高昌了。”雪景毅轻声说道。 “皇兄现在应立刻遣人告诉他们晟岳那边的状况,然后把握好二哥那边的状况,这个时候高昌的两万兵马应该备好了才是,若二哥的准备没有做好,那么一切计划均是白费。” “你说的是,不过朕还是有点担心晟岳那边,朕虽有意重用张若羲,但毕竟他还不是朕的心腹,万一……” “皇兄放心,”雪愔轻言打断了雪景毅,“张若羲与晟岳并不相合,这个皇兄也能看出来,所以张若羲不会助晟岳,因为晟岳揽了大局他不会好过,而他也不敢不用心做好皇兄交代的事,否则,若晟岳凯旋归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 “愔儿,这个人用得恰到好处啊。”雪景毅笑了笑。 然而雪愔微微一拜,“不过愔儿希望皇兄于幕后看着这场戏就好,高昌与突厥都各自演各自的,该到一起的时候就到一起了,皇兄千万不要急着让二哥和张若羲联络,以防打草惊蛇。” “朕明白,”雪景毅微微颔首,既而拿起装有捷报的竹筒,“这一次晟岳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朕的手心!” 天际边已是暮霭沉沉,尚未掌灯的书阁内渐渐昏暗,雪愔的面容在暗然的空间里起伏难定,然而只是稍纵即逝的那一会儿,然后雪愔微笑着缓缓起身,向着雪景毅躬身而拜,“大烨的国祚必然绵长不绝,一个将军又怎能敌过国君?时候不早了,皇兄还得考虑国事,愔儿先告退了。” “对了,愔儿,”雪景毅却叫住了她,“太医这两日怎么说,都还好吗?” 雪愔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都好。” 雪景毅缓缓点头,似放心了一些,“愔儿,朕明白这一切苦了你,可哥哥知道你聪明又识大体,一切以家国为重……好好养胎吧,既然有了孩子,就安心地把他生下来,如果以后觉得姓晟不合适,朕可以赐他姓雪。” 雪愔微微一怔,而后却笑了,如此淡漠,是近似惨然的淡漠,“谢过皇兄。”她微一屈膝,而后离开了书阁。 雪愔从甘露殿退出一路走到含光殿,面无表情。到了含光殿时暮色已浓,雪愔进了卧房,遣退了众仆从,独留盈霜一人在身侧。 “公主,药熬好了,是奴婢亲手熬的,公主要不要喝一点?”盈霜试探着问了一句。 雪愔看了一眼盈霜,苦涩一笑:“盈霜,你说这个安胎药真的能安胎吗?” 盈霜微微怔了怔,不敢不答,又不敢妄答,最终启齿:“公主,您若是心绪好了最能安胎,驸马虽远征在外但捷报频传,公主无需如此为驸马担忧。” 雪愔极轻地微叹一声,手下意识地扶在肚子上,缓步走到了窗旁,望着窗外四方暗沉。 “我又何尝不想不再为他担忧?” 岳,我却还是那样不动声色地把你把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我毁了我们所有的幸福…… 与此同时,塞外雪满,狂风灌在朔北的寒夜里,风声飒飒,沿着帐篷的边缘低低滚过。大王子帐篷的内帐里,思诺独自坐在软榻上,双目紧闭,眉宇深锁,坐前低矮的案几上的一坛酒已见了底。 思诺听见有人缓步走进帐篷的声音,接着是托盘与案几轻轻相击的声音。 “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想吃,端下去!”思诺厉声。 “吃一点吧,”一个声音温和地响起,“你喝了这么多酒还不吃东西,会伤身体的。” 仿佛是什么击中了思诺的心底,蓦然地就叩开了他紧锁的眉宇,思诺睁开眼睛看向了身前的人。 “我可以……坐下来吗?”洛瑾轻声问。思诺点了点头,在身侧放好一张软榻,洛瑾坐了下去。 “是木达尔请你来的吧,”看着洛瑾坐好,思诺问,“他劝了我一天,怕是担心我了。” “不是木达尔要我来的,”洛瑾摇了摇头,“我知道你难过,又听阿婆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担心你伤了身体,就过来看看你。” 思诺看向洛瑾,半晌才缓缓开口:“阿瑾,沁格尔死了,我作为统兵将军没有身先士卒,反而让自己的好兄弟死了!阿瑾,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洛瑾的眼睛看向了思诺的眼睛,她缓缓伸出手,仿佛想握住思诺的手,却最终又将手收了回去,而后缓声:“思诺,我不希望沁格尔用性命换来的只是你的颓废,中原军队不日就要到牙帐了,突厥的命运都担在你的肩上,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那么,你呢?”思诺再一次问,“我答应过可敦要照顾好你,你愿意让我担起你的命运吗?” 恍惚地,似在某一个瞬间洛瑾想说什么,然而转瞬之后洛瑾移开了看着思诺的目光,然后拘谨地笑了笑:“吃点儿东西吧,你都一天没吃了。”说完便伸手准备端起托盘。 然而洛瑾的手在伸出去的那一刻被思诺紧紧握住,轻轻地,思诺将洛瑾的手转了过来,在她的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后松开了紧握的手。 “这是?”洛瑾看着手中的东西,粗细长短如手指一般。 “这是哨笛,”思诺解释,“很神奇的东西,我和沁格尔、木达尔、努满、都格、库苏莫都有,这个哨笛吹不出声音,但在一定的范围内只要吹一个哨笛,其他的哨笛都会震动,把哨笛放在地上,笛尖就会指向被吹的那个哨笛的方向,这是我们几个兄弟用来秘密联络的东西。” “这么好玩?”洛瑾觉得不可思议。 “好玩吗?那就给你了。”思诺笑道。 “思诺?”洛瑾禁不住再一次看向思诺,而思诺平静一笑:“阿瑾,我既然答应过可敦我就要保护好你,这一战胜负难定,我不想让你待在这么不安全的地方,我会安排你离开,去一个让我放心的地方,这个哨笛你要留着,遇到什么事你吹它,我的兄弟就会去帮你。” “可是,思诺……” “阿瑾,什么也别说,”思诺打断了洛瑾,“只有知道你安全,我才能安心,听我的好吗?” 缓缓地,洛瑾点了点头。 再一次,思诺看着洛瑾,那般专注,只是他明白,这个多年前被他抱上马如小鸟依人般靠在他怀里,却又倔强地连一滴泪也不愿落下的女子从来就不属于他。 “阿瑾,是我太自私,明明感觉到你一直爱着某个人却还是把你困在突厥,我以为可以……” “思诺……” “阿瑾,你不用担心我,”思诺摇头一笑,似如释负重,“我是突厥的大王子,自然知道如何承担救国的职责,只要你安全离开牙帐了,我就能安心打仗了。不早了,我要好好睡一觉,我要木达尔送你回去好吗?” 洛瑾的唇齿微微翕合了一下,最终只是轻叹出一声,而后起身,“记得吃些东西再好好休息。”说完,退出了内帐。 思诺看着洛瑾的身影隐在了帐帘之外,心似痉挛般痛了起来,他端起那坛酒,一口气把最后的酒都喝了下去。 阿瑾,我爱你,多想能留你在身侧,但我真的很爱你,所以我不能再拴住你,我只能努力地保护好你,如果可能,我会还你幸福,把你送到你真正所爱的人的身边。 帐篷之外,风从每个间隙里穿过,舞乱了洛瑾的长发,洛瑾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哨笛。 遇到什么事你吹它,我的兄弟就会去帮你…… 可是,思诺,如果我希望能帮助我的人是你,又该怎么办? 第30章 鏖战(八) 朔北的天空阴沉灰暗数日不变,凛冽的寒风依旧狂傲冰冷地拍打着山枯水瘦的突厥大地,每阵风里都仿佛暗藏了千把冰刀。牙帐前数万突厥将士正整装以待相距不远的中原北征军。 “大王子,这风有点大,但有个好处。”努满拍了拍自己的骏马,对着思诺点头一笑。 “我们的火器燃着了中原军时,风可以把火鼓大一些。”思诺笑了笑,“希望如此。” 而此时不远处的木达尔奔了过来,“大王子,马车准备好了。” 思诺点了点头,转向了努满,“你先负责这里的事务,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他拍了拍努满的肩,然后骑上马和木达尔一起离开了。思诺和木达尔在可敦的帐篷前停下,而帐帘前已有一个女子站在了那里,思诺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我知道你会来。”洛瑾看着思诺微微一笑。 “阿瑾,该走了,”思诺轻声说着,手缓缓触过洛瑾的额角,扶好一缕滑落的头发,“木达尔会带你去于都斤山,细软你也不必带了,我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中原军就要来了是吗?” “在两舍之外。” 而后,洛瑾缓慢而坚决地摇了摇头,“思诺,我不走。” 思诺深深地呼吸着,然后移开了一直凝视着洛瑾的目光,“木达尔,带她走!” “思诺!”洛瑾猛然低呼一声,“让我待在这里,至少我能知道你是否安好,我也安心了。” “我不安心!”忽然,思诺吼了起来。 洛瑾凝视着思诺,眼睛里盈着一片温润,“我不想走!思诺,若是你安好,我在这里一样安全,若是你……那么,我洛瑾就真的失去了一切,苟活着也没有意义。思诺,七年前是你救了我,这些年是你给了我依靠,我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离开,我能给你的报答只有在这个时候与你同生共死!” 思诺再一次看向洛瑾,眼神却陡然地冷了下来,“你留下来就是想为了报答我?大可不必!”说完,思诺冷笑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铁质面具罩在了脸上,“阿瑾,看着我,觉得熟悉吗?” 蓦地,洛瑾怔怔地看着思诺,看着那张被铁面具罩着的脸,冰冷怪异…… “阿瑾,七年前在雁门关的那个晚上,是我杀了你的哥哥。”思诺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竟透着寒意。 一时间,洛瑾仿佛丧失了说话的能力,而思诺则不动声色地解释着。 “当初我为还是身为右贤王的父汗与正在逐鹿中原的雪氏结盟,父汗稳住了处罗可汗,坚决不派兵援助岌岌可危的燕王朝,解除了雪氏的后顾之忧,而雪氏要在平定天下之后助我父汗夺得可汗之位。结盟后我就留在了中原为雪氏效力,我怕军队中人多眼杂泄露了身份,就天天戴着这个面具,后来雪氏攻下长安,晟岳将军率兵追捕逃走的燕朝皇太子,我因为要回突厥,正好和他一道。那天晚上,那个戴着面具坐在马上杀了你哥哥的人不是晟岳而是我。” “可是,”好不容易,洛瑾回过神来,“可是我分明看到是晟岳戴着这个面具的啊。” “那是后来晟岳来赴约,助我父汗夺得可汗之位,”思诺继续说,“晟岳的容貌虽然挺拔,然而对于突厥人而言却甚是俊秀,晟岳怕威震不住突厥士兵,就把我的面具借去戴了,你,不过是碰巧看见了而已。那晚你昏倒在雁门关,我怜你可怜,怕把你交给烨朝的将军必为你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把你藏了起来,带回了突厥。” “怎么……怎么可能……”洛瑾呢喃,仿佛一时无法接受思诺所说的一切,她觉得自己那么难过,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你不必感激我,更不必报答我,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弥补我的内疚,跟着木达尔走吧。”最后思诺毫无感情地说了一句,然后驾马飞奔离开。 “洛瑾姑娘,我们走吧。”木达尔走到呆愣着的洛瑾身旁,低声劝道,洛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将落未落的泪水,一步一步登上了马车。 而在不远处的一个帐篷的后面,骑在马上的思诺看着洛瑾所乘的马车遥遥而去,心被一片一片地撕裂开来。 阿瑾,这些年我一直隐藏着这件事,就是怕你会恨我,可现在,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和我一起生死难料。 看着马车远去,思诺勒起马缰,朝着牙帐前的沙场奔去。 阿瑾,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唤你吗?因为你哥哥在最后那一刻就是这么叫你的,而我抱起你的时候,竟然禁不住就这么唤了你一声…… 待思诺回到战地时,努满等人已基本布置好军阵,军阵前,大纛招展,狼头像高傲地望着远方,仿佛是在静静地等待着一场爆发,而此时努满、都格、库苏莫以及呼欲浑等几位突厥将领正等着思诺的最后安排。 “弹石机布置如何?”思诺问道。 “两百架弹石机已在军阵之前一字排开,”努满回答,“只是……” “什么?” “因为时间仓促,火礌石做的并不多,只够每架弹石机装三四个火礌石。” “知道了,”思诺点了点头,“火礌石是用来扰乱敌军的,以此来赢得主攻的机会和时间,并不是我们制胜的根本,有这些就够了,切不可只寄希望于火礌石。” “末将明白。”努满微微鞠躬。 “还有,嘱咐好每位弹石机手,设定好弹发的角度,把火礌石连发出去,燃着敌军最前面五千左右的兵马!” “是!”努满等诸将应答。 “那么,诸将听令,”思诺看着几位将领,高呵道,“中间的兵力主攻,左右兵力主守,我和都格领中军……” “大王子,”思诺没有说完,呼欲浑就打断了他,但言语里已没有了往日的傲慢,“我请与大王子共领中军,我想好好地杀一回中原人,替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谢罪!” 思诺看着呼欲浑,最后缓慢而肯定的点了点头,“好,左贤王和我领中军,努满领左军,都格和库苏莫领右军。各位见我手势齐发鸣镝,鸣镝一响即射火礌石!” “是!”众将应诺,而后各司其位,等着随时即可到达的中原大军。 马蹄一路踏来的声音越来越强,地平线处雪白的大地上兵马如潮,北征军带着高昂的气势汹涌而来。思诺沉沉望去,若一江潮水在奔腾之时戛然而止,北征军于突厥军的不远处停下了阵脚,迅速摆齐了军阵。 一时间,两军对峙,风刮天地,雪满弓刀。 中原北征军的军阵前旌旗猎猎而舞,正中间,大军的将领气宇轩昂地坐于骏马之上,脸上罩着一个铁质面具,冰冷地映衬着寒冬的风雪。 思诺望向前方的军阵,眼睛里蓦然聚起一片阴霾。 