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女商经》全集 作者:弹指红颜泪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担起苏家 宋初,太祖赵框胤言“多积金。市田宅以遗子孙,歌儿舞女以享天年。”消息传出后,久为“抑商”所苦的商人们奔走相告,弹冠相庆。 同时,正在前往凉州的苏梦眉听到这个消息也是百感交集。苏家世代经商,家底颇厚,也算得上苏州当地的望族,奈何历朝历代商人都属于下九流,钱财虽多却毫无地位。 苏家育有两女梦眉与月眉。梦眉自幼许与苏老爷的好友之子王毓,本来去年年底就打算完婚,怎料王毓十年苦读一朝得中探花之后,竟然背信悔婚。苏老爷托人多方打听,得知王家突然翻脸的缘由居然是嫌弃苏家不入流,恐丢了自家的面子。苏老爷闻言大怒!王家父子两代秀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向来靠苏家的接济过活。穷困潦倒时只字不提悔婚之事,今朝发达了立即翻脸不认人,试问苏老爷怎能不怒? 在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苏梦眉却没有如旁人所想的那般伤心啼哭,只轻斥之:“如此竖子怎是吾之良配!”之后,拂袖而去,再不提此事。 难得苏梦眉如此豁达,苏老爷却道女儿是怕自己担忧才故作姿态,暗地里只怕难过的很,如此想着便更为内疚,天天对着亡妻的画像懊悔自责郁郁寡欢,生意也无心打理,成日闭门不出,这一来二去的竟引发旧疾,就如此随着亡妻去了。直到临终前,一直魔怔的苏老爷堪堪悔悟:家中只有一双弱质娇女,自己这撒手一去,恐怕这偌大的家业就要从此败落了。按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去便去了,可叹的是那一双娇儿还都没许个好人家,自己这一死,他的心上肉可怎生是好啊?如此一思量,更是后悔莫及,奈何如此才做这般思量已经无事于补,只能反复叮嘱随他一起长大的管家苏是全好好照拂自己的女儿,并将掌柜钥匙交与大女儿梦眉,最终含恨而去! 苏老爷过世后,梦眉月眉两姐妹在管家的协助下厚葬了父亲之后便不得不面对随之而来的各种难题。之前两人从来没有接触过自家的生意,偶尔听父亲谈起也只是当做解闷的趣事来听,谁承想如今要亲自来料理这些个麻烦事儿。倘若要是单生意上的事情也罢,姐俩最耐烦的还是那些远的近的亲戚们,料想是看姐妹俩孤苦无依,个个想沾些回去。胆小怕事的吃准了她们心软,天天上门哭穷,能骗得多少是多少,骗得了扭头就走,缓几天再来,骗不得了破口大骂撒泼耍赖,捏造各种借据欠条要求梦眉姐妹归还苏老爷生前欠款。胆大泼皮的索性登堂入室,名言要替姐妹俩打理生意,免得苏家的产业被姐俩拿去便宜了野汉子。听的此言,一向没什么主见的月眉气的垂泪不已,隐忍了许久的梦眉却是勃然大怒,且不说两人没有野汉子可养,即便是真的给了谁也由不得他人来指点,苏老爷在世时都巴结奉承着,这人去了才过头七,这些人便堪堪露出那百般丑态的嘴脸来欺辱两个弱女子,真正当着她们就好欺负不成?气极的梦眉不顾妹妹的劝阻,毅然请了一位颇有仁义之名的落魄镖师严子清为护院头领,又将原来二十人的护院增加到了五十人,并添了两头大型狼犬,下令凡是上门闹事的一律打将了出去,这才渐渐止住了一干泼皮无赖。月眉虽然不怎么赞成这等得罪人的做法,但随着日子慢慢消停下来,心底又不免暗暗佩服姐姐的招数有效。 就在姐妹两人以为可以全心的学习接管苏家生意的时候,一波麻烦又接踵而至:各家派出的媒婆开始源源不断的登门了。 梦眉自王毓悔婚累得父亲过世后就存了不依靠男人也要有所作为的心思,况且此时来求亲的存了何种盘算路人皆知,所以她段段不会在此般情况下有得觅良人的奢望。打定了主意,得知月眉也是一般心思后,姐俩一商量,以打算为父守孝三年的借口挡了来说媒的人。至此,那些心怀叵测的狂蜂浪蝶在百试不灵后才慢慢消停下来。 几经波折,原就身娇体弱的月眉疲怠了下来,只恨不得像以前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继续做自己的苏家二小姐。但每天看姐姐一个同样娇弱弱的女儿家在外抛头露面的应付各方刁难,不参与这话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出口,暗自为难了几日也没有找到开口的时机,索性在房里装起病来,只望梦眉怜惜与她,再不拉自己操劳。梦眉那般玲珑的人儿,又岂会不知妹妹的小心思,也只有遂了她的心愿自己一肩挑下了所有的烦恼愁苦。 在如此境况下,姐妹俩互相扶持着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苏氏的生意又慢慢步入正轨。月眉见得姐姐不忍心再让她操持,便也渐渐松了口气,与以前的相好姐妹互相走动起来。这一来二去的,就与一位陈孝廉陈公子互相起了爱慕之情。 梦眉自从一肩挑下了家族的重担后是日日忙碌,无意间,对妹妹的关心就少了下来,当偶尔闻听下人说二小姐日日出门,回来后必然春色满面时才恍惚记得姐妹俩已经好久没有坐下来说说体己话儿了。想到此处,她临时改变了去茶庄的主意,吩咐车夫卸了马车,抬脚就向月眉的玲珑小筑走去。一路,青石铺就的小路旁的桃树棵棵缀满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有花期早些的都已经开出一片羞答答的桃红来。梦眉看着眼下的美景,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份怅然来。去年此时爹爹还健在,姐妹两无忧无虑,这个季节正是两人最喜欢的,日日在桃花林中嬉戏玩闹,每每闹得满林的彩蝶乱飞,桃花满地,被奶妈斥责没个大家闺秀该有的端庄劲儿,状告到爹爹面前,爱女心切的爹爹也只是一笑了之。可如今,爹爹撒手而去,姐妹日日住在同一个院子却次次擦肩而过不曾亲近,就连以前妹妹总是拿来取笑自己的王家夫婿也背信弃义,成了害死爹爹的罪魁祸首。想到这些,梦眉不由地紧紧握住手下那花儿开的正盛的桃枝,今后,她该何去何从?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梦眉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身后站的正是月眉。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的新衣,嫩黄的颜色衬的原本就水嫩的娇颜越发的可人。梦眉暗中皱眉,这爹爹故去才不过百天,如此艳丽的颜色穿出去只怕惹人非议,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的来意,只好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 上前一步,梦眉欲向往日一样挽住妹妹的胳膊,谁知月眉轻轻施了一礼,恰恰避开了梦眉伸过来的手。梦眉的心颤了颤,掠过一丝不安,脸上却是笑意盈盈;“妹妹今天是怎么了?和我这样见外?” 月眉面色淡淡:“自爹爹故去后,家里里里外外全仗姐姐操持,月眉向姐姐行礼只不过是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激而已,姐姐你日日忙碌,一定要当心自己的身子。” 梦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再上前一步固执地挽住月眉的胳膊笑说:“你个死妮子,做什么说的这般阴阳怪气的话?不就把你冷落了几日,怎是弄的跟个吃醋置气的小媳妇一般,是不是在心里把我埋怨的紧了才做出这番姿态来的?是不是,是不是?” 听得这话,月眉脸上淡淡的表情才隐去,换上一脸埋怨来:“我还以为你有了偌大的家业后就把我这个没用的妹妹给抛到一边去了呢!老实交代,是不是把我给忘了,要不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 梦眉松了一口气,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说不了两句话就绷不住了。她拉过月眉坐到凉亭中,笑说:“你还好意思责怪我,我每天忙的转圈圈,你怎么不说来看看我?我是顾不上,你难道白生了两条腿不成?是不是心思早不在你可怜的姐姐身上了?” 月眉闻言羞恼起来:“死丫头胡说八道,好不害臊。怎么做了苏家的家长还是这般没脸没皮?和着你在外面也是打着这副无赖嘴脸和人做生意的不成?” 梦眉细细的端详了月眉的脸色,若是以前,由她这么胡闹说两句自己也就这么信了,可现在,当经历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后,梦眉已经懂得了察言观色。眼前的月眉虽然是一脸恼色,那恼色下面,却分明是藏也藏不住的羞意。她心中细细思量了一下,觉得这种事情还是问清楚的好,遂正了正脸色:“月眉,爹爹这一去就留下我们姐妹相依为命,我们家虽说亲友众多,可是那些人的嘴脸早在爹爹在世时就已经窥得一二,爹爹走后我们更是了解的清清楚楚。亲友都这般下作,外人就更不用说了。我听下人说你最近出府频繁,是不是在外面有了爱慕之人?”停了一下,她按了按月眉的手止了她的辩解:“妹妹,我不是在怪你,也不是说外面的人都是坏人,可是,咱们家就两个未出阁的女子,难保别人不打什么歪主意。你若真有了心仪的男儿便告诉姐姐,姐姐定找了人了解他的家世人品,只要他是值得托付的良人,姐姐定然找了媒人来帮你们说和,断断不会耽误你的好姻缘的。” 闻得姐姐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原本满腔的埋怨顿时化作乌有,月眉反搂住姐姐的胳膊轻泣:“姐姐,你这般为我打算,为什么不想想自己呢?如若我先你出嫁了你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梦眉“嗤”地一笑:“死妮子,还不承认?这都想到嫁人上去了,老实交待,到底是哪家的公子?” 月眉又羞恼起来,没想到心思这么容易就被姐姐给瞧出来了,真真恼人。转念一想,其实与自家最亲的姐姐说说女儿家的心思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人以往不也是这般互诉的吗?怎么现在生分起来。况且,若真如同姐姐说的那般着人去打听一下陈公子的家世人品也没什么不好,若真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那姐姐一定会同意的,自己以后不就可以和陈公子朝夕相对了吗?也省得天天在这里思慕若渴。念及此处,月眉才期期艾艾地道出了自己的心思;“姐姐,他……他是城北陈家的二公子陈孝廉……”说完,就满面桃红地低下了头。 听到这个名字,梦眉的心里“咯噔”一下,立时就想开口反对,那个陈孝廉她再知道不过了。陈家和苏家一向都是竞争对手,爹爹在世时就多有纠葛,历来同行是冤家,说来这也没法避免,怪不得陈家。可是陈家的二公子那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日日眠花宿柳不说,还纠结的一帮陈家的老人与大公子陈其诚为争夺继承权闹的不可开交满城风雨,这样的人物,只怕不是真心对自己那个傻妹妹吧?可是……梦眉看了一眼满面飞霞的月眉,只能暗暗叹口气:现在的情景,只怕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吧?这件事,看样子还得从长计议。想到这,梦眉拍了拍妹妹的手:“月眉,既然你真的有了中意之人,姐姐必然着人打听的清清楚楚,必不会让你受一丝丝的委屈,姐姐今天还有事要忙,等有了消息马上知会你,我先走了。” 月眉其实也是知道自己心仪的男子花名在外,可是他已经向自己保证以后不会再流连在那些地方了,一直不告诉姐姐也是怕她反对,现今听姐姐说要帮自己而不是立马反对,真是喜出望外,立时满脸喜色的将姐姐送到了门外的马车上才回转。此时此刻,她早已忘了之前的担心,如果是她先出嫁,自己那已经被人退过一次婚的可怜姐姐该怎么办?在她心中,就只剩下对未来的设想,沉浸在与陈家二公子的郎情妾意中去了。 第二章 奔赴西凉 马车上,苏梦眉闭眼假寐,此时,她只觉得空前的疲惫与害怕。月眉这边的事还没有头绪,西凉那边的茶庄朱掌柜又携款私逃,致使茶庄上下一片混乱,更糟糕的是朱掌柜临走的时候拐带了当地一户人家的小妾,那家的主人当即把茶庄东家告到衙门,要求苏家交出自己的小妾,并赔偿损失。 管家苏是全连夜赶到西凉上下调解,希望能拿钱消灾,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知事情越闹越大,有人在城郊处发现了那名被朱掌柜拐带的小妾的尸体。至此,拐带人口变成了杀人案,苏是全没有办法解决,只好带口信让梦眉过去处理。 想苏梦眉不过年方十六岁的弱女子,为了家业不得不硬着头皮将自己置身于风口浪尖之上,在男人中间忍受着异样的眼神与时时可能会发生的轻慢,更甚者还有不怀好意的调笑。现在又惹上了官司,她怎么能不烦闷至极害怕至极? 一路行来,梦眉左思右想,还是找不到万全的法子,想想自己有可能会面临牢狱之灾,她忍不住轻泣出声。她的哭声虽小,可也被跟在车外的严子清听的清清楚楚,他暗暗叹了一口气,示意车夫把车靠在路边,自己上前敲了敲车壁。 响声刚一传出,里面的哭泣声便弱了下去,不过一会儿,苏梦眉就无事人般的挑起窗帘,她低下头询问:“严教头,何事?”严子清颇有些赞赏地看了苏梦眉一眼,除却眼圈还有些发红外,竟是看不出这个丫头刚刚还在哀哀哭泣,光这份镇定,就非常人能及,也难怪她能这么快将苏家的生意接管过来了。 他抱了抱拳:“东家不必为西凉之事忧心,我的一位故友曾在那边衙门当差,只是久未联络,现在不知还在不在。即便是不在了,他的长子却一直在那当捕头,料来也是能说上几句话的。这件事细究起来苏家不过是担了一个管教不严的名头,若真的追究起来也没什么太大的过错,想来如有人从中斡旋,也无非就是多花点银子的事情,苏家不缺的就是银子,东家又何必哭哭啼啼做那小娘之态,难不成是舍不得银子?” 严子清这番话说的苏梦眉心中大定,闻得他最后那句“东家又何必哭哭啼啼做那小娘之态”,忍不住嗤笑起来。车夫王老大也是苏家的老人了,听得这句调侃也笑起来:“严教头,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大小姐现在虽是东家,可到底还是个女儿家,怎么就不能做做小娘之态了?” 严子清哈哈一笑,不再言语,打马跟上了已经开动的马车。 梦眉放下车帘,细细思量起来。有严教头从中牵线,西凉的事情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既然如此,西凉之行是绝对不能拖延的。至于这边的生意,各房掌柜都是多年的老人,对苏家也是忠心耿耿,自己离开一段时间也没有太大的问题。最让她心烦的事莫过于妹妹月眉了,陈孝廉那样的人物定然是没安好心,奈何月眉现在说什么也不会听进去,更不会相信他有别的盘算,自己走了之后家中又无人能管得了她,真真让人操心。现在一时半会又想不出好办法来,看样子只能交代奶娘看紧了些,等自己回来后再作打算了。打定主意,马车也已经到了门口,梦眉把里里外外都交代分明,略略收拾了一些行装就上路了。 此行一路经扬州,南京,东京(开封),秦州,兰州,西宁再到西凉,路途遥远,苏梦眉命王老大多带了一位踏实能干的车夫,两人一路替换,日夜不停地赶路,使得本来需要走上月余的路程不过半月就赶了一多半。 眼看着就进兰州了,严子清拍拍身上的尘土道:“东家,到了此地再过西宁就到了,咱们是不是先休整一下,你看我们一行都快没有人形了。” 苏梦眉打起车帘,多日的颠簸使她的脸上添了许多憔悴,她环视了一下众人,连严子清在内的四位武师都是满脸风霜疲惫不堪,就不要说别人了。 “那我们今天就歇在兰州吧,王叔,找一家最好的客栈,咱们停下休整。”话音一落,一位李姓武师就欢呼起来:“东家,还用找吗?去客似云来啊,那儿的牛肉面可是最地道正宗啊,保管东家吃了一碗还想吃两碗!”严子清闻言调笑起来:“老李,只怕你惦记的不是牛肉面,而是那个泼辣的羌族老板娘吧?”众武师顿时哄笑起来。在一片笑声与调侃声中,苏梦眉放下了车帘。 同行的丫鬟点翠撇起了小嘴埋怨:“大小姐,听听这帮粗人都在说些什么话啊,一点都不顾及您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苏梦眉无奈的轻笑:“点翠,从接过苏家生意的那天开始,我就不再是原来的苏家大小姐了。在生意场上,谁都不会因为我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就对我手下留情的,反倒会觉得我好欺辱。所以,我现在只是苏家的东家,而不是大小姐!” 点翠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小姐虽是满脸的笑容,眼底却是藏也藏不住的悲凉,忍不住就伤心起来:“大小姐,以后你可怎么办啊?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苏家啊!老爷怎么就那么狠心的把这么一摊子扔给了你,你可是个女儿家啊!” 苏梦眉握住了点翠的手安慰:“好了,你方才这些话可万万不能让别人听去了,要是传到管家耳朵里,他可不管你是不是为我好,少不了一顿家法。可不敢再提了,听到没,到时候你不在身边我找谁替我操心啊。” 点翠只得强忍了心中的难过,小姐已经够操劳了,自己不能让她操心了。 主仆俩个一路无言,片刻间就到了客栈,点翠扶梦眉下的车来,看到满街的异族,不仅又是好奇又是害怕,偷偷的打量来打量去,早已把刚才的难过伤心抛到一边去了。 此处西临吐蕃回鹘,东近大辽,是西北最大的贸易中转地,往来的除汉人还有各地的商贾,这些异族人士个个高鼻深目,长相大异与中原人士,也难怪点翠看得目不暇接了。 严子清四人自下得车来那一刻就紧紧地护在苏梦眉她们身边,此时看到点翠四下打量,丝毫没意识到周边各色眼神,便低声提醒:“东家,此地异族众多,民风彪悍,咱们还是先进去吧,别出了什么差错。” 点翠这才注意到周围那些人,自己只不过是偷偷打量一下,那些异族却是丝毫不掩饰对他们这一行人的兴趣,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两个女子身上扫来扫去。见状,点翠赶紧收回自己的好奇心,老老实实地跟在自家小姐后面上楼。 一番梳洗后,苏梦眉请来了严子清商酌朱掌柜私逃一事,她原打算到西凉后亲自去拜会严子清故友之子,请其从中调解。严子清却称不用那么郑重其事,自己先过去寻访,几日后便会有消息传来,那时候他们再动身不迟。见严子清已经有了打算,苏梦眉也放下心来,安排了各人休整。第二天,严子清百般叮嘱不得太过惹眼,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后就带了李姓武师赶往西凉了。 前些时日苏梦眉一直在为此事心中惶惶,如今离事发点越来越近,她的心反倒定了下来。既然严教头打了保证,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其实说来担心也担心不出什么结果来,现在除了依仗与他,自己还能想出什么好法子?如此一考究,她索性把这事抛在一旁,专心在房里和点翠说起体己话来。 午时,王老大来叫两人到楼下用饭,小二一上来就推荐李姓武师提过的招牌牛肉面,一番夸赞说的点翠偷偷咽口水。苏梦眉听了,也有心尝一尝,小二见两位美貌姑娘有意品尝,兴奋的两眼放光,更是口若悬河:“客官您是不知道,我们客似云来里的牛肉面在整个西北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其用料之讲究,做法之精妙,味道之鲜美,那真是一言难尽啊!客官请看-”说话间,已经有伙计将面端了上来“这牛肉面讲究个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清即汤清,白指面萝卜片,至于红和绿,就是指辣椒油和香菜蒜苗末了,黄自然是面条。客官您闻闻这香味,再尝尝这味道,包您终身难忘!” 在小二的殷勤下,苏梦眉尝了一小口,果然如他所说般味道鲜美,面条劲道。小二见自己的说法得到美人认可,直高兴的眉飞色舞,恨不得自己上去帮着张罗布菜,直到老板娘喝骂几句,才不舍而去。 点翠看小二不甘不舍却又不得不走的样子直笑的花枝乱颤,早把严子清临走时交代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就在此时,邻桌一个腰围白狼皮的年轻男子哈哈一笑:“早就听说中原女子水嫩的紧,我们兄弟都还不信,今日得见这两位,才知所言非虚啊,单就是那笑声,都弄的我心肝儿跟小猫挠了几把一样痒痒的紧!”他说这话时声音颇大,满堂的客人听了后无不哈哈大笑,打量两女的眼光也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苏梦眉微微拧起了秀眉,止住了欲上前理论的武师,拉过早已吓的面色苍白的点翠就欲回房,谁料那说话的男子竟上前一步拦住了几人:“妹妹何必羞恼,看你几人也是初来兰州,不如让白家哥哥带你好好看看此地的风土人情如何?”说话间,两眼还不忘在两女胸前频频打量。 两个武师见此男子一再出言不逊欺辱自家东家,不顾梦眉的阻止上前就一拳招呼了过去,那男子却是轻轻侧了侧身就让开了。,这一让,便是对武艺一窍不通的梦眉也看出这个年纪轻轻的男子身手非凡。看情形这两个武师万万不是人家的对手,更何况他们那一桌还有好几个人在那虎视眈眈,动手是绝对讨不了好的!至此,梦眉已经完全放弃了教训此人的打算,她上前一步,轻轻抚开愣在那儿的武师向那男子行了一礼:“这位兄长,苏氏梦眉这厢有礼了,方才下人多有冒犯,还请多多海涵。” 那男子原本不过是借着酒劲,又见两女美貌是以一时兴起调笑两句,现在见人家不羞不恼还向自己致歉,刚才的兴致立时跑了个干干净净,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立即虚扶了一把:“姑娘不必多礼,刚才原是我的不对,该是我向你赔礼才对。”说完,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头。 那边与他同桌的人大笑起来:“白鄞啊,刚才那小姑娘的笑声让你的心跟猫儿挠了一般,怎地现在人家与你说话你的头又痒痒了不成?” 叫白鄞的男子回头怒视那说话之人:“方才我说这话的时候就属你笑得最大声,现在反倒看起我的笑料来了!”惹得同桌之人又一阵大笑。 苏梦眉见这帮人并非真的要为难自己,便也放松下来:“既然都是误会,那我等就先告退了,几位慢用。”说完,越过白鄞向房内走去。那白鄞此时倒再没阻拦,向边上让了一让。直到进的房门,梦眉都能听到下面那帮人对白鄞的调笑。掩上门,苏梦眉强抑住自己轻颤的手,以后这样的境况是没法避免的,自己一定不能害怕,不然是成不了事的。 第三章 重开茶庄 五日后。久不见面的管家苏是全同李姓武师同回客似云来,并带来一个好消息:严子清已经找到了故友之子,其人现在西凉衙门任总捕头一职,在地方也是响当当的一位人物,见世伯前来相求,问明事情缘由后立即应了下来。严子清到那之后都再没有麻烦梦眉前去,直接找到了苏管家,由那位捕头带着两人向县官说明原委后,一并找了被拐带小妾的那户人家将此事从中调解了一番,那户人家最终收了五百两银子,答应不再追究。不过对与在逃的朱掌柜,是万不能轻饶的,衙门已经发下海捕文书,相信不久就可以将他捉拿归案了。直到此时,梦眉近一月的惶惶之心才终于安定下来。 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茶庄的事情了,朱掌柜携款私逃,致使茶庄不得不停业,一帮拿不到货款商户和没领上工钱的伙计把茶庄上下抢砸一空,现在若想恢复到以前一样光景恐怕需要花费很大的功夫。 一行人收拾了一下,即刻赶往西凉。 站在“思清居”前,只觉满目苍凉,昔日当地最大的茶庄现下只剩一片狼藉,破败的雕门内满地的杂物碎片,一个小乞儿在其中划拉着,似要找找有什么还能用的。这般光景,哪还能看出一丝一毫当时的繁华光景? 苏管家长叹一口气:“大小姐,当日我赶到之时就已经是这般情形。朱掌柜一走,茶商和伙计没处找人,就把茶庄抢的抢砸的砸,连个囫囵瓦罐都没剩下一个!我愧对老爷啊,当日老爷把两位小姐与苏家的生意都托付于我,这不过才几个月,就出了这样大的事,老奴愧对老爷夫人啊!”说到最后,这位自年轻时就跟着苏老爷的老人已是双目含泪,直直的跪了下去。 苏梦眉这时才堪堪从自伤的情绪中清醒过来。此时此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绝对不能一味地伤心难过的,一众人都在等着自己发话,若自己这个东家都没了主意,那底下的人岂不是更加不知如何是好。她伸手扶起老管家:“全伯,这样的天灾人祸,任谁也避免不了,您且不要太过自责,砸了又如何?我们大可从头来过,咱们众人齐心合力,相信过不了多久,思清居就能恢复到以前的繁华,不,不止恢复,定然是比以前要好上千百倍!” “说得好!”一声叫好惹得众人回过头来,却原来是严子清赶了过来。与他同行的年轻人一身公服,想来就是他那故友之子了。梦眉忙松开管家上前见礼:“想必这位就是这次仗义相助的总捕大人了,苏氏梦眉有礼了.” 那人一抱拳:“苏小姐客气了,看小姐刚刚还慷慨陈词,一派不让须眉之态,怎么转眼就做起酸腐之事了?” 被他这么一说,苏梦眉微感尴尬,一旁的严子清忙上前打圆场:“一帮人站在这做什么?走走,且找个能坐下吃饭喝酒的地方再说不迟。” 一行就近找了一间酒家坐定,严子清才互相引见,那男子正是他故友之子施昭云。有刚才那番取笑,苏梦眉不好太过客气,只是微微点头,叫了一声“施捕头”。施昭云此次倒是没有再话中带刺,只是含笑点头算作应答。严子清是何等人物,怎能看不出两人之间那点小尴尬?他一边笑着一边端起酒杯:“按说你们年岁相当,就不要你一句捕头我一句小姐的在那忸怩作态,看的我这个大老粗一身鸡皮疙瘩,索性你们就兄妹相称得了。茶庄重建还得多多仰仗昭云,以后见面的机会多得是,难不成你们次次都捕头小姐地唤来唤去不成?” 被严子清这么一调侃,两人都脸色微赫,苏梦眉思量严教头所言大有道理,连忙端起酒杯笑道:“既然如此,那小妹就不见外了,施大哥,请饮此杯。”施昭云也依言端起杯子:“那我就不客气了,饮了此杯后,昭云就称呼苏小姐一声妹子,忘妹子以后别和我这个便宜兄长见外,有事尽管开口。”三人各自饮了,一扫之前的境况,有说有笑起来。 席间,三人商议定了重开思清居之事,由施昭云出面召集以前合作商贾,重新修订合作事宜,管家即刻南上调集货源,而梦眉,自然是留在西凉主持大局,为茶庄物色可靠的掌柜伙计,此次可再不能将茶庄交与朱掌柜那样的人物,损失钱财事小,思清居可是万万再不能出有损信誉的事了,否则不但在西凉没有立足之地,恐怕别地的茶庄也会受到影响,到那时可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转眼又过两月。刚来西凉时尚是初春,不知不觉,桃花谢落的残红都已不见,只留满眼的新绿。苏梦眉难得闲暇,本想再次歇息一会,谁料此时阳光正好,浴之疲懒,不知不觉间就握着丝帕在躺椅上睡了过去,。此时,她可是一丝也没感觉到就在不远处,施昭云已看着她的睡颜许久。 相处两月有余,对苏梦眉的轻视已渐渐的变作敬佩。初始,见来接管重建思清居的人居然是一个年轻轻的女子,在一切都不了解的境况下竟然还口出狂言,他的第一反应是轻视,对养在深闺中的无知娇娇的轻视。但在以后的相处中,他慢慢改变了自己对苏梦眉的看法,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浑不似表面那般娇弱无知,或许她是青涩的,但她的聪明才智,理智勇敢却是一般男子都无法与她相较。特别是在无意中听点翠说到她的身世后,施昭云渐渐对她有了怜惜之意,是什么样的力量,令养在华丽金笼中的黄莺变成了今天的雏鹰?施昭云真的想了解,这样的念头折磨的他日夜不安,每每欲向她表述自己的心思,可次次在看到那双清澈见底的杏眼,想到她对自己若兄长般的尊敬与信赖,到嘴边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看得出来,她对自己是一点别样的心思都没有的,如果真的开了口,是不是连现在的这份和谐也将被打破?更甚者,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在乘人之危?想到这些,施昭云退却了,与其那样,不如就像现在这般相处吧,至少还可以天天与她相见。 轻轻地走近躺椅,施昭云迷恋地看着梦眉的睡颜,或是好梦正酣,她的樱唇边浅浅的带了一丝笑意,就是现在这个表情,每每思及都让施昭云心疼不已,明明也会慌张害怕,却时时将笑容挂在脸上,似乎只有那样,才会让她心中的不安情绪消失不见。可背过人后,她是否也会如别的少女般伤心哭泣?许是会吧,再坚强也不过是个弱女子啊!施昭云弯下身子,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丝帕,深嗅一口,那上面是她身上独有的茶香,淡淡的悠长的清香,不同于任何女儿家用的香粉,却让人一闻难忘。 身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施昭云忙将手中的丝帕塞到怀中,端正了脸色。点翠端着茶点上前来,看到酣睡的梦眉和站在一旁的施昭云,她惊呼一声:“施捕头,您干吗还站着啊?我这就叫醒小姐!” 施昭云轻轻地制止了她低声说:“看样子是累了,让她睡着吧,我改日再来。”说罢扭头就走,临走还不忘交代点翠拿来薄毯给梦眉盖上。 点翠看着施昭云远去的背影喃喃道:“还真看不出来施捕头是如此细心的男人呢!” 梦眉此时已经醒过来,闻言问道:“什么细心的男人?点翠思春了啊,看上哪家的好男儿?我一定替你做主。” 点翠啐了一口:“小姐胡说八道什么啊,我是说施捕头,看你睡着了不叫醒你不说还交待我帮你盖被子,怕你着凉,我看是他看上小姐你了吧?” “是吗?”梦眉愣了愣,想起两月以来两人相处的种种,心下不由忐忑,说不定还真让点翠说中了。非亲非故的帮了自己那么多,而且不求回报,这样的男人也真是少见,如说他真的对自己有好感,那他对自己的好倒是有了解释。 点翠见小姐沉吟不语,以为说中了小姐的心思,忍不住一喜:“小姐,若真是那样,您以后可是有了依靠了。那般俊朗能干又有情有义的好男人现在可不多了,如果他真的对您有意,干脆就让严教头撮合撮合……” “点翠!”梦眉喝断她的臆想:“以后这话且不能再提,如果传到别人耳朵里,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便自顾而去。 点翠呐呐地住了嘴,不知何处犯了小姐的忌讳,在她看来小姐和施捕头真的很合适啊。 决然而去的梦眉很明白自己对施昭云没有半点男女之情,点翠糊涂她可不能糊涂。在这个非常时期,如若自己与施昭云有了暧昧关系,别人将怎么看待他,另有所图还是别有用心?与一个未婚女子走的如此之近本来已经够遭人非议了,若是再有些闲言碎语传出,叫人家施昭云以后如何在西凉立足?看样子以后还是要保持适当的距离,相信与点翠一般想法的人大有人在,她以后一定要多加留意,不能平白的毁了人家的名声。 经过两个多月的筹备,思清居已经顺利开张,现在需要的就是找一个可靠的人来打理生意了。梦眉多方物色,挑挑拣拣下来竟是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各方举荐的人不是经验欠缺难当大任就是尚未代管就已经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真正有真才实学的人委实难找,为了此事,苏梦眉已经头痛万分了。考虑再三,她决定就在店内各执事中选一位出来代理掌柜。 调货归来的苏管家极力反对,现有的四位执事虽然忠心可鉴,都是在思清居效力多年,可是论起代掌掌柜一职恐怕是经验不足难当大任,他真不是不敢冒这样的险了,万一再来个经营不善,要他如何向泉下的老爷交代! 苏梦眉却不这么认为,诚如老管家所言,几人在苏家效力多年,忠心可鉴,他们缺少的不是经验,而是一个机会。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若是把其中任何一位放到掌柜的位置上,相信他们都会做得很好。 苏管家见梦眉执意如此,也只好妥协,从四位中选出了一位名叫沈言的相对精明能干的执事来代理掌柜一职。 消息一在苏家商号传出,上下一片哗然。历来店铺掌柜都是外聘有经验人面广的人来担任,现在新任东家直接从执事中挑选,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大胆的做法。各房掌柜们的意见暂且不提,以往辛苦一辈子也不过在老位子混吃等死的伙计执事们却是干劲大增,只望自己的表现得到东家的认可,以得升迁。如此,苏家的生意竟是空前的红火。管家看到这一幕,也不得不佩服梦眉这招棋走的精妙,不过提拔了一个执事,就能带来如此的效果,真是始料未及啊。至此,苏氏商号就有了逐级选拔人才的规矩,而这一点,也为苏氏以后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第四章 再见白鄞 辘辘行驶的马车上,点翠狠劲地扇了扇手中的团扇撅嘴抱怨着:“这西北的天气可真让人受不了啊,小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啊?真是遭罪!” 苏梦眉翻看着手里的账簿:“心静自然凉,点翠,这上路都好几天了,你还没有习惯?” 点翠悄悄地翻了个白眼:“我的小姐,也亏你还坐得住,你看这鬼天气,不是黄沙漫天就是骄阳当头,把人折磨得不人不鬼的,心哪还能静得下来啊!” 梦眉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账簿,她看看挑的老高的车帘外,武师车夫们也是晒得脸庞发黑嘴唇干裂,看来连日的奔波和恶劣的天气让每个人都觉无法忍受。打量了一下天色,已经临近正午了,看太阳这般毒辣,实在是不宜赶路。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吩咐严子清:“严教头,找处阴凉歇过这段再走吧,天气太热,这样下去大伙都该吃不消了!” 严子清上的前来:“东家,前面就有一家茶社,我们再赶赶,一盏茶的光景就到。”说完,呼喝一声:“伙计们,打马跑一跑,一会就到,咱们喝茶歇脚去!” 原本萎靡不振的众人闻言强打精神打马跑起来,不过片刻,就看到了那家茶社。说是茶社,不过是一个方便来往客商歇脚休息的简易茶棚而已。许是此时天气炎热的缘故,小小的茶棚外面停满了车架马匹。一行人下马停车,进茶棚找了处通风之处,简单的要了些茶水吃食歇脚。 “我道是哪来的水灵小妞呢,原来是苏家妹子啊,真是相逢不如偶遇啊,在这又见面了!” 一句无礼的招呼惹得众人直皱眉头,苏梦眉无奈的抬起头,眼前却是那日在那客似云来中出言调戏的白鄞,却不想一别数月,又在这儿遇到了他。今日的他一身轻甲,除去脸上的那不怀好意的笑容不提,竟也多了几分威武,越发显得俊秀挺拔起来。 见苏梦眉只是上下打量他,白鄞咧出一口白牙来:“怎地?苏家妹子不会是发现你白家哥哥我英俊潇洒人见人爱是以芳心暗许了吧?” 正在喝茶的点翠极不给面子的嗤出一口来,白鄞瞪了她一眼,面上露出一分恼色来。苏梦眉斜了点翠一眼忍着笑意起身让座:“可真是巧啊,白兄请这边入座。” 白鄞一点也没感觉到众人对他的不欢迎,自顾坐到原是苏管家的位置上拿起杯子就喝,无奈的管家只好和严子清他们坐了一桌。 苏梦眉示意点翠重新添置碗筷,亲自为白鄞添满茶水:“看白兄一身甲猬,这是打算去哪?” 白鄞满不在乎地撇嘴道:“皇帝老儿要册封我老爹做大将军,我爹没空,让我进京去看看,顺便瞅瞅能不能也也捞个官儿来做做。” 听他如此大逆不道地将皇上直呼为“皇帝老儿”在座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老管家更是吓得面色煞白,暗自埋怨苏梦眉交友不慎,居然招惹了这样口没遮拦的混世魔王。万一他今天所讲被有心人听到,不止他自己会被治以大不敬之罪,只怕是在座的人也会被他牵连! 苏梦眉闻言也是吃了一惊,但看白鄞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止他做如此表情,就连那与他同行的十几位汉子亦是个个神色坦然,似乎白鄞称呼一句“皇帝老儿”乃是天经地义一般。略微一思量,苏梦眉心下了然,只怕这白鄞一行人就是时人所说的蕃兵吧,这些蕃兵本是当地部族武装,大宋见过伊始,太祖皇帝为了招抚边境蛮族,通常会在各大部族之中选出一位最有实力的领主授以官衔,酌其报效朝廷镇守边关,而这些部族领主世代在本地居住,从不奉召,即便是接受了朝廷封赏也只是为了双方图个安心,减免战事。是以他们这般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也是情有可原。念及此处,苏梦眉心中已有计较,她压低声音道:“白兄此去开封想来定会飞黄腾达,只是,有一事小妹定要向兄长提醒一二,东京乃京师重地,在天子脚下一定要谨言慎行,万一被人抓住了把柄,只怕耽误了你的大好前程。” 白鄞夹菜的手一顿,目光烁烁地看着苏梦眉:“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梦眉神色不变:“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怎么,白兄还怕我一个弱女子害你不成?” 白鄞神色郑重起来,回头向同行之人使了个眼色,只见那十几个大汉纷纷起身,将茶棚内的客人向外驱赶,在座的人如何看不出这帮人不好惹,一个个扔下茶钱就走,生怕走慢了惹来灾祸,不过片刻,茶棚里的人除了苏梦眉与白鄞两帮人,其他的都走了个干干净净,就连茶棚老板也躲得不见踪影。此时的白鄞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只见他满面的煞气,双目烁烁下竟带着一股杀伐决断之色,他冷冷道:“说罢,你都知道些什么?” 一旁被几个大汉拦在外围的严子清等人感觉到了白鄞的煞气,不由将手按住了腰间兵刃,那几个大汉虎视眈眈地盯紧了他们四人,只待他们兵刃出销就一举格杀!一时间,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苏梦眉微微一笑,示意严子清他们收手,然后看向白鄞:“白兄这般厉声质问可真是吓到我了!”话虽如此说,她的脸上可是看不出一丝一毫受到惊吓样子。 白鄞此时也意识到这么大的阵仗拿来对付一个弱女子委实有些小题大做了,遂向后挥了挥手制止了自己的手下:“苏家妹子不必害怕,哥哥与你玩笑而已,我只是想知道妹子是从何处知道我等身份的?” 苏梦眉一派悠闲地替自己与白鄞各斟了一杯茶:“初见时,白兄一付异域装扮,此时又称上京接受封赏,而且西凉不远处就是宣化军司,这种种串联起来,只怕是让人猜不出来都难吧?” 白鄞由自不信,狐疑地看了半晌,又觉得若眼前这个小女子真的有什么别样心思就不会提醒自己谨言慎行,遂慢慢歇下了防备:“这么说来倒是我多心了,来来,哥哥以茶代酒敬妹子一杯,就当做是赔罪了!” 苏梦眉暗自松了口气,其实,她刚才也只是赌了一把。自上次相识,她就看出白鄞非表面那般不羁,今日再见说来自己也真不知道引起他的注意与重视会有何种后果,只是本能地觉得一定要和此人拉上关系,说不得以后他还能帮得上忙,但是让她没有料到的是白鄞所表现出来的煞气与对自己所说话语的在意超过了预期,看来,他们此次进京只怕不是单纯的接受封赏那么简单。所幸她没有赌错这人不是个坏人,否则,就算今天他们把自己一行在这杀了灭口只怕也无人得知吧?毕竟,这是在他们的地盘上,而自己的那番话也很容易让人误会她察觉了些什么。心思飞转的她依旧脸上带笑,似乎毫不知情刚刚已经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这番表现让白鄞更加放心,却不知自己刚刚的举动已经让眼前的女子看出了些许端倪。 一番剑拔弩张转眼间消于无形,大家见局面缓和便各自散开去了。白鄞方才满脸的煞气又被玩世不恭所替代:“苏家妹子这般行色匆匆的准备上哪?要不要哥哥我护送一程,这一路的小毛贼尽可交给我来打发!” 苏梦眉眼角含笑:“此去是回苏州,说来和你还真是一路,同行也不无不可,只是这一路小毛贼怕是见不着,不过……”她略微一顿“大毛贼倒是现成有一个。” 白鄞一愣:“此话怎讲?” 点翠“扑哧”一笑:“这都听不懂?我家小姐是说你目光烁烁浑如贼也!” 众人皆是一愣,而后哄堂大笑。 在一片大笑声中,白鄞锁住了苏梦眉的眼神玩笑似地说:“苏家妹子真是和我的胃口,美貌且聪慧,外加伶牙俐齿,如果不是现在有事要忙,我定将你抢回我们先零羌去!” 苏梦眉只做不懂,低头避开他的眼睛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看她如此作为,白鄞倒是再不调笑,与同行说笑起来。 歇过正午骄阳,两拨人马并作一拨上路。坐上马车后,点翠拍拍胸口悄声说:“小姐,刚才那场面,可真是吓死我了,你怎么去招惹这么可怕的人物?看你在哪跟个没事人一般与他们谈笑我真是担心死了!万一那些蛮子把你抢了再杀我们灭口该怎么办啊?” 苏梦眉长舒了一口气,拿丝帕擦掉满手心的汗液淡淡说:“如果他们真的杀人越货,我会要求把你一起抢了的。” 点翠被这句噎得无话可说,只好撅嘴躲在一边生闷气去了。 梦眉本无心去惹点翠不快,但此时委实不想应付那些唠叨,她现在需要静下心来考虑一下该怎么利用白鄞的身份来为自己谋取利益,与这么危险的人物来往,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这一路,她需要多了解这个男子还有他们此行的目的,或许,这真的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也不一定,利益,从来都是与危险并存的。 就在她思绪纷飞的时候,车壁响了响,白鄞自外面挑起了车帘探头进来:“我说苏家妹子,外面风景宜人阳光正好,你窝在这个闷壳子里不觉难熬吗?出来,让哥哥我教你骑马,羌人的女人怎么能不会骑马呢?以后要带你出去莫非还要屈就我也去钻这个闷壳子不成?” 点翠这时也顾不上生闷气了,她倾身抓住被马鞭挑起的车帘:“我家小姐笑你烁烁如贼还真是一点都没有错。看你现在这样子,对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言语轻慢,让不知情的人听去了可如何是好,岂不是败了我家小姐清白?我家小姐何等人品,岂会白白地便宜了你这个蛮子去,我劝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说完,恨恨地摔下了帘子。 白鄞被她一顿抢白倒也不恼,甩甩马鞭叫起来:“呦嗬,这小姐厉害丫头也不赖么,要不咱们一起抢回去怎么样?”那些羌人一听有人附和有人大笑,而后纷纷嘲笑白鄞连一个小丫头都搞不定云云,白鄞却只是不羞不恼,笑眯眯地打着马儿前行。 苏梦眉从帘子缝隙看到这一幕,心底微微一凛,这个白鄞,只怕没有表面看来那么的心无城府。试想一个笑容地下尽是杀伐之气的人又怎会那么简单?只怕他做出现在这副样子也是为了伪装自己吧?他们此次进京到底有什么目的?梦眉沉吟着,虽说羌人部落对当今圣上的封赏不甚在意,可那毕竟是避开战祸最好的手段,就算再忙也应该亲自上京接受封赏,如今羌族首领自己不来,却派来一个做如此伪装的儿子,他到底有何用意?此时,毫无头绪的梦眉不由暗恨自己以前只顾去了解些诗词歌赋,从来没有关心过时事,如果当时自己在爹爹闲聊时多多留意一下也不会是现在这副境况,至少可以判定一下吉凶。无奈何,现在再自怨自艾也于事无补,只有在一路上慢慢探听了。 第五章 东京偶遇 此行一路,因为多了白鄞在边上插科打诨,倒是没有来时那般无趣。再者苏梦眉也没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除了老管家不放心家里长时间无人看顾先行回去了,剩余一帮人走走停停,倒也悠闲自在。 虽是走的缓慢,一月以后也到了东京。白鄞见分别在即,极力挽留苏梦眉在此多呆几日,称待处理了封赏之事后带她好好游玩京师。 苏梦眉因白鄞一路对她的试探只是一味的装傻充愣,没探听到一丝风声,心下也有些不甘就此离去,正好得他出言挽留,便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暂住在白鄞为她安排的别院之中。 随后几日,白鄞果然如他所说开始忙碌,动辄几天踪影全无。苏梦眉也乐得自在,日日带着点翠各处闲逛,思量着在这边也筹划一出商号,将自家的生意做大。 这日,苏梦眉携点翠如往常一般在街上闲逛,午时,两人在酒楼用了些吃食便欲回住所。却不料在下楼时遇到一位故人,只是这位故人却是令苏家上下都恨之入骨的人物。他,便是那背信悔婚将苏老爷气死的王毓。 此时的王毓,一丝也没有了当日寄人篱下的寒酸之相,只见得他着一身做工考究的衣衫,拿一把象牙折扇,当真是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摸样。见到梦眉两人,他似乎是吃了一惊,装腔作势地喊道:“哎呀呀,原来真是苏小姐,一别数月却在此地见到故人,毓真是不胜欢喜,不胜欢喜呀!”说罢上前就欲抓住梦眉的手。 梦眉心下厌恶,不由微微避开:“原来是王公子,当真巧合,梦眉现下有要事,就先不叙旧了,王公子,改日再叙。”说完,让开他就欲离去。 怎料那王毓却是不肯就此放过她,上前拦住她做出一副歉疚莫名的样子来:“梦眉,难不成你还在责怪于我?当日退亲并非我之本意,都是老父苦苦相逼,我才不得不勉强应允。离开苏州这几月,我是日日后悔,几乎是食不下咽寝不成眠,只恨不得抛却一身功名回去与你重修旧好!今日得老天怜悯,让我在此地遇上你,试问,我又怎能放你就此离去?梦眉,跟我回去吧!”说至动情之处,又伸手来拉。 点翠“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拿开你的脏手!当日你抛弃我家小姐,害的老爷含恨而去,如今你又在这惺惺作态哀求与她,早知今日,当初何必那么狠心绝情?小姐,我们走,不必理会这个负心人!”骂完拉起梦眉就走。 王毓一脸震惊,喃喃道:“苏世伯过世了?怎么会?怎么可能?”念叨了两句,才发现梦眉已避过她上车离去,他匆匆叫过自家车架追了上去,终究在她们进门前把人拦住。 “梦眉,你且等等,苏世伯果真过世了?” 梦眉淡淡道:“点翠又岂会拿这等事来与你玩笑?王公子,逝者已逝,我已不想再提起徒惹伤心,你我今日相见也算是为以前的事情做个了结,往后你我二人再无干系,就请你不要在这苦苦纠缠了,请吧。”言罢,再不理睬与他,拂袖而去。 见她如此决绝,王毓再不好加以阻拦,只得由她去了。不甘地在门前打量半晌,王毓嗤了一声:“才来京城几日便购得如此院落,还真是财大气粗啊!”说完扭头回府。 一路郁郁地回到家中,王毓没有像往日那般先去给父亲请安,自顾进了自己的书房。在椅子上呆坐半晌,他眼前又浮现出苏梦眉的身影来,几月不见,昔日那羞涩貌美的小女子彷如换了一个人般浑身上下都显出一份别样的迷人风姿来,让人一见便觉心痒难耐,只恨不得立时就把她搂入怀中缠绵一番。早知那般青涩的女子能有如今日所见之风华,当日就不该那么轻易地答应父亲退了婚事,真真是追悔莫及啊! 就在他长吁短叹之时,他新娶的妻子张氏端着托盘进来:“夫君回来怎么也不知会一声,我上午自爹爹那得来一须上好老参,想到夫君在外辛苦劳累,立时就拿回来给你炖上了,此时火候正好,你赶紧用了吧。” 若得平日,看妻子如此贤惠懂事,他定会心中感动,对妻子细语温存,但此时此刻他还沉浸在对苏梦眉的复杂臆想中不能自拔,难免就对妻子面色不善,张氏向来性格温顺,见自家相公神情不渝,还道是为公事烦闷,遂放下了参汤悄然退了下去。王毓见了她的谨慎样子,更觉平日看来还秀丽可人的新婚妻子相貌平平寡淡无味,连带着喝着她端来的参汤也是淡而无味,没了往日那股子醇香。 这般恼恨后悔着,就到了晚餐时分,王秀才见自己的爱子郁郁寡欢,也道是公事劳累,用过餐后将他叫入书房询问:“毓儿,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说出来看看为父能否帮你指点一二。” 王毓乘势将自己的满腹怨气发泄出来:“指点指点,都怪父亲当日胡乱指点,才会让我平白错失了富贵荣华!” 王秀才闻言只觉得莫名其妙,他茫然反问:“我儿这话从何说来?” 王毓闷声道:“父亲你可还记得当日被我们退婚的苏家?”见父亲更加的疑惑,他索性将话讲明:“今日我见到苏家大小姐了,而且得知我们离开不久后苏家老爷子就过世了。父亲你且细想想,苏伯父膝下无子,只留下两个女儿,如果当时我们没那么着急地退了亲事,现在苏家那偌大的家业岂不是尽入我手?那我们现在过的日子该是何般光景?怎会屈居与现在这等陋室,娶一房才色平平的妻室,派一个毫无油水的闲职!” 听得儿子一通埋怨,王秀才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当日满以为爱子高中探花,以后必定会飞黄腾达,荣华富贵指日可待。家里人有了功名,骨子里万般皆下品的优越感立时空前膨胀起来,一想到那个行商的未来亲家,王秀才心里立时就跟扎了一根刺一样,生怕被人知道自己未来的儿媳一家皆是下九流后惹来嘲笑。更重要的是,王秀才还怕这层关系会影响了儿子的大好前程,左右思量着,越来越觉得这门亲事不靠谱,最后王秀才和王毓商议了一下,父子两个达成共识后退了这门亲事直奔东京而来。可谁也没有料到富贵并没有像初始打算的那般如期而至,父子两人在京中无半点人脉,又没有多余的银钱来上下打点,最后不得不求娶了一个颇有些手段的小京官家的庶女后才勉强在礼部派了份闲职安顿下来。即便如此,王家的日子也是过得捉襟见肘,王毓每月的月俸就那么一点银子,还没有当时苏家每月接济来得多,弄得现下张氏都要时不时拿出些娘家陪嫁来补贴家用。眼下,听了儿子的怨言,王秀才也觉得当日的决定太仓促,奈何现在已经无事于补。 叹息半日,王毓的心思活泛起来:苏梦眉被人退亲那是多大的事,传将出去也是极不好听的,只怕在苏州城内也不会有好人家前去求亲。既然如此,自己何不许以她平妻之位将她娶进门来?那时,自己既抱得如花美眷又捞得大笔财富,岂非一举两得?他这边越想越觉得此策可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王秀才还当儿子气急攻心弄出毛病来,吓得他直摇头。王毓安抚了老父,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王秀才先是听得目瞪口呆,慢慢也被唾手可得的财富迷了心,竟然也就此答应了下来。可恨这父子两人,白白地读了那么多圣贤文章,行事却是这般的下作,真是有辱圣人名声。 自打定主意后,王毓就日日流连于苏梦眉所住别院之外,希望找到机会得到她的原谅后重修旧好。其实照他的本意是打算直接上门拜访的,最好是就此半哄半劝地把生米做成熟饭,到那时就由不得苏梦眉不答应。奈何自那日他来过之后,别院门外就加了守卫,见到他登门无不怒目而视拒不通传,累得王大公子日日跟个盯梢的一样守在门外。 在侯了近半月后,终于让王毓给等着了。他怕苏梦眉再次拂袖而去,索性堵在大门口不让其出门,上前就一阵诉苦,表述自己的后悔与相思。 今日原是白鄞请苏梦眉出去游玩,不料却在门前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唧唧歪歪的酸秀才给堵住了,看样子似乎还是苏梦眉的旧相识,他虽然不耐却也不好过于干涉,只好在边上等待。岂料这个酸秀才言语啰嗦不说还越来越离谱,最后竟然当着他的面对苏梦眉拉拉扯扯起来。他心下一阵厌烦,一把抓住了这个恼人的家伙扔将出去,想那王毓一届文弱书生又怎会是白鄞的对手,只是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还连带着打了几个滚儿,把个点翠看得直拍手叫好。 “什么玩意也敢来我的门上撒野!”白鄞怒喝一声。 王毓狼狈至极地从地上爬起来,看苏梦眉一副厌恶至极的样子,不远的大街上还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他不由恼羞成怒,指着苏梦眉就骂:“苏梦眉,枉我还念及往日情分,挂心你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想收留与你,不料你这个小娼妇却早已勾搭上了野汉子!苏世伯如果泉下有知只怕也会被你气的跳起来!看来我父亲还真是有先见之明,早早与你家解除婚约,就你这般不耐寂寞的风骚作风,进了我王家的门也会辱没了先祖……” 一番辱骂气的梦眉脸色发青两眼发黑,却不好如他般破口大骂。白鄞本想把他打发了事,谁曾想一个大男人竟然做起泼妇骂街之态来,所言语的也是不堪入耳,他气急攻心,上前一把提起王毓来顺势给了他几个嘴巴:“你把这张臭嘴给我放干净些,仔细老子拔了你满嘴的牙!” 王毓被白鄞的气势所摄,呐呐地止住了对苏梦眉的辱骂,但又不好立时服软,只是挣开了白鄞的掌握挺起了腰背叫嚷:“哪来的蛮子!竟敢当街殴打朝廷命官,天子脚下,也是你等蛮夫能胡作非为的吗?” 白鄞气急而笑:“朝廷命官?我今天倒要请教请教你是哪门子的朝廷命官!” 王毓见他似乎没有再次行凶的打算,只道是对自己的身份有了顾虑,不由慢条斯理的整了整凌乱的衣衫:“本官乃太仆寺卿王毓是也,你今天无故殴打本官是有目共睹的,一会到了提督衙门我会如实禀告,定要将你这个蛮夫重重的治罪!”说罢,趾高气扬地抬起了头,眼角却瞟向苏梦眉,似在等她上前求情,好借机找回丢失的颜面。 白鄞作势掏掏自己的耳朵,状似迷惑的问身边的随从:“太仆寺卿是个什么官儿?大不大?” 他身边的人一脸轻蔑:“是个替皇帝牵马拉车的,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官儿。” 白鄞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个马夫,那节度使管得他?” 那随从嗤笑一声,根本不屑回答。 白鄞了然地点头,回头大喝一声:“区区一个太仆寺卿竟敢冒犯我堂堂西北节度使!王毓,你该当何罪?!” 原本还在一边洋洋自得等着看好戏的王毓被这一声断喝吓的两股战战,情不自禁的软倒在地:“节……节度使?你……你敢冒充朝廷命官!“ 白鄞上前提起他:“冒不冒充等我们到了提督衙门不就清楚了?” 王毓此时哪还敢上衙门去求证,此人既然说得出来就不会有假,况且自己今早还听闻圣上封赏了宣化军司来的人,却不想被自己好巧不巧给撞上了,还是在这样的境况下把人得罪了个彻底!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刚才的嚣张,浑如一滩烂泥堆在了地上。 白鄞拍拍手吩咐手下:“把他给我扔出去,别再来败我苏家妹子的兴!” 身后上来两人就把他给架到一边,白鄞没事人似的笑看苏梦眉:“走,苏家妹子,别让这等小人坏了兴致,我带你去尝尝富鸿居的名菜。” 第六章 达成共识 富鸿居茗仙阁 苏梦眉手持酒杯敬向白鄞:“白兄,这杯酒一来为贺你加官进爵,二来谢你刚才为梦眉解决了麻烦,请饮。”说罢,自己先一饮而尽。 白鄞嬉笑着把弄手中的酒杯:“苏家妹子若真心想谢我又何必只拿一杯酒水就把我打发了,只要你愿意让我一亲芳泽,不要说区区一个马夫,就是皇帝老儿来了我也可保你无事。” 苏梦眉轻咬嘴唇,只觉对面的男子虽是一脸笑意,但眼中显出的却是一股意味不明的神态,她不免心中忐忑。自刚进来白鄞着人把点翠拦在外面时苏梦眉就觉察到今日之事不是装傻充愣就可以糊弄过去,就在她苦思对策时白鄞却单刀直入,直接将条件开了出来,饶是梦眉再机智过人也不过是一个未婚少女,竟被他似真似假的一句话堵得无话可说满脸通红。 白鄞难得见到她有如此羞赫的表情,只觉胸口一紧,不由伸手捏住了梦眉细致精巧的下颚哑声说道:“此般近观真是秀色可餐啊!苏梦眉,一个弱女子在外打拼是何等的艰难,还不如就此从了我,从此以后包你富贵荣华,如何?”说完还忍不住用粗糙的拇指摩挲了几下手下细嫩的皮肤。 被扣住的苏梦眉随着他这个动作一出,心不禁狂跳起来,她使劲闭了闭眼,暗中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私下调顺气息,待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慌张羞涩,她轻轻推开白鄞的手:“白兄说笑了,如你这般英雄人物,什么样的女人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又何必在我身上浪费精力,况且今日邀我至此,白兄必定是有事相商吧?何不干脆说明来意,也省的小妹我心下惶惶,忍不住就想应了你去。” 白鄞咧嘴一笑:“早知你这个女子聪慧,却不料聪明致斯,你从何看出我今日找你是有事相商?” 梦眉掩嘴娇笑不答,心中却是苦笑不已,她刚刚只是情急之下随口那么一说,谁料到却是歪打正着,现在又怎么可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白鄞看到她这副巧笑嫣然的娇媚模样,狠狠地端起茶杯一口喝干:“你若是再这样勾引于我,只怕今儿我真会控制不住把你抢将回去了。” 苏梦眉如何不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她帮白鄞续了茶水:“说罢,到底何事?” 白鄞压下心中噪动,凝神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才说:“你可知朝廷马上会收回茶叶经营权?” 苏梦眉吃了一惊:“收回?这是什么意思?你从何处得到消息,可靠吗?” 白鄞说:“消息来源你不必知晓,至于收回经营权的意思,我想你不会不明白吧?” 苏梦眉心中烦乱起来,历来茶农茶商都是互相之间直接买卖,如今朝廷打算横插一手,那今后是不是所有茶农所得茶叶都由官府统一收购?茶商的货源也是由官府直接提供?既然朝廷做了如此打算就不会单单只是为了方便管理,只怕这其中会多出许多文章来,如此看来只怕不止是利润减少的问题,以后能不能拿到货才是最最关键的!茶商手中无货还做得什么茶叶生意? 苏梦眉放下手中攥的发热的茶杯深吸口气:“如果白兄能保证提供充足的货源,梦眉愿意将每年的进项分三成与你!”说完,只觉一阵心疼。三成,这可是她的极限了。 但在如此优渥的条件面前白鄞却只是摇头:“不不,在你看来我的目光就那么短浅吗?” 苏梦眉满腹疑惑:“难道是嫌少吗?白兄有所不知,做生意并非外人看来那般容易,这三成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若高过这个我只怕不能答应你,但你如果有别的要求不防一并提出,看看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商酌的余地。” 白鄞再次咧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那我也就不废话了。我只有一个条件:我出钱你出力,而且我会提供渠道帮你把茶叶以十倍的价格卖到辽国,然后再将所得七成秘密换成生铁运到我羌地。至于剩下的那三成,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吧,你看如何?” 听完白鄞一席话,苏梦眉差点把持不住软到在地,大量收购生铁意味着什么她又怎会不明白?生铁是做什么的?那说穿了其实就是武器啊!朝廷对生铁的产量向来严格控制,为的就是防止乱臣贼子大量制造兵器,如今白鄞竟然要她收销生铁,这么说他们有谋反之意?不,不止这些羌人,只怕他们早已和辽邦互相勾结,而这中间缺少的就是一个链接,一个如她这般合法化的链接! 想到这,苏梦眉只觉头晕目眩,她扶着桌子强撑着站起来:“不行,我绝不能答应!这中间要是有了差池我们苏家必会被满门抄斩!那可是卖国通敌之罪!”说完就冲向门口。 白鄞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拒绝,只是一伸手就把她拉过来禁锢在自己怀中:“你不答应也可以,我会知会在苏州的手下好好招呼你的妹妹,今后你们姐妹两个就老老实实地为我羌人生儿育女吧!” 原本还在挣扎的苏梦眉闻言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她急急地抓住了白鄞的衣领怒道:“你把我妹妹怎么了?这件事和她没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她吧!” 白鄞贴在梦眉颈边轻嗅着她的体香:“你身上的香味还真是特别……说实话,我已经对方才的提议后悔了,其实跟着我也没什么不好,不如你就此从了我可好?”言罢,就势在苏梦眉耳边一阵舔吻。 梦眉强按心中的慌乱躁动推开了白鄞的脸:“好,我答应你,答应帮你收购生铁,这样你可以放过我妹妹吗?” 白鄞哈哈大笑着松开了苏梦眉,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全无半丝情欲,至此,苏梦眉才知道又上了他的恶当。 见苏梦眉气的面色发青,白鄞心下好笑,他笑道:“怎么?难不成是对哥哥的怀抱恋恋不舍?要不要我好好伺候一番?” 苏梦眉冷哼一声,白鄞更觉好笑,拉她坐回原位:“既然已经是合作伙伴了,就不要再做出这副样子来了。坐下吃菜,关于生铁收购渠道,我会详细向你解说,且把那些琐事放到一边。来,我们边吃边说。” 苏梦眉见事已至此,再做反抗也是徒劳,便也放下心结与他详细计划起来。毕竟,这等抄家灭族的事情不做则已,做就要做的滴水不漏万无一失,那样才能保证赚来的钱有命花用。 经过一番详谈,苏梦眉才了解羌人为了此事做了多么周密的安排,他们竟然秘密买下了一座矿山冶炼生铁!要她做的,无非是将那些生铁秘密运到兰州,然后由接应的人再转运出去,而从辽国得来的庞大资金,将会被用来支付冶炼生铁所需的一切开销! 苏梦眉越听越觉得心惊胆颤,自己竟然陷在如此大的阴谋里而不自知,还一味地在那沾沾自喜,盘算着从人家身上谋取利益!如果不是白鄞决定与她合作,就凭她几次三番自作聪明地打探内情,白鄞就有足够的理由让她消失的人不知鬼不觉!再联想到他今天提供的关于收购权消息,更觉心惊,他们竟然能在皇帝下旨之前就洞悉一切,那岂不是说朝廷里也有他们布置的内线?想到这些,苏梦眉已经不敢再往下推测,她怕自己知道的越多就陷得越深,那般周密而庞大的阴谋,自己洞悉一切又能如何,只会加速自己乃至苏家的灭亡!这个白鄞,城府当真是深不可测,当初真不该自作聪明,以至于弄成现在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况。 白鄞又怎会看不出她的纠结,他安慰地拍拍苏梦眉:“你且放心,我是不会让你有事的,如果你有什么意外,就会累及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所以,只要你好好与我合作,就不会有任何麻烦。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专心筹划你的生意。关于收回经营权的圣旨相信过不了几日就会通告天下,在那之前你最好是做好万全的准备。再过几日我就要回转了,封赏已至,我不好在京城停留太久徒惹人怀疑。不过在回去之前,我会将诸般事宜安排妥当,我希望你也尽快安排好所有的事项后回苏州,毕竟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行事还是小心些。” 梦眉有些惘然地听着他安排,心底的恐慌却怎地也压不住,那是叛国啊!父亲一辈子诚信做人严谨治家,为苏家博下了偌大的一份家业,如今传到自己手中竟然沦为外族用以壮大自身的工具,这叫她情何以堪?又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亲?苏梦眉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恨不得立刻站起来高呼呐喊,着人将这帮逆贼绳之于法!可是,她不能,她不能这么做,母亲早亡父亲离世,现在她只剩下月眉这一个亲人,她没有勇气拿自己亲妹妹的生命做赌注! 深吸口气,苏梦眉极力安慰自己:不,那不是通敌,更不是叛国。她只是个商人,在商言商,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没有错,自己并没有直接将武器卖给乱臣贼子,她做的只是商人的本分,也只是将货物买进卖出而已。即便是现在她拒绝了,白鄞也会找别人来做,他们照样可以把生铁销到羌族人那里去,既然谁做都是做,自己何必便宜了别人?三成红利,那是多么庞大的一笔资金啊!如此一想,苏梦眉心中的慌乱愧疚慢慢平复下来,她松开紧握的拳头,才发现掌心早已被自己的指甲掐破。 抬眼四顾,白鄞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余点翠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见她睁开眼睛,点翠松了一口气:“小姐,你这是怎么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不舒服?要不要找个郎中看一下?” 苏梦眉无力地摇了摇头低声问:“他们何时走的?” 点翠体贴的倒了一杯茶水递给梦眉:“走了有一阵了……”说道一半,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惊呼一声:“小姐,不会是白鄞对你做了什么吧?他……他是不是欺辱你了?”见苏梦眉不答,她以为自己猜中了,话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完了完了,我早看他不像好人,如今果然被我料中了,小姐,你该怎么办啊?那个禽兽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啊?” 苏梦眉被她一阵瞎猜乱想弄得哭笑不得:“你怎么那么能乱猜啊?你看我的样子像被人欺辱过的吗?我只是有些累了。” 点翠狐疑地上下打量,见自家小姐除了面色难看些再看不出异样才信了她的话,而后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真的没有?” 梦眉不耐地挥挥手:“好了,我真的没事,赶紧扶我回去,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忙!” 点翠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上前扶起了浑身虚软的苏梦眉。 第七章 回到苏州 站在自家府门前,苏梦眉心中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来,一个被爹爹倾尽心力护在羽翼下的娇娇不得不硬接过家庭重担,这其中的辛酸不言而明,特别是此次西凉一行,直让她有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感觉,一路所经历的那些艰险亦让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深闺小姐长成一个合格的商人。从今往后,苏家将再不会有大小姐这个人,有的,只是苏氏掌门人——苏梦眉。 “姐姐——”一声娇呼惊醒了臆想中的梦眉,看着如花般姣美的月眉向自己疾奔过来,她的脸上不自觉地溢满了笑意,无论如何,她都要护得妹妹的周全,即便是背负罪孽也罢,断然不能让这唯一的亲人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因为只有那样,她所做的一切才会有价值,才是值得的。 月眉一把抱住了几月不见的姐姐,满腔的委屈与思念都化作清泪流了出来,只是抱着一阵伤心哭泣。 苏梦眉被她所感,鼻间也是一阵酸涩难忍几欲一并哭了出来,她努力止下泪水轻轻扳过妹妹的肩头:“看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这可是在大门口,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你也不怕人家看到了取笑与你!” 月眉闻言才觉在此啼哭委实不太妥当,遂抽抽噎噎地止住哭声:“取笑便取笑,见到自家姐姐难道哭都哭不得吗?” 梦眉嗤笑一声,见老管家已经着人拉马卸车,便拉着妹妹向院内走去:“哭得哭得,有谁敢说我们月眉小姐的不是,看姐姐不扒了他的皮去!” 闻言,月眉一阵好笑,手中作势来打,梦眉笑一声躲过她跑向自己的院子,月眉不依不饶也在后面追了上去。姐妹俩一阵笑闹,仿佛又回到了爹爹在世时的光景,那时二人仗着爹爹宠爱,在桃园里嬉戏胡闹,直把奶娘气的跳脚,说她们没有女儿家的矜持婉约,只知胡闹,将来嫁到夫家去会让人嘲笑苏家教女无方云云。今时今日,桃林依旧,只是姐妹俩却早已没有那时的心思,只是玩闹了一会,就再也提不起兴致。毕竟,呵护疼爱她们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二人只要经过桃林就会触景生情,再好的心境也会立刻化作满腔的哀伤。 两姐妹在桃林中默默站了许久才携手走出,月眉想起姐姐一路车马劳动回来后都还没来得及洗漱休息,就把她送到房中,自己找厨房张罗膳食,为归来的众人接风洗尘。 经过一天的休整,众人一改白日初到时的风尘仆仆个个精神抖擞满面春光。 苏梦眉端起了酒杯:“各位,在此,我先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此去西凉,我们机缘巧合得知朝廷将设榷货务,专职管理茶叶买卖,在此旨意下达之前我们各处茶庄已经储备了充足的货源。同时,我们还取得了江陵府的交引,如此一来,苏家茶号就不会遇到无茶可买的境况,为了这个好消息,大家干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今日在座的除了苏是全严子清外还有苏州各个茶庄的掌柜,在听完苏梦眉的一番话后不仅茫然相顾。朝廷下令设2榷货务是不久之前的事,旨意一下,全国上下一片哗然,各地茶商纷纷狂抢货源,奈何官府制度严密,只要发现有私自买卖茶叶的人立即捉拿定罪,茶商们极不甘心,但为了身家性命却又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自官府高价买茶。倘若只是价格高出许多也就罢了,大不了把卖价再提高几成,虽然销量会受到影响但好歹还有利可图,岂料官府此次制定的交易流程却是苛刻非常,茶商想要买茶必须先向江陵府,真州,海州,汉阳军,无为军以及蕲州的蕲口榷货务提前报备需要买进的茶叶的等级数量,由专人审查后批示,然后以银两买得取货凭证也就是俗称的“交引”,而后才能获得茶叶,如此一来,茶商每次想购得茶叶都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往往等货物到手后不是茶叶已经发霉变质,就是官府以次充好,拿劣等茶叶冒充好茶,让商人苦不堪言。是以,在榷货务设立不过短短两月的时间里,各处的茶庄就有十之七八因为无法正常供货而就关门歇业,剩下的那些商家也是靠着家底在那勉强维持着运营,期待着都一日能有所转机。见到此般境况,苏家的各个掌柜无不心中忐忑,生怕自己的东家有一天也会撑不下去宣布关张,更有甚者,有人已经暗中做最坏的打算并开始为自己寻找新的出路,以免到时无处可去。今日听到苏梦眉的一番言语,他们心中狂喜却又不敢尽信,毕竟东家不过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她从何处来得能耐将此次危机轻易化解?该不会是为了稳定军心信口胡说吧? 各房掌柜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便都了解了彼此心中的猜疑,聚到一起窃窃私语了一阵,他们推举出一位资格最老的黄掌柜代表大家与东家洽谈,黄掌柜干咳一声:“东家,不是我等不尽信与你,毕竟这件事关系到各房掌柜的生计,所以我们不得不谨慎行事。不知东家刚才所说之事是否属实,可有凭证?如果有的话早早拿出来也好让我们大家安心。” 苏梦眉早料到他们会有此番要求,她微微一笑,示意管家拿来早已准备好的东西:“各位请看,这便是官府发放的交引,而且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我现在拿出来也只是为了让大家安心而已。” 黄掌柜接过老管家手中厚厚的纸张,只见上面清楚的注明茶叶的等级数量,以及提货的时间,他摩挲了一下盖着江陵府大印的纸张肯定的说:“不错,这就是交引!各位,东家所言非虚啊,我们的饭碗保住了!”说罢,他将手中的纸张郑重地交给下一位掌柜。 苏梦眉等他们如此传阅了一圈后才让管家收回,她笑问:“各位看也看过了,可觉得上面有不对之处?” 黄掌柜与其他人对视,发现面上皆有尴尬之色,他再次干咳一声:“东家取笑了,这确确是官府的交引,方才是我们唐突了,还请东家莫要怪罪才好。”他的话音一落,各个掌柜亦依次起身致歉。 苏梦眉脸上的笑容更加亲切:“各位掌柜言重了,我怎么会怪罪你们?不止如此,我这边还有一件事要宣布——”顿了顿,看到掌柜们脸上的惊慌,她心中好笑:“从今往后,我会将每年各店的盈利定一个额度,超出这个额度的利润,我会拿出其中的三成来作为各位辛苦一年的奖励,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黄掌柜吃了一惊:“东家此言当真?” 苏梦眉挑挑眉:“自是当真。” 闻言,一帮掌柜们沸腾了,三成啊,多赚一千两就能拿到三百两,如果多赚一万两那可就是三千两啊!以前辛苦一辈子都挣不了的银子或许几月就挣下了啊!黄掌柜压下心中的狂喜哆嗦着端起了酒杯:“东家您放心,有了您这句话,黄某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把生意做好的啊!” 一众人亦反应过来,纷纷向苏梦眉敬酒表忠心,一顿饭吃的那叫一个畅快淋漓。 是夜,苏梦眉倚在贵妃榻上,旁边的点翠细心地打着扇,阵阵微风拂过因饮酒而显得格外娇媚的脸庞,梦眉低低地呻吟一声抬手压住了太阳穴:“哎呦,不是说喝酒是文人雅士最喜欢的做的事吗?为何我喝罢没有丝毫诗兴大发的迹象,反而是头痛欲裂!” 点翠“扑哧”一笑:“我的好小姐,人家文人墨客日日与酒相伴自然喝完后诗兴大发做的千古佳句,哪像你这般平日里滴酒不沾碰上了又来者不拒。的亏今日在的都是自家人,喝的时候也有分寸,如若到了外面你还是这么杯杯见底,只怕一顿饭没吃完你就醉的不知东西南北了!” 听到点翠的一番取笑梦眉也觉好笑:“死丫头嘴上不饶人,待我找个人把你嫁了,看你是不是还这么伶牙俐齿。” 点翠啐一下:“小姐就会欺负于我,赶紧来喝醒酒汤吧,要不一会该凉了。” 梦眉在她的搀扶下坐起身来一口气喝下醒酒汤:“对了,今天用饭的时候怎么没看到月眉?” 点翠接过空碗:“初时还在的,后来好似是吃了什么不和胃口的东西心中难受,就让茗烟扶着先回房了,走时看你正和那帮掌柜把酒言欢就没好打扰你。” 苏梦眉“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了,遂又躺倒在榻上,心中寻思送货去辽国的事。白鄞在回去之前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妥当,答应的银子也一并交与她,梦眉在回来的路上略作停留,把手中的银票尽数换做了交引,如此就不必为货源担心了。她现在需要的是立即组建一个商队,再找一个可靠的人将茶叶分批运往辽国换取钱财。组建商队不是什么大事,关键是找谁来带队成了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这个人必须知根知底,如果这中间出了什么差池,那他们的目的很有可能就会被朝廷知悉,所以,要找一个忠心可靠又能随机应变的人,那样才能保证没有纰漏,将风险降到最低以确保一干人的安全。可是,要找这样的人谈何容易?他必须是与苏家的利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那样才轻易不会有外心,不会被手中掌握的庞大的财富所诱惑,才不致与如朱掌柜一样监守自盗,象这样的人便是天下间也找不出几个来,自己想寻来又谈何容易?梦眉沉吟着,一遍遍删选着身边可靠的人选。 对了,苏云舒!梦眉猛然想起来,怎么自己把他给忘了?说起这个苏云舒那她是再熟悉不过了,他是老管家苏是全的独子,从小在苏家长大,少时还常常与梦眉姐妹玩耍,后来随着三人年纪渐大,苏老爷觉得一个年轻男子日日与自家未出阁的姑娘混在一起会惹人非议,所以把他派到店里去帮忙。这苏云舒却也争气,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就掌握了茶庄运营,并提出了一些有效的建议为茶庄招揽了很多生意,让苏老爷也另眼相待,后来索性将一处茶庄交与他经营。自此,老管家每每和人说起他都是满脸得色,深以自己的儿子为荣。如今,苏云舒接手的茶庄生意空前的好,这中间自然离不开他的聪明与努力。今天要不是老管家交代他去接货恐怕两人在下午时分就可以见到了。 身边有如此可靠又能干的人怎么就没想起来呢?弄得这一路平白地添了许多烦恼,梦眉暗怨自己粗心,如此也就放下了一件心事。抬眼看看屋外,只见一片漆黑便开口向点翠询问:“几时了?” 点翠白了她一眼:“都快三更了,小姐要再不休息点翠可是熬不住了。” 梦眉抱歉的笑笑,这才想起点翠已经在边上等了许久了,遂起身洗漱休息。 第八章 组建商队 次日,梦眉就让管家把苏云舒召回,并开始着手商队的事情。 自年前苏老爷过世后,苏云舒和梦眉就再未打过照面,如今听父亲急急叫他回家让他满腹疑惑的同时也不由暗暗欢喜,在回府的路上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与苏梦眉相处的点点滴滴来。自小他就对这个聪明可人的大小姐有好感,奈何身份悬殊,大小姐又定有亲事,是以他也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如今,老爷故去,那个无情的王秀才又抛弃了他的未婚妻,在此般情况下大小姐点名要见他会不会是存了什么别样的心思?如此猜测,让苏云舒不由地心跳加快,恨不能立时就到府中找大小姐问个分明。 在多次催促车夫后,终于到了府中,得知大小姐在账房等他的苏云舒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但脚下还是不停,只片刻便来到了账房前。在得见房门大开,里面除了大小姐还有自己的老父亲和丫鬟点翠后,苏云舒的心瞬时落到了谷底,如此情景和他的设想的两人情意款款互诉衷肠的场景相去甚远,看这架势分明是有公事要谈,哪是如他所想的那般。想到此处,他收起一肚子的胡思乱想恭恭敬敬地上前见礼后垂手站到了一边。 苏梦眉向点翠微微示意,点翠乖巧的出去后把房门自外掩起守在了门口。 梦眉目光转向苏云舒笑道:“云舒坐吧,半年未见,你可安好?” 苏云舒在父亲的下手坐定眼角瞟到他脸上的郑重神色,心中料定大小姐必有大事要交与他去办,不觉挺直了腰板亦郑重起来。 苏梦眉看到他的表现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加灿烂,这个苏云舒还真是会察言观色啊,单看老管家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要被委以重任了,嗯,看来这个人没有选错,她目视苏云舒:“云舒,有件事我与你父亲商议良久,觉得这件事你会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你同意的话,从今天开始,你就放下手中的一切事宜着手准备。至于事情的始末,你父亲会详细向你解说。” 苏云舒向父亲投过一丝征询之色,见他的神色没有异样便向苏梦眉躬身道:“一切事宜都听大小姐安排。” 老管家见儿子如此机敏也不自觉的暗中点头,初始大小姐告知他要云舒负责外销时他是不怎么赞成的,一是怕云舒年纪太轻没有经验,二是担心他出事,毕竟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此去辽国路途遥远,如果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他老苏家岂不是要就此绝后了?大小姐也能明白他的顾虑,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云舒自己来决定,这才把他叫来商议此事。 苏管家将此行的目的与利害关系分析了一遍后就不在言语,只是与苏梦眉谈些筹建商队的事,让苏云舒自己在一旁考虑是否接受。 苏云舒暗自思量:虽说此去可能会遭遇许多未知的事情,但是只要自己带够了人马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他们只是到辽国做生意,又不是去打仗。再说,既然大小姐剑走偏锋决定到那边销货,那必定是有了万全的准备,既然路途不是问题,销路又有保证,那自己何不放手一搏?只要走过一次把路走顺了,那以后就没有什么顾虑了。再者,今晨他已经听说的关于掌柜分红的事,如此算来自己一年下来岂不是能赚下一份家业吗?到那时,就可以让老父安享晚年了。如此这般的权衡片刻,苏云舒最终决定应下此事。 苏梦眉早料到他会答应,此番做作也只是为了照顾苏管家的心情。如今他一口应了下来,梦眉也照顾到了一位父亲的情绪,可谓是皆大欢喜。见事已至此,苏管家也无话可说,只有尽心尽力地帮儿子筹备商队,以确保路上的安全。至此,商队筹备的事正式提上日程。 因为以后商队中的人都是长期与苏云舒相处,是以梦眉把挑选人手的事交与他和严子清两人,她也与严子清商议过,家中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麻烦了,所以希望严教头能负责商队的安危,毕竟她还是对这个在患难时期帮助自己一家的武师比较信任。严子清对此事也没有异议,他以前做镖头的时候就是四海为家,一向就喜欢行走江湖的日子,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哪还会不愿意?那是正中下怀啊!所以他都没有多做考虑就应了下来。这么商定了,梦眉才真正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专心忙起为各店定额的事项,这件事既然已经答应了下来,就需要及早敲定。现在正是茶市上下最混乱不堪的时候,如果不能尽早稳定军心只怕会流失大量人手。在这一行,不是随便拿个人就能顶人数的,从收购到制作再到储存售卖,都是比较繁琐的,不管哪一环节出了纰漏都会直接影响销量。如今在店里的每个伙计都是在经过严格挑选后花费心力培养出来的,他们必须对制茶的流程了解的清清楚楚,对各色茶叶的特点,成色掌握的明明白白才会最终被留用。这样的人才,不管流失了哪一个都是苏家的损失。所以,梦眉要尽快建立起他们对东家的信任,只有那样,才不会有人打别的小算盘。 翻看了一下自己不在这几月的账本,梦眉发觉苏家的生意在这次的风波中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影响,在如今这么混乱的情况下能维持现状已经相当不错了。她满意地点头,不经意间看到了一页:“这边的这比帐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多出了这么大的进项?”她指点着那一页询问。 账房先生凝目看了一下:“关于这点,我还没来得及向您说明,这是陈家茶庄向我们采购的,因为要的货比较多,是以从各店调了些过来,才会有这么多的进项。” 梦眉闻言诧异地抬起头来:“你是说陈家?就是那个陈其诚?他向我们采购?” 账房肯定地点头:“就是那个陈家,听说他们多次向官府申购茶叶,不知为何次次都无法批复。为了此事好像陈老爷子还急出病来,这次只怕也是无路可走才出此下策,毕竟这么一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梦眉也赞同账房的这番言论。历来同行是冤家,不到万不得已,陈家又怎会拉下脸皮向冤家对头买货,看样子他们的生意是岌岌可危了。想到这,她突然想起月眉的事来,当初月眉钟情于陈孝廉,自己原本是要想办法阻止的,谁知当时西凉的事来的突然,自己也没顾上多安抚安抚妹妹就匆匆上路,这一来一回的事情也已经过去半年之久,不知他们发展到何种程度了?想到这,她放下账本:“如此看来,陈家已经在吃老本了,他们以市价从我这收购必然是为了防止断了货源,但是为了卖出茶叶,他们一定不能擅自加价,否则别人也不会上他的门去。只是这个方法并非长久之计,长此以往只怕会把家业尽数赔了进去,你说他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账房呐呐半日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得胡乱猜测:“难不成是希望得到什么转机?” 梦眉摇了摇头:“不会如此简单,你先下去吧,把管家请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账房依言退去,只留梦眉一人在那苦苦思索。 管家不一时就到了,梦眉将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后给此事下了结论:“他们此番作为必然是留有什么后招。依陈其诚的手段,是断然不会做这等亏本买卖的,只是我现在是在想不通他们的退路在哪。” 苏管家被她这么一说也怀疑起来:“其实在陈家向我们采购的那日我就觉得蹊跷。据我所知,陈家好似得罪过官场中人,只怕他们此番进不到货也是此事作祟。我原来还道他们有此作为也单单只是想维持生意得渡难关,今日被你这么一分析,好似陈其诚还真不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这明摆着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啊。至于他的用意,我也是想不分明。” 苏梦眉来回踱步,心思不知怎地就又转到妹妹身上,如果月眉她还在与陈孝廉来往就应该知道陈家目前的状况,她为何一点都没在自己面前提及?难道是陈孝廉本性暴露断了往来?不,不会那么简单,放着自己这个大好的人脉,他们怎会轻易放手?又或者是陈孝廉没有要求妹妹向自己求情?那就更不会了,陈孝廉一直在与自家大哥争家产,如今有这种大好的立功机会又怎会放过呢。梦眉把所有的可能性都从脑海中过了一边,最终还是没能思量出个所以然来,管家看她皱着眉头的烦恼模样不禁出言相劝:“大小姐,或许是我等多心了。陈家家大业大,他们这般拆东补西的也能维持好一段时间,说不定人家正在想办法弄交引,现在也只是一个过渡的阶段,既然我们想破脑袋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何不干脆就随他们吧!只要他们愿意买我们就卖,生意嘛,卖给谁不是一样,何况他们要的货数量也多,你就安心收钱吧!” 听得管家如此一说,苏梦眉也觉有理,或许自己真的是多心了,那就随他去吧,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怎么谋划他们也不可能谋了自家的家产去。想到这,苏梦眉放下了心事,专心看起账册来。 此时此刻,苏梦眉丝毫没有料到一场针对她和苏家的阴谋正在角落里悄悄的酝酿,她更没料到,就是自己的一点小疏忽,让原本亲密无间的姐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形同陌路。事发之时她也曾怨恨过,但当一切经过时间的沉淀后她开始反思自己的过错:如果自己多挂心一下妹妹,如果当她发现问题时多多求证,当日的那些事情就都不会发生吧?即便是有些实在没有办法避免的,是不是也会将伤害降到最低?但是不管怎么说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没有办法改变的,那场阴谋在以后的许多年后想起来还是让她意志消沉后悔的无以复加,即使她后来亲自将仇人逼得无路可退,但是伤害已经存在了,那狰狞的伤口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愈合,而是在每每被人揭起后愈加的疼痛难忍,最终成了她心中永远的痛,也让她对人性的丑恶有了彻底的了解,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姐妹亲情,在利益面前都是那么的不堪一击。自那件事以后,苏梦眉几乎是断绝了心中的情意,做一切事都是利益为先,也因此作出了许多伤害身边人的事,如果不是那个男子一直陪在身边,用自己执着的爱意唤醒了她的良知,让她明白世间还有真情,只怕她会在命运的摆布下越行越远,直到最后万劫不复! 第九章 秋日游湖 接连忙碌几日,苏梦眉一直没有机会找妹妹聊聊关于陈孝廉的事。这日听得点翠念着阳澄大闸蟹时她才猛然恍然惊醒。是啊,都已经是秋天了,往年的这个时候父亲都会着人采购最早的肥蟹,让姐妹两个尝鲜,如今父亲不在了,这件事自然再无人提起。想到这儿,梦眉心中又泛起一股涩意。 既然说到这了,不妨干脆带着月眉到阳澄湖去,品尝美味的同时还可以游玩,一举两得,也算是对这段时间冷落了月眉所做的补偿吧。叫过点翠准备一应事物,苏梦眉把手中的事也放了下来,细细挑选了一件衣衫。毕竟她也是个爱美的女儿家,虽然平日里不怎么讲究这些,可是今天是出去游玩,自然不能如往常那样随意。再说今日阳光大好,阳澄湖上游玩赏景的人必定不在少数,她不能在那些士族旧识面前失了体面,让人家觉得苏家今时不如往昔。 换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衫子,苏梦眉又在因劳累而略显苍白的两颊上扫了些胭脂,只是如此略作修饰,铜镜中的少女就瞬时变的光彩照人起来,梦眉满意地左右打量了一下,忍不住在了一个妩媚的表情,然后才施施然地步出房门。 湖上果然如苏梦眉所料,满驶着各家的画舫,她惬意地坐在船头,湖风浮起的衣袂上闪着点点荧光,让初看不怎么起眼的白色衣衫随之生动起来。 坐在对面的月眉眼中掠过一抹妒恨,脸上却是娇笑着:“还是姐姐会选衣服,到底是当家人,连最普通的白衫也如此大费心思,上面居然用银线绣了暗纹,在如此好的阳光下看来当真是衬的你人比花娇呀!” 苏梦眉低眉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奇道:“不是做了两件吗?你我一人一件,你的是黄色绣金线,妹妹没有收到吗?这班老妈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待我下去好好问问,居然连做给妹妹的衣服都克扣私藏起来,我看他们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苏月眉闻言一愣,在才想起上次送来的衣服中似乎是有那么一件,不过当时自己看那样子普通就扔到了一边,谁曾想到那件衣衫是要在阳光底下才能看到其中的妙处来,想到此处她心中暗恨自己马虎,才让梦眉抢了今日风头。嘴上却言不由衷的赞起姐姐来:“好似是有的,不过就算我穿来了也不一定有姐姐那份飘逸之态,还是不要穿出来丢人现眼了吧!” 苏梦眉丝毫没有听出月眉话中带刺,依旧毫不在意地笑着:“妹妹怎么说这样的话?看你最近心情不错啊,连小脸都似乎比以前丰满了些。是不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听到她的话,苏月眉手中的水杯一抖,就将其中的茶水尽数泼在几上,她手忙脚乱的跳将起来,谁知又不慎带倒了茶几,只见一几的碟子碗儿“叮叮当当”地掉了满地,两人又是躲茶水又是躲碟子的,只弄的船只也左右摇晃起来。 苏梦眉上前一把搀住摇晃的妹妹怕她一个不慎掉下水去,嘴上轻声嗔怪:“怎么还是这么毛躁,湖中水凉,要是不小心掉下去可如何是好?” 月眉扶着姐姐站稳身体,面上尤带一丝慌乱,梦眉只当她是受了惊吓,便叫来茗烟点翠收拾着重新摆上轻轻扶她坐了下来。 就在此时,一艘装饰华美的画舫从她们船边经过,舫上之人看到两人,吩咐自家船夫靠上前来,却原来是早前还提过的陈家大公子陈其诚,他再船头向二人拱了供手朗声道:“诚从岸边就见此船上载有两位佳人,却越来是苏家的两位小姐,真是幸会啊。” 苏梦眉虽反感他的弟弟陈孝廉的所作所为,但对这位大公子的影响还是不错的,是以她在这边也是还了一礼:“陈公子过奖了。” 陈其诚命船夫再往前靠了靠与苏家的船并在一起:“诚与苏大小姐神交已久,早就想登门拜访,奈何大小姐事务繁忙又长期不在府中,就给耽搁了下来。今日既然在此处遇上当真巧合,还请苏大小姐允诚过去一叙。” 苏梦眉着意打量了一眼见他满面诚挚,料来他是为了生意的事找上门来,想到这是一个弄清陈家意图的绝好机会她便欣然应允,吩咐点翠又添了酒水碗筷。 果然,坐下寒暄片刻,陈其诚就将话题引到了生意上:“苏大小姐,想必你已经知晓了陈家茶庄现下的境况。” 苏梦眉直言不讳:“几天前刚刚得知。” 陈其诚闻言长叹一声,眉间的阴郁愈发的重了起来,看来此事对他的打击很大,才让这个被世家之女视作良配的翩翩佳公子一改往日的倜傥变得郁郁寡欢。沉默许久之后他才再次开口:“实不相瞒,如今陈家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之时,诚此番前来是想请苏大小姐伸出援手助我陈家得渡难关。” 苏梦眉早已知晓他的来意,她用团扇掩住半边娇颜笑道:“陈公子此话真是令梦眉惶恐不已,我同你一般皆是普普通通的生意人,比起陈公子来也只是初出茅庐的小辈,试问我哪来那么大的神通相助与你,该是我多多向你请教才对。” 陈其诚的脸上显过一抹恼怒,他自弱冠之时就已经接触自家生意,这么多年来纵横商界鲜少遇到对手,茶商们见了他不论老幼皆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陈大少”,却不想今日被一个小女子奚落嘲讽,他强压下心中的怒意:“苏大小姐,大家都是明白人,诚就直言不讳了:想必你已经了解陈家断了货源,是以诚希望以后与大小姐合作并从你处购得茶叶,只愿苏大小姐能念及同行的情份许我一个合适的价格。” 苏梦眉早已察觉他强忍着愤怒,她没料到陈家会选择以这种方式来渡过难关。就算自己答应将一部分茶叶转让给他,那价格也必定是大大高于官府的售价,那他们以后卖出的茶叶岂不是大大折损了利润?看来他们是真的无路可走了才会出此下策。想这陈其诚也真正了得,竟然在短时间内就想出此等法子来,自古商人都唯利是图,又有哪个能舍得他人在自己嘴中分羹的?往往遇到这种情形的人恐怕都会关张了事,或许也只有陈其诚才会有这样的魄力与胸襟想出这样折中的法子来,还能在她的冷嘲热讽下忍下自己的怒气侃侃而谈。 苏梦眉眼波一横,瞥见月眉脸上满是紧张之色便心下了然,只怕今日的相遇不单单只是巧合而已,看他们的神态分明是早有计划,月眉这个傻丫头,还没过门就想把自家的底子卖给人家,也不怕陈家用完她后就一脚踢开。她面上只做不知,神色怡然地打着扇子:“既然陈大公子都找上门来求我了,梦眉自然不好拒绝。不过茶叶种类繁多售价各异,只怕我不能如你所愿报一个低价出来。这厢我倒是有个好法子,不知陈公子可有兴趣一听?” 陈其诚听她没有直接出言拒绝,心中担忧就放下了一半,眉间的郁色也减去不少:“苏大小姐尽管直言无妨。” 苏梦眉朝他伸出了两根玉白的手指笑意盈盈:“两分,我只要两分利润,这个要求不过份吧?” 陈其诚“啪”地一声折断了手中把玩的玉骨折扇,脸上的郁怒大涨:“苏梦眉,你不要欺人太甚,你我都是明白人,就算我将茶叶全部卖出除却一应开支所得利润也不过对半,如今你一开口就想分得两分,那我陈家还有何赚头,不如直接关门了事!“ 苏梦眉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扇子:“既然陈公子不愿意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如你所言,即便是被我拿走两分利润你们也还有三分得赚,倘若你舍不得这两分那就会连剩下的三分一并失去了,孰重孰轻想必公子这样的聪明人心中明白的很,就不用梦眉多嘴了。我看陈公子还是考虑清楚再发火不迟。” 话音才落,早已按捺不住的苏月眉跳将起来:“姐姐!你怎能开出如此苛刻的条件来?好歹大家都是同行,如今陈家有难你不帮他们不说还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我真正是看错了你!” 苏梦眉重重地将扇子拍在了几上:“住口!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底下的那些事儿,你现在还不是陈家的人呢,就算要帮他们说话也要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见妹妹被自己的一番话说的脸色刷白,她心中不忍起来:“好了,有事回家再说,不要在外人面前吵闹,惹人耻笑。” 苏月眉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梦眉却再没有给她机会,直接转向陈其诚:“陈公子,生意不成仁义在,何必做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来惹人厌恶,我今日的提议你回去好好斟酌一下,觉得可行就直接联系我家的管家修订文书,如果你舍不得那两分利润请恕梦眉爱莫能助,那你们就自求多福吧!还请陈公子下船,我略感疲惫,要先行了。” 陈其诚怎好在她下了逐客令后继续停留,只好上得自家的画舫拂袖而去。 待得他远去了,苏梦眉才回头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月眉:“早就料到你与那陈家二公子还有来往,不想你们竟然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说吧,今天是怎么回事?” 苏月眉嗫嚅半晌才低低出声:“孝廉他……不,陈家二公子他前几日找到我,让我向你求情,这几日见姐姐一直在忙我就没好前去打扰。恰好今日姐姐邀我游湖,我便着人通知了他……姐姐,陈家现在的境况真的很艰难,还请姐姐帮帮他们吧!” 苏梦眉冷哼一声:“孝廉?叫的倒是亲热,他是个什么人物想必你比我要清楚的多,当日我就是怕你年幼无知容易被人蒙骗才叫你暂缓与他交往,谁知你不止不听我劝告执意与他来往,如今居然还为了他人说出此等有损家族利益的话来!你说,你想叫我如何帮他?” 苏月眉被姐姐一顿训斥后也不敢再说什么,她心知今日的事是自己操之过急,如果再与梦眉争论只怕会适得其反,是以她虽有心帮忙却因时机不对而不得不收声禁言,心中思量等哪日姐姐的心情好了再说不迟。 苏梦眉看她垂首不语,知道是自己的态度太过严厉吓到她了,遂放柔了脸上的表情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好妹妹,不是姐姐多心,实在是那陈孝廉并非你能托付终身的人,听我一句劝,早早的和他断了往来吧!” 姐姐的苦口婆心并没有让苏月眉回心转意,反倒是想起了那日陈孝廉对她说的一番话来,难道姐姐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想独吞家产?仔细回想了过去半年她的所作所为和对自己的冷落,原本还对那些说法半信半疑的苏月眉不由得怀疑起来。 而亲热的拉着妹妹手的苏梦眉此刻尚在头痛该如何规劝与她,丝毫没有察觉在这个唯一的亲人心中已经埋下了猜忌的种子。 第十章 珠胎暗结 自那日游湖回来后,苏梦眉就让人着意留意起妹妹的行踪来。初始看来她倒也没什么异样的举动,只老老实实的待在玲珑小筑绣花弹琴。见此情形,梦眉只道自己那日的话起了作用,随即交代下人继续留心后就忙起了苏云舒出发的事宜。 话说苏云舒和严子清自从接到组建的商队的命令后就没日没夜的筹备,时隔一月,此事总算告一段落,只待苏梦眉查看首肯后就可以上路了。 苏梦眉仔细的查看核实了一行人的花名册,在删减了替换了几个人后点头应允,并将出发之日定在了三天以后。 自此,众人又是好一阵忙碌,终于在出发前准备妥当,苏梦眉在苏州最大的酒楼摆了壮行酒将一干人送走。站在商号门口看着商队浩浩荡荡的离开,她心中百感交集://奇\\书//网\\整//理\\通敌也罢卖国也好,从今日开始她就没有退路了,只希望爹爹娘亲在天之灵能原谅与她,保佑苏家的商队平安归来。 如此站立良久,苏梦眉回转身来一眼就瞅见月眉的丫鬟茗烟和点翠窃窃私语,皱了皱眉,苏梦眉叫了点翠一声。点翠闻得她的呼唤,强拉了似乎打算离开的茗烟一把,将她扯到梦眉面前:“小姐,茗烟说有要紧之事找你。” 苏梦眉“唔”了一声,带头向茶庄走去,茗烟点翠一路跟随她进了平日里用来休息的厢房。“说吧,找我有何事?”苏梦眉端起茶杯看向下首站立的茗烟。 谁料苏梦眉才一出声询问,茗烟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起头来:“大小姐,奴婢该死,奴婢不该隐瞒的,还请大小姐恕罪啊!” 