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赵记》 作者:雨蘅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第一章时空 “砰—砰—砰—” 一阵急遽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或者,确切的说,响起了一阵砸门声。 杨枫猛然惊醒,一看窗外还是黑沉沉的,睡眼惺松地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三点半! 肆意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杨枫一声哀叹,跳下床,扑过去拉开房门,咬牙切齿地低声咆哮:“张成,你小子又吃错了什么药?不看看现在几点?” 张成笑得一脸灿烂,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硬挤进房间,“啪”地按亮了灯。 杨枫眯起眼睛,一把攥住张成的胳膊,“喂!要疯回你自己房里疯,最好上外面去疯。我查资料到了一点才睡,没空陪你这疯子。” 张成用力捶了他一拳,“得了,别哭丧着脸象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装什么大尾巴狼呢,离着毕业还有一年,我还不知道你小子,放心,你的历史硕士学位早已是囊中之物了。我看好你哟。” “去你的看好,你看好我就让我好好睡一觉。他妈的,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居然会住到你这里忍受你这疯子三年。” 张成还在笑:“你当是个人就能住进这研究所大院啊?要不是看在姨妈份上,看你是我表弟,我才不会把你小子往家里招呢。” “谢了,阁下的隆情厚谊我可消受不起;;;;;;对了,你小子是不是踩了一脚狗屎正走狗屎运,从刚才进门就咧着个荷花嘴笑到现在。” 张成一把搂过杨枫的肩膀,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兄弟,竖起耳朵听好了,我,发明了时空穿梭机。” “嗤!”杨枫将张成的手甩开,嗤之以鼻:“就你?是《机器猫》式的书桌抽屉,还是《寻秦记》马疯子自我毁灭式时空机?” 张成敛去笑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道:“真的,是时空穿梭机,能使人穿行于异时空的时空穿梭机。” 杨枫讶异地盯着张成认真的脸,虽说这小子早在刚上初中时,就曾在日内瓦世界新发明展览会上获得最佳青年发明者奖、展览会金质奖,如今又是公认的最天才、最有前途的物理学家,年纪青青的就拥有自己的实验室、研究小组。可要说他发明了时空穿梭机,也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过了好一会儿,杨枫试探着问:“嗯,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你的发明?” 张成吓了一跳,赶紧断然拒绝:“这可不行,你该知道,研究所的实验室外人是不能进去的。” “看看而已,我不过是想开开眼界罢了。第一,我不会剽窃你的研究成果,第二,我不会偷盗你的机器,第三,我不是恐怖分子,不至于利用你的伟大发明去搞什么恐怖活动。更何况我们还是兄弟,你三更半夜地发疯,不就是要显摆你的能耐吗?总不会只让我听你红口白舌地胡吹吧?”心痒难搔的杨枫费尽唇舌,软缠硬磨。 “不行,不行。”张成的头摇得象拨浪鼓,声音却有了些犹豫。 “现在还是半夜,你的实验室离宿舍区又近,快去快回不会有事的。”杨枫趁热打铁,继续鼓动。 看到张成搔着头迟疑不决,杨枫忍不住催促道:“快走吧,再拖下去就不方便了。” “好——吧!”张成终于下了决心。 进了张成的实验室,杨枫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瞪大了眼看着面前那个火车头般大小的粗笨古怪机器,气结道:“你小子别告诉我这就是你捣鼓出来的时空穿梭机,要说这蠢玩意儿能让人穿梭时空,还不如说你想骑着自行车上月球。《寻秦记》里那个马疯子的时空机器据说是大熔铁炉似的庞然巨物,还需要无数研究员和各种电子仪器设备,哪象你这么个小破玩意儿。” “小破玩意儿?”张成嘿嘿一笑,道:“包子有肉不在褶上,这下你该明白天才和疯子的区别了吧。” “那阁下又用什么东西作过实验?又凭什么证明这所谓的伟大发明就是你宣称的时空机器?” 张成搔了搔头,有些儿尴尬地说:“其实我也不能确定。你知道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致力研究空间转换机,也就是空间搬运物体。这个原理简单地说,就是将物体放在一个特别的磁场上,按下电钮,通过强大的电击,使它从一个空间转移到另一个空间,平面移动。但是我不知道研究过程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等到这台空间转换机组装成功,我发现,似乎不是将物体在空间平面移动,而是将物体在时空中转移。” “等等,等等。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的所谓划时代的发明只是误打误撞搞出来的,甚至这根本不是你研究的初衷,你也搞不出第二台。而这一台破机器能使人穿梭时空,也只不过是你小子一相情愿的猜想罢了。”杨枫绽出一脸可恶的笑容,随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张成有些儿恼羞成怒道:“什么一相情愿的胡猜,我还是有理论根据的。”声音却低了下去。 “是——吗?”杨枫笑嘻嘻地拖长了声音道,“那能不能让我来个邯郸观光十日游呢?” “观光游?你小子想的该不是泡妞游吧?” “呸!别用这种贼兮兮的眼光看着我,整个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可没那么无聊,返回战国就为了泡妞。”杨枫笑着骂道,“要回我也不回赵孝成王那个时代,而是到赵武灵王的时代,帮这一代雄主一统天下。赵国统一天下对中国历史进程而言,或许会比秦国好,至少赵国不至于象秦国那么暴虐。”这台粗笨的机器实在引不起人的敬畏感,他边说边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显示屏上跳出了一行字:“公元前300年,赵武灵王26年,邯郸。” “喂!不要乱动。”张成象被踩了尾巴,跳起来一把将他拉开,“你小子还想扭转历史进程,没睡醒在作白日梦吧。你以为就凭你混了张汉语言文学的本科文凭,又读几年历史,就有能耐在战国时代指手划脚,哼哼,只要一个连晋之流的垃圾剑客,拔剑就把你宰了。” 杨枫斜了张成一眼,撇嘴道:“你好像忘了,我可是蝉联两年的市业余散打冠军、省亚军,我的反应、体能、身手又岂是两千多年前的古人所能比拟的,你以为谁都象你小子,跑几步路就象条胖头鱼伸着舌头呼哧呼哧直喘。” “好好好,既然阁下有如此雄心壮志,那么,作兄弟的哪能不仗义助你一臂之力。我郑重宣布,杨枫先生,您荣幸地成为天才科学家张成空前绝后划时代伟大发明‘时空穿梭机’的首位用户。” “去你的,拿我当小白鼠实验啊?一点职业道德也没有。走了,省得你小子不安好心地乱打主意。”说完杨枫将手中的水杯顺手一放。不料杯子正放在一个红色按钮上,按钮被按了下去。 “呜——哐——”机器发出一阵怪响,显示屏乱闪,机器上安置的大大小小十几个容器几乎在同一瞬间炸裂,达到沸点的各种液体喷溅而出。 张成缓过神来,大叫:“小枫,快闪开!” 晚了,一道强光闪过,站在机器前的杨枫瞬间踪影全无。 张成箭步扑向电钮,还未有所行动,“劈劈啪啪”一阵火花爆出,时空机器瞬间白烟滚滚,火光四射,“砰”一下巨震,这台所谓的时空穿梭机彻底报废,成了一堆废铁。 “小枫!”张成喑声叫道,泪水涌了出来,无力地软倒在地上。 第二章错位 杨枫的眉毛痛苦地蹙动着,眼皮挣扎地动了几下,努力睁开眼睛,眼前却模模糊糊的,晃着一团团光晕。他的手用力一撑,猛地支起身子,眼前一黑,却又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杨枫再次悠悠转醒,只觉得头疼欲裂,似乎没有了一点思维能力,唯一的感觉就是疼,疼,疼。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渐渐的,意识一点点地回复,耳中清晰地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水;;;;;;水;;;;;;”他舔了舔绽裂的嘴唇,不知从那里来的力气,勉力翻过身子,朝水声传来的方向爬去。一会儿,一条极清浅的小溪流出现在眼前,杨枫急遽地喘了几口,猛力一探,栽到水里,不动了。 马上,他又呛咳着醒了过来。在凉水里一浸,整个人清醒了不少,慢慢的,记忆一点一滴地恢复,眼前最后闪过时空机器的那一道白光,“不会吧!”杨枫吃惊地坐了起来,身子一晃,他赶紧闭上眼,竭力缓过这一阵眩晕。 难道我真的被送到了古战国,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杨枫缓缓睁开眼睛,四下打量着,自己好象正置身于一处山林中,周遭林木葱茏,浓荫密翳,老树虬枝,盘根错节,野鸟上下飞鸣其间,草丛里虫声啾啾,身畔的小溪流萦洄漩泻,铮铮淙淙蜿蜒而下。一抬头,天空蓝得宝石般通透,淡淡扯着几抹轻烟流云,明媚的阳光泼洒下来,暖融融的。 杨枫的心一沉,这么蓝的天是他从来未曾见过的,空气清新得让人沉醉,明净得似乎不含任何杂质尘埃。或许,或许只是山里的空气好,天然氧吧嘛。他赶紧抛开那些可怕的念头,自我安慰着。张成研究的是空间转换机,一定是把自己“移”到了哪一座山里,待会儿下了山,问清路径,买张车票,应该很快就能回去了。 歇了一气,稍稍恢复了些体力,检视一下浑身上下,幸好没有受伤,杨枫松了口气,慢慢起身在边上一颗果实累累垂垂的树上摘了几个果子,洗净胡乱填了个饱。 静静思忖了一会,杨枫试探着在周围转了转,不由得大为惊骇。四下杳无人踪,甚至寻不见一条林间小径的痕迹,触目尽是掩覆的崴蕤草木,绒绒青苔贴根附生,藤蔓纠葛,迭翠飞绿,地面枯黄的落叶积有一尺多厚,踩上去“簌簌”轻响,绵软温厚,空气里弥漫着股淡淡的朽木腐烂味儿。整个人仿佛已经陷入了无助的孤独中,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漫山遍野的莽莽密林,令人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天!该不会是处三五年也转悠不出去的原始森林吧。 勉强定下心神,杨枫摘下几个果子,拄着根粗树枝,艰难地沿着清泠泠的溪流向前跋涉。 走了大约两个多小时,小溪流注入眼前一弯半月形的小湖泊中。小湖水波不兴,明妍的阳光溅落在水面上,神光离合,隐隐有如若幻象般流动的光华,澄澈得带有失去实体的美丽质感。一瞬间,劈面而来的伟大美感震得他目瞪口呆。 许久许久,杨枫轻嘘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勉力收回目光,继续前行。绕着平明如镜的湖泊行过不远,顺一带陡峭似壁的山坡朝下望去。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人烟!没错,是人烟。一方方田畴平坦旷阔,几间草房零星散布其间,一条灰蛇般的大道逶迤绕过山脚而去,一群象蚂蚁似的行人在大道上缓缓移动着。 杨枫忍不住内心的欣喜激动,辨明方向,忙忙地拨草穿树就往山下赶。 蓦的,发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两只黄绒绒的小动物,温驯地看了看他,一前一后轻盈地跳跃着跑远了。 鹿! 杨枫的眼睛瞪圆了,心一阵阵地发凉,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腿软得站也站不住,整个身子直要往地上出溜。完了!这绝不是现代社会,绝对不是。 二十一世纪不可能在这么接近人烟的地方有完全没有开发过的原始山林,有不大畏惧人的温顺的小动物,任何生态保护区都不可能。 不知呆立了多久,杨枫横下了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死是活总得先下山再说。 好容易连爬带滚下得山来,疲累欲死的杨枫正喘着粗气坐在路边一块大石上休憩,远远地见到一列驮马迎面而来,当先一个商贾打扮的人,几个伙计随行照料着马队。 苦命!悲惨世界都没这么惨。杨枫终于彻底崩溃,单看这些人的装束就知道,自己阴差阳错返回古代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了。 “妈的!还是先搞清楚究竟被张成那王八蛋的狗屁机器搞到了什么时空。”杨枫悲哀地想。半死不活的走上前,抱拳施礼道:“这位兄台,冒昧打扰了。” 商贾一行人忽见路边树林里走出一人,一身怪异的装束令他们瞪大了双眼。 杨枫也自知一身服饰在这个时代太过惊世骇俗,无奈干咳了一声,尴尬提醒道:“兄台;;;;;;” 商贾收回目光,笑了一笑道:“这位小兄弟,有事吗?;;;;;;呃,你这一身装束好生奇怪得很,莫非你是夷人?” 杨枫苦笑道:“在下,在下是汉族人。” “汉族?”商贾一愣,“恕我孤陋寡闻,倒未曾闻得。” 杨枫苦笑着避开这个话题道:“兄台,敢问此地是何地界?” “噢,此处乃凤凰山地界。” 凤凰山?杨枫竭力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地名,好一会儿才迟疑着问道:“莫非是古中皇山?” 商贾看来是个健谈的人,点头笑道:“是的,传说女娲娘娘就是在此山炼石补天,那边是涉地,邯郸在东面,骑马也不过两三日路程。” 不会吧。杨枫心里叫苦连天,难不成真回到自己输进去的赵武灵王时代? “多谢兄台指点。”他开始旁敲侧击,“最近邯郸一带可还安全,该没有什么战事吧?” “唉。”商贾叹了口气,“长平之战后,赵国衰败至极,幸得信陵君相救,不然邯郸早就破了。前些日子,信陵君率五国联军大败王龁、蒙骜,不可一世的秦人龟缩函谷关内,不敢出头。现在,各地都安宁多了,没什么大的战事。” “长平之战?”杨枫头脑里轰的一下,骇然惊叫出声。 “怎么啦,难道小兄弟也有亲人在八年前那场战争中;;;;;;”商贾同情地看着脸色煞白,反应激烈的杨枫,“白起那天杀的杀人魔王,一生屠戮何止百万,最后不也自杀身亡,没落个好下场。” 商贾接下去说的什么杨枫一句也没听进去。八年前,长平之战居然八年前就发生了,那么自己现在所处的岂不是赵孝成王当政的衰败至极的赵国。一个黑铁时代! “兄台,在下告辞了。”杨枫听到自己的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 第三章何从 商贾一行人已经走了很久,杨枫依然痴痴地坐在大石上发呆。 怎么办?他的脑子似乎僵化了,成了一团浆糊。慢慢地,他开始逐渐捋清思路,自己现在身处战国时代,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如今要作的,就是面对现实,决定自己如何在这个书本上非常熟悉,而在现实生活中完全陌生的时代生存下去。 或许可以等张成的时空机器再把自己“摄”回去?不可能。他马上否决了自己的幻想。纵然老天开眼,张成有能力再发明一台时空机,并且带着时空机回战国时代来接自己,那也得除非他准确地“降落”在自己当时身处的那个时间点上。哪怕只有一天的误差,也意味着两人永无碰头的机会。从时间差上看,两千年和一天本质完全一样,就象静立于一条不断向前运转的传送带上的两个人,如果不是并肩站在一起,那么这两人也将永远不可能改变他们之间的距离了。 “我将永远成为这个时代的一份子了。”杨枫绝望地想,“对于二十一世纪而言,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我为什么鬼迷心窍地去看什么狗屁时空穿梭机,怎么那个杯子就那么巧地放到了按钮上。没事说什么要回战国时代,一语成谶,一语成谶啊。他妈的,时空机是我自己哭着喊着要去看的,杯子是我放的,就连那个时间地点也是我亲手输进去的,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跳完还自己埋,自行提供自掘坟墓的全套服务。”杨枫恨恨地一拳砸在石头上,“嗷”,手上一阵剧痛,让他从浑浑噩噩的自艾自怨里清醒了不少。 深深吸了口气,他竭力平复下纷乱的心境。 “干脆到邯郸把嬴政母子护送回咸阳,走项少龙的寻秦之路。”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另一个声音响起,“项少龙的路决不能走,他一直都跟着既定的历史轨迹亦步亦趋,即便心爱的人一个个死去,即便明知某些事将妨害中国历史的发展进步,他也不敢稍越雷池一步。最后,眼看着秦始皇朝着暴君方向发展,他却不管不顾地一拍屁股,带着自己的人溜到草原上隐居。要是让我象鸵鸟一样,还不如现在就躲在凤凰山上隐居呢。” 隐居?杨枫自嘲地笑了,“闻凤吹于洛浦,值薪歌于延濑”般的诗意生活只存在于书本上,真要躲在山里,过那没有电脑,没有电视,没有书籍,没有狐朋狗友的日子,不半年准得憋疯。 何去何从。杨枫用力晃了晃脑袋,握紧拳头,猛地站了起来。 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就在于不断地创造。 不同于二十一世纪,每个人都只能在自己平凡的岗位上机械地工作,再发光发热也不过是一颗螺丝钉,战国是英才辈出,高山仰止的黄金时代,无论思想界哲人,军事领域名将,还是文学领域才子,商界巨擎,乃至说客辩士,游侠刺客,都粉墨登场,在这个舞台上尽展所长。只要有才能,就能大显身手。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既然上天阴差阳错地给了我这个机会,比当代人多了两千两百年历史文化知识的我为什么不志存高远,开创一番事业?杨枫的眼里闪着光,目光渐渐坚定。 正是少年轻狂的他,胆大,爱冒险,喜欢各种新鲜的刺激,甚至还有些叛逆。一旦下了决心,便开始认真考虑自己今后应该如何作为。 天下必须早日大一统,使饱受战乱之苦的民众尽早摆脱苦难的生活,这个大前提可不能变,不然胡搞瞎搞的不就成历史的罪人了。入秦,无疑是实现这个目标最顺理成章、最便捷的道路。但是,秦国的统一,当真就是苍生之福,中国之福吗? 七雄中,秦人最是残暴,每次征战都伴随着大规模的屠戮。大秦主义严重到了夺取重要都邑,往往驱出原来居民或令秦人迁入杂居,秦人与非秦人是被严格区别对待的。秦始皇雄才大略,却同样骄奢暴虐,虽然统一中国,作出巨大的历史贡献,但修长城,修直道,建阿房宫,铸金人,造皇陵,在天下百姓最需要休养生息之时施行种种暴政,令民众之苦尤甚于七国征战之时。经历两代秦君的涸泽而渔,秦末农民大起义,楚汉相争,社会经济遭到严重破坏,乃至在汉文帝初年,皇帝出行,车驾甚至连四匹同色的马都凑不齐,民众生活的困窘可想而知。 最严重的是,匈奴,乘着战国后期及秦末这两次中原内乱,彻底坐大,成为中国北方的心腹大患。此后的两千年来,以长城为界,分隔了汉民族的农耕文明和草原的游牧文化。觊觎中原繁富的游牧民族屡屡南侵,从匈奴起,鲜卑、突厥、契丹、女真、蒙古;;;;;;当强大的汉民族击溃一个南侵的游牧民族,草原出现真空状态,又将有一个新的民族崛起,强大后再度南侵,周而复始,构成了中华民族的历史命运。 帮助秦国实现统一,中国的这一历史宿命可能就将无法改变。何况他的身高只有一米七五,无法象项少龙那样凭身板假冒有秦人血统,当真入秦,恐怕一门心思就得花在和军方那些保守自负家伙的周旋上,再想想秦始皇翻脸无情的暴厉手段,杨枫可真有点不寒而栗了,再怎么说,文种、商鞅、韩信也是当不得的。 可除了秦国,又有哪个国家有统一的实力?韩燕积弱;齐国尚空谈,军队据荀子《议兵篇》所说,是只能“事小敌”的“亡国之兵”;楚人奢靡失政;魏国四面受敌,在秦国不断东进蚕食下,早已无险可守,只能迁都避秦锋芒,“可惜信陵君并非魏王”,杨枫悻悻地想道。 赵国?民风强悍,士卒善战,名将迭出,原有与强秦一拼之力,奈何上有昏君,下有权奸,长平之战又被空谈家赵括断送四十五万大军。此时的赵国,别说统一,自保都成问题。 只可惜廉颇、李牧了。一念及此,想得头都大了的杨枫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知道当年读战国这段历史时,李牧、乐毅可是他最佩服的两位战国名将。如今既然到了战国时代,不如先去代郡见见李牧。或者还可以在统一合并匈奴各部族的冒顿单于出世前,帮助李牧打击重创尚未强盛壮大起来的匈奴,令匈奴的自强胎死腹中,为以后的中国减轻甚至消除北方隐患。凭着熟谙汉朝对匈奴作战的历史,后世史学界对战争得失成败的归纳分析,自己的出现,简直称得上是匈奴人的噩梦。更何况,自己还掌握有军事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几种“新式”武器,例如南北朝时方始出现的马镫、利于骑兵砍劈的马刀;;;;;;如此也不枉回古战国走这一遭。想到这儿,杨枫不由得意一笑。他并没有料到,这个看似不经意的决定,改变了整个历史的进程走向。 刚兴奋了一会,他的眉头又纠结在了一起。此去代郡,千里迢迢,除了几张人民币,自己“身无分文”,难不成要沿路乞讨?皱着眉一筹莫展,手却在身上无意识地摸索。蓦的,一手摸到了胸前挂的玉观音坠。这是离家外出上大学,临行前母亲亲手为他挂上的,可以说,玉坠是父母留给身处异时空的他的唯一纪念,难道非得要变卖浸润着母亲的慈爱关切的坠儿吗? 想到与慈爱的父母从此天人永隔,一种生离死别的伤痛袭满了心头,杨枫死死攥住玉观音坠,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第四章谒见 一个月后,一袭白衣的杨枫站在了代郡李牧的将军府里。 李牧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修长挺拔的身躯,嘴角含笑,掩不住儒雅的书卷气,眉目间却又有一种照人的英气,身处将军府大堂之上,犹昂扬自若,丝毫没有寻常人那般逡巡畏缩之态,不禁暗暗点头。 杨枫也在用心观察着这位千古名将。这是一个一见就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即便身处人群中,他那独特的风标也将使他立刻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他的躯干瘦硬如铁,一张刚毅的脸棱角分明,两道剑眉斜插入鬓,一对冷静得如含冰的眼睛,坚定而自信的目光中隐着锐利的锋芒。只这么静静站着,整个人浑身上下却显出一种说不出的、令人敬畏的锐气。 少顷,李牧和颜悦色地道:“公子自称凤凰山人氏,凤凰山距此迢迢,不知公子何事远来代郡边塞。” 杨枫心中叹服,不愧是李牧,丝毫不因自己年轻而有所轻视,微笑道:“杨枫世居凤凰山,躬耕陇亩,不求闻达。然长平之战后,我大赵国势倾危如累卵,我心中忧愤,自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安能继续优游田园,弃苍生于水深火热而不顾,遂殚精竭虑,苦心钻研,终创出三种新武器。现特来献予将军,或可有所裨益。”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李牧耸然色动,喃喃念了几遍。庄容道:“公子请坐下细谈。” 杨枫心知顾炎武的这一千古名句已深深打动了李牧,当下趋前将绘着马镫、马刀、连弩图样的三张布帛摊放在帅案上。 这所谓的连弩,乃是他不久前,无意中看到电视上的一个访谈节目,有人宣称复制出诸葛武侯的矢长八寸,一弩可发十矢的连弩,并当场加以展示讲解。那人姓甚名谁早已忘记,但构造原理简单的连弩他倒是颇感兴趣地记在心上。因那人研究时已考虑到汉末三国时的工艺制造水平,他也就毫不客气地将这一利器“拿”到战国末期。 李牧低头一看,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听了杨枫在一边详细的讲解后,李牧拍案大叫:“神器!神器!”站起身来,热切地拉着杨枫的手,叹道:“果然是英雄崛起于茅蓬,杨公子真乃神人。得公子创制的三种神器,我赵军战斗力所增何止倍蓰。嘿嘿,说句不敬的话,便是武灵王昔日胡服骑射,驰马控弦,亦难及公子三般神器带来的变革之效。” 杨枫心里暗暗惭愧,这几样东西看似简单,实则是凝聚了前人无数心血的结晶。自己不过是拿来主义罢了,真正应承受李牧赞誉的,是那些不知名而又对历史发展作出重要贡献的前人。他的脸刷地红了,轻咳了一声道:“李将军谬奖了。将军镇代郡,匈奴时时南下寇边,想必帐下正是用人之际,杨枫此来敢以马骨先投。” 李牧一怔,纵声长笑道:“马骨?公子太过谦了。杨公子抱负奇才,堪称千里良骥。近两年来,蔺上卿、平原君相继亡故,我大赵人才凋零,正迫切需要公子这样的后起之秀。” 杨枫摇头笑道:“杨枫何德何能,敢当将军如此赞誉。将军是我深为钦佩之人,如将军不弃,就叫我小枫吧。” 李牧却道:“也好,我痴长几岁,我们便以兄弟相称。” 杨枫兴奋莫名,没料到竟能和心中偶像千古名将李牧兄弟相称,那“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的交情大概便是这样了。转而想起此行目的,忙稳下激荡的心神,正色道:“将军既如此说,杨枫便有僭了。大哥,匈奴时时觊觎我中原饶富,不断南下侵袭,大哥虽屡屡予以重创,亦难以杜绝其狼子野心,边患仍是频仍。况其剽捷如风,我有备即走,无备则大加劫掠,单纯守边决非上策,大哥可曾想过北伐?” “北伐?”李牧虎躯微震,苦笑道:“小枫,我大赵自立国起,百年来一直与匈奴纠缠征战。正如兄弟所说,匈奴刁狡剽悍,飘忽无定,各部旋聚旋散,迄今为止,我们根本不知道单于庭之所在,也无法把握住匈奴的主力,北伐从何谈起?” 杨枫胸有成竹道:“大哥,匈奴的王庭便在代郡以北两千余里的姑衍山、狼居胥山左近,其根本腹地在漠北。其俗举事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战时人人自为趋利,如鸟之集,困败便瓦解云散。”接着,有条不紊地将昔日所学的有关匈奴各部历史娓娓道出,末了叹道:“所幸如今匈奴各部不相属统,东胡强,月氏盛,甚至相互侵陵袭扰,然一旦出一雄主,一统各部族,势将成为我中原心腹大敌。” 在这个交通不便、通讯落后的战国时代,塞外草原诸部的底细对中原人而言,几乎就是一个谜,杨枫一番话综合了史籍记载、历史考证及现代考古发现,如观掌纹,清晰明了,只听得一代名将李牧目瞪口呆,诧道:“匈奴的底细,小枫是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呢?” 杨枫一时语塞,幸得应变机敏,随口胡诌道:“先师凤凰山老人尝游塞外十余载,深知匈奴及西域各国备细,我承师学,亦略知一二。” “凤凰山老人?可惜李牧未能一见,聆听教诲。” 杨枫忍不住一笑道:“其实大哥欲知匈奴各部情形、地理风土也不难,只需用间,多遣间谍细作深入匈奴腹地,自能一一打探清楚。唉,我中原各国以农耕为主,筑城以居,匈奴人游牧,逐水草而居。在我们看来,莽莽草原,茫茫大漠,陌生,神秘,蛮荒,不适宜居住,而匈奴人眼中,中原富得流油,故而养成他们野蛮的掠夺本性,而我们总不能突破防御的心理障碍,没有想到过要将双脚踏上那片广阔的土地。但是,自长平战后,我大赵兵匮财竭,西有秦腹心之患,北之燕肘腋将变。时局危殆,更凸显出代郡守军的重要性,大哥一代名将,麾下十五万百战精锐的虎狼之师,却被匈奴死死拖在北疆,动弹不得。更何况如今中原各国势力错综,相互掣肘,我国的疆域在东、西、南三面绝难有大的开拓。但北疆,有着莫大的发展空间。当年武灵王破林胡、楼烦,开疆拓土,置云中、雁门、代郡;而燕将秦开大破东胡,东胡却千余里,燕国国势随即大振。我们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趁匈奴各部分立,逐一蚕食北进,以林胡、襜褴两部族为第一个打击目标,先行殄灭。开拓北地,于今之计,不失为一个强国之法。” “灭了林胡、襜褴?可是以代郡一隅,实在难于承受战争的庞大负担。自长平之战后,国家贫瘠,与诸国又战争不断,大王不可能给代郡更多兵马粮秣供给,何况现在朝中;;;;;;唉!” 杨枫不自觉的引用了诸葛武侯的《后出师表》:“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郡之地与贼持久,诚不智之举,至于战争的负担,大哥完全可以以战养战。” “以战养战?我们怎能对普通牧民下手?”李牧一惊,目中神光暴射,盯着杨枫。 “普通牧民?”杨枫平静地注视着李牧的双眼,冷冷一笑,“平常是普通牧民,单于一声令下,他们跨上马背,拿起弓箭,就成了毫无人性的畜生,屠戮我手无寸铁的中原百姓,淫辱我姐妹妻女,劫掠财物牛马,不正是这帮所谓‘普通牧民’干的吗?累累血债难道就只记在单于和王公贵族头上?”语调转厉,“侵略者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们不会象他们那般没人性地烧杀奸淫,但拿了我的总得给我还回来,吃了我的就得给我吐出来。对匈奴这种不知礼义,只知崇尚武力,欺善怕恶的衣冠禽兽,就必须打残他,仁恕之道,不是对禽兽讲的。”神思瞬间却飞越到了二十世纪,想起中华民族那段屈辱的历史,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短暂的一阵沉默,李牧深沉有力地道:“兄弟,是我拘泥了。” 杨枫顿了一会,续道:“殄灭林胡后,大哥可以低租税招募各方流民屯垦荒地,采用户调,不必收取货币,取帛绵麻布等实物。同时兴办屯田,免除屯田客徭役,与其对半或四六分租,专供军用,补民租不足。至于愿意内附的林胡、襜褴部众,令其居北部边境,改游牧为农耕,凭借我们发达的经济生产能力同化融合他们。那些被击溃奔逃的桀骜不驯之辈,既失其土地牲畜,无论投往东胡或北方各部,哼哼,必然又将成为匈奴内部另一不安定因素。”他使出了浑身解数,乃至将曹操的创新赋税制都“贡献”了出来。 事实上,杨枫对此已经过了仔细地考虑,经历了长期的战祸,战国末期与三国时一样,人口大为损耗,地少人多,军队又急需食粮。在这种情况下,在新占领地,如曹操般与普通赋税制并行屯田制,利远大于弊,正当其时。而且,土地革命的历史经验早证明了,得到了土地的中国农民为了保住土地,保住他们的命根子,所迸发出来的革命热情是多么的惊人。试想,在北地募流民,办屯垦,无论那些人来自何方何国,为了他们的既得利益,势将以大赵为自己的家国,这对于人手紧缺的赵国,不啻是个绝大福音。 李牧叹赏地看了杨枫好一会,目中却浮上了无奈之色,努力平静地道:“北击匈奴,施行屯田,皆大为可行。但如此重大军事行动,必须大王旨准。若无大王令谕,我是无法调兵北上的。”沉默了一阵,道“小枫,我也不瞒你,自平原君逝后,巨鹿侯赵穆无人制衡,得以把持朝政,专以排除异己为能,甚至廉老将军都多方受到排挤。唉,内有奸佞,大将又怎能建功业于外。” 杨枫如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自己千算万算,想得一团高兴,却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当今的赵王,并不是雄才大略奋发蹈厉睥睨天下的赵武灵王,而是他那不成材的同性恋孙子。难道一切就这么算了,不,绝不!蓦的,他灵机一动,道:“大哥,若匈奴再度南侵寇边,势焰汹炽,尤以林胡最烈,大哥率军迭历苦战,终追亡逐北。为防贼势复炽,乃殄灭其部,奄有其地。如此临机决断,该不必先行上奏大王吧?”深吸了口气,两眼熠熠闪光地看着李牧,声音低沉下去:“何况,任劳则必招怨,蒙罪始可有功。怨不深则劳不著,罪不大则功不成。望将军三思而定。” 李牧微阖的双目猛睁,神采湛然,站起身对杨枫肃然一礼:“李牧受教了。” 杨枫急起身避开,心中暗暗赞叹:李牧不愧是李牧,为了国家利益,果然毅然置个人得失于度外。远来代郡,当真不虚此行了。 注:《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李牧至;;;;;;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 第五章从戎 一番谈论,不觉中天色已晚,李牧吩咐卫士点起灯烛,在偏厅里摆上酒肴,携着杨枫的手一同入席。 席间两人讲论兵法,复谈及时势,大是投机,深为契合,均感相见恨晚。李牧固然对杨枫指点江山的激扬文辞大为叹赏,杨枫又何尝不对李牧的远见卓识发自深心地拜服敬重。 直至一更时分,俱有了几分醉意,李牧让撤去残席,换上香茗。默默啜着茶思忖了好一会,李牧眼中闪过一道亮光,缓缓道:“小枫,我原想将你留在代郡,一同抗击匈奴,但现在看来,以你的才具,实在是大大屈才了。我决定修书与廉老将军,合我二人之力,举荐你为相。” “噗”的一声,杨枫极其失态地将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喷了出来,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李牧,嗫嚅道:“将军,将军说笑了。” 李牧微笑道:“军国大事,焉有说笑之理。”探过身子,轻轻拍了拍杨枫的肩膀,叹道:“经过这一番促膝长叹,我才发现,你不独长于军事,理政之才更是高卓,对当今天下大势的把握认识鞭辟入里。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尤需贤才,古语云‘立贤无方’,我荐你非是出于私交,乃是为了公义,你又何须妄自菲薄呢?” 杨枫哭笑不得,一瞬间只感到一种不真实的荒谬。他之所以不余余力地展露所知所学,甚至隐隐已有了几分卖弄之嫌,原意只是因了心中深为钦慕的李牧的看重,为了证明李牧没有看走眼,为了证明他当得起李牧的折节下交,配得上当李牧的兄弟,方才如此卖力,但李牧这下奇峰突起,却完全与他的初衷南辕北辙。 他一方面对李牧的襟怀感佩不已,一方面却为自己的弄巧成拙叫苦不迭。虽说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以一策受君主赏识,由布衣而致卿相的大有人在,驺忌以琴为喻谏齐威王,唾手取相印;商鞅入秦,以帝、王、霸三术说秦孝公,见驾四次,拜为左庶长;当日虞卿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金百镒,璧一双,再见,拜为上卿;;;;;;但他这个异时空的闯入者,一无声名人望,二无尺寸之功,却为军方重臣合力举荐出相,不必说奸贼赵穆的反应,单是孝成王,只怕就先认为是军方对他有所不满,在借此扩充势力,只要赵穆、郭开之流挑拨几句,自己将可能成为双方矛盾激化的导火索,哪还讨得了好,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心念电转,杨枫竭力组织着词句:“大哥,俗话说:‘治则事文,乱则事武。’杨枫草莽之人,不愿为官,此来亦非为谋肉食,求闻达,只想为国尽力,也为了成就一番男儿事业。如今邯郸朝中豺狼当道,连廉颇将军都受排挤,我一介新进,又能有什么作为?还不如留在代郡,追随大哥骥尾。休怪杨枫直言,大哥不仅不必向大王举荐我,就连我献图之事亦不要上奏大王,否则各国只怕将和我们同步开发这些新武器了。” 李牧面色阴沉了下来,扼腕叹息道:“昔日周公以王叔之尊,犹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接纳贤能,天下遂得大治。而我大赵今日却;;;;;;好吧,你就先留在代郡,只是可惜了你胸中经济。” 杨枫暗暗长出了口气,道:“大哥,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一谈到用兵,李牧迅速从忧伤国事的悲凉中摆脱出来,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沉稳,目光灼灼,道:“既已决定对匈奴用兵,我明日便修书请郭纵先生遣一批能工巧匠至代郡,就在军中开设工场,务求在大战前不致泄露这些新式武器的秘密。现在还是冬季,匈奴进犯必在秋高草丰马健之时,我们至少有大半年的时间预作准备,让弟兄们熟悉新武器的性能用法。另外,这段时间,我会多派间谍细作、斥侯哨探,深入匈奴,力争最大限度地掌握敌情。小枫,你能否将所知的匈奴各部的情况详细写下来呢?” 杨枫点头答应,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说着话,心里一动,闪过了“特种部队”的概念,遂兴奋地道:“大哥,我有一个设想,能不能简拔军中最精锐的士卒两三千人,一式配备塞外骏马及最好的新式武器,成立一支战斗力强大、快速机动的劲旅,至于名称,就叫做,叫做‘锋镝骑’,刀之利在其锋,箭之锐在于镝,这或许,能成为来日对匈奴作战的一张王牌。”接着,提出了所知的一些现代军训方法。 李牧惊喜交集地道:“小枫呵,你胸中到底还有多少丘壑?这支‘锋镝骑’就交由你训练指挥,我帐下有四员年轻小将,凌真、展浪、陈亢、公孙俊,弓马娴熟,颇习骑战,让他们当你的助手,帮你组建军队。”说着,迟疑了一下,“小枫,军中各要职的人选安排,均需上报大王批准,你不愿居官,而若以白身领军,名不正则言不顺,也不好服众。” 这倒还真是个问题,杨枫想了想,试探着道:“大哥,如果将‘锋镝骑’当作一支试验型的新军,甚至名义上不隶属于代郡军队编制,那么不就可以另立统军的名目。” 李牧纹丝不动,久久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杨枫,看不出内心任何波动。杨枫懊悔得简直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真是得意忘形了,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半晌,李牧眉梢一挑,道:“那你将以何名义统军?” 杨枫咬着下唇沉思片刻,小心翼翼地道:“周礼有云:‘会万民之卒伍而用之,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以起军旅,以作田役,以比追胥,以令贡赋。’‘锋镝骑’或可定为两千五百人众,统军者命名为‘师帅’,其下称‘旅帅’、‘卒长’、‘两司马’、‘伍长’。” 李牧站起身来,嘴角掠过一丝笑容,“就照你的说的办,至于‘锋镝骑’将士的军籍问题由我来处理。记着,凡事不做而已,一旦决断,就一定要成功。未来的大战中,‘锋镝骑’要成为一柄一击致命的鱼肠剑。” 再筹划了一阵,桌上的大蜡烛烛火摇曳闪烁了一下,灭了。两人抬头一看,东方却已露出了鱼肚白。 李牧摇了摇头,笑道:“小枫,不知不觉地就做了竞夜之谈,今次我实是得益非浅。” 杨枫微笑道:“大哥这般说法,岂不折杀兄弟。当世名将,我钦服敬重的唯有大哥与乐毅。乐毅最令人羡慕的是遇到燕昭王,君臣相得,知音知心。” 李牧脸色微变,眼中露出无奈痛苦之色。杨枫话一出口,立感后悔,心知无心失口伤到了李牧。两人一时俱默然无言。 第六章奇袭 冷月如钩,繁星点点,茫茫草原沉浸在静夜中,草尖上缀着晶莹的露珠,润湿的空气里隐透着草木清香、泥土芬芳。 一个安祥而宁静的草原之夜。 远山连线,只现出一点点轮廓,一大片帐幕静静卧在草甸上,明灭的灯火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旗帜招展,正中树着大纛,附近立十数面小些的条纛,纛下是一片华美的锦帐,密密的流苏、缨络益显出富丽华瞻。 似地狱里现出的幽冥,一旅黑甲轻骑缓缓地接近。地狱之火即将在草原上燃起。 不知隐伏于何处的两骑迅捷地奔向骑队,蹄声轻悄,显然马蹄上裹了布。骑者在骑队前翻身下马,对着当先一人单膝跪下,“师帅,前面便是姑衍山匈奴王庭!”微微颤抖的语声中透出一丝不可抑制的兴奋。 听到哨探斥侯的禀告,杨枫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脸上没有半点波动,沉声道:“展浪,凌真,传令,衔枚而走,绕过大营,分兵三路,斜插而入。今日,即与诸君痛快一战,横扫匈奴王庭,扬我大赵国威于域外。”双眉一轩,神采飞扬续道:“就在今夜,我们要叫匈奴人记住,凡敢犯我大赵者,虽远必诛,虽强必灭!” “凡敢犯我大赵者,虽远必诛,虽强必灭!”一句话,近处的骑兵无不血脉贲张,热血沸腾。象微风吹送而过,顷刻间,这句振聋发聩的宣言已传遍了整个骑队。 暴烈的马蹄声骤然震碎了草原之夜的宁谧,伴着雄壮的号角,惊雷奔浪般的喊杀声轰然响起,三把尖刀猝然以一往无前的决死气势直插匈奴的心脏。连绵的弩弓机括扳动声奏响了死亡序曲,劲矢锐啸着撕裂空气,“噗噗”扎入人体,凄厉的惨叫呼号声令人头皮发乍。 箭雨过后,马队旋风般卷入匈奴人的营帐里。一团团熊熊大火冲腾而起,雪亮的马刀闪着幽冷的寒光,起落间一溜溜血光飞溅,炽热的生命气息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迅速流逝出年轻的肌体。 铁流!三股铁流狂暴地卷过王庭,毫无戒备的匈奴人从梦中惊起,自相践踏,死伤狼藉。人喊、马嘶、风吼、号角声、刀剑的铿锵撞击声、烈焰焚烧帐幕的劈啪声、炸了群的牲畜四散狂乱奔走的杂乱啼音、悲鸣号叫;;;;;;旌旗纷乱披靡,巨大的动乱象翻滚的浪涛霎时传遍了整个王庭。 杀声震天,杀红了眼的锋镝骑快马长刀,狂飙突进,锐不可当,象三柄犀利的短匕豁然划开一层鲁缟,匈奴人被刈倒的草叶般一片片地倒下。这些素日凶暴残狠的蛮夷惊慌失措,懵头昏脑地狼奔豕突。没有人想得到,对手强悍可怕至此,中原人亦能如此不要命地狠厉拼杀。 一个头戴裨王帽饰的虬髯大汉手握利斧,精赤着上身,从一座红罗大帐中飞蹿而出,大声呼喝弹压溃乱的散兵。正忙乱间,一道洪流潮涌海啸般飞卷着吞没了他。尘沙散去,那颗片刻前还在发出怒吼的头颅孤零零地躺在距躯体四五丈远的草地上,空洞的眼神里还残留下最后的恐怖。 浓烟烈焰中,羽箭四下纷飞,杨枫已数处带伤,身边不断有将士栽下马背。在这血与火的血腥屠场上,生命的流逝已不能在他心上激起半点波澜。浑身溅满鲜血的他紧抿着嘴唇,眼里布满血丝,浑身的热血沸腾着。记得哪一本书上说过,真正的长城只需要一寸,直接筑在敌人的心上。那么,今夜,就奠下这道心城的第一块基石吧! 近两年了,自去年年初,谒见谈兵后,代郡的运转就全部纳入了战争的轨道中。 李牧雷厉风行地在两天内从麾下五万精兵、十万彀者中擢拔出三千二百名精锐中的精锐,成立了那个时代的第一支特种部队——“锋镝骑”。 展浪、凌真、陈亢、公孙俊,这些年轻人很快就和杨枫打成了一片。在这些骑战好手地襄助下,杨枫身体力行地实行了一项项既科学却又是超高强度的魔鬼训练,部队的战斗力在原基础上又有了惊人的提高。同样的,杨枫自己的体能状态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便是以往基本上陌生的骑术、刀法、箭技,亦已大为可观。 近两年来,在代郡、雁门边塞一些小规模的冲突摩擦里,锋镝骑屡屡出击,以风卷残云之势全歼寇边的小股匈奴人。在生与死的淬炼中,在李牧的言传身教下,杨枫彻底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停留在纸上谈兵的书生,而是铸炼了铁一样硬、冰一样冷的性格,成为沉稳冷静、洒脱干练,能独当一面的铁血男儿。 在这段不算短的时间里,斥侯哨探活动频繁,数百名间谍细作以各种身份深入草原大漠,各种信息资料源源不绝地送回李牧大营,甚至,还赎回了十多名堪称“匈奴通”的奴隶。 至于演兵操阵、聚草屯粮等常规备战,更是早开展得如火如荼。全军上下憋足了一股劲,静待那决定性的一战。 十多日前,羽书飞报,单于于金秋草黄马肥之时,亲率各部二十多万大军,直趋代郡。李牧佯败小却,诱敌深入,诸军暗中完成铁壁合围。杨枫适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以锋镝骑长途奔袭两千里,直击匈奴王庭! 在代郡诸将的质疑声中,杨枫坚定地说出了掷地有声的两句话:“怯用奇谋无奇功,平坦大路也覆车。” 铁骑飞将李牧却立刻地把握到了这一战略意图背后的深远意义。{奇.书。网}于是,在详细研究了翔实的档案资料后,在几名“匈奴通”的带路指引下,锋镝骑开始了这次作为真正意义上特种部队的第一次行动。 势如摧枯拉朽,无双铁骑冲突决荡,当者披靡,直破入王庭中心地带。又是一排火箭飞出,那一片华美帐幕数十处火头腾腾而起,烟焰弥空,火势迅速蔓延开去,连大纛、条纛都引着了。 “呼”,几乎就在同时,右侧远处,一大蓬火光如流星掣电,直冲云霄,映红了半天,照得远远近近一片亮堂。大营里更形散乱,喧阗震地,倒不知是几千万军马一齐杀至。 公孙俊喜叫道:“烧着草料场了。”一言未已,烟尘中飞出一支羽箭,面门上正着,一头倒撞下马。[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杨枫悲愤莫名,砍倒冲到马前的一个匈奴人,嘶声怒喝道:“杀!以血洗血。” 火焰烛天,人声鼎沸中,一帮匈奴武士簇拥着一个衣衫不整的汉子,死命地从烈焰中突出,扯住几匹逸走的骡马,便要护着那人上马而走。 杨枫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条大鱼,一个不可放过的匈奴贵胄,两腿一夹马肚,大喝一声,冒烟冲火,飞马赶去,身后众人紧随而上。连绵的弩弓机括扳动,一片蓝幽幽的莹光倾泻而去,将回身拼死抵御的十几个匈奴人射倒。那人正欲攀上马背,三、四支短矢透背而入,马股上亦着了几支,马匹负痛长嘶,猛地一蹿,将那人掀落在地。 匈奴人俱各大惊,狂乱地哀号着趋跄奔走,拼命抢前救护。一名“匈奴通”喜动颜色,拍马赶至杨枫身边,大叫道:“师帅,那是匈奴右贤王!” 杨枫挥刀磕开侧翼攒刺而来的几杆长枪,吼道:“陈亢。” 身后一骑飞出,长刀削劈砍剁,劈翻近前的几个匈奴人,略一勒缰,镫里藏身,刀光飞闪,血花暴现中,陈亢已狂笑着翻身坐正,右手连刀抓着发辫,提起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风凄云惨,一夜扰攘,千军万马中直杀得尸横遍地,血染盈野。 阳光刺破了黑沉沉的天幕,一支近两千人的骑队奔驰在无边无垠的草原上。虽然他们脸上疲累的神色显而易见,虽然许多人的身上血迹斑斑,伤痕累累,但这支剽悍的小小队伍依然威风凛凛,军容依然庄严整肃。将士们一个个昂着头,腆着胸,精神异常振奋,一夜惨烈的饮血鏖战,终究遮掩不了他们抑制不住的快意、激情。 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 第七章大捷 晴天霹雳,又象一记重锤重重砸在众人心上。一瞬间,王帐里的所有人都呆若木鸡、相顾愕然。 当脸色煞白,带着迷乱恐慌神情的急使连爬带滚一头撞进王帐时,单于正和各部族王公贵胄围坐着聚餐会商。 帐中的气氛已经非常的压抑,近一个月来屡战屡北,延续着不败神话的李牧用兵愈发狠厉,六万多草原男儿将他们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代郡。而就在前几日,李牧的副将司马尚居然抄掠了林胡部、襜褴部,将秋膘抓得肥肥的三十余万头牛羊牲畜尽数掳走。暴跳如雷的襜褴王、林胡王捶胸顿足,叫嚣着要和李牧决一死战。东胡等各部却俱有退意,提议引兵北归。几天来,无休止的攻讦、争吵、谩骂,搅得进退维谷的单于头大如斗,难以决断。 好容易将各部王公聚在一起会商,还未进入正题,来自单于庭的噩耗就到了。 跪伏在地的急使满头大汗,声嘶力竭地禀报着四天前单于庭地狱般恐怖的一幕,嘶哑得走了调的语音却如一个个焦雷在王帐里炸响。 一支赵军轻骑纵兵深入两千里,夜袭王庭——右贤王及两位裨王阵亡——相国、当户、都尉以下近三十人殒命——一万一千余匈奴士卒战死——牛马牲畜损失不计其数——突阵而出的赵军的纵声高呼“凡敢犯我大赵者,虽远必诛,虽强必灭!” 王帐里寂静如死,各部王公贵族惊怒交集地面面相觑,都看出了各自眼中的恐惧,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中原人居然能深入莽莽草野大漠两千里,直击王庭。不能想像,不能想像啊,这不就意味着,无垠的草原也成为了中原人纵横捭阖的猎场,苍茫万里的塞漠已不再是李牧铁骑的障碍,赵军的打击将无远弗届,任何一个部族,都有可能成为赵军下一个直接攻击目标,如果那个煞星李牧愿意的话。 “嗷!”蓦的,从极度震撼中挣脱出来的单于双目赤红,发出一声瘆人的怒嗥,从毡席上一跃而起,一个大铜盘被踢翻了,汤汁四溅,鲜嫩的大块白煮羊肉滚了一地,他不管不顾,几步蹿到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的急使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将这条彪形大汉提拎了起来,用力摇晃着,咆哮道:“不可能,绝不可能,你这个猪猡在撒谎,那些比草原上的兔子还要怯懦的中原人怎么敢深入到我的漠北王庭?他们怎么敢?”急使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手脚乱动,张大了嘴,“嗬,嗬”叫着,一句完整的话也吐不出来。 嘴角冒着白沫、眼中如欲喷出火来的单于突然猛力一推,狂吼道:“拉下去,拉下去砍了,砍了。”躲在一边噤若寒蝉的侍卫们抢上前,不理会急使的哀叫求饶,匆匆架了出去。 单于双睛怒凸,狠狠挫着牙,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话:“征集各部人马,杀了他们,一定要杀了他们,决不能让这支赵军回返代郡。” 迎面一名探马急急赶来,见到帐中情形,进又不敢,退又不能,惶惶然不知所措。单于一眼瞥见,大喝道:“什么事?”探马扑地跪倒,战抖着禀道:“单于,据报,东胡境内出现了赵军踪迹。” “什么?”东胡王脸色剧变,跳起身带着几名手下,大步冲出了王帐。 楼烦王、白羊王等阴沉着脸,也不说话,陆续出帐而去。 铁青着脸的襜褴王面颊抽搐着,咬着牙恨恨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林胡王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瞥了襜临王一眼,长叹一声,垂着头领着本部贵族退出了大帐。 象一头关在笼子里的恶狼,单于气咻咻地在空落落的帐幕里兜着圈子转来转去。他猛地警醒了,打一开始,他就陷入了一个陷阱,一个精心设置的陷阱。 一个多月前,正是草黄马肥的黄金季节,他接获了一份密报,匈奴人畏如虎豹的铁骑飞将李牧南返邯郸,代郡诸军群龙无首,大喜过望之下,他纠集各部军马,亲自率军南下。首战告捷,赵军不支后撤,遗下遍地牲畜,十数年来未有所得的各部族红了眼,你争我夺,几乎都要内讧了。不料赵军借机两翼合围,那位据说身在邯郸的李牧赫赫然出现在阵前,几番接战,阵脚大乱的匈奴人尸积如山,牛马辎重狼藉数百里。 更可怕的是,李牧竟然一反常态,紧紧咬住不放,步步为营地蹑踪而至,深入到了林胡、襜褴腹地,而且似乎完全没有罢手的打算。甚至,甚至他们还奇袭扫荡了漠北王庭,迅疾如风地躲过了自小就生长在马背上、剽捷善战的匈奴骑兵的追歼,这些赵人是怎么办得到的,怎么可能? “凡敢犯我大赵者,虽远必诛,虽强必灭!”想起这句刺心的话,他的目光一缩,冷汗涔涔而下。 神思恍惚地不知想了多久,远处隐隐似乎传来了人喊马嘶的嘈杂声,生风的马蹄踏在大地上,连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地颤动了。单于一个激灵,抓起佩刀,一个箭步冲出大帐,叫道:“李牧来袭了吗?” 一骑飞驰而至,马上人飞身跃落,稳稳跪在地上,“单于,东胡王率部东归了。” 单于气得浑身簌簌发抖,草原各部原就只是松散地结盟,东胡、月氏等部自恃势大,历来桀骜不驯,他时常还得曲意交好。现在在这紧急的生死关头,东胡居然又来了这一手,等于将他和林胡等部卖给了李牧。 只一会儿,他缓过了神,拔刀出鞘,使尽全身气力吼道:“传令,全军立刻北撤。快!快!” 数日后,忙忙似漏网之鱼的单于终于全军退到了漠南,刚松了口气,接踵而来的败报又令他心慌气促——东胡退兵途中遭到李牧的截击,折损两万余众;林胡归降;襜褴部被灭。勒马南望,单于的眼睛忽然一花,远处草天相接的地平线上,数万控弦鸣镝的赵军呼啸着飞卷而来,他赶紧甩了甩头,摆脱掉眼前恐怖的幻象,喑声自言自语,又仿佛对周围的部众道:“但有铁骑飞将李牧一日,我们将无任何机会。” 而这个捷报传到杨枫耳中时,却已是他率部绕道冲破匈奴几路截击,安然返回雁门数日之后了。 此役奇正相生,征伐攻心并重,圆满完美之极。杨枫心情欢愉地想着。马鞭望空虚击一记,两腿用力一夹,长笑高声道:“兄弟们,回代郡去喽。” 第八章召还 铁骑飞将李牧袭王庭、灭襜褴、降林胡、破东胡,歼敌十数万,声名远震塞漠,几有匈奴小儿闻之不敢夜啼之威。 红旗献捷,飞报邯郸。 而近一段时日,杨枫忙得脚后跟踢后脑勺。锋镝骑血战王庭,南返途中突破匈奴数度截击,惨烈的厮杀中,公孙俊及一千五百余名弟兄战死疆场,如今一方面既要挑选劲卒补充完整编制,一方面又得对死伤者优加抚恤,这些事他固然免不了都得亲自参与。最头疼的却是协助李牧进行安置降众、招纳流民、施行屯田的一系列事宜。 同时,杨枫惊异地发现,自己身上竟有着成为优秀军事将领的天分,近两年的战火熏陶,他的潜能已被李牧完全发掘了出来,不再需要靠着史籍记载大言唬人,而是能够针对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形势做出准确的决断。代郡大捷,奔袭王庭成功,更令他热情高涨。他甚至无视身上尚未痊愈的几处伤势,每晚挑灯夜战,满怀激情地研究时局,按自己熟知的战国历史,并充分运用两千年的知识,筹划着下一步的举措,甚至开始编写计划书。 这一日正在营地检测一批新铸炼成的兵刃,李牧的侍卫急匆匆地找了来。 待得赶到将军府,副将司马尚已先到了,杨枫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却发现他和李牧两人都脸带忧色,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兆,问道:“大哥,出了什么事?” 李牧眉峰微锁,道:“今天接到了大王的嘉奖诏书,还有一份军报,燕王喜令栗腹为大将,庆秦为副将,亲率三十万大军,分兵三路,进犯我大赵。” 杨枫大奇,李牧在代郡大破匈奴,风生水起,历史已偏离了原先的轨道,燕王喜脑子进水了,怎么还是出兵攻赵?转念一想,不由哑然失笑,战国时代交通极其不便,消息传播也慢得很,哪象成了地球村的现代社会,网络、报纸、电视,多媒体轰炸,西半球发生点什么屁事,东半球立马就能宣传得沸沸扬扬。算来燕国肘腋生变,征调大军时,如火如荼的代郡大战或许正进入尾声或刚刚结束呢。 一刹那,杨枫深深体会到了情报效率的重要性,尽早获取正确的情报,就能避免做出错误的决断。要是哪个国家拥有了现代情报部门一小半的工作效率,那么所向披靡地纵横天下又有何难。想一想,若是燕国大军在李牧与匈奴决战的最紧要关头,骤然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代郡,还真是让人后怕不已。 想着,杨枫轻笑一声道:“大哥,司马,此事不足为虑,栗腹志大才疏,又岂是廉老将军的对手。”说话间,他那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浸淫在合纵连横、征战攻伐里的脑海突然闪过一条“恶毒”的计划,只兴奋得两眼放光,趋前几步,在帅案另一侧坐下,指点着那张在他眼中无比简略粗陋的地图道:“依我愚见,廉将军当在房子城、鄗城一带与栗腹会战。届时只需伏精兵于铁山,先行示弱,以老燕军,破燕易如反掌。而后,廉将军挥军直入燕境,直迫燕下都武阳,燕必举全国之力对抗廉将军。以廉将军之持重,战争势将暂时僵持。哼,那各国虽绝不会坐视我们灭燕,却也不致妄然出兵干预,定是出面说项,以外交斡旋为主。我军兵逼武阳,战线不致拉得过长,一方面还可休养生息,在所攻占城池减免赋税,或发其府库以济民,燕人之心自然归附。” 顿了一下,笑道:“大哥,这段时间,我们尽可以养精蓄锐,与北方一些小部族进行互市,除铁器不准流出外,以粮食、各种日用品、器具、奢侈品换其良马,牲口,如此以利诱之,既能扩充骑兵,又能在经济上控制这些部落,利莫大焉。现在短短时日,我们已招募到五千余屯田客,接下去应有更多人来投,待到明秋麦熟,军粮完足之际,我们即可挟此次大胜余威,以强大兵力压迫,勒逼东胡贡奉好马。” “勒逼东胡贡马?”司马尚惊异地插了一句。 “是啊!”杨枫搓着手,毫不迟疑地答道,目光灼灼,象一个饕餮之徒看见一桌山珍海味,风范全失,整个一副唯利是图的贪婪嘴脸。对强盗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反正已结下了死仇,哪需要泱泱大度地讲什么对邻邦的仁恕之道,趁他病要他命才是至理名言。要让强盗缓过劲来,倒霉的不还是自己。再说了,资本的原始积累不都是赤裸裸地充满了血腥、暴力,战争是对方挑起来的,不以暴力手段充实自己,削弱对手,难道坐等对方又将暴力手段施加到自己头上? “此次大捷,我军得骏马近三万匹,再通过互市及勒逼东胡,可全军易步为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途奔袭,破燕长城,取居庸塞,兵逼蓟都。蓟城守将剧辛,虽是燕昭王黄金台所招贤士,却远非大哥敌手,败他两阵,燕人之心必寒。至此,可迫燕国签订城下之盟,质子、割地、赔款,以最小之损耗攫取最大之利益。” 司马尚拍了拍杨枫的肩膀,打断了他兴高采烈、野心勃勃地纵论,黯然道:“小枫,不必再说了,适才我与将军所忧者亦非燕国入侵之事。” 李牧眼中湛然的神采也倏地隐没,轻声道:“大王的诏书到了。” 杨枫尚沉浸在自己前景美好的伟大构想中,不以为意地道:“不就是嘉奖有功将士嘛。”不对!他猛然醒过神来,盯着李牧,失声道:“难道;;;;;;”声音不由自主地带着些儿抖切。 司马尚愤愤地道:“大王的诏书除了几句嘉勉的话外,大出常规地并未对有功将士予以任何封赏。反而借口林胡内附,襜褴新灭,将军在北疆事务繁重,将雁门划出将军辖下,改由望诸君乐毅之子乐闲驻守。并宣召将军和你克期入都。” “什么?”杨枫几乎要跳了起来,无奈地看着李牧,“大哥,你还是将我的事上报邯郸了。” “此次胜利规模巨大,将军怎能不上报大王。”一边的司马尚无奈地摇头道。 杨枫冷冷一笑道:“是啊,此次胜利太大了,大得孝成都不放心了。” “小枫!”李牧制止地轻喝道,又温言道:“你让展浪、凌真点二百锋镝骑老兵,随同入都。” 杨枫大吃一惊,急道:“大哥不可,孝成既已动疑,大哥更应韬晦避祸,引领锋镝骑这等天下精锐入都,适足以取祸。” 李牧淡淡一笑道:“我自有打算,你去安排吧。” “大哥,何时启程?”默然半晌,杨枫无力地问道。 “我将雁门防卫移交及代郡诸事略作安排,两日后便启程入都。” “好吧,这两日我努力草拟一份奏折,大哥转呈孝成,小人喻于利,就以利诱之吧,死马权当活马医,唉;;;;;;” 司马尚目光阴郁地看着杨枫长吁短叹地步出大厅,愤然一拳砸在案上,道:“大王又在自毁长城了。”转向李牧道:“将军,小枫的话在理,锋镝骑对外名义上并不隶属代郡诸军,只是地方忠义豪侠之士激于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忠烈之气,自发成军效力军前。大战征召丁壮入伍固为常例,但战后必还民间。将军入都,随行还带同二百锋镝骑,恐怕有所不便,可能会落小人于口实,言将军于封邑外,交结地方豪强,私蓄大批私人武装,更动大王疑心。” 李牧疲惫地一笑道:“司马将军,小枫才华横溢,对时局眼光独到,见解高卓,却太过年轻,仍未看穿朝中之局。此番入都,大王极有可能将他留在邯郸,我虽会尽力争取,希望却恐怕不大。以小枫为人,定不会与赵穆同流合污,若廉老将军在,还可震慑住赵穆,但燕人入侵,廉将军出兵在即,朝中无人可以依恃,二百锋镝骑将士,我想将他们留在小枫身边;;;;;;但愿大王不要再做出什么亲痛仇快之事。” 第九章入都 一路疾行,二十余日后,已赶抵邯郸城。 当那一带似乎绵延无尽的夯土版筑城墙遥遥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杨枫的心中涌上了一股莫名的兴奋,终于要进入这座两千多年前数一数二的天下大都会了。 烟尘滚滚,一行人纵马朝城北门奔去。临到近前,三孔城门洞正中冲出一彪人马,立于道中。 当先一人,锦袍华服,相貌俊伟,左颊一道刀疤由耳根斜拉至嘴角,带出了一份诡异的阳刚之气,在身后众人如群星捧月地拱卫下,迎上前来,哈哈大笑道:“李将军一路辛苦了。将军此次凯歌劳还,献捷太庙,大王特命本侯出城相迎。” 话说得客气,行动举止却张扬跋扈之极。 李牧一拱手,淡淡道:“有劳巨鹿侯。” 巨鹿侯赵穆道:“将军北疆大展雄威,闻得匈奴论及我大赵时,只言铁骑飞将李牧,将军真是威风得紧啊。” 皮里阳秋。这不摆明了说外人只知赵国有李牧,而不知有赵王,将李牧置于火炉上烤。 李牧却还是那般的从容冷静,平静地注视着赵穆,道:“巨鹿侯过奖了。”声音中听不出任何的感情波动。 “哪里,匈奴人更知我大赵有巨鹿侯赵穆,而且深为之庆幸。”一个清朗的声音却在一旁淡然接口道。 语义双关。赵穆的鹰目中爆出了深不可测的凶光,狠狠盯着杨枫,大声斥道:“大胆!放肆!你是什么人?这儿岂有你说话的份?” 杨枫懒懒一笑道:“一介江湖草莽杨枫。” 赵穆忽地豁然大笑道:“原来是名震漠北的杨公子,李将军对公子可是推崇得很哪。” 杨枫悠然道:“不敢,哪及得上巨鹿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呼风唤雨来得威风。” 赵穆面色一寒,两道浓黑的眉毛几乎竖了起来,目光狞厉阴沉得可怕。杨枫目光冷峭地迎上,毫不退缩地和赵穆对视。 既是兵炭不同炉,又何必虚与委蛇。 李牧一摆手,道:“巨鹿侯,进城吧,请!” 赵穆勒转马头,与李牧并辔而行,道:“将军且请先回府歇息,今晚大王在宫中摆下庆功宴,为将军洗尘庆功。本侯还有事在身,就不奉陪了。”扭头阴沉沉地看了杨枫一眼,冷然一笑:“杨公子,好人才啊。”随手加了一鞭,座下马尥开四蹄,沿着长街跑去了,身后众人急急跟上。 沉默片刻,李牧笑笑道:“小枫,你又何必当面顶撞他呢?” 杨枫轻叹一声道:“大哥,该来的终究要来,不是吗?” 赵穆的心中定然已将他定位为李牧一系的人,除非当真卖身投靠,不然再怎么巧言令色地周旋,也必然无法消除其诛除异己之心。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辛苦地委屈自己呢? 一行人控缰缓缓行往李牧的府邸,马蹄踏在石板路面上,清脆的蹄音得得作响。 宽阔的街衢两边,屋舍俨然。虽然只是普通民居,但鳞次栉比,形式浑朴,坚实整洁,有些还有着素雅的雕饰。史书上记载赵国“民俗懁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治。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这种民风,从邯郸城的建筑形制上就可见其一斑。可是街上行人不多,而且多是老幼妇孺,不难看出赵国还远没有从长平之战的创痛中恢复过来。 杨枫却已没有了游赏邯郸城景的兴致,一团阴影正笼罩在他心头。 经过代郡近两年的军旅生涯和以前书上的了解,他大致明白了赵国的权力构成分布。自平原君逝后,赵穆独擅朝政,但除了掌握部分禁军,及通过乐乘控制了邯郸城防军外,他很难插手军队事务,军方只唯廉颇、李牧马首是瞻,与赵穆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关系。可李牧的代郡大捷,已完全打破了这种表面上的均衡,令生恐太阿倒持,尾大不掉的孝成王彻底倒向了赵穆一方。 由此看来,乐闲驻守雁门还只是一个前奏,暴风雨或许在今晚的庆功宴上就将来临了。 杨枫忽然在迎面吹来的风中感觉到了丝丝凉意,不由得缩了缩双肩。他深吸了口气,压下乱纷纷的思绪,既然该来的终究会来,无谓的瞎担心又有何用。 一路上一直默默沉思着的李牧突然带住马缰,回首道:“小枫,让他们先行回府,你随我往廉老将军府上一行。”说着,带转马头,拐入一条横街,杨枫及十多名亲卫随后跟上。 行不多远,来到一座大宅前。正从门里走出的一条大汉见到他们一行,现出了惊喜之色,快步跑下台阶,躬身施礼道:“沈良见过李将军。李将军,您回来了,老将军这几天一直念叨着您呢。”门口守卫的家将近前见礼后,匆匆入门通报。 沈良恭谨地在前引路,将李牧让进了廉将军府。一进门,杨枫微微一愕,面前是个平整宽阔的大院落,并没有什么林木泉石之胜,两边高大的墙垣下列着箭靶,院中整齐地排着一排排兵器。说是庭院,倒不如说是个小演武场。 穿过院落,来至二门前,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传了出来,一位健壮魁伟,皓首白须,身板挺得笔直的老者大步迎了出来,大笑着道:“李牧啊李牧,你倒会藏私,有了好东西连老夫都瞒。近两年了,愣是一点风声没露,直到打完了大仗,才修书将详情告知老夫。你说,该不该罚?” 李牧笑着迎上道:“老将军恕罪,此次还都,我特地为老将军准备了五千件马镫,五千把马刀,五千付连弩,聊作赔罪。” 廉颇眼一瞪,“这么点就想打发我?”又是一阵大笑,走上前紧紧攥住李牧的手,虎目炯炯,低沉地道:“走,快进屋详谈。” 杨枫感受到两位名将真挚深厚的情谊,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 李牧拉住转身欲行的廉颇,扭头笑道:“小枫,还不快来见过廉老将军。” 杨枫?廉颇虎目一亮,以一种挑剔的眼光打量着杨枫,见他相貌清奇,神采飞扬,态度从容,暗暗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果然内外皆优,不愧是李牧称羡的国士。” 第十章谈兵 廉颇一手携着李牧,一手拉着杨枫,转过大厅,进入书室。相让坐定,一番细谈,不尽衷曲。 李牧轻呷了口茶,将杨枫当日所作的对燕作战策论和盘托出。 廉颇双目微阖,专注地听着,两道浓眉时紧时松,沉吟了好一会,挺直身子,双手按在案几上,目如朗曜,深注在杨枫身上,喟然叹道:“小枫,无怪乎李牧推崇你,你果然是白起一流的人物。” 谈到白起这个老对手,老廉颇的脸上现出了追忆沉思的神情,仿佛又忆起了心底那道无法抹去的伤痛,缓缓道:“白起用兵,又快又狠又刁,最擅出奇兵,出人意表之外,一击致敌死命;;;;;;想不到,我大赵也出了这样一个人物。” 杨枫迎上廉颇的目光,苦笑道:“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对燕之战,最是要避免的,就是大决战。毙敌三千,自伤八百,这样的损耗我们已经赔不起了。而若以数万精骑越东胡地,破长城袭兵力空虚的蓟都,战争的主动权就全操于我手。燕军如不回援,蓟都难保;如若回援,我军以逸待劳,破其大军于蓟都城下易如反掌,蓟都还是不保,而且武阳亦可乘虚而下。故而只要代郡大军出现在蓟都,就能以最苛刻的条件迫燕王喜签下和约。这种一子落,即陷敌于无棋可解窘境的战术,才称得上真正意义上的以战迫和。只可惜,大王迫不及待地对代郡下手削权了。” 廉颇面色冷峻,缓慢而低沉地道:“李牧,乐闲驻守雁门一事,大王并未经过廷议,文武群臣事先也多不知情,甚至我也只是在乐闲临行前,向我辞行时方才知晓。近几日,大王频频召见王族里的一些年轻将领,恐怕军中又将有一番人事更迭。小枫此计虽妙,看来大王也是断不会采纳的。”沉默有顷,展颜笑道:“你可否暂时割爱,让小枫为我的副将,随我一道出兵。” 李牧眉梢一挑,唇边孕出了一丝笑意,道:“廉老将军,我费尽唇舌,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杨枫、廉颇同时惊愕地看向李牧,杨枫刚要开口,李牧抬手止住,正色道:“小枫,匈奴已不敢南下,我亦无力再图北进,代郡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的战事。能追随廉老将军左右,对你而言,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 廉颇拈须叹道:“李牧,难为你了。” 杨枫心潮激荡,忽然间明白了李牧的良苦用心。匈奴寇边威胁已解,李牧因功高震主受到了疑忌,而他虽在代郡参赞军机,统带精锐,却始终是个无官职军阶的白身。在孝成王开始大力打压代郡军方,削权夺兵之时,燕人犯境,孝成王无可奈何地不得不再度起用廉颇,王室与军方的关系变得异常复杂。李牧立意让他归入廉颇麾下,既可使他避开朝中党争,又能正式确立他在军中的地位。或许,还隐含着更深一层的含义,那就是唯恐孝成王不肯对他加以重用,致使他投闲置散,甚至另投他国。杨枫的心一热,眼睛湿润了,他竭力抑制住胸中激越的感情,低声道:“大哥,杨枫谨受命。” 室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沉闷。廉颇强笑着对李牧道:“乐闲虽无乃父之能,却也颇识大体,料想不致与你发生牴牾。” 李牧眉峰紧皱,惨然一笑:“唯愿一切努力,不要付诸东流。”说罢,振甲而起,“老将军,我们告辞了。” 廉颇站起身,果决地道:“今晚,我便向大王提出,由小枫出任我征燕大军副将。” 两人两只大手紧紧一握,李牧转身大踏步走出。 廉颇一手携着李牧,一手拉着杨枫,转过大厅,进入书室。相让坐定,一番细谈,不尽衷曲。 李牧轻呷了口茶,将杨枫当日所作的对燕作战策论和盘托出。 廉颇双目微阖,专注地听着,两道浓眉时紧时松,沉吟了好一会,挺直身子,双手按在案几上,目如朗曜,深注在杨枫身上,喟然叹道:“小枫,无怪乎李牧推崇你,你果然是白起一流的人物。” 谈到白起这个老对手,老廉颇的脸上现出了追忆沉思的神情,仿佛又忆起了心底那道无法抹去的伤痛,缓缓道:“白起用兵,又快又狠又刁,最擅出奇兵,出人意表之外,一击致敌死命;;;;;;想不到,我大赵也出了这样一个人物。” 杨枫迎上廉颇的目光,苦笑道:“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对燕之战,最是要避免的,就是大决战。毙敌三千,自伤八百,这样的损耗我们已经赔不起了。而若以数万精骑越东胡地,破长城袭兵力空虚的蓟都,战争的主动权就全操于我手。燕军如不回援,蓟都难保;如若回援,我军以逸待劳,破其大军于蓟都城下易如反掌,蓟都还是不保,而且武阳亦可乘虚而下。故而只要代郡大军出现在蓟都,就能以最苛刻的条件迫燕王喜签下和约。这种一子落,即陷敌于无棋可解窘境的战术,才称得上真正意义上的以战迫和。只可惜,大王迫不及待地对代郡下手削权了。” 廉颇面色冷峻,缓慢而低沉地道:“李牧,乐闲驻守雁门一事,大王并未经过廷议,文武群臣事先也多不知情,甚至我也只是在乐闲临行前,向我辞行时方才知晓。近几日,大王频频召见王族里的一些年轻将领,恐怕军中又将有一番人事更迭。小枫此计虽妙,看来大王也是断不会采纳的。”沉默有顷,展颜笑道:“你可否暂时割爱,让小枫为我的副将,随我一道出兵。” 李牧眉梢一挑,唇边孕出了一丝笑意,道:“廉老将军,我费尽唇舌,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杨枫、廉颇同时惊愕地看向李牧,杨枫刚要开口,李牧抬手止住,正色道:“小枫,匈奴已不敢南下,我亦无力再图北进,代郡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的战事。能追随廉老将军左右,对你而言,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 廉颇拈须叹道:“李牧,难为你了。” 杨枫心潮激荡,忽然间明白了李牧的良苦用心。匈奴寇边威胁已解,李牧因功高震主受到了疑忌,而他虽在代郡参赞军机,统带精锐,却始终是个无官职军阶的白身。在孝成王开始大力打压代郡军方,削权夺兵之时,燕人犯境,孝成王无可奈何地不得不再度起用廉颇,王室与军方的关系变得异常复杂。李牧立意让他归入廉颇麾下,既可使他避开朝中党争,又能正式确立他在军中的地位。或许,还隐含着更深一层的含义,那就是唯恐孝成王不肯对他加以重用,致使他投闲置散,甚至另投他国。杨枫的心一热,眼睛湿润了,他竭力抑制住胸中激越的感情,低声道:“大哥,杨枫谨受命。” 室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沉闷。廉颇强笑着对李牧道:“乐闲虽无乃父之能,却也颇识大体,料想不致与你发生牴牾。” 李牧眉峰紧皱,惨然一笑:“唯愿一切努力,不要付诸东流。”说罢,振甲而起,“老将军,我们告辞了。” 廉颇站起身,果决地道:“今晚,我便向大王提出,由小枫出任我征燕大军副将。” 两人两只大手紧紧一握,李牧转身大踏步走出。 黄昏时分,残阳西斜,胭脂般的晚霞映红了半天。路畔树木枯黄的叶子,光秃的枝桠,提醒着人们已是冬的节令了,阴冷的寒风中似乎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李牧一行纵马赶到了位于邯郸城西南的王城。 入了宫门,杨枫及几名代郡将领随着李牧往大殿行去。见到他们,一路上的禁卫军全都肃立致敬,眼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崇敬。 杨枫一边前行,一边游目四顾,欣赏着这两千多年前著名的宫殿建筑。但见重楼叠阁,曲槛长廊,殿屋复道,拥簇着错落高低的十余座高台,尽显华美恢弘。他不禁在心里默诵起刘劭的《赵都赋》:“层楼疏阁,连栋结阶。峙华爵以表甍,若翔凤之将飞。正殿俨其天造,朱棂赫以舒光。盘虬螭之蜿蜒,承雄虹之飞梁;;;;;;”唉!以前总以为两千年前的建筑工艺怎么可能达到这样的水平,一定是刘劭在乱炫,现在看来,还真不是盖的。 正在心里啧啧赞叹时,一座高台出现在眼前,李牧轻声道:“前面便是龙台,庆功宴就在台上的大殿举办。”杨枫抬眼望去,一道长长的石阶直达台巅,一大片宫殿群巍然起于高大的龙台上,仰之弥高。两列持戈卫士分立台阶两侧,威风凛凛,气派森严。 杨枫随着李牧拾级而上,行往大殿,沿路文武大臣们纷纷寒暄谦让。须知李牧乃军方二号人物,杨枫这一个多月来声名鹊起,隐隐已成为军方新崛起的最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这些惯于见风使舵之人在还不知道孝成王的态度已发生彻底转变的情况下,岂有不上赶着示好巴结之理。 一踏上龙台,大片宫殿群出现在眼前。宫殿群呈梯级形,周遭的偏殿、后殿环拥着特出其上的正殿。正殿为四阿坡屋面,覆以硕大的、长几近尺的筒瓦,瓦饰蝉翼纹,涂朱丹,半瓦当饰饕餮纹、双兽纹。殿宇最外延是木构外廊,两翼各有四个敞厦。前厦八间,面宽各一丈,前厦后是三开间的厅堂。厅堂复上十数级台阶,便是恢弘富丽的方形大殿。林立的列柱柱头饰栌斗形,檐下椽木等处采用骨雕、玉雕等饰物,门屏窗饰尽皆镂空雕花。整座殿堂巍峨峻峙,虽则古拙浑朴,却有着后世建筑难以比拟的雍容厚重,大气磅礴,营造出一种令人自觉渺小的敬畏感。 李牧引着杨枫来到站在殿外候着他们的几人面前,笑道:“小枫,这是我赵国的畜牧大王乌氏倮乌先生和乌家大公子乌应元,这位是我国的冶铁大王郭纵郭先生,我们此次大胜,得二位先生助力不少。” 杨枫心中一震,上前见礼,借机细细打量起面前三人。肉山一样的乌氏倮细长的双目微阖,状似老迈颟顸,但李牧引见时,双目开启间却精光闪耀;乌应元魁伟英武,顾盼间威势凌人;郭纵则是一脸精明,笑容可掬地拉着杨枫的手,亲热得不得了。 正谈笑间,忽见一位衣饰华丽的贵妇远远地朝这边走了过来。那美妇云鬓玉容,风姿妖媚,一对摄人魂魄的凤目眼波流转,雍容高贵中透着说不尽的袅娜风流。 赵雅!杨枫的脑海里跳出了这个名字,心中一凛,他决不想沾上这个荡女,对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当她三千面首之一毫无兴趣。当下含笑对几人告了个罪,转身混入正入殿的群臣中,避了开去。 “当——”一声浑厚的编钟声敲响,文武群臣纷纷走到自己的席位前站定,肃然敬候孝成王到来。 第十一章搦战 两列披坚执锐的禁军率先进入大殿,分立于殿宇两侧。其后是数十名禁军军官,一径步往殿堂最上端,散开环卫于主席御座的后方、两翼。 编钟、编磬奏响,丝竹细乐声起,一大群宫娥嫔妃簇拥着孝成王步入殿内,后面又是数十名贴身近卫高手。 文武群臣跪伏于地,轰然高呼见驾。 孝成王昂然走到主席处,坐入御座,嫔妃们按品级坐入他身后的三席,近卫则分列环护于周遭。 孝成王一抬手,笑道:“众卿平身,今日是庆功宴,大家无需拘礼。” 众人谢恩入座。 左首第一席便是赵穆,廉颇坐于右首第一席,杨枫随李牧坐入第二席。 坐定后,杨枫才得空偷眼观看,也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原因,颇为俊秀的孝成王在他眼中,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脸色是带着酒色过度的苍白;眼神过于轻灵,缺乏为人君者应有的厚重;两颊削瘦少肉,透着惨绿少年的模样;说话中气不足,显见得就是个优柔寡断、毫无主见的主儿。 正撇着嘴腹谤时,孝成王举起了青铜爵,笑道:“诸位爱卿,今次李牧将军大破匈奴,殄灭襜褴、林胡。杨公子进献神兵利器在先,奔袭匈奴王庭于后,扬我大赵国威于域外。来,诸位爱卿,我们君臣一起同饮庆功酒。”群臣纷纷起身歌功颂德,大拍马屁。 孝成王微笑着摆手让众人坐回席位。左首第三席中那人出席走到殿中跪倒,高声道:“大王睿明,云符中兴。风德披于远方,异类为之革面。此诚国家莫大之庆,社稷无疆之福。大王丰功伟绩,映照万世,赫赫如武灵王旧事,较其轻重,固万万畴昔;;;;;;巨鹿侯兴邦王佐,忠义凛凛。大风动地,不移强赵之心;白刃在前,独奋安代之略;;;;;;” 孝成王一副颇为受用的模样,杨枫却只听得毛骨悚然,脊背发冷,轻轻地碰了碰上首的李牧,李牧不屑地低声道:“郭开!” 杨枫瞪着眼睛看郭开跪在那里谀词潮涌,马屁滚滚如滔滔江水源源不绝,只觉得一阵阵的反胃。无耻之人见得多了,但无耻到这种地步的还真是少见。 好容易等郭开一长串厥词放完了,乐师敲响了编钟,女乐随之奏起诸般乐器,悠扬的乐声中,觥筹交错,宴饮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乌家父子后面一席中,一名头戴红缨冠,身着武士华服,虎背熊腰的英伟汉子突然出席,向赵孝成王施礼道:“大王,今夜良宵盛会,杨公子英雄了得,连晋不才,愿抛砖引玉,与杨公子为剑舞,为大王寿。” 此言一出,全场俱是一怔。杨枫目光扫处,却见乌家父子皆有错愕之意,郭纵的目光投向乌氏倮处,隐隐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赵穆则脸色不变,饮啖如故。一瞬间,他豁然开朗,把握到了这背后蕴涵的阴谋。 代郡大捷,李牧的声望升至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令孝成王、赵穆大不放心,而近两年来自己表现出来的才能及李牧对自己的推重力荐,也令赵穆深为忌惮,因而抢在封赏功臣前,让连晋出面挑战。在这个重英雄的时代,只要连晋在众目睽睽下折辱自己,就既能使自己声望大跌,又大大削了李牧及军方的面子,孝成王也有了贬低自己价值的借口。最妙的是,连晋公开身份是乌家的首席剑手,借此机会更能破坏乌家与军方的关系,将军方的不满转嫁到乌家头上。 诸般念头电光石火在脑中一闪而过,杨枫淡淡道:“今晚是大王举办的庆功宴,使刀动剑的,万一有所伤损,岂不大煞风景,坏了欢宴气氛。” 李牧接口道:“不错,连晋,你要向小枫讨教,今后有的是机会,退下吧。” 赵穆哈哈一笑,道:“李将军此言差矣,杨公子才气横溢,威名远播于漠北,试问在座之人,谁不想见识杨公子的绝世身手。何况此次大捷,乌先生居功亦不小,连晋身为乌家首席剑手,李将军若是连这么个讨教的机会也不给他,让他就此退下,岂不令乌先生面上也无光。” 杨枫注意到,赵穆此言一出,乌氏倮微阖的细长双目中似有寒芒一闪而过。 这奸贼,还真铆足了劲把事情往乌家身上拖,微摇了摇头,杨枫刚要开口,孝成王已长笑道:“我大赵以武起家,历代先祖事晋时,莫不军功累累,威名赫赫。自立国百年来,因处四战之地,更是讲求尚武精神,非立军功者,不得受爵。国中即三尺童子,亦知奋发习武,若非如此,早在列强争雄中烟消云散了。这场比武,正好为庆功宴增添光彩,好,实在是好!” 杨枫闻言心中大骂:“好个屁!赵丹你又懂什么叫尚武精神了?大勇止干戈,仁者方无敌。将万人敌的国士与一介匹夫之勇的剑手等量齐观,也只有你这种白痴败家子才做得出来,娘娘腔的还学人长笑。”当下冷冷道:“既是如此,杨枫怎好再推托。杨枫学艺不精,能发不能收,长刀一出,无命不回。这样吧,我就与连兄在拳脚上一较高低,也免得伤了和气。” 连晋一时语塞,赵穆却道:“杨公子,连晋可是邯郸最有名的剑手;;;;;;” 不待赵穆说完,杨枫立即截口道:“连兄,这倒是杨枫孟浪了,居然让连兄舍长用短。呵呵,我昔日听闻,一些下三流的剑手有剑在手时,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倘手中无剑,就成了一个死气活样的窝囊废。杨枫原以为连兄一代高手,一技通,百理精,方有此提议。连兄既不愿较量拳脚,那我便空手接连兄长剑,以自罚适才的失口,也庶几免得误伤了连兄心中不安。” 一番话夹枪带棒,打丫鬟骂小姐,只气得心高气傲的连晋怒气勃发,怒极反笑道:“杨公子说笑了,既然公子要比较拳脚,连晋敢不从命。”说着,解下腰间长剑,心中暗想:这小子先是推三阻四不肯比试,然后又使诡计非要比拳脚,看来身手有限。今晚便是不能重创你小子,也要在大庭广众中叫你颜面尽失,沦为众人的笑柄。 杨枫举觞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行至殿中,先向孝成王行了一礼,转身面对连晋,微笑道:“连兄,拳脚非你所长,连兄还身披软甲,只怕更限制身手的灵活。放心,我长刀出手,无命不回,拳脚可还打不死人。”他眼尖地看出连晋外袍内着有软甲,故而再次出言相激,一步步地将情势引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连晋气得脸色煞白,体如筛糠,咬牙道:“杨公子稍候,连晋去去便来。”大步走入偏殿。 杨枫知连晋前去卸甲,淡然一笑,负手立于殿中,不冠不髻,长发披肩,白衣胜雪,嘴角浮现出一抹略带不屑的浅笑,洒脱飘逸之极。殿中数十对美目异彩涟涟,直注在他身上。 杨枫脸上看似古井不波,暗中却长出了一口气。在现代社会,他虽得过市业余散打冠军,对自己的搏击身手也颇具信心,但根本未碰过长剑。到了李牧军中,近两年的魔鬼训练,与一帮兄弟们琢磨苦练的刀法适用于战阵搏杀,却与高手较技大为不同。若与连晋比剑,只怕三五招间,不被这垃圾宰了也得大败亏输。但作为一个冷静深沉的可怕对手,连晋却有个致命弱点——他太高傲自负了。因此杨枫一上来就冷言冷语,话里话外透着嘲讽、不屑,不但挤兑得连晋答应徒手相搏,又以攻心之术,一再激怒连晋,令他心浮气燥,稳稳的把握住了这场较量的主动。 第十二章却美 少顷,连晋一身紧身武士服回到大殿,更显得英武不凡,引发了殿中一片赞叹声。 两人面面相对,连晋怒瞪着杨枫,恨不能将他一口吞了,使了个门户,一声大喝,便抢中宫直进。杨枫略侧身,出腿前蹬,蹬踩连晋腓胫骨,这一着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连晋慌忙撤身退步。杨枫切近,矮身,右肘顶击连晋左肋,“嘭”的一声,连晋痛哼着踉跄后退。杨枫就势半旋,借着腰力及回旋的力道侧踢,连晋脸上早着,翻滚着横跌开去。 杨枫一声长笑,面向孝成王,单膝跪下一礼,振衣而起,施施然回返座位。 大殿中一时间鸦雀无声,谁也没料到,兔起鹘落间,这场较技便已结束,曾经横扫邯郸的连晋居然败得如此之惨,似乎连还手之力也没有,就被打趴下了。 李牧“呵呵”一笑,率先鼓起了掌,后面的将领军官们也爆发出一片鼓掌欢呼声,紧接着,殿中的掌声响成一片。喧哗声里,一阵揶揄声清晰地传了出来:“有剑的时候趾高气扬,没剑的时候成了一个废物的大剑客。” 杨枫返回座位,与李牧相视一笑。斜对面的赵穆脸色铁青,阴冷的目光恨恨地在连晋和杨枫身上打转。连晋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左肋痛彻心肺,脸上乌青肿起了一大块,鼻血长流,忍痛躬身向孝成王行了一礼,踉跄着退出大殿。临出门时,回首向杨枫投去狠毒的一瞥。 杨枫淡然一笑,赵穆挑唆连晋跳出来这番表演,真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连晋今后在乌家恐怕再也混不开了,更遑论追求孙小姐乌廷芳。 正在兴味盎然地欣赏赵穆的黑脸,殿中乐音又起,四名绝色舞伎长裙曳地,一袭薄纱舞衣裹着玲珑浮凸的娇躯,如风行水上,翩翩舞至大殿中心。长袖飘舒,轻舞飞扬。扭动的腰肢柔若无骨,雪肌玉肤在轻薄的舞衣里隐露,眉眼生情,斜波送盼,流露风情无限,撩得殿上众人的目光都追随着这四个美丽的精灵打转。 曲终舞罢,众人纷纷喝彩赞叹。 孝成王笑道:“杨卿,这是楚国新送来的美女,此次杨卿为我大赵立下大功,寡人现在就将她们赏赐与爱卿。” 听得孝成王此言,一殿之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杨枫及四名舞伎身上,有垂涎的,有欣羡的,有嫉恨的,而四名美女的四对美目更是不断地暗睃杨枫。 杨枫眉峰微蹙,他不是一个拘泥的人,但毕竟来自于现代社会,对战国时代权贵这种动辄赠送美女以笼络人才的行径极为厌恶。在这些王公贵族眼中,女人似乎不是活生生、会思想有感情的人,而只是可以随意支配的物件,他没有办法改变这种陋习,但至少要坚持住自己的道德底线。更何况,与这些素昧平生的女人,只因为别人“慷慨”的一句话,就成为要永远生活在一起的夫妻,也是他所难以接受的。昔日看才子佳人小说《玉娇梨》,他很是欣赏主人公苏友白的一段话;“有才无色,算不得佳人;有色无才,算不得佳人;即有色有才,而与我苏友白无一段脉脉相关之情,亦算不得我苏友白的佳人。” 于是淡然一笑道:“杨枫身在军旅之中,戎马倥偬,也不好安置几位姑娘,大王好意,杨枫心领了。” 一言既出,四名舞伎脸色一黯,全殿哗然。 郭开道:“杨公子,大王一番美意,公子怎好拒之千里。” 杨枫心中厌恶,庄容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好一个‘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廉颇拍案赞叹,举爵道:“小枫,老夫敬你。” 李牧亦举爵道:“李牧敬陪。” 杨枫举爵满饮,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孝成王定定地看了杨枫好一会,挥手让四个舞伎退下,勉强笑道:“既是如此,寡人就不勉强了。”沉吟一会,起身举起青铜爵道:“廉老将军,今日寡人借此庆功宴,预祝老将军出兵旗开得胜,直取燕都蓟城,叫那胆敢犯我大赵的燕王喜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群臣起身纷纷将酒饮尽。 待众人回座后,廉颇道:“大王,老臣出征在即,臣请大王委杨枫为我伐燕大军副将。” 孝成王闻言一愕,慢慢将青铜爵放下,沉着脸一言不发,眼睛向左下首一扫。 赵穆起身道:“大王,廉老将军年事已高,臣请大王收回成命,另行委任伐燕大军主将。” 廉颇霍地站起,虎目圆睁,白须飘拂,喝道:“赵穆!” 赵穆却是一脸凝重之色,道:“大王,廉老将军乃我大赵军魂之所系,战必胜,攻必取,赫赫威名远播各国。奈何老迈年高,臣保举邯郸城守乐乘为将伐燕。” 廉颇目中喷射出怒火,冷笑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临阵易将,直同儿戏。乐乘何等样人,能来代替我?”乐乘在他两道凌厉目光的逼视下,惶惶然低下了头。 赵穆和颜道:“廉老将军昔日受命征伐,便是面对白起,亦不曾逡巡退缩过。但今时不同往日,将军必待李将军还都后方才出兵,原来就是为了求取杨枫为副将,足见老将军锐气已失,不复当年之勇,乃欲借杨公子代郡威名以壮胆色。本侯建议大王临阵易将,完全出于公心,既是为我大赵,也是为了将军考虑。老将军此行倘稍有疏失,不独堕了一世英名,也将使我军心溃散。廉老将军,个人颜面事小,国事为重啊!” 事情大是不妙,赵穆这手釜底抽薪玩得漂亮。他并不纠缠杨枫是否有能力资格出任副将,而是借廉颇求取杨枫为副将一事,将矛头直指老将军。先高高捧起,再重重摔下,你老了,怯了,不堪为将了。他就是吃定了廉颇决不可能同意让乐乘这个三脚猫为主将出征伐燕,逼迫廉颇为证明自己老当益壮,而令杨枫为副将之事作罢。 杨枫急出席施礼道:“大王,荐我为副将是廉将军的抬爱,杨枫才疏学浅,不堪重任,但也愿随军效力,略尽绵薄。” 赵穆哈哈大笑,道:“杨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公子何等人才。”说着,故意惋惜地一叹,“可惜公子资历太浅,未能服军心,否则以公子之能,便是统率大军,又有何难。” 又是捧起来摔。杨枫冷冷一笑道:“杨枫何德何能,不过因人成事罢了。能追随廉老将军骥尾,实是杨枫之幸。至于廉将军,巨鹿侯可曾听过——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赵穆面颊上刀疤微一抽搐,道:“公子之才,大王早有所闻。大王明鉴万里,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奋武灵王余烈,远扬我大赵国威于域外,自会对公子另加重用。” 杨枫心中一动,不由得扫了郭开一眼。 原来如此!长平之战,因了孝成王的幼稚、愚蠢而惨败,从那以后,孝成王就沦为各国笑柄,甚至面对朝中老臣也有一种难堪的忧虑心理。李牧的代郡大捷,正为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歌颂自己盛德的机会。适才认为郭开不过是个无耻小人,还真是看低了他,没想到这厮的政治嗅觉如此敏锐,他那一番看似谄谀之极的歌功颂德,正捕捉了个最恰当的时机,顺应了孝成王的需求,开始营造舆论后盾。不可小觑,真是不可小觑。 孝成王点头道:“不错,区区栗腹,焉需动用廉将军和杨卿。老将军,你可否有制胜把握?” 廉颇白须抖动,沉声一字字道:“老臣定当不负大王所望。” 孝成王满意地带出一丝笑意:“好,好。此事就这么定了。”又笑道:“李将军,此次大破匈奴,立下大功,寡人加封将军食邑五百户;司马尚将军增食邑二百户,调任滋县守将,为寡人把守南方门户。李将军,近年来王族里出了几个颇有潜质的年轻人,将军就带他们回代郡历练历练;杨爱卿立有大功,诸卿认为该当如何封赏呢?” 赵穆抢上一步,奏道:“大王,此番杨公子追随李牧将军击退匈奴,足见其才具。如今廉老将军即将统兵出征,朝中乏人,大王理应将杨公子留在邯郸大王身边加以重用。” 杨枫暗叫不好,道:“大王,杨枫草野之人,不知礼仪,亦无心在朝为官,唯愿在军前为我大赵尽一分心力。” 赵穆道:“杨公子居功不矜,尤令人感佩。匈奴跳梁小丑,不过癣疥之患。杨公子留在邯郸,更能大有作为。” 孝成王点头笑道:“巨鹿侯言之有理,那么,该封杨卿何职呢?” 赵穆胸有成竹,道:“大王,杨公子所创马刀、连弩等诸般利器,大增我将士的战斗力。目前我大赵最迫切需要的正是杨公子这样的人才,倘杨公子能再创制三两种利器,何异增加十万雄兵。”说到这里,有意停顿一下,环视一眼大殿,看到众人都注意倾听着,得意一笑,续道:“大王何不封杨公子地位尊崇的客卿之位,使其能专心创研新式武器,一来可彰显大王的重贤之道,二来也可免得日常繁杂的军政事务牵扯杨公子过多的精力,大王以为如何?” 孝成王频频点头,道:“巨鹿侯所言甚是。” 李牧大急,出席便要禀奏,孝成王抬手止住,道:“杨卿,寡人即封卿为客卿,赐大宅一所,黄金千镒。杨卿就专心为我大赵研创克敌利器,寡人殷殷期盼。” 杨枫终于明白了,一切早在孝成王和赵穆的掌握中,此时不过是在大殿上一唱一和地表演罢了。 孝成王微笑着再向杨枫道:“杨卿还是留在邯郸,寡人倚重之处甚多,代郡有李将军,匈奴何足为患。” 看着孝成王那张苍白的脸,赵穆嘴角掩饰不住诡计得逞的得意奸笑,杨枫的心底突然涌起极深极深的失望。 第十三章迷惘 一寸豪情一寸灰。 回转李牧府邸后,失望至极的杨枫借口酒醉,径直回到居住的小院中。 酒喝了不少,杨枫却毫无醉意,心情沉闷地只身在小院里徘徊。 邯郸的夜很静,很静,院落中只有自己沉滞的脚步声和萧瑟呜咽的寒风拂过靠墙根那几丛竹子的飒飒清音。 仰望着深邃的夜空,杨枫的心被愤怒绝望咬啮着,赵国没有希望了。虽然从书上早知道了孝成王的多疑昏庸,察察为明,刻薄寡恩,但直到真正见了面,他才明白孝成王的昏聩忌刻到了何等的地步。李牧副手司马尚的内调,自己的留都,表面是奖励军功,实则是对立下大功的李牧再度削权,甚至不放心到了还要楔几颗王族的钉子到代郡的地步。如此君王,又怎能不让志士寒心,士卒愤怒解体呢? 这家伙疯了,绝对是疯了。认不清时势,看不清自身,盲人骑瞎马,乱闯乱撞,目前赵国国弱民贫丁壮缺,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徐图恢复国力,他却白痴一样地让廉颇兵取蓟都。老将军击破栗腹,自是意料中事,但取蓟都,孤军长驱入燕国腹地,拉长战线,粮秣军械运输线过长,还得有强大兵力保证运输线的通畅,劳民伤财呵。何况齐国哪会坐视赵国拔燕,兵逼蓟都做的不过是无用功罢了。而兵迫燕下都武阳,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武阳近于赵境,战线短,一方面围困武阳,一方面还能从容消化攻占的城池,以怀柔手段令燕人归心,同时齐人基于坐山观虎斗心理,亦不会插手,何等的事半功倍。 若燕人撑得住,那么至明年秋熟马肥,李牧铁骑迅雷奔电般猝然一击,兵力空虚的蓟都又怎能抵挡,在齐国反应过来前就能迫燕国签下城下之盟。真不知道赵丹那脱了线的脑袋怎么就想不通其中利弊。 无怪乎人说,宁替聪明人倒马桶,也不当饭桶的军师。更何况是一个自以为是的饭桶。 临入都前,他急急草就了一份洋洋数万言的奏折,经军中书记官誊清后,六百里加急送入邯郸。在策论中,他提出了专力经营北疆,重敲燕国一记后,放低姿态,联结韩魏,交好齐楚,除西抗强秦外,尽力避免介入山东各国的争端。在国内鼓励农耕,奖励蚕桑,民富则国强,只要再过十几二十年光景,赵国的元气即能慢慢恢复。而劫掠成性的匈奴屡受创于赵国边境,必将攻击重心转向秦国,这就等于在急于东进的秦国背后插上一把尖刀。但现在看来,万字平戎策,也只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 当日,阴差阳错回到古战国时代,他悲观绝望过。但自远走代郡谒见李牧,近两年紧张而充实的军旅生涯,豪情满怀而又舒心惬意。习武练兵之余,不是与李牧谈兵论战,就是与展浪、凌真等一班肝胆相照的兄弟纵酒放马,那段峥嵘岁月真称得上激情燃烧的日子。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他的心境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凤凰山下,他作出了赴代郡的决定,给自己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想改变秦朝、汉初民众的悲惨生活,扭转汉民族受北方游牧民族侵袭的历史宿命。但私心深处他根本没把自己看作战国时代的人,在那种过去与未来时空颠倒的顺序中,他有演戏的感觉,甚至隐隐有一种先知的优越感,换言之,他是以居高临下的态度俯视着当代人,即使在钦敬的李牧面前,他心里的心理优势依然存在。直到融进了代郡的生活,在各种动人心魄的人生体验中,在代郡人慷慨悲歌侠烈之气的影响下,他自己的情感也随着身边的一切而发生着喜怒哀乐的变化,在享受生命姿采的同时他重新感觉到了生活的可爱。至此,他也才产生了归属感,真正把自己看成是那个时代、那个国家的一份子,以至于对赵国产生了浓浓的眷恋之情。 重新激发出大赵的荣誉感和奋进精神,让赵国再度焕发出生机,是他和李牧及代郡诸将的共同理想。目标虽远,但他信心未泯。可惜,可惜如今当政的不是雄才大略睥睨天下的赵武灵王,而是他那不成材的同性恋孙子。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从理想的天国直接跌入现实的泥淖里。 客卿?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职位,地位尊崇,称得上是近臣,却又无权无势。奔走于列国求取功名富贵的贤才,多有以客卿为跳板取卿相高位的,象张仪、范睢、蔡泽等人莫不如此。但他这个客卿却大不一样,是被高高“供”起来的冷板凳,根本没有机会在孝成王面前阐述自己的政治主张、治国理念。除了混吃等死,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有什么作为。 曾经一度的辉煌,只成了美好而痛苦的回忆。 原来,不管时空再怎么跳跃变化,个人的命运还是牢牢掌握在时代的命运之手中。个体在历史进程中的命运是如此的脆弱、无助。 前路茫无可知,心底那股浓浓失意落寞的况味怎么也摆脱不了。就在这个晚上,他忽然不可遏制地深深怀念起了二十一世纪,怀念起了久违了的亲人、朋友。心底埋藏压抑近两年的思念之情喷薄而出,愈发烦躁愤懑。于是,杨枫停下了脚步,回首让仆役搬出一罍酒,席地坐在院中,拿着个陶碗,一碗一碗舀着酒往肚里灌。 他的心境晦暗之极,根本没有发现,墙头竹丛的暗影里,现出了一对凤目,一对秀气得惊人的凤目,只不过,此时这对凤目中正透出深深的恨意,狠狠地盯着他。 连饮了几碗酒,已有了六、七分醉意的杨枫突然有感于衷,拍着酒罍大声吟道:“平生铁石心,忘家思报国。即今冒九死,家国两无益。中原久丧乱,志士泪横溢。切勿轻书生,上马能击贼。” 吟完后,杨枫又灌下了两碗酒,放纵地大笑,直笑得涕泪横流。适才无意识地吟出了陆游的《太息》,一瞬间,他对激愤沉痛的南宋爱国诗词产生了强烈的心理共鸣。那是一种心灵相通的零距离感受,同样的报国无门,托足无路,同样的带着无可奈何的宿命感。 他眼神凌乱,不停地灌着酒,用酒精麻醉着自己的神经,嘴里随意歌啸,一首首荡气回肠的南宋壮词脱口而出:“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短灯檠,长剑铗,欲生苔。雕弓挂壁无用,照影落清杯。”——“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墙头那对凤目中的狠厉之色渐渐褪去,眼神凄迷而复杂地看着院里这个借酒浇愁的失意的男人。 酩酊大醉中的杨枫将碗探到罍里舀了几下,却空空的再舀不出什么,他一扬手,用力远远地把碗掷出。蓦的,几年前读过的一本《钗头凤》剧本里的几句台词闪现在脑海中,他不由得反复吟咏出声:“我枉读万卷书,无力破险阻。问大地,何处是书生报国处。屈曲迷茫小路;;;;;;” 墙头树影中那对美丽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雾影,幽幽的一声轻叹后,身形倏忽隐没不见。 第十四章结交 日上三竿,昏沉沉的杨枫才从醉乡中醒来,一时只感到脑袋发沉发蒙,心神恍惚,不觉呻吟出声。 听到里屋的响动,外间伺候着的仆役恭谨地送上一碗温着的醒酒浓汤,接着躬身道:“杨公子,今天一早雅夫人就遣人来请公子过府一会,李将军以公子宿醉未醒回掉了。” 杨枫一听更感头痛,没想到赵雅这荡女这么快就找上门来。自己对她毫无兴趣,但这女人又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惹不起那就只有躲了。 一气将汤饮尽,杨枫坐着定了定神,起身梳洗,问道:“李将军呢?” “将军已到廉将军府上商议军机。” 杨枫的心莫名地一松,昨晚孝成王苍白的笑容下,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豪情壮志已被一掸烟飞尽,在这种心灰意懒的情形下,他甚至连李牧都不愿见。 相见争如不见。 想了想,杨枫道:“麻烦你帮我准备一些祭品,我要去拜祭望诸君乐毅。” 提着一篮祭品,杨枫一骑马出了城,来到了城西郊的乐毅墓地。 立于这位仰慕的名将墓前,摩挲着高大的墓碑,聆听松涛清音,一线苍凉瞬间灌注了全身,杨枫的眼泪“哗”地流了出来。 一代名将乐毅得遇一代明主燕昭王,君臣鱼水相得,始终知音知心。一旦燕惠王继位,乐毅立刻受谗远走赵国,虽封望诸君,然英雄无用武地,郁郁而终。 唉!在这个战乱频仍的人治时代,国家的前途几乎就完全取决于君王的贤明抑或暗弱,王位的承继,往往伴随着国力急遽的消长。各类人才奔走各国间,也不过是为了将胸中才学售与识货之人。但,如果没有赏识之人呢;;;;;; 杨枫默默地在乐毅墓前坐了许久,许久。想着乐毅的一生,想着李牧,也想着自己,他的心态又渐渐从这个时代游离出去。 赵国已无甚可留恋处,况且自己千里奔袭单于庭,献计屯田,扬名漠北,也不枉阴错阳差地这趟返回古战国。现在不如归去,寻一个荒僻、宁静的小山村,聊作避秦桃源。生命的价值既已无法体现,那就退而求其次,保住这条命。总好过当这劳什子客卿,留在庙大妖风大,池深王八多的邯郸,与一帮奸险如狐的小人勾心斗角,末了皆归尘土,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一念及此,杨枫的心情轻快了许多,觉得邯郸城的污秽渐离自己远去,立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乐毅墓鞠了三个躬,翻身上马,蹄声得得,一路小跑回返邯郸。 入城已是黄昏时分,路边一个小酒肆里几个粗衣汉子正兴高采烈地呼卢掷酒,饥肠辘辘的杨枫正待寻一家酒楼,突然心里一动,想起了两个人——博徒毛公,卖浆薛公。嘿嘿,怎么竟然忘了他们,能让太史公如椽巨笔写入《史记》的又岂是寻常之辈,趁着还身在邯郸,不如先去拜会拜会他们。 一打听,杨枫不由得大为惊诧,没想到这两人在市井中的名气居然这么大,薛公的美酒这些粗汉提起来几乎当场就要垂涎三尺,而博徒毛公,则叫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掩不住欣羡之情。杨枫愈听愈好笑,这老家伙简直称得上古代的赌神,赌无不胜,要不是他每天赢够酒钱就罢手,只怕凭着赌技早富甲一方了。 有了指引,杨枫没费多大劲便找到了薛公的酒肆。 店伙迎出笑道:“客人里面请,打什么酒?” 杨枫道:“薛公在吗?在下有事求见。” 店伙打量了他几眼,道:“薛公在后院,客人请自行前去。” 穿过狭仄的店堂,杨枫步入后面的院落。院落不大,靠墙根的一株大树下放着张小几,两个人正酣畅淋漓地推杯换盏。 杨枫慢慢地踱近,微笑道:“能请我喝碗酒吗?” 左首那个虬髯大汉头也不抬道:“要喝酒,外面有卖的。” “外面的酒平常得紧,我只对薛公的上等佳酿感兴趣。” 大汉瞟了他一眼,道:“佳酿外面有的是,外边如果没有,那酒就是不卖的。” “所以我问的是能请我喝一碗吗?” “我的酒,只请我的朋友喝。” 杨枫还是微笑着道:“看来只有信陵君那般尊荣的贵胄才有资格当薛公的朋友了。”吸了吸鼻子,“好酒,可惜趋附的味道浓了些,不喝也罢,告辞了。” 那个留着三绺长髯的瘦高个有些儿诧异地打量了杨枫两眼,却不说话,挟了块肉,慢慢咀嚼着。杨枫一瞥之下注意到,这人的手指修长而充满力度,博徒毛公,他立刻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薛公勃然变色,沉声道:“阁下,不知姓薛的趋了什么炎,又附的何人的势?” 杨枫轻描淡写地道:“信陵君闯席作了不速之客,薛公、毛公和他竞日欢饮。在下一介草莽,故而薛公便倨傲地摆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架势;;;;;;” 薛公气结道:“无忌公子并非以信陵君的身份来此,而是微服到访,和我们做布衣之交的。” 杨枫还是一脸可恶的笑容道:“呵,信陵君纡尊降贵,于是薛公就受宠若惊了,原来如此。” 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的薛公轻轻将酒碗置于桌上,瞬间沉静如山,全身上下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逼人气势,森然道:“阁下究竟何人?此来何为?” 杨枫略不为所动,双手负背,悠然一笑吟道:“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曜。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 当年长平战后,秦军围邯郸,魏将新垣衍出使赵国,欲联赵共尊秦为帝,适在邯郸的鲁仲连见平原君、新垣衍,辩才无碍,令魏使羞惭而退,秦军因城中有高人而却五十里。在舌战新垣衍时,反对帝秦的鲁仲连掷地有声地说出了金铁般铿锵的一句话:“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事了之后,拂衣而去,不受平原君千金封赏,名震天下。 闻听杨枫吟出了李白推崇鲁仲连的《古风》,那两人尽皆动容。 毛公长眉一轩,笑道:“好一个‘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文采斐然,志向高远,果然不愧是代郡杨师帅。” 杨枫微一怔,这毛老头好利的眼光,当下笑道:“岂敢,在下讨酒不成,未免发几句牢骚,倒是在下小器了。” 薛公瞪了他一会,哈哈大笑道:“原来你就是杨枫,看在‘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的份上,我请你喝酒。”说着,向内侧挪了挪身子,随手取过一个酒碗摆在桌上。 杨枫脸上一红,真没想到当日谒见李牧时剽窃的这句名言流传这么广。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句话,才让忧国忧民,却又报国无门老于户牖之下的毛、薛二公产生了深深的共鸣,对自己惺惺相惜,同气相求。 既然双方都不是矫情做作之人,杨枫也不再客套,坐了下来,自斟自饮,连尽三碗,微微闭起眼睛,回味美酒的甘醇。 薛公颇有些心疼地叫道:“小子,好酒是要品的,不是用来牛饮糟蹋的。” 杨枫不以为意地一笑,随口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尊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毛公、薛公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惊叹。毛公点头道:“好诗,好诗,不过怎么有那么一股沉郁怨愤的味道。” 杨枫轻叹一声:“浮云障日月,两位的心境又何尝不是如此。” 三人同时默然,美酒似乎也平淡如水了。 第十五章话别 夕阳西下,漫天赤红的云霓红艳艳映照人间。沐着一身淡淡落霞红晕,杨枫从薛公酒肆返回李牧府邸。 几天来,杨枫几乎都窝在薛公的小酒肆里与毛、薛二公盘桓,所得良多。毛公、薛公所学之博,见识之高,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感叹之余,杨枫不禁暗暗佩服信陵君,不愧是能知人识人的一代枭雄,甫抵邯郸,就猥自枉屈,拜访毛薛二公,甚至因二人身份卑贱还和虚有其表的平原君几乎翻了脸。“信陵君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物?有机会真应该好好见识一下。”杨枫边走边想。 一进门,正守候着的凌真迎上道:“师帅,李将军已在书房等您多时了。” 杨枫心中微感歉疚,这几天因对赵国彻底死了心,内心烦闷,每日有意无意地早出晚归,避开与李牧会面。他隐约感到,如果见到忠勇耿介的李牧,自己可能就再提不起离赵的勇气了。当下略一点头,快步走向书房。 一进入书房,便看见李牧瘦长的身影正站在窗前,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落寞。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李牧回身笑着迎上前,拉着杨枫走到桌案边道:“小枫,来,今晚我们兄弟喝一杯,好好聊聊。” 说话间,两名卫士摆上了酒菜。 李牧微笑着让座道:“小子,我怎么听说这几天你都泡在酒缸里,这可不象你的为人啊。哈哈。” 杨枫也笑道:“没办法,众人皆醉,我又岂敢独醒。” 李牧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随波逐流,那还是杨枫吗?” 杨枫也不想隐瞒,道:“这些日子,我都在毛公、薛公那儿,得益不小。无怪乎人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果然是高人。” 李牧诧道:“毛公,薛公?莫非就是当日与信陵君交往的那两人?蔺大夫也曾向大王举荐过他们,可你猜郭开是怎么说的,他说这不过是两个酒徒、赌鬼罢了,信陵君结交他们只是为了沽名钓誉,借此表现自己是如何地礼贤下士,果然如愿骗得平原君的大半门客转换门庭投效他。这两人若真有大才,信陵君返魏时,为何不将他们一起带走;;;;;;唉,你立下如此大功,大王都不肯重用,何况他们隐身市井,藏锋不露。”说着,微微闭上眼睛,竭力压下心里的愤懑。良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长叹一声:“小枫,明日我便要返回代郡了。” 虽然早有预料,杨枫还是微微一震:“大哥要走了,可惜小枫不能再跟大哥并肩作战了。” 李牧面色阴沉:“今日我求见大王,恳请大王恩准你与我同返代郡,大王却不肯松口,反而让赵葱出任代郡副将;;;;;;定是那奸贼赵穆的主意。” “什么?赵葱?”杨枫几乎惊跳起来,袖子一拂,把酒杯都带翻了。 李牧苦笑道:“你也知道赵葱?他虽是王族中人,却不过是个不学无术,且自命不凡的纨绔子弟,又与赵穆走得很近。只怕以后代郡事多掣肘了。” 杨枫的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根据历史记载,秦赵两国的最后大决战时,秦军无人能击败无敌的李牧,秦王嬴政遂使用反间计,买通郭开,就是以这个赵葱代替李牧,赵葱为报答郭开的“知遇之恩”,派兵追杀李牧,千古名将命丧无耻小人之手。“绝不能让历史按原来的轨迹发展,赵葱,我一定要先宰了你。”杨枫暗暗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李牧为杨枫满斟了一杯酒,道:“小枫,我已令展浪、凌真统带二百锋镝骑将士留在邯郸,听你调用。” “不!”杨枫诚挚地看着李牧,“大哥前方正缺人手,展浪勇毅坚忍,凌真缜密机变,都是可堪重用的人才,跟着大哥多加磨砺,假以时日不难独当一面。如今我投闲置散,留在我身边只会糟蹋了他们。” 李牧绽出一丝微笑,道:“糟蹋了他们?别忘了这两个小子可都是你带出来的。”深深地看了杨枫一眼,声音低沉下来,“现在廉老将军出征在外,邯郸城几乎成了赵穆的天下。城守乐乘是他的爪牙,庞煖为人圆滑,决不肯得罪赵穆,颜聚这些人皆碌碌无能,我这一走,一旦有事,你恐怕缓急无所恃。有了这两百将士在你身边,我走了也可放心些。” “大哥,多谢了。”杨枫深深动了感情。 “小枫,你且稍加忍耐,过些时日,我会以前线需要,再向大王请求将你调回代郡的。” 杨枫苦笑道:“大哥,再说吧。” 想到赵孝成王的刻薄寡恩,多疑昏聩,李牧也一时无语。 两人默默饮了几杯酒,杨枫沉吟道:“大哥,你认为赵国还有希望吗?” 李牧的眼中倏地暴起一道强烈的光芒,混杂着愤怒、震惊、酷厉,杨枫坦然地迎上李牧的目光,良久良久,李牧渐渐平静下来,轻轻的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杨枫从未听过的无力、忧伤,“小枫,你还是走吧,赵国留不住你,也配不上你。但我不能,我一走代郡就先完了。匈奴此次遭受惨败,报复将更加残酷;;;;;;或许我撑不了多久,无法挽回什么,但我必须撑下去,尽我的本分,秦人苛酷暴虐,不恤民生,如果赵国破了,故国的父老乡亲只怕;;;;;;只要有一线希望,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能放弃。男儿处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但求问心无愧。” 看着李牧因激愤而潮红的脸,杨枫的胸中也象燃烧着一团火,自己如若弃赵而去,让历史按原来的轨迹发展下去,六国就将在短短的二三十年内,一一为秦所灭,李牧也将命丧小人之手。秦始皇的种种暴政、匈奴的坐大、五胡乱华,这一切都会无一例外地发生。一念及此,杨枫不觉长叹一声,昂然道:“男儿相交,贵在知心。大哥,杨枫愿追随骥尾,为天下尽一分心。” 西天落霞片片隐入远山背后,天色渐渐苍茫。杨枫起身满斟一杯,道:“今晚漫天晚霞,明天一定是个好天,大哥一路走好。” 李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抱住杨枫双肩,紧紧一搂,沉声道:“小枫,如今时势艰危,外有强敌,内有权奸。我们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唯有戮力同心,共济时艰。大哥在代郡等着你。” 杨枫双眉一扬,抱着李牧肩膀紧了一紧,道:“大哥,生为人杰,死为鬼雄,小枫定不负大哥所望。” 两人久久相互凝视,热血,在他们胸中沸腾奔突。 第十六章奋起 李牧走后,杨枫干脆住进了薛公酒肆,赵王新赐的宅院除了随内侍前往接收外,再无涉足。其间乌家、郭纵、赵雅皆曾邀约他过府相聚,杨枫却一一婉言回绝。便是赵穆也两度派人相请,但来人进门见到的杨枫总是烂醉如泥,不醒人事,只好无奈回报。 自从答应李牧留在赵国共挽危局后,素来多情重义的杨枫就一直处在矛盾苦闷中。理智上,他清楚地看到了赵国覆亡不可逆转的命运,但在情感上,李牧的人格魅力深深打动了他,他知道,如果自己背弃了这位亦师亦兄的朋友,良心将永远不安。可留了下来,以一个看似尊贵,却无权无势的客卿身份,又能有什么作为? “我就象巴金笔下的高觉新一样,清醒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和身边的人被一一送进坟场。”他时常苦笑着这样想道。 或许,或许只有醉在酒乡中,才不必为这些烦心的事烦恼。 但借酒遁世,除了虚掷时光,又真能有什么益处? 夜已经很深了,十多天来一直为杨枫沉溺于醉乡中担心的展浪、凌真突然被召进了小屋。 杨枫脸色异常苍白,两眼却亮得怕人,似乎灼闪着两团火花。那飞扬的神采让两人又见到了代郡的那个锋镝骑师帅杨枫。 “展浪,立即派人回代郡,让陈亢带锋镝骑的弟兄们,尽快找机会干掉赵葱,责任就推给匈奴人,我不希望赵葱还能够见到春天的草原。记着,这件事不要让李将军知道。凌真,待会儿我会修书一封,请李将军从速调遣一百名有经验的哨探斥侯易服潜行赴都,届时便由你统率指挥。明日,将酒馆后面及左右几个院落高价购下,今后我就住在这儿。自明日起,每天除轮流留一名两司马率一两的弟兄在此卫戍外,其余弟兄出城照常训练,不要荒废了技艺。凌真,派人盯死赵穆、乐乘的一举一动。另外,到城西贫民区南巷查找一个叫张力的人,将他的家庭情况打探清楚,此事绝不要惊动任何人;;;;;;”杨枫有条不紊地作出一项项布置,平静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峭。 “是该尽快大力增强自己的实力,建立起独立于军方之外的自己的势力,没有充足的实力,要实现任何目标都是奢谈。廉颇、李牧是无敌的军事天才,却根本不适于玩弄权术,他们是斗不过赵穆郭开的,就象屈原斗不过靳尚,岳飞斗不过秦桧一样,这些奸贼背后站着的是大王、皇帝。既然已经决定留下,那就没有必要再彷徨矛盾,干脆放手一搏。再这么浑浑噩噩的,不要说历史的宿命无法改变,便是自己,也会被历史洪流吞没。”独自一人又静静坐了良久,杨枫缓缓步出小屋,仰望着璀璨的星空,攥紧了拳头。 赵丹、赵穆,现在就让我们来斗一斗吧。无论阴谋、阳谋,爷奉陪到底,看看谁玩得过谁。 一阵淡淡的酒香飘入鼻中,他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浓浓的暖意,回首望向一灯如豆的西屋。 便是这两天来,毛公、薛公若有意若无意的话,让他从烦乱的心境中挣脱出来,看到了奋斗的方向,同时也回复了那个睿智果决的锋镝骑师帅杨枫。 “在这个乱世中,最重要的是声望和实力。你纵有天大才能,没有声望,不为人所用,又从何实现自己的理想。有了声望,就有人投效你,有人与你交好,有人为你扬名,你的实力就越强。而实力愈强,声望则愈高。” “当年长平战后,秦军围邯郸,邯郸城旦夕可下。魏国晋鄙、楚国春申君两路救兵,未敢稍进。当时天下谁都认为邯郸完了,赵国完了,可信陵君就能力挽狂澜,破秦而存赵。” “他靠的就是威望,实力。侯嬴献计,安厘王的宠姬如姬窃虎符,内侍颜恩送符,朱亥击杀魏国第一剑术高手晋鄙,魏国大军俯首听命,这一切都是实力的表现。信陵君手中无兵,可一旦握有兵权的象征——虎符,不管来路正不正,即可叱咤指挥十万雄兵,凭的便是平时积聚的深厚实力。” “孟尝君不见容于齐湣王,冯谖为之谋划,齐秦争迎为相。此虽冯谖经略之功,亦是孟尝君盛名使然耳。故其嗣后去齐如魏,魏昭王亦用以为相。” “庄子所说的‘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道理就在于此。” 是的,这两位充满智慧的老人说得对,在乱世中,实力决定一切。没有实力,就等于把生命也交在别人的手里。谋既已定,那就“动”起来,与其让朝政掌控在赵穆这个楚国奸细和郭开这个“赵奸”手上,将赵国引向覆亡,不如掌握在爷手上,那么赵国或许还有兴盛的一日。有首歌不正是这么唱的,“纵然风雨折断了我脆弱的翅膀,但向着高空飞翔,依然是我不变的梦想。” 可惜囿于时代的局限,他们还有很关键的一点没有看透。那就是——要有一支强大的军队作后盾,枪杆子里面才能出政权。杨枫轻轻摇了摇头,暗自一叹。信陵君何其雄才大略,因了兵权不在手中,最后不也得英雄潦倒,寄情醇酒妇人,郁郁而终。因此,所谓的实力最重要的应该是建立起一支完全听命隶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 这支部队完全可以按锋镝骑的模式组建,麻烦是自己分身乏术,此等性命攸关的大事又必须交托给有能力的心腹之人。展浪、凌真虽有才干,但毕竟出身代郡军旅,由他们招纳训练的军队是否可以完全剥离与军方的联系?假如日后自己与李牧出现了分歧,他们会听命于谁? 李牧的“迂”自己早有领教,自己要架空孝成王,他能同意吗?难!这位大哥比廉颇更为愚忠,廉颇被剥夺兵权时还勃然大怒,要引兵攻打代替他的乐乘,吓得乐乘屁滚尿流狼狈而逃。而李牧却挂印微服遁走,终为小人所害。其实代郡将士敬李牧如天神,只需一声令下,赵葱化为齑粉矣,可李牧就作不出这种事。 算了,此事且暂时押后,待寻到合适人选再说,当前最主要的,便是不惜一切手段,将乌家、郭家这两大豪门留在赵国,真要让他们弃赵而去,那纵是武灵王复生也无力回天了。同样的,自己想在赵国立足,也非得把两大家族势力拉进自己阵营不可。 而目下紧要中的紧要,是和吕不韦争夺乌家。以吕不韦城府之深,算计之精,定会未雨绸缪,一方面施展手段将庄襄王扶上王位,一方面打通乌家关节,救出朱姬母子,援引乌家入秦,增强实力。算算时间,大概现在这老狐狸已开始行动了。若不能抢在吕不韦之前,坚定乌家父子留赵之心,大事去矣。 杨枫想着,慢慢踱进西屋。 第十七章学艺 刚端起酒碗喝了两口,杨枫猛然想到一件事,顿时觉得手心汗潮,背上凉飕飕的全是冷汗。 自己作出了一系列安排布置,也定下今后的行动方向,却怎么没想到增强自身实力的问题。自己并不是信陵君那样的贵胄,而是凭着军功出身,可悲哀的是,又没有正式进入军界,成为军方重臣。在这个重视个人实力的战国时代,如果势力强大到引发对手杀机的地步,对方要对付自己却也简单得很,只需在某个特定场合派出高手挑战,自己应战恐怕轻易就被宰了,不敢应战,声望将立时暴跌。便如当日庆功宴上险之又险的比试,那次当真是胜得侥幸之极,若不是凭借连晋完全陌生的现代技击之术行险一击,速战速决,那么鼻青脸肿、倒地不起的只怕就是自己了。虽然当时很想再暴揍这垃圾一顿,却也不得不当机立断见好就收,否则以连晋深厚扎实的功底,一旦缓过手来,自己这只三脚猫说不定就成技穷的黔驴了。 “小子,我的酒不好吗?刚喝两口就装出这副苦脸。”薛公瞪了他一眼,骂道。 “啊?不,不;;;;;;对了,薛公,敢问邯郸有什么剑术高手吗?” “怎么?想豢养一帮高手吊在屁股后面晃来晃去,显显你杨师帅杨客卿的威风。” 杨枫啼笑皆非,苦笑道:“薛公说笑了。豢养高手不如自己成为高手,我是想拜师学艺,免得哪一天说不定就被一个愣头青剑客给一剑宰了。” “唉,我对你真是越来越失望了。你小子白长了副聪明模样,想不到竟是这么有眼无珠。毛老头这么一代高手就坐在面前,你还在腆着脸问邯郸有什么高手,想拜师学艺,不是当面扇这老家伙的耳光吗?” “什么?毛公竟然是剑术高手?”杨枫可真的惊诧莫名了。 “哼,天下之大,只怕也只有那个狗屁剑圣曹秋道差可比拟。”薛公翻着白眼道。 杨枫又惊又喜,跳起来整整衣衫,便要对着毛公拜倒。 毛公一把拦住,“小枫,点拨授艺可以,但你我还是忘年之交,是朋友,而不是师徒,明白吗?” 杨枫生性洒脱豁达,也不坚持,正容道:“小枫明白。只是毛公授艺之德,当受杨枫三拜。” 毛公一笑放手,待他重新坐下后,将酒碗斟满,眼睛看着微微摇曳的灯火,缓缓道:“剑道之大,只在快、力、稳三字。所谓绝招心诀,不过空谈罢了。稳为不败之本,快是克敌之基,力乃制胜之源。若孜孜以纤微为精,佻巧为工,已入迷途。刊落浮华,自不拖泥带水。毋加其巧,不定其象,无状无象,灵变无常,气雄则威大。剑出势不可遏,剑至力不可挡。世人皆云剑道忌直,其实不然。剑直,则所蕴气势极大,怒剑一发,金石可贯,九鼎可扛,虽失风流而千军辟易,是故所忌不在直而在促迫,剑发有余味,出有余意,则善之善者也。” 杨枫专心地咀嚼着毛公的话,眼里闪着光,这一席话将他引入了一个做梦也未曾想到过的境界中。 毛公抬起眼来,笑道:“小枫,我看过你每日清晨练功,也曾试过你的臂力,你的臂力大是不弱,更难得的是反应机敏,出手不拘成式,刀法简单实用,利于军阵搏杀,其实又何尝不利于高手较技了。” 杨枫摇头苦笑,说他反应机敏还好,若说他独出机杼,出手不拘成式,实在是抬举他了,其实也不过是他早起练功时的那些现代技击手法对于两千年前的毛公而言过于陌生新鲜罢了。 思忖了一会,惑然道:“毛公,听说连晋的剑法以精巧繁复见长,却能打遍邯郸无敌手,那么只讲求快与力,会不会在真正高手面前就落了下乘?” 毛公淡淡一笑道:“打遍邯郸?连晋所胜的不过各府豢养的一些剑手罢了,真正的高手又岂会与他争此区区浮名。剑招精巧繁复,不过眩人眼目,真正制胜也只是一剑,所有的花巧,都是为了造就绝杀一剑之机。固穷极天下之工,亦难敌快、力本色一击。讲求快与力,看似粗拙,实则拙近于古朴,粗合于自然。你该知朱亥击杀晋鄙一事,晋鄙其时为魏国第一剑,老而弥辣,却在力士朱亥雷霆万钧的一击下毫无抗力。” “听说那是晋鄙无备之下方为朱亥所乘。” 毛公莞尔道:“无备?晋鄙身为顶尖剑术高手,面对前来夺取兵权的无忌公子岂会无备。只是朱亥大锤电耀霆击,已将快、力二诀发挥至极至,晋鄙避无可避,挡无可挡。比武较技,胜得过朱亥的不知凡几,若是性命相搏,挡得住朱亥一击的,天下不过寥寥二三人而已。” 旁边的薛公倏的一探手,“锵”的一声,抽出了杨枫所佩的长刀。 杨枫根本来不及反应,待得惊觉时,刀已在薛公的手中了。他不由得一震,“薛公,原来你也;;;;;;” 薛公咧嘴一笑道:“小子,别贪多,毛老头的一身能为,就够你受用无穷的。”轻挥了两下,食指“铮”地在刀上一弹,正色道:“小枫,你的根基其实很好,反应快,臂力足,何况你的这种刀轻灵远不如剑,却有着一种厚重感,更利于砍劈,就各方面条件而言,你学毛公专走刚猛一路的剑法,实是事半功倍。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你经历过疆场千军万马的厮杀。战阵对垒,生死间淬炼出来的武技远甚江湖历练,在那种情况下,所有的攻击都必须是最简单直接的,务求一击致命。听说你现在的刀法是你们锋镝骑弟兄们共同琢磨研创出来的,这其中该是已函括了百战余生死士们的无数心得,是最致命的杀人技巧。如果你能善加利用,并好好领悟毛公所授,与自身所有融会贯通,不难在短期内有一个大的飞跃。” 杨枫默默沉思良久,奋然道:“我明白了。得二位如此良师指点,杨枫何其之幸。”想了想又笑道:“薛公,适才听你话中之意,好象对齐国稷下剑圣曹秋道很是看不上眼。” 薛公“咕”地灌下一碗酒,一抹嘴,颇为不屑地道:“不可否认,曹老儿剑上造诣极深。但他剑道大成后,这些年来,剑成了博名之物,深居高堂之上,胸襟气度反小,只是一介庙堂逞能的匹夫罢了。我可以肯定,没有了江湖的磨砺,征战的淬炼,二十年间,曹老儿的剑决无大的突破。当年曹秋道纵横天下时,只怕除了墨门钜子孟胜,再无抗手,我二人当日非他十招之敌。而现在,不必说毛公,便是我,他都收拾不下了。剑道到了他那等境界,不轻用其锋是对的,可我实在没想到,这老儿竟会无聊到被供起来的地步,求道?求名?盛名误人啊。小子,谨记,谨记。” 第十八章访郭(修) (有书友指出杨枫所言太过,想想是过于直露了,且不符合杨枫性格,故作修改。) 几日后的一个晌午,杨枫一骑马来到了郭家山庄,向守门武士报上姓名。武士们态度恭谨的请他稍候,一人飞也似地往里通报。 不多时,郭纵带着几个人大笑着出迎,“哎呀,杨公子,稀客稀客。郭某几度相邀,今日可终于盼得公子登门了。” 杨枫也笑道:“倒是杨枫年少疏狂,辜负了郭先生好意。今日特地登门致歉。” “岂敢岂敢。杨公子言重了,公子肯光临寒舍,郭某也觉着面上有光彩得很。”郭纵热切地拉着杨枫的手,含笑一一为他引见他身后诸人:郭家大少爷郭求、二少爷郭廷、管家高帛、门客商奇。然后一路携手谈笑,将杨枫让进了大厅。 须知杨枫目前虽有些儿投闲置散的味道,但他年纪轻,才气高,更得军方头面人物的看重,而赵国四面受敌,战事频仍,说不定哪一天孝成王又得重新起用他。郭纵作为赵国两大豪门巨商之一,对利益一贯算计极精,自然不会对杨枫这样的人物有所怠慢。 分宾主落座后,寒暄几句,杨枫微笑道:“郭先生,在下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可是有事相求。” 郭纵道:“杨公子有话尽管说,只要郭某办得到的,莫不从命。”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劳烦郭先生为我的护卫打造一百把弩弓,三百把锋锐短匕,二百把长刀。” 郭纵满口答应,道:“杨公子放心,我一定用最上等的材料,让我郭家最好的工匠,为先生锻造这批兵刃;;;;;;公子的护卫,莫非就是威名赫赫的锋镝骑?” 杨枫微笑道:“不错,我这些亲卫正是对阵匈奴百战余生的锋镝骑精锐。不是我夸口,邯郸城中各府邸的卫士,无一能与他们较一日之短长。” 郭求颇有些不服地道:“杨先生,或许你初到邯郸,不知道各公卿府中多聘得有高手护卫,他们的剑术武功,又岂是寻常军中将士所能比拟的。” 郭纵赶紧出言喝止:“求儿休得胡言。” 杨枫心中暗笑,要不是你少不更事的郭大少跳出来搭言,我还真不好继续下去。当下悠然道:“郭大少似乎并不清楚高手与死士的区别。高手所为乃金帛,所卖者武技,主上富贵则侧肩争门而入,一旦失势便纷纷散去,树倒猢狲散,说的正是此辈。死士者,肯为知己者死,有死名之义,虽赴火蹈刃,亦不旋踵。昔日之聂政、豫让,皆死士也。更何况,所谓的高手护卫,又怎能与千军万马中搏命的死士论长短。锋镝将士,正为死士。” 郭纵、商奇闻言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杨枫看在眼中,却不动声色地道:“郭先生,李将军回代郡前,又给了我些人手,噢,也就是些暗探斥侯。我这还有些零碎小玩意儿要多多劳烦郭先生。”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郭先生,这儿方便吗?” 郭纵神色又是一动,挥手斥退下人,展开帛卷,仔细看了一遍,叹道:“我郭家世代冶铁为业,锻造兵刃便是重要一项,郭某也一生浸淫其中,但杨公子种种鬼神莫测的精妙设计,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杨枫轻轻摇了摇头,道:“所谓的神兵利器不足以恃,真正的无上利器是人心,得人心者方能得天下。但凡朝堂上少些社鼠,则远甚于万千利器了。” 气氛一时沉闷下来。商奇似是有意避开这敏感的话题,笑道:“听说杨先生不独军功赫赫,文采亦是高卓,当日庆功宴上,曾以四句诗赞誉廉老将军,‘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妙,实在是妙!”说着,摇头晃脑,啧啧赞叹。 郭纵也呵呵笑道:“不知杨公子近来可又有什么新作,我虽是一介打铁粗人,却也亟盼着欣赏‘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样动人心魄的佳句。” 老狐狸,哪能就这么让你岔开话题。杨枫心中一动,双目微阖,手指在案上轻叩几下,道:“倒有一篇拙作,我这便誊写出来请郭先生法眼指正,如何?” “不敢,不敢。有那珠玉在前,想来杨公子此诗定是佳作。”郭纵急忙让高帛取来笔墨,又亲自将一方白布摊放在案几上。 众人围站在杨枫背后,看他走笔如飞,商齐轻声念道:“邯郸才人嫁为厮养卒妇。咦,好字!”当时所用的字体乃是古篆,笔画屈曲圆转,繁复得紧,杨枫实在写不惯,无奈写的还是楷书,只不过多用些“挑法”,有波磔,成为近似隶变的字体,免得让人看得茫茫然不知所书。 “妾本崇台女,扬蛾入丹阙。自倚颜如花,宁知有凋歇。一辞玉阶下,去若朝云没。每忆邯郸城,深宫梦秋月。君王不可见,惆怅至明发。”商奇愈念声音愈低,最后几不可闻。 郭纵干咳了几声,实在不好褒贬,只得含含糊糊地道:“公子好文采,嗯,好文采!” 杨枫却不放过他,含笑问道:“郭先生认为此诗如何?” 郭纵勉强笑道:“此诗想必是杨公子游戏之作。” “郭先生当真认为这是游戏之作吗?”杨枫宁澈的目光直视郭纵,“昔日原大夫赵衰助晋文公称霸;赵襄子联魏、韩灭智氏,并代入赵;肃侯倡六国合纵;武灵王胡服骑射,诈称使者亲入西秦,窥其山川形势,观秦王之为人;惠文王能守其土,义不赂秦,强秦致有渑池之挫,阏于之败。嘿嘿,赵氏先人的伟烈丰功,着实令人思之热血沸腾,只恨未能生逢其时。” 他的语气并不愤懑,也不悲观,平和得就象与老朋友在娓娓谈天,但厅中诸人俱是脸色颇不自然,他这么长篇累牍的夸扬赵氏先祖,置当今孝成王于何地。 高帛插嘴道:“杨先生,代郡大捷后,我大赵人心昂奋,北疆新又拓地数百里,邯郸城中莫不认为赵国的中兴指日可待。” 杨枫不屑地撇了撇嘴,道:“中兴?正所谓‘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若武灵王般暴霜露,斩荆棘,胼手胝足,开疆拓土,方不负了中兴二字。如今虽代郡大捷,北疆拓土,殄灭的却只是林胡、襜褴部,匈奴根本元气未伤。千里奔袭单于庭,最重要的是赢得对匈奴的心理优势。可这次胜利,被人们怀着不同的用心有意无意地加以夸大,朝中尽是一片‘大王圣明’的颂扬声,而不愿正视匈奴寇边威胁根本未解,强秦虎视眈眈,无一日不存亡我大赵之心。哼,危机四伏犹作痴人梦语。” 言罢并不理会众人的反应,一笑振衣而起别去。郭纵待要相送,被他辞谢阻住。 一路欣赏着郭府富丽精巧的建筑,杨枫缓步向外行去,此行出乎意料的顺利,结果完全在他算中。这趟郭府之行,他一则为了加强卫队的装备,同时为向李牧索要的一百哨探斥侯准备合用的器械,再则如手术刀般锐利地剖析了目前赵国的局势,彻底根绝郭纵残留的对孝成王统治下赵国的希望,那么背负着家族兴衰重任的郭纵定然要另寻出路,这就为他日后联郭打下伏笔。 他并不怕郭纵会出卖他,聪明人是懂得选择符合自己的最大利益的。他与李牧的交情,无人不知,适才也曾向郭纵点出目前手上拥有的明暗实力,何况以他的才能声名,如今无论向哪个国家伸出橄榄枝,都会被待若上宾。郭纵出卖他,充其量不过是更得孝成王的信任。为了得到一个国势岌岌可危的多疑昏君靠不住的信任,所冒的巨大风险却是作为一个庞大家族族长的郭纵承受不起的。 跟聪明人打交道,有时候是很轻松的。 行至大门处,郭府小厮将马牵来,杨枫刚欲上马,一乘华丽的马车正好驶到门口。幄幔掀开,一名仆妇从车上扶下一位小姐,两边的家将仆从一起躬身行礼。 杨枫抬眼望去,那少女眉目如画,唇朱齿瓠,身材袅娜窈窕,举止娴雅,有一种优雅温婉的妩媚,娴静得如一朵清芬的茉莉。 看到少女在几名丫鬟仆妇的环簇下,娉娉婷婷地朝大门冉冉走来,杨枫微微侧身避让,含笑道:“这位想必就是郭秀儿小姐了,杨枫有礼了。” “呀!”郭秀儿乌黑灵动的瞳仁中亮起了两朵美丽的萤火,骤然红了脸,羞赧一笑,裣衽为礼,“原来是杨先生,秀儿早就听说过先生的大名了。”愉悦的声音甜美得如早春的黄鹂。 杨枫目光柔和地看着郭秀儿,谦让几句,告辞上马而去。他的心思已全部转到了下一程的乌家之行上,并没有发觉,背后一双美目正怔怔地追随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且看第十九章《联姻》。 第十九章联姻 傍晚,杨枫已坐在乌氏倮内室的酒宴上了。 还是要先打破乌氏倮对孝成王的幻想,然后再寻机敲掉乌应元勾连吕不韦入秦的美梦。 乌氏倮肉山般的身躯高据主座上,乌应元坐于下首相陪。乌氏倮举爵敬酒后,笑道:“杨公子,连晋庆功宴上不自量力地胡闹,我还当公子恼了我乌家,不肯过府一聚呢。“ 乌应元也笑道:“杨公子若再不来,父亲可要逼着我登门强请了。” 杨枫知乌氏父子借机解释连晋挑战一事,微笑道:“那不过鸡虫之争的小事罢了,难道在乌先生心中,杨枫就这般气量狭小吗?”三人一起大笑。 酒过三巡,杨枫举爵轻啜一口,淡然道:“乌先生,听说乌氏先人乃秦国贵胄,乌家又与秦国吕不韦过从甚密,不知此言确否?” 乌家父子同时脸色剧变,乌氏倮的细目中精芒暴闪,乌应元的右手不自觉地已按在剑柄上。杨枫毫不以为意,专心的对付面前铁鬲中盛放的美味烧肉。 良久,乌氏倮沉声道:“不知杨公子此言何意?” 杨枫轻描淡写地道:“乌先生,杨枫听闻,有人正在搜集这方面的证据,准备密呈与大王。” 乌氏倮冷声道:“不错,我乌家是有秦人血统,也与吕不韦有商业往来,但对大赵始终忠心耿耿,大王自会明辨是非,不会为小人谗言所动。” 杨枫心满意足地咽下最后一块烧肉,微笑道:“如此是杨枫多事了。不过有一事我倒奇怪得很,乌家豪门巨族,乌小姐天人之姿,乌先生既有意将乌小姐嫁入王室,以大王对乌家的倚重,却又为何屡屡拖延不肯答应呢?” 乌氏倮一时语塞,脸色铁青道:“我乌家为大赵屡立功勋,大王若仅以有秦人血统加罪,岂能服人心。” 杨枫转而对付甗里的蒸鱼,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若由此查探揭发出长平大战中,乌家便是秦国的内奸,除极力鼓动大王临阵易将,散布流言亦是乌家受秦王之命所为,那又当如何呢?” 乌氏倮肥胖的身躯一震,狠厉地盯着杨枫,“你;;;;;;” 一直未曾说话的乌应元道:“杨公子,有人欲对付乌家这等绝密之事,先生又是怎样知晓的?” 杨枫心中暗赞乌应元的冷静精明,道:“大少爷该不会忘了威名赫赫的锋镝骑哨探斥侯吧。突袭单于庭,一击成功,便是得益于对敌情的全盘掌握。如今我为大王羁留于龙蛇混杂的邯郸,为自身安全计,自然需明了邯郸城中的情势及各方势力,此事却是无意中探查而来的意外收获。”一番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既彰显了自己的实力,又令对方摸不着底细。 乌氏倮瞪了他好一会,敛去目中精芒,哈哈一笑道:“杨公子以此机密相告,乌某感激不尽,定当有所厚报?” 杨枫以玩笑的口吻道:“乌先生不必如此见外。不过老爷子,你可欠了我一个人情啊。” 乌应元笑道:“以杨公子的惊世之才,乌家能够报效的机会只怕也不多。”说着,脸色微动,目注乌氏倮。父子两人心意相通,用眼神略一交流,乌氏倮轻点了点头,乌应元转向杨枫道:“杨公子,小女廷芳,年已及笄,薄有姿容,诗赋剑技,亦曾工习,今公子珠玉在前,不知小女可堪仰攀乔木?” 杨枫吃了一惊,险些没把一根鱼骨吞了下去。心中苦笑,这乌家大少还真不是一般的精明厉害,他这不摆明想把自己拉上乌家这条“贼船”。亲事一成,孝成王要对付乌家,就多了三分顾忌,而乌氏父子可借机腾出手来,加紧与吕不韦联络,暗中转移牲畜物资,即便将来到了秦国,有了他这个乘龙快婿,也能大大加重乌氏家族的分量。 但直到现在,他却连据说明艳无双的乌大小姐的面都没见过。依他的原意,谈婚论嫁前,至少也应该先交往一段时日,若非两情相悦,又岂能白头偕老。没料到乌家父子为了家族利益,竟迫不及待地使出美人计,出口求亲。 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这种父母之命的婚姻让来自现代社会的他感觉实在不舒服,何况双方如果合不来,日后还有何生活情趣可言?出言拒绝,非但矫情,更与乌家结怨,何苦来哉。 诸般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杨枫轻咳了一声道:“感承大少厚爱,曲赐高情,杨枫幸何如之,只是目下却还有两个难处。” 乌氏倮哈哈大笑,道:“小枫,有什么话尽管明言。” 杨枫暗自大摇其头,老头还真不见外,这会就开始拿自个儿当长辈了,庄容道:“第一,我们不能不考虑孝成王的反应,须知廷芳小姐议婚王室,孝成百般拖延,却从未明言拒绝。此时小姐另嫁,大王会不会借题发挥,此事不得不防。” 乌家父子点头细思孝成王平素为人及婚事宣布后可能激起的各方反应。 杨枫接着道:“第二,听说连晋常绕着乌小姐身边打转。” 乌应元冷笑道:“连晋那厮自从庆功宴胡闹后,早失去父亲的信任,我也数次告诫过他离廷芳远点。” 乌氏倮森然一笑道:“小枫放心,这小子敢再纠缠廷芳,我就要了他的狗命。” 杨枫故意沉吟了一会,道:“其实还有一件事,因涉及到乌家内部家事,适才作为外人,我不好置喙,现在既已论及亲事,关系不同,我也就不揣冒昧,禀告老爷子了。” 乌家父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异、庆幸的神色。 杨枫道:“我的手下曾在机缘巧合下,探到乌家有人与赵穆暗中勾结,此人在乌家身份似乎不低,而连晋和他的关系好像颇为密切。当时因事不关己,未曾多加注意,甚至连那人的姓名也未查出;;;;;;嗯,那人身形敦矮壮实,面目黝黑;;;;;;” 乌家父子几乎同时叫道:“武黑!” 杨枫一笑,邯郸城中各方交错复杂的形势,武黑、连晋等人实为赵穆爪牙这些事,他早心知肚明,哪里需要派人探查,不过话越讲得扑朔迷离,欲露还藏,越容易让对方相信。当下止住两人问话,续道:“联想当日庆功宴连晋的出面挑战,赵穆扇风点火要把祸水引到乌家,我有理由相信,孝成王、赵穆的奸细早已渗透进了乌家。” 乌家父子面露凝重之色,室内一时默然。 杨枫略一思忖,道:“老爷子,大少,依我愚见,结亲之事,还是不要透露出去,只我三人知晓便好。我身在乌家之外,更可方便行事。两位可着手清除乌家内患,但有需用之处,老爷子一句话,杨枫无不从命。”顿了一下,咬了咬牙道:“廷芳小姐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又不知乌家面临的紧张形势,以连晋的人才剑术,再加上曲意逢迎,不难令小姐倾心。而我与小姐素未谋面,若小姐骤然得知大少将她的终身许配给了我,虽是父命难违,却也不免有了几分抗拒心理,不如由我先行出面追求小姐,得小姐芳心暗许后,再央媒向大少求亲,庶可水到渠成,两位以为如何?” 乌氏父子惊异地盯了他好一会儿,乌氏倮哈哈大笑,状甚舒畅。乌应元笑着道:“小枫啊小枫,廷芳丫头得你这样一个夫婿,我们也放心了。” 杨枫深知乌廷芳的婚姻大事定然要服从于家族利益,但毕竟是深得父祖的娇宠,他一番言辞,纯从对方感受考虑,自是大得乌氏父子欢心。当下举爵一饮而尽,长出了口气。终于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婚事拖了下来。 这将是一桩怎么样的婚姻?乌廷芳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会是自己的佳偶吗?杨枫轻轻摇了摇头,心里升起了一种很奇异很微妙的感觉,说不清是惶惑,是悄悄的高兴,还是惊惧,是期待。一时间,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就在渴望、期盼着一份情感的出现。 第二十章出游 第二天一早,杨枫刚吃完早饭,守在小院中的卫士便领着一个相貌堂堂的华服汉子走入房来。 那人恭谨地行礼道:“杨公子,小人乌家仆头陶方,奉大少爷之命来见公子。” 原来他便是乌应元的心腹陶方,杨枫打量了来人几眼,笑道:“陶兄请坐下说话。” 陶方惶恐道:“陶方乃是乌家下人,怎敢当公子如此称呼,公子面前,又哪有小人的座。” 杨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素来不喜俗礼,陶兄也不必拘礼,只管坐下好说话。” 陶方略一迟疑,告了个罪,坐下道:“公子,大少今早要到城北牧场巡视,孙小姐将一同随行,大少请公子有空不妨也往牧场一行。” 杨枫听得哭笑不得,这个准岳父看来还真怕到手的女婿溜了,迫不及待地就创造条件让自己去掳获他那宝贝女儿的芳心,当下点头答应,问明了牧场的方位。 陶方侧过身子,放低声音道:“杨公子,昨晚主人派武黑、连晋前往白夷交易一批马匹,早上他们已启程了。” 出手这么快?杨枫眉峰微蹙,陶方凑近了些笑道:“公子放心。乌家的马匹采购多是由我和武黑两人经办的。月前我采买了三百多匹良马回邯郸,半途遭马贼灰胡偷袭,损失过半,武黑借机在主人面前大做文章。此次与白夷的交易颇大,主人要武黑前去,并让已失宠的连晋随行护送,不会引起他们疑心的。此行往返也需一个多月,待得他们回返,内奸的彻查只怕进行得差不多,公子与乌家也成为一家人了。” 杨枫眉梢微微一挑,陶方是乌应元的心腹手下,看来不但参与了清除内奸工作,就连他与乌廷芳的亲事也有所知闻,这从他对自己恭谨、亲近又带些讨好的态度就不难看出。 又谈了几句,陶方起身告辞。杨枫稍事装束,领了四名卫士,出门朝北门方向驰去。 临近北门,从一条横街转出一骑马,马上是位年轻的女骑士,劲装佩剑,凤目红唇,女性魅力中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 听见急遽的马蹄声,女骑士一抬头,见到杨枫几人从眼前驰过,美目一亮,小腿轻轻一夹马肚,手上却又紧紧勒着缰绳,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终于没发出声音,神色数变,怔怔看着几骑马远去不见。 杨枫一行出北门不多远,前面现出二十余骑,听到背后马蹄声响,略略避往路边,当先一人回首,挥舞手臂叫道:“杨公子。” 杨枫带缰勒马缓缓行近,道:“乌大少好,杨枫有礼了。” 乌应元笑道:“杨公子,这是小女乌廷芳。”转向乌廷芳道:“芳儿,这位就是大破匈奴,被大王封为客卿的杨枫杨公子。” 杨枫转首看向乌廷芳,不由得暗暗赞叹。乌廷芳的美是一种纯出于自然的,不加雕饰的天然美。远山翠黛,秋水凝波,梨涡浅笑,神清似水,身材袅娜,体态轻盈,素雅如凌波仙子,迥出凡尘,美得让人屏息。 乌廷芳淡淡看了杨枫一眼,有些不屑地低声道:“原来就是连和连晋比剑也不敢的没胆酒鬼。” 杨枫闻言一窒,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己不过醉卧酒乡几天,便得了个酒鬼的恶名。他身后的四名卫士都朝乌廷芳怒目而视,乌应元赶紧轻叱道:“芳儿,休得胡言。” 杨枫苦笑道:“乌小姐,敢问是不是提着把破剑,到处惹是生非,搅得邯郸城鸡犬不宁,才算是小姐心目中的大胆鬼呢?” 乌廷芳气鼓鼓地瞪着他,嗔道:“什么叫惹是生非的大胆鬼,那才叫无敌的英雄。” “英雄?”杨枫不屑地一撇嘴,“耗子扛枪窝里横的角色也叫英雄,英雄是尽忠报国,是舍生取义,是为民请命解民倒悬,连晋又称得上是哪一种英雄。” 听到耗子扛枪这话说得有趣,乌廷芳隐隐现出笑意,却又强忍住,{奇.书。网}咬着下唇想了想,辩道:“那是大王没给连晋机会,不然他也一定能建功立业的。” “哈!”杨枫嗤之以鼻,“机会?李牧将军代郡抵御匈奴,怎不见他报效军前,廉老将军出兵退燕,他为何不投身军旅?白起起于军伍,赵奢将军出身田部吏,机会是自己创造、自己把握的,不是坐等别人给的。”却不禁暗暗皱眉:难道连晋这垃圾在乌廷芳心中已经有了这么高的地位吗? 正说话间,后方又传来了一阵蹄声。众人回首望去,赵雅在十多名家将的护卫下,骑着马,蹄声得得,一路小跑而来。 临到近前,众人不由得皆是眼前一亮。但见赵雅云鬓高绾,却又有一绺发丝轻柔地划过雪嫩的香腮,垂在肩侧,脸上的盈盈笑意能飘起来。一身紫色紧身骑装,外罩一袭白狐披风,足登锃亮的黑色长统马靴,尤显出她那颀长的身段,饱满丰挺的酥胸,不盈一握的纤腰,优雅妩媚中平添了几分帅气,几许英挺,与人们印象中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有一种摄魂夺魄的魅力,一时间众人都看呆了。 赵雅轻俏地勒住马,笑靥如花道:“杨公子,赵雅屡屡邀约公子,公子总是托故不来,难道人家就真这么惹公子讨厌吗?”美人含笑轻嗔,别有风情无限,杨枫也不由得心中一荡。 说实话,赵雅美姿容,擅风情,堪称动人之极的尤物,只怕连坐怀不乱的柳下惠都得怦然心动,但杨枫却不得不刻意回避。赵雅的淫荡固然是一个原因,尤为重要的是,逢场作戏、春风一度并不是杨枫的性格,而且他深知赵雅心志不坚,意志薄弱,虽然深深厌倦这种糜烂的生活,但又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他实在不敢想像,假如自己真心爱上了赵雅,最终却遭到她的背叛出卖,将如何自处。何况,现在他的所作所为,哪一条都够得上斩首车裂的罪名,赵雅是出了名的精明,一名出色的“女间”,若让她看出点蛛丝马迹,只怕更是害人害己。 当下微一欠身道:“雅夫人说笑了。当日庆功宴上,大王嘱我为大赵多多研创新式武器,殷殷重托言犹在耳,杨枫实是不敢耽于逸乐而有负大王。” 乌廷芳在一边低声道:“原来大王的殷殷重托是要在醉乡中完成的。”声音不大,近旁的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乌应元大急,严厉地横了爱女一眼。 赵雅微偏着头,似笑非笑,美丽的丹凤眼眼风有意无意地向杨枫飘去,成熟的风韵中流露出十足的小儿女情态,看得众人又是一阵心旌摇荡。 杨枫眉峰微皱,恨不得一脚把乌廷芳踹下马,这乌家大小姐今天吃错了什么药,这么刁蛮地处处针对他,心中刚燃起的那点激情也象阳光下的露珠消逝无踪了。一刹那,没来由的,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郭秀儿温婉羞涩的模样。 一扭头却见到含情脉脉的赵雅,心脏一阵怦怦急跳,赶紧垂下眼睑,慑住心神,道:“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微醺或酩酊之际,更可激发灵感。未知内情者哓哓饶舌,实在可笑。” 赵雅目中异彩一闪,正欲开口,杨枫已一拱手,道:“诸位,我还事在身,恕不奉陪了。”急急飞骑而去。面对这样两个女人,面对这样暧昧难明的情势,他实在大感头痛,自问没有那种能力,也没有那份才情周旋其中,三十六计,走为上。 赵雅两道柳眉蹙起,紧盯着他的身影,眼神复杂。 乌廷芳美目也紧盯着他的身影,眼神也十分复杂,似乎含着探索的意味。 良久,赵雅轻哼一声,收回目光,并不理会乌家众人,带着家将一径去了。 乌应元挥手让一众手下先行,带着些儿恼怒,困惑地道:“芳儿,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乌廷芳脸上似乎红了一红,鼻子一耸,忽然有些气恼地道:“好了不起吗?我就是看不惯他那种神气样。” 第二十一章踏雪 凌真将一幅帛图小心翼翼地摊放在案几上,在一旁跪坐下来,指点着详细解说,最后道:“师帅,通过这些天来的观察踩探,以及弟兄们和城防军的中下级军官有意无意地接触打探,已完成了这幅邯郸城布防图,至于师帅所要的邯郸城区图,只怕得待代郡斥侯抵都后方能着手踩探绘制。” 跪坐于案几另一侧的展浪不解地道:“师帅,要邯郸城防图何需这么麻烦,直接找乐乘、赵明雄他们要一份不就行了。邯郸城区图又要来何用。” 杨枫将目光从帛图移到展浪脸上,缓缓道:“展浪,对我们而言,邯郸不啻危机四伏的龙潭虎穴,赵穆、郭开这些奸贼虎视眈眈,我们动则得咎。身居险境,我们更要对身边的环境有充分的了解,多了解一分细节,一旦有事,就多一分生机。我只是客卿身份,无权过问城防事宜,明着要城防图,岂不启有心人的疑窦。何况,即便由乐乘手中得到城防图,其中与实际情况的一些误差将有可能影响我们做出正确的判断,而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都可能影响大局。”说着,轻轻拂了拂案上作了不少记号的帛图,道:“要城防图,就是想知道邯郸城中兵力配置。你看,邯郸十一座城门兵力配备不等,广门看似防卫最弱,仅一千六百人,但弟兄们观察到的却是,守将赵贤治军极严,城防严谨;雍门有军兵三千七百人,却军纪涣散,防卫反较广门为弱;东门、东闾一带巡防仅是流于形式;;;;;;诸如这些具体情况岂是一份城防图所能函括的。”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儿,不妨干脆放开了说清楚。 杨枫的脸色阴郁下来,苦涩地道:“现在,我最担心的,是有人师庞涓构陷孙膑的故智,诬我交通别国,意欲弃赵他投。我之所以让凌真重金收买内侍赵诚、兵卫张武,为的也就在此。当真发生这种事,这几份图便是我们保命全身的最后一招了。你曾问过我,何以要住在此地。固然我是为了方便向毛公学艺,但最重要的是,大王所赐宅子临近王城,附近皆是公卿大臣的宅第,那儿建筑规划齐整,巡防严密,甚至坐落着两个卫所。一旦有变,无论是禁军还是城防军,骑兵由通衢大道瞬息可至,周遭又俱是高墙深院,毫无生路。而此处乃居民区,虽说城建有严格规划,可历经百多年来发展,民居搭盖渐行混乱,巷道曲折,骑兵难以纵横驰骋。长平惨败、邯郸围城后人口大量损耗,空宅废院甚多,而且这儿隐匿着不少无赖奸宄之徒,极易造成混乱。即便事起仓促,矮墙短垣深巷也利于我们脱身。” 其实还有最后一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如果真发生那种事,那只有一个字,“走”!无论是斩关落锁而逃,还是易服潜踪而遁,都必须在第一时间离开邯郸,难道还会傻得寄望孝成王明察秋毫,否决他那奸夫的阴谋。 感受了杨枫的沉重,凌真、展浪都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凌真想起什么似的道:“师帅,你要查探的那个张力已找到了。” “哦!”杨枫的眼睛亮了起来,“快,说说看。” “张力是个皮匠,为人老实,据说手艺不错。他一家共三口人,有一个儿子,叫张政。张力的家境不好;;;;;;” 杨枫截住他的话头,急切地道:“说说张政的情况。” 凌真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杨枫,道:“张政今年可能十岁左右,身材高大,长相倒也不俗,不过异常顽狠,似乎暴戾乖张得很,据说每日里闯事生非,天不怕地不怕,不知惹出了多少祸事。常常霸道地欺凌众孩童,即是年岁大于他的,若有不服便打,在那一带是人见人厌。”说着,摇了摇头,一副大不以为然的样子。 听了凌真的话,杨枫内心剧震,陷入了沉思中,暴戾?乖张?霸道?凌真居然用了这种词语来形容张政,这个年仅十岁的小孩子,这个真名叫嬴政的未来秦始皇。自己是不是该辣手无情地除掉他,除掉未来的一个最大隐患。可事实上他却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自己下得了狠手吗?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心里天人交战,实在做不了决断。 展浪、凌真不知内情,也不敢插言,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他。 蓦的,门外守卫的卫士似是有意提高了声音道:“乌小姐,请稍候,待我入内通报。” 杨枫以目示意,凌真急忙将案上帛图收好,与展浪起身告退。 门一开,珮环声响,一阵香风伴着寒凛的冷空气一起扑入房来。 杨枫一眼看去,乌廷芳头戴貂尾女帽,身上着一袭白色貂裘,外罩红色狐皮披风,足踏长靴,手中提着一根马鞭,愈发显得玉容似雪,润若朝霞。 一进门,乌廷芳好看的琼鼻一皱,灵动的美目在室中一扫,见到一个小炉上正坐着一小坛酒,香醇的酒香氤氲了满屋,撇了撇嘴道:“酒鬼。” 又来了。杨枫站起身苦笑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乌小姐不认为这样的境界很美吗?” 乌廷芳一呆,轻轻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显是为这短短二十个字营造出来的舒适温馨情境所感染。 “不知乌小姐此来有事吗?” 乌廷芳头一抬,长而弯卷的睫毛神气地忽闪着,“陪我去赛马。” 赛马?杨枫吓了一跳,“大小姐,外面正下着雪呢。” “那又怎么样,你不会胆小得下雪天就不敢骑马吧?” 杨枫无奈地道:“乌小姐不觉得围炉酌酒,赏争耀的梅雪,更有趣致吗?” “你这儿有梅花吗?” 杨枫被噎得一时无话可说,顿了顿道:“乌小姐,不如我陪你走马赏雪,至于赛马,留待天晴再说,好吗?” 在他的凝视下,乌廷芳仿佛被灼痛般,身子一颤,脸上漾上了红晕,“好吧。”说完赶紧转身出了屋子。 杨枫着好外袍,随后步出小屋。 瑟瑟寒风中,漫天雪花飞舞,构就了一个银妆素裹的晶莹世界。一片片的雪花飘落在他头上,衣襟上,杨枫紧了紧外袍,看着乌廷芳窈窕的背影,这个任性刁蛮的女孩子,当真是自己期盼中的佳偶吗?也罢,且偷得浮生半日闲,他不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自从抵达邯郸以来,他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路,毕竟还得走下去,不管前面白雪遮盖下的是坦途,还是沟壑。 第二十二章蓄势 杨枫回到屋中,脱下外袍,苦闷地兜了几个圈子,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就在刚才,他又被乌廷芳拖了出去,意外的却碰上了赵雅。更不幸的是,他正好讲了一个笑话,乌廷芳笑得花枝乱颤,看见了这一幕的赵雅脸色“刷”地垮了下来,一双眼睛象冰山,又象秋日林中深潭,那么冷,透着让人心悸的寒意。 杨枫知道,终于是祸躲不过,他竭力避免的事还是无法逃避地发生了——赵雅还是得罪了。 而更烦心的是,这些时日来,他建立自己的力量,联郭、联乌的想法始终没有在现实中前进一步。虽然他借着研制新武器、改良鞍鞯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屡次造访两大家族,关系也愈走愈近,可一直找不到一个契机,一个可以向郭家、乌家陈述应当留在赵国,忠于赵国却不是忠于孝成王的契机。忧愤郁闷中的他心里时时涌发一种怅惘的感觉,时不我待,实在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砰!”房门发出一声大响,正在沉思中的杨枫愕然抬头看去。 一向稳重的凌真喜形于色,排闼而入,叫道:“师帅,你看谁来了。” 一个满身尘土的年轻精壮汉子一头扑进房来,跪倒在地,脸上浮现出笑容,声音却透着哽咽,叫道:“师帅!马骋见过师帅。” 杨枫全身一震,冲前几步,双手抓住那人肩膀,将他拉起,惊喜交集地道:“马骋,是你!大哥居然把你派来了。来,来,快坐下。” 马骋立起身,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抹去眼角溢出的泪花,随杨枫走到桌案边,跪坐下来。 凌真倒过一大碗茶,马骋几口喝干,用手背抹了抹嘴,眼里闪着兴奋喜悦的光芒,低声道:“师帅,这两个月来,我想念你得紧。” 杨枫心里也象有股暖暖的东西在涌动,微笑着看着马骋,“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这马骋自幼便被寇边的匈奴人掳去,成为牧马养鹰的奴隶,虽在匈奴人的鞭子下吃尽了苦头,却也练就了一身过硬的能耐,最出色的是骑术和驯鹰术。若论骑术,即便号称无双铁骑的三千二百锋镝骑都无人能出其右,而驯鹰之技,更是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甚至调养、理驯过最为健捷的鹰类——海东青。 两年前深入大草原踩探敌情的代郡间谍人员发现了他过人的才能,以重金将他赎回,一回到代郡,即被杨枫看上,虽编入斥侯营,却一直追随着杨枫的锋镝骑行动,打探军情,调驯马匹,训练骑术,成为凌真、展浪、陈亢、公孙俊四旅帅外杨枫的得力臂助。 接触时间一长,在杨枫真率、平等、推诚地交往中,一身野性的马骋对杨枫简直敬服得五体投地。而且,因了他的出身,这份感情和锋镝骑将士对杨枫的崇敬又不一样,是带着亲近,带着敬畏,带着感激,带着爱戴,可以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地为之赴汤蹈火的深挚情感。当初杨枫随李牧入都,未带他同行,马骋还闹了一场,如今相见,双方的心里都充盈着无尽的喜悦。 杨枫微笑着道:“马骋,大哥还好吧,代郡怎么样了?” 马骋道:“李将军回代郡才四天,就接到师帅的急信,第二天我就启程了。此次我是随着李将军上奏的信使飞骑入都的,其余的人只怕还得十多天后方能赶到。”他的脸上现出了厌恶鄙夷的神情,“那个新到的赵葱副将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鼻孔朝天,狂得都没了边。来了几天,在各营里到处乱窜,指手画脚,一副了不得的模样,说的却又全是外行话,大伙儿都恨得牙痒痒的。哼,这家伙还提出要接掌锋镝骑呢。” “他也配!”杨枫冷哼了一声。 马骋笑道:“李将军以锋镝骑乃决死之军,每战必先,陷阵蹈死,而他身为副将,不适于统领这种军队拒绝了,现在锋镝骑还是由陈亢统带。”停了一下又道:“我临行前向李将军辞行时,在堂下听见那家伙在大堂上大声嚷嚷着,指责李将军不该搞五五分租的屯田,说屯田客不过是些贱民,能得三餐温饱已是大王天恩了,岂能与他们如此之大的好处,说李将军是慷大王、国家之慨以刁买人心。” “狗彘不如的东西!”杨枫大怒,一掌击在案上。 施行屯田,首先为的是保障军粮。五五分成,屯田客多劳多得,有利可图,他们才会下大力气耕作。同时,屯田远处边疆塞外,唯有如此,方能让屯田客对代郡、对赵国产生归属感,一旦有事,他们就将成为最基干的民兵力量,保家卫国也才有了实质性的意义。你把人家当农奴,还能指望人家为你尽心力,耽搁农事、土地越种越薄这些结果完全可以预见得到,倘若匈奴寇边,这些人保证跑得比兔子都快。 他心里实在庆幸自己果断下达了对赵葱的格杀令,真让这无能短视的纨绔子弟胡搞掣肘,不闹得李牧寸步难行,代郡天怒人怨才怪。 想了想,杨枫温言道:“马骋,你歇会儿,换身衣服,陪我出去走走。” 两骑马一径出了邯郸城。杨枫默默无言,一路催马疾行,直到冲上邯郸城北二十余里地的一个小山岗上才勒住缰绳,跳下马来。 静静看着呜咽寒风中萧瑟的冬景,一片素色裹住了苍茫大地,严寒似乎凝固了他肃立的身躯。突然,杨枫道:“马骋,有件事要交托给你。” “是。”马骋迈上一步。 深深吸了口气,杨枫道:“你,按锋镝骑的模式,帮我组建一支军队。” “是。” 杨枫霍地回过身,有些奇怪的看着马骋,“你不问我原因?” “我不需要知道原因,只要师帅让我做的,马骋拼了这条命也会做好,师帅只需告诉我要怎么做。” 杨枫轻轻拍了拍马骋的肩膀,淡淡一笑。 马骋是个优秀的骑将,更是一个最出色的斥侯人才,让他秘密组建训练军队却非其所长,并非是绝对合适人选,不过目前人手不敷,而他的忠诚无庸置疑,也只得勉为其难了。 “当日回邯郸,孝成王曾赐我黄金千镒。现在经过几笔开销,应该还有六、七百镒。明日你向凌真支领五百镒黄金,在邯郸郊县购买田庄。然后招募流民,还是施行五五分成屯田制,半农半兵,把他们带出来。如今有大量农民因土地兼并失去耕地,沦为佣工、雇农,甚至卖身为奴,你不难以厚利招致人手。记着,要着重搜选,挑有土作之色的乡野老实农民,不要那些眼神轻灵的城市游民,更不要无赖奸宄之徒。那种人或许已通晓技击之术,起始时看来好用,但也最靠不住,看轻自己的生命,只求赏赐的获得,作战顺利时有暴徒作风,小有失利,即溃散、哗变。一支军队中有了这样的人,是成不了气候的。嗯,步子不要太急,先募一旅,五百人。日后再发展时,这一旅人就可作为军队的基干。至于费用,我会想办法再为你筹集的。” “马骋明白。” “还有,在军中要大力宣扬‘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观念,灌输给士兵爱国思想,让他们忠于大赵,是忠于赵国,不是忠于赵王!” 马骋却抗声道:“不,是忠于师帅,唯师帅之命是从。” 杨枫横了他一眼,“不是忠于我,军队只能忠于国家。如果我留在赵国为她尽一份心的话,我要能绝对掌控这支军队,但如我弃赵而去,这支军队还是赵国的军队。” “不,师帅既把组军之责交与我,我岂能有负师帅所托,无论师帅在哪里,这支队伍将永远站在您的背后。” 杨枫苦恼地看着马骋,道:“马骋,我要怎么说你才明白,一支只隶属于个人的私兵家将决不可能成为无敌天下的雄师,军队的使命感和士兵的国家荣誉感才是军魂之所在。” 马骋瞪大两只眼睛,执拗地道:“师帅,我是个粗人,我只知道,我这条命是师帅的,只要师帅一句话,马骋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决无二话。你曾给我们说过那个豫让的故事,他的那句话说得好极了,‘士为知己者死’,我只为你效死命。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回大草原作一个天不管地不收的马贼。我不认识什么大王,我不尿他。” 杨枫定定地看着马骋,无可奈何地一叹。是啊,现在还是百家争鸣的时代,儒家思想尚未受到独尊而风行天下,这个时代的人们不很讲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思想,相反的,讲究人际交往的对等关系。《尚书;泰誓》云:“抚我则后,虐我则雠。”名传千古的刺客豫让堂而皇之地说:“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甚至直到汉初,贾谊的疏奏还在说:“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延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 事实上,他已决定从两方面下手,一方面自上而下掌控朝政,来一招“挟天子以令诸侯”,只要令孝成王政令不出朝门,他再败家,也无法影响到赵国;另一方面自下而上,成立完全隶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可“杨家军”这样的字眼是绝不能出现的。可惜这道理很难和鲁直的马骋讲清楚。 他蹙起眉头,凝视着枝头瑟缩的几只鸟儿,缓缓道:“马骋,你愿意跟着我,便跟着我好了,但是,只限于你一人。”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德国诗人海涅称他多难的祖国是“一个冬天的童话”。在杨枫眼中,赵国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在这个酷寒的冬天,发生的将是一个童话呢,还是神话? 第二十三章情愫 (PS:战国后期,人口剧增。《战国策卷二十》赵奢有云:“今取古之为万国者,分为战国七,能聚数十万之兵,旷日持久”;“今千丈之城,万家之邑相望也。” 与此同时,领主制度逐渐破坏,封建制度已相当完善,自由买卖的土地私有制确立,新兴地主阶级兴起了,土地兼并急遽。各国又普遍推行耕战政策,实行计功行赏,更涌现出大批军功地主。如魏将公孙痤破韩、赵,“魏王悦,迎郊,以赏田百万禄之;;;;;;又与田四十万,加之百万之上,使百四十万。”(《战国策卷二十二》)一次军功,得田一百四十万亩,由此可见分化之剧。《孟子;梁惠王上》云:“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韩非子;诡使》云:“士卒之逃事,伏匿附讬有威之门,以避徭赋,而上不得者万数。” 赵国长平之战折损四十万丁壮与大量农民因土地兼并而失地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杨枫在大厅里与郭纵随意聊了一会,起身告辞前往郭家冶炼工场。一个多月前,他委托郭纵锻造的各种兵器已即将完工,而这一段时间,郭纵对他的态度也愈发的亲近。 刚步出大厅不远,旁边一条小径上转出了郭秀儿,甜甜笑着柔声招呼道:“杨先生。” 杨枫停住脚步,微笑道:“呵,秀儿小姐好。” 来过郭府几趟,杨枫和郭秀儿已颇为熟稔。郭秀儿很是喜欢听他讲一些异地见闻,奇闻趣事,诗章辞赋,而杨枫也很喜爱这个温婉的小姑娘,她的身上丝毫没有贵族小姐娇纵刁蛮的习性,让他有着一种邻家小妹妹般的亲近感,和她在一起,很放松,也很松弛。 冶炼工场与住宅区由一大片蓊郁的常绿林木分隔开来。两人并肩走在林间小道上,杨枫微笑道:“秀儿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以后就叫我杨大哥吧,不要再杨先生杨先生的叫了。” 郭秀儿飞红了脸,低下头羞喜地低低应了一声,咬了咬下唇,抬起头看着杨枫,轻轻道:“杨大哥,你也不要叫我秀儿小姐了,就叫秀儿的名字好了。” 杨枫侧过头一笑,郭秀儿又慌忙垂下了头。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郭秀儿低声道:“杨大哥,我们到那边小山上坐坐吧。” 折向一条岔道,登上林中一座小山。小山丘并不高,透过葱茏的林木,隐隐能看见掩映着的亭台楼阁。杨枫用袖子拂去一块平展大石上的尘土,与郭秀儿坐了下来。 绿树摇风,飒飒作响,林间树梢回荡着鸟儿的鸣啼。透过披拂的绿影,堂皇富丽的郭氏庄园沐着瑰丽的霞晖夕岚,仿佛带出了几分古雅情调。杨枫深吸了一口气,心境异常的平和、熨贴,思绪片片飘飞,好象回到二十一世纪,正置身一处冬日的古典园林中。 良久,杨枫轻声说道:“没想到在小山上看夕照中的郭府,竟是这么美,雄伟中透着种优雅柔和。不过,我见过的最美的暮景是出塞的时候,那种意境,当真是只能用‘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十个字来形容。” 郭秀儿双手抱膝,黑艳艳的美目里闪着异样的神采,专注地看着杨枫的侧面,充满着憧憬,夕阳的逆光在她的俏脸上勾勒出柔和美丽的轮廓,喃喃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多美的诗。我真想到塞外去看看那美丽的大草原,看看戈壁、沙漠。” “小丫头,想得倒美,真让你看到平沙莽莽黄入天,碎石如斗随风走的大漠戈壁,你哭都来不及。”杨枫笑着说道,随手在郭秀儿吹弹得破的粉颊上轻拧了一下。 “嘤!”郭秀儿左颊仿佛被灼了一下,浑身一阵轻颤,满脸涨得通红,弯卷的长睫毛不住颤抖着,美目中似乎闪着泪花,说不清是惶惑,是羞涩,是惊诧,可分明的,内心里盈溢着一股喜悦。 杨枫猛然惊觉,这可不是二十一世纪在和邻家小女孩胡吹海侃旅游经历,身边的是战国时代的郭家大小姐,一时手足无措,尴尬道:“秀儿小姐,杨枫一时忘形,冒犯了小姐;;;;;;还请小姐见谅。” “我,我没有怪你,我的心里,其实;;;;;;其实是很欢喜的;;;;;;”郭秀儿吃力地说出了这些话,垂下眼睑,不敢再看杨枫一眼,略提起长裙,掉头快步向山下跑去。 杨枫心头一热,某种朦胧而又美好的东西突然涌了上来,唇边不由漾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直至出了郭府,杨枫的心中依然弥漫着温柔缱绻的情愫,眼前尽是郭秀儿羞红的俏脸,黑艳艳的眸子,受惊小鹿般跑走的苗条身影,耳畔似乎还萦绕着那很低却很动人的声音。 蓦的,他猛的停步回身,直盯着刚错身而过的那条大汉的宽阔背影。那大汉身材魁伟,长发披肩,布衣赤足,似乎丝毫感觉不到天气的寒冷,背后斜背一柄粗长木剑,步履沉稳,没有凌人的威势,却予人一种山岳般沉雄的感觉。 元宗,一定是元宗! 杨枫毫不犹豫地扬声叫道:“兄台请留步。” 元宗回过头,平静地看着杨枫道:“这位公子可是叫我?” 杨枫抢上几步,一抱拳道:“在下杨枫,敢问兄台可是墨门钜子元宗元兄?” 元宗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公子便是直捣姑衍山匈奴王庭的代郡杨师帅?公子如何认得我?” 杨枫微微一笑道:“元兄的装束一看便知是墨门中人,又身背墨子重剑,在下自然不难猜知元兄身份。元兄可能拨冗与在下一叙?” 对于杨枫的解释,元宗虽未能尽释疑虑,但心中对这年轻人颇有好感,遂点头答应,一道步入街边一家小酒肆。 坐下后,杨枫开门见山,问道:“元兄此来邯郸,莫非是为了与赵墨严平商谈墨门统一事宜?” 元宗诧异地扬起两道粗黑的眉毛,上下打量了杨枫几眼,豁然笑道:“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杨公子盛名果非幸致。” 杨枫也笑了,道:“元兄何必如此见外,朋友们都叫我小枫。元兄愿意的话也请这样叫我,元兄认为,在如今的形势下,有望一统墨门吗?” 元宗阴郁一笑,犹豫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眼前俊逸洒脱的年轻人让他感到信任,这样神采飞扬、英气勃勃的人物是他平生所未见的,叹了口气,他缓缓道:“我墨门上两任钜子孟胜为楚国阳城君守城,弟子从死者百八十五人,一时墨门精英伤亡殆尽。墨门也由此分裂为楚墨、赵墨、齐墨三家,相争不下。先师田襄子虽掌钜子令,但始终无法使墨门重归一统。说来真是一种讽刺,‘兼爱’、‘尚同’、‘非攻’是我墨门致力的宗旨,如今自己却搞成这个样子。我受先师遗命,一定要完成这个目标。合我墨门之力,从事‘一同天下之义’,实现天下大利,争取建立一个‘兼相爱,交相利’的大同社会。” 杨枫钦敬地看着元宗,摇头道:“元兄心系天下,不孜孜于个人得失荣辱。而严平,表面上还保持墨门的清修苦行,其实早彻底改变了墨翟先生的初衷,忘却了兼爱天下的宗旨,心中所念所想,只有自身的权势地位。元兄此行何异与虎谋皮。” “与虎谋皮?”元宗一愣,然后斩钉截铁地道:“先师遗训,焉敢有背。千里虽遥,不行岂至!” 杨枫正待说话,却见严平带领一帮徒众从长街一头大步行来,遂问道:“元兄,严平可知你要来邯郸?” 元宗点头道:“我欲从齐国赴赵时,曾让齐墨田捷派人通知严平。” 杨枫心知心怀叵测的严平定然早就加派人手,密切关注着元宗的行踪,笑道:“元兄不必费心去寻严平了,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第二十四章决死 说话间,严平已来至酒肆门口,见到杨枫与元宗坐在一起,微微一愕,却也不以为意,略一点头,朝元宗沉声喝道:“元宗,你这墨门叛徒,竟然敢来邯郸,还不速速交出窃据的钜子令。” 杨枫心里大笑,果然是权术高手,一上来二话不说,先扣一顶“叛徒”的大帽子,跟着就群起而攻,诛除叛徒,夺回元宗“窃据”的,本该属于他的钜子令,名正言顺地成为新一任钜子,高,实在是高! 不等元宗开口,杨枫起身冷然道:“严先生,昔日孟胜钜子罹难前,遣弟子送钜子令至宋国与田襄子先生,指认田先生继任钜子之位,元兄承袭田先生的钜子令,是为墨门当代钜子。不知严先生这‘叛徒’之谓何来?按墨者之法,钜子称圣人,钜子有令,墨者毋不听从,即使王侯严罚厚赏不能阻止。严先生又焉敢以下犯上强夺钜子令?” 赵墨行者微微一阵骚动,严平脸色一变,回首冷厉地扫了一眼,竭力压下火气,狞笑道:“杨先生,这是我墨门之事,不劳杨先生插手。” 杨枫大笑道:“严平,你当你能一手遮天,颠倒黑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吗?” 严平怨毒地盯着杨枫,狠狠地咬着牙:“杨枫,你未免太过放肆了。你该知道,本钜子有大功于我大赵,见王不拜,可与大王平起平坐;;;;;;” 杨枫一脸不屑的截断:“严平,墨门以兼爱为宗,鄙薄儒学‘亲亲有术,尊贤有等’之论,阁下以墨者之身,反持儒者亲疏尊卑谬论,忘本背宗,无耻之尤。若论对我大赵的战功,谁不是从刀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你这般叫嚣又唬得了谁?” 严平紫涨了脸,太阳穴上青筋乱跳,手指颤抖着指着杨枫,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严平身后一名壮汉怒吼一声,仗剑冲出。却听“嘣”的一声响,一点寒星倏然闪过,壮汉冲出的身躯一滞,踉跄退了几步,栽倒在地,一枝羽箭已穿透了他的前心。 杨枫身后的卫士冷然将第二枝长箭搭上了弓弦。 严平怒不可遏,吼道:“杨枫,你敢擅杀我墨门之人。” 杨枫好整以暇道:“严平,众目睽睽之下,是你的手下先行出手的。墨门讲非攻,你的手下却如此崇尚以武力解决问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看来真该请元兄好好整顿一下了。” 严平怒发欲狂:“杨枫,你难道只会口齿轻薄占便宜吗?” “倒不知严先生有何见教?” 这时,挨肩擦背围得水泄不通的围观人群里一阵骚动,一队锋镝骑卫士从人丛中冲出,在杨枫身后呈扇形迅速散开,手按长刀刀柄,幽亮的弩箭箭头闪着寒光,漠然对着严平一群墨者。 暴怒的严平深吸了口气,平静下来,只是语气愈发阴森凌厉:“杨枫,你可敢与我一战?” “乐意奉陪。”杨枫脸上懒懒的、满不在乎的神情倏然隐去,目光冷峭、冰寒,冷森森地看着严平,浑身上下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他心中杀机已定,严平一定要死,严平不死,赵墨行会的三百死士迟早是心腹之患。而如果让元宗掌握了赵墨势力,以他所致力的天下大利宗旨,今后不难携手合作,走上同一条路。 酒肆和近旁店铺里的老板、伙计、客人唯恐遭了池鱼之灾,早溜得远远的看热闹。巡街的赵兵一个个瞠目结舌,双方都是惹不起的强势人物,剑拔弩张的紧张形势让他们胆战心惊,只能远远地把围观者隔开,没人敢靠上前。 元宗在杨枫身后沉声道:“小枫,这事与你无关,让我自己来解决。” 杨枫心神牢牢锁定在严平身上,杀气渐渐凝聚,头也不回道:“元兄,现在已是我的事了。”又轻声道:“严平死后,请元兄以钜子令迅速弹压接收赵墨,再进宫见见孝成王,这是现在最好的办法,既有助元兄统一墨门,也能将赵墨的伤亡减至最低。” 严平狠狠喝道:“杨枫,此战若是你败了又当如何?” 杨枫心中冷笑,严平这厮还真是权欲熏心,直到现在依然念念不忘要先行逼迫自己置身事外,好夺取元宗的钜子令。当下冷酷地道:“既是死斗,败的人只有死!还谈什么该当如何?” 快!快逾电光石火。“锵”的一声,余音袅袅未已,出鞘的长刀挟着尖锐的啸鸣破空而至,冷飕飕的刀气已然临顶。 雷霆一击,力透锋刃。 这一刀简单直接,甚至断绝了自己的任何后招变化。 严平心思深细,修为精纯,迅速进入墨子剑法定静的心境中,手腕翻抬,长剑疾点,同时飞身暴退,反应之快,出剑之准,确已臻无懈可击的境界。 杨枫一声低啸,飞扑而上,令人彻体生寒的刀光再度临顶,丝毫不理会严平激射自己肋腹的长剑。 严平大吃一惊,挥剑错开长刀,再向后退。 杨枫自得毛公这一代宗师级的人物点拨授艺后,如良骥追风,一日千里,对自己的技艺有着强烈的自信,一刀抢占先机,暴烈的攻击一波接着一波接踵而至。 “两位不要动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几名兵丁挥舞马鞭,赶开人群,城守乐乘满头大汗,从人群里冲出,翻身下马,大声叫道。他身为邯郸城守,如若墨者行会和杨枫的锋镝骑卫队在城中发生大火拼的话,责任决不是他所承担得起的。适才得到禀报后,他一面派人火速入宫禀奏孝成王,一面飞马赶到现场。不想晚了一步,双方已动上了手,凶险万状的惨烈拼杀令他心惊肉跳,只急得在圈外跳着脚大叫。 严平脚下不动如山,守势空前紧密,心中却暗暗惊懔,对手走位飘忽,出刀又快又凶,最可怕的是那种一往无前以命搏命的决死气势。按说“赴火蹈刃,死不旋踵”正是墨者的传统,可这时的严平绝不愿以命相搏,他心里念兹在兹的是元宗身上的钜子令,是取得钜子令后坐上钜子之位,得到赵王更多的礼遇尊崇。 心中既有所挂滞,严平的剑招愈趋保守,只待耗过杨枫急风骤雨般的攻势,再行反击。无奈杨枫长刀飞旋暴卷,如水银泄地,不断楔入他绵密的剑网中。 一连串震人心魄的金铁交鸣声爆起,飞腾的刀光剑影纠缠在一起,生死间不容发,死亡的阴影无情地在两个人间盘旋,谁稍有不慎,势将血溅五步。 迭遇险招后,严平目中厉芒一闪,咬牙行险,旋身避过对方刀尖的一记兜心标刺,将长刀让出空门,就势切近,长剑光华大盛,回转劈削,一道光弧直袭杨枫颈后,凌厉无俦的剑势已完全圈住了他。 看似身陷绝境,无路可退的杨枫右脚猛地右跨一大步,几乎和严平贴了身,右肘疾抬,刀柄倏然扬起。于是,就在他的左肩后迸现出血影的同时,“咔”的一声脆响,严平的下巴被撞得粉碎,凄厉地惨嚎着踉跄跌退,碎肉、断齿伴着粘稠的血花飞溅开去。 杨枫手腕翻转,舒展得如展翅翱翔的苍鹰翩然打开羽翼,一抹寒光流水般泄过。刀过无痕,一蓬鲜血喷涌而出,严平瘦长的身躯轰然倒地,手足抽搐着,终于寂然不动。 街上一片死寂。蓦的,严平带来的墨者一声呼啸,纷纷拔剑扑上。元宗一个箭步抢至街心,高举钜子令,喝道:“墨者听令!” “锵”,一把剑丢到地上。“锵”、“锵”、“锵”,二十余把剑都丢到了地上,赵墨徒众犹豫着纷纷拜倒。 杨枫还刀入鞘,暗中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元宗的钜子令镇得住这些死士,否则今天的事可就难于收场了。同时,一股酣畅淋漓的痛快感盈溢了他整个胸臆,赵墨钜子、一代高手严平一战丧身自己的刀下,这也令他对自身实力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第二十五章争锋 收藏!!推荐!!! 乐乘气急败坏地奔上前来,惊慌地望着严平的尸体,搓着手,青白着嘴唇,声音颤抖着道:“杨,杨先生,这;;;;;;这该如何是好?”赵墨钜子、客卿严平就这么丧生在他眼皮底下,他简直不敢想像要如何面对忌刻的孝成王。更何况他并不知元宗的身份,见赵墨行者纷纷拜倒在这大汉跟前,虽有些诧异,心中却忧急如焚,生恐三百赵墨死士群起报复。动乱一起,他重则斩首,即便得赵穆庇护,至轻也得丢官。 杨枫瞥了他一眼,淡然道:“我这便进宫去见大王。” 一名卫士疾步上前为他的左肩敷上金创药,他最后的贴身攻击太快太狠了,严平的剑势未及尽展,只伤了些许皮肉。 杨枫对着元宗微一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乐乘苦着脸挥手让手下为杨枫牵过一匹马。这时远远传来了骤急的马蹄声,几骑马旁若无人地在大街上狂奔而来,声嘶力竭的喊声也传了过来:“大王有命,大王有命,两位客卿罢斗!” 杨枫冷冷一笑,晚了! 转瞬几骑已到近前,见到严平的尸首同时脸色大变。乐乘认出当先一人是禁军兵卫成胥,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成胥也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显见也想到了可怕的后果。 杨枫淡然一笑道:“兵卫大人,带路进宫吧。” 成胥回过神来,敬畏地看了他一眼,低低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宫城驰去。 入了宫,成胥引着他直入后殿。面沉似水的孝成王高据上座,赵穆赵雅分坐于两旁。 杨枫近前施礼:“参见大王。” 孝成王铁青着脸道:“严钜子呢?怎么不来见寡人?” 杨枫淡淡一笑道:“禀大王,严平已为臣斩于刀下。” 孝成王、赵穆、赵雅同时怔住,赵穆最先反应过来,怒喝道:“杨枫,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害大王的客卿严平钜子,该当何罪?” 看着赵穆急吼吼欲置自己于死地的模样,杨枫慢条斯理地道:“大王,是严平先行向臣挑战,而臣亦是在公平决斗中将其斩杀的。” 赵穆一怔,目视立于杨枫侧后的乐乘,因当时围观者众多,乐乘不敢颠倒黑白,嗫嚅道:“我赶到时双方已动上手了,不过似乎是,是这样的。” 赵穆哼了一声,喝道:“杨枫,你虽与严平同为大王的客卿,身份尊崇,但目无王法,当街私斗,至杀伤人命,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 赵雅冷声接道:“杨先生自从到邯郸后,终日醉生梦死,无所事事,如今居然当街杀害墨门钜子,实在是枉费大王对你的信任恩宠。” 女人啊,还真是不能得罪,这不,她就给你使绊子来了。杨枫心中苦笑,瞟了赵雅一眼。 赵穆更是得意,道:“大王,杨枫杀害严钜子,势必引起墨门上下对我大赵离心离德,还望大王严惩杨枫,以安墨门之心。” 杨枫道:“大王,严平有其必死之道,臣今日是蓄意置其于死地的。” 赵穆怒道:“蓄意为之,那更是罪无可恕。今日你蓄意杀害严钜子,大王若姑息养奸,明日你是不是就要蓄意斩杀乐城守,后天就杀到本侯头上来了。” 杨枫心中暗笑,赵穆可真是急怒攻心了,竟如此口不择言了,微笑着斜睨赵穆,道:“侯爷,杨枫适才说过,严平有必死之道,侯爷如此迫不及待地以自己作比,难不成侯爷自认为也有必死之道?” 赵穆被噎得一下说不出话来,杨枫不再理他,转向孝成王道:“大王,墨门自钜子孟胜罹难,分裂为齐、赵、楚三家。如今现任钜子元宗持钜子令,意欲重新一统墨门。齐墨田捷已自去钜子称号,奉元宗为钜子。今日元宗由齐国至邯郸,严平居心叵测,竟想率众犯上夺令。故臣为我大赵斩杀此獠。” 赵穆冷笑道:“即便严平夺令之事是真,亦是墨门内部之事。何况他若真能夺取钜子令,为墨门钜子,必可使赵墨实力大增,对我大赵亦是有利之事。” “错!”杨枫大声道,“杨枫与元宗有所交往,知其技比天人,更胜杨枫百倍,况且他身怀钜子令,名正;背后有三百齐墨墨者支持,势雄;挟收服齐墨余威东来,气盛,严平的鬼蜮伎俩决难得逞。依墨者之法,钜子为最高之权威,严平为一己私心,不惜以赵墨三百行者的生命为赌注,其犯上逆行定然为赵墨带来灭顶之灾。臣斩杀严平,庶几可免赵墨分崩离析,血流成河。现在,料想元宗已全面完整地接收赵墨了。” 赵穆再度冷笑道:“严平钜子夺令,是为了更好地替大王效力,且尚有成功之望,你不但不予以襄助,反帮外人元宗,如今赵墨得以保全,却落入元宗之手。哼哼,结果更甚于分崩离析。” 孝成王目光阴冷,厉声喝道:“杨枫,严平钜子对我大赵忠心耿耿,你胆敢因个人私交之故置大赵利益于不顾,你,你该当何罪?”说着,神色愈发冷厉。 杨枫面不改色,微笑道:“大王,严平之于元宗,何异于狸猫之于虎豹,燕雀之于鹰隼。岂不闻‘士为知己者死’,大王若能效周公握发吐哺,接纳贤才,臣愿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元宗留赵为大王效力。如此一来,甚至齐墨、楚墨势力,皆能尽归大赵。” 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却鄙夷不已,对孝成王这种人,也只能是小人喻于利,他若真能纳谏用贤,哪至于在短短十多年时间就把祖宗基业几乎败尽。 看到孝成王颇有意动之意,赵穆急道:“大王,元宗非我赵人,焉能如严平般全心为大赵效力。且不论楚墨符毒倨傲阴沉,万不会听从元宗号令,便是元宗真能一统墨门,试问齐墨、楚墨又怎会为赵国出力拒敌?” 双方既已撕破了脸,杨枫自不会对赵穆再留情面,冷声道:“巨鹿侯身据高位,不能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已是尸位素餐,更嫉贤妒能,阻塞贤路,尤失人臣之份。用人之道,在贤与不肖,有才即进,无能摒退。秦国自商鞅以来,张仪、范睢、蔡泽等为相者,皆非秦人,然在他们辅弼下,秦国日强。元宗非赵人,大王用之,即可为赵国股肱良臣。墨者,唯钜子之命是从,虽王侯厚赏严罚不能阻止。昔日墨者胜绰为官齐国,作战英勇,墨翟先生以为有违‘非攻’之道,作书召之,胜绰即弃官而回。孟胜钜子为阳城君守城,弟子从死百八十五人,又岂是全为楚人,巨鹿侯凭什么说齐墨、楚墨不能为赵国出力拒敌?” 自平原君辞世后,赵穆势力大张,更因了与孝成王那诡异的暧昧关系,几乎已是权倾朝野,甚至廉颇、李牧都不愿轻易与之正面冲突,何曾有人敢于当面顶撞,直斥其非,只气得他双目通红,死盯着杨枫,直欲喷出火来。 看着杨枫卓荦不群,神采飞扬地侃侃而谈,从容英发,赵雅神色复杂,心中愤恨、迷醉、不平、幽怨、哀伤诸般情感交织,不觉痴了。 杨枫目光扫过,殿上三人的神情一一收入眼中,暗自冷笑。蓦的,他心中一窒,就在那一瞥之下,他敏锐地捕捉到孝成王眼中一丝暧昧的暖意,一瞬间,立感毛骨悚然,轻咳一声,对孝成王施礼道:“大王,元宗现正在赵墨行会,不如臣这就将他请入宫来,大王亲自见见他如何?” 孝成王脸色大霁,居然绽出一点笑意,道:“何需杨先生亲去,让成胥前去便可。” 杨枫浑身不自在,哪肯再留在这气氛尴尬的殿中,赶紧道:“臣毕竟身为大王的客卿,由臣前往,更可显出大王重贤之道。” 孝成王微一迟疑,看了面容狰狞、如欲噬人的赵穆一眼,点了点头。 杨枫如蒙大赦,略一躬身施礼,转身向外行去,毫不理会三人六道含义不同直注着他背影的目光。 第二十六章绝户 杨枫刚步出宫城,几名正焦急地牵着马在宫门前徘徊的锋镝骑卫士都是眼睛一亮,飞步迎上,惊喜交集地叫道:“师帅,你没事吧?” 杨枫微笑道:“当然没事。” 一名卫士赶上两步,凑在他耳边道:“师帅,嗯,刚才大伙担心得很,所以,所以;;;;;;” 杨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什么事,你们该不会准备闯宫劫人吧?” 卫士小声道:“展旅帅已将在城外训练的将士尽数召回,作好了准备,凌旅帅也已率细作斥侯潜伏于北门左近;;;;;;”尴尬地挠了挠头,不好再说下去。 杨枫心头一热,这就是一起出生入死、肝胆相照的兄弟啊,却又有些儿哭笑不得,苦笑着低声斥道:“你们当我会被斩首市曹吗?还不赶紧让他们把人撤了,当心被人看出破绽。” 那名卫士飞马而去,杨枫也匆匆上马赶往赵墨行馆。 行不多远,便见到元宗沉凝如山的身影沿着长街大步行来。 杨枫甩镫离鞍,迎上道:“元兄,你这便要进宫吗?孝成王已同意礼聘你为我大赵客卿。” 元宗皱了皱眉,脸上一片漠然。 杨枫微一怔,旋即释然。元宗可不是严平,他是胸怀天下之人,虚名荣利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何况孝成王这种昏君,还真让人提不起投效的兴趣。 微微一笑,杨枫正色道:“元兄,敢问你与墨翟钜子相较如何?” 元宗愕然道:“远远不及。” “那么,当今各国间征战离乱比之墨翟钜子所处之时如何?” “尤甚。” “这就是了,以墨翟钜子之能,犹不能以在野之身实现弭战非攻,尚贤尚同的目标,元兄认为你就能完成这一宗旨吗?”不等元宗说话,杨枫又道:“自墨翟钜子以下,一百六七十年来,墨门历代钜子、徒众本着‘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的精神,为各国君主公卿守城御敌,却始终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君上所用者,乃墨门之勇力,非墨门之学说。由此可知,自下而上的道路是行不通的,元兄何不试试走自上而下的道路,通过身居庙堂高位,掌握实权,来推行‘兼相爱,交相利’的理想。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这一次,或许就是一个良机。元兄以为如何?” 元宗身躯一震,面色严峻,皱着眉头陷入沉思。时间紧迫,杨枫不敢多加耽搁,否则天晓得奸贼赵穆又会玩出什么花招,轻声催促道:“元兄,请速决之,佞臣在侧,迟恐有变。” 元宗目中渐渐闪现亮彩,点头决然道:“好,我这便入宫。” 杨枫舒了口气,道:“元兄,晚间我到赵墨行会拜会,与元兄再叙衷肠。” 元宗一笑,拍了拍杨枫的肩膀,转头大踏步朝王城行去。 杨枫心里轻松了许多,目送元宗身影远去不见,牵着马慢慢向回走。 回到住处,刚进门,一眼便瞥见陶方正坐立不宁地在屋中兜着圈子。一见到杨枫,急急上前施礼,笑嘻嘻地道:“陶方见过杨公子。大少爷说得真准,公子敢于当街斩杀严平,定然是早有成算。可笑我还在这儿空自白担了半天心。” 杨枫一笑,这陶方不愧是乌应元的心腹,果然八面玲珑。 陶方道:“杨公子,我此来一则奉大少爷之命,打听一下详细情形,二则通告公子,武黑、连晋近日就将回邯郸了。” 杨枫略一思忖,问道:“乌家内部的奸细应该都已查清了吧?” “是的。”陶方声音里显出了一丝凶狠,作了一个手势,“已查出了二十六人,另有十七人虽无证据,但有重大嫌疑,大少爷决定同时将他们处理掉。” 杨枫心中暗叹,却也无法出言劝阻,毕竟对于乌应元而言,这是关系到整个庞大家族生死攸关的大事,绝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 摇了摇头,杨枫忽然想起一条自己盘算了很久的绝户计,道:“陶兄,你们牧场需不需要皮匠?” 陶方笑道:“当然需要,制作皮甲、马鞍等都用得着皮匠。” 杨枫道:“陶兄,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陶方赶紧道:“公子有事尽管吩咐,能为公子效劳是陶方之幸。” 杨枫微笑道:“只是一件小事。城西贫民区有个叫张力的皮匠,他家与我家有些恩怨纠葛,具体情形我就不细说了,但这恩怨还是要报的。我想请陶兄找一个在邯郸面生些的手下,去寻这张力,就说家主看上他的手艺,要重金雇佣他,与他签下一份十年长契,给他超出市值两三倍的薪酬,甚至可以言明,若活计做得好,另有额外赏赐。然后便将张力一家带往乌家最偏远的一个牧场,十年期满,在当地赏他一小块地。不知陶兄能否帮我这个忙?” 陶方猛点头道:“当然可以,不过公子要给他好处何需这么麻烦?” 杨枫冷冷一笑道:“陶兄不要忘了,我还有怨要报呢。这十年,对张力一家要形同监禁,每日与他大量活计,若完不成便扣他的工钱。” 陶方莫名所以地瞪大了眼,“这;;;;;;” “老子做不完让儿子帮忙,张力那个儿子张政,小小年纪,人高马大的,整日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看着更叫人讨厌。告诉牧场的人,这小子如果安分守己,也不必加以理会,如果敢惹事,就狠狠地教训他一顿,让他守着本分。” 陶方笑道:“小事一桩,公子放心好了,我一定办得妥妥贴贴的。” “有一点陶兄请记住,不要让人知晓雇佣张力的是乌家。嗯,我与乌家的关系陶兄想必也清楚,我不想日后张力知道是我在报恩怨。” 陶方忙又大点其头,“公子放心,若我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哪还有脸呆在乌家。” 待得陶方告辞而退后,一丝笑意不可抑制地从杨枫唇边绽开。 撒一个谎,借毫不知情的乌家之手消除嬴政这个隐患。找一个面生的人把张力一家带走,就斩断了日后吕不韦一方追查的线索。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足迹不出本乡本土,眼界狭窄,只要不露出乌家的名号,张力那些苦哈哈的邻舍,谁又能说清他们一家的去向。吕不韦便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人海里哪去捞针。何况十年光阴荏苒,到那时天下恐怕早风云变幻得不知什么模样了。 嬴政,秦始皇?天下第一人?千古第一帝? 没了,全没了。你已经被从历史上抹了去。如果你小子发愤知上进的话,那么将来还不失有成为一个天下第一流皮匠的可能,张政张皮匠! 至于赵姬这个没脚蟹,看来自己应该在赵穆森严的守卫之外,再加上几道暗岗,就不信没有乌家之助,吕不韦麾下犹有昆仑奴、许俊之流的奇人异士,能犯关排闼,劫救出这对落难母子。 手上失却了赵姬和自认为是其亲生儿子嬴政这张王牌,我倒要看看,吕大奸商还耍什么宝。要是他敢玩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我便大造流言,将刀把子递到秦国军方和成峤一系的手中,把他往死里整。 “哈—哈—哈—”愈想愈得意,愈想愈感有趣的杨枫终于遏制不住,纵声大笑。 门外的卫士不知发生何事,推门而入。杨枫一面挥手让他们退下,一面还是忍俊不禁地大笑。 良久,他止住了笑,眼里射出了猛兽攫食前特有的光芒。为什么要坐待秦国内部自起纷争,而不先烧一把火,撩起并扩大吕不韦与阳泉君、秦国军方的矛盾冲突,令秦国因内讧自弱其势。 可有谁又能担此重任? 毛遂!他猛地想起这个名字,心脏禁不住一阵霍霍急跳。怎么就忘了他呢。毛遂的外交手腕之强当真有蔺相如的风采,强项而不失灵活。嘿嘿,要是寻着了他,这项计划便有了实施成功的保证了。 一念及此,杨枫扬声叫道:“来人,凌旅帅回来后让他速来见我,我有要事吩咐。” 第二十七章论道 傍晚时分,杨枫亲诣赵墨行馆,在一些赵墨行者不友好甚至敌视的目光中,与元宗把臂一道进入了大厅。 元宗看起来兴致极高,似乎对杨枫日间的一席话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亟欲与他再作详谈。 分宾主落座后,略作寒喧,元宗便吩咐行者摆上饭食。 饭菜一端上桌案,杨枫的眼睛都直了,两碟菜蔬,一钵黄澄澄的小米饭,一陶罐清水——这,这就是晚餐? 元宗举箸相让,然后盛了碗饭,津津有味地大口大口吃起来。杨枫勉强尝了一口,几乎就要当场吐出来,什么玩意儿,缺油少盐的,简直是白水煮青菜。无奈苦笑道:“元兄,墨门讲节用,但元兄似乎也不必自苦若是吧?” 元宗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道:“小枫,方今之世,多少人求此一餐而不可得啊。” 杨枫微笑道:“元兄自奉极少,这是你的节操,却非待客之道。昔日禽滑釐子事墨翟钜子三年,不敢问欲,墨子犹管酒怀脯,以醮禽子。元兄便以此饭食款待我吗?” 元宗有些惊异地看了看杨枫,放下饭碗,道:“子墨子有言‘其为食也,足以增气充虚、强体适腹而已矣’,又云‘君实欲天下治而恶其乱,当为食饮,不可不节’。” 杨枫面容一整,正色道:“元兄当我是一个贪口腹之欲的人吗?固子墨子有言‘俭节则昌,淫佚则亡’,但反对的是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美食刍豢,蒸炙鱼鳖。不要忘了他还有‘食必长饱,然后求美;衣必长暖,然后求丽;居必长安,然后求乐。为可长,行可久,先质而后文,此圣人之务’的话。” 元宗可不是一般人物,他是墨门当代钜子,有见地、有抱负。而墨家学派自墨子创立后,历经百多年的发展完善,早已形成了自己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和价值观念。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绝不能藏着掖着,就应该放开胸怀,洞见肺腑,慎思明辩,从大道理上折服他。反正也食不下咽,干脆从这个角度切入,开始今晚的谈论吧。 听了杨枫的话,元宗“咦”了一声,大是意外,但显然更增添了谈话的兴趣。 杨枫肃容道:“元兄,我有些话或许会有所触犯,望元兄不要怪我交浅言深。” 元宗眉梢一挑,很认真地说:“小枫,你我虽是初识,却一见如故,你有话请讲。” 杨枫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言语用词,缓缓道:“依我的理解,墨门的思想倾向就是保护民利,即凡事凡物必合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方有其价值,而这一‘利’,便是人民的‘富’与‘利’。为了实现这个‘利’,墨翟钜子提出了兼爱、非攻、尚贤、尚同的思想,‘明乎天下之乱者,生于无政长,是故选天下之贤可者,立以为天子’,敢于提出这种闪耀着民本主义的选贤为天子的想法,是何等独具的气魄啊。” 元宗目中异彩连闪,却并不说话,静待杨枫的下文。 “不过,我认为墨翟钜子的思想有三误。其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这个世上,弱肉强食是绝对免不了的。墨翟钜子认为可用‘兼相爱、交相利’的方法改变它,使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敖贱,诈不欺愚,未免沦于空想,也不符合实际的政治。楚国欲伐宋,墨子行十日十夜至郢,挫败楚国图谋,自我牺牲的博爱精神异常可贵,但对宋国民众而言就真的好吗?战争固然会带来极大的创痛,但作为弱小国的人民,不仅要受本国国君盘剥,小国对大国的供奉也要转嫁到他们头上。”说着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当年晋、楚开弭兵大会,共为霸主,各小国却要备两份贡品向两霸主朝贡,民众负担更重。如果弭兵的结果是这样,我倒认为长痛不如短痛。非攻?最好的防御是进攻,唯有以武止戈,天下大一统,才可能无征战攻伐。象现在般各国纷争,战乱频仍,再恤民生的君王也无法让民众过上好日子。” 元宗居然点了点头,道:“我曾周游列国,观察民情,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是对的。消弭国家之别,将所有人置于一个君主的统治下,才能天下太平,均平财富,再无嫉恨争夺,实现天下之大利。” 杨枫心中一阵兴奋,看来元宗并不是一个言必称“子墨子”,食古不化的人,不然还真不知要如何说动他。当下微笑道:“元兄,你所说的‘均平财富,再无嫉恨争夺’,正是我认为墨翟钜子的第二误。” 这句话元宗却难以接受,面色不豫,摇着头道:“小枫,难道你认为富贵者居广厦、食膏粱,衣锦绣,出必车马,贫者三餐不继,衣不裹体的情况是对的吗?” 杨枫脸上微笑依然,道:“当然不对。但‘不患寡而患不均’这种话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正因财货寡而人民众,才引发争夺。有人,就有阶级;有阶级,就存在贫富。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无法消除贫富差异。即便以国家政权力量,强行摊平贫富,由于社会分工不同,人的贤愚勤惰不一,不出三年五载,势将出现新的贫富差异。墨子云‘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也是行不通的,愿意助人分人是人情,不愿意亦是本分,如何能强求。何况只有存在着竞争,社会才能发展进步。” 元宗皱着眉头道:“如果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就能做得到。” 杨枫哑然失笑道:“这需要多么高的思想境界,元兄做得到,但天下又有几人如元兄般做得到视人如己。故而在上位者不是要做到均贫富,而是要有和富人阶层建立平衡关系的智慧。” 看到元宗不解探寻的目光,杨枫道:“正所谓‘从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耕田之利十倍,珠玉之利百倍。商业的兴盛,使得商人和地主一样,迅速进入富人阶层。但自周立国之初的农耕政道以来,已有农是本富,工商,尤其商是末富的富裕观,如果国家大力抑制打击浮末,可现实生活中又离不了这些浮末——‘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那么只会逼迫这些新兴富人阶层走上畸形发展的道路,象兼并土地守富,腐蚀官员得利,这样对国家政权稳定、经济发展一点好处也没有。均贫富,初衷是为了小民,但最终受到损害的,却也还是小民。” 元宗神色变幻不定,眼里露出了些迷惘。 杨枫轻咳了一声道:“墨翟钜子之误的第三点是,他认为当今‘天下异义’,要‘选择天下贤良、圣知、辩慧之人,立以为天子,使从事乎一同天下之义’,统一价值体系后,再‘置以为三公,与从事乎一同天下之义’,‘里长顺天子政而一同其里之义’,在这基础上,最终实现‘天下治’。” 元宗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诧道:“你,你竟然认为子墨子的这一想法是误?” “从理论上而言,这是何其的完美,甚至远迈时代,令人激赏。但也正因为远迈时代,才无实现的可能。韩国韩非公子著《五蠹》,有‘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絜驾,故人重之’,‘轻辞古之天子,难去今之县令者,薄厚之实异也’之言,昔禹以天下授益,其子启起而争之,灭有扈氏,遂为家天下。而今之世,为争权势,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屡见不鲜。墨翟钜子的政治理想寄望在‘上同而下不比’,建筑的基础是人的道德修养。就好比筑基沙上,略有风浪,即轰然崩塌。” 装作没看见元宗的脸色已变得异常难看,杨枫续道:“墨翟钜子政治设想的最基干元素是里长、乡长,择里之仁人、乡之仁人而立。但如果当真施行这种政治体制,我敢断言,里长、乡长之职必多落于地方豪强恶霸之手。天高皇;;;;;;嗯,天子远,那些潜势力巨大的豪强,是地方上的土;;;;;;土天子,可怕处更甚于洪水猛兽,其所作所为只出于自身权益考虑,哪能指望他们上情下传,下情上达。” 看着元宗捧着头闭上眼睛苦苦思索的样子,杨枫心知这些话对他的思想震动冲击太大了,他还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也不再说话,悠然倒了一碗水,慢慢喝着。心中暗自庆幸,在现代社会时,要不是曾花了整整一个暑假,啃了一套中华书局出版的《新编诸子集成》,今晚哪能这么舌辩滔滔地和元宗从容论道,只怕不过三言两语,就丢盔卸甲,狼狈而逃了。 第二十八章讲武 许久许久,元宗纠结紧锁的浓眉慢慢舒展开,虎目炯炯,沉声道:“小枫,你所说的有些我承认是对的,有些我现在不敢苟同,还要仔细想一想,或许我要到各地再走一走,体察一下。”声音里已经没有了犹疑,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坚定。 杨枫笑道:“‘本’、‘原’、‘用’三表法?” 元宗大笑道:“对,三表法。”叫进侍立厅外的一名行者,道:“李祥,去买些酒肉回来。” 酒肉?杨枫吓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地看着元宗。 元宗笑道:“这些饭菜你又吃不下,腹中空空,谈起来也没劲,我可还等着和你畅谈呢。” 杨枫忍不住一笑,原来元宗并不是只会板着一张忧国忧民的面孔,也有风趣幽默的一面。嗯,这样的元宗,看起来可爱多了。 片刻功夫,那李祥已提着一小瓮酒,捧着两个大蒲包回到厅中,摆到桌上,打了开来,一只烧鸡,一包熟肉。 元宗为杨枫满斟了一碗酒,轻声道:“小枫,其实日间严平死得很冤。” “冤?” 元宗郑重地点了点头,道:“不错。你的刀法走的纯是刚猛一路,重攻轻守,迅捷狠厉,但刀刀使尽,未存余力。人力有时而尽,这种招招强攻一攻到底的攻势绝难持久,如不能在短时间内挫败对手,将主客易势。而我墨门剑法守御天下无双,若是我与你对阵,五十招后即能把握全盘主动,百招内就能以守破攻,迫你弃刀认负。” 杨枫悚然色动,倒抽了一口冷气,想起了当日毛公的话,沮丧地道:“是的,剑道所忌不在直而在促迫,剑发有余味,出有余意,则善之善者也。可惜我还未能领悟到那等境界。” 元宗动容地喃喃将他的话念了几遍,道:“严平的剑法似乎经过改创,在绵密的守势中隐着诡谲的攻击,虽可收到出其不意的攻击之效,却破坏了墨子剑法圆融浑成的守御,故而你的刀能不断楔入他的剑网中。最后你一刀绝杀,正是由于他攻出奇诡的一剑而导致正面露出破绽。嗯?不对。”他身躯一震,猛地顿住,脸色微变,微阖双目,回忆思索着日间两人决斗的场景,右手摹拟比划了几下,凝重地道:“原来如此。严平的这些攻击全部都是针对墨子剑法而设的,如果是我出手,一时不察,只怕也要为他所乘。” 杨枫撇了撇嘴道:“严平利欲熏心,处心积虑地觊觎图谋田襄子钜子手中的钜子令,恐怕对齐墨、楚墨也有所算计。哼,一个墨门钜子,挖空心思地研创针对墨门的剑法,还真是讽刺得很。” 元宗惨然一笑,叹道:“小枫,或许你真的是对的。权势?难道权势就这么诱人,为了权势,本应求天下大利,去天下大害的墨门钜子居然蜕变成这个样子。看来子墨子选贤为天子的想法在今时今日行不通了。”言下甚是萧索落寞。 看着元宗痛苦的模样,杨枫慢慢喝了口酒,缓缓道:“元兄,虽然如此,但可以用察举、征辟、科举的办法简拔人才及贤良方正之士为国效力。这样的官员选拔制度在现时社会起码能保证政治秩序的稳定性,执行政务的可操作性。”接着简要地向元宗解释了这几项制度的施行方法。 其实杨枫心里也颇为矛盾,明知这些选官方式虽在施行之初能激人上进,显示出公平的优越性,但无一例外地到最后都会变质。可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提些远远脱离时代背景的现代民主制度,那岂不是比墨子的想法更不切实际。 元宗听得目中亮彩连闪,待他说完,沉吟了一会,道:“小枫,你仔细听着,下面我就把墨子剑法的守御之道、定静心法传授与你。” 杨枫一愕,道:“元兄,我非墨者,怎能习学墨子剑法?” 元宗笑道:“小枫,你错了。墨子剑法并非自珍的秘技,我将胸中所学,倾囊相授,是因为你也是一个致力于天下大利的人。而墨子剑法的守御之道,正可补你现在武学上的不足,对你大有裨益。” 杨枫心中激荡,默默地看着元宗,真诚地道谢道:“元兄,多谢了。” 元宗笑笑,毫无隐瞒地把墨子剑法的精要、攻防之道娓娓道出,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一个多时辰, 杨枫听得如醉如痴,这是与毛公剑法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最高明的剑术,某种意义上又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如果能将这两种剑法融合,那所成将会是何等的超卓。一念及此,杨枫的心不禁“砰砰”直跳。 忽然,他忆起了钜子令之秘,想了想道:“元兄,可否借钜子令一观?” 元宗毫不迟疑地从怀里掏出一方黄铜,递与杨枫。 杨枫接过入手冰寒的钜子令,笑道:“元兄,你尚不知这方令牌的奥秘吧?” “奥秘?”元宗茫然地摇了摇头。 杨枫叫过厅外的李祥,让他取来一把小镊子,夹住“墨”字两个圆点,用力扯起,按顺、逆时针方向旋开两小圆柱,将钜子令分为上下两半,露出其中的一卷小帛卷。 元宗目瞪口呆地看着,取出小帛卷,就桌案上摊开,骇然惊叫出声:“‘墨氏兵法’、‘墨氏剑法补遗三大杀招’。”抬起头惑然看着杨枫,疑道:“小枫,你,你怎知晓钜子令之秘?” 杨枫早想好说辞,面不改色地扯着弥天大谎道:“元兄,先师当年与孟胜钜子作忘年交,交称莫逆,无意间知晓钜子令中空藏物之秘。并听闻孟胜钜子言道,墨翟钜子晚年曾创出与墨子剑法大相径庭的以攻为主的三大杀招,剑招便置于钜子令中。适才元兄为我讲解墨子剑法精要,却未提到杀手三招。我想,元兄岂是藏私之人,定是不曾发现钜子令的秘密,故而依照先师昔日对我闲谈时所言,姑且一试,果然解开钜子令之秘。” 元宗仍有疑窦,道:“奇怪,此秘只怕先师也未曾知晓。” “当日孟胜钜子为阳城君守城,罹难前遣弟子送钜子令至宋国与令师田襄子钜子,想必是兵乱中未及说清,唉,真实情形,已永不可知了。” 元宗点头同意道:“想来如此。”裂下上半截帛卷,递与杨枫道:“小枫,你深通兵法,这份‘墨氏兵法’你先研究一下,剑法我先研习后再交付与你。” 杨枫也不推辞,接过兵法,粗粗一看,不由得大喜过望。他在现代社会研读过《新编诸子集成》中的《墨子城守各篇简注》,当时即对其中的爵穴炬(类探照灯)、铁钩距、创甲(类御弹衣)、藉幕(索网)等设备叹赏不已,深深惊诧于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就能创造出如此先进的防御技术。现在看来,这份“墨氏兵法”所载更为完备,更为精妙。嘿嘿!有此兵法在手,自己何啻如虎添翼! 注:“本”、“原”、“用”三表法,即墨家的逻辑学。大概意思是:“本”是上考历史;“原”是下考百姓耳目所闻所见;“用”是考察政令的实效,是否对国家民众有利。 第二十九章夜袭 (还是晕忽忽的,先上传一章,聊以塞责,抱歉!) 把酒畅谈,不知不觉中,竟已过了亥时。 婉拒了元宗的挽留,心情舒畅的杨枫步履轻快地返回住所。蓦的,心中一凛,警兆突生,一种对危险的敏感令他猝然停住了脚步。身后的两名卫士皆是锋镝骑伍长,多年与匈奴作战在生死间磨砺出的经验使他们几乎同时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立刻作出了反应,各向侧后方退开两步,右手按上了刀柄,左首那人探手入怀,取出一枚小物件置于口中。 天无纤云,月色清朗,街上阒无人影。 此地距住处仅隔了两条街,却隐伏着无尽的危机,空气里似乎也弥漫着浓烈的杀气。 杨枫背脊微弓,长刀移至最适宜出手的位置,脸上是惊人的冷静,缓缓向后退去,一步,两步;;;;;; 剧变骤生,徒然间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街道两侧的暗影里射出十多条黑影,一时间前面、两侧黑幢幢的尽是晃动的人影。因了三人的及时警觉,先机已失,天罗地网般的包围圈未能形成,伏击仓促发动了。 来势如电,逼人的寒光迎面拂来,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已高悬在杨枫头上。 “锵!”长刀出鞘,早已蓄势待发的杨枫象一头猎豹弹射而出,电光流火般切入当先扑来的黑影怀中,一大蓬血雾蒙蒙散开,那人长剑飞抛而出,栽倒在地,痛苦地挣扎号叫。 杨枫的身形毫无迟滞,大旋身刀发风雷动,直贯入人丛中,熠熠刀光左右分张,错开三柄长剑,“铮——铮——”金铁交鸣的暴响声中,又荡开了两支攒刺后背的利剑,须臾间已脱出了围攻。返身,出刀,如雪苍白的快刀凌厉无匹地破空而至,惨嚎声再度传出,黑影又倒了一个。 “瞿——”一声尖锐高亢的啸鸣划破了沉沉静夜,这是锋镝骑军中用于联络报警的竹哨,声音可传至三五里地。 告警声发出了! 四、五个人急蹿而上,拦开围住了两名卫士,另外十余人散开迫近,力图圈围住杨枫,绵密的剑网凌厉地罩住了他。杨枫身影飘忽,刀光飞腾,却抢先发起暴烈的攻击。 人刀合一,以命搏命,电闪霆击,快、狠二诀发挥得淋漓尽致。在并不甚宽敞的街上搏杀,正是鼠斗于窟,力大者胜,每一个瞬间都生死交关。 “杀!”一声沉叱,一道剑影流星般一闪即至,几乎就在同时,身后寒凛的剑气也已及体。 杨枫倏的向前仆倒,向下盘切入,两柄长剑自背上交错而过。借着淡淡的星月之光,他的目光扫处,咦,赤脚?杨枫微微一震,手上却毫无迟滞,随着飞掠而过的快刀,哀嚎声惊天动地,迎面那人的两截小腿齐膝而断,象被斫下的两段木头留在原地,身躯在继续飞进的半途重重摔在地上,断腿处鲜血喷涌,浓烈的血腥气让人作呕。 翻滚,腾跃,飞掠,旋绕,人影分合,淡淡的刀光流泻,迸发出惨烈的杀气,鲜血幻化作漫天花雨。激射的剑影紧迫追逐着杨枫矫捷如豹的身形,屡屡看似得手,却总徒劳地以毫厘之差失之交臂。 人群愈形散乱,甚至相互碰撞,没有人跟得上他疾风般的节奏,配合进击无法形成,混乱中情势更加不可收拾,精心布置的夜袭,眼见得已无成功之望。 一声厉喝,长刀凶狠地破入一个黑影的胸腹,未待那名锋镝骑卫士抽刀,自旁飞来的一剑已将他小臂剁下。卫士“吭”的闷哼一声,猱身左手在靴筒里一探,脚一蹬,剑鱼般直射那黑影,于是,就在长剑自他肋下透背而出之际,他左手的短匕也深深扎进黑影的胸口,胸骨的碎裂声清晰可闻。“砰”,两个人连在一起滚倒在地。 另一名卫士怒吼着扑上,以左臂挨了一剑为代价,一刀连肩带胸劈翻一个黑影。另一支长剑却带着劲厉的风声,自侧后疾刺他的背肋。避无可避的卫士咬牙双手抡刀,拧身猛斫。 两败俱伤之局已成。 “铮—”火星四溅,暴烈的刀剑撞击声骤然响起,杨枫一闪即至,长刀疾扫,利剑翻滚着远远飞开。手臂酸麻的黑影尚未缓过劲,卫士猛烈无俦的一刀飞劈而过,人头在狂悍的刀劲下飞出丈许远,脖腔中的鲜血喷起老高。 卫士奋勇地挥刀刚要扑入人丛,一支胳膊在他胯边一推,他打个趔趄,踉跄着跌开几步,杨枫的沉喝声入耳,“靠着墙,用连弩!” 卫士脑子一清,肩膀用力朝近旁的一扇木门撞去,断木碎屑纷飞中,他已大叫着滚入一座小小院落中。 一个黑影衔尾急追,连连挥剑砍劈,“咔”机簧轻响,黑影如遭雷殛,身形一滞,僵直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 卫士翻身而起,半跪于地,机簧声再起,一个正待欺近杨枫的黑影应声倒地。 远远的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响,在火把明灭的光线下,幽亮的刀刃反光隐约可见。 一名似是带头的黑影急促地低喝道:“走!” 残余的四、五个黑影忙忙脱离战圈,匆匆转身遁走。 杨枫渊停岳峙地傲然卓立街心,右手长刀斜斜指地,冷然看着仓皇而走的黑影。 眼前似乎一花,一道瘦长的身影鬼魅幻形般地出现在长街上,手一拂,长剑的煜煜光华象来自冥冥天外的惊电暴射,剑气劲烈得居然带着隐隐殷雷般的异啸。身形渺若苍烟,剑势迅如雷霆,飘逸如仙中充盈着无可言喻的沉雄凝重感,形成了一种极度的反差。 剑光漫天彻地,排山倒海的气势沛然莫之可御,连远在十数步外的杨枫都感到无边的压力及体。 并没有金铁交鸣声传出,淡淡光影倏忽隐没,疾闪的人影幻现,挥了挥手,转入一条小巷中。五个黑影全倒了,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挣命,每个人的喉头,都是一个“突突”冒着血泡的大洞。 毛公出手了!一瞬间,杨枫心神俱醉,泛起了一种惊艳的感觉。原以为自己已跻身高手之列,现下看来,仅仅只得毛公剑法之形,尚未能深入体悟其神,更遑论得其髓了。 凌真飞步赶到他的身边,急急问道:“师帅,没事吧?” 杨枫眼中闪过一道寒芒,作了个手势,低声冷酷地道:“不留活口。” 几声短促的惨叫后,再无声息。 凌真举着火把前后略一检视,骇然指着尸体的赤脚道:“师帅;;;;;;” 杨枫抬手止住,“不是墨门。巡军应该快到了。我先走一步,你和他们周旋一下,就说我遇袭身受重伤。详细情形回去再说。记住,不要让他们搬走尸体。”又点手招过一名卫士,低声道:“你速去赵墨行馆,通知元宗钜子,有人假借赵墨行者名义,伏击行刺于我,让他留心应变。还有,请元钜子立刻招齐赵墨徒众,万勿让人落单外出。”旋即又道:“多去几个人,一定把信带到。” 既然因了毛公的出手,得已尽歼伏击者,那么不妨因势利导,借机诈伤,脱出漩涡中心。 第三十章诈伤 (完了,持续低烧不退,剧咳。看来要等病完全好了再继续更新了。) 带着几名卫士,杨枫快步回到住处。 毛公、薛公所住的两间小屋黑漆漆的,寂无声息。杨枫不敢惊扰了二老,静静地在屋前站了会儿,怀着感佩的心情回自己的院落。 等了片刻,凌真匆匆赶了回来,道:“师帅,适才得到警报后,我已着人到李将军府中通知展浪,让他立刻带人赶来,想必他们也快到了。” 杨枫点了点头,道:“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凌真笑道:“师帅您刚走,巡兵就到了,竟然是副将赵明雄亲自领兵。我按师帅的吩咐告诉他们您遇伏身受重伤,两卫士一死一伤,着他们彻查凶嫌。赵明雄要带走那十八具尸首,被我拦住了。我说有人假借墨门行刺师帅,师帅临昏厥前嘱咐,这些尸体即是嫁祸的铁证,若有人意图带走,即有欲毁尸灭迹之嫌。赵明雄气得脸色铁青,却只得悻悻而去。现下我把人手全留下看守尸体了。” 赵明雄?记得他好象也是赵穆的爪牙,而且还是一着不为人所知的暗棋,居然用在这个时候,高,果然是高。杨枫刚要说话,一阵杂踏的脚步声响,满头大汗的展浪提着刀冲了进来,一进门就叫:“师帅!师帅!” 杨枫微笑着道:“展浪,没事了。来,一起坐下商谈。” 凌真皱着眉头道:“师帅,你怎能断定此事是有人嫁祸墨门?” 杨枫冷冷一笑道:“原因有二。其一,墨门中人,凛遵钜子之命,绝不敢有违。元宗既已全面接掌赵墨,他又与我一见如故,今晚我们更是言谈甚欢,那么岂会有墨者伏击于我?” “如是严平的心腹死士呢?” 杨枫道:“这就是第二点原因了。如果伏击的是严平的心腹死士,那些人一定早置生死于度外,只要能杀死我,决不惮于陪上自己的命。但在厮杀中,他们进退趋避,攻防有度,并无以命相搏的勇气。故而我敢断言非墨门所为。我所以不留活口,就是怕他们攀咬。”说着,他唇边孕出一抹微笑,“而且,我还能确定此次行动具体安排布置的人,定然不谙武技,欲盖弥彰,一个天才的白痴。” 看到展浪、凌真一头雾水的样子,杨枫笑着解释道:“要嫁祸墨门,只需得手后大叫两声为严钜子复仇就够了,何需让伏击的杀手假扮墨门的装束。一个剑手,骤然赤脚相搏,一身技艺必打了三两分折扣,何况这几日虽天气晴好,却仍是夜寒料峭,墨门中人是久已习惯了,那帮刺客怎受得了。也幸得如此,否则我至少得带点伤了。” 凌真反应极快,色变道:“一定是赵穆干的。果然好一条一计害二贤的毒计。如若他们得手,只需留下一名卫士活口,将死伤者尽数带走,再随意掳杀几个墨门徒众,便能轻易做成墨门伏击的铁案。元宗初来乍到,在邯郸毫无根基,又怎能躲过赵穆的毒手。照情形,那队巡兵应是安排好去善后的,难道,难道赵明雄也是;;;;;;” 杨枫瞟了他一眼,冷森地道:“凌真,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这事用不着管它。自明日起,你还是全力寻找毛遂的下落。展浪,明日你便去寻乐乘,着他追寻凶手,不妨把事情闹大一点。邯郸现在暗流汹涌,我这一遇伏诈伤,表面成了中心人物,实则正好跳出事外,冷眼旁观各方势力尽情地表演。” 第二日,继杨枫当街斩杀赵墨钜子严平后,又一条消息震动了整个邯郸城——客卿杨枫暗夜遇刺,身受重伤,生死未卜。一时间,杨枫成了街谈巷议的中心人物。 已然得到讯息的元宗清晨便入宫求见孝成王,以墨门三百人众一个未少,陈尸街上的尸体迄今无人识得是何人为由,力证伏击非墨门中人所为。接着,直趋城守乐乘处,施加压力让他尽快彻查出究系何人假借墨门名义行刺。紧接着孝成王也对乐乘下了谕旨,只急得身处各方压力下的乐乘叫苦连天,拍着桌案把负责城防的各将领痛骂得狗血淋头,红着眼睛下了死命令。 而自一大早起,便有怀着不同用心和目的的人络绎不绝地前来杨枫处探伤。 杨枫早作好了各项准备。室中生着火炉,两个炉子上熬着药,令满室氤氲着浓郁扑鼻的药气。身上盖着几床棉被,被中塞进几个热水袋,只憋得自己满脸涨得通红,看起来倒象受重伤引发的高烧反应。在室内这种高温下,硬忍着不喝一口水,渴得自己喉咙生烟,料想不过半天功夫定可嘴唇干裂,外人一看正是大量失血的模样。身上缠满绷带,连两手手腕都裹上了,而且还在绷带里淋洒上些鸡血,血迹隐隐渗透出来,看着就瘆人。一有人来,他不是双目紧阖,嘴里发出若有若无的呻吟,就是双目无神地翻着一对死鱼眼,似乎一口气随时都有可能接上不来。身边的卫士更是不厌其烦的一次次渲染着他身中十数剑,血淋淋的惨重伤势。那家伙表演天赋过人,每每说得声泪俱下,痛不欲生,感染得探伤者或真或假也跟着唏嘘不已。 其实躺在被窝里的杨枫心里也是叫苦不迭,这一番做作把他给憋惨了。燥热,那种大冬天里的燥热令他几欲发狂,好几次他几乎就要跳出来,狂灌上一大桶水,浇熄自外而内那股熊熊烈火。可只能硬捱着,不多时候,简直不用装也是一副死气活样了。 正在数着“一只羊、两只羊”苦熬,门外卫士的声音传入,“乌大少请。”话音未落,乌应元铁青着脸,急匆匆地带着陶方大步进入房中。一眼见到杨枫“惨不忍睹”的样子,心里一凉,疾步来到床前,正待开口,杨枫倏地睁开眼睛,俏皮地朝他睒了睒眼。 乌应元一愣,瞧见四下并无外人的杨枫已将一小团布帛塞进他的手里。乌应元心中大定,假惺惺地探问了几句伤势,又说了几句套话,拱手告辞。 刚要出门,一阵香风,几乎和迎面来人撞上,乌应元退开一步,不由得大是错愕,一脸惶急的郭秀儿提着裙摆,快步跑进房中。乌应元眉峰紧锁,意味深长地向房内扫了一眼,一跺脚,带着陶方大踏步去了。 第三十一章探伤 (终于从医院凯旋荣归了,恢复更新!) 杨枫刚吐出一口长气,闭上眼睛,一阵淡雅的幽香入鼻,他心中一颤,睁眼一看,双目略见红肿的郭秀儿正惶急地站在床前,见到他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悲悯哀伤的神情显而易见。 杨枫心里萦着一股柔情,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流传遍了全身,眼睛也有些儿湿润了,急忙道:“秀儿,没事的,没事的,不过一点点小伤罢了。”一开口,自己都吓了一跳,喉咙早干渴得要冒烟,声音沙哑得走了调,几乎已经达到了以假乱真的效果。 郭秀儿满面泪痕,哽咽着颤声道:“杨大哥,还说没事,都伤成这样子了,快别说话,好好歇着。” 一边的卫士苦着脸又鼓动如簧巧舌,开始大肆渲染,被杨枫狠狠一瞪,恼火地挥了挥手,吓得把底下的话咽了回去,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去。 郭秀儿心情紧张地站在床头,听着她轻轻的抽噎声,杨枫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清了一下嗓子,轻声道:“傻丫头,真的没事,过几天我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郭秀儿眼中泪光闪闪,回身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几包东西,放在案几上,低声温柔地道:“杨大哥,这是一些伤药和补品,过两天我再送些过来。” 杨枫心头一热,轻轻拍了拍郭秀儿的手,郭秀儿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羞赧地一低头,不由惊叫出声:“呀,怎么连手都伤成这样?” 杨枫无奈地苦笑,门一响,又是一阵幽香,一道轻俏的人影闪了进来,“杨枫,你怎么样了?今天上街,我才听说你遇伏受伤的事,这便赶了过来;;;;;;咦,你怎么在这里?”乌廷芳一进屋,见到站在床前,绵绵切切看着杨枫的郭秀儿,不禁一怔。 郭秀儿一扭头,正迎上乌廷芳不友好的复杂目光,两颊没来由地一红,瞪了乌廷芳一眼,回首凝视了杨枫一会,轻轻道:“杨大哥,我先走了,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乌家与郭家历来勾心斗角,甚至相互算计拆台,两家的女儿见面,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声气。何况两人还各怀了一腔不便说出口的心事,也更有了敌意。 置身于两个含有敌意的女孩子中间,杨枫大感头疼,实在不好置喙,同时心中一凛,他算计极精,却百密一疏,偏偏漏算了郭秀儿、乌廷芳的反应,如今这两大豪门的天之骄女同时出现探伤,落在有心人眼中,将会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他暗暗懊丧,一时却也无计可施。 乌廷芳醋味十足地盯着郭秀儿,直至那苗条秀美的的身影远去不见,轻哼了一声,象一朵白云飘到杨枫床前,撇了撇嘴,便要出言挑剔,却为杨枫的伤势吓了一跳,娇躯一震,立刻把郭秀儿的事抛在脑后,弯卷的长睫毛抖动着,眼睛朦胧了,盈盈的泪珠儿簌簌滚落,呜咽着道:“你竟然伤得这么重,爷爷那儿有上好的伤药,我这就回去向他老人家讨些儿来;;;;;;” 杨枫一惊,要是乌廷芳、郭秀儿频频在他这儿出入,他的一番做作只怕会收到适得其反的效果,必须尽快挽救疏漏。当下“孱弱”地一笑道:“适才乌大少来过了,也送来了伤药,我不过是些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并没有伤筋动骨,过些时日就能痊愈了。”又叮嘱道:“乌小姐,我住的这地方鱼龙混杂,近日邯郸城中并不太平,变乱频生,你还是要小心些,不要随意乱走,以免发生什么变故。” 乌廷芳含着眼泪点头答应,静静的乖巧地在一旁陪着他坐了一会,却又温存地道:“今天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杨枫闻言气结,一抬头,看见那一双盈满泪水的明眸,心中一软,轻叹一声,不再说话。其实乌廷芳的事并不难解决,只需和乌应元通个气,让乌大少拘住他的宝贝女儿即可。麻烦的倒还是郭秀儿,直到今日,他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和郭纵进行一次深入的接触,把握不住郭纵的心思和态度,对这老狐狸的打算心中无底。实在是烦人! 忧心忡忡的郭秀儿坐着马车刚回到郭府,正焦躁地在府门口翘首以待的管家高帛匆匆迎上,恭谨地道:“小姐,您可回来了,老爷在大厅等着您呢,让您一回来马上去见他。” 郭秀儿有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高帛局促地搓了搓手,跟上一步,吭吭吃吃地低声道:“小姐,你可要小心些,老爷脸色不大好,似乎,似乎很是生气。” 郭秀儿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由得有些打鼓。来到正厅前,高帛抢前几步,行礼禀道:“老爷,小姐回来了。” 郭纵沉着脸挥了挥手,高帛赶紧垂着手退出了厅堂。 郭秀儿一进入大厅,便感到气氛不对,偌大的厅中静悄悄的,并无一个下人仆妇伺候着,只有安然如素的商奇坐在下首陪着脸色冷峻的郭纵。郭秀儿近前裣衽一礼,“爹,您找我?” 郭纵皱着眉道:“你到哪去了?” 郭秀儿怯怯地道:“我听说杨公子昨晚遇伏受伤,所以,我前去;;;;;;” “胡闹!”郭纵恼怒地打断了郭秀儿,“杨枫受伤,今早我已遣高帛前去探视,尽到了人情。你是我的女儿,郭府的千金大小姐,怎能如此不顾身份,抛头露面地去探望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此事传了出去,别人将如何看待你,如何看待我郭家?邯郸城中有哪家的小姐象你这样胡闹。” 郭秀儿低着头,嗫嚅道:“乌;;;;;;乌廷芳也去了。” “嗬?”郭纵面色一凝,两眼微眯,闪过一道亮光,讶异地和商奇对视了一眼,沉吟了一会,温言道:“秀儿,你先回房歇息,邯郸现在很乱,今后没我的同意,你不要乱跑,回去吧。” 看着郭秀儿红着眼眶委委屈屈地走了,郭纵冷哼一声,重重地把手上的茶杯顿在桌上,阴恻恻的目光转向一边一直静静不语的商奇,“你看怎么样?” 商奇漾出一丝微笑,道:“郭爷,什么怎么样?” 郭纵不快地皱了皱眉,“杨枫!” 第三十二章暗流 商奇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缓缓道:“很好,他是这两日来邯郸乱局中最大的赢家。” 郭纵“哦”了一声,略侧过身子,“仔细讲讲。” 商奇眼中闪现出亮彩,看了看郭纵。这是一个城府极深,机谋百出的人,明时势知兴衰,所作所行有时并不一致,甚至自相矛盾,一切都只围绕一个宗旨——郭家的利益,只有最贴心的心腹才能揣摩到他的心思用意。而商奇,正是他的这样一个心腹,此刻深深明白郭纵的用心所在。 收起了嘴角的浅笑,商奇有条不紊地道:“郭爷你请想,严平和赵穆原是走得颇近的,虽非赵穆私人,共荣共损之局却已形成。杨枫当街斩杀严平,助元宗接掌赵墨,又廷争折了赵穆的威风,使元宗亦登上客卿之位。此消彼长,则杨枫与元宗连成一系,相当于杨枫掌握了三百赵墨死士。表面看来,杨枫开罪了赵穆,得不偿失,实则不过是双方正式撕破了脸,使两人原本就存在的矛盾冲突凸显出来罢了。” 郭纵手指轻轻叩了叩桌案,道:“嗯,但杨枫却几乎陪上自己的一条命。” “不!”商奇摇了摇头,“郭爷错了。杨枫受伤或许有之,但必不重,更遑论奄奄待毙了。据锋镝骑传出的消息是十八名刺客尽数毙命,这就意味着,伏击夜战的详细情形只有杨枫一方的人知晓了。我们的眼线回报,刺客仅两人丧生连弩之下,余者皆是刀剑所伤。倘杨枫受创极重,那么救援之人必隔远即用弩箭,以期尽快解决围攻的刺客,但情况显非如此。最奇怪的是,居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灭口。灭口的原因不外有二,其一是已明了行刺的指使者,却故意自行斩断追查的线索,当然也有可能为了防止刺客攀咬,其二便是为了掩盖夜袭的经过。同时,锋镝骑将十八具尸首尽行扣下,直至今早验尸,彻底消除了墨门的嫌疑。能在瞬息间做出如此缜密布局的只有杨枫,难于想像一个重伤垂危的人尚有余力做出这样的安排。再者,杨枫那帮虎狼手下过于安静了,不过向乐乘施加了些压力,如果真的有事,恐怕早掀起滔天巨浪了。” 如若杨枫亲耳闻得商奇的一番剖析,必定悚然色变,对这郭府智囊大起惊惕之心。 郭纵的脸色渐形凝重,道:“商先生,你认为杨枫故意诈伤的目的是什么?” 商奇有些郁闷地皱着眉摇头道:“我猜不透他的下一步棋。但作为对手,这是一个极可怕的人,行事低调,处处谋定而后动,一发必牵动全局。赴李牧处两年,朝中何曾有人闻得杨枫之名,可代郡一战,名震列国。李牧公忠耿介,绝不会掩人之长,杨枫那两年的籍籍无名定是出自他自己之意。才高而甘于寂寞,年纪又如此之轻,可见其人胸襟。羁留邯郸一个多月,混迹市井,毫无作为,一旦出手,即当街斩杀赵墨钜子严平,绝不留情。可惊,可怖!我只能肯定,以他思虑的精细周详,就在诈伤期间,很快又会有一次大的行动。” “要不要让人盯紧他?” “千万不要。”商奇转为平静道,“郭爷,锋镝骑斥侯的声名岂是虚致,天知道他暗中还布置有多少人手。从他当日过府拜见郭爷的情形看,他对郭家还是颇有亲近之意的。我们目前只宜静观其变,不要轻易惹祸上身,如若让他误认为我们暗地对他有所图谋,岂不平白树一强敌。现下郭爷要特别留意的,是乌家对他的态度。” “乌家?”郭纵的眼中闪着冷森的寒光。 “若我所料不差,乌应元应是在使美人计。乌老头孜孜以求与赵王联姻,乌应元对此却并不热衷,看来他是看上了杨枫。如果,杨枫与乌家结亲,整个邯郸的格局形势又将一变。” 郭纵眼里冷电四射,“商先生,乌家先祖乃秦国贵胄的证据搜集得怎么样了?” 商奇微微一笑,道:“郭爷,此事现在可暂时搁置。从种种迹象看,赵穆似乎正在针对乌家,赵穆的行动,背后一定有孝成王的支持,我们用不着再插上一手。最主要的是,杨枫与乌家关系颇为暧昧,我们没有必要介入其中。” 郭纵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商奇道:“先生是不是对杨枫太过高估了?” 商奇笑笑,又呷了口茶道:“绝非过誉。杨枫的心机才干不必说了,真正要注意的是他对军方的潜在影响力。我大赵民风剽悍,多慷慨悲歌士,尤以代郡一带为甚,军中最重英雄。廉颇、李牧堪称赵军军神,两人都极力推重杨枫。而杨枫的千里奔袭单于庭,神话般的完胜,一举奠定了他在军中的地位,特别在代兵的心目中,只怕他的地位仅次于李牧。虽则他此刻无权无兵,但那种潜在的影响实在不容忽视。” 犹豫了一下,商奇看了郭纵一眼道:“郭爷,小姐好象对杨枫颇有好感,郭爷可曾想过,抢在乌家之前,与杨枫结为姻亲?” 郭纵没有作声,捻着胡须沉吟了好一会,深吸了口气,很认真地说:“商奇,你跟了我也有了二十年,郭家大小事务你都清楚,便是我的心意也瞒不了你。对于赵国,说实话,我已经不抱有希望了,韩国,只是秦国嘴边的一块肉,魏国,同样时时处在暴秦铁蹄威胁下。我如今举棋不定的,是投楚还是奔齐。想我郭家财雄势大,又世代冶铁为业,是争雄的各国亟需的豪门家族。无论到齐楚哪一国,都减不了郭家超拔的地位。” 他蓦的停住,注视着厅侧一盆玲珑透漏、嶙峋峭劲的假山盆景,商奇也只静静听着,并不插话,厅中一时寂然无声。 良久,郭纵又缓缓道:“只是,我还有一个考虑,要通过联姻使郭家的地位更上一层。若投楚,便与春申君结亲,如奔齐,则和安平君联姻。这是一个双赢之局,对郭家日后的发展大有好处。” 商奇长跪而起,变色急道:“郭爷三思,此事万不可为!” 郭纵一愣,诧异地看着这个平素总是淡漠自矜,对任何事都毫不动容的心腹手下。 商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坐回席位,道:“郭爷,投楚奔齐尚可说,联姻则万万不可。田单出身市掾,黄歇是四公子中唯一不是出身王室贵胄的。齐赖田单而复国,黄歇上书阻秦昭王加兵于楚,设计归太子完,皆功盖一代,以寒门出身执掌齐楚朝政垂二十载,其势可谓盛极矣。然权压君上,功高震主,主疑而朝忌,树敌众多。齐襄王对田单疑忌从未稍减,当日欲加罪田单,田单科头跣足肉袒请罪,非貂勃进谏之力,田单尸骨早寒。黄歇救赵无功,楚考烈王叹道‘寡人恨不得信陵君为将,岂忧秦人!’以此日疏黄歇。这两人看似势焰滔天,实则身处激流漩涡中,暗礁险滩不断,一旦势败,便是身死族灭之局。田单还稍加忌惮,黄歇老迈颟顸,已无当年的睿智英发,却威风张扬不知自忌。而且田单之子田邦庸碌无能,黄歇的几个儿子横行无忌,皆非成大事之辈。可以预见,此二人定然惨淡收场,郭家非但不能卷入,更是要避之唯恐不及。若必欲联姻,须择能继此二人而起的新贵,只是目前形势混沌,难以看清。郭爷,这一步迈出,攸关郭家日后兴衰存亡,要慎之又慎啊!” 郭纵脸色阴晴不定,探出手去取茶盏,指尖却微微有些发抖,显然商奇的话对他震动极大。 第三十三章推诚(一) 黄昏时分,杨枫从床上起来,换由一名卫士躲入被窝,侧身向里,蒙头大睡,以应付还可能到来探访之人。 杨枫本人则换上一身下人的粗布短衣打扮,加粗了眉毛,粘上两撇胡子,脸上淡淡涂抹上一层黄颜料,垫高肩膀,微弓起背脊。昏暗的光线下乍一看,活脱脱成了一个枯黄脸色的佝偻中年汉子。 从一扇偏门闪入薛公酒肆中,怀中抱一小瓮酒,故意装出醉步歪斜的模样,杨枫堂而皇之地出了酒肆大门。在纡曲的巷道里兜兜转转,确定没人留意跟踪后,杨枫兜了个圈子,大步流星地进入西大街,直趋邯郸城中小有名气的永年酒肆。 永年酒肆是一家中高档的酒肆,出入的都是一些有点身份地位的酒客。酒肆装潢雅致,菜肴点心颇为精美,只是酒却逊色普通多了,不大令人满意。 杨枫日间塞与乌应元一团布帛,提出当晚要与其会面一晤,地点由乌应元确定,只需让陶方在永年酒肆中等候,他届时自会赶往相会,再由陶方引领会面。 远远看见了永年酒肆,杨枫加快了脚步,抱着酒瓮奔入酒肆中,游目四顾,一眼见到陶方正坐在一个靠窗的僻静座头自斟自饮。 杨枫做出气喘吁吁的样子,来到陶方面前,恭恭敬敬地将酒瓮放在桌上,哑着嗓子,哈腰道:“陶公,您要的酒小的买来了。” 正心不在焉呷着酒,眼睛有意无意总瞟向酒肆门口的陶方闻言猛地一愕,杨枫已压低声音道:“陶兄,是我。” 陶方反应倒也快,一拍桌子,斥道:“怎么回事,这么久才买来。我都已经吃饱了。走,回去了。”丢下几枚钱币,起身向外便走。“是,是”杨枫垂手哈腰答应,抱起酒瓮,亦步亦趋地跟着陶方出了酒肆。 转过两条街,陶方悠悠然晃进了一家青楼。 一进门,几个伙计笑嘻嘻地迎上前,殷勤巴结地躬腰迎接请安。陶方笑着扔出几个钱币,一路往里行去。杨枫低眉顺眼,默默跟在后面,没人理会他,他也不敢四下张望。 “呦,陶爷,你可好久没来了,今个儿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的?快请,快请。”老鸨领着几名花枝招展的姑娘出迎,衣香鬓影,莺声燕语,脂粉香气扑鼻。陶方打着哈哈,占着便宜,随意应对着。 “陶兄,这几日我正想寻你呢,我要拜托你这行家买几匹好马。”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泛着油光,一身绫罗绣锦衣裳的大胖子从里面走出招呼着,一副老熟人的口吻。 “李老板,好说好说,这点忙兄弟还是帮得上的。”陶方笑着拱手。 那李老板挥挥手,对老鸨道:“你们先下去,我和陶兄谈点买卖,待会儿摆桌上等宴席,让许姬、翠翠来陪陶兄。”转向陶方道:“陶兄,请,请,到藏春阁去。”说着,一摇三晃地在前引路。 穿长廊,过朱阁绣户,踏上一条九曲长桥,走向一座水榭,陶方见四下无人,低声道:“杨公子,这家青楼幕后老板便是乌家,李胖子也是大少的心腹,今晚大少选在这儿与公子会晤。” 杨枫点了点头,暗暗赞叹,豪门就是豪门,百足之虫,触角深广,势力盘根错节,明里暗里的各种眼线布置果然非同小可,象今晚就能毫无破绽地引领自己与乌应元会面。 进入水榭,李胖子走到墙边拨弄了一下,现出了一道暗门,李胖子道:“杨公子,请。待会你要回去时,只需拉拉那根绳子,我自会来遣走歌姬,让陶方引领你出去。” 杨枫一拱手,低头钻入暗门中,步下十几级台阶,眼前灯烛通明,乌应元魁伟的身躯正坐在一张短几后。杨枫轻轻把一直抱着的酒瓮放在几上,在乌应元对面坐下。 乌应元虎目炯炯,沉声道:“小枫,你该知我乌家与郭家势同水火,绝难共存吧?” 乌应元就是乌应元,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既然如此,那就摊牌,开诚布公地谈! 面对乌应元咄咄逼人的目光和语气,杨枫深吸了口气,道:“岳父,我有两件事不明,希望岳父不要有所隐瞒。” “岳父”,这个杨枫从未对乌应元用过的称谓令乌应元脸色大霁,点头道:“小枫,有话请讲。” 杨枫理了理思路,道:“岳父是否有举家入秦的打算,并且通过吕不韦实施这一战略转移?” 乌应元双目猛地睁大,但还是很痛快地道:“不错。我乌家为大赵尽心竭力,哪一次对外作战不是乌家提供好马良骥。这些年来,乌家多少次捐献军费。邯郸围城,乌家出动六千多家丁私兵襄助守城,战死者近四千人,连抚恤费用亦没要国库一分一毫。但赵国是怎么对待乌家的,猜疑,忌恨,暗算,甚至罗织罪名想把乌家连根拔起,我乌家不走,难道坐等灭族吗?”说到最后,须发戟张,语气已是异常的愤懑。 杨枫拍开酒瓮的泥封,以瓮就口,喝了一大口酒,道:“孝成王多疑昏庸、刻薄寡恩,但投秦,不过是离狼窝而入虎穴。吕不韦何许人,狼子野心,商人谋利,其人谋国图利,先献宠姬与子楚,又破家助子楚归秦立储,人云将本求利,此人所图之大思之令人心惊。如乌家通过吕不韦入秦,必成为其加大自身权势之筹码。乌家,向来只为了维护家族利益,并无当权之望,势不会立身朝堂之上,吕不韦却会以乌家代言人自居,把乌家绑在他的战车上。如此一来,乌家将无端卷入吕不韦与秦国本土势力的争斗中。乌家先祖,原是秦国贵胄,不难为秦人接受,而经由吕不韦援引入秦,却会被列为吕不韦外来势力一系,乌家又如何自处?便是吕不韦能在内斗中获胜,其势力恶性膨胀,最终必走上权臣之路。而自商鞅变法,秦已形成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在这种制度下,权臣必败,届时乌家如何逃出生天?” 乌应元如遭雷殛,目中的神采黯淡下去,看到了以前从未注意到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又可能使乌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杨枫悠然一笑,并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淡淡道:“岳父大人可有能力在乌家举族西迁时救出赵姬母子?” “啊?!”乌应元一时反应不过来,惊愕地看着杨枫。 第三十四章推诚(二) 杨枫舒展了一下身子,懒懒一笑,轻松地解释道:“岳父,赵姬原为吕不韦的宠姬,我曾闻得流言,吕不韦向子楚献美前,赵姬已身怀有孕,换言之,嬴政实为吕不韦之子;;;;;;” “有这等事?”乌应元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杨枫反而被乌应元的反应吓了一跳,奇道:“岳父未曾听说吗?” 乌应元还未从震惊中挣脱出来,茫然地摇了摇头。 杨枫也陷入一种震惊中的茫然,怎么回事,这不早在自己从异时空闯入前就发生了吗?历史总不至于改变到离谱的地步吧?嬴政生父问题在各种史书里语焉不详,疑窦丛生,后世史学界也是各执一辞,争论不休。但眼前乌应元的反应决不似假装,显然从未闻得半点风声。 乌应元打了个寒噤,喃喃自语:“真真不可思议,果真如此,那吕不韦的心机也太可怕了。” 杨枫心念电转下猛地释然,豁然贯通了,子楚在赵为质时,除却吕不韦看出他奇货可居外,还真没人把他这被几乎抛弃的秦国质子放在眼里,又有谁会关心赵姬所生的儿子姓嬴姓吕。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当是以后吕不韦与秦国本土势力争权,大力扶持嬴政立储为王,引发有心人的推算怀疑所致。 想通此节,杨枫心中大定,沉声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以吕不韦为人,我倒认为此事甚有可能。” 一句话说得乌应元脸上变色,对吕不韦大起戒心。 看着乌应元戒惧的样子,杨枫暗舒了口气,终于成功激发起了乌应元对吕不韦的疑忌,乌家和吕不韦的距离愈行愈远了。肃然继道:“如今昭襄王垂垂老朽,太子安国君亦体弱多病,我敢断言,不数载,秦王必是子楚。纵或此事不实,以吕不韦与赵姬的旧情,他亦必扶持嬴政为储。” “为何?”精明果决的乌应元在杨枫言语的连番冲击下,显得异常笨拙,跟不上他的思路。 “其一,倘主少国疑,吕不韦不正可火中取栗吗?” 乌应元雄躯剧震,“他敢?” 杨枫心中冷笑,他有什么不敢的,历史上的吕不韦就是这么干的。口中却道:“商人谋国,得利之大莫过于此。” 乌应元摇了摇头,暗自沉吟,从商人的眼光看,杨枫的话绝对有道理,可他实在不以为然,根本不相信吕不韦敢用这等会致身死族灭的暴烈手段。 杨枫也不多加争辩,道:“其二,子楚次子成峤,乃秀丽夫人所出,成峤得阳泉君支持,阳泉君是华阳夫人之弟,在秦国的势力深广,这注定了吕不韦永无可能站在成峤一方。否则,他一生只能屈居阳泉君之下,仰阳泉君的鼻息,绝无出头之日。而吕不韦欲扶立嬴政,首要的就是突破森严守卫、重关迭隘,将赵姬母子救回秦国。这个重担由谁承担,唯有乌家。岳父如不信,继续与吕不韦的使者接洽,他们一定会提出解救赵姬母子的条件。只是届时乌家陷入已深,把柄落于人手,要拒绝脱身,为时已晚。” 乌应元默默陷入了沉思中。一个恶毒狠辣的念头却不可遏制地在杨枫脑海里疯长起来——赵姬死了会怎么样?除了自己这个后世人,这个世界上只有赵姬知晓真假嬴政之秘了。如果她死了,这个秘密就将成为永远的不会被揭穿的真正秘密,纵是子楚、吕不韦,也都会以为被囚禁的那个窝囊废就是嬴政。与除去赵姬这个“本”相较,自己费尽心机安置真嬴政的治标之举显得何其多余而幼稚。 他的头脑瞬间变得异常的灵活,思维也向更深远处拓展开去。假嬴政已被赵穆造就成了一个体虚孱弱、胆小如鼠的酒色之徒,剽悍勇武的秦人怎么可能认此等阿斗作他们的大王。而子楚除了“血缘关系”,根本就和这个儿子全无感情,如果再失去天生尤物赵姬的媚惑,子楚看嬴政,只怕比贾政看人物猥琐的贾环更不顺眼。到那个时候,自认为是便宜老子的吕不韦的乐子就大了,手中就这摊糊不上墙的烂泥,和阳泉君扶植的成峤争储君之位,何啻难于登天。 一个女人的死能换来这么大的好处,那么,她还有什么理由不死?一念及此,杨枫几乎兴奋得浑身发抖。 他蓦的悚然惊觉,心中一沉,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讲求实利,做事只问目的而不择手段。动了杀机,不是看对象是否有必死之道,而是先盘算此人死了能获取多大的好处。对嬴政,自己尚且还绞尽脑汁地给他找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对赵姬这个无辜的女人,却毫无歉疚之心地算计如何致其死命。自己怎么变得如此可怕,难道这就是残酷环境影响的力量? 杨枫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为自己的变化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可心里依然冷静似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动摇。 赵姬实在太关键了,关键到影响天下的走势。她一死,无异于断了吕不韦的一条腿。令这绝世枭雄举步艰难。自己寻毛遂入秦激发加剧秦国内部争斗的谋划也更有了实施的根本。单单这个理由就足够了,完全不必用什么赵姬不死,日后命运会更悲惨之类的空洞理由求得自己良心的平安。弱肉强食的战国世界,对谁都不会留情。其实,从自己卷入争雄天下的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了。人生,就是这么的无奈! 乌应元睁开眼睛,软弱无力地道:“赵国已呆不下去了,吕不韦为人又不可信,乌家此前入秦的种种准备尽皆付诸东流。乌家该怎么办?” 见到乌应元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彷徨,杨枫轻声但坚定地道:“岳父为何只想寄人篱下,而不想由乌家自己开创出一片天地?”连饮了几大口酒,杨枫生气勃勃地道:“黄河九曲,唯富一套。河套地区现在匈奴手中,乌家乃天下数一数二的畜牧大豪门,又多战马良骥,何不取河套立足为基?” 乌应元精神一振,知杨枫对匈奴所知甚深,他的赫赫威名正是在对匈奴作战中奠定的,既然提出了这个意见,就必定有实施的可能性,微一犹豫道:“以我乌家实力,只怕尚有不足啊。” 杨枫笑道:“这就关系到我要岳父解惑的第二个问题了。” 第三十五章推诚(三) 杨枫单刀直入,道:“敢问岳父,郭家与乌家究竟有何化解不开的仇怨?” 乌应元挺起身子,目光怨毒,恨恨地道:“郭纵老贼,这些年来更是处处针对我乌家,若非我与父亲应付得宜,乌家早就毁了。我们落到今日要弃赵他投的地步,还要多多拜上郭老贼所赐。” 杨枫笑笑道:“在老爷子和岳父的反击下,郭家也不好过吧?” 乌应元冷哼一声,傲然道:“敢惹乌家,他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乌家畜牧,郭家冶铁,并非同行相忌。且两家皆以商业牟利,而不是立朝为官,不致因争权势反目,如何会形成势同水火的局面?” 乌应元一拳砸在案几上,愤然道:“诚如你所言,两家原无利害冲突,本是相安无事,谁料郭老贼居然居心叵测,屡屡进谗,说我乌家以劣马充良骥输送军前,在牲畜中掺杂有病牛羊以饷士卒,为求私利罔顾国家安危。幸得先王明鉴,召父亲入宫温言抚慰,不加见责。阏于大捷,乌家捐金五千镒以犒得胜之师,郭纵却有意捐金八千镒,压我乌家一头倒也罢了,他还在市井中散布流言,讥嘲乌家。由此两家关系渐行破裂,争斗愈剧,终演至今日势难共存的局面。哼,若非郭纵老贼无耻的小人行径,何至于此。” 杨枫眉梢轻扬,“惠文王?” 乌应元点了点头。 事实竟是如此。对于乌家与郭家交恶,杨枫冷眼旁观,已隐隐把握到其中的关键,原以为是赵穆在搅风搅雨,没想到始作俑者居然是赵惠文王,那么事情就更加明晰了。作为通晓中国史的历史系高材生,杨枫敏锐地感知惠文王的用心。轻叹了口气,他慢悠悠地道:“安知郭家与乌家交恶不是先王之所愿呢!” 乌应元一下被震得瞠目结舌。 杨枫感情复杂地道:“先王知人善任,能守其土,义不赂秦,可太子,也就是当今的大王,生性暗弱庸懦,先王又怎能放心得下。乌家、郭家财雄势厚,几乎可说是掌控了大赵的经济命脉。赵国的战马、军械泰半出于乌家、郭家之手,马匹、军器,对处于四战之地的赵国而言,是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更何况,乌家的牲畜,郭家的运输,又在战争后勤保障方面起了巨大的作用。这样的豪门巨族,对任何一个国家而言,都是一把双刃剑,控制得当,国势将能借其力量蒸蒸日上。但一旦失控,比如两家联手对大赵欲行不利,不必说赵国立陷崩溃之境的经济,单是国防力量的削弱,便远甚于一场大战役失利的损耗。解决这一问题的最好办法,莫过于制衡之道,利用乌家打压郭家,利用郭家削弱乌家,若非如此,君上如何驾驭。两大豪门在无休止的攻讦、争斗中,唯有争相向大王表现忠心,以求得大王的支持,最大限度地打击对手。因为有了郭纵的所谓进谗,乌家在供应战马、牲畜时,定然要挑选上乘货色,价钱方面,却要咬牙克己让利予大王。反之,乌家的攻击令郭家也陷于同样尴尬的境地。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于是,真正获得实利的,是坐山观虎斗的大王。岳父难道没感觉到,自与郭家交恶二十多年来,乌家的实力如丸落坂,每况愈下吗?” 乌应元脸色有些儿发白,提过酒瓮,连灌了几大口酒,重重地把酒瓮顿在几上。 杨枫冷冷一笑,道:“看来大王是深体先王的良苦用心。从近日的种种迹象看,大王急于对乌家收网了。一旦大王借着郭纵的攻讦,以霹雳手段将乌家堡拿下,乌家首脑人物尽入囚笼,外地的家将私兵焉敢妄动,纵有死士亡命,群龙无首下,大军洗剿,瞬息可平。乌家既灭,郭家亦时日无多。只需有一二重臣出面为乌家鸣冤,大王即会幡然醒悟中郭纵之奸谋,真正的奸贼并非乌氏倮,而是郭纵,反过手来对付的就是郭家。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一名狱吏足矣,三木之下,有何口供难得。