晟岳,多年不见,你摆的军阵还是这么有意思,更没想到你会戴着这样的面具过来,到底是当年给你的面具让你觉得舒服了,还是……你想做什么? “思诺,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思诺的身侧,呼欲浑低声说道。 “左贤王也看出什么了吗?” “他们的军阵的前端居然站着数千步兵,步兵之后才是骑兵,两军交战必以骑兵为主,可这数千步兵挡在中间算什么?” “不仅如此,”思诺点了点头,“他们的步兵还透着一股……死气……” “死气?”呼欲浑大惊,“难不成他们可以操纵死尸?” “不,”思诺缓缓地摇了摇头,“巫蛊之术本就荒谬,更不可能用于行军作战,不过晟岳此人用兵一向不循常理,其中必有古怪!” “呵,管他古怪不古怪,”呼欲浑冷笑,“只要他们前面站着的不是死尸而是活生生的人,那么我们的火礌石就能烧得他们屁滚尿流!” 思诺没有再说话,静默地点了点头,他的身前身后,两军依然按兵不动。 若想守住牙帐,只能攻退他们了! 猛地,思诺将右手扬起,“嗖”的一声,左中右军阵前三箭齐发,鸣镝响箭刺破了两军对峙的沉寂。 与此同时,两百架弹石机瞬间弹开,近千枚火礌石接连射出,在最高处燃成火球,半空中火光四起,如一匹猎猎而动的巨大红毯,滚动着砸向中原北征军的最前端。 然而在所有火礌石射出之后,思诺的心仿佛忽然被什么紧紧勒住,蓦然地腾起一阵不祥之感。 不对,这太不对了…… 中原大军里除了最前面的将领在看到火礌石弹出后迅速向着后方撤回,其他的士兵竟然丝毫不动!前面的数千名步兵明明知道自己再不逃走就会葬身火海,居然还像被钉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看着从未见过的火器猛然袭来,中原的军阵居然稳然如初,没有一点惊慌和波澜! 整个大军之中只有将领逃走了! 晟岳,你从哪儿找来的死士?思诺觉得自己的呼吸都紊乱了,他的手紧紧握住了刀柄,关节处煞白煞白。 可就算是死士,面对毫不知情且突如其来的危险也不可能镇定到不挪移一步啊! 沙场之上没有时间给思诺细想,半空中的火球滚滚,在下一个瞬间接连陨落到了中原军的步兵营阵里,随着爆裂之声轰然响起,每个火礌石陡然吐出火舌吞噬了中原士兵,每个步兵的身上立刻燃起熊熊大火。 忽然,军队之中有谁摇动了军旗。 “射!”北征军里最前排的骑兵齐声呐喊。 霎那间,最诡异的画面出现在突厥大军之前: 中原北征军军阵前数千名步兵带着燃在身上的熊熊大火腾空飞起,以迅雷之速朝着突厥军直直飞去! 第31章 鏖战(九) 火光漫天的战场之后有一辆马车离开牙帐,疾速向着于都斤山驰去,车轮滚过鲜有人踏过的雪地,留下两道鲜明的车辙。 “洛瑾姑娘,风大,你还是把帘子放下吧。”驾着车的木达尔对车内的洛瑾说道。 “我没事,”洛瑾摇了摇头,“我知道你的骑射功夫不在努满他们之下,你不能和他们一起作战,却要来保护我,太委屈你了。” “姑娘别这么想,我从小跟随大王子,只要是大王子吩咐的事情我都要做好,”木达尔扬起了马鞭,加快了车速,“姑娘是大王子心里面的人,我自然要好好保护姑娘。” 思诺…… 七年前在雁门关的那个晚上,是我杀了你的哥哥…… 恍惚间,洛瑾那好似已经模糊了疼痛的心再一次被攥出了道道皱折。 思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把一切隐瞒到最后? 洛瑾抬眸看向车外,天地素白得连一棵灌木都是那么明显,像是一份平静而模糊的记忆里突兀地响起了谁的言语。 我叫思诺,阿史那思诺,这样我们算认识吗? 我阿史那思诺对着苍天发誓:我会用一生去爱阿瑾,用一生照顾她,保护她。 只有知道你安全,我才能安心…… 洛瑾的手缓缓地捂住了胸口,怀里藏着的是思诺送给她的匕首和那个神奇的哨笛。马车还在一路前行,将踏过的每一寸土地,交错而遇的每一个景物都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就像是一个人在一生中将一件件往事遗落在了身后。 不,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蓦地,洛瑾的手紧紧握起。思诺告诉我那件事,是想让我恨他,想让我离开他,可我不能,我不能把最后一个我想去珍惜的人也给抛下,我不能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中重要的人离开。 思诺,我要回去,我要亲口告诉你: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哪怕是碧落黄泉,也与你同共! “木达尔,停车,快把车停下!”忽然,洛瑾开口喊道。 而同时,牙帐前两军已经交锋的战场上,突厥将士已被飞来的人和火吓得怔住了。 “怎么回事,就是尸体也不可能飞起来啊!”呼欲浑大惊,然而突厥军看着大火扑腾而来,已乱作了一团,纷纷想往后逃。 “大家镇定!”思诺高呼,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诡异的火人向着突厥军阵里落了下来,压向突厥士兵,火遇到新的燃物再一次腾烧起来,四处都是痛苦的叫喊声,有的士兵为了不让身上的火燃起甚至整个人都滚在了雪地里,思诺的马蹄下是一片混乱。 一列火人向着思诺扑来,思诺驾着马险险躲过,而后弯刀一挥向着火人砍去…… 火人被劈成了两半,然而没有隔开血肉的声音,没有砍断骨头的感觉,只是那么轻轻一挥就劈开了…… 思诺举起弯刀,一根干草挂在他的刀身上燃成了灰烬…… 思诺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刀,而后疯狂地向着刚刚扑向他的那一列火人砍去,随着弯刀挥动,未燃尽的干草和柴屑飘飞了起来。 原来是假人,原来都是用干草和木柴做的假人,不过是套上的军服而已!思诺怔怔地看着那一列假人,才发现那一列五个假人,被细长的似铁棒一样的东西串了起来。 思诺抬头看向中原军队,才发现中原的骑兵之前还有一排弩车,上百辆的弩车! 原来他们是把弩箭加长了裹上铁皮再穿上这些假人,所以他们不怕火器,所以只要弩机一发动,这些假人就会飞过来! 思诺明白了一切,但是,太晚了,北征军已趁着突厥军大乱之时奔了过来,并且不只是有前方的军队攻来…… “思诺,努满那边已经和中原人打了起来,而且很吃紧啊!”呼欲浑比思诺早一步注意到侧面的情况,原来在左侧也有一队中原兵马攻了过来,而且为首的将领正是…… “晟岳?”思诺惊诧,禁不住扭头看向正面攻过来的中原兵马,为首的那个将领还带着冰冷的铁制面具。 原来,他不是晟岳…… 好个晟岳,你居然用一个面具就调开了我的注意! “左贤王,现从中间把军队分成两队,你领左一队与努满抵抗左面的攻势,我领右一队和都格他们抵抗正面的攻势!”镇定下来的思诺高声命令。 “是!”呼欲浑领命。 血再一次漫在了皑皑的雪地上,只是这一次,中原的北征军在大战之初就定了乾坤,本就背水一战的突厥再无回天之力。 “大王子,都格被围住了!”好不容易杀过层层阻隔的库苏莫奔到思诺身侧,指着左前方说道。 思诺望过去,都格被至少五个中原士兵围着,杀了一个便有另一个替补上来,思诺明白,这明显是要擒拿敌军将领的意思。思诺抽出弓横握在前,将三支箭同时搭在了弓弦上,三箭同射,却射中了不同的人,而都格在中原士兵没有替补上来时迅速冲了出来。 “都格、库苏莫,你们去围住前面那个戴面具的人!”思诺再次命令,都格和库苏莫闻言迅速围了过去,而戴着面具的将领突然遭围,攻守之间已显得异常吃力,而此时思诺更是稳稳地将弓箭举起对准了他…… “嗖”一箭带着强劲的力量射出,但在正中目标的前一刻另一支箭突然出现,从左侧将思诺的箭击落,思诺猛地看向了左侧,远处的晟岳举着弓冷冷地望着他。 没想到多年不见,你竟将射程练到这般程度。思诺心下冷笑,却已是无奈,然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左侧的防御已近乎崩溃,左贤王被擒,只有努满和一队人马还在奋战,左侧的中原大军即将攻来! 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 “都格、库苏莫,快撤回来!”思诺高呼道,有些恋战的都格和库苏莫不得不回撤。 “你们现在就离开,去于都斤山!”待都格和库苏莫回到思诺身旁,思诺低声命令。 “突厥必须有将领安全撤离,这样才能召集人马,才有反攻的机会,”思诺迅速地说,“木达尔已经去了于都斤山了,你们快走!” “大王子,我们殿后,您离开!”都格立刻接过话。 “这是命令,若有不从者,斩,反正你们留在这也是死!”思诺冷然地看向他的属下,而后立刻为都格和库苏莫挡住了前面的中原士兵。 “大王子保重!”没有时间再迟疑,都格和库苏莫不得不冲开阻碍,绝尘而去。 “您是思诺王子吧,”一个声音从思诺的前面传来,思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戴面具的将领,“在下楚言,佩服王子的仁义。” 思诺没有答话,冷冷地挥刀向楚言砍去,楚言抬剑接住了刀锋。 “王子应该听得懂中原话吧,楚言劝您不必再战了,更不必杀我,”虽然戴着一个冰冷的面具,楚言的声音却带着笑意,“您还是看看您的左侧吧,您若是杀了我,您那些个属下弟兄什么的也不得好死!” 思诺微微侧首,向左侧望去,终于明白这一切再无可挽回了——努满和呼欲浑均已被擒,晟岳已驾马向这边过来。 “思诺兄,久违了。”到了近处,晟岳拱手,所说的话也是突厥语 “呵呵,久违了,”思诺干笑一声,“六年了,没想到我是越来越不如你了,居然你用一个面具和一堆草人就能骗过我。” “思诺兄勿怪,”不知为何,晟岳声音谦和,竟毫无胜者的傲慢,“我若不让你误以为楚将军是我,你必然会疑心我去了哪里,我要突击侧面只能让你全心对付正面。至于那些草人,你的属下撤退之时既然不能把辎重带走就该一把火烧了它,留下那么多粮草和炊火的木柴,我又怎能不用?” “我明白,你总是能抓住对方将领的想法和缺点”思诺摇头,“败在你的手上我没有不甘,我不甘的只是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们有火器的,不然,你也不会做那样的假人。” 晟岳看了看思诺,顿了一会儿才吩咐左右:“带上来!” “是!”左右侍卫应诺,少顷带上来一个肥胖的突厥男子。 “科鲁?”左贤王呼欲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在逃跑的路上被俘虏的,是他把突厥的军情告诉了我。”晟岳继续用突厥语说着。 “什么?”呼欲浑半信半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科鲁,你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父亲,反正突厥是胜不了了,您放心,晟岳元帅已经答应我,他会放了我们父子的,”科鲁笑嘻嘻地说着,“对了,阿史那思诺,我说过我会让你后悔的,你当初要是把那个女人给我,你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混账东西!”呼欲浑猛得呵道,被缚着的双手也气得抖了起来,“你怎么是这样的东西?中原人,我跟你们拼了!” 呼欲浑悲愤地怒吼着,用头向着晟岳等人冲撞过去。“唰”忽然冷剑出鞘,正中呼欲浑的心脏。 “胤宁,你……”晟岳没来得及阻止,呼欲浑已倒在了地上,双眼死死地睁着。 “元帅,这样的俘虏留下来也是要送回长安斩首的。”喻胤宁话音未落,身后的科鲁哀嚎了起来:“你们……你们不是要放过我们父子的嘛,怎么……怎么……” 而喻胤宁不耐烦地将剑架在了科鲁的脖子上,“你嚎什么嚎?再嚎就连你也杀了!” 科鲁虽然听不懂喻胤宁再说什么,但还是诺诺地闭上了嘴。 “原来如此……”思诺看了看科鲁又看了看地上的呼欲浑,脸上已淡漠到没有表情,猛地,他举起弯刀朝着自己的胸口刺去…… “当啷”,刀被打落在地,晟岳手里平握着一把剑。 “思诺,何必如此,你的才能我何尝不知,只要你愿意,大烨必会重用你!” 思诺看着晟岳,表情古怪地浮动着,最后仰天大笑:“晟岳啊晟岳,你我之间远远不是各为其主的问题,若你是我,国家灭亡,你又无力守护,你会怎样?” 晟岳亦看着思诺,眉宇渐渐蹙起,静默了良久才缓缓回道:“以死……谢罪!” “晟岳,最终我们还是一样的人,”不知为何,思诺笑了,“如此,当年并肩作战的情谊我还要记着的。” 思诺说完后突然抽出一支箭,猛地用力刺透了自己的胸膛…… “大王子!”“思诺!”努满和晟岳同时惊呼了起来,然而在同一时刻呼唤思诺的却不只他们两个人…… “思诺!”远处,一个女子驾马狂奔而来,风刺痛了她的双眼,吹落了盈眶的泪水。 阿瑾?还剩下最后一丝意识的思诺费力地抬起眼眸看向前方。阿瑾,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还要让我牵挂,我不能再保护你了啊…… 再也没有力气让自己坐在马上,思诺整个身体松了下来,跌落于地。 阿瑾,是不是,你也终于肯为了我回头一次? “思诺!”看到思诺跌下马,洛瑾再一次悲呼,而此时,不知何处发出一支箭向洛瑾射去。 “住手!”箭离弦而飞的那一刻,晟岳忽然狂呼。 箭射中洛瑾的右臂,血缓缓流出,染了衣袄,洛瑾忍痛奔到了思诺的身边,翻身下马。 “思诺……”洛瑾跪在了思诺的旁边,轻轻地将他的头抬起,靠进了自己的怀里,“思诺,你不是说过愿意等我的吗,你不是说要保护我的吗?为什么连让我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给?” “洛瑾姑娘,你怎么回来了,大王子不是要你离开吗,你回来做什么?”被缚着的努满说着,声音里已是哽咽。 而在另一旁,北征大元帅晟岳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不需要洛瑾的声音提醒,也不需要努满的话语的提示,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就是瑾儿,从她驾马出现的那一刻他便认出了她,哪怕阔别了十年,生死不知。 