看得茗烟此番做作,苏梦眉的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月眉出事了?她放下手中的茶盏:“你做了何事要求我原谅?” 茗烟战战兢兢的嗫嚅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一口气将心中隐藏许久的秘密和盘托出:“启禀大小姐,是关于二小姐的事。早在你去西凉之前二小姐就与陈家的二公子私定了终身,虽然大小姐临行前交代吴妈阻止他二人见面,可是一个老妈子又怎么拦得住小姐,在收了二小姐的银子后吴妈就对他们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致使后来您不在的时候陈二公子多次留宿在玲珑小筑……” “你说什么?!”苏梦眉一声怒喝打断了茗烟下面的话:“你方才说什么?陈孝廉多次留宿玲珑小筑?此话当真?“ 茗烟被苏梦眉脸上的怒意下的浑身颤抖:“是是……奴婢不敢胡言乱语……这些都是真的……” 苏梦眉闭上眼睛:她料到月眉和陈孝廉的关系匪浅,也正在为此事烦恼,但万万没有想到两人已经到了同床共枕的地步!月眉呀,你怎能如此胡闹?深呼吸借以平复心中的恼怒,她示意茗烟继续讲下去。 茗烟偷眼看大小姐似乎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才敢接着往下说:“您回来后陈二公子倒是再没来过,可是……可是二小姐当月的月事却是迟迟没来……我害怕出事,就劝她暗中找个郎中瞧瞧,果然,郎中看过后断定二小姐是怀了身孕……“说道此处,她停顿了一下再次瞄了一眼大小姐:”二小姐知道后吓得没了主意,叫我悄悄给陈二公子送信要见他一面。就在游湖的前一天夜里,陈二公子从后门进的院来,两人关起房门商议了半宿,我因为在门外放风,只隐约听得他们在说茶庄,交引,家产,后来陈二公子就走了。他走后二小姐一夜没睡,坐在床上哭泣到天明。我不敢多问,只有暗中劝她早日告知大小姐,初始她似乎心动,可是自那日游湖回来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不但绝口不提与您商议此事,还成天家念叨大小姐想独吞家产要逼得她走投无路云云,奴婢心中害怕,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将此事告知大小姐!大小姐,奴婢罪该万死,帮二小姐隐瞒了那些事,可是我也是不得已啊……我只是个奴婢,怎么敢违背小姐的意思!还请大小姐饶了我……“ 点翠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听到她的求饶声再也忍不住开口:“大小姐,决不能轻饶了她!你听听她们都做了些什么呀?枉费你一片苦心,到头来落了一堆的埋怨……”如此指责半日却始终不闻苏梦眉的声音,她诧异地抬头看去,却见自家小姐呆了一般一动不动,点翠吓了一跳,呐呐地住了嘴,顺势踢了一脚茗烟让她也收了声。 对于茗烟的求饶和点翠的抱怨,其实梦眉一丝也没有听到,这时的她早已没有了愤怒,有的只是深深的无力感。在这大半年里,她耗尽心神维持着家业,背负着良心的谴责,做了许多自己不愿做的事。但是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她都没有想过让月眉和自己一起承担,她只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妹妹过上以前那般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是,她得到了什么?她得到的是妹妹与外人的联手算计,是妹妹的怀疑猜忌!想到这些,梦眉头痛欲裂,她狠狠地拂过案几,将上面的东西全部打翻在地,既然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自己又何苦在这操劳?索性打翻了事! 随着案上的东西轮番掉落碎裂,苏梦眉只觉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她平复了一下呼吸看了一眼吓得呆住的点翠和伏在地上不敢动弹的茗烟淡淡的吩咐:“交代管家将她看管起来,等此事了了再说。” 茗烟吓得抬起声就欲继续求饶,苏梦眉只轻轻一句就把她所有未出口的话堵在了嘴里:“你要再敢多言就将你直接交与牙婆。” 茗烟吓得浑身一抖,交给牙婆就意味着会被再次转卖,到时说不定就会沦落到勾栏之中,那样倒不如直接叫她去死!今日大小姐也只是把她看管起来,说不定这事了了后会对她法外开恩,所以她再不敢多言,只悄悄的站了起来垂首侯在一旁。 梦眉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以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方才虽然一时气急冒出散手的幼稚念头来,可是现实却不容她想做便做想扔就扔,从上到下几百伙计工人都在指着她养家糊口,她怎么能那么轻易的就撂了担子?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解决了这件事,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未婚先孕,那要是传出去了月眉以后还怎么做人?想那陈家之人真正卑鄙,竟然想出此等毁人清白的下作法子来,她决不能就此轻饶了他们! 点翠悄悄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看到小姐一筹莫展的样子忍不住出言相劝:“小姐,要不就让那陈二公子娶了二小姐吧,万一这件事情传扬出去,以后二小姐可怎么办啊?” 梦眉长叹一声,脸上显出了疲惫之态:“你说的对,陈家既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就不会坐看良机从手中溜走,不管当日月眉与陈孝廉商定了什么,只怕在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之前陈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说不定为了达到和我们结亲的目的他们会把月眉已经怀有身孕的消息散布出去,到那时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答应把月眉嫁入陈家。倘若真是如此,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找人上门说亲,那样既保全了月眉的名声又遂了她的心愿,也勉强算是一举两得。可是点翠,道理虽对,我又怎么放心把妹妹交到一个衣冠禽兽的手里?” 点翠怎能不了解小姐的心情,她上前为梦眉按揉着头部:“小姐,你想想,不管陈二公子人品怎样二小姐都已经认定了他,茗烟的话你也听到了,就因为那日她求情不成就在心里把你记恨上了,倘若你再拒绝她的婚事还不把你恨到骨子里去啊?跟什么样的男人过什么样的日子,大不了你多备嫁妆,那样二小姐嫁过去也不一定就能博得陈家的欢心,日子自然也就好过了。“ 苏梦眉被点翠从乱纷纷的的思绪中理出一个头绪来,脸上的忧愁不由地减轻了些,陈家的目的无非就是想低价拿到茶叶,既然如此,她何不干脆将此份人情当做妹妹的嫁妆,他们娶进娇妻的同时也能渡过难关,如此一来,说不定真如点翠所言妹妹嫁过去后会备受宠爱。 梦眉脸上的苍白稍稍褪去了一些,左手中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右手腕上戴着的一颗珍珠,那是她十五岁生辰的时候父亲送与她的,说是母亲在世时为她们姐妹准备的及笄之礼,她和妹妹一人一颗。握住那颗珍珠,梦眉想起当日母亲拉着妹妹的小手交到她手里的情形,那日母亲苍白的的脸上有一抹异样的红,年幼的她难得见到母亲脸色如此红润,小小的心里还以为母亲的病有所好转,兴高采烈地和母亲说着话,直到母亲把妹妹交到她的手中嘱咐她要好好照顾妹妹时,她才意识到母亲那是在向她们告别。 “蜜儿,”母亲叫着她的乳名“你一定要帮娘亲好好照顾父亲和妹妹……答应娘亲,好好照顾他们……”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没了声息。看着母亲阖上了满是不舍的眼睛,幼小的梦眉嚎啕大哭,那一刻她就明白美丽温柔的母亲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母亲的话深深地烙在她幼小的心中:好好照顾妹妹与父亲。 想到这些,梦眉满心的愧疚:娘亲,蜜儿没用,辜负了您的期望。如今父亲也随你而去,剩下的亲人就只有月眉一个了,可是我却连她也没有照顾好,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母亲,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不该答应她嫁进陈家?她紧紧闭着双眼,耳边又响起茗烟方才的话“可是自那日游湖回来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不但绝口不提与您商议此事,还成天家念叨大小姐想独吞家产要逼得她走投无路云云……”她真的无法想象这般猜忌的话语会从自己一向疼爱有加的妹妹口中说出来,难道仅仅因为一个男人,月眉她就能置姐妹亲情于不顾只一味的怀疑她想独吞家产吗?月眉啊,在你心中原来姐姐我就是那么贪婪绝情的人吗?你这样的言语说出来时可曾想到会不会伤了我的心?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何必勉强自己去挑下那么重那么沉的担子,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又何必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我做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为的就是让你过得无忧无虑,让九泉之下的父母安心,可如今你居然为了陈孝廉那般无耻的男人伤害你唯一的亲人,你叫我以后该怎么办啊?她心中一时自责一时自伤,悲伤的不能莫名。 点翠明白大小姐心中定时难过非常,上前搀住她:“大小姐,说一千道一万,我们都得赶快把这件事解决了。要不我们先回府与二小姐商议一下吧,这毕竟是她的终身大事。” 梦眉疲惫你点点头,遂与点翠出得门来,准备回府找月眉好好商议此事。 第十一章 商定婚事 站在玲珑小筑,梦眉只当做是没有看到月眉眼中的怨恨埋怨,她不能在此刻再与妹妹起了争执,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责备她也无事于补,反倒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她如往常一样上前拉住她的手:“妹妹,今日我来是想与你商议一下你与陈二公子的婚事,不知你可有时间?” 听了她的话,苏月眉的脸上一片惊慌:“什么婚事!姐姐说笑了,哪有什么婚事?” 梦眉细细地瞅着她:“茗烟已经将你二人的事告知与我,事到如今你还想瞒着我不成?现下你怀胎的日子还短不曾显像,等到月份大了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了!你可知未婚先孕会有什么后果?” 月眉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呐呐地说:“这么说你全知道了?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找过他了,可是他说如今他们家蒙遭大难,提亲的事只有先缓一缓,只要劝得你帮他家渡过难关他就上门提亲,那时就是他父母亲再不愿意也不得不看在我们帮了他家大忙的份上答应婚事……可是……可是现在孩子都两个月了,姐姐!我是真的害怕,求你想想办法吧!我不能就这么任他拖下去,我等得孩子可等不得啊……姐姐……” 苏梦眉心中一片苦涩,她也知道等不得,可是陈家明显就是冲着她家的家产来的,这个傻妹妹,她为什么就看不透这一点呢? “月眉,你先别急,我有办法让他家答应婚事,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月眉现在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听得姐姐愿意帮她哪还有拒绝的道理,当下连连点头不已。 梦眉长吸一口气,将她心中的打算说了出来:“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你一定听不进去,可姐姐不得不说!陈孝廉其人我真的是不怎么看好,先不论他在外面的那些风流史,就是他勾引你这件事就令人不耻。不是我多心,我真怕他是为了我们家的家产才对你百般引诱,看现下出了事他又借机推诿,他的所作所为委实不能令我安心!月眉,姐姐想和你说的就是,我答应你们的婚事,但是不会将你应得的那份家产当做嫁妆交给陈家!” 月眉满眼的希夷在梦眉的话音下渐渐暗淡下去而后又被愤怒充斥,她狠狠地扭着手中的丝帕:“说是为了我好,可只要提起家产你到底是不愿意放手!他没有说错,你果然是打着家产的主意……苏梦眉,你不答应也就罢了,何必做出这副假惺惺的样子来!你是不是非得逼死了我才甘心!”说到后来,她已经是满面的泪水。 梦眉强忍着心中的不忍:“既然你是这么看我我也无话可说,你答应也罢不答应也好,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将苏家的家产白白便宜了陈孝廉,你要是答应了我自然有办法让你得偿所愿,还能保你在陈家过的顺风顺水,你要是不答应,那你的事我就不管了。到底该怎么做你还是好好想想,想好了着人通知我,我先走了!”说完,不顾月眉在那哭得伤心,自顾带了点翠离去。 在楼下,梦眉听着楼上月眉的哭泣谩骂,她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月眉,不是姐姐狠心,想让你在陈家过的舒心就只有这么做,一旦他们目的达到你就再也没有可利用的价值了,到那时姐姐是爱莫能助,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你受苦,所以,为了你,我不得不把你的那份家产抓在手里,只有那样他们才不敢怠慢与你,你才能如愿与陈孝廉厮守。希望你能原谅我,姐姐真的是为你打算,希望能你过的幸福! 迎着炙热的阳光,梦眉拭去脸上的泪水在心底默默祷告:父亲母亲,蜜儿一定会好好保护妹妹保护我们苏家的!所以,你们一定要保佑月眉想通这件事,那样才会让陈家的如意算盘落空,才能保住我们苏家。 “如果两位陈公子觉得此策可行,以后陈家所需交引就由我来负责,那将会是我妹妹的嫁妆,如果你们执意要打我苏家的主意,我会直接断了你们的货源,相信两位明白后果吧?“ 一家酒楼包厢里面,苏梦眉对陈其诚陈孝廉两兄弟侃侃而谈,脸上没有即将结亲的喜悦,有的只是对这两人的鄙视与厌恶。 陈孝廉对与心思被看穿这件事毫不为耻,他抛给苏梦眉一个挑衅的眼神笑起来:“苏大小姐,现在娶不娶你妹妹由我说了算,这里好像还轮不到你来威胁我们。” 苏梦眉只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睛连余光都没有向他扫上一扫:“不管由谁说了算也轮不上你,你还是回家准备当你的新郎官吧。” 一句话将陈孝廉气的几欲跳起来,他竖起一双桃花眼叫:“如果我今天不答应你就等着苏月眉身败名裂吧!你还有什么资格在此讲条件?“ 久不出声的陈其诚重重地一拍桌子怒斥:“够了!做出如此败坏门风的事还有脸在这嚷嚷!人家没有怪罪你都不错了,你还有什么立场叫嚣?你立刻给我回家好好反省,我和苏大小姐还有事情要谈。“ 陈孝廉对这个大哥虽心有不服却不敢不听他的话,闻言再不敢造次,只有恨恨地离去。 待他走后,陈其诚离开座位,想苏梦眉深深一揖:“苏大小姐,舍弟做出这等丑事让诚实在是无言以对,这厢我带他向你赔罪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扭过头,苏梦眉就只当没有看到他那一礼:“陈大公子这时再来说这样的话还有什么意义,如今我妹妹清白已失,你再来虚情假意不觉得太过虚伪了吗?”她脸上毫不掩饰地带着嘲讽之色“你真的想要赔罪不妨答应了我的条件让陈孝廉迎娶我妹妹,这才是你们陈家该给我的交代,而不是假惺惺地在这作此姿态。” 陈其诚被她几句话挤兑地无话可说,只有长叹一声应允下来:“大小姐放心,诚立刻回去将此事禀明家父上门提亲,不管孝廉愿不愿意我都会把他押进洞房。至于苏家的生意,诚万万不敢存有觊觎之心!诚,先告退了。”说完,他再次做了一揖开门而去。 回到家中,陈其诚直奔父亲的书房,不出所料,老二果然在那。他气愤至极的上前,不顾老父在旁就出声责问:“你平日里胡闹也就罢了,那些都是青楼女子玩过就罢,不会惹什么麻烦。可如今你竟然把主意打到良家女子的身上去了,我看你现在如何收场!” 陈孝廉毫不在意:“即使有事也是我的事,不知大哥在这瞎操心什么?是不是你与那苏家大小姐也有一腿,所以才尽帮这外人说话!” 见他不知反省还反咬一口,陈其诚气的双手发抖:“你做出此等败坏门风的事来还和没事人一般,倘若苏家告你个诱骗之罪我看你是否还嚣张的起来。” 陈孝廉一声嗤笑:“我说大哥,她苏梦眉可没那个胆子去告我,事情闹开了我大不了担个负心汉的名声,那苏家二小姐的一辈子可就完了!你没看她巴巴地跑来和我们谈条件?该着急的是他们,这次我绝不会放过这个吃掉苏家的机会,你等着瞧吧!” “你这个痴货!”陈其诚怒斥一声:“你可知如今我们家的货全是由苏家提供的,你把苏梦眉惹急了直接断了货源那我们一大家子人怎么办?”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老爷子听到这话才着急起来:“哎呀呀,其诚所言极是,为今之计就是先稳住苏家让他们继续供货与我,孝廉啊,此事你做的实在是有欠考虑啊!” 陈孝廉只觉得一口气狠狠地噎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这个老不死的,方才听说有办法将苏家的家产尽入囊中的时候还答应要帮我,如今一听老大的话就翻脸不认人,真不是个东西!失去了父亲的支持,他无法再与陈其诚争辩,只得心有不甘的住了嘴。 陈其诚见压下了他的气焰便不再理他,只转向父亲游说:“父亲,刚才我们已经见过苏梦眉了,她答应等二弟和她妹妹成亲后就无条件提供茶叶给我们,这样一来我们就不用再为了进不到货发愁了。” “我不同意,”陈孝廉终究还是不甘心,这件事从当初千方百计地认识苏月眉开始他就一步一步计划好了,现在就差那临门一脚,只要他能拖到苏家不得不妥协的时候就成功了,到时陈家的一半家产他都不看在眼里,一向瞧不起他的陈其诚也不得不乖乖地来找自己求取交引,届时他就完全掌握了两家的生意,以前所受的白眼和侮辱也可以一并得报,如此大好的机会怎能凭陈其诚的几句话就轻易放弃“陈大公子,好歹你也是出了名的商界奇才,眼光放长远些好不好?为了眼下的一些蝇头小利放弃整个苏家,这可不是你的作风,难道真被苏梦眉那个女人迷住了不成?才会放过如此大好的机会。” 看父亲又被陈孝廉说的心动,陈其诚冷冷地哼了一声:“苏家岂是那般容易就被你吞掉的?苏梦眉虽是一介女子,可你看看他这半年多来的所作所为,以雷霆手段赶走图谋不轨的亲戚与一干泼皮无赖暂且不提,到西凉走了一趟不止解决了官司,还搭上了什么高官显贵弄到了我们托尽关系都拿不到的交引!单就看看这些,可是一个弱女子能做出来的?父亲,苏梦眉可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厉害多了,你莫听老二再这厢信口开河,把她惹恼了对我们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陈老爷子毕竟是纵横商海多年的人物,虽然年纪大了有时会犯点糊涂,可在大事上却一丝都不含糊,听大儿子分析的头头是道,他也已经意识到小看了苏家丫头,能把偌大的家业操持的有条不紊的人物又岂是那般好相与的?心中有了计较,他也不好直接拒绝伤了二儿子的心,只好干咳一声:“孝廉啊,苏家二小姐人品相貌甚是出众,与我陈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你岁数也不小了,这件事我看就这么说定了,为父岁数也大了,对商号的事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我看以后柜上的事还是交给你大哥吧,你就在家专心准备成亲的事。好了,其诚你多费心帮孝廉张罗张罗,早日娶苏家小姐进门,好让我这个老头子也早日抱上孙子。”说完,不带陈孝廉再出言反对,就径自起身出了书房。 陈孝廉见父亲摇摆半日终究还是站在老大一边,不由气得浑身发抖,但事已至此,现下又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想了片刻最终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起身而去。 陈孝廉气急败坏地离去,陈其诚怎能不明白他心中的不甘,这不止是苏家与陈家的较量,更是他与自己的较量!不过看情况两边自己都是胜利者啊!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阳光洒在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衫上,越发显得他意气风发风度翩翩,他轻轻地弹了弹衣服上微不可见的灰尘冷笑一声:陈孝廉苏梦眉,和我斗,你们还嫩了点! 第十二章 黄雀在后 苏家上下现下是一片忙乱。 从酒楼回来后,梦眉没有再去找月眉,只是吩咐管家帮二小姐筹备婚事。事已至此,不管妹妹答不答应她也会这么做,为了守住苏家她必须先把姐妹之情放在一边,她不能就在这厢傻傻地被人牵着鼻子走,那样做的后果只会是苏家家产外落,妹妹亦是惹来一身骂名!她现在在赌,赌陈其诚不会白白在身边树下一个劲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那么聪明的人物,绝不会忍陈孝廉大权在握,因为陈孝廉一旦吞掉苏家那他的下一步必然就是将一直压制于他的陈其诚一并打垮,以陈其诚的手段,是绝不会让陈孝廉得偿所愿的。所以,苏梦眉一点都不担心,她完全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看陈家两兄弟之间的战争会如何发展,等着看自己所抛出的引线如何引爆那颗埋藏已久的炸弹。 陈家老爷子自将陈孝廉的婚事交给陈其诚后就称病不出,将欲再求他转圜的二儿子给挡在了门外,陈孝廉几次被拒不由气急败坏,再加上陈其诚为了防止他躲避婚事索性把他给看管了起来,直把个平日里无色不欢的陈二公子气的是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无奈之下只得乖乖地呆在家中等待成婚。 苏梦眉果然没有看错,不过几日光景,陈家就准备了三媒六聘上门提亲。 在与陈家商议好一切条件后,她才放出了被看管起来的苏月眉。 几日的担心忧虑,让月眉的面色憔悴了不少。见到自家姐姐,她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亲近,剩下的就只有怨怒和嫉恨。 “你找我来还要怎么样?”月眉丝毫不掩饰脸上的愤恨,她的表情让侍候在一侧的点翠欲言又止,不是大小姐早有交代,只怕她会立刻上前解释原委,也省的大小姐被人如此误会。 苏梦眉被她的表情刺伤了心,她忍着心痛只装作没有意识到妹妹语气中的恨意:“陈家的人已经来提亲了,不知道我那日提出的条件你是否考虑好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月眉心中一喜,数日来她寝食难安,只怕陈孝廉怪她办事不利而不兑现诺言,拖得日子久了,肚子里的孩子越长越大,到那时苏州就真的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今日听得婚事有望,她高悬的一颗心也终于得以安放。 “我早就说过孝廉不是那种绝情寡义之人,如今陈家既来提亲也证实了我所言非虚。既然如此,你还怕他得了我那一半家产待我不好不成?“ 直到此时,她还认为唯一的亲姐姐不顾姐妹之情一心图谋属于她的那份家业。 梦眉原本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妹妹能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如今看她只是一味的怀疑指责,知道自己只有暂时任她误会了。如果将实情告诉她,依她的性格,只怕三言两语就被陈孝廉套了实话去,到了那时陈孝廉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与其那样,倒不如由自己来当了这个恶人。 “不管你怎么想,我是绝不会将半个苏家拿来便宜了外人,还是那句话:你答应也罢不答应也好,事情我既然决定了就再不会更改,你就安心的在家等着出嫁吧!” 月眉气急,将面前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苏梦眉,你不要太过分了!我好歹是你的亲亲妹妹,就算你不顾及我们姐妹之间的情分,难道你就不怕九泉之下爹娘的指责吗?在你眼中,苏家的家业就那般的重要?重要的让你不顾亲情不顾颜面生生的夺取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我不答应!我绝不会答应!” 一抹痛苦从梦眉脸上一掠而过,她掩饰地把玩着丝帕淡淡地说:“这件事还轮不到你做主。长姐如母,如今这个家里是我说了算,如果你不答应我就立马让人回绝了这门亲事!” 原本大闹不休的苏月眉听了这话立时安静了下来,她心中其实不愿相信一向疼爱自己的姐姐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可是那日陈孝廉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如果她没有独吞家产的心思,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想到这,她无力地坐回到椅子上。 见她不在吵闹,苏梦眉放下心来:傻妹妹,不是姐姐我狠心,如果那陈孝廉真心喜欢你必然不会因你没有带上那些身外之物而轻看怠慢与你。倘若我不信言中,那他得了那些钱财后在外继续寻花问柳你又怎能奈何得了他?为了你好,此时此刻我不得不对你绝情,还请你原谅姐姐的不得已。 她怜惜中含着愧疚,心疼中夹着伤心,一双秋水眼眸中数般情绪纷纷闪现,奈何她那无知的妹妹却丝毫没有想着去了解姐姐的无奈与痛苦,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愤怒之中,渴望着早日见到自己心仪的郎君对他诉说自己所遭受的委屈与背叛。 苏家后院柴房。 门被人轻轻地叩响三下,缩在角落的茗烟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她疾跑几步到门口压低了声音:“谁?” 门外响起一个男人低低的话声:“公子叫我带话给你,这次的事你办的很不错,他会找机会救你出去的,你只管放心的在这呆着,凡是有人问起绝对不能漏了一丝口风!” 听得这些,茗烟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也请您告诉公子,叫他不必担心我,只要茗烟能做到的一定不会推辞。”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茗烟听到脚步声知道他就要离开了,不由唤了一声:“门外的大哥,公子……公子他还好吗?” 脚步声微微顿了一下,门外的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轻轻的一声叹息,门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公子还好……以后这样的事你最好还是不要想了,公子是什么样的人物你也明白,何苦自己找麻烦……你多保重!”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茗烟无力地靠着门滑倒在地上:他又怎么可能过的不好?只怕今日以后,她对于公子来说再没有可利用的价值了吧?虽然一开始就料到了,可她还是心甘情愿的被他利用,知道现在,茗烟还记得初见时公子脸上的那抹笑容,明明笑的那般灿烂,却让人有了心痛的感觉。他,一定不快乐吧?不然为何脸上的笑容到不了眼底?所以,当他让她要求时,她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心里的话就那样急急的倾倒了出来:“茗烟没有什么要求,只希望公子能变得快乐!” 听了她的话他微微楞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年轻俊秀的公子用折扇抬起了茗烟的下巴:“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觉得我不快乐啊?” 茗烟为自己的唐突羞红了脸,看着公子明亮的眼睛,她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好,只要你办好这件事,我就想办法让你脱离奴籍,你看这样可好?” 茗烟愣愣地听着他的话,看着他满脸的笑意,心跳的就如怀中揣满了不听话的小兔子一般。 他拿开了扇子,轻轻地在茗烟耳边说了一句:“我等着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自那日起,茗烟就忘记了自我,她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让公子能快乐,只是为了不让他失望。如今,她已经把公子交代的事办妥了,而公子答应她的事,茗烟不敢奢望。她只希望公子能念在她辛苦一场的份上多多照顾自己的母亲,那样,即使公子从此把她一脚踢开她也不会怨恨他分毫,因为,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选定了黄道吉日,陈其诚就完全将弟弟的婚事抛给下人去准备。这场婚事对于他来说原本就只是一场交易而已,再说娶亲的是老二而非他本人,他也懒得去花那个心思准备,反正只要五日后陈孝廉老老实实的出现然后拜堂成亲就行。 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将从苏梦眉那得来的交引换成茶叶,陈家茶庄断货已经快一月了,再这样下去只怕以往的老买家都跑到苏家去了。当初他费尽心思受尽了奚落不就是为了弄到这些救命的交引吗?如今与苏家结亲,这些东西不费吹灰之力就一可以弄到手,这样的手段又岂是一般人能使得出来的? 想到这些,陈其诚心情大好。想那陈孝廉处处与他作对,这次更是妄想通过苏家来牵制与他,却不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有影响到苏梦眉,还把自己给绕了进去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如今,他帮陈家渡过了难关,家中上下无不看好他,以后陈孝廉要是再想搞出上门花样来只怕不容易,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家伙从此以后是很难翻身了。任他百般算计,只怕也没料到是他的大哥在后面摆他一道吧? 掂了掂手中的交引,陈其诚想起一件事来,他转头吩咐身旁的随侍:“去把陈三叫来。” 不过片刻,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人出现在陈其诚的视野里,他完全没有其他下人见到这位大公子的小心翼翼,只是慢悠悠的踱到跟前抬抬手表示见过礼了。 陈其诚似乎习惯了,他让人上了茶:“陈先生可去过了?” 陈三低眉敛目,对他的询问也只是挑了挑眉毛算作回应。 陈其诚脸上挂起惯有的笑容:“看来我是多次一问了,陈先生办事哪还有让人不放心的地方。此事不能就此作罢,还望陈先生再辛苦一趟。” 陈三仍旧挑了挑眉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个丫头留着早晚是个祸害,还请陈先生想办法让她闭上嘴。” 陈三的表情在听了这番话后稍稍起了变化,他皱了皱眉头:“那丫头也是个可怜的,她既然帮了你,你何不干脆把她弄到陈家来,何必非要出此等下策?” 陈其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陈先生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那丫头帮着老二勾引苏月眉而后又向苏梦眉告密,这样的人物我怎么留在身边?弄不好哪天反咬我一口就来不及后悔了,保险起见,还是让她永远的闭上嘴吧!” 陈三更加皱紧了眉头:“我看那丫头对你是一片真心,相信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你干脆就当积德,把她弄来算了,何必造那个孽。” 陈其诚不以为意:“这世上对诚有意的女子多如牛毛,一个小小的丫鬟也想来攀高枝,她也得有那份造化。现在正是我陈家生死存亡之际,如果让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坏了事,只怕陈先生也没有办法交代吧?” 陈三暗中叹气,他本想饶过那个丫头的,奈何她知道的事情太多让人不得不顾虑,希望她下辈子能托生个好人家,再别像这辈子一样受尽劳累临了还不得善终。 第十三章 月眉出嫁 十月初九,苏州城。 从城南苏家到城北陈家的十里长街上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街上也是一路红毯铺地,那排场竟比当初知府上任都大了几分。街上来往的行人商贾纷纷驻足探听是哪家小姐出嫁,居然摆出这么大的场面来。 “这你们都不知道?一看就是外地人!今日出嫁的可是苏州首富苏家的二小姐。你琢磨琢磨,首富啊!那得有多少银子?摆出这样的排场又什么稀奇的?”说话的小商贩一脸的自豪,好似今天出嫁的是他家的姐妹一般。 询问他的是一个文士打扮的年轻男子,看他穿着打扮也颇为体面,待人亦是文质彬彬,只可惜他那健硕的身材,大异于汉人的长相以及下意识翻转折扇的行为让人一眼就瞧出他不是什么文人名士。 那个后知后觉的小商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上下打量了几遍这个男子和他的随从:“你们不止不是本地人,还压根就不是汉人,向我打听这些干嘛?不会是有什么企图吧?” 年轻男子哑然失笑,制止了身后欲上前理论的随从:“这位小哥多虑了,我们乃高昌的回鹘商人,听闻苏州思清居的茶叶天下闻名,特意来此地做生意的,想就此买些茶叶回去售卖,也好从中谋些利润。” 狐疑的小贩犹自不信:“真是来买茶叶的?” “确实是来做生意的。” 小贩心中计较了一下,如果他们另有所图又怎么会报上思清居的名号来,想来也不会有错。这么盘算了片刻后脸上的怀疑尽除:“这事情真就巧了,今天出嫁的正是思清居的二小姐!” 男子与身旁的一位病怏怏的中年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那还真是巧合,只是不知现在苏家主事的是哪一位?还望小哥指点一二也好方便拜会。”说罢,旁边已经有人递上了一块碎银。 小贩暗中掂了掂,只怕有二三两之重,一时之间喜得眉开眼笑,只将苏家的事竹筒倒豆子般的说了个清楚,就连苏家养的狗吓坏了隔壁的小孩之类的琐事也一并倒了出来,就怕眼前的财神爷一个不高兴把到手的银子又要了回去。 一行人唯有为首的男子饶有兴趣地听着小贩啰啰嗦嗦的废话,并不时打断询问了解。许久后,他看再听下去无非就是些家长里短无关紧要的琐事,索性打断了小贩兴致盎然的诉说:“好了小哥,我想我已经了解了,谢谢小哥的指点。” 财神爷都发话了,小贩怎么还敢啰嗦?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银子往身后藏了藏陪上一脸的谄媚:“公子您听好了?不知您对这些还满意吗?不满意我还有别的,您想听什么尽管说!只要是我知道的决不隐瞒。” 男子摇了摇头,随手抓起摊上的一个翠绿荷包:“多谢小哥替我解惑,这个荷包我买下了,这是荷包钱。”说罢,又丢下一块银子转身离去。 小贩一把抓起那块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后喃喃自语:“我的个天神老爷,这不得有四五两重!真是有钱人,这大富大贵的人到底不一样,随便来个买茶叶的一出手就是我这小摊子一年的进项!不摆了,收摊回家叫上孩他娘看热闹去,不定还能得上几个喜钱!苏家一出手,顶我苦一年啊!”一边念叨一边利落的收拾好摊位,喜滋滋的回家去了。 男子随手将手中的荷包扔给一个随从:“谢姆希努尔,拿去讨你的阿依妮莎欢心吧!在本国可见不到这么好的苏绣。“ 魁梧的异族男子被主人的调笑羞红了脸,在大伙的笑声中悄悄将荷包收到了怀里,美丽的阿依妮莎一定会喜欢的。 那个病怏怏的男子并没有加入到调笑谢姆希努尔的队伍中,他上前几步压低声音:“瓦热斯,你确定就是苏家?” 为首的年轻男子瓦热斯漫不经心地看着陈家的人浩浩荡荡的抬着聘礼经过,无比肯定地说:“就是她,苏州难道还有第二个首富不成?” “可是,据那小贩说的,那个苏梦眉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弱女子,这样大的事,是她能操控的吗?”那男子犹自怀疑。 瓦热斯抬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十七岁的美貌少女,手掌大笔的财富,我真是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这位苏家大小姐了。” 他脸上的表情与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让旁边的男人欲言又止,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枉然,自家主人已经对这个苏梦眉起了浓厚的兴趣,是与不是都不在重要,看来苏家之行是不可避免了。 玲珑小筑内,苏梦眉不顾梳头嬷嬷的反对,亲手为妹妹梳起了头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堂……”念着念着,一滴清泪掉到了手中黑亮的头发上,梦眉急急地擦掉泪痕,将手中的梳子交给梳头嬷嬷。 嬷嬷一边麻利地梳着同心髻一边嘴里念叨着:“大喜的日子可不敢哭哭啼啼,大小姐切莫伤心。”不过片刻,一个精致的同心发髻就在她手下显出来。 梦眉强作笑颜,将一枚做工极其精美的金钗插到梳好的发髻上:“妹妹,喜娘已经请过三遍了,姐姐不好再留你。这个金钗是我专门定做的,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切记不能遗失了。” 即将嫁做人妇的苏月眉此时也将往日的恩怨放到一边,双目含泪地抱住了姐姐:“好姐姐,从今往后妹妹就不能与你作伴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一心为了家业耽误了自己的姻缘……” 梦眉亦反抱住她:“刚嬷嬷还说大好的日子不宜流泪,怎么这会你却哭了起来?莫不是舍不得我?真要如此我这就回了陈家,说你不愿意嫁了。” 月眉含泪嗤笑一声:“今天这样的日子你还不忘取笑于我,看样子我是真不能待在这了。” “好了好了,再哭妆都该花了,到时候又要耽误工夫,喜娘呢?赶紧把凤冠和盖头拿来,没见二小姐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进陈家的门了吗?” 月眉羞红了脸,却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得乖乖地坐着让人摆弄。 梦眉细细地帮她戴好凤冠,眼角情不自禁地又涌上一股涩意:“月眉,从今往后你就是陈家的人了,以后切不能如往常一样任性。只要你待人平和有礼,别人断不会挑出你的不是来。但倘若如果有人欺负与你一定不能忍气吞声,尽管来找姐姐,我绝不会让你白白的被人欺负了去!” 一番话又惹来姐妹两一阵伤感,喜娘看如此下去只怕误了时辰,上前安慰:“两位小姐,再不走误了吉时就不好了,花轿早就停在门口了,有什么事等明天回门的时候再说不晚啊!”说着,一把拉过喜帕盖在了月眉头上阻住了两人相交的目光。 一众丫鬟婆子如释重负,拿东西的拿东西扶人的扶人转瞬间就将新娘子扶到了门口。 梦眉一路跟随,在门口看着喜娘将妹妹搀进花轿,一行人吹吹打打地用大红花轿将唯一的亲人抬着远去,心情就如母亲嫁女般的心痛难舍。 管家见她只是站在门口望着迎亲队伍消失的方向知道她心中难受,便放轻脚步侯在一旁,只等梦眉自己回神。 “什么事?”察觉到苏是全匆忙的脚步声,梦眉即刻回过神来。 “满堂宾客还在那等着您呢,”苏是全上前几步,在她耳边又悄声添了一句“关在柴房的茗烟刚被人发现上吊死了。” 脚步微微的顿了一下就继续前行:“确定是自杀吗?家中还有什么人在?” “的确是自杀,家中除了兄长和嫂子就还剩个老母亲。” “好好收敛了,叫人给他们家多送些钱财,就说是暴病身亡。” 苏是全应了一声,转身去处理了。 梦眉在门口略作停留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这才满面笑容地步入大厅。 大厅之中坐满了前来贺喜的宾客,见她进来无不起身道贺,梦眉一路招呼着来到主席。 席上只坐了四位,除了苏州洪知府与金陵府榷货务何总管外还有两个未曾见过的男子。 苏梦眉向几人施了一礼:“梦眉让几位久等了,还望海涵。” 何总管与苏梦眉打了多次交道相对熟悉的多,听到她的告罪笑起来:“无妨无妨,只要苏小姐愿意自罚三杯我等就不怪罪你了,怎么样洪大人?” 洪知府对苏梦眉的美貌与财富垂涎已久,只是碍与她的背景而不得不忘洋兴叹,今日有此大好的机会又怎能轻易错过,随即顺水推舟,还亲自为她斟上了酒。 梦眉自凉州醉酒后就苦练酒量,为的就是应付今日这样的境况,听到他们劝酒也不推辞,抬手间三杯酒就见了底,此举一出,宾客尽欢。 见洪知府又想劝酒,梦眉嫣然一笑:“洪大人,这酒稍后喝也不晚,您可是还没向我介绍这二位贵宾呢。” 洪知府哈哈一笑:“是及是及,一见貌美如花的苏小姐却把正事都给忘了。这两位是高昌回鹘派来与我大宋修好的使者,只因仰慕我国的茶文化,所以圣上特意准许他们来我苏州赏评,还望苏小姐多多照付。” 那两个男子正是早前在街上打听思清居的那两个异族人,那位叫瓦热斯的男子向梦眉施了汉礼:“苏小姐,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是高昌使节瓦热斯,苏小姐不妨称呼我为华谨瑜,这位是我的汉语先生施先生。往后的这些日子还要多麻烦苏小 姐了。” 对于这样强派的差事,苏梦眉自知无法拒绝,只好应承下来。 见目的已经达到,华谨瑜拿出一个精美的木匣:“苏小姐,这是我此次专程从我高昌带来的回鹘宝刀,今日来的匆忙没有准备什么贺礼,特将此宝刀送与苏小姐,还请笑纳。”手轻轻一扣,匣子就自动弹开来。 “此刀名秋痕,刀身以精钢淬成长九寸三分,刀销饰以珍稀宝石,入手轻巧,最适合苏小姐这样的佳人使用。” 苏梦眉看着递到眼前的弯刀璀璨生辉精美非常,不禁伸手拿了起来,果然如华谨瑜所说入手轻巧。她轻轻的掂了掂笑了起来:“此刀归了我那可真是明珠暗投了,我一个弱女子手无三分力,哪里用的到这样的宝物?” 何总管接过她手中的弯刀仔细端详了半日:“倒真是个好宝贝,只可惜太过小巧,也就只适合女子把玩,不然我今天非得让苏小姐割爱让给我不可。” 洪知府向来对这些刀啊剑啊的不感兴趣,见几人只围绕着一把刀讨论不休心下不愉,就出声打断了他们:“好了好了,今日是苏二小姐出阁的大好日子,不要光顾讨论这样的话题了,既然人也见了礼也受了,我们就把这些东西放到一边继续喝酒。” 苏梦眉依言将刀交给点翠陪几人行起酒令来。 第十四章 姐妹情绝 繁华散尽,空留一地残红。 已经是深夜了,清冷冷的上弦月挂在中天,使得原本就空旷的夜空更加的寂寥。 屋内没有点灯,苏梦眉就在这一室的黑暗中静坐。 累了一天的下人们早已经入睡了。点翠伺候喝的满脸绯红的梦眉洗漱后也去睡了。待得一切声息全无的时候,梦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起来披了一件单衣,梦眉握着腕上的那颗珍珠发起呆来。唯一的妹妹也出嫁了,如今这个家就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以后想说说体己话儿都找不到人来听了。十月初九,过了今天自己就十七岁了,十七岁嗬,正是一个女儿家最好的年华,而她却不能像别家的女儿那样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夫婿举案齐眉。以前生辰的时候父亲都会记得,姐妹两个每年的生辰无不风光大办,今年的这一天家中照样是宾客似云来,只不过大家不是为了来给她庆贺生辰,而是来恭喜苏家掌家嫁妹。而那唯一的亲人也沉浸在嫁人的喜悦中,早已经忘了自己出嫁之日就是姐姐的生辰。 以后的路,就只剩她一个人在走吧?梦眉脸上挂着虚无的笑容,定定的看着窗外的月亮在对未来的茫然中枯坐到天亮。 天已经大亮,睡晚了的点翠带着两个小丫鬟急急忙忙地端着水盆毛巾一边走一边抱怨:“你们怎么也不叫我一声,今天二小姐和姑爷要回门,万一耽误了小姐又要说我了,真是!”身后的小丫鬟哪敢答话,只是低了头紧紧跟在后面。 紧赶两步,点翠轻轻的叩响了房门。门里面悄无声息,点翠吐了吐舌头,大小姐好像还没起呢,看样子来的还不算晚。 门从里面悄悄的滑开,吓了心存侥幸的点翠一大跳,她看着站在门口的小姐结巴着打了个招呼:“小……小……小姐,您起来了啊?呵呵……早啊!” 梦眉“嗯”了一声:“不起来还等着你这个贪睡的丫头叫我不成?” 点翠无精打采地低着头:“小姐,你就不要再取笑我了,都是昨晚睡得太晚了。” 看着她可怜的样子,梦眉的心情稍微好转:“好了,难不成你还要我自己梳妆?快点儿,一会二小姐和姑爷来了你就让我这样子见客吗?” 见她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点翠立马高兴起来,她催着两个丫鬟为小姐洗漱,自己在衣柜里帮忙挑起了衣服。 “小姐,这件新作的襦裙您还没上过身呢,颜色也养眼,就穿这件吧?”点翠拿出一套领口裙角绣着精美花纹的粉色裙衫。 梦眉将衣裙接了过来,衣服上的花边一看就是出自手艺精湛的绣娘,窄窄的花边精细非常,绣满了各色花朵和穿花的彩蝶,这样做工精美颜色亮眼的衣裳曾经是梦眉的最爱,可是现在看来却是有点扎眼。 “会不会太艳了一些?”梦眉有点犹豫。 “我的小姐,你看你自从接过生意后穿的衣服除了白的还是白的,把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硬给打扮的和一个深闺怨妇一般,再这样下去,您还怎么嫁得出去啊?” 两个小丫鬟被点翠口没遮拦的一番话惹的捂嘴偷笑,梦眉瞪了她一眼,还是乖乖将那套衣裙穿戴起来。 浅粉的襦裙,裙上点缀的花朵自上而下也逐渐由小到大从右至左绣出一个弧度,行走间那些大的小的花儿就像真的一般开满了半幅裙角,颜色稍深一些的粉红色上衫,袖口和领口各种姿态的彩蝶翩翩飞舞,与裙角的花朵遥相呼应,飘逸的袖口不时拂在裙边,整套衣裙顿时活色生香起来。 梦眉在脸上点了梅花妆,又选了一支简单的珠花插在了发髻上,一时间,满屋都似被她的容颜照亮了。 点翠和另外两个丫鬟愣愣地看着风华无可比拟的小姐:“小姐,你真美,这么美得女子,要怎样出色的郎君才能配得上啊?” 梦眉脸上浮起一抹嫣红:“不就是换了一件衣服吗?哪有你说的那样夸张。” 点翠急急的摇头:“不不,不是的小姐,以前也觉的小姐很美啊,可是没有今天的这种感觉。小姐你不知道,现在的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让人说不出来……是那种让人又爱又敬的感觉,就是这种感觉才让你比以前更美了。” “又爱又敬?”梦眉低声重复了一遍后不仅失笑:“那是个什么样子?” 看三人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梦眉挥挥手:“好了,管他什么样子,赶快准备宴席,二小姐也该回来了,我这就去门口接她。”走了几步,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昨天那两个回鹘人呢?” 看样子昨天喝得不多,还能想起来昨晚的事,点翠心里想着。 “管家把他们安排到听泉小筑了。” “那给两位客人安排一下膳食,就说我有事要忙,稍晚些再去看望。” 一个小丫鬟应了一声,快步赶向听泉小筑。 门口,苏月眉和陈孝廉夫妇果然已经到了,梦眉一路把他们迎进来,送上了为新姑爷准备的见面礼。 陈孝廉接过那柄玉骨扇的时候,手状似无意的轻轻抚了一下梦眉的手心。 梦眉暗中惊了一下,抬眼看向这位新妹夫,只见他脸上一本正经,双目更是紧紧跟随妹妹的身影,她暗嗤自己太过多心,转而与月眉话起家常来。 她不知道,就在她放下心来与妹妹说话的时候,陈孝廉眼中有的不再是对新婚妻子的恋爱,而是充满了对她美色的觊觎。 梦眉陪妹妹在园子里把她们小时候最爱去的那些地方都又逛了一遍,两人唏嘘缅怀了一阵,时不时想起一些儿时的糗事就互相取笑一番。 看着渐晚的天色,陈孝廉有点急躁起来,他向妻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该回去了。 月眉点了点头,收起脸上的嬉笑:“姐姐,天色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改天我再来看你吧。” 梦眉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心中极其不舍却又无可奈何:“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了,一定不要太过劳累,还是哪天得空了我去看你吧?省的跑来跑去的出了差错。” 陈孝廉上前搀扶着妻子:“姐姐你就放心吧,由我来照顾包他们母子平平安安。” 梦眉不舍地放开了手轻叹:“嫁人了到底就不一样了,看你们这样恩爱真是让我既羡慕又嫉妒啊!” 听到这番话,苏月眉脸上的笑容里隐隐地带了一抹苦涩。 陈孝廉看到她的表情手上使了些力道,掐的月眉的手腕发痛。 调整了一下表情,月眉自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香包:“姐姐,这是我出嫁前就做好的,一直没有机会给你,里面装的是你最喜欢的茉莉花瓣,你闻闻香不香。” 梦眉欢喜不已,接过来就拿起细细闻嗅,一丝也没察觉就在她接过香包的那一刻月眉颤抖的手和陈孝廉眼中的狂喜! “味道和以往的有些不一样呢,不过很好闻,我很喜欢,谢谢你了好妹妹。” 月眉努力使脸上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是吗?可能是我加了些香料的原因,姐姐喜欢就好,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说罢,不待梦眉再说什么,拉着陈孝廉匆匆向外赶去。 梦眉只当她是怕回去晚了不好向公婆交代,也就紧跟着他们将两人送到门外。 拿着妹妹亲自做的香包,梦眉又闻了闻,心中被这特别的香气熏得暖暖的,那个小妮子原来没有忘了自己的生辰呢!她将香包小心的收到匣子里,对镜轻轻拍了拍脸颊,昨晚的酒劲还没过吗?怎么感觉头有些晕晕的,身体也有些燥热,就连脸颊都分外的红艳。 梦眉拿起扇子使劲的扇了扇,感觉身上的燥热似乎退却了一点。 “大小姐,已经是晚膳时分了,不知您是自己用膳还是与华公子一起?”丫鬟恭敬地站在门口请示。 “华公子?”梦眉又使劲扇了扇才将混乱的思绪理清了些:“哦,是华公子啊,那是高昌的特使,万万不能怠慢了。吩咐厨房好好准备,一会请华公子正厅用膳。” 待丫鬟走了之后,梦眉把领口稍稍拉开了一些向里面扇起风来,昨晚喝的是什么酒,怎么后劲这么大?梦眉皱了皱眉头,倒了杯冷茶一口气喝光了,这才觉得心中那股火又被压了下去。 “华公子,请啊——”梦眉握着空了的酒杯向对面的华谨瑜亮了亮。 握着酒杯,华谨瑜盯着对面的女子,她似乎和昨天晚上不太一样了。虽然还是那样的明艳照人,可是今日的她又平添了三分媚态,是因为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吗?才使她收起了隐藏在笑容后的那份疏离变得娇媚可人起来。相比而言,他还是比较喜欢现在这副模样的她,高贵中带着三分妖媚,就是这样的女子,才能让男人热血澎湃,昨晚的那个样子美则美矣,却有一丝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那样的女人,他不太喜欢。 “怎么,华公子不喜欢?要不要再换种酒来?”梦眉微微倾身,眼波如春水一般扫过华谨瑜健壮的胸膛。 看着梦眉无意间拉开的领口里露出的那一抹雪白,华谨瑜的心狂跳起来:这个女人摆出这样诱人的姿态分明是在诱惑他!她这么做的目的何在?难道是那边得到了什么消息?他心中凛然,心中的燥火一下平息下去。 梦眉见他还是没有喝了那杯酒心中不悦,她挥挥手让丫鬟们退下,亲自执了酒壶走向华谨瑜:“华公子可是对伺候的人不满意?那我亲自为你添酒可好?”说着,轻轻的蹭了一下他的手臂挨着坐了下来。 美人如此劝酒再不喝就说不过去了,华谨瑜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看着身边男人健硕的身体英俊的面容,还有那上下起伏的喉结,苏梦眉只觉的一股燥热自下而上狂涌而过,她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才发觉手心已经布满了汗水。尖锐的疼痛让她的神智清醒了几分,看到自己的身子在不知不觉中几乎贴到了身边男人的怀中,她急急的跳了起来。 “华公子……失礼了!真是对不住……”她一边表示歉意一边后退了几步,脚下一阵发软,让强撑身体再也站不住,她晃了晃,身体不由自主的倒向华谨瑜的怀里。 软玉温香抱满怀,华谨瑜的身体一阵发紧,他伸手轻触了一下苏梦眉的脸颊,只觉烫的有些反常。难怪!他情不自禁的皱了皱眉头,这个女人,被人下了春药还不自知,居然还在这里陪他这个陌生男人喝酒,酒助药性,喝了那么多的酒,看来春药提前发作了。 了解了原委,华谨瑜已经没有了兴致,虽然他对怀里的女人有着无边的兴趣,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成就好事是他本人所不齿的。将神智不清的苏梦眉放在椅子上,他高声叫了几句“来人”,当下就有几个丫鬟进来。 “苏小姐可能有些不舒服,你们扶她下去休息吧,最好是能让她用凉水冲洗一下。”华谨瑜不好明说,只能隐晦的交代了一下。 点翠狐疑地看着这位华公子,见他表情有些不自然就要追问一下小姐到底是怎么了,还没等她开口,梦眉含糊地吩咐:“点翠,扶我回去,叫人去备醒酒汤,我喝多了。” 点翠听说是喝多了也就再不怀疑,匆匆向他施了一礼同一个丫鬟扶起梦眉告退了。 华谨瑜嘴角露出一个兴味的笑容:看样子今晚会过的很精彩! 第十五章 险遭狼吻 连喝了三盏醒酒汤,梦眉的意识有些清醒了。想起来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她恨不能找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居然就那般不知廉耻的坐在华公子的怀里,还说了那样想起来都脸红的话语,这些行为和那些烟花女子有何区别?明日可怎么面对华公子啊?想到这些,梦眉的心中一片烦乱。 “小姐,二小姐说有急事找您。”门外,一个丫鬟匆匆赶来。 “月眉?”梦眉心下奇怪,不是白天才来过吗?为何这么晚了还过来?她让点翠扶起身来:“二小姐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她一个人来的?” “回小姐,二小姐是一个人来的,只说有急事找您,其他的没有交代。” 梦眉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衫:“叫她进来吧,你们可以下去休息了,这里有点翠就行了。” 深夜而来,不会是受了什么委屈吧?有外人在终究不妥,还是让他们先去休息吧。她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坐在了椅子上。 匆忙而来的苏月眉满脸泪水,看的出来是刚刚哭过的,梦眉心疼的擦干她脸上的泪痕:“这是怎么了?白天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是谁欺负你了?” 月眉摇头不应,只是在那小声哭泣。 梦眉被她哭得一阵急火攻心,刚刚平息了的燥火又加倍地翻腾了上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是不是陈家的人给你脸色了?是谁?陈孝廉还是陈其诚?看我不好好的收拾他们!告诉姐姐,到底是谁?” 她只顾询问,生怕妹妹受了委屈,却没有留意一直在哭泣的苏月眉自从进门后就再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窗户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身后点翠倒地的声音,梦眉吃了一惊,想回头查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软软地不听使唤了。 一直低头装作哭泣的苏月眉抬起头来,脸上却没有一丝泪水,她表情怪异地笑了笑:“姐姐,不要怪我,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 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抱起又重重地摔落,梦眉瞪大了眼睛看向床侧,刚才抱起他的居然是苏家的新姑爷,她的新妹夫陈孝廉! 不待她发出声音,她的好妹妹就体贴的给自己的夫婿递上了一团布:“堵住她的嘴,别让人听到了,我去守着!”说完,她用手摸了摸梦眉的脸怪笑着:“姐姐的皮肤还真是细嫩啊,怪不得这个死鬼对你恋恋不忘!从今以后我们姐妹又可以在一起了……好好享受你的洞房花烛吧!哈哈……”狠狠掐了一把,她冷笑着出了房门。 梦眉心中震撼的无以复加,看着紧闭的房门,她几乎不敢相信刚才那个眼中充满怨毒的女人会是自己的亲妹妹。但是眼前的情景却又让她不得不信,不得不信自己的妹妹伙同夫婿来伤害亲姐姐! 不等她从无边的震惊与心痛中回过神来,陈孝廉已经利落的解开了她的外衣。大片大片白玉般的肌肤就这样坦露在夜风中,坦露在这个禽兽面前! 陈孝廉被眼前的美景晃花了眼,他喘着粗气将微微颤抖的手放在了胸前的雪白上狠狠地揉捏了几把,看着娇嫩的肌肤在自己的凌虐下变红,他恨恨地笑起来:“苏梦眉,你也有今天!那日的嚣张劲上哪去了?拿出来让二公子我再欣赏欣赏!” 极度的羞辱让梦眉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用眼神控诉着眼前的禽兽,只恨不得立刻把他千刀万剐! 陈孝廉“嘿嘿”一笑,抬手就撕掉了梦眉上面的褥衣,娇美的身体就那样半裸着露在他的眼前,他细细地瞅着每一寸肌肤,口中还念念有词:“看不出来啊,平日里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苏家大小姐还这么有料,单这一身赛雪欺霜的好皮肤就把你妹妹和那些青楼女子给比下去了!就你这身肌肤,不去当芳菲阁的头牌真是可惜了!”说完,他的手指碾了一下那傲人的坚挺,惹得手下的娇躯一阵轻轻颤抖。 看到梦眉的反应,他满意的眯起了眼睛,手指稍作停留就缓缓地向下滑行最后停在了光滑平坦的小腹处。 “如何,是不是想要了?你这个小妖精,要不是当初你拒绝了我的提亲我也不会费尽心思去勾引你妹妹,现在你还不是照样乖乖躺在这!可惜了,正房的位置已经给你妹妹了,那以后就委屈呢当个小妾吧!哈哈哈……”陈孝廉得意的狂笑,想着以后自己不仅能左拥右抱还能轻易控制住苏陈两家的生意,他就忍不住兴奋的浑身发抖! 此时他的手指已经到了女儿家最私密所在,小指勾起那片单薄的衣料,陈孝廉低下头向里面瞅了瞅,然后又深深地嗅了嗅:“清香怡人,没想到这里也是这般的妙不可言,今晚我真是好艳福啊!” 这一刻,梦眉羞愤的几欲死去,被人这般的侮辱,她的身体内竟然还翻涌着强烈的渴望!她紧闭双眼,努力保持着最后那丝理智。 陈孝廉用猫戏老鼠的眼神看着挣扎在欲望边缘的梦眉:“话说那苏月眉还真是好骗啊,我只不过告诉她你要独吞家产她就深信不疑,看来这个被你疼到骨子里的妹妹一点都不相信你啊!” 这番话就像尖刀一样狠狠地扎在了梦眉的心上,虽然知道陈孝廉此时就是想看着她痛苦,但她却控制不了自己,控制不住地去恨那心心念念想保护的唯一的亲人。 看到了梦眉脸上痛苦的表情,陈孝廉更加兴奋,同时也失去了刺激她的兴趣,此般光景下,哪还有比好好享受这样美好的身体更令人心动的事?他将头埋进胸前那片雪白狠狠咬住了就撕扯起来。 梦眉疼地吸了一口气,下腹处涌上一股热浪,使她的身体颤抖的更加厉害,此时此刻,她已经了解自己一晚上的反常不是喝酒的原因,原来他们两人来的时候就已经算计好了,那个香包里的特殊气味就是春药!意识到这一点,梦眉心痛的无以复加,月眉啊月眉,是什么样的仇恨促使你这样加害自己的姐姐?难道就是因为我没有将那一半家产给你吗?姐姐在你心中就那么不堪吗?她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一滴泪水慢慢地滑过眼角与脸颊落到玉枕上消失不见。 陈孝廉除去身上的衣物,将半裸的梦眉扯压在身下,看到梦眉脸上的异常的艳红,他取掉了她口中的布团:“怎么样小妖精?是不是很难受?是不是想要了?让二公子给你泻泻火,我会让你舒服的呼天叫地!” 说罢,他扯掉了唯一的遮挡,将手狠揉在了那美好娇嫩的身体上,而他的嘴也咬住了梦眉小巧的耳垂用力拉扯。 一阵夹杂在疼痛中的快感快速流过全身,梦眉呻吟一声,当意识到那声淫荡至极的叫声是出自己的口中,她羞愤地咬住了下唇。 那声娇媚入骨的呻吟让陈孝廉更加欲望高涨,他用力撕咬着胸前的殷红,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叫!叫啊!给老子叫大声一点……让二公子听听你叫的骚不骚!叫啊小妖精!……你这个骚货……给我大声的叫……”手下不停,将一身雪白的肌肤上咬掐出一块一块的青印紫痕。 将下唇咬的血肉模糊仍旧止不住从自己口中逸出的那一声一声令人羞愤欲死的叫声,梦眉恨不得立时就晕了过去,可是那春药却无比的霸道,明明四肢使不上劲,却又像拥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去迎合。 梦眉心中极度抗拒,身体却自动迎了上去,她心底哀叹一声将舌头抵住了牙齿:与其受这样的侮辱,不如干脆死了干净! 就在她下了必死决心准备咬下去的那一刻,耳边传来一声惨叫! 身上一轻,而后又听到重物坠地的声音,梦眉睁开紧闭的双眼,只见陈孝廉赤裸着身子歪倒在地上,一柄弯刀抵住了他的喉咙,而拿刀的,却是那华谨瑜。 华谨瑜看了一眼床上媚态横生的女子,压住心中一涌而来的欲望拉过锦被盖住了那令人血脉喷张的香艳,再这样看下去,只怕自己会直接一刀解决了这个男人扑上床去! “杀了他!”梦眉眼前一阵恍惚,微弱的声音里是压制不住的欲望。 “不!姐姐,不要杀他,不要!……”听到动静的苏月眉从门外冲进来跪拦在陈孝廉的前面紧紧地握住了他面前高举的弯刀。“姐姐,求求你了!求你看在我们姐妹多年的情分上看在死去爹娘的份上放过他吧……不要让我腹中的孩子一出生就见不到自己的爹爹……求你了姐姐!” 看着痛哭流涕的妹妹流血的双手和缩在她身后发抖的陈孝廉,梦眉心中涌上无边的悲哀,罢了,从今往后就当自己那娇俏可爱的妹妹死了吧! “让他们走……”挣扎着说完这句,梦眉再也挡不住那霸道的药劲,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华谨瑜哼了一声,收起刀任他们草草裹了衣衫狼狈逃离。 再转过头来,床上的女子已经无法再压制药性,在春药的作用下的苏梦眉在床上翻腾着,刚刚盖上的被子也被她踢到了床下,她发丝紊乱眼波似水,不盈一握的腰肢摆动着,一双雪白修长的玉腿绞缠在一起,似乎只有那样才能缓解她心中无边的欲望。 如此活色生香的画面让华谨瑜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如何抵御,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几乎是一步就跨到了床边。 感觉到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意识模糊的梦眉坐了起来,像蛇一般缠到了华谨瑜身上,本能地将手伸向了他的衣带在上面胡乱拉扯。 华谨瑜扔掉了手中的刀,左手扣住了她的手做了主导,他右手解着衣带将缠在身上的梦眉吻住压倒在床上。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窗棂上被人重重的叩响! 华谨瑜心中一惊,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窗外。 病怏怏的施先生侧身站在半开的窗户外,而他的手正放在窗棂上叩击。 吐出一口浊气,华谨瑜压住在身上磨蹭的梦眉:“先生?”他心中恼怒施先生打扰了自己的好事,却也明白他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所以只有暂时压住欲火起身询问。 施先生丝毫没有打扰了别人美事该有的歉意,他轻咳了一声:“这个女人与那边的关系非同小可,你不要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说完不待华谨瑜有所反应就转身离去。 华谨瑜心中知道施先生的话句句在理,但是身下的女人是如此的妖媚热情,他怎么舍得就此放手?心中衡量了一下得失,他一拳狠狠地砸在床上,上好的檀木雕花大床生生地被他一拳砸出一个大洞来! 在娇艳的樱唇上印下一个吻,华谨瑜一掌击昏了被情欲控制的女子:“女人,你给我记住了,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瓦热斯的了!”说罢,他起身整好自己的衣物,又拾起地上的锦被将床上赤裸的梦眉细细的盖好才转身离开。 第十六章 釜底抽薪 时光如梭,转眼又是一月。 接连几日,苏州城内都是阴雨绵绵,潮湿的地气夹在冷雨中四处肆虐,冷的街上的行人无不缩着身子匆匆而过。 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一柄天青油纸伞在悠悠而行,绵绵的细雨中,伞上所绘的一枝红梅含苞欲放,似乎再被雨水淋上那么一时半刻就会在伞面上泼辣辣地开出一树嫣红来。 伞下,苏梦眉如同没有感觉到入骨的寒意,如在春光明媚的湖边漫步一样闲庭信步地走在湿漉漉的青石街道上。 不远处,站在思清居屋檐下的点翠一脸的担忧,她双眼跟随着苏梦眉,心中漫过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自从那日后小姐就分外的安静了起来,虽然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可是以前的小姐是快乐的。自从老爷过世,小姐的话就越来越少了。除了生意上的事,她似乎对别的事都提不起兴致,遇事后也只是默默的坐着发愣。特别是那日二小姐回门后,小姐就越发的沉默了。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谁都不知道,点翠只记得自己后颈一痛就失去了知觉。等她从小姐床上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清楚的记得,那时小姐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是的,就是绝望!那样的表情让她害怕极了,直觉告诉她昨晚一定发生了很重要的事,可是自己却该死的睡着了,二小姐到底为何事前来,来之后又发生了何事,点翠一干不知,也不敢像往常一样询问。她小心翼翼地侍候着,唯恐惹怒了大异于平日的大小姐。 在帮大小姐更衣时,点翠惊讶的发现小姐上下布满了青紫的痕迹,再怎么不经人事,点翠也能看出那是男女欢爱后留下的痕迹!那一刻,看到这些她几乎昏死过去,到底是谁?是谁伤害了小姐? 点翠终于了解小姐脸上的绝望从何而来,不过一夜,一个正值青春的天之骄女被人侮辱,那样的打击,又有几人能忍受得了?她哭泣着替可怜的小姐擦洗了一遍,在那满身的伤痕上细细的涂抹了药膏。 穿戴整齐后小姐似乎找回了一丝自信,她亲自上妆梳头,又在脸颊上涂抹了些以前从来不屑去用的胭脂借以遮盖过于苍白的面色。看着忙碌的苍白女子,点翠的眼泪就没有间断过。 “哭哭啼啼的怎么了?”小姐看来和往日没有两样,略显苍白的脸色更显得她弱不禁风,点翠心疼极了,却不能也不敢去安慰与她。 “没事小姐,被沙子迷了眼。”她背过身擦掉满脸的泪水。 而那晚的事,就这样在主仆二人的沉默中被掩盖了下来,也就是从那天开始,点翠就再也看不懂一起长大的大小姐了。 “小姐这样下去会着凉的!”老管家出来看了一眼,见梦眉还在雨中漫步不由出声提醒点翠。 点翠呐呐了一声却没有说出话来,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像现在一般惧怕小姐。虽然她从未受到过一句责备,可是小姐身上的那股冷意却让点翠从心底感到害怕。今日这样的情形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换做是以前,她一定冲上前去把小姐一把拖回来,可是现在,她不敢,真的不敢!她怕自己那么一不小心打破了表面的平静,怕小姐回想起那晚的遭遇平添痛苦,与其那样,还不如就让可怜的小姐维持现在这个样子吧! 管家不满的瞪了点翠一眼,撑起一把伞走进雨中。 “苏伯,你说这细雨是不是天上的仙女流的眼泪?” 管家被她的话问的摸不到头脑,只能随她一起愣愣地看向天际。 “回吧!”刚刚还神游天外的梦眉好似突然清明过来,扔下尚自发愣的管家快步回到店里。 管家回神一看,屋檐下早已经没了主仆两个的踪影,他迷惑的摇摇头也快步回到店中。 “苏伯,将放给各个茶庄的货款全部收回,立即停止为陈家供货!” 管家吃了一惊:“大小姐,这么做不合适吧?虽说各个茶庄都是月底结算货款,但是这么多年来我们思清居可是半年一结,而这一点也是我们茶庄得以立足的缘由。这离上次不过才两个月,这么做不是自毁信誉吗?” 梦眉手抱一个精致的暖炉冷冷地说:“从今天开始苏家也是一月一结,如果有人不满意大可不来进货,三天之内,必须把货款收齐,如果哪个掌柜做不到我允许他提前退休!” 见管家还想劝她改变心意,梦眉截住了他的话头:“当然,如果苏伯想回家颐养天年我也是不会拒绝的。” 管家知道她心意已定,只好无奈的摇摇头:“据我所知,自从我们缩减了陈家的供给后陈大公子就一直从我们的那些老客户那里取货,大小姐这么做不是逼得陈家提前支付赊欠货款吗?再停了这边的供给,陈家茶庄只怕片刻就会倒闭!小姐,不看僧面看佛面,二小姐可是您的亲妹妹,我看您还是手下留情吧!” 亲妹妹?梦眉冷笑,那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苏月眉脸上眼中的怨毒就如跗骨之蛆一样夜夜将她从梦中惊醒,每每想到那晚所受的羞辱,梦眉就恨不得将那对狗男女挫骨扬灰,这样的妹妹,还有什么值得她怜悯?在做出那样的事情时,苏月眉可有想过对亲姐姐手下留情?如果果真念及姐妹情谊,又怎么会作出那样的事来? “苏伯,出嫁从夫,既然嫁进陈家就是陈家的人了,生意场上无父子,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吧?这一个多月我压低售价苦心经营为的就是打垮陈家,事到临头你却劝我放手!你可曾想过,如果是陈其诚抓住这样的机会会不会看在苏陈两家是姻亲的份上放过我们?” “既然你无情就休怪我无义!”梦眉在心底补上一句。 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老管家又怎会不明白,他只是不忍心从小看着长大的二小姐受到牵连。被苏月眉夹枪带棒的一顿,老管家也只好选择沉默。的确,不管是谁,遇到这样打击对手的机会都不会白白错过的!他低叹一声,无奈的下去吩咐各房行事。 陈府 刚走到书房门口的陈老爷险些被一本从里面飞出来的账本给砸到!随着账簿落地,书房里传来一声咆哮:“欺人太甚!他们怎么前后脚来催帐?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现在才来找我!” 陈老爷从未见过在商场游刃有余的陈其诚发过这么大的火,他心中怀疑,慢慢地将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 书房内,脸色铁青的陈其诚坐于书案之后,案前是神色凄惶的各房掌柜。 “现在帐上还有没有可以动用的现款?”陈其诚按揉着眉心,只觉的头痛欲裂。 账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大公子,您也知道,从批不到交引那日开始我们就一直在高价收购原价卖出,账上只出不进,不止如此,每卖出一斤我们就要搭进去一斤的店面租金工人工资和相关的开支!如此艰难的维持到今日已实属不易,账上……账上已经再无可用的银两了……” 陈其诚又怎会不了解这些情况?他只是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能找出一丝转机来,虽然那不过是他的奢望。 “苏家呢?没有来趁火打劫吧?好歹他们家的二小姐刚刚嫁进我陈家。”如果苏家没有如旁人一样落井下石,说不定他还可以上门去借些银两作为周转。 “大公子,苏家虽说没有上门要账,可是……”大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出:“可是他们断了给我们的供给……说是……说是……” “说!”陈其诚不胜其烦的喝了一声。 “苏是全说是他们大小姐交代的,陈家败落在即,她不能拿银子白白填了无底洞!” “啪”地一声,陈其诚将手中的茶杯摔在了他的面前:“苏梦眉,算你狠!” 商户要求清款,苏家又不肯施以援手,饶是陈其诚手眼通天也觉无计可施,他烦躁地翻看着账本,心中飞快地计较着思量着:到底怎么做才能度过难关? 站在门外的陈老爷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听的分明,他咳了一声抬脚迈进书房。 上座的陈其诚见是老父亲前来,扔下手中的账簿急急的下来将他搀扶到上面安坐:“父亲,你身子还没大好,怎么不好好休息?” 陈老爷拍拍儿子搀扶的手,对上一屋见礼的管事:“各位,陈家在苏州经营了数十载,其实那么容易败落的?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是再不济,区区几万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各位不要被外面那些流言给冲昏了头脑,你们暂且回去安抚住那些商家们,告诉他们,陈家是不会赖账的!更加不会就此败落!最晚三天,我一定会将他们的货款一分不少的付清,如若不然,让他们尽管来找我陈某人,报官也罢,分家产也好,我陈某人绝对不会有半分的阻拦!” 各个管事心中虽然存有怀疑却也明白只有先听老爷子的吩咐,纷纷向二人告别,各自去安抚那些尚自等在店里的商户。 待得众人散去,陈其诚疑惑地看着老父亲:“父亲,三日之内我们当真拿得出那些银子?” 陈老爷一改方才的慷慨激昂,慢慢地萎顿下去:“其诚啊,我方才只是为了稳住那些人才不得不硬撑啊!你也知道,这半年来我们一直在啃老本,事到如今,父亲我手里就剩下几处房产的房契地契,这些东西是我陈家的根本啊!不到万不得已是万万不能出手的!现在,我就将这些交与你,你拿去抵押了借些银子,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个大窟窿给堵上,不然我陈家可就真的完了!” 陈其诚听着老父亲一番话,只觉得心慢慢地向下沉去。 诚如父亲所言,那些地契是陈家的根本,如果这次不能度过这个难关,陈家想再翻身只怕是难如登天了! 他此时已经从刚才的狂怒中清醒过来,脑中也理清了头绪。按说就是有个别商户前来催还货款也不应该是像今日这样一涌而至啊!就好像事互相约定的一般,难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陈其诚皱起眉头,手中装饰用的折扇无意识地敲击着手心,上午商户们才过来,下午苏家就得到了风声停止供货,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联系,不然苏梦眉又怎么会及时知晓?苏家和那些商户多多少少都有些生意上往来,这次的事他们一定脱不了关系,只怕苏梦眉在其中还插了一脚!如果真是那样,以自己对苏梦眉的了解,此次的事只怕不会轻易了结! 想到这些,陈其诚背上溢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希望自己是多心了,不然那后果真的是无法想象!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发苍苍的老父亲,转身快步向外行去,他一定要找人了解一下,不能任由事态这么发展下去! 第十七章 步步紧逼 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下来,久违的阳光穿过层层的纱幔照在水榭内安置的贵妃榻上。 风吹着纱幔微微晃动,苏梦眉脸上隐约掠过一层层的光影,这样的情景,让躺在榻上小憩少女平添了几分朦胧。风势稍微急了些,将满室的轻纱拂开了去,纷飞的彩纱中翻飞着少女的裙角,似乎下一刻榻上酣睡的佳人就会随风飘去,离开这万丈红尘回归九天之上。 在门口等候许久的点翠生怕冷风吹坏了小姐的身子,也顾不上会打扰到她急急的过去关上了大开的窗户。 梦眉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冻醒过来,看到为她盖好薄毯的点翠,她脸上露出一个久违的微笑。 点翠见她心情不错自己的心里也跟着轻松了些,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低下头地在她耳边说:“小姐你真是料事如神,陈大公子果然来了,我照你的吩咐把他带来了,在门口等了许久。”说完,她悄悄地朝门口努努嘴。 顺着点翠的视线望去果然看到陈家的大公子陈其诚一脸惊艳地站在门口,显然是被刚才的场景晃花了眼。 此时此刻他倒还有心思在这欣赏美色!梦眉心中冷笑,装作才看到他的样子:“哎呀,是大公子啊!快快请到里面就坐,点翠!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怎么客人来了也不叫醒我,让大公子在此苦等!” 点翠配合地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小姐,你一夜没睡,刚刚才在这眯了一会,我怎么忍心打扰你。” 她不忍心就是自己忍心了?陈其诚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此时他已经意识到刚才自己有些失态了,便上前向梦眉告了个罪:“是诚唐突了,诚不知苏小姐在此休憩,因有急事所以催了这位姑娘前来,苏大小姐要怪就怪我吧!” 梦眉起身披上一件斗篷:“大公子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了你又何必这么见外,今日来不知你有什么事?”她慵懒地向室内的火炉移近了些,小嘴朝着手中轻轻哈气。 陈其诚暗暗冷哼了一声:“诚此次前来是希望苏大小姐能施以援手帮陈家渡过难关。” 梦眉接过点翠递出的暖炉满足地叹了一声:“今天的天可是有点冷啊,在这小睡了片刻我都感觉有点着凉了。” 点翠体贴地将火盆稍稍移过来一些又在里面加了些木炭。 梦眉好似没有听明白陈其诚的意思:“施以援手?大公子此话是怎么说的?” 看她仍旧装模作样,陈其诚耐住性子向她解释:“最近陈家的生意有些周转不灵,诚希望大小姐看在你我两家姻亲的份上帮我们周转一二。” “哎呀,是真的吗?这可怎么办?我已经将柜上的钱全部拿去筹备新店去了,只怕帮不到你呢!大公子,真是抱歉啊!” 陈其诚早料到她会回绝,他心中冷笑不已,表面神色不动,依旧是诚恳无比:“既然如此诚也不好太过强人所难,只不过我听说苏家突然将半年一清算的规矩改了?不知可有此事?”索性将话挑明了,看你还怎么装的下去。 “大公子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啊,这么一点小事都瞒不过你,苏梦眉笑的眉眼弯弯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既然你装我就不能装吗? 两人的目光纠结在一起,其中的算计不言自明,完全没有表面上看来的那般云淡风轻。 陈其诚被她的一再推脱弄地郁怒不已:“苏大小姐!彼此都是明白人,就不必在此拐弯抹角了!我陈家不知何处得罪了苏家,让大小姐不顾情谊使出这样卑鄙的手段来?” “卑鄙?”苏梦眉“咯咯”娇笑:“陈大公子,先不说这次的事是不是我弄出来的,就说说你刚才这话,商场之上哪来的情谊?这样幼稚的言论可不像你陈家总掌柜该说出来的。这做生意嘛,不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我能吃的了你是我的本事,大公子不服气尽管可以回过头来将我一口吞下,又何必找上门来自取其辱?” 一番话挤兑的陈其诚无言以对,张了张嘴,他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句:“真的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苏梦眉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炉:“陈大公子,听说你已经将家中的地契悉数抵押了?啧啧……如果这次不能得渡难关你们一家不是要流落街头了?哎……我那可怜的妹妹,刚刚过门就要跟着受罪,想想真是不忍心那!你来找我可真的是找错人了,我苏梦眉一个小小女子,哪里来的通天本领将你陈大公子逼到这样的地步?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去想想办法吧,省的到时候死了都不知道得罪的是谁!“ 陈其诚一跃而起:“苏梦眉,你不要欺人太甚!好歹为自己留条后路,我陈家好赖是一方富甲,岂是说败就败的?今日之辱诚会牢记于心,他日一定会加倍讨还,告辞!”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后路?”低声念了一遍,梦眉几乎被突然而至的悲凉击倒:“早在西凉时,我就断了自己的后路,早知你们都抛弃于我,我又何必巴巴的将自己置于那么为难的境地?向我讨还?你不仁我不义,在那之前,我会先将你们欠我的一分一分的讨还!” 裹紧身上的斗篷,梦眉坐回贵妃榻:“今年的冬天可真冷啊……” 从苏家出来,陈其诚即刻去拜访了关系不错的商户。无奈,这些平日里阿谀奉承的商户们早已听到陈家即将倒闭的消息,此时,谁也不愿意去惹这个麻烦。见陈其诚上门求见,各家不是说主人不在就是干脆闭门不纳!如此转悠了一下午,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见到,陈其诚气的在车内大骂这些人忘恩负义却又对他们无可奈何。 就在他无计可施时,刚才还紧闭的王家大门悄悄地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厮从里面溜出来直奔陈其诚的马车而来。 陈其诚疑惑地看着小厮鬼鬼祟祟前来在车前鞠了一躬,他急忙掀起车帘问:“怎么?王老爷愿意见我了?” 小厮压低声音:“陈大公子,老爷让我给你带句话你切仔细听好:不是我不帮贤侄,而是上面传下话来,谁要帮了陈家就断了谁的货!为了一家的生计老夫不得不闭门不出,还请贤侄原谅!” 听了这番转述,陈其诚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难怪自己跑了一天都没有见到人影,原来是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 他又向前挪了一下:“王老爷可还有别的话要你转述?” “贤侄放着大佛不去拜,何必来为难我们这些小神,你还是先弄清楚对手再想办法吧!”小厮说完这些又向他鞠了一躬快步向回走去。 “等等,“陈其诚叫住了即将进门的小厮:”请转告你家老爷:今日之事我记住了,多些王世伯指点迷津,如果陈家能就此度过难关,诚定当上门拜谢!“说罢,他向王家大门深深一拜。 小厮遥遥回了一礼,“咣”地一声闭上了大门。 “对手?对手是谁?难道苏梦眉真有那么大的神通?”他低低的反问自己,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如果这一切真是苏梦眉一手策划的,那这次陈家只怕是在劫难逃! “掉头,去知府大人府上!” 陈其诚恭恭敬敬地坐在下首看着昏昏欲睡的洪知府:“洪大人,今日实在是不该冒昧前来,只是诚确实是有急事相求,还请知府大人恕罪。”说罢他起身一躬到底。 洪知府抬了抬眼皮懒洋洋地说:“陈公子太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说来,看本官能不能帮到你。” “近日来陈家的生意遇到一些小问题,诚此行就是想弄清这其中的内情,不知大人能否指点一二?” “内情?”洪知府睁开了半眯的双眼:“什么内情?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对付你们陈家?既然是生意上的事自然是你们的同行所为,陈公子这样说是觉得本官与商家的人有勾结了?简直是岂有此理!”他将肥厚的右手狠狠地拍在了桌上厉声喝问。 “不敢不敢……”陈其诚一叠声的不敢,连忙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叠银票放在桌上:“大人误会了,诚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洪知府瞟了瞟那叠银票,直觉数目不小。他慢条斯理地将银票收至桌子抽屉里:“说来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好像是你们在京城得罪了什么人吧?这件事恐怕不好办啊!“ 陈其诚心中“咯噔”一下,这件事洪知府也知道了?都是些陈年往事,怎么弄得好像众人皆知一样?他定了定神:“不知大人是从何得知这桩往事的?” “哎……”洪知府装腔作势地摇头叹气:“陈公子有所不知,前几日本官就接到上面的指示,有关你陈家的事本官一概不能出面,所以本官才会说此事难办……话说你们到底得罪了什么样的人物,又有怎样的深仇大恨,非要把陈家弄得无路可走?” 陈其诚暗自叹息,强打了精神回应:“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经过只有问过家父才能明了。如此我就不打扰洪大人了,待回去后弄清缘由再做打算。” 洪知府嗯了一声便叫人来送客,数着手中的银票他心情大好,脸上的皱纹也条条舒展开来:“苏家那个小丫头还真没说错,还真就有人上门送钱来了,哈哈……”开心之余他心中也不禁为陈家惋惜,只怕这次的坎他们是迈不过去喽!可惜了那么大的一份家业啊! 陈其诚急急地赶回家中直奔父亲的卧室。 床榻上,连日忧心的陈老爷子脸色灰暗,见儿子进来,他强撑着靠坐在床边:“我儿,事情可有转机?” 看着老父亲殷切的眼神,陈其诚好一阵惭愧,几乎不忍心将实情告诉他。 陈老爷子看着儿子的表情就已经猜到了结果,他无奈地长叹:“我陈家到底得罪了那位神仙才遭此大难?死便死了,好歹让我知道缘由死个明白啊!” “父亲,我已经弄明白了,这次的事和扣下我们交引的那次只怕是同一人所为。” “你说什么?”陈老爷一脸的灰败:“一人所为?你的意思是一个人所为?他哪来那么大的本事?这岂不是要一手遮天了?不会,万万不会!……”他似乎极为惧怕口中所说的那个人,只是一味地重复着那几句。 陈其诚稳住了父亲摇摇欲坠的身体:“父亲,除了他还有什么人能威胁那些商人?有谁能扣下我们的审批?这次只怕他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啊!” 冤孽啊!陈老爷哀叹一声,顿时老泪纵横:“都是我做的孽啊!这么多年了,我修桥铺路广结善缘,就是希望为早年所犯的过错恕罪。都十年了,如今他的后人真的来报仇了!罢了罢了,这么多年了,我日日食不下咽寝不能眠,这样的折磨我也不想再受了!” 陈老爷强自从床上挣扎下来,从怀中拿出一把钥匙递给陈其诚:“我儿,这一切都是报应,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去将我的那个铜柜打开,里面有个匣子,你把它拿来。” 第十八章 陈年往事 红木匣子内,竟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匣子黄灿灿的金条! 陈其诚倒吸了一口气,没想到父亲还有这样的私货! 陈老爷抚摸着这些用一辈子攒下的宝贝,发青的脸上显出一股决绝来:“其诚,你将这些拿去吧,虽然对于现在的状况来说是杯水车薪,但是拿来支付家中店里的工人薪水和遣散费还是绰绰有余,剩余的,你再为我们这一大家子置一个安身之所吧!” 陈其诚从老父亲颤抖的手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匣子,黯然了片刻,他终究心有不甘:“父亲,你我是不是过于消极了?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好歹我陈家也在商场上叱咤了十余年,我们怎么能就此放弃家业乖乖地任人宰割?我不甘心就这么认输,您如果信得过我,这件事就由我来办吧!” 陈老爷脸上深深地显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消极之态,自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他就彻底地放弃了抵抗,十几年的愧疚自责已经让他陷进一个恕罪的漩涡中无法自拔,这些年来他日日忧心忡忡,生怕会遭到报应。如今,那根在长期的慌张害怕中被折磨的极其脆弱敏感的神经终于被最后一波冲击给拉断!在他的意识里,这些都是迟早要来的,自己用那些不义之财所得来的荣华富贵,也是迟早要归还的,既然那人的后人已经找上门来了,那就让他把应得的都拿走吧!好让自己那日日不得安宁的良心也得以解脱! 看到父亲沉浸在往事中不能自拔,陈其诚再也忍不住了,握住父亲的手,他循循善诱:“父亲,不管当年你做了些什么,这些年来你做的也够多了!难道经过十几年的忏悔你还不能释怀吗?就算你要恕罪,可是你的后人没有错啊!孝廉才成亲不久,您的长孙也即将出世,难道您老就忍心看着您的孙子一出生就过着贫苦的日子吗?就算是为了我们,您也不能任由事态往坏里发展啊!” 他不甘也不愿,自小锦衣玉食生活无忧,接管了生意后又无往不胜,那么骄傲的人怎么能在没有见到对手的情况下就将手中的一切拱手想让?所以,他一定要劝父亲回心转意,一定要让他支持自己,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怎么能够不战而败? “父亲,当年到底是什么样的恩怨让您愧疚至今?事到如今,您就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我吧!只有知道了详细的经过我们才能想出一个万全的对策来。” 儿子的一番肺腑之言拨开了陈老爷眼前的一团迷雾,所有罪孽都是由自己一手造成的,他不能为了赎罪就让子孙后代也一起偿还,这让他于心何忍? 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陈老爷将往事娓娓道来:十八年前的陈老爷不过是一个屡试不中的落魄秀才,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在一家私塾里教书。那时私塾中有一个叫文博的小孩,这个小文博虽然年幼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小小年纪就能出口成章,所做文章就是他这个自负的秀才也是佩服不已。 小文博家底殷厚,虽然自小娇生惯养身上却没有一般世家子弟的那种浮夸之气,许是家教严谨的缘故,小小孩童待人接物无不彬彬有礼,颇有大家之风。 面对这样的学生,哪个老师不会疼爱有加?时间一长,小文博对这个真心关心自己的老师也是敬爱非常,时不时请他到府中做客。 就这么一来二去,现在的陈老爷那时的陈秀才就和文家的老爷文大善人结成了忘年之交,二人一个被科举考场的贪婪官吏所误,一个为动荡的时局所累,两两相交就惺惺相惜起来。待交往久了,就常常私下煮酒论时事,将前朝的弊端尽数摆在桌上批得体无完肤。 那时的陈秀才早已经认清了现状,知道自己在官场上是难有作为了,每每与文大善人说起难免郁郁寡欢。文大善人在与他的交往中也看出这个落魄秀才并非池中之物,就决定将自己的一处生意交给他打理。就是如此,穷酸秀才摇身一变成了商界的新秀。 文大善人没有看错人,陈秀才自从进了商界那真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凭着机变的头脑和敏锐的直觉,陈秀才很快就在当地的商场打开一片天地,不仅将文家的生意经营的有声有色,还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份家业。 事情发展到此处也算的上是皆大欢喜,但是当初文大善人发现了陈秀才的才能,却没有看到隐藏在才能之下的野心! 当一笔笔自己辛苦赚来的银子从手中流过落进文大善人的腰包时,一直被贫苦的生活压制的贪婪开始萌芽,为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财物,陈秀才夜夜碾转反侧不能成眠,在良心与欲望中挣扎了许久,他终于臣服与内心的贪欲决定将文家的财产据为己有。 自打定主意的那一刻开始,陈秀才就为以后的夺产之路埋下了伏笔,他一改往日说过就了的习惯,暗中将文大善人每次对朝廷的抨击都记录下来,并鼓动他撰写了一本诗集,里面收录了几首牢骚时的意气之作。这些东西原本是无关紧要的,但被陈秀才刻意引导又加以润色后就变成了文家意图谋反的铁证! 这些所谓的证据被层层上报到了前朝皇帝手中,看着被一个颇有些文采的秀才加工过的所谓的“证据”,皇帝勃然大怒,当时就勒令严查。 可怜的文大善人被朝廷派来的钦差严刑拷打,不过几日的功夫就熬不住重刑在捏造的口供上按下了血红的手印。自此,文家上下二十三口人以意图谋反的罪名悉数判了死刑。 一月后,菜市口被一家老小的鲜血染红,二十三条人命就生生地葬送在陈秀才的贪欲之下! 形刑次日,陈秀才背过众人悄悄地为文家人收敛尸体,在装棺后他才发现走脱了文家的幼子文博,人数的确是二十三人没错,但是那幼童模样的人分明不是他所熟悉的文博!陈秀才被这个发现惊出了一身冷汗,当晚就草草地收拾了一些细软,带上残害文家所得的不义之财远走他乡。 事过境迁,当日的陈秀才用那些不义之财经营了十几年成了苏州富甲一方的陈老爷,而从刑场上逃的性命的小文博也在宋朝的官场中占了一席之地。 这么多年,陈老爷日日心惊胆颤,就是怕文博回来找他复仇,为了赎罪他修桥铺路开仓放粮,只要是能做的善事就绝不会推辞。在许等不见有人来报仇后,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安享晚年了,谁知道陈家的交引被扣,大儿其诚打听来的消息竟然是被一个文姓的年轻官员驳回,那一刻,陈老爷心中就确定了那个官员的身份,他,一定就是当年的小文博! 从认定文博的身份开始,陈老爷就夜夜被噩梦惊醒,梦中,浑身鲜血的文家人个个手提头颅追着向自己索命,而当日走脱的文博更是化身阎罗,口口声声要将自己千刀万剐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每次被相同的噩梦惊醒后,陈老爷都不敢再合眼,长此以往,饶是年轻力壮的人也受不了,更何况是年老体弱的陈老爷?再说人老了就会分外的相信那些鬼神之事,所以才会有前面提到的卧床不起安心等待天谴的想法。 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陈其诚被整个事情震得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当时文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隐约记事的年纪,文家人被杀,他幼小的心灵中并没有太多的印象,只是疑惑为什么那么和蔼可亲的一家人成了人人唾骂的反贼,后来问起母亲,母亲也只是紧紧地捂住他的嘴,叮嘱他不可再提起文家的人。再后来,父亲带着母亲与自己搬家,气派的新家和吃不尽的美食让他马上遗忘了关于文家的一切。直到今日他才了解,原来自己尊之敬之的父亲竟然是如此的忘恩负义卑鄙无耻!这一刻,父亲高大的形象在他的心中轰然倒塌。 脚步虚浮地向后踉跄了几步,陈其诚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他真的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今日他所享受的一切都是父亲强取豪夺而来,为了享受荣华富贵,父亲竟然陷害了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文大善人!难怪,难怪他一听到文家的人就方寸大乱,难怪他口口声声要将家产还给人家!原来这些本来就不是属于他的,不是属于陈家的! 在打定主意说出真相时,陈老爷就已经料到现在这样的情形,瞬时间好似老了十几岁,陈老爷颤抖着将手伸向爱子:“其诚,不要怪我,这些年来我已经受到惩罚了,我日日被自己的良知谴责,那种煎熬真是比死还难受……你说的对,我自己犯的错误不应该让你们来承担,你去吧……看看还能不能挽救陈家……” 陈其诚心乱如麻,对老父亲伸出的手视而不见,他逃避地从椅子上跃起急急地向外冲了出去,在他仓惶的身后,是无力地萎顿在了床上的老父。 不顾风度地一路狂奔到府门前陈其诚才收住了脚步,他急促地喘息了一阵平复了一下心情,思及刚才的举动可能会伤了老父亲的心,他心中暗悔,但是此时此刻他是真的不愿意回去面对,就让彼此都冷静一下吧!再说,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想到这些他不再犹豫,叫过马车直奔苏家。 依陈家现在的境况,恐怕只有苏梦眉能帮上忙了,虽然她一再出言不逊,但她的妹妹好歹是陈家的儿媳,一直听闻苏梦眉对唯一的妹妹疼爱有加,如果自己软语相求,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相信她不会袖手旁观的。 了解了原委,陈其诚已经不再奢望能凭一己之力救陈家于水火之中,他现在只想保住家中的房契地契,那样,就算往日的风光不在了,至少可以保一家温饱,让年老的父亲有个安身之处能够安享晚年! 而苏梦眉,无疑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虽然陈其诚不知道苏梦眉到底有多大的神通,但是就着一年多她所做的事情来看,这个小女子背后一定有贵人相助,否则她怎么可能一夕之间就联系上了江陵府的榷货务,并将分店开到了各大城市,这样的大手笔,又岂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子所能做到的?