最后的结果将是乌家昭雪,郭家灭族。三两月间,两大豪门灰飞烟灭,家资尽入赵王府库。当然,也可能反过来借乌家先平郭家。岳父,此计如何?” 乌应元冷汗涔涔而下,脸色惨白,双目充血,却是异常的冷静,沉声道:“小枫,事若至此,该当如何?” 杨枫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联郭!” “联郭?”乌应元显然尚有芥蒂。 “不错,乌家、郭家合则两利,分则两害,象春秋时之虢、虞二国,唇亡齿寒。其实乌家、郭家俱不乏才智之士,只因身在局中,反而看不透整个局势。两家交恶,嗣后愈演愈烈,双方都只着眼在对方身上,竭尽心机致对手死命,反倒忽视了潜在的危机。唯有联郭,方是解脱危境之道。再者,乌家欲取河套立足,实力不足与匈奴抗衡,若两家联合,其势之增,何止倍蓰。” 乌应元皱眉道:“乌家纵欲联郭,郭纵肯否?何况乌家、郭家交恶争斗二十多年,骤然和好,岂不更启大王疑窦,赵穆、郭开俱是奸险之徒,当能看出其中关节,此后恐怕阴谋暗算不断,两家同样无宁日。” 杨枫两眼微眯,慵懒地一笑道:“郭纵处岳父不需挂心,过些时日,待我所谓的伤势痊愈,我自会上门向他陈说利害。两家暗通款曲后,可以作出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的态势,以惑人眼目。至于孝成王,岳父更不需担心,接下去的邯郸将是多事之秋,变乱不断,他根本不敢在那种时候再动两大豪门。”抚挲着酒瓮粗糙的纹路,杨枫眼中寒芒闪动,冷峭逼人,“岳父,武黑连晋已再无回邯郸的必要了,我要将他们一行诛绝于道。” 第三十六章孤军 与乌应元一番开诚布公、推心置腹的洽谈,双方不仅在乌家未来的命运走向上达成了共识,关系也亲近了不少,眼看着进入了水乳交融的蜜月期。 跟在陶方身后,杨枫以一副谨小慎微,一步不敢多走,一句不敢多说的下人模样,出了青楼。转过街角,陶方快步登上一乘马车,眼错不见,杨枫已拐进一条小巷,抄近道赶在宵禁前溜回住处。 今日可不同昨晚。昨天他带着卫士,昂昂然是客卿的身份,纵是遇上巡兵,也夷然无惧,那些兵丁亦只有避开施礼的份。现下他打扮成了个貌不惊人的仆从,若宵禁后还在街上乱窜,被巡兵发现,免不了一通凶言恶语的盘查,便是挨上一顿拳脚,扔进监牢关几天也大有可能。 回到住处,杨枫并不上前敲门,而是定了定神,畏惧寒冷般双手笼在袖中,慢慢走了过去。这一带毗邻薛公酒肆的六七个院落已被他尽行购下,占地颇广,最主要的是门户众多。他一面慢慢走着,一面用心体察,终于感受到寂无声息中隐隐弥漫着一股几不可察的凛烈杀气,暗暗点了点头。走了不过十数步,面前现出两名锋镝骑卫士,刀隐肘后,冷眼打量着这个快要宵禁却突兀出现的陌生人。 杨枫左手探出袖口,打出个锋镝骑斥侯所用的暗号手势,走向一扇偏门,轻轻用预定的暗号敲了几下。 门一开,杨枫闪身而入,拍了拍开门卫士的肩膀,微笑道:“辛苦了。”卫士将门阖上,眼里闪着崇敬激动的光,抱刀施一军礼,低声道:“师帅!” 杨枫一笑,穿房过院,步履轻快地走进卧室。 正坐在桌案边等候的展浪、凌真齐齐站起见礼。杨枫眉峰微锁,见到两人脸上并无异色,松了口气,问道:“有事吗?” 凌真微笑道:“师帅,晚间收到陈亢送来的一份急报。” 杨枫心中一动,将涌起的狂喜压下,走到桌案边坐下,淡淡道:“哦,什么事?” 凌真一本正经地道:“陈亢禀报,正月二十七日,副将赵葱不知受了谁人撺掇,带领两百余骑出塞畋猎,遇上了四名匈奴孤骑。赵葱副将立功心切,率众前驱,匈奴人却抢先动手,二百五十步开外,一支雕翎长箭直贯赵葱的咽喉,众将抢前救护围歼,但装配的连弩不如弓箭及远,反为对方射杀赵葱的亲兵卫将十二人,从容远飏。” 杨枫关切地道:“可曾拿获那四名匈奴人?” 凌真摇头道:“没有,追击了三十多里,却追之不及。据军中分析,那几个匈奴人眼力之准,挽弓之强,出箭之劲,所骑乘之神骏,当是射雕人无疑。未料赵葱副将是如此的时乖运蹇。” 杨枫叹了口气,道:“可惜,真是可惜。赵葱副将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未来定能象赵括般登坛拜将,可惜了。” 三人忍俊不禁,相视而笑。 杨枫一整脸色,道:“展浪,明日一早你就邀约元宗钜子一同前去乐乘的城守府,再催他追凶,态度不妨强横些,闹得凶点也不怕,反正有元宗在,乐乘不敢拿你怎么样。最重要的是向他放出话,锋镝骑也要出手缉凶。嗣后除留守此处的人手外,将弟兄们以‘伍’为单位散开,在城里城外各处搜索,每一‘两’不要分得太散,就近相互照应,以免为人所乘。” 展浪挠了挠头,道:“师帅,要从何处着手追查?” 杨枫笑骂道:“查个鬼。这事摆明就是没有结果,不了了之的。我只是要你作出追索的姿态。”略一沉吟,道:“连晋是赵穆安插在乌家的爪牙,乌大少托我翦除此獠,我预备在他一行购买马匹返回邯郸前实行狙杀。将人手分散于城内外各处追查,就是为了便利几日后暗中调动一批人出城而不致为人发觉。” 展浪恍然,笑着答应。 杨枫转向凌真道:“凌真,你除了加紧追查毛遂的下落外,再派出斥侯勘察一下秦国质子府左近的环境以及守卫情况。” 凌真点头应诺。杨枫伸手将灯焰挑亮了些,一个一石三鸟的计划已完美地浮现出来——把郭开与赵姬这对奸夫淫妇捉奸在床,一起结果了,既去了赵姬这个隐患,同时又除掉郭开这条蛰伏的毒蛇,黑锅则不动声色地丢给赵穆。邯郸的上层人物谁不知道赵姬是赵穆的禁脔,当两具赤条条的尸首被发现在床上,人们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怀疑的矛头会指向谁,不言而喻就是赵穆。纵或有人怀疑赵穆不会对关系重大的赵姬下手,反正伤脑筋的也是赵穆,不是养伤的自己。 想杀郭开的人不在少数,但没人会去动赵姬。这个时候,没有人看得出赵姬的重要性,正象没有人能未卜先知地看出吕不韦的可怕。相反,赵姬的死表面对赵国绝对有害无益,很可能惹怒子楚,成为秦人再次东进的借口。自己是众所周知的爱国者,又非行事鲁莽之徒,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会置赵国于战火中的蠢事,完全可以撇清关系。赵穆便是疑心到自己头上,恐怕也要犹疑而不敢遽下断语。 而事实上从自己知晓的历史看,秦国绝不会伐赵。因为昭襄王命不久矣,吕不韦正忙于毒杀继任的孝文王,捧子楚上台。更重要的是,三年前信陵君大败王龁、蒙骜,安厘王好容易才收回他的兵权,让他投闲置散。秦国这时出兵,不正自讨苦吃,帮忙把猛虎再放出牢笼吗? 杨枫的唇边不自觉地现出一抹冷笑,这次行动必使局势愈发混乱,邯郸城陷入迷雾般的混沌中,这种接踵而来的,但仅限于上层的混乱,对他以后的行动,实有莫大的好处。 又商谈了一会,展浪、凌真告辞退出。杨枫洗去脸上的颜料,换好衣衫,斜倚在榻上,看着那一点晕黄的昏昏灯火,心里异常烦躁。马骋究竟在哪里?这小子怀揣五百镒黄金,已走了十来天,也不知在什么地方求田问舍。可自己现在最迫切需要的人就是他,只有捷如猱、猛似鸷,而又心狠手毒的他才有这份材力,能在戒备森严的质子府中致郭开、赵姬的死命。 夜长梦多,拖下去真要出了什么意外,举步艰难的就是自己而非吕不韦了。 “啪!”微微摇曳的灯火突然结出一个灯花,轻轻爆开,杨枫自沉思中惊觉。在这个深寂的寒夜里,他忽然感到身心俱疲,泛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一团阴影又开始萦绕在心头。 目前自己最大的问题就是缺少臂助,身边无人可用,凡事唯有亲力亲为。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但自己却无人能从旁襄助提点,只能时刻绷紧神经,分析情势,谋定策略,还得不断加以修正,弥补疏漏。有时白费力气做了无用功,有时候事到临头,才发现对形势认知有误,仗着心思机敏临时补救。而逢到用人之际,更加捉襟见肘。象马骋,自己不得不派他去从事一项本不适宜的工作,而这边骤然出现了一件只有他才能胜任的任务时,他鸿飞渺渺,不知身在何处。 听着外面传近,又渐渐远去的更鼓声,杨枫苦笑着对自己冒出了一句话:“如果上满了弦的钟表还硬要上,只能是把弦针扭断。”真的,再这么下去,不是死在赵穆手里,而是自己把自己累死。 悲哀啊,真是悲哀!在战国这个人才济济的大黄金时代,自己竟然找不到臂助,只能孤军奋战。《史记》、《战国策》、《新序》、《说苑》等史料书籍中,这个时期的有名人物,早都功成名就,为一国卿相;李斯、朱亥、冯谖、朱英等惊才绝艳的人才,又俱已名花有主,自己到哪里招致人才?毛遂即使能够得到,也要让他入秦投入阳泉君门下对抗吕不韦,自己身边依然无人。算算时间,韩信、张良、萧何、英布、彭越这些汉初风云人物,不是尚未出世,便是年幼无知,还是玩泥巴的小屁孩。至于毛公、薛公,自己只能象一块海绵般,努力从他们身上汲取谋略、武技、见识等一切有用的东西。 人才,人才;;;;;; 第三十七章布局 昨晚盘算思忖了半夜,没有睡好,一早醒来头脑微有些儿发沉,杨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竭力平复下烦乱的心境。 草草吃完早饭,两名卫士从橱柜里取出绷带,开始在他周身上下进行包扎,并生起火炉,放上药罐,往被里塞进盛满热水的皮囊,作好各种准备工作,以便应付即将到来的探视者。 杨枫两眼半开半阖,无奈地苦笑着任卫士摆布。无意间一扭头,一眼看见橱柜的上层正放着郭秀儿昨日送来的伤药补品,不觉涌起一阵温暖的感觉,眼前又浮现出一对清亮美丽的眼睛,那盈盈溢出的泪水仿佛一滴一滴滴落到他的心里,轻柔地触动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一部分。在郭家漫步交谈的融洽默契;在弥漫着温馨静谧气息的郭家小山上倾谈时她的欢悦;惶急赶来探伤时她的哀伤,一幕幕的出现了。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双眸总是默默凝视着他,其实用不着说什么,那种朦胧而纯真的感觉,那种难以抑制的情感萌动,她的心里有,他也有。 杨枫的两颊有些潮红,深深地又看了眼橱柜上层,压下玫瑰色的梦幻,躺到榻上。现在已没什么需要做的,所要只是等待,等待陶方通报武黑、连晋的行程,等待凌真查出毛遂的下落,等待鸿飞渺渺的马骋归来。 一天过去了,没有消息。 又一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第三天,脸色和内心一样的阴沉的杨枫正焦躁的躺在榻上,“砰!”门被大力推开,一条人影卷了进来。侍立在榻边的卫士下意识地抢前一步,便欲拔刀。 杨枫眼尖,已看出冲入房里的正是自己苦苦等候的马骋,几天来的焦急立时一扫而光,大笑着掀被站起。 马骋满头汗淋淋,喘吁吁地站在杨枫面前,不敢置信又喜出望外地道:“师帅,今天我回来向师帅禀报此行结果,没料到一进城便听到沸沸扬扬传说师帅遇伏受伤;;;;;;我急着赶来,门外的兄弟又悄悄告诉我师帅没事,幸好师帅果然没事;;;;;;” 杨枫迅速恢复了冷静,拍了拍马骋的肩膀,道:“马骋,我等你几天了,有一件急事要交托与你。” “是。”马骋象昔日在军中般躬身领命。 杨枫挥退左右,眼睛里闪耀着冷峭的光芒,道:“马骋,这几日你守候在秦国质子府左近,如若奸贼郭开夜间前往质子府,你就将他与在质子府内为质的赵姬一同结果了。” 马骋皱了皱眉头,为难道:“师帅,这两个人我都不曾见过。” 杨枫把一卷布帛丢与他,“这是郭开的画像。”抬头看了看天色,“凌真已在质子府附近布下了哨探眼线,都是你当日的兄弟,你可前去与他们接洽。他们对质子府的守卫情况,周遭环境,房屋座落等应该都有了底,倘若晚间郭开出现,他们也自会指点与你。至于赵姬;;;;;;和郭开在床上的女人,你尽管放手一起宰了。”想那赵姬一身媚骨,天生尤物,郭开一旦到了质子府,哪还有心思和别的女人胡混,只消这般吩咐,便决不虞有误。 马骋昂然道:“马骋定当不负师帅所托。” 杨枫寒冰般的目光紧盯着马骋的眼睛,沉声道:“马骋,此事事关重大,绝不容有失。” 马骋笑了,“师帅放心,只要郭开去寻那赵姬,哼哼;;;;;;”那冷森的笑容令杨枫的心里也不禁泛起一阵寒意,不知怎的想到草原上咬着冷冷的牙的独狼。 “如有可能,最好是在他们颠鸾倒凤时下手。” 马骋略不以为意,耸耸肩道:“明白。” 看着马骋无所谓中透出煞气的神情,杨枫放心地淡然一笑,郭开完了!除非天不开眼,这色鬼福至心灵,打熬得住不去质子府。 马骋转身离去,杨枫轻松了许多,终于了结了一桩心头大事。 这两日来的人少了许多,杨枫也不急于回到榻上,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倚坐在案几边。 门声一响,凌真轻悄地步入房中,躬身施礼道:“师帅,已从平原君府内门客家将口中得到毛遂的消息了。” 杨枫眼前一亮,期待地看向凌真,“快说。” “毛遂自随平原君出使楚国,三寸之舌,强胜百万雄师,被平原君尊为上客。信陵君窃符救赵后,羁留赵国,与毛公、薛公相交。平原君使平原夫人劝说信陵君,言‘交非其类,恐损名誉。’信陵君却以为平原君不识贤才,养士徒为豪举,不足与交,便欲离赵而去。平原君免冠谢过,固留信陵君。门下客因此事泰半投奔信陵君,他们说毛遂也在那时弃平原君而去,不过去向没人说得清楚,所以我才耽搁了几天,却也没有查到,或许他是投入了信陵君的门下。” “什么?”杨枫失声惊呼,一丝凉意瞬间游遍了全身,霍地弹起,悲哀地一声长叹,掩饰不住发自深心的失落和绝望。 “师帅!”凌真惊诧地抢上两步。 “没事,你下去歇息吧。”杨枫无力地挥了挥手,孤寂和落寞盈溢占据了他整个内心。 信陵君?难道自己心仪的毛遂也投入了他的门下。杨枫颓然坐倒,耳畔又响起了毛公对信陵君的一通评论——“无忌公子雄才大略,气度风采过人,虽出身王室贵胄,却慷慨洒脱,不拘小节,全无逼人骄气。他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往往寥寥数语,便使人感生知己之心,乐于效死。诸公子养士而不知士,无忌公子却知人识人,推诚相待,能用人之长,入其门下之士,皆能尽展所长。” 他黯然地闭上了眼睛,为招揽人才所做的努力眼看着又一次失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的朦胧中,杨枫好象又回到了现代社会,正乘着暑假在冀南古城邯郸旅游,揽胜娲皇宫,寻梦黄粱梦吕仙祠,漫步响堂山石窟,吊古赵王城。在龙台上拾两块散落于地的残瓦,审视着躺在掌心中瓦片细密的绳纹,为赋新词强说愁地吟诵张养浩的《山坡羊》:“当时奢侈今何处?只见草萧疏,水萦纡。至今遗恨迷烟树,列国周齐秦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恍惚中,又来到了永年古城,踏访杨露禅、武禹襄故居,却寻毛遂墓不得,怅然而归;;;;;; 毛遂墓!永年古城毛遂墓!! 一个激灵,杨枫猛然震醒,用力甩了甩头,不错,毛遂墓就在邯郸左近的永年古城。这不意味着,毛遂并没有追随信陵君入魏,而是心灰意懒回了故乡。自己还有机会!扬声叫道:“凌真,凌真。” 凌真匆匆跑入,杨枫喜动颜色地道:“你这便派人到永年城去,毛遂应该就在那里。” “永年城?”凌真一头雾水。 “嗬。”杨枫一拍前额,醒悟过来,自己开口说的竟是后世的地名,战国时永年叫什么?广平府?名州?不对。自己当时旅游前,上网、查书,整理了厚厚一摞资料,记得有份游记详尽地提到这座建于春秋中叶小城的地名演变,怎么此刻偏偏想不起来,他在房里来回踱着,良久,不确定地犹豫道:“曲粱;;;;;;” “是。我马上派人前去,曲粱城离邯郸近得很,快马用不了半天。这一两日内应当就会有回报。” 注:永年县西南五里有毛遂墓,山东枣庄亦有毛遂墓,孰真孰假,存疑。本书取永年说。 第三十章诈伤(修) (完了,持续低烧不退,剧咳。看来要等病完全好了再继续更新了。) 带着几名卫士,杨枫快步回到住处。 毛公、薛公所住的两间小屋黑漆漆的,寂无声息。杨枫不敢惊扰了二老,静静地在屋前站了会儿,怀着感佩的心情回自己的院落。 等了片刻,凌真匆匆赶了回来,道:“师帅,适才得到警报后,我已着人到李将军府中通知展浪,让他立刻带人赶来,想必他们也快到了。” 杨枫点了点头,道:“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凌真笑道:“师帅您刚走,巡兵就到了,竟然是副将赵明雄亲自领兵。我按师帅的吩咐告诉他们您遇伏身受重伤,两卫士一死一伤,着他们彻查凶嫌。赵明雄要带走那十八具尸首,被我拦住了。我说有人假借墨门行刺师帅,师帅临昏厥前嘱咐,这些尸体即是嫁祸的铁证,若有人意图带走,即有欲毁尸灭迹之嫌。赵明雄气得脸色铁青,却只得悻悻而去。现下我把人手全留下看守尸体了。” 赵明雄?记得他好象也是赵穆的爪牙,而且还是一着不为人所知的暗棋,居然用在这个时候,高,果然是高。杨枫刚要说话,一阵杂踏的脚步声响,满头大汗的展浪提着刀冲了进来,一进门就叫:“师帅!师帅!” 杨枫微笑着道:“展浪,没事了。来,一起坐下商谈。” 凌真皱着眉头道:“师帅,你怎能断定此事是有人嫁祸墨门?” 杨枫冷冷一笑道:“原因有二。其一,墨门中人,凛遵钜子之命,绝不敢有违。元宗既已全面接掌赵墨,他又与我一见如故,今晚我们更是言谈甚欢,那么岂会有墨者伏击于我?” “如是严平的心腹死士呢?” 杨枫道:“这就是第二点原因了。如果伏击的是严平的心腹死士,那些人一定早置生死于度外,只要能杀死我,决不惮于陪上自己的命。但在厮杀中,他们进退趋避,攻防有度,并无以命相搏的勇气。故而我敢断言非墨门所为。我所以不留活口,就是怕他们攀咬。”说着,他唇边孕出一抹微笑,“而且,我还能确定此次行动具体安排布置的人,定然不谙武技,欲盖弥彰,一个天才的白痴。” 看到展浪、凌真一头雾水的样子,杨枫笑着解释道:“要嫁祸墨门,只需得手后大叫两声为严钜子复仇就够了,何需让伏击的杀手假扮墨门的装束。一个剑手,骤然赤脚相搏,一身技艺必打了三两分折扣,何况这几日虽天气晴好,却仍是夜寒料峭,墨门中人是久已习惯了,那帮刺客怎受得了。也幸得如此,否则我至少得带点伤了。” 凌真反应极快,色变道:“一定是赵穆干的。果然好一条一计害二贤的毒计。如若他们得手,只需留下一名卫士活口,将死伤者尽数带走,再随意掳杀几个墨门徒众,便能轻易做成墨门伏击的铁案。元宗初来乍到,在邯郸毫无根基,又怎能躲过赵穆的毒手。照情形,那队巡兵应是安排好去善后的,难道,难道赵明雄也是;;;;;;” 杨枫瞟了他一眼,冷森地道:“凌真,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这事用不着管它。自明日起,你还是全力寻找毛遂的下落。展浪,明日你便去寻乐乘,着他追寻凶手,不妨把事情闹大一点。邯郸现在暗流汹涌,我这一遇伏诈伤,表面成了中心人物,实则正好跳出事外,冷眼旁观各方势力尽情地表演。” 第二日,继杨枫当街斩杀赵墨钜子严平后,又一条消息震动了整个邯郸城——客卿杨枫暗夜遇刺,身受重伤,生死未卜。一时间,杨枫成了街谈巷议的中心人物。 已然得到讯息的元宗清晨便入宫求见孝成王,以墨门三百人众一个未少,陈尸街上的尸体迄今无人识得是何人为由,力证伏击非墨门中人所为。接着,直趋城守乐乘处,施加压力让他尽快彻查出究系何人假借墨门名义行刺。紧接着孝成王也对乐乘下了谕旨,只急得身处各方压力下的乐乘叫苦连天,拍着桌案把负责城防的各将领痛骂得狗血淋头,红着眼睛下了死命令。 而自一大早起,便有怀着不同用心和目的的人络绎不绝地前来杨枫处探伤。 杨枫早作好了各项准备。室中生着火炉,两个炉子上熬着药,令满室氤氲着浓郁扑鼻的药气。身上盖着几床棉被,被中塞进几个热水袋,只憋得自己满脸涨得通红,看起来倒象受重伤引发的高烧反应。在室内这种高温下,硬忍着不喝一口水,渴得自己喉咙生烟,料想不过半天功夫定可嘴唇干裂,外人一看正是大量失血的模样。身上缠满绷带,连两手手腕都裹上了,而且还在绷带里淋洒上些鸡血,血迹隐隐渗透出来,看着就瘆人。一有人来,他不是双目紧阖,嘴里发出若有若无的呻吟,就是双目无神地翻着一对死鱼眼,似乎一口气随时都有可能接上不来。身边的卫士更是不厌其烦的一次次渲染着他身中十数剑,血淋淋的惨重伤势。那家伙表演天赋过人,每每说得声泪俱下,痛不欲生,感染得探伤者或真或假也跟着唏嘘不已。 其实躺在被窝里的杨枫心里也是叫苦不迭,这一番做作把他给憋惨了。燥热,那种大冬天里的燥热令他心中冒烟,几欲发狂,好几次他几乎就要跳出来,狂灌上一大桶水,浇熄自外而内那股熊熊烈火。可只能硬捱着,不多时候,简直不用装也是一副死气活样了。 正在咬牙苦熬,突然灵光一闪,如醍醐灌顶,自己怎么竟糊涂至此,不趁着这个难得的良机习练元宗所授的墨子定静心法,白白躺着浪费时间。一念及此,杨枫深吸一口气,稳下心神,排除掉各种杂念,默诵着心诀,气息按照心法在周身缓缓运行,进入了一个前所未知的玄妙境界。慢慢的,他的呼吸匀长舒缓,全身肌肉松弛,焦躁的心情不知不觉地平复下来,心境空明,不着一物,倾尽一代大师墨翟毕生心血的墨子剑法一招一式在脑海里渐次展现。旁边虽然人来人往,种种声浪不绝于耳,但杨枫已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天地中。 蓦的,握刀侍立在侧的一名卫士轻轻碰了碰了他的肩膀,低声道:“师帅,乌大少来了。” 杨枫一震,从那美妙的境界里退出。一抬眼,乌应元铁青着脸,急匆匆地带着陶方大步进入房中。一眼见到杨枫“惨不忍睹”的样子,心里一凉,疾步来到床前,正待开口,杨枫倏地睁开眼睛,绽出一抹微笑,朝他睒了睒眼。 乌应元一愣,瞧见四下并无外人的杨枫已将一小团布帛塞进他的手里。乌应元心中大定,假惺惺地探问了几句伤势,又说了几句套话,拱手告辞。 刚要出门,一阵香风,几乎和迎面来人撞上,乌应元退开一步,不由得大是错愕,一脸惶急的郭秀儿提着裙摆,快步跑进房中。乌应元眉峰紧锁,意味深长地向房内扫了一眼,一跺脚,带着陶方大踏步去了。 第三十八章内奸 夜色深沉,浓墨似的压着大地,唯有几颗天际疏星闪出一点点光亮。 邯郸百余里外,近大道两三里有个小山谷,环着一圈黑魆魆的群山,谷口狭仄,样子象个横倒的细口花瓶。谷底有一股脉脉清泉,若在春夏之日,将把小山谷滋润得一片浓绿。 今晚,谷中驻扎进了一大队人马。谷口外燃起三大堆篝火,火苗嗞嗞地窜动着,火焰上朦胧的光雾在夜色中蒸腾着。如若有人贴近,隔远便无所遁形。篝火后当谷口处,横列着两列大车,将谷口堵得严严实实,四个哨兵持剑执弓,前后走动巡视着。 谷里以梅花阵势立起了二十多个帐幕,最里处以临时搭起的木栅栏圈围住几百匹骏马,隐隐传出了踏蹄喷鼻声,偶或还有几声马嘶。 此时,外围帐幕中的声息已渐渐低落下去,只有中间那个与所有帐篷都隔了一段距离的大帐幕还透出光亮,或高或低的轰笑声飞了出来。 帐幕里生了一个大火盆,暖烘烘的,六七个人围坐聚饮,面前杯盘狼藉。上首是一个双目细长的黑矮胖子,鹤立鸡群般的红缨公子连晋倨傲地坐在他的左首,四名看来身份颇高的武士分坐于两侧。 一个瘦皮猴“咕”地灌下一口酒,抹了抹嘴向黑矮胖子道:“武公,两天后就能回到邯郸了。” 他上首的大汉抓着一根羊腿,正啃得满嘴流油,闻言吃力地咽下嘴里的肉,含糊不清地道:“要不是带着女人和那些东西,赶一天路也就到了。” “呼”,一阵寒风刮进了帐中,坐在最靠外边的一个矮胖子缩了缩脖子,喃喃咒骂道:“娘的,都二月天了,还这么冷。” 另一边的瘦皮猴讪笑道:“沈謇,赶着想回帐去抱你的雁儿暖身子吧?” 沈謇摸着蒜头鼻子反唇相讥:“王羲,你小子是不想还是不行?” 帐中一阵暴笑。 王羲涨红了脸,叫道:“他娘的沈胖子,你要不服待会就用你的雁儿比试比试!” 又是一阵暴笑。 武黑突然象被掐住脖子一样骤然停住大笑,一摆手,暴笑声立刻戛然而止。武黑眯着细长的眼睛,小黑豆似的眼珠滚动着,环视一圈,现出与他的身材外貌绝不相衬的阴险和凶残,除了连晋,四名武士在他的注视下莫不畏惧地低下头去。 武黑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道:“回到邯郸,大家就要抓紧作好各项准备,大概近一段时日便会行动了。” 沈謇习惯性地摸摸鼻头,担心地低声道:“武公,乌家在大赵的势力毕竟根深蒂固,很有人望,交游又广,手面又阔,嗯,嗯;;;;;;”偷眼看了看武黑。 武黑轻蔑地冷冷一笑,大拇指向上一挑,道:“你以为是侯爷要对付乌家,告诉你,想搞掉乌家的是大王。” 几名武士都是一颤,心里却又一松,王羲谄笑地巴结道:“武公此次立下大功,日后定然飞黄腾达,我们兄弟还要靠武公多多照应提点。” 武黑“呵呵”一笑,眼睛却没有丝毫笑意,仍是一副森冷,阴阴道:“我入乌家卧底十一年,尽心竭力,谨慎小心地巴结向上,终于被乌老头看上,成为十二仆头之首,现下就好好报答报答他的知遇之恩。”他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可捉摸,“你们都向侯爷写下了效忠书,好好地干,少不了你们的荣华富贵。哼哼,当然以后你们向侯爷支领黄金就不用再具结按手印了。” 王羲不安地挪动一下身子,眼角扫处,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灰败。 大汉将两只油手在身上抹了抹,勉强笑道:“武公,有了我们内应,只要侯爷一出面,收拾乌家还不是易如反掌。” 武黑狠狠啐了他一口,“你个猪头,侯爷凭什么要出面对付乌家?” 大汉莫名所以,却被骂得不敢再说,缩着脖子,不吭气了。 武黑转向连晋,绽出一丝笑意,道:“连晋,乌卓如果留着始终是个心腹大患。我将找机会透点风声,再向乌老头挑动两句,老东西一定不放心,赶着召乌卓回来商议,到时候这家伙就交给你打发了。哈!侯爷已经答应了,看来你要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了。” 王羲、沈謇诸人忙凑趣地举杯敬连晋,连晋傲然点点头,浅浅地饮了一口,脸色一沉,眼里露出凶光,道:“还有那个杨枫;;;;;;” 武黑两道粗短的眉毛竖了起来,截断连晋的话,阴恻恻的声调里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连晋,你不要节外生枝,现在要对付的是乌家。姑不论你斗不斗得过杨枫,以你的身份地位,也没有向他挑战的资格。杨枫的背后是廉颇和李牧,至于要如何对付他,侯爷自会有安排,轮不到我们置喙。你要是胡闹,惹出事来,只有你自己去扛。” 在他那毒厉的具有穿透力的目光逼视下,饶是连晋,亦是喉头有些发干,闷哼一声,恨恨地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 四名武士都是心里惴惴,谁也摸不透武黑。这人在乌家时,总是一副憨憨的模样,有时在憨厚里还会透出几分精明、狡狯,踏实肯干,时不时还会想出几个好点子,很是得乌氏倮的喜爱、信任。但和他们这些已私下投靠赵穆的人在一起时,表现出来的阴毒却威压得他们心里发虚,丝毫不敢再起二心。 武黑的眼睛在众人脸上扫着,忽然又笑了,“侯爷待下最厚,此次事了;;;;;;”他猛地刹住话头,目中冷电乍现,露出关注的神色。王羲几人都愕然看向他,连晋却一把握住身畔的金光剑,挺直身躯,眼神锐利地盯着帐幕外的黑暗,心里对武黑的快速超卓反应大为惊讶。刚才呼啸的风声里隐约夹杂着几声压抑沉闷的叫声,似乎还有弓弦的崩响,定然是有了什么不寻常的变故,这两人的奇怪行为让尚在懵懵懂懂中的四名武士觉出了不对劲,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 武黑沉声喝道:“陈宗,张克,鸣锣示警,让所有人紧守帐幕,先不要随意走动。” 言犹未了,几声锐啸,正站在帐幕入口领命的陈宗、张克“扑”的一头栽倒,三、四支雕翎箭飞入帐中。早已蓄势待发的连晋手腕一翻,金光剑“锵”地出鞘,磕飞了两支羽箭,反应不及的沈謇左肩挨了一箭,长声惨嚎。众人心中素来不通武技的武黑矮胖的身躯灵动之极地后仰弹射而起,一柄短刃神乎其技地出现在手中,“噗”地划破帐幕,倏忽隐入帐外的暗影里。 第三十九章狙杀(一) 凛烈的风声中,“瞿——”一声刺耳尖锐的竹哨声惊醒了岑寂的山谷,死亡的气息已罩定了宁静的小谷。 十数把火把耀起,地上不知何时架起的几个大火堆轰然燃起,小山谷几乎亮如白昼,劲箭破空的锐啸声惊心动魄,轻而易举地收割着人命,晕头昏脑冲出帐篷的武士哀嚎着被来自各个角落莫测的羽箭射倒。惨叫声带来了更大的骚乱震荡,除了一些机灵鬼知机地隐伏不动,更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人懵懵懂懂冲出送了命。还有的偷偷摸到谷口,从车辆下钻出,连爬带滚地向谷外逃命,但那三堆用来防卫拒敌的篝火,此刻却成了勾魂的使者,无所遁形的他们简直是封锁谷口的二十张硬弓的靶子,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狼牙箭下。 杨枫站在山谷一侧的一块大山石上,从暗影里冷冷注视着谷中的混乱,从容淡定中透出惊人的肃杀气息。 陶方也是乌家十二仆头之一,地位仅次于武黑,这条线路也是他带队常走的。因为外出购马,随行的马匹少则数百,多则上千,在城镇村落投宿有着诸多不便,故而乌家人总会在野外选择一处有着水草,利于守御的地方宿营。久而久之,每条线路的有些扎营地点便逐渐固定下来。那日杨枫与乌应元会晤后,陶方立即送来了武黑一行按惯例临近邯郸沿途的宿营地点。杨枫一眼就看上了这个小山谷,再详细询问了以探伤为名,每日必至的陶方,当即把狙杀地点确定在小山谷。 这一带前后三四十里地,除了此地,并无任何适宜驻扎的地方,武黑不可能另择他处。而此地距邯郸仅百余里,既利于杨枫迅速往返,又有利于伏击行动的成功。马队长途跋涉,眼看着将回到邯郸,就人的心理状态而言,平安到了这儿,戒备心势将大减。何况临近都城,左近又向无大股马贼劫匪,守卫哪还可能兢兢业业的尽心尽责。再说,乌家马队在邯郸附近出了事,实则丧命的却是一帮投靠了赵穆的内奸,如斯局中乱局必为邯郸的混乱形势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派出的斥侯,早勘察了整个山谷的地形,为伏击作好了准备。几名身手伶俐便捷的斥侯利用崖壁凸出的岩角,生长的树木,攀上一侧的山顶,缒下长绳,将同伴们拉了上去,静待鸟入牢笼。 乌家的探子把武黑一行的消息传回了邯郸,杨枫根据其行进速度推算出一日后他们即会抵达小谷。 第二天近午时分,杨枫、展浪易服潜踪出了城,集结了以搜索夜袭主使为障眼法出了城的六十名卫士,分三批飞骑赶往伏击地。 入夜时,在两名扮成乞丐于大路边接应的斥侯引领下,六十二人弃马步行,伴着渐渐浓稠的暮色赶抵小谷。听了斥侯对谷中防卫情况的介绍,杨枫剑眉轻扬,眼睛冷然扫过面前屏息肃立的卫队,缓缓道:“武黑、连晋一行,共有一等武士四人,家将护卫一百八十人,驭手四十人,一个不留。杀!”心里却轻轻一叹,除了几个高层人物,那二百二十人恐怕多为无辜者,可为了不留后患,也只能硬起心肠让他们暴尸荒野。“慈不掌兵”,说来容易,可凝铸起这么四个字的是染红无际的鲜血,是无数活生生的生命。 转过身苦笑了一下,杨枫漠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道:“子时即行发动。” 临近子时,在谷口外一个山角的转折处,一个斥侯燃起一支火把,挥动三次,向山头已隐伏守候了三天两夜的四十名斥侯发出动手的信号。 借助长绳,斥侯们悄无声息地缒下山崖,鹭伏蛇行地摸掉车阵后的四名守卫,将大车移开一个缝隙。杨枫留下二十人以弓箭封锁谷口,与展浪领着余下的四十名卫士和二十名斥侯摸入谷中。 进入山谷,锋镝骑卫士分散开去,各寻利于弓箭狙杀的位置。六十名斥侯则大显身手,泥鳅般倏现倏没,以短刃、匕首、攮子等趁手的兵刃解决各处的几个警卫,夜间照料马匹的驭夫;摸进帐篷,无声无息地把人毙杀在睡梦里;在几个角落堆起大堆的枯枝;;;;;; 残酷的狙杀异常顺利地进行着,不料无巧不巧的,两个武士大概是起身夜尿,一出帐篷,正见到眼前闪过的斥侯,愕然便欲开口惊叫喝问,隐伏的卫士当机立断,五支来自不同角度的利箭几乎同时贯入他们的要害,武士闷哼着栽倒。然而,就是这么一点声息,立刻惊动了连晋和深藏不露的武黑。 听得武黑喝叫大帐幕外的两名心腹武士示警,遥遥监视的展浪当即抢先发动,下令射倒领命欲行的陈宗,张克,吹响竹哨,将狙杀由暗转明。 连晋反应极快,就在武黑弹出帐幕的一瞬,他一脚将火盆踢出帐外,长剑飞掠,把案几上的灯烛尽数扫倒,左手提起一张桌案挡在身前。王羲老鼠一般地蹿到一个角落隐下身子,挨了一箭的沈謇呻吟着爬开,大口大口地急喘。另两人却向帐外疾冲,刚在光亮处现出身影,七八支羽箭已钉在了他们身上。 武黑逃出帐外,隐伏在帐幕的一个暗角,细目精光灼灼,打量估计着周遭的情势。瞬间瞳孔缩紧,心中掠过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谷中不知何时架起了几个大柴火堆,火焰升腾,燃得毕剥作响。眼前却见不到一个对手,也没有任何呼叱声,只有劲矢的破空锐啸,毫不留情地收取人命。来自各方的羽箭并非无目标地攒射,简直是一箭一个,直贯要害。这决非马贼,甚至连正规的赵军都没有这种战斗力。他明白了,自己一行已陷入了一个强势人物的算计中。 惧意占据了武黑的内心,他不再想着组织力量反扑,他只想逃。 一点寒光一闪,一支长箭幽灵般地从侧翼噬向他的左肋;;;;;; 第四十章狙杀(二) 武黑目中厉芒一闪,短剑极漂亮地划出,背刃精准地磕在箭杆上,羽箭斜斜插入他身畔的泥地中。他的身形刚一动,侧后又是一声长箭高速飞行撕裂空气的劲啸,武黑右脚在深打入地里,用以绑系支撑帐篷的木桩上一撑,急射而出,“噗”羽箭刺破帐幕,飞进帐篷,随即自帐里传出垂死的长嚎声。 武黑身子尚未落稳,背后金刃劈风声响,他看似笨拙的身躯突然变换落地的方向,反而闪在偷袭者左侧出刀的死角,短剑象一道寒凛的闪电疾刺而出,带出一蓬血雨。面前的黑暗中却又突兀窜出一道人影,一头撞入他的怀中,同样是一把短剑,兜心便刺。武黑面上现出戾色,左手化掌为刀,借旋身的力道,一掌劈在对方的颈根,“咔”,就在短剑擦他的肋衣划过时,脆响爆起,竟生生折断那斥侯的颈骨。兔起鹘落地连毙两人,武黑毫无停滞,幽魂般遁入帐篷边的黑暗,果然,一支羽箭瞬间飞掠过他适才停身的位置。 瞧见这一幕的杨枫眉峰紧锁,脸色沉凝,没料到武黑一行中居然还隐有身手如此超卓的高手,反应之敏锐,出手之毒辣,甚至更在连晋之上。他缓缓地将一支雕翎长箭搭在硬弓上,注视着武黑遁形的方位,控弦待发。 隐入暗中的武黑心里怦怦直跳,寒意愈盛,悄悄又向后滑开两步,暗叫一声:“完了!”如今步步是危险,处处含杀机,黑夜里的长箭有着莫大的震慑杀伤力,决计无人能在一群堪称神射手的箭雨狙杀下脱身逃生。听得惨叫呼号声渐渐稀少低落,武黑的心念急转,看来只要现身于明处的人被屠戮殆尽,对方一定会用火箭焚毁帐篷,把隐伏的人一一逐出解决。夺马而走?他马上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对方布置缜密,下手狠辣,通向圈马木栅的开阔地只怕早成了箭镞控制的死亡地带。细目阴狠地扫过目光所及之处,武黑蓦的狼嗥一样地扬声大叫:“快!快!燃起火把,尽全力全部扔进木栅里。” 杨枫的眼中爆出凶狠的厉芒,这到底是什么人,身手不凡,对形势判断准确,居然还有如此急智。一旦近千马匹受惊闯出,就将造成不可遏制的混乱,狙杀行动极可能功败垂成,绝不能留下他,沉喝道:“用连弩,干了他!” 原本为了不使人怀疑到头上,杨枫下令尽量不用连弩,而用弓箭狙杀。毕竟连弩是他所“发明”,一提连弩,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杨枫和他手下的“锋镝骑”。若说马贼也能大量装配这种在普通赵军里都堪称机密的利器,绝对无人肯信。然而事急矣,只有一发十矢的连弩,才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果此獠。 武黑边叫边不断变换位置,以防暗箭突袭。杨枫的喝声入耳,他脑海里轰的一震,仿佛陷入一个噩梦中,明白了,全明白了,眼前的对手正是那个惯于突袭的杨枫。连弩!?武黑的心脏不争气地一抽搐,必须立刻躲开。然而,他的身子略略一滞的功夫,几个方向机括扳动声相继响起。 生死瞬间!武黑目眦欲裂,拼尽全力飞身跃起,“呃”闷哼着向前一栽,右大腿上已带上两支劲矢,直渗心肺的灼痛一霎那袭遍了全身。咬着牙汇集起残余的力量,武黑左掌右拳撑地,连续翻滚,力图脱开连弩的控制范围。“嗖”,一点较先前的羽箭劲厉得多的寒星径袭他的眉间,武黑身形骤止,反腕挥剑强行拦格这猝发的雷霆一击。一点火星溅出,激射的雕翎箭深深扎进地里,翎羽尚在微微轻颤。武黑手腕一麻,上身一晃,耳听得机括声再起,他踉跄着冲出几步,矮胖的身躯僵挺着,细长的双目大瞪,牙关咬得死紧,挣扎着不肯倒下。终于,一阵抽搐,他的手无力地张开,短剑“叮”地掉落,向前仆倒,身上插着至少十余支短矢。 手执空弓的杨枫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这悍勇绝伦的矮胖子好生了得,自己手下还没有这样的人物,赵穆在赵国苦心经营十数载,果然是有着深厚的底蕴。 武黑一死,一面倒的屠戮更加残忍快速地进行,一个接一个帐篷在火箭下焚毁,狼狈逃出的武士驭夫一个接一个栽倒在利箭劲矢下,意图燃起火把冲向马厩的人死得更快更惨。不过一顿饭光景,除了内侧靠崖壁的几个帐篷和正中的大帐外,所有帐篷皆已焚尽。震人心魄的利箭破空声已经停息,盈耳的只有重伤垂死者的剧喘、哀嚎、呻吟;女人的嘤嘤哭声;马匹不安地刨蹄喷鼻声。 斥侯们从隐伏的暗影走出,检视清理战场。十数人手执连弩,看住几个帐篷。 杨枫在六七名卫士的环护下,大步走到大帐幕前,朗声道:“连晋,出来吧!难道要象兔子一样用火把你熏出来吗?”心中颇为不屑,这连晋,还真象只兔子般缩着头躲着,与刚才狠厉机敏的矮胖子相较,实在差得太远了。 连晋紧握着金光剑,大踏步走出,环扫一眼,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面前半弧形围了一圈人,六七具连弩和近二十支引而不发的狼牙箭泛着死亡的气息,牢牢锁定了他。连晋双目如欲喷火,却不敢妄动,怒喝道:“杨枫,原来是你。你这个只会使鬼域伎俩的无耻小人。” 王羲和肩上还插着一支长箭,浑身血淋淋的沈謇相继从连晋身边跑出,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求饶。 杨枫微笑道:“武黑呢?该不会是卖主求荣,自忖没脸见人不敢出来吧。” 獐头鼠目的王羲听了杨枫的话,眼珠骨碌碌一转,阿谀谄媚地笑道:“杨大人,适才武黑这厮见势不妙,划破帐幕从后面跑了。杨大人明鉴,武黑这厮可是赵穆派往乌家的奸细啊,他刚刚还在逼迫我们投靠赵穆,我们忠心耿耿,正据理力争,幸好大人您就如天神下凡地来了。” 杨枫微微一愕,难道那矮胖子便是武黑,想想也是,一个能担任无间道重任的又岂会是平凡之辈。厌恶地一挥手,“嗖”、“嗖”,两支长箭贯喉而入,将正叩头如捣蒜的王羲、沈謇钉死在地上。 连晋不自觉地退后两步,握剑的手愈发用力,死盯着杨枫。 杨枫却淡然一笑道:“连晋,再怎么说你也是个剑士,该有剑士的尊严,就是死也要堂堂正正地倒在剑下。我给你一个公平一决的机会。” 对手难求。连晋为人虽然卑劣,但剑法却有其独到之处,不失可以成为严平之后,自己向刀道巅峰攀进的一块磨刀石。 第四十一章狙杀(三) 连晋升起一线希望,急切地道:“若我胜了呢?”声音里不觉带着一丝颤抖。 杨枫的笑容倏敛,冷森地道:“还是死,他们会用弓箭送你上路。” 连晋爆发地吼道:“那算什么公平一决?” 杨枫神态自若,漠然道:“在我们对决时,他们不会插手。至于能不能让我陪你上路,就看你的能耐了。上!” “崩”,弓弦绷响,几支火箭飞出,转瞬大帐化为灰烬。卫士斥侯们缓缓向后退开,空出一大片空地。 连晋狠狠挫着牙,自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杨枫,你好;;;;;;”宛如欲择人而噬的猛兽死死瞪着杨枫,长剑轻轻地嗡然作响。四周的火焰跳动着,明灭的火光映得连晋铁青的脸闪着诡异的光芒。 杨枫心境空明,全身放松,便是握着刀柄的手也丝毫不见用力的痕迹。 “叱!”连晋一声低喝,金光剑幻化出十余道妖艳的光影,循着奇诡的轨迹,以杨枫为焦点流逸。 杨枫两眼微眯,敏锐地捕捉着连晋手腕每一个轻微的颤动变化,斜身,略略错开位置,反腕出刀,一蓬刀光飞瀑般暴卷而出,“锵”一声清锐的震鸣,火星四溅。连晋借着前冲的势子及错剑的劲道,斜刺里掠开,右臂振扬,炫目的剑光有若一扇雀屏爆开,点点绚烂的剑花变幻不定地流荡。杨枫立刀当胸,缓缓划一个半弧,淡淡的一痕,逼住了长剑闪烁跃动的光华。 刀剑未及相交,连晋倏地旋身暴退逸走。杨枫傲然卓立,刀锋遥指,劲厉的刀气森森,浓烈的杀气汹涌而出,遥遥压迫着连晋。 连晋心中苦涩,绝境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是制住杨枫,胁迫弓箭手让路,但适才出手两记绝招,却为杨枫举重若轻的拙朴刀势,封住了任何一个隐含杀机的出手点。他清楚地预知了自己的命运,在这个死亡阴影威胁下的绝望时刻,刻骨铭心的仇恨和不甘使得一贯恣情声色的连晋却突然勃发出一股邪异的血性。他抛开了一切幻想,眼里闪烁着一片金属般的光亮,凝冻地注视着杨枫,对抗那愈来愈强的精神震慑冲击。 四道冰冷的目光对撞上了,一霎那,连晋的心里微微一震,气机牵引下,杨枫的长刀如有了生命般被激活,发散出超越常规的奇异张力,伴随猎猎北风,飞湍瀑流地卷向连晋,仿佛是朔风凸现为实体的一个部分。 连晋的瞳孔猛地紧缩放大,孤掷一注地弓身弹出,凌厉地迎上暴烈的熠熠刀光,一串铿锵的刀剑撞击连成一声悠然不绝的长音。面对杨枫雷霆万钧的声势压迫,连晋身形变幻,脚下快速腾挪纵跃,竭力封架摆脱暴雨打残花的劲厉刀势,剑芒疯狂地飞舞,在漫天彻地、摧枯拉朽的刀光中舍命抢攻。金铁交鸣声骤如急管繁弦,刀剑皆已崩现累累缺口。 历经绝杀严平、长街血战,又得墨子心法精要,短短数日,杨枫的刀法已非一发无余,而是敛蓄顿宕,蕴着绵绵余劲。密云不雨的刀势压制住了连晋精巧细腻的剑招,连晋的气势不断地萎缩,战局渐定,只待惊电暴现的决胜一击。 嘶声怒喝,连晋长剑疾挥,象伏流千里遇隙急射的泉流喷涌,直渗入杨枫奔腾恣肆的刀光里。一剑甫出,连晋突然惊愕地发现,在生死之间的极端体验中,自己突破了久已停滞不前的瓶颈。心中百味杂陈,今晚若能逃出生天,剑术不难在短期内有个大的飞跃,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但四周尽是闪着幽亮寒光的箭镞,死亡的阴影已死死罩住了他。杨枫!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这个杨枫。连晋咬碎钢牙,发出一声由低到高的悲啸,渐行低落衰飒的长剑生动腾跃而起,剑势变得轻漫飘忽,灵动的剑影变幻着妖冶的虹彩,如黑夜中绽放的幽深火焰,一点幽冥诡谲的剑尖吞吐闪烁,摇曳在白蒙蒙的光晕里,裹向一泻而出的幽寒刀光。 这是连晋生命之火的最后一爆! 在连晋几乎毫无收束迹象漫天飞雪飘零的剑影里,杨枫眼中闪过热烈讶异的光彩,明显感觉到了对手暴涨的气势,冷然一笑,刀法骤变,转为天下无双的墨子守御剑法。 一进入墨子定静心法,杨枫心如止水,意在刀先,长刀绵绵密密,圆融浑成,风行水上般活泼泼地并不锢于既定的形式。连晋秾丽奇崛的剑法不再神秘不可捉摸,闪烁的光影在无羁碍的刀法面前慢慢显得刻露。点点剑花仿佛飞花落水,只能激起几点涟漪微澜,于刀气有形无形的羁绊下,金光剑辐射的光晕逐渐被分割成乱琼碎玉般的一个个断片,泮然冰释,繁盛中隐伏的凋谢正逐步地扩大。 连晋汗下如雨,全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煞白,眼神散乱,额头亮晶晶的,沁出一层层滚滚汗珠,手已经失去了控制,剑招象乱了谱的弦。杨枫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汗透衣衫,粗重的呼吸清晰可闻,但他持刀的手依然稳定,气韵依然勃郁。 决胜一击!缺痕累累的长刀风雷乍起,毒蛇反噬地飞扬,浸渍吞没了金光剑细碎片片的影晕。 风过,星落,花飞! 一线冰凉划过连晋的左胸,瞬间转为焦灼的漫过全身的痛感,由剧痛复转为麻木。连晋一剑砍进地里,竭力支撑着身躯,眼里的神采渐渐涣散,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杨枫,你,赢了;;;;;;” 杨枫转过身,随手将长刀抛开,心里不自觉涌上几分敬意,连晋的最后一搏,实在无愧于他作为一个剑手的尊严。疲惫地挥了挥手,几支羽箭贯入连晋的身体。连晋两手张开,訇然仰天倒下,空洞的眼里似乎还残留着太多的不甘、愤恨。 杨枫转头有些歉疚地看了看连晋的尸体,之所以在他临终前还要再加上几支羽箭,是因为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毕竟从满是缺口的金光剑和致命一击的创痕,行家不难推断出是单打独斗的决战,然而纵是肆虐最广的灰胡、狼人这几股剧贼,只怕也无人能一战绝杀有邯郸第一剑手之谓的连晋。 展浪快步迎上施礼道:“师帅,已检视完毕,武黑以下二百二十六人俱已授首,并无漏网脱逃者。另外,武黑一行带有女子一百三十四人,适才乱中有三十七人丧生,余下九十七人要如何处置?” 杨枫心里矛盾,要是按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的惯例,这些女人必须死。若是换了一个人,料想已毫不犹豫地下令格杀了,买来的女人在上位者眼里草芥不如。但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略一沉吟,道:“明日将几部大车车蓬搭上,着几个兄弟,间道把她们送往乌家牧场,再让人通知陶方前去接收。” 展浪犹豫着道:“师帅,这样有可能;;;;;;” 杨枫无奈地摇摇头,自己虽然改变了许多,却终究还不是罔顾他人生死,狠辣无情的枭雄,苦笑着道:“不要说了,照办吧。把弩箭尽行拔出,凡为弩箭所伤者火化,连晋的金光剑也拿走。将黄金全部搜检出来,再牵出五十匹骏马,我马上带走。余下的马匹你按原定计划处置。” 第四十二章十年 (最近我总有些犹豫,本书究竟算架空历史小说好呢,还是算同人小说好?决断不下。) 几十骑马冲破晨雾,直来至小城曲梁城郊。 一名斥侯驱马赶前数步,指着远远几间茅草屋道:“师帅,那边就是毛遂的家。” 杨枫点了点头,止住身后的斥侯卫士,驱马来到那一排竹篱前,轻轻推开半掩的柴扉,迈步走过几畦绿意盈盈的菜地,叩了叩屋门,扬声道:“敢问毛遂先生在吗?” 屋内有人高声道:“是谁?请进。” 杨枫推门而入,眼前不觉一亮,暗暗赞叹。这毛遂的家洒扫得极为洁净,不染半点尘氛,案上墙根,满满堆着一卷卷的竹简,透着儒雅的书卷气,窗前阶下,几盆纤碧鲜媚的花草为冬日的小屋带来了几许春的气息。一刹那,杨枫不自觉地生发出一种久违的涤尽尘虑的闲逸心境。此刻,坐在桌案后的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汉子正从卷册中困惑地抬起头,用他那双很有神采的眼睛打量着这大清早的不速之客。 杨枫一拱手,“这位想必就是毛遂先生了,在下杨枫。” “杨枫?”毛遂神色不动,也不起身,淡淡一拱手,“原来是杨客卿,毛遂不过一山野村夫,不知杨客卿此来何事?” 杨枫微微一笑,自顾自走到客座坐下,道:“大丈夫处世,当作擎天柱,架海梁,岂特以作出囊之锥为足。” 毛遂缓缓将案上摊开的竹简卷上,淡然道:“阁下欲处囊中而不可得,尚谈何擎天柱、架海梁?” 杨枫略不以为忤,笑道:“没想到毛遂先生眼界如此小哉。男儿傲然挺立于浩浩天地间,取的是治国平天下的事业,天欲堕,赖以拄其间,岂孜孜求人简拔赏识。看来我此次是白来了。” 毛遂眼中倏忽闪出两道亮彩,随即却又轻轻阖上双目,一抬手,“杨客卿请。” 杨枫简直有点目瞪口呆,从一进门开始就是自己在唱独角戏,激将法也不管用,人家根本不接话茬,反而顺着自己的话意下了逐客令。 尴尬地轻咳一声,杨枫微侧着头,看着毛遂道:“未知秦军东进,毛遂先生是不忍为秦之民,蹈东海而死,还是耻食秦粟,采薇首阳,抑或箪食壶浆,夹道相迎?” 毛遂皱了皱眉,道:“若秦军东侵,敢问杨客卿又有何全赵却敌之策?” “没有。”杨枫断然道。 “嗬?”毛遂首次露出关注的神色,意外而玩味地审视着杨枫。 “秦自商鞅变法,行耕战之道,使民内急耕织之业以富国,外重战伐之赏以劝戎士,令出奸息,国无游民。立爵以酬军功,士卒勇于公战,每战揎臂争先,腰间系敌首,手亦执敌首级,犹奋刃踊跃前击。如此劲旅悍卒,山东六国孰能擢其缨。可以说,天下再无能阻秦统一的力量了。” 毛遂目光灼灼地看着侃侃而谈的杨枫,对面前这个年轻人兴起莫测高深之感,心里估摸盘算着他的来意,却冷然一笑道:“杨客卿既无安邦济世能为,一早至此,便是为了宣扬强秦无敌?莫非要游说毛遂为秦国的一统尽一分心力?” 杨枫目光越过门外的竹篱,落在一片隐现在迷蒙雾霭里的平坦旷阔的田畈上,零星散布其间的农舍炊烟已袅袅升腾而起,远处莽莽苍苍的群山轻笼在氤氲的云霾里,此起彼落的鸡鸣狗吠声隐隐传来。咀嚼着小村田园牧歌式的宁谧情调,杨枫继续着自己的话题,缓缓道:“倘有之,唯内讧而已。秦国历代本土名将迭出,然相位多落于外国人之手,将相的矛盾冲突由来已久,自范睢谗杀战神白起后,双方更是势成水火。但是,他们在一统天下大方向上的利益是一致的,能合力对外,不断的对外战争掩盖住了文武矛盾,故而秦国国势日盛。我追随李牧将军于代郡时,即密切关注秦国各种动向。如今昭襄王年迈,太子安国君多病,从种种迹象看,皆非久命之人,子楚继位为期不远。子楚身畔最得宠信之人乃吕不韦,吕氏破家助子楚归秦,立储,子楚继位,何以相报偿,只怕唯有秦相一职。秦自商鞅变法,新法深入人心,已渗透到秦人的整个生活中,新法的重要一条即是重农抑商,这正与吕不韦所思所行相左。可以想见,吕不韦一旦为相,非但与军方的将相矛盾依旧,和阳泉君将爆发权势之争,更与秦人将在思想理念上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这一点,现下只怕还没有多少人看得出来,若能在一开始就善加利用、诱发,那么;;;;;;”刹住话头,目光炯炯,如两道利剑般直注在毛遂脸上,“毛先生可愿入秦,投入阳泉君门下?” 毛遂平静地道:“杨公子可是要我入秦翻云覆雨,以加剧秦国各方势力冲突?不可能!” 杨枫仿若能洞人肺腑的目光仍是深深凝视着毛遂,眼中神色亦未有任何改变。 毛遂迎上杨枫的目光,沉静地道:“杨公子适才也提到,秦国正处于蓬勃的飞速发展时期,几年不用兵拓土,上下咸以为耻。战事一起,国内各种纷争立被压下。况吕不韦一旦当权,首要即是东进取军功以立威权。毛遂自问无此能为,可令秦人自起内讧,弱其元气。公子逆料形势极明,在下深为叹服,然此计决无可为,休说是毛遂,便是蔺相复生,只怕也难于施行公子的谋划设想。” 杨枫眼光坚定,昂然道:“吕不韦世之枭雄,阳泉君根本不是其敌手,双方对抗,短短时间内,吕不韦势将大权独揽。事若至此,将无有可为者。但时下,吕不韦根基未深,尚且隐伏着诸多变数。先生高才雄辩,明于时势,三寸舌抵百万雄兵,声名远播列国,若能见信于阳泉君,当可助其与吕不韦相抗佶。攘外必先安内,吕不韦权柄未固,既有阳泉君掣肘,又无秦国军方支持,麾下仅得蒙骜一人,且未得秦军方信任,焉敢随意对外用兵?我只要先生拖住秦人东进脚步十年,倘秦十年不加兵于赵,得此缓冲,我即能选训出八万无双铁骑。” “八万?”毛遂眉峰微蹙,“公子可知秦国征发举国丁壮,能有多少荷戈之士?” “六十万!” 毛遂不可思议地看着杨枫,声音里不由透出一丝犹疑,“公子难道以为区区八万就能对抗六十万?” 杨枫豪气飞扬,激情满怀,道:“昔日田单使赵,与马服君赵奢论战,谈到兵员多寡问题。马服君认为如今群雄并峙,人口众多,城池深广,战事规模宏大,军队数量愈多愈好。我深不以为然,征发数十万众,大半非经习训的丁壮,难堪大用,只在张势。真正陷阵冲决,亦不过数万锐卒。长平决战,秦发国内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白起以二万五千奇兵绝赵军后,一万五千骑绝赵壁间,以轻骑出击,起决定性作用的便是这数万劲卒。我只需重搜选,谨训习,明号令,肃军纪,骑步协调,以各作战小队多种武器协同作战,默契配合,八万人足以纵横天下。” 毛遂唇边浮上一抹淡淡的微笑,道:“公子所言,前景似甚辉煌。但公子好象忘了两点,否则也不会说出如此的奢望空谈了。” 第四十三章河西 杨枫脸上一红,自从阴差阳错回到战国时代,他得到绝世名将李牧、廉颇的推重期许,与毛公、薛公、元宗等倾盖如故,精明果决的乌应元毅然以爱女相许,奸猾如狐的郭纵曲意相交,便是赵穆,也将他视为一个相当的对手,从来没承受过这样不客气的重话。但他不敢稍起不满小觑之心,毕竟历史上的毛遂予他的震撼太大了,这绝不是一个虚言唬人之辈,言出必有物。 杨枫肃容恭恭敬敬地一礼,“杨枫年轻,所虑或有不当,敢问先生何以教我?” 毛遂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之意,正色道:“其一,杨公子如何选训可纵横天下的八万铁军?毛遂身居荒僻,也闻得公子返都,已脱离军旅,受封客卿。以客卿之身,公子如何插手军方事务?纵得廉老将军、李牧将军之力,公子能出镇地方,大王肯允准公子这前所未有的训练新军之举吗?八万人马,马匹军械粮饷,莫不仰仗邯郸供给,朝廷可堪承受。公子在代郡,两年得锋镝精骑三千二百,战力之强,天下闻名。毛遂不疑公子练兵统军之能,只怀疑大王能否有此胸襟魄力,倾举国之力,让公子放手施为。” 说到这儿,略一停顿,深深看了杨枫一眼。杨枫深吸了口气,道:“先生请继续。” 毛遂低沉地道:“秦得地利,有山川之固,公子新军纵能告捷,亦无法叩函谷关而入。相反,新军的强大战斗力势将引起山东各国所忌。昔日燕昭王报齐雪耻,各国莫不乐从,皆因忌齐之盛。我恐公子败秦之日,便是大赵为众矢之的之时。” 杨枫笑了,毛遂不愧是毛遂,目光敏锐犀利而独到。他的眼睛又投向远处苍茫群山若隐若现的峰峦,仿佛遥望着未来,慢慢地道:“我是不会向孝成王进言组建新军的。古人云:‘进嘉言于愚人之前,犹委珠玉于道’。我并不想当关龙逢、比干,不会去强谏。选训新军,三年足矣,之所以与先生定下十年之期,只在;;;;;;攘外必先安内。” 毛遂猛的睁大双目,瞳仁里爆出两朵火花,盯着杨枫的脸。 感觉到毛遂灼灼的目光,杨枫侧过头淡淡一笑道:“先生楚国一行,脱颖而出,被尊为上客,却依然弃平原君而去,隐居田园。先生失望的,是平原君呢,还是赵国?” 毛遂微微一愣,杨枫露出追思的神色道:“当日自代郡入都,我对赵国甚是绝望,已然生出退隐之心,天下之大,何处不可觅得避秦乐土。甚至我还想劝李牧将军一同归隐,李牧大哥是怎么说的,‘男儿处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但求问心无愧’;‘小枫,如今时势艰危,外有强敌,内有权奸。我们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唯有戮力同心,共济时艰’;;;;;;”想起李牧当时冷峻悲愤而又豪情激扬的神采,杨枫心中一热,默然片刻,轻轻地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肉食者鄙,不随波逐流是个人的节操,但独善其身于国于民何益。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也不知道自己能支持多久,但事情总要有人去做。与其日后抱着亡国之恨在暴秦的铁蹄下寄托遗民哀思,不如在国脉微如缕的形势下起而寻求复兴之路。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杨枫神采飞扬,振衣而起,热切地看着毛遂,“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仁至,所以义尽。先生可愿出山,一起为大赵尽一份心力?无论事成与不成,至少,日后我们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自己,我们已经为国家尽了力。” 看着杨枫热切的眼神,毛遂的胸中也涌动着一股热潮,但还是冷静地道:“公子不得大王之命,新军如何能成?” 杨枫来回踱了几步,简洁明了地道:“取匈奴所控河套立基,屯田自足,在与匈奴作战中磨砺新军的战斗力。” 毛遂摇了摇头,道:“马匹军械铠甲军饷等等公子又如何解决?” “一则取于匈奴,还有,郭家和乌家。” 毛遂眉梢一挑,意味深长地道:“取河套立基?郭家和乌家?看来公子对此已有成算。” 杨枫心照不宣地笑道:“事在人为!”又踱了几步,霍地转过身,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与秦决战于函谷关外,而与其会战于河西。” 毛遂愕然抬头,疑惑道:“河西?” “不错,河西!此为匈奴右翼,南连羌族,西可控西域各国。祈连山、焉支山一带,土地肥沃,水草丰美。得河西,可断匈奴右臂,令其六畜不蕃息,妇女无颜色,进亦能联通西域。最主要的,将成为一把楔入秦国背肋的尖刀,令秦之地利尽失。秦国的长城防得住单兵作战能力强,却不谙战略不通战术的匈奴人,挡得住我八万无双铁骑吗?” 毛遂默默无言,沉思着看向走到屋门前,英姿勃勃负手而立,正凝望从晨雾中慢慢现出曲线轮廓的远山的杨枫。 杨枫凝神看着远山,思绪却早已片片飘飞,这是一个极为艰难棘手的战略意图,但除此之外,实在没有任何办法了。在邯郸的时日愈久,他愈发现,只要除去赵穆等奸贼就能挽救赵国的想法,实在是一种一相情愿、不切实际的幻想,充其量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而取河套立足,决战河西,或许是困境中的唯一出路。历史上,秦王李世民若非先平陇西薛举、河西李轨,安定后方,又哪敢出兵决胜中原。 突然,毛遂的话声飘入耳中,将他纷繁的思绪拉回现实,“杨公子如此将全盘战略谋划托出,若毛遂不受公子之请,公子又当如何待我?” 杨枫回转身笑了,笑得很开心,“毛先生不愿吗?以先生智计,焉会不知察见渊鱼者不祥的至理。若先生不屑于我杨枫,又岂会和我作此详谈,只怕我甫一开口,先生就当真下逐客令了。” 毛遂拊掌大笑,油然生发出一种知己之感。 第四十四章贤才 两个人相视一笑,莫逆于心,重新分宾主落座,谈话的气氛也融洽亲切了许多。 毛遂若有所思地道:“匈奴人骁勇善战,尤精骑射。公子先前助李牧将军殄灭襜褴、林胡部,今又欲取河套之地,如若择归附降众中悍勇善战者,加入组建的新军中,岂不事半功倍。” 杨枫身躯一震,敛起笑容,大声道:“绝对不可以。” 毛遂遽然一惊,被杨枫偌大的反应吓了一跳,迷惘地道:“为何?” 杨枫眼里闪着寒光,心中激荡不已,这种作法,势将走上原来的历史发展道路,五胡乱华的惨痛历史教训还不够深刻吗?难道自己还会懵懵懂懂地去开启这个肇端?不过道理却很难向毛遂这战国时期的古人解说得清楚,单是汉胡之分,就不知要怎么开口解释。斟酌着遣词用句,杨枫正色道:“先生当知匈奴人暴虐不仁,寇边时掳掠屠戮甚剧,边民多受其害,积怨极深。如今向北拓土扩疆,只宜让那些胡人由游牧转为农耕,决不能再让他们挽弓上马,而应以中原文化慢慢融合他们,数代之后,庶及可泯灭他们与我中原人的差异仇视。” 看着毛遂不解的目光,杨枫进一步解释道:“征召匈奴勇士入伍,军中将官能视同手足,持平相待吗?士卒能与之和谐相处吗?极是困难,压制打击歧视势所难免。胡人单纯骄傲,如此不啻在他们心里埋下仇恨,训练和征战却又大大提高他们的作战能力,最后的结果,就是培养出一条随时会反噬一口的毒蛇;;;;;;纵是让秦国统一了天下,我也不能为中原招来这可怕的祸患。” 毛遂面色数变,拱手叹道:“是毛遂思虑不周,孟浪建言。” 杨枫微笑道:“此非先生思虑不周,而是边境形势错综复杂,与中原的各国征战大相径庭,先生的建议乃是着眼于利害。我倘非自代郡归来,亦难免作此想。” 毛遂爽朗地笑道:“公子不必如此说,毛遂昧于边塞形势,致有此疏失。我亦只是一介凡夫俗子,焉能算无遗策。正如公子所言,我们都是竭自己所能,为国家尽一份力。” 杨枫发自内心地笑了,看到了毛遂的另一面,不诿过,不骄矜,宠辱不惊。一时间,他真有些后悔,象毛遂这样的人才,实在应该把他留在身边。用人捉襟见肘的窘境又象阴云一样压在了心头,轻叹了口气,杨枫强制自己放弃留下毛遂的想法,道:“先生居平原君门下时日颇久,未知平原君门下还有没有不得志的贤才?” 毛遂的目光有些阴郁,缓缓道:“君上门下客虽众,多为碌碌之辈。其实信陵君对君上的那一番评论极是中肯,一针见血,‘平原君养士而不知士,徒为豪举’。经过信陵君与毛公、薛公相交的风波,君上门客流佚大半,几年前君上身逝,门下更是星流云散。时至今日,公子恐怕再难有所收获于少原君处了。” 杨枫闻言心里凉了大半,毛遂的眼中却徒然闪现亮彩,“不过有一个人,才智超卓,更在毛遂之上,可以说是君上仅得的贤才,公子实在应该加以延揽招致。” 杨枫大是兴奋,平原君仅得的贤才,会是什么人?他有些急切的看向毛遂。 “冯忌!”毛遂吐出了这个名字。 冯忌?好象有些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杨枫正在皱眉苦思,声音里带着一种惺惺相惜的敬意,毛遂道:“严格地说,冯忌并非君上门下客。昔日冯忌游于邯郸,君上闻其贤名,延请入府,待以上宾之礼,有事难决,君上即亲身前往请教。长平战后,邯郸围解,君上欲北伐上党,出兵攻燕,求教于冯忌。冯忌以赵国收亡败之余众,弊守邯郸,秦挟大胜之威,犹不可拔,皆因攻难守易。赵国七败之祸未复,强秦虎视于外,以疲兵攻燕,绝不可行,打消了君上的主意。” 毛遂接着娓娓讲述着冯忌为庐陵君请见赵王等等对形势独到的判断、灵活机变的进谏,听着这些似曾相识的事迹,杨枫猛然醒悟,当年读《战国策》时,这个冯忌的名字就多次出现过,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不过留下“毛遂自荐”、“因人成事”、“脱颖而出”等成语的毛遂的风头太过劲健了,压得冯忌在历史上都有些黯淡无光了,甚至自己在想着挖平原君墙角时都没能记起他。不过冯忌对孝成王自称“外臣”,似乎并不是赵国人,也难以想像他在少原君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的手下还呆得下去。如若再来个鸿飞天外,不知身在何处,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在希冀中不由得又有些儿焦灼。 看见杨枫似乎有些神游天外,毛遂愕然停下,提醒道:“公子;;;;;;” 杨枫醒过神来,歉然一笑道:“冯忌先生我闻名久矣,只恨缘吝一面。不过他好象并非赵人,先生可知他现下身在何处?” 毛遂点了点头道:“冯忌是楚人,当年我与他颇有交往,知他家在寿春南关内,君上身逝后,听说他已回了楚国。公子有意,我可修书一封,或许有所裨益。”略一犹豫,又道:“冯忌为人眼界极高,寻常人很难入他的眼,如有可能,公子最好亲身一行。” 杨枫闻言苦笑,这种时候,自己诸事缠身,哪有余裕分身前往寿春。由冯忌,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才——李斯!面色一整,眼中闪着炽热的光亮道:“先生入秦,需要特别注意一个人,李斯。” 虽从未听过李斯之名,但看了杨枫整肃郑重的神情,毛遂也知这绝非凡俗之流,静静听着杨枫说下去。 “李斯,楚国上蔡人,从荀卿习学帝王术,战略谋划非其所长,但就治理内政而言,他是第一流的人才,只怕天下无出其右者。这个人的眼光极毒,若欲谋出身,必会西游入秦,最有可能,就是投入吕不韦门下。先生一定要尽全力拉拢收服他,如果李斯在秦国有了出头之日,将是山东六国的一个噩耗。” 毛遂眼里精光烁烁,默默念了几遍李斯的名字。 杨枫走到门前,打了一声悠长嘹亮的呼哨。一会儿,几名卫士快步来到门口,在杨枫的示意下,把两个大包袱放到案几上。杨枫微笑道:“先生,这儿有黄金五百镒,供先生入秦打点花费使用,外面尚有良驹五十骑。另外,我给先生留下锋镝骑卫士和斥侯各三十人,卫护先生并供先生差遣。杨枫如今能力有限,所能为先生做的,暂时也只有这些了。” 毛遂起身,取出一瓮酒和两只大碗,满满倒了两碗酒,两只碗“啪”地一碰,“干!” 第四十五章乱局 近午时分,大道上寥寥的没有几个人影,邯郸北门外踉踉跄跄奔来一个精壮汉子,大冷的天,一头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用手一抹,瞬间又是亮晶晶的一片。身上满是尘土草屑,泥斑星星、大片汗湿的粗布棉袄的前襟早已解开,汗淋淋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远远地看见邯郸那一带巍峨的夯土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汉子疲惫无神的眼中现出一抹喜色,顾不得浑身乏力,拼尽全力向前急赶。冲出几步,脚下一绊,狠狠往前一栽,汉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艰难地爬起,胡乱抹着满脸汗珠,干脆脱去棉袄,咬紧牙关摇摇晃晃地奔向邯郸城。 城门口的守卫早注意到了他,脸色惨白的汉子奔到近前,两脚一软,又仆倒在地,挣了两次都没能爬起身。两个面目冷峻的卫兵紧握着长枪,戒备着慢慢走了过去,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拉起。汉子舔着干裂的嘴唇,喘息着哑声道:“快;;;;;;快送我回乌家,乌家马队昨夜遭到马贼突袭,所有,所有人都,死了;;;;;;” 两名卫兵闻言脸色大变,一人匆匆转身跑回哨所,另一人搀着汉子慢慢走向城门。 一个偏将快步从城头上走下,皱着眉听完了卫兵的禀报,向汉子问了几句,眉尖一耸,让人牵过三匹马,点了两个卫兵护送汉子回乌家。看着三骑马迅速远去不见的身影,他阴沉着脸,喃喃自语道:“近来怎的如此多事,昨夜郭开大夫遇刺身亡,还搭上了秦国女质,城里已闹翻了天。现下乌家马队又出了事,马贼居然肆虐到了邯郸附近,我们的麻烦大了。” 在那汉子疾驰回乌家报信的时候,马队出事的噩耗已象瘟疫一样,从北门沸沸扬扬地迅速向邯郸城中传播开去。 与此同时,城守府大堂上,巨鹿侯赵穆高据上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凝冻着一片冰寒,目光深不可测,那道斜掠过面颊的刀疤似乎正泛闪着暗红的幽光。城守乐乘面如死灰,垂手站在一侧,不时胆怯地偷眼看一看赵穆,身子不自觉地发出一阵阵轻颤,适才孝成王狂怒地喝骂训斥仿佛还在耳边轰响。而比孝成王的喝斥更令他心悸的是眼前赵穆冷森的神情,沉闷压抑的气氛压得他的嗓子眼发苦,心一下一下地抽紧。 赵穆的目光不可捉摸地飘到乐乘的脸上,“有什么线索?”冷厉的语音透着同样不可捉摸的味道。 “咕”,乐乘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底气发虚地道:“侯爷,卑职着人勘察了现场。那刺客残狠冷血,应是精于此道的老手。当时郭开和赵姬正;;;;;;呃,一剑透入郭开后颈,径直贯入赵姬咽喉,破进床榻近尺。一击之下,两人同时毙命,甚至连叫声都发不出来;;;;;;” “这些本侯都已亲眼见到了。现在是问的是你要如何捉拿刺客及幕后主使。”冰渣般森寒的话声截断了乐乘。 乐乘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大瞪着两眼,惊恐地看向赵穆,苦着脸叫起了撞天屈,“侯爷,现场根本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那把剑普普通通,毫无特征,从遗下的痕迹只知刺客是由西墙暗影处翻墙出入。城门鸡鸣即已开启,但那两个丫鬟天色已大明方才发现命案,扰攘了好一阵才报到我这儿,我急着布置各门严加盘查出入者,在城中大加搜索,距开城却过了一个多时辰,刺客要逃早逃了。况且,我们毫无头绪,根本不知刺客的形貌,盘查,其实也无从查起。” 赵穆眼中爆出两星寒芒,乐乘象挨了一鞭子,哆嗦了一下,嗫嚅道:“郭开树敌众多,廉颇、皮相国、许历这些人都和他闹得很僵,庞煖也和他不对,实在难于,难于;;;;;;”瞟了赵穆一眼,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低着头道:“不过我倒有个疑窦,质子府守卫森严,更甚于郭开府中,刺客为何要选在质子府下手?而且郭开还有两处外宅,无论在哪里行刺,似乎都容易得多。” 赵穆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着,乐乘心里一动,壮着胆又道:“下手如此决绝狠辣,倒和杨枫当街斩杀严平相似得很。”眼前又浮现出杨枫唇边漾起的那抹鄙夷不屑的笑意,展浪在城守府大堂指手画脚的嚣张跋扈模样,不觉暗暗咬了咬牙。 赵穆逼视着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道:“你的意思是杨枫下的手?” 乐乘一咬牙,用力点了点头。 赵穆忽然笑了一笑,却冷得让人发瘆,“是不是前几日他的手下来你这儿闹了几次,你想着把干脆这件事扣到他头上,正好把两桩事一起解决了,你也就脱开责任了?” 乐乘一个激灵,低下头去,声音缩细了,吃吃地道:“只要侯爷禀报大王,验验他的伤,如果他的伤势没有宣扬的那么重,正好推给了他,反正这种事他百口莫辩,也好借机除去侯爷的这个心腹大患。” “愚蠢!”赵穆一掌击在案上,沉声道:“杨枫与严平剧斗时已带了伤,在十八名好手的猝然袭击下,你以为他能全身而退?验伤?亏你想得出来。就算他要算计郭开,你以为他会愚蠢得对赵姬下手?现在我怀疑的是,下手的人目的何在,他的目标到底是郭开还是赵姬?只怕是为了挑动秦国攻赵。赵姬说到底也是秦国储君子楚的女人,羁留赵国为质,却为赵国大臣淫辱,而又双双被刺;;;;;;不简单,绝对是个阴谋。”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 静默了一会,乐乘畏畏缩缩地抬起头,刚要开口,却被赵穆寒凛的目光刺得矮了半截,冷冰冰的话声入耳,“此事关系重大,你不要忙着想法子推诿,还是先打点起精神彻查。告诉你,昨天代郡来了份急报,赵葱无故出塞狩猎,遇上匈奴游骑,送了命,大王正大动肝火,又发生这件事火上浇油,你自个儿小心点。” 乐乘瞠目结舌,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堂下却急急跑上一名兵丁,跪地施礼:“禀侯爷,城守大人,乌家有人求见。” 焦头烂额的乐乘一瞪眼,喝道:“滚!”赵穆却冷冷地道:“什么事?” 兵丁道:“听说是乌家马队昨夜在百里外遭遇马贼,除了逃出一个马夫,全部被杀。” 又是当头一棒。乐乘立时懵了。赵穆冷冷一笑,“叫他进来。” 一个年轻人大步走上堂,跪下道:“见过侯爷,乐城守。小的是乌家仆头张荣。昨夜我乌家外出购马的马队在百里外的一个小山谷遇马贼偷袭,除一个马夫躲在石隙中逃脱外,领队的武黑、连晋以下沈謇、王羲等武士、驭夫二百二十五人尽数被杀,所有马匹、金帛、美女都被劫走。大少爷马上要赶过去,请城守大人派人随同前往。” “什么?”赵穆冷若冰霜的脸上杀气闪现,不由得挺直了身子。 张荣叩了个头,道:“据那马夫所言,马贼至少有六七百人,他躲在石隙中偷看,为首的是个大汉,一部络腮胡,大叫大笑着杀人,口音不象赵国人,他不敢多看,火光中也看不清,只是觉得很象传说中的灰胡。” “灰胡?魏人?”赵穆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挥了挥手,张荣又叩了个头,退了下去。赵穆握着剑柄的手指忽紧忽松,眼里的寒光荡漾着肃杀的气息,嘴角又现出令人发瘆的冷笑,站在一边的乐乘只觉得背脊冰冷,一股冷飕飕的感觉瞬间传遍了全身。 第四十六章阵图 辞别了毛遂,杨枫带着余下的七、八名卫士快马疾驰,由曲梁急急赶回邯郸。 片言相交,惺惺惜惺惺,离别并没有多少伤感的意味,未来的征战天下的风云岁月已翻卷在两个人的心头。 经过邯郸城郊的乌家牧场,一行人换下了疾驰近百里,疲惫不堪,浑身汗淋淋的马匹,稍事休整装束,净了手脸,掸去长途跋涉的一身尘土。杨枫穿上一套卫士服装,盔沿压得低低的,混在人丛中,骑上乌家早备好的健马,一路小跑着回城。 远远的,杨枫就感到气氛不对,城门口加了几道岗哨,戒备森严,盘查严密。城墙上锃亮的刀枪映着日光,明晃晃地耀人眼目,透出一派如临大敌的紧张氛围。 杨枫心里一紧,眉峰微蹙,迅速在脑海里将自己的行动过了一遍,应该不至于在哪个环节出了纰漏。领头的卒长略勒缰绳,放缓马步,与杨枫并辔而行,低声道:“师帅,该不是乌家那个家伙已回到邯郸了吧?” 杨枫抬头看了看日影,难于置信地摇了摇头。他心思缜密,思虑周详,布置环环相扣,发动狙杀前,特地要乌应元从牧场挑了一个平日不为人注意的驭夫,跟随斥侯们行动,以便作为劫后余生者坐实马贼灰胡劫杀乌家马队的罪名。吩咐那驭夫的一席话也是含含糊糊,语焉不详,听来却反而更容易取信于人。成功狙杀武黑、连晋一行后,杨枫让那驭夫天亮启程,尽全力疾赶回邯郸,务必于午前回到乌家“报信”。可现在不过才巳时左右,纵是现代世界级的马拉松选手也未必能有如此之快的脚程。更何况,金城汤池的邯郸也不可能为了百里外一股马贼肆虐就摆出这么一副紧张的架势,定然是城中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重大变故。 重大变故?一念及此,杨枫的眼前一亮,莫非马骋已经得手了。压住激动的心情,他淡然道:“应该不关我们的事,走,进城时顺便探听一下。” 十余骑缓辔来到城门洞口,那卒长率先跳下马,走到一个相识的小头目边上,问道:“出了什么事?” 城防军小头目凑近了些,轻声道:“你们还不知道?出大乱子了,昨晚郭开大夫遇刺身亡了。” 并不知内情的卒长毫无假装地一震,瞪大了眼道:“郭开死了?” 那头目凑得更近,眉毛都要飞了起来,露出一抹暧昧的笑容,“嘿嘿”一笑道:“知道郭开怎么死的,死在女人的肚皮上,就是秦国质子府的赵姬那个骚娘们。啧啧,我可有幸见过那骚娘们一次,细皮白肉的,风骚得紧。嘻嘻,能死在这么个女人的肚皮上,作一对亡命鸳鸯,也真是不亏了。” 低着头默默跟在后面的杨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涌上了一股热浪,郭开死了,赵姬也死了,在自己的努力下,邯郸的乱局终于形成了。现在需要的就是这样混沌不清的乱局,只有乱,才能在邯郸,在赵国这摊死水中激起微澜,甚至掀起巨浪,冲刷汰除掉渣滓,迢遥中兴之路的希望之舟也才能涨满风帆。 卒长向说得眉飞色舞、口水都要淌出来的头目又探问了几句,拱手作别,一行人牵着马入了城。 回到住处,杨枫掀起头盔,微笑着踱向正在庭院里饮酒闲聊的凌真、马骋。两个人一愕,急忙跳起身见礼,凌真带笑问道:“师帅,成功得手了?”杨枫微微一笑,提起酒瓮,倒了碗酒,慢慢喝下。 凌真踏前一步,低声道:“师帅,今天城中盘查极严,我已令斥侯们把身上所藏的暗器都卸了,以防出什么乱子。” 杨枫点了点头,问道:“赵穆、乐乘有什么行动?” 凌真略一迟疑道:“城里的搜查严了许多,城门口也加了岗哨盘查。自早朝后,赵穆就到了城守府,到现在还没有新的动静。” 杨枫皱了皱眉,道:“多加注意赵穆那方面的举动。凌真,现在留在城里的斥侯不多,你多上点心。还有,马上把散出去的卫队全部召回来,静观其变,我们已经没有必要去淌这趟浑水了。” 凌真领命退下。 杨枫眼里孕着笑意看向马骋,“干得漂亮!”拍了拍他的肩膀,“来,进屋去。” 进了屋,杨枫掩上门,从怀里取出一卷布帛,郑重地在案几上摊开,向马骋招了招手,眼睛定定凝视着帛图,轻轻地道:“马骋,你来看,这是一幅适于步兵作战的‘鸳鸯阵图’。” 马骋怔怔看了半晌,惑然道:“师帅,这是;;;;;;” 杨枫目中闪着亮彩,道:“这是一种多样武器协同作战的作战小队列,每十二人为一队。当先一人持大型方形盾牌位于队前,卫护全队;左右各一名身手矫捷者持小型圆藤牌,翼护左右,并执连弩,以作远程攻击;大盾后两名身强力壮者,持‘狼筅’,即不去枝桠的大毛竹,接战时,将冲击之敌扫倒;他们身后隐一人,持长两丈余之竹竿标,以带韧性竹竿前置铁枪尖而成,补‘狼筅’不足;其后两边各两名长枪手,刺杀倒地之敌;队列最后两人,配备长刀,连弩,掩护后方。此阵合十二人之力而成一攻守俱备、变化自如的队形,能最大限度发挥出全队的战斗力。你拿回去试着操演看看是否还有什么不足,能否在实战中使用。如果行之有效,我们还可以考虑加以扩展规模,形成车、骑、步多兵种配合协同作战的庞大军阵。” 这是脱胎于明朝名将戚继光著名“鸳鸯阵”的一种战术。杨枫根据实际情况和目前所拥有的武器装备加以适当改造,使之能更适应战国时代的战争。如果“鸳鸯阵”能够操演成功,那就意味着他以经过苦训的职业化的精兵劲旅取代战时大规模征召丁壮组成庞大军队的战略构想完全可以在实战中获得成功。 听了杨枫对“鸳鸯阵”的讲解,马骋久久没有说话,翻来覆去地看着帛图,在脑海中勾勒想像着,眼里也渐渐闪现亮彩,全身的血液似乎在急速流动着。一阵热气又钻入他耳中,“要是对阵骑兵,就将四名长枪手换两名钩镰枪手,绝对会成为骑兵的噩梦。” “钩镰枪?” 杨枫用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案上勾画出一柄钩镰枪的图形,比划着说明钩镰枪对骑兵部队可怕的杀伤力。马骋只听得悚然色动,兴奋莫名地道:“有了这东西,匈奴再敢南侵,一战就能予他们的铁骑摧毁性的打击。” 杨枫的心头浮上了一层隐忧,缓缓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支强大精锐的军队离不开精良的武器装备。马骋,你加紧招募一批有经验信得过的工匠,成立一个匠作营。” 马骋有些不解道:“郭家的兵器锻造是一流的,在代郡的时候,李牧将军也是要郭家派工匠到军中开设工场,师帅为何不将此事托与郭家,或向郭家借要些能工巧匠?” “郭家?”杨枫的眼中蒙上了阴影,声音很干,很涩。 第四十七章心路 沉默。 “郭家,有他的家族利益之所在。”杨枫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着太多的无奈和深深的忧郁,“将军械锻造完全寄托于郭家,就等于让郭家扼住了我们的咽喉。成立自己的匠作营很难,但这一步终究是要迈出去的。” 又是一阵沉默。 同样背负着一个庞大的家族,郭纵和乌家的实际当家人乌应元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打个比方,如果爽直果决的乌应元是头猛虎,那么阴沉难测的郭纵就象条毒蛇,单就人格魅力而言,郭纵较乌应元差得太远了。和郭纵交往,总有一种隔阂的距离感,他那深沉的城府令人难于捉摸、敬而远之。郭秀儿是个很可爱,也很值得爱的女孩子,但她那只以自我为中心的老爹,说实话,杨枫一点好感也欠奉。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文史专业高才生,杨枫读书颇为杂广,确实掌握着一些“后世”的“新式”武器。诸如以前曾教与斥侯们,用牛革为矢服,卧时以为枕,因其中虚,数里内人马声息皆可闻得。现在又绘出了钩镰枪、藤牌、狼筅、竹竿标等武器的图样交给马骋,这些武器相对于战国时代而言,威力巨大,但制作工艺并不复杂,甚至可以称得上很简单,象戚继光创制的狼筅,农民起义军所用的竹竿标,几乎就地取材便能轻易完成。 还有另外一些武器,如沈括《梦溪笔谈》中称羡“最为利器”的“神臂弓”,书上只有寥寥几笔记载,“似弓而施斡镫,以镫距地而张之,射三百步,能洞重札”。凭他的那点可怜的物理机械知识当然无法绘出图样交与工匠打造,然而这么两行字落在内行的高手眼里,或许就可触发灵机,从而成功研发出一种杀伤力巨大的新型超前利器。 郭家世代冶铁锻铸兵器,应该有许多的高手匠人,把新兵器的铸炼交托与郭家,在大多数人眼中是最适宜的,可杨枫绝不敢作此想。他敢和乌应元无话不谈,把一切交与乌应元,面对奸猾善变的郭纵,却只能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纵是乌家联郭成功,只要郭纵还有任何一条退路,他都不会掉以轻心。 杨枫默默思忖着,马骋也只静静坐在一旁,室内一时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息。 “啪,啪!”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静寂,“师帅,元宗钜子来了。” 杨枫醒过神来,起身笑道:“快请!” 元宗阴沉着脸走进屋来,目注马骋,沉声道:“杨枫,我有话问你。” 觉出元宗的神色语气都不对,杨枫皱皱眉头,微笑道:“元兄,不妨事,有话请讲。” 元宗一瞬不瞬地盯着杨枫,道:“昨晚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杨枫淡淡道:“不知元兄所指何事?” 元宗眉头纠结,语声更冷,“郭开和赵姬遇刺。” “是!” 听到杨枫毫不迟疑地回答,元宗勃然色变,踏前一步,“果然是你。郭开奸贼,你杀了他我无话可说。但赵姬呢,姑且不论此事可能成为秦国东侵借口,以致兵祸连结,生灵涂炭,就赵姬本人而言,又有何必死之罪导致你下此毒手。你能在守卫森严的质子府中轻易刺杀郭开,又有什么地方不能下手,何必要伤及无辜?” 一边的马骋听得元宗咄咄逼人地质问,早按耐不住,抢前两步,手按刀柄叫道:“元宗,行刺之事乃我所为,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你冲我来。”一股凛烈的杀气直逼过去。 元宗冷然打量着马骋,杨枫沉喝道:“马骋,退下!” 马骋气势一窒,委屈而又不服地道:“师帅,他;;;;;;” “退下!”杨枫声色俱厉。 马骋无奈地低头告退,又狠狠地瞪了一眼元宗,悻悻地退出房去。 “伤及无辜?”杨枫直视着元宗,轻轻一叹,“元兄,我不瞒你,昨晚的乌家马队遭遇马贼劫杀之事亦是我所为,武黑、连晋以下,二百二十六条人命中又有多少是无辜者。” 元宗难于置信地瞪着杨枫,好一会才愤然道:“杨枫,你;;;;;;我看错你了。” “你看错我了?”杨枫冷冷地带着几分凄然地一笑,声音里夹杂着不被理解的苦闷失望,“今日的杨枫和与你论道讲武的杨枫没有任何的不同。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勾心斗角,动不动挥刀杀人,双手染血。”他坐了下来,目光落在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声音很低很慢,“生存是一个人最基本的权力,没有人可以以任何理由剥夺别人的生命,即便是在所谓的为了天下,为了国家冠冕堂皇的大帽子下。不要说赵姬和乌家的无辜者,纵是郭开,我也无权定他的生死。他是奸臣,自有国法裁定其罪责。我不是神,也不至于狂妄到以救世主自居,有什么权力能断人生死。你指斥我满手血腥,浑身罪孽,我不否认,也无意文过饰非。但是,再让我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下令格杀。而且,这才只是一个开始。”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莫名的怨愤和伤感,“人生就象风中之云,很多时候是不能自已的,甚至明知道是错的也得去做,或许,一个完整的人生就充斥了这许多的悲哀不如意。最值得尊重珍视的是人的生命,可许多人的生命就是极不公平地在种种借口下被粗暴地夺去,这是一个悖论,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白起一生屠戮何下百万,是山东六国公认的杀人魔王,却在最大限度上为秦国的统一扫清了障碍,是秦军顶礼膜拜的战神。他临终时叹道‘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可我相信,再给他一个选择,他也不会停下手中的屠刀。他的立场决定了他的行为。你是讲兼爱的墨门钜子,你的手上没沾过无辜者的血,一身干净,当然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责我。但你能教我要怎样做吗?是死谏,还是待秦军压境再做徒劳地死战?大赵糜烂至此,再经不起几番风雨了,除了采用暴烈的非常手段我还能怎么办。不杀、非攻带来的最后结果只可能是屠戮,是更大规模更长时间的动荡。乱世,乱世中人命贱如草芥,‘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抱如此可怕想法的独夫狂人并不在少,更为可怕的是世人还会目之为英雄;;;;;;元兄,你始终脱不开墨门教条的羁束,你还是走吧,你不适合于这个乱世。” 杨枫抬起头看向有些目瞪口呆的元宗,宁澈的目光很平和,很恬淡。 第四十八章分道 杨枫轻轻阖上眼,一连串往事瞬间掠过心头,内心被迷茫失望笼罩着,同时有一种莫名的痛苦,感到很累很累。 元宗太过方正了,平心而论,他值得尊敬,但他的处世之道在这乱世中绝对行不通。杨枫忽然有些儿后悔,或者说是愧疚,不应该把元宗拖进这么个漩涡。在刺杀赵姬的事件中,双方的处事矛盾已明显地凸现出来,元宗难于接受他为达目的近乎不择手段的行事方式,而他面对元宗时也感到很吃力,元宗表现出的凛然正气似乎要榨出他的阴暗渺小来,原本一些作为就大违本心,元宗却令他的不安内疚更加地放大。在如今波谲云诡的形势下,由此产生的犹疑简直是致命的。双方在理想上找到了契合点,但在达到理想的过程却有着不可弥合的分歧裂隙。 既然无法引为同道,那么,不如好聚好散,就此分道扬镳,至少还能保持下单纯的友谊,庶及免得以后互相伤害,反目成仇。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是一震,不约而同想起当日把酒言欢,知音知心,痛快淋漓的感觉。短短几日,双方竟然变得如此陌生,如此遥远;;;;;; 好一会,元宗勉强笑道:“小枫,我此来还想和你告别,过几日,我便要入楚去寻楚墨钜子符毒,以求将齐、赵、楚三墨重新归于一统。” 杨枫点了点头,眼中神色百变,缓缓道:“元兄,听得进一个忠告吗?” 元兄诚挚地道:“小枫,你的行事方法我无法苟同,但我们初识相交的那个夜晚,是我永不会忘怀的,我信任你,你有话请讲。” 杨枫黯然之色一闪而过,道:“元兄,三墨原各为其主,又因争正统相互对立敌视,统一后内部纷争断难在短期内消弥。如今天下扰攘,战乱频仍,元兄还是先以稳定内部为要,不要贸然卷入其中。” 元宗点点头,杨枫看他有些不以为然,原想再说什么,却又忍住了,笑了笑道:“元兄提到入楚,倒勾起了我前往楚国一行之心,反正我是宣称受了重伤,一两个月内也做不了什么,邯郸现在又乱得很。要不是路途迢遥,瞒不了人,我真想偷空走一趟寿春。” “嗬?”元宗疑惑地审视着杨枫。 杨枫心里一酸,意识到双方之间已横亘了一道裂缝,自己不过下意识地随口说句话,元宗就多上心了,苦笑道:“没有什么阴谋诡计,也不会再有杀戮,我只是想着避开邯郸的乱局去探望一个久违的朋友罢了。” 元宗脸上一红,略觉尴尬,沉吟着道:“没想到昨晚的事都是你做的,你暂时离开邯郸也好。嗯,其实你要往楚国一行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杨枫眼前一亮,有点难于置信地追问道。 现在乌家的事大局已定,接下来就要把资产逐步向北方转移,这些事用不着他插手,他所要做的只是修书向李牧说明一些前因后果,请李牧多加照拂,甚至暗中派兵助乌家对抗匈奴。以李牧敏锐的大局观,不会看不出其中的利害关系。乌家留在邯郸,最后不是被孝成王灭族就是另投他国,无论何种结局,都将令赵国元气大伤。而立足河套,名义上仍是赵国之臣,既能再度沉重打击匈奴,与代郡形成犄角之势,也可保障北疆一带所需的战马牲畜。至于孝成王方面,只需举族北迁后,抢先在国内大造舆论,宣扬乌家赤胆忠心,为国效命,为王分忧,尽起族兵家将出塞助李牧抗击匈奴,那么孝成王除了捏着鼻子吞下这只死苍蝇还能怎么办。 至于郭家,杨枫还真不敢在这个“身受重伤”的时候去见郭纵,谁知道郭纵会不会一转脸便将他卖了。郭秀儿已有几天不见人影,唯一的解释只有她的老爹——郭纵。近一段日子,从点点滴滴搜集到的情况分析,杨枫隐隐捕捉到了郭纵的处世之道,除了与乌家是生死对头外,郭纵和邯郸的各方势力都有着广泛的接触交往,但又很谨慎地保持一段距离,就象同时在几个鸡蛋上跳舞,却又小心地不踩破任何一个。这老狐狸就有这种本事,他能让各方势力都觉得郭家是偏向他那一方的。虽然知道郭纵绝不会轻易地彻底倒向任何一边,但杨枫终究不敢掉以轻心,他输不起。 乌家事了,联郭大事短时间内尚无法进行,当真能利用所谓养伤的这段余暇赴楚延揽冯忌,实在是再理想不过了。可是往返两国,路途遥远,还得穿越魏国或齐国,即便快马兼程,也得一个月左右,如此之长的时间,除非寻到形貌相似的替身,否则岂不马脚毕露。 “赵国南方边境与齐国交界处有个小山村叫曾家村,村中隐居着一位神医曾虢子,据说是春秋时扁鹊的嫡传弟子,医术高卓,尤精外伤科,只是其人腿有残疾,不良于行,兼之脾气怪异,故不为人所知。数年前我游历途经曾家村,左脚为毒蛇噬咬,幸赖曾虢子施以援手,由此结识。我可上禀大王,欲前往楚国统一墨门,顺道送你往曾虢子处就医,料想大王不致不允。” 杨枫略一思忖,点头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你最好禀告大王,我伤势稳定,只是右臂受创极重,若无良医救治,恐落下残疾,让大王更无法开口阻拦。还有,元兄无需讲出曾家村之名及所处地点,不要给曾神医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元宗站起身来,道:“我先走了,你也准备一下,三五日后我们便启程赴楚。” 杨枫起身拱手一礼,“多谢元兄。” 元宗抱拳还礼,“些须小事,不足言谢。” 一瞬间,两个人的心里都升起了异样的感觉,怎么会如此客客气气地客套,那种水乳交融的感觉呢?恐怕再也找不回来了。 看着元宗大步走出房去,杨枫长叹一声,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心情异常沉重。短短几天,和元宗从相知到相离,元宗没有错,他也很坦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这是个很无奈,但又是必然的结局。 想到元宗对他的忠告不以为然的神情,杨枫的心里泛起了深深的隐忧。元宗是一个真正的墨门钜子,“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他的情操高尚,但他的路肯定是行不通的。忽然间,杨枫又想到了严平和符毒,就某种意义而言,元宗不如他们。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欲望很强烈,他们知道自己要攫取的是什么,也为此做着孜孜不懈的努力。他们自觉地舍弃了不为统治者所容的那部分墨门思想,从而成功进入统治阶层。而元宗,他的理想很完美,却是虚幻的,乌托邦式的,又在实践中为自己设定种种羁绊,而且他宣称的理想也使得没有一个上位者能容忍扶持他统领下的墨门,只会利用他成为战争的工具。就象墨门的上两任钜子孟胜,为楚国阳城君守城,弟子从死者百八十五人,一时令墨门精英丧尽,导致了三墨分立。元宗严正方笃,君子可欺之以方,以他的为人,很有可能重蹈孟胜的覆辙。 其实,就目前而言,赵穆怎么可能让元宗顺利接收楚墨,统一墨门,怎么可能放过自己这个心腹大患。这趟楚国之行注定是不平静的。 第四十九章试探 一想到赵穆,杨枫陡然从沮丧恍惚的心境中振拔出来,垂下眼睑,深吸了一口气,静默了一会儿,两眼再睁开时,迷惘黯淡的眼神已恢复了平素的沉静冷厉。 凝眸望着苍茫的暮色逐步侵蚀着赤红的云霓,西天晚霞片片悄然飞落,杨枫陷入了沉思。元宗入楚为了统一墨门;自己潜入寿春为了延揽贤才;而对于赵穆而言,这将是他一举除去两大心腹之患的良机。问题是,在几个如意算盘接踵被搅乱的情势下,赵穆会选择如何下手?中途劫杀?借刀杀人?或者另有阴招?杨枫紧张地思索着,毕竟双方的实力太过于悬殊,稍有不慎,就将满盘皆输。 分析了各种情势、利害关系,杨枫大致排除了中途劫杀的可能性,这是劳心费力的下策。上策是借符毒之手除去元宗,楚国是春申君的天下,这意味着赵穆的一切图谋都可通过春申君轻易实现。符毒有备而发,背后又有春申君的支持,元宗不死的机率几稀。至于他自己,赵穆如判定他是南下求医,最佳的选择是在曾虢子处下手;如认为他借治伤为名入楚助元宗统一墨门,那也正好在寿春一网打尽。 真正的长征刚刚迈出第一步,前途险阻重重;;;;;; 目注渐渐隐退的残阳,一种沉闷的气氛包围了杨枫,他的太阳穴嘣嘣地跳动,隐隐作痛。他真正害怕的是赵穆半途狙杀,寿春的天罗地网并不放在心上,因为根本没人猜得到他入楚的目的所在,又怎么可能作出针对性的布置。可元宗呢,他的命运将会如何?他逃得过那深不可测的漩涡吗? 为元宗的担忧搅得他心神不宁,叹息一声,杨枫剑眉一轩,挺了挺背脊,攥紧了拳头,作出了一个决定,推开房门,便要叫人。 “郭府商奇前来探望师帅。”一名卫士匆匆跑进禀道。 “谁?商奇?”杨枫不觉一愣,想了想道:“请他进来。” 罩上一件长袍,杨枫半躺半倚在榻上暗暗思忖。这个商奇,在郭府倒是见过几次面,每次他都随在郭纵之后,只是见面时微笑颔首为礼,从不轻发一言。但从他的神情举止及郭纵的态度,可以看得出来,他是郭纵的心腹智囊无疑。郭纵在这混沌敏感时期派他前来,用意绝不简单。 商奇进屋长揖一礼,清朗地笑道:“杨公子安好。” 杨枫不敢大意,作出虚弱的声音道:“商先生请坐,恕杨枫有伤在身,未能起身相迎。” 商奇走到客座坐下,微笑道:“公子的气色看来还不错。” “年轻人,底子厚,恢复得也快些,不过没有两三个月只怕无法完全复原。” “公子可曾听说郭开大夫遇刺之事?” 杨枫慢慢地道:“真是可怕啊!竟然有人如此肆无忌惮地做下这种惊天血案。前几日,我还一直在怨天尤人,现在想想,我已经非常幸运了。若非上天眷顾,我哪里能躺在这儿接受商先生的探视呢。” 商奇目光亮晶晶地看向杨枫,低沉地道:“也不知郭开大夫得罪了什么人,遭致杀身大祸。” 杨枫恍然大悟地左手在腿上轻拍了一下,道:“商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唉,年轻人初涉人世,处事粗率,又好卖弄,怎么会不得罪人呢。我原本很想不通为什么会遭到伏击暗算,听了先生的话,才明白定是行为不加检点,得罪了人。‘吾日三省吾身’,真是至理名言啊,以后我定得一日三省,想想有没有做错了什么,有没有得罪了人,有的话就赶紧补救,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呐。” 商奇暗暗皱眉,没想到对手这么难缠,滑溜溜地象一尾鱼,又象是迎风摇摆的杨柳,总是顺着他的话意说一堆废话,一点也不露出真实想法。明知自己在郭家的地位,也知道自己此来必有所为,可偏偏沉住气不动声色,牢牢掌握着主动等自己先开底牌。 轻轻一笑,商奇道:“杨公子怎么如此说,公子此次受伤,倒显出了公子人缘之好。近几日探视者车水马龙,络绎不绝于道。便是眼高于顶,有大赵第一美女之称的乌廷芳小姐也亲自前来探视公子。” 杨枫眯着眼慢悠悠地道:“是啊,郭秀儿小姐亲来探伤赠药,我是感激得很的。” 商奇一窒,旋即笑道:“杨公子才华横溢,郭爷深为钦服,一直说要找个机会邀请公子过府好好一叙。” 杨枫立刻警觉起来,心念电转,商奇的话用意何在?是出言试探,还是传达郭纵要拉拢自己的信息?脸上却古井不波,淡淡道:“郭先生大赵栋梁,为国出力甚巨,大王都赞不绝口,如此高看于我,杨枫幸何如之。如若没事,我真想着过府拜望。”“没事”两字他故意说重了些。 商奇笑了笑,“公子既如此说,那么当公子确定没事的时候,我一定再来邀约。”“没事”两字也故意说重了。随即站起身来,“公子多加保重,安心静养,商奇告辞了。” 走出几步,商奇突然驻足回身道:“杨公子今天的精神健旺得很,真是可喜可贺。” 杨枫的心里一咯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森寒杀机,淡淡一笑道:“这还要归功于先生。先生雅量高致,与先生交谈,如饮纯醪,快意爽心,几忘倦怠伤痛。若非近日邯郸不太平,虑及先生晚归安全,我真想多留先生会儿。” 听了杨枫隐含威胁的言语,商奇毫不在意,悠然笑道:“公子放心,商奇才智低下,却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没人有兴趣花费功夫谋取我这条命的。” 看着商奇大袖飘飘摆摆地扬长而去,杨枫掀被而起,背着手踱了几步,缓缓拔出长刀,铮地轻轻一弹,流闪的凛冽刀光映亮了他眼中的寒光。蓦的,杨枫回首冷然道:“叫凌真速来,我有要事吩咐。” 第五十章入楚 门一开,凌真快步走入房中。 杨枫的眼神冷峭,闪着森寒的杀机,沉声道:“凌真,你马上布置下去,让斥侯们盯紧赵穆府邸,这两日如有人出府往南行,作赶长途打扮的,就把他截留下来。我们人手不足,你立刻走一趟乌家,请乌大少出动乌家人手帮忙。” 凌真苦笑道:“师帅,乌大少午间就亲自带人去往乌家马队出事的小山谷了。” 杨枫一愣,摇头苦笑道:“算了,还是先靠我们自己吧。” 无论如何,元宗的事终究不能不予置理,这也是他尽了自己最大努力所能为元宗做到的极限了。 第二天一早,拍门声响,然后脸色有些沉重的凌真推门而入,施礼道:“师帅,昨晚刚入夜时,赵穆府中有人外出,骑乘健马,直趋南门,鞍后有大马包,应是要走长途的模样。在城门口,那人用令符叫开城门出城而去,弟兄们无法跟上下手;;;;;;” 杨枫长叹一声,心里一凉。赵穆雷厉风行的行动令他人手不足的弱点暴露无遗,完全失去了主动性,除了被动地静待对方发动,毫无办法可想。拦截赵穆向楚国传送消息失败,主客易势,有利的情势已然掌握在了赵穆手中,元宗入楚注定了是孤军奋战的挨打局面。 “师帅,要不要继续盯着赵穆?” “尽尽人事吧。”杨枫神色漠然,仿佛是自言自语,声音里有明显无奈的意味,“尽了心力,即便失败了,也可以无怨无悔。” 凌真应诺一声,便要退下,杨枫又叫住了他,“你派人告知展浪,先不要回邯郸,驻屯城外等候我的命令,再通知所有卫士、斥侯,作好准备,过两日随我入楚。” 凌真愕然道:“所有人?” 杨枫郑重地点点头,道:“此次楚国之行的凶险,只怕远在我们的预料之外。至于这一两月间邯郸的形势演变,乌家会关注的;;;;;;等等,叫马骋来,还有,留十名斥侯给他。” 待得马骋一脸冷酷,杀气凛然地领命告退后,杨枫负手在房里来回踱着,平静的神色里透着少见的烦乱、紧张。 而这个时候,紧张不安的还有邯郸的贵胄显宦们。 八天,从严平之死到郭开遇刺,事故频发,噩梦般的八天。似乎找不到一条脉络能将几件事完整地串起,正因为如此,各显贵豪门骚动不已,人人自危,守卫明显大大加强。没人知道这接连的大风暴是否已经结束,各种各样的流言随即纷纷扬扬,惶乱不安充斥了整个邯郸城。城卫巡防异常森严,到处是执戈荷枪的兵丁,而以往随处可见的带剑游侠,无赖奸宄,都小心翼翼地隐匿了踪迹,唯恐遭了池鱼之殃。 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的目光都投注在城守府,密切关注着形势的发展,也在暗暗估量着一连串的变故对赵国、对自身的影响。 在压得人心沉甸甸的表面平静中,杨枫和元宗一行离开了密云不雨的邯郸。 他们的行程是先向西行,经黄城取道齐境入楚。 除了展浪率众易服远远堕在后面,杨枫早把斥侯们尽数散了出去,远远近近地侦伺着,监视左近是否有异样的情况。锋镝骑卫士一色的塞外骏马,弩箭上匣,长刀出鞘,护在杨枫所乘的马车周边,时刻保持着警戒,提防着意外的发生。马车行进得极其缓慢,一天也走不到五十里。赵穆不会在半途下手说到底只是猜测,未算胜,先算败,不要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元宗带着两名赵墨行者赤足徒步而行,杨枫两次劝说他骑马,元宗总是笑着摇摇头。想到当年楚国欲伐宋,墨子竟然从鲁国徒步疾赶十日十夜至郢阻止楚王,杨枫暗骂一句“死心眼”,不再劝了。 行了一程,元宗走到马车边,道:“小枫,君子坦荡荡,你若非太多心机算计于人,又何需如此小心谨慎。” 杨枫闻言气结,压住火道:“元兄此行准备怎么走?” 元宗思忖着道:“西行至黄城,然后我们就可分手。我拟南下过定陶,经故宋地,走睢阳、焦、城父、下蔡而至寿春。这是最短的一条路。”抬起头疑虑地道:“不过你带了这许多人手,如何能潜行经齐入楚?” 杨枫自决定入楚后,已让人探清了邯郸至寿春的水陆各条行程。想了想,决心再作最后一次努力,诚恳地道:“元兄,你欲入楚统一墨门,邯郸城中所知者众多,符毒恐怕早收到了信息。听说其人乃利欲熏心,阴狠毒辣之辈,更何况元兄此时身为赵国客卿,而楚墨死士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楚国从自身利益考虑,也不会任由元兄接收楚墨。寿春城广池深,元兄寥寥三人,何异于身入虎穴啊。”不等元兄说话,杨枫又道:“元兄,你不如放弃既定行程,随我同行。” “随你而行?” “不错。我们按现在这种速度缓缓行至黄城。我会让人在黄河边备好船只,我们在黄城略作停留,作出欲前去求医之势,乘夜疾驰折回黄河,易服弃马乘舟,逆流而行。至濮阳一带登岸,陆行至濮水,转入大野泽,入济水,在菏泽经菏水、泗水,入淮水,逆流直至下蔡。这一程基本都是水路,不虞行踪会被发现。元兄亦不必立即进入寿春,可与我先行往寿春之南的居鄛见一个朋友。我们由慢转快,由陆而水,监视者当在黄城突然失去我们的踪影,他们还在黄城左近搜索时,我们已由水道入楚。如此动作,或可稍稍打乱对方布置,赢回一着先手。” 元宗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半幅帛图,递入车中,轻声道:“小枫,这是‘墨氏剑法补遗三大杀招’,今日交托与你。我们还是在黄城分手,我按既定路线入楚。此行我是堂堂正正地以墨门钜子身份前去寿春,与符毒进行正式交涉。即便与你同行,到了寿春,我依然得以本来面目入城,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连累你。寿春之事你切记不要插手,如我有不测,你替我传讯,由齐墨田捷继任钜子之位。” “元兄;;;;;;”杨枫紧攥着帛图,不禁潸然泪下。 第五十章意外 门一开,凌真快步走入房中,静静站了一会儿,并没有听见杨枫开口说话,奇怪地走上几步,却见到站在窗前的杨枫,眼神游移,迷离地看着降临的夜幕,脸上神色百变,笼着一层说不出的忧郁,慢慢地喃喃自语道:“我的心,你不要忧郁,把你的命运担起。冬天从你这里夺去的,新春可以还给你。有多少事物为你留存,世界还是那么美丽。凡是你所喜爱的,我的心,你都可以去爱!”然后,又是许久的沉默。凌真忍不住咳了一声,轻声叫道:“师帅!” 杨枫正沉浸在海涅诗歌的情境中,一颗心恍恍惚惚不知飘在何处,闻言心不在焉地顺口道:“有事吗?” 凌真愕然道:“师帅,是你叫我来的。” 杨枫猛地震醒,紧接着心里又是一震。怎么回事,一句郭秀儿要议亲的话竟会让自己方寸大乱。他悚然惊觉,对于郭秀儿,他并不只是单纯地有着好感,而是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在这个即将要失去的时候,他才发现,相较于一颗芳心渐渐萦系在他身上的乌廷芳,郭秀儿在他内心深处烙下的痕迹印象更加的鲜明强烈。以往他不愿意多想,只在于他对郭纵毫无好感,郭秀儿的这个老爹是他唯一的心理障碍。 轻吁了一口气,摄住心神,杨枫沉声道:“凌真,你马上布置下去,让斥侯们盯紧赵穆府邸,这两日如有人出府往南行,作赶长途打扮的,就把他截留下来。我们人手不足,你立刻走一趟乌家,请乌大少出动乌家人手帮忙。” 凌真苦笑道:“师帅,您忘了,乌大少午间就亲自带人去往乌家马队出事的小山谷了,这还是你们一早就商量好的。” 杨枫一愣,摇头苦笑道:“算了,还是先靠我们自己吧。” 无论如何,元宗的事终究不能不予置理,这也是他尽了自己最大努力所能为元宗做到的极限了。 两名卫士进屋点亮灯烛,送上晚餐。杨枫心绪不宁,随意挟了两筷便一碗接一碗地喝酒,黄昏商奇到访的一幕幕又出现在眼前,“小姐年已及笄,齐楚皆有贵胄前来提亲,郭爷正考虑着从中为小姐择一佳偶。”这一句刺得他心痛的话又萦回在耳边。 “啪”,他手上一用劲,酒碗碎成了几块,半碗残酒流泻而下。杨枫眼神冷峭,露出猛兽攫食前特有的凶狠厉芒,涌发出森森杀机,振衣而起,一拂袖,酒水四散飞溅。冷厉地一笑,“商奇,干得漂亮!终究让你看穿了。” 瞬间豁然贯通,杨枫的头脑回复了清明。试探!依然是试探!他的脸色渐行凝重,郭纵似乎产生了某些怀疑,所幸赵姬的死让这种怀疑变得不确定,商奇看似不经意地闲聊中,每一句都在点上,都在诱使自己露口风,也终于在郭秀儿的亲事上有了收获。 郭秀儿的终身大事牵涉到郭家日后的命运走向,身为郭纵的心腹智囊,商奇怎么可能会无知轻率到“无意中”向自己泄露,只能是再一次的试探。自己当时一刹那的本性展露,一定尽入商奇的贼眼,让他看穿自己对郭秀儿的情感态度。郭纵究竟在转什么花花肠子,疑心也还罢了,居然敢派出心腹手下前来勘察探风,是想借机拿住什么把柄胁迫自己?还是意图向赵穆告密?他就不怕自己因疑惧而生发杀机?为何他不置身事外,而要搅进乱局中,这不符合老狐狸墙头草的处世之道。更离奇的是商奇竟在自己面前提到郭秀儿的婚姻大事,而后再提出郭纵欲与自己会面,郭纵到底用意何在? 事不关己,关心则乱。入楚迫在眉睫,郭家的事唯有先搁置一边了,杨枫摇头一笑,笑得很苦。 第二天一早,拍门声响,脸色有些沉重的凌真推门而入,施礼道:“师帅,昨晚刚入夜时,赵穆府中有人外出,骑乘健马,直趋南门,鞍后有大马包,应是要走长途的模样。在城门口,那人用令符叫开城门出城而去,弟兄们无法跟上下手;;;;;;” 杨枫长叹一声,心里一凉。赵穆雷厉风行的行动令他人手不足的弱点暴露无遗,完全失去了主动性,除了被动地静待对方发动,毫无办法可想。拦截赵穆向楚国传送消息失败,主客易势,有利的情势已然掌握在了赵穆手中,元宗入楚注定了是孤军奋战的挨打局面。 “师帅,要不要继续盯着赵穆?” “尽尽人事吧。”杨枫神色漠然,仿佛是自言自语,声音里有明显无奈的意味,“尽了心力,即便失败了,也可以无怨无悔。” 凌真应诺一声,便要退下,杨枫又叫住了他,“你派人告知展浪,先不要回邯郸,驻屯城外等候我的命令,再通知所有卫士、斥侯,作好准备,过两日随我入楚。” 凌真愕然道:“所有人?” 杨枫郑重地点点头,道:“此次楚国之行的凶险,只怕远在我们的预料之外。至于这一两月间邯郸的形势演变,乌家会关注的;;;;;;等等,叫马骋来,还有,留十名斥侯给他。” 待得马骋一脸冷酷,杀气凛然地领命告退后,杨枫负手在房里来回踱着,平静的神色里透着少见的烦乱、紧张。 拍门声再响,一名卫士入内禀报:“师帅,郭府商奇前来探视。” 又来了!杨枫恢复了冷静,眼中掠过怒芒,冷酷地笑道:“请!告诉马骋在外面候着。” 商奇长衫飘飘,手捧一长匣,翩然而入,身后随着一人,也是一袭长衫,似乎亦是郭府门客,帽檐压低,身形却颇为熟悉。杨枫看着商奇,笑吟吟地道:“商先生真是关心杨枫,昨晚才来探视,今早又赶着前来,盛意拳拳,杨枫不胜感激,也不胜惶恐,请坐,请坐!” 商奇忽然感到心底生寒,杨枫的态度和昨夜大相径庭,但那盛情下隐隐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压得他十分难受,哈哈一笑,商奇道:“杨公子,可否摒退左右,商奇有要事相商。” 杨枫以目示意,卫士们躬身退下,并将房门掩上。 商奇退开一步,身后那人走上两步,一掀帽子,郭纵! 杨枫内心巨震,脸色微变,诧道:“郭先生!”随即外表依然平和,暗暗却摸了一下掩在被中的长刀。 郭纵“呵呵”笑着,“杨公子有伤在身,听说近日又欲外出求医,郭某亟欲与公子一会,公子身有不便,郭某只有自己跑一趟了。” “杨枫深承盛情。”杨枫淡淡道。 第五十一章提亲 郭纵轻轻一挥手,商奇将长匣奉上。郭纵一按机簧,匣盖弹开,现出一柄连鞘长刀。黑色皮鞘古朴无华,工艺相当的精致。银色刀柄、护手,式样正是杨枫所“创”的马刀,只是短了几寸,整把刀的弧度线形也更加的流畅。 郭纵手抚长刀,带着一种骄傲自得的神色道:“两年前公子至代郡,李牧将军借调我郭家数百工匠前往军中开设工场,锻铸兵器。其中有几名我最得力的高手匠人,他们极为钦叹公子创制的马刀,欲按式样锻铸一柄神兵进奉于我。乃择上好精铁,历经反复淬炼、磨砺,失败不知凡几,终铸成此刀。此刀钢火极佳,长二尺八,重九斤六,略短于马刀,然而更适于较技搏击。可惜我不谙武技,不过是个一身铜臭的打铁的,这把刀在我这儿真是埋没了。所谓宝刀赠英雄,公子远行在即,郭某便将此刀赠与公子,以壮行色。” 商奇在郭纵的示意下,将刀送至杨枫面前。杨枫小心地不用“受伤”的右手,左手缓缓抽刀—— 一声轻吟,长刀出鞘,淡淡光影流泻而出,寒气森森,冷流拂面。晶亮的刀身光可鉴人,隐现漫天蒙蒙飘零飞雪般的纹路,似乎流烁不定的光华跃然欲动。 “好刀!”杨枫不觉轻赞道,心中却更加警觉。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郭纵潜踪前来探视,慨然赠刀,下了这么重的本钱,所求自不在小。他淡淡道:“郭先生厚意赠刀,在下却之不恭,多谢了。”手腕一动,“锵——”啸吟声嗡然不绝中,亮如一泓秋水的刀光倏地隐没入刀鞘中。 商奇在旁笑道:“此刀乃世上罕见利器,杨公子不为它取一个名号吗?” 杨枫略一沉吟,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把刀就叫‘长风’。” 郭纵、商奇齐齐动容,商奇拊手道:“公子好文采,好气魄。‘长风’!正合公子的胸襟抱负。” 过了好一会儿,郭纵见杨枫也不再开口,脸上无喜无忧,只是垂着眼,抚挲着“长风”古拙的皮鞘,无奈地与商奇对视一眼,道:“杨公子,郭某此行尚有一要事与公子相商。” 杨枫微笑道:“郭先生有话请讲,杨枫洗耳恭听。”语气中略有嘲讽的意味。 “小女秀儿,年已及笄,虽不比古之淑女,禀性亦颇贤淑,愿侍公子箕帚。料公子当不致见鄙,此事郭某未免僭称了。” 杨枫的脑海里轰的一声,身躯也不由得一震,内心波涛汹涌,却愈发冷静,郭纵凭什么就这么看好他?抬起眼深注着郭纵的双目,道:“杨枫身带重伤,而且与权倾朝野的巨鹿侯颇有抵牾,郭先生不怕;;;;;;”不再说下去了,沉静地看着郭纵。 郭纵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一边的商奇轻咳了一声,郭纵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坦然迎上杨枫的目光,长吁了一口气,沉声道:“我郭家意欲弃赵入楚。” 杨枫神情泰然,在榻上安坐不动,似对郭纵的话毫不意外,笑笑道:“横则秦帝,纵则楚霸,郭先生好眼光。” 郭纵皱了皱眉,商奇缓缓道:“杨公子言下之意似乎颇不以为然。” 杨枫安祥地道:“郭先生相信我?” 商奇郑重地道:“杨公子请相信郭爷的诚意。小姐毕竟是郭爷的掌上明珠,邯郸乱局,公子身在局中,郭爷若非真心,郭家根本没必要卷入其中。楚国虽是春申君当政,然其已失英锐之气,诸子皆非久远之器,岂是小姐良配。” 杨枫惊异地一扬眉,赞叹地盯着商奇。果然不愧是郭纵心腹智囊,寥寥数言,便点明解开他心中的疑虑。 商奇淡然一笑,退过一边。 杨枫轻声道:“郭先生,日前蒙乌大少垂爱,许附门楣,我已应允了。” 一言既出,郭纵脸色剧变,眼里神色百变,惊诧、恐惧、愤怒、懊悔;;;;;;不一而足。商奇也是身子微一晃,额上渗出了冷汗。 杨枫决然起身施一大礼,诚恳地道:“郭先生,杨枫当面求亲,求郭先生伏允将秀儿小姐许嫁杨枫为妻。” 郭纵难以置信地注视着他,“你,你应允了乌家的亲事,还向我求亲?你;;;;;;不知道郭家、乌家势难并存吗?”语音已有些儿冷厉。 杨枫微笑道:“是否因为乌家有欲不利郭家之心,屡屡进谗于先王,方至于此?可我在乌家得到的是完全相反的答案。” 郭纵脸泛怒容,眼中厉芒闪烁,恨声道:“什么,乌应元竟然;;;;;;” 杨枫抬手止住郭纵,冷冷吐出两个字:“制衡!”抬头看向商奇。 郭纵还未反应过来,商奇已是目光骤然一缩,有所顿悟。郭纵奇怪地随着杨枫看向商奇。商奇的神色渐变,大袖有点簌簌发抖,艰难地涩声道:“郭爷,我们或许一开始走的方向就错了。”脸色煞白,又悚然道:“赵王谋郭家、乌家如此之久,近日颇有动乌家的痕迹。郭爷,看来要加紧离赵了。” “离赵?向何处去?”杨枫淡淡一笑,“楚国,带甲百万,地方五千里。若行合纵之策,以其地广人众,何难成霸业于天下。但恰恰是楚国自己,屡次破坏合纵,自陷绝地。兴师与秦战,一战而丧鄢、郢;再战而烧夷陵,辱及先人。况楚人耽于逸乐。郭先生弃赵入楚,不过百步与五十步之别,赵之今朝即楚之明日。” 郭纵心中寒意大盛,竭力稳住道:“是否只有投秦一条路?”显露出了求教的口吻。 杨枫摇头道:“若说乌家还投得秦,郭家则决不能投秦。郭先生所求是郭家瓜瓞绵绵,长盛不衰,但郭家既非秦人,又世代冶铁为业,锻铸兵刃天下一流,暴秦能放心吗?”他的眼里流露出强大的自信和决心,“与其离赵,不如留下,联同乌家,唇齿相依,以两家的财势,孝成王焉敢轻易启衅?乌家正戮力清除内患,郭先生二十多年来,目光只囿于与乌家的鸡虫之争,内部恐怕亦有不稳。其实,要圆满地解决困难,还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如果当真无可挽回,那就背水一战,破釜沉舟,让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背水一战,破釜沉舟!”郭纵和商奇都喃喃咀嚼着这八个字。 第五十二章墨奸 八天,从严平之死到郭开遇刺,事故频发,噩梦般的八天。似乎找不到一条脉络能将几件事完整地串起,正因为如此,各显贵豪门骚动不已,人人自危,守卫明显大大加强。没人知道这接连的大风暴是否已经结束,各种各样的流言随即纷纷扬扬,惶乱不安充斥了整个邯郸城。城卫巡防异常森严,到处是执戈荷枪的兵丁,而以往随处可见的带剑游侠,无赖奸宄,都小心翼翼地隐匿了踪迹,唯恐遭了池鱼之殃。 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的目光都投注在城守府,密切关注着形势的发展,也在暗暗估量着一连串的变故对赵国、对自身的影响。 在压得人心沉甸甸的表面平静中,杨枫和元宗一行离开了密云不雨的邯郸。 他们的行程是先向西行,经黄城取道齐境入楚。 除了展浪率众易服远远堕在后面,杨枫早把斥侯们尽数散了出去,远远近近地侦伺着,监视沿途左近是否有异样的情况。锋镝骑卫士一色的塞外骏马,弩箭上匣,长刀出鞘,护在杨枫所乘的马车周边,时刻保持着警戒,提防着意外的发生。马车行进得极其缓慢,一天也走不到五十里。赵穆不会在半途下手说到底只是猜测,未算胜,先算败,不要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元宗领着两名赵墨行者赤足徒步而行,杨枫两次劝说他骑马,元宗总是笑着摇摇头。想到当年楚国欲伐宋,墨子竟然从鲁国徒步疾赶十日十夜至郢都阻止楚王,杨枫暗骂了一句“死心眼”,不再劝了。 行了几日,元宗走到马车边,皱眉道:“小枫,我们的行程是否太慢了些?” 杨枫撩起车窗的幔布,笑道:“我可是身负重伤,哪能每日快马兼程跑二三百里。” 元宗叹道:“小枫,君子坦荡荡,你若非太多心机算计于人,又何需如此小心谨慎。” 杨枫闻言气结,压住火道:“元兄此行准备走哪条路线入楚?” 元宗思忖着道:“西行至黄城后,我们就可分手。我拟南下过定陶,经故宋地,走睢阳、焦、城父、下蔡而至寿春。这是最短的一条路。”抬起头疑虑地道:“你带了这许多人手,如何能潜行经齐入楚?” 自决定入楚后,杨枫已着人探清了邯郸至寿春的水陆各条行程。想了想,决心再作最后一次努力,诚恳地道:“元兄,你欲入楚统一墨门,邯郸城中所知者众多,符毒恐怕早收到了信息。听说其人乃利欲熏心,阴狠毒辣之辈,更何况元兄此时身为赵国客卿,而楚墨死士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楚人从自身利益考虑,也不会任由元兄接收楚墨。寿春城广池深,元兄寥寥三人,何异于身入虎穴。事有不测,连个退步都没有。”不等元兄说话,杨枫又道:“元兄,你不如放弃既定行程,与我同行。” “随你而行?” “不错。我们按现在这种速度缓缓行至黄城。我会让人在黄河边备好船只,我们在黄城略作停留,作出欲前去求医之势,乘夜疾驰折回黄河岸边,易服弃马乘舟,逆流而行。至濮阳一带登岸,陆行至濮水,转入大野泽,入济水,在菏泽经菏水、泗水,入淮水,逆流直至下蔡。这一程基本都是水路,不虞行踪会被发现。元兄亦不必立即进入寿春,不妨与我先行往寿春之南的居鄛见一个朋友。我们由慢转快,由陆而水,监视者当在黄城突然失去我们的踪影,他们还在黄城左近搜索时,我们已由水道入楚。如此动作,或可稍稍打乱对方布置,赢回一着先手。” 元宗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半幅帛图,递入车中,轻声道:“小枫,这是‘墨氏剑法补遗三大杀招’,今日交托与你。我们还是在黄城分手,我按既定路线入楚。此行我是堂堂正正地以墨门钜子身份前去寿春,与符毒进行正式交涉。即便与你同行,到了寿春,我依然得以本来面目入城,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连累你。寿春之事你切记不要插手,如我有不测,你替我传讯,由齐墨田捷继任钜子之位。” “我不会替你传讯的,要传位田捷,你留着命自己去跟他说。”杨枫大声道,“明知是陷阱,还要睁着眼往下跳,岂是智者所为。纵然我替你传讯,钜子令已落于符毒之手,名不正言不顺,田捷如何号令?元兄,你好好想想吧。”失望地放下了窗幔。 近黄昏时,一行人住进了一座小城。先行进城打前站的卫士包下了城中最大的一个客栈,一百多人马,可也够拥挤的。 安顿妥当后,一名赵墨行者踱出了客栈,颇有兴味地在街上闲逛。转过两条街,一个小商贾打扮的人劈面拦住了他,可能是问路或打听什么,指手划脚说了几句,就笑嘻嘻地拱手作别。然而,就在错身而过的一霎,赵墨行者手里的一小团布帛已转入小商人手中,只是,他们两人都没有发觉,这一幕尽入一个抖抖索索跟在赵墨行者后面的乞丐眼中。 小商人拐进一条岔道,扬长而去,赵墨行者若不在意地四面扫了一眼,转身回了客栈。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扶着墙根抠抠摸摸向前蹭的乞丐瞬间蛇一样地溜走了。 小商人大步向城外走去。突然,两个乞丐追打着从一条小巷里冲出,当前一个一头撞上了小商人,左手破碗里又馊又臭的羹汤倒了他一身,右手抓着的棍子狠狠杵在他的左肋上。小商人大叫一声,踉跄跌退几步,痛彻心肺,几乎直不起腰来。后面的乞丐叫一声“快跑”,撞人的乞丐“呸”地啐了小商人一口,扭头撒腿跑进小巷。 小商人火往上撞,忘记了利害,怒不可遏地喝骂着,揉着左肋,不加思索地追了进去。追出十数步,前方迎面走来一人,见两乞丐来势凶猛,赶紧避过一边。乞丐拖着破鞋踢踢踏踏地快步冲了过去,小商人咒骂着,毫无戒备地从背脊紧贴墙站定的路人身边超越,“砰”,后脑遭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的小商人被重重的几个大耳光打醒,迷迷糊糊地刚一恢复知觉,右手下意识地便往怀里摸,立刻右腰又挨了一下重的,这一脚让他彻底清醒了。他晃了晃疼痛欲裂的头,痛苦地睁开眼睛,眼睛甫一睁开,只惊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昏暗的光线下,几对眼睛正冷森森地盯着他,一把尖刀抵在他的咽喉,持刀的人面无表情地盘膝坐在他的边上,阴冷的目光象在看一个死人。 “你;;;;;;你们;;;;;;是什么人?”他骇得几乎语不成声,死死控制着身子不敢再动,适才的颤抖,喉头好几次碰触到尖刀,让他心胆俱裂,“大爷们;;;;;;我只是个,小行商,囊中没几个钱;;;;;;饶命!” 没有任何回应,那几对眼睛锐利得似乎要刺进他的五脏六腑。小商人的呼吸愈来愈重,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大爷要钱,我;;;;;;身上的你们全,全拿走;;;;;;” 没人理他,象几头残忍的猫盯死爪下瑟瑟发抖的耗子,一点一点地掏空他的灵魂,空气仿佛凝滞了。在这种阴森诡谲的气氛下,小商人脸色死灰,开始崩溃,“几位大爷,我;;;;;;没得罪你们,你们,到,到底要,什么?” “口供!”持刀人冷冷吐出了两个字。 第五十三章聆讯 小商人的心霍霍一阵急跳,惊恐地大瞪着两眼,竭力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爷,我,我只是一个小,行商,你;;;;;;你们是,是想知道,什么货物的;;;;;;行情吗?我所知也,有限;;;;;;求求你们,放,放了我;;;;;;” 一片死寂,只有他抖抖索索急促的声音,融进渐渐浓重的夜色里。几个人石雕般动也不动,锋利的眼神象几把刀子豁然划进他的灵魂深处,带着一种被彻底剥光看穿的无力感,小商人无助停下了徒劳的哀告,牙齿又开始打战。 “口供!”冰锥一样的两个字刺进他的耳朵,逼人的寒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手一动,血光迸现,小商人的左颊上开了一道大口子,左耳飞出了几步远。痛楚感刚刚袭到,尖刀又已顶在他的咽喉上,一点血慢慢沁出,凝成一星血珠,无形的寒凛杀气硬生生把他长声哀嚎的尾音逼回喉咙。 “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三遍。”充满危险气息的话语,冷冰冰地一个字一个字贯进他的耳里。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剧痛比死亡的阴影还要恐怖,终于完全摧毁了小商人的意志,恐惧震撼得他几乎失去了自制,惨白的嘴唇不克自持地哆嗦着,“我招,我全,全说;;;;;;饶我,饶我一命。” 不多时,两个人影步履轻捷地快速向小城奔去,迅速隐遁入夜色里。 用罢晚膳,杨枫站在客栈后院,仰望着苍茫的天宇,摒除杂念,慢慢进入墨子定静心法中。自从修习心法后,他愈来愈发现其中的玄妙,凉飕飕的晚风在习习吹拂、枝叶在飒飒作响、晚归的倦鸟呢喃着归巢、角落里不知名的虫儿在“瞿瞿”鸣叫;;;;;;在客栈嘈杂的环境里,心静如水的他敏锐地感应到自然界的各种气息声响,人与天地仿佛融为一体,心,似乎超绝了尘世,隐隐有一种物我两忘,契合天机的偕振共鸣。 许久许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进了玄而又玄的天地中,杨枫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脸色沉重的凌真疾步来到他面前,递上手里的一方布帛,低声禀报详细的情形。杨枫展开布帛,略略扫了几眼,眼神里涌发出浓烈的杀机,嘴角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低声吩咐几句,走到元宗所住的屋子前,敲了几下门,扬声道:“元兄,今晚月色入户,庭中如积水空明,元兄可有兴一同踏月作倾夜谈?” 门声一响,元宗当门而立,有些沉郁地道:“小枫,我入楚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了。” 杨枫笑道:“元兄,几日后便到黄城,我们分手在即,元兄难道不愿和我再聊一聊吗?” 元宗脸色一黯,走出屋子,轻轻掩上房门。 杨枫看似随意地道:“他们歇下了吗?” 元宗微笑道:“没有,他们正在榻上打坐,练习定静心法。”一出屋,突然站住,游目四顾,流露出警戒的神色。 杨枫耸耸肩笑道:“没事,是我布下的警卫。” 元宗神情一懈,看了杨枫一眼,摇了摇头。 “元兄,你素来独来独往,此番入楚凶险万状,怎么却带了两名墨门行者?” 元宗脸上现出了自豪骄傲而又惋惜的神色,道:“我虽然不允,他们却一定要随我前去,甚至不惜以死相胁。唉!我实在不愿让他们随行,他们两人都是赵墨行者中的佼佼者,尤其是袁逸,允文允武,是三百弟子里最出色的一个。” “他们没有家小拖累吧?” “没有。” 杨枫眉峰微锁,一个心无挂碍的死士,可就难对付多了。 又聊了几句,杨枫有意堕后两步,元宗并没觉出异样,思忖着道:“小枫,不然让他们跟你走;;;;;;”刚说了一半,一股劲风直袭后颈。元宗虽是毫无戒备,终是身手不凡,抢前一步,消去一部分打击的力量。“噗”,后颈挨了一击,向前一栽,却仍能聚起残余的力气,一掌后劈,同时踉跄着力图稳下身躯。杨枫一击得手,踏上一步,“长风”连鞘重重点在元宗肩颈处,气消力散的元宗满脸的惊骇不敢置信,身子缓缓软倒。 一声呼哨,“有贼!”喊声忽起,两名赵墨行者抓起长剑,抢出屋外。一出屋,都愣住了,四周幽寒的箭镞齐齐对准了他们,钜子元宗状似昏厥,被两名卫士架着。杨枫负手而立,冷厉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们,淡然道:“两位,束手就缚吧。” 两名行者对视一眼,愤愤地把长剑掷在地上。五六名卫士一拥而上,将他们捆得结结实实。 “押进去!”杨枫冷然道,怜悯地转头看了看元宗,对凌真点了点头。 一方湿布蒙在了元宗脸上,冰冷的刺激让他清醒了过来。他身子一动,发现自己竟被捆了起来,吃惊而意外地睁开眼睛,刚要开口,凌真已把一团布帛塞进他的嘴里,笑笑道:“元钜子,干净的。”看到元宗的目光里写满了愤怒不解,凌真又笑笑道:“元钜子,师帅请您看一出好戏,但又怕您搅了这场戏,只好委屈了。”指指外间,“好戏开场了。” 外间,桌案上燃起一盏灯烛,映得朦朦胧胧的墙上幢幢的人影晃动。两名墨门行者五花大绑,立于正中,黯淡的烛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杨枫坐于桌案后,左肘支案,托着下巴,懒懒地掸掸平铺在案几上的一张帛书,“这是谁的手笔?条陈明晰,我和元宗入楚路线毫无差谬,不错,不错!” 左首那个英挺的年轻大汉迈前一步。杨枫眉梢一挑,“袁逸?”大汉傲然点了点头。 “不错,你真的很不错。对了,你这么卖力,赵穆赏了你什么,高官田宅,抑或美女金帛?苦了这些年,卖了你们钜子,为下半生谋求荣华富贵,实在是好算计。” 袁逸沉声道:“杨枫,你可以杀了我们,但不能侮辱我们。” 杨枫绽出一抹邪笑,“是啊,士可杀不可辱。”神色突然变得狞厉严酷,厉声道:“你们也配称士?背上卖主,两个狗彘不食其余的东西!你们还有人格和尊严吗?” “住口!”袁逸踏上一步,怒不可遏地怒喝道。 一时房里的人都是一愣。袁逸一张脸因激愤涨得通红,又踏上一步,沉声道:“杨枫,元钜子现在不在这儿,我不妨跟你说句实话,这是弟兄们大家伙的意思。弟兄们钦服钜子的为人,但为了我赵墨行会,他必须要死。”他的声音低沉,但很坚决。 杨枫乜斜了他一眼,讥嘲地道:“听说你是三百赵墨行者里最出色的一个,此次又出此大力诛除元宗,是否赵墨钜子就非你莫属了?” “放屁!”右首的大汉怒叱道,声音比袁逸还响,“赵穆是找过我们,我们也和他达成了协议,我们会提供你们的行程给赵穆的人,至于消息是送回邯郸或是送入楚国,我们不管。说白了,我们就是怕你帮助元钜子合并楚墨。你已经害苦了赵墨,还想害楚墨吗?”他呼哧呼哧喘了几口,“至于我们两人,出卖钜子,陷钜子于绝境,万死莫赎。此次入楚,我们自会一死以报元钜子,出尽死力。我们,根本没有活着回赵国的打算。你不要妄加猜度地侮辱袁大哥。” 袁逸傲然接口道:“墨者不为利所诱,不为威所逼。我们没要赵穆任何好处。元钜子一死,弟兄们自会推选出新的钜子。所有的罪衍,就由我们两个死人承担,赵穆胁迫不了赵墨行会。行会依然会蓬勃发展下去。我们对不起元钜子,但我们无愧于墨者的荣耀。”他年轻的脸上满是殉道者的光荣。 杨枫被震得目瞪口呆,太意外了,事情怎么会这样? 第五十四章内情 杨枫不自觉地坐正身子,收起了轻蔑的神情,沉吟片刻,正色道:“袁逸,还有这位;;;;;;”指指站于右首的大汉。“郭铮!”“噢,郭铮,听你们话中之意,你们仍以身为墨门弟子为荣,但你们为何要处心积虑谋害本门钜子,而且是不为名,不为利,甚至甘愿赔上自己的命。”想了想又道:“你们的行为,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都是墨门的叛逆,可你们分明的又以墨门的功臣自居,两位,能为我解开这个疑惑吗?” 郭铮转头看着袁逸,袁逸面色冷峻,紧抿着嘴唇,良久,低沉地道:“杨枫,墨门弟子只有公仇,不论私怨。我们要算计元钜子,是因为在他的带领下,墨门只会走进死胡同,终归烟消云散。孟胜钜子罹难后,墨门三分,田襄子手握钜子令,却根本无能统一墨门,这是他看不清时势,奢谈兼爱仁义的结果。元钜子和田襄子是完全相同的一类人。杨枫,若非你横加插手,他统一赵墨的幻想便绝无实现的可能。”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杨枫,“杨枫,听说你才华横溢,你总该读过《易》吧,‘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子墨子的思想在当时没有成功,时至今日,更无实现的可能。在如今这种乱世,什么禅让,什么选贤任天子,皆属空谈。当年我墨门思想与儒学俱为显学,子墨子攻击孔子不遗余力,可一百多年来,儒生为各国国君贵胄所重,我墨门效死力守城御敌,却从不曾得到卿相行道的机会。我们;;;;;;不过是战时才需要的工具。墨门如果不变通,只会为世所遗弃。” 杨枫冷眼打量着袁逸,暗自惊诧,作为一个后世之人,对于袁逸所言,他自是了然于胸,可袁逸能敏锐地看穿这一切,而且已经有了初步的“与时俱进”的思想,不免令他大为震动。“你认为严平为求个人名位,跻身朝堂,舍弃了子墨子思想的精髓便是合乎墨门利益的变通吗?”那种平等探讨问题的语气,连杨枫自己都有些惊异。 袁逸显然曾经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毫不犹豫地正色道:“我不完全赞成严钜子的行为,但也只是因为严钜子太过于热衷个人的名位。无庸讳言,就才略而言,元宗钜子根本无法与他相比拟,严钜子为赵墨追求到了最大的利益。赵墨已经成为和赵氏武士行馆并峙的一大势力,骎骎燃还有凌驾其上之势,影响力不止在朝堂之上,也在军队之中。严钜子本人也彻底改变了以往墨门钜子只有表面尊崇虚位的窘境,对于朝政的影响举足轻重。可以说,象孟胜钜子那样只被单纯的利用之事,绝没可能再发生在赵墨的身上。至于你提到严平钜子抛弃了子墨子思想的精髓,我并不这么看,子墨子的思想极其完美,行之于现实却唯有处处碰壁。你能想像哪个大王愿意听一个臣僚每日喋喋不休地进言要选贤任天子,哪一个将军征战时愿意耳边有人呱噪要兼爱吗?从墨门‘本’、‘原’、‘用’三表法来看,我们没有背叛子墨子,我们问心无愧。” 杨枫专注地听着,对这个年轻人完全改观,简直就是激赏。他不盲从,不偏信,立足实际情况,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不愧是墨门的得意弟子。由衷地轻轻一击案,“好!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袁逸咀嚼着杨枫话中的含义,苦涩地一笑,道:“可惜元钜子始终不明白这个道理。枉他多年游历天下,居然还是死抱着立贤非攻那一套。我们之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暗中算计钜子,是因为照他的行事,墨门势将回到孟胜钜子那条绝路上。杨枫,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许多吗?当日你造访元钜子时,我就侍立在堂下,你们所说的我都听见了,因而我认为你会明白我们的。” 略一停顿,低声道:“元钜子无论人格修养,或是胸襟气度,都让人钦敬,可是思想太过于僵直。你的话只是触动他,并没有劝动他,他不懂权术,不屑用诈,不适合这种乱世,必然毁了自己,也毁了赵墨。我们和他谈过几次后,弟兄们形成了共识——赵墨决不能毁在他手里。你不要再帮他了,不要说他不会听你的,就算你真帮他逃出楚国;;;;;;弟兄们只能出最下策了。” 杨枫突然想起,自己好象也对元宗说过他不适合乱世的话,一时触动了心中的矛盾,泛起了一股悒郁怜悯之情,不由自主叹道:“袁逸,你应该留在邯郸,不应该入楚啊!”一言甫出,简直恨不得拿头撞墙,元宗正在里间“听戏”,这话不等于当面扇他耳光吗?原先以为是这两个赵墨行者被赵穆收买,出卖了元宗,准备让元宗在里面聆讯,借机再劝劝他,不料事情另有玄机,大出意料之外,竟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心系天下的元宗何堪? 正在自艾自怨,闻言也是一愣的袁逸淡淡地道:“此事多出于我的谋划,袁逸不死,墨门定法将荡然无存。若如此,我就是墨门的千古罪人了。” 杨枫黯然击了两记掌。不一会儿,脸色惨白的元宗脚步有点踉跄地从里间走出。 袁逸、郭铮脸色剧变,身体仿佛僵死了,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绝望地看着象是要崩溃的元宗。 元宗颓然在案几边坐下,杨枫有些负疚地道:“元兄;;;;;;”考虑着要讲几句什么适当的安慰的话。元宗无力地挥了挥手,手似乎不听使唤地颤抖着。杨枫打了个手势,卫士们把袁逸两人带了下去。屋里很静很静,气氛沉重而压抑。 元宗茫然地仰望着上空,空洞的目光蕴着无边的痛楚。终于,他吸入一口气,站起身来,“我,先回房去了。”嘶哑的声音并不稳定。 杨枫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心情凝重地看着元宗孤零零的背影慢慢步出房去。 第五十五章殉道 元宗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着,步履有些不稳,这个铁塔般刚强,大山般沉雄的大汉,瞬间仿佛老了二十岁,是那么的孤寂,那么的无助。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杨枫知道,元宗不会再入楚了,袁逸的话已将他追求的理想世界完全击碎。然而,杨枫并没有感到预期的解脱的轻松,相反,他的心有一种内疚的抽搐,适才元宗蕴满痛楚的目光让他的心一阵阵的颤栗。突然,杨枫涌起这么一个想法,还不如让元宗入楚,即便是死在符毒手中,他依然是充满希望,他的内心依旧是充实的,可现在,他肉体的生命虽然保住了,却成为了一个悲哀的时代的淘汰者。象元宗这样一个思想者,突然发现他毕生的奋斗追求只是一场空幻,甚至在曾经的知心朋友、自己墨门弟子的眼中,也只是一个笑柄,那么,还有什么能维系他生命的延展。他能承担得了沉重乃至致命的心灵打击,会再有机会去选择自己的命运吗? 杨枫疲倦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元宗的品格是多么的高洁,节操是多么的卓越,但却是弱肉强食乱世中的不合时宜者,还不如袁逸有着清醒的理智。想到袁逸,杨枫的心往下一沉,无论对元宗,对严平,还是对赵墨,他的估量都完全错误。元宗只活在空泛的思想理论中;严平,热衷于权势,大刀阔斧地阉割了墨子的思想,成功跻身于朝堂之上,然而彻底改变了墨门一百多年为人作嫁的历史。他自己没有深入的认识,单凭着表面印象就贸然插手,一步错,步步错,结果元宗根本无力承担严平留下的重担,严平苦心经营为赵墨争取到的权益又渐渐从元宗手里滑出,一连串的失误终于导致了目前的烂摊子。 杨枫第一次痛切地意识到自己并不象自信的那样精明睿智,甚至,是多么的肤浅,只是自鸣得意地沉溺在多出的两千年历史文化知识,沉溺在对战国历史的了解,从未想到要去磨砺自己,拓宽自己狭隘的胸襟眼界。他简直怀疑,自己直到此刻仍能活蹦乱跳,不能不说是上天的特殊眷顾了。同时,他也愈发清楚地意识到,楚国之行,决不能空手而归。 黎明,杨枫踏出屋门,吩咐卫士们准备早餐启程。一名卫士快步走入后院,欠身行礼,“师帅,元钜子拂晓时分便已离开客栈了。留下两封信交与守卫,言明待师帅起身后再呈与师帅。” 早有所料的杨枫打开竹简,看了一遍,叹了口气道:“把袁逸和郭铮带来。” 一会儿功夫,袁逸两人被押了进来。杨枫示意解去他们的束缚,一摆手,“两位,请坐!” 郭铮侧过头看了袁逸一眼,随着袁逸坐了下来。捕捉到这一细节,杨枫淡淡地道:“元宗走了。”把案几上的两份竹简推了过去,“这有一份是给赵墨的,他已赦免了你们犯上之罪,让你们另行推举赵墨钜子。” 两人都是一震,袁逸拿起了竹简,匆匆浏览了一遍,脸色变幻,有些如释重负,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忍,慢慢放下竹简,轻声道:“杨公子,相烦你把这份竹简带回给赵墨行馆。” 杨枫淡然道:“待会我就放了你们,你自己带回去吧。” 袁逸正色道:“杨公子,我已经说过了,我们不会活着回邯郸。犯上谋害钜子,百死莫赎其罪;;;;;;” 杨枫截口道:“可此事并未既成事实,而且元宗也赦免了你们。” 袁逸肃容沉声道:“这不能掩盖减轻我们的罪行。我们非但不凛遵钜子之令,反而谋划加害钜子,且付诸于行动。墨门定法,断不能因我二人而废。我们不死,墨法废驰,法之尊严一失,何以约束墨门弟子,其恶果尤远甚于元钜子执掌赵墨。” 杨枫皱眉道:“你们犯上谋害钜子,用心为公不为私。传递元宗的行程与赵穆,已被我半途截下,如今元宗留书归隐,亦未为你们所害,况且他的赦令是在知晓端倪备细后下达的。墨门之法,钜子有令,墨者毋不听从,即使王侯严罚厚赏不能阻止,你们难道不遵元宗钜子之令吗?” 袁逸笑了,“杨公子之言,不过是掩耳盗锺自欺欺人罢了。墨门弟子,重信义,轻生死,对任何命运都要抱英雄的态度。我们作出了这样的事,就要承担这样的后果,而不是挖空心思找理由为自己的罪行开脱。” 杨枫实在很欣赏这个年轻人,不忍见他慷慨赴死,转向郭铮道:“郭铮,如果赵墨推选钜子,谁最孚人望,最有可能被推选出来?” 郭铮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袁逸大哥。” 杨枫点头道:“袁逸,近二十天来,严平殒命,元宗退位,赵墨面临着严峻而冷酷的考验,亟需一个有能力、有担当、深孚众望的新钜子。我认为,墨门弟子,不应只是有着盲目的虔诚和狂热的举动,更应该有一颗善于思考的头脑。你很务实,充满探索、进取的精神。赵墨需要你这样的一个新钜子。” 袁逸眼睛凝定在某一个点上,房里一下沉闷下来,空气有点凝固,弥漫着闷人的压抑感。许久,袁逸站起身来,惨然一笑道:“赵墨是需要一个有能力的钜子,但更需要的是严肃纲纪,墨门需要树立起一个崭新的形象。只要墨门定法不驰,纲纪仍在,纵然前途布满荆棘,墨门依然能走出来。我,应该从墨门中完全、彻底地消失掉,越彻底越好,以警后人;;;;;;”他深不可测的眼睛紧盯着杨枫,又转向郭铮,“郭铮,你把这份竹简送回邯郸,把发生的一切,一点不漏地全部告诉弟兄们。记着,一点不漏。我们墨门至此和赵穆也已再无瓜葛了。然后,你再下来寻我吧。” 预感到不好的杨枫急叫道:“袁逸;;;;;;”便待跳起身来,袁逸已重重一掌击在自己的天灵盖上,“噗”,一声闷响,袁逸口鼻鲜血汩汩溢出,身子缓缓软倒。 郭铮大叫一声,扑上前去,抱着袁逸的尸身摇晃着,眼泪簌簌流下。慢慢的,放开了手,满脸是横下一条心的神情,用力磕了几个头,转身向杨枫躬身一礼,将竹简卷好放入怀中,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门去。 第五十六章铩羽 杨枫的心微微一颤,涌起了一种难于说清的滋味。时间就在阴郁的静寂中流逝,终于,侍立在旁一脸敬意的凌真出言打破沉寂道:“师帅!” 杨枫脸上闪过一丝忧郁,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沉吟片刻道:“凌真,让人将赵穆那个手下的尸体送到地方驻军处,就说昨夜有贼窥伺,为守卫觉察,乃拔刃格斗,杀伤赵墨行者一人,贼人亦为毙杀;;;;;;袁逸的遗体,买口棺材,好好葬了。墨门讲节葬,不需过多糜费。至于郭铮,不必担心,有了袁逸那句话,他不会向赵穆透露我们任何消息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遗憾和惋惜。 一行人按原定计划踏上了行程。至黄城后乘夜迅速折回黄河岸边,改走水道南下。杨枫略略变动了行程,下蔡登岸后,径直先到寿春。而七八名卫士赶着二百余匹训练有素的骏马疾驰两日,兜了几个圈子,消去追踪的痕迹后,易服扮成马贩子模样,悠悠然由陆路入楚。 荆楚风光,果然与北地大不相同,邯郸尚是冰天雪地,一片萧瑟,寿春却是春风吐绿,流水送青。虽然楚国迁都寿春未久,但作为南方大国的国都,寿春的城市规模显然并不在邯郸之下,城垣壮阔,厚实坚固,烽火燧台高大嵯峨。城内人烟稠密,工商糜集,其繁荣尤非元气大伤后的邯郸所能比拟。 夹杂在滚滚车流和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杨枫等人安步当车,进了寿春,在几个先期入城,已将冯忌的住处打听清楚的斥侯引领下,向南关行去。 杨枫边走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座繁华都会的“异国”风情。宽敞的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房屋建筑带有南方特有的精巧,装饰纹样丰富多彩,楚国崇尚的凤鸟纹样随处可见,设色艳丽。楚人的帽冠服饰,也大异于北方列国。那些身份低微的平民,着短衣、紧身袴,头戴当地称为“韦弁”的尖锥形帽子。而骑马乘车的身份贵重者,褒衣博袖,多为黑、红之类的重色。衣上作云纹、小簇花等纹样,色泽华美,领、袖、衣缘皆用锦,正合“衣作绣,锦作缘”的制度。头上的冠式,或高顶上平而腰细,或如上据一鸟而后有披,还有的戴着制作精美的獬冠。女子的头髻则多向后倾,仿佛后世的银锭式样,有的则在长辫中部结双鬟,面敷粉,眉画黛,腰间束大带,腰身束得极细小,似乎好细腰已成为了楚国的一种社会风尚,审美标准。巡行的楚兵身着狭长鱼鳞片式或柳叶式重叠缀合而成的皮甲或铁甲,衣甲光鲜,手执长枪大戈,看起来颇为威风。杨枫以内行的眼光暗暗估摸他们的战斗力,觉得这些楚兵的精神体魄倒也不差,但军纪却不甚严整,轻轻摇了摇头,难怪秦楚作战,楚人会屡战屡北。行进途中到处乐音悠扬,多有见到在吹大横笛,吹笙,奏琴,鼓瑟的人,楚人浪漫的天性和尚奢华的生活习性展露无遗。杨枫扭头笑着对凌真道:“无怪乎书上有‘墨子过楚衣锦而吹笙’之言,看来墨子也是入乡随俗了。” 到了南关,引路的斥侯将杨枫带到一座小院前,走上前拍了几下门,好一会才听到一个苍老重浊的声音应道:“来了,来了。”又过了好一会,门才慢慢打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冒了出来,那老头儿使劲仰起脸,努力睁开混浊无神的眼睛,“几位是;;;;;;”声音更加重浊,喉咙里象堵着一口痰。 杨枫微笑道:“烦请通报冯忌先生,就说有故人自赵国来访。” 老人摇着头道:“老爷不在。” 杨枫心里一紧,“不在?” 老仆用力咳了几声,道:“这几日天气晴好,老爷前日就和朋友出城踏青游春去了。” 杨枫松了口气,道:“请问冯先生何时回来?” 老仆又是一阵咳,“这可说不准,或许一两日便返回,如果兴致好,十天八天才回来也不是异事。”连喘带咳地说完后,气喘吁吁地“砰”地关上了门。 杨枫苦笑着转过身道:“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带路的斥侯道:“师帅;;;;;;”被杨枫瞪了一眼,赶紧改口道:“公子,我们已经在南门内的淮上客栈为公子定好了房间。淮上客栈是寿春城里一家颇有名气的客店,前面是酒楼,后面是客栈,离着城东南的宫城也不远,交通是极便利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弟兄们有的已入住客栈了,有的就在左近的几家客店住下。” 几个人转过几条街,一径来到淮上客栈。杨枫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道:“我们先到酒楼,包个阁子。”又点手叫过凌真,低声吩咐了几句。凌真惊诧地瞪大了眼睛,迟疑道:“这;;;;;;”杨枫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 上了酒楼,寻了个阁子坐下,杨枫点了些酒食肴馔,坐下静静等着。 片晌功夫,门帘一掀,凌真当前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四十余岁儒生打扮的人,身材挺拔,眉清目秀,五绺长须,一身儒雅的书卷气。 杨枫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拱手道:“这位便是朱英先生吧?在下杨枫,先生休怪在下谬托知己。因种种原因,在下不好登门拜望,而若非手下人托言故交相邀,只怕也难以见到先生。” 显然,朱英有些意外,“赵国客卿杨枫?” 杨枫一摆手,“不敢,先生请坐。” 分宾主落座后,杨枫提起酒罍将两只酒碗斟满,微笑道:“这是我从邯郸带来的。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先生恐怕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赵国的美酒了。” 朱英细长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不置可否地淡然一笑,眯着眼睛浅浅饮了口酒道:“君上门下有客汗明,南梁人氏,当日见君上,曾说过一段话,‘骐骥拉着槛车而上太行,蹄展膝折,汗出如浆,交流洒地,困在中坡迁延不进,负辕再不能上。伯乐正好遇到,下车抱着它流下眼泪,解下衣服披在它的背上。骐骥于是俯首喷着响鼻,仰天长鸣,声若金石,上达于天。为什么呢?因为它见到伯乐是真正的知己之人。今我不肖,以穷巷为窟穴,过着浊辱鄙俗的日子已很久了。君上难道无意荐拔我,让我为君上仰天高鸣,得以一舒昔日的南梁之困吗?’” 杨枫点头叹道:“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伯乐不世有,长鸣无其时,这是千里马的悲哀。然而,我认为千里马最大的悲哀并不在此,而是千里之才已然为人所识,有驭夫专伺,着华美鞍鞯,独居敞阔马厩精舍,食必上好精料洁水,然而经日累月难于驱骋一次,空负千里之名,碌碌于厩舍之中。先生以为然否?” 朱英眉峰纠结,勉强笑道:“既负千里之才,当致千里之用。识马者,亦不会虚致而空负其千里之才。昔年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其志千里,自有奋蹄之日。” 杨枫用筷子击着酒罍吟道:“凤翱翔兮非梧不栖,士伏处兮非主不依。二十年前雄姿英发的春申君,杨枫亦心向往之。奈何其人锐气尽失,救赵迁延不进,攻秦为纵约长而先溃。十数载恣肆于内而无寸功于国,厩有良骥不知依恃纵横天下,非真主也。”不待朱英说话,眼睛亮闪闪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单刀直入道:“我曾听闻春申君门下上客皆蹑珠履,先生素衣布履,可知先生之志不在富贵。男儿功业建于他乡,何如立于本土。先生得意于楚,独不念故国三千里江山,数百万父老吗?” 朱英默然良久,抬起头很慢但很坚决地道:“在下半生落拓,空怀才学,徒具抱负,无人见用。至南下寿春入春申君门下,君上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至诚盛德,朱英决不忍弃之。” 杨枫暗自一叹,诚挚地看着朱英,道:“朱先生,如将来在楚有不如意处,务请先生谨记,杨枫在邯郸日夜翘首南眺,亟盼先生大驾。”转向凌真道:“待会给朱先生送去两瓮邯郸美酒,聊慰先生故国乡思。” 朱英振衣而起,拱手告辞。杨枫也站起身,拉着朱英的手道:“朱先生,我在寿春尚有几日耽搁,便暂住于后面淮上客栈。先生有暇,不妨常来相会,杨枫敬聆先生教诲。” 听得杨枫毫无隐讳保留地透露出自己的行踪,朱英身子轻轻一震,心里一热,“后会有期!”转身掀帘而出,却听到里面杨枫击案长吟: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朱英脚步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常态,步履沉稳地走出酒楼。 第五十七章暗算 回到客房,凌真略一迟疑,还是道:“师帅,你是不是太冒险了?” “什么?” “师帅是大赵的客卿,微服潜踪入楚,若为人发现,并拿住真凭实据,终究有大麻烦。朱英毕竟是春申君的门下上客,倘若将师帅行踪禀报黄歇,不要说黄歇有什么大举动,他只要派人大张旗鼓地上门邀约师帅,师帅恐怕就百口莫辩了。”顿了一下,又道:“赵穆可能一直认为师帅此次要入楚助元宗统一墨门,从邯郸到黄城,沿途斥侯们已发现了好几批暗哨探子,但除了摸掉与郭铮接头的那个家伙外,其余的师帅出于疑兵之计,不让我们下手清除。现在虽已甩掉他们,但明显可以看出赵穆决心欲借这次机会除去师帅。借刀杀人不成,但师帅在寿春行踪一败露,他就能根据状况,向大王进谗,师帅将何以自处?我看师帅还是先换个地方吧。” 杨枫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朱英不是那样的人。盛极一时的春申君隐伏的危机如今已渐渐显露出来,从朱英适才与我谈话的反应可以看出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依然念着黄歇的荐拔赏识之恩,不忍背弃,重情尚义呐。我以至诚相待,他又岂会背德出卖我。如果搬离客栈,反而是我失信于他,我又将如何自处?至于赵穆。”他冷冷地一笑,“人算虎,虎亦算人。接下去还有得他忙的。” 说着,杨枫背着手,踱了几步,走到北窗前,推开窗子,扶着窗棂,思绪飘飞,目光仿佛飞越了万重关山,落到邯郸城中,默默道:“马骋,你完成了我临行交托的任务吗?” 邯郸,一个深夜。月色凄迷,稀疏的星点嘲弄世人般幽幽眨着眼,长街上一片死寂。接近长街尽头的街边一个大院的院墙里,一棵枝叶疏疏落落的大树上,马骋紧贴着粗大的枝干,似乎成为大树枝桠的一个部分,冷静地盯着长街一头。 “马大哥。”爬在身边的一个斥侯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听说赵明雄是廉老将军的老部下,我们真的要下手吗?” 马骋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这是师帅临行前下的死命令。师帅言明,在他离开邯郸五六日后,就下手除去赵明雄,师帅的吩咐,自有其深意,我们只需执行,不必妄自揣度。现在是第六天了,赵明雄的行动规律我们也基本摸清了,今晚,一定要致其死命。” 夜色越来越浓了。“嗒嗒,嗒嗒。”沉重、单调的马蹄敲击地面发出的清冷声音,击碎了凝冻似的静寞,偶或还加入几声铁甲叶片互撞的金属脆音。一队骑队远远行了过来。风,刮得人脸上生疼,却没有一丝的呼啸声,昏惑的火把光焰明灭不定,在人的脸上忽闪跳动,更带出一抹诡谲的气氛。 走在骑队正中的邯郸副将赵明雄心里泛起了一种莫名的惊悸。这条路已千百次地走过,甚至闭着眼睛他也能感觉到行至长街的哪一段。眼前的一切和千百次见到过的也没有任何异样,但他实在感到害怕,身前身后的卫队带不来一丝一毫的安全感,心底那冷森森的寒意挥之不去,好象整个人慢慢融入了无边的危险中。 忽然,他猛地省起,这种感觉以前有过一回。那还是他当年在廉颇帐下为裨将,参与长平大战的时候。廉颇令他与裨将赵茄领军五千,出长平关哨探,行了二十余里,正撞上秦军斥侯队司马梗。赵茄贪功,欺秦军兵少,直前搏战,他当时心里亦升起今夜般惶乱惊惧的感觉,仿佛触摸到了死亡的冰冷阴森。果然,秦军第二哨张唐兵到,赵茄殒命,赵军前哨几乎全军覆没,他身带六箭,死命突出,侥幸拣了条命。可今夜怎么也;;;;;;他努力想摆脱蚀骨噬心的靥影,却又由昔日极端接近死亡的可怕回忆,加深了恐惧。他心里“扑扑”乱跳,叫道:“来人!” 这突兀的含着惊惧的一声叫,尾音颤颤地游荡在空落落的长街上,整支骑队骤然停了下来。赵明雄身畔的亲将急忙问道:“将军,什么事?” 赵明雄身子一震,马鞭指着长街,目光闪烁不定,道:“今晚怎么这么静,出了什么事?” 亲兵卫将们面面相觑,那名亲将惑然道:“将军,已经宵禁了,每天都是这么静啊。” 赵明雄还是心神不定,喃喃道:“不对,不对;;;;;;”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的一条横街,一个人影匆匆跑过,一会儿,两名巡兵打扮的人手持长枪,点着一支火把,追了过去。 头前的亲兵们便欲放马赶去,赵明雄喝道:“不必理会,一个犯了宵禁的人算不了什么。” “嗒嗒,嗒嗒。”凝重而单调的蹄音又再次响起。 马骋发现,自己低估了赵明雄的阴险老辣。几名斥侯的行动计划就是要打乱赵明雄的骑队,等前锋亲卫赶出,队形散乱的一瞬,各个角度蓄势待发的利箭便会以赵明雄为焦点攒射。在暴烈的蹄声、杂乱人影的遮掩下,赵明雄便是有通天之能,也难逃一死。但现在,已等不到预期中的战机了。 马骋向后轻挥了一下手,“瞿—瞿—”几声虫鸣,“噗”一只包袱由对街的墙内抛出,随即一个人影攀上墙头——穿窬越墙的鼠窃!一探头,见到已行至近前的骑队,那人叫了一声,掉了下去。 骑队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过去,有人还兴奋地拨转马头。赵明雄心底寒气愈浓,这段时日,邯郸大事故频发,城防巡军大肆搜索,早已宵小绝迹,今晚怎会接踵出现。他异常相信自己的直觉,吆喝一声,拨马往几个亲将中间缩。 晚了!撕裂空气的锐啸惊心动魄,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取赵明雄的咽喉。太近了!近得神经已经绷得紧紧的赵明雄也来不及反应,肩颈处一束灼热的火一霎贯满了全身,人向侧跌,身子重重掉落马下。 “哗——”一片惊叫,骑队炸了,马匹不安宁在骑士地控制下挣扎着,刨着蹄。“刺客!”“将军!”“拿刺客”;;;;;;扯着喉咙的惶乱叫声震碎了邯郸的静夜。而瞬息间,十多条身影却从长街几个角落悄无声息蛇一样地游走了。 第五十八章无功 几个晚上,心事重重的杨枫都一直辗转反侧,睡不安稳。时间紧迫,对于一事无成地耽搁在寿春,他不无忧虑。自己什么都在做,努力从各个方面着手,力图对赵国有所裨益,但近来似乎诸事不顺,处处碰壁,路越走越窄。 以马骋之能,以代郡斥侯的侦伺技巧,赵明雄应该已经除去了。可这又怎么样,暗杀郭开、赵明雄,只是为了搅乱邯郸的局势,混淆赵穆的视听,为乌家、郭家北迁争取时间,对于大局并没有大的补益。昏君当朝自是小人当道,朝堂上尽多的是郭开之辈。至于暗杀行为,可一可再不可三,毕竟这是小智短计的小道,不是救国济世的良方,沉溺于此,更极易导致人格的扭曲、价值观的倾斜。但堂堂正道又在哪里?秦国关中铁骑暴烈的蹄音已奏响了大一统的序曲,苟延残喘的赵王国却还在淫糜荒唐中蝇营狗苟,而眼前的楚国也还在穷奢极欲地征歌逐舞、醉生梦死,他实在怀疑,在这种境况下,自己沸沸奔腾的热血是否会慢慢冷却下来。 夜,看不到一星光亮的漫漫长夜令人窒息,激情已开始模糊,有了几许倦怠。杨枫情动于衷,用力摇了摇头,执笔在壁上题下胡铨传诵千古的《好事近》:“富贵本无心,何事故乡轻别?空使猿惊鹤怨,误薛萝岁月。囊锥刚要出头来,不道甚时节?欲驾巾车归去,有豺狼当辙。” 在苦苦等待的煎熬里,守候在冯忌家左近的斥侯终于传来了冯忌已然归家的消息。杨枫长长地舒了口气,带上凌真和两名卫士匆匆赶了过去。 老仆通传后,蹒跚着在前引路,领着杨枫走向书室。杨枫见他走得辛苦,示意一名卫士上前搀扶,似乎感到了杨枫的谦恭有礼,老仆走了两步,回过头“咝咝”喘着,低低地道:“公子,老爷脾气不好,公子多担待。”杨枫含笑点了点头。 一进书室,冯忌踞坐在主座上动都不动,斜着眼睛瞟了杨枫一眼,仰起头,冷哼着道:“故交相访?我可不认识你!” 杨枫一窒,心里浮起一阵不快,哪有这么一进门就摆着副目中无人的臭嘴脸给人难堪的。压住火一拱手,“冯先生,在下赵国杨枫,特来拜望先生。这儿有几份书信,先请先生过目。”说着,取出三份帛书,置于案几上。 冯忌左肘支案,托着腮,右手掂起帛书,侧着头漫不经心地草草扫了一遍,丢下,又掂起第二份;;;;;; 杨枫冷眼旁观,冯忌这种轻慢的态度令他愈发不快,这三份帛书一份是毛遂所书,另两份是临行前他请毛公、薛公写的。在他的心目中,一个人不管多么有才,至少也要保持一份对人的尊敬,纵有盖世才能,也不必目无余子地傲气凌人,视他人如草芥。冯忌的骄狂,使得杨枫不由得重新对他加以审视,重新进行选择。 冯忌丢下了第三份帛书,翻着白眼,大剌剌地道:“你,很不错。挺会夤缘钻营的,居然求得到这三封帛书,让他们替你吹嘘,花了不少金帛吧,他们还真是穷极无聊。哼哼,你,自己又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能耐让我看看。” 毛公、薛公与杨枫亦师亦友,和李牧一样,是他最为钦佩敬重的人,毛遂则与他片言相许,倾盖如故。听到冯忌讥诮的话,杨枫自与元宗分道扬镳以来一直积蓄压抑着火气再也压不住了,火往上撞,血“唰”地直冲脑门。他迅速平复下心境,嘴角浮上一抹懒懒的微笑,箕踞而坐,乜斜着冯忌,悠悠然道:“夤缘钻营?你可知什么叫鱼水相得,知音知心。想来你是不会知道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唯此方能孕育鱼龙。器小则易盈,一丁点死水养几只小鱼小虾便也罢了。平原君视你惊才绝艳,不过他的不知人不识人是大大的出名,仗着身份高贵腰中多金,养一大批不知所谓的闲人。无忌公子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其不足从游’,真是透彻啊。视与毛公、薛公这等贤才交游为耻,毛遂先生自荐方得脱颖而出,哼!这种人的眼光实在值得怀疑。毛遂先生夸你夸得天上少地下无的,我将就听着,也不怎么相信。但毛先生与我相交契,他的才华深为我所敬服,既如此说了,我也就纡尊降贵,到寿春走一遭。阁下又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能耐让我瞧瞧?” 冯忌气得脸色煞白,倨傲、气度全不见了,大袖簌簌抖动,嘴唇哆嗦着,“你,你;;;;;;” 杨枫敛起笑容,睥睨道:“然而毛先生走眼了。我入楚见到的,只是个略无忧国济世之心,浮沉随世的妄人。士者,求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端一之操,不以险夷慨其怀,坚明之姿,不以雪霜易其令。如今无论赵国,还是楚国,都在强秦压迫下一步步走向沉沦衰败,阁下口中穷极无聊的毛公、薛公身在户牖,心系天下,毛遂归隐多年,依然不改匡时济世的雄心壮志,相较于以兀傲狷狂对抗侮弄世俗的庸懦之辈,孰高孰下,不言而喻。”说完,振衣而起,一拱手,“冯先生,告辞了。” 走到书室门口,杨枫突然停住,袖子一拂,潇洒地回转身,双目微眯,上下打量着冯忌,“冯先生,自大加一点即臭,自大的人;;;;;;就臭那一点上了。”转身扬长而去。 出了门,杨枫竭力调匀呼吸,平静地道:“回去结账,我们今天就离开。”阴沉着脸领先大步疾行,凌真几个人无奈地互视一眼,也不敢说话,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杨枫突然发现,自己恼怒失望之下,走岔了道,竟转入一条从未走过的长街。他抬头辨了辨方向,拐进一侧的横街,没料到越走越偏,兜兜转转,插入了一条僻巷。 甫一转弯,迎面奔来一个大汉,双方的势子都急,眼看着撞上了。 杨枫身随意动,向右一滑,错开两步。对面那人刹势不及,一下子擦着杨枫的身子冲了过去。 “宰了他,不留活口!”一声暴喝,两支冷森森的长剑疾如锥矢劈面袭到,杨枫的要害已尽在对方剑势有效控制的威力圈内。 第五十九章遭遇 变生不测!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杨枫仓促间左手疾挥,长刀在滑溜溜爬满青苔的土墙上一撞,借力斜斜飘退丈余远,两支奔雷掣电般的长剑挟着飒飒劲气从他的鼻尖、腹上掠过,“噗”,“噗”,直贯入土墙中。 那堵年久失修,已有些倾斜的衰朽土墙在三股大力的相继猛撞下,“轰”地竟塌下半边,尘烟弥漫飞扬。 杨枫脸色一变,惊懔中勃然震怒。情形很明显,这并非有意识的伏击,双方只是无意中的遭遇,对方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地骤下杀手。他的眼中射出了冷酷狠厉的光芒,杀机立生,一腔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抢前一步,身动刀出。 一名出剑的剑手正急急收剑,漫天烟尘中眼角朦胧瞥见有物袭来,他反应极快,剑影飞腾,迅捷绝伦地护住头面要害。晚了!可怖的黑影矫矫如龙,速度暴增,毫无滞碍地楔入剑网,一声闷响,刀鞘端头正撞在他的脸上,鼻梁骨立向内凹陷,左眼乌珠迸出,不似人声的厉嚎惊天动地,血腥味飘散在尘土中,剑手松手撒剑,抓着头蜷缩着在地上抽搐。 同一瞬间,锵然刀吟,锃亮的弧光一闪,长刀出鞘,熠熠刀光行云流水地一泻而过,另一名剑手头颅飞出一丈多远,掉入崩塌了半壁的土墙一头,无头的尸身直挺挺地僵立着,一腔热血冲起数尺高,化作一蓬血雨洒落,整具尸体一霎那染成了红色,说不出的诡异恐怖,片刻,象一段被伐倒的木头,重重地仆倒。 杨枫身形飞闪腾挪,幻化作一道淡淡光影,倏忽出现在适才错身而过的大汉背后。大汉身手却也不弱,沉肩回肘就是一剑,宛若白虹经天,劲风烈烈。杨枫疾进的身影不可思议地突止,“长风”轻拂圈转,光华暴涨,“铮——”火星跳跃,震鸣声中,大汉吃不住劲力,往前栽出两步。那大汉打斗经验丰富,索性借势前冲,意图摆脱以背向敌的不利局面。杨枫紧蹑其后,“长风”的破风锐啸震人心魄,烁烁刀光象死神扑扇的翅膀,罩定了大汉,起落转折处血花飞溅。 大汉的长剑掉落在地,手扶着残朽的土墙,脚下虚浮,吃力地转身,眼中神光涣散,背后开了三条大缝,血,汩汩地往外流泄。 杨枫看也不看他一眼,回身冷然注视着随后奔来的七八个人,长刀斜指,令人彻体生寒的凛凛杀气喷涌而出。 那群人全愣了,惶惶然顿住了脚步,又惊又怒,又有些儿被震得不知所措。人群中间一名尖嘴猴腮、鹰鼻鹫目的锦衣华服年轻人骇得脸色泛青如见鬼魅,反而大瞪着两眼死盯着那具直立的无头血尸,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双腿抖得厉害,一步一步地向后退。退了几步,撞在身后一名护卫身上,突然回过神来,又神气起来,一把抓住护卫向前一推,恶狠狠地叫道:“上,上!宰了他,把他们全宰了。” 当先的几个人在兔死狐悲的敌忾之心的激发下,目眦欲裂,大喝着拔剑扑上。 杨枫眉梢一挑,森然一笑,从对方的华贵的衣饰,张狂无忌的行径,不难想见其人的贵介身份,但既已动手伤人,他也毫无顾忌了,冷若冰霜地道:“凌真,出连弩,一个不留,杀!” “杀”字叱喝出口,杨枫身形暴进,无畏地切入人丛中。刀动风雷,以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道硬生生击破对方的剑势,漫天彻地的刀光里血肉横飞,虎趟羊群,所过处劈开一道血巷,血腥味令人欲呕。 立于华服年轻人身畔的虬髯汉子瞳孔猛地紧缩,丢下肩头的大麻袋,深吸了一口气,拔剑进身,一点流星曳尾,袭向杨枫右肘。杨枫侧身反腕,波浪也似的刀光翻卷,一重重卷向长剑。虬髯汉子踉跄后退,变幻流荡的剑影密密闪动,星曜般与怒涛滚滚的刀势缤纷交织,复旋散合,刀剑铿锵撞击的震颤尾音游丝般袅袅萦绕在人们耳边。 险象环生的虬髯汉子满头大汗,一退再退,气势急剧转颓。杨枫淋漓挥洒,兴酣落刀,拉起死亡之网的“长风”以排山倒海的声势喷薄而出,背厚刃薄的锋利长刀耀目生辉。天雷下击,半截断剑翻滚着飞落,汉子连肩带背被劈为两段,鲜血四处迸溅。 押后的凌真和两名卫士尚未动手,片刻功夫,搏杀即已宣告结束。一地的尸首,伤者蠕蠕而动,残肢碎肉四处都是,地面、土墙糊满了大片大片的血浆,叫人触目惊心。 惊骇欲死的华服年轻人两腿一软,委顿在地,牙齿互击,战战抖抖,语不成声地对脸色冷峻,一步一步逼近的杨枫道:“你;;;;;;你,别;;;;;;别过来,别杀我,我,我什么都,给你,对了,还;;;;;;还有她。”说着,指了指虬髯大汉丢下的麻袋。 杨枫冷漠地瞥了他一眼,长刀随手一挥,重重压在一个右手捂着左肋,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正暗暗往墙根缩的剑手肩颈上,“说!这小子是什么人?你们在干什么勾当,为什么一见面就向爷下杀手?” 受伤剑手畏怯地看了华服年轻人一眼,吱吱呀呀地不敢开口。杨枫面无表情,长刀挥扫,刀光疾闪,一颗人头倏然飞出,滚落在年轻人面前。年轻人惊叫着手脚并用爬开几步,如鼠见猫地看着杨枫,坐在地上两手支地往后退。 杨枫长刀一指,另一个拼命蜷缩起身子的受伤剑手如遭雷殛,急急点头,“我说,我说。这是李府的李令公子,我,我们,嗯;;;;;;”他吞了几口唾沫,豁了出去地道:“那是李嫣嫣小姐,公子和李太祝都看上了她,可是她的大哥李园剑术极高,又看护得紧,至今都得不了手。今天乘李嫣嫣要出城为她的父母扫墓,公子带我们半途将她劫了回来。可李嫣嫣毕竟是李族之人,李权是族长,又身为太祝之尊,嗯,这种事做便做了,却不好传扬开去,所以我们才走这僻巷,没想到遇上了你,就,就想,想灭口;;;;;;” 适才一通惨烈的搏杀,远远的已有人在探头探脑地窥视,杨枫长刀轻挥一挑,那人挂在腰间的腰牌飞起,杨枫一手抓住,丢给凌真。凌真心领神会,举起腰牌走上几步,扬声叫道:“李府李令公子在此办事,不相干的人统统滚开。”一言甫出,几个脑袋立刻缩回不见了。 第六十章荐贤 回过神来的李令闻言大急,便要张口呼叫,被杨枫象手中长刀一样散发着无边寒凛杀气的冷峭眼神一逼,刚要出口的话又都咽回了肚子里。 一名卫士上前解开了捆扎麻袋的绳索,拉开麻袋,不由得身子微微一震,讶然轻呼出声。杨枫一侧头,心也不禁一跳,麻袋里是一个一袭白衣的绝色少女。脸儿莹洁似玉,一对幽幽深潭似的秋水明眸,肤色细腻如瓷,新月初辉般蕴藉脱俗。虽然脸色苍白,正处于惊悸愤怒中,却依然掩不住温柔娴雅的气质和那令人目眩神移的绝世风华,而且不知在什么地方悄悄透露出一股招人怜爱的神气。 李令眼珠骨碌碌一转,闪过一丝狡狯的神色,谄笑着道:“嘿嘿,这位公子,这不过是个误会,误会,你也知晓我的身份了,李府不是你能惹得起的,放了我,我保证不追究。啊,你的身手不错,我可以重金礼聘你,待遇嘛,绝对会让你满意的。”说着说着,渐渐流畅起来,又隐隐露出几分颐指气使的傲气,朝李嫣嫣努努嘴,淫邪地一笑,道:“就是她,也可以让你分一杯羹;;;;;;”话音未落,“啪”两颊各被刀背狠狠抽了一记,惨叫声中,两道红印慢慢凸显出来。 杨枫浮现出一抹捉摸不定的笑容,眼里也孕着嘲弄的笑意,悠悠地道:“李府的权势太大了,我还真的怕得紧,宰了你,一了百了。放了你?我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李令听出了危机,脸色蜡黄,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声嘶力竭地抢着急促道:“不,不不,我保证,决不追究报复,决不,不要杀我;;;;;;不要!” 杨枫手腕轻轻一动,“呃”,闷哼声中,长刀划开了最后那个受伤剑手的喉咙,血影迸现,尸体缓缓软倒。 李令身子一缩,被一生从未经历过的惊恐震得有些痴呆了,声音抖切得不成模样,“你,你一介草民;;;;;;你真敢动我,就,就是抄家灭族的死,死罪;;;;;;你该知道我李;;;;;;李家的,势力;;;;;;” 懒得再听废话的杨枫轻蔑地冷哼一声,挥刀转身道:“凌真,快走,迟恐有变。”身后的李令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食道气管全被割断,血泡“突突”急冒,抽搐着不动了。 凌真指指眼神迷惘、茫然,惊骇地看着这一切的李嫣嫣,道:“师帅,她怎么办?” 杨枫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得如凋零的琼苞,美丽的双目盈满泪水的李嫣嫣,略一迟疑,断然道:“先带走。凌真,你们现在就带她出城。我回客栈带同弟兄们出城与你们会合。” “不!”凌真急道,“师帅,还是你先出城,我回客栈通知弟兄们。” 杨枫严厉地横了他一眼,道:“时间紧迫,不必多说,快走。”转向李嫣嫣道:“李姑娘,得罪了。” 凌真无奈地一躬身,咬牙扭头向城门方向奔去,一名卫士依旧将麻袋袋口扎上,背起李嫣嫣跟了上去。 杨枫将染满血渍的外袍脱下,卷一卷夹在腋下,辨清方向,快步赶回客栈。 一进客栈门,两名卫士便迎上道:“公子,朱英先生和另一位先生前来拜望,现正在房中等候。” 杨枫一愕,将外袍递过,低声道:“快把这处理了,再通知各处的弟兄们,赶紧出城。”大步走进了房间。 正负手站在墙壁前看着那阙《好事近》的两个人转过身,朱英踏前两步,抱拳为礼,含笑道:“不速之客来得鲁莽,杨公子海涵。”几分讶异之色一闪而过。现在杨枫的神情气质和五天前两人初次会面时大不相同,几日前的杨枫神采飘逸,谦恭有礼,如今收敛的锋芒完全外放,整个人就象一把脱鞘的利剑,流露出的雄浑气势震人心魄。 杨枫微笑着还礼道:“朱先生太谦了,先生肯来指教,杨枫求之不得,倒是叫先生久候,令我深感不安。这位是;;;;;;” 朱英笑道:“杨公子,这位是君上的门客汗明。”身材瘦小干枯的汗明近前一步见礼,一对精光灼灼的小眼睛飞快睒着,上下打量着杨枫。 杨枫喜悦地道:“就是那位以千里马为喻进见春申君的汗明先生吗?” 朱英有些黯然地苦笑道:“汗明兄入君上门下,初见之时,君上甚至认为其才能及得上舜,那段时间五日一见,极为见信。然而过不多时却渐疏,如今不过名列宾客之籍罢了。汗明并非是一个仅为谋求稻粱之人,君上供奉虽丰,他却屡生告退之心。我与他相交莫逆,今日特地带他前来见见公子;;;;;;” 汗明突然出言道:“敢问杨公子,壁上诗章可是公子所题?” 杨枫脸上微红,含糊道:“见笑大方了。” 汗明的小眼睛又飞快地睒着,深深地盯着杨枫,瞬间下了决断,拜倒道:“公子,若公子不弃,汗明愿追随公子归赵。” 杨枫眼睛一亮,抢上抓住汗明的胳膊,低缓真挚地道:“汗明先生,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金。我没有金珠禄位可与先生,唯有一颗拳拳的真心。这乱世中,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去做,我们焉能两手空空,毫无建树地虚度一生,昂扬七尺之躯总有托足之处。夸父逐日,焦渴而死,但毕竟弃杖化为邓林啊。” 抬头看着朱英,道:“朱先生;;;;;;” 眼睛热热的有些酸涩的朱英轻轻摇了摇头,截断道:“杨公子,你不必说了,士为知己者死,朱英绝不会背弃君上的。” 汗明叹道:“公子不必劝了,朱英虽也已看出春申君非是理想的明主,却总念着那份知遇之恩,可惜明珠暗投了。”想了想道:“公子,我有一契友,谋略极高,公子欲求贤才,其人不可不见。” 朱英点头笑道:“不错,只是他这臭脾气恐怕也只有你才能说得动了。你们刚刚结伴同游回来,由你去说,最是合适。” 汗明一笑,对杨枫道:“我这朋友叫冯忌,曾被平原君礼聘为上宾,在赵国呆了几年,公子或许也有耳闻。” “冯忌?!” 第六十一章为难 “冯忌?!” 看到杨枫神色古怪,汗明和朱英都是一愣。 杨枫苦笑着道:“我刚刚便是从那位狂得都没了边的冯先生处回来。”接着把造访冯忌的经过详细对两人讲了一遍。 汗明与朱英对视了一眼,急道:“公子难道这就要放弃了冯忌不成。冯忌为人狷狂,然多谋善断,最善在平淡处突出锋芒,大局观极强,乃管仲、狐偃、孙叔敖一流的人物,王佐之才,定能成为公子最得力的臂助。” 杨枫平静地正色道:“不错,我已决定放弃他。为人立世,傲骨不可无,傲心不可有。无傲骨则为鄙夫,有傲心便近于妄人。冯忌就是一个以颓放狂狷来侮弄抗衡世俗的狂者,他太高傲自负,目空一切了。” 汗明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些愤懑,“冯忌有志用世,却壮志难伸,胸臆中自是郁结一股愤懑不平之气,但他不屈己志,乃借狂放之形骸,抒胸中之块垒,只是排解愁丝,聊发性情罢了。”他顿了顿,小眼睛精光闪闪,紧紧地盯在杨枫脸上,转用低缓平和的语气道,“公子该不是因他倨傲无礼而弃之吧。” 杨枫笑了一笑道:“我的器局岂会如此之小。冯忌傲视流俗,骄狂不羁,便是觑得我如无物,亦不致打消我的敬重延揽之心,三顾四请,也不在话下。让我改变主意的,是他对毛遂先生和毛、薛二公的态度。我认为,‘狂’应该是展现一种渴望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慷慨奋发的激扬意气。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拼将一腔热血,力图挽回乾坤的爱国热忱,都是值得发自深心敬重的。当冯忌用不屑的讥嘲语气评论他们的时候,你知道我那一瞬间的感觉吗?”他的眼睛很亮,迎上汗明灼灼的目光,沉声道:“这是一个粗暴嘲弄英雄的小丑,一个甘于与燕雀相随,在虚掷光阴中消磨壮志的碌碌者。” 不等脸色有些难看的汗明开口,杨枫轻叹道:“独木难支。成就齐桓霸业的,除却管仲,尚有宁戚、鲍叔牙、隰朋等贤能;辅佐晋文伟业的,是狐偃、赵衰、先轸、胥臣一大批才智之士。遥思当日,春秋五霸固一世之雄,哪一次不是满座衣冠,亦未尝闻得管仲、孙叔敖、狐偃独断独行,傲视同侪。一人之智有限,天下贤才无穷,我需要的是一个各尽其责又和谐协作的有凝聚力的团体,为了一片森林,我宁肯放弃一颗突兀的参天巨树。” 汗明思绪万端,一时默默无言,朱英则有些讶异地审视着杨枫。好一会儿,汗明涩声道:“公子当真下了决定,不再尝试一次?这实在是可惜啊!” 杨枫不作声地盯着自己的双手,良久,低沉地长叹道:“奈何!奈何!” 谈到冯忌,杨枫的心情又从适才的快意转向沉闷,若有所失的惆怅之感再次攫住了他的心,勉强笑着对汗明道:“我们,先做起来吧。” 外面街上似乎隐隐传来了一阵阵杂乱的声响,斥喝声、叫嚷声、杂踏的脚步声,劲疾的蹄音,各种声音一齐贯进了静寂中的房间。杨枫猛地醒觉,“糟!”低叫一声,站起身来。 “怎么了?”看到两人疑惑的目光,杨枫微一迟疑,道:“我杀了李令。” 短短五个字,震得朱英、汗明骇然挺直了身躯。 杨枫咬了咬下唇,简短地说了说双方遭遇的情况。 汗明在大腿上击了一掌,冷哼道:“无耻之极。” 朱英皱着眉头道:“不管怎么样,李府在寿春的势力极大,李令的身份尊贵。他这一死,李权决不会善罢甘休的,定将大肆搜索凶徒。为免不必要的麻烦,杨公子还是及早出城为妙。” 杨枫点头道:“原先我便是打算回来带人尽快离开的。毕竟我是私行潜踪入楚,若在搜查中被勘破身份,麻烦就大了。不过现下有汗明先生在,你是春申君门下上客,料想城防军也不会留难,这可就要借助先生之力出城了。” 朱英站起身道:“事不宜迟,杨公子最好马上动身,我送公子一程。” 杨枫微一颔首,领着留在客栈里的十多名卫士在朱英、汗明的陪伴下顺利出了一片大乱的寿春城。 出了城,朱英拱手告退。杨枫慢慢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诚挚地道:“朱先生,务请记着我们的君子之约,杨枫在邯郸翘首以盼先生。” 朱英的眼里又有了那种酸酸涩涩的涨痛感,用力握了握杨枫的手,决然转身而去。 根据沿途留下记号的指引,杨枫在城外十多里远的一个小村边的一处林子里寻到了凌真。 林子很小,疏疏落落的。一进去,就见到凌真手按刀柄,一脸焦灼地来回踱着步,看见他们一行进入林子,神情一懈,快步迎上施礼道:“师帅,你可来了。弟兄们分批全部撤出来了,因怕引人注目,不敢聚在一起,都散开在左近。据斥侯的探查,已有几批骑队出城盘查搜索了。” 杨枫心里一松,不屑地一撇嘴道:“毫无头绪,大海里哪去捞针。来,见过这位汗明先生。”一抬眼,白衣飘飘的李嫣嫣冰雕般正坐在林中一块大石上默默垂泪,看着李嫣嫣惊人美丽的脸上凝固着哀怨,黑艳艳的眼里盈满泪水,象两汪摇荡着的幽幽深潭,杨枫的心象被蛰了一下,转向汗明道:“她该怎么办?” 汗明苦着脸,两手一摊道:“公子给我出的这第一道难题,我还真是没有办法。她本身就是李族中人,送她到亲戚处隐名换姓地藏匿根本行不通;但如若带上她这么个弱女子上路,一路的行程将有所羁绊,而且很可能因而暴露行踪,她太显眼了;而公子现在就是想撒手不管,恐怕也迟了。除非,除非;;;;;;” 杨枫苦笑道:“算了,不必说了。”既然无意中已经插手管了这件不平事,又怎能有始无终半途而废。虽然,这势将对他今后一段的行程牵扯很多的麻烦,也势将牵扯他太多的精力。 第六十二章疑兵 杨枫点手招过一名斥侯,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斥侯点头应诺,如飞般出林而去。目送斥侯远去的背影,杨枫叹了一口气,走到李嫣嫣面前,道:“李小姐,你有什么打算?” 李嫣嫣抬起一双泪眼,忧愁哀伤的神色让人心碎,“我想见我哥哥,你们能送我回家吗?” “不可以!”杨枫决然道。 “你;;;;;;”泪眼婆娑的李嫣嫣委屈、幽怨、痛苦地盯着他。 杨枫心里一窒,避开她的目光,轻咳一声,尽量放缓语气,柔声道:“李小姐,我不想为德不卒,半途而废。适才李令那个手下的话你也听见了,李家的禽兽还真多得紧,包括你的叔叔,道貌岸然的族长李太祝。何况李令死了,现在送你回去,只是送羊入虎口,连你哥哥都会有麻烦,除非你们能拿出确实的证据证明李令不是他下手所杀。你们这一支在族中人孤势蹙,李权想必久有不利孺子孤女之心,否则亦不致有今日之事了。而且,我们一行的形貌尽入小姐眼中;;;;;;我冒不起这个险。”转头道:“凌真,匕首。” 凌真莫名其妙地从腰间拔出匕首,连鞘交与杨枫。 杨枫将匕首递给李嫣嫣,淡淡地道:“李小姐固然姿容绝世,但我已有了两情相悦的心上人,小姐尽可放心。此匕小姐留于身边,以为贞节卫。” 李嫣嫣冰雪聪明,只是刚刚一两个时辰内发生的一切对她的精神和肉体的冲击太大了,惊惧、愤怒、羞急、惶惑,令这个未经世事的豆蔻少女心神大乱。听了杨枫的话,她的心境渐渐稳定下来,想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但是,处身在一群陌生的大男人中间,她的心跳加剧,仍然感到深深的恐慌不安,眼眶里噙满了泪,柔弱无助的神情令人怦然心动。 杨枫轻声道:“李小姐放心,我们在楚还有一段时日耽搁,待此事稍冷,我会让人通知令兄前来接小姐,届时小姐也就能兄妹团聚了。” 李嫣嫣睫毛闪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默默地接过了匕首,突然问道:“在楚耽搁?你们不是楚人?” 杨枫淡然一笑,转身对凌真道:“凌真,待会你带几名斥侯按计行事,记着,用剑不要用刀。再着人通知展浪赶来护卫汗明先生。” 汗明咳了一声,小眼睛飞快睒着,“嗯,公子,我,还想回一趟寿春。” 杨枫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笑道:“冯忌?” 汗明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他,点点头。 杨枫心中感动,既为汗明的孝友之情,也为刚刚投效的汗明为自己所花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平静真挚地道:“汗明,谢谢你。不过人各有志,有时也是无法强求的。人生之路并不唯一,机遇也只在个人的把握。见到冯忌,你替我转告两句话,‘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布满荆棘路上的拓荒者远比穷途而哭者来得可敬。’稍候等展浪回来让他护卫你回城。我先行南下居鄛,沿途留下记号,展浪会领着你赶上的。” “多谢公子。”汗明由衷地道。 杨枫并没有发觉到,身后的李嫣嫣正颇感惊讶地悄悄打量着他。 林边传来轻轻一声呼哨,先前那斥侯提着一个小包袱急急跑了回来,打开包袱,喘息未定地道:“师帅,这是你要的衣服。” 杨枫一摆手,“一套给凌旅帅,一套让李小姐换上。” 凌真接过一套粗布女服,向杨枫一拱手,穿林而去。 待得李嫣嫣着好衣裳,杨枫回身一看,不禁眉峰紧蹙,暗暗叫苦。那一身粗布衣裳一点也遮掩不住李嫣嫣焕发的惊人美丽,丝毫无损她雍容华贵的风华,反而映衬出另一种倜傥的神采,光彩妩媚照人。杨枫摇摇头,喃喃道:“完了!真要这么上路,走不出三里地就得被截下来。” 汗明深有同感地苦笑道:“这等气质风华,哪象小家碧玉。现在巡军追查的唯一线索就是她了,如此装扮,更显得欲盖弥彰。” 侍立在旁的一名斥侯突然迈进一步,抱拳施礼道:“师帅{奇.书。网},我这儿有一种草叶挤出的汁液,抹在脸上、手上,肤色会变得黄黄的,好几天才能褪去。我们有时便是用这玩意儿化装的。” 杨枫眼睛一亮,又不放心地道:“几天后洗得掉吗?不会对皮肤有什么影响吧?” 斥侯道:“没事的。弟兄们用过后都没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陶瓶。 杨枫走到李嫣嫣身前,把瓶子递了过去,笑笑道:“李小姐,委屈你了。” 李嫣嫣忧伤地勉强一笑,接过瓶子。杨枫感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也感受到她内心的惊惶,无言地一声叹息,道:“准备启程,南下。” 寿春的太祝府中,暴怒的太祝李权象一头困在笼中的瘦狼,气咻咻地在大厅里兜来转去。李令的尸身就搁在厅堂正中,十名剑手的尸体则一列排在阶下。看到那些肢体残落不全的死尸,李权的心里一阵阵发紧,恶心得呕了几次。但现在,他极力地抑制住恐怖的感觉,两眼通红,似乎连眼珠子都发红了,牙齿咬得“咯吱吱”作响。李令的死固然令他暴跳如雷,但李嫣嫣这块要到嘴的天鹅肉的不翼而飞更叫他愤恨得无以名状。 一骑马直冲到阶下,一个卫士满头大汗地滚鞍下马,跑进了大厅,“呼哧、呼哧”喘着叫道:“太祝,太祝大人,已发现凶徒踪迹了;;;;;;” 李权狂暴地抓住他的双肩,嘶哑着嗓子吼道:“拿住了吗?李嫣嫣这贱人呢?” “没,没拿住。”骇了一跳的侍卫战战兢兢地道。 “混帐东西。”李权恶狠狠地一脚将他踹倒,“已经四个多时辰了,发现了踪迹还拿不住。” “是,是。”侍卫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急促地道:“消息是从斗介将军处传来的。半个多时辰前,在城北设卡盘查的城防军截住了六七个可疑的人,其中一人背着个村妇打扮的女子,行踪鬼祟。士兵们上前查问,不料那帮人暴起动手,片刻功夫,三十名士兵被屠戮殆尽。只有一人挨了两剑,并没有伤在要害上,躲在尸堆中逃过一劫,听得那几人说道要取道逃奔魏国;;;;;;待别处的兵马赶到时,凶徒们已经逃走了,现正加紧追查着。” “猪,蠢猪。我李府十名高手家将尽数丧命,斗介这头猪居然派那么点人手设卡盘查。猪!”李权发狂似地大叫,“带马,我要去将军府。” 第六十三章楚墨 几日后,当侦骑四出,十数路军马在寿春以北大肆搜索杀死李令、掳劫李嫣嫣的凶徒时,杨枫一行却悠然南下到了居鄛境内。 几日的同行后,李嫣嫣心理阴影虽还存在,但心境已从惊惧恐慌中慢慢平复下来,不用再整日担惊受怕了。也不再象最初的几晚,只敢和衣而睡,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柄匕首,时不时的便从噩梦中惊醒。心绪一稳定,她也就回复了往昔的冰雪聪明和少女的敏感。于是,李嫣嫣很惊异地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似乎裹着重重迷雾,虽然近在咫尺,却让人一点也捉摸不透。 相处数日,除了知道对方姓杨,别的一切就都茫无所知。这人很年轻,俊逸洒脱,象极了一个翩翩儒生。可一想起他在陋巷中的血腥屠戮,谈笑挥刀,李嫣嫣就禁不住一阵阵心悸。有两日搭帐篷露宿荒野,他们一帮人大口饮着烈酒,弹铗而歌,唱着很粗犷雄浑的歌,令她第一次领略到男人们豪放的一面。可他又是个很细心,甚至称得上是细腻的人,对她的饮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每日的行止,也充分照顾到她的体力,但彬彬有礼中又很刻意地和她保持一段距离。便是看她的目光,亦是清澈宁静,既不是有些男人那种象要把她一口吞下的贪婪淫邪的目光,也不是热切的追求的眼光,然而越接触到他的目光,她越有种心慌气促的感觉。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的心境似乎在悄然中发生着变化;;;;;; 居鄛,临于瓦埠湖,乃故巢国之地。商汤灭夏后,夏桀所奔之地即此。楚都西迁寿春后,楚国的政治经济中心随着西移,但毕竟时日尚短,这一带还是有大片大片未曾开发的幽深神秘的深山大泽。往往出城不过十数里,就是寂无人烟的荒野林地。 黄昏,一切的节奏都放缓了。寥廓的天际,变幻无定的火烧云烘托着落日,艳艳的赤红如火如荼,将天边的山染得通红。幽静的土路上只有杨枫一行人,周遭遭散发着一股慵倦的气息,人的心情也有些懒懒的。 走在当先的杨枫突然停住了脚步,目中神光凛凛,冷然打量着前方一箭多远的一座蓊蓊郁郁的林子。 风声飒飒,草叶簌簌作响,野鸟飞鸣,空气中隐透着淡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大自然的天闲萧趣中,杨枫却毫无来由地萌生出一种直觉的不祥预感,缓缓沉声道:“倦鸟不归巢,盘旋其上,林中必有异动。吹哨,告警!” “瞿——瞿——瞿——”三声悠长的告警哨音远远传了开去。卫士们略略散开,各取便于出手应战的位置,同时围护住了李嫣嫣。 杨枫长刀出鞘,插入身前松软的泥地里,负手而立,淡淡一笑,有意扬声道:“来人,放把野火,烤几只野兔作为晚餐。” 这一招有够狠够毒,林中的人藏身不住了。一声苍朗的大笑:“杨枫不愧是杨枫,佩服佩服!” “杨枫?!”人丛中的李嫣嫣目注杨枫修长挺拔的背影,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 林中缓步走出了十多个人,芒鞋麻衣,一出林子,即静穆冷森地站着,不言不动,宛若一尊尊石像。隔着老远,那股浓烈的杀气已不可遏制地弥漫开来。当前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瘦削朗健,寿眉细目,一蓬花白的山羊胡子飘洒胸前,踏上几步,哈哈大笑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代郡杨师帅,盛名果非虚致。看到杨公子的风华,不禁让人有韶华易逝之慨叹。” 楚墨符毒! 杨枫的眉尖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笑道:“原来是符兄。我还当是哪个打闷棍的下三滥宵小鼠辈,不想竟是大名鼎鼎的楚墨符毒。符兄该不是阮囊羞涩,要客串一回劫匪吧?”负在背后的手暗暗打了个手势。 符毒沉沉一笑道:“杨公子好劲锐的词锋。老夫闻公子之名久矣,屡思一会,何况胸中尚有疑难欲请公子解惑。公子过门不入,我终不能不尽地主之义,唯有率众恭候于此。然公子当日觑得赵墨严平如无物,符毒只怕也不放在公子眼中,故而老夫不揣冒昧,意图造就一个公子或许会乐意合作的情势。可惜公子神目如炬,倒显得老夫小器了。” 杨枫叹道:“还谈什么神目如炬,倒是符兄神通广大不假,杨枫的行程居然尽入符兄掌握之中,我可真是该死了。符兄可否先为我解开此惑?” 符毒拈着胡须,现出一抹狡狯而又得意的微笑,悠然道:“这只能说是红颜祸水了。若非你宰了李令,掳劫李嫣嫣,老夫还不知道你已潜入寿春了。”语声渐转沉冷,“老夫早已得知你和元宗要入楚图谋于我,不曾想各条要道上的眼线暗探没有传回任何消息,你竟已入了寿春城。”说到这儿,顿了一顿,眯着眼睛打量着杨枫插在身前的“长风”,言出由衷地赞道:“好刀!好刀!” 杨枫一震,明白了纰漏之所在,苦笑道:“果然是行家。看来我的疑兵之计在阁下眼中是欲盖弥彰了。” 符毒反而敛去得意的笑容,正色道:“代郡一战,马刀、连弩天下闻名。老夫亦曾见过仿制的马刀,果真是无上的搏杀利器。长剑的砍劈,绝无断刃分尸那等可怕的杀伤力;寻常的厚背大刀,步行在陋巷中搏杀,简直是自寻死路。唯有这种长刀,沉重锋锐,重心位于刀身中段,省力而利于砍劈。老夫这段时日正密切关注着寿春的风吹草动,见了李令他们的尸身,当然知道是贵客到了。城北夺路而逃的那些人,用的是长剑,自是公子对李权、斗介耍的小伎俩。我反其道将所有力量放在南边,可不就如愿以偿了。毕竟公子所携的长刀显眼得很呐。” 杨枫心中一沉,语气却平静得古井无波,“符兄此行是有所为而来,想必左近也是大军云集了。” 符毒傲然冷哼道:“李权算什么,老夫才没兴趣管他的烂帐。斗介不过是个仗着祖宗余荫混事的笨蛋,老夫此来,只是墨门与你之间的事。杨公子,请问元宗何在?” 第六十四章退敌 杨枫微笑道:“如果我说不知道,符兄相信吗?” 符毒也笑了,“那就看杨公子是否能让我相信了。” 杨枫慢悠悠地道:“你应该相信的。符兄最大的失策,就是不该离我已进一箭之地了。”右手在背后微微一动。 符毒脸色一变,亟欲飘退,立即又硬生生煞住身形。杨枫身后配合圆熟默契的十多名卫士的连弩已在一瞬同时举起,寒芒凛凛的箭镞在血红的斜阳残照的映射下,闪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符毒心里一凉,后背沁出了冷汗,脸色有点泛青,额角青筋暴浮,瞳孔紧缩,右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一切的反应都来不及了,在十多把连弩的攒射下,纵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脱身。他不敢稍动,在气机的牵引下,他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激发对方的本能反应而出手。符毒竭力稳下心神,脑中飞转,筹思着脱身之策。正欲抢上救应的十数名楚墨行者,也骇然顿住身形,怒目圆睁,悲愤地死死盯着杨枫一方,紧张的情势一触即发。 杨枫淡淡一笑,一挥手,十多把连弩尽数撤下,符毒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却并不趁机退身,眼中神色变幻,盯着杨枫。 “符兄,咱们还是把话说清楚。”杨枫正色道,“第一,我此行入楚,有我自己的事,与元宗并非一路。第二,元宗如今身在何处,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元宗入楚,必然堂堂正正,绝不会隐踪匿迹。符兄,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圈子,各自有各自追求的道路,今日言尽于此,符兄当不至于煎迫过甚吧?” 符毒目中精芒闪烁,紧吸住他的眼神,沉声道:“元宗与你一路同行出了邯郸,你以为几支弩箭的胁迫,便会让老夫相信你对元宗的行止毫无所知?” 杨枫眸正神清,冷然道:“符毒,一个上位者,必须明时势、知取舍,而不是不分是非,徒逞血气之勇。我没有虚言欺你的理由。适才的情势下我不动手,是因为毫无必要,我不愿无端地树下楚墨这个强敌。你在林中隐有大批手下,而我在左近亦有接应的人手,即便你有兵马为后援,千军万马中我冲得进去,杀得出来。纵然殒命于此,燕赵之地,最多慷慨悲歌死士,当年豫让漆身为癞,吞碳使哑,隐身于厕,匿迹桥下,为智伯报赵襄子。符兄,你愿意没来由地让自己今后生活在噩梦中吗?” 符毒神色深沉,古怪而寒瑟地看着杨枫,两个人的目光毫不闪避地对视着。 良久良久;;;;;; 霞晖片片飞落,天色更黯淡了些,春日的傍晚,依然寒意袭人。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三十多个人屏息静气,气氛凝重严肃,谁都知道,符毒的一句话,将决定究竟是和平的解决,或者,带来一场血腥的厮杀。 忽然,符毒“呵呵”一笑,朗声道:“杨公子是一言九鼎之人,所言符毒焉能不信。不过公子所说与元宗并非一路,我能否理解为公子不会插手介入我墨门的内部纷争?” “不错。”杨枫平静沉定地道,“符兄完全没有必要把精力花费在我这个不相干的外人身上。” 符毒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厉芒,沉缓地道:“杨公子刀法超卓,赵墨严平亦非公子之敌。符毒久欲领教高明,今日幸遇,焉能当面错过,杨公子该不会不赏老夫这个薄面吧。” 杨枫负手看着天际的落霞,暗暗冷笑,低沉地道:“乱世中讲的是强者为尊,符兄既然有兴,我们就让实力说话吧。” 一抹亮彩掠过,符毒长剑出鞘,晶亮锋利的剑身映闪着逼人的寒光。 远山半衔着残阳,落日返照,从云层中辐射出万道金光,绚丽的光芒漫成一片,天空忽然又由暗变红,由红转亮。晚风吹拂,枝叶簌簌,青葱的草浪翻滚,不知名的虫儿“啾啾”欢声叫着。这是一个和煦的予人无限愉悦感的春日傍晚。 在这么个黄昏,最适宜携着心爱的人,漫步在幽静的小道上,说着绵绵情话;或是一壶浊酒,几个小菜,三两知交,浅斟低酌,方不负了如此美好的情调。但现在,清凉的空气中弥漫着的是一派极不协调的萧瑟肃杀气氛。 众人都慢慢退开,空出一大片空地,杨枫和符毒定定对立着不动,符毒面容冷峻,目光利如刀刃,全身劲气精力内敛,犹如一只攫食前的豹子,静待杨枫发动。 杨枫闲闲站着,甚至有点懒散,轻描淡写不带丝毫火气,呼吸均匀悠长,笑吟吟地道:“符兄还不动手吗?天色已晚,我们还得赶路投宿呢。” 符毒深邃的眼睛浓缩在一起,心里一紧,又异常的恼火。墨门善守,讲求以静制动,可偏偏是他出言搦战,对手要自己出手无可厚非。更难受的是,对方只不过闲散地站着,似乎便有一股隐秘的气势和压力扑面而来,在他素来无波无澜的心中冲击起一阵阵涟漪,令他不得不以极大的心力支撑着自己加以对抗。 天色猛地一黯,暮色风扫残云般开始席卷大地。 人影猝晃,惊鸿掠空,十数道绚烂的剑影散漫成一片流云,眩目的光影中,一星寒芒倏地射到了杨枫肋下。 杨枫身形斜转,插入泥地里的“长风”带起一道亮芒,暴旋而出,出手即是“墨氏剑法补遗三大杀招”第三式“攻守兼资”。长刀猛斩急劈,漫天刀光飞扬,如拍岸惊涛,穿空乱石,风狂雨暴的攻势一波接一波绵绵不绝。在这种将自己置之死地的搏杀中,双方比的是本能,是直觉的反应,刀剑密密撞击声似珠滚玉盘,眨眼间已历生死千百遭。 符毒口中轻叱,长剑流光灿然,冷森森的一溜溜寒光飞闪,象银河陨落的流星雨,没入刀影幻成的怒涛里,颤荡着溶化了。 人影飘摇,仿佛只在瞬间,刚开始就结束了,铺天盖地流泻的冷电惊芒倏忽敛去。杨枫的长刀稳稳地搁在符毒的右肩颈处,而他自己的左臂、右大腿外侧,血渍正慢慢浸漫开来。 符毒发髻散乱,冷汗涔涔,脸色惨白,皱纹刀刻般深刻,眼神涣散而疲惫,低哑苦涩地道:“动手吧。” 楚墨行者全被震慑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若木鸡看着这一幕。 杨枫脸色冷漠,淡淡道:“符毒,人老戒之在斗,你不该对我妄动心思的。我耐着性子向你阐明事实,不是怕你,只是不想轻动干戈。我处事的宗旨是不愿别生枝节地惹麻烦,但真有麻烦找上身,也决不回避退让。符兄,不要再花什么心思惹我。否则,你没有第三次好运了,我会不择一切手段把你的楚墨连根拔掉。” “锵——”清亮的一声轻吟,“长风”回落到杨枫背后的刀鞘中。 第六十五章垂钓 “师帅,我们,没能找到您所说的那位范增先生。”先期抵达居鄛的斥侯低头垂手,嗫嚅地道。 “咦?怎么会没找到?”杨枫眼里闪过一片疑云,诧异地问道。 斥侯苦笑道:“师帅,我们十多个人四处探问过了,居鄛城中并无此人,想来范增先生是乡居在野。可是,可是附近遍是沟塘河湖、山川丘陵,偏僻的小村落多得很,有的小村仅有二三十户人家,却得走上一整天,而且消息闭塞,除非到了村里,外人根本就不知道村中住户姓甚名谁。” 杨枫瞪大了眼睛,半晌不发一言,在战国时代,寻找一个籍籍无名的人实在不象想象的那么容易。“范增!”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案几,喃喃自语着。想了一会,下了决心,道:“明天,把所有的人全部散出去,到各处村落中查找,以五日为期,如果再找不到;;;;;;也只好放弃了。” “所有人?” “对!所有的卫士、斥侯。”杨枫决然道。 身边的卫士立即出言反对道:“不!师帅,你还带着伤,身边怎能没人。” 杨枫站起身微笑道:“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多一个人多一分机会,我可不想空手而回。” “那,展旅帅、凌旅帅都还没赶到,总得有人留在城里接应吧。”不甘心的卫士又找出了一个理由。 杨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还有我留下吗?不要多说了,去吧。” 那种不知道希望有没有实现的可能,而自己却完全无力把握结局的等待最是让人揪心。 五天,焦灼等待的五天。杨枫已不免有些烦躁了,更叫他担心的是展浪、汗明居然至今未能赶到相会。“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他郁闷地想着,甚至有些懊悔没有稍作停留,等着他们一起上路。 而在这些日子里,作为一个到了敏感年龄的敏感女孩,李嫣嫣也陷入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惘惶惑中,怎么也摆脱不了纷乱的心绪。心里似乎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沉甸甸的很是充实,却又空落落的,仿佛什么也抓不住。既有着朦朦胧胧的快乐,又有些儿茫然不知所措,总是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但又不由自主地悄悄捕捉他的身影。在他彬彬有礼地含笑和她说话的时候,她的心会突然颤抖起来,说不出到底是快乐,是羞涩,还是慌乱。 这些天的经历好象是个奇异的梦境,少女的芳心被悄悄挑开了一角,见到了一个前所未知的新鲜的世界。虽然每天有着赶不完的路,但还是盈满了愉悦的感觉,唯一让她担心的是寿春城中的李园。她甚至自己都未曾觉察到,她常常不自觉地将他和心目中文武双全、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大哥李园相比较,然而一想起他说过早有了两情相悦的心上人,她的心没来由的就泛起一阵灼痛,一阵酸楚。可;;;;;;可他有了心上人,又关她什么事,一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心如鹿撞;;;;;; 李嫣嫣的少女情怀,心有所系的杨枫懵懂地一无所觉,或者,他根本不曾往这方面想过。 派出去的人手陆陆续续回来了,终于,两名斥侯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在一座小村落中探访到了范增的居所。 在斥侯的引领下,杨枫沿着一道崎岖陡峭,几乎辨不出路径的山径,翻过了几座林木苍茏蓊郁,奇石嶙峋的山丘,整整走了一天半的山路,来到了一条春水涣涣的小河边。 午后时分,小河边的小径轻悄静谧,四周不见一个人影。水流潺潺,那沉沉的绿在阳光直射下,透出一种碧翠的质感。嬉水的小鱼儿,时不时撩起一串水花,层层涟漪一圈圈漾了开去。远远村落里偶或飞出几声雄鸡的啼鸣,悠然回荡着,更增几分宁静的气氛。一片绿影下,一个头戴斗笠的汉子斜倚着一棵枝叶披拂的柳树,身边放着个鱼篓,正悠然垂钓。 领路的斥侯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师帅,那人就是范增,他经常在这儿垂钓。” 杨枫点了点头,略一沉吟,拔出斥侯腰间匕首,斫下一段青竹,截去枝叶,慢慢踱到范增边上的另一棵柳树下,在一块爬着绿苔的青石上坐了下来,将一杆空竹甩了出去,若垂钓状。 坐了一会,杨枫曼声吟哦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世人若被明日累,春去秋来老将至。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百年明日能几何,请君听我明日歌。”一面用眼尾余光观察着范增的反应。范增诧异地侧头深深看了他几眼,又回过头若有所思地盯着水面上的浮子。 杨枫转过头笑道:“兄台,敢问三闾大夫的词章里是否有一句‘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范增随手取下斗笠放在身边,淡淡道:“前几日有人到村中打听我,今日公子想必是有所为而来,又何需如此做作。” 好范增,果然不愧是史书上称为“好奇计”的第一流谋士,短短三言两语便奇峰突起,把握住了主动。 杨枫眉梢轻挑,暗暗加了几分小心,看着那蜿蜒飘逸的一带流水,仿若自语道:“昔日太公垂钓渭水之滨,非为锦鳞,取的是王侯。奈何八十方得遇文王,韶华逝去,真是令人惋叹啊。无怪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公子为谁而来?” “天下!” “天下?” “天下!兄台久居荒僻山野,眼界未免局促,着眼只在于楚。楚无可用事,然而天下犹有大有可为处。” 一阵静寂。 杨枫抛下青竹竿,深沉地道:“暴秦虎视天下,六国中,唯楚受创最痛。怀王被欺,客死咸阳;白起烧夷陵,辱楚王先人。肉食何人能谋国,大丈夫当努力成名,声施后世,安能蹀躞垂羽翼,不思终身之计。兄有匡时雄略,宁无报国苦衷吗?” 第六十六章双璧 范增两道粗浓的眉毛急遽地抖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慢慢低下头,不言不动地盯着水面上的浮子。 杨枫叹了口气,轻声道:“天下扰攘,正是英雄奋臂报国,行非常事,立非常功之时。困守穷村陋巷,老死而无闻,虽说是自重持身之道,也未免矫强。范兄胸隐经济实学,有运筹决胜高才,料想亦不愿与草木同朽,不过是隐伏待时罢了。为何不应时而动,驾长风而破万里浪。” 范增眼中亮彩闪现,但立刻黯淡下去,默默回味着杨枫的话,脸色渐渐阴沉,目注杨枫,低沉地道:“你是春申君的门下;;;;;;呵,不对,不可能是春申君;;;;;;” 杨枫一笑道:“范兄不必猜疑了,我不是楚人。”振衣而起,抱拳一礼,“赵国杨枫,见过范增先生。” “杨枫?”范增惊异地一耸浓眉,深深注视着杨枫,道:“你是为李牧而来?” “不!我为自己而来。李牧只是赵王的李牧,而杨枫是赵国的杨枫。” 范增身子一震,眼里闪过一丝惊诧,完全听懂了他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范增缓缓地道:“长平战后,赵国犹有可为吗?” 杨枫目光深邃地看着潺潺的流水,沉定地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困境中,更需要坚忍不拔的勇气和胆略。上天是不会眷顾那些希望未绝而心先死去的人的。吴越争霸,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以三千甲士吞灭强吴。长平大战,秦赵悉尽举国之力以赴,赵括空谈误国无庸赘言,但四十万大军在粮尽援绝时突围不成,军心崩溃,全军跪伏如羊地投降暴秦,象羊羔一样地被屠宰殆尽。幸生不生,怕死必死。同样是死,如果万众一心抱与敌偕亡的决死之念,蹈营陷阵,白起纵胜,亦只能是惨胜。我尝闻楚国父老有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就是一股气,有了这股气,民心可恃,暴秦又有何可惧。人的一生总有许多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穷途逆境,为人志气,更不当自堕,要勇于面对,永不言弃地奋发进取。只要不放弃,赵国自是大有可为。”稍稍停了一会,道:“楚国民心可恃,然朝堂已无子文、孙叔、吴起之类的贤臣,考烈王尤非明主,范兄高才,何不楚材晋用,任天下之劳。扼塞茅蓬,岂不负了胸中才学。” 范增十指叉在一起,沉吟半晌,下了决心,立起身来,深深一揖,道:“公子不弃,范增愿尽绵薄之忱。” 杨枫眼中闪着灼亮的火花,心中一阵狂喜,抓住范增的双臂,执着他的手笑道:“好!好!范兄不以鄙陋相弃,足见厚爱。自当与兄戮力同心,共建功业。” 范增道:“未知公子落脚何处,我回家稍作安排,这一两日内便来相投。” 杨枫留下居鄛客栈的寓址,微笑着挥手作别道:“先生早来,杨枫静候大驾。” 心情欢愉的杨枫回到居鄛,刚一进客栈,便看到展浪、汗明大步迎了出来。杨枫喜动颜色,急走几步,抱着展浪的肩膀紧紧一搂,又笑着搂住汗明的肩膀,“你们终于来了。这几日我一直担心着你们,生怕出了什么事。” 汗明感受到了这种真挚的情谊,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笑道:“其实我们早就该赶了来,却因为一个人耽搁了好几天。” 听着他话中的语气,杨枫颇觉意外,奇道:“不是冯忌?”[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汗明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公子,我没能劝得冯忌同来,不过,他说过些时日他会自行往邯郸走一遭。” 杨枫笑笑,轻叹道:“这个冯忌啊;;;;;;” 汗明的脸色突然凝重起来,沉声道:“公子,前几日寿春得到了急报,秦国昭襄王病故,太子安国君已继位为王。” 杨枫只淡淡应了一声,暗道:“吕不韦,你终于要浮上来了。”轻声道:“秦国将有一阵子内部动荡,不过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对了,方才你说的是什么人?” 三个人走到房里,相对而坐。汗明沉默了一会儿,道:“公子,我给你带来了一个人,只不过;;;;;;朱英大哥说这不是个普通人,而是一把双刃剑,公子一定要谨慎。” 杨枫大奇,却并不插言,静静等他说下去。 汗明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当日朱英送我们出城后,回到春申君府邸,正遇上一人被轰了出去,据说是谒见时出言不逊得罪了君上。朱英见那人相貌不凡,随口与他攀谈几句,即大为惊异,遂延至宾舍,一番长谈后,更是叹服不已。又匆匆求见君上切谏,君上却坚执不肯用。朱英恐其人有西行之意,殷殷挽留,有意荐与公子。猜到我定然放不下冯忌,会再度回城,乃使人至冯忌处寻我,回府和他相见,又逢秦昭襄王的死讯传来,这才耽搁了几日;;;;;;”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一字一顿,“这人确实可怕,朱英大哥寄语公子,能用则用,不能用定须除去,决不能再蹈商鞅入秦的覆辙。” 杨枫笑道:“汗明,你说了半天,还没说那是什么人呢。” 汗明“嘿”了一声,一拍前额,道:“大梁人,尉缭。” “尉缭?”杨枫头脑轰的一声,抑制不住地叫出声来,双目大睁,两手按着案几挺起身子,象一头蹲踞着要攫食的猛虎,“快,快请他进来;;;;;;不,我出去迎他。”急切的声音里不由得带着一丝颤抖。 展浪、汗明都诧异地看着他,展浪叫道:“师帅!” 杨枫眉峰一蹙,发觉自己太过失态了。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下心神,竭力冷静地道:“请!”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步履沉稳地步入房中,略一欠身为礼,近前将一个包裹放在案上,解开,露出了几卷竹简。 杨枫很注意地观察着他,尉缭很年轻,也很英俊,脸上的线条石雕般刚毅、冷峻,行动举止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洒脱沉静。而最让人一见难忘的,是眉宇间阴沉沉的冷气,特别是那一对眼睛,倨傲、淡漠、严酷、冷静,通过这一对眼睛,可以看出,似乎人世间已没有什么能触动他的内心。 这就是尉缭!可怕的尉缭! 杨枫眉梢一挑,轻轻把竹简推了回去,淡淡道:“不必了,尉缭先生之才,我已尽知。”站起身来,“先生随我来。”大步朝房外走去,尉缭毫不动容,默默地将包裹系好,步态从容地跟着杨枫出了房间。 第六十七章归心(一) 甫出房门,一阵急切的细碎脚步声传了过来,一个优雅窈窕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杨枫一点头,微笑道:“李小姐好!” 略为清减的李嫣嫣眉心微蹙,一对美目烁闪着美丽的萤火,柔情万斛,有些儿迷蒙中溢出掩隐不住的喜悦,又带着点忐忑,惶然,蕴着太多太复杂的情感。看着杨枫,李嫣嫣笼着一股说不出的忧郁的脸庞慢慢浮上一团红晕,咬着下唇低应了一声,捺住扑扑乱跳的心,低垂下了眼帘。 一刹那,杨枫一怔,心猛地一颤,终于觉察到了些什么。这种神气情态,在郭秀儿身上他曾经历感受过,在乌廷芳那儿也曾领略过,他不由得又深深看了李嫣嫣一眼。眼尾扫处,眉头一皱,暗自凛然,那立于身后的尉缭神色漠然,阴沉沉的冷气丝毫未变,眼光空茫而又悠远,仿佛美绝人寰的李嫣嫣在他眼中与锺离无盐并没有什么两样。 视天下绝色如无睹,好可怕的男人! 杨枫轻一挥手,止住卫士们的跟随,和尉缭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只默默的,一前一后出了客栈,朝不远的城门处走去。 他的心情早已从初见尉缭的震撼中平定下来,却一点也没有得到范增时的轻快愉悦,相反,一个阴影始终在心头盘旋不去,甚至越来越沉重。 尉缭肯随汗明南下前来见他,无疑有投效他的意向,但事情的不对头也就在这里。尉缭是何许样人,他可是历史上秦始皇一统天下居功至伟的谋臣,知己识人,冷静深沉,深不可测。旁的不论,单是他入秦后对嬴政的评价就可看出其人的恐怖——“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易轻食人。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一针见血,眼光何其毒辣。 无论是从所知的史书记载,或是朱英的看法,还是根据见面时的观感,杨枫都毫不犹豫地把这个目前还籍籍无名的年轻人列为平生仅见的可怕人物。而他自己目前不过是个小有名气、却无权无势的赵国客卿,虽正在不断地蓄势,但积蓄的一些力量是隐而不显的,尉缭凭什么看中他,选择他?愈往深里想,他的心里就愈发惊惕。 之所以和尉缭离开客栈,杨枫既是为了方便单独与他谈谈,更是为了给自己一点空隙,借机理清思路,摆脱掉尉缭带给他的前所未有的束缚和压力。否则带着心理重压,以那种惶惑的心态面对这可怕的人物,结局可想而知。 出了城门,杨枫负手闲闲地沿着护城河前行,凝视着天际几抹飞烟流云,徐徐道:“阁下乃魏人,较之无忌公子,无论胸襟眼光,才略气度,乃至个人魅力,黄歇无不瞠乎其后,阁下舍近图远,不亦谬乎?” “缭不愿于醇酒妇人中消磨一生。”尉缭的语气淡漠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象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非他的前途终身。 “月满亏蚀,盛极必衰,黄歇安足托终身?” “日月行天,月有盈亏之憾,日,则无此虞。” 杨枫的目光渐渐沉肃冷厉,“阁下佐的是周公,抑田氏?” 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尉缭道:“周公固佳,田氏亦未为不可。一兴一亡,譬如花开花落,谁又能说清楚田氏之齐与吕氏之齐有什么不同,齐威王与齐康公有何相异。” “以阁下之才略,何不西游?” “安国君非久寿之人,子楚有吕不韦,秦非缭可建功业之地。” 贾诩!杨枫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了这个名字。尉缭和贾诩是完全相同的一类人,这种人只知有已,不知有人,更没有什么天下苍生的观念。他们绝不甘于寂寞,在乱世这个大舞台上粉墨登场,不动声色、冷隽地把天下的命运分解为他们的每一个谋略,每一步筹划,去改变、去终结一个个大大小小,有名无名的角色的生命轨迹。在他们心中,没有绝对的对与错,是与非,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没有什么是不能利用,不能舍弃的。这一类人身在局中,心在局外,最是无情,也最是可怕。说好听些,他们有强烈的事业心,但换言之,他们也是祸乱天下的根源。因为只以自我为中心,忠心对他们而言只是奢谈,如果有必要,他们会象扔一块破抹布一样换掉主子。他们享受的是达到目的的过程,享受的是玩弄天下于股掌中的快意。这种人深谙人性的弱点,并有针对性地做出种种设计。尉缭就向秦始皇提出了以财物赂各国豪臣,乱东方六国合纵之谋,糜费不过三十万金,诸侯可尽的毒计。于是郭开受金先谮廉颇,复谮李牧;齐相后胜得财阻齐王建救助韩魏,急剧地加快了秦国一统的步伐。 静默了一会,杨枫沉凝的目光里隐现森厉的寒芒,长袖一拂,倏地转过身,眼中闪着一片金属般铿锵的亮泽,紧盯住身后的尉缭,声音寒涩地道:“尉缭,不管你信不信,你我虽是初识,但对你的才具眼光心性,我自信知之甚详。阁下堪称天下怪杰,吴起之俦。杨枫区区一介空头客卿,尚不致狂妄到自以为能令你归心。你也不必说是朱英、汗明游说之力,以你心性之坚,主意之稳,断不会为区区浮言所动。敢问阁下何以教我?”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背在背后的手紧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肉里,已作下了最坏的打算。 尉缭两颊略一抽搐,哈哈大笑,眼里却仍是毫无笑意的一派冷漠,慢慢地道:“看来我真没有来错。公子没有让我失望。” 杨枫神色湛然,毫不动容,沉稳地盯着他的眼睛,只是拳头又攥得更紧了些。 第六十七章归心 甫出房门,一阵急切的细碎脚步声传了过来,一个优雅窈窕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杨枫含笑颔首,道:“李小姐好!” 略为清减的李嫣嫣眉心微蹙,一对美目烁闪着美丽的萤火,有些儿迷蒙中溢出掩隐不住的喜悦,又带着点忐忑,惶然,柔情万斛,蕴着太多太复杂的情感。看着杨枫,李嫣嫣笼着一股说不出的忧郁的脸庞慢慢浮上一团红晕,咬着下唇低应了一声,捺住扑扑乱跳的心,低垂下了眼帘。 一刹那,杨枫一怔,心猛地一颤,终于觉察到了些什么。这种神气情态,在郭秀儿身上他曾经历感受过,在乌廷芳那儿也曾领略过,他不由得又深深看了李嫣嫣一眼。眼尾扫处,眉头一皱,暗自凛然,那立于身后的尉缭神色漠然,阴沉沉的冷气丝毫未变,眼光空茫而又悠远,仿佛美绝人寰的李嫣嫣在他眼中与锺离无盐并没有什么两样。 视天下绝色如无睹,好可怕的男人! 杨枫轻一挥手,止住卫士们的跟随,和尉缭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只默默的,一前一后出了客栈,朝不远处的城门走去。 他的心情早已从初见尉缭时猝不及防的震撼中平定下来,回复了几年来所形成的一贯的冷静和强烈的自信。承上天眷顾,把尉缭这个求都求不来的天下奇才轻轻松松送到了面前,尉缭和范增,这双璧组合怎么看都不会弱于刘邦帐下的张良与陈平,有了他们,自己不啻虎得爪牙,胁生双翅。一定得把他留下来,不止要留下他的人,还要得到他的心,对此旷世组合寄望甚殷的杨枫暗暗下了决心。只是,还有一个疑窦始终在他心头盘旋不去。 尉缭肯随汗明南下前来见他,无疑已有了投效他的意向,但事情的奇怪也就在这里。尉缭是何许样人,他可是历史上秦始皇一统天下居功至伟的谋臣,知己识人,冷静深沉,深不可测。旁的不论,单是他入秦后对嬴政的评价便可看出其眼光的毒辣——“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易轻食人。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 无论是从所知的史书记载,或是朱英的看法,还是根据见面时的观感,杨枫都毫不犹豫地把这个目前还籍籍无名的年轻人列为平生仅见的可怕人物。可他自己目前不过是个小有名气、却无权无势的赵国客卿,虽正在不断地蓄势,但积蓄的一些力量是隐而不显的,尉缭绝无可能知晓,那么,又凭什么看中他,选择他?不把这个问题弄清楚,杨枫始终难以释怀。 之所以和尉缭离开客栈,杨枫既是为了方便单独与他谈话,更是为了给自己一点空隙,借机理清思路。尉缭再了得,再高傲,也是人。是人,尤其是高人,定然有所追求,这就是他的弱点,把握住了这一点,自不难令其归心。尉缭自身便是个深谙人性弱点的人,并擅长有针对性地做出种种设计。就是他,向秦始皇提出了以财物赂各国豪臣,乱东方六国合纵之谋,糜费不过三十万金,诸侯可尽的毒计。于是郭开受金先谮廉颇,复谮李牧;齐相后胜得财阻齐王建救助韩魏,急剧地加快了秦国一统天下的步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尉缭,我不信探不出你冷漠得不近人情的外表下隐着的是颗怎么样的心。”杨枫心里盘桓着,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 出了城门,杨枫负手闲闲地沿着护城河前行,凝视着天际几抹飞烟流云,徐徐道:“尉兄吴起之俦,天下怪杰,杨枫早有耳闻。较之于无忌公子,无论胸襟眼光,才略气度,乃至个人魅力,黄歇无不瞠乎其后。以尉兄知人识人的如炬慧眼,居然舍近图远,不亦谬乎?” “缭不愿于醇酒妇人中消磨一生。”尉缭的语气淡漠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象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非他的前途终身。 “月满亏蚀,盛极必衰,黄歇安足托终身?” “日月行天,月有盈亏之憾,日,则无此虞。” 杨枫长眉一挑,目光渐渐沉肃冷厉,“阁下佐的是周公,抑田氏?” 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尉缭道:“周公固佳,田氏亦未为不可。一兴一亡,譬如花开花落,谁又能说清楚田氏之齐与吕氏之齐有什么不同,齐威王与齐康公有何相异。” 贾诩!杨枫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了这个名字,隐在袖子里的手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尉缭和贾诩是完全相同的一类人,这种人只知有已,不知有人,更没有什么天下苍生的观念。他们绝不甘于寂寞,在乱世这个大舞台上粉墨登场,不动声色、冷隽地把天下的命运分解为他们的每一个谋略,每一步筹划,去改变、去终结一个个大大小小,有名无名的角色的生命轨迹。在他们心中,没有绝对的对与错,是与非,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没有任何道义、情感的束缚,什么都可以利用,也都可以舍弃。这一类人身在局中,心在局外,最是无情,也最是可怕。他们享受的是达到目的的过程,享受的是玩弄天下于股掌中的快意。说好听些,他们有强烈的事业心,但换言之,只以自我为中心的他们也是祸乱天下的根源。 杨枫两颊略一抽搐,眼中闪着一片金属般铿锵的亮泽。这个尉缭好比是把双刃剑,砍出去的时候有一边的锋刃是对着自己的,但在这乱世里,只要得到他的真心相助,却也正是最得力的臂助。然而,以天下苍生大义相激打动不了他,真挚的诚心相邀恐怕也难以让他动心,只有表现出强者的才能和实力,才可能使看似一切淡然,实则名心和好胜心未泯的他心悦诚服地甘心襄助。 轻笑了一声,杨枫停住了脚步,道:“楚人躁暴,人道‘沐猴而冠’,正其所谓。黄歇得势,却不韬藏隐晦,亦不知运化,恃功傲侮,张扬无忌,置己身于风口浪尖处。休说周公,遑论田氏,其人不过庆封之流罢了,败亡可期。尉兄不为黄歇所容倒真是可喜可贺,否则余殃波及,至死也不得干净。” 尉缭剑眉微皱,冷眼看着杨枫的侧脸,冷峻平淡的眼里终于掠过一丝诧异,慢慢地道:“杨公子见事极明,确实看得深远。” 杨枫转过身,神色湛然,沉稳地盯着尉缭的眼睛,笑道:“良禽择木而栖,尉兄高才,岂反不能择主。耳闻不如目见,尉兄不过受浮言所误,一旦见识黄歇真容,自是避之恐不及,焉会屈身相事。” 尉缭微微一笑,眼里却无一丁点笑意,“杨公子谬奖了。” 杨枫目注苍茫的天宇,轻声道:“人生百岁,七十者稀。名随身没,庸碌一生,又岂是大丈夫所为。”声音渐转昂奋,“现今周王室衰微,天下已非其有。七国争雄,正是我辈男儿建功立业时,尉兄高才,株守蓬门,埋没终身,则与村氓匹夫何异?健翮当试长风,尉兄何不一起作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奋迹显庸,既得以施展一身才学抱负,又可流芳千载,声名播于后世,也方不负天地所生的有用之身。” 静默一会,尉缭慢慢地道:“看来我真没有来错。公子没有让我失望。” 杨枫双目微阖,突然道:“尉兄,以你的才具眼光心性,杨枫区区一介空头客卿,如何能得尉兄所重?” 第六十八章奋翮 杨枫的心里实在是疑惑,又很有些好奇。尉缭一代兵家智者,志在天下,高傲自负,觑得天下人如无物,断不会无故看好他。但他自己知道,目前在世人眼中,他不过是个受排挤不得志的将才罢了,怎么看也不可能提供一个可令尉缭大展拳脚的天地。基于深知尉缭的才能及行事作风,杨枫近乎执拗地想知道尉缭选择他的原因。 尉缭目光变得平和淡然,仿佛很切近,又仿佛很寥远,难得的冷冰冰地一笑,道:“缭游历四方,留心天下人物。杨公子藏锋不露,一鸣震列国,人云大赵又出良将,缭独不作此想。由公子持身接人待物,可知公子志当不在为一代名将,而在于作一番动地惊天的事业。缭亦不愿寸长莫展,没没终身,与草木同朽。” 杨枫的眼中爆出了热烈的光芒,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地直视着尉缭的眼睛,一股逼人的寒凛气势直逼尉缭而去,安然如素地道:“杨枫韬晦藏锋,尉兄又从何处看出我的凌云之志?” “公子潜踪入楚所为何来?访冯忌,见朱英,收汗明,南下居鄛听说为访求一个叫范增的人,难道公子为的不是建伟业,立殊勋;壁上题词言怀,何其豪迈慷慨,骨气轩昂;一路南下,缭旁敲侧击,由贵属口中得知公子不少,虽只一鳞半爪,然于缭而言,足矣。”尉缭锐利冷峻的目光在杨枫身上一扫视,突然隐含一抹笑意,“孙子曰:‘百里趋利者蹶上将’。代郡大战,公子率区区数千众深入草原大漠,立奇功全身而退,可知公子年轻大胆,行事不循常规,敢冒奇险,却又能谋定而后动,非徒逞匹夫之勇;;;;;;朱英、汗明劝缭追随公子,曾论公子延揽事,公子只言赵国,口不及赵王;;;;;;天地生才,岂有定则,公子知可为与不可为,缭愿追随骥尾,报效一二。” 杨枫眼里的寒意散去,因全力以赴等待而绷得紧紧的心弦刹那松弛下来,纵声长笑,洒脱地一拂袖,道:“先贤有言‘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尉兄,风云乱世,正我辈建不世英雄功业之时。大丈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计成败利钝,使后世得以仰慕余芳,此生足矣。”缓缓伸出右手,尉缭两眼亮闪闪的,也伸出右手,“啪”、“啪”、“啪”两人的手掌互击三次。一瞬间,杨枫对上苍生出了一份感激而庆幸的心情。 两日后的深沉静夜,杨枫、尉缭、范增、汗明,四个人围坐在居鄛客栈后院一间内室里。案几上燃着的两根粗大的蜡烛已挂满了烛泪,烛焰忽明忽暗,噼噼啪啪地爆出灯花,晕黄暗淡的烛光在几个人脸上闪动,朦朦胧胧的墙上,随着烛焰的摇曳,人的影子微微晃动着。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花了大力气延揽到了这第一流的人才,那就得让他们对整个局势有通盘的了解,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他们的能量。 杨枫将邯郸、赵国各方势力的情形和盘向他们托出,接着单刀直入奔向主题,道:“对我而言,现在最迫切需要的是掌握兵权,今后我们所有的行动都立基于此,手里没有军队,一切皆属空谈。如今赵国军方势力大致分为四支,廉颇老将军、李牧大哥、庞煖、乐闲和乐乘。庞煖军功颇著,既不投靠赵穆却也不得罪他,游离于各方势力外,自成一系。乐乘是赵穆的人,邯郸的城防军及禁军中,赵穆的势力渗透不少。乐闲自代郡战后,任雁门守将以分李牧兵权,但他与乃父乐毅相较,不啻云泥之别,更兼代兵奉李牧如神,可以说,只要李牧大哥愿意,雁门郡的兵马乐闲是调拨不动的;;;;;;” 范增插言道:“对雁门郡兵马的影响力,公子与乐闲相较如何?” “比他强,但再过一阵就不好说了,毕竟我投军后,锋镝骑的训练征战多在代郡一带。” 范增默默点了点头。 杨枫继道:“赵穆故意大肆夸大马镫、连弩这些器具的功用,而弱化我领军带兵之能,使孝成王封我为客卿,让我脱离军方。孝成王猜忌李牧,因长平之战的缘故,对廉老将军的态度异常复杂,因而,若无重大变故,我虽有两位将军力荐,也难以重归军旅。” 范增摇了摇头,道:“公子纵能出镇地方,亦非上策。军政不能两分,公子决不能远离邯郸权力中心。何况公子虽因代郡大捷在军中奠定了自己的地位,但有廉颇、李牧、庞煖诸人在,公子要在军中建立起绝对的威望,与先辈争雄,非得决死数战,经过一段较长时间的积淀不可。时不我待,更兼内有权奸,重归军旅不如尽快掌握朝政。” 尉缭慢慢地道:“听闻孝成王与赵穆关系暧昧,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杨枫一脸鄙夷地点了点头。 尉缭微微眯起两眼,又慢慢地道:“赵穆权倾朝野,又可随意出入禁宫,骄悍已极,孝成王刻薄寡恩,焉会没有尾大不掉之恐?” 杨枫闻言不由一震,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尉缭身上。 尉缭冷冷一笑,沉声道:“孝成王继位之初,即有长平易将之失。当其时,他根基未深,群臣侧目不服,王叔平原君大有贤名,门下蓄数千门客死士,隐伏着令其警惕不已的变数,故孝成王倚仗赵穆稳固王位。但近年来,赵穆势焰薰天后,却始终不能抓住兵权,并且与军方冰炭不和,总裁军方财赋的权力也不在他手中,而在皮相国之手。这只能以孝成王的制衡之术解释。公子适才所言,乐乘乃乐闲族兄,乐闲原驻守邯郸城外大营,代郡战后调防雁门,大营守将改为王族将领赵俊,防的是李牧,同时不也可以防赵穆吗?扳倒赵穆其实并非不可为之事,只要孝成王感到赵穆迫切的威胁;;;;;;” 一刹时,杨枫知道自己的脸色变了。 第六十九章筹谋 听着尉缭冷冰冰的话语,杨枫脸色微变,暗自倒吸了口凉气。 长久以来,由于身在局中和先入为主的原因,他一直对孝成王心存鄙夷、轻视,视其为一个昏庸无能的败家子二世祖,根本就忽略了孝成王在权术方面的能力。是啊,治国理政的昏聩可不代表着舞权弄术的无能。为了消弥长平惨败严重的负面效应,孝成王扶立起了身边的亲近人赵穆,悉以国柄付之,利用他打压旧臣宿将。但渐独揽朝政的赵穆始终得不到兵权,进入不了军方的核心体系,唯有收买阴结一些将领,零敲碎打地安插几个私人,只要廉颇、李牧在,权倾一世的赵穆就不能稍有异动。眼看着赵穆在邯郸的实力过盛,孝成王便借分李牧兵权的机会重新牢牢地把城外大营掌控在手里。他离不开赵穆,却又毫不放松地防着赵穆,他素来不喜甚至憎恶廉颇、李牧,然而终其一生,他都没有动这两人。如此敏感而老辣阴狠,实在是高明! 越想越心惊的杨枫脸色沉凝,眉毛纠结在一起,抬手止住刚要说话的范增,不让自己的思路被打断。 赵穆由楚入赵的目的是削弱拖垮赵国,就他本身而言,未始没有谋篡之心,可绝对得不到军队的支持,他岂敢妄动。如果没一个外力横加推动打破这种均衡的情势,孝成王和赵穆这对断袖组合将长时间地维持相依共存而又隐隐互忌提防的关系,同时大赵自立国以来所形成的锐气及奋进精神也会因失去赖以生存的环境而最终丧失殆尽。何况太子赵偃更是个连他老爹都不如的阿斗;;;;;; 由太子杨枫突然想到了自己忽视的另一个厉害人物——韩晶!这个绝不简单的女人手腕高明,权欲极强,她的利益又在哪里呢?就是太子赵偃。假如赵偃年少继位,那么韩晶便能以太后的身份操持赵国权柄,呼风唤雨。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张王牌的效用将越来越小,随着赵偃年龄的增长,韩晶幕后听政的可能性也一分分地降低。从这方面而言,与韩晶早泯了夫妻之情,而只剩恨意的孝成王就成了韩晶最大的绊脚石。偏偏因了精明毒辣、擅长使药用毒的赵穆的存在,却令韩晶不敢对孝成王有任何不利之举。 尉缭捅破一层窗户纸后,杨枫骤然发现,三个目前赵国最有力的人物之间,居然是这么一种微妙复杂而又有趣的形势,其中大有可资利用之处。他浮上了一抹冷笑,缓缓地把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略一沉吟,终于抛出了那一枚重磅炸弹,沉声道:“据我查探到的可靠消息,赵穆,实则乃春申君黄歇的儿子,年少时化名入赵,便是负有搅乱削弱赵国的使命。” 范增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叹道:“黄歇急功近利,贪婪成性,行事瞻前不顾后,趋利忘害地图谋人国,赵穆十数年来在赵国风生水起,若有此子在身畔,楚国只怕早在黄歇掌握中了。” 尉缭眼中掠过一道亮光,露出了他特有的冰冷的微笑,淡淡道:“韩国积弱,一击即溃;魏国地利尽失,信陵君又不得见用,大军压境必破;赵有长平之败,国势剧衰,黄歇不改弦更张,犹令其子在赵搅风搅雨,何异替西秦张目。哼!三晋既亡,楚国焉能保存。贪近利而无远忧,愚蠢之极。” 室中一时默然,范增琢磨了一会,道:“赵国朝堂上的实力已为孝成王和赵穆所瓜分,韩晶若果如公子所言的野心勃勃,岂不要在朝中援引外援以为心腹臂助;;;;;;” 尉缭冷酷的眼睛闪着光,音调冷若冰霜地道:“此三人间错综关系我们大可从中渔利,但目前尚不宜轻动。” 杨枫点头道:“不错,我眼下威望不够,人脉不足,贸然行事,纵有所成,也只能为他人作嫁衣裳。” “为他人作嫁衣裳?”尉缭眼里微有些许笑意。 杨枫笑了笑道:“范增刚才说得对,我只是军中后起之人,唯有决死数战,方可稍张门户。大赵虽不若秦国般首重军功,但赵国民俗懁急,民风剽悍,最重英雄,只有通过战阵杀伐,才可能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我的威望,跻身朝堂之上。” 汗明苦笑道:“可惜孝成王不会给公子这种机会。廉老将军、李将军的推重固然令公子声名大震,但也令孝成王将公子视为廉、李一系的人,心有疑忌,闲置而不加以重用。” 杨枫两道长眉一轩,神采飞扬地傲然道:“我从来只相信一句话,‘机会,是自己创造,而不是靠人给的’。此次回赵,我会取道魏境,就在赵国南方一带拿灰胡、狼人这些马贼开刀,既清赵境,也用这些无耻贼子的血作为我崛起的第一步。”他眼中闪现寒凛的杀气,右手轻轻一拨,案几上一个空了的茶碗滴溜溜地转了一个圈子。 杨枫抬起头来,看着尉缭,道:“尉兄,你是兵家圣手,孝成王如今迫切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人物。” 尉缭微眯着双眼,神色淡漠地点了点头。 范增眼前一亮,十指交叉,沉稳地道:“廉颇、李牧皆是宿将,孝成王从心理上就不接受他们,甚至面对他们时有一种难堪、畏惧。尉兄的出现,可不正中了孝成王的下怀。”转向杨枫笑道,“公子,看来用不了多久,尉兄就要爬得比你还高了。便是赵穆,也会加紧拉拢尉兄,公子,届时你恐怕还得助尉兄一臂之力;;;;;;” 杨枫一笑道:“左右逢源,周旋其中,正可为我们日后行动打下根基。当然,我会和尉兄起些抵牾,以坚赵穆拉拢之心。尉兄,你试着看看能否先将邯郸的一部分军事力量抓到手中。” 几个人相视一笑,充满了相得之心。 第七十章北归 不知不觉中,筹谋了一整夜,已是鸡鸣三遍,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 尉缭一拂袖,懒懒地站起身,淡淡地道:“公子,我就不与你一道了,天明后我即启程赶赴邯郸。” 杨枫略一思索,点了点头,笑道:“这样也好,大概等我回邯郸时,你已站稳了根基。”又关切地道:“尉兄,是否要我派人暗中加以卫护?” 尉缭冷然一笑,道:“缭数年游历四方,独来独往惯了,何需多此一举。” 杨枫知他脾性,一笑置之。 一旁默默无言的范增突然道:“尉兄,你北上时最好走一趟泗水郡的锺离,那儿隐着一位至情至性、骁勇绝伦的猛将——斗苏。尉兄如能劝得此人隶于公子麾下,则大有裨益。” 扫了众人一眼,范增继道:“昔楚成王时,令尹子文有大功于国,后斗越椒恃功叛乱,为楚庄王所平,斗氏一族尽灭,唯余子文之孙斗克黄。斗苏与斗介皆其后人,斗苏才勇可比越椒,因鄙薄族兄斗介无才无德且趋炎附势,隐于锺离不肯出仕。其人胸襟磊落,交结豪侠,急人之难,免雠于更。斗介亦嫉恶其为人,绝不相交。若能得此子,不啻一大臂助。” 尉缭目光闪闪,并不多说,拱手作别。 范增、汗明也相继告退,一夜未眠的杨枫轻舒了一口气,盘膝在榻上开始修习墨子定静心法。 小半个时辰后,杨枫舒展了一下筋骨,揉了揉面颊,神采奕奕地站起身来,走到李嫣嫣的房间前,轻轻叩了叩房门。 “吱——”门一开,李嫣嫣袅娜的身影俏巧地当门而立,一见到杨枫,美得让人屏息的眼睛泛着柔柔的光,隐着几分羞赧、几分惊喜,梨涡盛着浅笑,轻声道:“杨公子,有事吗?” 杨枫有点抵受不住这灼热的目光,微垂下眼帘,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道:“李小姐,今日我们便要启程北归,小姐也能回到令兄的身边了。隔了这十多天,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反而就是寿春。小姐放心,我会作好安排,使人通知令兄到寿春城外去接小姐。” 李嫣嫣脸色苍白,笑容不见了,眼里的神采倏地黯淡下来,渐渐蒙上一层雾影,流露出凄楚的哀婉神情,心底深处涌起一股莫名的伤感,巨大的失落淹没了即将重见大哥李园的喜悦。 一会儿,李嫣嫣的眼睛又亮起来,嘴唇微微哆嗦着,声音有些抖切地道:“我们;;;;;;还能再相见吗?” 杨枫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摇了摇头道:“乱世之中,相见只怕遥遥无期。”一句话出口,马上又后悔了,手足无措地急着加以补救,“啊,不过,嗯,人生的机缘遇合是很难说的,或许,或许还有相见的机会吧。” 李嫣嫣的希望破灭了,仿若两泓深潭的杏眼盈盈盛满了泪影,似乎要满溢了出来。 凝视着泫然欲泣的李嫣嫣,杨枫的心激烈地跳着,舌头有些僵硬,言不由衷地道:“李小姐不必担心,一切的细节我都会布置打点好,安全方面定然可保无虞。” 李嫣嫣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大胆而嗔恼地盯着他,终于无声地啜泣了,委屈的泪珠纷纷滚落笼着哀哀愁云的粉颊。 杨枫感到一阵心痛,一阵不安,把李嫣嫣送回李园身边,她是否真能逃开历史的宿命,李园是否会利用她扳倒春申君,攫取权位?他烦乱地甩甩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几乎就要冲口而出,让李嫣嫣和他一道回赵,但话一到嘴边,却又成了“李小姐,你先作作准备,早餐后我们便要启程了。”那一种说不出来的懊丧烦躁情绪促使杨枫甚至不敢再看哀伤的李嫣嫣一眼,转身快步离开回房。 毕竟,他的身边已有了郭秀儿和乌廷芳,毕竟,他将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一条充斥布满着阴谋算计、征战杀伐的不归路,李嫣嫣过的不应该是这种紧张痛苦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生活。禽兽李令死了,她的命运轨迹事实上已经扭转了,而他,不过是李嫣嫣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罢了。李嫣嫣对他的情感,或许只是出于感恩心理,或许只是在孤苦无依中寻求一种心理依靠。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是李嫣嫣的佳偶。 回房后,杨枫努力压下由李嫣嫣带来的伤感,召进展浪和故布疑阵,引走追兵,前日刚刚赶到的凌真,写下一封帛书交与展浪,又密密地叮嘱了半晌,展浪应诺领命而去。 看着展浪的背影,杨枫的眉心动了两下,缓缓踱了几步,沉吟着道:“凌真,你今天就兼程赶往寿春,找到李小姐的大哥李园,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和他在寿春城外约个隐秘些的地点,让他来接走李小姐;;;;;;你多加小心,千万不要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怀疑;;;;;;多带几个斥侯,如果有人盯梢李园,就下手替他除了去,务必要确保他能顺利安全地接走李小姐。”想了想又不放心地道:“记着,此事决不容有任何的闪失。” 凌真带着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躬身领命。杨枫恼火地瞪了他一眼,凌真赶紧忍笑道:“师帅,平日里你下令都是干脆利落的,而今天,李小姐的事你已经反反复复交代好几遍了。” 杨枫为之气结,笑骂道:“快滚吧,这么多废话。” 凌真退下后,杨枫苦笑着叹了口气。在沉闷的气氛的包围中,与李嫣嫣邂逅相识以来的一些画面不断在眼前跳跃闪烁,他终于体会到了,其实,自己是在用漠然的神情压抑掩饰着热切的心情。垂下眼睑,杨枫把手扣在胸前,又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是的,必须把这份情感压下去,不能再给李嫣嫣带去不必要的烦恼和干扰了。那么,过些日子,她自然会从这份不该发生的朦胧缠绵的感情纠葛中挣脱出去。 第七十一章借兵 转眼已是仲春,阳光和煦,满目葱茏的绿意为经历了一个冬天,缺乏色彩的北方原野添了一份活泼泼的生机,天气也渐渐的燥热起来。 太阳西斜了,司马尚回到将军府,两名家将帮他卸下甲胄,换上一身便袍。不知怎么的,最近他总感到心里烦乱,沉沉地坐下,随手拿起茶碗喝了几口。 一名家将低声道:“将军,要不今晚让厨子给您做几个清淡的小菜。” 司马尚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似乎要把胸中的憋闷吐出来。 “爹!”一个十六七岁壮硕剽悍的少年走进屋里,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垂手侍立在旁。 家将悄悄退了下去。少年稍许沉默一下,道:“爹,您又在想代郡和李将军了?” 司马尚心事重重地道:“我自十五岁应召入伍,二十五年来一直驻防代郡。当时大赵与匈奴连年接战,数不利,失亡多,边境一带不得田畜。直到李将军守代郡雁门,方才屡却匈奴,我亦积功而至副将。在代郡日久,我深知匈奴是我顶在大赵背后的一把刀,极大的限制了我们的发展,牵扯了我们太多的精力。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得屯十数万军马在北疆守备,根本无法全力争霸中原。去岁大捷,正是个最好的契机,凭着李将军的神威,凭着代郡兵马的骁勇,以战养战,不难实现小枫代郡献计时提出的设想,保北疆十数载安宁,还能借以建立起一支强大的骑兵。可惜;;;;;;唉!听说新任副将赵葱前些时贸然出塞游猎,被匈奴射雕人射杀,大王严词斥责李将军,甚至朝中有人动议召还李将军,更换代郡守将。而羁留邯郸的小枫,据说居然遇刺重伤。自毁长城啊,如何不令人寒心。” 少年道:“爹,滋县离邯郸不过几日路程,您既然担心,何不派人到邯郸去探视杨叔叔,孩儿也可以走一趟的。” 司马尚苦笑着道:“我何尝不想,可这样做对他对我甚至对李将军都不好。大王正疑忌李将军,有意削弱将军的实力,而我们都出身代郡,频繁往来,极易落人口实,惹出事端。” 少年皱着眉头,难以置信地道:“这么点小事也会惹出事吗?” 司马尚瞥了他一眼,略一犹豫,平淡地道:“无他,朝廷相疑。白起不亦如是。” 少年讶异地看着他,有些不明白,摸不着头绪,而司马尚显然也觉得说了多余的话,父子俩都不作声了。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卫兵进屋禀道:“将军,有一个叫展浪的求见将军,说是邯郸杨客卿使他前来的。” “展浪?”司马尚心里一沉,莫非杨枫在邯郸出了什么事?“呼”地站起身道:“快叫他进来。” 一身仆仆风尘的展浪快步走进房中,单膝跪下见礼。 司马尚赶上两步,将展浪拉起,急着问道:“展浪,是不是小枫出了什么事?” 展浪起身笑道:“司马将军,师帅没事。这是师帅给你的信。”说着,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奉上。 司马尚接过信,疑道:“前些时日不是听说小枫遇刺了吗?” “是有此事,不过师帅并无大碍,只是怕行刺者不死心,再度派出刺客,才对外诈称伤重。” 司马尚松了口气,打开帛书,看着看着不由轻念出声:“弟自至邯郸,王赏金赐宅赠美。然弟性飞扬脱跳,不耐羁留朝堂,心颇怏怏。常忆昔日纵横塞漠,快马如龙,拓弓作霹雳响,箭似饿鸱啸叫,霜刃染血,异类辟易,至此方是男儿事业。为客卿寥寥数月间,髀肉复生,雕弓挂壁蒙尘。兄在军中,难体弟之悒悒无生气。今弟乃借疗伤出行,略解积郁。然近马贼猖獗肆虐,弟一行锦衣骏马,恐为其窥伺。望兄念袍泽之情,慨然允借轻骑八百,弟不胜感激;;;;;;” 司马尚骇然抬起头,苦笑着对展浪道:“小枫拿我滋县当代郡了,李将军麾下才有骑兵一万三千人,我这儿不过六百骑罢了,哪来的八百轻骑可借。”他的脸色一整,“小枫此事做得孟浪了,朝廷的兵马,我焉敢轻言‘借’字,何况我们都曾是李将军身边的人,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展浪沉着地道:“司马将军,滋县是赵国最临近魏国的军事重镇,几股马贼肆虐在这一带,早晚将肘腋生变,非痛加洗剿不可。晚动则不如早动。先前有传言马贼荼毒至邯郸左近,劫掠乌家马队,师帅认为正可从此处着手。至于将军的担心,师帅早已有所考虑,断不致叫人拿住把柄。”放低了声音,比划着说了一通。 司马尚长长出了口气,感情复杂而又意味深长地道:“这个小枫呵;;;;;;” 展浪笑道:“将军帐下有骑队六百,身边不是还有二百亲卫吗?” 司马尚眉毛讶然一挑,好半天才缓过劲,喃喃道:“好!好!算无遗策呐!”默默地又看了一遍帛书,盯着展浪看了一会,沉声道:“灰胡、狼人等马贼极端凶暴狡诈,多行剽掠商旅马队,是以马匹日增,善于驰走。又纠结无赖奸宄,飘忽出没于赵魏边境,甚至于敢袭击军队的辎重物资,若大军洗剿,则遁入魏境,我军亦无可奈何。展浪,你告诉小枫,未可以乌合之众视之,毕竟他手里只有一千骑,人数上居于绝对的劣势。” 展浪眼里现出喜色,道:“司马将军答应借兵了?” 司马尚慢慢点了点头。 展浪拱手便欲告退,司马尚一手拉住他道:“来,来,一块吃晚饭,说说邯郸的事。”拉着他便往偏厅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脸上明显地掠过一线狡谲的微笑,道:“对了,小枫准备怎么谢我,借兵?连我的亲兵卫队都不肯放过。借我八百骑,起码得给我八百匹骏马吧。”眯着两眼,比了个手势。 展浪忍不住笑出声,勉强忍着道:“师帅早说了,‘司马精于计算,决不吃亏,纵肯借兵,定有所图。他的条件皆可答应,就算我送一人情与他好了。’” 司马尚气得怪叫一声,“好你个杨枫,末了倒还是我欠你人情了?!” 第七十二章剖心 踏上了归途的杨枫,内心浸满了酸楚,“相见时难别亦难”,这句缠绵悱恻的唐诗总萦回在他脑海里。虽然他竭力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含蓄深沉地将这份情感压在心里,但终于不得不承认,李嫣嫣的影子不知不觉中已留在了他的心底深处。情感之所系,他既难以割舍,同时亦为李嫣嫣而担心,害怕她摆脱不了历史的宿命。对于未来严酷形势的苦心筹谋推析一点也无法冲淡缱绻的情感,他深知,事实上这一别,注定了是天各一方,永无相见之期了。 而几天来,李嫣嫣那闪着异常美丽光泽的眼睛已变得黯淡而无光彩,也不再象以前那样羞怯地、情思脉脉地偷偷看着杨枫,每日只是心事重重地低垂着螓首,一脸漠然,默默地赶路。晚间一到客栈,就安静地躲入自己的房间。 “我做的对吗?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犹豫?为什么要伪装自己呢?”看着李嫣嫣苍白憔悴的容颜,特别是每天一早,敏锐地捕捉到李嫣嫣那略呈红肿的双目时,杨枫的内心就被迷惘痛苦笼罩着,不自觉地拷问着自己。 这是一个月圆之夜,溶溶月色如银,水一样地泄满了大地。轻柔的晚风中,杨枫脸色阴郁,百无聊赖地在客栈的院子里踱着步。明日,便可抵达寿春,李嫣嫣也将回到李园的身边,杨枫实在无法说清楚自己那从未有过的微妙而矛盾的感情,象萦绕着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眼前似乎总晃动着李嫣嫣凝固着哀愁的玉容,颤悠的身影,“难道,我能告诉李嫣嫣,我喜欢她,爱她,可是又不能娶她吗?”杨枫无奈地摇了摇头,苦涩地叹了口气,突然停下了脚步。 是李嫣嫣!一袭白衣的她就伫立在庭院的拐角处,皎洁的月光下,浑身氤氲着清冷的孤独气息,散发出淡淡的哀怨,空灵得就象一个冰清玉洁的月光女神,令人不自觉地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杨枫微一踌躇,慢慢走了过去。李嫣嫣的脸色苍白,忧郁的眸子里满含着幽怨,深深地看着杨枫,似乎要看穿看透他。杨枫的心“突突”跳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尴尬一笑,局促地沉默了一会儿,窘迫地道:“啊,李小姐;;;;;;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嗯,有什么事吗?” 李嫣嫣定定地注视着他,嘴唇翕动着,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突然,她伸出颤抖得厉害的手,往杨枫的手心里塞进了一件什么,又深深瞥了他一眼,决然转身,小跑着回房去了。在她转身的一刹那,杨枫分明地看见,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粉颊滚落。瞬间,痛楚袭满了杨枫的心。 慢慢的,杨枫低下头,如水的月光下,摊开的手掌上静静躺着一枚束发钗环,似乎还带着李嫣嫣发香的钗环。 呜咽的夜风刮得墙根一棵老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叹息声。凝注着手中的钗环,杨枫眼角微微湿润了,久久、久久没有动弹。想了很久,他终于做出了决断。 明天,便是分手之期了。事情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无论如何也应该向李嫣嫣说个明白。心里充满甜蜜和苦涩的杨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攥紧了拳头,紧紧握住了钗环。情感的沉重包袱一卸下,不再刻意地加以压抑后,他的心境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目光恢复了清明冷静,唇边浮现出一抹浅笑,很用力地一步步走向李嫣嫣的房间,叩响了房门。 门开了,李嫣嫣无力地靠着门框,眉心纠结着,脸上平静而无表情,黑艳艳的瞳仁幽幽的深不可测。 四目相触,“嫣嫣!”杨枫轻轻地道。 敏感地发现杨枫叫着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如以前般彬彬有礼地刻意保持一段距离,李嫣嫣身子一颤,惊讶地睁大了美目,眼里闪现出了异样的神采。 杨枫真挚地迎上李嫣嫣的目光,缓缓地道:“嫣嫣,你对我的心,我都明白。不过我们认识时日尚短,现在你对我的认识只是停留在表面,并非完整真实的我,我身上存在的许多缺点,是你所没有看到察觉的。我不希望你因为出于感恩的心理,把我理想化,从而草率地做出决定。那么,假如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时候,随神秘感消失而来的将是不可抗拒的失望;;;;;;而且,邯郸,我已经有了两位未婚妻;;;;;;” 李嫣嫣垂下眼帘,声音悄细地道:“或许,我们各自的生活真的离得太远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的;;;;;;可是,我不想掩饰自己,不愿压抑自己;;;;;;但是;;;;;;”她抬起眼睛,灼闪着火花的目光背后隐藏着痛苦。 杨枫缄默了一会,沉凝地道:“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着一步步地走,如果真有缘的话,我们这段情感;;;;;;会有结果的。” 李嫣嫣不敢置信地掩住了檀口,瞪圆了两眼怔忡地直注着杨枫,仿佛醉意朦胧地处在一个美妙迷茫的幻梦里,忽然有了一种痛哭失声的冲动。 杨枫目光安详而柔和,微笑地静静看着她,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俏脸羞红的李嫣嫣含着眼泪笑了,温柔、满足地笑了。轻俏地纵体入怀,杨枫本能地环住她的纤腰,两个人相拥在了一起。这一切是那么的自然,自然得就象温馨的春天终将取代送走冰冷的冬天。 李嫣嫣的螓首藏在杨枫的怀里,娇躯轻颤,喃喃呓语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杨枫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道:“不早了,好好歇着。” 李嫣嫣脸色绯红,依依地站起,赧然抓起杨枫的手吻了一下,急步跑回房中,轻轻掩上房门。 融融的春意,在这个美好的月夜,充溢盈满了她的全身,她的心怀。 第七十三章战云 翌晨,杨枫装束齐整,走出房间,心里却有着些许不安。