然而,他的瑾儿,他寻了多年的瑾儿却抱着另一个男人的尸体泣不成声。千百般滋味如江水向晟岳涌来,而他就这么无法自拔地搁浅了…… 最后,晟岳一步一步走到洛瑾的身旁,“瑾儿……”有太多的话语哽在了喉间,最终零落而出的只有这一声低唤。 然,就这么一声低唤,洛瑾愣住了,而后她缓缓抬首…… 往事如潮起潮落,退却了十年的苍茫,再次凝望着那双漆黑清朗的眸子时,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停滞,失神的那一刹那,洛瑾不由地呢喃: “晟岳哥哥……” 久违的呼唤,遥远得恍若隔世,只是,不能相守的两个人曾经何必相遇,不能相依的两个人如今又何必再相逢? 第五章:折戟 第32章 折戟(一) 夜沉沉,一更风,一更雪,方圆百里无人,唯有突厥西南边界上的千帐灯火照着这足可容纳近二十万兵马的军营,主帅帐内,武将之风的雪龙城挑了挑烛灯。 “看看这个,帝都那边飞马传来的密旨。”雪龙城指了指案上那个已将蜡封割开的圆竹筒,对着对面的高昌世子麹文殷说道。 麹文殷拿起竹筒,从里面抽出了一卷帛书。 “晟岳已经攻下了牙帐,这么快?”看完密旨后,麹文殷惊道。 “不足为奇,他若不是领兵有道,皇兄何必要忌惮他?”雪龙城摆了摆手,“不过,接下来要轮到我们演戏了,世子准备得如何?” “一切都按殿下吩咐的办了。” 雪龙城点了点头,“要小心,晟岳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等牙帐那边我们的眼线传来讯息,立刻行动!” “是!”麹文殷应诺。 此去数百里,于都斤山下,一顶雪白的帐篷外有三个人围着一小堆篝火,篝火上烤着一块羊肉,在寒夜里传出阵阵香气,却无人动它一下。 “都不吃吗?”都格将烤好的肉拿了下来,问身旁的两个人。 “吃不下,”木达尔摇了摇头,“我真是笨,连个女人都保护不了,洛瑾姑娘说要回去,我不答应她,结果……” “结果她就给你喝了一口水,你就昏过去了。”库苏莫接过木达尔的话,这件事他已经听了不下三遍了。 “谁知道她会带着迷药啊,”木达尔声音里有些痛苦,“大王子一定会怪我的。” 又是一阵静默,都格看着暗沉的天空,一声叹息:“不知道牙帐那边怎么样了。” “怕是凶多吉少,”库苏莫低沉地回应,“这些天一点消息也没有,就算败了,他们若是能逃出来也会来这里的,包括洛瑾姑娘,我们几个都知道大王子在这里安置了帐篷。” “我们,是不是该准备一些行动了?”木达尔看了看左右两个人,缓声问。 “等我们弄清消息和状况后见机行事。”都格沉声。 可敦帐外,风声聒噪,五更之寒扰了洛瑾浅浅的睡梦,她下意识地翻了一个身,却不小心压到了右手臂。 “啊!”一阵疼痛让洛瑾彻底醒了,她的左手轻轻地捂住了右臂上被箭射伤的地方,而后再无睡意。 不睡就不睡吧,反正睡了,梦里也都是成片成片的血。 洛瑾凝望着帐顶,感觉脑袋很胀而心里很空,太多的事情她已不愿再细想,若是细想,只会是对自己的嘲讽。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天亮,洛瑾起身穿好衣袄想走出帐篷,然而刚掀开帐帘就有两个侍卫拦住了她。 “姑娘,您不能出去!” 洛瑾淡漠地看了看那两个侍卫,一句话也没说就放下了帐帘,回到了帐篷内。 你又何必这样看着我?洛瑾心底微叹,十年了,我们真的还认识彼此吗? 只是一个人静坐了一会儿,然后便有脚步声轻轻响起,有人进了帐篷,洛瑾没有回首去看,她知道来的人是谁。 “起得这么早?手臂还疼吗?”晟岳轻声问。 洛瑾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晟岳在洛瑾身侧坐了下来,“瑾儿,过些日子北征军就要班师回朝了,你跟我回中原吧。” 洛瑾看了看晟岳,却转而问道:“忽勒尔可汗已被你们俘虏了吧,突厥汗国从此归烨朝了吗?” “之后的事情由朝堂商议了再说,可能在这里设州郡,也可能扶持一个傀儡可汗,”晟岳回答,“瑾儿,突厥已经灭亡,你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依靠,和我回去吧,毕竟中原才是你的家。” “我没有家,中原更不是我的家,”洛瑾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晟岳,“我的家人都不在了,你就让我留在这里吧,毕竟在牙帐还有很多我熟悉的人,我不想去中原面对那些物是人非,不想连容我的一席之地都找不到。” 闻言,晟岳只一笑,尽是苦涩,“难道,你以为,我带你回中原会对你不闻不问吗?” 洛瑾没有言语,只是默然地坐着,表情平静地近乎淡漠。 “瑾儿,我没想到这些年竟让我们陌生到如此。” 一声叹息带着明显地失落和伤痛,而洛瑾心下猛地一痛,悲苦如化不开的浓雾。 晟岳哥哥,我们彼此错过了最纯白的岁月,太多的事情让我们越走越远,若真已陌路,或许对彼此都好,可为什么你要那么突兀地再次出现,突兀到我们连把自己伪装成原来的那个自己的时间都没有,这些年的这一切横亘在我们之间,我们又如何能不陌生? 良久,洛瑾才低声,说的却是另外的事情,“我身上的箭伤好得差不多了,你说等我手臂不疼了就可以看看思诺,带我去好吗?” 某一瞬间,晟岳整个人仿佛都怔住了,而后他避开洛瑾的目光,狠狠地看着前方。 “之后呢?”他问,声音被压抑在喉间,微弱的颤音带着莫名的怒火。 “什么?” “看完思诺之后你准备做什么?”晟岳猛地看向了洛瑾,“留下来陪着他的尸骨吗?” 洛瑾愣住了,既而无声地侧首,她不知道她该说什么,甚至,她不知道她该选择什么。然而在彼此静默地那一刻洛瑾的手已被晟岳紧紧握住。 “瑾儿,跟我回中原,我就是你的依靠,哪怕所有人都不在了我还在,我不会再离开你,也不会再让你离开!” 洛瑾依然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亦握紧了晟岳的手,那种温暖隔了十年才再次拥有,她真的,不想再失去。 忽然,帐外传来嘈杂声。 “张大人,您不能进去,这是那位姑娘的帐篷,元帅还在里面呢!”帐外的侍卫有点儿尴尬地说。 “我就是要找元帅的啊,”张若羲的声音也传了进来,“这些天元帅什么事都安排给他人,可被俘的突厥可汗,他也不能一下都不过问啊!” “张大人,您还是等等吧,等元帅出去了您在找他,您也别让小的为难啊!” “好好好!”张若羲的声音含着笑意,“元帅也真是,有平阳长公主这样的绝色做妻子怎么还看上了突厥这边的姑娘,这要是带回去,还不知道公主会说什么呢,他这个做驸马的可就难咯!” 有什么松开了紧握的手,轻轻地,却轻得绝望…… 只是晟岳将洛瑾的手握得更紧,“我可以解释!” 但洛瑾已将手抽出,那么用力,而表情却如死水般平静。 帐外,嘈杂声已静,帐内,所有的话语都那么苍白地融进了沉默里,最后洛瑾缓缓开口:“元帅,请您不要再让您的侍卫看着我了,您的兵马已经布满了整个牙帐,我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晟岳看着洛瑾,漆黑的眼眸里全是无奈,“好,我让他们撤走。” “那么,元帅可以让我看看思诺吗?” 静默了良久…… “他被停放在王子帐篷里,我带你去。”最终,晟岳将声音维持到了平稳。 一路走到思诺的帐篷,晟岳和洛瑾都走进了内帐,而思诺平躺在床榻上,他刺向胸口的箭已被拿去,身上的血也被洗净且换上了干净而完整的铠甲。 “思诺……”洛瑾低喃着走了过去,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直到她蹲坐在床榻旁才看到思诺的表情已是远离了所有的纷争之后归于了平静,却平静得让活着的人心痛到裂开。 阿瑾,其实我是愿意等的,等到你愿意嫁给我的那一天,只是……只是我怕,我怕真的到那一天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一切都晚了……洛瑾缓缓地阖上眼睛,我们都在用尽力气等待一场错过,偶一回头的时候却已没有人还留在原地…… 泪无声地滚落,洛瑾迅速地拭去,而后她面对晟岳,轻声:“我以为他会被暴尸示众,没想到……谢谢你。” “不必!”晟岳打断了她,声音里似冷然又似有不甘,“毕竟我和思诺王子有些交情,你不必谢我。” 两个人再一次沉默,洛瑾回头看了看思诺,“他……他也要和可汗一起被押到长安吗?” 晟岳有些困惑地看着洛瑾,而洛瑾解释道:“能不能放过他,他已经死了,把他安葬在突厥这边好吗?” 晟岳看着半蹲在思诺身侧的洛瑾,久久没有说话,而没有等到回应的洛瑾却忽然俯身跪下,竟是稽首而拜,“请元帅成全,让洛瑾安葬思诺王子!” 蓦地,晟岳感觉胸中冷到发寒,甚至能听到心被冰封的声音。 “瑾儿,我们之间真的有必要到如此地步吗?” 洛瑾没有说话,亦没有起身。 “好,好,我答应你,”晟岳看着跪拜在他脚下的洛瑾,一声冷笑,而眼底的一抹悲哀揉碎了平静地表情,“哪天要葬他,告诉我一声即可!” 说完,晟岳调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帐篷,而他走后,跪着的洛瑾终于放开了一直锁在眼眶里的泪水,却不知到底是在为谁而哭泣。 在思诺身侧守了半日后,洛瑾回到了可敦帐篷,发现守着帐篷的两个侍卫已经被撤走了,然而看着帐门前空荡荡的一片,洛瑾的心也空了一大半,而后她只身走进帐篷,直到天色暗下才点上了一豆烛火,暗淡的照着她周身一块狭小的地方。 缓缓地,洛瑾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古铜色的刀鞘映在微弱的烛火下闪烁着暗光。“锵”,匕首从鞘中拔出,光滑的刀身映着洛瑾恍惚的眼睛。 思诺,我多想像你那样眉宇再也不会蹙起,我多想没有经历过这一切,思诺,若是我安葬了你之后去找你,你愿意见我吗? 洛瑾的手攥紧了匕首,却在不停地颤抖…… “归安公主以为什么事都是可以用匕首解决的吗?”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帐门旁响起,洛瑾一惊,猛地循声望去,一个身影站在暗处,看不清面容。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即刻回答,而是一步一步向洛瑾走来,一直走到烛光可以照到的地方让洛瑾看清了他的容貌。 “在下张若羲拜见归安公主。”张若羲一笑,微微躬身。 第33章 折戟(二) 突厥牙帐内,千帐素白,在晨曦中渐渐显出轮廓,而转眼就已是明亮的白昼。主帅帐内,晟岳一身素色便服坐于案前,一直未曾离身的黑甲被挂在了身后的衣架上,这位大元帅挺拔的面容上已略显倦色。楚言刚刚来过,晟岳与他商讨了有关留部分兵力镇守突厥的事情,楚言走后,晟岳就一个人坐了许久,最后他拿出一直藏在怀里的那份卷轴,缓缓打开。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刚刚绾发的年龄,笑得如此纯净。 这是洛瑾离开后晟岳请画师画的,因为只有晟岳一字一句的描述,所以不知换了多少个画师画了多少幅才画出此丹青,只是,这样的笑竟再也不曾见过,相逢之时,彼此形同陌路。 “元帅,洛姑娘求见!”忽然,侍卫禀报。 晟岳先是一愣,而后将丹青卷起放入怀中,起身说道:“让她进来。” 洛瑾走了进来,看着眼前的晟岳,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不会还想朝我跪拜一次吧?”晟岳将洛瑾的神色看在眼里,半是玩笑地说了一句。 洛瑾有些尴尬,连目光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 “是为思诺来的吗?”晟岳问,“准备什么时候安葬他?” “明天。”洛瑾立刻回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以吗?” 晟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而洛瑾缓缓问道:“我想把思诺葬在于都斤山下,可不可以?” “于都斤山?”晟岳略有疑问,却还是同意了,“好,明天我陪你去于都斤山。” “你……陪我去?”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吧。”晟岳看着洛瑾,笑了笑,而这一笑却让洛瑾的心猛地一紧,蓦然忆起曾经的那段日子里晟岳给她的那些温暖和安然。 “谢谢,”洛瑾缓了缓神才低声说道,“可是,我还有一个请求……” 这一次,晟岳居然禁不住地笑出了声,他想起了当年在房州那个总爱跟在他后面吃了烧饼又要吃馄饨的小女孩。 “说吧,”晟岳带着笑意,“我能做到的我必然答应。” “我能不能看看努满?” “努满?” 洛瑾微微点头,“他是我在突厥的朋友,既然是被俘的将领必然要押送到长安,之后是死是活都未尝可知,我想在他活着的时候再见一面。” “你去见他吧,”晟岳应允了,“他是突厥将领,被单独关在一个帐篷里,我把令牌给你,看完之后把令牌还给我就好。”晟岳说着,拿出了一个令牌递给了洛瑾。 洛瑾接过令牌,一时间有些发憷,“这就把令牌给我了啊,你就这么信任我?这可是大元帅的令牌,你不怕我拿着去做坏事?” “做坏事?你么?”晟岳看了一眼洛瑾,似笑非笑,“那你倒是说说,除了当年你喜欢有事没事捉弄一下郭睿,你还做过什么坏事?” 洛瑾不禁一笑,然,那一笑却瞬间而逝,洛瑾狠狠地攥住了那个令牌,令牌的棱角硌痛了手心。 “怎么了?”晟岳看出了洛瑾的失神,问道。 “没……没什么,”洛瑾回过神,“对了,说道郭睿,他现在该是你的左膀右臂了吧,怎么这次也没见到他?” 晟岳的脸上陡然敛去了所有的表情,沉默了一阵,而后缓声:“他……他死了……洛阳之战的时候身陷敌营……” 晟岳没再说下去,洛瑾也不知该如何言语。 原来最伤感的并不是物是人非,而是知道物是人非的那一刻。 “瑾儿,你去看看努满吧,”最后晟岳打破了沉默,“我今天把一些事务交代一下,明天陪你去于都斤山,你明天把这个令牌带给我就好。” 是夜,洛瑾在可敦帐篷里穿好一套烨军士兵的军服后,又拽了拽衣角。 