而且就他对苏家家底的了解,他们还不至于富到能支付所有分店投入的地步吧? “苏梦眉……苏梦眉……”耳语般的声音从薄薄的唇边滑落,眼前又浮现早上苏家水榭看到的那一幕,那样单薄到令人心疼的身影,是怎么撑起一个家族的?丝丝的怜惜中夹杂着欣赏,陈其诚那颗冰冷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那样蕙质兰心又气质多变的女子,只怕不动心的男人不多吧? 第十九章 赶尽杀绝 再次踏进苏家的大门已经是晚饭时分,早间就声称着凉了的苏梦眉居然还是在那间水榭中用膳。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了,虽然水榭中安置了几个火盆,但还是抵御不了南方特有的阴冷,再加上临水的窗户大开着,阴冷的风中裹着水面上的潮气徘徊在屋内,使得整个屋子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 苏梦眉双手托着下巴怔怔地坐在窗前,身前的桌子上已经冰凉的饭菜纹丝未动。 陈其诚已经来了许久了,见苏梦眉既不招呼他入座也不与他搭话,他心中有些不悦,再一次重重地咳嗽一声提醒她这边还有客人。 “是不是屋里太冷了?大公子当心别着凉了。” 陈其诚正要咳出的第二声狠狠地噎在了嗓子眼,他顺了顺自己的气没好气地说:“天凉风冷,苏大小姐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身子吧!” 苏梦眉回过身来,冻的泛青的小脸上带着一个飘忽的笑容:“无妨,只有身上冷的狠了才能忘记心中的冷,这是我这几日才悟出来的。” 在陈其诚还一脸茫然的时候,她已经神色自然的关上了窗户:“大公子此来可是想我帮你渡过难关?” 陈其诚也不绕弯子,索性开门见山:“既然你已经猜到我的来意我们索性把话挑明了说,这次陈家遭受的只怕是灭顶之灾,诚希望苏大小姐看在两家结亲的份上帮我们一把,要什么条件你尽管提出来,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答应你。” 梦眉的眼角扫过对面郑重无比的男子:“真是不小的诱惑啊,大公子看来是打算背水一战了?可是……”她站起身来款款地走到陈其诚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可是我对你陈家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你说该怎么办?”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她站起身来。 陈其诚心中狂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盯住了这个巧笑嫣然的女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般作为,诚是不是可以认为小姐对我有意呢?”这句话出口,陈其诚的心底居然隐约地泛起一丝期待:“如果苏小姐当真对我有意,我们不妨好好聊一聊,只要你能帮陈家渡过难关,我很乐意许你少夫人之位。”当心中所想尽数倒出,陈其诚的心情就如同情窦初开的毛头小伙子一样既期待又担心。 苏梦眉对他这番似假实真的话却是毫不领情,她就好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的前仰后合。 陈其诚方才也是一时冲动,情不自禁就说出那样的话来,现下被她好一阵嘲笑不由的恼羞成怒,他甩开手中的皓腕:“你笑什么?!你到底要什么样的条件?”他自认涵养极好,可就是眼前这个女人,总是能轻易就挑起他的怒火。 苏梦眉并没有如他所愿立即停下来,直到把自己笑的两眼含泪上气不接下气她才渐渐地止住了那放肆的笑声:“不愧同为陈家的人,就连那自作多情的性子也是一模一样呢!” 陈其诚被她说的莫名其妙,但是现在显然不适合在这些小事上再起争执,他强自抑制心中的愤怒和隐隐的失落默然不语。 将冰冷的手伸到火盆上方取暖,苏梦眉饶有趣味地看着双耳泛红的俊秀男子,没想到这个强势的男子是这样容易害羞,笑吟吟地盯住那双有些不自然的眼睛她轻轻地问:“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一定会帮你?” “无奸不商,这话流传至今自然是有他的道理,只要有利可图,哪个商人会白白错过大捞一把的机会?”谈到正事,陈其诚抛开方才一时失态所带来的困扰重新找回了自信。 “是吗?”苏梦眉撇了撇嘴唇:“利益固然重要,可是也还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吧?” 他声音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当然,不排除有一些人会为了利益舍弃一些东西。”说这句话,也算是有感而发了吧?陈其诚无奈地想。 “好吧!”苏梦眉拍了拍手,借着这个动作将心中残留的怜悯之意排除:“既然陈大公子也认为无奸不商,那我又何必在这惺惺作态!我的条件就是——”她着意拉长了声音对上陈其诚忐忑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陈——家——茶——庄!” 听到这四个字,陈其诚深吸进一口潮冷的空气,不出他所料,苏梦眉的胃口真的不是一般的大,陈家名下的产业光是苏州就有五处,再加京城的两处杭州一出总数有八家之多,就算现在陈家的商铺贬值,这些商铺加上店中的货物七七八八算下来也要上百万两银子,如此庞大的数目,她能拿得出来吗? 陈其诚狐疑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对秋水般的眼眸波光涟漪,娇俏的嘴唇边时时挂着一抹笑容,就这样一个较弱的叫人心疼的女子,她当真能一气吞下陈家的所有生意? 苏梦眉安静地对上陈其诚打量的眼神在心中默念:“陈其诚,我现在可是把你当做对手,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早早就缴械投降啊!” 此时的陈家已经无路可退,即是他们能想办法解决了眼前的难题也无法将生意继续维持下去,及早将茶庄出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否则拖得时间越久那些商铺就会越发的不好出手。再者,能一次拿出那么庞大的款项收购这八家茶庄的人只怕屈指可数,陈家又没有时间坐等别人上门议价,他们必须在文博到来之前将手中的东西都换成现银,到那时他们就能化被动为主动,即使文博真的来了,他们大可带上那些银子远走他乡,也好过在原地等死!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陈其诚明白苏梦眉更明白!这些日子里,她多方打听四处询问,终于找到了陈家的仇人文博。她没有兴趣去了解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恩怨纠葛,只要他们之间存在着仇恨那就够了,她周密的计划了一切,缺的就是如文博这样的盟友。虽然凭她自己的力量完全可以将陈家的家业一点一点的蚕食,但是那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她不想也不愿等待。既然决定打垮陈家就不能给他们留下喘息的机会!慢慢吞掉陈家的生意固然可以让他们分文不名,但是也会给他们提供一个适应的过程,那种方式的报复难解她心头之恨,她要的是陈家尝尝顷刻间一无所有的滋味,只有那样,他们才会深刻的体会到失去的痛苦!所以,当得知知道文博要到苏州调查陈家时,她千方百计地“巧遇”了文博。这个人无疑是苏梦眉手中最有利的一颗棋子,只要好好的利用他的背景,苏梦眉完全有把握让陈家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她费尽心机打听文博的行踪,一次次地制造机会与他“巧遇”,并刻意地以美色相诱。如此交往一月,苏梦眉终于如愿以偿地俘获了文博的心,而她之前所做的准备也在陈其诚找上门得那一刻开始按计划实施。 如今,陈家已经一步步踏进了苏梦眉和文博精心设下的局,猎物已经入网,接下来就要打算一下如何完美的收网了!梦眉眯起杏眼,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 走投无路的陈其诚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眼中的这个弱女子才是让陈家屡番受挫的的罪魁祸首。虽然他早已收起了对苏梦眉的轻视之心,但是骨子里的自负还是让他错估了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女子。在他的潜意识里,是从来没有将苏梦眉当做对手的,即使有不知底细的贵人相助,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弱质娇女。本来就该老老实实地呆在闺房中绣花抚琴的的千金小姐被硬放在这个位置上,在短短两年时间里就能在商场中与人耍心机玩计谋,说出去只怕谁都不信。就是现在,如果不是苏梦眉能直接批到官府交引,只怕陈其诚也不会找上门来和她合作。而对于她所提出的收购陈家产业的事,陈其诚更是半信半疑。 “你提出的条件不是不可以,但是我要求现银交易,你真的可以一次拿出来?” “大公子,我苏家一向是诚信经营,既然我打算买你的商铺就会准备足够的银两,这个你不必怀疑。” 听了她的保证,陈其诚虽然不尽相信,但却明白现在只有也只能相信她。 “不是我不相信你,苏小姐,口述无凭,恐怕我们还得按章程办事,这样彼此都放心。” 苏梦眉自然了解他所说的章程是何意。如他们这般买卖,一般都会找个德高望重的同行作为中间人,两家商谈好价格后在中间人的见证下签下文书。届时,如果陈家私自将商铺卖给别人或者是苏家无力支付全部银款,这个中间人都会视实际情况决定交易是否继续,如果可以继续,中间人会继续在其中斡旋,如果牵扯到中间人能力范围之外的事件,他会直接将文书转交官府,由官府来裁定对错后直接判决。 她不以为意地笑笑:“这样大的事当然得按照章程来,关于这个中间人还是由你来找吧,毕竟你们卖的是全部的身价。我会联系人将你名下的八家商铺做个估价,你那边妥当后再知会我,我们再坐下来商讨一下细节。” 事情商议到这个地步也算是大概定了下来,虽然没有按照陈老爷的意思保住生意,但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陈其诚暗中安慰自己,起身向苏梦眉告退:“苏小姐,我会尽快将茶庄内的事宜安排妥当,还希望你也信守承诺!诚就先告退了,改日再来拜访。” 苏梦眉起身将他送到了门外。 陈其诚,现在还只是开始!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会让你陈家为陈孝廉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目送着马车离去,苏梦眉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凌厉起来。 许久,随后而来的点翠为她披上斗篷:“小姐,你不是还要出去吗?马车已经备好了。” 苏梦眉抬头看了看渐渐暗沉的天色:“华灯初上,正是寻欢的好时候呢,点翠,你说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到那些花街柳巷去寻欢作乐?” 点翠早已习惯自己小姐层出不穷的惊人言论,她仔细的想了一下才道:“小姐,这个问题可是真的难倒我了,我又不是男人,怎么能知道他们想些什么?” 苏梦眉似乎也没有想在点翠那里问出些什么来,她拢了拢披风说:“走吧,不要让我们的客人久等了。” 点翠把手炉塞到梦眉手中轻轻抱怨:“小姐,你日日在那水榭歇息,这么冷的天冻坏了可怎么办?看看你的脸,都发青了,真要着凉了我可不管。” 苏梦眉不以为意地笑笑:“你别管谁管?怎么,不耐烦侍候我了?要不要找个心疼你的男子将你嫁了?” 点翠羞得小脸通红:“怎么每次都用这话来堵我?你以后向歇哪便歇哪,反正这个家都是你的,我懒得操那个闲心!”说完,扭着小腰就走。 梦眉脸上依旧笑意十足,但那明艳的笑容却始终没有到达眼底。 第二十章 戏真情假 马车碌碌地驶过全城闻名的寻花街,街道两旁站满了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青楼女子,一片莺声燕语中,前来寻欢的男人们一个个被热情似火的女子迎到了里面。 马车在芳菲阁的门口停了下来,一个龟奴殷勤地跑过来招呼:“一看这马车就知道里面的人非富即贵,侍候的好了不定还能得些打赏呢!”心中打着小算盘,龟奴伸手就想替车内的贵人打起车帘。 “放肆!”一声娇喝传出,车帘被一只雪白的手自行打起,一个美貌的青衣小婢从车内出来立起杏眼训斥:“苏府的马车也是你能动得的吗?不长眼的奴才!” 龟奴吃了一惊,一应声的陪着不是,将下车用的脚凳搬了过来。 豪华的马车,美貌的婢女,只这两样就吸引了街道是来往的人驻足观望,这样的阵容,车内的主人该是何等的风姿? 但见一只莹白如玉的手缓缓地从内伸出,随后进入众人视线的是一截藕色的绣工精美的衣袖,车内的居然是个女子? 门口送人出来的老鸨此时也看到了马车,她急急的上前两步推开了那个倒霉的龟奴娇笑着:“苏小姐来了啊,您要的雅间已经准备好了,奴家这就领您过去!” 就在老鸨上前招呼的时候,一个佳人如风中杨柳一般袅袅婷婷地从车厢内走了出来,路上驻足的行人无不倒吸一口气:这样的绝色姿容,只怕是芳菲阁的头牌也不及她万一! 无视旁边异样的眼神,苏梦眉款款地走进全苏州最有名的青楼,只留下一众犹自沉浸在美色之中的男人空自回味刚才看到的美景。 那个倒霉的龟奴悄声向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骂道:“女人逛窑子神气什么!他妈妈的!” 旁边一个不知内情的嫖客犹自沉浸在苏梦眉的美色中不能自拔,他拉住骂骂咧咧的龟奴:“刚才这位绝色女子可是你家的挂牌姑娘,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 龟奴又啐了一口:“这位您可高攀不起,她不是哪家的姑娘,人家和你一样都是花钱逛窑子来的!”说罢甩开他的手到门口招呼客人去了。 到了预订的留香阁门口,点翠向老鸨的手里塞了一定银子,苏梦眉轻声问:“客人可曾来了?” 老鸨将银子收起,眉开眼笑的回应:“来了来了,到了有一会了。” 梦眉嗯了一声:“可曾叫姑娘前来侍候?” 老鸨脸上露出几许暧昧:“苏小姐请放心,这位公子一看就是正派人物,只叫了一个琴娘在里面听曲儿呢!” 梦眉满意地点点头,吩咐点翠:“守在门口,不要让别人进来。”转向老鸨又交代了一句:“一切事宜我的丫鬟自会照料,你们就别来打扰了。” 老鸨心中好笑:到这儿来的客人哪个愿意别人来打扰?更何况是像你这样在青楼约见情郎的?打扰了你不是和银子过不去吗?娇声答应着,她转身下楼。 苏梦眉轻轻推开了半掩的房门,首先入眼的是一幅岁寒三友泼墨屏风,屏风后,一阵琵琶声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滚落到房间各处。她在门口微微停留片刻,直到弹奏到了尾声才转过屏风向里行去。 这是一个布置的极为雅致的房间,房中所摆置的家什均是红木做就,初看平平无奇,细细瞅来就会发现上面所雕刻的花纹都是细腻非常,而室内的墙上所挂的字画也是件件出自名家。看的出来,为了生意,这里的老板委实花了一番心思,这里的种种布置无一不是为了迎合那些文人士族的喜好。或许就是因为这些,芳菲阁才会一直凌驾与其他青楼之上,成为文士们寻欢的首选之地。 梦眉将房内打量了一遍,才转眸看向这里唯一的客人——文博。 这是一个乍一看略显文弱的年轻男子,但是他浑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却大大有别与其他那些文弱书生。微微泛些褐色的皮肤,向上挑起的剑眉下面是一双细长的凤眼,如果没有看到那双眼眸中刻意收敛的精光,只怕谁都会把他当做一个温和谦逊的翩翩公子。 看到了绕过屏风的苏梦眉,他薄唇边带起一个欢喜的笑容:“苏小姐请了客人来自己却迟迟不到,这样的做法实在不是应有的待客之道啊!” 梦眉上前坐在他的对面:“文大人可真会说笑,桌上有美酒室内有美人,这样的佳期美景梦眉怎么好前来打扰。” 扫了一眼珠帘后的琴娘,文博失笑:“不过是听个曲儿,怎么就被苏小姐误会了,既然如此你就先退下吧!” 琴娘应了一声,从帘后慢慢退出。 “现在就剩下你我二人,苏小姐是不是该自罚三杯以谢的怠慢之罪?” 微笑着将两个酒杯都添满,苏梦眉端起一个杯子:“文大人,这惩罚就算了吧,一个人喝酒太无趣,不如让梦眉先敬你一杯吧。” 文博也端起了酒杯两人都是一饮而尽。 待得苏梦眉又将酒杯添满,文博突然伸手按住了把着酒壶的纤手:“苏小姐,一个女儿家与男子同处一室,这酒,还是少喝为妙。”话语中是毫不作伪的诚挚关心。 梦眉微觉意外,与各色人物打交道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遇到劝她少喝酒的人,看来这个文博还真是位君子。她依言放下了酒壶,忍不住又仔细看了他几眼。 文博含笑的双眸对上他上下打量的苏梦眉:“怎么,苏小姐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苏梦眉避过那双温和的眼睛中暗藏的探究笑道:“没有,只是你是我遇到第一个劝我少喝酒的人,所以有些意外罢了。” 文博有些意外,但随即又明白过来,一个姿容绝色的女子成日与各色男人打交道,这其中的辛酸不言自明,想来往日那些应酬上的人都不好相与吧?遇到这样一个女子,有哪个男人不抱着一亲芳泽的想法?而最直接的办法无非就是灌醉了她。想到这些,文博的心中对她又多了几分怜惜,一丝微妙的情愫在两人中间悄悄的蔓延开来。 温柔地看着眼前低眉敛目的女子,文博的心里涌上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他不自觉的放柔了声音低声说:“想来苏小姐平日里很辛苦吧?一个弱女子撑起一份家业来委实不易。” 苏梦眉低垂的脸上一抹复杂的神色转瞬即逝,等抬起头来的时候是剩余的就只有楚楚之态。她强自挤出一个笑容:“那又能怎么办?那么多的人将希望寄托到我的身上,如果我都觉得累了,那苏家上上下下的那一大家子该怎么办?个个都有妻儿老小,我不能因为怕辛苦就让他们失掉了营生。” 文博心中的怜惜更甚,他盯着梦眉诚恳无比地说:“苏小姐,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只要我能办到的就绝不会推辞。” 苏梦眉娇羞无限地低下头声似蚊吟:“我现在就有一个要求,不知文大人能否答应?” 文博急急地答应:“苏小姐有话尽管直说,我绝对不会推辞!” 苏梦眉用似水的眼波斜斜地拂过文博的脸:“文大人以后可不可以叫我的名字?” 文博愣了一下:“这就是你的要求?” 梦眉两颊羞红:“是不是太唐突了?” “不,不……”文博心中狂喜,一把握住了那双弱若无骨的玉手:“其实早在初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只是怕说出来吓到了你所以一直将那份爱慕藏在心底……今日……今日……”文博高兴地几乎语无伦次,半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索性一把将渴慕已久的佳人揽进怀中在她耳边低低的轻唤:“苏梦眉……梦眉……”一遍一遍,浓浓的情谊与眷恋就在那低沉的唤声中百转千回。 苏梦眉娇羞地靠在他的怀中,眼中闪现的却是得意与嘲讽。 多日的思慕得到了回应,如今佳人在怀,文博的心被喜悦和满足涨的满满的,搂着梦眉的娇躯他郑重无比的许下承诺:“梦眉,你放心,从今往后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等这边的事情一了解我马上就带你回京城,在那边,绝对不会有人再欺负与你。” 梦眉轻轻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如果我就此抛下一切跟你回去,那这边的这些伙计奴仆该怎么办?” 文博沉吟了片刻:“要不这样,你干脆将分号开到京城,这边交与信任的人打理你看可好?” 苏梦眉颦起柳眉:“开分号哪是那么容易的?先不说选址雇人是个难题,就是那些银两我一时半会也凑不出来啊!” 文博抬手抚平她眉间的忧愁轻松带说:“这件事还不简单?我此来就是奉了圣上的旨意为我枉死的家人报仇雪恨,只要我大仇得报,陈家的产业就尽归朝廷所有,到时我再将那些商铺折价转买与你,那陈家在京城的店铺不是归你所有了吗?” 苏梦眉脸上露出喜色:“你说的是真的?先前陈家大公子还来找我想把他们家的商铺转卖于我,可是我凑不出那么多银子所以就拒绝了,按你现在所说我不是再不用为没有现银而烦恼了?” 文博将她抱起放在自己的腿上:“是是是,到时你只需要拿出现价一半不到的银子就可以将陈家的商铺全部买下来!” 苏梦眉欢喜地亲了一下文博:“你对我真好!” 文博就势扣住她的后脑,缓缓地靠近了那两片令他渴慕不已的樱唇。 看到那张俊脸在眼前放大,苏梦眉的身子瞬时僵硬了起来,她强自控制住几乎一跃而起的身体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许久,直到那两片樱唇被他啃咬的红肿了,情动不已的文博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在唇角狠狠地再亲了一下才放开紧扣的右手。 苏梦眉软软地伏在他的怀里,迷离的眼神,殷红的嘴唇,这一切如最猛烈的春药般刺激着文博蠢蠢欲动的情欲。 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将怀里几乎软成一汪春水的娇躯扶了起来:“梦眉,是我太鲁莽了……以后我不会再如此了……” 苏梦眉以手轻按他的嘴唇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脸上犹自带着亲吻所致的春色:“别,别这么说……我不怪你……” 文博感激地啄了一下她的脸庞:“那就好,来日方长,现在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苏梦眉迷茫地迎上的眼睛:“正事?还有什么正事?” 文博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鼻头:“小傻瓜,你刚刚不是说陈其诚找你打算转卖产业吗?既然你不买他一定会卖给别人,如果陈家产业到了别人的名下我还怎么折价卖给你?” 苏梦眉竖起柳眉娇声道:“那还不简单,你把它再没收充公!” 文博被她的故作娇憨惹得哈哈大笑开心不已。 “不说笑了,你先去稳住陈其诚,就说打算以市价收购陈家的产业,一定保证不能让他卖给别人,等找齐了证据我就会查抄陈府,到了那时,陈家的产业自然是手到擒来。” “还是你想的周到!”夸奖之际,苏梦眉又送上香吻一枚。 第二十一章 深夜来客 时值深冬,苏州城内难得的下起了小雪,苏梦眉偎在床头,屋内被火盆烤的温暖如春。 与陈家签下文书已经半月之久,早在计划之初她就带口信要白鄞将收购陈家产业所需的银两备好送来,如今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那边却是毫无音讯。 陈其诚已经暗示了好几次她该给付头款了,梦眉只能找借口拖延。如今柜上所有的现银都被她换成茶叶运给远在辽国的苏云舒了,虽说只要货一出手就有大笔的进项,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一个来回要一月之久,再这么拖下去就怕陈其诚等不及了将商铺卖给别人。 为了这件事,几日来她夜夜不能安睡,每晚都如今天一样枯坐到天明。 窗户“呼”的一声洞开,寒风夹着雪花狂卷进来吹熄了屋里的蜡烛,梦眉喊了几声却没有回应,她嘴里抱怨着贪睡的点翠,只好自己摸索着起床寻找火石。 就在她快摸到桌边的时候,一个冰凉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了她的身后!梦眉才惊叫一声就被来人捂住了嘴。 “是我!”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低低地响起。 她停止了挣扎惊讶地问了一句:“白鄞?” 含糊地应了一声,来人将她转过来紧紧搂在怀中,冰凉的唇贴在梦眉的耳边含住了她的耳垂轻轻撕咬,而他的右手,也不老实地覆上了她的翘臀。 被他冰凉的手激起一阵战栗,梦眉使劲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你怎么来了?” 一阵窸窸窣窣,室内亮堂起来,白鄞把吹熄的蜡烛全部点燃后转过来双目灼灼地盯住了梦眉的身体。 梦眉此时才想起自己只穿着贴身衣物,她恨恨地瞪了白鄞一眼,草草地拉过一件外衣套上,嘴里又问了一次:“你怎么来了?” 白鄞抖去身上的浮雪,顺手脱了被雪水浸透的披风和外衣扔在一边:“想你了就来了。”说罢,他一伸手就把苏梦眉再次拽进怀中:“一年不见,你越发的迷人了!”说着又想吻住她。 梦眉用手抵住他探过来的脸正色说:“好好说话,不然我喊人了?” 白鄞“哈哈”一笑放开她自顾坐倒火盆边取暖:“你这个女人还真是狠心,枉我日夜兼程的赶来看你,你却一见面就对我疾言厉色。” 冷哼了一声,梦眉也坐倒了火盆边:“我才不信你的鬼话,你若是真的只是为了来看我也就罢了,如果是为了别的事看我不叫人来扒了你的皮!” 白鄞咧嘴一笑,脸上的神色轻蔑至极:“就你院子里那些不中用的玩意?还是别叫出来丢人现眼了!” 苏梦眉冷哼一声,低下头在火炉里又添上几块木炭。 白鄞见她默不作声也失了调笑的心思,两人沉默了片刻,还是苏梦眉先开了口:“我早就叫你带银两过来,为何拖了这么久?” 白鄞搓着泛青的下巴:“遇到了些麻烦需要大笔的钱款,所以一时给耽搁了。放心,银票我已经带来了。”不过正经了片刻他便又恢复到那副浪荡的模样:“我说你这个女人怎么张口闭口都是钱啊!我这一年来心心念念地惦记着你,一有机会就大老远得跑来看你,你怎么连半句的关心都没有?看看看看,为了早点见到你我日夜兼程,看这些日子都把我累成什么样了?!” 梦眉瞥了他一眼,果然如他所说的憔悴了不少。她脸上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看样子是辛苦了些,夜深了,你又着急赶路一定没有好好休息过吧?我叫人给你收拾客房,你先好好休息一晚,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白鄞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还准备什么客房,今晚我就睡这儿!”说着话,他几步到了床前跳了上去。 苏梦眉气恼不已:“你在这我睡到哪儿?一个姑娘家的闺房留宿男人,你让别人怎么看待于我?” 白鄞不以为意,两下踢掉了脚上的靴子:“我不介意你和我共用一张床,至于别人的看法你又何必在意,好歹你是苏家的当家人,如果这点小事都要看人脸色你说你还有什么能耐?” 苏梦眉气急,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礼也讲不清!她无奈的呆站半刻,不得不拿了一个灯笼自行去找客房休息。 得偿所愿的白鄞拉过绣被捂在脸上深吸一口:“中原的女人连床上都是香的……这个女人真是越来越讨人喜欢了。”几把脱掉了身上返潮的衣物,累极的白鄞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上三杆。 点翠在门口敲了许久都不见回音,她疑惑地和身后的小丫鬟香怡交换了一下眼色,小姐一向都习惯早起,怎么今天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见起来? “许是出去了吧?”香怡也是一脸的迷惑。 点翠肯定的摇摇头:“不会,今天柜上没事。”她联想到这几日小姐夜夜晚睡心下起了担忧:“不会是病了吧?就是睡的再熟这么大的声音也该吵醒了啊?” “也许真的病了呢!点翠,进去看看!” 点翠讶异地回头看着身后走过来的苏梦眉叫起来:“小姐,你没睡在房里啊?那里面是谁?” 苏梦眉顺手推开房门瞪了她一眼:“你越来越多事了,我睡到哪还要提前通知你不成?” 点翠低眉敛目的低下头跟在她了身后进了房门。 “啊——”走在前面的苏梦眉惊叫一声,倒退一步将身后的点翠香怡撞的几乎跌倒在地。 屋内的绣床上,白鄞大刺刺的光着身子仰面而躺,只用锦被的一角遮住了关键部位!听到惊叫声,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睛不耐烦的嘟囔了一句:“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回过神来的苏梦眉把在门口将点翠香怡两人堵在了门外:“别进来!点翠,你先去找一套男子衣衫来,香怡,去叫厨房的人准备午膳,今天有客人,准备的精心一些。” 点翠好奇地朝里面瞅了一眼,只看到一条长满了体毛的腿大刺刺地搭在床沿,她惊了一下,拉着晕晕乎乎的香怡匆匆离去。 松了一口气,苏梦眉掩上房门背对着里面叹息了一声:“白鄞,你是不是想毁了我的名节?”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中,白鄞满不在乎地声音懒洋洋传来:“我们羌族的女人见了我的身子个个两眼发直,怎么到了中原就成了毁你名节?名节那玩意摸不着看不到的要来何用,哪像在我们那儿,喜欢一个女人只要晚上摸进她的帐篷就能成就好事,你们中原的规矩忒的啰嗦!” 苏梦眉无奈至极,对他这种自由散漫的性子实在是无计可施,只好暗劝自己多多忍耐。听到身后穿衣的声音停了下来,她问了一句:“好了吗?” “你转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白鄞悄无声息地来到她的身后,对着耳朵轻轻的说了一句,而后向那小巧的耳洞中吹了一口热气。 梦眉的身子一僵,白皙的脖颈瞬时羞出了一层粉红。 白鄞满意地将她僵硬的身体搂进怀中:“你们中原人不是有句话叫非礼勿视吗?如今都被你看光光了,你是不是该对我负责?”调笑之余还不忘乘机在那柔软的胸前蹭了一把! 苏梦眉打开他的手转身退出怀抱:“白鄞!你不要欺人太甚!” 白鄞遗憾地看看空落的双臂,将手臂环在胸前倚在门上:“不负责就不负责吧,何必叫的那么大声。这么久没见,抱一抱又什么大不了的。” 苏梦眉狠瞪了他一眼,一把拉开了紧闭的房门。门外,抱着衣物的点翠鬼鬼祟祟的僵在了那儿,身体还保持着偷听的姿势。 白鄞被她的样子逗的哈哈大笑:“你这个丫鬟还是那么有意思啊!” 再瞪了一眼丢脸的点翠,苏梦眉忍不住想呻吟出声:怎么每次遇到白鄞都会这么失态?这个男人简直就是她的克星!拉过衣物,苏梦眉扔给点翠一个警告的眼神后再次将她关到门外。 白鄞一边穿衣一边笑言:“开着门她就不会偷听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苏梦眉此时已经完全丧失了和他说话的欲望,索性直接无视了他的存在。 白鄞穿好衣服后左右看了一下,勉强合身。他不顾苏梦眉的冷眼与挣扎再次将她揽进怀里狠狠地亲了一下:“我要走了,你这的护院太次了!我把带来的人留一个给你,以后有事你直接让他告诉我,你要好好保重!” 挣扎不休的梦眉愣了一下:“这么快?” 白鄞双目含笑:“怎么?舍不得我?你要是开口我就留下。” 苏梦眉一阵羞恼,在他炙热的眼神下不自觉的扭过了头。 白鄞用下巴摩挲着她头顶柔软的秀发低声说:“我是真的想和你多呆几日,可惜时间不允许……苏梦眉,我是真心喜欢你!你好好考虑一下,下次再见的时候一定要给我个答复!”说罢,他紧紧抱了一下柔软的娇躯。 以手扶住苏梦眉的肩膀,沉默了片刻的白鄞极为难得的端正了脸色,锁住那双回避的眼眸,他压低了声音:“你仔细听好了,短期内我不会再联系你,但是我会把身边的暗卫留一个给你,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告诉他我就会知道。还有,等陈家的商铺到手你就直接迁到京城,以后该怎么做我会让刺随时告知你,听明白了?” 苏梦眉微微皱起眉头:“迁到京城?你不是说天子脚下做什么都会遭人怀疑吗?怎么现在又要我去京城?那我这边的生意怎么办?” “今时不同往日,当初我和你同时到达城,想不惹人注意都不行。如今事情过去都一年了,谁还会记得堂堂安抚使身边的一个女人?你尽管放心前去,我都安排好了,不会有危险的。至于这边的生意,我相信你会妥善处理的,对不对?” 苏梦眉张了张嘴,却再想不出好的理由来拒绝,只好沉默下来。 白鄞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片刻,突然冷笑了一声:“怕到了京城没有办法摆脱那个文博?” 奇?苏梦眉凛了一下,惊骇地看着眼前突然满脸煞气的男子。 书?白鄞冷冷地盯着她说道:“你的所作所为没有我不了解的,报仇也好雪恨也罢,希望以后用美色达到目的这样的事再不会发生,否则……”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森森地挤出一句:“否则我见一个杀一个!” 网?梦眉被他话中的杀意骇的脸色煞白,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到她的反应,白鄞不忍地叹口气,将她重新抱住轻轻地拍拍她的背说:“不要害怕,我是不会让人伤害你的,……那晚的事是我的疏忽,以后那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刺是很好的暗卫,他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听了这些话,苏梦眉几乎被突来的羞愤击倒,她狠狠地推开白鄞厉声质问:“那个晚上的事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你知不知道陈孝廉差点就毁了我?!” 白鄞被她眼中一涌而出的泪水弄乱了手脚,他急急地伸过手去想擦了那些让他心疼的痕迹。 苏梦眉打开他的手转过身躯,那晚的噩梦几乎被她视作是毕生的耻辱,原以为只有当晚的几人知道,没有料到身边一直有人在暗处冷眼旁观着一切,并且在最关键的时候也没有出手相助,而这个人还是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的白鄞的手下! 她急促的喘着气,试图按下心中的怨愤。 白鄞无力的收回了手,他对着梦眉的背低声说:“不管你相不相信,那晚的事我是事后才知道的……我真要走了,你放心,这件事不会再有人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所以也不要为你的所作所为心存愧疚。其实就算你不出手我也不会轻饶了他们!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就只能按你的计划行事了,你……多保重!”说罢,他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梦眉僵立在原地,直到白鄞离开都没有回头。 第二十二章 左右夹击(一) “好,文书的内容就是这些,两位东家可还有什么异议?”将文书念了一遍的中间人王志远左右看了看:“如果没有异议就请两位画押吧!”他将手中的文书摊在桌面上推给了陈其诚。 看着眼前这张薄薄的纸张,陈其诚心中百味成杂。这张纸上承载着陈家十余年的基业,也承载着他的梦想与努力!如今,陈家所有的希望就要在他的手中交付给别人,让他怎么能不心中凄凄? 梦眉冷眼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心中掠过一阵快意:“陈其诚,这样你就受不了了?好戏可还在后头呢!”她伸手将那张轻飘飘的文书拿到了自己面前:“看来陈大公子还没有做好准备呢!那就让梦眉先来好了。”说着,她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温玉私印慢慢地盖了上去。 王志远疑惑地看着呆坐的陈其诚小声催促:“贤侄,怎么还不画押?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不……没有上面不妥!”陈其诚心中无端地升起强烈的不安,他迟疑了一下,最终在王志远催促的眼神中盖上了私印。 王志远如释重负,他轻轻吹干了文书上的印记后小心的收进怀里:“好了,文书暂且由我来保管!两位东家尽管放心,等余款全部付清的时候王某人自然会将此文书交还二位,而交出文书的那一天也就是银货两讫的日子。所以二位还是尽早将该办的事都办妥了,也省的夜长梦多。” 苏梦眉微微一笑,眼眸扫了一下有些失魂落魄的陈其诚:“王先生在这行里的是有口皆碑,由您来当中间人我怎么会不放心呢?至于剩下的事,只要陈家不反悔我绝对不会毁约,怕就怕陈大公子舍不得苦心经营的生意落入我手呢。” 心高气傲的陈其诚被她的话激的恼怒起来,他暂时放下心中的不安出言反讥:“怕只怕苏小姐拿不出银两来付余款,单就是前期所用的保证金苏小姐都是一拖再拖,这剩下的银两还请苏小姐早早备妥了才好!” 苏梦眉对他的嘲讽毫不在意,一切已是定局,她已经没有必要做这些意气之争。直接无视了陈其诚的话,她笑语嫣嫣地邀请王志远:“王先生可有什么安排?不如让我来做东请您和陈公子小饮一杯?我可是提前订好了杯莫停的雅间,不去可就可惜了。” 王志远两眼发亮,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当真?杯莫停的杜康酒可是千金难求啊!老夫此生别无所好,唯独对这杜康酒念念不忘,可惜杯莫停每日只卖十坛,到如今也我只买到过一坛而已。平日里忍耐不住了才倒上一小杯浅尝辄止,只怕喝的尽兴了以后再也尝不到那样的美酒啊!” “那今日王先生可以尽兴了,在杯莫停请客怎么能不准备杜康酒?为了答谢您我可是早早地就包下了今天所有的杜康。”见到王志远说到只能浅尝辄止时那如丧考妣的神情,苏梦眉不由暗暗好笑,早就听闻这王志远嗜酒如命,今日一见才知传言非虚啊。 王志远大喜:“苏大小姐此举可真是深得我心啊,我们这就去杯莫停,今日我定要一醉方休!”不待陈其诚出言反对,他拉起来就向不远的杯莫停直奔而去。 苏梦眉跟在后面神态悠闲地缓步而行,想起王志远提起杜康那急色的样子她不由失笑。 “沃以一石杜康酒,醉心还与愁碰面;街头酒价常苦贵,方外酒徒稀醉眠。”轻轻吟唱着这流传千古的佳句,苏梦眉的视线如利剑一般刺在陈其诚的背影上:“陈其诚,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以后锦衣玉食的日子将成为你们的回忆!所以,在那之前,让我用千金难买的杜康为你践行吧!” 芳菲阁前,百无聊赖的龟奴打量着充斥着娇声**的大厅,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奶奶的,天天让老子在门口喝西北风!等哪日老子有钱了,一定让你们这些骚货好好伺候侍候爷爷!”愤愤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眼角正瞟见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龟奴脸上的愤愤之色立即变成了谄笑,他颠颠的抱着脚凳过去放在车下,弓着身子侯在了一边。 来的正是苏府的马车,自上次被点翠喝骂过后这个龟奴就学乖了,只要看到苏府马车前来他就绝对不会上前殷勤,免得到头来好处落不着还要遭人白眼。 车帘打起,点翠费力的将半醉的苏梦眉搀了下来,她皱眉看着两颊泛红的梦眉低声劝道:“小姐,看你这付模样还怎么谈事啊?要不咱们明个再来?” 梦眉双眼迷离地瞟了点翠一眼:“怎么,你还怕我醉倒在芳菲阁不成?既然答应了人家我又怎么好爽约?啰啰嗦嗦的惹人心烦,还不快扶我进去!” 点翠无奈地架起她虚软的身体吃力的向里面走去。 看着主仆两人踉跄着进去,低着头的龟奴暗中瘪嘴:“有钱人家的小姐还真是奇怪,巴巴地跑来把汉子养在窑子里,真不知道什么怎么想的!就不怕自个的男人睡了窑姐儿?”说罢,他提起脚凳抡到门口一屁股坐上去,那双色迷迷的眼睛再次转到了大厅那些半露的酥胸与藕臂上。 就在苏梦眉和点翠上得楼梯的那一刻,一阵喧嚣声从楼上传来,乱糟糟的人群从里面一起涌了出来,最前面跌跌撞撞跑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在一片怒骂声中直冲梦眉点翠两人撞了过来! 点翠慌乱的将苏梦眉拉到了一边自己却没有避过那慌不择路的男人,一片哀叫声中,点翠和那个男人倒成一团。 紧跟在那男人后面的,是一个发髻散乱的的女子和几个气势汹汹的打手。 一路呼喊叫骂的女子见终于有人挡住了那个男人,不由的加快了步伐冲了过来。 “好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玩了老娘还不给钱!看老娘今天不划花了你这张小白脸儿……”一边叫骂着一边狠狠地踢了地上的男人一脚。 地上滚成一团的男人被那女子踢的痛叫一声,他使力推开了压在身上的点翠一跃而起,就听“啪”的一声脆响,那个女子的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 “你这个婊子!公子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再说我压根就没上你,你凭什么追着要钱!” 那个女子没想到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手脚这么利索,没留神就给了自己这么一下。她愣了一下,捂住火辣辣的脸大骂起来:“天底下还有这么不要脸的嫖客!自己那话儿不中用还赖人伺候不好你,我梅香这儿也是你能撒野的?给我往死了打!” 转眼间,刚跳起来的男人再次被围上来的打手们按到在地,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和痛哼响成了一片。 闭眼虚靠在墙上的苏梦眉被乱糟糟的声音吵得眉头直皱,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睁开眼睛看向这混乱的场景。 眼前的地上,那个男人在几个打手的拳脚下毫无还手之力,只不过一会儿就奄奄一息,旁边那个叫梅香的女子还在继续叫嚣着要打死他,而打手们更是不管不顾轮番殴打着那个即将昏迷的男人! “够了!”苏梦眉厉喝一声,再这么下去,只怕真的会弄出人命来! 梅香和打手们相继回过头来,直到此刻,他们才看到站在一旁的苏梦眉。 “呀!是苏小姐啊!”远远观望的老鸨也看到了人群中的苏梦眉,她快步走了过来,手中的丝帕挥出一股腻人的香风:“哎呦喂……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没看到苏小姐在这吗?还不赶紧住手,惊扰了我的贵客!” 拍去身上浮土的点翠横了她一眼:“我说老板娘,你的生意我看是不想做了,真是什么人都敢往里招!” 老鸨用手帕掩住了猩红的嘴唇:“哎呦,这话从哪说的?开门做生意的总免不了遇到些来臊场子的猫猫狗狗,我总不能因为怕不给钱就把客人挡在门外啊!那样我还做不做生意了?你说是不是苏小姐?” 苏梦眉皱眉看了那个毫无声息的男人一眼:“老板娘,欠钱不给固然可恶,但那好歹是一条人命,万一真的被打死了,只怕这伤人致死的罪名你芳菲阁也担不起吧?” 老鸨瞪了梅香一眼,暗暗向她使了个眼色,梅香不甘地哼了一声,带着一帮打手扬长而去。 复又堆上一脸媚笑,老鸨转向苏梦眉:“苏小姐,既然您开了金口那这件事就算了,至于这个人……我看还是交给您吧,好赖都是您的亲戚呢!” 主仆两人疑惑的对视一眼,点翠上前轻轻的把那个脸部朝下的男人翻转过来,“呀,小姐,是姑爷!” 苏梦眉惊了一下,再细细一瞅,那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可不就是数月不见的陈孝廉?此时的陈孝廉满身污渍和伤痕,往日的倜傥风流之态荡然无存,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来。 老鸨眼中闪过几许算计:“可不就是苏家的姑爷陈家的二公子嘛!过去也是个一掷千金的富家公子,想不到如今连喝花酒的钱都拿不出来了呢!” 看着这个男人,苏梦眉心中百味陈杂,在这几个月里,她每每想起那晚的事就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如今眼见到他如此落魄,她却发现自己失去了继续报复的欲望。再怎么说,他也是月眉的丈夫,虽然恨月眉的恨极了妹妹的背叛,可她却也不忍心让月眉失去丈夫,算了,就当是对陈家的一点补偿吧! 苏梦眉闭了闭眼,无力地向老鸨说:“你找大夫给他看看,然后雇辆车把他送到陈府去,所花用的和他欠的钱一起记到我的账上吧!” 老鸨看钱有了着落立时眉开眼笑,她赢了一声,叫几个人来将昏迷不醒的陈孝廉抬了下去。 点翠撅着小嘴埋怨:“小姐,你何必可怜他!那晚的事你都忘了吗?我看他是罪有应得!”话刚一出口,她就惊慌的捂上了自己的嘴。 果然,苏梦眉在听了她的话后脸色立即沉了下来。【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点翠只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好死不死的说这些做什么?明明小姐最忌讳的就是这个话题,自己还偏要往枪口上撞,真该把这惹祸的嘴巴给缝起来! 沉默了片刻,苏梦眉拂袖向前走去,心中被点翠刚才的那句话惹起了腾腾的怒火。看来,点翠已经知道了那晚发生的事,还有前几日来的白鄞她只怕也看到了吧?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有留心过呢?看似天真无邪的小丫头知道也藏着事了。这个丫鬟是不能再带在身边了,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要迁到京城,将这么一个知晓许多秘密的碎嘴丫头带在身边迟早要坏了她的大事! 点翠见小姐并没有出声责怪,她暗中松了一口气悄悄的跟了上去,却不知就是那不该说的一句话让亲如姐妹的小姐对她起了芥蒂,心思电转间就决定了她以后的命运! 每天只顾埋头码字,无意间屈指一算原来上传了都快一个月了。看了一下点击量和收藏,原来真的很低很低……说实话,第一次把辛苦写的东西拿到大家面前,其实很想得到认可点评,那种感觉,就如同一个用心养育女儿的母亲,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却盼着大家伙儿能夸上两句,哪怕只是说一句:这孩子……好好养!所以,虽然点击量不高,但是我还是很感谢你们的点击,更感谢那为数不多的收藏,对于《苏女商经》好评也罢批评也好,请你们留下自己宝贵的意见,督促我和梦眉一起成长,谢谢! 。 第二十三章 左右夹击(二) 几日不能得见佳人,文博被刻骨的相思折磨的茶饭不思,房外的笙歌艳舞也不能令他提起一丝的兴趣。他懒懒地执着酒杯,靠在榻上似睡非睡。 雕花的木门“咯吱”一响,门外那些靡靡之音穿了进来,打破了房间原有的清净。 “出去吧,今天不弹了。”以为进来的是日日前来献曲的琴娘,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只是皱眉叫来人出去。 门又“咯吱”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令他更加烦闷的声音。就在他以为来人已经走了的时候,一股淡淡的茶香穿过满室的胭脂香味清楚的钻进了他的鼻子。文博心中一喜,闭着眼伸手一捞,果然抓住了一具温软的身体。他就势将来人翻身压倒在榻上狠狠地啄了一口。 一声轻呼,身下的人用手抵住了他的胸膛娇嗔一句:“你压到我了!” 文博微微一笑,两臂支起身体睁开了眼睛:“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身下的女子满面晕红,眼波轻轻一荡带起唇角一个妩媚的笑容:“答应你了怎么能不来?” 文博忍不住又低下头吻向那娇艳欲滴的红唇,口中低低地溢出一句:“梦眉,你真是叫人相思欲狂啊……” 苏梦眉装出一副哀怨的样子挡住了他挨过来的脸:“也不知道你等的究竟是谁,刚刚不是还要赶我出去吗?怎么现在又做出这副样子来给谁看?” 那含羞带怨的神态是如此的动人,看得文博的心中一荡,他爱怜地点了点那小巧的鼻尖温柔的说:“除了你这个折磨人的小东西我还能等谁?偏你还在这儿胡乱猜忌。”说完,他从榻上起来顺手拉起压在身下的苏梦眉。 苏梦眉整了一下压散的发丝轻嗔了一声,随即又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来的是我?” 文博细心地将一丝头发顺到她的耳后轻笑:“你身上又一股特别的香味,我只闻过一次就记住了。” “是吗?”梦眉仔细地在身上嗅了嗅:“没有啊,我怎么闻不到?” 文博好笑的看着她:“那是你身上的体香,自己当然是闻不到的。”他紧挨着梦眉坐倒了榻上:“我不是让你少喝些酒吗?怎么又不听话了?” 梦眉再次嗅嗅衣物奇道:“你又闻出来了?怎么我还是闻不到呢?” 文博一阵好笑,将她的脸扳正阻止了四处乱嗅的动作:“好了,你这个样子就跟个小狗一样,这么大的酒气我要再闻不到就奇怪了。别想着蒙混过关,老实交代,到底到哪喝酒去了?” 被说穿了心思,苏梦眉不好再继续装傻,她无奈地抬起头横了他一眼:“偏就你生的比别人聪明些!我这次可是为了办正事!” “陈家的事?”文博表情丝毫未变,但语气中却明显有着喜悦。 苏梦眉没有直接回答,她妩媚的脸上显出一丝苦涩来:“你说,眼看着陈家的家业马上就会落入你我之手,怎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文博细细地盯紧了她:“梦眉,你苦心算计,不就是为了今日吗?怎么现在倒后悔起来了?” 苏梦眉心中一个激灵,她强令自己的脸上不露出慌乱的神情来,笑一声:“怎么?不是你让我先稳住陈其诚的吗?现在怎么成了我算计了?莫非你舍不得陈家的财产?如果这些身外之物惹得你我之间添了猜忌,我看不要也罢!”说完,她一扭身子留给文博一个后背。 文博无声地叹息:算了!真心也罢假意也好,只要她能留在自己身边,做什么他都愿意。他从背后拥住那具温软的娇躯在她耳边低低的说:“梦眉,当初你接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巧合,不管你当初的目的是什么,我只希望这件事情结束后你能跟我回京城……答应我好不好?”感觉到怀里的娇躯有那一刹那的僵硬,他爱抚的紧了紧手臂:“过去的那些事我都不会在乎,我只希望你现在是真心爱慕于我,而不是为了达到目的强颜欢笑。你放心,即使你暂时还没有喜欢上我也没有关系,我会等你,等到你爱上我的那一天!” 听到这一番真情告白,苏梦眉完全乱了方寸。她原打算等目的达到了就将真相告诉文博,以他的作风,即使心有不甘也不会多做纠缠。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文博早就洞悉了她的目的,更令她没有料到的是明知道自己只是利用他,他还毫不犹豫地帮她达成心愿!那样温柔细致的对待,真是让她既感动又愧疚! 见苏梦眉久久不答,文博失望不已,他放开手坐到椅子上:“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答应你的我还是会做到,梦眉,我是真心喜欢你,从认识你的那一刻开始就喜欢你了。虽然一开始我就知道你的目的不单纯,可是我都不想计较,因为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都有自己的苦衷……如今你马上就能得偿所愿了,等这件事情一结束,你是不是就该向我道别了?” 深吸一口气,苏梦眉转过来,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反正这件事迟早都要说的,既然文博已经知道了就失去了隐瞒的必要。她一改之前刻意做出来的温柔妩媚浅浅的微笑着:“文博,如你所说,当初接近你的确是为了利用你与陈家的恩怨和你的身份,既然你早已察觉我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我与陈家不单单是竞争对手那么简单,这其中有许多不为外人道的纠葛,事到如今,你帮我也罢不帮我也好,我都会向他们讨回我应得的!至于对你的欺骗和隐瞒……”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我很抱歉……不管怎么我都利用了你……希望你就这件事原谅我,就如你所讲,我真的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文博脸上一片苦涩:“梦眉,别说什么原谅不原谅,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他认真无比地看着苏梦眉:“这些日子,你可曾对我有一点点的心动?” 苏梦眉的心不受控制的跳了起来,“可曾有一点点的心动?”她呐呐的重复了一遍,自己还能动心吗?白鄞派来的暗卫刺就隐身于这里的某个角落,那日他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如果此时自己回应了文博,是不是就此为他惹来灾祸?再说,文博是朝中重臣,如果真的和自己这个通敌的奸商有了关系,那他的前途只怕早晚会毁了吧?不,她不能害了这个温柔的男子,即使真的对他动心,她也不能牵连他! 闭上眼睛,梦眉机械地说出绝情的话语:“没有!文博,到如今你还奢望我对你动心并爱上你吗?不会的,我苏梦眉是个商人啊,什么叫无奸不商?用尽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叫商人!我怎么会在交易中付出真心?那不是我的作风,陈家我是势在必得,你文博不过是我的合作伙伴,我帮你报仇你助我得利,事情一了你我就银货两讫两不相欠,所以,不要再问这样白痴的问题了!”其实是真的动心了啊,所以她不得不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这样,对文博,对她,都是最好的选择吧? 听了这些,满怀期待的文博彻底的失望了,他自嘲地笑了起来:“梦眉,不,苏小姐,你还真是一个合格的商人啊!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这么说来,这些日子的卿卿我我柔情蜜意在你眼中也只是做生意的一种手段?难怪你一介弱女子能在商场中占得一席之地!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栽在你这样的美人手里我也无话可说,刚才的话让你见笑了。苏小姐,关于接受陈家的事我会另行通知你,文某做事向来有始有终,我会尽快将这些事做个了结的,你就安心的在家等着接收吧!” 梦眉心中酸苦,却不能向他解释.这样也好,世上值得他温柔对待的女子多的是,自己不能凭一己之私就拉他下水! 她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来:“文大人果然是个君子,梦眉对您真是佩服之极……依现在的这种情景看来,文大人可能也不愿意再看到我,那我就先告辞了。我会在家静候文大人的佳音。”一句苏小姐一声文大人无形的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开,文博满嘴的苦涩,看着先前还在榻上相依相偎的娇躯就这样毫无留恋的决然离去,他的心狠狠地抽痛着:既然知道后果会是这样为什么还要那么冲动的问出来?如果今天不把这些话说出来,她是不是就能多留些日子?起码在离开苏州前她都会呆在自己身边吧?他悔恨交加的扶住了头叹息着:“梦眉,你可知道?即使明白你在骗我,可是我还是奢望你能留在我的身边……” 此时的文博并不知道看似决然的苏梦眉是怎样跌跌撞撞地出了芳菲阁,也不知道在回府的一路上,她是怎样的伤心难过,任由泪水流过苍白的脸颊。 第二十四章 左右夹击(三) 腊月二十四,家家户户黎明即起,扫房擦窗,清洗衣物,刷洗锅瓢,祭送灶王爷升天。一时之间,城里城外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富贵豪门,都忙里忙外的为灶神准备糖果、清水、料豆、秣草,希望灶神上天后只说自家的好话,以保来年的平安喜乐。 就在这一派繁忙喜乐中,城中的富豪之家陈家却是战战兢兢的跪于正厅,迎接那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商人陈琦为人狡诈阴毒,于十八年前无中生有,捏造事实阴谋陷害文序一家,令得文家上下二十三口人含冤枉死,只余文家幼子文博侥幸逃得性命。今由中书侍郎文博呈上当年文家冤案之始末,证据确凿不容置疑,特令文博携此旨前往苏州将陈琦捉拿归案,其名下产业尽数充公!念在陈家其余人等不知内情,且只将主犯收监听候发落,其余一律遣散,钦此!” 旨意一下,陈家上下哭成一片,文博冷眼看着早已昏死过去的陈琦心头愤恨难平,就是眼前这个面色乌青瘦小干枯的老朽,为了一己私欲害的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文家被抄家灭门!事隔十八年,不得志的穷酸秀才凭着不义之财成了一方富甲,而含冤而死的文家二十二口,还有那替自己枉死的小虎子,至今仍旧埋骨乱葬岗不得安眠!如果不是自己深的当今圣上的器重,只怕前朝的冤案就此沉寂下去永远无法平反。 其实就当年陈琦的所作所为来说,现在就是将他全家老小尽数收监定罪也不算过分,但是文博不愿将上一代的仇恨延续到后代身上,所以他只是请旨把罪魁祸首处决而放过了其他人。 “好了,把犯人收押了,其余人尽数赶出去!”见陈家的人迟迟没有离去的意思,前来协助钦差的洪知府不耐烦的吩咐一众衙役。 如狼似虎的衙役上前拳打脚踢,不过片刻就将昏迷不醒的陈老爷从哭闹的人群中强拖了出来。一干仆妇下人们见大势已去,知道事情已成定局,个个唯恐走的慢了受到牵连,在这片刻中也是走了个干干净净,偌大的大厅中,只剩下陈家两兄弟和三两个女眷。 见病弱的老父亲被衙役们在地上拖拽,陈其诚真是心如刀绞!他膝行几步跪在了文博面前低声恳求:“文大人,洪大人,家父年迈体弱,还请两位大人多多体谅,请允许我兄弟二人为家父找辆马车吧!” 洪知府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陈大公子,出了门就有囚车坐,用不了你花钱尽孝心!至于雇车的钱,我看你还是留着养家糊口吧!这个宅子可是从现在开始就归官府所有了,陈大公子还是赶紧带着人去另觅住所吧,否则别怪我不念往日情分叫人将你们打出去!” 向来被人尊之敬之的贵公子何时受过这样的奚落,但是今日的这种情况却不是他能够掌控的,陈其诚握紧了颤抖的拳头,看着文博目露哀求,只希望他能够网开一面答应了这小小的请求。 文博冷眼瞥了一下这个幼年的玩伴,轻轻咳了一声:“洪知府,人犯老迈,看来是不会有什么差池,既然这样答应他也无妨,你叫人去找辆马车来,就算是让陈公子尽最后的孝心吧!” 趾高气扬的洪知府在对待上级的时候却是谄媚至极,他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唤人去找马车。 陈其诚带着愧疚与感激,向昔日的玩伴今时的仇敌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文博没有避让,代文家冤死的几十口人接受了这份迟到了十八年的忏悔。 本应是好朋友好兄弟的两个人,因为上一代的恩怨而分隔两地,再次重逢时,却是以这样的方式来了解了一切! 向恭候在一旁的洪知府使了个眼色,文博转身而去,彻底抛开了与陈家的恩怨纠葛,逝者已逝,就让陈琦用他的鲜血来洗刷往日的罪孽吧! 洪知府心神领会,抬高了声音喝道:“来人,将这一干人等轰出去!把门给我封了!如有阻拦或逗留不去者一律以抗旨论处。” 陈其诚无声的呜咽了一声,眼睁睁地看着病弱不堪的老父亲被一干衙役拖上了马车却无能为力。身后,自家的大门被重重的合上,猛烈的撞击声几欲震碎了他的胸腔! 一直默不出声的陈孝廉脸上犹自带着那日在芳菲阁内被打出来的瘀伤,他自身后抓住了兄长的袖子:“怎么办?怎么办!大哥,我们陈家就这样完了?我们的家产我们的房子就这样没了吗?!”他一脸的不敢置信,死盯着大门上的封条狂叫:“不!我不相信!我们陈家多大的家业!岂是说没有就没有的……我不相信!……” 陈其诚木立在门口任他在那大喊大叫,心中一片迷茫:父亲被抓了,家产被封了,春风得意的富家公子转眼变成一文不名的穷光蛋,不止陈孝廉,就是他也一时无法接受这天大的变故!但是眼前的一切却一再的提醒他不是幻觉,他的身体晃了晃,心底深深的叹息:原来这就是父亲一直担心惧怕的事啊…… 一股寒风袭了过来,几个孤立在门口的身影在风中瑟瑟发抖。噩耗惊至,谁都没有料到事情会变的这么不可收拾,众人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就被赶了出来,几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加上一件御寒的衣物,就穿着单薄的衣衫被驱赶了出来,此时正是隆冬天气,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又怎么能受得了这份刺骨的寒意? 陈其诚打了几个寒颤,从迷茫无助中清醒过来。身后,刚才还在大喊大叫的陈孝廉早就没了力气,抱着身怀六甲的苏月眉和其余几个人挤成一团,空荡荡的大街上只剩下他自己萧瑟地站在寒风中无人过问。悲凉地露出一个苦笑,陈其诚走了过去:“事情来的太突然了……现在只有先找个落脚的地方了。那些旧识家早就表明了态度,如今更是不好再去,不如……”他顿了一下,努力撇去心中的羞臊之意:“不如我们先去苏家吧,现在也只有苏大小姐敢收留我们了。” 做这个决定的那一刻,他心中自嘲不已,就在前几天,他还口口声声对苏梦眉说陈家不会就此败落,深信自己还有机会扭转局势,不过才几日而已,他就像丧家之犬一样的无处可去,不得不上门求取人家的怜悯。 萎顿在墙边的陈孝廉猛地抬起头来:“苏家?苏梦眉?不!大哥,我们不能去那!苏梦眉一定会乘火打劫!她一定会杀了我的!……我不能去苏家!” 陈其诚疑惑地拧住了眉头:“孝廉,我们不能在这白白等死,好歹弟妹是苏家的二小姐,我们只不过是去暂避一时,相信她会收留我们的。再者,你我已经沦落到这步田地,还有什么值得人家来乘火打劫的?”仔细的思索了一下他方才惊慌之下的言语,陈其诚心存怀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关于苏梦眉的?孝廉,如今你我已经无处可去,只有先上苏家找个安身之所,你有事可千万不能隐瞒,否则我们只怕会就此流落街头。” “流落街头?”呐呐地重复了一遍,陈孝廉脸上的惊惧越发的重了些:“大哥,我们不能流落街头!那样会冻死的……大哥,我知道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贪心……不该图谋苏家的财产,更不该去招惹苏梦眉……都是我的错!我去求她……不,我和月眉一起去求她!她一定会收留我们的……一定会……” 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陈其诚一脸的不解,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到苏家把几人安顿下来,不然到了晚上他们就真的要冻死在这儿了。 他上前扶起还在自言自语的陈孝廉:“好了孝廉,又什么事以后再说吧,我们这就去苏家。” 看了几眼的脸色煞白苏月眉和几个冻的直发抖的女眷,陈孝廉“嘿嘿”笑了几声,神经质地捏了捏苏月眉的脸:“你看,到头来能帮我们的还是你姐姐……我果然还是没有算错!哈哈哈……” 在他的狂笑声中,苏月眉苍白的脸上透出几分青紫来,自那日狼狈地逃回来,她就再也没有回过家。这段时间,她夜夜于梦中被父亲母亲责问鄙夷。回想起那夜的所作所为,她恨不得给将自己掐死!不过是一时气愤,她就做出那样禽兽不如的事来,居然就轻易地相信了陈孝廉的挑拨,伙同他去谋害亲姐姐!那时的自己,真是被鬼迷了心窍啊!如果那天陈孝廉得逞了,那自己还有什么面目去见泉下的父母?她深深的懊悔着,拖着异常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前走去,心中却着实害怕姐姐就那日的事不顾姐妹亲情将他们拒之门外。 一行几人各怀心思,在寒风肆虐的街上蹒跚而行。 阴冷的风卷过门上的封条,大红的官印在白纸上,在“哗哗”的声响中格外的刺目。长街尽头,几个相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空荡荡的巷尾……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电脑出了问题,上传晚了 第二十五章 恩怨两清 “美人……美人……”怪声怪气的叫声惹起一片嬉笑,点翠手捧一把瓜子逗弄着架子上一只雪白的鹦鹉:“再叫一声,雪衣,再叫一声就给你!” 鹦鹉雪衣歪着头用黑溜溜的眼睛盯了一会喜笑颜开的点翠大声叫了一句:“骗子!” 点翠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小姐你听,这个小东西还会骂人!它知道我逗它呢!” 坐在窗边的苏梦眉难得的好心情,她过来在架子上的银碗里添了一把瓜子:“你欺负它做什么?当了这半天美人还没有过瘾吗?” 点翠嬉笑着,把手中的也尽数扔到了碗里:“小姐,这位华公子还真是有心,不过借住了几天,就千里迢迢的送这么个小东西来作谢礼,这样细心的男子还真是少见呢!” 被梦眉挑来做了贴身丫鬟的香怡在一边插言:“点翠姐姐你怎么这么糊涂?华公子为什么大老远送只鸟来给小姐,这其中的缘由你还想不明白?那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点翠恍然大悟:“哦—我说呢,看着小东西被调教的跟个人精儿一样,原来是为它的主人打先锋来了啊……” 苏梦眉沉默不语,任雪衣用那尖尖的小嘴轻啄着她手指,华谨瑜吗?第一次见面就送自己一把稀世的弯刀,第二次又替她解决了麻烦后就匆匆作别,这一次又送来了这样珍稀的鹦鹉,他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是另有所图?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吃饱了的雪衣拍拍翅膀,慢悠悠的自嘴中吐出一首诗来。 点翠和香怡一阵惊呼:“小姐小姐……它还会念诗啊?真是太厉害了!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小姐,我们没猜错呢,看来这华公子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来教它啊……” 被雪衣这副古怪的腔调一吵,苏梦眉也哭笑不得,倘若真是华谨瑜教的,这心思当真是奇巧。 点翠和香怡对这个聪明的小家伙真是爱到了极点,两人一个拿碗一个持壶,一味的想逗它再次开口。雪衣早已吃饱喝足,对她俩得引诱哀求无动于衷,高傲的拍拍翅膀转过头去不理不睬,那目中无人的样子,和华谨瑜倒是有几分神似。 “小姐,”就在她们笑闹不休的时节,门外一个下人恭敬的敲了敲门:“陈家两位公子和二小姐来访,不知道小姐要不要接见?” 听到这话,嬉闹的点翠瞬间屏住了声息悄悄看向自家小姐,见她的没有如平常一样提起与陈家有关的事就脸色大变,点翠暗中松了口气,看样子小姐已经把那件事放下了呢。她舒了口气,却对上苏梦眉有些冰冷的眼神,僵了僵,点翠捅了一下后知后觉的香怡,拉着她快步向门外走去:“小姐,我去准备茶水点心。” 陈其诚,到头来你还是只能来求我啊!只是这次我再也没有必要帮你了,因为你的手里再也没有值得我看中的筹码了。 “请他们先到偏厅吧!” 逗弄了一会雪衣,苏梦眉才慢条斯理的前往偏厅,厅中的几人衣衫单薄模样狼狈,和苏梦眉的一身轻裘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她的目光从几个瑟瑟的人影上一掠而过,只装作没有看到他们发青的脸和哀求的眼神。 “陈公子这是……” 陈其诚端起滚烫的茶杯捂着冰凉的手指,借此屏去一些寒意:“苏大小姐,真是不该如此冒昧前来……只是,我们遇到了些麻烦,还请苏小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暂时收留我们几人。” “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了吗?”苏梦眉用满脸的诧异掩住了心中的冷笑。 陈其诚有些窘迫的喝了一口水:“关于这件事……诚只能说是一些陈年往事引起的……这其中的缘由委实不太好出口,不瞒苏大小姐,陈家的产业已经尽数被封了……我们实在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苏小姐,还请你收留我们……” 苏梦眉自座上下来,将身上的轻裘披到了苏月眉的身上状似怜惜的爱抚着她:“哎!造化弄人,想陈家过去也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怎么短短几天就弄到这步田地?你这个样子,真叫姐姐我心疼!” 苏月眉一动不动的垂着头,只有从那微微颤抖的手上才能看出她心中是多么的慌乱害怕。 “我的好妹妹,当初你不听我的劝告执意要嫁到陈家去,现如今陈家败落,你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找上门来求我收留,你说我到底该不该答应?”她锁住了苏月眉躲闪的目光,唇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低声说:“你不是早就抛却了姐妹情谊吗?现在又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被你伤害过的姐姐?怎么你不顾一切全盘托付的陈孝廉这么没用?才使你不得不又厚着脸皮上门来求你可恨的姐姐?”一句一句,责问的言语就这样钻进了苏月眉的耳中,她的身体不可抑制的抖了起来。 “噗通”一声,苏月眉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直直的跪在了姐姐面前:“姐姐……我错了,求你看在我腹中孩儿的面上收留我们吧!……我真的知错了……” 苏梦眉对她的哀求哭泣无动于衷,她轻轻取下了自己亲手为妹妹戴在头上的凤钗:“你还戴着它啊?也不枉我费了那么多功夫为你设计定做……”手指摸着凤尾处得机簧微微扣了一下,“啪”两片原本合在一起的凤翅应声展开,“看,我在里面为你藏了什么?”她的指尖捻起翅膀中暗藏的物件“是我的印信呢!知道什么是印信吗?”梦眉以手托着那小巧精致的玉印递到了苏月眉的眼前:“你可以拿着这个小东西取走所有属于苏家的东西!茶庄,房产,地契……一切的一切,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把它们全部拿走!我的好妹妹……”苏梦眉笑的花枝乱颤,“你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呢?整个苏家天天被你戴在头上,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嗯?” 她止住了笑声,收起了手中的玉印冷冷地说:“陈大公子,实在是抱歉,只怕这次我帮不了你!” 陈其诚被她们姐妹的这番作为弄的云里雾里一派糊涂,他疑惑地看着软到在地的苏月眉和呆傻的陈孝廉:“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孝廉,弟妹,那金钗是怎么回事?” 陈孝廉话声中带着一丝哭腔:“大哥,我们都被这个女人给算计了!千算万算,我都没有算到她把印信藏在了金钗里!早知如此,我何必费那么大的功夫去给她下什么春药啊!害的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大哥,都怪当初我没有听你的话啊!只是一味的和你作对,妄想掌握苏家来和你对抗!大哥,是我害了自己和月眉……我对不起你们……” 听到这些,陈其诚已经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他只觉的浑身上下一片冰凉,唯一的后路也早早的被孝廉给断了,难道老天真要亡他们陈家不成? ——不!他不能就此放弃,更不能让父亲含恨九泉! “苏大小姐,”他起身深深一礼“不管孝廉过去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请看在弟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帮帮我们吧!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孩子的姨娘啊!”此时此刻,早就背叛了她的苏月眉只怕是再也不能让她怀有恻隐之心了,唯一可以依仗的也只剩下那即将出生的孩子了吧? 目光扫过那高挺的腹部,苏梦眉的严重掠过一丝不忍,这一丝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陈其诚的眼睛,乘着这个机会,他再次诚恳的请求:“苏大小姐,孩子是没有错的,如果你这次你袖手旁观,只怕这个孩子一出生就要跟随他的父母受尽苦楚,甚至有可能早早夭折,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惨事,只怕已经仙逝的苏世伯苏伯母也不能原谅你吧?” 苏梦眉的心中一震,手不由敷上了手腕上的那颗珍珠,手指松了又近紧了又松,对亲人的怜悯终于战胜了深藏的怨恨。 “好吧,就算是看在未出世的孩子的份上……城外十里有一处农庄和几亩薄田,虽然不能保你们丰衣足食却也还能勉强度日,如果几位不嫌弃,我可以叫人送你们过去,往后是死是活,再与苏家无半点的关系!” 陈其诚大喜,就眼下的情况,能有个安身之处就不错了!他再次向苏梦眉行礼:“苏大小姐,多谢你仗义相助,今日的恩情诚一定铭记于心!” 苏梦眉闭上眼睛长舒口气:父亲母亲,就当是我为她做的最后一点事吧,从此以后,我与苏月眉情断义绝! “点翠……” “小姐,又什么吩咐?” “回房把柜子里的那个匣子交给二小姐。” 点翠低头退下,匆匆的将匣子取来交给坐上马车的苏月眉:“二小姐,这是小姐要我交给你的……你今后多保重……” 抱着满满的一匣银子,苏月眉费力的跪在车上向大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姐姐,我就此去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厅内,晶莹的泪水在的苏梦眉脸上无声无息的滑落…… 第二十六章 汴河春游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城外汴河岸边,出门踏青的贵族小姐世家公子三三两两地坐于新绿的草地之上或谈笑风生或把酒言欢。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停放着装饰豪华的马车。 看他们个个着锦衣乘香车,知道的道是来踏青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些尚未婚嫁的公子小姐们集体到汴河边相亲来了。 那些深闺养成的贵族小姐们平日里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鲜少有机会这样近距离的观察这些适龄的公子,此时遇上了又怎么会错过这大好的机会?但见她们一个个罗扇半掩粉面含春,悄悄将目光投向那些长相出众人品风流的世家公子。 这些贵公子们也深谙此道,人人使出浑身解数在那吟诗作对谈笑风生,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更加的风姿翩翩,以吸引更多爱慕的目光。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衣着朴素的苏梦眉用罗扇遮住了娇颜,挡住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春节过后,她安排好一切迁往东京,里里外外忙到现在才有了空闲。今日光阴大好,她听了下人的撺掇到城外踏青,却没有想到会遇上这样的光景。看来,这汴河边得春游可不单单是来游玩那么简单啊! 想到这些,正看到前面不远处一个有些姿色的女子和一位公子眉目传情,她在罗扇后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心情也莫名的好了起来。 “小姐,你看把她给得意的!你干嘛一直遮着脸啊?拿掉扇子让她们瞧瞧,保管把那些趾高气扬的娇小姐们羞回家去!”香怡忿忿不平地瞪了一眼那个面有得色的女子,此刻和她眉来眼去的那个公子方才明明是频频看自家小姐来着,现在倒被她给勾过去了。 苏梦眉不以为意,仍旧遮着自己的脸:“香怡,才和点翠呆了多长时间,就把她的聒噪原样的学了来。我们出门是来散心的,你是不是想让我也和这些小姐们一样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而去搔首弄姿?” 这话一出,愤愤的香怡垂下了头再不敢多言。来京城前,小姐以苏州需要留下个信得过的人为由硬把点翠姐给留在了那边。其实大家都明白,一个小丫鬟哪懂得什么经营之道,即使留在那边又能帮什么忙?小姐这么做只是因为不想再把点翠带在身边罢了。其中的缘由没有人敢去追究,毕竟人家是主子他们是奴才。点翠哭求了几天还是没能让小姐回心转意,只好在临出门前一再叮嘱她少说话多做事好好地照顾小姐。想起点翠的告诫,香怡更不敢再多言,只老老实实的呆在了一边。 “如此良辰美景,这位小姐为何独自一人在此欣赏风景?不如请小姐移步和我等共赏美景?” 苏梦眉诧异地抬眼看向那移近的阴影,她已经尽量低调了,却不料还是引来了上前搭讪的。左右看了看,就在不知不觉间,刚刚还散落在各处各自为营的才子佳人们已经三五成群的和互有好感的人混坐一处,看来这汴河边的春游还真是一场大型的相亲会啊。 “小女子向来喜欢清静,还请公子多多见谅。” 苏梦眉半掩着脸,避开了前来邀请的年轻公子探究的眼神。 这位相貌清秀的公子对她的拒绝毫不在意,含笑的眼睛仍旧盯着面前身姿妖娆的女子:“小姐既然前来参加汴河春游怎么能如此决然的拒绝我呢?要知道,这种机会可是一年才有上这么一次。看小姐一直用罗扇挡着面容,可是生的太过丑陋而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他貌似惋惜的连连摇头不已:“如果真是那样着实可惜了,远看小姐身段窈窕风姿动人还以为是一个绝色佳人,就近一观却原来是个不敢见人的。” 安静了许久的香怡被他的这番话气的小脸通红:“你说什么呢?你才不敢见人呢!我家小姐比这些庸脂俗粉要美上个几百几千倍,就你这种狂妄的登徒子有什么资格来评判!” 见这边的小争执引起了不远处游玩的人的注意,苏梦眉颦了一下秀眉:“香怡,不得无礼!”像这样叫嚷只会引人注目,她可不想就此成了别人围观议论的对象。 “是奴家无状了,还请公子见谅。”察觉到年轻公子眼中的兴味,苏梦眉知道他过来绝不会是邀请自己同游那么简单,更不会轻易的放过自己,既然如此,她索性大大方方的拿下了罗扇露出那张绝色的容颜,想看看他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年轻公子双目一亮,《洛神赋》中的佳句脱口而出“我一直以为曹植笔下的洛神三分真实七分幻想,其中不乏情人眼中出西施式的赞赏,今日一见才知道这天下间当真有小姐这般仙人之资!真是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他摇头晃脑的赞叹了片刻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急急的向梦眉施了一礼:“小姐请稍候片刻!”说罢他不顾主仆两人的诧异,快步向刚才来的方向而去。 苏梦眉向他去的方向瞄了一眼,就见那边的一棵垂柳下坐了好几个年轻的公子,只怕是和他一起出来游玩的同伴吧? “走吧!”苏梦眉轻笑一声,转身向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走去。 香怡又看了一眼那位远去的公子:“小姐,我们不等他了?” 苏梦眉斜眼瞪了她一下:“怎么?你想在这相亲会上选定了自己的良人不成?不走还等着那些狂蜂浪蝶前来评头论足?” 香怡暗中瘪嘴:那样俊秀的公子怎么到了小姐眼中就成了狂蜂浪蝶?怪不得点翠姐私下说小姐把自己嫁给了银子,看来小姐是真不打算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呢!哎……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这么给人搅了,这一回去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出来呢!她闷闷不乐地扶着苏梦眉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前再次留恋地望了一眼车外的风光。 脚步匆匆的年轻公子不等到柳树底下就开始大声招呼:“王兄,李兄,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真真的绝色佳人啊!” 树下谈笑的众人转过头来,坐在上首的一位男子朗笑:“弘文,什么绝色佳人,你不会是怕被罚酒故意这么说的吧?” 有些气喘的弘文手叉在腰际平顺了一下呼吸才出言争辩:“王兄说笑了,我怎么会怕那几杯酒?我这次可没有料错,那一直用罗扇遮住脸的真是个绝色的美人儿,看来这次我稳赢了你!” 弘文每次和王公子打赌都输的一塌糊涂,这次以那女子的相貌做赌注也是一时兴起,依他之见,拥有那样妖娆身段的女子样貌必不会差到哪去,没想到还真让他给赌着了。他兴奋地上前拿起了酒壶:“来来来,我亲自为王兄添酒,你总算是输了一次,我决不能轻易饶过你!” “慢着,”王公子挡住了酒壶,“我说弘文,是不是美人儿可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这得大家品评过才算数,你们说是不是?” 看几人都附和他的话,弘文脸上露出难掩的得意之色:“早料到你们会有这么一说,我已经让那美人侯在那了,你们这就随我一起去品鉴一下这世间难得的美色。”说完,他遥遥指向刚才的地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芳草萋萋杨柳弯弯,不要说没有他口中所说的美人,就是人影都没有一个。 几人一阵哄笑,王公子嘲弄的看着弘文:“我说,你要真不愿意喝那几杯酒也就算了,何必凭空造出一个绝色美女来空惹我等遐思。” 一旁的李公子大声嘲笑:“我说弘文,你不是到那躲懒小睡了片刻在梦中见到美人了吧?哈哈哈……” 弘文被他们毫不留情的嘲弄气的脸色发青,他爬上树边的一块大石极目远眺,果然在往城门方向的官道上看见一辆马车;“哎呀!果然是走了!你们看,那辆马车上坐的一定是方才的那个美人,我们快追上去!”说罢,他一跃从石头上跳了下来,一边跑向自家马车一边连声叫喊:“你们不去我可去了……那样的佳人我可是从来没见过!就是京城四大美女见了她也一定会自愧不如……哎呀!我怎么忘了请教佳人芳名?真真糊涂……”跳上车催着车夫打马向城门的方向追去。 被他这么一闹,初始并不相信的几人也半信半疑,同时将目光投向了王公子,王公子大笑:“看弘文这小子那急色的模样不似作假,反正酒兴也被他搅了,不如我们一起追上去看看他口中的绝色佳人!” 几人纷纷起身各自走向自己的车架,那李公子嬉笑:“如果当真是个美人也就罢了,如果不是,今天定当把弘文那小子揪去请客!” 在一片笑声中,七八辆马车疾驶而过,在官道上扬起一片灰尘,一起追向那载着绝色美女的马车…… 第二十七章 得与故人会 “等等……停下……”隐隐约约的唤声夹在纷沓的马蹄声和辘轳滚动的声音中越来越近,香怡疑惑的打起车帘:“怎么了这是?王伯,出了什么事?” 映入她眼帘的,是飞扬的尘土和好几辆马车。这些装饰豪华的马车就那么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堵在了官道,正好挡住了他们前行的路。 王老大用力拉住了受惊的马:“看看……看看……我也想知道出了什么事!” 堵住去路的正是追赶而至的贵公子们,领头的王公子自车厢里钻出来:“几位不必惊慌,我等只是为了瞻仰一下车中之人的芳姿,绝没有其他的意思,还请这位姑娘转告你家主人。” 香怡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刷”地一下拉下车帘挡住了外面那些男人向里窥探的眼神。 “小姐,你看看这些人,大张旗鼓的堵住官道就是为了看看你的长相,真是闲的没事做了!” 梦眉也对这些纨绔子弟的作为大感头痛,但眼下的左右都被他们的马车围住,还真没办法就此离开。 “既然避不开让他们看看也无妨,他们总不好在天子脚下强抢民女吧?” 被落下的车帘缓缓打起,一袭白衣的女子在深色的车帘后慢慢露出全貌:娥眉淡扫,睫毛浓长,似水眼眸顾盼多情,只轻轻一扫就在一众男子心中荡起层层涟漪,柔媚饱满的嘴角微微的勾起,带着三分不耐两分轻蔑,剩下的五分却是与生俱来的傲然;虽然穿着最普通不过的衣物,却丝毫没有掩住那水润莹白的肌肤和不盈一握的腰身,反衬得她格外的楚楚动人惹人怜惜;柔弱中透着高傲,妩媚下藏着冷淡,几种不相干的气质集于一身竟丝毫不觉矛盾,倒将那绝色的容颜添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超然。 吸气声此起彼伏,追来的各家公子直直的盯住了车中的佳人,一时半会竟无人出声。 “各位拦住妾身所为何事?”绵软的声线里掺着一丝沙哑,使得原本就娇媚的声音越发的撩人。 随着话音落地,唯一一个没有打起的车帘“哗”的一声被人大力抛起。车内的男子满面的惊喜,自车中一跃而出。 “梦眉?真的是你!” 慵懒靠在车里的苏梦眉在看到那个男子后也惊喜地坐了起来:“施大哥,怎么是你?” 从车内跃出得正是西凉的总捕头施昭云。自那次一别两人再没有联系,却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得见故人。 苏梦眉急急地从车内往外,下车时自然而然地将柔夷递给了伸手搀扶的施昭云,这个动作一出,旁观的人群中传出几声叹息。低头的那一刹那,梦眉瞄到了那些男子眼中的惋惜,眼睛里狡猾在抬头的瞬间被她掩饰的一干二净,将手伸给施昭云就是为了阻住这些人对她的觊觎之心,看来现在已经初见成效了呢。施昭云,一年多没见,这小小的欺骗就当你送给我的见面礼吧! 脸上的笑容里刻意加紧了些亲近:“施大哥,你怎么到京城来了,这一年多你还好吗?” 施昭云眼眸中溢满了柔情:“梦眉,你变了,变得我都不敢相认了。” 抿嘴一笑,苏梦眉不着痕迹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施大哥,你怎么到这来了?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 直到此时施昭云才想起一干被他冷落了许久的同僚,略带歉意,他将苏梦眉介绍给几人:“各位,这是苏州思清居的掌柜苏梦眉,梦眉,这几位都是我在京兆尹的同僚。” 几位一一上前做了自我介绍,此时梦眉才知道这些看来如同世家公子的人竟然都是专门负责京城治安的京兆尹侍卫。 待一行人互相认识了,那位领头的王鹤轩招呼大家上车入城:“堵在这路上也实在不像样子,我们还是先回内城再说。” 这些人对被堵在后面的行人车马视若无见,如果不是王鹤轩提议入城,只怕他们也想不起自己的行为会妨碍了他人。而那些被挡在后面的人虽然面露焦急之色,却没有一个人上前要求让路或发出指责的声音。由此看来,这些人只怕不只是京兆尹的侍卫那么简单吧?苏梦眉特意留意了一下那位貌似这一小撮的领头人的王鹤轩,他那份气质,只怕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那是一种来自高门大阀的从容与优雅,这个王鹤轩出身一定不简单! 拥堵的官道得以疏通,一直被挡在后面的行人安安静静地陆续前行,似乎早已习惯了这帮人的胡闹。 就近在城内找了一家安静的酒楼坐定,施昭云才向苏梦眉解释了到京城任职的缘由。 原来就是在苏梦眉他们离开西凉不久施昭上京了,他找到了一位父亲的旧友,由他安排进了京兆尹任职。谈笑间,施昭云把上京的事轻描谈写的一带而过,却没有说出离开西凉的原因。其实,他最开始是打算去苏州的,为了能见到苏梦眉他费了很大的心思,原本是想通过父亲旧友的关系直接到苏州衙门谋个差事,没想到那位世伯怎么都不让他离开,一则是盛情难却不好拒绝,再则即使他直接去了苏州也不能立即去找苏梦眉,所以他只好先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而今天的事更是巧合,几个不当值的同僚非要拉他去参加什么城外踏青,他原本是不想去的,奈何好友王鹤轩一再相邀,他才不得不勉为其难的去凑这个热闹,没想到却正好遇到朝思暮想的苏梦眉。 说到这儿,施昭云有些担忧,京城人士都了解这个踏青其实是为那些未曾婚配的年轻男女提供一个互相了解认识的机会,今天在这样的场合巧遇了苏梦眉,又是王鹤轩他们胡闹着要看什么美人才追了上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就此认定自己和这些喜欢胡闹的朋友都是一路货色,成天就知道拈花惹草胡作非为? 王鹤轩与施昭云虽然相处不久,却十分了解好友的心思,听到他说起今日的事有些含糊,心思电转间就明白了缘由。 微笑间,王鹤轩出面帮好友圆场:“苏小姐不知道,自从到了京兆尹昭云就一直闷闷不乐,我们看的实在有些烦了才硬拉他出来散心,你可千万不要对他有何误解!” 苏梦眉不解:“误解?不过是游玩而已,我会有什么误会?” 几位在座的面面相视,敢情担心了半天人家压根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施昭云苦笑一声,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省得还要多费一番唇舌。 “不说我了!梦眉,你怎么到京城来了?什么时候回苏州?” 苏梦眉的笑意盈盈:“怎么?施大哥才见面就急着询问归期,是不是不欢迎?”眼波一横,无意间就带上了娇嗔。 几个男子无一例外的心中激荡,那宜嗔宜喜的媚态,如同羽毛轻轻在心上挠了挠,直把一颗颗心肝颤得痒痒的,恨不得立时伸进手去好好地抓抓。 王鹤轩瞄着一干目眩神迷的同僚,心中暗叹:如此媚态天成的尤物,只一个眼神就惹得人心猿意马,也难怪施昭云会对她相思刻骨了。 施昭云期期艾艾地否认:“梦眉……你怎么这样说?我怎么会这么想,你能来京城我高兴还来不及,恨不得你就此不回苏州了……”他断断续续的解释了半天,不知怎么就有些说不下去了,今日的苏梦眉与一年多前的她差别太大了!以前她虽然也是时时嘴角含笑,但那笑容是通透的,明朗中带着微微的隐忍。但是此刻的苏梦眉,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里面都有难掩的媚意和风情。这样的变化,施昭云真的不是和喜欢,潜意识里,他更希望看到的是那个干净纯粹,心事都藏都藏不住的简单少女,而不是今天这个风情万种,却让人猜不透心思的绝色尤物。 难得见到施昭云这副无从辩解的窘态,苏梦眉笑的眉眼弯弯:“施大哥,看把你急得,我和你玩笑呢!思清居在东京开了分号,为了方便我已经在这边买下 了一处宅院,从此以后就不回苏州了。” “当真?”施昭云狂喜,将心底的阴郁暂时抛开,“那样最好,省去了来回奔波之苦,你我也能多些机会相聚!” “正是正是,正好省了来回奔波之苦!”王鹤轩一脸捉狭话中有话。 施昭云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端起了酒杯截住了他的话头:“不说这些了,为了今日的意外 重逢,为了今后我们能时时相见,大家喝了这杯!” “也为了认识你们这些年轻有为的英雄豪杰!”苏梦眉姿态优美的端起酒杯,不着痕迹地恭维着几人,无比诚挚的表情丝毫让人觉不出她是在刻意讨好。 “同样为庆贺我苏梦眉轻而易举地结实了这些王孙公子!”她在心底默默地补上一句。 历来美色就是最好的下酒佐料,更何况是得到了如此绝色佳人的欣赏?几个血气方刚的京兆尹侍卫酒喝得那叫一个豪气干云,把小小的酒杯扔到一边换上了大海碗,一碗碗白酒如流水般的进了肚腹,仿若都是凉水一般喝不倒人,就这样,酒楼掌柜的窖藏生生的让这些人给扫掉了一半。 —————————————————————— 各位看了红颜书的亲们,看完留下句话啊,有什么问题红颜一定会改进的~! 第二十八章 初次交锋 一天的荒唐,再次成功的将一帮人灌了个七荤八素,苏梦眉迷迷糊糊地握着酒杯,醉眼朦胧的看着横七竖八醉倒的众人笑得嚣张又得意。 “点翠……我的酒量又长了呢……看……我把他们都给喝倒了!哈哈……” 香怡心疼地紧握的酒杯:“小姐!你看你都喝成什么样了?这样很伤身体的。” “不不……”她以手撑住下巴,难得的娇憨起来,“不会伤身……就是会头疼呢!好点翠,你回去一定要给我熬上浓浓的醒酒汤!我最喜欢呢熬的醒酒汤了……每次喝完以后头就不会那么痛了……” 香怡忍不住心中一酸:小姐,既然那么离不开点翠姐,你又何必狠心地把她留在苏州?现在就是想喝也没人给你熬了。 她暗自伤神了一小会,上前扶住了苏梦眉打算先把她搀上马车,总不成让她醉倒在一帮男人身边吧? “我来!”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从香怡手中接过苏梦眉。 “施公子?你没有喝醉啊?”香怡惊讶的叫了一声,看着他已经把自家小姐架起来向外走去,也来不及说出拒绝的话,只好赶紧跟了上去。 施昭云温柔的把苏梦眉扶上了马车,自己也一抬脚坐了上去,随后而来的香怡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只好爬上车辕和赶车的王老大坐在了一起。 注视着这张朝思暮想的娇颜,施昭云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的触了一下,就只是一下,他就立即缩回了手,生怕因此惊醒了酣睡的佳人。 醉卧的娇人儿并没有因为这几乎感觉不到的触摸惊醒,却把心吊的高高的施昭云差点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苦笑一声,暗中对自己的行为生出一分鄙夷来:施昭云啊施昭云,枉你自负英雄,却也只敢在人家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做这等令人不齿之事! 捏紧了拳头,那一下感觉到得嫩滑触觉还在心头萦绕着,他却不能也不敢再做同样的事。 “梦眉,这一年多你都经历了些什么?为什么你的变化这么大?”他细细的端详着那张娇颜,眉眼丝毫未变,可是眉间的那丝青涩却消失不见了,曾经令他心疼的淡淡的忧郁,已经被成熟的风韵所替代。这样的苏梦眉,让施昭云不知道该如何相处。时隔一年半,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自己帮助的柔弱女子,现在的苏梦眉,是苏家真正意义上的大东家,就凭把分号开到京城这一点,就能看出她现在手段非凡,这样强势又迷人的女子,还是他施昭云能配的上的吗?他那么辛苦的跑到京城打拼,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与作为一方富甲的梦眉站在同一个高度上,如今再次相见,施昭云痛苦的发现自己一年多的努力不仅没有拉近两人之间的差距,反倒是离得越来越远! “梦眉,告诉我,我到底怎么做才能让自己配得上你?”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在碌碌的车轮声中落入尘土消失不见…… 流水淙淙,自汴河引来的水从九曲回廊底下蜿蜒而过,流到了园中由人工开凿的小湖中。湖畔植满了桃花,在和风中娇羞地抱成一团团,颤颤地露出含苞的花骨朵儿,Qī.shū.ωǎng.倒影在清澈的水面上,呈现出一派别样的风姿。 这个精致的园子,就是苏梦眉在京城为自己置下的居处。虽比不上苏州老宅那样占地宽宏建造豪华,却难得的精巧细致,处处带着江南的细腻与柔和。单那回廊的雕廊画壁就足以使经过的人逐步细看,由此就能看出来,园子以前的主人在细节上下了很多功夫。 当初决定买下这个园子就是看上了这里的精致小巧,虽然不过是个小三进,住苏梦眉一个人再加上十几个丫鬟仆妇却也绰绰有余了。 此时,她就坐在最喜欢的九曲回廊上欣赏那小湖边得桃花。 “香怡,你说那个王鹤轩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打着罗扇,漫不经心地问身边神游天外的小丫鬟。 “嗯……长相好,人品也好,难得的是对小姐也好……嗯?小姐,你刚问的是谁?王鹤轩?不是施公子吗?”香怡总算把自己纷飞的思绪给找了回来,恍然间竟不知不觉的把心中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苏梦眉捉狎地瞅着她:“怎么?原来我该问的是施公子啊?” “不……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香怡的俏脸红成一片,期期艾艾的不知怎么解释才好。 苏梦眉轻笑一声转过了头:“小丫头,凡事都不能只看表面,看似玩世不恭的不一定就是纨绔子弟,看着憨厚老实的说不定心机深沉,如果你一味的只相信表面现象,最后的下场就是被骗得倾家荡产!” 香怡被她的这番话说的有些不明所以,她迷茫的眨了眨大眼睛:“小姐,你的意思是那个王公子不是表面看来的那样风流,而施公子也不一定就是真老实?” 苏梦眉不置可否,悠闲地看着满园的桃树:“你说我是不是该把这些桃树都挖掉种些牡丹了芍药之类的名贵花种?从苏州到东京,住的地方都种些桃花,实在有些看腻了!也该换换花样了。” 香怡知道小姐说这些话并不是想征询她的意见,只是静悄悄的站在一边看着这些长势喜人的花树。 “能长成这样实在不易,如果苏小姐真的想换换花样何不在回廊里摆上些盆栽?” 清朗的话声中,神采奕奕的王鹤轩由仆人领着从回廊里慢慢地踱了过来。 香怡悄悄地瞄了一眼苏梦眉有些吃惊地想:小姐还真是神机妙算,才提到王公子他就真的来了! “可惜我对花草之事向来不上心,也不知道什么样的适合摆在这儿。” 王鹤轩双目对上了那张令他惊艳不已的面孔:“苏小姐要是不嫌弃,我可以让人送些过来,正巧家中有人送了些新品种。” 苏梦眉让座添茶,双目似有意却无情地从他身上掠过:“那我就先在这谢谢王公子了,不过……王公子当值期间到我府上来就是为了送我几盆花不成?” 王鹤轩“哈哈”一笑:“苏小姐真是慧眼如炬啊,你怎么知道我在当值期间?” 苏梦眉用手指了指他的脚:“这样的快靴,王公子不会时时都穿在脚上吧?” 王鹤轩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黑革长靴不由失笑:“出来的匆忙没有换鞋,到让苏小姐见笑了。” “王公子说笑了,你能到府上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见笑?” 王鹤轩再次“哈哈”一笑,微微向前倾身:“能得到如苏小姐这样的佳人相待,王某真是三生有幸啊,就是不知道苏小姐是真心欢迎还是假意敷衍?” 苏梦眉装作没有听明白他话中的隐晦之意:“王公子,难道是我怠慢了你才会让你怀疑我的心意?那不知我要怎样做才能证明是真心欢迎你呢?” 王鹤轩坐正了身体将话锋一转到了思清居上:“听说苏小姐接掌思清居不过一年多的光景,不止能轻易拿到交引,还将对手陈家的家业尽数收于囊中,这样的魄力和手段,真让我佩服不已啊。” “让王公子见笑了,我一个弱女子哪来的什么魄力和手段,只不过是不想家业就此败落才不得不强撑到现在,至于您说的那些也只是巧合而已。怎么,王公子对生意场上的事如此了解,是不是也有投身商海的意思?” “没有没有,”王鹤轩摇头,“我只不过是对苏小姐比较好奇而已,想苏小姐这样绝色的佳人,有哪个丈夫不会为之心动?我当然也不会例外了。” 苏梦眉秋水般的眼眸染上了羞涩:“王公子这番盛赞梦眉实在是受之有愧……” 王鹤轩此时的表现就真像他所说的那样只是对苏梦眉的容貌起了兴趣,状似目眩神迷地醉倒在那如水的眼波之下,但那眼中却分明是一片清明,哪看得出一丝一毫的沉迷?