这是他们北上距寿春最近的一个市镇,按理凌真应当派人在此接应。可直到如今依然未见到接应的斥侯。如若在联络李园时出了什么意外,以凌真的机警和代郡斥侯的能力,也会有人南下报信的。或许,该派人先行前去探听消息,李令的死在寿春惹起了轩然大波,这种时候决不能因一时性急而走错一步。 李嫣嫣却没有想到这许多,她是一个性灵而偏多于幻想的女孩儿,一缕情思开始得到了绾系后,她心里的最大一片空地被他占了去,漾着海样深挚蕴籍的温情,如丝如棉,整颗心象在云彩中飘荡,幸福温柔而又沉甸甸的。一夜之间,她潮红的脸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眼里恢复了梦幻般的异彩,溢着欢快的笑意,只是,更多了一抹脉脉的情思,那黑漆漆的幽深眸子,盛装的是何等的深情呵。 看见李嫣嫣散发出来的惊人美丽,杨枫的心里一热,泛起了不寻常的涟漪,会心地一笑。正考虑如何措词方可免却李嫣嫣对李园的担忧,凌真已快步走进了客栈。目光扫过李嫣嫣,凌真不由得微微一愣神,向杨枫躬身施礼后,又瞥了一眼李嫣嫣,迟疑着没有说话。 杨枫淡定地道:“凌真,不必顾忌,有话直说。” “师帅,李园并不在寿春,听说出事后第二天他就领着几名家将北上了。” 杨枫默默点了点头。李嫣嫣神色不安,紧张地把焦灼的目光投向杨枫。 杨枫温存地一笑道:“放心吧,李园兄北上只是担心你,不会有事的。他文武全才,必非池中之物,不久的将来你们兄妹定有团聚的一天;;;;;;只是,你要先跟我回邯郸了。”略一沉吟,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嫣嫣,待会我派人送你和两位先生回赵国,我还有几件小事要办。” 李嫣嫣惶惑又有些不安地道:“我;;;;;;不能跟你在一起吗?”脸上浮现出一丝希冀。 杨枫坚决地摇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凝神注视着她的眼睛,低沉地道:“嫣嫣,在邯郸;;;;;;等我回去。” 李嫣嫣竭力压下离别的忧伤,灼灼地凝注着杨枫,喃喃地道:“我会的,会的,我在邯郸等着你,等你回来。” 杨枫紧紧握着她的手,转向凌真道:“凌真,你速去安排人手,护送李小姐和两位先生安全返赵。” 送李嫣嫣回房后,杨枫快步来到范增、汗明的房中,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范增略一思索,道:“公子还需当心,几股马贼如若合流,其势之大,未可忽视。” 杨枫淡淡一笑,冷峭地道:“我故意使人放出风声,张大我们此行所拥有的财货。大利之所趋,他们合不了流的。以骑制骑,分而制之,若他们真的合流,我便以游击蚕食。我手里有一千骑兵,其中四百是代郡百战精锐,无论战斗力,指挥能力,还是地理位置,此役必竟全功。”他的眼里闪现出冰冷的寒光。灰胡、狼人,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什么?这是真的?”狼人黎敖大瞪着两眼一拍桌案,跳起身来。 “是的,黎爷,千真万确啊!”两个小马贼鸡啄米似的忙不迭地点着头。 左首的小马贼嘻着嘴笑道:“黎爷,我俩个打探得清清楚楚,那头肥羊在楚国采买了大量珍玩金贝,还有最有名的楚国丝绢,说是要往赵国贩卖。听说价值足足有两三万金。”啧啧咂了几下嘴,道:“赵国鬼多喜美物,女人游媚贵富,大大的重视装扮,亏那肥羊打的好主意。” 右边那小贼不甘示弱,谄笑道:“黎爷,最好的还在后头呢。那肥羊端的大手笔,一举买下了两百来匹塞外的骏马,用来拉车驮货。呸,简直是糟蹋。黎爷,两百匹塞外的骏马哪。” “噢?”狼人黎敖两眼放光,晃着脑袋,口水几乎都要顺着尖长外凸的下巴淌了下来,搓着手走来走去。“好,好!那肥羊有多少护卫?” “听说护卫有一百多人。” 黎敖长嗥般的放声大笑,“一百多人?他还想逃出我的手掌心吗?” “慢!”一个满脸红光,长须飘拂的老者伸手按在黎敖的肩上。 “巫珩,有什么不妥吗?”黎敖讶然回首道。 “这消息从哪得来的?”巫珩目注两个小马贼道。 小马贼垂手躬身道:“巫老,此事是几个楚国来的商人传出来的。” 巫珩目光闪烁,冷笑道:“一百多人,他如何敢走这长途?又如何走得这长途?” 小贼笑道:“巫老,据说那人手里有楚国李府的令牌,嗯,说不定这趟买卖幕后便是李家。” 巫珩斥退两个小贼,捋着长须,沉吟着不作声了。 黎敖怫然道:“巫珩,你太小心了。我们有三千四百多骑,他一百多人济得甚事。楚国李家?还不放在我狼人眼里。” 巫珩摇头道:“狼人,不要大意,突兀这么大一笔买卖,我总担心这是一个圈套。” 黎敖狞笑道:“就因为油水大,我才一定要吃下他。” 巫珩低头想了想,道:“前些时灰胡在邯郸左近掳劫了乌家马队,这会不会是赵人放的一个诱饵。不若我们会同灰胡一道行动,纵或有变,我们八千人也可战可退;;;;;;” 狼人黎敖一声怒喝截断了巫珩,“不要提灰胡,都是奉了大王之令行事,他摆的什么首脑的谱。最近大王让我们转向赵境行事,他偏在邯郸附近闹出大动静,不是给我们难堪吗?还死咬着不承认,当我想分他的肥吗?哼,这一票老子偏独吃了。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是马队,来去如风,除非出动大批骑兵,步兵能圈围得住我们吗?”他瘆着凶光的眼睛盯着巫珩,压低声音,“老巫,我们一直在韩境行事,发展大不如锋芒毕露的灰胡,将来回国,势必被他压下一头,这一回,老子非得让他措手不及不可。”扭头向帐外吼道:“来人!” 几个马贼大步走入帐篷里,躬身听令。 黎敖目中厉芒暴闪,大声道:“此次买卖在赵国边境动手。大家伙明日一早就顺潞水东下。给我派出探子,将那头肥羊的行程打探清楚。” 志得意满的黎敖绝不会想到,他眼里的肥羊将给他带来怎样一幕地狱般的恐怖场景。 第七十四章锋镝 滏水边上,晨雾漂浮似纱,氤氲的雾气轻笼着河面,河边密密的蒹葭芦苇,翠色扑人,在烟霭中溶成水畔淡淡一弯娥眉,空气温煦而湿润,弥漫着令人心醉的朦胧美。 虎臂狼腰、怪眼獠牙的狼人黎敖立马一处高阜之上,冷然纵目远眺。 远远的,仿佛浮游着的乳白乳白的云雾团里冲出几骑马,泼喇喇地直奔向高阜。 黎敖微眯起两眼,两道锐利的目光直射阜下快速移近的几骑。 只一会儿,三骑驰到黎敖近前,勒住快马,“唏律律”的嘶鸣声中,翻身下马。两名马贼跪倒道:“黎爷,这是从灰胡处来的信使。” 黎敖阴恻恻地盯住了面前凸胸昂头的年轻人,“你是灰胡的人?” “是。”年轻人没有半点畏缩的模样,无所谓地笑笑道:“黎爷,这笔买卖是灰胡大爷早盯上的,我们几百兄弟已准备妥当了,灰胡大爷也正带人朝这儿赶。黎爷,您是否;;;;;;”他拖长了尾音,一瞬不瞬地看着高头大马上的黎敖。 黎敖面目狰狞,左手的长戈“啪”地重重地敲在年轻人的肩上。年轻人两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挣扎着站定,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冒了出来。“哈哈哈!”黎敖一阵狞笑,“先下手为强,到口的肥肉谁先吞下就是谁的。回去告诉灰胡,他能夜袭乌家马队,今日便看我如何闪击商队的手段。” 年轻人脸色煞白,嘶哑着道:“好!好!我据实回报。但是,黎爷,如果你们拿不下来,兄弟们可就要不客气动手了。” 黎敖纵声长笑,鼓凸着两只大眼,不屑地道:“你们等着跟在爷的马队后吃尘土吧。” 年轻人努力扳鞍上马,一径去了。 黎敖身后的巫珩提马上前,叫道:“黎爷!”黎敖长戈一挥,决然地截断他的话,目光寒凛地回顾左右,沉声道:“准备好了吗?” 一个从阜下上来的马贼道:“黎爷,早准备妥当。至多再过一个时辰,肥羊就会打此经过。只是,有一股三百余人应是灰胡手下的马队遥遥缀在我们左近。” 黎敖狠狠地道:“老巫,你带人抄截后路,不要有了漏网的。朱海,你领六百人,隐在河畔,有人往河边逃,通通给老子射杀了。韩豹,你带三百人,盯着灰胡的人,记着,如果他们不动,你们也不要动手。”狠厉的目光扫过几人,“一击即走,杀他个措手不及,不留活口。小心着点,不要伤了马匹。去吧!” 巫珩皱着眉头,略一犹豫,提马随着众人由阜后冲了下去。瞬间,劲疾的马蹄暴响惊醒了滏水的黎明。 不知何时,欲露还藏的太阳已现出了笑靥,扯散了轻纱般弥漫着的薄薄雾霭。一大队驮队缓缓沿着滏水迤逦走了过来。 黎敖的眼里爆出了嗜血的凶光,森然嗞牙一笑,长戈一举,大吼一声,当先纵马飞出。蹄声如雷,千余马贼恶狼般狂叫着冲下高阜。 阜上一股黑烟冲天腾起,驮队侧后几处小丘后几百骑奔跃而出,大刀长枪映日生辉,与黎敖形成钳形攻击,直把驮队逼向滏水。 “火!火!”黎敖狠盯着驮队,加鞭飞走,正在兴头上,身边一阵嚣乱。黎敖侧头刚要喝问,却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就在阜上燃起攻击的狼烟时,河边芦苇丛中上风头忽的烈焰升腾而起,趁着风势,“劈劈啪啪”直卷下朱海隐伏处。黑烟滚滚腾漫,火头飞起数丈高,也不知为何竟延烧得如此之快,象金蛇游走,呼呼的团团裹至,转瞬漫成一片火海。 惊惶扰乱的马贼沸反盈天,踉跄奔趋,纷纷上马夺路而逃。几十匹马为火所惊,未待主人骑乘,四散逸走。有的马蹄淤在河边软泥里,急切间纵跳不出,贼人弃了马匹,连爬带滚蹿出芦苇丛,走得慢些的,焦头烂额,带着一身的火哀嚎着遍地乱滚。 黎敖瞪着怪眼,马也不自觉放慢了,未待回过神来,后方隐隐的笳鼓齐鸣,身边又是一迭声的喧哄叫嚷,“黎爷,是赵军,是赵军的鼓号声;;;;;;”“黎爷,咱被抄了后路了。”“有埋伏;;;;;;” 黎敖勒转马头,手搭凉篷回顾,心内一阵慌乱,后面远远的尘土遮天,似乎后路有无数军马冲杀而来。一众马贼有的惶然带转马头,有的依旧向下冲击,队形大乱。几骑马甚至相互冲撞,连人带马訇然摔下高阜。 狼人黎敖毕竟是久经战阵惯厮杀的剧贼,立即作出了决断。挫着牙挥戈厉吼道:“弟兄们,冲下去,与老巫会合,向那边旷野杀出去。赵鬼的步兵,野战拦不住爷们。” 兜回马头,黎敖两只怪眼几乎瞪出了眼眶,惊骇莫名,一股寒气自尾闾骨直升上来。适才看似乱成一团的驮队,就在这瞬息之间,抛下了鼓鼓囊囊的“货物”,形成了两个锐三角攻击阵形,象两只离弦利箭,狠狠撞向巫珩闹哄哄掩杀出的近千骑。 巫珩心思灵变,已知势头不对,对面那彪人马人数虽少,但阵形凌厉,尤其是一股无俦的寒凛杀气隔远就撼人心魄。他哪敢硬擢其锋,知机地大叫道:“放箭!放箭!” 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马贼手忙脚乱地张弓搭箭,毫无准头力道的一轮羽箭杂乱地飞出,对面两支骑队已杀至近前。 巫珩急得头上青筋直蹦,声嘶力竭地叫道:“射马,快射马!”一转念又长剑向斜刺里一指,大喝一声:“走!”拍马先遁。 没等马贼第二轮箭雨飞出,迎面一声呼喝,藏身鞍轿侧的骑士倏地坐正身子,机括声响,黑压压一片箭雨呈扇面辐射而至,噬向乱成一锅粥的马贼。 第七十五章沥血 两千支弩箭象一大群嗜血的黑老鸹飞扑入人丛,盈耳的惊呼惨叫声里,两支各由百名铁骑构铸的锥矢暴烈的、毫无滞碍的贯阵破入贼党。 人似虎,马如龙,冲刺、兜转、再冲刺,冲突决荡,所向披靡。经行处波开浪裂,血雨飘零,断骸、残肢、碎肉四处抛飞滚落,雪亮的马刀翻闪,刈草般收割着人命。片刻前还声势汹汹的马贼,两三个冲刺间已是心胆俱裂,土崩瓦解,丢下几百具尸首,如见鬼魅般哀号着四散逃逸。 两队锋镝骑倏地分开,一队风卷残云地继续扫荡溃匪。再冲驰一个来回,又留下一百多具贼尸后,整肃队形,若劲矢离弦,遥遥射向赶来救应的黎敖部。另一队紧锲不舍地缀在巫珩身后,鹰鹞拿雀,虎豹攫兔,硬弓长箭无情地对前方乱哄哄奔逃的贼众进行着血腥屠戮。 巫珩亦是老手,生恐冲动黎敖本阵,自相践踏,率着一二百残众,一蓬风往斜刺里飞走。耳中贯进的呼呼风声里,夹杂着弓弦绷响,箭矢刺破空气怵人的厉啸,还有;;;;;;身畔不时的叫嚎,硬噎,躯体砸在地面的闷响。巫珩不敢回顾,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夹紧马腹,死命地加鞭疾赶。 赶出一程,巫珩偷眼回觑,那支骑队却已转向呼啸而去。巫珩心下稍安,勒缰放缓马程,拢住身边百余人,冲上前方一处坡地,喘息着勒住马,略一定神,干涩地咽下一口唾沫,居高临下,疲惫黯涩的眼睛紧张地打量着周遭的情势。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巫珩原本红润的脸灰败若死,险险从马上掉下,控缰的手不停地觳觫,显得那么的孱弱惨然。 河畔,风逼着火,火带着风,那一湾一人多高,青翠可人的蒹葭芦苇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然化成了灰烬,唯有零星的火光还在跳动着。隐伏其中的朱海带同两百多人冒烟冲火,负命突出,狼狈不堪地汇向黎敖大队,逸马、散贼到处都是。自己抄截后路的一伙手下,遗下遍地尸骸,几匹失主的战马踯躅游荡在尸丛中悲嘶,除却身边的百多人,余众四溃而走。黎敖后方滚滚烟尘弥漫了半空,笳鼓声似乎又迫近了些。春水泱泱的滏水对岸,不知何时立起了一片赵军的旌旗。刚刚急迫自己的那旅精骑配合着迎面若脱颖尖锥直插黎敖的人马,宛如长虹经天,兜转着斜斜拦腰截击黎敖大队。 蹄声如雷,窒人的杀气遥逼黎敖的一千多马贼,蒙蒙的血腥气息隐隐向这马贼主力漂浮。 因了芦苇荡的突兀火起及中伏后稍一错愕慌乱的耽搁,巫珩一路在对方猛冲猛打下,瞬间已然崩溃。狼人黎敖的怪眼瞪得彪圆,獠牙咬得咯咯作响,狰狞地死盯着迎面剽捷飞刺而来的铁骑,超长的大戈望空一挥,长嗥道:“上!干了他们!”他左近百余亲信皆为凶暴残狠的剧贼,眼前的血腥场面激起了他们暴虐的兽性,粗野地大叫狂吼,簇拥着黎敖,不顾一切地向前奔杀。 眼看着双方狠狠对撞上了! 眼珠子都发红了的黎敖凶残阴狠地森冷一笑,大喝道:“放箭!” 一片羽箭密如雨帘飞出。锋镝骑骑士们早单足扣镫,斜翻隐身鞍侧,摘下原挂于马后胯的盾牌挡住头面要害。由于采用尖锥式攻击阵形,受攻击面小,一众骑士的骑术精湛,箭雨中只有当先几骑滚翻栽倒在地。 就在冲击略滞时,一声短促的怒喝,后面的骑士急遽加速,队形略向两侧展开,立呈雁行阵式,弩箭喷泉似的流泻而出。一线平推、排山倒海直压过来,企图以势众取胜的马贼立刻爆起了一阵不可遏制的骚乱动荡。惨嚎、惊呼、叫骂、闷哼、马匹的长嘶哀鸣、兵刃与弩箭的撞击声杂揉在了一起,汇成一片。冲杀在前的马匹有的带箭挣扎着向前纵跳,有的四蹄一软,仆倒在地,有的蜷曲着跪倒;;;;;;马贼或被抛飞甩落,或被死死压在马下,或身上满插着弩箭滚落鞍轿,有的努力要控住坐骑,有的忙乱地拨转马头想走,有的悍不畏死地继续猛冲;;;;;;后面放马压上的马贼却收势不及,挤撞上前面的乱贼,形成了更大的动荡。狂奔的马匹蹄掌重重踏向地面的人身马体,血花朵朵盛开在茵茵草地上;有人强行收缰,马匹“唏律律”长嘶着前蹄腾空,人立而起,落下时更重地砸向同伙;有的连人带马绊摔在地;有的却与身前突然回转的马匹相撞,双双翻倒;;;;;;扬起的尘沙蔽天,景象令人惨不忍睹。 黎敖见势极快,对方呼喝抬手,他立提缰绳,座下马人立蹿起,挡住了向他飞去的几支强弩。马匹“噗通”倒卧在地,黎敖翻身滚起,长戈向后猛扫,两声凄厉的悲嘶,他身后两骑马的前腿血淋淋地被卸下飞出,沉重的马身訇然倒地,拦住了后面飞驰而来的骑队。 黎敖跳起身纵开数步,回首一看,锋镝骑骑队当前一骑冲突飞出,长刀劈砍削掠,一溜溜热血高高标起,喷溅蓬散。两翼略事收缩,紧随其后,又成锥状破入混乱的马贼丛里。黎敖咬碎钢牙,狂嗥着扯过一匹空马,翻身而上,长戈点指,一面指挥着马贼抵挡反扑,一面亲身上前拦截,却屡屡被豕突狼奔的手下所阻,气急得暴叫如雷。 这时,追击巫珩的那队锋镝骑已拦腰斜插入黎敖的马贼群。两支人马穿掠于贼群中,寒森森的长刀挥掠,血肉横飞,热血抛洒溅射,人体自马上纷纷堕跌,残酷血腥得仿佛修罗屠场。 “这是哪来的可怕骑兵,简直就是一群恶鬼;;;;;;完了,完了;;;;;;”立马土坡上的巫珩冷汗涔涔,死死咬着下唇,一缕鲜血顺着下颌流到飘拂的白须上,凝成一个血珠,滴下,又凝成一个;;;;;;他恍若未觉,只是仇恨、焦惶、冷狠地盯着坡下惨烈的大厮杀。 “巫老,快走吧,不然待其合围,恐怕就走不了了。”一个马贼小头目催马来到巫珩身边,惶急地道。 第七十六章龙卷 巫珩愤极,抬手就是一鞭,狠狠抽在凑近的那张脸上,斥道:“混蛋!”马鞭朝滏水南岸及远远的烟尘处一指,冷笑道:“看看,看看,你小子还看不透,事势不济,赵国鬼此役是必欲置我等于死地,定已四面布伏。我们唯有戮力死战,拼死一搏,大队溃围冲决而出,或尚有一线生机。四散逃逸,我辈皆死无葬身之地。” 身边忽又是一阵乱嚷:“巫老,那边又有埋伏!”“伏兵!”“又是骑兵!” 巫珩大惊不小,浑身猛一哆嗦,带马退了几步,惊忙地扭头观瞧,远处的小土丘树丛后,冲出三百余军马,顺着大路直扑压而来。巫珩的脑海里轰的一声,五脏六腑似乎都翻转过来了,提着剑的手抖得利害,纯然成了个茫惑无措的衰朽老翁。 土坡上的渐渐聚拢的一百五六十马贼开始不安分地骚动起来,左右乱觑,偷偷地往外带马。 蓦的,巫珩眼前一亮,哈哈大笑,长剑一指,宏声道:“狼头大旗。韩豹,是韩豹杀回来了。”他的两眼通红,脸上也泛起了奇异的潮红,大叫道:“弟兄们,杀下去,和韩豹靠拢,夹击把他们挤下滏水,再向北突出去。灰胡的人马就在北边,赵鬼那点骑兵,圈不住我们。”抖擞精神,往坡下疾冲。生死关头,众贼也恃蛮发狠,喊叫蜂拥向前。 乱纷纷杀至山下,那路马军也已飞驰掩至侧翼。巫珩举手呼喝招呼,却见领军的是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打的虽是狼头旗,旗下一彪剽悍的大汉却是一个不识。巫珩稍一犹豫怔神,那年轻人嘴里一声唿哨,骑士们齐齐亮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弩弓。 巫珩的呼吸一下窒住了,心胆俱裂,又中计了!“快躲;;;;;;”好象这绝望的骇然惊呼并没有叫出声,他的眼里已经为一片飞蝗般的弩箭所充斥,这,也成了他一生最后残留的意识。毫无戒备之心的马贼正并力前驱,哪料到变生不测,在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弩箭铺天盖地的突然袭击下,伸手摊脚倒了一地。零星败残,弃了弓箭刀枪,滚下马背,高举双手哀号乞命。 狼头大旗倒掷于地,领头的展浪冷冷一笑,擎刀在手,大呼道:“杀!”一派快刀如雪,喊杀声震天,锐不可当地卷向黎敖贼军。 几乎就在同时,黎敖后部也现出了两百骑兵的身影,恍若倾泻的山洪,硬撞入战阵中。一道长龙的尘烟滚滚处,似乎尚随着大队步卒。 黎敖拢起残余的几十个心腹亡命,贾勇奋力厮杀,心中苦痛、焦躁之极。那两路精骑劲疾如风,倏忽往来驱走,流星移位,蛟龙闹海,血刀翻飞,愈杀愈劲,狂噬着多出七八倍的马贼。他死命冲突,却也只得随众游走,虽是砍翻了几个骑士,终不能将之截断分割开来,反自相践踏踹倒贼众数十人,空自急得怪叫连连。 看着部众弩箭贯胸穿脑,长刀破腹断头,尸横遍野,血流成壑,狼人黎敖正两眼冒火,一个亲信一把拉住他的马辔头,“黎爷,快走吧,赵国的骑兵合围了;;;;;;外围的恐怕都是些步卒,我们或许还能冲出去;;;;;;” 黎敖闪目观瞧,惊怒道:“此地赵鬼何来如此之多的骑兵?韩豹呢?难道这么会工夫便为赵鬼尽歼了,左近不是还有灰胡的人吗;;;;;;灰胡不正朝此处赶来吗?” 其实黎敖并不知晓,所谓的灰胡部众乃展浪所扮。打一开始,他就完全陷入了杨枫的算计中。 杨枫以巨利为饵,吊马贼上钩。这些马贼实则是魏王派出搅扰各国的,定不会在魏境中动手。但为了以防万一,杨枫故意放出商旅的幕后人可能是楚国李府的信息,使得马贼必待商队入赵方才下手劫掠。而此处,是滋县守将司马尚选定的地点,亦是按他们一行的行程入赵境后第一个适宜动手的所在。这儿距边境驻军已有了一段不小的距离,附近又无城池屯军,地理上利于伏击,也便于得手后迅速远殇。杨枫接信后当即快马兼程赶至,详细勘察了地形,定下了聚歼马贼之计—— 展浪率三百骑扮作马贼模样,自商队一入赵境就遥遥逡巡在左近,时时作出要下手的样子,逼迫狼人、灰胡为恐肥肉落于他人之口,没有作好充足准备的时间,唯有加紧动手,即只能在自己选定的地点动手。如狼人先至,展浪便声称是灰胡的手下,若灰胡早到,展浪就打出狼人先锋的身份。如此又利于这枝军马公开在附近现身,厮杀一起,立即参战。 适才韩豹领着三百人遥遥监控着展浪。但因两股马贼实际上是一个主子,争端频频,却也从未真正翻过脸,何况己方在人数上处于压倒性的优势,韩豹心中并不当真以为意。狼烟一起,贼人大多回顾,心思皆放在了后面的抄劫商队上。不曾想展浪骤然催动人马,如潮似浪,奔涌杀上。有心算无心,弩箭开道,一阵冲决,三百马贼溃不成军,几被尽歼,韩豹也被展浪劈头一刀,连肩带背,砍作两截。 抄截黎敖后路的只有两百人,但两百骑后有十余名斥侯将树枝缚于马尾上,往来驱驰,扬起漫天烟尘,并吹起笳角,悬羊击鼓,大造声势,仿佛大批兵马正随后掩杀。 几名水性精熟的斥侯早携带十数罐火油,隐伏在上风头的芦苇丛边缘。黎敖令朱海入芦荡埋伏,斥侯们便暗暗将火油倾倒,任其慢慢向下流淌。黎敖一发动攻击,斥侯们即点燃芦苇,下水遁走。滏水南岸亦不过是几名斥侯遍树旌旗,张大声势,以寒马贼之心。 而一百名游骑游走四周,既圈住散逸的马匹,又以连弩羽箭毙杀逃散的溃匪。 为防另一股马贼在厮杀中不期而至,杨枫除在几条要道远远派出斥侯监视外,更将余下的二百骑留作预备队,隐于一侧。 结果,狼人黎敖果真处处踏入了陷阱,一败涂地。 暴怒的黎敖眉毛都立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肌肉不停地痉挛抽搐着,心里泛起了一种无力的悲哀,急遽喘息着,道:“往哪里走?” 那手下左右一看,急道:“黎爷,顺水东走,先脱出战圈再说。” 黎敖一咬牙,“走!”便要拨马而走。 “黎敖!”一声叱喝,一骑马突兀疾驰至他的右侧,寒芒倏闪,一抹流光惊电闪炫起诡异的光彩,流星曳尾般袭向他的脖颈。 第七十七章屠狼 太快了! 狼人黎敖眼尾撩处,寒森森泛着幽光的利刃已然飞卷临顶。 毫无闪避遮挡余裕的黎敖自嗓子眼底挤压出一声急促的怪嗥,凶性大发,长戈抡起拦腰横扫,鸡蛋粗细的戈杆凌厉无匹地带出一溜乌光,劲暴的厉啸声慑人心魄。 以命搏命!至不济也拼个同归于尽。 杨枫左手在鞍轿上疾按,身躯猝然拔起,奋身扑向黎敖,飞腾的刀光暴涨,阳光下幻出的一圈圈光晕刺人眼目。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以仅长二尺八的“长风”在骑战中硬撼长有丈五六的大戈,简直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杨枫抓住机会,捷似飞鸿强入暴进快攻。 “砰”,一声闷响,长戈劲烈狂野地砸在杨枫的座下马身上。七八百斤重的健马被生生击出寻丈远,撞翻了一个马贼,四蹄抽搐着倒在地上痛苦地挣命。 一戈击出,杨枫却飞扑近身了,长刀耀目生辉,流奔迸射出的凛凛杀气瞬间触袭了黎敖的全身。 急速流泻的滔滔滚滚刀影几乎震碎了狼人的心壁,心胆俱裂的黎敖顺着长戈扫势一头撞下马背。刀光闪掠,黎敖后背的皮甲豁开一个大口,肌肉翻卷,深可见骨,血雨星星点点飘飞。 杨枫的左手在黎敖马鞍上一撑,“长风”轻吟着,急剧的光影变幻,似无所谓始,亦无所谓终,一抹抹飘逸的刀芒倏然游旋穿逝,落英般散了开去。一道道血箭标射,护在黎敖身周尚未来得及出手的五个马贼哀嚎着栽下马。 身躯横在马鞍上,左足飞蹴,荡开一柄疾刺的长枪,杨枫长刀下探,颤出一个个细碎的波折,刀芒骤然爆开、四溢,罩向翻滚着要逃开的黎敖。 朵朵绚烂的血花跳跃溅起,刚半爬起的黎敖委顿在地,仿佛微叹地粗喘了几声,软瘫了下来。 弩箭齐射,几骑马剽悍地掩上,截住了疯狂冲出抢救黎敖的十数个马贼。 杨枫眼里一派冷峭、漠然,“长风”轻挑,大戈弹起已在手中,斩截轻扬,身躯翻挺坐正,黎敖面目狞厉的人头高高地被挑注在了戈上。 “黎爷死了;;;;;;”在残忍疯狂的大屠杀下苦苦支撑的马贼惊怖欲绝,恐惧象瘟疫一样迅速传播开去,即刻全线崩溃,场面顿时混乱得不可收拾。雪亮的快刀耀目生辉,往来纵横穿掠,淹没了贼党,刀下命断,头飞肢残,所过处热血横溅。四散溃逃的贼众却又成了外围游骑的箭靶,一个接一个地为呼啸的利箭勾魂。更多的人,弃了兵刃,滚鞍下马,瑟瑟地抱头哀号乞命。 暴烈的雷动蹄音慢慢停歇下来,震天的喊杀声似乎还萦回在天际,惨烈厮杀的硝烟渐渐散去。遍地尸骸,扭曲成各种形状的尸体血肉模糊,重重叠叠躺满了一地,茵茵的绿草地,已为鲜血浸染得一片猩红,有的已经凝成了大块大块乌黑的血团,很多地方,甚至汪成了一处处的血洼。茫茫的天空,看出去好似也蒙着一片濛濛晕红;;;;;; 清理战场,检点伤亡,一通忙乱后,凌真来到正在和几个受了轻伤的卫士谈笑的杨枫身前,抱拳施礼道:“师帅,我们本队二百人,战死六十二人,重伤十九人;展浪一路三百人,折损一百三十七人;抄截黎敖后路的滋县骑将王嘉一路二百人,折损九十六人;游骑一百人,战死十一人;;;;;;” 杨枫心中微微一酸,轻叹一声道:“斩获如何?” 凌真昂奋地道:“贼首狼人黎敖,大贼目巫珩、韩豹、朱海、魏昆、周奇尽皆授首;阵斩马贼一千八百七十六,俘七百五十七,大火烧死百余人;获马匹两千一百三十骑,刀枪弓箭无数;另有黄金六千多镒。” 杨枫点了点头,果断地道:“凌真,从速把充作后备的司马的亲兵调上来,全军立即休整,救治伤患,整治军械,埋锅造饭。” 凌真一怔,愕然道:“师帅,难道;;;;;;还要接着和灰胡接仗?不立即带着俘虏和战利品到滋县?” “走?”杨枫的眼里闪着森寒的杀机,“不趁这个良机一举剪除灰胡,我上哪捕捉这帮流寇的主力?” “但是;;;;;;”凌真犹豫着,压低声音道:“师帅,弟兄们一场大战后,人困马乏。何况,滋县骑兵的战力远远不及我锋镝骑,适才战事近半,他们才赶上参战,折损犹如此之巨,对阵灰胡,实难指望得上他们。可我们的伤亡也近半了,而司马将军的亲军亦只有两百人。”顿了顿,骄傲而又惋惜地道:“其实还真没什么队伍配合得上我们代郡铁骑,师帅给了毛遂三十名卫士,临出邯郸,向乌大少借要了三十个最出色的家兵,结果此役就战死了二十五人,重伤了三人。唉!灰胡实力更在狼人之上,我们以三百人硬碰,胜算实在不大。” 杨枫冷然一笑,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凌真,豪气飞扬,朗声道:“狭路相逢勇者胜。马贼肆虐赵境这几年,未尝不加洗剿,然屡屡劳而无功,境内骑兵不足固是一因,更主要的是,只是追蹑其后。马匪流贼,飘忽迅暴,欲平灭此獠,非正面迎战遏其锋不可。狼人既灭,贼气势已颓,此辈顺风时异常凶横,遇挫则各生异心,游离哗变散伙。而且贼中裹挟亦多,兵锋稍有不利,即先溃散。三百铁骑邀击,足矣!”重重拍了拍凌真的肩膀,笑道:“凌真,当日三千二百骑千里突袭匈奴王庭的豪气哪里去了?” 走上几步,按刀扬声道:“弟兄们,还能再和灰胡马贼一战吗?” “锵——”肃立而起的锋镝骑将士长刀齐齐出鞘,吼声如雷:“能战!” 第七十八章铁流 一声令下,全军在上风头两里开外寻了处平缓的坡地,略作修整。 锋镝骑将士和赶来会合的司马尚的二百亲卫将马匹交与随军的驭夫们圈到一边精心照料,仔细整理好随身兵刃装备后,风卷残云、狼吞虎咽地饱餐了一顿,便钻进了简易的帐篷,或裹着条毯子躲在树荫下歇息,以便在最短时间内恢复体力,迎接即将到来的下一场大战。不多时,此起彼落的呼噜声响了起来。反观滋县的骑兵,有的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刚才的厮杀,有的百无聊赖地闲逛着,有的凑在一起摆弄着适才的缴获战利;;;;;;许多人连刀枪都未加磨砺,箭囊也没有补满。差距,立刻显现了出来。 杨枫苦笑着摇摇头,素质啊!代郡李牧手下带出的兵,就是不一样。这才真正是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百战精锐之师。 莫约过了两个多时辰,远远的一骑马飞驰而来,到了坡下,马上的斥侯滚鞍下马,在守卫的引领下,匆匆跑上山坡。 在一棵老树下盘膝而坐的杨枫长身而起,迎上前沉声道:“灰胡来了吗?” 斥侯喘息着简洁地道:“一个多时辰前,灰胡大队马贼两千余人到了五十里开外,遇上了溃走的狼人余匪,灰胡人马迟疑了一会,向北引退而去。” 杨枫一皱眉,暗暗骂了一句,问道:“是全速北退吗?” “不,只是常速。” 杨枫一咬牙,道:“速召众将前来商议。” 滋县骑将王嘉听到消息,似乎松了口气,笑着轻松地道:“灰胡闻风而遁,足见此役令马贼丧胆,大功已成,我们可以拔营回去了。” 展浪大声道:“贼胆已丧,我们正应追击加以剪灭,竟全功于一役,如何便言撤回。” 司马尚的卫队长李伦大为赞同,跃跃欲试地道:“不错,马贼士气衰颓,急速追击,贼氛可靖。” 凌真略一迟疑道:“只是灰胡在五十里外退走了一个多时辰,恐怕现在遁出百里开外了。” 展浪叫道:“那又怎么样,我锋镝骑以骑战扬名天下,骑术之精,连匈奴人都瞠乎其后,区区灰胡,算得什么。” 李伦不满道:“展浪,说的什么话,别把人看扁了,只有锋镝骑精于骑战吗?难道我们便不及你了?” 王嘉瞪大了双眼,看怪物般惊恐地看着他们,吃吃地道:“急驰数百里,马力早乏,人亦倦疲,哪还能厮杀。” 展浪哼了一声,便要开口。杨枫抬手止住,目光冷厉地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眉梢一挑,缓慢而坚定地道:“凌真,马上让斥侯先行蹑上。展浪,锋镝骑受伤的人留下,余者点一百人。李伦,点齐你的人马,再从滋县骑兵里擢选一百精兵。四百人,每人备三匹坐骑,配双刀,双弩,随我追击灰胡。王嘉,你领着余下的人马带战利品和俘虏回滋县。” 王嘉暗自出了口长气,面露喜色,应诺一声,躬身领命急急退了下去。 李伦轻骂道:“怕死鬼。”摩拳擦掌地笑道:“杨师帅,真是痛快,嘿嘿,好象又回到代郡的时光了。” 杨枫横了他一眼,道:“还不快去准备。” 号声撕破了山坡的安宁,人跑马嘶,一阵纷乱。只一会儿工夫,四百骑分为三队,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在杨枫身前。 “弟兄们,灰胡听说了狼人的溃败,他怕了,逃了。今天如果放虎归山,来日他依然将肆虐我大赵国境,荼毒生灵。对待这些贼匪,我们必须毫不留情地斩尽杀绝,用他们的血才能洗清他们的一身罪孽。我决定,急行尾追,彻底剪除这帮贼匪。” 滋县骑队发出了一点轻微的骚动低语。另两队三百人岿然不动,只有马匹偶或的喷鼻声,一张张年轻的脸一片肃然,充满自信豪气,流露出强烈的战意,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们年轻英睿的师帅——杨枫,一股寒凛的杀气渐渐凝聚。 杨枫神采飞扬,拔出长刀,直指苍穹,扬声道:“弟兄们,男儿的功业在哪里?在马背上,在刀剑里。今天,就让我们用手里的长刀,写下我大赵男儿的骄傲。” “嗬!嗬!嗬!”几百把长刀指天,吼声如雷,连滋县骑兵的士气也被带动起来了。 “出发!”杨枫一声大喝,当先拨马冲下了山坡。 一阵马儿的长嘶,暴烈的马蹄声象急遽的鼓点敲击着大地的胸膛,腾起一阵阵烟尘弥漫。一千二百匹健马如汹涌澎湃、滔滔滚滚急速奔泻的铁流,冲下了山,地面,在闷雷般的蹄音中微微震颤。强风兜起了回旋的气流,猎猎旌旗带着强悍的声威迎风招展。 沿着擅长辨迹追踪的斥侯留下的记号,顺着铺满一地的杂乱的马蹄印,四百人,一千两百匹马,跨过山脊,穿过大道,涉过溪流,越过草野,紧蹑在灰胡后面。 太阳落了下去,一溜火龙撕开了夜幕,“沓——沓——”威似雷霆的连串蹄音并没有止歇,间或杂着嘶鸣啸叫,浓烈的杀气愈聚愈浓。 阴狠狡诈的马贼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危险,明显地大大加快了速度,骤驰急遁。 这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也是一场空间与时间的竞争,更是一场意志和毅力的考验。半日一夜,狂奔三百里,绕过了巨鹿泽,这场可怕的殊死较量终于有了结局——在泜水与槐水的交汇处,杨枫衔尾追及了灰胡大队。 留着一腮略呈灰色大胡子的灰胡,勒住马,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眯着眼向南张望。远远的地平线上,慢慢地扬起了一片乌纱似的尘土,混沌的茫茫烟尘里,渐渐现出了人马的影子,仿佛御风而来一般,汹汹地飞扑了过来。 灰胡的目光一缩,心头掠过一阵从未有过的悸动,“呼哧呼哧”急喘着,嘴角冒出了白沫,褐色的眼珠子变得喷火般通红,低声嘶吼:“上!通通给爷上,拼了他们,拼了他们!” 第七十九章斩绝 黄尘滚滚,尘头直冲起十数丈高,数百铁骑如下山的猛虎,飞扑灰胡马贼。 横了心的灰胡憋了一路的焦躁怒火不可遏制地爆发出来,紫涨了面皮,灰色的大胡子猬磔般乍开,挥舞着沉重的铁挝,马头兜了一圈,不顾一切地狂吼道:“弟兄们,上啊!爷们已经没了退路,一起上,拼了这帮赵鬼!” 凶残暴戾成性的马贼们象负隅的困兽,乱糟糟地喊叫着压上。 杨枫冷酷地紧盯着远远的潮水也似又快又急迎上的马贼,略略缓辔,森然一笑,头也不回地叫道:“李伦!” 李伦催马冲前,愤愤然地大声道:“杨师帅,滋县的一百骑兵只跟上了五十七人,妈的,不中用的东西,掉队了近一半。” 杨枫长眉一轩,旋即把火压了下去,迅速调整了方略,神色冷静而深沉,马鞭连指,断然下了几个命令。 听着象一粒粒迸出唇缝的冰珠子般冷厉的话语,展浪二话不说,领着一百骑如疾风向左翼飞驰而去,初次追随杨枫作战的李伦惊异地扬了扬眉毛,快意地豁然大笑道:“痛快!杨师帅,我可真彻底服了你了。” 杨枫目中狠酷的煞气毕露,冷厉地喝道:“上!只杀不俘。”一夹马腹,带着百名锋镝骑将士往右转向而去。 目注逐渐逼近的马贼,李伦蓦的一声大吼,一百多骑放缓了马速,燃起了火褶子,点着了身侧用以换乘的马匹的马尾、长鬃。撕心裂肺的惨嘶声响成一片,五六百匹火马疯狂地向前蹿跃,以推山倒海的声势撞向贼群。 被求生欲望和毁灭恐惧激发出血气的马贼火杂杂正一股劲猛冲推进,骤然却惊呆了,惊恐地瞪着击碎他们幻想的那团火,那一大团疯狂滚地卷来的火,那一大团决非人力所能阻挡的火,刹那间象被砸破了蜂窝炸了群的马蜂,相顾无措,鼎沸暴乱。悍勇率队冲杀在最前的贼目许振、白明骇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灰败的脸色,惊怖的神情。白明空茫地喃喃道:“疯了,他们疯了。这是马啊;;;;;;这么多的马;;;;;;”许振倒颇有贼智,摘弓搭箭,咬牙切齿地向左右厉声叫道:“攒射,攒射!” 没几个人听他的号令,阵形也约束不住了,乱纷纷的贼众急攘攘地向两翼逃窜,拼命要避开迎面飞逼而来的火马。 来不及了! 被烈焰焦灼得皮焦肉烂的马匹狂乱地裹卷进了灰胡的马队,轰地一阵巨响,大地似乎也剧烈震荡了一下,当前的百多骑马贼人仰马翻。火马猛烈的踏击疾进,汹腾的烈焰倏地高扬,许多马贼的马匹、衣物也都带上了火,烟火弥漫,宛然成一大火海。人挤人,马撞马,人裹火,马踏人,风助火,火借风,自相践踏,猩红飘飞,惨厉的哀嚎呼叫声凄惨绝寰,恰似残酷而恐怖的人间炼狱。 李伦、凌真的一百五十多骑随后跟进,却不蹈阵而入,而是绕阵往返而走,弩箭连发,羽箭啸鸣,铁雨钢流倾泻如注,在火马阵中懵头昏脑的马贼一片片地栽倒在血泊里挣命,马匹踉跄跳跃,四散奔突。须臾火海已成血海。 灰胡目眦尽裂,眼珠子几乎要瞪爆了,心象钝刀子在剜,疼得浑身发抖。冲杀最烈的尽是他依恃横行数载的老贼悍匪,许振、白明更是他的左膀右臂,但一批火马,就这么一批火马,便轻而易举地把他近十年的心血,近十年所纠合的精锐通通勾销了。 猛力朝胸口捶了两拳,喷出了一大口血,灰胡号泣着叫道:“卑劣的东西,爷和你们拼了,拼了啊!”左右几个马贼死命拉着他的马辔头,扯着他的胳膊,“大爷,快撤吧,不能上了,一上就全进了火海了。” 正惶乱中,杨枫怒马当先,锋镝骑突兀从右侧拦腰截进已呈溃乱的马贼,强劲的冲决下,马贼队形顷刻被冲击成弓背形,向左侧弯曲, 隐在左翼的展浪骑队突然以惊人的快速切近,生生将凸出的两百多骑马贼冲断剜出大队,弩箭暴下如雨,马队紧随着蹈尸贯入,雪亮的刀影勾勒出片片绚丽的血花,踯躅欲溃的贼众阵脚大乱,在疾风扫落叶的逐杀下陷入了灭顶之灾。 瞬间,展浪的骑队又斜兜了回来,将百多马贼切出大队,风卷残云地蚕食。李伦持续在外围游走挤压,杨枫的铁骑如入无人之境,虎趟狼群,左冲右突,虽已不能形成完整的尖刀形战斗序列,但三五成群,相机组合,彼此保持相互依恃的队形,无不以一当十,纵横驰掠于马贼群中。 随在灰胡身侧的贼目赵箭、士荣见贼众气馁势蹙,仓皇闹乱,知事已不可为,急推部众护着灰胡先行,发狠跃马上前拦截杨枫。 杨枫森然一笑,左手在鞍后一抹,一抬手,十支弩箭连珠贯出,挺枪只待厮杀的赵箭毫无防范,大叫一声倒撞下马。杨枫一马冲决而过,右手长刀劈翻了几个贼徒。士荣愤然捻刀扑上,杨枫冷然一瞥,左手在马鞍前囊袋里一探,换取一把连弩,又是机括响动,措手不及的士荣身中八箭,死死瞪着杨枫,身子一歪,慢慢滑下马背;;;;;; 十多剧贼裹着灰胡,负命突出,往西而走,贼众披靡大乱,人马奔腾,结队随着西遁。 展浪让过头前一段,挥军将溃贼冲截成两段,李伦、凌真的骑队一线平推,箭矢齐飞,杨枫拢起了锋镝骑,绕往北侧包剿。马贼被击毙中伤者无数。层层叠叠、数不清的人马尸体骨碎筋断,或俯、或仰、或侧,横七竖八,遍地狼藉,草木为之尽赤。到处散满了焦烂的肌体、焦炭似的残肢断骨、粘糊糊的血渍、白蠕蠕的肠子、还在微颤的肉片;;;;;;重伤者瑟缩辗转于地,呻吟哀叹,延喘待死。烤肉的香味、烧灼的焦臭气、血腥气,杂揉成了一种令人触鼻欲呕的古怪气味。 “师帅,灰胡带着三四百骑顺泜水西窜了。” “走得了?”听了游移于厮杀阵外侦伺斥侯的禀报,扫了一眼被圈住的几百匹散逸的健马,杨枫自牙缝迸出一个字:“追!” 暮色深寂,疲惫不堪的铁骑士气如虹,依旧是一人三骑衔尾急追。空旷的原野上,簌簌晚风伴着烈烈的蹄声,不时有马匹骤驰中忽然口吐白沫,四蹄一软,因疲累活活倒毙于地,而这一路,沿途也留下了数十具马贼血肉模糊的尸体。 十里、二十里、四十里;;;;;;苦追六十里开外,在柏人地界,朦胧的夜色里,影影绰绰已看见了前方丧家之犬般凄凄惶惶的三百余残贼。 杨枫拔刀前指,深吸了一口气,暴喝道:“杀!”一众骑士轰然应诺,狞厉振奋地飞卷而上。 第八十章三捷 风骤,蹄疾,裹挟着漫天飞扬的尘沙直扑灰胡马贼。 灰胡勒马提挝,双目血红,涌发出了针锋相对、硬碰硬的彪气,一阵狂笑,嘶哑着吼道:“弟兄们,左右是个死,上!以命搏命,让赵鬼也见识见识爷们的手段。”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马贼敌忾之心大盛,虽只剩得不足三百人,士气反倒激升,比先前旺盛得多。 仅余的贼目严羽提马靠向灰胡,低声道:“大爷,你先走,兄弟们拦着他们。幸得张宇手下八百人正在下曲阳一带剽掠,未曾一道南下,大爷速去;;;;;;” 灰胡铁青着脸,冷沉地截断道:“张宇手下多为新投之人,闻得我们势蹙,只怕早逸走大半了;;;;;;你可知对面领军的是谁?” 严羽摇了摇头,道:“赵鬼只有赵军旗帜,并无主将军旗。大爷速走,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后,严羽跃马挥刀狂吼着飞扑迎上,马贼们凶神恶煞似的呼啸着随后卷上。 穷寇莫追。 困兽犹斗,垂死挣扎的亡命徒爆发出来的破坏力是惊人的,尤其是胜利在望的时候。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一张张疯了一般凶狠狰狞的脸,杨枫眉梢微微一挑,眼中射出了两道寒光,加鞭纵马,冲围直取当先的贼目。 光影熠熠流动,“长风”厉啸破空,泰山压顶的千钧力道罩住了严羽。 严羽斜身出刀招架,火星四溅中,“吭”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血。 两马交错,数十道刀芒猛然迸射,激扬排宕,跳跃翻腾,折光映动,溶成了一片,吞没了严羽。凌厉快速的刀影里,严羽长声号叫,嫩红的肉片滴着鲜血震颤着四下飞溅而出,半片脑袋飞出数丈,白白的脑浆渗溢,尸身血肉模糊地偃卧在血泊中。 这惨厉的一幕令正豁命与赵军搅在一起的马贼气势一窒。杨枫扬刀大喝道:“除灰胡外,下马降者免死。顽抗者这就是榜样。” 痛下杀手立威,拼力死搏的马贼心理上受了沉重一击,终于抗不住崩溃了,离杨枫最近的两个贼匪面色如土,战战地跪于地上。连锁反应,锵然刀枪堕地声连连响起,几十个马贼接踵滚鞍落马,栗抖着求饶。余众在砍瓜切菜地冲击下,顷刻荡尽。 “师帅,降俘招供,灰胡,灰胡凫水而逃了;;;;;;”浑身是血的展浪提着洇满了血渍,砍缺了几个口的长刀纵马奔到杨枫面前道。 “怎么让他跑了?”杨枫恨恨地一刀劈断了河畔的一株小树,转而展颜一笑道:“算了,经此一役,灰胡之胆已寒,老贼伤亡殆尽,至此无能为矣。” 马蹄声响,凌真领着十余名骑兵奔近道:“师帅,这是柏人的斥侯,听到厮杀声前来侦伺的。” 十余名斥侯跳下马,跪倒见礼,领头的一脸景仰敬慕地大声道:“柏人斥侯队拜见杨客卿。” 杨枫疲倦地一笑道:“诸位免礼,能否麻烦诸位将这些降贼押送回去,再带些吃食过来。” 斥侯兴奋地跳起身,恭谨地道:“是,杨客卿请稍候。”又施了一礼,十几人押着用长绳缚在一起的近百个降贼隐入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杨枫看了看面色有些不怿的凌真,微笑道:“还在想着那些火马?” 凌真抬起头,道:“师帅;;;;;;” 杨枫轻叹道:“凌真,你是爱马之人,可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唯有如此,才能把我们的伤亡降到最低。我听说过这么一句名言,‘人是第一位的,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为了马而增大伤亡,是舍本逐末的蠢事。” 凌真低着头垂下了眼帘。又是马蹄声响,眼里满布着红丝的李伦哑着嗓子道:“杨师帅,外围已派出斥侯警戒了。唉,两日一夜,不眠不休疾驰近四百里,连续三场血战,弟兄们实在太累了。” 杨枫游目四顾,许多将士直接就躺在了尸堆边,沉沉地睡去,有些人强自支撑着燃起了几堆篝火,也不支躺倒睡着了。 杨枫振奋激荡的心一下松弛下来,顿时感到身子发软,喉咙发干,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手里的“长风”重得几乎都拿不动,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幻成朦朦胧胧的一片,只想着闭上眼睛歇下,哪怕就一会儿。 努力地想扳鞍下马,杨枫却突然发现,两条腿僵麻得仿佛已不是自己的,臀部、大腿内侧一阵阵刺痛,用手一摸,一手的血,髀肉磨得鲜血淋漓,一片狼藉。摇了摇头,杨枫苦笑着朝凌真道:“帮我一把。” 好容易被搀下马,杨枫苦苦对抗着愈来愈浓的睡意,拖着两条腿,寻了处松软的土地,略一定神,坐在地上,慢慢进入了墨子定静心法物我两忘的境界;;;;;;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声惊醒了杨枫。 一溜火把通明,那些斥侯领人担着酒菜、赶着十几头猪羊,兴冲冲地赶了来,施礼道:“杨客卿,些须微薄酒菜,不成敬意。我们已着人前往通报柏人城守赵明大人,还请杨客卿饭后进城歇息。” 杨枫谦了几句,打发了他们,叫过稍稍恢复了的几名部将,微笑道:“李伦,我不到滋县了,就直接南下回邯郸。所有的斩获你带回与司马,告诉他,除了八百匹马,其他的算我寄存在他那儿的。” 李伦睁大了眼方要争辩,杨枫敛去笑容,正色道:“你立即派人快马赶回滋县,将此战详细情形禀告司马,让他赶紧按我们所商定的上书大王,一定要抢在柏人的赵明奏报之前,不要让孝成王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予小人可趁之机;;;;;;还有,战死将士的遗体就拜托你们收敛厚葬了。”说完,深深一礼。 李伦单膝跪下,低沉地道:“杨师帅放心!” 第八十一章风云 日挂中天。杨枫和一早闻讯赶来的柏人城守赵明敷衍了一阵,即拱手作别,启程南归。 行出数步,杨枫勒马回顾,心中不由掠过无以名状的伤痛。身边朝夕相处、一道出生入死的锋镝骑卫士仅余得六十余人,不远处的河滩上,尚未召集民伕掩埋的马贼尸身狼藉铺陈,血腥气隔着一段距离犹浓得化不开。成群的乌鸦“呱呱”凄厉地叫着,绕树飞舞,盘旋在尸堆上,伺机俯冲啄食。“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李白的《战城南》,瞬间滑过杨枫的心头。 这还只是两日间三场血战中规模最小的一处战场。杨枫轻叹了口气,沉郁地道:“凌真,你跟李伦一道去吧,择个好地方,好好地收敛安葬弟兄们。”略一沉吟,又道:“展浪,我单骑先行回都,你领着弟兄们慢慢跟上。” 展浪急道:“师帅,还是由我翼卫你一起回邯郸。” 杨枫拍拍展浪的肩膀,淡然一笑道:“我们离开将近两个月,邯郸的形势不明,我必须先从乌家获知各种消息,以便应变。大队人马一起南下,我就不好和乌家接触了。”随手顶上斗笠,将长刀用布裹好,拨马一径去了。 初夏的午后,天气已很有些燥热,风里也带着丝丝热气,不知从哪一天起,知了开始了无休止的聒噪。邯郸城郊的乌家牧场里,陶方和牧场管事仆头乌文躲在屋里,悠哉悠哉地就着几个小菜品着酒。 乌文瞟了门外一眼,压低声音道:“老陶,最近牧场并没有什么大事,大少昨天却住到这儿干吗?” 陶方往嘴里丢了块肉,低低地道:“等人。” “等人?”一头雾水的乌文正待再问,一名守门的家将敲门而入道:“乌公,门外有人言有要事欲单独求见乌公。” 陶方霍地站起身道:“应该是来了,快请。” 乌文惑道:“你知道来的是何人?”陶方摇手不答,快步走到了门边。 不一会,一个头戴斗笠的人一身风尘仆仆地走进屋内,略略将斗笠推高几分。陶方眼睛一亮,斥退家将,掩上房门,恭谨地施礼道:“杨公子!” 杨公子?乌文闻言急急跳起身行礼招呼。 看到陶方,杨枫微一怔,笑道:“陶兄,是大少让你在这等我的?” 陶方垂手恭声道:“公子,大少自己就在牧场等着公子您。昨日一早滋县司马将军的奏章急送入都,大少知公子返回邯郸,定会先到牧场,故在此相候。公子请随我来。” 转身低声嘱咐了乌文几句,陶方领着杨枫转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后面一个幽雅的院落中。 小院环植修篁,绿影摇风,飒飒作响。奇石耸峭峥嵘,引小涧清泉穿石,铮铮淙淙若鸣琴奏筝,极尽天然萧趣。两个人沿着一条卵石漫就的小径转过两个弯,便见到乌应元健壮魁伟的身影正在前面慢慢踱着,似在思忖着什么。 杨枫涌起了一种亲切的感觉,轻咳一声,快走两步,深深一揖道:“杨枫拜见岳父。” 乌应元转过身,哈哈大笑,扶起杨枫,携着他的手朝屋里边走边道:“昨日司马尚函送狼人黎敖及其手下有名贼目巫珩、韩豹、朱海、魏昆、周奇六颗首级到邯郸,我就知道你要回来了。昨晚柏人的赵明飞奏邯郸柏人之捷,今天司马尚又函送赵箭、士荣、许振的首级入都,并上奏泜水、柏人大捷始末。现下邯郸城都哄传遍了。”他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着杨枫,道:“数日前司马尚上奏,言马贼肆虐邯郸近郊,他身为滋县守将,扼邯郸南方门户,自当为主分忧,愿起麾下骑兵,平剿贼寇。可他又不亲自统兵,只派了个无名骑将王;;;;;;王什么的。然后几日间,狼人、灰胡就相继出现在滏水左近,你却又正好适逢其会,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了吧。司马尚的奏章说什么‘恐灰胡溃贼北窜沿途剽掠泄愤,村镇尽为赤地,故并力急逐追剿’,一力为那姓王的骑将和李伦请功。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三战三捷皆是出于你之力。” 杨枫耸耸肩,道:“看得出来是一回事,抓不抓得住尾巴又是一回事。此战我一为扫靖贼氛,二为扬名立威,再度确立在军中地位。孝成王的封赏,我可还真不放在心上。” 乌应元含笑道:“适才堡中刚有信传到,你知道朝中有人暗地里是怎么评价你的?” 杨枫侧过头,饶有兴味地道:“是怎么说的?” “凶暴如虎,贪狠胜狼、阴狡似狐。” 杨枫忍不住失笑道:“没想到对我评价居然如此之高。” 进屋坐定,乌应元为杨枫斟上一碗茶,脸色凝重地道:“小枫,秦昭襄王上月病故后,吕不韦连派了两批使者潜抵赵国,与我乌家接洽。第一次是个叫肖月潭的门客,第二次居然是他的头号心腹手下图先,说已经铺好路了,催促乌家尽快举家入秦,同时;;;;;;解救嬴政!” 杨枫慢慢地喝着茶,静静地听着。 “从乌家在秦国的眼线得来的各种消息看,秦国现在暗潮汹涌,内争极剧。”乌应元的两道浓眉拧在了一起,“昔日平原君门下的毛遂竟投入了阳泉君门下,短短时日即得阳泉君重用。阳泉君在他襄助之下,据商鞅所定之法,不遗余力地在执政思想理念上攻讦吕不韦。双方如今最主要的争斗反倒不是家将剑手的冲突械斗,而是门客的讲论争执。毛遂雄辩滔滔,纵横捭阖,阐述商鞅法、武治国的理念鞭辟入里,几次大挫吕不韦门客之锋,吕不韦门下所论的‘法天地’主张被他驳斥得体无完肤,听说深为秦国军方激赏;;;;;;可惜了这么个人才,竟为秦人所用。” 杨枫发自内心地一笑,就应该这么抓住吕不韦的弱点、痛脚穷追猛打,又不是小孩过家家,剑手私斗算什么事,当下也不说破,把玩着手中的茶碗,思忖着道:“我明白了,吕不韦在秦国内争中占不了上风,就开始急着打嬴政的主意了;;;;;;赵姬死了,对吕不韦是个沉重的打击,但枭雄毕竟是枭雄,他抓住子楚的性格弱点了;;;;;;” “子楚的性格弱点?”乌应元不解地道。 “不错!子楚是个极念旧情,重情尚义的人,或者说,他身上有着文人忧郁的气质。赵姬滞留赵国,又在质子府中遇刺身死,子楚必会生出愧疚念旧之心,从而对嬴政怜惜之心大盛。如果抢在这个时候把嬴政搞回去,在争储君中未尝没有一搏之力。一旦嬴政储君位置定下,吕不韦便可扭转目前的不利局面。而援引乌家入秦,又可使他的势力激增。借乌家为军方提供战马,他还能不动声色地插足军队。好算计,好算计!” 乌应元呆了一呆,微笑道:“现在乌卓正在北疆一带,以在代郡新拓的疆土上开拓新牧场为由,主持着乌家北迁事宜。对图先他们,我只说质子府因刺杀事件,守卫更加森严,急切间寻不到良机动手,而赵穆、郭纵虎视乌家,乌家入秦要多加筹算,不可贸然行事,先拖着他。” 杨枫也笑,“是啊,拖。吕不韦那条线留着也好,说不定日后尚有用得着之处。” 乌应元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道:“小枫,你离邯郸后的近两个月来,发生了三件大事。副将赵明雄在你走后第六天遇刺身死。廉老将军在房子城、铁山大破燕军,擒杀栗腹、庆秦,兵困燕都,燕王喜卑词重礼求和,齐国也遣使前来说和。” 杨枫冷哼一声,道:“意料中事,早知破燕就是徒劳无功,糜费军费,却得不了多少实利。对了,齐国使臣是谁?该不至于是田单亲来吧。” “齐雨。” 杨枫不屑地一撇嘴,“绣花枕头一包草。” “绣花枕头?”乌应元不禁莞尔,旋即脸色又阴郁下来,沉声道:“这两件事还算不了什么,但十几日前,邯郸却来了个叫尉缭的年轻人,求见大王。一番长谈,即被拜为上大夫。唉!当年虞卿说大王,一见,赐金百镒,璧一双;再见,拜上卿,已是令人咋舌了。这个尉缭晋升之快更叫人瞠目结舌,五天前,大王欲让他暂兼邯郸副将,他竟当廷拒绝,狂言‘宁为鸡口,不为牛后’,大王居然不罪,调赵俊任邯郸副将,将城外大营交与了他;;;;;;” “什么?尉缭已掌握了邯郸城外大营?”杨枫不由身躯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错。这家伙成日里阴着一张脸,谁的帐也不买,不过看来大王对他是超忽寻常的宠信。据说他对你颇为不屑,讥嘲你是因器具而成事罢了。这个家伙得势,对我们可能很是不利;;;;;;” 杨枫淡淡道:“不要紧,以后总有打交道的机会。” 乌应元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默然一会儿,道:“燕王喜急于求和,不惜重金打点,也给父亲送了份厚礼,内中有个美女是极出色的,我给你留下了。” 杨枫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多谢岳父厚爱,小婿不敢领赐。” 乌应元的眼里忽而露出一抹调侃的得意,笑道:“这倒也是,你的眼界是很高的。我忘了告诉你了,前几日你派人护送回邯郸的两位先生和那位李姑娘已经到了,我都帮你安置好了;;;;;;你放心,李姑娘和廷芳相处得很是融洽。” 闻言杨枫脸上不由得一红。 第八十二章阳谋(上) 听了乌应元对邯郸各方势力情形的介绍,杨枫略觉轻松了些,形势还颇为可观,不致太坏,而且某些方面甚至大有进展。尉缭、毛遂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乌家、郭家虽仍有芥蒂,但两个月来已未互相攻讦,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平共处局面。紧张而深细地思考了一会,拟定了回都后的应变举措,杨枫舒展了一下身子,伸了个懒腰,带着点倦意道:“岳父,我在这儿稍歇片刻,就赶回去和展浪他们会合,明天再一道回邯郸。” 乌应元站起身来道:“我这就让人给你安排酒食。”猛地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我差点忘了一件大事,元宗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多月前,赵墨突然宣称奉元宗之命推选新钜子,选出一个叫郑齐的钜子,并将此事上奏大王,代元宗辞去客卿之位,大王召群臣会商,一时朝野愕然,奇怪的是赵穆保持了缄默。拖了几天,虽不明墨门发生了什么事,大王还是封郑齐为客卿;;;;;;毕竟这支力量大王是绝不肯放弃的。” 杨枫的眼里闪现一抹亮光,墨门这帮少壮派开始表现出他们的勃勃生气,继续赵墨的崛进之路了。从当日袁逸、郭铮的身上,他管中窥豹,已感受到这群充满朝气的年轻人铁石之坚的信念,高远的心志。他们不同于元宗的因循教条,也不象严平般热衷权势,他们有自己的理想,墨子的理论没有束缚住他们的头脑。在荆棘密布的路上,他们并不悲叹自弃,而是把墨门的“三表法”发挥得淋漓尽致,用自己的头脑、眼睛,去开创一条适宜墨门发展的新路。 沉吟着,杨枫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了几下,缓缓道:“元宗或许已经归隐了。不过岳父放心,赵墨决不会依附赵穆这奸贼,从岳父刚才所说的来看,便可知赵穆对赵墨内部剧变并不知情,以致廷议时不敢贸然作出决断;;;;;;过几日我会找个机会去拜访这位郑齐钜子,届时再作打算。”他的唇边绽出自信的笑意。 匆匆填饱了肚子,杨枫看了看已黯淡下来的天色,道:“岳父,我已耽搁太久,告辞了。两位先生这几日还是先留在乌家,拜托岳父多多看顾他们。” 乌应元拍拍杨枫的肩膀,叮嘱道:“明天进宫见大王时小心些。” 想起孝成王那张酒色过度的惨绿少年般的脸,杨枫就涌发了一阵厌恶,悻悻地道:“也不过应个卯,听他讲几句言不由衷的废话罢了。” 厌恶归厌恶,该尽的礼节还是必不可少。次日,回到邯郸的杨枫强自打叠精神,上朝见驾。 叩拜后,孝成王温言褒奖了几句,杨枫刚要退回自己的位次,孝成王却微笑着道:“杨卿,早朝后卿家留下,寡人有事与卿家商议。” 杨枫暗皱眉头,也只得低头应了。 不一时,朝会散去,杨枫待了片刻,一名内侍恭恭敬敬地引领着他进入旁边的偏殿中。一进殿门,杨枫不由微微一怔,殿中并无一名内侍、卫士,唯有寥寥四人。赵穆、赵雅分坐于上座两侧,赵穆的下首坐着郭纵。见他进殿,四双眼睛都盯在他的身上,赵穆的目光是阴恻恻的深不可测,赵雅和郭纵的眼光却复杂难明,孝成王眨了眨眼睛,笑着赐座。杨枫不动声色地走近,坐于赵雅下首。 孝成王看了赵穆一眼,笑道:“杨卿,现下正有一桩极紧要之事,寡人遍观朝中群臣,皆难堪此任。天幸杨卿伤势痊愈,无恙归来,以杨卿的智勇双全,过人胆色,正是最适合的人选。” 杨枫神色平静,拱手道:“大王谬奖,臣愧不敢当,不知大王有何要务要臣办理。” 孝成王一抬手,道:“巨鹿侯,你向杨卿详细解说。” 赵穆肃容道:“杨枫,三公主与魏国的太子增早已定下了亲事,此次大王拟委你为送婚使,护送三公主至魏国完婚,雅夫人也会一起前往。另外,平原夫人和少原君亦将随同至魏国省亲。” 杨枫静静看着赵穆,心中暗道:来了,来了,接下去就是要盗取《鲁公秘录》了。 赵穆煞住话头,看到杨枫默默然不语,目中精光闪闪,慢声道:“杨枫,你可是不愿受命?” 杨枫淡淡道:“巨鹿侯有话明讲,若单是送婚,大王焉会遍观朝中群臣,认为皆难堪此任。” 赵穆颊上刀疤略一抽搐,脸上掠过一丝厉色。孝成王却哈哈大笑道:“好!好!杨卿果然心思深细,寡人真没选错人。郭先生,还是你说吧。” 郭纵无奈地看着杨枫,嘴角一动,牵出一个苦笑,道:“嗯,杨公子,近来信陵君得到一卷帛书,尽录当年鲁国巧匠公输般所研制的攻防器具一百零八件,另有兵器铸炼之法,得此秘录,能极大的改良兵器,甚至可藉以称霸。巨鹿侯得到一篇残卷,是云梯的制法,其制作的精巧、攻城的威力,果真远超如今各国所用的云梯;;;;;;” 杨枫悠然道:“大王之意可是要我盗取这《鲁公秘录》?” 赵穆笑道:“不错,大王正是此意。杨客卿创制马镫、马刀、连弩,当更知这利器的功效。” 孝成王道:“此行寡人派兵卫成胥领五百禁军护卫。王妹曾与信陵君有一段香火之情,信陵君多次修书请王妹访魏,她会帮你完成任务的。” 杨枫若不以为意地道:“大王,这一路上的安全可是都交托与成兵卫,由他全权负责?” 孝成王点了点头,赵穆却倏地眉峰微锁,深深看了杨枫一眼。 再对一些细节问题商谈一阵,孝成王挥手让赵雅和郭纵退下,只留下赵穆和杨枫。 杨枫心中讶异,不知这对断袖组合尚有什么花样,只默默不语地暗自盘算。 赵穆抹了抹唇上的髭须,眼里爆出阴狠的厉芒,冷笑道:“哼!《鲁公秘录》?这不过是魏无忌设下的一个诱饵罢了,他瞒得过别人,瞒不了我。” 杨枫压住心头的震撼惊讶,脸色淡然道:“巨鹿侯此言是何意?” 赵穆盯着杨枫,沉声道:“魏无忌解邯郸之围后,曾羁留赵国近十年,我深知其能。此人机警精明,多谋善断,智计百出,手下能人众多,高手云集。哼哼!他得到《鲁公秘录》这等隐秘之事,消息怎可能如此之快传到赵国,而且偏偏就有一篇残卷落于我手,分明是欲以此为饵,钓我大赵上钩。” 第八十三章阳谋(下) 杨枫微侧着头,玩味地注视着赵穆,漫不经心地道:“呵,原来如此,巨鹿侯真是神目如电,但不知信陵君又有什么阴谋呢?” 看着他的神情,赵穆心里一股怒火焰腾腾地冒了上来,眉梢一动,竭力稳住,冷然道:“《鲁公秘录》,世之珍宝,各国莫不觊觎,一篇云梯残卷足以令我大赵为之动心不已。时下秦国昭襄王新丧,国内有一番动荡,居丧其间不会对外用兵,而我国中大军正在燕境,信陵君必是欲把握这个良机,以《秘录》为饵,制造口实,对我用兵。哼!借此他也能重掌兵权了。” 杨枫脸色不动,心中却暗暗一凛,大为惊惕,赵穆所测虽不中,亦不远矣。这个对手实在厉害,劲敌!劲敌!不过,和这样的敌手对阵,才够刺激,充满挑战性,不枉阴差阳错地走古战国一遭。 眉峰微蹙,杨枫淡淡笑道:“巨鹿侯既已识破信陵君的用心,我此番送婚入魏却又何为?” “盗宝。”赵穆脸上的刀疤泛红,狞厉地一笑,“不过《鲁公秘录》倒在其次,你最主要的目标是《魏公子兵法》。”看了杨枫一眼,续道:“信陵君归国大破蒙骜、王龁后,集门下众宾客所进之书,纂括为二十一篇,阵图七卷,名为《魏公子兵法》。魏无忌自身便是一个兵法大家,门客又多有深通兵法之人,据传这部书集兵法大成,堪与《孙子兵法》相媲美。各国具厚币求之,都被魏无忌所拒,他对此书可说是珍同拱璧。杨枫,这一趟你是任重而道远。” 顿了一下,赵穆板着脸道:“大王已决定接受燕王喜的求和,不日廉颇就会从燕国撤军。而如果你能顺利从信陵君府中窃回《魏公子兵法》,甚至一道取回《鲁公秘录》,信陵君必不敢妄兴刀兵。何况,齐国的田单对《魏公子兵法》也是垂涎三尺的,如果以兵法换取齐国出兵助赵,田单必定十分乐意。此事最关键之处,是无论成与不成,你不能落入信陵君的手中,明白本侯的意思吗?” 杨枫心中暗恨,你喷着唾沫星子在这里指手画脚,说得冠冕堂皇,有生命之虞出生入死的却是爷。斜了赵穆一眼,对孝成王道:“杨枫尽力而为。” 孝成王温言道:“杨卿,此事只你与巨鹿侯知晓,便是王妹,也认为次行是为了盗取《鲁公秘录》。卿是寡人的股肱之臣,寡人深知卿之能为,对卿寄予厚望。此行爱卿相机行事,若办成此事,便是为我大赵立下奇功,寡人定当重重有赏。” 狗日的赵丹,要人卖命就成了股肱之臣,还一套一套的,又是为国立功,又是重重封赏。当真功成而回,只怕你得如芒在背地玩鸟尽弓藏的老把戏。杨枫大肆腹谤,目光一闪道:“大王,臣有两件事伏请大王允准。” 孝成王笑道:“杨卿有事尽管说。” “大王,此行凶险莫测,臣有一些应手的小器具需要打造,同时,要挑选一批良骥,以备回程亡命,请大王下一道旨,让郭家和乌家尽力配合臣,提供臣之所需。” 孝成王点头道:“杨卿放心,寡人这便下旨与乌家、郭家,让他们全力配合你,但凡爱卿所需,皆可向他们提出。” 杨枫一笑,有了这道旨意,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和乌家、郭家进行接触了。吸了一口气,双目微阖,道:“大王,臣还请大王拨付黄金五千镒与臣。” 什么?孝成王和赵穆一窒,几乎同时愣住了,愕然对视一眼,目光又齐齐落在杨枫身上。 赵穆目中厉芒闪闪,沉声道:“杨枫,你功成而回,大王自有封赏,如今寸功未立,便向大王开口索取重金,不亦太过了吗?” 杨枫从容道:“巨鹿侯误矣。此金非我所要,乃此行必需。《魏公子兵法》、《鲁公秘录》,何其之珍,信陵君必珍视秘藏。信陵君府邸屋舍连云,守卫森严,我一介外人,何由能入其府探幽寻秘,盗此二宝,必得有人内应。我之家乡有俚语曰‘有钱能使鬼推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思信陵君门下之客,固有慕其贤而欲一展抱负者,然求高官厚禄者亦必不少,以厚利诱之,或可打动其心,透露府中情形底细与我,如此方能随机应变,制定方略,完成大王交托使命。” 赵穆沉着脸和孝成王又对视了一眼,想了想道:“黄金五千镒,六千二百五十斤,纵是打点所需,也太重了些,太多了。” 废话!培植自己的势力,用钱的地方多得是。去年孝成王赏的两千镒早花得精光。这次平剿马贼,缴获了八千多两黄金,业已让斥侯送到马骋处了,哪还不趁这个良机从孝成王手里多抠一些,多抠一两也是钱呐! 杨枫以坚决的语气正色道:“大王,四公子俱以养士闻名,信陵君尤为四公子之首。臣打点收买的,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的人,而是信陵君重用得力的手下,唯此辈方能提供有用的线索,予以有力的帮助。但此辈必定早已身家丰厚,不用重利啖之,焉能令他们动心。大王细想,五千镒金与《魏公子兵法》、《鲁公秘录》孰轻孰重,万不可因小失大。倘信陵君愿以区区五千镒金出让二宝,大王必欣然购之。其实臣犹恐五千镒金不足,只是顾虑国家连年用兵,丁壮稀缺,税赋不足,故勉强提出这个数目。去岁臣自代郡还都,大王赐金两千镒,臣在邯郸花费不多,此次亦会尽数带上,总是为国尽力嘛。” 殿中一时沉默下来,赵穆面无表情,冷冷盯着杨枫。孝成王沉吟一会,终于勉强笑道:“杨卿所言甚是,卿为国效劳,寡人岂能让卿家自出家财。寡人拨付黄金七千镒与卿,随卿使用。” 杨枫懒懒一笑,一拱手,“谢大王。” 孝成王道:“杨卿,你回府稍作准备,五日后即行出发。”说着,举起案上的青铜爵,站起身道:“杨卿,寡人在此预祝卿家马到成功。” 杨枫皱了皱眉,五天?才刚回来,又得往外跑,无声地一叹,端起自己面前案几上的酒爵,立起身一饮而尽。 赵穆嘴角挂上一抹冷笑,道:“杨枫,莫怪本侯没有提醒你,平原夫人可是信陵君的亲姊!” 第八十四章谋变 时不我待!抑或是欲速则不达! 坐在邯郸城名气最大的晋阳酒楼里,杨枫凝注着案上那碗满斟的酒,思虑万千。 他的心里既有对这一趟行程内忧外患的忧虑,又有对由成胥统带五百疏于战阵禁卫军护卫的无奈。眼看着就要直接面对信陵君这位战国时期最著名的英雄人物了,这令他在略感紧张中不免隐隐有些兴奋期待;而赵穆适才所表现出来的犀利敏锐,又让他大感讶异警惕;;;;;; 可以说,魏国之行暗流汹涌,凶险莫测,对手们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如果欠缺一个通盘的考虑,任何一个细节上出现疏漏,都可能为人所算,招致兵败身死的后果。 利益!这是每个对手的出发点。谁都在谋求他们自己的利益,一切的阴谋阳谋都是为了实现他们自己的利益而展开。信陵君、赵穆、平原夫人、孝成王,甚至魏安釐王、田单,在他们每个人眼里,他,杨枫,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实现他们各自利益的棋子。 但反过来看,只有他,是处在这局棋的中心,整个棋局的走向完全由他带动,每一方的利益都维系在他的身上,任何图谋都必须过他这一关,都必须通过他才有实现的可能。其实,该从中攫取最大利益的就是对大局洞若观火的他自己。现在他所要盘算的,是如何火中取栗,使自己得到利益的最大化。 把目标定在《魏公子兵法》、《鲁公秘录》?他还真没那份兴趣。 在这个时代被视为不传之秘,以致令庞涓曾为此对孙膑留而暂不除去的《孙子兵法》,他在大学时早已研读过,而且读的是《孙子十一家注校理》、《孙膑兵法校理》,何况还七七八八看了一些军事论著,更加上有着对两千多年来中外战争史的了解,《魏公子兵法》他并不十分感兴趣。至于《鲁公秘录》,杨枫的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斜了自己怀里一眼。那儿贴身就藏着元宗交与他的《墨氏兵法》,里面详尽记载着城防攻拒的各种设备、布置。当年墨子和公输般在楚王面前推演城防攻拒战,公输般大败亏输。身怀《墨氏兵法》,要是再冒生命危险去打《鲁公秘录》的主意,那可真称得上脑袋让驴踢了的光辉典范了。 或是资金?培植自己的势力必须大量钱财,这个时候是不好向乌家、郭家狮子大开口的,唯有靠自己自力更生。刚刚已从孝成王手里抠出了七千镒金,不过似乎还有一个地方能搞到钱。少原君入魏不返,那么岂不是要尽带家财。好机会呀!平原君的豪富在历史上是有名的,田地多得管事达到九人,老子搜刮的民脂民膏,儿子把它吐出来,取之于赵而用之于赵,顺理成章。马骋搞了几个月,也该拉出来进行一场实战演习了,反正一路上的安全可是完全交托成兵卫负责的。哼!杨枫摸着下巴不怀好意地阴阴一笑。 还是名声?嚣魏牟?刀下游魂灰胡?一念及此,杨枫的目光猛地一缩,眉峰紧蹙。自从来到战国时代,他就投奔了代郡李牧。代郡一带民风剽悍暴烈,代兵又是李牧一手带出来的,连年与寇边的匈奴对阵,战力强悍,而划入他麾下的锋镝骑尤为精锐中的精锐,这使得他对于赵军战斗力的认识形成了一个误区,直至平剿马贼之役,滋县骑兵才让他的感知较为接近真实情况。如今使魏,那五百禁卫军盔明甲亮,看着威风凛凛,但养尊处优的他们什么时候真刀真枪地玩过命。不要在当真需要搏命之时,葬送在这帮不中用的家伙手里。未雨绸缪,一定得搞点人手当护身符。 “噗!”突然用力地吹了一口气,酒碗里的酒水漾动起来。杨枫两眼微眯,盯着一圈圈荡开的波纹,目光一跳,一个混水摸鱼、从中渔利的大胆想法跳了出来。一个大胆得让他自己都吃惊的想法——推信陵君上位。 当然,不是傻得去为信陵君当杀手刺客。而是想法造就一个情势,一个既能置魏安釐王于死地,使信陵君借机登位,而又能绝对撇开赵国送婚使节团干系的情势。 魏太子增为质秦国,但魏安釐王有以龙阳君为首的心腹势力对抗信陵君。信陵君的如意算盘是借赵使之手除去安釐王,而后迅雷不及掩耳地登位掌权,在秦国暂时无暇东顾时出兵伐赵,以为安釐王复仇的大帽子下把内部纷争转化为对外矛盾,在伐赵中逐步清除安釐王的铁杆势力,稳固位置,同时也在对外战争中获取实利。 可如果在无伐赵借口时魏安釐王暴死,那么信陵君还会不会抓住这个机会登位?杨枫思忖了好一阵,答案是:会!这是信陵君的最好也是最后一个机会,以他的眼光,不会看不到在秦国咄咄东逼的态势下,魏国岌岌可危的命运,如他仍以大魏的宗庙血食为念,就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假如事情真是这么顺利地发展下去,凭着他无忌公子威震列国的声名,天下聚焦的中心就是魏国,秦国东进首先着鞭也是魏国。而魏国就地理而言,无地利之险,信陵君在无法转化内部矛盾时,唯有与龙阳君决死一搏,自削元气,而且秦国一定会抛回太子增,加剧魏国之乱。信陵君纵是雄才大略,哼哼;;;;;; 而对赵国而言,就太有利了。在那个时候的国际大环境下,大赵就能获得难得的喘息良机,他,也能将所有精力投入国内。 当然,这只是他临时起意的一个大方略,至于其可行性和具体的操作,尚需与尉缭、范增等智者进行详细会商。 杨枫长长地嘘出了一口气,举起酒碗一饮而尽,长身而起,对坐在身后两桌的卫士道:“走!上乌家!” 第八十五章求凰 得到守门家将的禀告,乌应元带了几名手下大步迎了出来。 杨枫抱拳一礼道:“大少,杨枫公事在身,来得鲁莽,还望恕罪。不知大少可曾接到大王的旨意。” 乌应元爽朗地大笑道:“适才宫中内侍已来传过旨了。杨客卿但有所需,乌家莫不鼎力相助。杨客卿请入内详谈,请!”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把臂进了乌家堡。 将杨枫引入内室坐定,乌应元斥退手下,皱着眉道:“怎么回事?你怎么成了送婚使了?” 杨枫苦笑着一耸肩,说出了孝成王对《鲁公秘录》的图谋,却隐下了《魏公子兵法》一事。 乌应元身躯一震,铜铃巨目猛地大睁,神色变幻,叹道:“这一定又是赵穆奸贼的诡计。小枫,你不知无忌公子的可怕,从他手里盗取《秘录》,何异于登天揽月。事有不济,你不但身死,而且名裂,大王定然以你为替罪羔羊,把所有的事推到你个人头上;即便侥幸成功,坐享其成的是赵穆,大王也不会因这种见不得光的隐秘之事封赏你。” 杨枫淡然笑道:“我既已参知此事,还脱得了身吗?窃取《秘录》,我自会见机行事,不至于拿自己的性命去巴结孝成和赵穆。现下我所担心的是从邯郸到大梁这一路的安全。” 乌应元目光一闪,干脆地道:“小枫,你要乌家如何助你?” 杨枫缓缓地道:“平剿马贼,锋镝骑损失颇重,这一趟只怕只有四五十骑能随我前行。时间紧迫,我需要一些人手。” 乌应元微一沉吟,起身道:“小枫,你稍等一会,我与父亲略作商量;;;;;;呃,父亲的身边是有几个好手的。” 杨枫一欠身,“岳父请便。对了,能否先让人请两位先生过来。” 乌应元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杨枫眉心纠结,盯着乌应元的背影,敏锐地直觉到乌应元的态度隐约有点不对。难道是乌家想撤身退步了?不可能。撇开他与乌廷芳的婚约不谈,双方一直以来合作愉快,也都知道对方太多的秘密,而形势进展到这一步,已决不允许任何一方萌生异心。更何况,经过妓院密室会商,他又下了两着暗棋后,以乌应元的精明,不难看出吕不韦的不可靠及处境的不乐观,入秦之路基本断绝。只要乌家定下的立基河套方略不变,那么无论是寻找联郭的中介,或是寻求李牧大军背后暗中支持,都离不开他。可是,乌应元那一瞬间的犹疑,却也绝不是自己的多心错觉。 正蹙着眉尖陷入沉思中,门声响动,杨枫笑着跳起身,眼里闪着喜悦的光,一个抢步迎上,叫道:“范增!汗明!” 范增、汗明也惊喜交集地快步进入房中,“公子!” 杨枫拦住他们的施礼,紧握住他们的手,亲切地轻声道:“还好吧?” 汗明笑道:“我们都听说了,公子两日三捷,追击灰胡近四百里;;;;;;” 杨枫摇手止住,目注范增,“你们可曾与尉缭联系过?”他用眼睛无声地发问。 范增眼里精光一闪,以仅可微闻的声音道:“会过。我们联络得上尉缭。斗苏已被说动,带同四五十人,也到了邯郸,正等着公子回来。” 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范增,短短三言两语,就交代清楚了杨枫迫切想知道的各种情况。“来!坐下!”杨枫用力搂着他们的肩膀,走到了坐席前,以一贯的冷静态度说明了入魏一事,沉声道:“事情紧急,时间急迫,我们要尽快会商决策。” 范增、汗明俱神情凝重,一时沉默下来。 “囊囊”的脚步声响,乌应元回到房中,哈哈一笑道:“两位先生已先到了。”看着杨枫略一迟疑,杨枫笑笑道:“岳父有话请讲,杨枫没有什么事是两位先生不能知道的。” 范增和汗明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感动和振奋。 乌应元走到主座坐下,慢慢地道:“小枫,我和父亲商量过了。父亲决定让最得力的家将乌果、乌舒领二百乌家子弟兵配合你这一行。乌家在大梁尚有一批眼线,或许对你会有所帮助。不过,父亲的意思是,廷芳是他素所钟爱,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芳儿的亲事断难迟缓。小枫你是父亲为廷芳择定的佳婿,也业已定下亲事,不若就在这几日成就婚事,你意下如何?” 杨枫一愕,暗自苦笑,乌家父子还是不放心,赶着板上钉钉,使出了这老套无比的一招,利用乌廷芳的亲事将他拉上乌家这条船,令他也成为乌家的一份子,以确保家族的利益。其实,要是他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乌廷芳又怎能绾得住他,吴起不是也曾杀妻求将吗? 当下立起身来,淡淡一笑道:“既蒙老爷子和岳父垂爱,杨枫岂敢再有他说。只是目下我与乌家关系不便公开,时间又紧,只恐礼数不周,委屈了廷芳小姐。” 乌应元哈哈大笑,连声道:“无妨,无妨!后日便是吉日,正好成亲。呵,两位先生,便烦两位执柯如何?” 范增、汗明皆起身相谢,又向杨枫道贺。 杨枫蓦的心中一动,向乌应元道:“岳父,不知我请岳父帮忙安置的李姑娘现在何处,我想见见她。” 乌应元微笑道:“李姑娘和芳儿甚是相得,就和芳儿住在一起。” 杨枫微一踌躇,道:“就和廷芳小姐住在一起?嗯,我这么过去,与礼相和吗?”对这个时代烦琐的礼仪制度,他实在所知甚少,除了知道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周公六礼”的士婚礼外,其他的什么程序礼节避忌是两眼一抹黑。而乌家毕竟是钟鸣鼎食的豪富之家,虽说这桩亲事对乌家而言,很大程度上是政治婚姻,但基本的礼仪,他还是要顾及的。 乌应元摆了摆手,叫进一个小厮,吩咐了几句。 杨枫拱手告退,转身时向范增使了个眼色。范增会意,也和汗明一起告退。 随着那小厮,杨枫进入了乌家堡的内堡后宅。内堡规模宏大,屋舍鳞次栉比。两个人穿曲槛长廊,过斜屏短牖,来到靠后山的一座一带粉墙隔断的小园外。小厮垂手道:“杨公子,这就是孙小姐的居处。” 步入小园,杨枫沿着碎石小径绕过堆砌得玲珑有致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曲池小桥,台榭楼宇,清幽而闲静。婆娑的树影下,一个少女正临水而立,窈窕纤弱的身子似乎不堪盈盈一握,流露出一种令人心碎的美丽。 杨枫的心一颤,有些怔忡地停下脚步,轻声叫道:“嫣嫣!” (杨枫一揖笑道:“小弟成亲在即,诸君安忍不慷慨解囊,投票誌贺!”) 第八十六章双凤 李嫣嫣的身子明显地一颤,轻盈但很迫促地转过身,幽幽深潭似的明眸异样的光彩流转,痴痴地凝注着杨枫,柔情、依恋的脉脉目光渐渐有些迷离,朦朦胧胧蒙上了一层雾气。 她清减憔悴了,却丝毫不减那绝代的风华,相反的,楚楚可怜的柔雅气质更增几分令人怜爱的妩媚。 两个人静静的,痴迷地对视着,象通了电流,情意绵绵。自四目相投的一瞬,两个人竟有着心意相通之感。 李嫣嫣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酡红,抿着嘴嫣然一笑,腼腆羞怯而又欣悦地笑了,羞喜俏巧的神情十分动人。 一刹那,陋巷救美,南下居鄛,钗环表心,月下定情,与李嫣嫣相识以来的前情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幻现,杨枫的心里漾满了甜蜜和热望的温情。一别二十多天,与乌廷芳成亲在即,他突然发现,对李嫣嫣的感情,有一种奇异微妙的进展。没有一点游移地注视着李嫣嫣黑艳艳的眼睛,慢慢地,杨枫张开双臂,“嫣嫣,我说过的;;;;;;我回来了!” 李嫣嫣莲步轻移,轻俏地投入他的怀中。杨枫温柔地搂住她的纤腰。两个人相互依偎着,耳鬓厮磨,淡淡的、如丝如缕的少女幽香,仿佛直渗入到他的灵魂深处,杨枫的心“怦怦”急跳着,呼吸并不均衡,火热的唇蓦的印在了她的樱唇上。李嫣嫣一个战栗,发烫的身躯软倒在他怀里,不自觉地轻颤着,似有窒息之感,神魂飘荡,整个人象在云堆里,迷迷糊糊地不知人间何世,时间、空间全不存在了,一切意识俱已离她远去。 良久良久,忽然,一声娇脆的“嫣嫣姐”将两人从物我两忘中拉回现实。 李嫣嫣羞不可抑,裙袂飘飞,象一只受惊的小鹿弹出杨枫的怀抱。晚霞满颊,连脖颈都羞红了,低垂下眼帘,细密弯卷的睫毛轻颤着,期期艾艾的手脚都没个放处。 正笑吟吟从小径转过来的乌廷芳愣住了。檀口微张,细密的编贝玉齿咬着下唇,乌溜溜的大眼睛惊诧地在两个人身上打着转,俏脸也一下子涨红了,马上却又变得苍白,一种难言的酸楚委屈自心里油然而生。双目盈盈含泪,似乎有一层亮晶晶的水雾在闪着光。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三个人默默相对。杨枫有些狼狈尴尬,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一笑,回复了常态。踏上两步,拉住了李嫣嫣的手。李嫣嫣的柔荑微微颤抖着,轻轻一挣,杨枫反而用力地握住了。李嫣嫣的心跳得好快,吃惊地抬起低垂的螓首,迎上他柔和的目光。 杨枫神情焕发,眼睛很亮很亮,攥着李嫣嫣的手含笑走到乌廷芳身前。 早已对杨枫情苗茁生的乌廷芳心里袭满了伤痛,思绪象一团乱麻,竭力忍住眼泪不掉下来,明艳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一脸的木然。低下了头,两手绞着衣袂,脚尖蹭着地面,张了张嘴,却涩涩地什么也没说出来。 心里一热,杨枫拉起乌廷芳的手,微笑着轻声道:“芳儿,适才蒙大少见爱许婚,我已允了。乌老爷子和大少的意思,后日即是吉日;;;;;;” 言犹未了,乌廷芳娇躯一震,猛地抬起头,睁大一对凄楚的泪眼,泪珠在卷曲的长睫毛上跳动,不敢置信地定定看着杨枫,嘴唇无声地哆嗦着。顷刻间,所有的话化作两行清泪,泪珠纷纷滚滚而下,一腔难以抑制的情感萌动一股脑儿涌了上来,扑入杨枫的怀里,痛哭失声。 杨枫轻轻拍着乌廷芳的粉背,故意笑道:“芳儿不愿意嫁给我吗?如果芳儿不愿,我不会强人所难的,这就去找大少退婚吧。” “不是的;;;;;;”乌廷芳急道,一抬眼,碰上杨枫微笑的眼睛,昔日乌大小姐的刁蛮、任性全不见了,心儿热烈又不规范地跳动,羞赧地赶紧又把头藏进他宽阔的胸膛,偷偷地溢出一抹甜笑,低低切切地呢喃着什么。 李嫣嫣有点羡慕地看着他们。虽然早知道杨枫在邯郸有了未婚妻,也猜到了是乌廷芳,可听说他要成亲了,还是涌起了失落的感觉。 猛地,她一哆嗦,杨枫已把她轻拥入怀。 “嫣嫣,你;;;;;;愿意嫁给我吗?”杨枫的声音很轻柔地在她耳边响起。 感受到倾注在她脸上的两道澄澈得如初春阳光般的目光,垂着眼睑的李嫣嫣脸上又飘起了红晕,头也不敢抬,象揣了只小兔,隐含笑靥,慌乱而又甜蜜地微微点了点头。 和煦的春风暖暖地拂过,空气中弥漫着温柔和静谧,飘荡着融融的醉人春意,温馨的幸福充盈于三颗年轻的心。 揽着两个一缕情丝已绾在他身上的绝色少女,象拥着两团火,杨枫两年多来在戎马倥偬、征战杀伐中日渐刚硬冷酷的心柔柔的,心弦被轻轻地拨动,如丝如棉,满是缠绵的情感。深情地拨开李嫣嫣鬓边垂下的一绺黑发,杨枫喃喃道:“上苍待我杨枫何其之厚,让我居然能同时拥有你们;;;;;;对不起,你们都这么美,这么好,我实在是太过分了;;;;;;” 乌廷芳捉狭地对李嫣嫣笑道:“嫣嫣姐,其实我哥哥可是很喜欢你的,这些天都在我这儿打转;;;;;;” “芳儿;;;;;;”杏眼微微含露的李嫣嫣羞恼地嗔道,狠狠瞪了正开心地笑着的乌廷芳一眼。 乌廷威?心里蕴积溢满柔情的杨枫脸色一沉,倏地想到了一个乌应元根本不可能留心而自己又一直忽略的问题,一个很可能断送乌家和自己的问题。 “枫;;;;;;哥哥,我只是随便说说的;;;;;;”看见杨枫脸色不豫,乌廷芳惶急地道。 “傻丫头,不关你的事,是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杨枫温存地笑着,拧了一下乌廷芳悬准丰直的鼻子,“乖乖的,准备作一个漂亮的新娘子。”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没事干什么把两个女孩子写在一起,自讨苦吃啊!天!郭家还有一个,完了!) 第八十七章绸缪 已近月半,朗朗的月色照着大地,溶溶如银似水。晚风轻柔,大地宁静得象进入一个水晶花般的酣梦中,仿佛所有的纷争扰攘都颤颤地溶解在这皎皎的月色里。 好一个月白风清之夜! 杨枫的心却不平静。他正随着汗明掩在街边的暗影里,轻悄地来到一所毫不起眼的宅第外。 “公子,这就是斗苏在邯郸的赁住之处,我们和尉缭都是在这儿见面的。”汗明压低声音道。 向四周扫了几眼,汗明轻轻拍了两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两个人闪身而入。杨枫有意略略一顿,灵觉象一张捕捉力很强的撒开的网,四外漫了开去。这一留意间,他心里一震,暗暗点了点头,敏锐的感觉提醒他,宅院的防卫是极严的,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莫名的压迫感。 匆匆穿过看似空落落的大院,进入了大厅,候着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杨枫歉意地笑了笑道:“让诸位久候了。” 尉缭眼里闪过一抹亮光,却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略一拱手,“公子。尉缭幸不辱命,这位是斗苏。”他的手向身边的一个汉子一摆。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长相很一般的汉子,予人的第一印象是个扔到人群里就找不着的主,可是,杨枫一瞬间便嗅到以豪侠著称的斗苏身上的危险气息。 眼睛,那对眼睛里蕴含的完足的神光在他打量杨枫时不经意地闪现了出来;他的身量并不出众,但出于高手间的感应,杨枫体会得到其中密集的力量。斗苏,绝对是个可怕的高手!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斗苏,能在邯郸见到你,我很高兴。一起努力吧,斗兄弟。”杨枫脸上放着光,坦诚地微笑着伸出手去和斗苏紧紧握了一下手。 斗苏明显地一怔,很是意外地扬起了眉毛,眯缝着眼睛,异样地盯着杨枫,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猛拍了拍尉缭的肩膀:“你说得没错,我不枉走这一趟邯郸。”随即郑重地向杨枫抱拳一礼,使劲地道:“斗苏参见公子。” 尉缭皱了皱眉,扫了他一眼。 杨枫挽住他的双臂,一手搂住他的肩膀,“走,到里面去。”双方都有一种建立起信任的轻快之感。 “事情范增都和你们说了吧?”沉默了一会,杨枫看着尉缭道。 尉缭冷沉着脸道:“此事我并不知情。在这种时候,孝成王还是更信任赵穆。他虽是防着赵穆,但在最重大的事情上,也只信得过赵穆。”唇边漾起鄙夷的笑,“其实,孝成王重用我,是为了故意向赵穆施加压力,在他的心理上,他始终是离不开赵穆的。” “城外大营如何?” 尉缭冷笑道:“赵俊调回城中,隐隐有监视乐乘之意。城外大营虽以我为主将,但在赵俊领军时,偏副将领调任了一多半王族贵胄,这也是孝成王放心把重兵交托在我这个新进之人手里的原因。” “掣肘吗?” 尉缭面无表情,傲然一笑道:“他们不中用。” 杨枫默默地想了想道:“让斗苏留在你身边,作你的臂助。” “不!”尉缭抬起眼睛直视着杨枫,“公子入魏,艰险重重,斗苏应该留在你身边。信陵君一代人杰,公子千万小心。” 杨枫不作声了,那个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影影绰绰不甚明晰的想法又跳了出来,变得非常迫切。他轻轻地道:“我在想,如果把信陵君推上魏王之位,那会怎么样?” 汗明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地道:“果真如此,魏国就能扼截秦国东进之路,而众矢之的也成了魏国了。” 范增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如果信陵君有办法取代安釐王,他早动手了,何至于迟延至今。正因为看到篡位会引发魏国内乱,他自己的贤名丧失,他才迟迟未敢动手。更何况信陵君若登王位,首先要下手只会是赵韩两国,唯此也方有力扼截暴秦东进。” 一向沉冷的尉缭脸色剧变,倒抽了一口凉气,骇然道:“假如动手的不是信陵君的人呢?” 范增奇怪地瞅了尉缭一眼,猛地明白过来,打了个寒颤,叫出声道:“让赵使动手!公子,信陵君力主的赵魏联姻完全是个阴谋,一个他既能篡位,又能名正言顺伐赵的阴谋!;;;;;;难怪他会泄露《鲁公秘录》的秘密,就是为了引出赵国最强的高手。” 杨枫被大大地震撼了,这就是当世第一流的智者,抽丝剥茧竟能敏锐地洞悉信陵君的奸计。“二十一世纪最宝贵的是什么?人才!”一句很经典的台词突兀从他的脑海里掠过,他不自觉地笑了,“你们都想到了。他有妙计千条,我有一定之规。只要三公主无恙抵魏,信陵君又拿什么胁迫我。我指的把信陵君推上魏王之位,当然不是我要动手,而是造就一个让他们窝里斗的情势,令信陵君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事关系重大,必须顺应当时的形势,统筹全局而定。范增,汗明,此次使魏,你们和我一道去吧。” “公子;;;;;;”尉缭想说什么,杨枫抬手止住,“这件事情是很难,似乎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但是,希望,在人们一生中就象是一阵来无踪去无影的风,当它来到你身边的时候,只要你稍不留神,它就永远地离你而去了。这是打破七国现有格局,挑开一个全新的世界最好的机会。我一定要尽一切努力达成目的,绝不会在希望尚存时自己先丧失信心。” 伸了个懒腰,矜持地笑了一笑,杨枫缓缓地道:“晚间,内侍前来宣旨,王后韩晶传我明早进宫。看来,她是在找机会为自己培植势力,我是得借机表态要效忠太子了。” 第八十八章虞诈 内侍一声传唤,禁卫长赵方当前带路,引领着杨枫进入正宫中。 跪拜见礼后,赵方躬身告退。粉面含威,凤目带煞的王后韩晶端坐上座,温言道:“杨客卿免礼平身,赐座。” 杨枫长身而起,略一欠身,在一边的毡席上坐下。 韩晶对气度俊逸从容,举动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洒脱味儿的杨枫注视了好一会,微微一笑,威仪中露出些许女性的妩媚,词色和缓地道:“杨客卿,家国多艰,此次赵魏联姻,三公主远适魏国,卿为送婚使,一路的风霜劳苦,倒要偏劳卿家了。” 杨枫淡淡道:“王后放心,大王既有成命,杨枫何敢惮劳,此行自当不辱使命,翼护三公主周全。” 韩晶的声音仿佛带上了些伤感,双目中也似乎莹光点点,“倩儿虽非本后亲生,却是我看顾长大的。今欲远离,念悲其远,亦甚哀之。唉!此番一别,再无相见之期。我心虽不舍,却唯有祭祀时必祝曰:‘必勿使返。’为倩儿计久长,愿她有子孙代代相继为魏王。” 杨枫暗暗冷笑,面上却现出恻然之色,叹道:“王后舐犊情深,对三公主之爱怜,令人感叹。无奈暴秦虎视三晋,赵魏联姻,为的是国家。正如王后适才所言,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三公主灵根慧性,自能体会得大王、王后深心。” 韩晶词气愈和道:“杨卿年轻英发,识见非常,大王果然没有选错人。杨卿使魏归来,大王定然会加以重用。” 杨枫微笑摇头道:“启禀王后,此次使魏之后,臣便欲解甲乞休了。” 韩晶轻“啊”了一声,讶然看着杨枫,皱眉道:“国家处多难之秋,正是亟需人才之际,杨卿正值英年,卓荤不群,乃我大赵新起良将,如何便生了退意?” 杨枫苦笑道:“不敢欺瞒王后,杨枫起自岩壑蓬门,从军代郡,固思为国尽力,亦是一点名心作祟。如今,千里奔袭匈奴王庭,从剿狼人、灰胡马贼,胸中抱负,业已施展过一番,也作过了轰轰烈烈的事业,千载之下,史册上少不了杨枫一笔,此生非虚。虽则王恩优渥,封官赐金,但我与巨鹿侯颇有抵牾,志气已颓,豪情尽敛,正该急流勇退,优游林泉了。”顿了一顿,又道:“进德需猛,避世亦超。杨枫生为大赵人,断不会作朝秦暮楚之事,至此隐而不复仕矣。” 韩晶定定看着杨枫,沉吟笑道:“杨卿高才,自有奋翮搏云之时,与巨鹿侯些须抵牾不和,卿家不必放在心上。太子每谈及杨卿的功业作为,未尝不叹称卿家是大赵栋梁。承上天眷顾,赐下卿家,令我大赵良将后继有人。杨卿屡出奇计,以少搏众,履险如夷,这是何等的机智,何等的气概。杨卿万不可心生退意,我还打算着卿家使魏归来后,奏请大王让卿家为太子师,辅弼教导太子。” “这;;;;;;”杨枫故作沉吟,叹道:“杨枫何德何能,能得王后、太子眷爱,实在叫臣铭感五内,只是;;;;;;唉!”他脸色一黯,拱手道:“王后、太子盛意,杨枫记下了,异日有缘,定当报效。” 韩晶目光一闪,向左右的宫女、内侍扫了一眼,道:“退下。这儿不用你们伺候,传召太子前来。”看着一群人鱼贯退下,韩晶缓缓道:“杨卿有大功于朝,以情理度之,大王之封赏确不足酬卿之功绩;卿留居邯郸,复有遇袭重伤之事,志气不得伸,甚是狼狈。卿家心萌退意亦属人之常情。然卿家难道忘却了昔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铿锵之语?卿纵不念太子拳拳求贤之心,亦不顾赵国数百万父老吗?我知卿家心中委屈不平,卿有话尽管明讲,毋须讳言。” 杨枫心中暗叫一声厉害,这个女人实在不简单,分明是在替自己张势,却打着储君的幌子,话里话外还总拿赵国父老相扣。说到驭人之术,韩晶的抚慰相劝,极力感动,以恩义结之这一手,倒比孝成王高明得多。 长叹一声,杨枫道:“臣仰邀王后恩眷深厚,感激涕零。然臣不得不退,亦不敢不退。臣今朝退隐,异日尚有报效王后、储君之日,臣若念眷不肯去,恐怕即使是死,亦不能落得清白令名了。” “呵?”韩晶默默地若有所思。 杨枫微不可察地冷然一笑,作出一副深受感动,豁出一切的模样道:“王后,我与巨鹿侯并非只是些须抵牾不和。当日杨枫遭人伏击暗算,赶至救应的属下拿获刺客数人,供称幕后主使乃巨鹿侯赵穆,臣恐事情闹大,遭其反咬,故令手下灭口;;;;;;当日率兵最先赶到的是副将赵明雄,我此次回都,听说他已被人刺杀。臣不知他是否瞧出了什么端倪,才遭此厄运,只是心中颇有疑惑,也更深自警惕。王后若再向大王提出由臣任太子师,辅弼储君,只怕令臣更遭赵穆之嫉恨,臣,不知如何自处了。” 韩晶脸色变幻不定,柳眉纠结,额心刻出了深刻的皱纹,眼角的鱼尾纹也堆现了出来。 杨枫不失时机,再加上一把火,道:“王后圣眷,臣临去冒死上奏,赵穆此人决不可信。从他的所作所为看,但凡对我大赵尚有一丝半分爱心,都不会如此胡作非为。俗语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赵穆若只是一权臣,其权势当与大赵国运息息相关,然其作为直欲陷赵国于万劫不复之境,臣深疑此人乃外国派入大赵的奸细。所幸赵穆与廉颇、李牧将军交恶,军方犹能加以牵制;;;;;;可惜廉老将军年事已高,李将军远在边陲,缓急难以相恃。大王又视赵穆为心腹股肱重臣,犹为可怖的,是他能随意进出宫闱,一旦有变,即是内外交困之局。王后,储君乃我大赵未来国势之所系,王后万不可大意。杨枫临去诤言,王后熟思之。”说着,深深一礼,道:“王后恕杨枫多言了,臣告退!”起身往外就走。 韩晶的身子不自觉地向后一缩,脸也拉长了,沉声道:“杨卿留步。” 背对着韩晶的杨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女人语声中的一丝急迫颤抖,冷沉地一笑,洒脱地一甩袖,回身道:“王后有何吩咐?” 第八十九章攻心 韩晶脸罩严霜,冷声道:“杨卿,你怎可为一己私愤,如此危言耸听,攻讦国家重臣。枉本后和太子对你期许推重有加,你实在太令本后失望了。” 杨枫脸色一沉,抗声道:“王后此言,是对我莫大的侮辱。杨枫退志已坚,此身便是一介江湖闲云野鹤,又非欲争权夺势,巨鹿侯再专擅独裁,势焰熏天,也与我无关;纵是他能翻云覆雨,也构陷不到我的头上。正因感于王后、太子的看重,我方才斟酌损益,进尽忠言。若我是只为泄一己私愤而罔顾国家安危的小人,天下之大,我何处不可托足。王后既作此想,杨枫无话可说。” “大胆!”韩晶横眉立目,森冷地盯着杨枫,“杨枫,你居然敢在本后面前如此说话。就凭你刚才的一番话,本后便能将你论罪问斩。” 杨枫双眉一轩,双手负后笑道:“王后自能如此,一条‘有不臣之心’的莫须有罪名足矣。只是请问王后,此举除令赵穆称心快意外,于王后、储君何益?杨枫纵或不肖,在军中亦薄有声名人望;;;;;;”他两眼亮闪闪的,直注在韩晶脸上。 韩晶面沉似水,两道柳眉紧蹙在一起,咬着银牙道:“膏以香消,麝以脐死。当今之世,有才者非用即诛。只要本后将你之言转告大王,你自以为还辞得了官,归得了隐吗?” 杨枫微侧着头,眼神古怪地看着韩晶,那其中竟然隐含着的一抹揶揄、怜悯令韩晶内心异常的恚愤、愠恼。她面容严酷,太阳穴上的筋络嘣嘣急跳着,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隐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松开,又攥紧;;;;;; 好一会儿,带着懒懒的甚至是无赖的笑意,杨枫欠欠身子,慢慢地道:“启禀王后,为确保护送三公主入魏成婚一路无虞,今早我已令人募集壮士同行;并且投书皮相国、国尉许历处,提出军训及军事条例、条令上革新的一些设想。也就是说,我正在尽职尽责完成送婚使的职责,并兢兢业业履行大赵客卿的责任。我可没向大王提什么辞官归隐,大王将以何罪见责?若是王后进谗,那么,只能说是王后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难道又堵得住悠悠众口吗?” 韩晶终于按捺不住,威仪、风度全没有了,“呼”,气恼愤恨地立起身,脸色难看之极,身子簌簌地微微抽搐着,手心都捏出汗来,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 杨枫耸耸肩,笑道:“王后,杨枫孓然一身,并无父母宗族牵累,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走。难道,您,以为送婚使命一了,我还会傻得当面向大王提出辞呈?嘿嘿,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既不求人富贵,又有什么羁糜得住我?渔樵耕读,总是任我逍遥。” 瞟了一眼韩晶铁青拉长的脸,杨枫摇了摇头,仿佛有些意兴阑珊地道:“介子推从晋文公流亡十九载,归国而隐;范蠡助越王勾践灭吴称霸,泛舟五湖,其道皆已行,虽隐而无憾。可惜我不能为君王致一统,定八方,诚毕生之恨。少时‘一管笔在手,敢搦孙吴兵斗’之志,即今细思,是何其的可笑。”轻叹了一声,道:“杨枫原拟日后尚有报效王后、储君之处,现在看来,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一拱手,回身向殿外行去。 殿中静极了,似乎空气也停止了流动,只有杨枫轻轻的脚步声。 杨枫从从容容地向外行去,眼里闪着得意的光芒,嘴角挂着一抹浅笑,这一番尔虞我诈的交锋实在是很成功。先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再奇峰突起,寸步不让地针锋相对,最后又抛出了一个诱饵,在这场心理战中占据了全面上风,完全调控了韩晶的情绪,将这个心机深沉毒辣的女人压制得死死的。现在,就等她服软,吞下那个饵。她会吞的,纵然自己态度强硬得远超她的意料,令她完全无法胁迫控制,但情势比人强,她还是要吞的。 韩晶的神色瞬息百变,微微急促地喘息,眼睛焦灼地盯着杨枫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紧紧咬住牙,从紧闭的牙缝里吸冷气,轻轻的咝咝作响。手,软弱地垂下,感到了侵入肌骨的寒气。她终于不得不沮丧地承认,她实在太看轻杨枫了。 在她的心里,对孝成王的痛恨决不在对赵穆的恨意之下,但亦唯有将这恨意深埋在心底。滔天的恨,加上对权势的渴望欲求,使得她迫不及待地要踢开那两块绊脚石,可是,她没有助力,除了王牌储君赵偃,她建立不起自己的势力。近来一段时间,她突然发现了一个很好的人选——杨枫! 借三公主赵倩远适魏国,杨枫为送婚使的良机,她下诏召杨枫进宫。原拟曲意交好,极力感动,趁机挑动这个年轻人对赵穆、孝成王的不满,激化他们的矛盾,再从中找寻他的弱点加以利用要挟。不料刚一开始事情就完全偏离了她的预想控制,这个家伙突兀冒出说要辞官归隐,态度也急遽地变化,从一副深受感动,赤胆忠心的模样急转为桀骜不驯,可是,最后似乎又有所转机;;;;;;一瞬间,诸般念头纷沓杂至,她猛地惊觉,自己的情绪竟完全被牵着走,以往的沉冷居然几句话间就消熔殆尽。杀了这个不识抬举傲慢的家伙,不过是举手之劳,但这对自己有弊无利,不但得不到一点好处,反而赵穆会将军方可能的不满转嫁到自己头上。是的,正如这家伙自己说的,他孓然一身,不图富贵,眼见得没有任何入手胁迫的弱点。她泛起了一种无力感,想起朝中流传对杨枫的一个评价:“阴狡如狐”,这个人的机智狡诈简直不在赵穆之下。她心中暗暗想到,看来,如果用了他,除去心头大患很有成功的可能。却隐隐不禁也有些担心,这个人,能控制得了吗? 无力地闭了一下失神的眼睛,心绪不宁的韩晶刹那下了决断,踏上两步,艰难地道:“杨卿,请留步!” 杨枫却不回身,淡然道:“王后还有吩咐吗?” 正在这时,殿外晃进一个华服少年,相貌俊秀,与孝成王倒有五分相似,却难掩脸上的阴冷和眼里几分乖戾佻达的神气。 储君赵偃! 杨枫拱了拱手,欠身一礼:“参见少君。” 赵偃见杨枫并不大礼参拜,绷着脸,乜斜了一眼,冷哼了一声道:“你是什么;;;;;;” 韩晶立即截断,“王儿,这位就是王儿最为钦敬佩服的杨枫杨客卿。” 储君赵偃半张着嘴,莫名所以,愕然看向韩晶,“母后,你在说什;;;;;;”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被韩晶愤怒冷厉的目光刺得缩了回去。 韩晶用凌厉的目光压制着赵偃,笑道:“王儿,这是母后为你寻的师傅,还不赶紧拜见师傅?” 第九十章情缘 杨枫步履沉稳地步出宫城,脸上依然是一贯的平静洒脱,只有那挺得笔直的腰杆不经意间透露出了几许心中的快意。 领着几名卫士,一行人快马赶回住处。远远的,就见到闹哄哄的挤满了人,几十条雄伟强健的大汉拥在院落里,提刀带剑,卷袖捋臂,一片嘈杂忙碌。 杨枫微笑着跳下马,静静地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向身后的卫士轻轻一摆手,低声吩咐了一句。 卫士点头应了一声,用力挤进了人丛。 不多时,凌真一阵旋风似地卷了出来,急匆匆地迎向杨枫。刚要招呼,杨枫抢着抬手止住,牵着马走远了些,轻声问道:“怎么样了?” 凌真抬起袖子连连抹拭着额上的汗珠,低低地道:“师帅,一切顺利。宫中已将七千镒黄金送了来,从今天起,乌家的二百子弟兵和斗苏的人会按商定的计划,以应募壮士的身份相继来投。不过,另外还有许多人投效,内中不乏好手,只是不知会不会是;;;;;;” 杨枫冷然道:“你与两位先生会商处理,不要留下太多人,纵是留下的此次也先放在邯郸。”说着,扳鞍上马。 凌真拉着辔头迟疑道:“师帅,你不和毛公、薛公谈谈吗?” 杨枫朗朗一笑,微探下身子拍拍他的肩膀,道:“我现在去郭家,晚上再陪两位老人家喝酒。”轻轻一磕马腹,一骑马已泼喇喇冲了出去。 这一趟去郭家,杨枫的心情大不一样。虽说他与元宗出行前郭纵曾亲自前去秘密拜访,赠刀许亲,但这不过是老狐狸基于情势,为了郭家的利益所作出的一个抉择。如今既已知晓送婚背后窃取《鲁公秘录》的使命,以郭纵的嗅觉和生性,只怕态度又将发生微妙的变化。 每个权势人物都明时势知趋避,而郭纵机谋权变的心机城府更是深沉,几可当得上变色龙之誉。杨枫思忖着,默默理着思路,不自觉地将郭纵和乌应元作一个横向比较。郭纵的气魄远不如乌应元,却比乌应元阴沉得多。乌应元能拔识英雄于泥涂困厄中,一旦看准了就毫不犹豫地出手,极能得人感佩之心;郭纵精于算计,不见兔子不撒鹰,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攫取最大的利益。相较而言,与乌应元交往,其中还蕴含着一份浓浓的情意,而和郭纵之间,则完全只有赤裸裸的功利色彩了。 一路想着心事,不觉来到了郭府。守卫的家将早识得他,神色恭谨地见礼后,那头目一边让人往里通报,一边带笑陪侍着杨枫进入堪比王侯邸的郭府。 从大门到华美气派的主宅是一条长三百余步,宽可容两车并驰的石板路。两边巉岩翠木,蕉叶斑竹,绿意葱茏,掩映着几处轩廊亭阁等园林小品建筑,一道道卵石漫就的甬径青苔点点,映带曲折,从石板主道通入两侧的园林,点染出余韵不尽的妙趣。 行了摸约百多步,忽听得一声略带稚嫩的娇呼道:“咦!是杨公子,小姐,杨公子来了!” 杨枫慢下脚步,扭头一看,路畔花木丛中十数步远的一座小亭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正踮着脚,指着他雀跃娇呼。 “杨大哥!” 一声惊喜欢愉的轻呼,柔美的郭秀儿轻盈得象一朵云,从小亭飘到了杨枫面前,粉颊绯红,亮闪闪的眸子含羞带喜,凝神地看着杨枫,甜甜的笑意抑制不住地在她娴静腼腆的脸上漾了开去。 看着那灼热、期待的目光,杨枫心里一暖,却又惴惴的有些虚怯。“呵!是秀儿。”他的声音里不由得微有一丝抖切。 “杨公子你怎么才来,小姐都等了你一天了。”跟在郭秀儿身后的小丫鬟嘟着嘴埋怨道。 “小秋!”郭秀儿的脸涨红了,羞赧嗔恼地瞪了小丫鬟一眼。 小丫鬟一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抿着嘴退过一边。 那家将知机地垂首道:“嗯,杨公子,我先去禀知家主。”目不斜视地快步朝主宅大厅走去。 “杨大哥,你身上的伤可全好了?听说你又去剿灭马贼,有没有事?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我昨天便想着去看你,可爹这两天偏又不让我出门。”郭秀儿咬着下唇轻轻地道,黑亮的眸子幽幽的,深深地看着杨枫。 杨枫的心怦然一动,有些迷乱,感动于这来自少女深心中缠绵的真挚情爱。怔怔地看着郭秀儿,他的眼里交织着复杂的难以描摹的神情,脑海里却又浮现出李嫣嫣和乌廷芳的娇颜,一向自信果决的他,突然感到一阵迷茫,一阵愧疚,垂下眼帘,轻声道:“秀儿,对不起。” “什么?”郭秀儿讶然望着他。 “啊。”杨枫的舌头一僵,“我,呃,其实;;;;;;当时我没受什么伤,只不过怕再度遇刺,才诈称伤重的,累得秀儿担心了;;;;;;” 郭秀儿嫣然一笑,现出两个梨涡,秀气的眼睛里闪着欢快的光,满脸红晕地道:“真的?那有什么,只要你没事我就开心得很了。”神色忽而一黯,带着点噎音道:“可惜你几天后又要离开去魏国了,将有好一阵子看不见你了。”慢慢的,她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打着转,却强忍着不滴下来。 杨枫长眉一轩,微笑道:“傻丫头,不过是几个月罢了,很快我就回来了。我要先进去了,不好让你爹等太久的。”深深看了郭秀儿一眼,笑了一笑,扭头走向主宅。虽然有一点失落,但他的心里已经平静下来,还是不要过早扰乱了郭秀儿的宁静,何况郭纵今时必以王命紧急转而推托亲事,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说破了尴尬。 进了大厅,脸带忧色的郭纵和商奇迎上前来,一番寒喧客套,郭纵斥退下人,叹息着摇头道:“从信陵君手中盗取《鲁公秘录》,谈何容易,小枫,大王此番交与你的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可能?”杨枫一声长笑,脸上流露出强大的自信,眼中爆出灼人的寒芒,豪气飞扬,冷峭地道:“这个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信陵君又如何,当年他窃符救赵谁又认为是可能的事。只要做起来,就没有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取出一小卷帛图,“这几件小玩意儿请郭先生派人加紧锻铸,尺寸一定要严格按照标注打造,后日我让人来取。郭先生就在邯郸静候佳音吧。” 郭纵和商奇颇骇然地对视一眼,有些惴惴地接过帛图。 第九十一章无忌 一灯如豆,薛公酒肆的店堂里空落落的,杨枫和毛公、薛公置酒默默对酌,已饮了近半个更次。 薛公斜了杨枫一眼,笑道:“小子,没话说吗?” 杨枫懒洋洋地一笑道:“美酒当前,还有什么比喝酒更让人快意畅心?喝酒,喝酒。” 薛公皱了皱眉,以一种颇不寻常的腔调道:“不和我们谈谈无忌公子吗?” 杨枫轻晃了晃酒碗,眯着眼漫不经心地道:“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薛公左手一抹浓密的络腮胡子,双眉鹰翅般扬起,虎目如炭火盯着杨枫,漾起淡淡的有些轻蔑的笑意,一字字沉声道:“小枫,你怕了!” “怕?”杨枫右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眉尖微跳,以异样的眼神看着薛公,不以为然地笑道:“我有什么可怕的?” 毛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深沉地道:“小枫,相交这么久了,你的脾性我们还不知道?你越是做出毫不在意,漫不经心的模样,心里就越是着紧重视。你避而不和我们两个老家伙谈无忌公子,其实你心里对他是非常的忌惮。”他的眼睛温暖地看着杨枫。 杨枫把酒碗放在几上,苦笑一声道:“两位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是的,对信陵君我很是忌惮。自从知道对手将会是他,我仿佛浑身都激荡着一种力量,又有一种惴惴的紧张。不可否认,他的声名给了我一份无形的压力。”他阴沉着脸叹了口气,“没有人愿意有这么个近乎恐怖的对手,我不喜欢这种虚怯的感觉,但事实上我摆脱了不了这种感觉,实力、声名、能力、势力,无论哪个方面我都及不上他。”忽然又随便地笑道:“无知者无畏,有时候太过于知己知彼却也不是什么好事,反而囿住自己的手脚。‘无忌公子’,两位对他的称呼亲近而不失敬重,我何必让你们为难呢。”在两位老人面前,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放开心怀,不必象在他人之前得作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毛公注视着杨枫,笑道:“知己知彼?说的好大话,你此行有何打算?” 杨枫也不隐瞒,轻声说出自己的筹谋。 薛公嘿嘿冷笑几声,道:“推信陵君成为魏王,亏你想得出。若信陵君真有此意,还用得着你来使劲。” 杨枫一愕,诧异道:“不会吧。他难道不是以《鲁公秘录》为饵,引赵国好手入魏盗宝,再制造机会胁迫赵使行刺魏安釐王,既趁机夺取王位,又借此把祸水引向赵国吗?” 薛公皱起眉头,目光一闪,和毛公对视一眼,若有所思地道:“《鲁公秘录》?借赵使之手行刺魏安釐王,在秦国无暇东进时得兵权对赵用兵。这会是谁的主意?冯谖?果然高明;;;;;;呵,你倒说说看,信陵君有意王位,这么些年又为什么不动手呢?” 杨枫认真地道:“其一,安釐王对他这个异母弟弟极不放心,疑忌重重,处处提防;其二,魏国有龙阳君一帮魏王亲信势力加以掣肘对抗,信陵君若真动手,只恐因内争导致国势遽衰;其三,信陵君亦得顾及他的贤名。” 薛公哈哈大笑道:“魏安釐王防范无忌公子不假,可你听说过岂有千日防贼的话吗?昔吴王僚重甲三重,侍席力士百人,亦逃不过专诸鱼肠剑一击,无忌公子门下岂少专诸、聂政之辈。龙阳君算什么东西,卖身邀宠之徒,凭他也对抗得了无忌公子?萤虫焉能与明月争辉。至于名声,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何况安釐王对公子的煎迫天下谁人不知。公子倘有意,魏国早是囊中之物了。”眯缝起一只眼睛,笑道:“小子还记得毛老头对无忌公子的评价吗?” 杨枫暗吸了一口冷气,隐隐似乎有什么关键之处把握不住,默然思索着随口道:“毛公当日言道‘无忌公子雄才大略,气度风采过人,虽出身王室贵胄,却慷慨洒脱,不拘小节,全无逼人骄气。他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往往寥寥数语,便使人感生知己之心,乐于效死。诸公子养士而不知士,无忌公子却知人识人,推诚相待,能用人之长,入其门下之士,皆能尽展所长。’大概是这么说的吧。” 薛公眼睛微抬,似乎陷入对往事的追忆,深沉地道:“以无忌公子胸襟之阔,眼界之大,岂会出篡位如斯小智短计。小枫,你看错无忌公子,也太看轻无忌公子了。” 一直无语的毛公轻呷了一口酒,慢慢道:“小枫,和无忌公子相较,你的确是太年轻了。你对情势的分析不失高明,但眼界只囿于赵魏两国,你没有看到,天下!” “天下?!”杨枫身子探前,专注地盯着毛公。 毛公又抿了一口酒,道:“无忌公子绝不会篡位,不是他没这份能力和实力,而是,他的着眼点在天下。自赵魏韩三家分晋,魏文侯率先崛起,当其时,魏国乃天下最强大的国家,其疆域,南有汴水,与楚为邻;东有淮颍与宋齐为邻;函谷关内黄河西岸,自郑西北过渭水,沿洛水东岸到上郡,筑长城与秦为邻;北有卷、酸枣,与赵为邻。魏都安邑,逼近秦国。有李悝、西门豹、乐羊、吴起、田子方、段干木一大批贤臣良将,将相得人。国中平原肥沃,人口稠密。伐中山,拒秦、破赵,盛极一时。然庞涓桂陵、马陵之败后,商鞅乘其弊破魏,魏惠王迁都大梁。自此,秦屡征伐,魏尽失河西地,河东亦为蚕食侵夺。无险可守、四面受敌的弊端益暴露无遗。至无忌公子出,国势方有复振之迹。但公子之贤能,亦为各国所忌。若无忌公子一朝篡位,各国恐魏强盛,必以此为借口急加兵于魏,以一魏国何能抗天下,你该明白了吧。” 杨枫双肩微微颤抖,一口饮尽碗里的残酒,脸色有些发白,一经毛公点破,他完全明白了信陵君这条高明至极的一箭三雕之计—— 借赵使之手除去安釐王,他不是为了篡位,而是为了掌权。一旦安釐王身死,他将会不动声色地迅速排除异己,掌控实权。再迎回在秦国为质的年轻识浅的太子增继位,以周公自居,如此他“贤明”的声望又能骤攀上一个新的高度,同时亦可使魏国避开风口浪尖的敏感地位。而对赵用兵,也如愿取得了口实。甚至,赵国将因此成为第一个被列国瓜分亡灭的国家。 好高明的算计!好可怕了得的无忌公子! 夜色沉沉,杨枫走出店堂,站在院落里,抬起头长嘘了一口气。晚风轻轻吹拂,月光溢满了暗蓝的夜空,他感到脸颊一阵发凉。揉揉脸,杨枫突然想起一句极有哲理的话:“在灾难的火星里,有人被烧成焦炭,有人却炼成真金。” 第九十二章成亲 (推荐!收藏!) “你们都明白了吧?”杨枫的神色平静似水,沉定的眼光扫过范增和汗明。 “公子,信陵君执掌魏国实权和篡位为王又有什么不同?难道他大权在握就引不起列国之忌?”汗明惑然问道。 杨枫有点失望,心里微有怅然的感觉。相处这段时日后,他和范增都看出来了,汗明是个超卓的内政人才,处政理事才是他所长,至于大局观,临阵决机方面,他就相形见绌了。可惜春申君不能用,而自己虽然得到了他,短时期内又用不上,无法为他提供一个尽展所长的舞台。 吁了口气,杨枫轻轻拍了拍汗明的肩膀,缓缓地道:“信陵君的眼光放在天下,而不止在魏国。当前他最大的难处是时间,紧迫的时间。固然,他是魏昭王少子,便当真篡了位其实也没什么,以他的才德,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他完全能将魏国安定理顺。难就难在如今秦国虎视蚕食于西,合纵之道又不行,东方六国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吞了你。与其自登王位,倒不如扶立储君魏增这个木偶,如此即可最快限度地梳理魏政。何况他如自立,秦国定会把为质的魏增放回交与安釐王一系的势力,以达搅乱魏国的目的。而对立势力手里有了这张王牌,自会向外国求援推翻信陵君,基于对信陵君的忌惮,各国想必是乐于出兵的。便如当年齐国势盛,五国借燕昭王报齐仇之机一起兴兵攻齐一样。但若信陵君抢先打出这张牌,许多麻烦必将迎刃而解,让安釐王的残余势力失去反扑的最有力借口,收事半功倍之效。”他皱皱眉,语气略显沉重,“我的打算太过理想化,只从对自己有利的方面考虑问题,信陵君哪里又是个能任人摆布唆使的人。” 范增点头道:“他借赵使之手行刺安釐王,更是为了抓住赵国全力对燕、秦国君主新丧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对赵国动手。若魏国以报先王之仇兴兵伐赵,信陵君定将亲统大军,以其出众的军事才能及当年破秦救赵在赵国留下的余德,争取在最短时间内亡赵。” “内部不稳,就要对外用兵以立权威。”杨枫沉沉地接口道,“若其自立,他出兵在外,肘腋生变,他的下场会比吴王夫差还要惨。而扶立魏增,仅需几个心腹朝堂上控制住这个傀儡,再汹涌的暗流也翻不出巨浪。” “不错!内部不稳,就要对外用兵以立权威。齐国的田单、秦国的吕不韦也正需要这么个树威之机。一旦信陵君加兵于赵,谁都会抢着分一杯羹的。”范增拊掌道。杨枫和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都涌上了一种相得之心。 矜持地一笑,范增冷静地道:“公子,其实情势和我们所筹谋的并不相左。信陵君欲借我们行刺安釐王,我们也要除去魏安釐,所差只在魏无忌作不作魏王。但这和我们关系并不大,只要抓不住对赵用兵的借口,信陵君无论登不登王位,魏国都被成功地推上众矢之的的位置。这,不就是公子的初衷吗?” 杨枫微侧着头看着范增,心里流过一种宝贵的愉快,有一种力量蕴藏在心底,正生发出勃勃的生气。 范增的眼里却又掠过一抹狡黠的光,笑道:“公子,现在你所要考虑的不是如何对付信陵君,而是另一件大事。” “另一件大事?尉缭?”杨枫那被机谋杀伐填得满满的头脑一时反应不过来。 范增诧异地一挑眉毛,摇着头,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什么尉缭。公子忘了,今天可是你成亲的吉日呢。” 成亲!杨枫的心一抖,漾着奇怪的惶乱的快乐,有难以言喻的神秘,说不出的欢快,不自觉的紧张;;;;;;苦苦甜甜的温馨感觉,羞怯地挑开了让人窒息的阴谋权算的那层帷幕,心里仿佛有一扇门“砰”地打开了;;;;;; 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杨枫在范增、汗明的陪同下,来到了乌家堡。 乌家虽是人丁兴旺的大家族,但除了乌氏倮父子外,基本上都是安富尊荣的纨绔子弟,毫不知时局之艰,形势之险,一味只是玩乐胡闹。杨枫和乌廷芳结亲之事,倘泄露出去,对双方皆大是不便,故而婚礼在乌氏倮的内室举办,静悄悄地没惊动任何人,参加者亦不过乌氏倮和他的正室夫人,乌应元及乌廷芳之母,范增、汗明六人而已。 杨枫前日向乌应元提出欲同时迎娶李嫣嫣。乌应元毫不作难地当即答应,毕竟这么一来,借居在乌家的李嫣嫣等于让乌家又多了一重保障,乌应元何乐而不为。 一切礼节从简。行礼过后,待要将新人送入洞房,杨枫突然站住,握着乌廷芳、李嫣嫣潮热的纤纤素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乌家父子,轻声但带着不容置疑地坚决语气道:“爷爷,岳父,两日后我便要送婚出使魏国了,廷芳和嫣嫣还求两位多加照应。她们是我最深爱的人,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我不希望她们受到任何委屈伤害。假如有人对她们不利,无论是谁,无论他背后有什么人庇护,也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必须以他的血和命来偿。杨枫言出必践。”丑话还是先说在前头,对那个混世魔王大舅子,他实在是既厌恶又放心不下。 乌家父子何其精明,自是明了他话中之意。听了他既是表白,却又隐含威胁的话,乌应元也不知该喜该怒,略略一窒,强笑道:“小枫,你放心,在我乌家堡内,我自会照料得她们周全。” 李嫣嫣和乌廷芳的心颤抖着撩起一层涟漪,接受他深情的关照,脸颊飞红,半是兴奋半是羞涩。 烛心结双蕊,摇曳满屋融融春意。情浓情稠,情真情痴,红生脸际,春透眉梢。香囊暗解,罗带轻分,一般婀娜,别样风流,当此际,正销魂。杨枫虽非酒色之徒,至此人间快意事,亦沉醉于温柔乡中。 第九十三章南征 更漏将残,杨枫悄悄地起身,两眸清炯炯,目光异常的柔和,充满了爱恋怜惜,痴痴凝注着那两张散发着惊人美丽的俏脸,细细回味着自相识以来的一切,全身心地沉浸在巨大的感情洪流中。一股深沉的爱意弥漫在心间,心,象被千万缕柔丝绾着,竟有些去意徊徨。 严酷的现实是摆脱不了的。良久良久,杨枫迤逦的思绪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他压下心里强烈的情感躁动,费力地移开目光,俯下身子,轻轻在她们脸上吻了一下,很轻柔很小心地为她们掖好被子,耳语般极低极低地道:“嫣嫣,廷芳,我的爱妻,我;;;;;;走了。”在案几上留下了一封短简后,杨枫决然着上外袍,大步走出房间。 当轻悄地带上房门的一瞬,杨枫的心变得很空很空。双目微阖,略略一顿,他快步向外走去,他要尽快让那些仿佛已经远离了的机谋权诈,铁血杀伐来填满生活,填满心中所有的空白。 他并不知道,也就在他带上房门的一瞬,李嫣嫣睁开双眼,半支起玲珑浮凸、无限美好的娇躯,默默凝视着那一扇房门。眉心微蹙,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黑艳艳的眼睛里闪耀着的如梦如幻的光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伤感、惆怅。适才,她的眼睛虽然闭着,但仍感觉得到他灼热的爱恋缠绵的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嘴角犹挂着一丝甜笑的沉睡中的乌廷芳,忽然,李嫣嫣象被人看穿了心底的隐秘,感到自己脸上发烧,带着淡淡的忧伤,樱唇颤抖着,几乎是不出声地道:“枫哥哥,我等着你回来。” 两日后,到了三公主赵倩出嫁魏国启程之期。 孝成王祭告太庙天地后,亲与王后韩晶领着文武官员送至宫门外。 赵倩低垂着头,拜辞父王母后,进入了马车中。在她转身的一刹,立于后面的杨枫第一次看见了这位三公主的真容。 无可否认,天生丽质的赵倩是很美丽清秀的,云鬟雾鬓,杏脸桃腮,辉光满容,身材秀颀曼妙。但这个时候,她苍白冷漠的脸上笼罩着一层说不出来的忧郁,黯淡的眼中阴云密布,甚至,有几分怔忡、呆滞。那并不是出嫁前的羞怯,而是一种绝望,是的,是一种绝望。看着这一幕,杨枫的心里很不舒服,生出更多的不安,毕竟,亲手葬送一个无辜花季少女的终身幸福,任谁都不会感到舒服的。不知怎的,他只觉得现场的气氛非常沉闷,似乎包围得人透不过气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杨枫解嘲地苦笑了一下。 “杨卿!”孝成王那带有阴柔腔调的语声钻进了耳中。 杨枫迅速进入了角色,近前几步,躬身施礼。 “杨卿。”孝成王目光闪烁不定,滴溜溜在杨枫身上打着转,“此事事关重大,关系到赵魏两国今后的命途。卿家一切小心,万勿负了寡人所望。” 杨枫浮现出一抹不可捉摸的微笑,坚定地道:“大王不以臣卑鄙,将我大赵国运托付与臣,臣自不会教大王失望。” 孝成王状极满意,点头笑道:“好!好!寡人知道,杨卿是不会让寡人失望的。卿家功成还朝,寡人自会重重封赏。”转过头,又朝成胥和两名禁军将领尚子忌、任征吩咐了几句,几个人都躬身领命。 韩晶眼光复杂地深深看了一眼杨枫,轻启朱唇道:“杨卿,一路走好,倩儿的安全就全交托与你了,你可不要让本后失望。” 杨枫大是厌恶鄙夷,无论是孝成王,还是韩晶,话说得好听,讲得漂亮,其实又有谁真正关心过赵倩的幸福,上心的还不都是他们自身的权势利益,却也只得再躬身应是。 退开之时,杨枫猛地感到两道凌厉又隐含敌意的目光正投注在他身上。他心里一震,不动声色地退到行列中,若不经意地眼尾一扫,找到了这两道目光的来源。那是一个面目黧黑、身形健壮的年轻人,长发飘拂,背负长剑,麻衣赤足。赵墨新钜子——郑齐!他立刻判断出了那人的身份。 杨枫头一歪,闭上一只左眼,捉狭地朝郑齐微笑一笑。郑齐明显地一怔,有点反应不及地不知所措。而站在孝成王下首的赵穆,也正如杨枫所料,浓眉一皱,两眼来回逡巡,眼光阴恻恻地深不可测。一直注意着杨枫的韩晶似乎看出点什么,大有深意地又狠盯了杨枫一眼。 一声号令,车粼粼,马萧萧,一长列送婚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邯郸城。 一出城,杨枫令斗苏、展浪领着二百五十骑护着三辆大车随着成胥的禁卫军先行。车中其实只有一千镒金,尽铺在最上一层,其下全是砖石。而他自己则带着范增、凌真和五十锋镝骑勒马立于城门口,看着整支队伍鱼贯出城而去,暗中估算着此行各路人马的战斗力。 慢慢的,杨枫的双眉攒紧了,轻声问道:“凌真,少原君随行怎么只有两百余家将,仆从家奴也仅有这么点。是不是后面还有他的人马?” 一直负责邯郸情报工作的凌真提马进前一步,道:“师帅,自平原君逝后,门客散佚大半。此次少原君和平原夫人入魏不再回赵也不是什么秘密,因而又散去了几百人,只剩得这么些人。而平原君在国内有大量田产,少原君行程匆匆,只变卖了少许,仆从家奴绝大部分都留在田庄里,恐怕日后会随田地一起发卖。” 看着少原君手下几名家将头目骤马来回照料指挥着七八十辆车辙印碾得深深的大车,近百匹负载沉重的骡马,缓缓地从眼前经过,杨枫眼里厉芒闪现,冷沉地一笑,道:“凌真,如果马骋跟过来了,马上秘密领他来见我。” (敬告,本书近期可能更名为《寻秦记之长风鹰扬》,弟兄们加紧点啊,收啊,砸啊,呃,不是砖头,是票票。) 第九十四章伪书 因了孝成王祭告太庙天地等一系列烦琐礼仪的耽搁,送婚队伍直到接近午时方才启程。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车驾自是缓缓而行,途中又打了两次尖,故而直到黄昏时也不过行了三十余里地。 成胥纵马来到杨枫身前,抱拳道:“杨大人,天色已晚,此处正有水源,是否就此安营歇息?” 杨枫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道:“成兵卫,大王的旨意,这一路全权交你护卫负责,便是你拿不定主意,也该去请公主示下,问我作什么?”说完,不再理他,轻轻一磕马肚,微阖双目,自顾自理着马鬃,悠哉悠哉地哼着歌向前走。 成胥被噎得一窒,愣了一会,悻悻地拨马而去。 过了一阵,前方传下了扎营的命令。一众兵丁开始忙忙碌碌地布设警卫,砍伐树木,搭设帐篷,埋锅造饭;;;;;; 杨枫跳下马,舒展了一下身子,走到溪流边净了手脸。看着西天残照,不自觉摸了摸怀里藏着的那枚李嫣嫣的钗环,几张宜嗔宜喜的俏脸笑靥如花地出现在了眼前,轻轻叹了口气,他随手折下一段树枝,摘下一枚叶子,坐在一块大石上,“依——呦——”吹响了它。 正悠悠然对着落日余霞吹着树叶,回味着一段段甜蜜的往事,一道人影匆匆赶了过来,按剑施礼道:“杨客卿。” 杨枫慢慢放下树叶,头也不回地道:“什么事?” “在下雅夫人家将赵大,雅夫人有请杨客卿前去帐中商议要事。” 杨枫皱了皱眉,懒懒地道:“你去回禀雅夫人,就说我忙得很,没空。” “是——”赵大的语声里明显透着犹豫。 让手里的树叶滑到溪流中,杨枫又仔细地选了一片,摘下来,凑到唇边吹响。 不觉中,落日已大半没入了西山。“杨枫。”一声隐含着怒意又娇媚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杨枫眼尾一撩,随随便便一拱手,“参见雅夫人。” 赵雅略带怒容,眉梢眼角却满溢着春意,更显出一副撩人的媚态,娇声嗔道:“杨枫,我让人请你过去议事,你这么推托着不来,你就忙着吹树叶吗?”说着掩嘴嘻嘻一笑,风姿情态中充满了放荡挑逗意味,几乎有一种让人无可抵御的魅力。 杨枫撇撇嘴道:“杨枫愚昧,倒不知和雅夫人有何可商讨的要事。” 赵雅有点不快地敛了笑容,忽然飘了个眼风,又笑眯眯地道:“你忘了临行王兄交付的重任了?” 杨枫“嗤”地哼了一声道:“那有什么可商讨的,不就是雅夫人去和信陵君颠鸾倒凤,迷得信陵君欲仙欲死,套出《鲁公秘录》之所在,我再去下手偷盗吗?” “唰”,赵雅的俏脸立刻垮了下来,凤目里闪着寒凛的冷光,指尖哆嗦着指着杨枫,“杨枫,你,你好;;;;;;好,好,你给我记着你说的话,本夫人决不会忘记你的;;;;;;” 杨枫连眼皮都不撩一下,把手里的树叶弹落水面,悠然道:“我当然好得很,夫人记得的男人太多了,就不劳多费神再记着我了。” 赵雅脸色煞白,嘴唇咬出了血,两道能杀人的冷厉眼光死盯着杨枫,恨恨转身离去。 远远负手站在溪流边的范增慢慢踱了过来,沉吟着道:“公子这又何必,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何况是这么个女人,如此彻底和雅夫人撕破脸对此行实是大为不利。” 杨枫侧着头含笑道:“先生的意思,是要我在床榻上和她虚与委蛇吗?” 范增无语一顿。 杨枫摇头道:“范增,有些事是不能避免的。赵雅的声名先生自当有所耳闻,除非我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否则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那么晚解决不如早解决,拖泥带水不如一次性彻底解决;;;;;;你该不至于认为她对此行会有所裨益吧。信陵君是何等人物,区区一个荡妇又能从他嘴里套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站起身来,将树枝用力抛进水里,轻叹道:“赵雅最大的悲哀就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她自以为颠倒众生,玩弄世人,能把男人们掌握在手里。其实,她只不过是众多男人的玩物罢了,他们玩弄她,心里还在鄙夷她。她根本就无法自主,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便如水中之花,只能随波逐流,听其所止,最后沉沦汩没于水。”语音渐转寒瑟,“她最好不要和我动什么心思,否则我虽然同情她,刀,可不会留情。”扬手召过远处的一名卫士,吩咐道:“去请凌旅帅速来。” “凌真”,杨枫看着赶来的凌真,眼里已尽是一片冰冷,“让斥侯们盯紧赵雅和成胥,从现在起,切断他们和邯郸的一切联络,他们给邯郸的信简,通通给我截下来。” 范增轻声道:“依我看来,公子似乎并无意窃取《鲁公秘录》、《魏公子兵法》。” 杨枫一扬眉,笑道:“当然,我们入魏有我们自己的目的。我又没发痴,轻易去捋信陵君的虎须,把自己搅进魏国乱局干什么?” 范增皱眉道:“赵雅纵然行程中不惹事端,回赵后也断不会为公子缓颊,更会落井下石,公子从孝成王处搞了七千镒金,两手空空,怎么去见孝成王?” 杨枫诡异地一笑,看看除了隔远几个警卫,并无外人,从怀里贴身处取出一卷薄绢,递给范增,“谁说我会两手空空回赵。” 范增展开一看,身躯不禁一震,骇然低呼道:“《墨氏兵法》!” 杨枫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芒,低声笑道:“我择选其中几项装置、设备,摹画了交与孝成王,就说信陵君为人谨慎,将《鲁公秘录》裁为数份分别收藏,我仅得其中一处,为恐打草惊蛇,不敢取回原件,唯有抄录副本,大概也能聊以塞责了。至于《魏公子兵法》,那更简单,我们自己炮制,我拟初稿,你来润色定稿。”不理会范增越瞪越大的眼睛,道:“《魏公子兵法》信陵君秘藏珍视,除了他自己,天下之大,恐怕也仅几个心腹门客才得见。而孝成王得到所谓的《魏公子兵法》,岂敢宣扬得人人皆知。即便事机不密,泄了出去,信陵君难道好拿出真正的兵法,用以比较驳斥孝成王所得的乃是伪书?”惋惜地一砸嘴,“要不是不想节外生枝,在这个时候硬撼信陵君,我还真舍不得以胸中所学去拟写什么兵书。不过也不打紧,兵书是死的,真正在战场上,运用之妙,全在顺应形势,审时度势,以变制变。便是写出兵法又与我何损?” 范增大瞪着两眼,话说得都有些不顺,“公子,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这么;;;;;;” 杨枫用力一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么什么,无赖?可怕?还是智计百出,算无遗策?” 第九十五章风波 范增深深看了杨枫一眼,道:“公子,这两日来,你的心态似乎轻松了许多,但你的身上却隐隐好象蕴积着一种可怕的力量。” 杨枫负手远眺,看着西天云霓急剧地收卷,苍茫的暮色渐浓,仿佛自语般缓缓道:“许多人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以前我也认为没有父母宗族挂碍,形影相吊,看轻自己性命的亡命之徒最是可怖。但现在我发现,心里有了一份刻骨铭心、割舍不下的牵挂,更能使人激发出无尽的力量和潜能。昂扬的斗志远胜于必死的信念。我的命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了,为了我心爱的人,我有勇气面对任何挑战,任何对手,不管是信陵君,还是其他的任何人。”他的眼神逐渐变得严酷冷森,“如果谁想要我的命,我会毫不留情地不择手段先送他上路。” 范增注视着他的侧脸,矍然一惊,默默陷入沉思中。 静默了一会儿,杨枫突然若有所思地道:“范增,你可知道应该送什么样的礼物给龙阳君这样的人,如果我送他女子的饰物用品,他是会很开心呢,还是认为我在有意羞辱他?” 范增气结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那种癖好;;;;;;赠剑吧,轻便锋锐、装饰华贵的剑,再加上公子的人才,应该可以打动龙阳君的。火上浇油,让它烧得更快,我们才好火中取栗。不过公子可要小心从事,不要陷入信陵君和龙阳君两系相争的漩涡中。” “呸!什么打动龙阳君。”杨枫啐了一口,转过身来,眼睛闪闪发光,逼视着范增,深沉有力地道:“范增,大梁之行,情势诡谲,战机稍纵即逝。我脱不开身,也不能脱开身子予信陵君可乘之机,就由你统带全军,所有行动亦由你全权负责,该作什么,要怎么作,你自己审时度势,随时运谋,放开手脚去作。你办事,我放心。” 范增胸中涌动翻腾着一股暖流,心头一热。他和尉缭同归杨枫,尉缭在邯郸已风生水起,卓有成绩,拜上大夫,掌控邯郸城外大营,而他的一腔才学却还没有施展处。如今杨枫将魏国之行攸关生死成败的全部行动交由他负责,是何等的信任,特别是一句“你办事,我放心”尤其让他的心长时间不能平静。深深吸了一口气,范增躬身一礼道:“公子放心,范增定不负所托。” 杨枫一手搂住范增的肩膀,轻声道:“三人成虎。流言最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便是周公之贤,当日亦为流言所伤。我带了一千镒金,你可用来买通晋鄙当年的门客旧人,造谣中伤信陵君。晋鄙昔为魏之重臣宿将,故旧必多,足以予信陵君重重一击,成为奇峰突起,一支可左右局势的力量。”手上用力一紧道:“范增,我们所能作的只是居间推波助澜,推动矛盾的迸发、激化,从中渔利。但形势的发展往往会超出预料控制,这就要靠你以变应变。只要尽了心力,如事真不可为,你却也不必强求。” 这时,“杨客卿,杨客卿;;;;;;”一阵气急败坏的喊叫声传了过来。 杨枫皱皱眉头,放开范增,懒懒地在大石上坐了下来。 兵卫成胥心慌气促地跑近,喘息着道:“杨客卿,出事了!出了人命了!” 杨枫慢慢把外袍下摆扽平,淡淡道:“又出了什么事了?” 成胥急道:“适才少原君带人去寻雅夫人,好象雅夫人正大发雷霆,不愿见他,不知怎的冲突起来了,少原君的手下就杀了雅夫人的家将;;;;;;” 杨枫长身而起,吼道:“展浪!” 远远的展浪飞奔而至,抱拳道:“师帅!” 杨枫冷峭地道:“展浪,你立带人拱卫三公主,凡有欲不利公主者,不管任何身份,杀无赦!” “是!”展浪大声应诺。 成胥急得跳脚道:“杨大人,不是三公主,是雅夫人和少原君起了冲突,致杀伤人命。” 杨枫伸了个懒腰,又坐了下来,乜斜了成胥一眼,道:“成兵卫,我是送婚使,职责所在,一切自是以三公主的安全为要。既是有人械斗,防患于未然,当然要对公主严加保护。至于其他安全问题,大王旨意,乃是兵卫之责;;;;;;”一扭脸,讶然道:“咦,成兵卫,杀伤人命,是何等大事,你不紧赶着去处理,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成胥的脸一阵青、一阵红,恨恨地一垛脚,转身奔回营地。 看着他惶急的背影,杨枫鄙夷地冷笑道:“平原君是武灵王少子,赵雅是惠文王的女儿,宫闱之中便是这么的肮脏混帐。” 范增笑道:“公子好算计。一方是赵雅,一方是少原君,他成胥得罪得起谁,唯有不了了之。如此成胥威信尽丧,正为公子夺取五百禁军控制权埋下了伏笔。” 杨枫安坐不动,轻轻掸去袍袖上的一点尘土,冷冷一笑道:“不急,这点内忧只是对他的一点小打击。还有更大的祸事等着他呢。”用嘴一努少原君的宿营地,微眯的眼里闪过一线寒芒。 范增反应极快,看着杨枫隐现的冷酷神色,踏前一步,双眉有些惊异地一扬,低声道:“公子,原来你在打少原君财货的主意,要监守自盗?” “扑咚”,小溪里溅起一片水花,杨枫把一块石头踢进水里,横了范增一眼,“什么监守自盗,我是送婚使,可不是他少原君的财货押运使。这些东西平原君搜刮于赵,我还用之于赵,天经地义。何况我不动,到了魏境中他也未必能保得住。而且如此一来,适足以令成胥丧胆而彻底交出兵权,利于我们便宜行事;;;;;;走吧,回去吃晚饭。” 第九十六章算计 成胥匆匆赶回营地,拉着任征、尚子忌插进仍在对峙的两帮人中间,陪着小心,说尽好话,作好作歹地和稀泥。 满嘴污言秽语,令人不忍卒听的少原君张狂至极,知道成胥是赵雅的私人,偏不给他留半分颜面,借题发挥,夹枪带棒,象训奴才一样狠斥了成胥一顿。只气得赵雅脸色铁青,几欲晕厥,围观的禁军人人侧目。直到耍够了威风后,少原君才带着几个家将高手佯佯而去。 这一通风波搅得整个营地笼罩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氛。也不知从谁开始,物伤其类的禁军愤愤然围聚在一起议论咒骂。 “妈的,爷们又不是他赵德家的奴才,训兵卫就象骂孙子一样。” “哼,也是那成胥孱头,带累弟兄们都没脸。” “娘的,看着这废物被骂得狗血淋头,还唯唯诺诺陪笑脸的窝囊模样,心里就有气。” 也有小声嘀咕的,“其实根本就不必理会他们那笔烂帐,管他们去打生打死,关得爷们甚事。” 有人突兀冒了一句,“要是杨大人出头,他赵德敢这么猖狂?咦,杨大人怎么也不出面,难不成怕了赵德了?” “我听那边的说,大王把这一路的权力全交给了成胥,杨大人只是负责送婚礼仪方面的事宜。没有这份权力,自然也不好插手出面了。杨大人会怕了赵德,他都敢和巨鹿侯当面抗争的。若是由他统带,咱哪至于受这份闲气,你们也不看看滋县骑兵现在的威风劲儿。” “大哥,追剿马贼一役不是王嘉统领主战的吗?” “小子,你刚新进没两年,那王嘉也是禁军中出去的。上头不清楚,我们这些同袍谁不知道他。就凭他,以寡搏众,两日两夜接战三次,追剿四百里?借他十个胆他都不敢。他运气好,杨大人不居功,让他白拣了个便宜,还赏加了二百户食邑。”;;;;;; 这边在议论骂娘,那厢杨枫却在帐篷里和范增、斗苏、展浪、凌真、乌果、乌舒围坐着,悠闲地享用晚膳。 帐帘一挑,一道人影闪了进来。杨枫手腕轻翻,不动声色间长刀已出鞘三寸,却见来人跪倒见礼,道:“马骋参见师帅。” 杨枫跳起身,抬手拦住,拉着他的手笑道:“正等着你呢,来,先坐下一起用膳,有什么话吃饱再说。”把马骋拉到坐席前,拍拍他的肩膀,为他介绍了在座诸人。几个人起身相互见礼,一阵寒喧。 马骋倒了一大碗酒,咕嘟咕嘟几大口喝完,一抹嘴,从怀里掏出一片竹简,道:“师帅,我赶到邯郸,师帅已走了。我见着留守在邯郸一个叫汗明的,他让把这个带与师帅,说是一个朋友急托的。” 杨枫接过竹简,上面写着几句话:“兄弟继踵相因循,固知国中幸无国,周公康叔犹二君。” 这个尉缭啊!杨枫眼中爆出亮彩,不出声地赞叹了一声,把竹简递给范增。 范增一震,眼前也是一亮,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竹简,和杨枫对视一眼,叹服地点了点头。 马骋风卷残云地填饱了肚子,道:“师帅,我带来了二百四十人,原先都有些底子,骑射功夫都还过得去。” 杨枫让人撤去残席,环视众人,冷肃地道:“诸位大概也知道,这趟大梁之行危机重重,绝容不得些须大意疏失。在此我宣布一件事,此行由范增先生统筹全局,范先生之言即我之言,望诸君凛遵勿违。” 几个人微微一愕,还是轰然应是。 杨枫起身坐到一边,对范增肃容一摆手道:“先生请。” 范增心中感激,知是杨枫有意亲身表率,树立他的权威,让他展露胸中才学,以慑服众人,方便他日后运筹调度。 对着杨枫庄重地一拱手,范增坐到案几后,略一沉吟,道:“此次大梁之行,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劫取少原君所携的家资。马骋,你待会就到魏境去相一个动手之地,记着,最好选择在初入魏境,不可太过深入。一旦择定,即遣斥侯回来飞报。动手时,用马贼的身份出现,以疑兵之计造大声势。自明日起,展浪、乌果,你们各领百骑卫护大队两翼;斗苏,你领百骑护卫大队后方,隔断于禁军与少原君队列之间。变乱一起,你们就率先大呼保护公主,裹挟挤压惶乱的禁军靠向公主、赵雅的车驾,同时阻隔禁军冲出应战或接应少原君部,造就在马骋突击的一个短时间内,少原君孤军对敌的局面。马骋,你要速战速决,不可迟宕,能劫掠多少就劫掠多少。只是有一点,切记不要伤了少原君和平原夫人,给公子惹来麻烦。临出击前,在山林间留几个人,得手后让他们以刀剑反射阳光投射到送亲队列中,展浪你们即可据此以山林间犹有伏兵,不可中贼人调虎离山计,一切以保护公主为要的理由,拒绝少原君或成胥任何追击的命令。” 几个人皆躬身领命。 范增看向杨枫道:“公子;;;;;;” 杨枫微笑着道:“我会找理由不在场的。” 范增一笑转向乌舒道:“凌真,你调拨二十名斥侯与乌舒。乌舒,你漏夜出发,带上那一千镒黄金,以最快速度赶赴大梁,通过大梁城中乌家的人,收买晋鄙昔日的门客旧人,散布流言,言信陵君矜能恃功,交结诸侯,收买奇人异士、奸宄亡命,广施恩义于国内,收买人心。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民众只知信陵君,不知安釐王。信陵君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故力促赵魏联姻以结好于赵,私藏《鲁公秘录》不献与魏王以求自张势力。” 杨枫把玩着手里的竹简,沉吟道:“范增,你懂鸟虫书或梅花篆这些字体吗?” 范增愣了一下道:“我懂得鸟虫书。” 杨枫将竹简放在案几上,冷森地一笑道:“你用鸟虫书把这几句话抄在白帛上。”转向乌舒道:“乌舒,到了大梁,你派人找一些小童,以糖饼为饵,教他们几句话,嗯,‘邦国不空,人言一丘之功。国幸无国,兄弟继踵,日月重光。’还有,‘侯、朱、二马,乱纪纲,二马、朱、侯,济大梁。’让他们传布出去,以为童谣谣辞;再将那幅帛书置于大鱼腹中,出于市集;复收买晋鄙旧人散布流言。三管齐下,我就不信信陵君还能抗得住,依旧安然如素。” (注:魏安釐王名圉。) 第九十七章伏笔 次日一早,全军在一派阴霾的气氛中开拔上路。 气得几乎一宿没合眼的赵雅也不知会杨枫和少原君两路人马,径直喝令启程。成胥只得陪着小心遣人通告杨枫、平原夫人。斗苏几人按范增的布置分兵翼护着禁军的两翼、后路。昨晚胡闹了一场的少原君却也不敢怠慢,领着家将、仆从赶着大车、骡马,不即不离地缀在大队后面一同行进。 而杨枫早在天刚破晓便和凌真等几名卫士离开营地而去,一整天都寻不见踪影。成胥几次向展浪等人探问,换来的总是冷冰冰的一句“不知道。” 直至傍晚扎营时,杨枫这几骑才由远处飞驰而回。当看到几匹马背上搭着的獐兔、野雉,成胥几人都直了眼,相顾愕然。 第三天,杨枫依然领着几名卫士侵晨即行,抵暮方归。 成胥心里大不是味道,可又敢怒不敢言,休说指摘过失,便是劝谏,他也是心中惴惴的没那个胆。经过反复思忖,黄昏安营歇息后,成胥一咬牙,一径跑去三公主的帐幕前求见赵倩。 赵雅正在帐里陪着赵倩说话,听了成胥吞吞吐吐地进完言后,冷若冰霜地哼了一声,眼里闪着寒凛的冷光,毫无表情冷冰冰地道:“你去传他前来。” 成胥一咧嘴,怀着惶遽不安的心情,低低应了一声。 赵倩皱着眉头轻声道:“成兵卫你先留下,另着人去请杨客卿吧。” 成胥更是心中懊悔自己多事,暗暗叫苦不迭,无奈地垂手退在一边。 一会儿,帐外护卫进帐通禀:“启禀三公主、雅夫人,杨客卿帐外求见。” 咬着下唇,微侧着头,定定看着毡席上的花纹,正在遐想中的赵倩蓦的惊觉,略一迟疑,拉起面纱遮住面容,轻声道:“请!” 一声传唤,杨枫不疾不徐地步入帐中,躬身施礼:“见过三公主、雅夫人。” 平素面若桃花,眉梢眼角满溢春情的赵雅阴着脸,冷冷地看着杨枫,抿着丰满的嘴唇,迸出几个字,“杨枫,你不知礼仪吗?” 杨枫淡淡一笑,并不看她,向赵倩道:“杨枫身负重责,时刻未敢稍有懈怠,甲胄在身,未能竟全礼,三公主恕罪。”一抬眼,两道冷森森的目光犀利如剑,直逼视在成胥脸上。 成胥垂下眼睑,仿若受到有形质的重压,打了个寒颤,突兀想起当日横尸长街头的严平,不自觉悄悄往后挪了半步,现出重重的卑怯神情,屏息而立。杨枫冷峭淡漠的语声已然入耳,“成兵卫,你也在,那好得很。我正有一事请教,你带过兵吗?” “啊?”莫名所以的成胥有些发懵,惶惑地道,“领过。” “杨枫;;;;;;”赵雅绷紧了脸,用命令的口吻冷喝道。 杨枫毫不理会,紧楔着成胥道:“成兵卫!你既带过兵,那么我实在不得不怀疑,你究竟是不把三公主的安全放在心上,还是根本就居心叵测。” “杨大人;;;;;;冤枉啊!卑职尽心尽责保护公主,哪敢有半分疏忽懈怠;;;;;;”嗅出危机感的成胥身子又向后一缩,惶乱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叫起了撞天屈,声音急促扎耳。 “没有疏忽懈怠?行军三日来,你派出斥侯哨探前路没有?夜间你放出巡哨没有?每日营中遣军吏登记报表,造了公文表册没有?知道吗,这两日来,都是我在替你履行你所该负的职责。你究竟将大王的谕旨,公主的安全置于何地?” 听着这阴沉沉充满不详预兆的话语,成胥的脸唰地白了,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明明是对方脱离职守去游山玩水、走马狩猎,偏偏还拿住了理,先发制人地颠倒黑白,一顶顶大帽子直扣过来,叫人辩驳不得。嗓子眼里咕噜了几声,成胥不安地看了赵雅、赵倩两眼,挣扎着道:“杨客卿,这是在我大赵境内,邯郸距滋县亦不过四五日路程,安全方面应该是无虞的。” “你说得轻巧。”杨枫毫不留情地截断,舌利如刀,“赵魏两国同气连枝,守望相助,今又结亲交好,关系更是亲密。休说秦国,便是齐楚燕韩诸国,你敢肯定他们不会暗施鬼域伎俩,破坏两国联姻。在我大赵境内又如何,你不知道最安全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危险的吗?” 成胥面色如土,心被一种莫名的恐惧紧紧攫住了。蓦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简直是鬼迷了心窍,去惹上了一个绝对不该惹,也惹不起的对象。“是,是;;;;;;呵,不,是卑职愚昧疏忽了;;;;;;卑职是忠心耿耿的,多谢杨大人提点费心;;;;;;”他发急的话已经语无伦次了。 赵倩静静坐着,低垂着头,似乎对什么也不关心。其实正默默关注着杨枫举动话语,隐在面纱里的俏脸神色变幻,眼神复杂,长袖中的手微微颤动。听着杨枫口口声声赵魏联姻的重大意义,心里一阵阵刺疼,黯然把目光转向一边。 赵雅一阵冷笑,道:“哼,杨客卿亲身充任斥侯,还真是上心得很哪。” 杨枫无所谓地一笑道:“我手下只有卫队,可没有斥侯。不过——”拖长了腔调看着成胥道,“成兵卫,雅夫人言下之意似乎是怪我不该越俎代庖,那么自明日起,所有安全问题还是全交由兵卫大人负责了。” 成胥的心里一搐,也顾不了赵雅在场,赶紧赔笑道:“不,不!卑职愚鲁,难及杨大人万一,还需杨大人多多提点指教。” 杨枫淡淡一笑,扫了脸色铁青,眼里直欲喷出火来的赵雅一眼,不再多说废话,躬身一礼道:“天色已晚,公主还是早些用膳歇息的好,杨枫告退了。”转身扬长而去。 第九十八章夺爱 杨枫回到自己的营帐里,和正在等他晚膳的几个人简单地说了适才之事。范增皱皱浓眉,惊异地瞟了杨枫一眼,摇了摇头,犹豫一下,低下头去。 在谈笑声里,卫士们送上了晚膳。整个晚膳中,大伙儿说说笑笑,杨枫却注意到,范增基本没有搭话,似乎一直陷入在沉思里。 夜阑人静了,众人相继告退出帐而去。 杨枫微笑对坐着不动的范增道:“范增,你好象有话说?” 范增看着杨枫,叹了口气,声音很低沉:“公子,从一开始我就不赞成公子对赵雅的态度。赵雅是个裙带松的荡妇,但绝不是一个应该忽视的简单的女人。以公子的人才声名,如果对她采取若即若离的态度,有意无意间教她完全把握不定公子的心意,她的心思就会放在如何得到公子上,没有余裕去考虑别的事,这对我们此行行事乃至今后都是很有利的。如今公子和她彻底撕破了脸,一次次地让她难堪。固然是快意,却也最深地伤害得罪了她,只怕对公子断了念想的赵雅将会无所不用其极地疯狂报复公子。公子,赵雅这种女人,成事不足,败事绰绰有余啊!” 杨枫的嘴角略略一牵,眉梢一战,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 “公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脸色冷肃的范增简洁有力地道。 杨枫盯了范增一会,凝神地看着在风里微微拂动的帐帘,指节在案上轻叩着。沉默有顷,脸颊抽搐两下,眼里闪爆出厉芒,决然道:“你去安排,一旦大梁有变,就在乱局里让她彻底消失。” 第二天,大队人马多赶了二十余里路,终于在日暮时抵达赵国南部长城要塞——滋县。 司马尚早已率众迎出城来。 杨枫甩镫离鞍,大笑着大步迎上前去,司马尚也笑着赶上几步,两个人拉着手紧紧一握,又伸出胳膊,用力搂住了对方的肩膀,“司马”,“小枫”,双方都深深动了感情。 好一阵子,两个人才松开手,立于道旁低声谈笑着,恭候公主的车驾。 将赵倩、赵雅一行及平原夫人母子恭送入驿馆后,司马尚在将军府大堂设下酒筵款待杨枫等人。 司马尚、杨枫、展浪、凌真、李伦都是出身代郡,自孝成王为分李牧兵权而调离代郡后,过了大半年难得有这么个相聚的机会,席间兴奋地谈笑风生,吵嚷笑闹,十分热闹。 酒筵结束后,尽兴的主宾都有些醺醺然。司马尚将杨枫让到书房,仆从奉上香茗,躬身退下。 两个人慢慢品着香茗,思绪从久别重逢的轻松谈笑转到了沉重的时局朝政,一时相顾无言。 良久,司马尚笑道:“我自接任滋县,驻防邯郸南大门,时刻惕惕,寝不敢安席,如若魏人乘我大军在燕而犯境,我实在不敢逆料如何对阵信陵君这等人杰。如今赵魏联姻结好,我也可放心不少了。” 杨枫苦笑着啜了口茶道:“不,司马不可大意,时局波谲云诡,今日结亲,亦难保明日魏人不觊觎我大赵。燕后不也是我赵国公主,可燕人还不是趁我国内空虚兴兵进犯。尤其秦国昭襄王新丧,国中纷争,一时止住东进脚步,更增东方六国无尽的变数。” “唉!”司马尚皱起了眉头,声音低了下去,“我真弄不懂,我大赵人才何其鼎盛,大王怎么就偏偏宠信了一个赵穆,那么多的贤臣良将都弃之不用。致国势倾颓如斯。” 杨枫深有感触地道:“忠而见疑,信而被谤,其实大哥比我们更苦得多,心里苦才是真正的苦;;;;;;既然知道迟,就不能再迟了。我们,不甘向命运低头,只能在夹缝中创造、书写我们的人生。” 司马尚怕冷似地缩了缩肩膀。在一片寂静中,一股忧郁、悲愤的压力,益发显得沉重。 转过头,看到侍立在外的李伦,杨枫心里一动,笑着向司马尚道:“司马,我们都是从代郡出来的,是同甘苦共患难的生死兄弟,这种情谊可称得上是最真挚可贵的吧。” “是啊。”司马尚刚说了一句,突然警觉起来,“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朋友有通财之义,你是不是又想从我这儿捞什么好处?” 杨枫重重地把茶碗顿在案上,板着脸道:“司马,怪不得都说你精于算计,我从你这儿捞过什么好处了?平剿马贼,本是你分内之事,我巴巴地赶来相助,替你出力,你开口就勒索八百匹马。末了你所得何止三倍,还有那么多的军械、旗仗、辎重、粮秣;;;;;;”他扳着手指一样样地算着,扬声朝外叫道,“李伦,你进来。”斜了司马尚一眼,“李伦可是当事人,你问问他。” 司马尚苦笑道:“我不过说了一句,倒引来你这一大套,是是是,杨大人,是我欠了你天大的人情。” 杨枫笑吟吟地看着李伦,象盯着鸡的黄鼠狼,嘴上却向司马尚道:“司马大人欠了偌大的人情如何能心安,我倒是想了个好办法让你还清这笔人情债;;;;;;我要他。”手指一指李伦。 司马尚几乎要跳起来,断然道:“不行,没得商量。” 杨枫还是笑吟吟地道:“自家兄弟,话不要说得这么绝。这么样,所有的马匹辎重都归你,我只要他。这小子那股狠劲,我喜欢。” 司马尚冷笑道:“自家兄弟,你为什么不把展浪、凌真给我,我还对他们动心得很呢。我给你一千匹马,李伦,不能给。” 杨枫笑道:“我有充足的证据证明,灰胡、狼人皆是魏王派至赵韩境内骚扰的马贼。如今灰胡兔脱而逃,赵魏联姻更是触动各国利益,我此次魏国之行危机重重,正需这样的人才。你滋县近期又无战事,白霸着这么多好骑将干什么?” 司马尚火道:“我手下就这么个得力骑将,哪来的第二个?” “王嘉。”杨枫大声道,“剿灭马贼,滋县骑将王嘉声名鹊起,连大王都大加褒奖,封赏食邑二百户,这还不算绝佳的骑将人才?” “王嘉?”司马尚气结道,“你那么看重他,那么我把王嘉给你。” 杨枫扭转了头嗤之以鼻,道:“你装什么大方,王嘉是滋县骑将,有职衔的武将,你能把他给我?你敢私相授受,我还不敢要呢。他要是你的亲卫将,我不早开口了。” 气苦的司马尚头摇得象拨浪鼓,“不行,李伦绝不能给。” 杨枫苦着脸道:“司马,你就这么不念兄弟之情,朋友之义?此行我若有什么意外差池,你于心何安,又怎么去见大哥呢?” 司马尚气道:“难道你就只差这一个人?有了他就能保你安全无虞?” 杨枫重重地点头,“正是,正是。跟前有这么个得力之人,我睡觉也能安稳些。何况我这趟差事办好了,也等于稳定了你滋县不是。” 司马尚盯着他,有气无力地道:“刚才你怎么说的?‘时局波谲云诡,今日结亲,亦难保明日魏人不觊觎我大赵。’现在又换了一套说辞;;;;;;” 杨枫哈的一笑打断道:“我知道你舍不得,不过好铁就要用在刀刃上。算我暂借的,滋县有事,我马上归还,这样总可以了吧?” 司马尚满嘴的苦涩,“我不答应你会放过我吗?我们两个到底是谁精于算计?唉;;;;;;” 第九十九章煞手 送婚使团大队人马过了南长城,进入了魏境。当日涉过降水,在邺县驿馆歇了一宿。以下的一程直至洹水,除了几座城池,便多是无人的莽莽丛林、河湾、草滩。 天气已经很燥热了。空气里没有一丝风,火辣辣的阳光烤得地面发烫,晃得人眼睛发花。声声蝉鸣穿透了潮水般的热浪,随着高温的气流钻进耳朵里,更增人的烦躁之感。 在这种酷热的天气下,略动一动就是浑身汗湿。刚刚用过午膳不久,在扑面的热浪中,人马又出发了。扬起的尘土粘得人全身发腻,禁军兵士们都昏昏欲睡,兵刃不是拖着就是挟着,无精打采地行进。马匹也懒懒地迈动步子,磨磨蹭蹭地顺着大路向前走。十数面旌旗毫无生气地缠卷在旗杆上,软垂下来。 斗苏和范增并辔而行。烈日的灼人火焰下,他的全身也是汗水淋淋的,但两只深而圆的眼睛浓缩在一起,炭火般的眼神锐利地扫射着前方,那身影神情犹如一只蓄劲待发的猛虎。 蓦的,他左肘轻撞了身边的范增一下,轻声道:“来了!” 范增眼中射出两道强光,冷然一笑,轻轻一提马缰,和斗苏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地突然震动起来,轰响的暴烈马蹄声和着冲锋的怒吼,惊散了午后寂寥的气息。枝叶急遽地摇晃,草屑摆动,尘土飞扬,一支骑队自左翼的丛林中呼啸着疾风般贯出,一线平推袭向少原君落在一里开外的后队。 几乎在同一刹那,斗苏揩了一把汗,大吼道:“敌袭!保护公主!”拍马前驱,身后的一百骑兵蜂拥而上。懵懵懂懂、尚未回过神来的禁军被推动裹挟着,几乎是脚不点地地向着队列中央的公主车驾拥去。 “卫护公主——”卫护左翼的展浪也是一声狂啸,抽马退向中路。骑兵们有条不紊地以置以鞍后的盾牌护住身左,“哗!”退潮般靠向中间的禁军。 变起仓促。成胥、任征、尚子忌几人骤然从半梦半醒的慵懒状态中惊觉,{奇.书。网}耳畔是一片急骤的蹄音,一迭声地大叫“敌袭”、“保护公主”,没有什么临阵经验的他们根本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估量敌情,第一反应拨马冲向赵倩、赵雅的车驾。而耀武扬威、自命不凡的禁军其实并未真正经过什么大阵仗,在一种盲从心理的驱使下,既不及列开阵势对敌,也没拉开散兵线,懵头昏脑地被左翼、后方的骑兵围裹着,挨挤不开地拥向中路,乱成了一团。纵有几个回过神来,张弓搭箭,欲迎上阻击,眼前却尽是骑兵高大的马匹,堵得严严实实,身不由己被推挤得往后退去。 马骋的骑队一出树林,仿佛御风而行,飞扑少原君那拖得长长的一列车仗骡马,漫天尘沙里转瞬已到近前。唿哨声响,密密的羽箭厉啸似鬼泣,黑压压一片如贪婪吞噬一切的飞蝗泻向少原君的人马。 少原君手下不乏高手剑客,若论比武较技、单打独斗倒也颇有可观者,但两军对阵杀伐显然都是些外行,挺着兵刃还待两阵对圆了厮杀,显显手段,却早在一轮箭雨中倒下二三十人。奴仆、驭夫更是栽倒跌翻一片,哭的哭,叫的叫,仓皇叫嚷,心慌意乱地急走忙趋,不辨东西,四散奔跑乱窜。失了照料的骡马惊了几匹,纵跳着漏缰奔逸,早带翻了几乘大车。訇然的巨大的声响,加上不歇气的几轮箭雨,惊了伤了的骡马踉跄跳奔,自相践踏,闹得沸反盈天,反把家将们冲散。 几个家将首领禁约不住,气急败坏地大声呼喝,却又惊惶无计。刘巢的马先中了一箭,直跳起来,将他撞下马背,惊马一蹄正踏在他背上,刘巢大口鲜血狂喷;蒲布控御不住马匹,只得随马乱走;徐海反应极快,跳下马背,执着长剑,大叫着拢起七八人,一径赶往少原君和平原夫人的车驾前护卫。 少原君赵德因天热,宽了衣裳,只着了贴身小衣,躲在车内,着两个美婢打扇,与爱妾调笑胡混。正自闹得不可开交,外面势如鼎沸地一阵喧嚷大乱。赵德大怒,披了件小褂,敞着怀,提着裤子爬起身略撩开车帘一看——涨天尘埃里,一彪恶狠狠的马贼已近在了数十步内,布满杀气铁青的脸、狠厉凶悍的目光、闪着寒光的利刃,高速飞驰骏马奋扬的鬣鬃,甚至马上骑士密密的浸着汗水的胸毛,尽皆清晰可见。赵德不过是个在惯常在绮罗脂粉堆里打混的霸王,哪曾经历过这等场面,只惊得魂飞天外,齿叩股战,一腔欲火俱化作冷汗,怪嚎一声,倏地钻回车中,不顾裤子缠腿连爬带滚缩到内角,抱着头,赤着下体蜷成一团动弹不得。一瞬间,直把一个如狼似虎的少原君,惊吓成一个死人模样。车里的几个女人,相互抱着,抖作一块,早作声不得。 三四轮箭雨过后,汹涌而至的骑队马蹄生风,疾似狂风骤雨,一线楔入车阵中,雪亮的利刃映日生辉,带着一路的血雨,裹卷着四十多匹负载着财货的骡马,六乘大车,一蓬风飞卷而过。人喊马嘶间,尘埃抖乱,不一刻人马已消失在另一侧的草野尽头。 徐海松了一口气,掀开车帘,一眼见到呆瞪着两眼,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死狗一样的少原君,心里一慌,顾不了许多,蹿上车,一边叫道:“君上,贼人已然杀退了!”一边帮少原君捶背抹胸顺气。 好一会工夫,少原君才缓过一口气,回手就是一个耳光,吼道:“蠢货,爷怎么养了你们这帮不中用的东西。”气吼吼地便要往车下跳。徐海赶忙抓起外袍披在他身上。赵德脸上一红,忙乱地系着衣带跳下大车。 见到眼前的一地狼藉,耳中灌满了伤者的呻吟、哀嚎、泣叫,赵德两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茫然转动着头四下看着。刘巢仍在不住地咳血,在两个家将的照料下半倚半躺倒在一边。蒲布满脸尘土,无力地拖着影子走了过来,声音听在赵德耳中也是那么的空洞无力,“君上,家将死了四十九人,仆从死伤近三百人,驮马失了五十余匹,车辆失了六乘,倒翻二十余乘,并有许多箱笼包袱被贼人乘乱掳走;;;;;;幸喜君上和平原夫人无恙;;;;;;” 面孔蜡黄的赵德猛醒过来,扑上一把捋住蒲布的衣领,狂乱地吼道:“追,追上去把东西截回来,你是死人吗?还不快去?!” 一腔傲气已被适才迅如疾风的打击勾销一空的徐海嗫嚅道:“那么,那么夫人和君上的安全;;;;;;不如先和禁军合兵一处再作商议。” 少原君如溺水之人捞着一根浮木,放开蒲布,踹了他一脚,叫道:“还不快走!” 第一百章夺权(上) 黄尘滚滚,马骋的骑队奔腾呼啸掠过一片齐腰深的开阔的蒿草地。如雷的蹄声中,飞驰二十余里,远远参差的矮树灌木丛中突兀现出了十余骑,拦在当路。 已放缓了马速的马骋眼皮一撩,两腿一夹马腹,右手在鞍侧箭囊里一探一翻,弓弦绷响声里,一支飞箭挟着尖锐的啸鸣直袭当先一人的咽喉。 那人座下马长鬃飘飞,兀立纹丝不动,右手一抹如细雨飘零的亮光疾闪,劲厉的羽箭斜斜飞出。 马骋马蹄生风,手腕轻巧地翻转,三支长箭幻现在手里,利箭尖啸,连珠箭发。却在抬眼的一刹,手指轻颤,第三支羽箭带着风声往空处飞去。随即弃了硬弓,右手急勒马缰,发足狂奔的骏马“唏律律”长声嘶鸣,人立而起,转了半个圈子,生生煞住急遽的冲势。马骋已然稳稳单膝跪倒在地,大声道:“参见师帅!” 杨枫手里的幽光流闪游曳,震颤的两声清鸣,被正正撞击在箭镞上的长箭跳弹开去。一边还刀入鞘,杨枫嘴里笑道:“马骋,你的箭法这大半年来可长进不少啊!” 马骋有些难堪地道:“师帅过奖了;;;;;;马骋眼拙,冒犯师帅。还望师帅;;;;;;” 杨枫翻身下马,笑着挥手止住道:“起来说话。怎么样,可有折损吗?” 马骋站起身傲然道:“师帅放心,一个未少。”回手指着纷纷下马围聚过来的骑士道:“所有的斩获都在这儿了,大抵掳劫了赵德所携的十之二三。” 杨枫点了点头道:“你们没有伤了平原夫人和赵德吧?” 马骋笑道:“没有。范先生布置时不是说过不要给师帅惹来麻烦嘛,除了我有意在车轼、车辕上射了几箭,兄弟们的箭全避开了那几乘装饰华贵的车驾,应该伤不了他们。” 杨枫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吩咐你的事准备好了吗?” “早准备好了。”马骋说着扭头叫道,“张星。” 一个魁伟壮实的汉子踏前一步,对着杨枫躬身施礼道:“师帅,该怎么说话马大哥都吩咐过了。”拍了拍自己身上,“我也都装备好了。” 杨枫笑笑道:“马骋,你这就绕道回赵国,好好利用这些东西,注意不要留下痕迹。记着,你统带的这些人马将是我日后最隐秘最基干的一支力量。” 马骋急道:“师帅,此行不用我随侍左右吗?” “不用,此行我的人手足够了。你肩上的担子也已经够重了,实在难为你了,先勉力挑起来吧。一旦有了合适的人选,我会让人帮你分担的。” “是。”马骋的嘴唇嚅动几下,眼里闪现泪光,“师帅,保重。马骋告辞了。” 杨枫忽的又笑道:“等等,把你那玩意儿拿一包让他们装饰一下。” 马骋从马鞍边的革囊里掏出一个扎紧了口,装得鼓鼓囊囊的猪尿泡,抛给杨枫身后的卫士,一抱拳,翻身上马。转瞬间,骑队已绝尘而去。 杨枫目送马骋一行远去不见,一跃登鞍,扬声道:“走,我们回去。” 他身后那卫士将猪尿泡划开,一扬一洒,里面装着的鸡血立时喷得左近几人满身血污。又取出条麻绳,来到张星跟前,裂嘴一笑道:“兄弟,委屈了。”手脚麻利地将他五花大绑捆得紧紧的。 杂踏激烈的马蹄声响起,掠过一股强风,腾起一阵阵弥漫的烟尘,十余骑兜了一个大圈子,向大道急驰而去。 而那边变乱骤生时,成胥和尚子忌、任征拍马赶到赵倩、赵雅的车驾前,攥紧长剑,眼睛乱转,紧张惶然地四处逡巡。好一会儿,看到并无贼众突袭,方才惊魂稍定。却听得后方一里多地的少原君处传来了扰攘的厮杀喊叫声,成胥的心一紧,又提了上来,抓耳挠腮想了一阵,赶到后队,赔笑道:“斗;;;;;;斗壮士,你是否派些人马去救应少原君?” 斗苏断然拒绝道:“情势不明,公子早有严令,无论如何,首要的便是卫护公主安全。” “好,好。”成胥讪讪地退开,苦着脸不住地向后面张望,急得团团乱转,心中计较着该派多少禁军回去接应。只这么一犹豫的工夫,喊杀声竟已渐渐止歇下来。成胥张了张口,正待叫过兵丁前去探看,十余骑马已快速地向他们接近。 是少原君!成胥吐出一口长气,一转念,心又立刻揪紧了。 衣冠不整的少原君一张脸冷沉得都能挤出水来,在徐海、蒲布和十余名高手家将的卫护下,怒冲冲赶到禁军中,旁若无人地乱喊大叫:“成胥,成胥,给爷滚出来;;;;;;” 成胥两腿一软,跳下马来,挤出笑脸毕恭毕敬一溜小跑迎上前,低眉顺眼地垂手道:“少原君,卑职在。” 少原君翻下马背,二话不说抡圆了就是一个大嘴巴。成胥踉跄跌开两步,捂着脸,瞪大了眼不知所措地看着少原君,惊恐骇异外却还有一份说不出的难堪恚愤。围绕在侧的禁军顿时哗然,爆发出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 少原君的威风又回来了,不管不顾、发疯发狂般暴怒地吼道:“成胥,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什么不发兵救应我们,眼睁睁想看着爷和母亲送命吗?爷和母亲要有些须闪失,你一个小小的兵卫百死莫赎;;;;;;临难苟免,一个个还人模狗样的,你这头猪,你和你的这群兵都是猪。” 听着少原君声嘶力竭的喝骂声,成胥脸色发青。但纵是心里有多少恚怒不满,却一丝一毫也不敢表现出来,干巴巴地咽着唾沫,嗓子沙沙的,声音有些颤抖地道:“卑职,卑职不敢;;;;;;只是不清楚马贼的底细,又,又需得卫护公主,才,才;;;;;;君上万乞恕罪,恕罪!” 横暴的少原君死盯着他,手指戳到了他的鼻尖上,厉声道:“现在你给爷去追,把爷被劫掠走的东西统统截回来,再把那帮该天杀的马贼全部宰了,追不上看爷怎么收拾你;;;;;;还不滚,杵在这儿干什么?” 成胥冷汗涔涔,瑟缩地退了一步,慌乱地左右张望着,嘴唇翕合着,却吐不出一个字。好容易挤出一句,“卑职的人是;;;;;;步兵,恐追之不及。” 少原君跳着脚转过身,对着依旧一副严阵以待架势的骑队吼道:“你们去;;;;;;嗬,马贼早走了,你们还腆着脸装这副模样给谁看?” 没人作声,骑队中甚至没人转脸看他,气氛萧瑟而冷肃。 展浪指着远处莽莽丛林,冷厉地道:“看!”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得随之转了过去。徐海右手按上剑柄,踏上一步,将少原君掩在身后,低声道:“是兵刃反光。君上,林中可能尚隐有马贼。” 先还茫然不知所以的少原君闻言倏地缩到徐海身后的家将丛中,一张蜡黄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叫道:“去啊,快去把他们搜出来。” 展浪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打马来到赵倩的车驾前,在马上抱拳躬身施礼道:“公主,林中尚有贼匪隐匿,此地危机四伏。请公主示下,是否速离险地,以策安全。” 车中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但凭将军决断。” 展浪不再说话,朝待命的驭手一挥手,车驾缓缓启动。早已怒火填膺的禁军一哄散开,各就其位,小心翼翼地护着车驾前行。 少原君瞪着眼愣了一会,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们,你们;;;;;;杨枫呢,让他来见我。喂,喂,我出了什么事,到了魏国,我舅舅也饶不了你们。停下;;;;;;”叫了一阵,又回头急道:“马呢,我的马呢;;;;;;蒲布,你赶回去让他们快跟上来。你们几个,就留在这护着我先走。” 第一百零一章夺权(中) 人马护着赵倩、赵雅的车驾,戒备森严的过了那片密林。少原君拉长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躲在队列当中,紧张地向四外张望,一路喃喃骂着。 最前方的禁军士兵蓦的惊跳起来喊道:“马蹄声!马蹄声!” 警讯一迭声传向中军。 少原君象挨了一鞭,浑身剧颤,脸色惨变,惶然无措,抖切地乱叫:“徐海,徐海,快过来,快;;;;;;” 展浪、李伦两翼迎出,成胥也只得壮着胆子,举盾提剑,强打精神来到阵前。 转眼间前面十余骑已到了近前。“师帅!”展浪等人率先纵马迎上,看到浑身血污的几名卫士和一个五花大绑的大汉,“惊”道:“师帅,遇敌了吗?” 杨枫几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声色俱厉地对神色明显松弛下来的成胥道:“成兵卫,前方十余里有个地面不大的咽喉要地,利于屯扎,今日便驻扎在那儿。扎营后你们到我帐里来,有要事商议。” 成胥急道:“杨客卿,适才有马贼突袭少原君后队;;;;;;” 杨枫冷冷瞥了他一眼,“有马贼?待会再说。哼,这算什么,这次看来我们有大麻烦了。” “啊!大麻烦?”成胥吓得一哆嗦,慌乱地叫出声来。 “杨枫?是杨枫回来了?”少原君用力夹着马腹,两脚在马肚子上乱磕,旁若无人地从禁军队列中闯了过来,马鞭指点着,粗声大气地叫道:“杨枫,爷遭到马贼掳劫了。去,快派一旅骑兵去把爷的财货追回来。不,你得亲自去。办好了,爷会在无忌舅舅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的,包你好处不尽。” 杨枫寒着脸冷喝道:“闭嘴!” 少原君一震,脸往后避一避,环顾左右,不敢置信吃吃地道:“他,他说什么,他;;;;;;在跟谁说话?”听到下面的禁军队列里传出几声不可遏制的带有恶意的嗤笑声,忽然明白过来,所有的斯文、体面都抛开了,红头涨脸地咆哮道:“杨枫,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小小客卿罢了,敢这么跟爷说话?爷是袭爵的封君,王孙贵胄。你,你不过是我们赵家豢养的一条狗,啊,一条狗。” 正自唾沫四溅地破口大骂,座下马突然急跳起来。骑术本就稀松平常的少原君猝不及防,一头栽下马背,结结实实撞在泥地上,两颗门牙都撞飞半截,满嘴是血。只疼得少原君泪花点点,缩在地上捧着嘴长声哀号。 几名家将飞跳下马,搀的搀,扶的扶。徐海窜上一步,拉紧马缰,拢住马匹。他是一个心细的人,知少原君的马性情温顺,断不会无故纵跳,而刚才队列杂踏纷乱的蹄音脚步声里,仿佛杂着一声破风锐响。蹲下身子,徐海两道锐利的目光仔细察看着。果然,马匹左前腿近蹄掌处裂了一道血槽,血渍正慢慢沁出。好高明的箭术,一箭穿过两列禁军的腿下和另一侧骑兵的马腿,划伤了少原君座下马的蹄掌,居然无人知觉。徐海心中一凛,不由得抬头向两翼的骑兵扫了一眼。张了张口,轻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终于还是不敢说破,否则天知道骄横盛气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原君在吃了大亏之下,会闹出什么乱子。到头来倒霉的依然是自己一方。舔了舔嘴唇,徐海盯着前面杨枫渐行渐远修长挺拔的背影,眼神里除了一丝畏惧,又掺杂了许多别的含义。 正暗自思量,少原君含混不清的骂声入耳,“徐海,混蛋,你趴那干什么;;;;;;还不把那头畜生宰了,唉哟哟;;;;;;轻点,嗷;;;;;;” 徐海回身迟疑道:“君上,那您怎么办?”看了看并不停步,一气埋头猛赶的禁军,“君上,再耽搁我们就落单了。” 少原君满脸黑一道,灰一道,闻言猛一挺身,“哎呀”又叫了一声,半张着嘴“嗬嗬”吸着气,“你,你背我。”挥手甩了身边家将一耳光,“还不滚回去拿伤药?” 一个多时辰后,大军已集结在杨枫择定的宿营地,立下了营帐栅栏。 杨枫令人将张星押进帐里。被推搡进帐后,张星冷哼一声,腆胸傲然挺立,两名卫士在他膝弯踹了一脚,他却奋力挣扎着不肯跪下。 杨枫抬手止住,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首脑是谁?逡巡我大军左近意欲何为?” 张星翻着白眼,看着帐顶,一副油盐不进的桀傲模样。 “大胆贼子!还不快招。”坐于一边的成胥拍着案几大声斥喝。 张星猛地一挣,脱开两名卫士,扑向成胥,飞起一脚,肩窝里正着,成胥惨叫一声翻倒在地。没等他继续踢打,卫士们赶紧冲上将他按倒拖回帐中心。动弹不得的张星以浓重的齐鲁口音大骂道:“混帐东西,你也配在俺面前抖威风,俺们杀人如屠狗,宰的你们这班东西多了。” 成胥怒火勃发地跳起身,按着肩膀,恶狠狠地拔出剑就要冲上动手。 杨枫冷冷喝道:“成兵卫!” 成胥脑子一清,勉强笑道:“杨客卿,这等悍贼,咳咳,不动大刑是不会招供的。” 听了张星的话,任征疑惧地看了看他,对杨枫道:“这人的口;;;;;;” 杨枫一挥手,酷厉地道:“动手!” 一名卫士拔出匕首,比划了一下,“噗”地扎进张星的左肩,血花飞溅,紧接着又在他腰际划了一刀,鲜血汩汩而出。 “还不说吗?我倒要看看你捱得住几刀,有多少血好流。”杨枫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酷。成胥几人也不禁心中泛寒。 张星“呸”地啐了一口唾沫,又是破口大骂:“俺几个兄弟都折在你们手里,俺本就没打算独活。来呀,看俺捱不捱得住。哼,没几日嚣魏牟大哥定会活剐了你们。” “嚣魏牟!”帐中或真或假传出几声惊叫。 张星明显的一怔,仿佛很是懊悔失口,却又豁出一切般叫道:“知道又如何,凡是犯了俺们嚣大哥的,嚣大哥定会让你们后悔得恨不得没从娘胎里蹦出来。” 杨枫眼里闪过一抹笑意,暗赞这看似粗豪的大汉演技一流,却“砰”地拍案喝道:“今日掳劫少原君财货的也是你们一伙?” “掳劫少原君财货?娘的,还有人敢虎口夺食,管他是谁,也得给俺们乖乖吐出来。”张星嚣张之极地叫嚣。 杨枫目的已达,当下冷峻地道:“拖出去,砍了。” 卫士们将张星拖下,帐中留下了几摊血迹和断断续续两道延伸到帐外的血痕,隔远还听到他嘶哑的叫骂声。 杨枫扫了一眼被嚣魏牟这绝代凶人的名头震得呆若木鸡的成胥三人一眼,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漠然道:“成兵卫,情势居然险恶若斯,敢问你有何对策?” 第一百零二章夺权(下) 人的名,树的影! 嚣魏牟恐怖的声名震得成胥三人七荤八素,恐惧瞬间完全攫住了他们。三个人神色突变,头皮一阵阵发麻,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却又一下都掉开了眼睛。 成胥嘴巴翕开,急促地喘息,颤抖的两手在案几上无意识地乱抹,一会儿工夫,案上已湿漉漉的尽是手汗。 杨枫那声音不大的一句问话,直把茫然无措的成胥惊得几乎要跳起身来,也把他的头脑从混沌空白中一下震醒了。他畏畏缩缩的,失神的眼睛木然地偷偷一眼一眼瞟着杨枫,从紧闭的牙缝里咝咝地吸着冷气,吭吭吃吃地说不出话来。那副惊怖欲绝的可怜虫模样,叫人看了既厌恶又觉着可悲。 任征伶俐,谄媚地笑道:“我们哪有什么对策,一切总是唯杨大人马首是瞻。” 尚子忌忙不迭也跟着猛点头道:“是是是,一切但凭杨大人主张,我等无不从命。” 杨枫神色一片冰冷。 范增自一旁淡淡地截口道:“不对吧。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退贼护驾事宜,本就是成兵卫与两位分内职责,杨公子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何作得主张?” 任征在下面捅了成胥一下。成胥这次反应倒快,从怀中取出令符,跪倒双手奉上,沙哑地道:“杨大人,虽则大王命小将统带禁军,本就是杀鸡焉用牛刀之意。奈何小将近日感染风寒,难以视事。咳咳,还请杨大人;;;;;;呃,勉为其难,统带全军,咳咳,权当是看三公主面上,为三公主安全计;;;;;;” 任征、尚子忌亦跪倒在地,道:“请杨大人掌军,主持大局,我等皆遵从将令。” 看着那几张怯懦的带着虚伪卑下谄笑的脸,杨枫眼里掠过了一丝深深的疲惫,厌倦地阖上双目。摇了摇头,他指指桌案,向成胥挥了挥手。成胥畏怯地又偷偷撩了一眼脸色冷沉的杨枫,如释重负地把令符放在案几上,小心翼翼说了几句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之类的废话,三个人蛇一样迅速溜出了帐。 杨枫眉心纠结着,重重吐出几口气,只感到胸中憋闷得难受。为了从成胥手里夺取兵符,他原本和范增殚精竭虑作出了种种布置安排,意图威逼胁迫从各方面入手,软硬兼施,逼迫成胥不得不就范。不料竟是磨利了宝剑劈柴,刚露出嚣魏牟打送婚使团主意的消息,尚未有任何行动,成胥便诚惶诚恐,甚至是迫不及待自动献出令符。 范增微眯了眼睛,拿起浸透了成胥手汗的令符,意兴阑珊地摇摇头。 杨枫突然长身一跃而起,一脚把案几踢了出去。“砰”,案几飞出丈余远,摔得四分五裂。 范增、展浪几个人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脸色苍白,两眼喷着愤怒、痛苦的怒火,亮得怕人的杨枫。 “禁军,这就是我大赵号称精锐为诸军之冠的禁军中的带兵卫!衰萎不振一至于斯。才多少年哪,武灵王赫赫扬扬睥睨天下的威风就败光了。你们看看,这帮人身上还剩下些什么,虚怯、懦弱、迷惘,没有担当,暮气沉沉;;;;;;如今的大赵,早泯了昨日之勇的大赵,究竟还能消得几番风雨呢。”杨枫的语声愈来愈愤恨。 帐中诸人及闻声赶到帐外的卫士都静悄悄的,没人敢发出任何声息。 好一阵子,范增悠悠地道:“当日,我们都曾质疑过,公子却说过这么一句话——‘只要做起来。’怎么,如今公子自己的心先死了吗?” 杨枫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过身,定定注视着范增,终于展颜一笑道:“杨枫一时有感于衷,多谢先生提醒教诲。是的,只要做起来。笑着,去迎接灾难的礼物。”慢慢踱了几圈,抬起头道:“展浪,集合全军。再请少原君和平原夫人前来。” 号角声起,骑兵和禁军士兵们纷纷奔向营前一块荒芜的空地,夕阳下,一条条长长的影子在人马的脚下乱晃。不移时,列成了两个方阵。 凌真已领人在搭起了支架,尚未完工的望楼基架上铺上几块木板,临时成就了一个木台。 杨枫握着令符,领着展浪、斗苏登上木台。展浪按刀侍立于后,斗苏则手执一张近一人高的硬弓,将长弓一端拄在台上,右手轻轻拨着小指粗细的弓弦。 少原君嘴唇肿得老高,带着十余名高手家将摇摇摆摆走了过来,含糊地骂道:“杨枫,你有什么狗屁事,我娘是你能见的吗?” 杨枫不等他大放厥词,高举手上的兵符,神色冷峻地扬声对台下众人道:“弟兄们,魏境马贼肆虐,成兵卫复抱恙在身,恐前途有所疏失,负了大王重托。故,自即刻起,由我执掌兵符,统带全军。” 台下禁军中爆发出一片低低的欢声,洋溢着欢欣的气氛。毕竟,在少原君的几次胡闹中,成胥孱弱无能,在军中的威望降到了最低值,一众军士人人侧目。而杨枫的声名,又早在几次铁血杀伐中,奠定了下来。闻得由他统军,众人都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少原君乜斜着眼,鼻孔里嗤了一声道:“统个五百人就威风的,把爷叫来显摆炫耀,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杨枫冷喝道:“少原君,此乃我军中,而非你的少原君府。军中,军令大如山。若你再不知检点,休怪杨枫冒犯了。” 少原君双手环抱胸前,瞪起了眼,满嘴漏风地吼道:“杨枫,你好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你是老几,无论在赵国,还是魏国,爷都能治死你!”回首骂道:“还不给爷教训这个混帐东西。” 心中颇有戒惧的徐海看了看台上眼神冷酷的杨枫,蓦的明白了些什么,急着一抬手,蒲布却已拔剑从身旁冲了出去。一下拦空的徐海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零三章立威 蒲布刚冲上两步,台上大弓拄地,看似有些懒散的斗苏狼腰轻扭,背后的长箭已在手里,食中二指自箭杆滑捋到尾羽,右手舒张,弓开满月。一刹间,闪着幽光的长箭离弦。 太近了,不到十丈的短距离。 一点寒星,带着一线冰凉贯穿了蒲布的前胸,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推得蒲布向后飞撞,重重地把他钉在地上。蓬飞的漫天血雨如点点桃花初绽,轻盈地飘飞,渐渐渗入泥地,象一瓣瓣零落的残花。而直至蒲布带箭被撞飞,弓弦震颤的绷响和利箭慑人心魄的破空尖啸才传入人们耳中。 邯郸排名前十的剑手蒲布,被一支利箭勾魂!一支长二尺五,镞长三寸、分三棱,雕翎为尾羽的可怖利箭! 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具一动不动,眼睛依然可怕地大睁着的尸体,那具热气正随着逝去的生命慢慢散发的躯体。寒气,自心底泛起。 少原君五官挪位,扭曲得不成人形,脸和脖子都涨成了猪肝色。一瞬间,却又“唰”地褪尽血色,惶然往后退,两手胡乱向旁边抓着,一把捞着徐海拖挡在自己的身前,恐惧得几乎要失去自制力了。努着嘴,嘴角不断冒出白沫,话说得又快又急,底气却发虚,“杨枫,你,你不要胡来,爷,呃,我;;;;;;是大赵的封君,你真,真敢伤我,族诛;;;;;;就是族诛的大罪;;;;;;” 杨枫寒森地看着少原君,语声冷厉,一字一句地道:“少原君,军中法度森严,还望君上自重,不要以身试法。否则,纵是杨枫,也救不得君上了。” 少原君有些发懵,打不定主意,茫然左右看着,象只蛤蟆般张嘴、闭嘴。既想抖起威风冲上去大闹一番,以挽回面子,腿肚子偏又发软发沉,一步也挪不动,然而就此缩回去,心中可大是不忿。 正自计较不定,杨枫的语声又已入耳,“兵法云:‘齐勇若一,政之道也。’又云:‘上下同欲者胜。’令行禁止,最忌各行其是。前几日成兵卫手绾兵符,统带全军,号令混杂,甚至令出多门,莫衷一是。当时我亦不好置喙,唯有尽力从旁相助。这种局面必须改变。军旅之事,先严号令,现在我首先申明的,就是军纪。军中,但闻将军令,不闻大王诏。将在军,虽君命不得受。今我立展浪为军吏,主传谕之事,斗苏为军政司执法。至此唯军命是从,非令者不用。” 站在禁军前列的成胥一身的血涌上了脸,又羞又气又恨地低下了头。 展浪踏上一步,面色冷峻地沉声道:“诸军立行伍,明号令。凡,不从军令、不遵调度者,斩!临阵不前、畏缩怯敌者,斩!罔顾同袍、不加救援者,斩!谎言章法、讹传将令者,斩!”说完,目光一扫台下,回身向杨枫躬身抱拳一礼,退了开去。 杨枫微笑着对少原君淡淡道:“少原君,杨枫行军旅之事,令行禁止,决不容许有人自行其是。君上既在我军列中,还请恪遵将令,凛从约束。” 少原君骄贵恣肆,闻言大发了性子,羞恼反冲走了惧怕,用力拨开身前的徐海,象一头被逼到墙隅里的困兽,跳着脚又叫又骂:“杨枫,爷听你的调度?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一区区武弁,想爬到爷的头上,爷会受你播弄?护卫爷等周全,是你职份所当为。你却拿着个兵符便作威福,毫不存些规矩,放肆之极,可恶!”又恶狠狠地骂左右家将,“你们这帮死人,爷白养你们了,就这么瞪眼看爷受这武弁的气。” 杨枫神色不变,无所谓地道:“杨枫此行本是送三公主入魏联姻,少原君和平原夫人只是附队随行。少原君既不愿遵我军令,那么军阵行旅中我亦无法照应君上与夫人周全。君上就准备自行应付嚣魏牟吧。” 嚣魏牟!又要跳脚大骂的少原君身躯猛向后一仰,呼吸立刻急促起来。一下僵住了。张口结舌,小半截舌头还吐在外面,面孔难看地扭歪了。 一言既出,场下一阵哄然骚动,队列骤然有些散乱,许多人两腿发软,脸色都变了。便是骑队中乌家的子弟兵也出现些微乱象。 杨枫扬起两道长眉,踏上几步,仰天长笑。台下的官兵愕然看着他,慢慢安静下来。 杨枫脸色一沉,尖刻地大声道:“你们害怕了!你们怕了吗?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禁军,是我大赵最称精锐的禁军,居然听到一个以禽兽自居的嚣魏牟的名字你们就怕了。”他冷厉的目光扫过台下,很多人都不敢和他对视,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杨枫又踏前两步,眼里灼闪着两团火花,气势极充沛地扬声道:“我大赵,自来就多慷慨悲歌之士,侠烈英风极盛。三杯然诺,五岳为轻,义理所在,拔剑相向,只问曲直,不计强弱。而士兵,更是国之干城,身上承载着国家的安危,维系着父老的希冀。太史简上,没有士兵们的名字,但每一道刻痕,都是由他们刻下的。你们的先辈,从赵襄子死守晋阳岁余,力抗智魏韩三家联兵,以死自誓,意气何其昂若;追随武灵王胡服骑射,奋发蹈厉,睥睨天下,列国为之震惊;与马服君大战阏与,狭路相逢勇者胜,暴秦丧胆。你们的同侪,代兵有代郡大捷,诸郡兵马随廉老将军大破燕军,便是区区滋县骑军,亦收平剿马贼之功。而你们呢,身为禁军,供给之厚,装备之精,为诸军之冠,却被一个贼匪的名字吓得发抖。你们的身上,还找不找得到一点武勇的影子,还有没有你们先辈的一丝余烈。如果,赵军的先辈们看见你们这个样子,他们会死不瞑目。如果,你们的同侪听说你们是如此的虚怯懦弱,你们禁军将还有何颜面。大丈夫死必有名,为国家尽忠出力,死于国事,死得其所,有何可惧?无论在危难,还是失败,甚至是死亡面前,都要保持你们作为军人的尊严和勇气。我,很欣赏一句话,也希望你们能永远记住这句话,‘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你尽可以消灭他,可就是打不败他。’” 他慷慨激昂的声音黄钟大吕般回荡在旷野的上空。禁军官兵们,有的羞愧地低下了头,有的却昂奋地抬起了头,仰慕地注视着被斜阳残照在身周勾勒出一层奇异亮彩的杨枫。 第一百零四章孤忠 起风了,高温的气流挟裹着地面蒸腾的热气,拂卷在一具具铜浇铁铸般挺立着的躯体上。 斜阳影里,血色黄昏,杨枫仿若金属般铿锵的语声重重地撞击在每一颗心上。 “弟兄们,赵魏联姻,触动的各方利益不知凡几,何况美女金帛,最动人心。除却嚣魏牟、灰胡之流贼寇,大梁之行凶险未可逆料。危难和艰险,会使人沉沦,却也最能磨砺人的意志。就象一块铁,只有放在铁砧上反复捶打,才可能百炼成钢。此行最需要的,是打死仗的决死精神。弟兄们如果信得过杨枫,向这边来,大伙儿生死与共,拼将碧血写忠烈。如果杨枫临阵退却,全军皆可挥刀斩杀。但若无拼死一决勇气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与你们一道手令,言明派遣尔等回都办差。我不希望将来有人因为临阵怯敌而死在自己兄弟的刀下。”他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 台下极短暂地静默了一下,除却少原君及其手下十数人,所有人都向木台拥去。全身血液急速流动着的士兵们炽烈的目光看着台上,他们的自信、自强、自尊,都被激发了出来,杨枫在他们心目中陡然更加的高大。他们也都已明白,该走向何处,他们生命的价值在哪里。 杨枫心头涌起一阵欣喜,大声道:“弟兄们,无论是嚣魏牟,或是灰胡,肆虐已久,积储的辎重器械、金珠钱粮无算,贼众若破,一总无主之物皆由大家分享,杨枫锱铢不取。” 这一招先严号令,次明赏罚果然有效,台下立刻沸腾起来,爆发出一片欢呼声及嗡嗡的议论声。 呆头鹅一样愣愣地在一旁看着的少原君突然跳起身,斜眼歪嘴,扬着头急吼吼地大叫道:“喂,喂。杨枫,你什么意思?爷的家资被掳走近半,如果破灭贼寇,该当先归还爷的资财;;;;;;”声音大得在一片嘈杂声中众人犹能听得清清楚楚。 军兵们纷纷回首,鄙夷地看着这个寻欢作乐一掷千金,平素却悭吝得一毛不拔的少原君,有那胆大的还低低啐了两口。 杨枫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冷漠地道:“少原君此言差矣。君上言资财被劫,在场的又有谁人得见?倘真有此事,君上有力,自去夺回,众人决无话说。若待破贼斩获,乃属战利,自当分赏有功,君上何等身份,袭爵的封君啊!岂会厚颜腆脸与军士分肥?” 少原君愣了神,裂嘴呲牙,露出两个缺了半截的门牙,白着眼直努嘴,“你,你;;;;;;”一时被憋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咕咕”地咽唾沫。好半天才缓过劲,梗着脖子,鼓着腮,挫着后槽牙狠狠道:“一帮贱种!爷倒要看看,谁有那狗胆,敢昧下爷的资财!” 但很快,他通红的小眼睛里挑衅、嫉妒、忿恨的目光就被那许许多多闪烁着怒火的逼视打了回来。少原君惊讶地张大了嘴,一阵心虚,“走!”恨恨地一跺脚,有些手足无措的他扭头往自己的营帐就走。 “少原君,你当不了家,做不了主,还是让平原夫人决定你们今后的行止吧。”杨枫遥遥地送上了一句。 少原君双肩一抖,脚下略略一滞,却又以更快的速度走了去。 接着,杨枫重新调配了骑步兵的配置,再次申明军纪后,队伍昂奋地散去了。 杨枫和范增回到帐中。范增一挑大指,低声道:“公子好胸襟气度,如此非独禁军归心,士气大振,回都后众口宣扬,对公子日后更是大为有利。” 杨枫眼里闪过隐忧,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帐外卫士高声道:“徐海求见。” 杨枫冷冷一笑,“请!” 高瘦硬朗的徐海大步进入营帐,躬身恭声道:“杨大人,夫人已传下话,一切听从大人调遣,并请大人过帐一叙。” 已在意料中的杨枫淡淡道:“多谢平原夫人信任。至于过帐叙谈,杨枫军务倥偬,只能却之不恭了。你回去复命吧。” 徐海忽的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神色惨淡地道:“杨大人,少原君年未弱冠,少年娇贵,素为老君上及夫人宠纵,未知军法森严,致屡屡冒犯大人威权。徐海特代少主向杨大人赔罪,乞请大人大量,勿与相较,尽力卫护得夫人和少君上周全,不绝老君上之祀,徐海泣血叩首顿拜。” 杨枫大是诧异,看了范增一眼,微笑道:“徐壮士不必如此,少原君如能遵我军令,我自可保他无虞。他若是一意孤行地自行其是,那我也无能为力了。” 徐海露出感激之色道:“多谢杨大人。我等自会尽力劝谏少君上的。” 范增摇头道:“少原君何知待士之道,轻慢固不待言,动辄叱喝凌辱如役奴仆。今怀忿而回,徐君自度能劝谏得了吗?” 徐海狠戾的脸上现出了一抹惨痛,嘶声道:“徐海当日年少轻狂,带剑慕游侠举,以细故杀人,乃有牢狱之厄。萱堂年高,老君上馈粟肉,给布帛,不时存问,又以力脱我之灾,收归门下。老母辞世,亦是老君上代为殡敛。徐海一介武夫,区区一身,无以为报,唯致力效死命。老君上临终,以少主相托,我感老君上知遇大德,只能竭尽绵薄微力,维护得少主周全。”说着,又拜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沉痛地道:“徐海闻大人声名久矣,然而无缘相见。此次得与大人同行,徐海心中实是欢喜,却又未得亲近。今日闻大人慷慨陈词,众军归心,方始见识得大人的胸襟。只可惜今生无缘得隶大人麾下,诚毕生之撼。来世有缘,必追随大人左右;;;;;;” 范增沉静地笑道:“徐君,今生尚长得很,何需期以来世。君臣以义合。君待臣如手足,则臣待君如腹心;君待臣如犬马,则臣待君如路人。平原君视你为国士,你自当以国士报之,少原君以奴仆待你,你以众人报之可矣。何况你是赵人,保得少原君平安抵魏,亦能抵偿平原君知遇之恩,自可另觅明主,为故国尽一番心力。” 徐海站起身,决然摇头,正色道:“这位先生误矣。士为知己者死。徐海蒙老君上屈节延揽,拔识于泥涂中,此身已属君上,非自己所有。况我受老君上临终遗命,若中途离弃少主,何以为人?又有谁愿纳此等有始无终的趋势负义之辈。” 杨枫微喟道:“壮哉!耿介孤忠,最是难得。徐海,我便与你定下来世之约。” 第一百零五章难题(上) 看着徐海大步离去的背影,杨枫沉沉地道:“忠心卫主,义贯金石,果然仗义每多屠狗辈;;;;;;”说到一半,突然醒觉,生生煞住下半句,摇头道:“四公子中,平原君最是不肖,亦无甚惊人勋业,我一贯看他不怎么得起,未料他依然能得人效死。嘿,盛名之下无虚士,看来还是不能看轻了这些人物。” 范增笑了一笑,正色道:“恭喜公子。公子太过聪明了,才气又高,行事畅意,未曾遭受蹉跌,长此以往,不免轻视天下人,这决非幸事。如今有此正见而能稍摧盛气,范增深为公子庆。” 杨枫凛然道:“多谢先生提醒!” 范增顿了一顿道:“适才我见公子眼中有隐忧,莫非是为了前途之事?” 杨枫眉峰微蹙,道:“不错,我可以提升振奋士气,但禁军的战斗力毕竟无法在寥寥几天内就能得到质的飞跃。范增,你研判一下,此去大梁二十余日路程,前途究竟会有多少凶险在等候我们?” 范增沉吟一阵,语气有些沉重地道:“其实,此次赵魏联姻,仓促之极,而且魏太子增尚为质于秦,大违常规礼制,说到底是力促而成的孝成王和信陵君都各怀鬼胎。信陵君的打算我们已了然于胸,他的目的是令赵使无路可走,唯有依附于他,为他充当杀手刺客,如此他只能暗袭,目标;;;;;;也只在三公主身上。安釐王对信陵君多方掣肘压抑,纵或不明背后的阴谋,单是此事乃信陵君操作促成,且挟巨资归国的平原夫人是信陵君亲姊,他就不会眼看着信陵君自张其势而毫无动作。韩国国势衰颓,全仗赵魏两个三晋邻国才得以苟延残喘,也只有它没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加以破坏,除此外的秦齐燕楚四国,都可能以各种方式插手其中。” 一阵沉默。 “但是,无论是谁要对付我们,都只能放弃本来身份进行伏击暗袭。因而,大规模的正面遭遇战是不可能发生的。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准确地了解前方地形,把握正确的情报。”杨枫轻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地道,“可惜那边离不开马骋统带。他是第一流的斥侯,即便遇上嚣魏牟,我有信心他也能从容脱身的。” 范增突然眼前一亮,低声道:“公子不是打算晚间让张星悄悄离去吗?我观此人应变机敏,又跟马骋出来的。马骋能选他做此事,忠信当无问题。不如留他在斥侯队里,担当斥侯哨探之责。” 杨枫慢慢地道:“也好!先让他来一趟。” 范增起身,召进帐外的卫士,低细地吩咐了几句。 一会儿,帐帘一动,一条人影无声地闪了进来,跪在面前。 杨枫暗赞一声,温言对身着一套卫士服饰的张星道:“张星,你随马骋多久了,原先做何营生?” 张星拜道:“在下原系山中猎户。四五月前,马大哥到我家乡营建田庄,见了小人身手,就收下了我。” 杨枫眉梢一挑,“你是猎户出身,那么翻山越岭即是你本色当行了?” 张星有些骄傲地道:“不错。在下自幼便在山中过活,不敢自夸,实是身轻善走,越高山峻岭如履平地。” 杨枫笑道:“好!我正有一桩极重要极机密之事,要你去办。以你本事,自然干办得来。” 正在细细吩咐张星,一名卫士禀报:“雅夫人帐外求见。” 杨枫一皱眉,错愕地转脸看了范增一眼,范增也是一愣,摇了摇头。 杨枫不动声色地向张星一扬脸,道:“请!” 张星会意,系紧头盔,拉低盔沿,垂着头按刀站在一侧。 两名卫士掀开帐帘,容光焕发的赵雅长裙曳地,漫步走进帐中,杨枫又是一怔,心中暗自惊凛。眼前的赵雅,众人熟悉的那种烟视媚行的撩人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华贵的韵致和淡雅的风姿。 又交换了一下眼神,杨枫和范增都起身施礼,“参见雅夫人。” “杨客卿,我可以和你单独谈谈吗?”赵雅淡淡地道,神情平静,语调平和,完全没有了惯常的放荡挑逗的意味。 范增躬身告退,带着张星退出营帐。 赵雅静静地站在大帐中,默默看着杨枫,深沉的目光没有丝毫的游移。她不坐下,杨枫也只好站着,两个人就这么定定地对视着。杨枫眼神漠然,心中却似乎有种平衡被打破了,涌上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甚至是亲切的感觉。 “杨枫,你是不是要对我动手了?”赵雅缓缓地道。声音依然是平和的,语气甚至愈发轻松。 正在奇怪那份古怪感觉的杨枫心里剧震,手指微动,眼里瞬间掠过微不可察的森寒杀机,这个女人究竟是在敲山震虎,还是在打草惊蛇。轻哼一声,他坦然迎上赵雅的目光,微笑道:“雅夫人,杨枫身负重责,军务繁杂,又岂有余裕思想男女情事。夫人放心,杨枫对夫人美色绝无觊觎之心。” 赵雅不说话,眼里含了一丝嘲笑,腮上现出一个梨涡,固执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杨枫话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这样装傻的含糊其辞不是多余而无用地欲盖弥彰吗?同时心一抖,异常恼火地绷紧了,为什么忽然在赵雅面前被完全压制地落了下风,可又说不出哪不对劲。 迅速抛开心里种种杂乱、不清晰的意念,杨枫一扬眉,直视着赵雅慢慢道:“雅夫人,一件事只要有第二个人知道就不再是秘密。如今使团中加上少原君的家将、奴仆不下一千五百人。人多口杂,姑不论杨枫与夫人毫无仇怨可言,便是我真有心对夫人动手,如何守得住秘密,岂非自绝于赵。而且,我很奇怪,雅夫人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 第一百零五章意外 看着徐海大步离去的背影,杨枫沉沉地道:“忠心卫主,义贯金石,果然仗义每多屠狗辈;;;;;;”说到一半,突然醒觉,生生煞住下半句,摇头道:“四公子中,平原君最是不肖,亦无甚惊人勋业,我一贯看他不怎么得起,未料他依然能得人效死。嘿,盛名之下无虚士,看来还是不能看轻了这些人物。” 范增笑了一笑,正色道:“恭喜公子。公子太过聪明了,才气又高,行事畅意,未曾遭受蹉跌,长此以往,不免轻视天下人,这决非幸事。如今有此正见而能稍摧盛气,范增深为公子庆。” 杨枫凛然道:“多谢先生提醒!” 范增顿了一顿道:“适才我见公子眼中有隐忧,莫非是为了前途之事?” 杨枫眉峰微蹙,道:“不错,我可以提升振奋士气,但禁军的战斗力毕竟无法在寥寥几天内就能得到质的飞跃。范增,你研判一下,此去大梁二十余日路程,前途究竟会有多少凶险在等候我们?” 范增沉吟一阵,语气有些沉重地道:“其实,此次赵魏联姻,仓促之极,而且魏太子增尚为质于秦,大违常规礼制,说到底是力促而成的孝成王和信陵君都各怀鬼胎。信陵君的打算我们已了然于胸,他的目的是令赵使无路可走,唯有依附于他,为他充当杀手刺客,如此他只能暗袭,目标;;;;;;也只在三公主身上。安釐王对信陵君多方掣肘压抑,纵或不明背后的阴谋,单是此事乃信陵君操作促成,且挟巨资归国的平原夫人是信陵君亲姊,他就不会眼看着信陵君自张其势而毫无动作。韩国国势衰颓,全仗赵魏两个三晋邻国才得以苟延残喘,也只有它没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加以破坏,除此外的秦齐燕楚四国,都可能以各种方式插手其中。” 一阵沉默。 “但是,无论是谁要对付我们,都只能放弃本来身份进行伏击暗袭。因而,大规模的正面遭遇战是不可能发生的。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准确地了解前方地形,把握正确的情报。”杨枫轻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地道,“可惜那边离不开马骋统带。他是第一流的斥侯,即便遇上嚣魏牟,我有信心他也能从容脱身的。” 范增突然眼前一亮,低声道:“公子不是打算晚间让张星悄悄离去吗?我观此人应变机敏,又跟马骋出来的。马骋能选他做此事,忠信当无问题。不如留他在斥侯队里,担当斥侯哨探之责。” 杨枫慢慢地道:“也好!先让他来一趟。” 范增起身,召进帐外的卫士,低细地吩咐了几句。 一会儿,帐帘一动,一条人影无声地闪了进来,跪在面前。 杨枫暗赞一声,温言对身着一套卫士服饰的张星道:“张星,你随马骋多久了,原先做何营生?” 张星拜道:“在下原系山中猎户。四五月前,马大哥到我家乡营建田庄,见了小人身手,就收下了我。” 杨枫眉梢一挑,“你是猎户出身,那么翻山越岭即是你本色当行了?” 张星有些骄傲地道:“不错。在下自幼便在山中过活,不敢自夸,实是身轻善走,越高山峻岭如履平地。” 杨枫笑道:“好!我正有一桩极重要极机密之事,要你去办。以你本事,自然干办得来。” 正在细细吩咐张星,一名卫士禀报:“雅夫人帐外求见。” 杨枫一皱眉,错愕地转脸看了范增一眼,范增也是一愣,摇了摇头。 杨枫不动声色地向张星一扬脸,道:“请!” 张星会意,系紧头盔,拉低盔沿,垂着头按刀站在一侧。 两名卫士掀开帐帘,容光焕发的赵雅长裙曳地,漫步走进帐中,杨枫又是一怔,心中暗自惊凛。眼前的赵雅,众人熟悉的那种烟视媚行的撩人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华贵的韵致和淡雅的风姿。 又交换了一下眼神,杨枫和范增都起身施礼,“参见雅夫人。” “杨客卿,我可以和你单独谈谈吗?”赵雅淡淡地道,神情平静,语调平和,完全没有了惯常的放荡挑逗的意味。 范增躬身告退,带着张星退出营帐。 赵雅静静地站在大帐中,默默看着杨枫,深沉的目光没有丝毫的游移。她不坐下,杨枫也只好站着,两个人就这么定定地对视着。杨枫眼神漠然,心中却似乎有种平衡被打破了,涌上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甚至是亲切的感觉。 “杨枫,你是不是要对我动手了?”赵雅缓缓地道。声音依然是平和的,语气甚至愈发轻松。 正在奇怪那份古怪感觉的杨枫心里剧震,手指微动,眼里瞬间掠过微不可察的森寒杀机,这个女人究竟是在敲山震虎,还是在打草惊蛇。轻哼一声,他坦然迎上赵雅的目光,微笑道:“雅夫人,杨枫身负重责,军务繁杂,又岂有余裕思想男女情事。夫人放心,杨枫对夫人美色绝无觊觎之心。” 赵雅不说话,眼里含了一丝嘲笑,腮上现出一个梨涡,固执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杨枫话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这样装傻的含糊其辞不是多余而无用地欲盖弥彰吗?同时心一抖,异常恼火地绷紧了,为什么忽然在赵雅面前被完全压制地落了下风,可又说不出哪不对劲。 迅速抛开心里种种杂乱、不清晰的意念,杨枫一扬眉,直视着赵雅慢慢道:“雅夫人,一件事只要有第二个人知道就不再是秘密。如今使团中加上少原君的家将、奴仆不下一千五百人。人多口杂,姑不论杨枫与夫人毫无仇怨可言,便是我真有心对夫人动手,如何守得住秘密,岂非自绝于赵。而且,我很奇怪,雅夫人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 第一百零六章心曲 “很荒谬吗?你只是在等,等一个能完全让你脱开干系的机会,或者说,你正在努力创造这么个机会。”赵雅那对曾经散发着勾魂摄魄魅力、颠倒众生的美目幽幽的、深深地看着杨枫。 杨枫的心里奇怪地并没有感到意外,微侧着头,玩味地审视面前这个仿佛焕发着奇异魔力的美丽精灵。 赵雅微微蹙起两道好看的秀眉,“我终于发现了你的可怕。你是一个很能隐忍的人,在你发动之前,你是那么平和,甚至表现出对一切看似都无所谓的态度。但你在这不经意中,实际上正伏下一个个充满杀机的陷阱,到了你发动致命一击的时候,所有一切都已尽在你的掌握中了。”她的神情很平静,很安祥,说得很轻很慢,咬着下唇笑了一笑,“我可以肯定,你是有意放纵马贼劫掠少原君的。”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摇去了眼里那抹生动的笑意。 杨枫居然笑了,虽然眼里并没有笑意,“雅夫人是意指我拥贼自重了,夫人何不直接指斥我策划洗劫少原君呢。” “以你之才,怎么可能容忍军权掌控在成胥手里。”赵雅宁澈的目光注视着他的眼睛,静静地道,“当日王兄令成胥领军,你偏又钉牢了一句,我已略觉奇怪,原来你便是为了脱身事外。一路上,你不动声色地看着蛮横的少原君一次次让成胥难堪,叫成胥的懦弱无能引发禁军的不满。我刚见过平原夫人,探问过当时的情形,马贼不过二三百人,少原君的后队距离我们不足两里路,你手下骑队救援是完全可能的,可他们故意以卫护公主为名坐视不理。你亲身侦伺哨探,拿得住嚣魏牟如狼似虎的悍匪坐探,却查不出几百隐伏的马贼劫匪?如果我所料不差,嚣魏牟的探子逡巡左近,你也早已发觉,只不过选在马贼劫掠了少原君之后才下手捕获。如此一来,成胥这个胆小鬼在内外煎迫下,除了双手奉上兵符他还能怎么样。”她的脸上掠过一线狡谲的微笑,“你的铁腕立威,你的慷慨陈词,已彻底俘获了禁军的心。‘军中,但闻将军令,不闻大王诏。将在军,虽君命不得受。唯军命是从,非令者不用。’是针对我的吧。想来我的话,再无人会听,也无人敢遵从了。你顺利取得兵权,设计我的第一步也成功了。” 欹着小巧的鼻头,赵雅意味深长地淡淡一笑,“邯郸上层谁都知道,真正对王兄有影响力的只有三个人,赵穆、韩晶,还有我。你和赵穆水火不容,又不留任何余地地得罪了我,难道会在树下强敌后自留后患吗?” 杨枫的脑海里突然跳出“陌生”两个字。这就是那个面首三千,放荡淫乱的赵雅吗?心里却莫名其妙提不起敌对的情绪,耸耸肩,淡然道:“无稽之谈!无稽之谈!雅夫人这般自以为是地揣测,是为了敲山震虎地警告我一番吗?” 赵雅脸上挂上了淡淡的忧伤,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来,湿湿地蒙上了一层雾气,闪过一片阴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杨枫,我知道你根本瞧不起我,你毫不留情地嘲讽我,伤我,在那时我恨透了你,得不到你,我就毁了你,我要让你后悔这么对我;;;;;;”她的眼里闪着光,声音中带出了莫名的怨愤,冷厉地一笑,声音尖厉起来,“你让我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堪屈辱,这是我难以容忍的。但其实,又有谁真正看得起我,连我都看不起自己;;;;;;他们表面尊重我,我是大赵有权威的雅夫人,雅夫人!哈哈哈;;;;;;实际上哪一个不是在无耻地玩我,我的美貌,我的身份,更满足了他们虚荣的心理,成了他们炫耀的资本,就连魏无忌也这样;;;;;;哼!他们玩弄我,我也在玩弄他们,挑逗他们,看他们一个个象狗一样拜倒在我脚下,看着这一个个身份尊贵、道貌岸然的臭男人急不可耐地丑态百出,看着他们撕下面具为我争风吃醋;;;;;;”她毫无顾忌地说着,眼里发出强烈的光芒,脸上布上了不正常的红晕,象一个妖艳的女巫。 突兀的,赵雅停顿下来,似乎沉湎在自己的回忆中。杨枫轻轻阖上眼,变得冷静、安祥,心里感到一种分外的萧瑟、寥落,慢慢弥漫了一片惆怅。 “我从小就很骄傲,好胜而任性。嫁给了赵括,我很满足,大家都说赵括青出于蓝,比马服君还要出色,是大赵新一代最出色的将才;;;;;;成亲才一年,当时廉颇在长平和秦军对峙已经三年了,王兄起用了赵括替代廉颇,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可是突然间,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天空变得那么灰暗,我仿佛掉进了无底的深渊,泪水洗不去眼前的黑暗;;;;;;因为王兄的默许、纵容,赵穆他;;;;;;”她狠狠咬着牙,两行泪水终于流了下来,“我很佩服妮姐,真的很佩服她,虽然她看不起我,甚至不愿见我。关键的时候,她把持得定,能掌握住自己,可我不能,我是那么肤浅,脆弱,无法自拔。”她垂下了眼帘,眼神黯淡而无光彩,“我很累了,是浸透全身心的累。烦闷、单调,我时时感到沉闷得透不过气来,我厌透了,对一切都心灰意懒,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只剩下一片冰凉和绝望。其实谁都一样,大赵也不见得再能残存多久了。有时候想想,活着也真没有意思,死,倒是种解脱;;;;;;至少你和那些臭男人不一样,我自己没有勇气,或许,借助你的手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你用不着用这种眼光看我,我不是来求取你的同情、怜悯的。”赵雅忽然笑了,笑得很妩媚,笑得坦荡清纯。 默默听着赵雅袒露的心曲,一种深切的理解慢慢消去了杨枫本能的戒心,他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人生,本就是复杂的,有迷失,有困惑,有这样那样的欠缺瑕疵,当真什么都能用理智去公平、认真地评判吗?似乎一场严峻的考验摆在了面前。 “对了,你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了?”转身向外走出几步的赵雅扭头嫣然一笑,扬起美目盯了杨枫一会,“那日溪边,你的神色温情脉脉,满溢着温柔,总不会是因为我正向你走去的缘故吧。”带着一串笑,那道秀颀袅娜的身影飘然出帐而去。 “赵雅,毕竟是赵雅!”满腹心事,陷入沉思的杨枫不禁摇头苦笑,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长刀优美的弧线。 第一百零七章连环 眼前又飘过赵雅颤抖的双唇,晶亮的泪光,淡淡的惆怅象弥漫的夜色布满了杨枫的心头,仿佛失落了什么;;;;;; “在血水里泡三遍,在盐水里熬三遍,在碱水里煮三遍,就彻底干净了。”这句俄罗斯名言说得实在透彻,但赵雅是决没有那份勇气去接受灾难的礼物的。在这个特殊的时代,她不知道怎样去对付困难和挫折,只是悲叹消沉自弃。她易感的心沉陷在黑暗里苦苦挣扎,不堪忍受双重的重负,然而她的内心渴求却是软弱的,在虚荣和自尊间摇摆。她只维护着自己脆弱的意志,却从未曾想过要去磨砺它,这也正是胸中有丘壑的她从未真正拥有过自我的原因。 当一个完整真实的赵雅实实在在出现在面前时,杨枫倒宁愿自己从未听过赵雅倾吐讳莫如深的心曲,这令他感受到了无形、潜在的羁绊,心中蕴积了难以形容的迷茫、犹豫。对于赵雅,他并无丝毫情意可言,更不会自认为有能力去抚平赵雅的心灵创伤。但他深切地理解这个女人,也正因了这份理解,这份“懂”,让他对自己做出的近乎残酷谋杀的决断有种无法言喻的失落、痛楚。真正打动他的,不是赵雅的眼泪,也不是她尖刻忧伤的话语,而是那颗支离破碎的心。看到赵雅放荡外表下那颗破碎心灵的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在承受怎样的煎熬打击。 挺直了身子,杨枫一手按在案几上,一手握着刀柄,又松开,再握紧,一缕淡淡的忧愁袭上心头。命运真是捉弄人,似乎是有种什么相悖的东西,偏在他下了决心之后,再让他聆听了赵雅的心曲。“我终究不是尉缭,一切只问结果,只从利害计算。”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如果这个难题是摆在大哥面前,他会如何决断呢?不知怎的,一刹那,杨枫的眼前浮现出最敬重景仰的李牧的形象。也就在那一刹那,他绷紧的心突然松弛下来,涌上了深切的庆幸和感激。 他和赵括的幸与不幸,只在于他遇上了李牧,而赵括碰上的却是赵奢。若然没有李牧的耳提面命、言传身教,他很可能成为第二个只会夸夸其谈、大言欺人的赵括。正因为李牧的熏陶、征杀野战的铁血淬炼,才让他飞速成长为心如铁石,剽悍雄健,能独当一面的将才。而赵奢,知道兵凶战危,然而赵括易言之,却也只以一句“括自谓天下莫及,此其所以不可为将也”为由阻止赵括领军。这样空洞的话哪是自尊心最旺、叛逆心最强,也最脆弱敏感的少年人所能接受的。可以说,赵括的悲剧赵奢需要负一大部分责任,正是他鲁莽甚至是不负责任的举动重重地伤害了赵括的内心,也剥夺了赵括本应有的在战火中历练摔打的机会,最终导致了一个从未经历战阵的雏儿骤然统率四十万庞大军团敌对秦国战神的悲剧结局。 轻轻阖上眼,杨枫颤动飘曳的思绪又转了回到赵雅事件上。这种事李牧恐怕是不会动手的。他是一个以忠信立身的人,他的谋略只用在疆场决胜,而不懂、也根本不屑于朝堂上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所以,这一代名将死得很悲惨,他力保维护的家国也迅速地湮灭在历史云烟中。 “我会让这种悲剧上演在自己和身边的人的身上吗?”杨枫万分感慨地叹了一口气,不出声地问自己。摇摇头,笑了一笑,笑容很苦涩,脸色慢慢地凝重起来,而且带着微微的惶觫,眼神有了某种改变,渐渐结了冰。赵雅是捉摸不定的,但又是睿智敏锐的,就象一把顶在后背的尖刀,随时都可能深深地捅进去。时势所逼,也只有无可奈何了。眼里寒意大盛的杨枫倏地握紧了刀柄。 帐帘一掀,范增走了进来。 不等他说话,杨枫苦笑道:“她猜到了我拥贼自重,也猜到我将对她下手。” 范增脸色一变,立刻想到了另一个方面,跌足叹道:“完了,我们已经动不了她了,她既有此预见,必定留下了后手;;;;;;好精明的女人,决不能留!留必后患无穷!” 杨枫轻轻吁出一口气,反而似乎轻松了许多,连他自己也对这种反应暗自奇怪。 范增脸色沉重,双手负后,大步在帐中来回走着。许久,停下脚步,目中精光闪闪,沉声道:“公子,我要连夜赶回邯郸。” 杨枫遽然一震,愕然道:“怎么了?” 范增神采飞扬,流露出强大的自信,走到案几边,跪坐下来,两手按着案几,低声道:“公子,一直以来,我们都有一个极大的疏漏。因为信陵君这个对手太过强大了,强大到自公子接受送婚使命起,我们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筹谋都放在了这趟魏国之行上,忽略了全局,忽略了整个天下。公子,魏国可以乱,赵国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也乱呢。”他目光炯炯,一瞬不瞬地盯着杨枫。 “你是说;;;;;;赵穆!”杨枫的声音有点抖切,眼前仿佛拓展开了一个广阔的天地,一些模糊的意念似乎明晰了起来,隐隐约约把握住了范增的思路。 “对!赵穆。”范增兴奋地轻拍了一下案几,声音压得更低,“公子说过,赵穆是黄歇之子,此事确否?” 杨枫极肯定地道:“不错!” “赵穆和黄歇就是一对连环扣,紧扣着赵国和楚国。黄歇名为相国,实与楚王无异,功高人妒,权重主疑,又颟顸老悖,不作退步之想。诸子骄横张狂,凶暴不法,闻说目中无人,任意凌侮群臣诸将,无论李家、斗家,项家,各勋爵世家都无法对他们形成有力的抗衡、威慑。水满溢,月盈亏,时至今日,黄歇已势成骑虎,若有妄人,进妄言,激动其求妄福,效仿陈氏代齐故事,纵黄歇无此意,亦难敌虎狼诸子贪欲;;;;;;”范增煞住话头,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明天请看下章《天下》,每日更新,敬请多多点击、推荐、收藏!) 第一百零八章天下(上) 看了看杨枫,范增笑了笑道:“赵穆能有今日成就,足见其人不凡。若他身踞高位后能谦恭自抑,谨慎周密地低调行事,借张扬王室权柄,渐次削夺廉、李诸将之权,阴蓄其势,优恤民众,那他就是一个极可怕的劲敌,邯郸的形势也将因权柄尽入其手而致不可收拾。但看他一朝得势即得意洋洋,悍骄恣横,树敌众多,令孝成暗自忌惮提防,而军方之力又足以制衡他,可知其人之才虽远迈黄歇诸子,鄙陋无才略则一也。” 吁了一口气,范增冷然一笑续道:“赵穆专擅,未始无不臣之心。隐忍不发,皆因手中无兵权。廉颇、李牧,百胜名将,压制得他动弹不得。但是,如果是春申君授意他篡位,有楚国背后的支持,有了依恃又有了退路,赵穆会不会放开手脚铤而走险呢?依我之见,会!其一,即便他再隐忍下去,终无抓住军权的可能。这一点,赵穆自己定然也看得清楚。其二,只要春申君联结燕国,及齐、魏中任一国,足以拖住甚至合力绞杀廉颇久战疲惫之师,为赵穆大幅度扫除军方障碍。而李牧远在代郡,鞭长莫及;庞煖驻晋阳防强秦,断不敢轻易回师。这对赵穆而言,绝对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其三,尉缭是我们的人,他可以在赵穆能容忍的极限内提出苛刻的条件后‘归附’赵穆。至此,邯郸城内外尽是赵穆势力,他还有理由不起事吗?” 看了看杨枫,范增揉了揉面颊,很舒泰地笑着道:“赵国,我们手里有尉缭这张王牌。赵穆起事,党羽绝大多数都会浮出水面,正好一并剪除,省得日后多费手脚。楚国,我们手里也有一张王牌;;;;;;公子,我可要向您借一个人了。” “斗苏!” “不错!”范增拊掌道,“就是他。斗苏是斗家嫡系子孙,因耻斗介为人而隐于锺离,但在家族中的影响力依然极大。而且,他以任侠,声名显于江淮,急人之难,厚施薄望,扶植孤弱,闾巷侠少豪强争相交纳,便是我于居鄛都听闻其名。有了他,足以挑大楚国之乱。现下,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如何利用黄歇、赵穆的父子关系将赵楚两国的连环扣扣住,同时挑起两国变乱;;;;;;魏国信陵君思变,我们要挑变,安釐王、龙阳君如果发现能借我们之手打击削弱信陵君,一定也乐见其变,故而魏国的变乱已成定局,所差只在规模大小、影响巨细而已。在这大变乱中,借天下纷乱扰攘的形势,清除赵穆奸党,也为我们创造一个迅速壮大的契机。所以我想连夜赶回邯郸和尉缭磋商。” 杨枫的脸上是一片惊人的冷静,按在现代形成的习惯盘膝坐下,右肘支着膝盖,手掌托住下颌,目光仿佛切近,又仿佛极寥远地盯着某一点,陷入沉思中。 范增的奇谋令他感到了吃惊,这是一个完全搅乱天下的大胆谋划。但无论是由已知的历史,还是从现实情况看,范增的设计是大为可行的。只不过历史上三个国家的上层争权夺利发生在前后几年间,情况也各有不同,信陵君落得醇酒妇人,郁郁而终,春申君被李园迅雷不及掩耳地族诛,都没有引起巨大的变乱。可如果按范增的谋算,引发的就不是和风细雨的上层变动,而是急风暴雨般的大震荡。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契机,但不止是对他而言的契机,而是对每一个自觉不自觉被卷入其中的人都是如此。 周围一派静肃,范增期待地看着杨枫。 杨枫食中二指轮流轻叩着案几,沉吟着一字一句地道:“范增,我们努力挑动的变乱涉及到赵魏楚三大国,几乎覆盖了整个天下的中南部,而且因为连锁效应,不久的将来,全天下都将卷入这场大动乱中。那么,有两个至紧要的问题是我们不得不面对而必须事先加以考虑的。第一,情势发展如此之快,我们是否有那么大的能力来承受这场大变乱。心灵福至,神昧祸到。从人性的贪欲弱点入手,我相信,挑起变乱不难,但变乱一生,它的规模、发展的轨迹就完全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我们能稳得下来吗?能靠这个契机迅速发展壮大势力吗?会不会我们此举也是神昧祸到,搅乱天下,却白白为他人作了嫁衣裳?这便关涉到第二个问题,齐秦东西两大国在我们的计划中是置身事外的,他们难道不会趁火打劫吗?尤其是秦国,势必搁置内争,全力东进。韩国无足轻重,而如果事情顺利按我们的谋划发展,赵、魏、楚将尽数陷入动乱震荡里。那么,最终攫取最大利益的;;;;;;是秦国!” 范增沉默了一会,轻声道:“秦国阳泉君与吕不韦内争方剧,是为内忧。东进用兵,一则拓土,一则立威。国有内忧,欲出兵立威权必攻强国。吕不韦有着和赵穆一样的困扰,他掌控不了军方,更与军方对立,故东进统军将领定然不会是吕系的蒙骜。秦国本土王龁、王陵、徐先、鹿公诸将,较之白起都有一段不小的差距,皆非信陵君敌手,但秦国的军制、锐士、兵势却是魏国远不能及的。当年商鞅就认定魏是秦的心腹病,非魏灭秦,即秦灭魏。何况信陵君两次大败秦军,其人望才能深为秦人所忌惮嫉恨,因而秦国东进,着鞭的必是乱中的魏国。” 杨枫站起身踱了几步,扭头看着范增,道:“赵楚自陷乱局,韩燕积弱,齐国向来不热衷于合纵,田单更会出兵求利,与秦连横灭魏亦非不可能。秦国的虎狼之师只需数路分进合击,就不是信陵君抵挡得住的。魏国绝不能亡,魏国一亡,接踵便是赵韩。我们岂非替秦国扫清统一障碍?” 范增振衣而起,一对笑眼看着杨枫道:“公子怎么忘了自己的大赵?三晋合力,抗得住秦国的。” 杨枫猛地顿住脚步,眼里闪过一道亮光。 一百零九章天下(中) 范增眉梢一挑,极欲获得支持地看着杨枫道:“拱卫王城的禁卫长赵方绝对忠于王室,城守乐乘庸碌之才,以尉缭之能,定能在第一时间内扑灭赵穆叛乱。赵国的乱,不是全局的乱,只是针对赵穆设的一个局,营造出一个足以误导他的形势,挑动他起事,再有心算无心地迅速剪灭他一党。影响虽深远,但仅限于上层动荡,这些年赵穆多行不义,更可以此激励军心、民心;;;;;;” 杨枫慢慢踱着,默然有顷,轻轻叹了口气道:“邯郸有变,赵穆叛乱,你认为孝成王还活得了?” 范增嘴角一战,倒抽了一口凉气。 杨枫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皱眉沉思着。孝成王虽然防范赵穆,但那是出于权术的考虑,无论在情感,还是在心理上,他都离不开赵穆这个枕边人。这从赵穆公然秽乱宫闱,真正碰上了大事,能得孝成信任,进行密商的只有赵穆一人,就可轻易看出来。若是赵穆悍然发动叛乱,不用韩晶趁机下手毒害,单是心理上最沉重的一击,孝成王便命不久矣。孝成若死,邯郸的乱局可就不是简单收拾得了的。纵或他能苟延残喘几年,谁知道他在心理打击下又会做出什么疯狂的决定。 抬手止住要说话的范增,杨枫瞟了他一眼,负着手又踱了几步,其实还有一线隐秘的想法他并没有说出口。尉缭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何况表面上还是孝成王亲手提拔的心腹,掌控着邯郸城外大营,对于平灭赵穆叛乱,杨枫没有丝毫担心。可问题也就在这里,尉缭和他的关系是绝对的秘密,甚至在面上双方是不和的。他身在魏国,根本无法保证赵穆叛乱时能赶回赵国,纵能回赵,也依然是一介无权无势的空头客卿,极有可能是尉缭独竟平叛全功,那么;;;;;;在他与尉缭之间,就将形成弱干强枝的局面! 深吸了一口气,经过再三思索权衡,把整个形势又通盘考虑了一遭,杨枫回到坐席前坐了下来,取过几幅白绢,奋笔疾书,时不时却又停下来斟酌思忖着什么。直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将笔掷下,对范增招了招手。 范增颇为讶异地看着杨枫,他从没在杨枫脸上见过这么一种奇特的表情,那种充斥着兴奋、犹豫、紧张、冷酷、威严,又略显畏惧的神情。 “范增,不破不立,先破后立。大乱之后方能大治。我要作几件事,若成,今后便可畅意驰骋,若败,即是万劫不复之境。”杨枫目光森冷,爆出前所未有的寒芒,语音却冷静得似乎不带丝毫感情色彩,“赵穆叛乱,赵国来自外部的危机有三个方面,秦、齐、燕。且不论我们判定秦国着鞭在魏国,有庞煖守着太原郡,也尽挡得住王陵、徐先诸人。燕国当然也有可能趁机反噬,所以,我给大哥修书一封,隐讳地提出大王使我入魏窃宝,为恐引发两国战事,欲结束对燕战争,调回廉老将军加以防范。故而我请大哥对燕人有所提防。”随手把一卷白绢放在一边,杨枫有些感慨地道,“当日我还身在代郡,便就燕国侵赵之事与大哥论过兵。哼,有代郡铁骑在侧翼的防范压迫,燕人形不成威胁。” 顿了一会儿,杨枫沉静地看着范增,声音极低地道:“范增,临行前我和你说过乌家、郭家的事。我预算着,趁这次邯郸变乱,让乌家借机举家北迁。我已在信中和大哥说明孝成王因乌家先祖有秦国血脉欲屠灭乌家一事,请他对乌家暗加照拂。大哥为人虽忠信拘谨,但乌家真被诛灭或弃赵他投的严重后果绝不是他愿意看到的,故而;;;;;;乌家背靠大赵,立足河套也是他所能接受的最好选择。你将这份书信带回邯郸与乌老爷子和我岳父,请他们及早着手作好准备。”拿起第二卷白绢递给范增。 范增点了点头,把白绢折好郑重地收入怀中,问道:“郭家方面呢?” 杨枫冷冷一笑道:“要得到郭纵死心塌地地信任归附,只有以实力说话,目前我还没这份实力。而且,这等生死攸关的大事,我也信不过他,此事决不能露半点风声与他。反正以郭家的实力,变乱中也不会遭受多少损害。” 低下头定定盯着余下的两份白绢,杨枫的目光狞厉得就象一头要扑出攫食的豹子,浑身上下仿佛散发出一股逼人的冷气,沉沉地道:“这是写给廉老将军的。我说,我,无意中截获赵穆的一封书信,得到赵穆是楚国派来搅乱削弱大赵的奸细的确凿证据。但我负送婚使命,身在魏境,兹事体大,不敢假手他人,唯待回赵后联络国尉许历、皮相国等重臣,上奏揭发。赵穆其势已成,今又似欲联结齐楚,有所异动,请老将军寻一事故,缓缓退兵,既手绾雄兵震慑奸党,又暗防齐楚两国。” 范增目光一闪,道:“好!一箭双雕。廉颇大军远离,既坚了赵穆谋逆之心,又隐防齐国田单趁火打劫。只是,廉老将军会这么做吗?” 杨枫慢慢点了点头,道:“我让凌真前去送信。廉老将军不是个拘泥之人。而且因为大哥的关系,他是信得过我的。更兼是这种大事,他哪敢疏忽,自是宁信其有。赵穆不义之事行得又多又快,他是奸细没有人会有怀疑,但凡对大赵尚有一丝爱心,都不会如此倒行逆施。纵是和燕国和谈谈成,十万大军行动,寻些事端迁延上一段时日,又有什么出奇的。” 右手覆在最后一张写了寥寥不多字的白绢上,杨枫的指尖微微颤抖,两眼却亮得怕人,象燃着两团火,“这是写给韩晶的,你看看吧。” 范增凑近了去看,眼光一缩,一下怔住,额头沁出了冷汗,声音有点发颤,“公子,你,这摆明是在挑唆韩晶弑君!” 第一百一十章天下(下) 杨枫忽然笑了,笑得很安祥、畅快,“挑唆韩晶弑君,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这么写了吗?” 向帐帘处撩了一眼,范增的声音很低沉,“‘邯郸或有大变,晶后自决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还有这几句,‘晶后不以臣卑鄙,见托少君’,‘毋敢自暴弃,甘效隐伦,乃求为辅弼良工,平治之臣’,‘廉、李诸公,持身之道也重,国家砥柱,忠义赵氏’;;;;;;还不是鼓动韩晶不必顾忌军方,借乱弑君,扶立少君;;;;;;” 杨枫轻轻掸了掸白绢,眼里孕着笑意,耸了耸肩道:“如果韩晶要象你这般理解,我也没有办法。我不过风闻邯郸将有变乱,然无实据,未敢遽然上奏,感念韩晶青眼提携,提请她小心提防罢了。纵然此书落于他人之手,我也夷然无惧。” 范增有些犹豫地道:“然则此书如何能瞒过孝成王、赵穆,送抵韩晶手上?不要因此打草惊蛇,致横生枝节。” 杨枫的声音压得更低,“形势变幻莫测,一经发动,即难于操控。韩晶是个权欲旺盛,冷狠的女人,急于揽权的她极有可能趁乱毒害孝成,可这是未定之数,其中隐伏的诸多敏感变数很值得忧虑。既然我们设计除却赵穆奸贼,何不干脆借韩晶之手将孝成王一并除掉,一个少不更事的大王总比猜忌多疑、察察为明的孝成王好对付。我写这封书信,挑唆坚定韩晶谋逆之心,既销不确定的变数于未然,也向她表明归附之心。韩晶扶立赵偃,根基不深的时候亟需延揽建立自己的势力,尤需在军方奠定自己的根基。几位名将她无法招揽,象廉老将军,大哥,都只会听命于新君,而不可能成为她的心腹。尉缭摆明是孝成王的人,未明底细下她断不敢招惹。那么我就自行送上门去,助其成功。这是在赵穆叛乱后朝廷出现权力真空,政局重新洗牌的时候掌控实权的良机。目前我有军功,得廉、李军方大员推重,所缺的只是一道诏令,只要谕旨一下,我进入军方核心体系就是水到渠成之事。不管怎么说,韩晶终究是一介女流,权力从她手里滑出来,她还有能力收得回去吗?在平叛中立下大功的尉缭更可以和我在邯郸形成一种表面上的制衡之势,造成这个女人自以为能掌控全局的错觉。就是那句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立意搅乱天下;;;;;;便得从中攫取到最大的利益。” 虽然对杨枫所说的“权力真空”、“政局洗牌”这些话听得迷迷瞪瞪,但范增还是把握住了这番话的要义,目光热烈地看着杨枫,沉吟了一会,摇头道:“可是这信;;;;;;” 杨枫展颜一笑,慢慢地道:“当日我受封客卿,羁留邯郸,担心赵穆一党师庞涓构陷孙膑的故智,诬我交通别国,意欲弃赵他投。故而让凌真重金收买内侍赵诚、兵卫张武,替我留意禁中消息。现在,该是他们效力回报的时候了。”默然盯着帐顶好一会儿,一字一句轻轻地道,“范增,待会让凌真护送你回邯郸。禁中、廉颇两处送信,交由凌真去办;;;;;;凌真的身上还有一份《邯郸城区图》和一份《邯郸城布防图》,这两份图是斥侯们费尽无限心力绘制出来的,精确详尽明晰,纤毫毕现,对于此番行事大有助益。回头让他把这两份图交与尉缭。” 转过脸,杨枫目光明亮地注视着范增道:“范增,你告诉尉缭,虽说局势的发展往往可能超出意料,但我们既定的计划不能乱,此事关系我们今后的发展大计,至关紧要,绝不容有失。无论才略还是城府,赵穆都远不及尉缭,只要防住意外疏漏,邯郸就尽在我们的掌控中了。还有,赵墨和赵氏武士行馆是两股不容忽视的势力,最紧要要注意的是他们对军方的渗透很深,军中许多中下级的军官都出自武士行馆,而赵墨对军队也很有影响力。尤其是如今赵墨和我的关系极其微妙,你们在布局时千万要留神。你和尉缭商定后,赶快赶回来和我相会,魏国的大局还等着你主持呢。斗苏也随你一道回邯郸吧。” 范增想了想道:“不!斗苏还是先随公子前行,待我赶回后,让他由魏境入楚。公子,此次若遇嚣魏牟、灰胡等贼寇,公子定要打出威风,献捷邯郸,沿途大肆宣扬,以壮声望,也可为日后夺权张势。”摸着下颌的一点短髭,沉声道,“用不了半年,天下翻覆,全功可竟,大局亦能重新收拾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杨枫拍了拍范增的肩膀,发亮的眼睛又盯着他道:“用智用间,果然好奇计!大军在廉老将军手中,代郡有大哥在,大赵就不会动乱;;;;;;留在邯郸那六千镒黄金,统统用作入楚挑乱使费。” 又低声细语谈了一阵。范增起身拱手道:“公子,范增走了。” 杨枫振衣而起,高声道:“来人,传展浪、凌真前来。”转身握住范增的两只手,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去吧!小心安排好一切。注意保持邯郸和我这儿信息的畅通,对于我们而言,首要的还是邯郸,我们的命运是和邯郸紧紧联系在一起的。除奸党、立威名、揽人望、抓权柄,尽在此一举。” 范增和凌真告辞而去后,杨枫长眉一轩,平静地对展浪道:“展浪,立刻遣斥侯秘密通知马骋,让他加紧训练人马。这几个月间都留在田庄不要离开,等我的命令行事。” 又细细地将一切滤过一遍,杨枫掀开帐帘,步出帐蓬,抬起头,仰望着暗蓝的夜空。 这是一个多么美的月夜!清凉的晚风徐徐吹拂,漫天星斗,一轮圆月清辉游曳,银白的亮色仿佛要廓清天地间一切,似乎预示着将迎来一个无比晴朗的早晨。 第一百一十一章贼踪 盛夏的烈日喷射着灼人的热焰,空气被烤得烫人,滚滚热浪汹涌地一阵阵扑来。急遽的马蹄声响,一骑马飞也似地从后方追向缓缓行进中的送婚使团队伍。 马匹风一般卷过少原君的后队,冲向中军大队,直到杨枫身前,马上的人才勒紧缰绳,一骨碌翻身下了马背。由于策马狂奔,人马都象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淋淋的骑士短衣、裤子全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张着嘴大口大口急喘着,一口气叫道:“师帅,后面二十多里地开外,有六七千骑正不紧不慢地缀着我们;;;;;;” “啊——”就在不远处的赵雅的贴身侍女们一个个花容失色,骇然惊叫,有两个甚至哭泣出声。 杨枫神色淡漠,眼中却闪出一抹亮光,冷然道:“看得出是什么来路吗?” 骑士胡乱抹了一把满头满脸的汗水,答道:“旗号杂乱,看不出来,不过据后面弟兄们传来的消息,那些人是马匪的打扮。” “呵?”杨枫眼光瞬间变得森冷,略一思索,对身侧的展浪微一扬脸。 展浪挥臂做了一个手势。徒然间,一声声长短不一的竹哨声远远传了开去。“瞿——瞿——”立刻,从几个方向也传回了各种不同的哨音。 展浪仔细辨听着,沉声道:“师帅,巡弋的斥侯回报,前方,侧翼情况正常,都未发现敌踪。” 杨枫心中推敲琢磨着,淡淡地命人将众人召来议事。 其实在斥侯飞骑传警时,诸人都已被惊动了。一会儿工夫,斗苏、李伦、乌果及成胥几名兵卫都策马赶了来。 还没听完,成胥的脸色刷地煞白,两眼发直地涩声叫道:“六七千马贼?!前,前面可是有洹水阻隔啊;;;;;;”尚子忌和任征也拉长了脸,瘟头蔫脑地垂下脑袋。 正说话间,队伍前又有一人几乎脚不点地地飞奔而来,奔到近前吭吭哧哧地忙忙道:“师帅,洹水岸边的几条渡船仍在,却比我们昨日侦伺的时候又多了两条大船。” 杨枫冷凄凄地一笑道:“灰胡,有长进了。” 成胥却大喜着叫道:“杨大人,马贼离着我们尚有二十多里,我们弃了辎重粮车,堆积于路,快赶一程,渡过洹水,再毁了船只。嘿嘿,把这帮家伙留在洹水北岸。” 乌果在一边插嘴问道:“公子,你知道是灰胡马贼?” 杨枫冷着脸道:“在魏境中能明目张胆出动这么大规模攻击阵势的,只能是灰胡马贼了。” 成胥急得连连踩踏着马镫,踏得座下马直欲前蹿,他又忙着勒缰,一面急叫道:“大人,还是快走吧,迟恐不及啊!” 杨枫冷冷横了他一眼,对着众人笑道:“这儿离洹水有十余里,灰胡的马队如果保持匀速而行,以我们的速度,抵达洹水边上他距我们就只有不足十里了,正是骑兵冲刺的最佳距离。于我们渡河未济时半途截击,留的这一线生机正是绝境,灰胡这刀下游魂还真是长进了不少。” 马蹄声又响,两日来一直躲在后队,踪影不见的少原君在徐海等七八个高手家将的卫护下,大剌剌地赶了来。 少原君的眼皮浮肿得象两节豆荚,强自睁大眼睛,小眼珠子如爆开豆荚里的豆粒,骨碌碌乱转,努着肿胀的紫黑色的嘴唇,一迭声地乱叫:“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杨枫,是不是又有贼寇了?” 杨枫撇了撇嘴,转首看向右翼远处急驰而来的一骑马。 成胥眼珠一转,跳下马,凑近前去,赔笑道:“少原君,有六七千马贼正从后方赶了来,前面洹水边有着船只,嗯嗯,您看,我们是不是该快赶过河去啊?”说着,眼巴巴地仰头看着少原君。 “什么?六七千马贼?后面来的?”少原君大惊,一声怪叫,身子一闪,几乎掉下马背,幸得徐海手快,一把托住了。少原君惶乱地扭头乱看,心慌气促地胡乱叫喊着,却呜噜呜噜的谁也听不清楚。 成胥大着胆子又道:“君上请速做决断,只要我们弃了辎重车辆,堆积于路,延迟马贼一阵,或许便能渡河而去了。” 这时,那骑马已到了近前,骑者不及下马便叫道:“师帅,上游十多里外隐着几十个大木排,有百多大汉看守着。” 少原君已回过神来,马鞭指着成胥的鼻子气势汹汹地破口大骂,刺耳的声音压倒了周遭一片嗡嗡议论声,“妈的!成胥,你个混帐东西,是你们要护着爷的,还叫爷舍了家资来延迟马贼保你们的狗命?呸!爷当你放屁!还不滚了去夺木排?;;;;;;” 成胥灰着脸,畏畏缩缩几次要上前解释,都被少原君用马鞭指着鼻子弹回去。 斗苏一提马道:“公子,我领一百骑去夺了木排,连成浮桥,渡过洹水。我的朋友们箭术都好,没有问题的。到了洹水边,以车仗结成车阵,足可守到人马尽数过河。” 杨枫纹丝不动,目光冷冷地扫过诸人,沉声道:“来不及了。这些木排定是灰胡为追击我们渡河残众所预置,贼众势大,纵能侥幸兔脱,他们亦是附骨之疽,我们只会被追杀至死。哼,当日我追剿灰胡于泜水之畔,今天他可要在这洹水之滨报一箭之仇了。没想到他手下还真有人才。”一指传讯的斥侯,冷厉地道,“去!传我的将令,把洹水边的渡船尽数毁去。” “是!”那斥侯再无二话,拨转马头如飞去了。 少原君眼珠子瞪得简直要爆出眼眶,要吞人般,张牙舞爪地就要飞扑过来,“杨枫,你;;;;;;你疯了,毁船?你不要命爷还要,要呢。呃呃,你,你,敢毁船,爷和你拼了;;;;;;”一众家将劝的劝,拉的拉,一群人闹成一团。 杨枫再不理他,催马来到赵倩的车驾前,略一欠身道:“三公主,后面有些须跳梁小丑,三公主且放宽心,杨枫定能卫护得公主周全,只不过今天的行程恐怕会有些耽搁了。” 车驾里传出了轻柔的语声,很娴静很安祥,“杨客卿觉着该怎么做,就怎么去做吧。”声音太平静了,没有一丝的不安抖切,杨枫也不觉有了些微的诧异。 少原君已滚下了马背,踢开身边几个家将,几个箭步蹿了过来,象敲响破锣地吼道:“公主,这小子不知发的什么羊癫疯,自个儿想死还要拉我们一起垫背;;;;;;公主,下令拿下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全军速速渡河;;;;;;” 车驾中却没有了任何声息。 少原君不死心,挑着脚又要叫。 杨枫掩饰不住眼里的鄙夷之意,轻蔑地瞥了少原君一眼,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窝囊废!” 第一百零五章莫测 看着徐海大步离去的背影,杨枫沉沉地道:“忠心卫主,义贯金石,果然仗义每多屠狗辈;;;;;;”说到一半,突然醒觉,生生煞住下半句,摇头道:“四公子中,平原君最是不肖,亦无甚惊人勋业,我一贯看他不怎么得起,未料他依然能得人效死。嘿,盛名之下无虚士,看来还是不能看轻了这些人物。” 范增笑了一笑,正色道:“恭喜公子。公子太过聪明了,才气又高,行事畅意,未曾遭受蹉跌,长此以往,不免轻视天下人,这决非幸事。如今有此正见而能稍摧盛气,范增深为公子庆。” 杨枫凛然道:“多谢先生提醒!” 范增顿了一顿道:“适才我见公子眼中有隐忧,莫非是为了前途之事?” 杨枫眉峰微蹙,道:“不错,我可以提升振奋士气,但禁军的战斗力毕竟无法在寥寥几天内就能得到质的飞跃。范增,你研判一下,此去大梁二十余日路程,前途究竟会有多少凶险在等候我们?” 范增沉吟一阵,语气有些沉重地道:“其实,此次赵魏联姻,仓促之极,而且魏太子增尚为质于秦,大违常规礼制,说到底是力促而成的孝成王和信陵君都各怀鬼胎。信陵君的打算我们已了然于胸,他的目的是令赵使无路可走,唯有依附于他,为他充当杀手刺客,如此他只能暗袭,目标;;;;;;也只在三公主身上。安釐王对信陵君多方掣肘压抑,纵或不明背后的阴谋,单是此事乃信陵君操作促成,且挟巨资归国的平原夫人是信陵君亲姊,他就不会眼看着信陵君自张其势而毫无动作。韩国国势衰颓,全仗赵魏两个三晋邻国才得以苟延残喘,也只有它没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加以破坏,除此外的秦齐燕楚四国,都可能以各种方式插手其中。” 一阵沉默。 “但是,无论是谁要对付我们,都只能放弃本来身份进行伏击暗袭。因而,大规模的正面遭遇战是不可能发生的。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准确地了解前方地形,把握正确的情报。”杨枫轻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地道,“可惜那边离不开马骋统带。他是第一流的斥侯,即便遇上嚣魏牟,我有信心他也能从容脱身的。” 范增突然眼前一亮,低声道:“公子不是打算晚间让张星悄悄离去吗?我观此人应变机敏,又跟马骋出来的。马骋能选他做此事,忠信当无问题。不如留他在斥侯队里,担当斥侯哨探之责。” 杨枫慢慢地道:“也好!先让他来一趟。” 范增起身,召进帐外的卫士,低细地吩咐了几句。 一会儿,帐帘一动,一条人影无声地闪了进来,跪在面前。 杨枫暗赞一声,温言对身着一套卫士服饰的张星道:“张星,你随马骋多久了,原先做何营生?” 张星拜道:“在下原系山中猎户。四五月前,马大哥到我家乡营建田庄,见了小人身手,就收下了我。” 杨枫眉梢一挑,“你是猎户出身,那么翻山越岭即是你本色当行了?” 张星有些骄傲地道:“不错。在下自幼便在山中过活,不敢自夸,实是身轻善走,越高山峻岭如履平地。” 杨枫笑道:“好!我正有一桩极重要极机密之事,要你去办。以你本事,自然干办得来。” 正在细细吩咐张星,一名卫士禀报:“雅夫人帐外求见。” 杨枫一皱眉,错愕地转脸看了范增一眼,范增也是一愣,摇了摇头。 杨枫不动声色地向张星一扬脸,道:“请!” 张星会意,系紧头盔,拉低盔沿,垂着头按刀站在一侧。 两名卫士掀开帐帘,容光焕发的赵雅长裙曳地,漫步走进帐中,杨枫又是一怔,心中暗自惊凛。眼前的赵雅,众人熟悉的那种烟视媚行的撩人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华贵的韵致和淡雅的风姿。 又交换了一下眼神,杨枫和范增都起身施礼,“参见雅夫人。” “杨客卿,我可以和你单独谈谈吗?”赵雅淡淡地道,神情平静,语调平和,完全没有了惯常的放荡挑逗的意味。 范增躬身告退,带着张星退出营帐。 赵雅静静地站在大帐中,默默看着杨枫,深沉的目光没有丝毫的游移。她不坐下,杨枫也只好站着,两个人就这么定定地对视着。杨枫眼神漠然,心中却似乎有种平衡被打破了,涌上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甚至是亲切的感觉。 “杨枫,你是不是要对我动手了?”赵雅缓缓地道。声音依然是平和的,语气甚至愈发轻松。 正在奇怪那份古怪感觉的杨枫心里剧震,手指微动,眼里瞬间掠过微不可察的森寒杀机,这个女人究竟是在敲山震虎,还是在打草惊蛇。轻哼一声,他坦然迎上赵雅的目光,微笑道:“雅夫人,杨枫身负重责,军务繁杂,又岂有余裕思想男女情事。夫人放心,杨枫对夫人美色绝无觊觎之心。” 赵雅不说话,眼里含了一丝嘲笑,腮上现出一个梨涡,固执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杨枫话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这样装傻的含糊其辞不是多余而无用地欲盖弥彰吗?同时心一抖,异常恼火地绷紧了,为什么忽然在赵雅面前被完全压制地落了下风,可又说不出哪不对劲。 迅速抛开心里种种杂乱、不清晰的意念,杨枫一扬眉,直视着赵雅慢慢道:“雅夫人,一件事只要有第二个人知道就不再是秘密。如今使团中加上少原君的家将、奴仆不下一千五百人。人多口杂,姑不论杨枫与夫人毫无仇怨可言,便是我真有心对夫人动手,如何守得住秘密,岂非自绝于赵。而且,我很奇怪,雅夫人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 第一百一十二章重伏 少原君的傲慢一下被击得粉碎,只气得手足冰凉,直挺着身子,太阳穴上青筋突突急跳,一下一下地倒噎气,一时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被少原君劈头盖脸一通臭骂骂得蔫在一旁的成胥惊悸地叫道:“背水结阵,兵家大忌!大人三思,万冒不得险啊!” 杨枫眉梢一挑,又黑又深的眼睛冷峻酷厉地慢慢顺次一个个盯着几名部将。几个人知他决断已定,都是一脸的镇定,只静静地等候他下令。 成胥苦着脸又扑了过来,挽住杨枫的马辔头,哀求道:“杨大人,马贼势大,若有一彪弓箭手乘木排顺流而下,我们可就将腹背受敌了,还是快渡河吧,渡河还有生路啊;;;;;;”尚子忌和任征象被投进虎笼里的小羊,身子微微抽搐着,怀着侥幸和企盼的心情,心慌意乱地帮着腔。 杨枫决然一挥手,截断了他们喋喋不休的劝说,冷然道:“李伦,我与你四百禁军,加速护送公主至洹水河畔后,卸下辕马,以车仗结成车阵,以为屏障,卫护公主及两位夫人。若有马贼冲击搦战,切不可出应,只以弓弩却之。临阵有不遵军令者,遑论其身份,斩!” 少原君象被狠抽了一鞭子,几乎是弹起身子,拧眉瞪眼,满口污言秽语地叫道:“呸!想爬到爷的头上,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不是他妈的那块料;;;;;;徐海,走!我们自己去夺了木排,过河,不陪这不知死活的混帐东西发疯;;;;;;”声嘶力竭地切齿叫了一阵,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家将都不挪步,抬腿便踹了两脚,吼道:“还不走!” 徐海迈上一步,抱拳躬身道:“杨公子放心,我们晓得了!” 少原君大怒,酒色过度青白的瘦脸上挤出了一道道褶子,抢上一步,恶狠狠地抓住徐海的脖领子,“徐海,你吃的是谁家的饭,嗷;;;;;;” “徐海,回去准备吧。”杨枫冷若冰霜的语声入耳,“嘣,嘣——”语声里杂着轻轻的弓弦绷响声。 少原君想起什么似的,骇然松开手向后一缩,两只眼睛惊呆了凝滞地投向漫不经心地拨弹着弓弦的斗苏,脸色苍白,哆哆嗦嗦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什么挡在身前。 杨枫看都不再看这二世祖一眼,道:“展浪,点一百禁军,持长枪;斗苏,小果,带上骑兵,随我来!”兜转马头,向来路奔去。 “哎——杨大人不可硬碰;;;;;;”成胥惶急地扬起胳膊,喘着粗气叫道,却又在飞扬起的滚滚黄尘里颓然垂下手,无奈地向任征、尚子忌摊开手苦笑了一笑。 烟尘弥漫,四百马步兵向回奔出近两里地,地势豁地开阔,两侧是一溜徐缓的慢坡,疏疏地长了些矮树。杨枫策马上坡,马鞭向两侧一指,展浪几人连声呼喝,不移时,人马尽已遁隐于坡后。 自从张星领命统领斥侯哨探巡弋后,十数名经验老到的斥侯每日都会先将大队人马第二天所要走的三五十里路及左近的情势勘探一遍,尤其特别注意一些地势险要处,利于扎营的地点,并把沿途的地理形貌绘制上报,故而杨枫对于这一带的地形早已了然于胸了。 土坡上下五十名锋镝骑卫士有条不紊地清除杂乱的蹄迹脚印。杨枫立马于一边坡顶,观望着周遭地形。展浪、斗苏、乌果安排妥当后,俱打马来到他的身边。 跟随杨枫最久,说话也最少顾忌的展浪道:“师帅,马贼势众,十数倍于我,此地地势虽不利于贼人阵形展开,出敌不意可胜之,但六七千贼众亦不可能同时入伏。我们毕竟人数太少,或难竟全功。” 杨枫神色如常,微笑道:“展浪,我们以寡陵众,两败灰胡于泜水,灰胡麾下剧贼悍匪伤亡殆尽。如今不过月余,他又如何聚得起数千之众,必是魏安釐王以魏军假充贼匪。论战斗力,魏军又如何及得刀头沥血的亡命之徒,且仓促归隶,灰胡指挥未必如意。我查探研究过灰胡其人,临出都前,又找国尉许历调阅过他近十年肆虐赵境的文档卷宗。其人勇猛过人,性最躁急气大,素待下如手足兄弟,极得贼众之心。泜水、柏人之役,手足尽丧,他必恨我入骨,此番既是完成魏王之命,亦是他欲自报仇雪耻。哼哼,躁而求胜者必败。他自恃勇力,以为势众难敌,我偏敢分兵邀截于道。” 说着,面色一整,冷峭逼人,冷然道:“展浪,你统乌家骑队一百骑,分伏于土岭两侧。待灰胡贼匪前队过时,先施以连弩弓箭,再抄出阵后截杀,闪击马贼。击溃其前锋后,即刻率众退向洹水,飞驰上游,夺取木排。记着,要速战速决,一击即走,不要迁延以致为其后续纠缠住。” 转向斗苏道:“斗苏,你与我领百骑和五十禁军隐伏在这面坡后,截击灰胡的中军大队。”又对乌果和颜道:“小果,你领乌家百骑和五十禁军隐伏于对面坡后,待我这边发动,你也同时出手。多用弩箭压制,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待其众心怯溃散,以禁军步兵持长枪卷入坡下厮杀,骑兵游弋于两侧坡上,狙杀溃贼,掩护步卒。”自出发后,为恐启人疑窦,杨枫对乌果、乌舒都只称“小果”、“小舒”。 展浪愕然低声道:“师帅,在同一伏击地点同时设两道埋伏伏击贼众前锋、中军?这,这似乎为兵法所忌;;;;;;” 杨枫一笑道:“你所言是用兵常法。但具体排兵布阵,决不能拘泥一法,运用之妙便在于顺应形势审时度势,以变应变。你认为我的做法是兵法所忌,你想不到,灰胡,也想不到。” 第一百一十三章霆击 杨枫严酷的目光又逼视在几个人脸上,缓慢地开了口,一字一顿,“给我放出你们的雷霆手段,只杀不俘,此战不封刀!” 几人都微微一震,多少受到了震撼,天性乐观开朗的乌果大睁着两眼,犹豫着嗫嚅道:“公子,这;;;;;;是不是;;;;;;” 杨枫摇头冷笑道:“众寡悬殊,非霹雳手段不足以慑贼胆。何况,贼众实为正规魏军乔扮,当真有所掳获,我们要如何处置,鞫审与否,又将如何面对魏安釐王?岂非自寻一桩脱不开手的麻烦事。”向北张望了会儿,道:“都去准备吧,依灰胡贼匪的脚程,大约再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没有多大工夫,远远的一片混沌,尘头渐渐扬起。不出一刻,黄尘飞腾弥漫,一大队旗号纷杂的马贼出现在了视野里。 马贼毫无戒备,马匹在烈日下懒懒地迈开步子,顺着铺满深深的车辙、马蹄印,还有些马粪便、尿渍的土路“得得”小跑着。预定的战场是在十多里外的洹水畔,再走几里路,前方地势就将更为开阔,届时骑队的速度才会提至极速,以排山倒海锐不可当的声势奔袭闪击送婚使团,将舟船寥寥,渡河未济的使团队绞杀在洹水之滨。 慢慢加快了速度的马贼前队已有数百骑过了慢坡,后续者毫不在意地络绎跟上,沉雷般的蹄音紧了起来。 “咚——咚——”、“呜——”一瞬间,两侧慢坡鼓角震鸣,旗旆如云。蹄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骤乱。 伏击发动了! 漫空的弩箭似落雁飞蝗,交集于整道慢坡,血雨飞红,无所遮蔽的马贼毙伤者不知其数。马匹震颤惨嘶,踉跄纵跳追奔,带着一路的腥风血雨。惊惶无措的贼众凌乱不堪,窗上冻蝇般,没一头撞处,团聚越紧,死伤愈发惨重。有的仓皇下马趋避猛雨骤至的弩箭,却又自相践踏,被铁锤般的马蹄踹踏得骨碎血溢,血肉模糊,鬼哭神号的哀嚎声响彻四野,惨不可闻。 号角声起,两列铁骑迅雷突发,呼啸而下,冲决陷入困境中的贼众。嘶风快刀折光流闪,砍瓜切菜地屠戮溃乱的马贼,烈马掠过一阵强风,经行处伏尸鳞迭。懵头昏脑的马贼在疾风卷落叶的冲击下散乱披靡,首级、断肢、残躯、碎肉,横七竖八四散摊满一地。片刻间,展浪的人马已冲突飞卷而去,很快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随后赶上的几名贼目竭力拘住后进的人马,呼喝着好不容易拢住死伤狼藉的前锋骑队。 一众马贼勒马坡下,眼前层层叠叠密密杂陈着纵横偃卧的人马尸体,旗仗委弃遍地,血流成渠,洇红了岩石草木,触目伤心。耳畔又灌满了重伤垂死者的呻吟、嗥叫,贼人刚刚俄张的气势一下急降了下来。许多人脸色惨白,眼睛失神,不时地揩着额头的冷汗,甚至全身发抖。 “来人,去,去禀报灰胡;;;;;;”一名贼目瑟瑟地道。 “快!快赶过去,这些赵鬼在此设伏,不过为了拖延时间,让大队人马过河,否则他们袭取的就应该是中军。大伙儿快赶一程,我们人数多出他们十多倍,便是挤,也能把那些天杀的赵鬼挤下洹水。”一名从后赶上的贼目问了几句,铁青着脸大声喝道。 “快走!”一声令下,整肃了队列的马贼又打马向前赶去,只是,完全没有了先前的轻松和气势,战战的,大多数人的脸上依然残留着掩饰不了的惊骇,每个人的心里都沉沉的。脚下的泥土被血浸透了,映着红光,似乎都膨胀起来,马蹄踩下去软软的,发出“噗噗”的轻响。 眼看着过去了近两千骑,杨枫眼中寒芒闪动,注目在二十余骑健儿簇拥下正从坡下经过的那个比常人高出一头,虎背熊腰,留着一大蓬灰黑色络腮胡的大汉,轻轻一按斗苏的肩膀,道:“灰胡,就交给你了。” 斗苏泰然一笑,行若无事地轻拨了拨弓弦,猛地长身而起,箭囊中一探一抹,手中已扣了四支雕翎羽箭,三棱箭镞闪闪生光,身躯半转,四点寒星刹那间脱弦而出,直取二百步开外的灰胡。弓弦连续爆出的四声震鸣连成一记殷雷,流星掣电的劲矢破空锐啸令人心往下急沉。 怒气填膺的灰胡正瞋目策马前赶,四点快逾电闪的寒星自侧翼一闪即至,箭啸尚未入耳,长箭已到近前。灰胡材勇亦自不凡,眼角一花,已觉有异,铁挝飞起,两声脆响,两支破甲锥被砸得崩飞开去,径插进身周两名护卫的身体里。灰胡手臂却是一阵剧麻,铁挝略略一滞,“噗”、“噗”,一支长箭直破掩心甲透肋而入,贯进腑脏,由后背斜穿出大半尺箭杆,箭镞一溜血珠滴下,仍旧亮闪闪的晃人眼目。另一箭穿喉而过,爆开的血洞中鲜血激射,余势未衰的长箭又贯入灰胡身边一骑的肋下。几声厉嚎,四具尸身抛飞落马。 四支破甲锥奏响了死亡序曲。 狞厉奋张的赵军长弓连弩齐发。相顾失色,士气降至最低点的贼寇队形散乱,在漫天箭雨的压制下几乎完全丧失了斗志,有的丢弃了兵械,恍若惊弓之鸟,不问路径地豕突狼奔;有的死中求活,喋血而登,蹈尸攀爬,要抢上土坡,奔腾的人马又在黑压压的箭雨攒射下退潮的潮水般翻翻滚滚跌下;有的向前赶,有的回身鼠窜,欲逃出生天;;;;;;前方听的后队纷乱,机灵知机的四散逃脱,有的勒马便要往回救援灰胡中军,后队不知深浅底细,听得杀声震天,乱哄哄地只顾奔前冲杀。地势局蹙,人马进退往来,骑队转折不便,拥挤冲撞,急遽奔趋,蚁集蝇聚,混乱相杀。号呼惨哭之声,鼎沸汹涌,震动天地,四野回荡。土坡上下,累累尸积如山,埋没道路。满地浸漫血水,一片血海。 第一百一十四章血屠 这一天,注定是一个血写就的日子。 在密织如霰的箭幕下,心志早丧的贼众仓皇防战无计,一霎天翻地覆,如海面遭了飓风,掀起滔天恶浪,惊涛汹涌翻卷。几个将佐乱军中前后喊叫,叫破了喉咙,也没人稍作理会。便有人力图纠合队形,怎禁得到处喧哄叫嚷,乱成一团,马匹跄跳颠蹶,旗帜披靡纷倒,牵连趋撞,忙惶冲挤,团团拥堵磕撞,如何控御得住,反自冲得四分五落。 先已遭了一劫的前军,心胆俱裂,弃了衣甲马匹,穿林越岭,漫山遍野地四散奔逃,各觅生路。中军大队乱纷纷数度冲决两侧土坡,却无隙可入,蹙处坡底。前军杂踏溃回,后队犹络绎前趋,密匝匝颇形拥挤,势如山崩。甚至有人为求自全,恶狠狠地向拥压而至的同伴举起了刀枪,混乱相杀;;;;;;不片晌,尸骸遍地,填满了大路土坡。 形势发展顺利得更出意料之外,但己方终究人数太少,消耗不起。杨枫瞬间改变了决断,放弃以禁军长枪步兵扑击局促于坡下,完全失却冲击力的骑队,只用密集的弩箭居高临下进行冷血的杀戮,而以斗苏那些游侠儿出身的朋友部属的强弓硬矢与连弩形成交叉攻击网以弥补间隙,进行纵深攻击。杀声震天里,尘埃翻涌,升腾飞扬起十数丈高,无数尸身抛飞砸落,一朵朵血花绚烂地盛开在半空里,每个人的眼前仿佛都是一片黯紫色。半偏的烈日也似乎失去了光焰和热气,冷凄凄、寒切切的,仿佛泼溅下来一派蒙蒙血雾。 就在整支马贼队伍面临全线崩溃的危机状态时,从后队喋血突出数十骑,呼斥弹压,一排长枪凶狠地向前攒刺,将纷纷往后逃窜的贼匪立时挑翻刺倒三四十人。 “哗——”败兵大哗,惶然退开几步,一时间瑟缩踌躇,逡巡无措。“突上去,突上去;;;;;;后退者死!”先是数十人齐呼,一会儿源源压上的千百人附会,同立群行,在汹汹的号呼惨叫声中倒也颇具声势。 贼众毕竟是魏军乔扮,虽说剽悍亡命的程度与马贼相较不可同日而语,但指挥的灵便及军纪亦远非贼匪所能比拟。押后阵的将佐在震慑惊悸中已然看出,虽置身大路之上,但对大队骑兵而言,地势堪称逼仄,绝不利于调度转折如意。若下令后撤,军心涣散的部队势将形成彻底的、完全不可收拾的大崩溃局面,拥塞在地势狭仄的两道土坡间自相践踏,最终结果只会被赵军追杀至死。