这套军服是张若羲悄悄给她的。张若羲,他不是当年房州刺史张大人的儿子吗?洛瑾蹙眉,终于忆起了这个人。可是,他为什么要帮我,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当初和思诺有很深的情谊?可当年晟岳哥哥舍命救他,这样的情谊都不抵思诺和他的情谊? 想不了这么多了。洛瑾藏好了思诺给她的匕首和哨笛,然后拿起令牌向囚禁努满的帐篷走去。 “干什么呢?”走到帐篷前,守卫拦住了她,洛瑾一声不吭,只是举起了令牌,守卫看清令牌后让开了。 洛瑾走进了帐篷,看见努满蜷卧在一角,手脚都被缚着,样子像是睡着了。 “努满,努满!”洛瑾摇了摇努满,把他摇醒了。 “干什么,老子睡个觉也不行吗?”醒来的努满立刻骂道,然而当他看到对方的脸时却愣住了,“洛瑾姑娘?” “骂错人了吧?”洛瑾一笑,蹲下身。 “洛瑾姑娘,你怎么来了,这两日你还好吗?” “我还好,那个元帅是我的一个故人,况且我一介女流,他也犯不着把我怎么样,”洛瑾轻声,“努满,你先听我说,然后我把你送出去。” “可是……” 然而洛瑾没有搭理努满的疑问,而是把哨笛拿了出来,“这个是思诺给我的,你的哨笛有没有带在身上?” “带了。”努满点了点头。 “那就好,”洛瑾低声应着,又掏出了一把匕首,“你的腿被绑得发麻了吧,我先把你腿上的绳索割了再把计划告诉你。” 过了一会儿,洛瑾带着努满出了帐篷。 “哎哎哎,怎么回事,怎么把他给放出来了啊,还把腿上的绳索给解了?”守卫再次拦住了洛瑾,满脸疑惑。 洛瑾猛得举起了令牌,冷冷地扫视着守卫,故意将声音弄得低沉一些,“他是要犯,元帅要提他去审问,明日晌午再送回来,这是令牌!” 守卫再次看了看令牌,然后挥了挥手。 洛瑾带着努满装模作样地朝着晟岳的军帐走去,等守卫看不见了又悄悄转了个弯,带着努满逃开了。 等到离开了一个个帐篷,四下无人时努满才开口:“真奇怪,一个人也没碰上!” “有人帮我们支开了。”洛瑾边应着边拽着努满急急向前走。 “谁啊?” “一个帮我们的人,”说着,洛瑾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看,那儿有一匹马,来,我帮你把手臂上的绳索割开。” 割开了绳索后,洛瑾和努满走到了那匹马旁,马被拴在一个木桩上。 “洛瑾姑娘,这儿怎么会有马?” “是有人拴在这儿的。” “还是那个‘帮我们的人’?” 洛瑾点了点头,“努满,先别说这么多,你快走。” “可是,姑娘你……” “不用担心我,”洛瑾打断了努满,“记住我说的,向南五里处,带好哨笛!” 努满看向了洛瑾,沉沉地点头,然后将马从木桩上解开,翻身上马。 “姑娘小心!”努满坐于马上,向洛瑾鞠躬,之后驾马而去。 看着努满离去,暗夜之下的洛瑾攥着晟岳给她的令牌,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的表情。 晟岳哥哥,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翌日清晨,洛瑾整好衣容后向思诺的帐篷走去,而晟岳已等在了那里。 “怎么没穿铠甲?”洛瑾走近了问,眼前的晟岳一身白色长衫,腰间一把玄色佩剑,不像是元帅,倒像是浪迹天涯的侠士。 “不想听到你一口一个‘元帅’地叫我,”晟岳轻声,“此去于都斤山还有不短的路途,我备了一辆马车,入夜时你若是累了可以小憩一会儿。” 洛瑾点点头,而后将令牌递给了晟岳,“这是令牌,你让我今天还给你的。” 晟岳接过令牌,然后对左右吩咐道:“把思诺王子安放到车内,准备好的铁铲和铁锄也要放好。” 两三个士兵将思诺小心地平放在了车内,并在他的身上盖上了一匹白绢,之后,晟岳将洛瑾扶上了车。 “车夫呢?”洛瑾看了一下四周,问道。 “我为你驾车。”晟岳一笑,漆黑的眼睛温暖得一如十年之前。 就这样,晟岳驾着马车一路向于都斤山驰奔,路途之中他们并没有说太多的话,偶尔的一两句却带着让人落寞的疏远,直到四周夜幕降下。 洛瑾从马车里走出,坐在晟岳身旁,“你累了吧,进去歇一会儿,我来。” 晟岳微一转头,看着洛瑾笑了笑:“哪能这么容易累,你进去吧,若是瞌睡了就睡一会儿,有我在这呢。” “你也歇歇吧,天亮了再走。”洛瑾又劝。 晟岳摇了摇头,“不行,那样来回会耽误太多时间,我怕军中多日无帅会出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陪我来?” 晟岳的手不经意地颤了一下,嘴角微一抽搐,似乎有什么话将说未说。 瑾儿,我为何陪你来,你就真的不明白么? 少顷晟岳却转了话题,“于都斤山这么大,你准备停在哪里?” “到了我跟你说吧。”洛瑾回答。 晟岳点了点头,“进去吧,明天中午应该可以到。” 洛瑾稍坐了坐便走进了马车,一会儿却又出来了。 “把这个披上吧,外面冷。”一方绒毯轻轻地披在了晟岳的肩上。 听见洛瑾再次走进车内的声音,晟岳禁不住一低头深深地闻着绒毯的味道,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寻回十年前被他遗失的气息。 而在车内的洛瑾则一直凝视着晟岳的背影,仿佛是要把这十年未见的轮廓刻入脑海,永远不再忘记,直到洛瑾禁不住合眼而眠的时候梦里竟梦到了多年前照着小池波光粼粼的那抹夕阳,夕阳下有一个坐在墙头上的小女孩和一个背着鱼袋将走未走的男孩。 “晟岳哥哥,我叫瑾儿!”小女孩的声音如此欢快…… 第34章 折戟(三) 次日,洛瑾早早醒来,直到晌午时分她确定了周围的景物之后让晟岳停了下来。 “就在这里吧。”洛瑾叫停之后晟岳把她扶下车,然后洛瑾在山麓下拣了一方土地供作墓地。 “我带了工具,我去车上拿。” 看着晟岳走向马车的背影,洛瑾微微叹息,而后蹲了下来用手扫开了地上的积雪,再抽出匕首挖着被冻着坚硬的土地。 “啊!”忽然,洛瑾感到手上吃痛,混着沙砾的冻土划伤了她的手背,有细细的血渗出。 “瑾儿,你干什么?”猛地,洛瑾被拉了起来,晟岳竟是气恼地看着她,但看到洛瑾手上的匕首和手背上的划痕却怎么也火不起来了。 “你这是干什么?”他轻声问。 “我只是想自己埋下思诺。”洛瑾低声回答。 “傻不傻!”又是一股莫名地火蹿了上来,晟岳猛地放下了洛瑾的手,拿起工具就开始挖坟穴,那样拼命,如发泄一般。 晟岳哥哥……看着晟岳的侧影,洛瑾的心口不停地颤抖,有些事情她怎么可能不明白? 挖好一个仅容一人的墓穴后晟岳又是一言不发地将思诺轻轻地放在了里面,之后,他和洛瑾用泥土将思诺一点一点地埋起,最终,这位突厥英雄在这个世上只剩下了一抔黄土。 洛瑾看着这个新坟,悲戚无声地将她淹没,她知道,对于思诺,即便她不爱,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信任,去依靠,他是她最无助的时候的支撑,可当这个支撑轰然倒塌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继续走下去。 悄悄地,洛瑾从腰间探出了那个哨笛…… 思诺,这些年你给予我的实在太多太多,即使我不能用对等的感情去回报你,至少,我该为你做些什么。 而此时,晟岳的声音却在身侧响起。 “思诺,你可以安睡了,以后,瑾儿就由我来照顾。” 哨笛被洛瑾攥在了手心里,而晟岳却看向了她,“瑾儿,我们一起回中原,等我交完兵权后我们归隐山林。” 一时间,洛瑾像是没有听清楚晟岳的话,那么茫然的站在那里。 “瑾儿,相信我,”晟岳凝视着洛瑾,“哪怕晚了十年,我依然是你的依靠,我弃下兵权找一片我们自己的净土。” “可是,你的妻子怎么办?”最终,洛瑾问道。 愔儿,等我回来一定做你的好丈夫…… 谁给谁的誓言似嘲弄般响起,谁为谁承诺了一个苍白的明天?雪愔,请原谅我这一生无法再偿还对你的亏欠…… “这段姻缘从开始就是一场捉弄,”晟岳缓声,“我对不起她,但不能对不起你,一切由我去面对。” 洛瑾将哨笛攥得那般紧,仿佛要掐进了肉里,心就像是眼前的这一片荒原,落满了皑皑的白雪。 然而,没等洛瑾做出任何回应,晟岳已将她揽入怀中。 “瑾儿……”晟岳嗅着洛瑾发间的气息,手触过她的长发时竟是颤抖。 瑾儿,这十年的岁月太过漫长,你的出现让我已没有勇气再独自走下去,之后的我们都不许再彼此相离,否则,天地如此辽阔,我如何去寻你…… 靠在晟岳的肩上,洛瑾却再也没有十年前的安然,她缓缓阖上眼睛,泪在眼睑落下的那一瞬迅速滚落,而后,她的手在晟岳的背后将哨笛放在了唇边…… 晟岳哥哥,我不得不这么做,若是你能原谅我,天涯海角我都跟随着你…… 安静的四周忽然响起了细碎而迅速地脚步声,像是有人轻盈地踏过雪地飞奔而来,并且……四面都有! 猛地,晟岳放开了洛瑾,转而把她揽在了左手的臂弯里,而四个蒙面的黑衣人已围在了他的四周!晟岳迅速拔出佩剑,反守为攻向右侧攻去,刀剑相击,而后晟岳一剑猛地刺出将右侧的人逼退了数步,但紧接着前方的人挥刀而来,晟岳微微侧身护住了洛瑾同时右手持剑,舞出的剑花将对方的刀打得锵然作响,另一侧亦有人攻了过来,刀锋直逼,晟岳猛地将洛瑾护人怀中,用左手臂挡住了刀锋,顷刻间,血涌而出,漫在白色的衣袖上。 “晟岳哥哥!”洛瑾惊呼。 四面来攻,且攻势不弱,晟岳无暇顾及其他,受伤的左臂依然紧紧地搂着洛瑾。 “瑾儿,我攻开一面后你就逃出去,驾马逃回牙帐!” 晟岳使出浑身解数一连攻退三面,趁着这三面还没有缓过劲再攻上来的这一瞬间的罅隙,剑直直逼向另一面。 把这个人杀了,瑾儿就可以逃出去了! 然而…… “努满,小心!”忽然,洛瑾喊了起来,然后使出力气推开了晟岳的右手,晟岳手上的力道一下松了下去,接着,四面的黑衣人一拥而上,刀指向了他的胸口和颈前,而晟岳正前方的黑衣人一把将洛瑾拉了过去。 “洛瑾姑娘,你没事吧?”努满拉下了脸罩,问道。 “瑾儿?”被围在中间的晟岳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洛瑾看着晟岳,表情是那般无助和难过,而后又急急摇头,“晟岳哥哥,我不是想伤害你的……” “你不是想伤害我?”晟岳反问,一抹伤痛不经意地落于嘴角。 那么,瑾儿,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比被自己最爱的人出卖更伤人? “为什么?”仅一语,却费尽了太多的力气。 “要你撤兵!”努满将剑抵在了晟岳的胸口,狠狠说道。 “撤兵?” “将你的兵马撤出草原,把大草原还给突厥人自己,我们会拥立我们自己的可汗!” 而晟岳再一次看着洛瑾,“所以你就帮着他们?这一切都是为了思诺吗?” “晟岳哥哥,这些年思诺对我的恩情我不能在他离去之后就一忘而空,”洛瑾的声音已是悲戚,“烨朝攻打突厥不过是耀武扬威,你就答应他们,还给他们自己的国家,这也是我能给思诺唯一的报答。” “所以你不惜出卖我……”晟岳觉得自己的心已冷到冰点,“但撤兵,不可能!” 努满的刀锋已然戳进了晟岳的衣袄里,他冷声道:“我知道要你下此命令就能让你的属下撤兵实属荒谬,但是以你元帅的身份交换战俘总是可能的吧?” “交换战俘?”[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对,晟岳,你一人抵得上十万兵马,若不是有你,烨军早已一溃千里,这样的交易实在公平。” “然后呢?”晟岳淡漠地问。 “然后?”努满笑了笑,仿佛稳操胜券,“不等我们的将士把烨军打出草原我是不会放你回去的,只要你不在军中,中原军不过是纸老虎!” “原来……如此交易,”晟岳沉声,“若是,我不答应呢?” “我的刀立刻戳进你的胸膛!” 晟岳闻言,忽然长笑一声:“你说我一人抵十万大军,这太抬举我,你用死来威胁我,这又太看低我,我晟岳死了不过是大烨少了一员将帅,英雄辈出,帅才岂止我晟岳一人?更何况我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死了也了无牵挂!” 努满握刀的手明显地颤了一下,而他身后的洛瑾却“锵”地一声把匕首拔了出来。 “怎么,你也想杀我?”晟岳看着洛瑾,表情冰冷,而眼神却变幻了数次。 洛瑾没有回答,只是一步一步向着晟岳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费出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步都伴着泪沉沉落下…… 晟岳哥哥,当年离开房州的时候我就没敢奢望这一生你还会爱我,当年逃出雁门关的时候我就没敢奢望这一《奇》生还能见到你,可上苍爱《书》捉弄我们,相别不让《网》我们相忘,相逢又不让我们相依,到最后我还要用你对我的感情来逼你,晟岳哥哥,若我真的死了,希望你能明白,我不仅是为了报答思诺,更是因为无颜见你…… 走到了晟岳的近处,洛瑾微笑着将匕首抵住了自己的胸前,“这些年思诺给了我太多,我不能回报还要眼睁睁看他死去,更何况突厥无罪,烨朝何必乘人之危,而如今我能给思诺,给这片收容了我七年的土地唯一的回报就是请你们离开,如果做不到,我只能以死相报,晟岳哥哥,希望你还能记得当年坐在矮墙上对你说‘我叫瑾儿’的那个女孩……” “你给我把匕首放下!”猛地,晟岳怒吼,眉宇紧蹙盯着洛瑾,胸口起伏不定。 而此时的洛瑾早已是泪浸满面容,泣不成声。 晟岳看着洛瑾,无奈而疼痛,最终,很轻地问了一句:“瑾儿,你告诉我,是谁要你这么做的,是谁教你设下这个圈套?” 洛瑾一怔,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了别处,“是……我自己……” 晟岳微微摇头,淡笑,“瑾儿,事已至此你还骗我么?这十年里你所经历的一切我不了解,但我知道你没有变,你不是一个攻于心计的人。” 洛瑾的双肩猛地一震,而后默然地看向晟岳,最终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张若羲……” “什么?” 晟岳的心猛然一沉,不安之感瞬间将他溢满,他知道,牙帐那边必然出事了…… 第35章 折戟(四) 北征军于突厥牙帐内所设的议事帐中坐着几位北征军将领和一位西域男子。 “麹文殷本想拜见北征大元帅,却不想先见了几位将军。”高昌世子麹文殷恭谦地笑了笑。 “世子不在宫中做皇上的侍卫,到牙帐来做什么?”楚言审视着麹文殷。 “父王病重,陛下恩准文殷回高昌看父王。” “那世子怎么不在高昌?” “楚将军不明白吗?”麹文殷缓声,有些疑虑。 “明白什么?”楚言一蹙眉。 麹文殷仔细地看了一眼楚言,而后微微躬身,“请将军禀报元帅,高昌世子麹文殷求见。” “世子,元帅操劳北征事务,连连作战,已很疲惫,不愿见外人。”楚言冷声。 “外人?”麹文殷扬眉,“元帅不会不愿见我,毕竟是他联络我的啊。” 一时的静默,北征军几位将领互相对视了一眼。 “什么意思?”张若羲平静地问了一句。 “什么意思?”麹文殷笑了起来,仿佛眼前的人很滑稽,“若文殷没有猜错的话,元帅的阴谋已经被你们识破了,你们把元帅囚禁起来了吧?” “啪”的一声,楚言拍案而起,“世子,军营重地,我们让您进来是对您的尊重,请您说话不要不知天高地厚!” 闻言,麹文殷也缓缓起身,“楚将军,我也不想冒死一搏,更不想连累整个高昌,可当时晟岳威逼我,所以我不得不欺骗皇上,之后再领三万高昌精兵与晟岳汇合,晟岳谋反,我本就不想与之瓜葛,如今既然诸位将军已囚禁晟岳,那么还请诸位将军给我赎罪的机会,放我,放高昌一条生路!” “什么?”张若羲猛然一惊,喻胤宁的脸色“唰”地一白,只有楚言将手紧握成拳。 “麹文殷,你血口喷人,想以此诬陷元帅吗?” “诬陷元帅?”麹文殷一愣,既而狂笑了起来,“高昌的三万兵马已在三舍之外,我会冒着惹恼大烨以致高昌灭国的危险来诬陷元帅吗?若不是晟岳逼我,我根本就不想趟这浑水,可若不听晟岳的,待他凯旋而归恐怕就有我这个世子受的了!” “元帅要谋反,我们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张若羲看着左右,呢喃。 “张大人,这种无稽之谈,您也信?”楚言怒视着张若羲。而那边,麹文殷已慌张起来,“将军,你们……你们不知道晟岳要谋反?那……那晟岳人呢?” “元帅不在军中。”张若羲看了看麹文殷,淡淡地说。 “怎么会这样?”麹文殷仿佛真的慌了神,忽然,他猛地跪下,“诸位将军,既然文殷话已至此就毫无回转之地,还望诸位将军与文殷齐心,为大烨的生死出力,不要被奸臣的话语所蛊惑啊!” 正在此时,军帐之外响起了嘈杂之声,却怎么也听不出所言何事,但跪在地上的麹文殷却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是……是我的副将……” 张若羲看了一眼麹文殷,而后吩咐道:“来人,把高昌副将带进来!” 一会儿,高昌的副将被送进议事帐中,整个人竟然是衣甲破败,发髻凌乱。这位副将看到跪在地上的麹文殷,立刻扑到了他的脚下,用高昌语支支吾吾的说着,说完之后,麹文殷竟整个人都摊在了地上。 “他说什么?”楚言和张若羲同时蹙眉问道。 “完了……完了……”麹文殷像是发狂一样撕扯着自己的头发,“齐王殿下已率十五万大军攻来了,高昌军已兵败,高昌造反已成事实……我不想造反,我没想造反啊!” 距牙帐一舍之遥处,十万大军如一条逶迤的巨蟒静置于白雪覆盖的原野上,军之主帅骑在高昂的战马上,沉静地看向前方。 “殿下,斥候已到!”一将士禀报。 “让他过来。”雪龙城颔首。 斥候策马而来,停在了雪龙城的前方,而后下马,单膝跪下。 “晟岳在军营吗?”雪龙城问。 “启禀殿下,晟岳不在军营!” “高昌世子如何?”雪龙城又问。 “一切均照殿下吩咐的做了,滴水不漏!” “好,向突厥牙帐拔军!”雪龙城高声命令。 晟岳,等你回来的时候就让我为你收尸吧!雪龙城暗笑,一道冷光划过他的眼眸…… 于都斤山之下,雪满千里,晟岳与努满等人依然那么怪异地站立着,围在晟岳四周的刀紧逼在他的身前,不肯松懈丝毫。 晟岳冷冷地扫过挟持着他的兵器,沉沉地问:“你们还不愿放我吗,张若羲调虎离山把我调出了牙帐,必有企图,你们以为他是为了帮助你们,帮了你们对他又有什么利处?” “可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凭什么相信牙帐那边必有事情发生?”晟岳的身后是都格毫不信任的声音。 “信总比不信的好,若牙帐那边的状况已超出了我的控制,你们的计谋也都是白费!” “若牙帐那边无异常呢?”努满紧接着问。 晟岳默然地看着努满。张若羲如此费神把我骗到这里,必然会有大动作,牙帐那边又怎么可能无异常呢? “若牙帐无异常,我答应你们的要求!” “怎么证明?” 晟岳深深地呼吸着,看着四周的天色逐渐暗下,心里微微发急。 不能再这么耗时间了,必须尽快赶到牙帐,如此,便只能这样了…… “当啷”一声,晟岳将自己的佩剑扔在了地上,冷然地看着前面的人,“我卸下兵器,并且让你们跟随我去牙帐,倘若我欺骗你们,再想制服我也会容易些,还有,”晟岳拿出了令牌,那是昨日来于都斤山前洛瑾还给他的,“这是元帅令牌,军队之中见它如见元帅本人,我把令牌给你们,若我骗你们,那么,如何用这令牌就看你们的了。” 努满接过令牌,手中的刀尖离晟岳的胸口微微远了一点,却还是顾虑着停在了那里。 “请放开我,再不回牙帐就真的晚了!”晟岳蹙眉,一直冷然而桀骜的言语里露出一丝恳求。 “努满,放开他,我相信他,”在努满将信将疑的那一刻,洛瑾轻声,“若是牙帐真出了什么事,对我们也没有好处,放开他,然后备马,我们一起去牙帐。” 缓缓地,努满将刀垂下,并且捡起了晟岳扔下的剑,而后都格等人也将自己的刀放了下来。之后都格和木达尔将他们的马牵了过来,每个人在马上坐定之后发现还剩下了洛瑾。 “洛瑾姑娘,你先待在那边的帐篷里,我们去去就回。”努满对洛瑾说。 “不,”洛瑾摇头,而目光却一直看着马背上的晟岳,“我想……和你一起去……” 晟岳蓦然俯首看着马下的洛瑾,所有的错过,所有的误解,所有的身不由己面对十年漫长的等待早已微弱尘埃,他缓缓伸手,“来,我带着你……” 一路风雪兼程,五匹骏马向着牙帐狂奔而去,直到破晓时分才到达距牙帐不远处的高地上,六个人停了下来,于高地上俯瞰牙帐。 牙帐的前方十多万兵马已然厮杀,呐喊之声,击鼓之声,震耳欲聋。 “晟岳哥哥,这是怎么回事?”洛瑾转过脸看着坐于她身后的晟岳。 晟岳的手轻轻扶在洛瑾的肩上,“瑾儿,我们下马。” 六个人一起下马,而后努满极困惑地看着晟岳,“怎么会这样,中原人为何要打中原人?” 晟岳一笑,落寞而惨淡,“看来我最终也是逃不过这场劫难的,你……你叫努满是吗?请你看在瑾儿拿我的令牌把你放出来的份上,或者至少看在思诺的份上好好照顾瑾儿。” “晟岳哥哥,”蓦地,洛瑾拽住了晟岳的衣袖,“别走……” 晟岳的手握住了洛瑾的手,“瑾儿,为我好好活着。”说完,晟岳的手猛地往下一拉,将洛瑾的手拉开了,而后他上马,勒起了马缰。 “这样做有意义吗?”忽然,努满握住了晟岳的马缰,拦住了他,“你去了只有送死,他们有十几万兵马,但你看看,为你效命的只有两万左右!” “是,但你看,我仅剩的骠骑军还在为我效命,我怎能不去?”晟岳看着牙帐前的一片烽火,目光深沉,“若换成你们的思诺王子,你觉得他会弃下你们不管吗?” “这……”努满迟疑着,而晟岳再一次缓声:“人生在世的意义不是只有活着,而是要活得有尊严,活得有担当。” 努满的手松开了晟岳的缰绳,而后双手将晟岳的佩剑平举在上,“这是您的剑,突厥人最敬佩的就是英雄!” 晟岳接过剑,说了一句“多谢”便准备策马而去。 “晟岳哥哥!”谁的声音那般哀求,谁苦苦等了一个承诺,却再也不能将其挽留。 晟岳哥哥,你不是说再也不会离开我的吗? 晟岳没有回首,临战前的决然和笃定碎在深若幽井的眸子里,却再也没有勇气去回望这一生的挚爱。 “瑾儿,若是这一世我无法承担给你的承诺,那么来生,我一定还会到小池边送烧饼给你,你要记得,在那里等我。” 瑾儿,来生我一定罢去所有的纷扰,只与你执手天涯…… 晟岳策马驰骋,向着再一次被撩起的战火里奔去。 第36章 折戟(五) 突厥牙帐前,雪龙城的十五万大军围困着骠骑军仅存的两万兵马,明显寡不敌众的骠骑军却像是被激起了满腔怒火,个个奋不顾身。 “楚言,为这么一个怕早已临阵逃脱的将帅,你们值得吗?”两军将帅交锋,雪龙城讥笑着问。 “骠骑军是晟帅一手带出,多少将士从房州就开始追随晟帅出生入死,晟帅此番被你们诬陷,我们为知己者死,有何不值?”楚言愤怒的看着雪龙城,一剑刺去。 雪龙城蓦地将剑挡在胸前,剑身挡住了楚言的剑锋。 “骠骑军是大烨的精兵,你们何必护着一个乱臣贼子?”雪龙城冷然,“只要交出晟岳,你们还是我大烨最好的将士。” “恐怕就是骠骑军全军覆没也要保护晟帅了!”楚言将剑撤回,再一次出招,雪龙城应招,最后一剑将楚言的剑压下,猛地提剑刺向楚言…… “锵!”一剑陡然冒出,将雪龙城的招式挡下…… “元帅!” “晟岳?” 雪龙城一惊,而后心底却暗笑不止。 晟岳啊晟岳,我还真担心你不回来了呢,没想到你还真有点儿骨气,回来得正是时候! 在另一边,楚言对着奋战的将士高呼:“元帅回来了,元帅回来了!” 骠骑军将士见自己的主帅出现在战场之中,顿时士气高昂,在雷鸣的战鼓下竟有了以一当十的气魄。 雪龙城的脸瞬间冷了下来,“晟岳,骠骑军可真是你的死士啊,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练出来的,不过你真以为这些剩下的骠骑军就能胜得了我十五万兵马吗,更何况云骧军还被楚言滞留在了后面,若是忽然开窍了从后面攻了你的骠骑军,你该怎么办?” 晟岳眉宇微蹙,问向楚言,“云骧军是怎么回事?” “张若羲想带云骧军投降,我命人把他和喻胤宁都囚禁了,云骧军无主帅,但也不肯为我们出力,所以只在后面观望。” “呵呵,”雪龙城笑了,“晟岳,看来你也并非是人心所向的那一方啊,你要是聪明的话就应该知道陛下要的只是你的命,何必让几万人以及几万人的亲属为你陪葬呢!” 晟岳猛地一震,却被雪龙城看在了眼里。 “不如我们同时鸣金停战”雪龙城淡笑,“消停一会儿,至少你能知道你为什么死。” 晟岳狠狠地看着雪龙城,漆黑的眼睛里聚起凌厉之色,握着剑的手上的力道由松变紧,再缓缓松了松。 “鸣金!”晟岳低沉地命令。 “元帅!” “若你还把我当元帅,就立刻鸣金停战!”晟岳已吼了起来。 雪龙城满意的笑了,然后命令道:“鸣金!” 两军各自向后撤了三丈之远,两军如此悬殊地对峙之时,晟岳已然明白,他该做的是什么,他不得不做的又是什么。 “把张若羲和喻胤宁放出来,让他们把云骧军带到阵前。”晟岳吩咐道,楚言领命后带一小队兵马退了下去。 “晟岳,你看看这是谁!”此时,对面的雪龙城高呼道。 雪龙城那边,一个被捆缚着的人押到了军阵前,高昌世子麹文殷看到晟岳后勃然大怒,高声骂道:“晟岳,你这个背信弃义的王八蛋,大烨待你不薄你居然要反叛,你一个人反叛不行居然还要来逼我,可等我不得不带三万高昌军赶来的时候你却毫无踪影!晟岳,我死也是被你逼死的,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世子,”雪龙城轻言打断了麹文殷的怒骂,“世子说是被逼的,若果真如此,以陛下仁德,必会还世子一个公道。” 闻言,麹文殷跌跌撞撞地朝着雪龙城跪下,口中不停呼唤:“谢齐王殿下,谢齐王殿下!” 晟岳看着眼前的一切,神色睥睨,“雪龙城,你们的诡计骗骗你们自己也就算了,再拿到这里来丢人现眼岂不可笑?” 雪龙城笑了,“晟岳,你一生南征北战,到最后却要在史书上留下逆反的罪名,成为一个乱臣贼子,岂不可笑?” 晟岳深深地呼吸着,没再言语,些许是无奈,些许是轻蔑。 此时,楚言已经把张若羲和喻胤宁带来了,晟岳看向他们,张若羲的表情平静如水,但眼神里却有遮不住的沾沾自喜,而喻胤宁则是神色慌乱地看着左右。 有些事,晟岳心中已然明了…… “你们带着云骧军投降吧,我不想连累你们。”晟岳缓声。 张若羲不屑地笑了一声,而后向雪龙城那边走去。 “张若羲,”晟岳却叫住了他,“我和郭睿都败在了你的手上,你终于满意了吧?” 张若羲声音里带了些许笑意,“若当年不是你们害死了我父亲,不是你们害了我一族,我又是何必呢?” 晟岳轻轻一笑,“是么?你若真是为了父子大义我也不会看不起你,可你如此阴鸷,为的只是你自己吧?” “你……”张若羲语塞,最后冷笑着离开了。 之后喻胤宁微一拱手,轻言一句“保重”,亦准备离开,但和晟岳交错而遇的那一瞬晟岳低低地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替我对雪愔说,做丈夫的不能归降亦不能给她什么,只有军中的遗物请她收好。” 喻胤宁微微一愣,而后不经意地一点头离开了。 整个云骧军归进了雪龙城的大军中,晟岳身后只有为数不多的和他出生入死的骠骑军将士。 “元帅,我们誓死效忠你!”身侧的楚言决然地说。 “对,我们誓死效忠元帅!”身后的将士们高呼。 晟岳看着他的麾下将士,知道这冰寒的世界里还有一种义气如烈火燃烧。 “将士们,你们是不是还当我是你们的元帅?”晟岳高声问。 “是!” “你们还听从我的命令吗?” “听从!” “好,”晟岳微笑着点头,“那么,你们现在就向齐王投降!” 此语一出,整个骠骑军瞬间愣住了,就连雪龙城也有些发憷。 “元帅,你这是何意?”楚言不解且气愤地问。【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晟岳没有即刻回答,而是再次缓缓地看过他的所有将士。 “诸位将士,我晟岳是否清白你们明白,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朝廷要我死,可我不能连累你们,更不能连累你们的父母和你们的妻儿。当初我归附雪氏就是不愿意看到已然安稳的百姓因为个人的权欲再次生灵涂炭,既然天下太平,我就该让你们安定地生活。” 骠骑军里的将士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放下兵器投靠齐王吧,你们的妻儿还在等着你们呢。”晟岳阖上眼睛,声音平静到了无奈。 静了很久,终于有少数几个人放下了兵器走了出去,然后将士们陆陆续续投降了雪龙城,最后只有楚言还留在晟岳的身侧。 晟岳看着楚言,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 所谓刎颈之交便是这样经得住生死锤炼。 待骠骑军全部归降之后,雪龙城望向了晟岳,“晟岳,你不投降吗,难道还有什么企图?” 