他着意的将身体俯下靠近了苏梦眉,在她耳边轻言细语:“其实初见时我就对苏小姐一件倾心,只是碍于昭云兄才不得不按下爱慕之情,但倘若苏小姐也对我有意,我绝不会就此放手!” 苏梦眉摇动着罗扇,同样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王公子,既然你和施大哥是至交,又怎么好私下来问他心仪的女子是否对你有意?您现在的作为可不像是大丈夫所为啊!” 王鹤轩坐直了身体:“和苏小姐玩笑而已,光聊那些琐事太闷了些,说些玩笑舒缓一下气氛,还请苏小姐不要见怪。今天来也不过是想拜访一下苏小姐而已,您可千万不要以为我是另有所图啊!” 苏梦眉心中冷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为了什么找上门来,但就你这番明言暗示,我就不能单纯的以为你只是前来拜访而已。既然你不说,我也不问,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先沉不住气! 两人半真半假的寒暄了几句,不约而同的将话题转到了风花雪月之上,好似今天不过是两个友人之间的正常会面一般。 第二十九章 查探虚实 “刺!”送走了敌我不明的王鹤轩,苏梦眉颦起了秀眉,“白鄞可有消息?” 这个王鹤轩当值期间跑到这里来绝对不是为了和她闲话家常,京城不比苏州,每个人都有可能背景深厚,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谁都担待不起,所以她不得不小心行事。 “主人暂时没有新的指示,只交代要小心。”回廊的阴影中,白鄞派给她的暗卫隐在暗处低声回答。 “那这个王鹤轩的身份背景你可了解?” “只知道他与左丞相关系亲厚,具体是什么关系还不知道。” “左丞相?”苏梦眉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几遍,“就是那个反对羌兵编织的李思仁?” “就是这位李丞相。” 苏梦眉隐约想起些什么,但那丝线索来的又快又急,在她细想的时候又消逝不见,她微微有些不安:“矿山的事还顺利吗?白鄞前段时间遇到了什么麻烦?” “一切顺利,至于主人的事,请恕在下不能多言。”暗处的刺平板的拒绝了不能回答的问题。 早知会是这样的回答,苏梦眉还是忍不住多此一问,她无奈地吐口气:“好吧,我不问就是了,你最好查查这个王鹤轩和李丞相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看他是来意不善。” 刺应了一声就要转身离去。 “还有……”苏梦眉叫住了他,“转告白鄞,让他凡事小心。” 刺挺直的身躯顿了顿,转瞬消失在阴影中。 苏梦眉挥挥罗扇,赶走了桌上的一只蝇子:“还是来了吗?速度还真快啊!盯上这块糕点的都有哪些人呢?真是期待啊……” 繁华的东京城内最近几乎处处在传着一个消息:新开张的思清居的掌柜是一个妙龄女子!不止如此,这个手握万贯家财的女掌柜还拥有绝世的美貌与惊人的才华! 美女历来都不乏议论,何况是拥有大笔财富的美貌女子?这个消息一传出,几乎成了所有京城人士茶余饭后的谈资。有的猜她身世可怜不得不转战商海;有的说她心狠手辣抛夫弃妹就为了独占家财;还有甚者,居然猜测她根本就是一个能惑人心智的狐狸精,不然怎么能在短短的时间里聚敛那么多的钱财?在这些无聊人士的猜测议论中,关于苏梦眉的流言是越来越夸张离谱,苏家的门前几乎每天都会聚集一帮游手好闲的无赖地痞,扬言要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妖媚女掌柜,否则就天天来守住门口,让她不能出门! 这样的境遇,苏梦眉真是没有料到,自那天王鹤轩来过后,她一直足不出户的呆在家中,想看看到底还有多少人觊觎她这个弱女手中的财富。在这期间,上门拜访的人虽然不少,却没有再遇到与朝廷中人有关联的人,就是那王鹤轩也再没有来过,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市井中就传出了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留言。 在那些地痞围堵在府门前不久,苏梦眉找到了施昭云,由他出面以维持京城秩序为由驱散了那些无所事事的闲人。对于漫天的流言,施昭云却是束手无策,总不能把所有议论苏梦眉的人都拿来治罪吧?唯一能帮到她的事也无法完成,这样的情况让施昭云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施大哥,让他们所吧,我都不在意你又何必太过计较?”苏梦眉不以为意,能赶走门前那些人已经解决了她的大麻烦,至于外面的那些流言,她就权当是拿来解闷听听也不错。 施昭云还是不能释怀:“梦眉,那些人真是一派胡言,什么难听他们就捡什么说,我真是……” 苏梦眉不以为意的笑笑:“好了施大哥,你不用往心里去,我这个当事人都不在意了。说实话,我倒真想听听他们还能编排出什么来呢!” 施昭云有些意外:“梦眉,你当真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对你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家来说可是很不利的!你难道没听过留言猛于虎吗?” “施大哥,比这难听的话我也听过,比这难堪的事我更是经过,想用这样的手段来试探也真真是小瞧了我苏梦眉,放心,我没事!” 施昭云皱起眉头看向有些漫不经心的女子,就见她在阳光中抚弄着自己玉白纤细的手指,好像真的没把这些当成一回事,琢磨着她刚才的那一番话,施昭云心里竟有些不忍,比这还难堪的遭遇吗?她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好了施大哥,不要再提这些了,今天你帮了我的大忙我定要好好的谢谢你,今天就留下来一起用膳吧,这个厨子可是我专门从苏州带来的,你一定要好好尝尝他的手艺!” 关于思清居掌柜的事还在继续议论着,只不过舆论却是渐渐往有利于苏梦眉的方向发展。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导下,众人嘴中的苏梦眉成了无偿资助负心未婚夫多年的多情女子,成了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能干东家,更是一个美貌与智慧并重的奇女子,这样有情有义有勇有谋的绝色佳人,有哪个人还忍心向她的头上泼污水?一时间,关于苏梦眉的美谈压过了一切对她不利的传言在茶馆酒肆传扬开来,京城上下的王孙公子无一例外的向苏府递上名帖,就为了能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奇女子。 “锦绣绸缎庄的少东家李公子请小姐于下月初五赴宴,有京城公子之称的黄公子邀小姐本月二十游湖,苏州商会陈管事请小姐去看堂会……” 苏梦眉百无聊赖的躺在榻上听香怡在那一个一个地念那些名帖。京城商贾,文士公子,包括一些世家公子都向她递上了名帖请她赴宴,这些人中,哪些是跟风而至哪些又是另有所图?她看着那一摞大红的帖子,嘴边带上玩味的笑容: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出戏看似越来越热闹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起身拿过名帖,苏梦眉随意翻看了一下,挑中了一个大红烫金的捡了出来:“京兆尹吴大人母亲过寿?”她细细地将帖子看了一遍,“吴大人怎么会请我这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就算名声再大也只是个商贾,这样的帖子也轮不到我啊!” 在原处踱了几步,苏梦眉吩咐香怡:“从苏州带来的那具白玉观音像收到哪了?拿出来看看可有什么损伤。” 香怡从柜子里小心地搬出一个锦盒,盒子里是一尊白玉的雕刻的观音像。上好的材质,细致的雕工,把这尊观世音慈济世人的那种悲悯之态刻画的入木三分。 “小姐,你是打算拿这个做贺礼?这可是老爷留下来的宝贝,这世上只怕也没有几个。”香怡脸上露出几分不舍。 “有舍才有得,香怡,不要只把目光放在眼前的利益上。”苏梦眉从锦盒中拿出那尊玉像对着阳光细细的赏玩,“线条柔和平滑,造型雍容中透着高洁,王六九王大师的遗作果然是非同凡响,这样的礼物拿出去无论如何都会讨得寿星的欢心吧?” 苏梦眉小心地将这件稀世珍宝放了回去:“小心收着,这可是此行的敲门砖。” 王鹤轩,能收到京兆尹的请帖,只怕和你脱不了关系吧?还有前些日子的流言,难道也是你一手促成?对一个在京城毫无根基的商人,你们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还是说你和你背后的人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她挥挥手示意香怡退下。 “刺,可有消息?” 一丝清风,暗卫刺已经出现在屋内:“已经有了眉目,坊间曾经流传关于王鹤轩的身世,据说他是左丞相外室所处,自幼养在府外,直到几年前那位外室过世他才被接回府中调教。” “哦?”苏梦眉毫不意外,这样的事放在那种高门大阀家族中实属平常,那些人有几个不私下在外面养几个外室的?说出来一点也不新鲜,“那他和左丞相的关系如何?为何又做了京兆尹的侍卫?” “据说王鹤轩在丞相府出入比较频繁,看来关系亲厚,至于在京兆尹手下任职一事,据说是三年前的比武大会上取得名次,由京兆尹亲自点名要去的。” “亲自点名?”苏梦眉轻笑,“看来这位吴大人和左丞相的关系不错啊!这张网中的牵扯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呢……” 刺在暗处偶一抬眼扫到了那明媚的笑容,他呼吸一紧,忙低下了头不着痕迹地往阴影退了少许,直至阳光投下的暗影完全将自己淹没:“主人有话带给小姐。” 苏梦眉对刺刚才的举动毫无觉察,她背对着暗卫沐浴在窗间投下的光影之中,全身上下被阳光照得通透:“是吗?他说是吗了?” “京城之中关系错综复杂,各级官员之间更是盘根错节,你一定要谨慎行事,万万不能马虎大意!” 嗤笑一声,苏梦眉迎着阳光眯起了双眼:“告诉白鄞,让他把心放到该操心的地方,这样的空话下次就不必带了。” 刺有板有眼的应了一声,再次消失在阴影中。 “京兆尹高堂的寿宴啊……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灿烂的阳光下,娇媚的女子闲适的微笑着,似乎对三日后的寿宴充满了期待。 第三十章 初见端倪 暮色四合,一直温暖的天气在夕阳彻底隐去的时候现出了几分清冷。但是很快,这几分清冷就被京兆尹府邸点起的红灯笼冲淡了。数百个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蜿蜒到府邸前的街道之上,照得满街亮如白昼,明亮的烛光下,一个个金堂玉马的人物手持贺礼绵延而来。 在绵延不绝的车马座驾之中,一顶轻罗软轿从角落里悄悄地抬了过来。 素色的轿帘,平凡的轿夫,在一干豪华的座驾中毫不起眼。直到那些朝廷大员王孙公子都被郑重的迎进了厅内,停放在角落里的轿子才向前倾斜了一下。 门口迎客的知客好容易把那些重要客人都安排妥当,他低下头活动了一下笑的有些麻木的脸,还好还好,今天没有出什么差错,既没有报错名也没有领错位,今天来的可全部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如果出了一点差错,那他这把骨头可以直接到阎王爷那报道了! 就在知客松了口气的时候,一双穿着软缎绣花鞋的玉足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视线里,知客一个激灵,躬身接过大红烫金名帖高声呼喝:“思清居掌柜苏氏梦眉送上羊脂玉观音像一尊,恭祝老寿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长的唱喝声中,知客堆着笑将目光投向来客,手中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含笑的双眼,微翘的嘴唇,绝色的女子就那样姿态悠闲的站在门口,却晃花了知客的眼睛。微微的恍惚过后,训练有素的知客恭敬地在前面引路:“苏掌柜请往这边走。” 一路行来,所到之处无不引起频频的注目,知客心中忐忑又兴奋,能为这样的美女引路,实在是荣幸之极! 坐在上首的吴方正在和几个朝廷大员寒暄,觉察到了厅中的异样,他和几人同时抬起头来,一个年轻的女子在众人的注视下娉婷而至,白色的衣袂随着她走动时带起的清风轻轻飘逸,和着脸上闲适的微笑,脸颊边飘扬的发丝,竟然映的明亮的大厅越发的华彩熠熠。 吴方眯了一下眼睛,询问身后的王鹤轩:“这位是?” 王鹤轩收回了目光低声说:“她就是苏梦眉。” 了然的点了一下头,吴方笑向几位同僚:“这个女子就是近日来坊间传的沸沸扬扬的苏氏梦眉。”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再看向苏梦眉的眼神里添上了几分意味不明。 苏梦眉无视那些打量的目光,在知客的引荐下拜会了吴方:“吴大人,苏氏梦眉恭祝老寿星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吴方“哈哈”大笑:“早就听闻苏小姐容色姣好处事得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苏小姐请就坐,请坐。” 苏梦眉向他及各位上座官员敛身行礼后走向了自己角落上的座位。 满堂宾客济济,来的都是朝廷大员和政界要人,在这些高官显贵中,苏梦眉的身份是微不足道的,再说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也不好和那些达官显贵们平起平坐,所以即使吴方把她的座位安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也无可厚非。能在京兆尹吴大人的厅里觅得一个座位的都不是一般人,就这样的位置,也是好多人求也求不来的。 苏梦眉低眉敛目地坐在位子上,只微微向的几位商贾打扮的同桌示意后就不再言语。 满堂的宾客有意无意间瞄向那个坐在角落里仍旧无法掩盖自身光芒的女子,推杯换盏见忍不住私下猜测她和京兆尹之间的关系:能出席这样的场合,说明这个美貌的女子和吴大人关系匪浅,再联想到前几日京兆尹侍卫驱赶聚集在苏家门前的地痞,不得不让人对先前的猜测又确定了几分,看来这个女子的背景不简单啊! 苏梦眉即使不抬头也能感觉到那些窥探的眼神,此行之前她就明白,从今天以后,她不再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商贾,而是置身于风口浪尖之上的话题人物,在连番的试探之后,他们终于决定拉拢于她,今日的酒宴其实就是为了要她表明态度——只要她乐意赴宴,就证明她对左丞相一派的没有反感;倘若她拒绝赴宴,那就表明她不愿意淌这个浑水。而这些政党们是绝对不会允许她这样手握大笔财富的人被对手拉拢的,所以,在今天的寿宴结束后,这些党派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 苏梦眉暗中叹气:白鄞,这一切是不是也在你的计划之中?你明明知道在这些人眼中我掌握着庞大的财富却又毫无背景,这样的肥肉哪个不想上前分一杯羹?你一手策划着把我推上风口浪尖,难道就不怕我一个不慎泄露了你的秘密?还有吴方,你请我来的目的无非就是试探你的对手,如果他们不上钩你岂不是白算计一场?在你们眼里,我只怕和地上的蝼蚁没有区别吧?只要一个不乐意就会轻而易举的取了我的小命去,既然你们把我放在夹缝里作为互相试探的筹码,我怎么会那么轻易的就认输呢?放心,我会让这个游戏越来越好玩的……她低垂的眼眸中敛满了精光,笑容中的冷意在喧嚣热闹的人群中隐去不见。 “苏小姐,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突来的声音打断了苏梦眉的思绪,熟悉的语调中没有了往日的亲昵,剩下的只有微微的嘲弄,苏梦眉心中一酸,有些不情愿的抬头对上了来人。 “怎么?苏小姐似乎不太愿意见到我?”一身官服的文博长身玉立,脸上的笑容中带着嘲弄,“苏小姐果然好本事,不过短短数月就搭上了吴大人成了座上客,不知这次苏小姐为了认识吴大人制造了几次偶遇?” 听着这些带刺的话,苏梦眉只觉满嘴苦涩,她强自挤出一个笑容:“文大人别来无恙啊。” 旁坐的宾客看出二人之间的不愉快,纷纷起身去向已经出席的老寿星祝贺,避开了明显是来挑衅的文博,这样的麻烦,还是不听为妙啊。 转眼间,席上就只剩下苏梦眉文博两人,文博凌厉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不如我们到后院欣赏月色透透气?” 苏梦眉不好拒绝,只能起身跟着他向花园走去。 说是欣赏月色,其实现下正是月底,又恰逢今天有些薄云,那原该挂在天幕的下弦月几乎看不到身影,幸好花园隔上五十步就挂了灯笼,才不至于漆黑一片,尽管如此,脚下的路还是有些影影绰绰,离开路径的地方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苏梦眉跌跌撞撞地跟着文博走了半日,突然有些后悔跟他到花园来赏什么该死的月色,她停下来站在灯影里:“文大人,再往前走就没路了,我们还是在这边聊聊吧。” 文博在黑暗中回过身来:“怎么?苏小姐害怕了?” 听着他嘲弄的语调,苏梦眉轻轻叹了口气:“文大人,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 文博慢慢地踱过来几步,棱角分明的脸在灯影下有些晦暗不明,他仔细的端详了苏梦眉片刻:“苏梦眉,你当初拒绝我就是为了找到更大的靠山?” 心中一痛,苏梦眉在他审视的目光中挺直了腰背:“文大人何时对别人的私事也这么有兴趣了?莫非对我还是余情未了?”说到这里,她向文博抛去一个媚眼:“如果真是那样,我倒是很乐意和文大人再续前缘呢,毕竟像你这样年少有为又一表人才的君子可真的不多见。” 文博有些厌恶的退开一步:“苏梦眉,你还知道什么是廉耻之心吗?为了利益出卖色相,这就是你的手段?” 苏梦眉妖娆的上前一步,手缓缓的敷上了他的胸膛:“文大人,当初如果不是我自愿出卖色相与你,你我又怎么会相识相知?所以不要拿着一套来教训我,记得当初文大人也乐在其中呢……”说着,她的手在他的胸膛上划了一个圈,而后轻轻的挠了一下。 文博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的被她划过的地方搔痒难耐,他以手拂开那只作怪的玉手:“苏梦眉,念在相识一场我不得不警告你:吴方这样的人物不是你能招惹的起的,你小心玩火**落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苏梦眉不以为意的收回被他挡开的手:“是吗?我不招惹他他也会来招惹我,像我这样无权无势的小人物还不是由着这些人折腾!你以为他们会轻易的放过我?” 被她的话噎了一下,文博沉默了下去。 她说的不错,就她执掌的那份家业,就足以引起别人的觊觎之心,更何况拥有着大笔钱财的还是如她这样无依无靠的绝色美人?美人和财富历来很容易引来世人的争夺,现在两者合在一起怎么能避开那些禄山之爪?今天吴方可以轻易的把她请来赴宴,那明日的王方立方照样可令她乖乖就范! 这些念头纷沓而过,文博对她的欺骗却是再也恨不起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既然你了解自己的处境,我建议你还是找个稳妥一些的靠山,千万不要卷进党派之争!” 嗤笑一声,苏梦眉盯着他:“文大人,历来朝中派系林立,你这样劝我不觉的太可笑了吗?” 文博再次沉默,苏梦眉的这句话可谓一针见血,有朝廷就会有派系,投靠了这个就会得罪了那个,想在几个派系中间保持中立谈何容易? “那你只有多加小心了,吴方和左丞相关系亲厚,如果真的别无选择你就多多和他亲近吧!”说完这些,文博觉得自己再也呆不下去了,原想劝苏梦眉回心转意不要和这些官员们扯到一起,但显然她比自己更了解目前的处境,既然帮不到她,那他留下还有什么意思? 看着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文博,苏梦眉心中酸楚:文博,也就你这样的君子才会在这个时候提醒我,这份恩情加上之前的相助之恩,我会永远记住的! 第三十一章 威逼利诱 “苏小姐原来在这,真是让我好找。” 王鹤轩自灯火阑珊出翩翩而至,身上的白衣衬着他的笑容,在朦胧的灯光下长相本就英俊的年轻男子越发的风姿洒脱,气度儒雅。 苏梦眉瞄了这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一眼:“王公子不陪在前厅到这来干什么?” 王鹤轩余光瞥到暗影中远去的身影:“难怪苏小姐不欢迎我,原来是佳人有约啊!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苏小姐的约会,只是不知苏小姐约得是哪家的才俊?” 苏梦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文博的背影已经完全没入黑暗:“那位?王公子误会了,我与文大人在苏州曾有几面之缘,今天正巧遇到了互相问候一下而已。”既然已经被发现了索性大大方方承认,即便是不承认他也多的是办法知道那个人是谁,与其那样,自己何必枉做小人。 “文大人?”王鹤轩脑海中闪过一张面孔,“可是中书侍郎文博文大人?” “正是那位文大人,他年前到苏州公干,梦眉有幸曾见过几面。” 王鹤轩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苏梦眉:“原来是这样,苏小姐的交游还真是广阔啊,先有昭云兄后有文大人,不知京城还有哪些人是苏小姐的旧识?” “论起交游广阔,我只怕比不上王公子吧?梦眉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商人,能认识一两个达官显贵已经不容易了,在京城哪还有什么旧识,王公子不会是借机取笑我攀附权贵吧?” 王鹤轩,你的意图也太明显了些吧?这样就想套出话来,当真是把我看成白痴不成? 王鹤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问话太过直白,他借机转变了话题:“我怎么会取笑苏小姐?只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别往心里去。” 沉默的两人缓缓的向来路走去,大厅中的喧闹声越来越近,看来寿宴已经到了高潮部分。 “对了,今天怎么没见到施大哥?” 王鹤轩回头向方才两人驻足的地方看了一眼:“你没有看到?今天是昭云兄当值,他就离我们刚刚站的地方不远。” 苏梦眉吃惊的回望:“就在那边?”怎么都没有发现?那方才她和文博的话不是全被他听见了? 想到自己对文博的挑逗被施昭云尽收眼中,苏梦眉的脸上有些发烫:还不知道施大哥会怎么看我,不会真以为我作风放荡吧?心底呻吟了一声,她开始后悔一时心血来潮戏弄文博的事。 玩味地看着苏梦眉懊恼的表情,王鹤轩轻笑:“怎么了?是不是和文大人说了些不愿意别人听见的私事?” 苏梦眉小惊了一下,王鹤轩还在这里,她怎么能轻易地让他看穿心思? “叙旧而已,有什么不能听得,王公子看来很喜欢窥人隐私啊?” 这句话说出的时候,苏梦眉的表情已经恢复到最初的云淡风轻。 “哈哈哈……”王鹤轩仰头大笑:“苏小姐好利的嘴,不过……”他低下头耳语般在苏梦眉耳边说:“我喜欢!”再次大笑,他貌似无意的瞄过施昭云藏身之处。 苏梦眉颦了颦眉,王鹤轩不经意的动作被她看得分明,难道他做这些是为了给施大哥看的?他的用意何在?试探?还是挑衅? “王公子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那梦眉就不奉陪了。”说罢她加快了脚步,这个王鹤轩一定是有目的而来,他今天晚上频频注视施大哥所在的位置,难道他们两人并不是表面上那般要好?他这样屡屡试探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施大哥和王鹤轩吴方并不是同一阵营!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王鹤轩今晚的作为。这么说来,他一定不会轻易的让自己离开! 果然,她的话音刚落王鹤轩就拦住了她:“苏小姐,你先听我说完再走不迟。” 苏梦眉止住了前行的脚步,眉间带上了几分不耐:“王公子有话请讲。” “不知道苏小姐对自己现在的处境了解多少?” “处境?”苏梦眉懵懂不已:“我规规矩矩处事老老实实做人,能有什么处境?” 王鹤轩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她:“听说最近关于苏小姐的流言很多啊?” 苏梦眉有些赫然:“这件事我真的毫不知情,不知怎么就传出那样的话来,为此还惹来好些麻烦。” “听说还有流氓地痞去府上闹事?” “嗯,”苏梦眉看向施昭云藏身的树丛刻意提高了声音:“多亏施大哥带着人帮我把他们赶走了,不然我真不知道如何处理!” 施大哥,无论你今天晚上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请千万记得,你对我的恩情我绝对不会忘记,不论什么时候,我都和你站在同一阵营。 “在京城之中苏小姐一无势力二无人脉,如果遇上个别官员觊觎你的美貌财富,不知苏小姐该如何自处?” 苏梦眉无比的惊讶:“不会吧!这里可是天子脚下,什么人有那么大的胆子?” 王鹤轩盯住她:“有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树大招风,明处的暂且不提,倘若有人使出阴招来只怕是防不胜防,到了那时候苏小姐还会不会觉得天子脚下就是太平的?美色与财富能同时收入囊中,只怕现在就有不少人在打苏小姐你的主意啊!” 苏梦眉被他的一番话说的慌乱起来,她不停地扭着玉手,紧紧地咬住了嘴唇,那副惹人怜爱的表情看得王鹤轩心动神驰。 “苏小姐,其实你不必这么害怕,只要你能找个德高望重的靠山,那些觊觎你的人绝对不敢妄动!” 苏梦眉配合地迎上王鹤轩含着深意的目光:“靠山?我上哪去找这样的靠山?你也知道那些达官显贵们都瞧不起我们这些不入流的商人,此时此刻你让我上哪去找人依靠!” 王鹤轩安慰的拍拍她颤抖的肩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苏梦眉狐疑地打量着他,似乎在怀疑他此话的真假。 “不错,就是我的顶头上司吴大人,只要你愿意,吴大人很乐意保你平安。”王鹤轩暧昧的低语:“当然,如果苏小姐愿意,我很乐意为你提供另一种方法,譬如——” 苏梦眉瞪大了眼睛:“譬如什么?” “譬如愿意嫁我为妻……” 苏梦眉瞪了他一眼:“王公子,不要再说笑了,我现在真的很想听听你的办法!” 王鹤轩收起了脸上的暧昧一本正经的说:“只要京兆尹出面,还有谁敢轻易动你?苏小姐,吴大人既然愿意帮你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狐疑地打量着王鹤轩,她有些不信地开口:“你是说吴大人愿意帮我?那吴大人可有什么条件?” 赞赏地盯着这个聪明的女子,王鹤轩努力用笑容安抚那颗惶惶的心:“苏小姐果然明理,吴大人的条件很简单,无非就是在思清居名下入股罢了,不知苏小姐认为这个办法是否可行?” “入股?是分红吧?” “当然,这很公平。” 心中冷笑:我出钱财你出兵,听起来真的是公平至极。 “那……容我回去想想再给你答复。” 王鹤轩点头:“毕竟是件大事,我不会要求苏小姐立刻就给我答复,不过……”他回头瞅着低着头的女子“如果再遇到流氓泼皮这类的前去闹事……这个,苏小姐也知道,如果不是吴大人暗中授意,就凭我和昭云兄这样小小的侍卫总长是没有全力调兵去办私事的。” 苏梦眉直视他:“我明白。” “当然,相交一场,这样的事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相信昭云兄也是一样的,苏小姐不要为这些琐事烦心,回去好好的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你是聪明人,这其中的厉害关系相信你一定明白,所以我就不啰嗦了。” 商场上的人都明白,想要安安稳稳做生意,先要把人际关系处理好了,相信这番点拨以后,这个初来乍到的女人应该会明白。 苏梦眉嗯了一声,微合的眼眸挡住了眼底的精光:吴方,王鹤轩,你们当真以为我是没牙的老虎?就算我来参加寿宴又能说明什么?你的对手会那么轻易的相信我已经是你的囊中物了吗?不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有利益的地方就会有争端,谁愿意把肥肉拱手让人?强取也罢豪夺也好,他们一定不会就这么容易让你得手的。还是说你们压根就打算吃干抹净,丝毫没有顾虑到我的死活? 低低的笑了一声,苏梦眉暗骂自己天真,哪个猎手会在吞下猎物的时候顾及它的死活? 王鹤轩将她送到了门口:“苏小姐,回去以后好好考虑,相信吴大人不会有耐心等很久的。” 苏梦眉向他一福:“还请告知吴大人,就说我偶感不适不能作陪,就先行告退了,还请吴大人不要怪罪。” “我会的,苏小姐请慢走。” 目送苏梦眉上了软轿,王鹤轩志得意满地笑起来:“文博……动作还真快啊,这个女人还真是吃香……我倒要看看最后到底是谁能吃到这块香饽饽!” 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第三十二章 刻意拉拢 从参加完吴府的寿宴后,一下门前鞍马稀的门前空前的热闹起来,每天都会有无数的请柬送到家中。 苏梦眉却只是气定神闲地呆在家中,除了偶尔查看一下账目外就一直在闺房里逗弄鹦鹉雪衣。看她那悠闲的样子,好似一点也不怕得罪了那些被她称病拒绝的达官显贵。 暗处,刺静静的站在老位置,似乎也在享受这难得的闲暇。 “白鄞什么时候来?”突兀的一句,打破了房中的安逸,让有些失神的暗卫惊醒过来。 他毕恭毕敬的回答:“属下不知。”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第二批银款已经送到了矿山?” “已经告知了,生铁会在十日后上路。” 苏梦眉手低梳理着雪衣的羽毛状似漫不经心的继续发问:“对于现在东京的形式,白鄞没有什么交代吗?” “没有。” 冷哼一声,苏梦眉将手中的瓜子全数丢到银碗中,拿着丝帕小心的拭去手上的碎屑:“把我置于风口浪尖然后再冷眼旁观,白鄞他到底想干什么?!你觉得那些人在知晓我和他的关系后会怎么处置我?” 刺被她的尖刻刺的无言可对,只有静静的站在原地沉默不语。他只是一个暗卫,对主人绝对的服从就是他的使命,至于别的,他不能也不可以过问。 苏梦眉也觉得对一个惟命是从的人宣泄怒意实在不是高明之举,把丝帕随手抛到一边,她深吸一口气:“叫他再给我派几个人来,他可以坐视不理,我却不能坐以待毙!他们不是都想从我手里拿银子吗?给了不就是了,做生意自然是有舍才有得。” 苏梦眉往前走了几步,第一次站在了一直隐身阴影的暗卫面前:“我真的很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又可以保护我的人在我身边,你,愿意做这个人吗?”温柔婉转的声音里包含着期待。 刺下意识地想退后,却被她的期待留住了脚步。 “主人留下属下就是为了负责小姐的安全,不管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属下都会全力保护小姐的安全!” 苏梦眉轻轻的挑起隔断视线的纱幔,低柔的声音里满是脆弱惶恐:“你知道吗?我没有人可以依靠,也没有人能让我信任,我身边真的需要你这样一个与我有共同着的秘密并且能够保护我的人……”随着话音,被挑起的纱幔下,惯于隐藏的暗卫第一次完完全全的暴露在阳光之下。 有些不习惯迎面直射的明亮,苍白的暗卫微微眯起了眼睛。 从他的方向看去,苏梦眉美丽的脸被明媚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恍惚中,他竟然有一种错觉,似乎眼前这个如仙人般的女子就是为了他而来,来把他永远的带离黑暗! 阳光下,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因为常年见不到阳光,那张还带着几分稚嫩的脸上有着异样的苍白,苏梦眉温柔如水的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刺!”苍白的暗卫垂下了眼睛,无法直视全身沐浴在阳光中的苏梦眉。 “不,不是代号,我想知道你原来的名字。” “……”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名字,自从记事后,刺就成了他的代号兼名字。 “那叫苏醒可好?让暗卫刺永远的消失在今天这明艳的阳光下吧,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侍卫,是我的得力助手苏醒,好不好?” 一双柔夷抓住了有些瘦弱的手臂:“你,会换个身份站在我的身边,我愿意信任你,你呢?” 苍白的少年因为她的话抬起了头,看着犹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女子盈满了信任与期盼的目光,他的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被依靠被看重的感动,这种感动,是他成长的这十六年从没有过的,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大声的把心底的振奋大声的喊出来:“我愿意!我愿意保护你不受一点点的伤害!我愿意!”但是常年的残酷训练让他丧失了少年都会有的冲动与激情,想到组织一自严申的条例,他犹疑了。 “怎么?你不愿意?”迟迟得不到回应,苏梦眉失望又委屈的垂下了眼睛,抓着他胳膊的手也无力的垂了下来:“我不该有这样的要求是不是?毕竟你是白鄞的人……算了,我不会勉强你的!……”只这几句,有些伤感的女子再也说不下去了,细白的牙齿咬住了粉嫩的下唇,那秋水一样的眸子里的神采也慢慢的暗淡下去。 “不是这样,苏醒愿意在小姐身边!愿意好好保护小姐,不死不休!” “真的?”暗淡下去的眸光顿时又变得神采熠熠:“你真的愿意陪着我?” 少年被她的欣喜感染,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我是主人派来保护小姐的,不论以什么样的身份,只要对小姐有利的我都不会拒绝!” 不是这样的,暗卫暗卫,顾名思义,就是呆在要在黑暗中的侍卫,暴露在阳光下,不只会让他的处境变得危险,还彻底的违背了暗卫的规则!但是这些他都不会说出来,他的任务就是保护仙子一样的小姐不是吗?既然是这样,那以什么身份出现又有何关系? 灿烂的笑容就那样粹不及防的撞进少年的心,那一刻,似乎所有的经受过的苦楚和即将经受的痛苦危险都不再重要,天地间就只剩下那灿烂的笑容。 “小姐,就算赔上性命,我也会护你周全!”重生的苏醒在心底默默的许下了永生的誓言。 “美人,美人!我会保护你,我来保护你!”一直在架子上梳理羽毛的雪衣尖声大叫起来,几乎吓坏了屋内的两个人。 苏梦眉上前爱怜的摸摸它的头:“小东西,就你会讨喜!为了奖赏你这张小嘴,就赏你从此以后和苏醒一起保护我把!”眼波瞄到阳光中苍白的苏醒,她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玉般的脸上投下了两道浅浅的暗影。 换下了身上的轻甲,轻袍缓带的王鹤轩在侍卫专用的偏门上恭候着即将换防下来的施昭云。 自那日他对苏梦眉施压后,施昭云都在刻意的避开他,就连当值的时间也做了调整,偶尔碰面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就擦肩而过,似乎是害怕他提起那天晚上的事。那晚过后,王鹤轩一直想堵住施昭云,却都被他用这种方式给避开了,思虑再三,他最终决定在这等着,侍卫换防都会从这出去,他施昭云总不可能从墙上飞过去吧? 果然,身着便衣的施昭云行色匆匆地疾步而来,转眼间就到了偏门。 “昭云兄!这么着急的要上哪去?”隐在树后的王鹤轩一步跃出,只好堵住了他前行的脚步。 施昭云一愣,不得不停了下来:“鹤轩,你怎么在这?” 王鹤轩如往常一样上去揽住了他的肩膀笑说:“当然是等你了,好久没有好好聊聊了,我可是专程来请你喝酒的,走!去老地方。” 施昭云把僵硬的肩膀放松了一些,无奈的被他拉了出去。也好,有些事情还是说开了好,总逃避着终究不是解决的办法。 两人勾肩搭背的到了常喝酒的酒肆,相熟的老板不等他们吩咐,就在带他们到了常用的桌子,按老样子上了酒菜。 王鹤轩为两人倒上了酒:“昭云兄还在为那晚的事怪罪我?” 施昭云听他旧话重提,脸上有了几丝怒意,仰头何干了酒杯。 王鹤轩好似没有看到他的怒气,照旧亲亲热热的为他上添酒:“昭云兄,先不要忙着生气,你该知道我这是为了她好。” 施昭云冷哼了一身:“你们对一个弱女子出言恐吓,还敢厚颜无耻的说是为了她好?” 对他的嘲讽不以为意,王鹤轩浅尝了一口美酒:“那晚我去之前她遇到了谁说了些什么相信你也听到了,在你看来那位与我有区别吗?目的相同手段各异而已。” 施昭云皱起眉头:“我只听到他们叙旧,你以为是什么?” 讶异的挑眉,这个施昭云还真知道怎么维护她啊! “那就权当叙旧好了……昭云兄,你是明白人,难道还看不出这其中的玄机?我那晚说的话可是每一句都是为了她好!你想想,我们图的不过是利,如果遇到了别人手里……苏梦眉的美已经成了坊间的传说,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来说,绝色的容颜很难带来幸福,只会给她带来无尽的灾难!当然,或许你心中想自己会保护她,毕竟她是你的心上人。但是昭云兄,你我身在官场,这其中的那些个龌龊事别人不晓得你我可是看的一清二白,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就能保证自己有那个能力护着她?”顿了一下,看着施昭云脸色稍有缓和,知道这番话起了作用,王鹤轩继续劝解:“有了吴大人做后盾,等闲之辈哪个敢动她分毫?既然靠谁都是靠,何不干脆靠上京兆尹,你我也能照应一二,不是好过便宜了那些好色之徒?” 听了这些,施昭云沉默了。他说的不错,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卫总长,怎么可能在那些虎视眈眈的权贵眼下护她周全?梦眉,到了今日我真有些后悔让你留在东京了,当初就该劝你回到苏州,也好过现在被这些个下流胚子日夜惦记着! 第三十三章 别有用心 安静的酒肆,寥寥无几的酒客,坐在脏污的柜台后打盹的老板,这一切,看起来都和角落里那两个男子格格不入。但是他们显然没有在意这些,一杯一杯的酒水下了肚,似乎对这家的美酒情有独钟。 都说一醉解千愁,施昭云此时就像把自己灌醉了,好暂时忘却了那些烦恼事。 王鹤轩一直笑眼旁观,此时看他有了七八分醉意知道已经差不多了,就拦住了他继续倒酒。 施昭云放下了酒坛,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一向都是个自律的人,不烂酒不好色,心思坚忍思绪敏捷,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做到西凉总捕的位子上。可是自从遇到了苏梦眉,他就变了,以前所有的自负都被苏梦眉的家世击溃,富甲一方的美貌女子和小小的捕头,其中隔了一个他不能跨越的鸿沟。放弃了拥有的一切直奔京城而来,只盼着做一番成绩出来,能配得上那玲珑剔透的女子,可是现实总是不能尽如人意,近两年的努力没有拉近他们的距离,反倒使心心念念牵挂的人越走越远!她走的太快,让施昭云追之不及!如今,眉间含着轻愁的女子成了面对达官显贵面不改色的商场新贵,而他,却还在京兆尹府上做一个小小的侍卫总长。两者之间的距离,其实一个天上地下能形容的了的?就在不久前的夜晚,就在他眼前,两个男人先后对她威逼利诱出言恐吓,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不是他不帮她,如果自己真的出现了,或许可惜救得她一时的危机,但是在那之后呢?文博也好,王鹤轩也罢,他们各有各自效忠的主子,施昭云一直没有明确自己的立场,在那种情况下出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的复杂。所以,他只有怀着对苏梦眉的内疚与心痛,默默地站在黑暗中看着她惶恐不安自己却无能为力。 一想到这些,施昭云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刮子!什么都帮不了她!什么都不能做!那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说喜欢她? 沉默的王鹤轩其实一直在留意对面男人的表情变化,看着施昭云的脸上伤心,懊恼,悔恨,种种表情纷沓而过,他知道找到了他的软肋。 “昭云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没有什么!其实只要你愿意,也是可以好好保护你的心上人的。” 施昭云虽然有了几分醉意,意识却是清醒无比,对于王鹤轩的暗示他又怎么会听不明白? 他呼出一口浊气:“如果你是想我劝范大人和你们站在一处那就免了吧,我不能把待我如同己出的世伯拉进这摊浑水。” 施昭云说对了,这,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太子太傅范质,就是施昭云的那位世伯。 范质为人耿直清廉,在朝中德高望重,深的圣上器重,各个党派使尽手段就是想把他拉入自己的阵营。不论太子太傅站在哪方,都会给对手造成致命的打击!但是范质是出了名的清廉,从不收受贿赂,家中更是一贫如洗,平日所得俸禄赏赐都赠与那些老弱病残,以至于家中来客时连个像样的杯子都找不出来!这样的忠直老臣,岂是用钱财美色就可以收买的?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却终究是不得其门而入,这才不得不把主意打到了和范质亲厚的施昭云身上。 施昭云素来知道范世伯品性端直,又怎么会为了一己私欲坏了他老人家的清名?所以不管王鹤轩如何的劝诱,他也只是把他当做同僚朋友看待,却从来没有生出与他为伍的想法。 今日王鹤轩接着苏梦眉的话题旧事重提,施昭云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拒绝。 见他没有立即开口反对,王鹤轩再次肯定那个女子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微笑着,王鹤轩拍拍施昭云的肩膀:“昭云兄,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还是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毕竟这事对大家都有好处。好了,今天的酒菜我请了!我还有事,就不耽误昭云兄办正事了,咱们改日再聊!”说完,他将一块银子扔到桌上大步离去。 施昭云呆坐了片刻,失魂落魄的向外走去。一边是心爱的女子,一边是视他如亲生儿子的世伯,这样的选择真的难倒了这个七尺男儿。 他浑浑噩噩的信步前行,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范府门前。太子太傅的府邸不像别的官员那样门前侍卫仆人林立,红漆斑驳的大门前只有两个孤零零的石狮子蹲守,低矮的围墙里房屋破旧,如果不是门上高悬的圣上亲书的“高风亮节”牌匾,只怕没人会相信这是一个朝廷大员的府邸! 他呆呆的看着这破败不堪的府邸,就好像被人狠狠地闪了几个耳刮子!施昭云啊施昭云,难道你有脸踏进这个大门说出那些不知廉耻的话来?只怕到时范世伯不怪你你自己的良心也过不去吧!想到此处,他狠狠的跺脚,转身快步离开。 一路漫无目的的急行,双脚却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带着他一直来到了苏府。 满心苦涩的施昭云站在门口,有心进去见一见那惹的他日日相思的女子,却被自卑和愧疚拖出了脚步。如果那天王鹤轩不揭穿他,他还可以在苏梦眉不知情的情况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惜……她一定从心里瞧不起自己吧?那样的懦弱自私,就是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这种男人,还有什么资格再说喜欢二字?胸口闷闷的疼,施昭云盘桓了半日,还是决定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紧闭的府门轻轻的打开。 “施大哥,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是不是没来怪我没来迎接怠慢了你?” 这个低柔的声音几乎夜夜在梦中想起,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是谁?不敢置信的回头,那个让他梦牵魂绕的身影就那样俏生生的立在门口。是她啊,也只有她,才能随意那么一站就带起满街华彩! 避开那双含笑的媚眼,施昭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七尺的汉子被自己憋的满脸紫红。 “噗嗤”一声,苏梦眉走了过来,在离施昭云不足三尺的地方站定,她低声问:“施大哥今天哑巴了不成?还是觉得我家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神?” 听到她这么说,施昭云终于开口了:“梦眉……我……我只是过来看看,看看……” 苏梦眉盯着他又笑起来:“我还当你不愿意来了呢!正好,家里有几瓶苏云舒托人带来的葡萄酒,那可是千金难求的稀罕东西,施大哥和我一起品鉴吧!”说完再不顾他是否愿意,径自拉了他的手就向里走去。 被苏梦眉温软的手拉着,近在咫尺的娇躯上传来熟悉的茶香味,施昭云那颗狂跳的心气急般的安稳下来:算了,不管如何,他今天都不会走了,就算她与自己翻脸,那也要她亲口说出来才能甘心。 放下了一件心事,他悄悄的反握住那柔软的玉手。 这个动作一出,施昭云就感觉到一股杀气自身后突然而至!他吃了一惊,本能地将苏梦眉往怀中一带,充满戒备的看向身后。 一个单薄的少年冷冷地站在不远处,那股令施昭云心悸的杀意正是来自他的身上!在看到苏梦眉的那一刻,少年身上的杀意突兀无比的收敛起来。 被护的严实的苏梦眉丝毫未觉,看到那个少年,她扬起了笑的灿烂的小脸:“苏醒,你好了?快过来我看看!” 少年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僵硬的笑,冷冷的瞥了施昭云一眼缓步走了过来。 苏梦眉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她从施昭云的怀抱中轻挣出来,伸手抚平苏醒衣服上的一个小褶皱:“看看,还是我的眼光好吧?老穿的着黑色把个俊秀的小哥生生的弄成个老头子,看白色多适合你!”赞叹了一身,她又整了一下皱起的衣领:“这样才好,没想到我们家小醒儿这么潇洒!出去不定迷倒多少豪门小姐呢!” 苏醒苍白的脸上浮起几分赫然,在对上施昭云时,那清冷的眸子里分明带着杀意! 满意的上下打量了一下苏醒,苏梦眉转向施昭云:“施大哥,这是我新收的弟弟苏醒,怎么样,是不是和我有几分相像?” 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再看了一眼和她并立的少年,施昭云心里不知怎么就泛起强烈的酸意! 这还是她第一次郑重地向自己介绍别的男子!这个苏醒,真的只是弟弟吗?那样强烈的杀意,那么凌厉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应该是这样稚嫩的年纪该有的,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来路?他接近梦眉又抱有什么样的目的? 苏醒毫不避讳的面对他的探究和怀疑,眼睛里同样是浓浓的敌意:你不相信我?没关系,反正我也对你没有丝毫的好感!如果不是小姐叫你一声大哥,就凭你刚才对她的冒犯,我就可以杀了你! 两个男人,不,应该说是一个男人还一个男孩,在美丽的女子身旁各据一方,用眼神筑起了城防与对方正式宣战! 第三十四章 相互制约 不过短短几日,园子内的桃花就泼辣辣地开出了一片粉白的海。 苏梦眉将葡萄酒倒进了水晶杯里,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子里轻轻晃动,就如同上好的红宝石化成的水,握在她玉白色的手中,泛着炫目的光泽。 施昭云和苏醒几乎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纷扬的花瓣,红色的酒,通透的水晶杯,绝色的女子,构成了一副和谐又美丽的画面,在有些耀眼的阳光下看来,就如同做梦一样不真实,让人不得不屏住呼吸,生怕呼出的俗世浊气破坏了这梦幻的画面! 宛若从仙境中走出的女子慢慢地递出了手中的酒杯:“施大哥,西域而来的葡萄美酒,我觉得还是适合用水晶杯来品,你认为呢?” 施昭云有些词穷,他自幼在西凉长大,虽然听过西域有一种美酒色泽艳红,却从没有亲眼见过,今天这种稀世美酒就端在自己手中,他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这种华丽。奇Qīsūu.сom书这一刻,他不免有些羞赫,与心爱的女子相比,他差的不止是家世,一个行走江湖不懂风月的武夫,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小姐,他和苏梦眉之间,又岂是一星半点的差距? 其实在此刻,不止是施昭云有这样的想法,就是一脸冷漠的苏醒,此时眼神中也添了一份黯然。他从记事起就一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把自己变的凶残暴虐,为了一个馒头,可以杀死前一天还在一起练武的伙伴;为了生存,可以摒弃所有的软弱。那时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后他都顾不上害怕,而是庆幸自己没有在梦中被人杀死!在那样的情况下,谁会教一个野兽般的孩子去分辨美酒?他需要分辨的是致命的毒药,又有谁会告诉他酒杯的材质?他要熟记的是种种暗器的手法。这个少年,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为自己的无知羞愧! 面对着这样的雅致,两个敌对的男子同时有了一份深深的失落和怀疑,这样的良辰美景,真的是自己能拥有的吗? 苏梦眉细细的品嗅着美酒散发出来的醇香,迷蒙的双眼里盛满了陶醉:“闲暇的时候,约上知己两三人一起在桃花下品鉴美酒,此情此境,真的让人忍不住就沉沦其中。” 平常的一句感慨,落入两人耳中所品出的意思却是各不相同。 苏梦眉自水晶杯后微微抬起眼眸审视着两人的表情:施昭云的脸上满载着失落与痛苦,对现实的认知让他几乎心灰意冷,但又不甘心就此放手离开。而苏醒表现出来的却是痛悔中暗藏欣喜,或许是为了那“知己”二字? 垂下眼眸,苏梦眉心中叹了一声:“施大哥,苏醒,请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应你们的爱慕,现在我还不能让你们任何一个人离开,为了防止局面失控,我必须把你们两个放到一起相互制约。施大哥,你对我的意图太明显了,明显到我想装糊涂都不行,所以我不得不让你感觉我们之间是有距离的,那样你才能把心中的话一直保留。而苏醒,我相信你也依赖你,但是你却是白鄞的人,我也不得不对你多些提防,只有让你们之间产生敌意,我才能放心地将你留在身边,当看到自己有好感的女子有人觊觎时,你才会全心全意的把心思放在她的身上,所以我才在你眼前刻意的亲近施大哥,用你的占有欲来换你的全心全意。虽然我知道这样会同时伤害你们两个人,可我不会后悔,要怪就怪你们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吧!” 原本应该和谐温馨的聚会,却因为三人各怀心思而变得有些怪异,香醇的美酒入口也变得寡然无味。 为了打破这种僵持的局面,苏梦眉将话题引到了两人都会有兴趣的地方。 “施大哥,你认为我该不该和吴方做交易?”简单的一句话,立刻吸引了两个各怀心思的人。 终于提起了他最想说却又无法开口的话题,施昭云烦闷的皱起眉:“梦眉,说实在的,我真没有办法给你好建议……这其中有些原委你可能不太清楚,现在派系间的关系有些微妙,所以你最好不要在这个当口表现出与哪个官员过分亲密,否则他的对手一定会把你看做眼中钉的。” 苏梦眉沉吟了片刻,不以为意的轻笑:“那如果我两头讨好呢?” 施昭云有些意外:“两头讨好?” 笑容中添了些酌定,苏梦眉晃动着手中的酒杯:“严格的说是多方讨好,既然他们想要的是钱那我给他们不就是了,哪个都不得罪是最好的办法,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打我的主意。我做我的生意他们筹谋他们的天下,两不相干,所有的事都和我没有关系,我只负责赚钱,然后分给他们红利,这样的好事相信没有人不愿意吧?” 施昭云颇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束手无策了很久的麻烦就这样解决了? “施大哥你想,我们最担心的是什么?无非就是怕牵扯到党派之争受到牵连,他们看中的是我手中的钱,认为我所掌握的财富会给他们带来助益,如果我将那些财富分几成出去,换来他们之间的相互制约,在这个夹缝里,你觉得我们还会有那么多的烦恼吗?” 一席话说得施昭云和苏醒豁然开朗,不错,只要都不得罪,那各个政党之间就会维持原样,苏梦眉也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惜的是要损失很大的一笔银子,想喂饱这些人,可不是蝇头小利就能打法的了的。 “施大哥,我想请你帮我。” 施昭云被她三言两语去掉了压在心口的巨石,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起来,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梦眉,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吩咐。” 苏梦眉有些为难的咬住了嘴唇:“对你来说可能会有些为难和危险。” 见他不悦的拉下了脸,苏梦眉索性开口:“请你帮我弄清楚各个党派之间的关系和成员。” 余光看到苏醒的面色变了变,她丢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苏大哥,我不能白白的送大把银子出去,只有手中有了筹码才能保证安全,这个道理到了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所以我不能这么被动,我必须掌握一些事情,才能更好的保全自己。而思前想后,也只有你才能帮到我了。” 犹疑了片刻,施昭云还是咬了咬牙,郑重的答应下来:“梦眉,你放心,我绝对会把你想知道的都探听清楚。”不敢再奢望你会因此就喜欢我,但我一定会好好的保护你! “小姐,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看着远去的施昭云,苏醒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苏梦眉抬手拂去他头上的落花:“苏醒,我说过要让你站在阳光底下,这样的事怎么会让你去做?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施昭云的伯父是太子太傅范质,就凭这一点他就无法置身世外,反正迟早会走到这一步,何不干脆由我来帮他一把?” 苏醒沉默了,作为暗卫的他又怎么会不明白?这种事情,没有谁能够置身事外。小姐说的对,即使她不推这一把施昭云照样会走到这一步,她的作为只是帮他更早的认清事实而已。 但是,为何心会微微的疼?难道是因为她的坦白?或许在潜意识里,他是不希望看到那个柔弱无助的女子变得这么有心计吧?虽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就是不愿意听到她将所有的算计娓娓道来。 想起了以前的种种,苏醒有些无措,她到底不是一味柔弱的女子啊。其实从兰州开始,他已经奉命暗中监视苏梦眉了,冷眼看着那个青涩懵懂的女子被一步步引进陷阱的时候,他没有心软;看着她傻傻地为恨着她的妹妹筹划时他没有在意;看着她被唯一的亲人算计他更没有出手相助。可以说,他是唯一一个看着她一步步蜕变的人,由善良天真变得心机深沉,由羞涩内敛变得媚态横生,这所有的一切他都看在了眼里。在别人眼中她是完美的,美貌,财富,世间女子向往的她都拥有。可是,除了他没人知道这个人人艳羡的女子到底背负了什么,绝色的容貌等不来疼爱,大笔的财富换不到亲情,每每闲暇的时候她就会陷在迷茫中,无人诉说也无处诉说,只能坐在黑暗里默默流泪。就是这些,一点一点蚕食了苏醒的心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为她的疼心痛,为她的乐欣喜,每天隐身在黑暗中呼吸她的气息成了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时的他从没想过能和她一起站在阳光底下,但是,她为他做到了。以为这样就会别无所求,却原来不是啊,难道人的欲望真是无止境的,得到的越多要求越高,他自己现在不就如此吗?希望她快乐,希望她如以前一样心思纯透。可是,再也回不去了,那些利用过欺骗过她的人已经彻底的改变了她!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他自己……把一个温柔的兔子养成狐狸,难道还可以再变回去?不会的,即成的事情谁都没有办法改变! 所以,他只有沉默,以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后悔与内疚。 第三十五章 “巧遇”晋王 三月十五,东京,大相国寺。 每逢初一十五,大相国寺都要做场面宏大的法事弘扬佛法,为世间遭受苦难的人祈福。所以,每到这两天,前来上香还愿的人就分外的多了起来。虔诚的善男信女都会选在这些日子,带上所有的希夷和愿望来大相国寺上香祈福,希望菩萨看在自己的虔诚上帮助他们达成心愿。 苏梦眉脸戴面纱行走在人群之中,身后跟着的是香怡和苏醒。她刚从大雄宝殿上香出来,今年的清明无法回去为父母上坟,所以她特意选到十五来相国寺为九泉之下的父亲母亲上香,希望他们能谅解自己没有回去上坟。 “小姐,我听说这大相国寺里景色优美,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多呆一会再回去吧!”香怡眼见得小姐出了大雄宝殿就向寺门方向走去,忍不住小声地请求。 苏梦眉停下脚步瞄了她一眼。 香怡撅着小嘴,满眼乞求:“小姐……听人家说这相国寺里有好多好玩的地方,有千手观音,放生池,咱们就只看一会好不好?”为了今天的出行她早早就问过了厨娘,知道在大相国寺的千手观音前求姻缘最是灵验,如果就这么回去了,那不是无法到观音前许下心愿了。所以她才大着胆子求小姐多呆一会。 陪着几人的知客僧因为苏梦眉捐了一大笔香火钱,所以对他们也就分外的上心,听这个小丫鬟提到了寺内的景色,他上前为苏梦眉仔细的介绍起来:“女施主,本寺现下占地达500余亩,辖64个禅、律院,养僧千余人,是京城最大的寺院,除了几位施主方才上香的大雄宝殿,寺内比较出名的还有八角琉璃殿、藏经楼、千手千眼佛等殿宇,既然几位施主已经来了,不妨由贫僧带着你们四处转转可好。” 苏梦眉原是打算上完香就回去,听了知客僧这番介绍也起了游玩的心思。轻轻颔首,带着兴高采烈的香怡和依旧冷淡的苏醒,走向了著名的八角琉璃殿。 “罗汉殿俗称八角琉璃殿,是罕见的八角回廊式建筑,殿内回廊中有大型群像‘释迦牟尼讲经会’,五百罗汉姿态各异,造型生动,他们或在山林之中,或在小桥流水间,或坐或卧,或仰头,或俯首,形态逼真,罗汉殿中间的一木结构八角亭高高耸立,这一尊四面千手千眼观音木雕像,高6.6米,独一无二,由艺术巨匠用一株白果树雕刻而成,这名巨匠大约在28岁时开工,在80多岁时才完工,倾注了自己的全部心血。千手千眼观音每面有6只大手,200余只小手,手心有一只慧眼,总共1000余只,故名千手千眼佛,来上香的女施主都喜欢在千手观音前求取自己的姻缘,施主不妨在佛前为自己的姻缘许下心愿,佛祖慈悲,一定会令您心愿得偿的。” “姻缘?出家人也讲姻缘?”苏梦眉轻轻笑着:“既然是司姻缘的菩萨,那我就不拜了吧,香怡,你倒可以上前许下心愿,不定在这相国寺就可以赐给你一个良人呢。”偶尔听厨娘说起香怡到处找人问姻缘的事,她忍不住就取笑了一下这个春心萌动的小丫头。 香怡羞红了一张俏丽的小脸,嗔怒地瞪了一眼小姐的背影,目光却不由自主的悄悄瞄向她身边的苏醒,那含羞带怯的神色,分明是对苏醒心存好感,看来今天她在佛前许下的心愿也一定与苏醒有关了。 苏醒垂手站在苏梦眉身边,清冷的眼神自始至终都只是锁住发誓要终身保护的人,丝毫没有看到香怡那如春水般温柔和嗔怪的眼神,也就更加不会知晓这个俏丫鬟对他存了别样的心思。 “小姐此言差矣,千手千眼佛为万民除灾解难,并非专司姻缘,只因为世间男女都认为向女菩萨求姻缘会比较灵验,久而久之,才会和小姐一样把这位菩萨当成了专司姻缘的。”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殿外传来,随着话声,一个身量高挑的男子应声而入。 原本侃侃而谈的知客僧见到这位男子脸上立即恭敬起来,他迎上去行了一礼:“晋……” 男子摆手止住了他:“先下去吧。” 知客僧知趣的住了嘴,悄悄的向殿内的两个小沙弥使了个眼色带着他们一起出去了。 “刚才在下的解释,可能为小姐解惑?”男子面带笑容,毫不避讳的直视苏梦眉,似乎是想透过面纱看清她的长相。 苏醒见他目光烁烁的上下打量,心中就有了怒气,上前一步挡住他的眼神,就欲教训一下这个行为不端得男子。 苏梦眉伸手拉住了他,向他轻轻的摇头:“苏醒,不得造次。” 在这个男子无礼的打量自己的时候,其实她也在打量对方,见他虽然衣着普通,但是身上透着一股气势,五官乍看好似平平无奇,只是那双眼睛,顾盼间光华璀璨,却又在双眼睁合间刻意的把所有华彩都敛藏了起来。 “看来,又是一个不简单的人物啊!”苏梦眉暗中打起精神,“这京城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随意走走都能碰上了不得的人物。”无意间捕捉到那抹华彩,她立刻知道这个男子并非常人。 “多些公子解惑,妾身感激不尽。”盈盈一福,避开了男子上下打量的炙热的目光。 那男子终于停止了打量,将目光投向了殿内金光璀璨的千手观音:“相传,古代有一位明君,身患重病,敌国趁机进犯,举国不安,而众医又久治不愈,形势十分危急。有一个仙人下凡,路过此地,指点说只有亲人的双手双眼作‘药引子’,才能治俞国王的病。国王的三公主深明大义,毅然为父王献出了生命。佛祖深为感动,特封她为千手千眼观音,专为万民除灾解难,百姓拥戴三公主,为其塑金身,香火不断供奉至今……这样的慈悲心只怕举世难寻,也难怪会成了佛。” 随着他的目光,苏梦眉也将双眸看向面露慈爱的菩萨:“如果世人都有菩萨的慈悲心,那不是各个都成了佛?到了那时满地皆神佛,还有谁会为菩萨佛祖上香?虽说佛家就是为了普渡众生,可是当众生都被普渡了佛祖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吧?” 男子诧异的转头盯住了她笑道:“小姐的这番理论却是闻所未闻,那照小姐的说法,佛祖不是也存了私心?” “存没存私心我不敢断言,但是有善便有恶这个道理却不会错,如果世上只有好人,那没有战争杀戮,人人能吃饱穿暖,幼有所教老有所养,这样的美好生活只怕是人人向往。但是公子可有想过,当这一切都成为现实,人就会没有追求,丧失了动力,所有的一切都会停滞不前,最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全部立地成佛还是无欲无求的任世间消亡?不管是哪种结果,只怕都不是佛祖愿意看到的吧?所以,我想佛祖也是愿意看到世人有病痛死亡,有欲望私心,因为只有那样佛法才能弘扬,香火才能旺盛,这样的说法,不知公子是否赞同?” 这一番话不止令眼前的男子目瞪口呆,更是把胆小的香怡吓得不知所措。 “小姐,这可是在寺庙啊!这种话可不敢乱说的!”带着哭音说完,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千手观音的脚下磕起了头:“菩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把小姐的这番话当真啊!菩萨恕罪菩萨恕罪阿弥陀佛……” 男子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大笑:“小姐的理论实在是叫人惊讶,看你的小丫鬟都被你吓坏了!” 苏梦眉不以为意:“世人都会把希望寄托与佛祖,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可是,佛祖真正庇佑了几人拯救了几人?一切不过图个安慰罢了……算了,兴之所至随口胡说一通,公子不要见怪才好。不说了,再说下去只怕她今天要磕头磕死在这了。” 香怡看来是吓的不轻,不管两人对她的注目,径自在佛祖面前喃喃低语,只怕小姐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会惹怒了菩萨降罪于她。 男子盯着那双如秋水的眼眸诚挚无比的邀请:“那小姐可否赏脸到殿外一游,且让您这位丫鬟好好的向佛祖告罪吧。” 苏梦眉正有此意,她微微颔首,与男子一同向外走去。 苏醒如往常一样亦步亦趋的跟上去。 “苏醒,”苏梦眉止住了他,“你留在这儿陪着香怡,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独自呆在这里可不要出了什么差错。” 白鄞派他来不止是要保护她,更是要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虽说她说服了苏醒站在自己一边,但是还不能完全信任他,有些不该被白鄞知道的事情还是避开为好,不能事事都被掌握,那样岂不是太被动了? 苏醒上前一步想提醒她自己也是个单身女子,怎么能就这样和一个陌生男人同行。张了张嘴,还是在苏梦眉有些凌厉的眼神下咽下了那些话,垂首乖乖地呆在殿中。 而此时的香怡压根就没有主意到小姐和刚见面的男子出殿了,更没有主意到芳心所系的苏醒就在殿内老老实实的守着她,此刻,求的菩萨的宽恕成了她唯一想做的事情。 ————————————————————— 备注:其实大相国寺的千手观音在清朝时才有了用白果树雕出的佛像,在那之前一直使用的是普通的鎏金佛像,为了情节需要稍作改动,还请各位见谅。 第三十六章 积劳成疾 相国寺内的后院不似前殿那样香客众多,一向只接待贵客,虽说今天是十五,也不过寥寥几人,除了那些偶尔经过的小沙弥,就只剩下那位公子和苏梦眉两人。 两人从八角琉璃殿一路走来都没有交谈,如果不是过往的小沙弥见到两人都要上前恭敬的问好,只怕谁都会把这个貌似平凡的男子当做普通的香客。 停在那棵百年老松下,男子似乎无意再游览风景,他用衣袖扫去了石凳上的浮土示意苏梦眉坐下歇息:“苏小姐请坐。” 对于他的称呼苏梦眉毫不意外,微微一笑,她人就站在原处:“石凳湿凉,妾身站着就好,晋王如果累了不妨坐下稍作休息。” 男子眉梢一挑,也不推辞,径自坐到了石凳上:“既然知道我是当朝的晋王爷为何不大礼参拜?” “王爷不带侍卫微服而来,必然是不想别人知晓自己的身份,既然如此,我又那么不识趣,非要讲什么俗礼。” 晋王赵光义一愣,随即“哈哈”朗笑:“按照苏小姐的说法,本王如果非要计较什么身份差别就是落入俗套了?哈哈哈……三言两语就把处境扭转,苏小姐和传闻中的一样啊聪慧啊,只是不知道相貌是否也如传说中一样的美貌?” 苏梦眉轻笑出声:“王爷此番前来不会只是为了验证妾身的容貌吧?” 赵光义但笑不语,眼中的光华不再收敛,流转间几乎令人无法直视。 苏梦眉却不为所动,一派闲适之态,面纱下的娇颜更是云淡风轻。 良久,赵光义敛起了刻意散出的威压恢复到初见那副平淡无奇的样子,自石凳上站起一言不发的向来路走去。 在经过苏梦眉身边时,他赞赏地盯了一眼:“好,很不错。”只留下这四个字,这场莫名其妙的会面就以他的突然离去作罢。 待得晋王去的远了,苏梦眉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强装出来的的镇定全部变作后怕。凉风吹过,背上沁出一片冰冷,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浸透了她贴身的衣物,方才还没有感觉,这会被微凉的风一吹竟然让她在满地的阳光下打了个寒战。 强撑着向前走了几步,苏梦眉软倒在石凳上。心思飞转,她把最近的作为梳理了一遍:从参加吴方的宴请到搭上其他几位显贵,她自认为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即便是有人留意了,也只会认为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商贾在寻找靠山多方讨好而已,绝对不会联想到别的地方。难道,是白鄞的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苏云舒那边有什么纰漏? 思来想去,苏梦眉还是想不明白晋王到底为什么要见她,还有他最后的那句话更让她想不明白。很不错?什么不错? 朝堂之上如今有以右丞相为首的保守派,有以左丞相为首的的激进派,当然也少不了见风使舵两不得罪的的骑墙派,如太子太傅范质那样一心为民的老臣却是为数不多。这个晋王,虽然表面看来与圣上兄弟情深,与范质走的也比较近,好像是个难得的忠臣良将,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圣上对他不无防备之心,否则怎么会把一起打天下的亲兄弟弃之不用,只给他封了个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朝中官员有不少对赵光义忠心耿耿的旧部,其中不乏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将,对皇上苛待晋王明升暗降的的做法心存怨言,私下都为他不值。这赵光义实在是个人物,对于皇上的处置不但看不出丝毫的怨言,还多次规劝旧部放弃兵权,好让对他心存怀疑的皇上大哥放心。 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野心,一天只知吟风弄月的闲散王爷,在苏梦眉打点各方势力的时候找上门来说了一通不明所以的话,他的用意到底是什么?难道真的如他所说只是为了见识一下这个传闻中的女子?不,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苏梦眉坐在松树下沉思,不知不觉间就日落西山玉兔东升。三月的天气,白天虽然暖和,到了夜晚却还是有些凉意,再加上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被冷风一吹竟然觉得有些浑身冰冷,似乎是有些着凉了。 她强打了精神坚持到了前院,在遇到到处寻找的香怡和苏醒后终于支撑不住昏厥过去。 自从接管了家业她就一直没有过闲暇,先是长途跋涉的远赴西凉,回来后又是组建商队扩大经营,还联合文博整垮了陈家,然后又马不停蹄的搬迁到汴京,两年的时间里,这个柔弱的女子做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无法做到的事。长时间的奔波劳累加上父忘妹离的连番打击,让本来就疲累不堪的弱女子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箭,再稍稍加上一分力气就会绷断了这根已经被拉到了极限的弦,而晋王的突然出现就等于最后为这把弓箭加了那份力,彻底的击倒了苏梦眉那已经疲惫到极点的身体。 原本风寒算不得什么大病,可落在她那疲累的身子上就成了顽症,所有请来的名医都束手无策,只能开出些普通的治疗寒症的方子后嘱咐她好好休息,就怕用了重药把苏梦眉那虚弱的身子彻底给医坏了。 就这样烧了退退了烧,躺在床上一月多都不见好转。每次清醒过来,苏梦眉都强打精神把店铺里重要些的事情处理了,剩下那些无关紧要的就直接交给了各房掌柜。她也曾经想过把远在苏州的老管家调过来,但那边没有个得力的人掌管也不行,只好先勉励支撑,琢磨着病好后一定物色个合适的管事来帮帮自己。 香怡自那天从大相国寺回来后就一直活在愧疚之中,如果不是自己只顾拜菩萨小姐也不会留了苏醒一人跟着陌生人出去,也就更不会在后院着了凉昏厥过去,更不会一病就是一月多。为了弥补,这段时间她日夜守在小姐窗前端汤送药,甚至把杂役丫头们做的货也揽了过来,所有侍候小姐的事都不假手他人,全部由自己亲手来做,只盼着小姐能早日康复。 就在苏梦眉养病期间,来自各方的慰问礼品也是源源不断。除了施昭云亲自来看望过几次外,许久不见的文博也令人送来了上好的滋补药品。还有那些生意有来往的,苏家的掌柜们,也都备了礼物来。还有得了好处的那些高官显贵们,明着不好送礼,私底下却也打发心腹小厮带来口信,要她在家中安心养病,不用担心有人会乘机找麻烦闹事。更有些想从苏家沾点油水捞些好处的,不知都从什么地方打听到的消息,也都备了良莠不齐或贵重或廉价的礼物,并名帖承了上来,都盘算着乘机混个眼熟,方便日后办事。 这样一来,苏府不但没有因为苏梦眉病倒清净两天,反倒比平常更加热闹,来来往往的都是送礼的探病的,弄得几乎整个汴京都知道前段时间传的纷纷扬扬那位苏姓的绝代佳人得了重病,光上门探望的都能把队排到内城外面去了。更有人信誓旦旦的说看到好多大官们的亲信也送礼到苏府,其中甚至还有晋王家的管家。 这些闲话一出,成日里就喜欢议论些皇室内幕的人升斗小民们就如同盯上了有缝鸡蛋的苍蝇,“轰”地一下围了上来,恨不得吃饭睡觉的时候都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了什么要紧的,别人讨论的时候自己插不上嘴。 谣言这种东西,向来都是捕风捉影越传越玄乎,更何况这次的主角是落魄的年轻王爷和美貌的有钱小姐?不过短短一月,关于苏梦眉和赵光义的各种版本就轮番上演,有说赵光义与苏梦眉一见钟情,只是碍于身份悬殊才不得不私下往来;有的说苏梦眉费尽心思结识晋王,就是为了找到一个靠山;还有的私下猜测晋王被皇上架空后心有不甘,想借助苏梦眉的财富东山再起……一时之间,关于两人的流言纷飞,各种版本都说的煞有其事有鼻子有眼,令人一时无法辨别真假。 而苏府门上,也因为这些流言更加热闹起来,先前来探病的都顾恋主人卧病在床,只是奉上礼物送上问候,不会勉强主人接见。但自从传出晋王和苏梦眉的关系后,来探视的人都是想尽办法挤破了脑袋都要见上苏梦眉一面,都想借机打探一下消息,以免日后站错了位置行错了方向。 苏梦眉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还是时而清醒时而昏睡,请了那么多大夫吃了许多药材就是不能完全控制病情。香怡生怕这些谣言传到小姐耳朵里添堵,就告诫了所有的下人丫鬟绝对不能再小姐面前露出半点口风,以免小姐病情加重。至于那些软磨硬泡非要进来探病的人,干脆交给了苏醒。苏醒暗卫出身,身上自有一种凌烈,因为对这些各怀心思的投机之辈没有半分的好感,所以脸色就分外的冷硬,只是往门口一站,就吓住了一帮胆小的。对于剩下的那些强撑着上前的,用那双满含了煞气的凤眼冷冷一瞥,立即吓得来人一身汗湿,也顾不得递上礼物帖子想不起还要打探消息,抬起虚软的双腿就顺着墙根溜走了。 第三十七章 夜入京城 漆黑的夜幕下,汴京城墙高高耸立,宛如一个巨人般巍峨不可动摇。虽然已经是深夜,城墙上却依旧灯火通明,巡逻的卫兵没有因为是夜晚就疲怠,如往常一样一丝不苟的守卫着京都。 城墙下的一处死角,两个蛰伏在黑暗中的人影动了动,压低的声音在飒飒的夜风中几不可闻。 “还有多久换防?” “回少主,再有一刻。” 被称作少主的人无声的颌首,角落里又重归沉寂。 片刻后,其中一个人影向前倾身对着前面的人影低声说:“少主,属下还是觉得此行太冒险,不如我们等天亮后再悄悄混进城去吧。” 那少主沉沉的声音响起:“你逾越了!” 后面的人窒了窒,默不作声的退到原来的位置上,在黑暗中沉默下去。 一刻转眼就过去了,城墙上换防的两列士兵互相核对口号,声音在寂静的的夜空下格外的清晰。 “少主,来了!” 随着低低的提醒,两个蛰伏了许久的人影一跃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下犹如两只夜行的蝙蝠,轻飘飘的在城墙上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微风之中。 城墙的令一头,换防的卫兵也是刚刚对完了口号,交错而过的两列兵士,没有一个人想到会有人在他们眼皮底下闯城,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有人乘着他们换防的时候越过层层守卫进入了京都!而那两个人,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东京。 沁心居内,苏梦眉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连续的低烧让她苍白的脸上染上了异样的红,纤细的手指捏紧了身上盖着的锦被,一声声微不可闻的呻吟从干裂的纯间逸出:“香怡……水……给我水……” 香怡自苏梦眉病倒的那天起就日夜守在床前,连续的劳累已经让她疲惫不堪,好容易见小姐睡过去了,她强撑着去准备明天要喝的稀粥和汤药,而那些守夜的丫鬟婆子也已经熟睡了过去。此时房内空无一人,竟是没人知道原本已经睡了的小姐会在深夜醒来,也就更不会有人为她端上茶水了。 叫了半晌还是不见有人来,苏梦眉只好无力地住了嘴。 “病成这个样子了?” 耳语一般的低吟响起,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了她滚烫的额头,“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来人的话音里带着薄怒,更多的却是藏也藏不住的心疼! “水……”苏梦眉挣扎着吐出一个字,微微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白鄞俊朗的脸在苏梦眉的眼前放大,他神色复杂地端详着苏梦眉,左手一把揽起她的肩膀让她的上身整个靠在自己怀里,右手中握着的茶壶的壶嘴小心翼翼地凑到了她嘴边轻声说:“慢慢喝,不够了还有。” 苏梦眉一口气喝掉大半壶冰凉的茶水,加上背靠的白鄞身上也带着一股凉气,两两相交竟然让她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过来。 “白鄞?”刚才的场景太过模糊,她几乎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是我,好些了?” 沉稳的声音让苏梦眉彻底放下心来,她放软了僵硬的身体把全部重量放在白鄞身上:“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烧糊涂了呢。” 白鄞悉悉索索地在怀里摸了半天,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一丸丹药:“把药吃了。“ 苏梦眉仔细看了一下他掌中那枚散发出刺鼻怪味的褐色药丸,有些怀疑它的作用:“什么东西?味道真怪啊!” 白鄞不由分说地将那枚来历不明的药丸直接塞进苏梦眉的嘴里,又抓过被他丢在脚凳上的茶壶就势灌了她几口冷茶。 一股腥味混在茶水里滑进喉咙,苏梦眉来不及提出异议就咽下了那个长相可疑的药丸,她颦起眉头:“白鄞!你给我吃的什么?” 白鄞“咣”地一下把空了的茶壶扔到脚凳上,没好气的回了一句:“放心,死不了人的!” 苏梦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阖上了沉重的眼皮:“算了,你总归不会害我……我有些累,先睡一会,你自便吧……” 白鄞把苏梦眉平放在床上盖好,自己也脱了披风靴子上去躺在了她的身边。看着苍白的女子沉沉的睡去,他忍不住用手指抚摸着那干裂的嘴唇,心中竟是从未有过的心疼。 羌族民风彪悍,男女之间的关系也不像汉族那样有那么多的忌讳讲究,白鄞从十三岁的时候就开始摸族中女子的帐子。在他看来,喜欢的女人就该弄回去好好享受,完事后愿意跟着他的他会好好安排进自己的私宅,如果不愿意跟着,他也不勉强,还会送上银两再打发人送那些女子回家。在他的认知里,女人就如同好马一样,能驯服的留下,不能驯服的也绝不勉强。反正天下美女如好马,能入眼的多得是,不一定就非要哪个不可。但是自从遇到了苏梦眉,他有了求之不得的心焦,这个娇娇弱弱的小女子不同于他以前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看起来弱不禁风,骨子里却是十分强硬。如果不是顾忌老爹的计划,他一准早就把她给抢回去了。起初他也以为自己只是因为抢不得才一直挂恋着,但是当得知这个强势的小女子病倒了之后,白鄞再也坐不住了,她那特别的体香,那娇媚的身体,还有那被自己占了便宜后羞恼的神情一股脑的涌上来,令他坐也不是站也不好。不顾下属的劝阻,白鄞快马加鞭的赶来京城,又不顾危险乘黑悄悄潜进了苏府。 见到苏梦眉的那一刻,白鄞的心里有一种不明的情绪缓缓流过,那是一种他自己无法说清道明的感觉,似思恋,又好像心痛,似埋怨又含着不忍,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从未对女人动过心的白鄞难受不已。 粗糙的手指细细描绘着那张思之欲狂的睡颜,白鄞苦笑一声:“想我白鄞阅人无数,今天居然也尝到了这种求之不得的滋味,苏梦眉,你真有本事。” 想到曾经也有一个女人这样抚摸过自己的脸庞,白鄞游动的手指僵了一下,还记得当时问那个女人是不是迷上了他,那个一向泼辣的羌族女子神色复杂的回了一句:“等哪一天你有了心爱的女人,就会理解了,那种求而不得的苦楚,还是一辈子都别遇到才好。”那时的白鄞听了她的话只觉的可笑,这女人哪个见了他不是两眼放光,哪还有什么求不得的?心中暗笑不已的白鄞把那个幽怨的女人按倒在草原上又狠狠的亲热了一番,直把她弄得娇喘连连香汗淋漓,哪还再有功夫摆出那副哀怨的脸孔。如今事过境迁,那个细心抚摸着他的女人早已经嫁人生子,而一向对女人不上心的花花公子,却是切切实实的体会到了那种求之不得的苦楚。 把僵硬的手枕在头低下,白鄞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双目定定的投在头顶的纱幔上,心思却是飞回了千里之外的西凉。 苏梦眉送过去的第一批生铁已经制成了武器,他的老爹白子海对这件事很满意,一再叮嘱要看好了苏梦眉,绝对不能让她有丝毫的差错。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苏梦眉和晋王交好的消息传回了西凉,虽然暗卫刺随后而至的飞鸽传书上证实只是流言,但是他却坐不住了。 这些年,晋王赵光义并非像表面上那样安于本分,他私下培养自己的势力,还多次修书给西凉军司,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的长兄当今圣上的不满与不耻,并许下了许多好处,话里话外都是劝羌兵们跟他一起推翻朝廷重建属于自己的江山。 白子海戎马半生,见多了人心险恶,又怎么会为了空口白话的许诺就动心,含含糊糊地回了几份无法叫人抓住把柄的信后,赵光义就不再旧事重提,只是私下派人送上一大笔银两。 事情才过去不久,关于晋王和苏梦眉的谣言就满天飞,这叫白鄞怎么能不怀疑?或许赵光义是真的打探到了什么消息才接近苏梦眉,想借此抓住西凉的把柄。 虽然属下一再规劝白鄞打消潜入汴京的想法以免打草惊蛇,但白鄞还是执意过来。明面上的理由是弄清晋王的用意,私心还是想亲自看看苏梦眉,居刺的回报她这次病的不轻,这种情况下叫他怎么能安心呆在西凉静候事态发展?在征得白子海的同意后,白鄞只带了一个心腹就潜进了东京。 在见到苏梦眉的那一刻,白鄞心痛的无以复加。昔日娇媚的女子被病痛折磨的苍白憔悴,瘦弱的身体轻飘飘的没有分量,他几乎只用了一把手就提了起来,这样的情景,让白鄞又气又悔,气她不知道爱惜身体,悔自己早没有过来看她!和晋王的一次会面就让她病成这样,难道他们之间真有什么联系不成? 想到这些,白鄞的心里又添上了恼恨,喂药的时候也故意没有说明那是出发前他特意找羌族巫师求来的灵丹,还好苏梦眉虽然怀疑却老老实实的吃下了药丸,不然一定会不管她还在生病,抓起来好好审问一下她和赵光义的关系!还有那个施昭云,王鹤轩,文博,这个女人,怎么那么爱招蜂引蝶!从西凉到苏州再到汴京,看看她都干了些什么?招惹了他白鄞还不够,几乎走到哪都能惹上男人。 想到这些,白鄞真是又气又恨又怨又怒!这次绝对不能匆匆忙忙的就回去,他一定要把这些事好好的整整清楚!侧过头盯着熟睡的苏梦眉,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横过手臂把那羸弱的娇躯搂到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八章 难以下咽的灵丹 香怡在门前顿了顿,忍不住摸摸额头的淤青朝天翻了个白眼嘟囔:“也真是笨啊,熬个药都能睡着,还好死不死的顶翻了药罐子,活该受伤!”她端稳了手里的药碗,轻轻的推开了房门。 房里没有声音,看样子小姐还没睡醒。香怡吁了一口气,把药碗放在桌上,转过了雕花屏风,还是叫小姐起来把药喝了吧,不然凉了就更苦了。 屏风后的大床上纱幔低垂,香怡轻轻的掀起帘子,却看到一个男子将自家小姐搂在怀里睡的好不安逸。 香怡懵住了,昨晚上自己走的时候明明就没人啊,这个男人是哪冒出来的?小姐病的那么厉害,绝对不会是她找来的,难道是歹人?想到这里,她不由地尖叫一声,疯了一样的扑上去扯过那搂着小姐的手臂想把那登徒子从床上拉开! 小姐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否则就是杀了她香怡都不够赔的! 好梦正酣的白鄞被一股大力扯的几乎从床上掉下来,单脚支住了身体,他眼都没睁就顺手把臂上拉拉扯扯的外力甩了出去。 香怡也不过是个瘦小的丫头,怎么是白鄞的对手?被他轻轻一甩就摔在了地上。看着那陌生的男人纹丝不动,她也顾不得疼了,一气儿从地上蹦了起来,再尖叫一声就扑了过去! 白鄞虽然没有睁开眼睛,却感觉到有人向他扑过来,他抬手锁住香怡的双手,气恼的睁开双目。 “干什么!” 香怡双手被锁,不甘心地向前伸了伸尖利的指甲,想在那张脸上留下几个指甲印,心想就算打不过也要留点记号,好让苏醒抓人的时候一眼就能认出来。 白鄞看穿了香怡的企图,皱眉把她往后推了推,再开口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烦:“你这个臭丫头……”话才说到一半,一股杀气从手中的丫头后面直扑过来!白鄞一惊,把手中的人向外一甩,侧身让过直刺咽喉的剑尖,手里已经扣住了暗藏在袖子里的弩箭。 “嗖”的一声,袖箭朝着来人迎面而去,这一箭即使伤不了人也能把他阻一阻,苏梦眉还在床上,决不能让来人伤了她!身随意动,射出袖箭的同时白鄞的的刀也已经出销,只跨了一步就把床上的人挡了个严实! “叮”的一声轻响,长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磕飞了迎面而至的袖箭。 白鄞握紧了刀看向来人,入眼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苏醒此时也看清楚长剑所指的人,他愣了一下,垂剑跪了下去:“少主!” 白鄞冷哼一声,收起了手中的刀。 “苏醒?你回来了。” 苏梦眉支起上身,看到房内的阵势,不由皱起了眉头:“这都是怎么了?” 其实刚才香怡的那两声尖叫已经吵醒了她,只不过病的久了,刚醒是还有些昏沉,好不容易等那股眩晕过了,就看到香怡和苏醒一躺一跪,站在床前的却是许久没有消息的白鄞。 她嘴角轻扯出一个笑容,靠上白鄞垫好的靠垫:“你什么时候来的?”目光扫过被摔昏过去的香怡和跪着的苏醒,她再次皱起眉头:“这是怎么了?苏醒,还不把香怡扶起来去找个大夫看看!” 苏醒看了一眼意味不明的白鄞,暗自咬了咬牙,起来提起地上的香怡走了出去。 苏梦眉怎么会没有看到昔日的主仆之间的别扭?她抬手碰了碰白鄞的手臂:“发生了什么?让你大老远的跑到京城来?难不成是来兴师问罪的,怪我拐了你的贴身侍卫?”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白鄞就一肚子的怒火,他冷着脸坐到床沿:“我要是再来晚些只怕就能喝上你和晋王的喜酒了!” 苏梦眉被他的这番话说的莫名其妙:“晋王?喜酒?白鄞,你吃错药了吧!” 白鄞冷笑:“不是晋王?那是谁?施昭云?王鹤轩?还是那个文博?苏梦眉,你勾引男人的本事还真是不错,看看这几个,哪个不是对你恋恋不忘,是不是挑花了眼不知道该选哪个?需不需要我帮你拿个主意?” 苏梦眉彻底愣住了,从认识到现在,她从没有见过白鄞以这样的语气和人说话,在她的认知里白鄞是个表面看来有些痞气,其实却是心思很沉的人物。如今天这样好似捻酸吃醋的神态出现在他的身上,是苏梦眉从来都没有想过的。 愣着愣着,苏梦眉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实那些话出口的时候白鄞就后悔了,他原想好好安慰一下久病的苏梦眉,没想到一张嘴就说出那些闺中怨妇才会说的酸意十足的抱怨,再看到苏梦眉笑的花枝乱颤,白鄞就更觉难堪,一张俊秀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竟是被苏梦眉笑的说不出话来。 “笑够了没有!” 苏梦眉看白鄞的脸都涨成了紫色,终于勉强止住了笑意:“不是我笑,你刚才那样子……真是……真是……”说着,又想起了那一脸哀怨的表情,几乎又要忍不住笑起来。 门轻轻一响,却是苏醒又回来了。 白鄞正憋着一腔怒火无法发作,看着他进来当即阴沉了脸:“这不是刺吗?几日不见名字也改了,是不是打算脱离了我另投明主?” 苏醒顿了一下,既不解释也不反驳,只是垂首地跪在了他的面前:“请少主责罚!” 白鄞眼角斜觎过苏梦眉,就见她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好像对他们主仆之间的纠纷一点都不感兴趣。 他心中冷哼:“看这副摸样两人之间也没什么猫腻,如果但凡你今天露出那么一丁点的心疼来,看我不活剐了这小子!” 冷冷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醒,他沉声说:“你该知道背叛的下场,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苏醒有些瘦弱的身体伏在地上,回答的毫不犹疑:“请少主发落!” 暗卫自有一套严苛的制度,对于苏醒这样的情况,轻则废去武功关进私牢,重则当场处死!在明知道自己下场的情况下还能毫不畏惧,这样的骨气令恼怒的白鄞也对他多了些欣赏,但又不能轻易的放过他,开了这个先河以后,万一那些暗卫心存侥幸以后就不好管理了。 白鄞上前几步捞过掉在地上的长剑抵住了苏醒的咽喉:“说来你也是比较和我心意的一个,就这样杀了我还真有些不舍……”剑尖缓缓的滑到左肩上,“倒不如干脆废了你的武功如何?” 苏醒被剑尖迫起了头,却是任由锋利的长剑在身上游弋,只是一言不发。 白鄞手动了动,看来好似要直接刺穿了他的肩井穴废掉那一身得来不易的功夫。 “慢着!”一直不动声色的苏梦眉终于看不下去了,“白鄞,好歹他是你派来保护我的,不管你怎么处置,是不是该听听我的意见?” “终于忍不住了吗?”白鄞心中暗笑,手中却是毫不松劲,“我处置自己的手下还需要事先问过你的意见?这个说法还真是稀罕。” 苏梦眉被他一句话噎了一下,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身体也颤动起来:“白鄞,怎么说他也跟了我这么久了,再说也只是从暗卫转了侍卫而已,用得着这么计较吗?”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白鄞注意到她虚弱的身子有些摇摇欲坠,这才想起自醒来到现在她还滴水未进,更何况她还是久病初愈。一念至此,他已经失去了惩罚的兴致,随手把剑丢到地上,白鄞又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瓷瓶小心地倒出一丸药来递过去:“看来这药还真管用,只不过吃了一颗就有力气和我吵了,来,再吃一颗!保你晌午就能和以前一样活蹦乱跳。” 苏梦眉虽然对那怪味反感到了极点,却也已经想起昨晚的事,知道那味道古怪的丸药药效非凡,所以也就乖乖的闭上眼吞了下去。 白鄞把那个瓷瓶整个塞给苏梦眉,又在房里转了一圈都没有见到茶水,只看见昨天晚上被他扔到床边的茶壶滚在地上,他无奈的看着已经把药囫囵咽下去的女子:“堂堂苏家大小姐房里连个多余伺候的人都没有,是不是银子不够使了?还是想让我觉得愧疚多分给你些红利?” 苏梦眉强咽下那令人作呕的药丸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如果香怡那丫头知道你白大爷愿意让出些红利来,只怕是恨不得自己能多晕上一阵子才好!”只做无意间提醒仍旧跪着的苏醒:“苏醒,还不赶紧叫人来收拾收拾,给白大爷奉上热茶端上点心。” 一直默默跪在地上的苏醒低着头跪在原地,似乎还在等着白鄞发落。 “怎么?还等着我自己去叫人不成?还是想我就此先把你给处置了?”白鄞这话的意思说白了就是不愿意再和他追究,看来是苏梦眉的那番话起了作用。 话说到这个地步,苏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从地上一跃而起,低头退出去叫人了,临行前还没有忘了拾起地上的兵器。 不一会,四五个小丫鬟就相继进来,收东西的收东西,摆吃食的摆吃食,不过一刻的功夫就把杂乱的房间收拾了个利利索索,桌上也上了各样点心,沏上了香茶。 第三十九章 奉召入京 苏梦眉披了一件薄衫坐在回廊处,身边是额头带着淤青的香怡。 看着她巴掌大的小脸上顶着老大一块青印,苏梦眉真是心疼又好笑:“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咋咋呼呼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亏了白鄞没有使劲,要不然就不止是额头撞了的问题了,下次一定要机灵些,惹不过的人就躲着些。” 香怡有些惭愧,其实苏梦眉不知道那块印记在白鄞摔她之前就有了,不过是倒下去的时候恰好又撞到了,所以看起来才会像现在一样骇人。想了想,她还是决定把这件事瞒到底,反正也确实撞到了不是? 她心虚的瞄了苏梦眉一眼,见她只是笑看这自己头上的印记,不由悄悄舒了一口气,其实她不是有意欺瞒,只不过小姐病成那样本来就是她的责任,如果被知道一个劲心疼的伤痕原来是自己偷懒所致,还真不知道小姐会气成什么样子呢,为了我好她好大家好,还是别多嘴了吧。 有些心虚的避开了小姐关切的目光,一转头,却正对上白鄞打量的眼神,香怡一个惊跳,差点吓倒在地上。 “啧啧……”白鄞好似没看到香怡一脸被吓到的表情,又瞅了几眼那块青印,“还真的摔得不轻呢!没注意下手重了些,小丫头可别怪我啊!我不是有意的。” 香怡撅着嘴后退了几步,躲开了白鄞的打量,昨天早上那一下子就够她几天受的了,她可不想再惹上这位大爷。 难得看到香怡有这么老实的时候,苏梦眉轻笑出声,心情随之好了起来,在床上将养了一个多月真是难受极了,好容易好转了又遇上了个好天气,她索性放下了琐事打算好好的透透气。 可惜白鄞却没打算放过她,他撇开受了惊吓的香怡坐到了苏梦眉的对面:“你和晋王……” 苏梦眉以眼神止住了他的话,朝香怡吩咐:“茶水凉了,去换些热的来。” 香怡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乖巧的执了壶退下,顺带着叫侯在不远处的小丫鬟们也到廊外守着去了。 苏梦眉这才接过他的话头:“昨天那样的混乱局面我也没顾上多问,你到底什么意思?怎么把我和晋王给扯到了一起?” 白鄞略作思量就心中了然,也难怪她不知道,虽然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可苏梦眉一直卧病在床,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外面都在传说你和晋王的事,他是不是真的上门来探病?”既然她不清楚索性把话亮明了来说,也省得自己想起来就有些不舒服。 苏梦眉一脸的迷惑:“怎么会?我和他不过一面之缘,堂堂晋王怎么会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牵肠挂肚,还惹出那么多是非来。” 白鄞沉默了半晌,还是把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你一定要小心些,只怕那晋王是有了什么线索才会找上你,这些谣言只怕也是拜他所赐,目的就是为了引我出来。” 苏梦眉心中一惊,然后又迷惑起来:“你既然知道是个圈套还要跑来,现在呆在这边不是等着让人来转你把柄?” 白鄞呲了呲牙,对目前的状况毫不在意:“我就是要看看赵光义到底知道多少,既然他摆出场子来,我不来不是让他白费了这么大功夫来设局?我倒要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算计了谁!” 对白鄞的过分自信苏梦眉有些不以为然,据她所知晋王虽然面上做出一副闲云野鹤的姿态来,暗中却是对当今圣上有诸多不满。虽然不知道他盯上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但从苏醒提起的蛛丝马迹中不难猜到,晋王私下曾多次拉拢白子海,看目前他的这番动作,恐怕事情不容乐观。一向低调的晋王爷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虽说都只是些关于风月的事,但有心人必定不会就此把这些事忽略了,他冒着被怀疑的风险利用那些流言把白鄞引进京城,如果没有一定的把握,这些事情不是都白做了?按照这样的思路推断,不难看出虽然白鄞嘴上说得轻松,但事情绝对不会那么简单,如果白鄞占了上风也就罢了,倘若被晋王抓住了他的把柄,那自己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继续成为白鄞和晋王谋取天下的助力? 看着白鄞自信的神态,苏梦眉的心思百转千回,当初文博也告诫过她不要卷入党派之争,但现在这个情形又岂是自己能做得了主的?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的保全自己和苏家,决不能沦为这些野心家们争夺天下的牺牲品!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外官不奉诏是不能入京的,现在我家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你恐怕不能长久的呆在这,你最好先找个隐蔽的落脚之地,小心事情没成先被人抓住私自入京这一点大做文章。”为了自身利益,苏梦眉不得不好意提醒。 白鄞被她的几句话说的面色大悦,伸过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咧嘴笑道:“你这是在担心我?” 苏梦眉神色淡淡地拢了一下肩头的衣服垂下眼避开他烁烁的目光:“你我现在同乘一条船,你有了事我也跑不了,就凭这一点我也不得不提醒你。” 白鄞对她的解释充耳不闻,自动把这些话归于苏梦眉羞赫之下的推脱之语,直把一口的白牙笑得全部露了出来,心中直嚷这趟没有白来。 苏梦眉知道依他现在的样子只怕自己说什么都是枉然,只好选择闭上了嘴,漫不经心地看着湖中偶尔探出脑袋吐泡泡的锦鲤,只当做没看见他笑得见眉不见眼的那副样子。 白鄞对苏梦眉的无动于衷毫不在意,只是自顾心情愉悦,连不远处站立的弃了他追随苏梦眉而去的苏醒现在看起来好像也顺眼了几分。 “你觉得是从哪走漏的消息?”苏梦眉双眼仍旧盯着湖面,问出的话却让眉开眼笑的白鄞不得不收起笑容郑重的考虑起这个问题。 他斟酌了一下,觉得有些无关紧要的事还是可以告诉她的,也省的让她心中有了芥蒂。 “其实在之前我已近仔细的梳理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可能是前段时间从矿山走脱的矿工泄露出去的,除了这些,再没有可能会被别人注意。” 苏梦眉的眉心跳了几跳,忍不住竖起了秀眉:“怎么能出这样的纰漏?万一被人顺藤摸瓜,那矿山的秘密不是轻而易举就被人揭穿了?” 白鄞摆摆手:“无关紧要的几个小人物罢了,再说他们已经没有开口的机会了,前段时间有些事把守矿山的人手调走了一大半才会有这样的纰漏,以后不会了。” 又是前段时间?苏梦眉不自觉的联想到白鄞夜入苏州的那个夜晚,当时他也是说有些事情耽误了送银票的时间,现在又说因为有事调走了矿山的守卫,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要用到大笔银两的同时还需要大批的人手? 她的心惊跳了几下,感觉自己只需要拨开那层迷雾,真相就能大白,但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警告她,这件事太过危险,最好还是装作不明白,彻底的抛开那些想要一睹究竟的心思。不!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还有退缩了余地吗?在事情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以前,她必须掌握更多的主动权,只有那样才能不被淹没在权利的洪流之中! “你的意思是那些人其实并没有走漏消息?”苏梦眉不动声色的问。 白鄞喝了一口碧螺春,皱着眉头咽下去:“这么难喝的东西,不清楚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喜欢。”把杯子放在一边接过话题:“不过几个矿工而已,就算赵光义把他们拷问个遍也就只能得到些无用的消息,我估计他现在也只是做个猜测,不然也不会光是传闲话而是会直接找上我爹了。” “有什么事比矿山还重要的?下次可千万不能再有这样的事!白鄞,我的身家性命可全系在你的身上呢!” 这话令白鄞无比受用,他咧嘴一笑:“放心,上次是帮别人忙……以后不会了,我怎么忍心你出事?你就把心放宽老老实实做好你的生意吧!其余的事有我!” “帮忙?”苏梦眉心底把这话重复一遍,脸上露出一个信任的微笑来:“你知道就好,辽国那边已经做熟了,我觉得你还是早点把你的人撤回来吧,现在思清居被人注意了,难保他们不会查到那边去,别让人抓到了把柄,还有那些生铁,要不要先放一放?” 白鄞收起了脸上的吊儿郎当正色说:“我来其实也是为了通知这些事,生铁的事恐怕暂时要全部停下来,辽国那边我的人手会撤回来……至于其他的具体怎么做还是你决定吧,生意的事我可是外行。” “那可是有大笔的进项闲置了啊……”单手托着玉润的下巴,苏梦眉心底那个计划了许久的念头再次浮上水面,“我可以趁现在扩大经营……白鄞,把苏醒给我吧!这段时间我发现他其实对生意挺有天分的,我真的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助手。” 白鄞瞟了一眼不远处的白衣少年,许是在阳光底下的缘故,瘦弱的身躯好像少了些冰冷,看起来竟有了些同龄人身上该有的活力。 “看来他对新身份适应的不错啊!”白鄞眯起了眼睛,“既然你喜欢就留着吧,也可以替我看住了你。” 只当没有听到最后的那句混话,苏梦眉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水,眼尾的余光轻轻的扫过那个苍白的少年。 ——————————————————————————————— 真的很感谢采薇和墨觉,说实话,写了这么久第一次收到书评,这人我很感动,希望你们继续关注我的书,我一定会再接再厉好好写下去的! 第四十章 洛阳纸贵 居然在首页上找到了《苏女商经》!虽然是在最新更新上面……咕~~(╯﹏╰),心情还是很激动,所以加更一章!! ——————————————————————————————— 内城潘楼街店铺林立,是东京几大商业街区之一,因这条街上店铺所售之物都是也古玩珠玉之类的物件,是以不像西市那样挤满了贩夫走卒,虽然各个店铺不是门庭若市,但往来的却是人人衣冠楚楚,看那行为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将养出来的。 一顶软轿停在了一间毫不起眼的门面前,苏梦眉自轿中下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店铺的外观陈设。虽说这条街上不似别处那般人流如织,但别家店铺前都或多和少地有人出入,有那么几家店前还停放了装饰豪华的马车或轿子,放眼望去,一条街上就眼前这家店面无人光顾。不止如此,她与苏醒已经在门上站了片刻,店内也没有伙计出来相迎,要知道能在这条街上驻足的人往往非富即贵,别家门前如果见有客上门恐怕早早就有人上前殷勤招呼,唯有这家,见客人站在门口也不来个应声的,难怪会如此门庭稀落。 苏梦眉看了一眼苏醒,举步迈进有些昏暗的店内,扫视了一圈,她发现这家店铺不知外观看来平平无奇,就是店内也是毫无出彩之处。昏暗的店堂内除了迎门处摆了一个笨重的枣木柜台,再就是靠墙的位置立满了架子,架子上胡乱扔了些大小不一的纸张,如果不是地上勉强还算收拾的干净,只怕会被人以为这家店铺是遭了强人的洗劫。 苏醒冷眼寻了一圈,才在那笨重的柜台后面看到一个蜷缩的人影,他的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皱,上前用手在台面上种种的敲了几下。 “谁!谁!”蜷缩的人影受了惊吓,从地上跳了起来,睡眼朦胧的揉着双眼,嘴里不迭声地叫嚷:“客官要什么?我们店里有麻纸、楮皮纸、桑皮纸、藤纸,檀皮纸、瑞香皮纸、稻麦秆纸……喜欢哪样您随便选……”好容易睁开了迷蒙的双眼看清来人,那动个不停的嘴突兀的停了下来,瞪大了眼睛看向店里那个婷婷而立的人影。 苏梦眉嘴角微翘,上前几步站在了那人的对面:“小哥,我听说你家的纸张与别家的不同,特地过来看看。” 瞪大了双眼的愣在原地的少年看身量不过十三四岁,小麦色的脸上因为刚才的酣睡被土布衣衫压出了几道纹理印子,听到苏梦眉的称呼,他有些羞涩地垂下了头。 “……” 苏梦眉稍微向前迈出半步:“小哥,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请你大声些好吗?“ 少年抬起头又动了动嘴唇,虽然声音还是细小,却让人能听的清楚:“我不是小哥……我是个女的……”说罢,又羞涩的低下了头。 苏梦眉一愣,又细细地把她打量了一遍。果然,眼前的小人儿虽然穿了一件深色的土布衣衫,绞在一起的的双手也带着劳作留下的细茧,但是细细端详,却不难发现其实她的面孔分外的细致,想是常年缺乏营养,小小的脸上带了几分菜色,虽然身体瘦小,仔细看却也能看出是个身材瘦小的女孩。 “哦,还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呢,我看错了,小妹妹你可别为了这个恼我啊!” 那个小姑娘抬头飞快的看了一眼含笑的苏梦眉后又垂下了头,声音却是较前面大了一些:“像客官这么漂亮的人儿,谁会忍心恼你?” 苏梦眉再次愣了一下,忍不住心情愉悦了起来,对自己的容貌她向来不是太在意,虽然每次露面都能收获大把的赞叹,但她却从来不自傲。相比令人惊艳的容貌,她反而更愿意别人多注意些自己的才干。即便是如此,听到眼前这个瘦小的小姑娘那不带丝毫伪饰的称赞还是让她从心底感到高兴。 “那小妹妹愿不愿意为我解说一下你们店中的特色?” “啊?啊!我愿意!”小姑娘扬起羞涩的脸,明亮的眼睛熠熠生辉,看来自家店里的东西很让她自豪。 “客官您这边请——这边货架上的是麻纸,楮皮纸,藤皮纸,这些纸都是寻常的,几乎所有家境不太富裕的人都会选择这些……这边就是中等的檀皮纸、瑞香皮纸,这些的质地就不如前边的那几种粗糙了,您看,它们的纹理痕迹相对就少了许多,质地也比较轻软,内城的富贵人家所使用的大多都是这样的,客官请看这个——”小姑娘捧起了一沓纸张,“这就是我墨家独有的竹纸,它的质地轻薄,表面平滑,比前面几种都要好很多呢!”说到这儿,小姑娘的脸上的自豪毫不掩饰:“客官,这可是我家独有的哦!” 苏梦眉自她手中那沓纸中抽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张微微有些泛黄,但是一点都不影响它那细腻光滑的质地,反而带了几分清雅,和那些麻纸的粗糙大有不同。 “嗯,果然是好东西。” 听到这句称赞,小姑娘笑得更加的灿烂,就连称呼也亲热了起来:“姐姐真的觉得我家的纸好?好多看过的人都觉得贵呢!” “是吗?不知小妹妹家的纸多少钱?” 说到价格,原本口如悬河的小姑娘有些犹豫了,因为很多人都是因为竹纸定价太高才会无视它的质地转而选择其他比较便宜的纸,她真怕眼前这个神仙般的姐姐也和他们一样听了价格就放弃了父亲的心血。 “一刀……一刀八百文……”犹豫了半晌,她还是如实相告。 “八百文?”一直沉默的苏醒冷冷的开口:“寻常纸张不过三百文一刀,这样天价的纸不知道是夹了金丝还是融了银块?” 这些纸张都是小姑娘参与制作的,她自然是知道论工艺这个定价一点都不高,但是这些却不是寻常客人能够理解的,所以每次被人问起价格总是无言以对,再加上苏醒自身所散发的那股冷意,更是吓得她小脸煞白,期期艾艾的说不出话来。 “苏醒,别吓坏了她!”苏梦眉顺手把那张纸和小姑娘手上的一起放到架子上,低下身安慰的拍拍她的肩膀:“别怕,他就是这个样子,我们不理他就是了!其实按做工和质地来说,你家的纸并不贵,只是……” 第一次有人说这个价格不贵,小姑娘惊喜交加,再也顾不得如同冰山一样的苏醒,一把捞住了苏梦眉的袖子:“姐姐说不贵?那姐姐是不是决定买我家的纸了?您要多少我立刻包起来!” “小妹妹,其实我……” 一阵嘈杂打断了苏梦眉的话,门口闯进七八个地痞样的汉子,看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也不像是来买东西的,反倒像是上门来找麻烦的。 果不其然,带头那满脸横肉的汉子一进门就指示着几人直冲货架,看来是要把这家小店给砸了! 原本还笑吟吟的小姑娘在见到那帮人后立即吓得直愣愣的立在当地,在看到这些人直冲着货架过去时,小姑娘一声惊叫,竟然顾不得害怕,冲上去紧紧的护住了那些靠墙的架子。 “你们不能砸!还有十天才到期,你们不能砸……” 来的人都是成年的壮汉,就凭她一个单薄瘦小的小姑娘怎么能挡得住,一个被她拦住的汉子不耐的一挥手,就把她打落在一边,小姑娘尖叫一声,额头撞在厚重的柜台上,鲜红的血就顺着小脸流了下来。 “慢着!”一身厉喝止住了那帮人,苏梦眉俯身扶起了脚边的小姑娘,“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为难一个小姑娘?!” 领头的汉子怔了怔,几乎被那绝艳的容色耀华了眼,他身后那个尖嘴猴腮的地痞凑上去悄悄在耳边嘀咕:“大哥,没想到能碰上这样漂亮的小娘,不如……”说罢,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那汉子的心思也活泛了起来,但他毕竟是在外闯荡多年的人物,只在苏梦眉身上溜了几眼,就知道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美貌女子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再打量了几眼浑身上下溢满了杀气的苏醒,他更加觉得眼前这一男一女不好惹,就凭手下这帮人那几手三脚猫的功夫,恐怕在人家手底下走不了三招! 这汉子外表粗豪,其实却是个心细如发的人物,要不然也不会在人才济济的京师混出一番天地来。就在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已经把京城内的豪门贵族筛给了几遍,虽然暂时没有确定他们到底是哪家的小姐公子,却还是恭敬的上前打了个千儿。 “两位,黄虎方才委实没留意这小店里来了贵人,有了惊扰您可别怪罪,这会儿我们有些事要和这位姑娘商讨一下,我看贵人不如改天再来吧!” 苏梦眉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却也看得出来所谓的“商讨”后这家小店在不在还是个问题,她既然是抱有目的而来,怎么会因为这个人的几句话就掉头回去? 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她瞄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小姑娘:“这个商讨法倒也稀奇,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事情,不如说出来我也听听。” 黄虎没有想到对方明知道会惹上麻烦还不愿让步,他意外之余却也如实相告:“这位小姐有所不知,这家店铺的东家托了小人来收回欠下的租金,谁知我们几次上门讨要也没有结果,今儿不得已才带了弟兄们来帮他们把东西搬出去,也好让人家东家另外找人来承租。” 苏梦眉看向捂着额头的小姑娘:“他说的都是真的?” 那小姑娘虽然年纪小,却也看出来这个神仙样的姐姐能帮上自己的忙,听得她问起,膝盖一曲就跪在了地上:“姐姐,明明还有十天的,您想他们说说吧,到日子我一定会搬出去的,求您了!只要您蹦了我,墨莲就是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苏梦眉一惊,赶紧从地上把她拉了起来:“放心,既然我碰上了就不会坐视不理,你先起来吧!” 那小姑娘听得是惊喜交加,眼眶一酸两行泪就流了下来。 第四十一章 墨家竹纸 昏暗的小店里,唯一的凳子上坐着苏梦眉,她怀中揽着额头包着白绢的小姑娘墨莲,听她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黄虎虽然有些不耐,却也不敢上前催促,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只能继续不耐着,还得时不时拿眼神唬住不怀好意的手下们。 “这么说他们的确提前告诉你要腾房子了?” 墨莲可怜巴巴的垂下了头:“是……” 苏梦眉叹了口气:“那我也帮不了你,你欠了人家房钱,人家赶你出去也无可厚非啊。” 墨莲大大的抽泣了一声:“姐姐,我也不想的……可是我父亲刚刚去世,母亲也得了重病,如果连店都被收回去了,那我母亲怎么办?姐姐,您帮帮我吧……” 苏梦眉搂住了哭泣的墨莲,转头看了一眼苏醒,见他颔首就知道这个小姑娘说的都是实情。 “黄壮士,既然时间还没到,你这样带了人来强拆似乎也不太合适吧?不如你就先缓上几天,说不定到了日子墨莲就把租金给交上了呢。” 先前那个尖嘴猴腮的忍不住嘲讽:“大哥等到现在已经是给足了你面子了,你不要不识好歹!再在这儿啰啰嗦嗦的管闲事小心爷爷连你一块收拾了!” 话音才落,就感觉一阵微风从头顶拂过,他抬手抹了抹,当即瞪大了眼睛惊立在当地不敢动弹。 黄虎斜瞄一眼,忍不住吃了一惊,就见那个汉子的头皮光溜溜的一片,在所有人都没有看清的情况下被人削掉了头发! 几个人大骇,看着仍旧站在原地的苏醒,齐齐惊出一身冷汗来!如果不是扔在他脚边的那坨头发,只怕谁都会当他从来就没有移动过,但是那乱糟糟的黄发却提醒着几人:这个少年拥有常人难及的鬼魅身手,能在电光火石间就取了任何一个人的性命去! “苏家的小姐,岂是你们这帮蠢货能看轻的!” 如果苏醒是在出手前说出这句话来,这帮地痞或许还要弄出些动静来表示一下他们的愤怒,但在了解了双方的差距后,他们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了。 黄虎又把全京城惹不得的人物筛了一遍,终于想起一个人能与眼前的这位对上号,再想到了来自各方的那些知会,他的背上又出了一层冷汗:惹谁不好,偏偏碰上了这位! 这时的黄虎脸上已经没有半丝的不耐,他恭恭敬敬的打个千儿,脸上堆起了谄笑:“不知这位小姐可是思清居的苏小姐?” 苏梦眉含笑而语:“黄壮士好眼力啊,妾身正是。”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黄虎还是差点腿一软跪了下去,他稳住身子回手狠狠地给了那被削了头发的汉子一巴掌:“你这个不长眼的蠢货!还不赶快给苏小姐赔礼道歉!” 那汉子再愚钝也明白今天碰上了惹不起的,脸上的也堆上的谄媚的笑容,一迭声地道歉讨好。 苏梦眉坦然而坐,眼皮都没有抬上一抬,直到他们弯着腰退出去后才顺了顺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明所以的墨莲的碎发。 店门外,那个秃了顶的汉子捂着脸不甘心的嘀咕:“老大,不过一个小娘们,就算那个小子再厉害我们这么多兄弟一起上也不一定就搞不定他,你干嘛怕成这样?” 黄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一巴掌挨得一点都不冤枉,惹不过的不是那个小子,而是那个小娘们!亏你还成天到晚的跟在老子屁股后头,她是谁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惹了她你就别想在京城混了!” 那汉子习惯性地揉揉头发,才想起上面已经成了秃瓢,看着老大匆匆前行,他忍不住又嘀咕几句:“那小娘们难道也有武功不成?让老大怕成这样!” 黄虎终于受不了他的蠢钝,回身一脚把他踹在地上:“蠢货!那个就是苏梦眉!真是气煞老子!” 秃顶汉子恍然大悟后才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我想起来了!她就是那个苏家小姐……坏了!老大,她不会叫京兆尹把我们连锅端了吧?” 黄虎哼了一声,也顾不上答话,带着几人惶惶而去。 店内,墨莲呆愣地看了半晌苏梦眉,有些不相信的问:“姐姐,您真的是苏家小姐?” “我是苏梦眉。” “苏小姐,求你收留我吧,不论为奴为婢都可以,请让墨莲跟在你身边吧!” 苏梦眉有些意外:“墨莲,虽说你家现在的情况不太好,可你也不用跟着我去做那伺候人的活啊,你为什么要我收留你?” 墨莲仰起了头,犹自带着泪痕的小脸上满是坚持:“苏小姐,我家的情况您也看到了,父亲不在了母亲又有病,我一个人真的没办法守住这个店面。今天你帮我赶走了那帮人,可是十天后他们还要来的,到了那时候我不得不让出这间屋子!我们也拿不出钱来另找一间,母亲还要看病,我们还要生活……我知道您家大业大,就请您收留我吧,我会好好做事的,一定不会偷懒的!” 苏梦眉看着她晶亮的眼睛,心中一动:看这墨莲小小年纪,没想到心思还是挺活泛的,知道就凭她一个人是撑不起这份家业,所以才会这么快就把注意打到自己的头上来了。 她笑了笑:“你真的只是想我收留你做个奴婢?” 墨莲的心急跳了几下,忍不住偷眼瞄了几下苏梦眉,见她脸上笑容依旧,但那双眼睛却似能看穿人的心思一般令自己心慌不已。 “我……”她咬了咬嘴唇,重重的跪在地上,“苏小姐,其实我……其实我是想您帮我付了租金,只要是赚了钱我立刻还给您!”说完她已经不敢再看苏梦眉的脸色,只垂了头跪在地上。 先是说了自己的遭遇以博人同情,然后再以报答为名让人觉得她有情有义,这个墨莲倒真是个天生的生意人,知道怎样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不过在苏梦眉看来,她的手段虽然高明,但明显是稚嫩了些,单凭那双藏不住心事的眼睛就出卖了她的意图,但是不得不说,她是个天生的生意人。 “墨莲,其实你有更好的方法来养活自己和母亲,甚至会过的比你父亲在世时更好,就是不知道你舍不舍得了。” 这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一定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墨莲眨眨大眼睛,有些迟疑的询问:“你说的……是我们家的竹纸吗?” 苏梦眉送她一个鼓励的微笑:“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其实我来就是为了你家的竹纸。” 墨莲垂下了眼睛,原本对苏梦眉的亲热变成了提防与疏离:“可是……我父亲已经过世了,那造纸的方子只有他知道……” 看来她也明白自己的眼神会出卖内心的真实想法啊!苏梦眉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姑娘了。 “墨莲,难道你就甘心你父亲的心血白费吗?我虽然不知道那些平滑细腻的纸张是怎么做出来的,但显然那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你父亲耗尽一生做出来的东西无人赏识,只能放在这个昏暗的小店里蒙尘,这样的结果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吧?” 墨莲抬了抬眼皮,明亮的大眼睛里有了挣扎。 看到这些,苏梦眉再接再厉的添上一把柴:“还有你的母亲,你就忍心看着她缠绵病榻?眼前就有个既能让世人认同你父亲的努力,又能过上好日子的机会,你真的甘心白白放弃?” 墨莲的心思显然被说活了,她站起了身,脸上也不再有哀求之态,小脸上显出了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平和:“苏小姐,不知道你愿意出多少来买我家的制纸术?” “不,小墨莲,我不是要买你家的制纸术,我是要和你合作!我出钱你出力,而且每卖出一刀我会给你八十文的分红,你觉得怎么样?” 墨莲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她原以为苏梦眉是要买走父亲辛苦研究出来的手艺,谁料到人家压根就没有买断的意思,还愿意和自己这样的小姑娘合作。每刀得八十文,卖得越多拿得越多,那以后只要一直卖就可以一直拿到钱了?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吗? “真的吗?你真愿意让我拿钱?” 苏梦眉认真的点头:“是真的,墨莲,我现在是和在墨家纸坊的东家谈合作,而不是哄小孩。” 听到这些,墨莲几乎要欢叫起来:原来我是墨家纸坊的东家呢!父亲,你听到了吗?我不用卖了您的制纸术,我会用您传给我手艺治好母亲的病,还要送弟弟去最好的学堂,还要买一个小院子……父亲,您听到了吗? 墨莲小小的脑袋里勾勒出了一个温馨的小院,母亲手中做着女红,时不时慈爱的看一眼用功读书的弟弟和制浆的自己。那画面,是那么的温暖又安心,这样的日子,一定会来吧?而且不会太远的! “苏小姐,我愿意!墨莲愿意和你合作,一起把墨家竹纸买给天下所有用纸的人!” 稚嫩的腰背挺得直直的,墨家纸坊的东家小墨莲应允了苏梦眉的要求,下决心要用自己的双手使家人过上好日子,更要墨家的竹纸为世人所知! 第四十二章 拓宽商路 咕~~(╯﹏╰),昨天写得比较顺,加更一章…… ——————— “听说你昨天去了潘楼街?去干吗了?” 白鄞将右手握着一根蟒皮马鞭轻轻的敲打着左手心,眼睛盯着专心致志画着丹青的苏梦眉。 苏梦眉为手下的画添了最后一笔,轻轻吹着纸上的墨迹,她眼睛微抬看着白鄞:“好久没有动笔,好像退步了,你看我这幅锦鲤戏水画的怎么样?” 白鄞伸过脑袋在纸上瞅了一眼:“你叫我一个粗人来评画,这不是为难我吗?”又凑上去仔细打量了几眼:“……挺像的,和活的一般。画成这样都说是退步了,那你以前画的是什么样的?” 淡黄的纸张上,一对墨色的鲤鱼悠然而戏,仿佛一摆尾就会从纸上跃然而下,直接跳进眼前那一湖碧水中摇曳嬉戏。 苏梦眉拿起那张纸在太阳底下细细的端详着:“质地细腻平滑,下笔时丝毫没有墨迹拖滞的感觉,果然比其他纸张要好上许多,看来墨家为造出这种纸费了很多心血。” 白鄞挥了挥马鞭赶走了一只近前的蜜蜂,收回了探出的脑袋:“我问你去潘楼街干什么去了,你拿着一张纸在那看来看去的干嘛?” 苏梦眉将干透的画放平,在角上印上自己的私章后交给香怡交代她拿去裱了,再回过头来轻笑:“你没有看到吗?我拿的就是从潘楼街找来的宝贝。” “就那一张破纸?”白鄞有些好笑,“你不想说就算了,何必拿一张破纸来糊弄我。” 苏梦眉瞪了他一眼:“还真是个粗人,我不想告诉你自然会明说,何必拿这样的理由搪塞你?此去潘楼街就是为了墨家的竹纸去的,就是你刚刚说的那张破纸,那可是一刀八百文的宝贝。” 白鄞摇了摇头:“真搞不懂你们中原的这些文人士子是怎么想的,不过一张纸而已,八百文,也亏他们舍得!” 苏梦眉抿了一口香茶:“现在是不值那个价,等到了我手里,不要说事八百文,就是一千文他们也会舍得的!” 新任的管家带着门房小跑着过来,先向白鄞行了个礼才转向苏梦眉道:“小姐,门口有个叫墨莲的小姑娘求见,不知道小姐见不见?” 苏梦眉向白鄞笑说:“看,我们的财神爷来了。” 转向管家交代:“请墨家的少东家进来吧。” 管家嘴中称是,门房立即转头小跑着去请人了。 白鄞起来伸了个懒腰拉开了坐的有些疲累的腰背:“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招待财神爷吧!我等着看你怎么把一张纸卖出一千文的天价来。”甩了甩手中的马鞭,他迈着方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梦眉叫人来换了新茶,目光若有所思的落到了桌上那沓竹纸上面。 遥遥的,墨莲小心翼翼的跟在门房后面向回廊而来。今天的墨莲不同于初见时那样衣着寒酸,虽然穿的还是一件粗布衣衫,可看那妥帖合体的样子,显然是为了拜访苏梦眉专程换上的新衣。而她的头发,也是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已经再不复当初那副小子的模样了,整个人添了些少女该有的活力和生气。 墨莲低眉顺目的跟着门房,即便是低着头,一路行来的那些美丽的风景还是半点不拉的被她看在眼里。说来父亲过世前他们墨家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富之家,虽然比不得那些豪门贵族,可原来所住的地方也是几进几出的院子,那时墨莲就觉得那些所谓的世家可能也就那样吧。可今日进了苏府,一路的所见所闻才真真让她明白了什么叫做世家,先不说那些构造精巧的亭台楼榭,单就是眼前的这座九曲桥和桥底的那汪自汴河引进来的清溪,就不是普通人家敢想的,更别说回廊上放置的那些叫不出名儿的奇花异草了和不远处那人工开凿的小湖了。 墨莲窘迫的拽平了衣角那并不存在的褶皱,只恨不得自己没有穿这件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粗布衣裳来。 管家并没有因为墨莲寒酸的衣衫就怠慢了她,恭恭敬敬地把她引到了九曲桥边的临水阁才躬身退下去。 苏梦眉笑迎了墨莲,意外的看到她头上的发髻,这样的发式是及笄的女子才能梳,怎么这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却梳了这样的发髻? 墨莲在红木雕花椅子小心的落座,眼角的余光刚好看到苏梦眉打量了好几眼她的发髻。她只当是人家看她头上没有丝毫的饰品所以才频频注目,眼眶一酸就掉下两滴泪来,滴到了她那紧握的拳头上。 苏梦眉没想到只不过是多看了两眼就惹得她掉下泪来,不禁有些愧疚和茫然,急忙伸手用丝帕来为她拭泪。 “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呢?是不是遇到为难的事了。” 墨莲看到那样做工精美的丝帕直直的朝自己的脸上递了过来,生怕弄脏了那漂亮的帕子,头一偏就让过去:“苏小姐,仔细脏了您的丝帕。” 苏梦眉只顿了一下就大概明白了原委,她毫不在意的俯身帮墨莲仔细地擦干净了泪痕笑说:“妹妹别躲啊?今儿怎么梳了及笄的发式? 墨莲不好再躲,只能僵直着脖子任她在脸上擦拭,在听到这几句后才知道人家丝毫没有看轻的自己的意思,心中不由的带了些愧疚,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 “我上月就及笄了,所以才会梳这样的发髻,不好看吗?” 苏梦眉轻笑:“原来妹妹已经是大姑娘了啊!没有赶上你的及笄礼,这个钗子就当做补给你的礼物吧!”说话间,从自己头上取下一只翡翠钗子,插到了她的发髻之上。 墨莲一看那钗子浑身通透翠色欲滴的样子就知道价格不菲,哪里敢收这样贵重的礼物,急急忙忙的就想拔下来还给她。 苏梦眉按住了她的手笑说:“妹妹不会是嫌礼物太轻了吧?要不你先收下,改日我一定找人专门替你备出一份礼物来。” 墨莲红了脸:“苏小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苏梦眉做出生气的样子,作势收回了自己的手:“昨天还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今天怎么这么生分的叫起苏小姐来了?少东家不会是觉得我当不起你的姐姐吧?”烟波一横,让身为女子的墨莲也为之心神一荡。 她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急急分辨:“不是的姐姐,你别生气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梦眉“扑哧”一笑,脸上却哪有一星半点儿生气的样子? 墨莲原就是聪明豁达的女子,方才只不过是被苏家的奢华晃花了眼才会生出自卑的心思来,现在看到苏府的小姐是真心的与自己相交,她的心境也平和下来。 慢慢坐回座位,她的脸上也带上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伸手扶了扶头上的钗子:“姐姐既然送我了那妹妹就不客气了,这样好的成色你可别后悔啊!” 苏梦眉不以为意:“这样的东西我有许多,你要是喜欢了尽管来挑了去,我一定不会小气的。” 墨莲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心里却不由一酸,如果不是父亲病重花光了家里的积蓄,母亲又受不了父亲离世的打击跟着病倒,她现在过的肯定也是衣食无忧的日子,虽说比不上苏小姐,但也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 苏梦眉看到她笑容里带了些酸楚,就想到她可能是触景生情,忍不住开导她:“妹妹再别想那些沮丧的事了,等纸坊开了张你分得了红利,这样的小玩艺都可能看不上呢!” 墨莲勉强回应一个笑容,这才想起今天的来意。 “姐姐,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想说纸坊的事的,你也知道我还有一个母亲和弟弟。昨天回去我向母亲提起了你说的合作,母亲怕我家的竹纸卖不出去亏了你的银子,所以想亲自来拜访你,把这其中的事情说清楚。” 苏梦眉明白,虽然墨莲话说的比较委婉,其实就是她母亲怕墨莲小小年纪容易受人蒙骗,所以想为女儿亲自把关罢了。这样的要求本来就是合乎情理的,她又怎么可能不答应。 “妹妹这话说得见外了,既然我们两家以后都会互相依附,我又怎么可能不见见伯母?不止要见,还要备上厚礼亲自上门拜访,毕竟我是晚辈,怎么能让伯母鞍马劳顿呢?” 她招手唤来香怡:“吩咐管家备上礼物,就说我要去看望长辈,对了,还有一个孩子,也备些吃食吧。” 墨莲急的一个劲的阻止,却没能拦住香怡,只好把目光投向苏梦眉:“姐姐,不是我不愿意让你去,我母亲病得久了,万一把病气过给你怎么办?再说我们现在安身的地方又脏又乱,也不是你这样的身份能去得的!” “看你这话说得,你照顾了伯母那么久都没有过来病气,怎么我一去就该过上?姐姐我可没那么娇贵!再别说那些了,你还是说说伯母和弟弟都喜欢些什么吧,也省的准备的礼物他们不喜欢。” 说完这些苏梦眉只是吩咐了下人赶马备车,完全无视了墨莲的阻拦,把个小姑娘弄得拦又拦不住挡也挡不下,只好乖乖的和她坐上马车前往外城的家里。 ———————————————————————— 第四十三章 拜访李氏 马车坐到墨莲家居住的小巷外,因为巷子太占马车根本进不去,几个人不得不下车步行。 墨莲家位于巷子的最里面,小小的一间,说是家不如说是个棚子来的真切。本来就狭小的地上堆满了纸张,几乎让人无处下脚,角落里用木板搭起来的床铺上躺着一个脸色蜡黄的妇人,床边的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坐在地上拿着一根炭条在纸上涂鸦。 无比狭小的屋子呼啦啦进来了一帮人几乎连站着的地方都没有了,拿着礼物的下人只好退到门外,顶着大太阳承受着来自街坊邻居的议论打量。 原本闭目躺在床上的妇人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睛,看到屋中多了几个显贵人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直愣愣的僵在了床上。【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墨莲小心的跨过地上的东西走到窗前轻轻扶起那个妇人:“母亲,苏家姐姐来看你了。” 妇人到底见过几分世面,不过片刻的怔仲后就回过神来,她抿了一下散乱的头发乘着墨莲的劲儿坐起了身子:“原来是苏小姐,墨莲这孩子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我也好收拾收拾,看现在这幅衣衫不整的样子倒叫苏小姐见笑了。”拍了拍女儿的手,她低声说:“还不赶快给人家腾个坐的地方!” 苏梦眉似乎一点也没有看到屋中的脏乱,轻轻的提起裙角学墨莲的样子从那些杂物上跨过去,同样的姿势由她做出来却是格外的赏心悦目,娇美的身段摇曳生姿,倒像是在风景优美的地方踏青而行。 “伯母,既然我都叫墨莲妹妹了,您有何必这么生分?” 看苏梦眉还站着,墨莲连忙搬过来一个凳子,用衣袖仔细擦了擦才搬给了她。 苏梦眉看都没看,直接坐到了上面,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来的匆忙,也不知道伯母喜欢什么,就随便准备了些礼物,希望您能喜欢。” 候在门口的香怡让人按个进去放下了礼物,仍旧守在门口,不是她不想进去,只因屋里是在没有她站的地方,所以她也只有乖乖地守在门上,无奈地由着那些贫民探究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 床前唯一一块空地被大大小小的盒子堆得慢慢的,墨莲三人只看到上面打开的盒子里装了人参鹿茸等贵重的东西,看下面那些盒子的精美程度,还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呢! 墨莲的母亲虽然已经听女儿说了苏家的情况,却也没想到这个苏小姐出手这么大方,她现在的确过的比较窘迫,可也不愿意平白的收人家这么贵重的礼物,连忙摆手推脱:“苏小姐,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是万万不能收的,您还是原样的拿回去吧……至于那声伯母我也不敢当,您就直接称呼我李氏吧!” 苏梦眉笑道:“伯母,其实没有什么贵重的,只是听说您的身子不太好才带了些补品,其余就只是些吃食罢了……对了,我专门为弟弟备了一套文房四宝,不知道他可喜欢?” 拿起一个大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幅放得整齐的端砚狼毫,看那质地和做工也知道价格不菲。 那个小男孩被姐姐拉起后原本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在见到盒子里的东西时那双黑黝黝的眼睛里突然放出光芒,紧紧地盯住了盒子。 苏梦眉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的礼物选对了,她向那个小男孩递过手中的盒子,柔声说:“你喜欢吗?喜欢就收着吧。” 小男孩直直的看着盒子,小手不由自主的向前伸出。 李氏看儿子这么不懂规矩,忍不住咳了一声提醒他。 小男孩听到母亲的咳声也醒悟过来,窘迫地瞄了一眼母亲和姐姐,飞快地缩回了自己的手。 李氏对他的听话很满意,她递给儿子一个赞赏的眼神,脸上溢出一个笑容:“苏小姐,您屈尊降贵的到寒舍来是有事吧,何不干脆说明来意,也好早早回去,免得弄脏了您的衣衫。” 墨莲没想到一向温和的母亲突然说出这么一番毫不客气的话来,她心中大急,忍不住就握住了母亲的手臂,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哀求。 苏梦眉把手中的盒子搁在地上,脸上的笑意没有因为李氏的不客气减少,反而加深了:“伯母真是快人快语,其实梦眉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合作的事。墨莲虽然能做得了主,到底阅历过浅,这些事情还需要伯母您提携把关,所以我才带了文书专程来拜会您。” 李氏并没有因为这些话松懈,她无视女儿焦急的眼神,直直的看着眼前这个美貌的女子:“李氏虽然长期卧床却也听过苏小姐的大名,您家大业大,为何就瞅上了墨家这项吃饭的手艺?想必苏小姐来之前也打听过我家的事吧,墨莲的父亲穷其一生创出这竹纸来,却因为成本太高而不被帮人所接受,他一气之下撒手西去,而我这不争气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把个本来还算得上殷实的家生生给拖垮了。现在我们的境遇您也看到了,在这个时候苏小姐完全可疑袖手旁观,只等得我们一家三口走投无路时就能以低价从墨莲手中买到竹纸的制作工艺。李氏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苏小姐愿意将赚钱的机会平白的让给我们?我不过一介妇人,但我却比墨莲懂得世事,自然不会像她那样不知深浅,别人给上几个好脸就以为遇到了再造父母,所以才会相见见苏小姐,还请您不要怪罪。” 墨莲听到母亲前面的话时急得恨不能上去捂住她的嘴!可是越听却越觉的母亲说的大有道理,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只想着一家三口从此能过上好日子,却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现在经过母亲的点拨她才恍然大悟。 苏梦眉暗暗点头,难怪墨莲小小年纪却显示出非凡的才干来,有这样面对荣华富贵却始终保持清醒的母亲,又怎么可能养不出这等通透聪明的女儿? 她点了点头:“伯母这番话可真是说到地方了,其实我早就知道墨家竹纸销量欠佳,既然我决定接过来就有方法让这满屋的纸变成银子……至于方法我以后慢慢会告诉墨莲。我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有一个原因——”她顿了顿,对上墨莲清亮的眼神,“我看好墨莲!她是个天生的商人,我的附加条件就是让她留在我身边,成为我的臂膀。” 这样的回答,让李氏和墨莲都很意外。李氏看了一眼女儿,心中有些不信,她自己生的孩子自己怎么可能不清楚,如果莲儿真有苏梦眉说的那么好,家中又怎么会青黄不接,弄得现在连店租都付不出来了? 苏梦眉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伯母,以前您没看出来时因为墨莲还小,再说一个娇养的小姑娘突遭变故也不可能立刻就挑起大梁把生意做的顺风顺水的。如果您同意让女儿抛头露面,我愿意好好的教导她,相信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成为一个商家巾帼!” 有哪个母亲不愿意听到别人对自己的子女赞赏有加?更何况是出自赞赏这样出色的人物,李氏到底是个妇人,前面所表现出来的那些精明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去了心病,自然就把苏梦眉看做是自家的福星,只盼着她能好好的栽培女儿,哪还敢再说出前边那样不知深浅的话来? “苏小姐,如果到了这时候我还拒绝,那就真的是不识好歹了!承蒙您看的起卧莲儿,从今天开始我就把她交给您了,还请您多多费心。”说罢,她伏在床上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苏梦眉连忙扶住了她:“伯母,我还要谢谢您愿意把女儿交给我呢,这个聪明的姑娘,我是真真的喜欢到了骨子里,就怕您不想让她在外抛头露面呢。” 李氏蜡黄的脸上显出一份苦涩来:“到了这个地步哪还顾得上那些!如果真的有那些顾虑我就不会放任她死守着店面不搬了,现今我们娘三个也就只有莲儿还有几分聪明,如果不靠她,我和显儿只怕早晚落个饿死的下场!” 母亲的几句话触动了墨莲的心事,她飞快的低下头,生怕自己的泪水被人看到。自从父亲去世后她独自撑着这个家,费尽了心思还是不得不低价卖掉了原来的住地搬进外城的贫民区,就是这样也没能治好母亲的病,父亲辛苦经营的纸坊眼看着也要被收回,一连串的打击让这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既害怕又伤心,但这些心事又不敢告诉病重的母亲,至于弟弟墨显那就更不能说了,一个八岁的孩子知道什么?每晚蜷缩在地铺上,她总是悄悄的蒙着被子流泪,为母亲的药费发愁,为弟弟的前程发愁,也为自己的未来发愁,向来不知愁为何滋味的墨莲在这几年里快速的成长起来,所以才在遇到苏梦眉时大胆的祈求她的帮助,在未经母亲允许的情况下决定于她合作。 苏梦眉早已经看到墨莲的失态,她心底其实也是同情这个姑娘的,她的遭遇与自己当时太像了,同样父亲离世,同样要承担家业,唯一不同的就是自己坚持了下来,而她却好好的利用手中的财富。不过现在她的机会来了,只要她尽心尽力的做事,一定会从现在的窘境走出来,转而一飞冲天。 “那现在,是否可以收下我的礼物了?”苏梦眉向墨显递过装着文房四宝的盒子,用笑容鼓励他伸手接过去。 墨显用眼神征询过母亲,看她没有拒绝,才在衣服上蹭干净染了炭色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精致的盒子。 第四十四章 小试身手 可怜兮兮的突破1000点击,还是决定多更一章为自己加油~————————————————————内城东区,一家造纸坊开业了。在这个繁华的地方,每天都有这样那样的店铺开张关张,一家不大的作坊自然引不起别人太多的关注,如果不是门口招工得告示,恐怕没有人愿意在这间不起眼的作坊门前驻足。 作坊的院子里码满了从南方运过来的翠绿嫩竹,一身绿衫的墨莲蹲在地上,几乎与那些竹子溶于一体,不仔细看还真找不到她。 木工师傅在院子里绕了好几圈才看到她,上前几步高呼起来:“哎呦墨小姐,原来你在这啊!让我好找,您要的木皇桶已经做好了,要不过去看看?” 墨莲站起身来,手中仍旧拿着一根竹枝儿:“这么快?我们去看看。” 木工师傅引着她向后面的院子走去,一边走一边笑道:“苏小姐交代下来的事情我怎么敢怠慢,紧赶慢赶的做,好在是在工期内做成了。” 墨莲跟在他后面,转过一个角庭就看到了整齐摆放在院子里的木皇桶,看上前仔细的检查了一边,又用手中的竹枝敲了敲桶壁,听到发出“梆梆”的响声,她就知道这些木工师傅是尽了心在干活,做出来的东西也是实实在在的。 “师傅,谢谢你了,你去找账房结账吧,以后有东西要做我一定还找你们来。” 木工师傅嘴里说着感谢的话,带着一帮帮手去找前院的账房先生结钱去了。 墨莲围着这些桶转了一圈,又走到泡竹子的水塘边捞起了其中一支,青绿的竹枝吃饱了水,已经比入塘之前粗了几分,看样子再泡几天就可以用了。 才想将手中的竹纸扔回水塘,那项里一个伙计又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墨小姐,试制的已经开始荡料了,您过去起帘吧!” 墨莲抛下手中的竹枝,带着那个伙计小跑进最后一个院子。 巨大的石槽边,四个伙计抬着细竹帘和四个抄纸工匠等在一旁,只等她来了就开始滤浆。 墨莲用指尖沾了一下石槽中的液体,吩咐那四个伙计:“下帘!” 四个人各据一方,把细竹帘垂下来悬在石槽上方。 墨莲拿过舀水的瓢倒下了第一瓢水,甜脆的声音响起:“起帘子啦——” 等候在一旁的抄纸工匠喝着她的声音轰然响应:“起浆了——”声音落地,四人拿起了水瓢,舀起纸浆到在了细竹帘上。 四人舀浆四人起帘,相互之间配合的天衣无缝,竹帘起落间上面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纸膜。 墨莲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帘子不敢有丝毫的马虎,这纸质的过程关键就在荡料入帘这道工序,把泡软捣烂的竹子配以适量的清水,然后把上面那层用细竹帘隔出来,这抄纸需要特别注意,抄的少了做出来的纸张太薄,抄的多了纸张又会太厚,这其中的没有什么窍门,抄的多少完全要靠工匠的经验,墨莲虽然年纪小,却是从小就跟着父亲一道道的学习工艺,再加上喜欢钻研这些,所以对这薄厚的掌握甚至超过那些抄纸多年的师傅。 “停——”她仔细的看了纸膜薄厚,挥手叫停了抄纸师傅,“好了,准备压纸吧!” 四位师傅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位有些疑惑的问:“墨小姐,这样会不会太薄了?平常都要抄上一百多次,今天可是只过了一百遍啊!” 其余的三人也附合他的说法,一致认为现在压纸太早了些。 墨莲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几位师傅,我们不妨先把它压出来,行与不行等做出来了才知道不是吗?” 几位师傅交换了眼神,还是依言把竹帘倒扣在平滑的压榨板上。他们都是苏梦眉花大价钱从南方挖过来的,虽然不得不听命与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但胜在给的工钱很多,而且苏梦眉还答应如果长期呆在这还可以把他们的家人都接过来在纸坊里安排活计,这样优厚的条件让几个人忽略了屈居在墨莲之下的憋屈,老老实实的听从调遣。反正有个人在上面也不错,起码东家不会因为做不出好东西而怪罪他们,即使真的出了问题那也是这个黄毛丫头的责任,毕竟是她在指挥不是? 几个人抱同样的心思,闷不吭声的埋头做事,就等着这批试制的纸张做出来看墨莲的笑话。 墨莲心中明镜儿一样,把他们的心思揣摩了个八九不离十,但她也不说破,只管看紧了抄纸的量,再不多说一个字。把好东西摆在桌面上后看他们服不服,那一张纸可比她说上千百句要来的有效! 一帮人虽然各怀心思,干活的时候却是一点都不马虎,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试制,谁都不想在大东家面前丢了面子。 一张张纸膜就在九个人的殷切期盼中压好,然后又细心的贴在了烤热了的夹壁上。 墨莲和所有的伙计站在夹墙前,就为了等上面的竹纸烘干,以确定近日的功夫没有白费。 苏梦眉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一幅景象:所有的伙计师傅站成一排,和墨莲直直的盯着夹墙上的纸张,不知道的人定会以为他们在观赏什么名家墨迹,谁会想到收到这么多人关注的不过是一张张有些泛黄的白纸而已? “你们今天是不是不准备用膳了?需不需要我给厨子放假一天?” 一帮人终于舍得收回发直的目光,在见过东家后才发现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伙计们劳累了一天早已经饥肠辘辘,也顾不得在东家面前表现了,只留下马上要揭纸的几人和那四个心中犯嘀咕的抄纸师傅,剩下的都涌向了厨房。 墨莲脸上的笑容自信满满,走过来几步静静站在苏梦眉一侧,等着伙计们上前揭纸。 经过这段时间的将养,墨莲脸上早就褪去了初来时的蜡黄,眉眼间更是透出一股灵秀劲儿,加上那自信的笑容,让这个身量只有十三四岁孩童那样高的小丫头有了一种无法言说的魅力。 苏梦眉打量了她几眼,心中不知怎么竟然有了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 墨莲对上苏梦眉的眸子,不知为什么被她那赞赏又怜爱的目光看得羞红了脸,拉拉她的手臂小声说:“姐姐,要揭纸了呢,您既然来了就揭第一张吧,也好让纸坊沾沾您的贵气。” 苏梦眉拉起了她的手:“既然是图吉利又怎么能少了你这双巧手,不如我们一起。”由不得她拒绝,苏梦眉拉着她上前按在了夹墙上。 触到温暖的墙壁,墨莲被上面熨帖的温度炙得从心底暖了出来,两人一人捉住一张纸的一角,轻柔的揭下了苏墨纸坊的第一张纸! 此间的管事是个有眼色的,见两个大小东家亲自上去揭纸早就找了托盘接过了那张意义非凡的纸张小心翼翼的护着。负责揭纸的伙计不等别人吩咐,手脚麻利的揭起了贴满整面夹墙的纸张,转眼就在墙边的方案上码起厚厚一沓。 那四个抄纸师傅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们一起挤在方案边一张张的摩挲着那些纸张,都想着手中的纸必然是薄脆不堪,只怕轻轻一拽就会分崩离析。 墨莲看到他们的表情就明白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她挽了苏梦眉的手臂来到方案前随意拿起了一张。 “姐姐你看,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批成品,它的质地柔韧表面平滑,上面还有一股竹子的清香,这样的纸张上市,相信立刻就能获得文人士子的青睐。” 几个师傅查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这些纸有什么问题,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听到墨莲的这番话,其中一个再也忍不住出声询问:“墨小姐,先前抄纸是我就觉得用量太少,那样的量要是放在平日里做出来的纸太薄太脆,定然是不能用的。可方才我们都仔细看了这些,觉得一点都没有那些问题,不知道墨小姐是怎么做到的?” 另外三人也是一派的疑惑,还有一位用纸对着光影仔细看了几眼说:“不止没有薄脆之说,你们看这张,细密的纹路里居然还有兰花的纹样,我做抄纸二十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纸张!真是巧夺天工啊!” 苏梦眉和墨莲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笑意,墨莲拿起一张说:“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就是在制浆的时候加了些不起眼的东西而已,至于那花纹,是苏姐姐与我闲聊时提出来的,你们看那块石板——” 几个人顺着墨莲的手指看去,就见地上那块石板除了平滑些再看不出丝毫的特别来。几人再走近了细看,才发现看似光滑的石板表面竟然浅浅的刻满了兰花,而那花样分明就是纸张上的纹样! 那最先开口的师傅蹲下身用手指细细的摸索着那些花纹,口中喃喃感叹:“把石板表面刻上花纹,再将未成型的纸膜附上去,那些有花纹的地方就会沁入纸浆,比别的地方厚上一些,纸张成型后自然而然的就形成花纹……这样的心思,当真是奇巧无比啊!”说完这些,这个经验老到的师傅向与自己儿女一般大的墨莲恭敬的施了一礼:“单就这一项,墨小姐在行内恐怕无人能望其项背!石某服了!” 这四人原本就师承一人,出道后也一直没有分开过,他们一向都是以年长技高的石师傅马首是瞻,见他都服气了,剩下三人又怎么会不伏底?谁让人家年纪虽小却技艺高超呢? 几人纷纷感叹称赞,谁都再没有提起墨莲避而不答的那个问题:到底里面是加了什么才解决了纸张过于薄脆的问题?因为谁都明白这属于机密,如果连这个都公开了,那人家还靠什么吃饭?身有一技之长的人,谁会把看家的本事随随便便透漏给外人? ———————————————— 第四十五章 奉旨进京 六月,太祖赵匡胤颁下圣旨称宣化军司主将白子海自上任后就镇守边陲,多年来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亲率麾下羌兵守卫家国,维护了边陲要塞。圣上感起劳苦功高,特下旨犒劳宣化军司上下,并宣白子海进京领赏,但念其身体不适,特准其子白鄞代父进京接受封赏。 圣旨一下,白少将带齐十二亲卫,快马加鞭的赶往京城领赏谢恩。 这道旨意,如同在朝堂上投下一个小小的石子,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人人暗中揣度着皇上此举的用意,随时观望着朝堂之上的风向,以确保自己的地位。 这道圣旨同样引起了晋王的警惕心。赵光义一直小心翼翼的在世人面前做着逍遥王爷,但私底下却是做了不少的事。他曾试图拉拢过白子海,但却以失败告终。虽然没有达到目的,可他也明白以白子海那样的老狐狸,绝对不会蠢到拿这件事去向皇上表忠心。对于拉拢白子海的事是否泄漏他一点都不担心,即使皇上听到风声也找不出证据,何况这其中还牵扯到花了大力气安抚下来的羌兵,皇兄那么心思深沉的人又怎么会为了一点风吹草动就去惹那些好不容易老实了几年的蛮夷?令他警惕的是那个白鄞。在找上那个姓苏的女子时其实只是想试探一下他,当偶尔得知两年前白鄞进京接受封赏时带在身边的那个女人就是她时,赵光义的心思动了动。如果是个普通的女人也就罢了,外官进京带上个把侍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何况白鄞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有那么几个女人也不奇怪。但他带的偏偏是苏梦眉,这个女人到东京不过半年的时间,就搭上了左丞相一党,她还和属于右丞相一派的文博关系亲厚,不止如此,她甚至还和从来不参与党派的范质唯一亲近的世侄施昭云有染。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女人,白鄞把她放在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说她来只是为了做生意,他不相信,不止他,他手下的那些谋士们也不信! 权衡再三,赵光义决定放出苏梦眉和自己亲近的风声,看看白鄞会如何让处置。如果他不来,说明这其中真的有诈,为了掩护苏梦眉的真实身份和意图,白鄞一定会装作不认识苏梦眉——对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女人,不要传出她和别人有染的传闻,就是被人抓了现型拿去问罪只怕他也会无动于衷。如果白鄞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现身了,说明他是真的在意这个女子,也说明苏梦眉并非为了他晋王而来,谁会把一个安插的棋子那么轻易的暴漏在人前? 经过了多年的尔虞我诈,晋王自然不会轻易的就相信别人。虽然不把苏梦眉再视作首要关注人物略微放下了心,却还是安排人手随时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毕竟她是能得到白鄞重视的女人,就算没有对自己没有威胁也能在关键时刻拿来威胁威胁别人不是吗? 潜在的威胁成了筹码,晋王的心情空前的好,搁置了很久的拉拢羌兵的计划也再次提上日程。就在他暗中筹谋的时候,这道旨意颁到西凉。俗话说疑心生暗鬼,赵光义前脚才琢磨着怎么把羌兵收为己用,后脚皇上就下旨嘉奖羌兵主帅,事态这样发展也难怪他心中警铃大作,不得不怀疑是出了内鬼走漏了风声。又惊又惧之下,晋王不得不把才提上日程的事又悄悄压了下去,安排人暗中找出内鬼。 白鄞却一丝也没有为别人带来麻烦的自觉,自从接了圣旨后他就光明正大的住在苏府,一反以前的小心谨慎,恨不得人人都知道苏梦眉其实是他白鄞的人。 就像此刻,他就一副男主人的姿态,大刺刺的霸着苏梦眉的躺椅,意态悠闲的喝着千金难得的葡萄酒。 苏梦眉被他占去了最爱的躺椅,只好退而求其次坐到了椅子上,她抓着瓜子喂着雪衣,乐的小家伙“美人美人的叫个不停。苏梦眉因为纸坊的事情办得顺利,心情也就格外的好,笑语嫣嫣的美人和雪白的鹦鹉构成一副赏心悦目的美女图。 白鄞兴趣盎然的欣赏着美女,突然觉得等待皇帝老儿召见的日子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熬,心情也就放松下来。今天的天气晴好,又喝了些有助睡眠的葡萄酒,不知不觉间他就这样在躺椅上睡了过去。 苏梦眉斜睨了一眼,看到了睡熟的白鄞。她伸手拿下犹自被他握在手中的水晶杯放在一旁,脚步轻轻地从水榭中出来。 一直等在外面的苏醒已经来了很久了,因为白鄞在,他不能进去打扰,只好等候在外面。 自从白鄞堂而皇之的住在苏府后,苏梦眉除了每日看看账本再几乎做不了任何事。他这次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对苏梦眉的干涉越来越多,对于近了她身的异性一律没有好脸色。多年在战场上养就的杀伐之气拿来吓唬那些太平盛世里长成的人那是绰绰有余,一段时间下来,所有苏府的男人都有事都不敢前来找苏梦眉了。除了那些不得不来的账房掌柜,几乎就剩下管家和苏醒敢当着他的面来找苏梦眉了。每次前来对账,白鄞那不善的脸色都吓得那些前来对账的掌柜账房双股战战,只恨不得早早的完事,也省的在这个煞神的眼皮子底下饱受惊吓。 苏梦眉对白鄞的做法反感至极,每次提醒总被他一番的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几次下来也不见他有所收敛,最后她干脆就把一干事务都挪到了离府邸比较近的一家分店,也省的那些掌柜们每次间白鄞在旁就变的词不达意,浪费半天口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今天本来有事要办,出门前却又被白鄞缠住,苏梦眉只好陪了他半日,而苏醒也就只能在外面等候了半日。 马车在街上行驶了一会,就停在一个毫不起眼的院子跟前,香怡下车打了一把伞遮住了毒辣的阳光后才小心翼翼的扶了苏梦眉下来。 苏梦眉一派闲适,在小小的院子里转了又转,最后才让香怡拿着一个小包袱呆在了院子里。赶车的老王不用人吩咐,直接驾车驶往一家分号。 低垂的车帘下,谁也没有注意车中来时是两个人,走的时候仍旧是两个人。就在苏梦眉带着香怡在那院子里流连的时候,一个男子悄无声息的上了无人注意的马车。其实苏梦眉早就知道有人跟踪自己,那个院子里不过住了一个接些零散绣活的绣娘,她在里面呆那么长的时间也不过是借此引开那些暗处的人,能让车中多出来的这位顺利上车。 马车走过一段路,随后赶来的苏醒在车壁上轻叩三下。苏梦眉听到声音后放下了心,看样子这个办法还不错,轻易的就将那些人的视线转到了那个小院子里,等他们发现自己不过是取回一个女儿家用的内衫后不知表情有多精彩。 想到一帮武功高强的男人被一个肚兜牵着鼻子团团转的样子,苏梦眉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见到我这么开心?” 苏梦眉一回头,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华特使,别来无恙啊。” 华谨瑜穿着一件普通的青布衫,高大的身躯闲适地靠在车壁上,挑着唇角看着眼前的女子。 “苏小姐也别来无恙啊!” 昨天苏梦眉在分店办事的时候有人送来一封信,上面只写着“凉州矿山”四个字。苏梦眉吃了一惊,忙把送信的人叫来一问,那人却对写信的人只字不提,只说让她今天想办法避过白鄞和跟踪的人,到时候自然有人和她联系。 所以今天才有了前面的一幕。苏梦眉做了千般设想万般猜测,却没有想到约她的人会是华谨瑜。 这个回鹘人,自苏州匆匆告别后就再没有消息,虽然他曾经送过乖巧的鹦鹉雪衣,而自己也没有拒绝,但苏梦眉却从来不认为两人相熟到了可以互诉衷肠的地步,更何况那封信的内容涉及到了她最大的秘密。 “华特使千里迢迢的到京城来不会是为了向妾身说一句别来无恙吧?” 华谨瑜依旧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苏小姐既然来了又何必装糊涂?与其在这互相兜圈子不如把事情说清楚,也好让苏小姐早想对策……”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的掠过车窗,“苏小姐不会是想拖延时间给白鄞传消息吧?” 苏梦眉心中暗惊,她刚才有一刹间还真有这样的想法,在想到华谨瑜肯定留有后招才勉强按下心来。虽然没有什么动作,可她方才那么想的时候眼角曾向窗外瞟了一眼。这个华谨瑜,仅凭一个眼神就能看穿自己的想法,这样的人物当真令人心惊! 苏梦眉提起十二分的戒心看定了他:“你想要什么?” 成功的打消对方求救的念头,华谨瑜好整以暇的微笑着,说出来的话却是与西凉的事没有丝毫的关系:“在京城带了些时日,发觉这边的景色虽然比不得苏州水乡的温软却也别有一番大气辉煌,看来当今圣上很得民心啊,不然怎么会到处一派安然。” 苏梦眉听他嘴上说的不要兜圈子,说出来的话却是不着边际,脸上忍不住就带了一丝冷笑。 华谨瑜注意到她的表情后“哈哈”一笑:“苏州一别后,谨瑜日日念着苏小姐,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了忍不住就神游天外,说出来的话有些莫名,还望苏小姐莫怪!” 苏梦眉冷哼一声:“华特使还真是好雅兴,藏头露尾的都能领略到我宋朝的风光,这样的胸襟妾身自愧不如。” 华谨瑜对她的讽刺毫不在意,只是盯住了苏梦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兴趣。 苏梦眉虽然心焦,却明白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虽然苏醒自从表明立场后就处处为自己差遣,但难保他对白鄞怀有忠心,有些事情还是避开他的好。如此想着,她也就没了原来的那份急切,安静的等王伯把车驾到可以放心说话的地方。 车上因两人的闭口不言沉默了下来,车厢里只闻得马车碌碌的声音…… 第四十六章 王子之争 今日第二更~~ ————————————————— 马车走到东街思清居的门口就停住了。这里是苏梦眉最长来的地方,因为离府邸比较近,再加上后院宽敞,她一般都会选在这里处理事务。 苏梦眉支开了苏醒,自己匆匆的进了后院的书房。 书房内,半路找了机会下车的华谨瑜早就等在那里。 苏梦眉看他悠闲的翻看着桌上的账本,不由的皱了皱眉头:“华特使,不过是一些琐碎的账目你都能看的津津有味,你的爱好还真是特别。” 华谨瑜放下了随手翻看的账本笑道:“不过为了打发时间而已,苏小姐别见怪。” 苏梦眉哼了一声:“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华谨瑜的记忆里,这个美得惊人的女子向来都是神色淡然,似乎有一种泰山崩于前都不能令其变色的镇定。见到她今天几次三番的对自己冷眼以对让他忍不住就想逗她一逗,看着她那难得见到的懊恼模样华谨瑜就觉得心情大好。 苏梦眉如果知道华谨瑜一再岔开话题只是为了看她的气恼样子,不知心中会气成什么样子。此时见华谨瑜仍旧只是装傻,她索性彻底丢开了心中的惊慌与担心,既然他拿出矿山的事来要挟自己那就定然是有所图而来,有了图谋就会有交易,想通了这点的苏梦眉又恢复了那种淡然,她倒要看看这个信心满满的男子是继续装傻浪费时间还是开出条件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见苏梦眉脸上又显出以前的那副神态,华谨瑜也觉得没了意思,意识到自己的一再拖延已经让对方调整好心情,他突然明白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就失了先机。 “苏小姐可知道宣化军司少将奉召进京的同时我高昌也有使节进城了?” 苏梦眉掀了掀眼皮,谁都知道高昌王有意与大宋修好,几次三番进京也是为了让人看到他们的诚意,据说这次高昌的使团足足来了四十二人,带了许多稀世珍宝,那阵势比起以往大了许多倍。这些事情早就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其实我们这次来是些事要办,但是中间遇到了些阻挠耽搁了下来,所以才不得不找到苏小姐,希望你能帮我们斡旋。” 苏梦眉有些意外,她在朝中一无亲友二无关系,这些人为什么单单找上了她? “华特使不会是被我中原的大气辉煌晃晕了头吧?妾身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商贾,和那些朝廷大员没有任何的交际,你所谋之事又岂会是我能帮上忙的?” 华谨瑜一派认真:“能,一定能!苏小姐可能不知道,我们这次来的四十二人虽然是一路相伴进京,却是分为两派,双方人马互相牵制,为的不过同一个目的,那就是回鹘可汗的封号。” 听到这些,苏梦眉大概猜到他是为什么找上自己了。自前任回鹘可汗离世,回鹘内部就分崩离析,分别以大王子易难和二王子阿都督为首分为两派。两个王子争斗了多年,谁都不甘心对方坐上可汗之位,老可汗在世时还能凭着自己的积威压住他们的争斗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是随着老可汗的离世,两个王子各据一方,都盯上了可汗之位。为了除掉对手他们多次发动了内战,因为实力相差无几,双方你来我往的堪堪斗了个平手。大王子易难自认为是长子,可汗之位理应是由自己继承,在多次遭到弟弟的阻挠后他干脆抛开了支持阿都督的祭司自立为可汗!阿都督得到消息后勃然大怒,也在祭司的认可下登上可汗之位。 两方人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就弄成了拥有两个可汗的尴尬局面,长期的明争暗斗不止拖垮了两位王子,也让饱受战火之苦的百姓苦不堪言,为了避免无休止的争斗,回鹘的大祭司以神谕之名为两位王子出了一道题:只要获得了天朝皇帝的认可,就可以立为可汗,剩下的那位王子必须无条件的服从,与新可汗共同守卫回鹘! 双方衡量了利弊,觉得这个提议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随即准备了大量的礼物进京朝贺,以得到天朝皇帝的认可名正言顺的坐上可汗宝座,至于目的达成后是会依照约定辅佐新王还是另有打算,双方人马都暂时把这些抛到一边,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可汗之位不是吗?在这样诡异的情况下,由两方人马四十二人结成使团一路互相监视暗中较量的进了东京。 自从把苏醒收在身边后,苏梦眉特意花了时间来关注朝堂,所以对回鹘的事虽然不是特别了解,却也知道其中的缘由。 就最近得知的消息来看,两位回鹘王子把国内的争斗又带到了大宋的朝廷之上,两帮人马各自找到了盟友,迅速的和左右丞相的人结成了同盟。原本就是死对头的左右丞相在加入了新势力后更加斗得不可开交,在朝堂上公然互揭伤疤,最后甚至发展成了互相谩骂,把个金銮殿弄的如菜市场一般,而那一众朝廷重臣也变身为市井泼妇,全没有了往日的气度。如果不是有天子在上面坐镇,这些平日里衣冠楚楚开口江山闭口社稷的高官们只怕已经上去揪成一团打他了你死我活了。 一连几日的早朝都在口水战中度过,原本一声不吭只顾坐着看戏的皇上也不耐起来,更何况殿上还有来自番邦的使臣?这让皇帝感觉大失颜面。亏人家还带了重礼来求个公道,想让英明神武的天朝皇帝给解决内部纠纷,可看看底下那一帮红头赤脸的朝臣们,一点都没有天朝重臣该有的风度,只顾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形象的大吵大闹,简直是丢尽了大宋的脸! 皇帝越想越觉得丢脸,怒气冲冲的丢了手边的玉石镇纸,这才止住了吵得忘形的大臣们,看着发怒的皇帝拂袖而去,不甘心的众人互相扔出眼刀悻悻的退朝,回去的路上都在心中琢磨着怎么才能压倒对方。 无休止的明争暗斗耽搁了进京领赏的白鄞,他每天窝在苏府只把这些事情当做笑话来讲给苏梦眉逗乐子,却在无意间透漏出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苏梦眉以前一直以为白鄞是表面简单实则心机深沉的人物,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才发现其实他真的是个心思简单的人物。他虽然极其聪明却从来不愿意把心思花在没有兴趣的事情上去,大部分事情都是手下的谋士在运作,包括选中了苏梦眉的那件事。 被算计了一次的苏梦眉难免对他抱有陈见,只认为他是太善于伪装,并非表面看来的那样简单。在接触了一段时间后苏梦眉才真正的了解了他的品性,如果是个城府极深的人,又怎么会无意间透漏那些只言片语让她连缀起来发现真相?也就是这些真相,才让她在很短的时间里确定了华谨瑜的来意。 其实说起来很简单,两派相争由来已久,这件事情恐怕一时半会也很难分个高下出来,但这其中有一个很关键的人物,那就是保持中立的太子太傅范质。 范质其人贤名在外,谁都知道他帮理不帮亲,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两个王子都把这位重量级人物给忽略了,觉得他对宋朝的大皇子和王爷之争都不假以辞色,又怎么会卖给异族王子面子?为防止上门后弄个灰头土脸,忙着寻找盟友的王子们自觉的遗忘了这位老臣。 ^奇^在见识了礼仪之邦的官员们现场演绎的泼妇骂街后,失望之余的两位王子才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唯一一个身处闹市却意态悠闲的老朽,就见他双目微眯,对身旁横飞乱溅的口水毫不在意,一副身处庙堂却凌驾于庙堂之上的表情。易难与阿都督这才知道自己少拜了一尊大神,如今的这番景象,只怕也只有这个不起眼老朽能一锤定音吧? ^书^两人顾不上掺和那些眼刀口水之争,到处打听太子太傅的喜好,都想着能抢在对方前面把这个关键人物拉拢过来,使情势变的更加有利于己方。于是这由来已久的争斗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范质的身上。 ^网^而安静了一段时间的施昭云也再次被牵扯进来,被两个番邦王子当做救世主一样的追逐。在这样的情况下,素传与施昭云关系暧昧的苏梦眉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几下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之处,苏梦眉已经有了主意,她气定神闲的垂着眼说:“华特使是为了施昭云而来吧?” 华谨瑜早就知道眼前这个看来弱不禁风的女子时个聪明绝顶的人物,此时听到她一句话就说穿了自己的来意,可见她不只是聪明,对朝堂上的事更是分析的极端透彻。 他心中惊讶,脸上却是八风不动:“不错,我此来就是为了苏小姐的结义兄长施昭云,还望苏小姐能引荐。” 苏梦眉笑笑:“我的这位兄长虽然不是什么重要任务,却也肩负着京城的安危,他可没有那许多闲工夫,如果人人有事找上他都想见上一见,岂不是把我兄长给忙坏了。” 华谨瑜不急不躁:“苏小姐所言极是,京兆尹的侍卫长的确比较忙,但是依他对苏小姐的爱护有加来看,如果是你出了事,他一定会抛下一切赶来吧?” 苏梦眉掩口娇笑:“华特使不是想就此挟持了妾身去求见我的兄长吧?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 华谨瑜起身慢慢地走到她的身边,抹黑里泛着一分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住了娇笑的女子:“这的确不是一个好办法,但是如果是这样呢?”说到这里,他深沉的眼眸中卷起了风暴,快速的伸出手臂来把想要起身的苏梦眉压制在红木雕花椅上。 一声惊呼被堵在了唇齿间,苏梦眉果断的抬起手拔下了发髻上的金钗,却被华谨瑜夺过扔到一边。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的惊慌起来,那个金钗是她找人定制的,里面有可以令人浑身酸软的药粉,只需要刺破皮肤就能立即见效,但华谨瑜显然已经知道了她的企图,竟然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不留给她!她实在不该自作聪明的支开了苏醒,要是苏醒在的话他绝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被禁锢住手臂的苏梦眉心思飞转,混沌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现在是有求于人,绝不会这么冒冒失失的露出一副急色的样子,他这样做一定有目的!只要能想办法说服了他也许可以逃过一劫! ————————————— 第四十七章 可汗之位 华谨瑜细细的品尝着那香甜娇软的嘴唇,喉咙里满足的轻叹:“别动……听话……你可知道我渴你很久了?别动……让我好好的亲亲你……” 挣扎不休的苏梦眉被他话语中浓浓的深情沁的有了片刻的失神,那样低沉婉转的情意,绝不是一个只顾美色的登徒子能够说出来的,这个华谨瑜,他难道真的在意自己?这个男子,他也许喜欢自己啊! 片刻的怔忪后,苏梦眉在心底狠狠的啐了自己一口,她都在想些什么啊?眼前的这个男人正在侵犯!正在侵犯自己! 她曲起了膝盖,想狠狠的顶上一下,现在的两人的姿势实在很适合这样的攻击,因为是把她半压在椅子里,华谨瑜不得不岔开双腿固定住自己,高大的身体也半弯着,如果这时能一击得手,她一定能脱困的! 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她居然想起了苏醒教给她这个自卫方式时耳朵上可疑的粉红,那时她就隐约觉得这个方法轻易不能用,否则后果可能会很严重,但此时的情况已经允不得她多想,她抛开了脑海里那些莫名的念头,大概估摸了一个方向膝盖狠狠地向上撞击过去! 就在她要得手的前一刻,沉浸在情欲里的华谨瑜单手抵住了她高跷的膝盖:“你这样的行为很煞风景!”他微微抬起头,眼底的欲望如风暴卷席过苏梦眉的全身,“一点都不乖啊……”他沙哑的低叹一声,抵住膝盖的左手重重的圈住苏梦眉的腰,连同固定着她双手的右手一起使力,毫不怜惜地把她扔到了窗前的桌子上! 纤细的背撞在坚硬的桌面上,苏梦眉眼前一黑,忍不住痛呼了一声,但那声痛呼很快就消失在随后压上来的华谨瑜的嘴边。 他惩罚地咬破了娇嫩的嘴唇,高大的身躯完全的俯在苏梦眉的上方:“那天晚上我真想直接把你变成我的人……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从你房里出来?” 苏梦眉全身一震,暗藏在心底深处的疮疤再次被刺得鲜血淋漓。如果可以,她另可一辈子都不在想起那个屈辱的夜晚! 注意到了身下女子的绝望,华谨瑜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他低下头吻上了那突然失去神采的眼眸低声说:“别这样,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相信我!只是那天你太美了……我才不由的时时想起,梦眉,我是真的把你放在心里的……别这样……”喃喃的话语声随着他细密的吻消失在修长的玉颈旁,华谨瑜才平复下去的呼吸再次浑浊了起来。 感觉到了顶在小腹处得炙热与坚挺,被往事刺激到了的苏梦眉从懵懂的状态中惊醒过来,她挣了挣被压制住的双手,最终放弃了这个浪费力气的动作。 “华特使,你找我是想通过施昭云说动范质帮你的父亲阿都督的吧?”冷静的声线一盆凉水冷冷的浇在不能自抑的男子头上。 华谨瑜没有说话,可移到胸前的头却停了下来。 苏梦眉暗中吁了一口气,知道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她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抛出筹码:“我知道你掌握了一下关于我的事,但是那并不能作为威胁我的把柄——即使你把那件事公布于众也帮不了你们!那件事牵涉之广相信你也明白,就算你逞一时之气把事情做绝了,对你们的境遇也不会有丝毫的帮助,可算是有百害而无一利!你的父亲阿都督性格过于软弱,如果不能获得范质的支持他毫无胜算,如果再因为这些事惹恼了一些不该惹得人……你该知道后果的。” 华谨瑜还是没有说话,但扑到苏梦眉胸前的呼吸已经没有原来的炙热。 苏梦眉再接再厉:“相信你们想了各种办法接近范质吧?是不是一无所获?这位老太傅的品性天下皆知,金钱名利向来被他弃如敝屣,你们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会找上我吧?……我是商人,只要是对我有利的我都会去做,我们是不是该好好坐下来谈谈条件?” 华谨瑜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但他又实在不甘心就此放过这个渴慕了许久的女子,他隔着衣服咬了一口低笑:“其实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苏梦眉倒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的绷紧了身体。 “如果把你变成我的女人,这些麻烦不是统统迎刃而解了吗?你觉得这个法子怎么样?”说完,他恶意地用自己的坚挺蹭了蹭她的小腹。 就在苏梦眉以为他不会放过自己时,华谨瑜翻身从桌上起来,顺手拉起也了她:“你想和我提什么要求?” 事情转变之快让灵慧如苏梦眉都有些反应不及,她愣愣的“啊”了一声,才意识到自己的那番话已经打动了这个强势的男子。 调整了一下心情,苏梦眉和华谨瑜仔细的分析了一下如今的局势。 回鹘向来和中原亲好,唐朝时就有三位公主下嫁为当时的可敦,虽然在本朝还没有联姻,但显然皇帝也不愿意错过任何修好的机会。老可汗在世是曾多次派谦逊有礼的二王子阿都督出使中原,朝中上下对这位王子也大有好感。就凭这一点,大王子易难就稍逊一筹。高昌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出了内乱的事却是满朝皆知。世人都知大王子好战成性残暴不堪,因此惹得老可汗不喜,有意把汗位传给素有仁名的二王子阿都督。谁知老可汗匆匆离世,甚至没来得及写下诏书,这才让虎视眈眈的易难钻了空子,集合了一些好战的部落妄想登上汗王宝座。阿都督虽然谦逊,却也不能让残暴的大哥登上王位,不得已之下才在祭司为首的忠心之士的支持下与易难分庭抗礼,论起耍阴谋弄诡计,二王子又落了下风。这样论来,两人也是各有千秋不相上下,如果非要说出谁强谁弱来还真的不好妄下断言。 说到这里她刻意分析了朝廷对这件事的态度,其实从这件事的处理上来看,苏梦眉不得不说当今圣上足够老谋深算,他虽然有意支持阿都督却不能把事情做得太明,毕竟那是人家的家事,他自己也就充当了个调解员的身份,要是过于干预了也有些说不过去。所以才会睁只眼闭只眼看着两个王子拉拢人手为自己造势,才会任由朝廷上下吵个不可开交。在皇帝的默许下,因为利益抱在一起的两方人马在争吵间不知不觉的暴漏了自己的目的,直到把该弄清的都弄清了,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皇帝失去了看戏的耐心,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太子太傅,想借他的手来达成意愿,把二王子阿都督扶上汗王宝座。 至于皇帝为什么偏向二王子,这其中的奥妙只能意会,有哪个君主希望自己的属国领袖是个好战分子?与其挑一只猛兽养虎为患,不如选一个绵羊俯首帖耳。当然这些也只是苏梦眉私下的猜测,至于中间还有些什么文章就不是他们这样的升斗小民该关心的了,这些话自然也就不能告诉华谨瑜,她也就独自在心中想想罢了。 华谨瑜何等聪明的人物,只稍稍想了一下就觉得苏梦眉分析的大有道理,相对于易难那边无头苍蝇到处飞的状况,情势明显对己方有利,最起码他有可能通过苏梦眉见到范质。想到这些,华谨瑜心底莫名的有些发冷,这中原的皇帝不会把自己认识苏梦眉这点也算进去了吧?如果真是那样,那当初送自己到苏州小住时他是不是已经想到了今日?如果真是那样,那这个人的心机也未免太可怕了些!看来等父亲做了汗王以后他们高昌还是安分守己的好。 他稳了稳心神:“那照你所说范质是一定会向着我们了?” 苏梦眉浅笑:“这个自然是不会错的,但你也别想着能撇开了我直接去见范质,皇上既然摆出两不相帮的样子来自然会做足了功夫,如果那么轻易的拉拢了刚正的太子太傅,那这戏就显得太假了,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的等着我的引荐吧。” 华谨瑜没想到自己只是在心中想了想就被她看穿,刚消去的寒意忍不住又窜了上来,心中也暗暗恼恨起来。他一向自负聪明,此次来中原却几次三番的被人牵着鼻子走,先是被中原的皇帝玩弄了一把,再被眼前的弱女子一眼看穿了心思,这样的滋味可一点都不好受! “你想要什么?”他声音有些低沉,让苏梦眉一听就知道他心情不佳。 忍不住笑了笑:“我这人一向不会坐地起价,这件事对华特使来说再简单不过了,我要的只是你们高昌的通关令牌和商品独家经营权,这个价格公道吧!” 华谨瑜松了口气,反正两国关系良好,而高昌也对中原的物资很有兴趣,以后必然会互相通商,即使她要求的是独家经营权却也不是不能答应,生意给谁做不是做?既能互通贸易又能促进两国外交,这样的事对高昌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看来这个女子做事很有分寸,不会大开其口要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应允。 “还有,免掉我苏家的关税。” 只要两国通商了那去高昌做生意的商人多如牛毛,少征她一家的税也没有损失,华谨瑜仍旧点头。 苏梦眉眯了眯眼:“口说无凭,你我还是彼此立个字据,这样才符合我商人的身份。” 华谨瑜此时已经失去了讨价还价的兴致,相对王位而言,这些小利又怎么能入得了他的眼,只要能扶持父亲登上王位,签几封他都没有异议。 苏梦眉从凌乱的桌子上找出纸笔,飞快的起草了一封文书,未免夜长梦多,这文书当然是越早签了越好。 华谨瑜扫了几眼墨迹未干的文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瓦热斯?”苏梦眉确定了一遍,“华特使不留下件信物?” 华谨瑜失笑:“你还真不愧这商贾的身份。”说着,还是依言从手上退下一副精钢护腕,“这上面的图腾是我高昌王室的标志,只要拿出这个来不要说是免了关税,就是你在戒严的时候出城都没人敢拦你,这回满意了?” 苏梦眉收好文书和护腕:“在商言商,我苏家一向诚信待人,我会尽快安排你和范质会面,到时我该怎么联系你?” “你只要拿着那个护腕到西街回春堂自然会有人带你见我。” 苏梦眉嘴角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预祝尊贵的二王子能早登大宝。” 华谨瑜目光扫过她没有整好的领口,面上的神情意味不明。 第四十八章 容颜尽毁 周日第二更~~看在我最近这么勤奋的份上,给我多些收藏推荐点击吧~!! ———————————— 书房外一阵喧闹,管事的声音由远而近:“白大爷,您真的不能进去,小姐有重要的客人在,白大爷要不奴才先去通禀一声……白大爷,白大爷!” 白鄞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你不知道我和你家小姐的关系吗?我想进就进,岂是你一个奴才能拦得住的,让开!” 而后传来的是一阵拉扯的声音,想是管事拦住了直奔书房而来的白鄞。 就在这个时候,窗户上传来清晰的三声叩响,苏梦眉知道那是苏醒,他在提醒自己被甩掉的尾巴又回来了。 华谨瑜听到这些乱哄哄的响动,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看来这个状况下我呆着也不合适,我看我还是先走吧!” 苏梦眉伸出玉臂拦住了他:“华特使何必这么着急,我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你的帮助。” 微微的挑起了眉,以眼神示意她快说,在事情解决之前,他还不想与白鄞正面交锋。 苏梦眉上前几步几乎与他挨在一起,低低的声音充满了魅惑:“我的要求就是——”她微眯双眼,把樱红的双唇送过去,轻轻的舔了一下他紧紧抿在一起的薄唇。 狠狠的吸了一口气,华谨瑜被压制的欲望被她这个动作引得再次高涨,他快速地虏获她的双唇,灵巧的舌尖滑进了那张樱桃小嘴里汲取她的芬芳。 果然,男人都是经受不起逗弄地,不过一个吻而已,就能把着急离开的人留住。苏梦眉暗笑一声,更加用力的把自己的身体揉进他强壮的怀抱,嘴里配合地逸出了声声娇吟。 华谨瑜暗哑的叹息着,用力勒紧了主动**的苏梦眉,火热的吻一路顺着她的玉颈缠绵向下,在如玉的锁骨处流连忘返。 书房的门“哐当”一声被大力踢开,门外的几人被房间里的旖旎春色惊得目瞪口呆,管事和一个伙计只扫了一眼就飞快的垂下眼睛,悄悄的从墙边离去,只留下脸色铁青的白鄞在门口气恨难平。 房间内,绝色的女子云髻散乱香汗涟涟,半掩的衣襟里露出大片玉白的肌肤,眼眸中春意似水,娇艳的脸上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媚态,就那样半依半靠的偎在男子高大的怀里。 男子被人打扰了好事,凌厉的眼神直指门口,深蓝色的眸子里带了一股杀气。 白鄞被眼前的景象气得全身轻颤,手里的金丝绞蟒鞭垂在身侧,细细的鞭梢随着身体抖个不停。 “苏梦眉,你干的好事!” 苏梦眉脸色不变,从华谨瑜的怀里滑出来站直了身体,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发髻,她淡淡的招呼一声:“是白鄞啊,你怎么来了?” 白鄞被她的不以为意的态度气得无话可说,只是挥起了手中的蟒鞭重重的抽了过去,“咝”的一响,柔韧的软鞭竟然如同铁鞭一样,破开了气流直奔苏梦眉娇艳的脸孔。 苏梦眉愣了一下,心中不能相信他居然会冲自己挥鞭子,就在她发愣的这片刻,灌注了真气的蟒鞭毫不犹豫的直冲她而来。 她身后的华谨瑜心中一惊,来不及多做考虑,赤手空拳的就去抓那来势汹汹的鞭子。 “啪”一声脆响,华谨瑜的右手虎口被抽的血肉模糊,他眉头微皱,忍住痛想就势夺过鞭子。 令谁都没有料到的是,白鄞怒气攻心之下全力挥出的这一鞭会伤到苏梦眉。 就听“咝”的一下,尚自愣在原地的苏梦眉白玉般的脸庞上被鞭梢破开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其实白鄞在挥出那一鞭的时候就料到华谨瑜会出手,所以他在蟒鞭上灌注了十分的真气,目的不过是在他出手阻止的时候重伤了他!华谨瑜是出手了,并成功的抓住了蟒鞭挡住了去势,但他们两人没有想到的是鞭子太长,华谨瑜只能用手握住中间的位置而来不及从白鄞手里把凶器抢过来,柔软的鞭身在贯进了两人的真气很变得坚硬无比,原本绷直的鞭梢在外力的作用下变成了利器,换了个方向重重的扫上苏梦眉的脸庞! 痛呼声中,苏梦眉仰面倒像身后的椅子,一直守在外面的苏醒被她的呼声所惊,快如闪电的冲进房内,恰好接住了倒地的苏梦眉。 “小姐,小姐!”苏醒被她满脸的鲜血吓的几乎停住了呼吸,紧紧的搂住昏迷过去的苏梦眉,他几乎不敢去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来人!快来人……去请大夫!把所有京城里最好的大夫都找来!” 苏醒疯狂的嘶喊吓坏了前面的人,管事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几乎被眼前的惨状吓得晕过去。 “快!快去请大夫……”他推了一把同来的伙计后扶住了门框,“天老爷啊!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小姐!小姐!你可不要吓老奴啊!……” 苏醒颤抖的手摸了几次,才从怀里找到了金疮药,他用嘴咬开塞子就准备为苏梦眉止血。 “别用那个!”呆立的华谨瑜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盒子递过去:“用普通的金疮药会留下疤痕,用这个吧!” 苏醒满含杀气的凤眼冷冷地从他身上掠过,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盒子。 上下一阵惊慌忙乱,左脸上包了厚厚一层白布的苏梦眉被苏醒送回府中。 负责引开尾巴的香怡被管家着急火燎的找回来,虽然在路上她就听管家说小姐受伤了,而且情况不容乐观,但当亲自看到昏迷不醒满身血污的小姐,她还是忍不住哭的软倒在地上。 闺房外,负责替苏梦眉诊治的京城名医阮老将方子递给管家让他照方抓药:“照这个方子先吃上三副,如果今天不发热就不会有什么问题,让人好好看顾吧。” 苏醒拦住了背着药箱准备离去的阮老,问出了所有人想知道却不敢问的问题:“大夫,那……她的脸……有可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吗?” 阮老长长的叹了口气:“不瞒这位小哥,那伤口虽然不算太大却深可见骨,老朽医术有限,也只能保证日后留的疤痕会小些……至于其它的,实在是无能为力,还请各位另请高明吧!”说完,他推辞了管家封好的银子,临走时还在连连摇头惋惜“可惜了那花容月貌!” 一直沉默不语的白鄞在听到阮老的话后腿一软跌倒在椅子上,他是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她!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一个绝色的佳人被他一鞭子毁了容貌,这样的打击哪个女子能受得了?他真的不敢想象苏梦眉得知真相后会做出些什么来,如果可以代替,他令愿挥出的那一鞭子抽到的是自己! 华谨瑜的脸上虽然没有他脸上那副痛悔的表情却也不是太好看,他有心等苏梦眉醒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告辞,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劝慰,索性就让她自己安静上一段日子去适应吧! 闺房内,香怡和两个小丫鬟小心地为苏梦眉换下了身上布满血迹的衣服,在做了一番清理后才又为她穿上了贴身的衣物。 在换衣的过程中,香怡几次忍不住痛哭出声,自家小姐怎么就这么命苦?孤零零的没有人疼,好不容易来了个白鄞,虽说有些吊儿郎当,可看着也是真心喜欢小姐,她私下还琢磨着孤苦的小姐终于有人心疼了,却又出了这样的事!她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伤成什么样子了,可看苏醒和管家的表情也知道伤的不轻,如果留下疤痕该怎么办啊? 想到这儿,她的眼泪更是扑簌簌的直往下掉,惹得那两个丫鬟也哭得不能自制。 “哭什么哭,你家小家姐还没死呢!”昏迷了许久的苏梦眉终于醒过来,听到三人一阵紧过一阵的哭声,她忍不住出声抱怨。 泪眼朦胧的香怡听到小姐微弱的声音,慌忙胡乱擦掉脸上的眼泪:“小姐,你终于醒了,伤口疼不疼?想不想吃东西?要不先喝杯水吧……不,还是等等吧,等着一会先把药吃了……” 苏梦眉瞪了她一眼,却不小心扯动了伤口:“咝——伤到脸了?” 香怡嗫嚅了一会,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好垂下头含糊的应了一声。 抬手摸了一把,触手的却是厚厚的白布,她眼前再次闪现过白鄞气怒交加的脸和飞扬的鞭子:“看样子伤的不轻……白鄞在吗?” 香怡对这个罪魁祸首已经厌恶到了极点,却不敢在小姐面前对他假以辞色,虽然心中万般的不愿,却还是遣了丫鬟去请白鄞。 抱头坐在外面的白鄞听见苏梦眉苏醒后的第一个相见的人居然是自己,惊喜之余更多的是忐忑,稳下心神,他硬着头皮进到了里间。 房里染了香,淡淡的檀香味里夹了些许处理伤口时留下来的血腥味,床上被包裹的面目全非的女子没有一丝气恼的样子,更没有疾言厉色或是横加埋怨,露出的半张脸上甚至还挂着惯有的淡然。 紧绷的身体在看到那张平和的笑脸时稍微放松了片刻。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愧疚和后悔,白鄞一声不吭的坐到床边的凳子上,犹豫了半晌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来。 苏梦眉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笑容来:“本来是想借着高昌使节为你脱困的,谁知道假戏真做还真的受了伤。” 看到白鄞的愣然,她继续说道:“宣化军司少将军所养的外室在外偷情,发现后被弃如敝屣,这样的理由足够了吧?恐怕晋王怀疑一段时间后会把目光转移了呢!只是没有事先和你商量,你别怪我。” 白鄞后悔的无以复加,当时那样香艳的场景刺激了他,没来得及细想就动了手,现在回头想想,以她那清冷的性子,又怎么会对那个蛮子**?怪只怪当时太过冲动,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握住了苏梦眉的手,以十分的真诚向她许诺:“你放心,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大夫治好你的伤……就算看不好也没关系,不管你的脸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娶你!” 看到了白鄞认真的表情,苏梦眉才真的意识到自己脸上的伤有已经严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虽然向来对容貌不怎么在意,但是一想到从今往后的日子都要顶着一个狰狞的疤痕,只怕再豁达的女子心中也会难受吧?她抽回自己的手再敷上左脸,躺在床上楞楞的发起呆来。 —————————————————— 第四十九章 藏在暗处的手 “你的意思是苏梦眉的脸毁了?”赵光义向前半倾了身子盯着眼前的暗卫又问了一遍。 “不错,属下亲眼看到的,苏梦眉被他那个贴身侍卫抱上马车,浑身是血,左脸上一个很深的裂口,以当时的情况来看那张脸必然是毁了!” 赵光义缓缓的靠回椅子,表情不知是喜事怒:“真的毁了啊……可惜了那副绝色的容貌……” “那白鄞作何反应?”手指轻叩着椅子扶手,赵光义眯了眯精光四射的眼睛。 “白鄞和华谨瑜随后也跟进了苏府,不过剩下的事属下就不知道了,那两人都是高手,属下不敢跟的太近,只能在府外就近观察,只看到华谨瑜跟着大夫先后从苏府出来,似乎是在询问苏梦眉的伤势。” 赵光义不置可否的继续叩击着椅子,暗卫没有得到指示也沉默着站在原地,常年跟随晋王的人都知道他只有在陷入沉思的时候才会下意思的叩动手指,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扰他为妙。 书房里在两人的沉默下安静了下来,除了浅浅的呼吸声就只有那叩击的声音一下下地响着。 “在这么个非常时期来自回鹘的使臣和边陲的将领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意图?”长久的沉默后,赵光义一针见血的道出整件事情的可疑之处。 “您的意思是他们另有所图?” 赵光义摇摇头:“这件事并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不久之前刚刚试探过白鄞,紧接着苏梦眉就和白鄞交恶,这件事情来的也太巧了些!再说那个华谨瑜,他找上苏梦眉无非就是为了范质,在这紧要关头,他会为了一个女人平白的树下一个劲敌吗?” 暗卫苦思半天仍旧不得要领:“难道他们做这出戏是为了转移视线?” 赵光义点头:“只有这样的理由才能解释的通,白鄞唯恐别人用他和苏梦眉的关系大做文章,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自己的女人与别人有染,他一气之下伤了苏梦眉,然后负气离京,从此以后两人情断义绝,这样一来,还有谁会去为了他们的关系为难一个被毁容的可怜女子?” 暗卫点头:“主人分析的极是,我们注意了苏梦眉这么久不过就是因为她与白鄞的关系,如果他们两人为了这件事反目,那所有盯着她的目光自然就会转移,这个白鄞也实在狠心,为了洗脱嫌疑竟然不惜搭上自己的女人!” 赵光义莫测高深的笑起来:“恐怕这件事不完全是白鄞的意思。” 暗卫疑惑不已:“不是白鄞?您是说……” 赵光义轻轻颌首,肯定了他的猜想。 暗卫情不自禁的吸了一口凉气:“这个苏梦眉真有这么厉害?为了转移视线不惜毁掉容貌,哪个女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就可以!” “白鄞走了?” 香怡接过空了的药碗退了出去,把房间留给苏梦眉和苏醒二人,她知道两人一定有事要谈,出门后还细心的掩上了房门。 “是,早上刚走,搬到别院去了。”说完后,苏醒的目光在苏梦眉脸上打了个转,“小姐这次实在是太鲁莽了!晋王何等狡猾的人物,怎么会猜不出此举是为了撇清你俩之间的关系?如果他看出了你的意图,这一鞭岂不是白挨了。” 苏梦眉笑笑,华谨瑜的那瓶药很管用,不过几天的功夫,脸上已经不像初始那样稍微做个表情都会扯得生疼。 “我自然知道他不会那么轻易相信。” 苏醒一怔随后一怒:“那你还做出这般伤害自己的事来!” 苏梦眉无视他的怒气,轻笑出声来:“看来你比我还在意这副皮囊,不会是看我容颜丑陋不打算要继续跟着我了吧?” 苏醒张了张嘴,那句“我不会离开你”只在嘴边打了个转就被他按回了心底。这样的话,他是绝对不敢当着苏梦眉的面说的,冷冷的哼了一声,他闭上了嘴,看来还是苏梦眉知道怎么才能让他闭上嘴巴。 “其实我的目的并不完全是为了引开晋王的目光——”顿了顿,苏梦眉颦住眉头,“回鹘使团前脚进京,白鄞后脚就奉召前来领赏,两位王子久争不下的事在一夕间出现转机,而这个转机却是和白鄞关系密切的人,这种种事情凑到一起,难道你认为这些都是巧合吗?” 被提醒的苏醒浑身一震,心中也起了怀疑:“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有人刻意为之?是晋王吗?” “不,这个局布得太深了,晋王……我怎么觉得他还没有能掌控这些的本事……” 旁人也许会被那些表象迷惑过去,但苏梦眉不会,也许从她认识华谨瑜开始就一步步被人引进这个局里面,不,也许更早!说不定在她和施昭云认识的时候就有人开始注意她了。从被白鄞拉下水,到认识了华谨瑜,然后又与文博有了交集,这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是为了把她引向东京。一个名不见传的女子的出现,几乎牵动了所有京中的势力,晋王,左右丞相,京兆尹,甚至是回鹘的王子和宣化军司的人,一条清晰的脉络把这些事件串联在一起,而苏梦眉,成了其中至关重要的人物! 如果不是施昭云在一开始的时候告诉她范质曾经隐晦的透漏了皇帝对回鹘王子的态度,苏梦眉也不会把这些事情联系到一起,为什么范质会把这样重要的事情告诉施昭云?如果只是单纯的想为二王子助一把力,他只需要在阿都督上门求见的时候略微提点就可以了,何必要通过施昭云的嘴把这些信息透漏给一个小小的商贾?做了那么多的前戏,却在事情快要结束的时候把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拉进这场博弈,这样的事情怎么看都不想是老谋深算的范质能够做出来的。起初这些事情苏梦眉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当白鄞奉旨进京时她心里大概有了底。 早前白鄞曾多次提起他们曾经遇到了麻烦,而那个麻烦耗去了他们大量的财力和人力。当时苏梦眉脑子里隐约有些念头一闪而过,沉下心细想时却又觉得无迹可寻。现在有了这些事情做铺垫她才恍然明白:那边两次出事的时间和回鹘兵变的时间是何等的吻合,是什么样的事要用到大笔的银两和大量的人手?只有战争,白鄞所说的帮忙是在帮回鹘人,他和他的父亲一直在暗中支持着其中的一方!而他们支持的人,绝对是性格温吞的二王子阿都督,只要是稍微用些脑筋人都会弃易难而选阿都督,易难是匹狼,谁都不会养着猛兽让它回头咬断自己的脖子! 这样一联想,所有发生在苏梦眉身上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有人察觉了宣化军司的异动,想利用这次两王相争的机会彻底的解决掉来自边境的麻烦!可是,这是在京城,白鄞再傻也不会在天子脚下露出一丝异动,他和阿都督的人也不会有任何的交集来给别人制造机会。这个时候,那个计划了一切的人想到了苏梦眉。 白鄞自从进京后就一直住在苏府,如果华谨瑜为了范质的事找上苏梦眉,那他们两个迟早有一天会碰面,如此大好的机会,两个人不可能不暗中传递消息。