此刻唯有以队形尚不致大乱的后队逼迫急攘攘溃退的中军冲击敌阵,而后军随后压上,白刃相格,或可死中求活闯出一条生路。 在长枪利刃的威逼下,在强烈求生欲望的驱使下,走投无路的贼众一反常态,纷纷策马向坡上冲击,踏着自己同伴的尸体,疯狂地一波接一波奋勇攻击。坡下的贼徒也挽弓搭箭,仰前对射,固然势甚不顺,但也稍遏止住颓势。 战事愈发残酷! 许多卫士连弩的匣箭皆已耗尽,只能改用弓箭,马贼的压力大轻,在后队的掩护下,波状冲锋越来越惨烈凌厉。 杨枫督帅的一面有五十名百战余生的锋镝骑卫士,另五十人则是带剑横行,肆无忌惮的游侠豪士,形势虽险恶,依然尽能抵挡得住。 手挽大弓的斗苏紧抿着嘴唇,一脸的冷厉,高据于一块大石上,无所顾忌地全身尽行显露于外,略眯着眼睛,鹰隼般冷漠犀利的目光扫视坡下。身边一名下属身背两囊透甲锥,腰跨两壶羽箭,手捧一壶箭,为他供应箭矢。 猿臂舒张,硬弓一次次开若满月,弓弦连绵绷弹,长箭若穿花飞蝶,一点点寒星发出慑人心魄的尖啸,撕裂空气,流泻而出。一个个人体在强劲的冲击力下抛撞跌落,箭镞雪亮的幽光曳过夜空的流星般,恣意收割着年轻的生命。间或有箭矢射到他身前,斗苏大弓划着优美的弧线轻巧地拨弹,磕开箭矢的同时,羽箭毫无滞碍地持续飞出;;;;;; 另一侧的乌果部相持许久,却渐抵敌不住,连被突破几处。乌果上马提刀,往来驱驰,大声呼喝,拼死防战。长枪兵突起反击,骑队飞卷而上,白刃格斗,舍命奋拒。人喊马嘶,号角长鸣,刀枪铿锵撞击;;;;;;马贼遗尸枕藉,溃退而下,终被压下半坡。 然而已看见一线生机的贼众红着眼睛卷土重来,咬牙发起冲锋,大半人马都转向了这一翼,后继蜂拥蚁附而上。 杨枫环视整个战场,眉心纠结,眼中灼闪着火花,转头看到斗苏的勃勃英姿,心里一动,暗暗赞叹,也暗暗庆幸。不愧是楚国斗氏子孙,箭技之高竟是他平生仅所见,几乎称得上达到人力所能及的极限了。闻说秦国王翦射术超卓,只怕亦难以比肩颉颃。 这一个念头瞬间滑过杨枫心头,他的全部心神又回到了眼前惨烈无比的战场上。“把他们放上来,不然乌果撑不住了。”他冷喝道,“斗苏,领五十骑退开,周遭游走,以弓箭翼护。锋镝骑弟兄们,上马;;;;;;与禁军换兵刃!”看到对坡乌果接战并不占多少上风,杨枫咬牙做出了一个至关紧要的决定。 扔下硬弓,将余下的半壶羽箭丢给斗苏,杨枫拔出长刀,翻身上马。 这厢羽箭一稀,马贼就势黑压压一片裹卷扑上。 “杀!”杨枫怒马前趋,率众发起反冲击,暴风骤雨般席卷贯入马贼群。血火中,禁军官兵也知面临生死关头,抛开了犹疑胆怯等诸般杂念,紧握斩马刀夹杂在锋镝骑骑队里冲上。 骑兵长枪突刺挑扎,步军裹夹其中,挥刀斩决,马上步下联合作战,攻势凌厉,步步紧逼,压着马贼猛冲猛打。血雨淋漓,一条条马腿飞堕荒草,马匹惨嘶颠扑倒地,抛落的骑士迎刀破腹断头。马上长枪攒刺,穿胸贯脑,翼护着身侧游走的步卒。退开去的斗苏一众人马,往来旋绕,奔突疾骋,曳弓飞箭,蚕食着密集的贼众;;;;;;虽然是首度配合,但在悲壮残酷的大血战中,竟是出奇的默契。 马贼终于吃不住劲了,在凶猛暴烈的攻击下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闹哄哄的羊群似的开始了大溃逃,人马尸体累累如山,积血数寸,林野间全是狂乱的溃兵;;;;;; 此时谁也想不到,杨枫部众日后威震天下的一步夹一骑,步骑联合协同作战的打法便是发硎于这次二次设伏灰胡马贼之役中的临阵灵机。 (票票!努力砸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完胜 李伦卫护着赵倩、赵雅几人的车驾,领着队伍,加快速度,赶到了洹水边。当即下令卸开辎重车辆、少原君装运财货车驾的辕马,以大车围护成一个车阵堡垒。下令禁军士兵布好强弓硬弩,分梯次隐于车阵后据守,又从少原君的家将抽调出一百人,配备到禁军中。在一个短时间内,已编组成一个行之有效的阻击阵地。 少原君气咻咻地立马河畔,看着水面还打着旋漂浮着几块小木块,忍不住又对杨枫下令毁船破口大骂。徐海皱了皱眉,驱马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道:“君上,还请快入车阵。上游有马贼布伏的木排,万一贼众顺流直下,那么;;;;;;” 少原君一抖,惊恐地望了望四周,极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哼了一声,却拨回马匆匆躲入车阵里。一看到大部分手下家将都被抽走布防,少原君立刻翕开了嘴,脸红脖子粗地蹦起来,竭力装出的傲慢姿态全没了,“一个兵痞也敢无法无天地爬上来了?这还了得?都放纵到了没法度的地步了?”发恼叫嚷着便要去寻李伦。 徐海和几名家将紧赶着挡住死劝,少原君犹自不依不饶地跳脚大骂,旁边车驾里一声冷喝,“德儿,住口,不许胡闹。”冷厉的语声中带着无可抗拒的威严。 少原君听来有如一声响雷,不满地回身叫道:“娘!”吭哧了几声,却也不敢再闹,恨恨地一跺脚,用力攥着拳头,脸色由红而紫,渐渐胀成了猪肝色;;;;;; 正自瞪着眼生闷气,远远传来震天的杀声,隐隐犹可见弥漫飞扬的混沌黄尘。正严阵以待的所有人皆是一震,不由自主攥紧了手中的兵刃弓弩,紧张地注视着远方大路的方向。 李伦驱马来到赵倩、赵雅的车驾前,一抱拳道:“贼踪已现。请三公主、雅夫人先行下车,以策安全。” 少原君鼻尖上冒出了汗,努力睁大张望的小眼睛一阵迷乱,急着一迭声大叫:“来人!徐海,护卫,护卫;;;;;;刘巢,保护母亲的车驾!”眼睛白腾白腾地翻了一会,猛然间三两步蹦了过去,拉着马辔头,翻身上马,满脸油汗地又向远处张了一阵,四处瞄了几眼。突然发现骑在马上的自己上半身高出了整个车阵,一个哆嗦滑下马背,躲进家将群里,一把拖着徐海挡在身前,不住口喃喃地骂杨枫。 没有多久工夫,杀伐声竟止歇了下来。 成胥扎撒着两手,一脑门的冷汗,抖着嗓子呻吟道:“完了!完了!马贼再,再不济,六七千人也不会这么快就败了。我就说不,不要硬拼,定是,定是;;;;;;”最后几个字在嘴边打着转,嗫嚅着不敢吐出来。 禁军将士们一阵骚动。 李伦心中也是惊疑不定,但他对杨枫却有着一种盲目的相信,咬着牙狠狠对成胥道:“成兵卫,大敌当前,你再敢胡言乱了军心,休怪我无情。”回首对赵倩大声道:“公主放心,杨师帅袭匈奴王庭,歼狼人,破灰胡,哪一遭不是以寡陵众,区区贼寇跳梁小丑,怎禁师帅雷霆一击。” 他有意扯着嗓门大声说话,犹豫不定的军士们又慢慢安定了下来。成胥的脸抽搐一下,和几个将官对视一眼,脸色难看地踱开几步。 少原君用力拨开身前的家将,探出头忐忑地道:“赢了吗?是不是杨枫击退马贼了?”眯着眼掂起脚向远处呆看。 “马贼!马贼来了!”瞭望的士兵高声叫道。 远处尘埃涌动,已经能辨认出一伙一伙杂乱的骑队。 士卒们的神经都绷紧了,紧张地张弓搭箭,手指按在连弩的机括上,凝注着前方。大战前的紧张激动情绪瞬间在每个人胸中升腾起来。 李伦眉峰纠结,翻身上马,冷峻的目光盯着北方。 少原君一头缩了回去,象得了鸡爪疯,脸色死白,浑身上下抖得不成模样。 慌慌张张朝前疾驰的马贼,也发现了洹水畔的车阵,略一停顿,并不敢扑前厮杀,转向两侧,争先恐后乱哄哄往东西两翼而去。慢慢的,似乎在头目的约束下,将后面接踵而至的贼匪拢聚起两百余人,隔远和车阵对峙着。 李伦冷笑了一笑叫道:“大家休慌,这是被师帅杀败的溃贼。” 成胥扑了过来,双脚直跺,怯怯地道:“这些贼人逡巡不去,定是在等后面大队人马。杨大人怎的还不回来指挥全局?当真贼人骑队冲击,我们这没有后路的四五百步卒怎;;;;;;怎顶得住?”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踌躇着终于把话讲完。 李伦铁青着脸斩钉截铁地道:“顶不住也得顶,决死一搏!” 成胥又惊又愧,咽了咽口水,一个劲拭着头上的汗,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不时向远处的马贼骑队投上一眼。 杀声又起!此番声势又自不同,宛若山崩地塌,海啸潮涌,掀腾轰烈,山谷鸣应,腾腾烟雾飞卷笼罩了半空,山峦在震荡,大地在颤抖,水面在痉挛;;;;;;越来越多的溃贼从大路纷乱涌来,惊慌失措地四散而走。那一撮远远对峙等待着贼众开始混乱了,几骑马偷偷加入乱军中溜走,接着,象迅速传播的瘟疫一样,整支队伍羊群般散了,疯狂地向东西两侧奔逃。 李伦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焦灼地注视着北面,难以忍受地等待着。残酷激烈的大战正在进行,兄弟们正浴血奋战,他却只能隔着偌远距离眼巴巴地等着,等着战事的结束。那份内心的煎熬令他深深体味到了度日如年的感觉。 少原君已经有点昏了,把头乱颠着,直挺着身子,惊恐的眼睛望着半空,迷迷痴痴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红日渐渐西沉,在一种沉闷烦躁的气氛中,车阵里一片死寂,所有的眼睛紧盯着空荡荡的来路。那儿,好一阵子没有马贼奔突而出了,杀伐声也已停歇了。静寂,让人心里沉甸甸的没有底;;;;;; “来了,杨大人回来了!”瞭望的士兵声音抖切地大叫起来,呐喊欢呼声随即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残阳如血,烟尘里,沐着霞晖夕岚,一小队人马缓缓地从大路上走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巧舌(上) 展浪一行顺利夺取了上游的木排,顺流而下,以木排联结成了一道浮桥。车马碌碌,直花了一个多时辰,大队人马才尽数过了洹水。 天,早已黑透。浓浓的夜色里,兵丁们燃起篝火,就在洹水南岸立起了营寨,紧赶着搭设帐篷,埋锅造饭。 篝火熊熊燃烧着,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一缕缕青烟缭绕。探问了伤兵后,杨枫在火堆边慢慢踱着,整理着思绪。 这场大战,七千余马贼折损不下四千人,但己方的损失也不在小,尤以乌果所部为最,参战的四百马步军伤亡了二百七十多人。杨枫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强烈自豪悲壮的情怀中不可遏制地掺杂了几许惆怅忧伤;;;;;; “啪”,一声木柴清脆爆响,杨枫目光一凝,隐约间把握住了什么。是的,是白天土坡防御战步骑结合、协同作战的成功战例。在这个时代,尚且没有人采用这样的战法。骑兵这个出现不久的新兵种多用于突击、迂回、抄截,统兵将帅们充分运用它骤如飘风的运动性,成为决定战事成败的关键因素,但步骑配合,相互协调掩护的作战方式却还未曾用于实战中。杨枫的唇边绽出一抹踌躇满志的微笑,眼前又浮现出日间激烈的战况。这场战事并不大,在动辄出动数万乃至数十万大军的战国时代实在算不了什么,除了有限的一些有心人,甚至没多少人会注意到它,但对他而言,意义异常深远,并对他日后的军事行动产生了重要影响;;;;;; 夜幕中,杨枫向北面远远凝望着,慢慢地琢磨、敲定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许久许久,他懒懒一笑,舒展了一下身子,才发现自己身上满是斑驳的汗渍、泥浆、血迹,在干燥而热烈的夜风里风干了,却依然浑身难受。 想了想,他向身后的几名卫士打了个招呼,回营帐取了一套干净衣裳,就要到河边去洗漱。 “杨大人——”一声呼叫,少原君的一个家将奔到近前,神情极为恭谨地施礼道:“大人,平原夫人请大人前去一叙。” 杨枫皱了皱眉,便待一口回绝,转念一想,将衣裳交与卫士,淡淡道:“头前带路。” 到了少原君一行的帐幕外,迎面正撞上带了几个人游逛而出的少原君。少原君一见杨枫,冷沉着脸,横眉竖目,似乎便要大发雷霆之威。不知怎的,转而露出一丝怯意,扬着头哼了一声,带人扬长而去。 杨枫哪里把这文不成武不就百无一用的纨绔子弟放在眼里,淡然一笑,随那家将进入平原夫人帐内。 家将禀报后躬身告退。杨枫卓立帐中,微躬身一礼,“杨枫见过平原夫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这个闻名已久,却始终缘吝一面的女人。 说实话,年未四旬的平原夫人依然风姿绰约。粉面玉润,蛾眉淡扫,眼神流盼,细腻的皮肤白皙中透着红润,成熟美艳里焕发出一种青春的光彩,更隐着几许撩人的韵致。然而杨枫却觉察到她身上有着和韩晶相似的气质,那种惯于居上位,牢牢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气质。 看着一身战火硝烟气息,几乎称得上是蓬头垢面的杨枫,平原夫人眉心轻跳了几下,微笑道:“杨客卿不必多礼,请坐下讲话。” 杨枫也微微一笑,坐到客座上。 平原夫人似乎很感叹地摇头道:“唉!盛名之下果无虚士,若然杨客卿早出十年,我大赵又岂有长平之败。” 杨枫若不以为意地耸耸肩道:“夫人谬奖了。大赵良将辈出,廉颇、李牧诸位将军美玉在前,岂轮得上杨枫驽下之才。近日风头略健,不过因了面对的只是一群无知马匪蟊贼罢了。夫人不临深壑不知山之高,所言杨枫不敢领受。” 平原夫人目中掠过一抹讶异之色,笑道:“杨客卿才具出类拔萃,仍如此谦逊,实在难得得很。”话锋一转道,“听说此次衔尾追袭我们的是灰胡马贼?” 杨枫故作不明其意地淡淡道:“不错!我已命人在乱军中寻得灰胡尸身,枭首向邯郸报捷,以舒我赵境民情之愤。” 平原夫人含笑道:“杨客卿刚在泜水、柏人两败灰胡,听说灰胡仅以身免,便是他犹有部属,又岂能在不到一月间复拢聚起七千余众,杨客卿不觉得奇怪吗?” 杨枫心知平原夫人开始转入正题了,故意沉吟道:“大概是魏国遭了什么天灾吧,大批饥民流离失所,故而灰胡得以大量裹挟入伙,其势方如此骤张。” 平原夫人微一窒,道:“裹挟饥民,那么马匹军械又从何而来?” 杨枫怒形于色,大声道:“我倒未曾想过此点,亏得夫人提醒,魏人实在太不象话了;;;;;;”平原夫人眼里刚露出喜色,未料他接着道:“饥民蜂聚投入贼党已大是不该,怎的还敢劫掠府库,抢夺军械马匹,为恶一方。魏国的管制着实也太松懈了些。嗯,夫人,您看我是不是应当在觐见安釐王时提请他多加整治呢。” 平原夫人深深地看了杨枫一眼,压住心里的一点不快道:“杨客卿,在接仗时你认为他们就是一群被裹挟入贼的饥民吗?若然如此,他们明目张胆地突袭赵国送婚使团,还能立足三晋大地吗?” 杨枫暗自冷笑,抱定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宗旨,使出太极推手,“愕然”道:“是啊!如果不是一帮不入流的小蟊贼,我焉能四百破七千。要是哪个国家正规军队的战斗力低弱到了这等田地,早该亡国灭种了。至于说他们贼胆包天,也怪夫人和少原君,携带如斯庞大家资,马贼哪有什么远见,无怪会利令智昏了。” 平原夫人心中有些恼火,略一迟疑,强自一笑,低声道:“我怀疑灰胡是受安釐王的指使,此次的目标,不止在赵倩,更在于我;;;;;;” 杨枫哈哈大笑,悠然道:“夫人真会说笑,赵魏联姻,双方都利莫大焉,安釐王怎会袭杀赵国使团。退一万步说,灰胡的背后是安釐王,他也自会调动正规军队动手。想当年,信陵君率魏军大破秦军,何其了得,魏军战斗力可见一斑。寻这么一帮土鸡瓦狗,济得甚事?灰胡乃我刀下游魂,他总不会认为这一帮刚放下农具的饥民就能要了我的命吧?”忽然有点不怀好意地歪着头盯了平原夫人一眼,邪邪一笑,“夫人适才说安釐王的主要目标在夫人,你们可是亲姊弟呀,该不会是;;;;;;”有意拖长了腔调不再说下去。 心机深沉的平原夫人一股火抑制不住地冲了上来,凤目圆睁,“你;;;;;;” 杨枫暗暗一笑,终于成功地在平原夫人坚如磐石的内心击开了一道缝隙,让她的情绪有了波动,那么就把握住下面征战的主动权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巧舌(下) 只一瞬间,平原夫人又回复了常态,风情万种地嫣然一笑,缓缓地道:“杨客卿,难道你的自我感觉还那么良好,认为此番你的使命能顺利完成吗?”话里怎么听都透露出一股嘲讽的味道。 杨枫心中一凛,好厉害的女人,心志如此坚忍,竟然仅仅微一波动而已。可惜,你还认不清形势,现在是你急着拉拢我,可不是我上赶着投靠你。 心里盘算,神色却丝毫不动,故作不明其意又把话题岔了开去,傲然道:“夫人指的是嚣魏牟?夫人放心,这头以禽兽自居的东西,别人怕他,我却不把他放在眼里。”忽然兴奋起来,“嚣魏牟所过村镇,人畜不留,一片赤地,甚至食人肉,制人肉脯充干粮,恶名昭彰,天怒人怨。倒也不能轻易让他死了;;;;;;嗯,应当好好饿他几天,再令他自食其肉。”接着,兴致勃勃地说下去,什么将其臂上之肉片得薄薄的,滚水里一烫,蘸足作料以饲嚣魏牟;什么臀股上的肉应架在火上炙烤,“嗞嗞”地令油脂滴下;什么敲其骨,以芦杆让他自吸其髓;;;;;; 平原夫人的脸色越来越白,手在微微颤抖,心里一阵阵发麻,极力压抑住翻涌着恶心想吐的感觉。当听到说嚣魏牟常年苦练,一身的肌肉定然筋抖加倍有嚼头时,终于忍不住大声尖叫道:“不要说了!”打断了杨枫绘声绘色滔滔不绝的描述。 杨枫偷偷舒了一口气,别看他嘴上说得热闹,实则自己也是一阵阵反胃,不过强撑着罢了。同时不由得暗自得意,攻心术究竟还是生效了,那个“不吃人头”李大嘴说得好啊,“吃人的人总是能令人害怕的”,这同样也是嚣魏牟名动天下的原因。平原夫人再精通权术,再心计深沉,亦只是个生长在花团锦簇金碧辉煌上流社会中的贵妇,如果听着这活灵活现对吃人的渲染,仍能冷沉地保持着锋芒,高高在上地控制着整个形势,那,就意味着这场征战自己绝对是一败涂地了。 似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杨枫道:“呵,我是不是说得多了。也好,待得整治嚣魏牟时,再请夫人现场观摩。” 平原夫人正深深吸了口气,抑制住心里的厌恶烦乱,听了这一句话,眼前突然涌来了血淋淋的恐怖,胃里一阵痉挛,一股酸水直顶到喉咙口,几乎要喷出来。她急急以袖掩口,掩饰地“呃、呃”干咳两声,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敢想,让大脑变成空白。隔了一会,才睁开眼睛,一眼看到一身血、一身泥的杨枫,不自觉的目光一闪,掉开眼睛,想要开口,一时却感到思绪有些紊乱,不知该如何说法。 一开始她打的如意算盘,是认为杨枫是个聪明人,只需稍加引导点拨,就能把她要说的话,让他自行琢磨出来。而当杨枫一发现自身处境的险恶,她便抓住时机,替信陵君张势,稍露延揽之意,不难引得杨枫入其彀中,成功为日后令杨枫成为刺杀安釐王的替罪羊铺好路。不料她都已经出言点明了,杨枫却非但没有入套,反而尽行显露出“邪恶毒辣”的本性。 闭了一下眼睛,有点茫乱的平原夫人便欲先婉言逐客,杨枫又冷厉森然地道:“休说嚣魏牟传言是田单的人,他便是齐王的亲生儿子,敢犯到我,我也决不容情。” 平原夫人的心一震。信陵君和她早有约定,待使团深入魏境后,便会派遣心腹手下前来破了赵倩的处子之身,逼迫赵使无路可走,只能乖乖就范。她也深知自己那个宝贝儿子的德性,对这种事他绝对是当仁不让的,定会亲自操戈上阵。可杨枫已全盘接手使团的军权,万一事机不密,泄了风声,以此人表现出来的毒厉性格,不要说逼迫他,恐怕他倒会寻机屠灭了自己母子。 抑住心悸,略一组织遣词用句,平原夫人决定不再兜圈子,铤而走险,赤裸裸地挑明厉害关系,直接拉拢杨枫。当下苦涩地笑道:“杨客卿,赵魏联姻,是无忌一手促成的。安釐王原就忌惮无忌和大赵良好的亲密关系,自是害怕无忌借着联姻,和赵国关系更进一层,危及他的王位。但身为魏王,又不敢无故悔婚,得罪对抗强秦守望相助的邻国,故而,他就欲借所谓的马贼之手,轻松除却赵倩这个麻烦。” 杨枫瞟了平原夫人一眼,淡然道:“赵倩嫁的是魏太子增,而非信陵君。安釐王完全可以借着联姻的机会,增进和赵国的关系,也减弱信陵君对赵国的影响,何需出此下策。” 平原夫人摇摇头,平静地道:“这是不可能的。无忌对赵国有邯郸解围之功,而后居赵近十载,交游广阔,上至王公贵胄,下至游侠豪士、贩夫走卒,在赵国的人望之深广,绝非安釐王所能望项背。再说无论能力、才干、个人魅力,他都远不及无忌。所以他根本没敢往那方面想,只会采取一了百了的下策。何况这次我也一同回大梁。我和无忌是亲姊弟,自幼感情就好,我是一定会站在无忌一边的。我携带了平原君几乎所有的资财,在魏国亦有自己的人脉,如果我回到大梁,势必使无忌势力激增。你想,安釐王会轻易放过这个赵国送婚使团吗?安釐王居心叵测,你身在魏境,人单势孤,中间任何一个环节有了差池,你,就会被赵魏两国同时当做替罪羊牺牲掉。”说完,她静静地看着杨枫,等着他走投无路地出言求教摆脱窘境的方法。 杨枫笑了,很畅快地笑了,拱手道:“多谢平原夫人指点。魏国兄弟阋墙,与我无干,我一介赵国客卿,也不敢插手其中。如果夫人所言为实,安釐王终究不敢明目张胆地出动正规军队狙杀,只可能借助贼匪的名头,这也就决定了他的人手不会太多;;;;;;不过我是一个很疏懒的人,懒人总会想一些省力的办法。所以,夫人且放宽心,我们赶两天路,到了荡阴就不走了。我会就灰胡七千马贼劫掠使团一事向荡阴的魏国守将提出严正交涉,同时宣称公主受到惊吓病倒了,再以六百里加急分别传送急件给安釐王和信陵君,以魏境不靖为由提请魏王派大军护送公主。安釐王不管怎样,表面工夫总是得做的,信陵君为了自身利益,更会派遣心腹手下来接应公主和夫人您的。我们就在荡阴城里大军的保护下住上二三十天,静待魏国方面接应的人手。到了大梁后,公主入住王城,我在馆驿,有了差错,安釐王便得承担全部责任,料想他也不敢公然和赵国撕破脸吧。而夫人的安全,更是得到了完全的保障。夫人,你看此计如何啊?” 几乎怔住了的平原夫人粉颊微微抽搐一下,眼里几不可察地闪过一道寒芒。 第一百一十八章虚实 将平原夫人神情上的细微变化尽收于眼底,杨枫洒脱地一笑,长身而起,一揖道:“杨枫征战竞日,饥馁困乏,夫人若无它事,且先告退了。”转身飘然而去。 平原夫人紧抿着丰满的嘴唇,眼里透出冷冷的光,顶着杨枫的背脊,直至那道挺拔的身影掀开帐帘而去。 久久凝视着渐渐停止飘摆的帐幔,平原夫人面容僵硬,泛着阴郁冷光的眼睛慢慢变得空洞茫然。眉梢一抖,她霍地站起身,宽大的长袖拂动下,案几上的两盏灯被带翻了,几声清脆的响动,一点微弱的光焰跳闪一下,“噗”地熄了,浓浓的黑暗裹住了帐幕。 死一般的静寂中,油然生成了一股沉沉的压力,重重地压在平原夫人的心上,是担心,是烦闷,是恐惧?;;;;;;默然许久,忽然,懊悔袭满了她的心,对这场会谈的懊悔。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咬着细密的牙齿,平原夫人喃喃自语着。太意外了,明摆着在赵使面前就是一条死胡同,她根本就没想到过事情竟然还能这么解决,用这种极无赖的推诿办法解决。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有效极巧妙的办法,而且,愈思愈能觉出其中的妙处。 赵魏联姻,合两姓之好,是事关家国存续的大事,礼仪之繁复隆重自不必赘言。此等诸侯间的婚礼较之“士婚礼”的“周公六礼”更加气派得多。象韩侯娶亲时,迎亲的车队“百两彭彭,八鸾锵锵”,女方送亲的“祈祈如云”,何其光鲜辉煌。可此次赵倩嫁入魏国,却草率得不成样子,魏国方面甚至连个迎亲的重臣都没派出。当然,她心知肚明这是孝成王觊觎《鲁公秘录》,因而将礼制置之脑后的缘故。可杨枫真要借题发挥,来上这么一手,留在荡阴城中据礼严词相责,再加上洹水北岸那满坑满谷的几千具马贼尸身,可以说,无论在礼上,还是在理上,杨枫都稳稳地站住了脚。身为一国之君的安釐王再不甘,再恼火,也非得派出正式庞大的迎亲使团、护卫部队不可。更绝的是,杨枫居然要同时将急件送至信陵君手上。安釐王兄弟阋墙,交恶纷争日剧,不管是出于和赵国关系的考虑,还是为了她这个有力臂助的安全,信陵君也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派出人手接应。那么,最终的结果就是,各有打算、各怀机心的安釐王和信陵君在相互制衡下,谁也捞不了好,谁的阴谋也难以得逞。而这个杨枫,将责任不动声色转嫁出去的杨枫,却会一身轻松地平安抵达大梁,那么信陵君还凭什么胁迫利用他呢? 帐篷里燥热翳闷,垂着肩膀僵立着的平原夫人却突兀打了个寒噤,觉得一阵阵发凉,亮闪闪的眼睛黯淡下来。一个近几日来一直萦绕在她心底的怀疑又浮了上来,并渐渐地清晰、放大。杨枫,这个人是能驾驭利用的吗? 忽然间,眼里多了一抹思索的平原夫人感到完全失去了主动。杨枫!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他的弱点、他的嗜好在哪里?她完全看不准,摸不透。这人看着英武轩昂,温文雅致,但冷狠酷厉得连活剐让人自食其肉的主意都想得出来;看着严酷高傲,狡狠强悍,却肯放弃主动,龟缩于荡阴城中;可临阵又不自惜身,不爱其躯,以寡陵众,蹈厉先驱;年轻英挺,然而不放纵自驰,连赵雅的媚诱都不放在心上,气得这个荡妇拂袖而去。当日听得这件事时,她还为了赵雅的难堪颇觉快意。但现在,把着眼点放在杨枫身上,她的心抽紧了,惶惑茫然,泛起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颓然坐下,实在懊恼适才说得太多了;;;;;; “或许,或许只有无忌才降服得了他。以无忌的雄才大略,凝重器宇,杨枫,你逃不掉的。”平原夫人暗自思忖着,秀目里闪现恶狠狠的光芒,冷喝道:“来人!”;;;;;; 而心中早有定计的杨枫出了平原夫人的帐幕,冷然一笑,便快步返回自己的营帐。 帐前守卫的卫士抱刀施礼道:“师帅,刚才三公主派人来请师帅,我已回说师帅在平原夫人处。” 杨枫略一怔,却也无暇多想,吩咐道:“叫成胥、尚子忌、任征速到我帐中,有要事商议。” 那卫士踏前一步,低低道:“师帅,张星现在帐中相候。” 杨枫长眉一扬,喜道:“好!来得正是时候。”回首道,“待他走了再去叫成胥他们。”随即撩开帐帘,径直走进大帐。 张星抢前一步,便欲跪拜施礼。杨枫一把拉住,笑道:“不必多礼。今天你们斥侯队可是立了大功一件。来,坐下说话。”拉着他坐到案几边,面色一整,正色道:“张星,从明日起,我要改变原定行程,不走荡阴、朝歌这一线,而是折向东南,沿黄河南下。你们斥侯队取消明探,全部改为暗探、连环探,哨探得远一些,以大队百里外为限。还有,盯紧少原君一路人马。如果我所料不差,今晚会有信使南下,你们不必理会,但过了今晚,只要从少原君处派出的人,统统;;;;;;”比了个斩杀的手势,续道,“如若有人逡巡大军左右,秘密混入见少原君或平原夫人,必须在第一时间通知我。切记,切记!” 张星抱拳领命,闪出了帐外。 卫士送上晚膳。不一会,成胥三人匆匆进入帐里。 这三人日间担了一天的心,吃了晚饭后早早便歇下了。睡梦中被唤醒,听得有要事相商,不知又出了什么大事,不敢怠慢,急急忙忙着装齐整赶了来。 杨枫板着脸边吃边把平原夫人的话择要说了一遍。 成胥三个人全僵住了,一股冷气从尾闾骨直冒上来,神色突变,脸色惨白,额上沁出一层冷汗,簌簌地发抖。他们供职禁中,这等王室内部争权夺利的事见得不少,听得更多,对这话也信了八九分。想到竟无端卷入魏国的权势之争中,小命岌岌可危,几乎都要瘫到地上。 “杨,杨大人,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成胥的声音缩细了,有气无力地问道。 杨枫装作没见到他那副模样,慢慢在盘里挑着菜,道:“我写下两封书信。一封上呈魏王,提出马贼侵袭一事,请魏王依照礼制,派出迎亲使团前来卫护三公主到大梁。一封给信陵君,请他施于援手。任征,尚子忌,你们两人漏夜出发,将信送到大梁。” 任征、尚子忌眼中闪过喜色,连声答应。 成胥眼珠一转,硬生生挤出一抹谄笑道:“杨客卿,此事事关重大,不如我去吧。” 杨枫摇头道:“你是我们一行禁军中最高长官,如何走得开。” “啊;;;;;;”成胥抖得更厉害,声音缩得更细,“那,那;;;;;;日间残存的贼匪会不会,嗯,援引附近的魏军再来,再来狙;;;;;;狙杀我们;;;;;;” 杨枫不大耐烦地截断道:“这是何等机密大事,岂能搅得尽人皆知。那些乔扮马贼的魏军不要命了吗?事既不成,他们若非逃散,便是集结后返回大梁复命,你又担的什么心。” 第一百一十九章莫愁 黯淡的光线朦朦胧胧的,处于阴影笼罩下的成胥脸色发灰,浑身发冷,颤抖的手按在膝盖上,手背青筋鼓凸。张了张嘴,两只眼睛紧张地向四周巡睃着,求援似的看向任征、尚子忌。 尚子忌垂下了脑袋,任征则急急掉开眼睛。成胥绝望地收回目光,冷汗淋淋,眉间结成了川字深纹,可怜巴巴地看着杨枫,语无伦次地道:“大人,魏,魏王既然意图;;;;;;那么,他,他会否抢在派出的迎亲使团,和信陵君的人手前,孤掷一注,再,再派兵狙杀;;;;;;”牙齿叩击,咯咯作响,说到后来已是语不成声。 杨枫不觉莞尔,成胥这个孱头实在不成才得很,但每到生死关头,他的反应却异常的敏锐,总能似模似样的推断对方的杀手。当下也不理他,将案上两份正式文简向前推了推,淡淡道:“任征、尚子忌,你们去吧。” 任征、尚子忌如蒙大赦,强抑住喜色不流露出来,出座赔笑道:“是,是!我们马上出发,即刻就走。”将竹简放入怀中,郑重地收好,眼睛不向成胥斜上一斜,大步出帐而去。 成胥佝偻着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迅速离去的背影,神情萎靡猥琐,目光中却分明透露出掩饰不住的妒忌和愤恨。 “成兵卫,你还有事吗?”杨枫冷漠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成胥迟滞地转过脸,抖抖索索地却说不出话,好容易挣扎着颓然道:“卑职告退。”躬腰曲背地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挪地出了大帐。 “师帅。”帐帘一动,一条人影闪了进来,跪倒道:“适才有人悄悄从少原君驻地的暗角溜出,行出里外上马朝南去了。”说完,行了个礼,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杨枫微微一笑,兵不厌诈,主动权还是要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通过平原夫人和两份文简,向魏安釐王和信陵君传递出错误的信息,足以打乱对方的既定部署,争取到一段极宝贵的时间。虽说车队行进缓慢,但在魏国方面做出应变的这段时间内,使团便能渡过黄河,深入魏境腹地。那儿平原之地,城邑密集,人烟稠密,再无多少险要去处,可以说,越往南行,安全系数就越高。同时,能在安釐王和信陵君紧张的关系上再加一把火,何乐而不为呢。而吐露出前半段实情的平原夫人至此则完全丧失了主动,除了接应信陵君派出破坏赵倩贞身的手下外,她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了。至于私自改变行进线路,则完全可以用路上所遭遇的各项危险去搪塞。只要平安抵达大梁,违背礼制于先,暗施鬼域伎俩于后的安釐王还敢以此见责吗? 想到赵倩,杨枫突然记起晚间她曾派人召见,渐渐敛去笑意,认真地想了一阵,却茫不知赵倩所为何来。若无绝对必要,他实在不愿去见赵倩,这个无辜陷入政治斗争漩涡中的女孩子。她所谓的大婚,完全是赵魏三方势力为了攫取各自最大利益的角斗场,不,甚至连他自己也插手其中,以求火中取栗地分一杯羹。这使得他每每在见到赵倩时,同情之外更增了一份愧疚之心。 轻轻叹了口气,杨枫不自觉地摸了摸藏在怀里李嫣嫣的那枚钗环,慢慢垂下眼帘,意味深长地一笑,心境很平静很宁洽,又有一种淡淡的惆怅的情感。他静静地站着,自己也没想过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无意识的举动和微笑。默默站了许久,他用力摇了摇头,似乎要把那些纷杂烦乱的想法通通摇出去;;;;;; 可该来的还是得来,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 次日天明,用罢早膳,杨枫便到三公主赵倩的帐前求见。 在赵倩贴身侍女翠梧的引领下,杨枫进入了赵倩的帐篷。 坐在软榻上的赵倩头上斜插六花钗,另加步摇,容颜秀丽,柔如清水。身着云锦纹深紫冰纨外衣,宽大的领口露出素白中衣,天鹅般纤美的脖颈隐约可见。纤纤素手从宽大的衣袖探出,抚按在腿上,柳腰袅娜,双腿蜷在一边,娟娟楚楚,高贵绰约。 杨枫终究不是当代人,没有那种低眉顺眼的习性,况身在军中,不过深深一揖,即卓立于帐中。 赵倩眼中掠过讶异之色,柔细地低声道:“杨客卿请坐。”扭头向身边两名侍女以目示意,侍女们恭谨地退出帐外。 赵倩似乎有些拘谨,慢慢地把裙子扽平,沉默了好一会,把目光投向杨枫,正遇上杨枫清亮的眼睛,一慌,连忙又移开视线,轻声道:“杨客卿,你能把所有的真相告诉我吗?” “啊?什么?”杨枫反应不过来,或者说,他根本不愿和赵倩谈及这个敏感的话题。 “这次赵魏联姻的真相。”赵倩的目光投注在了杨枫的脸上。 杨枫有些尴尬,不知赵倩如何突然问起这件事,蹙起眉尖,沉默了。 “我在妮姨那儿,听小盘说过灰胡的泜水之败,当时他说灰胡是魏国派到赵国搅扰的贼寇,这在赵国许多人都知道的。可这次我们进入魏境不久,灰胡就带了大队人马来袭击,不是说他是魏王的人吗?而此次联姻,父王的态度仓促得很奇怪,雅姨和平原夫人又一路同行,大家好象都有什么秘密似的。你一定是知道内情的,对不对?能告诉我吗?”静寂中,赵倩思索着缓缓地道。说完,定定地瞅着杨枫,目光中,有责怪,有怨恼,还有着殷殷的期翼;;;;;; 杨枫的心掀了一下,颇觉为难,叹了口气,忽然道:“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居八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沉吟着道,“从前,成周有个名莫愁的女子,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远嫁江东,成为卢家之妇。她婚后的生活很快乐,即使与心上人相别,也相依相偎,亲密无比。当时就有诗歌传诵道:‘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闻欢下扬州,相送楚山头。探手抱腰看,江水流不断。’后世诗人将这个小女子和帝王的后宫相较,很明确地指出‘不及卢家有莫愁’。”说到这儿,杨枫振衣而起,一抱拳,转身向外行去。走出几步,回头道:“其实,对一个女子而言,真的是‘愿生生世世莫生于帝王之家’。” 第一百二十章流言 “君上,如今我们已势成骑虎,再犹豫不得了。”留着三绺长髯,气宇轩昂,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的谭邦将青铜爵放在案几上,直截了当地道,“自二十余日前,城中各处出现数名红衣小童,与群孩嬉戏,教授那几首童谣,而后鱼腹藏帛,谶语白于天下。旬日之间,已是流言满天飞。近几天甚至盛传大梁郊野鬼夜哭,狐作人言;;;;;;前日,有人于王城宫墙上以丹砂大书写就‘兄弟继踵相因循,固知国中幸无国,周公康叔犹二君’三句,整个大梁已是轰传得沸沸扬扬。可恨的是,晋鄙的故旧门人不甘寂寞,四处兴风作浪,混淆视听。最可虑者,据我掌握的各项消息,安釐王和龙阳君迄今毫无动作。太平静了,反常到了使人无法接受的地步。安釐王固然怯弱无能,但这种人真要铁了心对付人,行动也最是暴烈,不留任何余地,生恐对方能缓出手来反戈一击。龙阳这奸狡刻毒小人,又素与君上不对。事已至此,如箭在弦上,除非束手待毙,无论如何我们也得放手一搏了。公子信义素著,德泽布于魏赵两国,民心大是可用。邹衍大师又正好在大梁,他的阴阳五行学说影响深广,若能说动他为公子造势,或者,更能减少不少阻力。” 眉眼灵活的冯谖捋着稀稀疏疏的胡须,流闪不定的眼光定在某一点上,摇头道:“不妥!这非但与我们原先的设计不符,更会置君上于一个伪君子、野心家的尴尬境地。难道你心中便真认为这是谶语爻辞?这些话哄哄无知愚民犹可,便是我们自己也知这是人为所造。民心,谁都可以利用,周公一心为公,尚有恐惧流言之日。若君上真借此而起,流言,就真成了我们自己散布的了,辩也辩不了。现下我们当务之急有三点。其一,必须找到流言的源头,唯此方能有针对地做出应变;其二,对手的这一招很狠,让我们陷于欲辨无辞的境地。眼下形势,我们绝不能有所异动,只能不动形迹地盯紧龙阳君。安釐王有什么行动,必定从他那儿发动。其三。”他转头看了看上首的信陵君,微微一笑,“君上回国这两年来,藏锋韬晦,渐渐磨去棱角,温润栗然,成为‘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一色的人物。这时便应挺身而出,公开驳斥有心人散布的流言蜚语,明君臣大义,自表保王除逆忠心。并大张旗鼓访邹衍大师,请他出面以天算星相之学批驳流言之无稽,抵消谣言在小民中造成的影响。” 谭邦沉沉地道:“冯谖,你所说的三点环环相扣,但必须建立在赵使能为君上所用,成功刺杀安釐王的基础上。若然如此,君上迎回太子增立为新王,这些流言倒是更增了君上忠义的声名。可是;;;;;;”他沉默片刻,唇边掠过一抹无奈的笑,轻轻一叹,“我早就加派人手深入查访流言来源,也请朱亥找他市井中的朋友帮忙,乐刑在他游侠豪士的朋友里查探,却毫无所得。这种捕风捉影本就难以追查;;;;;;而赵使一事,看来也是困难重重,杨枫的文简和平原夫人的密函,大家刚才也都看过了。那个杨枫,决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须发皆白,看着仿佛昏昏欲睡的唐且混浊黯淡的老眼倏地闪过一道精芒,咳了几声,低哑地道:“说到流言,着实奇怪,近些天来我反复剖析,竟然无法判定是谁人所造。从得利方面而言,反倒是君上最有可能自造谶语以张声势。咳咳,这些流言已使君上和安釐王成为彻底不可化解的死敌,逼得君上无法收缰,必须动手。先发制人,后发者受制于人。若无法引杨枫入彀,我们便自己动手,再推了给他。不要忘了,我们在龙阳君那儿还布下了最隐秘的一枚棋子,咳咳;;;;;;” 冯谖探过身子,在唐且背上轻轻拍着,灵活的眼睛精光闪闪,脸色沉凝,心事重重地咬着牙道:“确实如此,隐在暗处的对手的威胁才是最大的。无法锁定暗中构陷君上的人,不明他的用意,我们行事就缚手缚脚。这不可能是安釐王和龙阳君对付君上的手段。谶语爻辞,最易挑动无知愚民,直等同为君上开路。田单?黄歇?赵穆?都不象。赵国连番大战,根本无力图谋魏国,而且魏国乃其抗秦之屏翼。黄歇老迈颟顸,从近几年得到的消息看,他耽于逸乐,无复昔时锐气,力主国都西迁以避强秦,不会自树公子这个强敌。田单倒有大略,可是自身处境甚艰,齐襄王猜忌,诸多同僚排挤,不可能将举国兵权交付于他手上。谁都能看出来,魏国若乱,只会便宜了秦国,没有人会作如此损人资敌之事。至于秦国,此等离间、反间之计倒是惯用的手段;;;;;;” 谭邦轻蔑地道:“吕不韦!?他在秦国处境维艰,被阳泉君死死压制住,哪还有余力在魏境搅风搅雨。” “谭邦,你错了!”一直默默专注听着几个心腹门客剖析的信陵君眼里的光点停驻在谭邦脸上,淡淡地开了口,声音象黄钟大吕般铿锵有力,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吕不韦绝非凡俗之辈。但看他自邯郸重围中巧计归异人,使异人更名子楚走通华阳夫人门路被立为储,见微知著,可知此人胆大深沉,不循常规,惯于剑走偏锋。若非他的执政纲要大违秦国自商鞅时确立的以耕战为本的新法,而招致军方反对,未能执掌秦政,他就将是一个可怕难缠的对手。以此人心性,倒是能行此计,但不是他。” 唐且“咝咝”喘着,指头很长的枯手在案上一拍,“嗬嗬”一笑道:“君上所见极明。军方与他势成水火,重臣王陵、王龁、张唐尽是阳泉君一系。吕不韦搅乱魏国,固然能因出兵东进赢得喘息之机,但阳泉君一派更会因军功而得势,吕不韦是得不偿失的。” 冯谖嘴角眉梢都微微一战,蹙眉道:“此计老辣阴毒,借谶语童谣生事,够毒够狠,千钧一记直击人心,相较之下,范睢长平之战的反间计简直不值一提。可是,他最后隐藏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 唐且搔了骚了白头,咝咝地咳,嗬嗬地笑,“想不透就先不要想。无论是谁,只要他一浮上来,我们就对付得了他。他玩的这一手与我们既定计划并不相左,只不过绝了我们的后路。当前还是要先解决这个杨枫。” 坐于最下首的乐刑突然挺直了身躯,道:“君上,季梁回来了。” 密室的门上响起了剥啄的轻叩声。 第一百二十一章劲敌 坐于信陵君侧后的朱亥长身而起,走上几步,拉开了房门。 一个相貌清癯,丰神俊朗的中年人带着一抹恬淡的微笑步入房中,向信陵君洒脱地拱手一礼,又笑着朝几个人打了个招呼,在唐且下首的空位坐了下来。 “怎么样?探出什么没有?”谭邦如释重负地搓了搓手,紧张地看着他,急着问道。 季梁慢慢倒了爵酒,却又推了开去,淡淡地道:“陪着那家伙喝了一晚上,倒是挖出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也可有助于我们对那个杨枫的了解;;;;;;只可惜那不中用的东西未曾参与洹水北岸破灰胡之役,语焉不详。不过可以确定两点,其一,杨枫是以区区四百人马击溃灰胡七千余众,阵斩了灰胡,首级已解送邯郸报功;;;;;;那家伙卫护赵倩于洹水边,亲眼见到络绎溃散的贼匪,听得十数里外的喊杀声,适才谈起,还在微颤战栗,应无夸大。而且,杨枫似乎将平原夫人的话透露了与他,提到灰胡马贼时,他的神色怪异,言下颇以能脱离使团前来送信为庆幸。其二,杨枫是在同一地点二次设伏击败灰胡的;;;;;;” “什么?”先还不甚以为意的信陵君突然截断了季梁的话,平静的脸上透露出少见的好奇、凝重,“他的战法具体是怎么样的?” 季梁苦笑着道:“那家伙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楚,只说百骑突袭马贼前锋而走,另三百人隐伏同一地点不动,待灰胡中军到时,复暴起劫杀。” 信陵君讶异地和冯谖对视一眼,双手撑在案几上,宁澈的眼光中隐隐闪现亮采。好一会儿,才恍若自语地低声道:“用兵不循常规,随势应变,独出机杼,劲敌,大是劲敌;;;;;;非得趁此次机会除去不可!” 冯谖沉吟着看向谭邦,道:“谭邦,你掌机密枢要。前几日,君上便让你整理出杨枫的资料,现在怎么样了?” 谭邦蹙眉道:“杨枫的资料极其匮乏。他简直是横空出世,去岁秋,李牧代郡大破匈奴,他的声名方才显于世。关于他,我亦只知他千里袭王庭,长街斩严平,灭狼人,迫灰胡,寥寥诸事,其他的再也查探不出什么了。何况在他受命护送赵倩入魏联姻前,他根本也不是我们的主要关注对象。” 信陵君微扬着头,目注季梁。 季梁默默地盯着青铜爵里的酒水,斟酌着道:“管窥而见全豹。以平原夫人的密函和那任征的话相对照,我们大概已知杨枫南来一路的作为行止,从中可推知此人心思缜密,反应机敏,杀伐决断。君上若不能收为己用,则务必除去,否则,纵虎归山,一旦让他兔脱回赵,将来定是心腹大患。” 带着茫然迟钝的神气,仿佛半睡半醒的唐且缓慢地转动着眼珠,一板一眼慢吞吞地道:“君上,大事为重。若然延揽杨枫,我们所有的安排都将推翻重新设计,且再无可能天衣无缝了。事已至此,收缰不及,便是君上以投闲置散之身得到了杨枫,又有何益?此人与李牧相交契厚,行事不循正道,喜用奇兵。如稍有不慎,恐反为其所算。君上不要忘了他流传极广的那句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咳咳,他虽是难得的人才,但举大魏与之相较,孰重孰轻,请君上自决之。”说着,他闭了混浊的老眼,又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冯谖暗暗咬了咬牙,道:“平原夫人向杨枫透露了部分实情,这并不碍事。以杨枫之能,便是夫人不说,料想他或多或少也能看出端倪。所幸的是,夫人未代君上露出招揽之意。以杨枫的心计,若是露了口风,只怕反会被他看出破绽。如今他既存了制衡之心,同时向安釐王和君上求助。君上宜立即调派人手,昼夜兼程,抢在安釐王之前,赶赴荡阴救应。既示君上对赵魏联姻的重视,又别于安釐王的行径,搏杨枫的好感。同时尚需遣人飞骑通告已派出破赵倩贞身的那些人,切勿让平原夫人、少原君卷入此事中,如有可能,亦不必求取他们的襄助。这事无论成与不成,都要做成是安釐王为破坏联姻设下的又一毒计。以此人的残狠心性,在一次次逼迫下,势必会激萌对安釐王的痛恨,甚至是杀机。君上毋需招纳延揽他,只要曲意以友道相交,以至诚拳拳盛意动之,亦应论及昔日与毛公、薛公的深厚渊源,去其戒心,慢慢引动他。灰胡、狼人皆是龙阳君的心腹手下,相继丧于杨枫之手,两人之深仇已结。君上交好杨枫,龙阳君必定更视杨枫为眼中钉,则杨枫愈增对安釐王的不满。君上可一面维护他,一面却以迫于大王压力状,渐渐疏远他,以为事发后的退步计;;;;;;太子增为质于秦,归国迁延,尚有时日,足以设计此事。待得太子入了魏境,我们动手后,便抢先控制扶立太子为新王,大事定矣。” 除了似乎已睡着了的老唐且,两侧的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凛然。 信陵君古井不波地安坐着,深深吸了一口气,略眯起眼睛,以惯有的持重语气道:“除去安釐,出兵伐赵报仇雪耻,你们认为,要打到什么地步?” 寂静中,乐刑叫道:“君上兴兵,自然是要灭了赵国。” 冯谖微笑着看着信陵君道:“嫁祸于赵,只是为了安定国内,打下几座城池便也罢了。” 信陵君赞赏地盯了冯谖一眼,缓缓地道:“诸位都是无忌的心腹股肱,在诸位面前,无忌没有什么是需要隐瞒的。现在,我便向诸君袒露一个大秘密!” 第一百二十二章偏锋(上) 一片寂静。 在座的几个人心潮震荡,都涌上了一种知己感动之情,同时也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有人甚至眼角润湿了,都静静地看着信陵君。 信陵君脸色平静而庄严,现出一抹奇异的潮红,近来消瘦了许多的脸上颧骨凸起,眼中象灼闪着两团火,慢慢地开了口,声音低沉,但十分清晰。 “昔日大晋尚未三分,紧紧地将秦国压制在西陲一隅。纵是穆公如斯一代雄主,亦只能霸于西戎,可以说,我大晋的表里河山,是秦国东进不可逾越的一座山。然而,自晋三分,商鞅变法,此消彼长下,短短数十载,强秦鲸吞蚕食,魏赵韩三国屡战屡败,丧师失土,已无力和秦国相抗颉了。安釐王承袭王位时,赵使平原君、韩使山阳君致贺,当时我年纪尚轻,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我三人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尽皆痛感三分之晋,难抵暴秦,乃秘密定下了三晋合一之谋,意图通过种种手段,使三晋和平地再度归一,以一个强大的国家对抗秦国。此后,我们凭借自己的身份和影响力做了一系列的运动努力,在三晋之间实现了连串的联姻;;;;;;”他抬起头,凝神地望着室顶,仿佛在回忆什么。 几个人倒抽了一口气。冯谖不以为然地微微摇了摇头。唐且的眼皮耷拉下来,又现出了老年人特有的迟钝神气。 信陵君露出了沉思悲愤的神气,悒郁地一笑道:“现在想想,当年可真是少年狂妄,不通世事。国家,土地,权位,势力,哪一样不得通过血腥手段取得。三晋既分,便得施行铁血暴力手段方得重新一统。和平统一?异想天开啊!秦昭襄王伐韩,拔野王城,韩上党守冯亭举上党降赵,孝成王犹豫未决,平原君道,‘今不费寸兵斗粮,得十七城,此莫大之利,不可失也。’在自己的实际利益面前,什么盟约都是可以毁弃的。赵受上党,故有长平之败,实是咎由自取,但也使得三晋几乎彻底丧失了对抗强秦之力。所幸长平战中,秦人损耗亦是甚巨,范睢更谗杀了白起,是故我能两度大败秦军,稍稍稳定下形势。可是,秦人刚一停下东进的脚步,六国间的内耗又开始了。如今,我早已不对什么三晋一统抱有希望了,赵倩的这桩亲事亦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在这种列国争雄的纷乱时期,一切都得靠自己的实力说话,按铁血的法则行事——所以,我才下定决心,利用赵倩的亲事,除去安釐;;;;;;移祸赵国,不过为了将国内矛盾转嫁,减轻我执政的阻力而已。兵是一定要出的,但战火决不扩大,我们的主要精力是安定国内,以对抗秦人下一轮的攻击;;;;;;”他微笑着看向冯谖,“你适才的计策极佳,正好解决了我这几日来心中的一个困扰。” 冯谖微笑不语。 季梁恍然醒悟道:“只要我们适时地放出马贼突袭、赵倩失贞,一切都是龙阳君幕后指使的风声,那么世人皆知是杨枫受煎迫走投无路致铤而走险。如此安釐之死则完全归咎于杨枫个人身上,脱开赵国干系。君上伐赵,逼得孝成王谢罪割地,便可见好即收了。而且还可借机彻底清除龙阳君在国内的势力。” 谭邦击掌笑道:“冯谖此计,果真无懈可击。休说朝中一些元老重臣都清楚灰胡、狼人是龙阳君放出去的心腹,便是我手头掌握的一些资料,也能叫他愈辩无词。嘿嘿,看来我倒得先替杨枫张张势,宣扬一下他破贼寇,斩灰胡的功绩,一则渲染其能,为他有能为成功行刺安釐打个底,再则也先暗暗坐实龙阳君有意破坏赵魏联姻的罪名。” 季梁点头道:“不错!如此大事,绝容不得半点疏失,一点小纰漏就可能坏了大局。有些事未雨绸缪先做在前头,到时候自会显出它的功效。” 谭邦想了想道:“君上,安定国内,出兵伐赵,至少亦有几个月的纠缠。秦人一向忌惮君上,值此魏国大乱,岂有不趁火打劫的。” 信陵君明睿的目光看了看垂着头,佝偻着身子坐着,似乎衰弱颟顸到了极点的唐且,眼里掠过一丝笑意,不动声色的道:“前几日,我已遣人入秦,与吕不韦接洽了。” “什么?”谭邦、季梁几人都露出了骇然不敢置信的神色。 信陵君沉郁地一笑道:“几日前,流言遍布,虽然我猜不出是何人所为,但其不利于我大魏之心昭然若揭,而最终最可能得利的就是秦国。唐老先生判定不是吕不韦所为,反借机设下了一条奇计。” 举起青铜爵喝了一口,续道,“吕不韦出身大商贾,肯破家助子楚归国立储,所图断非区区财帛,他的最后图谋,当是秦相。然而现在他势甚不利,欲取代阳泉君面临着重重困难。唉!毛遂,毛遂居然入秦助了阳泉君;;;;;;秦国军功为重,如果吕不韦有了军功,自然能振起颓势。那么,我便送一件大功与他,助他一臂之力,将丹水以西,高都一带让与他,让他得以凭恃军功,与阳泉君争雄。” “君上;;;;;;”季梁、乐刑都叫出声来。 谭邦反应激烈地大声道:“不可!土地,国家根本。发数十万众,攻人之国,逾年历岁,方有所得,如何可轻易割让与虎狼之暴秦。况君上方才也曾言道,吕不韦绝非凡俗之辈,若能执掌秦政,将是一个可怕难缠的对手。为何反欲助其登上秦相之位,岂非自树强敌,养虎遗患?望君上速速追回使者,收回成命。”说着,长跪不起。 冯谖眼神湛然,道:“君上肯下如此本钱,敢问所求为何?” 第一百二十三章偏锋(下) 信陵君依然是一派从容淡定,出座先将谭邦扶起,忧伤地一笑道:“起来,起来!你们的忠直,我都明白。但时势艰危,实是不能再犹豫等待了。” 背着手,信陵君慢慢在室内踱着。蓦地,踱到门前的信陵君猛然转过身来,沉稳的目光扫过皆已站起身的几个心腹,下决心地道:“目前,我和吕不韦的目标、着眼点都放在国内。但我们有着各自面临的不同困难。我的隐患在外,他的麻烦在内。如果秦人不肯将为质的太子增放回,我们的计划就缺了最重要的一环而无法推进。而我们发动后,秦国势必趁火打劫大举伐魏,以我大魏一国之力亦是无力相抗。而对吕不韦而言,论威望、人脉、尊贵,都无法与阳泉君相较,赵姬死于邯郸,对他攫取权位而言,更是一大重创。目前,能让他登上高位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军功。可他一系的将领只有受秦国军方排挤的蒙骜,而且这个蒙骜三年前为我大败于华阴道上,损兵折将。因而,秦国东进,军功也绝不会落到他吕不韦的头上。所以,我们双方可以找到一个利益的契合点。” 室中静悄悄的,又闷又热,案几下蚊子“嗡嗡”地飞着,撞着。谭邦踏上一步,又待异议。信陵君灼热的目光制止了他,“几年前蒙骜伐赵,下榆次等三十七城,南定上党,虽攻我高都而未拔,然而背靠丹水的高都已孤悬于外,侧翼尽丧。若秦人此度东侵,高都一带决计难守,那么何不干脆作为一个交换条件将它让与吕不韦,而把其中人口、财货、粮秣迁于丹水以东,以几处空城付与秦人。” 谭邦摇头怀疑道:“君上适才不是言道秦国东征的军权不会落到吕不韦一系的手中吗?何况高都一带秦人得之易,那么以吕不韦的心机深沉,又如何会与我们结盟?” 信陵君冷冷一笑,道:“商人取利。吕不韦是大商贾,不是秦国的爱国者。在他心中,他破家助子楚的回报是谋国之利。若他不能攫取到自认为应得的权势,反而屡屡遭受打压,那么便是秦国能一统天下又与他何益?可如今阳泉君的实力远超他的意料之外,他爬不上去,又怎会关心秦国的统一大业。就利益而言,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不是秦国能在魏国之乱中得到多大的发展,而是他自己能借机捞取到怎么样的实惠;;;;;;所以,在切身利益面前,不容他不动心。只要他愿意结盟,他便能立即摆脱目前的窘境。” 他的眼里射出了严峻的冷光,流露出一股慑人的强大精神力量,完全失去了韬晦的意味,“自归国来,我尽释兵权,韬晦避祸,世人只道我魏无忌醇酒妇人,恣意声色,没有人想得到此次赵魏联姻另有玄机。所忌者亦是魏赵再次结盟联手,而不知我已下决心除去安釐王,魏国将至的内乱又有何人能够预见。而我,就向吕不韦透露了其中的关键,请他一力促成太子增归国成婚,再密奏子楚与秦王,言及魏国将有大变,应抓住时机东进。如此,他即可借准备对外用兵摆脱不利的情势。到了魏国果真内乱,一切均在其料中时,他又能以目光敏锐,思虑周详,全局在胸的能力,一举奠定他的地位,压下阳泉君一头。而顺理成章的,他可要求领军伐魏,我即以高都之地再送他一桩军功,助他一臂之力;;;;;;也就是说,在这次盟约中,他不止立下军功,更将以一个出色的政治家、战略家的面貌改变秦人对他的印象,为他攀上高位扫清不少障碍;而我,既能确保太子增归国,顺利实施我们的计划,又可通过他控制秦人东侵的幅度,以不至于出现难以控制的局面;;;;;;” 季梁沉吟道:“君上,如斯做法,无异于玩火。姑不论君上仁义之名素著于世,此事若泄,对君上的声望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吕不韦此人,如何轻信得的。如他知晓我们的谋划,说动秦王,借机一举亡魏,那又如何是好?何况较之阳泉君,吕不韦难对付多了,他登上秦相之位,我们岂非自树强敌?请君上三思。” 信陵君铁青着脸,面色严峻而冷肃,“秦国据关中,复有巴蜀,以其耕战制度,国力恢复极快。大抵不过二三十年,当能席卷天下。我此次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作为,乃是尽全力作最后一搏,以求挽狂澜于既倒。区区身外虚名,与祖宗之血食相较,又值得什么。吕不韦固奸枭之人,然而利害得失他还是算计把持得定的。以秦今日之力,亡魏实非易事,纵然能行,折损之大恐也是其承受不起的。那吕不韦商贾出身,非娴于军事,他如何敢轻犯我兵锋,折却好不容易建立的声名。而秦若王陵、王龁、徐先等大将数路尽出,虽非我一人之力所能抵挡,然其斩获必非吕不韦高都之捷所能及,吕氏又居阳泉君之下矣。秦将相争权之恶例,由来已久。当年范睢怕白起下邯郸,为秦帝业之佐命元臣,乃建言班师罢兵,许韩赵割地以和。范睢为应侯,居相位,秦王视为心腹股肱,犹斤斤计较于个人权位得失,况一尚居客卿之位的商贾吕不韦。正因为他的精明,我才与他结下此盟。”狞笑了一下,“吕不韦的才具远在阳泉君之上不假,但他少了阳泉君的人脉,更是野心勃勃。他若登上相位,秦国将相争斗,势必更甚范睢、白起。我敢断言,吕不韦的下场,不见得会比商鞅好多少。” 信陵君显露出来的生气勃勃的力量显然震慑感染了室内的几个人,悲壮的情怀在胸中膨胀,膨胀;;;;;;君上为此冒着巨大的风险,甚至完全抛弃了二十多年来建立的贤名,这也意味着,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大决战,生死成败尽在此一举。 信陵君归了座,双目微阖,悠然道:“我使昭忌入秦游说吕不韦,难道他还会反被吕不韦算计了吗?” 几个人相视一笑,忐忑不安的最后一点担心也放下了。 “乐刑,你明日一早即领八百人飞赶往荡阴接应赵国使团。记着,对那个杨枫态度要恭谨,可以唯其马首是瞻,不要和他发生任何抵牾。”信陵君面无表情地道,“谭邦,你开始着手收集秦国毛遂与吕不韦门客论战的资料,特别是那些一针见血切中吕不韦执政理念弊端的言论。明白吗?” 第一百二十四章危机 旭日象一团燃烧的火球,已高高地挂上了半空,毫无遮挡地将蕴含的巨大热能撒向大地。清晨凉爽的晓风早不见了踪影,干燥而热烈的气流抽走了空气里最后一丝湿润,滚滚热浪又开始翻卷。 杨枫端坐马背,静静伫立在整装待发的一排排队列前,锐利的目光扫过全队。几名军士奔出队伍,来到杨枫身前,抱拳施礼道:“杨大人,全军人马已点数完毕。” 杨枫唇边掠过一抹冷笑,提马上前一步,扬声道:“弟兄们,昨日灰胡马贼侵袭,虽说被成功击溃,贼首灰胡授首,但我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据确切的消息,我军南下线路已泄,前方尚有莫测的凶险。重任在肩,我辈更需加倍勤谨,加倍小心,万不可因此胜而滋生骄矜轻敌之心。昨晚,平原夫人明鉴于此,虑我等势弱难与贼相持战。故我们商定,舍弃既定路线,改向东南,沿河南下,从速进军,脱开这一带易为贼人所乘的山林地区。” 马匹又向前踏进一步,面罩寒霜的杨枫眼里陡然爆出冷森森的厉芒,逼视着一个个肃然挺立着的军士,沉声道:“昨夜,侦伺的斥侯发现,有人趁夜偷偷溜出大营南行,目前尚未查出是谁,目的何在,但我也不得不加以防范。适才已清点了军中人数,从现在起,大军中人众,每十人编为一队,每日宿营、启程,各清点一次。凡不得军令,私行离大队者,以通贼论处,立斩不赦!凡队中有人逸走者,全队连坐,斩!” 车驾里的平原夫人遥遥听着,脸色阴沉得像灌了铅,全身都在微微发颤,狠狠挫着银牙,手指甲已深深掐进了手掌心,美目中灼闪着恶毒、愤恨的光芒,“杨枫!杨枫;;;;;;”从牙缝里,她狠狠地迸出了这几个字。 一声令下,号角鸣响,人马折向东南而去。 舍弃了大道,道路愈加崎岖难行。虽是将洹水之役掳获的几百匹健马尽数调拨给了辎重队和少原君,但众多车仗时不时的依然得靠人力推扛拉拽。行不多远,几乎所有人都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了。 杨枫立马道旁,看着士卒驭夫们满头满脸汗淋淋的,浑身上下热气蒸腾,拖长了的队形也断断续续地有些凌乱,不由得眉心纠结,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兵贵神速啊。” 自从来到战国时代,从戎领军以来,他便一直统带骑队,讲求的是剽捷如风,飘忽无定,瞬息百里,眼前这种迟缓的行军速度怎不令他心中焦灼。何况在山野丛林中,骑兵驰骋回旋的长处全被地理条件遏制住了,若不能尽快进入河南人烟辐辏的平原地区,费尽心机打乱各路敌手的布置,争取到的一点主动权就将丧失殆尽,而且更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增了无限凶险。 沉吟了一会儿,杨枫拨过马头,对随侍在后的展浪道:“展浪,今晚宿营后,将粮车舍弃,粮食按每人十日口粮的份额分到每个人手中,自行携带,从我开始。还有,自明天起,每日增加两个时辰赶路。除公主、两位夫人;;;;;;少原君及女眷外,所有人全部步行,马匹集中调拨到车队中使用。行进途中,若车辆有折辐脱辋、断轴毁轂等故障,即刻放弃,推翻到路旁,不得耗费时间修葺。在此我们地利全失,必须加紧在最短时间内走出这一大片山林,渡过黄河。” 展浪有些惊异地道:“师帅何必也自携口粮步行。弃马步行,弟兄们岂非舍长用短,再说,拿我们的马匹当辕马使唤,实在也太糟蹋了。” 杨枫凝视着展浪,微笑着轻轻道:“展浪,这就是驭军之道啊。中途改道,行程甚艰,且让将士们自携十日口粮。马队是我亲近私人,禁军皆是步卒,不时又需推拽车辆,人之常情,得无怨言?处事偏颇,怎能令人效命疆场。再施于铁腕手段,纵能压下不满的声音,亦会使人衔恨于心。何况现下延缓行进速度的是辎重车辆,耗费人力不如由畜力承担;;;;;;有些事,身体力行自己做起来,比讲千百句空话更有用。” 想了想,展浪脸色严峻地道:“是。若是少原君的车辆半途有了故障,他又不肯舍弃呢?” 杨枫瞥了他一眼,漠然道:“你去找斗苏,他是军政司执法,知道该怎么做。” “是!”展浪在马上微一欠身,“我这就去安排。” “等一等。”杨枫随便地一笑道,“再传令,无论是何身份,每个人除必要的装备、口粮外,多余负重不得超过十斤,以免延宕行程。” 展浪一愕,顺着杨枫的目光转头看了看少原君的车队,恍然一笑,拍马而去。 此后的八天,大队人马每天疾赶六个多时辰,顺利进入了雍榆地界,眼看着再赶一两天,就能脱出这一路的山峦密林了。 八天来,共有三十余乘发生了故障的大车被推翻到路边以疏通道路,其中倒有二十多辆车是少原君的。每推倒一乘大车,少原君都如丧考妣般跳着脚又叫又骂,双手颤抖,两只小眼睛直向外喷火。 然而军中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大部分家将,对他的暴跳如雷尽皆采取一种视若无睹的漠视态度,奴仆们在额外负重不得多于十斤的强制军规下,实在也分担不了多少财货。于是,几天下来,他的女婢,进而是姬妾,只得下车步行,一辆辆乘坐的车驾纷纷腾给了资财。 到了第四天,嗜财如命,悭吝得出了名的少原君将自己的座车都腾了出来,自己坐到了车辕上,便是平原夫人的车驾,也被他好说歹说地塞进了几大包细软。此后,一有大车被推倒,早已急怒攻心,咳嗽不止的少原君便不顾斯文体面,剧咳着破口大骂,直骂得声嘶力竭,喘不过气来,有几回甚至背过气去。几天下来,年未满二十的少原君看着倒老了十几二十岁。 而他的那些女眷婢女一个个走得灰头土脸,两腿肿胀,有的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赶,有的人甚至是拉着车辕被半拖着走,却没有一个人敢于掉队——因为,只要脱离大队两里开外,便会被当成欲交通贼匪,脱队私逃者处死,连带着同队另九人一起送命。两起血淋淋的杀戮后,所有人全被镇住了,包括冷狠的平原夫人和未老先衰的少原君。同时,人们看向斗苏那一队执法队的眼光,简直如视鬼魅。 随着地势越来越阔朗,越来越接近雍榆,原来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杨枫一颗紧绷着的心渐渐放下;;;;;; “师帅,前方斥侯有密报!”正赶路间,脸色凝重的展浪领着一个一身是汗,身染血迹的汉子匆匆跑了过来。 (不好意思,脱岗一天,还望大家不吝投票!) 第一百二十五章扑朔 那斥侯满头满脸亮晶晶的一片汗,一身的泥土汗垢,敞着怀,热气蒸腾的胸膛急遽的起伏,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眼里明显的显出疲惫的神色。 杨枫解下腰间的水囊,递与他,冷静地道:“慢慢说!”说着,离开行进中的大队,向路边的杂草地走过去十几步。 斥侯一边跟着,一边仰起头,一气将大半囊清水饮尽。舔了舔嘴唇,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略一平复急促的呼吸,低声道:“师帅,今早我们一起三人乔扮成猎户,在西北方六十多里开外,遇上四个樵夫装束的人。双方几乎同时察觉到对方不对劲,立即拔刃相斗;;;;;;结果我们折了一个兄弟,对方一人被当场击毙,两人被杀伤制住,另一人急欲遁走时为弩箭射杀。” 杨枫眉尖微蹙,代郡斥侯的能力是他所深知的,竟会被看破伪装,以三敌四,并动用了连弩,依然折却一人,足见对方实力亦大是不弱,当下话语阴沉地道:“逼问出什么?” 斥侯咧了咧嘴,神色复杂,似乎有些惊骇,有些钦敬,又有些毫无所获的惶然,低声道:“全死了。那两人一被制住,就立刻嚼舌自尽了。” 杨枫长眉一轩,紧钉着问道:“他们的口音、兵刃、衣着,这些方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斥侯摇头道:“没有。双方一发现不对,那四人拔出暗藏的利刃扑上来便一言不发豁出命狠拼,从头至尾根本没人开过口。兵刃、衣着也都是魏国市面上极普通的常见货色,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看来对方亦是侦伺的老手。动手时,那四人配合默契,攻防得法,眼见不敌,便立刻有人脱出战圈欲遁走报讯,若非我们有连弩,只怕还干不掉他。这几人应该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杨枫脸色一凝道:“你们和对方斥侯遭遇后你就从六十里外一路疾赶回来报信?为什么不启用急脚递?有没有安排人手去探清对方的底细?” 斥侯舔了舔嘴唇道:“按师帅的吩咐,我们放的是连环探,张星大哥恰好在我们后路,他已经摸上去探对方的底了。因为怕师帅询问一些细节情况,故而没启动急脚递,由我返回报讯。对方应当尚未有所举动,否则一站站的消息早传回来了。” 杨枫心里闪过隐忧,略一沉吟,道:“展浪,据昨日斥侯的回报,前方再过四五十里,便出了山野林莽;;;;;;不必惊动大队,继续前进。我和斗苏领人殿后。” “对待自已都如此狠厉,师帅,会否真是嚣魏牟到了?”展浪皱着眉头道。 “不象。”杨枫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冷光,“这几个哨探行事细密,竟没留下有价值的线索,显是组织严密,训练有素,却不似嚣魏牟那一伙犷狠毒辣的贼匪作风,事情大有蹊跷。目前情况不明,还是得小心为上。” 随着斗苏的后队一起行进,杨枫心中依然隐隐有些担心,细细地回忆、揣摩着刚才斥侯禀报的每一个细节,进行着种种合乎情理的推断。他有一种直觉,此次面临的可能是一个极深沉的对手。这样的对手甚至比嚣魏牟那种只知杀戮的粗蛮野人更可怕,更难对付。 两个多时辰后,飞赶回来的张星的禀报证实了杨枫心中的那线隐忧。 “师帅,我和两个兄弟寻到了对方昨晚的宿营地。对方很是谨慎,今早启程时清理过营地。不过大队人马行动,遗下的痕迹并不少。虽然他们用土掩埋过,但营灶的痕迹仍可辨出。我们点查过,从其营灶推算,对方大概有一千余人,其中当有一部分是骑兵。”也是一身尘土污垢的张星神色平稳,有条不紊地道,“我们确定,这批人绝不是嚣魏牟的人。在他们宿营地左近不足十里有三户猎户,我们前去探看过,他们没受到骚扰,甚至不知道昨晚就在距他们家十里地处驻屯过大队人马。由此可见,这是一支军纪严明的部队,与传说中嗜血残忍的嚣魏牟完全不符。而且,这支队伍并没有向我们贴近,采取的是和我们并行南下的路线,遥遥缀在我们的侧翼,距离大概在七八十里左右。” 杨枫脸色平静,丝毫看不出任何内心波动,不动声色地问道:“能判断出这支人马是缀着我们一路南下,或是从南方迎上,发现我们的行踪后再跟着我们南行吗?” “通过对其宿营地的勘察,可以看出他们昨晚宿营前是由北方南下的。营地北面留下的大队人马行走痕迹只有南下的,而没有北上的。故而,除非他们北上侦伺我们行的又是另一条路,否则,当是一路尾随我们南下。”张星想想又补充道,“我们人手有些不足,巡弋重点放在前方和后面。今天若非双方斥侯突兀遭遇,恐怕还发现不了他们。可从这场遭遇也可看出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不然不会和我们一样,一看破对方伪装的身份,便抢先机动手。” 杨枫沉默了一会,拍拍张星的肩膀,微笑道:“干得好!难为你了。” 张星垂下头,赧然道:“师帅,我只是在山林里擅长潜踪觅迹,至于在对方宿营地勘察基本上是那两位斥侯兄弟干的。让我来回报,是因为我在丛莽中跑跳得快罢了。其实倒是我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 杨枫笑了笑,挥手让他下去歇息。思索着,似乎对斗苏说话,又似乎是自言自语地缓缓道:“这支人马来得古怪。我们完全摸不清他们的来路,也搞不清他们的意图;;;;;;比嚣魏牟更加麻烦。从种种迹象看,定然是支相当精良的正规军,而且极可能不是安釐王或信陵君的部众。让这么支队伍象头狼一样紧紧缀在我们侧翼,着实凶险得紧,也将吸引牵扯我们太多的精力,得相机敲掉它,把握住主动权;;;;;;” 第一百二十六章错综 杨枫的眉毛微微一挑,抬头看了看日色,慢慢地道:“已近申时,传令,扎营歇息。斗苏,把他们都召来商议。” 听了张星将所有情况又说了一遍,几个人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李伦想了想道:“再过几日我们便要渡过黄河了。盛夏时节,水宽浪急,如果渡河未济时,他们骤起突袭,我们处境危矣。那帮人也真工于心计,七八十里路,快马疾驰,用不了一个时辰,正好赶上动手。若非师帅命令斥侯哨探以百里为限,还就着了他们的道。” 展浪点头道:“不错!让这么支队伍缀着,便如附骨之疽,防不胜防,危险得紧。” 斗苏冷然道:‘公子,不如今晚我带人过去,想办法抓个活口,摸清他们的底细,看看究竟是何方人马,意欲何为。” 李伦摇头道:“难!从那几个斥侯可以看出,这是一支死士,你恐怕逼不出口供,反倒打草惊蛇了。” “嗯!”展浪大为赞同,“离此再有十余里即出了山林。其实他们若是不顾一切地强行突击,我们又要卫护公主周全,又有大量车仗辎重掣肘,实在也难言必胜。” “就是这个话。”静静听着各人意见的杨枫一扬眉,长跪而起,“与其费尽心力地防范不可测的危机,不如彻底地清除隐患。我们的斥侯已追踪下去了,今晚,我就率一百轻骑敲掉他。”经历了代郡与匈奴两年多的征战厮杀,使得杨枫养成了一种主动出击,牢牢掌握住主动权的习惯。在他的思维方式里,自觉不自觉地已滤掉了被动防御的打算。 “今日是朔,正好没有月色,利于行动。张星,待会儿你就用急脚递把我的军令传下去,让追踪的斥侯尽快把对方宿营地的地形及其扎营情况报上来。斗苏,我们带一百轻骑定更出发,围三阙一用火攻,把他们逼出来以弓弩狙杀,只于外围游击而不冲击掩杀。记着,能多杀一个是一个,切忌手软而自留后患。”他冷沉的语声酷厉而坚定,眼光缓缓扫过几个人,“李伦,你专责卫护公主;展浪、乌果,大营的防卫就全交给你们了。” 一边一直没有说话,低着头琢磨的乌果突然道:“公子,对方的底细我们尚未摸清,也不知是否是冲着我们来的,即暴下杀手,这合适吗?如果对方是正规魏军,岂非正落了魏安釐王口实,赵国送婚使团夜袭魏国迎亲使团,安釐王非但可以翻脸,名正言顺地悔婚,而且我们在赵国也将无立足之地了。” 杨枫带着赞赏有些诧异地看了乌果一眼,淡漠的脸上微有笑意,“乌果,我可以确定,对方是冲着我们来的。行军中,放出斥侯哨探巡弋极为正常。但方才你也听到了,双方斥侯遭遇,看破对方伪装的身份时,对方是豁出命狠拼,立下杀手,并非留活口逼供。这绝不符合斥侯的行事,只有一个解释,对方勘破那是侦伺的斥侯,便知是我们放出去的,而他们和我们又是敌对的,为防我们发现他们这支队伍的存在才下手灭口,以争取回旋掩饰的时间;;;;;;据我判断,对方不会是魏军。无论是反应决断,或是手下奇人异士的能力,安釐王都远不及信陵君,先行发现我们改道,赶上来的定然是信陵君的人,而不会是安釐王的魏军。安釐王的人也没有余裕如此从容地等候战机。而且你以为我纵火延烧后,为什么游击却不卷入掩杀,除欲保存实力外,便是以防万一,防止有人为敌生致。魏境马贼肆虐猖獗,很多事也只是当事双方心照不宣罢了,决不能摆上台面的;;;;;;”脸上流露出果决的神情,杨枫决然道,“就这么办,你们各自下去准备吧。” 众人拱手领命退下布置。 在众寡悬殊的情况下,杨枫激起的斗志愈发昂奋。想了想,他也走出大帐,慢慢在营地里巡视着,缜密地推敲着晚间的奔袭战,思考盘算着有无疏漏,力求拟出各种不利情形下应变的方案。 渐渐的,他的眉毛纠结在了一起。夜幕已经降临了,可侦伺对手的斥侯们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他隐约感到,情况似乎有了某种不利的变化。须知,代郡斥侯游弋于大草原上查探匈奴人的行踪军情,面对的是剽如疾风骤电的匈奴骑队,故而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行之有效的传递讯息的方法。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传回,若非为对方所察觉,便是对方因斥侯失踪做出了应变的举措。 站在大帐外,杨枫负手凝眸远眺西方,眼里闪过了一丝焦灼。 “师帅!”斗苏、张星领着一个斥侯急促地奔了过来。看着几个人凝重的脸色,杨枫心里一颤,立刻感到了事情的严重,伸手拦住要施礼的斥侯,冷沉地道:“进去说。” 进帐后,斥侯匆匆忙忙地禀道:“师帅,据前方传回来的消息,我们有两起人追踪那支人马,午后便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他们不敢靠近,只遥遥缀着。黄昏时,那队人马择了个荒僻处开始扎营。当时他们已接到大营传去的命令,正在附近几处高地勘查周遭地形以备回报时,那支队伍突然亮起魏军的旗号,又拔营退回山林深处;;;;;;幸好有个兄弟发现先有几个樵夫潜进大营,那些人方才退却的。他们觉着奇怪,留两个兄弟继续盯着那些人,余下的三个人摸到前面去暗查;;;;;;结果,在淇水畔的一座山村,发现村中进驻了一伙人,他们冒险趁着夜色潜了进去。呃,那帮人正吵嚷着呼卢掷酒,而村边的几间茅草屋中,累累堆积着上百具尸体,许多人断首分尸,看服色应是村里的居民,一些光着身子的年轻女人则是被奸杀的。他们说,他们一路追踪的那支人马也应当是发现村中的暴徒才突兀退却的。”斥侯的脸上现出了不忍之色,但还是平实地将所有传回的情报原原本本地禀报出来。 杨枫脸颊略一抽搐,眼里寒芒闪烁,冷厉地道:“嚣魏牟!;;;;;;今晚行动取消。” 第一百二十七章心结 闻讯赶来的展浪、李伦、乌果也都陷入了沉默中。这嚣魏牟出现得太不是时候了,一下子将他们的处境推到了一个进退失措、极尴尬危险的境地。 如今他们背靠山区,东面、南面是黄河,西有淇水,朝歌在淇水之西,而嚣魏牟和那支军队正扼住了西进之路。若欲抢渡黄河,无论哪一方,都可能在渡河未济时截击他们。上策自是让河东黎城,或河南平阳的魏军出兵接应,但谁都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杨枫突然露出了一抹微笑,扫了他们一眼,道:“干嘛情绪那么低沉,现在,你们想明白那支军队是谁的吗?”没等回答,他一字一顿慢慢地道,“燕人!” “燕人?怎么会?”几个人相顾愕然。 揉揉脸颊,杨枫很轻松地笑道:“当然是燕人。赵燕交战,燕人大败。虽说孝成王已接受燕人和谈请求,但若赵魏联姻成功,只怕对燕国更是不利,燕人自会从中设法破坏了。他们并不知道联姻背后的种种阴谋。依照常理,如果赵倩在魏境内出了意外,再经过有心人推波助澜,是不难让赵魏交恶的。一旦赵魏交恶,和谈条件方面赵国就得大幅做出让步,以便尽快撤回深入燕境的大军;;;;;;” 乌果皱皱眉头道:“为什么不会是秦国或楚国的军队呢?” 杨枫笑道:“楚国近年畏秦如虎,郢都为白起所破,国都西迁以避秦锋芒,自楚王、春申君以下尽皆耽于逸乐,只是苟延残喘罢了。赵魏交恶,必为秦所乘,反使它少了北部屏障,一心想着保眼前平安的楚人不会这么干的。” 斗苏沉沉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杨枫敛起笑容,用力搂了搂他的肩膀,眼睛闪闪发光,沉静地道:“张仪欺楚,范睢反间,秦相总是为达其目的而不择手段。然而,秦国的军人绝对是值得尊重的对手。虽然秦赵死仇,可作为一个军人,对秦军的勇武奋击我是怀有深深的敬意的。种种迹象表明,这支部队是久经战阵的精锐死士,难道你们认为秦军会卑劣无耻到打着魏军的旗号退避嚣魏牟吗?” 几个人默然点头。是的,如果说秦人为坐山观虎斗而暂时退开是可能的,但打着魏军旗帜退避嚣魏牟,则是骁勇剽悍、傲慢自诩,觑得天下如无物的秦军所不肯为,也不屑为的事。 杨枫矜持地冷冷一笑道:“嚣魏牟虽然残狠暴戾,但不得不承认,他择定的这个狙击地点是很妙的。按照我们既定的行程,是经朝歌南下,他隐匿于淇水畔,正可侧击。黄河在宿胥口后分道成为两路而走,宿胥口以东、以北都没有大的渡口船只,而且我们也不可能连着过河两次。我们洹水改道后,也必须由宿胥口渡河,他依然可以侧击我们;;;;;;而燕人则是一路尾随我们,寻觅战机。现在的形势看来非常不妙,但其中却大有可资利用之处。” “挑动嚣魏牟和燕人残杀。”展浪眼前一亮,反应极快地道。 杨枫抬眼笑道:“不错!齐燕世仇,燕人定想坐收渔人之利,或者还会想着将嚣魏牟一并除掉,故而不会退出太远。嚣魏牟为人再粗疏,也会派出哨探打探我们的行进情况。张星,你传出我的命令,让斥侯主力转向淇水一带,留心访勘地形,再干掉嚣魏牟的几个探子,将痕迹引向燕人的驻地。如果发现燕人的斥侯,那就不择一切手段统统拔掉。嚣魏牟嚣张狠辣,不会容忍有人捋他的虎须的,无论是否看破对方是燕人,他都会有所举动。纵不能引发他们的争斗,燕人也势必会被迫退,为我们赢得歼除嚣魏牟的时间。斗苏,明日你与我到淇水一带勘查一下,寻机剪灭嚣魏牟。展浪、李伦,我们大队人马先驻屯于此,你们在营地外掘一道防火沟,从营地内那道泉眼引水注入,防止火攻。我们仅剩一天的口粮了;;;;;;先屠宰马匹充饥,过了河后再补充粮食。” 斗苏道:“公子,不如我们趁夜出发。” 杨枫摇头道:“不,让弟兄们好好歇一晚。何况还待斥侯熟识那边的山川地土,方才好定进剿机宜,漏夜出发,无益于事,反易为贼所觉。明早我亦得先交待一番再行启程。” 次日一早,杨枫即来到赵倩的营帐前求见公主。 通禀时,赵倩的那两个贴身侍女没有一点好声气,愤愤然地拿眼直瞪杨枫,搞得杨枫莫名其妙。直到进了营帐,他才略微有些明白了。 只过了这么几天,赵倩明显消瘦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黯淡,精神似乎也有些恍惚,眼神朦胧迷离,写满了阴霾,只看了杨枫一眼,就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白皙的小手。 杨枫无声地叹了口气,谨慎地道:“公主,前方不远便是宿胥口了。我们一行人马车仗众多,须得一批大船渡河。我打算在此驻扎几日,待渡船安排妥当后再行上路。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赵倩干涩无力地低低应了一声。她低垂着头,杨枫瞧不见她的神色,他的目光也随着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已细瘦得青色的血管、青筋都浮凸出来。就在一瞬间,杨枫仿佛看见了赵倩深埋在眼里并没有流出来的泪水。心里一震,他也实在感到无话可说了,躬身抱拳一礼,转身快步出了营帐。 隐隐的,杨枫感到赵倩是在有意糟蹋自己的身子,以求尽早以那最后的手段解脱这绝望的婚姻,可他却也无法给她许下什么承诺。一个男人,如果给了一个女人承诺,就要用一辈子的爱去守护这个承诺,不管在今后的蹉跎岁月中要经历多少的风风雨雨。他对于赵倩,却还没有萌生出那种刻骨铭心的爱。而大梁之行暗流汹涌,生死的考验比血与火的疆场厮杀更加凶险,他连自身都无法保证,又凭什么来保护一个娇弱的女孩子。 突然,杨枫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真正懂得情,懂得爱,纵然,他的心里已装下了三个女孩子。和李嫣嫣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以各种借口、伪装掩饰真实情感,是何其的虚伪怯懦,甚至及不上李嫣嫣的主动大胆;和乌廷芳的感情,好像夹杂着太多的政治因素;而郭秀儿,他实在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是有着太多的共同语言,是相同的志趣爱好,说不清,实在是说不清,只是他们彼此相处得很融洽,在一起很轻松;;;;;;一时间,他痴痴地想得怔住了。 (推荐啊!收藏啊!请看下章《囊沙》。赵倩的归属真是令人难以抉择。wscx6兄说《莫愁》一章杨枫秒杀赵倩,俺对着电脑屏幕发誓,当时俺真的没这么想的来着。俺现在还举棋不定呢。) 第一百二十八章囊沙 三天后,杨枫、斗苏几个人隐身在一座小山上的树丛中,听着一名斥侯指点着讲解附近一带的地形及嚣魏牟和燕军的驻屯地点。 阳光穿透密匝匝的枝叶,投下点点斑斓的碎纹,林中仿佛千百只金萤在飘飞。野鸟在婆娑的树影间跳跃飞鸣,叽叽喳喳欢快地叫着,草丛里各种不知名的虫子吟唱应和。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野花香和草木的清香,混杂着泥土气息,形成夏日山林所特有的清甜味道。 山下不远,一道蜿蜒清流,象条银蛇般迤逦东去,波光粼粼,清晰可见。“师帅,那就是淇水;;;;;;淇水畔那一大片树林后是个小山庄,原有五六十户人家,现下嚣魏牟便驻屯在村内。那日晚间,又有三四十个在淇水捕捞的村民回村,亦被尽数残害;;;;;;燕人退回那边山里后,扎营在距嚣魏牟大抵有三十多里地的一个山谷中。在坡上设了两个瞭望哨位,如果嚣魏牟进山,必得顺一条盘曲的山道回环而上,隔着十余里便会被发现;;;;;;”那早摸清了地理的斥侯指着山下有条不紊地娓娓而言。 杨枫略一蹙眉,道:“那么,就是说你们即便干掉嚣魏牟的探子,将追寻的痕迹引向燕人那儿,燕人依然可以在嚣魏牟攻击前从容退走?” “是的。”斥侯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这几天来,我们干掉了燕人五起共十七名哨探,尸身也都处理了,未曾留下痕迹。” “根据你们的侦斥,在燕人扎营,发现敌情,亮魏军旗号退入山里这段时间,嚣魏牟是否察觉到这支队伍?” “应该没有。”斥侯毫不犹豫地道,“嚣魏牟一伙派出的探子多在黄河沿岸,特别是几个渡口处巡弋察探。如若发现这支人马,他至少也一定会在那边山口一带放几个探马的,可是没有,他根本没留意那山口处。” 斗苏低啐了一口,“这家伙还真粗疏得紧。” 杨枫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边打量着山下地形一边道:“这只知杀戮的东西本就不是什么大将之才。那村庄地形极佳,在山区和淇水畔,几处山林象四蔽的屏风般环抱着它,非经特意哨探,外人倒是难以发现,无怪他如此大意。我们一行人马车仗众多,在黄河边寻找征集一批足够使用的渡船,势必得有几日耽搁,他专注于河畔倒也是对的;;;;;;那支燕人部队进退有据,颇有章法,却是不容小觑了。” “咦!”正说着,杨枫突然指着下面二三百骑着马,慢慢向西边移动着,缓缓消失在密林里的贼徒问道,“他们这是去哪里。” 那斥侯探头看了看笑道:“过了林子,是淇水的一条支流,村民种了一片桃林,桃子正熟。这几日天气酷热,两天来,贼众午后都会到那儿饮马避暑,而贼人或在桃林里吃桃歇息,或下水游泳;;;;;;现在过去了一批,待会儿几乎所有人都会过去的。” 杨枫眉梢一挑,射出两道锐利的寒芒,道:“绕过去看看!” 几个人下了山,绕道悄悄摸了过去,隔远躲在几处矮树丛后,察看着避暑的贼众。果然,没有多大工夫,又有几百人或骑马,或步行,拖刀曳枪,慢悠悠迤逦而来。 一时间,午后宁静的河边热闹起来。几十个贼人脱得赤条条的,泡在水里,桃林中几百人赤膊敞怀,躲在阴凉处歇凉,有的躺倒在草地上,有的盘在树上,大口大口嚼着大桃,笑闹嬉骂,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顺着风直飘送过来。 杨枫皱了眉头,犀利的目光察看着周遭情形。蓦地,他的眼光定格在河流上—— 那条淇水的支流宽有数丈,两边岸壁却颇为高峭,在桃林一面,有十多丈岸壁被削凿成慢坡,直抵水面,还砌了几块石板,大概是村民为便于桃子收成后通过水路运送而修葺的。如今几十匹马挤在那儿饮水,十多个贼人在慢坡上下照拂着。 杨枫眼前一亮,低声道:“走!到上游去。” 几个人又悄悄地退开,借着林木遮掩,朝上游而去。 走出二十余里,眼前的河流出现了一个转折,河道突兀收束得只有两丈多宽,水流更加湍急。杨枫站住,四面看了看,在附近兜了一圈,微一沉默,眼里射出了冷酷的寒光,沉稳地道:“斗苏,把我们带来的一百人全调过来,准备掘土。”转向斥侯道:“传令与展浪、李伦,让他们收集营中的麻袋、绳索和锨铲工具,今夜一定要派人秘密送过来。明日午后,开始派出人手到河边征集渡河船只;;;;;;这两天,务必盯紧了燕人,继续拔除他们的眼线暗探,震慑住他们,叫他们不敢稍有异动。还有,不要碰嚣魏牟的探子,这两天注意不要引起他的警觉。” 顿了一会,杨枫斩钉截铁地道:“明日午后行动,务求速战速决,全歼嚣魏牟。” 第二天午后,嚣魏牟一班贼众又晃悠到了河边歇凉,却见河水水位落下了一大截,一些贼徒称奇道:“咦!这水今日怎如此小了。”有人乱哄哄地搭言道:“天气酷热,多久没雨水了,河水干涸却也没什么稀奇的。”又有人一头扎下水去,骂娘道:“妈的,这水浅得只没了脖,再两天不干得见了底。”岸上的笑骂道:“他娘的,你小子还真当来这鸟不拉屎的地儿避暑了,桃子也剩不了多少了,那些天杀的赵鬼还要多久才到。他奶奶的,老子这回也开开荤,玩玩赵国公主。”闹嚷成一团。 嚣魏牟敞着怀,皱着眉头大步走了过来,板着脸大喝一声:“娘的,闹什么?” 众人哄地让开一条道,几个贼头笑道:“嚣爷,天气太热了,河水都干涸了。” 嚣魏牟拿衣襟扇着风,咧咧嘴骂道:“遭瘟的贼老天,这么热,专和爷过意不去;;;;;;喂,你们几个兔崽子,水有多浅?” 泡在水里的几个贼徒恭声道:“爷,只没了脖。爷也下来凉一凉吧。” 嚣魏牟扫帚眉一扬,甩去汗衫,水花飞溅中,他那黝黑庞大的身躯已跳下水去,将头高高扬起,啐地吐出嘴里的水,吼道:“给爷送几个桃来。你们也下来下来;;;;;;噢!把那边的岸壁推一推,马匹赶下来。” 几个心腹贼徒用衣裳兜了十多个大桃子跳下水,走到嚣魏牟的身边。 嚣魏牟抓起一个桃子,在水里搓两下,一边大嚼,一边歪着头,眯着眼睛看另一侧,十几个贼人就着慢坡,将岸壁推平了些,把马匹鞍鞯去了,赶下了水。忽然来了兴致,哈哈大笑着,拨着水走了过去,扳住一匹光马,翻身坐了上去,把桃核一抛,转着眼睛,悠闲地四处看着在水里扑腾的一众剽悍的手下。 日影斜了些。几百贼徒载浮载沉,嚼吃着桃子,十分惬意。留在岸上的贼人不断地把一个个桃子扔下水,有时故意抛砸向同伴取乐,哄嚷笑闹着。 蓦然,震动天地哗啦啦一阵豁响,上游汹涌的滚滚洪流排山倒海般扑泄下来。一展眼间,在一片惊呼狂叫声中,已把几百人马裹卷入掀腾的浪涛中;;;;;; 第一百二十九章搏命 飞湍瀑流,深壑雷鸣,汹汹水势如银河翻倾,似万马奔啸,滚泻而下,轰然水声震耳欲聋,瞬间吞没了干涸河沟里的几百人马。水流一旋,人马身不由己被裹卷在洪流中翻滚着往下游冲去。 嚣魏牟一行熟识水性的不过数十人,余者包括嚣魏牟在内却都是一群旱鸭子,故而每日也只在林荫里纳凉避暑。这天眼见河水干涸,那嚣魏牟本是一粗犷傲侮之人,平日里威势赫赫,行事全然不顾天理人情,哪有什么深谋远虑,当下也不深计较,却让贼众一同下水歇凉嬉耍,连马匹也尽去了鞍鞯辔头赶入河里。此时变起仓促,焉及缓出手应变。水力千钧,带得一帮贼徒向底沉,往下漂。几个近岸边的,本能的手忙脚乱地赶着朝岸上攀爬,怎禁得岸壁峭陡,几下纵跳抠爬,早被滔滔洪峰带下沉落水底。水势峻急,裹在其中的人活动困难,便是会水的也定不下身形,象片树叶般只被冲击得不住翻转、扭摆。一大群不会水的更是胡乱扑腾,乱抓乱拨,一旦捞着什么,便如救命稻草般死不肯放,旋流中同向下沉去;;;;;; 嚣魏牟所幸正骑在马上,浪头一打,眼前白茫茫一片,口鼻里连呛了几口水,倒把懵了的嚣魏牟给激醒了。生死一发,嚣魏牟突然激起了强烈的求生欲望,两腿紧夹住马腹,双手死命抓住坐下马的鬣鬃,一被冲出水面,就大口呼吸几口,浪头打下,又紧闭住呼吸,昏眩感中竭力保持住神智的一线清明,载浮载沉地骑在马上,向下游漂泻而下,在劈头盖脑压下的一座座浪峰中苦苦和死神抗争。 站在岸边投掷桃子和同伙笑闹取乐的二三十个贼人被轰隆震鸣着的激流吓得手足俱软,喷溅而起的水花溅打在身上,两个惊惶失措的贼徒甚至脚下一滑,哀嚎着栽入水里。其余的人悚然退开爬出几步,扯着嗓子野兽般大叫:“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 一声号角撕裂了振颤的嚎呼声,对岸草木丛中墓地冲撞出三十余骑,一轮羽箭,对岸正鬼哭狼嚎的贼徒栽倒了大半。这些贼人也毕竟是在杀戮血腥中滚爬过来的,仓皇中便待摸弓箭回击,手一探却捞了个空,才醒起都只穿了犊鼻短裤,有几个还是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兵刃弓箭全丢在桃林里,气急败坏地回身就跑。再一轮羽箭,一总全倒了。对岸的骑兵也不再理会这边,驱马沿河而下,浮沉着顺流直泄的贼人只要一冒头、一露身,就是一箭飞出,水浪里一片片红色的液体不时地冒出、漾开;;;;;; 桃林里此刻尚有一百多贼人躲在树荫下歇凉,忽听得外面水声滔滔,哀嚎惨叫,沸反盈天。“夏汛来了!”一个贼人自作聪明地大叫。贼众们乱哄哄叫嚷着冲出林子,蜂拥奔向河边。 “杀!”一声大吼。机括连响,一片密如织雨的弩箭从两侧的林木中激发暴射,倾泻而出,毫无戒备、赤手空拳的贼众疾风扫落叶般栽下了一片。 嚣魏牟所属,平素散漫而无军纪,尽皆是自恃勇力,好斗喜杀,狠戾异常的亡命之徒。骤遭突袭,却不慌乱,反一个个面目狰狞,红了眼睛,露出残狠暴虐的神色,弃了一地鳞叠的死伤者,箭雨中一窝蜂呼啸着卷入桃林里。 杨枫一声唿哨,率众随后掩杀,另二十余人翻身上马,沿河疾驰,与对岸的骑兵毫不留情地夹击、射杀在激流中挣扎的贼匪。 贼人飞窜回林子,各自奔驰攫取兵刃,迎面却又是二三十人撞出,腹背夹攻,猛扑残存的几十个余匪。 旋风式的攻击下,残匪们没有丝毫逡巡溃散的迹象,布满血丝的眼里闪着兽性嗜血的厉芒,暴啸如泣,不顾死活的猛烈飞扑迎上。 百战死士和亡命枭匪,双方狠狠地对撞在了一起。 人影奔掠纵跃,刃芒飞闪撞击,血肉横飞喷洒,嘶吼叫号声震动了整座树林。 杨枫脸颊一抽搐,脸色突变,长眉斜挑,眼里冷酷的寒芒暴闪,吼道:“结阵,随我冲杀!” “长风”猛劈快斩,炽炽的光华幻化,刀芒飞腾游曳,一路跃射暴进,冷电晶光流闪间,一片片腥赤的血肉抛落,殷红的血花暴雨般四散迸溅。每一个和他交擦而过的贼徒不是伸手摊脚地一头栽下,便是打着旋儿缓缓软倒。卫士们集结成锥形攻击阵势,紧随杨枫身后,奋进突击,穷追猛打,破入各自为战的贼阵中。 迎面截击贼众的卫士保持着相互依恃的战斗队形,整然而战,干脆利落地斩杀近身搏杀的贼人。倏地退出战圈,快速回旋环裹于外围,避实击虚,以弩箭见机收割人命。 狂厉地叫啸着,贼人仍毫无畏缩之色,坚不肯溃退,狞厉而悍不畏死地疯狂扑击,便连那些受创者,只要还能支撑着爬得起来,亦摇晃着身子,持械再度加入剧战。而几个躺倒在地的重伤者,同样是目射凶光,嘶哑着嗓子狂吼。 追逐搏命。杨枫已脱开了尖锥阵形,倏东倏西,暴进暴退,如虎趟狼群,再没有了一丁点怜悯之心,以最暴烈的手段斩杀嚣魏牟的贼徒,包括那些尚在地上蠕动着的,一时却未死去的重伤者;;;;;; 云黯风凄。惨烈的厮杀已经结束了。 杨枫还刀入鞘,沉沉地叹了口气,余悸和庆幸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这场搏杀面对的不过数十贼众,但那种全身心的疲累却远较以往任何一次战阵厮杀都要来得强烈。这些贼匪几乎已不能再称其为“人”了,他们对生命,不管是他人的,或是他们自己的生命的漠视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们的生活中,只有血腥,只有杀戮,比一帮嗜血的豺狼更要可怕。与他们对敌,压在心头的沉重感实在让人感觉到喘不过气来,就连地上这一堆断首残肢的尸体都令人掩不了心中的惊悸,仿佛那些来自幽冥的魂魄依然会暴起伤人。 第一百三十章一炬 徐夷乱心烦气躁地在大帐里踱来踱去,眼下的一切实在是大伤脑筋,他几乎有种进退维谷般的束手无策了。不期然的,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太子丹临行前执手嘱咐时殷殷期盼的眼神,太子丹清亮的声音又在他耳畔轰响;;;;;;可是,他该怎么向太子丹交代呢?一事无成,形势却愈来愈乱,他盘算筹谋了许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急促的脚步声响,一名守望的军士匆匆进帐跪禀道:“将军,山外嚣魏牟驻屯处一带隐隐传来了惨呼号叫声,距离太远了,听不真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嗯?”徐夷乱骤然停住脚步,目灼灼地盯着军士,咬了咬牙,沉着脸道:“知道了!派两队斥侯前去哨探!” “哥!不能再派斥侯了。”帐帘一掀,一个脱跳剽悍的年轻人和一个脸色焦黄,干瘦木讷的中年人相继步入大帐。 “下去吧。”年轻人朝军士挥了挥手,转向徐夷乱道:“哥,这几天来,我们已折了八起二十七名斥侯了,都是派出探路侦察,整队人就渺无踪影地失了踪,毫无追查的踪迹;;;;;;嚣魏牟纯然就是个畜生,在山野中,更是肆无忌惮,行事悖逆,杀人如麻,几乎是不问身份好歹,见人就杀。我看咱们的斥侯多半是尽数遭了这厮毒手。哥,咱这一千人可是太子的亲卫军,每一个都是饱战之士,再这么无谓的折损,实在是不值得啊;;;;;;山下骚乱,定是嚣魏牟又在杀人取乐了。哥,我们现在就该象刺虎的卞庄,坐观嚣魏牟劫杀赵国送婚使团,岂不是不费一兵一卒便完成了太子交托的使命。” 徐夷乱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对依旧站着候命的军士摆摆手,待他退出帐外后,烦闷地踱了几步,叹了口气对自己的族弟道:“夷平,我着实放心不下。特别是发现嚣魏牟那日,一早派往侦伺赵人的一队斥侯竟全失了踪,但愿不要是让赵人觉察了。如今我们象聋子,瞎子,几天来都探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如果让赵人过了河,再想下手可就困难多了。” 徐夷平诧道:“哥,嚣魏牟下手处,向来一片赤地,寸草不留。休说赵鬼仅有不到千人,便是五七千人,嚣魏牟一旦出手,依然叫他们化为齑粉。” 徐夷乱苦笑道:“怕的就是这个。嚣魏牟下手太残狠了,那些不可以常理揣度的手段任是谁都猜得出是他下的手,这样于我们的大计毫无益处。”仰起头看着帐顶,他的两道眉毛攒在了一起,扼腕一声长叹,“我真是后悔,不该立意在赵人渡河时截击,以我们兵力之强,前几日择一险要处化装成魏军,硬碰硬地劫杀,事情不早办成了;;;;;;可惜,可惜我一直犹疑不定,当日看了洹水北岸遍地那几千具尸骸,赵人又突然改变了行进路线,我就一直想着再摸清一点底才动手,务求万无一失;;;;;;无怪尤先生始终力主让夷则大哥领军,直言我缺的就是一份能决善断,临机处事的能力。搞成现在这番局面,我,我实在愧对太子的信任重托。” 黯然兜了两个圈子,徐夷乱看着那枯瘦大汉,嘴角一牵,苦涩地道:“宋意先生,依你看该当如何?” 宋意搓了搓瘦骨嶙峋的两只大手,面无表情地道:“徐将军,将略非我所知。太子只是闻知那杨枫武技甚高,生恐折损过甚,甚至为他救了赵国公主去,方才让我随军同来,制他死命。至于军阵之事,我一介外行,不敢置喙。”低头想了想,道,“不过,徐将军,这事可迟误不得。燕赵议和,赵人咬定要太子为质,大王也业已意动,若不能尽快在魏境中除去赵倩,破坏赵魏联姻,进而令赵魏交恶翻脸,迫使廉颇大军回撤,太子就危险了;;;;;;” 大帐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徐夷乱神情压抑,双眉紧蹙地走来走去。踌躇再三,明知对时机的把握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偏又理不出个头绪,喃喃道:“可这时嚣魏牟已堵住了路口,除了等,我们还能怎么办?绕道东行,突袭赵军;;;;;;又可能令嚣魏牟渔人得利,更是危险;;;;;;”烦乱地看了看宋意和徐夷平,懊恼地扬手道:“你们先下去,容我再想想,再好好想想;;;;;;” 不知不觉中,天黑了下来,天空中一片片阴云密布,山林茂密,光线愈加黯淡,带着些儿清凉的晚风自东南方向阵阵拂来。孤零零在大帐中正襟危坐的徐夷乱却浑身燥热,一头一脸的汗,压抑沉闷的感觉象一片沉重的阴云压在了心头,下午突然而起,声传至三十余里外的呼号似乎更预示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夜色完全笼罩了大地,大帐里也一片漆黑,徐夷乱没有丝毫睡意,大瞪着两眼,思忖了好几个时辰,他内心深藏的焦灼不安愈发强烈,但思绪却也更纷繁混沌。不知为什么,他的眼前总是出现太子丹的形象——心里怀有了深深的内疚感。形势已变,可他始终做不出一个果断的决定,既想着尽最大努力尽可能多地保全这支精锐部队,又考虑应该绕开嚣魏牟突击赵军,完成使命,然而掂量着却没有把握,而觉着上上策或者是坐山观虎斗;;;;;;他的脑中飞转,各种抉择纷沓往来,不断地摇着头,眉头时紧时松,终究下不了决断。 “飕——飕——”连绵的锐啸划破了死寂的黑夜,帐外几处明灭的亮光闪起。徐夷乱身子一晃,脑子里“轰”地一震,跳起身来,大喝道:“来人!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亲卫一头撞进大帐,仓皇地大叫道:“将军,敌袭!” “什么?”徐夷乱几乎不出声地道,“瞭望哨呢?”一扬头,定了定神,大步走出帐外,四处一望,却是一支支火箭自东南方飞射而上,只燃得各处帐幕“毕剥”作响。徐夷乱此时倒显出统带之能了,严饬各军不得妄动,一面叱令中军亲卫救灭火头,一面传令前军以强弓长枪稳住阵脚,以防敌军乘火冲击。一道道军令流水而下,弹压各营,井井有序。 无奈时值盛夏,天气酷热而干燥,偏又起了晚风,营外火箭不歇气地几轮急射,不一刻,火气熏腾,各处营帐早延烧开去。火势急卷,烟焰腾漫,连着辎重全燃着了,火头愈炽,打着旋散满整座大营,兵丁渐乱,再约束不住。 蓦的,营南传来整齐划一的一片呼喝:“嚣魏牟已然授首,燕人投降免死!”一遍复一遍的重复,喧闹中也听得清清楚楚。燕军慌乱中再加上强烈的心理震慑,开始闹乱溃散。 徐夷乱长叹一声,提枪喝道:“儿郎们,随我速退!”往南便走。 徐夷平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叫道:“哥,赵军在南,咱怎么还往南退却?” 徐夷乱挣开喝道:“蠢才!正奇相生。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你没听见南面喊声,大抵不过百人;;;;;;北面阒无声息,实乃是赵人欲引我们入伏,我岂会中计;;;;;;随我杀!” (请看下章《诡刺》,兄弟们帮忙顶一顶啊,谢谢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诡刺 徐夷乱挥舞长枪,冒烟突火而出,当先开道。长枪兵随后拨开火路,全军在两侧草木丛攒射如雨的弩箭中负命寻路突围。幸得刮的是东南风,火势往西北方激延飞卷,不致烧做焦头烂额之鬼。然而烟焰裹逼下,各军在盘曲的山路上抢道,各人只得自顾,人喊马嘶,死伤狼藉。 看着身畔的斗苏一支支长箭幻化般在手指间从容掠滑,一溜溜寒光流星掣电般泻向舍死往山下飞走的燕兵,不移时,两囊羽箭已然告罄,探手又待取箭,杨枫含笑伸手搭在他的肩上,道:“穷寇莫追。燕人折损已不下六七百,可以收手了。虽说箭支能收回再用,到底也会伤了翎羽、箭镞,影响精确度。” 斗苏哈哈一笑,意气昂扬地道:“既公子不为己甚,那便罢了。不过弓箭方面却无需发愁。我们得自嚣魏牟手中的那三百多张弓尽是长六尺六的最上等良弓,干、角、筋、胶、丝、漆,取的都是第一流的质材,制成这样的一张弓,必需三整年的时间。所配备的大量箭矢亦杀矢、恒矢、枉矢等八矢俱全;;;;;;公子,此战我们不折一人,几乎称得上兵不血刃地大破燕军。只是,我们仅不足百人,燕人三面俱可撤退,便是大火卷向西北方,西面地势险要,他们亦可东走,为何冒重大损失偏往我设伏的南面冲突?” 看了看斗苏被烧红了半天的大火映得红彤彤的脸,杨枫正色道:“用计,就是针对对手的弱点进行设计。从燕人这一路的行止及举动看,燕将太过于小心谨慎了,多思而不善断。对这样的人,我复以嚣魏牟已授首为攻心之举,他以己度人,自不敢相信我会以区区百人径行攻击。虚实相生,他当然认为毫无声息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危险之处。”用力拍了拍斗苏的肩膀,笑道,“走吧!下山歇一歇,明早返回,把嚣魏牟的那些粮草通通带回去;;;;;;唉!那些村民,着人好生安葬了。” 斗苏脸上现出怒色,恨声道:“那头畜牲。公子,那些村民的尸身已经那样子了,不如火化了吧。” 想起村中令人不忍卒睹的惨象,杨枫胃里一阵难受,勉强压住,摆摆手道:“你去处理好了;;;;;;那些肉脯也一并全部火化了,摆放在一起的米粮都不要了。” 第二日,全军开拔,押运着十数车粮草军械辎重,赶回大营。虽说又折损了二十多人,但毕竟水决、火攻,连破两路大敌,卫士们一个个依然喜动容颜,昂藏振奋,军威气盛。 早有伏路小军将消息报入大营。展浪、乌果带人迎出营外,正自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昨日的战事,少原君已在几个家将的搀扶簇拥下直眉瞪眼地赶了来。 少原君赵德年未满二十,却是个游荡纨绔子弟,平素酒色过度,淘虚了身子。一路的长途艰苦跋涉,着了暑气,复又丢弃了些财货,他是极贪财悭吝之人,虽终究碍着体面,不能太过无赖胡闹,然而心中愈加怨愤过意不去,病症更添了沉重。守在此地近五天,食用供给不周,一发恨毒。待要寻闹,展浪诸人全不理会,便是自己手下家将,多也佯佯不睬,激恼得他心头作堵,胸口发闷,肋下发胀,一阵阵发昏。几日光景,瘦得脱了形,身子觉着沉重得紧。此刻正在帐里直着眼气闷,闻得杨枫回营,气急败坏地领人前来兴师问罪。 杨枫哪里看他在眼里,自顾询问展浪征集舟楫渡船之事。被晾在一边的少原君气得脸色惨白,两手发颤,剧咳不止,一时说不出话来。 “师帅,渡船已基本征集齐备,如果现在启程,黄昏可至宿胥口,明日就可渡河了。” “呵;;;;;;”杨枫正要说话。“杨客卿!”一声寒气逼人的冷厉语声打断了他的话。 杨枫冷冷一笑,回首一抱拳,淡淡道:“平原夫人有何吩咐?” 平原夫人寒着一张俏脸冉冉走近,冷冰冰地道:“杨客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是堂堂大赵的送婚使,竟然私改行程,一路仓皇失措地在山林里乱窜,不知所谓,简直丢尽了赵魏两国的颜面,你以为你;;;;;;” 杨枫傲然抬头看着天际几抹飞烟流云,毫不客气地截断道:“好教夫人得知,便在昨日,我已在淇水一带大破了嚣魏牟和燕人两路居心叵测的人马。若非我这在夫人眼中不知所谓的行径,夫人此刻也不会站在这儿对着我耍威风,而该是正在嚣魏牟的营帐里快活!” 平原夫人脸色刷地惨白,一下又胀得通红,恶狠狠地盯着杨枫,却掩不去眼底一抹深深的惧意。少原君咳嗽猛地止住,面色如土地退开两步,声音哑得象干裂的柴,“你,你;;;;;;破了嚣魏牟;;;;;;就这么点人;;;;;;” 杨枫瞥了平原夫人一眼,负手冷然道:“我倒要看看,还有谁不自量力地敢犯爷的锋镝。”转过身喝道:“拔营,出发!”他的力量和冷酷都已毕露无遗。 在这个时代,有实力就受人崇敬,杨枫一次次不可思议的以寡陵众,令他的地位急剧的飙升,不止禁军,连少原君的家将们也是一脸的敬重景仰。至此,他也才真正把这一路人马完全拧成了一股绳,令行禁止自不必说,几乎称得上如臂使指,看情形,如果他愿意开口,整支队伍都可能成为他的私人部属。 站在黄河岸边,看着滔滔河水滚滚东去,杨枫心中涌起了万丈豪情,只默默吟着李白的《将进酒》里那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在他身边,军士们忙忙碌碌,有条不紊地就着船只大小,装载过渡车仗马匹。 一艘艘船在水急浪凶的黄河里往来穿行,直至午后,才把所有的车仗辎重运送过了河。忙了一整个上午,人们有点疲倦了,也有些懈怠了,河北岸等着过渡的队形不经意中渐行杂乱了。 两名卫士牵着杨枫和斗苏的马上了一艘大船,指着正划近岸边的另一艘大船叫道:“师帅,上船吧。待会三公主和雅夫人一行便乘坐那艘船。” 杨枫点了点头,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赵倩。 赵倩一袭白衣,衣袂飘飘,瘦伶伶的象一朵欲凌风飘去的风中百合,正站在离岸边莫约三十余步的一方石板上,两名贴身侍女侍立身后,一干护卫的禁军不敢站得太近,都离着她有十数步远。 杨枫笑了一笑,转身向踏板走去。走了两步,似乎有什么不对,又回过头。一眼瞥见一个颤巍巍的老妪佝偻着身子,双手抖抖地捧着个匣子,迟钝地把头左右转着,慢腾腾地兜来兜去,摇摇头,仿佛露出茫然若失的神气。被她挤到身旁的禁军将士有的不耐烦地侧着身子把她让过去,有的厌恶地故作不见,任她没头苍蝇般颠颠地挤撞。 杨枫不在意地低声嘀咕一句:“平原夫人的仆妇怎么蹿到禁军队列中了。”随即一脚踏上了踏板。就在这一脚刚踩上踏板,他蓦地回过身,紧盯着那老妪,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投票啊!兄弟们加油顶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诡刺(上) 徐夷乱挥舞长枪,冒烟突火而出,当先开道。长枪兵随后拨开火路,全军在两侧草木丛攒射如雨的弩箭中负命寻路突围。幸得刮的是东南风,火势往西北方激延飞卷,不致烧做焦头烂额之鬼。然而烟焰裹逼下,各军在盘曲的山路上抢道,各人只得自顾,人喊马嘶,死伤狼藉。 看着身畔的斗苏一支支长箭幻化般在手指间从容掠滑,一溜溜寒光流星掣电般泻向舍死往山下飞走的燕兵,不移时,两囊羽箭已然告罄,探手又待取箭,杨枫含笑伸手搭在他的肩上,道:“穷寇莫追。燕人折损已不下六七百,可以收手了。虽说箭支能收回再用,到底也会伤了翎羽、箭镞,影响精确度。” 斗苏哈哈一笑,意气昂扬地道:“既公子不为己甚,那便罢了。不过弓箭方面却无需发愁。我们得自嚣魏牟手中的那三百多张弓尽是长六尺六的最上等良弓,干、角、筋、胶、丝、漆,取的都是第一流的质材,制成这样的一张弓,必需三整年的时间。所配备的大量箭矢亦杀矢、恒矢、枉矢等八矢俱全;;;;;;公子,此战我们不折一人,几乎称得上兵不血刃地大破燕军。只是,我们仅不足百人,燕人三面俱可撤退,便是大火卷向西北方,西面地势险要,他们亦可东走,为何冒重大损失偏往我设伏的南面冲突?” 看了看斗苏被烧红了半天的大火映得红彤彤的脸,杨枫正色道:“用计,就是针对对手的弱点进行设计。从燕人这一路的行止及举动看,燕将太过于小心谨慎了,多思而不善断。对这样的人,我复以嚣魏牟已授首为攻心之举,他以己度人,自不敢相信我会以区区百人径行攻击。虚实相生,他当然认为毫无声息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危险之处。”用力拍了拍斗苏的肩膀,笑道,“走吧!下山歇一歇,明早返回,把嚣魏牟的那些粮草通通带回去;;;;;;唉!那些村民,着人好生安葬了。” 斗苏脸上现出怒色,恨声道:“那头畜牲。公子,那些村民的尸身已经那样子了,不如火化了吧。” 想起村中令人不忍卒睹的惨象,杨枫胃里一阵难受,勉强压住,摆摆手道:“你去处理好了;;;;;;那些肉脯也一并全部火化了,摆放在一起的米粮都不要了。” 第二日,全军开拔,押运着十数车粮草军械辎重,赶回大营。虽说又折损了二十多人,但毕竟水决、火攻,连破两路大敌,卫士们一个个依然喜动容颜,昂藏振奋,军威气盛。 早有伏路小军将消息报入大营。展浪、乌果带人迎出营外,正自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昨日的战事,少原君已在几个家将的搀扶簇拥下直眉瞪眼地赶了来。 少原君赵德年未满二十,却是个游荡纨绔子弟,平素酒色过度,淘虚了身子。一路的长途艰苦跋涉,着了暑气,复又丢弃了些财货,他是极贪财悭吝之人,虽终究碍着体面,不能太过无赖胡闹,然而心中愈加怨愤过意不去,病症更添了沉重。守在此地近五天,食用供给不周,一发恨毒。待要寻闹,展浪诸人全不理会,便是自己手下家将,多也佯佯不睬,激恼得他心头作堵,胸口发闷,肋下发胀,一阵阵发昏。几日光景,瘦得脱了形,身子觉着沉重得紧。此刻正在帐里直着眼气闷,闻得杨枫回营,气急败坏地领人前来兴师问罪。 杨枫哪里看他在眼里,自顾询问展浪征集舟楫渡船之事。被晾在一边的少原君气得脸色惨白,两手发颤,剧咳不止,一时说不出话来。 “师帅,渡船已基本征集齐备,如果现在启程,黄昏可至宿胥口,明日就可渡河了。” “呵;;;;;;”杨枫正要说话。“杨客卿!”一声寒气逼人的冷厉语声打断了他的话。 杨枫冷冷一笑,回首一抱拳,淡淡道:“平原夫人有何吩咐?” 平原夫人寒着一张俏脸冉冉走近,冷冰冰地道:“杨客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是堂堂大赵的送婚使,竟然私改行程,一路仓皇失措地在山林里乱窜,不知所谓,简直丢尽了赵魏两国的颜面,你以为你;;;;;;” 杨枫傲然抬头看着天际几抹飞烟流云,毫不客气地截断道:“好教夫人得知,便在昨日,我已在淇水一带大破了嚣魏牟和燕人两路居心叵测的人马。若非我这在夫人眼中不知所谓的行径,夫人此刻也不会站在这儿对着我耍威风,而该是正在嚣魏牟的营帐里快活!” 平原夫人脸色刷地惨白,一下又胀得通红,恶狠狠地盯着杨枫,却掩不去眼底一抹深深的惧意。少原君咳嗽猛地止住,面色如土地退开两步,声音哑得象干裂的柴,“你,你;;;;;;破了嚣魏牟;;;;;;就这么点人;;;;;;” 杨枫瞥了平原夫人一眼,负手冷然道:“我倒要看看,还有谁不自量力地敢犯爷的锋镝。”转过身喝道:“拔营,出发!”他的力量和冷酷都已毕露无遗。 在这个时代,有实力就受人崇敬,杨枫一次次不可思议的以寡陵众,令他的地位急剧的飙升,不止禁军,连少原君的家将们也是一脸的敬重景仰。至此,他也才真正把这一路人马完全拧成了一股绳,令行禁止自不必说,几乎称得上如臂使指,看情形,如果他愿意开口,整支队伍都可能成为他的私人部属。 站在黄河岸边,看着滔滔河水滚滚东去,杨枫心中涌起了万丈豪情,只默默吟着李白的《将进酒》里那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在他身边,军士们忙忙碌碌,有条不紊地就着船只大小,装载过渡车仗马匹。 一艘艘船在水急浪凶的黄河里往来穿行,直至午后,才把所有的车仗辎重运送过了河。忙了一整个上午,人们有点疲倦了,也有些懈怠了,河北岸等着过渡的队形不经意中渐行杂乱了。 两名卫士牵着杨枫和斗苏的马上了一艘大船,指着正划近岸边的另一艘大船叫道:“师帅,上船吧。待会三公主和雅夫人一行便乘坐那艘船。” 杨枫点了点头,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赵倩。 赵倩一袭白衣,衣袂飘飘,瘦伶伶的象一朵欲凌风飘去的风中百合,正站在离岸边莫约三十余步的一方石板上,两名贴身侍女侍立身后,一干护卫的禁军不敢站得太近,都离着她有十数步远。 杨枫笑了一笑,转身向踏板走去。走了两步,似乎有什么不对,又回过头。一眼瞥见一个颤巍巍的老妪佝偻着身子,双手抖抖地捧着个匣子,迟钝地把头左右转着,慢腾腾地兜来兜去,摇摇头,仿佛露出茫然若失的神气。被她挤到身旁的禁军将士有的不耐烦地侧着身子把她让过去,有的厌恶地故作不见,任她没头苍蝇般颠颠地挤撞。 杨枫不在意地低声嘀咕一句:“平原夫人的仆妇怎么蹿到禁军队列中了。”随即一脚踏上了踏板。就在这一脚刚踩上踏板,他蓦地回过身,紧盯着那老妪,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投票啊!兄弟们加油顶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诡刺(下) 在大学时,杨枫有个同寝室的同学薛悦,这家伙十足的一个影迷。不过他所迷恋的却非是什么明星大腕,而是化妆。也不知他从哪里淘来一批化妆技术方面的资料书籍,成日里就在寝室里鼓捣什么橡皮泥、乳胶泡沫之类的玩意儿,唐僧般喋喋不休地宣扬他的化妆技巧,开口闭口的布莱希特、斯坦尼;;;;;;全寝室的其他七个人被他的聒噪烦得几乎要集体上吊。但当杨枫阴差阳错地回到战国时代后,有时想起以前的同学朋友,倒很是后悔当时没好好向那薛悦学上两手,一招鲜,吃遍天,以现代的化妆技术,在两千多年前来个易容化装,岂非轻而易举。不过近墨者黑,聒噪听得多了,化妆术虽然不懂,一些理论却是记下了。 刚才,就在一脚踩上踏板,踏板悠然轻轻一颤之际,杨枫的心随着也猛地一颤,醒觉过来,乍看到老妪时那一丝异样的感觉并非是自己过度敏感。而是,那个老妪,根本就不是一个老人! 他倏地回过身,两眼微眯,眼神森冷,犀利的目光紧盯住那老妪。那老婆子颤颤抖抖的,在禁军队列里跌跌撞撞,费力地拔高白发苍苍的脑袋,混浊的眼睛四处张着,一副迟滞的模样,表面上看不出丝毫破绽。然而,她的步态,绝不是一个老人。薛悦在试验化妆时说过,“老人一般不放心自己的脚掌,宁愿相信自己的脚跟。”而老妪的身躯微微前倾,脚掌着力点在前而不在后,看似寻找等候过渡的少原君队列般乱兜乱转,可行进方向,分明的就是在禁军围护中的赵倩。以她这种姿态,一穿出禁军队列的最内围,弹射而出,一击就足以制赵倩死命! 杨枫一身的冷汗全下来了,偏又不敢叫破,那家伙离着赵倩的距离比自己近了将近一倍,一旦发力急趋,自己决计拦截不及,握紧了“长风”刀柄,他就待飞步抢上。一瞥眼,却又有个身材姣好,青衣小鬟打扮的年轻女子正匆匆从禁军队列的斜后方往前挤钻,边扬着手,仿佛正招唤那老妪。禁军军士们全不以为意,有两个还在她挤过身边时顺手揩了把油。但看她的切进,和那老妪正好以赵倩为焦点汇聚。 急得浑身冒火的杨枫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轻喝一声:“斗苏!”脚下在踏板上一跺,籍这一弹之力,腾空弹射而出,朝赵倩飞赶而去。 “老妪”眼尾余光一撩,突然撞开拦在面前最里层的两名禁军,如一道灰色的闪电刺向赵倩。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小鬟打扮的女子象一尾柔软的青蛇,伸展窈窕修长的娇躯,曼舞般两个轻旋,滑过前面几个禁军,纤腰恍欲折断地一个急扭,仿佛一身飘然而羽化地流奔往赵倩的身后。 疾风一样卷到赵倩身前,杨枫立足未稳,动若脱兔的“老妪”到了! 半空里手腕轻巧地一翻,一柄冷森森的短刃已在掌中,带着撕裂气流的铮然之声,一线逼人的寒光当胸直袭赵倩。 杨枫一咬牙,一个箭步急切,硬挡在赵倩身前。 生死一霎,杨枫沉静得心如止水,身躯微侧,迎向“老妪”锋利雪亮的利刃,冰冷的艳光流转,“长风”出鞘,摔脱的刀鞘朝赵倩的身后飞去。 “噗”!嫣红鲜艳的血花霰雪般飞溅,“老妪”的短刃深深地刺入杨枫的左臂。就在锋刃插进杨枫肌体内的一线凝滞间,杨枫右手长刀的光焰一蓬细雨飘零也似地霍然暴闪,流光排宕,一溜冷芒在身前翻折了一个圈。猝然朵朵绚烂的桃花盛开,花瓣袅袅飘飞,两道人影乍合即分。 “老妪”似断翼之鹰,几乎踣倒在地,身躯不可遏制地抽搐轻颤着,齐腕而折的右手蜷在胸前,左手紧紧地握住,断臂处鲜血四喷。 杨枫左臂鲜血泉涌,转眼间染红了半身,踉跄着退出几步,强行站定,深吸一口气,将方始惊叫出声,脸色骇得煞白的赵倩撞开,头也不回,手腕倒翻,一片清泠泠的光华向后流泻而出。 青衣女子柔若无骨的娇躯诡异地折扭,不可思议地出现在杨枫左后方出刀的死角,一柄长不盈尺,宽仅小指粗细的怪异短剑自窄袖中幻出,甫现即至,划着一道光弧,点向杨枫的右腕脉门。 杨枫决然弃刀,借一掷之力,手腕微往下一沉。挺拔的身躯暴旋,胳膊扭成拱形,同时将身子扭转的重量尽数加在拳头上,一记勾拳狠狠砸向那女子。 青衣女子诡奇地弓仰折腰,翻滚侧旋,短剑蛇电般急遽流闪,十数道细碎的亮影,跳跃着泻向杨枫。 因大量失血已有了剧烈眩晕感的杨枫牙关紧咬,绝不多浪费一分力气,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跨出一大步,避开短剑变幻四射的晶芒,飞足急蹴那女子的纤腰。他知道,只要再拖过极短的一瞬,斗苏就会赶上,禁军和他的卫士们也将合击,这次猝不及防的行刺便会化险为夷。只要一瞬就足够了! 斜刺里,暴喝声响,一条身影飞掠而来,斜斜拦在倒在地上的赵倩身前,一支大戈猝然翻旋,飞斩掠砍,一抹抹乌光挟着万钧之力罩向又待追袭身形已有些不稳的杨枫的青衣女子。随后两名锋镝骑卫士飞扑入战圈,连人带刀舍生忘死由杨枫身侧滚向那女子。回过神来的禁军们也呼喝着持械纷纷抢上围攻;;;;;; “走!”眼见事已不成的“老妪”哑声叫了一句,集起残余的力量往河边拔步飞奔,青衣女子“咭”地一声轻笑,右肩着地一弹,从斗苏纵横旋斩的戈下逸出,衣袂飘飞,翩若惊鸿地飘向河边。 “休走了他们!”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有些模糊的杨枫强自支撑着叫道。 斗苏折身追出数步,却苦于弓箭挂于马鞍之侧,已在船上。纷乱惊扰中那两人已奔近河畔,眼见得她们就要纵身跃入河中;;;;;; 第一百三十一章诡刺(一) 徐夷乱挥舞长枪,冒烟突火而出,当先开道。长枪兵随后拨开火路,全军在两侧草木丛攒射如雨的弩箭中负命寻路突围。幸得刮的是东南风,火势往西北方激延飞卷,不致烧做焦头烂额之鬼。然而烟焰裹逼下,各军在盘曲的山路上抢道,各人只得自顾,人喊马嘶,死伤狼藉。 看着身畔的斗苏一支支长箭幻化般在手指间从容掠滑,一溜溜寒光流星掣电般泻向舍死往山下飞走的燕兵,不移时,两囊羽箭已然告罄,探手又待取箭,杨枫含笑伸手搭在他的肩上,道:“穷寇莫追。燕人折损已不下六七百,可以收手了。虽说箭支能收回再用,到底也会伤了翎羽、箭镞,影响精确度。” 斗苏哈哈一笑,意气昂扬地道:“既公子不为己甚,那便罢了。不过弓箭方面却无需发愁。我们得自嚣魏牟手中的那三百多张弓尽是长六尺六的最上等良弓,干、角、筋、胶、丝、漆,取的都是第一流的质材,制成这样的一张弓,必需三整年的时间。所配备的大量箭矢亦杀矢、恒矢、枉矢等八矢俱全;;;;;;公子,此战我们不折一人,几乎称得上兵不血刃地大破燕军。只是,我们仅不足百人,燕人三面俱可撤退,便是大火卷向西北方,西面地势险要,他们亦可东走,为何冒重大损失偏往我设伏的南面冲突?” 看了看斗苏被烧红了半天的大火映得红彤彤的脸,杨枫正色道:“用计,就是针对对手的弱点进行设计。从燕人这一路的行止及举动看,燕将太过于小心谨慎了,多思而不善断。对这样的人,我复以嚣魏牟已授首为攻心之举,他以己度人,自不敢相信我会以区区百人径行攻击。虚实相生,他当然认为毫无声息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危险之处。”用力拍了拍斗苏的肩膀,笑道,“走吧!下山歇一歇,明早返回,把嚣魏牟的那些粮草通通带回去;;;;;;唉!那些村民,着人好生安葬了。” 斗苏脸上现出怒色,恨声道:“那头畜牲。公子,那些村民的尸身已经那样子了,不如火化了吧。” 想起村中令人不忍卒睹的惨象,杨枫胃里一阵难受,勉强压住,摆摆手道:“你去处理好了;;;;;;那些肉脯也一并全部火化了,摆放在一起的米粮都不要了。” 第二日,全军开拔,押运着十数车粮草军械辎重,赶回大营。虽说又折损了二十多人,但毕竟水决、火攻,连破两路大敌,卫士们一个个依然喜动容颜,昂藏振奋,军威气盛。 早有伏路小军将消息报入大营。展浪、乌果带人迎出营外,正自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昨日的战事,少原君已在几个家将的搀扶簇拥下直眉瞪眼地赶了来。 少原君赵德年未满二十,却是个游荡纨绔子弟,平素酒色过度,淘虚了身子。一路的长途艰苦跋涉,着了暑气,复又丢弃了些财货,他是极贪财悭吝之人,虽终究碍着体面,不能太过无赖胡闹,然而心中愈加怨愤过意不去,病症更添了沉重。守在此地近五天,食用供给不周,一发恨毒。待要寻闹,展浪诸人全不理会,便是自己手下家将,多也佯佯不睬,激恼得他心头作堵,胸口发闷,肋下发胀,一阵阵发昏。几日光景,瘦得脱了形,身子觉着沉重得紧。此刻正在帐里直着眼气闷,闻得杨枫回营,气急败坏地领人前来兴师问罪。 杨枫哪里看他在眼里,自顾询问展浪征集舟楫渡船之事。被晾在一边的少原君气得脸色惨白,两手发颤,剧咳不止,一时说不出话来。 “师帅,渡船已基本征集齐备,如果现在启程,黄昏可至宿胥口,明日就可渡河了。” “呵;;;;;;”杨枫正要说话。“杨客卿!”一声寒气逼人的冷厉语声打断了他的话。 杨枫冷冷一笑,回首一抱拳,淡淡道:“平原夫人有何吩咐?” 平原夫人寒着一张俏脸冉冉走近,冷冰冰地道:“杨客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是堂堂大赵的送婚使,竟然私改行程,一路仓皇失措地在山林里乱窜,不知所谓,简直丢尽了赵魏两国的颜面,你以为你;;;;;;” 杨枫傲然抬头看着天际几抹飞烟流云,毫不客气地截断道:“好教夫人得知,便在昨日,我已在淇水一带大破了嚣魏牟和燕人两路居心叵测的人马。若非我这在夫人眼中不知所谓的行径,夫人此刻也不会站在这儿对着我耍威风,而该是正在嚣魏牟的营帐里快活!” 平原夫人脸色刷地惨白,一下又胀得通红,恶狠狠地盯着杨枫,却掩不去眼底一抹深深的惧意。少原君咳嗽猛地止住,面色如土地退开两步,声音哑得象干裂的柴,“你,你;;;;;;破了嚣魏牟;;;;;;就这么点人;;;;;;” 杨枫瞥了平原夫人一眼,负手冷然道:“我倒要看看,还有谁不自量力地敢犯爷的锋镝。”转过身喝道:“拔营,出发!”他的力量和冷酷都已毕露无遗。 在这个时代,有实力就受人崇敬,杨枫一次次不可思议的以寡陵众,令他的地位急剧的飙升,不止禁军,连少原君的家将们也是一脸的敬重景仰。至此,他也才真正把这一路人马完全拧成了一股绳,令行禁止自不必说,几乎称得上如臂使指,看情形,如果他愿意开口,整支队伍都可能成为他的私人部属。 站在黄河岸边,看着滔滔河水滚滚东去,杨枫心中涌起了万丈豪情,只默默吟着李白的《将进酒》里那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在他身边,军士们忙忙碌碌,有条不紊地就着船只大小,装载过渡车仗马匹。 一艘艘船在水急浪凶的黄河里往来穿行,直至午后,才把所有的车仗辎重运送过了河。忙了一整个上午,人们有点疲倦了,也有些懈怠了,河北岸等着过渡的队形不经意中渐行杂乱了。 两名卫士牵着杨枫和斗苏的马上了一艘大船,指着正划近岸边的另一艘大船叫道:“师帅,上船吧。待会三公主和雅夫人一行便乘坐那艘船。” 杨枫点了点头,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赵倩。 赵倩一袭白衣,衣袂飘飘,瘦伶伶的象一朵欲凌风飘去的风中百合,正站在离岸边莫约三十余步的一方石板上,两名贴身侍女侍立身后,一干护卫的禁军不敢站得太近,都离着她有十数步远。 杨枫笑了一笑,转身向踏板走去。走了两步,似乎有什么不对,又回过头。一眼瞥见一个颤巍巍的老妪佝偻着身子,双手抖抖地捧着个匣子,迟钝地把头左右转着,慢腾腾地兜来兜去,摇摇头,仿佛露出茫然若失的神气。被她挤到身旁的禁军将士有的不耐烦地侧着身子把她让过去,有的厌恶地故作不见,任她没头苍蝇般颠颠地挤撞。 杨枫不在意地低声嘀咕一句:“平原夫人的仆妇怎么蹿到禁军队列中了。”随即一脚踏上了踏板。就在这一脚刚踩上踏板,他蓦地回过身,紧盯着那老妪,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投票啊!兄弟们加油顶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诡刺(二) 在大学时,杨枫有个同寝室的同学薛悦,这家伙十足的一个影迷。不过他所迷恋的却非是什么明星大腕,而是化妆。也不知他从哪里淘来一批化妆技术方面的资料书籍,成日里就在寝室里鼓捣什么橡皮泥、乳胶泡沫之类的玩意儿,唐僧般喋喋不休地宣扬他的化妆技巧,开口闭口的布莱希特、斯坦尼;;;;;;全寝室的其他七个人被他的聒噪烦得几乎要集体上吊。但当杨枫阴差阳错地回到战国时代后,有时想起以前的同学朋友,倒很是后悔当时没好好向那薛悦学上两手,一招鲜,吃遍天,以现代的化妆技术,在两千多年前来个易容化装,岂非轻而易举。不过近墨者黑,聒噪听得多了,化妆术虽然不懂,一些理论却是记下了。 刚才,就在一脚踩上踏板,踏板悠然轻轻一颤之际,杨枫的心随着也猛地一颤,醒觉过来,乍看到老妪时那一丝异样的感觉并非是自己过度敏感。而是,那个老妪,根本就不是一个老人! 他倏地回过身,两眼微眯,眼神森冷,犀利的目光紧盯住那老妪。那老婆子颤颤抖抖的,在禁军队列里跌跌撞撞,费力地拔高白发苍苍的脑袋,混浊的眼睛四处张着,一副迟滞的模样,表面上看不出丝毫破绽。然而,她的步态,绝不是一个老人。薛悦在试验化妆时说过,“老人一般不放心自己的脚掌,宁愿相信自己的脚跟。”而老妪的身躯微微前倾,脚掌着力点在前而不在后,看似寻找等候过渡的少原君队列般乱兜乱转,可行进方向,分明的就是在禁军围护中的赵倩。以她这种姿态,一穿出禁军队列的最内围,弹射而出,一击就足以制赵倩死命! 杨枫一身的冷汗全下来了,偏又不敢叫破,那家伙离着赵倩的距离比自己近了将近一倍,一旦发力急趋,自己决计拦截不及,握紧了“长风”刀柄,他就待飞步抢上。一瞥眼,却又有个身材姣好,青衣小鬟打扮的年轻女子正匆匆从禁军队列的斜后方往前挤钻,边扬着手,仿佛正招唤那老妪。禁军军士们全不以为意,有两个还在她挤过身边时顺手揩了把油。但看她的切进,和那老妪正好以赵倩为焦点汇聚。 急得浑身冒火的杨枫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轻喝一声:“斗苏!”脚下在踏板上一跺,籍这一弹之力,腾空弹射而出,朝赵倩飞赶而去。 “老妪”眼尾余光一撩,突然撞开拦在面前最里层的两名禁军,如一道灰色的闪电刺向赵倩。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小鬟打扮的女子象一尾柔软的青蛇,伸展窈窕修长的娇躯,曼舞般两个轻旋,滑过前面几个禁军,纤腰恍欲折断地一个急扭,仿佛一身飘然而羽化地流奔往赵倩的身后。 疾风一样卷到赵倩身前,杨枫立足未稳,动若脱兔的“老妪”到了! 半空里手腕轻巧地一翻,一柄冷森森的短刃已在掌中,带着撕裂气流的铮然之声,一线逼人的寒光当胸直袭赵倩。 杨枫一咬牙,一个箭步急切,硬挡在赵倩身前。 生死一霎,杨枫沉静得心如止水,身躯微侧,迎向“老妪”锋利雪亮的利刃,冰冷的艳光流转,“长风”出鞘,摔脱的刀鞘朝赵倩的身后飞去。 “噗”!嫣红鲜艳的血花霰雪般飞溅,“老妪”的短刃深深地刺入杨枫的左臂。就在锋刃插进杨枫肌体内的一线凝滞间,杨枫右手长刀的光焰一蓬细雨飘零也似地霍然暴闪,流光排宕,一溜冷芒在身前翻折了一个圈。猝然朵朵绚烂的桃花盛开,花瓣袅袅飘飞,两道人影乍合即分。 “老妪”似断翼之鹰,几乎踣倒在地,身躯不可遏制地抽搐轻颤着,齐腕而折的右手蜷在胸前,左手紧紧地握住,断臂处鲜血四喷。 杨枫左臂鲜血泉涌,转眼间染红了半身,踉跄着退出几步,强行站定,深吸一口气,将方始惊叫出声,脸色骇得煞白的赵倩撞开,头也不回,手腕倒翻,一片清泠泠的光华向后流泻而出。 青衣女子柔若无骨的娇躯诡异地折扭,不可思议地出现在杨枫左后方出刀的死角,一柄长不盈尺,宽仅小指粗细的怪异短剑自窄袖中幻出,甫现即至,划着一道光弧,点向杨枫的右腕脉门。 杨枫决然弃刀,借一掷之力,手腕微往下一沉。挺拔的身躯暴旋,胳膊扭成拱形,同时将身子扭转的重量尽数加在拳头上,一记勾拳狠狠砸向那女子。 青衣女子诡奇地弓仰折腰,翻滚侧旋,短剑蛇电般急遽流闪,十数道细碎的亮影,跳跃着泻向杨枫。 因大量失血已有了剧烈眩晕感的杨枫牙关紧咬,绝不多浪费一分力气,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跨出一大步,避开短剑变幻四射的晶芒,飞足急蹴那女子的纤腰。他知道,只要再拖过极短的一瞬,斗苏就会赶上,禁军和他的卫士们也将合击,这次猝不及防的行刺便会化险为夷。只要一瞬就足够了! 斜刺里,暴喝声响,一条身影飞掠而来,斜斜拦在倒在地上的赵倩身前,一支大戈猝然翻旋,飞斩掠砍,一抹抹乌光挟着万钧之力罩向又待追袭身形已有些不稳的杨枫的青衣女子。随后两名锋镝骑卫士飞扑入战圈,连人带刀舍生忘死由杨枫身侧滚向那女子。回过神来的禁军们也呼喝着持械纷纷抢上围攻;;;;;; “走!”眼见事已不成的“老妪”哑声叫了一句,集起残余的力量往河边拔步飞奔,青衣女子“咭”地一声轻笑,右肩着地一弹,从斗苏纵横旋斩的戈下逸出,衣袂飘飞,翩若惊鸿地飘向河边。 “休走了他们!”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有些模糊的杨枫强自支撑着叫道。 斗苏折身追出数步,却苦于弓箭挂于马鞍之侧,已在船上。纷乱惊扰中那两人已奔近河畔,眼见得她们就要纵身跃入河中;;;;;; 第一百三十三章诡刺(三) 斗苏一扫眼,掷下青铜戈,劈手自身旁两名军士手里夺过长枪,猛吸一口气,浑身一使力,右臂如丘的肌肉纠结坟起,瞋目暴喝,声落枪出。裂风尖啸几乎刺痛了人们的耳膜,两道白蒙蒙的流光掠空,在午后的烈日下幻出耀目的光晕,飞取那一老一少的后心。 “噗!”拚尽残力飞身跃起的“老妪”全身倏震,后背、胸口都盛开了一片片鲜艳的花瓣,象张枯叶般失重地从半空堕下,上半身耷拉着栽入了河水里。水花飞溅中,一股股黯红混浊的红水不断泛起;;;;;; 青衣女子的娇躯令人难以置信地猝然蜷曲翻转,一抹曳尾亮芒挟着暴烈的呼啸声从她的颈侧飞过。一蓬黑亮的长发散开飞扬而起,青衣女已如飘坠的柳絮,一头扎入河里。黄水荡漾,河面剧烈地一阵晃动,瞬息踪影全无,只余下层层荡开的涟漪。军士们抢到河畔,徒劳地往溅着细碎水花的河水射出几轮羽箭。 斗苏赶到水边,大声呼喝着,河边的七八只小舟立刻左右划开搜索,河岸和船上的士卒们一个个张弓搭箭,紧张地注视着水面。然而,水面的涟漪圈圈散尽,那女子却如游鱼入水,再无任何声息了。 两名卫士恨恨地把半身浸在水里的“老妪”拖上岸,拔出穿透了前胸的长枪,翻转过尸身。却见那老婆子大睁着两只失去了光泽的眼睛,空洞地瞪着苍穹,嘴角溢出了暗红的血渍,湿漉漉的脸上花成了一片。卫士奇怪地伸手在她的老脸上抹了几下,讶然对视一眼,手一掀,“老妪”的一头白发竟随手而起,露出里面的黑发。另一人探手在她的胯下一摸,起身对斗苏道:“男的!” 杨枫左半身被血渍染得通红,脸色惨白,满头的虚汗。军士们的喝叱叫嚷声,影影绰绰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意识好象也渐渐离体而去,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一个踉跄,摇摆了一下,几乎栽倒。他晃了晃头,努力支撑着站定。背后伸过两只小手,扶住了他的右臂,借着这个支撑,杨枫勉强站住了,紧咬着下唇,竭力保持住神智的清明。然而,他的感觉已有些迟钝了,并没有发现,是谁在扶着他,也没有发觉,一对清澈如水的眸子正从侧后方默默地、深深地凝视着他,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那眸子里滚落,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惊恐,几分凄惶,几分哀伤,蕴着很复杂难明的意味儿。 几名卫士围拢来,手忙脚乱地取出金创药,为杨枫止血、包扎。斗苏疾步赶了回来,从怀里贴身处取出一只小玉瓶,递与正满头大汗帮杨枫包扎伤口的卫士,轻声道:“这是上好的金创药,快给公子用上。”回头讶异地看了扶着杨枫的赵倩一眼。 赵倩苍白的脸上浮上两团红晕,有些失措地松手退开几步。 杨枫以左臂硬接了“老妪”一剑,随即“长风”猝旋流转,齐腕截断“老妪”的右手,“老妪”的短剑却在他臂上挂出了一道极深长的血槽。接着和青衣女子兔起鹘落几招很拚,剧烈的动作令臂上伤处皮肉翻卷,鲜血泉涌,大量失血才令他有了难以为继的感觉。 那卫士拿惯了刀枪的手明显的有些笨拙,血还在不断溢出,力度也掌控得不好。杨枫脸上痉挛一下,痛楚地攒紧了眉峰。 “能让我试试吗?”一个低细的声音迟疑着怯怯地道。 杨枫和斗苏都意外地看了看赵倩。赵倩的脸更红了,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羞涩而窘迫地低垂下头。 杨枫提起精神,勉强一笑道:“只是一点皮外伤罢了。此处并非善地,公主还请尽快过河;;;;;;斗苏,快着人往后队调李伦上来,卫护公主渡河;;;;;;是不是让那女子走脱了。” 斗苏低沉地道:“还请公子见谅。那年轻女子身法诡异,我,没能留下她,已入水逃逸了。还有,那老婆子却是个中年男子乔扮的。这两人也不知是何来路。” 杨枫咬着牙笑了笑,没有丁点笑的意味,渗着一股子凄冷的寒意,盈溢着强烈的杀机,“从那女人的身手,我大抵猜到了他们是什么人;;;;;;田单!你的所赐,爷记下了。” 斗苏目光一凝,“又是齐人?” 杨枫平静地瞥了一眼臂上被包扎上的伤口,淡淡道:“除了三大名姬里的柔骨美人兰宫媛,天下还有哪个女人有这样奇特诡谲的身手?那个老太婆,或许便是专事行刺的边东山了。”轻轻晃了晃有些发沉的头,向河边走出两步,感到腿很沉重,脚下虚飘,叹了口气,回首对赵倩道,“公主,看来我们得同船过渡了。” 带着一丝落寞,泪盈盈垂着头的赵倩极快地瞥了杨枫一眼,慌乱地点了一下头。 这时,原本还在车上的赵雅、平原夫人都在家将的卫护下赶了来。 平原夫人笼着细细皱纹的眼睛沉沉地布满了阴云,灼灼地在半身血迹殷然的杨枫身上打着转,又似庆幸,又似惋惜。带出一抹伪善的笑容,抚慰了赵倩几句,施施然回车等着过渡。 赵雅搂着微微颤抖的赵倩,低声在赵倩耳畔说着什么,眼光却隐含着探究的意味,不断地觑着杨枫。 在几名侍卫的围护下,杨枫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向河边,轻声道:“这次是我被接踵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太过大意轻敌了。田单、信陵君、龙阳君;;;;;;没有一个对手是易与的,每一个都是布局缜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一子不慎,满盘皆输。”笑了笑对正理着卫士送上的弓箭的斗苏道,“这次实在称得上侥幸之至。看来,我们是得时刻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啊。” 斗苏轻拨了拨弓弦,也微笑道:“可是,没有一个对手是会让我们畏惧的,不是吗?公子。” (兄弟们加油顶啊!谢谢噢!) 第一百三十四章幽情 这已经是渡过黄河后的第十七天了。 大军缓缓行进到濮水之滨,屯驻在这儿也已有六天了。此地地势平阔,紧邻着桂陵、桃人两城,过了河又有首垣、蒲城两座大城,魏国驻军足有数万之众。可以说,在这种地方,绝不可能再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血腥干戈了。 屯扎安定后,展浪、成胥持着赵国国书,先后走访了桂陵、桃人两城,严词相责。提出自赵国送婚使团入魏后,洹水、淇水连遭三度贼寇偷袭,黄河岸边过渡时,更有刺客悍然行刺公主,重伤赵国使臣,责成两地守将需尽力保障使团安全。 果如杨枫所料,两城守将毕竟身为外官,远离权力中心,不清楚隐在赵魏联姻背后血淋淋的权势争夺战。何况使团又完全偏离了既定路线,突兀出现在了桂陵地界,两城守也未曾接到来自上面的暗示,闻言自是大为震恐,生怕赵国使团在其防区出现意外,安釐王、信陵君怪罪下来吃罪不起。心中惴惴之下,两个守将不仅在附近布置了周密的防卫,还亲自前来谒见公主,供奉极厚,暗地里又重重地送了一份礼给杨枫。 十多天来,杨枫的伤势恢复得极快。其实那日他受创并不算重,主要的是搏命时失血过多。他毕竟年轻,体力潜能都好,斗苏的伤药是最上乘的金创药,效力灵异,而且墨子定静心法对于平和心境,复原身体亦是大有裨益。更兼得桂陵、桃人城守供应甚丰,侍卫们岂会吝惜。经过一段日子的调养,杨枫已是一日比一日强健,精力潜劲也回复了七八成。 而这几日杨枫以养伤为由停驻在桂陵地界,黄河边的行刺事件,令他稍稍敛去锋芒,消了几分清高傲慢之心,越发谨慎冷静。 为了破坏赵魏关系,防止三晋走得过近,同时也为了使赵国有后顾之忧,逼迫廉颇尽快从燕国撤军,以免赵国攫取到太大的利益,田单可谓费尽了心机,甚至,连嚣魏牟都成了他利用的一枚棋子。屠灭嚣魏牟残匪时,杨枫已然看出,嚣魏牟一伙杀人如屠狗的残狠本质绝难改变,他们杀人的痕迹根本掩饰不了。当时他还闪过一丝疑惑,田单派嚣魏牟下手,难道不怕反激起赵魏两国同仇敌忾,有了借口将矛头一起对准齐国。现在才明白,搅风搅雨的嚣魏牟不过是一个引人瞩目的饵,真正的杀招则是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兰宫媛两个刺客身上。既达目的,又摔脱了干系,田单这狡诈多谋的一代枭雄算计之狠之精,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也令他开始重新沉下心估量此行的形势及明暗中潜在的各个对手。 如今既已到达较安全地带,杨枫索性就着这一突发事件,有意放缓延宕行程,以待范增回邯郸和尉缭商议后,将一切布置妥当。魏国信陵君和安釐王的斗争已进入到你死我活的决死阶段,他又从中加以推波助澜,以各种手段散布流言,开弓没有回头箭,魏国的内讧决计不可逆转。可其中很微妙的是,魏国内讧时,赵楚两国形势的巨变也必须达到或者突破临界点,否则可能因魏国剧变这一外因暂时搁置了下来。对于他而言,最怕的便是出现这种情形。 杨枫不动,似有所待的平原夫人也不动声色,丝毫没有提出异议的表示。便是那嚣张跋扈又无能得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少原君也似乎叫她约禁住了,不再叫嚣着到处聒噪,每日躲在自己的营帐里,将养着身子,和几个宠妾美姬胡天胡地。 一路风雨不断的送婚使团,在几日间,出现了一种难得而又诡异的平静状态。只是,这份宁静,就象是风暴的风眼,又象是潮汐前平静的海面,瞬息间就可能刮起莫测的滔天巨浪。 倒是赵倩,心里别又有了一丝难耐的愁思在滋长着,有了一种只有她自己知晓的痛苦和甜蜜交织的隐秘。到杨枫处探了几次伤,她越来越注意他,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想赶跑心里那个影子,然而它却茁长着不肯离去;;;;;;在困惑和迷茫中,她慌乱、羞愧地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寻找他身上的缺点,竭力使自己摆脱这份不该萌生的情感。但他的那份独特的气质,那份叫人害怕,又让人觉着可靠有安全感的气质,偏又深深吸引着她;;;;;;可是,他却没有注意到她,她感觉得到,他的注意从未向她移动。这使得她在既承受着不安、悔意的同时,又充盈着深深的惆怅、抑郁,心情会一下子变得很坏很坏。 她的心里很不平静,既希望着见到他,每日总盼着借探伤去见他的那一刻。其实,真见了面,除了客客气气地说几句,也没什么话题可说,然而就是静静地坐着,她的内心也会有一份无可比拟的快乐。她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却在他不在意时偷偷地觑他几眼,将他飞扬的神采,沉静的眼神,唇边不时浮现出的一抹不屑的微笑,洒脱不羁的举止,深深地印在心里。但她却又害怕见到他,每次都要鼓起极大的勇气才能走进他的营帐,她实在不堪忍受那份越来越重的重压,那份无时不在的心理压力。 她开始有意回避他,又象初启程时,整日呆在自己的营帐里。可她的心还是不平静,一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紧紧地缠绕着她易感的心。她真的害怕,哪一天,她会因承受不了而整个儿崩溃;;;;;; 第一章 时空 “砰—砰—砰—” 一阵急遽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或者,确切的说,响起了一阵砸门声。 杨枫猛然惊醒,一看窗外还是黑沉沉的,睡眼惺松地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三点半! 肆意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杨枫一声哀叹,跳下床,扑过去拉开房门,咬牙切齿地低声咆哮:“张成,你小子又吃错了什么药?不看看现在几点?” 张成笑得一脸灿烂,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硬挤进房间,“啪”地按亮了灯。 杨枫眯起眼睛,一把攥住张成的胳膊,“喂!要疯回你自己房里疯,最好上外面去疯。我查资料到了一点才睡,没空陪你这疯子。” 张成用力捶了他一拳,“得了,别哭丧着脸象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装什么大尾巴狼呢,离着毕业还有一年,我还不知道你小子,放心,你的历史硕士学位早已是囊中之物了。我看好你哟。” “去你的看好,你看好我就让我好好睡一觉。他妈的,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居然会住到你这里忍受你这疯子三年。” 张成还在笑:“你当是个人就能住进这研究所大院啊?要不是看在姨妈份上,看你是我表弟,我才不会把你小子往家里招呢。” “谢了,阁下的隆情厚谊我可消受不起;;;;;;对了,你小子是不是踩了一脚狗屎正走狗屎运,从刚才进门就咧着个荷花嘴笑到现在。” 张成一把搂过杨枫的肩膀,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兄弟,竖起耳朵听好了,我,发明了时空穿梭机。” “嗤!”杨枫将张成的手甩开,嗤之以鼻:“就你?是《机器猫》式的书桌抽屉,还是《寻秦记》马疯子自我毁灭式时空机?” 张成敛去笑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道:“真的,是时空穿梭机,能使人穿行于异时空的时空穿梭机。” 杨枫讶异地盯着张成认真的脸,虽说这小子早在刚上初中时,就曾在日内瓦世界新发明展览会上获得最佳青年发明者奖、展览会金质奖,如今又是公认的最天才、最有前途的物理学家,年纪青青的就拥有自己的实验室、研究小组。可要说他发明了时空穿梭机,也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过了好一会儿,杨枫试探着问:“嗯,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你的发明?” 张成吓了一跳,赶紧断然拒绝:“这可不行,你该知道,研究所的实验室外人是不能进去的。” “看看而已,我不过是想开开眼界罢了。第一,我不会剽窃你的研究成果,第二,我不会偷盗你的机器,第三,我不是恐怖分子,不至于利用你的伟大发明去搞什么恐怖活动。更何况我们还是兄弟,你三更半夜地发疯,不就是要显摆你的能耐吗?总不会只让我听你红口白舌地胡吹吧?”心痒难搔的杨枫费尽唇舌,软缠硬磨。 “不行,不行。”张成的头摇得象拨浪鼓,声音却有了些犹豫。 “现在还是半夜,你的实验室离宿舍区又近,快去快回不会有事的。”杨枫趁热打铁,继续鼓动。 看到张成搔着头迟疑不决,杨枫忍不住催促道:“快走吧,再拖下去就不方便了。” “好——吧!”张成终于下了决心。 进了张成的实验室,杨枫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瞪大了眼看着面前那个火车头般大小的粗笨古怪机器,气结道:“你小子别告诉我这就是你捣鼓出来的时空穿梭机,要说这蠢玩意儿能让人穿梭时空,还不如说你想骑着自行车上月球。《寻秦记》里那个马疯子的时空机器据说是大熔铁炉似的庞然巨物,还需要无数研究员和各种电子仪器设备,哪象你这么个小破玩意儿。” “小破玩意儿?”张成嘿嘿一笑,道:“包子有肉不在褶上,这下你该明白天才和疯子的区别了吧。” “那阁下又用什么东西作过实验?又凭什么证明这所谓的伟大发明就是你宣称的时空机器?” 张成搔了搔头,有些儿尴尬地说:“其实我也不能确定。你知道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致力研究空间转换机,也就是空间搬运物体。这个原理简单地说,就是将物体放在一个特别的磁场上,按下电钮,通过强大的电击,使它从一个空间转移到另一个空间,平面移动。但是我不知道研究过程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等到这台空间转换机组装成功,我发现,似乎不是将物体在空间平面移动,而是将物体在时空中转移。” “等等,等等。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的所谓划时代的发明只是误打误撞搞出来的,甚至这根本不是你研究的初衷,你也搞不出第二台。而这一台破机器能使人穿梭时空,也只不过是你小子一相情愿的猜想罢了。”杨枫绽出一脸可恶的笑容,随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张成有些儿恼羞成怒道:“什么一相情愿的胡猜,我还是有理论根据的。”声音却低了下去。 “是——吗?”杨枫笑嘻嘻地拖长了声音道,“那能不能让我来个邯郸观光十日游呢?” “观光游?你小子想的该不是泡妞游吧?” “呸!别用这种贼兮兮的眼光看着我,整个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可没那么无聊,返回战国就为了泡妞。”杨枫笑着骂道,“要回我也不回赵孝成王那个时代,而是到赵武灵王的时代,帮这一代雄主一统天下。赵国统一天下对中国历史进程而言,或许会比秦国好,至少赵国不至于象秦国那么暴虐。”这台粗笨的机器实在引不起人的敬畏感,他边说边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显示屏上跳出了一行字:“公元前300年,赵武灵王26年,邯郸。” “喂!不要乱动。”张成象被踩了尾巴,跳起来一把将他拉开,“你小子还想扭转历史进程,没睡醒在作白日梦吧。你以为就凭你混了张汉语言文学的本科文凭,又读几年历史,就有能耐在战国时代指手划脚,哼哼,只要一个连晋之流的垃圾剑客,拔剑就把你宰了。” 杨枫斜了张成一眼,撇嘴道:“你好像忘了,我可是蝉联两年的市业余散打冠军、省亚军,我的反应、体能、身手又岂是两千多年前的古人所能比拟的,你以为谁都象你小子,跑几步路就象条胖头鱼伸着舌头呼哧呼哧直喘。” “好好好,既然阁下有如此雄心壮志,那么,作兄弟的哪能不仗义助你一臂之力。我郑重宣布,杨枫先生,您荣幸地成为天才科学家张成空前绝后划时代伟大发明‘时空穿梭机’的首位用户。” “去你的,拿我当小白鼠实验啊?一点职业道德也没有。走了,省得你小子不安好心地乱打主意。”说完杨枫将手中的水杯顺手一放。不料杯子正放在一个红色按钮上,按钮被按了下去。 “呜——哐——”机器发出一阵怪响,显示屏乱闪,机器上安置的大大小小十几个容器几乎在同一瞬间炸裂,达到沸点的各种液体喷溅而出。 张成缓过神来,大叫:“小枫,快闪开!” 晚了,一道强光闪过,站在机器前的杨枫瞬间踪影全无。 张成箭步扑向电钮,还未有所行动,“劈劈啪啪”一阵火花爆出,时空机器瞬间白烟滚滚,火光四射,“砰”一下巨震,这台所谓的时空穿梭机彻底报废,成了一堆废铁。 “小枫!”张成喑声叫道,泪水涌了出来,无力地软倒在地上。 第二章 错位 杨枫的眉毛痛苦地蹙动着,眼皮挣扎地动了几下,努力睁开眼睛,眼前却模模糊糊的,晃着一团团光晕。他的手用力一撑,猛地支起身子,眼前一黑,却又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杨枫再次悠悠转醒,只觉得头疼欲裂,似乎没有了一点思维能力,唯一的感觉就是疼,疼,疼。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渐渐的,意识一点点地回复,耳中清晰地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水;;;;;;水;;;;;;”他舔了舔绽裂的嘴唇,不知从那里来的力气,勉力翻过身子,朝水声传来的方向爬去。一会儿,一条极清浅的小溪流出现在眼前,杨枫急遽地喘了几口,猛力一探,栽到水里,不动了。 马上,他又呛咳着醒了过来。在凉水里一浸,整个人清醒了不少,慢慢的,记忆一点一滴地恢复,眼前最后闪过时空机器的那一道白光,“不会吧!”杨枫吃惊地坐了起来,身子一晃,他赶紧闭上眼,竭力缓过这一阵眩晕。 难道我真的被送到了古战国,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杨枫缓缓睁开眼睛,四下打量着,自己好象正置身于一处山林中,周遭林木葱茏,浓荫密翳,老树虬枝,盘根错节,野鸟上下飞鸣其间,草丛里虫声啾啾,身畔的小溪流萦洄漩泻,铮铮淙淙蜿蜒而下。一抬头,天空蓝得宝石般通透,淡淡扯着几抹轻烟流云,明媚的阳光泼洒下来,暖融融的。 杨枫的心一沉,这么蓝的天是他从来未曾见过的,空气清新得让人沉醉,明净得似乎不含任何杂质尘埃。或许,或许只是山里的空气好,天然氧吧嘛。他赶紧抛开那些可怕的念头,自我安慰着。张成研究的是空间转换机,一定是把自己“移”到了哪一座山里,待会儿下了山,问清路径,买张车票,应该很快就能回去了。 歇了一气,稍稍恢复了些体力,检视一下浑身上下,幸好没有受伤,杨枫松了口气,慢慢起身在边上一颗果实累累垂垂的树上摘了几个果子,洗净胡乱填了个饱。 静静思忖了一会,杨枫试探着在周围转了转,不由得大为惊骇。四下杳无人踪,甚至寻不见一条林间小径的痕迹,触目尽是掩覆的崴蕤草木,绒绒青苔贴根附生,藤蔓纠葛,迭翠飞绿,地面枯黄的落叶积有一尺多厚,踩上去“簌簌”轻响,绵软温厚,空气里弥漫着股淡淡的朽木腐烂味儿。整个人仿佛已经陷入了无助的孤独中,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漫山遍野的莽莽密林,令人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天!该不会是处三五年也转悠不出去的原始森林吧。 勉强定下心神,杨枫摘下几个果子,拄着根粗树枝,艰难地沿着清泠泠的溪流向前跋涉。 走了大约两个多小时,小溪流注入眼前一弯半月形的小湖泊中。小湖水波不兴,明妍的阳光溅落在水面上,神光离合,隐隐有如若幻象般流动的光华,澄澈得带有失去实体的美丽质感。一瞬间,劈面而来的伟大美感震得他目瞪口呆。 许久许久,杨枫轻嘘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勉力收回目光,继续前行。绕着平明如镜的湖泊行过不远,顺一带陡峭似壁的山坡朝下望去。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人烟!没错,是人烟。一方方田畴平坦旷阔,几间草房零星散布其间,一条灰蛇般的大道逶迤绕过山脚而去,一群象蚂蚁似的行人在大道上缓缓移动着。 杨枫忍不住内心的欣喜激动,辨明方向,忙忙地拨草穿树就往山下赶。 蓦的,发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两只黄绒绒的小动物,温驯地看了看他,一前一后轻盈地跳跃着跑远了。 鹿! 杨枫的眼睛瞪圆了,心一阵阵地发凉,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腿软得站也站不住,整个身子直要往地上出溜。完了!这绝不是现代社会,绝对不是。 二十一世纪不可能在这么接近人烟的地方有完全没有开发过的原始山林,有不大畏惧人的温顺的小动物,任何生态保护区都不可能。 不知呆立了多久,杨枫横下了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死是活总得先下山再说。 好容易连爬带滚下得山来,疲累欲死的杨枫正喘着粗气坐在路边一块大石上休憩,远远地见到一列驮马迎面而来,当先一个商贾打扮的人,几个伙计随行照料着马队。 苦命!悲惨世界都没这么惨。杨枫终于彻底崩溃,单看这些人的装束就知道,自己阴差阳错返回古代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了。 “妈的!还是先搞清楚究竟被张成那王八蛋的狗屁机器搞到了什么时空。”杨枫悲哀地想。半死不活的走上前,抱拳施礼道:“这位兄台,冒昧打扰了。” 商贾一行人忽见路边树林里走出一人,一身怪异的装束令他们瞪大了双眼。 杨枫也自知一身服饰在这个时代太过惊世骇俗,无奈干咳了一声,尴尬提醒道:“兄台;;;;;;” 商贾收回目光,笑了一笑道:“这位小兄弟,有事吗?;;;;;;呃,你这一身装束好生奇怪得很,莫非你是夷人?” 杨枫苦笑道:“在下,在下是汉族人。” “汉族?”商贾一愣,“恕我孤陋寡闻,倒未曾闻得。” 杨枫苦笑着避开这个话题道:“兄台,敢问此地是何地界?” “噢,此处乃凤凰山地界。” 凤凰山?杨枫竭力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地名,好一会儿才迟疑着问道:“莫非是古中皇山?” 商贾看来是个健谈的人,点头笑道:“是的,传说女娲娘娘就是在此山炼石补天,那边是涉地,邯郸在东面,骑马也不过两三日路程。” 不会吧。杨枫心里叫苦连天,难不成真回到自己输进去的赵武灵王时代? “多谢兄台指点。”他开始旁敲侧击,“最近邯郸一带可还安全,该没有什么战事吧?” “唉。”商贾叹了口气,“长平之战后,赵国衰败至极,幸得信陵君相救,不然邯郸早就破了。前些日子,信陵君率五国联军大败王龁、蒙骜,不可一世的秦人龟缩函谷关内,不敢出头。现在,各地都安宁多了,没什么大的战事。” “长平之战?”杨枫头脑里轰的一下,骇然惊叫出声。 “怎么啦,难道小兄弟也有亲人在八年前那场战争中;;;;;;”商贾同情地看着脸色煞白,反应激烈的杨枫,“白起那天杀的杀人魔王,一生屠戮何止百万,最后不也自杀身亡,没落个好下场。” 商贾接下去说的什么杨枫一句也没听进去。八年前,长平之战居然八年前就发生了,那么自己现在所处的岂不是赵孝成王当政的衰败至极的赵国。一个黑铁时代! “兄台,在下告辞了。”杨枫听到自己的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 第三章 何从 商贾一行人已经走了很久,杨枫依然痴痴地坐在大石上发呆。 怎么办?他的脑子似乎僵化了,成了一团浆糊。慢慢地,他开始逐渐捋清思路,自己现在身处战国时代,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如今要作的,就是面对现实,决定自己如何在这个书本上非常熟悉,而在现实生活中完全陌生的时代生存下去。 或许可以等张成的时空机器再把自己“摄”回去?不可能。他马上否决了自己的幻想。纵然老天开眼,张成有能力再发明一台时空机,并且带着时空机回战国时代来接自己,那也得除非他准确地“降落”在自己当时身处的那个时间点上。哪怕只有一天的误差,也意味着两人永无碰头的机会。从时间差上看,两千年和一天本质完全一样,就象静立于一条不断向前运转的传送带上的两个人,如果不是并肩站在一起,那么这两人也将永远不可能改变他们之间的距离了。 “我将永远成为这个时代的一份子了。”杨枫绝望地想,“对于二十一世纪而言,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我为什么鬼迷心窍地去看什么狗屁时空穿梭机,怎么那个杯子就那么巧地放到了按钮上。没事说什么要回战国时代,一语成谶,一语成谶啊。他妈的,时空机是我自己哭着喊着要去看的,杯子是我放的,就连那个时间地点也是我亲手输进去的,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跳完还自己埋,自行提供自掘坟墓的全套服务。”杨枫恨恨地一拳砸在石头上,“嗷”,手上一阵剧痛,让他从浑浑噩噩的自艾自怨里清醒了不少。 深深吸了口气,他竭力平复下纷乱的心境。 “干脆到邯郸把嬴政母子护送回咸阳,走项少龙的寻秦之路。”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另一个声音响起,“项少龙的路决不能走,他一直都跟着既定的历史轨迹亦步亦趋,即便心爱的人一个个死去,即便明知某些事将妨害中国历史的发展进步,他也不敢稍越雷池一步。最后,眼看着秦始皇朝着暴君方向发展,他却不管不顾地一拍屁股,带着自己的人溜到草原上隐居。要是让我象鸵鸟一样,还不如现在就躲在凤凰山上隐居呢。” 隐居?杨枫自嘲地笑了,“闻凤吹于洛浦,值薪歌于延濑”般的诗意生活只存在于书本上,真要躲在山里,过那没有电脑,没有电视,没有书籍,没有狐朋狗友的日子,不半年准得憋疯。 何去何从。杨枫用力晃了晃脑袋,握紧拳头,猛地站了起来。 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就在于不断地创造。 不同于二十一世纪,每个人都只能在自己平凡的岗位上机械地工作,再发光发热也不过是一颗螺丝钉,战国是英才辈出,高山仰止的黄金时代,无论思想界哲人,军事领域名将,还是文学领域才子,商界巨擎,乃至说客辩士,游侠刺客,都粉墨登场,在这个舞台上尽展所长。只要有才能,就能大显身手。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既然上天阴差阳错地给了我这个机会,比当代人多了两千两百年历史文化知识的我为什么不志存高远,开创一番事业?杨枫的眼里闪着光,目光渐渐坚定。 正是少年轻狂的他,胆大,爱冒险,喜欢各种新鲜的刺激,甚至还有些叛逆。一旦下了决心,便开始认真考虑自己今后应该如何作为。 天下必须早日大一统,使饱受战乱之苦的民众尽早摆脱苦难的生活,这个大前提可不能变,不然胡搞瞎搞的不就成历史的罪人了。入秦,无疑是实现这个目标最顺理成章、最便捷的道路。但是,秦国的统一,当真就是苍生之福,中国之福吗? 七雄中,秦人最是残暴,每次征战都伴随着大规模的屠戮。大秦主义严重到了夺取重要都邑,往往驱出原来居民或令秦人迁入杂居,秦人与非秦人是被严格区别对待的。秦始皇雄才大略,却同样骄奢暴虐,虽然统一中国,作出巨大的历史贡献,但修长城,修直道,建阿房宫,铸金人,造皇陵,在天下百姓最需要休养生息之时施行种种暴政,令民众之苦尤甚于七国征战之时。经历两代秦君的涸泽而渔,秦末农民大起义,楚汉相争,社会经济遭到严重破坏,乃至在汉文帝初年,皇帝出行,车驾甚至连四匹同色的马都凑不齐,民众生活的困窘可想而知。 最严重的是,匈奴,乘着战国后期及秦末这两次中原内乱,彻底坐大,成为中国北方的心腹大患。此后的两千年来,以长城为界,分隔了汉民族的农耕文明和草原的游牧文化。觊觎中原繁富的游牧民族屡屡南侵,从匈奴起,鲜卑、突厥、契丹、女真、蒙古;;;;;;当强大的汉民族击溃一个南侵的游牧民族,草原出现真空状态,又将有一个新的民族崛起,强大后再度南侵,周而复始,构成了中华民族的历史命运。 帮助秦国实现统一,中国的这一历史宿命可能就将无法改变。何况他的身高只有一米七五,无法象项少龙那样凭身板假冒有秦人血统,当真入秦,恐怕一门心思就得花在和军方那些保守自负家伙的周旋上,再想想秦始皇翻脸无情的暴厉手段,杨枫可真有点不寒而栗了,再怎么说,文种、商鞅、韩信也是当不得的。 可除了秦国,又有哪个国家有统一的实力?韩燕积弱;齐国尚空谈,军队据荀子《议兵篇》所说,是只能“事小敌”的“亡国之兵”;楚人奢靡失政;魏国四面受敌,在秦国不断东进蚕食下,早已无险可守,只能迁都避秦锋芒,“可惜信陵君并非魏王”,杨枫悻悻地想道。 赵国?民风强悍,士卒善战,名将迭出,原有与强秦一拼之力,奈何上有昏君,下有权奸,长平之战又被空谈家赵括断送四十五万大军。此时的赵国,别说统一,自保都成问题。 只可惜廉颇、李牧了。一念及此,想得头都大了的杨枫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知道当年读战国这段历史时,李牧、乐毅可是他最佩服的两位战国名将。如今既然到了战国时代,不如先去代郡见见李牧。或者还可以在统一合并匈奴各部族的冒顿单于出世前,帮助李牧打击重创尚未强盛壮大起来的匈奴,令匈奴的自强胎死腹中,为以后的中国减轻甚至消除北方隐患。凭着熟谙汉朝对匈奴作战的历史,后世史学界对战争得失成败的归纳分析,自己的出现,简直称得上是匈奴人的噩梦。更何况,自己还掌握有军事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几种“新式”武器,例如南北朝时方始出现的马镫、利于骑兵砍劈的马刀;;;;;;如此也不枉回古战国走这一遭。想到这儿,杨枫不由得意一笑。他并没有料到,这个看似不经意的决定,改变了整个历史的进程走向。 刚兴奋了一会,他的眉头又纠结在了一起。此去代郡,千里迢迢,除了几张人民币,自己“身无分文”,难不成要沿路乞讨?皱着眉一筹莫展,手却在身上无意识地摸索。蓦的,一手摸到了胸前挂的玉观音坠。这是离家外出上大学,临行前母亲亲手为他挂上的,可以说,玉坠是父母留给身处异时空的他的唯一纪念,难道非得要变卖浸润着母亲的慈爱关切的坠儿吗? 想到与慈爱的父母从此天人永隔,一种生离死别的伤痛袭满了心头,杨枫死死攥住玉观音坠,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第四章 谒见 一个月后,一袭白衣的杨枫站在了代郡李牧的将军府里。 李牧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修长挺拔的身躯,嘴角含笑,掩不住儒雅的书卷气,眉目间却又有一种照人的英气,身处将军府大堂之上,犹昂扬自若,丝毫没有寻常人那般逡巡畏缩之态,不禁暗暗点头。 杨枫也在用心观察着这位千古名将。这是一个一见就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即便身处人群中,他那独特的风标也将使他立刻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他的躯干瘦硬如铁,一张刚毅的脸棱角分明,两道剑眉斜插入鬓,一对冷静得如含冰的眼睛,坚定而自信的目光中隐着锐利的锋芒。只这么静静站着,整个人浑身上下却显出一种说不出的、令人敬畏的锐气。 少顷,李牧和颜悦色地道:“公子自称凤凰山人氏,凤凰山距此迢迢,不知公子何事远来代郡边塞。” 杨枫心中叹服,不愧是李牧,丝毫不因自己年轻而有所轻视,微笑道:“杨枫世居凤凰山,躬耕陇亩,不求闻达。然长平之战后,我大赵国势倾危如累卵,我心中忧愤,自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安能继续优游田园,弃苍生于水深火热而不顾,遂殚精竭虑,苦心钻研,终创出三种新武器。现特来献予将军,或可有所裨益。”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李牧耸然色动,喃喃念了几遍。庄容道:“公子请坐下细谈。” 杨枫心知顾炎武的这一千古名句已深深打动了李牧,当下趋前将绘着马镫、马刀、连弩图样的三张布帛摊放在帅案上。 这所谓的连弩,乃是他不久前,无意中看到电视上的一个访谈节目,有人宣称复制出诸葛武侯的矢长八寸,一弩可发十矢的连弩,并当场加以展示讲解。那人姓甚名谁早已忘记,但构造原理简单的连弩他倒是颇感兴趣地记在心上。因那人研究时已考虑到汉末三国时的工艺制造水平,他也就毫不客气地将这一利器“拿”到战国末期。 李牧低头一看,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听了杨枫在一边详细的讲解后,李牧拍案大叫:“神器!神器!”站起身来,热切地拉着杨枫的手,叹道:“果然是英雄崛起于茅蓬,杨公子真乃神人。得公子创制的三种神器,我赵军战斗力所增何止倍蓰。嘿嘿,说句不敬的话,便是武灵王昔日胡服骑射,驰马控弦,亦难及公子三般神器带来的变革之效。” 杨枫心里暗暗惭愧,这几样东西看似简单,实则是凝聚了前人无数心血的结晶。自己不过是拿来主义罢了,真正应承受李牧赞誉的,是那些不知名而又对历史发展作出重要贡献的前人。他的脸刷地红了,轻咳了一声道:“李将军谬奖了。将军镇代郡,匈奴时时南下寇边,想必帐下正是用人之际,杨枫此来敢以马骨先投。” 李牧一怔,纵声长笑道:“马骨?公子太过谦了。杨公子抱负奇才,堪称千里良骥。近两年来,蔺上卿、平原君相继亡故,我大赵人才凋零,正迫切需要公子这样的后起之秀。” 杨枫摇头笑道:“杨枫何德何能,敢当将军如此赞誉。将军是我深为钦佩之人,如将军不弃,就叫我小枫吧。” 李牧却道:“也好,我痴长几岁,我们便以兄弟相称。” 杨枫兴奋莫名,没料到竟能和心中偶像千古名将李牧兄弟相称,那“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的交情大概便是这样了。转而想起此行目的,忙稳下激荡的心神,正色道:“将军既如此说,杨枫便有僭了。大哥,匈奴时时觊觎我中原饶富,不断南下侵袭,大哥虽屡屡予以重创,亦难以杜绝其狼子野心,边患仍是频仍。况其剽捷如风,我有备即走,无备则大加劫掠,单纯守边决非上策,大哥可曾想过北伐?” “北伐?”李牧虎躯微震,苦笑道:“小枫,我大赵自立国起,百年来一直与匈奴纠缠征战。正如兄弟所说,匈奴刁狡剽悍,飘忽无定,各部旋聚旋散,迄今为止,我们根本不知道单于庭之所在,也无法把握住匈奴的主力,北伐从何谈起?” 杨枫胸有成竹道:“大哥,匈奴的王庭便在代郡以北两千余里的姑衍山、狼居胥山左近,其根本腹地在漠北。其俗举事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战时人人自为趋利,如鸟之集,困败便瓦解云散。”接着,有条不紊地将昔日所学的有关匈奴各部历史娓娓道出,末了叹道:“所幸如今匈奴各部不相属统,东胡强,月氏盛,甚至相互侵陵袭扰,然一旦出一雄主,一统各部族,势将成为我中原心腹大敌。” 在这个交通不便、通讯落后的战国时代,塞外草原诸部的底细对中原人而言,几乎就是一个谜,杨枫一番话综合了史籍记载、历史考证及现代考古发现,如观掌纹,清晰明了,只听得一代名将李牧目瞪口呆,诧道:“匈奴的底细,小枫是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呢?” 杨枫一时语塞,幸得应变机敏,随口胡诌道:“先师凤凰山老人尝游塞外十余载,深知匈奴及西域各国备细,我承师学,亦略知一二。” “凤凰山老人?可惜李牧未能一见,聆听教诲。” 杨枫忍不住一笑道:“其实大哥欲知匈奴各部情形、地理风土也不难,只需用间,多遣间谍细作深入匈奴腹地,自能一一打探清楚。唉,我中原各国以农耕为主,筑城以居,匈奴人游牧,逐水草而居。在我们看来,莽莽草原,茫茫大漠,陌生,神秘,蛮荒,不适宜居住,而匈奴人眼中,中原富得流油,故而养成他们野蛮的掠夺本性,而我们总不能突破防御的心理障碍,没有想到过要将双脚踏上那片广阔的土地。但是,自长平战后,我大赵兵匮财竭,西有秦腹心之患,北之燕肘腋将变。时局危殆,更凸显出代郡守军的重要性,大哥一代名将,麾下十五万百战精锐的虎狼之师,却被匈奴死死拖在北疆,动弹不得。更何况如今中原各国势力错综,相互掣肘,我国的疆域在东、西、南三面绝难有大的开拓。但北疆,有着莫大的发展空间。当年武灵王破林胡、楼烦,开疆拓土,置云中、雁门、代郡;而燕将秦开大破东胡,东胡却千余里,燕国国势随即大振。我们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趁匈奴各部分立,逐一蚕食北进,以林胡、襜褴两部族为第一个打击目标,先行殄灭。开拓北地,于今之计,不失为一个强国之法。” “灭了林胡、襜褴?可是以代郡一隅,实在难于承受战争的庞大负担。自长平之战后,国家贫瘠,与诸国又战争不断,大王不可能给代郡更多兵马粮秣供给,何况现在朝中;;;;;;唉!” 杨枫不自觉的引用了诸葛武侯的《后出师表》:“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郡之地与贼持久,诚不智之举,至于战争的负担,大哥完全可以以战养战。” “以战养战?我们怎能对普通牧民下手?”李牧一惊,目中神光暴射,盯着杨枫。 “普通牧民?”杨枫平静地注视着李牧的双眼,冷冷一笑,“平常是普通牧民,单于一声令下,他们跨上马背,拿起弓箭,就成了毫无人性的畜生,屠戮我手无寸铁的中原百姓,淫辱我姐妹妻女,劫掠财物牛马,不正是这帮所谓‘普通牧民’干的吗?累累血债难道就只记在单于和王公贵族头上?”语调转厉,“侵略者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们不会象他们那般没人性地烧杀奸淫,但拿了我的总得给我还回来,吃了我的就得给我吐出来。对匈奴这种不知礼义,只知崇尚武力,欺善怕恶的衣冠禽兽,就必须打残他,仁恕之道,不是对禽兽讲的。”神思瞬间却飞越到了二十世纪,想起中华民族那段屈辱的历史,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短暂的一阵沉默,李牧深沉有力地道:“兄弟,是我拘泥了。” 杨枫顿了一会,续道:“殄灭林胡后,大哥可以低租税招募各方流民屯垦荒地,采用户调,不必收取货币,取帛绵麻布等实物。同时兴办屯田,免除屯田客徭役,与其对半或四六分租,专供军用,补民租不足。至于愿意内附的林胡、襜褴部众,令其居北部边境,改游牧为农耕,凭借我们发达的经济生产能力同化融合他们。那些被击溃奔逃的桀骜不驯之辈,既失其土地牲畜,无论投往东胡或北方各部,哼哼,必然又将成为匈奴内部另一不安定因素。”他使出了浑身解数,乃至将曹操的创新赋税制都“贡献”了出来。 事实上,杨枫对此已经过了仔细地考虑,经历了长期的战祸,战国末期与三国时一样,人口大为损耗,地少人多,军队又急需食粮。在这种情况下,在新占领地,如曹操般与普通赋税制并行屯田制,利远大于弊,正当其时。而且,土地革命的历史经验早证明了,得到了土地的中国农民为了保住土地,保住他们的命根子,所迸发出来的革命热情是多么的惊人。试想,在北地募流民,办屯垦,无论那些人来自何方何国,为了他们的既得利益,势将以大赵为自己的家国,这对于人手紧缺的赵国,不啻是个绝大福音。 李牧叹赏地看了杨枫好一会,目中却浮上了无奈之色,努力平静地道:“北击匈奴,施行屯田,皆大为可行。但如此重大军事行动,必须大王旨准。若无大王令谕,我是无法调兵北上的。”沉默了一阵,道“小枫,我也不瞒你,自平原君逝后,巨鹿侯赵穆无人制衡,得以把持朝政,专以排除异己为能,甚至廉老将军都多方受到排挤。唉,内有奸佞,大将又怎能建功业于外。” 杨枫如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自己千算万算,想得一团高兴,却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当今的赵王,并不是雄才大略奋发蹈厉睥睨天下的赵武灵王,而是他那不成材的同性恋孙子。难道一切就这么算了,不,绝不!蓦的,他灵机一动,道:“大哥,若匈奴再度南侵寇边,势焰汹炽,尤以林胡最烈,大哥率军迭历苦战,终追亡逐北。为防贼势复炽,乃殄灭其部,奄有其地。如此临机决断,该不必先行上奏大王吧?”深吸了口气,两眼熠熠闪光地看着李牧,声音低沉下去:“何况,任劳则必招怨,蒙罪始可有功。怨不深则劳不著,罪不大则功不成。望将军三思而定。” 李牧微阖的双目猛睁,神采湛然,站起身对杨枫肃然一礼:“李牧受教了。” 杨枫急起身避开,心中暗暗赞叹:李牧不愧是李牧,为了国家利益,果然毅然置个人得失于度外。远来代郡,当真不虚此行了。 注:《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李牧至;;;;;;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 第五章 从戎 一番谈论,不觉中天色已晚,李牧吩咐卫士点起灯烛,在偏厅里摆上酒肴,携着杨枫的手一同入席。 席间两人讲论兵法,复谈及时势,大是投机,深为契合,均感相见恨晚。李牧固然对杨枫指点江山的激扬文辞大为叹赏,杨枫又何尝不对李牧的远见卓识发自深心地拜服敬重。 直至一更时分,俱有了几分醉意,李牧让撤去残席,换上香茗。默默啜着茶思忖了好一会,李牧眼中闪过一道亮光,缓缓道:“小枫,我原想将你留在代郡,一同抗击匈奴,但现在看来,以你的才具,实在是大大屈才了。我决定修书与廉老将军,合我二人之力,举荐你为相。” “噗”的一声,杨枫极其失态地将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喷了出来,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李牧,嗫嚅道:“将军,将军说笑了。” 李牧微笑道:“军国大事,焉有说笑之理。”探过身子,轻轻拍了拍杨枫的肩膀,叹道:“经过这一番促膝长叹,我才发现,你不独长于军事,理政之才更是高卓,对当今天下大势的把握认识鞭辟入里。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尤需贤才,古语云‘立贤无方’,我荐你非是出于私交,乃是为了公义,你又何须妄自菲薄呢?” 杨枫哭笑不得,一瞬间只感到一种不真实的荒谬。他之所以不余余力地展露所知所学,甚至隐隐已有了几分卖弄之嫌,原意只是因了心中深为钦慕的李牧的看重,为了证明李牧没有看走眼,为了证明他当得起李牧的折节下交,配得上当李牧的兄弟,方才如此卖力,但李牧这下奇峰突起,却完全与他的初衷南辕北辙。 他一方面对李牧的襟怀感佩不已,一方面却为自己的弄巧成拙叫苦不迭。虽说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以一策受君主赏识,由布衣而致卿相的大有人在,驺忌以琴为喻谏齐威王,唾手取相印;商鞅入秦,以帝、王、霸三术说秦孝公,见驾四次,拜为左庶长;当日虞卿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金百镒,璧一双,再见,拜为上卿;;;;;;但他这个异时空的闯入者,一无声名人望,二无尺寸之功,却为军方重臣合力举荐出相,不必说奸贼赵穆的反应,单是孝成王,只怕就先认为是军方对他有所不满,在借此扩充势力,只要赵穆、郭开之流挑拨几句,自己将可能成为双方矛盾激化的导火索,哪还讨得了好,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心念电转,杨枫竭力组织着词句:“大哥,俗话说:‘治则事文,乱则事武。’杨枫草莽之人,不愿为官,此来亦非为谋肉食,求闻达,只想为国尽力,也为了成就一番男儿事业。如今邯郸朝中豺狼当道,连廉颇将军都受排挤,我一介新进,又能有什么作为?还不如留在代郡,追随大哥骥尾。休怪杨枫直言,大哥不仅不必向大王举荐我,就连我献图之事亦不要上奏大王,否则各国只怕将和我们同步开发这些新武器了。” 李牧面色阴沉了下来,扼腕叹息道:“昔日周公以王叔之尊,犹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接纳贤能,天下遂得大治。而我大赵今日却;;;;;;好吧,你就先留在代郡,只是可惜了你胸中经济。” 杨枫暗暗长出了口气,道:“大哥,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一谈到用兵,李牧迅速从忧伤国事的悲凉中摆脱出来,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沉稳,目光灼灼,道:“既已决定对匈奴用兵,我明日便修书请郭纵先生遣一批能工巧匠至代郡,就在军中开设工场,务求在大战前不致泄露这些新式武器的秘密。现在还是冬季,匈奴进犯必在秋高草丰马健之时,我们至少有大半年的时间预作准备,让弟兄们熟悉新武器的性能用法。另外,这段时间,我会多派间谍细作、斥侯哨探,深入匈奴,力争最大限度地掌握敌情。小枫,你能否将所知的匈奴各部的情况详细写下来呢?” 杨枫点头答应,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说着话,心里一动,闪过了“特种部队”的概念,遂兴奋地道:“大哥,我有一个设想,能不能简拔军中最精锐的士卒两三千人,一式配备塞外骏马及最好的新式武器,成立一支战斗力强大、快速机动的劲旅,至于名称,就叫做,叫做‘锋镝骑’,刀之利在其锋,箭之锐在于镝,这或许,能成为来日对匈奴作战的一张王牌。”接着,提出了所知的一些现代军训方法。 李牧惊喜交集地道:“小枫呵,你胸中到底还有多少丘壑?这支‘锋镝骑’就交由你训练指挥,我帐下有四员年轻小将,凌真、展浪、陈亢、公孙俊,弓马娴熟,颇习骑战,让他们当你的助手,帮你组建军队。”说着,迟疑了一下,“小枫,军中各要职的人选安排,均需上报大王批准,你不愿居官,而若以白身领军,名不正则言不顺,也不好服众。” 这倒还真是个问题,杨枫想了想,试探着道:“大哥,如果将‘锋镝骑’当作一支试验型的新军,甚至名义上不隶属于代郡军队编制,那么不就可以另立统军的名目。” 李牧纹丝不动,久久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杨枫,看不出内心任何波动。杨枫懊悔得简直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真是得意忘形了,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半晌,李牧眉梢一挑,道:“那你将以何名义统军?” 杨枫咬着下唇沉思片刻,小心翼翼地道:“周礼有云:‘会万民之卒伍而用之,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以起军旅,以作田役,以比追胥,以令贡赋。’‘锋镝骑’或可定为两千五百人众,统军者命名为‘师帅’,其下称‘旅帅’、‘卒长’、‘两司马’、‘伍长’。” 李牧站起身来,嘴角掠过一丝笑容,“就照你的说的办,至于‘锋镝骑’将士的军籍问题由我来处理。记着,凡事不做而已,一旦决断,就一定要成功。未来的大战中,‘锋镝骑’要成为一柄一击致命的鱼肠剑。” 再筹划了一阵,桌上的大蜡烛烛火摇曳闪烁了一下,灭了。两人抬头一看,东方却已露出了鱼肚白。 李牧摇了摇头,笑道:“小枫,不知不觉地就做了竞夜之谈,今次我实是得益非浅。” 杨枫微笑道:“大哥这般说法,岂不折杀兄弟。当世名将,我钦服敬重的唯有大哥与乐毅。乐毅最令人羡慕的是遇到燕昭王,君臣相得,知音知心。” 李牧脸色微变,眼中露出无奈痛苦之色。杨枫话一出口,立感后悔,心知无心失口伤到了李牧。两人一时俱默然无言。 第六章 奇袭 冷月如钩,繁星点点,茫茫草原沉浸在静夜中,草尖上缀着晶莹的露珠,润湿的空气里隐透着草木清香、泥土芬芳。 一个安祥而宁静的草原之夜。 远山连线,只现出一点点轮廓,一大片帐幕静静卧在草甸上,明灭的灯火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旗帜招展,正中树着大纛,附近立十数面小些的条纛,纛下是一片华美的锦帐,密密的流苏、缨络益显出富丽华瞻。 似地狱里现出的幽冥,一旅黑甲轻骑缓缓地接近。地狱之火即将在草原上燃起。 不知隐伏于何处的两骑迅捷地奔向骑队,蹄声轻悄,显然马蹄上裹了布。骑者在骑队前翻身下马,对着当先一人单膝跪下,“师帅,前面便是姑衍山匈奴王庭!”微微颤抖的语声中透出一丝不可抑制的兴奋。 听到哨探斥侯的禀告,杨枫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脸上没有半点波动,沉声道:“展浪,凌真,传令,衔枚而走,绕过大营,分兵三路,斜插而入。今日,即与诸君痛快一战,横扫匈奴王庭,扬我大赵国威于域外。”双眉一轩,神采飞扬续道:“就在今夜,我们要叫匈奴人记住,凡敢犯我大赵者,虽远必诛,虽强必灭!” “凡敢犯我大赵者,虽远必诛,虽强必灭!”一句话,近处的骑兵无不血脉贲张,热血沸腾。象微风吹送而过,顷刻间,这句振聋发聩的宣言已传遍了整个骑队。 暴烈的马蹄声骤然震碎了草原之夜的宁谧,伴着雄壮的号角,惊雷奔浪般的喊杀声轰然响起,三把尖刀猝然以一往无前的决死气势直插匈奴的心脏。连绵的弩弓机括扳动声奏响了死亡序曲,劲矢锐啸着撕裂空气,“噗噗”扎入人体,凄厉的惨叫呼号声令人头皮发乍。 箭雨过后,马队旋风般卷入匈奴人的营帐里。一团团熊熊大火冲腾而起,雪亮的马刀闪着幽冷的寒光,起落间一溜溜血光飞溅,炽热的生命气息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迅速流逝出年轻的肌体。 铁流!三股铁流狂暴地卷过王庭,毫无戒备的匈奴人从梦中惊起,自相践踏,死伤狼藉。人喊、马嘶、风吼、号角声、刀剑的铿锵撞击声、烈焰焚烧帐幕的劈啪声、炸了群的牲畜四散狂乱奔走的杂乱啼音、悲鸣号叫;;;;;;旌旗纷乱披靡,巨大的动乱象翻滚的浪涛霎时传遍了整个王庭。 杀声震天,杀红了眼的锋镝骑快马长刀,狂飙突进,锐不可当,象三柄犀利的短匕豁然划开一层鲁缟,匈奴人被刈倒的草叶般一片片地倒下。这些素日凶暴残狠的蛮夷惊慌失措,懵头昏脑地狼奔豕突。没有人想得到,对手强悍可怕至此,中原人亦能如此不要命地狠厉拼杀。 一个头戴裨王帽饰的虬髯大汉手握利斧,精赤着上身,从一座红罗大帐中飞蹿而出,大声呼喝弹压溃乱的散兵。正忙乱间,一道洪流潮涌海啸般飞卷着吞没了他。尘沙散去,那颗片刻前还在发出怒吼的头颅孤零零地躺在距躯体四五丈远的草地上,空洞的眼神里还残留下最后的恐怖。 浓烟烈焰中,羽箭四下纷飞,杨枫已数处带伤,身边不断有将士栽下马背。在这血与火的血腥屠场上,生命的流逝已不能在他心上激起半点波澜。浑身溅满鲜血的他紧抿着嘴唇,眼里布满血丝,浑身的热血沸腾着。记得哪一本书上说过,真正的长城只需要一寸,直接筑在敌人的心上。那么,今夜,就奠下这道心城的第一块基石吧! 近两年了,自去年年初,谒见谈兵后,代郡的运转就全部纳入了战争的轨道中。 李牧雷厉风行地在两天内从麾下五万精兵、十万彀者中擢拔出三千二百名精锐中的精锐,成立了那个时代的第一支特种部队——“锋镝骑”。 展浪、凌真、陈亢、公孙俊,这些年轻人很快就和杨枫打成了一片。在这些骑战好手地襄助下,杨枫身体力行地实行了一项项既科学却又是超高强度的魔鬼训练,部队的战斗力在原基础上又有了惊人的提高。同样的,杨枫自己的体能状态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便是以往基本上陌生的骑术、刀法、箭技,亦已大为可观。 近两年来,在代郡、雁门边塞一些小规模的冲突摩擦里,锋镝骑屡屡出击,以风卷残云之势全歼寇边的小股匈奴人。在生与死的淬炼中,在李牧的言传身教下,杨枫彻底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停留在纸上谈兵的书生,而是铸炼了铁一样硬、冰一样冷的性格,成为沉稳冷静、洒脱干练,能独当一面的铁血男儿。 在这段不算短的时间里,斥侯哨探活动频繁,数百名间谍细作以各种身份深入草原大漠,各种信息资料源源不绝地送回李牧大营,甚至,还赎回了十多名堪称“匈奴通”的奴隶。 至于演兵操阵、聚草屯粮等常规备战,更是早开展得如火如荼。全军上下憋足了一股劲,静待那决定性的一战。 十多日前,羽书飞报,单于于金秋草黄马肥之时,亲率各部二十多万大军,直趋代郡。李牧佯败小却,诱敌深入,诸军暗中完成铁壁合围。杨枫适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以锋镝骑长途奔袭两千里,直击匈奴王庭! 在代郡诸将的质疑声中,杨枫坚定地说出了掷地有声的两句话:“怯用奇谋无奇功,平坦大路也覆车。” 铁骑飞将李牧却立刻地把握到了这一战略意图背后的深远意义。于是,在详细研究了翔实的档案资料后,在几名“匈奴通”的带路指引下,锋镝骑开始了这次作为真正意义上特种部队的第一次行动。 势如摧枯拉朽,无双铁骑冲突决荡,当者披靡,直破入王庭中心地带。又是一排火箭飞出,那一片华美帐幕数十处火头腾腾而起,烟焰弥空,火势迅速蔓延开去,连大纛、条纛都引着了。 “呼”,几乎就在同时,右侧远处,一大蓬火光如流星掣电,直冲云霄,映红了半天,照得远远近近一片亮堂。大营里更形散乱,喧阗震地,倒不知是几千万军马一齐杀至。 公孙俊喜叫道:“烧着草料场了。”一言未已,烟尘中飞出一支羽箭,面门上正着,一头倒撞下马。 杨枫悲愤莫名,砍倒冲到马前的一个匈奴人,嘶声怒喝道:“杀!以血洗血。” 火焰烛天,人声鼎沸中,一帮匈奴武士簇拥着一个衣衫不整的汉子,死命地从烈焰中突出,扯住几匹逸走的骡马,便要护着那人上马而走。 杨枫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条大鱼,一个不可放过的匈奴贵胄,两腿一夹马肚,大喝一声,冒烟冲火,飞马赶去,身后众人紧随而上。连绵的弩弓机括扳动,一片蓝幽幽的莹光倾泻而去,将回身拼死抵御的十几个匈奴人射倒。那人正欲攀上马背,三、四支短矢透背而入,马股上亦着了几支,马匹负痛长嘶,猛地一蹿,将那人掀落在地。 匈奴人俱各大惊,狂乱地哀号着趋跄奔走,拼命抢前救护。一名“匈奴通”喜动颜色,拍马赶至杨枫身边,大叫道:“师帅,那是匈奴右贤王!” 杨枫挥刀磕开侧翼攒刺而来的几杆长枪,吼道:“陈亢。” 身后一骑飞出,长刀削劈砍剁,劈翻近前的几个匈奴人,略一勒缰,镫里藏身,刀光飞闪,血花暴现中,陈亢已狂笑着翻身坐正,右手连刀抓着发辫,提起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风凄云惨,一夜扰攘,千军万马中直杀得尸横遍地,血染盈野。 阳光刺破了黑沉沉的天幕,一支近两千人的骑队奔驰在无边无垠的草原上。虽然他们脸上疲累的神色显而易见,虽然许多人的身上血迹斑斑,伤痕累累,但这支剽悍的小小队伍依然威风凛凛,军容依然庄严整肃。将士们一个个昂着头,腆着胸,精神异常振奋,一夜惨烈的饮血鏖战,终究遮掩不了他们抑制不住的快意、激情。 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 第七章 大捷 晴天霹雳,又象一记重锤重重砸在众人心上。一瞬间,王帐里的所有人都呆若木鸡、相顾愕然。 当脸色煞白,带着迷乱恐慌神情的急使连爬带滚一头撞进王帐时,单于正和各部族王公贵胄围坐着聚餐会商。 帐中的气氛已经非常的压抑,近一个月来屡战屡北,延续着不败神话的李牧用兵愈发狠厉,六万多草原男儿将他们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代郡。而就在前几日,李牧的副将司马尚居然抄掠了林胡部、襜褴部,将秋膘抓得肥肥的三十余万头牛羊牲畜尽数掳走。暴跳如雷的襜褴王、林胡王捶胸顿足,叫嚣着要和李牧决一死战。东胡等各部却俱有退意,提议引兵北归。几天来,无休止的攻讦、争吵、谩骂,搅得进退维谷的单于头大如斗,难以决断。 好容易将各部王公聚在一起会商,还未进入正题,来自单于庭的噩耗就到了。 跪伏在地的急使满头大汗,声嘶力竭地禀报着四天前单于庭地狱般恐怖的一幕,嘶哑得走了调的语音却如一个个焦雷在王帐里炸响。 一支赵军轻骑纵兵深入两千里,夜袭王庭——右贤王及两位裨王阵亡——相国、当户、都尉以下近三十人殒命——一万一千余匈奴士卒战死——牛马牲畜损失不计其数——突阵而出的赵军的纵声高呼“凡敢犯我大赵者,虽远必诛,虽强必灭!” 王帐里寂静如死,各部王公贵族惊怒交集地面面相觑,都看出了各自眼中的恐惧,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中原人居然能深入莽莽草野大漠两千里,直击王庭。不能想像,不能想像啊,这不就意味着,无垠的草原也成为了中原人纵横捭阖的猎场,苍茫万里的塞漠已不再是李牧铁骑的障碍,赵军的打击将无远弗届,任何一个部族,都有可能成为赵军下一个直接攻击目标,如果那个煞星李牧愿意的话。 “嗷!”蓦的,从极度震撼中挣脱出来的单于双目赤红,发出一声瘆人的怒嗥,从毡席上一跃而起,一个大铜盘被踢翻了,汤汁四溅,鲜嫩的大块白煮羊肉滚了一地,他不管不顾,几步蹿到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的急使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将这条彪形大汉提拎了起来,用力摇晃着,咆哮道:“不可能,绝不可能,你这个猪猡在撒谎,那些比草原上的兔子还要怯懦的中原人怎么敢深入到我的漠北王庭?他们怎么敢?”急使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手脚乱动,张大了嘴,“嗬,嗬”叫着,一句完整的话也吐不出来。 嘴角冒着白沫、眼中如欲喷出火来的单于突然猛力一推,狂吼道:“拉下去,拉下去砍了,砍了。”躲在一边噤若寒蝉的侍卫们抢上前,不理会急使的哀叫求饶,匆匆架了出去。 单于双睛怒凸,狠狠挫着牙,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话:“征集各部人马,杀了他们,一定要杀了他们,决不能让这支赵军回返代郡。” 迎面一名探马急急赶来,见到帐中情形,进又不敢,退又不能,惶惶然不知所措。单于一眼瞥见,大喝道:“什么事?”探马扑地跪倒,战抖着禀道:“单于,据报,东胡境内出现了赵军踪迹。” “什么?”东胡王脸色剧变,跳起身带着几名手下,大步冲出了王帐。 楼烦王、白羊王等阴沉着脸,也不说话,陆续出帐而去。 铁青着脸的襜褴王面颊抽搐着,咬着牙恨恨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林胡王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瞥了襜临王一眼,长叹一声,垂着头领着本部贵族退出了大帐。 象一头关在笼子里的恶狼,单于气咻咻地在空落落的帐幕里兜着圈子转来转去。他猛地警醒了,打一开始,他就陷入了一个陷阱,一个精心设置的陷阱。 一个多月前,正是草黄马肥的黄金季节,他接获了一份密报,匈奴人畏如虎豹的铁骑飞将李牧南返邯郸,代郡诸军群龙无首,大喜过望之下,他纠集各部军马,亲自率军南下。首战告捷,赵军不支后撤,遗下遍地牲畜,十数年来未有所得的各部族红了眼,你争我夺,几乎都要内讧了。不料赵军借机两翼合围,那位据说身在邯郸的李牧赫赫然出现在阵前,几番接战,阵脚大乱的匈奴人尸积如山,牛马辎重狼藉数百里。 更可怕的是,李牧竟然一反常态,紧紧咬住不放,步步为营地蹑踪而至,深入到了林胡、襜褴腹地,而且似乎完全没有罢手的打算。甚至,甚至他们还奇袭扫荡了漠北王庭,迅疾如风地躲过了自小就生长在马背上、剽捷善战的匈奴骑兵的追歼,这些赵人是怎么办得到的,怎么可能? “凡敢犯我大赵者,虽远必诛,虽强必灭!”想起这句刺心的话,他的目光一缩,冷汗涔涔而下。 神思恍惚地不知想了多久,远处隐隐似乎传来了人喊马嘶的嘈杂声,生风的马蹄踏在大地上,连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地颤动了。单于一个激灵,抓起佩刀,一个箭步冲出大帐,叫道:“李牧来袭了吗?” 一骑飞驰而至,马上人飞身跃落,稳稳跪在地上,“单于,东胡王率部东归了。” 单于气得浑身簌簌发抖,草原各部原就只是松散地结盟,东胡、月氏等部自恃势大,历来桀骜不驯,他时常还得曲意交好。现在在这紧急的生死关头,东胡居然又来了这一手,等于将他和林胡等部卖给了李牧。 只一会儿,他缓过了神,拔刀出鞘,使尽全身气力吼道:“传令,全军立刻北撤。快!快!” 数日后,忙忙似漏网之鱼的单于终于全军退到了漠南,刚松了口气,接踵而来的败报又令他心慌气促——东胡退兵途中遭到李牧的截击,折损两万余众;林胡归降;襜褴部被灭。勒马南望,单于的眼睛忽然一花,远处草天相接的地平线上,数万控弦鸣镝的赵军呼啸着飞卷而来,他赶紧甩了甩头,摆脱掉眼前恐怖的幻象,喑声自言自语,又仿佛对周围的部众道:“但有铁骑飞将李牧一日,我们将无任何机会。” 而这个捷报传到杨枫耳中时,却已是他率部绕道冲破匈奴几路截击,安然返回雁门数日之后了。 此役奇正相生,征伐攻心并重,圆满完美之极。杨枫心情欢愉地想着。马鞭望空虚击一记,两腿用力一夹,长笑高声道:“兄弟们,回代郡去喽。” 第八章 召还 铁骑飞将李牧袭王庭、灭襜褴、降林胡、破东胡,歼敌十数万,声名远震塞漠,几有匈奴小儿闻之不敢夜啼之威。 红旗献捷,飞报邯郸。 而近一段时日,杨枫忙得脚后跟踢后脑勺。锋镝骑血战王庭,南返途中突破匈奴数度截击,惨烈的厮杀中,公孙俊及一千五百余名弟兄战死疆场,如今一方面既要挑选劲卒补充完整编制,一方面又得对死伤者优加抚恤,这些事他固然免不了都得亲自参与。最头疼的却是协助李牧进行安置降众、招纳流民、施行屯田的一系列事宜。 同时,杨枫惊异地发现,自己身上竟有着成为优秀军事将领的天分,近两年的战火熏陶,他的潜能已被李牧完全发掘了出来,不再需要靠着史籍记载大言唬人,而是能够针对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形势做出准确的决断。代郡大捷,奔袭王庭成功,更令他热情高涨。他甚至无视身上尚未痊愈的几处伤势,每晚挑灯夜战,满怀激情地研究时局,按自己熟知的战国历史,并充分运用两千年的知识,筹划着下一步的举措,甚至开始编写计划书。 这一日正在营地检测一批新铸炼成的兵刃,李牧的侍卫急匆匆地找了来。 待得赶到将军府,副将司马尚已先到了,杨枫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却发现他和李牧两人都脸带忧色,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兆,问道:“大哥,出了什么事?” 李牧眉峰微锁,道:“今天接到了大王的嘉奖诏书,还有一份军报,燕王喜令栗腹为大将,庆秦为副将,亲率三十万大军,分兵三路,进犯我大赵。” 杨枫大奇,李牧在代郡大破匈奴,风生水起,历史已偏离了原先的轨道,燕王喜脑子进水了,怎么还是出兵攻赵?转念一想,不由哑然失笑,战国时代交通极其不便,消息传播也慢得很,哪象成了地球村的现代社会,网络、报纸、电视,多媒体轰炸,西半球发生点什么屁事,东半球立马就能宣传得沸沸扬扬。算来燕国肘腋生变,征调大军时,如火如荼的代郡大战或许正进入尾声或刚刚结束呢。 一刹那,杨枫深深体会到了情报效率的重要性,尽早获取正确的情报,就能避免做出错误的决断。要是哪个国家拥有了现代情报部门一小半的工作效率,那么所向披靡地纵横天下又有何难。想一想,若是燕国大军在李牧与匈奴决战的最紧要关头,骤然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代郡,还真是让人后怕不已。 想着,杨枫轻笑一声道:“大哥,司马,此事不足为虑,栗腹志大才疏,又岂是廉老将军的对手。”说话间,他那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浸淫在合纵连横、征战攻伐里的脑海突然闪过一条“恶毒”的计划,只兴奋得两眼放光,趋前几步,在帅案另一侧坐下,指点着那张在他眼中无比简略粗陋的地图道:“依我愚见,廉将军当在房子城、鄗城一带与栗腹会战。届时只需伏精兵于铁山,先行示弱,以老燕军,破燕易如反掌。而后,廉将军挥军直入燕境,直迫燕下都武阳,燕必举全国之力对抗廉将军。以廉将军之持重,战争势将暂时僵持。哼,那各国虽绝不会坐视我们灭燕,却也不致妄然出兵干预,定是出面说项,以外交斡旋为主。我军兵逼武阳,战线不致拉得过长,一方面还可休养生息,在所攻占城池减免赋税,或发其府库以济民,燕人之心自然归附。” 顿了一下,笑道:“大哥,这段时间,我们尽可以养精蓄锐,与北方一些小部族进行互市,除铁器不准流出外,以粮食、各种日用品、器具、奢侈品换其良马,牲口,如此以利诱之,既能扩充骑兵,又能在经济上控制这些部落,利莫大焉。现在短短时日,我们已招募到五千余屯田客,接下去应有更多人来投,待到明秋麦熟,军粮完足之际,我们即可挟此次大胜余威,以强大兵力压迫,勒逼东胡贡奉好马。” “勒逼东胡贡马?”司马尚惊异地插了一句。 “是啊!”杨枫搓着手,毫不迟疑地答道,目光灼灼,象一个饕餮之徒看见一桌山珍海味,风范全失,整个一副唯利是图的贪婪嘴脸。对强盗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反正已结下了死仇,哪需要泱泱大度地讲什么对邻邦的仁恕之道,趁他病要他命才是至理名言。要让强盗缓过劲来,倒霉的不还是自己。再说了,资本的原始积累不都是赤裸裸地充满了血腥、暴力,战争是对方挑起来的,不以暴力手段充实自己,削弱对手,难道坐等对方又将暴力手段施加到自己头上? “此次大捷,我军得骏马近三万匹,再通过互市及勒逼东胡,可全军易步为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途奔袭,破燕长城,取居庸塞,兵逼蓟都。蓟城守将剧辛,虽是燕昭王黄金台所招贤士,却远非大哥敌手,败他两阵,燕人之心必寒。至此,可迫燕国签订城下之盟,质子、割地、赔款,以最小之损耗攫取最大之利益。” 司马尚拍了拍杨枫的肩膀,打断了他兴高采烈、野心勃勃地纵论,黯然道:“小枫,不必再说了,适才我与将军所忧者亦非燕国入侵之事。” 李牧眼中湛然的神采也倏地隐没,轻声道:“大王的诏书到了。” 杨枫尚沉浸在自己前景美好的伟大构想中,不以为意地道:“不就是嘉奖有功将士嘛。”不对!他猛然醒过神来,盯着李牧,失声道:“难道;;;;;;”声音不由自主地带着些儿抖切。 司马尚愤愤地道:“大王的诏书除了几句嘉勉的话外,大出常规地并未对有功将士予以任何封赏。反而借口林胡内附,襜褴新灭,将军在北疆事务繁重,将雁门划出将军辖下,改由望诸君乐毅之子乐闲驻守。并宣召将军和你克期入都。” “什么?”杨枫几乎要跳了起来,无奈地看着李牧,“大哥,你还是将我的事上报邯郸了。” “此次胜利规模巨大,将军怎能不上报大王。”一边的司马尚无奈地摇头道。 杨枫冷冷一笑道:“是啊,此次胜利太大了,大得孝成都不放心了。” “小枫!”李牧制止地轻喝道,又温言道:“你让展浪、凌真点二百锋镝骑老兵,随同入都。” 杨枫大吃一惊,急道:“大哥不可,孝成既已动疑,大哥更应韬晦避祸,引领锋镝骑这等天下精锐入都,适足以取祸。” 李牧淡淡一笑道:“我自有打算,你去安排吧。” “大哥,何时启程?”默然半晌,杨枫无力地问道。 “我将雁门防卫移交及代郡诸事略作安排,两日后便启程入都。” “好吧,这两日我努力草拟一份奏折,大哥转呈孝成,小人喻于利,就以利诱之吧,死马权当活马医,唉;;;;;;” 司马尚目光阴郁地看着杨枫长吁短叹地步出大厅,愤然一拳砸在案上,道:“大王又在自毁长城了。”转向李牧道:“将军,小枫的话在理,锋镝骑对外名义上并不隶属代郡诸军,只是地方忠义豪侠之士激于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忠烈之气,自发成军效力军前。大战征召丁壮入伍固为常例,但战后必还民间。将军入都,随行还带同二百锋镝骑,恐怕有所不便,可能会落小人于口实,言将军于封邑外,交结地方豪强,私蓄大批私人武装,更动大王疑心。” 李牧疲惫地一笑道:“司马将军,小枫才华横溢,对时局眼光独到,见解高卓,却太过年轻,仍未看穿朝中之局。此番入都,大王极有可能将他留在邯郸,我虽会尽力争取,希望却恐怕不大。以小枫为人,定不会与赵穆同流合污,若廉老将军在,还可震慑住赵穆,但燕人入侵,廉将军出兵在即,朝中无人可以依恃,二百锋镝骑将士,我想将他们留在小枫身边;;;;;;但愿大王不要再做出什么亲痛仇快之事。” 第九章 入都 一路疾行,二十余日后,已赶抵邯郸城。 当那一带似乎绵延无尽的夯土版筑城墙遥遥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杨枫的心中涌上了一股莫名的兴奋,终于要进入这座两千多年前数一数二的天下大都会了。 烟尘滚滚,一行人纵马朝城北门奔去。临到近前,三孔城门洞正中冲出一彪人马,立于道中。 当先一人,锦袍华服,相貌俊伟,左颊一道刀疤由耳根斜拉至嘴角,带出了一份诡异的阳刚之气,在身后众人如群星捧月地拱卫下,迎上前来,哈哈大笑道:“李将军一路辛苦了。将军此次凯歌劳还,献捷太庙,大王特命本侯出城相迎。” 话说得客气,行动举止却张扬跋扈之极。 李牧一拱手,淡淡道:“有劳巨鹿侯。” 巨鹿侯赵穆道:“将军北疆大展雄威,闻得匈奴论及我大赵时,只言铁骑飞将李牧,将军真是威风得紧啊。” 皮里阳秋。这不摆明了说外人只知赵国有李牧,而不知有赵王,将李牧置于火炉上烤。 李牧却还是那般的从容冷静,平静地注视着赵穆,道:“巨鹿侯过奖了。”声音中听不出任何的感情波动。 “哪里,匈奴人更知我大赵有巨鹿侯赵穆,而且深为之庆幸。”一个清朗的声音却在一旁淡然接口道。 语义双关。赵穆的鹰目中爆出了深不可测的凶光,狠狠盯着杨枫,大声斥道:“大胆!放肆!你是什么人?这儿岂有你说话的份?” 杨枫懒懒一笑道:“一介江湖草莽杨枫。” 赵穆忽地豁然大笑道:“原来是名震漠北的杨公子,李将军对公子可是推崇得很哪。” 杨枫悠然道:“不敢,哪及得上巨鹿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呼风唤雨来得威风。” 赵穆面色一寒,两道浓黑的眉毛几乎竖了起来,目光狞厉阴沉得可怕。杨枫目光冷峭地迎上,毫不退缩地和赵穆对视。 既是兵炭不同炉,又何必虚与委蛇。 李牧一摆手,道:“巨鹿侯,进城吧,请!” 赵穆勒转马头,与李牧并辔而行,道:“将军且请先回府歇息,今晚大王在宫中摆下庆功宴,为将军洗尘庆功。本侯还有事在身,就不奉陪了。”扭头阴沉沉地看了杨枫一眼,冷然一笑:“杨公子,好人才啊。”随手加了一鞭,座下马尥开四蹄,沿着长街跑去了,身后众人急急跟上。 沉默片刻,李牧笑笑道:“小枫,你又何必当面顶撞他呢?” 杨枫轻叹一声道:“大哥,该来的终究要来,不是吗?” 赵穆的心中定然已将他定位为李牧一系的人,除非当真卖身投靠,不然再怎么巧言令色地周旋,也必然无法消除其诛除异己之心。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辛苦地委屈自己呢? 一行人控缰缓缓行往李牧的府邸,马蹄踏在石板路面上,清脆的蹄音得得作响。 宽阔的街衢两边,屋舍俨然。虽然只是普通民居,但鳞次栉比,形式浑朴,坚实整洁,有些还有着素雅的雕饰。史书上记载赵国“民俗懁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治。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这种民风,从邯郸城的建筑形制上就可见其一斑。可是街上行人不多,而且多是老幼妇孺,不难看出赵国还远没有从长平之战的创痛中恢复过来。 杨枫却已没有了游赏邯郸城景的兴致,一团阴影正笼罩在他心头。 经过代郡近两年的军旅生涯和以前书上的了解,他大致明白了赵国的权力构成分布。自平原君逝后,赵穆独擅朝政,但除了掌握部分禁军,及通过乐乘控制了邯郸城防军外,他很难插手军队事务,军方只唯廉颇、李牧马首是瞻,与赵穆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关系。可李牧的代郡大捷,已完全打破了这种表面上的均衡,令生恐太阿倒持,尾大不掉的孝成王彻底倒向了赵穆一方。 由此看来,乐闲驻守雁门还只是一个前奏,暴风雨或许在今晚的庆功宴上就将来临了。 杨枫忽然在迎面吹来的风中感觉到了丝丝凉意,不由得缩了缩双肩。他深吸了口气,压下乱纷纷的思绪,既然该来的终究会来,无谓的瞎担心又有何用。 一路上一直默默沉思着的李牧突然带住马缰,回首道:“小枫,让他们先行回府,你随我往廉老将军府上一行。”说着,带转马头,拐入一条横街,杨枫及十多名亲卫随后跟上。 行不多远,来到一座大宅前。正从门里走出的一条大汉见到他们一行,现出了惊喜之色,快步跑下台阶,躬身施礼道:“沈良见过李将军。李将军,您回来了,老将军这几天一直念叨着您呢。”门口守卫的家将近前见礼后,匆匆入门通报。 沈良恭谨地在前引路,将李牧让进了廉将军府。一进门,杨枫微微一愕,面前是个平整宽阔的大院落,并没有什么林木泉石之胜,两边高大的墙垣下列着箭靶,院中整齐地排着一排排兵器。说是庭院,倒不如说是个小演武场。 穿过院落,来至二门前,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传了出来,一位健壮魁伟,皓首白须,身板挺得笔直的老者大步迎了出来,大笑着道:“李牧啊李牧,你倒会藏私,有了好东西连老夫都瞒。近两年了,愣是一点风声没露,直到打完了大仗,才修书将详情告知老夫。你说,该不该罚?” 李牧笑着迎上道:“老将军恕罪,此次还都,我特地为老将军准备了五千件马镫,五千把马刀,五千付连弩,聊作赔罪。” 廉颇眼一瞪,“这么点就想打发我?”又是一阵大笑,走上前紧紧攥住李牧的手,虎目炯炯,低沉地道:“走,快进屋详谈。” 杨枫感受到两位名将真挚深厚的情谊,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 李牧拉住转身欲行的廉颇,扭头笑道:“小枫,还不快来见过廉老将军。” 杨枫?廉颇虎目一亮,以一种挑剔的眼光打量着杨枫,见他相貌清奇,神采飞扬,态度从容,暗暗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果然内外皆优,不愧是李牧称羡的国士。” 第十章 谈兵 廉颇一手携着李牧,一手拉着杨枫,转过大厅,进入书室。相让坐定,一番细谈,不尽衷曲。 李牧轻呷了口茶,将杨枫当日所作的对燕作战策论和盘托出。 廉颇双目微阖,专注地听着,两道浓眉时紧时松,沉吟了好一会,挺直身子,双手按在案几上,目如朗曜,深注在杨枫身上,喟然叹道:“小枫,无怪乎李牧推崇你,你果然是白起一流的人物。” 谈到白起这个老对手,老廉颇的脸上现出了追忆沉思的神情,仿佛又忆起了心底那道无法抹去的伤痛,缓缓道:“白起用兵,又快又狠又刁,最擅出奇兵,出人意表之外,一击致敌死命;;;;;;想不到,我大赵也出了这样一个人物。” 杨枫迎上廉颇的目光,苦笑道:“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对燕之战,最是要避免的,就是大决战。毙敌三千,自伤八百,这样的损耗我们已经赔不起了。而若以数万精骑越东胡地,破长城袭兵力空虚的蓟都,战争的主动权就全操于我手。燕军如不回援,蓟都难保;如若回援,我军以逸待劳,破其大军于蓟都城下易如反掌,蓟都还是不保,而且武阳亦可乘虚而下。故而只要代郡大军出现在蓟都,就能以最苛刻的条件迫燕王喜签下和约。这种一子落,即陷敌于无棋可解窘境的战术,才称得上真正意义上的以战迫和。只可惜,大王迫不及待地对代郡下手削权了。” 廉颇面色冷峻,缓慢而低沉地道:“李牧,乐闲驻守雁门一事,大王并未经过廷议,文武群臣事先也多不知情,甚至我也只是在乐闲临行前,向我辞行时方才知晓。近几日,大王频频召见王族里的一些年轻将领,恐怕军中又将有一番人事更迭。小枫此计虽妙,看来大王也是断不会采纳的。”沉默有顷,展颜笑道:“你可否暂时割爱,让小枫为我的副将,随我一道出兵。” 李牧眉梢一挑,唇边孕出了一丝笑意,道:“廉老将军,我费尽唇舌,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杨枫、廉颇同时惊愕地看向李牧,杨枫刚要开口,李牧抬手止住,正色道:“小枫,匈奴已不敢南下,我亦无力再图北进,代郡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的战事。能追随廉老将军左右,对你而言,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 廉颇拈须叹道:“李牧,难为你了。” 杨枫心潮激荡,忽然间明白了李牧的良苦用心。匈奴寇边威胁已解,李牧因功高震主受到了疑忌,而他虽在代郡参赞军机,统带精锐,却始终是个无官职军阶的白身。在孝成王开始大力打压代郡军方,削权夺兵之时,燕人犯境,孝成王无可奈何地不得不再度起用廉颇,王室与军方的关系变得异常复杂。李牧立意让他归入廉颇麾下,既可使他避开朝中党争,又能正式确立他在军中的地位。或许,还隐含着更深一层的含义,那就是唯恐孝成王不肯对他加以重用,致使他投闲置散,甚至另投他国。杨枫的心一热,眼睛湿润了,他竭力抑制住胸中激越的感情,低声道:“大哥,杨枫谨受命。” 室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沉闷。廉颇强笑着对李牧道:“乐闲虽无乃父之能,却也颇识大体,料想不致与你发生牴牾。” 李牧眉峰紧皱,惨然一笑:“唯愿一切努力,不要付诸东流。”说罢,振甲而起,“老将军,我们告辞了。” 廉颇站起身,果决地道:“今晚,我便向大王提出,由小枫出任我征燕大军副将。” 两人两只大手紧紧一握,李牧转身大踏步走出。 廉颇一手携着李牧,一手拉着杨枫,转过大厅,进入书室。相让坐定,一番细谈,不尽衷曲。 李牧轻呷了口茶,将杨枫当日所作的对燕作战策论和盘托出。 廉颇双目微阖,专注地听着,两道浓眉时紧时松,沉吟了好一会,挺直身子,双手按在案几上,目如朗曜,深注在杨枫身上,喟然叹道:“小枫,无怪乎李牧推崇你,你果然是白起一流的人物。” 谈到白起这个老对手,老廉颇的脸上现出了追忆沉思的神情,仿佛又忆起了心底那道无法抹去的伤痛,缓缓道:“白起用兵,又快又狠又刁,最擅出奇兵,出人意表之外,一击致敌死命;;;;;;想不到,我大赵也出了这样一个人物。” 杨枫迎上廉颇的目光,苦笑道:“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对燕之战,最是要避免的,就是大决战。毙敌三千,自伤八百,这样的损耗我们已经赔不起了。而若以数万精骑越东胡地,破长城袭兵力空虚的蓟都,战争的主动权就全操于我手。燕军如不回援,蓟都难保;如若回援,我军以逸待劳,破其大军于蓟都城下易如反掌,蓟都还是不保,而且武阳亦可乘虚而下。故而只要代郡大军出现在蓟都,就能以最苛刻的条件迫燕王喜签下和约。这种一子落,即陷敌于无棋可解窘境的战术,才称得上真正意义上的以战迫和。只可惜,大王迫不及待地对代郡下手削权了。” 廉颇面色冷峻,缓慢而低沉地道:“李牧,乐闲驻守雁门一事,大王并未经过廷议,文武群臣事先也多不知情,甚至我也只是在乐闲临行前,向我辞行时方才知晓。近几日,大王频频召见王族里的一些年轻将领,恐怕军中又将有一番人事更迭。小枫此计虽妙,看来大王也是断不会采纳的。”沉默有顷,展颜笑道:“你可否暂时割爱,让小枫为我的副将,随我一道出兵。” 李牧眉梢一挑,唇边孕出了一丝笑意,道:“廉老将军,我费尽唇舌,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杨枫、廉颇同时惊愕地看向李牧,杨枫刚要开口,李牧抬手止住,正色道:“小枫,匈奴已不敢南下,我亦无力再图北进,代郡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的战事。能追随廉老将军左右,对你而言,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 廉颇拈须叹道:“李牧,难为你了。” 杨枫心潮激荡,忽然间明白了李牧的良苦用心。匈奴寇边威胁已解,李牧因功高震主受到了疑忌,而他虽在代郡参赞军机,统带精锐,却始终是个无官职军阶的白身。在孝成王开始大力打压代郡军方,削权夺兵之时,燕人犯境,孝成王无可奈何地不得不再度起用廉颇,王室与军方的关系变得异常复杂。李牧立意让他归入廉颇麾下,既可使他避开朝中党争,又能正式确立他在军中的地位。或许,还隐含着更深一层的含义,那就是唯恐孝成王不肯对他加以重用,致使他投闲置散,甚至另投他国。杨枫的心一热,眼睛湿润了,他竭力抑制住胸中激越的感情,低声道:“大哥,杨枫谨受命。” 室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沉闷。廉颇强笑着对李牧道:“乐闲虽无乃父之能,却也颇识大体,料想不致与你发生牴牾。” 李牧眉峰紧皱,惨然一笑:“唯愿一切努力,不要付诸东流。”说罢,振甲而起,“老将军,我们告辞了。” 廉颇站起身,果决地道:“今晚,我便向大王提出,由小枫出任我征燕大军副将。” 两人两只大手紧紧一握,李牧转身大踏步走出。 黄昏时分,残阳西斜,胭脂般的晚霞映红了半天。路畔树木枯黄的叶子,光秃的枝桠,提醒着人们已是冬的节令了,阴冷的寒风中似乎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李牧一行纵马赶到了位于邯郸城西南的王城。 入了宫门,杨枫及几名代郡将领随着李牧往大殿行去。见到他们,一路上的禁卫军全都肃立致敬,眼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崇敬。 杨枫一边前行,一边游目四顾,欣赏着这两千多年前著名的宫殿建筑。但见重楼叠阁,曲槛长廊,殿屋复道,拥簇着错落高低的十余座高台,尽显华美恢弘。他不禁在心里默诵起刘劭的《赵都赋》:“层楼疏阁,连栋结阶。峙华爵以表甍,若翔凤之将飞。正殿俨其天造,朱棂赫以舒光。盘虬螭之蜿蜒,承雄虹之飞梁;;;;;;”唉!以前总以为两千年前的建筑工艺怎么可能达到这样的水平,一定是刘劭在乱炫,现在看来,还真不是盖的。 正在心里啧啧赞叹时,一座高台出现在眼前,李牧轻声道:“前面便是龙台,庆功宴就在台上的大殿举办。”杨枫抬眼望去,一道长长的石阶直达台巅,一大片宫殿群巍然起于高大的龙台上,仰之弥高。两列持戈卫士分立台阶两侧,威风凛凛,气派森严。 杨枫随着李牧拾级而上,行往大殿,沿路文武大臣们纷纷寒暄谦让。须知李牧乃军方二号人物,杨枫这一个多月来声名鹊起,隐隐已成为军方新崛起的最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这些惯于见风使舵之人在还不知道孝成王的态度已发生彻底转变的情况下,岂有不上赶着示好巴结之理。 一踏上龙台,大片宫殿群出现在眼前。宫殿群呈梯级形,周遭的偏殿、后殿环拥着特出其上的正殿。正殿为四阿坡屋面,覆以硕大的、长几近尺的筒瓦,瓦饰蝉翼纹,涂朱丹,半瓦当饰饕餮纹、双兽纹。殿宇最外延是木构外廊,两翼各有四个敞厦。前厦八间,面宽各一丈,前厦后是三开间的厅堂。厅堂复上十数级台阶,便是恢弘富丽的方形大殿。林立的列柱柱头饰栌斗形,檐下椽木等处采用骨雕、玉雕等饰物,门屏窗饰尽皆镂空雕花。整座殿堂巍峨峻峙,虽则古拙浑朴,却有着后世建筑难以比拟的雍容厚重,大气磅礴,营造出一种令人自觉渺小的敬畏感。 李牧引着杨枫来到站在殿外候着他们的几人面前,笑道:“小枫,这是我赵国的畜牧大王乌氏倮乌先生和乌家大公子乌应元,这位是我国的冶铁大王郭纵郭先生,我们此次大胜,得二位先生助力不少。” 杨枫心中一震,上前见礼,借机细细打量起面前三人。肉山一样的乌氏倮细长的双目微阖,状似老迈颟顸,但李牧引见时,双目开启间却精光闪耀;乌应元魁伟英武,顾盼间威势凌人;郭纵则是一脸精明,笑容可掬地拉着杨枫的手,亲热得不得了。 正谈笑间,忽见一位衣饰华丽的贵妇远远地朝这边走了过来。那美妇云鬓玉容,风姿妖媚,一对摄人魂魄的凤目眼波流转,雍容高贵中透着说不尽的袅娜风流。 赵雅!杨枫的脑海里跳出了这个名字,心中一凛,他决不想沾上这个荡女,对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当她三千面首之一毫无兴趣。当下含笑对几人告了个罪,转身混入正入殿的群臣中,避了开去。 “当——”一声浑厚的编钟声敲响,文武群臣纷纷走到自己的席位前站定,肃然敬候孝成王到来。 第十一章 搦战 两列披坚执锐的禁军率先进入大殿,分立于殿宇两侧。其后是数十名禁军军官,一径步往殿堂最上端,散开环卫于主席御座的后方、两翼。 编钟、编磬奏响,丝竹细乐声起,一大群宫娥嫔妃簇拥着孝成王步入殿内,后面又是数十名贴身近卫高手。 文武群臣跪伏于地,轰然高呼见驾。 孝成王昂然走到主席处,坐入御座,嫔妃们按品级坐入他身后的三席,近卫则分列环护于周遭。 孝成王一抬手,笑道:“众卿平身,今日是庆功宴,大家无需拘礼。” 众人谢恩入座。 左首第一席便是赵穆,廉颇坐于右首第一席,杨枫随李牧坐入第二席。 坐定后,杨枫才得空偷眼观看,也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原因,颇为俊秀的孝成王在他眼中,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脸色是带着酒色过度的苍白;眼神过于轻灵,缺乏为人君者应有的厚重;两颊削瘦少肉,透着惨绿少年的模样;说话中气不足,显见得就是个优柔寡断、毫无主见的主儿。 正撇着嘴腹谤时,孝成王举起了青铜爵,笑道:“诸位爱卿,今次李牧将军大破匈奴,殄灭襜褴、林胡。杨公子进献神兵利器在先,奔袭匈奴王庭于后,扬我大赵国威于域外。来,诸位爱卿,我们君臣一起同饮庆功酒。”群臣纷纷起身歌功颂德,大拍马屁。 孝成王微笑着摆手让众人坐回席位。左首第三席中那人出席走到殿中跪倒,高声道:“大王睿明,云符中兴。风德披于远方,异类为之革面。此诚国家莫大之庆,社稷无疆之福。大王丰功伟绩,映照万世,赫赫如武灵王旧事,较其轻重,固万万畴昔;;;;;;巨鹿侯兴邦王佐,忠义凛凛。大风动地,不移强赵之心;白刃在前,独奋安代之略;;;;;;” 孝成王一副颇为受用的模样,杨枫却只听得毛骨悚然,脊背发冷,轻轻地碰了碰上首的李牧,李牧不屑地低声道:“郭开!” 杨枫瞪着眼睛看郭开跪在那里谀词潮涌,马屁滚滚如滔滔江水源源不绝,"奇"书"网-Q'i's'u'u'.'C'o'm"只觉得一阵阵的反胃。无耻之人见得多了,但无耻到这种地步的还真是少见。 好容易等郭开一长串厥词放完了,乐师敲响了编钟,女乐随之奏起诸般乐器,悠扬的乐声中,觥筹交错,宴饮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乌家父子后面一席中,一名头戴红缨冠,身着武士华服,虎背熊腰的英伟汉子突然出席,向赵孝成王施礼道:“大王,今夜良宵盛会,杨公子英雄了得,连晋不才,愿抛砖引玉,与杨公子为剑舞,为大王寿。” 此言一出,全场俱是一怔。杨枫目光扫处,却见乌家父子皆有错愕之意,郭纵的目光投向乌氏倮处,隐隐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赵穆则脸色不变,饮啖如故。一瞬间,他豁然开朗,把握到了这背后蕴涵的阴谋。 代郡大捷,李牧的声望升至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令孝成王、赵穆大不放心,而近两年来自己表现出来的才能及李牧对自己的推重力荐,也令赵穆深为忌惮,因而抢在封赏功臣前,让连晋出面挑战。在这个重英雄的时代,只要连晋在众目睽睽下折辱自己,就既能使自己声望大跌,又大大削了李牧及军方的面子,孝成王也有了贬低自己价值的借口。最妙的是,连晋公开身份是乌家的首席剑手,借此机会更能破坏乌家与军方的关系,将军方的不满转嫁到乌家头上。 诸般念头电光石火在脑中一闪而过,杨枫淡淡道:“今晚是大王举办的庆功宴,使刀动剑的,万一有所伤损,岂不大煞风景,坏了欢宴气氛。” 李牧接口道:“不错,连晋,你要向小枫讨教,今后有的是机会,退下吧。” 赵穆哈哈一笑,道:“李将军此言差矣,杨公子才气横溢,威名远播于漠北,试问在座之人,谁不想见识杨公子的绝世身手。何况此次大捷,乌先生居功亦不小,连晋身为乌家首席剑手,李将军若是连这么个讨教的机会也不给他,让他就此退下,岂不令乌先生面上也无光。” 杨枫注意到,赵穆此言一出,乌氏倮微阖的细长双目中似有寒芒一闪而过。 这奸贼,还真铆足了劲把事情往乌家身上拖,微摇了摇头,杨枫刚要开口,孝成王已长笑道:“我大赵以武起家,历代先祖事晋时,莫不军功累累,威名赫赫。自立国百年来,因处四战之地,更是讲求尚武精神,非立军功者,不得受爵。国中即三尺童子,亦知奋发习武,若非如此,早在列强争雄中烟消云散了。这场比武,正好为庆功宴增添光彩,好,实在是好!” 杨枫闻言心中大骂:“好个屁!赵丹你又懂什么叫尚武精神了?大勇止干戈,仁者方无敌。将万人敌的国士与一介匹夫之勇的剑手等量齐观,也只有你这种白痴败家子才做得出来,娘娘腔的还学人长笑。”当下冷冷道:“既是如此,杨枫怎好再推托。杨枫学艺不精,能发不能收,长刀一出,无命不回。这样吧,我就与连兄在拳脚上一较高低,也免得伤了和气。” 连晋一时语塞,赵穆却道:“杨公子,连晋可是邯郸最有名的剑手;;;;;;” 不待赵穆说完,杨枫立即截口道:“连兄,这倒是杨枫孟浪了,居然让连兄舍长用短。呵呵,我昔日听闻,一些下三流的剑手有剑在手时,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倘手中无剑,就成了一个死气活样的窝囊废。杨枫原以为连兄一代高手,一技通,百理精,方有此提议。连兄既不愿较量拳脚,那我便空手接连兄长剑,以自罚适才的失口,也庶几免得误伤了连兄心中不安。” 一番话夹枪带棒,打丫鬟骂小姐,只气得心高气傲的连晋怒气勃发,怒极反笑道:“杨公子说笑了,既然公子要比较拳脚,连晋敢不从命。”说着,解下腰间长剑,心中暗想:这小子先是推三阻四不肯比试,然后又使诡计非要比拳脚,看来身手有限。今晚便是不能重创你小子,也要在大庭广众中叫你颜面尽失,沦为众人的笑柄。 杨枫举觞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行至殿中,先向孝成王行了一礼,转身面对连晋,微笑道:“连兄,拳脚非你所长,连兄还身披软甲,只怕更限制身手的灵活。放心,我长刀出手,无命不回,拳脚可还打不死人。”他眼尖地看出连晋外袍内着有软甲,故而再次出言相激,一步步地将情势引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连晋气得脸色煞白,体如筛糠,咬牙道:“杨公子稍候,连晋去去便来。”大步走入偏殿。 杨枫知连晋前去卸甲,淡然一笑,负手立于殿中,不冠不髻,长发披肩,白衣胜雪,嘴角浮现出一抹略带不屑的浅笑,洒脱飘逸之极。殿中数十对美目异彩涟涟,直注在他身上。 杨枫脸上看似古井不波,暗中却长出了一口气。在现代社会,他虽得过市业余散打冠军,对自己的搏击身手也颇具信心,但根本未碰过长剑。到了李牧军中,近两年的魔鬼训练,与一帮兄弟们琢磨苦练的刀法适用于战阵搏杀,却与高手较技大为不同。若与连晋比剑,只怕三五招间,不被这垃圾宰了也得大败亏输。但作为一个冷静深沉的可怕对手,连晋却有个致命弱点——他太高傲自负了。因此杨枫一上来就冷言冷语,话里话外透着嘲讽、不屑,不但挤兑得连晋答应徒手相搏,又以攻心之术,一再激怒连晋,令他心浮气燥,稳稳的把握住了这场较量的主动。 第十二章 却美 少顷,连晋一身紧身武士服回到大殿,更显得英武不凡,引发了殿中一片赞叹声。 两人面面相对,连晋怒瞪着杨枫,恨不能将他一口吞了,使了个门户,一声大喝,便抢中宫直进。杨枫略侧身,出腿前蹬,蹬踩连晋腓胫骨,这一着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连晋慌忙撤身退步。杨枫切近,矮身,右肘顶击连晋左肋,“嘭”的一声,连晋痛哼着踉跄后退。杨枫就势半旋,借着腰力及回旋的力道侧踢,连晋脸上早着,翻滚着横跌开去。 杨枫一声长笑,面向孝成王,单膝跪下一礼,振衣而起,施施然回返座位。 大殿中一时间鸦雀无声,谁也没料到,兔起鹘落间,这场较技便已结束,曾经横扫邯郸的连晋居然败得如此之惨,似乎连还手之力也没有,就被打趴下了。 李牧“呵呵”一笑,率先鼓起了掌,后面的将领军官们也爆发出一片鼓掌欢呼声,紧接着,殿中的掌声响成一片。喧哗声里,一阵揶揄声清晰地传了出来:“有剑的时候趾高气扬,没剑的时候成了一个废物的大剑客。” 杨枫返回座位,与李牧相视一笑。斜对面的赵穆脸色铁青,阴冷的目光恨恨地在连晋和杨枫身上打转。连晋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左肋痛彻心肺,脸上乌青肿起了一大块,鼻血长流,忍痛躬身向孝成王行了一礼,踉跄着退出大殿。临出门时,回首向杨枫投去狠毒的一瞥。 杨枫淡然一笑,赵穆挑唆连晋跳出来这番表演,真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连晋今后在乌家恐怕再也混不开了,更遑论追求孙小姐乌廷芳。 正在兴味盎然地欣赏赵穆的黑脸,殿中乐音又起,四名绝色舞伎长裙曳地,一袭薄纱舞衣裹着玲珑浮凸的娇躯,如风行水上,翩翩舞至大殿中心。长袖飘舒,轻舞飞扬。扭动的腰肢柔若无骨,雪肌玉肤在轻薄的舞衣里隐露,眉眼生情,斜波送盼,流露风情无限,撩得殿上众人的目光都追随着这四个美丽的精灵打转。 曲终舞罢,众人纷纷喝彩赞叹。 孝成王笑道:“杨卿,这是楚国新送来的美女,此次杨卿为我大赵立下大功,寡人现在就将她们赏赐与爱卿。” 听得孝成王此言,一殿之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杨枫及四名舞伎身上,有垂涎的,有欣羡的,有嫉恨的,而四名美女的四对美目更是不断地暗睃杨枫。 杨枫眉峰微蹙,他不是一个拘泥的人,但毕竟来自于现代社会,对战国时代权贵这种动辄赠送美女以笼络人才的行径极为厌恶。在这些王公贵族眼中,女人似乎不是活生生、会思想有感情的人,而只是可以随意支配的物件,他没有办法改变这种陋习,但至少要坚持住自己的道德底线。更何况,与这些素昧平生的女人,只因为别人“慷慨”的一句话,就成为要永远生活在一起的夫妻,也是他所难以接受的。昔日看才子佳人小说《玉娇梨》,他很是欣赏主人公苏友白的一段话;“有才无色,算不得佳人;有色无才,算不得佳人;即有色有才,而与我苏友白无一段脉脉相关之情,亦算不得我苏友白的佳人。” 于是淡然一笑道:“杨枫身在军旅之中,戎马倥偬,也不好安置几位姑娘,大王好意,杨枫心领了。” 一言既出,四名舞伎脸色一黯,全殿哗然。 郭开道:“杨公子,大王一番美意,公子怎好拒之千里。” 杨枫心中厌恶,庄容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好一个‘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廉颇拍案赞叹,举爵道:“小枫,老夫敬你。” 李牧亦举爵道:“李牧敬陪。” 杨枫举爵满饮,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孝成王定定地看了杨枫好一会,挥手让四个舞伎退下,勉强笑道:“既是如此,寡人就不勉强了。”沉吟一会,起身举起青铜爵道:“廉老将军,今日寡人借此庆功宴,预祝老将军出兵旗开得胜,直取燕都蓟城,叫那胆敢犯我大赵的燕王喜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群臣起身纷纷将酒饮尽。 待众人回座后,廉颇道:“大王,老臣出征在即,臣请大王委杨枫为我伐燕大军副将。” 孝成王闻言一愕,慢慢将青铜爵放下,沉着脸一言不发,眼睛向左下首一扫。 赵穆起身道:“大王,廉老将军年事已高,臣请大王收回成命,另行委任伐燕大军主将。” 廉颇霍地站起,虎目圆睁,白须飘拂,喝道:“赵穆!” 赵穆却是一脸凝重之色,道:“大王,廉老将军乃我大赵军魂之所系,战必胜,攻必取,赫赫威名远播各国。奈何老迈年高,臣保举邯郸城守乐乘为将伐燕。” 廉颇目中喷射出怒火,冷笑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临阵易将,直同儿戏。乐乘何等样人,能来代替我?”乐乘在他两道凌厉目光的逼视下,惶惶然低下了头。 赵穆和颜道:“廉老将军昔日受命征伐,便是面对白起,亦不曾逡巡退缩过。但今时不同往日,将军必待李将军还都后方才出兵,原来就是为了求取杨枫为副将,足见老将军锐气已失,不复当年之勇,乃欲借杨公子代郡威名以壮胆色。本侯建议大王临阵易将,完全出于公心,既是为我大赵,也是为了将军考虑。老将军此行倘稍有疏失,不独堕了一世英名,也将使我军心溃散。廉老将军,个人颜面事小,国事为重啊!” 事情大是不妙,赵穆这手釜底抽薪玩得漂亮。他并不纠缠杨枫是否有能力资格出任副将,而是借廉颇求取杨枫为副将一事,将矛头直指老将军。先高高捧起,再重重摔下,你老了,怯了,不堪为将了。他就是吃定了廉颇决不可能同意让乐乘这个三脚猫为主将出征伐燕,逼迫廉颇为证明自己老当益壮,而令杨枫为副将之事作罢。 杨枫急出席施礼道:“大王,荐我为副将是廉将军的抬爱,杨枫才疏学浅,不堪重任,但也愿随军效力,略尽绵薄。” 赵穆哈哈大笑,道:“杨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公子何等人才。”说着,故意惋惜地一叹,“可惜公子资历太浅,未能服军心,否则以公子之能,便是统率大军,又有何难。” 又是捧起来摔。杨枫冷冷一笑道:“杨枫何德何能,不过因人成事罢了。能追随廉老将军骥尾,实是杨枫之幸。至于廉将军,巨鹿侯可曾听过——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赵穆面颊上刀疤微一抽搐,道:“公子之才,大王早有所闻。大王明鉴万里,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奋武灵王余烈,远扬我大赵国威于域外,自会对公子另加重用。” 杨枫心中一动,不由得扫了郭开一眼。 原来如此!长平之战,因了孝成王的幼稚、愚蠢而惨败,从那以后,孝成王就沦为各国笑柄,甚至面对朝中老臣也有一种难堪的忧虑心理。李牧的代郡大捷,正为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歌颂自己盛德的机会。适才认为郭开不过是个无耻小人,还真是看低了他,没想到这厮的政治嗅觉如此敏锐,他那一番看似谄谀之极的歌功颂德,正捕捉了个最恰当的时机,顺应了孝成王的需求,开始营造舆论后盾。不可小觑,真是不可小觑。 孝成王点头道:“不错,区区栗腹,焉需动用廉将军和杨卿。老将军,你可否有制胜把握?” 廉颇白须抖动,沉声一字字道:“老臣定当不负大王所望。” 孝成王满意地带出一丝笑意:“好,好。此事就这么定了。”又笑道:“李将军,此次大破匈奴,立下大功,寡人加封将军食邑五百户;司马尚将军增食邑二百户,调任滋县守将,为寡人把守南方门户。李将军,近年来王族里出了几个颇有潜质的年轻人,将军就带他们回代郡历练历练;杨爱卿立有大功,诸卿认为该当如何封赏呢?” 赵穆抢上一步,奏道:“大王,此番杨公子追随李牧将军击退匈奴,足见其才具。如今廉老将军即将统兵出征,朝中乏人,大王理应将杨公子留在邯郸大王身边加以重用。” 杨枫暗叫不好,道:“大王,杨枫草野之人,不知礼仪,亦无心在朝为官,唯愿在军前为我大赵尽一分心力。” 赵穆道:“杨公子居功不矜,尤令人感佩。匈奴跳梁小丑,不过癣疥之患。杨公子留在邯郸,更能大有作为。” 孝成王点头笑道:“巨鹿侯言之有理,那么,该封杨卿何职呢?” 赵穆胸有成竹,道:“大王,杨公子所创马刀、连弩等诸般利器,大增我将士的战斗力。目前我大赵最迫切需要的正是杨公子这样的人才,倘杨公子能再创制三两种利器,何异增加十万雄兵。”说到这里,有意停顿一下,环视一眼大殿,看到众人都注意倾听着,得意一笑,续道:“大王何不封杨公子地位尊崇的客卿之位,使其能专心创研新式武器,一来可彰显大王的重贤之道,二来也可免得日常繁杂的军政事务牵扯杨公子过多的精力,大王以为如何?” 孝成王频频点头,道:“巨鹿侯所言甚是。” 李牧大急,出席便要禀奏,孝成王抬手止住,道:“杨卿,寡人即封卿为客卿,赐大宅一所,黄金千镒。杨卿就专心为我大赵研创克敌利器,寡人殷殷期盼。” 杨枫终于明白了,一切早在孝成王和赵穆的掌握中,此时不过是在大殿上一唱一和地表演罢了。 孝成王微笑着再向杨枫道:“杨卿还是留在邯郸,寡人倚重之处甚多,代郡有李将军,匈奴何足为患。” 看着孝成王那张苍白的脸,赵穆嘴角掩饰不住诡计得逞的得意奸笑,杨枫的心底突然涌起极深极深的失望。 第十三章 迷惘 一寸豪情一寸灰。 回转李牧府邸后,失望至极的杨枫借口酒醉,径直回到居住的小院中。 酒喝了不少,杨枫却毫无醉意,心情沉闷地只身在小院里徘徊。 邯郸的夜很静,很静,院落中只有自己沉滞的脚步声和萧瑟呜咽的寒风拂过靠墙根那几丛竹子的飒飒清音。 仰望着深邃的夜空,杨枫的心被愤怒绝望咬啮着,赵国没有希望了。虽然从书上早知道了孝成王的多疑昏庸,察察为明,刻薄寡恩,但直到真正见了面,他才明白孝成王的昏聩忌刻到了何等的地步。李牧副手司马尚的内调,自己的留都,表面是奖励军功,实则是对立下大功的李牧再度削权,甚至不放心到了还要楔几颗王族的钉子到代郡的地步。如此君王,又怎能不让志士寒心,士卒愤怒解体呢? 这家伙疯了,绝对是疯了。认不清时势,看不清自身,盲人骑瞎马,乱闯乱撞,目前赵国国弱民贫丁壮缺,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徐图恢复国力,他却白痴一样地让廉颇兵取蓟都。老将军击破栗腹,自是意料中事,但取蓟都,孤军长驱入燕国腹地,拉长战线,粮秣军械运输线过长,还得有强大兵力保证运输线的通畅,劳民伤财呵。何况齐国哪会坐视赵国拔燕,兵逼蓟都做的不过是无用功罢了。而兵迫燕下都武阳,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武阳近于赵境,战线短,一方面围困武阳,一方面还能从容消化攻占的城池,以怀柔手段令燕人归心,同时齐人基于坐山观虎斗心理,亦不会插手,何等的事半功倍。 若燕人撑得住,那么至明年秋熟马肥,李牧铁骑迅雷奔电般猝然一击,兵力空虚的蓟都又怎能抵挡,在齐国反应过来前就能迫燕国签下城下之盟。真不知道赵丹那脱了线的脑袋怎么就想不通其中利弊。 无怪乎人说,宁替聪明人倒马桶,也不当饭桶的军师。更何况是一个自以为是的饭桶。 临入都前,他急急草就了一份洋洋数万言的奏折,经军中书记官誊清后,六百里加急送入邯郸。在策论中,他提出了专力经营北疆,重敲燕国一记后,放低姿态,联结韩魏,交好齐楚,除西抗强秦外,尽力避免介入山东各国的争端。在国内鼓励农耕,奖励蚕桑,民富则国强,只要再过十几二十年光景,赵国的元气即能慢慢恢复。而劫掠成性的匈奴屡受创于赵国边境,必将攻击重心转向秦国,这就等于在急于东进的秦国背后插上一把尖刀。但现在看来,万字平戎策,也只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 当日,阴差阳错回到古战国时代,他悲观绝望过。但自远走代郡谒见李牧,近两年紧张而充实的军旅生涯,豪情满怀而又舒心惬意。习武练兵之余,不是与李牧谈兵论战,就是与展浪、凌真等一班肝胆相照的兄弟纵酒放马,那段峥嵘岁月真称得上激情燃烧的日子。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他的心境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凤凰山下,他作出了赴代郡的决定,给自己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想改变秦朝、汉初民众的悲惨生活,扭转汉民族受北方游牧民族侵袭的历史宿命。但私心深处他根本没把自己看作战国时代的人,在那种过去与未来时空颠倒的顺序中,他有演戏的感觉,甚至隐隐有一种先知的优越感,换言之,他是以居高临下的态度俯视着当代人,即使在钦敬的李牧面前,他心里的心理优势依然存在。直到融进了代郡的生活,在各种动人心魄的人生体验中,在代郡人慷慨悲歌侠烈之气的影响下,他自己的情感也随着身边的一切而发生着喜怒哀乐的变化,在享受生命姿采的同时他重新感觉到了生活的可爱。至此,他也才产生了归属感,真正把自己看成是那个时代、那个国家的一份子,以至于对赵国产生了浓浓的眷恋之情。 重新激发出大赵的荣誉感和奋进精神,让赵国再度焕发出生机,是他和李牧及代郡诸将的共同理想。目标虽远,但他信心未泯。可惜,可惜如今当政的不是雄才大略睥睨天下的赵武灵王,而是他那不成材的同性恋孙子。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从理想的天国直接跌入现实的泥淖里。 客卿?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职位,地位尊崇,称得上是近臣,却又无权无势。奔走于列国求取功名富贵的贤才,多有以客卿为跳板取卿相高位的,象张仪、范睢、蔡泽等人莫不如此。但他这个客卿却大不一样,是被高高“供”起来的冷板凳,根本没有机会在孝成王面前阐述自己的政治主张、治国理念。除了混吃等死,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有什么作为。 曾经一度的辉煌,只成了美好而痛苦的回忆。 原来,不管时空再怎么跳跃变化,个人的命运还是牢牢掌握在时代的命运之手中。个体在历史进程中的命运是如此的脆弱、无助。 前路茫无可知,心底那股浓浓失意落寞的况味怎么也摆脱不了。就在这个晚上,他忽然不可遏制地深深怀念起了二十一世纪,怀念起了久违了的亲人、朋友。心底埋藏压抑近两年的思念之情喷薄而出,愈发烦躁愤懑。于是,杨枫停下了脚步,回首让仆役搬出一罍酒,席地坐在院中,拿着个陶碗,一碗一碗舀着酒往肚里灌。 他的心境晦暗之极,根本没有发现,墙头竹丛的暗影里,现出了一对凤目,一对秀气得惊人的凤目,只不过,此时这对凤目中正透出深深的恨意,狠狠地盯着他。 连饮了几碗酒,已有了六、七分醉意的杨枫突然有感于衷,拍着酒罍大声吟道:“平生铁石心,忘家思报国。即今冒九死,家国两无益。中原久丧乱,志士泪横溢。切勿轻书生,上马能击贼。” 吟完后,杨枫又灌下了两碗酒,放纵地大笑,直笑得涕泪横流。适才无意识地吟出了陆游的《太息》,一瞬间,他对激愤沉痛的南宋爱国诗词产生了强烈的心理共鸣。那是一种心灵相通的零距离感受,同样的报国无门,托足无路,同样的带着无可奈何的宿命感。 他眼神凌乱,不停地灌着酒,用酒精麻醉着自己的神经,嘴里随意歌啸,一首首荡气回肠的南宋壮词脱口而出:“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短灯檠,长剑铗,欲生苔。雕弓挂壁无用,照影落清杯。”——“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墙头那对凤目中的狠厉之色渐渐褪去,眼神凄迷而复杂地看着院里这个借酒浇愁的失意的男人。 酩酊大醉中的杨枫将碗探到罍里舀了几下,却空空的再舀不出什么,他一扬手,用力远远地把碗掷出。蓦的,几年前读过的一本《钗头凤》剧本里的几句台词闪现在脑海中,他不由得反复吟咏出声:“我枉读万卷书,无力破险阻。问大地,何处是书生报国处。屈曲迷茫小路;;;;;;” 墙头树影中那对美丽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雾影,幽幽的一声轻叹后,身形倏忽隐没不见。 第十四章 结交 日上三竿,昏沉沉的杨枫才从醉乡中醒来,一时只感到脑袋发沉发蒙,心神恍惚,不觉呻吟出声。 听到里屋的响动,外间伺候着的仆役恭谨地送上一碗温着的醒酒浓汤,接着躬身道:“杨公子,今天一早雅夫人就遣人来请公子过府一会,李将军以公子宿醉未醒回掉了。” 杨枫一听更感头痛,没想到赵雅这荡女这么快就找上门来。自己对她毫无兴趣,但这女人又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惹不起那就只有躲了。 一气将汤饮尽,杨枫坐着定了定神,起身梳洗,问道:“李将军呢?” “将军已到廉将军府上商议军机。” 杨枫的心莫名地一松,昨晚孝成王苍白的笑容下,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豪情壮志已被一掸烟飞尽,在这种心灰意懒的情形下,他甚至连李牧都不愿见。 相见争如不见。 想了想,杨枫道:“麻烦你帮我准备一些祭品,我要去拜祭望诸君乐毅。” 提着一篮祭品,杨枫一骑马出了城,来到了城西郊的乐毅墓地。 立于这位仰慕的名将墓前,摩挲着高大的墓碑,聆听松涛清音,一线苍凉瞬间灌注了全身,杨枫的眼泪“哗”地流了出来。 一代名将乐毅得遇一代明主燕昭王,君臣鱼水相得,始终知音知心。一旦燕惠王继位,乐毅立刻受谗远走赵国,虽封望诸君,然英雄无用武地,郁郁而终。 唉!在这个战乱频仍的人治时代,国家的前途几乎就完全取决于君王的贤明抑或暗弱,王位的承继,往往伴随着国力急遽的消长。各类人才奔走各国间,也不过是为了将胸中才学售与识货之人。但,如果没有赏识之人呢;;;;;; 杨枫默默地在乐毅墓前坐了许久,许久。想着乐毅的一生,想着李牧,也想着自己,他的心态又渐渐从这个时代游离出去。 赵国已无甚可留恋处,况且自己千里奔袭单于庭,献计屯田,扬名漠北,也不枉阴错阳差地这趟返回古战国。现在不如归去,寻一个荒僻、宁静的小山村,聊作避秦桃源。生命的价值既已无法体现,那就退而求其次,保住这条命。总好过当这劳什子客卿,留在庙大妖风大,池深王八多的邯郸,与一帮奸险如狐的小人勾心斗角,末了皆归尘土,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一念及此,杨枫的心情轻快了许多,觉得邯郸城的污秽渐离自己远去,立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乐毅墓鞠了三个躬,翻身上马,蹄声得得,一路小跑回返邯郸。 入城已是黄昏时分,路边一个小酒肆里几个粗衣汉子正兴高采烈地呼卢掷酒,饥肠辘辘的杨枫正待寻一家酒楼,突然心里一动,想起了两个人——博徒毛公,卖浆薛公。嘿嘿,怎么竟然忘了他们,能让太史公如椽巨笔写入《史记》的又岂是寻常之辈,趁着还身在邯郸,不如先去拜会拜会他们。 一打听,杨枫不由得大为惊诧,没想到这两人在市井中的名气居然这么大,薛公的美酒这些粗汉提起来几乎当场就要垂涎三尺,而博徒毛公,则叫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掩不住欣羡之情。杨枫愈听愈好笑,这老家伙简直称得上古代的赌神,赌无不胜,要不是他每天赢够酒钱就罢手,只怕凭着赌技早富甲一方了。 有了指引,杨枫没费多大劲便找到了薛公的酒肆。 店伙迎出笑道:“客人里面请,打什么酒?” 杨枫道:“薛公在吗?在下有事求见。” 店伙打量了他几眼,道:“薛公在后院,客人请自行前去。” 穿过狭仄的店堂,杨枫步入后面的院落。院落不大,靠墙根的一株大树下放着张小几,两个人正酣畅淋漓地推杯换盏。 杨枫慢慢地踱近,微笑道:“能请我喝碗酒吗?” 左首那个虬髯大汉头也不抬道:“要喝酒,外面有卖的。” “外面的酒平常得紧,我只对薛公的上等佳酿感兴趣。” 大汉瞟了他一眼,道:“佳酿外面有的是,外边如果没有,那酒就是不卖的。” “所以我问的是能请我喝一碗吗?” “我的酒,只请我的朋友喝。” 杨枫还是微笑着道:“看来只有信陵君那般尊荣的贵胄才有资格当薛公的朋友了。”吸了吸鼻子,“好酒,可惜趋附的味道浓了些,不喝也罢,告辞了。” 那个留着三绺长髯的瘦高个有些儿诧异地打量了杨枫两眼,却不说话,挟了块肉,慢慢咀嚼着。杨枫一瞥之下注意到,这人的手指修长而充满力度,博徒毛公,他立刻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薛公勃然变色,沉声道:“阁下,不知姓薛的趋了什么炎,又附的何人的势?” 杨枫轻描淡写地道:“信陵君闯席作了不速之客,薛公、毛公和他竞日欢饮。在下一介草莽,故而薛公便倨傲地摆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架势;;;;;;” 薛公气结道:“无忌公子并非以信陵君的身份来此,而是微服到访,和我们做布衣之交的。” 杨枫还是一脸可恶的笑容道:“呵,信陵君纡尊降贵,于是薛公就受宠若惊了,原来如此。” 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的薛公轻轻将酒碗置于桌上,瞬间沉静如山,全身上下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逼人气势,森然道:“阁下究竟何人?此来何为?” 杨枫略不为所动,双手负背,悠然一笑吟道:“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曜。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 当年长平战后,秦军围邯郸,魏将新垣衍出使赵国,欲联赵共尊秦为帝,适在邯郸的鲁仲连见平原君、新垣衍,辩才无碍,令魏使羞惭而退,秦军因城中有高人而却五十里。在舌战新垣衍时,反对帝秦的鲁仲连掷地有声地说出了金铁般铿锵的一句话:“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事了之后,拂衣而去,不受平原君千金封赏,名震天下。 闻听杨枫吟出了李白推崇鲁仲连的《古风》,那两人尽皆动容。 毛公长眉一轩,笑道:“好一个‘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文采斐然,志向高远,果然不愧是代郡杨师帅。” 杨枫微一怔,这毛老头好利的眼光,当下笑道:“岂敢,在下讨酒不成,未免发几句牢骚,倒是在下小器了。” 薛公瞪了他一会,哈哈大笑道:“原来你就是杨枫,看在‘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的份上,我请你喝酒。”说着,向内侧挪了挪身子,随手取过一个酒碗摆在桌上。 杨枫脸上一红,真没想到当日谒见李牧时剽窃的这句名言流传这么广。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句话,才让忧国忧民,却又报国无门老于户牖之下的毛、薛二公产生了深深的共鸣,对自己惺惺相惜,同气相求。 既然双方都不是矫情做作之人,杨枫也不再客套,坐了下来,自斟自饮,连尽三碗,微微闭起眼睛,回味美酒的甘醇。 薛公颇有些心疼地叫道:“小子,好酒是要品的,不是用来牛饮糟蹋的。” 杨枫不以为意地一笑,随口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尊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毛公、薛公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惊叹。毛公点头道:“好诗,好诗,不过怎么有那么一股沉郁怨愤的味道。” 杨枫轻叹一声:“浮云障日月,两位的心境又何尝不是如此。” 三人同时默然,美酒似乎也平淡如水了。 第十五章 话别 夕阳西下,漫天赤红的云霓红艳艳映照人间。沐着一身淡淡落霞红晕,杨枫从薛公酒肆返回李牧府邸。 几天来,杨枫几乎都窝在薛公的小酒肆里与毛、薛二公盘桓,所得良多。毛公、薛公所学之博,见识之高,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感叹之余,杨枫不禁暗暗佩服信陵君,不愧是能知人识人的一代枭雄,甫抵邯郸,就猥自枉屈,拜访毛薛二公,甚至因二人身份卑贱还和虚有其表的平原君几乎翻了脸。“信陵君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物?有机会真应该好好见识一下。”杨枫边走边想。 一进门,正守候着的凌真迎上道:“师帅,李将军已在书房等您多时了。” 杨枫心中微感歉疚,这几天因对赵国彻底死了心,内心烦闷,每日有意无意地早出晚归,避开与李牧会面。他隐约感到,如果见到忠勇耿介的李牧,自己可能就再提不起离赵的勇气了。当下略一点头,快步走向书房。 一进入书房,便看见李牧瘦长的身影正站在窗前,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落寞。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李牧回身笑着迎上前,拉着杨枫走到桌案边道:“小枫,来,今晚我们兄弟喝一杯,好好聊聊。” 说话间,两名卫士摆上了酒菜。 李牧微笑着让座道:“小子,我怎么听说这几天你都泡在酒缸里,这可不象你的为人啊。哈哈。” 杨枫也笑道:“没办法,众人皆醉,我又岂敢独醒。” 李牧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随波逐流,那还是杨枫吗?” 杨枫也不想隐瞒,道:“这些日子,我都在毛公、薛公那儿,得益不小。无怪乎人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果然是高人。” 李牧诧道:“毛公,薛公?莫非就是当日与信陵君交往的那两人?蔺大夫也曾向大王举荐过他们,可你猜郭开是怎么说的,他说这不过是两个酒徒、赌鬼罢了,信陵君结交他们只是为了沽名钓誉,借此表现自己是如何地礼贤下士,果然如愿骗得平原君的大半门客转换门庭投效他。这两人若真有大才,信陵君返魏时,为何不将他们一起带走;;;;;;唉,你立下如此大功,大王都不肯重用,何况他们隐身市井,藏锋不露。”说着,微微闭上眼睛,竭力压下心里的愤懑。良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长叹一声:“小枫,明日我便要返回代郡了。” 虽然早有预料,杨枫还是微微一震:“大哥要走了,可惜小枫不能再跟大哥并肩作战了。” 李牧面色阴沉:“今日我求见大王,恳请大王恩准你与我同返代郡,大王却不肯松口,反而让赵葱出任代郡副将;;;;;;定是那奸贼赵穆的主意。” “什么?赵葱?”杨枫几乎惊跳起来,袖子一拂,把酒杯都带翻了。 李牧苦笑道:“你也知道赵葱?他虽是王族中人,却不过是个不学无术,且自命不凡的纨绔子弟,又与赵穆走得很近。只怕以后代郡事多掣肘了。” 杨枫的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根据历史记载,秦赵两国的最后大决战时,秦军无人能击败无敌的李牧,秦王嬴政遂使用反间计,买通郭开,就是以这个赵葱代替李牧,赵葱为报答郭开的“知遇之恩”,派兵追杀李牧,千古名将命丧无耻小人之手。“绝不能让历史按原来的轨迹发展,赵葱,我一定要先宰了你。”杨枫暗暗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李牧为杨枫满斟了一杯酒,道:“小枫,我已令展浪、凌真统带二百锋镝骑将士留在邯郸,听你调用。” “不!”