晟岳默然地看着前方十几万大军,坦然地一笑,“我晟岳一生坦荡,何曾有过企图,可若是要我投降,恐怕真的不能如你所愿了!” “元帅,我们一起!”楚言与晟岳对视了一眼,晟岳颔首,眼眸里是凛然之色。 奈何江山生倥偬,死生知己两峥嵘。 尽头之处何所畏,留一个从容的身影,为那一份尊严作最后一战! 第37章 折戟(六) 夜,像是一缸洗了浓墨的水,在风静雪止之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沉寂得让人惶恐不安。于都斤山下那顶白色帐篷里,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靠着帐壁,不言不语。 洛瑾眼神涣散着不知看向何方,干涸的泪痕仿佛绝望到没有泪水再流淌,心像一片触摸不到的荒芜之地,空旷之中是一场兵慌马乱。 冷寒之夜,洛瑾禁不住微微发抖,一件大氅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身上,洛瑾蓦然抬首…… “洛瑾姑娘,努满和都格回来了。”木达尔轻声,双手还轻压在她的肩上,好像是怕她有什么过激的动静,顿了顿,木达尔放下手让开了,努满就在他的身后。 “努满?”洛瑾不知道该如何问起,所有的一切她都可以猜得到,只是,她不知道当一切尘埃落定般置于她的面前时,她是否能接受得了。 “洛瑾姑娘,他……”努满缓声,斟酌着该如何告诉她,“晟岳元帅战败了。” “那么……”仿佛还有一丝期盼,洛瑾开口,但努满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打断了她,“他被乱箭射中……已经死了。” 洛瑾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周身的空气陡然间冰冷入骨。 “是么?”洛瑾竟笑了,失魂落魄的笑如此凄惨,“那我得去牙帐见他啊,我要告诉他别忘了来生到小池边找我。” “洛瑾姑娘,别这样,”努满伸手拦住了她,“不管是大王子还是晟岳元帅都不会希望你这样。” “让开好吗?”洛瑾的声音已是颤抖,“我怕我不去告诉他,来生我还会失去他。” 努满叹了一声,无奈地将手放下,“我们把他带来了。” 洛瑾一震,猛然抬首看向努满。 “他和另外一位将领被暴尸在外,我和都格不忍心看到这样一位英雄落得如此下场,就偷偷地把他带来了,”努满微叹,“就当是感谢他为我们埋葬了大王子吧。” 此时都格和库苏莫已将晟岳抬进了帐内,轻轻地放下。 “我和都格潜到军营里看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上只有两三支箭,所以路中我们就把他身上的箭拔下来了,”努满解释着,“可另一位将领身上的箭有上百支,我想可能是乱箭攒射的时候,那位将领为晟岳元帅挡着了,只是……” 努满没再说下去,洛瑾已经跪在了晟岳的身旁,手颤抖着缓缓触向晟岳的脸颊。 努满看了看左右,使了一个眼色,而后他们都走出了帐篷。 洛瑾轻轻整理了晟岳凌乱的鬓角,而后手指从额头一直向下缓缓触过冰冷的嘴角,那样挺拔而刚毅的脸庞再也不会给她任何温暖的笑意了。 “晟岳哥哥……”洛瑾俯下身,把自己的脸贴在了晟岳的脸上,他的身上还有那样的气息,是十年前他搂着她的时候,她总爱偷偷地贪婪地去嗅着的气息。 决堤的悲伤瞬间将她淹没,洛瑾再也禁不住伸出双手将晟岳的身躯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她此生所有的爱恋,所有的等待都书写成了绝望。 有什么硌到了胸口,像是晟岳的怀中藏着什么东西。洛瑾轻轻松开晟岳,手下意识地探了过去…… 是一幅卷轴。 洛瑾将晟岳轻轻放下,然后打开卷轴…… 一个少女,绾着简单秀气的发髻,笑容明净,不染尘埃。 那一刻,洛瑾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巨大而残忍的手捏成了齑粉,碎成了灰烬,痛到了死处…… “晟岳哥哥……” 一呢喃,一泪落,湿了丹青…… ------------------分一下,要不看不清楚------------------------------------------ 烨朝贞元四年三月,春满长安城。 大大小小的街坊巷道里有孩子们嬉戏打闹,而在东市西市这两大集市里更是繁华热闹,各种买卖混在一起喧嚣吆喝,国泰民安就融在了细碎的生活里。 “哎,昨天你看到了没有,打突厥的大军回来了,那叫个壮观啊!”街道上,有两个男人悠闲地谈话。 “怎么没看到?”另一个人接过话,“我听说大烨的江山基本上都是骠骑大将军打下来的,{奇}如今他又攻下了突厥,{书}这功劳还得了,{网}岂不还要加官晋爵啊!” “骠骑大将军?”前一个人嘿嘿一笑,“你还没听说啊,那个晟岳因为要谋反被杀啦!” “什么?” “要我说啊,人富贵了就该知足,何必在刀尖子上过日子呢,其实像我们老百姓虽不富贵,但只要安安稳稳的就好啦!” “说得是啊,哎,我们去那边转转,回头给我那媳妇买个簪子什么的。” 两个人渐渐走远,他们身后一辆车辇还停在原处。 “公主还要再逛逛吗?”车辇外,一个婢女轻声问道。 “不了,”车内一女子微叹,“我们去宫里吧,皇兄答应我,他问二哥和张若羲有关突厥之战的事情的时候允许我在侧室里听听,也快到时候了。” “是。”婢女应诺。 车辇载着平阳长公主雪愔向皇城驾去。 长安大内甘露殿里,皇帝雪景毅、齐王雪龙城以及门下侍郎张若羲共坐其中。 “这一次能攻下突厥并且擒拿晟岳,你们二位功不可没啊!”雪景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皇兄可别把高昌世子给忘了,”雪龙城笑道,“他那出戏演得啊,不让他做伶人那是可惜了。” “齐王,不可胡言贬低一国储君。”雪景毅微微蹙眉。在烨朝,伶人与娼妓的地位是差不多的。 雪龙城只是低低一笑,应诺了一声,然后不再言语,之后雪景毅再次沉声开口:“至于给你们的封赏,近日朕就会朝堂上与众臣议定,拟好诏书的。门下省那边,既然晟岳已死,门下侍中一职空缺,张若羲,暂由你顶替。” “谢陛下。”闻言,张若羲急忙离开席座,俯身跪拜。 而在甘露殿的侧室里,一个衣着素白的女子缓缓端起一盏茶水,轻呷,映着嫩尖儿一般的茶叶的眼睛似千年不熔的寒冰。 张若羲,你别得意的太早了! 雪愔的心里像有一丛来自冥界的幽火,愈烧愈怒,却愈燃愈寒…… 外面又响起了雪景毅低沉的声音。 “不过,你们空带十几万兵马,却连晟岳的尸身都看不住,这个,又该怎么罚你们?” 雪愔的手微微一抖,茶水带出了一丝波澜,她来这里为的就是想知道这个。 岳,你到底在哪儿…… “皇兄,晟岳绝对死啦!”雪龙城摆了摆手,明显是觉得雪景毅的担心毫无必要。 “那么,一个死尸又怎么就不见了?”雪景毅冷然。 雪龙城愣愣的一时无法对答,而张若羲则躬身而拜,声音低缓带着谦恭。 “陛下,臣认为晟岳就是没死也不过是一介匹夫,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陛下无需担心,不过臣觉得晟岳确实死了,只不过尸体被偷走了。” “偷走了?”雪景毅有些愕然。 “臣在牙帐时意外地看到了晟岳的一个故人,前朝的归安公主。” 雪愔整个人都震了一下,瓷杯猛地落在了案几上,茶水泼了一半。 “此话怎讲?”雪景毅问。 “归安公主当年随父流放到房州后与晟岳结识,两人青梅竹马,后来燕朝灭亡,臣想可能是晟岳护着这位前朝公主让她去了突厥,当时突厥的可敦可是这位归安公主的姑母啊!所以臣认为可能是这位归安公主想了什么法子偷出了晟岳的尸体。” “好一个晟岳,居然敢包庇前朝公主,真是该死!”雪龙城低低吼着。 侧室里,雪愔缓缓起身,手轻轻托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盈霜连忙上去搀扶,而雪愔对着一个侍奉的小婢女轻声吩咐道:“若过一会陛下清闲下来了我还没回来的话,你就告诉他我觉得闷了出去走走。” “是。”婢女应着。 而后雪愔从侧室走了出去。 上苑群芳苦苦争春,唯檐边嫩柳曼妙轻盈,可薄风一吹,柳絮飘飞若雪,像是纷杂惨淡的心绪落了一地,雪愔就那样失神地站着,落絮漫天,半浮在眼前,又在她涣散的眼神里缓缓落下…… 岳,最终,你连尸骨都不愿给我么? 一片柳絮竟打在了雪愔眼角上,而后滚落,却没有带出一滴泪水。 所谓欲哭无泪,是因为心死了,死到完全干涸…… 雪愔的手又缓缓抚着肚子,孩子,是我害死了你的父亲,可是…… 可是我已经背叛了丈夫,又教我如何再背叛哥哥? 第六章:尾声 第38章 尾声(一) 遥远的千山暮雪下,那一场劫变之后,晟府竟还是原来的晟府,雪愔含泪请求雪景毅让她还住在这座府邸里,她说,这一世已别无他求,只想好好把孩子养大。 芦雪斋里,案几上一片杂乱,铠甲、笔墨甚至还有一两张随意涂写的稿纸都堆放在上面,雪愔仔细而又焦虑地寻找什么,每一个细微之处都不肯放过。 “公主,歇歇吧,别动了胎气。”一旁,盈霜担忧地劝着。 雪愔微微停顿了一下,却没有言语,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案角一个不大的匣子上,手缓缓拿起匣子上的铜锁。 “盈霜,帮我把这匣子给砸开。” “公主,这……这是驸马留给您的遗物啊,”盈霜一惊,“不是让您收好吗,我们慢慢把锁弄开吧。” 雪愔摇了摇头。 前日,喻胤宁拜访了她,只一句话却让她错愕不已。 “驸马让我转告您,他不能归降亦不能给您什么,只有军中的遗物请您收好。” 只有军中遗物请您收好…… 如果危急之前岳交代的是这样的话,那么,他所留给她的必然不只是遗物。 “砸开吧,没什么的。”雪愔微叹。 盈霜似有些不忍,唤了两个小厮,把锁给砸开了。 匣子里面空空荡荡,只装了一个细长的檀木盒子,深紫色的木质光泽,上面雕着一朵木槿。 奇)雪愔将盒子拿了出来,缓缓打开,是空的,卷轴已经不在了。雪愔默然地将盒盖合上,手指按向那朵木槿。 书)“嗒”,活板弹开了,书写着真相的纸张还躺在里面。 网)岳,这才是你真真的意图吧?是不是你意识到了什么,是不是你希望我为你为郭睿平反? 电)雪愔将活板按了回去。 子)岳,我答应你,尽管面对你时我早已罪恶得难以救赎,只是,我该怎么做,若是把这个没有人证的陈年旧事直接告诉皇兄,他会信吗,即使信了又会给张若羲多大的惩罚? 书)他不能归降亦不能给您什么,只有军中的遗物请您收好…… 不能归降……归降? 雪愔在书斋里来回踱步,忽然一怔,手紧紧捏住了案角。 原来,是这样…… “盈霜,”蓦地,雪愔开口,“找一个唐进家的小仆人,给他五十两银子,叫他把他们家大人一些没用的书稿弄出来给你,就说是你仰慕唐大人。” “公……公主?”盈霜明显一愣,而后低首,“谨遵公主安排。” “等等,”雪愔转而继续吩咐,“准备一下,明日我要见喻胤宁喻将军。” 喻家的宅子格局简单而狭促,院落里种了些少花多叶的植物,倒显得素雅,只是与京城中百官的庭院一比,确实寒酸了点儿。 “看来,陛下没有给喻将军太多的赏赐啊。”坐在厅堂里的雪愔微微一笑,她的身侧,盈霜帮她整了整身后的靠背。 “让公主见笑了,”喻胤宁平淡地笑笑,“毕竟攻下突厥的不是臣,平定叛乱的也不是臣,臣对自己所得的封赏已经满足。” 雪愔浅笑,却不再说话,只是手缓缓搭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公主有孕在身还来臣的府邸,让臣惶恐。”喻胤宁微微躬身。 “我很好,太医经常来把脉,”雪愔轻声说着,“而且太医还说很可能是个男孩。” “那臣就提前恭贺公主喜得公子了。” “喜?”雪愔一扬眉,神情蓦然黯淡了下去,“平阳倒不知喜从何来,孩子的父亲谋反,这孩子如何活得下去?” “公主多虑了,毕竟小公子是陛下的亲外甥,又有公主的荫佑,必会平安成长。” “是么?”雪愔惨然道,“或许陛下能看在亲妹妹的面子上对这个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陛下百年之后太子登基,他会容忍这个罪臣之子吗,我这个姑母的面子又还能留有几分?” 喻胤宁一时间哑然无声,作为一个臣子他当然知道宫廷之中血缘不过是一个象征,可其中之事又何足对一个毫无能力的外人相道? 雪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首看了看盈霜,盈霜点了点头,而后捧出一封信函呈给了喻胤宁。 “这是什么?” “平阳没事儿写来玩的,请将军看看。” 喻胤宁困惑地看了雪愔一眼,然后拿起信函看了起来。 “这……这是……”喻胤宁猛然抬首看向雪愔,眼睛里是难以掩饰的愕然。 “这是真相!”雪愔平稳的声音却遮不住复杂的语气,“晟岳莫名其妙不在军中是张若羲见机调虎离山把他骗走了,为的就是齐王攻打骠骑军的时候没有晟岳的阻碍,至于高昌世子,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一场戏,为的就是让世人知道,晟岳他真的反了。” “可……这也太……” “若真是叛乱,晟岳会在关键的时候忽然不见留你们几个在军营吗?若真是叛乱,又怎么会高昌军前脚刚到大烨军后脚就到了?” 喻胤宁听着雪愔已然是咄咄的声音,拿着信函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公主又为何告诉臣这些?既然是陛下不容晟岳,臣也无能为力。” 雪愔无声地看着喻胤宁,神色既冷且静,“喻将军以为自己对一切不闻不问就能逃得掉吗?” 喻胤宁微微眯起了眼睛,表情不经意地抖动了一下。 雪愔淡漠一笑,轻语:“从帝王到将相,所有卷进了这阴谋之中的人里,喻将军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阴谋却还活着的人,只要你不知道这件事你足以自保,可惜呵,你还是知道了……” 雪愔故意停顿了一会儿,看着喻胤宁表情起伏不定,而后又开口:“你想,若是一不小心让陛下知道原来你还了解内幕,或者哪日你自己酒后多言什么的……这可是有损大烨的颜面的事啊,喻将军想想你的结局会是什么?