到了那个时候,被人刻意制造出来的巧合就会成为白鄞和华谨瑜的催命符,不,也许情况不会那么糟。一边是异国的使臣,一个是羌族的头领之子,这样两个人的身份太敏感了,随便是哪一方都由可能让稳定的局面变得不可收拾,也许那人不过是借此警告一番,让两方知道他们所作的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借此彻底打消了这些人的异心。 想通了这些关节的那一刻,苏梦眉立刻想出了那个不算高明的对策,当时的情况是容不得她细细的谋划的,既然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做了那样周密的计划,又怎么会给别人留下时间来生出些变故?就因为如此,她才不得不使出了一个笨办法阻止白鄞和华谨瑜的会面。 果然,事情并没有按照那人的计划进行下去,而苏梦眉却为了那个不高明的方法付出了代价。 对于容颜被毁而言,苏梦眉更在意的是整件事态的发展。天衣无缝的计划被破坏了,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人不会放过她,而对于宣化军司和回鹘秘密勾结一事,相信也不会就此作罢。苏梦眉现在最希望的就是白鄞能尽快将消息传回西凉,别人可能会看不清形势,但他的父亲白子海一定可以,或许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刻他就起了戒心了吧,否则怎么会以生病为由改为白鄞进京?至于华谨瑜,他来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助自己的父亲坐上汗位,如果能得到范质的支持,他绝对不会多次一举的联系白鄞,因为那样只能让他们的处境变得危险,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冒险的。 唯一制造出来的机会就这么被苏梦眉搅了,那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吧?苏梦眉苦笑着,用手摸了摸刚换过的白布,说出的话一语双关:“这个代价还真是有些大了。” 第五十章 推波助澜 “苏醒,怎样才能让一个人放过他一心想取了性命的人。” “当他发现那个人其实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苏醒狭长的凤眼一眨,掠过了一道冷冷的光。 苏梦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说的不错,利用价值!那你觉得对于那幕后的人而言,我有什么利用价值?” 苏醒专心的削着一个贡梨,似乎没有听到这句。就在苏梦眉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清冷的声音低低的想起:“如果他对你不利,我会先杀了他!” 苏梦眉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愣愣的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垂着头苍白的少年,心被温暖包裹起来。 而苏醒在说完那句话后就闭了嘴,只是专心致志的盯着手里的梨,似乎那是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被他削下来的梨皮连成了长长的一条。 “小姐,施公子来了。”香怡的出现打破了房中微妙的气氛。 “请他进来。”苏梦眉回过了神,用手支住床沿想坐起来。 一只温暖的手托住了她的背让她靠在后边的软垫上,苏醒把另一只手里已经削好的梨放在苏梦眉手里后一言不发的转头出了房门。 自从苏梦眉刻意挑起两人之间的敌意后,苏醒就很少和施昭云正面相对,他可能是怕自己的明显的敌意让苏梦眉为难吧,所以才会选择避而不见。 近一月不见,施昭云一改往日的颓废沮丧之态,整个人都变得神采奕奕,看来选择了阵营后他的日子顺心了不少。 看到苏梦眉被包起来的脸,施昭云满面的春风变成了惊讶与痛惜:“梦眉,你怎么伤成这样?我还以为你只是做做样子。” 他已经不是初始的那个只能在权利外围谋事的施昭云了,听他这话的意思是已经知道了其中的内情,而且完全相信苏梦眉此举是为了帮白鄞避嫌。 苏梦眉苦笑着抬手让座:“这只是个意外,谁知道那条鞭子那么不长眼。” 施昭云就势坐在了床边的脚凳上,抬手想都没想就向受伤的左脸摸去:“会不会留下疤痕?伤口深不深?” 苏梦眉下意识的侧了一下脸,最终还是忍住没有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看到施昭云被她无意间的动作弄的僵直了手臂,她撅了撅樱唇娇声说:“疼……施大哥你可轻些!” 施昭云受伤的表情一扫而光,只轻触了一下就把手收了回来:“你这是自作自受!看你以后还会不会事事强出头,这次的事也算是给你个教训吧!” 苏梦眉横了他一眼:“你这样探病的还真是少见,不带上礼物不说还处处与我为难,你是不是想把我再气出些内伤来才作罢。” 施昭云被她难得的娇憨逗得大笑出声:“你好歹也是个腰缠万贯的富人,还会在乎施大哥的那点礼物不成?干脆我把这月的俸禄全给了你,喜欢什么你自己去买,也免得我买来的你不喜欢平白的糟践了银子。” 苏梦眉撇了撇嘴:“你那几个钱还是存起来娶媳妇用吧,别到时候给我找不来嫂子还到处编排是我这个做妹妹的搜刮了你的钱财耽误了你的终身。” 施昭云心中一紧,只当是她借此机会提醒自己两人绝无可能,细细看去,却见她眼中一片清明毫无杂质,就像那句话只不过是随口而出,根本没顾虑过听话的人心中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他在心底叹息着,话题一岔说起了这次的来意:“我昨天找过范世伯了,他明着没有答应,话中却已经有了相助的意思,你什么时候联系上了阿都督那边的人就派人告诉我一声,我会安排他们见面的。” 苏梦眉应了一声,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高兴,反倒是微微颦起了秀眉:“就算是范大人愿意表明立场支持二王子即位,但易难和他的同盟又岂会善罢甘休?这件事绝不会这么简单的了结,范大人有没有向你透漏过别的讯息?” 施昭云仔细回想了一下才说:“倒是没有直接提起过,不过最近回鹘国内好像不大太平,据说是有人怀疑老汗王的死过于蹊跷,好像是被人下毒才会仓卒离世。恐怕易难阿都督他们不会呆的太久,说不定这几日就会回去了,至于立王的事,谁知道还能不能解决了呢。” 苏梦眉只略略的思索了一下就已经满心的通透:“那害死老汗王的证据只怕是直指大王子易难吧?施大哥,我会立刻联系二王子,在临行之前他们一定会先把王位归属给定下来,要不然这趟就算白来了。” 施昭云惊了惊,其实刚才他并没有把自己掌握的和盘托出,为了不泄露太多不该泄露的,他只是避重就轻的提及了一下,却没有想到苏梦眉一下就道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不出她所料,高昌国内的确已经派人送了密函,信中详细陈列了大王子易难为了登上汗位毒杀亲父的罪行,言辞恳切的请求天朝的皇帝能对二王子阿都督赐下汗王封号,并帮助新汉王拿住叛徒易难,由新汉王带回高昌接受制裁。有了这些证据,再加上朝中清流的支持,那帮人虽是心有不甘也只能乖乖认命。 范质将这些告诉施昭云的时候曾经一再嘱托不能走漏了消息,称此事干系过大,一旦易难听到风声就会闻风而动,如果让他逃回了高昌,只怕他会立即联合了那些好战的部落发动政变。等他彻底处理掉内部的阻力,只怕下一步就是向大宋宣战,好容易平息的战火就会重新在边境燃起,这样的情况,只怕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吧。 就因为这样,施昭云轻描淡写的略过了这些,可他没有想到苏梦眉的眼光竟然犀利到了这种程度,只凭着只言片语就把形势分析的清清楚楚。 这时候的施昭云,对苏梦眉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佩服了,这个聪明坚韧的男子,第一次对一个人起了畏惧之意,而这个令他畏惧的对象,还是一个身负重伤娇娇怯怯的女子! “万幸,她不是自己的敌人!”施昭云在心底说出了这句,调整了一下表情,使自己的脸色不至于那么难看:“如果你分析的没错,相信事情很快就能了解。你接下来要注意的就是晋王爷了,就凭你这些雕虫小技是绝对瞒不过他的。” 苏梦眉眨眨眼:“我没想着能骗谁啊!我是个商人,总不会因为怕被人算计就不做生意了吧,就算是被男人甩了也得吃饭啊,他自作他的太平王爷我自当我的市侩商贾,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吧?” “你……”施昭云被她这几句耍赖的话堵得张口结舌,“有没有你自己清楚,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虽然你狠下心来毁了容和白鄞做出决裂的表象,但那些人不会就这样把你给忘了,我劝你还是小心为妙。” 说完这些,淡淡的苦涩从心底漫上来填满了口腔,她与那个白鄞到底亲密到了何种程度?为了帮他竟然不惜毁掉女子最重要的相貌。虽然知道她不会属于自己,但这是不是来的太快了些?快的让他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就听到了她为别的男人奋不顾身,宣化军司的少将,皇上亲封的节度使,也只有这样的少年才俊才能俘获她的芳心与她比肩吧? 房中的空气因为两人的沉默变得厚滞,苏梦眉看清了他眼中的苦涩,却不知道该怎样劝慰。既然已经误会了那就让他继续误会下去吧,当初把苏醒摆到施昭云的对面不也是为了打消他的绮念吗?现在恐怕他心中已经认定白鄞才是自己的心属吧,这样也好,省的还要多花些心思来平衡他与苏醒之间的关系。 虽然心中是这么想的,但苏梦眉还是对施昭云有着满心的愧疚,利用他对自己的好感把他推进政党之争,这样的做法放在以前她是不屑为之的,但人总要成长不是吗?既然搅进了这摊浑水,那谁都别想清清白白的出去,她也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 一番自我安慰后,苏梦眉抬手覆上了施昭云的手:“施大哥,我真不该让你也搅进去,要不然你还是回去安心坐你的捕快吧。” “梦眉,这不是你的错,即使没有你我早晚也会选择一方,毕竟我和范世伯的关系放在那……你不用为这件事自责,放心吧!看,我现在不是过的很好?男人就应该建功立业,老是偏安一隅的人算不上真男人!” 施昭云挺起胸膛做出一个志得意满的表情:“你不是也盼着我能尽早为你找个嫂嫂吗?男人自当先立业再成家,如果没有一帆作为哪家的女儿能看上你哥哥我?” 苏梦眉被他的表情逗得“扑哧”一笑:“谁说的?看我哥哥这玉树临风的模样,只要你往大街上那么一战保管引起尖叫一片!如果你再漏上那么一星半点要娶亲的意思,看那媒人还不踩掉了你家的门槛,怕就怕哥哥到时挑花了眼不知道选哪家的小姐我当我的嫂嫂呢!” 施昭云没想到几句安慰她的话被她抓住后叽叽喳喳好一阵编排,脸上的得意表情再也装不住了,麦色的脸上带了几分羞赫,只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第五十一章 金殿求亲 所有的事件都按照预期的那样发展,在范质带头表示支持二王子后,一些观望的人也选择与他站在一起,仅在人数上就以绝对的优势压倒了支持易难的左丞相一党。李思仁心有不甘,以考虑不周的理由拖延时间,妄想再留出些时间再做谋划。 对整件事情已经不耐烦到极点的皇帝怎么能忍受事情被无限期的拖延下去,他龙颜不悦的扔出了高昌写来的密信,当庭斥责李思仁行为乖张办事糊涂,堂堂大宋左丞相居然连个人都看不清楚,还敢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朝廷社稷着想。 李思仁捡起脚边的密信,只瞅了一眼就吓得两股战战,当即跪在朝堂上大呼有罪。 皇帝对他的行为视若不见,当即命人拿下了毒害老汗王的罪魁祸首易难和他的一众随从,颁布了早已拟好的圣旨,宣布由二王子阿都督接任汗王之位,与大宋永修同好。至于那罪孽深重的易难,则有新汗王带回去自行处置。 至此,闹腾了一个多月的王子之争圆满解决,一切事态都与苏梦眉的猜想完全吻合,除了中间一个小小的插曲—— 由皇帝举办的践行宴上,一身回鹘王子服饰的华谨瑜高举着酒杯对着皇帝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尊贵的陛下,感谢您为我高昌前汗王洗涮了冤屈,更感谢您对我父亲的看重,请允许我代表回鹘上下千万的子民为您献上最诚挚的谢意!” 皇帝笑呵呵的喝下了他的敬酒:“王子免礼,你我两国交好由来已久,出了这等事朕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至于阿都督汗王的即位那是众望所归,这样的功劳朕可不能完全揽在自己身上。” 华谨瑜起身喝干了杯中的美酒:“以后我高昌必定会年年前来朝贺,与天朝永修交好!”顿了顿,他脸上闪过几分羞赫,“这些话其实由我的汗父来说更为恰当,只是我有一个请求,所以才斗胆上来,还请陛下看在我们邦交的份上答应我的请求。” 高坐金座之上的皇帝微微的向前倾身示意他说下去。 “前朝曾有三位高贵公主下嫁我回鹘为可敦,为了双方的长治久安,瓦热斯愿意以王子妃之位向陛下求取一位天朝的女子。” 皇帝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略微沉吟了半刻,他沉沉的开口:“不是朕不愿意答应,只是实在没有能与王子匹配的公主嫁于你高昌,朕膝下倒是有几位公主,不过最大的也才刚刚八岁而已,这样的稚龄小儿朕怎么能许为王子妃?” 华谨瑜长身立于殿下,浑厚的声音里充满了坚持:“陛下,我不敢奢求天朝的贵女,只希望您能把我心仪的女子许配与我。” 这话一出,满座的大臣无不交头接耳,纷纷猜测这个高大英俊的异族王子到底看上了哪家的小姐。 就连坐与龙椅之上的皇帝也是兴趣盎然:“哦?没想到王子还在我大宋找到了心仪之人,不妨说出来,让朕也看看是哪家的女儿能俘获了王子的心。” 华谨瑜干脆有力的吐出三个字:“苏梦眉!” “苏梦眉?”皇帝皱了皱眉头扫视了一圈殿下,在座的朝臣个个面露疑惑,各自懵懂四顾,满殿似乎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是哪家的闺秀。 一直侯在一旁的太监总管俯身上前,悄悄的在皇帝耳边说了一番话。 皇帝“哦”了一声,目光若有似无的扫过殿下端坐的宣化军司少将白鄞。 白鄞在华谨瑜提出要求的时候就猜到他说的是谁,攥紧了玉杯忍下了冲天的怒气,想听听他想求娶的到底是谁,也许自己多心了也不一定,这是在皇帝老儿的集英殿上,他决不能意气用事为族人惹来麻烦!但是令他不能容忍的是华谨瑜那厮果然是在打苏梦眉的主意,难道他不知道苏梦眉是他白鄞的女人吗?心中气恨难平却又不能发作,手中价值万千的玉杯生生的被他捏成了细末! 皇帝收回目光坐正了身体:“据朕所知,王子口中的女子不过是一个商贾之女,这样的女子做王子妃会不会辱没了高昌王子的身份?” 感受到了投注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新晋的汗王阿都督知道这句话其实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气定神闲的向皇帝使了一个右手抚胸的本国礼节施施然的开口:“陛下,我回鹘向来是由年轻人自己选择伴侣,这样的事做父亲的不好横加干涉,只要瓦热斯愿意我是不会拒绝的。” 皇帝了然的颌首:“既然是这样那朕也不好拒绝,那……” “皇上!这件事您不能答应!”一直告诫自己要忍耐的白鄞再也坐不住了,如果他再不阻止那苏梦眉真的就会被皇帝老儿指婚给华谨瑜那厮了!他急急的起身上前几步跪倒在殿前。 “放肆!”大总管张公公尖细的声音里含满了怒气,“白大人,陛下说话岂是你能插嘴的?还不快快退下!” “嗯——”皇帝举手示意张公公退下:“白鄞,为何不可?” 白鄞眼角狠狠地扫过身边的华谨瑜:“启禀皇上,那苏梦眉是微臣的妻子,试问一个嫁过人的女子怎么能许作王子的妃子?” “哦?”皇帝的眼里再次添上了些玩味:“以白少将的话来看着苏梦眉早就已经嫁人了?既然这样,王子为何还要求娶她为王子妃?” 华谨瑜沉声说:“陛下,据我所知那苏梦眉并没有嫁人,至于白少将这番言论从何而来我委实不知。” 白鄞哼了一声:“京城中人谁不知道苏梦眉是我白鄞的女人,王子此番作为有夺人所爱之嫌。” 华谨瑜毫不示弱,立即出言反驳:“白少将口口声声说那苏梦眉是你的妻子,那我倒要问问你可有行三媒六娉?可曾向苏向递过婚书?莫非白少将在边关呆的久了不知道这些俗礼?” 白鄞被他的话噎了个正着,张了张嘴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只好对他报以怒目视之。 高坐的皇帝开口:“看来白少将的话都是无稽之谈了,既然如此……” “皇上!虽然微臣和苏梦眉没有定下婚约但我与她相识已久,早已经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只等着回去准备一下就把她迎娶过门,皇上万万不能答应他!” 白鄞此时已经顾不上会不会得罪皇帝了,再次打断他的话高声呼叫。 华谨瑜大声嘲笑;“两情相悦私定终身?我怎么觉得是白少将一厢情愿,我与苏梦眉神交已久,她虽没有亲口应允却是收下了我的定情信物,不知道她可有收过白少将的东西?” 白鄞细细想了一下,自己与苏梦眉虽然相识的久了,也老是真真假假的说过些戏言,但论起这定情之物,他好像还真没有送过。听到华谨瑜刚刚提起苏梦眉收下了他的东西,白鄞心里面酸溜溜的浑身不得劲儿,他以前怎么就不知道送些东西呢?平白的让这厮钻了空子! 到了此时,白鄞也顾不上欺君不欺君了,狠了狠心他僵直着脖子信口抛出了一句:“就算她收了你的东西又如何?我与她早已两情相悦同床共枕了,你敢说她也这么对你了?” 龙椅上端坐的皇帝听的他们二人话说的越来越离谱,不自在的重重咳了一声:“好了好了,当着满朝文武和高昌的使者的面这样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既然白少将已经与那位女子有了婚约,依朕看王子你还是另觅佳偶吧!” 华谨瑜没想到白鄞在情急之下能编造出这般无耻的谎言,既然皇帝开口他也不好在有关苏梦眉名节的问题上多做纠缠,但让他另觅佳偶的事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 “陛下,我瓦热斯非苏梦眉不娶,还望陛下成全!”重重的跪在殿下和白鄞并列,华谨瑜杀气十足的与白鄞对垒。 “这——”皇帝为难的向后靠了靠,“你们这样真的让朕很为难……不论朕将那苏梦眉许了哪位剩下的那个都会心生不满,这苏梦眉只有一个,朕不能把她分作两半你们一人半个吧?” 皇帝这话一出,殿上看了半天热闹的朝臣哑然失笑。 位置最靠近皇帝的晋王更是不管不顾的笑出声来:“皇兄,干脆就依你所言把那个女子劈成两半让他俩一人一半带回去吧,这个方法看来是最公平了!” 皇帝怒瞪了他一眼:“朕随意一说而已,若她是个物件也就罢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分了两半带回去?说话越来越离谱了!” 这皇帝倒也有趣,明明是他自己说要分成两半,别人拿这个说事却又被他叱责。 晋王说完这句就自顾的喝酒,似乎对皇帝的指责习以为常毫不在意。 满朝的大臣们也对这样的情况见怪不怪,只把目光在跪着的两个男子身上扫来扫去,暗自揣测那叫苏梦眉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竟惹得两个少年才俊不管不顾的在集英殿上争起来。 僵持了半天还是没人愿意退让,皇帝无奈的把目光投向闭目养神的太子太傅范质,希望他能出面调停。 范质从半垂的眼脸下察觉了皇帝的示意,张开眼睛施施然的站了起来:“皇上,其实这件事说来也简单,此事的关键还在那苏梦眉身上,不管她是与王子两情相悦还是与白少将私定了终身,把她叫到殿上来一问不就明了了?至于她是愿意和其中的哪位共结连理,也可以一并问清楚了,这样剩下的那位自然无话可说。” 皇帝赞赏的点了点头:“果然还是范卿家深得朕心,三言两语就解决了这个难题——张公公,立刻宣苏梦眉上殿,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绝色佳人惹得两位卿家欲罢不能!” 第五十二章 奉旨面圣(一) “苏梦眉?”张公公收起了圣旨,耷拉着眼皮瞄了一眼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的女子,“收拾收拾跟咱家进宫吧,别让皇上等得久了。” “是,烦请公公稍后,民女收拾一下马上就来。”苏梦眉带着一干丫鬟仆从从地上起来。 张公公无意之间看到了她脸上的拿到疤痕,眼睛里微微的露出一丝诧异,就是这个女子惹得回鹘王子和白少将在圣上面前大闹?看身量倒算是个可人儿,可这脸上的疤…… 他到底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目光只微微在那张脸上盘桓了片刻就收回了,这些事情,远不是他一个传话的人该管的。 虽然张公公很快地收回了打量的目光,但苏梦眉还是捕捉到了他眼睛里一闪而逝的讶异和惋惜,收到这些讯息,她忐忑不平的心暂时落回了原处。看样子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然这位张公公的眼里就不会是惊讶惋惜了。 将张公公恭迎进正厅奉上了好茶,她留下管事在一旁伺候。 香怡跟着苏梦眉进了绣房后才显出脸上的慌乱来:“小姐,皇上为什么要你去面圣?不会是找麻烦吧?” 苏梦眉斜瞥了她一眼:“怎么这么说?” 香怡到底是一个家养的小丫鬟,平常看来好像挺精明的,一旦遇上这样的事就难免有些沉不住气,轻易的就失了方寸。她此时光顾害怕了,一早就忘了当初点翠交代的要谨言慎行:“小姐,不会是白大爷出了什么乱子连累了我们吧?” “放肆!”苏梦眉一改往日的对她的和颜悦色,冷冷的出声呵斥:“先不说白大爷与我苏府毫无瓜葛,就算是有了也是你一个下人能妄加猜测的吗?是不是我平日里对你们太过纵容,才会让你们这些人忘了自己的本份,连主子的事都敢拿来议论甚至于发展到了指手画脚的地步!” 香怡从没见过小姐这么严厉的训斥下人,吓得她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小姐,香怡不敢了……香怡以后再也不敢胡说了!” 苏梦眉冷哼一声:“你都知道些什么?” 香怡小心翼翼的略微抬起了头,却只看到小姐那冷若冰霜的眼神,她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垂下头大声说:“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再愚钝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是万万不能实话的,否则就会被主人怀疑你知道的内情是不是太多从而惹来灾祸。点翠姐姐的吩咐再次响起在耳边,都怪自己太不小心了,多日里见小姐都是和颜悦色的自己就有些飘飘然了,还以为小姐非她不可,其实想找个丫鬟再简单不过了,再贴心又如何,点翠姐姐还是和小姐从小一起长大的,还不照样被小姐一句话就留在了苏州老宅? 苏梦眉收回了冰冷的目光,看来这个丫鬟还不是太笨,或许是年纪小的缘故,才会有些浮躁,有时候也会有些考虑不周,所以才会随口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来。看来自己以后要好好管教这些下人了,如果被人从他们嘴里探听到些蛛丝马迹,那她苏梦眉就不用再谋划什么了,直接收拾收拾到地府跟父母相见算了。 “你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然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苏梦眉转身坐在了妆台前,“还不赶紧来替我更衣,难道是要我自己动手吗?” 香怡暗中吁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不过片刻而已,她的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色的襦裙,香怡小心翼翼的把它摊在苏梦眉眼前:“小姐,这件新做的样式不错,您看穿这件怎么样?” 苏梦眉斜睨了一眼:“你不知道平民不能着白色吗?平日里私下穿穿也就罢了,今日是皇上召见,我怎么能穿这样的衣服去落人口实?”看香怡的手似乎都有些颤抖,苏梦眉心中又有些不忍了,“罢了,平常也的确没好好教导过这些,这也怪不得,你把那件紫色的找出来吧!” 香怡轻咬着嘴唇忍着眼底的泪意,重新取了那套紫色的衣衫来服侍苏梦眉穿戴整齐。 “香怡,虽然苏家不过是个商贾之家,但如今的形式你也知道,京中有多少人觊觎苏家的财产,又有多少人等着抓了把柄把这些财富纳入自己名下?不是我刻意为难你,如果你再不改了那口无遮拦的毛病,真怕哪一天就为这上上下下一大家子惹来弥天大祸!” 香怡颤抖着手为苏梦眉挂上腰间的玉绶环,强忍的泪水终究是掉了下来:“小姐,香怡知错了!奴婢以后一定会少说话多做事,绝对不会给小姐惹麻烦的。” 苏梦眉叹了一声:“好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你也别担心了,如果皇上想找我们的麻烦直接下道圣旨就可以把罪治了,何必大费周章的叫我一个平民女子上殿去再作处置,你就把心放宽了等我回来吧!” 香怡再不敢胡乱开口,低着头应了一声,以手抚平了衣裙上细微的褶皱。 苏梦眉对着铜镜仔细的检查了身上的穿戴,直到从上到下都挑不出什么错处来才算满意。扶了扶头上的簪子,下落的手不由自主的落在左脸那道几乎从耳廓延伸至嘴角的从乎扶子动手伤疤上,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和恢复,这道疤痕已经没有初时的狰狞,但那一抹醒目的红痕还是让原来娇媚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厉色。虽然她从来没有怎么在意过自己的容貌,但到底女儿爱俏,脸上平白添了一道疤痕毁掉了原来绝色的容颜,苏梦眉又怎么能不在意?虽然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但每每对上镜子,她还是忍不住要摸一摸,仿佛那只是一抹不小心抹上的胭脂,只用手轻轻一擦就能除去。 香怡只瞟了一眼就知道小姐又看到了那道疤痕,她忍不住说了一句:“小姐天生丽质,就是脸上多了那道疤也没事的。” 苏梦眉苦笑一下:“算了,以后不看便是,你家小姐又不是以色事人,不用管它了……香怡,找一副能与衣物相配的面纱来,今天是去见皇上,别让这副样子惊了圣驾。” 香怡低下头在衣橱里翻找一阵,找出了一副轻如无物的淡紫色沙罗:“这还是上次想容坊送来的,说什么薄如蝉翼润如春水,这么点东西就要近百两银子!” 苏梦眉接过了那副轻纱,就见淡紫色的纱罗在手中泛着柔润的光泽,随着角度的变换,居然显出由淡至深几种不同的颜色来。 她将那轻纱细细的看了几眼:“这就是上次随手扔下的那副样品?” “是啊,当时想容坊原本是把它和其余的衣料一起送来的,说是新出的送来让小姐看一下,喜欢了可以用它来制衣,可是小姐当时正忙,也没有细看就放在一边了,奴婢看着颜色还算好看就把它收着了,没想到今天还真能用上。” 苏梦眉摸摸那副纱两角垂下的珍珠搭扣说:“这想容坊的师傅倒是个有心思的,想来是碍于这纱价格过高不好成批的送人,所以才做出这么一幅面纱来,既能讨巧又不至于亏本。”对着镜子把面纱系在眼下盖住了那道疤痕,“除过价格不说,这还真是个好东西,等回来了抽空去看看,能做出这等东西的必然是个心思奇巧的人物,这样的人才倒是值得结交一番。” 正厅内,等待的张公公如入定老僧一般微眯着眼睛坐在椅子上,除了刚入座的时候抿了一口茶水,到现在为止他一直没有其它动作。他这番不阴不阳的做派摆明了是不想多说,弄的想借机探听一下消息的管家不得不按下了满腹的疑问,不敢在这个大内总管面前造次。 穿戴整齐的苏梦眉从后堂出来,上前行了个福礼:“让张公公就等了,民女已经收拾好了,我们这就走吧。” 张公公从半垂的眼缝里扫了她几眼,在看到她戴着面纱时略微做了些停顿:“咱家等等倒是没事,就怕皇上等的不耐了,那我们这就走吧。” 苏梦眉没有放过他那个微不可查的停顿,知道自己的举动获得了这位内务府大总管的认可,垂下眼睑,她更加肯定此次入宫是福非祸。 一直找不到机会搭腔的管家这才上前送出了早已备好的银票:“张公公,初次见面难免有些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您老多多包涵。” 张公公不动神色的将那张五百两的银票纳入怀中,手中的拂尘一甩就往外走去。 管家见他一声不吭的收下银子后不免大大的吁了一口气。 香怡送小姐上了门外的青布马车,回过头正好听见他的吁气声不免好奇:“管家,那张公公收了银子不办事你怎么好像还很高兴啊?” 管家瞪了她一眼:“你小丫头家家的懂什么,这张公公可是内务府的大总管,这个位子除了皇上的信任人谁能轻易的坐上去?这样的人物,只要他在关键时刻帮忙说上一句半句的,小姐就可能化险为夷!难道什么事情都和你一样明明白白的挂在脸上才叫帮忙吗?无知!” 看着管家拂袖而去,香怡委屈的撅嘴嘟囔了一句:“怎么今天都冲我发火?我招谁惹谁了!” 第五十三章 奉旨面圣(二) 自张公公去后,一直在殿上剑拔弩张的华谨瑜和白鄞失去了继续对垒的兴致,扭过头各据一方不再你来我往的互相嘲讽。皇帝觉得一直人两人站在那也不是回事,就让他们各自回了座位继续刚在的宴饮。 被打断的乐曲重新响起,只着轻薄软纱的舞姬们上得前来,踏着一地乐声在集英殿上轻歌曼舞。 一直垂着眼脸静坐的阿都督压低声音倾向落座的华谨瑜:“我儿对这门亲事可有把握?” 华谨瑜凌厉的目光扫过对他怒目而视的白鄞低低的回答:“父王,为了两国的邦交皇帝一定会答应的,那苏梦眉富可敌国又聪明绝顶,娶了她对我高昌来说是大有好处!如果不是白鄞捣乱皇帝一早就应下来了。” 阿都督喝了一口酒水,说出的话只有身边的华谨瑜能听的清楚:“白子海对我们多有助益,别因为一个女人惹得对方不快。” 华谨瑜亦是用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回答:“施先生没把那些告诉父王吗?白子海之所以能养住那些羌兵有一半是因为这个苏梦眉,我绝不能把这座金山便宜了白鄞!” 听到这些的阿都督沉默下去,他生性喜静,对权力也不太热衷,如果不是被逼无奈他也不会和易难去争这个王位。自从易难纠结了几个部族首领与他对立后,所有的部署几乎全是他的儿子瓦热斯与军师施先生在谋划用作,他这个父亲不过是担了一个名声而已。难得的他对自己处境毫不在意,甚至还觉得由儿子为自己分忧操心是再好不过的事,比如这次中原之行,他只不过是每日里赏赏花喂喂鸟就轻松的坐上汗位,这样的美事又有几个人能遇上? 有些忠于他的幕僚害怕瓦热斯野心过大迟早把他推下王位自己来做汗王,阿都督却从来不担心,如果儿子愿意他一定会立即让出王位去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哪还用得着来抢? 所以虽然现在是阿都督坐着王位,其实主事的却是王子瓦热斯,在听了儿子的那番话后他就不再言语,反正这孩子从小就有自己的主见,既然他认定了自己何必去招人烦。 华谨瑜为了应付父亲把话说的肯定万分,其实他心底对自己的话也不能确定。苏州一行他其实就是为了见见那个支持着羌兵的苏梦眉,原以为所谓的苏家小姐不过是没有出嫁时的称呼,其本人一定是个嫁不出去的半老徐娘,不然怎么会有妹妹早于姐姐出嫁这样的事情?在听到那个小商贩对苏梦眉的赞不绝口时,华谨瑜对他的话也是半信半疑,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那个小小年纪就掌握了大笔财富的女子起了兴趣,为了尽快见到被小贩夸得天上少有地上难道的仙女儿,他找上了去苏府参加婚礼的洪知府送上了一沓银票,通过他跨进了苏府的大门成了座上客。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在见到苏梦眉的那一刻华谨瑜还是实实在在惊艳了一把。迎面而来的绝色女子身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虽然她脸上挂着微笑与众人寒暄着,但华谨瑜还以一眼就看出了她骨子里的清冷与孤傲。在那双动人的眼眸投注到自己身上时,华谨瑜觉得自己的心不由自主的狂跳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隐约看到在洪知府介绍自己时那双含笑的眼睛里透出了几分不耐,就在他想确认的时候,那清艳绝伦的小人儿已经执起了酒杯与他寒暄起来,一举一动无不显示着良好的修养和对远方来客的欢迎,哪里有什么不耐之色。 华谨瑜喝下了那杯令他满嘴生香的美酒,一向好酒的他居然没有尝出来那是哪种酒,就觉得一杯下肚后,喝遍王宫无敌手的自己居然有了几分醉意。脑中一热,他就把得来不易的那把宝刀送给了苏梦眉。 那个女子似乎对他视若珍宝的宝刀毫不在意,但出于礼貌还是草草的看了一下,漫不经心的称赞着,命下人收了起来。那一刻,华谨瑜心中是有些怒气的,但是人家礼节做的很足,他实在是没有借口发作,也只能作罢。 在苏梦眉答应他留在府中的时候,华谨瑜虽然早知道她不可能拒绝,但还是满心欢喜。特别是那个晚上的遭遇,更让他从骨子里透出些狂喜来,原来这个女子早间对他的冷淡只是做出来的,在夜深人静座上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清冷的仙子变成娇媚的妖精,这个转变让华谨瑜兴奋不已。就在以为是苏梦眉对他芳心暗许的时候,她的反应令他起了怀疑,见她一时清醒一时迷糊,再摸到她不正常的体温,华谨瑜不得不非常窝火的承认苏梦眉并不是拜倒在自己的魅力之下才对他**,而是被人用了春药! 这个认知如同在华谨瑜头上浇了一盆凉水,瞬时让他退去了满腔的欢喜,在把苏梦眉交给丫鬟后,他不得不回房洗了个凉水澡以平息被她撩拨起来的欲火。 再次潜到苏梦眉的闺房,他看到了令人欲火怒火一起澎渤的一幕,那一刻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杀了那对狗男女,但是最后苏梦眉还是阻了他,让他放过了那对猪狗不如的夫妻。在那两人狼狈逃窜后,华谨瑜刚刚平息的欲火再次被失去理智的苏梦眉轻易的挑起,对这个亦仙亦妖的女子的渴望让他暂时忘却了此行的目的,不管不顾的把她压在了绣床上。施先生的及时出现阻止了华谨瑜接下来的动作,也让他想起了自己肩负的使命,虽然不甘心,但他还是放过了苏梦眉,为防止她再出意外甚至下了重手击晕了她。 那就在晚,华谨瑜接到族内即将大战的消息,来不及向苏梦眉道别就连夜赶回了高昌。一晃两年,漫长的日子没有令他忘记那个女子,特别是在了解了她那微妙的处境后,华谨瑜下定决心要收服了她,让这个女人手中的财富为他所用。 在经过一番权衡后,他实在没有把握在回国前让苏梦眉答应嫁给他,所以才有了在殿上求婚一举。即使她那张天仙般的脸已经被毁了也没有关系,天下女子多的是,但能助他成就大业的却不多,不过一个王子妃的位子而已,不喜欢了大可再纳些漂亮的回来,反正他的后院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女人。 但是他没有想到白鄞会无视自己的处境和他争婚,苏梦眉定下了苦肉计帮他洗脱嫌疑,在这么为妙的局势面前,这个白鄞居然还有胆子和他来抢这个背景复杂的女子?难道他不怕晋王和皇帝对他的异心加重吗?华谨瑜恼怒他搅了好事,却也不能当着大宋皇帝的面提醒白鄞,只好任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 事情到了发展到了这一步,也只能现走现看,如果苏梦眉能答应婚事自然是最好不过,如果不答应也只能令想办法了。心中叹息一声,华谨瑜再次把目光投向对面的白鄞,也难怪他会不顾一切的和自己争抢,这样的活动金山谁不想收入自己囊中? 歌舞停停歇歇,殿上的人起初还对那些千娇百媚的舞姬们大感兴趣,再看了好一阵舞曲后,连金座上的皇帝都有些无聊了,只觉得满眼都是晃动的彩绸,直把人晃得头晕眼花。 “民女苏氏梦眉觐见——”一声洪亮的唱诺传到集英殿,无精打采的众人瞬时兴奋起来,眼睛直直的盯向门口。 有些昏昏欲睡的皇帝挺直了腰背高喊了一声:“快宣!” 皇帝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们尖细的声音传了一层层传了出去:“陛下有旨,宣苏梦眉上殿……” 殿上的舞姬早已经跳得腰膝酸软,在听到这一声后个个心中大乐,停下了摇曳的身姿退下殿去。一重花团锦簇过后,一个紫色的身影穿过那些莺莺燕燕,低着头慢慢地走进集英殿。 粉紫的面纱,浅紫的罗裙,深紫的外裳,飘逸的裙裳下是掩也掩不住的美好曲线。在满朝的显贵和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的注视下,这个女子款款而行,闲庭兴步的姿态似乎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一般,单是那份处变不惊的气度,就足以吸引满座的目光。略略一抬首,好似集齐了天下灵气的秋水明眸从席间一掠而过,带着七分清冷三分媚态,惹得席上被她扫过的人情不自禁的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的风姿,不要说是两个男人,就是再多上十个八个的去争抢也不为过。 苏梦眉款款而行,轻薄飘逸的裙角带起一丝茶香从白鄞的席前一扫而过,白鄞伸了伸手,几乎忍耐不住想抓住上面那微微晃动的翠玉绶环。在看清楚那些官员们的惊艳目光,他心中涌上一股怒火,只恨不得一跃而起把她直接虏上自己的马背打马狂奔,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民女苏氏梦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梦眉走到离龙椅百步的距离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 龙座上的皇帝意味不明地打量着座下跪伏的美好身姿,眼睛里蕴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你就是苏梦眉?” “民女正是。” “好,好,苏梦眉,既然是上殿面君因何戴了面纱?你就不怕朕治你个欺君之罪吗?”皇座上的人压低了声线,来自九五至尊的威压扑面而来。 苏梦眉没有因为当权者刻意施加的威压显出丝毫的慌乱来,她娇弱的身躯依旧稳稳的跪伏在殿上,低柔的声线依旧平稳婉转:“启禀陛下,民女容颜丑陋唯恐污了圣目,并非刻意隐瞒,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眼中的兴味更甚:“如此说来还是朕怪罪你了?苏梦眉,朕恕你无罪,抬起头来除去你的面纱!” “民女遵旨。” 小剧场: 王鹤轩攀上文博的肩膀:“我说文兄,好歹你还有了一场亲热戏,比起我这个打酱油的不知道好到哪去了,你还有什么好郁闷的?” 文博一脸的幽怨:“你知道什么,为了那场亲热戏我三个月没敢吃大蒜,每天刷十次牙,就是为了能给梦眉留下个好影响不至于把我ps掉,谁知道做了那么多准备还是被人一脚踢开了,我不甘心不甘心……” 王鹤轩左右看看,凑近他的耳朵:“你傻啊,你讨好苏梦眉有什么用,关键在那……”他朝紧闭的房门呶呶嘴,“你的终身幸福可掌握在那位手里,不是苏梦眉一脚踢开了你,是她看不得你过得好!” 文博醉眼朦胧的等着那扇门,就好似见到了阶级敌人一般咬牙切齿:“你说,我是不是该想个办法报复一下她的无情?” 王鹤轩继续在一旁煽风点火:“虽然我们立场不同,可我实在看不怪某人兴风作浪的样子,文兄,你这个炮灰实在是当的有些冤枉了。”说着,眼睛有意无意的瞟向墙上的空气开关。 醉醺醺的文博看到了开关瞬时变得欢喜起来:“对呀,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她最宝贝的不就是电脑吗?我把电闸给她拉了,看她还怎么虐待我!”说着,他摇摇晃晃的上去拉下了电闸。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吓飞了窗户上的两只麻雀,“该死的,怎么又停电,我还没存呢!啊——我的三千字啊!” 王鹤轩一脸的奸笑,顺着墙角悄悄的遁走,只留下醉倒在电闸底下的文博呼呼大睡。 “文兄啊,下次喝酒的时候可千万要找对人啊,别再和自己的敌人当成了知己。” “文博!你这个混蛋,你陪我三千字陪我三千字……” 哀哀的叫痛声和气急败坏的咒骂声穿过窗户,久久的飘在长空之上…… 第五十四章 奉旨面圣(三) 修长纤细的手指缓缓的伸向面纱,轻轻的扣住了脑后的珍珠搭扣,双眸中眼波流转,斜斜的睨过左方的白鄞,苏梦眉唇边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缓慢无比的褪下了流光溢彩的面纱。 在看清楚那白玉般的面容上那道突兀的疤痕,屏住了呼吸的众人呼气,再吸气,再惊呼,而后连绵不绝的惋惜声充斥了整个集英殿。 一个文官惊讶过后忍不住摇头晃脑的感慨起来:“皎皎白驹其人如玉……可惜啊可惜,容貌虽在奈何平添了几分凄厉,一个千娇百媚的佳人生生地被这道疤给衬成了一个无盐!当真是可惜可叹啊……”身旁的人纷纷附和,无一不为眼前那被毁的绝色露出惋惜之色。 一直紧紧盯着苏梦眉的白鄞在面纱完全脱下的时候几乎昏死过去,他这个角度刚好可惜看清楚那道狰狞又突兀的疤痕。自从从苏府搬出来后,他一直没有再去看过苏梦眉,旁人只道他是为了避嫌,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是无法面对苏梦眉,无法去面对她那张被自己毁掉的脸。虽然从头至尾苏梦眉都没怪过他,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伤心遗憾之色,但白鄞还是在内疚后悔的同时还对与苏梦眉见面这件事有了一种对无法言说的恐惧,这种复杂纠结的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无意间损坏了一间视如生命的珍宝却拒绝去相信,以为只要再不看到就可以自欺欺人的认为珍宝还好好的,仍旧被自己好好的珍藏着。 如今,一直被他刻意遗忘与回避的疤痕就清晰的呈现在他的眼前,以一种无比霸道的姿态在那张令他梦牵魂绕的玉颜上向他叫嚣示威,一直自我催眠似得安慰就这样被轻易的摧毁,那种夹杂着痛楚的感悟直把白鄞刺激的眼前发黑。 高高在上的帝王明显也被眼前的意外惊了一惊,他眯了一下双眼,藏住了眼底那一瞬的失望,只留下了脸上深切的惋惜:“可惜了……罢了,苏梦眉,起来回话吧。” 苏梦眉重新伏在地上谢过了皇帝,姿态曼妙地从平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慢慢爬起。 “苏梦眉,你可知朕为何要宣你晋见?” 低沉的声音止住了满殿的低声议论。 “回皇上,民女不知。” 皇帝扫过左右席上的华谨瑜与白鄞:“瓦尔斯王子,白少将——” 自从苏梦眉上殿后目光就一直追随着她的两个男子从各自的席上来到殿前,分左右站在了她的两侧。 “苏梦眉,这两位你可认得?” 苏梦眉眼角的余光分别在两人的脸上打个转儿,却没有从他们的表情中获得丝毫的讯息。 “回皇上,民女与高昌王子和白少将相识已久,自然是认得他们的。” 皇帝稳稳的颔首:“那你与这两位的私交如何?” 这句话已经有了打探隐私的嫌疑,这私交和今日上殿又什么必然的联系吗?这皇帝为什么会这么问?苏梦眉满心的疑虑,却仍旧老老实实的作答:“民女与两位早在两年前就认识了,这论起私交也说不上有多深切,顶多就算个比较谈得来得友人。” 皇帝原本和煦的面色在这句话后顿时沉了下来:“当真如你所说私交平平?” 苏梦眉被皇帝突来的怒气骇了一跳,借着下跪请罪的动作飞快的抬头抄上瞥了一眼,重重的跪倒在殿上,她重新俯下了身子:“皇上,民女不敢有半点欺瞒,民女与这两位的确是私交平平。” 在那一抬头之刻,她明明白白的的看清了面沉如水的王者眼中的那一抹满意。那一刻,苏梦眉知道自己又赌对了,虽然不知道皇帝今天召她晋见的目的,但她却明白以自己的身份,不管和这两人其中的哪个有太多的瓜葛都会惹得金座上的人不高兴。华谨瑜和白鄞,一个是异国的王子,一个是边境驻军少将,不管是哪一方得到苏梦眉的助力都会成为朝廷最大的隐患,试问天底下又哪个帝王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就因为了解了这些,苏梦眉才会大胆的猜测圣意冒险赌了这一把。 “哼,既然是私交甚淡,为何这两人一个说与你已经私定终身,另一个说你收下了他送出的定情信物?” 这句话其实已经相当于为难了,如果苏梦眉坚持原来的回答,那白鄞和华谨瑜就犯了欺君之罪,如果她承认下来,自己也必定会被以隐瞒真相治罪。 这坐了满殿的人有些想不通了,既然是叫人家来赐婚的,怎么问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废话,看这样子不像是要在金座前促成一桩婚事,那嘟嘟逼人的态度反倒更像要找麻烦的前兆!殿上的人与身边的人交换着眼色,都在心中为这个女子捏了一把冷汗。 白鄞为自己先前的信口胡说懊悔无比,他知道以苏梦眉的性格绝不会把他推到进退两难的地步,或许会直接认罪也不一定,但今时不同往日,如果她在此时承认自己隐瞒了事实,很可能就会被皇帝老儿以欺君罔上的罪名论处,在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让她做出这样的傻事来! “皇上,其实……” “白少将,你莫非是想就此放弃前面的坚持?” 这句话得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你不想把这个女子嫁给高昌王子就乖乖的闭上你的嘴在一边给我呆着! 白鄞张了张嘴,无奈的咽下了后面的话。 到了此时,苏梦眉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大概,一个九五至尊话里话外都是在打听儿女私情,再加上身边两人的反应,她几乎能断定这两人为了自己在皇帝面前起了争执。但令她想不通的是,既然皇帝已经认可了自己的选择,为何还要出这样的难题为难自己? 眉间狠狠的跳了几下,她心中有了一个不敢确定的想法:难道他是想借机除掉自己?在自己破坏了他的计划后,这个习惯于掌握一切的王者终于看腻了那些跳梁小丑的把戏准备下手了?想到了这些,她背上的冷汗密密的渗了出来。 “请皇上恕罪,民女实在不知道所谓的私定终身和定情信物是怎么回事。在苏州时民女的确收过高昌王子送出的弯刀,但当时正逢民女的妹妹出嫁,民女只当是王子送出的贺礼,丝毫不敢有别的想法,现在想来可能王子所说的定情信物就是那柄弯刀,如果知道王子送上礼物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民女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收下的。” 她不能轻易放弃,苏醒不是说有利用价值的人不容易死吗?她要做最后的努力,让皇帝发现自己的价值,然后留下这条微不足道的小命。 皇帝微微向前:“你的意思是自己不知情,瓦热斯王子,你送出礼物的时候可有明说那是给她的定情信物?” “的确没有,陛下,是我无状了。” 到了这个时候如果华谨瑜还看不出中原皇帝的心思,那他就不是那个善于谋划的高昌王子了。 “那私定终身一事不会也是误会吧?”皇帝将视线转向白鄞。 “皇上,此时的确另有内情,羌族生性散漫,对男女大方不似别族那般在意,男女之间向来是三言两语就搭在一起。微臣虽然几次如京,却对汉族的礼仪一直是一知半解,私下和苏梦眉玩笑几句也没有听到她的严词拒绝,微臣只当这汉族女子和我羌女一样,才自作多情的以为她是默认了微臣的求亲,直到今天才知道人家压根就没看上我……皇上,难怪京中人都称我羌族是化外之民,连人家的含蓄拒绝都看不出来,也无怪人人说我羌民不知礼数了……”说到这里,白鄞已经是又怒又愧了,原本高仰的头颅也垂到了胸前。 白鄞这番半通不通的说辞中即包含了对汉族文化的向往,又承认了自身的的愚钝,这番话可说是大大满足了汉人们自负的情结和对化外之民的鄙视,同样愉悦了龙座上面沉如水的帝王。 皇帝侧身在龙椅上找了一个闲适的姿势笑道:“白卿家不必自谦,什么化外不化外的,你羌族虽然地处边远却也是隶属大宋疆土,以后这样的话就不要再提了……至于这件事纯属误会,那朕也不好怪罪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位,苏梦眉——” “民女在。”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自己是暂时安全了。 “这高昌王子和白少将同时想朕求娶与你,不知你愿意答应了哪位去?” 苏梦眉高高的扬起了自己的脸将那道疤痕展示在众人的目光之下:“皇上,民女自问容颜丑陋身份卑贱,既不敢辱没了高昌王子尊贵的身份也不能惊吓了白少将的贵体,两位的厚爱民女一个都不敢接受,还请圣上恕罪!” 一直弯腰站在皇帝身侧的张公公低声说:“陛下,难得这苏梦眉有自知之明,年纪轻轻的毁了脸,倒也是个可怜的。” 皇帝斜睨了他一眼:“你在朕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倒还没见过你可怜过哪个。” 张公公一脸憨笑:“老奴知罪。” 皇帝压根就没有怪罪的意思,见他嘴上说知罪脸上却一丝领罪的意思都没有忍不住笑骂:“就你狡猾!罢了,难得你开口,就当给你个面子吧。” 转过头看向那三人:“既然苏梦眉无意你们其中任何一位,那朕也不能乱点鸳鸯,瓦热斯,白鄞,朕赏赐你们每人御酒三杯,就当是补偿求婚不成的缺憾吧,至于苏梦眉——” 皇帝顿了顿:“你,很好!朕特赐你宫中秘制的雪花玉露膏,回去以后好好使用,说不定可以去掉你脸上的疤痕。” 苏梦眉俯下了虚软的身体高呼万岁,知道自己逃过了这次的生死之劫。 第五十五章 黯然离京 皇帝的一次召见让苏梦眉在鬼门关前走了一个来回,却也让她放下心事睡了一个多月以来唯一的一个安稳觉。带着赏赐的雪花玉露膏回来后,苏梦眉一头栽倒在床上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由香怡服侍着洗漱完毕,管家就命人准备了开胃小菜和香气扑鼻银耳燕窝。 香怡盛了燕窝端到苏梦眉眼前,轻轻说了一句:“小姐,白大爷一大早就来了,见您没醒一直在花厅里侯着呢。” 苏梦眉的手顿了顿:“那叫厨房多做几个菜到花厅摆膳,我和他一起用吧。” “白鄞,等的久了吧?”苏梦眉飘逸的裙角带起一阵茶香,脸上挂着由衷的笑容,“怎么不叫香怡叫醒我?” 白鄞脸上的笑在看到那道疤痕时变得有些苦涩:“看你睡的香就没让人叫你,你难得睡个好觉,我何必惹人嫌的去打扰你。” 苏梦眉为他的碗里夹了一块鱼横了他一眼:“白大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识趣了?以前哪次不是不请自来,霸着我的床铺不走。” 白鄞用牙筷扒拉着碗里的菜,对着满桌佳肴却没有丝毫的食欲:“我倒是今日才知道以前都是我不识趣。” 苏梦眉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问:“白鄞,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向来是个洒脱的人,自从遇上苏梦眉都一直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想完全掌握了她又怕惹恼了她,明明心中对她无比的渴望却又总在关键时刻打住,这样的折磨让这个心比天高的少将军受尽了煎熬和折磨,再加上昨天苏梦眉在集英殿上干脆利落的拒绝了他,更让他那患得患失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昨晚整夜碾转反侧不能入眠,直到天亮的时候才拿定了主意,成天跟个小娘一样唧唧弯弯磨磨蹭蹭算得什么男人,喜欢不喜欢干脆当面问个清楚,他白鄞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何曾有过这样欲罢不能欲求不得的时候,成与不成不就一句话得事吗?干脆一次解决了也省的以后牵肠挂肚的。这样想着,他甚至没有换下昨天的衣服,打了马就直奔苏府而来。 来之前自己撂下了那么多豪言壮语,他索性抛开了那些令人厌烦的心情,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苏梦眉,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之前两人一直半真半假的打着太极,如此直接的问话倒让苏梦眉有些措手不及,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的开口:“白鄞,昨天皇上的反应你也看到了,他明显的就不想让我和你有任何的关系,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无所顾忌的来苏府已经不合适了,说不定就有哪家的暗卫盯着你我等着抓把柄……我想你还是及早回西凉吧,这里的处境实在太危险了。” 白鄞没有被她的一番说教扰乱了心思,仍旧执拗地紧盯着她:“你不用说那些一套一套的大道理来岔开话题,我只想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苏梦眉皱皱眉头:“白鄞…,你别这样……” 白鄞狠狠的将手中的牙筷摔在了地上大吼:“苏梦眉!我只想知道你喜不喜欢我,要你一句实话有这么难吗?” 苏梦眉对他的怒气有些莫名其妙,却也看出今天不可能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她放下了手中的牙筷,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被冷淡所替代:“白鄞,你我一开始就是相互利用而已,你想借着我成就大业,我想靠着你聚敛钱财,既然一开始就已经摆明了彼此的立场,现在再来谈情说爱你不觉得可笑吗?” 白鄞呆呆地看着她,听着她那些毫不留情的话,第一次觉得这个被自己牵挂了那么久得女人是如此的冷漠如此的可恶。 苏梦眉却是不管不顾,继续着那些让白鄞心如死灰的话语:“在把我拉下水后你再惺惺作态的对我表达爱意,这样的做不止不会让我对你心存好感,相反,我觉得你这种的方法卑鄙无耻到了极点!你是不是怕我倒戈相向转而与他人联手才使出这样的手段,先是做出一往情深的样子来让我深陷其中,然后再名正言顺的接过我手中的资本心甘情愿的被你利用,白鄞,对付我这样一个弱女子,你不觉得这种手段太过下流了吗?……” 一句句无情的话像利剑一样一把接一把插进了白鄞的胸膛,在他的心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痛彻心扉的伤口,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苏梦眉那一张樱桃小嘴比战场上敌人的利器都更加令他心悸! “够了,够了!”白鄞抱住了自己的头,“够了!”绝望的声音止住了无情的控诉,白鄞抱住头伏在桌子上,浑身上下充满了哀伤。 “原来你一直是这么看我的,原来你一直认为我做的一切是看中了你的价值,苏梦眉,你难道丝毫没有感觉到我对你用情了吗?”有些不甘心的抬起了头,却对上了那双清冷绝情的眼眸,“原来你从来没有对我动心,苏梦眉,你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做自作多情,什么叫做求而不得……”眼睛里的神采随着这些无力的话语慢慢的黯淡下去,白鄞无力的垂下了手,似乎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再不复以前的神采飞扬。 看着眼前颓废的男子,苏梦眉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了几丝意味不明的神情,她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是想抓住白鄞垂下的手臂,重重的咬了一下下唇,最终还是悄无声息的收了回来。 浓浓的哀伤充满了整个花厅,让门外的香怡也忍不住悄悄的哭出了声:“苏醒,你说小姐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啊?她明明对白大爷有些喜欢的,她为什么说的这么绝情……”她悄悄的诉说着,眼泪扑簌簌的顺着小脸流了下来。 “那是因为小姐明白两人的身份不允许他们互相喜欢,别哭了,她知道该怎么处理。” 冷冷的声音让香怡停下了哭泣,她其实压根就没想到苏醒会回答,他一向都不喜欢说话,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也多是她自问自答,但是没想到今天他今天不仅回答了自己的话还劝自己再别哭了。 有些意外的转头看去,却只看到一个冰冷的侧脸。 原来还在为小姐伤心的香怡手中绞着娟帕,咬着嘴唇底下了晕红的面颊。 “那你,恨过我吗?” 沉默了良久,白鄞无力的声音响起,“恨我利用了你,很我用你妹妹威胁你,还恨我伤了你的脸。” 苏梦眉笑笑,这个笑容却将她骨子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诠释的淋漓尽致:“没有,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你我各取所得罢了,我这么会去恨为自己带来利益的合作伙伴?” “连恨都没有吗?”白鄞喃喃自语,“白鄞啊白鄞,枉你自视英雄了得,以为天下间的女子无一例外的想得到你的青睐,原来你在人家眼里是个连恨都不屑用之的无用之人!罢了——” 他坐起身来,一改方才的颓废:“苏梦眉,我今天来其实是向你道别的,昨天皇帝老儿已经行过了封赏,他原是要我留在京中效命,如今看这番情况,我留在这里真成了他用来牵制宣化的棋子,与其留在这里受他人摆布,不如回去做我的少将!我下午就动身,就不来与你作别了。” 苏梦眉收起了身上的冷意,似乎刚才那绝情的人不是她本人一般,笑语嫣嫣的执起酒杯:“那就祝你一路顺风。” 白鄞和着就咽下了满腔无法言说的苦楚,其实他昨天已经派人先回了西凉,皇帝问他是否愿意留在京城任职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只要苏梦眉愿意,他就留在京城,即使处境艰难些也没有关系,最重要的事可以日日与她朝夕相对,再不会为了不能相见而寝食难安。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苏梦眉对他这般的绝情,不仅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过还把他的一片痴情当做笼络人心的方式,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留在京城已经毫无意义,与其天天在这受着管束,不如回去过他的逍遥日子。 喝下了这杯酒,白鄞站了起来:“回去之前我还有些事要办,就不多呆了。” 苏梦眉也随他站了起来:“我送你。” 两人一路无话地走到门口,白鄞接过了家丁手中的马缰,忍不住再次回看门口那婷婷玉立的身影,心中苦涩不堪,脸上却是强装出几分不羁来:“这次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苏梦眉,以后都不会有人不识趣的来霸占你的床铺了,为了庆祝,你好歹抛给媚眼给哥哥。” 苏梦眉向前走了几步来到跟前扬起了明媚的笑脸:“这个表情白兄可还满意?” 白鄞顿了顿,最终还是忍不住俯下身吻上了那令他又爱又恨的笑脸,只恨不得就此把这个折磨着他全部身心的小人儿就此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不分开! 苏梦眉挣扎了一下就不再动作,静下心来享受着这最后的柔情。 “苏梦眉,保重!” 许久之后,白鄞松开了娇躯翻身上马,狠狠地在马臀上抽了一鞭,再不走他真怕忍不住眼中的热泪,“要是没人愿意要你就来西凉找我,我会一直等着你!” 承诺话语尚自飘扬在风中,说话的人已经消失在了街口,苏梦眉傻傻的抚摸着有些红肿的樱唇,眼中强忍的泪水滚滚而下…… 小剧场: 白鄞一脸的怒气,挥动着手里的马鞭狠狠抽打着紧闭的房门:“红颜,你给我滚出来!再不出来我拆了你的门,砸了你的电脑!你给我出来……” 某女的声音从门缝里弱弱的传来:“白大爷,不知什么事惹得您老发这么大的火?” “你干的好事!”白鄞“啪”的一鞭子抽在了门上,在木门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鞭痕,“出来!” “哎呦,白大爷,我出来还不行吗?再别抽了,你知道现在装修房子有多贵吗?咱们家装了才三年,我可舍不得再花一大笔钱折腾。” 心疼地看了看门上的裂痕,某女心中诽谤:你个死白鄞,不就是一不小心把你的功夫弄高了一点,抽的什么门,小心我让你变成软脚虾,看你还敢嚣张! “不抽也行,你今天就好好给我说说,为什么让那个死女人拒绝我?如果你的答案不能令我满意……哼哼!”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某女忙不迭的大开了房门堆上谄媚的笑容:“白大爷,俗话说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相聚,这个小别胜新婚春宵一刻值千金相逢不如偶遇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些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你……可明白?” 白鄞被她的一番乱说一气绕的云里雾里,疑惑的用鞭子挠挠头,他怀疑地看着摇头晃脑的某女:“你的意思是我和死女人还有机会?” 某女两眼看天,似乎在欣赏这难得的好天气:“这个……那个……嗯……不解释,你知道的!” 白鄞虽然不甘心,却知道从这个满嘴胡话的可恶女人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好悻悻的甩了甩鞭子:“算了,问了问也白问,我看我还是派人盯紧了那个死女人才行!”双眼睨过门上的裂痕,他撇了撇嘴,“好歹也是个码字的人,这点出息,真给写手们丢脸!”随手在空中甩出个鞭花,他丢下发呆的某女扬长而去。 某女眨了眨眼,终于从他不屑的语气中反应过来,敢情他是在嘲笑自己小气? 跳起脚来不顾形象的大骂:“你知道什么!你个白痴自大狂!一堆人凑一起都赚不来点击,我真不知道养你们这群吃货干什么!回来!你给我回来……” 一直乌鸦在漫天的叫骂声中飞过…… 第五十六章 苏云舒归来 建隆三年,太祖赵匡胤在金殿上拿下弑君权威的的回鹘王子易难,交与新任汗王阿都督。至此,高昌持续数年的夺位之战告一段落。 相对于被史官几笔带过的大事而言,被世人津津乐道的却是另一则史官不屑记载的事件后续。据说在集英殿的庆功宴上,高昌王子和宣化军司少将同时请求皇帝为他们赐婚,而且这两人求娶的是同一个人,一个下九流的商女。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因为受到这两位的青睐而有幸被皇帝召见,虽然最后她在九五之尊面前拒绝了两位青年才俊的求婚,但皇帝并没有因此降罪,反倒是对她大家赞赏,并赐下了只有贵妃一级才能见到的雪花玉露膏。 事情过后,世人很快遗忘了大宋皇帝助高昌锄奸的壮举,但他们却不约而同的记住了那个风骨与勇气并存的女子——苏梦眉。 “玉珍,信上说的真是今日吗?” 已经花厅等了许久的苏梦眉将脸转向新提拔的大丫鬟玉珍。 “小姐,奴婢已经看了好几遍了,苏管事的确是今日回来,要不然奴婢再让人到城门口看看去?” 苏梦眉摆摆手:“不用,苏醒已经带人去迎了,可能是路上耽误了吧,毕竟他带了女眷,我们再等等吧。” 玉珍知道小姐最不喜欢下人自作聪明,听她这么说了就清应一声悄悄的立在了她身后。 “来了来了,小姐,苏醒和苏管事的车马已经到了门口,他们来了。”被遣去门外等候的香怡一路小跑,嘴里叫喊着风风火火的冲进了花厅。 苏梦眉脸上难得的显出一派欢愉来,苏云舒的到来让她暂时忽视了香怡的毛躁,带了她和玉珍亲自去迎那一行人。 门外,苏云舒带来的五辆马车上被货物堆的满当当的,管家正叫了伙计们帮着商队的人一起卸货。 苏醒引了交代管家另行安排商队的人,自己引了苏云舒和他同行的女子向花厅走去。 苏云舒从城门口见到苏醒的时候就暗中打量着这个年纪轻轻却面带煞气的男子。 这个与他同姓的男子虽然身着长袍缓带,脸色苍白,初看似乎和思清居旗下的年轻管事们并无不同,但苏云舒还是在他举手投足之际觉察到了他的与众不同。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管事,怎么虎口间会有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厚茧?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管事,怎么会在顾盼之间眼神凌厉犹如出销的利剑? 此去辽国时日已久,梦眉与他通信时一向是只谈及公事,偶尔有个只言片语的的闲言,也不过是要他多注意身体之内的言语,从来没有提及过有关她自己的任何事情。有关于她的一切事情,都是由商队中人带回,难免有些语焉不详,况且这两国一来一回之间就是近两月的光景,往往等他听到一些事情再让人打听,那件事早已经解决了。所以关于苏梦眉的境况,他一向都是只能独自着急,却帮不上一点的忙。而眼前的这个脸色苍白浑身煞气的男子,据说就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几乎每件事情苏梦眉都会与他商议,有时甚至可以代她做一些东家才能做的决策,虽然他目前不过是挂了个管事的名头,但苏梦眉对他的依重显然已经让他有了苏府大管事的派头。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对苏府管家的随意指派,对自己的冷待,都提醒着苏云舒,这个男子很得苏梦眉的欢心。 想到这些,苏云舒心中的疑虑更深,梦眉她到底从何处找来这样的人,又为何对他这样的看重?难道真像外界传闻的那样,这个男子其实是她的入幕之宾?他心中怀疑着,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仍旧保持着客套的微笑跟在他身后向花厅走去。 “云舒。” 转过一道影壁,一个一身风华的人影依着花树而立,却是等不住了自己迎出来的苏梦眉。 苏云舒心中激动,忍不住疾走几步想迎上去,却被身旁的女子拽住了衣袖,接着耳边传来一声冷哼。 苏云舒无奈至极,知道是身边的人儿又犯了老毛病,为了不惹她生气,只好止住了前行的脚步,两眼无奈的看向苏梦眉。 苏梦眉早就看到了那名高挑健美的女子,也感受到了她眼中的敌意,自然很清楚她的那一拉一哼是什么意思。她脸上挂着春风般的笑容,上前几步:“云舒,这位漂亮人儿想来就是你信中提到的萧小姐了?” 那位女子却对她的笑脸不领情,还如临大敌的上前拉住了苏云舒的手。 苏云舒尴尬不已的抽了抽手,却被她再次握紧,不由得苦笑起来:“云仙,你一路都吵吵着要见见小姐,怎么今儿个终于见着了却装起秀气来了?” 高挑的女子萧云仙狐疑的盯住了苏云舒:“你家小姐?” “我家小姐。” “苏梦眉?” “苏梦眉!” 确定了来人的身份,萧云仙一改方才如临大敌对苏梦眉不假以辞色的模样,直接甩开了苏云舒的手朝她扑了过去:“苏梦眉,我终于见到你了!” 对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在场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完全处于一片茫然之中,苏醒手指动了动想上前拦了她,却在发现她身上没有敌意后止住了欲上前的身形。 萧云仙的身量健美高挑,比挺拔修长的苏云舒也差不了多少,身高腿长的她不过向前迈了两步就把瘦小的苏梦眉搂紧在自己的怀里。 苏梦眉只觉眼前一花,就被一个温暖的散发着女子馨香的怀抱抱了个结实,她本能的用手超前抵了抵,触手却是一片手软,却原来是仓卒间抵住了萧云仙胸前傲人的双峰!她心中大窘,想要缩回手臂,却被不顾的萧云仙抱了个结实,那双手好巧不巧的就陷在了双峰之间。 “苏梦眉,我已经仰慕你很久了,今天终于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苏梦眉第一次被一个女子这么热情的拥抱,再加上自己手处的那个尴尬的位置,她那莹白如玉的脸居然破天荒的羞得通红,往日的伶牙利嘴的她竟然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苏云舒起先被萧云仙的动作弄懵了,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大惊,慌忙上前扯住了她的手臂:“云仙,你先放手,这样子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萧云仙撅着嘴不情不愿的松开了手臂娇声说:“我是真的很欢喜嘛,抱一抱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大家都是女子。” 苏云舒抛给她一个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拉着她歉疚的向苏梦眉行了一礼:“小姐,云仙生性豪放,吓倒你了。” 苏梦眉那张脸儿娇媚的几乎滴出水来,她强忍着羞意露出了平和的笑容:“云舒,我倒是很喜欢萧小姐这样毫无心机落落大方的性格,你就不要怪她了。” 萧云仙因苏梦眉的几句话变得神采飞扬,她苁了苁俏丽的鼻头斜睨着苏云舒:“那,你家小姐都说喜欢我了,看你还那这个当事教训我!” 再次甩开他的手走向苏梦眉,所幸的是她再没有做出前面那样热情四溢的动作来,只是亲热的拉住了苏梦眉的手感叹:“苏梦眉,百闻不如一见,一路走来我听到很多人都在议论你呢!都赞你是个骨气与智慧并重的传奇女子,弄的我恨不得扔下那些走的慢通通的马车快马来看看你呢!” 经过前面的那个火热的拥抱,苏梦眉已经大概看出这位辽国女子的性格,对她的拉手行为也没有生出反感来,她任由萧云仙挽着自己的手臂带头向花厅方向走去,边走边偏过了头与她轻言细语:“传奇女子?我怎么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被外界传成了这样?” 萧云仙侧头呆呆的看着她和煦如春风的笑脸:“苏梦眉,他们都说你的脸毁了,我怎么觉得你美的这么耀眼啊?” 苏梦眉笑容微僵,不由地看向她的眼睛,却只看到一片明澈和由衷的欣赏。 “你不觉的我脸上的疤痕难看?” “怎么会难看呢?”萧云仙眨眨明亮的大眼睛,“虽然可能破坏了原先的娇柔,可是这样看让你过分柔美的脸添上了几分飒爽,这样的相貌才真真附合我对你的想象呢!” 这样的称赞倒也少见,苏梦眉忍不住绽开了一个更为舒心的微笑,抬步迈进花厅。她终究是有些在意被毁的容颜的。 苏梦眉自拉了萧云仙在自己的右手边坐定,随后而来的苏醒和苏云舒也分别在她与萧云仙身边落座。 玉珍和香怡不用人吩咐,就利落摆上了满桌的美味佳肴。 苏梦眉端起了添满的玉杯:“这第一杯,是为云舒和萧小姐接风的,贺你们顺利回家。” 待的几人饮尽,她再次端起了杯子:“这第二杯,是感谢云舒这两年的辛劳。” 苏云舒毫不客气,大大方方的喝下了这杯。 “第三杯,谢谢萧小姐不远万里的陪着云舒回来,免掉了他独自上路的寂寞。” 萧云仙端着酒杯,愣愣地看着苏梦眉和苏云舒:“我可不是怕他寂寞才陪他回来的,我跟他回来是准备和他成亲的!” 第五十七章 辽女萧云仙 饶是在座的都见识了萧云仙的豪放,在听到她直言不讳的话后,初次见面的苏梦眉苏醒还是有些意外,看来这辽国的民风还不是一般的彪悍啊,这样一个年轻轻的姑娘都可以直接把自己的婚事挂在嘴边,一点也不懂避讳。 苏云舒尴尬不已的在桌下拉了她一把悄声说:“云仙,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说。” “为什么?”萧云仙立起了漂亮的眉毛,“我跟着你回来本来就是要成亲的,你不让我说是不是想反悔?” 苏云舒深知她的性子,唯恐她按捺不住当着苏梦眉的面吵闹,忍不住轻轻喝斥了一句:“云仙,别闹了!这事一会再说。” 萧云仙重重的将手中的酒杯放回桌上,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苏云舒,你不要在那给我摆脸色看,有什么不能现在说的?我今天还非要在这说个明白!”她转向苏梦眉脸上带着对苏云舒的控诉,“苏小姐,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大老远跟着他回中原来,不就是为了能与他成亲吗,你看看这个虚伪的家伙,居然一到这里就翻脸不认人,苏小姐,你一定要给我做主!” 苏梦眉听她嘴里说着请求的话,脸上却是带着厉色,似乎自己今天不为她做主就不会善罢甘休一般赤裸裸的毫不掩饰自己的的威胁之意,不由地对这个毫无心机的女子又多了几分喜欢,拉住她的手笑说:“萧小姐别急啊,云舒也没说要反悔啊,我们坐下慢慢说。” 萧云仙哼了一声,被她拉回了座位上。 “萧小姐有所不知,在我们中原男女成婚都要经过双方父母首肯,然后安排了三媒六娉,互相交换了庚帖才算是定下了婚事,云舒的意思是不能这件事不能草率,一定要等到他父亲来了禀明了情况后再做决定。如果没有这些规程,那你就算不得明媒正娶的妻子,即使你和他不在意,旁人也会对你指指点点,为了不让你以后受委屈他才那般说的。” 萧云仙半信半疑地瞟了一眼苏云舒,却见对方抛给自己一个无比委屈的眼神。 这个洒脱飞扬的女子不自禁的露出几分羞涩:“那……我是错怪他了?” 苏梦眉含笑为她布菜:“不知者不为罪,萧小姐不必在意,这一路走来一定没有好好吃过饭吧?快尝尝府上厨娘的手艺。” 眼见着一场争吵被苏梦眉三言两语化为无形,苏云舒暗中松了一口气,为了安抚萧云仙,从她手中殷勤的接过为萧大小姐布菜添饭的任务。 用过了接风宴,苏梦眉安排萧云仙住在了雅苑,与苏云舒所住的听涛阁只有一墙之隔。解开了心结的萧云仙被苏府后院风光所吸引,由香怡带着她去游玩了,苏醒也不放心那些货物的分放,打了声招呼过去亲自盯着了,独留下了苏梦眉与苏云舒两两相对。 两人信不走在水榭前得回廊上,后面远远跟着玉珍和一个小丫鬟。 “云舒,你在辽国这两年还好吗?” 苏梦眉眼睛虽然没有看着他,却知道苏云舒一直盯着自己的脸欲言又止,只好先岔开话题,也省的他问出什么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 “还好,除了刚去的时候有些艰难,现在倒是一切顺利,和那边的人相处的也还不错。” “看的出来……我没有看错,云舒你天生就是做生意的好手,不论把你放到哪里都能很快适应继而做出一番成绩来。” 苏云舒报以诚挚无比的感谢:“我能做出今天的些许成绩,全仰仗小姐对我的信任和栽培!” 苏梦眉轻笑:“我再有识人之明也得你是个可造之材啊,当着我的面见不要谦虚了。” 苏云舒还想客气几句,却被湖边笑闹的声音打断了话声。 一袭红衣的萧云仙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腾身向着湖心开得最美的一朵荷花飞了过去,在香怡的惊叫声中,她脚尖在一片荷叶上轻轻一点,抄手转身,那朵荷花就已经被她摘下来,那柔韧的腰肢一拧,火焰般的身影就落回了湖边。 香怡在岸边吓得几乎瘫倒在地,见她安然无恙的拿了花回来,吓得直拍自己的胸脯。 苏梦眉斜睨了一眼镇定自若的苏云舒笑道:“这萧小姐武艺很好啊,云舒看来已经习惯了她的行事方法,脸上连一丝担忧都看不到。” 嘴边挂着一丝无力的苦笑,苏云舒连连摇头:“小姐你是不知道,她自小被家人当做男子来养,与家中的哥哥们一样骑马打猎舞刀弄枪,就是她那两个哥哥在与她对阵的时候都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来,这样的女子行事自然是不同于我大宋的大家闺秀,这长久相处下来我早已经习惯了。” 看着那火焰般的女子拿着采来的荷花对着湖水往头上比划,苏梦眉嘴角的笑意更深:“这样心无城府的女子却也难得……她是辽国萧氏族人吧?” 一直用目光追随着心仪女子的苏云舒吃了一惊,惊异莫名的回头看定了苏梦眉的侧脸:“小姐,你怎么猜到她是萧氏族人?”双膝一曲,他就打算跪下去请罪,“小姐,我并非刻意隐瞒,只是这件事兹事重大,我原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知……” 苏梦眉拉住了他的手臂止住了下跪的动作:“我又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只是随口问问而已,看把你吓成什么样子了,早知道我就不多嘴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告诉我就是了。” 苏云舒唯恐后面的丫鬟看出端倪来,只有借势站直了身体:“小姐真的不怪罪我迎娶的女子是辽国萧氏的族人?” “云舒,我们是商人,不比那些忠臣志士,不要说你想娶的是萧家的人,就是你娶了辽国的王室之女我也也不会多说什么,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苏云舒被她调侃的啼笑皆非,但紧绷的身体还是放松下来:“小姐这话可千万别当着云仙的面说,她对我看得可紧,如果知道你鼓动我去娶什么王室之女还不知道她会弄出什么动静来。” 想到从这位萧大小姐进门后那一系列惊世骇俗的言行,苏梦眉深知他的话一点都没有夸大其词。 “那此次她跟你回来可征得家人的同意?” 提到这个话题,苏云舒俊挺的脸上显出几分颓然来:“其实她家人从来就不同意我和她交往,甚至还一度把她关起来不让她出门……回来之前我想办法联系了她的丫鬟才把我要回中原的消息带给她,没想到她竟然孤身一人从家里逃了出来,在半路上追上了商队。” “逃了出来?”苏梦眉诧异地瞄了一眼那湖边高挑的红衣女子,只见她满脸灿烂的笑容,正追着香怡想把那朵硕大的荷花簪到她的头上去。 “这位萧小姐的胆子还不是一般的大……那就是说其实你们是私奔来的?这一路上萧家的人都没有追赶吗?既然他们不同意你们的婚事,怎么会那么轻易的让你带她回中原?” “我也问过云仙,她只说是让丫鬟冒充了自己呆在房里,至于后来有没有被人拆穿,为什么没有人追赶,这些事情我就不得而知了。” 苏梦眉头疼的捏了捏眉头:“苏伯可知道这些事?” “我还没有告诉他,我父亲的脾气小姐你再清楚不过,如果我把这些告诉他,他是绝对不会同意我和云仙的婚事的。” “那你也不能一直瞒着他啊!”苏梦眉无奈至极,“他迟早要知道的,我劝你还是早点把这些说清楚,免得惹了苏伯的不快,有一方家长反对也就罢了,如果这边再出些差错我看你怎么和人家交代!” 苏云舒抿着嘴唇,眼底话里是满满的坚毅:“你放心小姐,云仙能抛却了家人朋友万里迢迢的跟着我回来,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辜负了她,不管父亲同不同意,我是一定会娶她为妻的,即使背上了不忠不孝的名声我也绝不退缩!” 他的这番话一说出,湖边与香怡打闹的萧云仙似乎是有了感觉,就见她停下了步子转头看向回廊里的苏云舒,两双执着而深情的眸子拂开了层层的花树,穿过了绵绵的光影隔着一湖荡漾的碧波缠绕在一起,在空中织成一张神情凝视的网。 苏梦眉低低的叹息一声,转身向来路走去。 大宋向来和辽国交恶,这云舒偏偏又惹上了辽国最大的氏族萧家的人。这萧家自古就尽出现骁勇善战之辈,无论男女老幼都是骑上马就能上的战场,辽国有名的大将十个中必有那么二三个是出自萧家,这样的家族,云舒他不要说是和萧家的人联姻,就是随便扯上些关系也可能会被人指做通敌卖国,这云舒一向精明,怎么偏偏就在这间事上犯了糊涂? 苏梦眉原是想借机提醒苏云舒的,但在看到那两人的深情凝望后,所有的话都被压在了胸口,或许在他们眼里,所有的利益纠葛都比不上两人痴情相对吧? 她沉沉的叹气,再次回头看了痴情凝望的两人一眼。 “云舒,萧云仙,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们得偿所愿,让你们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对于这个萧云仙,你又真的了解多少?” 第五十八章 昭慧郡主 “小姐,萧小姐已经在门外转悠了快两个时辰了。” 玉珍为伏案查看账本的苏梦眉面前的杯子里添上了热茶,目光溜过门外隐隐绰绰的那个黑影。 苏梦眉应她的话抬头看了看,又不为所动的收回了目光继续盯上了未看完的账目:“她既然愿意在外面呆着那就让她继续转悠吧,你不用理会。” 玉珍挑亮了灯蕊俯身在她耳边悄声说:“外面更深露重的,别让人凉了身子,到时心疼的可是听涛阁的那位,小姐不妨听听她此来想说些什么,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苏梦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再次看向那在门外盘桓的高挑身影:“也对,你去把她请进来吧,别在外面着了凉。” 玉珍轻轻的一抿嘴,过去拉开了紧闭的房门:“哎呦,怎么是萧小姐?您怎么在这啊,可是来找我家小姐的?” 这个玉珍,明明早就知道人家站在门外,还要装作刚刚发现的样子来让人没有办法怪罪她的怠慢。 门外的萧云仙狼狈之极的顶了一头被露水打湿的秀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也是刚来……有些睡不着来找苏小姐聊聊,不知道你家小姐睡下了吗?” 玉珍掩住嘴轻笑:“看您说的,你可是我府上的贵客,就是小姐睡下了也一定会起来迎接您的。” 苏梦眉怕玉珍的话说的太过热闹了这位火爆性子的大小姐,立即开口招呼:“是萧小姐吗?我还没歇下,玉珍,快请萧小姐进来。” 在外面转悠了几个时辰,又被玉珍以话语堵住的萧云仙终于被请了进来。 火红的衣衫被院里的露水打得半湿,如云的秀发也湿了一半,顺着肩头沥沥地往下滴着水珠儿,白日里神采飞扬的女子此时看来竟是分外的狼狈。 “萧小姐这是怎么了?玉珍,还不赶紧拿来巾子擦擦,再打发香怡到雅苑去为萧小姐拿来干净的衣物!” “别别,不用麻烦了,”萧云仙接过了玉珍递上的帕子,“我坐一会就走,不用麻烦那么多人,擦擦就行了。”说罢,用帕子胡乱的抹去头顶肩上的露水。 苏梦眉冷眼看着眼前狼狈的女子,脸上去自始至终都显出关心的神情来。 大概处理了一下,萧云仙把帕子还给了玉珍,看着苏梦眉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来。 “玉珍,你去吩咐厨房为萧小姐熬上一碗姜汤呆会送到雅苑。” 玉珍知道两人之间必定有事情要说,轻应了一声就出去了,临走前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萧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萧云仙嗫嚅了几句:“其实我,其实……” 苏梦眉笑看着她:“萧小姐深夜来访莫非就是为了站在门外享受一下我中原的露珠?” 原来她一直知道我站在外面!面对她的取笑,萧云仙气恨难平,但她立刻又想到了自己的来意,只好装作没有听明白苏梦眉话中的嘲笑,将垂在眼脸上的一缕秀发别再耳后,她脸上带了一丝勉强的笑容:“其实我这么晚来是有件事需要苏小姐的帮忙……” 说完这句,她收住了话头,静静的等苏梦眉接了她的话要让自己继续下去。 谁知苏梦眉只是淡笑着,丝毫没有出言询问的意思。 萧云仙等了许久,不得不在心中骂她狡猾,不得已自己继续了前面未完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让苏小姐在云舒的父亲前替我多多美言几句,以促成我们的婚事……听云舒说他的父亲是苏府的老人,一向很听苏小姐的话……” “萧小姐!”苏梦眉打断了她的话,“是否答应你和云舒的婚事关键在于云舒而不是我,如果他对你是真心倾慕,即使苏伯极力反对他也会娶了你,你来找我实在是找错了人。” 萧云仙窒了窒,满腔的准备好的话被她堵在了嘴里。 “其实这装娇扮嫩一点都不适合你,昭会郡主,直接说出你的来意吧。”苏梦眉卸下了脸上的微笑,双眸凌厉的直刺眼前一身红衣张口结舌的女子。 萧云仙明显被苏梦眉的称呼吓了一跳,她秀丽挺直的眉梢挑了挑,原本红润的脸上带了几分苍白:“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我是昭慧郡主的?云舒他知道吗?” 似笑非笑的瞅着她,苏梦眉避开了她的问题:“害怕了?没想到十三岁就驰骋沙场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昭慧郡主也有害怕的时候,你是怕我揭穿了你的身份让你有来无回奇Qīsūu.сom书,还是怕我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云舒?” 如果不是白鄞早早的派人告知她的身份,苏梦眉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个洒脱飞扬看起来毫无心机的女子会是那个自小与辽太子耶律贤定有婚约,在战场上屡建奇功被称作红颜杀神的昭慧郡主萧云仙! 萧云仙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不错,我就是昭慧郡主,那个中原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红颜杀神。”她微微的低下了头,任半湿的秀发挡在了颊前,“云舒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的身份,只以为我是一个家底殷厚的世家女子,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怪他。” “看来她还是有些在乎云舒的。”苏梦眉心中揣度着。 “不知昭慧郡主此来我中原是为了什么?不要告诉我你真的是为与云舒成婚才万里迢迢的到汴京来。” “我真是只是为了云舒而来!”萧云仙抬起了头,露出那双泪光盈盈的大眼,“没有任何别的企图,只是,为了苏云舒!” 苏梦眉嗤笑一声:“昭慧郡主,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不用做出那副情深意切的样子来,我不是苏云舒,不会对你梨花带雨的模样心生爱怜。” 萧云仙愣愣地看着苏梦眉:“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只是因为喜欢云舒?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他我何必瞒了家人大老远跟着他回来?他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商户管事,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 “这也正是我想问你的,云舒身上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苏梦眉没有被她的言语所打动,毫不避讳的问出了心中的怀疑。 “我图谋他什么?”萧云仙喃喃而语,脸上带了几分羞涩与神伤,“我图的就是他的温柔,他那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还有那满含了深情的眼睛……或许是在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他了吧?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见多了我辽国那些彪悍英武的男子,这个如春水般令人温暖的男子给了我不同以往的感受,我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温文儒雅的男子……你不知道,当我面对他的时候,我的心是怎样的狂跳着,狂跳着提醒我眼前就是自己心心恋恋想要寻找的人。那样温柔的令人心醉的微笑啊,引得我一次次去找他,在不知不觉中就买回了一大堆用不到的东西,可是……我还能怎么样?我只有用这样拙劣的借口去找他,以买东西为借口一次又一次的看着他的笑脸发呆,然后回到家里独自一人一遍遍的回忆他的温柔,即使那不是针对我一个人,其实几乎所有前去买东西的人都会得到他的温柔对待……” 萧云仙回忆着两人相识的过程,几乎完全沉浸到了那欲罢不能的思恋之中,“有一次去找他他不在,听人说他是回了中原,而且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他!无法自拔的爱上了他!我发了疯一般的打马追向城外,也顾不得沿途踏翻了多少小贩的摊子,可是最终还是没能追到他……我去的太晚了,他早就带着商队离开了皇都,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谁知道一个多月后居然听到他又带着大批的货物回到了皇都。得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宫中参加宴请,也一刻也坐不住,随便找了个借口就骑马冲出了皇宫直奔他所在的商铺而去!再次见到他,他还是老样子,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众人卸货,我却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不矜持,上前就抱住了他!那一刻,我感动的眼泪直流,这个温柔的男子,终还是回来了,回到了我萧云仙的身边,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决定,今生今世,我也不会再放开他!” 说到这里,萧云仙的脸上没有一丝毫的苦涩迟疑,剩下的就只有满满的坚毅,那个表情,与苏云舒说要与她生生世世是的表情是那么的相像:“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我和云舒是绝对不会再分开的,我既然悔了婚约跟着他逃回来就已经抛掉了一切,郡主的身份,战场上的功勋,对我来讲都不能和他的温柔一笑比拟,所以,不管你是否答应我,我都会和他一起,君若不离我必不弃!” 这一刻,那个明丽火辣的女子又回来了,不再是小心翼翼,也不再期期艾艾,就如同初见时那般的神采飞扬明艳不可方物,毫无羞涩之态的向天下宣告着自己的爱情! 第五十九章 利益与危险并存 “萧小姐,其实我真的很佩服你,佩服你的勇气和你的决心,”苏梦眉温和地看着她,“更佩服的,是你的眼光……”她缓缓的转过头,看向了雕花屏风,“云舒,你还想在里面呆多久?还是说,昭慧郡主的那一番深情表白还是不足以打动你?” “哗啦”一声巨响,由红木雕成上面饰以各种名贵宝石的屏风应声而倒,在地上摔了个七零八落,屏风后,却是满脸赤红手足无措的苏云舒。 苏梦眉脸上的捉狭的表情随着这声巨响消失不见,心疼的看着地上那一堆残骸她失声惊叫:“苏云舒,就算我让你的心肝在外面喝了半天的寒露,你也不用拿我好几万两银子的屏风出气吧!” “我……”“你……”两个同样面红耳赤的人直接无视了正在为损失了几万两银子心疼的苏梦眉,同时开口向对方询问。 “你怎么在这里?”愣然的萧云仙最先反应过来,原来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躲在屏风后面听自己傻乎乎的发花痴?天哪!刚才谁是说了那些不知羞耻的话?不是我不是我,那个不是我!这个苏云舒,我一定不能轻易的放过了你!心里哀叫着,萧云仙立起了秀眉瞪向了手足无措的男子:“你们是串通好的,苏云舒,原来你一直都在怀疑我!” “云仙,你听我解释!”苏云舒跨过了一地的障碍急急地走向盛怒的萧云仙,“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梦眉,梦眉她怀疑你的动机,我也是被她硬拉来的!” 梦眉,此时也顾不上你了,你就先替我背了这个黑锅吧,我太了解云仙了,如果今天不把她先稳住,还不知道她会做出现什么来呢,万一她一时气不过撒手跑回辽国,那我不是得不偿失了? 他心中盘算着,几步上前抓住了萧云仙的手:“云仙,我不是那个意思,梦眉也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只是担心……云仙,你千万别误会!” 萧云仙冷哼一声,负气地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去:“枉我大老远的跟你私奔回中原,原来你从头至尾都没有相信过我,既然如此,我何必巴巴的跑来惹人怀疑,不如直接回去和耶律贤成婚算了,至少他不会无端端的怀疑我!”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都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来了来了果然来了!苏云舒在心底哀叹一声,双手不屈不挠的再次握住了萧云仙挣扎不休的小手苦涩的说:“云仙,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说啊,只要你不回去……” 被无视了的苏梦眉大大的嗤笑一声:“萧小姐,云舒可是实在人,你要再这样逗他,还真不好猜测他会做出什么为难自己的事情来,到那时你可别后悔!” 背着身心中无比得意的萧云仙被她的话大大的吓了一跳,也觉得事情不能做的太过,遂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过了得意的脸轻嗔:“人家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偏你多嘴多说揭穿我,让我平白的少听了许多甜言蜜语!” 苏梦眉斜睨了她一眼:“我是怕你乐极生悲,你看看云舒都急成什么样子了!”这个女人,还真能装。 萧云仙撅起红艳的嘴唇不满的抱怨:“那是他自找的!”手中却安慰的捏紧了另一个不属于她自己的温暖的大手。 苏云舒一直高高吊起的心终于因为她的安慰落回了原处,以温柔的目光回应她的动作。 “好了好了,苏云舒,带着你的彪悍娘子赶紧回去吧,不要留在这让我看你们肉麻的眉来眼去了!” 两个情意绵绵的人相视一笑,举步向外走去,这个时候两人倒是十分默契,知道当着一个外人的面实在不好说些私密话儿,一致决定避过了苏梦眉再继续未说完的话。 “还有,苏云舒,希望你下次回来的时候能带回足够的利润,否则我会把今天损失的几万两银子直接算到你的头上从你的工钱里扣回来!” “她说的是真的?”萧云仙拉拉苏云舒的手悄声问。 “不会”报以一个微笑,苏云舒抬手帮她把垂落的发丝顺到耳后,“就算她真要扣也没有关系,我年底的分红足以支付那扇屏风的钱,你只需要安心的等着做我的新娘,其余的事情有我。” 萧云仙把头靠上了他的肩膀,耳语般的声音里满是依赖:“嗯,我会的……只是,我们到底该怎么解决辽国的那一大摊子?我的父亲……很顽固。” 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苏云舒温柔的声音随着温热的呼吸吹进了她的耳朵:“万事有我,相信梦眉会给我好建议的,那些事情就暂时留给她去头痛吧,我觉得我们可以找到比这更有意义的话题……” 沉浸在如水温柔中的女子虚软的身体完全攀附在挺拔的男子身躯上,嘴里呢喃着心中的疑惑:“你就那么相信苏梦眉吗?” “我,相信她就和相信你是一样的……云仙,你今天真迷人……我送你回雅苑吧。” 轻轻的一声娇吟,娇艳的女子彻底地软倒在心上人的怀中,苏云舒不得不抱起这个甜蜜的负担,一路缠绵着走向雅苑…… “苏醒——” “我在,小姐。”苏醒犹如一个淡色的影子在收拾利落的书房里显现。 “知道萧云仙和耶律贤的关系如何吗?” “萧云仙虽然自幼与皇太子耶律贤定下婚约,但耶律贤自幼体弱多病,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床上养病,这样的男子自然讨不了转战沙场能与男子比肩的昭慧郡主的欢心,两人除了必须出席的宫廷宴会,平日里几乎没有交集,据外界传闻两人早已两看生厌,私下关系交恶,甚至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原来如此……”苏梦眉玉手托起了香腮,嘴角扬起一个微笑,“世事总是不能两全的,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对上了常年卧床的皇太子,这样的组合……也难怪他们会相看生厌。这么说来,萧云仙此次能成功出逃说不定也是那位皇太子暗中放水了?” 半垂的凤眼里精光乍现,苏醒嘴角难得的带上了一丝笑容:“不是有可能,事实的确如你所料,耶律贤其实早就想毁了这桩婚事。早在萧云仙频繁出入苏氏商铺的时候就有人注意上了她,苏云舒的离开,包括那次在皇宫中得到苏云舒回辽国的消息,都是有人暗中透漏给她的,至于萧云仙能出逃成功,这背后自然也少不了那位皇太子的暗中运作。” 他嘴角的笑容再次加深,十分的冷意里带了三分的轻蔑:“这个萧云仙,虽然在沙场中所向披靡,但在情场上却和个白痴一样,像她那般敏感无比的身份,如果没有人暗中助益,怎么会轻易的从辽国的皇都逃出来还一路安然无恙的来到中原?真是傻的天真。” 苏梦眉似笑非笑的斜睨着侃侃而谈的苏醒:“苏醒,我发现你是越来越刻薄了,好歹人家都是苏云舒未来的娘子,拜托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留些口德吧。” 凤眼微眯,苏醒脸上露出一个你我皆是同道中人的表情:“就事论事而已,这两个人,明明知道自己惹了天大的麻烦还直奔苏府而来,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样会给苏家和你带来多大的危险吗?这样的人,用不着和他们客气。” “危险吗?”定定的盯住了一只飞蛾,看它几次三番撞在纱笼上,却仍旧锲而不舍的振翅冲向那自认为是光明实则是葬身之所的光明。 “那你可知道苏云舒为什么要把这个烂摊子扔给我?” 苍白的少年凉薄的脸上因她的这句问话带上了几丝诧异:“他自认为没有能力解决这件天大的麻烦,才会病急乱投医找上了你不是吗?” “苏醒,你很聪明。”苏梦眉盯着那只幼小的飞蛾,慢慢的抬手将纱笼向旁边倾倒了一些,在灯底露出一个大大的缝隙,撞击的飞蛾立即发现了那个足以令自己通过的缝隙,毫不犹豫的冲了进去扑向自己向往已久的光明,“滋——”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响,小小的飞蛾葬身与燃烧的火焰之上。 “但显然苏云舒更聪明,不,也不能这么说……只能说他比你了解商人的本性。苏醒,他是在用这件事后面潜藏的利益与我交易,我帮他解决麻烦,他给我带来利润,这,才是一个商人该有的作为,无利不欢,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能为自己谋取到利润的机会。” 如同那刚刚葬身与烛火之中的飞蛾,就算面对的可能是一去无回的结局,但仍旧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达到目的的机会。 苏醒清冷的眼睛沉了下去,身上的冷意更重了几分,就连他身周的空气也好似在他的气场的带动下流动的缓慢而又沉凝。 “他是想和你做笔交易?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东家做交易?” 轻轻的笑了起来,苏梦眉上前以手拂过他冷硬的肩膀:“别这样,苏醒,你难道还不了解人性吗?一起长大的又如何,关键时刻照样可以照着你背后插上一把致命的利刃!永远不要对任何人抱有期望,那样只会让你自己遍体鳞伤。苏醒,这些,原本不该由我来提醒你啊,对不对?”盯着少年因为这些警告而垂下的眼眸,她微微的顿了顿,“危险与利益从来都是并存的,苏醒,也许这件事会成为转机,一个让别人发现我的利用价值的转机。” —————————————————— 小剧场: 苏醒磨磨蹭蹭地转过来转过去,细白的牙齿咬住了浅粉的嘴唇期期艾艾的探过了头:“红颜……” “嗯?”