杨枫诚挚地看着李牧,“大哥前方正缺人手,展浪勇毅坚忍,凌真缜密机变,都是可堪重用的人才,跟着大哥多加磨砺,假以时日不难独当一面。如今我投闲置散,留在我身边只会糟蹋了他们。” 李牧绽出一丝微笑,道:“糟蹋了他们?别忘了这两个小子可都是你带出来的。”深深地看了杨枫一眼,声音低沉下来,“现在廉老将军出征在外,邯郸城几乎成了赵穆的天下。城守乐乘是他的爪牙,庞煖为人圆滑,决不肯得罪赵穆,颜聚这些人皆碌碌无能,我这一走,一旦有事,你恐怕缓急无所恃。有了这两百将士在你身边,我走了也可放心些。” “大哥,多谢了。”杨枫深深动了感情。 “小枫,你且稍加忍耐,过些时日,我会以前线需要,再向大王请求将你调回代郡的。” 杨枫苦笑道:“大哥,再说吧。” 想到赵孝成王的刻薄寡恩,多疑昏聩,李牧也一时无语。 两人默默饮了几杯酒,杨枫沉吟道:“大哥,你认为赵国还有希望吗?” 李牧的眼中倏地暴起一道强烈的光芒,混杂着愤怒、震惊、酷厉,杨枫坦然地迎上李牧的目光,良久良久,李牧渐渐平静下来,轻轻的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杨枫从未听过的无力、忧伤,“小枫,你还是走吧,赵国留不住你,也配不上你。但我不能,我一走代郡就先完了。匈奴此次遭受惨败,报复将更加残酷;;;;;;或许我撑不了多久,无法挽回什么,但我必须撑下去,尽我的本分,秦人苛酷暴虐,不恤民生,如果赵国破了,故国的父老乡亲只怕;;;;;;只要有一线希望,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能放弃。男儿处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但求问心无愧。” 看着李牧因激愤而潮红的脸,杨枫的胸中也象燃烧着一团火,自己如若弃赵而去,让历史按原来的轨迹发展下去,六国就将在短短的二三十年内,一一为秦所灭,李牧也将命丧小人之手。秦始皇的种种暴政、匈奴的坐大、五胡乱华,这一切都会无一例外地发生。一念及此,杨枫不觉长叹一声,昂然道:“男儿相交,贵在知心。大哥,杨枫愿追随骥尾,为天下尽一分心。” 西天落霞片片隐入远山背后,天色渐渐苍茫。杨枫起身满斟一杯,道:“今晚漫天晚霞,明天一定是个好天,大哥一路走好。” 李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抱住杨枫双肩,紧紧一搂,沉声道:“小枫,如今时势艰危,外有强敌,内有权奸。我们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唯有戮力同心,共济时艰。大哥在代郡等着你。” 杨枫双眉一扬,抱着李牧肩膀紧了一紧,道:“大哥,生为人杰,死为鬼雄,小枫定不负大哥所望。” 两人久久相互凝视,热血,在他们胸中沸腾奔突。 第十六章 奋起 李牧走后,杨枫干脆住进了薛公酒肆,赵王新赐的宅院除了随内侍前往接收外,再无涉足。其间乌家、郭纵、赵雅皆曾邀约他过府相聚,杨枫却一一婉言回绝。便是赵穆也两度派人相请,但来人进门见到的杨枫总是烂醉如泥,不醒人事,只好无奈回报。 自从答应李牧留在赵国共挽危局后,素来多情重义的杨枫就一直处在矛盾苦闷中。理智上,他清楚地看到了赵国覆亡不可逆转的命运,但在情感上,李牧的人格魅力深深打动了他,他知道,如果自己背弃了这位亦师亦兄的朋友,良心将永远不安。可留了下来,以一个看似尊贵,却无权无势的客卿身份,又能有什么作为? “我就象巴金笔下的高觉新一样,清醒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和身边的人被一一送进坟场。”他时常苦笑着这样想道。 或许,或许只有醉在酒乡中,才不必为这些烦心的事烦恼。 但借酒遁世,除了虚掷时光,又真能有什么益处? 夜已经很深了,十多天来一直为杨枫沉溺于醉乡中担心的展浪、凌真突然被召进了小屋。 杨枫脸色异常苍白,两眼却亮得怕人,似乎灼闪着两团火花。那飞扬的神采让两人又见到了代郡的那个锋镝骑师帅杨枫。 “展浪,立即派人回代郡,让陈亢带锋镝骑的弟兄们,尽快找机会干掉赵葱,责任就推给匈奴人,我不希望赵葱还能够见到春天的草原。记着,这件事不要让李将军知道。凌真,待会儿我会修书一封,请李将军从速调遣一百名有经验的哨探斥侯易服潜行赴都,届时便由你统率指挥。明日,将酒馆后面及左右几个院落高价购下,今后我就住在这儿。自明日起,每天除轮流留一名两司马率一两的弟兄在此卫戍外,其余弟兄出城照常训练,不要荒废了技艺。凌真,派人盯死赵穆、乐乘的一举一动。另外,到城西贫民区南巷查找一个叫张力的人,将他的家庭情况打探清楚,此事绝不要惊动任何人;;;;;;”杨枫有条不紊地作出一项项布置,平静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峭。 “是该尽快大力增强自己的实力,建立起独立于军方之外的自己的势力,没有充足的实力,要实现任何目标都是奢谈。廉颇、李牧是无敌的军事天才,却根本不适于玩弄权术,他们是斗不过赵穆郭开的,就象屈原斗不过靳尚,岳飞斗不过秦桧一样,这些奸贼背后站着的是大王、皇帝。既然已经决定留下,那就没有必要再彷徨矛盾,干脆放手一搏。再这么浑浑噩噩的,不要说历史的宿命无法改变,便是自己,也会被历史洪流吞没。”独自一人又静静坐了良久,杨枫缓缓步出小屋,仰望着璀璨的星空,攥紧了拳头。 赵丹、赵穆,现在就让我们来斗一斗吧。无论阴谋、阳谋,爷奉陪到底,看看谁玩得过谁。 一阵淡淡的酒香飘入鼻中,他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浓浓的暖意,回首望向一灯如豆的西屋。 便是这两天来,毛公、薛公若有意若无意的话,让他从烦乱的心境中挣脱出来,看到了奋斗的方向,同时也回复了那个睿智果决的锋镝骑师帅杨枫。 “在这个乱世中,最重要的是声望和实力。你纵有天大才能,没有声望,不为人所用,又从何实现自己的理想。有了声望,就有人投效你,有人与你交好,有人为你扬名,你的实力就越强。而实力愈强,声望则愈高。” “当年长平战后,秦军围邯郸,邯郸城旦夕可下。魏国晋鄙、楚国春申君两路救兵,未敢稍进。当时天下谁都认为邯郸完了,赵国完了,可信陵君就能力挽狂澜,破秦而存赵。” “他靠的就是威望,实力。侯嬴献计,安釐王的宠姬如姬窃虎符,内侍颜恩送符,朱亥击杀魏国第一剑术高手晋鄙,魏国大军俯首听命,这一切都是实力的表现。信陵君手中无兵,可一旦握有兵权的象征——虎符,不管来路正不正,即可叱咤指挥十万雄兵,凭的便是平时积聚的深厚实力。” “孟尝君不见容于齐湣王,冯谖为之谋划,齐秦争迎为相。此虽冯谖经略之功,亦是孟尝君盛名使然耳。故其嗣后去齐如魏,魏昭王亦用以为相。” “庄子所说的‘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道理就在于此。” 是的,这两位充满智慧的老人说得对,在乱世中,实力决定一切。没有实力,就等于把生命也交在别人的手里。谋既已定,那就“动”起来,与其让朝政掌控在赵穆这个楚国奸细和郭开这个“赵奸”手上,将赵国引向覆亡,不如掌握在爷手上,那么赵国或许还有兴盛的一日。有首歌不正是这么唱的,“纵然风雨折断了我脆弱的翅膀,但向着高空飞翔,依然是我不变的梦想。” 可惜囿于时代的局限,他们还有很关键的一点没有看透。那就是——要有一支强大的军队作后盾,枪杆子里面才能出政权。杨枫轻轻摇了摇头,暗自一叹。信陵君何其雄才大略,因了兵权不在手中,最后不也得英雄潦倒,寄情醇酒妇人,郁郁而终。因此,所谓的实力最重要的应该是建立起一支完全听命隶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 这支部队完全可以按锋镝骑的模式组建,麻烦是自己分身乏术,此等性命攸关的大事又必须交托给有能力的心腹之人。展浪、凌真虽有才干,但毕竟出身代郡军旅,由他们招纳训练的军队是否可以完全剥离与军方的联系?假如日后自己与李牧出现了分歧,他们会听命于谁? 李牧的“迂”自己早有领教,自己要架空孝成王,他能同意吗?难!这位大哥比廉颇更为愚忠,廉颇被剥夺兵权时还勃然大怒,要引兵攻打代替他的乐乘,吓得乐乘屁滚尿流狼狈而逃。而李牧却挂印微服遁走,终为小人所害。其实代郡将士敬李牧如天神,只需一声令下,赵葱化为齑粉矣,可李牧就作不出这种事。 算了,此事且暂时押后,待寻到合适人选再说,当前最主要的,便是不惜一切手段,将乌家、郭家这两大豪门留在赵国,真要让他们弃赵而去,那纵是武灵王复生也无力回天了。同样的,自己想在赵国立足,也非得把两大家族势力拉进自己阵营不可。 而目下紧要中的紧要,是和吕不韦争夺乌家。以吕不韦城府之深,算计之精,定会未雨绸缪,一方面施展手段将庄襄王扶上王位,一方面打通乌家关节,救出朱姬母子,援引乌家入秦,增强实力。算算时间,大概现在这老狐狸已开始行动了。若不能抢在吕不韦之前,坚定乌家父子留赵之心,大事去矣。 杨枫想着,慢慢踱进西屋。 第十七章 学艺 刚端起酒碗喝了两口,杨枫猛然想到一件事,顿时觉得手心汗潮,背上凉飕飕的全是冷汗。 自己作出了一系列安排布置,也定下今后的行动方向,却怎么没想到增强自身实力的问题。自己并不是信陵君那样的贵胄,而是凭着军功出身,可悲哀的是,又没有正式进入军界,成为军方重臣。在这个重视个人实力的战国时代,如果势力强大到引发对手杀机的地步,对方要对付自己却也简单得很,只需在某个特定场合派出高手挑战,自己应战恐怕轻易就被宰了,不敢应战,声望将立时暴跌。便如当日庆功宴上险之又险的比试,那次当真是胜得侥幸之极,若不是凭借连晋完全陌生的现代技击之术行险一击,速战速决,那么鼻青脸肿、倒地不起的只怕就是自己了。虽然当时很想再暴揍这垃圾一顿,却也不得不当机立断见好就收,否则以连晋深厚扎实的功底,一旦缓过手来,自己这只三脚猫说不定就成技穷的黔驴了。 “小子,我的酒不好吗?刚喝两口就装出这副苦脸。”薛公瞪了他一眼,骂道。 “啊?不,不;;;;;;对了,薛公,敢问邯郸有什么剑术高手吗?” “怎么?想豢养一帮高手吊在屁股后面晃来晃去,显显你杨师帅杨客卿的威风。” 杨枫啼笑皆非,苦笑道:“薛公说笑了。豢养高手不如自己成为高手,我是想拜师学艺,免得哪一天说不定就被一个愣头青剑客给一剑宰了。” “唉,我对你真是越来越失望了。你小子白长了副聪明模样,想不到竟是这么有眼无珠。毛老头这么一代高手就坐在面前,你还在腆着脸问邯郸有什么高手,想拜师学艺,不是当面扇这老家伙的耳光吗?” “什么?毛公竟然是剑术高手?”杨枫可真的惊诧莫名了。 “哼,天下之大,只怕也只有那个狗屁剑圣曹秋道差可比拟。”薛公翻着白眼道。 杨枫又惊又喜,跳起来整整衣衫,便要对着毛公拜倒。 毛公一把拦住,“小枫,点拨授艺可以,但你我还是忘年之交,是朋友,而不是师徒,明白吗?” 杨枫生性洒脱豁达,也不坚持,正容道:“小枫明白。只是毛公授艺之德,当受杨枫三拜。” 毛公一笑放手,待他重新坐下后,将酒碗斟满,眼睛看着微微摇曳的灯火,缓缓道:“剑道之大,只在快、力、稳三字。所谓绝招心诀,不过空谈罢了。稳为不败之本,快是克敌之基,力乃制胜之源。若孜孜以纤微为精,佻巧为工,已入迷途。刊落浮华,自不拖泥带水。毋加其巧,不定其象,无状无象,灵变无常,气雄则威大。剑出势不可遏,剑至力不可挡。世人皆云剑道忌直,其实不然。剑直,则所蕴气势极大,怒剑一发,金石可贯,九鼎可扛,虽失风流而千军辟易,是故所忌不在直而在促迫,剑发有余味,出有余意,则善之善者也。” 杨枫专心地咀嚼着毛公的话,眼里闪着光,这一席话将他引入了一个做梦也未曾想到过的境界中。 毛公抬起眼来,笑道:“小枫,我看过你每日清晨练功,也曾试过你的臂力,你的臂力大是不弱,更难得的是反应机敏,出手不拘成式,刀法简单实用,利于军阵搏杀,其实又何尝不利于高手较技了。” 杨枫摇头苦笑,说他反应机敏还好,若说他独出机杼,出手不拘成式,实在是抬举他了,其实也不过是他早起练功时的那些现代技击手法对于两千年前的毛公而言过于陌生新鲜罢了。 思忖了一会,惑然道:“毛公,听说连晋的剑法以精巧繁复见长,却能打遍邯郸无敌手,那么只讲求快与力,会不会在真正高手面前就落了下乘?” 毛公淡淡一笑道:“打遍邯郸?连晋所胜的不过各府豢养的一些剑手罢了,真正的高手又岂会与他争此区区浮名。剑招精巧繁复,不过眩人眼目,真正制胜也只是一剑,所有的花巧,都是为了造就绝杀一剑之机。固穷极天下之工,亦难敌快、力本色一击。讲求快与力,看似粗拙,实则拙近于古朴,粗合于自然。你该知朱亥击杀晋鄙一事,晋鄙其时为魏国第一剑,老而弥辣,却在力士朱亥雷霆万钧的一击下毫无抗力。” “听说那是晋鄙无备之下方为朱亥所乘。” 毛公莞尔道:“无备?晋鄙身为顶尖剑术高手,面对前来夺取兵权的无忌公子岂会无备。只是朱亥大锤电耀霆击,已将快、力二诀发挥至极至,晋鄙避无可避,挡无可挡。比武较技,胜得过朱亥的不知凡几,若是性命相搏,挡得住朱亥一击的,天下不过寥寥二三人而已。” 旁边的薛公倏的一探手,“锵”的一声,抽出了杨枫所佩的长刀。 杨枫根本来不及反应,待得惊觉时,刀已在薛公的手中了。他不由得一震,“薛公,原来你也;;;;;;” 薛公咧嘴一笑道:“小子,别贪多,毛老头的一身能为,就够你受用无穷的。”轻挥了两下,食指“铮”地在刀上一弹,正色道:“小枫,你的根基其实很好,反应快,臂力足,何况你的这种刀轻灵远不如剑,却有着一种厚重感,更利于砍劈,就各方面条件而言,你学毛公专走刚猛一路的剑法,实是事半功倍。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你经历过疆场千军万马的厮杀。战阵对垒,生死间淬炼出来的武技远甚江湖历练,在那种情况下,所有的攻击都必须是最简单直接的,务求一击致命。听说你现在的刀法是你们锋镝骑弟兄们共同琢磨研创出来的,这其中该是已函括了百战余生死士们的无数心得,是最致命的杀人技巧。如果你能善加利用,并好好领悟毛公所授,与自身所有融会贯通,不难在短期内有一个大的飞跃。” 杨枫默默沉思良久,奋然道:“我明白了。得二位如此良师指点,杨枫何其之幸。”想了想又笑道:“薛公,适才听你话中之意,好象对齐国稷下剑圣曹秋道很是看不上眼。” 薛公“咕”地灌下一碗酒,一抹嘴,颇为不屑地道:“不可否认,曹老儿剑上造诣极深。但他剑道大成后,这些年来,剑成了博名之物,深居高堂之上,胸襟气度反小,只是一介庙堂逞能的匹夫罢了。我可以肯定,没有了江湖的磨砺,征战的淬炼,二十年间,曹老儿的剑决无大的突破。当年曹秋道纵横天下时,只怕除了墨门钜子孟胜,再无抗手,我二人当日非他十招之敌。而现在,不必说毛公,便是我,他都收拾不下了。剑道到了他那等境界,不轻用其锋是对的,可我实在没想到,这老儿竟会无聊到被供起来的地步,求道?求名?盛名误人啊。小子,谨记,谨记。” 第十八章 访郭(修) (有书友指出杨枫所言太过,想想是过于直露了,且不符合杨枫性格,故作修改。) 几日后的一个晌午,杨枫一骑马来到了郭家山庄,向守门武士报上姓名。武士们态度恭谨的请他稍候,一人飞也似地往里通报。 不多时,郭纵带着几个人大笑着出迎,“哎呀,杨公子,稀客稀客。郭某几度相邀,今日可终于盼得公子登门了。” 杨枫也笑道:“倒是杨枫年少疏狂,辜负了郭先生好意。今日特地登门致歉。” “岂敢岂敢。杨公子言重了,公子肯光临寒舍,郭某也觉着面上有光彩得很。”郭纵热切地拉着杨枫的手,含笑一一为他引见他身后诸人:郭家大少爷郭求、二少爷郭廷、管家高帛、门客商奇。然后一路携手谈笑,将杨枫让进了大厅。 须知杨枫目前虽有些儿投闲置散的味道,但他年纪轻,才气高,更得军方头面人物的看重,而赵国四面受敌,战事频仍,说不定哪一天孝成王又得重新起用他。郭纵作为赵国两大豪门巨商之一,对利益一贯算计极精,自然不会对杨枫这样的人物有所怠慢。 分宾主落座后,寒暄几句,杨枫微笑道:“郭先生,在下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可是有事相求。” 郭纵道:“杨公子有话尽管说,只要郭某办得到的,莫不从命。”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劳烦郭先生为我的护卫打造一百把弩弓,三百把锋锐短匕,二百把长刀。” 郭纵满口答应,道:“杨公子放心,我一定用最上等的材料,让我郭家最好的工匠,为先生锻造这批兵刃;;;;;;公子的护卫,莫非就是威名赫赫的锋镝骑?” 杨枫微笑道:“不错,我这些亲卫正是对阵匈奴百战余生的锋镝骑精锐。不是我夸口,邯郸城中各府邸的卫士,无一能与他们较一日之短长。” 郭求颇有些不服地道:“杨先生,或许你初到邯郸,不知道各公卿府中多聘得有高手护卫,他们的剑术武功,又岂是寻常军中将士所能比拟的。” 郭纵赶紧出言喝止:“求儿休得胡言。” 杨枫心中暗笑,要不是你少不更事的郭大少跳出来搭言,我还真不好继续下去。当下悠然道:“郭大少似乎并不清楚高手与死士的区别。高手所为乃金帛,所卖者武技,主上富贵则侧肩争门而入,一旦失势便纷纷散去,树倒猢狲散,说的正是此辈。死士者,肯为知己者死,有死名之义,虽赴火蹈刃,亦不旋踵。昔日之聂政、豫让,皆死士也。更何况,所谓的高手护卫,又怎能与千军万马中搏命的死士论长短。锋镝将士,正为死士。” 郭纵、商奇闻言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杨枫看在眼中,却不动声色地道:“郭先生,李将军回代郡前,又给了我些人手,噢,也就是些暗探斥侯。我这还有些零碎小玩意儿要多多劳烦郭先生。”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郭先生,这儿方便吗?” 郭纵神色又是一动,挥手斥退下人,展开帛卷,仔细看了一遍,叹道:“我郭家世代冶铁为业,锻造兵刃便是重要一项,郭某也一生浸淫其中,但杨公子种种鬼神莫测的精妙设计,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杨枫轻轻摇了摇头,道:“所谓的神兵利器不足以恃,真正的无上利器是人心,得人心者方能得天下。但凡朝堂上少些社鼠,则远甚于万千利器了。” 气氛一时沉闷下来。商奇似是有意避开这敏感的话题,笑道:“听说杨先生不独军功赫赫,文采亦是高卓,当日庆功宴上,曾以四句诗赞誉廉老将军,‘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妙,实在是妙!”说着,摇头晃脑,啧啧赞叹。 郭纵也呵呵笑道:“不知杨公子近来可又有什么新作,我虽是一介打铁粗人,却也亟盼着欣赏‘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样动人心魄的佳句。” 老狐狸,哪能就这么让你岔开话题。杨枫心中一动,双目微阖,手指在案上轻叩几下,道:“倒有一篇拙作,我这便誊写出来请郭先生法眼指正,如何?” “不敢,不敢。有那珠玉在前,想来杨公子此诗定是佳作。”郭纵急忙让高帛取来笔墨,又亲自将一方白布摊放在案几上。 众人围站在杨枫背后,看他走笔如飞,商齐轻声念道:“邯郸才人嫁为厮养卒妇。咦,好字!”当时所用的字体乃是古篆,笔画屈曲圆转,繁复得紧,杨枫实在写不惯,无奈写的还是楷书,只不过多用些“挑法”,有波磔,成为近似隶变的字体,免得让人看得茫茫然不知所书。 “妾本崇台女,扬蛾入丹阙。自倚颜如花,宁知有凋歇。一辞玉阶下,去若朝云没。每忆邯郸城,深宫梦秋月。君王不可见,惆怅至明发。”商奇愈念声音愈低,最后几不可闻。 郭纵干咳了几声,实在不好褒贬,只得含含糊糊地道:“公子好文采,嗯,好文采!” 杨枫却不放过他,含笑问道:“郭先生认为此诗如何?” 郭纵勉强笑道:“此诗想必是杨公子游戏之作。” “郭先生当真认为这是游戏之作吗?”杨枫宁澈的目光直视郭纵,“昔日原大夫赵衰助晋文公称霸;赵襄子联魏、韩灭智氏,并代入赵;肃侯倡六国合纵;武灵王胡服骑射,诈称使者亲入西秦,窥其山川形势,观秦王之为人;惠文王能守其土,义不赂秦,强秦致有渑池之挫,阏于之败。嘿嘿,赵氏先人的伟烈丰功,着实令人思之热血沸腾,只恨未能生逢其时。” 他的语气并不愤懑,也不悲观,平和得就象与老朋友在娓娓谈天,但厅中诸人俱是脸色颇不自然,他这么长篇累牍的夸扬赵氏先祖,置当今孝成王于何地。 高帛插嘴道:“杨先生,代郡大捷后,我大赵人心昂奋,北疆新又拓地数百里,邯郸城中莫不认为赵国的中兴指日可待。” 杨枫不屑地撇了撇嘴,道:“中兴?正所谓‘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若武灵王般暴霜露,斩荆棘,胼手胝足,开疆拓土,方不负了中兴二字。如今虽代郡大捷,北疆拓土,殄灭的却只是林胡、襜褴部,匈奴根本元气未伤。千里奔袭单于庭,最重要的是赢得对匈奴的心理优势。可这次胜利,被人们怀着不同的用心有意无意地加以夸大,朝中尽是一片‘大王圣明’的颂扬声,而不愿正视匈奴寇边威胁根本未解,强秦虎视眈眈,无一日不存亡我大赵之心。哼,危机四伏犹作痴人梦语。” 言罢并不理会众人的反应,一笑振衣而起别去。郭纵待要相送,被他辞谢阻住。 一路欣赏着郭府富丽精巧的建筑,杨枫缓步向外行去,此行出乎意料的顺利,结果完全在他算中。这趟郭府之行,他一则为了加强卫队的装备,同时为向李牧索要的一百哨探斥侯准备合用的器械,再则如手术刀般锐利地剖析了目前赵国的局势,彻底根绝郭纵残留的对孝成王统治下赵国的希望,那么背负着家族兴衰重任的郭纵定然要另寻出路,这就为他日后联郭打下伏笔。 他并不怕郭纵会出卖他,聪明人是懂得选择符合自己的最大利益的。他与李牧的交情,无人不知,适才也曾向郭纵点出目前手上拥有的明暗实力,何况以他的才能声名,如今无论向哪个国家伸出橄榄枝,都会被待若上宾。郭纵出卖他,充其量不过是更得孝成王的信任。为了得到一个国势岌岌可危的多疑昏君靠不住的信任,所冒的巨大风险却是作为一个庞大家族族长的郭纵承受不起的。 跟聪明人打交道,有时候是很轻松的。 行至大门处,郭府小厮将马牵来,杨枫刚欲上马,一乘华丽的马车正好驶到门口。幄幔掀开,一名仆妇从车上扶下一位小姐,两边的家将仆从一起躬身行礼。 杨枫抬眼望去,那少女眉目如画,唇朱齿瓠,身材袅娜窈窕,举止娴雅,有一种优雅温婉的妩媚,娴静得如一朵清芬的茉莉。 看到少女在几名丫鬟仆妇的环簇下,娉娉婷婷地朝大门冉冉走来,杨枫微微侧身避让,含笑道:“这位想必就是郭秀儿小姐了,杨枫有礼了。” “呀!”郭秀儿乌黑灵动的瞳仁中亮起了两朵美丽的萤火,骤然红了脸,羞赧一笑,裣衽为礼,“原来是杨先生,秀儿早就听说过先生的大名了。”愉悦的声音甜美得如早春的黄鹂。 杨枫目光柔和地看着郭秀儿,谦让几句,告辞上马而去。他的心思已全部转到了下一程的乌家之行上,并没有发觉,背后一双美目正怔怔地追随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且看第十九章《联姻》。 第十九章 联姻 傍晚,杨枫已坐在乌氏倮内室的酒宴上了。 还是要先打破乌氏倮对孝成王的幻想,然后再寻机敲掉乌应元勾连吕不韦入秦的美梦。 乌氏倮肉山般的身躯高据主座上,乌应元坐于下首相陪。乌氏倮举爵敬酒后,笑道:“杨公子,连晋庆功宴上不自量力地胡闹,我还当公子恼了我乌家,不肯过府一聚呢。“ 乌应元也笑道:“杨公子若再不来,父亲可要逼着我登门强请了。” 杨枫知乌氏父子借机解释连晋挑战一事,微笑道:“那不过鸡虫之争的小事罢了,难道在乌先生心中,杨枫就这般气量狭小吗?”三人一起大笑。 酒过三巡,杨枫举爵轻啜一口,淡然道:“乌先生,听说乌氏先人乃秦国贵胄,乌家又与秦国吕不韦过从甚密,不知此言确否?” 乌家父子同时脸色剧变,乌氏倮的细目中精芒暴闪,乌应元的右手不自觉地已按在剑柄上。杨枫毫不以为意,专心的对付面前铁鬲中盛放的美味烧肉。 良久,乌氏倮沉声道:“不知杨公子此言何意?” 杨枫轻描淡写地道:“乌先生,杨枫听闻,有人正在搜集这方面的证据,准备密呈与大王。” 乌氏倮冷声道:“不错,我乌家是有秦人血统,也与吕不韦有商业往来,但对大赵始终忠心耿耿,大王自会明辨是非,不会为小人谗言所动。” 杨枫心满意足地咽下最后一块烧肉,微笑道:“如此是杨枫多事了。不过有一事我倒奇怪得很,乌家豪门巨族,乌小姐天人之姿,乌先生既有意将乌小姐嫁入王室,以大王对乌家的倚重,却又为何屡屡拖延不肯答应呢?” 乌氏倮一时语塞,脸色铁青道:“我乌家为大赵屡立功勋,大王若仅以有秦人血统加罪,岂能服人心。” 杨枫转而对付甗里的蒸鱼,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若由此查探揭发出长平大战中,乌家便是秦国的内奸,除极力鼓动大王临阵易将,散布流言亦是乌家受秦王之命所为,那又当如何呢?” 乌氏倮肥胖的身躯一震,狠厉地盯着杨枫,“你;;;;;;” 一直未曾说话的乌应元道:“杨公子,有人欲对付乌家这等绝密之事,先生又是怎样知晓的?” 杨枫心中暗赞乌应元的冷静精明,道:“大少爷该不会忘了威名赫赫的锋镝骑哨探斥侯吧。突袭单于庭,一击成功,便是得益于对敌情的全盘掌握。如今我为大王羁留于龙蛇混杂的邯郸,为自身安全计,自然需明了邯郸城中的情势及各方势力,此事却是无意中探查而来的意外收获。”一番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既彰显了自己的实力,又令对方摸不着底细。 乌氏倮瞪了他好一会,敛去目中精芒,哈哈一笑道:“杨公子以此机密相告,乌某感激不尽,定当有所厚报?” 杨枫以玩笑的口吻道:“乌先生不必如此见外。不过老爷子,你可欠了我一个人情啊。” 乌应元笑道:“以杨公子的惊世之才,乌家能够报效的机会只怕也不多。”说着,脸色微动,目注乌氏倮。父子两人心意相通,用眼神略一交流,乌氏倮轻点了点头,乌应元转向杨枫道:“杨公子,小女廷芳,年已及笄,薄有姿容,诗赋剑技,亦曾工习,今公子珠玉在前,不知小女可堪仰攀乔木?” 杨枫吃了一惊,险些没把一根鱼骨吞了下去。心中苦笑,这乌家大少还真不是一般的精明厉害,他这不摆明想把自己拉上乌家这条“贼船”。亲事一成,孝成王要对付乌家,就多了三分顾忌,而乌氏父子可借机腾出手来,加紧与吕不韦联络,暗中转移牲畜物资,即便将来到了秦国,有了他这个乘龙快婿,也能大大加重乌氏家族的分量。 但直到现在,他却连据说明艳无双的乌大小姐的面都没见过。依他的原意,谈婚论嫁前,至少也应该先交往一段时日,若非两情相悦,又岂能白头偕老。没料到乌家父子为了家族利益,竟迫不及待地使出美人计,出口求亲。 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这种父母之命的婚姻让来自现代社会的他感觉实在不舒服,何况双方如果合不来,日后还有何生活情趣可言?出言拒绝,非但矫情,更与乌家结怨,何苦来哉。 诸般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杨枫轻咳了一声道:“感承大少厚爱,曲赐高情,杨枫幸何如之,只是目下却还有两个难处。” 乌氏倮哈哈大笑,道:“小枫,有什么话尽管明言。” 杨枫暗自大摇其头,老头还真不见外,这会就开始拿自个儿当长辈了,庄容道:“第一,我们不能不考虑孝成王的反应,须知廷芳小姐议婚王室,孝成百般拖延,却从未明言拒绝。此时小姐另嫁,大王会不会借题发挥,此事不得不防。” 乌家父子点头细思孝成王平素为人及婚事宣布后可能激起的各方反应。 杨枫接着道:“第二,听说连晋常绕着乌小姐身边打转。” 乌应元冷笑道:“连晋那厮自从庆功宴胡闹后,早失去父亲的信任,我也数次告诫过他离廷芳远点。” 乌氏倮森然一笑道:“小枫放心,这小子敢再纠缠廷芳,我就要了他的狗命。” 杨枫故意沉吟了一会,道:“其实还有一件事,因涉及到乌家内部家事,适才作为外人,我不好置喙,现在既已论及亲事,关系不同,我也就不揣冒昧,禀告老爷子了。” 乌家父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异、庆幸的神色。 杨枫道:“我的手下曾在机缘巧合下,探到乌家有人与赵穆暗中勾结,此人在乌家身份似乎不低,而连晋和他的关系好像颇为密切。当时因事不关己,未曾多加注意,甚至连那人的姓名也未查出;;;;;;嗯,那人身形敦矮壮实,面目黝黑;;;;;;” 乌家父子几乎同时叫道:“武黑!” 杨枫一笑,邯郸城中各方交错复杂的形势,武黑、连晋等人实为赵穆爪牙这些事,他早心知肚明,哪里需要派人探查,不过话越讲得扑朔迷离,欲露还藏,越容易让对方相信。当下止住两人问话,续道:“联想当日庆功宴连晋的出面挑战,赵穆扇风点火要把祸水引到乌家,我有理由相信,孝成王、赵穆的奸细早已渗透进了乌家。” 乌家父子面露凝重之色,室内一时默然。 杨枫略一思忖,道:“老爷子,大少,依我愚见,结亲之事,还是不要透露出去,只我三人知晓便好。我身在乌家之外,更可方便行事。两位可着手清除乌家内患,但有需用之处,老爷子一句话,杨枫无不从命。”顿了一下,咬了咬牙道:“廷芳小姐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又不知乌家面临的紧张形势,以连晋的人才剑术,再加上曲意逢迎,不难令小姐倾心。而我与小姐素未谋面,若小姐骤然得知大少将她的终身许配给了我,虽是父命难违,却也不免有了几分抗拒心理,不如由我先行出面追求小姐,得小姐芳心暗许后,再央媒向大少求亲,庶可水到渠成,两位以为如何?” 乌氏父子惊异地盯了他好一会儿,乌氏倮哈哈大笑,状甚舒畅。乌应元笑着道:“小枫啊小枫,廷芳丫头得你这样一个夫婿,我们也放心了。” 杨枫深知乌廷芳的婚姻大事定然要服从于家族利益,但毕竟是深得父祖的娇宠,他一番言辞,纯从对方感受考虑,自是大得乌氏父子欢心。当下举爵一饮而尽,长出了口气。终于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婚事拖了下来。 这将是一桩怎么样的婚姻?乌廷芳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会是自己的佳偶吗?杨枫轻轻摇了摇头,心里升起了一种很奇异很微妙的感觉,说不清是惶惑,是悄悄的高兴,还是惊惧,是期待。一时间,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就在渴望、期盼着一份情感的出现。 第二十章 出游 第二天一早,杨枫刚吃完早饭,守在小院中的卫士便领着一个相貌堂堂的华服汉子走入房来。 那人恭谨地行礼道:“杨公子,小人乌家仆头陶方,奉大少爷之命来见公子。” 原来他便是乌应元的心腹陶方,杨枫打量了来人几眼,笑道:“陶兄请坐下说话。” 陶方惶恐道:“陶方乃是乌家下人,怎敢当公子如此称呼,公子面前,又哪有小人的座。” 杨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素来不喜俗礼,陶兄也不必拘礼,只管坐下好说话。” 陶方略一迟疑,告了个罪,坐下道:“公子,大少今早要到城北牧场巡视,孙小姐将一同随行,大少请公子有空不妨也往牧场一行。” 杨枫听得哭笑不得,这个准岳父看来还真怕到手的女婿溜了,迫不及待地就创造条件让自己去掳获他那宝贝女儿的芳心,当下点头答应,问明了牧场的方位。 陶方侧过身子,放低声音道:“杨公子,昨晚主人派武黑、连晋前往白夷交易一批马匹,早上他们已启程了。” 出手这么快?杨枫眉峰微蹙,陶方凑近了些笑道:“公子放心。乌家的马匹采购多是由我和武黑两人经办的。月前我采买了三百多匹良马回邯郸,半途遭马贼灰胡偷袭,损失过半,武黑借机在主人面前大做文章。此次与白夷的交易颇大,主人要武黑前去,并让已失宠的连晋随行护送,不会引起他们疑心的。此行往返也需一个多月,待得他们回返,内奸的彻查只怕进行得差不多,公子与乌家也成为一家人了。” 杨枫眉梢微微一挑,陶方是乌应元的心腹手下,看来不但参与了清除内奸工作,就连他与乌廷芳的亲事也有所知闻,这从他对自己恭谨、亲近又带些讨好的态度就不难看出。 又谈了几句,陶方起身告辞。杨枫稍事装束,领了四名卫士,出门朝北门方向驰去。 临近北门,从一条横街转出一骑马,马上是位年轻的女骑士,劲装佩剑,凤目红唇,女性魅力中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 听见急遽的马蹄声,女骑士一抬头,见到杨枫几人从眼前驰过,美目一亮,小腿轻轻一夹马肚,手上却又紧紧勒着缰绳,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终于没发出声音,神色数变,怔怔看着几骑马远去不见。 杨枫一行出北门不多远,前面现出二十余骑,听到背后马蹄声响,略略避往路边,当先一人回首,挥舞手臂叫道:“杨公子。” 杨枫带缰勒马缓缓行近,道:“乌大少好,杨枫有礼了。” 乌应元笑道:“杨公子,这是小女乌廷芳。”转向乌廷芳道:“芳儿,这位就是大破匈奴,被大王封为客卿的杨枫杨公子。” 杨枫转首看向乌廷芳,不由得暗暗赞叹。乌廷芳的美是一种纯出于自然的,不加雕饰的天然美。远山翠黛,秋水凝波,梨涡浅笑,神清似水,身材袅娜,体态轻盈,素雅如凌波仙子,迥出凡尘,美得让人屏息。 乌廷芳淡淡看了杨枫一眼,有些不屑地低声道:“原来就是连和连晋比剑也不敢的没胆酒鬼。” 杨枫闻言一窒,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己不过醉卧酒乡几天,便得了个酒鬼的恶名。他身后的四名卫士都朝乌廷芳怒目而视,乌应元赶紧轻叱道:“芳儿,休得胡言。” 杨枫苦笑道:“乌小姐,敢问是不是提着把破剑,到处惹是生非,搅得邯郸城鸡犬不宁,才算是小姐心目中的大胆鬼呢?” 乌廷芳气鼓鼓地瞪着他,嗔道:“什么叫惹是生非的大胆鬼,那才叫无敌的英雄。” “英雄?”杨枫不屑地一撇嘴,“耗子扛枪窝里横的角色也叫英雄,英雄是尽忠报国,是舍生取义,是为民请命解民倒悬,连晋又称得上是哪一种英雄。” 听到耗子扛枪这话说得有趣,乌廷芳隐隐现出笑意,却又强忍住,咬着下唇想了想,辩道:“那是大王没给连晋机会,不然他也一定能建功立业的。” “哈!”杨枫嗤之以鼻,“机会?李牧将军代郡抵御匈奴,怎不见他报效军前,廉老将军出兵退燕,他为何不投身军旅?白起起于军伍,赵奢将军出身田部吏,机会是自己创造、自己把握的,不是坐等别人给的。”却不禁暗暗皱眉:难道连晋这垃圾在乌廷芳心中已经有了这么高的地位吗? 正说话间,后方又传来了一阵蹄声。众人回首望去,赵雅在十多名家将的护卫下,骑着马,蹄声得得,一路小跑而来。 临到近前,众人不由得皆是眼前一亮。但见赵雅云鬓高绾,却又有一绺发丝轻柔地划过雪嫩的香腮,垂在肩侧,脸上的盈盈笑意能飘起来。一身紫色紧身骑装,外罩一袭白狐披风,足登锃亮的黑色长统马靴,尤显出她那颀长的身段,饱满丰挺的酥胸,不盈一握的纤腰,优雅妩媚中平添了几分帅气,几许英挺,与人们印象中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有一种摄魂夺魄的魅力,一时间众人都看呆了。 赵雅轻俏地勒住马,笑靥如花道:“杨公子,赵雅屡屡邀约公子,公子总是托故不来,难道人家就真这么惹公子讨厌吗?”美人含笑轻嗔,别有风情无限,杨枫也不由得心中一荡。 说实话,赵雅美姿容,擅风情,堪称动人之极的尤物,只怕连坐怀不乱的柳下惠都得怦然心动,但杨枫却不得不刻意回避。赵雅的淫荡固然是一个原因,尤为重要的是,逢场作戏、春风一度并不是杨枫的性格,而且他深知赵雅心志不坚,意志薄弱,虽然深深厌倦这种糜烂的生活,但又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他实在不敢想像,假如自己真心爱上了赵雅,最终却遭到她的背叛出卖,将如何自处。何况,现在他的所作所为,哪一条都够得上斩首车裂的罪名,赵雅是出了名的精明,一名出色的“女间”,若让她看出点蛛丝马迹,只怕更是害人害己。 当下微一欠身道:“雅夫人说笑了。当日庆功宴上,大王嘱我为大赵多多研创新式武器,殷殷重托言犹在耳,杨枫实是不敢耽于逸乐而有负大王。” 乌廷芳在一边低声道:“原来大王的殷殷重托是要在醉乡中完成的。”声音不大,近旁的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乌应元大急,严厉地横了爱女一眼。 赵雅微偏着头,似笑非笑,美丽的丹凤眼眼风有意无意地向杨枫飘去,成熟的风韵中流露出十足的小儿女情态,看得众人又是一阵心旌摇荡。 杨枫眉峰微皱,恨不得一脚把乌廷芳踹下马,这乌家大小姐今天吃错了什么药,这么刁蛮地处处针对他,心中刚燃起的那点激情也象阳光下的露珠消逝无踪了。一刹那,没来由的,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郭秀儿温婉羞涩的模样。 一扭头却见到含情脉脉的赵雅,心脏一阵怦怦急跳,赶紧垂下眼睑,慑住心神,道:“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微醺或酩酊之际,更可激发灵感。未知内情者哓哓饶舌,实在可笑。” 赵雅目中异彩一闪,正欲开口,杨枫已一拱手,道:“诸位,我还事在身,恕不奉陪了。”急急飞骑而去。面对这样两个女人,面对这样暧昧难明的情势,他实在大感头痛,自问没有那种能力,也没有那份才情周旋其中,三十六计,走为上。 赵雅两道柳眉蹙起,紧盯着他的身影,眼神复杂。 乌廷芳美目也紧盯着他的身影,眼神也十分复杂,似乎含着探索的意味。 良久,赵雅轻哼一声,收回目光,并不理会乌家众人,带着家将一径去了。 乌应元挥手让一众手下先行,带着些儿恼怒,困惑地道:“芳儿,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乌廷芳脸上似乎红了一红,鼻子一耸,忽然有些气恼地道:“好了不起吗?我就是看不惯他那种神气样。” 第二十一章 踏雪 凌真将一幅帛图小心翼翼地摊放在案几上,在一旁跪坐下来,指点着详细解说,最后道:“师帅,通过这些天来的观察踩探,以及弟兄们和城防军的中下级军官有意无意地接触打探,已完成了这幅邯郸城布防图,至于师帅所要的邯郸城区图,只怕得待代郡斥侯抵都后方能着手踩探绘制。” 跪坐于案几另一侧的展浪不解地道:“师帅,要邯郸城防图何需这么麻烦,直接找乐乘、赵明雄他们要一份不就行了。邯郸城区图又要来何用。” 杨枫将目光从帛图移到展浪脸上,缓缓道:“展浪,对我们而言,邯郸不啻危机四伏的龙潭虎穴,赵穆、郭开这些奸贼虎视眈眈,我们动则得咎。身居险境,我们更要对身边的环境有充分的了解,多了解一分细节,一旦有事,就多一分生机。我只是客卿身份,无权过问城防事宜,明着要城防图,岂不启有心人的疑窦。何况,即便由乐乘手中得到城防图,其中与实际情况的一些误差将有可能影响我们做出正确的判断,而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都可能影响大局。”说着,轻轻拂了拂案上作了不少记号的帛图,道:“要城防图,就是想知道邯郸城中兵力配置。你看,邯郸十一座城门兵力配备不等,广门看似防卫最弱,仅一千六百人,但弟兄们观察到的却是,守将赵贤治军极严,城防严谨;雍门有军兵三千七百人,却军纪涣散,防卫反较广门为弱;东门、东闾一带巡防仅是流于形式;;;;;;诸如这些具体情况岂是一份城防图所能函括的。”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儿,不妨干脆放开了说清楚。 杨枫的脸色阴郁下来,苦涩地道:“现在,我最担心的,是有人师庞涓构陷孙膑的故智,诬我交通别国,意欲弃赵他投。我之所以让凌真重金收买内侍赵诚、兵卫张武,为的也就在此。当真发生这种事,这几份图便是我们保命全身的最后一招了。你曾问过我,何以要住在此地。固然我是为了方便向毛公学艺,但最重要的是,大王所赐宅子临近王城,附近皆是公卿大臣的宅第,那儿建筑规划齐整,巡防严密,甚至坐落着两个卫所。一旦有变,无论是禁军还是城防军,骑兵由通衢大道瞬息可至,周遭又俱是高墙深院,毫无生路。而此处乃居民区,虽说城建有严格规划,可历经百多年来发展,民居搭盖渐行混乱,巷道曲折,骑兵难以纵横驰骋。长平惨败、邯郸围城后人口大量损耗,空宅废院甚多,而且这儿隐匿着不少无赖奸宄之徒,极易造成混乱。即便事起仓促,矮墙短垣深巷也利于我们脱身。” 其实还有最后一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如果真发生那种事,那只有一个字,“走”!无论是斩关落锁而逃,还是易服潜踪而遁,都必须在第一时间离开邯郸,难道还会傻得寄望孝成王明察秋毫,否决他那奸夫的阴谋。 感受了杨枫的沉重,凌真、展浪都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凌真想起什么似的道:“师帅,你要查探的那个张力已找到了。” “哦!”杨枫的眼睛亮了起来,“快,说说看。” “张力是个皮匠,为人老实,据说手艺不错。他一家共三口人,有一个儿子,叫张政。张力的家境不好;;;;;;” 杨枫截住他的话头,急切地道:“说说张政的情况。” 凌真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杨枫,道:“张政今年可能十岁左右,身材高大,长相倒也不俗,不过异常顽狠,似乎暴戾乖张得很,据说每日里闯事生非,天不怕地不怕,不知惹出了多少祸事。常常霸道地欺凌众孩童,即是年岁大于他的,若有不服便打,在那一带是人见人厌。”说着,摇了摇头,一副大不以为然的样子。 听了凌真的话,杨枫内心剧震,陷入了沉思中,暴戾?乖张?霸道?凌真居然用了这种词语来形容张政,这个年仅十岁的小孩子,这个真名叫嬴政的未来秦始皇。自己是不是该辣手无情地除掉他,除掉未来的一个最大隐患。可事实上他却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自己下得了狠手吗?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心里天人交战,实在做不了决断。 展浪、凌真不知内情,也不敢插言,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他。 蓦的,门外守卫的卫士似是有意提高了声音道:“乌小姐,请稍候,待我入内通报。” 杨枫以目示意,凌真急忙将案上帛图收好,与展浪起身告退。 门一开,珮环声响,一阵香风伴着寒凛的冷空气一起扑入房来。 杨枫一眼看去,乌廷芳头戴貂尾女帽,身上着一袭白色貂裘,外罩红色狐皮披风,足踏长靴,手中提着一根马鞭,愈发显得玉容似雪,润若朝霞。 一进门,乌廷芳好看的琼鼻一皱,灵动的美目在室中一扫,见到一个小炉上正坐着一小坛酒,香醇的酒香氤氲了满屋,撇了撇嘴道:“酒鬼。” 又来了。杨枫站起身苦笑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乌小姐不认为这样的境界很美吗?” 乌廷芳一呆,轻轻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显是为这短短二十个字营造出来的舒适温馨情境所感染。 “不知乌小姐此来有事吗?” 乌廷芳头一抬,长而弯卷的睫毛神气地忽闪着,“陪我去赛马。” 赛马?杨枫吓了一跳,“大小姐,外面正下着雪呢。” “那又怎么样,你不会胆小得下雪天就不敢骑马吧?” 杨枫无奈地道:“乌小姐不觉得围炉酌酒,赏争耀的梅雪,更有趣致吗?” “你这儿有梅花吗?” 杨枫被噎得一时无话可说,顿了顿道:“乌小姐,不如我陪你走马赏雪,至于赛马,留待天晴再说,好吗?” 在他的凝视下,乌廷芳仿佛被灼痛般,身子一颤,脸上漾上了红晕,“好吧。”说完赶紧转身出了屋子。 杨枫着好外袍,随后步出小屋。 瑟瑟寒风中,漫天雪花飞舞,构就了一个银妆素裹的晶莹世界。一片片的雪花飘落在他头上,衣襟上,杨枫紧了紧外袍,看着乌廷芳窈窕的背影,这个任性刁蛮的女孩子,当真是自己期盼中的佳偶吗?也罢,且偷得浮生半日闲,他不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自从抵达邯郸以来,他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路,毕竟还得走下去,不管前面白雪遮盖下的是坦途,还是沟壑。 第二十二章 蓄势 杨枫回到屋中,脱下外袍,苦闷地兜了几个圈子,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就在刚才,他又被乌廷芳拖了出去,意外的却碰上了赵雅。更不幸的是,他正好讲了一个笑话,乌廷芳笑得花枝乱颤,看见了这一幕的赵雅脸色“刷”地垮了下来,一双眼睛象冰山,又象秋日林中深潭,那么冷,透着让人心悸的寒意。 杨枫知道,终于是祸躲不过,他竭力避免的事还是无法逃避地发生了——赵雅还是得罪了。 而更烦心的是,这些时日来,他建立自己的力量,联郭、联乌的想法始终没有在现实中前进一步。虽然他借着研制新武器、改良鞍鞯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屡次造访两大家族,关系也愈走愈近,可一直找不到一个契机,一个可以向郭家、乌家陈述应当留在赵国,忠于赵国却不是忠于孝成王的契机。忧愤郁闷中的他心里时时涌发一种怅惘的感觉,时不我待,实在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砰!”房门发出一声大响,正在沉思中的杨枫愕然抬头看去。 一向稳重的凌真喜形于色,排闼而入,叫道:“师帅,你看谁来了。” 一个满身尘土的年轻精壮汉子一头扑进房来,跪倒在地,脸上浮现出笑容,声音却透着哽咽,叫道:“师帅!马骋见过师帅。” 杨枫全身一震,冲前几步,双手抓住那人肩膀,将他拉起,惊喜交集地道:“马骋,是你!大哥居然把你派来了。来,来,快坐下。” 马骋立起身,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抹去眼角溢出的泪花,随杨枫走到桌案边,跪坐下来。 凌真倒过一大碗茶,马骋几口喝干,用手背抹了抹嘴,眼里闪着兴奋喜悦的光芒,低声道:“师帅,这两个月来,我想念你得紧。” 杨枫心里也象有股暖暖的东西在涌动,微笑着看着马骋,“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这马骋自幼便被寇边的匈奴人掳去,成为牧马养鹰的奴隶,虽在匈奴人的鞭子下吃尽了苦头,却也练就了一身过硬的能耐,最出色的是骑术和驯鹰术。若论骑术,即便号称无双铁骑的三千二百锋镝骑都无人能出其右,而驯鹰之技,更是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甚至调养、理驯过最为健捷的鹰类——海东青。 两年前深入大草原踩探敌情的代郡间谍人员发现了他过人的才能,以重金将他赎回,一回到代郡,即被杨枫看上,虽编入斥侯营,却一直追随着杨枫的锋镝骑行动,打探军情,调驯马匹,训练骑术,成为凌真、展浪、陈亢、公孙俊四旅帅外杨枫的得力臂助。 接触时间一长,在杨枫真率、平等、推诚地交往中,一身野性的马骋对杨枫简直敬服得五体投地。而且,因了他的出身,这份感情和锋镝骑将士对杨枫的崇敬又不一样,是带着亲近,带着敬畏,带着感激,带着爱戴,可以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地为之赴汤蹈火的深挚情感。当初杨枫随李牧入都,未带他同行,马骋还闹了一场,如今相见,双方的心里都充盈着无尽的喜悦。 杨枫微笑着道:“马骋,大哥还好吧,代郡怎么样了?” 马骋道:“李将军回代郡才四天,就接到师帅的急信,第二天我就启程了。此次我是随着李将军上奏的信使飞骑入都的,其余的人只怕还得十多天后方能赶到。”他的脸上现出了厌恶鄙夷的神情,“那个新到的赵葱副将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鼻孔朝天,狂得都没了边。来了几天,在各营里到处乱窜,指手画脚,一副了不得的模样,说的却又全是外行话,大伙儿都恨得牙痒痒的。哼,这家伙还提出要接掌锋镝骑呢。” “他也配!”杨枫冷哼了一声。 马骋笑道:“李将军以锋镝骑乃决死之军,每战必先,陷阵蹈死,而他身为副将,不适于统领这种军队拒绝了,现在锋镝骑还是由陈亢统带。”停了一下又道:“我临行前向李将军辞行时,在堂下听见那家伙在大堂上大声嚷嚷着,指责李将军不该搞五五分租的屯田,说屯田客不过是些贱民,能得三餐温饱已是大王天恩了,岂能与他们如此之大的好处,说李将军是慷大王、国家之慨以刁买人心。” “狗彘不如的东西!”杨枫大怒,一掌击在案上。 施行屯田,首先为的是保障军粮。五五分成,屯田客多劳多得,有利可图,他们才会下大力气耕作。同时,屯田远处边疆塞外,唯有如此,方能让屯田客对代郡、对赵国产生归属感,一旦有事,他们就将成为最基干的民兵力量,保家卫国也才有了实质性的意义。你把人家当农奴,还能指望人家为你尽心力,耽搁农事、土地越种越薄这些结果完全可以预见得到,倘若匈奴寇边,这些人保证跑得比兔子都快。 他心里实在庆幸自己果断下达了对赵葱的格杀令,真让这无能短视的纨绔子弟胡搞掣肘,不闹得李牧寸步难行,代郡天怒人怨才怪。 想了想,杨枫温言道:“马骋,你歇会儿,换身衣服,陪我出去走走。” 两骑马一径出了邯郸城。杨枫默默无言,一路催马疾行,直到冲上邯郸城北二十余里地的一个小山岗上才勒住缰绳,跳下马来。 静静看着呜咽寒风中萧瑟的冬景,一片素色裹住了苍茫大地,严寒似乎凝固了他肃立的身躯。突然,杨枫道:“马骋,有件事要交托给你。” “是。”马骋迈上一步。 深深吸了口气,杨枫道:“你,按锋镝骑的模式,帮我组建一支军队。” “是。” 杨枫霍地回过身,有些奇怪的看着马骋,“你不问我原因?” “我不需要知道原因,只要师帅让我做的,马骋拼了这条命也会做好,师帅只需告诉我要怎么做。” 杨枫轻轻拍了拍马骋的肩膀,淡淡一笑。 马骋是个优秀的骑将,更是一个最出色的斥侯人才,让他秘密组建训练军队却非其所长,并非是绝对合适人选,不过目前人手不敷,而他的忠诚无庸置疑,也只得勉为其难了。 “当日回邯郸,孝成王曾赐我黄金千镒。现在经过几笔开销,应该还有六、七百镒。明日你向凌真支领五百镒黄金,在邯郸郊县购买田庄。然后招募流民,还是施行五五分成屯田制,半农半兵,把他们带出来。如今有大量农民因土地兼并失去耕地,沦为佣工、雇农,甚至卖身为奴,你不难以厚利招致人手。记着,要着重搜选,挑有土作之色的乡野老实农民,不要那些眼神轻灵的城市游民,更不要无赖奸宄之徒。那种人或许已通晓技击之术,起始时看来好用,但也最靠不住,看轻自己的生命,只求赏赐的获得,作战顺利时有暴徒作风,小有失利,即溃散、哗变。一支军队中有了这样的人,是成不了气候的。嗯,步子不要太急,先募一旅,五百人。日后再发展时,这一旅人就可作为军队的基干。至于费用,我会想办法再为你筹集的。” “马骋明白。” “还有,在军中要大力宣扬‘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观念,灌输给士兵爱国思想,让他们忠于大赵,是忠于赵国,不是忠于赵王!” 马骋却抗声道:“不,是忠于师帅,唯师帅之命是从。” 杨枫横了他一眼,“不是忠于我,军队只能忠于国家。如果我留在赵国为她尽一份心的话,我要能绝对掌控这支军队,但如我弃赵而去,这支军队还是赵国的军队。” “不,师帅既把组军之责交与我,我岂能有负师帅所托,无论师帅在哪里,这支队伍将永远站在您的背后。” 杨枫苦恼地看着马骋,道:“马骋,我要怎么说你才明白,一支只隶属于个人的私兵家将决不可能成为无敌天下的雄师,军队的使命感和士兵的国家荣誉感才是军魂之所在。” 马骋瞪大两只眼睛,执拗地道:“师帅,我是个粗人,我只知道,我这条命是师帅的,只要师帅一句话,马骋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决无二话。你曾给我们说过那个豫让的故事,他的那句话说得好极了,‘士为知己者死’,我只为你效死命。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回大草原作一个天不管地不收的马贼。我不认识什么大王,我不尿他。” 杨枫定定地看着马骋,无可奈何地一叹。是啊,现在还是百家争鸣的时代,儒家思想尚未受到独尊而风行天下,这个时代的人们不很讲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思想,相反的,讲究人际交往的对等关系。《尚书;泰誓》云:“抚我则后,虐我则雠。”名传千古的刺客豫让堂而皇之地说:“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甚至直到汉初,贾谊的疏奏还在说:“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延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 事实上,他已决定从两方面下手,一方面自上而下掌控朝政,来一招“挟天子以令诸侯”,只要令孝成王政令不出朝门,他再败家,也无法影响到赵国;另一方面自下而上,成立完全隶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可“杨家军”这样的字眼是绝不能出现的。可惜这道理很难和鲁直的马骋讲清楚。 他蹙起眉头,凝视着枝头瑟缩的几只鸟儿,缓缓道:“马骋,你愿意跟着我,便跟着我好了,但是,只限于你一人。”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德国诗人海涅称他多难的祖国是“一个冬天的童话”。在杨枫眼中,赵国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在这个酷寒的冬天,发生的将是一个童话呢,还是神话? 第二十三章 情愫 (PS:战国后期,人口剧增。《战国策卷二十》赵奢有云:“今取古之为万国者,分为战国七,能聚数十万之兵,旷日持久”;“今千丈之城,万家之邑相望也。” 与此同时,领主制度逐渐破坏,封建制度已相当完善,自由买卖的土地私有制确立,新兴地主阶级兴起了,土地兼并急遽。各国又普遍推行耕战政策,实行计功行赏,更涌现出大批军功地主。如魏将公孙痤破韩、赵,“魏王悦,迎郊,以赏田百万禄之;;;;;;又与田四十万,加之百万之上,使百四十万。”(《战国策卷二十二》)一次军功,得田一百四十万亩,由此可见分化之剧。《孟子;梁惠王上》云:“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韩非子;诡使》云:“士卒之逃事,伏匿附讬有威之门,以避徭赋,而上不得者万数。” 赵国长平之战折损四十万丁壮与大量农民因土地兼并而失地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杨枫在大厅里与郭纵随意聊了一会,起身告辞前往郭家冶炼工场。一个多月前,他委托郭纵锻造的各种兵器已即将完工,而这一段时间,郭纵对他的态度也愈发的亲近。 刚步出大厅不远,旁边一条小径上转出了郭秀儿,甜甜笑着柔声招呼道:“杨先生。” 杨枫停住脚步,微笑道:“呵,秀儿小姐好。” 来过郭府几趟,杨枫和郭秀儿已颇为熟稔。郭秀儿很是喜欢听他讲一些异地见闻,奇闻趣事,诗章辞赋,而杨枫也很喜爱这个温婉的小姑娘,她的身上丝毫没有贵族小姐娇纵刁蛮的习性,让他有着一种邻家小妹妹般的亲近感,和她在一起,很放松,也很松弛。 冶炼工场与住宅区由一大片蓊郁的常绿林木分隔开来。两人并肩走在林间小道上,杨枫微笑道:“秀儿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以后就叫我杨大哥吧,不要再杨先生杨先生的叫了。” 郭秀儿飞红了脸,低下头羞喜地低低应了一声,咬了咬下唇,抬起头看着杨枫,轻轻道:“杨大哥,你也不要叫我秀儿小姐了,就叫秀儿的名字好了。” 杨枫侧过头一笑,郭秀儿又慌忙垂下了头。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郭秀儿低声道:“杨大哥,我们到那边小山上坐坐吧。” 折向一条岔道,登上林中一座小山。小山丘并不高,透过葱茏的林木,隐隐能看见掩映着的亭台楼阁。杨枫用袖子拂去一块平展大石上的尘土,与郭秀儿坐了下来。 绿树摇风,飒飒作响,林间树梢回荡着鸟儿的鸣啼。透过披拂的绿影,堂皇富丽的郭氏庄园沐着瑰丽的霞晖夕岚,仿佛带出了几分古雅情调。杨枫深吸了一口气,心境异常的平和、熨贴,思绪片片飘飞,好象回到二十一世纪,正置身一处冬日的古典园林中。 良久,杨枫轻声说道:“没想到在小山上看夕照中的郭府,竟是这么美,雄伟中透着种优雅柔和。不过,我见过的最美的暮景是出塞的时候,那种意境,当真是只能用‘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十个字来形容。” 郭秀儿双手抱膝,黑艳艳的美目里闪着异样的神采,专注地看着杨枫的侧面,充满着憧憬,夕阳的逆光在她的俏脸上勾勒出柔和美丽的轮廓,喃喃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多美的诗。我真想到塞外去看看那美丽的大草原,看看戈壁、沙漠。” “小丫头,想得倒美,真让你看到平沙莽莽黄入天,碎石如斗随风走的大漠戈壁,你哭都来不及。”杨枫笑着说道,随手在郭秀儿吹弹得破的粉颊上轻拧了一下。 “嘤!”郭秀儿左颊仿佛被灼了一下,浑身一阵轻颤,满脸涨得通红,弯卷的长睫毛不住颤抖着,美目中似乎闪着泪花,说不清是惶惑,是羞涩,是惊诧,可分明的,内心里盈溢着一股喜悦。 杨枫猛然惊觉,这可不是二十一世纪在和邻家小女孩胡吹海侃旅游经历,身边的是战国时代的郭家大小姐,一时手足无措,尴尬道:“秀儿小姐,杨枫一时忘形,冒犯了小姐;;;;;;还请小姐见谅。” “我,我没有怪你,我的心里,其实;;;;;;其实是很欢喜的;;;;;;”郭秀儿吃力地说出了这些话,垂下眼睑,不敢再看杨枫一眼,略提起长裙,掉头快步向山下跑去。 杨枫心头一热,某种朦胧而又美好的东西突然涌了上来,唇边不由漾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直至出了郭府,杨枫的心中依然弥漫着温柔缱绻的情愫,眼前尽是郭秀儿羞红的俏脸,黑艳艳的眸子,受惊小鹿般跑走的苗条身影,耳畔似乎还萦绕着那很低却很动人的声音。 蓦的,他猛的停步回身,直盯着刚错身而过的那条大汉的宽阔背影。那大汉身材魁伟,长发披肩,布衣赤足,似乎丝毫感觉不到天气的寒冷,背后斜背一柄粗长木剑,步履沉稳,没有凌人的威势,却予人一种山岳般沉雄的感觉。 元宗,一定是元宗! 杨枫毫不犹豫地扬声叫道:“兄台请留步。” 元宗回过头,平静地看着杨枫道:“这位公子可是叫我?” 杨枫抢上几步,一抱拳道:“在下杨枫,敢问兄台可是墨门钜子元宗元兄?” 元宗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公子便是直捣姑衍山匈奴王庭的代郡杨师帅?公子如何认得我?” 杨枫微微一笑道:“元兄的装束一看便知是墨门中人,又身背墨子重剑,在下自然不难猜知元兄身份。元兄可能拨冗与在下一叙?” 对于杨枫的解释,元宗虽未能尽释疑虑,但心中对这年轻人颇有好感,遂点头答应,一道步入街边一家小酒肆。 坐下后,杨枫开门见山,问道:“元兄此来邯郸,莫非是为了与赵墨严平商谈墨门统一事宜?” 元宗诧异地扬起两道粗黑的眉毛,上下打量了杨枫几眼,豁然笑道:“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杨公子盛名果非幸致。” 杨枫也笑了,道:“元兄何必如此见外,朋友们都叫我小枫。元兄愿意的话也请这样叫我,元兄认为,在如今的形势下,有望一统墨门吗?” 元宗阴郁一笑,犹豫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眼前俊逸洒脱的年轻人让他感到信任,这样神采飞扬、英气勃勃的人物是他平生所未见的,叹了口气,他缓缓道:“我墨门上两任钜子孟胜为楚国阳城君守城,弟子从死者百八十五人,一时墨门精英伤亡殆尽。墨门也由此分裂为楚墨、赵墨、齐墨三家,相争不下。先师田襄子虽掌钜子令,但始终无法使墨门重归一统。说来真是一种讽刺,‘兼爱’、‘尚同’、‘非攻’是我墨门致力的宗旨,如今自己却搞成这个样子。我受先师遗命,一定要完成这个目标。合我墨门之力,从事‘一同天下之义’,实现天下大利,争取建立一个‘兼相爱,交相利’的大同社会。” 杨枫钦敬地看着元宗,摇头道:“元兄心系天下,不孜孜于个人得失荣辱。而严平,表面上还保持墨门的清修苦行,其实早彻底改变了墨翟先生的初衷,忘却了兼爱天下的宗旨,心中所念所想,只有自身的权势地位。元兄此行何异与虎谋皮。” “与虎谋皮?”元宗一愣,然后斩钉截铁地道:“先师遗训,焉敢有背。千里虽遥,不行岂至!” 杨枫正待说话,却见严平带领一帮徒众从长街一头大步行来,遂问道:“元兄,严平可知你要来邯郸?” 元宗点头道:“我欲从齐国赴赵时,曾让齐墨田捷派人通知严平。” 杨枫心知心怀叵测的严平定然早就加派人手,密切关注着元宗的行踪,笑道:“元兄不必费心去寻严平了,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第二十四章 决死 说话间,严平已来至酒肆门口,见到杨枫与元宗坐在一起,微微一愕,却也不以为意,略一点头,朝元宗沉声喝道:“元宗,你这墨门叛徒,竟然敢来邯郸,还不速速交出窃据的钜子令。” 杨枫心里大笑,果然是权术高手,一上来二话不说,先扣一顶“叛徒”的大帽子,跟着就群起而攻,诛除叛徒,夺回元宗“窃据”的,本该属于他的钜子令,名正言顺地成为新一任钜子,高,实在是高! 不等元宗开口,杨枫起身冷然道:“严先生,昔日孟胜钜子罹难前,遣弟子送钜子令至宋国与田襄子先生,指认田先生继任钜子之位,元兄承袭田先生的钜子令,是为墨门当代钜子。不知严先生这‘叛徒’之谓何来?按墨者之法,钜子称圣人,钜子有令,墨者毋不听从,即使王侯严罚厚赏不能阻止。严先生又焉敢以下犯上强夺钜子令?” 赵墨行者微微一阵骚动,严平脸色一变,回首冷厉地扫了一眼,竭力压下火气,狞笑道:“杨先生,这是我墨门之事,不劳杨先生插手。” 杨枫大笑道:“严平,你当你能一手遮天,颠倒黑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吗?” 严平怨毒地盯着杨枫,狠狠地咬着牙:“杨枫,你未免太过放肆了。你该知道,本钜子有大功于我大赵,见王不拜,可与大王平起平坐;;;;;;” 杨枫一脸不屑的截断:“严平,墨门以兼爱为宗,鄙薄儒学‘亲亲有术,尊贤有等’之论,阁下以墨者之身,反持儒者亲疏尊卑谬论,忘本背宗,无耻之尤。若论对我大赵的战功,谁不是从刀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你这般叫嚣又唬得了谁?” 严平紫涨了脸,太阳穴上青筋乱跳,手指颤抖着指着杨枫,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严平身后一名壮汉怒吼一声,仗剑冲出。却听“嘣”的一声响,一点寒星倏然闪过,壮汉冲出的身躯一滞,踉跄退了几步,栽倒在地,一枝羽箭已穿透了他的前心。 杨枫身后的卫士冷然将第二枝长箭搭上了弓弦。 严平怒不可遏,吼道:“杨枫,你敢擅杀我墨门之人。” 杨枫好整以暇道:“严平,众目睽睽之下,是你的手下先行出手的。墨门讲非攻,你的手下却如此崇尚以武力解决问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看来真该请元兄好好整顿一下了。” 严平怒发欲狂:“杨枫,你难道只会口齿轻薄占便宜吗?” “倒不知严先生有何见教?” 这时,挨肩擦背围得水泄不通的围观人群里一阵骚动,一队锋镝骑卫士从人丛中冲出,在杨枫身后呈扇形迅速散开,手按长刀刀柄,幽亮的弩箭箭头闪着寒光,漠然对着严平一群墨者。 暴怒的严平深吸了口气,平静下来,只是语气愈发阴森凌厉:“杨枫,你可敢与我一战?” “乐意奉陪。”杨枫脸上懒懒的、满不在乎的神情倏然隐去,目光冷峭、冰寒,冷森森地看着严平,浑身上下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他心中杀机已定,严平一定要死,严平不死,赵墨行会的三百死士迟早是心腹之患。而如果让元宗掌握了赵墨势力,以他所致力的天下大利宗旨,今后不难携手合作,走上同一条路。 酒肆和近旁店铺里的老板、伙计、客人唯恐遭了池鱼之灾,早溜得远远的看热闹。巡街的赵兵一个个瞠目结舌,双方都是惹不起的强势人物,剑拔弩张的紧张形势让他们胆战心惊,只能远远地把围观者隔开,没人敢靠上前。 元宗在杨枫身后沉声道:“小枫,这事与你无关,让我自己来解决。” 杨枫心神牢牢锁定在严平身上,杀气渐渐凝聚,头也不回道:“元兄,现在已是我的事了。”又轻声道:“严平死后,请元兄以钜子令迅速弹压接收赵墨,再进宫见见孝成王,这是现在最好的办法,既有助元兄统一墨门,也能将赵墨的伤亡减至最低。” 严平狠狠喝道:“杨枫,此战若是你败了又当如何?” 杨枫心中冷笑,严平这厮还真是权欲熏心,直到现在依然念念不忘要先行逼迫自己置身事外,好夺取元宗的钜子令。当下冷酷地道:“既是死斗,败的人只有死!还谈什么该当如何?” 快!快逾电光石火。“锵”的一声,余音袅袅未已,出鞘的长刀挟着尖锐的啸鸣破空而至,冷飕飕的刀气已然临顶。 雷霆一击,力透锋刃。 这一刀简单直接,甚至断绝了自己的任何后招变化。 严平心思深细,修为精纯,迅速进入墨子剑法定静的心境中,手腕翻抬,长剑疾点,同时飞身暴退,反应之快,出剑之准,确已臻无懈可击的境界。 杨枫一声低啸,飞扑而上,令人彻体生寒的刀光再度临顶,丝毫不理会严平激射自己肋腹的长剑。 严平大吃一惊,挥剑错开长刀,再向后退。 杨枫自得毛公这一代宗师级的人物点拨授艺后,如良骥追风,一日千里,对自己的技艺有着强烈的自信,一刀抢占先机,暴烈的攻击一波接着一波接踵而至。 “两位不要动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几名兵丁挥舞马鞭,赶开人群,城守乐乘满头大汗,从人群里冲出,翻身下马,大声叫道。他身为邯郸城守,如若墨者行会和杨枫的锋镝骑卫队在城中发生大火拼的话,责任决不是他所承担得起的。适才得到禀报后,他一面派人火速入宫禀奏孝成王,一面飞马赶到现场。不想晚了一步,双方已动上了手,凶险万状的惨烈拼杀令他心惊肉跳,只急得在圈外跳着脚大叫。 严平脚下不动如山,守势空前紧密,心中却暗暗惊懔,对手走位飘忽,出刀又快又凶,最可怕的是那种一往无前以命搏命的决死气势。按说“赴火蹈刃,死不旋踵”正是墨者的传统,可这时的严平绝不愿以命相搏,他心里念兹在兹的是元宗身上的钜子令,是取得钜子令后坐上钜子之位,得到赵王更多的礼遇尊崇。 心中既有所挂滞,严平的剑招愈趋保守,只待耗过杨枫急风骤雨般的攻势,再行反击。无奈杨枫长刀飞旋暴卷,如水银泄地,不断楔入他绵密的剑网中。 一连串震人心魄的金铁交鸣声爆起,飞腾的刀光剑影纠缠在一起,生死间不容发,死亡的阴影无情地在两个人间盘旋,谁稍有不慎,势将血溅五步。 迭遇险招后,严平目中厉芒一闪,咬牙行险,旋身避过对方刀尖的一记兜心标刺,将长刀让出空门,就势切近,长剑光华大盛,回转劈削,一道光弧直袭杨枫颈后,凌厉无俦的剑势已完全圈住了他。 看似身陷绝境,无路可退的杨枫右脚猛地右跨一大步,几乎和严平贴了身,右肘疾抬,刀柄倏然扬起。于是,就在他的左肩后迸现出血影的同时,“咔”的一声脆响,严平的下巴被撞得粉碎,凄厉地惨嚎着踉跄跌退,碎肉、断齿伴着粘稠的血花飞溅开去。 杨枫手腕翻转,舒展得如展翅翱翔的苍鹰翩然打开羽翼,一抹寒光流水般泄过。刀过无痕,一蓬鲜血喷涌而出,严平瘦长的身躯轰然倒地,手足抽搐着,终于寂然不动。 街上一片死寂。蓦的,严平带来的墨者一声呼啸,纷纷拔剑扑上。元宗一个箭步抢至街心,高举钜子令,喝道:“墨者听令!” “锵”,一把剑丢到地上。“锵”、“锵”、“锵”,二十余把剑都丢到了地上,赵墨徒众犹豫着纷纷拜倒。 杨枫还刀入鞘,暗中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元宗的钜子令镇得住这些死士,否则今天的事可就难于收场了。同时,一股酣畅淋漓的痛快感盈溢了他整个胸臆,赵墨钜子、一代高手严平一战丧身自己的刀下,这也令他对自身实力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第二十五章 争锋 收藏!!推荐!!! 乐乘气急败坏地奔上前来,惊慌地望着严平的尸体,搓着手,青白着嘴唇,声音颤抖着道:“杨,杨先生,这;;;;;;这该如何是好?”赵墨钜子、客卿严平就这么丧生在他眼皮底下,他简直不敢想像要如何面对忌刻的孝成王。更何况他并不知元宗的身份,见赵墨行者纷纷拜倒在这大汉跟前,虽有些诧异,心中却忧急如焚,生恐三百赵墨死士群起报复。动乱一起,他重则斩首,即便得赵穆庇护,至轻也得丢官。 杨枫瞥了他一眼,淡然道:“我这便进宫去见大王。” 一名卫士疾步上前为他的左肩敷上金创药,他最后的贴身攻击太快太狠了,严平的剑势未及尽展,只伤了些许皮肉。 杨枫对着元宗微一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乐乘苦着脸挥手让手下为杨枫牵过一匹马。这时远远传来了骤急的马蹄声,几骑马旁若无人地在大街上狂奔而来,声嘶力竭的喊声也传了过来:“大王有命,大王有命,两位客卿罢斗!” 杨枫冷冷一笑,晚了! 转瞬几骑已到近前,见到严平的尸首同时脸色大变。乐乘认出当先一人是禁军兵卫成胥,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成胥也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显见也想到了可怕的后果。 杨枫淡然一笑道:“兵卫大人,带路进宫吧。” 成胥回过神来,敬畏地看了他一眼,低低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宫城驰去。 入了宫,成胥引着他直入后殿。面沉似水的孝成王高据上座,赵穆赵雅分坐于两旁。 杨枫近前施礼:“参见大王。” 孝成王铁青着脸道:“严钜子呢?怎么不来见寡人?” 杨枫淡淡一笑道:“禀大王,严平已为臣斩于刀下。” 孝成王、赵穆、赵雅同时怔住,赵穆最先反应过来,怒喝道:“杨枫,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害大王的客卿严平钜子,该当何罪?” 看着赵穆急吼吼欲置自己于死地的模样,杨枫慢条斯理地道:“大王,是严平先行向臣挑战,而臣亦是在公平决斗中将其斩杀的。” 赵穆一怔,目视立于杨枫侧后的乐乘,因当时围观者众多,乐乘不敢颠倒黑白,嗫嚅道:“我赶到时双方已动上手了,不过似乎是,是这样的。” 赵穆哼了一声,喝道:“杨枫,你虽与严平同为大王的客卿,身份尊崇,但目无王法,当街私斗,至杀伤人命,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 赵雅冷声接道:“杨先生自从到邯郸后,终日醉生梦死,无所事事,如今居然当街杀害墨门钜子,实在是枉费大王对你的信任恩宠。” 女人啊,还真是不能得罪,这不,她就给你使绊子来了。杨枫心中苦笑,瞟了赵雅一眼。 赵穆更是得意,道:“大王,杨枫杀害严钜子,势必引起墨门上下对我大赵离心离德,还望大王严惩杨枫,以安墨门之心。” 杨枫道:“大王,严平有其必死之道,臣今日是蓄意置其于死地的。” 赵穆怒道:“蓄意为之,那更是罪无可恕。今日你蓄意杀害严钜子,大王若姑息养奸,明日你是不是就要蓄意斩杀乐城守,后天就杀到本侯头上来了。” 杨枫心中暗笑,赵穆可真是急怒攻心了,竟如此口不择言了,微笑着斜睨赵穆,道:“侯爷,杨枫适才说过,严平有必死之道,侯爷如此迫不及待地以自己作比,难不成侯爷自认为也有必死之道?” 赵穆被噎得一下说不出话来,杨枫不再理他,转向孝成王道:“大王,墨门自钜子孟胜罹难,分裂为齐、赵、楚三家。如今现任钜子元宗持钜子令,意欲重新一统墨门。齐墨田捷已自去钜子称号,奉元宗为钜子。今日元宗由齐国至邯郸,严平居心叵测,竟想率众犯上夺令。故臣为我大赵斩杀此獠。” 赵穆冷笑道:“即便严平夺令之事是真,亦是墨门内部之事。何况他若真能夺取钜子令,为墨门钜子,必可使赵墨实力大增,对我大赵亦是有利之事。” “错!”杨枫大声道,“杨枫与元宗有所交往,知其技比天人,更胜杨枫百倍,况且他身怀钜子令,名正;背后有三百齐墨墨者支持,势雄;挟收服齐墨余威东来,气盛,严平的鬼蜮伎俩决难得逞。依墨者之法,钜子为最高之权威,严平为一己私心,不惜以赵墨三百行者的生命为赌注,其犯上逆行定然为赵墨带来灭顶之灾。臣斩杀严平,庶几可免赵墨分崩离析,血流成河。现在,料想元宗已全面完整地接收赵墨了。” 赵穆再度冷笑道:“严平钜子夺令,是为了更好地替大王效力,且尚有成功之望,你不但不予以襄助,反帮外人元宗,如今赵墨得以保全,却落入元宗之手。哼哼,结果更甚于分崩离析。” 孝成王目光阴冷,厉声喝道:“杨枫,严平钜子对我大赵忠心耿耿,你胆敢因个人私交之故置大赵利益于不顾,你,你该当何罪?”说着,神色愈发冷厉。 杨枫面不改色,微笑道:“大王,严平之于元宗,何异于狸猫之于虎豹,燕雀之于鹰隼。岂不闻‘士为知己者死’,大王若能效周公握发吐哺,接纳贤才,臣愿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元宗留赵为大王效力。如此一来,甚至齐墨、楚墨势力,皆能尽归大赵。” 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却鄙夷不已,对孝成王这种人,也只能是小人喻于利,他若真能纳谏用贤,哪至于在短短十多年时间就把祖宗基业几乎败尽。 看到孝成王颇有意动之意,赵穆急道:“大王,元宗非我赵人,焉能如严平般全心为大赵效力。且不论楚墨符毒倨傲阴沉,万不会听从元宗号令,便是元宗真能一统墨门,试问齐墨、楚墨又怎会为赵国出力拒敌?” 双方既已撕破了脸,杨枫自不会对赵穆再留情面,冷声道:“巨鹿侯身据高位,不能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已是尸位素餐,更嫉贤妒能,阻塞贤路,尤失人臣之份。用人之道,在贤与不肖,有才即进,无能摒退。秦国自商鞅以来,张仪、范睢、蔡泽等为相者,皆非秦人,然在他们辅弼下,秦国日强。元宗非赵人,大王用之,即可为赵国股肱良臣。墨者,唯钜子之命是从,虽王侯厚赏严罚不能阻止。昔日墨者胜绰为官齐国,作战英勇,墨翟先生以为有违‘非攻’之道,作书召之,胜绰即弃官而回。孟胜钜子为阳城君守城,弟子从死百八十五人,又岂是全为楚人,巨鹿侯凭什么说齐墨、楚墨不能为赵国出力拒敌?” 自平原君辞世后,赵穆势力大张,更因了与孝成王那诡异的暧昧关系,几乎已是权倾朝野,甚至廉颇、李牧都不愿轻易与之正面冲突,何曾有人敢于当面顶撞,直斥其非,只气得他双目通红,死盯着杨枫,直欲喷出火来。 看着杨枫卓荦不群,神采飞扬地侃侃而谈,从容英发,赵雅神色复杂,心中愤恨、迷醉、不平、幽怨、哀伤诸般情感交织,不觉痴了。 杨枫目光扫过,殿上三人的神情一一收入眼中,暗自冷笑。蓦的,他心中一窒,就在那一瞥之下,他敏锐地捕捉到孝成王眼中一丝暧昧的暖意,一瞬间,立感毛骨悚然,轻咳一声,对孝成王施礼道:“大王,元宗现正在赵墨行会,不如臣这就将他请入宫来,大王亲自见见他如何?” 孝成王脸色大霁,居然绽出一点笑意,道:“何需杨先生亲去,让成胥前去便可。” 杨枫浑身不自在,哪肯再留在这气氛尴尬的殿中,赶紧道:“臣毕竟身为大王的客卿,由臣前往,更可显出大王重贤之道。” 孝成王微一迟疑,看了面容狰狞、如欲噬人的赵穆一眼,点了点头。 杨枫如蒙大赦,略一躬身施礼,转身向外行去,毫不理会三人六道含义不同直注着他背影的目光。 第二十六章 绝户 杨枫刚步出宫城,几名正焦急地牵着马在宫门前徘徊的锋镝骑卫士都是眼睛一亮,飞步迎上,惊喜交集地叫道:“师帅,你没事吧?” 杨枫微笑道:“当然没事。” 一名卫士赶上两步,凑在他耳边道:“师帅,嗯,刚才大伙担心得很,所以,所以;;;;;;” 杨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什么事,你们该不会准备闯宫劫人吧?” 卫士小声道:“展旅帅已将在城外训练的将士尽数召回,作好了准备,凌旅帅也已率细作斥侯潜伏于北门左近;;;;;;”尴尬地挠了挠头,不好再说下去。 杨枫心头一热,这就是一起出生入死、肝胆相照的兄弟啊,却又有些儿哭笑不得,苦笑着低声斥道:“你们当我会被斩首市曹吗?还不赶紧让他们把人撤了,当心被人看出破绽。” 那名卫士飞马而去,杨枫也匆匆上马赶往赵墨行馆。 行不多远,便见到元宗沉凝如山的身影沿着长街大步行来。 杨枫甩镫离鞍,迎上道:“元兄,你这便要进宫吗?孝成王已同意礼聘你为我大赵客卿。” 元宗皱了皱眉,脸上一片漠然。 杨枫微一怔,旋即释然。元宗可不是严平,他是胸怀天下之人,虚名荣利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何况孝成王这种昏君,还真让人提不起投效的兴趣。 微微一笑,杨枫正色道:“元兄,敢问你与墨翟钜子相较如何?” 元宗愕然道:“远远不及。” “那么,当今各国间征战离乱比之墨翟钜子所处之时如何?” “尤甚。” “这就是了,以墨翟钜子之能,犹不能以在野之身实现弭战非攻,尚贤尚同的目标,元兄认为你就能完成这一宗旨吗?”不等元宗说话,杨枫又道:“自墨翟钜子以下,一百六七十年来,墨门历代钜子、徒众本着‘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的精神,为各国君主公卿守城御敌,却始终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君上所用者,乃墨门之勇力,非墨门之学说。由此可知,自下而上的道路是行不通的,元兄何不试试走自上而下的道路,通过身居庙堂高位,掌握实权,来推行‘兼相爱,交相利’的理想。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这一次,或许就是一个良机。元兄以为如何?” 元宗身躯一震,面色严峻,皱着眉头陷入沉思。时间紧迫,杨枫不敢多加耽搁,否则天晓得奸贼赵穆又会玩出什么花招,轻声催促道:“元兄,请速决之,佞臣在侧,迟恐有变。” 元宗目中渐渐闪现亮彩,点头决然道:“好,我这便入宫。” 杨枫舒了口气,道:“元兄,晚间我到赵墨行会拜会,与元兄再叙衷肠。” 元宗一笑,拍了拍杨枫的肩膀,转头大踏步朝王城行去。 杨枫心里轻松了许多,目送元宗身影远去不见,牵着马慢慢向回走。 回到住处,刚进门,一眼便瞥见陶方正坐立不宁地在屋中兜着圈子。一见到杨枫,急急上前施礼,笑嘻嘻地道:“陶方见过杨公子。大少爷说得真准,公子敢于当街斩杀严平,定然是早有成算。可笑我还在这儿空自白担了半天心。” 杨枫一笑,这陶方不愧是乌应元的心腹,果然八面玲珑。 陶方道:“杨公子,我此来一则奉大少爷之命,打听一下详细情形,二则通告公子,武黑、连晋近日就将回邯郸了。” 杨枫略一思忖,问道:“乌家内部的奸细应该都已查清了吧?” “是的。”陶方声音里显出了一丝凶狠,作了一个手势,“已查出了二十六人,另有十七人虽无证据,但有重大嫌疑,大少爷决定同时将他们处理掉。” 杨枫心中暗叹,却也无法出言劝阻,毕竟对于乌应元而言,这是关系到整个庞大家族生死攸关的大事,绝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 摇了摇头,杨枫忽然想起一条自己盘算了很久的绝户计,道:“陶兄,你们牧场需不需要皮匠?” 陶方笑道:“当然需要,制作皮甲、马鞍等都用得着皮匠。” 杨枫道:“陶兄,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陶方赶紧道:“公子有事尽管吩咐,能为公子效劳是陶方之幸。” 杨枫微笑道:“只是一件小事。城西贫民区有个叫张力的皮匠,他家与我家有些恩怨纠葛,具体情形我就不细说了,但这恩怨还是要报的。我想请陶兄找一个在邯郸面生些的手下,去寻这张力,就说家主看上他的手艺,要重金雇佣他,与他签下一份十年长契,给他超出市值两三倍的薪酬,甚至可以言明,若活计做得好,另有额外赏赐。然后便将张力一家带往乌家最偏远的一个牧场,十年期满,在当地赏他一小块地。不知陶兄能否帮我这个忙?” 陶方猛点头道:“当然可以,不过公子要给他好处何需这么麻烦?” 杨枫冷冷一笑道:“陶兄不要忘了,我还有怨要报呢。这十年,对张力一家要形同监禁,每日与他大量活计,若完不成便扣他的工钱。” 陶方莫名所以地瞪大了眼,“这;;;;;;” “老子做不完让儿子帮忙,张力那个儿子张政,小小年纪,人高马大的,整日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看着更叫人讨厌。告诉牧场的人,这小子如果安分守己,也不必加以理会,如果敢惹事,就狠狠地教训他一顿,让他守着本分。” 陶方笑道:“小事一桩,公子放心好了,我一定办得妥妥贴贴的。” “有一点陶兄请记住,不要让人知晓雇佣张力的是乌家。嗯,我与乌家的关系陶兄想必也清楚,我不想日后张力知道是我在报恩怨。” 陶方忙又大点其头,“公子放心,若我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哪还有脸呆在乌家。” 待得陶方告辞而退后,一丝笑意不可抑制地从杨枫唇边绽开。 撒一个谎,借毫不知情的乌家之手消除嬴政这个隐患。找一个面生的人把张力一家带走,就斩断了日后吕不韦一方追查的线索。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足迹不出本乡本土,眼界狭窄,只要不露出乌家的名号,张力那些苦哈哈的邻舍,谁又能说清他们一家的去向。吕不韦便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人海里哪去捞针。何况十年光阴荏苒,到那时天下恐怕早风云变幻得不知什么模样了。 嬴政,秦始皇?天下第一人?千古第一帝? 没了,全没了。你已经被从历史上抹了去。如果你小子发愤知上进的话,那么将来还不失有成为一个天下第一流皮匠的可能,张政张皮匠! 至于赵姬这个没脚蟹,看来自己应该在赵穆森严的守卫之外,再加上几道暗岗,就不信没有乌家之助,吕不韦麾下犹有昆仑奴、许俊之流的奇人异士,能犯关排闼,劫救出这对落难母子。 手上失却了赵姬和自认为是其亲生儿子嬴政这张王牌,我倒要看看,吕大奸商还耍什么宝。要是他敢玩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我便大造流言,将刀把子递到秦国军方和成峤一系的手中,把他往死里整。 “哈—哈—哈—”愈想愈得意,愈想愈感有趣的杨枫终于遏制不住,纵声大笑。 门外的卫士不知发生何事,推门而入。杨枫一面挥手让他们退下,一面还是忍俊不禁地大笑。 良久,他止住了笑,眼里射出了猛兽攫食前特有的光芒。为什么要坐待秦国内部自起纷争,而不先烧一把火,撩起并扩大吕不韦与阳泉君、秦国军方的矛盾冲突,令秦国因内讧自弱其势。 可有谁又能担此重任? 毛遂!他猛地想起这个名字,心脏禁不住一阵霍霍急跳。怎么就忘了他呢。毛遂的外交手腕之强当真有蔺相如的风采,强项而不失灵活。嘿嘿,要是寻着了他,这项计划便有了实施成功的保证了。 一念及此,杨枫扬声叫道:“来人,凌旅帅回来后让他速来见我,我有要事吩咐。” 第二十七章 论道 傍晚时分,杨枫亲诣赵墨行馆,在一些赵墨行者不友好甚至敌视的目光中,与元宗把臂一道进入了大厅。 元宗看起来兴致极高,似乎对杨枫日间的一席话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亟欲与他再作详谈。 分宾主落座后,略作寒喧,元宗便吩咐行者摆上饭食。 饭菜一端上桌案,杨枫的眼睛都直了,两碟菜蔬,一钵黄澄澄的小米饭,一陶罐清水——这,这就是晚餐? 元宗举箸相让,然后盛了碗饭,津津有味地大口大口吃起来。杨枫勉强尝了一口,几乎就要当场吐出来,什么玩意儿,缺油少盐的,简直是白水煮青菜。无奈苦笑道:“元兄,墨门讲节用,但元兄似乎也不必自苦若是吧?” 元宗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道:“小枫,方今之世,多少人求此一餐而不可得啊。” 杨枫微笑道:“元兄自奉极少,这是你的节操,却非待客之道。昔日禽滑釐子事墨翟钜子三年,不敢问欲,墨子犹管酒怀脯,以醮禽子。元兄便以此饭食款待我吗?” 元宗有些惊异地看了看杨枫,放下饭碗,道:“子墨子有言‘其为食也,足以增气充虚、强体适腹而已矣’,又云‘君实欲天下治而恶其乱,当为食饮,不可不节’。” 杨枫面容一整,正色道:“元兄当我是一个贪口腹之欲的人吗?固子墨子有言‘俭节则昌,淫佚则亡’,但反对的是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美食刍豢,蒸炙鱼鳖。不要忘了他还有‘食必长饱,然后求美;衣必长暖,然后求丽;居必长安,然后求乐。为可长,行可久,先质而后文,此圣人之务’的话。” 元宗可不是一般人物,他是墨门当代钜子,有见地、有抱负。而墨家学派自墨子创立后,历经百多年的发展完善,早已形成了自己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和价值观念。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绝不能藏着掖着,就应该放开胸怀,洞见肺腑,慎思明辩,从大道理上折服他。反正也食不下咽,干脆从这个角度切入,开始今晚的谈论吧。 听了杨枫的话,元宗“咦”了一声,大是意外,但显然更增添了谈话的兴趣。 杨枫肃容道:“元兄,我有些话或许会有所触犯,望元兄不要怪我交浅言深。” 元宗眉梢一挑,很认真地说:“小枫,你我虽是初识,却一见如故,你有话请讲。” 杨枫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言语用词,缓缓道:“依我的理解,墨门的思想倾向就是保护民利,即凡事凡物必合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方有其价值,而这一‘利’,便是人民的‘富’与‘利’。为了实现这个‘利’,墨翟钜子提出了兼爱、非攻、尚贤、尚同的思想,‘明乎天下之乱者,生于无政长,是故选天下之贤可者,立以为天子’,敢于提出这种闪耀着民本主义的选贤为天子的想法,是何等独具的气魄啊。” 元宗目中异彩连闪,却并不说话,静待杨枫的下文。 “不过,我认为墨翟钜子的思想有三误。其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这个世上,弱肉强食是绝对免不了的。墨翟钜子认为可用‘兼相爱、交相利’的方法改变它,使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敖贱,诈不欺愚,未免沦于空想,也不符合实际的政治。楚国欲伐宋,墨子行十日十夜至郢,挫败楚国图谋,自我牺牲的博爱精神异常可贵,但对宋国民众而言就真的好吗?战争固然会带来极大的创痛,但作为弱小国的人民,不仅要受本国国君盘剥,小国对大国的供奉也要转嫁到他们头上。”说着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当年晋、楚开弭兵大会,共为霸主,各小国却要备两份贡品向两霸主朝贡,民众负担更重。如果弭兵的结果是这样,我倒认为长痛不如短痛。非攻?最好的防御是进攻,唯有以武止戈,天下大一统,才可能无征战攻伐。象现在般各国纷争,战乱频仍,再恤民生的君王也无法让民众过上好日子。” 元宗居然点了点头,道:“我曾周游列国,观察民情,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是对的。消弭国家之别,将所有人置于一个君主的统治下,才能天下太平,均平财富,再无嫉恨争夺,实现天下之大利。” 杨枫心中一阵兴奋,看来元宗并不是一个言必称“子墨子”,食古不化的人,不然还真不知要如何说动他。当下微笑道:“元兄,你所说的‘均平财富,再无嫉恨争夺’,正是我认为墨翟钜子的第二误。” 这句话元宗却难以接受,面色不豫,摇着头道:“小枫,难道你认为富贵者居广厦、食膏粱,衣锦绣,出必车马,贫者三餐不继,衣不裹体的情况是对的吗?” 杨枫脸上微笑依然,道:“当然不对。但‘不患寡而患不均’这种话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正因财货寡而人民众,才引发争夺。有人,就有阶级;有阶级,就存在贫富。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无法消除贫富差异。即便以国家政权力量,强行摊平贫富,由于社会分工不同,人的贤愚勤惰不一,不出三年五载,势将出现新的贫富差异。墨子云‘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也是行不通的,愿意助人分人是人情,不愿意亦是本分,如何能强求。何况只有存在着竞争,社会才能发展进步。” 元宗皱着眉头道:“如果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就能做得到。”[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杨枫哑然失笑道:“这需要多么高的思想境界,元兄做得到,但天下又有几人如元兄般做得到视人如己。故而在上位者不是要做到均贫富,而是要有和富人阶层建立平衡关系的智慧。” 看到元宗不解探寻的目光,杨枫道:“正所谓‘从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耕田之利十倍,珠玉之利百倍。商业的兴盛,使得商人和地主一样,迅速进入富人阶层。但自周立国之初的农耕政道以来,已有农是本富,工商,尤其商是末富的富裕观,如果国家大力抑制打击浮末,可现实生活中又离不了这些浮末——‘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那么只会逼迫这些新兴富人阶层走上畸形发展的道路,象兼并土地守富,腐蚀官员得利,这样对国家政权稳定、经济发展一点好处也没有。均贫富,初衷是为了小民,但最终受到损害的,却也还是小民。” 元宗神色变幻不定,眼里露出了些迷惘。 杨枫轻咳了一声道:“墨翟钜子之误的第三点是,他认为当今‘天下异义’,要‘选择天下贤良、圣知、辩慧之人,立以为天子,使从事乎一同天下之义’,统一价值体系后,再‘置以为三公,与从事乎一同天下之义’,‘里长顺天子政而一同其里之义’,在这基础上,最终实现‘天下治’。” 元宗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诧道:“你,你竟然认为子墨子的这一想法是误?” “从理论上而言,这是何其的完美,甚至远迈时代,令人激赏。但也正因为远迈时代,才无实现的可能。韩国韩非公子著《五蠹》,有‘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絜驾,故人重之’,‘轻辞古之天子,难去今之县令者,薄厚之实异也’之言,昔禹以天下授益,其子启起而争之,灭有扈氏,遂为家天下。而今之世,为争权势,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屡见不鲜。墨翟钜子的政治理想寄望在‘上同而下不比’,建筑的基础是人的道德修养。就好比筑基沙上,略有风浪,即轰然崩塌。” 装作没看见元宗的脸色已变得异常难看,杨枫续道:“墨翟钜子政治设想的最基干元素是里长、乡长,择里之仁人、乡之仁人而立。但如果当真施行这种政治体制,我敢断言,里长、乡长之职必多落于地方豪强恶霸之手。天高皇;;;;;;嗯,天子远,那些潜势力巨大的豪强,是地方上的土;;;;;;土天子,可怕处更甚于洪水猛兽,其所作所为只出于自身权益考虑,哪能指望他们上情下传,下情上达。” 看着元宗捧着头闭上眼睛苦苦思索的样子,杨枫心知这些话对他的思想震动冲击太大了,他还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也不再说话,悠然倒了一碗水,慢慢喝着。心中暗自庆幸,在现代社会时,要不是曾花了整整一个暑假,啃了一套中华书局出版的《新编诸子集成》,今晚哪能这么舌辩滔滔地和元宗从容论道,只怕不过三言两语,就丢盔卸甲,狼狈而逃了。 第二十八章 讲武 许久许久,元宗纠结紧锁的浓眉慢慢舒展开,虎目炯炯,沉声道:“小枫,你所说的有些我承认是对的,有些我现在不敢苟同,还要仔细想一想,或许我要到各地再走一走,体察一下。”声音里已经没有了犹疑,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坚定。 杨枫笑道:“‘本’、‘原’、‘用’三表法?” 元宗大笑道:“对,三表法。”叫进侍立厅外的一名行者,道:“李祥,去买些酒肉回来。” 酒肉?杨枫吓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地看着元宗。 元宗笑道:“这些饭菜你又吃不下,腹中空空,谈起来也没劲,我可还等着和你畅谈呢。” 杨枫忍不住一笑,原来元宗并不是只会板着一张忧国忧民的面孔,也有风趣幽默的一面。嗯,这样的元宗,看起来可爱多了。 片刻功夫,那李祥已提着一小瓮酒,捧着两个大蒲包回到厅中,摆到桌上,打了开来,一只烧鸡,一包熟肉。 元宗为杨枫满斟了一碗酒,轻声道:“小枫,其实日间严平死得很冤。” “冤?” 元宗郑重地点了点头,道:“不错。你的刀法走的纯是刚猛一路,重攻轻守,迅捷狠厉,但刀刀使尽,未存余力。人力有时而尽,这种招招强攻一攻到底的攻势绝难持久,如不能在短时间内挫败对手,将主客易势。而我墨门剑法守御天下无双,若是我与你对阵,五十招后即能把握全盘主动,百招内就能以守破攻,迫你弃刀认负。” 杨枫悚然色动,倒抽了一口冷气,想起了当日毛公的话,沮丧地道:“是的,剑道所忌不在直而在促迫,剑发有余味,出有余意,则善之善者也。可惜我还未能领悟到那等境界。” 元宗动容地喃喃将他的话念了几遍,道:“严平的剑法似乎经过改创,在绵密的守势中隐着诡谲的攻击,虽可收到出其不意的攻击之效,却破坏了墨子剑法圆融浑成的守御,故而你的刀能不断楔入他的剑网中。最后你一刀绝杀,正是由于他攻出奇诡的一剑而导致正面露出破绽。嗯?不对。”他身躯一震,猛地顿住,脸色微变,微阖双目,回忆思索着日间两人决斗的场景,右手摹拟比划了几下,凝重地道:“原来如此。严平的这些攻击全部都是针对墨子剑法而设的,如果是我出手,一时不察,只怕也要为他所乘。” 杨枫撇了撇嘴道:“严平利欲熏心,处心积虑地觊觎图谋田襄子钜子手中的钜子令,恐怕对齐墨、楚墨也有所算计。哼,一个墨门钜子,挖空心思地研创针对墨门的剑法,还真是讽刺得很。” 元宗惨然一笑,叹道:“小枫,或许你真的是对的。权势?难道权势就这么诱人,为了权势,本应求天下大利,去天下大害的墨门钜子居然蜕变成这个样子。看来子墨子选贤为天子的想法在今时今日行不通了。”言下甚是萧索落寞。 看着元宗痛苦的模样,杨枫慢慢喝了口酒,缓缓道:“元兄,虽然如此,但可以用察举、征辟、科举的办法简拔人才及贤良方正之士为国效力。这样的官员选拔制度在现时社会起码能保证政治秩序的稳定性,执行政务的可操作性。”接着简要地向元宗解释了这几项制度的施行方法。 其实杨枫心里也颇为矛盾,明知这些选官方式虽在施行之初能激人上进,显示出公平的优越性,但无一例外地到最后都会变质。可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提些远远脱离时代背景的现代民主制度,那岂不是比墨子的想法更不切实际。 元宗听得目中亮彩连闪,待他说完,沉吟了一会,道:“小枫,你仔细听着,下面我就把墨子剑法的守御之道、定静心法传授与你。” 杨枫一愕,道:“元兄,我非墨者,怎能习学墨子剑法?” 元宗笑道:“小枫,你错了。墨子剑法并非自珍的秘技,我将胸中所学,倾囊相授,是因为你也是一个致力于天下大利的人。而墨子剑法的守御之道,正可补你现在武学上的不足,对你大有裨益。” 杨枫心中激荡,默默地看着元宗,真诚地道谢道:“元兄,多谢了。” 元宗笑笑,毫无隐瞒地把墨子剑法的精要、攻防之道娓娓道出,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一个多时辰, 杨枫听得如醉如痴,这是与毛公剑法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最高明的剑术,某种意义上又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如果能将这两种剑法融合,那所成将会是何等的超卓。一念及此,杨枫的心不禁“砰砰”直跳。 忽然,他忆起了钜子令之秘,想了想道:“元兄,可否借钜子令一观?” 元宗毫不迟疑地从怀里掏出一方黄铜,递与杨枫。 杨枫接过入手冰寒的钜子令,笑道:“元兄,你尚不知这方令牌的奥秘吧?” “奥秘?”元宗茫然地摇了摇头。 杨枫叫过厅外的李祥,让他取来一把小镊子,夹住“墨”字两个圆点,用力扯起,按顺、逆时针方向旋开两小圆柱,将钜子令分为上下两半,露出其中的一卷小帛卷。 元宗目瞪口呆地看着,取出小帛卷,就桌案上摊开,骇然惊叫出声:“‘墨氏兵法’、‘墨氏剑法补遗三大杀招’。”抬起头惑然看着杨枫,疑道:“小枫,你,你怎知晓钜子令之秘?” 杨枫早想好说辞,面不改色地扯着弥天大谎道:“元兄,先师当年与孟胜钜子作忘年交,交称莫逆,无意间知晓钜子令中空藏物之秘。并听闻孟胜钜子言道,墨翟钜子晚年曾创出与墨子剑法大相径庭的以攻为主的三大杀招,剑招便置于钜子令中。适才元兄为我讲解墨子剑法精要,却未提到杀手三招。我想,元兄岂是藏私之人,定是不曾发现钜子令的秘密,故而依照先师昔日对我闲谈时所言,姑且一试,果然解开钜子令之秘。” 元宗仍有疑窦,道:“奇怪,此秘只怕先师也未曾知晓。” “当日孟胜钜子为阳城君守城,罹难前遣弟子送钜子令至宋国与令师田襄子钜子,想必是兵乱中未及说清,唉,真实情形,已永不可知了。” 元宗点头同意道:“想来如此。”裂下上半截帛卷,递与杨枫道:“小枫,你深通兵法,这份‘墨氏兵法’你先研究一下,剑法我先研习后再交付与你。” 杨枫也不推辞,接过兵法,粗粗一看,不由得大喜过望。他在现代社会研读过《新编诸子集成》中的《墨子城守各篇简注》,当时即对其中的爵穴炬(类探照灯)、铁钩距、创甲(类御弹衣)、藉幕(索网)等设备叹赏不已,深深惊诧于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就能创造出如此先进的防御技术。现在看来,这份“墨氏兵法”所载更为完备,更为精妙。嘿嘿!有此兵法在手,自己何啻如虎添翼! 注:“本”、“原”、“用”三表法,即墨家的逻辑学。大概意思是:“本”是上考历史;“原”是下考百姓耳目所闻所见;“用”是考察政令的实效,是否对国家民众有利。 第二十九章 夜袭 (还是晕忽忽的,先上传一章,聊以塞责,抱歉!) 把酒畅谈,不知不觉中,竟已过了亥时。 婉拒了元宗的挽留,心情舒畅的杨枫步履轻快地返回住所。蓦的,心中一凛,警兆突生,一种对危险的敏感令他猝然停住了脚步。身后的两名卫士皆是锋镝骑伍长,多年与匈奴作战在生死间磨砺出的经验使他们几乎同时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立刻作出了反应,各向侧后方退开两步,右手按上了刀柄,左首那人探手入怀,取出一枚小物件置于口中。 天无纤云,月色清朗,街上阒无人影。 此地距住处仅隔了两条街,却隐伏着无尽的危机,空气里似乎也弥漫着浓烈的杀气。 杨枫背脊微弓,长刀移至最适宜出手的位置,脸上是惊人的冷静,缓缓向后退去,一步,两步;;;;;; 剧变骤生,徒然间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街道两侧的暗影里射出十多条黑影,一时间前面、两侧黑幢幢的尽是晃动的人影。因了三人的及时警觉,先机已失,天罗地网般的包围圈未能形成,伏击仓促发动了。 来势如电,逼人的寒光迎面拂来,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已高悬在杨枫头上。 “锵!”长刀出鞘,早已蓄势待发的杨枫象一头猎豹弹射而出,电光流火般切入当先扑来的黑影怀中,一大蓬血雾蒙蒙散开,那人长剑飞抛而出,栽倒在地,痛苦地挣扎号叫。 杨枫的身形毫无迟滞,大旋身刀发风雷动,直贯入人丛中,熠熠刀光左右分张,错开三柄长剑,“铮——铮——”金铁交鸣的暴响声中,又荡开了两支攒刺后背的利剑,须臾间已脱出了围攻。返身,出刀,如雪苍白的快刀凌厉无匹地破空而至,惨嚎声再度传出,黑影又倒了一个。 “瞿——”一声尖锐高亢的啸鸣划破了沉沉静夜,这是锋镝骑军中用于联络报警的竹哨,声音可传至三五里地。 告警声发出了! 四、五个人急蹿而上,拦开围住了两名卫士,另外十余人散开迫近,力图圈围住杨枫,绵密的剑网凌厉地罩住了他。杨枫身影飘忽,刀光飞腾,却抢先发起暴烈的攻击。 人刀合一,以命搏命,电闪霆击,快、狠二诀发挥得淋漓尽致。在并不甚宽敞的街上搏杀,正是鼠斗于窟,力大者胜,每一个瞬间都生死交关。 “杀!”一声沉叱,一道剑影流星般一闪即至,几乎就在同时,身后寒凛的剑气也已及体。 杨枫倏的向前仆倒,向下盘切入,两柄长剑自背上交错而过。借着淡淡的星月之光,他的目光扫处,咦,赤脚?杨枫微微一震,手上却毫无迟滞,随着飞掠而过的快刀,哀嚎声惊天动地,迎面那人的两截小腿齐膝而断,象被斫下的两段木头留在原地,身躯在继续飞进的半途重重摔在地上,断腿处鲜血喷涌,浓烈的血腥气让人作呕。 翻滚,腾跃,飞掠,旋绕,人影分合,淡淡的刀光流泻,迸发出惨烈的杀气,鲜血幻化作漫天花雨。激射的剑影紧迫追逐着杨枫矫捷如豹的身形,屡屡看似得手,却总徒劳地以毫厘之差失之交臂。 人群愈形散乱,甚至相互碰撞,没有人跟得上他疾风般的节奏,配合进击无法形成,混乱中情势更加不可收拾,精心布置的夜袭,眼见得已无成功之望。 一声厉喝,长刀凶狠地破入一个黑影的胸腹,未待那名锋镝骑卫士抽刀,自旁飞来的一剑已将他小臂剁下。卫士“吭”的闷哼一声,猱身左手在靴筒里一探,脚一蹬,剑鱼般直射那黑影,于是,就在长剑自他肋下透背而出之际,他左手的短匕也深深扎进黑影的胸口,胸骨的碎裂声清晰可闻。“砰”,两个人连在一起滚倒在地。 另一名卫士怒吼着扑上,以左臂挨了一剑为代价,一刀连肩带胸劈翻一个黑影。另一支长剑却带着劲厉的风声,自侧后疾刺他的背肋。避无可避的卫士咬牙双手抡刀,拧身猛斫。 两败俱伤之局已成。 “铮—”火星四溅,暴烈的刀剑撞击声骤然响起,杨枫一闪即至,长刀疾扫,利剑翻滚着远远飞开。手臂酸麻的黑影尚未缓过劲,卫士猛烈无俦的一刀飞劈而过,人头在狂悍的刀劲下飞出丈许远,脖腔中的鲜血喷起老高。 卫士奋勇地挥刀刚要扑入人丛,一支胳膊在他胯边一推,他打个趔趄,踉跄着跌开几步,杨枫的沉喝声入耳,“靠着墙,用连弩!” 卫士脑子一清,肩膀用力朝近旁的一扇木门撞去,断木碎屑纷飞中,他已大叫着滚入一座小小院落中。 一个黑影衔尾急追,连连挥剑砍劈,“咔”机簧轻响,黑影如遭雷殛,身形一滞,僵直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 卫士翻身而起,半跪于地,机簧声再起,一个正待欺近杨枫的黑影应声倒地。 远远的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响,在火把明灭的光线下,幽亮的刀刃反光隐约可见。 一名似是带头的黑影急促地低喝道:“走!” 残余的四、五个黑影忙忙脱离战圈,匆匆转身遁走。 杨枫渊停岳峙地傲然卓立街心,右手长刀斜斜指地,冷然看着仓皇而走的黑影。 眼前似乎一花,一道瘦长的身影鬼魅幻形般地出现在长街上,手一拂,长剑的煜煜光华象来自冥冥天外的惊电暴射,剑气劲烈得居然带着隐隐殷雷般的异啸。身形渺若苍烟,剑势迅如雷霆,飘逸如仙中充盈着无可言喻的沉雄凝重感,形成了一种极度的反差。 剑光漫天彻地,排山倒海的气势沛然莫之可御,连远在十数步外的杨枫都感到无边的压力及体。 并没有金铁交鸣声传出,淡淡光影倏忽隐没,疾闪的人影幻现,挥了挥手,转入一条小巷中。五个黑影全倒了,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挣命,每个人的喉头,都是一个“突突”冒着血泡的大洞。 毛公出手了!一瞬间,杨枫心神俱醉,泛起了一种惊艳的感觉。原以为自己已跻身高手之列,现下看来,仅仅只得毛公剑法之形,尚未能深入体悟其神,更遑论得其髓了。 凌真飞步赶到他的身边,急急问道:“师帅,没事吧?” 杨枫眼中闪过一道寒芒,作了个手势,低声冷酷地道:“不留活口。” 几声短促的惨叫后,再无声息。 凌真举着火把前后略一检视,骇然指着尸体的赤脚道:“师帅;;;;;;” 杨枫抬手止住,“不是墨门。巡军应该快到了。我先走一步,你和他们周旋一下,就说我遇袭身受重伤。详细情形回去再说。记住,不要让他们搬走尸体。”又点手招过一名卫士,低声道:“你速去赵墨行馆,通知元宗钜子,有人假借赵墨行者名义,伏击行刺于我,让他留心应变。还有,请元钜子立刻招齐赵墨徒众,万勿让人落单外出。”旋即又道:“多去几个人,一定把信带到。” 既然因了毛公的出手,得已尽歼伏击者,那么不妨因势利导,借机诈伤,脱出漩涡中心。 第三十章 诈伤(修) (完了,持续低烧不退,剧咳。看来要等病完全好了再继续更新了。) 带着几名卫士,杨枫快步回到住处。 毛公、薛公所住的两间小屋黑漆漆的,寂无声息。杨枫不敢惊扰了二老,静静地在屋前站了会儿,怀着感佩的心情回自己的院落。 等了片刻,凌真匆匆赶了回来,道:“师帅,适才得到警报后,我已着人到李将军府中通知展浪,让他立刻带人赶来,想必他们也快到了。” 杨枫点了点头,道:“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凌真笑道:“师帅您刚走,巡兵就到了,竟然是副将赵明雄亲自领兵。我按师帅的吩咐告诉他们您遇伏身受重伤,两卫士一死一伤,着他们彻查凶嫌。赵明雄要带走那十八具尸首,被我拦住了。我说有人假借墨门行刺师帅,师帅临昏厥前嘱咐,这些尸体即是嫁祸的铁证,若有人意图带走,即有欲毁尸灭迹之嫌。赵明雄气得脸色铁青,却只得悻悻而去。现下我把人手全留下看守尸体了。” 赵明雄?记得他好象也是赵穆的爪牙,而且还是一着不为人所知的暗棋,居然用在这个时候,高,果然是高。杨枫刚要说话,一阵杂踏的脚步声响,满头大汗的展浪提着刀冲了进来,一进门就叫:“师帅!师帅!” 杨枫微笑着道:“展浪,没事了。来,一起坐下商谈。” 凌真皱着眉头道:“师帅,你怎能断定此事是有人嫁祸墨门?” 杨枫冷冷一笑道:“原因有二。其一,墨门中人,凛遵钜子之命,绝不敢有违。元宗既已全面接掌赵墨,他又与我一见如故,今晚我们更是言谈甚欢,那么岂会有墨者伏击于我?” “如是严平的心腹死士呢?” 杨枫道:“这就是第二点原因了。如果伏击的是严平的心腹死士,那些人一定早置生死于度外,只要能杀死我,决不惮于陪上自己的命。但在厮杀中,他们进退趋避,攻防有度,并无以命相搏的勇气。故而我敢断言非墨门所为。我所以不留活口,就是怕他们攀咬。”说着,他唇边孕出一抹微笑,“而且,我还能确定此次行动具体安排布置的人,定然不谙武技,欲盖弥彰,一个天才的白痴。” 看到展浪、凌真一头雾水的样子,杨枫笑着解释道:“要嫁祸墨门,只需得手后大叫两声为严钜子复仇就够了,何需让伏击的杀手假扮墨门的装束。一个剑手,骤然赤脚相搏,一身技艺必打了三两分折扣,何况这几日虽天气晴好,却仍是夜寒料峭,墨门中人是久已习惯了,那帮刺客怎受得了。也幸得如此,否则我至少得带点伤了。” 凌真反应极快,色变道:“一定是赵穆干的。果然好一条一计害二贤的毒计。如若他们得手,只需留下一名卫士活口,将死伤者尽数带走,再随意掳杀几个墨门徒众,便能轻易做成墨门伏击的铁案。元宗初来乍到,在邯郸毫无根基,又怎能躲过赵穆的毒手。照情形,那队巡兵应是安排好去善后的,难道,难道赵明雄也是;;;;;;” 杨枫瞟了他一眼,冷森地道:“凌真,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这事用不着管它。自明日起,你还是全力寻找毛遂的下落。展浪,明日你便去寻乐乘,着他追寻凶手,不妨把事情闹大一点。邯郸现在暗流汹涌,我这一遇伏诈伤,表面成了中心人物,实则正好跳出事外,冷眼旁观各方势力尽情地表演。” 第二日,继杨枫当街斩杀赵墨钜子严平后,又一条消息震动了整个邯郸城——客卿杨枫暗夜遇刺,身受重伤,生死未卜。一时间,杨枫成了街谈巷议的中心人物。 已然得到讯息的元宗清晨便入宫求见孝成王,以墨门三百人众一个未少,陈尸街上的尸体迄今无人识得是何人为由,力证伏击非墨门中人所为。接着,直趋城守乐乘处,施加压力让他尽快彻查出究系何人假借墨门名义行刺。紧接着孝成王也对乐乘下了谕旨,只急得身处各方压力下的乐乘叫苦连天,拍着桌案把负责城防的各将领痛骂得狗血淋头,红着眼睛下了死命令。 而自一大早起,便有怀着不同用心和目的的人络绎不绝地前来杨枫处探伤。 杨枫早作好了各项准备。室中生着火炉,两个炉子上熬着药,令满室氤氲着浓郁扑鼻的药气。身上盖着几床棉被,被中塞进几个热水袋,只憋得自己满脸涨得通红,看起来倒象受重伤引发的高烧反应。在室内这种高温下,硬忍着不喝一口水,渴得自己喉咙生烟,料想不过半天功夫定可嘴唇干裂,外人一看正是大量失血的模样。身上缠满绷带,连两手手腕都裹上了,而且还在绷带里淋洒上些鸡血,血迹隐隐渗透出来,看着就瘆人。一有人来,他不是双目紧阖,嘴里发出若有若无的呻吟,就是双目无神地翻着一对死鱼眼,似乎一口气随时都有可能接上不来。身边的卫士更是不厌其烦的一次次渲染着他身中十数剑,血淋淋的惨重伤势。那家伙表演天赋过人,每每说得声泪俱下,痛不欲生,感染得探伤者或真或假也跟着唏嘘不已。 其实躺在被窝里的杨枫心里也是叫苦不迭,这一番做作把他给憋惨了。燥热,那种大冬天里的燥热令他心中冒烟,几欲发狂,好几次他几乎就要跳出来,狂灌上一大桶水,浇熄自外而内那股熊熊烈火。可只能硬捱着,不多时候,简直不用装也是一副死气活样了。 正在咬牙苦熬,突然灵光一闪,如醍醐灌顶,自己怎么竟糊涂至此,不趁着这个难得的良机习练元宗所授的墨子定静心法,白白躺着浪费时间。一念及此,杨枫深吸一口气,稳下心神,排除掉各种杂念,默诵着心诀,气息按照心法在周身缓缓运行,进入了一个前所未知的玄妙境界。慢慢的,他的呼吸匀长舒缓,全身肌肉松弛,焦躁的心情不知不觉地平复下来,心境空明,不着一物,倾尽一代大师墨翟毕生心血的墨子剑法一招一式在脑海里渐次展现。旁边虽然人来人往,种种声浪不绝于耳,但杨枫已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天地中。 蓦的,握刀侍立在侧的一名卫士轻轻碰了碰了他的肩膀,低声道:“师帅,乌大少来了。” 杨枫一震,从那美妙的境界里退出。一抬眼,乌应元铁青着脸,急匆匆地带着陶方大步进入房中。一眼见到杨枫“惨不忍睹”的样子,心里一凉,疾步来到床前,正待开口,杨枫倏地睁开眼睛,绽出一抹微笑,朝他睒了睒眼。 乌应元一愣,瞧见四下并无外人的杨枫已将一小团布帛塞进他的手里。乌应元心中大定,假惺惺地探问了几句伤势,又说了几句套话,拱手告辞。 刚要出门,一阵香风,几乎和迎面来人撞上,乌应元退开一步,不由得大是错愕,一脸惶急的郭秀儿提着裙摆,快步跑进房中。乌应元眉峰紧锁,意味深长地向房内扫了一眼,一跺脚,带着陶方大踏步去了。 第三十一章 探伤 (终于从医院凯旋荣归了,恢复更新!) 杨枫刚吐出一口长气,闭上眼睛,一阵淡雅的幽香入鼻,他心中一颤,睁眼一看,双目略见红肿的郭秀儿正惶急地站在床前,见到他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悲悯哀伤的神情显而易见。 杨枫心里萦着一股柔情,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流传遍了全身,眼睛也有些儿湿润了,急忙道:“秀儿,没事的,没事的,不过一点点小伤罢了。”一开口,自己都吓了一跳,喉咙早干渴得要冒烟,声音沙哑得走了调,几乎已经达到了以假乱真的效果。 郭秀儿满面泪痕,哽咽着颤声道:“杨大哥,还说没事,都伤成这样子了,快别说话,好好歇着。” 一边的卫士苦着脸又鼓动如簧巧舌,开始大肆渲染,被杨枫狠狠一瞪,恼火地挥了挥手,吓得把底下的话咽了回去,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去。 郭秀儿心情紧张地站在床头,听着她轻轻的抽噎声,杨枫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清了一下嗓子,轻声道:“傻丫头,真的没事,过几天我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郭秀儿眼中泪光闪闪,回身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几包东西,放在案几上,低声温柔地道:“杨大哥,这是一些伤药和补品,过两天我再送些过来。” 杨枫心头一热,轻轻拍了拍郭秀儿的手,郭秀儿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羞赧地一低头,不由惊叫出声:“呀,怎么连手都伤成这样?” 杨枫无奈地苦笑,门一响,又是一阵幽香,一道轻俏的人影闪了进来,“杨枫,你怎么样了?今天上街,我才听说你遇伏受伤的事,这便赶了过来;;;;;;咦,你怎么在这里?”乌廷芳一进屋,见到站在床前,绵绵切切看着杨枫的郭秀儿,不禁一怔。 郭秀儿一扭头,正迎上乌廷芳不友好的复杂目光,两颊没来由地一红,瞪了乌廷芳一眼,回首凝视了杨枫一会,轻轻道:“杨大哥,我先走了,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乌家与郭家历来勾心斗角,甚至相互算计拆台,两家的女儿见面,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声气。何况两人还各怀了一腔不便说出口的心事,也更有了敌意。 置身于两个含有敌意的女孩子中间,杨枫大感头疼,实在不好置喙,同时心中一凛,他算计极精,却百密一疏,偏偏漏算了郭秀儿、乌廷芳的反应,如今这两大豪门的天之骄女同时出现探伤,落在有心人眼中,将会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他暗暗懊丧,一时却也无计可施。 乌廷芳醋味十足地盯着郭秀儿,直至那苗条秀美的的身影远去不见,轻哼了一声,象一朵白云飘到杨枫床前,撇了撇嘴,便要出言挑剔,却为杨枫的伤势吓了一跳,娇躯一震,立刻把郭秀儿的事抛在脑后,弯卷的长睫毛抖动着,眼睛朦胧了,盈盈的泪珠儿簌簌滚落,呜咽着道:“你竟然伤得这么重,爷爷那儿有上好的伤药,我这就回去向他老人家讨些儿来;;;;;;” 杨枫一惊,要是乌廷芳、郭秀儿频频在他这儿出入,他的一番做作只怕会收到适得其反的效果,必须尽快挽救疏漏。当下“孱弱”地一笑道:“适才乌大少来过了,也送来了伤药,我不过是些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并没有伤筋动骨,过些时日就能痊愈了。”又叮嘱道:“乌小姐,我住的这地方鱼龙混杂,近日邯郸城中并不太平,变乱频生,你还是要小心些,不要随意乱走,以免发生什么变故。” 乌廷芳含着眼泪点头答应,静静的乖巧地在一旁陪着他坐了一会,却又温存地道:“今天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杨枫闻言气结,一抬头,看见那一双盈满泪水的明眸,心中一软,轻叹一声,不再说话。其实乌廷芳的事并不难解决,只需和乌应元通个气,让乌大少拘住他的宝贝女儿即可。麻烦的倒还是郭秀儿,直到今日,他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和郭纵进行一次深入的接触,把握不住郭纵的心思和态度,对这老狐狸的打算心中无底。实在是烦人! 忧心忡忡的郭秀儿坐着马车刚回到郭府,正焦躁地在府门口翘首以待的管家高帛匆匆迎上,恭谨地道:“小姐,您可回来了,老爷在大厅等着您呢,让您一回来马上去见他。” 郭秀儿有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高帛局促地搓了搓手,跟上一步,吭吭吃吃地低声道:“小姐,你可要小心些,老爷脸色不大好,似乎,似乎很是生气。” 郭秀儿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由得有些打鼓。来到正厅前,高帛抢前几步,行礼禀道:“老爷,小姐回来了。” 郭纵沉着脸挥了挥手,高帛赶紧垂着手退出了厅堂。 郭秀儿一进入大厅,便感到气氛不对,偌大的厅中静悄悄的,并无一个下人仆妇伺候着,只有安然如素的商奇坐在下首陪着脸色冷峻的郭纵。郭秀儿近前裣衽一礼,“爹,您找我?” 郭纵皱着眉道:“你到哪去了?” 郭秀儿怯怯地道:“我听说杨公子昨晚遇伏受伤,所以,我前去;;;;;;” “胡闹!”郭纵恼怒地打断了郭秀儿,“杨枫受伤,今早我已遣高帛前去探视,尽到了人情。你是我的女儿,郭府的千金大小姐,怎能如此不顾身份,抛头露面地去探望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此事传了出去,别人将如何看待你,如何看待我郭家?邯郸城中有哪家的小姐象你这样胡闹。” 郭秀儿低着头,嗫嚅道:“乌;;;;;;乌廷芳也去了。” “嗬?”郭纵面色一凝,两眼微眯,闪过一道亮光,讶异地和商奇对视了一眼,沉吟了一会,温言道:“秀儿,你先回房歇息,邯郸现在很乱,今后没我的同意,你不要乱跑,回去吧。” 看着郭秀儿红着眼眶委委屈屈地走了,郭纵冷哼一声,重重地把手上的茶杯顿在桌上,阴恻恻的目光转向一边一直静静不语的商奇,“你看怎么样?” 商奇漾出一丝微笑,道:“郭爷,什么怎么样?” 郭纵不快地皱了皱眉,“杨枫!” 第三十二章 暗流 商奇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缓缓道:“很好,他是这两日来邯郸乱局中最大的赢家。” 郭纵“哦”了一声,略侧过身子,“仔细讲讲。” 商奇眼中闪现出亮彩,看了看郭纵。这是一个城府极深,机谋百出的人,明时势知兴衰,所作所行有时并不一致,甚至自相矛盾,一切都只围绕一个宗旨——郭家的利益,只有最贴心的心腹才能揣摩到他的心思用意。而商奇,正是他的这样一个心腹,此刻深深明白郭纵的用心所在。 收起了嘴角的浅笑,商奇有条不紊地道:“郭爷你请想,严平和赵穆原是走得颇近的,虽非赵穆私人,共荣共损之局却已形成。杨枫当街斩杀严平,助元宗接掌赵墨,又廷争折了赵穆的威风,使元宗亦登上客卿之位。此消彼长,则杨枫与元宗连成一系,相当于杨枫掌握了三百赵墨死士。表面看来,杨枫开罪了赵穆,得不偿失,实则不过是双方正式撕破了脸,使两人原本就存在的矛盾冲突凸显出来罢了。” 郭纵手指轻轻叩了叩桌案,道:“嗯,但杨枫却几乎陪上自己的一条命。” “不!”商奇摇了摇头,“郭爷错了。杨枫受伤或许有之,但必不重,更遑论奄奄待毙了。据锋镝骑传出的消息是十八名刺客尽数毙命,这就意味着,伏击夜战的详细情形只有杨枫一方的人知晓了。我们的眼线回报,刺客仅两人丧生连弩之下,余者皆是刀剑所伤。倘杨枫受创极重,那么救援之人必隔远即用弩箭,以期尽快解决围攻的刺客,但情况显非如此。最奇怪的是,居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灭口。灭口的原因不外有二,其一是已明了行刺的指使者,却故意自行斩断追查的线索,当然也有可能为了防止刺客攀咬,其二便是为了掩盖夜袭的经过。同时,锋镝骑将十八具尸首尽行扣下,直至今早验尸,彻底消除了墨门的嫌疑。能在瞬息间做出如此缜密布局的只有杨枫,难于想像一个重伤垂危的人尚有余力做出这样的安排。再者,杨枫那帮虎狼手下过于安静了,不过向乐乘施加了些压力,如果真的有事,恐怕早掀起滔天巨浪了。” 如若杨枫亲耳闻得商奇的一番剖析,必定悚然色变,对这郭府智囊大起惊惕之心。 郭纵的脸色渐形凝重,道:“商先生,你认为杨枫故意诈伤的目的是什么?” 商奇有些郁闷地皱着眉摇头道:“我猜不透他的下一步棋。但作为对手,这是一个极可怕的人,行事低调,处处谋定而后动,一发必牵动全局。赴李牧处两年,朝中何曾有人闻得杨枫之名,可代郡一战,名震列国。李牧公忠耿介,绝不会掩人之长,杨枫那两年的籍籍无名定是出自他自己之意。才高而甘于寂寞,年纪又如此之轻,可见其人胸襟。羁留邯郸一个多月,混迹市井,毫无作为,一旦出手,即当街斩杀赵墨钜子严平,绝不留情。可惊,可怖!我只能肯定,以他思虑的精细周详,就在诈伤期间,很快又会有一次大的行动。” “要不要让人盯紧他?” “千万不要。”商奇转为平静道,“郭爷,锋镝骑斥侯的声名岂是虚致,天知道他暗中还布置有多少人手。从他当日过府拜见郭爷的情形看,他对郭家还是颇有亲近之意的。我们目前只宜静观其变,不要轻易惹祸上身,如若让他误认为我们暗地对他有所图谋,岂不平白树一强敌。现下郭爷要特别留意的,是乌家对他的态度。” “乌家?”郭纵的眼中闪着冷森的寒光。 “若我所料不差,乌应元应是在使美人计。乌老头孜孜以求与赵王联姻,乌应元对此却并不热衷,看来他是看上了杨枫。如果,杨枫与乌家结亲,整个邯郸的格局形势又将一变。” 郭纵眼里冷电四射,“商先生,乌家先祖乃秦国贵胄的证据搜集得怎么样了?” 商奇微微一笑,道:“郭爷,此事现在可暂时搁置。从种种迹象看,赵穆似乎正在针对乌家,赵穆的行动,背后一定有孝成王的支持,我们用不着再插上一手。最主要的是,杨枫与乌家关系颇为暧昧,我们没有必要介入其中。” 郭纵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商奇道:“先生是不是对杨枫太过高估了?” 商奇笑笑,又呷了口茶道:“绝非过誉。杨枫的心机才干不必说了,真正要注意的是他对军方的潜在影响力。我大赵民风剽悍,多慷慨悲歌士,尤以代郡一带为甚,军中最重英雄。廉颇、李牧堪称赵军军神,两人都极力推重杨枫。而杨枫的千里奔袭单于庭,神话般的完胜,一举奠定了他在军中的地位,特别在代兵的心目中,只怕他的地位仅次于李牧。虽则他此刻无权无兵,但那种潜在的影响实在不容忽视。” 犹豫了一下,商奇看了郭纵一眼道:“郭爷,小姐好象对杨枫颇有好感,郭爷可曾想过,抢在乌家之前,与杨枫结为姻亲?” 郭纵没有作声,捻着胡须沉吟了好一会,深吸了口气,很认真地说:“商奇,你跟了我也有了二十年,郭家大小事务你都清楚,便是我的心意也瞒不了你。对于赵国,说实话,我已经不抱有希望了,韩国,只是秦国嘴边的一块肉,魏国,同样时时处在暴秦铁蹄威胁下。我如今举棋不定的,是投楚还是奔齐。想我郭家财雄势大,又世代冶铁为业,是争雄的各国亟需的豪门家族。无论到齐楚哪一国,都减不了郭家超拔的地位。” 他蓦的停住,注视着厅侧一盆玲珑透漏、嶙峋峭劲的假山盆景,商奇也只静静听着,并不插话,厅中一时寂然无声。 良久,郭纵又缓缓道:“只是,我还有一个考虑,要通过联姻使郭家的地位更上一层。若投楚,便与春申君结亲,如奔齐,则和安平君联姻。这是一个双赢之局,对郭家日后的发展大有好处。” 商奇长跪而起,变色急道:“郭爷三思,此事万不可为!” 郭纵一愣,诧异地看着这个平素总是淡漠自矜,对任何事都毫不动容的心腹手下。 商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坐回席位,道:“郭爷,投楚奔齐尚可说,联姻则万万不可。田单出身市掾,黄歇是四公子中唯一不是出身王室贵胄的。齐赖田单而复国,黄歇上书阻秦昭王加兵于楚,设计归太子完,皆功盖一代,以寒门出身执掌齐楚朝政垂二十载,其势可谓盛极矣。然权压君上,功高震主,主疑而朝忌,树敌众多。齐襄王对田单疑忌从未稍减,当日欲加罪田单,田单科头跣足肉袒请罪,非貂勃进谏之力,田单尸骨早寒。黄歇救赵无功,楚考烈王叹道‘寡人恨不得信陵君为将,岂忧秦人!’以此日疏黄歇。这两人看似势焰滔天,实则身处激流漩涡中,暗礁险滩不断,一旦势败,便是身死族灭之局。田单还稍加忌惮,黄歇老迈颟顸,已无当年的睿智英发,却威风张扬不知自忌。而且田单之子田邦庸碌无能,黄歇的几个儿子横行无忌,皆非成大事之辈。可以预见,此二人定然惨淡收场,郭家非但不能卷入,更是要避之唯恐不及。若必欲联姻,须择能继此二人而起的新贵,只是目前形势混沌,难以看清。郭爷,这一步迈出,攸关郭家日后兴衰存亡,要慎之又慎啊!” 郭纵脸色阴晴不定,探出手去取茶盏,指尖却微微有些发抖,显然商奇的话对他震动极大。 第三十三章 推诚(一) 黄昏时分,杨枫从榻上起来,换由一名卫士躲入被窝,侧身向里,蒙头大睡,以应付还可能到来探访之人。 杨枫本人则换上一身下人的粗布短衣打扮,加粗了眉毛,粘上两撇胡子,脸上淡淡涂抹上一层黄颜料,垫高肩膀,微弓起背脊。昏暗的光线下乍一看,活脱脱成了一个枯黄脸色的佝偻中年汉子。 从一扇偏门闪入薛公酒肆中,怀中抱一小瓮酒,故意装出醉步歪斜的模样,杨枫堂而皇之地出了酒肆大门。在纡曲的巷道里兜兜转转,确定没人留意跟踪后,杨枫兜了个圈子,大步流星地进入西大街,直趋邯郸城中小有名气的永年酒肆。 永年酒肆是一家中高档的酒肆,出入的都是一些有点身份地位的酒客。酒肆装潢雅致,菜肴点心颇为精美,只是酒却逊色普通多了,不大令人满意。 杨枫日间塞与乌应元一团布帛,提出当晚要与其会面一晤,地点由乌应元确定,只需让陶方在永年酒肆中等候,他届时自会赶往相会,再由陶方引领会面。 远远看见了永年酒肆,杨枫加快了脚步,抱着酒瓮奔入酒肆中,游目四顾,一眼见到陶方正坐在一个靠窗的僻静座头自斟自饮。 杨枫做出气喘吁吁的样子,来到陶方面前,恭恭敬敬地将酒瓮放在桌上,哑着嗓子,哈腰道:“陶公,您要的酒小的买来了。” 正心不在焉呷着酒,眼睛有意无意总瞟向酒肆门口的陶方闻言猛地一愕,杨枫已压低声音道:“陶兄,是我。” 陶方反应倒也快,一拍桌子,斥道:“怎么回事,这么久才买来。我都已经吃饱了。走,回去了。”丢下几枚钱币,起身向外便走。“是,是”杨枫垂手哈腰答应,抱起酒瓮,亦步亦趋地跟着陶方出了酒肆。 转过两条街,陶方悠悠然晃进了一家青楼。 一进门,几个伙计笑嘻嘻地迎上前,殷勤巴结地躬腰迎接请安。陶方笑着扔出几个钱币,一路往里行去。杨枫低眉顺眼,默默跟在后面,没人理会他,他也不敢四下张望。 “呦,陶爷,你可好久没来了,今个儿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的?快请,快请。”老鸨领着几名花枝招展的姑娘出迎,衣香鬓影,莺声燕语,脂粉香气扑鼻。陶方打着哈哈,占着便宜,随意应对着。 “陶兄,这几日我正想寻你呢,我要拜托你这行家买几匹好马。”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泛着油光,一身绫罗绣锦衣裳的大胖子从里面走出招呼着,一副老熟人的口吻。 “李老板,好说好说,这点忙兄弟还是帮得上的。”陶方笑着拱手。 那李老板挥挥手,对老鸨道:“你们先下去,我和陶兄谈点买卖,待会儿摆桌上等宴席,让许姬、翠翠来陪陶兄。”转向陶方道:“陶兄,请,请,到藏春阁去。”说着,一摇三晃地在前引路。 穿长廊,过朱阁绣户,踏上一条九曲长桥,走向一座水榭,陶方见四下无人,低声道:“杨公子,这家青楼幕后老板便是乌家,李胖子也是大少的心腹,今晚大少选在这儿与公子会晤。” 杨枫点了点头,暗暗赞叹,豪门就是豪门,百足之虫,触角深广,势力盘根错节,明里暗里的各种眼线布置果然非同小可,象今晚就能毫无破绽地引领自己与乌应元会面。 进入水榭,李胖子走到墙边拨弄了一下,现出了一道暗门,李胖子道:“杨公子,请。待会你要回去时,只需拉拉那根绳子,我自会来遣走歌姬,让陶方引领你出去。” 杨枫一拱手,低头钻入暗门中,步下十几级台阶,眼前灯烛通明,乌应元魁伟的身躯正坐在一张短几后。杨枫轻轻把一直抱着的酒瓮放在几上,在乌应元对面坐下。 乌应元虎目炯炯,沉声道:“小枫,你该知我乌家与郭家势同水火,绝难共存吧?” 乌应元就是乌应元,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既然如此,那就摊牌,开诚布公地谈! 面对乌应元咄咄逼人的目光和语气,杨枫深吸了口气,道:“岳父,我有两件事不明,希望岳父不要有所隐瞒。” “岳父”,这个杨枫从未对乌应元用过的称谓令乌应元脸色大霁,点头道:“小枫,有话请讲。” 杨枫理了理思路,道:“岳父是否有举家入秦的打算,并且通过吕不韦实施这一战略转移?” 乌应元双目猛地睁大,但还是很痛快地道:“不错。我乌家为大赵尽心竭力,哪一次对外作战不是乌家提供好马良骥。这些年来,乌家多少次捐献军费。邯郸围城,乌家出动六千多家丁私兵襄助守城,战死者近四千人,连抚恤费用亦没要国库一分一毫。但赵国是怎么对待乌家的,猜疑,忌恨,暗算,甚至罗织罪名想把乌家连根拔起,我乌家不走,难道坐等灭族吗?”说到最后,须发戟张,语气已是异常的愤懑。 杨枫拍开酒瓮的泥封,以瓮就口,喝了一大口酒,道:“孝成王多疑昏庸、刻薄寡恩,但投秦,不过是离狼窝而入虎穴。吕不韦何许人,狼子野心,商人谋利,其人谋国图利,先献宠姬与子楚,又破家助子楚归秦立储,人云将本求利,此人所图之大思之令人心惊。如乌家通过吕不韦入秦,必成为其加大自身权势之筹码。乌家,向来只为了维护家族利益,并无当权之望,势不会立身朝堂之上,吕不韦却会以乌家代言人自居,把乌家绑在他的战车上。如此一来,乌家将无端卷入吕不韦与秦国本土势力的争斗中。乌家先祖,原是秦国贵胄,不难为秦人接受,而经由吕不韦援引入秦,却会被列为吕不韦外来势力一系,乌家又如何自处?便是吕不韦能在内斗中获胜,其势力恶性膨胀,最终必走上权臣之路。而自商鞅变法,秦已形成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在这种制度下,权臣必败,届时乌家如何逃出生天?” 乌应元如遭雷殛,目中的神采黯淡下去,看到了以前从未注意到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又可能使乌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杨枫悠然一笑,并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淡淡道:“岳父大人可有能力在乌家举族西迁时救出赵姬母子?” “啊?!”乌应元一时反应不过来,惊愕地看着杨枫。 第三十四章 推诚(二) 杨枫舒展了一下身子,懒懒一笑,轻松地解释道:“岳父,赵姬原为吕不韦的宠姬,我曾闻得流言,吕不韦向子楚献美前,赵姬已身怀有孕,换言之,嬴政实为吕不韦之子;;;;;;” “有这等事?”乌应元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杨枫反而被乌应元的反应吓了一跳,奇道:“岳父未曾听说吗?” 乌应元还未从震惊中挣脱出来,茫然地摇了摇头。 杨枫也陷入一种震惊中的茫然,怎么回事,这不早在自己从异时空闯入前就发生了吗?历史总不至于改变到离谱的地步吧?嬴政生父问题在各种史书里语焉不详,疑窦丛生,后世史学界也是各执一辞,争论不休。但眼前乌应元的反应决不似假装,显然从未闻得半点风声。 乌应元打了个寒噤,喃喃自语:“真真不可思议,果真如此,那吕不韦的心机也太可怕了。” 杨枫心念电转下猛地释然,豁然贯通了,子楚在赵为质时,除却吕不韦看出他奇货可居外,还真没人把他这被几乎抛弃的秦国质子放在眼里,又有谁会关心赵姬所生的儿子姓嬴姓吕。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当是以后吕不韦与秦国本土势力争权,大力扶持嬴政立储为王,引发有心人的推算怀疑所致。 想通此节,杨枫心中大定,沉声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以吕不韦为人,我倒认为此事甚有可能。” 一句话说得乌应元脸上变色,对吕不韦大起戒心。 看着乌应元戒惧的样子,杨枫暗舒了口气,终于成功激发起了乌应元对吕不韦的疑忌,乌家和吕不韦的距离愈行愈远了。肃然继道:“如今昭襄王垂垂老朽,太子安国君亦体弱多病,我敢断言,不数载,秦王必是子楚。纵或此事不实,以吕不韦与赵姬的旧情,他亦必扶持嬴政为储。” “为何?”精明果决的乌应元在杨枫言语的连番冲击下,显得异常笨拙,跟不上他的思路。 “其一,倘主少国疑,吕不韦不正可火中取栗吗?” 乌应元雄躯剧震,“他敢?” 杨枫心中冷笑,他有什么不敢的,历史上的吕不韦就是这么干的。口中却道:“商人谋国,得利之大莫过于此。” 乌应元摇了摇头,暗自沉吟,从商人的眼光看,杨枫的话绝对有道理,可他实在不以为然,根本不相信吕不韦敢用这等会致身死族灭的暴烈手段。 杨枫也不多加争辩,道:“其二,子楚次子成峤,乃秀丽夫人所出,成峤得阳泉君支持,阳泉君是华阳夫人之弟,在秦国的势力深广,这注定了吕不韦永无可能站在成峤一方。否则,他一生只能屈居阳泉君之下,仰阳泉君的鼻息,绝无出头之日。而吕不韦欲扶立嬴政,首要的就是突破森严守卫、重关迭隘,将赵姬母子救回秦国。这个重担由谁承担,唯有乌家。岳父如不信,继续与吕不韦的使者接洽,他们一定会提出解救赵姬母子的条件。只是届时乌家陷入已深,把柄落于人手,要拒绝脱身,为时已晚。” 乌应元默默陷入了沉思中。一个恶毒狠辣的念头却不可遏制地在杨枫脑海里疯长起来——赵姬死了会怎么样?除了自己这个后世人,这个世界上只有赵姬知晓真假嬴政之秘了。如果她死了,这个秘密就将成为永远的不会被揭穿的真正秘密,纵是子楚、吕不韦,也都会以为被囚禁的那个窝囊废就是嬴政。与除去赵姬这个“本”相较,自己费尽心机安置真嬴政的治标之举显得何其多余而幼稚。 他的头脑瞬间变得异常的灵活,思维也向更深远处拓展开去。假嬴政已被赵穆造就成了一个体虚孱弱、胆小如鼠的酒色之徒,剽悍勇武的秦人怎么可能认此等阿斗作他们的大王。而子楚除了“血缘关系”,根本就和这个儿子全无感情,如果再失去天生尤物赵姬的媚惑,子楚看嬴政,只怕比贾政看人物猥琐的贾环更不顺眼。到那个时候,自认为是便宜老子的吕不韦的乐子就大了,手中就这摊糊不上墙的烂泥,和阳泉君扶植的成峤争储君之位,何啻难于登天。 一个女人的死能换来这么大的好处,那么,她还有什么理由不死?一念及此,杨枫几乎兴奋得浑身发抖。 他蓦的悚然惊觉,心中一沉,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讲求实利,做事只问目的而不择手段。动了杀机,不是看对象是否有必死之道,而是先盘算此人死了能获取多大的好处。对嬴政,自己尚且还绞尽脑汁地给他找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对赵姬这个无辜的女人,却毫无歉疚之心地算计如何致其死命。自己怎么变得如此可怕,难道这就是残酷环境影响的力量? 杨枫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为自己的变化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可心里依然冷静似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动摇。 赵姬实在太关键了,关键到影响天下的走势。她一死,无异于断了吕不韦的一条腿。令这绝世枭雄举步艰难。自己寻毛遂入秦激发加剧秦国内部争斗的谋划也更有了实施的根本。单单这个理由就足够了,完全不必用什么赵姬不死,日后命运会更悲惨之类的空洞理由求得自己良心的平安。弱肉强食的战国世界,对谁都不会留情。其实,从自己卷入争雄天下的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了。人生,就是这么的无奈! 乌应元睁开眼睛,软弱无力地道:“赵国已呆不下去了,吕不韦为人又不可信,乌家此前入秦的种种准备尽皆付诸东流。乌家该怎么办?” 见到乌应元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彷徨,杨枫轻声但坚定地道:“岳父为何只想寄人篱下,而不想由乌家自己开创出一片天地?”连饮了几大口酒,杨枫生气勃勃地道:“黄河九曲,唯富一套。河套地区现在匈奴手中,乌家乃天下数一数二的畜牧大豪门,又多战马良骥,何不取河套立足为基?” 乌应元精神一振,知杨枫对匈奴所知甚深,他的赫赫威名正是在对匈奴作战中奠定的,既然提出了这个意见,就必定有实施的可能性,微一犹豫道:“以我乌家实力,只怕尚有不足啊。” 杨枫笑道:“这就关系到我要岳父解惑的第二个问题了。” 第三十五章 推诚(三) 杨枫单刀直入,道:“敢问岳父,郭家与乌家究竟有何化解不开的仇怨?” 乌应元挺起身子,目光怨毒,恨恨地道:“郭纵老贼,这些年来更是处处针对我乌家,若非我与父亲应付得宜,乌家早就毁了。我们落到今日要弃赵他投的地步,还要多多拜上郭老贼所赐。” 杨枫笑笑道:“在老爷子和岳父的反击下,郭家也不好过吧?” 乌应元冷哼一声,傲然道:“敢惹乌家,他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乌家畜牧,郭家冶铁,并非同行相忌。且两家皆以商业牟利,而不是立朝为官,不致因争权势反目,如何会形成势同水火的局面?” 乌应元一拳砸在案几上,愤然道:“诚如你所言,两家原无利害冲突,本是相安无事,谁料郭老贼居然居心叵测,屡屡进谗,说我乌家以劣马充良骥输送军前,在牲畜中掺杂有病牛羊以饷士卒,为求私利罔顾国家安危。幸得先王明鉴,召父亲入宫温言抚慰,不加见责。阏于大捷,乌家捐金五千镒以犒得胜之师,郭纵却有意捐金八千镒,压我乌家一头倒也罢了,他还在市井中散布流言,讥嘲乌家。由此两家关系渐行破裂,争斗愈剧,终演至今日势难共存的局面。哼,若非郭纵老贼无耻的小人行径,何至于此。” 杨枫眉梢轻扬,“惠文王?” 乌应元点了点头。 事实竟是如此。对于乌家与郭家交恶,杨枫冷眼旁观,已隐隐把握到其中的关键,原以为是赵穆在搅风搅雨,没想到始作俑者居然是赵惠文王,那么事情就更加明晰了。作为通晓中国史的历史系高材生,杨枫敏锐地感知惠文王的用心。轻叹了口气,他慢悠悠地道:“安知郭家与乌家交恶不是先王之所愿呢!” 乌应元一下被震得瞠目结舌。 杨枫感情复杂地道:“先王知人善任,能守其土,义不赂秦,可太子,也就是当今的大王,生性暗弱庸懦,先王又怎能放心得下。乌家、郭家财雄势厚,几乎可说是掌控了大赵的经济命脉。赵国的战马、军械泰半出于乌家、郭家之手,马匹、军器,对处于四战之地的赵国而言,是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更何况,乌家的牲畜,郭家的运输,又在战争后勤保障方面起了巨大的作用。这样的豪门巨族,对任何一个国家而言,都是一把双刃剑,控制得当,国势将能借其力量蒸蒸日上。但一旦失控,比如两家联手对大赵欲行不利,不必说赵国立陷崩溃之境的经济,单是国防力量的削弱,便远甚于一场大战役失利的损耗。解决这一问题的最好办法,莫过于制衡之道,利用乌家打压郭家,利用郭家削弱乌家,若非如此,君上如何驾驭。两大豪门在无休止的攻讦、争斗中,唯有争相向大王表现忠心,以求得大王的支持,最大限度地打击对手。因为有了郭纵的所谓进谗,乌家在供应战马、牲畜时,定然要挑选上乘货色,价钱方面,却要咬牙克己让利予大王。反之,乌家的攻击令郭家也陷于同样尴尬的境地。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于是,真正获得实利的,是坐山观虎斗的大王。岳父难道没感觉到,自与郭家交恶二十多年来,乌家的实力如丸落坂,每况愈下吗?” 乌应元脸色有些儿发白,提过酒瓮,连灌了几大口酒,重重地把酒瓮顿在几上。 杨枫冷冷一笑,道:“看来大王是深体先王的良苦用心。从近日的种种迹象看,大王急于对乌家收网了。一旦大王借着郭纵的攻讦,以霹雳手段将乌家堡拿下,乌家首脑人物尽入囚笼,外地的家将私兵焉敢妄动,纵有死士亡命,群龙无首下,大军洗剿,瞬息可平。乌家既灭,郭家亦时日无多。只需有一二重臣出面为乌家鸣冤,大王即会幡然醒悟中郭纵之奸谋,真正的奸贼并非乌氏倮,而是郭纵,反过手来对付的就是郭家。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一名狱吏足矣,三木之下,有何口供难得。最后的结果将是乌家昭雪,郭家灭族。三两月间,两大豪门灰飞烟灭,家资尽入赵王府库。当然,也可能反过来借乌家先平郭家。岳父,此计如何?” 乌应元冷汗涔涔而下,脸色惨白,双目充血,却是异常的冷静,沉声道:“小枫,事若至此,该当如何?” 杨枫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联郭!” “联郭?”乌应元显然尚有芥蒂。 “不错,乌家、郭家合则两利,分则两害,象春秋时之虢、虞二国,唇亡齿寒。其实乌家、郭家俱不乏才智之士,只因身在局中,反而看不透整个局势。两家交恶,嗣后愈演愈烈,双方都只着眼在对方身上,竭尽心机致对手死命,反倒忽视了潜在的危机。唯有联郭,方是解脱危境之道。再者,乌家欲取河套立足,实力不足与匈奴抗衡,若两家联合,其势之增,何止倍蓰。” 乌应元皱眉道:“乌家纵欲联郭,郭纵肯否?何况乌家、郭家交恶争斗二十多年,骤然和好,岂不更启大王疑窦,赵穆、郭开俱是奸险之徒,当能看出其中关节,此后恐怕阴谋暗算不断,两家同样无宁日。” 杨枫两眼微眯,慵懒地一笑道:“郭纵处岳父不需挂心,过些时日,待我所谓的伤势痊愈,我自会上门向他陈说利害。两家暗通款曲后,可以作出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的态势,以惑人眼目。至于孝成王,岳父更不需担心,接下去的邯郸将是多事之秋,变乱不断,他根本不敢在那种时候再动两大豪门。”抚挲着酒瓮粗糙的纹路,杨枫眼中寒芒闪动,冷峭逼人,“岳父,武黑连晋已再无回邯郸的必要了,我要将他们一行诛绝于道。” 第三十六章 孤军 与乌应元一番开诚布公、推心置腹的洽谈,双方不仅在乌家未来的命运走向上达成了共识,关系也亲近了不少,眼看着进入了水乳交融的蜜月期。 跟在陶方身后,杨枫以一副谨小慎微,一步不敢多走,一句不敢多说的下人模样,出了青楼。转过街角,陶方快步登上一乘马车,眼错不见,杨枫已拐进一条小巷,抄近道赶在宵禁前溜回住处。 今日可不同昨晚。昨天他带着卫士,昂昂然是客卿的身份,纵是遇上巡兵,也夷然无惧,那些兵丁亦只有避开施礼的份。现下他打扮成了个貌不惊人的仆从,若宵禁后还在街上乱窜,被巡兵发现,免不了一通凶言恶语的盘查,便是挨上一顿拳脚,扔进监牢关几天也大有可能。 回到住处,杨枫并不上前敲门,而是定了定神,畏惧寒冷般双手笼在袖中,慢慢走了过去。这一带毗邻薛公酒肆的六七个院落已被他尽行购下,占地颇广,最主要的是门户众多。他一面慢慢走着,一面用心体察,终于感受到寂无声息中隐隐弥漫着一股几不可察的凛烈杀气,暗暗点了点头。走了不过十数步,面前现出两名锋镝骑卫士,刀隐肘后,冷眼打量着这个快要宵禁却突兀出现的陌生人。 杨枫左手探出袖口,打出个锋镝骑斥侯所用的暗号手势,走向一扇偏门,轻轻用预定的暗号敲了几下。 门一开,杨枫闪身而入,拍了拍开门卫士的肩膀,微笑道:“辛苦了。”卫士将门阖上,眼里闪着崇敬激动的光,抱刀施一军礼,低声道:“师帅!” 杨枫一笑,穿房过院,步履轻快地走进卧室。 正坐在桌案边等候的展浪、凌真齐齐站起见礼。杨枫眉峰微锁,见到两人脸上并无异色,松了口气,问道:“有事吗?” 凌真微笑道:“师帅,晚间收到陈亢送来的一份急报。” 杨枫心中一动,将涌起的狂喜压下,走到桌案边坐下,淡淡道:“哦,什么事?” 凌真一本正经地道:“陈亢禀报,正月二十七日,副将赵葱不知受了谁人撺掇,带领两百余骑出塞畋猎,遇上了四名匈奴孤骑。赵葱副将立功心切,率众前驱,匈奴人却抢先动手,二百五十步开外,一支雕翎长箭直贯赵葱的咽喉,众将抢前救护围歼,但装配的连弩不如弓箭及远,反为对方射杀赵葱的亲兵卫将十二人,从容远飏。” 杨枫关切地道:“可曾拿获那四名匈奴人?” 凌真摇头道:“没有,追击了三十多里,却追之不及。据军中分析,那几个匈奴人眼力之准,挽弓之强,出箭之劲,所骑乘之神骏,当是射雕人无疑。未料赵葱副将是如此的时乖运蹇。” 杨枫叹了口气,道:“可惜,真是可惜。赵葱副将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未来定能象赵括般登坛拜将,可惜了。” 三人忍俊不禁,相视而笑。 杨枫一整脸色,道:“展浪,明日一早你就邀约元宗钜子一同前去乐乘的城守府,再催他追凶,态度不妨强横些,闹得凶点也不怕,反正有元宗在,乐乘不敢拿你怎么样。最重要的是向他放出话,锋镝骑也要出手缉凶。嗣后除留守此处的人手外,将弟兄们以‘伍’为单位散开,在城里城外各处搜索,每一‘两’不要分得太散,就近相互照应,以免为人所乘。” 展浪挠了挠头,道:“师帅,要从何处着手追查?” 杨枫笑骂道:“查个鬼。这事摆明就是没有结果,不了了之的。我只是要你作出追索的姿态。”略一沉吟,道:“连晋是赵穆安插在乌家的爪牙,乌大少托我翦除此獠,我预备在他一行购买马匹返回邯郸前实行狙杀。将人手分散于城内外各处追查,就是为了便利几日后暗中调动一批人出城而不致为人发觉。” 展浪恍然,笑着答应。 杨枫转向凌真道:“凌真,你除了加紧追查毛遂的下落外,再派出斥侯勘察一下秦国质子府左近的环境以及守卫情况。” 凌真点头应诺。杨枫伸手将灯焰挑亮了些,一个一石三鸟的计划已完美地浮现出来——把郭开与赵姬这对奸夫淫妇捉奸在床,一起结果了,既去了赵姬这个隐患,同时又除掉郭开这条蛰伏的毒蛇,黑锅则不动声色地丢给赵穆。邯郸的上层人物谁不知道赵姬是赵穆的禁脔,当两具赤条条的尸首被发现在床上,人们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怀疑的矛头会指向谁,不言而喻就是赵穆。纵或有人怀疑赵穆不会对关系重大的赵姬下手,反正伤脑筋的也是赵穆,不是养伤的自己。 想杀郭开的人不在少数,但没人会去动赵姬。这个时候,没有人看得出赵姬的重要性,正象没有人能未卜先知地看出吕不韦的可怕。相反,赵姬的死表面对赵国绝对有害无益,很可能惹怒子楚,成为秦人再次东进的借口。自己是众所周知的爱国者,又非行事鲁莽之徒,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会置赵国于战火中的蠢事,完全可以撇清关系。赵穆便是疑心到自己头上,恐怕也要犹疑而不敢遽下断语。 而事实上从自己知晓的历史看,秦国绝不会伐赵。因为昭襄王命不久矣,吕不韦正忙于毒杀继任的孝文王,捧子楚上台。更重要的是,三年前信陵君大败王龁、蒙骜,安釐王好容易才收回他的兵权,让他投闲置散。秦国这时出兵,不正自讨苦吃,帮忙把猛虎再放出牢笼吗? 杨枫的唇边不自觉地现出一抹冷笑,这次行动必使局势愈发混乱,邯郸城陷入迷雾般的混沌中,这种接踵而来的,但仅限于上层的混乱,对他以后的行动,实有莫大的好处。 又商谈了一会,展浪、凌真告辞退出。杨枫洗去脸上的颜料,换好衣衫,斜倚在榻上,看着那一点晕黄的昏昏灯火,心里异常烦躁。马骋究竟在哪里?这小子怀揣五百镒黄金,已走了十来天,也不知在什么地方求田问舍。可自己现在最迫切需要的人就是他,只有捷如猱、猛似鸷,而又心狠手毒的他才有这份材力,能在戒备森严的质子府中致郭开、赵姬的死命。 夜长梦多,拖下去真要出了什么意外,举步艰难的就是自己而非吕不韦了。 “啪!”微微摇曳的灯火突然结出一个灯花,轻轻爆开,杨枫自沉思中惊觉。在这个深寂的寒夜里,他忽然感到身心俱疲,泛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一团阴影又开始萦绕在心头。 目前自己最大的问题就是缺少臂助,身边无人可用,凡事唯有亲力亲为。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但自己却无人能从旁襄助提点,只能时刻绷紧神经,分析情势,谋定策略,还得不断加以修正,弥补疏漏。有时白费力气做了无用功,有时候事到临头,才发现对形势认知有误,仗着心思机敏临时补救。而逢到用人之际,更加捉襟见肘。象马骋,自己不得不派他去从事一项本不适宜的工作,而这边骤然出现了一件只有他才能胜任的任务时,他鸿飞渺渺,不知身在何处。 听着外面传近,又渐渐远去的更鼓声,杨枫苦笑着对自己冒出了一句话:“如果上满了弦的钟表还硬要上,只能是把弦针扭断。”真的,再这么下去,不是死在赵穆手里,而是自己把自己累死。 悲哀啊,真是悲哀!在战国这个人才济济的大黄金时代,自己竟然找不到臂助,只能孤军奋战。《史记》、《战国策》、《新序》、《说苑》等史料书籍中,这个时期的有名人物,早都功成名就,为一国卿相;李斯、朱亥、冯谖、朱英等惊才绝艳的人才,又俱已名花有主,自己到哪里招致人才?毛遂即使能够得到,也要让他入秦投入阳泉君门下对抗吕不韦,自己身边依然无人。算算时间,韩信、张良、萧何、英布、彭越这些汉初风云人物,不是尚未出世,便是年幼无知,还是玩泥巴的小屁孩。至于毛公、薛公,自己只能象一块海绵般,努力从他们身上汲取谋略、武技、见识等一切有用的东西。 人才,人才;;;;;; 第三十七章 布局 昨晚盘算思忖了半夜,没有睡好,一早醒来头脑微有些儿发沉,杨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竭力平复下烦乱的心境。 草草吃完早饭,两名卫士从橱柜里取出绷带,开始在他周身上下进行包扎,并生起火炉,放上药罐,往被里塞进盛满热水的皮囊,作好各种准备工作,以便应付即将到来的探视者。 杨枫两眼半开半阖,无奈地苦笑着任卫士摆布。无意间一扭头,一眼看见橱柜的上层正放着郭秀儿昨日送来的伤药补品,不觉涌起一阵温暖的感觉,眼前又浮现出一对清亮美丽的眼睛,那盈盈溢出的泪水仿佛一滴一滴滴落到他的心里,轻柔地触动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一部分。在郭家漫步交谈的融洽默契;在弥漫着温馨静谧气息的郭家小山上倾谈时她的欢悦;惶急赶来探伤时她的哀伤,一幕幕的出现了。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双眸总是默默凝视着他,其实用不着说什么,那种朦胧而纯真的感觉,那种难以抑制的情感萌动,她的心里有,他也有。 杨枫的两颊有些潮红,深深地又看了眼橱柜上层,压下玫瑰色的梦幻,躺到榻上。现在已没什么需要做的,所要只是等待,等待陶方通报武黑、连晋的行程,等待凌真查出毛遂的下落,等待鸿飞渺渺的马骋归来。 一天过去了,没有消息。 又一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第三天,脸色和内心一样的阴沉的杨枫正焦躁的躺在榻上,“砰!”门被大力推开,一条人影卷了进来。侍立在榻边的卫士下意识地抢前一步,便欲拔刀。 杨枫眼尖,已看出冲入房里的正是自己苦苦等候的马骋,几天来的焦急立时一扫而光,大笑着掀被站起。 马骋满头汗淋淋,喘吁吁地站在杨枫面前,不敢置信又喜出望外地道:“师帅,今天我回来向师帅禀报此行结果,没料到一进城便听到沸沸扬扬传说师帅遇伏受伤;;;;;;我急着赶来,门外的兄弟又悄悄告诉我师帅没事,幸好师帅果然没事;;;;;;” 杨枫迅速恢复了冷静,拍了拍马骋的肩膀,道:“马骋,我等你几天了,有一件急事要交托与你。” “是。”马骋象昔日在军中般躬身领命。 杨枫挥退左右,眼睛里闪耀着冷峭的光芒,道:“马骋,这几日你守候在秦国质子府左近,如若奸贼郭开夜间前往质子府,你就将他与在质子府内为质的赵姬一同结果了。” 马骋皱了皱眉头,为难道:“师帅,这两个人我都不曾见过。” 杨枫把一卷布帛丢与他,“这是郭开的画像。”抬头看了看天色,“凌真已在质子府附近布下了哨探眼线,都是你当日的兄弟,你可前去与他们接洽。他们对质子府的守卫情况,周遭环境,房屋座落等应该都有了底,倘若晚间郭开出现,他们也自会指点与你。至于赵姬;;;;;;和郭开在床上的女人,你尽管放手一起宰了。”想那赵姬一身媚骨,天生尤物,郭开一旦到了质子府,哪还有心思和别的女人胡混,只消这般吩咐,便决不虞有误。 马骋昂然道:“马骋定当不负师帅所托。” 杨枫寒冰般的目光紧盯着马骋的眼睛,沉声道:“马骋,此事事关重大,绝不容有失。” 马骋笑了,“师帅放心,只要郭开去寻那赵姬,哼哼;;;;;;”那冷森的笑容令杨枫的心里也不禁泛起一阵寒意,不知怎的想到草原上咬着冷冷的牙的独狼。 “如有可能,最好是在他们颠鸾倒凤时下手。” 马骋略不以为意,耸耸肩道:“明白。” 看着马骋无所谓中透出煞气的神情,杨枫放心地淡然一笑,郭开完了!除非天不开眼,这色鬼福至心灵,打熬得住不去质子府。 马骋转身离去,杨枫轻松了许多,终于了结了一桩心头大事。 这两日来的人少了许多,杨枫也不急于回到榻上,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倚坐在案几边。 门声一响,凌真轻悄地步入房中,躬身施礼道:“师帅,已从平原君府内门客家将口中得到毛遂的消息了。” 杨枫眼前一亮,期待地看向凌真,“快说。” “毛遂自随平原君出使楚国,三寸之舌,强胜百万雄师,被平原君尊为上客。信陵君窃符救赵后,羁留赵国,与毛公、薛公相交。平原君使平原夫人劝说信陵君,言‘交非其类,恐损名誉。’信陵君却以为平原君不识贤才,养士徒为豪举,不足与交,便欲离赵而去。平原君免冠谢过,固留信陵君。门下客因此事泰半投奔信陵君,他们说毛遂也在那时弃平原君而去,不过去向没人说得清楚,所以我才耽搁了几天,却也没有查到,或许他是投入了信陵君的门下。” “什么?”杨枫失声惊呼,一丝凉意瞬间游遍了全身,霍地弹起,悲哀地一声长叹,掩饰不住发自深心的失落和绝望。 “师帅!”凌真惊诧地抢上两步。 “没事,你下去歇息吧。”杨枫无力地挥了挥手,孤寂和落寞盈溢占据了他整个内心。 信陵君?难道自己心仪的毛遂也投入了他的门下。杨枫颓然坐倒,耳畔又响起了毛公对信陵君的一通评论——“无忌公子雄才大略,气度风采过人,虽出身王室贵胄,却慷慨洒脱,不拘小节,全无逼人骄气。他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往往寥寥数语,便使人感生知己之心,乐于效死。诸公子养士而不知士,无忌公子却知人识人,推诚相待,能用人之长,入其门下之士,皆能尽展所长。” 他黯然地闭上了眼睛,为招揽人才所做的努力眼看着又一次失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的朦胧中,杨枫好象又回到了现代社会,正乘着暑假在冀南古城邯郸旅游,揽胜娲皇宫,寻梦黄粱梦吕仙祠,漫步响堂山石窟,吊古赵王城。在龙台上拾两块散落于地的残瓦,审视着躺在掌心中瓦片细密的绳纹,为赋新词强说愁地吟诵张养浩的《山坡羊》:“当时奢侈今何处?只见草萧疏,水萦纡。至今遗恨迷烟树,列国周齐秦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恍惚中,又来到了永年古城,踏访杨露禅、武禹襄故居,却寻毛遂墓不得,怅然而归;;;;;; 毛遂墓!永年古城毛遂墓!! 一个激灵,杨枫猛然震醒,用力甩了甩头,不错,毛遂墓就在邯郸左近的永年古城。这不意味着,毛遂并没有追随信陵君入魏,而是心灰意懒回了故乡。自己还有机会!扬声叫道:“凌真,凌真。” 凌真匆匆跑入,杨枫喜动颜色地道:“你这便派人到永年城去,毛遂应该就在那里。” “永年城?”凌真一头雾水。 “嗬。”杨枫一拍前额,醒悟过来,自己开口说的竟是后世的地名,战国时永年叫什么?广平府?名州?不对。自己当时旅游前,上网、查书,整理了厚厚一摞资料,记得有份游记详尽地提到这座建于春秋中叶小城的地名演变,怎么此刻偏偏想不起来,他在房里来回踱着,良久,不确定地犹豫道:“曲粱;;;;;;” “是。我马上派人前去,曲粱城离邯郸近得很,快马用不了半天。这一两日内应当就会有回报。” 注:永年县西南五里有毛遂墓,山东枣庄亦有毛遂墓,孰真孰假,存疑。本书取永年说。 第三十八章 内奸 夜色深沉,浓墨似的压着大地,唯有几颗天际疏星闪出一点点光亮。 邯郸百余里外,近大道两三里有个小山谷,环着一圈黑魆魆的群山,谷口狭仄,样子象个横倒的细口花瓶。谷底有一股脉脉清泉,若在春夏之日,将把小山谷滋润得一片浓绿。 今晚,谷中驻扎进了一大队人马。谷口外燃起三大堆篝火,火苗嗞嗞地窜动着,火焰上朦胧的光雾在夜色中蒸腾着。如若有人贴近,隔远便无所遁形。篝火后当谷口处,横列着两列大车,将谷口堵得严严实实,四个哨兵持剑执弓,前后走动巡视着。 谷里以梅花阵势立起了二十多个帐幕,最里处以临时搭起的木栅栏圈围住几百匹骏马,隐隐传出了踏蹄喷鼻声,偶或还有几声马嘶。 此时,外围帐幕中的声息已渐渐低落下去,只有中间那个与所有帐篷都隔了一段距离的大帐幕还透出光亮,或高或低的轰笑声飞了出来。 帐幕里生了一个大火盆,暖烘烘的,六七个人围坐聚饮,面前杯盘狼藉。上首是一个双目细长的黑矮胖子,鹤立鸡群般的红缨公子连晋倨傲地坐在他的左首,四名看来身份颇高的武士分坐于两侧。 一个瘦皮猴“咕”地灌下一口酒,抹了抹嘴向黑矮胖子道:“武公,两天后就能回到邯郸了。” 他上首的大汉抓着一根羊腿,正啃得满嘴流油,闻言吃力地咽下嘴里的肉,含糊不清地道:“要不是带着女人和那些东西,赶一天路也就到了。” “呼”,一阵寒风刮进了帐中,坐在最靠外边的一个矮胖子缩了缩脖子,喃喃咒骂道:“娘的,都二月天了,还这么冷。” 另一边的瘦皮猴讪笑道:“沈謇,赶着想回帐去抱你的雁儿暖身子吧?” 沈謇摸着蒜头鼻子反唇相讥:“王羲,你小子是不想还是不行?” 帐中一阵暴笑。 王羲涨红了脸,叫道:“他娘的沈胖子,你要不服待会就用你的雁儿比试比试!” 又是一阵暴笑。 武黑突然象被掐住脖子一样骤然停住大笑,一摆手,暴笑声立刻戛然而止。武黑眯着细长的眼睛,小黑豆似的眼珠滚动着,环视一圈,现出与他的身材外貌绝不相衬的阴险和凶残,除了连晋,四名武士在他的注视下莫不畏惧地低下头去。 武黑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道:“回到邯郸,大家就要抓紧作好各项准备,大概近一段时日便会行动了。” 沈謇习惯性地摸摸鼻头,担心地低声道:“武公,乌家在大赵的势力毕竟根深蒂固,很有人望,交游又广,手面又阔,嗯,嗯;;;;;;”偷眼看了看武黑。 武黑轻蔑地冷冷一笑,大拇指向上一挑,道:“你以为是侯爷要对付乌家,告诉你,想搞掉乌家的是大王。” 几名武士都是一颤,心里却又一松,王羲谄笑地巴结道:“武公此次立下大功,日后定然飞黄腾达,我们兄弟还要靠武公多多照应提点。” 武黑“呵呵”一笑,眼睛却没有丝毫笑意,仍是一副森冷,阴阴道:“我入乌家卧底十一年,尽心竭力,谨慎小心地巴结向上,终于被乌老头看上,成为十二仆头之首,现下就好好报答报答他的知遇之恩。”他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可捉摸,“你们都向侯爷写下了效忠书,好好地干,少不了你们的荣华富贵。哼哼,当然以后你们向侯爷支领黄金就不用再具结按手印了。” 王羲不安地挪动一下身子,眼角扫处,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灰败。 大汉将两只油手在身上抹了抹,勉强笑道:“武公,有了我们内应,只要侯爷一出面,收拾乌家还不是易如反掌。” 武黑狠狠啐了他一口,“你个猪头,侯爷凭什么要出面对付乌家?” 大汉莫名所以,却被骂得不敢再说,缩着脖子,不吭气了。 武黑转向连晋,绽出一丝笑意,道:“连晋,乌卓如果留着始终是个心腹大患。我将找机会透点风声,再向乌老头挑动两句,老东西一定不放心,赶着召乌卓回来商议,到时候这家伙就交给你打发了。哈!侯爷已经答应了,看来你要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了。” 王羲、沈謇诸人忙凑趣地举杯敬连晋,连晋傲然点点头,浅浅地饮了一口,脸色一沉,眼里露出凶光,道:“还有那个杨枫;;;;;;” 武黑两道粗短的眉毛竖了起来,截断连晋的话,阴恻恻的声调里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连晋,你不要节外生枝,现在要对付的是乌家。姑不论你斗不斗得过杨枫,以你的身份地位,也没有向他挑战的资格。杨枫的背后是廉颇和李牧,至于要如何对付他,侯爷自会有安排,轮不到我们置喙。你要是胡闹,惹出事来,只有你自己去扛。” 在他那毒厉的具有穿透力的目光逼视下,饶是连晋,亦是喉头有些发干,闷哼一声,恨恨地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 四名武士都是心里惴惴,谁也摸不透武黑。这人在乌家时,总是一副憨憨的模样,有时在憨厚里还会透出几分精明、狡狯,踏实肯干,时不时还会想出几个好点子,很是得乌氏倮的喜爱、信任。但和他们这些已私下投靠赵穆的人在一起时,表现出来的阴毒却威压得他们心里发虚,丝毫不敢再起二心。 武黑的眼睛在众人脸上扫着,忽然又笑了,“侯爷待下最厚,此次事了;;;;;;”他猛地刹住话头,目中冷电乍现,露出关注的神色。王羲几人都愕然看向他,连晋却一把握住身畔的金光剑,挺直身躯,眼神锐利地盯着帐幕外的黑暗,心里对武黑的快速超卓反应大为惊讶。刚才呼啸的风声里隐约夹杂着几声压抑沉闷的叫声,似乎还有弓弦的崩响,定然是有了什么不寻常的变故,这两人的奇怪行为让尚在懵懵懂懂中的四名武士觉出了不对劲,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 武黑沉声喝道:“陈宗,张克,鸣锣示警,让所有人紧守帐幕,先不要随意走动。” 言犹未了,几声锐啸,正站在帐幕入口领命的陈宗、张克“扑”的一头栽倒,三、四支雕翎箭飞入帐中。早已蓄势待发的连晋手腕一翻,金光剑“锵”地出鞘,磕飞了两支羽箭,反应不及的沈謇左肩挨了一箭,长声惨嚎。众人心中素来不通武技的武黑矮胖的身躯灵动之极地后仰弹射而起,一柄短刃神乎其技地出现在手中,“噗”地划破帐幕,倏忽隐入帐外的暗影里。 第三十九章 狙杀(一) 凛烈的风声中,“瞿——”一声刺耳尖锐的竹哨声惊醒了岑寂的山谷,死亡的气息已罩定了宁静的小谷。 十数把火把耀起,地上不知何时架起的几个大火堆轰然燃起,小山谷几乎亮如白昼,劲箭破空的锐啸声惊心动魄,轻而易举地收割着人命,晕头昏脑冲出帐篷的武士哀嚎着被来自各个角落莫测的羽箭射倒。惨叫声带来了更大的骚乱震荡,除了一些机灵鬼知机地隐伏不动,更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人懵懵懂懂冲出送了命。还有的偷偷摸到谷口,从车辆下钻出,连爬带滚地向谷外逃命,但那三堆用来防卫拒敌的篝火,此刻却成了勾魂的使者,无所遁形的他们简直是封锁谷口的二十张硬弓的靶子,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狼牙箭下。 杨枫站在山谷一侧的一块大山石上,从暗影里冷冷注视着谷中的混乱,从容淡定中透出惊人的肃杀气息。 陶方也是乌家十二仆头之一,地位仅次于武黑,这条线路也是他带队常走的。因为外出购马,随行的马匹少则数百,多则上千,在城镇村落投宿有着诸多不便,故而乌家人总会在野外选择一处有着水草,利于守御的地方宿营。久而久之,每条线路的有些扎营地点便逐渐固定下来。那日杨枫与乌应元会晤后,陶方立即送来了武黑一行按惯例临近邯郸沿途的宿营地点。杨枫一眼就看上了这个小山谷,再详细询问了以探伤为名,每日必至的陶方,当即把狙杀地点确定在小山谷。 这一带前后三四十里地,除了此地,并无任何适宜驻扎的地方,武黑不可能另择他处。而此地距邯郸仅百余里,既利于杨枫迅速往返,又有利于伏击行动的成功。马队长途跋涉,眼看着将回到邯郸,就人的心理状态而言,平安到了这儿,戒备心势将大减。何况临近都城,左近又向无大股马贼劫匪,守卫哪还可能兢兢业业的尽心尽责。再说,乌家马队在邯郸附近出了事,实则丧命的却是一帮投靠了赵穆的内奸,如斯局中乱局必为邯郸的混乱形势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派出的斥侯,早勘察了整个山谷的地形,为伏击作好了准备。几名身手伶俐便捷的斥侯利用崖壁凸出的岩角,生长的树木,攀上一侧的山顶,缒下长绳,将同伴们拉了上去,静待鸟入牢笼。 乌家的探子把武黑一行的消息传回了邯郸,杨枫根据其行进速度推算出一日后他们即会抵达小谷。 第二天近午时分,杨枫、展浪易服潜踪出了城,集结了以搜索夜袭主使为障眼法出了城的六十名卫士,分三批飞骑赶往伏击地。 入夜时,在两名扮成乞丐于大路边接应的斥侯引领下,六十二人弃马步行,伴着渐渐浓稠的暮色赶抵小谷。听了斥侯对谷中防卫情况的介绍,杨枫剑眉轻扬,眼睛冷然扫过面前屏息肃立的卫队,缓缓道:“武黑、连晋一行,共有一等武士四人,家将护卫一百八十人,驭手四十人,一个不留。杀!”心里却轻轻一叹,除了几个高层人物,那二百二十人恐怕多为无辜者,可为了不留后患,也只能硬起心肠让他们暴尸荒野。“慈不掌兵”,说来容易,可凝铸起这么四个字的是染红无际的鲜血,是无数活生生的生命。 转过身苦笑了一下,杨枫漠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道:“子时即行发动。” 临近子时,在谷口外一个山角的转折处,一个斥侯燃起一支火把,挥动三次,向山头已隐伏守候了三天两夜的四十名斥侯发出动手的信号。 借助长绳,斥侯们悄无声息地缒下山崖,鹭伏蛇行地摸掉车阵后的四名守卫,将大车移开一个缝隙。杨枫留下二十人以弓箭封锁谷口,与展浪领着余下的四十名卫士和二十名斥侯摸入谷中。 进入山谷,锋镝骑卫士分散开去,各寻利于弓箭狙杀的位置。六十名斥侯则大显身手,泥鳅般倏现倏没,以短刃、匕首、攮子等趁手的兵刃解决各处的几个警卫,夜间照料马匹的驭夫;摸进帐篷,无声无息地把人毙杀在睡梦里;在几个角落堆起大堆的枯枝;;;;;; 残酷的狙杀异常顺利地进行着,不料无巧不巧的,两个武士大概是起身夜尿,一出帐篷,正见到眼前闪过的斥侯,愕然便欲开口惊叫喝问,隐伏的卫士当机立断,五支来自不同角度的利箭几乎同时贯入他们的要害,武士闷哼着栽倒。然而,就是这么一点声息,立刻惊动了连晋和深藏不露的武黑。 听得武黑喝叫大帐幕外的两名心腹武士示警,遥遥监视的展浪当即抢先发动,下令射倒领命欲行的陈宗,张克,吹响竹哨,将狙杀由暗转明。 连晋反应极快,就在武黑弹出帐幕的一瞬,他一脚将火盆踢出帐外,长剑飞掠,把案几上的灯烛尽数扫倒,左手提起一张桌案挡在身前。王羲老鼠一般地蹿到一个角落隐下身子,挨了一箭的沈謇呻吟着爬开,大口大口地急喘。另两人却向帐外疾冲,刚在光亮处现出身影,七八支羽箭已钉在了他们身上。 武黑逃出帐外,隐伏在帐幕的一个暗角,细目精光灼灼,打量估计着周遭的情势。瞬间瞳孔缩紧,心中掠过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谷中不知何时架起了几个大柴火堆,火焰升腾,燃得毕剥作响。眼前却见不到一个对手,也没有任何呼叱声,只有劲矢的破空锐啸,毫不留情地收取人命。来自各方的羽箭并非无目标地攒射,简直是一箭一个,直贯要害。这决非马贼,甚至连正规的赵军都没有这种战斗力。他明白了,自己一行已陷入了一个强势人物的算计中。 惧意占据了武黑的内心,他不再想着组织力量反扑,他只想逃。 一点寒光一闪,一支长箭幽灵般地从侧翼噬向他的左肋;;;;;; 第四十章 狙杀(二) 武黑目中厉芒一闪,短剑极漂亮地划出,背刃精准地磕在箭杆上,羽箭斜斜插入他身畔的泥地中。他的身形刚一动,侧后又是一声长箭高速飞行撕裂空气的劲啸,武黑右脚在深打入地里,用以绑系支撑帐篷的木桩上一撑,急射而出,“噗”羽箭刺破帐幕,飞进帐篷,随即自帐里传出垂死的长嚎声。 武黑身子尚未落稳,背后金刃劈风声响,他看似笨拙的身躯突然变换落地的方向,反而闪在偷袭者左侧出刀的死角,短剑象一道寒凛的闪电疾刺而出,带出一蓬血雨。面前的黑暗中却又突兀窜出一道人影,一头撞入他的怀中,同样是一把短剑,兜心便刺。武黑面上现出戾色,左手化掌为刀,借旋身的力道,一掌劈在对方的颈根,“咔”,就在短剑擦他的肋衣划过时,脆响爆起,竟生生折断那斥侯的颈骨。兔起鹘落地连毙两人,武黑毫无停滞,幽魂般遁入帐篷边的黑暗,果然,一支羽箭瞬间飞掠过他适才停身的位置。 瞧见这一幕的杨枫眉峰紧锁,脸色沉凝,没料到武黑一行中居然还隐有身手如此超卓的高手,反应之敏锐,出手之毒辣,甚至更在连晋之上。他缓缓地将一支雕翎长箭搭在硬弓上,注视着武黑遁形的方位,控弦待发。 隐入暗中的武黑心里怦怦直跳,寒意愈盛,悄悄又向后滑开两步,暗叫一声:“完了!”如今步步是危险,处处含杀机,黑夜里的长箭有着莫大的震慑杀伤力,决计无人能在一群堪称神射手的箭雨狙杀下脱身逃生。听得惨叫呼号声渐渐稀少低落,武黑的心念急转,看来只要现身于明处的人被屠戮殆尽,对方一定会用火箭焚毁帐篷,把隐伏的人一一逐出解决。夺马而走?他马上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对方布置缜密,下手狠辣,通向圈马木栅的开阔地只怕早成了箭镞控制的死亡地带。细目阴狠地扫过目光所及之处,武黑蓦的狼嗥一样地扬声大叫:“快!快!燃起火把,尽全力全部扔进木栅里。” 杨枫的眼中爆出凶狠的厉芒,这到底是什么人,身手不凡,对形势判断准确,居然还有如此急智。一旦近千马匹受惊闯出,就将造成不可遏制的混乱,狙杀行动极可能功败垂成,绝不能留下他,沉喝道:“用连弩,干了他!” 原本为了不使人怀疑到头上,杨枫下令尽量不用连弩,而用弓箭狙杀。毕竟连弩是他所“发明”,一提连弩,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杨枫和他手下的“锋镝骑”。若说马贼也能大量装配这种在普通赵军里都堪称机密的利器,绝对无人肯信。然而事急矣,只有一发十矢的连弩,才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果此獠。 武黑边叫边不断变换位置,以防暗箭突袭。杨枫的喝声入耳,他脑海里轰的一震,仿佛陷入一个噩梦中,明白了,全明白了,眼前的对手正是那个惯于突袭的杨枫。连弩!?武黑的心脏不争气地一抽搐,必须立刻躲开。然而,他的身子略略一滞的功夫,几个方向机括扳动声相继响起。 生死瞬间!武黑目眦欲裂,拼尽全力飞身跃起,“呃”闷哼着向前一栽,右大腿上已带上两支劲矢,直渗心肺的灼痛一霎那袭遍了全身。咬着牙汇集起残余的力量,武黑左掌右拳撑地,连续翻滚,力图脱开连弩的控制范围。“嗖”,一点较先前的羽箭劲厉得多的寒星径袭他的眉间,武黑身形骤止,反腕挥剑强行拦格这猝发的雷霆一击。一点火星溅出,激射的雕翎箭深深扎进地里,翎羽尚在微微轻颤。武黑手腕一麻,上身一晃,耳听得机括声再起,他踉跄着冲出几步,矮胖的身躯僵挺着,细长的双目大瞪,牙关咬得死紧,挣扎着不肯倒下。终于,一阵抽搐,他的手无力地张开,短剑“叮”地掉落,向前仆倒,身上插着至少十余支短矢。 手执空弓的杨枫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这悍勇绝伦的矮胖子好生了得,自己手下还没有这样的人物,赵穆在赵国苦心经营十数载,果然是有着深厚的底蕴,还真有些人才。 武黑一死,一面倒的屠戮更加残忍快速地进行,一个接一个帐篷在火箭下焚毁,狼狈逃出的武士驭夫一个接一个栽倒在利箭劲矢下,意图燃起火把冲向马厩的人死得更快更惨。不过一顿饭光景,除了内侧靠崖壁的几个帐篷和正中的大帐外,所有帐篷皆已焚尽。震人心魄的利箭破空声已经停息,盈耳的只有重伤垂死者的剧喘、哀嚎、呻吟;女人的嘤嘤哭声;马匹不安地刨蹄喷鼻声。 斥侯们从隐伏的暗影走出,检视清理战场。十数人手执连弩,看住几个帐篷。 杨枫在六七名卫士的环护下,大步走到大帐幕前,朗声道:“连晋,出来吧!难道要象兔子一样用火把你熏出来吗?”心中颇为不屑,这连晋,还真象只兔子般缩着头躲着,与刚才狠厉机敏的矮胖子相较,实在差得太远了。 连晋紧握着金光剑,大踏步走出,环扫一眼,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面前半弧形围了一圈人,六七具连弩和近二十支引而不发的狼牙箭泛着死亡的气息,牢牢锁定了他。连晋双目如欲喷火,却不敢妄动,怒喝道:“杨枫,原来是你。你这个只会使鬼域伎俩的无耻小人。” 王羲和肩上还插着一支长箭,浑身血淋淋的沈謇相继从连晋身边跑出,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求饶。 杨枫微笑道:“武黑呢?该不会是卖主求荣,自忖没脸见人不敢出来吧。” 獐头鼠目的王羲听了杨枫的话,眼珠骨碌碌一转,阿谀谄媚地笑道:“杨大人,适才武黑这厮见势不妙,划破帐幕从后面跑了。杨大人明鉴,武黑这厮可是赵穆派往乌家的奸细啊,他刚刚还在逼迫我们投靠赵穆,我们忠心耿耿,正据理力争,幸好大人您就如天神下凡地来了。” 杨枫微微一愕,难道那矮胖子便是武黑,想想也是,一个能担任无间道重任的又岂会是平凡之辈。厌恶地一挥手,“嗖”、“嗖”,两支长箭贯喉而入,将正叩头如捣蒜的王羲、沈謇钉死在地上。 连晋不自觉地退后两步,握剑的手愈发用力,死盯着杨枫。 杨枫却淡然一笑道:“连晋,再怎么说你也是个剑士,该有剑士的尊严,就是死也要堂堂正正地倒在剑下。我给你一个公平一决的机会。” 对手难求。连晋为人虽然卑劣,但剑法却有其独到之处,不失可以成为严平之后,自己向刀道巅峰攀进的一块磨刀石。 第四十一章 狙杀(三) 连晋升起一线希望,急切地道:“若我胜了呢?”声音里不觉带着一丝颤抖。 杨枫的笑容倏敛,冷森地道:“还是死,他们会用弓箭送你上路。” 连晋爆发地吼道:“那算什么公平一决?” 杨枫神态自若,漠然道:“在我们对决时,他们不会插手。至于能不能让我陪你上路,就看你的能耐了。上!” “崩”,弓弦绷响,几支火箭飞出,转瞬大帐化为灰烬。卫士斥侯们缓缓向后退开,空出一大片空地。 连晋狠狠挫着牙,自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杨枫,你好;;;;;;”宛如欲择人而噬的猛兽死死瞪着杨枫,长剑轻轻地嗡然作响。四周的火焰跳动着,明灭的火光映得连晋铁青的脸闪着诡异的光芒。 杨枫心境空明,全身放松,便是握着刀柄的手也丝毫不见用力的痕迹。 “叱!”连晋一声低喝,金光剑幻化出十余道妖艳的光影,循着奇诡的轨迹,以杨枫为焦点流逸。 杨枫两眼微眯,敏锐地捕捉着连晋手腕每一个轻微的颤动变化,斜身,略略错开位置,反腕出刀,一蓬刀光飞瀑般暴卷而出,“锵”一声清锐的震鸣,火星四溅。连晋借着前冲的势子及错剑的劲道,斜刺里掠开,右臂振扬,炫目的剑光有若一扇雀屏爆开,点点绚烂的剑花变幻不定地流荡。杨枫立刀当胸,缓缓划一个半弧,淡淡的一痕,逼住了长剑闪烁跃动的光华。 刀剑未及相交,连晋倏地旋身暴退逸走。杨枫傲然卓立,刀锋遥指,劲厉的刀气森森,浓烈的杀气汹涌而出,遥遥压迫着连晋。 连晋心中苦涩,绝境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是制住杨枫,胁迫弓箭手让路,但适才出手两记绝招,却为杨枫举重若轻的拙朴刀势,封住了任何一个隐含杀机的出手点。他清楚地预知了自己的命运,在这个死亡阴影威胁下的绝望时刻,刻骨铭心的仇恨和不甘使得一贯恣情声色的连晋却突然勃发出一股邪异的血性。他抛开了一切幻想,眼里闪烁着一片金属般的光亮,凝冻地注视着杨枫,对抗那愈来愈强的精神震慑冲击。 四道冰冷的目光对撞上了,一霎那,连晋的心里微微一震,气机牵引下,杨枫的长刀如有了生命般被激活,发散出超越常规的奇异张力,伴随猎猎北风,飞湍瀑流地卷向连晋,仿佛是朔风凸现为实体的一个部分。 连晋的瞳孔猛地紧缩放大,孤掷一注地弓身弹出,凌厉地迎上暴烈的熠熠刀光,一串铿锵的刀剑撞击连成一声悠然不绝的长音。面对杨枫雷霆万钧的声势压迫,连晋身形变幻,脚下快速腾挪纵跃,竭力封架摆脱暴雨打残花的劲厉刀势,剑芒疯狂地飞舞,在漫天彻地、摧枯拉朽的刀光中舍命抢攻。金铁交鸣声骤如急管繁弦,刀剑皆已崩现累累缺口。 历经绝杀严平、长街血战,又得墨子心法精要,短短数日,杨枫的刀法已非一发无余,而是敛蓄顿宕,蕴着绵绵余劲。密云不雨的刀势压制住了连晋精巧细腻的剑招,连晋的气势不断地萎缩,战局渐定,只待惊电暴现的决胜一击。 嘶声怒喝,连晋长剑疾挥,象伏流千里遇隙急射的泉流喷涌,直渗入杨枫奔腾恣肆的刀光里。一剑甫出,连晋突然惊愕地发现,在生死之间的极端体验中,自己突破了久已停滞不前的瓶颈。心中百味杂陈,今晚若能逃出生天,剑术不难在短期内有个大的飞跃,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但四周尽是闪着幽亮寒光的箭镞,死亡的阴影已死死罩住了他。杨枫!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这个杨枫。连晋咬碎钢牙,发出一声由低到高的悲啸,渐行低落衰飒的长剑生动腾跃而起,剑势变得轻漫飘忽,灵动的剑影变幻着妖冶的虹彩,如黑夜中绽放的幽深火焰,一点幽冥诡谲的剑尖吞吐闪烁,摇曳在白蒙蒙的光晕里,裹向一泻而出的幽寒刀光。 这是连晋生命之火的最后一爆! 在连晋几乎毫无收束迹象漫天飞雪飘零的剑影里,杨枫眼中闪过热烈讶异的光彩,明显感觉到了对手暴涨的气势,冷然一笑,刀法骤变,转为天下无双的墨子守御剑法。 一进入墨子定静心法,杨枫心如止水,意在刀先,长刀绵绵密密,圆融浑成,风行水上般活泼泼地并不锢于既定的形式。连晋秾丽奇崛的剑法不再神秘不可捉摸,闪烁的光影在无羁碍的刀法面前慢慢显得刻露。点点剑花仿佛飞花落水,只能激起几点涟漪微澜,于刀气有形无形的羁绊下,金光剑辐射的光晕逐渐被分割成乱琼碎玉般的一个个断片,泮然冰释,繁盛中隐伏的凋谢正逐步地扩大。 连晋汗下如雨,全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煞白,眼神散乱,额头亮晶晶的,沁出一层层滚滚汗珠,手已经失去了控制,剑招象乱了谱的弦。杨枫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汗透衣衫,粗重的呼吸清晰可闻,但他持刀的手依然稳定,气韵依然勃郁。 决胜一击!缺痕累累的长刀风雷乍起,毒蛇反噬地飞扬,浸渍吞没了金光剑细碎片片的影晕。 风过,星落,花飞! 一线冰凉划过连晋的左胸,瞬间转为焦灼的漫过全身的痛感,由剧痛复转为麻木。连晋一剑砍进地里,竭力支撑着身躯,眼里的神采渐渐涣散,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杨枫,你,赢了;;;;;;” 杨枫转过身,随手将长刀抛开,心里不自觉涌上几分敬意,连晋的最后一搏,实在无愧于他作为一个剑手的尊严。疲惫地挥了挥手,几支羽箭贯入连晋的身体。连晋两手张开,訇然仰天倒下,空洞的眼里似乎还残留着太多的不甘、愤恨。 杨枫转头有些歉疚地看了看连晋的尸体,之所以在他临终前还要再加上几支羽箭,是因为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毕竟从满是缺口的金光剑和致命一击的创痕,行家不难推断出是单打独斗的决战,然而纵是肆虐最广的灰胡、狼人这几股剧贼,只怕也无人能一战绝杀有邯郸第一剑手之谓的连晋。 展浪快步迎上施礼道:“师帅,已检视完毕,武黑以下二百二十六人俱已授首,并无漏网脱逃者。另外,武黑一行带有女子一百三十四人,适才乱中有三十七人丧生,余下九十七人要如何处置?” 杨枫心里矛盾,要是按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的惯例,这些女人必须死。若是换了一个人,料想已毫不犹豫地下令格杀了,买来的女人在上位者眼里草芥不如。但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略一沉吟,道:“明日将几部大车车蓬搭上,着几个兄弟,间道把她们送往乌家牧场,再让人通知陶方前去接收。” 展浪犹豫着道:“师帅,这样有可能;;;;;;” 杨枫无奈地摇摇头,自己虽然改变了许多,却终究还不是罔顾他人生死,狠辣无情的枭雄,苦笑着道:“不要说了,照办吧。把弩箭尽行拔出,凡为弩箭所伤者火化,连晋的金光剑也拿走。将黄金全部搜检出来,再牵出五十匹骏马,我马上带走。余下的马匹你按原定计划处置。” 第四十二章 十年 (最近我总有些犹豫,本书究竟算架空历史小说好呢,还是算同人小说好?决断不下。) 几十骑马冲破晨雾,直来至小城曲梁城郊。 一名斥侯驱马赶前数步,指着远远几间茅草屋道:“师帅,那边就是毛遂的家。” 杨枫点了点头,止住身后的斥侯卫士,驱马来到那一排竹篱前,轻轻推开半掩的柴扉,迈步走过几畦绿意盈盈的菜地,叩了叩屋门,扬声道:“敢问毛遂先生在吗?” 屋内有人高声道:“是谁?请进。” 杨枫推门而入,眼前不觉一亮,暗暗赞叹。这毛遂的家洒扫得极为洁净,不染半点尘氛,案上墙根,满满堆着一卷卷的竹简,透着儒雅的书卷气,窗前阶下,几盆纤碧鲜媚的花草为冬日的小屋带来了几许春的气息。一刹那,杨枫不自觉地生发出一种久违的涤尽尘虑的闲逸心境。此刻,坐在桌案后的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汉子正从卷册中困惑地抬起头,用他那双很有神采的眼睛打量着这大清早的不速之客。 杨枫一拱手,“这位想必就是毛遂先生了,在下杨枫。” “杨枫?”毛遂神色不动,也不起身,淡淡一拱手,“原来是杨客卿,毛遂不过一山野村夫,不知杨客卿此来何事?” 杨枫微微一笑,自顾自走到客座坐下,道:“大丈夫处世,当作擎天柱,架海梁,岂特以作出囊之锥为足。” 毛遂缓缓将案上摊开的竹简卷上,淡然道:“阁下欲处囊中而不可得,尚谈何擎天柱、架海梁?” 杨枫略不以为忤,笑道:“没想到毛遂先生眼界如此小哉。男儿傲然挺立于浩浩天地间,取的是治国平天下的事业,天欲堕,赖以拄其间,岂孜孜求人简拔赏识。看来我此次是白来了。” 毛遂眼中倏忽闪出两道亮彩,随即却又轻轻阖上双目,一抬手,“杨客卿请。” 杨枫简直有点目瞪口呆,从一进门开始就是自己在唱独角戏,激将法也不管用,人家根本不接话茬,反而顺着自己的话意下了逐客令。 尴尬地轻咳一声,杨枫微侧着头,看着毛遂道:“未知秦军东进,毛遂先生是不忍为秦之民,蹈东海而死,还是耻食秦粟,采薇首阳,抑或箪食壶浆,夹道相迎?” 毛遂皱了皱眉,道:“若秦军东侵,敢问杨客卿又有何全赵却敌之策?” “没有。”杨枫断然道。 “嗬?”毛遂首次露出关注的神色,意外而玩味地审视着杨枫。 “秦自商鞅变法,行耕战之道,使民内急耕织之业以富国,外重战伐之赏以劝戎士,令出奸息,国无游民。立爵以酬军功,士卒勇于公战,每战揎臂争先,腰间系敌首,手亦执敌首级,犹奋刃踊跃前击。如此劲旅悍卒,山东六国孰能擢其缨。可以说,天下再无能阻秦统一的力量了。” 毛遂目光灼灼地看着侃侃而谈的杨枫,对面前这个年轻人兴起莫测高深之感,心里估摸盘算着他的来意,却冷然一笑道:“杨客卿既无安邦济世能为,一早至此,便是为了宣扬强秦无敌?莫非要游说毛遂为秦国的一统尽一分心力?” 杨枫目光越过门外的竹篱,落在一片隐现在迷蒙雾霭里的平坦旷阔的田畈上,零星散布其间的农舍炊烟已袅袅升腾而起,远处莽莽苍苍的群山轻笼在氤氲的云霾里,此起彼落的鸡鸣狗吠声隐隐传来。咀嚼着小村田园牧歌式的宁谧情调,杨枫继续着自己的话题,缓缓道:“倘有之,唯内讧而已。秦国历代本土名将迭出,然相位多落于外国人之手,将相的矛盾冲突由来已久,自范睢谗杀战神白起后,双方更是势成水火。但是,他们在一统天下大方向上的利益是一致的,能合力对外,不断的对外战争掩盖住了文武矛盾,故而秦国国势日盛。我追随李牧将军于代郡时,即密切关注秦国各种动向。如今昭襄王年迈,太子安国君多病,从种种迹象看,皆非久命之人,子楚继位为期不远。子楚身畔最得宠信之人乃吕不韦,吕氏破家助子楚归秦,立储,子楚继位,何以相报偿,只怕唯有秦相一职。秦自商鞅变法,新法深入人心,已渗透到秦人的整个生活中,新法的重要一条即是重农抑商,这正与吕不韦所思所行相左。可以想见,吕不韦一旦为相,非但与军方的将相矛盾依旧,和阳泉君将爆发权势之争,更与秦人将在思想理念上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这一点,现下只怕还没有多少人看得出来,若能在一开始就善加利用、诱发,那么;;;;;;”刹住话头,目光炯炯,如两道利剑般直注在毛遂脸上,“毛先生可愿入秦,投入阳泉君门下?” 毛遂平静地道:“杨公子可是要我入秦翻云覆雨,以加剧秦国各方势力冲突?不可能!” 杨枫仿若能洞人肺腑的目光仍是深深凝视着毛遂,眼中神色亦未有任何改变。 毛遂迎上杨枫的目光,沉静地道:“杨公子适才也提到,秦国正处于蓬勃的飞速发展时期,几年不用兵拓土,上下咸以为耻。战事一起,国内各种纷争立被压下。况吕不韦一旦当权,首要即是东进取军功以立威权。毛遂自问无此能为,可令秦人自起内讧,弱其元气。公子逆料形势极明,在下深为叹服,然此计决无可为,休说是毛遂,便是蔺相复生,只怕也难于施行公子的谋划设想。” 杨枫眼光坚定,昂然道:“吕不韦世之枭雄,阳泉君根本不是其敌手,双方对抗,短短时间内,吕不韦势将大权独揽。事若至此,将无有可为者。但时下,吕不韦根基未深,尚且隐伏着诸多变数。先生高才雄辩,明于时势,三寸舌抵百万雄兵,声名远播列国,若能见信于阳泉君,当可助其与吕不韦相抗佶。攘外必先安内,吕不韦权柄未固,既有阳泉君掣肘,又无秦国军方支持,麾下仅得蒙骜一人,且未得秦军方信任,焉敢随意对外用兵?我只要先生拖住秦人东进脚步十年,倘秦十年不加兵于赵,得此缓冲,我即能选训出八万无双铁骑。” “八万?”毛遂眉峰微蹙,“公子可知秦国征发举国丁壮,能有多少荷戈之士?” “六十万!” 毛遂不可思议地看着杨枫,声音里不由透出一丝犹疑,“公子难道以为区区八万就能对抗六十万?” 杨枫豪气飞扬,激情满怀,道:“昔日田单使赵,与马服君赵奢论战,谈到兵员多寡问题。马服君认为如今群雄并峙,人口众多,城池深广,战事规模宏大,军队数量愈多愈好。我深不以为然,征发数十万众,大半非经习训的丁壮,难堪大用,只在张势。真正陷阵冲决,亦不过数万锐卒。长平决战,秦发国内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白起以二万五千奇兵绝赵军后,一万五千骑绝赵壁间,以轻骑出击,起决定性作用的便是这数万劲卒。我只需重搜选,谨训习,明号令,肃军纪,骑步协调,以各作战小队多种武器协同作战,默契配合,八万人足以纵横天下。” 毛遂唇边浮上一抹淡淡的微笑,道:“公子所言,前景似甚辉煌。但公子好象忘了两点,否则也不会说出如此的奢望空谈了。” 第四十三章 河西 杨枫脸上一红,自从阴差阳错回到战国时代,他得到绝世名将李牧、廉颇的推重期许,与毛公、薛公、元宗等倾盖如故,精明果决的乌应元毅然以爱女相许,奸猾如狐的郭纵曲意相交,便是赵穆,也将他视为一个相当的对手,从来没承受过这样不客气的重话。但他不敢稍起不满小觑之心,毕竟历史上的毛遂予他的震撼太大了,这绝不是一个虚言唬人之辈,言出必有物。 杨枫肃容恭恭敬敬地一礼,“杨枫年轻,所虑或有不当,敢问先生何以教我?” 毛遂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之意,正色道:“其一,杨公子如何选训可纵横天下的八万铁军?毛遂身居荒僻,也闻得公子返都,已脱离军旅,受封客卿。以客卿之身,公子如何插手军方事务?纵得廉老将军、李牧将军之力,公子能出镇地方,大王肯允准公子这前所未有的训练新军之举吗?八万人马,马匹军械粮饷,莫不仰仗邯郸供给,朝廷可堪承受。公子在代郡,两年得锋镝精骑三千二百,战力之强,天下闻名。毛遂不疑公子练兵统军之能,只怀疑大王能否有此胸襟魄力,倾举国之力,让公子放手施为。” 说到这儿,略一停顿,深深看了杨枫一眼。杨枫深吸了口气,道:“先生请继续。” 毛遂低沉地道:“秦得地利,有山川之固,公子新军纵能告捷,亦无法叩函谷关而入。相反,新军的强大战斗力势将引起山东各国所忌。昔日燕昭王报齐雪耻,各国莫不乐从,皆因忌齐之盛。我恐公子败秦之日,便是大赵为众矢之的之时。” 杨枫笑了,毛遂不愧是毛遂,目光敏锐犀利而独到。他的眼睛又投向远处苍茫群山若隐若现的峰峦,仿佛遥望着未来,慢慢地道:“我是不会向孝成王进言组建新军的。古人云:‘进嘉言于愚人之前,犹委珠玉于道’。我并不想当关龙逢、比干,不会去强谏。选训新军,三年足矣,之所以与先生定下十年之期,只在;;;;;;攘外必先安内。” 毛遂猛的睁大双目,瞳仁里爆出两朵火花,盯着杨枫的脸。 感觉到毛遂灼灼的目光,杨枫侧过头淡淡一笑道:“先生楚国一行,脱颖而出,被尊为上客,却依然弃平原君而去,隐居田园。先生失望的,是平原君呢,还是赵国?” 毛遂微微一愣,杨枫露出追思的神色道:“当日自代郡入都,我对赵国甚是绝望,已然生出退隐之心,天下之大,何处不可觅得避秦乐土。甚至我还想劝李牧将军一同归隐,李牧大哥是怎么说的,‘男儿处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但求问心无愧’;‘小枫,如今时势艰危,外有强敌,内有权奸。我们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唯有戮力同心,共济时艰’;;;;;;”想起李牧当时冷峻悲愤而又豪情激扬的神采,杨枫心中一热,默然片刻,轻轻地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肉食者鄙,不随波逐流是个人的节操,但独善其身于国于民何益。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也不知道自己能支持多久,但事情总要有人去做。与其日后抱着亡国之恨在暴秦的铁蹄下寄托遗民哀思,不如在国脉微如缕的形势下起而寻求复兴之路。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杨枫神采飞扬,振衣而起,热切地看着毛遂,“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仁至,所以义尽。先生可愿出山,一起为大赵尽一份心力?无论事成与不成,至少,日后我们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自己,我们已经为国家尽了力。” 看着杨枫热切的眼神,毛遂的胸中也涌动着一股热潮,但还是冷静地道:“公子不得大王之命,新军如何能成?” 杨枫来回踱了几步,简洁明了地道:“取匈奴所控河套立基,屯田自足,在与匈奴作战中磨砺新军的战斗力。” 毛遂摇了摇头,道:“马匹军械铠甲军饷等等公子又如何解决?” “一则取于匈奴,还有,郭家和乌家。” 毛遂眉梢一挑,意味深长地道:“取河套立基?郭家和乌家?看来公子对此已有成算。” 杨枫心照不宣地笑道:“事在人为!”又踱了几步,霍地转过身,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与秦决战于函谷关外,而与其会战于河西。” 毛遂愕然抬头,疑惑道:“河西?” “不错,河西!此为匈奴右翼,南连羌族,西可控西域各国。祈连山、焉支山一带,土地肥沃,水草丰美。得河西,可断匈奴右臂,令其六畜不蕃息,妇女无颜色,进亦能联通西域。最主要的,将成为一把楔入秦国背肋的尖刀,令秦之地利尽失。秦国的长城防得住单兵作战能力强,却不谙战略不通战术的匈奴人,挡得住我八万无双铁骑吗?” 毛遂默默无言,沉思着看向走到屋门前,英姿勃勃负手而立,正凝望从晨雾中慢慢现出曲线轮廓的远山的杨枫。 杨枫凝神看着远山,思绪却早已片片飘飞,这是一个极为艰难棘手的战略意图,但除此之外,实在没有任何办法了。在邯郸的时日愈久,他愈发现,只要除去赵穆等奸贼就能挽救赵国的想法,实在是一种一相情愿、不切实际的幻想,充其量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而取河套立足,决战河西,或许是困境中的唯一出路。历史上,秦王李世民若非先平陇西薛举、河西李轨,安定后方,又哪敢出兵决胜中原。 突然,毛遂的话声飘入耳中,将他纷繁的思绪拉回现实,“杨公子如此将全盘战略谋划托出,若毛遂不受公子之请,公子又当如何待我?” 杨枫回转身笑了,笑得很开心,“毛先生不愿吗?以先生智计,焉会不知察见渊鱼者不祥的至理。若先生不屑于我杨枫,又岂会和我作此详谈,只怕我甫一开口,先生就当真下逐客令了。” 毛遂拊掌大笑,油然生发出一种知己之感。 第四十四章 贤才 两个人相视一笑,莫逆于心,重新分宾主落座,谈话的气氛也融洽亲切了许多。 毛遂若有所思地道:“匈奴人骁勇善战,尤精骑射。公子先前助李牧将军殄灭襜褴、林胡部,今又欲取河套之地,如若择归附降众中悍勇善战者,加入组建的新军中,岂不事半功倍。” 杨枫身躯一震,敛起笑容,大声道:“绝对不可以。” 毛遂遽然一惊,被杨枫偌大的反应吓了一跳,迷惘地道:“为何?” 杨枫眼里闪着寒光,心中激荡不已,这种作法,势将走上原来的历史发展道路,五胡乱华的惨痛历史教训还不够深刻吗?难道自己还会懵懵懂懂地去开启这个肇端?不过道理却很难向毛遂这战国时期的古人解说得清楚,单是汉胡之分,就不知要怎么开口解释。斟酌着遣词用句,杨枫正色道:“先生当知匈奴人暴虐不仁,寇边时掳掠屠戮甚剧,边民多受其害,积怨极深。如今向北拓土扩疆,只宜让那些胡人由游牧转为农耕,决不能再让他们挽弓上马,而应以中原文化慢慢融合他们,数代之后,庶及可泯灭他们与我中原人的差异仇视。” 看着毛遂不解的目光,杨枫进一步解释道:“征召匈奴勇士入伍,军中将官能视同手足,持平相待吗?士卒能与之和谐相处吗?极是困难,压制打击歧视势所难免。胡人单纯骄傲,如此不啻在他们心里埋下仇恨,训练和征战却又大大提高他们的作战能力,最后的结果,就是培养出一条随时会反噬一口的毒蛇;;;;;;纵是让秦国统一了天下,我也不能为中原招来这可怕的祸患。” 毛遂面色数变,拱手叹道:“是毛遂思虑不周,孟浪建言。” 杨枫微笑道:“此非先生思虑不周,而是边境形势错综复杂,与中原的各国征战大相径庭,先生的建议乃是着眼于利害。我倘非自代郡归来,亦难免作此想。” 毛遂爽朗地笑道:“公子不必如此说,毛遂昧于边塞形势,致有此疏失。我亦只是一介凡夫俗子,焉能算无遗策。正如公子所言,我们都是竭自己所能,为国家尽一份力。” 杨枫发自内心地笑了,看到了毛遂的另一面,不诿过,不骄矜,宠辱不惊。一时间,他真有些后悔,象毛遂这样的人才,实在应该把他留在身边。用人捉襟见肘的窘境又象阴云一样压在了心头,轻叹了口气,杨枫强制自己放弃留下毛遂的想法,道:“先生居平原君门下时日颇久,未知平原君门下还有没有不得志的贤才?” 毛遂的目光有些阴郁,缓缓道:“君上门下客虽众,多为碌碌之辈。其实信陵君对君上的那一番评论极是中肯,一针见血,‘平原君养士而不知士,徒为豪举’。经过信陵君与毛公、薛公相交的风波,君上门客流佚大半,几年前君上身逝,门下更是星流云散。时至今日,公子恐怕再难有所收获于少原君处了。” 杨枫闻言心里凉了大半,毛遂的眼中却徒然闪现亮彩,“不过有一个人,才智超卓,更在毛遂之上,可以说是君上仅得的贤才,公子实在应该加以延揽招致。” 杨枫大是兴奋,平原君仅得的贤才,会是什么人?他有些急切的看向毛遂。 “冯忌!”毛遂吐出了这个名字。 冯忌?好象有些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杨枫正在皱眉苦思,声音里带着一种惺惺相惜的敬意,毛遂道:“严格地说,冯忌并非君上门下客。昔日冯忌游于邯郸,君上闻其贤名,延请入府,待以上宾之礼,有事难决,君上即亲身前往请教。长平战后,邯郸围解,君上欲北伐上党,出兵攻燕,求教于冯忌。冯忌以赵国收亡败之余众,弊守邯郸,秦挟大胜之威,犹不可拔,皆因攻难守易。赵国七败之祸未复,强秦虎视于外,以疲兵攻燕,绝不可行,打消了君上的主意。” 毛遂接着娓娓讲述着冯忌为庐陵君请见赵王等等对形势独到的判断、灵活机变的进谏,听着这些似曾相识的事迹,杨枫猛然醒悟,当年读《战国策》时,这个冯忌的名字就多次出现过,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不过留下“毛遂自荐”、“因人成事”、“脱颖而出”等成语的毛遂的风头太过劲健了,压得冯忌在历史上都有些黯淡无光了,甚至自己在想着挖平原君墙角时都没能记起他。不过冯忌对孝成王自称“外臣”,似乎并不是赵国人,也难以想像他在少原君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的手下还呆得下去。如若再来个鸿飞天外,不知身在何处,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在希冀中不由得又有些儿焦灼。 看见杨枫似乎有些神游天外,毛遂愕然停下,提醒道:“公子;;;;;;” 杨枫醒过神来,歉然一笑道:“冯忌先生我闻名久矣,只恨缘吝一面。不过他好象并非赵人,先生可知他现下身在何处?” 毛遂点了点头道:“冯忌是楚人,当年我与他颇有交往,知他家在寿春南关内,君上身逝后,听说他已回了楚国。公子有意,我可修书一封,或许有所裨益。”略一犹豫,又道:“冯忌为人眼界极高,寻常人很难入他的眼,如有可能,公子最好亲身一行。” 杨枫闻言苦笑,这种时候,自己诸事缠身,哪有余裕分身前往寿春。由冯忌,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才——李斯!面色一整,眼中闪着炽热的光亮道:“先生入秦,需要特别注意一个人,李斯。” 虽从未听过李斯之名,但看了杨枫整肃郑重的神情,毛遂也知这绝非凡俗之流,静静听着杨枫说下去。 “李斯,楚国上蔡人,从荀卿习学帝王术,战略谋划非其所长,但就治理内政而言,他是第一流的人才,只怕天下无出其右者。这个人的眼光极毒,若欲谋出身,必会西游入秦,最有可能,就是投入吕不韦门下。先生一定要尽全力拉拢收服他,如果李斯在秦国有了出头之日,将是山东六国的一个噩耗。” 毛遂眼里精光烁烁,默默念了几遍李斯的名字。 杨枫走到门前,打了一声悠长嘹亮的呼哨。一会儿,几名卫士快步来到门口,在杨枫的示意下,把两个大包袱放到案几上。杨枫微笑道:“先生,这儿有黄金五百镒,供先生入秦打点花费使用,外面尚有良驹五十骑。另外,我给先生留下锋镝骑卫士和斥侯各三十人,卫护先生并供先生差遣。杨枫如今能力有限,所能为先生做的,暂时也只有这些了。” 毛遂起身,取出一瓮酒和两只大碗,满满倒了两碗酒,两只碗“啪”地一碰,“干!” 第四十五章 乱局 近午时分,大道上寥寥的没有几个人影,邯郸北门外踉踉跄跄奔来一个精壮汉子,大冷的天,一头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用手一抹,瞬间又是亮晶晶的一片。身上满是尘土草屑,泥斑星星、大片汗湿的粗布棉袄的前襟早已解开,汗淋淋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远远地看见邯郸那一带巍峨的夯土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汉子疲惫无神的眼中现出一抹喜色,顾不得浑身乏力,拼尽全力向前急赶。冲出几步,脚下一绊,狠狠往前一栽,汉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艰难地爬起,胡乱抹着满脸汗珠,干脆脱去棉袄,咬紧牙关摇摇晃晃地奔向邯郸城。 城门口的守卫早注意到了他,脸色惨白的汉子奔到近前,两脚一软,又仆倒在地,挣了两次都没能爬起身。两个面目冷峻的卫兵紧握着长枪,戒备着慢慢走了过去,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拉起。汉子舔着干裂的嘴唇,喘息着哑声道:“快;;;;;;快送我回乌家,乌家马队昨夜遭到马贼突袭,所有,所有人都,死了;;;;;;” 两名卫兵闻言脸色大变,一人匆匆转身跑回哨所,另一人搀着汉子慢慢走向城门。 一个偏将快步从城头上走下,皱着眉听完了卫兵的禀报,向汉子问了几句,眉尖一耸,让人牵过三匹马,点了两个卫兵护送汉子回乌家。看着三骑马迅速远去不见的身影,他阴沉着脸,喃喃自语道:“近来怎的如此多事,昨夜郭开大夫遇刺身亡,还搭上了秦国女质,城里已闹翻了天。现下乌家马队又出了事,马贼居然肆虐到了邯郸附近,我们的麻烦大了。” 在那汉子疾驰回乌家报信的时候,马队出事的噩耗已象瘟疫一样,从北门沸沸扬扬地迅速向邯郸城中传播开去。 与此同时,城守府大堂上,巨鹿侯赵穆高据上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凝冻着一片冰寒,目光深不可测,那道斜掠过面颊的刀疤似乎正泛闪着暗红的幽光。城守乐乘面如死灰,垂手站在一侧,不时胆怯地偷眼看一看赵穆,身子不自觉地发出一阵阵轻颤,适才孝成王狂怒地喝骂训斥仿佛还在耳边轰响。而比孝成王的喝斥更令他心悸的是眼前赵穆冷森的神情,沉闷压抑的气氛压得他的嗓子眼发苦,心一下一下地抽紧。 赵穆的目光不可捉摸地飘到乐乘的脸上,“有什么线索?”冷厉的语音透着同样不可捉摸的味道。 “咕”,乐乘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底气发虚地道:“侯爷,卑职着人勘察了现场。那刺客残狠冷血,应是精于此道的老手。当时郭开和赵姬正;;;;;;呃,一剑透入郭开后颈,径直贯入赵姬咽喉,破进床榻近尺。一击之下,两人同时毙命,甚至连叫声都发不出来;;;;;;” “这些本侯都已亲眼见到了。现在是问的是你要如何捉拿刺客及幕后主使。”冰渣般森寒的话声截断了乐乘。 乐乘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大瞪着两眼,惊恐地看向赵穆,苦着脸叫起了撞天屈,“侯爷,现场根本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那把剑普普通通,毫无特征,从遗下的痕迹只知刺客是由西墙暗影处翻墙出入。城门鸡鸣即已开启,但那两个丫鬟天色已大明方才发现命案,扰攘了好一阵才报到我这儿,我急着布置各门严加盘查出入者,在城中大加搜索,距开城却过了一个多时辰,刺客要逃早逃了。况且,我们毫无头绪,根本不知刺客的形貌,盘查,其实也无从查起。” 赵穆眼中爆出两星寒芒,乐乘象挨了一鞭子,哆嗦了一下,嗫嚅道:“郭开树敌众多,廉颇、皮相国、许历这些人都和他闹得很僵,庞煖也和他不对,实在难于,难于;;;;;;”瞟了赵穆一眼,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低着头道:“不过我倒有个疑窦,质子府守卫森严,更甚于郭开府中,刺客为何要选在质子府下手?而且郭开还有两处外宅,无论在哪里行刺,似乎都容易得多。” 赵穆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着,乐乘心里一动,壮着胆又道:“下手如此决绝狠辣,倒和杨枫当街斩杀严平相似得很。”眼前又浮现出杨枫唇边漾起的那抹鄙夷不屑的笑意,展浪在城守府大堂指手画脚的嚣张跋扈模样,不觉暗暗咬了咬牙。 赵穆逼视着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道:“你的意思是杨枫下的手?” 乐乘一咬牙,用力点了点头。 赵穆忽然笑了一笑,却冷得让人发瘆,“是不是前几日他的手下来你这儿闹了几次,你想着把干脆这件事扣到他头上,正好把两桩事一起解决了,你也就脱开责任了?” 乐乘一个激灵,低下头去,声音缩细了,吃吃地道:“只要侯爷禀报大王,验验他的伤,如果他的伤势没有宣扬的那么重,正好推给了他,反正这种事他百口莫辩,也好借机除去侯爷的这个心腹大患。” “愚蠢!”赵穆一掌击在案上,沉声道:“杨枫与严平剧斗时已带了伤,在十八名好手的猝然袭击下,你以为他能全身而退?验伤?亏你想得出来。就算他要算计郭开,你以为他会愚蠢得对赵姬下手?现在我怀疑的是,下手的人目的何在,他的目标到底是郭开还是赵姬?只怕是为了挑动秦国攻赵。赵姬说到底也是秦国储君子楚的女人,羁留赵国为质,却为赵国大臣淫辱,而又双双被刺;;;;;;不简单,绝对是个阴谋。”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 静默了一会,乐乘畏畏缩缩地抬起头,刚要开口,却被赵穆寒凛的目光刺得矮了半截,冷冰冰的话声入耳,“此事关系重大,你不要忙着想法子推诿,还是先打点起精神彻查。告诉你,昨天代郡来了份急报,赵葱无故出塞狩猎,遇上匈奴游骑,送了命,大王正大动肝火,又发生这件事火上浇油,你自个儿小心点。” 乐乘瞠目结舌,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堂下却急急跑上一名兵丁,跪地施礼:“禀侯爷,城守大人,乌家有人求见。” 焦头烂额的乐乘一瞪眼,喝道:“滚!”赵穆却冷冷地道:“什么事?” 兵丁道:“听说是乌家马队昨夜在百里外遭遇马贼,除了逃出一个马夫,全部被杀。” 又是当头一棒。乐乘立时懵了。赵穆冷冷一笑,“叫他进来。” 一个年轻人大步走上堂,跪下道:“见过侯爷,乐城守。小的是乌家仆头张荣。昨夜我乌家外出购马的马队在百里外的一个小山谷遇马贼偷袭,除一个马夫躲在石隙中逃脱外,领队的武黑、连晋以下沈謇、王羲等武士、驭夫二百二十五人尽数被杀,所有马匹、金帛、美女都被劫走。大少爷马上要赶过去,请城守大人派人随同前往。” “什么?”赵穆冷若冰霜的脸上杀气闪现,不由得挺直了身子。 张荣叩了个头,道:“据那马夫所言,马贼至少有六七百人,他躲在石隙中偷看,为首的是个大汉,一部络腮胡,大叫大笑着杀人,口音不象赵国人,他不敢多看,火光中也看不清,只是觉得很象传说中的灰胡。” “灰胡?魏人?”赵穆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挥了挥手,张荣又叩了个头,退了下去。赵穆握着剑柄的手指忽紧忽松,眼里的寒光荡漾着肃杀的气息,嘴角又现出令人发瘆的冷笑,站在一边的乐乘只觉得背脊冰冷,一股冷飕飕的感觉瞬间传遍了全身。 第四十六章 阵图 辞别了毛遂,杨枫带着余下的七、八名卫士快马疾驰,由曲梁急急赶回邯郸。 片言相交,惺惺惜惺惺,离别并没有多少伤感的意味,未来的征战天下的风云岁月已翻卷在两个人的心头。 经过邯郸城郊的乌家牧场,一行人换下了疾驰近百里,疲惫不堪,浑身汗淋淋的马匹,稍事休整装束,净了手脸,掸去长途跋涉的一身尘土。杨枫穿上一套卫士服装,盔沿压得低低的,混在人丛中,骑上乌家早备好的健马,一路小跑着回城。 远远的,杨枫就感到气氛不对,城门口加了几道岗哨,戒备森严,盘查严密。城墙上锃亮的刀枪映着日光,明晃晃地耀人眼目,透出一派如临大敌的紧张氛围。 杨枫心里一紧,眉峰微蹙,迅速在脑海里将自己的行动过了一遍,应该不至于在哪个环节出了纰漏。领头的卒长略勒缰绳,放缓马步,与杨枫并辔而行,低声道:“师帅,该不是乌家那个家伙已回到邯郸了吧?” 杨枫抬头看了看日影,难于置信地摇了摇头。他心思缜密,思虑周详,布置环环相扣,发动狙杀前,特地要乌应元从牧场挑了一个平日不为人注意的驭夫,跟随斥侯们行动,以便作为劫后余生者坐实马贼灰胡劫杀乌家马队的罪名。吩咐那驭夫的一席话也是含含糊糊,语焉不详,听来却反而更容易取信于人。成功狙杀武黑、连晋一行后,杨枫让那驭夫天亮启程,尽全力疾赶回邯郸,务必于午前回到乌家“报信”。可现在不过才巳时左右,纵是现代世界级的马拉松选手也未必能有如此之快的脚程。更何况,金城汤池的邯郸也不可能为了百里外一股马贼肆虐就摆出这么一副紧张的架势,定然是城中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重大变故。 重大变故?一念及此,杨枫的眼前一亮,莫非马骋已经得手了。压住激动的心情,他淡然道:“应该不关我们的事,走,进城时顺便探听一下。” 十余骑缓辔来到城门洞口,那卒长率先跳下马,走到一个相识的小头目边上,问道:“出了什么事?” 城防军小头目凑近了些,轻声道:“你们还不知道?出大乱子了,昨晚郭开大夫遇刺身亡了。” 并不知内情的卒长毫无假装地一震,瞪大了眼道:“郭开死了?” 那头目凑得更近,眉毛都要飞了起来,露出一抹暧昧的笑容,“嘿嘿”一笑道:“知道郭开怎么死的,死在女人的肚皮上,就是秦国质子府的赵姬那个骚娘们。啧啧,我可有幸见过那骚娘们一次,细皮白肉的,风骚得紧。嘻嘻,能死在这么个女人的肚皮上,作一对亡命鸳鸯,也真是不亏了。” 低着头默默跟在后面的杨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涌上了一股热浪,郭开死了,赵姬也死了,在自己的努力下,邯郸的乱局终于形成了。现在需要的就是这样混沌不清的乱局,只有乱,才能在邯郸,在赵国这摊死水中激起微澜,甚至掀起巨浪,冲刷汰除掉渣滓,迢遥中兴之路的希望之舟也才能涨满风帆。 卒长向说得眉飞色舞、口水都要淌出来的头目又探问了几句,拱手作别,一行人牵着马入了城。 回到住处,杨枫掀起头盔,微笑着踱向正在庭院里饮酒闲聊的凌真、马骋。两个人一愕,急忙跳起身见礼,凌真带笑问道:“师帅,成功得手了?”杨枫微微一笑,提起酒瓮,倒了碗酒,慢慢喝下。 凌真踏前一步,低声道:“师帅,今天城中盘查极严,我已令斥侯们把身上所藏的暗器都卸了,以防出什么乱子。” 杨枫点了点头,问道:“赵穆、乐乘有什么行动?” 凌真略一迟疑道:“城里的搜查严了许多,城门口也加了岗哨盘查。自早朝后,赵穆就到了城守府,到现在还没有新的动静。” 杨枫皱了皱眉,道:“多加注意赵穆那方面的举动。凌真,现在留在城里的斥侯不多,你多上点心。还有,马上把散出去的卫队全部召回来,静观其变,我们已经没有必要去淌这趟浑水了。” 凌真领命退下。 杨枫眼里孕着笑意看向马骋,“干得漂亮!”拍了拍他的肩膀,“来,进屋去。” 进了屋,杨枫掩上门,从怀里取出一卷布帛,郑重地在案几上摊开,向马骋招了招手,眼睛定定凝视着帛图,轻轻地道:“马骋,你来看,这是一幅适于步兵作战的‘鸳鸯阵图’。” 马骋怔怔看了半晌,惑然道:“师帅,这是;;;;;;” 杨枫目中闪着亮彩,道:“这是一种多样武器协同作战的作战小队列,每十二人为一队。当先一人持大型方形盾牌位于队前,卫护全队;左右各一名身手矫捷者持小型圆藤牌,翼护左右,并执连弩,以作远程攻击;大盾后两名身强力壮者,持‘狼筅’,即不去枝桠的大毛竹,接战时,将冲击之敌扫倒;他们身后隐一人,持长两丈余之竹竿标,以带韧性竹竿前置铁枪尖而成,补‘狼筅’不足;其后两边各两名长枪手,刺杀倒地之敌;队列最后两人,配备长刀,连弩,掩护后方。此阵合十二人之力而成一攻守俱备、变化自如的队形,能最大限度发挥出全队的战斗力。你拿回去试着操演看看是否还有什么不足,能否在实战中使用。如果行之有效,我们还可以考虑加以扩展规模,形成车、骑、步多兵种配合协同作战的庞大军阵。” 这是脱胎于明朝名将戚继光著名“鸳鸯阵”的一种战术。杨枫根据实际情况和目前所拥有的武器装备加以适当改造,使之能更适应战国时代的战争。如果“鸳鸯阵”能够操演成功,那就意味着他以经过苦训的职业化的精兵劲旅取代战时大规模征召丁壮组成庞大军队的战略构想完全可以在实战中获得成功。 听了杨枫对“鸳鸯阵”的讲解,马骋久久没有说话,翻来覆去地看着帛图,在脑海中勾勒想像着,眼里也渐渐闪现亮彩,全身的血液似乎在急速流动着。一阵热气又钻入他耳中,“要是对阵骑兵,就将四名长枪手换两名钩镰枪手,绝对会成为骑兵的噩梦。” “钩镰枪?” 杨枫用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案上勾画出一柄钩镰枪的图形,比划着说明钩镰枪对骑兵部队可怕的杀伤力。马骋只听得悚然色动,兴奋莫名地道:“有了这东西,匈奴再敢南侵,一战就能予他们的铁骑摧毁性的打击。” 杨枫的心头浮上了一层隐忧,缓缓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支强大精锐的军队离不开精良的武器装备。马骋,你加紧招募一批有经验信得过的工匠,成立一个匠作营。” 马骋有些不解道:“郭家的兵器锻造是一流的,在代郡的时候,李牧将军也是要郭家派工匠到军中开设工场,师帅为何不将此事托与郭家,或向郭家借要些能工巧匠?” “郭家?”杨枫的眼中蒙上了阴影,声音很干,很涩。 第四十七章 心路 沉默。 “郭家,有他的家族利益之所在。”杨枫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着太多的无奈和深深的忧郁,“将军械锻造完全寄托于郭家,就等于让郭家扼住了我们的咽喉。成立自己的匠作营很难,但这一步终究是要迈出去的。” 又是一阵沉默。 同样背负着一个庞大的家族,郭纵和乌家的实际当家人乌应元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打个比方,如果爽直果决的乌应元是头猛虎,那么阴沉难测的郭纵就象条毒蛇,单就人格魅力而言,郭纵较乌应元差得太远了。和郭纵交往,总有一种隔阂的距离感,他那深沉的城府令人难于捉摸、敬而远之。郭秀儿是个很可爱,也很值得爱的女孩子,但她那只以自我为中心的老爹,说实话,杨枫一点好感也欠奉。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文史专业高才生,杨枫读书颇为杂广,确实掌握着一些“后世”的“新式”武器。诸如以前曾教与斥侯们,用牛革为矢服,卧时以为枕,因其中虚,数里内人马声息皆可闻得。现在又绘出了钩镰枪、藤牌、狼筅、竹竿标等武器的图样交给马骋,这些武器相对于战国时代而言,威力巨大,但制作工艺并不复杂,甚至可以称得上很简单,象戚继光创制的狼筅,农民起义军所用的竹竿标,几乎就地取材便能轻易完成。 还有另外一些武器,如沈括《梦溪笔谈》中称羡“最为利器”的“神臂弓”,书上只有寥寥几笔记载,“似弓而施斡镫,以镫距地而张之,射三百步,能洞重札”。凭他的那点可怜的物理机械知识当然无法绘出图样交与工匠打造,然而这么两行字落在内行的高手眼里,或许就可触发灵机,从而成功研发出一种杀伤力巨大的新型超前利器。 郭家世代冶铁锻铸兵器,应该有许多的高手匠人,把新兵器的铸炼交托与郭家,在大多数人眼中是最适宜的,可杨枫绝不敢作此想。他敢和乌应元无话不谈,把一切交与乌应元,面对奸猾善变的郭纵,却只能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纵是乌家联郭成功,只要郭纵还有任何一条退路,他都不会掉以轻心。 杨枫默默思忖着,马骋也只静静坐在一旁,室内一时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息。 “啪,啪!”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静寂,“师帅,元宗钜子来了。” 杨枫醒过神来,起身笑道:“快请!” 元宗阴沉着脸走进屋来,目注马骋,沉声道:“杨枫,我有话问你。” 觉出元宗的神色语气都不对,杨枫皱皱眉头,微笑道:“元兄,不妨事,有话请讲。” 元宗一瞬不瞬地盯着杨枫,道:“昨晚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杨枫淡淡道:“不知元兄所指何事?” 元宗眉头纠结,语声更冷,“郭开和赵姬遇刺。” “是!” 听到杨枫毫不迟疑地回答,元宗勃然色变,踏前一步,“果然是你。郭开奸贼,你杀了他我无话可说。但赵姬呢,姑且不论此事可能成为秦国东侵借口,以致兵祸连结,生灵涂炭,就赵姬本人而言,又有何必死之罪导致你下此毒手。你能在守卫森严的质子府中轻易刺杀郭开,又有什么地方不能下手,何必要伤及无辜?” 一边的马骋听得元宗咄咄逼人地质问,早按耐不住,抢前两步,手按刀柄叫道:“元宗,行刺之事乃我所为,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你冲我来。”一股凛烈的杀气直逼过去。 元宗冷然打量着马骋,杨枫沉喝道:“马骋,退下!” 马骋气势一窒,委屈而又不服地道:“师帅,他;;;;;;” “退下!”杨枫声色俱厉。 马骋无奈地低头告退,又狠狠地瞪了一眼元宗,悻悻地退出房去。 “伤及无辜?”杨枫直视着元宗,轻轻一叹,“元兄,我不瞒你,昨晚的乌家马队遭遇马贼劫杀之事亦是我所为,武黑、连晋以下,二百二十六条人命中又有多少是无辜者。” 元宗难于置信地瞪着杨枫,好一会才愤然道:“杨枫,你;;;;;;我看错你了。” “你看错我了?”杨枫冷冷地带着几分凄然地一笑,声音里夹杂着不被理解的苦闷失望,“今日的杨枫和与你论道讲武的杨枫没有任何的不同。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勾心斗角,动不动挥刀杀人,双手染血。”他坐了下来,目光落在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声音很低很慢,“生存是一个人最基本的权力,没有人可以以任何理由剥夺别人的生命,即便是在所谓的为了天下,为了国家冠冕堂皇的大帽子下。不要说赵姬和乌家的无辜者,纵是郭开,我也无权定他的生死。他是奸臣,自有国法裁定其罪责。我不是神,也不至于狂妄到以救世主自居,有什么权力能断人生死。你指斥我满手血腥,浑身罪孽,我不否认,也无意文过饰非。但是,再让我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下令格杀。而且,这才只是一个开始。”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莫名的怨愤和伤感,“人生就象风中之云,很多时候是不能自已的,甚至明知道是错的也得去做,或许,一个完整的人生就充斥了这许多的悲哀不如意。最值得尊重珍视的是人的生命,可许多人的生命就是极不公平地在种种借口下被粗暴地夺去,这是一个悖论,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白起一生屠戮何下百万,是山东六国公认的杀人魔王,却在最大限度上为秦国的统一扫清了障碍,是秦军顶礼膜拜的战神。他临终时叹道‘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可我相信,再给他一个选择,他也不会停下手中的屠刀。他的立场决定了他的行为。你是讲兼爱的墨门钜子,你的手上没沾过无辜者的血,一身干净,当然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责我。但你能教我要怎样做吗?是死谏,还是待秦军压境再做徒劳地死战?大赵糜烂至此,再经不起几番风雨了,除了采用暴烈的非常手段我还能怎么办。不杀、非攻带来的最后结果只可能是屠戮,是更大规模更长时间的动荡。乱世,乱世中人命贱如草芥,‘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抱如此可怕想法的独夫狂人并不在少,更为可怕的是世人还会目之为英雄;;;;;;元兄,你始终脱不开墨门教条的羁束,你还是走吧,你不适合于这个乱世。” 杨枫抬起头看向有些目瞪口呆的元宗,宁澈的目光很平和,很恬淡。 第四十八章 分道 杨枫轻轻阖上眼,一连串往事瞬间掠过心头,内心被迷茫失望笼罩着,同时有一种莫名的痛苦,感到很累很累。 元宗太过方正了,平心而论,他值得尊敬,但他的处世之道在这乱世中绝对行不通。杨枫忽然有些儿后悔,或者说是愧疚,不应该把元宗拖进这么个漩涡。在刺杀赵姬的事件中,双方的处事矛盾已明显地凸现出来,元宗难于接受他为达目的近乎不择手段的行事方式,而他面对元宗时也感到很吃力,元宗表现出的凛然正气似乎要榨出他的阴暗渺小来,原本一些作为就大违本心,元宗却令他的不安内疚更加地放大。在如今波谲云诡的形势下,由此产生的犹疑简直是致命的。双方在理想上找到了契合点,但在达到理想的过程却有着不可弥合的分歧裂隙。 既然无法引为同道,那么,不如好聚好散,就此分道扬镳,至少还能保持下单纯的友谊,庶及免得以后互相伤害,反目成仇。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是一震,不约而同想起当日把酒言欢,知音知心,痛快淋漓的感觉。短短几日,双方竟然变得如此陌生,如此遥远;;;;;; 好一会,元宗勉强笑道:“小枫,我此来还想和你告别,过几日,我便要入楚去寻楚墨钜子符毒,以求将齐、赵、楚三墨重新归于一统。” 杨枫点了点头,眼中神色百变,缓缓道:“元兄,听得进一个忠告吗?” 元兄诚挚地道:“小枫,你的行事方法我无法苟同,但我们初识相交的那个夜晚,是我永不会忘怀的,我信任你,你有话请讲。” 杨枫黯然之色一闪而过,道:“元兄,三墨原各为其主,又因争正统相互对立敌视,统一后内部纷争断难在短期内消弥。如今天下扰攘,战乱频仍,元兄还是先以稳定内部为要,不要贸然卷入其中。” 元宗点点头,杨枫看他有些不以为然,原想再说什么,却又忍住了,笑了笑道:“元兄提到入楚,倒勾起了我前往楚国一行之心,反正我是宣称受了重伤,一两个月内也做不了什么,邯郸现在又乱得很。要不是路途迢遥,瞒不了人,我真想偷空走一趟寿春。” “嗬?”元宗疑惑地审视着杨枫。 杨枫心里一酸,意识到双方之间已横亘了一道裂缝,自己不过下意识地随口说句话,元宗就多上心了,苦笑道:“没有什么阴谋诡计,也不会再有杀戮,我只是想着避开邯郸的乱局去探望一个久违的朋友罢了。” 元宗脸上一红,略觉尴尬,沉吟着道:“没想到昨晚的事都是你做的,你暂时离开邯郸也好。嗯,其实你要往楚国一行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杨枫眼前一亮,有点难于置信地追问道。 现在乌家的事大局已定,接下来就要把资产逐步向北方转移,这些事用不着他插手,他所要做的只是修书向李牧说明一些前因后果,请李牧多加照拂,甚至暗中派兵助乌家对抗匈奴。以李牧敏锐的大局观,不会看不出其中的利害关系。乌家留在邯郸,最后不是被孝成王灭族就是另投他国,无论何种结局,都将令赵国元气大伤。而立足河套,名义上仍是赵国之臣,既能再度沉重打击匈奴,与代郡形成犄角之势,也可保障北疆一带所需的战马牲畜。至于孝成王方面,只需举族北迁后,抢先在国内大造舆论,宣扬乌家赤胆忠心,为国效命,为王分忧,尽起族兵家将出塞助李牧抗击匈奴,那么孝成王除了捏着鼻子吞下这只死苍蝇还能怎么办。 至于郭家,杨枫还真不敢在这个“身受重伤”的时候去见郭纵,谁知道郭纵会不会一转脸便将他卖了。郭秀儿已有几天不见人影,唯一的解释只有她的老爹——郭纵。近一段日子,从点点滴滴搜集到的情况分析,杨枫隐隐捕捉到了郭纵的处世之道,除了与乌家是生死对头外,郭纵和邯郸的各方势力都有着广泛的接触交往,但又很谨慎地保持一段距离,就象同时在几个鸡蛋上跳舞,却又小心地不踩破任何一个。这老狐狸就有这种本事,他能让各方势力都觉得郭家是偏向他那一方的。虽然知道郭纵绝不会轻易地彻底倒向任何一边,但杨枫终究不敢掉以轻心,他输不起。 乌家事了,联郭大事短时间内尚无法进行,当真能利用所谓养伤的这段余暇赴楚延揽冯忌,实在是再理想不过了。可是往返两国,路途遥远,还得穿越魏国或齐国,即便快马兼程,也得一个月左右,如此之长的时间,除非寻到形貌相似的替身,否则岂不马脚毕露。 “赵国南方边境与齐国交界处有个小山村叫曾家村,村中隐居着一位神医曾虢子,据说是春秋时扁鹊的嫡传弟子,医术高卓,尤精外伤科,只是其人腿有残疾,不良于行,兼之脾气怪异,故不为人所知。数年前我游历途经曾家村,左脚为毒蛇噬咬,幸赖曾虢子施以援手,由此结识。我可上禀大王,欲前往楚国统一墨门,顺道送你往曾虢子处就医,料想大王不致不允。” 杨枫略一思忖,点头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你最好禀告大王,我伤势稳定,只是右臂受创极重,若无良医救治,恐落下残疾,让大王更无法开口阻拦。还有,元兄无需讲出曾家村之名及所处地点,不要给曾神医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元宗站起身来,道:“我先走了,你也准备一下,三五日后我们便启程赴楚。” 杨枫起身拱手一礼,“多谢元兄。” 元宗抱拳还礼,“些须小事,不足言谢。” 一瞬间,两个人的心里都升起了异样的感觉,怎么会如此客客气气地客套,那种水乳交融的感觉呢?恐怕再也找不回来了。 看着元宗大步走出房去,杨枫长叹一声,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心情异常沉重。短短几天,和元宗从相知到相离,元宗没有错,他也很坦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这是个很无奈,但又是必然的结局。 想到元宗对他的忠告不以为然的神情,杨枫的心里泛起了深深的隐忧。元宗是一个真正的墨门钜子,“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他的情操高尚,但他的路肯定是行不通的。忽然间,杨枫又想到了严平和符毒,就某种意义而言,元宗不如他们。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欲望很强烈,他们知道自己要攫取的是什么,也为此做着孜孜不懈的努力。他们自觉地舍弃了不为统治者所容的那部分墨门思想,从而成功进入统治阶层。而元宗,他的理想很完美,却是虚幻的,乌托邦式的,又在实践中为自己设定种种羁绊,而且他宣称的理想也使得没有一个上位者能容忍扶持他统领下的墨门,只会利用他成为战争的工具。就象墨门的上两任钜子孟胜,为楚国阳城君守城,弟子从死者百八十五人,一时令墨门精英丧尽,导致了三墨分立。元宗严正方笃,君子可欺之以方,以他的为人,很有可能重蹈孟胜的覆辙。 其实,就目前而言,赵穆怎么可能让元宗顺利接收楚墨,统一墨门,怎么可能放过自己这个心腹大患。这趟楚国之行注定是不平静的。 第四十九章 试探 一想到赵穆,杨枫陡然从沮丧恍惚的心境中振拔出来,垂下眼睑,深吸了一口气,静默了一会儿,两眼再睁开时,迷惘黯淡的眼神已恢复了平素的沉静冷厉。 凝眸望着苍茫的暮色逐步侵蚀着赤红的云霓,西天晚霞片片悄然飞落,杨枫陷入了沉思。元宗入楚为了统一墨门;自己潜入寿春为了延揽贤才;而对于赵穆而言,这将是他一举除去两大心腹之患的良机。问题是,在几个如意算盘接踵被搅乱的情势下,赵穆会选择如何下手?中途劫杀?借刀杀人?或者另有阴招?杨枫紧张地思索着,毕竟双方的实力太过于悬殊,稍有不慎,就将满盘皆输。 分析了各种情势、利害关系,杨枫大致排除了中途劫杀的可能性,这是劳心费力的下策。上策是借符毒之手除去元宗,楚国是春申君的天下,这意味着赵穆的一切图谋都可通过春申君轻易实现。符毒有备而发,背后又有春申君的支持,元宗不死的机率几稀。至于他自己,赵穆如判定他是南下求医,最佳的选择是在曾虢子处下手;如认为他借治伤为名入楚助元宗统一墨门,那也正好在寿春一网打尽。 真正的长征刚刚迈出第一步,前途险阻重重;;;;;; 目注渐渐隐退的残阳,一种沉闷的气氛包围了杨枫,他的太阳穴嘣嘣地跳动,隐隐作痛。他真正害怕的是赵穆半途狙杀,寿春的天罗地网并不放在心上,因为根本没人猜得到他入楚的目的所在,又怎么可能作出针对性的布置。可元宗呢,他的命运将会如何?他逃得过那深不可测的漩涡吗? 为元宗的担忧又搅得他心神不宁,叹息一声,杨枫剑眉一轩,挺了挺背脊,攥紧了拳头,作出了一个决定,推开房门,便要叫人。 “郭府商奇前来探望师帅。”一名卫士匆匆跑进禀道。 “谁?商奇?”杨枫不觉一愣,想了想道:“请他进来。” 罩上一件长袍,杨枫半躺半倚在榻上暗暗思忖。这个商奇,在郭府倒是见过几次面,每次他都随在郭纵之后,只是见面时微笑颔首为礼,从不轻发一言。但从他的神情举止及郭纵的态度,可以看得出来,他是郭纵的心腹智囊无疑。郭纵在这混沌敏感时期派他前来,用意绝不简单。 商奇进屋长揖一礼,清朗地笑道:“杨公子安好。” 杨枫不敢大意,作出虚弱的声音道:“商先生请坐,恕杨枫有伤在身,未能起身相迎。” 商奇走到客座坐下,微笑道:“公子的气色看来还不错。” “年轻人,底子厚,恢复得也快些,不过没有两三个月只怕无法完全复原。” “没想到邯郸近日治安如此混乱,当街伏击客卿,深夜行刺上大夫,马贼肆虐竟至都城左近,乐城守肩上的担子可重得很啊。” “是啊,是啊。我大赵多的是慷慨悲歌的侠客奸宄,带剑而游,一言不合,即拔剑相向。如此懁急的民风,事故频发自在料中,乐城守任重道远,真难为了他。” “公子精于骑战,不知对马贼的肆虐有什么看法?” “马贼当是为了乌家马队的马匹。可惜了邯郸第一剑连晋,我还想着好好和他较量一番呢,可惜,可惜!” 略一沉默,商奇道:“最奇怪的是郭开大夫居然是在秦国质子府遇刺,连赵姬都被刺死,难道行刺者不知道这可能为赵国招致大祸?” 杨枫慢慢地道:“真是可怕啊!竟然有人如此肆无忌惮地做下这种惊天血案。前几日,我还一直在怨天尤人,现在想想,我已经非常幸运了。若非上天眷顾,我哪里能躺在这儿接受商先生的探视呢。” 商奇目光亮晶晶地看向杨枫,低沉地道:“也不知郭开大夫得罪了什么人,遭致杀身大祸。” 杨枫恍然大悟地左手在腿上轻拍了一下,道:“商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唉,年轻人初涉人世,处事粗率,又好卖弄,怎么会不得罪人呢。我原本很想不通为什么会遭到伏击暗算,听了先生的话,才明白定是行为不加检点,得罪了人。‘吾日三省吾身’,真是至理名言啊,以后我定得一日三省,想想有没有做错了什么,有没有得罪了人,有的话就赶紧补救,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呐。” 商奇暗暗皱眉,感到一种完全落在下风的被动吃力,没想到对手这么难缠,滑溜溜地象一尾鱼,又象是迎风摇摆的杨柳,总是顺着他的话意说一堆废话,一点也不露出真实想法。明知自己在郭家的地位,也知道自己此来必有所为,可偏偏沉住气不动声色,牢牢掌握着主动等自己先开底牌。 淡淡一笑,商奇道:“杨公子怎么如此说,公子此次受伤,倒显出了公子人缘之好。近几日探视者车水马龙,络绎不绝于道。便是眼高于顶,有大赵第一美女之称的乌廷芳小姐也亲自前来探视公子。” 杨枫眯着眼慢悠悠地道:“是啊,郭秀儿小姐亲来探伤赠药,我是感激得很的。” 商奇一窒,嘴角略浮现出一抹狡狯的笑意,若不经意地道:“小姐年已及笄,齐楚皆有贵胄前来提亲,郭爷正考虑着从中为小姐择一佳偶。” 杨枫的眼中倏地掠过黯然,眉心明显动了两下,一瞬间,心里感到似乎猛然失落了什么,某种美好、朦胧的东西一下被攫了去,充满了苦涩。垂下眼睑,杨枫缓缓地轻声道:“秀儿小姐秀外慧中,这么个好姑娘,理应拥有一个美好的姻缘。” 不在意地轻拂着衣袖的商奇眼尾斜觑着杨枫,敏锐地捕捉着杨枫神色的每一点变化,眼里孕出笑意,道:“杨公子才华横溢,郭爷深为钦服,一直说要找个机会邀请公子过府好好一叙。” 杨枫立刻警觉起来,心念电转,商奇的话用意何在?是出言试探,还是传达郭纵要拉拢自己的信息?脸上却古井不波,淡淡道:“郭先生大赵栋梁,为国出力甚巨,大王都赞不绝口,如此高看于我,杨枫幸何如之。如若没事,我真想着过府拜望。”“没事”两字他故意说重了些。 商奇笑了笑,“公子既如此说,那么当公子确定没事的时候,我一定再来邀约。”“没事”两字也故意说重了。随即站起身来,“公子多加保重,安心静养,商奇告辞了。” 走出几步,商奇突然驻足回身道:“杨公子今天的精神健旺得很,真是可喜可贺。” 杨枫的心里一咯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森寒杀机,淡淡一笑道:“这还要归功于先生。先生雅量高致,与先生交谈,如饮纯醪,快意爽心,几忘倦怠伤痛。若非近日邯郸不太平,虑及先生晚归安全,我真想多留先生会儿。” 听了杨枫隐含威胁的言语,商奇毫不在意,悠然笑道:“公子放心,商奇才智低下,却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没人有兴趣花费功夫谋取我这条命的。” 看着商奇大袖飘飘摆摆地扬长而去,杨枫掀被而起,背着手踱了几步,思想却仿佛凝滞了,商奇的话触痛了他每一根神经,搅乱了他的心。或许,象郭秀儿这样美丽温存的女孩子,应该拥有的是一个安宁温馨的家庭,而不是天天为自己丈夫的安危而担心。嗯,不对!议婚齐楚?脑海里一片混沌的杨枫突然惊觉,郭纵是在找退路了,这个老狐狸,真的在用郭秀儿的终身幸福谋求家族的利益。杨枫缓缓地抽出长刀,铮地轻轻一弹,流闪的凛烈刀光映亮了他眼中的寒光。蓦的,杨枫回首冷然道:“叫凌真速来,我有要事吩咐。” 第五十章 意外 门一开,凌真快步走入房中,静静站了一会儿,并没有听见杨枫开口说话,奇怪地走上几步,却见到站在窗前的杨枫,眼神游移,迷离地看着降临的夜幕,脸上神色百变,笼着一层说不出的忧郁,慢慢地喃喃自语道:“我的心,你不要忧郁,把你的命运担起。冬天从你这里夺去的,新春可以还给你。有多少事物为你留存,世界还是那么美丽。凡是你所喜爱的,我的心,你都可以去爱!”然后,又是许久的沉默。凌真忍不住咳了一声,轻声叫道:“师帅!” 杨枫正沉浸在海涅诗歌的情境中,一颗心恍恍惚惚不知飘在何处,闻言心不在焉地顺口道:“有事吗?” 凌真愕然道:“师帅,是你叫我来的。” 杨枫猛地震醒,紧接着心里又是一震。怎么回事,一句郭秀儿要议亲的话竟会让自己方寸大乱。他悚然惊觉,对于郭秀儿,他并不只是单纯地有着好感,而是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在这个即将要失去的时候,他才发现,相较于一颗芳心渐渐萦系在他身上的乌廷芳,郭秀儿在他内心深处烙下的痕迹印象更加的鲜明强烈。以往他不愿意多想,只在于他对郭纵毫无好感,郭秀儿的这个老爹是他唯一的心理障碍。 轻吁了一口气,摄住心神,杨枫沉声道:“凌真,你马上布置下去,让斥侯们盯紧赵穆府邸,这两日如有人出府往南行,作赶长途打扮的,就把他截留下来。我们人手不足,你立刻走一趟乌家,请乌大少出动乌家人手帮忙。” 凌真苦笑道:“师帅,您忘了,乌大少午间就亲自带人去往乌家马队出事的小山谷了,这还是你们一早就商量好的。” 杨枫一愣,摇头苦笑道:“算了,还是先靠我们自己吧。” 无论如何,元宗的事终究不能不予置理,这也是他尽了自己最大努力所能为元宗做到的极限了。 两名卫士进屋点亮灯烛,送上晚餐。杨枫心绪不宁,随意挟了两筷便一碗接一碗地喝酒,黄昏商奇到访的一幕幕又出现在眼前,“小姐年已及笄,齐楚皆有贵胄前来提亲,郭爷正考虑着从中为小姐择一佳偶。”这一句刺得他心痛的话又萦回在耳边。 “啪”,他手上一用劲,酒碗碎成了几块,半碗残酒流泻而下。杨枫眼神冷峭,露出猛兽攫食前特有的凶狠厉芒,涌发出森森杀机,振衣而起,一拂袖,酒水四散飞溅。冷厉地一笑,“商奇,干得漂亮!终究让你看穿了。” 瞬间豁然贯通,杨枫的头脑回复了清明。试探!依然是试探!他的脸色渐行凝重,郭纵似乎产生了某些怀疑,所幸赵姬的死让这种怀疑变得不确定,商奇看似不经意地闲聊中,每一句都在点上,都在诱使自己露口风,也终于在郭秀儿的亲事上有了收获。 郭秀儿的终身大事牵涉到郭家日后的命运走向,身为郭纵的心腹智囊,商奇怎么可能会无知轻率到“无意中”向自己泄露,只能是再一次的试探。自己当时一刹那的本性展露,一定尽入商奇的贼眼,让他看穿自己对郭秀儿的情感态度。郭纵究竟在转什么花花肠子,疑心也还罢了,居然敢派出心腹手下前来勘察探风,是想借机拿住什么把柄胁迫自己?还是意图向赵穆告密?他就不怕自己因疑惧而生发杀机?为何他不置身事外,而要搅进乱局中,这不符合老狐狸墙头草的处世之道。更离奇的是商奇竟在自己面前提到郭秀儿的婚姻大事,而后再提出郭纵欲与自己会面,郭纵到底用意何在? 事不关己,关心则乱。入楚迫在眉睫,郭家的事唯有先搁置一边了,杨枫摇头一笑,笑得很苦。 第二天一早,拍门声响,脸色有些沉重的凌真推门而入,施礼道:“师帅,昨晚刚入夜时,赵穆府中有人外出,骑乘健马,直趋南门,鞍后有大马包,应是要走长途的模样。在城门口,那人用令符叫开城门出城而去,弟兄们无法跟上下手;;;;;;” 杨枫长叹一声,心里一凉。赵穆雷厉风行的行动令他人手不足的弱点暴露无遗,完全失去了主动性,除了被动地静待对方发动,毫无办法可想。拦截赵穆向楚国传送消息失败,主客易势,有利的情势已然掌握在了赵穆手中,元宗入楚注定了是孤军奋战的挨打局面。 “师帅,要不要继续盯着赵穆?” “尽尽人事吧。”杨枫神色漠然,仿佛是自言自语,声音里有明显无奈的意味,“尽了心力,即便失败了,也可以无怨无悔。” 凌真应诺一声,便要退下,杨枫又叫住了他,“你派人告知展浪,先不要回邯郸,驻屯城外等候我的命令,再通知所有卫士、斥侯,作好准备,过两日随我入楚。” 凌真愕然道:“所有人?” 杨枫郑重地点点头,道:“此次楚国之行的凶险,只怕远在我们的预料之外。至于这一两月间邯郸的形势演变,乌家会关注的;;;;;;等等,叫马骋来,还有,留十名斥侯给他。” 待得马骋一脸冷酷,杀气凛然地领命告退后,杨枫负手在房里来回踱着,平静的神色里透着少见的烦乱、紧张。 拍门声再响,一名卫士入内禀报:“师帅,郭府商奇前来探视。” 又来了!杨枫恢复了冷静,眼中掠过怒芒,冷酷地笑道:“请!告诉马骋在外面候着。” 商奇长衫飘飘,手捧一长匣,翩然而入,身后随着一人,也是一袭长衫,似乎亦是郭府门客,帽檐压低,身形却颇为熟悉。杨枫看着商奇,笑吟吟地道:“商先生真是关心杨枫,昨晚才来探视,今早又赶着前来,盛意拳拳,杨枫不胜感激,也不胜惶恐,请坐,请坐!” 商奇忽然感到心底生寒,杨枫的态度和昨夜大相径庭,但那盛情下隐隐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压得他十分难受,哈哈一笑,商奇道:“杨公子,可否摒退左右,商奇有要事相商。” 杨枫以目示意,卫士们躬身退下,并将房门掩上。 商奇退开一步,身后那人走上两步,一掀帽子,郭纵! 杨枫内心巨震,脸色微变,诧道:“郭先生!”随即外表依然平和,暗暗却摸了一下掩在被中的长刀。 郭纵“呵呵”笑着,“杨公子有伤在身,听说近日又欲外出求医,郭某亟欲与公子一会,公子身有不便,郭某只有自己跑一趟了。” “杨枫深承盛情。”杨枫淡淡道。 第五十一章 提亲 郭纵轻轻一挥手,商奇将长匣奉上。郭纵一按机簧,匣盖弹开,现出一柄连鞘长刀。黑色皮鞘古朴无华,工艺相当的精致。银色刀柄、护手,式样正是杨枫所“创”的马刀,只是短了几寸,整把刀的弧度线形也更加的流畅。 郭纵手抚长刀,带着一种骄傲自得的神色道:“两年前公子至代郡,李牧将军借调我郭家数百工匠前往军中开设工场,锻铸兵器。其中有几名我最得力的高手匠人,他们极为钦叹公子创制的马刀,欲按式样锻铸一柄神兵进奉于我。乃择上好精铁,历经反复淬炼、磨砺,失败不知凡几,终铸成此刀。此刀钢火极佳,长二尺八,重九斤六,略短于马刀,然而更适于较技搏击。可惜我不谙武技,不过是个一身铜臭的打铁的,这把刀在我这儿真是埋没了。所谓宝刀赠英雄,公子远行在即,郭某便将此刀赠与公子,以壮行色。” 商奇在郭纵的示意下,将刀送至杨枫面前。杨枫小心地不用“受伤”的右手,左手缓缓抽刀—— 一声轻吟,长刀出鞘,淡淡光影流泻而出,寒气森森,冷流拂面。晶亮的刀身光可鉴人,隐现漫天蒙蒙飘零飞雪般的纹路,似乎流烁不定的光华跃然欲动。 “好刀!”杨枫不觉轻赞道,心中却更加警觉。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郭纵潜踪前来探视,慨然赠刀,下了这么重的本钱,所求自不在小。他淡淡道:“郭先生厚意赠刀,在下却之不恭,多谢了。”手腕一动,“锵——”啸吟声嗡然不绝中,亮如一泓秋水的刀光倏地隐没入刀鞘中。 商奇在旁笑道:“此刀乃世上罕见利器,杨公子不为它取一个名号吗?” 杨枫略一沉吟,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把刀就叫‘长风’。” 郭纵、商奇齐齐动容,商奇拊手道:“公子好文采,好气魄。‘长风’!正合公子的胸襟抱负。” 过了好一会儿,郭纵见杨枫也不再开口,脸上无喜无忧,只是垂着眼,抚挲着“长风”古拙的皮鞘,无奈地与商奇对视一眼,道:“杨公子,郭某此行尚有一要事与公子相商。” 杨枫微笑道:“郭先生有话请讲,杨枫洗耳恭听。”语气中略有嘲讽的意味。 “小女秀儿,年已及笄,虽不比古之淑女,禀性亦颇贤淑,愿侍公子箕帚。料公子当不致见鄙,此事郭某未免僭称了。” 杨枫的脑海里轰的一声,身躯也不由得一震,内心波涛汹涌,却愈发冷静,郭纵凭什么就这么看好他?抬起眼深注着郭纵的双目,道:“杨枫身带重伤,而且与权倾朝野的巨鹿侯颇有抵牾,郭先生不怕;;;;;;”不再说下去了,沉静地看着郭纵。 郭纵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一边的商奇轻咳了一声,郭纵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坦然迎上杨枫的目光,长吁了一口气,沉声道:“我郭家意欲弃赵入楚。” 杨枫神情泰然,在榻上安坐不动,似对郭纵的话毫不意外,笑笑道:“横则秦帝,纵则楚霸,郭先生好眼光。” 郭纵皱了皱眉,商奇缓缓道:“杨公子言下之意似乎颇不以为然。” 杨枫安祥地道:“郭先生相信我?” 商奇郑重地道:“杨公子请相信郭爷的诚意。小姐毕竟是郭爷的掌上明珠,邯郸乱局,公子身在局中,郭爷若非真心,郭家根本没必要卷入其中。楚国虽是春申君当政,然其已失英锐之气,诸子皆非久远之器,岂是小姐良配。” 杨枫惊异地一扬眉,赞叹地盯着商奇。果然不愧是郭纵心腹智囊,寥寥数言,便点明解开他心中的疑虑。 商奇淡然一笑,退过一边。 杨枫轻声道:“郭先生,日前蒙乌大少垂爱,许附门楣,我已应允了。” 一言既出,郭纵脸色剧变,眼里神色百变,惊诧、恐惧、愤怒、懊悔;;;;;;不一而足。商奇也是身子微一晃,额上渗出了冷汗。 杨枫决然起身施一大礼,诚恳地道:“郭先生,杨枫当面求亲,求郭先生伏允将秀儿小姐许嫁杨枫为妻。” 郭纵难以置信地注视着他,“你,你应允了乌家的亲事,还向我求亲?你;;;;;;不知道郭家、乌家势难并存吗?”语音已有些儿冷厉。 杨枫微笑道:“是否因为乌家有欲不利郭家之心,屡屡进谗于先王,方至于此?可我在乌家得到的是完全相反的答案。” 郭纵脸泛怒容,眼中厉芒闪烁,恨声道:“什么,乌应元竟然;;;;;;” 杨枫抬手止住郭纵,冷冷吐出两个字:“制衡!”抬头看向商奇。 郭纵还未反应过来,商奇已是目光骤然一缩,有所顿悟。郭纵奇怪地随着杨枫看向商奇。商奇的神色渐变,大袖有点簌簌发抖,艰难地涩声道:“郭爷,我们或许一开始走的方向就错了。”脸色煞白,又悚然道:“赵王谋郭家、乌家如此之久,近日颇有动乌家的痕迹。郭爷,看来要加紧离赵了。” “离赵?向何处去?”杨枫淡淡一笑,“楚国,带甲百万,地方五千里。若行合纵之策,以其地广人众,何难成霸业于天下。但恰恰是楚国自己,屡次破坏合纵,自陷绝地。兴师与秦战,一战而丧鄢、郢;再战而烧夷陵,辱及先人。况楚人耽于逸乐。郭先生弃赵入楚,不过百步与五十步之别,赵之今朝即楚之明日。” 郭纵心中寒意大盛,竭力稳住道:“是否只有投秦一条路?”显露出了求教的口吻。 杨枫摇头道:“若说乌家还投得秦,郭家则决不能投秦。郭先生所求是郭家瓜瓞绵绵,长盛不衰,但郭家既非秦人,又世代冶铁为业,锻铸兵刃天下一流,暴秦能放心吗?”他的眼里流露出强大的自信和决心,“与其离赵,不如留下,联同乌家,唇齿相依,以两家的财势,孝成王焉敢轻易启衅?乌家正戮力清除内患,郭先生二十多年来,目光只囿于与乌家的鸡虫之争,内部恐怕亦有不稳。其实,要圆满地解决困难,还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如果当真无可挽回,那就背水一战,破釜沉舟,让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背水一战,破釜沉舟!”郭纵和商奇都喃喃咀嚼着这八个字。 第五十二章 墨奸 八天,从严平之死到郭开遇刺,事故频发,噩梦般的八天。似乎找不到一条脉络能将几件事完整地串起,正因为如此,各显贵豪门骚动不已,人人自危,守卫明显大大加强。没人知道这接连的大风暴是否已经结束,各种各样的流言随即纷纷扬扬,惶乱不安充斥了整个邯郸城。城卫巡防异常森严,到处是执戈荷枪的兵丁,而以往随处可见的带剑游侠,无赖奸宄,都小心翼翼地隐匿了踪迹,唯恐遭了池鱼之殃。 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的目光都投注在城守府,密切关注着形势的发展,也在暗暗估量着一连串的变故对赵国、对自身的影响。 在压得人心沉甸甸的表面平静中,杨枫和元宗一行离开了密云不雨的邯郸。 他们的行程是先向西行,经黄城取道齐境入楚。 除了展浪率众易服远远堕在后面,杨枫早把斥侯们尽数散了出去,远远近近地侦伺着,监视沿途左近是否有异样的情况。锋镝骑卫士一色的塞外骏马,弩箭上匣,长刀出鞘,护在杨枫所乘的马车周边,时刻保持着警戒,提防着意外的发生。马车行进得极其缓慢,一天也走不到五十里。赵穆不会在半途下手说到底只是猜测,未算胜,先算败,不要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元宗领着两名赵墨行者赤足徒步而行,杨枫两次劝说他骑马,元宗总是笑着摇摇头。想到当年楚国欲伐宋,墨子竟然从鲁国徒步疾赶十日十夜至郢都阻止楚王,杨枫暗骂了一句“死心眼”,不再劝了。 行了几日,元宗走到马车边,皱眉道:“小枫,我们的行程是否太慢了些?” 杨枫撩起车窗的幔布,笑道:“我可是身负重伤,哪能每日快马兼程跑二三百里。” 元宗叹道:“小枫,君子坦荡荡,你若非太多心机算计于人,又何需如此小心谨慎。” 杨枫闻言气结,压住火道:“元兄此行准备走哪条路线入楚?” 元宗思忖着道:“西行至黄城后,我们就可分手。我拟南下过定陶,经故宋地,走睢阳、焦、城父、下蔡而至寿春。这是最短的一条路。”抬起头疑虑地道:“你带了这许多人手,如何能潜行经齐入楚?” 自决定入楚后,杨枫已着人探清了邯郸至寿春的水陆各条行程。想了想,决心再作最后一次努力,诚恳地道:“元兄,你欲入楚统一墨门,邯郸城中所知者众多,符毒恐怕早收到了信息。听说其人乃利欲熏心,阴狠毒辣之辈,更何况元兄此时身为赵国客卿,而楚墨死士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楚人从自身利益考虑,也不会任由元兄接收楚墨。寿春城广池深,元兄寥寥三人,何异于身入虎穴。事有不测,连个退步都没有。”不等元兄说话,杨枫又道:“元兄,你不如放弃既定行程,与我同行。” “随你而行?” “不错。我们按现在这种速度缓缓行至黄城。我会让人在黄河边备好船只,我们在黄城略作停留,作出欲前去求医之势,乘夜疾驰折回黄河岸边,易服弃马乘舟,逆流而行。至濮阳一带登岸,陆行至濮水,转入大野泽,入济水,在菏泽经菏水、泗水,入淮水,逆流直至下蔡。这一程基本都是水路,不虞行踪会被发现。元兄亦不必立即进入寿春,不妨与我先行往寿春之南的居鄛见一个朋友。我们由慢转快,由陆而水,监视者当在黄城突然失去我们的踪影,他们还在黄城左近搜索时,我们已由水道入楚。如此动作,或可稍稍打乱对方布置,赢回一着先手。” 元宗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半幅帛图,递入车中,轻声道:“小枫,这是‘墨氏剑法补遗三大杀招’,今日交托与你。我们还是在黄城分手,我按既定路线入楚。此行我是堂堂正正地以墨门钜子身份前去寿春,与符毒进行正式交涉。即便与你同行,到了寿春,我依然得以本来面目入城,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连累你。寿春之事你切记不要插手,如我有不测,你替我传讯,由齐墨田捷继任钜子之位。” “我不会替你传讯的,要传位田捷,你留着命自己去跟他说。”杨枫大声道,“明知是陷阱,还要睁着眼往下跳,岂是智者所为。纵然我替你传讯,钜子令已落于符毒之手,名不正言不顺,田捷如何号令?元兄,你好好想想吧。”失望地放下了窗幔。 近黄昏时,一行人住进了一座小城。先行进城打前站的卫士包下了城中最大的一个客栈,一百多人马,可也够拥挤的。 安顿妥当后,一名赵墨行者踱出了客栈,颇有兴味地在街上闲逛。转过两条街,一个小商贾打扮的人劈面拦住了他,可能是问路或打听什么,指手划脚说了几句,就笑嘻嘻地拱手作别。然而,就在错身而过的一霎,赵墨行者手里的一小团布帛已转入小商人手中,只是,他们两人都没有发觉,这一幕尽入一个抖抖索索跟在赵墨行者后面的乞丐眼中。 小商人拐进一条岔道,扬长而去,赵墨行者若不在意地四面扫了一眼,转身回了客栈。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扶着墙根抠抠摸摸向前蹭的乞丐瞬间蛇一样地溜走了。 小商人大步向城外走去。突然,两个乞丐追打着从一条小巷里冲出,当前一个一头撞上了小商人,左手破碗里又馊又臭的羹汤倒了他一身,右手抓着的棍子狠狠杵在他的左肋上。小商人大叫一声,踉跄跌退几步,痛彻心肺,几乎直不起腰来。后面的乞丐叫一声“快跑”,撞人的乞丐“呸”地啐了小商人一口,扭头撒腿跑进小巷。 小商人火往上撞,忘记了利害,怒不可遏地喝骂着,揉着左肋,不加思索地追了进去。追出十数步,前方迎面走来一人,见两乞丐来势凶猛,赶紧避过一边。乞丐拖着破鞋踢踢踏踏地快步冲了过去,小商人咒骂着,毫无戒备地从背脊紧贴墙站定的路人身边超越,“砰”,后脑遭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的小商人被重重的几个大耳光打醒,迷迷糊糊地刚一恢复知觉,右手下意识地便往怀里摸,立刻右腰又挨了一下重的,这一脚让他彻底清醒了。他晃了晃疼痛欲裂的头,痛苦地睁开眼睛,眼睛甫一睁开,只惊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昏暗的光线下,几对眼睛正冷森森地盯着他,一把尖刀抵在他的咽喉,持刀的人面无表情地盘膝坐在他的边上,阴冷的目光象在看一个死人。 “你;;;;;;你们;;;;;;是什么人?”他骇得几乎语不成声,死死控制着身子不敢再动,适才的颤抖,喉头好几次碰触到尖刀,让他心胆俱裂,“大爷们;;;;;;我只是个,小行商,囊中没几个钱;;;;;;饶命!” 没有任何回应,那几对眼睛锐利得似乎要刺进他的五脏六腑。小商人的呼吸愈来愈重,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大爷要钱,我;;;;;;身上的你们全,全拿走;;;;;;” 没人理他,象几头残忍的猫盯死爪下瑟瑟发抖的耗子,一点一点地掏空他的灵魂,空气仿佛凝滞了。在这种阴森诡谲的气氛下,小商人脸色死灰,开始崩溃,“几位大爷,我;;;;;;没得罪你们,你们,到,到底要,什么?” “口供!”持刀人冷冷吐出了两个字。 第五十三章 聆讯 小商人的心霍霍一阵急跳,惊恐地大瞪着两眼,竭力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爷,我,我只是一个小,行商,你;;;;;;你们是,是想知道,什么货物的;;;;;;行情吗?我所知也,有限;;;;;;求求你们,放,放了我;;;;;;” 一片死寂,只有他抖抖索索急促的声音,融进渐渐浓重的夜色里。