还有张若羲,如此阴鸷的一个人,恐怕就是你什么也不知道他也会把你除去以绝后患吧。” “所以公主才把这件事告诉我是吗?”喻胤宁已是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将军,平阳为了孩子也是不得已,将军若是肯助平阳为驸马平反,将军不但性命无忧还会仕途平坦无阻。” 雪愔和喻胤宁彼此对视,然而这一场对决的成败早已无需酝酿。 “我该怎么做?”最后,喻胤宁低低地问。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雪愔缓缓吐着:“盈霜,书稿。” 盈霜将书稿递给了喻胤宁,喻胤宁犹豫了一下才不大甘心地接过书稿。 “不过是一些杂乱无用的书稿,喻将军不必在意,”雪愔笑了笑,“这些书稿的字迹也并不漂亮,不过平阳还是恳请将军临摹这些书稿,直到自己可以写出和这几乎不差的字迹。” “为什么要这样做?”喻胤宁不解。 “将军只要按我说的做不然不会有错,最后会知道这是为什么。”雪愔轻言。 张若羲,这一次我会让你一败涂地,绝不会给你任何反击的机会! 长安大内,皇宫上苑,融融的春光撒在歌台舞殿之上,檐牙高啄,千步廊缦回曲折,而远处,楼阁轩榭参差错落。雪愔在回廊中漫步走着,盈霜在她的右侧扶着她,而左侧跟随着的则是黄公公。 “今儿公主要是心情好的话不如留下来用膳,陛下要是看到公主有这么好的情绪一定高兴。”黄公公带着笑。 “是啊,这段时间总是心绪不稳让皇兄担心是我这个妹妹的错,”雪愔边缓步走着边轻言,“不过,我倒是觉得黄公公的心情更好啊。” “嘿,瞧公主说的,还不是托了公主的福嘛!” “这么说陛下答应咯?”雪愔看了一眼黄公公,笑着。 “公主您想,这征服突厥可是旷古功绩,怎么也是史书里浓墨重彩的一笔啊,”黄公公赞道,“这段历史当然要好好编写,再雕刻在石碑上,彪炳千古,让后世景仰,此事陛下能不高兴嘛,陛下高兴了做奴才的当然高兴啦!” “黄公公可真会说话,”雪愔半是玩笑地说了一句,“你向陛下提议编写有关征服突厥的国史并且再雕刻在石碑上必然得到陛下不少的赏赐吧?” “嗨,若不是公主教奴才,奴才也不知怎么讨陛下欢心啊!” “瞧公公谦虚的,想来,陛下今日早朝应该会和大臣们商议此事吧,若事情定下来了,陛下必然还会有赏赐的。” “还得多谢公主啊!”黄公公连连称谢。 “黄公公不必这么客气,”雪愔淡淡一笑,“不如公公陪我等陛下退朝吧,中午我就在宫里用膳,我这个妹妹也许久没和兄长好好聊聊了。” “是,公主高兴就好。”黄公公应着。 一行人待退朝之后迎上了刚刚从朝堂上回来的帝君,众仆从一齐跪下,而雪愔缓缓屈膝。 “愔儿参见皇兄。” “愔儿?”雪景毅先是一愣,之后笑着将雪愔扶起,“有孕在身就不要跟哥哥客气了,愔儿,朕觉得你气色不错啊。” “是啊,春光明媚,就来宫里散散心,找皇兄叙叙话,总是闷着对孩子也不好。”雪愔笑答。 “好,中午我们都去皇后那里,”雪景毅边说边命仆人扶好雪愔,“这段时间皇后时常担心你,这样她也放心了。” “多谢皇后牵挂,”雪愔微笑着看着雪景毅,“愔儿觉得皇兄的情绪也很高啊!” 雪景毅放声笑了出来:“愔儿,你不知道,这黄公公给朕出了个主意,说是要尽快编写征服突厥的那段国史并且刻在石碑上以彪炳千古,朕在朝堂上说了一下,百官齐应啊!” “皇兄雄才大略必然被后世景仰,”雪愔附和着雪景毅,而后又问道,“不过这段国史不会太长,无需整个史馆去编写,皇兄是想任命某位史官吗?” “不用史官,”雪景毅摇了摇头,“我已经命张若羲负责此事了。” “张若羲?”雪愔微微讶异。 “是啊,有些事还是知情者拿捏得更准一些。”雪景毅隐晦地说了一句。 雪愔淡淡一笑,没再言语。 皇兄,愔儿正怕您用的不是张若羲呢,如此,便少了我劝您的口舌,也少了之后我可能遭到的猜忌了。 第39章 尾声(二)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雪愔只是安静地待在府里深居简出,对于朝中大臣更是鲜有干涉,让唐进、高祈等人着实舒了口气。 这样平静地日子不知觉地由春转夏。 一个盛夏氤氲的傍晚,坐在纳凉的小室里的雪愔看着轩外静默地黄昏,手时而轻轻地抚摸隆起的小腹。 “公主,盈霜姐姐回来了。”一个小婢女打着竹帘子,盈霜矮身进了小室,同时雪愔挥了挥手将其他仆从遣了出去。 “公主,”盈霜走过来微微屈膝,“喻将军准备得差不多了。” “我看看。” 盈霜递上了两张内容一样的书稿,含笑看着雪愔,“公主能看出哪个是模仿的吗?” 雪愔看了一会,而后将书稿递给盈霜,浅浅一笑:“喻胤宁做得不错,让他继续模仿,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公主,奴婢看您最近只在安心养胎,除了要喻将军模仿唐大人的字就没有任何动作了,奴婢不明白是为何也无妨,只是喻将军那里好像有点不耐烦。” 雪愔看了看盈霜,淡漠地笑了一笑,一阵轻风带着微弱的凉意吹进了轩室里。 张若羲在编史,那段国史并不长,但他肯定不敢早早地交给皇兄,否则依皇兄的个性必然觉得他是在敷衍了事,更何况,石碑要由巨大而完整的石料做成,开采这样的石料,再运到长安岂是易事?等朝廷那边一切准备好了,恐怕孩子也出世了,安静地等孩子出世吧,之后一切都将水到渠成。 “该动作的时候自然会动作,”雪愔轻声,“告诉喻胤宁,请他耐心一点儿,平阳长公主绝不会亏待他。” 天边,落霞散尽,暮色渐渐照满房栊,九月的秋夜里,梧桐满阶。 雪愔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盈霜坐在床畔,安静的等着雪愔醒来,她的身后,两个婢女守在那里,其中一个怀里抱着用襁褓裹着的婴儿。 一直守到月上中天,雪愔才微微地抬起眼睑。 “公主,您醒了?”盈霜连忙俯身,轻声问着。 “孩子呢?”雪愔问,语气里还是那么疲惫。 “在这儿呢,”盈霜接过孩子,放在了雪愔的枕旁,“是个小公子,已经睡了,您生完孩子就昏睡过去了,不过太医说没事儿,你们母子平安,下午的时候,陛下也来看过您了。” “真是个男孩啊,”雪愔苍白的脸上带出一丝微笑,轻轻揽过襁褓,侧首仔细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盈霜,你看他多可爱啊,若是睁开眼睛一定也是乌黑的眸子,像他的父亲。” “公主说得没错,小公子的眼睛确实乌黑漆亮的,可不就像驸马嘛!”盈霜笑盈盈地应着。 “长大了也一定像他父亲,”雪愔喃喃,“就叫他远吧,晟远。” 一时间,盈霜的神色微微变了变, 而后她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两个婢女离开才开口道:“公主,您的心情奴婢理解,可毕竟驸马还顶着反叛之罪,恐怕陛下如今对晟姓极为反感,公主不如先请陛下赐小公子姓雪,等一切平定了再……” “他是晟岳的儿子自然要姓晟,自始至终都要姓晟!”雪愔打断了盈霜,语气平静而决然。 盈霜没敢再接话,而雪愔则又看向了自己熟睡的儿子,缓缓伸手轻轻触摸婴儿红嫩的小脸。 岳,知道吗,你有儿子了,你会开心吗?岳,你能原谅我吗,我不想……不想来生再遇到你时,你给我的只有仇恨…… 一滴泪从眼角滚落,雪愔立刻拭去,而后稳了稳声音说道:“盈霜,从黄公公那边打听到什么了吗?” “黄公公说张大人已经把编好的稿子呈给了陛下,陛下正在审阅,开采出来的石料也正在往长安这边运。” “是吗?”雪愔呢喃,而后挣扎着想起身。 “公主,你这是要做什么?”盈霜连忙扶雪愔坐起。 “盈霜,你去唤两个婢女带好远儿,然后去请喻将军过来,到芦雪斋。” “可是公主,您现在身子很弱,况且都这么晚了……” “不,”雪愔扬手打断了盈霜,“这些事一步也不能走错!” 芦雪斋很久没有这么灯火通亮,雪愔坐在卧椅里,一件白色的长纱裙罩在单薄的身上,十月怀胎之后的雪愔竟然弱不胜衣,苍白的脸上勉强支撑着微微的笑意,看着眼前的喻胤宁,整个书斋中只有他们两人。 “这么晚了还把喻将军请过来实在不敬,若不是平阳身子弱,必然是自己去将军府上。” “公主不必和臣绕弯,”喻胤宁直言,“公主刚刚生产就邀臣过来必是有要事吧。” “和喻将军说话果然爽快,”雪愔一颔首,然后有些费力地起身,拿起案边的一小叠书稿递给了喻胤宁。 “将军,请用你一直在模仿的字迹把这份书稿抄下来,抄完后就把原稿烧了,然后……”雪愔靠近了喻胤宁的耳边,缓缓开口。 喻胤宁心下一凛,愕然看着雪愔,“公主这是要栽赃嫁祸?可是……公主的胜算有几分?” 雪愔笑了一笑,“这一招是栽赃嫁祸,可下一招就是铁证如山了,两者加在一起,我有十二分的胜算。” 一方暗流涌动,而另一方则看上去正如日中天,朝堂之上,宫闱之中,为权益的角逐此起彼伏,谁也不知道谁会在下一刻一步登天,或是粉骨碎身。 当巨大的石料运到长安之后,甄选出来的工匠们便日夜不歇地忙作着,先将石料雕成华美巨石碑,之后才接到皇帝审阅后的史稿,开始刻写彪炳千秋的历史,整个工程耗费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直到十二月初才全部落成。石碑被定于置放在正在修建的帝陵之前,但雪景毅又下了旨意,要求工匠们先把石碑运到宫城的承天门前,待百官和众妃嫔皇子观摩之后再运往帝陵。 贞元四年十二月十五日,大烨帝君雪景毅携百官、妃嫔、皇子以及皇亲国戚于承天门下共观书写着旷古功绩的巨石碑。 石碑位于特制的机括上,被一分一分地向承天门下运来。由于距离较远,众人看不清碑上所刻的文字,但石碑那可与大殿比拟的高度以及隐约可见的华美雕刻已让承天门下的高官贵族惊诧不已。 终于,石碑被运到了承天门下。 石碑的底座四周刻有浮雕,分别是朱雀、玄武、青龙、白虎,是镇守四方的神兽,又代表了星空之中的二十八星宿,石碑的两侧,两条蛟龙仿佛腾空而起,龙身蜿蜒向上,高昂的龙头居于碑顶之上,龙头之间置一浑圆的滚石,似双龙所嬉的宝珠,又似有万丈之光的天日,而整个石碑竟是由一块完整的巨石料雕刻而成。 当石碑的形貌以夺目之势进入众人的视线之后,石碑上刻写的文字则待人品读了,可是…… 看清了碑文的人都互相交换着眼神,却又都战战兢兢地不敢说一个字,而雪景毅面色发青,阴沉的可怕。 一切源于碑文上刻上了这么一段: 骠骑大将军晟岳年少时于房州广结豪士,以济世为任,及归于太祖麾下,竭忠报国,东征西讨,百战百胜。贞元三年十一月,上拜岳为北征大元帅,然门下侍郎张若羲妒之,遂暗结云骧军将军高祈,遣祈以“岳欲私通突厥,篡权谋逆”言于上,上闻之,大惊,乃使云麾军将军齐王雪龙城及高昌世子麹文殷至突厥以讨岳。 “工匠!”猛地,雪景毅呵了一声,工匠们闻声急忙跪下。 “这是怎么回事?”雪景毅指着碑文怒吼道。 “小……小的也不知道,”为首的工匠浑身颤抖,“小的也只是……只是照着送来的史稿刻的,说是……是陛下已审阅过了,小的们才……才……才刻上去的……” “张若羲!”雪景毅猛得转身看向他身后的众臣,“朕命你编撰史稿,你写的是什么玩意!” “陛下,”张若羲双膝跪下,叩首申辩着,“这绝不是臣所写的,臣所写的陛下已经过目了啊,还请陛下明察!” “那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陛下,必然是有人暗中调换了臣的原稿,是有人想污蔑陛下,想陷害臣啊!”张若羲拼命稳着自己已然颤抖的声音。 “好,好,朕倒要看看这是怎么回事!”雪景毅已是怒发冲冠,“谁是为首的工匠?把原稿呈上来!” 为首的工匠颤颤巍巍的将原稿呈了上去,交给了雪景毅身旁的黄公公,黄公公转而再呈时,雪景毅只是翻了翻,既而命令道:“黄公公,你即刻去查,对比一下众臣的奏章,看这是谁的字迹!” “是!”黄公公接过书稿退了下去。 雪景毅用最后的理智稳着怒火,阴沉的面孔上额角的青筋突兀而起,最后禁不住冲着石碑吼道:“来人,把这石碑给朕搬下去,立刻毁了!” 不久后,黄公公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书稿和一份奏章。 “陛下,您看。”走到雪景毅身侧,黄公公将奏章和书稿呈给了他。 雪景毅看了看,忽然冷笑一声,猛得拿起书稿和奏章狠狠地扔到了地上,“唐进!” 唐进闻言,扑通跪到了地上。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雪景毅将书稿和奏章踢向唐进,白纸黑字的稿纸飘飞在半空中。 唐进猛然俯身叩首,“臣惶恐,臣从未写过……写过……” “那为什么是你的字迹?” 一时间,唐进脸色惨白,哑然无声。 “你们这些佞臣,平素里结党营私不算,如今还互相倾轧做出这么龌龊之事,”雪景毅怒骂,“来人,既然大理寺卿以身试法,那就把他们交付刑部!” “陛下,臣冤枉啊!”张若羲和唐进同时呼道。 “冤枉?”雪景毅冷然,“张若羲,你若不胡说八道,唐进如何写这些东西?朕本想重用你,呵,朕没把你们直接杀了就算给你们隆恩了,来人,把他们带去刑部,限三日之内给朕查清楚了!” “陛下,请等一等!”人群之中,一个女子忽然高呼,雪愔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愔儿还有一件事想问问唐大人,”雪愔向着雪景毅屈膝,含着泪的眼睛已是微红,“唐大人,你在这上面写的有关高大人密告陷害晟岳到底是怎么回事?” “愔儿!”雪景毅猛地呵住了她,一国之君在众目睽睽之下已然颜面尽失,更不想再让自己的妹妹刨根问底了。 然而雪愔缓缓看向了雪景毅,悲痛而惨淡的神色让这位做哥哥的都不忍直视,忽然,雪愔仿佛浑身无力,虚弱地向下瘫去,雪景毅连忙扶住了她。 “愔儿?”雪景毅轻唤一声,而后对着侍卫命令,“快把唐进、高祈、张若羲一起押下去!” 第40章 尾声(三) 承天门前皇帝雪景毅扶着平阳长公主雪愔坐上步辇离开后,众人还战战兢兢地立在那里不敢挪动一步,直到有宦官来传令,命众人散去时,所有人才作鸟兽散,生怕一个不小心皇帝再发怒殃及了自己。 宫内含光殿里,雪愔坐靠在床头,眼睛微阖着,脸色苍白如纸。太医刚刚来看过,说公主最近身子虚,又受了刺激,但并无大碍。 “愔儿,有必要这样吗?”一旁,雪景毅蹙眉,看着神色惨然的妹妹,作为哥哥的他也禁不住心疼,可作为国君,今日之事实在让他恼火。 