某腐女鼠标狂点,丝毫没有向难得露出一脸羞涩的苏醒瞄上一眼。 “红颜——”尾音里带了几丝委屈,以手攀上某女衣角不屈不挠的晃了几晃。 “走开啦^”某女不耐烦的甩甩手,“有话快说有P快放!别矗在这妨碍我。” “红颜,为什么少主和那个番子都能和梦眉亲亲就我不能?” “呃……啊?”某女一愣,彻底从偷菜大业上移开了目光,“你刚刚说什么?亲亲?你想和谁亲亲?” 微微颤动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羞赫的眼眸,苏醒粉色的唇嗫嚅着:“那个……就是……其实……我也想和梦眉亲亲……” 某女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装模作样的咳了一声,有些不敢看向苏醒那满含了期待的眼神:“其实吧……呃……那个……苏醒,不是我故意让梦眉几次三番的在你面前上演真人秀……呃,这么说吧,醒醒,小醒醒……你吧,是个纯洁的好孩子,千万不能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明白?” 苏醒迷人的凤眼眨巴眨巴弥上了一层水雾。 某女狠了狠心,避开了那可怜巴巴的眼神一口气说完心中所想:“直说吧,你就是个闷骚型,闷骚懂不懂?就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表达,包括对梦眉宝宝的喜欢?所以绝了你亲亲的念头!明白?” 苏醒凤眼里的期盼和哀求变为控诉,掩面泪奔而去……(完) 第六十章 疑窦顿生 清风习习,荷香靡靡,一叶只容一人平躺的窄窄扁舟浮在一湖的碧水上随着水波的荡漾漂荡。扁舟上,一个侧卧的身影被一张硕大的荷叶挡住了头脸,虽是看不清样貌,但从那飘逸的白裙,倾泻与水上如云的秀发和窈窕的身段不难看出舟上所躺的必然是个妙龄佳人。 风微微大了些,吹得晃荡的扁舟隐入了密匝匝的荷花丛中,刺啦啦的破开了湖面上的荷叶,从另一边又转出来,重新钻进令一丛荷叶之中。出出进进,荷叶的边缘时不时刮起了漂在水面上的裙角,将那轻薄的衣料拉到了极致复又崩开了荷叶,重新落回水面。而扁舟上静卧的身影,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只是任身下的小舟在不大的湖面上兜兜转转而一动不动。 坐在水榭看了半日的红衣女子拉拉身旁人的衣袖悄声问:“不会是睡着了吧?这么久了,还是说……是故意晾着我们?” 苏云舒暗中叹息一声,握住了萧云仙的手:“别着急,再等等。” 想来是猜出自己的来意后心中有了怨愤吧?明明知道自己两人要来,却还是这样泛了舟在湖面上逍遥,任自己和萧云仙在一旁苦等。 咳了一下,侧过头向拿了巾子的玉珍低声说:“瞅着头发和裙角都湿了,再这样下去只怕会着凉吧。” 玉珍暗中瘪嘴,既然那么着急干嘛不自己去叫,反倒拿了这个来说事,说穿了不就是渴着小姐能为他担下些事来吗? 心中如此做想,面上却是毕恭毕敬的回着话:“小姐操劳的多,好容易听人说了这么一个休闲的好法子,看样子是喜欢的紧在上面睡着了。她不愿意回来奴婢们自然是不敢叫的,如果苏管事等的急了不如自己过去叫一叫吧,兴许就回来了呢。” 苏云舒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不由的窒了窒,不自觉的歪过头打量着这个低眉敛目的丫鬟。几年没回来,这梦眉身边倒是添了些人才,就是她身边的一个小丫鬟答起话来也是不卑不亢,生生的被别家的下人们多出了几分风骨,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近朱者赤? 玉珍自然感觉到了来自苏云舒的打量,她敛住的眼目的带着轻蔑,却只是垂着头静静地盯着鞋头上缀着的绒花。 不过是个家生的奴才,靠上了异族的劳什子郡主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既然厚了脸皮来和自家主子做交易,还连这点耐心也没有吗?良心被狗吃了的东西!玉珍心中诽谤着,嘴角不易察觉的向一边撇了一撇。 苏云舒心中自然明白这个丫鬟不加于辞色的原因,但他却不能拿这个说事,毕竟自己的作为已经入了下流,她看不上自己也是情有可原,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分分的等苏梦眉愿意回来了再说。 一直窝在扁舟上不言不动的苏梦眉似乎睡醒了,她抬起了细白的手向岸上招了招。 默默立在岸边的苏醒捞起长衫前摆摁到腰带上,脚尖一点,如同一只姿态优美的白鹤,起落间就落到了扁舟的舟尾。 挡在脸上的荷叶被玉白的手拿到了一边,娇艳的脸上带着初醒的慵懒,凌厉的细疤在此刻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起来,一如俏脸完好的时节,只轻轻一笑就能让人心中狂跳,心神迷醉。 “晒得有些乏了……竟睡过去了,回吧。”低柔的声线比往日还要沙上几分,却让听的人心尖儿都颤了颤,就如同一根羽毛在那片柔软上轻轻的拂过。 苏醒垂下了浓密的睫毛挡住了眼里的渴望,俯身拿起了致在一侧的竹篙,手中用力,扁舟就如同离弦的箭,又稳又快的冲向了岸边。 一直观察着湖中动静的萧云仙看到了那疾驰而来的小舟,眉心狠狠的跳了几跳。一个人想要御着那样的扁舟在水上而行并不是难事,毕竟在浮力的作用下,那样小的舟再加上秀弱的苏梦眉其实并没有多沉,但是能把载了人的小舟驶的这么快又这么稳的,就不是简简单单的武人能做到的了,萧云仙暗中掂量着自己的分量,自问是做不到如此。这个苏梦眉,她不过是个商人,从哪网罗了这样的高手来? 等候在湖边的玉珍接过了苏梦眉递上的手,把她从舟上搀扶下来,同时用手中的巾子包住了她湿漉漉的发梢:“小姐,衣服和头发都湿了,先回房规整一下吧。” “无妨,”苏梦眉接过了巾子,举步到水榭坐了下来,“久等了。” 萧云仙闻言撅起了红艳的嘴唇:“知道我们来了还不上来,让我在这好等,你故意的吧!” 虽然是有求于人,但到底没办法放下郡主的架子,只望能靠着撒娇耍赖来引得苏梦眉先开口,也免了求人时那必然的低姿态。 苏梦眉用巾子吸着发尾的潮气,双眸似笑非笑地从苏云舒脸上一扫而过:“看来云舒昨晚把你调教的不错,今天一来就知道使出女人的必杀技来。” 对面的男女脸上同时闪过一抹羞赫,躲闪着避开了苏梦眉的眼睛。 “说罢,一晚上商量出什么结果来了?既然都私奔了,总的想个善后的法子吧。”苏梦眉对他们的难为情视若未见,将手中的巾子递给玉珍,玉珍乖巧的退出了水榭,到湖边和苏醒一起把扁舟系在岸边的木桩上。 说到正事,两人的目光不再躲闪,彼此对望了一眼,由苏云舒率先开口:“我们的法子……就是没法子……” 轻轻的嗤笑一声,苏梦眉说:“只怕不是想不出来法子,是压根没顾上想吧。” 两人再次一噎,脸上已经红得快滴出水来。 苏梦眉看了两人的脸色就知道他们并不是有意拿乔,而是真的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想着再逗下去不过也就是让水榭里多了一对煮熟的对虾,她就变得有些兴趣缺缺。 “算了,左右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说太多倒显得管的太多,既然你们都想不到好法子干脆就别回去了,反正云舒能干的很,虽不能让昭慧郡主过上以前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温饱还是没问题的,耶律贤也不可能跑到大宋来明目张胆的找丢了的未婚妻,只要你们躲到人烟稀少的地方保准安安分分的过上一辈子。” 话说完,萧云仙绯红的脸上有了挣扎之色,苏梦眉的这番话的确很让人心动,远离原是争斗过平淡的生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是,自己这一走必然会连累了家人,就算耶律贤再和自己不对盘,那她也是皇家定下的媳妇,怎么能随随便便的就放过了她和她的家人? 苏云舒心疼的看着她,自是明白她心中所想:“不,梦眉,我绝不能让云仙背上不忠不孝的骂名度完余生,无论如何我都会带着她回辽国的。” 虽然早就知道云舒是不会忍心自己背负良心债的,但这番话听到耳朵里还是让萧云仙感动莫名,她眼睛的含了感激的泪,脉脉含情的与苏云舒两两相望。 “好了,解决了最要紧得事情有的是时间让你们互相看个够!”苏梦眉看着情意绵绵的二人,不知怎么的有些心浮气躁,便恶意的出声打断了围绕在周身的缠绵气氛,“你们这一路可有想过,堂堂辽国未来的太子妃和人私奔了,一路既没有遇到阻拦也没有碰上追杀,这一切是不是有些顺利的反常?” “的确是有些反常。”萧云仙其实早就想到了,自己虽说让贴身丫鬟躺在床上装病后悄悄溜出来的,但那个办法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如果说那样小儿科的办法能隐瞒到现在,说什么她也不会相信。且不说两个亲姐妹日日要去找自己花些家常,就是每日里伺候她的那些丫鬟婆子也不会任一个丫鬟装了这么久的郡主而毫无所觉。 起初萧云仙也是心存侥幸,只安慰自己是那些下人怕受到责罚而把她出走的消息隐瞒了下来,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这个牵强的理由也不能说服她自己了,堂堂的郡主失踪了一个多月,难道竟没有一个人发现?还是说,父亲怕这件事情传扬了出去私下将消息封锁了?那也不对,就算是封锁了消息,父亲也会派出人手暗中寻找,可为何这一路行来没有听见一星半点的消息?难道说,家中出了什么变故?不然,她真的没有办法解释自己的顺利出逃。 不由自主的转头看向苏云舒,她同样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焦虑与怀疑,只怕云舒也一直奇怪这一路的反常吧? 得到了回应的萧云仙心头狂跳,更加的心神不宁,与心爱之人的的甜蜜生活这就要结束了吗?如果家人真的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受到牵连,她是继续固执己见留在云舒身边还是回去承担罪责免得至亲之人受到伤害?这两方不管是舍弃哪个都如同从自己身上生生的剥下一块肉来,难道世事就真的不能两全吗? 眼见的萧云仙的面色越来越苍白,苏云舒慌忙上前扶住了她的肩膀,把她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自己温暖的怀抱。 “萧小姐,其实事情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你不用为自己的家人担心。”苏梦眉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压下了继续卖关子的想法,“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人在暗中纵容,你恐怕连皇都的城门都出不了。” 第六十一章 辽国太子的私情 “你是说,根本就是有人放水?”千头万绪乱纷纷的缠绕在心头,让原本就心乱如麻的女子更加捉不住其中的头绪。 “你可是半夜出的城?”苏梦眉抖了抖裙角的水渍,为颦了眉头,看样子一会要去换件衣服,虽然湿的不多但到底湿漉漉的贴在腿上很不舒服。 “的确是半夜出的城,可是我有令牌……”说到这里,萧云仙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啊,自己拿的令牌其实是当年在战场上用过的,虽说和出城令牌有些相似可到底还是有区别的,当时她是一时情急才拿了那个令牌出来试试看能不能蒙混过关,谁知道那些守城的军士只是在黑暗中随意扫了一眼就打开了城门,压根就没有照规矩盘问。自己当时高兴的懵了头,只以为是守城的军士懈怠了,才会让她轻轻松松的混出了城,可现在由苏梦眉提出来,萧云仙就觉得这其中的破绽太多了。皇都一向守卫森严,没有专用的令牌就是他天皇老子来了那些军士未必会给个好脸,自己怎么就那么幸运的中了大奖?除了有人故意放水,只怕再找不出更好的理由来了。 “我要半夜出城追云舒的事只有那个扮作我的丫鬟知道,她是不可能也没机会把消息透漏出去的,到底是谁在暗中帮了我?” “萧小姐,你和辽国太子的关系怎么样?” 苏梦眉抖了抖裙角,心中有些不耐,这个萧云仙,不知道她以往是怎么带兵打仗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一脸迷茫的样子,难道她就是这么懵懂着拼下红颜将军的名号的?如果真是这样,也太无稽了些。 “呃……”这个问题,实在是让萧云仙尴尬不已,她有心不做回答,斜瞄了一眼苏云舒,看他一幅努力装作没兴趣其实耳朵却高高竖起的样子,就知道这个问题还真没办法不回答。 “我和他虽然有婚约在身,其实并不亲近……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两次,他看不惯我成日里打打杀杀的不似闺中娇女,我也瞧不上他一年到头病歪歪地没男子气概,其实说白了就是我和他互相看不顺眼,要不是碍于婚事是皇帝定的,我早就悔婚了!” 萧云仙说这些话得时候,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云舒的脸色,怕他因为自己的那些往事计较,毕竟哪个男人都不愿意自己的女人过多的关注别的男人。所幸的是苏云舒并没有因那个病怏怏的男人责怪自己,反倒是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萧云仙松了口气,伸手握住了那令自己心安的大手。 “或许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你一个人呢,送走了个不讨喜的再娶个真心疼的,这样的美事谁都会想着吧。”苏梦眉忍无可忍的抛下这一句后站起身来,“如果昨天晚上你们来不及想办法,那今天就好好商量商量吧,玉珍……” 湖岸边的玉珍听到唤声快步的走过来:“小姐回房吗?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热水。” 苏梦眉拎起了濡湿的裙角,再不看那两人一眼,径自带了玉珍回房了。 “哎……她这就走了?有没有办法倒是说一声啊,这算怎么回事?”萧云仙一脸的迷茫,视线在远去的苏梦眉和苏云舒身上来回顾盼。 用闲置的右手捏了捏她俏挺的鼻头,苏云舒轻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你没有听到?” “哪有?说什么呀说过了,她除了讽刺了我们一通哪有说过该怎么办?”萧云仙抬手打开他不老实的手掌,脸上带了几分懊恼。 这个苏梦眉,让人在这巴巴的等了半天,又七弯八绕的问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临完了连个交代都没有就跑了,她不会是闲得无聊拿自己逗着玩吧。 苏云舒被她那可爱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左手重重的一拉把她牵进自己怀里低笑:“小傻瓜,你还没听明白吗?梦眉的意思是,你我之所以能平安无事的回来,是你的太子未婚夫在暗中操作。” 怎么可能?抬头对上那双含笑的温柔的眼睛,萧云仙暗中撇嘴,这苏梦眉也太可笑了,凭什么说那个放水的人是耶律贤,如果说这世上有谁最讨厌自己,那必是耶律贤无疑,光看他每次见面都一副活吞了苍蝇的样子,就知道他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是反感厌恶到了极点,说他想借机除掉自己还有可能,说他帮自己出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我不信,这事情太离谱了!谁都有可能,就耶律贤不会。” “别先急着否定嘛!云仙,你且仔细想想,耶律贤身边可有特别亲近的女人,或者说他可曾对哪个女子表示过特别的关心?”苏云舒引导着她,慢慢的将思路拉到苏梦眉最后的那句话上,如果真是那样,那这件事相对而言就容易了许多。 “亲近?关心?”萧云仙颦着眉努力的顺着这个方向思索。印象中,那个常年卧病的皇太子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好像也不怎么出外走动,偶尔在宫宴上露面,也总是不分春夏的穿着厚厚的狐裘抱着手炉在榻上闭目养神。如果碰上宴会的日子天气好,他也会由宫人搀扶着溜溜弯儿,期间除了目光会冷冷的扫过自己,还真看不出那样一个冰冷的人对哪位女子假以辞色,除了……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萧云仙摇摇头把那个荒唐的想法从脑海里甩出去。 “是不是有线索了?云仙,说出来听听,说不定一点不起眼的蛛丝马迹就会成为你我的转机。” “是想到了一个人,但是……她还那么小,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萧云仙有些迟疑,“有一次,我们全家进宫赴宴,耶律贤在难得的和燕燕聊了好长时间,回去后我们都还奇怪,怎么往日里话都不愿意多说的太子和她聊了那么长时间,燕燕只说是太子觉得闷拉着她闲话了些家常,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燕燕是谁?你的姐妹吗?”苏云舒对她的家人实在是一无所知,只能开口询问。 “是我最小的妹妹,今年不过十岁而已,除了她我真的再没见过太子对哪个女人和颜悦色过,不但拉着她说东说西的,还常叫人唤了她去宫里游玩,还会派人送些稀奇的小玩艺来。” 但是每次都会叫上自己一起,不过自己从来都是随便找了借口推掉就是了。她把最后一句藏在了心里。虽然萧云仙性子洒脱不拘小节,但不代表她不懂男女之间的相处之道,这样明显会引起苏云舒不快的事,她还是知道要隐瞒的。 “那你妹妹可有说过耶律贤为什么单召她进宫?” 说到自己那个聪明漂亮的妹妹,萧云仙情不自禁的扬起了头,脸上也显出几分自豪来:“燕燕自幼聪明又善解人意,姐姐的未婚夫婿找她她怎么能不告诉我,每次回来燕燕总是把那些小孩子才会喜欢的玩意拿给我,说是太子让她带回来给我的,其实我还不知道那个病秧子,才不会那么好心的送我什么东西,一定是燕燕怕我伤心才谎称那些东西是给我的。我才不稀罕里,我又不是十岁的娃娃,随便拿个玩意就能哄得眉开眼笑。” 苏云舒脸上带了笑,只是静静地认真看着她,希望从她的话里听出些端倪来。 “也不知道那耶律贤是怎么想的,燕燕就是再聪明也是个十岁的娃娃,他竟然还会拿些治国的策略和她讨论,难道是在屋子的闷的时间太长了给闷出毛病来了?一个小丫头,平日里叫她去放放风筝下下棋也就罢了,还拿那么枯燥的事情来考量她,也亏了我家燕燕从小就博览群书,才能把那个刁钻的太子殿下给应付过去,不然还不知道他生出什么事来呢!” 与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讨论国策?苏云舒暗中寻思这这件事,只觉告诉他,这个萧燕燕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而辽国的皇太子也不会平白无故的老是找一个孩子进宫,难道说,这耶律贤是想舍了云仙转而对萧燕燕起了心思?也不知道梦眉对这些事了解多少,如果真如他所想的那样,那自己和云仙的事就不是没有办法解决了。 “云仙,我想我们的事有解决的办法了。”好不容易理了个头绪,苏云舒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和心爱的女子分享:“你先回去,我看我还是先去找一下梦眉,只有她才能给我个准确的答复。” 萧云仙被他突然而至的欣喜搞得糊涂了:“什么方法?你说什么呢,你不会是认为耶律贤转头看上我家燕燕了吧?不可能!云舒,这完全不可能!耶律贤是什么人啊?那可是我大辽的太子,唯一会登上皇位的继承人,他会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有兴趣?我不信!” 苏云舒安慰地拍拍她的手柔声说:“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云仙,听话,你乖乖的回去等着我,我真的要到梦眉那确定一下。”说完他不等萧云仙有所反应,直接起身向书房的方向走去。 “耶律贤看上了萧燕燕?”萧云仙喃喃自语,“堂堂皇太子看上了一个小丫头?”她无意识的扭着自己的手,胸口里涌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虽说是自己先背叛了两人之间的婚约,但乍一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些不能接受,倘若是别人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妹妹萧燕燕?难道早在那次宴会上他们就看对眼了?亏自己还傻乎乎的以为燕燕还小,就算进宫的次数频繁了些,那也是耶律贤欣赏她的聪明,却原来这两人早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勾搭上了。 这个明丽洒脱的女子扭着自己的双手,被自己的未婚夫和妹妹之间的暧昧关系弄的满嘴的苦涩。这一刻,她早已忘了自己才是那个背叛的人,就算他们两个真有奸情,那她自己也不是已经和人私奔了? 照这样说来,其实大家都没错,既然合不来,还不如早早解脱了才好。 第六十二章 久违的点翠 “全伯,你觉得这个怎么样?”苏梦眉亲手递上了墨莲新制出来的暗纹花笺,脸上带着自豪又自得的笑容。墨家竹纸上市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出所料,这种细腻淡雅的纸张一上市,立即取代了原来那些质地粗糙的纸张成为名人墨客们得首选,它那细滑的纹路,轻薄的质地还有上面别出心裁的压花,都成了别的作坊争相模仿的地方,可惜的是,这样的工艺并不是一夕之间能造就的,市面上虽说也出了大量的跟风之作,但墨家的竹纸还是一路领先,成为整个汴京最大的造纸作坊。 许是岁数大了,再加上连日的奔波,老管家苏世全沟壑密布的脸上有着浓重的憔悴之色,衬着愈见花白的头发,看来竟比以前老了许多。 “小姐,奴才老了,府中的事我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了,这些是还是您自己拿主意吧,况且由您看中的事又怎么会出差错,老奴放心的很。” “全伯,不然你还是留在汴京吧,我身边真的少一个像你这样又可靠又能干的人,再说你留在这边也可以让我代云舒好好的照料你,你觉得怎么样?” 苏梦眉收回了被他放在桌子上的纸张,诚挚地看着老迈的管家。 “小姐,其实老奴这次来是为了云舒的事,等事情了了就回去,人老了难免恋旧,我还是习惯苏州。” 苏梦眉的眼神黯了黯,说实话,她是真的希望有这样一个忠心可靠又阅历丰富的人呆在身边。苏家的生意现在已经有大部分转移到了汴京,再加上她现在又建立造纸坊,虽然是也找了管事之人,但到底不能如苏是全这般令人信任。 苏是全自然明白她为什么要自己来汴京,苏家的生意越来越大,小姐就是再能干也不过是一个人,平日里没什么大事也就罢了,如果遇上非常时期难免就会分身乏术。他其实也有心帮小姐分担,但是自己的把老骨头现在不中用了,稍微劳累些就浑身上下如同被马车碾过了一般几日都缓不过来,照现在这样的情况,自己到汴京来只怕忙没帮上还凭空的为小姐多余找些麻烦出来。 “小姐,老奴这次来还一同带回了一个人,你如果真的缺人手,不妨先用她吧。” 转过头向门外唤了一声:“进来吧。” 一个俏丽的人影缓缓地迈进书房,秀气的脸庞上一对杏眼里盈满了泪水。 “小姐,点翠终于又见到您了——” 对于点翠的出现,苏梦眉真的是很意外。 当初因为点翠知道了太多秘密却又不懂得谨言慎行,考虑再三后苏梦眉还是决定把这个心直口快的贴身丫头留在苏州,一方面是怕她的口无遮拦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另一方面未尝也不是为了保护她。毕竟这个丫头从小就跟着自己,苏梦眉真的不想她到汴京后生出什么事端来,本身她做的那些事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既然如此,又何必任她跟在身边平添了几分危险。分开的这一年内,其实她也是常常想起这个直爽的丫头,虽然身边来来回回也添了不少人手,但到底及不上点翠的贴心,不用开口就把一切安排的顺顺当当,只是,全伯为什么会在这个当口私自把她给带来? “全伯,您这是——” “小姐,不是老奴自作主张,点翠这丫头这一年来真的学到了不少东西,为了能回到你身边她可是卯足了劲往柜上跑,有时累得连饭都不吃就睡了。不瞒小姐说,其实这一年来苏州那边的生意都是她在帮我打理,看在老奴的面子上你就把她留在身边吧,也能帮你分担一些琐事。” 原来这丫头还做了这么多事,她那么拼命只是为了回到自己身边吗?苏梦眉看着褪去了青涩更加出落的婷婷玉立的点翠,心中不由的一热。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你这个妮子,不好好的呆在苏州偏要巴巴地跑来做什么?好吃好喝的养着你,不知道呆着享福跑着来干伺候人的活。” 点翠听到这番貌似埋怨实则关心的话就知道小姐已经不计较她私自跑来汴京的事,心中一喜,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顺着秀丽的脸庞就留了下来:“小姐——” 苏是全是个有眼色的,知道主仆两个必然有许多话要说,就起身出了书房。 “全伯,”苏梦眉叫住了他,“云舒在听涛阁等着您,您先去见见他吧,父子两人好好聊聊,毕竟好长时间不见了。” 苏是全应了一声,佝偻着腰背随着门外的管事去了。 点翠这才上前几步伏在了苏梦眉的腿上:“小姐,您好狠心那,这一年多连口信都不带给我一个,如果我不来您是不是就打算让我在苏州自生自灭了?” 苏梦眉把手轻放在她的肩膀上擦着她脸上的泪水:“看你哭的这个样子,我要是真不管你怎么会把你交给全伯调教,你怎么不说自己学了一身的本事,倒是上来就把我一顿埋怨。” 对于以前的事,两人心知肚明,谁都聪明的不再提起,唯恐那些话破坏了重逢的喜悦。 点翠痛痛快快的趴在苏梦眉的身上哭了个够,把这一年的思念与委屈尽数化成泪水一次留了个干净。直到哭的两眼都肿成了桃子才止住了哭声:“小姐,你不知道我为了能来京城费了多大的心思,天天更着管家泡在柜上,就想着有朝一日您能听见了一丝半点我的好把我叫来,可是左等右等您就是不开口,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才厚了脸皮求他带我来的,如果不这么做,您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把我想起来。” 苏梦眉把她扶起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其实我早就听说了,对你的一言一行我再清楚不过。我不仅知道你成天呆在商铺里,还知道你现在掌柜的本事不输给苏家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老人,你也不想想,如果没了我的默许,全伯敢私自把你带来?” 点翠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自然是知道的,小姐一心为了点翠好想让我学些本事傍身,点翠又怎么能不识好歹。您放心吧,我虽然不敢说自己胜过了那些掌柜执事们,但帮您处理些小事还是没问题的。” 苏梦眉用丝帕拭去了她脸上残留的泪痕:“你明白我的苦心就好,也不枉我费那么多心思把你留在苏州,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你来了正好可以帮帮我。” “小姐,听说管家这次是为了苏管事的婚事来的?”点翠不敢劳驾小姐为自己服务,接过了她手中的丝帕仔细地擦着泪痕。 “是,可惜这桩婚事可是没有那么容易成的,全伯这次来恐怕要无功而返了。” 点翠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只图嘴上痛快的小丫鬟了,听得苏梦眉的这句话,再看得她脸上那意味不明的神色,知道自己最好能对这件事保持沉默,就算苏是全和苏云舒两父子同样是府上的奴才,但也不是她这样的小丫鬟能随便加以评论的。 苏梦眉瞅了一眼低眉敛目的点翠,对她的知进退暗中给予肯定。看来这一年的功夫没有白费,昔日那个心浮气躁的小丫头竟完全变了个人一般。自己刚才那番话其实也是含了试探的成分在内,如果是换做以前只怕她早就按捺不住想问个清楚,可看她现在的样子,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些事不是她该问的,才默不作声的坐在一边,看来有进步。 “点翠,如果我把你派去伺候苏管事带来的女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这是小姐对我的考验吧。点翠心中了然,利落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小姐,点翠是您的丫鬟,自然服从您的调遣。” “你就不怕我把你放在雅苑再不调回来了?与其在这被冷落了,你不如随全伯回苏州,在那边你好歹和执事是一样的待遇。” “不,小姐,我以前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能继续跟在您的身边。点翠只是个丫鬟,不想成什么大事,只要把您伺候好了就是我最大的成就,您就让我留下吧。”说完,她重重的跪在了苏梦眉的眼前。 “好,很好,”苏梦眉搀起了她,“点翠,不要觉得委屈,其实我派你到雅苑是另有安排。”她压低了声音,“苏管事带来的这个萧云仙背景复杂,我需要有一个可靠的人选来帮我注意她的言行,你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让她看出破绽来。” “点翠明白。” 小姐的意思是那个姓萧的会对苏家不利吗?还是说她来苏府是另有目的? “放心,你不会在雅苑呆太久的,苏管事和她在府上呆不了多久,只要你做好分内的事,等他们走后我自然会把你调回我身边。” 点翠,其实萧云仙压根就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考验你,考验你的能力还有忠心,把你这一年来学的那些都用上吧,只要你能经受住这次考验,那我必然会给你个机会,让你成为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我现在真的需要一个能干的助手来替下商号里的事,只有那样我才不会被那些琐事绊住了手脚,才能有时间做些准备,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我的苦心栽培啊。 第六十三章 谁踏月色来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笼泻在荷叶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湖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象笼着轻纱的梦。月光隔了树照过来,高处丛生的树叶,在水面上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象是画在荷叶上。湖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交错,在微荡的水面上留下隐隐绰绰的烟雾。 和着月色,一阵夹着冰泉之气的箫声如雪花飞溅般倾泻在暗夜之中,凄清的曲子呜呜奄奄,如怨如慕,如海浪般层层推进,直把吹箫之人如泣如诉的心理诠释的淋漓尽致。 许是这月色令人迷醉了,也许是箫声太令人伤感了,苏梦眉看着月下在树梢上遗世独立的人影,竟然想不起要唤人。 那人轻飘飘的立于细枝之上,水银般的月色将他修长的身形,如墨的黑发,还有脸上那银色的面具照的分毫毕现,回头微微一笑,苏梦眉甚至看到了他眼中迷雾般的茫然。 “小姐深夜不睡,难道是在等我吗?”被他踩在脚下的树枝轻轻一晃,那穿了蓝袍的身形如同清风一般掠到了窗前。银色的面具将容颜遮住了大半,漏在外面的下巴却是如温玉一般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红艳的唇边勾起一个微笑,来人用刚才吹奏的洞箫抬起了苏梦眉的下巴:“深夜陌生男子来访,小姐惊叫也罢斥责也好,好歹给我些反应,也让我有些存在感好不好?”这样一个满含着挑逗意味的动作由他信手做来,居然没有一丝的猥琐之意。 苏梦眉眨了眨眼,再眨了眨,脸上依旧云淡风轻:“第一,你是高手,我即便是叫了也无济于事,可能还会让你惊慌之下做出不利于我自己的举动来;第二,我身边唯一的侍卫被我派去办事了,现在留下的这些护院就是来了也不能奈你何;第三,你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对我做出不利的的举动,说明你并没有恶意。综合以上三点,我如果叫人是不是算是自讨苦吃?” 男子唇边的笑容愈来愈深,在如水的月色下勾勒出一个魅惑的弧度:“分析的倒是头头是道,你就不怕我色迷心窍,一时按捺不住把你给非礼了?” “大侠高来高去的就是为了来非礼一个容颜丑陋的女子?我不得不说,你的品味还真是奇特。” 男子修长微凉的手指缓缓的敷上她左脸上细长的红色疤痕:“你指的是这个吗?不,它一点都不丑,就是因为有了它,这张过于娇媚柔弱的脸才有了几分凌然之气,这样才更附合你的性格。如此的添花之作,你为什么会觉得丑陋呢?”仿佛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话,那微凉的手滑到了苏梦眉的后颈,将她的头拉了过来,冰凉的面具几乎贴到了她的脸上。 “一点都不丑,我很喜欢……”沙哑的低语从那魅惑的红唇中传出,他温热的呼吸直直的扑在苏梦眉的脸上,顺势伸出了濡湿的舌尖,在那道疤痕上轻轻一舔。 苏梦眉抖了抖,撑住窗沿的手臂几乎酸软了下去,僵硬着身体,她脸色苍白了起来:“你到底是谁?” 温热的嘴唇从她的唇瓣上擦过,男子低低的笑了起来:“现在才想问我的身份?苏梦眉,你和传说中一点都不像啊!” 苏梦眉从他的禁锢中挣出来,拿出丝帕拭去脸颊上的湿意:“传闻向来都是不靠谱的,你不会是为了验证一下那些传说的真实性才夜闯苏府吧?看也看到了,是不是该告诉我你是谁了?” 男子略显遗憾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翠绿的萧在修长的手指上打了个转儿:“我是来帮你的人。” 洞箫在那只灵巧无比的手上打转,翠绿与白皙在如水的月光下形成强烈的对比,互相映衬出一种动人心魄的美。苏梦眉情不自禁地被眼前的美景吸引,双眼直直的盯上了那转的越来越快的洞箫,看着那抹绿在月色中划出了道道流光,她的眼睛慢慢由清明变的迷蒙。 “记住,我是帮你的人。”低沉魅惑的语调缓缓的响起,带着无尽的诱惑引导着被控制了意识的女子。 “你是来帮我的人。”苏梦眉双眼呆滞,语调平平跟着男子重复着他的话。 “我不会伤害你。” “你不会伤害我。” “我会成为你最亲近的人,是你的情人,你的父亲,你的夫君。” “你是我的情人,我的父亲,我的夫君。” “对,你很乖,我最喜欢听话的人了。” 男子红唇微扬,收住了手中翻转不休的洞箫,轻轻一跃从窗口进到房里。 “来,到我跟前来,让最亲近你的人好好看看你。” 被控制了神智的女子听话的轻移莲步,走向男子张开的怀抱。 男子将那温软的娇躯搂在怀里,埋首在她的颈边深吸了口气:“你真香……告诉我,住在雅苑的是什么人?” “是云舒的未婚妻,辽国的昭慧郡主。” “很好,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萧云仙。” 男子顿了顿,狐疑地盯住了怀中的苏梦眉,这个消息她不是应该早就知道的吗?为什么会说是萧云仙告诉她的?他低声再次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昭慧郡主的身份是谁告诉你的?” “萧云仙。” 苏梦眉看向他的目光迷茫又执着,只把眼前的人当做最可信赖的人,想也不想的就给出了回答,这个模样分明就是中了摄魂术没错,但是他的回答却令男子心中充满了疑惑。 男子隐藏在面具后的眉毛拧在了一起,重新把洞箫放在她眼前转了转片刻。不是他多疑,据他所知,这个女子的背后一直有一股势力在帮助她,而且早在萧云仙和苏云舒还没到汴京的时候她就知悉了萧云仙的身份,可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却分明是对昭慧郡主的作为毫不知情,难道,是自己估算错了?或许,该换个方式来问吧。 “你认识白鄞吗?” “认识。” “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原本对答如流的苏梦眉在听到这个问题后沉默了下去,她紧紧地皱起了秀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果然不出所料,她到底因为白鄞这个名字有了犹豫。中了摄魂术的人通常都会对施术的人有问必答,但也不排除有些心智坚定的人会在最看重的事情上出现下意识的反抗,看她现在的样子,那个白鄞想必就是她最为看重的吧。 “他……喜欢我。” “还有呢?” “我却拒绝了他。” “为什么?”男子咬了咬牙,沉声继续追问。 “有人,有人一直在算计我,我的钱财太多了,如果我答应了他,那些人会连他一起算计了,我不愿意他有事。” 男子一直怀疑白鄞和他身后的宣化军司就是苏梦眉背后的势力,原本他是打算从她口中问出些线索来的,却没有想到在摄魂术下苏梦眉也只是说了些两人之间的儿女情长,难道说他们二人当真就只存在男女关系?还是说自己的摄魂术对她没有太大的作用,以至于她还能选择性的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男子眼神闪了闪,松开苏梦眉向后退出一步。 “告诉我,我是谁。” 苏梦眉迷茫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我却知道你是帮我的人,是我的父亲,我的情人,我的夫君。” “那面对这么亲近的人,你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吗?告诉我你想让我做什么?”苏梦眉微微的歪过了头,眼睛里闪动着单纯信赖的光芒,“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说出来。” “那对于你最亲密的人,你是不是应该献上你美好的身体?你愿意吗?” “我愿意,你是我最信赖亲密的人,我怎么会不愿意呢?”苏梦眉歪着头轻轻的笑着,细长柔白的手指慢慢的按上了腰间的丝带。因为是晚上的关系,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寝衣和最贴身的小衣,所有的春光,都被腰间那条丝带拢在衣物里面。 男子眼里的怀疑没有丝毫的减少,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贞洁是很重要的,如果她没有被自己的摄魂术控制,那就绝对不会对一个陌生的男人宽衣解带,所以他在用这个方法来确定眼前的女子是否真的失去了神智。 柔细的手指拉住了打成如意结式的丝带轻轻一抽,轻薄宽松的寝衣就在男子面前散开,上好的绣着并蒂莲花的白缎胸围和薄如无物的丝质底裤服帖的遮住了最引人遐思的部位,薄薄的寝衣被那双细白的手从肩头缓缓拉下,从玉臂上滑下坠落在地,一具美到了极致的身体就那样裸露在了夜风之中挑逗着男子最原始的欲望。 半侧的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和执着,柔细的手指从高耸的胸前划过,从缎面上,从绣花上一路滑向背后的系带,微微沙哑的声音里带着诱惑,苏梦眉向紧绷了身体的男子送去一个娇羞的眼神:“你,喜欢吗?” 此时的男子已经没有办法保持最初的那份平和,他目光一路追随着那只滑向苏梦眉背后的手,喉结上下急速的滑动。这样一个处处散发着邀请的娇媚身体对应的却是一张羞涩清冷的脸庞,两者组合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令这个自认为定力十足的男子也几乎不能自持。 第六十四章 是敌是友? 见男子久久不动,苏梦眉交织着狐媚和清冷的小脸上带了丝丝的委屈,她垂下的睫毛在玉般的脸上投下两道弧形的暗影,嘴角向下抿了抿,用双手交叉护住了胸前的春色:“你……不喜欢吗?是不是我太丑了?”声音里含了几分哽咽,在夜风中轻颤的身体柔弱的真想让人抱在怀里好好的疼爱。 男子盯着她带了点点星光的小扇子般的睫毛和那颤抖的身体,心里突然就涌上了一股强烈的负罪感。她能这样毫不犹豫的在一个陌生的男子面前宽衣解带,分明就是中了自己的摄魂术,既然已经确定她被控制了神智,何必还要为难一个失了本心的女子? 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上前拾起了地上的寝衣为她披上:“并不是我不喜欢你……来,夜风凉,还是把衣服先穿好吧。”他微凉的手指在裸着的皮肤上划过,忍不住停顿了一下,在那滑嫩的玉臂上流连了片刻。 苏梦眉抬起了盈盈如水的眼眸对上他的眼睛不确定的问:“你真的不是嫌我丑?” “真的不是,”男子嘴边带上一个安慰的笑容,“我说过了,你是一个有着特殊气质的女子,你身上的那份光彩,是藏也藏不住的,就算是穿了最普通的衣衫走在人群里也可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这样耀眼的女子又怎么会丑呢?”他嘴中说着话,细长灵巧的手指轻轻的合拢了寝衣,把那根丝带打了一个同心结。 “真的吗?”苏梦眉微翘的嘴角带了一个娇羞的笑容,苍白的脸上也泛着淡淡的红晕。 “以后不要再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别的男人知道吗?你不知道,你现在的模样有多诱人,让我几乎……” 他深深吸气,双手有些不舍地从她的肩头离开。 “那你,还愿不愿意做我最亲密的人?”苏梦眉固执的扬起小脸,秋水眼眸里盛满了无声的邀请。 男子不由微微的别过头避过那个让他无法自持的眼神,但说出的话声里却带上了一丝沙哑:“我自然还是你最亲密的人,苏梦眉,你和晋王赵光义的来往密切吗?” 苏梦眉虽然对他故意岔开话题有些失望,但还是垂下了眼睛老老实实的回答了他的问话:“只见过两次,一次在大相国寺,一次是在皇上召见的时候远远的看见。” 和赵光义也没有联系吗?苏梦眉,你到底有多少秘密,为什么问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一丝的头绪? “那你一直支持你的人到底是谁?” “支持我的人?”苏梦眉歪过了头,“没人支持我啊,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呢,父亲去世了,妹妹嫁人了,我没有一个亲人,也没有人会支持我,大家都是在利用我呢!”说到这儿她“咯咯”地笑出声来,“都在利用我呢,有人想从我身上弄到银子,有人想利用我牵制别人,还有人想通过我达成心愿……我认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他们都想利用我呢!”苏梦眉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得泪水飞溅身躯颤抖,仿佛说起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不能自持,刚刚还媚意流转的眼眸在她自己的笑声里渐渐添上了几许疯狂,看的边上的面具男子有些心惊。 中了摄魂术的人不单会全盘说出自己的秘密,还会把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怨念和欲望挖掘出来,苏梦眉现在的情况很明显是被唤出了最隐秘的心事,如果再不停止,说不定她会就此被那些怨念折磨的疯狂! “别说了梦眉,别说了,你现在需要安静!”戴面具男子终于发现了她的异样,他飞快的从袖子里拿出了那根玉箫,在濒临疯狂的女子面前缓慢的转动:“你需要安静……安静……苏梦眉,没人利用你,没有人……没有人……安静……” 低沉温柔的声音里蕴含了奇异的安抚的力量,让笑得不能自抑的女子渐渐的停住了笑声,眼睛直直的追随着转动的玉箫,眼睛里的疯狂之色也在慢慢的退去,最终剩下的只有迷茫。 “睡吧……苏梦眉……睡吧,记住,我是你最亲近的人……我不会伤害你……没有人在利用你……好好的睡吧……” 男子接住了睡倒的苏梦眉,温柔地把她抱到床上。 “你到底受了怎样的苦?苏梦眉,你让我心疼了呢……”手指轻轻的抚摸着那个疤痕,男子面具下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你真的在意这道疤痕吗?苏梦眉……,真的不要紧,它不是你的累赘,相反,正是这道疤痕救了你,如果没有它……”说到这里,男子好似想到了什么,唇边温柔的笑意变成了讥笑的笑容,“你看,有那么多人对你蠢蠢欲动呢,如果不是这道疤,你还能安心的睡在自己的绣床上吗?” 修长微凉的手指自上而下滑过那道细疤,落在了小扇般的睫毛上,在那里久久的流连:“这双眼睛,真的很诱人,就像是装满了天上的星辰一般明亮,再加上顾盼间的媚意……于今为止,这是我见过最美的眼睛你知道吗?所以啊,你有什么好在意的?白鄞的那一鞭子虽然毁了你的脸,但你却还是那么美……,就如同傲立在寒风中的红梅,绚烂而又清冷,那样的傲气,是旁人远不能及的啊!” 低低的呓语中,男子伸手覆上了自己脸上的面具,把那遮住了大半个脸庞的银质面具微微的抬起,头向下贴上了苏梦眉的小脸,随着他的动作,如水般的墨发顺着肩头倾泻而下,遮住了那面具后的真容。 男子紧紧地贴着她,在她的左脸上来回的摩挲:“苏梦眉,梦眉,我很喜欢你这个样子呢,有着让人心悸的凌厉,就是你这样的女子,才能和我比肩……你放心,以后我会暗中帮你的,那些对你心存利用的人,以后都不会成为你我的阻力!” 在他温柔的呓语声中,在床上沉睡的女子两条秀致的眉不易察觉的颦了颦,似乎是感觉到了来自外界的触觉。 一直紧贴着她的小脸的男子几乎在她颦眉的同时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轻轻的“咦”了一声,疑惑地抬起了伏在苏梦眉身上的身体,几乎是抬起身体的同时,那具银质面具也飞快的被他重新敷在了脸上。 奇?“苏梦眉……苏梦眉?”男子紧盯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手指放在她的颈侧的位置,只等她应了声就点了她的睡穴。 书?床上的女子只是紧紧的颦起了秀致的眉,睫毛如同蝴蝶的羽翼般轻轻扇动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从摄魂术的作用下醒过来。 网?在确定她不会就此醒过来后,男子收回了自己的手,细细的在这间雅致的卧房里打量了片刻,看那样子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一般。 搜寻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片刻,最终落在一个放置在床边的青花瓷瓶上,他露在面具外面的唇角勾起一个笑容,施施然的上去摸了摸那个做工精致的花瓶,而后向左右各转了一圈。 “咔”的一声轻响,就在男子刚刚起身的红木雕花大床上,一个小小的暗格从床侧露了出来。 “原来没在墙上?”男子收回了盯在墙上的目光,回转到了大床边上,“这心思倒也奇巧,我还以为会有夹壁墙呢。” 小小的暗格里,放了一叠文书,这些薄薄的纸张,就是苏梦眉的身家性命,所有的苏家商号的房契地契,还有和商户们签订的合约全部都在这里,就只这一沓纸张,就足以价抵万金。这么重要的东西,男子也就是随意翻了翻就把它们搁到一边。文书的一侧是一个雕花盒子,男子手指一扣就打开了它,相比于那叠文书而言,这盒子里的东西就不起眼的多了,里面装的不过是一个黄铜制作的护腕,粗犷的纹底上,一个狰狞的狼头利齿半露,几欲择人而噬。 “这是……”男子拿起了那个护腕,细细的端详着那个护腕上的狼头造型,“这是回鹘皇族图腾?”他摩挲着那个狼头,眼睛里神色复杂,苏梦眉居然能弄到这样的东西?看这狼头上半露的利齿,这样的造型分明是王子级别的人才能佩戴的,难道说她与前些日子才离开汴京的回鹘王子私交甚好?她既然当众拒绝了求亲,为何又把人家贴身的东西收到这么秘密的地方,还和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难道她拒绝婚事只是在世人面前做了一场戏,只是为了证明她与那来自高昌的王子没有关系?如果真是这样,那是不是可以猜测一直在背后支持她的人其实就是那个华谨瑜? 男子疑虑忡忡的目光掠过床上睡得极不安稳的人,握住那个护腕的手紧了紧:“苏梦眉,不过一晚上的时间,你就接二连三的带给我惊喜,宣化军司,回鹘高昌,大宋朝廷,你不过是一个女子,何必牵扯上这么多的是是非非,你可知道,这三方不管是哪一方都能轻易的要了你这条小命去。” 床上的人却只是颦紧了眉头,对坐在床边为自己担心的男子连回应都没有一个。 良久,坐在床边的男子从沉沉的思考中回过神来,他仔细的收好了那个护腕和文书,原样放回暗格之中,最后抚摸了一边床上人的娇颜后如来时风一般的消失在渐渐明亮的窗外。 空空的绣房,只留下最后离去时的那一声轻叹。 第六十五章 谁算计了谁 一大清早,年老的苏是全苏管家就跪在了苏梦眉的房前,任谁百般相劝都不起身,只是闷头跪在那,直说对不起故去的老爷和夫人,要向小姐请罪。新宅的管家和香怡等人轮番上阵还是没能把这个固执的老人劝的改变主意,只好默立在一旁等着小姐起来后再作计较。 玉珍一直和端着洗漱用品的两个小丫鬟侯在门外,在别人轮番上阵劝说老管家的时候,甚至是香怡三番两次暗示她叫醒小姐的时候,她都没有上前进上一言。她从来都很清楚下人的本份,不管是老管家也罢小丫鬟也好,做错了事就应该受罚,不能因为自觉劳苦功高就失了规矩,所以她不愿意上前相劝。再者,外面的一众人虽然是压低了声音说话,但这么多人在这吵闹了半天那动静也不小,按说这么闹腾就是睡得再熟的人也该醒了,小姐向来睡得轻,今天却是任由外面这么吵闹就是不起身,这么看来,小姐是有意让老管家多受些罪好借机给别的下人瞧瞧呢,既然主子有了杀鸡给猴看的意思,玉珍又怎么会自己撞上去找那个不自在? 其实不止玉珍对苏梦眉今天的晚起有了想法,众人看到烈日底下摇摇欲坠的老管家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小姐是在借着这件事小惩大诫——虽然大家不知道这位苏家的老人到底犯了什么事,但是心中还是忍不住对他怜悯不已,都日上三竿了,到底小姐还要让老管家在烈日底下跪多久? 玉珍看天色实在不早了,想起小姐今天还要到柜上去,这才在一干人期盼的目光中不紧不慢的叩响了房门。 “进来吧。” 房里略显疲惫的声音让屋外的人精神一振,纷纷把目光投向几乎昏倒的苏是全。 玉珍带着小丫鬟临进房门前斜睨了一眼紧闭双眼勉励支持的老管家,不由低低的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个老人对苏家还是一片忠心。算了,当是积德吧,反正小姐迟早都要见他的,自己提一提也无所谓吧? 床上的人一夜在睡得很不安稳,来来回回总做些莫名其妙的梦,虽然睡到了日上三竿,却还是觉得疲惫不已,用微温的水洗漱过后,疼的几欲裂开的头才稍稍有些好转。 玉珍也看出来小姐并非刻意为难门外的老管家,看那疲惫不堪的样子,也是真的不知道门外闹出那么多的事来。她体贴地在苏梦眉的头上做着按摩,按下了差点出口的求情,那么大的动静是个人都能听到,何必用她多费唇舌? 果然,疲乏稍去的苏梦眉很快就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她紧紧皱起眉头,语气中有些不耐:“都围在门口干什么?是不是太清闲了,都聚在主子门上拉是非来了。” “小姐,是苏管家。” 苏梦眉诧异的回头,却忘了头发还被玉珍抓在手中,这一回头顿时将扯得头皮生疼,她情不自禁的吸了一口凉气:“咝——全伯怎么了?” 玉珍连忙放下手里黑缎般的长发:“弄疼了吗?奴婢该死!” “好了好了,不是你——你刚说全伯怎么了?”苏梦眉挥挥手,朝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管家一大早就跪在房门口,口口声声要向小姐请罪,奴婢也不知道到底什么事。” “那另外几个是怎么回事?全伯一个人不可能弄出这么大动静来吧?” “是那些劝苏管家的人……跪的有些久了,老管家都快支持不住了。” “哦?”苏梦眉冷笑一声,“府上的下人们倒是越来越团结了啊!”她回过头示意玉珍继续,吩咐旁边一个小丫鬟,“去吧苏管家请起来,我马上出去,顺便看看都是些什么人在门口起哄。” 苏是全大清早的做出这幅姿态来无非就是为了他儿子云舒的事情,父子两个昨晚上见面后一定是仔细衡量了后才定下了这么个主意。劳苦功高的老人苏管家在主子门口的这一跪,不明内情的人只道是老人家忠心可鉴,知道自己有了错处就自发的到家主房门前请罪。初看之下,这一跪好像充分说明了苏是全认错的决心,其实苏梦眉看的分明。众目睽睽之下,她必然要为今天的事做个表态,如果她发下话来原谅也就算了,如果她死死揪住老管家的错处不松口,定然会让府中上下的下人们寒心,会觉得主子太斤斤计较,不懂得体谅下人,更无视了下人的贡献,而这些还有可能会传到商号影响到商铺伙计们的情绪。 苏是全这么作为其实是在变相的拿乔,他心中明白苏梦眉会衡量得失,也会做出做好的选择来处理这件事,所以才会有恃无恐大大方方的跪在众人的视线里,利用众人对自己的同情引起对苏梦眉的不满,然后苏梦眉为了安抚下人的心情就不得不按照他的设计往下走去。这个老狐狸,他是算准了苏梦眉会选择笼络人心才会这么不顾脸面的逼上门来啊。 “你就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的了解我了吗?”苏梦眉心中冷笑不已,任玉珍不紧不慢地梳了一个流云髻,又仔细挑了钗子戴好,这才慢悠悠的出了房门。 门前,摇摇欲坠的苏是全仍旧咬牙跪在青石台阶上,边上站了刚才出来的小丫头和香怡为首的几个丫鬟仆妇,都是一脸怜悯心痛的看着地上年逾花甲的老人。 “全伯,你这是干什么?有事情不能好好说吗,何必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她带着一脸痛惜的上前扶住了那老迈的身体,将眼中的冷意不动声色的掩到了眼眸深处。 “小姐,老奴有罪啊,今天老奴就是来谢罪的,小姐您不用心软,就让老奴跪着吧,这样我心里才会好受些!”苏是全并没有借着大好的台阶下来,反倒继续把请罪的姿态做了个十足十。 还不知道见好就收吗?全伯啊全伯,到底是什么让一个忠心可靠的老人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为了自己的亲儿子你就能这么逼迫自己的主子吗?既然你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那就别怪我不念及往日的情分了! “全伯,有什么事情不能起来说话,难道你非要用这种方式吗?起来吧,跪了这么久了,别弄出事来了。” 苏梦眉再次伸手扶了地上的老人一把,这次有了机灵的玉珍帮忙,苏梦眉只是虚扶了一把就把他拉了起来。 苏是全憔悴的脸上挂了两行浊泪,原本还是花白的头发好像在一夕间就变成了满头白发,看样子苏云舒惹下的事情真的让他忧心到了极点,不然也不可能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来折磨自己。 “你们都没事做了?是不是都想学学老管家?”苏梦眉冷眼扫了一圈旁边站的或远或近的丫鬟仆妇。 这些围观的下人原来是对她的姗姗来迟有些怨言的,都想看看这个当家主人会怎么处理劳苦功高的苏管家,再加上有了香怡这个大丫鬟带头,这些低等的下人们自然又添了几分胆色,竟然就坚持到了苏梦眉出来还没有散去。 香怡和点翠一样,自小就被买进了苏府,不过点翠是跟在小姐身边长大,而她则是由以前的庄嬷嬷也就是苏是全已经过世的妻子来调教的,所以对老管家也就自然而然的亲近些。今日她看到一直被视作父亲的人跪在小姐门前摇摇欲坠就心疼的不能自已,再加上小姐近日明显的亲近玉珍冷落了她,香怡虽然嘴上不说,心底到底还是有怨言的,两种不忿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就让她在小姐和苏是全对上的时候毫不犹豫的站到了苏是全的一边。 在苏梦眉冷然询问的时候,那几个胆小怕事的下人已经悄悄的溜走了,毕竟小姐才是苏家做主的,对于老管家同情那是一定的,可真要把他放在掌握身家性命的苏梦眉边上,除了香怡,恐怕谁都会做出最利于自己的选择吧。 “香怡,你怎么还在这?”苏梦眉看着这个被自己刻意冷落的丫头,不过才一个多月而已,她就做出了选择吗?看来把她晾起来是一点都没错。由今天的事就能看出,这个丫头不止毛躁,还是个不能成事的,稍微有些不顺心就倒戈,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早晚是个祸害。 香怡战战兢兢的站在苏是全的身侧扶住了他,有了依靠后她才觉得自己狂跳的心稍微有些安定,香怡挺了挺汗湿的后背说:“全伯的身子骨不好……我要陪着他。” “好,很好。”苏梦眉并没有像香怡想的那样勃然大怒,而是给了她一个淡淡的笑容。 苏梦眉的这一笑,就如同雪地里开出了一朵茶糜,只将漫天的冰雪都消融殆尽,但这样一个温暖到极致的笑容,却让勉励支撑着虚软身体的香怡牙关都磕了起来,她好歹也跟在小姐身边一年多了,自然能分清楚小姐这个笑容里表达的不是赞赏,而是冷到了骨子里的疏离! “带下去吧。”苏梦眉唇边犹自带着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让怕极了的香怡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一直默声站在一旁的管家周权应了一声,让人把已经虚软在地上的香怡拖下去,看着这个活泼的小丫头转眼就蔫了下去,他不由暗暗的摇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苏管家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下人,连谁是自己的主子都没弄清楚,也难怪你会被小家拿来杀鸡儆猴! 第六十六章 一步好棋 “全伯,您看,您这一跪就跪掉了一个小女子的一生命运呢,你不觉的对香怡来说这样太不公平了吗?” 苏是全眼里闪过一丝内疚,却终究闭上眼忍住不去看几乎是被人拖着走的香怡:“个人有个人的造化,老奴也是个奴才,实在是没办法为他人考虑的太多。” 对于苏云舒来说,香怡的分量到底轻了些啊,一个是嫡亲的儿子,一个是关系亲厚的外人,不论是谁遇上了都会选择舍弃后者,苏是全这样做虽然有些残忍,但到底还是人之常情,究其原因,只能怪香怡自己看不清形式站错了队。 同样对于苏梦眉来说,这样的苏是全才是令她欣赏的,得到一些就要舍弃一些,孰轻孰重判断分明了才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 “全伯,说说你的来意吧,你不会大清早来就是为了请罪的吧?” 苏梦眉坐在了玉珍搬来的椅子上,既不请他进屋也不让人看座,既然都找上门来打她的脸了,她自然不会像以前那样对他恭恭敬敬,那样只会让某些人觉得她好欺负,从而顺着杆子往上爬。在她的认知里,你敬我一尺我让你一丈这句话还有另一种解释,就是你欺我一尺我也必还你一丈! 苏是全自然也看的懂苏梦眉的意思,他颤巍巍地站着,老迈的头也低低的垂着:“小姐,老奴的确是来请罪的,云舒那个不孝子居然为小姐和苏家惹来这么多的麻烦,老奴实在是没脸见九泉之下的老爷夫人啊!” 到了地步他还在倚老卖老,当真以为自己会念及往日的情分吗? “全伯说笑了,云舒他有自己的选择,再说他不是签了卖身契的奴仆。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只要他想离开苏家,我绝对不会找理由留着他,毕竟他是您唯一的儿子,又是个前途大好的年轻人,我也不好一辈子留着他当个苏家的奴才是不是。” 换句话说就是:苏云舒并不是家养的奴才,如果真出了什么事,苏家也就是担个遇人不淑管教不严的名头,只要处理的妥当是不会惹上什么麻烦的,你不用拿着这个理由来说事。 苏是全再次闭上了眼睛,皱纹纵横的脸上带了几分决绝:“老奴自然知道小姐是为了云舒好,老奴老了,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这苏州的生意恐怕也是没精力看顾了,还望小姐看在我为苏家辛苦了大半生的份上对云舒多多看顾些吧。” 看来苏是全是豁出去了,一招不管用立马使出了第二招,拿苏州的生意威胁起苏梦眉了。虽然现在苏家的生意重心全部到了汴京,但苏州到底是思清居的根本,苏梦眉是绝对不会拿这个来开玩笑的,现在除了苏是全父子两人,她也没有信得过的人手好用,苏是全这样说无非就是提醒苏梦眉只要他们父子两个撂了挑子,她恐怕还没办法两头兼顾。 苏梦眉轻轻笑了起来:“全伯,你这话可真说到我的心上了,其实我一直都想让您退下来养老的,只是怕突然提出来会让您心中存有怨言,觉得我是在排挤老人,现在既然您自己有了这样的想法那就是再好不过了!您也知道,云舒恐怕理飞黄腾达的日子不远了,不然我现在就把卖身契还了您,您就跟着能干的儿子去安享晚年吧!” 苏是全,你当真就以为我苏梦眉离了你们父子就不能成事了?父亲刚刚过世的时候我或许会怕你撂挑子,但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六神无主的小丫头了,岂会怕了你这种伎俩?不得不说,这一招你晚用了三年! 苏是全没有想到她会顺着自己的话音彻底把自己排除在外,这样的做法分明是想彻底舍弃了自己父子两人,难道说她已经找到了人来替代他们?这么说,这个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子可能早就对他起了提防之意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是不是早就知悉了自己在苏州的那些作为?想到这些,那些早就想好的威胁的话居然有些说不出口了,如果一切的算计早就落入人家的眼里成为一场闹剧,那还是别拿出来徒增厌恶了,那样或许还能在关键的时候救自己一次。 打定了主意,苏是全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决绝,反倒是显出一种异样的灰败来。 “小姐,老奴自小跟着老爷长大,一直把苏家当成是自己的家一样,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苏家,生在苏家死在苏家,这就是老奴最后的愿望。小姐如今做出这样的决定,不是逼着老奴去死吗?小姐,老奴不求别的,只希望你不要让我离开苏家!” 说到最后,重新跪倒的苏是全已经是涕泪横流,不同于前面的作秀,这次他是真正的伤心了。 苏梦眉脸上依旧云淡风轻,看这个伤心老人的目光陌生无比,好似眼前跪着的苏是全不过是个初次相见的路人。 “全伯当真是把苏家当自己家?”她语气里的不屑让哭的凄惨的苏是全浑身一僵,“如果全伯当真有这样的心思,又怎么会屡屡与苏州商号的各个掌柜私下联系?您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是想独掌大权还是想另立门户?全伯啊全伯,我已经到了汴京把苏州的生意全部交给了你,其实你已经是那边最大的掌柜了,我真的不知道你还想要什么?” 苏梦眉慢慢站了起来,走到苏是全的身边俯下了身体:“你是为了云舒对吗?其实早在他认识萧云仙的时候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你们看中了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但是又没有十足的把握处理萧云仙和辽国太子之间的那一摊子,所以才会把主意打到我的身上来是吗?你联系那些掌柜只是为了要挟我吧?全伯,为了达到目的,你们的计划还真是周密啊,云舒在这边稳住了萧云仙,你在苏州联系那些人想用你的影响力来牵制我,让我不得不妥协,为了即来的辽国商机全力的帮他达成心愿娶了萧云仙……全伯,我说的可对?这个一箭三雕的好主意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我猜一定不是云舒,因为对你这样转战商海的老手来说,他实在是太嫩了些,你说我猜的可对?” 哭泣不已的苏是全早就被她这番不紧不慢的低语说的全身僵直,他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你怎么知道?你从哪知道的?” 苏梦眉斜斜的挑起了秀眉:“全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话您一定听过吧?你当真就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吗?我还说香怡看不清谁才是自己真正的主子,看来这一层您也没有想清楚啊!说到底,我才是苏家的当家人,那些掌柜即使表面应和了您,但您就那么相信他们不会把你的计划泄露出去?” 其实在苏是全刚刚有了异心的时候苏梦眉就收到消息了,他自认事情做得天衣无缝,那些掌柜们个个都有把柄在自己手里,自然不敢把密谋的事情泄露出去,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苏梦眉早在离开苏州的时候就留了一手,那就是被她留在苏州老宅的点翠。 当初她以不堪重用的理由把点翠扔下,所有的人都觉得她太过绝情,就连不明内情的点翠初始也为了她的决定伤心不已,可是苏梦眉没有因为那些改变主意,而是一意孤行的扔下了点翠。其实当时她埋下这步棋的时候并没有想用来对付苏是全父子,只是觉得需要留下个信任的耳目,那样才不会让老管家一人独掌大权。 还有就是苏云舒,他去了辽国就相当与掌握了苏家一半的秘密,这样重要的事情,苏梦眉怎么能放心交给他而不闻不问?就是因为苏是全在苏州,只要盯着苏是全,只要他们父子有了异动,那远在千里的苏梦眉就可以了解的清清楚楚,而表面上被舍弃了的点翠,无疑就成了她最好的眼线。 所有的人都以为点翠成了一枚弃子,成了被自家主子舍弃的可怜女子,也只有这样的身份,才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和怀疑,才能第一时间把苏是全父子的行动事无巨细的告知苏梦眉。 事实再次证明,苏梦眉的这步棋又走对了。不是所有的人值得别人完全信任的,没有背叛只是因为遇到的诱惑还不够,当有了背叛的充足的理由,就是至亲也会成为在背后捅你一刀的人,有了前车之鉴,她又怎么会放心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别人? 苏是全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被他悉心照料了许久的点翠才是泄露了他秘密的人吧?看他现在失魂落魄的样子,如果告诉他真相,苏梦眉还真担心这个古稀老人大受打击就此撒手西去呢。 “全伯,话说回来,你们怎么就认定我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帮到云舒,你也知道,到现在为止我连辽国都没去过,又怎么有那么大的神通?你们把宝押在我身上就不怕赔得血本无归吗?” 被一连串的突发事件打击了的苏是全此时已经是心灰意冷,自问在苏梦眉面前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对她的问题也就照实回答了。 “你当初在辽国没有任何人脉,却能把商队带去的货物高价兜售,而且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这样的手笔,如果没有熟悉辽国的人暗中相助,一个小女子又怎么能把生意做得那样顺风顺水?我和云舒一直在通信,对于这件事,我们父子一致认为你背后的那个人一定在辽国有很大的神通,所以才会把心思用到这边来。” 这样的回答对苏梦眉来说毫不意外,当初她只是把商队交给了苏云舒,至于后面的销售环节,都是由白鄞的人一手操持,所以他们父子才会对自己在辽国的人脉一无所知,只能私下猜测苏梦眉是靠上了有实权的大人物,才会病急乱投医的跑来碰运气。 第六十七章 苏云舒的欺骗 如果苏家父子两个知道事情并非如他们所想的那样,会不会后悔过早露出自己的底牌呢?苏梦眉有些坏心的想。 她真的有一种冲动,想就此把自己的安排一桩桩地摆到他们的眼前,好好打击一下这善于算计的父子两个,但眼前的局势却让她不得不强捺住这种冲动继续和苏是全谈条件。 “全伯,你们想的没错,我是能在这件事上助云舒一臂之力,可是你也知道,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既然你开出的条件对我都没有什么吸引力,你觉得我还会帮他吗?”苏梦眉在被玉珍扶起来的苏是全边上慢慢地踱着步子,眼角有意无意地瞄过墙角某处。 萎顿的苏是全听到她松了口,不禁有些意外。在她拆穿了自己所有的伎俩后还说出这样的话来,苏是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全伯听不明白吗?”苏梦眉眨了眨眼睛,“是了,您自然是没有可以令我心动的筹码了,可是——”她的眼角再次睨过那个角落,“可是不代表别人没有啊!” “苏梦眉,你到底想要什么?”一直藏在暗处的萧云仙终于按捺不住,从墙角的树上跃下身来直逼一派悠闲的苏梦眉。 “哎呦,萧小姐,昭慧郡主,你现在这个样子可是半分的温柔贤惠都沾不上,我身边的这位可是你未来的公公,你就不怕现在这个彪悍的样子吓到了老人家,被人家拒之门外吧!” 苏梦眉轻轻的扇着手中的扇子,不仅对指着自己咽喉的长剑视若不见,还有闲情逸致来嘲讽萧云仙动作粗鲁没有女儿家该有的样子。 萧云仙没想到在自己如此凌厉的杀气下,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还是一派的闲适,看着苏梦眉的脸上悠闲,这个杀人如麻的女将军不禁有些怀疑自己身上的杀气有些退步,这样想着,握着长剑的手就不受控制的抖了抖。 “嗡——”随着萧云仙无意识的那一抖,削铁如泥的宝剑挽起了一朵绚烂的剑花,在院子里震起一声长鸣。 “云仙!” “不要——” 一声断喝一声惊呼。 萧云仙撅起嘴对上飞奔而至的苏云舒:“你干什么嘛!我就是想吓吓这个可恶的女人,看你们这紧张的样子,云舒,你搞清楚,我才是你即将过门的妻子!” 苏是全父子两个看到完好如初的苏梦眉,不由尴尬的对视一眼。 方才在看到那个直冲苏梦眉咽喉而去的剑花,两人的心不约而同的提到了嗓子眼上,虽然他们最近常做的就是想着怎么算计苏梦眉,但是心底还是不愿意她受到伤害的,在这种情况下,第一反应就是阻止萧云仙,免得她一时失手误伤了苏梦眉。没想到萧云仙不过是使了个虚招,压根就没想着伤害她,两人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担心在苏梦眉的淡然和萧云仙的气愤下是多么的可笑。 “啧啧……”苏梦眉皱眉看了手中光秃秃的扇柄一眼脸上显出了几分可惜来,“可惜了我一把上好的玉骨绣扇,苏云舒,我和你找的这个妻子是不是天上相克啊?见面不过几天的光景就毁了我一座屏风一把扇子,我看你还是赶快带着她回辽国吧,再这样待下去我真怕这座院子都迟早被拆了去!” 原本尴尬不已的气氛在苏梦眉这句半真半假的调侃下稍微缓和了些,苏云舒父子两个对视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抹释然。 “梦眉,怎么说你也拥有万贯家财的人,怎么对这些小钱还这么斤斤计较?是不是打算从今以后做个惹人鄙视的守财奴了。”苏云舒说着话儿,很自然的上前把苏是全扶到了院子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哼,”苏梦眉撇嘴,“你们父子都开始算计起我来了,我要再不守着些只怕以后苏家的家业都不属于我了。” 苏云舒脸上尴尬之色大起,他们父子虽然没有夺权的心思,但就现下的所作所为来说也是足以叫世人唾骂鄙视的了,所以对于苏梦眉的挖苦指责,两人还真的不好辩驳,只好再次互看了一眼乖乖的闭上了嘴。 “喂,你这个女人好啰嗦,你说他们两个算计你,你不是也在算计他们吗?既然是这样那就算是扯平了,有什么条件直接提出来就是,干嘛阴阳怪气的讽刺人!”萧云仙看自己心爱的男人和未来的公公吃瘪,再也顾不上顾忌自己的形象了,提了那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就上前理论。 “云仙!”苏云舒轻轻打拉过她,“别那么多事,听听梦眉说什么。” “呦呦,还真是郎情妾意呢,见不得对方受一点点的委屈!云舒,看你找的好妻子,就是不知道这个一心维护你的辽国郡主能为你做到什么份上?”苏梦眉斜睨过苏家父子,看向俏脸气的通红的萧云仙。 “昭慧郡主,我苏梦眉可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你可要想清楚了,没有足以令我心动的利益相诱我是不会帮你们的。” 萧云仙将手中的长剑抖出一声长鸣:“我萧云仙是个痛快人,最看不上你们汉人说一套做一套的样子,有什么条件你尽管说出来,只要我萧云仙能做到的就决不会推辞!” “是吗?”苏梦眉抬眼看向天边的那一朵流云,“你真的原意为了苏云舒付出一切?” “我愿意!”明丽的红衣女子拉住了爱人的手,毫不犹豫的许下了自己的诺言。 “即使他一开始就存了利用你的心你也愿意吗?”苏梦眉依旧看着随着微风移动的流云,淡淡说出的话却让苏家父子面色大变。 “云舒?”萧云仙疑惑的看向心上人,却只看到他躲闪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 “原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吗?”原本还甜蜜无比的拉着心上人的女子脸上的红润慢慢的褪去,显出一份比苏云舒还要骇人的苍白来,“云舒,她是骗我的对吗?你一直不知道我的身份对不对?” 她真的不愿意相信自己舍弃了一切一心一意对待的爱人只不过是在利用她,利用她的身份。难道真的看错了人,真的所托非人吗? “不,云仙,梦眉说的没错,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辽国的昭慧郡主,是辽国定下的太子妃……云仙,我是想借你的身份飞黄腾达,可是我对你的心意绝对是真的,还请你一定要相信你,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苏云舒握住了手中慢慢滑落的玉手,眼中的注满了后悔与凄楚。 他是爱着萧云仙的吧?苏梦眉冷眼看着因为自己一句话而濒临反目的两人,心中有了几分不忍。可是,她不能心软,萧云仙迟早会知道云舒对她的隐瞒,如果现在不把这些说与她听,那等到两人成亲了以后萧云仙可能会为了云舒以前对她的欺骗而反目。 萧云仙不是普通的汉人女子,她是辽国的昭慧郡主,战场上的红粉将军,这样飞扬的女子受了委屈一定不会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她背后是一个强大的家族,是一个与大宋敌对的国家,苏梦眉真不敢想象一旦这样一个女子在得知朝夕相对的爱人对自己的欺骗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所以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云舒,她都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埋下这样的祸根! “萧……小姐,这件事不是云舒的错,都怪我!这件事情都怪我,是我太贪心了,才出了这样一个馊主意,这件是真的不怪云舒!”苏是全再也坐不住了,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的心上人未来的儿媳妇就这样白白溜走,苏家还指望着云舒传宗接代呢!如果这个女人跑了,云舒还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再找个合心意的。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个小子虽然从小聪慧无比,但却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太长情,要不是他对苏梦眉一直念念不忘,自己又何必背上背叛雇主的骂名去算计大小姐,自己这么做其实就是为了让云舒彻底断了对苏梦眉的念想。相比于心思深沉重利轻情意的大小姐而言,这个萧云仙虽然是敌国的女子,但到底是个心思单纯的,对云舒也是一片真心,如果真的操作得当,云舒还有可能借着她有所作为,这样的儿媳妇,老谋深算的苏是全又怎么会让她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苏伯伯,你不用为苏云舒背黑锅,他虽然是您的儿子却也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如果连承担责任的勇气都没有,那我还真是看错了人!”萧云仙强挤出一个笑容,用力抽出了被苏云舒紧握的手,“苏梦眉,我虽然很不喜欢你的行事作风,却不得感谢你的提醒,相对于用欺骗成事的那些人来说,我反倒更喜欢你这样的性子,不管以后我会不会成为你大宋的媳妇,你这个朋友我都交定了!” 她飞快的说完这些,避过苏云舒祈求的眼神飞身上了屋顶:“别找我,我现在想自己清净一下!云舒,别担心我,我会回来给你一个交代的!” 苏是全眼睁睁的看着那一袭红衣跃下屋顶消失不见,狠狠的瞪了呆立的儿子一眼:“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追啊!” 苏云舒苦笑一声:“她的身手岂是我这样的人能追得上的?您放心,既然她说了,就一定会回来的,云仙一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虽然嘴里说着安慰父亲的话,可那浓重的担心和哀伤却是藏也藏不住,或许在他的心里,对萧云仙是否会再次回到自己身边也是没有一点把握吧。 第六十八章 萧家的决定 窗棂上轻轻的响了三下,在夜风中,“卜卜”的声响清晰的传进房里。 在烛光下枯坐的苏梦眉收起了迷茫的神情,脸上带上温暖的笑意:“苏醒,进来吧,我还没睡。” 房门悄无声息的打开,苏醒苍白的脸上布满了风尘,就连平日里纤尘不染的白衣上也蒙了一层灰尘。 “你实在应该先去梳洗休息一下,这番来回奔波可是要费去不小的气力,回来了就该去休息才对,怎么急着来找我。”苏梦眉亲手为他倒上了一杯清茶递过去,责备的语气里却是满满的关怀。 苏醒有些拘谨的接过了那杯茶:“没事的,只是想着早点把消息告诉你,也好让小姐做出万全的准备。”想是实在渴的有些狠了,他一口气就喝干了杯子里的茶水。 再次在他的杯子里添上茶水,苏梦眉笑说:“慢慢喝,可别呛着了。”那神情眼神,就如同看着自家毛躁的弟弟一般满是嗔怪与怜爱。 枉是苏醒早就习惯了她对自己的这种发自内心的关怀,还是忍不住被苏梦眉此时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那种温暖所感动,他垂下了发红的眼眶,把手里的杯子搁到了桌上。 “小姐,不出你所料,萧家和辽国皇宫确实是没有传出昭慧郡主失踪的消息,看来耶律贤已经把这件事平息了下去,接下来他可能就要设法用萧家最小的女儿萧燕燕代替萧云仙成为自己的太子妃人选了。” 苏梦眉点点头:“那萧家的人呢?可有办法知道萧思温和长公主和吕不古的态度?他们对萧云仙的失踪当真毫不在意吗?是另有打算还是想直接舍弃了萧云仙?” “据说萧思温在三个女儿中最看好的还是老三萧燕燕,相对于心无城府的萧云仙,可能他更愿意心思缜密的三女儿嫁入皇室吧。至于吕不古,这位辽国的长公主不像别的皇室女子那样对权力特别热衷,她好像比较喜欢过些远离纷争轻松惬意的生活,这样的性格倒是与萧云仙很相像,她应该是不会同意舍弃了这个与自己性格相符的女儿的,再说为人母的相较于父亲而言,总是对儿女要多一份疼爱,我想除非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是不会放弃萧云仙的。” 苏醒分析的不错,萧云仙虽然抗旨逃婚,但她毕竟是赫赫有名的女战将,无论如何萧家和耶律贤都不可能悄悄的把她处理了,所以眼前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怎么做才能把更换太子妃的事情做得天衣无缝,让那些朝臣们无话可说。 萧家的女儿是天定的太子妃,更是辽国未来的皇后,这样的位置不论放在哪个国家都是天大的恩宠,朝中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萧家,就等着抓了他们的小辫子把这个位置给腾出来好安排自己的势力进去,如今他们出了这样的事,能瞒上这么久的时日已经很不易了,眼下,萧家满门连耶律贤在内的恐怕都不好过吧。 “那萧家可有派人寻找萧云仙?” “萧家倒是没有什么动作,倒是皇太子耶律贤的贴身近卫前段时间有十几人分两批潜出皇都,应该是萧家怕自己寻人太过惹人注意,所以才改由耶律贤派人暗中寻找吧。” 苏梦眉点了点头:“我想也会是耶律贤派出人手……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好了?” 苏醒郑重的颔首:“我在辽国见到了少主安排的人手,他们已经按照先前的计划行事了,现在就等耶律贤的人找到了萧云仙后那边就可以动作了。” “好啊,”苏梦眉笑吟吟地以手支住了脸庞,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萧云仙的,我真想看看耶律贤和萧家的人在得知我们的安排后那精彩的场面,一定是热闹非凡吧。” 如果事情按着她的计划一步步进行,那不久的将来,萧云仙就将从这场太子妃之争中全身而退,而云舒,也将会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出现在辽国人的面前迎娶被皇家退婚的昭慧郡主。事情的结局算得上是皆大欢喜,整件事情中唯一吃亏的就是萧家了,莫名其妙的就把原本应该母仪天下的二女儿萧云仙白白送给了一个籍籍无名的苏云舒,这样的变故,只怕能把萧思温气的吐血三升吧。 想到这些,苏梦眉心情大好,脸上也难得的显出了真心欣喜的笑容来。 苏醒悄然打量着灯下神采奕奕的女子,冷漠的眼中掠过几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他在苏梦眉身边久了,两人之间又几乎没有什么秘密,所以苏醒可算得上是最了解苏梦眉的人。常人看来似乎这个脸上时时挂着笑容的女子过的实在是春风得意,上有皇帝的欣赏下有众多官员的照拂,生意也是做得顺风顺水,这样的女子,似乎世间很难找到令她伤心烦恼的事。 可是苏醒知道,她脸上的笑容只是为了掩饰心中的孤独与害怕。日益成熟的苏梦眉,已经知道怎样在人前做戏,每当她遇上难以解决的麻烦时,她总是笑的格外的灿烂,那样的笑容落在旁人的眼里,总会给人一种胜券在握的错觉,而苏梦眉,就是凭着这些错觉掩饰着自己内心的害怕与彷徨,为自己挣得一份先机。就如当初在金殿上大胆猜测圣意一样,明明心中怕的要死,可脸上强装的镇定却骗过了所有人,从而在那样危险的境况中转危为安。 可苏醒知道。她现在脸上的笑容是发自真心的,只有算计到人的时候,她才会露出这样狡黠的神态,好似看到别人被自己算计已经成了她最大的乐趣,看别人一步步走进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成了她快乐的来源。苏醒其实很不喜欢这样的苏梦眉,但他又找不出别的方法来带给苏梦眉快乐,他唯一能做得就是好好地完成她交代的事情,然后默默的在她身边看着她脸上露出真心的愉悦。而苏醒,也会随着她的高兴而难得的轻松片刻。 所以—— 萧家即将遭遇的事情,竟然成为这两人开心的引子,如果萧云仙知道这些,是会感激苏梦眉出手相助还是感慨自己遇人不淑? 不过依萧云仙的智力,也不会知道苏梦眉的计划,就算她突然聪明的天上难找地上难寻猜到些端倪,但现在的遭遇也不允许她分心去想这些事情—— “你们要是再上前一步就不要怪我手中的宝剑无眼了!”萧云仙满脸的凝重,抖了抖横在胸前的长剑。 围住她的黑衣人显然并不像伤了她,对她的凌厉也视若未见,只是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不动分毫。 “你们到底让不让开?我要出手了!”萧云仙虚空挽出几朵剑花,对上了那个领头的的黑衣人。 黑衣人石雕般的脸上神色不动,对着她的长剑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下:“郡主,我们奉太子之命一定要把你带回去,还请郡主体谅一下下属,收起兵器跟我们回去。” 萧云仙依旧举着寒光闪闪的利器与周围的黑衣人对峙,她怎么能这个时候回去?她还没有和苏云舒算账,还没有等到他的道歉,如果真就这样回去了恐怕这一辈子都再不会见到他了,不!她不想这样,也不能跟着这些人回去! “萧慎,二哥,你真的忍心抓亲妹妹回去被太子殿下问罪吗?你也知道私逃的罪名有多么严重,我要是跟你回去了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天日的那一天,你就看在我们兄妹一场的份上放我走吧,二哥,我求你了!” 萧慎看着自己最心疼的妹妹伤心欲绝的样子,石雕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不忍:“云仙,不是哥哥心狠,你可知道自从你私自离家后父亲和母亲有多担心你?为了你的自私,一家人每日里都过的战战兢兢,唯恐哪天有人得知你与人私自离开的消息拿来大做文章,让整个萧家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是你都做了些什么?你从始至终都没有为父亲母亲想过,没有为萧家的未来担心过,在你眼里,是不是辛苦养育了你的父母和我们这些血肉至亲加起来都比不上那个男人?云仙,只怕现在你也是担心见不到那个男人胜过担心你以后的处境吧?不是二哥不心疼你了,为了萧家,我不得不狠下心来带你回去,因为只有那样才会解除我们家族的危机,至于你的处境……相信二哥,太子已经答应父亲一定会免了你死罪,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去,我一定会拼了命护你周全的!” 原本还毫不退让的萧云仙在听了至亲哥哥这一番情真意切的劝说后再也坚持不住了,她手一松,那把长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二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们……你说的对,我不能自私的置萧家与不顾,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自然该由我去承担,你放心,我一定会跟你回去的,在那之前,我能不能去看一个人?我答应了他要给他个交代的……二哥,你也不希望我失信于人吧?” “是那个男人吧?”萧慎苦笑了一声,到了这个地步,你首先想到的还是他啊,云仙啊云仙,这样的你叫二哥我怎么相信?你可知道太子给了我一月的时间把你带回去,否则就会将这件事上报陛下治萧家的罪,在这个时候,你心心念念的居然是不能失信与那个男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中翻腾的怒气:“云仙,既然你都说了二哥也不能拒绝……”他慢慢的上前,作势要拍拍萧云仙的肩头,“那你快去快回,二哥在这里等你回来。” 哭泣的萧云仙抬起都看着一向疼爱自己的二哥,对他伸过来的手臂毫无防备:“二哥,谢谢你……” “不,你不用谢我,当然……更别怪我……”萧慎嘴里喃喃的低语,即将搭上萧云仙肩头的手飞快的转了个方向。狠狠地击在她的颈侧,“我都是为了萧家……” 看着妹妹昏倒前那不敢置信的眼神,萧慎痛苦的闭上了眼:“云仙,不管怎么样,就算是赔上二哥的性命,我也一定会保护你不受伤害,你放心吧!” 第六十九章 太子和郡主的往事 近日,辽国皇都悄悄流传着一个消息,据说辽国的第一女战将,未来的太子妃昭慧郡主萧云仙昔年曾受过重伤。说来上了战场的人受伤乃是家常便饭,不过是一次重伤而已,实在没理由被皇都上下都议论不已,但这昭慧郡主受伤的地方却是在腹部,如果这样的伤痕是在男人的身上,顶多也就是留下个伤疤,为他以后炫耀的时候添了些有力的证据,可是一个女子受了这样的伤却是有些不妙。 女子的腹部,特别是未来太子妃的腹部受伤了,而且是几乎要了命的重伤!辽国上下的人不得不暗中猜测,这个昭慧郡主受的伤会不会影响她的生育能力?会不会影响了皇家的开枝散叶?这个太子妃说穿了就是未来的皇后,如果昭慧郡主当真不能受孕,那就意味着她不能为皇家传递香火,再加上现在的太子体弱多病,而据说萧云仙又是个善妒的女子,能不能容下别的女子为太子生儿育女还说不定。这样一来,万一太子有个什么……咳咳,这后面的事情,大家自然是不敢妄加猜测的,但是这样的猜测,却是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一致的想法。 关于未来太子妃的传言越来越离谱,到了最后甚至传成了昭慧郡主其实天生石女,萧家为了把自家的女儿送进皇宫才胆大妄为的瞒下了这个天大的秘密。 这个消息一出,几乎所有的朝臣都向辽国的皇帝递上了折子,集体要求查明萧云仙是否能够受孕,以确保皇家香火的传递。不管这中间有几人是真的为了皇家着想,又有几人是想接着这个机会扳倒萧家取而代之,反正所有的人在这件事上意见是空前的一致,逼得想暗中放萧家一马的辽国皇帝都不得不正视这件事,卓令太子亲自彻查这件事,力求找出事情的真相来还长公主吕不古和驸马萧思温一个公道。 萧家的后院。 萧云仙的闺房被锁了十个日夜后终于被打开了。房中的红衣女子缓缓的回过头看着大开的房门,憔悴的脸上在看到来人后露出了不屑一顾的表情。 “看来我的未婚妻不愿意看到我呢!”眯着眼睛的辽国皇太子耶律贤踱了进来,似乎是有些不习惯房里的冷清,他退后了一步站在阳光中,伸手拢了拢肩上的狐裘。 萧云仙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苍白瘦弱的皇太子的到来厌恶至极。 “我还以为太子殿下会直接去找我的父母给我定罪呢,没想到您会大发善心先来探望我。” 耶律贤在房门口德阳光下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走近萧云仙在她的对面坐下来,毕竟这样才会更有利于接下来的谈话。 “说实话,如果可以,我真的想一辈子都不再见到你!但是没办法,就目前看来,你好像还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所以我不得不忍受着身体的不适过来见我并不想见到的人。” 耶律贤浑身上下毫不掩饰的散发着对萧云仙的厌恶和不齿,瘦长的手指紧紧地拉住了狐裘拢在身前,似乎对房间里的阴冷有着万分的不适。 萧云仙最看不惯的就是他时时都表现出来的弱不禁风,对于一个看惯了战场上杀戮的女将军而言,男人身上出现女子身上才会有的娇弱来简直就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过。 “让太子殿下屈尊到我这个十天晒不到太阳的房间来可真是委屈你了,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吧,说完了早点回去,要不然我真怕太子殿下因为这次的萧府之行而再次缠绵病榻。” 耶律贤用雪白的丝帕掩在嘴边轻轻的咳嗽几声,为了萧云仙的犀利嘲讽轻笑不已:“萧云仙,你不用做出一番对我深恶痛绝的样子来,我对你的厌恶其实一点都不会比你对我的要少,如果不是皇命难违,你觉得我会来看你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肤浅女人吗?” “哈哈,”萧云仙大笑几声,“你还真有自知之明,知道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这幅病的东倒西歪的样子,既然你也不喜欢我,为何当初要答应这门婚事?为什么非要弄成今天这幅样子?” “萧云仙,你还真是个没脑子的女人,当年父皇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你我都是襁褓中的稚儿,既然你都没有办法反对,我又哪来的神通跳出来制止?你当我是神仙还是妖怪,你又见过哪个襁褓中的婴孩开口说话的?” “我还以为太子殿下少年英才无所不能呢,原来也不过是个任人操纵的窝囊废!”萧云仙毫不示弱的反唇相讥,说的话也越来越没有分寸。 “你——”一向涵养极好的耶律贤被她的话气的差点跳起来,瘦长的手指捏住了手中的丝帕,他狠狠的喘了两口气,凌厉的目光如有实质,冷冷的刺向下颌微扬的红衣女子。 萧云仙本就是见惯了生死的人,自然不会被他眼中的威胁吓到,大大的俏目一斜,直直的对上了耶律贤的目光与他比起眼力来。 良久,萧云仙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她眨了眨酸痛的眼睛,却意外的看到耶律贤的眼角也有些抽搐。 “扑哧”一声,生性洒脱的萧云仙再也忍不住了笑了出来,笑过后立刻揉着酸涩的双眼大叫起来:“不行了不行了……耶律贤,我认输还不行吗?这种罪可真不是人受的,再这么下去我真怕自己的眼睛抽筋呢!” 其实耶律贤也有些受不了了,只是碍于面子才不得不强自忍耐,既然现在有人先一步认输,他又怎么会坚持受这种罪。 “话说从我记事以来,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吧?” 萧云仙胡乱地揉着自己的眼睛应和:“是呢是呢,除了宫中的宴会,你我还没有私底下相处过呢!就是那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你也从头到尾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总是抱着个手炉歪在一边,如果不是时不时抬抬眼皮,我每次都以为你睡着了呢。” 耶律贤有些意外地看着犹自揉着眼角的女子诧异地问:“原来每次你都有注意我?我一直以为你都不会正眼看我呢,记得小时候你总是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有一次还差点把我淹死在你家的水塘里,弄得我现在看见水都浑身发抖。” 萧云仙终于停止了揉眼睛的动作,她迷茫的看定了眼前苍白的男子,好看的眉在中间纠结成一团。 “我把你推进水塘?不会吧!我怎么不记得了?” 他可是堂堂的太子殿下啊,就算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把辽国的储君给推下水啊,可是……似乎……好像……还真有那么回事……可是那是个看起来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小毛孩啊,怎么看都和眼前这个长相还算顺眼的瘦挺男子联系不到一起。 那时的萧云仙不过才十岁大小,虽然年纪幼小却已经尽得了二哥萧慎的真传,一身的武功虽说不上多么的惊世骇俗,但等闲武师也轻易奈何不了她。家中武师的恭维加上二哥的称赞,让小小的萧云仙得意非凡,看同龄人的时候自然就多了几分傲气。 就是那年夏天,家中突然来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子,自从那个不知来历的小子住进了萧家,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被他吸引过去了,不管是府中的下人也罢,还是最疼自己的二哥母亲也好,都成日家围在那个病歪歪的小子旁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嚣张习惯了的萧云仙自然不甘心就此被人抢了自己的风头,正好父亲交代她多和那个小子多多接触,这个被忽视了的小姑娘就想出了一个出气的法子。 在几次接触后,娇俏可爱的萧云仙很快就赢得了那个小子的信任,他们两个瞒过了层层的守卫悄悄溜到了后院的水塘,去寻找传说中会在晚上发光的奇妙的青蛙。当然,这样神奇的东西只存在与萧云仙的意象之中,但那个很少出门的小子却对她的谎话没有丝毫的怀疑,在听了萧云仙的描述后,就毫不犹豫地跟着她趁着夜色溜了出来。 萧云仙奸计得逞,本想着按照原先计划的那样把他一脚踹到池塘里拉倒,但她到底是个小姑娘,一是没那个胆量二是不忍心,所以到了池塘边上,她反倒有些下不去手了。可人已经被骗出来了,如果不做些什么好像又有点对不起自己的一番辛苦,最后萧云仙干脆找个折中的法子,把那傻乎乎寻找发光青蛙的小子引到水最浅的地方,一把把他推进了水塘。 做完这些事后,萧云仙一刻也没敢多呆,撒开脚丫子一口气跑回自己住的院子,捂着被子提心吊胆的度过了那个漫长的夜晚。 原以为天亮后要结结实实吃一顿家法的萧云仙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意外的是她没有等到任何人的怪罪。她小心翼翼地摸到了那小子落水的地方,没人,看样子是被人找回去了。再躲躲藏藏的溜到那小子住的院子,除了几个打扫的丫鬟,往日里来来往往的那些侍卫们居然走的干干净净一个不剩,如果不是看到院子里扔着自己前几天带过来的一把木剑,她真怀疑是不是做了一场梦,而那个被她推进水塘病歪歪的小子压根就没出现过。 这件事情很快就被这个心里头不放事的小姑娘忘得一干二净,失去了许久的关注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除了疼爱她的二哥进宫当了侍卫,日子好像还和以前一样,在练武骑马中悄然而逝,只有在看到那把被捡回来的木剑的时候,忙碌的萧云仙才会分出那么一点的空闲发会儿小呆:话说那个被她推进池塘的小子后来到底去哪了? 第七十章 如此未婚夫妻 “原来你就是当年那个小子?”惊叫过后,萧云仙懊恼的捂上了自己的嘴。 该死的,怎么那么嘴快?如果不说出来还有可能以时间太长早就忘了这样的借口给糊弄过去,现在这么急吼吼的叫出来,岂不是明白的告诉人家自己不仅记得当年的事,还把做坏事的经过都记得一清二楚?只希望耶律贤别紧抓着当年的事不放啊,不然只要人家随便安个谋害皇太子的罪名就能让自己死得很凄惨! 萧云仙眨了眨俏丽的大眼睛,有些心虚地看着对面似笑非笑的皇太子。 “原来你还记得,我还以为你早就把那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人家本来是忘了,是你提起来的嘛。”萧云仙暗中嘟囔着,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我当时真不知道那个小孩子就是你,如果知道了我也不敢把太子给退下水啊……” “你当然不知道,当时父皇是暗中将我送进萧府的,除了你的父母,你们萧家上下都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自然更加不会知晓了。” “为什么?”萧云仙一脸的诧异,“你是太子啊,成天住在那么美的皇宫,怎么还想到我家来住啊?再说了,就算要来也可以光明正大的来啊,何必瞒着大家悄悄溜进来呢?” “你还真是……”啼笑皆非的耶律贤想了半晌,还是没有找出合适又不伤人的词语来形容她的天真,只好选了一个比较折中的说法,“你还真是不问世事……你难道不知道我自小就体弱多病的原因吗?” 萧云仙心思单纯,自然不会知道那些深宫内院里的尔虞我诈,听了耶律贤的话,她不由的有些纳闷:“我为什么要知道你得病的原因?你的病很怪异吗?都到了人人皆知的份上了。” 这次耶律贤是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她了,如果不是知道萧云仙自小在萧府长大,他都忍不住要怀疑这萧家的二小姐是不是姑姑吕不古亲生的了,到底姑姑和姑父是怎么教育她的?能把一个皇家的郡主养成这般单纯洒脱的性子。 “关于这个……”耶律贤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告诉她真相,毕竟那件事说穿了就是皇家的丑闻,他实在是不好启齿,“你不用管那么多,只需要知道当时我是到你家养病的,谁知道病没养好又落下了一身寒症,弄得我现在大热的天气出门都要披上狐裘。” “啊?原来你弄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当年掉进水塘了啊?”萧云仙惊叫一声,大眼睛里盛满了浓浓的愧疚,“我真的不知道当年的举动给你带来那么大的麻烦,如果知道了我一定不会……” 耶律贤无所谓的笑笑,温暖的笑容如同春风一般拂过了阴冷的房间,令坐在对面的萧云仙从心底暖了起来。原来这个冷冰冰病怏怏的男子脸上也会露出这种迷人的微笑啊,她还以为他就是个冰人呢! “其实你不用为当年的事心存愧疚,我这副身子就算没有当年你那一推也好不到哪里去,你那番作为倒是帮了我不小的忙……严格说来我其实应该谢谢你才对。” 当年那些人原本是打算置他于死地的,当听说他不但没有治好从娘胎里带来的重症还染上了寒症几乎一命呜呼的时候,那些人安排的刺杀才暂时缓了下来,后来经过御医的诊断说他活不过二十岁,那些人才彻底放下心来,放弃了对他的刺杀,所以不得不说,萧云仙其实是变相地救了自己一命。 萧云仙有些听不明白了,既然是自己弄得他得了寒症,以至于他在夏天最热的时候还要穿着狐裘抱着手炉,那为什么又说自己救了他?这个耶律贤,不会是在自己许久不见阳光的屋子里呆的久了给冻傻了吧? “耶律贤……皇太子……你没事吧?”萧云仙把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有些担心地问:“我怎么觉得你开始说胡话了?” 耶律贤扒开她乱晃的手掌:“说什么呢?像你这样的实心眼,我说了你也听不明白,你只需要知道我今天来不是找你问罪的,更不是来寻旧仇的,而是来为你们萧家脱罪的。” 萧云仙不信的撇嘴:“还说没有冻傻了,还在说胡话呢,我不过是出去转了一圈而已,怎么还扯上萧家了!谁规定皇家未过门的媳妇不能出门的?” “你倒是还知道自己是皇家的媳妇,既然知道还敢跟着男人私奔?萧云仙,你的胆子还不是一般的大!”耶律贤目光闪了闪,声音沉沉地压了过来。 萧云仙心虚的瞪着眼睛努力做出一副“你胡说,我没有”的样子来:“谁说的?我堂堂的昭慧郡主,未来大辽的太子妃,我为什么要舍弃这旁人求不来的富贵和人私奔?简直是胡说八道!” 耶律贤再次被她弄得啼笑皆非:“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就那个小丫鬟你觉得能帮你瞒多久?几乎在你出府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的去意和所走的方向,也只有你自己会觉得一切天衣无缝。” “原来真的是你帮我隐瞒的,我还以为苏梦眉是胡乱猜测呢!” “苏梦眉?”瘦弱的男子拧起了浓黑的眉毛,“这又是谁?她为什么能猜到是我在暗中帮你?她还说了什么?” 萧云仙早就忘了自己的处境,滔滔不绝的倒出了对苏梦眉的欣赏:“耶律贤,你不知道这个女子有多聪明!她居然能一眼看出我的身份,而且还知道是你在帮我,她还揭穿了云舒的阴谋……你说世上怎么有那么聪明的女子,看她一副娇娇弱弱的样子,可那漂亮脑袋里装的东西我一辈子也学不到!这一路过去好多次听到她的大名,我开始还以为不过是那些宋人夸大其词,等真的见到她才知道人家根本比传闻中的厉害多了!有机会我一定要引你们互相见见,她那样聪明厉害的女子你一定会喜欢的……” “好了,我明白了,和你一起私奔的是一个叫云舒的男人,你们到中原以后找到了那个叫苏梦眉的女子,她一眼看出你是我大辽的昭慧郡主,然后告诉你是我帮你成功逃跑,是不是?”耶律贤准确的从她那一堆废话里抓住了要点。 萧云仙大叫起来:“看看,我就说嘛,和你们这样的聪明人说话一点都不累,我什么都没说你就能把事情弄清楚了,你和苏梦眉还真是绝配啊,如果不是太遥远了我真想把她和你弄成一对儿呢!” 如果是那样,自己就能和云舒在一起了,苏梦眉得了个皇太子当夫婿,一定也不好为难云舒和他爹爹了吧?真是可惜,你说她要是辽国人该有多好? 想到这些,萧云仙不由的私底下琢磨了一下这件事情的可行性,如果能把苏梦眉想办法弄到辽国来,凭她的智慧和美貌,耶律贤一定会动心吧?毕竟他们两人是那么的相像,这样的聪明人凑到一起一定会惺惺相惜的。 也难为了她在这么紧急的时刻还想着帮别人做媒…… 耶律贤无奈的轻咳了几声,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这些事好像不是你该操心的,萧云仙,你最好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先解决了自己惹下的那大堆麻烦。” 兴致勃勃的女子被他的一句话打击的蔫了下去:是啊,自己这一摊子事还没办法解决呢,哪有时间去关心人家会不会相互吸引。 “难道说除了嫁给你我就真的没有别的出路了吗?我喜欢的另有其人,你爱的也是燕燕,为什么要把我们两个凑到一起啊?” “你在胡说些什么!”一直笑语晏晏的耶律贤在听到这句后脸色大变,忍不住拍案而起,“萧云仙!是谁告诉你这些的?那是你的亲妹妹,何况她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你怎么能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萧云仙虽然单纯但是并不傻,看耶律贤的样子就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继续讨论,她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还傻傻的告诉他其实是有了苏梦眉的提醒自己才会看穿的。 “这个……呃……你不是常叫燕燕进宫陪你吗?我以为你其实是喜欢她的……” 耶律贤冷冷地盯着她,从眼睛看到嘴巴,再从嘴巴看到眼睛,似乎要从面前这张俏丽明媚的脸上找出一朵花来。 “萧云仙,以你的智力,我怀疑就是再多找几次燕燕你也不会猜到我的真实意图,告诉我,到底是哪个多事的告诉了你这些?” 萧云仙咂咂嘴露出一个傻笑来:“原来是真的!我其实也不能确定,只是说出来碰碰运气而已……” “你倒难得的聪明了一会,这件事你还告诉过什么人?”耶律贤松开了紧紧捏在一起的拳头重新拢住了狐裘。 苏梦眉清楚的感觉到方才这个病弱的皇太子身上有着浓浓的杀气,那样的死亡气息,只有在战场了才能感觉到,没想到今天却从一个自己从来都轻视着得男子身上散发出来,能坐上大辽皇太子之位的人,果然不是简单人物。如果不是自己刻意的装傻,只怕方才耶律贤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吧?据二哥说,其实这个病的快死了的皇太子是个武学高手呢,只怕皇宫里的那几个高手都不是他的对手,如果二哥说的是真的,那他想杀了自己简直就是再简单那不过的事了。 想到这些,萧云仙不禁除了一身冷汗。 第七十一章 聪慧的女童 “既然你喜欢燕燕直接把她纳为妃子不就是了,干嘛这么小心啊,还怕别人知道吗?我父亲母亲如果知道你喜欢燕燕一定会很高兴的。” 萧云仙实在有些想不通,辽国的皇太子未来的皇帝,不要说纳上一个两个的侧妃,就是一次娶上十个八个的也没有人会反对。虽说燕燕只有十岁,可大辽以前也不是说没有这样的先例,也曾有过八九岁就进宫的女孩子,既然这些都不是问题,那他到底在顾虑什么? 郁怒的耶律贤听到这句询问后无奈的沉默了下去。到底在害怕什么他怎么能告诉萧云仙,难道要告诉她其实自己一直都不敢喜欢什么?每次只要自己对某个人或者是某样东西表达多一些的关注,哪怕是多看上几眼,过不了多久,那个人或物就会悄悄的消失不见。初始他只以为那是巧合,但这样的事情多了,他也终于想明白,原来是有人在以这样的方式告诉自己,他耶律贤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在告诉他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乖乖做他的逍遥太子! 从那时候开始,原本还活泼的耶律贤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再也不会对任何事情表示出来关心,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关心和兴趣会给别人带来灭顶之灾。哪怕是对上自己的未婚妻子,他也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把个飞扬明丽的萧云仙弄得郁闷不已,总以为耶律贤是讨厌她才不愿意对她假以辞色。 其实耶律贤还是比较喜欢这个心无城府的未婚妻的,只是常年养成的习惯让他把心中的那份喜爱埋在了心底,脸上装出不喜的样子来。 直到后来感觉到了萧云仙对他的反感,耶律贤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忍受别人的冷落,原来就算是未婚夫妻也未必就能心意相通。自己刻意的疏远虽然保护了这个阳光般的女子,但同时也把她推离了自己身边。 了解到了这些,耶律贤更加藏起了对萧云仙的渴望,既然终究都不会得到什么,那就干脆不要抱有希望吧,至少那样不会失望;没有了失望,也就不会伤心了吧。那样神采飞扬的女子,又怎么会属于自己这样连自身安全都无法保障的男人? 但老天总算对他耶律贤不薄,在他心如死灰的时候,那个有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的小女孩走进了他的视线。她就是萧云仙最小的妹妹萧燕燕,那个不过才十岁的小女孩有着惊人的观察力,不过与耶律贤接触了几次,就能一语道出他的顾虑和害怕。直到现在,耶律贤还清清楚楚的记得两人那次对话的场面。 “太子殿下,既然你那么喜欢我二姐,为什么要做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来呢?” 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女孩,脸上却有着一双足以看穿人心的眼眸,在那样的目光下,耶律贤几乎有了无处遁行的感觉。 “你所以为的保护,不一定是人人都喜欢的,最起码我二姐就不喜欢!太子殿下,你何不干脆说明自己的心意,也好让我二姐心里有个底,也省的她老抱怨你们的婚事是个错误。”小女孩嘴边带了一个了然的微笑,小小的脸上有着与萧云仙一般的明丽与娇俏,不过,她显然比自己那个大大咧咧的二姐要聪明了许多。 这样的认知让耶律贤对眼前的小女孩起了浓厚的兴趣,他眨了眨眼,避开了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的大眼睛。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的处境你应该很了解吧?” 萧燕燕轻轻的笑起来,在斑驳的光影里笑出了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符的妩媚:“殿下,您就是有了疑问也不该找我啊!这些都不是我一个才十岁的女子该管的,不过……”她抿了抿嘴,大大的眼睛瞄向了不远处的萧云仙,“不过我的棋艺还不错,有时间您可以找我下棋啊!” 说罢,她礼数周全的向犹自呆怔的皇太子行了个礼,撒腿就向向她招手的萧云仙跑过去。 呆立的耶律贤看着这对姐妹花相携着走远,刚才还一派睿智的萧燕燕转眼就露出了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该有的娇憨,在高了自己一大截子的姐姐身边巧笑嫣然,哪还能看出这个满脸天真的小女孩就在刚刚还言语犀利的道出了大辽储君最担心害怕的事? 这个女孩,真是和萧云仙有着天壤之别啊!也许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适应深宫之中的尔虞我诈吧,像萧云仙那样的性子,实在不应该被埋没在女人之间的争斗之中啊。 也许,只有萧燕燕这样的女子才能和自己一起并肩面对皇家的波涛吧? 瘦弱的皇太子站在光影中,手中紧紧捏着狐裘的两边,第一次在没有抱手炉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淡淡的温暖包裹了全身。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安安静静的耶律贤有了意外的动作。他屡次以联络感情为由约见萧云仙,却是每次都顺便捎带上萧燕燕。 萧云仙原本就对这个未来的夫婿就有了厌恶之意,自然不愿意和他坐到一起大眼瞪小眼,但皇太子的传召谁敢拒绝?就算她有那个胆子她的父母也不会答应,所幸的是每次都有燕燕陪同,才免去了两人相对无言的尴尬。每次萧云仙看到他们两人下棋弄画,自己总是想方设法的找借口先行离开,那些文邹邹的东西她看见就头大,自然不会乖乖的坐在那里浪费时间,却不知这样正好给两人制造了机会。 一个十五岁的隐忍少年,和一个十岁的聪慧少女,这样的两个人遇到一起,长久相处下来怎么可能不发生点什么?再说有了萧云仙的掩护,两个人相处起来更加的无所顾忌。几乎是在几次会面后,两人就结成了同一阵营。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耶律贤最终决定不再隐忍,因为萧燕燕说的对,长久的忍让与沉默并没有让那些对他不轨的人有所收敛,那些人也没有因为他的体弱多病而心存怜悯。在一步步的退让中,本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成了一个病怏怏的可怜虫,不禁失去了自己的威信,还失去了心属的女子。再这样下去,只怕不等那些人有所动作,大辽的皇帝也会另外选出更加适合那个王位的王子来继承大统吧? 不过刚刚年满十岁的萧燕燕,成了耶律贤第一个同盟,与其说耶律贤是在爱慕萧燕燕,不如说他把萧燕燕当成了精神的寄托!对于这样一个重要的人物,他又怎么能不小心翼翼的保护? 所以在萧云仙一语道破他的心思后,耶律贤才会用怒气来掩饰自己的心慌。 萧云仙虽然年纪轻轻的就闯下了偌大的名头,但是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实在不是她所擅长的。在她看来,只要喜欢上一个人就应该大声的说出来,却不知道如果耶律贤有胆子说出他自己所喜,也没有本事保护那个立刻就会受到伤害的心头宝。 看着耶律贤那苍白中泛着铁青的面色,萧云仙只以为是自己说话太直接了伤到了这位太子的颜面。 “呃……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刚说是来干嘛的?你真的能帮我瞒下私自出逃的事吗?” 萧云仙聪明的岔开了话题,终究是忍不住偷看了一眼这个突然让她有了些惧意的瘦弱男子。 耶律贤的眉眼动了动,乌黑的眼珠上蒙上了一层疑惑:“你到现在还以为我是为了你私自出逃的事情而来?萧云仙,你现在面对的问题可比这个要大的多了,希望你不要避重就轻,否则我也帮不了你!” 这下子萧云仙是真的听不懂了,不就是去中原溜达了一圈吗?怎么问题还严重了?难道自己和云舒的事被人揭穿了? “耶律贤……太子殿下……到底是什么事啊?我是真不知道!你不是帮我瞒下了私逃的事吗?怎么现在还有更大的麻烦啊?” 难道真不是她为了脱身才想出这样的法子来?耶律贤怀疑地上下打量着萧云仙,却只在她脸上找到了迷茫和焦急。 “你是不是在战场上受过伤?” “啊?” 他们不是在讨论关于私逃的问题吗?怎么转眼就把话题扯到受伤上面去了? 萧云仙愣了愣,彻底被耶律贤跳脱的思维给混乱了。 “打仗怎么会不受伤?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当然!”耶律贤慢慢的踱着步子到了她身边低下了身体,“你的腹部可有受过伤?” 萧云仙本能地向后倒了一下,狐疑地瞪上了近在咫尺的男子:“你想干嘛?你管我有没有受过伤,这和这次的事有关系吗?” 耶律贤被她明显的提防弄得皱起了眉头,为了慎重起见,他并没有挺起腰身,反倒是再次向前俯下了身体几乎是贴着萧云仙的耳朵低声说道:“有很大的关系,如果你不想我继续维持这样的姿势,最好乖乖回答我的问话!” 虽然因他话中淡淡的威胁而轻皱着眉头,萧云仙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的确受过伤,是箭伤,那一箭从前面射入透体而出,几乎就要了我的命,如果当时没有皇上赐给我的那瓶续命散,可能我这条命就交代在战场上了。” 第七十二章 无风不起浪 萧云仙自小身体强健不同于一般的女子,再说战场上受伤是再不然不过的事情,除了腹部那处箭伤意外,她身上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痕,除了留的疤痕比别处的稍微大上一些,好像也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依她的性格,自然不会特意去注意这样的小事,也就更不会想到日后会有人以这出疤痕来做文章了。 耶律贤微微的叹息一声,明亮的双眸里带了些对这个女子的同情与怜惜。不管怎么说,萧云仙也是他有过好感的人,不管不能受孕这件事是真是假,这样的伤痛都不是一个女子该承受的。 “萧云仙,其实我这次来是因为有人用你那次受的伤做文章,要求父皇以欺君罔上的罪名查办你们萧家。” 听到这些,茫然的萧云仙更加不懂了,她不耐烦的皱着眉头:“耶律贤,拜托你一次说完好吗?你这样说话真的让我很费神!” 还真是个急性子,不过这么一会就忍不住了。他慢慢地直起了下弯的腰身:“被关了快半月了吧?那也难怪你不知道了,现在皇都可是人人皆知我大辽未来的太子妃昭慧郡主可是个不能生育的女子,这些事没人告诉你?” “什么?”萧云仙被这个消息彻底惊倒了,居然说她不能生育?这些闲话都是怎么传出来的?不就是受了点小伤吗?至于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吗?还惊动了皇帝。 “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萧云仙气的铁青了脸,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这都是哪个该死的编造出来的?成心和我过不去是不是?如果让我找到这个造谣生事的,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耶律贤再次拧住了眉头:这个没脑子的女人,怎么就这么迟钝?萧家都面临灭顶之灾了,她居然还惦记着扒别人的皮。 “我说,如果再不把这件事情解决了,等着被扒皮的就是你萧家满门了!”看着犹自义愤填膺的萧云仙,他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抱怨个不休的萧云仙在听到了这一句后,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皇帝舅舅舅舅从小就很疼她,对她一向是有求必应,否则当年也不会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答应一个年轻轻的女子上战场。今日他派了耶律贤亲自彻查此事,必定是因为这件事的影响和牵扯太广,才不得不派了一向和萧家亲厚的太子前来。但派人就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皇帝舅舅对萧家还是存了偏袒之意的,不然随便派个人来就能把这件事给办了,又何必大动干戈的请了皇太子来? 此时此刻的萧云仙已经从最初的义愤填膺中清醒过来,再看到耶律贤不直接去和父母亲商量对策而是来找自己了解情况,她心中不禁涌上了一些暖意。不论他此举是真的想回护自己看是因为燕燕的原因,萧云仙都欠了他一个人情。 “太子殿下,为了我萧云仙,为了整个萧家,请允许我向您表达最诚挚的谢意!”萧云仙第一次面露敬意,实实在在地向耶律贤行了一个大礼。 她以往称呼耶律贤为“太子殿下”的时候,语气里总是不可避免的带上了几分鄙夷和讽刺,因为在她看来,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储君对大辽千万好儿郎来说简直就是一个耻辱的存在。辽国素来民风彪悍,女子和孩童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必要的时候都可以提起武器上阵杀敌,而历来的国君更是勇猛难敌。 如今大辽的储君却是这样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少年,而且这个病秧子数载之后还会成为大辽皇帝,这样的认知让骁勇好战的萧云仙深深的为之嗤鼻,甚至还担心这过于文弱的皇太子会将大辽整治成一个碌碌的国家,今日看到耶律贤对萧家的回护和她的关心,萧云仙虽然没有完全收起以前的担心,却也对这个心细的太子有了几分感激和欣赏,所以才会诚挚无比的向他行了大礼。 耶律贤对她的大礼受之无愧,再加上难得见到萧云仙对自己露出恭敬的态度,心中大感畅快,于是就坦然的受了她的一礼。 萧云仙行完了大礼,脸上一扫之前的怨愤装傻等表情,明亮的大眼睛里只余下了自身的干净纯粹。 “太子,你到底打算怎么做才能既保住了我萧家又安抚了民心?云仙不奢望自己能在这次的事件中全身而退,只要我的家人没事,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倒是敢作敢为……”耶律贤投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萧云仙,不管你以后能不能生育,那些上了折子的朝臣都不会答应你继续占着太子妃的位置的,如果我要你就此让出这个位置,你会不会答应?” 萧云仙露出一脸明朗的笑容,期间还带了些如释重负:“只要我答应让出太子妃的位置我家就能转危为安吗?太子殿下,其实我从来就没有想做什么太子妃,这一切都是舅舅和母亲的主意,如果能就此解除了你我的婚约,那是再好不过了。” 饶是耶律贤早就知道她会有此一说,在听到她毫不犹豫的答应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不快。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大辽唐唐的太子,王位唯一的继承人,如今却被一个女子嫌弃,他心里又怎么会高兴的起来? 低低的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不忿,耶律贤挑起了浓黑的眉:“既然你没有异议,那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的多了……我会安排御医给你诊断,你虽然受过伤,但是并不知晓自己会不孕,不知者不罪,只要你们萧家肯让出太子妃之位,相信那些人也没理由再为难你,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太子的安排自然是好的,反正我也不愿意做什么太子妃,何不干脆借此机会把位子让给那些有心之人。”萧云仙坦荡荡地说出了心中所想,再次伤了耶律贤作为男人的自尊。 “咳咳……萧云仙,你不用一再提醒对我的不喜和对太子妃之位的不屑,这样真的很伤人。”耶律贤用雪白的丝帕掩住了嘴,苍白的脸上有着浅浅的难堪。 萧云仙后知后觉的闭上了嘴,只用歉疚的眼神看着低低咳嗽的耶律贤。 门口的阳光被一道暗影遮去了一半,正觉无话可说的两人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抬头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与萧云仙及其相似的脸孔,若非眉眼间比明丽的萧云仙多了些风霜之色,只怕所有人都会把她当成是萧云仙的姐妹。 “母亲。” “姑母” 这穿着青色常服,没有佩戴任何首饰的女子却是当今皇帝的姐姐,辽国的长公主吕不古。 吕不古轻轻的点头示意,进来随意地坐在了椅子上。 “贤儿,辛苦你了。” 耶律贤脸上带着难得笑意回应道:“姑母和我还客气吗?萧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既然是为自己解决麻烦,我又怎么会觉得辛苦。” 吕不古温和的眼睛里带着对他的赞赏和疼爱,保养得益的手拉上了耶律贤的手臂让他坐在了最近的位子上:“还是贤儿会说话,你的这些表兄妹们有你一半的懂事,姑母恐怕做梦都会笑醒!可惜……唉……”她温柔的眼眸微微一斜,扔给萧云仙一个白眼,“看看你这个二表妹,成天到晚就知道惹是生非,仗着有她舅舅宠着就越发的无法无天了,现在惹下了这样的乱子,真不知道怎么收场才好!” 萧云仙嗫嚅了一下,最终还是在母亲警告的目光下咽下了即将出口的争辩。 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母亲那凌厉的眼神,虽然每次母亲都没有一句重话,却让她不由自主的收紧了头皮老老实实的听她的唠叨。 吕不古嘴上说着责怪的话,但脸上的表情却分明为自己的女儿骄傲着,只怕在她的心里,萧云仙就算有万般的不是也容不得别人来质啄。母亲对女儿的这种回护,耶律贤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拢着狐裘,脸上的笑容依旧:“姑母这是哪里话,二表妹一向娇憨单纯,又怎么会想到那些人会拿八辈子之前的事来找萧家的晦气,这件事既然交到我的手里,贤儿必当尽心尽力,努力还萧家和二表妹一个清白,这件事您实在不用操心,很快我就会把事情处理妥当的。” “嗯,还是贤儿知道心疼姑母。”吕不古满意的笑笑,投给萧云仙一个安抚的眼神,“不管你表哥说什么你都要老实去做,如果再惹出什么事来,看我还管不管你!” 萧云仙垂着眼皮,规规矩矩的“哦”了一声。 耶律贤自然明白姑母此番的意思就是将这件事全权叫给自己处理,为免以后遭了埋怨,他还是直言不讳的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姑母,这次的事很明显是冲着太子妃而来的Qī.shū.ωǎng.二表妹既然真的受过伤,我真怕那些呼声最高的大臣不好打发……我和二表妹权衡来权衡去,只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不如贤儿现在说与您,也好让姑母帮我们看看可行不可行。” 耶律贤的这番话说的那叫一个恰到好处,吕不古虽然嘴上说着由他全权处理,但是到底这件事关系到萧家以后的前途,她又怎么能放心交给别人处理?只是碍于耶律贤的身份,她不得不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来,一来也表示了对太子的信任,而来也可以堵住悠悠之口,这几句话简直就是正中下怀。 耶律贤说要让她帮着拿主意,其实就是揣摩了吕不古的心思,借机表达了自己的意愿:不管发生什么事,大辽的皇太子还是站在萧家一边的。 第七十三章 呼之欲出 被关了十数天的萧云仙终于被母亲开恩给放出来了,虽然是为了送皇太子耶律贤,但比起那个不见吊在门上的大铁家伙,她令愿看着这个病怏怏的小白脸儿。所以当吕不古要她送耶律贤回宫的时候,她没有像往日那样一躲就是三丈远,反倒是兴高采烈的跟上了前行的病秧子。 看到耶律贤一出自家府门就迫不及待的钻进了马车抱起了那从不离身的黄金手炉,萧云仙也像没有往日那般的冷嘲热讽,而是殷勤的上前落下了厚厚的车帘。 “二表妹今天这是犯得哪门子的病,居然帮表哥我打起下手来了。” 隔着厚厚的车帘,耶律贤低低的取笑声里带了几分亲近。 萧云仙利落的翻身上马,马刺轻轻的磕了一下,清亮的嗓音里是无尽的欢喜:“我的好表哥,难得我大辽的红粉将军心甘情愿的为你当小厮,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车帘后的人低低的笑出了声:“是该荣幸。” 两人从定亲到如今,每次见面都是冷然相对,没想到在即将解除婚约的时候却能放开了心怀打成一片,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塞翁失马? 萧云仙默默的打马前行,想到即将与车内这个恨了好几年的男子解除婚约,心中没有预想的那样开心大笑,反倒是涌上了几丝浅浅的愁绪。那种感觉,就好似嘴里长了一颗智齿,明明恨不得马上拔了那不该存在的疼痛,但当真真得偿夙愿后,舌头却还是情不自禁的舔一舔那个缺口,好似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以手覆上了胸前心口的位置,自嘲的苦笑一声:“萧云仙呀萧云仙,难道就因为人家太子称呼你几声表妹,对你给了几个笑脸,你就把对苏云舒的一腔深情推翻了转头扑向你的未婚夫不成?你要明白,从答应配合的那一刻开始,这个男人温柔也罢冷漠也好都不会再属于你了,即使现在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狠狠地斥责了自己那萌动的春心,萧云仙的脸上终于再次恢复平静。 上前敲了敲车壁,萧云仙轻声问:“太子,你和母亲后来到底说了些什么?” 话音刚落,低垂的车帘就被从里面打了起来,就好似车内的人一直在等着她发问一般。 “进来说。” 得到回应的萧云仙愣了愣,原来不过是为了缓解尴尬随口一说,没想到平日里她说上十句都未必会抬抬眼皮的耶律贤今天有了回应,还回应的这么迅速。她眨眨眼,利落的从马上翻身钻进车里。 车帘在萧云仙身后垂下,一片暗暗的阴影把耶律贤苍白的脸藏在了其中,同时也藏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你是不是想不通为什么我们把你这个当事人挡在了门外?” 萧云仙老老实实的点头。 就在萧云仙打算听一下耶律贤的具体计划时,母亲吕不古以她久不见阳光为由把她支出去了。萧云仙在自家的花园里晃悠了几个时辰,脚步总是不由自主的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她真的有些不明白,既然都知道了耶律贤接下来的计划,这两为什么还要搞得如此神秘,就好似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般。 就在她打定主意偷听一下时,一直紧闭的房门大开,她鬼鬼祟祟的样子被房内的两人瞅了个正着。萧云仙原以为一定会遭到母亲的责问,却没想到她只是淡淡地瞥了自己一眼就吩咐下人备车,并有萧云仙亲自送太子回宫。 被关得几乎憋出病来的萧云仙听到可以出府,早把先前的窘迫抛到了一边,兴冲冲的拉来了最喜欢的胭脂马,迫不及待的跟着耶律贤出了驸马府。 “我是特别想知道,但是如果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就算了吧。” 萧云仙无所谓的摊开了手,先前强烈的好奇早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耶律贤隐在阴影出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那双凤眼却是亮的惊人,仿佛划过天际的流星落在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 “我和姑母做了一笔交易。” “哦。”萧云仙消失的好奇心被他这句短短的话语重新挑了起来,“什么交易?” 耶律贤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顿了顿,笑的露出了那一口细瓷般的白牙:“你猜。” “我怎么知道你们说了些什么?不愿意说就算了,何必逗我开心,我先出去了!”萧云仙微微有些气恼,拿马鞭挑起车帘就欲钻出去。 “姑母答应把燕燕嫁于我。” 耶律贤并没有阻止她的动作,说出的话引得马上要钻出马车的女子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萧云仙回过头来,半开的车帘后是红如血的天幕,映的她那张含笑的脸明丽中多了几分娇媚。 “真的?那是再好不过了,我还担心母亲会嫌燕燕太小了呢!这下你我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萧云仙,也就你一个人认为萧燕燕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你可知道在你私自出京的第二天她就暗示我愿意取代你成为我的正妃?” 萧云仙“刷”的一声落下了车帘,“你胡说什么?燕燕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怎么会有那么重的心机,既然事情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你又何必再来中伤我的妹妹!” 耶律贤在她愤怒的目光下吃吃的笑了起来:“萧云仙,你还不知道吧?你早就成为萧家的一颗弃子!在你决定私逃之前,你那疼你亲你的父母就决定用萧燕燕取代你成为太子妃,到现在为止你居然还在帮着她说话,我真不知道该说你愚蠢还是天真!” 悉悉索索的一阵轻响,耶律贤打开了一个装满了夜明珠的盒子,已经变得昏暗的车内顿时被柔润的光线照亮。在夜明珠的光华下,他苍白的脸上载满了揶揄和嘲讽。 “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姑母给我的,看来姑父姑母在燕燕身上压了重宝。萧云仙,在他们眼里,你居然还不如一个十岁的孩子呢。” 他高高的挑起浓黑的眉,明亮的眼睛和犀利的话语刺的萧云仙无处可躲。 “你胡说!”萧云仙提高了声音反驳,眼里却分明被他的话激起了怀疑之色。 耶律贤再次笑出了声:“是不是胡说你去问问你的亲亲好母亲不就知道了,不过……”他掀起了身边的窗帘朝外看了看,“不过今天恐怕不行,因为马车已经进宫了。” 萧云仙惊讶的回头挑起了帘子,却发现马车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进了大辽的皇宫。 “为什么把我带进宫里来?耶律贤,母亲只叫我送你回来,没说让我进宫,我要回去!” 她急急地从马车内钻出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走不了了——不知何时,马车旁悄无声息的跟上了八个侍卫,看他们脚下无尘的样子,分明各个都是能够以一当十的高手,这样大的阵仗,摆明了就是来阻止她出宫的。 “耶律贤,你这是什么意思?”萧云仙站在车辕上,冷冷的甩着手中的鞭子。 “没什么意思。”耶律贤拉开了窗帘露出那张苍白的脸,“昭慧郡主进宫来为自己洗脱嫌疑,此时关系到哦大辽的血脉和驸马府的清白,你们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保护郡主!” 八个人齐齐的唱诺,身形一动,就堵死了萧云仙所有的退路。 “母亲,父亲,原来你们真的打算遗弃我了吗?”萧云仙苦笑着,手中的鞭子无力的垂了下来。 “送郡主到常平宫安歇!” “是!” 两个侍卫抬过早就准备好的步辇,说是保护,但看他们身上配的陌刀和眼中的杀气,分明就是变相的押解。 在这么多高手的看押的情况下,即便是萧云仙一身的武功也不敢有所造次,再说这是在皇宫,就算耶律贤有什么打算也不敢把她怎么样,充其量也就是把她软禁了而已。 想到这些,原来还有些紧张的萧云仙松了口气,索性大大方方的下了车辕坐上步辇。 临行前,她甚至还为耶律贤送上了一个微笑。 看着那个红衣的女子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下,耶律贤嘴角勾起一个微笑:萧云仙,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你对自己的家人还是没有一丝的恨意吗? 他在这里以为自己看透了萧云仙的心思,却不知道坐在步辇上的女子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心底早就乱成了一团麻。 耶律贤今天所说的一切,就向一个个炸雷响在她的耳侧,让她一度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但是等一切安静下来,她终于理清了思路:这所有的一切,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操纵着。 萧云仙虽然心思单纯却并不愚蠢,她只是习惯性的把事情简单化而已。就如今天所发生的事一样,如果不是耶律贤一再提醒她萧家所作出的决定,恐怕她也不愿意多费脑子去考虑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飞快的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耶律贤帮助她脱身到二哥抓自己回来,然后有人拿她的旧伤大做文章,期间还穿杂了萧燕燕和耶律贤的私情,这事情一件紧接着一件都是围着太子妃的位子而转,如果说这是巧合,那未免也巧的有些离谱。 第七十四章 确诊病情 萧云仙几乎是整宿都没有合眼。 常平宫是她每次入宫时的住所,因了辽国皇帝对她的宠爱,这里的布置都是依着她的喜好而设。特别是身下这极尽豪华的雕花嵌玉的大床,是由来自中原的能工巧匠历时一年精心打造而成的,当时萧云仙和三公主一起看中了这个华美无比的大床,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皇帝一锤定音把它赐给了常平宫。由此就可以看出,她这个舅舅该是多么的疼爱她。 以往入宫的时候,萧云仙总会惦记着这张精美的大床,每次躺在上面她总能睡得很好。可就在昨晚,这张舒适奢华的大床也没有让她丢开纷乱的思绪安然入睡。 “郡主,是否要洗漱?” 沉沉的幔帐外,常平宫的宫女低声询问,想来是听到床上翻身的动静。 “好吧。”躺在床上装死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她倒要看看耶律贤到底打算怎么处置她。 训练有素的宫女利落地地帮她穿衣洗漱,片刻间因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蔫蔫得女子就变得明丽依旧。 待得她收拾好了,耶律贤带着一帮太医鱼贯而入,看那架势,分明是早就等在外面,就等着她起身了。 “太子大清早的带着御医来不会是为了给我看病吧?”萧云仙脸色不善的起了身。 许是今天的天气不错,耶律贤没有如往日那般披着狐裘,而是只穿了一件贡缎夹衣,脱去了臃肿的衣物,越发显得这具单薄的身体瘦弱不堪。在听到萧云仙不客气的诘问后,他乌黑的眉微微挑起,眼睛里带上了惯有的嘲讽。 “我还以为你昨天就知道我的意思了,原来却还是高估了你的智商。” 转头吩咐那些御医:“好好地为郡主诊治。” 那些御医们得到了太子的首肯,又哪里会顾忌萧云仙的反抗?不过是挥手间,还想挣扎一番的萧云仙就被人用一根细细的银针封住了血脉。 “二哥!”萧云仙怒视着制住了自己的萧慎,实在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帮着耶律贤来对付自己。 萧慎轻轻地把妹妹放倒在床上,坚毅的嘴角浮起一个安慰的笑容:“别怕,相信二哥,没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伤害你!”说罢,他又拍了拍萧云仙的头,对于不拘言笑的萧慎来说,这样亲热的举动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如果不是为了安抚妹妹那颗恍然的心,他是绝对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做出这样的动作来,做完了这些,萧慎转身出了屏风。 几乎在萧慎转出的同时,一干人也走到了屏风外面,里间只留下了一众御医和两个帮忙的宫女。 年老的御医翘着花白的胡须,先向床上的萧云仙行了大礼:“郡主,下官无意冒犯,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郡主莫要怪罪才好。”说完也不等她回答,//奇\\书//网\\整//理\\径自吩咐宫女解开了萧云仙宽大的外袍。 直到这个时候萧云仙才算清楚了耶律贤的用意。这异于她平日穿着的宽松衣物,这为数不少的御医,分明就是为了她小腹上的旧伤所准备的,耶律贤这么做其实是为了确认她的伤势,借此来堵住悠悠众口。 虽然想通了这些,萧云仙的身体还是紧紧的绷起,毕竟除了当年受伤不得不让军医治疗,就只有苏云舒见过她的胴体,如今眼前的这些虽然都是大夫,可到底都是男人,在一帮男人面前宽衣解带,她又怎么能放松的下来? 所幸的是,宫女只是解开了她的外袍将里衣稍微撩起了一些,恰恰露出了那道狰狞的疤痕。 那是一个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疤痕,虽然年代久远已经愈合了,但还能看出当年受伤时候的惨状。 见多识广的御医们看到这个疤痕都是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敢问郡主,不知这处上是怎么留下的?”花白胡子的御医仔细的查看了那道疤痕,小心翼翼的出声询问。 “战场上被箭射的。”萧云仙难堪地闭上眼睛,这种被人评头论足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看这个伤口的严重程度,当年郡主受的那一箭定然是凶险非常,按理说在战场上只有普通的应急药物和资历平平的军医,却不是何人为郡主诊治的,又是怎么治好如此严重的伤势的?” 这位太医有此一问倒不是在质疑萧云仙的话,只是单纯的对替她医治的大夫起了兴趣,在战场上那么恶劣的条件下都能把这么严重的伤势处理好,他真的很想见见这个医术精湛的大夫,向他好好的讨教讨教。 “不是什么神医的功劳……是续命散,我用掉了整整一瓶的续命散。” 听到这样的回答,站在一旁的御医们集体“咝——”了一声,续命散啊,那可是皇室的重宝!据说只要还剩口气就能救回来的神药!连他们这些人也是只有闻名不曾相见,皇帝居然舍得将仅有的两瓶其中一瓶给了这个昭慧郡主?看来这个冒失郡主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很重啊! 御医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原本就恭敬的脸上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白胡子御医小心地捉住了雪白的皓腕,将枯瘦的手指搭在了上面。 “自从伤势复原后,郡主的天葵可还正常?” “……”萧云仙明丽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对这样的问题实在是难以启齿。 老御医低低的咳嗽了一声:“郡主,病不讳医,这件事关系到您的未来,还望您能如实作答。” “嗯,”萧云仙知道御医也是为了她好,“你不问之前我还真没有留意过,是有些不正常……日子总会无故的推迟,有时候两三个月也没有一次。” 老太医沉沉的点头,又认真地看过了她的伤疤才郑重的移开了手。 接下来,在场的所有太医都轮番上阵为萧云仙做了诊断。 等这些老御医们慢悠悠的诊断完毕已经是晌午十分了,萧云仙头天就没怎么进食,早上又没有来得及,捱到现在已经是饥肠辘辘,如果不是被萧慎封住了血脉,只怕她早就跳起来把这些磨磨唧唧的老家伙们撵将出去再吩咐人传膳了。 眼见的这些御医们终于轮流诊断完了,萧云仙还以为她能好好安慰一下自己的五脏庙了,没想到这些御医们再次鱼贯而出,稍带着还叫走了那两个伺候的宫女,只把一个不能动的郡主给晾在了那张精致豪华的大床上。 屏风外,耶律贤沉着脸听着那位白胡子御医的禀告:“由于受伤的时间太久,而且伤疤也已经生成,下官等实在没有办法确定昭慧郡主是否能够受孕,但是以郡主所说的情况来看,当年的那一箭恐怕已经伤到了赤珠,至于以后还能不能受孕,这个下官等实在无法断言。” “这叫什么话?你们要知道,未来的太子妃是否受孕将直接影响到我皇室血脉的传承,你一句简单的不能断言就像把这么重要的事一语带过吗?真不知道父皇养你们这帮废物有什么用!” 耶律贤虽然平日的寡言少语,但到底身上还有着上位之人的霸气,不过是几句训斥,就把一干太医吓的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直呼“赎罪”。 耶律贤冷冷地“哼”了一声:“想清楚了再说,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我不说你们也能想明白吧?” 老太医偷眼看了看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太子,突然想起一则传言,据说里面躺的那位虽然是皇上钦点的太子妃,但太子好似并不与她亲厚,难道…… 他的身体颤了颤,再次抬起眼皮看向了冰冷的皇太子。 “启禀殿下,这昭慧郡主受伤之处实在是有些危险,即使能够受孕只怕以后生产时也会出现危险,所以……” 算了,干脆赌一赌吧,反正郡主腹部的确是受过伤的,至于以后能不能生产也没人能给出了具体的说法来,即使她真的生下孩子追究起来,也大可用郡主福寿绵长就连老天也不忍心她膝下无子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 “你们确定昭慧郡主的伤会影响到以后的生育?” “不错,依那伤疤的位置来看,的确会对生育有一定的影响。” “有没有办法补救?” “无法可救!” “是吗?……”耶律贤沉默了片刻,冰冷的眼中夹了几分意味不明,冷待的语气里叶听不出喜怒,“下去领赏吧。” 跪伏在地上的御医们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听到这句个个如蒙大赦,拖着酸软的腿悄悄的退了出去。 耶律贤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泼墨屏风,上面的女子顾盼飞扬,一袭红衣犹如一片燃烧的火海,在巍峨的悬崖前横刀跃马,在来自中原的能工巧匠笔下,一个绝色的巾帼跃然纸上,似乎要破开了画卷带着满身的傲气扑面而来。 就是这样一个神采飞扬的女子,一步步被自己和她的家人拉近了权力的漩涡,原该在天际翱翔的雄鹰,被缚住了翅膀关在了华丽的金笼之中。 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满足耶律贤和萧家对权力的渴望,生在皇室之中的儿女,注定要牺牲自身的幸福来成就一些事情,而身为辽国长公主之女的萧云仙,也注定要为这场权力角逐的牺牲品! 第七十五章 弃子的烦恼 折腾了半个月,太子妃事件终于尘埃落定。 昭慧郡主虽然被御医诊断出可能会终身不孕,但念在受伤的时候她年纪尚幼不知分寸,再在加上她也是为大辽立下赫赫战功的女战将,所以这知情不报的罪名也就不好强加给人家,如此功过相抵,只革去了她将军的头衔,由萧家出面退掉了皇婚作罢。 为了安抚劳苦功高的萧家和为社稷担忧的朝臣,皇帝下令将萧家的三女萧燕燕纳为太子妃,当然同时被纳进门的,还有南北枢密院的两位重臣之女。 皇命一下,不管是刚刚受了打击的萧家也罢,还是鼓足了劲想要争个高低的朝臣也好,几乎都是各偿所愿皆大欢喜。而整件事情的唯一受害者,恐怕就是被革掉职位还惨遭退婚的萧云仙了。 原本是荣华富贵触手可及,却在一刹间失去了所有的荣光,成为没有过门的下堂妻,而且还被爆出了隐疾,这样的女子,即使生的再美貌绝伦再惊才绝艳只怕也不会有人注意了。一个不能生育的郡主,普通人家不敢想,豪门贵族不能娶,可怜的萧云仙,转眼间由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女变成无人问津的烫手山芋,这样的打击,也不知道她够能不能挺的过来。 驸马府后院。 人人都以为会躲起来独自神伤的萧云仙依旧一袭红衣,袅袅婷婷地站在院子里的花树下看着辽国太子与太子妃在树底下下棋。 看着萧燕燕将白子捡去了大片,即使不懂棋的萧云仙也能看出来耶律贤是自救无门了。 “太子殿下,看来你的棋艺退步了呢!” 萧燕燕娇嫩的笑脸上带着含蓄的羞涩,酷似萧云仙的眉眼间隐藏着几分得意:“二姐,殿下是让着我呢!”【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耶律贤不以为意,似乎已经习惯了输给自己的妃子,许是新婚不久的缘故,往日眉间的阴郁散去了不少,苍白的脸色上也添了几分红润,一个病弱的少年生生地被喜气养出了原本被病气盖住的俊秀来。 “萧云仙,没想到这次的变故不但没有打击到你,还让你那莽撞的性子收敛了不少,变得沉稳起来了。” 耶律贤帮着萧燕燕捡着棋子,明亮的眼睛从萧云仙的笑脸上掠过。 萧云仙苁着鼻子轻哼一声:“你不会是想让我谢谢你吧?” “怎么会呢?即便是我想这么说怕燕燕也不会答应吧,是不是?” 最后一句却是问着垂着皓首专心捡着棋子的萧燕燕。 “殿下——”萧燕燕在耶律贤火辣的目光下羞红了脸,声如蚊蝇的娇嗔了一句。 “哎呦……再不要当着我这个伤心的孤家寡人调情了好不好?我可不想一会儿吃不下去饭!”萧云仙作势打了了冷颤,嘴里还不忘揶揄两个有情人。 “二姐……”在听到那句“伤心的孤家寡人”后,萧燕燕脸上的红晕褪去,大大的眼睛里含上了热泪,“二姐,燕燕对不住你……” 虽然听从了母亲的安排与太子结成同盟,并如愿以偿的坐上了太子妃之位,但每每对上特别疼爱自己的二姐,她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自己今时今日的幸福,本应该是二姐的才对,即使一再安慰自己这个结局是最好的,可还是抛不开心中的愧意与不安。那种感觉,就好像偷偷拿了别人的首饰,明明主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但对上人家的目光时还是忍不住会心慌意乱。 萧云仙笑出了一地的阳光:“看你这娇怯怯的样子,也难怪太子殿下会舍了我纳你为妃,不要说是个男人,就是同为女子的我见了你这副样子也心生不忍,只恨不得把这个娇啼的小人儿抱在怀里好好的怜爱呢。” 一番似真似假的的调笑成功地止住了萧燕燕眼中的清泪,再次把她羞得脸颊通红。 耶律贤实在是不忍自己的小妻子一再被人调笑,终于收回了含情脉脉的目光转移了话题:“云仙,现在你已经是自由身了,不知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萧云仙仰头看着花树,脸上出现了萧瑟之意:“还能有什么打算,总不好呆在府中被人待价而沽吧?等过上几天我打算出去把以前想去的地方都走上一遍,也好了了我游遍名山大川的心愿。” 萧燕燕被她语中的萧瑟所感,不由上前拉住了她的衣袂低低唤道:“二姐……” “好了,”方才还面色凄凄的女子重新扬起笑容,“燕燕,不用为我伤心,你也知道我这样的性子实在是不适合呆在宫廷之中,你二姐惯常受不得拘束,从今往后自由散漫的游走天下,这样的日子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如今这样的结局倒是随了我的意愿,你又何必为我伤心。” 一番既是安慰妹妹又是劝解自己的话语说出,方才沉沉地压在心上的难过和茫然就此消去了大半。 她强装笑脸故作洒脱的这幅样子,身边玲珑剔透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几句强撑面子的话虽然安慰了自己,却是引得耶律贤和萧燕燕一阵的心酸。 “二姐,你那个心上人……”萧燕燕拉着她衣袂的手向上,摩挲着握住了姐姐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 如果没有人提起也就罢了,还能找些事情让自己忘却心中蚀骨的相思,可是只要稍稍开个口儿,那被压抑的思恋竟是拦也拦不住,咆哮着从心底奔涌而出。 “云舒……”她低低的唤了一声,凄婉的语声中诉说着无尽的思恋和牵挂,“我不告而别,想来他会以为我终究选择了富贵荣华吧……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又何必巴巴的跑去找人家自讨没趣。” “姐姐!你怎么这么糊涂?”身高才及萧云仙腋窝的萧燕燕仰起了头,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嗔怪:“他若真心的喜欢你,又怎么会因你不告而别就大发脾气?如果他以此冷落了你,这样的男子又哪里值得让你牵挂至今?姐姐一向都是敢作敢为,如今怎么也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何不直接找上门去,是聚是散问个清楚分明,也好过你这样折磨自己。” 萧云仙垂着头愣愣的盯着比自己矮了许多的妹妹,第一次觉得自己差这个被疼到心眼里的妹妹良多,连一个十岁的童女都能把事情看得这么分明,自己怎么就逃避了那么久呢?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 她一扫眉间的愁绪,反手握住了妹妹小小的手:“燕燕说的对,是聚还是散问清楚不就是了,何必呆在这里自苦,我还真不是一般的糊涂!” 萧燕燕娇憨的微笑:“姐姐想开了就好,我还怕你入了魔障一直自苦自伤下去呢!” 解开了姐姐的心结,萧燕燕心中的愧疚也稍稍淡了一些,只希望姐姐看中的那个中原人不要令人失望才好,只有二姐有了好归宿,她才能彻底的放下自己的心结好好为夫君和家族谋利。 一直沉默着看着这对姐妹的耶律贤这时才冷笑着出声:“你们倒是好打算,怕就怕姑母和姑父不会轻易放了云仙出去,毕竟她还是我大辽唐唐的郡主,即使没了将军的封号依旧是天之骄女,他们又怎么会便宜了那些中原的酸腐。” 两姐妹同时愣了愣,这才整件事想起最关键的问题。正如耶律贤所说,即使萧云仙被皇家退婚,被革去了职位,但她毕竟还是大辽的郡主,长公主是绝对不会答应自己精心教养的女儿嫁到大宋去做一个商人妇的。如果她不能说服自己的父母,那所有的计划就将成为一场泡影,和苏云舒的感情也必将付之于流水。 长公主吕不古虽然外表看来温和谦逊,但骨子里却是一个强硬的人,想要她答应了这件事,可以说是绝无可能,如果她真的咬紧了牙关不松口,萧燕燕和萧云仙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耶律贤看着苦恼的姐妹,又曝出了一则令人担忧的消息:“据我所知,已经有好几位北枢密院的官员像驸马府遣来了媒人,想来用不了多少日子姑父姑母就能为你选上以为好夫婿,我看你还是早早绝了对那个汉人的心思吧!” 这个消息简直就是晴空下的一个炸雷,差点把萧云仙给震晕过去。 萧燕燕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姐姐,秀丽的眉紧紧地颦成了一团:“不是说那些人都嫌弃姐姐不能生育吗?为什么还会遣了媒人过来?” 耶律贤嗤了一声:“不能生育又如何?大不了多纳些夫人进门,反正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你姐姐却不同了,能和未来的皇后攀上关系,不要说娶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进门了,就是让那些求亲的人抛妻弃子恐怕他们也是万分的乐意吧。” 他这话说得没错,以前那些人会嫌弃萧云仙那是因为还没品过味来,如今既然看出了这背后庞大的利益,又这么会轻易的放过这个当皇亲国戚的机会?现在不过是几个自认为配得上萧家的人过来提亲,恐怕过不了多久,那些自命不凡的阿猫阿狗也会抱着试试的心态陆续前来吧? 无人问津的烫手山芋转眼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这样的转变让短短时间里经历了大起大落的萧云仙头疼不已,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心上人,只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来飞过去才好。 第七十六章 待价而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过才过了一天,驸马府就被络绎不绝的提亲大潮踏破了门槛。 吕不古刚开始的时候还抱着补偿二女儿的心态一一接见,想在这些人中找个适合萧云仙的良人。在看过了那些媒人送来的人选后,温和的长公主终于忍耐不住大发雷霆。 “当我驸马府是什么地方!就连小小的侍卫总长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当真以为我萧家好欺负不成?!”骂完犹自不解气,将手中的帖子狠狠地摔在了战战兢兢的媒人跟前,“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我耶律吕不古好歹也是大辽的长公主,想要沾些便宜也得分清楚人才好!” 吓得两腿战战的媒人哪还敢说什么,颤抖着捡起了地上的帖子就走,连告辞的话都忘了说。 萧云仙进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视线在逃命似的媒人身上掠过,停在了气的发抖的吕不古身上。 “母亲因何气成这样?不会又是为了仙儿的事吧?”虽然事情过去了许久,但每每对上母亲的那双眼睛,萧云仙心中还是有些绞痛,说话的时候自然就带了些怨愤。 “仙儿来啦,我正想叫人去唤你,来,母亲有话要对你说。”见到来的是萧云仙,她脸上的气恼迅速的收了起来,亲亲热热的伸出了手去拉女儿的手臂。 萧云仙轻轻一躲,避开母亲的手自己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吕不古苦笑一声,收回了落空的手:“仙儿,不要怪我心狠,我也是没有办法……母亲自小在宫中长大,那里面其实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这样的性子进了宫……”说到这里,她向身边的侍女使了个颜色。 一直侍立在她身边的是从宫中带出来的亲信,自然知道这个眼神的含义,知道这母女两个是有体己的话要说,就领了余下的侍女出了花厅,独留下一个有眼色的在厅门外等候差谴。 吕不古不顾萧云仙轻微的挣扎,强把她的手按在自己手中:“仙儿,其实有些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母亲原打算就这样让你快快乐乐的过活,但是眼下看来,如果不把这些事情说清楚恐怕你一辈子都会怪我利用了你。”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手下的力道也加重了些:“仙儿,其实耶律贤并不是当今皇上亲生的。” 萧云仙大大的吃了一惊,忍不住惊呼出声:“母亲,你说什么?” 吕不古轻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贤儿其实是先皇耶律阮的第二子。自先皇病逝后,皇上为了安抚那些旧臣不得不下旨立贤儿为太子,并为他定下了我萧家的女儿为正妃。虽然表面上皇上对贤儿无微不至关爱有加,但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难免心中会存了芥蒂……这也就是你们二人迟迟没有大婚的原因,皇上是怕他一旦得了萧家的助力后会……仙儿,这些事情毕竟涉及到皇家的秘辛,我不能对你讲的太多,你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母亲实在是不愿意你卷进这些事情中,所以才会起了拿燕燕换下你的念头,好孩子,念在母亲一心为你着想的份上,你就原谅我吧。” 萧云仙被这个消息惊得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原来耶律贤并不是当今皇上亲生的?原来一直疼着自己的舅舅是个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这些认知然萧云仙几乎没晕了过去,难怪皇上总是以太子病弱的理由拒绝提起大婚的事宜,难怪舅舅那么轻易地就答应她上战场,原来无论表面上说的多冠冕堂皇,到底还是恨不得不是己出的太子孤零零地无依无靠才好。自己光想到这些就已经是冷汗泠泠了,那长久处于虎狼环伺之下的耶律贤该受着怎样的折磨啊! 吕不古握着女儿的手放松了些,温柔的声音里满是怜爱:“仙儿,虽然你失去了太子妃之位,但是却能挣脱着无形的枷锁,这样的结局再好不过。我是你母亲,对你的性子再了解不过,你这样飞扬跳脱的性子,是绝对受不得一丝的委屈,但是只要进了宫,那些争宠的女人只要稍加撩拨就能把你气的暴跳如雷……虽然你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却不一定深宫中那些人的对手,如果母亲任你嫁进太子府而不闻不问,恐怕到时候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说到这里,那双酷似萧云仙的明眸里已经盈满了泪水。 “母亲,”明明知道是为了自己好,但母亲的话还是让萧云仙心中不爽,什么叫做飞扬跳脱,还有那暴跳如雷,难道在母亲心中,自己真就是这般的不懂规矩不知礼数吗? 虽然心下不忿,萧云仙却知趣的没有出言辩驳,只是露出个一脸的小女儿之态,将上身趴伏在母亲的怀里哀哀的叫了一声“母亲——” 吕不古怀抱稍拢,如同她小时候常做的一般把大了好几倍的女儿揽在了怀中:“仙儿,母亲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原本打算是循序渐进慢慢的帮着贤儿培植属于他自己的势力,但是你的不告而别逼得我们不得不提前行动,一旦皇上知道了你私逃的事情,那我们这么多年的辛苦都可能会付之流水!为了继续维系萧家和太子之间的关系,我不得不出此下策用燕燕替了你……母亲当时都打算好了,等这件事情一了就帮你选个如意郎君的,可谁知道出了那样的岔子……母亲对不起你。” “没事的母亲,您刚刚也说了,我这样的性子实在不适合嫁进那些豪门深宅,既然是这样,您又何必要纠结与这些事,您干脆就允了女儿,让我去散散心吧。” 先前还温情脉脉的吕不古窒了窒,抚摸着萧云仙长发的手也停了下来:“仙儿,不是母亲不想答应你,你也知道现在燕燕的处境,皇上最担心的就是太子和萧家联手,现在太子娶了你妹妹,皇上对萧家的猜忌一定又加深了许多……仙儿,母亲希望你能听从我的安排,我会给你找一个好夫婿的。” 萧云仙刚刚被母亲捂热的心转瞬间重新冰凉一片,她豁然从那令自己无比依恋的怀抱中抬起头来:“母亲说了这半天就是想让我答应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去安抚皇帝?你打算给我安排个什么样的夫婿?是北院的汉人还是南院的宗亲?母亲,难道权力在您眼中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您不惜用女儿的终身幸福来交换!” 她冷冷地甩开吕不古伸过来的手:“我绝不会答应的,我是萧云仙,不会像燕燕那样明白事理为母亲分忧,更不会聪明的以姐姐做借口去勾引自己的姐夫!或许您会认为我懂得为家族分忧,不知道为家族谋利,但是我现在就明白的告诉你,我萧云仙的夫婿,绝不能是为了我的身份而娶我!我要嫁的人一定是爱上我的人,爱上我的心,而不是那个狗屁不是的未来皇后的族人!” 说罢,不等吕不古有所反应就甩手而去。 吕不古看着决然而去的女儿,心里沉沉地压上了一块大石,原以为只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就能说动了这个倔强的二女儿,却不料她非但没有丝毫的体谅之意,还这么坚决的拒绝了自己。 其实吕不古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只等着萧云仙点头后就能把这些人选拿出来好好的斟酌。筛选出一个既能稳住了皇帝又不至于太差的女婿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不是闹出了那一场不孕风波,吕不古完全可以在那些宗室皇亲中好好挑选一番,然后让皇帝下令提婚,这样不仅可以增加皇帝的信任,还能借机壮大势力。可是自从萧云仙被诊断为不孕后,她计划好的一切就不得不有了变动。首先是不能求皇帝赐婚了,皇帝自然不会为了成全萧家把一个不能生育子嗣的郡主强塞给自己的亲信,而那些宗室皇亲也更不会傻到跳出来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虽然娶了萧云仙有可能成为未来皇帝的连襟,但就目前的局势来看,将来耶律贤能不能继承大统还不一定,这些老谋深算的人又怎么会为了捞不到手里的水中月开罪了如今的掌权人为自家埋下了抄家灭族的祸根。 至于那些巴巴的跑来想和萧家结亲的人,不是想借着萧家目前的风光飞黄腾达就是抱了赌博的心态投机取巧,这些人到了关键时刻都会变成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吕不古自然是不愿意把手中的筹码交给这样的赌徒。 如果萧云仙能答应由着她安排,吕不古大可以在那些候选人中间选出一个来,厚着脸皮请皇上赐婚。据她所知,皇帝虽然一直对萧家有防范之心,但是对大大咧咧的萧云仙却是真心的疼爱,如果萧云仙自己提出赐婚一事,再加上选的夫婿又是保皇派的,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耶律吕不古把厉害关系都想得透彻,也相应着做了万全的准备,只等着女儿一点头就开始着手请旨赐婚的事,没想到她千算万算却没有把自己倔强的二女儿给算进去。 当事人不点头,那她后面所有的计划都化为一场空谈,被不争气的女儿气的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却又无可奈何。早知道会有今日的结果,当初她就不该听了萧慎的话让云仙去学什么武功,弄得现在别的本事没有那倔强的劲头却是无人能及。 第七十七章 改头换面 “苏醒,你输了呢。” 苏梦眉拿着薄薄的字条,笑盈盈地递给身边站的笔直的白衣少年。 字条上只有寥寥几字:欲选婿,保皇派,遭拒! “我早就说了,耶律吕不古是不会放过萧云仙的,看看,被我说中了吧。” 苏醒难得的皱起了剑眉:“这个耶律吕不古一直表现的与世无争,我还以为她是个异类,却没有想到在她心里权力终究重过了亲情。” “她对萧云仙的疼爱是真心的,但相对与整个萧家而言,萧云仙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女儿可以再有,但权力却是不好掌握,一旦萧家失势,那所有和萧家有关的人都会牵连,甚至有可能撼动了整个大辽,在这样的情况下,牺牲一个萧云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苏梦眉轻启朱唇,几句就道出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苏醒的眼睛一亮:“小姐那么辛苦的为苏云舒安排就是为了萧云仙?” 女子嘴边带着浅浅的微笑:“如果不是为了耶律吕不古的野心,我又何必费那么大的功夫做那些安排?还白白的投进去了大笔的银两,如果这次苏云舒不能把萧云仙平平安安的娶回来,我一定让他把银子成倍的给我赚回来!” 驸马府。 府中的教养嬷嬷执着的立在背过身的萧云仙后面,恭敬的语气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郡主,客人已经在前厅等候许久了,还请郡主收拾一下随老奴过去吧。” 萧云仙冷哼一声,僵直着脊背一动不动。 老嬷嬷暗中叹息一声,放柔了声音劝说:“郡主,公主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就算你再不愿意也到前面露个脸啊。这次来的是南枢密院使平颜青和他的外甥,这位平大人不同于别人官职卑微,不是公主几句客套话就可以打发得了的,再说平大人的外甥也是个难的的俊俏郎君,就算是为了驸马以后在朝中的人脉,郡主也应该去见上一面才对。” 听得老嬷嬷抬出了父亲来,萧云仙也不好再坚持,只好冷冷的站起身来:“就像嬷嬷说的,我只是去露个脸,如果母亲还想让我作陪,那是绝不可能的。” 这些日子如果不是父亲拦着,都不知道母亲把她塞出去多少会了,今天权当是报答父亲的回护之恩吧。 “不会不会……”见她终于肯松口,老嬷嬷脸上的皱纹都笑的挤到一起,“就是去露个脸儿,公主也舍不得未嫁的女儿作陪是不是,郡主,我不老奴唤人来帮你梳洗一下?” “既然只是露脸,何必费那些功夫!”萧云仙却是不领情,甩手就向前厅行去。 老嬷嬷好不容易说动了她,自然再不敢惹她发怒,只好讪讪地住了嘴,迈着两条肥腿追了上去。 还没走到正厅,就停到里面的笑语声,萧云仙嘴角扯出了一个冷笑:你们倒是相谈甚欢。 上座的长公主和驸马看到了冷着脸的女儿,脸上畅快的笑容微微敛了些。 “仙儿,快来拜见你平世伯。” 迟疑的萧云仙被随后而来的老嬷嬷推了一把,有些狼狈地向前冲出了几步,正好冲进了几个人的视线中。 “都这么大的人了做事怎么还这般的毛躁?还不向客人见礼!”留着一副美髯的萧思温沉下了脸,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斥责之意。 萧云仙到底不敢当着客人的面忤逆父亲,垂下眼皮胡乱地行了个礼叫了一声“平大人”。 平颜青像是没有留意到萧云仙的轻慢,朗声笑了起来:“说来我也有幸在宫中见过昭慧郡主几面,虽然次次都是寥寥几眼,但郡主飞扬的神采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影响,今日再次得见我大辽的巾帼,平某真是三生有幸啊!” 主位上的吕不古一脸的嗔怪:“平大人过奖了,仙儿自小在战场上疯惯了,不如那些大家闺秀懂礼数知进退,还望您多多海涵。” 言下之意就是我萧家的女儿能上的战场立下战功,自然不是你汉人深闺中养出的娇小姐可比,即使礼数上稍微有些欠缺那也是有原因的。 吕不古这一说一是向平颜青推销了自己的女儿,二是为他提前下了警告,如果你真心求娶我萧家的女儿,可别指望她会如你汉人女子一样只会相夫教子。 平颜青没有接她的话头,转向身边坐着的人笑道:“舒儿,这就是你仰慕已经的红粉女将昭慧郡主,你还不快快上前见礼。” “郡主,不才这厢有礼了。” 初听到这个温和有礼的声音,萧云仙几乎怀疑自己是思恋的久了出现了幻觉,那温柔的声音,那醇厚的声线,分明是属于那个自己心心恋恋的男子的!可是,他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汴京吗?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听到他的声音? “郡主,不才苏云舒这厢有礼了。”声音的主人似乎是知道她的犹疑,在报上自己的名字时稍稍加重了语调。 果真是他! 萧云仙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抬起头来,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年轻的白衣男子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抱拳而立,温柔的目光紧紧地锁住了她的眼神。 在看到这个男子的同时,萧云仙几乎痴了。那挺秀的浓眉,明亮的眼睛,还有那暖如春风的笑容,分明就是属于苏云舒的,眼前这双眸含情的男子,分明就是苏云舒! 她眨眨眼,然后再眨眨眼,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终于确定苏云舒就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 “你……”她张开颤抖的嘴唇,从喉间溢出一个字。 “不才苏云舒见过昭慧郡主!”苏云舒把抱在一起的拳头举高了些,挡住了其余三人的视线向萧云仙使了个眼色。 “……客气了。”萧云仙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才合适,只好含糊了过去。 “仙儿,这位苏云舒是平大人的内侄,你们也算是一辈的,你直接称呼他为表兄吧。” ^奇^萧思温看出了女儿的困惑,出声为她解了围。 ^书^“苏表兄——”萧云仙满腔的疑惑,有心找苏云舒问个清楚,却碍于父母和平颜青都在场,只能频频地向他使眼色,这个动作被几个不知情的人看在眼里,居然被理解成了两人一见钟情,这就按捺不住的在眉目传情了。 ^网^吕不古和萧思温交换了一个眼神,再转头看向那一对含情脉脉的小儿女。 “仙儿,云舒远来劳顿,你先带他到后院客房休息,我们和你平世伯还有些重要的事要谈。” 苏云舒礼貌周全的向几位行过了礼,才示意萧云仙前面带路。 “平兄不愧是当事大儒啊,就连内侄都受你影响颇深,一举一动无不尽显大家风范。” 萧思温满意的看着远去的苏云舒,保养得益的手慢慢的抚着自己的长髯。 萧思温虽然时任北府宰相,却不是个称职的军士。这个有着崇文思想的宰相一直以儒将自居,谈论起战事来口如悬河,但真正参加过的战事却还没有女儿萧云仙一半来的多,且每次都是出任监军一职,从来不敢独挑大梁。 辽人向来崇尚武学,对萧思温这样只能纸上谈兵的的无用之人自然是轻视不已,私底下都认为他是沾了长公主的光才会被皇帝重用。萧思温也知道那些辽人同僚对自己颇有微词,再加上看不惯那些人的狂妄自大好勇斗狠,所幸就与南院的汉人官员打成了一片。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和进退有据举止有礼的汉人官员相处的久了,萧思温也把自己当做是其中的一员,不止刻意地模仿那些汉人的举止,就连家中的装饰,家人的衣饰,也统统换成了**。 这样一个崇尚中原文化的辽人,在看到苏云舒这样的谦谦君子的时候,自然是打心眼里的喜欢,相比于那些想在萧家沾些光的龌龊之辈,这样的温谦君子自然更容易讨到萧思温的欢心。 平颜青手中把弄着茶盏,垂下的眼皮后面却是暗暗打量着主座上那两人的脸色,见长公主和驸马面带喜色,就知道苏云舒已经过了第一关。 “咳咳……”他轻咳了几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话说我这位内侄,自从月前偶见郡主一面就对郡主情愫暗生,多次向拙荆提起要见上郡主一面好当面一诉相思之苦,但当时郡主乃是……” 说到这里,平颜青略作停顿,抬起了双眼看向主座的两人。 吕不古面带笑意,看不出丝毫的怒意:“平大人但说无妨,这本就是众人皆知的事情,您不必有所顾虑。” 平颜青又咳了一声,绕开了这个话题:“内侄对郡主一往情深,多次向拙荆进言,称可以为了郡主从此不纳侧室进门,下官实在被他缠不过,又有感于他的一片真心,才斗胆让下官带了他前来,还望公主驸马不要怪罪才好。” 平颜青的这番话对萧思温夫妇来说简直就是意外之喜,这苏云舒虽说是平颜青的外甥,但到底只是个行商的,唐唐的大辽郡主下嫁汉人商贾怎么来说面子上都有些抹不开。但这苏云舒又实在是人品出众,两人也不想就此放过向皇帝示好的机会,思来想去,夫妇两人就觉得有些难以取舍。 平颜青的这番话可说是锦上添花,萧家二女儿不能生育之事人尽皆知,这苏云舒却愿意为了她许下承诺不纳侧室,足见他是带了万分的诚意而来。这样痴心而又出众的男子,虽然身份低微但难得他对萧云仙真心一片,再加上他身后站着个贵为南院枢密使的舅舅平颜青,这么一比较,苏云舒的身份反倒是有些微不足道了。 二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满意之色。 第七十八章 被人算计了 “说吧,你怎么就成了平大人的内侄了?”萧云仙一改方才在大厅的急切,给了苏云舒一个冷意十足的后背。 “云仙,别闹了。你知道梦眉为了我和你之间的事费了多大的力气吗?就算是我以前起过利用你的心,可是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就算看在梦眉辛苦了一场的份上,你是不是也不该这么对我?” 苏云舒温暖的手捉住了欲拒还迎的玉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上:“你摸摸,这个地方,可是为你跳动着得,如果你不要它了,它真的会停顿在这一刻的!” 萧云仙的手颤抖着,显然是被他的甜言蜜语打动了,但仍旧执著着不肯回过头来。 “云仙,这几个月来,我日日寝食难安,少了你的日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过……” 苏云舒耳语般的声音继续着甜蜜的情话,手上微微使力,就把背对着他的人拉进了怀里。 “你这个坏蛋!为什么这么久才来找我!为什么为什么……你可知道我……” 萧云仙粉拳轻扬,捶打着那个温暖的让人心安的怀抱。 “仙儿,都是我的错!都是为夫不好,只要你能解气,就是打死了我为夫也绝对不皱下眉头!”苏云舒笑容满面的把娇嗔的人儿紧紧搂在怀里。 头顶的树枝上,一对呢喃的燕儿紧紧的靠在一起,似乎也被树下那对有情人的甜蜜所惑,以自己的方式表达着爱意。 “对了,你刚说是苏梦眉帮的你?还有那平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沉浸在幸福中的萧云仙终于从苏云舒的一片深情中回过神来,微微地扬起了头盯着心爱的男人。 “嗯,如果不是梦眉,我真的没有办法找到你……她为了这次的事,几乎找了一切能找的关系,梦眉其实是个很可怜的女子……你千万别为以前的事对怪她。” “不会,云舒,我知道苏梦眉不是她自己嘴上老说的那种人,她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就像我一样。再说她这次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又怎么会怪她?我萧云仙虽然是个女子,但也知道知恩图报,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和她好好相处的。” “这么快就想到以后的相处了?看来仙儿已经把自己看成是苏家的人了啊!” 苏云舒忍不住调笑了一句,却又惹来了一记粉拳。这一拳不同于前面那些轻飘飘的打情骂俏,是是实实在在带了些力道的。 苏云舒被那记重拳砸的跌跌撞撞退出去几步,一手作势捂住了挨打的地方,一手仍旧搂拉着萧云仙的手把她也带出了几步:“哎哟,谋杀亲夫了!” 萧云仙轻哼了一声,却还是被他作怪的样子给逗笑了:“死相!一个大男人连一拳都挨不起,还好意思来求娶我大辽唐唐红粉将军。” 苏云舒没脸没皮地嬉笑着:“还不是因为这红粉将军爱煞了我这个谦谦君子。” “呸!”娇羞的女子轻啐了一口,却将手放在了被自己打到的地方轻轻的按揉,“疼吗?一时忘了你不会武功下手有些狠了。” “不疼的,身体的疼痛,又怎么能比得上听到你吃苦时候的心疼。”苏云舒复把那双小手握在手中低声说:“知道你受了那么多的苦,我的心都快碎了,如果不是梦眉一再交代我不能莽撞,恐怕一到上京我就来找你了。” “没事……那些传言,不会是苏梦眉叫人传的吧?”萧云仙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了最重要的环节。 “呃……的确。” 萧云仙竖起了柳眉从他怀抱中挣出来:“苏云舒!你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败坏我的名声?还不孕!我招谁惹谁了,弄得现在全上京的人都知道我萧云仙是个……是个……”嗫嚅了两句,那句“不下蛋的母鸡”终是不好出口,只好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这个苏梦眉,用的法子也太阴险了!” 说到这里,她恍然大悟:“哦……难怪你一来就要我别怪罪她,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好啊,苏云舒,学会先发制人了啊你!” 苏云舒脸上露出一个苦笑,早就知道这个办法会引起后面一系列的麻烦,可是除了任由苏梦眉操持,他真的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看看,现在麻烦来了。 “仙儿,不用这样的办法还能怎么办,一个辽国的郡主太子妃,一个宋国的商人家生奴,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又怎么是一句天上地下就能形容的?如果不这样做,我能堂而皇之的坐在驸马府上座上向你提亲吗?还是那句话:不要怪梦眉,就算她的手段有些那个,可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啊!” 萧云仙虽然还是一副义愤难平的表情,其实心里已经认同了他的说法,如果不是那些流言,已经被母亲当做弃子的她,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嫁与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宗室子弟或者皇亲国戚,如果是那样,她宁愿背上不孕的名声嫁给喜欢的人。 “那苏梦眉怎么知道太子一定会帮我隐瞒,还是说我真的会不孕?”想到这个可能,一向大大咧咧的女子有些害怕了,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她还怎么敢奢望什么天长地久,苏家就云舒一个独子,他爹爹还指望着传宗接代呢,如果自己真的不能生下孩子,那他爹爹会答应自己和云舒的婚事吗? 苏云舒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笑出了一地的春风,他不以为意地说:“当然是假的,那么久的伤了,怎么能凭着几个太医的胡言乱语就定了,回头我带你去找个好大夫,保证你立时就能放下心来,等咱们的孩子满地爬的时候一定让他们看看,看他们还敢胡乱下诊断!” 他嘴上说的轻松,心里却是一点底都没有,毕竟这样的事情谁都不好说,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了还有苏梦眉不是吗?她一定能找到天底下最厉害的神医来为仙儿诊治的。 “真的?”明媚的笑容如百花齐放,差点耀华了苏云舒的眼,“那我真要好好的谢谢苏梦眉了,她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啊,你说送她什么谢礼比较好?” 萧云仙为难的颦起眉头:“她可什么都不缺,不缺银子不缺人……我这个郡主过的都没她逍遥……不过她还没嫁人呢!云舒,你说给她找个好男人怎么样?” “呃……”苏云舒噎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显然萧云仙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臆想之中,毫不在意他会不会回答。 “原来我还觉得耶律贤和她蛮合适的,心机重会办事……可是现在他已经是我的妹夫了,我总不好给我妹妹弄给那么厉害的情敌来和强请男人……云舒,你在苏府那么久了,可知道苏梦眉有什么来往密切的男子吗?” 苏云舒苦笑,来往密切的男子倒是不少,可有哪个是真心对梦眉的?如果是要在那些男人中间选一个,他到宁愿梦眉终身不嫁。 “那个管事怎样?”见他不回答,萧云仙忍不住提出一个人选以供参考,“就是那个叫苏醒的,我觉得他很不错啊,人长得俊秀功夫又好,还对苏梦眉忠心耿耿。”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有媒婆的潜质呢?苏云舒暗中叹气,却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这位姑奶奶,只好含糊的应付一句:“不成吧,你看他们相处了那么久都没出什么事,我看梦眉只是把苏醒当做家人看待吧。” “也是。” 萧云仙早就忘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婚事,只一心扑在了苏梦眉上,把仅见的几个男子在心里筛选过来筛选过去,那劲头,竟是比她上战场的时候还要认真。 “其实……梦眉,她有喜欢的人……” 苏云舒知道,如果他今天不先解决掉苏梦眉的事,恐怕自己和萧云仙的都没法说了。 “真的真的?是什么样的男子入了苏梦眉的法眼?我真是期待啊,还一直以为她那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把男人放在眼里呢!原来她也会喜欢男人啊!快说说,到底是谁?我认不认识?” 什么叫“一辈子都不会喜欢男人”?难不成还会喜欢女人? 苏云舒暗中翻了个白眼。 “白鄞,宣化军司少将军,西北节度使。” 这个名字好陌生啊! 苏云舒看出了她的迷惑,随后补上了一句:“苏醒就是他派来保护梦眉的。” 原来是这样的?那这么说那个叫白鄞的也喜欢苏梦眉了?不然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派人保护她,还是个时时跟在身边的贴身侍卫,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好办了呢…… 萧云仙明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算计的笑容:苏梦眉,自从认识你开始我就一直处于下风,这次我一定要想办法给你塞个男人,到时候看你还有没有精力来算计别人! 看着一向大大咧咧的萧云仙脸上露出这种表情,苏云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女人果然是不能得罪的,看眼前的女子就知道了。梦眉啊梦眉,你可别怪我啊,我这也算是为了你好,毕竟你也是喜欢白鄞的对吗?就算是和仙儿送给你的谢礼吧! 第七十九章 半路红娘 “少将军,有位公子在门外等了您很久了。” 从马上跳下来的白鄞漫不经心的用蟒鞭的把手磕着脚上的泥土。 “又不是女人,那么急吼吼的干嘛?哪来的男人?叫什么?来干嘛?” 脸庞晒得黑黑的侍卫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说:“少将军……我忘了问了……” 白鄞斜睨了他一眼,一鞭子抽在他的小腿上:“你个蠢货!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看我明天不让厨房扣了你的口粮!” “别啊少将军!”侍卫对那挠痒痒一样的抽打视若不见,只顾哭丧着脸担心自己的口粮,“属下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饿肚子,您要扣了我的口粮谁来帮您跑腿办差啊!” “吃货!”白鄞笑骂了一声,抬腿向前厅走去,“人在哪?” 苦着脸的侍卫飞快的跟上来:“在门外呢!” 白鄞边走边问:“怎么不请进来?我这里什么时候也开始兴起把客人拦在门外那一套了?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侍卫悄悄的嘟囔一声:“不是你自己说的嘛,除了女人和军司的人,其余人一概不见……”悄悄的向前瞅了一眼,发现少将军并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又想到口粮的事,他识趣的闭上了嘴。好家伙,这全军司的人谁不知道他饭量大啊,他家人就是养不起了才会把他送来当兵,如果少将军一个生气把他的口粮扣了,那还不如叫他上战场,好歹还能找几个垫背的。 “就是你找我?”白鄞站在门口打量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修长的身材,潇洒的举止,虽然只是默默的站在那儿,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是我。”回过身的男人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明亮的眼睛在阳光底下冉冉生辉。 “在下苏云舒,见过白少将。” “苏?”白鄞的心重重的跳了一下,急急的走了两步,却又勉强自己收住了脚步,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苏梦眉叫你来的?” 苏云舒加深了笑容:“不是……” 白鄞轻轻敲击着轻甲的手因他这两个字停顿了片刻,然后又轻轻的敲了起来,“那你来干嘛?我很忙,可没有闲工夫招待一些素不相识的人。” “云舒,回来啦!” 不远处停着的马车车帘被“霍”地扯起,露出了明丽如霞的萧云仙,“人家都说没工夫了,你还巴巴的贴上去干什么?反正和你我也没有关系,不如干脆回去,也省的看人脸色!” 苏云舒温柔的脸上带了几分为难:“这……”眼角睨过白鄞,却见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站在那儿,似乎对他们的夫唱妇和抬不起兴趣,原本精光四射的眸子盛满了迷茫,心思却不知是飞到了哪里。 苏云舒和萧云仙对视了一眼,不得不尴尬的面对事实:人家对他们没兴趣! 这怎么行!如果真就这么走了那接下来的事怎么办?她还想着送苏梦眉一份大礼呢! 萧云仙咬了咬牙,权当没看见白鄞那副兴趣缺缺的样子,“走吧云舒,你看人家都不愿意让我们进去,显见是不待见,我们回去吧!唉……就是可怜了梦眉,枉费她日日牵挂的那份心……原来人家压根就没把她放在心里!”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白鄞的脸色,果然,在听到“苏梦眉”三个字的时候,那个神游天外的男子终于有了反应。 “你刚刚说什么?什么牵挂?牵挂谁?”他一直迷茫的眼睛光芒大涨,风一样得略到了马车前面。 “哎……你别靠那么近,我现在可是有夫之妇,你再上来我不客气了!” 萧云仙避开了白鄞伸过来的手,顺势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苏云舒身边,她调笑道:“白少将,虽然你也是一表人才,可我还是比较喜欢我家男人。” 白鄞悻悻地收回落空的手,不得不抱拳赔罪:“一时情急,夫人别见怪……你刚才说苏梦眉怎么了?” 看!还是我的方法有用吧!你们汉人那套唧唧歪歪磨磨唧唧的做派在这个男人跟前没用! 萧云仙得意的朝苏云舒怂了一下俏鼻,装出了一副怅然的样子来。 “她没怎么,就是得了相思病!” 白鄞皱了皱眉头,心向下沉了沉,他刚在没有听全萧云仙的话,等回过身来的时候只听到“牵挂”二字,这时候再听说自己心心恋恋的女人得了相思病,他还以为是苏梦眉终于遇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所以打发了这两人来告诉他。想到这个可能,白鄞只觉得满嘴发苦。 “呵呵……”他挤出了几声轻笑,“她得不得相思病与我有何相干?话已经带到了,请恕我不能相送了!” 说罢,竟是不等二人再有言语,直接提了鞭子朝里走去。 “哎!”萧云仙朝着那微带狼狈的背影喊了一声,有些茫然得看向了苏云舒,“这是怎么了?难道他其实不喜欢苏梦眉?” 苏云舒回了她安慰的眼神,向门口追出几步:“白少将,你难道不想知道梦眉心中思恋的到底是谁?” 疾步而去的人影顿了顿,沉沉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苦涩:“即便知道了又如何?难道我白鄞还能找上了她苏梦眉摇尾乞怜?还是干脆去杀了她心中的那个男人?” “她心中的那个人明明就是你,白鄞,你可真是要气死人了!”萧云仙简直要被这个糊涂的男人气死了,真是辜负了他那副聪明相。 白鄞“嚯”地一下回过身来,“你说什么?她真的这么说的?” 门外的二人相视一笑,果然还是只有苏梦眉能牵动他的心。 “这次不知道白少将有没有时间请我夫妇进去小坐啊?”萧云仙明丽的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 “当然当然,是我怠慢了,两位快里面请!”手里的鞭子狠狠地甩上了一个侍卫的背,“还不快把两位贵客的车架拉下去安顿好了,不长眼的东西!” ———————————————————— “这么说,那个女人其实是为了让我避开那些暗中做手脚的人了?” 听了苏梦眉转述最近从苏梦眉那了解来的只字片语,白鄞用手握住了自己的下巴。 苏云舒确定的颔首:“虽然我了解的不多,但是苏醒应该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难道你都没有想他了解过?” “那日……”白鄞原想把那天在苏府的情况说上一二,却终究觉得那样伤脸面的事不好出口,“我领赏就匆匆回来,因为行程很紧,也就没顾上细问。” 苏云舒自然能看出来他隐瞒了一些东西,但这对他接下来的话并不影响,他也就没有计较。 “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因何发展到了今天的地步,但有由全面一系列的变故可以看出,梦眉她很不愿意看到你出事。从意外受伤到后来的金殿拒婚,只要你细细回味,哪件事上她不是先将你的安全放在前面?梦眉她在短短的几年里几经风波,件件都让她压力倍增,那些是放在普通男子身上尚且觉得不堪重负,更何况一个年轻轻的女子?一次次的打击变故让她变得有些圆滑,但她骨子里终究是个善良的女子,再加上对你有特别的情意,自然事事都以你为先了。” 从初识到爱慕,从倾心到被拒,和苏梦眉相处的一幕幕从白鄞脑中纷沓而过,他突然发现,自己竟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苏梦眉的处境与想法。 或许是有过心疼的,但他从来没有认为那是自己的错,也从来没有想过该怎么去帮助她,长久的习惯让白鄞忽略了一个女人需要呵护的本质,只以为苏梦眉也是如其他女子一般,只要他敞开了怀抱就会把他白鄞当做了避风港。 可是白鄞忽略了苏梦眉的傲气,她不仅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兴高采烈地投向白鄞的怀抱,还用自己的方式牢牢地护住了心中的牵挂! 如果没有了一开始的利用,她也不会被白鄞带进利益争斗的漩涡,如果没有被牵扯进来,她也不会百般算计然后想尽办法护白鄞周全。 苏云舒的话就好似拉开了那重迷雾,让一直回避这件事得白鄞彻底的看清了原委。原来自己受的所有委屈比起苏梦眉来那简直是不值一提,也许她那日的话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一开始就对她存了利用之心,又何必假惺惺地说什么情意,明明就知道她多疑又傲气,还在惹下了一堆麻烦后以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出现,也难怪她连好脸色都不给一个。 看来,如果想让那死女人心甘情愿的跟了自己,恐怕还得先解决了自己为她带来的那一系列麻烦啊,可是,这件事情又岂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 白鄞的脸上时而神采飞扬时而愁肠百结,看的身旁的苏云舒夫妇彼此相顾,看来,这送给苏梦眉的大礼是八九不离十了。 第八十章 不是结局的结局 碌碌前行的马车带起了一溜浮尘,在黄土路上不急不缓的行驶,而马车的后面,是越来越远的阳关。 高挑的车帘后,梳着妇人发髻的白衣女子收回了探到车外的身子,微微的叹息一声。 “怎么,舍不得?” 斜依在车壁上的年轻男子长臂一伸把怅然的妇人搂在了怀中笑道:“大不了过几年再回来,估摸着到了那个时候也不会再有人记得你我了。” “也是,”妇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伏在男子怀中,娇艳的唇角绽开一个慵懒的笑容,“你真的舍得抛却了功名利禄和我一起去高昌?” 男子修长的手指轻柔地覆上了那张绝色容颜上的一道疤痕,在阳光底下露出了满口的白牙:“你不也舍下了苦心经营的家业吗?梦眉,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你又何必计较那些得失,我羌族男儿想来喜欢自在,来去就如那草原上的清风般随意洒脱,功名利禄本就不是我心所属,现在抛下那些俗事一走了之未尝不是遂了我的心愿。” 一月前,白鄞上京找到了苏梦眉,以羌族特有的求亲仪式求娶苏梦眉,苏梦眉本来就对他存有情意,但碍于时势迫人才不得不狠心拒婚,谁知道白鄞再次来的时候却丝毫没有给她退路,打仗旗鼓的带了羌族的十数个好汉,当夜就把她给抢进了洞房! 街坊四邻见一大帮异族的人围住了苏家的府邸忙有好事的去报了京兆尹,等得了消息的施昭云匆匆赶到,白鄞却已经把生米做成了熟饭。 天子脚下出了这等强抢民女的事,本就是容易惹人愤慨,更何况被抢的还是风头正劲的苏梦眉?不过隔了几个时辰,正在和朝臣们议事的皇帝就听到了风声。几经权衡后,一心安抚西北的皇上非但没有拿白鄞治罪,还派了大总管送上看贺礼,隐晦的提了皇帝对苏家财力的担心。 苏梦眉和白鄞知道皇帝此举已经是做了最大的让步,当即表示愿意捐出家财上缴国库,同时还变卖了所有在中原的铺面,只留下了苏州的老宅和一家商铺用作平常的周转。 苏梦眉此举又快又狠,那些盯着她的人几乎来不及反应就被她做完了所有的事,当大家后知后觉的想蹭上些油水时,苏梦眉已经散尽了家财同白鄞踏上了西去的路程。 两人一路逍遥自在地出了阳关,把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都抛在了脑后,却不知京中因为他们的举动搅乱了一池春水,各方更是因为这件事牵动了利益纠葛,明里暗里斗了个不可开交。 白鄞打定了主意上京的时候就已经向他的老子说明了原委,表示不愿意再搅合在那些实力纷争中去,抛下了几句话也不等白子海同意径自就做了那些令世人瞠目结舌的事,从京中出来后两人也没有再回西北,直接按照苏梦眉的设想一路从阳关出了境直奔高昌而去。 “梦眉,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我们到底到高昌去干吗?”白鄞搂着心爱的女子,惬意的眯起了眼睛。 “去做生意啊!”苏梦眉笑的眉眼弯弯,“你真以为我就甘心这样碌碌无为的过一辈子?” 白鄞强势地把她搂紧,脸上带着几分霸道不悦的说:“你我都已经成亲了,难道你还怕我养活不了你?以前的经验教训还不够吗?这才消停了几天你就又想去捯饬生意,你这样哪还有一点为人妻的样子!” 苏梦眉嗤笑一声:“谁说女人就一定要在家相夫教子了?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等到了高昌后我们只做些不打眼的,保证再不像以前那样惹人惦记了!” 见白鄞还是扳着一张臭脸,她上前软软的拉着他的手:“好啦好啦,我又没说要自己抛头露面的,点翠和苏醒早就过去打点了,到时候我只需要做个幕后掌柜就行了……” 白鄞脸色稍齐,忍不住狐疑的追问:“你不是把钱财都上缴给皇帝老儿了吗?又是哪来的钱整出这些动静来?” “你当我真的傻到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份上了?苏家到底有多少家底除了我再没人知道,如果我不做出那样一副高姿态来,那些人能让你我这么轻易的出了京城吗?其实高昌的生意早就开始了,只不过那都是记在点翠名下而已,等我们到了那边完全不用自己出面就可以坐等银子上门,你就安心跟着我享福吧!” 白鄞一阵失笑:“这么说我还成了个吃软饭的?你倒是打得好算盘,也不怕点翠那丫头卷了你的钱跑了。” 苏梦眉斜睨了他一眼,说不出的风情万种:“以前可能会怕,现在却不担心了。” “这是怎么说的?” 苏梦眉柔柔的攀上了他的脖子娇笑:“我已经让苏醒拿那些钱买了一个马场,你不是怕自己成了吃软饭的吗?那个马场可是在你的名下,以后人家可是要靠你养着了……” 白鄞明显吃了一惊,感动的同时也为她缜密的心思叫绝,羌族的人都有一套相马养马的本事,苏梦眉此举却正好迎合了他的心思。 “既然是有求于人,是不是该拿点诚意出来?”看着尽在咫尺的那张娇艳的脸,白鄞直觉的呼吸都有些困难,本来想表示一下自己的感动,谁知出口的话语却是完全偏离了本意,炙热的手掌也不自觉的在那美好的身体上游弋起来。 苏梦眉被他的热情所惑,一双秋水般的眼眸里也带了几丝情欲,迷人的樱唇微启,她靡软的声音钻井了白鄞的耳朵里:“夫君,你想要什么样的诚意……” 白鄞大大的喘息了一声,翻身压上了柔软的娇躯:“只要把你夫君伺候好了,一切好说!”说吧,滚烫的唇就压了下去。 脚尖一挑,白鄞落下了高挑的车帘,顿时遮住了一车的春光。 赶车的车夫眼观鼻鼻观心,只装作没有听到那令人耳红心跳的声音,马车辘辘有声,将中原最后一道关卡越抛越远……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