几个人石雕般动也不动,锋利的眼神象几把刀子豁然划进他的灵魂深处,带着一种被彻底剥光看穿的无力感,小商人无助停下了徒劳的哀告,牙齿又开始打战。 “口供!”冰锥一样的两个字刺进他的耳朵,逼人的寒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手一动,血光迸现,小商人的左颊上开了一道大口子,左耳飞出了几步远。痛楚感刚刚袭到,尖刀又已顶在他的咽喉上,一点血慢慢沁出,凝成一星血珠,无形的寒凛杀气硬生生把他长声哀嚎的尾音逼回喉咙。 “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三遍。”充满危险气息的话语,冷冰冰地一个字一个字贯进他的耳里。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剧痛比死亡的阴影还要恐怖,终于完全摧毁了小商人的意志,恐惧震撼得他几乎失去了自制,惨白的嘴唇不克自持地哆嗦着,“我招,我全,全说;;;;;;饶我,饶我一命。” 不多时,两个人影步履轻捷地快速向小城奔去,迅速隐遁入夜色里。 用罢晚膳,杨枫站在客栈后院,仰望着苍茫的天宇,摒除杂念,慢慢进入墨子定静心法中。自从修习心法后,他愈来愈发现其中的玄妙,凉飕飕的晚风在习习吹拂、枝叶在飒飒作响、晚归的倦鸟呢喃着归巢、角落里不知名的虫儿在“瞿瞿”鸣叫;;;;;;在客栈嘈杂的环境里,心静如水的他敏锐地感应到自然界的各种气息声响,人与天地仿佛融为一体,心,似乎超绝了尘世,隐隐有一种物我两忘,契合天机的偕振共鸣。 许久许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进了玄而又玄的天地中,杨枫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脸色沉重的凌真疾步来到他面前,递上手里的一方布帛,低声禀报详细的情形。杨枫展开布帛,略略扫了几眼,眼神里涌发出浓烈的杀机,嘴角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低声吩咐几句,走到元宗所住的屋子前,敲了几下门,扬声道:“元兄,今晚月色入户,庭中如积水空明,元兄可有兴一同踏月作倾夜谈?” 门声一响,元宗当门而立,有些沉郁地道:“小枫,我入楚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了。” 杨枫笑道:“元兄,几日后便到黄城,我们分手在即,元兄难道不愿和我再聊一聊吗?” 元宗脸色一黯,走出屋子,轻轻掩上房门。 杨枫看似随意地道:“他们歇下了吗?” 元宗微笑道:“没有,他们正在榻上打坐,练习定静心法。”一出屋,突然站住,游目四顾,流露出警戒的神色。 杨枫耸耸肩笑道:“没事,是我布下的警卫。” 元宗神情一懈,看了杨枫一眼,摇了摇头。 “元兄,你素来独来独往,此番入楚凶险万状,怎么却带了两名墨门行者?” 元宗脸上现出了自豪骄傲而又惋惜的神色,道:“我虽然不允,他们却一定要随我前去,甚至不惜以死相胁。唉!我实在不愿让他们随行,他们两人都是赵墨行者中的佼佼者,尤其是袁逸,允文允武,是三百弟子里最出色的一个。” “他们没有家小拖累吧?” “没有。” 杨枫眉峰微锁,一个心无挂碍的死士,可就难对付多了。 又聊了几句,杨枫有意堕后两步,元宗并没觉出异样,思忖着道:“小枫,不然让他们跟你走;;;;;;”刚说了一半,一股劲风直袭后颈。元宗虽是毫无戒备,终是身手不凡,抢前一步,消去一部分打击的力量。“噗”,后颈挨了一击,向前一栽,却仍能聚起残余的力气,一掌后劈,同时踉跄着力图稳下身躯。杨枫一击得手,踏上一步,“长风”连鞘重重点在元宗肩颈处,气消力散的元宗满脸的惊骇不敢置信,身子缓缓软倒。 一声呼哨,“有贼!”喊声忽起,两名赵墨行者抓起长剑,抢出屋外。一出屋,都愣住了,四周幽寒的箭镞齐齐对准了他们,钜子元宗状似昏厥,被两名卫士架着。杨枫负手而立,冷厉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们,淡然道:“两位,束手就缚吧。” 两名行者对视一眼,愤愤地把长剑掷在地上。五六名卫士一拥而上,将他们捆得结结实实。 “押进去!”杨枫冷然道,怜悯地转头看了看元宗,对凌真点了点头。 一方湿布蒙在了元宗脸上,冰冷的刺激让他清醒了过来。他身子一动,发现自己竟被捆了起来,吃惊而意外地睁开眼睛,刚要开口,凌真已把一团布帛塞进他的嘴里,笑笑道:“元钜子,干净的。”看到元宗的目光里写满了愤怒不解,凌真又笑笑道:“元钜子,师帅请您看一出好戏,但又怕您搅了这场戏,只好委屈了。”指指外间,“好戏开场了。” 外间,桌案上燃起一盏灯烛,映得朦朦胧胧的墙上幢幢的人影晃动。两名墨门行者五花大绑,立于正中,黯淡的烛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杨枫坐于桌案后,左肘支案,托着下巴,懒懒地掸掸平铺在案几上的一张帛书,“这是谁的手笔?条陈明晰,我和元宗入楚路线毫无差谬,不错,不错!” 左首那个英挺的年轻大汉迈前一步。杨枫眉梢一挑,“袁逸?”大汉傲然点了点头。 “不错,你真的很不错。对了,你这么卖力,赵穆赏了你什么,高官田宅,抑或美女金帛?苦了这些年,卖了你们钜子,为下半生谋求荣华富贵,实在是好算计。” 袁逸沉声道:“杨枫,你可以杀了我们,但不能侮辱我们。” 杨枫绽出一抹邪笑,“是啊,士可杀不可辱。”神色突然变得狞厉严酷,厉声道:“你们也配称士?背上卖主,两个狗彘不食其余的东西!你们还有人格和尊严吗?” “住口!”袁逸踏上一步,怒不可遏地怒喝道。 一时房里的人都是一愣。袁逸一张脸因激愤涨得通红,又踏上一步,沉声道:“杨枫,元钜子现在不在这儿,我不妨跟你说句实话,这是弟兄们大家伙的意思。弟兄们钦服钜子的为人,但为了我赵墨行会,他必须要死。”他的声音低沉,但很坚决。 杨枫乜斜了他一眼,讥嘲地道:“听说你是三百赵墨行者里最出色的一个,此次又出此大力诛除元宗,是否赵墨钜子就非你莫属了?” “放屁!”右首的大汉怒叱道,声音比袁逸还响,“赵穆是找过我们,我们也和他达成了协议,我们会提供你们的行程给赵穆的人,至于消息是送回邯郸或是送入楚国,我们不管。说白了,我们就是怕你帮助元钜子合并楚墨。你已经害苦了赵墨,还想害楚墨吗?”他呼哧呼哧喘了几口,“至于我们两人,出卖钜子,陷钜子于绝境,万死莫赎。此次入楚,我们自会一死以报元钜子,出尽死力。我们,根本没有活着回赵国的打算。你不要妄加猜度地侮辱袁大哥。” 袁逸傲然接口道:“墨者不为利所诱,不为威所逼。我们没要赵穆任何好处。元钜子一死,弟兄们自会推选出新的钜子。所有的罪衍,就由我们两个死人承担,赵穆胁迫不了赵墨行会。行会依然会蓬勃发展下去。我们对不起元钜子,但我们无愧于墨者的荣耀。”他年轻的脸上满是殉道者的光荣。 杨枫被震得目瞪口呆,太意外了,事情怎么会这样? 第五十四章 内情 杨枫不自觉地坐正身子,收起了轻蔑的神情,沉吟片刻,正色道:“袁逸,还有这位;;;;;;”指指站于右首的大汉。“郭铮!”“噢,郭铮,听你们话中之意,你们仍以身为墨门弟子为荣,但你们为何要处心积虑谋害本门钜子,而且是不为名,不为利,甚至甘愿赔上自己的命。”想了想又道:“你们的行为,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都是墨门的叛逆,可你们分明的又以墨门的功臣自居,两位,能为我解开这个疑惑吗?” 郭铮转头看着袁逸,袁逸面色冷峻,紧抿着嘴唇,良久,低沉地道:“杨枫,墨门弟子只有公仇,不论私怨。我们要算计元钜子,是因为在他的带领下,墨门只会走进死胡同,终归烟消云散。孟胜钜子罹难后,墨门三分,田襄子手握钜子令,却根本无能统一墨门,这是他看不清时势,奢谈兼爱仁义的结果。元钜子和田襄子是完全相同的一类人。杨枫,若非你横加插手,他统一赵墨的幻想便绝无实现的可能。”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杨枫,“杨枫,听说你才华横溢,你总该读过《易》吧,‘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子墨子的思想在当时没有成功,时至今日,更无实现的可能。在如今这种乱世,什么禅让,什么选贤任天子,皆属空谈。当年我墨门思想与儒学俱为显学,子墨子攻击孔子不遗余力,可一百多年来,儒生为各国国君贵胄所重,我墨门效死力守城御敌,却从不曾得到卿相行道的机会。我们;;;;;;不过是战时才需要的工具。墨门如果不变通,只会为世所遗弃。” 杨枫冷眼打量着袁逸,暗自惊诧,作为一个后世之人,对于袁逸所言,他自是了然于胸,可袁逸能敏锐地看穿这一切,而且已经有了初步的“与时俱进”的思想,不免令他大为震动。“你认为严平为求个人名位,跻身朝堂,舍弃了子墨子思想的精髓便是合乎墨门利益的变通吗?”那种平等探讨问题的语气,连杨枫自己都有些惊异。 袁逸显然曾经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毫不犹豫地正色道:“我不完全赞成严钜子的行为,但也只是因为严钜子太过于热衷个人的名位。无庸讳言,就才略而言,元宗钜子根本无法与他相比拟,严钜子为赵墨追求到了最大的利益。赵墨已经成为和赵氏武士行馆并峙的一大势力,骎骎燃还有凌驾其上之势,影响力不止在朝堂之上,也在军队之中。严钜子本人也彻底改变了以往墨门钜子只有表面尊崇虚位的窘境,对于朝政的影响举足轻重。可以说,象孟胜钜子那样只被单纯的利用之事,绝没可能再发生在赵墨的身上。至于你提到严平钜子抛弃了子墨子思想的精髓,我并不这么看,子墨子的思想极其完美,行之于现实却唯有处处碰壁。你能想像哪个大王愿意听一个臣僚每日喋喋不休地进言要选贤任天子,哪一个将军征战时愿意耳边有人聒噪要兼爱吗?从墨门‘本’、‘原’、‘用’三表法来看,我们没有背叛子墨子,我们问心无愧。” 杨枫专注地听着,对这个年轻人完全改观,简直就是激赏。他不盲从,不偏信,立足实际情况,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不愧是墨门的得意弟子。由衷地轻轻一击案,“好!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袁逸咀嚼着杨枫话中的含义,苦涩地一笑,道:“可惜元钜子始终不明白这个道理。枉他多年游历天下,居然还是死抱着立贤非攻那一套。我们之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暗中算计钜子,是因为照他的行事,墨门势将回到孟胜钜子那条绝路上。杨枫,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许多吗?当日你造访元钜子时,我就侍立在堂下,你们所说的我都听见了,因而我认为你会明白我们的。” 略一停顿,低声道:“元钜子无论人格修养,或是胸襟气度,都让人钦敬,可是思想太过于僵直。你的话只是触动他,并没有劝动他,他不懂权术,不屑用诈,不适合这种乱世,必然毁了自己,也毁了赵墨。我们和他谈过几次后,弟兄们形成了共识——赵墨决不能毁在他手里。你不要再帮他了,不要说他不会听你的,就算你真帮他逃出楚国;;;;;;弟兄们只能出最下策了。” 杨枫突然想起,自己好象也对元宗说过他不适合乱世的话,一时触动了心中的矛盾,泛起了一股悒郁怜悯之情,不由自主叹道:“袁逸,你应该留在邯郸,不应该入楚啊!”一言甫出,简直恨不得拿头撞墙,元宗正在里间“听戏”,这话不等于当面扇他耳光吗?原先以为是这两个赵墨行者被赵穆收买,出卖了元宗,准备让元宗在里面聆讯,借机再劝劝他,不料事情另有玄机,大出意料之外,竟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心系天下的元宗何堪? 正在自艾自怨,闻言也是一愣的袁逸淡淡地道:“此事多出于我的谋划,袁逸不死,墨门定法将荡然无存。若如此,我就是墨门的千古罪人了。” 杨枫黯然击了两记掌。不一会儿,脸色惨白的元宗脚步有点踉跄地从里间走出。 袁逸、郭铮脸色剧变,身体仿佛僵死了,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绝望地看着象是要崩溃的元宗。 元宗颓然在案几边坐下,杨枫有些负疚地道:“元兄;;;;;;”考虑着要讲几句什么适当的安慰的话。元宗无力地挥了挥手,手似乎不听使唤地颤抖着。杨枫打了个手势,卫士们把袁逸两人带了下去。屋里很静很静,气氛沉重而压抑。 元宗茫然地仰望着上空,空洞的目光蕴着无边的痛楚。终于,他吸入一口气,站起身来,“我,先回房去了。”嘶哑的声音并不稳定。 杨枫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心情凝重地看着元宗孤零零的背影慢慢步出房去。 第五十五章 殉道 元宗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着,步履有些不稳,这个铁塔般刚强,大山般沉雄的大汉,瞬间仿佛老了二十岁,是那么的孤寂,那么的无助。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杨枫知道,元宗不会再入楚了,袁逸的话已将他追求的理想世界完全击碎。然而,杨枫并没有感到预期的解脱的轻松,相反,他的心有一种内疚的抽搐,适才元宗蕴满痛楚的目光让他的心一阵阵的颤栗。突然,杨枫涌起这么一个想法,还不如让元宗入楚,即便是死在符毒手中,他依然是充满希望,他的内心依旧是充实的,可现在,他肉体的生命虽然保住了,却成为了一个悲哀的时代的淘汰者。象元宗这样一个思想者,突然发现他毕生的奋斗追求只是一场空幻,甚至在曾经的知心朋友、自己墨门弟子的眼中,也只是一个笑柄,那么,还有什么能维系他生命的延展。他能承担得了沉重乃至致命的心灵打击,会再有机会去选择自己的命运吗? 杨枫疲倦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元宗的品格是多么的高洁,节操是多么的卓越,但却是弱肉强食乱世中的不合时宜者,还不如袁逸有着清醒的理智。想到袁逸,杨枫的心往下一沉,无论对元宗,对严平,还是对赵墨,他的估量都完全错误。元宗只活在空泛的思想理论中;严平,热衷于权势,大刀阔斧地阉割了墨子的思想,成功跻身于朝堂之上,然而彻底改变了墨门一百多年为人作嫁的历史。他自己没有深入的认识,单凭着表面印象就贸然插手,一步错,步步错,结果元宗根本无力承担严平留下的重担,严平苦心经营为赵墨争取到的权益又渐渐从元宗手里滑出,一连串的失误终于导致了目前的烂摊子。 杨枫第一次痛切地意识到自己并不象自信的那样精明睿智,甚至,是多么的肤浅,只是自鸣得意地沉溺在多出的两千年历史文化知识,沉溺在对战国历史的了解,从未想到要去磨砺自己,拓宽自己狭隘的胸襟眼界。他简直怀疑,自己直到此刻仍能活蹦乱跳,不能不说是上天的特殊眷顾了。同时,他也愈发清楚地意识到,楚国之行,决不能空手而归。 黎明,杨枫踏出屋门,吩咐卫士们准备早餐启程。一名卫士快步走入后院,欠身行礼,“师帅,元钜子拂晓时分便已离开客栈了。留下两封信交与守卫,言明待师帅起身后再呈与师帅。” 早有所料的杨枫打开竹简,看了一遍,叹了口气道:“把袁逸和郭铮带来。” 一会儿功夫,袁逸两人被押了进来。杨枫示意解去他们的束缚,一摆手,“两位,请坐!” 郭铮侧过头看了袁逸一眼,随着袁逸坐了下来。捕捉到这一细节,杨枫淡淡地道:“元宗走了。”把案几上的两份竹简推了过去,“这有一份是给赵墨的,他已赦免了你们犯上之罪,让你们另行推举赵墨钜子。” 两人都是一震,袁逸拿起了竹简,匆匆浏览了一遍,脸色变幻,有些如释重负,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忍,慢慢放下竹简,轻声道:“杨公子,相烦你把这份竹简带回给赵墨行馆。” 杨枫淡然道:“待会我就放了你们,你自己带回去吧。” 袁逸正色道:“杨公子,我已经说过了,我们不会活着回邯郸。犯上谋害钜子,百死莫赎其罪;;;;;;” 杨枫截口道:“可此事并未既成事实,而且元宗也赦免了你们。” 袁逸肃容沉声道:“这不能掩盖减轻我们的罪行。我们非但不凛遵钜子之令,反而谋划加害钜子,且付诸于行动。墨门定法,断不能因我二人而废。我们不死,墨法废驰,法之尊严一失,何以约束墨门弟子,其恶果尤远甚于元钜子执掌赵墨。” 杨枫皱眉道:“你们犯上谋害钜子,用心为公不为私。传递元宗的行程与赵穆,已被我半途截下,如今元宗留书归隐,亦未为你们所害,况且他的赦令是在知晓端倪备细后下达的。墨门之法,钜子有令,墨者毋不听从,即使王侯严罚厚赏不能阻止,你们难道不遵元宗钜子之令吗?” 袁逸笑了,“杨公子之言,不过是掩耳盗锺自欺欺人罢了。墨门弟子,重信义,轻生死,对任何命运都要抱英雄的态度。我们作出了这样的事,就要承担这样的后果,而不是挖空心思找理由为自己的罪行开脱。” 杨枫实在很欣赏这个年轻人,不忍见他慷慨赴死,转向郭铮道:“郭铮,如果赵墨推选钜子,谁最孚人望,最有可能被推选出来?” 郭铮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袁逸大哥。” 杨枫点头道:“袁逸,近二十天来,严平殒命,元宗退位,赵墨面临着严峻而冷酷的考验,亟需一个有能力、有担当、深孚众望的新钜子。我认为,墨门弟子,不应只是有着盲目的虔诚和狂热的举动,更应该有一颗善于思考的头脑。你很务实,充满探索、进取的精神。赵墨需要你这样的一个新钜子。” 袁逸眼睛凝定在某一个点上,房里一下沉闷下来,空气有点凝固,弥漫着闷人的压抑感。许久,袁逸站起身来,惨然一笑道:“赵墨是需要一个有能力的钜子,但更需要的是严肃纲纪,墨门需要树立起一个崭新的形象。只要墨门定法不驰,纲纪仍在,纵然前途布满荆棘,墨门依然能走出来。我,应该从墨门中完全、彻底地消失掉,越彻底越好,以警后人;;;;;;”他深不可测的眼睛紧盯着杨枫,又转向郭铮,“郭铮,你把这份竹简送回邯郸,把发生的一切,一点不漏地全部告诉弟兄们。记着,一点不漏。我们墨门至此和赵穆也已再无瓜葛了。然后,你再下来寻我吧。” 预感到不好的杨枫急叫道:“袁逸;;;;;;”便待跳起身来,袁逸已重重一掌击在自己的天灵盖上,“噗”,一声闷响,袁逸口鼻鲜血汩汩溢出,身子缓缓软倒。 郭铮大叫一声,扑上前去,抱着袁逸的尸身摇晃着,眼泪簌簌流下。慢慢的,放开了手,满脸是横下一条心的神情,用力磕了几个头,转身向杨枫躬身一礼,将竹简卷好放入怀中,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门去。 第五十六章 铩羽 杨枫的心微微一颤,涌起了一种难于说清的滋味。时间就在阴郁的静寂中流逝,终于,侍立在旁一脸敬意的凌真出言打破沉寂道:“师帅!” 杨枫脸上闪过一丝忧郁,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沉吟片刻道:“凌真,让人将赵穆那个手下的尸体送到地方驻军处,就说昨夜有贼窥伺,为守卫觉察,乃拔刃格斗,杀伤赵墨行者一人,贼人亦为毙杀;;;;;;袁逸的遗体,买口棺材,好好葬了。墨门讲节葬,不需过多糜费。至于郭铮,不必担心,有了袁逸那句话,他不会向赵穆透露我们任何消息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遗憾和惋惜。 一行人按原定计划踏上了行程。至黄城后乘夜迅速折回黄河岸边,改走水道南下。杨枫略略变动了行程,下蔡登岸后,径直先到寿春。而七八名卫士赶着二百余匹训练有素的骏马疾驰两日,兜了几个圈子,消去追踪的痕迹后,易服扮成马贩子模样,悠悠然由陆路入楚。 荆楚风光,果然与北地大不相同,邯郸尚是冰天雪地,一片萧瑟,寿春却是春风吐绿,流水送青。虽然楚国迁都寿春未久,但作为南方大国的国都,寿春的城市规模显然并不在邯郸之下,城垣壮阔,厚实坚固,烽火燧台高大嵯峨。城内人烟稠密,工商糜集,其繁荣尤非元气大伤后的邯郸所能比拟。 夹杂在滚滚车流和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杨枫等人安步当车,进了寿春,在几个先期入城,已将冯忌的住处打听清楚的斥侯引领下,向南关行去。 杨枫边走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座繁华都会的“异国”风情。宽敞的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房屋建筑带有南方特有的精巧,装饰纹样丰富多彩,楚国崇尚的凤鸟纹样随处可见,设色艳丽。楚人的帽冠服饰,也大异于北方列国。那些身份低微的平民,着短衣、紧身袴,头戴当地称为“韦弁”的尖锥形帽子。而骑马乘车的身份贵重者,褒衣博袖,多为黑、红之类的重色。衣上作云纹、小簇花等纹样,色泽华美,领、袖、衣缘皆用锦,正合“衣作绣,锦作缘”的制度。头上的冠式,或高顶上平而腰细,或如上据一鸟而后有披,还有的戴着制作精美的獬冠。女子的头髻则多向后倾,仿佛后世的银锭式样,有的则在长辫中部结双鬟,面敷粉,眉画黛,腰间束大带,腰身束得极细小,似乎好细腰已成为了楚国的一种社会风尚,审美标准。巡行的楚兵身着狭长鱼鳞片式或柳叶式重叠缀合而成的皮甲或铁甲,衣甲光鲜,手执长枪大戈,看起来颇为威风。杨枫以内行的眼光暗暗估摸他们的战斗力,觉得这些楚兵的精神体魄倒也不差,但军纪却不甚严整,轻轻摇了摇头,难怪秦楚作战,楚人会屡战屡北。行进途中到处乐音悠扬,多有见到在吹大横笛,吹笙,奏琴,鼓瑟的人,楚人浪漫的天性和尚奢华的生活习性展露无遗。杨枫扭头笑着对凌真道:“无怪乎书上有‘墨子过楚衣锦而吹笙’之言,看来墨子也是入乡随俗了。” 到了南关,引路的斥侯将杨枫带到一座小院前,走上前拍了几下门,好一会才听到一个苍老重浊的声音应道:“来了,来了。”又过了好一会,门才慢慢打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冒了出来,那老头儿使劲仰起脸,努力睁开混浊无神的眼睛,“几位是;;;;;;”声音更加重浊,喉咙里象堵着一口痰。 杨枫微笑道:“烦请通报冯忌先生,就说有故人自赵国来访。” 老人摇着头道:“老爷不在。” 杨枫心里一紧,“不在?” 老仆用力咳了几声,道:“这几日天气晴好,老爷前日就和朋友出城踏青游春去了。” 杨枫松了口气,道:“请问冯先生何时回来?” 老仆又是一阵咳,“这可说不准,或许一两日便返回,如果兴致好,十天八天才回来也不是异事。”连喘带咳地说完后,气喘吁吁地“砰”地关上了门。 杨枫苦笑着转过身道:“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带路的斥侯道:“师帅;;;;;;”被杨枫瞪了一眼,赶紧改口道:“公子,我们已经在南门内的淮上客栈为公子定好了房间。淮上客栈是寿春城里一家颇有名气的客店,前面是酒楼,后面是客栈,离着城东南的宫城也不远,交通是极便利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弟兄们有的已入住客栈了,有的就在左近的几家客店住下。” 几个人转过几条街,一径来到淮上客栈。杨枫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道:“我们先到酒楼,包个阁子。”又点手叫过凌真,低声吩咐了几句。凌真惊诧地瞪大了眼睛,迟疑道:“这;;;;;;”杨枫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 上了酒楼,寻了个阁子坐下,杨枫点了些酒食肴馔,坐下静静等着。 片晌功夫,门帘一掀,凌真当前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四十余岁儒生打扮的人,身材挺拔,眉清目秀,五绺长须,一身儒雅的书卷气。 杨枫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拱手道:“这位便是朱英先生吧?在下杨枫,先生休怪在下谬托知己。因种种原因,在下不好登门拜望,而若非手下人托言故交相邀,只怕也难以见到先生。” 显然,朱英有些意外,“赵国客卿杨枫?” 杨枫一摆手,“不敢,先生请坐。” 分宾主落座后,杨枫提起酒罍将两只酒碗斟满,微笑道:“这是我从邯郸带来的。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先生恐怕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赵国的美酒了。” 朱英细长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不置可否地淡然一笑,眯着眼睛浅浅饮了口酒道:“君上门下有客汗明,南梁人氏,当日见君上,曾说过一段话,‘骐骥拉着槛车而上太行,蹄展膝折,汗出如浆,交流洒地,困在中坡迁延不进,负辕再不能上。伯乐正好遇到,下车抱着它流下眼泪,解下衣服披在它的背上。骐骥于是俯首喷着响鼻,仰天长鸣,声若金石,上达于天。为什么呢?因为它见到伯乐是真正的知己之人。今我不肖,以穷巷为窟穴,过着浊辱鄙俗的日子已很久了。君上难道无意荐拔我,让我为君上仰天高鸣,得以一舒昔日的南梁之困吗?’” 杨枫点头叹道:“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伯乐不世有,长鸣无其时,这是千里马的悲哀。然而,我认为千里马最大的悲哀并不在此,而是千里之才已然为人所识,有驭夫专伺,着华美鞍鞯,独居敞阔马厩精舍,食必上好精料洁水,然而经日累月难于驱骋一次,空负千里之名,碌碌于厩舍之中。先生以为然否?” 朱英眉峰纠结,勉强笑道:“既负千里之才,当致千里之用。识马者,亦不会虚致而空负其千里之才。昔年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其志千里,自有奋蹄之日。” 杨枫用筷子击着酒罍吟道:“凤翱翔兮非梧不栖,士伏处兮非主不依。二十年前雄姿英发的春申君,杨枫亦心向往之。奈何其人锐气尽失,救赵迁延不进,攻秦为纵约长而先溃。十数载恣肆于内而无寸功于国,厩有良骥不知依恃纵横天下,非真主也。”不待朱英说话,眼睛亮闪闪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单刀直入道:“我曾听闻春申君门下上客皆蹑珠履,先生素衣布履,可知先生之志不在富贵。男儿功业建于他乡,何如立于本土。先生得意于楚,独不念故国三千里江山,数百万父老吗?” 朱英默然良久,抬起头很慢但很坚决地道:“在下半生落拓,空怀才学,徒具抱负,无人见用。至南下寿春入春申君门下,君上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至诚盛德,朱英决不忍弃之。” 杨枫暗自一叹,诚挚地看着朱英,道:“朱先生,如将来在楚有不如意处,务请先生谨记,杨枫在邯郸日夜翘首南眺,亟盼先生大驾。”转向凌真道:“待会给朱先生送去两瓮邯郸美酒,聊慰先生故国乡思。” 朱英振衣而起,拱手告辞。杨枫也站起身,拉着朱英的手道:“朱先生,我在寿春尚有几日耽搁,便暂住于后面淮上客栈。先生有暇,不妨常来相会,杨枫敬聆先生教诲。” 听得杨枫毫无隐讳保留地透露出自己的行踪,朱英身子轻轻一震,心里一热,“后会有期!”转身掀帘而出,却听到里面杨枫击案长吟: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朱英脚步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常态,步履沉稳地走出酒楼。 第五十七章 暗算 回到客房,凌真略一迟疑,还是道:“师帅,你是不是太冒险了?” “什么?” “师帅是大赵的客卿,微服潜踪入楚,若为人发现,并拿住真凭实据,终究有大麻烦。朱英毕竟是春申君的门下上客,倘若将师帅行踪禀报黄歇,不要说黄歇有什么大举动,他只要派人大张旗鼓地上门邀约师帅,师帅恐怕就百口莫辩了。”顿了一下,又道:“赵穆可能一直认为师帅此次要入楚助元宗统一墨门,从邯郸到黄城,沿途斥侯们已发现了好几批暗哨探子,但除了摸掉与郭铮接头的那个家伙外,其余的师帅出于疑兵之计,不让我们下手清除。现在虽已甩掉他们,但明显可以看出赵穆决心欲借这次机会除去师帅。借刀杀人不成,但师帅在寿春行踪一败露,他就能根据状况,向大王进谗,师帅将何以自处?我看师帅还是先换个地方吧。” 杨枫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朱英不是那样的人。盛极一时的春申君隐伏的危机如今已渐渐显露出来,从朱英适才与我谈话的反应可以看出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依然念着黄歇的荐拔赏识之恩,不忍背弃,重情尚义呐。我以至诚相待,他又岂会背德出卖我。如果搬离客栈,反而是我失信于他,我又将如何自处?至于赵穆。”他冷冷地一笑,“人算虎,虎亦算人。接下去还有得他忙的。” 说着,杨枫背着手,踱了几步,走到北窗前,推开窗子,扶着窗棂,思绪飘飞,目光仿佛飞越了万重关山,落到邯郸城中,默默道:“马骋,你完成了我临行交托的任务吗?” 邯郸,一个深夜。月色凄迷,稀疏的星点嘲弄世人般幽幽眨着眼,长街上一片死寂。接近长街尽头的街边一个大院的院墙里,一棵枝叶疏疏落落的大树上,马骋紧贴着粗大的枝干,似乎成为大树枝桠的一个部分,冷静地盯着长街一头。 “马大哥。”爬在身边的一个斥侯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听说赵明雄是廉老将军的老部下,我们真的要下手吗?” 马骋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这是师帅临行前下的死命令。师帅言明,在他离开邯郸五六日后,就下手除去赵明雄,师帅的吩咐,自有其深意,我们只需执行,不必妄自揣度。现在是第六天了,赵明雄的行动规律我们也基本摸清了,今晚,一定要致其死命。” 夜色越来越浓了。“嗒嗒,嗒嗒。”沉重、单调的马蹄敲击地面发出的清冷声音,击碎了凝冻似的静寞,偶或还加入几声铁甲叶片互撞的金属脆音。一队骑队远远行了过来。风,刮得人脸上生疼,却没有一丝的呼啸声,昏惑的火把光焰明灭不定,在人的脸上忽闪跳动,更带出一抹诡谲的气氛。 走在骑队正中的邯郸副将赵明雄心里泛起了一种莫名的惊悸。这条路已千百次地走过,甚至闭着眼睛他也能感觉到行至长街的哪一段。眼前的一切和千百次见到过的也没有任何异样,但他实在感到害怕,身前身后的卫队带不来一丝一毫的安全感,心底那冷森森的寒意挥之不去,好象整个人慢慢融入了无边的危险中。 忽然,他猛地省起,这种感觉以前有过一回。那还是他当年在廉颇帐下为裨将,参与长平大战的时候。廉颇令他与裨将赵茄领军五千,出长平关哨探,行了二十余里,正撞上秦军斥侯队司马梗。赵茄贪功,欺秦军兵少,直前搏战,他当时心里亦升起今夜般惶乱惊惧的感觉,仿佛触摸到了死亡的冰冷阴森。果然,秦军第二哨张唐兵到,赵茄殒命,赵军前哨几乎全军覆没,他身带六箭,死命突出,侥幸拣了条命。可今夜怎么也;;;;;;他努力想摆脱蚀骨噬心的靥影,却又由昔日极端接近死亡的可怕回忆,加深了恐惧。他心里“扑扑”乱跳,叫道:“来人!” 这突兀的含着惊惧的一声叫,尾音颤颤地游荡在空落落的长街上,整支骑队骤然停了下来。赵明雄身畔的亲将急忙问道:“将军,什么事?” 赵明雄身子一震,马鞭指着长街,目光闪烁不定,道:“今晚怎么这么静,出了什么事?” 亲兵卫将们面面相觑,那名亲将惑然道:“将军,已经宵禁了,每天都是这么静啊。” 赵明雄还是心神不定,喃喃道:“不对,不对;;;;;;”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的一条横街,一个人影匆匆跑过,一会儿,两名巡兵打扮的人手持长枪,点着一支火把,追了过去。 头前的亲兵们便欲放马赶去,赵明雄喝道:“不必理会,一个犯了宵禁的人算不了什么。” “嗒嗒,嗒嗒。”凝重而单调的蹄音又再次响起。 马骋发现,自己低估了赵明雄的阴险老辣。几名斥侯的行动计划就是要打乱赵明雄的骑队,等前锋亲卫赶出,队形散乱的一瞬,各个角度蓄势待发的利箭便会以赵明雄为焦点攒射。在暴烈的蹄声、杂乱人影的遮掩下,赵明雄便是有通天之能,也难逃一死。但现在,已等不到预期中的战机了。 马骋向后轻挥了一下手,“瞿—瞿—”几声虫鸣,“噗”一只包袱由对街的墙内抛出,随即一个人影攀上墙头——穿窬越墙的鼠窃!一探头,见到已行至近前的骑队,那人叫了一声,掉了下去。 骑队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过去,有人还兴奋地拨转马头。赵明雄心底寒气愈浓,这段时日,邯郸大事故频发,城防巡军大肆搜索,早已宵小绝迹,今晚怎会接踵出现。他异常相信自己的直觉,吆喝一声,拨马往几个亲将中间缩。 晚了!撕裂空气的锐啸惊心动魄,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取赵明雄的咽喉。太近了!近得神经已经绷得紧紧的赵明雄也来不及反应,肩颈处一束灼热的火一霎贯满了全身,人向侧跌,身子重重掉落马下。 “哗——”一片惊叫,骑队炸了,马匹不安宁在骑士地控制下挣扎着,刨着蹄。“刺客!”“将军!”“拿刺客”;;;;;;扯着喉咙的惶乱叫声震碎了邯郸的静夜。而瞬息间,十多条身影却从长街几个角落悄无声息蛇一样地游走了。 第五十八章 无功 几个晚上,心事重重的杨枫都一直辗转反侧,睡不安稳。时间紧迫,对于一事无成地耽搁在寿春,他不无忧虑。自己什么都在做,努力从各个方面着手,力图对赵国有所裨益,但近来似乎诸事不顺,处处碰壁,路越走越窄。 以马骋之能,以代郡斥侯的侦伺技巧,赵明雄应该已经除去了。可这又怎么样,暗杀郭开、赵明雄,只是为了搅乱邯郸的局势,混淆赵穆的视听,为乌家、郭家北迁争取时间,对于大局并没有大的补益。昏君当朝自是小人当道,朝堂上尽多的是郭开之辈。至于暗杀行为,可一可再不可三,毕竟这是小智短计的小道,不是救国济世的良方,沉溺于此,更极易导致人格的扭曲、价值观的倾斜。但堂堂正道又在哪里?秦国关中铁骑暴烈的蹄音已奏响了大一统的序曲,苟延残喘的赵王国却还在淫糜荒唐中蝇营狗苟,而眼前的楚国也还在穷奢极欲地征歌逐舞、醉生梦死,他实在怀疑,在这种境况下,自己沸沸奔腾的热血是否会慢慢冷却下来。 夜,看不到一星光亮的漫漫长夜令人窒息,激情已开始模糊,有了几许倦怠。杨枫情动于衷,用力摇了摇头,执笔在壁上题下胡铨传诵千古的《好事近》:“富贵本无心,何事故乡轻别?空使猿惊鹤怨,误薛萝岁月。囊锥刚要出头来,不道甚时节?欲驾巾车归去,有豺狼当辙。” 在苦苦等待的煎熬里,守候在冯忌家左近的斥侯终于传来了冯忌已然归家的消息。杨枫长长地舒了口气,带上凌真和两名卫士匆匆赶了过去。 老仆通传后,蹒跚着在前引路,领着杨枫走向书室。杨枫见他走得辛苦,示意一名卫士上前搀扶,似乎感到了杨枫的谦恭有礼,老仆走了两步,回过头“咝咝”喘着,低低地道:“公子,老爷脾气不好,公子多担待。”杨枫含笑点了点头。 一进书室,冯忌踞坐在主座上动都不动,斜着眼睛瞟了杨枫一眼,仰起头,冷哼着道:“故交相访?我可不认识你!” 杨枫一窒,心里浮起一阵不快,哪有这么一进门就摆着副目中无人的臭嘴脸给人难堪的。压住火一拱手,“冯先生,在下赵国杨枫,特来拜望先生。这儿有几份书信,先请先生过目。”说着,取出三份帛书,置于案几上。 冯忌左肘支案,托着腮,右手掂起帛书,侧着头漫不经心地草草扫了一遍,丢下,又掂起第二份;;;;;; 杨枫冷眼旁观,冯忌这种轻慢的态度令他愈发不快,这三份帛书一份是毛遂所书,另两份是临行前他请毛公、薛公写的。在他的心目中,一个人不管多么有才,至少也要保持一份对人的尊敬,纵有盖世才能,也不必目无余子地傲气凌人,视他人如草芥。冯忌的骄狂,使得杨枫不由得重新对他加以审视,重新进行选择。 冯忌丢下了第三份帛书,翻着白眼,大剌剌地道:“你,很不错。挺会夤缘钻营的,居然求得到这三封帛书,让他们替你吹嘘,花了不少金帛吧,他们还真是穷极无聊。哼哼,你,自己又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能耐让我看看。” 毛公、薛公与杨枫亦师亦友,和李牧一样,是他最为钦佩敬重的人,毛遂则与他片言相许,倾盖如故。听到冯忌讥诮的话,杨枫自与元宗分道扬镳以来一直积蓄压抑着火气再也压不住了,火往上撞,血“唰”地直冲脑门。他迅速平复下心境,嘴角浮上一抹懒懒的微笑,箕踞而坐,乜斜着冯忌,悠悠然道:“夤缘钻营?你可知什么叫鱼水相得,知音知心。想来你是不会知道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唯此方能孕育鱼龙。器小则易盈,一丁点死水养几只小鱼小虾便也罢了。平原君视你惊才绝艳,不过他的不知人不识人是大大的出名,仗着身份高贵腰中多金,养一大批不知所谓的闲人。无忌公子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其不足从游’,真是透彻啊。视与毛公、薛公这等贤才交游为耻,毛遂先生自荐方得脱颖而出,哼!这种人的眼光实在值得怀疑。毛遂先生夸你夸得天上少地下无的,我将就听着,也不怎么相信。但毛先生与我相交契,他的才华深为我所敬服,既如此说了,我也就纡尊降贵,到寿春走一遭。阁下又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能耐让我瞧瞧?” 冯忌气得脸色煞白,倨傲、气度全不见了,大袖簌簌抖动,嘴唇哆嗦着,“你,你;;;;;;” 杨枫敛起笑容,睥睨道:“然而毛先生走眼了。我入楚见到的,只是个略无忧国济世之心,浮沉随世的妄人。士者,求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端一之操,不以险夷慨其怀,坚明之姿,不以雪霜易其令。如今无论赵国,还是楚国,都在强秦压迫下一步步走向沉沦衰败,阁下口中穷极无聊的毛公、薛公身在户牖,心系天下,毛遂归隐多年,依然不改匡时济世的雄心壮志,相较于以兀傲狷狂对抗侮弄世俗的庸懦之辈,孰高孰下,不言而喻。”说完,振衣而起,一拱手,“冯先生,告辞了。” 走到书室门口,杨枫突然停住,袖子一拂,潇洒地回转身,双目微眯,上下打量着冯忌,“冯先生,自大加一点即臭,自大的人;;;;;;就臭那一点上了。”转身扬长而去。 出了门,杨枫竭力调匀呼吸,平静地道:“回去结账,我们今天就离开。”阴沉着脸领先大步疾行,凌真几个人无奈地互视一眼,也不敢说话,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杨枫突然发现,自己恼怒失望之下,走岔了道,竟转入一条从未走过的长街。他抬头辨了辨方向,拐进一侧的横街,没料到越走越偏,兜兜转转,插入了一条僻巷。 甫一转弯,迎面奔来一个大汉,双方的势子都急,眼看着撞上了。 杨枫身随意动,向右一滑,错开两步。对面那人刹势不及,一下子擦着杨枫的身子冲了过去。 “宰了他,不留活口!”一声暴喝,两支冷森森的长剑疾如锥矢劈面袭到,杨枫的要害已尽在对方剑势有效控制的威力圈内。 第五十九章 遭遇 变生不测!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杨枫仓促间左手疾挥,长刀在滑溜溜爬满青苔的土墙上一撞,借力斜斜飘退丈余远,两支奔雷掣电般的长剑挟着飒飒劲气从他的鼻尖、腹上掠过,“噗”,“噗”,直贯入土墙中。 那堵年久失修,已有些倾斜的衰朽土墙在三股大力的相继猛撞下,“轰”地竟塌下半边,尘烟弥漫飞扬。 杨枫脸色一变,惊懔中勃然震怒。情形很明显,这并非有意识的伏击,双方只是无意中的遭遇,对方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地骤下杀手。他的眼中射出了冷酷狠厉的光芒,杀机立生,一腔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抢前一步,身动刀出。 一名出剑的剑手正急急收剑,漫天烟尘中眼角朦胧瞥见有物袭来,他反应极快,剑影飞腾,迅捷绝伦地护住头面要害。晚了!可怖的黑影矫矫如龙,速度暴增,毫无滞碍地楔入剑网,一声闷响,刀鞘端头正撞在他的脸上,鼻梁骨立向内凹陷,左眼乌珠迸出,不似人声的厉嚎惊天动地,血腥味飘散在尘土中,剑手松手撒剑,抓着头蜷缩着在地上抽搐。 同一瞬间,锵然刀吟,锃亮的弧光一闪,长刀出鞘,熠熠刀光行云流水地一泻而过,另一名剑手头颅飞出一丈多远,掉入崩塌了半壁的土墙一头,无头的尸身直挺挺地僵立着,一腔热血冲起数尺高,化作一蓬血雨洒落,整具尸体一霎那染成了红色,说不出的诡异恐怖,片刻,象一段被伐倒的木头,重重地仆倒。 杨枫身形飞闪腾挪,幻化作一道淡淡光影,倏忽出现在适才错身而过的大汉背后。大汉身手却也不弱,沉肩回肘就是一剑,宛若白虹经天,劲风烈烈。杨枫疾进的身影不可思议地突止,“长风”轻拂圈转,光华暴涨,“铮——”火星跳跃,震鸣声中,大汉吃不住劲力,往前栽出两步。那大汉打斗经验丰富,索性借势前冲,意图摆脱以背向敌的不利局面。杨枫紧蹑其后,“长风”的破风锐啸震人心魄,烁烁刀光象死神扑扇的翅膀,罩定了大汉,起落转折处血花飞溅。 大汉的长剑掉落在地,手扶着残朽的土墙,脚下虚浮,吃力地转身,眼中神光涣散,背后开了三条大缝,血,汩汩地往外流泄。 杨枫看也不看他一眼,回身冷然注视着随后奔来的七八个人,长刀斜指,令人彻体生寒的凛凛杀气喷涌而出。 那群人全愣了,惶惶然顿住了脚步,又惊又怒,又有些儿被震得不知所措。人群中间一名尖嘴猴腮、鹰鼻鹫目的锦衣华服年轻人骇得脸色泛青如见鬼魅,反而大瞪着两眼死盯着那具直立的无头血尸,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双腿抖得厉害,一步一步地向后退。退了几步,撞在身后一名护卫身上,突然回过神来,又神气起来,一把抓住护卫向前一推,恶狠狠地叫道:“上,上!宰了他,把他们全宰了。” 当先的几个人在兔死狐悲的敌忾之心的激发下,目眦欲裂,大喝着拔剑扑上。 杨枫眉梢一挑,森然一笑,从对方的华贵的衣饰,张狂无忌的行径,不难想见其人的贵介身份,但既已动手伤人,他也毫无顾忌了,冷若冰霜地道:“凌真,出连弩,一个不留,杀!” “杀”字叱喝出口,杨枫身形暴进,无畏地切入人丛中。刀动风雷,以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道硬生生击破对方的剑势,漫天彻地的刀光里血肉横飞,虎趟羊群,所过处劈开一道血巷,血腥味令人欲呕。 立于华服年轻人身畔的虬髯汉子瞳孔猛地紧缩,丢下肩头的大麻袋,深吸了一口气,拔剑进身,一点流星曳尾,袭向杨枫右肘。杨枫侧身反腕,波浪也似的刀光翻卷,一重重卷向长剑。虬髯汉子踉跄后退,变幻流荡的剑影密密闪动,星曜般与怒涛滚滚的刀势缤纷交织,复旋散合,刀剑铿锵撞击的震颤尾音游丝般袅袅萦绕在人们耳边。 险象环生的虬髯汉子满头大汗,一退再退,气势急剧转颓。杨枫淋漓挥洒,兴酣落刀,拉起死亡之网的“长风”以排山倒海的声势喷薄而出,背厚刃薄的锋利长刀耀目生辉。天雷下击,半截断剑翻滚着飞落,汉子连肩带背被劈为两段,鲜血四处迸溅。 押后的凌真和两名卫士尚未动手,片刻功夫,搏杀即已宣告结束。一地的尸首,伤者蠕蠕而动,残肢碎肉四处都是,地面、土墙糊满了大片大片的血浆,叫人触目惊心。 惊骇欲死的华服年轻人两腿一软,委顿在地,牙齿互击,战战抖抖,语不成声地对脸色冷峻,一步一步逼近的杨枫道:“你;;;;;;你,别;;;;;;别过来,别杀我,我,我什么都,给你,对了,还;;;;;;还有她。”说着,指了指虬髯大汉丢下的麻袋。 杨枫冷漠地瞥了他一眼,长刀随手一挥,重重压在一个右手捂着左肋,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正暗暗往墙根缩的剑手肩颈上,“说!这小子是什么人?你们在干什么勾当,为什么一见面就向爷下杀手?” 受伤剑手畏怯地看了华服年轻人一眼,吱吱呀呀地不敢开口。杨枫面无表情,长刀挥扫,刀光疾闪,一颗人头倏然飞出,滚落在年轻人面前。年轻人惊叫着手脚并用爬开几步,如鼠见猫地看着杨枫,坐在地上两手支地往后退。 杨枫长刀一指,另一个拼命蜷缩起身子的受伤剑手如遭雷殛,急急点头,“我说,我说。这是李府的李令公子,我,我们,嗯;;;;;;”他吞了几口唾沫,豁了出去地道:“那是李嫣嫣小姐,公子和李太祝都看上了她,可是她的大哥李园剑术极高,又看护得紧,至今都得不了手。今天乘李嫣嫣要出城为她的父母扫墓,公子带我们半途将她劫了回来。可李嫣嫣毕竟是李族之人,李权是族长,又身为太祝之尊,嗯,这种事做便做了,却不好传扬开去,所以我们才走这僻巷,没想到遇上了你,就,就想,想灭口;;;;;;” 适才一通惨烈的搏杀,远远的已有人在探头探脑地窥视,杨枫长刀轻挥一挑,那人挂在腰间的腰牌飞起,杨枫一手抓住,丢给凌真。凌真心领神会,举起腰牌走上几步,扬声叫道:“李府李令公子在此办事,不相干的人统统滚开。”一言甫出,几个脑袋立刻缩回不见了。 第六十章 荐贤 回过神来的李令闻言大急,便要张口呼叫,被杨枫象手中长刀一样散发着无边寒凛杀气的冷峭眼神一逼,刚要出口的话又都咽回了肚子里。 一名卫士上前解开了捆扎麻袋的绳索,拉开麻袋,不由得身子微微一震,讶然轻呼出声。杨枫一侧头,心也不禁一跳,麻袋里是一个一袭白衣的绝色少女。脸儿莹洁似玉,一对幽幽深潭似的秋水明眸,肤色细腻如瓷,新月初辉般蕴藉脱俗。虽然脸色苍白,正处于惊悸愤怒中,却依然掩不住温柔娴雅的气质和那令人目眩神移的绝世风华,而且不知在什么地方悄悄透露出一股招人怜爱的神气。 李令眼珠骨碌碌一转,闪过一丝狡狯的神色,谄笑着道:“嘿嘿,这位公子,这不过是个误会,误会,你也知晓我的身份了,李府不是你能惹得起的,放了我,我保证不追究。啊,你的身手不错,我可以重金礼聘你,待遇嘛,绝对会让你满意的。”说着说着,渐渐流畅起来,又隐隐露出几分颐指气使的傲气,朝李嫣嫣努努嘴,淫邪地一笑,道:“就是她,也可以让你分一杯羹;;;;;;”话音未落,“啪”两颊各被刀背狠狠抽了一记,惨叫声中,两道红印慢慢凸显出来。 杨枫浮现出一抹捉摸不定的笑容,眼里也孕着嘲弄的笑意,悠悠地道:“李府的权势太大了,我还真的怕得紧,宰了你,一了百了。放了你?我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李令听出了危机,脸色蜡黄,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声嘶力竭地抢着急促道:“不,不不,我保证,决不追究报复,决不,不要杀我;;;;;;不要!” 杨枫手腕轻轻一动,“呃”,闷哼声中,长刀划开了最后那个受伤剑手的喉咙,血影迸现,尸体缓缓软倒。 李令身子一缩,被一生从未经历过的惊恐震得有些痴呆了,声音抖切得不成模样,“你,你一介草民;;;;;;你真敢动我,就,就是抄家灭族的死,死罪;;;;;;你该知道我李;;;;;;李家的,势力;;;;;;” 懒得再听废话的杨枫轻蔑地冷哼一声,挥刀转身道:“凌真,快走,迟恐有变。”身后的李令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食道气管全被割断,血泡“突突”急冒,抽搐着不动了。 凌真指指眼神迷惘、茫然,惊骇地看着这一切的李嫣嫣,道:“师帅,她怎么办?” 杨枫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得如凋零的琼苞,美丽的双目盈满泪水的李嫣嫣,略一迟疑,断然道:“先带走。凌真,你们现在就带她出城。我回客栈带同弟兄们出城与你们会合。” “不!”凌真急道,“师帅,还是你先出城,我回客栈通知弟兄们。” 杨枫严厉地横了他一眼,道:“时间紧迫,不必多说,快走。”转向李嫣嫣道:“李姑娘,得罪了。” 凌真无奈地一躬身,咬牙扭头向城门方向奔去,一名卫士依旧将麻袋袋口扎上,背起李嫣嫣跟了上去。 杨枫将染满血渍的外袍脱下,卷一卷夹在腋下,辨清方向,快步赶回客栈。 一进客栈门,两名卫士便迎上道:“公子,朱英先生和另一位先生前来拜望,现正在房中等候。” 杨枫一愕,将外袍递过,低声道:“快把这处理了,再通知各处的弟兄们,赶紧出城。”大步走进了房间。 正负手站在墙壁前看着那阙《好事近》的两个人转过身,朱英踏前两步,抱拳为礼,含笑道:“不速之客来得鲁莽,杨公子海涵。”几分讶异之色一闪而过。现在杨枫的神情气质和五天前两人初次会面时大不相同,几日前的杨枫神采飘逸,谦恭有礼,如今收敛的锋芒完全外放,整个人就象一把脱鞘的利剑,流露出的雄浑气势震人心魄。 杨枫微笑着还礼道:“朱先生太谦了,先生肯来指教,杨枫求之不得,倒是叫先生久候,令我深感不安。这位是;;;;;;” 朱英笑道:“杨公子,这位是君上的门客汗明。”身材瘦小干枯的汗明近前一步见礼,一对精光灼灼的小眼睛飞快睒着,上下打量着杨枫。 杨枫喜悦地道:“就是那位以千里马为喻进见春申君的汗明先生吗?” 朱英有些黯然地苦笑道:“汗明兄入君上门下,初见之时,君上甚至认为其才能及得上舜,那段时间五日一见,极为见信。然而过不多时却渐疏,如今不过名列宾客之籍罢了。汗明并非是一个仅为谋求稻粱之人,君上供奉虽丰,他却屡生告退之心。我与他相交莫逆,今日特地带他前来见见公子;;;;;;” 汗明突然出言道:“敢问杨公子,壁上诗章可是公子所题?” 杨枫脸上微红,含糊道:“见笑大方了。” 汗明的小眼睛又飞快地睒着,深深地盯着杨枫,瞬间下了决断,拜倒道:“公子,若公子不弃,汗明愿追随公子归赵。” 杨枫眼睛一亮,抢上抓住汗明的胳膊,低缓真挚地道:“汗明先生,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金。我没有金珠禄位可与先生,唯有一颗拳拳的真心。这乱世中,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去做,我们焉能两手空空,毫无建树地虚度一生,昂扬七尺之躯总有托足之处。夸父逐日,焦渴而死,但毕竟弃杖化为邓林啊。” 抬头看着朱英,道:“朱先生;;;;;;” 眼睛热热的有些酸涩的朱英轻轻摇了摇头,截断道:“杨公子,你不必说了,士为知己者死,朱英绝不会背弃君上的。” 汗明叹道:“公子不必劝了,朱英虽也已看出春申君非是理想的明主,却总念着那份知遇之恩,可惜明珠暗投了。”想了想道:“公子,我有一契友,谋略极高,公子欲求贤才,其人不可不见。” 朱英点头笑道:“不错,只是他这臭脾气恐怕也只有你才能说得动了。你们刚刚结伴同游回来,由你去说,最是合适。” 汗明一笑,对杨枫道:“我这朋友叫冯忌,曾被平原君礼聘为上宾,在赵国呆了几年,公子或许也有耳闻。” “冯忌?!” 第六十一章 为难 “冯忌?!” 看到杨枫神色古怪,汗明和朱英都是一愣。 杨枫苦笑着道:“我刚刚便是从那位狂得都没了边的冯先生处回来。”接着把造访冯忌的经过详细对两人讲了一遍。 汗明与朱英对视了一眼,急道:“公子难道这就要放弃了冯忌不成。冯忌为人狷狂,然多谋善断,最善在平淡处突出锋芒,大局观极强,乃管仲、狐偃、孙叔敖一流的人物,王佐之才,定能成为公子最得力的臂助。” 杨枫平静地正色道:“不错,我已决定放弃他。为人立世,傲骨不可无,傲心不可有。无傲骨则为鄙夫,有傲心便近于妄人。冯忌就是一个以颓放狂狷来侮弄抗衡世俗的狂者,他太高傲自负,目空一切了。” 汗明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些愤懑,“冯忌有志用世,却壮志难伸,胸臆中自是郁结一股愤懑不平之气,但他不屈己志,乃借狂放之形骸,抒胸中之块垒,只是排解愁丝,聊发性情罢了。”他顿了顿,小眼睛精光闪闪,紧紧地盯在杨枫脸上,转用低缓平和的语气道,“公子该不是因他倨傲无礼而弃之吧。” 杨枫笑了一笑道:“我的器局岂会如此之小。冯忌傲视流俗,骄狂不羁,便是觑得我如无物,亦不致打消我的敬重延揽之心,三顾四请,也不在话下。让我改变主意的,是他对毛遂先生和毛、薛二公的态度。我认为,‘狂’应该是展现一种渴望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慷慨奋发的激扬意气。无论从哪个方面而言,拼将一腔热血,力图挽回乾坤的爱国热忱,都是值得发自深心敬重的。当冯忌用不屑的讥嘲语气评论他们的时候,你知道我那一瞬间的感觉吗?”他的眼睛很亮,迎上汗明灼灼的目光,沉声道:“这是一个粗暴嘲弄英雄的小丑,一个甘于与燕雀相随,在虚掷光阴中消磨壮志的碌碌者。” 不等脸色有些难看的汗明开口,杨枫轻叹道:“独木难支。成就齐桓霸业的,除却管仲,尚有宁戚、鲍叔牙、隰朋等贤能;辅佐晋文伟业的,是狐偃、赵衰、先轸、胥臣一大批才智之士。遥思当日,春秋五霸固一世之雄,哪一次不是满座衣冠,亦未尝闻得管仲、孙叔敖、狐偃独断独行,傲视同侪。一人之智有限,天下贤才无穷,我需要的是一个各尽其责又和谐协作的有凝聚力的团体,为了一片森林,我宁肯放弃一颗突兀的参天巨树。” 汗明思绪万端,一时默默无言,朱英则有些讶异地审视着杨枫。好一会儿,汗明涩声道:“公子当真下了决定,不再尝试一次?这实在是可惜啊!” 杨枫不作声地盯着自己的双手,良久,低沉地长叹道:“奈何!奈何!” 谈到冯忌,杨枫的心情又从适才的快意转向沉闷,若有所失的惆怅之感再次攫住了他的心,勉强笑着对汗明道:“我们,先做起来吧。” 外面街上似乎隐隐传来了一阵阵杂乱的声响,斥喝声、叫嚷声、杂踏的脚步声,劲疾的蹄音,各种声音一齐贯进了静寂中的房间。杨枫猛地醒觉,“糟!”低叫一声,站起身来。 “怎么了?”看到两人疑惑的目光,杨枫微一迟疑,道:“我杀了李令。” 短短五个字,震得朱英、汗明骇然挺直了身躯。 杨枫咬了咬下唇,简短地说了说双方遭遇的情况。 汗明在大腿上击了一掌,冷哼道:“无耻之极。” 朱英皱着眉头道:“不管怎么样,李府在寿春的势力极大,李令的身份尊贵。他这一死,李权决不会善罢甘休的,定将大肆搜索凶徒。为免不必要的麻烦,杨公子还是及早出城为妙。” 杨枫点头道:“原先我便是打算回来带人尽快离开的。毕竟我是私行潜踪入楚,若在搜查中被勘破身份,麻烦就大了。不过现下有汗明先生在,你是春申君门下上客,料想城防军也不会留难,这可就要借助先生之力出城了。” 朱英站起身道:“事不宜迟,杨公子最好马上动身,我送公子一程。” 杨枫微一颔首,领着留在客栈里的十多名卫士在朱英、汗明的陪伴下顺利出了一片大乱的寿春城。 出了城,朱英拱手告退。杨枫慢慢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诚挚地道:“朱先生,务请记着我们的君子之约,杨枫在邯郸翘首以盼先生。” 朱英的眼里又有了那种酸酸涩涩的涨痛感,用力握了握杨枫的手,决然转身而去。 根据沿途留下记号的指引,杨枫在城外十多里远的一个小村边的一处林子里寻到了凌真。 林子很小,疏疏落落的。一进去,就见到凌真手按刀柄,一脸焦灼地来回踱着步,看见他们一行进入林子,神情一懈,快步迎上施礼道:“师帅,你可来了。弟兄们分批全部撤出来了,因怕引人注目,不敢聚在一起,都散开在左近。据斥侯的探查,已有几批骑队出城盘查搜索了。” 杨枫心里一松,不屑地一撇嘴道:“毫无头绪,大海里哪去捞针。来,见过这位汗明先生。”一抬眼,白衣飘飘的李嫣嫣冰雕般正坐在林中一块大石上默默垂泪,看着李嫣嫣惊人美丽的脸上凝固着哀怨,黑艳艳的眼里盈满泪水,象两汪摇荡着的幽幽深潭,杨枫的心象被蛰了一下,转向汗明道:“她该怎么办?” 汗明苦着脸,两手一摊道:“公子给我出的这第一道难题,我还真是没有办法。她本身就是李族中人,送她到亲戚处隐名换姓地藏匿根本行不通;但如若带上她这么个弱女子上路,一路的行程将有所羁绊,而且很可能因而暴露行踪,她太显眼了;而公子现在就是想撒手不管,恐怕也迟了。除非,除非;;;;;;” 杨枫苦笑道:“算了,不必说了。”既然无意中已经插手管了这件不平事,又怎能有始无终半途而废。虽然,这势将对他今后一段的行程牵扯很多的麻烦,也势将牵扯他太多的精力。 第六十二章 疑兵 杨枫点手招过一名斥侯,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斥侯点头应诺,如飞般出林而去。目送斥侯远去的背影,杨枫叹了一口气,走到李嫣嫣面前,道:“李小姐,你有什么打算?” 李嫣嫣抬起一双泪眼,忧愁哀伤的神色让人心碎,“我想见我哥哥,你们能送我回家吗?” “不可以!”杨枫决然道。 “你;;;;;;”泪眼婆娑的李嫣嫣委屈、幽怨、痛苦地盯着他。 杨枫心里一窒,避开她的目光,轻咳一声,尽量放缓语气,柔声道:“李小姐,我不想为德不卒,半途而废。适才李令那个手下的话你也听见了,李家的禽兽还真多得紧,包括你的叔叔,道貌岸然的族长李太祝。何况李令死了,现在送你回去,只是送羊入虎口,连你哥哥都会有麻烦,除非你们能拿出确实的证据证明李令不是他下手所杀。你们这一支在族中人孤势蹙,李权想必久有不利孺子孤女之心,否则亦不致有今日之事了。而且,我们一行的形貌尽入小姐眼中;;;;;;我冒不起这个险。”转头道:“凌真,匕首。” 凌真莫名其妙地从腰间拔出匕首,连鞘交与杨枫。 杨枫将匕首递给李嫣嫣,淡淡地道:“李小姐固然姿容绝世,但我已有了两情相悦的心上人,小姐尽可放心。此匕小姐留于身边,以为贞节卫。” 李嫣嫣冰雪聪明,只是刚刚一两个时辰内发生的一切对她的精神和肉体的冲击太大了,惊惧、愤怒、羞急、惶惑,令这个未经世事的豆蔻少女心神大乱。听了杨枫的话,她的心境渐渐稳定下来,想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但是,处身在一群陌生的大男人中间,她的心跳加剧,仍然感到深深的恐慌不安,眼眶里噙满了泪,柔弱无助的神情令人怦然心动。 杨枫轻声道:“李小姐放心,我们在楚还有一段时日耽搁,待此事稍冷,我会让人通知令兄前来接小姐,届时小姐也就能兄妹团聚了。” 李嫣嫣睫毛闪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默默地接过了匕首,突然问道:“在楚耽搁?你们不是楚人?” 杨枫淡然一笑,转身对凌真道:“凌真,待会你带几名斥侯按计行事,记着,用剑不要用刀。再着人通知展浪赶来护卫汗明先生。” 汗明咳了一声,小眼睛飞快睒着,“嗯,公子,我,还想回一趟寿春。” 杨枫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笑道:“冯忌?” 汗明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他,点点头。 杨枫心中感动,既为汗明的孝友之情,也为刚刚投效的汗明为自己所花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平静真挚地道:“汗明,谢谢你。不过人各有志,有时也是无法强求的。人生之路并不唯一,机遇也只在个人的把握。见到冯忌,你替我转告两句话,‘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布满荆棘路上的拓荒者远比穷途而哭者来得可敬。’稍候等展浪回来让他护卫你回城。我先行南下居鄛,沿途留下记号,展浪会领着你赶上的。” “多谢公子。”汗明由衷地道。 杨枫并没有发觉到,身后的李嫣嫣正颇感惊讶地悄悄打量着他。 林边传来轻轻一声呼哨,先前那斥侯提着一个小包袱急急跑了回来,打开包袱,喘息未定地道:“师帅,这是你要的衣服。” 杨枫一摆手,“一套给凌旅帅,一套让李小姐换上。” 凌真接过一套粗布女服,向杨枫一拱手,穿林而去。 待得李嫣嫣着好衣裳,杨枫回身一看,不禁眉峰紧蹙,暗暗叫苦。那一身粗布衣裳一点也遮掩不住李嫣嫣焕发的惊人美丽,丝毫无损她雍容华贵的风华,反而映衬出另一种倜傥的神采,光彩妩媚照人。杨枫摇摇头,喃喃道:“完了!真要这么上路,走不出三里地就得被截下来。” 汗明深有同感地苦笑道:“这等气质风华,哪象小家碧玉。现在巡军追查的唯一线索就是她了,如此装扮,更显得欲盖弥彰。” 侍立在旁的一名斥侯突然迈进一步,抱拳施礼道:“师帅,我这儿有一种草叶挤出的汁液,抹在脸上、手上,肤色会变得黄黄的,好几天才能褪去。我们有时便是用这玩意儿化装的。” 杨枫眼睛一亮,又不放心地道:“几天后洗得掉吗?不会对皮肤有什么影响吧?” 斥侯道:“没事的。弟兄们用过后都没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陶瓶。 杨枫走到李嫣嫣身前,把瓶子递了过去,笑笑道:“李小姐,委屈你了。” 李嫣嫣忧伤地勉强一笑,接过瓶子。杨枫感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也感受到她内心的惊惶,无言地一声叹息,道:“准备启程,南下。” 寿春的太祝府中,暴怒的太祝李权象一头困在笼中的瘦狼,气咻咻地在大厅里兜来转去。李令的尸身就搁在厅堂正中,十名剑手的尸体则一列排在阶下。看到那些肢体残落不全的死尸,李权的心里一阵阵发紧,恶心得呕了几次。但现在,他极力地抑制住恐怖的感觉,两眼通红,似乎连眼珠子都发红了,牙齿咬得“咯吱吱”作响。李令的死固然令他暴跳如雷,但李嫣嫣这块要到嘴的天鹅肉的不翼而飞更叫他愤恨得无以名状。 一骑马直冲到阶下,一个卫士满头大汗地滚鞍下马,跑进了大厅,“呼哧、呼哧”喘着叫道:“太祝,太祝大人,已发现凶徒踪迹了;;;;;;” 李权狂暴地抓住他的双肩,嘶哑着嗓子吼道:“拿住了吗?李嫣嫣这贱人呢?” “没,没拿住。”骇了一跳的侍卫战战兢兢地道。 “混帐东西。”李权恶狠狠地一脚将他踹倒,“已经四个多时辰了,发现了踪迹还拿不住。” “是,是。”侍卫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急促地道:“消息是从斗介将军处传来的。半个多时辰前,在城北设卡盘查的城防军截住了六七个可疑的人,其中一人背着个村妇打扮的女子,行踪鬼祟。士兵们上前查问,不料那帮人暴起动手,片刻功夫,三十名士兵被屠戮殆尽。只有一人挨了两剑,并没有伤在要害上,躲在尸堆中逃过一劫,听得那几人说道要取道逃奔魏国;;;;;;待别处的兵马赶到时,凶徒们已经逃走了,现正加紧追查着。” “猪,蠢猪。我李府十名高手家将尽数丧命,斗介这头猪居然派那么点人手设卡盘查。猪!”李权发狂似地大叫,“带马,我要去将军府。” 第六十三章 楚墨 几日后,当侦骑四出,十数路军马在寿春以北大肆搜索杀死李令、掳劫李嫣嫣的凶徒时,杨枫一行却悠然南下到了居鄛境内。 几日的同行后,李嫣嫣心理阴影虽还存在,但心境已从惊惧恐慌中慢慢平复下来,不用再整日担惊受怕了。也不再象最初的几晚,只敢和衣而睡,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柄匕首,时不时的便从噩梦中惊醒。心绪一稳定,她也就回复了往昔的冰雪聪明和少女的敏感。于是,李嫣嫣很惊异地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似乎裹着重重迷雾,虽然近在咫尺,却让人一点也捉摸不透。 相处数日,除了知道对方姓杨,别的一切就都茫无所知。这人很年轻,俊逸洒脱,象极了一个翩翩儒生。可一想起他在陋巷中的血腥屠戮,谈笑挥刀,李嫣嫣就禁不住一阵阵心悸。有两日搭帐篷露宿荒野,他们一帮人大口饮着烈酒,弹铗而歌,唱着很粗犷雄浑的歌,令她第一次领略到男人们豪放的一面。可他又是个很细心,甚至称得上是细腻的人,对她的饮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每日的行止,也充分照顾到她的体力,但彬彬有礼中又很刻意地和她保持一段距离。便是看她的目光,亦是清澈宁静,既不是有些男人那种象要把她一口吞下的贪婪淫邪的目光,也不是热切的追求的眼光,然而越接触到他的目光,她越有种心慌气促的感觉。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的心境似乎在悄然中发生着变化;;;;;; 居鄛,临于瓦埠湖,乃故巢国之地。商汤灭夏后,夏桀所奔之地即此。楚都西迁寿春后,楚国的政治经济中心随着西移,但毕竟时日尚短,这一带还是有大片大片未曾开发的幽深神秘的深山大泽。往往出城不过十数里,就是寂无人烟的荒野林地。 黄昏,一切的节奏都放缓了。寥廓的天际,变幻无定的火烧云烘托着落日,艳艳的赤红如火如荼,将天边的山染得通红。幽静的土路上只有杨枫一行人,周遭遭散发着一股慵倦的气息,人的心情也有些懒懒的。 走在当先的杨枫突然停住了脚步,目中神光凛凛,冷然打量着前方一箭多远的一座蓊蓊郁郁的林子。 风声飒飒,草叶簌簌作响,野鸟飞鸣,空气中隐透着淡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大自然的天闲萧趣中,杨枫却毫无来由地萌生出一种直觉的不祥预感,缓缓沉声道:“倦鸟不归巢,盘旋其上,林中必有异动。吹哨,告警!” “瞿——瞿——瞿——”三声悠长的告警哨音远远传了开去。卫士们略略散开,各取便于出手应战的位置,同时围护住了李嫣嫣。 杨枫长刀出鞘,插入身前松软的泥地里,负手而立,淡淡一笑,有意扬声道:“来人,放把野火,烤几只野兔作为晚餐。” 这一招有够狠够毒,林中的人藏身不住了。一声苍朗的大笑:“杨枫不愧是杨枫,佩服佩服!” “杨枫?!”人丛中的李嫣嫣目注杨枫修长挺拔的背影,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 林中缓步走出了十多个人,芒鞋麻衣,一出林子,即静穆冷森地站着,不言不动,宛若一尊尊石像。隔着老远,那股浓烈的杀气已不可遏制地弥漫开来。当前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瘦削朗健,寿眉细目,一蓬花白的山羊胡子飘洒胸前,踏上几步,哈哈大笑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代郡杨师帅,盛名果非虚致。看到杨公子的风华,不禁让人有韶华易逝之慨叹。” 楚墨符毒! 杨枫的眉尖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笑道:“原来是符兄。我还当是哪个打闷棍的下三滥宵小鼠辈,不想竟是大名鼎鼎的楚墨符毒。符兄该不是阮囊羞涩,要客串一回劫匪吧?”负在背后的手暗暗打了个手势。 符毒沉沉一笑道:“杨公子好劲锐的词锋。老夫闻公子之名久矣,屡思一会,何况胸中尚有疑难欲请公子解惑。公子过门不入,我终不能不尽地主之义,唯有率众恭候于此。然公子当日觑得赵墨严平如无物,符毒只怕也不放在公子眼中,故而老夫不揣冒昧,意图造就一个公子或许会乐意合作的情势。可惜公子神目如炬,倒显得老夫小器了。” 杨枫叹道:“还谈什么神目如炬,倒是符兄神通广大不假,杨枫的行程居然尽入符兄掌握之中,我可真是该死了。符兄可否先为我解开此惑?” 符毒拈着胡须,现出一抹狡狯而又得意的微笑,悠然道:“这只能说是红颜祸水了。若非你宰了李令,掳劫李嫣嫣,老夫还不知道你已潜入寿春了。”语声渐转沉冷,“老夫早已得知你和元宗要入楚图谋于我,不曾想各条要道上的眼线暗探没有传回任何消息,你竟已入了寿春城。”说到这儿,顿了一顿,眯着眼睛打量着杨枫插在身前的“长风”,言出由衷地赞道:“好刀!好刀!” 杨枫一震,明白了纰漏之所在,苦笑道:“果然是行家。看来我的疑兵之计在阁下眼中是欲盖弥彰了。” 符毒反而敛去得意的笑容,正色道:“代郡一战,马刀、连弩天下闻名。老夫亦曾见过仿制的马刀,果真是无上的搏杀利器。长剑的砍劈,绝无断刃分尸那等可怕的杀伤力;寻常的厚背大刀,步行在陋巷中搏杀,简直是自寻死路。唯有这种长刀,沉重锋锐,重心位于刀身中段,省力而利于砍劈。老夫这段时日正密切关注着寿春的风吹草动,见了李令他们的尸身,当然知道是贵客到了。城北夺路而逃的那些人,用的是长剑,自是公子对李权、斗介耍的小伎俩。我反其道将所有力量放在南边,可不就如愿以偿了。毕竟公子所携的长刀显眼得很呐。” 杨枫心中一沉,语气却平静得古井无波,“符兄此行是有所为而来,想必左近也是大军云集了。” 符毒傲然冷哼道:“李权算什么,老夫才没兴趣管他的烂帐。斗介不过是个仗着祖宗余荫混事的笨蛋,老夫此来,只是墨门与你之间的事。杨公子,请问元宗何在?” 第六十四章 退敌 杨枫微笑道:“如果我说不知道,符兄相信吗?” 符毒也笑了,“那就看杨公子是否能让我相信了。” 杨枫慢悠悠地道:“你应该相信的。符兄最大的失策,就是不该离我已进一箭之地了。”右手在背后微微一动。 符毒脸色一变,亟欲飘退,立即又硬生生煞住身形。杨枫身后配合圆熟默契的十多名卫士的连弩已在一瞬同时举起,寒芒凛凛的箭镞在血红的斜阳残照的映射下,闪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符毒心里一凉,后背沁出了冷汗,脸色有点泛青,额角青筋暴浮,瞳孔紧缩,右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一切的反应都来不及了,在十多把连弩的攒射下,纵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脱身。他不敢稍动,在气机的牵引下,他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激发对方的本能反应而出手。符毒竭力稳下心神,脑中飞转,筹思着脱身之策。正欲抢上救应的十数名楚墨行者,也骇然顿住身形,怒目圆睁,悲愤地死死盯着杨枫一方,紧张的情势一触即发。 杨枫淡淡一笑,一挥手,十多把连弩尽数撤下,符毒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却并不趁机退身,眼中神色变幻,盯着杨枫。 “符兄,咱们还是把话说清楚。”杨枫正色道,“第一,我此行入楚,有我自己的事,与元宗并非一路。第二,元宗如今身在何处,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元宗入楚,必然堂堂正正,绝不会隐踪匿迹。符兄,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圈子,各自有各自追求的道路,今日言尽于此,符兄当不至于煎迫过甚吧?” 符毒目中精芒闪烁,紧吸住他的眼神,沉声道:“元宗与你一路同行出了邯郸,你以为几支弩箭的胁迫,便会让老夫相信你对元宗的行止毫无所知?” 杨枫眸正神清,冷然道:“符毒,一个上位者,必须明时势、知取舍,而不是不分是非,徒逞血气之勇。我没有虚言欺你的理由。适才的情势下我不动手,是因为毫无必要,我不愿无端地树下楚墨这个强敌。你在林中隐有大批手下,而我在左近亦有接应的人手,即便你有兵马为后援,千军万马中我冲得进去,杀得出来。纵然殒命于此,燕赵之地,最多慷慨悲歌死士,当年豫让漆身为癞,吞碳使哑,隐身于厕,匿迹桥下,为智伯报赵襄子。符兄,你愿意没来由地让自己今后生活在噩梦中吗?” 符毒神色深沉,古怪而寒瑟地看着杨枫,两个人的目光毫不闪避地对视着。 良久良久;;;;;; 霞晖片片飞落,天色更黯淡了些,春日的傍晚,依然寒意袭人。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三十多个人屏息静气,气氛凝重严肃,谁都知道,符毒的一句话,将决定究竟是和平的解决,或者,带来一场血腥的厮杀。 忽然,符毒“呵呵”一笑,朗声道:“杨公子是一言九鼎之人,所言符毒焉能不信。不过公子所说与元宗并非一路,我能否理解为公子不会插手介入我墨门的内部纷争?” “不错。”杨枫平静沉定地道,“符兄完全没有必要把精力花费在我这个不相干的外人身上。” 符毒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厉芒,沉缓地道:“杨公子刀法超卓,赵墨严平亦非公子之敌。符毒久欲领教高明,今日幸遇,焉能当面错过,杨公子该不会不赏老夫这个薄面吧。” 杨枫负手看着天际的落霞,暗暗冷笑,低沉地道:“乱世中讲的是强者为尊,符兄既然有兴,我们就让实力说话吧。” 一抹亮彩掠过,符毒长剑出鞘,晶亮锋利的剑身映闪着逼人的寒光。 远山半衔着残阳,落日返照,从云层中辐射出万道金光,绚丽的光芒漫成一片,天空忽然又由暗变红,由红转亮。晚风吹拂,枝叶簌簌,青葱的草浪翻滚,不知名的虫儿“啾啾”欢声叫着。这是一个和煦的予人无限愉悦感的春日傍晚。 在这么个黄昏,最适宜携着心爱的人,漫步在幽静的小道上,说着绵绵情话;或是一壶浊酒,几个小菜,三两知交,浅斟低酌,方不负了如此美好的情调。但现在,清凉的空气中弥漫着的是一派极不协调的萧瑟肃杀气氛。 众人都慢慢退开,空出一大片空地,杨枫和符毒定定对立着不动,符毒面容冷峻,目光利如刀刃,全身劲气精力内敛,犹如一只攫食前的豹子,静待杨枫发动。 杨枫闲闲站着,甚至有点懒散,轻描淡写不带丝毫火气,呼吸均匀悠长,笑吟吟地道:“符兄还不动手吗?天色已晚,我们还得赶路投宿呢。” 符毒深邃的眼睛浓缩在一起,心里一紧,又异常的恼火。墨门善守,讲求以静制动,可偏偏是他出言搦战,对手要自己出手无可厚非。更难受的是,对方只不过闲散地站着,似乎便有一股隐秘的气势和压力扑面而来,在他素来无波无澜的心中冲击起一阵阵涟漪,令他不得不以极大的心力支撑着自己加以对抗。 天色猛地一黯,暮色风扫残云般开始席卷大地。 人影猝晃,惊鸿掠空,十数道绚烂的剑影散漫成一片流云,眩目的光影中,一星寒芒倏地射到了杨枫肋下。 杨枫身形斜转,插入泥地里的“长风”带起一道亮芒,暴旋而出,出手即是“墨氏剑法补遗三大杀招”第三式“攻守兼资”。长刀猛斩急劈,漫天刀光飞扬,如拍岸惊涛,穿空乱石,风狂雨暴的攻势一波接一波绵绵不绝。在这种将自己置之死地的搏杀中,双方比的是本能,是直觉的反应,刀剑密密撞击声似珠滚玉盘,眨眼间已历生死千百遭。 符毒口中轻叱,长剑流光灿然,冷森森的一溜溜寒光飞闪,象银河陨落的流星雨,没入刀影幻成的怒涛里,颤荡着溶化了。 人影飘摇,仿佛只在瞬间,刚开始就结束了,铺天盖地流泻的冷电惊芒倏忽敛去。杨枫的长刀稳稳地搁在符毒的右肩颈处,而他自己的左臂、右大腿外侧,血渍正慢慢浸漫开来。 符毒发髻散乱,冷汗涔涔,脸色惨白,皱纹刀刻般深刻,眼神涣散而疲惫,低哑苦涩地道:“动手吧。” 楚墨行者全被震慑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若木鸡看着这一幕。 杨枫脸色冷漠,淡淡道:“符毒,人老戒之在斗,你不该对我妄动心思的。我耐着性子向你阐明事实,不是怕你,只是不想轻动干戈。我处事的宗旨是不愿别生枝节地惹麻烦,但真有麻烦找上身,也决不回避退让。符兄,不要再花什么心思惹我。否则,你没有第三次好运了,我会不择一切手段把你的楚墨连根拔掉。” “锵——”清亮的一声轻吟,“长风”回落到杨枫背后的刀鞘中。 第六十五章 垂钓 “师帅,我们,没能找到您所说的那位范增先生。”先期抵达居鄛的斥侯低头垂手,嗫嚅地道。 “咦?怎么会没找到?”杨枫眼里闪过一片疑云,诧异地问道。 斥侯苦笑道:“师帅,我们十多个人四处探问过了,居鄛城中并无此人,想来范增先生是乡居在野。可是,可是附近遍是沟塘河湖、山川丘陵,偏僻的小村落多得很,有的小村仅有二三十户人家,却得走上一整天,而且消息闭塞,除非到了村里,外人根本就不知道村中住户姓甚名谁。” 杨枫瞪大了眼睛,半晌不发一言,在战国时代,寻找一个籍籍无名的人实在不象想象的那么容易。“范增!”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案几,喃喃自语着。想了一会,下了决心,道:“明天,把所有的人全部散出去,到各处村落中查找,以五日为期,如果再找不到;;;;;;也只好放弃了。” “所有人?” “对!所有的卫士、斥侯。”杨枫决然道。 身边的卫士立即出言反对道:“不!师帅,你还带着伤,身边怎能没人。” 杨枫站起身微笑道:“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多一个人多一分机会,我可不想空手而回。” “那,展旅帅、凌旅帅都还没赶到,总得有人留在城里接应吧。”不甘心的卫士又找出了一个理由。 杨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还有我留下吗?不要多说了,去吧。” 那种不知道希望有没有实现的可能,而自己却完全无力把握结局的等待最是让人揪心。 五天,焦灼等待的五天。杨枫已不免有些烦躁了,更叫他担心的是展浪、汗明居然至今未能赶到相会。“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他郁闷地想着,甚至有些懊悔没有稍作停留,等着他们一起上路。 而在这些日子里,作为一个到了敏感年龄的敏感女孩,李嫣嫣也陷入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惘惶惑中,怎么也摆脱不了纷乱的心绪。心里似乎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沉甸甸的很是充实,却又空落落的,仿佛什么也抓不住。既有着朦朦胧胧的快乐,又有些儿茫然不知所措,总是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但又不由自主地悄悄捕捉他的身影。在他彬彬有礼地含笑和她说话的时候,她的心会突然颤抖起来,说不出到底是快乐,是羞涩,还是慌乱。 这些天的经历好象是个奇异的梦境,少女的芳心被悄悄挑开了一角,见到了一个前所未知的新鲜的世界。虽然每天有着赶不完的路,但还是盈满了愉悦的感觉,唯一让她担心的是寿春城中的李园。她甚至自己都未曾觉察到,她常常不自觉地将他和心目中文武双全、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大哥李园相比较,然而一想起他说过早有了两情相悦的心上人,她的心没来由的就泛起一阵灼痛,一阵酸楚。可;;;;;;可他有了心上人,又关她什么事,一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心如鹿撞;;;;;; 李嫣嫣的少女情怀,心有所系的杨枫懵懂地一无所觉,或者,他根本不曾往这方面想过。 派出去的人手陆陆续续回来了,终于,两名斥侯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在一座小村落中探访到了范增的居所。 在斥侯的引领下,杨枫沿着一道崎岖陡峭,几乎辨不出路径的山径,翻过了几座林木苍茏蓊郁,奇石嶙峋的山丘,整整走了一天半的山路,来到了一条春水涣涣的小河边。 午后时分,小河边的小径轻悄静谧,四周不见一个人影。水流潺潺,那沉沉的绿在阳光直射下,透出一种碧翠的质感。嬉水的小鱼儿,时不时撩起一串水花,层层涟漪一圈圈漾了开去。远远村落里偶或飞出几声雄鸡的啼鸣,悠然回荡着,更增几分宁静的气氛。一片绿影下,一个头戴斗笠的汉子斜倚着一棵枝叶披拂的柳树,身边放着个鱼篓,正悠然垂钓。 领路的斥侯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师帅,那人就是范增,他经常在这儿垂钓。” 杨枫点了点头,略一沉吟,拔出斥侯腰间匕首,斫下一段青竹,截去枝叶,慢慢踱到范增边上的另一棵柳树下,在一块爬着绿苔的青石上坐了下来,将一杆空竹甩了出去,若垂钓状。 坐了一会,杨枫曼声吟哦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世人若被明日累,春去秋来老将至。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百年明日能几何,请君听我明日歌。”一面用眼尾余光观察着范增的反应。范增诧异地侧头深深看了他几眼,又回过头若有所思地盯着水面上的浮子。 杨枫转过头笑道:“兄台,敢问三闾大夫的词章里是否有一句‘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范增随手取下斗笠放在身边,淡淡道:“前几日有人到村中打听我,今日公子想必是有所为而来,又何需如此做作。” 好范增,果然不愧是史书上称为“好奇计”的第一流谋士,短短三言两语便奇峰突起,把握住了主动。 杨枫眉梢轻挑,暗暗加了几分小心,看着那蜿蜒飘逸的一带流水,仿若自语道:“昔日太公垂钓渭水之滨,非为锦鳞,取的是王侯。奈何八十方得遇文王,韶华逝去,真是令人惋叹啊。无怪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公子为谁而来?” “天下!” “天下?” “天下!兄台久居荒僻山野,眼界未免局促,着眼只在于楚。楚无可用事,然而天下犹有大有可为处。” 一阵静寂。 杨枫抛下青竹竿,深沉地道:“暴秦虎视天下,六国中,唯楚受创最痛。怀王被欺,客死咸阳;白起烧夷陵,辱楚王先人。肉食何人能谋国,大丈夫当努力成名,声施后世,安能蹀躞垂羽翼,不思终身之计。兄有匡时雄略,宁无报国苦衷吗?” 第六十六章 双璧 范增两道粗浓的眉毛急遽地抖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慢慢低下头,不言不动地盯着水面上的浮子。 杨枫叹了口气,轻声道:“天下扰攘,正是英雄奋臂报国,行非常事,立非常功之时。困守穷村陋巷,老死而无闻,虽说是自重持身之道,也未免矫强。范兄胸隐经济实学,有运筹决胜高才,料想亦不愿与草木同朽,不过是隐伏待时罢了。为何不应时而动,驾长风而破万里浪。” 范增眼中亮彩闪现,但立刻黯淡下去,默默回味着杨枫的话,脸色渐渐阴沉,目注杨枫,低沉地道:“你是春申君的门下;;;;;;呵,不对,不可能是春申君;;;;;;” 杨枫一笑道:“范兄不必猜疑了,我不是楚人。”振衣而起,抱拳一礼,“赵国杨枫,见过范增先生。” “杨枫?”范增惊异地一耸浓眉,深深注视着杨枫,道:“你是为李牧而来?” “不!我为自己而来。李牧只是赵王的李牧,而杨枫是赵国的杨枫。” 范增身子一震,眼里闪过一丝惊诧,完全听懂了他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范增缓缓地道:“长平战后,赵国犹有可为吗?” 杨枫目光深邃地看着潺潺的流水,沉定地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困境中,更需要坚忍不拔的勇气和胆略。上天是不会眷顾那些希望未绝而心先死去的人的。吴越争霸,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以三千甲士吞灭强吴。长平大战,秦赵悉尽举国之力以赴,赵括空谈误国无庸赘言,但四十万大军在粮尽援绝时突围不成,军心崩溃,全军跪伏如羊地投降暴秦,象羊羔一样地被屠宰殆尽。幸生不生,怕死必死。同样是死,如果万众一心抱与敌偕亡的决死之念,蹈营陷阵,白起纵胜,亦只能是惨胜。我尝闻楚国父老有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就是一股气,有了这股气,民心可恃,暴秦又有何可惧。人的一生总有许多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穷途逆境,为人志气,更不当自堕,要勇于面对,永不言弃地奋发进取。只要不放弃,赵国自是大有可为。”稍稍停了一会,道:“楚国民心可恃,然朝堂已无子文、孙叔、吴起之类的贤臣,考烈王尤非明主,范兄高才,何不楚材晋用,任天下之劳。扼塞茅蓬,岂不负了胸中才学。” 范增十指叉在一起,沉吟半晌,下了决心,立起身来,深深一揖,道:“公子不弃,范增愿尽绵薄之忱。” 杨枫眼中闪着灼亮的火花,心中一阵狂喜,抓住范增的双臂,执着他的手笑道:“好!好!范兄不以鄙陋相弃,足见厚爱。自当与兄戮力同心,共建功业。” 范增道:“未知公子落脚何处,我回家稍作安排,这一两日内便来相投。” 杨枫留下居鄛客栈的寓址,微笑着挥手作别道:“先生早来,杨枫静候大驾。” 心情欢愉的杨枫回到居鄛,刚一进客栈,便看到展浪、汗明大步迎了出来。杨枫喜动颜色,急走几步,抱着展浪的肩膀紧紧一搂,又笑着搂住汗明的肩膀,“你们终于来了。这几日我一直担心着你们,生怕出了什么事。” 汗明感受到了这种真挚的情谊,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笑道:“其实我们早就该赶了来,却因为一个人耽搁了好几天。” 听着他话中的语气,杨枫颇觉意外,奇道:“不是冯忌?” 汗明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公子,我没能劝得冯忌同来,不过,他说过些时日他会自行往邯郸走一遭。” 杨枫笑笑,轻叹道:“这个冯忌啊;;;;;;” 汗明的脸色突然凝重起来,沉声道:“公子,前几日寿春得到了急报,秦国昭襄王病故,太子安国君已继位为王。” 杨枫只淡淡应了一声,暗道:“吕不韦,你终于要浮上来了。”轻声道:“秦国将有一阵子内部动荡,不过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对了,方才你说的是什么人?” 三个人走到房里,相对而坐。汗明沉默了一会儿,道:“公子,我给你带来了一个人,只不过;;;;;;朱英大哥说这不是个普通人,而是一把双刃剑,公子一定要谨慎。” 杨枫大奇,却并不插言,静静等他说下去。 汗明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当日朱英送我们出城后,回到春申君府邸,正遇上一人被轰了出去,据说是谒见时出言不逊得罪了君上。朱英见那人相貌不凡,随口与他攀谈几句,即大为惊异,遂延至宾舍,一番长谈后,更是叹服不已。又匆匆求见君上切谏,君上却坚执不肯用。朱英恐其人有西行之意,殷殷挽留,有意荐与公子。猜到我定然放不下冯忌,会再度回城,乃使人至冯忌处寻我,回府和他相见,又逢秦昭襄王的死讯传来,这才耽搁了几日;;;;;;”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一字一顿,“这人确实可怕,朱英大哥寄语公子,能用则用,不能用定须除去,决不能再蹈商鞅入秦的覆辙。” 杨枫笑道:“汗明,你说了半天,还没说那是什么人呢。” 汗明“嘿”了一声,一拍前额,道:“大梁人,尉缭。” “尉缭?”杨枫头脑轰的一声,抑制不住地叫出声来,双目大睁,两手按着案几挺起身子,象一头蹲踞着要攫食的猛虎,“快,快请他进来;;;;;;不,我出去迎他。”急切的声音里不由得带着一丝颤抖。 展浪、汗明都诧异地看着他,展浪叫道:“师帅!” 杨枫眉峰一蹙,发觉自己太过失态了。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下心神,竭力冷静地道:“请!”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步履沉稳地步入房中,略一欠身为礼,近前将一个包裹放在案上,解开,露出了几卷竹简。 杨枫很注意地观察着他,尉缭很年轻,也很英俊,脸上的线条石雕般刚毅、冷峻,行动举止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洒脱沉静。而最让人一见难忘的,是眉宇间阴沉沉的冷气,特别是那一对眼睛,倨傲、淡漠、严酷、冷静,通过这一对眼睛,可以看出,似乎人世间已没有什么能触动他的内心。 这就是尉缭!可怕的尉缭! 杨枫眉梢一挑,轻轻把竹简推了回去,淡淡道:“不必了,尉缭先生之才,我已尽知。”站起身来,“先生随我来。”大步朝房外走去,尉缭毫不动容,默默地将包裹系好,步态从容地跟着杨枫出了房间。 第六十七章 归心 甫出房门,一阵急切的细碎脚步声传了过来,一个优雅窈窕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杨枫含笑颔首,道:“李小姐好!” 略为清减的李嫣嫣眉心微蹙,一对美目烁闪着美丽的萤火,有些儿迷蒙中溢出掩隐不住的喜悦,又带着点忐忑,惶然,柔情万斛,蕴着太多太复杂的情感。看着杨枫,李嫣嫣笼着一股说不出的忧郁的脸庞慢慢浮上一团红晕,咬着下唇低应了一声,捺住扑扑乱跳的心,低垂下了眼帘。 一刹那,杨枫一怔,心猛地一颤,终于觉察到了些什么。这种神气情态,在郭秀儿身上他曾经历感受过,在乌廷芳那儿也曾领略过,他不由得又深深看了李嫣嫣一眼。眼尾扫处,眉头一皱,暗自凛然,那立于身后的尉缭神色漠然,阴沉沉的冷气丝毫未变,眼光空茫而又悠远,仿佛美绝人寰的李嫣嫣在他眼中与锺离无盐并没有什么两样。 视天下绝色如无睹,好可怕的男人! 杨枫轻一挥手,止住卫士们的跟随,和尉缭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只默默的,一前一后出了客栈,朝不远处的城门走去。 他的心情早已从初见尉缭时猝不及防的震撼中平定下来,回复了几年来所形成的一贯的冷静和强烈的自信。承上天眷顾,把尉缭这个求都求不来的天下奇才轻轻松松送到了面前,尉缭和范增,这双璧组合怎么看都不会弱于刘邦帐下的张良与陈平,有了他们,自己不啻虎得爪牙,胁生双翅。一定得把他留下来,不止要留下他的人,还要得到他的心,对此旷世组合寄望甚殷的杨枫暗暗下了决心。只是,还有一个疑窦始终在他心头盘旋不去。 尉缭肯随汗明南下前来见他,无疑已有了投效他的意向,但事情的奇怪也就在这里。尉缭是何许样人,他可是历史上秦始皇一统天下居功至伟的谋臣,知己识人,冷静深沉,深不可测。旁的不论,单是他入秦后对嬴政的评价便可看出其眼光的毒辣——“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易轻食人。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 无论是从所知的史书记载,或是朱英的看法,还是根据见面时的观感,杨枫都毫不犹豫地把这个目前还籍籍无名的年轻人列为平生仅见的可怕人物。可他自己目前不过是个小有名气、却无权无势的赵国客卿,虽正在不断地蓄势,但积蓄的一些力量是隐而不显的,尉缭绝无可能知晓,那么,又凭什么看中他,选择他?不把这个问题弄清楚,杨枫始终难以释怀。 之所以和尉缭离开客栈,杨枫既是为了方便单独与他谈话,更是为了给自己一点空隙,借机理清思路。尉缭再了得,再高傲,也是人。是人,尤其是高人,定然有所追求,这就是他的弱点,把握住了这一点,自不难令其归心。尉缭自身便是个深谙人性弱点的人,并擅长有针对性地做出种种设计。就是他,向秦始皇提出了以财物赂各国豪臣,乱东方六国合纵之谋,糜费不过三十万金,诸侯可尽的毒计。于是郭开受金先谮廉颇,复谮李牧;齐相后胜得财阻齐王建救助韩魏,急剧地加快了秦国一统天下的步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尉缭,我不信探不出你冷漠得不近人情的外表下隐着的是颗怎么样的心。”杨枫心里盘桓着,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 出了城门,杨枫负手闲闲地沿着护城河前行,凝视着天际几抹飞烟流云,徐徐道:“尉兄吴起之俦,天下怪杰,杨枫早有耳闻。较之于无忌公子,无论胸襟眼光,才略气度,乃至个人魅力,黄歇无不瞠乎其后。以尉兄知人识人的如炬慧眼,居然舍近图远,不亦谬乎?” “缭不愿于醇酒妇人中消磨一生。”尉缭的语气淡漠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象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非他的前途终身。 “月满亏蚀,盛极必衰,黄歇安足托终身?” “日月行天,月有盈亏之憾,日,则无此虞。” 杨枫长眉一挑,目光渐渐沉肃冷厉,“阁下佐的是周公,抑田氏?” 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尉缭道:“周公固佳,田氏亦未为不可。一兴一亡,譬如花开花落,谁又能说清楚田氏之齐与吕氏之齐有什么不同,齐威王与齐康公有何相异。” 贾诩!杨枫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了这个名字,隐在袖子里的手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尉缭和贾诩是完全相同的一类人,这种人只知有已,不知有人,更没有什么天下苍生的观念。他们绝不甘于寂寞,在乱世这个大舞台上粉墨登场,不动声色、冷隽地把天下的命运分解为他们的每一个谋略,每一步筹划,去改变、去终结一个个大大小小,有名无名的角色的生命轨迹。在他们心中,没有绝对的对与错,是与非,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没有任何道义、情感的束缚,什么都可以利用,也都可以舍弃。这一类人身在局中,心在局外,最是无情,也最是可怕。他们享受的是达到目的的过程,享受的是玩弄天下于股掌中的快意。说好听些,他们有强烈的事业心,但换言之,只以自我为中心的他们也是祸乱天下的根源。 杨枫两颊略一抽搐,眼中闪着一片金属般铿锵的亮泽。这个尉缭好比是把双刃剑,砍出去的时候有一边的锋刃是对着自己的,但在这乱世里,只要得到他的真心相助,却也正是最得力的臂助。然而,以天下苍生大义相激打动不了他,真挚的诚心相邀恐怕也难以让他动心,只有表现出强者的才能和实力,才可能使看似一切淡然,实则名心和好胜心未泯的他心悦诚服地甘心襄助。 轻笑了一声,杨枫停住了脚步,道:“楚人躁暴,人道‘沐猴而冠’,正其所谓。黄歇得势,却不韬藏隐晦,亦不知运化,恃功傲侮,张扬无忌,置己身于风口浪尖处。休说周公,遑论田氏,其人不过庆封之流罢了,败亡可期。尉兄不为黄歇所容倒真是可喜可贺,否则余殃波及,至死也不得干净。” 尉缭剑眉微皱,冷眼看着杨枫的侧脸,冷峻平淡的眼里终于掠过一丝诧异,慢慢地道:“杨公子见事极明,确实看得深远。” 杨枫转过身,神色湛然,沉稳地盯着尉缭的眼睛,笑道:“良禽择木而栖,尉兄高才,岂反不能择主。耳闻不如目见,尉兄不过受浮言所误,一旦见识黄歇真容,自是避之恐不及,焉会屈身相事。” 尉缭微微一笑,眼里却无一丁点笑意,“杨公子谬奖了。” 杨枫目注苍茫的天宇,轻声道:“人生百岁,七十者稀。名随身没,庸碌一生,又岂是大丈夫所为。”声音渐转昂奋,“现今周王室衰微,天下已非其有。七国争雄,正是我辈男儿建功立业时,尉兄高才,株守蓬门,埋没终身,则与村氓匹夫何异?健翮当试长风,尉兄何不一起作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奋迹显庸,既得以施展一身才学抱负,又可流芳千载,声名播于后世,也方不负天地所生的有用之身。” 静默一会,尉缭慢慢地道:“看来我真没有来错。公子没有让我失望。” 杨枫双目微阖,突然道:“尉兄,以你的才具眼光心性,杨枫区区一介空头客卿,如何能得尉兄所重?” 第六十八章 奋翮 杨枫的心里实在是疑惑,又很有些好奇。尉缭一代兵家智者,志在天下,高傲自负,觑得天下人如无物,断不会无故看好他。但他自己知道,目前在世人眼中,他不过是个受排挤不得志的将才罢了,怎么看也不可能提供一个可令尉缭大展拳脚的天地。基于深知尉缭的才能及行事作风,杨枫近乎执拗地想知道尉缭选择他的原因。 尉缭目光变得平和淡然,仿佛很切近,又仿佛很寥远,难得的冷冰冰地一笑,道:“缭游历四方,留心天下人物。杨公子藏锋不露,一鸣震列国,人云大赵又出良将,缭独不作此想。由公子持身接人待物,可知公子志当不在为一代名将,而在于作一番动地惊天的事业。缭亦不愿寸长莫展,没没终身,与草木同朽。” 杨枫的眼中爆出了热烈的光芒,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地直视着尉缭的眼睛,一股逼人的寒凛气势直逼尉缭而去,安然如素地道:“杨枫韬晦藏锋,尉兄又从何处看出我的凌云之志?” “公子潜踪入楚所为何来?访冯忌,见朱英,收汗明,南下居鄛听说为访求一个叫范增的人,难道公子为的不是建伟业,立殊勋;壁上题词言怀,何其豪迈慷慨,骨气轩昂;一路南下,缭旁敲侧击,由贵属口中得知公子不少,虽只一鳞半爪,然于缭而言,足矣。”尉缭锐利冷峻的目光在杨枫身上一扫视,突然隐含一抹笑意,“孙子曰:‘百里趋利者蹶上将’。代郡大战,公子率区区数千众深入草原大漠,立奇功全身而退,可知公子年轻大胆,行事不循常规,敢冒奇险,却又能谋定而后动,非徒逞匹夫之勇;;;;;;朱英、汗明劝缭追随公子,曾论公子延揽事,公子只言赵国,口不及赵王;;;;;;天地生才,岂有定则,公子知可为与不可为,缭愿追随骥尾,报效一二。” 杨枫眼里的寒意散去,因全力以赴等待而绷得紧紧的心弦刹那松弛下来,纵声长笑,洒脱地一拂袖,道:“先贤有言‘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尉兄,风云乱世,正我辈建不世英雄功业之时。大丈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计成败利钝,使后世得以仰慕余芳,此生足矣。”缓缓伸出右手,尉缭两眼亮闪闪的,也伸出右手,“啪”、“啪”、“啪”两人的手掌互击三次。一瞬间,杨枫对上苍生出了一份感激而庆幸的心情。 两日后的深沉静夜,杨枫、尉缭、范增、汗明,四个人围坐在居鄛客栈后院一间内室里。案几上燃着的两根粗大的蜡烛已挂满了烛泪,烛焰忽明忽暗,噼噼啪啪地爆出灯花,晕黄暗淡的烛光在几个人脸上闪动,朦朦胧胧的墙上,随着烛焰的摇曳,人的影子微微晃动着。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花了大力气延揽到了这第一流的人才,那就得让他们对整个局势有通盘的了解,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他们的能量。 杨枫将邯郸、赵国各方势力的情形和盘向他们托出,接着单刀直入奔向主题,道:“对我而言,现在最迫切需要的是掌握兵权,今后我们所有的行动都立基于此,手里没有军队,一切皆属空谈。如今赵国军方势力大致分为四支,廉颇老将军、李牧大哥、庞煖、乐闲和乐乘。庞煖军功颇著,既不投靠赵穆却也不得罪他,游离于各方势力外,自成一系。乐乘是赵穆的人,邯郸的城防军及禁军中,赵穆的势力渗透不少。乐闲自代郡战后,任雁门守将以分李牧兵权,但他与乃父乐毅相较,不啻云泥之别,更兼代兵奉李牧如神,可以说,只要李牧大哥愿意,雁门郡的兵马乐闲是调拨不动的;;;;;;” 范增插言道:“对雁门郡兵马的影响力,公子与乐闲相较如何?” “比他强,但再过一阵就不好说了,毕竟我投军后,锋镝骑的训练征战多在代郡一带。” 范增默默点了点头。 杨枫继道:“赵穆故意大肆夸大马镫、连弩这些器具的功用,而弱化我领军带兵之能,使孝成王封我为客卿,让我脱离军方。孝成王猜忌李牧,因长平之战的缘故,对廉老将军的态度异常复杂,因而,若无重大变故,我虽有两位将军力荐,也难以重归军旅。” 范增摇了摇头,道:“公子纵能出镇地方,亦非上策。军政不能两分,公子决不能远离邯郸权力中心。何况公子虽因代郡大捷在军中奠定了自己的地位,但有廉颇、李牧、庞煖诸人在,公子要在军中建立起绝对的威望,与先辈争雄,非得决死数战,经过一段较长时间的积淀不可。时不我待,更兼内有权奸,重归军旅不如尽快掌握朝政。” 尉缭慢慢地道:“听闻孝成王与赵穆关系暧昧,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杨枫一脸鄙夷地点了点头。 尉缭微微眯起两眼,又慢慢地道:“赵穆权倾朝野,又可随意出入禁宫,骄悍已极,孝成王刻薄寡恩,焉会没有尾大不掉之恐?” 杨枫闻言不由一震,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尉缭身上。 尉缭冷冷一笑,沉声道:“孝成王继位之初,即有长平易将之失。当其时,他根基未深,群臣侧目不服,王叔平原君大有贤名,门下蓄数千门客死士,隐伏着令其警惕不已的变数,故孝成王倚仗赵穆稳固王位。但近年来,赵穆势焰薰天后,却始终不能抓住兵权,并且与军方冰炭不和,总裁军方财赋的权力也不在他手中,而在皮相国之手。这只能以孝成王的制衡之术解释。公子适才所言,乐乘乃乐闲族兄,乐闲原驻守邯郸城外大营,代郡战后调防雁门,大营守将改为王族将领赵俊,防的是李牧,同时不也可以防赵穆吗?扳倒赵穆其实并非不可为之事,只要孝成王感到赵穆迫切的威胁;;;;;;” 一刹时,杨枫知道自己的脸色变了。 第六十九章 筹谋 听着尉缭冷冰冰的话语,杨枫脸色微变,暗自倒吸了口凉气。 长久以来,由于身在局中和先入为主的原因,他一直对孝成王心存鄙夷、轻视,视其为一个昏庸无能的败家子二世祖,根本就忽略了孝成王在权术方面的能力。是啊,治国理政的昏聩可不代表着舞权弄术的无能。为了消弥长平惨败严重的负面效应,孝成王扶立起了身边的亲近人赵穆,悉以国柄付之,利用他打压旧臣宿将。但渐独揽朝政的赵穆始终得不到兵权,进入不了军方的核心体系,唯有收买阴结一些将领,零敲碎打地安插几个私人,只要廉颇、李牧在,权倾一世的赵穆就不能稍有异动。眼看着赵穆在邯郸的实力过盛,孝成王便借分李牧兵权的机会重新牢牢地把城外大营掌控在手里。他离不开赵穆,却又毫不放松地防着赵穆,他素来不喜甚至憎恶廉颇、李牧,然而终其一生,他都没有动这两人。如此敏感而老辣阴狠,实在是高明! 越想越心惊的杨枫脸色沉凝,眉毛纠结在一起,抬手止住刚要说话的范增,不让自己的思路被打断。 赵穆由楚入赵的目的是削弱拖垮赵国,就他本身而言,未始没有谋篡之心,可绝对得不到军队的支持,他岂敢妄动。如果没一个外力横加推动打破这种均衡的情势,孝成王和赵穆这对断袖组合将长时间地维持相依共存而又隐隐互忌提防的关系,同时大赵自立国以来所形成的锐气及奋进精神也会因失去赖以生存的环境而最终丧失殆尽。何况太子赵偃更是个连他老爹都不如的阿斗;;;;;; 由太子杨枫突然想到了自己忽视的另一个厉害人物——韩晶!这个绝不简单的女人手腕高明,权欲极强,她的利益又在哪里呢?就是太子赵偃。假如赵偃年少继位,那么韩晶便能以太后的身份操持赵国权柄,呼风唤雨。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张王牌的效用将越来越小,随着赵偃年龄的增长,韩晶幕后听政的可能性也一分分地降低。从这方面而言,与韩晶早泯了夫妻之情,而只剩恨意的孝成王就成了韩晶最大的绊脚石。偏偏因了精明毒辣、擅长使药用毒的赵穆的存在,却令韩晶不敢对孝成王有任何不利之举。 尉缭捅破一层窗户纸后,杨枫骤然发现,三个目前赵国最有力的人物之间,居然是这么一种微妙复杂而又有趣的形势,其中大有可资利用之处。他浮上了一抹冷笑,缓缓地把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略一沉吟,终于抛出了那一枚重磅炸弹,沉声道:“据我查探到的可靠消息,赵穆,实则乃春申君黄歇的儿子,年少时化名入赵,便是负有搅乱削弱赵国的使命。” 范增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叹道:“黄歇急功近利,贪婪成性,行事瞻前不顾后,趋利忘害地图谋人国,赵穆十数年来在赵国风生水起,若有此子在身畔,楚国只怕早在黄歇掌握中了。” 尉缭眼中掠过一道亮光,露出了他特有的冰冷的微笑,淡淡道:“韩国积弱,一击即溃;魏国地利尽失,信陵君又不得见用,大军压境必破;赵有长平之败,国势剧衰,黄歇不改弦更张,犹令其子在赵搅风搅雨,何异替西秦张目。哼!三晋既亡,楚国焉能保存。贪近利而无远忧,愚蠢之极。” 室中一时默然,范增琢磨了一会,道:“赵国朝堂上的实力已为孝成王和赵穆所瓜分,韩晶若果如公子所言的野心勃勃,岂不要在朝中援引外援以为心腹臂助;;;;;;” 尉缭冷酷的眼睛闪着光,音调冷若冰霜地道:“此三人间错综关系我们大可从中渔利,但目前尚不宜轻动。” 杨枫点头道:“不错,我眼下威望不够,人脉不足,贸然行事,纵有所成,也只能为他人作嫁衣裳。” “为他人作嫁衣裳?”尉缭眼里微有些许笑意。 杨枫笑了笑道:“范增刚才说得对,我只是军中后起之人,唯有决死数战,方可稍张门户。大赵虽不若秦国般首重军功,但赵国民俗懁急,民风剽悍,最重英雄,只有通过战阵杀伐,才可能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我的威望,跻身朝堂之上。” 汗明苦笑道:“可惜孝成王不会给公子这种机会。廉老将军、李将军的推重固然令公子声名大震,但也令孝成王将公子视为廉、李一系的人,心有疑忌,闲置而不加以重用。” 杨枫两道长眉一轩,神采飞扬地傲然道:“我从来只相信一句话,‘机会,是自己创造,而不是靠人给的’。此次回赵,我会取道魏境,就在赵国南方一带拿灰胡、狼人这些马贼开刀,既清赵境,也用这些无耻贼子的血作为我崛起的第一步。”他眼中闪现寒凛的杀气,右手轻轻一拨,案几上一个空了的茶碗滴溜溜地转了一个圈子。 杨枫抬起头来,看着尉缭,道:“尉兄,你是兵家圣手,孝成王如今迫切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人物。” 尉缭微眯着双眼,神色淡漠地点了点头。 范增眼前一亮,十指交叉,沉稳地道:“廉颇、李牧皆是宿将,孝成王从心理上就不接受他们,甚至面对他们时有一种难堪、畏惧。尉兄的出现,可不正中了孝成王的下怀。”转向杨枫笑道,“公子,看来用不了多久,尉兄就要爬得比你还高了。便是赵穆,也会加紧拉拢尉兄,公子,届时你恐怕还得助尉兄一臂之力;;;;;;” 杨枫一笑道:“左右逢源,周旋其中,正可为我们日后行动打下根基。当然,我会和尉兄起些抵牾,以坚赵穆拉拢之心。尉兄,你试着看看能否先将邯郸的一部分军事力量抓到手中。” 几个人相视一笑,充满了相得之心。 第七十章 北归 不知不觉中,筹谋了一整夜,已是鸡鸣三遍,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 尉缭一拂袖,懒懒地站起身,淡淡地道:“公子,我就不与你一道了,天明后我即启程赶赴邯郸。” 杨枫略一思索,点了点头,笑道:“这样也好,大概等我回邯郸时,你已站稳了根基。”又关切地道:“尉兄,是否要我派人暗中加以卫护?” 尉缭冷然一笑,道:“缭数年游历四方,独来独往惯了,何需多此一举。” 杨枫知他脾性,一笑置之。 一旁默默无言的范增突然道:“尉兄,你北上时最好走一趟泗水郡的锺离,那儿隐着一位至情至性、骁勇绝伦的猛将——斗苏。尉兄如能劝得此人隶于公子麾下,则大有裨益。” 扫了众人一眼,范增继道:“昔楚成王时,令尹子文有大功于国,后斗越椒恃功叛乱,为楚庄王所平,斗氏一族尽灭,唯余子文之孙斗克黄。斗苏与斗介皆其后人,斗苏才勇可比越椒,因鄙薄族兄斗介无才无德且趋炎附势,隐于锺离不肯出仕。其人胸襟磊落,交结豪侠,急人之难,免雠于更。斗介亦嫉恶其为人,绝不相交。若能得此子,不啻一大臂助。” 尉缭目光闪闪,并不多说,拱手作别。 范增、汗明也相继告退,一夜未眠的杨枫轻舒了一口气,盘膝在榻上开始修习墨子定静心法。 小半个时辰后,杨枫舒展了一下筋骨,揉了揉面颊,神采奕奕地站起身来,走到李嫣嫣的房间前,轻轻叩了叩房门。 “吱——”门一开,李嫣嫣袅娜的身影俏巧地当门而立,一见到杨枫,美得让人屏息的眼睛泛着柔柔的光,隐着几分羞赧、几分惊喜,梨涡盛着浅笑,轻声道:“杨公子,有事吗?” 杨枫有点抵受不住这灼热的目光,微垂下眼帘,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道"奇"书"网-Q'i's'u'u'.'C'o'm":“李小姐,今日我们便要启程北归,小姐也能回到令兄的身边了。隔了这十多天,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反而就是寿春。小姐放心,我会作好安排,使人通知令兄到寿春城外去接小姐。” 李嫣嫣脸色苍白,笑容不见了,眼里的神采倏地黯淡下来,渐渐蒙上一层雾影,流露出凄楚的哀婉神情,心底深处涌起一股莫名的伤感,巨大的失落淹没了即将重见大哥李园的喜悦。 一会儿,李嫣嫣的眼睛又亮起来,嘴唇微微哆嗦着,声音有些抖切地道:“我们;;;;;;还能再相见吗?” 杨枫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摇了摇头道:“乱世之中,相见只怕遥遥无期。”一句话出口,马上又后悔了,手足无措地急着加以补救,“啊,不过,嗯,人生的机缘遇合是很难说的,或许,或许还有相见的机会吧。” 李嫣嫣的希望破灭了,仿若两泓深潭的杏眼盈盈盛满了泪影,似乎要满溢了出来。 凝视着泫然欲泣的李嫣嫣,杨枫的心激烈地跳着,舌头有些僵硬,言不由衷地道:“李小姐不必担心,一切的细节我都会布置打点好,安全方面定然可保无虞。” 李嫣嫣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大胆而嗔恼地盯着他,终于无声地啜泣了,委屈的泪珠纷纷滚落笼着哀哀愁云的粉颊。 杨枫感到一阵心痛,一阵不安,把李嫣嫣送回李园身边,她是否真能逃开历史的宿命,李园是否会利用她扳倒春申君,攫取权位?他烦乱地甩甩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几乎就要冲口而出,让李嫣嫣和他一道回赵,但话一到嘴边,却又成了“李小姐,你先作作准备,早餐后我们便要启程了。”那一种说不出来的懊丧烦躁情绪促使杨枫甚至不敢再看哀伤的李嫣嫣一眼,转身快步离开回房。 毕竟,他的身边已有了郭秀儿和乌廷芳,毕竟,他将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一条充斥布满着阴谋算计、征战杀伐的不归路,李嫣嫣过的不应该是这种紧张痛苦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生活。禽兽李令死了,她的命运轨迹事实上已经扭转了,而他,不过是李嫣嫣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罢了。李嫣嫣对他的情感,或许只是出于感恩心理,或许只是在孤苦无依中寻求一种心理依靠。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是李嫣嫣的佳偶。 回房后,杨枫努力压下由李嫣嫣带来的伤感,召进展浪和故布疑阵,引走追兵,前日刚刚赶到的凌真,写下一封帛书交与展浪,又密密地叮嘱了半晌,展浪应诺领命而去。 看着展浪的背影,杨枫的眉心动了两下,缓缓踱了几步,沉吟着道:“凌真,你今天就兼程赶往寿春,找到李小姐的大哥李园,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和他在寿春城外约个隐秘些的地点,让他来接走李小姐;;;;;;你多加小心,千万不要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怀疑;;;;;;多带几个斥侯,如果有人盯梢李园,就下手替他除了去,务必要确保他能顺利安全地接走李小姐。”想了想又不放心地道:“记着,此事决不容有任何的闪失。” 凌真带着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躬身领命。杨枫恼火地瞪了他一眼,凌真赶紧忍笑道:“师帅,平日里你下令都是干脆利落的,而今天,李小姐的事你已经反反复复交代好几遍了。” 杨枫为之气结,笑骂道:“快滚吧,这么多废话。” 凌真退下后,杨枫苦笑着叹了口气。在沉闷的气氛的包围中,与李嫣嫣邂逅相识以来的一些画面不断在眼前跳跃闪烁,他终于体会到了,其实,自己是在用漠然的神情压抑掩饰着热切的心情。垂下眼睑,杨枫把手扣在胸前,又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是的,必须把这份情感压下去,不能再给李嫣嫣带去不必要的烦恼和干扰了。那么,过些日子,她自然会从这份不该发生的朦胧缠绵的感情纠葛中挣脱出去。 第七十一章 借兵 转眼已是仲春,阳光和煦,满目葱茏的绿意为经历了一个冬天,缺乏色彩的北方原野添了一份活泼泼的生机,天气也渐渐的燥热起来。 太阳西斜了,司马尚回到将军府,两名家将帮他卸下甲胄,换上一身便袍。不知怎么的,最近他总感到心里烦乱,沉沉地坐下,随手拿起茶碗喝了几口。 一名家将低声道:“将军,要不今晚让厨子给您做几个清淡的小菜。” 司马尚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似乎要把胸中的憋闷吐出来。 “爹!”一个十六七岁壮硕剽悍的少年走进屋里,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垂手侍立在旁。 家将悄悄退了下去。少年稍许沉默一下,道:“爹,您又在想代郡和李将军了?” 司马尚心事重重地道:“我自十五岁应召入伍,二十五年来一直驻防代郡。当时大赵与匈奴连年接战,数不利,失亡多,边境一带不得田畜。直到李将军守代郡雁门,方才屡却匈奴,我亦积功而至副将。在代郡日久,我深知匈奴是我顶在大赵背后的一把刀,极大的限制了我们的发展,牵扯了我们太多的精力。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得屯十数万军马在北疆守备,根本无法全力争霸中原。去岁大捷,正是个最好的契机,凭着李将军的神威,凭着代郡兵马的骁勇,以战养战,不难实现小枫代郡献计时提出的设想,保北疆十数载安宁,还能借以建立起一支强大的骑兵。可惜;;;;;;唉!听说新任副将赵葱前些时贸然出塞游猎,被匈奴射雕人射杀,大王严词斥责李将军,甚至朝中有人动议召还李将军,更换代郡守将。而羁留邯郸的小枫,据说居然遇刺重伤。自毁长城啊,如何不令人寒心。” 少年道:“爹,滋县离邯郸不过几日路程,您既然担心,何不派人到邯郸去探视杨叔叔,孩儿也可以走一趟的。” 司马尚苦笑着道:“我何尝不想,可这样做对他对我甚至对李将军都不好。大王正疑忌李将军,有意削弱将军的实力,而我们都出身代郡,频繁往来,极易落人口实,惹出事端。” 少年皱着眉头,难以置信地道:“这么点小事也会惹出事吗?” 司马尚瞥了他一眼,略一犹豫,平淡地道:“无他,朝廷相疑。白起不亦如是。” 少年讶异地看着他,有些不明白,摸不着头绪,而司马尚显然也觉得说了多余的话,父子俩都不作声了。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卫兵进屋禀道:“将军,有一个叫展浪的求见将军,说是邯郸杨客卿使他前来的。” “展浪?”司马尚心里一沉,莫非杨枫在邯郸出了什么事?“呼”地站起身道:“快叫他进来。” 一身仆仆风尘的展浪快步走进房中,单膝跪下见礼。 司马尚赶上两步,将展浪拉起,急着问道:“展浪,是不是小枫出了什么事?” 展浪起身笑道:“司马将军,师帅没事。这是师帅给你的信。”说着,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奉上。 司马尚接过信,疑道:“前些时日不是听说小枫遇刺了吗?” “是有此事,不过师帅并无大碍,只是怕行刺者不死心,再度派出刺客,才对外诈称伤重。” 司马尚松了口气,打开帛书,看着看着不由轻念出声:“弟自至邯郸,王赏金赐宅赠美。然弟性飞扬脱跳,不耐羁留朝堂,心颇怏怏。常忆昔日纵横塞漠,快马如龙,拓弓作霹雳响,箭似饿鸱啸叫,霜刃染血,异类辟易,至此方是男儿事业。为客卿寥寥数月间,髀肉复生,雕弓挂壁蒙尘。兄在军中,难体弟之悒悒无生气。今弟乃借疗伤出行,略解积郁。然近马贼猖獗肆虐,弟一行锦衣骏马,恐为其窥伺。望兄念袍泽之情,慨然允借轻骑八百,弟不胜感激;;;;;;” 司马尚骇然抬起头,苦笑着对展浪道:“小枫拿我滋县当代郡了,李将军麾下才有骑兵一万三千人,我这儿不过六百骑罢了,哪来的八百轻骑可借。”他的脸色一整,“小枫此事做得孟浪了,朝廷的兵马,我焉敢轻言‘借’字,何况我们都曾是李将军身边的人,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展浪沉着地道:“司马将军,滋县是赵国最临近魏国的军事重镇,几股马贼肆虐在这一带,早晚将肘腋生变,非痛加洗剿不可。晚动则不如早动。先前有传言马贼荼毒至邯郸左近,劫掠乌家马队,师帅认为正可从此处着手。至于将军的担心,师帅早已有所考虑,断不致叫人拿住把柄。”放低了声音,比划着说了一通。 司马尚长长出了口气,感情复杂而又意味深长地道:“这个小枫呵;;;;;;” 展浪笑道:“将军帐下有骑队六百,身边不是还有二百亲卫吗?” 司马尚眉毛讶然一挑,好半天才缓过劲,喃喃道:“好!好!算无遗策呐!”默默地又看了一遍帛书,盯着展浪看了一会,沉声道:“灰胡、狼人等马贼极端凶暴狡诈,多行剽掠商旅马队,是以马匹日增,善于驰走。又纠结无赖奸宄,飘忽出没于赵魏边境,甚至于敢袭击军队的辎重物资,若大军洗剿,则遁入魏境,我军亦无可奈何。展浪,你告诉小枫,未可以乌合之众视之,毕竟他手里只有一千骑,人数上居于绝对的劣势。” 展浪眼里现出喜色,道:“司马将军答应借兵了?” 司马尚慢慢点了点头。 展浪拱手便欲告退,司马尚一手拉住他道:“来,来,一块吃晚饭,说说邯郸的事。”拉着他便往偏厅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脸上明显地掠过一线狡谲的微笑,道:“对了,小枫准备怎么谢我,借兵?连我的亲兵卫队都不肯放过。借我八百骑,起码得给我八百匹骏马吧。”眯着两眼,比了个手势。 展浪忍不住笑出声,勉强忍着道:“师帅早说了,‘司马精于计算,决不吃亏,纵肯借兵,定有所图。他的条件皆可答应,就算我送一人情与他好了。’” 司马尚气得怪叫一声,“好你个杨枫,末了倒还是我欠你人情了?!” 第七十二章 剖心 踏上了归途的杨枫,内心浸满了酸楚,“相见时难别亦难”,这句缠绵悱恻的唐诗总萦回在他脑海里。虽然他竭力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含蓄深沉地将这份情感压在心里,但终于不得不承认,李嫣嫣的影子不知不觉中已留在了他的心底深处。情感之所系,他既难以割舍,同时亦为李嫣嫣而担心,害怕她摆脱不了历史的宿命。对于未来严酷形势的苦心筹谋推析一点也无法冲淡缱绻的情感,他深知,事实上这一别,注定了是天各一方,永无相见之期了。 而几天来,李嫣嫣那闪着异常美丽光泽的眼睛已变得黯淡而无光彩,也不再象以前那样羞怯地、情思脉脉地偷偷看着杨枫,每日只是心事重重地低垂着螓首,一脸漠然,默默地赶路。晚间一到客栈,就安静地躲入自己的房间。 “我做的对吗?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犹豫?为什么要伪装自己呢?”看着李嫣嫣苍白憔悴的容颜,特别是每天一早,敏锐地捕捉到李嫣嫣那略呈红肿的双目时,杨枫的内心就被迷惘痛苦笼罩着,不自觉地拷问着自己。 这是一个月圆之夜,溶溶月色如银,水一样地泄满了大地。轻柔的晚风中,杨枫脸色阴郁,百无聊赖地在客栈的院子里踱着步。明日,便可抵达寿春,李嫣嫣也将回到李园的身边,杨枫实在无法说清楚自己那从未有过的微妙而矛盾的感情,象萦绕着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眼前似乎总晃动着李嫣嫣凝固着哀愁的玉容,颤悠的身影,“难道,我能告诉李嫣嫣,我喜欢她,爱她,可是又不能娶她吗?”杨枫无奈地摇了摇头,苦涩地叹了口气,突然停下了脚步。 是李嫣嫣!一袭白衣的她就伫立在庭院的拐角处,皎洁的月光下,浑身氤氲着清冷的孤独气息,散发出淡淡的哀怨,空灵得就象一个冰清玉洁的月光女神,令人不自觉地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杨枫微一踌躇,慢慢走了过去。李嫣嫣的脸色苍白,忧郁的眸子里满含着幽怨,深深地看着杨枫,似乎要看穿看透他。杨枫的心“突突”跳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尴尬一笑,局促地沉默了一会儿,窘迫地道:“啊,李小姐;;;;;;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嗯,有什么事吗?” 李嫣嫣定定地注视着他,嘴唇翕动着,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突然,她伸出颤抖得厉害的手,往杨枫的手心里塞进了一件什么,又深深瞥了他一眼,决然转身,小跑着回房去了。在她转身的一刹那,杨枫分明地看见,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粉颊滚落。瞬间,痛楚袭满了杨枫的心。 慢慢的,杨枫低下头,如水的月光下,摊开的手掌上静静躺着一枚束发钗环,似乎还带着李嫣嫣发香的钗环。 呜咽的夜风刮得墙根一棵老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叹息声。凝注着手中的钗环,杨枫眼角微微湿润了,久久、久久没有动弹。想了很久,他终于做出了决断。 明天,便是分手之期了。事情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无论如何也应该向李嫣嫣说个明白。心里充满甜蜜和苦涩的杨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攥紧了拳头,紧紧握住了钗环。情感的沉重包袱一卸下,不再刻意地加以压抑后,他的心境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目光恢复了清明冷静,唇边浮现出一抹浅笑,很用力地一步步走向李嫣嫣的房间,叩响了房门。 门开了,李嫣嫣无力地靠着门框,眉心纠结着,脸上平静而无表情,黑艳艳的瞳仁幽幽的深不可测。 四目相触,“嫣嫣!”杨枫轻轻地道。 敏感地发现杨枫叫着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如以前般彬彬有礼地刻意保持一段距离,李嫣嫣身子一颤,惊讶地睁大了美目,眼里闪现出了异样的神采。 杨枫真挚地迎上李嫣嫣的目光,缓缓地道:“嫣嫣,你对我的心,我都明白。不过我们认识时日尚短,现在你对我的认识只是停留在表面,并非完整真实的我,我身上存在的许多缺点,是你所没有看到察觉的。我不希望你因为出于感恩的心理,把我理想化,从而草率地做出决定。那么,假如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时候,随神秘感消失而来的将是不可抗拒的失望;;;;;;而且,邯郸,我已经有了两位未婚妻;;;;;;” 李嫣嫣垂下眼帘,声音悄细地道:“或许,我们各自的生活真的离得太远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的;;;;;;可是,我不想掩饰自己,不愿压抑自己;;;;;;但是;;;;;;”她抬起眼睛,灼闪着火花的目光背后隐藏着痛苦。 杨枫缄默了一会,沉凝地道:“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着一步步地走,如果真有缘的话,我们这段情感;;;;;;会有结果的。” 李嫣嫣不敢置信地掩住了檀口,瞪圆了两眼怔忡地直注着杨枫,仿佛醉意朦胧地处在一个美妙迷茫的幻梦里,忽然有了一种痛哭失声的冲动。 杨枫目光安详而柔和,微笑地静静看着她,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俏脸羞红的李嫣嫣含着眼泪笑了,温柔、满足地笑了。轻俏地纵体入怀,杨枫本能地环住她的纤腰,两个人相拥在了一起。这一切是那么的自然,自然得就象温馨的春天终将取代送走冰冷的冬天。 李嫣嫣的螓首藏在杨枫的怀里,娇躯轻颤,喃喃呓语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杨枫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道:“不早了,好好歇着。” 李嫣嫣脸色绯红,依依地站起,赧然抓起杨枫的手吻了一下,急步跑回房中,轻轻掩上房门。 融融的春意,在这个美好的月夜,充溢盈满了她的全身,她的心怀。 第七十三章 战云 翌晨,杨枫装束齐整,走出房间,心里却有着些许不安。这是他们北上距寿春最近的一个市镇,按理凌真应当派人在此接应。可直到如今依然未见到接应的斥侯。如若在联络李园时出了什么意外,以凌真的机警和代郡斥侯的能力,也会有人南下报信的。或许,该派人先行前去探听消息,李令的死在寿春惹起了轩然大波,这种时候决不能因一时性急而走错一步。 李嫣嫣却没有想到这许多,她是一个性灵而偏多于幻想的女孩儿,一缕情思开始得到了绾系后,她心里的最大一片空地被他占了去,漾着海样深挚蕴籍的温情,如丝如棉,整颗心象在云彩中飘荡,幸福温柔而又沉甸甸的。一夜之间,她潮红的脸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眼里恢复了梦幻般的异彩,溢着欢快的笑意,只是,更多了一抹脉脉的情思,那黑漆漆的幽深眸子,盛装的是何等的深情呵。 看见李嫣嫣散发出来的惊人美丽,杨枫的心里一热,泛起了不寻常的涟漪,会心地一笑。正考虑如何措词方可免却李嫣嫣对李园的担忧,凌真已快步走进了客栈。目光扫过李嫣嫣,凌真不由得微微一愣神,向杨枫躬身施礼后,又瞥了一眼李嫣嫣,迟疑着没有说话。 杨枫淡定地道:“凌真,不必顾忌,有话直说。” “师帅,李园并不在寿春,听说出事后第二天他就领着几名家将北上了。” 杨枫默默点了点头。李嫣嫣神色不安,紧张地把焦灼的目光投向杨枫。 杨枫温存地一笑道:“放心吧,李园兄北上只是担心你,不会有事的。他文武全才,必非池中之物,不久的将来你们兄妹定有团聚的一天;;;;;;只是,你要先跟我回邯郸了。”略一沉吟,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嫣嫣,待会我派人送你和两位先生回赵国,我还有几件小事要办。” 李嫣嫣惶惑又有些不安地道:“我;;;;;;不能跟你在一起吗?”脸上浮现出一丝希冀。 杨枫坚决地摇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凝神注视着她的眼睛,低沉地道:“嫣嫣,在邯郸;;;;;;等我回去。” 李嫣嫣竭力压下离别的忧伤,灼灼地凝注着杨枫,喃喃地道:“我会的,会的,我在邯郸等着你,等你回来。” 杨枫紧紧握着她的手,转向凌真道:“凌真,你速去安排人手,护送李小姐和两位先生安全返赵。” 送李嫣嫣回房后,杨枫快步来到范增、汗明的房中,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范增略一思索,道:“公子还需当心,几股马贼如若合流,其势之大,未可忽视。” 杨枫淡淡一笑,冷峭地道:“我故意使人放出风声,张大我们此行所拥有的财货。大利之所趋,他们合不了流的。以骑制骑,分而制之,若他们真的合流,我便以游击蚕食。我手里有一千骑兵,其中四百是代郡百战精锐,无论战斗力,指挥能力,还是地理位置,此役必竟全功。”他的眼里闪现出冰冷的寒光。灰胡、狼人,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什么?这是真的?”狼人黎敖大瞪着两眼一拍桌案,跳起身来。 “是的,黎爷,千真万确啊!”两个小马贼鸡啄米似的忙不迭地点着头。 左首的小马贼嘻着嘴笑道:“黎爷,我俩个打探得清清楚楚,那头肥羊在楚国采买了大量珍玩金贝,还有最有名的楚国丝绢,说是要往赵国贩卖。听说价值足足有两三万金。”啧啧咂了几下嘴,道:“赵国鬼多喜美物,女人游媚贵富,大大的重视装扮,亏那肥羊打的好主意。” 右边那小贼不甘示弱,谄笑道:“黎爷,最好的还在后头呢。那肥羊端的大手笔,一举买下了两百来匹塞外的骏马,用来拉车驮货。呸,简直是糟蹋。黎爷,两百匹塞外的骏马哪。” “噢?”狼人黎敖两眼放光,晃着脑袋,口水几乎都要顺着尖长外凸的下巴淌了下来,搓着手走来走去。“好,好!那肥羊有多少护卫?” “听说护卫有一百多人。” 黎敖长嗥般的放声大笑,“一百多人?他还想逃出我的手掌心吗?” “慢!”一个满脸红光,长须飘拂的老者伸手按在黎敖的肩上。 “巫珩,有什么不妥吗?”黎敖讶然回首道。 “这消息从哪得来的?”巫珩目注两个小马贼道。 小马贼垂手躬身道:“巫老,此事是几个楚国来的商人传出来的。” 巫珩目光闪烁,冷笑道:“一百多人,他如何敢走这长途?又如何走得这长途?” 小贼笑道:“巫老,据说那人手里有楚国李府的令牌,嗯,说不定这趟买卖幕后便是李家。” 巫珩斥退两个小贼,捋着长须,沉吟着不作声了。 黎敖怫然道:“巫珩,你太小心了。我们有三千四百多骑,他一百多人济得甚事。楚国李家?还不放在我狼人眼里。” 巫珩摇头道:“狼人,不要大意,突兀这么大一笔买卖,我总担心这是一个圈套。” 黎敖狞笑道:“就因为油水大,我才一定要吃下他。” 巫珩低头想了想,道:“前些时灰胡在邯郸左近掳劫了乌家马队,这会不会是赵人放的一个诱饵。不若我们会同灰胡一道行动,纵或有变,我们八千人也可战可退;;;;;;” 狼人黎敖一声怒喝截断了巫珩,“不要提灰胡,都是奉了大王之令行事,他摆的什么首脑的谱。最近大王让我们转向赵境行事,他偏在邯郸附近闹出大动静,不是给我们难堪吗?还死咬着不承认,当我想分他的肥吗?哼,这一票老子偏独吃了。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是马队,来去如风,除非出动大批骑兵,步兵能圈围得住我们吗?”他瘆着凶光的眼睛盯着巫珩,压低声音,“老巫,我们一直在韩境行事,发展大不如锋芒毕露的灰胡,将来回国,势必被他压下一头,这一回,老子非得让他措手不及不可。”扭头向帐外吼道:“来人!” 几个马贼大步走入帐篷里,躬身听令。 黎敖目中厉芒暴闪,大声道:“此次买卖在赵国边境动手。大家伙明日一早就顺潞水东下。给我派出探子,将那头肥羊的行程打探清楚。” 志得意满的黎敖绝不会想到,他眼里的肥羊将给他带来怎样一幕地狱般的恐怖场景。 第七十四章 锋镝 滏水边上,晨雾漂浮似纱,氤氲的雾气轻笼着河面,河边密密的蒹葭芦苇,翠色扑人,在烟霭中溶成水畔淡淡一弯娥眉,空气温煦而湿润,弥漫着令人心醉的朦胧美。 虎臂狼腰、怪眼獠牙的狼人黎敖立马一处高阜之上,冷然纵目远眺。 远远的,仿佛浮游着的乳白乳白的云雾团里冲出几骑马,泼喇喇地直奔向高阜。 黎敖微眯起两眼,两道锐利的目光直射阜下快速移近的几骑。 只一会儿,三骑驰到黎敖近前,勒住快马,“唏律律”的嘶鸣声中,翻身下马。两名马贼跪倒道:“黎爷,这是从灰胡处来的信使。” 黎敖阴恻恻地盯住了面前凸胸昂头的年轻人,“你是灰胡的人?” “是。”年轻人没有半点畏缩的模样,无所谓地笑笑道:“黎爷,这笔买卖是灰胡大爷早盯上的,我们几百兄弟已准备妥当了,灰胡大爷也正带人朝这儿赶。黎爷,您是否;;;;;;”他拖长了尾音,一瞬不瞬地看着高头大马上的黎敖。 黎敖面目狰狞,左手的长戈“啪”地重重地敲在年轻人的肩上。年轻人两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挣扎着站定,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冒了出来。“哈哈哈!”黎敖一阵狞笑,“先下手为强,到口的肥肉谁先吞下就是谁的。回去告诉灰胡,他能夜袭乌家马队,今日便看我如何闪击商队的手段。” 年轻人脸色煞白,嘶哑着道:“好!好!我据实回报。但是,黎爷,如果你们拿不下来,兄弟们可就要不客气动手了。” 黎敖纵声长笑,鼓凸着两只大眼,不屑地道:“你们等着跟在爷的马队后吃尘土吧。” 年轻人努力扳鞍上马,一径去了。 黎敖身后的巫珩提马上前,叫道:“黎爷!”黎敖长戈一挥,决然地截断他的话,目光寒凛地回顾左右,沉声道:“准备好了吗?” 一个从阜下上来的马贼道:“黎爷,早准备妥当。至多再过一个时辰,肥羊就会打此经过。只是,有一股三百余人应是灰胡手下的马队遥遥缀在我们左近。” 黎敖狠狠地道:“老巫,你带人抄截后路,不要有了漏网的。朱海,你领六百人,隐在河畔,有人往河边逃,通通给老子射杀了。韩豹,你带三百人,盯着灰胡的人,记着,如果他们不动,你们也不要动手。”狠厉的目光扫过几人,“一击即走,杀他个措手不及,不留活口。小心着点,不要伤了马匹。去吧!” 巫珩皱着眉头,略一犹豫,提马随着众人由阜后冲了下去。瞬间,劲疾的马蹄暴响惊醒了滏水的黎明。 不知何时,欲露还藏的太阳已现出了笑靥,扯散了轻纱般弥漫着的薄薄雾霭。一大队驮队缓缓沿着滏水迤逦走了过来。 黎敖的眼里爆出了嗜血的凶光,森然嗞牙一笑,长戈一举,大吼一声,当先纵马飞出。蹄声如雷,千余马贼恶狼般狂叫着冲下高阜。 阜上一股黑烟冲天腾起,驮队侧后几处小丘后几百骑奔跃而出,大刀长枪映日生辉,与黎敖形成钳形攻击,直把驮队逼向滏水。 “火!火!”黎敖狠盯着驮队,加鞭飞走,正在兴头上,身边一阵嚣乱。黎敖侧头刚要喝问,却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就在阜上燃起攻击的狼烟时,河边芦苇丛中上风头忽的烈焰升腾而起,趁着风势,“劈劈啪啪”直卷下朱海隐伏处。黑烟滚滚腾漫,火头飞起数丈高,也不知为何竟延烧得如此之快,象金蛇游走,呼呼的团团裹至,转瞬漫成一片火海。 惊惶扰乱的马贼沸反盈天,踉跄奔趋,纷纷上马夺路而逃。几十匹马为火所惊,未待主人骑乘,四散逸走。有的马蹄淤在河边软泥里,急切间纵跳不出,贼人弃了马匹,连爬带滚蹿出芦苇丛,走得慢些的,焦头烂额,带着一身的火哀嚎着遍地乱滚。 黎敖瞪着怪眼,马也不自觉放慢了,未待回过神来,后方隐隐的笳鼓齐鸣,身边又是一迭声的喧哄叫嚷,“黎爷,是赵军,是赵军的鼓号声;;;;;;”“黎爷,咱被抄了后路了。”“有埋伏;;;;;;” 黎敖勒转马头,手搭凉篷回顾,心内一阵慌乱,后面远远的尘土遮天,似乎后路有无数军马冲杀而来。一众马贼有的惶然带转马头,有的依旧向下冲击,队形大乱。几骑马甚至相互冲撞,连人带马訇然摔下高阜。 狼人黎敖毕竟是久经战阵惯厮杀的剧贼,立即作出了决断。挫着牙挥戈厉吼道:“弟兄们,冲下去,与老巫会合,向那边旷野杀出去。赵鬼的步兵,野战拦不住爷们。” 兜回马头,黎敖两只怪眼几乎瞪出了眼眶,惊骇莫名,一股寒气自尾闾骨直升上来。适才看似乱成一团的驮队,就在这瞬息之间,抛下了鼓鼓囊囊的“货物”,形成了两个锐三角攻击阵形,象两只离弦利箭,狠狠撞向巫珩闹哄哄掩杀出的近千骑。 巫珩心思灵变,已知势头不对,对面那彪人马人数虽少,但阵形凌厉,尤其是一股无俦的寒凛杀气隔远就撼人心魄。他哪敢硬擢其锋,知机地大叫道:“放箭!放箭!” 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马贼手忙脚乱地张弓搭箭,毫无准头力道的一轮羽箭杂乱地飞出,对面两支骑队已杀至近前。 巫珩急得头上青筋直蹦,声嘶力竭地叫道:“射马,快射马!”一转念又长剑向斜刺里一指,大喝一声:“走!”拍马先遁。 没等马贼第二轮箭雨飞出,迎面一声呼喝,藏身鞍轿侧的骑士倏地坐正身子,机括声响,黑压压一片箭雨呈扇面辐射而至,噬向乱成一锅粥的马贼。 第七十五章 沥血 两千支弩箭象一大群嗜血的黑老鸹飞扑入人丛,盈耳的惊呼惨叫声里,两支各由百名铁骑构铸的锥矢暴烈的、毫无滞碍的贯阵破入贼党。 人似虎,马如龙,冲刺、兜转、再冲刺,冲突决荡,所向披靡。经行处波开浪裂,血雨飘零,断骸、残肢、碎肉四处抛飞滚落,雪亮的马刀翻闪,刈草般收割着人命。片刻前还声势汹汹的马贼,两三个冲刺间已是心胆俱裂,土崩瓦解,丢下几百具尸首,如见鬼魅般哀号着四散逃逸。 两队锋镝骑倏地分开,一队风卷残云地继续扫荡溃匪。再冲驰一个来回,又留下一百多具贼尸后,整肃队形,若劲矢离弦,遥遥射向赶来救应的黎敖部。另一队紧锲不舍地缀在巫珩身后,鹰鹞拿雀,虎豹攫兔,硬弓长箭无情地对前方乱哄哄奔逃的贼众进行着血腥屠戮。 巫珩亦是老手,生恐冲动黎敖本阵,自相践踏,率着一二百残众,一蓬风往斜刺里飞走。耳中贯进的呼呼风声里,夹杂着弓弦绷响,箭矢刺破空气怵人的厉啸,还有;;;;;;身畔不时的叫嚎,硬噎,躯体砸在地面的闷响。巫珩不敢回顾,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夹紧马腹,死命地加鞭疾赶。 赶出一程,巫珩偷眼回觑,那支骑队却已转向呼啸而去。巫珩心下稍安,勒缰放缓马程,拢住身边百余人,冲上前方一处坡地,喘息着勒住马,略一定神,干涩地咽下一口唾沫,居高临下,疲惫黯涩的眼睛紧张地打量着周遭的情势。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巫珩原本红润的脸灰败若死,险险从马上掉下,控缰的手不停地觳觫,显得那么的孱弱惨然。 河畔,风逼着火,火带着风,那一湾一人多高,青翠可人的蒹葭芦苇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然化成了灰烬,唯有零星的火光还在跳动着。隐伏其中的朱海带同两百多人冒烟冲火,负命突出,狼狈不堪地汇向黎敖大队,逸马、散贼到处都是。自己抄截后路的一伙手下,遗下遍地尸骸,几匹失主的战马踯躅游荡在尸丛中悲嘶,除却身边的百多人,余众四溃而走。黎敖后方滚滚烟尘弥漫了半空,笳鼓声似乎又迫近了些。春水泱泱的滏水对岸,不知何时立起了一片赵军的旌旗。刚刚急迫自己的那旅精骑配合着迎面若脱颖尖锥直插黎敖的人马,宛如长虹经天,兜转着斜斜拦腰截击黎敖大队。 蹄声如雷,窒人的杀气遥逼黎敖的一千多马贼,蒙蒙的血腥气息隐隐向这马贼主力漂浮。 因了芦苇荡的突兀火起及中伏后稍一错愕慌乱的耽搁,巫珩一路在对方猛冲猛打下,瞬间已然崩溃。狼人黎敖的怪眼瞪得彪圆,獠牙咬得咯咯作响,狰狞地死盯着迎面剽捷飞刺而来的铁骑,超长的大戈望空一挥,长嗥道:“上!干了他们!”他左近百余亲信皆为凶暴残狠的剧贼,眼前的血腥场面激起了他们暴虐的兽性,粗野地大叫狂吼,簇拥着黎敖,不顾一切地向前奔杀。 眼看着双方狠狠对撞上了! 眼珠子都发红了的黎敖凶残阴狠地森冷一笑,大喝道:“放箭!” 一片羽箭密如雨帘飞出。锋镝骑骑士们早单足扣镫,斜翻隐身鞍侧,摘下原挂于马后胯的盾牌挡住头面要害。由于采用尖锥式攻击阵形,受攻击面小,一众骑士的骑术精湛,箭雨中只有当先几骑滚翻栽倒在地。 就在冲击略滞时,一声短促的怒喝,后面的骑士急遽加速,队形略向两侧展开,立呈雁行阵式,弩箭喷泉似的流泻而出。一线平推、排山倒海直压过来,企图以势众取胜的马贼立刻爆起了一阵不可遏制的骚乱动荡。惨嚎、惊呼、叫骂、闷哼、马匹的长嘶哀鸣、兵刃与弩箭的撞击声杂揉在了一起,汇成一片。冲杀在前的马匹有的带箭挣扎着向前纵跳,有的四蹄一软,仆倒在地,有的蜷曲着跪倒;;;;;;马贼或被抛飞甩落,或被死死压在马下,或身上满插着弩箭滚落鞍轿,有的努力要控住坐骑,有的忙乱地拨转马头想走,有的悍不畏死地继续猛冲;;;;;;后面放马压上的马贼却收势不及,挤撞上前面的乱贼,形成了更大的动荡。狂奔的马匹蹄掌重重踏向地面的人身马体,血花朵朵盛开在茵茵草地上;有人强行收缰,马匹“唏律律”长嘶着前蹄腾空,人立而起,落下时更重地砸向同伙;有的连人带马绊摔在地;有的却与身前突然回转的马匹相撞,双双翻倒;;;;;;扬起的尘沙蔽天,景象令人惨不忍睹。 黎敖见势极快,对方呼喝抬手,他立提缰绳,座下马人立蹿起,挡住了向他飞去的几支强弩。马匹“噗通”倒卧在地,黎敖翻身滚起,长戈向后猛扫,两声凄厉的悲嘶,他身后两骑马的前腿血淋淋地被卸下飞出,沉重的马身訇然倒地,拦住了后面飞驰而来的骑队。 黎敖跳起身纵开数步,回首一看,锋镝骑骑队当前一骑冲突飞出,长刀劈砍削掠,一溜溜热血高高标起,喷溅蓬散。两翼略事收缩,紧随其后,又成锥状破入混乱的马贼丛里。黎敖咬碎钢牙,狂嗥着扯过一匹空马,翻身而上,长戈点指,一面指挥着马贼抵挡反扑,一面亲身上前拦截,却屡屡被豕突狼奔的手下所阻,气急得暴叫如雷。 这时,追击巫珩的那队锋镝骑已拦腰斜插入黎敖的马贼群。两支人马穿掠于贼群中,寒森森的长刀挥掠,血肉横飞,热血抛洒溅射,人体自马上纷纷堕跌,残酷血腥得仿佛修罗屠场。 “这是哪来的可怕骑兵,简直就是一群恶鬼;;;;;;完了,完了;;;;;;”立马土坡上的巫珩冷汗涔涔,死死咬着下唇,一缕鲜血顺着下颌流到飘拂的白须上,凝成一个血珠,滴下,又凝成一个;;;;;;他恍若未觉,只是仇恨、焦惶、冷狠地盯着坡下惨烈的大厮杀。 “巫老,快走吧,不然待其合围,恐怕就走不了了。”一个马贼小头目催马来到巫珩身边,惶急地道。 第七十六章 龙卷 巫珩愤极,抬手就是一鞭,狠狠抽在凑近的那张脸上,斥道:“混蛋!”马鞭朝滏水南岸及远远的烟尘处一指,冷笑道:“看看,看看,你小子还看不透,事势不济,赵国鬼此役是必欲置我等于死地,定已四面布伏。我们唯有戮力死战,拼死一搏,大队溃围冲决而出,或尚有一线生机。四散逃逸,我辈皆死无葬身之地。” 身边忽又是一阵乱嚷:“巫老,那边又有埋伏!”“伏兵!”“又是骑兵!” 巫珩大惊不小,浑身猛一哆嗦,带马退了几步,惊忙地扭头观瞧,远处的小土丘树丛后,冲出三百余军马,顺着大路直扑压而来。巫珩的脑海里轰的一声,五脏六腑似乎都翻转过来了,提着剑的手抖得利害,纯然成了个茫惑无措的衰朽老翁。 土坡上的渐渐聚拢的一百五六十马贼开始不安分地骚动起来,左右乱觑,偷偷地往外带马。 蓦的,巫珩眼前一亮,哈哈大笑,长剑一指,宏声道:“狼头大旗。韩豹,是韩豹杀回来了。”他的两眼通红,脸上也泛起了奇异的潮红,大叫道:“弟兄们,杀下去,和韩豹靠拢,夹击把他们挤下滏水,再向北突出去。灰胡的人马就在北边,赵鬼那点骑兵,圈不住我们。”抖擞精神,往坡下疾冲。生死关头,众贼也恃蛮发狠,喊叫蜂拥向前。 乱纷纷杀至山下,那路马军也已飞驰掩至侧翼。巫珩举手呼喝招呼,却见领军的是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打的虽是狼头旗,旗下一彪剽悍的大汉却是一个不识。巫珩稍一犹豫怔神,那年轻人嘴里一声唿哨,骑士们齐齐亮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弩弓。 巫珩的呼吸一下窒住了,心胆俱裂,又中计了!“快躲;;;;;;”好象这绝望的骇然惊呼并没有叫出声,他的眼里已经为一片飞蝗般的弩箭所充斥,这,也成了他一生最后残留的意识。毫无戒备之心的马贼正并力前驱,哪料到变生不测,在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弩箭铺天盖地的突然袭击下,伸手摊脚倒了一地。零星败残,弃了弓箭刀枪,滚下马背,高举双手哀号乞命。 狼头大旗倒掷于地,领头的展浪冷冷一笑,擎刀在手,大呼道:“杀!”一派快刀如雪,喊杀声震天,锐不可当地卷向黎敖贼军。 几乎就在同时,黎敖后部也现出了两百骑兵的身影,恍若倾泻的山洪,硬撞入战阵中。一道长龙的尘烟滚滚处,似乎尚随着大队步卒。 黎敖拢起残余的几十个心腹亡命,贾勇奋力厮杀,心中苦痛、焦躁之极。那两路精骑劲疾如风,倏忽往来驱走,流星移位,蛟龙闹海,血刀翻飞,愈杀愈劲,狂噬着多出七八倍的马贼。他死命冲突,却也只得随众游走,虽是砍翻了几个骑士,终不能将之截断分割开来,反自相践踏踹倒贼众数十人,空自急得怪叫连连。 看着部众弩箭贯胸穿脑,长刀破腹断头,尸横遍野,血流成壑,狼人黎敖正两眼冒火,一个亲信一把拉住他的马辔头,“黎爷,快走吧,赵国的骑兵合围了;;;;;;外围的恐怕都是些步卒,我们或许还能冲出去;;;;;;” 黎敖闪目观瞧,惊怒道:“此地赵鬼何来如此之多的骑兵?韩豹呢?难道这么会工夫便为赵鬼尽歼了,左近不是还有灰胡的人吗;;;;;;灰胡不正朝此处赶来吗?” 其实黎敖并不知晓,所谓的灰胡部众乃展浪所扮。打一开始,他就完全陷入了杨枫的算计中。 杨枫以巨利为饵,吊马贼上钩。这些马贼实则是魏王派出搅扰各国的,定不会在魏境中动手。但为了以防万一,杨枫故意放出商旅的幕后人可能是楚国李府的信息,使得马贼必待商队入赵方才下手劫掠。而此处,是滋县守将司马尚选定的地点,亦是按他们一行的行程入赵境后第一个适宜动手的所在。这儿距边境驻军已有了一段不小的距离,附近又无城池屯军,地理上利于伏击,也便于得手后迅速远殇。杨枫接信后当即快马兼程赶至,详细勘察了地形,定下了聚歼马贼之计—— 展浪率三百骑扮作马贼模样,自商队一入赵境就遥遥逡巡在左近,时时作出要下手的样子,逼迫狼人、灰胡为恐肥肉落于他人之口,没有作好充足准备的时间,唯有加紧动手,即只能在自己选定的地点动手。如狼人先至,展浪便声称是灰胡的手下,若灰胡早到,展浪就打出狼人先锋的身份。如此又利于这枝军马公开在附近现身,厮杀一起,立即参战。 适才韩豹领着三百人遥遥监控着展浪。但因两股马贼实际上是一个主子,争端频频,却也从未真正翻过脸,何况己方在人数上处于压倒性的优势,韩豹心中并不当真以为意。狼烟一起,贼人大多回顾,心思皆放在了后面的抄劫商队上。不曾想展浪骤然催动人马,如潮似浪,奔涌杀上。有心算无心,弩箭开道,一阵冲决,三百马贼溃不成军,几被尽歼,韩豹也被展浪劈头一刀,连肩带背,砍作两截。 抄截黎敖后路的只有两百人,但两百骑后有十余名斥侯将树枝缚于马尾上,往来驱驰,扬起漫天烟尘,并吹起笳角,悬羊击鼓,大造声势,仿佛大批兵马正随后掩杀。 几名水性精熟的斥侯早携带十数罐火油,隐伏在上风头的芦苇丛边缘。黎敖令朱海入芦荡埋伏,斥侯们便暗暗将火油倾倒,任其慢慢向下流淌。黎敖一发动攻击,斥侯们即点燃芦苇,下水遁走。滏水南岸亦不过是几名斥侯遍树旌旗,张大声势,以寒马贼之心。 而一百名游骑游走四周,既圈住散逸的马匹,又以连弩羽箭毙杀逃散的溃匪。 为防另一股马贼在厮杀中不期而至,杨枫除在几条要道远远派出斥侯监视外,更将余下的二百骑留作预备队,隐于一侧。 结果,狼人黎敖果真处处踏入了陷阱,一败涂地。 暴怒的黎敖眉毛都立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肌肉不停地痉挛抽搐着,心里泛起了一种无力的悲哀,急遽喘息着,道:“往哪里走?” 那手下左右一看,急道:“黎爷,顺水东走,先脱出战圈再说。” 黎敖一咬牙,“走!”便要拨马而走。 “黎敖!”一声叱喝,一骑马突兀疾驰至他的右侧,寒芒倏闪,一抹流光惊电闪炫起诡异的光彩,流星曳尾般袭向他的脖颈。 第七十七章 屠狼 太快了! 狼人黎敖眼尾撩处,寒森森泛着幽光的利刃已然飞卷临顶。 毫无闪避遮挡余裕的黎敖自嗓子眼底挤压出一声急促的怪嗥,凶性大发,长戈抡起拦腰横扫,鸡蛋粗细的戈杆凌厉无匹地带出一溜乌光,劲暴的厉啸声慑人心魄。 以命搏命!至不济也拼个同归于尽。 杨枫左手在鞍轿上疾按,身躯猝然拔起,奋身扑向黎敖,飞腾的刀光暴涨,阳光下幻出的一圈圈光晕刺人眼目。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以仅长二尺八的“长风”在骑战中硬撼长有丈五六的大戈,简直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杨枫抓住机会,捷似飞鸿强入暴进快攻。 “砰”,一声闷响,长戈劲烈狂野地砸在杨枫的座下马身上。七八百斤重的健马被生生击出寻丈远,撞翻了一个马贼,四蹄抽搐着倒在地上痛苦地挣命。 一戈击出,杨枫却飞扑近身了,长刀耀目生辉,流奔迸射出的凛凛杀气瞬间触袭了黎敖的全身。 急速流泻的滔滔滚滚刀影几乎震碎了狼人的心壁,心胆俱裂的黎敖顺着长戈扫势一头撞下马背。刀光闪掠,黎敖后背的皮甲豁开一个大口,肌肉翻卷,深可见骨,血雨星星点点飘飞。 杨枫的左手在黎敖马鞍上一撑,“长风”轻吟着,急剧的光影变幻,似无所谓始,亦无所谓终,一抹抹飘逸的刀芒倏然游旋穿逝,落英般散了开去。一道道血箭标射,护在黎敖身周尚未来得及出手的五个马贼哀嚎着栽下马。 身躯横在马鞍上,左足飞蹴,荡开一柄疾刺的长枪,杨枫长刀下探,颤出一个个细碎的波折,刀芒骤然爆开、四溢,罩向翻滚着要逃开的黎敖。 朵朵绚烂的血花跳跃溅起,刚半爬起的黎敖委顿在地,仿佛微叹地粗喘了几声,软瘫了下来。 弩箭齐射,几骑马剽悍地掩上,截住了疯狂冲出抢救黎敖的十数个马贼。 杨枫眼里一派冷峭、漠然,“长风”轻挑,大戈弹起已在手中,斩截轻扬,身躯翻挺坐正,黎敖面目狞厉的人头高高地被挑注在了戈上。 “黎爷死了;;;;;;”在残忍疯狂的大屠杀下苦苦支撑的马贼惊怖欲绝,恐惧象瘟疫一样迅速传播开去,即刻全线崩溃,场面顿时混乱得不可收拾。雪亮的快刀耀目生辉,往来纵横穿掠,淹没了贼党,刀下命断,头飞肢残,所过处热血横溅。四散溃逃的贼众却又成了外围游骑的箭靶,一个接一个地为呼啸的利箭勾魂。更多的人,弃了兵刃,滚鞍下马,瑟瑟地抱头哀号乞命。 暴烈的雷动蹄音慢慢停歇下来,震天的喊杀声似乎还萦回在天际,惨烈厮杀的硝烟渐渐散去。遍地尸骸,扭曲成各种形状的尸体血肉模糊,重重叠叠躺满了一地,茵茵的绿草地,已为鲜血浸染得一片猩红,有的已经凝成了大块大块乌黑的血团,很多地方,甚至汪成了一处处的血洼。茫茫的天空,看出去好似也蒙着一片濛濛晕红;;;;;; 清理战场,检点伤亡,一通忙乱后,凌真来到正在和几个受了轻伤的卫士谈笑的杨枫身前,抱拳施礼道:“师帅,我们本队二百人,战死六十二人,重伤十九人;展浪一路三百人,折损一百三十七人;抄截黎敖后路的滋县骑将王嘉一路二百人,折损九十六人;游骑一百人,战死十一人;;;;;;” 杨枫心中微微一酸,轻叹一声道:“斩获如何?” 凌真昂奋地道:“贼首狼人黎敖,大贼目巫珩、韩豹、朱海、魏昆、周奇尽皆授首;阵斩马贼一千八百七十六,俘七百五十七,大火烧死百余人;获马匹两千一百三十骑,刀枪弓箭无数;另有黄金八千多两。” 杨枫点了点头,果断地道:“凌真,从速把充作后备的司马的亲兵调上来,全军立即休整,救治伤患,整治军械,埋锅造饭。” 凌真一怔,愕然道:“师帅,难道;;;;;;还要接着和灰胡接仗?不立即带着俘虏和战利品到滋县?” “走?”杨枫的眼里闪着森寒的杀机,“不趁这个良机一举剪除灰胡,我上哪捕捉这帮流寇的主力?” “但是;;;;;;”凌真犹豫着,压低声音道:“师帅,弟兄们一场大战后,人困马乏。何况,滋县骑兵的战力远远不及我锋镝骑,适才战事近半,他们才赶上参战,折损犹如此之巨,对阵灰胡,实难指望得上他们。可我们的伤亡也近半了,而司马将军的亲军亦只有两百人。”顿了顿,骄傲而又惋惜地道:“其实还真没什么队伍配合得上我们代郡铁骑,师帅给了毛遂三十名卫士,临出邯郸,向乌大少借要了三十个最出色的家兵,结果此役就战死了二十五人,重伤了三人。唉!灰胡实力更在狼人之上,我们以三百人硬碰,胜算实在不大。” 杨枫冷然一笑,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凌真,豪气飞扬,朗声道:“狭路相逢勇者胜。马贼肆虐赵境这几年,未尝不加洗剿,然屡屡劳而无功,境内骑兵不足固是一因,更主要的是,只是追蹑其后。马匪流贼,飘忽迅暴,欲平灭此獠,非正面迎战遏其锋不可。狼人既灭,贼气势已颓,此辈顺风时异常凶横,遇挫则各生异心,游离哗变散伙。而且贼中裹挟亦多,兵锋稍有不利,即先溃散。三百铁骑邀击,足矣!”重重拍了拍凌真的肩膀,笑道:“凌真,当日三千二百骑千里突袭匈奴王庭的豪气哪里去了?” 走上几步,按刀扬声道:“弟兄们,还能再和灰胡马贼一战吗?” “锵——”肃立而起的锋镝骑将士长刀齐齐出鞘,吼声如雷:“能战!” 第七十八章 铁流 一声令下,全军在上风头两里开外寻了处平缓的坡地,略作修整。 锋镝骑将士和赶来会合的司马尚的二百亲卫将马匹交与随军的驭夫们圈到一边精心照料,仔细整理好随身兵刃装备后,风卷残云、狼吞虎咽地饱餐了一顿,便钻进了简易的帐篷,或裹着条毯子躲在树荫下歇息,以便在最短时间内恢复体力,迎接即将到来的下一场大战。不多时,此起彼落的呼噜声响了起来。反观滋县的骑兵,有的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刚才的厮杀,有的百无聊赖地闲逛着,有的凑在一起摆弄着适才的缴获战利;;;;;;许多人连刀枪都未加磨砺,箭囊也没有补满。差距,立刻显现了出来。 杨枫苦笑着摇摇头,素质啊!代郡李牧手下带出的兵,就是不一样。这才真正是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百战精锐之师。 莫约过了两个多时辰,远远的一骑马飞驰而来,到了坡下,马上的斥侯滚鞍下马,在守卫的引领下,匆匆跑上山坡。 在一棵老树下盘膝而坐的杨枫长身而起,迎上前沉声道:“灰胡来了吗?” 斥侯喘息着简洁地道:“一个多时辰前,灰胡大队马贼两千余人到了五十里开外,遇上了溃走的狼人余匪,灰胡人马迟疑了一会,向北引退而去。” 杨枫一皱眉,暗暗骂了一句,问道:“是全速北退吗?” “不,只是常速。” 杨枫一咬牙,道:“速召众将前来商议。” 滋县骑将王嘉听到消息,似乎松了口气,笑着轻松地道:“灰胡闻风而遁,足见此役令马贼丧胆,大功已成,我们可以拔营回去了。” 展浪大声道:“贼胆已丧,我们正应追击加以剪灭,竟全功于一役,如何便言撤回。” 司马尚的卫队长李伦大为赞同,跃跃欲试地道:“不错,马贼士气衰颓,急速追击,贼氛可靖。” 凌真略一迟疑道:“只是灰胡在五十里外退走了一个多时辰,恐怕现在遁出百里开外了。” 展浪叫道:“那又怎么样,我锋镝骑以骑战扬名天下,骑术之精,连匈奴人都瞠乎其后,区区灰胡,算得什么。” 李伦不满道:“展浪,说的什么话,别把人看扁了,只有锋镝骑精于骑战吗?难道我们便不及你了?” 王嘉瞪大了双眼,看怪物般惊恐地看着他们,吃吃地道:“急驰数百里,马力早乏,人亦倦疲,哪还能厮杀。” 展浪哼了一声,便要开口。杨枫抬手止住,目光冷厉地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眉梢一挑,缓慢而坚定地道:“凌真,马上让斥侯先行蹑上。展浪,锋镝骑受伤的人留下,余者点一百人。李伦,点齐你的人马,再从滋县骑兵里擢选一百精兵。四百人,每人备三匹坐骑,配双刀,双弩,随我追击灰胡。王嘉,你领着余下的人马带战利品和俘虏回滋县。” 王嘉暗自出了口长气,面露喜色,应诺一声,躬身领命急急退了下去。 李伦轻骂道:“怕死鬼。”摩拳擦掌地笑道:“杨师帅,真是痛快,嘿嘿,好象又回到代郡的时光了。” 杨枫横了他一眼,道:“还不快去准备。” 号声撕破了山坡的安宁,人跑马嘶,一阵纷乱。只一会儿工夫,四百骑分为三队,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在杨枫身前。 “弟兄们,灰胡听说了狼人的溃败,他怕了,逃了。今天如果放虎归山,来日他依然将肆虐我大赵国境,荼毒生灵。对待这些贼匪,我们必须毫不留情地斩尽杀绝,用他们的血才能洗清他们的一身罪孽。我决定,急行尾追,彻底剪除这帮贼匪。” 滋县骑队发出了一点轻微的骚动低语。另两队三百人岿然不动,只有马匹偶或的喷鼻声,一张张年轻的脸一片肃然,充满自信豪气,流露出强烈的战意,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们年轻英睿的师帅——杨枫,一股寒凛的杀气渐渐凝聚。 杨枫神采飞扬,拔出长刀,直指苍穹,扬声道:“弟兄们,男儿的功业在哪里?在马背上,在刀剑里。今天,就让我们用手里的长刀,写下我大赵男儿的骄傲。” “嗬!嗬!嗬!”几百把长刀指天,吼声如雷,连滋县骑兵的士气也被带动起来了。 “出发!”杨枫一声大喝,当先拨马冲下了山坡。 一阵马儿的长嘶,暴烈的马蹄声象急遽的鼓点敲击着大地的胸膛,腾起一阵阵烟尘弥漫。一千二百匹健马如汹涌澎湃、滔滔滚滚急速奔泻的铁流,冲下了山,地面,在闷雷般的蹄音中微微震颤。强风兜起了回旋的气流,猎猎旌旗带着强悍的声威迎风招展。 沿着擅长辨迹追踪的斥侯留下的记号,顺着铺满一地的杂乱的马蹄印,四百人,一千两百匹马,跨过山脊,穿过大道,涉过溪流,越过草野,紧蹑在灰胡后面。 太阳落了下去,一溜火龙撕开了夜幕,“沓——沓——”威似雷霆的连串蹄音并没有止歇,间或杂着嘶鸣啸叫,浓烈的杀气愈聚愈浓。 阴狠狡诈的马贼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危险,明显地大大加快了速度,骤驰急遁。 这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也是一场空间与时间的竞争,更是一场意志和毅力的考验。半日一夜,狂奔三百里,绕过了巨鹿泽,这场可怕的殊死较量终于有了结局——在泜水与槐水的交汇处,杨枫衔尾追及了灰胡大队。 留着一腮略呈灰色大胡子的灰胡,勒住马,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眯着眼向南张望。远远的地平线上,慢慢地扬起了一片乌纱似的尘土,混沌的茫茫烟尘里,渐渐现出了人马的影子,仿佛御风而来一般,汹汹地飞扑了过来。 灰胡的目光一缩,心头掠过一阵从未有过的悸动,“呼哧呼哧”急喘着,嘴角冒出了白沫,褐色的眼珠子变得喷火般通红,低声嘶吼:“上!通通给爷上,拼了他们,拼了他们!” 第七十九章 斩绝 黄尘滚滚,尘头直冲起十数丈高,数百铁骑如下山的猛虎,飞扑灰胡马贼。 横了心的灰胡憋了一路的焦躁怒火不可遏制地爆发出来,紫涨了面皮,灰色的大胡子猬磔般乍开,挥舞着沉重的铁挝,马头兜了一圈,不顾一切地狂吼道:“弟兄们,上啊!爷们已经没了退路,一起上,拼了这帮赵鬼!” 凶残暴戾成性的马贼们象负隅的困兽,乱糟糟地喊叫着压上。 杨枫冷酷地紧盯着远远的潮水也似又快又急迎上的马贼,略略缓辔,森然一笑,头也不回地叫道:“李伦!” 李伦催马冲前,愤愤然地大声道:“杨师帅,滋县的一百骑兵只跟上了五十七人,妈的,不中用的东西,掉队了近一半。” 杨枫长眉一轩,旋即把火压了下去,迅速调整了方略,神色冷静而深沉,马鞭连指,断然下了几个命令。 听着象一粒粒迸出唇缝的冰珠子般冷厉的话语,展浪二话不说,领着一百骑如疾风向左翼飞驰而去,初次追随杨枫作战的李伦惊异地扬了扬眉毛,快意地豁然大笑道:“痛快!杨师帅,我可真彻底服了你了。” 杨枫目中狠酷的煞气毕露,冷厉地喝道:“上!只杀不俘。”一夹马腹,带着百名锋镝骑将士往右转向而去。 目注逐渐逼近的马贼,李伦蓦的一声大吼,一百多骑放缓了马速,燃起了火褶子,点着了身侧用以换乘的马匹的马尾、长鬃。撕心裂肺的惨嘶声响成一片,五六百匹火马疯狂地向前蹿跃,以推山倒海的声势撞向贼群。 被求生欲望和毁灭恐惧激发出血气的马贼火杂杂正一股劲猛冲推进,骤然却惊呆了,惊恐地瞪着击碎他们幻想的那团火,那一大团疯狂滚地卷来的火,那一大团决非人力所能阻挡的火,刹那间象被砸破了蜂窝炸了群的马蜂,相顾无措,鼎沸暴乱。悍勇率队冲杀在最前的贼目许振、白明骇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灰败的脸色,惊怖的神情。白明空茫地喃喃道:“疯了,他们疯了。这是马啊;;;;;;这么多的马;;;;;;”许振倒颇有贼智,摘弓搭箭,咬牙切齿地向左右厉声叫道:“攒射,攒射!” 没几个人听他的号令,阵形也约束不住了,乱纷纷的贼众急攘攘地向两翼逃窜,拼命要避开迎面飞逼而来的火马。 来不及了! 被烈焰焦灼得皮焦肉烂的马匹狂乱地裹卷进了灰胡的马队,轰地一阵巨响,大地似乎也剧烈震荡了一下,当前的百多骑马贼人仰马翻。火马猛烈的踏击疾进,汹腾的烈焰倏地高扬,许多马贼的马匹、衣物也都带上了火,烟火弥漫,宛然成一大火海。人挤人,马撞马,人裹火,马踏人,风助火,火借风,自相践踏,猩红飘飞,惨厉的哀嚎呼叫声凄惨绝寰,恰似残酷而恐怖的人间炼狱。 李伦、凌真的一百五十多骑随后跟进,却不蹈阵而入,而是绕阵往返而走,弩箭连发,羽箭啸鸣,铁雨钢流倾泻如注,在火马阵中懵头昏脑的马贼一片片地栽倒在血泊里挣命,马匹踉跄跳跃,四散奔突。须臾火海已成血海。 灰胡目眦尽裂,眼珠子几乎要瞪爆了,心象钝刀子在剜,疼得浑身发抖。冲杀最烈的尽是他依恃横行数载的老贼悍匪,许振、白明更是他的左膀右臂,但一批火马,就这么一批火马,便轻而易举地把他近十年的心血,近十年所纠合的精锐通通勾销了。 猛力朝胸口捶了两拳,喷出了一大口血,灰胡号泣着叫道:“卑劣的东西,爷和你们拼了,拼了啊!”左右几个马贼死命拉着他的马辔头,扯着他的胳膊,“大爷,快撤吧,不能上了,一上就全进了火海了。” 正惶乱中,杨枫怒马当先,锋镝骑突兀从右侧拦腰截进已呈溃乱的马贼,强劲的冲决下,马贼队形顷刻被冲击成弓背形,向左侧弯曲, 隐在左翼的展浪骑队突然以惊人的快速切近,生生将凸出的两百多骑马贼冲断剜出大队,弩箭暴下如雨,马队紧随着蹈尸贯入,雪亮的刀影勾勒出片片绚丽的血花,踯躅欲溃的贼众阵脚大乱,在疾风扫落叶的逐杀下陷入了灭顶之灾。 瞬间,展浪的骑队又斜兜了回来,将百多马贼切出大队,风卷残云地蚕食。李伦持续在外围游走挤压,杨枫的铁骑如入无人之境,虎趟狼群,左冲右突,虽已不能形成完整的尖刀形战斗序列,但三五成群,相机组合,彼此保持相互依恃的队形,无不以一当十,纵横驰掠于马贼群中。 随在灰胡身侧的贼目赵箭、士荣见贼众气馁势蹙,仓皇闹乱,知事已不可为,急推部众护着灰胡先行,发狠跃马上前拦截杨枫。 杨枫森然一笑,左手在鞍后一抹,一抬手,十支弩箭连珠贯出,挺枪只待厮杀的赵箭毫无防范,大叫一声倒撞下马。杨枫一马冲决而过,右手长刀劈翻了几个贼徒。士荣愤然捻刀扑上,杨枫冷然一瞥,左手在马鞍前囊袋里一探,换取一把连弩,又是机括响动,措手不及的士荣身中八箭,死死瞪着杨枫,身子一歪,慢慢滑下马背;;;;;; 十多剧贼裹着灰胡,负命突出,往西而走,贼众披靡大乱,人马奔腾,结队随着西遁。 展浪让过头前一段,挥军将溃贼冲截成两段,李伦、凌真的骑队一线平推,箭矢齐飞,杨枫拢起了锋镝骑,绕往北侧包剿。马贼被击毙中伤者无数。层层叠叠、数不清的人马尸体骨碎筋断,或俯、或仰、或侧,横七竖八,遍地狼藉,草木为之尽赤。到处散满了焦烂的肌体、焦炭似的残肢断骨、粘糊糊的血渍、白蠕蠕的肠子、还在微颤的肉片;;;;;;重伤者瑟缩辗转于地,呻吟哀叹,延喘待死。烤肉的香味、烧灼的焦臭气、血腥气,杂揉成了一种令人触鼻欲呕的古怪气味。 “师帅,灰胡带着三四百骑顺泜水西窜了。” “走得了?”听了游移于厮杀阵外侦伺斥侯的禀报,扫了一眼被圈住的几百匹散逸的健马,杨枫自牙缝迸出一个字:“追!” 暮色深寂,疲惫不堪的铁骑士气如虹,依旧是一人三骑衔尾急追。空旷的原野上,簌簌晚风伴着烈烈的蹄声,不时有马匹骤驰中忽然口吐白沫,四蹄一软,因疲累活活倒毙于地,而这一路,沿途也留下了数十具马贼血肉模糊的尸体。 十里、二十里、四十里;;;;;;苦追六十里开外,在柏人地界,朦胧的夜色里,影影绰绰已看见了前方丧家之犬般凄凄惶惶的三百余残贼。 杨枫拔刀前指,深吸了一口气,暴喝道:“杀!”一众骑士轰然应诺,狞厉振奋地飞卷而上。 第八十章 三捷 风骤,蹄疾,裹挟着漫天飞扬的尘沙直扑灰胡马贼。 灰胡勒马提挝,双目血红,涌发出了针锋相对、硬碰硬的彪气,一阵狂笑,嘶哑着吼道:“弟兄们,左右是个死,上!以命搏命,让赵鬼也见识见识爷们的手段。”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马贼敌忾之心大盛,虽只剩得不足三百人,士气反倒激升,比先前旺盛得多。 仅余的贼目严羽提马靠向灰胡,低声道:“大爷,你先走,兄弟们拦着他们。幸得张宇手下八百人正在下曲阳一带剽掠,未曾一道南下,大爷速去;;;;;;” 灰胡铁青着脸,冷沉地截断道:“张宇手下多为新投之人,闻得我们势蹙,只怕早逸走大半了;;;;;;你可知对面领军的是谁?” 严羽摇了摇头,道:“赵鬼只有赵军旗帜,并无主将军旗。大爷速走,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后,严羽跃马挥刀狂吼着飞扑迎上,马贼们凶神恶煞似的呼啸着随后卷上。 穷寇莫追。 困兽犹斗,垂死挣扎的亡命徒爆发出来的破坏力是惊人的,尤其是胜利在望的时候。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一张张疯了一般凶狠狰狞的脸,杨枫眉梢微微一挑,眼中射出了两道寒光,加鞭纵马,冲围直取当先的贼目。 光影熠熠流动,“长风”厉啸破空,泰山压顶的千钧力道罩住了严羽。 严羽斜身出刀招架,火星四溅中,“吭”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血。 两马交错,数十道刀芒猛然迸射,激扬排宕,跳跃翻腾,折光映动,溶成了一片,吞没了严羽。凌厉快速的刀影里,严羽长声号叫,嫩红的肉片滴着鲜血震颤着四下飞溅而出,半片脑袋飞出数丈,白白的脑浆渗溢,尸身血肉模糊地偃卧在血泊中。 这惨厉的一幕令正豁命与赵军搅在一起的马贼气势一窒。杨枫扬刀大喝道:“除灰胡外,下马降者免死。顽抗者这就是榜样。” 痛下杀手立威,拼力死搏的马贼心理上受了沉重一击,终于抗不住崩溃了,离杨枫最近的两个贼匪面色如土,战战地跪于地上。连锁反应,锵然刀枪堕地声连连响起,几十个马贼接踵滚鞍落马,栗抖着求饶。余众在砍瓜切菜地冲击下,顷刻荡尽。 “师帅,降俘招供,灰胡,灰胡凫水而逃了;;;;;;”浑身是血的展浪提着洇满了血渍,砍缺了几个口的长刀纵马奔到杨枫面前道。 “怎么让他跑了?”杨枫恨恨地一刀劈断了河畔的一株小树,转而展颜一笑道:“算了,经此一役,灰胡之胆已寒,老贼伤亡殆尽,至此无能为矣。” 马蹄声响,凌真领着十余名骑兵奔近道:“师帅,这是柏人的斥侯,听到厮杀声前来侦伺的。” 十余名斥侯跳下马,跪倒见礼,领头的一脸景仰敬慕地大声道:“柏人斥侯队拜见杨客卿。” 杨枫疲倦地一笑道:“诸位免礼,能否麻烦诸位将这些降贼押送回去,再带些吃食过来。” 斥侯兴奋地跳起身,恭谨地道:“是,杨客卿请稍候。”又施了一礼,十几人押着用长绳缚在一起的近百个降贼隐入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杨枫看了看面色有些不怿的凌真,微笑道:“还在想着那些火马?” 凌真抬起头,道:“师帅;;;;;;” 杨枫轻叹道:“凌真,你是爱马之人,可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唯有如此,才能把我们的伤亡降到最低。我听说过这么一句名言,‘人是第一位的,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为了马而增大伤亡,是舍本逐末的蠢事。” 凌真低着头垂下了眼帘。又是马蹄声响,眼里满布着红丝的李伦哑着嗓子道:“杨师帅,外围已派出斥侯警戒了。唉,两日一夜,不眠不休疾驰近四百里,连续三场血战,弟兄们实在太累了。” 杨枫游目四顾,许多将士直接就躺在了尸堆边,沉沉地睡去,有些人强自支撑着燃起了几堆篝火,也不支躺倒睡着了。 杨枫振奋激荡的心一下松弛下来,顿时感到身子发软,喉咙发干,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手里的“长风”重得几乎都拿不动,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幻成朦朦胧胧的一片,只想着闭上眼睛歇下,哪怕就一会儿。 努力地想扳鞍下马,杨枫却突然发现,两条腿僵麻得仿佛已不是自己的,臀部、大腿内侧一阵阵刺痛,用手一摸,一手的血,髀肉磨得鲜血淋漓,一片狼藉。摇了摇头,杨枫苦笑着朝凌真道:“帮我一把。” 好容易被搀下马,杨枫苦苦对抗着愈来愈浓的睡意,拖着两条腿,寻了处松软的土地,略一定神,坐在地上,慢慢进入了墨子定静心法物我两忘的境界;;;;;;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声惊醒了杨枫。 一溜火把通明,那些斥侯领人担着酒菜、赶着十几头猪羊,兴冲冲地赶了来,施礼道:“杨客卿,些须微薄酒菜,不成敬意。我们已着人前往通报柏人城守赵明大人,还请杨客卿饭后进城歇息。” 杨枫谦了几句,打发了他们,叫过稍稍恢复了的几名部将,微笑道:“李伦,我不到滋县了,就直接南下回邯郸。所有的斩获你带回与司马,告诉他,除了八百匹马,其他的算我寄存在他那儿的。” 李伦睁大了眼方要争辩,杨枫敛去笑容,正色道:“你立即派人快马赶回滋县,将此战详细情形禀告司马,让他赶紧按我们所商定的上书大王,一定要抢在柏人的赵明奏报之前,不要让孝成王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予小人可趁之机;;;;;;还有,战死将士的遗体就拜托你们收敛厚葬了。”说完,深深一礼。 李伦单膝跪下,低沉地道:“杨师帅放心!” 第八十一章 风云 日挂中天。杨枫和一早闻讯赶来的柏人城守赵明敷衍了一阵,即拱手作别,启程南归。 行出数步,杨枫勒马回顾,心中不由掠过无以名状的伤痛。身边朝夕相处、一道出生入死的锋镝骑卫士仅余得六十余人,不远处的河滩上,尚未召集民伕掩埋的马贼尸身狼藉铺陈,血腥气隔着一段距离犹浓得化不开。成群的乌鸦“呱呱”凄厉地叫着,绕树飞舞,盘旋在尸堆上,伺机俯冲啄食。“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李白的《战城南》,瞬间滑过杨枫的心头。 这还只是两日间三场血战中规模最小的一处战场。杨枫轻叹了口气,沉郁地道:“凌真,你跟李伦一道去吧,择个好地方,好好地收敛安葬弟兄们。”略一沉吟,又道:“展浪,我单骑先行回都,你领着弟兄们慢慢跟上。” 展浪急道:“师帅,还是由我翼卫你一起回邯郸。” 杨枫拍拍展浪的肩膀,淡然一笑道:“我们离开将近两个月,邯郸的形势不明,我必须先从乌家获知各种消息,以便应变。大队人马一起南下,我就不好和乌家接触了。”随手顶上斗笠,将长刀用布裹好,拨马一径去了。 初夏的午后,天气已很有些燥热,风里也带着丝丝热气,不知从哪一天起,知了开始了无休止的聒噪。邯郸城郊的乌家牧场里,陶方和牧场管事仆头乌文躲在屋里,悠哉悠哉地就着几个小菜品着酒。 乌文瞟了门外一眼,压低声音道:“老陶,最近牧场并没有什么大事,大少昨天却住到这儿干吗?” 陶方往嘴里丢了块肉,低低地道:“等人。” “等人?”一头雾水的乌文正待再问,一名守门的家将敲门而入道:“乌公,门外有人言有要事欲单独求见乌公。” 陶方霍地站起身道:“应该是来了,快请。” 乌文惑道:“你知道来的是何人?”陶方摇手不答,快步走到了门边。 不一会,一个头戴斗笠的人一身风尘仆仆地走进屋内,略略将斗笠推高几分。陶方眼睛一亮,斥退家将,掩上房门,恭谨地施礼道:“杨公子!” 杨公子?乌文闻言急急跳起身行礼招呼。 看到陶方,杨枫微一怔,笑道:“陶兄,是大少让你在这等我的?” 陶方垂手恭声道:“公子,大少自己就在牧场等着公子您。昨日一早滋县司马将军的奏章急送入都,大少知公子返回邯郸,定会先到牧场,故在此相候。公子请随我来。” 转身低声嘱咐了乌文几句,陶方领着杨枫转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后面一个幽雅的院落中。 小院环植修篁,绿影摇风,飒飒作响。奇石耸峭峥嵘,引小涧清泉穿石,铮铮淙淙若鸣琴奏筝,极尽天然萧趣。两个人沿着一条卵石漫就的小径转过两个弯,便见到乌应元健壮魁伟的身影正在前面慢慢踱着,似在思忖着什么。 杨枫涌起了一种亲切的感觉,轻咳一声,快走两步,深深一揖道:“杨枫拜见岳父。” 乌应元转过身,哈哈大笑,扶起杨枫,携着他的手朝屋里边走边道:“昨日司马尚函送狼人黎敖及其手下有名贼目巫珩、韩豹、朱海、魏昆、周奇六颗首级到邯郸,我就知道你要回来了。昨晚柏人的赵明飞奏邯郸柏人之捷,今天司马尚又函送赵箭、士荣、许振的首级入都,并上奏泜水、柏人大捷始末。现下邯郸城都哄传遍了。”他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着杨枫,道:“数日前司马尚上奏,言马贼肆虐邯郸近郊,他身为滋县守将,扼邯郸南方门户,自当为主分忧,愿起麾下骑兵,平剿贼寇。可他又不亲自统兵,只派了个无名骑将王;;;;;;王什么的。然后几日间,狼人、灰胡就相继出现在滏水左近,你却又正好适逢其会,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了吧。司马尚的奏章说什么‘恐灰胡溃贼北窜沿途剽掠泄愤,村镇尽为赤地,故并力急逐追剿’,一力为那姓王的骑将和李伦请功。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三战三捷皆是出于你之力。” 杨枫耸耸肩,道:“看得出来是一回事,抓不抓得住尾巴又是一回事。此战我一为扫靖贼氛,二为扬名立威,再度确立在军中地位。孝成王的封赏,我可还真不放在心上。” 乌应元含笑道:“适才堡中刚有信传到,你知道朝中有人暗地里是怎么评价你的?” 杨枫侧过头,饶有兴味地道:“是怎么说的?” “凶暴如虎,贪狠胜狼、阴狡似狐。” 杨枫忍不住失笑道:“没想到对我评价居然如此之高。” 进屋坐定,乌应元为杨枫斟上一碗茶,脸色凝重地道:“小枫,秦昭襄王上月病故后,吕不韦连派了两批使者潜抵赵国,与我乌家接洽。第一次是个叫肖月潭的门客,第二次居然是他的头号心腹手下图先,说已经铺好路了,催促乌家尽快举家入秦,同时;;;;;;解救嬴政!” 杨枫慢慢地喝着茶,静静地听着。 “从乌家在秦国的眼线得来的各种消息看,秦国现在暗潮汹涌,内争极剧。”乌应元的两道浓眉拧在了一起,“昔日平原君门下的毛遂竟投入了阳泉君门下,短短时日即得阳泉君重用。阳泉君在他襄助之下,据商鞅所定之法,不遗余力地在执政思想理念上攻讦吕不韦。双方如今最主要的争斗反倒不是家将剑手的冲突械斗,而是门客的讲论争执。毛遂雄辩滔滔,纵横捭阖,阐述商鞅法、武治国的理念鞭辟入里,几次大挫吕不韦门客之锋,吕不韦门下所论的‘法天地’主张被他驳斥得体无完肤,听说深为秦国军方激赏;;;;;;可惜了这么个人才,竟为秦人所用。” 杨枫发自内心地一笑,就应该这么抓住吕不韦的弱点、痛脚穷追猛打,又不是小孩过家家,剑手私斗算什么事,当下也不说破,把玩着手中的茶碗,思忖着道:“我明白了,吕不韦在秦国内争中占不了上风,就开始急着打嬴政的主意了;;;;;;赵姬死了,对吕不韦是个沉重的打击,但枭雄毕竟是枭雄,他抓住子楚的性格弱点了;;;;;;” “子楚的性格弱点?”乌应元不解地道。 “不错!子楚是个极念旧情,重情尚义的人,或者说,他身上有着文人忧郁的气质。赵姬滞留赵国,又在质子府中遇刺身死,子楚必会生出愧疚念旧之心,从而对嬴政怜惜之心大盛。如果抢在这个时候把嬴政搞回去,在争储君中未尝没有一搏之力。一旦嬴政储君位置定下,吕不韦便可扭转目前的不利局面。而援引乌家入秦,又可使他的势力激增。借乌家为军方提供战马,他还能不动声色地插足军队。好算计,好算计!” 乌应元呆了一呆,微笑道:“现在乌卓正在北疆一带,以在代郡新拓的疆土上开拓新牧场为由,主持着乌家北迁事宜。对图先他们,我只说质子府因刺杀事件,守卫更加森严,急切间寻不到良机动手,而赵穆、郭纵虎视乌家,乌家入秦要多加筹算,不可贸然行事,先拖着他。” 杨枫也笑,“是啊,拖。吕不韦那条线留着也好,说不定日后尚有用得着之处。” 乌应元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道:“小枫,你离邯郸后的近两个月来,发生了三件大事。副将赵明雄在你走后第六天遇刺身死。廉老将军在房子城、铁山大破燕军,擒杀栗腹、庆秦,兵困燕都,燕王喜卑词重礼求和,齐国也遣使前来说和。” 杨枫冷哼一声,道:“意料中事,早知破燕就是徒劳无功,糜费军费,却得不了多少实利。对了,齐国使臣是谁?该不至于是田单亲来吧。” “齐雨。” 杨枫不屑地一撇嘴,“绣花枕头一包草。” “绣花枕头?”乌应元不禁莞尔,旋即脸色又阴郁下来,沉声道:“这两件事还算不了什么,但十几日前,邯郸却来了个叫尉缭的年轻人,求见大王。一番长谈,即被拜为上大夫。唉!当年虞卿说大王,一见,赐金百镒,璧一双;再见,拜上卿,已是令人咋舌了。这个尉缭晋升之快更叫人瞠目结舌,五天前,大王欲让他暂兼邯郸副将,他竟当廷拒绝,狂言‘宁为鸡口,不为牛后’,大王居然不罪,调赵俊任邯郸副将,将城外大营交与了他;;;;;;” “什么?尉缭已掌握了邯郸城外大营?”杨枫不由身躯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错。这家伙成日里阴着一张脸,谁的帐也不买,不过看来大王对他是超忽寻常的宠信。据说他对你颇为不屑,讥嘲你是因器具而成事罢了。这个家伙得势,对我们可能很是不利;;;;;;” 杨枫淡淡道:“不要紧,以后总有打交道的机会。” 乌应元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默然一会儿,道:“燕王喜急于求和,不惜重金打点,也给父亲送了份厚礼,内中有个美女是极出色的,我给你留下了。” 杨枫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多谢岳父厚爱,小婿不敢领赐。” 乌应元的眼里忽而露出一抹调侃的得意,笑道:“这倒也是,你的眼界是很高的。我忘了告诉你了,前几日你派人护送回邯郸的两位先生和那位李姑娘已经到了,我都帮你安置好了;;;;;;你放心,李姑娘和廷芳相处得很是融洽。” 闻言杨枫脸上不由得一红。 第八十二章 阳谋(上) 听了乌应元对邯郸各方势力情形的介绍,杨枫略觉轻松了些,形势还颇为可观,不致太坏,而且某些方面甚至大有进展。尉缭、毛遂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乌家、郭家虽仍有芥蒂,但两个月来已未互相攻讦,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平共处局面。紧张而深细地思考了一会,拟定了回都后的应变举措,杨枫舒展了一下身子,伸了个懒腰,带着点倦意道:“岳父,我在这儿稍歇片刻,就赶回去和展浪他们会合,明天再一道回邯郸。” 乌应元站起身来道:“我这就让人给你安排酒食。”猛地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我差点忘了一件大事,元宗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多月前,赵墨突然宣称奉元宗之命推选新钜子,选出一个叫郑齐的钜子,并将此事上奏大王,代元宗辞去客卿之位,大王召群臣会商,一时朝野愕然,奇怪的是赵穆保持了缄默。拖了几天,虽不明墨门发生了什么事,大王还是封郑齐为客卿;;;;;;毕竟这支力量大王是绝不肯放弃的。” 杨枫的眼里闪现一抹亮光,墨门这帮少壮派开始表现出他们的勃勃生气,继续赵墨的崛进之路了。从当日袁逸、郭铮的身上,他管中窥豹,已感受到这群充满朝气的年轻人铁石之坚的信念,高远的心志。他们不同于元宗的因循教条,也不象严平般热衷权势,他们有自己的理想,墨子的理论没有束缚住他们的头脑。在荆棘密布的路上,他们并不悲叹自弃,而是把墨门的“三表法”发挥得淋漓尽致,用自己的头脑、眼睛,去开创一条适宜墨门发展的新路。 沉吟着,杨枫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了几下,缓缓道:“元宗或许已经归隐了。不过岳父放心,赵墨决不会依附赵穆这奸贼,从岳父刚才所说的来看,便可知赵穆对赵墨内部剧变并不知情,以致廷议时不敢贸然作出决断;;;;;;过几日我会找个机会去拜访这位郑齐钜子,届时再作打算。”他的唇边绽出自信的笑意。 匆匆填饱了肚子,杨枫看了看已黯淡下来的天色,道:“岳父,我已耽搁太久,告辞了。两位先生这几日还是先留在乌家,拜托岳父多多看顾他们。” 乌应元拍拍杨枫的肩膀,叮嘱道:“明天进宫见大王时小心些。” 想起孝成王那张酒色过度的惨绿少年般的脸,杨枫就涌发了一阵厌恶,悻悻地道:“也不过应个卯,听他讲几句言不由衷的废话罢了。” 厌恶归厌恶,该尽的礼节还是必不可少。次日,回到邯郸的杨枫强自打叠精神,上朝见驾。 叩拜后,孝成王温言褒奖了几句,杨枫刚要退回自己的位次,孝成王却微笑着道:“杨卿,早朝后卿家留下,寡人有事与卿家商议。” 杨枫暗皱眉头,也只得低头应了。 不一时,朝会散去,杨枫待了片刻,一名内侍恭恭敬敬地引领着他进入旁边的偏殿中。一进殿门,杨枫不由微微一怔,殿中并无一名内侍、卫士,唯有寥寥四人。赵穆、赵雅分坐于上座两侧,赵穆的下首坐着郭纵。见他进殿,四双眼睛都盯在他的身上,赵穆的目光是阴恻恻的深不可测,赵雅和郭纵的眼光却复杂难明,孝成王眨了眨眼睛,笑着赐座。杨枫不动声色地走近,坐于赵雅下首。 孝成王看了赵穆一眼,笑道:“杨卿,现下正有一桩极紧要之事,寡人遍观朝中群臣,皆难堪此任。天幸杨卿伤势痊愈,无恙归来,以杨卿的智勇双全,过人胆色,正是最适合的人选。” 杨枫神色平静,拱手道:“大王谬奖,臣愧不敢当,不知大王有何要务要臣办理。” 孝成王一抬手,道:“巨鹿侯,你向杨卿详细解说。” 赵穆肃容道:“杨枫,三公主与魏国的太子增早已定下了亲事,此次大王拟委你为送婚使,护送三公主至魏国完婚,雅夫人也会一起前往。另外,平原夫人和少原君亦将随同至魏国省亲。” 杨枫静静看着赵穆,心中暗道:来了,来了,接下去就是要盗取《鲁公秘录》了。 赵穆煞住话头,看到杨枫默默然不语,目中精光闪闪,慢声道:“杨枫,你可是不愿受命?” 杨枫淡淡道:“巨鹿侯有话明讲,若单是送婚,大王焉会遍观朝中群臣,认为皆难堪此任。” 赵穆颊上刀疤略一抽搐,脸上掠过一丝厉色。孝成王却哈哈大笑道:“好!好!杨卿果然心思深细,寡人真没选错人。郭先生,还是你说吧。” 郭纵无奈地看着杨枫,嘴角一动,牵出一个苦笑,道:“嗯,杨公子,近来信陵君得到一卷帛书,尽录当年鲁国巧匠公输般所研制的攻防器具一百零八件,另有兵器铸炼之法,得此秘录,能极大的改良兵器,甚至可藉以称霸。巨鹿侯得到一篇残卷,是云梯的制法,其制作的精巧、攻城的威力,果真远超如今各国所用的云梯;;;;;;” 杨枫悠然道:“大王之意可是要我盗取这《鲁公秘录》?” 赵穆笑道:“不错,大王正是此意。杨客卿创制马镫、马刀、连弩,当更知这利器的功效。” 孝成王道:“此行寡人派兵卫成胥领五百禁军护卫。王妹曾与信陵君有一段香火之情,信陵君多次修书请王妹访魏,她会帮你完成任务的。” 杨枫若不以为意地道:“大王,这一路上的安全可是都交托与成兵卫,由他全权负责?” 孝成王点了点头,赵穆却倏地眉峰微锁,深深看了杨枫一眼。 再对一些细节问题商谈一阵,孝成王挥手让赵雅和郭纵退下,只留下赵穆和杨枫。 杨枫心中讶异,不知这对断袖组合尚有什么花样,只默默不语地暗自盘算。 赵穆抹了抹唇上的髭须,眼里爆出阴狠的厉芒,冷笑道:“哼!《鲁公秘录》?这不过是魏无忌设下的一个诱饵罢了,他瞒得过别人,瞒不了我。” 杨枫压住心头的震撼惊讶,脸色淡然道:“巨鹿侯此言是何意?” 赵穆盯着杨枫,沉声道:“魏无忌解邯郸之围后,曾羁留赵国近十年,我深知其能。此人机警精明,多谋善断,智计百出,手下能人众多,高手云集。哼哼!他得到《鲁公秘录》这等隐秘之事,消息怎可能如此之快传到赵国,而且偏偏就有一篇残卷落于我手,分明是欲以此为饵,钓我大赵上钩。” 第八十三章 阳谋(下) 杨枫微侧着头,玩味地注视着赵穆,漫不经心地道:“呵,原来如此,巨鹿侯真是神目如电,但不知信陵君又有什么阴谋呢?” 看着他的神情,赵穆心里一股怒火焰腾腾地冒了上来,眉梢一动,竭力稳住,冷然道:“《鲁公秘录》,世之珍宝,各国莫不觊觎,一篇云梯残卷足以令我大赵为之动心不已。时下秦国昭襄王新丧,国内有一番动荡,居丧其间不会对外用兵,而我国中大军正在燕境,信陵君必是欲把握这个良机,以《秘录》为饵,制造口实,对我用兵。哼!借此他也能重掌兵权了。” 杨枫脸色不动,心中却暗暗一凛,大为惊惕,赵穆所测虽不中,亦不远矣。这个对手实在厉害,劲敌!劲敌!不过,和这样的敌手对阵,才够刺激,充满挑战性,不枉阴差阳错地走古战国一遭。 眉峰微蹙,杨枫淡淡笑道:“巨鹿侯既已识破信陵君的用心,我此番送婚入魏却又何为?” “盗宝。”赵穆脸上的刀疤泛红,狞厉地一笑,“不过《鲁公秘录》倒在其次,你最主要的目标是《魏公子兵法》。”看了杨枫一眼,续道:“信陵君归国大破蒙骜、王龁后,集门下众宾客所进之书,纂括为二十一篇,阵图七卷,名为《魏公子兵法》。魏无忌自身便是一个兵法大家,门客又多有深通兵法之人,据传这部书集兵法大成,堪与《孙子兵法》相媲美。各国具厚币求之,都被魏无忌所拒,他对此书可说是珍同拱璧。杨枫,这一趟你是任重而道远。” 顿了一下,赵穆板着脸道:“大王已决定接受燕王喜的求和,不日廉颇就会从燕国撤军。而如果你能顺利从信陵君府中窃回《魏公子兵法》,甚至一道取回《鲁公秘录》,信陵君必不敢妄兴刀兵。何况,齐国的田单对《魏公子兵法》也是垂涎三尺的,如果以兵法换取齐国出兵助赵,田单必定十分乐意。此事最关键之处,是无论成与不成,你不能落入信陵君的手中,明白本侯的意思吗?” 杨枫心中暗恨,你喷着唾沫星子在这里指手画脚,说得冠冕堂皇,有生命之虞出生入死的却是爷。斜了赵穆一眼,对孝成王道:“杨枫尽力而为。” 孝成王温言道:“杨卿,此事只你与巨鹿侯知晓,便是王妹,也认为次行是为了盗取《鲁公秘录》。卿是寡人的股肱之臣,寡人深知卿之能为,对卿寄予厚望。此行爱卿相机行事,若办成此事,便是为我大赵立下奇功,寡人定当重重有赏。” 狗日的赵丹,要人卖命就成了股肱之臣,还一套一套的,又是为国立功,又是重重封赏。当真功成而回,只怕你得如芒在背地玩鸟尽弓藏的老把戏。杨枫大肆腹谤,目光一闪道:“大王,臣有两件事伏请大王允准。” 孝成王笑道:“杨卿有事尽管说。” “大王,此行凶险莫测,臣有一些应手的小器具需要打造,同时,要挑选一批良骥,以备回程亡命,请大王下一道旨,让郭家和乌家尽力配合臣,提供臣之所需。” 孝成王点头道:“杨卿放心,寡人这便下旨与乌家、郭家,让他们全力配合你,但凡爱卿所需,皆可向他们提出。” 杨枫一笑,有了这道旨意,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和乌家、郭家进行接触了。吸了一口气,双目微阖,道:“大王,臣还请大王拨付黄金五千镒与臣。” 什么?孝成王和赵穆一窒,几乎同时愣住了,愕然对视一眼,目光又齐齐落在杨枫身上。 赵穆目中厉芒闪闪,沉声道:“杨枫,你功成而回,大王自有封赏,如今寸功未立,便向大王开口索取重金,不亦太过了吗?” 杨枫从容道:“巨鹿侯误矣。此金非我所要,乃此行必需。《魏公子兵法》、《鲁公秘录》,何其之珍,信陵君必珍视秘藏。信陵君府邸屋舍连云,守卫森严,我一介外人,何由能入其府探幽寻秘,盗此二宝,必得有人内应。我之家乡有俚语曰‘有钱能使鬼推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思信陵君门下之客,固有慕其贤而欲一展抱负者,然求高官厚禄者亦必不少,以厚利诱之,或可打动其心,透露府中情形底细与我,如此方能随机应变,制定方略,完成大王交托使命。” 赵穆沉着脸和孝成王又对视了一眼,想了想道:“黄金五千镒,六千二百五十斤,纵是打点所需,也太重了些,太多了。” 废话!培植自己的势力,用钱的地方多得是。去年孝成王赏的两千镒早花得精光。这次平剿马贼,缴获了八千多两黄金,业已让斥侯送到马骋处了,哪还不趁这个良机从孝成王手里多抠一些,多抠一两也是钱呐! 杨枫以坚决的语气正色道:“大王,四公子俱以养士闻名,信陵君尤为四公子之首。臣打点收买的,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的人,而是信陵君重用得力的手下,唯此辈方能提供有用的线索,予以有力的帮助。但此辈必定早已身家丰厚,不用重利啖之,焉能令他们动心。大王细想,五千镒金与《魏公子兵法》、《鲁公秘录》孰轻孰重,万不可因小失大。倘信陵君愿以区区五千镒金出让二宝,大王必欣然购之。其实臣犹恐五千镒金不足,只是顾虑国家连年用兵,丁壮稀缺,税赋不足,故勉强提出这个数目。去岁臣自代郡还都,大王赐金两千镒,臣在邯郸花费不多,此次亦会尽数带上,总是为国尽力嘛。” 殿中一时沉默下来,赵穆面无表情,冷冷盯着杨枫。孝成王沉吟一会,终于勉强笑道:“杨卿所言甚是,卿为国效劳,寡人岂能让卿家自出家财。寡人拨付黄金七千镒与卿,随卿使用。” 杨枫懒懒一笑,一拱手,“谢大王。” 孝成王道:“杨卿,你回府稍作准备,五日后即行出发。”说着,举起案上的青铜爵,站起身道:“杨卿,寡人在此预祝卿家马到成功。” 杨枫皱了皱眉,五天?才刚回来,又得往外跑,无声地一叹,端起自己面前案几上的酒爵,立起身一饮而尽。 赵穆嘴角挂上一抹冷笑,道:“杨枫,莫怪本侯没有提醒你,平原夫人可是信陵君的亲姊!” 第八十四章 谋变 时不我待!抑或是欲速则不达! 坐在邯郸城名气最大的晋阳酒楼里,杨枫凝注着案上那碗满斟的酒,思虑万千。 他的心里既有对这一趟行程内忧外患的忧虑,又有对由成胥统带五百疏于战阵禁卫军护卫的无奈。眼看着就要直接面对信陵君这位战国时期最著名的英雄人物了,这令他在略感紧张中不免隐隐有些兴奋期待;而赵穆适才所表现出来的犀利敏锐,又让他大感讶异警惕;;;;;; 可以说,魏国之行暗流汹涌,凶险莫测,对手们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如果欠缺一个通盘的考虑,任何一个细节上出现疏漏,都可能为人所算,招致兵败身死的后果。 利益!这是每个对手的出发点。谁都在谋求他们自己的利益,一切的阴谋阳谋都是为了实现他们自己的利益而展开。信陵君、赵穆、平原夫人、孝成王,甚至魏安釐王、田单,在他们每个人眼里,他,杨枫,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实现他们各自利益的棋子。 但反过来看,只有他,是处在这局棋的中心,整个棋局的走向完全由他带动,每一方的利益都维系在他的身上,任何图谋都必须过他这一关,都必须通过他才有实现的可能。其实,该从中攫取最大利益的就是对大局洞若观火的他自己。现在他所要盘算的,是如何火中取栗,使自己得到利益的最大化。 把目标定在《魏公子兵法》、《鲁公秘录》?他还真没那份兴趣。 在这个时代被视为不传之秘,以致令庞涓曾为此对孙膑留而暂不除去的《孙子兵法》,他在大学时早已研读过,而且读的是《孙子十一家注校理》、《孙膑兵法校理》,何况还七七八八看了一些军事论著,更加上有着对两千多年来中外战争史的了解,《魏公子兵法》他并不十分感兴趣。至于《鲁公秘录》,杨枫的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斜了自己怀里一眼。那儿贴身就藏着元宗交与他的《墨氏兵法》,里面详尽记载着城防攻拒的各种设备、布置。当年墨子和公输般在楚王面前推演城防攻拒战,公输般大败亏输。身怀《墨氏兵法》,要是再冒生命危险去打《鲁公秘录》的主意,那可真称得上脑袋让驴踢了的光辉典范了。 或是资金?培植自己的势力必须大量钱财,这个时候是不好向乌家、郭家狮子大开口的,唯有靠自己自力更生。刚刚已从孝成王手里抠出了七千镒金,不过似乎还有一个地方能搞到钱。少原君入魏不返,那么岂不是要尽带家财。好机会呀!平原君的豪富在历史上是有名的,田地多得管事达到九人,老子搜刮的民脂民膏,儿子把它吐出来,取之于赵而用之于赵,顺理成章。马骋搞了几个月,也该拉出来进行一场实战演习了,反正一路上的安全可是完全交托成兵卫负责的。哼!杨枫摸着下巴不怀好意地阴阴一笑。 还是名声?嚣魏牟?刀下游魂灰胡?一念及此,杨枫的目光猛地一缩,眉峰紧蹙。自从来到战国时代,他就投奔了代郡李牧。代郡一带民风剽悍暴烈,代兵又是李牧一手带出来的,连年与寇边的匈奴对阵,战力强悍,而划入他麾下的锋镝骑尤为精锐中的精锐,这使得他对于赵军战斗力的认识形成了一个误区,直至平剿马贼之役,滋县骑兵才让他的感知较为接近真实情况。如今使魏,那五百禁卫军盔明甲亮,看着威风凛凛,但养尊处优的他们什么时候真刀真枪地玩过命。不要在当真需要搏命之时,葬送在这帮不中用的家伙手里。未雨绸缪,一定得搞点人手当护身符。 “噗!”突然用力地吹了一口气,酒碗里的酒水漾动起来。杨枫两眼微眯,盯着一圈圈荡开的波纹,目光一跳,一个混水摸鱼、从中渔利的大胆想法跳了出来。一个大胆得让他自己都吃惊的想法——推信陵君上位。 当然,不是傻得去为信陵君当杀手刺客。而是想法造就一个情势,一个既能置魏安釐王于死地,使信陵君借机登位,而又能绝对撇开赵国送婚使节团干系的情势。 魏太子增为质秦国,但魏安釐王有以龙阳君为首的心腹势力对抗信陵君。信陵君的如意算盘是借赵使之手除去安釐王,而后迅雷不及掩耳地登位掌权,在秦国暂时无暇东顾时出兵伐赵,以为安釐王复仇的大帽子下把内部纷争转化为对外矛盾,在伐赵中逐步清除安釐王的铁杆势力,稳固位置,同时也在对外战争中获取实利。 可如果在无伐赵借口时魏安釐王暴死,那么信陵君还会不会抓住这个机会登位?杨枫思忖了好一阵,答案是:会!这是信陵君的最好也是最后一个机会,以他的眼光,不会看不到在秦国咄咄东逼的态势下,魏国岌岌可危的命运,如他仍以大魏的宗庙血食为念,就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假如事情真是这么顺利地发展下去,凭着他无忌公子威震列国的声名,天下聚焦的中心就是魏国,秦国东进首先着鞭也是魏国。而魏国就地理而言,无地利之险,信陵君在无法转化内部矛盾时,唯有与龙阳君决死一搏,自削元气,而且秦国一定会抛回太子增,加剧魏国之乱。信陵君纵是雄才大略,哼哼;;;;;; 而对赵国而言,就太有利了。在那个时候的国际大环境下,大赵就能获得难得的喘息良机,他,也能将所有精力投入国内。 当然,这只是他临时起意的一个大方略,至于其可行性和具体的操作,尚需与尉缭、范增等智者进行详细会商。 杨枫长长地嘘出了一口气,举起酒碗一饮而尽,长身而起,对坐在身后两桌的卫士道:“走!上乌家!” 第八十五章 求凰 得到守门家将的禀告,乌应元带了几名手下大步迎了出来。 杨枫抱拳一礼道:“大少,杨枫公事在身,来得鲁莽,还望恕罪。不知大少可曾接到大王的旨意。” 乌应元爽朗地大笑道:“适才宫中内侍已来传过旨了。杨客卿但有所需,乌家莫不鼎力相助。杨客卿请入内详谈,请!”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把臂进了乌家堡。 将杨枫引入内室坐定,乌应元斥退手下,皱着眉道:“怎么回事?你怎么成了送婚使了?” 杨枫苦笑着一耸肩,说出了孝成王对《鲁公秘录》的图谋,却隐下了《魏公子兵法》一事。 乌应元身躯一震,铜铃巨目猛地大睁,神色变幻,叹道:“这一定又是赵穆奸贼的诡计。小枫,你不知无忌公子的可怕,从他手里盗取《秘录》,何异于登天揽月。事有不济,你不但身死,而且名裂,大王定然以你为替罪羔羊,把所有的事推到你个人头上;即便侥幸成功,坐享其成的是赵穆,大王也不会因这种见不得光的隐秘之事封赏你。” 杨枫淡然笑道:“我既已参知此事,还脱得了身吗?窃取《秘录》,我自会见机行事,不至于拿自己的性命去巴结孝成和赵穆。现下我所担心的是从邯郸到大梁这一路的安全。” 乌应元目光一闪,干脆地道:“小枫,你要乌家如何助你?” 杨枫缓缓地道:“平剿马贼,锋镝骑损失颇重,这一趟只怕只有四五十骑能随我前行。时间紧迫,我需要一些人手。” 乌应元微一沉吟,起身道:“小枫,你稍等一会,我与父亲略作商量;;;;;;呃,父亲的身边是有几个好手的。” 杨枫一欠身,“岳父请便。对了,能否先让人请两位先生过来。” 乌应元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杨枫眉心纠结,盯着乌应元的背影,敏锐地直觉到乌应元的态度隐约有点不对。难道是乌家想撤身退步了?不可能。撇开他与乌廷芳的婚约不谈,双方一直以来合作愉快,也都知道对方太多的秘密,而形势进展到这一步,已决不允许任何一方萌生异心。更何况,经过妓院密室会商,他又下了两着暗棋后,以乌应元的精明,不难看出吕不韦的不可靠及处境的不乐观,入秦之路基本断绝。只要乌家定下的立基河套方略不变,那么无论是寻找联郭的中介,或是寻求李牧大军背后暗中支持,都离不开他。可是,乌应元那一瞬间的犹疑,却也绝不是自己的多心错觉。 正蹙着眉尖陷入沉思中,门声响动,杨枫笑着跳起身,眼里闪着喜悦的光,一个抢步迎上,叫道:“范增!汗明!” 范增、汗明也惊喜交集地快步进入房中,“公子!” 杨枫拦住他们的施礼,紧握住他们的手,亲切地轻声道:“还好吧?” 汗明笑道:“我们都听说了,公子两日三捷,追击灰胡近四百里;;;;;;” 杨枫摇手止住,目注范增,“你们可曾与尉缭联系过?”他用眼睛无声地发问。 范增眼里精光一闪,以仅可微闻的声音道:“会过。我们联络得上尉缭。斗苏已被说动,带同四五十人,也到了邯郸,正等着公子回来。” 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范增,短短三言两语,就交代清楚了杨枫迫切想知道的各种情况。“来!坐下!”杨枫用力搂着他们的肩膀,走到了坐席前,以一贯的冷静态度说明了入魏一事,沉声道:“事情紧急,时间急迫,我们要尽快会商决策。” 范增、汗明俱神情凝重,一时沉默下来。 “囊囊”的脚步声响,乌应元回到房中,哈哈一笑道:“两位先生已先到了。”看着杨枫略一迟疑,杨枫笑笑道:“岳父有话请讲,杨枫没有什么事是两位先生不能知道的。” 范增和汗明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感动和振奋。 乌应元走到主座坐下,慢慢地道:“小枫,我和父亲商量过了。父亲决定让最得力的家将乌果、乌舒领二百乌家子弟兵配合你这一行。乌家在大梁尚有一批眼线,或许对你会有所帮助。不过,父亲的意思是,廷芳是他素所钟爱,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芳儿的亲事断难迟缓。小枫你是父亲为廷芳择定的佳婿,也业已定下亲事,不若就在这几日成就婚事,你意下如何?” 杨枫一愕,暗自苦笑,乌家父子还是不放心,赶着板上钉钉,使出了这老套无比的一招,利用乌廷芳的亲事将他拉上乌家这条船,令他也成为乌家的一份子,以确保家族的利益。其实,要是他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乌廷芳又怎能绾得住他,吴起不是也曾杀妻求将吗? 当下立起身来,淡淡一笑道:“既蒙老爷子和岳父垂爱,杨枫岂敢再有他说。只是目下我与乌家关系不便公开,时间又紧,只恐礼数不周,委屈了廷芳小姐。” 乌应元哈哈大笑,连声道:“无妨,无妨!后日便是吉日,正好成亲。呵,两位先生,便烦两位执柯如何?” 范增、汗明皆起身相谢,又向杨枫道贺。 杨枫蓦的心中一动,向乌应元道:“岳父,不知我请岳父帮忙安置的李姑娘现在何处,我想见见她。” 乌应元微笑道:“李姑娘和芳儿甚是相得,就和芳儿住在一起。” 杨枫微一踌躇,道:“就和廷芳小姐住在一起?嗯,我这么过去,与礼相和吗?”对这个时代烦琐的礼仪制度,他实在所知甚少,除了知道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周公六礼”的士婚礼外,其他的什么程序礼节避忌是两眼一抹黑。而乌家毕竟是钟鸣鼎食的豪富之家,虽说这桩亲事对乌家而言,很大程度上是政治婚姻,但基本的礼仪,他还是要顾及的。 乌应元摆了摆手,叫进一个小厮,吩咐了几句。 杨枫拱手告退,转身时向范增使了个眼色。范增会意,也和汗明一起告退。 随着那小厮,杨枫进入了乌家堡的内堡后宅。内堡规模宏大,屋舍鳞次栉比。两个人穿曲槛长廊,过斜屏短牖,来到靠后山的一座一带粉墙隔断的小园外。小厮垂手道:“杨公子,这就是孙小姐的居处。” 步入小园,杨枫沿着碎石小径绕过堆砌得玲珑有致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曲池小桥,台榭楼宇,清幽而闲静。婆娑的树影下,一个少女正临水而立,窈窕纤弱的身子似乎不堪盈盈一握,流露出一种令人心碎的美丽。 杨枫的心一颤,有些怔忡地停下脚步,轻声叫道:“嫣嫣!” (杨枫一揖笑道:“小弟成亲在即,诸君安忍不慷慨解囊,投票誌贺!”) 第八十六章 双凤 李嫣嫣的身子明显地一颤,轻盈但很迫促地转过身,幽幽深潭似的明眸异样的光彩流转,痴痴地凝注着杨枫,柔情、依恋的脉脉目光渐渐有些迷离,朦朦胧胧蒙上了一层雾气。 她清减憔悴了,却丝毫不减那绝代的风华,相反的,楚楚可怜的柔雅气质更增几分令人怜爱的妩媚。 两个人静静的,痴迷地对视着,象通了电流,情意绵绵。自四目相投的一瞬,两个人竟有着心意相通之感。 李嫣嫣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酡红,抿着嘴嫣然一笑,腼腆羞怯而又欣悦地笑了,羞喜俏巧的神情十分动人。 一刹那,陋巷救美,南下居鄛,钗环表心,月下定情,与李嫣嫣相识以来的前情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幻现,杨枫的心里漾满了甜蜜和热望的温情。一别二十多天,与乌廷芳成亲在即,他突然发现,对李嫣嫣的感情,有一种奇异微妙的进展。没有一点游移地注视着李嫣嫣黑艳艳的眼睛,慢慢地,杨枫张开双臂,“嫣嫣,我说过的;;;;;;我回来了!” 李嫣嫣莲步轻移,轻俏地投入他的怀中。杨枫温柔地搂住她的纤腰。两个人相互依偎着,耳鬓厮磨,淡淡的、如丝如缕的少女幽香,仿佛直渗入到他的灵魂深处,杨枫的心“怦怦”急跳着,呼吸并不均衡,火热的唇蓦的印在了她的樱唇上。李嫣嫣一个战栗,发烫的身躯软倒在他怀里,不自觉地轻颤着,似有窒息之感,神魂飘荡,整个人象在云堆里,迷迷糊糊地不知人间何世,时间、空间全不存在了,一切意识俱已离她远去。 良久良久,忽然,一声娇脆的“嫣嫣姐”将两人从物我两忘中拉回现实。 李嫣嫣羞不可抑,裙袂飘飞,象一只受惊的小鹿弹出杨枫的怀抱。晚霞满颊,连脖颈都羞红了,低垂下眼帘,细密弯卷的睫毛轻颤着,期期艾艾的手脚都没个放处。 正笑吟吟从小径转过来的乌廷芳愣住了。檀口微张,细密的编贝玉齿咬着下唇,乌溜溜的大眼睛惊诧地在两个人身上打着转,俏脸也一下子涨红了,马上却又变得苍白,一种难言的酸楚委屈自心里油然而生。双目盈盈含泪,似乎有一层亮晶晶的水雾在闪着光。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三个人默默相对。杨枫有些狼狈尴尬,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一笑,回复了常态。踏上两步,拉住了李嫣嫣的手。李嫣嫣的柔荑微微颤抖着,轻轻一挣,杨枫反而用力地握住了。李嫣嫣的心跳得好快,吃惊地抬起低垂的螓首,迎上他柔和的目光。 杨枫神情焕发,眼睛很亮很亮,攥着李嫣嫣的手含笑走到乌廷芳身前。 早已对杨枫情苗茁生的乌廷芳心里袭满了伤痛,思绪象一团乱麻,竭力忍住眼泪不掉下来,明艳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一脸的木然。低下了头,两手绞着衣袂,脚尖蹭着地面,张了张嘴,却涩涩地什么也没说出来。 心里一热,杨枫拉起乌廷芳的手,微笑着轻声道:“芳儿,适才蒙大少见爱许婚,我已允了。乌老爷子和大少的意思,后日即是吉日;;;;;;” 言犹未了,乌廷芳娇躯一震,猛地抬起头,睁大一对凄楚的泪眼,泪珠在卷曲的长睫毛上跳动,不敢置信地定定看着杨枫,嘴唇无声地哆嗦着。顷刻间,所有的话化作两行清泪,泪珠纷纷滚滚而下,一腔难以抑制的情感萌动一股脑儿涌了上来,扑入杨枫的怀里,痛哭失声。 杨枫轻轻拍着乌廷芳的粉背,故意笑道:“芳儿不愿意嫁给我吗?如果芳儿不愿,我不会强人所难的,这就去找大少退婚吧。” “不是的;;;;;;”乌廷芳急道,一抬眼,碰上杨枫微笑的眼睛,昔日乌大小姐的刁蛮、任性全不见了,心儿热烈又不规范地跳动,羞赧地赶紧又把头藏进他宽阔的胸膛,偷偷地溢出一抹甜笑,低低切切地呢喃着什么。 李嫣嫣有点羡慕地看着他们。虽然早知道杨枫在邯郸有了未婚妻,也猜到了是乌廷芳,可听说他要成亲了,还是涌起了失落的感觉。 猛地,她一哆嗦,杨枫已把她轻拥入怀。 “嫣嫣,你;;;;;;愿意嫁给我吗?”杨枫的声音很轻柔地在她耳边响起。 感受到倾注在她脸上的两道澄澈得如初春阳光般的目光,垂着眼睑的李嫣嫣脸上又飘起了红晕,头也不敢抬,象揣了只小兔,隐含笑靥,慌乱而又甜蜜地微微点了点头。 和煦的春风暖暖地拂过,空气中弥漫着温柔和静谧,飘荡着融融的醉人春意,温馨的幸福充盈于三颗年轻的心。 揽着两个一缕情丝已绾在他身上的绝色少女,象拥着两团火,杨枫两年多来在戎马倥偬、征战杀伐中日渐刚硬冷酷的心柔柔的,心弦被轻轻地拨动,如丝如棉,满是缠绵的情感。深情地拨开李嫣嫣鬓边垂下的一绺黑发,杨枫喃喃道:“上苍待我杨枫何其之厚,让我居然能同时拥有你们;;;;;;对不起,你们都这么美,这么好,我实在是太过分了;;;;;;” 乌廷芳捉狭地对李嫣嫣笑道:“嫣嫣姐,其实我哥哥可是很喜欢你的,这些天都在我这儿打转;;;;;;” “芳儿;;;;;;”杏眼微微含露的李嫣嫣羞恼地嗔道,狠狠瞪了正开心地笑着的乌廷芳一眼。 乌廷威?心里蕴积溢满柔情的杨枫脸色一沉,倏地想到了一个乌应元根本不可能留心而自己又一直忽略的问题,一个很可能断送乌家和自己的问题。 “枫;;;;;;哥哥,我只是随便说说的;;;;;;”看见杨枫脸色不豫,乌廷芳惶急地道。 “傻丫头,不关你的事,是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杨枫温存地笑着,拧了一下乌廷芳悬准丰直的鼻子,“乖乖的,准备作一个漂亮的新娘子。”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没事干什么把两个女孩子写在一起,自讨苦吃啊!天!郭家还有一个,完了!) 第八十七章 绸缪 已近月半,朗朗的月色照着大地,溶溶如银似水。晚风轻柔,大地宁静得象进入一个水晶花般的酣梦中,仿佛所有的纷争扰攘都颤颤地溶解在这皎皎的月色里。 好一个月白风清之夜! 杨枫的心却不平静。他正随着汗明掩在街边的暗影里,轻悄地来到一所毫不起眼的宅第外。 “公子,这就是斗苏在邯郸的赁住之处,我们和尉缭都是在这儿见面的。”汗明压低声音道。 向四周扫了几眼,汗明轻轻拍了两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两个人闪身而入。杨枫有意略略一顿,灵觉象一张捕捉力很强的撒开的网,四外漫了开去。这一留意间,他心里一震,暗暗点了点头,敏锐的感觉提醒他,宅院的防卫是极严的,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莫名的压迫感。 匆匆穿过看似空落落的大院,进入了大厅,候着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杨枫歉意地笑了笑道:“让诸位久候了。” 尉缭眼里闪过一抹亮光,却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略一拱手,“公子。尉缭幸不辱命,这位是斗苏。”他的手向身边的一个汉子一摆。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长相很一般的汉子,予人的第一印象是个扔到人群里就找不着的主,可是,杨枫一瞬间便嗅到以豪侠著称的斗苏身上的危险气息。 眼睛,那对眼睛里蕴含的完足的神光在他打量杨枫时不经意地闪现了出来;他的身量并不出众,但出于高手间的感应,杨枫体会得到其中密集的力量。斗苏,绝对是个可怕的高手!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斗苏,能在邯郸见到你,我很高兴。一起努力吧,斗兄弟。”杨枫脸上放着光,坦诚地微笑着伸出手去和斗苏紧紧握了一下手。 斗苏明显地一怔,很是意外地扬起了眉毛,眯缝着眼睛,异样地盯着杨枫,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猛拍了拍尉缭的肩膀:“你说得没错,我不枉走这一趟邯郸。”随即郑重地向杨枫抱拳一礼,使劲地道:“斗苏参见公子。” 尉缭皱了皱眉,扫了他一眼。 杨枫挽住他的双臂,一手搂住他的肩膀,“走,到里面去。”双方都有一种建立起信任的轻快之感。 “事情范增都和你们说了吧?”沉默了一会,杨枫看着尉缭道。 尉缭冷沉着脸道:“此事我并不知情。在这种时候,孝成王还是更信任赵穆。他虽是防着赵穆,但在最重大的事情上,也只信得过赵穆。”唇边漾起鄙夷的笑,“其实,孝成王重用我,是为了故意向赵穆施加压力,在他的心理上,他始终是离不开赵穆的。” “城外大营如何?” 尉缭冷笑道:“赵俊调回城中,隐隐有监视乐乘之意。城外大营虽以我为主将,但在赵俊领军时,偏副将领调任了一多半王族贵胄,这也是孝成王放心把重兵交托在我这个新进之人手里的原因。” “掣肘吗?” 尉缭面无表情,傲然一笑道:“他们不中用。” 杨枫默默地想了想道:“让斗苏留在你身边,作你的臂助。” “不!”尉缭抬起眼睛直视着杨枫,“公子入魏,艰险重重,斗苏应该留在你身边。信陵君一代人杰,公子千万小心。” 杨枫不作声了,那个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影影绰绰不甚明晰的想法又跳了出来,变得非常迫切。他轻轻地道:“我在想,如果把信陵君推上魏王之位,那会怎么样?” 汗明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地道:“果真如此,魏国就能扼截秦国东进之路,而众矢之的也成了魏国了。” 范增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如果信陵君有办法取代安釐王,他早动手了,何至于迟延至今。正因为看到篡位会引发魏国内乱,他自己的贤名丧失,他才迟迟未敢动手。更何况信陵君若登王位,首先要下手只会是赵韩两国,唯此也方有力扼截暴秦东进。” 一向沉冷的尉缭脸色剧变,倒抽了一口凉气,骇然道:“假如动手的不是信陵君的人呢?” 范增奇怪地瞅了尉缭一眼,猛地明白过来,打了个寒颤,叫出声道:“让赵使动手!公子,信陵君力主的赵魏联姻完全是个阴谋,一个他既能篡位,又能名正言顺伐赵的阴谋!;;;;;;难怪他会泄露《鲁公秘录》的秘密,就是为了引出赵国最强的高手。” 杨枫被大大地震撼了,这就是当世第一流的智者,抽丝剥茧竟能敏锐地洞悉信陵君的奸计。“二十一世纪最宝贵的是什么?人才!”一句很经典的台词突兀从他的脑海里掠过,他不自觉地笑了,“你们都想到了。他有妙计千条,我有一定之规。只要三公主无恙抵魏,信陵君又拿什么胁迫我。我指的把信陵君推上魏王之位,当然不是我要动手,而是造就一个让他们窝里斗的情势,令信陵君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事关系重大,必须顺应当时的形势,统筹全局而定。范增,汗明,此次使魏,你们和我一道去吧。” “公子;;;;;;”尉缭想说什么,杨枫抬手止住,“这件事情是很难,似乎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但是,希望,在人们一生中就象是一阵来无踪去无影的风,当它来到你身边的时候,只要你稍不留神,它就永远地离你而去了。这是打破七国现有格局,挑开一个全新的世界最好的机会。我一定要尽一切努力达成目的,绝不会在希望尚存时自己先丧失信心。” 伸了个懒腰,矜持地笑了一笑,杨枫缓缓地道:“晚间,内侍前来宣旨,王后韩晶传我明早进宫。看来,她是在找机会为自己培植势力,我是得借机表态要效忠太子了。” 第八十八章 虞诈 内侍一声传唤,禁卫长赵方当前带路,引领着杨枫进入正宫中。 跪拜见礼后,赵方躬身告退。粉面含威,凤目带煞的王后韩晶端坐上座,温言道:“杨客卿免礼平身,赐座。” 杨枫长身而起,略一欠身,在一边的毡席上坐下。 韩晶对气度俊逸从容,举动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洒脱味儿的杨枫注视了好一会,微微一笑,威仪中露出些许女性的妩媚,词色和缓地道:“杨客卿,家国多艰,此次赵魏联姻,三公主远适魏国,卿为送婚使,一路的风霜劳苦,倒要偏劳卿家了。” 杨枫淡淡道:“王后放心,大王既有成命,杨枫何敢惮劳,此行自当不辱使命,翼护三公主周全。” 韩晶的声音仿佛带上了些伤感,双目中也似乎莹光点点,“倩儿虽非本后亲生,却是我看顾长大的。今欲远离,念悲其远,亦甚哀之。唉!此番一别,再无相见之期。我心虽不舍,却唯有祭祀时必祝曰:‘必勿使返。’为倩儿计久长,愿她有子孙代代相继为魏王。” 杨枫暗暗冷笑,面上却现出恻然之色,叹道:“王后舐犊情深,对三公主之爱怜,令人感叹。无奈暴秦虎视三晋,赵魏联姻,为的是国家。正如王后适才所言,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三公主灵根慧性,自能体会得大王、王后深心。” 韩晶词气愈和道:“杨卿年轻英发,识见非常,大王果然没有选错人。杨卿使魏归来,大王定然会加以重用。” 杨枫微笑摇头道:“启禀王后,此次使魏之后,臣便欲解甲乞休了。” 韩晶轻“啊”了一声,讶然看着杨枫,皱眉道:“国家处多难之秋,正是亟需人才之际,杨卿正值英年,卓荤不群,乃我大赵新起良将,如何便生了退意?” 杨枫苦笑道:“不敢欺瞒王后,杨枫起自岩壑蓬门,从军代郡,固思为国尽力,亦是一点名心作祟。如今,千里奔袭匈奴王庭,从剿狼人、灰胡马贼,胸中抱负,业已施展过一番,也作过了轰轰烈烈的事业,千载之下,史册上少不了杨枫一笔,此生非虚。虽则王恩优渥,封官赐金,但我与巨鹿侯颇有抵牾,志气已颓,豪情尽敛,正该急流勇退,优游林泉了。”顿了一顿,又道:“进德需猛,避世亦超。杨枫生为大赵人,断不会作朝秦暮楚之事,至此隐而不复仕矣。” 韩晶定定看着杨枫,沉吟笑道:“杨卿高才,自有奋翮搏云之时,与巨鹿侯些须抵牾不和,卿家不必放在心上。太子每谈及杨卿的功业作为,未尝不叹称卿家是大赵栋梁。承上天眷顾,赐下卿家,令我大赵良将后继有人。杨卿屡出奇计,以少搏众,履险如夷,这是何等的机智,何等的气概。杨卿万不可心生退意,我还打算着卿家使魏归来后,奏请大王让卿家为太子师,辅弼教导太子。” “这;;;;;;”杨枫故作沉吟,叹道:“杨枫何德何能,能得王后、太子眷爱,实在叫臣铭感五内,只是;;;;;;唉!”他脸色一黯,拱手道:“王后、太子盛意,杨枫记下了,异日有缘,定当报效。” 韩晶目光一闪,向左右的宫女、内侍扫了一眼,道:“退下。这儿不用你们伺候,传召太子前来。”看着一群人鱼贯退下,韩晶缓缓道:“杨卿有大功于朝,以情理度之,大王之封赏确不足酬卿之功绩;卿留居邯郸,复有遇袭重伤之事,志气不得伸,甚是狼狈。卿家心萌退意亦属人之常情。然卿家难道忘却了昔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铿锵之语?卿纵不念太子拳拳求贤之心,亦不顾赵国数百万父老吗?我知卿家心中委屈不平,卿有话尽管明讲,毋须讳言。” 杨枫心中暗叫一声厉害,这个女人实在不简单,分明是在替自己张势,却打着储君的幌子,话里话外还总拿赵国父老相扣。说到驭人之术,韩晶的抚慰相劝,极力感动,以恩义结之这一手,倒比孝成王高明得多。 长叹一声,杨枫道:“臣仰邀王后恩眷深厚,感激涕零。然臣不得不退,亦不敢不退。臣今朝退隐,异日尚有报效王后、储君之日,臣若念眷不肯去,恐怕即使是死,亦不能落得清白令名了。” “呵?”韩晶默默地若有所思。 杨枫微不可察地冷然一笑,作出一副深受感动,豁出一切的模样道:“王后,我与巨鹿侯并非只是些须抵牾不和。当日杨枫遭人伏击暗算,赶至救应的属下拿获刺客数人,供称幕后主使乃巨鹿侯赵穆,臣恐事情闹大,遭其反咬,故令手下灭口;;;;;;当日率兵最先赶到的是副将赵明雄,我此次回都,听说他已被人刺杀。臣不知他是否瞧出了什么端倪,才遭此厄运,只是心中颇有疑惑,也更深自警惕。王后若再向大王提出由臣任太子师,辅弼储君,只怕令臣更遭赵穆之嫉恨,臣,不知如何自处了。” 韩晶脸色变幻不定,柳眉纠结,额心刻出了深刻的皱纹,眼角的鱼尾纹也堆现了出来。 杨枫不失时机,再加上一把火,道:“王后圣眷,臣临去冒死上奏,赵穆此人决不可信。从他的所作所为看,但凡对我大赵尚有一丝半分爱心,都不会如此胡作非为。俗语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赵穆若只是一权臣,其权势当与大赵国运息息相关,然其作为直欲陷赵国于万劫不复之境,臣深疑此人乃外国派入大赵的奸细。所幸赵穆与廉颇、李牧将军交恶,军方犹能加以牵制;;;;;;可惜廉老将军年事已高,李将军远在边陲,缓急难以相恃。大王又视赵穆为心腹股肱重臣,犹为可怖的,是他能随意进出宫闱,一旦有变,即是内外交困之局。王后,储君乃我大赵未来国势之所系,王后万不可大意。杨枫临去诤言,王后熟思之。”说着,深深一礼,道:“王后恕杨枫多言了,臣告退!”起身往外就走。 韩晶的身子不自觉地向后一缩,脸也拉长了,沉声道:“杨卿留步。” 背对着韩晶的杨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女人语声中的一丝急迫颤抖,冷沉地一笑,洒脱地一甩袖,回身道:“王后有何吩咐?” 第八十九章 攻心 韩晶脸罩严霜,冷声道:“杨卿,你怎可为一己私愤,如此危言耸听,攻讦国家重臣。枉本后和太子对你期许推重有加,你实在太令本后失望了。” 杨枫脸色一沉,抗声道:“王后此言,是对我莫大的侮辱。杨枫退志已坚,此身便是一介江湖闲云野鹤,又非欲争权夺势,巨鹿侯再专擅独裁,势焰熏天,也与我无关;纵是他能翻云覆雨,也构陷不到我的头上。正因感于王后、太子的看重,我方才斟酌损益,进尽忠言。若我是只为泄一己私愤而罔顾国家安危的小人,天下之大,我何处不可托足。王后既作此想,杨枫无话可说。” “大胆!”韩晶横眉立目,森冷地盯着杨枫,“杨枫,你居然敢在本后面前如此说话。就凭你刚才的一番话,本后便能将你论罪问斩。” 杨枫双眉一轩,双手负后笑道:“王后自能如此,一条‘有不臣之心’的莫须有罪名足矣。只是请问王后,此举除令赵穆称心快意外,于王后、储君何益?杨枫纵或不肖,在军中亦薄有声名人望;;;;;;”他两眼亮闪闪的,直注在韩晶脸上。 韩晶面沉似水,两道柳眉紧蹙在一起,咬着银牙道:“膏以香消,麝以脐死。当今之世,有才者非用即诛。只要本后将你之言转告大王,你自以为还辞得了官,归得了隐吗?” 杨枫微侧着头,眼神古怪地看着韩晶,那其中竟然隐含着的一抹揶揄、怜悯令韩晶内心异常的恚愤、愠恼。她面容严酷,太阳穴上的筋络嘣嘣急跳着,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隐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松开,又攥紧;;;;;; 好一会儿,带着懒懒的甚至是无赖的笑意,杨枫欠欠身子,慢慢地道:“启禀王后,为确保护送三公主入魏成婚一路无虞,今早我已令人募集壮士同行;并且投书皮相国、国尉许历处,提出军训及军事条例、条令上革新的一些设想。也就是说,我正在尽职尽责完成送婚使的职责,并兢兢业业履行大赵客卿的责任。我可没向大王提什么辞官归隐,大王将以何罪见责?若是王后进谗,那么,只能说是王后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难道又堵得住悠悠众口吗?” 韩晶终于按捺不住,威仪、风度全没有了,“呼”,气恼愤恨地立起身,脸色难看之极,身子簌簌地微微抽搐着,手心都捏出汗来,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 杨枫耸耸肩,笑道:“王后,杨枫孓然一身,并无父母宗族牵累,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走。难道,您,以为送婚使命一了,我还会傻得当面向大王提出辞呈?嘿嘿,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既不求人富贵,又有什么羁糜得住我?渔樵耕读,总是任我逍遥。” 瞟了一眼韩晶铁青拉长的脸,杨枫摇了摇头,仿佛有些意兴阑珊地道:“介子推从晋文公流亡十九载,归国而隐;范蠡助越王勾践灭吴称霸,泛舟五湖,其道皆已行,虽隐而无憾。可惜我不能为君王致一统,定八方,诚毕生之恨。少时‘一管笔在手,敢搦孙吴兵斗’之志,即今细思,是何其的可笑。”轻叹了一声,道:“杨枫原拟日后尚有报效王后、储君之处,现在看来,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一拱手,回身向殿外行去。 殿中静极了,似乎空气也停止了流动,只有杨枫轻轻的脚步声。 杨枫从从容容地向外行去,眼里闪着得意的光芒,嘴角挂着一抹浅笑,这一番尔虞我诈的交锋实在是很成功。先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再奇峰突起,寸步不让地针锋相对,最后又抛出了一个诱饵,在这场心理战中占据了全面上风,完全调控了韩晶的情绪,将这个心机深沉毒辣的女人压制得死死的。现在,就等她服软,吞下那个饵。她会吞的,纵然自己态度强硬得远超她的意料,令她完全无法胁迫控制,但情势比人强,她还是要吞的。 韩晶的神色瞬息百变,微微急促地喘息,眼睛焦灼地盯着杨枫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紧紧咬住牙,从紧闭的牙缝里吸冷气,轻轻的咝咝作响。手,软弱地垂下,感到了侵入肌骨的寒气。她终于不得不沮丧地承认,她实在太看轻杨枫了。 在她的心里,对孝成王的痛恨决不在对赵穆的恨意之下,但亦唯有将这恨意深埋在心底。滔天的恨,加上对权势的渴望欲求,使得她迫不及待地要踢开那两块绊脚石,可是,她没有助力,除了王牌储君赵偃,她建立不起自己的势力。近来一段时间,她突然发现了一个很好的人选——杨枫! 借三公主赵倩远适魏国,杨枫为送婚使的良机,她下诏召杨枫进宫。原拟曲意交好,极力感动,趁机挑动这个年轻人对赵穆、孝成王的不满,激化他们的矛盾,再从中找寻他的弱点加以利用要挟。不料刚一开始事情就完全偏离了她的预想控制,这个家伙突兀冒出说要辞官归隐,态度也急遽地变化,从一副深受感动,赤胆忠心的模样急转为桀骜不驯,可是,最后似乎又有所转机;;;;;;一瞬间,诸般念头纷沓杂至,她猛地惊觉,自己的情绪竟完全被牵着走,以往的沉冷居然几句话间就消熔殆尽。杀了这个不识抬举傲慢的家伙,不过是举手之劳,但这对自己有弊无利,不但得不到一点好处,反而赵穆会将军方可能的不满转嫁到自己头上。是的,正如这家伙自己说的,他孓然一身,不图富贵,眼见得没有任何入手胁迫的弱点。她泛起了一种无力感,想起朝中流传对杨枫的一个评价:“阴狡如狐”,这个人的机智狡诈简直不在赵穆之下。她心中暗暗想到,看来,如果用了他,除去心头大患很有成功的可能。却隐隐不禁也有些担心,这个人,能控制得了吗? 无力地闭了一下失神的眼睛,心绪不宁的韩晶刹那下了决断,踏上两步,艰难地道:“杨卿,请留步!” 杨枫却不回身,淡然道:“王后还有吩咐吗?” 正在这时,殿外晃进一个华服少年,相貌俊秀,与孝成王倒有五分相似,却难掩脸上的阴冷和眼里几分乖戾佻达的神气。 储君赵偃! 杨枫拱了拱手,欠身一礼:“参见少君。” 赵偃见杨枫并不大礼参拜,绷着脸,乜斜了一眼,冷哼了一声道:“你是什么;;;;;;” 韩晶立即截断,“王儿,这位就是王儿最为钦敬佩服的杨枫杨客卿。” 储君赵偃半张着嘴,莫名所以,愕然看向韩晶,“母后,你在说什;;;;;;”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被韩晶愤怒冷厉的目光刺得缩了回去。 韩晶用凌厉的目光压制着赵偃,笑道:“王儿,这是母后为你寻的师傅,还不赶紧拜见师傅?” 第九十章 情缘 杨枫步履沉稳地步出宫城,脸上依然是一贯的平静洒脱,只有那挺得笔直的腰杆不经意间透露出了几许心中的快意。 领着几名卫士,一行人快马赶回住处。远远的,就见到闹哄哄的挤满了人,几十条雄伟强健的大汉拥在院落里,提刀带剑,卷袖捋臂,一片嘈杂忙碌。 杨枫微笑着跳下马,静静地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向身后的卫士轻轻一摆手,低声吩咐了一句。 卫士点头应了一声,用力挤进了人丛。 不多时,凌真一阵旋风似地卷了出来,急匆匆地迎向杨枫。刚要招呼,杨枫抢着抬手止住,牵着马走远了些,轻声问道:“怎么样了?” 凌真抬起袖子连连抹拭着额上的汗珠,低低地道:“师帅,一切顺利。宫中已将七千镒黄金送了来,从今天起,乌家的二百子弟兵和斗苏的人会按商定的计划,以应募壮士的身份相继来投。不过,另外还有许多人投效,内中不乏好手,只是不知会不会是;;;;;;” 杨枫冷然道:“你与两位先生会商处理,不要留下太多人,纵是留下的此次也先放在邯郸。”说着,扳鞍上马。 凌真拉着辔头迟疑道:“师帅,你不和毛公、薛公谈谈吗?” 杨枫朗朗一笑,微探下身子拍拍他的肩膀,道:“我现在去郭家,晚上再陪两位老人家喝酒。”轻轻一磕马腹,一骑马已泼喇喇冲了出去。 这一趟去郭家,杨枫的心情大不一样。虽说他与元宗出行前郭纵曾亲自前去秘密拜访,赠刀许亲,但这不过是老狐狸基于情势,为了郭家的利益所作出的一个抉择。如今既已知晓送婚背后窃取《鲁公秘录》的使命,以郭纵的嗅觉和生性,只怕态度又将发生微妙的变化。 每个权势人物都明时势知趋避,而郭纵机谋权变的心机城府更是深沉,几可当得上变色龙之誉。杨枫思忖着,默默理着思路,不自觉地将郭纵和乌应元作一个横向比较。郭纵的气魄远不如乌应元,却比乌应元阴沉得多。乌应元能拔识英雄于泥涂困厄中,一旦看准了就毫不犹豫地出手,极能得人感佩之心;郭纵精于算计,不见兔子不撒鹰,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攫取最大的利益。相较而言,与乌应元交往,其中还蕴含着一份浓浓的情意,而和郭纵之间,则完全只有赤裸裸的功利色彩了。 一路想着心事,不觉来到了郭府。守卫的家将早识得他,神色恭谨地见礼后,那头目一边让人往里通报,一边带笑陪侍着杨枫进入堪比王侯邸的郭府。 从大门到华美气派的主宅是一条长三百余步,宽可容两车并驰的石板路。两边巉岩翠木,蕉叶斑竹,绿意葱茏,掩映着几处轩廊亭阁等园林小品建筑,一道道卵石漫就的甬径青苔点点,映带曲折,从石板主道通入两侧的园林,点染出余韵不尽的妙趣。 行了摸约百多步,忽听得一声略带稚嫩的娇呼道:“咦!是杨公子,小姐,杨公子来了!” 杨枫慢下脚步,扭头一看,路畔花木丛中十数步远的一座小亭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正踮着脚,指着他雀跃娇呼。 “杨大哥!” 一声惊喜欢愉的轻呼,柔美的郭秀儿轻盈得象一朵云,从小亭飘到了杨枫面前,粉颊绯红,亮闪闪的眸子含羞带喜,凝神地看着杨枫,甜甜的笑意抑制不住地在她娴静腼腆的脸上漾了开去。 看着那灼热、期待的目光,杨枫心里一暖,却又惴惴的有些虚怯。“呵!是秀儿。”他的声音里不由得微有一丝抖切。 “杨公子你怎么才来,小姐都等了你一天了。”跟在郭秀儿身后的小丫鬟嘟着嘴埋怨道。 “小秋!”郭秀儿的脸涨红了,羞赧嗔恼地瞪了小丫鬟一眼。 小丫鬟一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抿着嘴退过一边。 那家将知机地垂首道:“嗯,杨公子,我先去禀知家主。”目不斜视地快步朝主宅大厅走去。 “杨大哥,你身上的伤可全好了?听说你又去剿灭马贼,有没有事?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我昨天便想着去看你,可爹这两天偏又不让我出门。”郭秀儿咬着下唇轻轻地道,黑亮的眸子幽幽的,深深地看着杨枫。 杨枫的心怦然一动,有些迷乱,感动于这来自少女深心中缠绵的真挚情爱。怔怔地看着郭秀儿,他的眼里交织着复杂的难以描摹的神情,脑海里却又浮现出李嫣嫣和乌廷芳的娇颜,一向自信果决的他,突然感到一阵迷茫,一阵愧疚,垂下眼帘,轻声道:“秀儿,对不起。” “什么?”郭秀儿讶然望着他。 “啊。”杨枫的舌头一僵,“我,呃,其实;;;;;;当时我没受什么伤,只不过怕再度遇刺,才诈称伤重的,累得秀儿担心了;;;;;;” 郭秀儿嫣然一笑,现出两个梨涡,秀气的眼睛里闪着欢快的光,满脸红晕地道:“真的?那有什么,只要你没事我就开心得很了。”神色忽而一黯,带着点噎音道:“可惜你几天后又要离开去魏国了,将有好一阵子看不见你了。”慢慢的,她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打着转,却强忍着不滴下来。 杨枫长眉一轩,微笑道:“傻丫头,不过是几个月罢了,很快我就回来了。我要先进去了,不好让你爹等太久的。”深深看了郭秀儿一眼,笑了一笑,扭头走向主宅。虽然有一点失落,但他的心里已经平静下来,还是不要过早扰乱了郭秀儿的宁静,何况郭纵今时必以王命紧急转而推托亲事,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说破了尴尬。 进了大厅,脸带忧色的郭纵和商奇迎上前来,一番寒喧客套,郭纵斥退下人,叹息着摇头道:“从信陵君手中盗取《鲁公秘录》,谈何容易,小枫,大王此番交与你的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可能?”杨枫一声长笑,脸上流露出强大的自信,眼中爆出灼人的寒芒,豪气飞扬,冷峭地道:“这个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信陵君又如何,当年他窃符救赵谁又认为是可能的事。只要做起来,就没有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取出一小卷帛图,“这几件小玩意儿请郭先生派人加紧锻铸,尺寸一定要严格按照标注打造,后日我让人来取。郭先生就在邯郸静候佳音吧。” 郭纵和商奇颇骇然地对视一眼,有些惴惴地接过帛图。 第九十一章 无忌 一灯如豆,薛公酒肆的店堂里空落落的,杨枫和毛公、薛公置酒默默对酌,已饮了近半个更次。 薛公斜了杨枫一眼,笑道:“小子,没话说吗?” 杨枫懒洋洋地一笑道:“美酒当前,还有什么比喝酒更让人快意畅心?喝酒,喝酒。” 薛公皱了皱眉,以一种颇不寻常的腔调道:“不和我们谈谈无忌公子吗?” 杨枫轻晃了晃酒碗,眯着眼漫不经心地道:“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薛公左手一抹浓密的络腮胡子,双眉鹰翅般扬起,虎目如炭火盯着杨枫,漾起淡淡的有些轻蔑的笑意,一字字沉声道:“小枫,你怕了!” “怕?”杨枫右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眉尖微跳,以异样的眼神看着薛公,不以为然地笑道:“我有什么可怕的?” 毛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深沉地道:“小枫,相交这么久了,你的脾性我们还不知道?你越是做出毫不在意,漫不经心的模样,心里就越是着紧重视。你避而不和我们两个老家伙谈无忌公子,其实你心里对他是非常的忌惮。”他的眼睛温暖地看着杨枫。 杨枫把酒碗放在几上,苦笑一声道:“两位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是的,对信陵君我很是忌惮。自从知道对手将会是他,我仿佛浑身都激荡着一种力量,又有一种惴惴的紧张。不可否认,他的声名给了我一份无形的压力。”他阴沉着脸叹了口气,“没有人愿意有这么个近乎恐怖的对手,我不喜欢这种虚怯的感觉,但事实上我摆脱了不了这种感觉,实力、声名、能力、势力,无论哪个方面我都及不上他。”忽然又随便地笑道:“无知者无畏,有时候太过于知己知彼却也不是什么好事,反而囿住自己的手脚。‘无忌公子’,两位对他的称呼亲近而不失敬重,我何必让你们为难呢。”在两位老人面前,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放开心怀,不必象在他人之前得作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毛公注视着杨枫,笑道:“知己知彼?说的好大话,你此行有何打算?” 杨枫也不隐瞒,轻声说出自己的筹谋。 薛公嘿嘿冷笑几声,道:“推信陵君成为魏王,亏你想得出。若信陵君真有此意,还用得着你来使劲。” 杨枫一愕,诧异道:“不会吧。他难道不是以《鲁公秘录》为饵,引赵国好手入魏盗宝,再制造机会胁迫赵使行刺魏安釐王,既趁机夺取王位,又借此把祸水引向赵国吗?” 薛公皱起眉头,目光一闪,和毛公对视一眼,若有所思地道:“《鲁公秘录》?借赵使之手行刺魏安釐王,在秦国无暇东进时得兵权对赵用兵。这会是谁的主意?冯谖?果然高明;;;;;;呵,你倒说说看,信陵君有意王位,这么些年又为什么不动手呢?” 杨枫认真地道:“其一,安釐王对他这个异母弟弟极不放心,疑忌重重,处处提防;其二,魏国有龙阳君一帮魏王亲信势力加以掣肘对抗,信陵君若真动手,只恐因内争导致国势遽衰;其三,信陵君亦得顾及他的贤名。” 薛公哈哈大笑道:“魏安釐王防范无忌公子不假,可你听说过岂有千日防贼的话吗?昔吴王僚重甲三重,侍席力士百人,亦逃不过专诸鱼肠剑一击,无忌公子门下岂少专诸、聂政之辈。龙阳君算什么东西,卖身邀宠之徒,凭他也对抗得了无忌公子?萤虫焉能与明月争辉。至于名声,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何况安釐王对公子的煎迫天下谁人不知。公子倘有意,魏国早是囊中之物了。”眯缝起一只眼睛,笑道:“小子还记得毛老头对无忌公子的评价吗?” 杨枫暗吸了一口冷气,隐隐似乎有什么关键之处把握不住,默然思索着随口道:“毛公当日言道‘无忌公子雄才大略,气度风采过人,虽出身王室贵胄,却慷慨洒脱,不拘小节,全无逼人骄气。他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往往寥寥数语,便使人感生知己之心,乐于效死。诸公子养士而不知士,无忌公子却知人识人,推诚相待,能用人之长,入其门下之士,皆能尽展所长。’大概是这么说的吧。” 薛公眼睛微抬,似乎陷入对往事的追忆,深沉地道:“以无忌公子胸襟之阔,眼界之大,岂会出篡位如斯小智短计。小枫,你看错无忌公子,也太看轻无忌公子了。” 一直无语的毛公轻呷了一口酒,慢慢道:“小枫,和无忌公子相较,你的确是太年轻了。你对情势的分析不失高明,但眼界只囿于赵魏两国,你没有看到,天下!” “天下?!”杨枫身子探前,专注地盯着毛公。 毛公又抿了一口酒,道:“无忌公子绝不会篡位,不是他没这份能力和实力,而是,他的着眼点在天下。自赵魏韩三家分晋,魏文侯率先崛起,当其时,魏国乃天下最强大的国家,其疆域,南有汴水,与楚为邻;东有淮颍与宋齐为邻;函谷关内黄河西岸,自郑西北过渭水,沿洛水东岸到上郡,筑长城与秦为邻;北有卷、酸枣,与赵为邻。魏都安邑,逼近秦国。有李悝、西门豹、乐羊、吴起、田子方、段干木一大批贤臣良将,将相得人。国中平原肥沃,人口稠密。伐中山,拒秦、破赵,盛极一时。然庞涓桂陵、马陵之败后,商鞅乘其弊破魏,魏惠王迁都大梁。自此,秦屡征伐,魏尽失河西地,河东亦为蚕食侵夺。无险可守、四面受敌的弊端益暴露无遗。至无忌公子出,国势方有复振之迹。但公子之贤能,亦为各国所忌。若无忌公子一朝篡位,各国恐魏强盛,必以此为借口急加兵于魏,以一魏国何能抗天下,你该明白了吧。” 杨枫双肩微微颤抖,一口饮尽碗里的残酒,脸色有些发白,一经毛公点破,他完全明白了信陵君这条高明至极的一箭三雕之计—— 借赵使之手除去安釐王,他不是为了篡位,而是为了掌权。一旦安釐王身死,他将会不动声色地迅速排除异己,掌控实权。再迎回在秦国为质的年轻识浅的太子增继位,以周公自居,如此他“贤明”的声望又能骤攀上一个新的高度,同时亦可使魏国避开风口浪尖的敏感地位。而对赵用兵,也如愿取得了口实。甚至,赵国将因此成为第一个被列国瓜分亡灭的国家。 好高明的算计!好可怕了得的无忌公子! 夜色沉沉,杨枫走出店堂,站在院落里,抬起头长嘘了一口气。晚风轻轻吹拂,月光溢满了暗蓝的夜空,他感到脸颊一阵发凉。揉揉脸,杨枫突然想起一句极有哲理的话:“在灾难的火星里,有人被烧成焦炭,有人却炼成真金。” 第九十二章 成亲 (推荐!收藏!) “你们都明白了吧?”杨枫的神色平静似水,沉定的眼光扫过范增和汗明。 “公子,信陵君执掌魏国实权和篡位为王又有什么不同?难道他大权在握就引不起列国之忌?”汗明惑然问道。 杨枫有点失望,心里微有怅然的感觉。相处这段时日后,他和范增都看出来了,汗明是个超卓的内政人才,处政理事才是他所长,至于大局观,临阵决机方面,他就相形见绌了。可惜春申君不能用,而自己虽然得到了他,短时期内又用不上,无法为他提供一个尽展所长的舞台。 吁了口气,杨枫轻轻拍了拍汗明的肩膀,缓缓地道:“信陵君的眼光放在天下,而不止在魏国。当前他最大的难处是时间,紧迫的时间。固然,他是魏昭王少子,便当真篡了位其实也没什么,以他的才德,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他完全能将魏国安定理顺。难就难在如今秦国虎视蚕食于西,合纵之道又不行,东方六国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吞了你。与其自登王位,倒不如扶立储君魏增这个木偶,如此即可最快限度地梳理魏政。何况他如自立,秦国定会把为质的魏增放回交与安釐王一系的势力,以达搅乱魏国的目的。而对立势力手里有了这张王牌,自会向外国求援推翻信陵君,基于对信陵君的忌惮,各国想必是乐于出兵的。便如当年齐国势盛,五国借燕昭王报齐仇之机一起兴兵攻齐一样。但若信陵君抢先打出这张牌,许多麻烦必将迎刃而解,让安釐王的残余势力失去反扑的最有力借口,收事半功倍之效。”他皱皱眉,语气略显沉重,“我的打算太过理想化,只从对自己有利的方面考虑问题,信陵君哪里又是个能任人摆布唆使的人。” 范增点头道:“他借赵使之手行刺安釐王,更是为了抓住赵国全力对燕、秦国君主新丧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对赵国动手。若魏国以报先王之仇兴兵伐赵,信陵君定将亲统大军,以其出众的军事才能及当年破秦救赵在赵国留下的余德,争取在最短时间内亡赵。” “内部不稳,就要对外用兵以立权威。”杨枫沉沉地接口道,“若其自立,他出兵在外,肘腋生变,他的下场会比吴王夫差还要惨。而扶立魏增,仅需几个心腹朝堂上控制住这个傀儡,再汹涌的暗流也翻不出巨浪。” “不错!内部不稳,就要对外用兵以立权威。齐国的田单、秦国的吕不韦也正需要这么个树威之机。一旦信陵君加兵于赵,谁都会抢着分一杯羹的。”范增拊掌道。杨枫和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都涌上了一种相得之心。 矜持地一笑,范增冷静地道:“公子,其实情势和我们所筹谋的并不相左。信陵君欲借我们行刺安釐王,我们也要除去魏安釐,所差只在魏无忌作不作魏王。但这和我们关系并不大,只要抓不住对赵用兵的借口,信陵君无论登不登王位,魏国都被成功地推上众矢之的的位置。这,不就是公子的初衷吗?” 杨枫微侧着头看着范增,心里流过一种宝贵的愉快,有一种力量蕴藏在心底,正生发出勃勃的生气。 范增的眼里却又掠过一抹狡黠的光,笑道:“公子,现在你所要考虑的不是如何对付信陵君,而是另一件大事。” “另一件大事?尉缭?”杨枫那被机谋杀伐填得满满的头脑一时反应不过来。 范增诧异地一挑眉毛,摇着头,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什么尉缭。公子忘了,今天可是你成亲的吉日呢。” 成亲!杨枫的心一抖,漾着奇怪的惶乱的快乐,有难以言喻的神秘,说不出的欢快,不自觉的紧张;;;;;;苦苦甜甜的温馨感觉,羞怯地挑开了让人窒息的阴谋权算的那层帷幕,心里仿佛有一扇门“砰”地打开了;;;;;; 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杨枫在范增、汗明的陪同下,来到了乌家堡。 乌家虽是人丁兴旺的大家族,但除了乌氏倮父子外,基本上都是安富尊荣的纨绔子弟,毫不知时局之艰,形势之险,一味只是玩乐胡闹。杨枫和乌廷芳结亲之事,倘泄露出去,对双方皆大是不便,故而婚礼在乌氏倮的内室举办,静悄悄地没惊动任何人,参加者亦不过乌氏倮和他的正室夫人,乌应元及乌廷芳之母,范增、汗明六人而已。 杨枫前日向乌应元提出欲同时迎娶李嫣嫣。乌应元毫不作难地当即答应,毕竟这么一来,借居在乌家的李嫣嫣等于让乌家又多了一重保障,乌应元何乐而不为。 一切礼节从简。行礼过后,待要将新人送入洞房,杨枫突然站住,握着乌廷芳、李嫣嫣潮热的纤纤素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乌家父子,轻声但带着不容置疑地坚决语气道:“爷爷,岳父,两日后我便要送婚出使魏国了,廷芳和嫣嫣还求两位多加照应。她们是我最深爱的人,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我不希望她们受到任何委屈伤害。假如有人对她们不利,无论是谁,无论他背后有什么人庇护,也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必须以他的血和命来偿。杨枫言出必践。”丑话还是先说在前头,对那个混世魔王大舅子,他实在是既厌恶又放心不下。 乌家父子何其精明,自是明了他话中之意。听了他既是表白,却又隐含威胁的话,乌应元也不知该喜该怒,略略一窒,强笑道:“小枫,你放心,在我乌家堡内,我自会照料得她们周全。” 李嫣嫣和乌廷芳的心颤抖着撩起一层涟漪,接受他深情的关照,脸颊飞红,半是兴奋半是羞涩。 烛心结双蕊,摇曳满屋融融春意。情浓情稠,情真情痴,红生脸际,春透眉梢。香囊暗解,罗带轻分,一般婀娜,别样风流,当此际,正销魂。杨枫虽非酒色之徒,至此人间快意事,亦沉醉于温柔乡中。 第九十三章 南征 更漏将残,杨枫悄悄地起身,两眸清炯炯,目光异常的柔和,充满了爱恋怜惜,痴痴凝注着那两张散发着惊人美丽的俏脸,细细回味着自相识以来的一切,全身心地沉浸在巨大的感情洪流中。一股深沉的爱意弥漫在心间,心,象被千万缕柔丝绾着,竟有些去意徊徨。 严酷的现实是摆脱不了的。良久良久,杨枫迤逦的思绪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他压下心里强烈的情感躁动,费力地移开目光,俯下身子,轻轻在她们脸上吻了一下,很轻柔很小心地为她们掖好被子,耳语般极低极低地道:“嫣嫣,廷芳,我的爱妻,我;;;;;;走了。”在案几上留下了一封短简后,杨枫决然着上外袍,大步走出房间。 当轻悄地带上房门的一瞬,杨枫的心变得很空很空。双目微阖,略略一顿,他快步向外走去,他要尽快让那些仿佛已经远离了的机谋权诈,铁血杀伐来填满生活,填满心中所有的空白。 他并不知道,也就在他带上房门的一瞬,李嫣嫣睁开双眼,半支起玲珑浮凸、无限美好的娇躯,默默凝视着那一扇房门。眉心微蹙,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黑艳艳的眼睛里闪耀着的如梦如幻的光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伤感、惆怅。适才,她的眼睛虽然闭着,但仍感觉得到他灼热的爱恋缠绵的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嘴角犹挂着一丝甜笑的沉睡中的乌廷芳,忽然,李嫣嫣象被人看穿了心底的隐秘,感到自己脸上发烧,带着淡淡的忧伤,樱唇颤抖着,几乎是不出声地道:“枫哥哥,我等着你回来。” 两日后,到了三公主赵倩出嫁魏国启程之期。 孝成王祭告太庙天地后,亲与王后韩晶领着文武官员送至宫门外。 赵倩低垂着头,拜辞父王母后,进入了马车中。在她转身的一刹,立于后面的杨枫第一次看见了这位三公主的真容。 无可否认,天生丽质的赵倩是很美丽清秀的,云鬟雾鬓,杏脸桃腮,辉光满容,身材秀颀曼妙。但这个时候,她苍白冷漠的脸上笼罩着一层说不出来的忧郁,黯淡的眼中阴云密布,甚至,有几分怔忡、呆滞。那并不是出嫁前的羞怯,而是一种绝望,是的,是一种绝望。看着这一幕,杨枫的心里很不舒服,生出更多的不安,毕竟,亲手葬送一个无辜花季少女的终身幸福,任谁都不会感到舒服的。不知怎的,他只觉得现场的气氛非常沉闷,似乎包围得人透不过气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杨枫解嘲地苦笑了一下。 “杨卿!”孝成王那带有阴柔腔调的语声钻进了耳中。 杨枫迅速进入了角色,近前几步,躬身施礼。 “杨卿。”孝成王目光闪烁不定,滴溜溜在杨枫身上打着转,“此事事关重大,关系到赵魏两国今后的命途。卿家一切小心,万勿负了寡人所望。” 杨枫浮现出一抹不可捉摸的微笑,坚定地道:“大王不以臣卑鄙,将我大赵国运托付与臣,臣自不会教大王失望。” 孝成王状极满意,点头笑道:“好!好!寡人知道,杨卿是不会让寡人失望的。卿家功成还朝,寡人自会重重封赏。”转过头,又朝成胥和两名禁军将领尚子忌、任征吩咐了几句,几个人都躬身领命。 韩晶眼光复杂地深深看了一眼杨枫,轻启朱唇道:“杨卿,一路走好,倩儿的安全就全交托与你了,你可不要让本后失望。” 杨枫大是厌恶鄙夷,无论是孝成王,还是韩晶,话说得好听,讲得漂亮,其实又有谁真正关心过赵倩的幸福,上心的还不都是他们自身的权势利益,却也只得再躬身应是。 退开之时,杨枫猛地感到两道凌厉又隐含敌意的目光正投注在他身上。他心里一震,不动声色地退到行列中,若不经意地眼尾一扫,找到了这两道目光的来源。那是一个面目黧黑、身形健壮的年轻人,长发飘拂,背负长剑,麻衣赤足。赵墨新钜子——郑齐!他立刻判断出了那人的身份。 杨枫头一歪,闭上一只左眼,捉狭地朝郑齐微笑一笑。郑齐明显地一怔,有点反应不及地不知所措。而站在孝成王下首的赵穆,也正如杨枫所料,浓眉一皱,两眼来回逡巡,眼光阴恻恻地深不可测。一直注意着杨枫的韩晶似乎看出点什么,大有深意地又狠盯了杨枫一眼。 一声号令,车粼粼,马萧萧,一长列送婚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邯郸城。 一出城,杨枫令斗苏、展浪领着二百五十骑护着三辆大车随着成胥的禁卫军先行。车中其实只有一千镒金,尽铺在最上一层,其下全是砖石。而他自己则带着范增、凌真和五十锋镝骑勒马立于城门口,看着整支队伍鱼贯出城而去,暗中估算着此行各路人马的战斗力。 慢慢的,杨枫的双眉攒紧了,轻声问道:“凌真,少原君随行怎么只有两百余家将,仆从家奴也仅有这么点。是不是后面还有他的人马?” 一直负责邯郸情报工作的凌真提马进前一步,道:“师帅,自平原君逝后,门客散佚大半。此次少原君和平原夫人入魏不再回赵也不是什么秘密,因而又散去了几百人,只剩得这么些人。而平原君在国内有大量田产,少原君行程匆匆,只变卖了少许,仆从家奴绝大部分都留在田庄里,恐怕日后会随田地一起发卖。” 看着少原君手下几名家将头目骤马来回照料指挥着七八十辆车辙印碾得深深的大车,近百匹负载沉重的骡马,缓缓地从眼前经过,杨枫眼里厉芒闪现,冷沉地一笑,道:“凌真,如果马骋跟过来了,马上秘密领他来见我。” (敬告,本书近期可能更名为《寻秦记之长风鹰扬》,弟兄们加紧点啊,收啊,砸啊,呃,不是砖头,是票票。) 第九十四章 伪书 因了孝成王祭告太庙天地等一系列烦琐礼仪的耽搁,送婚队伍直到接近午时方才启程。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车驾自是缓缓而行,途中又打了两次尖,故而直到黄昏时也不过行了三十余里地。 成胥纵马来到杨枫身前,抱拳道:“杨大人,天色已晚,此处正有水源,是否就此安营歇息?” 杨枫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道:“成兵卫,大王的旨意,这一路全权交你护卫负责,便是你拿不定主意,也该去请公主示下,问我作什么?”说完,不再理他,轻轻一磕马肚,微阖双目,自顾自理着马鬃,悠哉悠哉地哼着歌向前走。 成胥被噎得一窒,愣了一会,悻悻地拨马而去。 过了一阵,前方传下了扎营的命令。一众兵丁开始忙忙碌碌地布设警卫,砍伐树木,搭设帐篷,埋锅造饭;;;;;; 杨枫跳下马,舒展了一下身子,走到溪流边净了手脸。看着西天残照,不自觉摸了摸怀里藏着的那枚李嫣嫣的钗环,几张宜嗔宜喜的俏脸笑靥如花地出现在了眼前,轻轻叹了口气,他随手折下一段树枝,摘下一枚叶子,坐在一块大石上,“依——呦——”吹响了它。 正悠悠然对着落日余霞吹着树叶,回味着一段段甜蜜的往事,一道人影匆匆赶了过来,按剑施礼道:“杨客卿。” 杨枫慢慢放下树叶,头也不回地道:“什么事?” “在下雅夫人家将赵大,雅夫人有请杨客卿前去帐中商议要事。” 杨枫皱了皱眉,懒懒地道:“你去回禀雅夫人,就说我忙得很,没空。” “是——”赵大的语声里明显透着犹豫。 让手里的树叶滑到溪流中,杨枫又仔细地选了一片,摘下来,凑到唇边吹响。 不觉中,落日已大半没入了西山。“杨枫。”一声隐含着怒意又娇媚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杨枫眼尾一撩,随随便便一拱手,“参见雅夫人。” 赵雅略带怒容,眉梢眼角却满溢着春意,更显出一副撩人的媚态,娇声嗔道:“杨枫,我让人请你过去议事,你这么推托着不来,你就忙着吹树叶吗?”说着掩嘴嘻嘻一笑,风姿情态中充满了放荡挑逗意味,几乎有一种让人无可抵御的魅力。 杨枫撇撇嘴道:“杨枫愚昧,倒不知和雅夫人有何可商讨的要事。” 赵雅有点不快地敛了笑容,忽然飘了个眼风,又笑眯眯地道:“你忘了临行王兄交付的重任了?” 杨枫“嗤”地哼了一声道:“那有什么可商讨的,不就是雅夫人去和信陵君颠鸾倒凤,迷得信陵君欲仙欲死,套出《鲁公秘录》之所在,我再去下手偷盗吗?” “唰”,赵雅的俏脸立刻垮了下来,凤目里闪着寒凛的冷光,指尖哆嗦着指着杨枫,“杨枫,你,你好;;;;;;好,好,你给我记着你说的话,本夫人决不会忘记你的;;;;;;” 杨枫连眼皮都不撩一下,把手里的树叶弹落水面,悠然道:“我当然好得很,夫人记得的男人太多了,就不劳多费神再记着我了。” 赵雅脸色煞白,嘴唇咬出了血,两道能杀人的冷厉眼光死盯着杨枫,恨恨转身离去。 远远负手站在溪流边的范增慢慢踱了过来,沉吟着道:“公子这又何必,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何况是这么个女人,如此彻底和雅夫人撕破脸对此行实是大为不利。” 杨枫侧着头含笑道:“先生的意思,是要我在床榻上和她虚与委蛇吗?” 范增无语一顿。 杨枫摇头道:“范增,有些事是不能避免的。赵雅的声名先生自当有所耳闻,除非我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否则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那么晚解决不如早解决,拖泥带水不如一次性彻底解决;;;;;;你该不至于认为她对此行会有所裨益吧。信陵君是何等人物,区区一个荡妇又能从他嘴里套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站起身来,将树枝用力抛进水里,轻叹道:“赵雅最大的悲哀就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她自以为颠倒众生,玩弄世人,能把男人们掌握在手里。