雪愔缓缓睁眼,叹息:“皇兄也知道,是高祈向愔儿告发了晟岳,愔儿转告了您,若这一切真是张若羲的阴谋,那愔儿就是杀了丈夫的凶手,还有何颜面面对自己的儿子?” “这事尚未查清,里面的曲折如何能断定?”雪景毅的语气里有些不耐烦,“更何况你这么说也是在指责朕咯?” “愔儿不敢,”雪愔低首轻言,“只是皇兄心里也明白,那石碑上所写的东西半真半假,确实有几分是真的。” “愔儿!”雪景毅猛地呵道。 “陛下,臣妹这么说是为了您!”雪愔抬首,言语里换了称呼。 雪景毅一怔,而后看着雪愔,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又变。 “陛下,今日承天门前那么多人,您如何保证石碑上所刻写的事不传散到民间?”雪愔径自问了一句。 雪景毅微微蹙眉,没有做声,而雪愔顿了顿继续低声:“陛下,市井里最不缺的就是闲散之人,若传出个‘晟岳之反,实属陷害’,恐怕百姓会认为这一切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吧。” 雪景毅沉沉地呼吸了一下,忍了忍才低沉地开口:“等此事查清楚了,朕会给百姓一个说法。” 雪愔轻微而无声地一摇头,“陛下您也知道,不管晟岳有没有反意,至少他死前还没有反叛,更何况覆水难收,当所有人都开始传言晟岳被害的时候,陛下再给天下一个只是关乎张若羲、唐进等人互相倾轧的说法,愔儿怕……愔儿怕百姓会认为陛下这是欲盖弥彰。” “谁敢这么说!”雪景毅再也忍不住,猛地呵道,“愔儿,朕看,是你后悔告发晟岳,想为他平反吧?” 雪愔猛然一怔,缓缓看向雪景毅,泪水涔涔,却被狠狠地压在了眼眶里。 “陛下,晟岳是愔儿这一生唯一爱上的人,他死后愔儿早已痛不欲生,如今愔儿所有的慰藉只有一个孩子,但就算这样,愔儿还清楚自己姓什么,愔儿是太祖皇帝的嫡女,是大烨的平阳长公主,愔儿是皇室的女儿,更明白何为功高震主,所以愔儿对于所做的一切并不后悔!” 看着雪愔决然地表情和泪水之下的笃定,雪景毅心中蓦然一紧,而雪愔又继续说道:“记得小时候,皇兄会为愔儿说故事,会教愔儿读史,愔儿还记得《国语周语上》里的那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如今此事已经传出,皇兄是遮不住的,即便遮住了一时遮不住一世,遮住了一世,那后世呢?虽说这些传言最多是民间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对于江山毫无影响,可皇兄作为君王难道不想留一个千秋万代景仰的美名于后世吗?” 雪景毅漠然一笑,“此事不能遮住,朕如何留美名于后世?” “皇兄,晟岳一事不必遮掩,若您借朝中大臣倾轧之事为晟岳平反,天下人自然会认为晟岳之死只是被朝中阴枭之人所害,而您为功臣平反更是一代明君的心胸,皇兄若是这么做,不会丢了颜面,只会得了人心。” 雪景毅默然了,沉沉不语,眼睛却颇有深意地看着雪愔。 “当然,愔儿承认自己亦有私心,可是晟岳对大烨的威胁早已不在,皇兄就当是再疼愔儿一次吧……”雪愔再一次开口,言语里尽是哀求和疼痛。 又是一阵静默,殿内一片冷寂。 忽然,殿外响起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远儿?”雪愔先是怔了怔,而后准备起身接自己的儿子。 “你身子弱,就坐在床上,”雪景毅拦住了她,然后对守在殿外的宫仆吩咐,“把朕的外甥送进来。” 不一会儿,盈霜抱着晟远走进殿内,看见陌生的殿堂,晟远忽然不哭了,小脑袋左右转着,看着周围,小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深紫色的狭长的木盒。 “盈霜?你怎么带远儿过来了?”雪愔微微诧异。 “公主,我听说您差点儿晕了过去,正好小公子见不着您总是哭,奴婢就带他过来看看您。” “怎么,朕的皇宫就这么可以随便进出的?”忽然,雪景毅冷然。 “陛下,您误会了,前年皇后就给了奴婢一个令牌让奴婢可以进出皇宫,皇后说这样她和公主想互送互换个什么的时候就使唤各自的奴婢也方便。”盈霜款款而答。 “这样啊,”雪景毅笑了笑,而后将晟远抱起,“来,朕抱抱小外甥。” 晟远嘟着小脸,漆黑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雪景毅,小手拿着狭长的木盒轻轻拍打着雪景毅。 “远儿,不能这么无礼,”雪愔笑道,“来,娘抱。” 雪景毅将晟远递给雪愔,晟远看向母亲时,拿着木盒的小手一松向母亲伸了过去。 深紫色的木盒从晟远的手上跌落,砸在了地上,滚了几圈后盒盖弹开,里面空空的。盈霜俯身去拾,然而手刚触到盒盖的时候一个活板突然从盒盖中间弹开,里面隐隐地藏着泛黄的纸张。 “啊!”盈霜一惊,猛地缩回了手。 “盈霜,这木盒是哪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雪愔蹙眉。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这盒子是怎么回事,奴婢是在书房里找到的,小公子又喜欢,就拿来逗他玩了。” “书房?我怎么没在芦雪斋里看到这盒子?” “奴婢……奴婢……”盈霜的声音微微抖着,忽然,她跪了下来,“奴婢该死,奴婢去的是驸马的书房,小公子总是哭,奴婢就想带他去一个新的地方逗逗他,所以进了驸马的书房,找到这个盒子的时候奴婢只看里面是空的,以为没什么用,所以就给小公子玩了。” 雪景毅看着落在地上的盒子,低声:“把盒子拿过来。” 盈霜连忙拿起了盒子递了过去。 雪景毅从活板里抽出了泛黄的纸张,看着上面的字迹,渐渐的,眼神越来越愕然,最后喃喃而语:“居然……还有这种事……” “皇兄,这是什么?”雪愔轻声问,语气里有些不安。 雪景毅没有回答她而是低沉地命令旁边的宦官,“立刻去调出宗卷,找到乐忧侯亲笔的降表,朕要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乐忧侯的字迹!” “皇兄?”雪愔又唤了一声,然而雪景毅却大步走出了含光殿。 看着雪景毅离去的背影,雪愔的心蓦然一沉。 不知是不是被异常的气氛吓着了,晟远又哭了起来,雪愔连忙轻轻搂住他,呢喃着劝道:“远儿不哭,不哭……” 然而却有泪从雪愔的脸颊上一滴一滴地滚落,强撑了那么久,她再也无法顾及是否会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 他不能归降亦不能给您什么,只有军中的遗物请您收好…… 岳,你告诉我你不能归降是想让我明白可以用乐忧侯的降表上的字迹来对照木盒里他给你的那封书信的字迹,我明白了你的意思,可是……你会明白我吗? 两日之后,雪景毅昭告天下: 张若羲两次谋害忠良并通敌叛国,诛杀全族;唐进、高祈与张若羲结党营私,之后又互相倾轧,败坏朝风,欺瞒君上,诛杀二人,并查抄全族,流放三千里。 晟岳与郭睿被害致死,大烨痛失良将,追封二人为秦国公、郑国公,建衣冠冢以悼念。 暗夜如幕,沉沉垂落,冬夜的寒气浸满四周。 雪愔坐在铜镜前,温热的呼吸在铜镜上凝成冰冷的雾气,铜镜模糊地映着她的发髻和插在发髻里流苏华美的发簪。 雪愔缓缓将发簪拔去,长发落于肩上,而发簪上精致的流苏动若流水。 岳,其实,此生我最大的奢望就是希望你能像普通人那样在集市上为我买一支普通的发簪…… 第41章 尾声(四) 十六年后…… 帝都长安,秋叶满街,醉舞了繁华。 东市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石板铺成的长街上人群比肩接踵,欢呼雀跃在一片太平盛世之中,人群来往如潮,而一个青衫布衣的中年男子却蓦然止步看着眼前的一切。 君不见,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黑如泼墨之夜的眼眸带出了丝丝暖意。 看来,真的是老了吧…… 男子抬首四处望了望,看见前面有一群人正围着一个戏台,边看边高声叫好,他有些好奇,走过去凑了凑热闹。 “这位兄弟,这戏唱的是什么?”男子低声问身旁的人。 “大哥,你连这戏都不知道?”被问的人一脸惊讶。 “第一次……来长安。”男子笑了笑。 “这样啊,”旁边的那人摆了摆手,“这戏名叫《晟字旗》,唱的是当年晟大元帅攻打突厥,可精彩了,我是百看不厌,不过晟帅后来被小人所害,可惜啊!” “哦,还有这样的戏啊?”不知为何,男子的笑有些莫名其妙。 “你这是什么话啊,快看戏,看了你就知道好看了!” 男子不再多言,看向了戏台,可戏台下面忽然钻出了一个小脑袋,东张西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男子蹙了蹙眉,却发现身旁的人都在看戏,几乎没人注意到刚才的小孩儿。 “让开,让开!”忽然,街道上响起了一纵马蹄踏来的声音,骑在马上的人高声呵着,马蹄踢翻了还没来得及让开的小铺子,正在看戏的人们忽然看到人马正向这边冲过来,一片哗然,纷纷向街边退去。 “让开!”最前面一个穿着铠甲的人在勒马停下之前还踢翻了一个老头儿的糕点铺子。 “这……这是我的全部家当啊,你……你们为官的能这么欺负百姓嘛!”那个老头看着自己的糕点全部砸在了地上,然后死命地托住了身着铠甲之人的大腿。 “让开,找不到魏王殿下你能担待的起吗?”那个军人呵道,抽出鞭子就要打。 鞭子在快要落下的前一刻忽然停住了,那个军人一愣,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钳住了,军人猛地看向身旁…… 一个少年冷然地看着他,一身黑甲英气逼人,五官挺拔俊朗,漆黑清亮的眼睛里却是轻蔑之色。 “晟将军?您……您不是去西市找殿下了吗?” “我忽然想起来我曾带殿下来这里看过戏,”少年声音淡漠,“没想到刚到这里却看到你演了一场好戏,要是御林军都像你这样,陛下还怎么用你们?” “可……可他拦着……”被训斥的军人想争辩,却在触及到少年的眼神时默然无声了。 少年不再搭理他,而是转过了脸面向戏台,然而就在他转向戏台的那一刻,那个青衫布衣的男子蓦地一震,黑色的眸子里陡然一阵错愕。 “魏王殿下,臣看到您了,您出来吧。”少年高声,可顿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回应他。 “魏王殿下,陛下和淑妃娘娘都很着急,请您出来吧。”少年再次呼道,还是没人回他。 “旻儿,哥哥早就看到你了,你要是再不出来,哥哥就再也不陪你玩了!”这一次,少年改了称呼。 顿了一小会儿,戏台下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钻了出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少年走去。 “晟远哥哥,我不想回宫,”男孩来到少年面前,嘟囔着,“母妃天天要我学诗书天天要我看兵法,每次父皇来的时候她就要我背给父皇听,上次我偷偷去了西苑,正好遇到太子,就和太子哥哥玩了一会儿,回去母妃就打我了!” 叫做晟远的少年轻轻拍了拍男孩的头,眼神里已然是叹息,“哥哥不送你回宫,哥哥去请求陛下,让你在哥哥家玩两天,好不好?” “真的?”男孩大喜,“太好了,我喜欢喝姑姑做的汤,比御膳房做的还好喝呢!” 晟远笑了笑,然后却指着那些被踢翻的铺子,“旻儿,你看,为了找你,这些铺子都被踢翻了,你说怎么办?” 男孩想了想,然后看向晟远,“晟远哥哥,你带钱了吗?” 晟远笑了,然后命令身旁的人:“把钱给魏王殿下。” 男孩拿了钱袋子,一路向前走着,在每个被踢翻的摊位前放了一个银锭子,摊位的主人全部跪下,谢着这个小魏王。 男孩走了很远之后才折了回来,走到晟远身边,笑着:“晟远哥哥,我做的对不对,能不能去你家了?” 晟远点了点头,然后向着四周的百姓拱手,“父老乡亲,晟远搅扰了,特表歉意!”说完,晟远笑着揽过男孩,“走,去哥哥家喝汤!” 晟远转身带着那纵兵马离开东市,而那个青衫男子却不自禁地向前跨了一步,却在一丝犹豫的停顿之后落寞地收回了步子。 东市里逐渐恢复了正常,戏台上也继续着那场《晟字旗》。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这个小小的晟将军前途无量啊!”青衫男子身旁的人喃喃称赞。 “请问,刚才那个小将军是谁啊?”青衫男子问道。 “他可是平阳长公主的儿子,晟岳大元帅的遗腹子啊!半年前吐蕃来边界挑衅,平阳长公主让自己的儿子跟着喻元帅去磨砺磨砺,结果啊,这个少年居然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回来就被拜为将军了,真是有他父亲的遗风!” “他叫……” “叫晟远。” “怎么写?”青衫男子紧接着问着。 “遥远的远啊,你问这么细干嘛?”被问的人有些奇怪,“看戏啦!” 遥远的远…… 青衫男子没有回头看戏,只是伫立在一片欢呼雀跃的热闹声中定定地看着晟远离去的方向。 原来,世间就是有这么多的悲欢离合,当近在咫尺的一切对于自己却已是比遥远更远时,中间又隔了多少沧桑? 东市的最尽头,青衫男子走进了一个小客栈里,然后进了客栈楼上的一间房间,房间里,一个女子坐在床边做着女红,不再年轻的脸庞安静而平和。 “回来了?”看见男子进来,女子浅笑着问。 男子点了点头,微笑,“买了各种糕点,看看喜欢吃什么。” “又不是孩子了,”女子起身,手里拿着刚做了一半的衣服,“闲来没事给你做件衣服,看看袖子是不是正好。” 男子伸出手臂让女子来比量,“孩子都出去玩了吗?” “是啊,吵着闹着要来帝都玩,怎么可能不出去啊,”女子边比划着边说,“对了,你看到什么新鲜事儿了吗?” “我?”男子微微一笑,神色遥远,似恍惚又似欣慰,“我看到一个有点像我的人。” “什么人啊?” 男子没有说话,只是从案上拿起一支长箫,走到了窗旁,窗外秋空高远,辽阔而湛蓝,大雁高飞,可总会有什么让它们牵挂,南飞北归,一生不断的羁绊。 就当这一切是自己的幻觉吧…… 男子缓缓阖眼,一曲《忆故人》悠然地飘出了窗外……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