其实,她只不过是众多男人的玩物罢了,他们玩弄她,心里还在鄙夷她。她根本就无法自主,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便如水中之花,只能随波逐流,听其所止,最后沉沦汩没于水。”语音渐转寒瑟,“她最好不要和我动什么心思,否则我虽然同情她,刀,可不会留情。”扬手召过远处的一名卫士,吩咐道:“去请凌旅帅速来。” “凌真”,杨枫看着赶来的凌真,眼里已尽是一片冰冷,“让斥侯们盯紧赵雅和成胥,从现在起,切断他们和邯郸的一切联络,他们给邯郸的信简,通通给我截下来。” 范增轻声道:“依我看来,公子似乎并无意窃取《鲁公秘录》、《魏公子兵法》。” 杨枫一扬眉,笑道:“当然,我们入魏有我们自己的目的。我又没发痴,轻易去捋信陵君的虎须,把自己搅进魏国乱局干什么?” 范增皱眉道:“赵雅纵然行程中不惹事端,回赵后也断不会为公子缓颊,更会落井下石,公子从孝成王处搞了七千镒金,两手空空,怎么去见孝成王?” 杨枫诡异地一笑,看看除了隔远几个警卫,并无外人,从怀里贴身处取出一卷薄绢,递给范增,“谁说我会两手空空回赵。” 范增展开一看,身躯不禁一震,骇然低呼道:“《墨氏兵法》!” 杨枫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芒,低声笑道:“我择选其中几项装置、设备,摹画了交与孝成王,就说信陵君为人谨慎,将《鲁公秘录》裁为数份分别收藏,我仅得其中一处,为恐打草惊蛇,不敢取回原件,唯有抄录副本,大概也能聊以塞责了。至于《魏公子兵法》,那更简单,我们自己炮制,我拟初稿,你来润色定稿。”不理会范增越瞪越大的眼睛,道:“《魏公子兵法》信陵君秘藏珍视,除了他自己,天下之大,恐怕也仅几个心腹门客才得见。而孝成王得到所谓的《魏公子兵法》,岂敢宣扬得人人皆知。即便事机不密,泄了出去,信陵君难道好拿出真正的兵法,用以比较驳斥孝成王所得的乃是伪书?”惋惜地一砸嘴,“要不是不想节外生枝,在这个时候硬撼信陵君,我还真舍不得以胸中所学去拟写什么兵书。不过也不打紧,兵书是死的,真正在战场上,运用之妙,全在顺应形势,审时度势,以变制变。便是写出兵法又与我何损?” 范增大瞪着两眼,话说得都有些不顺,“公子,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这么;;;;;;” 杨枫用力一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么什么,无赖?可怕?还是智计百出,算无遗策?” 第九十五章 风波 范增深深看了杨枫一眼,道:“公子,这两日来,你的心态似乎轻松了许多,但你的身上却隐隐好象蕴积着一种可怕的力量。” 杨枫负手远眺,看着西天云霓急剧地收卷,苍茫的暮色渐浓,仿佛自语般缓缓道:“许多人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以前我也认为没有父母宗族挂碍,形影相吊,看轻自己性命的亡命之徒最是可怖。但现在我发现,心里有了一份刻骨铭心、割舍不下的牵挂,更能使人激发出无尽的力量和潜能。昂扬的斗志远胜于必死的信念。我的命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了,为了我心爱的人,我有勇气面对任何挑战,任何对手,不管是信陵君,还是其他的任何人。”他的眼神逐渐变得严酷冷森,“如果谁想要我的命,我会毫不留情地不择手段先送他上路。” 范增注视着他的侧脸,矍然一惊,默默陷入沉思中。 静默了一会儿,杨枫突然若有所思地道:“范增,你可知道应该送什么样的礼物给龙阳君这样的人,如果我送他女子的饰物用品,他是会很开心呢,还是认为我在有意羞辱他?” 范增气结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那种癖好;;;;;;赠剑吧,轻便锋锐、装饰华贵的剑,再加上公子的人才,应该可以打动龙阳君的。火上浇油,让它烧得更快,我们才好火中取栗。不过公子可要小心从事,不要陷入信陵君和龙阳君两系相争的漩涡中。” “呸!什么打动龙阳君。”杨枫啐了一口,转过身来,眼睛闪闪发光,逼视着范增,深沉有力地道:“范增,大梁之行,情势诡谲,战机稍纵即逝。我脱不开身,也不能脱开身子予信陵君可乘之机,就由你统带全军,所有行动亦由你全权负责,该作什么,要怎么作,你自己审时度势,随时运谋,放开手脚去作。你办事,我放心。” 范增胸中涌动翻腾着一股暖流,心头一热。他和尉缭同归杨枫,尉缭在邯郸已风生水起,卓有成绩,拜上大夫,掌控邯郸城外大营,而他的一腔才学却还没有施展处。如今杨枫将魏国之行攸关生死成败的全部行动交由他负责,是何等的信任,特别是一句“你办事,我放心”尤其让他的心长时间不能平静。深深吸了一口气,范增躬身一礼道:“公子放心,范增定不负所托。” 杨枫一手搂住范增的肩膀,轻声道:“三人成虎。流言最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便是周公之贤,当日亦为流言所伤。我带了一千镒金,你可用来买通晋鄙当年的门客旧人,造谣中伤信陵君。晋鄙昔为魏之重臣宿将,故旧必多,足以予信陵君重重一击,成为奇峰突起,一支可左右局势的力量。”手上用力一紧道:“范增,我们所能作的只是居间推波助澜,推动矛盾的迸发、激化,从中渔利。但形势的发展往往会超出预料控制,这就要靠你以变应变。只要尽了心力,如事真不可为,你却也不必强求。” 这时,“杨客卿,杨客卿;;;;;;”一阵气急败坏的喊叫声传了过来。 杨枫皱皱眉头,放开范增,懒懒地在大石上坐了下来。 兵卫成胥心慌气促地跑近,喘息着道:“杨客卿,出事了!出了人命了!” 杨枫慢慢把外袍下摆扽平,淡淡道:“又出了什么事了?” 成胥急道:“适才少原君带人去寻雅夫人,好象雅夫人正大发雷霆,不愿见他,不知怎的冲突起来了,少原君的手下就杀了雅夫人的家将;;;;;;” 杨枫长身而起,吼道:“展浪!” 远远的展浪飞奔而至,抱拳道:“师帅!” 杨枫冷峭地道:“展浪,你立带人拱卫三公主,凡有欲不利公主者,不管任何身份,杀无赦!” “是!”展浪大声应诺。 成胥急得跳脚道:“杨大人,不是三公主,是雅夫人和少原君起了冲突,致杀伤人命。” 杨枫伸了个懒腰,又坐了下来,乜斜了成胥一眼,道:“成兵卫,我是送婚使,职责所在,一切自是以三公主的安全为要。既是有人械斗,防患于未然,当然要对公主严加保护。至于其他安全问题,大王旨意,乃是兵卫之责;;;;;;”一扭脸,讶然道:“咦,成兵卫,杀伤人命,是何等大事,你不紧赶着去处理,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成胥的脸一阵青、一阵红,恨恨地一垛脚,转身奔回营地。 看着他惶急的背影,杨枫鄙夷地冷笑道:“平原君是武灵王少子,赵雅是惠文王的女儿,宫闱之中便是这么的肮脏混帐。” 范增笑道:“公子好算计。一方是赵雅,一方是少原君,他成胥得罪得起谁,唯有不了了之。如此成胥威信尽丧,正为公子夺取五百禁军控制权埋下了伏笔。” 杨枫安坐不动,轻轻掸去袍袖上的一点尘土,冷冷一笑道:“不急,这点内忧只是对他的一点小打击。还有更大的祸事等着他呢。”用嘴一努少原君的宿营地,微眯的眼里闪过一线寒芒。 范增反应极快,看着杨枫隐现的冷酷神色,踏前一步,双眉有些惊异地一扬,低声道:“公子,原来你在打少原君财货的主意,要监守自盗?” “扑咚”,小溪里溅起一片水花,杨枫把一块石头踢进水里,横了范增一眼,“什么监守自盗,我是送婚使,可不是他少原君的财货押运使。这些东西平原君搜刮于赵,我还用之于赵,天经地义。何况我不动,到了魏境中他也未必能保得住。而且如此一来,适足以令成胥丧胆而彻底交出兵权,利于我们便宜行事;;;;;;走吧,回去吃晚饭。” 第九十六章 算计 成胥匆匆赶回营地,拉着任征、尚子忌插进仍在对峙的两帮人中间,陪着小心,说尽好话,作好作歹地和稀泥。 满嘴污言秽语,令人不忍卒听的少原君张狂至极,知道成胥是赵雅的私人,偏不给他留半分颜面,借题发挥,夹枪带棒,象训奴才一样狠斥了成胥一顿。只气得赵雅脸色铁青,几欲晕厥,围观的禁军人人侧目。直到耍够了威风后,少原君才带着几个家将高手佯佯而去。 这一通风波搅得整个营地笼罩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氛。也不知从谁开始,物伤其类的禁军愤愤然围聚在一起议论咒骂。 “妈的,爷们又不是他赵德家的奴才,训兵卫就象骂孙子一样。” “哼,也是那成胥孱头,带累弟兄们都没脸。” “娘的,看着这废物被骂得狗血淋头,还唯唯诺诺陪笑脸的窝囊模样,心里就有气。” 也有小声嘀咕的,“其实根本就不必理会他们那笔烂帐,管他们去打生打死,关得爷们甚事。” 有人突兀冒了一句,“要是杨大人出头,他赵德敢这么猖狂?咦,杨大人怎么也不出面,难不成怕了赵德了?” “我听那边的说,大王把这一路的权力全交给了成胥,杨大人只是负责送婚礼仪方面的事宜。没有这份权力,自然也不好插手出面了。杨大人会怕了赵德,他都敢和巨鹿侯当面抗争的。若是由他统带,咱哪至于受这份闲气,你们也不看看滋县骑兵现在的威风劲儿。” “大哥,追剿马贼一役不是王嘉统领主战的吗?” “小子,你刚新进没两年,那王嘉也是禁军中出去的。上头不清楚,我们这些同袍谁不知道他。就凭他,以寡搏众,两日两夜接战三次,追剿四百里?借他十个胆他都不敢。他运气好,杨大人不居功,让他白拣了个便宜,还赏加了二百户食邑。”;;;;;; 这边在议论骂娘,那厢杨枫却在帐篷里和范增、斗苏、展浪、凌真、乌果、乌舒围坐着,悠闲地享用晚膳。 帐帘一挑,一道人影闪了进来。杨枫手腕轻翻,不动声色间长刀已出鞘三寸,却见来人跪倒见礼,道:“马骋参见师帅。” 杨枫跳起身,抬手拦住,拉着他的手笑道:“正等着你呢,来,先坐下一起用膳,有什么话吃饱再说。”把马骋拉到坐席前,拍拍他的肩膀,为他介绍了在座诸人。几个人起身相互见礼,一阵寒喧。 马骋倒了一大碗酒,咕嘟咕嘟几大口喝完,一抹嘴,从怀里掏出一片竹简,道:“师帅,我赶到邯郸,师帅已走了。我见着留守在邯郸一个叫汗明的,他让把这个带与师帅,说是一个朋友急托的。” 杨枫接过竹简,上面写着几句话:“兄弟继踵相因循,固知国中幸无国,周公康叔犹二君。” 这个尉缭啊!杨枫眼中爆出亮彩,不出声地赞叹了一声,把竹简递给范增。 范增一震,眼前也是一亮,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竹简,和杨枫对视一眼,叹服地点了点头。 马骋风卷残云地填饱了肚子,道:“师帅,我带来了二百四十人,原先都有些底子,骑射功夫都还过得去。” 杨枫让人撤去残席,环视众人,冷肃地道:“诸位大概也知道,这趟大梁之行危机重重,绝容不得些须大意疏失。在此我宣布一件事,此行由范增先生统筹全局,范先生之言即我之言,望诸君凛遵勿违。” 几个人微微一愕,还是轰然应是。 杨枫起身坐到一边,对范增肃容一摆手道:“先生请。” 范增心中感激,知是杨枫有意亲身表率,树立他的权威,让他展露胸中才学,以慑服众人,方便他日后运筹调度。 对着杨枫庄重地一拱手,范增坐到案几后,略一沉吟,道:“此次大梁之行,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劫取少原君所携的家资。马骋,你待会就到魏境去相一个动手之地,记着,最好选择在初入魏境,不可太过深入。一旦择定,即遣斥侯回来飞报。动手时,用马贼的身份出现,以疑兵之计造大声势。自明日起,展浪、乌果,你们各领百骑卫护大队两翼;斗苏,你领百骑护卫大队后方,隔断于禁军与少原君队列之间。变乱一起,你们就率先大呼保护公主,裹挟挤压惶乱的禁军靠向公主、赵雅的车驾,同时阻隔禁军冲出应战或接应少原君部,造就在马骋突击的一个短时间内,少原君孤军对敌的局面。马骋,你要速战速决,不可迟宕,能劫掠多少就劫掠多少。只是有一点,切记不要伤了少原君和平原夫人,给公子惹来麻烦。临出击前,在山林间留几个人,得手后让他们以刀剑反射阳光投射到送亲队列中,展浪你们即可据此以山林间犹有伏兵,不可中贼人调虎离山计,一切以保护公主为要的理由,拒绝少原君或成胥任何追击的命令。” 几个人皆躬身领命。 范增看向杨枫道:“公子;;;;;;” 杨枫微笑着道:“我会找理由不在场的。” 范增一笑转向乌舒道:“凌真,你调拨二十名斥侯与乌舒。乌舒,你漏夜出发,带上那一千镒黄金,以最快速度赶赴大梁,通过大梁城中乌家的人,收买晋鄙昔日的门客旧人,散布流言,言信陵君矜能恃功,交结诸侯,收买奇人异士、奸宄亡命,广施恩义于国内,收买人心。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民众只知信陵君,不知安釐王。信陵君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故力促赵魏联姻以结好于赵,私藏《鲁公秘录》不献与魏王以求自张势力。” 杨枫把玩着手里的竹简,沉吟道:“范增,你懂鸟虫书或梅花篆这些字体吗?” 范增愣了一下道:“我懂得鸟虫书。” 杨枫将竹简放在案几上,冷森地一笑道:“你用鸟虫书把这几句话抄在白帛上。”转向乌舒道:“乌舒,到了大梁,你派人找一些小童,以糖饼为饵,教他们几句话,嗯,‘邦国不空,人言一丘之功。国幸无国,兄弟继踵,日月重光。’还有,‘侯、朱、二马,乱纪纲,二马、朱、侯,济大梁。’让他们传布出去,以为童谣谣辞;再将那幅帛书置于大鱼腹中,出于市集;复收买晋鄙旧人散布流言。三管齐下,我就不信信陵君还能抗得住,依旧安然如素。” (注:魏安釐王名圉。) 第九十七章 伏笔 次日一早,全军在一派阴霾的气氛中开拔上路。 气得几乎一宿没合眼的赵雅也不知会杨枫和少原君两路人马,径直喝令启程。成胥只得陪着小心遣人通告杨枫、平原夫人。斗苏几人按范增的布置分兵翼护着禁军的两翼、后路。昨晚胡闹了一场的少原君却也不敢怠慢,领着家将、仆从赶着大车、骡马,不即不离地缀在大队后面一同行进。 而杨枫早在天刚破晓便和凌真等几名卫士离开营地而去,一整天都寻不见踪影。成胥几次向展浪等人探问,换来的总是冷冰冰的一句“不知道。” 直至傍晚扎营时,杨枫这几骑才由远处飞驰而回。当看到几匹马背上搭着的獐兔、野雉,成胥几人都直了眼,相顾愕然。 第三天,杨枫依然领着几名卫士侵晨即行,抵暮方归。 成胥心里大不是味道,可又敢怒不敢言,休说指摘过失,便是劝谏,他也是心中惴惴的没那个胆。经过反复思忖,黄昏安营歇息后,成胥一咬牙,一径跑去三公主的帐幕前求见赵倩。 赵雅正在帐里陪着赵倩说话,听了成胥吞吞吐吐地进完言后,冷若冰霜地哼了一声,眼里闪着寒凛的冷光,毫无表情冷冰冰地道:“你去传他前来。” 成胥一咧嘴,怀着惶遽不安的心情,低低应了一声。 赵倩皱着眉头轻声道:“成兵卫你先留下,另着人去请杨客卿吧。” 成胥更是心中懊悔自己多事,暗暗叫苦不迭,无奈地垂手退在一边。 一会儿,帐外护卫进帐通禀:“启禀三公主、雅夫人,杨客卿帐外求见。” 咬着下唇,微侧着头,定定看着毡席上的花纹,正在遐想中的赵倩蓦的惊觉,略一迟疑,拉起面纱遮住面容,轻声道:“请!” 一声传唤,杨枫不疾不徐地步入帐中,躬身施礼:“见过三公主、雅夫人。” 平素面若桃花,眉梢眼角满溢春情的赵雅阴着脸,冷冷地看着杨枫,抿着丰满的嘴唇,迸出几个字,“杨枫,你不知礼仪吗?” 杨枫淡淡一笑,并不看她,向赵倩道:“杨枫身负重责,时刻未敢稍有懈怠,甲胄在身,未能竟全礼,三公主恕罪。”一抬眼,两道冷森森的目光犀利如剑,直逼视在成胥脸上。 成胥垂下眼睑,仿若受到有形质的重压,打了个寒颤,突兀想起当日横尸长街头的严平,不自觉悄悄往后挪了半步,现出重重的卑怯神情,屏息而立。杨枫冷峭淡漠的语声已然入耳,“成兵卫,你也在,那好得很。我正有一事请教,你带过兵吗?” “啊?”莫名所以的成胥有些发懵,惶惑地道,“领过。” “杨枫;;;;;;”赵雅绷紧了脸,用命令的口吻冷喝道。 杨枫毫不理会,紧楔着成胥道:“成兵卫!你既带过兵,那么我实在不得不怀疑,你究竟是不把三公主的安全放在心上,还是根本就居心叵测。” “杨大人;;;;;;冤枉啊!卑职尽心尽责保护公主,哪敢有半分疏忽懈怠;;;;;;”嗅出危机感的成胥身子又向后一缩,惶乱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叫起了撞天屈,声音急促扎耳。 “没有疏忽懈怠?行军三日来,你派出斥侯哨探前路没有?夜间你放出巡哨没有?每日营中遣军吏登记报表,造了公文表册没有?知道吗,这两日来,都是我在替你履行你所该负的职责。你究竟将大王的谕旨,公主的安全置于何地?” 听着这阴沉沉充满不详预兆的话语,成胥的脸唰地白了,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明明是对方脱离职守去游山玩水、走马狩猎,偏偏还拿住了理,先发制人地颠倒黑白,一顶顶大帽子直扣过来,叫人辩驳不得。嗓子眼里咕噜了几声,成胥不安地看了赵雅、赵倩两眼,挣扎着道:“杨客卿,这是在我大赵境内,邯郸距滋县亦不过四五日路程,安全方面应该是无虞的。” “你说得轻巧。”杨枫毫不留情地截断,舌利如刀,“赵魏两国同气连枝,守望相助,今又结亲交好,关系更是亲密。休说秦国,便是齐楚燕韩诸国,你敢肯定他们不会暗施鬼域伎俩,破坏两国联姻。在我大赵境内又如何,你不知道最安全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危险的吗?” 成胥面色如土,心被一种莫名的恐惧紧紧攫住了。蓦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简直是鬼迷了心窍,去惹上了一个绝对不该惹,也惹不起的对象。“是,是;;;;;;呵,不,是卑职愚昧疏忽了;;;;;;卑职是忠心耿耿的,多谢杨大人提点费心;;;;;;”他发急的话已经语无伦次了。 赵倩静静坐着,低垂着头,似乎对什么也不关心。其实正默默关注着杨枫举动话语,隐在面纱里的俏脸神色变幻,眼神复杂,长袖中的手微微颤动。听着杨枫口口声声赵魏联姻的重大意义,心里一阵阵刺疼,黯然把目光转向一边。 赵雅一阵冷笑,道:“哼,杨客卿亲身充任斥侯,还真是上心得很哪。” 杨枫无所谓地一笑道:“我手下只有卫队,可没有斥侯。不过——”拖长了腔调看着成胥道,“成兵卫,雅夫人言下之意似乎是怪我不该越俎代庖,那么自明日起,所有安全问题还是全交由兵卫大人负责了。” 成胥的心里一搐,也顾不了赵雅在场,赶紧赔笑道:“不,不!卑职愚鲁,难及杨大人万一,还需杨大人多多提点指教。” 杨枫淡淡一笑,扫了脸色铁青,眼里直欲喷出火来的赵雅一眼,不再多说废话,躬身一礼道:“天色已晚,公主还是早些用膳歇息的好,杨枫告退了。”转身扬长而去。 第九十八章 夺爱 杨枫回到自己的营帐里,和正在等他晚膳的几个人简单地说了适才之事。范增皱皱浓眉,惊异地瞟了杨枫一眼,摇了摇头,犹豫一下,低下头去。 在谈笑声里,卫士们送上了晚膳。整个晚膳中,大伙儿说说笑笑,杨枫却注意到,范增基本没有搭话,似乎一直陷入在沉思里。 夜阑人静了,众人相继告退出帐而去。 杨枫微笑对坐着不动的范增道:“范增,你好象有话说?” 范增看着杨枫,叹了口气,声音很低沉:“公子,从一开始我就不赞成公子对赵雅的态度。赵雅是个裙带松的荡妇,但绝不是一个应该忽视的简单的女人。以公子的人才声名,如果对她采取若即若离的态度,有意无意间教她完全把握不定公子的心意,她的心思就会放在如何得到公子上,没有余裕去考虑别的事,这对我们此行行事乃至今后都是很有利的。如今公子和她彻底撕破了脸,一次次地让她难堪。固然是快意,却也最深地伤害得罪了她,只怕对公子断了念想的赵雅将会无所不用其极地疯狂报复公子。公子,赵雅这种女人,成事不足,败事绰绰有余啊!” 杨枫的嘴角略略一牵,眉梢一战,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 “公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脸色冷肃的范增简洁有力地道。 杨枫盯了范增一会,凝神地看着在风里微微拂动的帐帘,指节在案上轻叩着。沉默有顷,脸颊抽搐两下,眼里闪爆出厉芒,决然道:“你去安排,一旦大梁有变,就在乱局里让她彻底消失。” 第二天,大队人马多赶了二十余里路,终于在日暮时抵达赵国南部长城要塞——滋县。 司马尚早已率众迎出城来。 杨枫甩镫离鞍,大笑着大步迎上前去,司马尚也笑着赶上几步,两个人拉着手紧紧一握,又伸出胳膊,用力搂住了对方的肩膀,“司马”,“小枫”,双方都深深动了感情。 好一阵子,两个人才松开手,立于道旁低声谈笑着,恭候公主的车驾。 将赵倩、赵雅一行及平原夫人母子恭送入驿馆后,司马尚在将军府大堂设下酒筵款待杨枫等人。 司马尚、杨枫、展浪、凌真、李伦都是出身代郡,自孝成王为分李牧兵权而调离代郡后,过了大半年难得有这么个相聚的机会,席间兴奋地谈笑风生,吵嚷笑闹,十分热闹。 酒筵结束后,尽兴的主宾都有些醺醺然。司马尚将杨枫让到书房,仆从奉上香茗,躬身退下。 两个人慢慢品着香茗,思绪从久别重逢的轻松谈笑转到了沉重的时局朝政,一时相顾无言。 良久,司马尚笑道:“我自接任滋县,驻防邯郸南大门,时刻惕惕,寝不敢安席,如若魏人乘我大军在燕而犯境,我实在不敢逆料如何对阵信陵君这等人杰。如今赵魏联姻结好,我也可放心不少了。” 杨枫苦笑着啜了口茶道:“不,司马不可大意,时局波谲云诡,今日结亲,亦难保明日魏人不觊觎我大赵。燕后不也是我赵国公主,可燕人还不是趁我国内空虚兴兵进犯。尤其秦国昭襄王新丧,国中纷争,一时止住东进脚步,更增东方六国无尽的变数。” “唉!”司马尚皱起了眉头,声音低了下去,“我真弄不懂,我大赵人才何其鼎盛,大王怎么就偏偏宠信了一个赵穆,那么多的贤臣良将都弃之不用。致国势倾颓如斯。” 杨枫深有感触地道:“忠而见疑,信而被谤,其实大哥比我们更苦得多,心里苦才是真正的苦;;;;;;既然知道迟,就不能再迟了。我们,不甘向命运低头,只能在夹缝中创造、书写我们的人生。” 司马尚怕冷似地缩了缩肩膀。在一片寂静中,一股忧郁、悲愤的压力,益发显得沉重。 转过头,看到侍立在外的李伦,杨枫心里一动,笑着向司马尚道:“司马,我们都是从代郡出来的,是同甘苦共患难的生死兄弟,这种情谊可称得上是最真挚可贵的吧。” “是啊。”司马尚刚说了一句,突然警觉起来,“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朋友有通财之义,你是不是又想从我这儿捞什么好处?” 杨枫重重地把茶碗顿在案上,板着脸道:“司马,怪不得都说你精于算计,我从你这儿捞过什么好处了?平剿马贼,本是你分内之事,我巴巴地赶来相助,替你出力,你开口就勒索八百匹马。末了你所得何止三倍,还有那么多的军械、旗仗、辎重、粮秣;;;;;;”他扳着手指一样样地算着,扬声朝外叫道,“李伦,你进来。”斜了司马尚一眼,“李伦可是当事人,你问问他。” 司马尚苦笑道:“我不过说了一句,倒引来你这一大套,是是是,杨大人,是我欠了你天大的人情。” 杨枫笑吟吟地看着李伦,象盯着鸡的黄鼠狼,嘴上却向司马尚道:“司马大人欠了偌大的人情如何能心安,我倒是想了个好办法让你还清这笔人情债;;;;;;我要他。”手指一指李伦。 司马尚几乎要跳起来,断然道:“不行,没得商量。” 杨枫还是笑吟吟地道:“自家兄弟,话不要说得这么绝。这么样,所有的马匹辎重都归你,我只要他。这小子那股狠劲,我喜欢。” 司马尚冷笑道:“自家兄弟,你为什么不把展浪、凌真给我,我还对他们动心得很呢。我给你一千匹马,李伦,不能给。” 杨枫笑道:“我有充足的证据证明,灰胡、狼人皆是魏王派至赵韩境内骚扰的马贼。如今灰胡兔脱而逃,赵魏联姻更是触动各国利益,我此次魏国之行危机重重,正需这样的人才。你滋县近期又无战事,白霸着这么多好骑将干什么?” 司马尚火道:“我手下就这么个得力骑将,哪来的第二个?” “王嘉。”杨枫大声道,“剿灭马贼,滋县骑将王嘉声名鹊起,连大王都大加褒奖,封赏食邑二百户,这还不算绝佳的骑将人才?” “王嘉?”司马尚气结道,“你那么看重他,那么我把王嘉给你。” 杨枫扭转了头嗤之以鼻,道:“你装什么大方,王嘉是滋县骑将,有职衔的武将,你能把他给我?你敢私相授受,我还不敢要呢。他要是你的亲卫将,我不早开口了。” 气苦的司马尚头摇得象拨浪鼓,“不行,李伦绝不能给。” 杨枫苦着脸道:“司马,你就这么不念兄弟之情,朋友之义?此行我若有什么意外差池,你于心何安,又怎么去见大哥呢?” 司马尚气道:“难道你就只差这一个人?有了他就能保你安全无虞?” 杨枫重重地点头,“正是,正是。跟前有这么个得力之人,我睡觉也能安稳些。何况我这趟差事办好了,也等于稳定了你滋县不是。” 司马尚盯着他,有气无力地道:“刚才你怎么说的?‘时局波谲云诡,今日结亲,亦难保明日魏人不觊觎我大赵。’现在又换了一套说辞;;;;;;” 杨枫哈的一笑打断道:“我知道你舍不得,不过好铁就要用在刀刃上。算我暂借的,滋县有事,我马上归还,这样总可以了吧?” 司马尚满嘴的苦涩,“我不答应你会放过我吗?我们两个到底是谁精于算计?唉;;;;;;” 第九十九章 煞手 送婚使团大队人马过了南长城,进入了魏境。当日涉过降水,在邺县驿馆歇了一宿。以下的一程直至洹水,除了几座城池,便多是无人的莽莽丛林、河湾、草滩。 天气已经很燥热了。空气里没有一丝风,火辣辣的阳光烤得地面发烫,晃得人眼睛发花。声声蝉鸣穿透了潮水般的热浪,随着高温的气流钻进耳朵里,更增人的烦躁之感。 在这种酷热的天气下,略动一动就是浑身汗湿。刚刚用过午膳不久,在扑面的热浪中,人马又出发了。扬起的尘土粘得人全身发腻,禁军兵士们都昏昏欲睡,兵刃不是拖着就是挟着,无精打采地行进。马匹也懒懒地迈动步子,磨磨蹭蹭地顺着大路向前走。十数面旌旗毫无生气地缠卷在旗杆上,软垂下来。 斗苏和范增并辔而行。烈日的灼人火焰下,他的全身也是汗水淋淋的,但两只深而圆的眼睛浓缩在一起,炭火般的眼神锐利地扫射着前方,那身影神情犹如一只蓄劲待发的猛虎。 蓦的,他左肘轻撞了身边的范增一下,轻声道:“来了!” 范增眼中射出两道强光,冷然一笑,轻轻一提马缰,和斗苏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地突然震动起来,轰响的暴烈马蹄声和着冲锋的怒吼,惊散了午后寂寥的气息。枝叶急遽地摇晃,草屑摆动,尘土飞扬,一支骑队自左翼的丛林中呼啸着疾风般贯出,一线平推袭向少原君落在一里开外的后队。 几乎在同一刹那,斗苏揩了一把汗,大吼道:“敌袭!保护公主!”拍马前驱,身后的一百骑兵蜂拥而上。懵懵懂懂、尚未回过神来的禁军被推动裹挟着,几乎是脚不点地地向着队列中央的公主车驾拥去。 “卫护公主——”卫护左翼的展浪也是一声狂啸,抽马退向中路。骑兵们有条不紊地以置以鞍后的盾牌护住身左,“哗!”退潮般靠向中间的禁军。 变起仓促。成胥、任征、尚子忌几人骤然从半梦半醒的慵懒状态中惊觉,耳畔是一片急骤的蹄音,一迭声地大叫“敌袭”、“保护公主”,没有什么临阵经验的他们根本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估量敌情,第一反应拨马冲向赵倩、赵雅的车驾。而耀武扬威、自命不凡的禁军其实并未真正经过什么大阵仗,在一种盲从心理的驱使下,既不及列开阵势对敌,也没拉开散兵线,懵头昏脑地被左翼、后方的骑兵围裹着,挨挤不开地拥向中路,乱成了一团。纵有几个回过神来,张弓搭箭,欲迎上阻击,眼前却尽是骑兵高大的马匹,堵得严严实实,身不由己被推挤得往后退去。 马骋的骑队一出树林,仿佛御风而行,飞扑少原君那拖得长长的一列车仗骡马,漫天尘沙里转瞬已到近前。唿哨声响,密密的羽箭厉啸似鬼泣,黑压压一片如贪婪吞噬一切的飞蝗泻向少原君的人马。 少原君手下不乏高手剑客,若论比武较技、单打独斗倒也颇有可观者,但两军对阵杀伐显然都是些外行,挺着兵刃还待两阵对圆了厮杀,显显手段,却早在一轮箭雨中倒下二三十人。奴仆、驭夫更是栽倒跌翻一片,哭的哭,叫的叫,仓皇叫嚷,心慌意乱地急走忙趋,不辨东西,四散奔跑乱窜。失了照料的骡马惊了几匹,纵跳着漏缰奔逸,早带翻了几乘大车。訇然的巨大的声响,加上不歇气的几轮箭雨,惊了伤了的骡马踉跄跳奔,自相践踏,闹得沸反盈天,反把家将们冲散。 几个家将首领禁约不住,气急败坏地大声呼喝,却又惊惶无计。刘巢的马先中了一箭,直跳起来,将他撞下马背,惊马一蹄正踏在他背上,刘巢大口鲜血狂喷;蒲布控御不住马匹,只得随马乱走;徐海反应极快,跳下马背,执着长剑,大叫着拢起七八人,一径赶往少原君和平原夫人的车驾前护卫。 少原君赵德因天热,宽了衣裳,只着了贴身小衣,躲在车内,着两个美婢打扇,与爱妾调笑胡混。正自闹得不可开交,外面势如鼎沸地一阵喧嚷大乱。赵德大怒,披了件小褂,敞着怀,提着裤子爬起身略撩开车帘一看——涨天尘埃里,一彪恶狠狠的马贼已近在了数十步内,布满杀气铁青的脸、狠厉凶悍的目光、闪着寒光的利刃,高速飞驰骏马奋扬的鬣鬃,甚至马上骑士密密的浸着汗水的胸毛,尽皆清晰可见。赵德不过是个惯常在绮罗脂粉堆里打混的霸王,哪曾经历过这等场面,只惊得魂飞天外,齿叩股战,一腔欲火俱化作冷汗,怪嚎一声,倏地钻回车中,不顾裤子缠腿连爬带滚缩到内角,抱着头,赤着下体蜷成一团动弹不得。一瞬间,直把一个如狼似虎的少原君,惊吓成一个死人模样。车里的几个女人,相互抱着,抖作一块,早作声不得。 三四轮箭雨过后,汹涌而至的骑队马蹄生风,疾似狂风骤雨,一线楔入车阵中,雪亮的利刃映日生辉,带着一路的血雨,裹卷着四十多匹负载着财货的骡马,六乘大车,一蓬风飞卷而过。人喊马嘶间,尘埃抖乱,不一刻人马已消失在另一侧的草野尽头。 徐海松了一口气,掀开车帘,一眼见到呆瞪着两眼,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死狗一样的少原君,心里一慌,顾不了许多,蹿上车,一边叫道:“君上,贼人已然杀退了!”一边帮少原君捶背抹胸顺气。 好一会工夫,少原君才缓过一口气,回手就是一个耳光,吼道:“蠢货,爷怎么养了你们这帮不中用的东西。”气吼吼地便要往车下跳。徐海赶忙抓起外袍披在他身上。赵德脸上一红,忙乱地系着衣带跳下大车。 见到眼前的一地狼藉,耳中灌满了伤者的呻吟、哀嚎、泣叫,赵德两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茫然转动着头四下看着。刘巢仍在不住地咳血,在两个家将的照料下半倚半躺倒在一边。蒲布满脸尘土,无力地拖着影子走了过来,声音听在赵德耳中也是那么的空洞无力,“君上,家将死了四十九人,仆从死伤近三百人,驮马失了五十余匹,车辆失了六乘,倒翻二十余乘,并有许多箱笼包袱被贼人乘乱掳走;;;;;;幸喜君上和平原夫人无恙;;;;;;” 面孔蜡黄的赵德猛醒过来,扑上一把捋住蒲布的衣领,狂乱地吼道:“追,追上去把东西截回来,你是死人吗?还不快去?!” 一腔傲气已被适才迅如疾风的打击勾销一空的徐海嗫嚅道:“那么,那么夫人和君上的安全;;;;;;不如先和禁军合兵一处再作商议。” 少原君如溺水之人捞着一根浮木,放开蒲布,踹了他一脚,叫道:“还不快走!” 第一百章 夺权(上) 黄尘滚滚,马骋的骑队奔腾呼啸掠过一片齐腰深的开阔的蒿草地。如雷的蹄声中,飞驰二十余里,远远参差的矮树灌木丛中突兀现出了十余骑,拦在当路。 已放缓了马速的马骋眼皮一撩,两腿一夹马腹,右手在鞍侧箭囊里一探一翻,弓弦绷响声里,一支飞箭挟着尖锐的啸鸣直袭当先一人的咽喉。 那人座下马长鬃飘飞,兀立纹丝不动,右手一抹如细雨飘零的亮光疾闪,劲厉的羽箭斜斜飞出。 马骋马蹄生风,手腕轻巧地翻转,三支长箭幻现在手里,利箭尖啸,连珠箭发。却在抬眼的一刹,手指轻颤,第三支羽箭带着风声往空处飞去。随即弃了硬弓,右手急勒马缰,发足狂奔的骏马“唏律律”长声嘶鸣,人立而起,转了半个圈子,生生煞住急遽的冲势。马骋已然稳稳单膝跪倒在地,大声道:“参见师帅!” 杨枫手里的幽光流闪游曳,震颤的两声清鸣,被正正撞击在箭镞上的长箭跳弹开去。一边还刀入鞘,杨枫嘴里笑道:“马骋,你的箭法这大半年来可长进不少啊!” 马骋有些难堪地道:“师帅过奖了;;;;;;马骋眼拙,冒犯师帅。还望师帅;;;;;;” 杨枫翻身下马,笑着挥手止住道:“起来说话。怎么样,可有折损吗?” 马骋站起身傲然道:“师帅放心,一个未少。”回手指着纷纷下马围聚过来的骑士道:“所有的斩获都在这儿了,大抵掳劫了赵德所携的十之二三。” 杨枫点了点头道:“你们没有伤了平原夫人和赵德吧?” 马骋笑道:“没有。范先生布置时不是说过不要给师帅惹来麻烦嘛,除了我有意在车轼、车辕上射了几箭,兄弟们的箭全避开了那几乘装饰华贵的车驾,应该伤不了他们。” 杨枫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吩咐你的事准备好了吗?” “早准备好了。”马骋说着扭头叫道,“张星。” 一个魁伟壮实的汉子踏前一步,对着杨枫躬身施礼道:“师帅,该怎么说话马大哥都吩咐过了。”拍了拍自己身上,“我也都装备好了。” 杨枫笑笑道:“马骋,你这就绕道回赵国,好好利用这些东西,注意不要留下痕迹。记着,你统带的这些人马将是我日后最隐秘最基干的一支力量。” 马骋急道:“师帅,此行不用我随侍左右吗?” “不用,此行我的人手足够了。你肩上的担子也已经够重了,实在难为你了,先勉力挑起来吧。一旦有了合适的人选,我会让人帮你分担的。” “是。”马骋的嘴唇嚅动几下,眼里闪现泪光,“师帅,保重。马骋告辞了。” 杨枫忽的又笑道:“等等,把你那玩意儿拿一包让他们装饰一下。” 马骋从马鞍边的革囊里掏出一个扎紧了口,装得鼓鼓囊囊的猪尿泡,抛给杨枫身后的卫士,一抱拳,翻身上马。转瞬间,骑队已绝尘而去。 杨枫目送马骋一行远去不见,一跃登鞍,扬声道:“走,我们回去。” 他身后那卫士将猪尿泡划开,一扬一洒,里面装着的鸡血立时喷得左近几人满身血污。又取出条麻绳,来到张星跟前,裂嘴一笑道:“兄弟,委屈了。”手脚麻利地将他五花大绑捆得紧紧的。 杂踏激烈的马蹄声响起,掠过一股强风,腾起一阵阵弥漫的烟尘,十余骑兜了一个大圈子,向大道急驰而去。 而那边变乱骤生时,成胥和尚子忌、任征拍马赶到赵倩、赵雅的车驾前,攥紧长剑,眼睛乱转,紧张惶然地四处逡巡。好一会儿,看到并无贼众突袭,方才惊魂稍定。却听得后方一里多地的少原君处传来了扰攘的厮杀喊叫声,成胥的心一紧,又提了上来,抓耳挠腮想了一阵,赶到后队,赔笑道:“斗;;;;;;斗壮士,你是否派些人马去救应少原君?” 斗苏断然拒绝道:“情势不明,公子早有严令,无论如何,首要的便是卫护公主安全。” “好,好。”成胥讪讪地退开,苦着脸不住地向后面张望,急得团团乱转,心中计较着该派多少禁军回去接应。只这么一犹豫的工夫,喊杀声竟已渐渐止歇下来。成胥张了张口,正待叫过兵丁前去探看,十余骑马已快速地向他们接近。 是少原君!成胥吐出一口长气,一转念,心又立刻揪紧了。 衣冠不整的少原君一张脸冷沉得都能挤出水来,在徐海、蒲布和十余名高手家将的卫护下,怒冲冲赶到禁军中,旁若无人地乱喊大叫:“成胥,成胥,给爷滚出来;;;;;;” 成胥两腿一软,跳下马来,挤出笑脸毕恭毕敬一溜小跑迎上前,低眉顺眼地垂手道:“少原君,卑职在。” 少原君翻下马背,二话不说抡圆了就是一个大嘴巴。成胥踉跄跌开两步,捂着脸,瞪大了眼不知所措地看着少原君,惊恐骇异外却还有一份说不出的难堪恚愤。围绕在侧的禁军顿时哗然,爆发出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 少原君的威风又回来了,不管不顾、发疯发狂般暴怒地吼道:“成胥,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什么不发兵救应我们,眼睁睁想看着爷和母亲送命吗?爷和母亲要有些须闪失,你一个小小的兵卫百死莫赎;;;;;;临难苟免,一个个还人模狗样的,你这头猪,你和你的这群兵都是猪。” 听着少原君声嘶力竭的喝骂声,成胥脸色发青。但纵是心里有多少恚怒不满,却一丝一毫也不敢表现出来,干巴巴地咽着唾沫,嗓子沙沙的,声音有些颤抖地道:“卑职,卑职不敢;;;;;;只是不清楚马贼的底细,又,又需得卫护公主,才,才;;;;;;君上万乞恕罪,恕罪!” 横暴的少原君死盯着他,手指戳到了他的鼻尖上,厉声道:“现在你给爷去追,把爷被劫掠走的东西统统截回来,再把那帮该天杀的马贼全部宰了,追不上看爷怎么收拾你;;;;;;还不滚,杵在这儿干什么?” 成胥冷汗涔涔,瑟缩地退了一步,慌乱地左右张望着,嘴唇翕合着,却吐不出一个字。好容易挤出一句,“卑职的人是;;;;;;步兵,恐追之不及。” 少原君跳着脚转过身,对着依旧一副严阵以待架势的骑队吼道:“你们去;;;;;;嗬,马贼早走了,你们还腆着脸装这副模样给谁看?” 没人作声,骑队中甚至没人转脸看他,气氛萧瑟而冷肃。 展浪指着远处莽莽丛林,冷厉地道:“看!”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得随之转了过去。徐海右手按上剑柄,踏上一步,将少原君掩在身后,低声道:“是兵刃反光。君上,林中可能尚隐有马贼。” 先还茫然不知所以的少原君闻言倏地缩到徐海身后的家将丛中,一张蜡黄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叫道:“去啊,快去把他们搜出来。” 展浪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打马来到赵倩的车驾前,在马上抱拳躬身施礼道:“公主,林中尚有贼匪隐匿,此地危机四伏。请公主示下,是否速离险地,以策安全。” 车中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但凭将军决断。” 展浪不再说话,朝待命的驭手一挥手,车驾缓缓启动。早已怒火填膺的禁军一哄散开,各就其位,小心翼翼地护着车驾前行。 少原君瞪着眼愣了一会,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们,你们;;;;;;杨枫呢,让他来见我。喂,喂,我出了什么事,到了魏国,我舅舅也饶不了你们。停下;;;;;;”叫了一阵,又回头急道:“马呢,我的马呢;;;;;;蒲布,你赶回去让他们快跟上来。你们几个,就留在这护着我先走。” 第一百零一章 夺权(中) 人马护着赵倩、赵雅的车驾,戒备森严的过了那片密林。少原君拉长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躲在队列当中,紧张地向四外张望,一路喃喃骂着。 最前方的禁军士兵蓦的惊跳起来喊道:“马蹄声!马蹄声!” 警讯一迭声传向中军。 少原君象挨了一鞭,浑身剧颤,脸色惨变,惶然无措,抖切地乱叫:“徐海,徐海,快过来,快;;;;;;” 展浪、李伦两翼迎出,成胥也只得壮着胆子,举盾提剑,强打精神来到阵前。 转眼间前面十余骑已到了近前。“师帅!”展浪等人率先纵马迎上,看到浑身血污的几名卫士和一个五花大绑的大汉,“惊”道:“师帅,遇敌了吗?” 杨枫几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声色俱厉地对神色明显松弛下来的成胥道:“成兵卫,前方十余里有个地面不大的咽喉要地,利于屯扎,今日便驻扎在那儿。扎营后你们到我帐里来,有要事商议。” 成胥急道:“杨客卿,适才有马贼突袭少原君后队;;;;;;” 杨枫冷冷瞥了他一眼,“有马贼?待会再说。哼,这算什么,这次看来我们有大麻烦了。” “啊!大麻烦?”成胥吓得一哆嗦,慌乱地叫出声来。 “杨枫?是杨枫回来了?”少原君用力夹着马腹,两脚在马肚子上乱磕,旁若无人地从禁军队列中闯了过来,马鞭指点着,粗声大气地叫道:“杨枫,爷遭到马贼掳劫了。去,快派一旅骑兵去把爷的财货追回来。不,你得亲自去。办好了,爷会在无忌舅舅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的,包你好处不尽。” 杨枫寒着脸冷喝道:“闭嘴!” 少原君一震,脸往后避一避,环顾左右,不敢置信吃吃地道:“他,他说什么,他;;;;;;在跟谁说话?”听到下面的禁军队列里传出几声不可遏制的带有恶意的嗤笑声,忽然明白过来,所有的斯文、体面都抛开了,红头涨脸地咆哮道:“杨枫,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小小客卿罢了,敢这么跟爷说话?爷是袭爵的封君,王孙贵胄。你,你不过是我们赵家豢养的一条狗,啊,一条狗。” 正自唾沫四溅地破口大骂,座下马突然急跳起来。骑术本就稀松平常的少原君猝不及防,一头栽下马背,结结实实撞在泥地上,两颗门牙都撞飞半截,满嘴是血。只疼得少原君泪花点点,缩在地上捧着嘴长声哀号。 几名家将飞跳下马,搀的搀,扶的扶。徐海窜上一步,拉紧马缰,拢住马匹。他是一个心细的人,知少原君的马性情温顺,断不会无故纵跳,而刚才队列杂踏纷乱的蹄音脚步声里,仿佛杂着一声破风锐响。蹲下身子,徐海两道锐利的目光仔细察看着。果然,马匹左前腿近蹄掌处裂了一道血槽,血渍正慢慢沁出。好高明的箭术,一箭穿过两列禁军的腿下和另一侧骑兵的马腿,划伤了少原君座下马的蹄掌,居然无人知觉。徐海心中一凛,不由得抬头向两翼的骑兵扫了一眼。张了张口,轻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终于还是不敢说破,否则天知道骄横盛气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原君在吃了大亏之下,会闹出什么乱子。到头来倒霉的依然是自己一方。舔了舔嘴唇,徐海盯着前面杨枫渐行渐远修长挺拔的背影,眼神里除了一丝畏惧,又掺杂了许多别的含义。 正暗自思量,少原君含混不清的骂声入耳,“徐海,混蛋,你趴那干什么;;;;;;还不把那头畜生宰了,唉哟哟;;;;;;轻点,嗷;;;;;;” 徐海回身迟疑道:“君上,那您怎么办?”看了看并不停步,一气埋头猛赶的禁军,“君上,再耽搁我们就落单了。” 少原君满脸黑一道,灰一道,闻言猛一挺身,“哎呀”又叫了一声,半张着嘴“嗬嗬”吸着气,“你,你背我。”挥手甩了身边家将一耳光,“还不滚回去拿伤药?” 一个多时辰后,大军已集结在杨枫择定的宿营地,立下了营帐栅栏。 杨枫令人将张星押进帐里。被推搡进帐后,张星冷哼一声,腆胸傲然挺立,两名卫士在他膝弯踹了一脚,他却奋力挣扎着不肯跪下。 杨枫抬手止住,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首脑是谁?逡巡我大军左近意欲何为?” 张星翻着白眼,看着帐顶,一副油盐不进的桀傲模样。 “大胆贼子!还不快招。”坐于一边的成胥拍着案几大声斥喝。 张星猛地一挣,脱开两名卫士,扑向成胥,飞起一脚,肩窝里正着,成胥惨叫一声翻倒在地。没等他继续踢打,卫士们赶紧冲上将他按倒拖回帐中心。动弹不得的张星以浓重的齐鲁口音大骂道:“混帐东西,你也配在俺面前抖威风,俺们杀人如屠狗,宰的你们这班东西多了。” 成胥怒火勃发地跳起身,按着肩膀,恶狠狠地拔出剑就要冲上动手。 杨枫冷冷喝道:“成兵卫!” 成胥脑子一清,勉强笑道:“杨客卿,这等悍贼,咳咳,不动大刑是不会招供的。” 听了张星的话,任征疑惧地看了看他,对杨枫道:“这人的口;;;;;;” 杨枫一挥手,酷厉地道:“动手!” 一名卫士拔出匕首,比划了一下,“噗”地扎进张星的左肩,血花飞溅,紧接着又在他腰际划了一刀,鲜血汩汩而出。 “还不说吗?我倒要看看你捱得住几刀,有多少血好流。”杨枫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酷。成胥几人也不禁心中泛寒。 张星“呸”地啐了一口唾沫,又是破口大骂:“俺几个兄弟都折在你们手里,俺本就没打算独活。来呀,看俺捱不捱得住。哼,没几日嚣魏牟大哥定会活剐了你们。” “嚣魏牟!”帐中或真或假传出几声惊叫。 张星明显的一怔,仿佛很是懊悔失口,却又豁出一切般叫道:“知道又如何,凡是犯了俺们嚣大哥的,嚣大哥定会让你们后悔得恨不得没从娘胎里蹦出来。” 杨枫眼里闪过一抹笑意,暗赞这看似粗豪的大汉演技一流,却“砰”地拍案喝道:“今日掳劫少原君财货的也是你们一伙?” “掳劫少原君财货?娘的,还有人敢虎口夺食,管他是谁,也得给俺们乖乖吐出来。”张星嚣张之极地叫嚣。 杨枫目的已达,当下冷峻地道:“拖出去,砍了。” 卫士们将张星拖下,帐中留下了几摊血迹和断断续续两道延伸到帐外的血痕,隔远还听到他嘶哑的叫骂声。 杨枫扫了一眼被嚣魏牟这绝代凶人的名头震得呆若木鸡的成胥三人一眼,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漠然道:“成兵卫,情势居然险恶若斯,敢问你有何对策?” 第一百零二章 夺权(下) 人的名,树的影! 嚣魏牟恐怖的声名震得成胥三人七荤八素,恐惧瞬间完全攫住了他们。三个人神色突变,头皮一阵阵发麻,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却又一下都掉开了眼睛。 成胥嘴巴翕开,急促地喘息,颤抖的两手在案几上无意识地乱抹,一会儿工夫,案上已湿漉漉的尽是手汗。 杨枫那声音不大的一句问话,直把茫然无措的成胥惊得几乎要跳起身来,也把他的头脑从混沌空白中一下震醒了。他畏畏缩缩的,失神的眼睛木然地偷偷一眼一眼瞟着杨枫,从紧闭的牙缝里咝咝地吸着冷气,吭吭吃吃地说不出话来。那副惊怖欲绝的可怜虫模样,叫人看了既厌恶又觉着可悲。 任征伶俐,谄媚地笑道:“我们哪有什么对策,一切总是唯杨大人马首是瞻。”[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尚子忌忙不迭也跟着猛点头道:“是是是,一切但凭杨大人主张,我等无不从命。” 杨枫神色一片冰冷。 范增自一旁淡淡地截口道:“不对吧。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退贼护驾事宜,本就是成兵卫与两位分内职责,杨公子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何作得主张?” 任征在下面捅了成胥一下。成胥这次反应倒快,从怀中取出令符,跪倒双手奉上,沙哑地道:“杨大人,虽则大王命小将统带禁军,本就是杀鸡焉用牛刀之意。奈何小将近日感染风寒,难以视事。咳咳,还请杨大人;;;;;;呃,勉为其难,统带全军,咳咳,权当是看三公主面上,为三公主安全计;;;;;;” 任征、尚子忌亦跪倒在地,道:“请杨大人掌军,主持大局,我等皆遵从将令。” 看着那几张怯懦的带着虚伪卑下谄笑的脸,杨枫眼里掠过了一丝深深的疲惫,厌倦地阖上双目。摇了摇头,他指指桌案,向成胥挥了挥手。成胥畏怯地又偷偷撩了一眼脸色冷沉的杨枫,如释重负地把令符放在案几上,小心翼翼说了几句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之类的废话,三个人蛇一样迅速溜出了帐。 杨枫眉心纠结着,重重吐出几口气,只感到胸中憋闷得难受。为了从成胥手里夺取兵符,他原本和范增殚精竭虑作出了种种布置安排,意图威逼胁迫从各方面入手,软硬兼施,逼迫成胥不得不就范。不料竟是磨利了宝剑劈柴,刚露出嚣魏牟打送婚使团主意的消息,尚未有任何行动,成胥便诚惶诚恐,甚至是迫不及待自动献出令符。 范增微眯了眼睛,拿起浸透了成胥手汗的令符,意兴阑珊地摇摇头。 杨枫突然长身一跃而起,一脚把案几踢了出去。“砰”,案几飞出丈余远,摔得四分五裂。 范增、展浪几个人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脸色苍白,两眼喷着愤怒、痛苦的怒火,亮得怕人的杨枫。 “禁军,这就是我大赵号称精锐为诸军之冠的禁军中的带兵卫!衰萎不振一至于斯。才多少年哪,武灵王赫赫扬扬睥睨天下的威风就败光了。你们看看,这帮人身上还剩下些什么,虚怯、懦弱、迷惘,没有担当,暮气沉沉;;;;;;如今的大赵,早泯了昨日之勇的大赵,究竟还能消得几番风雨呢。”杨枫的语声愈来愈愤恨。 帐中诸人及闻声赶到帐外的卫士都静悄悄的,没人敢发出任何声息。 好一阵子,范增悠悠地道:“当日,我们都曾质疑过,公子却说过这么一句话——‘只要做起来。’怎么,如今公子自己的心先死了吗?” 杨枫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过身,定定注视着范增,终于展颜一笑道:“杨枫一时有感于衷,多谢先生提醒教诲。是的,只要做起来。笑着,去迎接灾难的礼物。”慢慢踱了几圈,抬起头道:“展浪,集合全军。再请少原君和平原夫人前来。” 号角声起,骑兵和禁军士兵们纷纷奔向营前一块荒芜的空地,夕阳下,一条条长长的影子在人马的脚下乱晃。不移时,列成了两个方阵。 凌真已领人在搭起了支架,尚未完工的望楼基架上铺上几块木板,临时成就了一个木台。 杨枫握着令符,领着展浪、斗苏登上木台。展浪按刀侍立于后,斗苏则手执一张近一人高的硬弓,将长弓一端拄在台上,右手轻轻拨着小指粗细的弓弦。 少原君嘴唇肿得老高,带着十余名高手家将摇摇摆摆走了过来,含糊地骂道:“杨枫,你有什么狗屁事,我娘是你能见的吗?” 杨枫不等他大放厥词,高举手上的兵符,神色冷峻地扬声对台下众人道:“弟兄们,魏境马贼肆虐,成兵卫复抱恙在身,恐前途有所疏失,负了大王重托。故,自即刻起,由我执掌兵符,统带全军。” 台下禁军中爆发出一片低低的欢声,洋溢着欢欣的气氛。毕竟,在少原君的几次胡闹中,成胥孱弱无能,在军中的威望降到了最低值,一众军士人人侧目。而杨枫的声名,又早在几次铁血杀伐中,奠定了下来。闻得由他统军,众人都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少原君乜斜着眼,鼻孔里嗤了一声道:“统个五百人就威风的,把爷叫来显摆炫耀,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杨枫冷喝道:“少原君,此乃我军中,而非你的少原君府。军中,军令大如山。若你再不知检点,休怪杨枫冒犯了。” 少原君双手环抱胸前,瞪起了眼,满嘴漏风地吼道:“杨枫,你好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你是老几,无论在赵国,还是魏国,爷都能治死你!”回首骂道:“还不给爷教训这个混帐东西。” 心中颇有戒惧的徐海看了看台上眼神冷酷的杨枫,蓦的明白了些什么,急着一抬手,蒲布却已拔剑从身旁冲了出去。一下拦空的徐海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零三章 立威 蒲布刚冲上两步,台上大弓拄地,看似有些懒散的斗苏狼腰轻扭,背后的长箭已在手里,食中二指自箭杆滑捋到尾羽,右手舒张,弓开满月。一刹间,闪着幽光的长箭离弦。 太近了,不到十丈的短距离。 一点寒星,带着一线冰凉贯穿了蒲布的前胸,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推得蒲布向后飞撞,重重地把他钉在地上。蓬飞的漫天血雨如点点桃花初绽,轻盈地飘飞,渐渐渗入泥地,象一瓣瓣零落的残花。而直至蒲布带箭被撞飞,弓弦震颤的绷响和利箭慑人心魄的破空尖啸才传入人们耳中。 邯郸排名前十的剑手蒲布,被一支利箭勾魂!一支长二尺五,镞长三寸、分三棱,雕翎为尾羽的可怖利箭! 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具一动不动,眼睛依然可怕地大睁着的尸体,那具热气正随着逝去的生命慢慢散发的躯体。寒气,自心底泛起。 少原君五官挪位,扭曲得不成人形,脸和脖子都涨成了猪肝色。一瞬间,却又“唰”地褪尽血色,惶然往后退,两手胡乱向旁边抓着,一把捞着徐海拖挡在自己的身前,恐惧得几乎要失去自制力了。努着嘴,嘴角不断冒出白沫,话说得又快又急,底气却发虚,“杨枫,你,你不要胡来,爷,呃,我;;;;;;是大赵的封君,你真,真敢伤我,族诛;;;;;;就是族诛的大罪;;;;;;” 杨枫寒森地看着少原君,语声冷厉,一字一句地道:“少原君,军中法度森严,还望君上自重,不要以身试法。否则,纵是杨枫,也救不得君上了。” 少原君有些发懵,打不定主意,茫然左右看着,象只蛤蟆般张嘴、闭嘴。既想抖起威风冲上去大闹一番,以挽回面子,腿肚子偏又发软发沉,一步也挪不动,然而就此缩回去,心中可大是不忿。 正自计较不定,杨枫的语声又已入耳,“兵法云:‘齐勇若一,政之道也。’又云:‘上下同欲者胜。’令行禁止,最忌各行其是。前几日成兵卫手绾兵符,统带全军,号令混杂,甚至令出多门,莫衷一是。当时我亦不好置喙,唯有尽力从旁相助。这种局面必须改变。军旅之事,先严号令,现在我首先申明的,就是军纪。军中,但闻将军令,不闻大王诏。将在军,虽君命不得受。今我立展浪为军吏,主传谕之事,斗苏为军政司执法。至此唯军命是从,非令者不用。” 站在禁军前列的成胥一身的血涌上了脸,又羞又气又恨地低下了头。 展浪踏上一步,面色冷峻地沉声道:“诸军立行伍,明号令。凡,不从军令、不遵调度者,斩!临阵不前、畏缩怯敌者,斩!罔顾同袍、不加救援者,斩!谎言章法、讹传将令者,斩!”说完,目光一扫台下,回身向杨枫躬身抱拳一礼,退了开去。 杨枫微笑着对少原君淡淡道:“少原君,杨枫行军旅之事,令行禁止,决不容许有人自行其是。君上既在我军列中,还请恪遵将令,凛从约束。” 少原君骄贵恣肆,闻言大发了性子,羞恼反冲走了惧怕,用力拨开身前的徐海,象一头被逼到墙隅里的困兽,跳着脚又叫又骂:“杨枫,爷听你的调度?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一区区武弁,想爬到爷的头上,爷会受你播弄?护卫爷等周全,是你职份所当为。你却拿着个兵符便作威福,毫不存些规矩,放肆之极,可恶!”又恶狠狠地骂左右家将,“你们这帮死人,爷白养你们了,就这么瞪眼看爷受这武弁的气。” 杨枫神色不变,无所谓地道:“杨枫此行本是送三公主入魏联姻,少原君和平原夫人只是附队随行。少原君既不愿遵我军令,那么军阵行旅中我亦无法照应君上与夫人周全。君上就准备自行应付嚣魏牟吧。” 嚣魏牟!又要跳脚大骂的少原君身躯猛向后一仰,呼吸立刻急促起来。一下僵住了。张口结舌,小半截舌头还吐在外面,面孔难看地扭歪了。 一言既出,场下一阵哄然骚动,队列骤然有些散乱,许多人两腿发软,脸色都变了。便是骑队中乌家的子弟兵也出现些微乱象。 杨枫扬起两道长眉,踏上几步,仰天长笑。台下的官兵愕然看着他,慢慢安静下来。 杨枫脸色一沉,尖刻地大声道:“你们害怕了!你们怕了吗?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禁军,是我大赵最称精锐的禁军,居然听到一个以禽兽自居的嚣魏牟的名字你们就怕了。”他冷厉的目光扫过台下,很多人都不敢和他对视,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杨枫又踏前两步,眼里灼闪着两团火花,气势极充沛地扬声道:“我大赵,自来就多慷慨悲歌之士,侠烈英风极盛。三杯然诺,五岳为轻,义理所在,拔剑相向,只问曲直,不计强弱。而士兵,更是国之干城,身上承载着国家的安危,维系着父老的希冀。太史简上,没有士兵们的名字,但每一道刻痕,都是由他们刻下的。你们的先辈,从赵襄子死守晋阳岁余,力抗智魏韩三家联兵,以死自誓,意气何其昂若;追随武灵王胡服骑射,奋发蹈厉,睥睨天下,列国为之震惊;与马服君大战阏与,狭路相逢勇者胜,暴秦丧胆。你们的同侪,代兵有代郡大捷,诸郡兵马随廉老将军大破燕军,便是区区滋县骑军,亦收平剿马贼之功。而你们呢,身为禁军,供给之厚,装备之精,为诸军之冠,却被一个贼匪的名字吓得发抖。你们的身上,还找不找得到一点武勇的影子,还有没有你们先辈的一丝余烈。如果,赵军的先辈们看见你们这个样子,他们会死不瞑目。如果,你们的同侪听说你们是如此的虚怯懦弱,你们禁军将还有何颜面。大丈夫死必有名,为国家尽忠出力,死于国事,死得其所,有何可惧?无论在危难,还是失败,甚至是死亡面前,都要保持你们作为军人的尊严和勇气。我,很欣赏一句话,也希望你们能永远记住这句话,‘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你尽可以消灭他,可就是打不败他。’” 他慷慨激昂的声音黄钟大吕般回荡在旷野的上空。禁军官兵们,有的羞愧地低下了头,有的却昂奋地抬起了头,仰慕地注视着被斜阳残照在身周勾勒出一层奇异亮彩的杨枫。 第一百零四章 孤忠 起风了,高温的气流挟裹着地面蒸腾的热气,拂卷在一具具铜浇铁铸般挺立着的躯体上。 斜阳影里,血色黄昏,杨枫仿若金属般铿锵的语声重重地撞击在每一颗心上。 “弟兄们,赵魏联姻,触动的各方利益不知凡几,何况美女金帛,最动人心。除却嚣魏牟、灰胡之流贼寇,大梁之行凶险未可逆料。危难和艰险,会使人沉沦,却也最能磨砺人的意志。就象一块铁,只有放在铁砧上反复捶打,才可能百炼成钢。此行最需要的,是打死仗的决死精神。弟兄们如果信得过杨枫,向这边来,大伙儿生死与共,拼将碧血写忠烈。如果杨枫临阵退却,全军皆可挥刀斩杀。但若无拼死一决勇气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与你们一道手令,言明派遣尔等回都办差。我不希望将来有人因为临阵怯敌而死在自己兄弟的刀下。”他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 台下极短暂地静默了一下,除却少原君及其手下十数人,所有人都向木台拥去。全身血液急速流动着的士兵们炽烈的目光看着台上,他们的自信、自强、自尊,都被激发了出来,杨枫在他们心目中陡然更加的高大。他们也都已明白,该走向何处,他们生命的价值在哪里。 杨枫心头涌起一阵欣喜,大声道:“弟兄们,无论是嚣魏牟,或是灰胡,肆虐已久,积储的辎重器械、金珠钱粮无算,贼众若破,一总无主之物皆由大家分享,杨枫锱铢不取。” 这一招先严号令,次明赏罚果然有效,台下立刻沸腾起来,爆发出一片欢呼声及嗡嗡的议论声。 呆头鹅一样愣愣地在一旁看着的少原君突然跳起身,斜眼歪嘴,扬着头急吼吼地大叫道:“喂,喂。杨枫,你什么意思?爷的家资被掳走近半,如果破灭贼寇,该当先归还爷的资财;;;;;;”声音大得在一片嘈杂声中众人犹能听得清清楚楚。 军兵们纷纷回首,鄙夷地看着这个寻欢作乐一掷千金,平素却悭吝得一毛不拔的少原君,有那胆大的还低低啐了两口。 杨枫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冷漠地道:“少原君此言差矣。君上言资财被劫,在场的又有谁人得见?倘真有此事,君上有力,自去夺回,众人决无话说。若待破贼斩获,乃属战利,自当分赏有功,君上何等身份,袭爵的封君啊!岂会厚颜腆脸与军士分肥?” 少原君愣了神,裂嘴呲牙,露出两个缺了半截的门牙,白着眼直努嘴,“你,你;;;;;;”一时被憋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咕咕”地咽唾沫。好半天才缓过劲,梗着脖子,鼓着腮,挫着后槽牙狠狠道:“一帮贱种!爷倒要看看,谁有那狗胆,敢昧下爷的资财!” 但很快,他通红的小眼睛里挑衅、嫉妒、忿恨的目光就被那许许多多闪烁着怒火的逼视打了回来。少原君惊讶地张大了嘴,一阵心虚,“走!”恨恨地一跺脚,有些手足无措的他扭头往自己的营帐就走。 “少原君,你当不了家,做不了主,还是让平原夫人决定你们今后的行止吧。”杨枫遥遥地送上了一句。 少原君双肩一抖,脚下略略一滞,却又以更快的速度走了去。 接着,杨枫重新调配了骑步兵的配置,再次申明军纪后,队伍昂奋地散去了。 杨枫和范增回到帐中。范增一挑大指,低声道:“公子好胸襟气度,如此非独禁军归心,士气大振,回都后众口宣扬,对公子日后更是大为有利。” 杨枫眼里闪过隐忧,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帐外卫士高声道:“徐海求见。” 杨枫冷冷一笑,“请!” 高瘦硬朗的徐海大步进入营帐,躬身恭声道:“杨大人,夫人已传下话,一切听从大人调遣,并请大人过帐一叙。” 已在意料中的杨枫淡淡道:“多谢平原夫人信任。至于过帐叙谈,杨枫军务倥偬,只能却之不恭了。你回去复命吧。” 徐海忽的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神色惨淡地道:“杨大人,少原君年未弱冠,少年娇贵,素为老君上及夫人宠纵,未知军法森严,致屡屡冒犯大人威权。徐海特代少主向杨大人赔罪,乞请大人大量,勿与相较,尽力卫护得夫人和少君上周全,不绝老君上之祀,徐海泣血叩首顿拜。” 杨枫大是诧异,看了范增一眼,微笑道:“徐壮士不必如此,少原君如能遵我军令,我自可保他无虞。他若是一意孤行地自行其是,那我也无能为力了。” 徐海露出感激之色道:“多谢杨大人。我等自会尽力劝谏少君上的。” 范增摇头道:“少原君何知待士之道,轻慢固不待言,动辄叱喝凌辱如役奴仆。今怀忿而回,徐君自度能劝谏得了吗?” 徐海狠戾的脸上现出了一抹惨痛,嘶声道:“徐海当日年少轻狂,带剑慕游侠举,以细故杀人,乃有牢狱之厄。萱堂年高,老君上馈粟肉,给布帛,不时存问,又以力脱我之灾,收归门下。老母辞世,亦是老君上代为殡敛。徐海一介武夫,区区一身,无以为报,唯致力效死命。老君上临终,以少主相托,我感老君上知遇大德,只能竭尽绵薄微力,维护得少主周全。”说着,又拜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沉痛地道:“徐海闻大人声名久矣,然而无缘相见。此次得与大人同行,徐海心中实是欢喜,却又未得亲近。今日闻大人慷慨陈词,众军归心,方始见识得大人的胸襟。只可惜今生无缘得隶大人麾下,诚毕生之撼。来世有缘,必追随大人左右;;;;;;” 范增沉静地笑道:“徐君,今生尚长得很,何需期以来世。君臣以义合。君待臣如手足,则臣待君如腹心;君待臣如犬马,则臣待君如路人。平原君视你为国士,你自当以国士报之,少原君以奴仆待你,你以众人报之可矣。何况你是赵人,保得少原君平安抵魏,亦能抵偿平原君知遇之恩,自可另觅明主,为故国尽一番心力。” 徐海站起身,决然摇头,正色道:“这位先生误矣。士为知己者死。徐海蒙老君上屈节延揽,拔识于泥涂中,此身已属君上,非自己所有。况我受老君上临终遗命,若中途离弃少主,何以为人?又有谁愿纳此等有始无终的趋势负义之辈。” 杨枫微喟道:“壮哉!耿介孤忠,最是难得。徐海,我便与你定下来世之约。” 第一百零五章 莫测 看着徐海大步离去的背影,杨枫沉沉地道:“忠心卫主,义贯金石,果然仗义每多屠狗辈;;;;;;”说到一半,突然醒觉,生生煞住下半句,摇头道:“四公子中,平原君最是不肖,亦无甚惊人勋业,我一贯看他不怎么得起,未料他依然能得人效死。嘿,盛名之下无虚士,看来还是不能看轻了这些人物。” 范增笑了一笑,正色道:“恭喜公子。公子太过聪明了,才气又高,行事畅意,未曾遭受蹉跌,长此以往,不免轻视天下人,这决非幸事。如今有此正见而能稍摧盛气,范增深为公子庆。” 杨枫凛然道:“多谢先生提醒!” 范增顿了一顿道:“适才我见公子眼中有隐忧,莫非是为了前途之事?” 杨枫眉峰微蹙,道:“不错,我可以提升振奋士气,但禁军的战斗力毕竟无法在寥寥几天内就能得到质的飞跃。范增,你研判一下,此去大梁二十余日路程,前途究竟会有多少凶险在等候我们?” 范增沉吟一阵,语气有些沉重地道:“其实,此次赵魏联姻,仓促之极,而且魏太子增尚为质于秦,大违常规礼制,说到底是力促而成的孝成王和信陵君都各怀鬼胎。信陵君的打算我们已了然于胸,他的目的是令赵使无路可走,唯有依附于他,为他充当杀手刺客,如此他只能暗袭,目标;;;;;;也只在三公主身上。安釐王对信陵君多方掣肘压抑,纵或不明背后的阴谋,单是此事乃信陵君操作促成,且挟巨资归国的平原夫人是信陵君亲姊,他就不会眼看着信陵君自张其势而毫无动作。韩国国势衰颓,全仗赵魏两个三晋邻国才得以苟延残喘,也只有它没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加以破坏,除此外的秦齐燕楚四国,都可能以各种方式插手其中。” 一阵沉默。 “但是,无论是谁要对付我们,都只能放弃本来身份进行伏击暗袭。因而,大规模的正面遭遇战是不可能发生的。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准确地了解前方地形,把握正确的情报。”杨枫轻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地道,“可惜那边离不开马骋统带。他是第一流的斥侯,即便遇上嚣魏牟,我有信心他也能从容脱身的。” 范增突然眼前一亮,低声道:“公子不是打算晚间让张星悄悄离去吗?我观此人应变机敏,又跟马骋出来的。马骋能选他做此事,忠信当无问题。不如留他在斥侯队里,担当斥侯哨探之责。” 杨枫慢慢地道:“也好!先让他来一趟。” 范增起身,召进帐外的卫士,低细地吩咐了几句。 一会儿,帐帘一动,一条人影无声地闪了进来,跪在面前。 杨枫暗赞一声,温言对身着一套卫士服饰的张星道:“张星,你随马骋多久了,原先做何营生?” 张星拜道:“在下原系山中猎户。四五月前,马大哥到我家乡营建田庄,见了小人身手,就收下了我。” 杨枫眉梢一挑,“你是猎户出身,那么翻山越岭即是你本色当行了?” 张星有些骄傲地道:“不错。在下自幼便在山中过活,不敢自夸,实是身轻善走,越高山峻岭如履平地。” 杨枫笑道:“好!我正有一桩极重要极机密之事,要你去办。以你本事,自然干办得来。” 正在细细吩咐张星,一名卫士禀报:“雅夫人帐外求见。” 杨枫一皱眉,错愕地转脸看了范增一眼,范增也是一愣,摇了摇头。 杨枫不动声色地向张星一扬脸,道:“请!” 张星会意,系紧头盔,拉低盔沿,垂着头按刀站在一侧。 两名卫士掀开帐帘,容光焕发的赵雅长裙曳地,漫步走进帐中,杨枫又是一怔,心中暗自惊凛。眼前的赵雅,众人熟悉的那种烟视媚行的撩人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华贵的韵致和淡雅的风姿。 又交换了一下眼神,杨枫和范增都起身施礼,“参见雅夫人。” “杨客卿,我可以和你单独谈谈吗?”赵雅淡淡地道,神情平静,语调平和,完全没有了惯常的放荡挑逗的意味。 范增躬身告退,带着张星退出营帐。 赵雅静静地站在大帐中,默默看着杨枫,深沉的目光没有丝毫的游移。她不坐下,杨枫也只好站着,两个人就这么定定地对视着。杨枫眼神漠然,心中却似乎有种平衡被打破了,涌上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甚至是亲切的感觉。 “杨枫,你是不是要对我动手了?”赵雅缓缓地道。声音依然是平和的,语气甚至愈发轻松。 正在奇怪那份古怪感觉的杨枫心里剧震,手指微动,眼里瞬间掠过微不可察的森寒杀机,这个女人究竟是在敲山震虎,还是在打草惊蛇。轻哼一声,他坦然迎上赵雅的目光,微笑道:“雅夫人,杨枫身负重责,军务繁杂,又岂有余裕思想男女情事。夫人放心,杨枫对夫人美色绝无觊觎之心。” 赵雅不说话,眼里含了一丝嘲笑,腮上现出一个梨涡,固执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杨枫话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这样装傻的含糊其辞不是多余而无用地欲盖弥彰吗?同时心一抖,异常恼火地绷紧了,为什么忽然在赵雅面前被完全压制地落了下风,可又说不出哪不对劲。 迅速抛开心里种种杂乱、不清晰的意念,杨枫一扬眉,直视着赵雅慢慢道:“雅夫人,一件事只要有第二个人知道就不再是秘密。如今使团中加上少原君的家将、奴仆不下一千五百人。人多口杂,姑不论杨枫与夫人毫无仇怨可言,便是我真有心对夫人动手,如何守得住秘密,岂非自绝于赵。而且,我很奇怪,雅夫人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 第一百零六章 心曲 “很荒谬吗?你只是在等,等一个能完全让你脱开干系的机会,或者说,你正在努力创造这么个机会。”赵雅那对曾经散发着勾魂摄魄魅力、颠倒众生的美目幽幽的、深深地看着杨枫。 杨枫的心里奇怪地并没有感到意外,微侧着头,玩味地审视面前这个仿佛焕发着奇异魔力的美丽精灵。 赵雅微微蹙起两道好看的秀眉,“我终于发现了你的可怕。你是一个很能隐忍的人,在你发动之前,你是那么平和,甚至表现出对一切看似都无所谓的态度。但你在这不经意中,实际上正伏下一个个充满杀机的陷阱,到了你发动致命一击的时候,所有一切都已尽在你的掌握中了。”她的神情很平静,很安祥,说得很轻很慢,咬着下唇笑了一笑,“我可以肯定,你是有意放纵马贼劫掠少原君的。”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摇去了眼里那抹生动的笑意。 杨枫居然笑了,虽然眼里并没有笑意,“雅夫人是意指我拥贼自重了,夫人何不直接指斥我策划洗劫少原君呢。” “以你之才,怎么可能容忍军权掌控在成胥手里。”赵雅宁澈的目光注视着他的眼睛,静静地道,“当日王兄令成胥领军,你偏又钉牢了一句,我已略觉奇怪,原来你便是为了脱身事外。一路上,你不动声色地看着蛮横的少原君一次次让成胥难堪,叫成胥的懦弱无能引发禁军的不满。我刚见过平原夫人,探问过当时的情形,马贼不过二三百人,少原君的后队距离我们不足两里路,你手下骑队救援是完全可能的,可他们故意以卫护公主为名坐视不理。你亲身侦伺哨探,拿得住嚣魏牟如狼似虎的悍匪坐探,却查不出几百隐伏的马贼劫匪?如果我所料不差,嚣魏牟的探子逡巡左近,你也早已发觉,只不过选在马贼劫掠了少原君之后才下手捕获。如此一来,成胥这个胆小鬼在内外煎迫下,除了双手奉上兵符他还能怎么样。”她的脸上掠过一线狡谲的微笑,“你的铁腕立威,你的慷慨陈词,已彻底俘获了禁军的心。‘军中,但闻将军令,不闻大王诏。将在军,虽君命不得受。唯军命是从,非令者不用。’是针对我的吧。想来我的话,再无人会听,也无人敢遵从了。你顺利取得兵权,设计我的第一步也成功了。” 欹着小巧的鼻头,赵雅意味深长地淡淡一笑,“邯郸上层谁都知道,真正对王兄有影响力的只有三个人,赵穆、韩晶,还有我。你和赵穆水火不容,又不留任何余地地得罪了我,难道会在树下强敌后自留后患吗?” 杨枫的脑海里突然跳出“陌生”两个字。这就是那个面首三千,放荡淫乱的赵雅吗?心里却莫名其妙提不起敌对的情绪,耸耸肩,淡然道:“无稽之谈!无稽之谈!雅夫人这般自以为是地揣测,是为了敲山震虎地警告我一番吗?” 赵雅脸上挂上了淡淡的忧伤,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来,湿湿地蒙上了一层雾气,闪过一片阴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杨枫,我知道你根本瞧不起我,你毫不留情地嘲讽我,伤我,在那时我恨透了你,得不到你,我就毁了你,我要让你后悔这么对我;;;;;;”她的眼里闪着光,声音中带出了莫名的怨愤,冷厉地一笑,声音尖厉起来,“你让我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堪屈辱,这是我难以容忍的。但其实,又有谁真正看得起我,连我都看不起自己;;;;;;他们表面尊重我,我是大赵有权威的雅夫人,雅夫人!哈哈哈;;;;;;实际上哪一个不是在无耻地玩我,我的美貌,我的身份,更满足了他们虚荣的心理,成了他们炫耀的资本,就连魏无忌也这样;;;;;;哼!他们玩弄我,我也在玩弄他们,挑逗他们,看他们一个个象狗一样拜倒在我脚下,看着这一个个身份尊贵、道貌岸然的臭男人急不可耐地丑态百出,看着他们撕下面具为我争风吃醋;;;;;;”她毫无顾忌地说着,眼里发出强烈的光芒,脸上布上了不正常的红晕,象一个妖艳的女巫。 突兀的,赵雅停顿下来,似乎沉湎在自己的回忆中。杨枫轻轻阖上眼,变得冷静、安祥,心里感到一种分外的萧瑟、寥落,慢慢弥漫了一片惆怅。 “我从小就很骄傲,好胜而任性。嫁给了赵括,我很满足,大家都说赵括青出于蓝,比马服君还要出色,是大赵新一代最出色的将才;;;;;;成亲才一年,当时廉颇在长平和秦军对峙已经三年了,王兄起用了赵括替代廉颇,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可是突然间,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天空变得那么灰暗,我仿佛掉进了无底的深渊,泪水洗不去眼前的黑暗;;;;;;因为王兄的默许、纵容,赵穆他;;;;;;”她狠狠咬着牙,两行泪水终于流了下来,“我很佩服妮姐,真的很佩服她,虽然她看不起我,甚至不愿见我。关键的时候,她把持得定,能掌握住自己,可我不能,我是那么肤浅,脆弱,无法自拔。”她垂下了眼帘,眼神黯淡而无光彩,“我很累了,是浸透全身心的累。烦闷、单调,我时时感到沉闷得透不过气来,我厌透了,对一切都心灰意懒,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只剩下一片冰凉和绝望。其实谁都一样,大赵也不见得再能残存多久了。有时候想想,活着也真没有意思,死,倒是种解脱;;;;;;至少你和那些臭男人不一样,我自己没有勇气,或许,借助你的手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你用不着用这种眼光看我,我不是来求取你的同情、怜悯的。”赵雅忽然笑了,笑得很妩媚,笑得坦荡清纯。 默默听着赵雅袒露的心曲,一种深切的理解慢慢消去了杨枫本能的戒心,他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人生,本就是复杂的,有迷失,有困惑,有这样那样的欠缺瑕疵,当真什么都能用理智去公平、认真地评判吗?似乎一场严峻的考验摆在了面前。 “对了,你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了?”转身向外走出几步的赵雅扭头嫣然一笑,扬起美目盯了杨枫一会,“那日溪边,你的神色温情脉脉,满溢着温柔,总不会是因为我正向你走去的缘故吧。”带着一串笑,那道秀颀袅娜的身影飘然出帐而去。 “赵雅,毕竟是赵雅!”满腹心事,陷入沉思的杨枫不禁摇头苦笑,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长刀优美的弧线。 第一百零七章 连环 眼前又飘过赵雅颤抖的双唇,晶亮的泪光,淡淡的惆怅象弥漫的夜色布满了杨枫的心头,仿佛失落了什么;;;;;; “在血水里泡三遍,在盐水里熬三遍,在碱水里煮三遍,就彻底干净了。”这句俄罗斯名言说得实在透彻,但赵雅是决没有那份勇气去接受灾难的礼物的。在这个特殊的时代,她不知道怎样去对付困难和挫折,只是悲叹消沉自弃。她易感的心沉陷在黑暗里苦苦挣扎,不堪忍受双重的重负,然而她的内心渴求却是软弱的,在虚荣和自尊间摇摆。她只维护着自己脆弱的意志,却从未曾想过要去磨砺它,这也正是胸中有丘壑的她从未真正拥有过自我的原因。 当一个完整真实的赵雅实实在在出现在面前时,杨枫倒宁愿自己从未听过赵雅倾吐讳莫如深的心曲,这令他感受到了无形、潜在的羁绊,心中蕴积了难以形容的迷茫、犹豫。对于赵雅,他并无丝毫情意可言,更不会自认为有能力去抚平赵雅的心灵创伤。但他深切地理解这个女人,也正因了这份理解,这份“懂”,让他对自己做出的近乎残酷谋杀的决断有种无法言喻的失落、痛楚。真正打动他的,不是赵雅的眼泪,也不是她尖刻忧伤的话语,而是那颗支离破碎的心。看到赵雅放荡外表下那颗破碎心灵的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在承受怎样的煎熬打击。 挺直了身子,杨枫一手按在案几上,一手握着刀柄,又松开,再握紧,一缕淡淡的忧愁袭上心头。命运真是捉弄人,似乎是有种什么相悖的东西,偏在他下了决心之后,再让他聆听了赵雅的心曲。“我终究不是尉缭,一切只问结果,只从利害计算。”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如果这个难题是摆在大哥面前,他会如何决断呢?不知怎的,一刹那,杨枫的眼前浮现出最敬重景仰的李牧的形象。也就在那一刹那,他绷紧的心突然松弛下来,涌上了深切的庆幸和感激。 他和赵括的幸与不幸,只在于他遇上了李牧,而赵括碰上的却是赵奢。若然没有李牧的耳提面命、言传身教,他很可能成为第二个只会夸夸其谈、大言欺人的赵括。正因为李牧的熏陶、征杀野战的铁血淬炼,才让他飞速成长为心如铁石,剽悍雄健,能独当一面的将才。而赵奢,知道兵凶战危,然而赵括易言之,却也只以一句“括自谓天下莫及,此其所以不可为将也”为由阻止赵括领军。这样空洞的话哪是自尊心最旺、叛逆心最强,也最脆弱敏感的少年人所能接受的。可以说,赵括的悲剧赵奢需要负一大部分责任,正是他鲁莽甚至是不负责任的举动重重地伤害了赵括的内心,也剥夺了赵括本应有的在战火中历练摔打的机会,最终导致了一个从未经历战阵的雏儿骤然统率四十万庞大军团敌对秦国战神的悲剧结局。 轻轻阖上眼,杨枫颤动飘曳的思绪又转了回到赵雅事件上。这种事李牧恐怕是不会动手的。他是一个以忠信立身的人,他的谋略只用在疆场决胜,而不懂、也根本不屑于朝堂上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所以,这一代名将死得很悲惨,他力保维护的家国也迅速地湮灭在历史云烟中。 “我会让这种悲剧上演在自己和身边的人的身上吗?”杨枫万分感慨地叹了一口气,不出声地问自己。摇摇头,笑了一笑,笑容很苦涩,脸色慢慢地凝重起来,而且带着微微的惶觫,眼神有了某种改变,渐渐结了冰。赵雅是捉摸不定的,但又是睿智敏锐的,就象一把顶在后背的尖刀,随时都可能深深地捅进去。时势所逼,也只有无可奈何了。眼里寒意大盛的杨枫倏地握紧了刀柄。 帐帘一掀,范增走了进来。 不等他说话,杨枫苦笑道:“她猜到了我拥贼自重,也猜到我将对她下手。” 范增脸色一变,立刻想到了另一个方面,跌足叹道:“完了,我们已经动不了她了,她既有此预见,必定留下了后手;;;;;;好精明的女人,决不能留!留必后患无穷!” 杨枫轻轻吁出一口气,反而似乎轻松了许多,连他自己也对这种反应暗自奇怪。 范增脸色沉重,双手负后,大步在帐中来回走着。许久,停下脚步,目中精光闪闪,沉声道:“公子,我要连夜赶回邯郸。” 杨枫遽然一震,愕然道:“怎么了?” 范增神采飞扬,流露出强大的自信,走到案几边,跪坐下来,两手按着案几,低声道:“公子,一直以来,我们都有一个极大的疏漏。因为信陵君这个对手太过强大了,强大到自公子接受送婚使命起,我们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筹谋都放在了这趟魏国之行上,忽略了全局,忽略了整个天下。公子,魏国可以乱,赵国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也乱呢。”他目光炯炯,一瞬不瞬地盯着杨枫。 “你是说;;;;;;赵穆!”杨枫的声音有点抖切,眼前仿佛拓展开了一个广阔的天地,一些模糊的意念似乎明晰了起来,隐隐约约把握住了范增的思路。 “对!赵穆。”范增兴奋地轻拍了一下案几,声音压得更低,“公子说过,赵穆是黄歇之子,此事确否?” 杨枫极肯定地道:“不错!” “赵穆和黄歇就是一对连环扣,紧扣着赵国和楚国。黄歇名为相国,实与楚王无异,功高人妒,权重主疑,又颟顸老悖,不作退步之想。诸子骄横张狂,凶暴不法,闻说目中无人,任意凌侮群臣诸将,无论李家、斗家,项家,各勋爵世家都无法对他们形成有力的抗衡、威慑。水满溢,月盈亏,时至今日,黄歇已势成骑虎,若有妄人,进妄言,激动其求妄福,效仿陈氏代齐故事,纵黄歇无此意,亦难敌虎狼诸子贪欲;;;;;;”范增煞住话头,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明天请看下章《天下》,每日更新,敬请多多点击、推荐、收藏!) 第一百零八章 天下(上) 看了看杨枫,范增笑了笑道:“赵穆能有今日成就,足见其人不凡。若他身踞高位后能谦恭自抑,谨慎周密地低调行事,借张扬王室权柄,渐次削夺廉、李诸将之权,阴蓄其势,优恤民众,那他就是一个极可怕的劲敌,邯郸的形势也将因权柄尽入其手而致不可收拾。但看他一朝得势即得意洋洋,悍骄恣横,树敌众多,令孝成暗自忌惮提防,而军方之力又足以制衡他,可知其人之才虽远迈黄歇诸子,鄙陋无才略则一也。” 吁了一口气,范增冷然一笑续道:“赵穆专擅,未始无不臣之心。隐忍不发,皆因手中无兵权。廉颇、李牧,百胜名将,压制得他动弹不得。但是,如果是春申君授意他篡位,有楚国背后的支持,有了依恃又有了退路,赵穆会不会放开手脚铤而走险呢?依我之见,会!其一,即便他再隐忍下去,终无抓住军权的可能。这一点,赵穆自己定然也看得清楚。其二,只要春申君联结燕国,及齐、魏中任一国,足以拖住甚至合力绞杀廉颇久战疲惫之师,为赵穆大幅度扫除军方障碍。而李牧远在代郡,鞭长莫及;庞煖驻晋阳防强秦,断不敢轻易回师。这对赵穆而言,绝对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其三,尉缭是我们的人,他可以在赵穆能容忍的极限内提出苛刻的条件后‘归附’赵穆。至此,邯郸城内外尽是赵穆势力,他还有理由不起事吗?” 看了看杨枫,范增揉了揉面颊,很舒泰地笑着道:“赵国,我们手里有尉缭这张王牌。赵穆起事,党羽绝大多数都会浮出水面,正好一并剪除,省得日后多费手脚。楚国,我们手里也有一张王牌;;;;;;公子,我可要向您借一个人了。” “斗苏!” “不错!”范增拊掌道,“就是他。斗苏是斗家嫡系子孙,因耻斗介为人而隐于锺离,但在家族中的影响力依然极大。而且,他以任侠,声名显于江淮,急人之难,厚施薄望,扶植孤弱,闾巷侠少豪强争相交纳,便是我于居鄛都听闻其名。有了他,足以挑大楚国之乱。现下,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如何利用黄歇、赵穆的父子关系将赵楚两国的连环扣扣住,同时挑起两国变乱;;;;;;魏国信陵君思变,我们要挑变,安釐王、龙阳君如果发现能借我们之手打击削弱信陵君,一定也乐见其变,故而魏国的变乱已成定局,所差只在规模大小、影响巨细而已。在这大变乱中,借天下纷乱扰攘的形势,清除赵穆奸党,也为我们创造一个迅速壮大的契机。所以我想连夜赶回邯郸和尉缭磋商。” 杨枫的脸上是一片惊人的冷静,按在现代形成的习惯盘膝坐下,右肘支着膝盖,手掌托住下颌,目光仿佛切近,又仿佛极寥远地盯着某一点,陷入沉思中。 范增的奇谋令他感到了吃惊,这是一个完全搅乱天下的大胆谋划。但无论是由已知的历史,还是从现实情况看,范增的设计是大为可行的。只不过历史上三个国家的上层争权夺利发生在前后几年间,情况也各有不同,信陵君落得醇酒妇人,郁郁而终,春申君被李园迅雷不及掩耳地族诛,都没有引起巨大的变乱。可如果按范增的谋算,引发的就不是和风细雨的上层变动,而是急风暴雨般的大震荡。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契机,但不止是对他而言的契机,而是对每一个自觉不自觉被卷入其中的人都是如此。 周围一派静肃,范增期待地看着杨枫。 杨枫食中二指轮流轻叩着案几,沉吟着一字一句地道:“范增,我们努力挑动的变乱涉及到赵魏楚三大国,几乎覆盖了整个天下的中南部,而且因为连锁效应,不久的将来,全天下都将卷入这场大动乱中。那么,有两个至紧要的问题是我们不得不面对而必须事先加以考虑的。第一,情势发展如此之快,我们是否有那么大的能力来承受这场大变乱。心灵福至,神昧祸到。从人性的贪欲弱点入手,我相信,挑起变乱不难,但变乱一生,它的规模、发展的轨迹就完全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我们能稳得下来吗?能靠这个契机迅速发展壮大势力吗?会不会我们此举也是神昧祸到,搅乱天下,却白白为他人作了嫁衣裳?这便关涉到第二个问题,齐秦东西两大国在我们的计划中是置身事外的,他们难道不会趁火打劫吗?尤其是秦国,势必搁置内争,全力东进。韩国无足轻重,而如果事情顺利按我们的谋划发展,赵、魏、楚将尽数陷入动乱震荡里。那么,最终攫取最大利益的;;;;;;是秦国!” 范增沉默了一会,轻声道:“秦国阳泉君与吕不韦内争方剧,是为内忧。东进用兵,一则拓土,一则立威。国有内忧,欲出兵立威权必攻强国。吕不韦有着和赵穆一样的困扰,他掌控不了军方,更与军方对立,故东进统军将领定然不会是吕系的蒙骜。秦国本土王龁、王陵、徐先、鹿公诸将,较之白起都有一段不小的差距,皆非信陵君敌手,但秦国的军制、锐士、兵势却是魏国远不能及的。当年商鞅就认定魏是秦的心腹病,非魏灭秦,即秦灭魏。何况信陵君两次大败秦军,其人望才能深为秦人所忌惮嫉恨,因而秦国东进,着鞭的必是乱中的魏国。” 杨枫站起身踱了几步,扭头看着范增,道:“赵楚自陷乱局,韩燕积弱,齐国向来不热衷于合纵,田单更会出兵求利,与秦连横灭魏亦非不可能。秦国的虎狼之师只需数路分进合击,就不是信陵君抵挡得住的。魏国绝不能亡,魏国一亡,接踵便是赵韩。我们岂非替秦国扫清统一障碍?” 范增振衣而起,一对笑眼看着杨枫道:“公子怎么忘了自己的大赵?三晋合力,抗得住秦国的。” 杨枫猛地顿住脚步,眼里闪过一道亮光。 一百零九章 天下(中) 范增眉梢一挑,极欲获得支持地看着杨枫道:“拱卫王城的禁卫长赵方绝对忠于王室,城守乐乘庸碌之才,以尉缭之能,定能在第一时间内扑灭赵穆叛乱。赵国的乱,不是全局的乱,只是针对赵穆设的一个局,营造出一个足以误导他的形势,挑动他起事,再有心算无心地迅速剪灭他一党。影响虽深远,但仅限于上层动荡,这些年赵穆多行不义,更可以此激励军心、民心;;;;;;” 杨枫慢慢踱着,默然有顷,轻轻叹了口气道:“邯郸有变,赵穆叛乱,你认为孝成王还活得了?” 范增嘴角一战,倒抽了一口凉气。 杨枫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皱眉沉思着。孝成王虽然防范赵穆,但那是出于权术的考虑,无论在情感,还是在心理上,他都离不开赵穆这个枕边人。这从赵穆公然秽乱宫闱,真正碰上了大事,能得孝成信任,进行密商的只有赵穆一人,就可轻易看出来。若是赵穆悍然发动叛乱,不用韩晶趁机下手毒害,单是心理上最沉重的一击,孝成王便命不久矣。孝成若死,邯郸的乱局可就不是简单收拾得了的。纵或他能苟延残喘几年,谁知道他在心理打击下又会做出什么疯狂的决定。 抬手止住要说话的范增,杨枫瞟了他一眼,负着手又踱了几步,其实还有一线隐秘的想法他并没有说出口。尉缭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何况表面上还是孝成王亲手提拔的心腹,掌控着邯郸城外大营,对于平灭赵穆叛乱,杨枫没有丝毫担心。可问题也就在这里,尉缭和他的关系是绝对的秘密,甚至在面上双方是不和的。他身在魏国,根本无法保证赵穆叛乱时能赶回赵国,纵能回赵,也依然是一介无权无势的空头客卿,极有可能是尉缭独竟平叛全功,那么;;;;;;在他与尉缭之间,就将形成弱干强枝的局面! 深吸了一口气,经过再三思索权衡,把整个形势又通盘考虑了一遭,杨枫回到坐席前坐了下来,取过几幅白绢,奋笔疾书,时不时却又停下来斟酌思忖着什么。直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将笔掷下,对范增招了招手。 范增颇为讶异地看着杨枫,他从没在杨枫脸上见过这么一种奇特的表情,那种充斥着兴奋、犹豫、紧张、冷酷、威严,又略显畏惧的神情。 “范增,不破不立,先破后立。大乱之后方能大治。我要作几件事,若成,今后便可畅意驰骋,若败,即是万劫不复之境。”杨枫目光森冷,爆出前所未有的寒芒,语音却冷静得似乎不带丝毫感情色彩,“赵穆叛乱,赵国来自外部的危机有三个方面,秦、齐、燕。且不论我们判定秦国着鞭在魏国,有庞煖守着太原郡,也尽挡得住王陵、徐先诸人。燕国当然也有可能趁机反噬,所以,我给大哥修书一封,隐讳地提出大王使我入魏窃宝,为恐引发两国战事,欲结束对燕战争,调回廉老将军加以防范。故而我请大哥对燕人有所提防。”随手把一卷白绢放在一边,杨枫有些感慨地道,“当日我还身在代郡,便就燕国侵赵之事与大哥论过兵。哼,有代郡铁骑在侧翼的防范压迫,燕人形不成威胁。” 顿了一会儿,杨枫沉静地看着范增,声音极低地道:“范增,临行前我和你说过乌家、郭家的事。我预算着,趁这次邯郸变乱,让乌家借机举家北迁。我已在信中和大哥说明孝成王因乌家先祖有秦国血脉欲屠灭乌家一事,请他对乌家暗加照拂。大哥为人虽忠信拘谨,但乌家真被诛灭或弃赵他投的严重后果绝不是他愿意看到的,故而;;;;;;乌家背靠大赵,立足河套也是他所能接受的最好选择。你将这份书信带回邯郸与乌老爷子和我岳父,请他们及早着手作好准备。”拿起第二卷白绢递给范增。 范增点了点头,把白绢折好郑重地收入怀中,问道:“郭家方面呢?” 杨枫冷冷一笑道:“要得到郭纵死心塌地地信任归附,只有以实力说话,目前我还没这份实力。而且,这等生死攸关的大事,我也信不过他,此事决不能露半点风声与他。反正以郭家的实力,变乱中也不会遭受多少损害。” 低下头定定盯着余下的两份白绢,杨枫的目光狞厉得就象一头要扑出攫食的豹子,浑身上下仿佛散发出一股逼人的冷气,沉沉地道:“这是写给廉老将军的。我说,我,无意中截获赵穆的一封书信,得到赵穆是楚国派来搅乱削弱大赵的奸细的确凿证据。但我负送婚使命,身在魏境,兹事体大,不敢假手他人,唯待回赵后联络国尉许历、皮相国等重臣,上奏揭发。赵穆其势已成,今又似欲联结齐楚,有所异动,请老将军寻一事故,缓缓退兵,既手绾雄兵震慑奸党,又暗防齐楚两国。” 范增目光一闪,道:“好!一箭双雕。廉颇大军远离,既坚了赵穆谋逆之心,又隐防齐国田单趁火打劫。只是,廉老将军会这么做吗?” 杨枫慢慢点了点头,道:“我让凌真前去送信。廉老将军不是个拘泥之人。而且因为大哥的关系,他是信得过我的。更兼是这种大事,他哪敢疏忽,自是宁信其有。赵穆不义之事行得又多又快,他是奸细没有人会有怀疑,但凡对大赵尚有一丝爱心,都不会如此倒行逆施。纵是和燕国和谈谈成,十万大军行动,寻些事端迁延上一段时日,又有什么出奇的。” 右手覆在最后一张写了寥寥不多字的白绢上,杨枫的指尖微微颤抖,两眼却亮得怕人,象燃着两团火,“这是写给韩晶的,你看看吧。” 范增凑近了去看,眼光一缩,一下怔住,额头沁出了冷汗,声音有点发颤,“公子,你,这摆明是在挑唆韩晶弑君!” 第一百一十章 天下(下) 杨枫忽然笑了,笑得很安祥、畅快,“挑唆韩晶弑君,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这么写了吗?” 向帐帘处撩了一眼,范增的声音很低沉,“‘邯郸或有大变,晶后自决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还有这几句,‘晶后不以臣卑鄙,见托少君’,‘毋敢自暴弃,甘效隐伦,乃求为辅弼良工,平治之臣’,‘廉、李诸公,持身之道也重,国家砥柱,忠义赵氏’;;;;;;还不是鼓动韩晶不必顾忌军方,借乱弑君,扶立少君;;;;;;” 杨枫轻轻掸了掸白绢,眼里孕着笑意,耸了耸肩道:“如果韩晶要象你这般理解,我也没有办法。我不过风闻邯郸将有变乱,然无实据,未敢遽然上奏,感念韩晶青眼提携,提请她小心提防罢了。纵然此书落于他人之手,我也夷然无惧。” 范增有些犹豫地道:“然则此书如何能瞒过孝成王、赵穆,送抵韩晶手上?不要因此打草惊蛇,致横生枝节。” 杨枫的声音压得更低,“形势变幻莫测,一经发动,即难于操控。韩晶是个权欲旺盛,冷狠的女人,急于揽权的她极有可能趁乱毒害孝成,可这是未定之数,其中隐伏的诸多敏感变数很值得忧虑。既然我们设计除却赵穆奸贼,何不干脆借韩晶之手将孝成王一并除掉,一个少不更事的大王总比猜忌多疑、察察为明的孝成王好对付。我写这封书信,挑唆坚定韩晶谋逆之心,既销不确定的变数于未然,也向她表明归附之心。韩晶扶立赵偃,根基不深的时候亟需延揽建立自己的势力,尤需在军方奠定自己的根基。几位名将她无法招揽,象廉老将军,大哥,都只会听命于新君,而不可能成为她的心腹。尉缭摆明是孝成王的人,未明底细下她断不敢招惹。那么我就自行送上门去,助其成功。这是在赵穆叛乱后朝廷出现权力真空,政局重新洗牌的时候掌控实权的良机。目前我有军功,得廉、李军方大员推重,所缺的只是一道诏令,只要谕旨一下,我进入军方核心体系就是水到渠成之事。不管怎么说,韩晶终究是一介女流,权力从她手里滑出来,她还有能力收得回去吗?在平叛中立下大功的尉缭更可以和我在邯郸形成一种表面上的制衡之势,造成这个女人自以为能掌控全局的错觉。就是那句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立意搅乱天下;;;;;;便得从中攫取到最大的利益。” 虽然对杨枫所说的“权力真空”、“政局洗牌”这些话听得迷迷瞪瞪,但范增还是把握住了这番话的要义,目光热烈地看着杨枫,沉吟了一会,摇头道:“可是这信;;;;;;” 杨枫展颜一笑,慢慢地道:“当日我受封客卿,羁留邯郸,担心赵穆一党师庞涓构陷孙膑的故智,诬我交通别国,意欲弃赵他投。故而让凌真重金收买内侍赵诚、兵卫张武,替我留意禁中消息。现在,该是他们效力回报的时候了。”默然盯着帐顶好一会儿,一字一句轻轻地道,“范增,待会让凌真护送你回邯郸。禁中、廉颇两处送信,交由凌真去办;;;;;;凌真的身上还有一份《邯郸城区图》和一份《邯郸城布防图》,这两份图是斥侯们费尽无限心力绘制出来的,精确详尽明晰,纤毫毕现,对于此番行事大有助益。回头让他把这两份图交与尉缭。” 转过脸,杨枫目光明亮地注视着范增道:“范增,你告诉尉缭,虽说局势的发展往往可能超出意料,但我们既定的计划不能乱,此事关系我们今后的发展大计,至关紧要,绝不容有失。无论才略还是城府,赵穆都远不及尉缭,只要防住意外疏漏,邯郸就尽在我们的掌控中了。还有,赵墨和赵氏武士行馆是两股不容忽视的势力,最紧要要注意的是他们对军方的渗透很深,军中许多中下级的军官都出自武士行馆,而赵墨对军队也很有影响力。尤其是如今赵墨和我的关系极其微妙,你们在布局时千万要留神。你和尉缭商定后,赶快赶回来和我相会,魏国的大局还等着你主持呢。斗苏也随你一道回邯郸吧。” 范增想了想道:“不!斗苏还是先随公子前行,待我赶回后,让他由魏境入楚。公子,此次若遇嚣魏牟、灰胡等贼寇,公子定要打出威风,献捷邯郸,沿途大肆宣扬,以壮声望,也可为日后夺权张势。”摸着下颌的一点短髭,沉声道,“用不了半年,天下翻覆,全功可竟,大局亦能重新收拾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杨枫拍了拍范增的肩膀,发亮的眼睛又盯着他道:“用智用间,果然好奇计!大军在廉老将军手中,代郡有大哥在,大赵就不会动乱;;;;;;留在邯郸那六千镒黄金,统统用作入楚挑乱使费。” 又低声细语谈了一阵。范增起身拱手道:“公子,范增走了。” 杨枫振衣而起,高声道:“来人,传展浪、凌真前来。”转身握住范增的两只手,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去吧!小心安排好一切。注意保持邯郸和我这儿信息的畅通,对于我们而言,首要的还是邯郸,我们的命运是和邯郸紧紧联系在一起的。除奸党、立威名、揽人望、抓权柄,尽在此一举。” 范增和凌真告辞而去后,杨枫长眉一轩,平静地对展浪道:“展浪,立刻遣斥侯秘密通知马骋,让他加紧训练人马。这几个月间都留在田庄不要离开,等我的命令行事。” 又细细地将一切滤过一遍,杨枫掀开帐帘,步出帐蓬,抬起头,仰望着暗蓝的夜空。 这是一个多么美的月夜!清凉的晚风徐徐吹拂,漫天星斗,一轮圆月清辉游曳,银白的亮色仿佛要廓清天地间一切,似乎预示着将迎来一个无比晴朗的早晨。 第一百一十一章 贼踪 盛夏的烈日喷射着灼人的热焰,空气被烤得烫人,滚滚热浪汹涌地一阵阵扑来。急遽的马蹄声响,一骑马飞也似地从后方追向缓缓行进中的送婚使团队伍。 马匹风一般卷过少原君的后队,冲向中军大队,直到杨枫身前,马上的人才勒紧缰绳,一骨碌翻身下了马背。由于策马狂奔,人马都象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淋淋的骑士短衣、裤子全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张着嘴大口大口急喘着,一口气叫道:“师帅,后面二十多里地开外,有六七千骑正不紧不慢地缀着我们;;;;;;” “啊——”就在不远处的赵雅的贴身侍女们一个个花容失色,骇然惊叫,有两个甚至哭泣出声。 杨枫神色淡漠,眼中却闪出一抹亮光,冷然道:“看得出是什么来路吗?” 骑士胡乱抹了一把满头满脸的汗水,答道:“旗号杂乱,看不出来,不过据后面弟兄们传来的消息,那些人是马匪的打扮。” “呵?”杨枫眼光瞬间变得森冷,略一思索,对身侧的展浪微一扬脸。 展浪挥臂做了一个手势。徒然间,一声声长短不一的竹哨声远远传了开去。“瞿——瞿——”立刻,从几个方向也传回了各种不同的哨音。 展浪仔细辨听着,沉声道:“师帅,巡弋的斥侯回报,前方,侧翼情况正常,都未发现敌踪。” 杨枫心中推敲琢磨着,淡淡地命人将众人召来议事。 其实在斥侯飞骑传警时,诸人都已被惊动了。一会儿工夫,斗苏、李伦、乌果及成胥几名兵卫都策马赶了来。 还没听完,成胥的脸色刷地煞白,两眼发直地涩声叫道:“六七千马贼?!前,前面可是有洹水阻隔啊;;;;;;”尚子忌和任征也拉长了脸,瘟头蔫脑地垂下脑袋。 正说话间,队伍前又有一人几乎脚不点地地飞奔而来,奔到近前吭吭哧哧地忙忙道:“师帅,洹水岸边的几条渡船仍在,却比我们昨日侦伺的时候又多了两条大船。” 杨枫冷凄凄地一笑道:“灰胡,有长进了。” 成胥却大喜着叫道:“杨大人,马贼离着我们尚有二十多里,我们弃了辎重粮车,堆积于路,快赶一程,渡过洹水,再毁了船只。嘿嘿,把这帮家伙留在洹水北岸。” 乌果在一边插嘴问道:“公子,你知道是灰胡马贼?” 杨枫冷着脸道:“在魏境中能明目张胆出动这么大规模攻击阵势的,只能是灰胡马贼了。” 成胥急得连连踩踏着马镫,踏得座下马直欲前蹿,他又忙着勒缰,一面急叫道:“大人,还是快走吧,迟恐不及啊!” 杨枫冷冷横了他一眼,对着众人笑道:“这儿离洹水有十余里,灰胡的马队如果保持匀速而行,以我们的速度,抵达洹水边上他距我们就只有不足十里了,正是骑兵冲刺的最佳距离。于我们渡河未济时半途截击,留的这一线生机正是绝境,灰胡这刀下游魂还真是长进了不少。” 马蹄声又响,两日来一直躲在后队,踪影不见的少原君在徐海等七八个高手家将的卫护下,大剌剌地赶了来。 少原君的眼皮浮肿得象两节豆荚,强自睁大眼睛,小眼珠子如爆开豆荚里的豆粒,骨碌碌乱转,努着肿胀的紫黑色的嘴唇,一迭声地乱叫:“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杨枫,是不是又有贼寇了?” 杨枫撇了撇嘴,转首看向右翼远处急驰而来的一骑马。 成胥眼珠一转,跳下马,凑近前去,赔笑道:“少原君,有六七千马贼正从后方赶了来,前面洹水边有着船只,嗯嗯,您看,我们是不是该快赶过河去啊?”说着,眼巴巴地仰头看着少原君。 “什么?六七千马贼?后面来的?”少原君大惊,一声怪叫,身子一闪,几乎掉下马背,幸得徐海手快,一把托住了。少原君惶乱地扭头乱看,心慌气促地胡乱叫喊着,却呜噜呜噜的谁也听不清楚。 成胥大着胆子又道:“君上请速做决断,只要我们弃了辎重车辆,堆积于路,延迟马贼一阵,或许便能渡河而去了。” 这时,那骑马已到了近前,骑者不及下马便叫道:“师帅,上游十多里外隐着几十个大木排,有百多大汉看守着。” 少原君已回过神来,马鞭指着成胥的鼻子气势汹汹地破口大骂,刺耳的声音压倒了周遭一片嗡嗡议论声,“妈的!成胥,你个混帐东西,是你们要护着爷的,还叫爷舍了家资来延迟马贼保你们的狗命?呸!爷当你放屁!还不滚了去夺木排?;;;;;;” 成胥灰着脸,畏畏缩缩几次要上前解释,都被少原君用马鞭指着鼻子弹回去。 斗苏一提马道:“公子,我领一百骑去夺了木排,连成浮桥,渡过洹水。我的朋友们箭术都好,没有问题的。到了洹水边,以车仗结成车阵,足可守到人马尽数过河。” 杨枫纹丝不动,目光冷冷地扫过诸人,沉声道:“来不及了。这些木排定是灰胡为追击我们渡河残众所预置,贼众势大,纵能侥幸兔脱,他们亦是附骨之疽,我们只会被追杀至死。哼,当日我追剿灰胡于泜水之畔,今天他可要在这洹水之滨报一箭之仇了。没想到他手下还真有人才。”一指传讯的斥侯,冷厉地道,“去!传我的将令,把洹水边的渡船尽数毁去。” “是!”那斥侯再无二话,拨转马头如飞去了。 少原君眼珠子瞪得简直要爆出眼眶,要吞人般,张牙舞爪地就要飞扑过来,“杨枫,你;;;;;;你疯了,毁船?你不要命爷还要,要呢。呃呃,你,你,敢毁船,爷和你拼了;;;;;;”一众家将劝的劝,拉的拉,一群人闹成一团。 杨枫再不理他,催马来到赵倩的车驾前,略一欠身道:“三公主,后面有些须跳梁小丑,三公主且放宽心,杨枫定能卫护得公主周全,只不过今天的行程恐怕会有些耽搁了。” 车驾里传出了轻柔的语声,很娴静很安祥,“杨客卿觉着该怎么做,就怎么去做吧。”声音太平静了,没有一丝的不安抖切,杨枫也不觉有了些微的诧异。 少原君已滚下了马背,踢开身边几个家将,几个箭步蹿了过来,象敲响破锣地吼道:“公主,这小子不知发的什么羊癫疯,自个儿想死还要拉我们一起垫背;;;;;;公主,下令拿下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全军速速渡河;;;;;;” 车驾中却没有了任何声息。 少原君不死心,跳着脚又要叫。 杨枫掩饰不住眼里的鄙夷之意,轻蔑地瞥了少原君一眼,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窝囊废!” 第一百一十二章 重伏 少原君的傲慢一下被击得粉碎,只气得手足冰凉,直挺着身子,太阳穴上青筋突突急跳,一下一下地倒噎气,一时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被少原君劈头盖脸一通臭骂骂得蔫在一旁的成胥惊悸地叫道:“背水结阵,兵家大忌!大人三思,万冒不得险啊!” 杨枫眉梢一挑,又黑又深的眼睛冷峻酷厉地慢慢顺次一个个盯着几名部将。几个人知他决断已定,都是一脸的镇定,只静静地等候他下令。 成胥苦着脸又扑了过来,挽住杨枫的马辔头,哀求道:“杨大人,马贼势大,若有一彪弓箭手乘木排顺流而下,我们可就将腹背受敌了,还是快渡河吧,渡河还有生路啊;;;;;;”尚子忌和任征象被投进虎笼里的小羊,身子微微抽搐着,怀着侥幸和企盼的心情,心慌意乱地帮着腔。 杨枫决然一挥手,截断了他们喋喋不休的劝说,冷然道:“李伦,我与你四百禁军,加速护送公主至洹水河畔后,卸下辕马,以车仗结成车阵,以为屏障,卫护公主及两位夫人。若有马贼冲击搦战,切不可出应,只以弓弩却之。临阵有不遵军令者,遑论其身份,斩!” 少原君象被狠抽了一鞭子,几乎是弹起身子,拧眉瞪眼,满口污言秽语地叫道:“呸!想爬到爷的头上,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不是他妈的那块料;;;;;;徐海,走!我们自己去夺了木排,过河,不陪这不知死活的混帐东西发疯;;;;;;”声嘶力竭地切齿叫了一阵,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家将都不挪步,抬腿便踹了两脚,吼道:“还不走!” 徐海迈上一步,抱拳躬身道:“杨公子放心,我们晓得了!” 少原君大怒,酒色过度青白的瘦脸上挤出了一道道褶子,抢上一步,恶狠狠地抓住徐海的脖领子,“徐海,你吃的是谁家的饭,嗷;;;;;;” “徐海,回去准备吧。”杨枫冷若冰霜的语声入耳,“嘣,嘣——”语声里杂着轻轻的弓弦绷响声。 少原君想起什么似的,骇然松开手向后一缩,两只眼睛惊呆了凝滞地投向漫不经心地拨弹着弓弦的斗苏,脸色苍白,哆哆嗦嗦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什么挡在身前。 杨枫看都不再看这二世祖一眼,道:“展浪,点一百禁军,持长枪;斗苏,小果,带上骑兵,随我来!”兜转马头,向来路奔去。 “哎——杨大人不可硬碰;;;;;;”成胥惶急地扬起胳膊,喘着粗气叫道,却又在飞扬起的滚滚黄尘里颓然垂下手,无奈地向任征、尚子忌摊开手苦笑了一笑。 烟尘弥漫,四百马步兵向回奔出近两里地,地势豁地开阔,两侧是一溜徐缓的慢坡,疏疏地长了些矮树。杨枫策马上坡,马鞭向两侧一指,展浪几人连声呼喝,不移时,人马尽已遁隐于坡后。 自从张星领命统领斥侯哨探巡弋后,十数名经验老到的斥侯每日都会先将大队人马第二天所要走的三五十里路及左近的情势勘探一遍,尤其特别注意一些地势险要处,利于扎营的地点,并把沿途的地理形貌绘制上报,故而杨枫对于这一带的地形早已了然于胸了。 土坡上下五十名锋镝骑卫士有条不紊地清除杂乱的蹄迹脚印。杨枫立马于一边坡顶,观望着周遭地形。展浪、斗苏、乌果安排妥当后,俱打马来到他的身边。 跟随杨枫最久,说话也最少顾忌的展浪道:“师帅,马贼势众,十数倍于我,此地地势虽不利于贼人阵形展开,出敌不意可胜之,但六七千贼众亦不可能同时入伏。我们毕竟人数太少,或难竟全功。” 杨枫神色如常,微笑道:“展浪,我们以寡陵众,两败灰胡于泜水,灰胡麾下剧贼悍匪伤亡殆尽。如今不过月余,他又如何聚得起数千之众,必是魏安釐王以魏军假充贼匪。论战斗力,魏军又如何及得刀头沥血的亡命之徒,且仓促归隶,灰胡指挥未必如意。我查探研究过灰胡其人,临出都前,又找国尉许历调阅过他近十年肆虐赵境的文档卷宗。其人勇猛过人,性最躁急气大,素待下如手足兄弟,极得贼众之心。泜水、柏人之役,手足尽丧,他必恨我入骨,此番既是完成魏王之命,亦是他欲自报仇雪耻。哼哼,躁而求胜者必败。他自恃勇力,以为势众难敌,我偏敢分兵邀截于道。” 说着,面色一整,冷峭逼人,冷然道:“展浪,你统乌家骑队一百骑,分伏于土岭两侧。待灰胡贼匪前队过时,先施以连弩弓箭,再抄出阵后截杀,闪击马贼。击溃其前锋后,即刻率众退向洹水,飞驰上游,夺取木排。记着,要速战速决,一击即走,不要迁延以致为其后续纠缠住。” 转向斗苏道:“斗苏,你与我领百骑和五十禁军隐伏在这面坡后,截击灰胡的中军大队。”又对乌果和颜道:“小果,你领乌家百骑和五十禁军隐伏于对面坡后,待我这边发动,你也同时出手。多用弩箭压制,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待其众心怯溃散,以禁军步兵持长枪卷入坡下厮杀,骑兵游弋于两侧坡上,狙杀溃贼,掩护步卒。”自出发后,为恐启人疑窦,杨枫对乌果、乌舒都只称“小果”、“小舒”。 展浪愕然低声道:“师帅,在同一伏击地点同时设两道埋伏伏击贼众前锋、中军?这,这似乎为兵法所忌;;;;;;” 杨枫一笑道:“你所言是用兵常法。但具体排兵布阵,决不能拘泥一法,运用之妙便在于顺应形势审时度势,以变应变。你认为我的做法是兵法所忌,你想不到,灰胡,也想不到。” 第一百一十三章 霆击 杨枫严酷的目光又逼视在几个人脸上,缓慢地开了口,一字一顿,“给我放出你们的雷霆手段,只杀不俘,此战不封刀!” 几人都微微一震,多少受到了震撼,天性乐观开朗的乌果大睁着两眼,犹豫着嗫嚅道:“公子,这;;;;;;是不是;;;;;;” 杨枫摇头冷笑道:“众寡悬殊,非霹雳手段不足以慑贼胆。何况,贼众实为正规魏军乔扮,当真有所掳获,我们要如何处置,鞫审与否,又将如何面对魏安釐王?岂非自寻一桩脱不开手的麻烦事。”向北张望了会儿,道:“都去准备吧,依灰胡贼匪的脚程,大约再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没有多大工夫,远远的一片混沌,尘头渐渐扬起。不出一刻,黄尘飞腾弥漫,一大队旗号纷杂的马贼出现在了视野里。 马贼毫无戒备,马匹在烈日下懒懒地迈开步子,顺着铺满深深的车辙、马蹄印,还有些马粪便、尿渍的土路“得得”小跑着。预定的战场是在十多里外的洹水畔,再走几里路,前方地势就将更为开阔,届时骑队的速度才会提至极速,以排山倒海锐不可当的声势奔袭闪击送婚使团,将舟船寥寥,渡河未济的使团队绞杀在洹水之滨。 慢慢加快了速度的马贼前队已有数百骑过了慢坡,后续者毫不在意地络绎跟上,沉雷般的蹄音紧了起来。 “咚——咚——”、“呜——”一瞬间,两侧慢坡鼓角震鸣,旗旆如云。蹄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骤乱。 伏击发动了! 漫空的弩箭似落雁飞蝗,交集于整道慢坡,血雨飞红,无所遮蔽的马贼毙伤者不知其数。马匹震颤惨嘶,踉跄纵跳追奔,带着一路的腥风血雨。惊惶无措的贼众凌乱不堪,窗上冻蝇般,没一头撞处,团聚越紧,死伤愈发惨重。有的仓皇下马趋避猛雨骤至的弩箭,却又自相践踏,被铁锤般的马蹄踹踏得骨碎血溢,血肉模糊,鬼哭神号的哀嚎声响彻四野,惨不可闻。 号角声起,两列铁骑迅雷突发,呼啸而下,冲决陷入困境中的贼众。嘶风快刀折光流闪,砍瓜切菜地屠戮溃乱的马贼,烈马掠过一阵强风,经行处伏尸鳞迭。懵头昏脑的马贼在疾风卷落叶的冲击下散乱披靡,首级、断肢、残躯、碎肉,横七竖八四散摊满一地。片刻间,展浪的人马已冲突飞卷而去,很快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随后赶上的几名贼目竭力拘住后进的人马,呼喝着好不容易拢住死伤狼藉的前锋骑队。 一众马贼勒马坡下,眼前层层叠叠密密杂陈着纵横偃卧的人马尸体,旗仗委弃遍地,血流成渠,洇红了岩石草木,触目伤心。耳畔又灌满了重伤垂死者的呻吟、嗥叫,贼人刚刚俄张的气势一下急降了下来。许多人脸色惨白,眼睛失神,不时地揩着额头的冷汗,甚至全身发抖。 “来人,去,去禀报灰胡;;;;;;”一名贼目瑟瑟地道。 “快!快赶过去,这些赵鬼在此设伏,不过为了拖延时间,让大队人马过河,否则他们袭取的就应该是中军。大伙儿快赶一程,我们人数多出他们十多倍,便是挤,也能把那些天杀的赵鬼挤下洹水。”一名从后赶上的贼目问了几句,铁青着脸大声喝道。 “快走!”一声令下,整肃了队列的马贼又打马向前赶去,只是,完全没有了先前的轻松和气势,战战的,大多数人的脸上依然残留着掩饰不了的惊骇,每个人的心里都沉沉的。脚下的泥土被血浸透了,映着红光,似乎都膨胀起来,马蹄踩下去软软的,发出“噗噗”的轻响。 眼看着过去了近两千骑,杨枫眼中寒芒闪动,注目在二十余骑健儿簇拥下正从坡下经过的那个比常人高出一头,虎背熊腰,留着一大蓬灰黑色络腮胡的大汉,轻轻一按斗苏的肩膀,道:“灰胡,就交给你了。” 斗苏泰然一笑,行若无事地轻拨了拨弓弦,猛地长身而起,箭囊中一探一抹,手中已扣了四支雕翎羽箭,三棱箭镞闪闪生光,身躯半转,四点寒星刹那间脱弦而出,直取二百步开外的灰胡。弓弦连续爆出的四声震鸣连成一记殷雷,流星掣电的劲矢破空锐啸令人心往下急沉。 怒气填膺的灰胡正瞋目策马前赶,四点快逾电闪的寒星自侧翼一闪即至,箭啸尚未入耳,长箭已到近前。灰胡材勇亦自不凡,眼角一花,已觉有异,铁挝飞起,两声脆响,两支破甲锥被砸得崩飞开去,径插进身周两名护卫的身体里。灰胡手臂却是一阵剧麻,铁挝略略一滞,“噗”、“噗”,一支长箭直破掩心甲透肋而入,贯进腑脏,由后背斜穿出大半尺箭杆,箭镞一溜血珠滴下,仍旧亮闪闪的晃人眼目。另一箭穿喉而过,爆开的血洞中鲜血激射,余势未衰的长箭又贯入灰胡身边一骑的肋下。几声厉嚎,四具尸身抛飞落马。 四支破甲锥奏响了死亡序曲。 狞厉奋张的赵军长弓连弩齐发。相顾失色,士气降至最低点的贼寇队形散乱,在漫天箭雨的压制下几乎完全丧失了斗志,有的丢弃了兵械,恍若惊弓之鸟,不问路径地豕突狼奔;有的死中求活,喋血而登,蹈尸攀爬,要抢上土坡,奔腾的人马又在黑压压的箭雨攒射下退潮的潮水般翻翻滚滚跌下;有的向前赶,有的回身鼠窜,欲逃出生天;;;;;;前方听的后队纷乱,机灵知机的四散逃脱,有的勒马便要往回救援灰胡中军,后队不知深浅底细,听得杀声震天,乱哄哄地只顾奔前冲杀。地势局蹙,人马进退往来,骑队转折不便,拥挤冲撞,急遽奔趋,蚁集蝇聚,混乱相杀。号呼惨哭之声,鼎沸汹涌,震动天地,四野回荡。土坡上下,累累尸积如山,埋没道路。满地浸漫血水,一片血海。 第一百一十四章 血屠 这一天,注定是一个血写就的日子。 在密织如霰的箭幕下,心志早丧的贼众仓皇防战无计,一霎天翻地覆,如海面遭了飓风,掀起滔天恶浪,惊涛汹涌翻卷。几个将佐乱军中前后喊叫,叫破了喉咙,也没人稍作理会。便有人力图纠合队形,怎禁得到处喧哄叫嚷,乱成一团,马匹跄跳颠蹶,旗帜披靡纷倒,牵连趋撞,忙惶冲挤,团团拥堵磕撞,如何控御得住,反自冲得四分五落。 先已遭了一劫的前军,心胆俱裂,弃了衣甲马匹,穿林越岭,漫山遍野地四散奔逃,各觅生路。中军大队乱纷纷数度冲决两侧土坡,却无隙可入,蹙处坡底。前军杂踏溃回,后队犹络绎前趋,密匝匝颇形拥挤,势如山崩。甚至有人为求自全,恶狠狠地向拥压而至的同伴举起了刀枪,混乱相杀;;;;;;不片晌,尸骸遍地,填满了大路土坡。 形势发展顺利得更出意料之外,但己方终究人数太少,消耗不起。杨枫瞬间改变了决断,放弃以禁军长枪步兵扑击局促于坡下,完全失却冲击力的骑队,只用密集的弩箭居高临下进行冷血的杀戮,而以斗苏那些游侠儿出身的朋友部属的强弓硬矢与连弩形成交叉攻击网以弥补间隙,进行纵深攻击。杀声震天里,尘埃翻涌,升腾飞扬起十数丈高,无数尸身抛飞砸落,一朵朵血花绚烂地盛开在半空里,每个人的眼前仿佛都是一片黯紫色。半偏的烈日也似乎失去了光焰和热气,冷凄凄、寒切切的,仿佛泼溅下来一派蒙蒙血雾。 就在整支马贼队伍面临全线崩溃的危机状态时,从后队喋血突出数十骑,呼斥弹压,一排长枪凶狠地向前攒刺,将纷纷往后逃窜的贼匪立时挑翻刺倒三四十人。 “哗——”败兵大哗,惶然退开几步,一时间瑟缩踌躇,逡巡无措。“突上去,突上去;;;;;;后退者死!”先是数十人齐呼,一会儿源源压上的千百人附会,同立群行,在汹汹的号呼惨叫声中倒也颇具声势。 贼众毕竟是魏军乔扮,虽说剽悍亡命的程度与马贼相较不可同日而语,但指挥的灵便及军纪亦远非贼匪所能比拟。押后阵的将佐在震慑惊悸中已然看出,虽置身大路之上,但对大队骑兵而言,地势堪称逼仄,绝不利于调度转折如意。若下令后撤,军心涣散的部队势将形成彻底的、完全不可收拾的大崩溃局面,拥塞在地势狭仄的两道土坡间自相践踏,最终结果只会被赵军追杀至死。此刻唯有以队形尚不致大乱的后队逼迫急攘攘溃退的中军冲击敌阵,而后军随后压上,白刃相格,或可死中求活闯出一条生路。 在长枪利刃的威逼下,在强烈求生欲望的驱使下,走投无路的贼众一反常态,纷纷策马向坡上冲击,踏着自己同伴的尸体,疯狂地一波接一波奋勇攻击。坡下的贼徒也挽弓搭箭,仰前对射,固然势甚不顺,但也稍遏止住颓势。 战事愈发残酷! 许多卫士连弩的匣箭皆已耗尽,只能改用弓箭,马贼的压力大轻,在后队的掩护下,波状冲锋越来越惨烈凌厉。 杨枫督帅的一面有五十名百战余生的锋镝骑卫士,另五十人则是带剑横行,肆无忌惮的游侠豪士,形势虽险恶,依然尽能抵挡得住。 手挽大弓的斗苏紧抿着嘴唇,一脸的冷厉,高据于一块大石上,无所顾忌地全身尽行显露于外,略眯着眼睛,鹰隼般冷漠犀利的目光扫视坡下。身边一名下属身背两囊透甲锥,腰跨两壶羽箭,手捧一壶箭,为他供应箭矢。 猿臂舒张,硬弓一次次开若满月,弓弦连绵绷弹,长箭若穿花飞蝶,一点点寒星发出慑人心魄的尖啸,撕裂空气,流泻而出。一个个人体在强劲的冲击力下抛撞跌落,箭镞雪亮的幽光曳过夜空的流星般,恣意收割着年轻的生命。间或有箭矢射到他身前,斗苏大弓划着优美的弧线轻巧地拨弹,磕开箭矢的同时,羽箭毫无滞碍地持续飞出;;;;;; 另一侧的乌果部相持许久,却渐抵敌不住,连被突破几处。乌果上马提刀,往来驱驰,大声呼喝,拼死防战。长枪兵突起反击,骑队飞卷而上,白刃格斗,舍命奋拒。人喊马嘶,号角长鸣,刀枪铿锵撞击;;;;;;马贼遗尸枕藉,溃退而下,终被压下半坡。 然而已看见一线生机的贼众红着眼睛卷土重来,咬牙发起冲锋,大半人马都转向了这一翼,后继蜂拥蚁附而上。 杨枫环视整个战场,眉心纠结,眼中灼闪着火花,转头看到斗苏的勃勃英姿,心里一动,暗暗赞叹,也暗暗庆幸。不愧是楚国斗氏子孙,箭技之高竟是他平生仅所见,几乎称得上达到人力所能及的极限了。闻说秦国王翦射术超卓,只怕亦难以比肩颉颃。 这一个念头瞬间滑过杨枫心头,他的全部心神又回到了眼前惨烈无比的战场上。“把他们放上来,不然乌果撑不住了。”他冷喝道,“斗苏,领五十骑退开,周遭游走,以弓箭翼护。锋镝骑弟兄们,上马;;;;;;与禁军换兵刃!”看到对坡乌果接战并不占多少上风,杨枫咬牙做出了一个至关紧要的决定。 扔下硬弓,将余下的半壶羽箭丢给斗苏,杨枫拔出长刀,翻身上马。 这厢羽箭一稀,马贼就势黑压压一片裹卷扑上。 “杀!”杨枫怒马前趋,率众发起反冲击,暴风骤雨般席卷贯入马贼群。血火中,禁军官兵也知面临生死关头,抛开了犹疑胆怯等诸般杂念,紧握斩马刀夹杂在锋镝骑骑队里冲上。 骑兵长枪突刺挑扎,步军裹夹其中,挥刀斩决,马上步下联合作战,攻势凌厉,步步紧逼,压着马贼猛冲猛打。血雨淋漓,一条条马腿飞堕荒草,马匹惨嘶颠扑倒地,抛落的骑士迎刀破腹断头。马上长枪攒刺,穿胸贯脑,翼护着身侧游走的步卒。退开去的斗苏一众人马,往来旋绕,奔突疾骋,曳弓飞箭,蚕食着密集的贼众;;;;;;虽然是首度配合,但在悲壮残酷的大血战中,竟是出奇的默契。 马贼终于吃不住劲了,在凶猛暴烈的攻击下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闹哄哄的羊群似的开始了大溃逃,人马尸体累累如山,积血数寸,林野间全是狂乱的溃兵;;;;;; 此时谁也想不到,杨枫部众日后威震天下的一步夹一骑,步骑联合协同作战的打法便是发硎于这次二次设伏灰胡马贼之役中的临阵灵机。 (票票!努力砸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完胜 李伦卫护着赵倩、赵雅几人的车驾,领着队伍,加快速度,赶到了洹水边。当即下令卸开辎重车辆、少原君装运财货车驾的辕马,以大车围护成一个车阵堡垒。下令禁军士兵布好强弓硬弩,分梯次隐于车阵后据守,又从少原君的家将抽调出一百人,配备到禁军中。在一个短时间内,已编组成一个行之有效的阻击阵地。 少原君气咻咻地立马河畔,看着水面还打着旋漂浮着几块小木块,忍不住又对杨枫下令毁船破口大骂。徐海皱了皱眉,驱马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道:“君上,还请快入车阵。上游有马贼布伏的木排,万一贼众顺流直下,那么;;;;;;” 少原君一抖,惊恐地望了望四周,极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哼了一声,却拨回马匆匆躲入车阵里。一看到大部分手下家将都被抽走布防,少原君立刻翕开了嘴,脸红脖子粗地蹦起来,竭力装出的傲慢姿态全没了,“一个兵痞也敢无法无天地爬上来了?这还了得?都放纵到了没法度的地步了?”发恼叫嚷着便要去寻李伦。 徐海和几名家将紧赶着挡住死劝,少原君犹自不依不饶地跳脚大骂,旁边车驾里一声冷喝,“德儿,住口,不许胡闹。”冷厉的语声中带着无可抗拒的威严。 少原君听来有如一声响雷,不满地回身叫道:“娘!”吭哧了几声,却也不敢再闹,恨恨地一跺脚,用力攥着拳头,脸色由红而紫,渐渐胀成了猪肝色;;;;;; 正自瞪着眼生闷气,远远传来震天的杀声,隐隐犹可见弥漫飞扬的混沌黄尘。正严阵以待的所有人皆是一震,不由自主攥紧了手中的兵刃弓弩,紧张地注视着远方大路的方向。 李伦驱马来到赵倩、赵雅的车驾前,一抱拳道:“贼踪已现。请三公主、雅夫人先行下车,以策安全。” 少原君鼻尖上冒出了汗,努力睁大张望的小眼睛一阵迷乱,急着一迭声大叫:“来人!徐海,护卫,护卫;;;;;;刘巢,保护母亲的车驾!”眼睛白腾白腾地翻了一会,猛然间三两步蹦了过去,拉着马辔头,翻身上马,满脸油汗地又向远处张了一阵,四处瞄了几眼。突然发现骑在马上的自己上半身高出了整个车阵,一个哆嗦滑下马背,躲进家将群里,一把拖着徐海挡在身前,不住口喃喃地骂杨枫。 没有多久工夫,杀伐声竟止歇了下来。 成胥扎撒着两手,一脑门的冷汗,抖着嗓子呻吟道:“完了!完了!马贼再,再不济,六七千人也不会这么快就败了。我就说不,不要硬拼,定是,定是;;;;;;”最后几个字在嘴边打着转,嗫嚅着不敢吐出来。 禁军将士们一阵骚动。 李伦心中也是惊疑不定,但他对杨枫却有着一种盲目的相信,咬着牙狠狠对成胥道:“成兵卫,大敌当前,你再敢胡言乱了军心,休怪我无情。”回首对赵倩大声道:“公主放心,杨师帅袭匈奴王庭,歼狼人,破灰胡,哪一遭不是以寡陵众,区区贼寇跳梁小丑,怎禁师帅雷霆一击。” 他有意扯着嗓门大声说话,犹豫不定的军士们又慢慢安定了下来。成胥的脸抽搐一下,和几个将官对视一眼,脸色难看地踱开几步。 少原君用力拨开身前的家将,探出头忐忑地道:“赢了吗?是不是杨枫击退马贼了?”眯着眼掂起脚向远处呆看。 “马贼!马贼来了!”瞭望的士兵高声叫道。 远处尘埃涌动,已经能辨认出一伙一伙杂乱的骑队。 士卒们的神经都绷紧了,紧张地张弓搭箭,手指按在连弩的机括上,凝注着前方。大战前的紧张激动情绪瞬间在每个人胸中升腾起来。 李伦眉峰纠结,翻身上马,冷峻的目光盯着北方。 少原君一头缩了回去,象得了鸡爪疯,脸色死白,浑身上下抖得不成模样。 慌慌张张朝前疾驰的马贼,也发现了洹水畔的车阵,略一停顿,并不敢扑前厮杀,转向两侧,争先恐后乱哄哄往东西两翼而去。慢慢的,似乎在头目的约束下,将后面接踵而至的贼匪拢聚起两百余人,隔远和车阵对峙着。 李伦冷笑了一笑叫道:“大家休慌,这是被师帅杀败的溃贼。” 成胥扑了过来,双脚直跺,怯怯地道:“这些贼人逡巡不去,定是在等后面大队人马。杨大人怎的还不回来指挥全局?当真贼人骑队冲击,我们这没有后路的四五百步卒怎;;;;;;怎顶得住?”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踌躇着终于把话讲完。 李伦铁青着脸斩钉截铁地道:“顶不住也得顶,决死一搏!” 成胥又惊又愧,咽了咽口水,一个劲拭着头上的汗,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不时向远处的马贼骑队投上一眼。 杀声又起!此番声势又自不同,宛若山崩地塌,海啸潮涌,掀腾轰烈,山谷鸣应,腾腾烟雾飞卷笼罩了半空,山峦在震荡,大地在颤抖,水面在痉挛;;;;;;越来越多的溃贼从大路纷乱涌来,惊慌失措地四散而走。那一撮远远对峙等待着贼众开始混乱了,几骑马偷偷加入乱军中溜走,接着,象迅速传播的瘟疫一样,整支队伍羊群般散了,疯狂地向东西两侧奔逃。 李伦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焦灼地注视着北面,难以忍受地等待着。残酷激烈的大战正在进行,兄弟们正浴血奋战,他却只能隔着偌远距离眼巴巴地等着,等着战事的结束。那份内心的煎熬令他深深体味到了度日如年的感觉。 少原君已经有点昏了,把头乱颠着,直挺着身子,惊恐的眼睛望着半空,迷迷痴痴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红日渐渐西沉,在一种沉闷烦躁的气氛中,车阵里一片死寂,所有的眼睛紧盯着空荡荡的来路。那儿,好一阵子没有马贼奔突而出了,杀伐声也已停歇了。静寂,让人心里沉甸甸的没有底;;;;;; “来了,杨大人回来了!”瞭望的士兵声音抖切地大叫起来,呐喊欢呼声随即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残阳如血,烟尘里,沐着霞晖夕岚,一小队人马缓缓地从大路上走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巧舌(上) 展浪一行顺利夺取了上游的木排,顺流而下,以木排联结成了一道浮桥。车马碌碌,直花了一个多时辰,大队人马才尽数过了洹水。 天,早已黑透。浓浓的夜色里,兵丁们燃起篝火,就在洹水南岸立起了营寨,紧赶着搭设帐篷,埋锅造饭。 篝火熊熊燃烧着,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一缕缕青烟缭绕。探问了伤兵后,杨枫在火堆边慢慢踱着,整理着思绪。 这场大战,七千余马贼折损不下四千人,但己方的损失也不在小,尤以乌果所部为最,参战的四百马步军伤亡了二百七十多人。杨枫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强烈自豪悲壮的情怀中不可遏制地掺杂了几许惆怅忧伤;;;;;; “啪”,一声木柴清脆爆响,杨枫目光一凝,隐约间把握住了什么。是的,是白天土坡防御战步骑结合、协同作战的成功战例。在这个时代,尚且没有人采用这样的战法。骑兵这个出现不久的新兵种多用于突击、迂回、抄截,统兵将帅们充分运用它骤如飘风的运动性,成为决定战事成败的关键因素,但步骑配合,相互协调掩护的作战方式却还未曾用于实战中。杨枫的唇边绽出一抹踌躇满志的微笑,眼前又浮现出日间激烈的战况。这场战事并不大,在动辄出动数万乃至数十万大军的战国时代实在算不了什么,除了有限的一些有心人,甚至没多少人会注意到它,但对他而言,意义异常深远,并对他日后的军事行动产生了重要影响;;;;;; 夜幕中,杨枫向北面远远凝望着,慢慢地琢磨、敲定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许久许久,他懒懒一笑,舒展了一下身子,才发现自己身上满是斑驳的汗渍、泥浆、血迹,在干燥而热烈的夜风里风干了,却依然浑身难受。 想了想,他向身后的几名卫士打了个招呼,回营帐取了一套干净衣裳,就要到河边去洗漱。 “杨大人——”一声呼叫,少原君的一个家将奔到近前,神情极为恭谨地施礼道:“大人,平原夫人请大人前去一叙。” 杨枫皱了皱眉,便待一口回绝,转念一想,将衣裳交与卫士,淡淡道:“头前带路。” 到了少原君一行的帐幕外,迎面正撞上带了几个人游逛而出的少原君。少原君一见杨枫,冷沉着脸,横眉竖目,似乎便要大发雷霆之威。不知怎的,转而露出一丝怯意,扬着头哼了一声,带人扬长而去。 杨枫哪里把这文不成武不就百无一用的纨绔子弟放在眼里,淡然一笑,随那家将进入平原夫人帐内。 家将禀报后躬身告退。杨枫卓立帐中,微躬身一礼,“杨枫见过平原夫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这个闻名已久,却始终缘吝一面的女人。 说实话,年未四旬的平原夫人依然风姿绰约。粉面玉润,蛾眉淡扫,眼神流盼,细腻的皮肤白皙中透着红润,成熟美艳里焕发出一种青春的光彩,更隐着几许撩人的韵致。然而杨枫却觉察到她身上有着和韩晶相似的气质,那种惯于居上位,牢牢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气质。 看着一身战火硝烟气息,几乎称得上是蓬头垢面的杨枫,平原夫人眉心轻跳了几下,微笑道:“杨客卿不必多礼,请坐下讲话。” 杨枫也微微一笑,坐到客座上。 平原夫人似乎很感叹地摇头道:“唉!盛名之下果无虚士,若然杨客卿早出十年,我大赵又岂有长平之败。” 杨枫若不以为意地耸耸肩道:“夫人谬奖了。大赵良将辈出,廉颇、李牧诸位将军美玉在前,岂轮得上杨枫驽下之才。近日风头略健,不过因了面对的只是一群无知马匪蟊贼罢了。夫人不临深壑不知山之高,所言杨枫不敢领受。” 平原夫人目中掠过一抹讶异之色,笑道:“杨客卿才具出类拔萃,仍如此谦逊,实在难得得很。”话锋一转道,“听说此次衔尾追袭我们的是灰胡马贼?” 杨枫故作不明其意地淡淡道:“不错!我已命人在乱军中寻得灰胡尸身,枭首向邯郸报捷,以舒我赵境民情之愤。” 平原夫人含笑道:“杨客卿刚在泜水、柏人两败灰胡,听说灰胡仅以身免,便是他犹有部属,又岂能在不到一月间复拢聚起七千余众,杨客卿不觉得奇怪吗?” 杨枫心知平原夫人开始转入正题了,故意沉吟道:“大概是魏国遭了什么天灾吧,大批饥民流离失所,故而灰胡得以大量裹挟入伙,其势方如此骤张。” 平原夫人微一窒,道:“裹挟饥民,那么马匹军械又从何而来?” 杨枫怒形于色,大声道:“我倒未曾想过此点,亏得夫人提醒,魏人实在太不象话了;;;;;;”平原夫人眼里刚露出喜色,未料他接着道:“饥民蜂聚投入贼党已大是不该,怎的还敢劫掠府库,抢夺军械马匹,为恶一方。魏国的管制着实也太松懈了些。嗯,夫人,您看我是不是应当在觐见安釐王时提请他多加整治呢。” 平原夫人深深地看了杨枫一眼,压住心里的一点不快道:“杨客卿,在接仗时你认为他们就是一群被裹挟入贼的饥民吗?若然如此,他们明目张胆地突袭赵国送婚使团,还能立足三晋大地吗?” 杨枫暗自冷笑,抱定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宗旨,使出太极推手,“愕然”道:“是啊!如果不是一帮不入流的小蟊贼,我焉能四百破七千。要是哪个国家正规军队的战斗力低弱到了这等田地,早该亡国灭种了。至于说他们贼胆包天,也怪夫人和少原君,携带如斯庞大家资,马贼哪有什么远见,无怪会利令智昏了。” 平原夫人心中有些恼火,略一迟疑,强自一笑,低声道:“我怀疑灰胡是受安釐王的指使,此次的目标,不止在赵倩,更在于我;;;;;;” 杨枫哈哈大笑,悠然道:“夫人真会说笑,赵魏联姻,双方都利莫大焉,安釐王怎会袭杀赵国使团。退一万步说,灰胡的背后是安釐王,他也自会调动正规军队动手。想当年,信陵君率魏军大破秦军,何其了得,魏军战斗力可见一斑。寻这么一帮土鸡瓦狗,济得甚事?灰胡乃我刀下游魂,他总不会认为这一帮刚放下农具的饥民就能要了我的命吧?”忽然有点不怀好意地歪着头盯了平原夫人一眼,邪邪一笑,“夫人适才说安釐王的主要目标在夫人,你们可是亲姊弟呀,该不会是;;;;;;”有意拖长了腔调不再说下去。 心机深沉的平原夫人一股火抑制不住地冲了上来,凤目圆睁,“你;;;;;;” 杨枫暗暗一笑,终于成功地在平原夫人坚如磐石的内心击开了一道缝隙,让她的情绪有了波动,那么就把握住下面征战的主动权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巧舌(下) 只一瞬间,平原夫人又回复了常态,风情万种地嫣然一笑,缓缓地道:“杨客卿,难道你的自我感觉还那么良好,认为此番你的使命能顺利完成吗?”话里怎么听都透露出一股嘲讽的味道。 杨枫心中一凛,好厉害的女人,心志如此坚忍,竟然仅仅微一波动而已。可惜,你还认不清形势,现在是你急着拉拢我,可不是我上赶着投靠你。 心里盘算,神色却丝毫不动,故作不明其意又把话题岔了开去,傲然道:“夫人指的是嚣魏牟?夫人放心,这头以禽兽自居的东西,别人怕他,我却不把他放在眼里。”忽然兴奋起来,“嚣魏牟所过村镇,人畜不留,一片赤地,甚至食人肉,制人肉脯充干粮,恶名昭彰,天怒人怨。倒也不能轻易让他死了;;;;;;嗯,应当好好饿他几天,再令他自食其肉。”接着,兴致勃勃地说下去,什么将其臂上之肉片得薄薄的,滚水里一烫,蘸足作料以饲嚣魏牟;什么臀股上的肉应架在火上炙烤,“嗞嗞”地令油脂滴下;什么敲其骨,以芦杆让他自吸其髓;;;;;; 平原夫人的脸色越来越白,手在微微颤抖,心里一阵阵发麻,极力压抑住翻涌着恶心想吐的感觉。当听到说嚣魏牟常年苦练,一身的肌肉定然筋抖加倍有嚼头时,终于忍不住大声尖叫道:“不要说了!”打断了杨枫绘声绘色滔滔不绝的描述。 杨枫偷偷舒了一口气,别看他嘴上说得热闹,实则自己也是一阵阵反胃,不过强撑着罢了。同时不由得暗自得意,攻心术究竟还是生效了,那个“不吃人头”李大嘴说得好啊,“吃人的人总是能令人害怕的”,这同样也是嚣魏牟名动天下的原因。平原夫人再精通权术,再心计深沉,亦只是个生长在花团锦簇金碧辉煌上流社会中的贵妇,如果听着这活灵活现对吃人的渲染,仍能冷沉地保持着锋芒,高高在上地控制着整个形势,那,就意味着这场征战自己绝对是一败涂地了。 似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杨枫道:“呵,我是不是说得多了。也好,待得整治嚣魏牟时,再请夫人现场观摩。” 平原夫人正深深吸了口气,抑制住心里的厌恶烦乱,听了这一句话,眼前突然涌来了血淋淋的恐怖,胃里一阵痉挛,一股酸水直顶到喉咙口,几乎要喷出来。她急急以袖掩口,掩饰地“呃、呃”干咳两声,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敢想,让大脑变成空白。隔了一会,才睁开眼睛,一眼看到一身血、一身泥的杨枫,不自觉的目光一闪,掉开眼睛,想要开口,一时却感到思绪有些紊乱,不知该如何说法。 一开始她打的如意算盘,是认为杨枫是个聪明人,只需稍加引导点拨,就能把她要说的话,让他自行琢磨出来。而当杨枫一发现自身处境的险恶,她便抓住时机,替信陵君张势,稍露延揽之意,不难引得杨枫入其彀中,成功为日后令杨枫成为刺杀安釐王的替罪羊铺好路。不料她都已经出言点明了,杨枫却非但没有入套,反而尽行显露出“邪恶毒辣”的本性。 闭了一下眼睛,有点茫乱的平原夫人便欲先婉言逐客,杨枫又冷厉森然地道:“休说嚣魏牟传言是田单的人,他便是齐王的亲生儿子,敢犯到我,我也决不容情。” 平原夫人的心一震。信陵君和她早有约定,待使团深入魏境后,便会派遣心腹手下前来破了赵倩的处子之身,逼迫赵使无路可走,只能乖乖就范。她也深知自己那个宝贝儿子的德性,对这种事他绝对是当仁不让的,定会亲自操戈上阵。可杨枫已全盘接手使团的军权,万一事机不密,泄了风声,以此人表现出来的毒厉性格,不要说逼迫他,恐怕他倒会寻机屠灭了自己母子。 抑住心悸,略一组织遣词用句,平原夫人决定不再兜圈子,铤而走险,赤裸裸地挑明厉害关系,直接拉拢杨枫。当下苦涩地笑道:“杨客卿,赵魏联姻,是无忌一手促成的。安釐王原就忌惮无忌和大赵良好的亲密关系,自是害怕无忌借着联姻,和赵国关系更进一层,危及他的王位。但身为魏王,又不敢无故悔婚,得罪对抗强秦守望相助的邻国,故而,他就欲借所谓的马贼之手,轻松除却赵倩这个麻烦。” 杨枫瞟了平原夫人一眼,淡然道:“赵倩嫁的是魏太子增,而非信陵君。安釐王完全可以借着联姻的机会,增进和赵国的关系,也减弱信陵君对赵国的影响,何需出此下策。” 平原夫人摇摇头,平静地道:“这是不可能的。无忌对赵国有邯郸解围之功,而后居赵近十载,交游广阔,上至王公贵胄,下至游侠豪士、贩夫走卒,在赵国的人望之深广,绝非安釐王所能望项背。再说无论能力、才干、个人魅力,他都远不及无忌。所以他根本没敢往那方面想,只会采取一了百了的下策。何况这次我也一同回大梁。我和无忌是亲姊弟,自幼感情就好,我是一定会站在无忌一边的。我携带了平原君几乎所有的资财,在魏国亦有自己的人脉,如果我回到大梁,势必使无忌势力激增。你想,安釐王会轻易放过这个赵国送婚使团吗?安釐王居心叵测,你身在魏境,人单势孤,中间任何一个环节有了差池,你,就会被赵魏两国同时当做替罪羊牺牲掉。”说完,她静静地看着杨枫,等着他走投无路地出言求教摆脱窘境的方法。 杨枫笑了,很畅快地笑了,拱手道:“多谢平原夫人指点。魏国兄弟阋墙,与我无干,我一介赵国客卿,也不敢插手其中。如果夫人所言为实,安釐王终究不敢明目张胆地出动正规军队狙杀,只可能借助贼匪的名头,这也就决定了他的人手不会太多;;;;;;不过我是一个很疏懒的人,懒人总会想一些省力的办法。所以,夫人且放宽心,我们赶两天路,到了荡阴就不走了。我会就灰胡七千马贼劫掠使团一事向荡阴的魏国守将提出严正交涉,同时宣称公主受到惊吓病倒了,再以六百里加急分别传送急件给安釐王和信陵君,以魏境不靖为由提请魏王派大军护送公主。安釐王不管怎样,表面工夫总是得做的,信陵君为了自身利益,更会派遣心腹手下来接应公主和夫人您的。我们就在荡阴城里大军的保护下住上二三十天,静待魏国方面接应的人手。到了大梁后,公主入住王城,我在馆驿,有了差错,安釐王便得承担全部责任,料想他也不敢公然和赵国撕破脸吧。而夫人的安全,更是得到了完全的保障。夫人,你看此计如何啊?” 几乎怔住了的平原夫人粉颊微微抽搐一下,眼里几不可察地闪过一道寒芒。 第一百一十八章 虚实 将平原夫人神情上的细微变化尽收于眼底,杨枫洒脱地一笑,长身而起,一揖道:“杨枫征战竞日,饥馁困乏,夫人若无它事,且先告退了。”转身飘然而去。 平原夫人紧抿着丰满的嘴唇,眼里透出冷冷的光,顶着杨枫的背脊,直至那道挺拔的身影掀开帐帘而去。 久久凝视着渐渐停止飘摆的帐幔,平原夫人面容僵硬,泛着阴郁冷光的眼睛慢慢变得空洞茫然。眉梢一抖,她霍地站起身,宽大的长袖拂动下,案几上的两盏灯被带翻了,几声清脆的响动,一点微弱的光焰跳闪一下,“噗”地熄了,浓浓的黑暗裹住了帐幕。 死一般的静寂中,油然生成了一股沉沉的压力,重重地压在平原夫人的心上,是担心,是烦闷,是恐惧?;;;;;;默然许久,忽然,懊悔袭满了她的心,对这场会谈的懊悔。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咬着细密的牙齿,平原夫人喃喃自语着。太意外了,明摆着在赵使面前就是一条死胡同,她根本就没想到过事情竟然还能这么解决,用这种极无赖的推诿办法解决。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有效极巧妙的办法,而且,愈思愈能觉出其中的妙处。 赵魏联姻,合两姓之好,是事关家国存续的大事,礼仪之繁复隆重自不必赘言。此等诸侯间的婚礼较之“士婚礼”的“周公六礼”更加气派得多。象韩侯娶亲时,迎亲的车队“百两彭彭,八鸾锵锵”,女方送亲的“祈祈如云”,何其光鲜辉煌。可此次赵倩嫁入魏国,却草率得不成样子,魏国方面甚至连个迎亲的重臣都没派出。当然,她心知肚明这是孝成王觊觎《鲁公秘录》,因而将礼制置之脑后的缘故。可杨枫真要借题发挥,来上这么一手,留在荡阴城中据礼严词相责,再加上洹水北岸那满坑满谷的几千具马贼尸身,可以说,无论在礼上,还是在理上,杨枫都稳稳地站住了脚。身为一国之君的安釐王再不甘,再恼火,也非得派出正式庞大的迎亲使团、护卫部队不可。更绝的是,杨枫居然要同时将急件送至信陵君手上。安釐王兄弟阋墙,交恶纷争日剧,不管是出于和赵国关系的考虑,还是为了她这个有力臂助的安全,信陵君也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派出人手接应。那么,最终的结果就是,各有打算、各怀机心的安釐王和信陵君在相互制衡下,谁也捞不了好,谁的阴谋也难以得逞。而这个杨枫,将责任不动声色转嫁出去的杨枫,却会一身轻松地平安抵达大梁,那么信陵君还凭什么胁迫利用他呢? 帐篷里燥热翳闷,垂着肩膀僵立着的平原夫人却突兀打了个寒噤,觉得一阵阵发凉,亮闪闪的眼睛黯淡下来。一个近几日来一直萦绕在她心底的怀疑又浮了上来,并渐渐地清晰、放大。杨枫,这个人是能驾驭利用的吗? 忽然间,眼里多了一抹思索的平原夫人感到完全失去了主动。杨枫!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他的弱点、他的嗜好在哪里?她完全看不准,摸不透。这人看着英武轩昂,温文雅致,但冷狠酷厉得连活剐让人自食其肉的主意都想得出来;看着严酷高傲,狡狠强悍,却肯放弃主动,龟缩于荡阴城中;可临阵又不自惜身,不爱其躯,以寡陵众,蹈厉先驱;年轻英挺,然而不放纵自驰,连赵雅的媚诱都不放在心上,气得这个荡妇拂袖而去。当日听得这件事时,她还为了赵雅的难堪颇觉快意。但现在,把着眼点放在杨枫身上,她的心抽紧了,惶惑茫然,泛起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颓然坐下,实在懊恼适才说得太多了;;;;;; “或许,或许只有无忌才降服得了他。以无忌的雄才大略,凝重器宇,杨枫,你逃不掉的。”平原夫人暗自思忖着,秀目里闪现恶狠狠的光芒,冷喝道:“来人!”;;;;;; 而心中早有定计的杨枫出了平原夫人的帐幕,冷然一笑,便快步返回自己的营帐。 帐前守卫的卫士抱刀施礼道:“师帅,刚才三公主派人来请师帅,我已回说师帅在平原夫人处。” 杨枫略一怔,却也无暇多想,吩咐道:“叫成胥、尚子忌、任征速到我帐中,有要事商议。” 那卫士踏前一步,低低道:“师帅,张星现在帐中相候。” 杨枫长眉一扬,喜道:“好!来得正是时候。”回首道,“待他走了再去叫成胥他们。”随即撩开帐帘,径直走进大帐。 张星抢前一步,便欲跪拜施礼。杨枫一把拉住,笑道:“不必多礼。今天你们斥侯队可是立了大功一件。来,坐下说话。”拉着他坐到案几边,面色一整,正色道:“张星,从明日起,我要改变原定行程,不走荡阴、朝歌这一线,而是折向东南,沿黄河南下。你们斥侯队取消明探,全部改为暗探、连环探,哨探得远一些,以大队百里外为限。还有,盯紧少原君一路人马。如果我所料不差,今晚会有信使南下,你们不必理会,但过了今晚,只要从少原君处派出的人,统统;;;;;;”比了个斩杀的手势,续道,“如若有人逡巡大军左右,秘密混入见少原君或平原夫人,必须在第一时间通知我。切记,切记!” 张星抱拳领命,闪出了帐外。 卫士送上晚膳。不一会,成胥三人匆匆进入帐里。 这三人日间担了一天的心,吃了晚饭后早早便歇下了。睡梦中被唤醒,听得有要事相商,不知又出了什么大事,不敢怠慢,急急忙忙着装齐整赶了来。 杨枫板着脸边吃边把平原夫人的话择要说了一遍。 成胥三个人全僵住了,一股冷气从尾闾骨直冒上来,神色突变,脸色惨白,额上沁出一层冷汗,簌簌地发抖。他们供职禁中,这等王室内部争权夺利的事见得不少,听得更多,对这话也信了八九分。想到竟无端卷入魏国的权势之争中,小命岌岌可危,几乎都要瘫到地上。 “杨,杨大人,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成胥的声音缩细了,有气无力地问道。 杨枫装作没见到他那副模样,慢慢在盘里挑着菜,道:“我写下两封书信。一封上呈魏王,提出马贼侵袭一事,请魏王依照礼制,派出迎亲使团前来卫护三公主到大梁。一封给信陵君,请他施于援手。任征,尚子忌,你们两人漏夜出发,将信送到大梁。” 任征、尚子忌眼中闪过喜色,连声答应。 成胥眼珠一转,硬生生挤出一抹谄笑道:“杨客卿,此事事关重大,不如我去吧。” 杨枫摇头道:“你是我们一行禁军中最高长官,如何走得开。” “啊;;;;;;”成胥抖得更厉害,声音缩得更细,“那,那;;;;;;日间残存的贼匪会不会,嗯,援引附近的魏军再来,再来狙;;;;;;狙杀我们;;;;;;” 杨枫不大耐烦地截断道:“这是何等机密大事,岂能搅得尽人皆知。那些乔扮马贼的魏军不要命了吗?事既不成,他们若非逃散,便是集结后返回大梁复命,你又担的什么心。” 第一百一十九章 莫愁 黯淡的光线朦朦胧胧的,处于阴影笼罩下的成胥脸色发灰,浑身发冷,颤抖的手按在膝盖上,手背青筋鼓凸。张了张嘴,两只眼睛紧张地向四周巡睃着,求援似的看向任征、尚子忌。 尚子忌垂下了脑袋,任征则急急掉开眼睛。成胥绝望地收回目光,冷汗淋淋,眉间结成了川字深纹,可怜巴巴地看着杨枫,语无伦次地道:“大人,魏,魏王既然意图;;;;;;那么,他,他会否抢在派出的迎亲使团,和信陵君的人手前,孤掷一注,再,再派兵狙杀;;;;;;”牙齿叩击,咯咯作响,说到后来已是语不成声。 杨枫不觉莞尔,成胥这个孱头实在不成才得很,但每到生死关头,他的反应却异常的敏锐,总能似模似样的推断对方的杀手。当下也不理他,将案上两份正式文简向前推了推,淡淡道:“任征、尚子忌,你们去吧。” 任征、尚子忌如蒙大赦,强抑住喜色不流露出来,出座赔笑道:“是,是!我们马上出发,即刻就走。”将竹简放入怀中,郑重地收好,眼睛不向成胥斜上一斜,大步出帐而去。 成胥佝偻着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迅速离去的背影,神情萎靡猥琐,目光中却分明透露出掩饰不住的妒忌和愤恨。 “成兵卫,你还有事吗?”杨枫冷漠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成胥迟滞地转过脸,抖抖索索地却说不出话,好容易挣扎着颓然道:“卑职告退。”躬腰曲背地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挪地出了大帐。 “师帅。”帐帘一动,一条人影闪了进来,跪倒道:“适才有人悄悄从少原君驻地的暗角溜出,行出里外上马朝南去了。”说完,行了个礼,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杨枫微微一笑,兵不厌诈,主动权还是要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通过平原夫人和两份文简,向魏安釐王和信陵君传递出错误的信息,足以打乱对方的既定部署,争取到一段极宝贵的时间。虽说车队行进缓慢,但在魏国方面做出应变的这段时间内,使团便能渡过黄河,深入魏境腹地。那儿平原之地,城邑密集,人烟稠密,再无多少险要去处,可以说,越往南行,安全系数就越高。同时,能在安釐王和信陵君紧张的关系上再加一把火,何乐而不为呢。而吐露出前半段实情的平原夫人至此则完全丧失了主动,除了接应信陵君派出破坏赵倩贞身的手下外,她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了。至于私自改变行进线路,则完全可以用路上所遭遇的各项危险去搪塞。只要平安抵达大梁,违背礼制于先,暗施鬼域伎俩于后的安釐王还敢以此见责吗? 想到赵倩,杨枫突然记起晚间她曾派人召见,渐渐敛去笑意,认真地想了一阵,却茫不知赵倩所为何来。若无绝对必要,他实在不愿去见赵倩,这个无辜陷入政治斗争漩涡中的女孩子。她所谓的大婚,完全是赵魏三方势力为了攫取各自最大利益的角斗场,不,甚至连他自己也插手其中,以求火中取栗地分一杯羹。这使得他每每在见到赵倩时,同情之外更增了一份愧疚之心。 轻轻叹了口气,杨枫不自觉地摸了摸藏在怀里李嫣嫣的那枚钗环,慢慢垂下眼帘,意味深长地一笑,心境很平静很宁洽,又有一种淡淡的惆怅的情感。他静静地站着,自己也没想过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无意识的举动和微笑。默默站了许久,他用力摇了摇头,似乎要把那些纷杂烦乱的想法通通摇出去;;;;;; 可该来的还是得来,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 次日天明,用罢早膳,杨枫便到三公主赵倩的帐前求见。 在赵倩贴身侍女翠梧的引领下,杨枫进入了赵倩的帐篷。 坐在软榻上的赵倩头上斜插六花钗,另加步摇,容颜秀丽,柔如清水。身着云锦纹深紫冰纨外衣,宽大的领口露出素白中衣,天鹅般纤美的脖颈隐约可见。纤纤素手从宽大的衣袖探出,抚按在腿上,柳腰袅娜,双腿蜷在一边,娟娟楚楚,高贵绰约。 杨枫终究不是当代人,没有那种低眉顺眼的习性,况身在军中,不过深深一揖,即卓立于帐中。 赵倩眼中掠过讶异之色,柔细地低声道:“杨客卿请坐。”扭头向身边两名侍女以目示意,侍女们恭谨地退出帐外。 赵倩似乎有些拘谨,慢慢地把裙子扽平,沉默了好一会,把目光投向杨枫,正遇上杨枫清亮的眼睛,一慌,连忙又移开视线,轻声道:“杨客卿,你能把所有的真相告诉我吗?” “啊?什么?”杨枫反应不过来,或者说,他根本不愿和赵倩谈及这个敏感的话题。 “这次赵魏联姻的真相。”赵倩的目光投注在了杨枫的脸上。 杨枫有些尴尬,不知赵倩如何突然问起这件事,蹙起眉尖,沉默了。 “我在妮姨那儿,听小盘说过灰胡的泜水之败,当时他说灰胡是魏国派到赵国搅扰的贼寇,这在赵国许多人都知道的。可这次我们进入魏境不久,灰胡就带了大队人马来袭击,不是说他是魏王的人吗?而此次联姻,父王的态度仓促得很奇怪,雅姨和平原夫人又一路同行,大家好象都有什么秘密似的。你一定是知道内情的,对不对?能告诉我吗?”静寂中,赵倩思索着缓缓地道。说完,定定地瞅着杨枫,目光中,有责怪,有怨恼,还有着殷殷的期冀;;;;;; 杨枫的心掀了一下,颇觉为难,叹了口气,忽然道:“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居八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沉吟着道,“从前,成周有个名莫愁的女子,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远嫁江东,成为卢家之妇。她婚后的生活很快乐,即使与心上人相别,也相依相偎,亲密无比。当时就有诗歌传诵道:‘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闻欢下扬州,相送楚山头。探手抱腰看,江水流不断。’后世诗人将这个小女子和帝王的后宫相较,很明确地指出‘不及卢家有莫愁’。”说到这儿,杨枫振衣而起,一抱拳,转身向外行去。走出几步,回头道:“其实,对一个女子而言,真的是‘愿生生世世莫生于帝王之家’。” 第一百二十章 流言 “君上,如今我们已势成骑虎,再犹豫不得了。”留着三绺长髯,气宇轩昂,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的谭邦将青铜爵放在案几上,直截了当地道,“自二十余日前,城中各处出现数名红衣小童,与群孩嬉戏,教授那几首童谣,而后鱼腹藏帛,谶语白于天下。旬日之间,已是流言满天飞。近几天甚至盛传大梁郊野鬼夜哭,狐作人言;;;;;;前日,有人于王城宫墙上以丹砂大书写就‘兄弟继踵相因循,固知国中幸无国,周公康叔犹二君’三句,整个大梁已是轰传得沸沸扬扬。可恨的是,晋鄙的故旧门人不甘寂寞,四处兴风作浪,混淆视听。最可虑者,据我掌握的各项消息,安釐王和龙阳君迄今毫无动作。太平静了,反常到了使人无法接受的地步。安釐王固然怯弱无能,但这种人真要铁了心对付人,行动也最是暴烈,不留任何余地,生恐对方能缓出手来反戈一击。龙阳这奸狡刻毒小人,又素与君上不对。事已至此,如箭在弦上,除非束手待毙,无论如何我们也得放手一搏了。公子信义素著,德泽布于魏赵两国,民心大是可用。邹衍大师又正好在大梁,他的阴阳五行学说影响深广,若能说动他为公子造势,或者,更能减少不少阻力。” 眉眼灵活的冯谖捋着稀稀疏疏的胡须,流闪不定的眼光定在某一点上,摇头道:“不妥!这非但与我们原先的设计不符,更会置君上于一个伪君子、野心家的尴尬境地。难道你心中便真认为这是谶语爻辞?这些话哄哄无知愚民犹可,便是我们自己也知这是人为所造。民心,谁都可以利用,周公一心为公,尚有恐惧流言之日。若君上真借此而起,流言,就真成了我们自己散布的了,辩也辩不了。现下我们当务之急有三点。其一,必须找到流言的源头,唯此方能有针对地做出应变;其二,对手的这一招很狠,让我们陷于欲辨无辞的境地。眼下形势,我们绝不能有所异动,只能不动形迹地盯紧龙阳君。安釐王有什么行动,必定从他那儿发动。其三。”他转头看了看上首的信陵君,微微一笑,“君上回国这两年来,藏锋韬晦,渐渐磨去棱角,温润栗然,成为‘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一色的人物。这时便应挺身而出,公开驳斥有心人散布的流言蜚语,明君臣大义,自表保王除逆忠心。并大张旗鼓访邹衍大师,请他出面以天算星相之学批驳流言之无稽,抵消谣言在小民中造成的影响。” 谭邦沉沉地道:“冯谖,你所说的三点环环相扣,但必须建立在赵使能为君上所用,成功刺杀安釐王的基础上。若然如此,君上迎回太子增立为新王,这些流言倒是更增了君上忠义的声名。可是;;;;;;”他沉默片刻,唇边掠过一抹无奈的笑,轻轻一叹,“我早就加派人手深入查访流言来源,也请朱亥找他市井中的朋友帮忙,乐刑在他游侠豪士的朋友里查探,却毫无所得。这种捕风捉影本就难以追查;;;;;;而赵使一事,看来也是困难重重,杨枫的文简和平原夫人的密函,大家刚才也都看过了。那个杨枫,决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须发皆白,看着仿佛昏昏欲睡的唐且混浊黯淡的老眼倏地闪过一道精芒,咳了几声,低哑地道:“说到流言,着实奇怪,近些天来我反复剖析,竟然无法判定是谁人所造。从得利方面而言,反倒是君上最有可能自造谶语以张声势。咳咳,这些流言已使君上和安釐王成为彻底不可化解的死敌,逼得君上无法收缰,必须动手。先发制人,后发者受制于人。若无法引杨枫入彀,我们便自己动手,再推了给他。不要忘了,我们在龙阳君那儿还布下了最隐秘的一枚棋子,咳咳;;;;;;” 冯谖探过身子,在唐且背上轻轻拍着,灵活的眼睛精光闪闪,脸色沉凝,心事重重地咬着牙道:“确实如此,隐在暗处的对手的威胁才是最大的。无法锁定暗中构陷君上的人,不明他的用意,我们行事就缚手缚脚。这不可能是安釐王和龙阳君对付君上的手段。谶语爻辞,最易挑动无知愚民,直等同为君上开路。田单?黄歇?赵穆?都不象。赵国连番大战,根本无力图谋魏国,而且魏国乃其抗秦之屏翼。黄歇老迈颟顸,从近几年得到的消息看,他耽于逸乐,无复昔时锐气,力主国都西迁以避强秦,不会自树公子这个强敌。田单倒有大略,可是自身处境甚艰,齐襄王猜忌,诸多同僚排挤,不可能将举国兵权交付于他手上。谁都能看出来,魏国若乱,只会便宜了秦国,没有人会作如此损人资敌之事。至于秦国,此等离间、反间之计倒是惯用的手段;;;;;;” 谭邦轻蔑地道:“吕不韦!?他在秦国处境维艰,被阳泉君死死压制住,哪还有余力在魏境搅风搅雨。” “谭邦,你错了!”一直默默专注听着几个心腹门客剖析的信陵君眼里的光点停驻在谭邦脸上,淡淡地开了口,声音象黄钟大吕般铿锵有力,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吕不韦绝非凡俗之辈。但看他自邯郸重围中巧计归异人,使异人更名子楚走通华阳夫人门路被立为储,见微知著,可知此人胆大深沉,不循常规,惯于剑走偏锋。若非他的执政纲要大违秦国自商鞅时确立的以耕战为本的新法,而招致军方反对,未能执掌秦政,他就将是一个可怕难缠的对手。以此人心性,倒是能行此计,但不是他。” 唐且“咝咝”喘着,指头很长的枯手在案上一拍,“嗬嗬”一笑道:“君上所见极明。军方与他势成水火,重臣王陵、王龁、张唐尽是阳泉君一系。吕不韦搅乱魏国,固然能因出兵东进赢得喘息之机,但阳泉君一派更会因军功而得势,吕不韦是得不偿失的。” 冯谖嘴角眉梢都微微一战,蹙眉道:“此计老辣阴毒,借谶语童谣生事,够毒够狠,千钧一记直击人心,相较之下,范睢长平之战的反间计简直不值一提。可是,他最后隐藏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 唐且搔了骚了白头,咝咝地咳,嗬嗬地笑,“想不透就先不要想。无论是谁,只要他一浮上来,我们就对付得了他。他玩的这一手与我们既定计划并不相左,只不过绝了我们的后路。当前还是要先解决这个杨枫。” 坐于最下首的乐刑突然挺直了身躯,道:“君上,季梁回来了。” 密室的门上响起了剥啄的轻叩声。 第一百二十一章 劲敌 坐于信陵君侧后的朱亥长身而起,走上几步,拉开了房门。 一个相貌清癯,丰神俊朗的中年人带着一抹恬淡的微笑步入房中,向信陵君洒脱地拱手一礼,又笑着朝几个人打了个招呼,在唐且下首的空位坐了下来。 “怎么样?探出什么没有?”谭邦如释重负地搓了搓手,紧张地看着他,急着问道。 季梁慢慢倒了爵酒,却又推了开去,淡淡地道:“陪着那家伙喝了一晚上,倒是挖出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也可有助于我们对那个杨枫的了解;;;;;;只可惜那不中用的东西未曾参与洹水北岸破灰胡之役,语焉不详。不过可以确定两点,其一,杨枫是以区区四百人马击溃灰胡七千余众,阵斩了灰胡,首级已解送邯郸报功;;;;;;那家伙卫护赵倩于洹水边,亲眼见到络绎溃散的贼匪,听得十数里外的喊杀声,适才谈起,还在微颤战栗,应无夸大。而且,杨枫似乎将平原夫人的话透露了与他,提到灰胡马贼时,他的神色怪异,言下颇以能脱离使团前来送信为庆幸。其二,杨枫是在同一地点二次设伏击败灰胡的;;;;;;” “什么?”先还不甚以为意的信陵君突然截断了季梁的话,平静的脸上透露出少见的好奇、凝重,“他的战法具体是怎么样的?” 季梁苦笑着道:“那家伙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楚,只说百骑突袭马贼前锋而走,另三百人隐伏同一地点不动,待灰胡中军到时,复暴起劫杀。” 信陵君讶异地和冯谖对视一眼,双手撑在案几上,宁澈的眼光中隐隐闪现亮采。好一会儿,才恍若自语地低声道:“用兵不循常规,随势应变,独出机杼,劲敌,大是劲敌;;;;;;非得趁此次机会除去不可!” 冯谖沉吟着看向谭邦,道:“谭邦,你掌机密枢要。前几日,君上便让你整理出杨枫的资料,现在怎么样了?” 谭邦蹙眉道:“杨枫的资料极其匮乏。他简直是横空出世,去岁秋,李牧代郡大破匈奴,他的声名方才显于世。关于他,我亦只知他千里袭王庭,长街斩严平,灭狼人,迫灰胡,寥寥诸事,其他的再也查探不出什么了。何况在他受命护送赵倩入魏联姻前,他根本也不是我们的主要关注对象。” 信陵君微扬着头,目注季梁。 季梁默默地盯着青铜爵里的酒水,斟酌着道:“管窥而见全豹。以平原夫人的密函和那任征的话相对照,我们大概已知杨枫南来一路的作为行止,从中可推知此人心思缜密,反应机敏,杀伐决断。君上若不能收为己用,则务必除去,否则,纵虎归山,一旦让他兔脱回赵,将来定是心腹大患。” 带着茫然迟钝的神气,仿佛半睡半醒的唐且缓慢地转动着眼珠,一板一眼慢吞吞地道:“君上,大事为重。若然延揽杨枫,我们所有的安排都将推翻重新设计,且再无可能天衣无缝了。事已至此,收缰不及,便是君上以投闲置散之身得到了杨枫,又有何益?此人与李牧相交契厚,行事不循正道,喜用奇兵。如稍有不慎,恐反为其所算。君上不要忘了他流传极广的那句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咳咳,他虽是难得的人才,但举大魏与之相较,孰重孰轻,请君上自决之。”说着,他闭了混浊的老眼,又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冯谖暗暗咬了咬牙,道:“平原夫人向杨枫透露了部分实情,这并不碍事。以杨枫之能,便是夫人不说,料想他或多或少也能看出端倪。所幸的是,夫人未代君上露出招揽之意。以杨枫的心计,若是露了口风,只怕反会被他看出破绽。如今他既存了制衡之心,同时向安釐王和君上求助。君上宜立即调派人手,昼夜兼程,抢在安釐王之前,赶赴荡阴救应。既示君上对赵魏联姻的重视,又别于安釐王的行径,搏杨枫的好感。同时尚需遣人飞骑通告已派出破赵倩贞身的那些人,切勿让平原夫人、少原君卷入此事中,如有可能,亦不必求取他们的襄助。这事无论成与不成,都要做成是安釐王为破坏联姻设下的又一毒计。以此人的残狠心性,在一次次逼迫下,势必会激萌对安釐王的痛恨,甚至是杀机。君上毋需招纳延揽他,只要曲意以友道相交,以至诚拳拳盛意动之,亦应论及昔日与毛公、薛公的深厚渊源,去其戒心,慢慢引动他。灰胡、狼人皆是龙阳君的心腹手下,相继丧于杨枫之手,两人之深仇已结。君上交好杨枫,龙阳君必定更视杨枫为眼中钉,则杨枫愈增对安釐王的不满。君上可一面维护他,一面却以迫于大王压力状,渐渐疏远他,以为事发后的退步计;;;;;;太子增为质于秦,归国迁延,尚有时日,足以设计此事。待得太子入了魏境,我们动手后,便抢先控制扶立太子为新王,大事定矣。” 除了似乎已睡着了的老唐且,两侧的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凛然。 信陵君古井不波地安坐着,深深吸了一口气,略眯起眼睛,以惯有的持重语气道:“除去安釐,出兵伐赵报仇雪耻,你们认为,要打到什么地步?” 寂静中,乐刑叫道:“君上兴兵,自然是要灭了赵国。” 冯谖微笑着看着信陵君道:“嫁祸于赵,只是为了安定国内,打下几座城池便也罢了。” 信陵君赞赏地盯了冯谖一眼,缓缓地道:“诸位都是无忌的心腹股肱,在诸位面前,无忌没有什么是需要隐瞒的。现在,我便向诸君袒露一个大秘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偏锋(上) 一片寂静。 在座的几个人心潮震荡,都涌上了一种知己感动之情,同时也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有人甚至眼角润湿了,都静静地看着信陵君。 信陵君脸色平静而庄严,现出一抹奇异的潮红,近来消瘦了许多的脸上颧骨凸起,眼中象灼闪着两团火,慢慢地开了口,声音低沉,但十分清晰。 “昔日大晋尚未三分,紧紧地将秦国压制在西陲一隅。纵是穆公如斯一代雄主,亦只能霸于西戎,可以说,我大晋的表里河山,是秦国东进不可逾越的一座山。然而,自晋三分,商鞅变法,此消彼长下,短短数十载,强秦鲸吞蚕食,魏赵韩三国屡战屡败,丧师失土,已无力和秦国相抗颉了。安釐王承袭王位时,赵使平原君、韩使山阳君致贺,当时我年纪尚轻,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我三人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尽皆痛感三分之晋,难抵暴秦,乃秘密定下了三晋合一之谋,意图通过种种手段,使三晋和平地再度归一,以一个强大的国家对抗秦国。此后,我们凭借自己的身份和影响力做了一系列的运动努力,在三晋之间实现了连串的联姻;;;;;;”他抬起头,凝神地望着室顶,仿佛在回忆什么。 几个人倒抽了一口气。冯谖不以为然地微微摇了摇头。唐且的眼皮耷拉下来,又现出了老年人特有的迟钝神气。 信陵君露出了沉思悲愤的神气,悒郁地一笑道:“现在想想,当年可真是少年狂妄,不通世事。国家,土地,权位,势力,哪一样不得通过血腥手段取得。三晋既分,便得施行铁血暴力手段方得重新一统。和平统一?异想天开啊!秦昭襄王伐韩,拔野王城,韩上党守冯亭举上党降赵,孝成王犹豫未决,平原君道,‘今不费寸兵斗粮,得十七城,此莫大之利,不可失也。’在自己的实际利益面前,什么盟约都是可以毁弃的。赵受上党,故有长平之败,实是咎由自取,但也使得三晋几乎彻底丧失了对抗强秦之力。所幸长平战中,秦人损耗亦是甚巨,范睢更谗杀了白起,是故我能两度大败秦军,稍稍稳定下形势。可是,秦人刚一停下东进的脚步,六国间的内耗又开始了。如今,我早已不对什么三晋一统抱有希望了,赵倩的这桩亲事亦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在这种列国争雄的纷乱时期,一切都得靠自己的实力说话,按铁血的法则行事——所以,我才下定决心,利用赵倩的亲事,除去安釐;;;;;;移祸赵国,不过为了将国内矛盾转嫁,减轻我执政的阻力而已。兵是一定要出的,但战火决不扩大,我们的主要精力是安定国内,以对抗秦人下一轮的攻击;;;;;;”他微笑着看向冯谖,“你适才的计策极佳,正好解决了我这几日来心中的一个困扰。” 冯谖微笑不语。 季梁恍然醒悟道:“只要我们适时地放出马贼突袭、赵倩失贞,一切都是龙阳君幕后指使的风声,那么世人皆知是杨枫受煎迫走投无路致铤而走险。如此安釐之死则完全归咎于杨枫个人身上,脱开赵国干系。君上伐赵,逼得孝成王谢罪割地,便可见好即收了。而且还可借机彻底清除龙阳君在国内的势力。” 谭邦击掌笑道:“冯谖此计,果真无懈可击。休说朝中一些元老重臣都清楚灰胡、狼人是龙阳君放出去的心腹,便是我手头掌握的一些资料,也能叫他愈辩无词。嘿嘿,看来我倒得先替杨枫张张势,宣扬一下他破贼寇,斩灰胡的功绩,一则渲染其能,为他有能为成功行刺安釐打个底,再则也先暗暗坐实龙阳君有意破坏赵魏联姻的罪名。” 季梁点头道:“不错!如此大事,绝容不得半点疏失,一点小纰漏就可能坏了大局。有些事未雨绸缪先做在前头,到时候自会显出它的功效。” 谭邦想了想道:“君上,安定国内,出兵伐赵,至少亦有几个月的纠缠。秦人一向忌惮君上,值此魏国大乱,岂有不趁火打劫的。” 信陵君明睿的目光看了看垂着头,佝偻着身子坐着,似乎衰弱颟顸到了极点的唐且,眼里掠过一丝笑意,不动声色的道:“前几日,我已遣人入秦,与吕不韦接洽了。” “什么?”谭邦、季梁几人都露出了骇然不敢置信的神色。 信陵君沉郁地一笑道:“几日前,流言遍布,虽然我猜不出是何人所为,但其不利于我大魏之心昭然若揭,而最终最可能得利的就是秦国。唐老先生判定不是吕不韦所为,反借机设下了一条奇计。” 举起青铜爵喝了一口,续道,“吕不韦出身大商贾,肯破家助子楚归国立储,所图断非区区财帛,他的最后图谋,当是秦相。然而现在他势甚不利,欲取代阳泉君面临着重重困难。唉!毛遂,毛遂居然入秦助了阳泉君;;;;;;秦国军功为重,如果吕不韦有了军功,自然能振起颓势。那么,我便送一件大功与他,助他一臂之力,将丹水以西,高都一带让与他,让他得以凭恃军功,与阳泉君争雄。” “君上;;;;;;”季梁、乐刑都叫出声来。 谭邦反应激烈地大声道:“不可!土地,国家根本。发数十万众,攻人之国,逾年历岁,方有所得,如何可轻易割让与虎狼之暴秦。况君上方才也曾言道,吕不韦绝非凡俗之辈,若能执掌秦政,将是一个可怕难缠的对手。为何反欲助其登上秦相之位,岂非自树强敌,养虎遗患?望君上速速追回使者,收回成命。”说着,长跪不起。 冯谖眼神湛然,道:“君上肯下如此本钱,敢问所求为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偏锋(下) 信陵君依然是一派从容淡定,出座先将谭邦扶起,忧伤地一笑道:“起来,起来!你们的忠直,我都明白。但时势艰危,实是不能再犹豫等待了。” 背着手,信陵君慢慢在室内踱着。蓦地,踱到门前的信陵君猛然转过身来,沉稳的目光扫过皆已站起身的几个心腹,下决心地道:“目前,我和吕不韦的目标、着眼点都放在国内。但我们有着各自面临的不同困难。我的隐患在外,他的麻烦在内。如果秦人不肯将为质的太子增放回,我们的计划就缺了最重要的一环而无法推进。而我们发动后,秦国势必趁火打劫大举伐魏,以我大魏一国之力亦是无力相抗。而对吕不韦而言,论威望、人脉、尊贵,都无法与阳泉君相较,赵姬死于邯郸,对他攫取权位而言,更是一大重创。目前,能让他登上高位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军功。可他一系的将领只有受秦国军方排挤的蒙骜,而且这个蒙骜三年前为我大败于华阴道上,损兵折将。因而,秦国东进,军功也绝不会落到他吕不韦的头上。所以,我们双方可以找到一个利益的契合点。” 室中静悄悄的,又闷又热,案几下蚊子“嗡嗡”地飞着,撞着。谭邦踏上一步,又待异议。信陵君灼热的目光制止了他,“几年前蒙骜伐赵,下榆次等三十七城,南定上党,虽攻我高都而未拔,然而背靠丹水的高都已孤悬于外,侧翼尽丧。若秦人此度东侵,高都一带决计难守,那么何不干脆作为一个交换条件将它让与吕不韦,而把其中人口、财货、粮秣迁于丹水以东,以几处空城付与秦人。” 谭邦摇头怀疑道:“君上适才不是言道秦国东征的军权不会落到吕不韦一系的手中吗?何况高都一带秦人得之易,那么以吕不韦的心机深沉,又如何会与我们结盟?” 信陵君冷冷一笑,道:“商人取利。吕不韦是大商贾,不是秦国的爱国者。在他心中,他破家助子楚的回报是谋国之利。若他不能攫取到自认为应得的权势,反而屡屡遭受打压,那么便是秦国能一统天下又与他何益?可如今阳泉君的实力远超他的意料之外,他爬不上去,又怎会关心秦国的统一大业。就利益而言,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不是秦国能在魏国之乱中得到多大的发展,而是他自己能借机捞取到怎么样的实惠;;;;;;所以,在切身利益面前,不容他不动心。只要他愿意结盟,他便能立即摆脱目前的窘境。” 他的眼里射出了严峻的冷光,流露出一股慑人的强大精神力量,完全失去了韬晦的意味,“自归国来,我尽释兵权,韬晦避祸,世人只道我魏无忌醇酒妇人,恣意声色,没有人想得到此次赵魏联姻另有玄机。所忌者亦是魏赵再次结盟联手,而不知我已下决心除去安釐王,魏国将至的内乱又有何人能够预见。而我,就向吕不韦透露了其中的关键,请他一力促成太子增归国成婚,再密奏子楚与秦王,言及魏国将有大变,应抓住时机东进。如此,他即可借准备对外用兵摆脱不利的情势。到了魏国果真内乱,一切均在其料中时,他又能以目光敏锐,思虑周详,全局在胸的能力,一举奠定他的地位,压下阳泉君一头。而顺理成章的,他可要求领军伐魏,我即以高都之地再送他一桩军功,助他一臂之力;;;;;;也就是说,在这次盟约中,他不止立下军功,更将以一个出色的政治家、战略家的面貌改变秦人对他的印象,为他攀上高位扫清不少障碍;而我,既能确保太子增归国,顺利实施我们的计划,又可通过他控制秦人东侵的幅度,以不至于出现难以控制的局面;;;;;;” 季梁沉吟道:“君上,如斯做法,无异于玩火。姑不论君上仁义之名素著于世,此事若泄,对君上的声望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吕不韦此人,如何轻信得的。如他知晓我们的谋划,说动秦王,借机一举亡魏,那又如何是好?何况较之阳泉君,吕不韦难对付多了,他登上秦相之位,我们岂非自树强敌?请君上三思。” 信陵君铁青着脸,面色严峻而冷肃,“秦国据关中,复有巴蜀,以其耕战制度,国力恢复极快。大抵不过二三十年,当能席卷天下。我此次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作为,乃是尽全力作最后一搏,以求挽狂澜于既倒。区区身外虚名,与祖宗之血食相较,又值得什么。吕不韦固奸枭之人,然而利害得失他还是算计把持得定的。以秦今日之力,亡魏实非易事,纵然能行,折损之大恐也是其承受不起的。那吕不韦商贾出身,非娴于军事,他如何敢轻犯我兵锋,折却好不容易建立的声名。而秦若王陵、王龁、徐先等大将数路尽出,虽非我一人之力所能抵挡,然其斩获必非吕不韦高都之捷所能及,吕氏又居阳泉君之下矣。秦将相争权之恶例,由来已久。当年范睢怕白起下邯郸,为秦帝业之佐命元臣,乃建言班师罢兵,许韩赵割地以和。范睢为应侯,居相位,秦王视为心腹股肱,犹斤斤计较于个人权位得失,况一尚居客卿之位的商贾吕不韦。正因为他的精明,我才与他结下此盟。”狞笑了一下,“吕不韦的才具远在阳泉君之上不假,但他少了阳泉君的人脉,更是野心勃勃。他若登上相位,秦国将相争斗,势必更甚范睢、白起。我敢断言,吕不韦的下场,不见得会比商鞅好多少。” 信陵君显露出来的生气勃勃的力量显然震慑感染了室内的几个人,悲壮的情怀在胸中膨胀,膨胀;;;;;;君上为此冒着巨大的风险,甚至完全抛弃了二十多年来建立的贤名,这也意味着,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大决战,生死成败尽在此一举。 信陵君归了座,双目微阖,悠然道:“我使昭忌入秦游说吕不韦,难道他还会反被吕不韦算计了吗?” 几个人相视一笑,忐忑不安的最后一点担心也放下了。 “乐刑,你明日一早即领八百人飞赶往荡阴接应赵国使团。记着,对那个杨枫态度要恭谨,可以唯其马首是瞻,不要和他发生任何抵牾。”信陵君面无表情地道,“谭邦,你开始着手收集秦国毛遂与吕不韦门客论战的资料,特别是那些一针见血切中吕不韦执政理念弊端的言论。明白吗?” 第一百二十四章 危机 旭日象一团燃烧的火球,已高高地挂上了半空,毫无遮挡地将蕴含的巨大热能撒向大地。清晨凉爽的晓风早不见了踪影,干燥而热烈的气流抽走了空气里最后一丝湿润,滚滚热浪又开始翻卷。 杨枫端坐马背,静静伫立在整装待发的一排排队列前,锐利的目光扫过全队。几名军士奔出队伍,来到杨枫身前,抱拳施礼道:“杨大人,全军人马已点数完毕。” 杨枫唇边掠过一抹冷笑,提马上前一步,扬声道:“弟兄们,昨日灰胡马贼侵袭,虽说被成功击溃,贼首灰胡授首,但我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据确切的消息,我军南下线路已泄,前方尚有莫测的凶险。重任在肩,我辈更需加倍勤谨,加倍小心,万不可因此胜而滋生骄矜轻敌之心。昨晚,平原夫人明鉴于此,虑我等势弱难与贼相持战。故我们商定,舍弃既定路线,改向东南,沿河南下,从速进军,脱开这一带易为贼人所乘的山林地区。” 马匹又向前踏进一步,面罩寒霜的杨枫眼里陡然爆出冷森森的厉芒,逼视着一个个肃然挺立着的军士,沉声道:“昨夜,侦伺的斥侯发现,有人趁夜偷偷溜出大营南行,目前尚未查出是谁,目的何在,但我也不得不加以防范。适才已清点了军中人数,从现在起,大军中人众,每十人编为一队,每日宿营、启程,各清点一次。凡不得军令,私行离大队者,以通贼论处,立斩不赦!凡队中有人逸走者,全队连坐,斩!” 车驾里的平原夫人遥遥听着,脸色阴沉得像灌了铅,全身都在微微发颤,狠狠挫着银牙,手指甲已深深掐进了手掌心,美目中灼闪着恶毒、愤恨的光芒,“杨枫!杨枫;;;;;;”从牙缝里,她狠狠地迸出了这几个字。 一声令下,号角鸣响,人马折向东南而去。 舍弃了大道,道路愈加崎岖难行。虽是将洹水之役掳获的几百匹健马尽数调拨给了辎重队和少原君,但众多车仗时不时的依然得靠人力推扛拉拽。行不多远,几乎所有人都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了。 杨枫立马道旁,看着士卒驭夫们满头满脸汗淋淋的,浑身上下热气蒸腾,拖长了的队形也断断续续地有些凌乱,不由得眉心纠结,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兵贵神速啊。” 自从来到战国时代,从戎领军以来,他便一直统带骑队,讲求的是剽捷如风,飘忽无定,瞬息百里,眼前这种迟缓的行军速度怎不令他心中焦灼。何况在山野丛林中,骑兵驰骋回旋的长处全被地理条件遏制住了,若不能尽快进入河南人烟辐辏的平原地区,费尽心机打乱各路敌手的布置,争取到的一点主动权就将丧失殆尽,而且更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增了无限凶险。 沉吟了一会儿,杨枫拨过马头,对随侍在后的展浪道:“展浪,今晚宿营后,将粮车舍弃,粮食按每人十日口粮的份额分到每个人手中,自行携带,从我开始。还有,自明天起,每日增加两个时辰赶路。除公主、两位夫人;;;;;;少原君及女眷外,所有人全部步行,马匹集中调拨到车队中使用。行进途中,若车辆有折辐脱辋、断轴毁轂等故障,即刻放弃,推翻到路旁,不得耗费时间修葺。在此我们地利全失,必须加紧在最短时间内走出这一大片山林,渡过黄河。” 展浪有些惊异地道:“师帅何必也自携口粮步行。弃马步行,弟兄们岂非舍长用短,再说,拿我们的马匹当辕马使唤,实在也太糟蹋了。” 杨枫凝视着展浪,微笑着轻轻道:“展浪,这就是驭军之道啊。中途改道,行程甚艰,且让将士们自携十日口粮。马队是我亲近私人,禁军皆是步卒,不时又需推拽车辆,人之常情,得无怨言?处事偏颇,怎能令人效命疆场。再施于铁腕手段,纵能压下不满的声音,亦会使人衔恨于心。何况现下延缓行进速度的是辎重车辆,耗费人力不如由畜力承担;;;;;;有些事,身体力行自己做起来,比讲千百句空话更有用。” 想了想,展浪脸色严峻地道:“是。若是少原君的车辆半途有了故障,他又不肯舍弃呢?” 杨枫瞥了他一眼,漠然道:“你去找斗苏,他是军政司执法,知道该怎么做。” “是!”展浪在马上微一欠身,“我这就去安排。” “等一等。”杨枫随便地一笑道,“再传令,无论是何身份,每个人除必要的装备、口粮外,多余负重不得超过十斤,以免延宕行程。” 展浪一愕,顺着杨枫的目光转头看了看少原君的车队,恍然一笑,拍马而去。 此后的八天,大队人马每天疾赶六个多时辰,顺利进入了雍榆地界,眼看着再赶一两天,就能脱出这一路的山峦密林了。 八天来,共有三十余乘发生了故障的大车被推翻到路边以疏通道路,其中倒有二十多辆车是少原君的。每推倒一乘大车,少原君都如丧考妣般跳着脚又叫又骂,双手颤抖,两只小眼睛直向外喷火。 然而军中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大部分家将,对他的暴跳如雷尽皆采取一种视若无睹的漠视态度,奴仆们在额外负重不得多于十斤的强制军规下,实在也分担不了多少财货。于是,几天下来,他的女婢,进而是姬妾,只得下车步行,一辆辆乘坐的车驾纷纷腾给了资财。 到了第四天,嗜财如命,悭吝得出了名的少原君将自己的座车都腾了出来,自己坐到了车辕上,便是平原夫人的车驾,也被他好说歹说地塞进了几大包细软。此后,一有大车被推倒,早已急怒攻心,咳嗽不止的少原君便不顾斯文体面,剧咳着破口大骂,直骂得声嘶力竭,喘不过气来,有几回甚至背过气去。几天下来,年未满二十的少原君看着倒老了十几二十岁。 而他的那些女眷婢女一个个走得灰头土脸,两腿肿胀,有的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赶,有的人甚至是拉着车辕被半拖着走,却没有一个人敢于掉队——因为,只要脱离大队两里开外,便会被当成欲交通贼匪,脱队私逃者处死,连带着同队另九人一起送命。两起血淋淋的杀戮后,所有人全被镇住了,包括冷狠的平原夫人和未老先衰的少原君。同时,人们看向斗苏那一队执法队的眼光,简直如视鬼魅。 随着地势越来越阔朗,越来越接近雍榆,原来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杨枫一颗紧绷着的心渐渐放下;;;;;; “师帅,前方斥侯有密报!”正赶路间,脸色凝重的展浪领着一个一身是汗,身染血迹的汉子匆匆跑了过来。 (不好意思,脱岗一天,还望大家不吝投票!) 第一百二十五章 扑朔 那斥侯满头满脸亮晶晶的一片汗,一身的泥土汗垢,敞着怀,热气蒸腾的胸膛急遽的起伏,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眼里明显的显出疲惫的神色。 杨枫解下腰间的水囊,递与他,冷静地道:“慢慢说!”说着,离开行进中的大队,向路边的杂草地走过去十几步。 斥侯一边跟着,一边仰起头,一气将大半囊清水饮尽。舔了舔嘴唇,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略一平复急促的呼吸,低声道:“师帅,今早我们一起三人乔扮成猎户,在西北方六十多里开外,遇上四个樵夫装束的人。双方几乎同时察觉到对方不对劲,立即拔刃相斗;;;;;;结果我们折了一个兄弟,对方一人被当场击毙,两人被杀伤制住,另一人急欲遁走时为弩箭射杀。” 杨枫眉尖微蹙,代郡斥侯的能力是他所深知的,竟会被看破伪装,以三敌四,并动用了连弩,依然折却一人,足见对方实力亦大是不弱,当下话语阴沉地道:“逼问出什么?” 斥侯咧了咧嘴,神色复杂,似乎有些惊骇,有些钦敬,又有些毫无所获的惶然,低声道:“全死了。那两人一被制住,就立刻嚼舌自尽了。” 杨枫长眉一轩,紧钉着问道:“他们的口音、兵刃、衣着,这些方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斥侯摇头道:“没有。双方一发现不对,那四人拔出暗藏的利刃扑上来便一言不发豁出命狠拼,从头至尾根本没人开过口。兵刃、衣着也都是魏国市面上极普通的常见货色,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看来对方亦是侦伺的老手。动手时,那四人配合默契,攻防得法,眼见不敌,便立刻有人脱出战圈欲遁走报讯,若非我们有连弩,只怕还干不掉他。这几人应该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杨枫脸色一凝道:“你们和对方斥侯遭遇后你就从六十里外一路疾赶回来报信?为什么不启用急脚递?有没有安排人手去探清对方的底细?” 斥侯舔了舔嘴唇道:“按师帅的吩咐,我们放的是连环探,张星大哥恰好在我们后路,他已经摸上去探对方的底了。因为怕师帅询问一些细节情况,故而没启动急脚递,由我返回报讯。对方应当尚未有所举动,否则一站站的消息早传回来了。” 杨枫心里闪过隐忧,略一沉吟,道:“展浪,据昨日斥侯的回报,前方再过四五十里,便出了山野林莽;;;;;;不必惊动大队,继续前进。我和斗苏领人殿后。” “对待自已都如此狠厉,师帅,会否真是嚣魏牟到了?”展浪皱着眉头道。 “不象。”杨枫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冷光,“这几个哨探行事细密,竟没留下有价值的线索,显是组织严密,训练有素,却不似嚣魏牟那一伙犷狠毒辣的贼匪作风,事情大有蹊跷。目前情况不明,还是得小心为上。” 随着斗苏的后队一起行进,杨枫心中依然隐隐有些担心,细细地回忆、揣摩着刚才斥侯禀报的每一个细节,进行着种种合乎情理的推断。他有一种直觉,此次面临的可能是一个极深沉的对手。这样的对手甚至比嚣魏牟那种只知杀戮的粗蛮野人更可怕,更难对付。 两个多时辰后,飞赶回来的张星的禀报证实了杨枫心中的那线隐忧。 “师帅,我和两个兄弟寻到了对方昨晚的宿营地。对方很是谨慎,今早启程时清理过营地。不过大队人马行动,遗下的痕迹并不少。虽然他们用土掩埋过,但营灶的痕迹仍可辨出。我们点查过,从其营灶推算,对方大概有一千余人,其中当有一部分是骑兵。”也是一身尘土污垢的张星神色平稳,有条不紊地道,“我们确定,这批人绝不是嚣魏牟的人。在他们宿营地左近不足十里有三户猎户,我们前去探看过,他们没受到骚扰,甚至不知道昨晚就在距他们家十里地处驻屯过大队人马。由此可见,这是一支军纪严明的部队,与传说中嗜血残忍的嚣魏牟完全不符。而且,这支队伍并没有向我们贴近,采取的是和我们并行南下的路线,遥遥缀在我们的侧翼,距离大概在七八十里左右。” 杨枫脸色平静,丝毫看不出任何内心波动,不动声色地问道:“能判断出这支人马是缀着我们一路南下,或是从南方迎上,发现我们的行踪后再跟着我们南行吗?” “通过对其宿营地的勘察,可以看出他们昨晚宿营前是由北方南下的。营地北面留下的大队人马行走痕迹只有南下的,而没有北上的。故而,除非他们北上侦伺我们行的又是另一条路,否则,当是一路尾随我们南下。”张星想想又补充道,“我们人手有些不足,巡弋重点放在前方和后面。今天若非双方斥侯突兀遭遇,恐怕还发现不了他们。可从这场遭遇也可看出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不然不会和我们一样,一看破对方伪装的身份,便抢先机动手。” 杨枫沉默了一会,拍拍张星的肩膀,微笑道:“干得好!难为你了。” 张星垂下头,赧然道:“师帅,我只是在山林里擅长潜踪觅迹,至于在对方宿营地勘察基本上是那两位斥侯兄弟干的。让我来回报,是因为我在丛莽中跑跳得快罢了。其实倒是我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 杨枫笑了笑,挥手让他下去歇息。思索着,似乎对斗苏说话,又似乎是自言自语地缓缓道:“这支人马来得古怪。我们完全摸不清他们的来路,也搞不清他们的意图;;;;;;比嚣魏牟更加麻烦。从种种迹象看,定然是支相当精良的正规军,而且极可能不是安釐王或信陵君的部众。让这么支队伍象头狼一样紧紧缀在我们侧翼,着实凶险得紧,也将吸引牵扯我们太多的精力,得相机敲掉它,把握住主动权;;;;;;” 第一百二十六章 错综 杨枫的眉毛微微一挑,抬头看了看日色,慢慢地道:“已近申时,传令,扎营歇息。斗苏,把他们都召来商议。” 听了张星将所有情况又说了一遍,几个人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李伦想了想道:“再过几日我们便要渡过黄河了。盛夏时节,水宽浪急,如果渡河未济时,他们骤起突袭,我们处境危矣。那帮人也真工于心计,七八十里路,快马疾驰,用不了一个时辰,正好赶上动手。若非师帅命令斥侯哨探以百里为限,还就着了他们的道。” 展浪点头道:“不错!让这么支队伍缀着,便如附骨之疽,防不胜防,危险得紧。” 斗苏冷然道:‘公子,不如今晚我带人过去,想办法抓个活口,摸清他们的底细,看看究竟是何方人马,意欲何为。” 李伦摇头道:“难!从那几个斥侯可以看出,这是一支死士,你恐怕逼不出口供,反倒打草惊蛇了。” “嗯!”展浪大为赞同,“离此再有十余里即出了山林。其实他们若是不顾一切地强行突击,我们又要卫护公主周全,又有大量车仗辎重掣肘,实在也难言必胜。” “就是这个话。”静静听着各人意见的杨枫一扬眉,长跪而起,“与其费尽心力地防范不可测的危机,不如彻底地清除隐患。我们的斥侯已追踪下去了,今晚,我就率一百轻骑敲掉他。”经历了代郡与匈奴两年多的征战厮杀,使得杨枫养成了一种主动出击,牢牢掌握住主动权的习惯。在他的思维方式里,自觉不自觉地已滤掉了被动防御的打算。 “今日是朔,正好没有月色,利于行动。张星,待会儿你就用急脚递把我的军令传下去,让追踪的斥侯尽快把对方宿营地的地形及其扎营情况报上来。斗苏,我们带一百轻骑定更出发,围三阙一用火攻,把他们逼出来以弓弩狙杀,只于外围游击而不冲击掩杀。记着,能多杀一个是一个,切忌手软而自留后患。”他冷沉的语声酷厉而坚定,眼光缓缓扫过几个人,“李伦,你专责卫护公主;展浪、乌果,大营的防卫就全交给你们了。” 一边一直没有说话,低着头琢磨的乌果突然道:“公子,对方的底细我们尚未摸清,也不知是否是冲着我们来的,即暴下杀手,这合适吗?如果对方是正规魏军,岂非正落了魏安釐王口实,赵国送婚使团夜袭魏国迎亲使团,安釐王非但可以翻脸,名正言顺地悔婚,而且我们在赵国也将无立足之地了。” 杨枫带着赞赏有些诧异地看了乌果一眼,淡漠的脸上微有笑意,“乌果,我可以确定,对方是冲着我们来的。行军中,放出斥侯哨探巡弋极为正常。但方才你也听到了,双方斥侯遭遇,看破对方伪装的身份时,对方是豁出命狠拼,立下杀手,并非留活口逼供。这绝不符合斥侯的行事,只有一个解释,对方勘破那是侦伺的斥侯,便知是我们放出去的,而他们和我们又是敌对的,为防我们发现他们这支队伍的存在才下手灭口,以争取回旋掩饰的时间;;;;;;据我判断,对方不会是魏军。无论是反应决断,或是手下奇人异士的能力,安釐王都远不及信陵君,先行发现我们改道,赶上来的定然是信陵君的人,而不会是安釐王的魏军。安釐王的人也没有余裕如此从容地等候战机。而且你以为我纵火延烧后,为什么游击却不卷入掩杀,除欲保存实力外,便是以防万一,防止有人为敌生致。魏境马贼肆虐猖獗,很多事也只是当事双方心照不宣罢了,决不能摆上台面的;;;;;;”脸上流露出果决的神情,杨枫决然道,“就这么办,你们各自下去准备吧。” 众人拱手领命退下布置。 在众寡悬殊的情况下,杨枫激起的斗志愈发昂奋。想了想,他也走出大帐,慢慢在营地里巡视着,缜密地推敲着晚间的奔袭战,思考盘算着有无疏漏,力求拟出各种不利情形下应变的方案。 渐渐的,他的眉毛纠结在了一起。夜幕已经降临了,可侦伺对手的斥侯们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他隐约感到,情况似乎有了某种不利的变化。须知,代郡斥侯游弋于大草原上查探匈奴人的行踪军情,面对的是剽如疾风骤电的匈奴骑队,故而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行之有效的传递讯息的方法。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传回,若非为对方所察觉,便是对方因斥侯失踪做出了应变的举措。 站在大帐外,杨枫负手凝眸远眺西方,眼里闪过了一丝焦灼。 “师帅!”斗苏、张星领着一个斥侯急促地奔了过来。看着几个人凝重的脸色,杨枫心里一颤,立刻感到了事情的严重,伸手拦住要施礼的斥侯,冷沉地道:“进去说。” 进帐后,斥侯匆匆忙忙地禀道:“师帅,据前方传回来的消息,我们有两起人追踪那支人马,午后便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他们不敢靠近,只遥遥缀着。黄昏时,那队人马择了个荒僻处开始扎营。当时他们已接到大营传去的命令,正在附近几处高地勘查周遭地形以备回报时,那支队伍突然亮起魏军的旗号,又拔营退回山林深处;;;;;;幸好有个兄弟发现先有几个樵夫潜进大营,那些人方才退却的。他们觉着奇怪,留两个兄弟继续盯着那些人,余下的三个人摸到前面去暗查;;;;;;结果,在淇水畔的一座山村,发现村中进驻了一伙人,他们冒险趁着夜色潜了进去。呃,那帮人正吵嚷着呼卢掷酒,而村边的几间茅草屋中,累累堆积着上百具尸体,许多人断首分尸,看服色应是村里的居民,一些光着身子的年轻女人则是被奸杀的。他们说,他们一路追踪的那支人马也应当是发现村中的暴徒才突兀退却的。”斥侯的脸上现出了不忍之色,但还是平实地将所有传回的情报原原本本地禀报出来。 杨枫脸颊略一抽搐,眼里寒芒闪烁,冷厉地道:“嚣魏牟!;;;;;;今晚行动取消。” 第一百二十七章 心结 闻讯赶来的展浪、李伦、乌果也都陷入了沉默中。这嚣魏牟出现得太不是时候了,一下子将他们的处境推到了一个进退失措、极尴尬危险的境地。 如今他们背靠山区,东面、南面是黄河,西有淇水,朝歌在淇水之西,而嚣魏牟和那支军队正扼住了西进之路。若欲抢渡黄河,无论哪一方,都可能在渡河未济时截击他们。上策自是让河东黎城,或河南平阳的魏军出兵接应,但谁都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杨枫突然露出了一抹微笑,扫了他们一眼,道:“干嘛情绪那么低沉,现在,你们想明白那支军队是谁的吗?”没等回答,他一字一顿慢慢地道,“燕人!” “燕人?怎么会?”几个人相顾愕然。 揉揉脸颊,杨枫很轻松地笑道:“当然是燕人。赵燕交战,燕人大败。虽说孝成王已接受燕人和谈请求,但若赵魏联姻成功,只怕对燕国更是不利,燕人自会从中设法破坏了。他们并不知道联姻背后的种种阴谋。依照常理,如果赵倩在魏境内出了意外,再经过有心人推波助澜,是不难让赵魏交恶的。一旦赵魏交恶,和谈条件方面赵国就得大幅做出让步,以便尽快撤回深入燕境的大军;;;;;;” 乌果皱皱眉头道:“为什么不会是秦国或楚国的军队呢?” 杨枫笑道:“楚国近年畏秦如虎,郢都为白起所破,国都西迁以避秦锋芒,自楚王、春申君以下尽皆耽于逸乐,只是苟延残喘罢了。赵魏交恶,必为秦所乘,反使它少了北部屏障,一心想着保眼前平安的楚人不会这么干的。” 斗苏沉沉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杨枫敛起笑容,用力搂了搂他的肩膀,眼睛闪闪发光,沉静地道:“张仪欺楚,范睢反间,秦相总是为达其目的而不择手段。然而,秦国的军人绝对是值得尊重的对手。虽然秦赵死仇,可作为一个军人,对秦军的勇武奋击我是怀有深深的敬意的。种种迹象表明,这支部队是久经战阵的精锐死士,难道你们认为秦军会卑劣无耻到打着魏军的旗号退避嚣魏牟吗?” 几个人默然点头。是的,如果说秦人为坐山观虎斗而暂时退开是可能的,但打着魏军旗帜退避嚣魏牟,则是骁勇剽悍、傲慢自诩,觑得天下如无物的秦军所不肯为,也不屑为的事。 杨枫矜持地冷冷一笑道:“嚣魏牟虽然残狠暴戾,但不得不承认,他择定的这个狙击地点是很妙的。按照我们既定的行程,是经朝歌南下,他隐匿于淇水畔,正可侧击。黄河在宿胥口后分道成为两路而走,宿胥口以东、以北都没有大的渡口船只,而且我们也不可能连着过河两次。我们洹水改道后,也必须由宿胥口渡河,他依然可以侧击我们;;;;;;而燕人则是一路尾随我们,寻觅战机。现在的形势看来非常不妙,但其中却大有可资利用之处。” “挑动嚣魏牟和燕人残杀。”展浪眼前一亮,反应极快地道。 杨枫抬眼笑道:“不错!齐燕世仇,燕人定想坐收渔人之利,或者还会想着将嚣魏牟一并除掉,故而不会退出太远。嚣魏牟为人再粗疏,也会派出哨探打探我们的行进情况。张星,你传出我的命令,让斥侯主力转向淇水一带,留心访勘地形,再干掉嚣魏牟的几个探子,将痕迹引向燕人的驻地。如果发现燕人的斥侯,那就不择一切手段统统拔掉。嚣魏牟嚣张狠辣,不会容忍有人捋他的虎须的,无论是否看破对方是燕人,他都会有所举动。纵不能引发他们的争斗,燕人也势必会被迫退,为我们赢得歼除嚣魏牟的时间。斗苏,明日你与我到淇水一带勘查一下,寻机剪灭嚣魏牟。展浪、李伦,我们大队人马先驻屯于此,你们在营地外掘一道防火沟,从营地内那道泉眼引水注入,防止火攻。我们仅剩一天的口粮了;;;;;;先屠宰马匹充饥,过了河后再补充粮食。” 斗苏道:“公子,不如我们趁夜出发。” 杨枫摇头道:“不,让弟兄们好好歇一晚。何况还待斥侯熟识那边的山川地土,方才好定进剿机宜,漏夜出发,无益于事,反易为贼所觉。明早我亦得先交待一番再行启程。” 次日一早,杨枫即来到赵倩的营帐前求见公主。 通禀时,赵倩的那两个贴身侍女没有一点好声气,愤愤然地拿眼直瞪杨枫,搞得杨枫莫名其妙。直到进了营帐,他才略微有些明白了。 只过了这么几天,赵倩明显消瘦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黯淡,精神似乎也有些恍惚,眼神朦胧迷离,写满了阴霾,只看了杨枫一眼,就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白皙的小手。 杨枫无声地叹了口气,谨慎地道:“公主,前方不远便是宿胥口了。我们一行人马车仗众多,须得一批大船渡河。我打算在此驻扎几日,待渡船安排妥当后再行上路。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赵倩干涩无力地低低应了一声。她低垂着头,杨枫瞧不见她的神色,他的目光也随着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已细瘦得青色的血管、青筋都浮凸出来。就在一瞬间,杨枫仿佛看见了赵倩深埋在眼里并没有流出来的泪水。心里一震,他也实在感到无话可说了,躬身抱拳一礼,转身快步出了营帐。 隐隐的,杨枫感到赵倩是在有意糟蹋自己的身子,以求尽早以那最后的手段解脱这绝望的婚姻,可他却也无法给她许下什么承诺。一个男人,如果给了一个女人承诺,就要用一辈子的爱去守护这个承诺,不管在今后的蹉跎岁月中要经历多少的风风雨雨。他对于赵倩,却还没有萌生出那种刻骨铭心的爱。而大梁之行暗流汹涌,生死的考验比血与火的疆场厮杀更加凶险,他连自身都无法保证,又凭什么来保护一个娇弱的女孩子。 突然,杨枫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真正懂得情,懂得爱,纵然,他的心里已装下了三个女孩子。和李嫣嫣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以各种借口、伪装掩饰真实情感,是何其的虚伪怯懦,甚至及不上李嫣嫣的主动大胆;和乌廷芳的感情,好像夹杂着太多的政治因素;而郭秀儿,他实在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是有着太多的共同语言,是相同的志趣爱好,说不清,实在是说不清,只是他们彼此相处得很融洽,在一起很轻松;;;;;;一时间,他痴痴地想得怔住了。 (推荐啊!收藏啊!请看下章《囊沙》。赵倩的归属真是令人难以抉择。wscx6兄说《莫愁》一章杨枫秒杀赵倩,俺对着电脑屏幕发誓,当时俺真的没这么想的来着。俺现在还举棋不定呢。) 第一百二十八章 囊沙 三天后,杨枫、斗苏几个人隐身在一座小山上的树丛中,听着一名斥侯指点着讲解附近一带的地形及嚣魏牟和燕军的驻屯地点。 阳光穿透密匝匝的枝叶,投下点点斑斓的碎纹,林中仿佛千百只金萤在飘飞。野鸟在婆娑的树影间跳跃飞鸣,叽叽喳喳欢快地叫着,草丛里各种不知名的虫子吟唱应和。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野花香和草木的清香,混杂着泥土气息,形成夏日山林所特有的清甜味道。 山下不远,一道蜿蜒清流,象条银蛇般迤逦东去,波光粼粼,清晰可见。“师帅,那就是淇水;;;;;;淇水畔那一大片树林后是个小山庄,原有五六十户人家,现下嚣魏牟便驻屯在村内。那日晚间,又有三四十个在淇水捕捞的村民回村,亦被尽数残害;;;;;;燕人退回那边山里后,扎营在距嚣魏牟大抵有三十多里地的一个山谷中。在坡上设了两个瞭望哨位,如果嚣魏牟进山,必得顺一条盘曲的山道回环而上,隔着十余里便会被发现;;;;;;”那早摸清了地理的斥侯指着山下有条不紊地娓娓而言。 杨枫略一蹙眉,道:“那么,就是说你们即便干掉嚣魏牟的探子,将追寻的痕迹引向燕人那儿,燕人依然可以在嚣魏牟攻击前从容退走?” “是的。”斥侯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这几天来,我们干掉了燕人五起共十七名哨探,尸身也都处理了,未曾留下痕迹。” “根据你们的侦斥,在燕人扎营,发现敌情,亮魏军旗号退入山里这段时间,嚣魏牟是否察觉到这支队伍?” “应该没有。”斥侯毫不犹豫地道,“嚣魏牟一伙派出的探子多在黄河沿岸,特别是几个渡口处巡弋察探。如若发现这支人马,他至少也一定会在那边山口一带放几个探马的,可是没有,他根本没留意那山口处。” 斗苏低啐了一口,“这家伙还真粗疏得紧。” 杨枫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边打量着山下地形一边道:“这只知杀戮的东西本就不是什么大将之才。那村庄地形极佳,在山区和淇水畔,几处山林象四蔽的屏风般环抱着它,非经特意哨探,外人倒是难以发现,无怪他如此大意。我们一行人马车仗众多,在黄河边寻找征集一批足够使用的渡船,势必得有几日耽搁,他专注于河畔倒也是对的;;;;;;那支燕人部队进退有据,颇有章法,却是不容小觑了。” “咦!”正说着,杨枫突然指着下面二三百骑着马,慢慢向西边移动着,缓缓消失在密林里的贼徒问道,“他们这是去哪里。” 那斥侯探头看了看笑道:“过了林子,是淇水的一条支流,村民种了一片桃林,桃子正熟。这几日天气酷热,两天来,贼众午后都会到那儿饮马避暑,而贼人或在桃林里吃桃歇息,或下水游泳;;;;;;现在过去了一批,待会儿几乎所有人都会过去的。” 杨枫眉梢一挑,射出两道锐利的寒芒,道:“绕过去看看!” 几个人下了山,绕道悄悄摸了过去,隔远躲在几处矮树丛后,察看着避暑的贼众。果然,没有多大工夫,又有几百人或骑马,或步行,拖刀曳枪,慢悠悠迤逦而来。 一时间,午后宁静的河边热闹起来。几十个贼人脱得赤条条的,泡在水里,桃林中几百人赤膊敞怀,躲在阴凉处歇凉,有的躺倒在草地上,有的盘在树上,大口大口嚼着大桃,笑闹嬉骂,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顺着风直飘送过来。 杨枫皱了眉头,犀利的目光察看着周遭情形。蓦地,他的眼光定格在河流上—— 那条淇水的支流宽有数丈,两边岸壁却颇为高峭,在桃林一面,有十多丈岸壁被削凿成慢坡,直抵水面,还砌了几块石板,大概是村民为便于桃子收成后通过水路运送而修葺的。如今几十匹马挤在那儿饮水,十多个贼人在慢坡上下照拂着。 杨枫眼前一亮,低声道:“走!到上游去。” 几个人又悄悄地退开,借着林木遮掩,朝上游而去。 走出二十余里,眼前的河流出现了一个转折,河道突兀收束得只有两丈多宽,水流更加湍急。杨枫站住,四面看了看,在附近兜了一圈,微一沉默,眼里射出了冷酷的寒光,沉稳地道:“斗苏,把我们带来的一百人全调过来,准备掘土。”转向斥侯道:“传令与展浪、李伦,让他们收集营中的麻袋、绳索和锨铲工具,今夜一定要派人秘密送过来。明日午后,开始派出人手到河边征集渡河船只;;;;;;这两天,务必盯紧了燕人,继续拔除他们的眼线暗探,震慑住他们,叫他们不敢稍有异动。还有,不要碰嚣魏牟的探子,这两天注意不要引起他的警觉。” 顿了一会,杨枫斩钉截铁地道:“明日午后行动,务求速战速决,全歼嚣魏牟。” 第二天午后,嚣魏牟一班贼众又晃悠到了河边歇凉,却见河水水位落下了一大截,一些贼徒称奇道:“咦!这水今日怎如此小了。”有人乱哄哄地搭言道:“天气酷热,多久没雨水了,河水干涸却也没什么稀奇的。”又有人一头扎下水去,骂娘道:“妈的,这水浅得只没了脖,再两天不干得见了底。”岸上的笑骂道:“他娘的,你小子还真当来这鸟不拉屎的地儿避暑了,桃子也剩不了多少了,那些天杀的赵鬼还要多久才到。他奶奶的,老子这回也开开荤,玩玩赵国公主。”闹嚷成一团。 嚣魏牟敞着怀,皱着眉头大步走了过来,板着脸大喝一声:“娘的,闹什么?” 众人哄地让开一条道,几个贼头笑道:“嚣爷,天气太热了,河水都干涸了。” 嚣魏牟拿衣襟扇着风,咧咧嘴骂道:“遭瘟的贼老天,这么热,专和爷过意不去;;;;;;喂,你们几个兔崽子,水有多浅?” 泡在水里的几个贼徒恭声道:“爷,只没了脖。爷也下来凉一凉吧。” 嚣魏牟扫帚眉一扬,甩去汗衫,水花飞溅中,他那黝黑庞大的身躯已跳下水去,将头高高扬起,啐地吐出嘴里的水,吼道:“给爷送几个桃来。你们也下来下来;;;;;;噢!把那边的岸壁推一推,马匹赶下来。” 几个心腹贼徒用衣裳兜了十多个大桃子跳下水,走到嚣魏牟的身边。 嚣魏牟抓起一个桃子,在水里搓两下,一边大嚼,一边歪着头,眯着眼睛看另一侧,十几个贼人就着慢坡,将岸壁推平了些,把马匹鞍鞯去了,赶下了水。忽然来了兴致,哈哈大笑着,拨着水走了过去,扳住一匹光马,翻身坐了上去,把桃核一抛,转着眼睛,悠闲地四处看着在水里扑腾的一众剽悍的手下。 日影斜了些。几百贼徒载浮载沉,嚼吃着桃子,十分惬意。留在岸上的贼人不断地把一个个桃子扔下水,有时故意抛砸向同伴取乐,哄嚷笑闹着。 蓦然,震动天地哗啦啦一阵豁响,上游汹涌的滚滚洪流排山倒海般扑泄下来。一展眼间,在一片惊呼狂叫声中,已把几百人马裹卷入掀腾的浪涛中;;;;;; 第一百二十九章 搏命 飞湍瀑流,深壑雷鸣,汹汹水势如银河翻倾,似万马奔啸,滚泻而下,轰然水声震耳欲聋,瞬间吞没了干涸河沟里的几百人马。水流一旋,人马身不由己被裹卷在洪流中翻滚着往下游冲去。 嚣魏牟一行熟识水性的不过数十人,余者包括嚣魏牟在内却都是一群旱鸭子,故而每日也只在林荫里纳凉避暑。这天眼见河水干涸,那嚣魏牟本是一粗犷傲侮之人,平日里威势赫赫,行事全然不顾天理人情,哪有什么深谋远虑,当下也不深计较,却让贼众一同下水歇凉嬉耍,连马匹也尽去了鞍鞯辔头赶入河里。此时变起仓促,焉及缓出手应变。水力千钧,带得一帮贼徒向底沉,往下漂。几个近岸边的,本能的手忙脚乱地赶着朝岸上攀爬,怎禁得岸壁峭陡,几下纵跳抠爬,早被滔滔洪峰带下沉落水底。水势峻急,裹在其中的人活动困难,便是会水的也定不下身形,象片树叶般只被冲击得不住翻转、扭摆。一大群不会水的更是胡乱扑腾,乱抓乱拨,一旦捞着什么,便如救命稻草般死不肯放,旋流中同向下沉去;;;;;; 嚣魏牟所幸正骑在马上,浪头一打,眼前白茫茫一片,口鼻里连呛了几口水,倒把懵了的嚣魏牟给激醒了。生死一发,嚣魏牟突然激起了强烈的求生欲望,两腿紧夹住马腹,双手死命抓住坐下马的鬣鬃,一被冲出水面,就大口呼吸几口,浪头打下,又紧闭住呼吸,昏眩感中竭力保持住神智的一线清明,载浮载沉地骑在马上,向下游漂泻而下,在劈头盖脑压下的一座座浪峰中苦苦和死神抗争。 站在岸边投掷桃子和同伙笑闹取乐的二三十个贼人被轰隆震鸣着的激流吓得手足俱软,喷溅而起的水花溅打在身上,两个惊惶失措的贼徒甚至脚下一滑,哀嚎着栽入水里。其余的人悚然退开爬出几步,扯着嗓子野兽般大叫:“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 一声号角撕裂了振颤的嚎呼声,对岸草木丛中墓地冲撞出三十余骑,一轮羽箭,对岸正鬼哭狼嚎的贼徒栽倒了大半。这些贼人也毕竟是在杀戮血腥中滚爬过来的,仓皇中便待摸弓箭回击,手一探却捞了个空,才醒起都只穿了犊鼻短裤,有几个还是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兵刃弓箭全丢在桃林里,气急败坏地回身就跑。再一轮羽箭,一总全倒了。对岸的骑兵也不再理会这边,驱马沿河而下,浮沉着顺流直泄的贼人只要一冒头、一露身,就是一箭飞出,水浪里一片片红色的液体不时地冒出、漾开;;;;;; 桃林里此刻尚有一百多贼人躲在树荫下歇凉,忽听得外面水声滔滔,哀嚎惨叫,沸反盈天。“夏汛来了!”一个贼人自作聪明地大叫。贼众们乱哄哄叫嚷着冲出林子,蜂拥奔向河边。 “杀!”一声大吼。机括连响,一片密如织雨的弩箭从两侧的林木中激发暴射,倾泻而出,毫无戒备、赤手空拳的贼众疾风扫落叶般栽下了一片。 嚣魏牟所属,平素散漫而无军纪,尽皆是自恃勇力,好斗喜杀,狠戾异常的亡命之徒。骤遭突袭,却不慌乱,反一个个面目狰狞,红了眼睛,露出残狠暴虐的神色,弃了一地鳞叠的死伤者,箭雨中一窝蜂呼啸着卷入桃林里。 杨枫一声唿哨,率众随后掩杀,另二十余人翻身上马,沿河疾驰,与对岸的骑兵毫不留情地夹击、射杀在激流中挣扎的贼匪。 贼人飞窜回林子,各自奔驰攫取兵刃,迎面却又是二三十人撞出,腹背夹攻,猛扑残存的几十个余匪。 旋风式的攻击下,残匪们没有丝毫逡巡溃散的迹象,布满血丝的眼里闪着兽性嗜血的厉芒,暴啸如泣,不顾死活的猛烈飞扑迎上。 百战死士和亡命枭匪,双方狠狠地对撞在了一起。 人影奔掠纵跃,刃芒飞闪撞击,血肉横飞喷洒,嘶吼叫号声震动了整座树林。 杨枫脸颊一抽搐,脸色突变,长眉斜挑,眼里冷酷的寒芒暴闪,吼道:“结阵,随我冲杀!” “长风”猛劈快斩,炽炽的光华幻化,刀芒飞腾游曳,一路跃射暴进,冷电晶光流闪间,一片片腥赤的血肉抛落,殷红的血花暴雨般四散迸溅。每一个和他交擦而过的贼徒不是伸手摊脚地一头栽下,便是打着旋儿缓缓软倒。卫士们集结成锥形攻击阵势,紧随杨枫身后,奋进突击,穷追猛打,破入各自为战的贼阵中。 迎面截击贼众的卫士保持着相互依恃的战斗队形,整然而战,干脆利落地斩杀近身搏杀的贼人。倏地退出战圈,快速回旋环裹于外围,避实击虚,以弩箭见机收割人命。 狂厉地叫啸着,贼人仍毫无畏缩之色,坚不肯溃退,狞厉而悍不畏死地疯狂扑击,便连那些受创者,只要还能支撑着爬得起来,亦摇晃着身子,持械再度加入剧战。而几个躺倒在地的重伤者,同样是目射凶光,嘶哑着嗓子狂吼。 追逐搏命。杨枫已脱开了尖锥阵形,倏东倏西,暴进暴退,如虎趟狼群,再没有了一丁点怜悯之心,以最暴烈的手段斩杀嚣魏牟的贼徒,包括那些尚在地上蠕动着的,一时却未死去的重伤者;;;;;; 云黯风凄。惨烈的厮杀已经结束了。 杨枫还刀入鞘,沉沉地叹了口气,余悸和庆幸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这场搏杀面对的不过数十贼众,但那种全身心的疲累却远较以往任何一次战阵厮杀都要来得强烈。这些贼匪几乎已不能再称其为“人”了,他们对生命,不管是他人的,或是他们自己的生命的漠视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们的生活中,只有血腥,只有杀戮,比一帮嗜血的豺狼更要可怕。与他们对敌,压在心头的沉重感实在让人感觉到喘不过气来,就连地上这一堆断首残肢的尸体都令人掩不了心中的惊悸,仿佛那些来自幽冥的魂魄依然会暴起伤人。 第一百三十章 一炬 徐夷乱心烦气躁地在大帐里踱来踱去,眼下的一切实在是大伤脑筋,他几乎有种进退维谷般的束手无策了。不期然的,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太子丹临行前执手嘱咐时殷殷期盼的眼神,太子丹清亮的声音又在他耳畔轰响;;;;;;可是,他该怎么向太子丹交代呢?一事无成,形势却愈来愈乱,他盘算筹谋了许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急促的脚步声响,一名守望的军士匆匆进帐跪禀道:“将军,山外嚣魏牟驻屯处一带隐隐传来了惨呼号叫声,距离太远了,听不真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嗯?”徐夷乱骤然停住脚步,目灼灼地盯着军士,咬了咬牙,沉着脸道:“知道了!派两队斥侯前去哨探!” “哥!不能再派斥侯了。”帐帘一掀,一个脱跳剽悍的年轻人和一个脸色焦黄,干瘦木讷的中年人相继步入大帐。 “下去吧。”年轻人朝军士挥了挥手,转向徐夷乱道:“哥,这几天来,我们已折了八起二十七名斥侯了,都是派出探路侦察,整队人就渺无踪影地失了踪,毫无追查的踪迹;;;;;;嚣魏牟纯然就是个畜生,在山野中,更是肆无忌惮,行事悖逆,杀人如麻,几乎是不问身份好歹,见人就杀。我看咱们的斥侯多半是尽数遭了这厮毒手。哥,咱这一千人可是太子的亲卫军,每一个都是饱战之士,再这么无谓的折损,实在是不值得啊;;;;;;山下骚乱,定是嚣魏牟又在杀人取乐了。哥,我们现在就该象刺虎的卞庄,坐观嚣魏牟劫杀赵国送婚使团,岂不是不费一兵一卒便完成了太子交托的使命。” 徐夷乱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对依旧站着候命的军士摆摆手,待他退出帐外后,烦闷地踱了几步,叹了口气对自己的族弟道:“夷平,我着实放心不下。特别是发现嚣魏牟那日,一早派往侦伺赵人的一队斥侯竟全失了踪,但愿不要是让赵人觉察了。如今我们象聋子,瞎子,几天来都探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如果让赵人过了河,再想下手可就困难多了。” 徐夷平诧道:“哥,嚣魏牟下手处,向来一片赤地,寸草不留。休说赵鬼仅有不到千人,便是五七千人,嚣魏牟一旦出手,依然叫他们化为齑粉。” 徐夷乱苦笑道:“怕的就是这个。嚣魏牟下手太残狠了,那些不可以常理揣度的手段任是谁都猜得出是他下的手,这样于我们的大计毫无益处。”仰起头看着帐顶,他的两道眉毛攒在了一起,扼腕一声长叹,“我真是后悔,不该立意在赵人渡河时截击,以我们兵力之强,前几日择一险要处化装成魏军,硬碰硬地劫杀,事情不早办成了;;;;;;可惜,可惜我一直犹疑不定,当日看了洹水北岸遍地那几千具尸骸,赵人又突然改变了行进路线,我就一直想着再摸清一点底才动手,务求万无一失;;;;;;无怪尤先生始终力主让夷则大哥领军,直言我缺的就是一份能决善断,临机处事的能力。搞成现在这番局面,我,我实在愧对太子的信任重托。” 黯然兜了两个圈子,徐夷乱看着那枯瘦大汉,嘴角一牵,苦涩地道:“宋意先生,依你看该当如何?” 宋意搓了搓瘦骨嶙峋的两只大手,面无表情地道:“徐将军,将略非我所知。太子只是闻知那杨枫武技甚高,生恐折损过甚,甚至为他救了赵国公主去,方才让我随军同来,制他死命。至于军阵之事,我一介外行,不敢置喙。”低头想了想,道,“不过,徐将军,这事可迟误不得。燕赵议和,赵人咬定要太子为质,大王也业已意动,若不能尽快在魏境中除去赵倩,破坏赵魏联姻,进而令赵魏交恶翻脸,迫使廉颇大军回撤,太子就危险了;;;;;;” 大帐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徐夷乱神情压抑,双眉紧蹙地走来走去。踌躇再三,明知对时机的把握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偏又理不出个头绪,喃喃道:“可这时嚣魏牟已堵住了路口,除了等,我们还能怎么办?绕道东行,突袭赵军;;;;;;又可能令嚣魏牟渔人得利,更是危险;;;;;;”烦乱地看了看宋意和徐夷平,懊恼地扬手道:“你们先下去,容我再想想,再好好想想;;;;;;” 不知不觉中,天黑了下来,天空中一片片阴云密布,山林茂密,光线愈加黯淡,带着些儿清凉的晚风自东南方向阵阵拂来。孤零零在大帐中正襟危坐的徐夷乱却浑身燥热,一头一脸的汗,压抑沉闷的感觉象一片沉重的阴云压在了心头,下午突然而起,声传至三十余里外的呼号似乎更预示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夜色完全笼罩了大地,大帐里也一片漆黑,徐夷乱没有丝毫睡意,大瞪着两眼,思忖了好几个时辰,他内心深藏的焦灼不安愈发强烈,但思绪却也更纷繁混沌。不知为什么,他的眼前总是出现太子丹的形象——心里怀有了深深的内疚感。形势已变,可他始终做不出一个果断的决定,既想着尽最大努力尽可能多地保全这支精锐部队,又考虑应该绕开嚣魏牟突击赵军,完成使命,然而掂量着却没有把握,而觉着上上策或者是坐山观虎斗;;;;;;他的脑中飞转,各种抉择纷沓往来,不断地摇着头,眉头时紧时松,终究下不了决断。 “飕——飕——”连绵的锐啸划破了死寂的黑夜,帐外几处明灭的亮光闪起。徐夷乱身子一晃,脑子里“轰”地一震,跳起身来,大喝道:“来人!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亲卫一头撞进大帐,仓皇地大叫道:“将军,敌袭!” “什么?”徐夷乱几乎不出声地道,“瞭望哨呢?”一扬头,定了定神,大步走出帐外,四处一望,却是一支支火箭自东南方飞射而上,只燃得各处帐幕“毕剥”作响。徐夷乱此时倒显出统带之能了,严饬各军不得妄动,一面叱令中军亲卫救灭火头,一面传令前军以强弓长枪稳住阵脚,以防敌军乘火冲击。一道道军令流水而下,弹压各营,井井有序。 无奈时值盛夏,天气酷热而干燥,偏又起了晚风,营外火箭不歇气地几轮急射,不一刻,火气熏腾,各处营帐早延烧开去。火势急卷,烟焰腾漫,连着辎重全燃着了,火头愈炽,打着旋散满整座大营,兵丁渐乱,再约束不住。 蓦的,营南传来整齐划一的一片呼喝:“嚣魏牟已然授首,燕人投降免死!”一遍复一遍的重复,喧闹中也听得清清楚楚。燕军慌乱中再加上强烈的心理震慑,开始闹乱溃散。 徐夷乱长叹一声,提枪喝道:“儿郎们,随我速退!”往南便走。 徐夷平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叫道:“哥,赵军在南,咱怎么还往南退却?” 徐夷乱挣开喝道:“蠢才!正奇相生。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你没听见南面喊声,大抵不过百人;;;;;;北面阒无声息,实乃是赵人欲引我们入伏,我岂会中计;;;;;;随我杀!” (请看下章《诡刺》,兄弟们帮忙顶一顶啊,谢谢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诡刺(一) 徐夷乱挥舞长枪,冒烟突火而出,当先开道。长枪兵随后拨开火路,全军在两侧草木丛攒射如雨的弩箭中负命寻路突围。幸得刮的是东南风,火势往西北方激延飞卷,不致烧做焦头烂额之鬼。然而烟焰裹逼下,各军在盘曲的山路上抢道,各人只得自顾,人喊马嘶,死伤狼藉。 看着身畔的斗苏一支支长箭幻化般在手指间从容掠滑,一溜溜寒光流星掣电般泻向舍死往山下飞走的燕兵,不移时,两囊羽箭已然告罄,探手又待取箭,杨枫含笑伸手搭在他的肩上,道:“穷寇莫追。燕人折损已不下六七百,可以收手了。虽说箭支能收回再用,到底也会伤了翎羽、箭镞,影响精确度。” 斗苏哈哈一笑,意气昂扬地道:“既公子不为己甚,那便罢了。不过弓箭方面却无需发愁。我们得自嚣魏牟手中的那三百多张弓尽是长六尺六的最上等良弓,干、角、筋、胶、丝、漆,取的都是第一流的质材,制成这样的一张弓,必需三整年的时间。所配备的大量箭矢亦杀矢、恒矢、枉矢等八矢俱全;;;;;;公子,此战我们不折一人,几乎称得上兵不血刃地大破燕军。只是,我们仅不足百人,燕人三面俱可撤退,便是大火卷向西北方,西面地势险要,他们亦可东走,为何冒重大损失偏往我设伏的南面冲突?” 看了看斗苏被烧红了半天的大火映得红彤彤的脸,杨枫正色道:“用计,就是针对对手的弱点进行设计。从燕人这一路的行止及举动看,燕将太过于小心谨慎了,多思而不善断。对这样的人,我复以嚣魏牟已授首为攻心之举,他以己度人,自不敢相信我会以区区百人径行攻击。虚实相生,他当然认为毫无声息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危险之处。”用力拍了拍斗苏的肩膀,笑道,“走吧!下山歇一歇,明早返回,把嚣魏牟的那些粮草通通带回去;;;;;;唉!那些村民,着人好生安葬了。” 斗苏脸上现出怒色,恨声道:“那头畜牲。公子,那些村民的尸身已经那样子了,不如火化了吧。” 想起村中令人不忍卒睹的惨象,杨枫胃里一阵难受,勉强压住,摆摆手道:“你去处理好了;;;;;;那些肉脯也一并全部火化了,摆放在一起的米粮都不要了。” 第二日,全军开拔,押运着十数车粮草军械辎重,赶回大营。虽说又折损了二十多人,但毕竟水决、火攻,连破两路大敌,卫士们一个个依然喜动容颜,昂藏振奋,军威气盛。 早有伏路小军将消息报入大营。展浪、乌果带人迎出营外,正自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昨日的战事,少原君已在几个家将的搀扶簇拥下直眉瞪眼地赶了来。 少原君赵德年未满二十,却是个游荡纨绔子弟,平素酒色过度,淘虚了身子。一路的长途艰苦跋涉,着了暑气,复又丢弃了些财货,他是极贪财悭吝之人,虽终究碍着体面,不能太过无赖胡闹,然而心中愈加怨愤过意不去,病症更添了沉重。守在此地近五天,食用供给不周,一发恨毒。待要寻闹,展浪诸人全不理会,便是自己手下家将,多也佯佯不睬,激恼得他心头作堵,胸口发闷,肋下发胀,一阵阵发昏。几日光景,瘦得脱了形,身子觉着沉重得紧。此刻正在帐里直着眼气闷,闻得杨枫回营,气急败坏地领人前来兴师问罪。 杨枫哪里看他在眼里,自顾询问展浪征集舟楫渡船之事。被晾在一边的少原君气得脸色惨白,两手发颤,剧咳不止,一时说不出话来。 “师帅,渡船已基本征集齐备,如果现在启程,黄昏可至宿胥口,明日就可渡河了。” “呵;;;;;;”杨枫正要说话。“杨客卿!”一声寒气逼人的冷厉语声打断了他的话。 杨枫冷冷一笑,回首一抱拳,淡淡道:“平原夫人有何吩咐?” 平原夫人寒着一张俏脸冉冉走近,冷冰冰地道:“杨客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是堂堂大赵的送婚使,竟然私改行程,一路仓皇失措地在山林里乱窜,不知所谓,简直丢尽了赵魏两国的颜面,你以为你;;;;;;” 杨枫傲然抬头看着天际几抹飞烟流云,毫不客气地截断道:“好教夫人得知,便在昨日,我已在淇水一带大破了嚣魏牟和燕人两路居心叵测的人马。若非我这在夫人眼中不知所谓的行径,夫人此刻也不会站在这儿对着我耍威风,而该是正在嚣魏牟的营帐里快活!” 平原夫人脸色刷地惨白,一下又胀得通红,恶狠狠地盯着杨枫,却掩不去眼底一抹深深的惧意。少原君咳嗽猛地止住,面色如土地退开两步,声音哑得象干裂的柴,“你,你;;;;;;破了嚣魏牟;;;;;;就这么点人;;;;;;” 杨枫瞥了平原夫人一眼,负手冷然道:“我倒要看看,还有谁不自量力地敢犯爷的锋镝。”转过身喝道:“拔营,出发!”他的力量和冷酷都已毕露无遗。 在这个时代,有实力就受人崇敬,杨枫一次次不可思议的以寡陵众,令他的地位急剧的飙升,不止禁军,连少原君的家将们也是一脸的敬重景仰。至此,他也才真正把这一路人马完全拧成了一股绳,令行禁止自不必说,几乎称得上如臂使指,看情形,如果他愿意开口,整支队伍都可能成为他的私人部属。 站在黄河岸边,看着滔滔河水滚滚东去,杨枫心中涌起了万丈豪情,只默默吟着李白的《将进酒》里那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在他身边,军士们忙忙碌碌,有条不紊地就着船只大小,装载过渡车仗马匹。 一艘艘船在水急浪凶的黄河里往来穿行,直至午后,才把所有的车仗辎重运送过了河。忙了一整个上午,人们有点疲倦了,也有些懈怠了,河北岸等着过渡的队形不经意中渐行杂乱了。 两名卫士牵着杨枫和斗苏的马上了一艘大船,指着正划近岸边的另一艘大船叫道:“师帅,上船吧。待会三公主和雅夫人一行便乘坐那艘船。” 杨枫点了点头,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赵倩。 赵倩一袭白衣,衣袂飘飘,瘦伶伶的象一朵欲凌风飘去的风中百合,正站在离岸边莫约三十余步的一方石板上,两名贴身侍女侍立身后,一干护卫的禁军不敢站得太近,都离着她有十数步远。 杨枫笑了一笑,转身向踏板走去。走了两步,似乎有什么不对,又回过头。一眼瞥见一个颤巍巍的老妪佝偻着身子,双手抖抖地捧着个匣子,迟钝地把头左右转着,慢腾腾地兜来兜去,摇摇头,仿佛露出茫然若失的神气。被她挤到身旁的禁军将士有的不耐烦地侧着身子把她让过去,有的厌恶地故作不见,任她没头苍蝇般颠颠地挤撞。 杨枫不在意地低声嘀咕一句:“平原夫人的仆妇怎么蹿到禁军队列中了。”随即一脚踏上了踏板。就在这一脚刚踩上踏板,他蓦地回过身,紧盯着那老妪,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投票啊!兄弟们加油顶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 诡刺(二) 在大学时,杨枫有个同寝室的同学薛悦,这家伙十足的一个影迷。不过他所迷恋的却非是什么明星大腕,而是化妆。也不知他从哪里淘来一批化妆技术方面的资料书籍,成日里就在寝室里鼓捣什么橡皮泥、乳胶泡沫之类的玩意儿,唐僧般喋喋不休地宣扬他的化妆技巧,开口闭口的布莱希特、斯坦尼;;;;;;全寝室的其他七个人被他的聒噪烦得几乎要集体上吊。但当杨枫阴差阳错地回到战国时代后,有时想起以前的同学朋友,倒很是后悔当时没好好向那薛悦学上两手,一招鲜,吃遍天,以现代的化妆技术,在两千多年前来个易容化装,岂非轻而易举。不过近墨者黑,聒噪听得多了,化妆术虽然不懂,一些理论却是记下了。 刚才,就在一脚踩上踏板,踏板悠然轻轻一颤之际,杨枫的心随着也猛地一颤,醒觉过来,乍看到老妪时那一丝异样的感觉并非是自己过度敏感。而是,那个老妪,根本就不是一个老人! 他倏地回过身,两眼微眯,眼神森冷,犀利的目光紧盯住那老妪。那老婆子颤颤抖抖的,在禁军队列里跌跌撞撞,费力地拔高白发苍苍的脑袋,混浊的眼睛四处张着,一副迟滞的模样,表面上看不出丝毫破绽。然而,她的步态,绝不是一个老人。薛悦在试验化妆时说过,“老人一般不放心自己的脚掌,宁愿相信自己的脚跟。”而老妪的身躯微微前倾,脚掌着力点在前而不在后,看似寻找等候过渡的少原君队列般乱兜乱转,可行进方向,分明的就是在禁军围护中的赵倩。以她这种姿态,一穿出禁军队列的最内围,弹射而出,一击就足以制赵倩死命! 杨枫一身的冷汗全下来了,偏又不敢叫破,那家伙离着赵倩的距离比自己近了将近一倍,一旦发力急趋,自己决计拦截不及,握紧了“长风”刀柄,他就待飞步抢上。一瞥眼,却又有个身材姣好,青衣小鬟打扮的年轻女子正匆匆从禁军队列的斜后方往前挤钻,边扬着手,仿佛正招唤那老妪。禁军军士们全不以为意,有两个还在她挤过身边时顺手揩了把油。但看她的切进,和那老妪正好以赵倩为焦点汇聚。 急得浑身冒火的杨枫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轻喝一声:“斗苏!”脚下在踏板上一跺,籍这一弹之力,腾空弹射而出,朝赵倩飞赶而去。 “老妪”眼尾余光一撩,突然撞开拦在面前最里层的两名禁军,如一道灰色的闪电刺向赵倩。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小鬟打扮的女子象一尾柔软的青蛇,伸展窈窕修长的娇躯,曼舞般两个轻旋,滑过前面几个禁军,纤腰恍欲折断地一个急扭,仿佛一身飘然而羽化地流奔往赵倩的身后。 疾风一样卷到赵倩身前,杨枫立足未稳,动若脱兔的“老妪”到了! 半空里手腕轻巧地一翻,一柄冷森森的短刃已在掌中,带着撕裂气流的铮然之声,一线逼人的寒光当胸直袭赵倩。 杨枫一咬牙,一个箭步急切,硬挡在赵倩身前。 生死一霎,杨枫沉静得心如止水,身躯微侧,迎向“老妪”锋利雪亮的利刃,冰冷的艳光流转,“长风”出鞘,摔脱的刀鞘朝赵倩的身后飞去。 “噗”!嫣红鲜艳的血花霰雪般飞溅,“老妪”的短刃深深地刺入杨枫的左臂。就在锋刃插进杨枫肌体内的一线凝滞间,杨枫右手长刀的光焰一蓬细雨飘零也似地霍然暴闪,流光排宕,一溜冷芒在身前翻折了一个圈。猝然朵朵绚烂的桃花盛开,花瓣袅袅飘飞,两道人影乍合即分。 “老妪”似断翼之鹰,几乎踣倒在地,身躯不可遏制地抽搐轻颤着,齐腕而折的右手蜷在胸前,左手紧紧地握住,断臂处鲜血四喷。 杨枫左臂鲜血泉涌,转眼间染红了半身,踉跄着退出几步,强行站定,深吸一口气,将方始惊叫出声,脸色骇得煞白的赵倩撞开,头也不回,手腕倒翻,一片清泠泠的光华向后流泻而出。 青衣女子柔若无骨的娇躯诡异地折扭,不可思议地出现在杨枫左后方出刀的死角,一柄长不盈尺,宽仅小指粗细的怪异短剑自窄袖中幻出,甫现即至,划着一道光弧,点向杨枫的右腕脉门。 杨枫决然弃刀,借一掷之力,手腕微往下一沉。挺拔的身躯暴旋,胳膊扭成拱形,同时将身子扭转的重量尽数加在拳头上,一记勾拳狠狠砸向那女子。 青衣女子诡奇地弓仰折腰,翻滚侧旋,短剑蛇电般急遽流闪,十数道细碎的亮影,跳跃着泻向杨枫。 因大量失血已有了剧烈眩晕感的杨枫牙关紧咬,绝不多浪费一分力气,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跨出一大步,避开短剑变幻四射的晶芒,飞足急蹴那女子的纤腰。他知道,只要再拖过极短的一瞬,斗苏就会赶上,禁军和他的卫士们也将合击,这次猝不及防的行刺便会化险为夷。只要一瞬就足够了! 斜刺里,暴喝声响,一条身影飞掠而来,斜斜拦在倒在地上的赵倩身前,一支大戈猝然翻旋,飞斩掠砍,一抹抹乌光挟着万钧之力罩向又待追袭身形已有些不稳的杨枫的青衣女子。随后两名锋镝骑卫士飞扑入战圈,连人带刀舍生忘死由杨枫身侧滚向那女子。回过神来的禁军们也呼喝着持械纷纷抢上围攻;;;;;; “走!”眼见事已不成的“老妪”哑声叫了一句,集起残余的力量往河边拔步飞奔,青衣女子“咭”地一声轻笑,右肩着地一弹,从斗苏纵横旋斩的戈下逸出,衣袂飘飞,翩若惊鸿地飘向河边。 “休走了他们!”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有些模糊的杨枫强自支撑着叫道。 斗苏折身追出数步,却苦于弓箭挂于马鞍之侧,已在船上。纷乱惊扰中那两人已奔近河畔,眼见得她们就要纵身跃入河中;;;;;; 第一百三十三章 诡刺(三) 斗苏一扫眼,掷下青铜戈,劈手自身旁两名军士手里夺过长枪,猛吸一口气,浑身一使力,右臂如丘的肌肉纠结坟起,瞋目暴喝,声落枪出。裂风尖啸几乎刺痛了人们的耳膜,两道白蒙蒙的流光掠空,在午后的烈日下幻出耀目的光晕,飞取那一老一少的后心。 “噗!”拚尽残力飞身跃起的“老妪”全身倏震,后背、胸口都盛开了一片片鲜艳的花瓣,象张枯叶般失重地从半空堕下,上半身耷拉着栽入了河水里。水花飞溅中,一股股黯红混浊的红水不断泛起;;;;;; 青衣女子的娇躯令人难以置信地猝然蜷曲翻转,一抹曳尾亮芒挟着暴烈的呼啸声从她的颈侧飞过。一蓬黑亮的长发散开飞扬而起,青衣女已如飘坠的柳絮,一头扎入河里。黄水荡漾,河面剧烈地一阵晃动,瞬息踪影全无,只余下层层荡开的涟漪。军士们抢到河畔,徒劳地往溅着细碎水花的河水射出几轮羽箭。 斗苏赶到水边,大声呼喝着,河边的七八只小舟立刻左右划开搜索,河岸和船上的士卒们一个个张弓搭箭,紧张地注视着水面。然而,水面的涟漪圈圈散尽,那女子却如游鱼入水,再无任何声息了。 两名卫士恨恨地把半身浸在水里的“老妪”拖上岸,拔出穿透了前胸的长枪,翻转过尸身。却见那老婆子大睁着两只失去了光泽的眼睛,空洞地瞪着苍穹,嘴角溢出了暗红的血渍,湿漉漉的脸上花成了一片。卫士奇怪地伸手在她的老脸上抹了几下,讶然对视一眼,手一掀,“老妪”的一头白发竟随手而起,露出里面的黑发。另一人探手在她的胯下一摸,起身对斗苏道:“男的!” 杨枫左半身被血渍染得通红,脸色惨白,满头的虚汗。军士们的喝叱叫嚷声,影影绰绰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意识好象也渐渐离体而去,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一个踉跄,摇摆了一下,几乎栽倒。他晃了晃头,努力支撑着站定。背后伸过两只小手,扶住了他的右臂,借着这个支撑,杨枫勉强站住了,紧咬着下唇,竭力保持住神智的清明。然而,他的感觉已有些迟钝了,并没有发现,是谁在扶着他,也没有发觉,一对清澈如水的眸子正从侧后方默默地、深深地凝视着他,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那眸子里滚落,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惊恐,几分凄惶,几分哀伤,蕴着很复杂难明的意味儿。 几名卫士围拢来,手忙脚乱地取出金创药,为杨枫止血、包扎。斗苏疾步赶了回来,从怀里贴身处取出一只小玉瓶,递与正满头大汗帮杨枫包扎伤口的卫士,轻声道:“这是上好的金创药,快给公子用上。”回头讶异地看了扶着杨枫的赵倩一眼。 赵倩苍白的脸上浮上两团红晕,有些失措地松手退开几步。 杨枫以左臂硬接了“老妪”一剑,随即“长风”猝旋流转,齐腕截断“老妪”的右手,“老妪”的短剑却在他臂上挂出了一道极深长的血槽。接着和青衣女子兔起鹘落几招很拚,剧烈的动作令臂上伤处皮肉翻卷,鲜血泉涌,大量失血才令他有了难以为继的感觉。 那卫士拿惯了刀枪的手明显的有些笨拙,血还在不断溢出,力度也掌控得不好。杨枫脸上痉挛一下,痛楚地攒紧了眉峰。 “能让我试试吗?”一个低细的声音迟疑着怯怯地道。 杨枫和斗苏都意外地看了看赵倩。赵倩的脸更红了,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羞涩而窘迫地低垂下头。 杨枫提起精神,勉强一笑道:“只是一点皮外伤罢了。此处并非善地,公主还请尽快过河;;;;;;斗苏,快着人往后队调李伦上来,卫护公主渡河;;;;;;是不是让那女子走脱了。” 斗苏低沉地道:“还请公子见谅。那年轻女子身法诡异,我,没能留下她,已入水逃逸了。还有,那老婆子却是个中年男子乔扮的。这两人也不知是何来路。” 杨枫咬着牙笑了笑,没有丁点笑的意味,渗着一股子凄冷的寒意,盈溢着强烈的杀机,“从那女人的身手,我大抵猜到了他们是什么人;;;;;;田单!你的所赐,爷记下了。” 斗苏目光一凝,“又是齐人?” 杨枫平静地瞥了一眼臂上被包扎上的伤口,淡淡道:“除了三大名姬里的柔骨美人兰宫媛,天下还有哪个女人有这样奇特诡谲的身手?那个老太婆,或许便是专事行刺的边东山了。”轻轻晃了晃有些发沉的头,向河边走出两步,感到腿很沉重,脚下虚飘,叹了口气,回首对赵倩道,“公主,看来我们得同船过渡了。” 带着一丝落寞,泪盈盈垂着头的赵倩极快地瞥了杨枫一眼,慌乱地点了一下头。 这时,原本还在车上的赵雅、平原夫人都在家将的卫护下赶了来。 平原夫人笼着细细皱纹的眼睛沉沉地布满了阴云,灼灼地在半身血迹殷然的杨枫身上打着转,又似庆幸,又似惋惜。带出一抹伪善的笑容,抚慰了赵倩几句,施施然回车等着过渡。 赵雅搂着微微颤抖的赵倩,低声在赵倩耳畔说着什么,眼光却隐含着探究的意味,不断地觑着杨枫。 在几名侍卫的围护下,杨枫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向河边,轻声道:“这次是我被接踵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太过大意轻敌了。田单、信陵君、龙阳君;;;;;;没有一个对手是易与的,每一个都是布局缜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一子不慎,满盘皆输。”笑了笑对正理着卫士送上的弓箭的斗苏道,“这次实在称得上侥幸之至。看来,我们是得时刻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啊。” 斗苏轻拨了拨弓弦,也微笑道:“可是,没有一个对手是会让我们畏惧的,不是吗?公子。” (兄弟们加油顶啊!谢谢噢!) 第一百三十四章 幽情(修) 这已经是渡过黄河后的第十七天了。 大军缓缓行进到濮水之滨,屯驻在这儿也已有六天了。此地地势平阔,紧邻着桂陵、桃人两城,过了河又有首垣、蒲城两座大城,魏国驻军足有数万之众。可以说,在这种地方,绝不可能再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血腥干戈了。 屯扎安定后,展浪、成胥持着赵国国书,先后走访了桂陵、桃人两城,严词相责。提出自赵国送婚使团入魏后,洹水、淇水连遭三度贼寇偷袭,黄河岸边过渡时,更有刺客悍然行刺公主,重伤赵国使臣,责成两地守将需尽力保障使团安全。 果如杨枫所料,两城守将毕竟身为外官,远离权力中心,不清楚隐在赵魏联姻背后血淋淋的权势争夺战。何况使团又完全偏离了既定路线,突兀出现在了桂陵地界,两城守也未曾接到来自上面的暗示,闻言自是大为震恐,生怕赵国使团在其防区出现意外,安釐王、信陵君怪罪下来吃罪不起。心中惴惴之下,两个守将不仅在附近布置了周密的防卫,还亲自前来谒见公主,供奉极厚,暗地里又重重地送了一份礼给杨枫。 十多天来,杨枫的伤势恢复得极快。其实那日他受创并不算重,主要的是搏命时失血过多。他毕竟年轻,体力潜能都好,斗苏的伤药是最上乘的金创药,效力灵异,而且墨子定静心法对于平和心境,复原身体亦是大有裨益。更兼得桂陵、桃人城守供应甚丰,侍卫们岂会吝惜。经过一段日子的调养,杨枫已是一日比一日强健,精力潜劲也回复了七八成。 而这几日杨枫以养伤为由停驻在桂陵地界,黄河边的行刺事件,令他稍稍敛去锋芒,消了几分清高傲慢之心,越发谨慎冷静。 为了破坏赵魏关系,防止三晋走得过近,同时也为了使赵国有后顾之忧,逼迫廉颇尽快从燕国撤军,以免赵国攫取到太大的利益,田单可谓费尽了心机,甚至,连嚣魏牟都成了他利用的一枚棋子。屠灭嚣魏牟残匪时,杨枫已然看出,嚣魏牟一伙杀人如屠狗的残狠本质绝难改变,他们杀人的痕迹根本掩饰不了。当时他还闪过一丝疑惑,田单派嚣魏牟下手,难道不怕反激起赵魏两国同仇敌忾,有了借口将矛头一起对准齐国。现在才明白,搅风搅雨的嚣魏牟不过是一个引人瞩目的饵,真正的杀招则是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兰宫媛两个刺客身上。既达目的,又摔脱了干系,田单这狡诈多谋的一代枭雄算计之狠之精,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也令他开始重新沉下心估量此行的形势及明暗中潜在的各个对手。 如今既已到达较安全地带,杨枫索性就着这一突发事件,有意放缓延宕行程,以待范增回邯郸和尉缭商议后,将一切布置妥当。魏国信陵君和安釐王的斗争已进入到你死我活的决死阶段,他又从中加以推波助澜,以各种手段散布流言,开弓没有回头箭,魏国的内讧决计不可逆转。可其中很微妙的是,魏国内讧时,赵楚两国形势的巨变也必须达到或者突破临界点,否则可能因魏国剧变这一外因暂时搁置了下来。对于他而言,最怕的便是出现这种情形。 杨枫不动,似有所待的平原夫人也不动声色,丝毫没有提出异议的表示。便是那嚣张跋扈又无能得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少原君也似乎叫她约禁住了,不再叫嚣着到处聒噪,每日躲在自己的营帐里,将养着身子,和几个宠妾美姬胡天胡地。 一路风雨不断的送婚使团,在几日间,出现了一种难得而又诡异的平静状态。只是,这份宁静,就象是风暴的风眼,所有的漩涡气流都围绕着它飞旋。甚至,莫测的气旋将席卷天下,整个天下,无尽的英雄烈士,良将谋臣,都将身不由己地卷入其中。天下大变,已在眉睫间。 倒是赵倩,这个生长于宫闱中,从来未曾享受到家庭温馨、体贴、眷恋的文弱女孩子,心里别又有了一丝难耐的愁思在滋长着,有了一种只有她自己知晓的痛苦和甜蜜交织的隐秘。 到杨枫处探了几次伤,她越来越注意他,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想赶跑心里那个影子,然而它却茁长着不肯离去;;;;;;在困惑和迷茫中,她不知所措了,慌乱、羞愧地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寻找他身上的缺点,理智地说服自己,竭力使自己摆脱这份不该萌生的情感。但他的那份独特的气质,那份叫人害怕,又让人觉着可靠有安全感的气质,偏又深深吸引着她;;;;;;可是,他却没有注意到她,她感觉得到,他的注意从未向她移动。这使得她在既承受着不安、悔意的同时,又充盈着深深的惆怅、抑郁,心情会一下子变得很坏很坏。 她的心里很不平静,既希望着见到他,每日总盼着借探伤去见他的那短暂的一刻。其实,真见了面,除了客客气气地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也没什么其它的话题,然而就是静静地坐着,她的内心也会流过一阵又苦又甜的、无可比拟的快乐。她努力地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却在他不在意时羞怯地暗暗觑他几眼,将他飞扬的神采,沉静的眼神,唇边不时浮现出的一抹不屑的微笑,洒脱不羁的举止,深深地印在心里。明知道一切是没有结局的,不过是自己一个荒唐的妄想。可她仍固执地抱着这么个幻想,在心里偷偷地憧憬、编织玫瑰色的只属于自己的梦幻世界。 但她却又害怕见到他,每次都要鼓起极大的勇气才能走进他的营帐,她怕自己越陷越深,也实在不堪忍受那份越来越重的重压,那份无时不在的心理压力,在惶恐、紧张和快乐的心灵压力下,她越来越迷失,常常神思恍惚,焦躁不安。 在她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境地中时,精明的赵雅似乎觉察出了什么,忽然和她谈了许多。谈到了赵国自长平战后国势的倾颓,谈到了赵魏联姻的深远意义,谈到了惟有三晋合力才能抗击强秦;;;;;;赵雅的眼里孕着关切,注视着她的眼睛,轻轻地,很隐晦又很意味深长地道:“倩儿,你还小,许多事是你不懂的,生在王室,有时候,为了家国,是没有个人的;;;;;;” 低垂下眼睛,她的心更迷乱了。一瞬间,突然想起了那个莫愁的故事和那一句“对一个女子而言,真的是‘愿生生世世莫生于帝王之家’。” 她开始刻意地回避他,又象初启程时,整日呆在自己的营帐里,可她的心还是不平静,一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紧紧地缠绕着她易感的心。她真的害怕,害怕哪一天,她会因承受不了而整个儿崩溃;;;;;; 第一百三十五章 藏锋 一个把守营门的兵丁匆匆跑进大帐,跪倒禀道:“大人,营外来了一彪军马,莫约有七八百人,为首的自称叫乐刑,受信陵君派遣前来接应我们到大梁。小人已查验过钤记令符,确是信陵君的人马。” 杨枫振衣而起,不动声色地淡然笑道:“到底是来了,请他们稍候,就说我即刻出迎。” “是!”兵弁施礼退下。 杨枫走出两步,转头看了眉峰微锁,若有所思的斗苏一眼,驻足问道:“你识得这个乐刑?” 斗苏摇了摇头,一翘大拇指道:“不。但此人十数年前乃北地声名最为煊赫的游侠。一身技艺自不必提,为人然诺许人,敢担当,勇任责,信义素著。只是,他极重声名,爱惜羽毛,事成不肯藏姓名,必欲显其名于世。端的是条好汉!这些年不闻他的侠烈之举,不想他竟是为信陵君招致门下了。” 杨枫心中一动,道:“你虽出身名门世家,但隐于锺离,交结豪士游侠,两淮吴中侠少无赖争附,他会否知道你?” 斗苏一愕,迟疑道:“我与他一南一北,素无交往,他声威赫赫之时,我尚名声未显。何况若非近年大楚避秦锋芒,国都凡三迁而至于寿春,锺离本就是偏荒之地;;;;;;大概,对我他并不清楚吧。” 杨枫略一沉吟,锐利的目光投注在斗苏脸上,道:“你避一避,不要与他照面。今后也只做我亲卫打扮,我不希望他们知晓我军中有你这么个人,明白吗;;;;;;” 斗苏一扬眉,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公子,乐刑平生最得意之事乃是当年游侠北地时,邂逅燕国侠士卫奇。卫奇其时病重将死,嘱乐刑送其骸骨还乡,并托以幼子,乐刑以意气相投慨然应允。然东胡寇边,掳掠甚重,卫奇之子亦为掳去两日。乐刑遂单骑出塞,辗转于东胡各部月余,历无尽艰辛,终劫救回故人之子。也因此,乐刑重诺之名天下皆知,人皆钦服。” 杨枫静静听着,眼里射出一束亮光,琢磨着快步向外走去。 不一刻,来到了营门口。杨枫加快了脚步,同时游目打量着营外军容严整的人马。 营外的空地上,四行队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军士们一个个肃然挺立在各自的马匹边,人马俱是一身尘土,湿漉漉的象刚从水里捞出来般。一支支锃亮的刀枪戈槊映着烈日,闪着凛然刺目的寒光。许多人面目黧黑,一脸的风尘疲惫,却掩不住剽悍肃杀之色。除了旗帜“劈啪”的卷动声,马匹偶或的喷鼻踏蹄拂尾声,整枝队伍静悄悄的阒无声息。然而,杨枫以几年来久历战阵的经验,隔远就能感觉得到一股内敛的勃发气势,心中不由微微一震,看来信陵君和安釐王当真到了彻底撕破脸的地步,完全的放手施为,再不藏锋韬晦了。 谦和而洒脱地笑着,杨枫迎上立于队列前的一个魁伟健硕的中年大汉,“这位壮士想必就是乐刑了。乐大侠声名远播北地,杨枫久仰。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那大汉浓眉重眼,红光满面,一部乌黑的长髯飘拂胸前,一团严毅刚正之气,闻言微有错愕之意,十分客气地躬身拱手道:“不敢!不敢!乐刑一介粗蛮匹夫,岂敢当杨客卿谬赞。听说杨大人尚有伤在身,还劳动大人亲自出迎,实在担当不起。” 杨枫有意将左臂垂在身侧,踏上一步,伸出右手,轻轻把住乐刑的左臂,微笑道:“乐壮士说的哪里话,壮士节气为本,然诺许人,杨枫是深心钦敬的。我手臂重创未愈,未能与壮士竟全礼,壮士万勿当是杨枫无礼倨傲。请,请进营详叙。”又笑道:“乐壮士,西边一里开外近水有一片开阔地,利于立营屯扎,你们便扎营在那儿可好?营中若有什么欠缺的,乐兄尽管开口。” 回首对随侍在后的展浪道:“展浪,待会着人送一批猪羊,犒劳君上派来救应的这些弟兄们。” 乐刑心中对气度俊逸潇洒、态度谦逊有礼的杨枫大有好感,逊谢了几句,吩咐手下自去扎营,抱歉地道:“杨客卿,我欲先去拜见平原夫人,君上尚有一封信简要交与夫人。” 杨枫微微一笑,道:“乐兄请。我在大帐备下酒筵,等着为乐兄洗尘。” 乐刑颔首为礼,随着一名军士去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杨枫眯了眯眼睛,唇边挂上了一抹嘲讽的微笑。 回到大帐里等了好一阵,脸色不豫的乐刑才大步走了进来。杨枫只做不觉,满面春风地把他迎到客座坐定。卫士们流水摆上酒菜。杨枫举起酒杯道:“乐兄,我有伤在身,医嘱是不可饮酒的。不过乐兄磊落豪侠,杨枫自也不能做小儿女态,这就先干为敬。”仰脖一气饮尽。 乐刑乌黑的眼珠亮闪闪的,含笑拱手称谢,陪了一杯。 杨枫笑道:“所谓侠义,非危乱不显,非险难不彰。乐兄然诺重于千金,片言相许,赴危蹈难,深入异域,劫救故人遗孤,何等的英风侠气。杨枫思慕乐兄风采已久,今朝能与兄对酒畅论豪杰快意事,诚平生之幸。” 乐刑淡淡一笑,连连拱手逊谢。 杨枫意甚不怿,重重一顿酒杯,怫然道:“乐兄英杰之士,反如此自我钤束,难道我们也得效那般腐儒,繁礼饰貌,浮词足言吗?还是乐兄认为杨枫卑浅不足以交,故只以这等虚言搪塞?” 乐刑豪杰胸襟,又道了声“不敢”,一愕间纵声大笑,心中对杨枫又添了两分好感。 杨枫叹道:“信陵君最具气具胸襟,慧眼识才于风尘仓促中,平昔交游,侯赢,朱亥,毛公,薛公,冯谖,哪一个不是市井草莽间超群绝伦的人物。此番以大任相托于乐兄,足见独拳拳于乐兄之心了。” 乐刑大起知己之心,同时也暗自可惜,毕竟,在信陵君的既定计划中,杨枫是第一个被牺牲之人。 (不好意思,昨晚看了一部新作《烟雨晓梦寒作品集》,脱了一稿,抱歉抱歉。还望诸君不吝投票支持!)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入彀 乐刑少年行侠,任气尚义,胸次磊落,襟怀坦荡,中年遭逢信陵君。无忌公子洞开胸怀,令见肺腑,以恩结其心,以气慑其勇,杯酒立谈间便令他倾心归附。嗣后乐刑便执一之义,忠心随侍在信陵君左右。 此次奉命前来接应赵国送婚使团,乐刑自知肩上担着天大的干系,成败直接关系到信陵君及魏国今后的存亡荣辱。通过各种情报来源,对于杨枫,他心中深自戒惕。不想见面后短短的接触,杨枫的英武轩昂,谈笑挥洒,快意爽落,正切中他的深心,令他不觉好感大增,甚至隐隐有引为知己之感。 适才他拜见平原夫人,递交了信陵君的密简。平原夫人一腔怨毒终找到一个宣泄口,咬牙切齿地历数杨枫嚣张跋扈、狡谲阴狠的种种行径,毫无掩饰地教训着乐刑要提防杨枫。但这平原夫人虽然冷厉狠辣,深通权谋,却终是女流之辈,浑不知御使豪杰之道,直将乐刑视为信陵君门下家奴一般,言语间颐指气使,盛气凌人,乐刑面上隐忍不发,心中大是不快,也未将她的言语真正放在心上。更何况在信陵君环环紧扣的周密计划中,杨枫是一个彻底的被牺牲者,看着茫不知厄运即将临头的杨枫,乐刑又不由得带上两分隐秘的歉疚。诸般情感交集,乐刑对杨枫倒颇生出些亲近之心。 两人推杯换盏,酒未过三巡,已是言谈甚欢,兄弟相称了。 和杨枫对饮尽一杯后,乐刑抬手止住提起酒尊,又要往杯中倒酒的杨枫,笑道:“杨兄弟身上有伤,多饮的确对伤势不利,还是止了酒吧。咱们一见如故,也无需讲求什么虚礼。” 杨枫把酒尊推给乐刑,开怀大笑道:“乐兄说得是,咱们一见投缘,是无需讲那些虚礼,乐兄自便,恕小弟不奉陪了。” 乐刑皱了皱眉道:“杨兄弟这一年来声名鹊起,我亦曾闻听过兄弟武技大为不弱,连赵墨钜子严平都不是兄弟之敌,此次又是如何负伤的?” 对于这种能令信陵君和田单更增芥蒂之事,杨枫自是不会放过,当下也不加隐瞒,详述了淇水大战及黄河行刺事件,末了冷声道:“据我手下人研判,那妖女当是齐国的兰宫媛,而那乔扮的老婆子应该就是齐国专事行刺的边东山。” 乐刑脸色凝重,恨声道:“田单!;;;;;;哼,也想自辟乾坤啊!”忽又想起什么似的,眼里闪着热切的光,问道:“杨兄弟,听说楚国豪侠斗苏就在你的军中,能否请来一同痛饮畅谈?” 杨枫眼里掠过一线冷芒,这些日子来,斗苏锋芒太露了,瞒是瞒不住的,心念电转,故意问道:“乐兄也知晓斗苏?” 乐刑点头笑道:“斗苏堪称当今荆楚第一豪侠,我也是闻名久矣了。” “那么乐兄可知他的家世?” “据说他身世炫赫,可是斗子文的苗裔呵。” 杨枫面不改色地扯谎,笑道:“这就是了,乐兄请想,这样的人物,岂会随意屈居于人下。” 乐刑摇头正色道:“杨兄弟此言差矣,你绝对是个值得深交的好朋友。斗苏若是个以身世欺人之徒,也不会有偌大的声名。”说着,脸上不觉闪过黯然之色。 杨枫的眉梢微微一战,心里略有愧疚,暗暗一叹,道:“当日我曾求医于赵齐边境,适逢斗苏穷困病厄于旅途中,我援手于他,相见恨晚,结下了交情。我邀他同至邯郸盘桓几日。不料甫回赵国,孝成王即令我送婚出使魏国,斗苏果真好义气,一路伴我南下。前些日子淇水畔水决嚣魏牟后,我以恐嚣魏牟并未溺毙,请他帮忙追寻此獠下落为由,有意支走了他。唉,可惜了,如果他能和乐兄见面,大家都是性情中人,你们一定能成为生死至交的。” 乐刑脸色复杂,似惋惜又似庆幸,喃喃道:“真是可惜了。” 杨枫倾过身子,低沉地道:“此次大梁之行凶险莫测,我实在不愿他卷入其中;;;;;;乐兄,这内中的详情无忌公子应该也对你有所交待吧?” 乐刑知道平原夫人已透露了一半的秘密给杨枫,却不知杨枫所知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也不敢多说,只沉沉地点了点头。 杨枫手指点着案几,感慨道:“齐人、燕人费尽心机要破坏赵魏联姻,足见三晋关系亲近,守望相助,为各国深忌。安釐王却偏偏兄弟阋墙,祸起萧墙之内,又如何御得外侮?” 乐刑一脸的不屑愤激,眉峰紧锁道:“正是!君上雄才大略,一心为国。安釐王暗弱无能,只知宠信龙阳君这无耻小人,对君上多方排挤、掣肘。国家就坏在这些小人手里了。” 杨枫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乐兄,不瞒你说,当初从平原夫人口中乍闻这段秘辛时,我实在是心灰意冷。安釐王非但无意联姻,更一心从中作梗破坏,我身负的使命又如何完得成?说实话,我孓然一身,毫无牵累,真想挂印而去,一走了之;;;;;;可回过来一想,又深为自己的怯懦自惭不已。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丈夫立于天地间,首重信义,也唯这一个‘信’字最是厚重。我既接受了孝成王交托的使命,临难苟免,岂不成了个无信负义的鄙夫。不管面对怎样的艰危,允诺了大王,纵是粉身碎骨,亦得拼尽全力去完成。虽万千人,吾,往矣。常人大概会认为我太过痴傻,乐兄信人,平生最重然诺,自当能理解兄弟的心意。” 一番话正中乐刑之心,他浓眉飞扬,举起酒杯一气饮尽,击案叫好道:“兄弟说得好极了。人无信不立。我辈男儿处身立世,信义最是紧要。背信负义,狗彘不如的匹夫。” 杨枫高兴地道:“乐兄果是知音之人。来,我们兄弟干了这一杯;;;;;;不过我还有个难处,望乐兄能鼎力相助。” 乐刑摆手道:“杨兄弟有话请讲,不说咱们一见如故,便是君上,原也是派我前来接应襄助的。” 杨枫微微一笑道:“乐兄,目前我最担心的,便是龙阳君这小人釜底抽薪地使绝后计。如此一来,赵魏联姻,定然化为泡影。” 乐刑慷慨地道:“龙阳君那小人还能有什么鬼蜮伎俩?兄弟尽管开口,我无不应允。那小子屡次与君上作难,作哥哥的早想煞煞他的威风了。” 杨枫的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篡改了一句名言,拍案道:“燕赵多慷慨悲歌士,但无论是谁,提起乐刑,哪一个不竖起大拇指,说一句‘乐刑一诺,重于千金’。有了乐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现在我身上带伤,斗苏又已离去,营中没有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才,所幸乐兄赶到,解了兄弟的燃眉之急。我极是担心,龙阳君会施展下作手段,破了三公主的处子之身,坏了她的贞操,那事就无可挽回了。” 乐刑豪气遄飞,大笑道:“杨兄弟放心,只要做哥哥的但还有三寸气在,便能保得三公主无恙。”一句话出口,突然一窒,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我加油更新,诸君加油投票啊!) 第一百三十七章 毒舌 乐刑和杨枫说得高兴,谈得入港,不假思索下一口应承了卫护赵倩的周全。话甫出口,便知不对,心里一苦,讷讷地说不下去了。 杨枫眼睛闪闪发光,立起身来,端端正正地对乐刑躬身长揖一礼,庄容道:“乐兄昔日重诺,卫奇遗孤得全。今日一诺,赵魏两国关系得保,秦齐燕楚各国良臣寝谋,天下不致为之动荡,数十万生灵全其性命,杨枫在此多谢乐刑乐壮士了。壮士一诺,岂只千金,直同泰山一般厚重。” 乐刑嘴角一牵,勉强笑了一笑,竭力稳住心神,站起正色道:“杨兄弟不必谢我。赵魏联姻,原就是君上全力从中促成,我职责所在,岂能眼看着龙阳君这般奸狡小人为了一己私利而加以破坏。何况此次离开大梁时,君上英睿,知我粗鄙武夫,曾有交待,一切唯兄弟你马首是瞻。兄弟既已虑及此,我自是义不容辞地略尽绵力;;;;;;” 杨枫深沉地笑道:“乐兄脸带怅怅之色,不知是否力有不逮?若乐兄有难处,不妨直言。” 乐刑默然片刻,朗声笑道:“杨兄弟放心,乐刑然诺一吐,断无反悔之意。”又一阵沉默,他深深地看着杨枫,低沉地道,“兄弟才气超卓,心思又深细缜密,异日必是赵国栋梁,名动天下。到了大梁后,君上和你定然投缘,以知己相待。想当年君上寄寓邯郸之时,与毛公、薛公相交契厚,说起来你们的渊源还深得很呢。” 杨枫笑道:“我也久闻信陵君的鼎鼎大名,此番出使,毛公、薛公尚托我多多致意无忌公子。” 双方把臂再度入席,却已没有了初时的融洽,仿佛树起了一层隔膜,言语俱都小心了许多,话题也扯开了时政,开始用上了虚词浮言地漫谈闲扯。 酒足饭饱,撤去残席,卫士奉上香茗。又一名禁军急匆匆进营跪倒禀报,说是魏国迎亲使团已到了营外。 “噢!来得好快。”杨枫和乐刑对视一眼,不免都有些惊诧。 走出大帐,乐刑展眼远望,不由脸色微变,额上渗出了冷汗。 杨枫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将营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一大彪军马,沉了一沉,轻声道:“来的可不下两千骑,乐兄认得来使?” 乐刑辨认着远远飘展的一片旗幡,咬了咬牙,冷然道:“好大的阵势!这是大梁城里最精锐的禁宫护军骑队。新垣衍,卫庆,使者居然是安釐王和龙阳君的这两个心腹爪牙;;;;;;呀!沙宣、孙琪、蔡扬、田泽,安釐王的八个贴身铁卫来了四个;;;;;;”扭过脸看了看杨枫,乐刑眼里闪过忧色,极沉重又极有分寸地道:“杨兄弟,安釐和龙阳已经投下了最大的本钱,兄弟,多加小心了。” 杨枫眼中亮芒一闪即逝,含蓄地一笑,豪迈地拍了拍乐刑的肩膀,“走!魏王的迎亲使者到了,这么大手笔,我们总得迎迎去吧。” 两人刚到了营门处,迎面军阵里当先一人已翻下马背,撩起衣裳下摆,疾步走到杨枫面前,潇洒地一阵大笑,以一腔颇为柔糯好听的嗓音道:“哎!这位想必便是大赵送婚使杨枫杨客卿了,在下新垣衍,腆为魏国迎亲使者。杨客卿,在下这厢有礼了;;;;;;杨客卿果然是英雄少年,俊逸英武,无怪乎人言大赵又出了千里飞骥。今日一见,果然名下无虚。” 杨枫倒微吃一惊,看着面前这个长相漂亮周正的魏使,沉着地客套道:“不敢当!不敢当!新垣衍大人过誉了。”同时也由他那一句“千里飞骥”,恍然记起这个人来。长平战后,就是这个家伙出的主意,并亲身担任魏使,到邯郸游说赵国尊秦为帝,被有“飞兔”之誉的鲁仲连驳得体无完肤,灰溜溜回了魏国。不想此次竟在这儿见了面。 新垣衍亲热无比地挽起了杨枫的手,来回摇晃着,春风满面,带着谄媚讨好的笑容,乌溜溜灵活滚动着的眼里含着笑,眼角细密的笑纹漾了开去,“杨客卿说的什么话。袭匈奴王庭,斩狼人,破灰胡,败嚣魏牟,哎呀,遍观我大魏上下,都找不出象杨客卿这般能举重若轻、谈笑破敌的人物。害得我们大王对赵王可着实是妒忌得紧呢。” 杨枫面色一寒,“新垣衍大人的话,杨枫实在汗颜。大魏人才鼎盛,国之柱石不知凡几。暴秦十数年来兵锋所指,无不披靡,唯有魏国两度大破之,耀威于函谷关前。杨枫萤虫岂敢与皓月争辉。便是魏国最不成器的几个无赖马匪,亦能荼毒肆虐我大赵及韩国近十载。新垣衍大人焉能言魏国无人?” 新垣衍浑不以为意,依然甜腻腻地笑着,笑眯眯地道:“过谦!过谦了!谁人不知,邯郸之胜,实是秦人久疲无备;华阴之捷,乃五国合力之功。哪象杨客卿一般,自出世以来,每一场大胜几乎便是凭一己之力取得。而这每一战,简直都可成为将领军官们习学的范例,又哪是什么秘技自珍的《孙子兵法》之流的兵书战策所能比拟的。杨客卿心中有不平之意也是不难理解的,功高赏薄嘛!若在秦国,如斯军功,封个上将军亦是绰绰有余的。哈哈!杨客卿不要说,用不着说。你的心意我完全明白,完全理解;;;;;;何况你武技又高,三五招斩杀严平,连嚣魏牟也非你十招之敌。好叫大人得知,在下与大人神交已久,对大人佩服敬仰得紧,近日屡在我王面前举荐大人您啊。现下太子增尚为质于秦,还有一段时日方能归国。我王已决定,请大人帮忙训练禁宫侍卫,叫他们知晓什么才是真正的高手,免得坐井观天,妄自尊大。” 膏以香消,麝以脐亡!这家伙一条毒蛇般的利舌如刀,自说自话,甜蜜蜜的话语笑容中,毫不留情地刺出一根根毒刺。这些话一旦传扬开去,杨枫立成众矢之的,赵魏两国中几无容身之处。杨枫心中大怒,脸色冷沉,一字一句地道:“新垣衍大人,凡人相交,多为泛泛,穷毕生亦难求一知己。大人辩才无双,自视甚高,自以为不得意于魏,不忿不甘,乃推己及人,实是高抬杨枫了。在下庸碌,纵略有所成,不过拾李牧将军余唾,我王不以在下卑鄙,封赏重用,我深自惕惕,如履薄冰,时时生恐有何差池,负了大王青眼信托;;;;;;至于大人认为在下武技甚高,更是三人成虎。现下我便身带重伤,只是强支撑着来迎接大人,还奢谈什么高手?哼哼,几毙命于两个无名刺客手下的人也敢妄称高手,岂非亵渎了这两个字?” 新垣衍笑眉笑眼,毫不以为忤,笑吟吟地又待开口。远远的一名兵丁飞奔过来,单膝点地,禀道:“杨大人,邯郸赵氏武士行馆二十名武士奉大王之命到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毒舌(修) 乐刑和杨枫说得高兴,谈得入港,不假思索下一口应承了卫护赵倩的周全。话甫出口,便知不对,心里一苦,讷讷地说不下去了。 杨枫眼睛闪闪发光,立起身来,端端正正地对乐刑躬身长揖一礼,庄容道:“乐兄昔日重诺,卫奇遗孤得全。今日一诺,赵魏两国关系得保,秦齐燕楚各国良臣寝谋,天下不致为之动荡,数十万生灵全其性命,杨枫在此多谢乐刑乐壮士了。壮士一诺,岂只千金,直同泰山一般厚重。” 乐刑嘴角一牵,勉强笑了一笑,竭力稳住心神,站起正色道:“杨兄弟不必谢我。赵魏联姻,原就是君上全力从中促成,我职责所在,岂能眼看着龙阳君这般奸狡小人为了一己私利而加以破坏。何况此次离开大梁时,君上英睿,知我粗鄙武夫,曾有交待,一切唯兄弟你马首是瞻。兄弟既已虑及此,我自是义不容辞地略尽绵力;;;;;;” 杨枫深沉地笑道:“乐兄脸带怅怅之色,不知是否力有不逮?若乐兄有难处,不妨直言。” 乐刑默然片刻,朗声笑道:“杨兄弟放心,乐刑然诺一吐,断无反悔之意。”又一阵沉默,他深深地看着杨枫,低沉地道,“兄弟才气超卓,心思又深细缜密,异日必是赵国栋梁,名动天下。到了大梁后,君上和你定然投缘,以知己相待。想当年君上寄寓邯郸之时,与毛公、薛公相交契厚,说起来你们的渊源还深得很呢。” 杨枫笑道:“我也久闻信陵君的鼎鼎大名,此番出使,毛公、薛公尚托我多多致意无忌公子。” 双方把臂再度入席,却已没有了初时的融洽,仿佛树起了一层隔膜,言语俱都小心了许多,话题也扯开了时政,开始用上了虚词浮言地漫谈闲扯。 酒足饭饱,撤去残席,卫士奉上香茗。又一名禁军急匆匆进营跪倒禀报,说是魏国迎亲使团已到了营外。 “噢!来得好快。”杨枫和乐刑对视一眼,不免都有些惊诧。 走出大帐,乐刑展眼远望,不由脸色微变,额上渗出了冷汗。 杨枫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将营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一大彪军马,沉了一沉,轻声道:“来的可不下两千骑,乐兄认得来使?” 乐刑辨认着远远飘展的一片旗幡,咬了咬牙,冷然道:“好大的阵势!这是大梁城里最精锐的禁宫护军骑队。新垣衍,卫庆,使者居然是安釐王和龙阳君的这两个心腹爪牙;;;;;;呀!沙宣、孙琪、蔡扬、田泽,安釐王的八个贴身铁卫来了四个;;;;;;”扭过脸看了看杨枫,乐刑眼里闪过忧色,极沉重又极有分寸地道:“杨兄弟,安釐和龙阳已经投下了最大的本钱,兄弟,多加小心了。” 杨枫眼中亮芒一闪即逝,含蓄地一笑,豪迈地拍了拍乐刑的肩膀,“走!魏王的迎亲使者到了,这么大手笔,我们总得迎迎去吧。” 两人刚到了营门处,迎面军阵里当先一人已翻下马背,撩起衣裳下摆,疾步走到杨枫面前,潇洒地一阵大笑,以一腔颇为柔糯好听的嗓音道:“哎!这位想必便是大赵送婚使杨枫杨客卿了,在下大魏上卿新垣衍,忝为魏国迎亲使者。杨客卿,在下这厢有礼了;;;;;;杨客卿果然是英雄少年,俊逸英武,无怪乎人言大赵又出了千里飞骥。今日一见,果然名下无虚。” 看着那张写满了谄笑的漂亮周正的脸孔,杨枫自心底生出一股厌恶鄙夷,淡淡道:“不敢当!杨枫一乘驽马,略有微功,亦是拾李牧将军余唾,不舍而驾,哪堪与一日千里的骐骥并趋。”同时也由那一句“千里飞骥”恍然记起这个家伙。长平战后,秦军大举围攻邯郸,就是眼前这个新垣衍向安釐王出了个馊主意,并亲自披挂上阵,跑到邯郸,鼓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蛊惑赵国奉秦为帝,被当时正在邯郸的鲁仲连批驳得体无完肤,灰溜溜滚回了魏国。不想今日竟在此处遇上了他。 听了杨枫的话,新垣衍笑意更盛,满面春风,眉梢飞扬,乌溜溜灵活滚动着的细目笑意盈盈,眼角的笑纹漾了开去,近前一步,无比亲热地挽着杨枫的胳膊,摇晃着,夸张地叫道:“驽马?杨客卿怎自谦自抑若是?袭王庭,斩狼人,破灰胡,败嚣魏牟,旁的不说,遍观我大魏,又有谁人能这般举重若轻,谈笑破敌。杨兄弟你可不知道啊,我家大王对孝成王是既羡且妒,直抱怨上苍不公,怎么这等惊才绝艳的人才偏降生于赵,而不生于我大魏呢。说句笑话兄弟你可别恼,想当年秦晋联姻,晋使百里奚为媵。秦穆公以五张羖羊皮赎之,爵为上卿,任以国政;;;;;;嘿嘿!杨客卿若非是赵国送婚使臣,可该有多好。前些日闻报赵国使团入我国境,大王原拟派遣下大夫公孙经为使,但一听说赵国是以杨客卿为送婚使,且使团一入魏境,即遭马贼劫掠狙杀,大王是喜怒交集,当即令在下和上将军卫庆,沙宣等禁宫四大铁卫统带两千禁宫护卫骑队前来迎接杨客卿,以壮声威,也致我王倾慕之意。” 毒刺!包含在甜腻腻笑容言语中的毒刺已明晃晃地刺了出来。大臣为外国所重,威望凌驾于国家、国君之上,这样的话传了出去,就得作好掉脑袋的准备。范睢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不过为齐王爱重,还没怎么着呢,就险丧命于魏齐之手,若非诈死入秦,世上也早无日后名动天下的应侯其人了。 杨枫心中一凛,消去了鄙薄之心,首度认真地看了看那张满溢着谄媚讨好的笑容的很帅气的圆脸。笑吟吟的,杨枫有意略提高声量,道:“新垣衍大人此言差矣!看来,新垣衍大人尚未体会魏王的深心呐。” 第一百三十八章 舌战 “哦?在下愿闻其详。”新垣衍一副极感兴趣的模样,笑得更是一脸灿烂,骨碌碌乱转的眼珠子又黑又亮,想也不想的一连串毒刺又滔滔不绝地流泻而出,音调也赫然拔高了许多,“杨客卿识见高卓,见解独到,岂是在下这样的愚钝之人所能比拟的,无怪我们大王对杨客卿您是思慕若渴啊;;;;;;唉,说来也真是令在下汗颜,在下在魏国得封上卿,而杨客卿如斯军功赫赫,仅是一介客卿,功高赏薄,在下深为您感到不平,嗯,深为不忿!若搁在秦国,以杨兄弟的功绩,便是上将军之位,亦是唾手可得的。” 杨枫笑了笑,抬头看看魏军中招展的旌旗,不露形迹地脱出新垣衍挽着的手,笑道:“新垣衍大夫,还望慎言。您身为大魏上卿,自贬若是,知道的是您谦逊,不知道的还当您狂妄,觊觎更高的权位,借题发挥地反讽安釐王呢。再说,您是正使,那厢可还有副使卫庆将军和沙宣等四位将军,正使如此庸碌,他们这些僚属颜面何堪?”轻轻掸一掸袖,很认真地道,“大夫居然未明魏王心意,杨枫深以为撼。想我大赵长平之战后,大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励精图治,致有李将军代郡大捷,廉老将军铁山之胜,兵逼蓟都,国势复振。魏王知杨枫为赵王近臣,今特加以隆重礼节,非厚杨枫,而因杨枫以厚于赵王;非重杨枫,而重于杨枫强盛振兴之故国;非欲求取杨枫,而爱其臣以媚赵王也。此理甚是浅显,而深一层含义,则是在仿效燕昭王黄金台求贤之意了。千金买骨,只为示世人以爱千里良骥之心。近十数载,暴秦横行天下,兵锋所指,无不披靡,独魏国,先胜其于邯郸,复败之于华阴,耀威函谷关下,秦人觳觫。武功这般赫赫,魏王的眼里,又焉瞧得上杨枫的区区些微军功。只是几年来,信陵君醇酒妇人中,略略磨蚀了些志气。无忌公子乃魏国柱石之臣,安釐王的手足股肱,举动牵涉国运兴衰。《诗》云:‘他山之石,可以为错’。魏王礼遇杨枫,不过将在下视为一块磨刀石,借以激励振拔无忌公子,以令他重新奋发蹈厉,鹰扬天下。” 听着杨枫面不改色,罔顾事实地颠倒黑白,卫庆几人脸色自是难看之极,乐刑眼神复杂古怪地瞥了杨枫一眼。新垣衍的脸一下拉长了,但立刻又团成了一张圆脸,眯眯笑着,眼角、唇边笑纹隐隐,因上了年纪和纵情酒色而渐松弛的脸颊肌肉在一脸谄笑下微微颤抖。“呵呵!”干涩地笑了几声,绝不敢在这异常敏感的话题上再加纠缠,迅速将话头跳转开去,声音又酥又软,象抹了蜜一般甜腻腻的,“在下果然没有看错,杨客卿心思深细,辩才无双,不由得令在下忆起了十年前邯郸城邂逅‘飞兔’鲁仲连的场景;;;;;;”言下颇为唏嘘感慨。 杨枫不待他再弹出蜂蜜中的毒刺,截口揶揄道:“鲁仲连先生超逸绝尘,杨枫驽下之才,瞠乎其后,焉敢奢望比肩。不过见贤思齐,这才调虽难以企及,做人的风标骨气倒不可不效法。鲁仲连先生宁蹈东海,义不帝秦,立天下之大节,诠释春秋大义,沛沛乎浩然正气充塞天地。其英烈之言,如严霜烈日,深可畏而仰哉。暴秦铁蹄风卷天下,三晋大地遭受屠戮最苦,非独杨枫,集国仇家恨于一身的三晋热血男儿谁人不深深景仰先生风骨,亟思驰骋疆场,喋血青史。而那等数典忘祖、背弃家国的谄佞无耻小人,则象被抽去脊梁的癞皮狗,为世人所不齿。呵,新垣衍大夫,您说是也不是?”眼尾若不经意地一扫,却见卫庆唇边瞬间掠过幸灾乐祸的一抹微笑,一侧较年轻的两名禁宫铁卫冷厉漠然的脸上也流露出了几分抑制不住的笑意。 新垣衍的细目缩得更细,瞳仁又黑又深,满脸的笑容依然那般的绚烂动人,斜睨了一眼佯佯地高昂着头的乐刑,语调愈发糯软,“杨客卿说得好极了。鲁仲连先生风标傲世,在下是深心钦敬的。想当年,信陵君、平原君卑词重金挽留鲁先生,鲁先生根本不为所动,一笑拂袖而去。杨客卿追慕鲁先生气骨,不慕荣利,在下佩服,佩服!” 杨枫漫不经心地笑道:“大夫错了。鲁先生闲云野鹤,遗世而独立,自然觑得富贵如浮云,敢与诸侯相抗礼。而杨枫十丈红尘中人,只是保得大节无亏,至于小节,却也不甚拘泥。别的不说,若有千金重赏,我是定然不会推却而欣然笑纳的。” 新垣衍的鼻翼翕张两下,细目中异彩闪烁,目光又微微一缩,凑近了些,笑眯眯地道:“其实,鲁先生才量过人,但终究是一介文人,哪及得上杨兄弟你文武全才。在下早听说了,三招斩严平,一刀败嚣魏牟,嘿,技惊天人呀!在下不揣冒昧,早与兄弟你神交久矣,屡屡言及杨兄弟的英雄勇武无敌。临行前,大王可向在下透露了,太子增现为质于秦,归国完婚尚有一段时日迁延,大王拟请兄弟入宫帮忙调教选训禁宫护卫,也免得这帮人坐井观天,妄自尊大。杨兄弟,禁宫护卫肩负拱卫宫城,护驾重责,乃大王最亲近信得过之人,全然交到了兄弟手上,这可是前所未有的莫大荣宠啊!” 杨枫上下打量了满脸令人感到肉麻笑意的新垣衍两眼,含笑道:“没想到新垣衍大夫竟然也深通武技?” 新垣衍带出一副谦卑讨好的笑容,道:“杨客卿,在下手无缚鸡之力,提不动枪,抡不起刀,哪里懂什么武技。” 杨枫豁然大笑,久久不绝,用力拍了拍新垣衍的肩膀。新垣衍脸上一抽搐,闷哼一声,几乎挫倒。 杨枫笑道:“原来新垣衍大夫不通武技,我还以为大夫居心叵测,两头蛇一般,首鼠两端,犹豫一身,向魏王建此言,蓄意破坏赵魏联姻,有意树杨枫为魏国禁宫侍卫公敌;;;;;;原来大夫不知武人心理,这就难怪了。可是,谣言止于智者,什么‘三招斩严平,一刀败嚣魏牟’;什么‘技惊天人’,纯属无稽之谈,大夫这样人云亦云,不亦妄乎。说到技艺之精湛,魏王近臣龙阳君、王弟信陵君门下力士朱亥,皆非杨枫所能望项背的。大夫不懂武,偏又妄自月旦人物,难免令人有蜀犬吠日之讥诮了。” 新垣衍脸颊浮上淡淡一层红晕,眉心略略一蹙。 杨枫有趣地看着略微色变的新垣衍道:“所谓‘蜀犬吠日’,乃指蜀地多阴雨少晴日,偶或日出,犬类无知,对日乱吠,意为少见多怪;;;;;;哼哼,狗东西除了乱吠,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杨大人。”远远的一名士兵飞奔而至,单膝点地,道,“受大王派遣,赵氏武士行馆二十名武士已到了!” 杨枫闻言,不禁一愕。 (投票啊!敬请投票!) 第一百三十九章 迷局 “嗯?”杨枫眉梢一挑,微微一笑,眼里却闪动着冷峭的寒芒,道:“今天倒是客似云来,高朋满座。带他们来!” 不一时,在伏路小军的引领下,二十余名武士模样的人风尘仆仆地牵着马来到营寨前。 杨枫踏前一步,负手在后,淡然看着这些人。 赵氏武士行馆与军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为赵国培养输送了大量的人才,赵军中许多中下级军官都是出身于武士行馆。但这二十人目前既然仍身为武馆弟子,意为尚未进入军队体系,依旧只是白身,身份地位和杨枫自有着天差地别的距离。 当先一名干瘦如削,却显得异常精干的武馆弟子抢上几步,恭恭敬敬地行礼,十分客气地道:“武士行馆弟子赵超见过杨客卿!大王接到杨大人捷报及函送的灰胡首级,极是高兴,传令将灰胡函首传送邯郸郡各城邑,并下诏嘉奖杨大人。为恐杨大人兵力折损过巨,有所闪失,特令我等赶来襄助大人翼护三公主。”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文书,高举过头,双手奉上。 杨枫暗暗咬了咬牙,随手接过竹简,纳入袖中,大有深意的锐利目光挑剔地扫了他几眼,淡然道:“襄助我翼护公主?这么说,你们二十人都是可独当一面的干才了。” 赵超瘦削的躯体稳稳站着,躬身从容地道:“不敢!但在下兄弟们十九人都已经过推荐考较,以成绩最优而暂留武馆,未入军中,待廉老将军回师还都考量后,即可直升裨将。” 杨枫双目微阖,闪过一道亮光,唇边掠过一线冷笑。正待开口,倏地涌起一阵不安,随即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笑意地道:“好!好!赵超,来见过这位魏国迎亲使臣新垣衍大夫,副使卫庆将军,这位是信陵君的得力手下,乐刑壮士;;;;;;天色已晚,我刚欲设宴为魏使接风洗尘,你正好同来参加吧。”嘴里说着话,一边若不经意地目光扫过那帮行馆武士,心底顿时一震,找到了那股强烈不安的来源。 那是从一对黑漆漆的眸子里凛然射出的两道目光,两道利得象箭、冷得象冰一样的目光。在眸子深处,燃烧着的仇恨和怒火,毫不掩饰地冲突而出,直注在他的身上。那对眸子的主人,是一个极俊秀的年轻人,只是眉宇间带着异常浓重的杀气,使得秀美的脸庞出现了一种不协调的森厉肃煞的神气。 而站在那年轻人身旁的,却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容长脸儿,秀眉美目,正眼神复杂地打量着他。 一瞥眼间,杨枫犀利的目光准确、细致地发现,那女子的右手似乎很用力地、紧紧地握住并肩而立的年轻人的左掌。一瞬间,杨枫立刻确定了她们的身份,竟是善柔、赵致两姊妹。同时,由善柔的神气,他也终于断定了黄河岸边乔扮老妪行刺而丧生的必是边东山无疑。可是,善柔是怎么会混迹于这队突兀出现的赵氏行馆的武士里,而他们莫名的出现背后又隐含了些什么?种种隐藏的危机杨枫眼下都无法细细思量,他已感觉到了善柔浸漫而出的杀气锁定在他的身上。 仿佛漫不经心地略略转身,杨枫一把拉住了新垣衍的手,大半个身子都被新垣衍挡在了后面,而右侧斜对着善柔的直线方向,又隔着个赵超,右手边还有一个高手乐刑,不露声色,他便脱开了善柔若隐若现、似放似收,并不稳定的气机控制。沉静地对新垣衍一笑道:“新大夫远来辛苦,我设宴为您洗尘,还请大人赏光。” 新垣衍嘿嘿地谄笑道:“这怎么合适!杨客卿远来是客,该当在下一尽地主本分才是,怎么好;;;;;;” 杨枫笑道:“大夫何须客套,同是公事,分什么主客你我。”以目示意,对展浪吩咐了几句,一手携了乐刑,望大帐便走。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大家都似乎谈笑风生,兴高采烈,但实则各怀心机,彼此敷衍得风雨不透。对卫庆、沙宣几人,杨枫倒也颇显出几分敬意,但只要新垣衍带着甜腻腻的笑容一开口,他不是含沙射影地指桑骂槐,便是有意把话题引向大梁城中两股势力上下、明暗、进退的错综纠缠争斗,时时令新垣衍哑口无言,或不得不王顾左右而言他。 大帐里的晚筵在一种尴尬、奇异的气氛中进行着。而另一边的一处帐篷里,李伦、乌果几个也在陪着武士行馆的弟子们吃酒。那善柔、赵致姐妹却早在吃了饭后,便寻了个因由各自告退回帐。 乌果得了杨枫的示意,格外殷勤,借酒为媒,深相结纳。他口角出尖,谈笑诙谐,更有许多取笑打趣之语,不多时,即与武馆弟子们混得十分熟溜,大为情投意合。 眼见得众人谈笑甚欢,不知不觉俱有了七八分醉意,李伦暗撞了乌果一下。乌果故意做出副醉眼迷离的模样,搂住身边一人的肩膀,口齿不清地道:“哥几个;;;;;;胆够大的,可也真会享福,居然,居然带了女眷同来。” “女眷?”那人灌了口酒,挠了半天头,突然酒象醒了一半,一把捂住乌果的嘴,瞪着血红的眼睛,结结巴巴地压着嗓子急道:“兄;;;;;;兄弟不要胡说,那,那是馆主最;;;;;;最得意的女弟子,赵致师姐,脾气大得很,是让,让她来贴身保护公主的。你再胡说,让她听到,你,你就倒霉了。” 乌果拨开他的手,有意梗着脖子叫道:“放屁!你们说,说是二十人,可一行却,却是二十一人;;;;;;当我傻的,分明是,是你们搞来的女人,瞒不了我的。” 那人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比划了半天,“呸!呸!那年轻人不是,不是我们一行的,好象,好象是师姐的什么表哥,要,要往大梁去的;;;;;;我们出邯郸不久便碰上了,师姐非邀他同行,赵师哥,嘻嘻。很怕师姐的,无可奈何地;;;;;;答应了。”说着话,嘴角流涎,身子开始往下滑。 乌果眯着眼摇摇晃晃的,从眼帘底下偷觑帐里诸人。有三、四个武馆弟子已经醉倒了,李伦也“醉”得趴在一边打着呼,却仍有几个弟子并没怎么喝酒,依然神志清明地坐着,很注意地听着自己这边的对话。 张了张嘴,乌果击了身边那人一记,大着舌头试探道:“妈的,你们;;;;;;够会钻剌的,这时候赶,赶来,说什么卫护公主,摆明了,想分我们的功嘛!” “谁人分功了!”那弟子不服地叫道,“你,你不知道,大王;;;;;;” “郑师弟,你醉了。走!我们该回去歇息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立即截断了他的话。 (票票!票票!) 第一百三十九章 迷局(上) “嗯?”杨枫眉梢一挑,微微一笑,眼里却闪动着冷峭的寒芒,道:“今天倒是客似云来,高朋满座。带他们来!” 不一时,在伏路小军的引领下,二十余名武士模样的人风尘仆仆地牵着马来到营寨前。 杨枫踏前一步,负手在后,淡然看着这些人。 赵氏武士行馆与军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为赵国培养输送了大量的人才,赵军中许多中下级军官都是出身于武士行馆。但这二十人目前既然仍身为武馆弟子,意为尚未进入军队体系,依旧只是白身,身份地位和杨枫自有着天差地别的距离。 当先一名干瘦如削,却显得异常精干的武馆弟子抢上几步,恭恭敬敬地行礼,十分客气地道:“武士行馆弟子赵超见过杨客卿!大王接到杨大人捷报及函送的灰胡首级,极是高兴,传令将灰胡函首传送邯郸郡各城邑,并下诏嘉奖杨大人。为恐杨大人兵力折损过巨,有所闪失,特令我等赶来襄助大人翼护三公主。”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文书,高举过头,双手奉上。 杨枫暗暗咬了咬牙,随手接过竹简,纳入袖中,大有深意的锐利目光挑剔地扫了他几眼,淡然道:“襄助我翼护公主?这么说,你们二十人都是可独当一面的干才了。” 赵超瘦削的躯体稳稳站着,躬身从容地道:“不敢!但在下兄弟们十九人都已经过推荐考较,以成绩最优而暂留武馆,未入军中,待廉老将军回师还都考量后,即可直升裨将。” 杨枫双目微阖,闪过一道亮光,唇边掠过一线冷笑。正待开口,倏地涌起一阵不安,随即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笑意地道:“好!好!赵超,来见过这位魏国迎亲使臣新垣衍大夫,副使卫庆将军,这位是信陵君的得力手下,乐刑壮士;;;;;;天色已晚,我刚欲设宴为魏使接风洗尘,你正好同来参加吧。”嘴里说着话,一边若不经意地目光扫过那帮行馆武士,心底顿时一震,找到了那股强烈不安的来源。 那是从一对黑漆漆的眸子里凛然射出的两道目光,两道利得象箭、冷得象冰一样的目光。在眸子深处,燃烧着的仇恨和怒火,毫不掩饰地冲突而出,直注在他的身上。那对眸子的主人,是一个极俊秀的年轻人,只是眉宇间带着异常浓重的杀气,使得秀美的脸庞出现了一种不协调的森厉肃煞的神气。 而站在那年轻人身旁的,却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容长脸儿,秀眉美目,正眼神复杂地打量着他。 一瞥眼间,杨枫犀利的目光准确、细致地发现,那女子的右手似乎很用力地、紧紧地握住并肩而立的年轻人的左掌。一瞬间,杨枫立刻确定了她们的身份,竟是善柔、赵致两姊妹。同时,由善柔的神气,他也终于断定了黄河岸边乔扮老妪行刺而丧生的必是边东山无疑。可是,善柔是怎么会混迹于这队突兀出现的赵氏行馆的武士里,而他们莫名的出现背后又隐含了些什么?种种隐藏的危机杨枫眼下都无法细细思量,他已感觉到了善柔浸漫而出的杀气锁定在他的身上。 仿佛漫不经心地略略转身,杨枫一把拉住了新垣衍的手,大半个身子都被新垣衍挡在了后面,而右侧斜对着善柔的直线方向,又隔着个赵超,右手边还有一个高手乐刑,不露声色,他便脱开了善柔若隐若现、似放似收,并不稳定的气机控制。沉静地对新垣衍一笑道:“新大夫远来辛苦,我设宴为您洗尘,还请大人赏光。” 新垣衍嘿嘿地谄笑道:“这怎么合适!杨客卿远来是客,该当在下一尽地主本分才是,怎么好;;;;;;” 杨枫笑道:“大夫何须客套,同是公事,分什么主客你我。”以目示意,对展浪吩咐了几句,一手携了乐刑,望大帐便走。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大家都似乎谈笑风生,兴高采烈,但实则各怀心机,彼此敷衍得风雨不透。对卫庆、沙宣几人,杨枫倒也颇显出几分敬意,但只要新垣衍带着甜腻腻的笑容一开口,他不是含沙射影地指桑骂槐,便是有意把话题引向大梁城中两股势力上下、明暗、进退的错综纠缠争斗,时时令新垣衍哑口无言,或不得不王顾左右而言他。 大帐里的晚筵在一种尴尬、奇异的气氛中进行着。而另一边的一处帐篷里,李伦、乌果几个也在陪着武士行馆的弟子们吃酒。那善柔、赵致姐妹却早在吃了饭后,便寻了个因由各自告退回帐。 乌果得了杨枫的示意,格外殷勤,借酒为媒,深相结纳。他口角出尖,谈笑诙谐,更有许多取笑打趣之语,不多时,即与武馆弟子们混得十分熟溜,大为情投意合。 眼见得众人谈笑甚欢,不知不觉俱有了七八分醉意,李伦暗撞了乌果一下。乌果故意做出副醉眼迷离的模样,搂住身边一人的肩膀,口齿不清地道:“哥几个;;;;;;胆够大的,可也真会享福,居然,居然带了女眷同来。” “女眷?”那人灌了口酒,挠了半天头,突然酒象醒了一半,一把捂住乌果的嘴,瞪着血红的眼睛,结结巴巴地压着嗓子急道:“兄;;;;;;兄弟不要胡说,那,那是馆主最;;;;;;最得意的女弟子,赵致师姐,脾气大得很,是让,让她来贴身保护公主的。你再胡说,让她听到,你,你就倒霉了。” 乌果拨开他的手,有意梗着脖子叫道:“放屁!你们说,说是二十人,可一行却,却是二十一人;;;;;;当我傻的,分明是,是你们搞来的女人,瞒不了我的。” 那人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比划了半天,“呸!呸!那年轻人不是,不是我们一行的,好象,好象是师姐的什么表哥,要,要往大梁去的;;;;;;我们出邯郸不久便碰上了,师姐非邀他同行,赵师哥,嘻嘻。很怕师姐的,无可奈何地;;;;;;答应了。”说着话,嘴角流涎,身子开始往下滑。 乌果眯着眼摇摇晃晃的,从眼帘底下偷觑帐里诸人。有三、四个武馆弟子已经醉倒了,李伦也“醉”得趴在一边打着呼,却仍有几个弟子并没怎么喝酒,依然神志清明地坐着,很注意地听着自己这边的对话。 张了张嘴,乌果击了身边那人一记,大着舌头试探道:“妈的,你们;;;;;;够会钻剌的,这时候赶,赶来,说什么卫护公主,摆明了,想分我们的功嘛!” “谁人分功了!”那弟子不服地叫道,“你,你不知道,大王;;;;;;” “郑师弟,你醉了。走!我们该回去歇息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立即截断了他的话。 (票票!票票!) 第一百四十章 迷局(下) 夜深沉,月如钩。沁着些须凉意的晚风轻柔地驱走了白昼的燥热。河水溅着细碎的水花,漾起层层涟漪,欢畅地向前流去,点点反映的亮光微微颤闪,湿润的雾气渐渐从濮水里升腾弥漫开。草叶簌簌摇曳着,草丛中夏虫拉长了嗓子,唧唧啾啾斗着声气。带着几分诗意的朦胧虚渺,仿佛人世间的一切烦恼、纷争,都为垂落的夜幕掩了去。 杨枫负着手,静静站在濮水边,锐利的目光凝定地看着跳腾着流淌的河水。空间静极了,清极了,他整个人似乎也融入了浓浓的夜色里。 他是一个深细之人,心思缜密,谋定而后动,对诸事考虑都极为周详。如今,赵氏武士行馆的二十名弟子,突兀成了横亘在他心头的一根刺,甚至,日间及晚筵上,安釐王和信陵君两系人马隐隐剑拔弩张的紧张形势给他带来的快慰都被尽数冲走了。赵穆派来这二十好手的目的何在?负有什么使命?他们的目标是谁,魏人或是他?杨枫眉心微蹙,斟酌再三,依然把握不住要领。看不清对手的棋路,茫然无法拟出应招,等于在身边楔下了一枚钉子,实在是大忌。或许,可以先试投一子,逼他们应变,以从中窥出端倪;;;;;; “斗苏,你来了!”杨枫头也不回,忽然开口道。 “公子。”一身亲卫打扮的斗苏微微一顿,加快脚步,走到杨枫身后,“公子不必烦心,那女子并不是武士行馆中人,不难对付。” 杨枫淡淡道:“当时你也发觉了。” 斗苏冷硬地道:“不错。当时我就在公子身后的侍卫群里,感觉得到那女子针对公子外放的杀气。相信那一瞬,便是赵超、乐刑也会有所感的。哼,那女人的易容术又不甚高明,我怎会看不破她的女儿身;;;;;;不过那女人的行径我倒是奇怪,按说杀气一露,便要暴起动手,否则就决不应让人感应到她的气息。”稍稍思忖了一会儿,续道:“乌果探过底,那女人说是欲往大梁探亲,在出邯郸不久,就以女弟子赵致亲戚的身份混入他们一行,一同南下;;;;;;” “嗯?”杨枫眼里爆出一束亮光,猛然转过身,一下截断了斗苏的话,“他们刚出邯郸,那女人就混入其中结伴南下大梁了?” 斗苏知道杨枫定是发现了什么,尽量详细地道:“是的。那些弟子,有几个很精细小心,乌果试探他们来意,都被岔开了,只说是翼护公主。李伦冷眼旁观,应该除了几个为首的,其余的大概也并不深知他们一行实际上身负的使命。但对那女子来历,却没有隐瞒,而看情形也不象假话。赵致虽是女子,可似乎在武馆中地位颇高,很是得馆主赵霸的宠爱,赵超那些人不好太驳她的面子,也便同意那女人一起同行了。” 杨枫的心里倏地掠过一个疑问,发现了一个可能很紧急很严重的问题。善柔甫出邯郸,就混入这队赵氏武馆弟子中,按他们的行程时间上看,边东山殒命也正在那一两日间。那么,善柔就并非为了替她那个杀手师兄报仇才混迹于这第二批使者中,而是早有所谋,她意欲何为? 田单! 这个名字撞进了杨枫心里。 善柔奔走各国,万事不萦于心,孜孜所求的就是报破家血仇。可以说,对田单行踪的明了,当世再无人及得上她。她逡巡于邯郸,当是为了刺杀赵穆、乐乘,可突然匆匆南下大梁,那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大梁,有了更大的目标——田单!这也才能解释营外乍遇,为什么善柔瞬间外放的杀气波动着不稳定,毕竟和抄家灭门的血仇相较,边东山的师门仇恨简直不值一提。能混在赵国送婚使团里,对她匿迹隐踪大为便利,或许也更有见到接近田单的机会。若非她自己犹豫,赵致又哪可能拉得住雌豹一样的善柔。 斗苏不明所以,看到杨枫脸色沉凝,断然道:“公子,那女人来历不明,敌意已现,留下决计是个祸患。她并非武馆弟子,公子可找赵超逐走她。营门口她亦曾流露出杀气,无论从哪方面讲,赵超都不敢庇护于她。” 杨枫的心思还在田单是否会出现在大梁上,随口道:“逐走她?” 斗苏冷厉地一笑道:“我缀着她,永除后患!” 杨枫眉毛一扬,瞥了斗苏一眼,沉着脸目注脉脉的流水,缓缓踱了几步。对斗苏的话,他毫无怀疑,在斗苏的连珠箭下,善柔绝无生理。当日黄河边,仓促应敌的斗苏若得硬弓长箭在手,兰宫媛十条命也送了。但相较于纷乱繁难的天下大局,善柔的个人命运实在是微不足道,心神无需过多地放在她的身上,留下她,控制得好,也许还能成为对付田单的一枚有效的棋子。 转过身,杨枫已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平静地道:“这个女人,我大抵知道她的来路,先不管她。将赵氏武馆弟子编入乌果一路。交待乌果,慢慢找机会不露形迹地挖出他们的来意。还有,让乌果所属,尽佩双弩,着实盯紧了他们,若情势不对,就先下手为强;;;;;;干了他们。至于赵致,不能让她到公主身边,公主如若有事,不管对哪一方面,我们都将全盘落入下风。”想了想,他眼里微含笑意,“斗苏,在这儿方不方便搞到巴豆之类的泻药?” 斗苏笑了笑道:“公子,交给我吧。连那个女子也一同招待。” 杨枫点了点头,慢慢沿河岸走着,道:“斗苏,今天的情形你也看见了,觉得怎么样?” 斗苏一时没有说话,跟在杨枫身边,沉吟半晌,沉声道:“公子,依我看,安釐王和信陵君已到了彻底决裂边缘了。魏国必乱。” 杨枫微抬起头,目光悠远地看着云层中隐现的一弯眉月,感慨地道:“劲气内敛的信陵君锋芒毕露。两系人马之间的矛盾,虽在我们面前有所收敛,但也可看出公开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天下,乱局方长啊!;;;;;;”一时间,魏无忌、赵穆、田单;;;;;;一连串的名字掠过心头,他的目光渐渐坚定,激扬起了无尽的锐气和斗志。 (春节期间,本书更新应无影响,仍为一天一更。祝大家新年快乐!再腆颜附上一句,请大家多多收藏、投票!) 第一百四十一章 角逐(上) 居移气,养移体。这话当真不虚,如若杨枫此时见着吕不韦,定然会大为惊诧的。这个时候的吕不韦,绝没有后世形形色色的正史演义描绘的那般龙凤之姿,威严端重,顾盼生雄。而是身形消瘦,脸色灰暗,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眼中毫无神采,两鬓俱已花白,整个人似乎现出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茫茫然、呆滞的老迈神气。 摸了摸瘦削的脸颊,吕不韦动作有些机械,迟缓地举起案几上的青铜爵,缓慢地呷了一口,喉结上下一动,“咕”,很响的一声,把酒咽了下去。已经很久了,他仿佛都忘了室内还坐着另一个人,一个“来谈大生意”的人,转动很慢的眼睛甚至没有向那个人瞥上一眼,就一个人沉闷地坐着,近乎昏昏欲睡地坐着。只间或的呷一口酒,挟一筷菜,证明他还没有坐着睡过去。 他不急,根本不急,很冷静,甚至有点高兴。直觉告诉他,一个机遇已摆在了面前,一个绝不逊于他当年毅然做出破家扶助子楚,以求取千万倍利的机遇。 较量较量?可以!看谁先沉不住气。这不但是一种精神震慑,还是一个疑阵,一个双方互较耐心,互相摸底的考验。反正这几年已憋屈得太久了,他也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雄姿英发、纵横捭阖、锐气蓬勃的吕不韦了。十年前扶立子楚归国立储,那时正是应侯范睢执政。范睢为人冷狠,打击政敌向来不留任何余地,连战神白起都为其谗杀。志比天高的他心惊胆战之余,终于知道了政坛不是生意场,潜流暗礁无数,一次栽倒就恐永无爬起翻本的可能了。于是深自收敛锋芒,安定下来,一面奔走趋奉范睢,一面暗自拉拢发展自己的势力,全心应付有生以来前景最辉煌、也最复杂艰苦的一场搏杀。 几年后,一介燕国布衣寒儒蔡泽借秦军惨败邯郸城下,范睢的铁杆心腹郑安平降魏;另一亲信河东守王稽交通魏国,私受金钱,泄露伐魏的绝密军机,引发秦国军方对范睢不满总爆发之机,往说范睢,雄辩滔滔,竟令范睢急流勇退以自全。而蔡泽,则一跃而登上秦国相位。政局的诡异动荡不可测,令他深自戒惕,也更增了坚忍、冷酷之心。外表上,他松弛放纵,看似在朝堂上随波逐流,内里却屏绝声色,刻意吃苦,拉拢一切可资利用的势力,建立自己的班底,同时不动声色地树立权威,铲除一块块拦路石;;;;;; 十年心血!十年辛苦呵!难!实在是难啊!外人只见到他吕某人的风光,又有谁体味得到其中无数不见血的刀光剑影,无数的艰险莫测。 眼看着声威逐日飙升,骎骎然已凌驾于阳泉君、蔡泽诸人之上。上天眷顾,收了老迈的昭襄王,子楚升了一位,他吕某人水涨船高,声势再度暴涨,龙归大海有日矣。 不料近半年来,形势骤然大坏。先是求娶才艳之名冠绝天下的寡妇清遭到婉拒,不过这也在料中,他并不很在意,反正日后有的是时间下水磨工夫,对这个才貌双全,背后拥有巴蜀地方势力、丹砂之穴的美女,他是志在必得的。可是接踵而至的一连串打击却令他焦头烂额,几乎应对无措—— 天妒红颜,邯郸传来了赵姬遇刺,殒命质子府的噩耗,已着手布置援引畜牧豪富乌家入秦,同时劫归赵姬、赢政母子的他一下失去了手中的一张王牌; 乌家不知何故突然也冷了下来,只是淡淡敷衍着肖月潭。他原拟暗暗向乌家的死敌郭家透露出乌家先祖的秦人血统及与他自己的瓜葛,逼乌家下决断救赢政入秦。若不成也可让赵国内讧,自弱元气,使得肖月潭有机会乘乱劫回赢政,但咸阳突然出现的两个人逼得他不得不暂时搁置此事; 毛遂,这个连信陵君都无法罗致的雄辩之才,居然投入那不成才的阳泉君门下,就他组织门客编纂的,尚未成书,而许多篇章已流传开去的《吕氏春秋》中拟出的治国理念、政策大肆攻击。几个月来,咸阳城中,酒肆、青楼、馆驿,几乎象齐国稷下学宫般,讲论争执不休。毛遂所恃乃商鞅所定之法,声雄气壮,他的门客声势愈来愈弱,愈来愈无力,“法天地”、“仁德治国、正名审份”的理念被驳得体无完肤。谁都知道,这不是齐人那样的空谈,而是借治国理念的幌子确立双方权位的生死之搏。在这场不见血的搏杀中,他蓬勃的势头被狠狠地遏制住了; 王翦,一个他从没听说过名字的年轻人,突兀崭露头角,声名鹊起,成了最重论资排辈的军方炙手可热的新秀。在李牧的代郡大捷后,寇犯秦境的匈奴人亦仓皇北退。王翦抓住时机,率所部数千众北越长城追截,十三日间七战七捷,斩首二万余级,虏获无数。他还来不及下手,由北疆调回咸阳的王翦就在王龁、王陵的援引下,被纳入阳泉君一系的势力中。在军方排挤下,华阴惨败于信陵君手中的蒙骜更是举步维艰,基本上已是投闲置散了; 在阳泉君、军方的联手夹击下,蔡泽,这个本已附在他旗下,追随他共同对付阳泉君的两面三刀的小人,再次发挥了他最擅长的把握时机的本领,翻脸反戈一击,自行拉出了一票人马;;;;;; 连续的惨败象一片越来越阴沉的乌云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他的地盘越来越小,简直是树倒猢狲散,许多以前趋附于他的人纷纷转投门庭,十年辛苦打下的江山,几乎在几个月间崩溃糜烂至不可收拾;;;;;;这几个月来,他老了二十岁!不过,他的盛气早在十年的政坛磨砺摧折中泄尽,更养就了他坚韧停蓄的胸次涵养。面对繁乱不堪的局面,他依然深自忍耐,宏忍地静蓄实力,冷静地等待对手犯错,等待阳泉君和蔡泽斗垮了他之后的冲突,以图东山再起的一日。 现在,转机似乎到了;;;;;; 吕不韦暗自狞笑了一下。他有些遗憾,这个时候冷笑是不合宜的,不然,冷笑会很有震慑力,即便那个昭忌是信陵君的得力手下。 (收藏!投票啊!) 第一百四十二章 角逐(中) 沉闷的枯坐中,厅堂一点一点渐渐地沦入了暗黑里。 吕不韦很响地咳了一声,“啪”、“啪”,击了两记掌。一会儿,几个美婢轻悄地进入厅里,捷巧得象几只小猫,撤下了残席,奉上香茗,掌上灯烛,又阒无声息地躬身退下。 昏黄的光线幽幽漫漫地浸润了整个空间。吕不韦看似已经很迟滞的目光穿过那几个忙碌着的苗条身影,轻快地瞥了昭忌一眼,一线冷厉的寒芒闪过,暗自狞狠地咬了咬牙,心头掠过了一阵沮丧。 那个老家伙,昭忌,瘦骨伶仃的身架稳稳坐着,纹丝不动,一张风干橘皮似的老脸一副晦气样,整个人毫无生气,静穆得就象厅堂里的一件什物。而那对眼睛,吕不韦最为厌恶的就是老家伙的那对死鱼眼,死气沉沉,不带有丁点感情色彩,枯涩呆滞,眼珠似乎不会转动,总是连带着脑袋一起转。眼光深深地凝冻在某个点上,仿佛空茫无所见,又仿佛所有的伪装在这目光前无所遁迹,一下便能深刺入对方的内心。 四个多时辰了,饶是城府深沉的吕不韦素以宏忍坚毅、器宇深重自诩,也终于发现,他要应付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最精明、最狡诈、最难缠的谈判对手。 在生意场上,在官场上打滚浮沉了半生,为了各种利益,吕不韦和形形色色的对手打过交道,深谙各式尔虞我诈的伎俩技巧,早已油得成了精。因了信陵君的缘故,他已经很看重昭忌了,可现在还是不得不恼火地承认,依然大大看轻了眼前这个不起眼的老家伙。 昭忌投报名剌求见时,奉的是“君上”,而非“大王”之命来谈“大生意”,吕不韦立即异常敏锐地把握到其中隐含的机遇。 信陵君受制于安釐王,而他目前受困于国中政敌的挤压,素无交往的信陵君突兀找上门,必有其所为而来。或许,这将会形成一个双赢之局,让他度过这个关口,重新振作,重建昔日的威权。 对于信陵君这个未曾谋面又久闻其名的秦国死敌,其实他深心中是极为欣羡而又力图要超越的,自觉不自觉地,他总在模仿着无忌公子的为人行事。学信陵君礼贤下士;学信陵君广纳门客;信陵君集门客编撰《魏公子兵法》,他让门客著述《吕氏春秋》,阐述他的治国理念,成一家之言;;;;;; 信陵君要谈“大生意”,他很有兴趣,也很期待,但他决不会表现出迫不及待的迫切样,那是涉世未深,浮躁浅薄的举动,只会让对手看轻了而占据主动地漫天要价,他吕某人是何许人,不是深渊龙也是巨谷虎,岂会在信陵君的一个手下面前落了下风。 更何况,目下他还远没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别看几个月来,他迭遭重创,几乎沦丧了全部地盘,可手里还紧握着一张王牌——子楚!他为子楚所做的一切,使得他和宽厚温仁、多情重义的子楚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近乎血脉相连的异乎寻常的关系。然而,十年间,虽和子楚走得极近,但这张牌他从来没用过。除了借扶助子楚归国而立身秦国朝堂外,未尝通过子楚的关系为自己谋取任何利益,只通过自己一点一滴的努力打下一片天地。因为,他的商人本色,使得他处处留有余地,将这张王牌紧扣作掌心雷,不到生死关头断不轻发。他让这份情在子楚心里积了十年,压了十年,而不予他回报的机会。原本他还想着救回赵姬母子,既使自己的亲生骨肉登上储君宝座,又为这份情再添上浓浓的一笔,不料却不知为哪个不开眼的蟊贼从中破坏了。急气得吕不韦蹶然昏厥了过去,嗣后倒常常头昏发作而至晕厥。容貌骤衰二十年,身上掉的二十斤肉,一多半便是因此事而起。不过他一世枭雄,转而又打开了算盘,甚至想,阳泉君、蔡泽逼得越紧,他的境况越败坏不堪,进而他的憔悴衰老,都对他越有利,因为,越是如此,待他抓住时机发出掌心雷,就越有力量;;;;;; 他的心里异常笃定,你魏无忌想从吕某人这儿攫走什么好处,哼哼!也得留下相应的代价。做生意?吕某人可是行家里手中的行家里手。 吕不韦礼节隆重地接待了昭忌。大摆宴席,珍馐肴馔流水送上,钟乐齐鸣,笙簧盈耳,歌舞伎清歌曼舞,珠围翠绕,绿飞红舞;;;;;; 酒筵中,吕不韦冷眼暗暗旁观昭忌,结果完全出乎意料。那糟老头既非洒然无忌,不拘形迹,也不是深自矜持,不屑一顾,而是翻着一对死鱼眼,无动于衷,似无所见,似无所闻,只在每道菜送上,浅尝一筷。是的,就一筷!无论什么菜色。仿佛只是为了礼节性地给主人家面子,慢拉慢拉地挟一筷,慢拉慢拉地咀嚼,那么的从容不迫。便是在吕不韦背地里的布置下,鬓光钗影、长裙曳地的妙龄美女借上菜添酒之机,若有意若无意地以丰满性感的娇躯挨碰他的臂肘,那老头仍然是一副茫然无觉的神气。无论眼中,还是脸上,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流露。对吕不韦的寒喧也不过礼节性地应对两句。却又不给人倨傲清高的感觉,怎么看怎么象一个饱经世故、行动迟缓的衰朽老翁。 滴水不漏! 吕不韦眼里微掠过赞许之色,清了清嗓子,大声吩咐所有下人、舞伎、侍卫退下,无召唤不得接近厅堂。 转瞬间,钟乐声息,厅中只剩得两个人了,寂静得一丝声响也没有。 轻抿了一口酒,吕不韦目注昭忌,等着老家伙谈“大生意”。 又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老家伙还是那副死气活样,瞪着死鱼眼,直视凝注在前方某一点,慢拉慢拉地一筷一筷浅尝着新送上的几道菜。几道新菜各尝了一筷后,老家伙闭了嘴,不言不动,笔直地坐着。难为这么个衰朽老翁,腰杆还能挺得如此笔直,倒真令人佩服。 吕不韦一震,眼睛微眯,心中有数,碰上对手了!随即鼻翼不屑地翕动两下,这一套,吕某人当年在生意场上早玩过了。好!就较量较量! (投票啊!) 第一百四十三章 角逐(下) 这就好比生意场上,赶运了一大批亟需的物资到灾区,却又不肯抛售,仅微露了些口风,便佯佯地做束之高阁状,引人主动上门求售,以囤积居奇,自高其价。然而,往往这么一票重货,便押上了货主的身家性命。只莫睬他,冷着他,不数日,保定货主得放下身段,四处兜售;;;;;;奥秘很简单,关键就在于较量双方的眼光、底蕴、实力,看谁沉得住,也看谁撑得住,那么利益的天平就将向谁倾斜。 吕某人是时运不济,可他魏无忌更是举步维艰。昭忌入秦,不正是魏无忌扛不住了想寻求出路吗?既然已经先伸出手了,还大模大样地摆一副趾高气扬的嘴脸,以吕某人的救主自居?吕不韦不露形迹地冷瞥了昭忌一眼,不屑地阴阴一笑,不冷不热地呆着一张脸也不作声。 意念中,客座上坐着的仿佛不再是那个一身嶙峋瘦骨的老昭忌,而幻化成了他素未谋面却又心心念念要压倒的无忌公子。吕不韦恼火中萌发出一种莫名的敌对情绪,魏无忌又如何?任是谁也不能对他视而不见,居高临下的俯视他。吕某人不弱于天下任何人!魏无忌也没有权力睥睨他! 苍茫的暮色把一切节奏都放缓了,冷场已经够久了。烛火摇曳中,吕不韦的心一颤,突然醒觉。这糟老头的阴险狡诈程度远远超出了以往的所有对手。他是铁了心等自己去移樽就教。等待的时间越长,越显出吕某人没有气度,也对他越有利。拂袖而去,那更好,吕某人就得彻底地低了信陵君一头,今后等着活在后悔中吧。 一瞬间,眼前晃动着的昭忌那对死鱼眼空茫的眼神里竟满是揶揄、嘲弄的神气。政坛毕竟不同于商场,吕不韦深深地失悔,一着不慎,主动权牢牢地掌控在了老家伙手里,同时心底也深深地涌上了对信陵君的艳羡和嫉妒。 若有所思地啜了一口香茗,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模样的吕不韦猛然惊觉似的道:“呵;;;;;;昭忌先生,先生适才不是言到有事相商吗?敢问先生何以教我?” “非也!”昭忌挺得笔直的身子整个侧转过来,没有丝毫游移的空洞洞的目光凝冻在吕不韦脸上——吕不韦立时觉得脸上象爬满了蚂蚁,麻痒痒的。昭忌平板沉闷的语声入耳,“非是昭忌有事求见吕大夫,乃君上有要事相协商于大夫。” “啊?”吕不韦似乎歉然地一笑,摸摸颊上无肉的脸颊,很恭敬地一拱手,认真地道,“几个月来,吕某病体支离,至今元气亏虚,心神怔忡,常常恍惚不知所为,实在令先生见笑了;;;;;;但不知无忌公子有何见教?” 昭忌平平板板地道:“君上欲请吕相斡旋运动,释鄙国太子增归国完婚。君上愿以丹水以西,高都诸邑为吕相寿!” “吕相”!吕不韦极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个称谓,眼里黠光流转,唇边绽出一抹玩味诡谲的笑意。这个时候的吕不韦,已全然褪却了衰弱枯朽的模样,如一头盯住了血食的花面大公狼,“无忌公子将有所为于大梁乎?公子素为不韦所深敬,效力是应当的,酬礼则不敢当。哈哈!却也无需公子相酬了。”吕不韦完全听懂了昭忌的弦外之音,未料主客竟能瞬间易势,得意的心中迅速盘算着,该向何人从哪个方面攫取最大利益。 昭忌还是一脸晦气样,凝冻地保持着直视吕不韦的姿势。吕不韦被瞪得没来由的渗出几颗冷汗,大是恼火。可又找不出什么地方不对劲,素常坚如磐石、无波无澜的心湖为何会被这半截入土的老家伙搅得涟漪层层。 “吕相有更好的打算吗?”还是死气沉沉的语气。 吕不韦静静地看着昭忌,却怎么也摆脱不掉幻想中的信陵君的幻象。他不得不沮丧地承认,信陵君所设定的路,恰使他能得到最大的好处。但一切均在魏无忌算中,却是自视极高的他难以接受的。倾过身子,吕不韦阴恻恻地一笑道:“无忌公子恐在梦中吧。不韦乃大秦上卿。哼,赵魏联姻,非魏亡则公子困顿终身矣!” “我恐是吕大夫身在梦中。”昭忌慢慢开了口,一点也没有辩士说客那种抑扬顿挫、黄钟大吕般说服人的力量感,平淡得象一杯白水,“此话类弦高之言,非大夫心声。君上蹙抑魏亡,得利者,秦也,大夫何利可图?王陵、王龁亲近阳泉君,鹿公,奉行大秦主义,反对外人最烈,徐先,果毅坚慎,然素深恶大夫。秦军方诸将,何人破魏可为大夫增色邀功?” 目光似乎极寥远地越过了吕不韦,昭忌接着淡淡地道:“老朽此度入秦,颇闻坊间流言,未审确否。然赵姬亡于邯郸,嬴政羁糜于赵。子,难凭母贵。阳泉君一力扶助成峤,与秀丽夫人内外交结,引军中新起翘楚王翦为其师傅,李信、桓齮两小将侍从左右,羽翼渐丰。未知异日嬴政欲王秦国,当藉何人之力,又有何人有力扶持之?” 吕不韦眼里的寒光刺进了那对空荡荡的死鱼眼,这番话真正击中了他内心隐秘的痛处。几个月前,不知为何,坊间突然开始悄悄流传起留在邯郸的质子嬴政实为吕不韦亲生儿子,吕不韦狼子野心,商人谋国的流言。眼看着愈传愈广,所幸他迅速溃败,处境窘蹙至极,而成峤则在阳泉君扶助下,势头愈发汹汹,才未曾掀起更大波澜,但却在吕不韦心里插进了一根刺。 心念电转,吕不韦终是不甘处处受制,微昂起头,冷笑道:“不韦饥甚,恐食不厌也。” 昭忌语声空渺地道:“吕相有此魄力,君上自会亲身西迎吕大夫,呵,吕先生。” 一句话间连变了三个称谓,吕不韦眉毛扭曲了几下,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潮,狠狠挫了挫牙,没有作声。信陵君兵法大家,纵是李牧、廉颇、田单诸名将与之对阵,也不敢放言必胜。吕不韦自是听得出其中隐含的威胁之意。他若敢背信弃义,肆意妄为,对他个人而言,就将输掉到手的一切。至于战火扩大,秦国最终能攫取多大的利益,也与他这败军之将无关了,甚至适足于把他推下更深的深渊。 “呵呵!”强笑几声,吕不韦语意莫测地道,“不临深壑不知山之高也。由先生,亦不难想见无忌公子的风采。有机会,不韦定当见识见识。” 死鱼眼再度凝定在吕不韦的脸上,话声不见丝毫暖意,“昭忌,一介衰朽,草鸡之属。下寿,墓木拱矣。君上,抟扶摇而上九万里之鹏,背负青天,莫之夭阏。岂昭忌万一能及。” (雨蘅申请签约,为起点所拒,真的很失望,是发自深心的一种得不到承认的沮丧。我很努力,很用心地经营一个《寻赵》世界,同时很在意文辞的雅驯、流畅,或许就象俗话说的,“文章是自己的好。”我也很骄傲地认为我的书是《寻秦》同人中的翘楚之作,然而终不为广大读者所喜。我曾经说:“写这部书,是为了自娱娱人。”现下看来,可能也只是自得其乐的自娱罢了。我可以不经过大脑写作,一天两更、三更,让美女们性饥渴似的上杨枫的床;让李牧、王翦、廉颇诚惶诚恐地当小杨的手下;让朱亥、冯谖、朱英、冯忌急吼吼地改换门庭;让杨枫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曹秋道,可这又有什么意味呢。真的,这又有什么意味呢。没人欣赏,我就自己欣赏!虽说是牢骚太盛防肠断,但风物果真能放眼量吗?) 第一百四十四章 密云 脑子里还在思忖着昨晚和斗苏商讨的一些问题,杨枫颜色和悦地环顾左右,微笑着瞅瞅赵超,慢慢道:“赵超,昨晚有魏人在座,有些话我不好问。大王的诏旨写得明白,是派遣赵氏武士行馆弟子二十人前来襄助行事,怎么你们一行却是二十一人?” 有些拘束地坐于下首的赵超急忙挺直身子,低眉垂眼,小心地措词道:“杨大人见谅,这是;;;;;;师姐赵致的一个叫赵善的亲眷,也欲前往大梁,路上遇着,故结伴同行。大人如认为不妥,那么,那么;;;;;;” 杨枫眼里闪出一星光亮,含意莫测地冷冷道:“昨日营前,那人见到魏国迎亲使团,身上居然隐现杀气。赵超,你可感觉到了?” 赵超的头上渗出了冷汗,颇为尴尬地拱手道:“大人,这,这;;;;;;”真是怕什么提什么,昨晚发觉不妥后,他便漏夜去寻赵致商量,赵致硬用面子卡,让他设法把这件事弥缝过去。不料杨枫一早却偏偏在诸将前先提了出来,一时令赵超无言以对。 忽然,杨枫又回复了平常的颜色,宽舒地一笑道:“那人和魏人有什么私人恩怨我不管。他既是贵师姐亲眷,又一路同行至此,料非歹人,我也不想教你为难。不过,我们肩负着护送公主完婚大梁以促赵魏合纵的重责,万事还需小心为上,你可把人给我看好了。” 赵超长舒了一口气,俯首感激地道:“是!多谢杨大人。” 杨枫臂肘支在案几上,倾过身子,似乎很推心置腹般,慢吞吞地道:“不过,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你们未来也将是军中的中坚力量,行事总不能为人所挑剔垢病;;;;;;赵超,你可愿为他具结作保?” 赵超心里一震,猛吃一惊,却难以反口,飞快地瞥了杨枫一眼,脸色难看的应承了下来。 杨枫若不在意地笑笑道:“你们一行便与乌果的人马一同翼护公主车驾的后路。赵致姑娘,就贴身护卫公主吧。”接着,又简洁明快地对各部做出了布置,环视众人一眼,下令道:“各营回去准备,巳时正拔营出发。” 言犹未了,一个赵氏武馆弟子满头大汗地奔进大帐,匆匆一礼,急促地叫道:“大人,师兄,不好了,不知为何,好几个师兄弟突然腹泻不止;;;;;;” 杨枫只做不知就里,假意喝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慢慢说来。” 那弟子喘了两口气,定了定神,蹙着眉失慌道:“大人,早膳后,大伙儿正打点行装,四个师兄弟、赵师姐,还有那赵善,俱都腹泻不止,病情十分沉重。只不足一个时辰,已泻了五六遭了,一个个头眩眼花,脚下虚飘,立身不住,恐得寻军中医士去诊看脉息如何;;;;;;” 杨枫皱眉道:“怎会如此,莫非是饮食不洁?” 乌果道:“理当不会。昨晚、今晨,都是在下和李伦陪武馆弟子一起用膳的。若是饮食不洁,只怕全军将士也都难幸免了。或许是天气燥热,他们长途赶路,感染了时疫吧。” 杨枫轻叹一声,道:“说得也是。李伦,你速领医士前去诊视一番。魏国迎亲使团已到了,却哪里还迁延耽搁得起。腾两乘车辆,与他们乘坐。”心中却蓦的一动,看着众人鱼贯退下,又叫道:“乌果,你且留步。” 帐里只剩杨枫、乌果及扮作亲卫的斗苏。杨枫振衣而起,瞬间眼神冷若冰霜,低声道:“这赵超一早交与我一道密旨,说是孝成王对《鲁公秘录》、《魏公子兵法》志在必得,恐我人手单薄,未能成事,特又派来二十好手从旁襄助;;;;;;狗屁不通,欲盖弥彰!盗书又非是夺书,若能寻得藏书处,一二人足矣,要这二十个狗屁好手做什么?我不能把一个莫测的危险留在身边,带到大梁去。”静静地看着斗苏、乌果,杨枫凌厉的目光寒芒闪烁,缓慢而坚定地道,“这根刺必须尽快拔掉。决不能手软而自留后患。” 垂下眼帘思忖了一会儿,杨枫沉吟着道:“按昨晚和新垣衍、乐刑他们商定的南下线路,三日后我们将能到达平丘。乌果,这三天你下点工夫,曲意交结这些武馆弟子,察言观色,看看除了赵超外,还有谁有可能也是那头的心腹,会知晓他们南下所负的真实使命,把你的怀疑对象告诉斗苏。再对其他的弟子旁敲侧击,打听你怀疑的人的家世。只要办好这两件事,切记言谈中千万不要涉及他们南来的意图。”转向斗苏道,“斗苏,到了平丘地界,你就乌果怀疑的人全部下药放倒,药下得猛些,泻得他们动弹不得,好把他们留在平丘,我要挖出他们的根底来。” 乌果眉峰紧锁,道:“讯出口供后,公子准备怎么处置他们?” 杨枫手指轻轻拂过“长风”刀柄,眼神异常的森冷,语气也冷,“难道我还会带着一头狼一同上路吗?” 乌果不无忧虑地道:“可;;;;;;他们甚至可称得上是大王派出的第二批使者,贸然下手,那么日后回邯郸;;;;;;” 杨枫坦率地笑了,拍了拍乌果的肩膀,道:“如果他们真有所为而来,而事实上我可以完全确定这一点,那么我们连大梁都未必出得去,还谈什么回邯郸。” 渐渐敛去笑容,杨枫目光宁澈地看着斗苏和乌果,轻声的,仿佛慢慢斟酌着道:“时局乱如棋局。假如你能看得比别人远,比别人透,你就能占据主动。但这局棋,究竟有多少人已在局中对弈,抢占边角,又有多少人旁观者清,执子静待加入争压地盘呢?这一场看似平平常常的联姻,引发的将是天下大动荡的难了之局。我们就真能看得比别人远,比别人透吗?不过是尽力去做,至于成败利钝,又何能逆睹!”语气不免带上了些儿萧瑟的味道。 (昨天发了一通牢骚,实在是不好意思!未免使人有器局狭小之讥诮了。明日请看《惊雷》) 第一百四十五章 惊雷 黯蓝的天宇没有一丝云彩,空阔寂寥中嵌着半轮上弦月,几点疏星。 平丘城郊,月光的清辉铺下了似乎要廓清一切的亮色,一大片平旷的田畈影影绰绰的,远远延展开去,漫入了苍茫的黝黑夜色中。几户农舍,零零星星散布于其间。若在白昼,定然是一派田园牧歌式的水光山色。可现在,就在一处孤立的农舍里,洋溢着的却是与溶溶的月色不相谐调的冷瑟肃杀之气。 杨枫一脸平淡地坐在一张小毡席上,听着斗苏的禀报。 “公子,两日前对他们五人下药后,公子把他们留在了平丘将养。大队人马一启程,我们几个便上药铺抓了服参苓白术与他们,腹泻止了两三分。昨日我们雇了两乘车,撺掇他们追赶使团,他们果然耐不住,挣扎着上路。出城不久,我们将他们引到此地,不惜重金赁下这处房舍,只说同伴着了时疫,让主人家远远避开,拘扣下他们。按公子临行吩咐,已饿了他们一天半了,公子是否现在就要审讯;;;;;;只是,他们的腹泻尚未痊愈,恐怕;;;;;;” 杨枫淡漠地点了点头,“带进来。” 一会儿工夫,一个赤条条的大汉软软地被两名卫士半拖半架地带进房间,“砰!”地扔到地上。 那精壮的大汉几日间连泻带饿,早脱了形,脸色黄白,下巴尖削,原是生龙活虎模样,如今却软得象一滩泥。挣了几下,慢慢撑起,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冒,一手掩着下体,支撑着摇摇晃晃站定,喘息着,瞪大两只无神晦暗的眼睛,嘶哑着嗓子怒道:“杨大人,你,你这是何意?” 杨枫含着笑,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着那大汉。直看得那大汉又气又羞又恼又是心里发毛,两腿有些儿支持不住地微微哆嗦,才微笑道:“李兴?” 大汉咽了口唾沫,抗声道:“不错!” 杨枫慢吞吞地道:“大王派你们来做什么?” 李兴愤然道:“大王让我们来协助大人窃取《鲁公密录》和《魏公子兵法》,大人你如何对我们使这等;;;;;;” 杨枫笑吟吟地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赵师兄难道没把密旨交与大人?”李兴哑声愤然大叫,身子又晃了几下。 “真的呀!”杨枫一脸和善,笑着点了点头。突然一掌击在案上,挺直了身子,怒目圆睁,眼中神光暴射,狞猛森厉地直刺李兴,浑身上下勃发出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如一只亟欲择人而噬的豹子,低吼道:“那么赵穆呢?他又交代了你们什么?” 猝不及防的李兴一窒,不由往后一缩,脚下一软,几乎挫倒。眼里闪过一丝紧张慌乱,眼神往旁边一溜,避开那张瞬息前还和颜悦色,现下却显得异常狰狞酷厉的俊脸,急急摇头道:“我们临行连巨鹿侯的面都未见过,侯爷怎么会另行吩咐我们呢!” 杨枫淡淡一笑,瞥了李兴一眼,悠闲地坐了回去,已经心中有数了。几天来,这家伙泻得几不成人形,复饿了几顿,又突兀被拘押起来,再剥得赤条条地扔进房中接受讯问。肉体的孱弱,精神的紧张疲惫,都已到了极点。待他的情绪、神经在平缓的审问中逐渐松弛下来,杨枫突然暴烈地直击核心问题,饶是李兴的心志涵养俱已甚高,也不禁在一刹那流露出了破绽。 李兴的脸颊急剧地一抽搐,“吭吭”了几声,张了张嘴,却又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 杨枫闲闲地坐着,好整以暇地剔着指甲,缓慢但有力地道:“李兴,年二十八,邯郸人氏。襁褓失怙,七龄而孤,长姊抚之。十一岁入赵氏武馆,十年艺成,每岁考皆列甲等。十九娶妻卫氏,育子女一双,子方韶年,女髫年;;;;;;没有错吧,李兴?” 他刚开口时,李兴就目瞪口呆地瞪大了眼睛。越听越感到一阵阵的寒栗,整颗心象浸入了冰窖中,满头满脸爬满了冷汗,脸难看地扭曲了,脸色灰白若死,精赤的身子簌簌抖着,象一片风中的败叶。原本便腹疾未愈,此时一阵恶臭传出,后胯黄黄绿绿的一滩又淋淋滴滴地淌了下来,流了一地。 他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痛苦地翕动着两片毫无血色的嘴唇,上下牙齿不断叩击着,抖切地道:“杨枫,杨枫,你;;;;;;你想干什么?你,你;;;;;;” 杨枫毫无表情地看着他,幽幽地道:“可怜你姐姐,含辛茹苦地拉扯大幼弟,却被她挚爱的弟弟拖累了一家七口的性命,七条人命呐!可怜你的一双儿女,稚子何辜,却要在垂髫之年;;;;;;” 李兴瞳仁充血,鬓边青筋暴跳,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惨厉地嘶吼了一声,张开双手,扑向杨枫! 寒气袭体!侍立于杨枫身边的两名卫士两杆长枪径指李兴的下体。 一声怪叫,几乎是出于下意识的本能反应,李兴陡然煞住扑势,双手掩住下身,虾米一样弓起了身子。 杨枫撇了撇嘴,冷森寡情地道:“说!我会一个一个地讯问,比较你们的口供,如果你敢有丝毫隐瞒,将有十个人陪你一起上路!” 李兴紧咬着嘴唇,鲜血涔涔而下。他恍若未觉,目眦欲裂地死死瞪着杨枫。若是目光是有形质的,杨枫的身上早千疮百孔了。令人毛骨悚然地一阵嘶吼,李兴撕心裂肺地嚎叫道:“杨枫,你这条狼心狗肺的恶狼;;;;;;你,好!好!我说,我说,你若敢动我家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他抬起头,悲切地闭上了眼睛,紧攥着拳头,全身剧烈地颤抖着,悲怆而痛苦地道:“密旨是大王下的。但临行前侯爷和馆主又把赵超、我、王蕤、赵恒召了去,给了我们另一道密令;;;;;;行刺信陵君!” 杨枫心中震骇,万没料到赵穆敢行险如此,面上不动声色,冷然道:“就凭你们?” 李兴僵硬地道:“你还真看得起自己,侯爷根本就没指望你能从信陵君手里窃回《密录》、《兵法》。他说,信陵君急着完成赵魏联姻,又放出《鲁公密录》的风声,定是为引我大赵高手赴魏盗宝,也定是存了不利我大赵之心,故而使我们刺杀于他。侯爷认为,信陵君不论有何企图,必然会对赴魏的大赵高手曲意交结,这,就是下手的良机。信陵君一死,魏国有什么阴谋我们也不用怕了;;;;;;为了怕走漏风声,此事目前只有我们四人知晓。” 杨枫冰冷地道:“那么秦国呢?” “秦国?”李兴粗浊地喘着气,“赵师兄也提过这个问题,侯爷说早有安排了。他没告诉我们,馆主是知道的,他让我们无需多问。” “赵致呢?她不是你们馆主的得意弟子吗?她不知道你们南来的目的?” “她不知道。馆主本不同意她前来,是她自己极力要求的,馆主又不能告诉她内情。侯爷后来道,她来也好,她可以留在公主身边,如果我们寻不着机会,就让她在信陵君见公主时下手。” 杨枫扬了扬手,“带下去。”转过脸对斗苏道:“斗苏,已经快二更了,我得赶回去了。下面的几个,你来审!” 斗苏的眼色冷硬,毫不动容地道:“公子,如何处置?” 微一眯眼,杨枫从唇缝里迸出寒酷的一个字:“杀!” 万籁俱寂,一阵清脆的蹄音踏破了夜的宁静,几骑马顺着大路向南飞驰。 夜风拂面,月光清辉游曳于披拂的树影间。一种莫名的悲哀和忧伤袭上了杨枫的心头,他感到很疲倦,从来没有过的疲倦,稍稍勒缰,放缓了马。 “展浪,自我到代郡,我们就在一起了。你可还记得,锋镝骑第一次闪击匈奴游骑,我居然是用带子把自己绑在马背上的。而第一次上阵,不过是围歼三百多小股寇边的匈奴人,但看着那一地的尸身,我吐得一塌糊涂,整整一天什么也吃不下;;;;;;”杨枫忽然开了口,声音深沉得如深深的古井回音,有一丝丝震颤的力量。 展浪有点迷惘地看着领前一个马头的杨枫。是的,不知从何时起,他、他们,都习惯了杀伐决断、铁血冰心的杨枫杨师帅,那些杨枫初从戎时“不光彩的糗事”几乎都已经从他们的脑海里抹了去。不是杨枫自己忽然提起,他甚至都忘记当时他们明里暗里都嘲笑过这个师帅的“软”。 “当年,看到几百具尸体我会吐得吃不下东西。可现在,我却看惯了血腥,看惯了杀戮,制造着血腥杀戮而没有丁点的怜悯不忍,连用家眷胁迫人的事我也能毫无愧色地做出来;;;;;;”杨枫有些怔忡地喃喃自语着。 (春节期间,应该会基本照常更新!)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迭变(上) 任凭座下马“得得”慢跑着,杨枫的双眉拧紧了,眼神有些儿恍惚,遥遥的也不知飘在何处。清冷的夜风是很凉爽的,他却感到不寒而栗,心底茫然若失的感觉就是拂之不去。他努力想使自己冷静下来,回复空明的心境,但思绪很乱,理不出个头绪。是在怀念以往那个单纯达观的自己?还是在为已深深渗入血液里的冷酷狠辣感到悲哀?纠缠于满心满怀复杂的情感和巨大的矛盾里,杨枫飘渺的目光有点湿漉漉的了。 朦胧的夜色中,小跑着的马匹踏上一块凸出路面的尖石,前腿一蹶,迷乱中的杨枫几乎被颠下马背。“师帅;;;;;;”落后一个马头的展浪急探手拉住了杨枫的胳膊。 杨枫一震,清醒过来,一回头,正触到展浪关切又带着惶急的眼睛。“师帅,没事吧?”杨枫摇了摇头,转过脸去。 “师帅,我们已经被孝成王和赵穆出卖了;;;;;;几年了,无论面对怎么样的艰难险阻,我还没见过师帅这样的忧愁烦闷;;;;;;” 展浪愤懑的语声,把杨枫的心思招了回来。显然,他完全弄拧了杨枫的心思,不明白杨枫深深的落寞和惆怅来自何处,但杨枫沉浸在个人莫名无谓感伤中的心神却一下被震醒了。 眉毛轻轻颤了一颤,几年来的一连串经历象一帧帧剪影般瞬间自杨枫心头掠过。展浪的话让神思恍惚的他体内突然有了一种更强烈的情感冲突。回到战国时代,他远走代郡,给自己选择了一条满布着荆棘的道路,他冒失得是如此的坚定,而生活也从此焕发出无尽的光彩——扬威漠北,争雄天下!回首前尘往事,他甚至惊叹自己竟能走过那么一段漫长曲折的路程,李牧、廉颇、尉缭、范增、信陵君无忌公子、吕不韦;;;;;;这一个个曾经在青史中闪着熠熠光辉的名字,原本他只能在浩如烟海的史册里爬罗剔抉,抚卷追远。而现在,他居然能和他们把臂论交,争一日之短长,共同谱下一段辉煌的战国历史。人生至此,该是何其之幸!几年光阴荏苒,并不是一个虚幻缥缈、无法把握的梦境,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每一天都是异常的精彩,值得回味无穷。他,实际上并没有迷失自己,又何必苦恼困惑呢?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居八九,总有着这样那样的缺憾瑕疵,既然选择了这么一条路,那就坚定地走下去,坦然地承受一切,迎接重若千钧的未来莫测挑战,更何况,这其中还包含有自己衷心尊敬而又关爱自己的人,自己挚爱着的而对方也深爱自己的女孩子。 杨枫的神色渐渐安定平和下来,一颗飘飘荡荡的心也战胜了莫名的软弱,回复了素常的果决坚定。“叱”地低喝一声,两腿一夹,马匹“扑辣辣”扬鬃奋蹄,快速朝前奔去;;;;;; 先是信陵君抛开了避祸自全的韬晦之计,转入和安釐王剑拔弩张的半公开对抗,接着由善柔突兀南下大梁判断出田单可能亦会现身魏国,如今又得知赵穆居然意图刺杀信陵君。姑不论此事是得到了孝成王的首肯,或者只是赵穆矫诏暗中操作,赵魏交恶已成定局。不管安釐王对这个异母弟是如何的嫉恨忌惮,信陵君殒命他是何等的称心快意,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坐视赵人借和亲公然刺杀魏国声名赫赫的封君,但赵穆明显对魏人的报复留有后手—— 一切都彰显出,此次赵魏联姻,大梁将有大变,牵动整个天下走势的巨变。杨枫敏锐地感觉到,至此,整段历史的走向将彻底脱开原有的轨迹,进入一个全新的,他也完全无从把握的走势中。他闯进了这个时代,从戎代郡,协助李牧殄灭襜褴、林胡部,刺杀赵姬、郭开,说服毛遂入秦,几年间,多米若骨牌效应已经表现出来,即使他此时脱身而走,历史轰然作响的巨轮碾上的也是另一条路。他深深地庆幸,庆幸那趟楚国之行得到了范增、尉缭。正是“好奇计”的范增在甫入魏境就提出了搅乱天下,以从中取利的奇计,并回邯郸与尉缭着手付诸实施,为他赢得了一点先手,不致在未来天下的风云动荡中只能随波逐流,毫无把握自己的能力。至少,他能保得住乌家,即保住了立足河套构想的一半本钱。 其实,就连杨枫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心境不知不觉中也在发生着变化。当日,他令马骋秘密组建训练一支军队时,提出在军中要大力宣扬“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爱国思想,让士兵忠于大赵。甚至说出若他离赵而去,这支军队还是赵国的军队这样的话。但随着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对整个天下的形势由书本的认知转到亲身的感知,他考虑问题的出发点、立足点无形中已悄然转向了自身的实力方面。 知悉了赵穆的阴谋,虽说奉密令的四名赵氏武馆弟子尽数在平丘被剪除,但杀机已动的杨枫还是不敢大意,严令乌果密切监视余下的弟子,稍有异动,立刻清除。 在信陵君、安釐王两路精兵的护卫下,大队人马在隐隐的勾心斗角、互相提防、互相拉拢压制中渡过了济水,进入了魏国国都大梁地界。而杨枫也终于盼到了急匆匆赶了回来的范增。 看到范增凝重的神色,杨枫的心微微一沉,但他面上并不表现出来,仍是一派平静沉稳,只静静地看着范增。 端起茶碗喝了几口,沉默了一会儿,范增苦笑了一下,缓缓道:“公子,自从公子口中得知赵穆与春申君的关系,尉缭认为其中大有可资利用之处,在接掌邯郸城外大营后,就遣出了一批暗探,暗中查探楚国的情形及春申君的作为。结果,却得到了一个消息,楚国李园的消息。”他的脸上现出了一抹奇异的神色,“李园将妹妹李嫣嫣进献给了春申君;;;;;;” 杨枫为之一震,惊呆了似的,怔怔地瞪着范增,随着范增的讲述,目光渐渐变得冷厉严峻。 第一百四十七章 迭变(下) “公子,就在我们离开寿春北返几日后,李园领着几名家将回到了寿春,并且,带回了被解救出的妹妹李嫣嫣。其时,李园已入春申君门下为舍人。一回寿春,他就携妹妹一同去拜见春申君;;;;;;据尉缭派出的暗探从春申君府中探听到的消息,李园觐见黄歇,言其妹李嫣嫣有姿色,闻于齐王,齐王遣使求取,为其婉拒。齐国贵重有力者欲媚其大王,使勇力之士入楚阴夺。李令适逢其会,为卫护族妹,致为贼人所杀。他闻讯率众追击数日,终救回妹子。自思得罪于齐,又恐太祝李权迁怒,故乞黄歇周全。黄歇一见李嫣嫣,大是动心,满口答应李园,便将李嫣嫣留于府中;;;;;;而我要回来时,恰好又有一个最新消息传回邯郸,二十多天前,黄歇已把李嫣嫣进献与楚考烈王了。” 历史,在某些事件上依然表现出它既有的强大惯性。 杨枫屈指一算,自他们离开寿春,至今已是三月有余,二十多天前,黄歇进“李嫣嫣”给无子嗣的考烈王,就某种意义而言,楚国的历史还在既定的轨道上前行。心中一时颇为疑惑,李嫣嫣人间绝色,天人之姿,李园这便宜大舅哥短短几日间,又能从什么地方找到一个令黄歇、楚王这些见惯了美女的色鬼一见动心的替身,而且相信这女人,敢付诸信任,放心让这个女子施行在实际历史中他所行的手段。 这个李园实在是不简单,弥天大谎编得挺圆,变起仓促下,依然能迅速做出最合乎自己利益的决断。借黄歇的手稳稳地就稳住了李氏家族,老色鬼李权总不能跑到黄歇的内宅或考烈王的后宫去验看那个“李嫣嫣”的真伪吧,再色胆包天,老东西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同时,又讨好趋奉了黄歇,进而不动声色地为自己挣到了一顶“国舅”的帽子。 “国舅”这两个字一闪过脑海,杨枫身子一震,突然醒觉,范增为何会脸色凝重了。倏地抬起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范增,杨枫轻声道:“那个女人有孕了!” 范增微笑了一下,道:“公子想到了?”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中。 “李嫣嫣”侍寝春申君俩月而进考烈王,必是觉有孕在身而师吕不韦故智,那么,未来的储君、楚王实则便是黄歇的子嗣,楚国将尽入黄家之手。能如此不露形迹地谋夺大楚,黄歇又何须怕权重主疑而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叛乱之举呢?如此一来,范增当初设计的搅乱天下的赵楚连环扣就缺了一环,而无法实行;;;;;;可是,杨枫心里又掠过一阵奇怪,旁人不知李嫣嫣的内情倒还罢了,自己一方实则手里却正握着这一枚一发即可致黄歇于万劫不复境地的掌心雷。尉缭、范增皆是擅长运筹帷幄的绝代智者,玩这等手段对尉缭而言尤属行家里手,怎么范增还摆出这么一副凝重的脸色。 凝视着范增,杨枫微一皱眉,悠闲地道:“你和尉缭做了怎样的安排?” 迎着杨枫专注的目光,范增略一迟疑,低声道:“其实,黄歇如此行事,虽则巧妙,实则却有两大破绽,更利我们行事。尉缭不知公子与李姑娘已然成亲,原就要发动对黄歇的攻击,我想着还是先征求一下公子的意见吧。” 杨枫扬了扬眉,深深触动了思念的心绪,几乎又想探手去摸藏在怀里的钗环,垂下眼帘,声音有些低沉,慢慢地道:“是顾忌李园和我的关系吧?;;;;;;我和他,是两个男人间的事。李园做此筹谋,自然也该想到了失败的结局如何,这是男人所应该承担的,无论是谁,即使事败身死,也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自从那日平丘夜归一番剧烈的内心冲突后,杨枫已不再为今后的路迷失在茫然中,也自动解除了那份使他自己如长途负重般劳累的心灵压力,开始坦然地面对承受所要面临的一切风雨。 范增眼睛一亮,露出了欣喜之色,冷静沉稳地道:“黄歇相楚二十余载,用事久,诸子骄狂,非但凌侮群臣,亦多失礼于考烈王之兄弟。考烈王无子,一旦身死,将更立兄弟。新王登基,黄歇祸且及身。故他进有孕侍妾于王,便是为日后计。可楚国诸公子眼盯着王位,如何甘心。拿不了把柄倒也罢了,如若我们将此事在寿春大肆宣扬,搞得路人皆知,诸公子中必有发难者,文武群臣,久受黄家压制,多有侧目者,得此良机,哪里会轻易放过。便是考烈王,他再软弱无能,再倚重黄歇,也是一个男人,这种对男人而言最羞耻、最难以启齿的事落在了他的头上,又闹得满城风雨,心中有鬼的黄歇岂能自安?;;;;;;李园并非李族嫡传,尤与族长李权、李令一脉嫡系子孙有宿怨。目下李园得势,然而李嫣嫣乃是替身,若诞下王子,被封为王后,一些重要节令场合是必须现身的,李权身为太祝,焉有认不出真伪之理。故而,对李园而言,当会加紧除去李权。如果,李权能得悉李嫣嫣只是一个替身,那么他自知其中利害,也自会有所行动。我们双管齐下,一则借李权之手揭发‘李嫣嫣’身份,一则揭露黄歇的阴谋。不怕他黄歇不铤而走险;;;;;;” 杨枫笑了笑,凝神地望着置于案几上的长刀,缓缓地道:“邯郸方面,都安排妥当了吧?” 范增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道:“都安排妥了。有尉缭照拂着,不会有事的。” 咀嚼着范增适才的神情和话里隐含的涵义,杨枫意味深长地开了口,声音很轻,但很深沉,“范增,如果我顾念着和李园的关系,而不肯施行你们的计划,你和尉缭是否要离我而去了?” 范增浓黑的眉毛一耸,极坦率地笑道:“如果公子妇人之仁至此,尉缭将弃公子而去,我也会在帮公子完成大梁使命后再回居鄛隐居。” 杨枫低沉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帐外叫道:“来人!请斗苏前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 英雄 数日后,大军已抵大梁以北的大沟。 大梁城位于中原腹地,周遭环着丹水、睢水、鸿沟等几条大河流。魏人又在城北凿有大沟,城南凿出梁沟,以为这无险可扼守的大都会的屏障。整座城池城堞高固,陡直的墙围,高峻的城楼,雄拔的燧台,巍峨的拱门,彰显出金城汤池般的壮观雄奇。 远远的看到岿然伫立在漫天晚霞中的大梁城已在望中,新垣衍提马快行几步,来到杨枫身边,马鞭遥指,“呵呵”一笑道:“杨大人亦是知兵之人,今请看我大魏都城如何?” 此人城府甚深,素常总是摆出一副谦卑谄媚的嘴脸,此时言语间却是脱去了平日里那股子令人厌恶的甜腻腻的味道,很有几分意气昂扬、顾盼自雄之意。若非知这家伙十余年前就曾提出过“帝秦”的主张,杨枫还真会当他很有着国家荣誉感、自豪感。现下却是心知肚明,新垣衍不过是又变着个角度在施压罢了。 微微耸了耸肩,杨枫淡淡一笑道:“雄关倒是雄关,可在秦人眼里却也算不得什么?” 新垣衍凑近了些,挤出一脸可恶的媚笑,细长的眉毛飞舞起来,深藏着阴沉沉冷意的目光流闪不定,饶有兴味地道:“噢?原来杨大人不但知兵,还深知秦人心意。在下实在愚钝,不知我大魏人人引以为傲,固若金汤的国都怎的在大人眼中就这么不屑一顾。” 杨枫一拂袖,又黑又亮的眼睛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地道:“新大人纵不知兵事,亦当知晓本国史实。昔日智、魏、韩三家攻赵,水灌晋阳,智伯尝有言‘吾今日始知水之可以亡人国也。晋国之盛,表里山河,汾、浍、晋、绛,皆号巨川。以吾观之,水不足恃,适足速亡耳。’魏都东迁,大梁城以水为障,只防得仁者之兵,安能抵敌暴秦虎狼之师。恐秦人一旦东下,坚城立成泽国,满城百姓皆为鱼鳖。”说完,也不再理会新垣衍,轻轻一磕马肚,冲前数步,对两道落在他后背阴恻恻大有玩味深意的目光恍若无觉。 事实上,这看似坚不可摧的魏都大梁,孱弱异常,只在攻城者有无恤怀百姓之心。如果攻城者将阖城百姓的身家性命视作蚁命,行以水作兵之策,决水灌城,不费一兵一卒,汹涌的滔滔巨流便能吞噬了十数万雄兵也难以攻破的坚城。太史公就在《史记》里以煌煌史笔记载着:“秦之破梁,引河沟而灌大梁,三月城坏,王请降,遂灭魏。” 杨枫心里正暗自慨叹着天下争霸的残酷无奈,远处尘土飞扬,旌旗猎猎迎风招展,一彪骑队迅速地接近。 是信陵君的旗帜!声名显赫的无忌公子竟亲自出城相迎。 杨枫眉梢一挑,不由得微微勒了一下马,心里涌起了一阵奇异的激动。终于,要见到这位名震列国的旷世人杰了。 乐刑带着几名家将,飞骑驰到信陵君的队列前,滚鞍下马,尘埃中单膝跪倒,抱拳大声道:“君上,乐刑幸不辱命!” 队列正中一人翻身下马,双手一一搀起乐刑几人,拂了拂乐刑身上的尘土,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就大步走上前来。 杨枫深深吸了口气,也翻身下马,镇定自若地快步迎上。 迎面那人正值盛年,身材颀长轩昂,骨秀神清,眉宇开朗。一头长发用一根碧玉簪子绾住,身着一袭白袍,襟袖处滚着紫色的纹边,腰围玉带,悬一柄长剑。不过素常装束,却自有一种端方大雅的气度,堂皇雍容的高贵气质,迥迥出尘,压倒俗流。神采英发,面上一团恂恂儒雅的和蔼之气,眉目间偏又蕴着一派清高威猛气象,不经意中,就流露出令人浩浩乎高山仰止的威仪风范。 当他宁澈深邃的目光落在杨枫脸上时,杨枫立刻毫不犹豫地断定,这,便是信陵君无忌公子。 迎着夕阳残照,信陵君已经稳稳站定了,眼睛略微眯着,沉静英睿的眼光含着一抹生动的笑意,没有丝毫游移地盯着杨枫,微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杨枫杨公子了,我是魏无忌!” 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却有着一种振颤人心的力量。他的鬓边已有了几丝银发,额头刻上了几道刀镌般的深刻皱纹,却更添了一份久历沧桑后的庄重自持,刚毅沉定。 他是那么的从容淡定,毫不作态,却有着一股逼人的气势和压力迎面扑来。杨枫不自觉地有一种掺杂着兴奋的紧张感,他知道自己很紧张,一颗心绷得很紧,似乎全身的血都要往脸上涌。在信陵君无形的磅礴气势面前,他不得不以极大的心力支撑着自己,才能保持住惯常的平静洒脱,不卑不亢。 有些人,天生就有着领袖气质,天生就是高高在上被人仰视的。他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只要站在那儿,你就能感觉到他的力度,他的气势,他的如磁石般的巨大吸引力。 杨枫的心中倏地闪过一连串的身影,没有,生平所见的人物中没有一个人能及得上无忌公子。李牧,少了他的飘逸倜傥,廉颇,没有他的豪迈大气,赵穆?两下相较,更是鄙陋不堪,直同土鸡瓦狗;;;;;; 心念转动间,杨枫站住了,注视着信陵君,一扬眉,手腕微翻,“长风”跳弹出一截。轮指拨弹,“铮铮”几声清鸣,杨枫朗声吟道:“少年侠气,结交天下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间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笔,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第一百四十九章 暗斗 伫立不动的信陵君双眉一耸,太阳穴“扑”地一跳,明亮的眼睛倏地掠过一道强光,又立刻黯淡下来,嘴角一动,不由得咬紧了牙关,瞬间仿佛现出了一丝苍老倦怠的神色。然而只在刹那,他的眉头又已平展开去,目光宁澈得一片清明,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哈哈”大笑着步上几步,亲切而不失威仪地道:“久闻杨公子翩翩鸾凤之姿,今日一见,令器美才,果不其然。魏无忌真有相见恨晚之感,杨兄弟今朝使魏,我们可真得好好盘桓盘桓。” 他的眼里又现出了一抹亲切、生动的笑意,流露出欣悦的光彩,冲淡了眉宇间的严峻威重之气,和煦得象个慈祥的长者在勉励奖掖一个杰出的后生晚辈。 敏锐地捕捉到信陵君几不可察的微一失态,杨枫一直绷得很紧的心霎那松弛平定了下来,脱出了乍一见面时信陵君给他造成的精神压力,取得了心灵上的平衡。信陵君是人,不是完美得无懈可击的神,不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纵然他是能屈能伸、变幻莫测、不可捉摸的潜龙,他也有他的软肋——英雄失路,报国无门! 对时局洞若观火,对千疮百孔的家国忧心如焚,却受制于庸碌无能、苟且偷安的安釐王,胸中叱咤风云的豪情壮志在现实里遭到无情的摧磨,生命本能、现实处境、悲剧命运多重交错,才使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信陵君对贺铸雄风勃郁、本色当行的一阕《六州歌头》产生了强烈的相通共鸣,受到词中蕴着的凌云壮志成一枕春梦,无从请缨,空留剑吼西风的巨大悲郁情怀的情感震撼。 洒脱地朗朗一笑,杨枫快行几步,深深一揖,庄容道:“杨枫见过君上。君上谬赞,杨枫一介庸俗,愧不敢当。” 信陵君双手搀住,明睿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杨枫,爽朗地笑道:“杨兄弟何须如此多礼,我是最不喜这些繁琐俗礼的。” 杨枫微笑道:“君上错了。君上固然身份贵重,杨枫此来身为赵国使臣,亦无须对君上行此重礼。这一礼非是敬的君上的封爵,天下封君,多如过江之鲫,又算得什么。这只是出于在下对无忌公子为人行事的深心钦敬倾慕。” 信陵君眉梢轻扬,深深盯了杨枫一眼,挽住了他的手,开怀大笑,很认真地道:“杨兄弟脱略形骸之外,不拘俗礼,深合我意。兄弟说得是,封爵算得什么,遑论无忌的爵位又非是勋业上挣来的。只是;;;;;;”顿了一下,他有意加重了语气,带上了责怪之意,“杨兄弟若是因了无忌的身份而行此礼,我心中虽憾,却也只能坦然受了。可若是为了我这个人,兄弟就是太不把无忌当朋友了。听说杨兄弟和毛公、薛公交深莫逆,那么也自当知晓,在邯郸时,无忌和二老把臂交游,同桌欢饮,你我相称,从来就没什么上下尊卑之分。”他的手紧了一紧,“何况,杨兄弟你,又是当世我最想深交的人之一。来,来,我给兄弟介绍几个好朋友,你们定然会一见如故的。”携着杨枫的手朝身后并排的几个人走去,一边笑道:“杨兄弟,我出城相迎,一半是为了赵魏联姻的大事,而另一半,却是为了早些见着兄弟。无忌虽自愧偃蹇庸愚,生平却最喜和英雄豪杰、贤德之士交往,以藉余光。闻得杨兄弟一路行迹,早神交已久。呵,听说在黄河边为了救护公主,兄弟还受了伤,伤势可曾痊愈?我这儿有些好药,兄弟不妨一试。”说着,取出一个小玉瓶,放在杨枫手里。 杨枫暗暗一叹,果然不愧是声名赫赫的信陵君,身份贵重,却绝无骄矜之处,举动谈吐间一片殷勤深情殷殷可见。用意深婉,颇有芝兰同心,黄鸟求友之意,使得人如沐春风,无怪有偌大盛名,能得英雄贤才倾心。笑了笑,谦道:“蒙无忌公子未面神交,若明月照屋梁,春风袭怀袖,杨枫深感荣宠。公子文武之器,君子之风,建千秋勋业,立不朽功名。杨枫微末之技,卑不足数,公子面前,不啻云泥之隔。今番使魏,正欲依傍几席,少希指教,以叨窃绪余,冀日后略有成就。” 说话间,已来至众人面前,信陵君执着杨枫的手,一一为他介绍,朱亥、唐且、谭邦;;;;;; 杨枫笑道:“久闻无忌公子门下人才渊薮,今日一见,方知传言无虚。哈,真可谓‘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了。” 一言甫出,静!一片寂静!正含笑寒暄的几个人都是一窒。 看着如风中残烛般麻木迟钝的老唐且沉重的眼皮突然撩开,昏花的老眼锐利地刺了杨枫一眼,又耷拉下眼帘,一副无动于衷的颟頇模样,蹙额咂嘴,似乎早已神游天外。 谭邦的脸颊一抽搐,身子一侧,半拦在虎目彪圆,钢须奓开的朱亥身前,纵声大笑道:“杨公子,岂不闻古人有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鱼盐版筑,钓渭耕莘,蓬茅厄塞,不闻不见者多矣。如我等挟策干禄求闻于君上门下,实属小哉,当得什么人才之誉。” 信陵君神色不变,执着杨枫的手却也明显的一颤,就势松开杨枫,拍了拍谭邦的肩膀,笑道:“谭先生休得太谦,你们岂是干禄求闻于王侯之辈,分明是诸君不以无忌愚鲁,视我为可教之人,屈尊舍下,令无忌旦暮得以亲炙。” 几句话将话岔开,信陵君转向杨枫,亲切地道:“杨兄弟,进城后你们便在我府中暂住如何?我们倾盖如故,正好畅叙一番。” 杨枫淡淡一笑道:“公子,杨枫此来,颇闻得流言蜚语,言公子借赵魏联姻自张势力,甚至言道;;;;;;嗯,言语极是不堪。虽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我等一行若住入公子府中,岂不更授人于柄,于公子清名令誉大是不利。周公尚有恐惧流言之日啊!不是吗?无忌公子。” 第一百五十章 大梁 信陵君眉心微微一蹙,方待说话,却见新垣衍在孙琪、田泽的卫护下,挤出一脸令人腻味的谄笑,已施施然地走了过来。他自是不愿杨枫在这奸鬼面前再言必称周公,笑着点头道:“还是杨兄弟想得周到,无忌见到兄弟心中欢喜,只想着和你多多盘桓,倒是疏忽了。” 新垣衍已经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趴下向信陵君叩头见礼:“新垣衍见过君上!这段日子不见,君上愈见风采了。君上处事待人,当真是无懈可击,小臣实是衷心钦敬。不过君上操持国事,夙夜匪懈,接待赵国使团,自有小臣为君上分忧。赵国使团一路事端频发,至禁宫两千护军一至,遂再无宵小跳梁,小臣纵无寸劳微功,亦不敢望君上为小人分谤卸责。便是君上瞧着小臣不中用,龙阳君亦早已请得王命,专任接待赵国使团差使。君上长留邯郸近十载,素习与赵人亲近,今朝为我大魏与赵联姻结好大计,更是一腔热忱,不愧是我大魏柱石,小臣感佩得紧。”说着,又着实重重叩了几个响头。 信陵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毫不理会,握着杨枫的手道:“来,杨兄弟,我送你到馆驿去。” 杨枫微笑道:“君上稍等,待我安排好军马扎营后,再随君上进城。” 信陵君微微一愕,“杨兄弟要将兵马留在城外?” 杨枫眉梢一挑,无所谓地洒然一笑道:“当然。这几百赵国禁军,毕竟是外兵,方今时局,进驻魏国都城恐有诸多不便。何况,乐兄信人,一诺千金,公主安全有他的护卫,还担心什么宵小鼠辈呢。”笑吟吟地看着乐刑,一拱手,“可真是要辛苦乐兄了。” 乐刑脸上微一红,舔了舔厚厚的嘴唇,看了信陵君一眼。信陵君拍了拍乐刑的肩膀,笑道:“兄弟放心,无忌担保,乐刑绝误不了事。” 杨枫一笑转身,自去安排布置。 新垣衍爬起身,掸掸身上的尘土,讨好地笑着,眼波却流转不定,躬身向信陵君告了个罪,笑眯眯地从容而去。 披着一身红艳艳、金灿灿的霞光,信陵君笔挺地站着,清癯的脸上现出了冷峻的神色。斜插入鬓角的剑眉下,映着落日残照,灼灼发亮的一对眸子直注在杨枫挺拔的背影上,两道目光瞬间变得异常的锐利。 杨枫心中笃定,早有了算计。这几百禁军进城与否,根本无关大局。城里城外屯驻着几万魏国大军,区区几百人济得甚事。便是由他们护卫着馆驿,明暗里依然得受安釐王、信陵君两派人马的监视,还不如大方些,干脆轻骑入城。适才新垣衍唇枪舌剑,影射排斥信陵君插手联姻事宜,杨枫就偏偏拉着乐刑,摆明将赵倩的安全事宜交托在信陵君手上。这些日子来,他早看出了大梁城里的兄弟阋墙,已上升到了近乎公开化的层面。不必说信陵君正在拉拢他,便是为了掌握主动,与龙阳君相对抗,也不会出言拒绝。 按照预先定下的计划,进了大梁后,杨枫只是在明处和各路牛鬼蛇神虚与委蛇,一切行动的决断,则全由隐身暗处的范增操持。而范增,早在当日斗苏率人南下返楚后,便由张星等斥侯护送,兼程进了大梁,寻找先期入城散布流言的乌舒。在乌家人的安排下,隐匿在暗中见机行事。 因了新垣衍突兀插入的一番表演,杨枫的心情愈发的轻松。将李伦、成胥及武馆弟子留在了城外,领着展浪、乌果和二十多名锋镝骑卫士护着赵倩、赵雅的车驾,随着信陵君进了大梁北门。 作为中原第一大都会,大梁城的规模极大。当时诸侯争霸,周王室衰微,各国早不把这名义上的天下共主放在眼里。大梁城的规划营建,便大大逾了制,竟是按的周王城的营建制度建造的。四面城墙各长九里,每面辟三座城门。宫城居中,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城中有九条直街,九条横街,街道极宽敞,足有七丈二,可并排行三乘大车。城里的繁华热闹更远非赵都邯郸所能比拟,虽说不上是摩肩接踵,连衽成帷,举袂成幕,却也是人流如织。见着信陵君的旗帜,路上行人都恭恭敬敬地避开,多有人跪倒在尘埃里叩头,许多小孩子在路边跟着队列跑着、跳着;;;;;; 杨枫微笑道:“小小孩童,犹不避车马,耆老叩首礼敬,足见君上平易爱民。君上得民心若此,大魏之福,三晋之福,天下之福啊;;;;;;” 信陵君眼中掠过一道阴影,淡然道:“杨兄弟错了。这全是大王仁政,广布德泽,无忌方得以叨窃余绪。”淡淡几句空洞的套话后,不再继续这等敏感的话题,指点着前方道:“杨兄弟,前面便是王城,绕过王城,即是馆驿宾舍。再往前不过一里多地就到了我的府邸。杨兄弟先安顿下来,晚间我亲来相迎,邀兄弟过府一叙。” 杨枫拱手逊谢。 说话间已到了馆驿。信陵君亲自张罗安排,直到一众人都安顿下来,又吩咐了乐刑几句,才和杨枫执手殷殷惜别。 梳洗过后,杨枫略一思忖,径直来到赵倩所居的别院求见。 自濮水畔启程后的十多天,或者,更确切的说,是自赵倩没有再去探视杨枫的伤情以来,杨枫就再没见过赵倩的面。每天一早,只不过例行公事般地到公主的营帐前请安,有时,在傍晚要扎营时,打马到她的车驾前禀告一声罢了。 在这个黄昏,见到了赵倩的杨枫却忍不住心中一颤,打心底冒出一股寒气。 赵倩仿佛换了一个人,冷冰冰、无动于衷地坐着。如冰雪一般惨白的脸上冷冷的没有丝毫表情,那双眼睛,只是望着窗外西沉落日的那双眼睛,象冰山,象冬日的一汪深不可测的深潭,让人捉摸不透。对于杨枫的说话,她连淡淡的回应都没有,仿佛世上仅仅她一个人存在着。 天色渐渐暗淡,落日完全隐没了。赵倩微扬着头,用一种冰凉古怪的眼光紧盯着面前的杨枫。盯得杨枫一阵阵心酸,一阵阵发虚;;;;;; 出了别院,杨枫长吁了一口气,看着苍茫的暮色,缓缓的,轻声道:“乌果,告诉范增,如果有可能;;;;;;把赵倩救出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挑拨 “啪——啪——”门外轻轻地传来了两下叩门声。 杨枫晃了晃微微有些儿发晕的头,应了一声。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四名俊秀的童仆轻悄地捧进一铜盆温热的清水,置于木架上,奉上巾帕漱具,恭恭敬敬地等待着侍候他起身盥洗。 杨枫并不惯于让人服侍,挥了挥手。四名童仆毕恭毕敬地躬身一礼,将洗漱用具置于案几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掬了几捧还微烫手的热水泼在脸上,杨枫颇觉神清气爽,头脑也清醒了许多。昨晚信陵君特地为他举办的晚宴上的一幕幕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筵席上灯红酒绿,丝弦歌舞自毋庸赘言。最是令人心动的是那觥筹交错、谈笑风生间,弥漫透露出的一派无以言喻的豪迈欢庆气氛。 虽然,早知这战国时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黄金时代,各种杰出的人才纷纷粉墨登场,尽展所长。但毕竟年代太过久远,许多典籍都散佚无踪,囿于有限的历史记载,太多的特出人物俱已湮没在历史长河里。但昨晚,杨枫做梦也没想到会见到这么多的人物,几百人济济一堂。除了有限的几个人,绝大多数人的姓名对他而言皆是极陌生的。可就是这么一大帮他闻所未闻的人,让他见识到了什么是才气纵横,什么是慷慨豪爽,什么是灵敏机变,这完全不是他以往所认为的干禄求闻、一门心思只在谋取衣食的无耻门人清客,而完全是一群胸藏锦绣腹隐珠玑有雄心有才干的人才。无论如何,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帮出类拔萃不寻常的人,有理想有事业的人,纵然,历史上的信陵君最终是醇酒妇人,郁郁而终,但那一句“不以成败论英雄”却正是对这了不起的英雄人物最好的诠释。 欢宴中,两个多时辰转瞬而过。酒筵散后,信陵君亲自将他送出府外。见他骑乘的马匹虽然雄健,却也寻常,当即命人自厩中牵出一骑紫骝相赠,盛意拳拳,直将豫让的国士之论演绎到极致;;;;;; 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慢慢地梳洗,待得整顿好衣裳走到外厅,两名仆从已经提着食盒,神色恭谨地候在厅中了。一见到他,礼节周到的又是一礼,手脚麻利地把丰盛的早点一样样地摆放在案几上,又冲好一盏热腾腾的香茗。立刻,厅堂里弥漫开一阵清甜的食品香气。 一名仆从退后两步,殷勤而知礼地道:“杨大人,昨晚君上遣人告知,大人昨夜多饮了些,特命厨下早膳安排得清淡点。这儿一多半是赵国的风味点心,有些是大梁的特色小吃,口味都还清淡甘美,不知是否合杨大人的意。大人但有所需,只需吩咐下来,厨下自会尽力满足。”说着,垂手静静地退开。 杨枫淡淡一笑,坐下享用他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早餐。心里颇为赞叹,信陵君果然了得,收买人心真是有一套。小处着眼,最细节处也安排得点滴不漏。从甫一见面的赠药,直至对这么一顿早膳的安排,细微处莫不见其良苦用心。想来便是“后世”有名的曹丞相厚施恩义以结关云长,相较下只怕也有所不及。 默默思索着,杨枫已经隐隐明白了信陵君的心意。无忌公子礼贤下士的诸般作为,并非要将他收为己用,只是要先重施恩义以极力感动、笼络住他的心。再点破当前暴秦虎视东窥的严峻险恶形势,指出惟有三晋合力方能阻挡秦人东进的脚步。当然,基于此,那尽人皆知的不堪之极的安釐王便会理所当然地成为三晋合力抗秦的阻碍,有了必须除去的理由。虽然还不知晓信陵君有何手段迫得他不得不去充当杀手刺客,可事情的大致发展却不会错。目前,最需谨防后院起火,特别是要防着捉摸不定的赵雅和那个油盐不进、一身麻烦的善柔。 想到了善柔,杨枫心里一紧,昨天居然忘了这个麻烦。擦了擦嘴,他起身走出屋外,召来展浪,低声吩咐道:“展浪,你马上派人到城外大营去,看看那个赵善还在不在。如果他已离去,告诉李伦,绝不能让他再进大营。这个人,我们从来就不认识,他的所作所为也与我们无关。还有,没我的军令,大营里任何人不得无故进出,违者军法从事。记住,是任何人。” 展浪莫名所以,但还是抱拳应诺。 正布置间,院外传来了一阵朗朗的笑声,丰神俊朗的信陵君依然是一身便装,只领着谭邦、朱亥两人,悠然走了进来,笑道:“杨兄弟早!你可真是海量,昨晚饮了那许多,我还当兄弟仍高卧未起呢。这里住得可还合适?” 杨枫笑着迎上道:“有劳君上记挂,杨枫怎么敢当。此处一切都好。” 信陵君很亲热地拉着杨枫的手,道:“兄弟既已早起。那么无忌就一尽地主之谊,与兄弟把臂同游大梁城。午膳后,再领兄弟到一个绝妙的去处。” 杨枫微笑道:“君上盛情,杨枫如若推辞,岂不太过矫情了。只不知君上所言的绝妙去处又是哪里?” 信陵君眨了眨眼,道:“去了便知,去了便知。保管兄弟定会认为不虚此行。” 两人携手出了馆驿,早有护卫牵过马匹。昨晚信陵君赠与杨枫的紫骝高大神骏,头大腿细,耳似竹尖,四蹄宽大,形态匀称,一身紫色的鬃毛,油光滑亮,浑如紫玉雕就,看着就那么的轻灵洒逸。 杨枫理了理紫骝迎风飘拂的长长鬣鬃,由衷地赞道:“真是好马。昨晚匆匆而别,还未谢过君上的赠马之德呢。” 信陵君摆了摆手,笑道:“区区一马,不值一提。” 杨枫心中一动,突兀道:“君上,听说齐国安平君田单也在大梁。杨枫闻名久矣,君上能否为我引见引见。” “什么?田单来了大梁?”正欲扳鞍上马的信陵君一下停住了动作,扭过头盯着杨枫。 杨枫细心地察觉出信陵君的惊诧是缘于田单到大梁的这个消息,而不是因为他也知晓田单到了大梁,提出会面的要求。心里有了底,田单,并非是信陵君的盟友,从容地道:“难道君上不知吗?这倒也是,我还奇怪着田单既和君上有交,又怎会派人偷袭我送婚使团呢。” 信陵君诧异的神色一掠而过,沉静地笑道:“田单怎会到了大梁,兄弟不会是听了讹传吧。” 杨枫故意皱起了眉头,沉吟道:“应该不是讹传。君上当知我与墨门钜子元宗有交情,也因而识得一些齐墨弟子。前些时日,南下途中我曾遇上几个齐墨弟子,他们说起无意中见到田单出了齐国,进了魏境。进了魏境,难道不是来大梁吗?” 信陵君静静听着,笑了笑,乌亮明睿的眼睛却没有丝毫笑意,淡然道:“或许是路途迢遥,安平君尚未到达。魏赵联姻,若得安平君参与盛宴,实在是锦上添花。”翻身上了马背。 杨枫抿唇一笑,也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跟上了信陵君。飞快地向后一瞥间,却见谭邦身后一骑已飞驰向信陵君府邸方向。 第一百五十二章 豪侠 作为中原重镇,隐有天下枢纽形势的大梁城堪称四方通衢,何况近两年来局势稳定,未曾有大的战事,各地的商贾云集。街市上人声喧闹,各式店肆铺面里人头攒动,洋溢着一派富足温馨的瑞霭佳气。 信陵君引领着杨枫,一行人在繁华热闹的交横衢道上放马缓缓漫步,赏玩着大梁街景。不知不觉中,日已近午。突然,自街道边一处小酒铺里钻出两条带剑的大汉,满头大汗,掩不了一脸的惊惧之色。一人狠狠地解剑掷于地上,自牙缝迸出几个字:“不愧是盖聂;;;;;;” 几个字顺风飘进杨枫耳中,杨枫不以为意地瞥了那两人一眼,带马闪过两名行人,跟上了信陵君。 走出几步,杨枫的心却“霍”地一跳。“盖聂”!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他的目光不知飞在何处,脑中飞转,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以至信陵君和他说话,陷入到深沉思索中的他也恍若未闻。 转过街角,大汉解剑掷地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剑!杨枫的眼睛闪亮一下,猛然记起了这个人。《史记;刺客列传》曾有一段记载——荆轲过榆次,与盖聂论剑,不称盖聂之意,盖聂怒而目视荆轲,荆轲不敢留,当即远遁而走。野史甚至说荆轲刺秦王,久留不发所待之客就是盖聂。只是因为盖聂路远未至,无可奈何才以那横行街市却根本上不了大台面的秦舞阳作副手,终导致功亏一篑。 一想到盖聂的来历,杨枫的心头一热,精神一振,眼里燃烧着热切的光芒,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一个剑术更在名传千古的荆轲之上,单凭眼光气势就能迫退荆轲的人物,如能招致到手,对这次大梁的生死搏杀实不啻于雪中得炭。范增纵能运筹帷幄,真正决胜也要靠能独当一面的人才。目前自己最匮乏的就是人手。昨日信陵君府中的晚筵对他有着极大的刺激,那济济一堂的人才令他震动极大,欣羡之余,更让他对人才萌发出了一种近乎畸形的热切渴求。 笑了笑,杨枫当即勒缰道:“今日与君上乘兴游览大梁,何其仿徨,现颇觉兴尽,姑留不尽之余味以待后日。杨枫请先告退了。” 信陵君一愕,扬眉劝道:“杨兄弟,时已近午。我正欲请兄弟品尝大梁最著名的上八珍筵席。而午膳后,我还要携你同去雅湖小筑见纪才女。纪才女今日宴客,我也正好收到一份请柬,机会实在是难得的很啊!” 谭邦在后笑道:“杨公子,你可不知,多少人四处钻刺求托,甘言媚词,重金厚礼,求取一份雅湖小筑的请柬而不可得。说句玩笑话,进雅湖小筑可远远难于谋取一个官职了。” 其实早在出门前信陵君说要去一个绝妙去处时,杨枫便已猜着了三五分,当时倒也颇为意动,意欲前去一睹芳容。但现在满心满怀已被盖聂填得满满的。在他心里,李嫣嫣的姿容已可称得上是天下无双了,与其有那份闲心去陪什么纪才女阐发各种奇思妙想,搏美人一粲,倒不如费心思想想怎么去赢得盖聂的心。 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杨枫淡然道:“多谢君上盛情。这样吧,如果午后我还腾得出时间,再走一遭雅湖小筑。那地方应该也不难打听。杨枫就先告退了。”圈转马头,带着两名锋镝骑卫士顺原路奔回。 谭邦提马赶上两步,轻声道:“君上,是否要;;;;;;” 信陵君微微摇了摇头。 谭邦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低声喃喃道:“他竟然对到雅湖小筑见纪才女抱这么淡漠的态度,他竟然对到雅湖小筑见纪才女抱这么淡漠的态度;;;;;;” 信陵君头也不回,轻咳了一声。谭邦猛然惊觉,急慑心神,掩饰地咳了几声,脸上飞起了两抹赧红。沉吟了一会,轻声道:“君上看此人如何?” 信陵君冷静得如含冰般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淡淡道:“依你们看呢?” “高深莫测!”静默了一会儿,似乎不愿这么说,可又实在找不着另外合适的措词的谭邦沉沉地吐出了四个字。 信陵君转头沉静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谭邦蹙了蹙眉,小心而有分寸地道:“君上,杨枫名位不彰,但显然是个劲敌;;;;;;他表面上看着谦逊有礼,锋芒不露,骨子里却总透出一股不羁的盛气。甫一见面,他就引得戆直的乐刑入彀;分明身负窃取《鲁公秘录》使命,却断然拒绝君上所邀,轻骑入住馆驿;昨日又数度有意提到周公,我们几个都感觉到,他心中自有定计,并没有落入我们的算计中。最令我们担心的,是至今找不到他无法克服的弱点,击中他的要害;;;;;;他居然连见纪才女都这么无所谓,我简直不能想像一个男人会如此轻易地放弃得来不易的见纪才女的良机!咳;;;;;;”又掩饰地清了一下嗓子,飞快地瞟了信陵君一眼,话说得又轻又快,“昨晚的筵席,他的气势君上也见着了。未料他所学竟会博杂至此,洒脱倜傥,简直如鱼得水,口角出尖,辩驳问难略无难处,连老公孙那几个素常目中无人的老怪物都对他大感兴趣。唉!今早郑子泓他们还来撺掇我和冯谖,让我们向君上进言,想法子将他招至门下。只不知唐老的主意是;;;;;;” 信陵君稍勒缓了座下马,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其实,我倒是打心眼里喜欢看重他,奈何造化弄人,也只能毁了他。昨日晚宴,我让赵德也来参与,这不成器的东西,宁愿躲在后宅和女人厮混,也不肯出席。赵胜已经够令我失望了,他的儿子更不成模样。如果赵德有杨枫的一半,赵国的形势也不致糜烂至此。”忽然略提高了声音,“朱亥,你看他的技艺如何?” 一直默默无言随侍于后的朱亥神情凛然,虬须微张,不动声色平漠地道:“朱亥没见过他出手,一切只得自传闻,但看他劲气内敛,步履轻捷,技艺当是不弱。昨日初会,他弹刀吟诗,从出刀的手法看,我有十分的把握,他绝挡不了我的一击。” “他与龙阳相较呢?” 仍是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淡漠语气,“朱亥不敢说!” 第一百五十三章 慑气 三骑马转回到小酒铺门口,杨枫甩镫离鞍,对两名卫士微一点头,大步走进酒肆里。 两名卫士并不跟进,自牵了马匹到一边上料饮水,暗中留意着左近的动静。 店堂很小,只有五副座头。杨枫游目略一打量,便笑吟吟地径直朝角落的一桌行去。 一个衣着素朴,身形修伟,气宇轩昂,风神绝世的中年人,半箕踞地独据座头。丹凤眼似睁似闭,慢慢地啜着酒,慵倦懒散,一副万事不萦怀的怡憩模样,可气韵深悠,隐隐蕴着慑人的英气,懒洋洋的神情掩不了一份特别的傲岸、自信。 杨枫淡然一笑,象老熟人一样,泰然自若地走了过去,将“长风”轻轻放在桌案上,坐了下来,“榆次盖聂?在下赵国杨枫。” 盖聂丹凤眼倏睁,深盯了案上的长刀一眼,闪过一道强烈的光芒,又微微阖上。坐正了身躯,慵懒的神色一扫而去,一瞬间神气完足,浑身上下勃发出一股雄浑沉凝的气势,低沉有力地道:“论剑?” 杨枫心里一震,盖聂这么神色一正,流露出的浩荡气魄,真有着慑人心魄的魔力,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几乎透不过气来。浮上一抹深沉的微笑,杨枫摇了摇头道:“论侠。” “哈!论侠?”盖聂狂放地一声大笑,箕踞而坐,又回复了漫不经心的样子,一口饮尽碗中酒,拈起一块肉,斜睨着杨枫,极不屑地道:“盖某纵横十数载,趋人之急,快意恩仇,叱咤立决,今乃与童子论侠?” 杨枫冷笑道:“快意恩仇?以武犯禁!不过是奸宄无赖之辈的行径罢了,哪称得上一个‘侠’字。岂不闻,士之任气而不知义,皆可谓之盗矣。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以名节为高,廉耻相尚,临难不免,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而又不轻示人以技,许人以身。曩昔鉏麑触槐,程婴存孤,豫让吞炭,今世鲁仲连义不帝秦,何人为的是一己私人恩怨,无一不高标傲世,深体春秋大义。至此,也方不负了这个‘侠’字。” 盖聂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威棱暴射,闪泛着骇人的寒气,目光如刃般锋利,冷峭地投注在杨枫脸上。立刻,一股肃杀暴烈之气蓬勃而出,暴卷如潮,牢牢地将杨枫锁定。就在一刹那,盖聂的气势急遽地攀升,无可抗拒的精神力量直欲把对方薄薄躯壳下的内心压得支离破碎,叫人的整个精神意志完全崩溃,拜倒在他脚下。 杨枫心里一悸,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气血一阵浮动,几乎被盖聂的气势窒住,打心底泛起一股无力相抗的软弱感,一时间只想着掉头就走,夺门而出,离着盖聂愈远愈好。自然而然的,运上了墨子定静心法,一颗心终于慢慢变得异常凝定,心间弥漫着宁静、和谐的感觉,卸去了精神上的重压。轻舒了一口气,流露出极端自信的神情,微笑着坦然迎上盖聂的目光。暗暗却赞了一声,神威慑气,好可怕的人物。无怪连喜怒不形之于色,有神勇之称的荆轲也受不了他怒目的威压,远遁而去。 杨枫的沉定冷静,亦令盖聂不禁暗暗心折,同时却也激起了他的傲气。眼神里涌发出狞猛的杀机,雄浑气势象怒涛般滚滚喷涌而出,一波接一波冲击而来。杨枫的话对他很有些触动,也颇愿意再听下去,但天生傲骨使得他极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以抵消受到杨枫言语的触动而自觉低了一头的感觉。 杨枫的心仿佛受了重重一击,轻哼了一声,借以舒缓出胸中的憋闷之气,悠然道:“侠者,非常之人,执信义行非常之事,须以节气为本。义非侠不立,侠非义不成。侠之上上者上安社稷,下保黎庶,岂徒逞血勇之气,任气使性于闾巷间。韩国韩非公子作《五蠹》,深恶游侠。言带剑者为显其名,犯五官之禁,为邦之蠹。国主废敬上畏法之民,养游侠私剑之属,则治强不可得。所指称乃带剑之下乘者,非真侠也。望盖兄熟思之。” 盖聂眼里精芒闪烁,面色渐渐凝重平和,气韵逐渐内敛,静静地看着杨枫,从容而洒脱地笑笑道:“你说得很动听。只是;;;;;;”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又露出几分玩世不恭的神色,“盖聂只服膺于真英雄,而不会屈膝于夸夸其谈的大言欺人之徒。”慢慢转动着手里的酒碗,眉毛一剔,意味深长地看着杨枫。 杨枫泰然地看了他一会,傲然一笑,取过一只酒碗,斟了满满一碗酒,一气饮尽。一拍案,振衣而起,豪气飞扬地道:“走吧!” 盖聂舒展了一下身子,懒懒地站起,理了理衣衫,慢慢抓起一长卷包裹,丢下几个魏国圆钱,仿若闲庭信步般,状甚悠闲地踱出了酒肆。 四个人快马如风,卷出了大梁城。出城十多里,寻了一处荒无人迹的野地,杨枫回首向两名卫士吩咐了几句,跳下马背,在紫骝臀上拍了一掌,将马匹赶开,气定神闲地站着,静待盖聂。 盖聂飞身翩然下马,抖开长包袱,露出了一柄黝黑毫无光泽的大剑。他深吸了一口气,轻拂了拂大剑,修伟的身躯如钢浇铁铸般卓立如山,浑身一紧,不知哪处筋骨“咔咔”几声爆响,雍容而沉定地道:“杨公子,小心了。” 杨枫平静地注视着十数步外的盖聂,万念皆空,一颗心活泼泼的无拘无碍,全身心地融入自然的天籁里,缓缓抽刀出鞘,晶亮的刀身在午间的烈日下幻出了一道炫目的闪烁光华。 天,湛蓝湛蓝的,艳阳为大地披上了一层扑朔迷离的光彩。盈目是浓浓的绿意,轻柔的微风里挟裹着一丝烫人的热气,撩得草叶发出阵阵“簌簌”絮语。 盖聂浓黑的长眉“卜”地微微一跳,风雷骤发,黝黑大剑挟着殷殷风雷轰然临顶,石破天惊般的暴烈声势霸道之极,伴着大剑雷震飞劈掀起的一阵冷风同时袭向杨枫。 第一百五十四章 比拼 快决定一切! 罡风呼啸,飞曳的刃光倏忽之间裂开了十数步的空间,气流中流淌着呻吟似的呜咽。黑黝黝大剑的影子跃动如一团逼人的火焰,暗紫色光晕的轮廓幻象成了一团光影,一个斑点。象激射的箭镞光带,令人心碎的嗡然悠颤声里,一抹暗影确凿地劈面罩向杨枫。 踏着轻盈的脚步,杨枫滑闪开数步,挟带着寒意的一阵疾风飞掠过他的面颊。 翻腕,出刀!清泠泠的刀光恣意地奔迸出生命的活力,刺出一条犀利的直线,森森然、硬生生地楔入激荡的剑影里。 电光石火的刹那,大剑风轮般地飞旋。连续的重击,雷霆万钧的力道凌厉无匹,流星烁闪,一长串铿锵的金属交错尖音凄厉地刺痛了人的耳膜。 袅袅震颤的余音还在耳际萦回,杨枫已一退再退,退出了五六步,震撼的力道自手指、手腕直传上臂膀,几乎半身都震麻了。 剑虹破空而至,无俦的狂飙长驱直入,雷霆攻势若摧枯拉朽。顷刻间,空间中流转着盖聂大剑黯淡的冷光,剑影交织着剑影,象海面上的涡流,令人窒息的无边杀气熔铸成的压力环绕着杨枫慢慢弥散开来。 删除了一切冗繁,循着随意、流畅的轨迹,快得无可言喻的剑势横空铺展。剑气飞扬腾涌,是突然的雪崩,是飞卷的浪涛,盈耳剑啸如殷殷轻雷轰响。漫空火花飞溅,剑网愈来愈密,在刀影渐形钝涩中逐渐扩大推进。 杨枫的冷汗下来了,呼吸急促,气血震荡,汗水浸透了内衣。他碰上了有史以来最强悍的劲敌。盖聂太快了,快得让人绝望,气、力、速,无一不占尽上风,声势已完全慑住了他。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里,杨枫的右臂微微发颤,无奈改以双手持刀,转入了“墨氏剑法补遗三大杀招”中的“以守代攻”,凭着圆融的守势支撑着一波重似一波的压力。 光影急剧的交结、变幻,流奔,滔滔滚滚,急速翻腾流串的影像模糊不清,纠缠着叫人眼花缭乱,交织成一个神奇的空间。刀影,在剑山下一点一点萎缩。终于,在一个最狭仄的范围内稳住了,象狂涛中随时有倾覆危险的一叶扁舟,象飓风里一星微颤的烛光,仿佛每一个瞬间,都可能为排空的巨涛、横扫的旋风吞噬;;;;;;然而,在钝涩的颓势中,它却以极缓慢、几不可察的凋谢速度,缓冲、对抗着勃郁、繁盛的剑势。 远远观战的两名卫士紧张得冷汗涔涔。虽说这只是一场比武较技,但是战势发展到了这种境地,双方都全无留手,只怕杨枫稍有不慎,即是刀毁人亡的结局。若非已得了严令,若非自知相差太远,加入可能只会碍手碍脚,反增杨枫的危险,他们早就拔刀相助了。他们是纯粹的军人,在他们心里,杨枫的生命可比这等无谓的争斗重要多了,纵是败于一个江湖豪侠之手,也绝无损于杨枫在他们心目中的无上地位。 身处盖聂排山倒海旋风般攻击下的杨枫,疲劳已悄然触袭了他的身躯,左臂与边东山搏命时受的旧创原已愈了八九成,此时在盖聂刚猛雄浑的劲势下又有些崩裂,鲜血慢慢洇湿了衣袖。然而,他的神觉却异常的清明,心湖不波,清极静极。所有的声响,所有的影像,俱都退出了他的感知灵觉之外。他冷静明睿的目光所注,只有盖聂的一点剑尖。在盖聂狂野恣肆的进攻中,某个瞬间,某种感悟如灵光一闪,自己似乎都不复存在,心底一扇门“砰”地打开了,一份宝贵的深厚的愉悦在溢出,生命似乎经历了一层蜕变。 他的气力在衰减,粗浊的呼吸清晰可闻,可他的精神依然蓬勃,刀法越趋圆熟,守势越发严谨。 盖聂也斗得很苦,脸色有点发白,呼吸有点急促。他主宰了全部的攻势,但对手出众超群的韧性坚忍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真是一个谜,他把杨枫压制到了最小的防御圈,却被遏制住了,无法再推进一分一毫。对手的绵绵刀影象顽强柔韧蜷缩着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剑势。 仰天一声长啸,可怖的剑虹猝然迸发,威势浩荡,电闪霆击,幻化作狂舞的怒龙,急斩闪劈飞旋。一长声摄人心魄的紧密撞响,两条人影倏然分开。 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了感觉,杨枫再也拿捏不住,“长风”脱手飞出,翻滚着插入数丈开外的草地中,映着烈日,光华熠熠生辉。 盖聂手里的大剑“咔”的一声爆响,从中断为两截。这把剑的钢火远不及杨枫的长刀,剧烈的连续碰撞下,终于崩断。 杨枫反应极快,长刀甫一脱手,便凝聚起残余的精力,揉身扑上,一拳砸向盖聂。 “嘭”!盖聂下巴边挨了一记重拳,一晃,踉跄着跌出几步,几乎一头栽倒。 杨枫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猱进鸷击,放手痛击,“嘭嘭嘭”,如击败革,尚未缓过神来的盖聂在连续的沉重打击中两脚腾空,跌飞出去,手中的断剑早不知抛飞到何处。 游侠纵横十数载,盖聂毕竟非常人可及,神志仍旧清醒,一拉开距离,立即飞起一脚,踹在扑上的杨枫的左胯。随后一声大吼,翻身虎跳而起,一掌劈向杨枫的左颈根。 论起贴身肉搏,杨枫的经验可比盖聂丰富得多,技巧更不是盖聂所能及。挨了一脚,却不退开,就势滚倒,再贴身缠住了盖聂。拳打、掌劈、肘撞、肩扛、膝顶、脚踹;;;;;;暴烈的打击接踵而至。拉不开距离,双方都无法全力发劲,打斗攻击的技巧就成了关键,也看谁挨得起,谁能撑得住不被打趴下。 杨枫的力气不如盖聂,体力消耗也大,但他防守技巧好,挨的拳脚较少,有时还能利用所知的人体骨骼筋络知识,在挨拳时巧妙地碰触一下盖聂的双头肌,消去对手拳头的力道。 “嘭嘭砰砰”,凶狠的肉体被打击声不绝于耳。不片刻,两个人都鼻青脸肿,浑身上下大汗淋漓,象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呼吸凌乱急促,精力几已耗尽,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了,拳脚也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了。 杨枫斜身用肩膀撞击盖聂的胸口,盖聂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两个人如狗熊般扭在一起。僵持了一会儿,杨枫的脚别住了盖聂的后脚,顺势将他另一脚踢起,手在他后腰一锨,盖聂重重地倒向地面,一手却还紧拉住杨枫。杨枫的气力耗尽,立足不稳,随着一头栽下;;;;;; 两个人急剧地喘着,象散了架,在地上躺了半天。 盖聂先晃悠悠爬了起来,古怪地看着地上的杨枫。 杨枫以肘支地,略撑起上半身,喘吁吁苦笑着道:“盖兄,是我输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齐心 杨枫苦笑着道:“盖兄,是我输了!若非依仗利器,我早败于盖兄手下了。” 盖聂注视着杨枫良久,慢慢地道:“方今列国争雄,战乱频仍,纲纪失序,律法荡驰。有力者各豢养爪牙鹰犬,自张势力。盖某少亦习书,明知义理,深慕子产之学,思建功业于乱世。然漂泊半生,无可依之人。昔闻齐孟尝君养士盛名,遂游于齐。冷眼旁观,田文待士不知良莠,不能推诚,非真英雄,乃去。后又听闻信陵君豁达雄豪,不同流俗,有意见托终身。惜信陵君窃符救赵,困窘于邯郸,此谋又止。十数载间,无奈混迹浪荡江湖,行些侠义之举,略略作为,庶几不虚生此身。前几年,远游燕赵北疆,出塞漠。近得传言,信陵君华阴破秦,早已归国,于是一路迤逦南下,欲意见投,舒张胸中志量;;;;;;不想遇着公子。盖某年前于北疆闻公子大名,今日拜识风范,果然名下无虚,磊落豪迈,与众不同。” 静默了一会儿,盖聂眉心微微纠结,眯着丹凤眼,深沉的目光盯着地上断为两截的大剑,脸色平静,似乎隐藏着一股力量。须臾,蓦地睁大了丹凤眼,带出一股胸有成竹的气魄,道:“在酒肆里,公子能在盖聂目光的威压下,坦然和我对视,侃侃而谈,足见公子坦荡磊落的胸襟气度,已令在下心折。强欲较技,实是盖聂坐井守株,一点好强俗态作祟。失礼处,还请公子见谅。”一撩袍襟,单膝跪下,“盖聂见过公子!” 杨枫大是意外,又大是庆幸,既是因为盖聂的出身抱负,更是为了盖聂居然是为了投效信陵君而至大梁,自己竟是生生从信陵君手里剜出了这么个人物。强支撑着疲累之极的身体,摇晃着站起身,扶着盖聂道:“盖兄请起。”略一迟疑续道:“盖兄高人性格,邂逅相逢,不弃杨枫菲薄鄙陋。然杨枫目下在大梁深陷危机,时恐有不测之祸。盖兄有意,莫如至邯郸以待杨枫归。” 盖聂怫然道:“公子以盖聂为何等人?公子难道视盖某为只可共富贵、不能同患难,趋炎附势的凉薄俗子。若公子心意如此,盖聂告辞!” 对这种任气节的游侠英杰,就应该洞开肺腑,以英气折之,信义结之,绝来不得那种拘执迂腐的做派。杨枫一把拉住盖聂的手,歉然一笑道:“盖兄见罪得是,杨枫失言了。”沉吟片晌,轻轻地将安釐王与信陵君争权,将赵魏联姻当成双方权力角斗场之事大略说了。两眼亮晶晶的,盯着盖聂,笑笑道:“如今大梁城中危机四伏,杨枫更是身处漩涡中心,盖兄;;;;;;” 盖聂一脸肃然,再度拜倒,毅然道:“盖聂愿留在大梁,为公子略尽绵薄。” 感念盖聂患难相助的真诚,杨枫心怀大畅,托住盖聂,诚挚地道:“盖兄义气深重,杨枫铭感于衷。既如此,盖兄先回,就隐于暗中助我一臂之力。事之宜行宜止,我使人与兄接洽。就以此刀为凭。”说着,指了指数丈开外晶亮如一泓秋水般的“长风”。 盖聂点了点头,一拱手,豪迈地一笑道:“在下寄寓城南悦宾客栈,公子有所交待,定当凛遵。”翻身上马,一骑如飞翩然而去,再无回顾。 杨枫赞了一声,“果然豪杰气度!”却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躺倒在地,只觉得浑身酸痛,疲乏不堪,似乎所有的气力都耗尽了,连一根手指也懒怠抬起,左臂更是火辣辣的生疼。 一直在远远守望的两名卫士赶上前来,急着为他包扎好左臂的创口。杨枫缓了两口气,轻轻阖上眼,费力地抬起右臂,遮在脸上,挡住强烈的日光,唇边漾起了一抹微笑——发自内心的微笑。 适才,与技艺精湛深博的盖聂对决,杨枫墨子剑法的守御圈被压迫到一个最狭仄的空间。但是,就在强大浩瀚无匹的外力进攻挤迫下,在墨子定静心法神清气平的应战中,某个瞬间,他武技上的桎梏倏然被突破了,一个束缚突然被崩开了。虽然,一时之间,他还无法将感悟的深奥理念理清,但这一战里似乎已经领悟了许多许多,飘曳的思绪深广地延伸开去;;;;;; 初识元宗时,两个人论道讲武,一见如故,他得元宗传授墨子剑法和墨子定静心法。然而,其后长街夜袭,诈伤避祸,行刺郭开、赵姬,狙杀武黑、连晋。短短时日,一连串变故接踵发生,他和元宗也因行事理念不同而由相知到离弃。正因如此,杨枫的墨氏武学很大程度上是靠自己摸索的。适才的一战,他心如止水,无思无觉,无所挂碍,仿佛保留着造物主最初赐予生命的清明状态,全身心地融入了自然天籁中,一些苦思不得解的疑难莫名的瞬间迎刃而解。经此一役,他的技艺并未见增长,但对墨氏武学的感悟却因此踏进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就这么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地静静躺了许久,慢慢回味着那最艰难的一战。过了许久,直到被太阳晒得实在热得受不了了,杨枫才懒洋洋地坐起,晃了晃头,站起身来,两腿却异常绵软无力,一个趔趄,几乎栽倒。 按刀守护在侧的卫士急探手扶住了杨枫。杨枫摆手挣脱了他们的搀扶,吁出一口气,勉强支持着站定。阖目沉思了片刻,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清了清嗓子,对提着“长风”的卫士道:“李宇,你拿着我的刀,按乌果给你的地址,去乌家在大梁的据点寻范增,让他找机会到悦宾客栈去见见盖聂。告诉范增,盖聂是个不遇时的豪杰,将有大用。再让张星他们,着力搜寻那个与我们一路同行的赵善,务必盯紧他的行止。”想了想,裂下白袍一幅下襟,拾起一块土块,用力在上面划了“田单”二字,折起交给李宇,“把这个给范增,他自然明白;;;;;;千万小心,不要叫人缀上了。” 李宇躬身一礼,应诺而去。 抬头看了看天色,日色已然过午。杨枫伸展了一下身子,扽了扽衣裳,轻松地道:“卫宁,走!到雅湖小筑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冤家 略活动活动身子,杨枫举袖在额上抹了几下,掸去衣袍上的尘土、草屑,理了理衣裳,翻身上马。轻轻在马臀拍了一掌,踏上大路,一溜小跑奔回大梁。 纪才女纪大小姐在大梁的名声果然响亮,杨枫随意在城门口向几个闲汉打听雅湖小筑,几个人几乎不假思索地便为他指明了道路。只不过看向杨枫的眼神却颇为古怪,似乎有些瞧不起,又似乎有些幸灾乐祸,待得杨枫两骑驰过,俱是一脸讥笑地对着他的背影指指戳戳,相视“嗤嗤”而笑。 转过几条街,道旁现出了一条悠长的石径,石径尽处,一座幽静雅致的园林遥遥在望。 杨枫拨马转入石径,两侧夹道翠竹掩映,修篁分绿,森森摇碧,交荫蔽日,不觉暑气全消。马匹踏行石板路面发出的“得得”清脆蹄音,夹杂着间或龙吟细细的飒飒清音,汇成一股清绝天籁。淡淡清新的竹木清芬,沾人衣袂,更叫人俗滤尽涤。 行了一箭多路,来至四扇斑竹园门处。两名面目和善的家人躬身施礼道:“敢问这位公子何来?可有请柬?” 杨枫见他们知礼和气,心中暗赞了一声,跳下马背,拱手道:“赵国杨枫仰慕纪小姐才名,特来拜访,烦请通禀。” 左首的家人为难地笑了笑道:“公子若无请柬,还请回返。家小姐虽辟诗社结客,广结文人雅士来访者,然到访者皆需家小姐具函邀约。公子远来之客,若有意,可先留下诗文名帖,家小姐如果愿与公子谈文论艺,自会下柬约请公子;;;;;;” 言犹未了,右首的家丁突然诧道:“赵国杨枫?你是赵国杨枫?”边说边用狐疑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杨枫。 杨枫耸了耸肩,笑道:“杨枫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何须假冒。我是信陵君无忌公子邀约一道前来的,有事略耽搁了,晚到一步。两位只须通报无忌公子便知。” 两个家人极惊异地对视一眼,又细细地审视了杨枫一番,右首那人才迟疑道:“公子真是杨公子?谭先生正在那边凉亭等着公子。公子请稍候。”又低声和另一人说了句什么,转身匆匆去了。 “哎呀!杨大人,你总算来了。在下正等得;;;;;;”人还未到,谭邦清朗的声音已传了出来。甫一踏出竹门,一眼见着杨枫,他未说完的话象被谁猛一下掐住了脖子,再吐不出一个字,难以置信地怔怔呆住,眼睛大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齿缝间似乎在“咝咝”地微微吸气。好一会,谭邦才吃吃地道:“杨大人,你,你怎么;;;;;;搞成了这般模样?” 杨枫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碰见了一个故人,倒是有劳谭先生久候了。” “故人?” 杨枫微笑道:“谭先生,进去吧。难道我们要站在这儿说话吗?” “可,可;;;;;;你就这样去见纪小姐,这合适吗?”饶是谭邦素常饱学机变,口若悬河,此刻也不知当如何措辞了,差点把到了嗓子口的一句话吐了出来,“你也不怕亵渎了纪小姐!” 确实,杨枫眼下的情形称得上是狼狈不堪——左颊瘀青了一块,脸上落了灰尘,被汗水冲得隐隐的灰一道,黑一道,发梢犹粘着两段草屑。一件质料上佳的外袍皱得不成模样,左袖带着血渍,上下印了几斑污渍,下摆还撕裂了一幅,靴子上蒙满了尘土。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汗味,简直还没有他身后的带刀卫士来得轩昂精神。 杨枫看着谭邦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心里大是不耐烦,横了他一眼,懒得再说,昂然牵着马就往院里走。他早膳后和信陵君游览大梁,又与盖聂在烈日下一场生死较技,早疲累不堪,又饥又渴,只想着坐下进些饮食,好好休息一会,哪还有心情听谭邦拦着门口废话连篇。 原本,杨枫也是爱洁之人,但自到了代郡后,开始了军旅生涯,和粗鲁军汉们衣食同行。条件简陋自不必说,每日的高强度训练后,乏累得恨不得席地倒头就睡,却何来细细梳洗的闲暇余力。慢慢的,生活习惯便也粗疏了些。更何况,他此来雅湖小筑,只是抱着一份好奇心理,想看看名动天下,令无数王公贵胄、文人雅士倾倒的纪才女究竟是何等的绝色姿容,丝毫没有猎艳的心情。既无欲无求,当然也就泰然自若,不象其他登门者,一个个精心修饰,衣带济楚,强自矜持,意图让纪嫣然留下好印象,芳心可可暗许。 谭邦又急又气,因午前杨枫离去时又说可能还会来走一遭,信陵君于是遣他在外院相候。其时他就在心里大骂杨枫,生恐白白错过了这次极不容易得着的见纪嫣然的机会。偏此刻恨不能拖了杨枫便走,心道这厮怎如此混账,纪才女最是爱洁,他此等龌龊模样怎有脸去见得纪才女。又想着是否把这混账家伙引了进去后,赶紧找个理由退出,免得为他带累,连带着也被纪才女厌恶。一边暗暗咬牙,一边绷着脸在前引路。越往里走,脸上越有一种热烘烘的感觉,仿佛正坐做着一件对不起纪嫣然的事。但想到纪嫣然的绝世姿容,脸上却更热了,一颗并不年轻的心也“怦怦”急跳着,象一个血气方刚、春心萌动的少年人。 杨枫却没留意谭邦,他已深深被眼前淡雅清秀的园林风光迷住了。 进门过了一片森然幽阔的竹林,眼前横了一带兀立的巉岩假山,旁辟一方空地,以泊车马。一道卵石漫就的迂曲石径幽然隐现于秀木异花中。行走间,涓涓一湾溪流萦洄漩泻,铮铮琮琮伴着行程。曲径通幽,几曲回廊,花砖短墙若隐若现,景界秀美。 几个转折,豁然开朗,现出一带碧湖,水波粼粼,垂柳依依。倚一方苔痕剥蚀的巨石,书“雅湖小筑”四字,字体娟秀,雅俊风流。湖心有洲,洲上建阁,三槛两层,三面临水,花木掩映,浓荫沁绿。旁辟亭馆,四室连结,翼角平舒,低栏围护。虽在大都市中,却有着天然萧趣,悠悠然带出一派出世的宁静。 杨枫忍不住低声道:“主人未识面,先仰主人风。” 谭邦回头扫了他一眼,道:“纪才女虽是女子,却无丝毫脂粉俗气,器宇高妙,文采风流,胸中经济毫不逊于须眉。” 过了长桥,步上小洲。两名美婢盈盈迎出。见了杨枫模样,相顾愕然,都是大讶,眼里闪过鄙夷之色。一人下意识地掩住了鼻子,立刻觉得不妥,俏脸嫣红地裣衽为礼道:“两位请客厅奉茶,小姐尚午睡未起。” 谭邦含笑还礼,回首道:“杨大人,在下先去通报君上一声。” 走到客厅前,一名美婢为杨枫奉上一条湿巾。 杨枫正待静面,一声暴喝入耳,“杨枫,贼厮鸟,你也来了。爷要你的命!”一股暴厉的劲风随即卷到。 第一百五十七章 血仇 与盖聂惨烈凶险的一战后,杨枫神倦力疲,贼去楼空,一身精力剩不得三两分,但精神层面上的灵觉感应却有所增长。那声凄厉酷烈得有如狼嗥猿啼的喝叫声方才入耳,杨枫已反应极快地飞步反向厅中闯入。 他心中清明,目下自己疲累欲死,手无寸铁,而劈面暴卷而来的劲风压力沉重无比,勉力接架必定生死立判,纵使后退避招,亦是饮鸩止渴,绝躲不开对方气势暴涨的连绵后招。但进了厅,再怎么着,信陵君也总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击毙当地。 眼角的余光撩处,一条黑影猝然翻转,瞬息间万钧巨力罩向了杨枫的后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身躯微微一晃,杨枫咬牙扑倒,着地滚开。 几乎不分先后,一股天河飞瀑般的巨力挟着浩荡的雄浑劲势,快得无可言喻地自斜刺里迎向杨枫侧后的黑影。 “砰!”一声闷响,劲流四溢。黑影自嗓子底挤压出一声痛楚的低嗥,踉跄着退出四、五步,后背在门框上重重一撞,整个大厅似乎随之晃荡了一下。 杨枫右掌在地面一按,长身弹射而起。转头看去,朱亥雄壮的身躯傲然卓立在自己身后,双手握拳,斜眼睥睨着背靠门框的一条大汉,神威凛凛,金戈铁马杀伐的锐气沛然莫之能御地压向对方,仿佛站在高山之巅,俯视着渺小得微不足道的蝼蚁之属。 杨枫手心汗潮,悠然神往,毛公授艺时对朱亥身手的褒扬又萦绕在耳边:“快是克敌之基,力是制胜之源。朱亥大锤电耀霆击,已将快、力二诀发挥至极至。挡得住朱亥一击的,天下不过寥寥二三人而已。”今天,杨枫终于领略到了天下大高手的风范! 盖聂出手也快,力道也猛,但远及不上朱亥这种爆发式猝然一击浩瀚暴烈的威势。或许,朱亥并不深通技击的招数技巧,但他却是不折不扣的万人敌。化繁为简,以最简捷、最暴辣脆落的方式结束战斗,这,也正是毛公所说的“金石可贯,九鼎可扛,虽失风流而千军辟易”的剑道至大之境。 心中感叹,杨枫的目光移到了靠墙而立的那人身上。 那是一条精壮黝黑的大汉。青魆魆狭长的一张瘦脸,鼓凸出两只金鱼般的大眼,鹰钩鼻,暴唇,白森森的门牙闪着磷状的光泽,突了出来,不期然让人想到要择人而噬的恶狼。此刻,他丑恶的面庞已泛灰白之色,鼻孔翕张,胸脯急剧地起伏,但红丝密布的两只眼睛却鼓凸得更大,似乎流闪着森亮的碧芒,象燃着火,象淌着血,越过朱亥,血淋淋地、寒酷地死死盯着杨枫。刻骨的恨、无尽的仇,都在这如刃般凄怖毒厉具有穿透力的目光中展露无遗。仿佛厅堂里所有的人,所有的物都不复存在了。滔天的仇焰熊熊燃烧着,烤炙着他的全身,令他的嗓子眼底不自觉的、压抑地发出了一阵阵低声咆哮。 杨枫眉梢一挑,两眼微眯,迸射出冷凄凄凌厉的光芒,悠然一笑,一字一字地道:“嚣魏牟!” 嚣魏牟蓦地爆发出一阵高亢凄厉得犹如号泣的大笑,震颤的尾音游丝般在空中缭绕着,针一样地刺着人们的心,叫人心里一阵阵发紧,萌发出一种恶心恐怖的揪心感觉。声音沙沙的,带着锥心泣血的酷厉,从咬得紧紧的牙缝间迸出来,“杨——枫——,爷终于寻着你了!爷要生啖了你!爷要一寸一寸地活剐了你!” 淇水一役,嚣魏牟手下七百多凶暴残狠得如狼似虎的爪牙在杨枫囊沙水决、夹岸弩箭攒射的双重打击下,只剩得不足四十人。侥幸逃出生天的嚣魏牟对杨枫是恨比天高,烙下了刻骨剜心的仇怨。适才骤闻谭邦向信陵君禀报杨枫到了,他胸中那团压抑、埋藏了多日的仇恨怒火突然喷发了,不可抑制地喷发了,冲垮了、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眼下,他被仇恨烧红的眼里只有一个杨枫,他的那颗被仇恨摧逼得要爆炸的心只有两个字——报仇! 冷若冰霜地看着嚣魏牟,杨枫冰冷地道:“好威风!好煞气!今天可是抖起威风来了。淇水之滨,爷尽歼你手下那些禽兽时,怎不见阁下也抖抖威风,却老鼠般借着水遁,溜得倒是快。” 殊不知论起仇恨,杨枫比起嚣魏牟却也是不遑多让。每每想起淇水畔安宁平静的小村庄,被嚣魏牟残暴地屠戮一空,女人无论老幼,皆被轮奸至死,并象嗜血豺狼,残忍地取人肉为干作脯。那种毫无人性的兽行,即便以人间最无情冷酷的文字进行诅咒,也难以形容其万一。当时震怒的杨枫就下了决心,绝不容嚣魏牟这种禽兽再存活于人世。现在看来,朱亥能稳稳吃定嚣魏牟,但明显不为己甚,并没有下狠手。故而他有意再火上浇油,激怒仇恨已刻骨铭心的嚣魏牟。只要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嚣魏牟忍不住再暴起动手,朱亥必然不会袖手旁观,就势趁乱便能取了嚣魏牟的狗命。 牙齿已咬破了嘴唇,一缕鲜血涔涔地沿着长长的下巴淌下,目眦欲裂的嚣魏牟狂暴地厉吼一声,便待飞扑而上。 突然,一个极娇柔动听的慵懒声音如珠走玉盘,传了过来,捺住了行将疯狂的嚣魏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抡剑动刀的,岂不辜负了雅湖幽居的良辰美景。” 紧接着,又有一个苍朗威严的声音笑道:“正是!杨公子,嚣兄弟,老夫年老德薄,不敢厚颜强充调人,却也想请两位赏一个薄面,暂且罢手如何?” (猜猜看,这两人是谁?猜对有奖!) 第一百五十八章 龙阳 杨枫甫抵厅堂,仇愤填膺的嚣魏牟便暴起突袭,朱亥随即出手救应,原本一派宁谧祥和的厅里立刻乱成了一团。 杨枫此时技艺已臻小成,更因师从一代宗师毛公,习学旷世高人墨翟所创下的墨氏武技,眼界尤高,眼见得朱亥威力无俦、深合于剑道极致的全力一击,震撼之余悠然神往,刹那隐隐地把握住了毛公论及的至大剑道的奥秘。紧接着唇枪舌剑,算计借朱亥之手除去嚣魏牟。果然,暴怒的嚣魏牟声嘶力哑地惨号厉吼着,无视渊停岳峙,挡在面前的朱亥,红着眼睛,缓缓的,沉沉的,一步、一步地踏上;;;;;; 杨枫眼神森冷酷厉,凝聚起所有的精力,右手垂下,重心略往右移。厅里各人的武器都卸下留在厅外,他的“长风”也让李宇带给了范增,但在右脚靴筒里却还插着一柄匕首,只待嚣魏牟再为朱亥击退,他就将寻隙一举击杀此獠。 不料如张满的弓,气势即将蓄足的嚣魏牟突兀被一声娇柔慵懒的声音打断,苍朗的大笑随之接上,嚣魏牟的气势一窒,即又泻去几分,顿时接续不上,脚下一滞,闷哼一声,血红的眼睛转向发声之人。 杨枫暗暗一凛,这两人出言恰到好处,显见得亦是深谙武技之人,也转头看去,不由得一愕—— 一个眉目如画,手足胜绵,肌肤似雪,姣媚动人的“女子”莲步姗姗,如捧心西子,带雨海棠,楚楚可人地娉婷而来,挡在嚣魏牟面前,美目眯斜,红晕两颊,俏生生低柔地道:“嚣壮士,难道真有什么解不开的血海深仇,非得溅血于这幽居雅地。壮士执意如此,非独负了良辰佳地,便是引领壮士至此的奴家也再无颜面踏足雅湖小筑了。”他吐属温雅,言语细意熨贴,徐急自如,别有一种柔媚情形,说着话,一双象含了水的俊眼又溜转着向杨枫妩媚地笑了两笑。 杨枫心里一颤,这就是名垂千古的龙阳君了!一时真有些恍惚,男人,"奇"书"网-Q'i's'u'u'.'C'o'm"真能俊美成这般模样,这般令女子都会不期然生出妒忌之心的模样!? 龙阳君袅娜地转过身,抿唇一笑,容光焕映,柔声低气地道:“杨大人,您若认为奴家尚值一顾的话,是否愿意赏奴家这么个薄面呢?” 信陵君始终安然如素地坐于席上,深沉而镇定,这时静静地一笑道;“杨兄弟,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贤豪磊落之人,仗胸中所学奋迹显庸。薰莸不同器,你也须当自重身份,何须在此地逞一时意气。” 谁都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何指。杨枫暗暗咬牙,你魏无忌要下龙阳君的脸是你的事,何必用心险恶地把自己牵涉其中。这话一说,自己再罢手,究竟算是“赏了龙阳君的薄面”,还是因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自重身份”,不与倚恃断袖分桃行径窃据高位的龙阳君一般见识。好心计,几句话便迫得自己立得摆明立场。 冷沉沉地一笑,正待开口,一个瘦削的身影大步走了过来,方才那个苍朗的声音又道:“杨公子,当日匆匆一别,公子俊朗如昔,老夫当真挂念得紧。” 杨枫一闪眼,眉梢一扬,拱手笑道:“原来是符老!杨枫一时未曾注意,符老见谅。符老可是朗健更甚昔日了。” 符毒摇了摇头,似乎有几分意兴阑珊的意味,“老迈衰朽,已是日暮途穷啦。” 杨枫长笑道:“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在这乱世中,符老正该又有一翻作为,如何遽而言老?;;;;;;既是符老出言相劝罢手,杨枫怎有不遵之理。” 符毒花白的寿眉一阵抖颤,眼里精光烁烁,拊掌大笑道:“杨公子谬赞,老夫受之有愧啊!”上前一步,伸手欲挽杨枫。 杨枫和符毒敌友未明,上次楚国相会还是以一场豁命血战作结,临行他又向符毒撂下了狠话。目下贼去楼空,如何敢让符毒近身,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摆手道:“符老长者,杨枫怎敢有僭,符老先请!” 符毒哈哈一笑,也摆手道:“杨公子请,请!”当先步入大厅中。 龙阳君以手掩唇,银铃般轻轻一笑,最是临去秋波一转,情态毕露,翩若惊鸿,风中弱柳般地回了自己的席位。 杨枫一阵不自在,又不好露出厌烦之色,随之进入大厅,便在信陵君下首空着的一席坐了。 此时,朱亥、嚣魏牟、龙阳君、符毒等武技精湛之人都从他的模样、神情、步态,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了。信陵君对他的狼狈样子宛若无睹,绝不开口探问,只含笑颔首道:“杨兄弟,我可还一直担心你赶不及呢。来,我为你介绍几位当世人物。” 杨枫歉然苦笑道:“君上,还是稍待片刻吧。”他的肚子早饿得贴着脊梁了,案几上摆着四碟点心,一盏清茗,清香扑鼻,更勾起了他的食欲。在座的不下二十多人,哪堪再和他们一个个见礼寒暄,何况对于持“五德始终说”的阴阳家代表人物邹衍之流的所谓名士他根本不感兴趣。在他心里,此等人物也不过是用来“妖言惑众”,造造声势罢了。乱世中,首要的还是实力,胜者为王,有了充足的实力、势力,自然就会有那等趋炎附势之人挖空心思为你造出种种符瑞,许你是天命所归。如果韩非公子在场,他倒是很有结识的兴趣,邹衍?识与不识有什么区别。 一气将香茗饮尽,风卷残云地把四碟点心一扫而光。两名婢女见他吃得这么又快又多,都睁大了眼睛,相视捂嘴窃笑,又送上了一壶茶和四碟点心。杨枫正感意犹未尽,谢了一声,又大口吃了起来。 厅中各席上的众人原就恼他一身龌龊,居然有脸登堂入室,且一来便引发事端,刚才一番震天响的打斗,定然惊醒了午休的纪才女。这会又见他旁若无人,仿佛身处茶馆酒肆,大吃大喝,无不拿眼剜他。许多人眼中都露出了鄙夷、不屑之色,有几个还从鼻孔里挤出两声冷笑,斜眼砸舌,一副耻于共座的神气。倒是龙阳君似乎很感兴趣,眼风有意无意地飘在杨枫身上。 形势逼人,嚣魏牟适才无奈只得悻悻返座。如今他忘记了一切,连纪才女都抛在了脑后,鼓凸着两只血红的大眼,牙齿咬在肉里,粗浊地喘着气,一动不动死死瞪着杨枫。心中只是盘算,如何乘这死敌眼下不济,猝然一击要了他的命。 第一百五十九章 争槽 不可否认,雅湖小筑的细点是极可口的。杨枫狼吞虎咽,牛嚼牡丹般地将四碟精致的点心一扫而空。直到婢女再奉上第二份糕点,他才有余裕慢慢品味其中香甜馥郁的味道。香满齿颊,他的眼睛里也开始透出了沉思。 形势骤然明朗了许多,一些散乱的线索已经连成了一整条脉络,由嚣魏牟,串起了龙阳君和田单! 人算虎,虎亦算人。借着赵魏联姻,信陵君奋起最后一搏,意欲彻底翦除安釐王的势力,龙阳君同样也在算计着将信陵君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是,无论实力、人望、才能,他都无法望信陵君的项背,于是,他连横外力颉颃魏无忌。杨枫几乎可以确定了,暗中入魏的田单,便是龙阳君援引的外援,对付信陵君的杀手锏。 一瞬间,杨枫涌上了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惆怅的感觉。秦国才停下东征的脚步几年,东方六国就又在迫不及待地内耗了。秦国上层的内争,并不损及它的实力,东方六国不借难得的喘息之机休养生息,却懵头昏脑地互相撕咬,争权夺利,不断削弱自己的实力,扩大自己身上的伤口,置张着血盆大口虎视眈眈于一侧的庞然巨物暴秦于不顾。其实,急吼吼攫取的,也不过是暴秦口中一点残羹剩菜罢了,只要这巨兽的舌头一卷,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杨枫的目光由踞坐于对席,死瞪着血红的大眼的嚣魏牟身上转向风姿嫣然的龙阳君,微带怜悯地凝视着那张美得让人屏息的俊脸,不出声地叹了口气。龙阳君有他的智慧,为了固宠,他曾不露形迹地使了个极漂亮的手腕。在与安釐王同船共钓时,他钓起了十余尾鱼后潸然泪下,对魏王道:“我刚钓得鱼时,很是高兴,但钓得更大的,就想把前面得到的小鱼扔掉。我长得这么丑,而得到了大王的宠幸。天下的美人多了,听说我这样的都能得幸于大王,定将前来自荐枕席。我,就会象我刚才前面钓到的小鱼,被大王毫不吝惜地抛弃,我怎能不伤心流泪呢?”爱惜不已的安釐王赶紧下令,敢言美人者族诛。可是,龙阳君的智慧却非男人胸怀天下的雄图大略,而近于女人的小智短计,和楚怀王的南后郑袖正是同一个类型,争宠固位、争权夺利很有一套,逢上真正的军国大事却惶然束手无策。 援引外兵清除政敌,智者所不为,从中便可看出龙阳君政治上的低能。纵观中国历史,哪一次这样的举措是有好下场的。最著名的莫过于残唐五代十国时楚国“众驹争槽”故事。当楚国国主马殷去世后,诸子骄奢争立,引南唐外兵相助,众驹争槽,把槽都争没了,楚国就此被南唐所灭。南唐的将领边镐说得很直白,我国和你们马家,做了六十年仇敌,也不敢存灭你楚国的念头。现在你们兄弟争夺,是困穷自灭! 田单何等样人,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龙阳君填得饱他的欲壑?假若信陵君败亡,魏国势必士卒解体,离心离德,又有谁负得起守边卫国重责,最大的可能性是秦国亦趁势而起,齐秦两国瓜分了魏国。果真如此,天下格局将再无逆转的可能,赵国纵能苟延,亦残喘不了几时了。 龙阳君必须死,魏国的内乱必须以信陵君的得势告结,只有信陵君才稳得住局面。面对暴秦的咄咄威压,三晋缺一不可,这已成为明显的唇亡齿寒之局。 或许,还可能搂草打兔子,连着田单一道了解了。杨枫本是个心意决绝之人,转瞬间已有了定计,心中杀机怒涌,眼睛里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旁人却只见他若有所思地吃着糕点,两眼一瞬不瞬地盯在龙阳君身上上上下下打着转,龙阳君笑吟吟的,不时抿着嘴,眼角暗睃着杨枫,情形着实有些儿不堪。有些人颇为欣羡,有些人大感不齿,信陵君心中一苦,诸般念头飞转,暗自筹算。唯有嚣魏牟,扫帚眉高高挑起,圆睁着两只被仇火怨怒烧炽得通红的眼睛,双手据案,象一头随时要暴起狂噬的恶狼,喉咙底咕噜着一阵阵低嗥;;;;;;不知何时起,厅堂里众人都停止了说话,眼光有意无意地多落在他们三人身上。一时间,厅中满溢着一份戾气,一种诡奇的氛围。 珊珊环佩声响,自远而近。厅里众人都是一振,坐正了身躯,好几个人还赶紧正正衣冠,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阁楼通向厅堂的入口处。 不移时,在四名美婢的环簇下,香风清雅,一名绝色女郎缓缓步入大厅。 众人气为之慑,神为之夺,一时静悄悄的鸦雀无声。 杨枫一扫眼间,心里一震,为一种劈面压下的震撼性的美感所震慑了。 美女如花也如烟!似乎是造物主费尽了心力,一分一分慢慢雕琢出来的,她一出场,整个空间都没有了人间的烟火气。她的周遭,笼罩着由她身上焕发出来的光彩,每一寸虚空都暗香浮动。她,仿佛并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而只是一个虚幻的轮廓,那么的虚无飘渺,似真还幻,而又不染尘埃,冰清玉洁。任你能够怎样的想象,而把所有的想象词藻都堆积起来,也绝难以形容其万一。庄子塑造的藐姑射山上的仙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于四海之外。”或许描写的就是这样有出尘之感的空灵人物。 莫名其妙的,杨枫突兀吟出了几句话,“神仪妩媚,举止详妍。激清音以感余,愿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接誓,惧冒礼之为愆。待凤鸟以致辞,恐他人之我先。意惶惑而靡宁,魂须臾而九迁,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总算醒觉得快,硬生生煞住,脸上微微一红,心中却觉得奇怪之极。 可是纪嫣然一出场,绝世容光立慑全场,阒无声息的厅里便是掉了根针恐怕也能听得见,这几句尽入众人耳中。甫一见面,即吟出如此章句,实在忒也轻薄无行了些。 纪嫣然如着了一点晕开胭脂色般的粉颊掠过一层薄怒,一对剪水秋瞳冷若冰霜地瞥了杨枫一眼。 许多人脸上变色,二十多道来自不同方向的愤怒目光齐齐攒射到杨枫身上。 “好攮囚的狗贼,胆敢亵渎了纪才女!”暴吼声如炸响了一个惊雷,一只青铜酒爵挟着劲风迎面飞砸向杨枫。 第一百六十章 镜花 “呼!”劲风厉烈,一尊青铜爵劈面砸向杨枫。 杨枫一侧头,酒尊自他的颈旁飞过,狠狠砸在后面的桌案上。“锵”的一声震响,糕点滚了满桌,碎裂的碟盏乱飞。谭邦惨叫着捂住了左颊,一溜鲜血涔涔而下。 咬牙切齿、怒目横眉的嚣魏牟暴吼如雷,飞扑而上。 这厮腹内草莽,原也不晓杨枫所吟为何。但纪嫣然一出场,他的心神立为之所夺,脑中“轰轰”乱响,几不知身在何处。一对金鱼眼瞪得努了出来,更是一片兽性的血红,一丝口涎早长长地挂了下来,恨不能扑上前将纪才女一口吞下肚去。恍恍惚惚中,仿佛杨枫道了几句什么,纪嫣然脸色微变。他迷迷瞪瞪地一扫眼,发现众人都脸色不豫地瞪着杨枫,也知杨枫说的不是“好话”。神魂归体的嚣魏牟眼中凶光暴闪,大喝一声,飞起酒爵,便即扑上厮拼。 “砰!”信陵君重重地一拍案,脸色冷沉,剑眉斜挑,眼里射出冷厉的怒光,低沉地喝道:“朱亥!” 一条魁伟得象铁塔的健壮身躯从后座一跃而起,飞身径迎向嚣魏牟。 几乎在同一瞬,龙阳君侧后两条身影飞抢猛蹿向朱亥。 骇然惊呼声中,几股浑厚威猛的力道狠狠撞击在一起。 朱亥健硕的身躯踉跄退开两步,一刹那变得异常狰狞,虎目彪圆,狞笑一声,双臂舒张,“咔咔”骨节暴响,握紧了钵大的拳头,神威赫赫如怒目金刚,重重地踏上一步;;;;;; 沙宣!安釐王八大铁卫之首的沙宣直挺挺地站在朱亥面前。脸色惨白,额头豆大的汗珠滚滚渗出,死咬着牙,一条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身子抑制不住一阵阵的轻颤,却强撑着站定。 另一人直摔出两丈远,滚翻在地,右手按着地,左手盲目地摸索着,茫然挣扎着要站起来。挣了两次,终于喝醉似的又一头栽倒。 嚣魏牟跌出了四五步,青魆魆的瘦脸灰败若死,口鼻沁血,气息紊乱,两腿发抖,摇摇晃晃的,不自觉地拖着脚步往后退。 恚怒的龙阳君挺直了娇躯,眼看要发作,又极力忍住了。太阳穴“卜卜”乱跳,贝齿紧咬着下唇,妩媚的脸上现出了一抹戾色,秀美的眼睛闪着阴森森、恶狠狠的光芒,手指在袖子里“簌簌”抖着。 朱亥纹丝不动,深深吸了一口气,残酷的目光逼视着嚣魏牟。 厅里人众噤若寒蝉。谁都知道,嚣魏牟完了! “君上;;;;;;”纪嫣然湛如秋水般娴静澄澈的目光落到信陵君身上,慵懒的声音里透着骄傲淡然。 信陵君眉心一蹙,冷冷地注视着龙阳君,淡淡道:“朱亥!” 朱亥眼里神光敛去,不屑地扫了嚣魏牟一眼,躬身向信陵君一礼,昂然回到自己的座位。 信陵君面无表情,冷峻地逼视着蹒跚后退的嚣魏牟,现出了杨枫未曾见过的虎威,声音极冷,“嚣魏牟,你当本君不知你恣意肆行,荼毒我魏国良善吗?宁欺我大魏无人噫?” 饶是以嚣魏牟的蛮顽凶厉,面对无忌公子的声威,也不禁嘴角一颤,局促地四下一望,无力地垂头哑言回座。 众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不知所措。 杨枫暗自扼腕,大叹可惜,恼怒地横了纪嫣然一眼。不料正撞上纪嫣然冷冷的目光,杨枫轻哼一声,垂下了眼帘。 他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骤见纪嫣然时会有那一瞬的失态。这并非是因为纪嫣然的绝世容颜,而是纪嫣然的名声——天下谁人不知卿的盛名,已不知不觉中在他的心头留下了强烈的震撼。先声夺人!而信陵君、龙阳君这等煊赫的人物,亦是无帖不得至,到了雅湖小筑也需敬候纪才女午休,至纪嫣然出场时,全场屏声瞩目。所有的一切,都令纪嫣然如雾中花,境中月,笼上了神秘朦胧的色彩,仿佛翱翔于半空,神韵风采中有了出尘的仙气。虽然他只是抱着好奇的心态,但在这氛围的引领下,却终于不自觉地为她所震撼。杨枫摇了摇头,吁了一口气,哑然失笑,从容自若地拈起了一块糕点。 他在自己思忖着,也没注意厅堂上众人向纪嫣然的寒喧。刚懒懒地把糕点放进嘴里,忽听得纪嫣然笑靥如花地道:“韩非公子的《五蠹》、《说难》、《孤愤》诸篇,嫣然早已拜读,深深感佩公子高才,今日何幸,得以亲聆公子高论。” 杨枫悚然一惊,一时心潮翻滚,居然真在雅湖小筑遇上了当世大才韩非。转头看去,那韩非却坐于下首,隔了两席,看得并不真切。 韩非看着容光焕发的纪嫣然,吭吭哧哧地谦逊了几句,就静默着再说不出别的了。 杨枫忽然觉得很可笑,瞥了目光热切地看着韩非的纪嫣然一眼,撇了撇嘴,悠然一笑。 也许,纪嫣然真是一个巾帼奇才,不负了她的才女称谓。积极地投身于社会人生,力争摆脱男性附庸的“花瓶”地位,以塑造其自我存在价值。但看她邀约了信陵君、龙阳君魏国两大权臣,一开口又要和韩非探讨法、术、势,便知她自立济世的用意所在。然而,前来雅湖小筑的,又有谁不是抱着一份猎艳的心理,填词赋诗,奏琴弹曲、感风吟月倒也罢了。谁有那份心思在此正襟危坐地讨论治国理念、富国强兵之策。充其量不过是做出一副饱学模样,夸夸其谈,竭力炫耀自己广博的学识,搏美人青眼一粲。纪大才女心志高远,却完全没有现实支撑,良苦用心只能如镜花水月般,沉酣出入于她自己的心灵世界。 龙阳君眼尾一撩,眼风轻飘,笑吟吟娇嗲地道:“杨公子似乎有更好的见解,可否说出来让我们也长长见识。” 杨枫一皱眉,眼帘低垂,摇了摇头,漠然道:“在下粗莽之人,只识军阵厮杀,哪有什么真知灼见。” 第一百六十一章 驳难 来自各个方向涵义不同的目光,又齐齐聚在杨枫的身上,惊异,鄙夷,轻蔑;;;;;; 纪嫣然修长纤秀的双眉微微一蹙,空灵宁澈如秋水的眸子淡漠地盯了杨枫一眼,目光转热,又移到有些木讷局促的韩非身上。 信陵君讶然地转过头,眼里剑一般锐利的寒光一闪即逝,深沉地凝视着杨枫,眼光流闪不定,赞赏中隐着深深的警惕戒惧。 杨枫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一脸的平静漠然,似乎毫无所觉,若不经意地瞥了瞥嚣魏牟。 嚣魏牟神色萎顿,瘦脸灰青里泛着惨白,已失去了咄咄逼人的声势,鼓凸的金鱼眼虽仍然流露出骨子里凶顽的戾气,但光彩黯涩了许多,只是那阴毒的目光却还不时睃着杨枫。 杨枫冷然一笑,眉毛微微一挑,一阵轻松,越发沉着冷静,杀机也更盛。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在朱亥雷霆一击下,嚣魏牟受创颇巨,可蛮暴依旧,贼心不死,岂非自寻死路。 风韵超逸的纪嫣然深潭似的美目幽幽地投注在韩非身上,浅笑盈盈地道:“韩非公子认为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儒、墨皆称兼爱天下,视民如父母,以仁为治。而公子则认为需以严刑峻法为治,立论‘民者,固服于势,寡能怀于义’,‘贵仁者寡,能义者难’。难道公子心中,人性便恶到这等地步,而无善念吗?”柔婉中带着慵懒的声音令席上众人心里不由得都升起一种熨贴之感。 韩非很有神采的眼睛闪着亮光,向纪嫣然笑了一笑,轻咳了一声,便要阐述儒家所持仁义之说的迂腐荒谬,举证当今时世,仁义不可行,需得以法制治国安民。只可惜他是一个敏于行而讷于言之人,笔下纵横捭阖,气势恢宏,要在语言上完整地表达阐论出来却力有不逮,说了几句就难于为继,挣得满脸通红,额上沁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汗珠。越急越乱,结结巴巴的,不时噎住,费力地蠕动着厚厚的嘴唇,前言不搭后语,笨拙、难堪的模样叫人看了着实可怜。 细碎的脚步声响,四名俏丽的婢女捧着用银盘装盛的时鲜果品一一呈到各人的几案上。 对面龙阳君下首第三席上的一名颇为俊逸,长着飘飘五绺长髯的中年人用修长白皙的手指慢慢捋着胡须,斜睨着韩非,高傲地冷哼一声,打断了韩非,一脸不屑,很慢却语意铿锵地道:“韩非公子差矣。民,皆有向善之心。施厚爱于民,以仁义教化育之,则民纵有横恶不法者,亦可归心向善,卖刀买犊。若公子之言,纯以严刑峻法之道治民,以杀去杀,以刑去刑,甚至;;;;;;”他有意一顿,手指在案几上重重叩了几下,“公子居然主张‘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哼哼!荒谬之极!以暴去暴之举,民,乃不知仁爱,不晓义理,暴戾之气充塞天地,盗跖不绝。乱天下者,正公子之法也。” 韩非又急又气,红头涨脸,偏又拙于言词,一肚子话倒不出来,勉强干涩涩地挤出几句,也是毫无反击的力度。 韩非下首又有一人点头道:“徐大夫言之成理。先王治世之道足以为法。五帝、三皇,行仁义而王天下。昔,文王仁义治世,划地以为牢,何其仁德,民无敢逾矩者。今世法愈多,愈全,愈苛,民动则得咎,而天下愈纷乱。此非法之误国噫?” 龙阳君下首一个高冠博袍,双目深凹,相貌奇古的老者“呵呵”一笑,两眼微阖,摇首道:“非也非也!天道有常,五德始终!人禀天地而生,天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五德相生,五德相克,治各有宜。天人感应,顺乎于天,有例可循;;;;;;” 那人屏息静气,恭恭敬敬地长跪而谢道:“邹大师学究天人,集前人之所成,阐前人所未发,在下愚钝,敢请邹大师有以教我!” 纪嫣然美目深注在老邹衍身上,欣然微笑道:“邹大师博古通今,嫣然最喜听邹大师谈论了。” 邹衍抬起头,凝神看着室顶,沉思了一会儿,慢慢地开口了,毫不用力,声音却异常宏亮,有一种巨大的自信和充沛不杀的气势,“凡帝王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蚓大蝼,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乃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禹曰:‘木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接着,洋洋洒洒地论述商汤以金胜,周文王以火胜。说到得意处,神采飞扬,双臂高举,摊开飞舞,仿佛托举起奔腾咆哮的巨澜狂涛,抛飞千堆雪,哗!碎玉四溅;;;;;; 四座寂然,一个个被他挥舞的手势,激昂的话语带入他描绘的意境中,生恐漏过一字,错过一句,便是信陵君、纪嫣然也不例外。甚至,嚣魏牟也好奇地瞪大了布满红丝的眼睛,挠着头,伸长脖子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正襟危坐,眼帘低垂、一脸肃然的杨枫听而不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早在韩非开始磕磕巴巴地阐述以法治国时,杨枫就已进入了墨子定静心法。灵台澄澈清明,点尘不染,呼吸徐缓,全身肌肉彻底放松,进入一个绝对内静的境界,一个物我空明的境界,慢慢地回复精力。外界的一切声息,对他而言,是犹真还幻,完全无所知觉。 隐隐的,似乎有一线极美妙的音响钻进了耳中,是屋梁间燕子的呢喃吗?是柔软的风掠过水面撩起的一溜水音儿吗?是欢快跳荡的清泠泠的山泉吗?是姑娘银铃般的嫣然娇笑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内在潜力在一点一点的充沛,逐渐渡过贼去楼空的困境。 轻轻吁出一口长气,杨枫懒懒地睁开眼睛,象看死人一样地瞟了嚣魏牟一眼! “——杨大人!”语气不善,有人在跟他说话! 第一百六十二章 出丑 杨枫转首看去,随口漫应了一声。 出言那人一张颇为俊秀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挺直了身躯,瞠目瞪着杨枫,眼里闪着愤怒的光芒,不住地冷笑,梗着脖子道:“哼哼!我可还真没见过这般狂徒。” 堂上一片唏嘘,仿佛他犯了什么忌讳,一下成了众矢之的。 杨枫立即清醒过来,淡然看着那张阴沉的冷脸,心念电转,却也不很以为意。想来大抵不过是法、儒争驳问难,那人以某个论题相询,他随口漫应,让人以为他赞成那论点罢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几年的磨砺,养就了他讲求实际的性格,对虚名浮誉并不重视。不可否认,纪嫣然的绝世风姿,空灵才情,都是无可疵言的,给他留下了极其强烈的印象。可雅湖小筑之行,只是他大梁乱局中一次难得的调剂放松,仅此而已。时值风云际会,强敌林立,大乱方长,他绝无意莫名地卷入一场感情纠葛中。既无欲无求,自然也不担心言谈举止有何不得体失礼之处,招致了纪嫣然的恶感,更没有幻想破灭带来的空虚之感。 对于走雅湖小筑这一趟,所获良多的杨枫内心中是极满意的。龙阳君与嚣魏牟一路,连上了田单入魏这条线索;信陵君与龙阳君隐隐剑拔弩张的紧张情势;沙宣两铁卫出手助嚣魏牟硬撼朱亥,无不昭示着魏国微妙的平衡已经打破了。而平衡一经打破,即如虎兕出柙,再无回笼可能。血雨腥风的惨烈动荡厮杀,将在魏国,这个大舞台上隆重上演。 思绪纷沓而至,复深思一层,杨枫的心在轻松之余又很有些沉重,看来信陵君专权势成定局!经过他早间有意的试探挑拨,龙阳君援引的助力田单已失奇兵之效。虽然,信陵君也聪明地不提及嚣魏牟意图伏击赵国送婚使团,避免和龙阳君撕破最后一道和平相处的薄薄面纱,但发威令朱亥除去嚣魏牟则未尝无敲山震虎之意。瞻前顾后,杨枫敏锐地察觉了一个最要害的问题,目前因身份关系,反是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哭笑不得地发现,平衡!反倒是他要小心翼翼地掌握平衡,信陵君和龙阳君之间的那一线平衡。在龙阳君身死前,他就必须有殇然远遁的全盘计划,还得又稳又准地把握住脱身的时机。稍有不慎,便将成为信陵君的盘中之餐。 随着对骤变的险恶形势的一层层深入认知,杨枫摒弃了一些不必要的杂念,锐利地直击核心问题,嚣魏牟与他仇深似海,绝难并立于世。此獠不比田单匿身在暗,而是身处明处,若不能断然除却,与龙阳君交往就隐着许多麻烦凶险。故而,杨枫很快就拈出了雅湖小筑之行最实际、最迫切应该完成的任务——下绝手除去嚣魏牟! 按下如潮般起伏的思绪,就在众人开始论道之时,杨枫已进入绝对定静的心态中慢慢回力。不料知觉意识方从墨子心法里醒觉,便被对席那人摆了一道。 与那人同席共坐的一个肥头大耳、面团团若富家翁,却是一副乡愿、木讷神气的中年人眼神古怪地盯着杨枫,憨憨一笑道:“未曾料想杨大人乐理造诣也深,居然认为纪才女的箫音有不尽善之处,无怪徐节大夫惊愕。” 杨枫愕然不明所以,难道纪嫣然适才吹奏了吗?斜睨一眼,果然,纪嫣然膝上横置一支绿泠泠呈青翠色的长箫,与雪白的裙袂相映,鲜艳夺目。他心中暗骂:狗屁不通的徐节,拿什么乐理相询。听这胖子的语气,应该还是反问,才令他当众出丑。 殊不知徐节等人对杨枫是异常的反感、鄙夷,只是信陵君替他出头,扫了龙阳君一脸的灰,杨枫又自承是只识军阵厮杀的粗莽之人,方无奈放过了他。待得邹衍高谈阔论,细细解析“五德始终说”的诸般理念,顺带着还讥刺了一番韩非的法家学说。众人乃纷纷加入,儒家、墨家、法家、阴阳家、兵家,乃至农家、商家,或辩或问或驳,各阐机理,席上生风,转瞬两个多时辰已过。谛聆诸般妙论如繁花杂出的纪嫣然容光焕发,神韵飘逸,娇语软笑如天籁,尤显得明艳照人。最后,竟破例取箫为众人吹奏一曲。 当箫音陡然收住,煞音还若隐若现、颤颤地逶迤游曳在梁宇间,仿佛一身飘然而羽化的众人才好象刚从冷水中出浴一般,千万颗凉津津、晶莹剔透的水珠儿刹那间在衣裳上融化,只余下沁人心脾清冷的凉意。恍在梦里神游的众人久久萦回于怀,沉浸在无暇箫音营造的情境中,连赞叹之声都说不出口,似乎只要稍有声息,就破坏了厅堂上下乐音晕藉的丽质美;;;;;; 片晌,徐节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却见斜对面杨枫依然一副恹恹欲睡的模样,气便不打一处来。在方才的论辩中,几乎人人尽有所阐发,惟有这人,瞑目枯坐,阒无片言只语。此时,天人般的纪嫣然一曲仙乐奏罢,仍是睡着了般毫无所动,当下按捺不住,冷然出言道:“杨大人似乎意有所不满,难道纪才女的箫音仙曲犹有不尽善之处?——杨大人!” 两个多时辰里,杨枫的知觉一直处在一个超然无我的境界,万籁俱寂物我空明,只听了徐节一个话尾,随口一应,却惹祸上身,难以收场了。 万幸这胖子开了口,杨枫立刻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他,平淡地对他道:“不知这位是——?” 徐节怒极反笑,鼻孔“嗤”了一声,环视众人道:“适才在下已为白兄向纪小姐引荐过,白兄亦出言论及商事。他居然复出此言,妄人目中无人乃至于斯。” 杨枫一窒,一时无言以对。 倒是那胖子还是憨憨笑着,不以为意,极真诚地拱手道:“在下白圭。” 一旁的符毒早看出杨枫一直在用墨子定静心法回力,却阴阴一笑,并不插口,捋着山羊胡子,幸灾乐祸地作壁上观。 (请看下章《中士》)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中士 “白圭?”杨枫眉梢微扬,惊诧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甚至透出几分颟顸猥琐模样的大胖子,一拱手笑道:“原来是商贾巨家白圭先生!白圭先生生意端的是做得大,做得漂亮。先生的‘乐观时变,人弃我取,人取我弃’更是道尽商家取利奥妙,杨枫佩服,佩服!”心中却暗自想道,原来被尊为商贾祖师,名列《史记;货殖列传》的白圭,却是这般模样,当真是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了。 有如弥勒般咧着嘴笑眯眯的白圭浑身一哆嗦,满脸的肥肉一颤,脸色急变,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细缝的眼睛里“唰”地闪过一道骇人的冷光,象一条冬眠了的蛇骤然被劈头盖脸浇了一瓢滚水,暴怒地竖起上半身,吐出了长信。然而,只在一瞬,他嘻开了嘴,“呵呵”一通憨笑,又是一副老实痴顽的忠厚相,伸出手,五根棒槌似的手指摸了摸圆圆的鼻头,摇着头愣愣地道:“杨大人说的什么,白圭不懂。在下只是上苍怜眷,运道好些,碰巧赚取了些须薄利,成了个小小家业而已。” 堂上众人却各若有所思,坐于杨枫下首那人喃喃道:“人弃我取,人取我弃。果然是好算计,好算计啊!” 杨枫眼睛却毒,早见了白圭瞬间的变颜变色,知道又得罪人了,还是如杀人父母般断人财路地得罪了这大贾巨富。心里犹是不解,难道白圭创下偌大家业声名,这“人弃我取,人取我弃”的理念尚秘技自珍,而商业经营之秘也仍未被人勘破?史书上不是说这胖子在当时即有“治生之祖”之誉吗? 他却不知,白圭天生商业奇才,由春秋时计然的“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的理论进而悟出“人弃我取,人取我弃”极先进的经营理念,如何有那等好心,肯公诸于世,自是只谋自身发展。他生相肥蠢不堪,又时时作出一副憨傻模样,从来不露半分精明,半点锋芒。以商成名后费尽心机造出一篇“神话”,言父祖累累行善,得蒙天眷,梦上苍许以富贵,许其每行必获利。在其经商活动中,每得利之际,即刻意经营出一种是他从事某项商品买卖,方使得这东西得以价格飙升,将一切尽行归功于神,归功于天。这些年来,倒也未被人看破。世人只慕他运气之好,谁又知晓实是经营手段高妙呢。 世上的许多事情便是如此,说穿了一文不值,极是简单,但如若故弄玄虚,有意蒙上一层神异的色彩,反能蒙蔽了世人的眼睛。更兼白圭这平凡的八字理念所涵容的内里乾坤何其广大,在当时的交通信息条件下,各国间除却军政事务,恐怕也只有白圭这般大商贾,方有能力建立自己的信息网,掌握诸类行情信息,在各地流通有无,买贱卖贵。若不揭破,人们轻易又怎能想得到。 徐节捻着长髯,翻着眼冷然道:“未料杨大人居然还是一个取利高手!” 无意间得罪了白圭,杨枫心中怏怏,听得徐节出言讥刺,也不欲与之相较,淡淡一笑,转过头悠然看着厅外已然西斜的红日。 徐节却不欲放过他,紧钉着又道:“但不知杨大人对治国之道又有什么好的见解,当以仁义,抑严刑苛法?” 韩非闻言,探身转首,声音瓮瓮地道:“杨公子,不知,不知你的见解是;;;;;;” 韩非胸怀锦绣,可拙于言辞。适才座上多是儒生,又加上个天算大师阴阳家邹衍,指手画脚,翻驳议论,之乎者也连篇累牍而出,一淘来一淘去,说得他几乎张不开口。虽说儒墨交怨极深,但楚墨钜子符毒人老成精,并不插言参与论辩,阴阴干笑着,慢慢喝茶看热闹。徐节等人也不敢惹他,为博纪才女青眼,纷纷炫耀所学,闹得韩非狼狈不堪。所幸后来话题转开,论到兵商农事,韩非才松了口气。此刻听到杨枫短短十二字就囊括了白圭经商秘要,也不禁大是心动,想听听杨枫对儒法治国的见解。 看到金乌西坠,一心念着残符毒之命的杨枫哪有空谈的闲情逸致,只是不忍过拂韩非之意,微笑着对他道:“韩非公子有心,杨枫自当过寓拜望。清酒小酌,剪烛畅论,岂非人生快事。” 徐节铁青着脸,冷哼道:“难道雅湖小筑便不足称杨大人畅谈之所?在座衮衮诸公,便不足聆杨大人治国理念?” 杨枫垂下眼帘,缓缓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理都不理他。 徐节连声冷笑,一脸轻慢地道“还是杨大人便如自己所言,乃军中粗莽之人,腹内空空,只敢与有口难言之人讲论;;;;;;也是,那无论大人有何奇谈怪论,也是无人辩驳得了的。”说着,仰头大笑,笑声拖得很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蔑味道。 听了这刻薄的话,厅里有十几人也跟着讪笑出声。 信陵君黑亮的眼睛不屑地瞥了瞥素以狂放无羁著称的徐节,安然如素地端坐不动,连眼珠都不向杨枫转动一下。龙阳君却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容,翘起兰花指,拈起一小片水果,送进樱桃小口中,眼角溜了杨枫一眼,横过一道秋波。 杨枫对这徐节厌恶到了极点,两道鄙夷自信的冷厉目光深深盯住狂诞的徐节,慢慢地对信陵君和龙阳君一拱手,声音不大,但很冷,“两位君上,难道,魏国治国理政的军政大计便是用来论辩以供妇人一粲吗?” 厅堂里二三十人,一时寂静无声,静得怕人。 徐节的脸色剧变,涨得通红,眉尖耸动,脸颊抽搐几下,觑眼狠狠盯着杨枫,右手扯断了十多根长须,手指簌簌发抖,“你;;;;;;你;;;;;;” 纪嫣然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动,盈盈秋水美目象两汪深潭,深处光亮闪闪,静静凝视着杨枫;;;;;; 至此,整个气氛已完全破坏无遗。信陵君率先歉然告退。龙阳君及众人也纷纷告辞。 杨枫毫不理会那一道道不善的目光,只是留意着嚣魏牟。 上士杀人用笔端,中士杀人用语言,下士杀人用石盘。对付嚣魏牟这粗鄙狂暴的匹夫,中士足矣!几句话就能再将他撩拨起来。 第一百六十四章 除恶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杨枫一句话令整个席上弥漫着一股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萧瑟。信陵君率先告退,龙阳君、韩非诸人也纷纷起身告辞。高谈雄论言犹在耳,美韵悠扬的箫音依稀绕梁,却已是满座衣冠四散,颇有些儿醉不成欢惨将别的味道。 信陵君微一顿足,含笑看了看杨枫。 杨枫一欠身,笑了笑道:“君上先请!”却迎上随后娉婷走过的龙阳君。 信陵君泰然自若,不动声色地当先步出厅堂。谭邦脸色阴郁,剜了杨枫一眼,与朱亥一同随着信陵君出厅而去。 杨枫脚下沉重,依然一副精力未复的疲惫萎颓模样,对着龙阳君一抱拳,洒脱地道:“闻得新垣衍大人言道,君上奉魏王之命,专任接待我赵国使团。未知君上这两日间是否有暇,杨枫欲过府拜望。” 龙阳君梨涡浅笑,黛眉微颦,宜嗔宜喜的美目眼波斜溜,柔腻腻如绵玉手握住了杨枫的手,软语轻言地嗔道:“杨大人怎如此说话,分明是奴家怠慢了贵客。大人玉趾肯践足奴家蜗居,奴家的颜面上可有光彩得很呐。不过嘛;;;;;;杨大人虽是赏奴家的脸,终究不合情理。明日一早,还该着奴家到馆驿去见大人才是。其实馆驿有什么好的,脏死了!又怎配你这般人物居住呢,不如大人便搬来我那儿,倒还清雅些。”却也不待杨枫说话,轻轻握了一握,脸晕红潮,回眸一笑,衣袂飘飘,径自去了。 这么一耽搁,韩非、邹衍等人已纷纷步出大厅。余人有的整顿衣冠而行,有的却还在搭讪着向纪嫣然告辞,只一个嚣魏牟,一对金鱼眼里满溢着嗜血的凶光,豺狼般狠瞪着杨枫,刀子也似锐利的目光从头到脚剥剐着不共戴天的死敌。这厮纯然是个怪物,两度硬撼朱亥受创非轻,又被信陵君声威气势所慑,可贪残嗜血的暴戾凶顽却早深深烙在他的本性中,“咯咯”地锉着牙,仇火烧得胸口发胀,寻思着握紧了两只大拳头,捏得指节“咔咔”作响;;;;;; 杨枫决绝地冷冷一笑,转身也向外行去,斜睨着嚣魏牟,极轻蔑地撇着嘴轻声道:“水遁鼠蹿于前,狗屠慑气于后。窝囊废!”声音很小,却足够嚣魏牟听得清楚。 嚣魏牟浑身一哆嗦,狰狞的面目紫涨成了猪肝色,须发蓬张,骤然爆发了!浑身的杀意蓬勃地迸发出来,疯狂地嘶吼一声,一拳劈头砸向杨枫。 杨枫两眼放光,等的就是这一刻![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刹那间,动如脱兔的杨枫旋身退步,抢近身,左肘加上旋转暴退的全部力道,重重地杵在重心前倾的嚣魏牟的胸肋间。“噗!”一声闷响,如击败革。 嚣魏牟雄壮的身躯一晃,未待他变招,切近贴身的杨枫右膝顺势而起,准确地顶撞在他的胯下。嚣魏牟嘶吼的尾音未绝,回声似的扬起了凄厉的惨嗥。 借着起膝顶撞,杨枫右手在靴筒里一抹,一柄闪着凛冽寒光的匕首脱鞘在手! 右臂扬起一道流畅的弧线轨迹,反腕握住的短匕象掠过流水,毫无滞碍地抹过嗥叫着跌退的嚣魏牟的喉头。 随着亮光流星曳尾般掠过,嚣魏牟一下僵住了。金鱼眼鼓凸得要爆出眼眶,一片血红地盯着杨枫。喉头“咯咯”低响着。蓦地,他紧握住的两只大拳头无力地松开,咽喉处一道红线宛若遭到内里无限压力的挤压,红艳艳的一大蓬血雾喷薄而出,健硕的躯体直挺挺地后仰,重重砸在地上。喉间鲜血突突冒着,瞬间,汩汩地染红一地,触鼻的血腥气充斥了整个空间。 顿时,厅堂内没了半点声息,惟有紊乱、粗浊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每个人都愣住了,肃然无声地站着、坐着,含义不同的目光在淡然卓立的杨枫和地上的尸体打转。 太快了!仿佛只听到嚣魏牟发狂地厉吼,看到他扑上攻击,霎那,这么个生龙活虎的粗暴莽汉便直挺挺躺在地上死透了。 好一会,脸色青白不定的徐节颤巍巍地戟指杨枫道:“你;;;;;;你竟敢在雅湖小筑杀人?你竟敢,竟敢杀了齐国的嚣魏牟?” 杨枫侧过头,唇边挂着一抹冷凄凄的笑,眼神淡漠而酷厉,倨傲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感情色彩,“徐大夫该不是五色目盲,五音耳聋吧。阁下难道没看见,是这嚣魏牟狂妄暴戾,屡次横挑事端。依徐大夫之意,杨枫是否得束手待毙?齐人?齐人又如何,粗鄙野人,屡犯我大赵使臣,自取死耳!” 徐节声音尖锐,羞怒地叫道:“你倒说得轻巧,若齐国安平君遣使来责,你自己去扛。” “徐节!”龙阳君和站在厅外的信陵君几乎同时出声喝止。 杨枫不屑地一拂袖,纵声长笑,“如此人物,亦敢奢谈治国之道!”拱手向纪嫣然一礼,淡然道:“纪小姐,情非得已,让这鄙夫的脏血污了雅湖小筑的清静雅地,还望纪小姐见谅。”不再看那对乌黑深邃的眸子和那张美得不似人间所有的俏脸,从容地转身而去。 站在边上的符毒目光一缩,忽然涌起了一种凉飕飕的感觉。他一直注意着杨枫,席上杨枫以墨子定静心法回力瞒不了他的眼睛,而方才杨枫撩拨嚣魏牟的话也只他隐约听见。在场二三十人,都当嚣魏牟三番五次下毒手自取死路,惟有他知道,嚣魏牟死得多么不值。 看着杨枫挺拔洒脱的背影,心底原就怀着深深戒惧的符毒无力地发现,较之楚国遭遇一战之时,眼前的杨枫更冷酷,更深沉,也更决绝。他突兀对此行的前景没有了任何把握,“难道,为了楚国,我要给楚墨惹下这个可怕的大敌?”一时间,他素来坚定的心动摇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弃子 出了雅湖小筑,杨枫轻吁了一口气,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 和信陵君、龙阳君应付了几句,婉辞了他们相送,杨枫领着亲卫卫宁,两骑马“泼剌剌”直奔回馆驿。 回到馆驿,杨枫心中忽悠一动,决然转身低声道:“卫宁,告诉乌果,让他设法安排,今晚我要见范增!” 杨枫舒舒服服地沐浴更衣后,服侍得极为细心熨贴的童仆卷起了细竹窗帘,用铜钩挂住。奉上一盏香茗,两盘瓜果,在香薰里燃起香料,垂手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黄昏晕黄的阳光斜斜洒了半间屋子,清风徐来,暑气渐消。杨枫倚在榻上,啜了口茶,双目微阖,意态闲暇,仿佛正在假寐,养着精神。然而,平静恬淡的外表下,他陷入了紧张烦乱的深思中。 错综复杂的情势萦绕在他的心头,也不知盘算过多少遍了。这场大梁的变乱会扩展到多大的范围,绵延的影响有多大?那时的天下,或许又该是另一番气象了。只是,他能成为获利其中的赢家吗?他竭尽心力,花费了许多心思,局势却越来越扑朔迷离,也越来越凶险莫测。面对明暗中一个个名垂青史,精通权谋,深明韬略的对手,他心里实在并没有底,毫无把握;;;;;; 门上,响起了轻细的剥啄声。杨枫翻身一跃而起,敏捷得象一头要攫食的豹子,全身上下又回复了勃勃的生气。 门开了,乌果笑嘻嘻地当门而立,眨了眨眼笑道:“公子,今晚可有兴出游大梁夜景?” 杨枫笑了笑,扣指给了乌果一个暴栗,“走吧,那么多废话。” 乌果缩了脖子,摸摸头,一笑转身在前引路。带了四名侍卫,杨枫轻装简行,安步当车,步行出了馆驿,慢慢往北大街一带溜达。 此刻正是华灯初上时分,大梁城里灯火簇簇,香车宝马,冠盖翩跹,士女络绎,笙歌四起,鼎沸的人声几乎不比白昼逊色多少,远非邯郸所能比拟。 走了三四里路,乌果笑嘻嘻地引着杨枫上了一座看似规模颇大的二层酒楼。 一个伙计恭恭敬敬地迎上,点头哈腰地把他们五人迎进二楼最靠里的一个雅间,又麻溜地用托盘送上一桌酒菜,哈腰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两名挎刀卫士自扶刀肃立于门外守卫,另两人则站到了两个临街的窗边。 杨枫在上座坐定,目注乌果。 乌果敛去一脸油滑的笑容,点了点头,走到右侧的板壁处,叩了三下。板壁拉开,范增和乌舒走进这间雅间,对着杨枫长揖一礼。 乌舒神色恭谨地道:“公子,这家酒楼是乌家在大梁所开设的一处秘密产业,外人却并不知。平素只用作打探掌握大梁一带的马市行情,若事有缓急,亦可为族中人众托庇之处;;;;;;这两间雅间既可隔离,又可打通。公子放心,在此议事,万无一失。”说完,和乌果退到另一边的雅间,拉上板壁。一会儿,隐约传来了有意的猜拳吆喝,呼卢掷酒声。 杨枫和范增对饮了一杯,稍许静默一下,便细细地将抵达大梁以来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了范增,脸上一团苦笑道:“范增,形势你也清楚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最紧迫的问题是如何能全身而退了。” 范增脸色微变,皱眉沉思半晌,摸着下颌短短的髭须道:“公子,形势发展果真大出我们逆料。公子原挤兑乐刑卫护馆驿是极巧的,如今却弄巧成拙了。当机立断除去纯然不可以常理揣度的嚣魏牟是扫清了隐患,利于接近龙阳君,可同时又把自己置于另一险地上了。” 杨枫两道锐利的目光聚精会神地盯着范增,“愿闻其详!” 范增声音低沉地道:“公子不是已判定田单是龙阳君援引的外助吗;;;;;;若我是田单,公子你已送给了我一个绝佳的良机!”他的双手一阖,看着杨枫的眼睛,“嚣魏牟是田单的人,这是半公开的秘密。然而,在明面上,嚣魏牟只是齐国一介粗鄙野人,恣意妄为、无法无天的野人,甚至也可称是齐国之祸。他的所有做为,完全不能归咎于齐国。那么,若我是田单,我就会挑动嚣魏牟残余的亡命,为嚣魏牟报仇,夜袭馆驿中的赵国使团。公子说过淇水之畔惨烈的厮杀,这帮人生命里只有血腥、杀戮。如果他们一举突入馆驿,公子纵或得免,公主、赵雅势难逃生。而本应由龙阳君负责的馆驿护卫之责因公子之故落于信陵君手里,龙阳君便可借机弹劾中伤信陵君专擅夺权以致破坏了赵魏联姻大事,且雅湖小筑信陵君曾令朱亥击杀嚣魏牟,并重创了魏王两铁卫,龙阳君更会把公子除去嚣魏牟说成是得信陵君授意,安釐王亦可乘势入罪信陵君,褫夺他手里的权柄,将信陵君一撸到底。若信陵君有不甘,最好逼得他谋篡,田单这支奇兵就派上了用场,彻底清除这心腹大患。” 杨枫感到了一种乌云压顶,暴风雨隐隐将至,迫在眉睫的威胁!咬了咬牙,目光变得冷酷、凶狠。 范增呷了口酒,肃容道:“在下有一言相询,公子莫怪僭越。”看到杨枫点了点头,轻咳一声道,“公子是否有意娶三公主?” 杨枫怫然道:“尔焉有此语?我与公主话都未曾说过几句,何来情愫可言?” 范增如释重负,两手按在桌案上,冷然一笑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增有一计较,龙阳君不是亦邀公子入住其府上吗?既是他专责接待赵国使团,公子便让公主住入其府中,以赵氏武馆弟子卫护。再以窃《鲁公秘录》、《魏公子兵法》为由,使赵雅入信陵君府。公子便自居馆驿。田单伎俩自无所施展;;;;;;” 杨枫的两眼亮灼灼的,一动不动凝视着范增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你要舍弃她们!昨晚我使乌果告知你的话没带到吗?” 范增的脸色异常平静,毫不退缩、坚定地迎上杨枫凌厉的目光,慢慢地道:“乱局危境,公子切不可有妇人之仁。若赵倩为主母,增自不敢出此计。公子,须心软不得!休说赵雅、赵倩,便是城外大营人众,除李伦,亦属弃子。公子倚恃爪牙,身畔锋镝骑卫士也。事有缓急,轻骑而走。邯郸变乱,孝成王亡,赵穆死,公子可为定危局勋臣。届时大梁自亦动荡不休,又有谁人理会得这赵魏联姻的闹剧呢?!” (ps:关于白圭的问题,bestben兄提出白圭生卒年为公元前370年—前300年,我孤陋寡闻,不知出自何典。史书有白圭为魏文侯时人,然又有其言“吾治生产,如孙吴用兵,商鞅行法。”当知其人于商鞅后。《新序;杂事第四》有“孟尝君问于白圭”篇,则其又为战国后期人。早期史料驳杂,自相矛盾者甚多。今取战国后期用之。盖此人关联下文,非出现于此不可,故作解释。另:我经营的是寻赵世界,非《寻秦》仿作,翻作,情节、人物性格自天马行空,诸君可以历史诘疑,不可凭寻秦问难。谢谢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谜团 杨枫的眼里闪着不可测的冷光,静静地看着范增。 范增波澜不惊,目光低垂下来,无目的地转动着案几上的青铜酒爵,沉默了一会,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漠,轻描淡写地道:“苟能解救之,公子将置其何地?彼复何以自处?” 杨枫的目光一颤,瞬间掠过一抹莫可名状的阴郁。这话很冷静,冷峻得近乎尖锐,却直击问题的核心。赵倩不同于赵雅,赵雅美姿容,擅风情,一对桃花眼勾魂慑魄,任意玩弄天下男人,天生就有让男人死心塌地拜倒在石榴裙下的本钱,因之她率性所为,可以无往而不利;赵倩也不同于纪嫣然,纪嫣然才名冠绝当世,自觉不自觉地就把自己置于与男人对等的地位,才识风华令人不敢亵渎,又有着一帮忠心耿耿的家将护卫,人不敢轻,也不敢欺。赵倩,是柔弱的,没有任何的能力足以自立于这乱世,她充其量也只能是纫如丝的蒲苇,需要可以卒千年而无转移的磐石。然而,谁又是她的磐石呢? 杨枫的眉心纠结成了一个“川”字,嘴角一战,从齿缝中缓缓挤出两个字:“行之!” 范增微微一笑,举爵就口,却因杨枫接下去淡然的话语,青铜爵凝定在了唇边,“使展浪领十名锋镝骑卫士,协同卫护,相机而动。” “不可!公子,展浪追随公子时日最久,值此危局,安可付于无谓险境之闲差。”范增急急把酒爵放下道。 杨枫仿佛苦笑了一笑,声音有些沉重无奈,“人生多无奈决绝,是无法回头的。有时候,能做的,就做一点吧。毕竟,到了大梁乱势已成之时,无论对于信陵君,还是龙阳君而言,赵倩都已再无价值了;;;;;;斥侯皆在先生手中,先生,度势决断吧。” “公子;;;;;;”范增的眉间出现了深刻的皱纹,摇了摇头。 杨枫叹了口气,伸出筷子,挑了一筷青菜,慢慢咀嚼着,声音低沉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过是做一点庶几可以心中无愧的事罢了。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就这么办了。至于赵倩的归宿,也只能是各尽人事,但凭天命。”抬手止住明显露出不以为然神色的范增,眼里爆出一点铿锵的亮光,“临机决断应变,我或稍可自矜。而先生明于揆测大局,善审时度势,料敌机先,此我所不能及。如此次逆料田单举措,便是我未曾思及的。不过,既已有见于此,为什么只想着要如何避免呢?” 把筷子重重拍在案上,杨枫深不可测的眼睛极亮极冷,闪着锋利的寒光。刹那间,他的身上涌发出一种可怕的、咄咄逼人的力量,骇人的杀机腾涌,冷酷犀利,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我等着他们。斩草除根,一鼓荡尽嚣魏牟余孽。在此之前,赵雅、赵倩不动。” 范增浓眉一轩,无奈和不以为然立刻消失了,有些惊讶地重新打量了杨枫一眼,忽然生发出不敢逼视的感觉,又摇了摇头,其中的含意和适才却大不一样了。 杨枫微笑道:“见过盖聂了?” 范增从身边取过一长卷布囊,双手捧给杨枫,沉静地道:“公子,完璧归赵。” 杨枫接过“长风”,放在身边,眼中孕出几分笑意,道:“如何?” 范增举爵一饮而尽,点头道:“公子好眼力!” 杨枫提壶为范增注满酒,揉了揉脸颊上还隐隐做疼的瘀青,笑笑道:“盖聂,乃聂政、豫让之属。此等人物,决不轻身许人,而然诺一吐,则言必行,行必果,可信赖之。斗苏返楚,先生身畔乏人襄助,幸得此子,可为鱼肠,可为巨阙,先生慎用其锋。” 两人笑着对饮了一爵。 范增收慑心神,脸色一整,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道:“据公子言,符毒居然出现在了大梁,来意难测,很透着蹊跷;;;;;;公子或许不知,符毒在楚国地位极其尊崇、超然,考烈王以师礼尊之,恩宠极隆。他虽非官身,然远胜于一般臣僚。便是宫中近卫,亦多有墨门弟子出身。据说黄歇权倾朝野,子弟横暴,甚至无礼于公卿,却从不敢对符毒稍有失礼。此人突兀赴魏,究竟怀有何种目的?军国大事,不会由他出面,而无关大局之事,又不可能劳动他的大驾;;;;;;”他的声音渐低,陷入了自己专心的思索中。 “他是否是黄歇一系的人?”杨枫皱了皱眉,单刀直入地问道。 范增苦笑道:“公子,我在楚国之时,僻居山野,这等朝堂隐秘之事如何能知晓。”眼睛凝视着空空的酒爵,迟缓地道,“楚国诸公子多无权柄,斗、项、屈等勋贵旧家式微,符毒是楚王或是黄歇的人并不着紧,问题是以他特殊的身份,无论是哪一面的人,都找不到出现在魏国的理由。” 杨枫沉吟着点了点头道:“墨门弟子装束与众不同,一见即识。符毒能受邀进入雅湖小筑,足见他丝毫未隐匿行踪,不象是为龙阳君援引而来;;;;;;”忽然懒懒一笑,眯起了眼睛,“虽说符毒至魏,可能带来某些变数,但该伤脑筋不应该是我们。凡事算无遗策是不可能的,我们只需静观其变;;;;;;说到底,我们的根在赵国。你还需着紧与尉缭的联络,只要赵穆对尉缭动手,无论拉拢或是算计,邯郸就要乱了。” 又商谈了一会,杨枫站起身道:“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若先生所料不差,便在这几日间,田单即会向馆驿下手,我得预做防范,俾可剪其羽翼,断其妄念!” 范增也站起身,叮嘱道:“公子小心,这一两日进宫觐见安釐王后,断不可轻易再涉足禁宫,并约束属下,以免为有心人所乘。” 杨枫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地道:“我理会得,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第一百六十七章 探秘 (天啊!终于又开始寻赵之旅了。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屁滚尿流,实在找不到时间更新!抱歉!致以万分的抱歉!心虚之下,搞得我连书评都不敢看了!从今天起,恢复正常的每日一更!太监?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呢!除非被板砖拍死了!) 迈着坚定的步子,杨枫回到了馆驿。 刚一进馆驿大门,一名卫士迎上低声禀道:“师帅,楚墨钜子符毒已在厅堂中等候师帅一个多时辰了。” “哦?”杨枫一皱眉,目光变得异常尖锐,微一沉吟,慢慢解开包裹着“长风”的布囊,冷声道:“连弩!” 卫士取出上好了弩箭的连弩双手奉上。 杨枫将连弩掖在外袍里,回首道:“乌果,速通知下去,让展浪领着所有的兄弟在公主所居的别院外布下连环暗哨。若生变乱,凡侵入别院者,无论是谁,杀无赦!还有,将馆驿里的几口大缸都储满水,置于别院内。让仆役每隔一个时辰,就提水洇湿别院内外地面;;;;;;便以去暑气为由吧。”深吸了一口气,对随侍在后的四名卫士沉静地道:“你们随我来。”说着,快步走向大厅。 穿过院落,跨上两步石阶,从厅门看进去,摇曳的烛光下,符毒正慢慢捋着山羊胡子,表情严肃简傲地坐在客座上。只是眉心纠结,目光凝定在某个点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看着透出几分诡异。 杨枫轻咳了一声,从容举步进入厅堂,神色冷峻,一拱手,漠然道:“符钜子!” 符毒一扫眼,寿眉微微一蹙,却满面春风地振衣而起,拱手道:“杨公子好!深夜尚来搅扰,老夫失礼了。” 杨枫走到主座前,不含丁点笑意地笑了一笑,冷静得如含冰的眼睛深深盯着符毒,一摆手,“符钜子请坐。符钜子深夜来访,想必有要事商谈,请明言。” 符毒明显有几分诧异,看了看杨枫,眼中流转着闪烁不定的光芒,怔了一会,坐回客座,瘦长的手指捻着胡子,似乎随和地微笑道:“杨公子,老夫此次到大梁,其实便是为公子而来;;;;;;老夫原拟到邯郸访公子的,半途听闻公子送婚魏国,乃折而入魏,已在大梁候了公子八天了。也实在是此事延宕不得,老夫无奈深夜做不速访客了。” 一股怒意在杨枫心中闪过,他又笑了笑,乌黑深邃的眼睛却没有笑,相反的,渗出了一丝杀气,淡漠倨傲地道:“符钜子,我说过,我只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墨门中事与我无关,钜子令何在,我不知道。杨枫不惹事,可也不怕事,从不受人威逼胁迫,任何想流我血的人,都将以自身的血和命来偿!言尽于此,符钜子请回。不送!”语气冷厉如冰,目光象刀锋一样直刺向符毒。 四名锋镝骑卫士手按刀柄,不动声色地踏上一步,目中凶光毕露,紧盯着符毒。光线昏惑的厅堂里杀气涌动,虽在夏日,依然令人心中泛寒。 万没料到甫一开口,尚未切入正题,话就说僵了,饶是符毒一生经历了诸多大阵仗,也不由心头滚过一阵寒意,鬓边沁出了冷汗。眼角一跳,他干涩地强笑几声,迎上杨枫逼人的目光,摆了摆手,道:“杨公子误会了,误会了。我此来绝非为了钜子令,那事当日在楚国就已揭过了,符某岂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又怎会以此找上门来。我此来,实是有一事相询,还请杨公子据实相告,符毒感激不尽,楚墨深承公子之情。”说着,庄然拱手一礼。 杨枫重重地看了符毒一眼,慢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里仍然带着无法形容的冷气,凛然道:“符钜子有话请讲,至于符钜子胸中所惑,杨枫未敢保证能否得释。” 符毒寿眉一耸,削瘦的脸颊泛上红晕,眼里怒气一闪即逝,压抑着缓缓道:“杨公子,可还记得楚国邂逅,我是如何得知公子行踪的?” 杨枫随口接道:“你是由李令一伙身上的刀创推知是我下的手;;;;;;”他的心头“咯噔”一跳,刹那明白了符毒的来意——李嫣嫣! 李园编出了一套近乎天衣无缝的谎言,进献一个假妹妹给黄歇,黄歇转手又把有了身孕的“李嫣嫣”进与楚考烈王,师吕不韦的故智。然而,李园瞒得过旁人,却骗不了符毒。对于李嫣嫣被劫一事,符毒纵或不知全情,前后的周折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那么,深知这段献妹进美公案的起点就是一个弥天大谎的符毒来意便很值得玩味了。 杨枫表面上神色泰然,只若不经意地瞥了符毒一眼,电光石火间心念电转,暗暗掂量这个精明的老头,转口却续道:“未知当日一会后,符钜子是否觅得元宗行踪?” 眼下的关键之处就在于符毒究竟是哪方面的人。如果他是考烈王的心腹,对一个来历很值得怀疑,而进宫不久便传出有身孕的女子自会大起戒惕之心,唯恐黄歇献美包藏祸心,故特来求证宫中那李嫣嫣的真伪。自己亦正可顺势揭破假李嫣嫣的身份,再加上一把火,不怕不挑起楚国的变乱。可这又存在着难以解释的疑点——黄歇进美,符毒即使当时不知情,事后有疑,大可撺掇或有意创造一个机会,让太祝李权进宫一睹“李嫣嫣”真容,真相不难揭破。何必舍近求远,巴巴地长途跋涉到大梁寻自己? 然而,如果符毒是黄歇的人,那他此来的目的就一目了然了。很显然,是为了替黄歇彻底清除隐患,先套出李嫣嫣的下落,再将自己与李嫣嫣一并除去。毕竟,李嫣嫣要是落到政敌的手中,黄歇怎么着也脱不了欺君之罪。故而符毒迫不及待地要在第一时间寻着自己,便是怕楚国李嫣嫣进宫有孕之事传到自己耳中。想想也是,若非尉缭有心,楚国的这些事,自己是还蒙在鼓里的;;;;;;但当初符毒为什么不直接揭穿李园的谎言呢? 可惜,杨枫对楚国上层的细节了解太少,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唯有旁敲侧击,力求从符毒的言谈中找出头绪。这,已不仅仅关系到他,更关系到他深爱的妻子——李嫣嫣!一时间,杨枫胸臆间杀机大盛。 第一百六十八章 行险 符毒的脸色并不好看,强自按捺着,道:“老夫未曾见着元宗,这叛;;;;;;嗯,他没有入楚,至今踪迹全无。”面色一整,直视着杨枫,直截了当地道,“敢问杨公子,李嫣嫣小姐何在?” 杨枫斜睨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李嫣嫣?符钜子似乎已不年轻了吧?” 符毒的脸颊隐隐抽搐着,身躯猛然挺直,按在案几上手背青筋弯曲鼓凸的左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恚怒,好一会,沉声道:“杨公子,符某诚意请教,公子何得以戏言相欺弄?” 杨枫洒然一笑道:“符钜子见谅,杨枫失礼了。”淡漠的目光转而投向了厅堂外的一片黑暗。 符毒的火气越来越旺,蓦的心中一凛,一阵气馁。多少年了,他孤高傲岸,便是在考烈王面前,在春申君面前,亦是威严持重,冷峻深沉。可偏偏面对这个年轻人,自居鄛一役后,他的心里就被一种隐秘的莫名戒惧支配着,感到了从来未曾有过的软弱和无力。甚至,他那颗自认为早冷硬得无波无澜的心,也会因极平常的事激起不平常的涟漪。适才那话若是旁人所言,他不过漠然一笑了之,然而出自于杨枫之口,就令他不可抑制、近乎失态地发了怒。 沉默片晌,符毒咳了一声,催促地道:“杨公子;;;;;;” 杨枫眉梢微扬,深邃的目光带着掩饰不住的锋芒,静静注视着符毒,仿佛直欲透视到他心里去,嘴角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却不说话。 符毒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有点局促,有点惶惑,不自觉地稍稍敛去了脸上似乎永恒不变的阴冷神情,踌躇了一下,坦率地道:“杨公子,老夫却也无需相瞒。寿春城中,数月前,李园进妹于春申君,春申君复献美大王,李嫣嫣进宫至今两月有余,老夫且风闻太医云其已有孕,老夫心中不能无惑;;;;;;杨公子明白老夫兼程赶至的来意了吧?” 杨枫凝视着符毒,很专注地听着,愈发冷静。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轻啐掉一截茶梗,点点头,微微一笑,含着捉摸不定的意味,慢慢地道:“当日事发仓促,我为不暴露行踪身份,唯有携李小姐一同南下居鄛,北返时已将她送还与兄长李园,不知符钜子对这个答案是否满意?” 符毒寿眉一竖,分明地感到对方的几分揶揄,瞬间又强自镇定,控制住不失态,眼睛里闪过一线狡黠,眉目一耸,轻轻在案几上击了一掌,扬声道:“好!杨公子豪杰快言,一诺许生死,岂有虚言欺人之理。昔日公子言不知元宗行踪,不插手墨门内争,符毒信了。今日公子但有所言,符毒亦无不信。” 杨枫带着冷气笑了一笑,冰冷的目光在晕黄昏惑的光焰下灼亮逼人,“符钜子有惑于心,太祝李权一言可决,何需舍近求远,不亦妄乎?何况,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符毒眯着老眼,锐利得不显丝毫老态的眼睛在半阖的眼睑下时时注意着杨枫每一点神气、表情、眼神的变化,揣度着对方的心思,不得不沮丧地再度退让,无奈挤出一点苦笑道:“数月前,老夫及楚墨子弟全心关注声称欲入楚一统墨门的元宗,对于李令之事和李园献妹未曾上心。只是;;;;;;大王无子嗣,李氏所出为男,必立为储君,事关乎我大楚大统所继,王后、太后焉能非人。老夫为大王师事,颇受尊崇,既有疑窦,安可袖手。只是,国都凡四迁至寿春,两月前,李太祝与景太卜出为大王卜风水上佳结穴之地,近期内不会回寿春的;;;;;;”煞住话尾,眼中倏地闪过一道亮光。 杨枫神色不动,含意不清的笑容消失了,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撇了撇嘴,冷眼看着符毒,心里飞快地琢磨着。符毒的话很隐讳也很冠冕堂皇,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那就说明了符毒由数月来的诸般情状、职掌祭祀的太祝李权突兀离都,对黄歇进美、美人有孕产生了疑虑,换言之,乃是疑心黄歇以已子冒楚王嫡嗣。唯恐日后楚国尽入黄歇之手,用事者皆黄歇党徒,破坏了楚墨的既得利益,故而欲行釜底抽薪之计,由李嫣嫣的真伪一事大做文章。若能证实宫中的李嫣嫣是李代桃僵,黄歇的盗国奸谋自是不攻自破,甚至可联结诸公子及黄歇的政敌,一举扳倒这名震天下的春申君。 杨枫冷漠地注视着老符毒。一点烛光在符毒枯瘦阴冷的老脸上曳动,朦朦胧胧的,身后拉出一条饿狼般瘦长的黑影。透过那对微眯的老眼,隐隐流露出残狠忍厉。杨枫心里一动,闪电般闪过一个想法,如若符毒对黄歇动了手,一定是不死不休之局,符毒的能量,更大的不是在他掌握的势力,而在于他在楚国的影响力;;;;;;但是,符毒如是黄歇的秘密盟友,自己可就异常的危险了。杨枫的目光渐渐尖锐,他没有立刻回答符毒的话,霎那的权衡利弊,他做下了行险的决断。 收回了咄咄逼人的目光,杨枫脸色平和,露出了安详的笑容,手肘撑在案几上,指尖不经意地滑掠过外袍内的连弩,缓缓地道:“既是符钜子诚意相问,杨枫也不打诳语。符钜子所言楚国之事我并不明了,不过,嫣嫣,已经是我的妻子了,现下她就在我的家乡。未曾请得符钜子一杯喜酒,还真是抱憾得很了。” 符毒脸色数变,身子一僵,“咝咝”倒吸了口冷气,猛地睁大双眼,凝冻地盯着杨枫。虽然早有预料,他还是心中剧震,心弦一下绷紧了;;;;;; 杨枫坦然迎上符毒的目光,悠闲地一笑道:“长夜漫漫,符钜子可有兴做竞夜长谈?” 符毒眉梢嘴角轻轻一战,眼里忽然燃起一团灼人的亮芒,沉沉笑道:“杨公子有兴,符毒自当奉陪!” 第一百六十九章 黑手 杨枫看着符毒,振衣而起,扬眉微笑道:“符钜子,月光如水,清辉遍地,出去走走吧。” 借着黯淡的烛光,符毒略眯着眼睛,很专注地盯了杨枫一眼,默默地站起身,一同朝厅堂外走去。 到了大厅门口,杨枫站住脚,低声朝一名卫士吩咐了几句。四名卫士躬身施礼,鱼贯退出。 这馆驿是魏国专用以招待各国使节、重要人物的所在,清幽雅致,占地广,布局亦深见匠心,几乎称得上是一座大气的园林建筑。花台雕栏,流水亭榭,花木巉岩,石径回廊,几处别院楼阁点缀掩映其中,很有着曲径通幽的妙处。只不过今夜紫云蔽月,天际寥寥挂几颗疏星,何来的月光清辉。黑沉沉的夜色里,满园浓绿如黛,愈见寂寥。 夜风凉沁,就着迷迷朦朦隐约可见的星星微光,杨枫与符毒随意漫步踱在碎石小径、迂折回廊上。 杨枫似乎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侃侃而谈,从墨翟的非攻尚贤理念,到墨门剑技心法,直到楚国的风物人情。兴之所至,还吟了一段据他说是蜀地高才所作的妙文,“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符毒面上虽不动声色,打迭起精神,从容地和杨枫交谈闲聊,却明显有些儿心神不属。既盘算着如何迎难而上,借楚国的“李嫣嫣”事件好好扩展一番,又隐藏着对身边这个似敌似友、摸不清看不透的杨公子的一团戒心,暗暗揣度着莫名的夜游背后的含义,右手不自觉地紧握住剑柄,运起墨子定静心法,关注留意着周遭的动静。但杨枫谈锋甚健,他一时也不好遽辞,唯有耐着性子勉强应对。 夜渐深沉,杨枫踱到庭院的一处暗影里,用衣袖拂了拂一丛叶片肥厚绿硕的芭蕉下的一方较为平整的大石,含笑招呼符毒坐下,谛听着草丛里时断时续的夏虫鸣唱,带着缅怀的神情,饶有兴味地谈起了“家乡”凤凰山的风光;;;;;; 蓦地,一道红亮的光焰撕裂了漆黑的夜幕。转瞬间,白烟滚滚,一片绚丽夺目的火焰迸射飞卷开来,映照得庭院一角亮如白昼。火焰裹着夜风,腾腾溅射着四下延漫。 馆驿中喧嚷声起,仆役巡丁卫兵闹嚷着四面赶至,急切间寻不着灭火用具,缸桶又因杨枫的安排,多在赵雅、赵倩所居的别院里,一个个叫嚷吆喝,喧哄奔忙,没个着手处。待得乐刑提剑飞赶到火发地,却早已是火势狂飞,声威汹涌了,烧焦树木的怪味挟着浓烟,刺人口鼻。众人心慌意乱,汗出如浆,乱成了一团,只得在炙人的热浪逼压下步步后退。 惶急中,后园、门厅几处,三五道白烟,又蹿腾起了火光。弥漫的浓烟里,突兀分数路杀出了数十条赤膊大汉。馆驿正、后门外皆是空阔的大街,由于地近宫城,巡查极严,也不知他们原隐身于何处,此刻骤然号叫着冒烟突火,自漫天焰火烟雾奔掠而出,仿佛地狱里放出的一群恶魔! 是的!是地狱里放出的一群恶魔。 场面立时一变!几乎是一面倒的大屠杀开始了。 面目狰狞的贼匪们咬牙切齿,双眼布满血丝,喷射着仇恨的火焰,野兽般厉嗥着,寒光凛凛的利刃映着火光熠熠生辉,吞没了拥挤不开的人群。所过处血肉横飞,一段段肢体内脏散乱抛飞,热血喷洒,头断肢残的尸体象被伐倒的木头一样一片片栽倒,哀号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人影奔掠,疯狂得如出笼之虎兕,嗜血的本性展露无遗。没有任何闪避退让之举,悍不畏死地以命搏命,凶横暴戾地见人就杀,以血铺路,狂飙般卷进。 馆驿的护卫力量颇为雄厚,更有乐刑领着信陵君门下的一批武士从旁翼护。然而变起仓促,许多卫士见到火起,都已心慌,趋跄救火,与众多的仆役拥堵在一起,混乱中措手不及丢了性命。多名技艺精湛的武士却在对手非人的以身格刃,以血换命的悍野打法下,因一刹的犹豫心悸而永远倒了下去。便是乐刑,也被一个临死反噬的贼徒死死攥住长剑,皮翻肉卷犹不撒手,以致胳膊上挨了另一贼匪一刀,鲜血淋漓,狼狈不堪地赤手搏杀。 外面赶来救火的兵丁官役,眼见得火势炽烈,大多忙着扑灭火势,隔绝火路,只当里面人众能自行救应赵国送婚使团,哪知馆驿中已成血海;;;;;; 顷刻工夫,一路贼徒八九人已踏着满地的尸身,冲进了公主居住的别院;;;;;; 便在火势初起时,符毒倏地弹身而起,寿眉倒竖,细目射出两道亮芒,咬牙按剑,沉声道:“不对劲!” 杨枫的神色异常的平静沉凝,依旧好整以暇地坐着,伸手虚拦住欲步出林木暗影的符毒,声音冷瑟,淡淡地道:“符钜子,请稍待!” 符毒微讶地扬了扬眉,阴沉着脸注视了杨枫一会,干笑一声,道:“看来杨公子是早有定算了,老夫孟浪。”负手站在暗影里,冷眼看着远处火光下爆发的惨烈冷酷杀戮。 杨枫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凌厉的目光冷森森地撩了符毒一眼,落到了那带来地狱般血腥恐怖的幢幢人影上。走上两步,背向符毒,抿了抿嘴,淡然道:“毋须劳烦符钜子出手,符钜子作壁上观可也!” “壁上观?”符毒一怔,推翻了心中刚萌生出的想法,发现自己真的一点都看不透这个人。 第一百六十九章 突袭 杨枫看着符毒,振衣而起,扬眉微笑道:“符钜子,月光如水,清辉遍地,出去走走吧。” 借着黯淡的烛光,符毒略眯着眼睛,很专注地盯了杨枫一眼,默默地站起身,一同朝厅堂外走去。 到了大厅门口,杨枫站住脚,低声朝一名卫士吩咐了几句。四名卫士躬身施礼,鱼贯退出。 这馆驿是魏国专用以招待各国使节、重要人物的所在,清幽雅致,占地广,布局亦深见匠心,几乎称得上是一座大气的园林建筑。花台雕栏,流水亭榭,花木巉岩,石径回廊,几处别院楼阁点缀掩映其中,很有着曲径通幽的妙处。只不过今夜紫云蔽月,天际寥寥挂几颗疏星,何来的月光清辉。黑沉沉的夜色里,满园浓绿如黛,愈见寂寥。 夜风凉沁,就着迷迷朦朦隐约可见的星星微光,杨枫与符毒随意漫步踱在碎石小径、迂折回廊上。 杨枫似乎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侃侃而谈,从墨翟的非攻尚贤理念,到墨门剑技心法,直到楚国的风物人情。兴之所至,还吟了一段据他说是蜀地高才所作的妙文,“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符毒面上虽不动声色,打迭起精神,从容地和杨枫交谈闲聊,却明显有些儿心神不属。既盘算着如何迎难而上,借楚国的“李嫣嫣”事件好好扩展一番,又隐藏着对身边这个似敌似友、摸不清看不透的杨公子的一团戒心,暗暗揣度着莫名的夜游背后的含义,右手不自觉地紧握住剑柄,运起墨子定静心法,关注留意着周遭的动静。但杨枫谈锋甚健,他一时也不好遽辞,唯有耐着性子勉强应对。 夜渐深沉,杨枫踱到庭院的一处暗影里,用衣袖拂了拂一丛叶片肥厚绿硕的芭蕉下的一方较为平整的大石,含笑招呼符毒坐下,谛听着草丛里时断时续的夏虫鸣唱,带着缅怀的神情,饶有兴味地谈起了“家乡”凤凰山的风光;;;;;; 蓦地,一道红亮的光焰撕裂了漆黑的夜幕。转瞬间,白烟滚滚,一片绚丽夺目的火焰迸射飞卷开来,映照得庭院一角亮如白昼。火焰裹着夜风,腾腾溅射着四下延漫。 馆驿中喧嚷声起,仆役巡丁卫兵闹嚷着四面赶至,急切间寻不着灭火用具,缸桶又因杨枫的安排,多在赵雅、赵倩所居的别院里,一个个叫嚷吆喝,喧哄奔忙,没个着手处。待得乐刑提剑飞赶到火发地,却早已是火势狂飞,声威汹涌了,烧焦树木的怪味挟着浓烟,刺人口鼻。众人心慌意乱,汗出如浆,乱成了一团,只得在炙人的热浪逼压下步步后退。 惶急中,后园、门厅几处,三五道白烟,又蹿腾起了火光。弥漫的浓烟里,突兀分数路杀出了数十条赤膊大汉。馆驿正、后门外皆是空阔的大街,由于地近宫城,巡查极严,也不知他们原隐身于何处,此刻骤然号叫着冒烟突火,自漫天焰火烟雾奔掠而出,仿佛地狱里放出的一群恶魔! 是的!是地狱里放出的一群恶魔。 场面立时一变!几乎是一面倒的大屠杀开始了。 面目狰狞的贼匪们咬牙切齿,双眼布满血丝,喷射着仇恨的火焰,野兽般厉嗥着,寒光凛凛的利刃映着火光熠熠生辉,吞没了拥挤不开的人群。所过处血肉横飞,一段段肢体内脏散乱抛飞,热血喷洒,头断肢残的尸体象被伐倒的木头一样一片片栽倒,哀号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人影奔掠,疯狂得如出笼之虎兕,嗜血的本性展露无遗。没有任何闪避退让之举,悍不畏死地以命搏命,凶横暴戾地见人就杀,以血铺路,狂飙般卷进。 馆驿的护卫力量颇为雄厚,更有乐刑领着信陵君门下的一批武士从旁翼护。然而变起仓促,许多卫士见到火起,都已心慌,趋跄救火,与众多的仆役拥堵在一起,混乱中措手不及丢了性命。多名技艺精湛的武士却在对手非人的以身格刃,以血换命的悍野打法下,因一刹的犹豫心悸而永远倒了下去。便是乐刑,也被一个临死反噬的贼徒死死攥住长剑,皮翻肉卷犹不撒手,以致胳膊上挨了另一贼匪一刀,鲜血淋漓,狼狈不堪地赤手搏杀。 外面赶来救火的兵丁官役,眼见得火势炽烈,大多忙着扑灭火势,隔绝火路,只当里面人众能自行救应赵国送婚使团,哪知馆驿中已成血海;;;;;; 顷刻工夫,一路贼徒八九人已踏着满地的尸身,冲进了公主居住的别院;;;;;; 便在火势初起时,符毒倏地弹身而起,寿眉倒竖,细目射出两道亮芒,咬牙按剑,沉声道:“不对劲!” 杨枫的神色异常的平静沉凝,依旧好整以暇地坐着,伸手虚拦住欲步出林木暗影的符毒,声音冷瑟,淡淡地道:“符钜子,请稍待!” 符毒微讶地扬了扬眉,阴沉着脸注视了杨枫一会,干笑一声,道:“看来杨公子是早有定算了,老夫孟浪。”负手站在暗影里,冷眼看着远处火光下爆发的惨烈冷酷杀戮。 杨枫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凌厉的目光冷森森地撩了符毒一眼,落到了那带来地狱般血腥恐怖的幢幢人影上。走上两步,背向符毒,抿了抿嘴,淡然道:“毋须劳烦符钜子出手,符钜子作壁上观可也!” “壁上观?”符毒一怔,推翻了心中刚萌生出的想法,发现自己真的一点都看不透这个人。 第一百七十章 犯险 刀,劈掉脑袋,剑,搠进胸膛,一张张难看扭曲的脸,定格下了生命最后一瞬痛苦惊悸的神情。 死神,携着祝融之手,阴笑着盘旋在大梁馆驿上空。 夜风呜咽如泣,炽人的热浪肆意翻滚卷腾,焦臭和血腥凝就的怪异气味氤氲了整片空间,仿若置身修罗地狱的在场人众,心里却冷得没有一丝热力。 喧嚣呐喊似海潮汹涌,粘稠的鲜血喷溅迸射,飞上半空的残肢断臂还在继续挥舞,凄厉恐怖绝望的叫嚷哀号声一连串交叠响起,一地浸染着瘆人的黯红。 在乱纷纷惊惶失恐的眼神中,七八个狰狞的贼徒火杂杂地以血濯身,踏尸垫脚,自人丛横身砍杀而出。狂暴地嘶吼着,随着粗重的气息喷出一句句不连贯的短句咒骂,一个个连自己也不知道含意的字眼,“杨枫!”“杨枫!滚出来!”“孬种!”;;;;;;一路飙进,直楔入赵倩、赵雅所居的别院。 目眦尽裂,血贯瞳仁!挟着要毁灭了天地万物疯狂的戾气,象一群失了巢穴的困兽,炭火般赤红的眼睛,看出去眼前的一切都翳着朦朦的血色。“杀!”每个人的心里满满的只充斥了这个念头,不论是谁,拦在面前的统统斩尽诛绝,最是要寻着那个罪魁祸首,用他的血、他的命,血祭众家兄弟。没有人留心,也没有人在意,小巧玲珑的别院门口、院内,横七竖八偃卧了二十多具尸体。 野蛮地叱骂着,劈头剁翻了当路的几个魏兵,贼众风滚一般贯入院中,四散寻人厮砍;;;;;; 不同于馆驿中的奔趋闹乱,势如鼎沸,火头并未延漫过来,满地粘糊糊、湿漉漉,积水几乎盈寸的别院阒无声息。角落里,几口倾翻的、口径足有两人合抱大小的大缸异常醒目。整座院落别样的寂静反叫人心悸。 很突兀的,一排排弩箭自各个方向发出可怕的尖啸,织就了一片箭网,攒进贼群里。在院外烧红了半天的火光映照下,豁出命闯入别院的贼徒身上插满了箭矢,嗥叫着倒下。带箭负命前冲的两个贼匪刚踏上小楼的台阶,两侧廊下刮风似的飞出两排弩箭,两个人象刺猬一样,重重砸倒在石级上。瞬间,别院又恢复了死寂。 这时,外面敲击着街衢石板路面的杂沓马蹄声已隐隐可闻,巡兵鸣锣狂喊,四面官兵俱至,火势渐萎。 站在花木丛的暗影里,杨枫一脸冰霜,冷静沉稳地看着裹卷在人堆里杀得昏天黑地的贼人,唇边浮现出一抹带有复杂意味的冷笑,顺手将“长风”移到趁手的位置。锐利的目光再度扫过全场,不禁眯起了眼睛,微微一愕。 扰攘中,乐刑早不知了所在。影影绰绰的,却有一个仿佛颇为年轻之人,披散了头发,指手画脚,踊跃跳纵,纠集起一帮仆役,死力拖倒一段连通到别院花墙的回廊,斩除去一道灌木带,阻隔了正面大火向别院延漫。而二十余名魏兵手执长枪,一列翼护着这群忙乱救火的仆役,攒刺挑死了两名扑击的悍匪。 略一顿间,馆驿外的声响更大了,已有披挂齐整的魏军将士突火冲进了馆驿;;;;;; 杨枫眉尖一蹙,拔出长刀,一声长啸,跃出了暗影。 “杨枫?!”瞪大了血红的眼睛,发出兴奋嘶哑的厉吼,两名发现了他的贼徒周身洋溢着骇人的杀气,高举杀得卷了刃的长剑大刀包抄围掠,不顾一切地跳扑而上。 杨枫心静如水,荡开裹着风声,发疯般砍至的刀剑,长刀轻灵地流转,溶溶刀光水样泻出。左首高大的悍匪不闪不避,张开了干裂失血的厚唇,“嗬嗬”叫着,硬用身体去搪刀锋,手中的大刀当头劈砍;右边稍矮的贼人狠狠跳起身,恍若不见拦腰横截的长刀,连人带剑扑向杨枫! 杨枫旋身退开两步,长刀倏出倏回,血光迸现处反手虚带,带得矮个贼人踉跄一跌步。 高大悍匪的肋下皮开肉绽,拉开了一道三寸多长的刀口。咬着牙“咝咝”叫着,喷着白沫,他的眼里象要滴出血来,双手执刀,飞转着乱砍。 立足不稳的矮个子犟着脖子,象头公牛,跃扑一头扎向杨枫,明晃晃的长剑兜心直刺。 不动声色,杨枫又退了几步。两个贼匪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所有的视觉、听觉都集中在这个死敌身上,势若疯虎,燃烧着、爆炸着生命的所有潜能,死死纠缠不休。看情形,就是用牙咬,也要将杨枫咬死当场。 冷厉地一笑,杨枫再一次后退! 不是为了面前这两个处于癫狂状态中的贼人,而是为了身后的楚墨钜子符毒! 杨枫喜欢冒险,但又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察言观色,在没有十分把握的情形下,他咬牙行险,吐露了李嫣嫣事件的真相。可是,此事关联的风险太大了,大得牵涉到他的妻子李嫣嫣,大得判断错误的结果是他绝对承受不起的。因而,他只能试,借着当晚极可能发生的嚣魏牟余党突袭馆驿,以他自己的命为饵,来试探符毒究竟是哪一方的人。 一退再退,好象对贼人搏命打法束手缚脚的杨枫又退入了暗影,他的背心要害,完全暴露给了按剑站在身后的符毒。如果,符毒是黄歇一枚隐秘的棋子,是为了消除隐患而来,那么,他就给了符毒一个借刀杀人,除去他的最好机会。而他方才有意识地大谈“家乡”凤凰山,也是一个饵,一个让符毒以为能找到真李嫣嫣下落的饵。 安排香饵钓金鲤!以身犯险的杨枫在等,等符毒的举动。只是,有两点是符毒绝不会知道的:预留三分余力的杨枫,隐在袖中的左手正按在连弩的机括上;方才出厅时,他暗暗吩咐了卫士,此刻,隐身在长廊僻角暗影里的展浪,一支箭镞闪着幽亮寒光的羽箭搭在张满的硬弓上,对准了符毒的要害! 高大悍匪左膀又挨了一刀,咆哮着绰刀横身飞撞。杨枫斜斜退后一步。 金刃劈风声响,至拙的一剑似慢实快由背后飞出;;;;;; 第一百七十一章 冲突 似徐实疾,极拙极朴的一剑自杨枫身后斜挑而出,倏然幻化成一线流光,可怕的磅礴劲道一霎自剑尖迸发而出。 “嗷;;;;;;”随着奇异的剑啸爆响,血雨纷飞。一个高大的身影发出短促的惨哼,竟被一剑生生挑飞,腾空抛掷出一丈开外,胸腹间长长的剑创血如泉涌,蜷曲着躺在地上一搐一搐地挣命。 电光石火的瞬间,人影急遽地闪动,长刀泠泠冷锋流泻而过,不可思议地楔入矮个贼匪发疯般乱斩猛劈,狂风骤雨似的剑势中。“锵——”,一声清鸣,刀光急敛入鞘。杨枫潇洒地转身,悠然一笑道:“有劳符钜子援手之德了。” “呃!”贼徒上身一挺,长剑握得死紧,努着劲还要移步扑上,却向前俯,一头栽倒在地,腰腹间被剖开了一道大缝,腥赤的鲜血染红一地。 符毒突然又有了一丝情绪波动,不知怎的,心中一悸。“呵呵”笑了几声,阴冷的老脸上表情颇为复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儿,干干地道:“哪里哪里。还请杨公子不要怪老夫多事,贸然出手才是。” 杨枫微微一哂,道:“符钜子太客气了。今晚我原拟与符钜子作竞夕长谈,不料为不速恶客坏了兴致,不胜怅怏,倒是我这个做主人的失礼了。”扫了纷乱渐形遏止的庭院一眼,杨枫神情沉郁,声音有了几分萧索,“怠慢了贵客,杨枫深不自安。不知符钜子寄寓何处,过几日杨枫当亲登门拜访,稍致殷勤,再作快晤,庶几免得你我空遇于大梁。” 符毒眼里闪过一片铿锵的光亮,颇为惋惜地道:“难得杨公子不相见弃,又何反自谦若此?只可惜我明日便将启程南返,不能与公子再作盘桓了。抱歉抱歉。” 杨枫低沉地道:“如此真是太可惜了。今夜这般情境,殊非待客之道,我也不再挽留符钜子了。符钜子走好!” 符毒深沉地盯着杨枫,张了张嘴,踌躇着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改变了主意,舔了舔嘴唇,目光冷静下来了,“贼徒漏夜纵火突袭馆驿,杨公子尚有许多善后事宜亟待处理,老夫便不再耽搁公子,就此告辞。公子异日有暇,当请寿春一行。符毒扫榻相待,再与公子朝夕盘桓,畅叙平生!”眼角掠过一线精芒,拱手为礼,转身大踏步去了,竟是再未回顾,削瘦的身影转瞬漫入了黑暗里。 若有所思地看着符毒的身影隐没,杨枫神色一凛,咬着牙冷冷一笑,回身大步朝别院行去。 这时,胜负已定。突入馆驿的三四十名贼众仅余得四五人,浑身浴血,只杀得神志昏乱,却已是笼中之鼠,被蜂拥入内救火的魏兵官役紧紧圈围住。而馆驿里的几处火头或灭或萎,仅剩星星余火。可怜一处金碧辉煌、不染尘氛的馆驿,不到半个时辰功夫,大半化为灰烬,遍地碎砖瓦砾焦炭,一片狼藉。 来到别院门口,看着层层叠叠躺满一地的尸身,杨枫皱了皱眉,轻轻打了个唿哨。 乌果蛇一样地从僻角闪出身形,“噼噼啪啪”踩着几乎盈寸的积水快步跑了过来。 杨枫略一沉吟,低声淡淡道:“速速使人通知范增,符毒今晚到访,探问李嫣嫣真伪之事,我观其意或欲寻隙夺权于专擅者,故我泄真相于他。让范增派斥侯盯紧符毒。若他着紧南返,则将此事通报斗苏知晓;若他依然迁延滞留大梁;;;;;;告诉范增,毋须藏锋,除去符毒一行。” 乌果用力点了点头,低声应诺。 杨枫回首看向已经平静下来的庭院,扬扬下巴,对乌果一示意,道:“认识那个年轻人吗?” “年轻人?”乌果一时不知所措,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迟疑道,“仿佛见过一两回,那人似乎是馆驿里的一个小官,公子,怎么啦?” 淡淡一扬眉,杨枫轻声道:“你最擅与各色人等交往,探探他的底;;;;;;尽力和他结下一份交情。” “公子;;;;;;”乌果侧过头,带有询问意味地道。 杨枫笑笑道:“什么也不用做,你只要和他结下一份交情就够了。临危不乱,能冷静地判断形势,不错,实在是不错!” 乌果刚想再问,却见杨枫望着他的身后,跨出一步,含笑颔首道:“乐兄!呀,乐兄怎么负了伤?” 匆匆带了几个人跑了过来的乐刑左臂血迹斑斑,脸上疲惫焦灼的神情显而易见,奔到近前一叠声道:“杨兄弟,你没事吧?三公主无恙安好吧?” 杨枫笑道:“多亏乐兄拼力拦住贼人,我们俱都无事。幸得无忌公子慧眼识人,安排乐兄护卫馆驿,否则我们使团就危险了。” 乐刑神色一懈,却黑脸泛红,有些尴尬羞愧,长长一叹道:“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一群不知生死为何物的亡命死士。如此的狠绝,如此的顽硬,象是有着九条命的花面大公狼。想想他们那铁青的脸,恶狠狠如欲噬人的凶悍神情;;;;;;甚至胳膊已被砍断了,还跳起来用牙撕咬,用头顶撞,用手指抠挖;;;;;;那种要毁灭了一切疯狂的目光,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心里发冷。怎么会有这般可怕的人;;;;;;呵,乱起时,我派了几个高手带人前来保护三公主,真要有什么差池,我可是百死莫赎啊!” 正自摇头苦笑,原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略略检视了别院内外的尸体,带着一副愤恨的神色,回到乐刑身边,在他耳畔低低说了几句。 乐刑猛地一怔,脸色沉凝,闭闭眼,眼里浮起一层阴翳,一片冷光,缓缓地、生涩地道:“杨大人,敢问院内我的那些弟兄死于何人之手?” 杨枫负手于后,平静地注视着乐刑,眼睛映着庭院内明灭的火把,闪闪发光,对着乌果微一示意。 乌果一改素常的嬉笑模样,一脸肃然,隐隐散发出一份豪意杀气,沉声道:“乱起。奉杨大人命,凡侵入别院者,遑论身份,杀无赦!” 第一百七十二章 暗涌 (晕了,晕了!险没被板砖拍死。严正声明,《蝶梦》与寻赵正文无关!) 乐刑几人惊怒交集,面面相觑。 乐刑的黑脸涨得红里发紫,两道浓眉斜立,目光冷厉如寒冰,布满了杀气,手指颤颤地戟指杨枫,气得说不出话来,嘴唇蠕动着,“你,你;;;;;;”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杨枫盯着急怒的乐刑,闲闲淡淡地慢慢开口道:“乐兄,今晚贼徒突袭,馆驿的驻守人众折损甚巨呵,不知伤亡数目乐兄点查过了吗?” 乐刑太阳穴上的筋络“突突”乱跳,冰冷的眼光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强压住伤心愤恨,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失态,喑声道:“不错,今晚是折了许多弟兄。但弟兄们奉了君上之令来卫护你赵国使团,战死于贼人之手,死得其所,虽死犹荣!只是,只是可怜那些死在他们要保护的人手里的弟兄,死不瞑目啊!” 杨枫坦然一笑,道:“乐兄,恕我直言,适才侵入馆驿的贼徒不过四五十人,然馆驿中官兵执事仆役,豕突狼奔,混乱不堪,死伤恐不在四五百下;;;;;;饶以乐兄之能,乱中亦不能保全身退。”说着,转向乌果,“别院里的情形!” 乌果抱拳躬身,简捷地道:“毙贼九人,纷乱中闯入之魏人二十六。” 杨枫眉梢微微一挑,静静地看着乐刑,沉默片晌,低沉,但很坚定地道:“乐兄明白了?杨枫深感抱歉。然事出无奈,杨枫职责所在,不得不为。” 乐刑的脸颊抽搐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心情却异常的复杂。他受不了自己的手下这样白白的牺牲,又确实无言以对,庭院几处混乱惨烈的厮杀,虽在赶至的官役兵丁的策应下全歼贼人,但付出的伤亡代价则在十倍以上。他的侠士胸襟使他很看不惯、甚至是深恶痛绝于杨枫这般冷酷歹毒的做法,可当时情形险恶,似乎也只有决绝地壮士断腕才能护卫公主的周全。他感觉寒心而又迷惘,鼻孔翕张,粗重的呼吸并不平稳,愤慨的神情变得萎颓怆然。良久,一拱手,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杨大人,乐刑告辞了。” 摇了摇头,乐刑闷闷地转身便要行去,早见一个馆驿执事跑得满头大汗,脚不点地飞也似地奔到近前,呼哧呼哧喘着施礼禀道:“杨大人,龙阳君,君上亲自来了;;;;;;” 乐刑脚下一顿,远远的站定,冷眼觑着。 不多一会,瓦砾余烬中,忙着检点死伤,救护伤患的人众乱推乱挤,手忙脚乱地清开一条通路,斜着身子躲到一边,却又挤拥着探头探脑的张望观瞧。 十数名赳赳侍卫当先开路,在几名高手剑士的环护下,一袭紫纱便袍的龙阳君摇摇摆摆而来,灯烛火把下犹显得异常柔媚俊逸。来到近前,龙阳君紧紧地握住杨枫的手腕,一双美目上上下下地在杨枫身上溜了一转,吁了口气,抿着嘴笑盈盈地道:“听说馆驿出了事,可着实吓了我一跳,急赶着来了。幸得杨兄无恙,那帮子奴才也不知怎么当差办事的,竟闹成了这副模样。” 杨枫被他紧攥着手,有些难堪不自在,却也不好遽撒撇开,笑了一笑道:“多劳君上关心观念。只是这火场犹火气熏腾,君上千金之躯,却是不该到此!” 龙阳君将头一扭,又回盼了杨枫一眼,愀然不乐道:“杨兄这话就错了。我们虽属初识,然一见如故。奴甚羡兄高才,不同凡俗,孜孜相求,如芝兰同心,黄鸟求友。未料兄心中竟以奴为不堪交,致弃如敝帚。”眼圈儿一红,泫然欲泣,把头别了过去。 杨枫心里大是气苦,两个大男人,拉扯着说这么些莫名其妙的话,旁边还有一帮人看着,成个什么样子。既不敢太过亲近招惹,又不好回绝,轻咳了一声,含糊道:“君上,杨枫不揣冒昧,倒是有一事相求,还望君上鼎力玉成。” 龙阳君扬起了脸,睃了杨枫一眼,扭转身子道:“杨兄真当奴家是陌路之人。若还认奴是知己交情,有话只管说,哪还需要说什么冒昧请托呢?” 杨枫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脱开龙阳君的手,指着半边庭院的一片焦土道:“君上可知,今晚突袭馆驿的贼徒是些什么人?” 龙阳君愣了一下,秀眉微蹙,眼神流盼,讶道:“是些什么人?”回首道:“焦旭,馆驿今晚当值的是谁,着他前来回话。” 杨枫抬手止住,凝视着龙阳君,沉静地道:“是嚣魏牟的余孽!” “嚣魏牟的余孽?”龙阳君眉心一跳,盯着杨枫的眼睛,似乎要探寻出什么,轻声道:“杨兄疑奴吗?” 杨枫笑了,悠然道:“非也!杨枫若有见疑之意,就不与君上说这些了;;;;;;如今馆驿大半焚毁,三公主不宜居此。未知君上可否收拾一进幽雅安全的所在,供公主栖止?” 龙阳君乌溜溜的眸子一转,有些讶异有些玩味地深深看着杨枫,嫣然一笑道:“杨兄视奴为心交知己,见托重任,奴焉有不允之理。杨兄但放宽心,奴家定当安排妥当。其实奴日间即已唐突邀约,只是尊意不允;;;;;;” 言犹未了,身后略有喧哗之声。一个风神潇洒,举止安舒的中年儒生大袖飘飘,恍若闲庭信步,含笑而来,对龙阳君视若无睹,向着杨枫拱手一礼,微笑道:“信陵君门下季梁,拜见杨大人。君上果然没料错,区区贼匪,怎奈杨大人何。馆驿乱起时,君上即已得报,其时门下众客请命援助,君上不为所动,只言‘蚍蜉撼树,自取死路’。季梁还疑信参半,此刻一见,大人高才,果不其然;;;;;;可是如今馆驿已不适宜使团安居,季梁奉君上之命,特请公主与大人暂委屈移居君上府邸。门外车马俱齐备以待大人。” 龙阳君鼻孔里冷笑了一声,柔媚地道:“天色渐明,杨兄稍待,奴家这便遣人回去安排,定会将一切布置得妥妥帖帖的,天亮再延请杨兄与公主登程。” 第一百七十三章 对策 杨枫微一欠身,笑笑道:“多谢君上!” 龙阳君的明眸绽起亮彩,欣然抿唇一笑,笑容得意极了,“杨兄。”他娇媚柔糯的嗓音甜得溢着蜜意,透着亲热,“奴的宅中有一带‘聚芳花廊’,是大王赏建的,与主宅以便门相连,是个独立的别苑,景界幽雅秀美,正合公主和兄一行居住。兄贵客远临,奴可谓有幸矣。”冷冷地睨了季梁和乐刑一眼,声调悦耳娇柔,话可就带刺了,“至于安全方面,唷!杨兄更可放心,奴家绝对敢拍胸脯保证无虞的。哪会象一帮不中用的东西,闹乱得一塌糊涂。” 季梁脸色平和安详,淡淡一笑,拱手一礼,诚恳地道:“杨大人既已有所决断,季梁告辞。大人清高才美,不独君上见重,便是季梁同侪,经昨夜畅饮快晤,亦多爱慕景仰。奈何大人千里远至,而咫尺空隔,实令人不胜怅惘。大人有暇,何妨多多过访,使吾辈得拜沐君子风。” 杨枫暗叹一声,龙阳君实在差得太远了,和信陵君一较,高下立判。这家伙的情绪变幻有种女人式的莫测,但仍能从他眼神的流露寻到端倪,而他的所做所为也多在面上工夫。最关键,也是龙阳君最悲哀的一点是,他根本不懂羁縻御使英雄豪杰之道。 在这方面,龙阳君和信陵君相差直不可以道里计。自使团抵达大梁,信陵君亲迎于郊,接待安排从细微处着手,点滴不漏,短短一天多光景,便让人如沐春风。可偏偏在贼众突袭馆驿的紧要关头,在使团一旦出事他就免不了被借机入罪的紧要关头,信陵君却不动声色,安然如素地沉住了,一句“蚍蜉撼树,自取死路”,油然叫人生出知音知心之感。纵是季梁,也以殷殷之情相致,使人生敬。龙阳君,则以情动人,一副紧张的模样赶赴烟气蒸腾的火场,却终落了下乘,高傲之人自未免会心中愀然不乐。 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杨枫庄然对季梁还礼道:“季先生太谦了。无忌公子门下学问深湛之士不知凡几,昨夜宴饮论学,几教枫无立足地。枫私心深欲亲炙高才富学诸君,怎奈身膺重任,杂事繁冗,未克分身,实大为抱恨。枫凉菲之才,焉敢效他山之万一。” 季梁显然略出意料之外,连忙逊谢:“不敢不敢!大人美才,季某自惭形秽。大人反自谦抑,非相知之道也。” 杨枫朗朗一笑道:“季先生有意见教,不妨携诸友常来馆驿走走,枫若有余暇,亦可与诸公盘桓切磋一二。” 龙阳君一直笑吟吟站在一旁,眼风有意无意在杨枫身上溜转着,突兀听到杨枫的话,笑容随即消失,凤目一翻,眼尾一撩,斜眄了杨枫一眼,“咦?杨兄你说什么?馆驿?你不是要搬奴家的‘聚芳花廊’那儿去吗?” 杨枫一哂,正色道:“君上何出此言?在下只是请托君上寻一处幽雅安全所在,供三公主栖止。三公主许婚魏太子增,事急从权,一切自以公主安全为要。至于在下,身为赵国使臣,奉王命行事,自有体度,非私行可比。馆驿虽毁泰半,后面犹有几处院落。君上用意深婉,杨枫心领了。” 龙阳君蹙了蹙两道秀眉,漆黑动人的眸子星星亮光闪闪,流烁不定,终于,秋水横波一掠,唇边绽开一抹浅笑,低切地道:“可惜了。奴效黄鸟关关交交求友,做不情之请,原拟今朝携兄归去,朝夕盘桓。无奈兄拘泥不肯成行,奴寸心何寄,唯盼能屈杨兄常过舍一晤,使奴家得稍致殷勤之意。” 杨枫笑道:“只要君上不嫌杨枫见识浅陋,在下倒想常常去打搅君上的。” 龙阳君笑靥如花,伸出一只细腻嫣红,滑若棉絮的手掌,俏巧地一笑道:“杨兄!” 杨枫微微苦笑,伸出手,与他一击掌。转而面对季梁,谨慎地选择措辞道:“季先生,昔无忌公子解邯郸之围,留驻赵国,与雅夫人有旧。今雅夫人亦在使团中,未知无忌公子可否顾念旧人,托庇一二。” 沉静儒雅的季梁清澈明净的目光注视着杨枫,眉宇间极难觉察地闪过一线紧张,却闲淡地一笑,沉稳如恒地道:“季梁此来,本就是接请使团暂移居君上府邸,杨大人又何来此问呢?” 杨枫一拱手,悠然道:“君上、季先生且请稍待,杨枫入请公主和雅夫人。”洒脱地一拂袖,转身进入满地泥浆尸体的别院。 穿过院落,步上石阶,走进了小楼。梯口处长剑出鞘,分三个角度占据了利于攻防位置的赵雅的三个手下小心戒备的神情一懈,纷纷抱剑施礼。赵大近前一步,让开了梯口位置,低声问道:“杨大人,贼人是否已经尽退?” 杨枫点了点头,一摆手,缓缓走上二楼。 一踏上梯口,随着几声惶乱战抖的叱喝,几道绵软无力的剑光胡乱刺了过来。杨枫长刀带鞘随意挥洒,冷喝道:“住手,是我!”惊叫声中,几柄长剑远远飞开。 赵雅的八名侍女一身戎装,护在二楼的梯口处。只是一个个脸色灰白泛青,姣好的面庞扭曲走了样,有几个还两股战战,牙齿“咯咯”作响,目瞪口呆惊怖欲绝。看清了是杨枫,才颤抖着声音道:“杨;;;;;;杨大人,是,是不是没;;;;;;事了?外面,怎么,怎么还那么乱;;;;;;” 杨枫平淡地道:“那是魏兵在救灭余火,整顿火场;;;;;;谁叫你们守在这儿的?” 几个被吓坏了的小丫头从极度震惊中清醒过来,稍稍恢复了,一个较伶俐的抖着嗓子道:“外面越乱越厉害,虽然,虽然有个卫士上来让我们不必担心。但,但后来有人杀;;;;;;杀进了院子。雅夫人不放心,又让,让我们出来守着梯口。” 杨枫哼了一声,站在房门前,双目微阖,叩了几下门,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第一百七十四章 异人 杨枫懒懒地睁开眼睛,甩了甩头,右手背轻轻敲了几下额头,头脑依然有些发沉,并没有刚睡醒时应有的神清气爽的感觉。 屋里的气氛很是宁谧。一缕缕金色的阳光透过细竹窗帘洒了进来,除了极细微的枝叶在风中的“唰唰”声,寻常夏日此起彼伏,聒噪个不停的蝉鸣鸟啼却不见了踪迹。香薰里袅袅吐出的若有若无的高雅幽香,终究遮掩不了前院飘来的焦臭腥气;;;;;; 不自觉间,杨枫竟有一丝悲哀从心底漾出,轻吁了一口气,将一声叹息咽回肚里。他眉间纠结出深刻的皱纹,盯着屋梁的目光迷离朦胧,凌晨进入别院小楼后的情形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甫进门,便见到微微觳觫着,相拥坐在榻上的姑侄俩。见到他,赵雅的美目一亮,显然包含着太多的兴奋松弛。赵倩,则抿着丰满苍白的嘴唇看着他,那眼光,那漠然冰冷的眼光,令杨枫心里不期然的一悸。眼里的光点定在杨枫脸上一会儿,赵倩阖上了眼睑,象重重关闭了生命的两扇窗户,而不愿再接触这个世界。在一种沉闷的氛围中,在无形可怕的隔阂下,杨枫硬下心肠,缓缓地说出打算,他有意让语调散淡悠然,但话一出口,却总显得干涩冷硬。 慢慢垂下眼帘,杨枫低沉地道:“雅夫人,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夫人莫忘了临行大王的重托,这就是一个良机,还望夫人善自把握。” 一瞬间,赵雅的目光变得冷厉尖锐,勾魂摄魄的流荡眼波化成了慑人寒芒,整个人突兀显出一种圣洁尊严的神气,象要看穿他的心底。她并不说话,只是唇边绽开了一抹嘲讽冷凄的轻蔑笑意,久久,从齿缝迸出九个字,“好公忠体国的杨大人!” 赵倩,眼里凝冻的冰山更厚更冷了,漫不经心地扽着长裙实际上不存在的皱褶,冷冰冰地道:“杨大人,下去吧。”她的神情冷若冰霜,眉宇间是一片阴沉沉的寒煞冷气;;;;;; 想着这一切,杨枫轻喟一声,摇了摇头,心里一黯,滋生出了一线莫名的愁意。 “杨大人,龙阳君请见!”房门被轻轻叩响,守门卫士的声音传了进来。 “哦?请他稍待。”杨枫苦笑了一下,又得戴上假面具,开始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了。 梳洗完毕,杨枫换上一袭白袍,容光焕发,笑意盈盈地来到后厅,拱手道:“劳君上久候,杨枫失礼了。” 龙阳君袅袅婷婷地走上几步,妙目灵动闪亮,温婉地微笑道:“杨兄,应该是奴失礼才是。杨兄昨晚忙乱了一宿,凌晨又护送公主到奴家那儿,好容易歇下,奴又不识趣地来搅扰,实是奴的不是;;;;;;”说着,低首掩口嫣然一笑,脸上浮起了淡淡的酡红,撩了杨枫一眼,又慢声细气地道,“不过,天已下半晌了,再晚就来不及了。想来杨兄也不会怪奴的。” 对龙阳君这种飘忽的话风杨枫大是头疼,惑然问道:“什么来不及?” “噗哧!”一声轻笑,龙阳君水汪汪的眼睛一转,神秘地睒睒眼,娇嗲地道:“好兄弟,去了便知。”说着,迈上一步,便来携杨枫的手。 杨枫心头一跳,摊开手,无奈地道:“君上总也得待我吃过饭再走吧。” 龙阳君纤眉一挑,又是嫣然一笑,不由分说拉着杨枫的手,妩媚地道:“走吧。再迟真就来不及了。” 杨枫一肚子没好气,莫名其妙地被龙阳君拉出门。一路上,听着马蹄踏击在石板路面发出的清脆声响,杨枫一面和龙阳君随口闲聊,一面暗自揣度着他的用意。 转过两条街,龙阳君在一处大宅前勒住了马,拖长了声音,曼声道:“到了!” 杨枫一抬头,不觉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龙阳君——门额上端端正正三个篆体大字:绘芳园! 龙阳君秋水也似的眸子半开半阖,好笑地看着杨枫的模样,忍俊不禁地“咯咯”一阵娇笑,眼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道:“杨兄,你总该听说过名震列国的‘三绝美人’石素芳小姐吧。今天,可是石小姐抵达大梁后的第一次献艺。奴特请杨兄前来赏鉴。” 心事重重的杨枫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昨日信陵君刚引他雅湖小筑一行,现在龙阳君立刻拾人牙慧地请他观赏石素芳的歌舞表演。难道,他很象一个容易被美色打动并沉溺其中的人吗?嘴角一牵,做出个笑模样,杨枫拱手道:“君上,未知我何时得以觐见魏王,呈递国书。” 龙阳君脸上掠过一阵阴霾,贝齿咬着下唇,轻声道:“大王近日身体不适,已有数日未朝了。杨兄且请宽心稍待,奴家会帮你安排的;;;;;;哦,快进去吧,莫要错过好戏。” 一进大门,即有两名俏丽俊秀的侍女迎上前,笑靥如花,软语温存,欸接殊殷,把他们一行人引进乐音悠扬,已坐了二三十人的大厅。 见到龙阳君,厅中人众纷纷起身施礼,寒暄招呼。杨枫展眼四望,却见正对表演台最靠前的一桌,箕踞而坐了一个衣袍敝旧的蓝衫人,一头长及腰臀的长发以一根带子随意一绾,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听到龙阳君的名头,连挪一下屁股的意思也欠奉,饮啖如故。 龙阳君秀眉微蹙一扬,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站定了脚。这时,一条大汉急急奔到龙阳君面前,笑容满面地哈腰道:“金成见过君上。君上大驾光临,素芳和小人面上倍增光彩。君上,请!请!” 龙阳君别过脸去,琼鼻一皱,极冷极不屑地哼了一声。 焦旭怒容满面,按剑沉声道:“金成,你还懂不懂规矩了?你教君上往哪里请?君上早间已使人告知你欲前来听歌,看来你胆子不小,是有意下君上的面子了!” 金成苦了脸,叫起了撞天屈,“君上!这怨不得小人;;;;;;那,那是陈子竟先生啊!小的,小的不敢让他移位啊!” 第一百七十五章 高士 (不好意思,不是跳票,只是更新迟了!) 焦旭冷喝道:“什么陈子竟先生胆敢僭越;;;;;;陈子竟?”惊讶地张大了虎目,不敢置信地深深盯了蓝衫人一眼,转首看向龙阳君,迟疑道,“君上,这,是否;;;;;;” 龙阳君也蓦然一惊,脸颊上飞上一团红晕,凤目中溢出涟涟异彩,水汪汪地凝视着那个卓尔不群的蓝衫人,声音竟有了些须难以觉察的沙哑哆嗦,“此率情任真之真人,安可以富贵骄之。”好一会,恋恋地从蓝衫人秀拔的背影上收回目光,如柳的纤眉微微一挑,徐缓而低沉地温言道:“我们另寻座位。” 金老大长舒了一口气,低声下气地陪笑告罪,诚惶诚恐地把龙阳君和杨枫一行引到一边的几个座位上。殷勤地传上一桌精细糕点、时鲜瓜果,笑嘻嘻地又陪了个罪,退了下去。 杨枫大是诧异,不禁暗暗称奇。他是第一次听见龙阳君以真诚恳切的语气说话,丝毫没有惯常飘忽莫测的话风,也不含有机心,甚至隐隐流露出能与陈子竟同席赏乐的有与荣焉的感觉。这个陈子竟究竟是什么人物,有何等了不得的大来头?他怀着好奇之心,认真地从侧后方打量了那人几眼。面目虽看不真切,却也看得出陈子竟年纪很轻,体态翩翩,气象清高,敝旧的衣衫非但不减其风华,更衬出一种端方大雅、不同俗流的气度。 略一沉吟,杨枫侧过身子,轻声问道:“君上,敢问这陈子竟是何许人?” 龙阳君着实惊奇地睁圆了盈盈秋水美目,“你不知道陈子竟先生?” 杨枫被他看得脸色发赧,苦笑着耸耸肩道:“耳生得紧。我少年僻居山中,从戎后又在边塞荒地,未曾得闻其人。” 龙阳君抿唇低低一笑,美目半阖,幽幽地道:“子竟先生年纪虽轻,十余年前却即已名满天下了;;;;;;他是春秋时陈国王室苗裔。幼学于荆楚,经史诗赋,天星地志,无所不窥,俱有考究。少年即游历四方,放浪形骸,淡泊自然,不慕名,不求利,无忮无求,天马行空。尝过兰陵,从荀卿游寻月,翩然而去。荀卿叹曰‘此子年幼,然已窥尊任自然之天道。法天贵真,不拘于俗,任其性命,复归于朴,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老庄之道有人矣。’考烈王闻其名,遣使求之,不应长笑而去。数年前入齐,稷下学宫具函邀之,未加理会,自顾登泰山,游云门山。或以无才相讥以激之,唯一笑了之。后数月,复具函以牛山十里红梅相召,遂欣然而至。学宫中人群起欲驳难之,或应或不应,但片言只语,问难者无不欢喜体悟,深相敬服。旬日间,学宫乃以能得子竟先生指正为骄;;;;;;呵,他几度与邹衍夜观天象,邹衍惊叹其能,推崇倍至。齐王三度设宴宫中,皆辞不赴。日把酒偃卧梅林,至青梅结子,绝尘一骑而去;;;;;;” 浅浅啜了口酒,龙阳君长而弯卷的睫毛轻轻一颤,乌溜溜的明眸浮漾着一抹梦幻般奇异的炫彩,凝视着侧方的陈子竟,低缓地道:“听说子竟先生貌比子都,状如处子,姿容之美,风仪之佳,天下无双,不知多少名媛闺秀为之心仪,而终未能得其一顾。真没想到,今天竟能一睹子竟先生的风采。” 带着几许迷惘疑惑,杨枫道:“那么这位子竟先生该当著书立说,以成一家之言。何以我从未见过他的著述?” 柔媚地横了他一眼,龙阳君慨叹地道:“子竟先生说过,‘天地之道,何言语能名之?任情适性,本真而已。’唉!子竟先生高士之风,从无名之负累,利之萦怀,不役于物,超然世外,最是厌倦恼火虚名浮誉,可世人偏偏皆尊称他‘子竟先生’,认为非此不足于表现对他的敬意。无怪乎当日荀卿引庄周先生语为他下了定论,‘素朴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真是透彻啊!” 目注半醺的陈子竟,杨枫想了想,又待开口,台上突兀飞出一缕悠扬的箫音。由低渐高,婉转缠绕,游曳着溢满了大厅。 各席上正细语交谈的众人不约而同地都停了下来,侧耳倾听,把专注的目光投向还空落落的表演台。 箫音起伏跌宕,珠玉纷呈,曲调有了生命般地律动着。在一种骤然被震慑住的感觉下,每个人的眼光和动作渐渐柔和起来,慢慢的被引入到一个纯净玄妙的境界中;;;;;; 丝竹齐鸣,笙竽杂奏,檀板轻敲,空灵得仿佛能穿透人灵魂的钟乐声响起了。诸般乐器的乐音交错繁杂,如火树银花,争芳呈艳;雀屏怒张,绚烂绮丽,洄澜皱漪,流水也似交融在了一处。却又细腻得分毫不乱,跳荡、奔迸、转折、回旋、反复、连缀,繁复华美的乐音发散出奇异的张力,泼洒而下的冬日的阳光般,暖暖的将人包裹在其中,又象脉脉的清溪,在人们心头流淌,让人的身体和心灵同时承受着洗涤、撞击。无论是谁,呼吸和脉搏都在随着灵动如风的曲调律动,与乐曲应和、激荡,心头最柔软的一部分被悄悄地掀开了,发出深切的共鸣。 带着自然情致的天籁,盈室盈耳,象自由驰骋的风,在人们心里留下轻盈的屐痕。不知不觉中,典雅隽永的乐曲变幻间,一样样乐器渐次退出,最终,仅余得一缕幽深得探不见底的埙音,以苍凉的况味儿,沉沉地在空间流动。逐渐低弱,若飘落的雨丝,至于无声无息;;;;;; 沉浸在梦幻里的众人,没有人发觉究竟在什么时候,门窗皆已放下了厚厚的帘幔,阴暗的厅堂弥漫着幽幽的花香,甜香漂浮在空中,沁入人心。 蓦的,星星点点豆样的焰光在两侧幽暗的廊庭的几长排架子上燃起,放射出柔和的光彩,烁烁摇曳,恍若流闪的锦缎匹练在漾荡。置于特定方位的十数面青铜镜,折光溢彩,交相辉映,聚焦于仍然空阔的表演台。 一霎间,整座厅堂沐浴在无比神奇的气氛中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聆曲 “当——”宁谧中,一声浑厚的钟鸣令每个人的心不由得都轻轻荡悠了一下。 丝弦颤动,如水的琴声幽缓抒情地响起,一线喁喁私语般的歌声若有若无地飘动在人们耳际。徘徊着,低回着,真切却又难以捉摸,竖耳细听,象柔软的风在粼粼的水面上留下足迹,歌声在琴韵清音里轻盈地舞蹈。 琴声转急,有了腾跃飞扬之势,飘逸的箫、幽沉的埙,激越的筝、清朗的笛;;;;;;应和着琴的节奏,一样样慢慢绽放,渐次铺展开,浩渺溟濛,融入一泻而出,俱以轮指弹奏,恣肆奔腾的琴声。浸润着大自然的精灵之音,象千万种奇妙的声响交集成的世上最动听的曲乐的滥觞,环绕着、充盈着厅堂。 圆柔婉转的歌声飞在旋律中,灵巧的鱼儿嬉戏浪涛也似地滑行翩旋在乐曲幻就的天河,摇落漫天星辉,将一河曲折婀娜的清波溅成摇曳的星海。 流水一样的音乐穿透了空间,时间,构筑了一个万物皆虚的场景,一个具有征服感的场景。音乐激荡的浪花涤洗着人的灵魂,一份无名的愉悦,泛滥在人们心里。杨枫阖上了眼睛,生怕这梦幻般的一切,瞬间消失无踪。 衣袂轻扬,裙幅飘飞,八名舞伎且歌且舞,翩翩如八个水的精灵,风的女儿,出现在了舞台上。镜光交汇折射,迷离炫异的光影里,女郎们秋波流慧,颤着酽酽的歌喉,笑靥流溢出诗的灵感,乐的韵致。绵软纤细的娇躯柔若无骨,亭匀空灵的曲线脉脉地轻舞飞扬,象轻烟流云漂浮在蔚蓝的长空,织锦深衣上的纹绣有了生命般地漾动起来。空气中隐隐散逸着兰麝的气息,因了灵魂的相悟,竟然令席间众人萌生出醺醺醉意。 这全然是一种拒绝世俗,雅而不艳的高洁艺术,纵是再低俗的怆夫,面对这般纯粹的曲乐,这样纯粹的女孩儿,也激不起半分龌龊的私欲遐思。 仿佛只是一个幻觉,一种想像,歌声渐渐朦胧,在琴音细腻的转换中,轻轻地停了下来。 一阵阵丝弦颤动,八名舞伎宛转旋步散开,众人惊诧地发现,不知何时,舞台正中婷婷袅袅坐了一个少女。她微侧着身子坐在一个团垫上,双腿蜷在一边,一袭宽大的白色冰纨深衣在折闪的光线下耀出融融的暖光。 众人的目光都注定在这个看着弱不胜衣的少女身上。她云鬟蝉鬓,斜斜插了一支银步摇,两缕黑发柔柔地拂过雪白的脸颊,绕垂在肩上,天鹅般优美白皙的脖颈自白色的中衣里探出,在宽大的深衣领口若隐若现。她的五官并不甚精致,搭配在一起却出奇的协调耐看。最出色的是弯长黛眉下那对乌溜溜的点漆明眸,清澈,明净,神采倜傥,象极了夜空中两颗最璀璨的明星。 三绝美女石素芳! 缓缓抬起右手,石素芳轻轻理好鬓边几丝乱发,黑艳艳的眸子凝着一股深婉的柔情,扫过身处暗影里的众人,每个人都觉得,被她深深看进了心底。瓠犀微露,安详地浅浅一笑,石素芳略垂下了螓首,右手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娴静地放在膝盖上。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举止都挑不出一点瑕疵,充满了温婉高贵的风华仪态。 凝满了皑皑积雪、绿意内敛的山头,突然,那一捧雪再也撑不住了,在溅落的阳光铿锵的敲击下,在春风柔腻的手的爱抚下,嘶嘶然唱响了一曲自然的天籁之音。从云端唱至山麓,从山麓唱至荒村野镇,唱至化了冻的春水泱泱的潺潺河流,唱至新翻的春泥;;;;;;就在人们被她灵秀的气韵震慑住,还没有准备的时候,石素芳已开始了她的演唱。歌声的激流若大自然的咏叹般,远远穿越滚滚红尘而来,迤逦酿造出一种神奇的气氛,以一种看不见的魔力,瞬间淹没了人们的思想。 她纯净的声音是透明的,美过了一切天籁。四周一片静谧,杨枫虽然听不懂石素芳吟唱的曲词,内心却一无所思,洁净如雪,只有一段段旋律在流淌。那一刻,所有的算计纷争,征战杀伐都褪出了心里,肩上承受的重担轻轻卸了下来,洗去了烦嚣的一颗心异常的宁定,轻松,不再有压抑,也不再有负载。 时间仿佛已经凝固。空间浸润了石素芳的歌声,如九天仙女长裙漂拂的飘带漾在白云中,云絮如绵,飘带如丝,穿梭游曳,蕴涵着一种特殊的情愫,每个人的心似乎都在石素芳的歌声里寻到了温馨和宁静。 琴声悠扬舒展,歌声渐有了一丝掩藏不住的悲音,隐隐然呈现出寂凉、伤感,点点落花一地堆积,花瓣转瞬零落。人们刚获得短暂栖止的心灵空间也开始在微妙的状态下转黯,灵魂驿站的大门慢慢阖上,油然受到转缥缈的歌声里渗透着的空泛孤寂的空漠感的感染;;;;;; “叮咚——”一声,弦声倏止。除却石素芳歌声的一线尾音悠悠袅袅绕梁,在耳际久久萦回,万籁无声,寂静若死。 杨枫只觉眼角微微湿润,心境在平和恬宁中有了一抹莫名的悲凉,却听得一个充满磁性,低沉动听的声音幽幽叹道:“万种繁华原是幻!一梦归空啊!”心头一动,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着相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出世(上) 杨枫的目光极快地在全场溜了一眼,乌黑的两道眉毛惊讶地一耸,盯住了斜倚着案几,显得颇为狂放不羁的陈子竟。 就在那锐利的飞快一瞥,他发现,幽暗的光线里,众人的神情虽不尽相同,却多带上了悲切之色。身畔的龙阳君,一双盈盈美目翳上了一层水雾亮泽,眼睛里透露出深切的忧伤。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的焦旭面色阴郁,闷闷地低垂着眼睛,一副心思很重的样子。旁边一席的一个衣饰华贵的白胡子老头不知想起了什么伤心事,鼻孔翕张,白胡子一抖一抖,混浊的老眼中竟挂下了两行老泪,哀伤的神色显得很是怪诞可笑;;;;;;心里回味着陈子竟淡淡的话语,许多想法电闪般掠过脑际,杨枫突然对这个所谓名满天下的林中高士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平心而论,石素芳实不负了歌、色、艺三绝的盛名,除却得天独厚的歌喉具有打动人心的深切力量,全场演出,从布景、光影的巧妙运用,到音乐、节目的独到编排,层层铺排推进,张弛有度,高潮迭起,牢牢地攫住了观众的心。至石素芳开始演唱,听众们都不由自主地融入艺术,在歌声中得到温馨、宁静的放松,感受光芒和生命的跳动。听歌,更是在听自己内心的声音。饶是杨枫在现代社会听过大大小小不少演唱会,称得上见多识广,却也在石素芳的歌声里涌发出淡淡的如丝如绒的怅惘。而陈子竟,居然不为所动,而能即刻发出对世事人生的感叹。难道,真有人的内心能空灵到不着一物,毫无拘绊挂碍的地步? 杨枫正暗自思忖,厅堂上已是掌声雷动,喝彩叫好声不绝于耳。石素芳轻俏地站起身,裣衽一礼,眼波如水,深深凝注了陈子竟一眼,浓密卷曲的眼睫毛轻轻颤动,若胭脂色般酡红的脸上,浮着梦幻般的动人光辉,翩然退了下去。 龙阳君长出了口气,阖上双目,良久慢慢睁开,看了看杨枫,想说什么,又似乎找不着话,愣了一愣,笑笑低下头去喝酒。 脚步声响,金老大皱着眉,脸色有些发白,跟着龙阳君的一个侍卫,匆匆跑了出来,为难地搓着手,沙沙地低声道:“君上,嗯;;;;;;素芳,今晚答应了子竟先生的邀约,只怕,只怕;;;;;;”声音越来越低,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担心地看着龙阳君。 他带着歌舞团行走天下献艺,八面玲珑,惯于应付各种复杂的场面,难缠的人物,如今心中惴惴,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在魏国,谁不知道龙阳君即安釐王,安釐王即龙阳君,两人几乎称得上一体。若说大梁城最得罪不起的人物,还真得数手绾权柄、心思善变莫测的龙阳君了。若单是要推托龙阳君的邀请,金老大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也不难编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这个理由绝不能是石素芳接受了别人的邀约。然而,他也得罪不起陈子竟。虽说陈子竟一介布衣,落落寡合,但多少王公贵胄欲求其一顾而不可得,声名较春秋时能与诸侯分庭抗礼的子贡不遑多让。得罪了陈子竟,传扬开去,只怕日后巡游天下表演,就将困难重重。进退维谷的金老大干脆把矛盾直接抛给了龙阳君,任凭龙阳君决断。 龙阳君咬住下唇,皱起了纤眉,挥挥手,低沉地道:“你去吧。” 金老大吁了口气,不敢喜动颜色,眉宇间舒展开来,垂手应诺,慢慢退下。 杨枫心里一动,笑道:“金老大,可知子竟先生邀约石小姐何处?” 金老大一愕,回道:“待会儿便在后园置酒清谈。”又狐疑不定地看了看龙阳君,退了出去。 龙阳君奇怪地问道:“杨兄这是何意?” 杨枫笑笑,抿了口酒,沉静地道:“君上可有意闯席作不速之客?” 龙阳君和焦旭等人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龙阳君神色一凛,旋又娇笑道:“杨兄说笑了。” 放下酒爵,杨枫淡淡地道:“君上请先回,我自己去讨扰一顿酒。” 龙阳君的嘴角动了一动,无可奈何地蹙蹙眉,叹道:“也罢!同去吧;;;;;;杨兄,陈子竟先生非比常人,不要搞得下不来台。” 杨枫悠然一笑,闲闲往酒爵里注满酒,声音极低,恍若自语地道:“那就看他究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或者只是一个斗方名士了。” 过了莫约两盏茶工夫,众人相继告退,陈子竟也在两名小寰的引领下出厅转向后园而去。 又坐了一会,杨枫眨眨眼,笑道:“君上,走吧!” 低头沉思的龙阳君一眼觑定杨枫,目光中隐着几分忧虑,疲倦地摇摇头,恢复了常态,跟了上去。 进入后园,葳蕤繁茂的花木丛中,铺着一方毡席,燃着几盏灯烛,石素芳斜斜地坐在一侧,双腿蜷曲,置于一旁的牛皮靴子在曳动的荧荧灯火下泛着柔光。举杯在手的陈子竟长身玉立,绝世风华超然拔俗。不期然的,两句诗划过杨枫心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看到几个人分花拂树而来,石素芳略略收了收腿,陈子竟微侧过头,静静地看着他们。 杨枫朗声笑道:“人生贵适意,能饮一杯无?” 陈子竟神色不动,泰然自若地一拂袖,“请!” 杨枫眉宇一扬,洒然一撩袍襟,在毡席一角坐了下来。龙阳君微笑着向陈子竟两人颔首致意,默默地坐下。焦旭几名卫士则远远散了开去。 石素芳澄澈的明眸扫了他们一眼,清雅地一笑,流露出楚楚可人的韵致,柔声道:“请问两位是——” 第一百七十七章 出世(中) 杨枫回首让侍立于数步外的童子送上两个酒杯,悠然笑道:“赵国杨枫。”一指龙阳君,“此,魏国龙阳。” 亭亭似玉,意态谦婉的陈子竟眉峰微锁,抬起头,默然注目漫天灿烁繁星。 石素芳眼里一线无奈不屑迅即掠过,淡淡一笑道:“原来是君上和赵使杨大人。”敛容坐正身躯便欲长跪而起。 杨枫懒懒地一挥手,斜睨了石素芳一眼道:“哪来的什么君上、大人,不过是踏月寻‘无何有之乡’的两闲人罢了。尝闻素芳为人澹然,有出尘之风韵,何意俯同尘俗,孜孜拘泥于富贵尊卑,卿若未能天然放任,遂情尽兴,脱于礼数俗念,且请引避,勿扰了吾等自然天乐之雅趣。”一拂袖,将几盏烛火尽数扫灭,“今夜银河高耿,明月在天,不似前几日云月昏蒙,何需此荧荧昏惑之烛焰夺天地造化之精秀。” 陈子竟惊奇地一挑眉,眼睛在溶溶月色下闪闪发光,唇边慢慢绽出一丝笑意,“杨兄洞达放逸,不蕲畜乎樊中,会心处便在随意可得,萧散闲远,天机契合,当得一醉。” 石素芳脸上微现出红晕,湛如秋水的双目从浓密卷曲的睫毛下溜了讶异的龙阳君一眼,看着神采焕发的杨枫,垂首轻声道:“谨受教!” 杨枫接过童子奉上的酒杯,哼了一声,瞅了她一眼。 石素芳眼睫毛一颤,咬着下唇抿嘴一笑,从容淡定的神情不见了,小儿女羞窘之态十分动人,俏巧地捧起酒壶为杨枫斟满了一杯酒。 杨枫一颔首,转向陈子竟摇头笑道:“踏月邀风,随缘自适,游乎至乐,不过寄酒为迹,又非俗之所谓高乐,群聚趣竞,以酒食餍口腹之欲,何必谈醉。子竟之言,枫不敢应。” 陈子竟纵声大笑,笑得极为狂放,极为欢愉,举杯一饮而尽,道:“随顺自然,所在任适。毋需求乐,而乐自在其中。杨兄贵真,逍遥无物累,今夕终识得你了。正是正是,清风明月下酒,各随其便,饮的是酒,意又岂只在酒。”抱膝坐下,又连进两杯,看了石素芳,道:“素芳今日之曲,光影声色尽臻化境,却失了本真之意。倘于月下清歌一曲,与天和者,自鸣天籁,何必为尘氛垢腻所污,矫失了天性。” 杨枫哂然道:“俗人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惑者,亦正迷离光怪之声色光影,安知清水芙蓉,天然雕饰清韵之妙。其逐者视听色欲,子竟求者天乐真趣,高下云泥之判。兄推许本真,世俗得意伪饰。任自然!任自然岂庸人鄙夫所知。” 龙阳君颜色一变,幽幽一叹,强笑着低声道:“奴沉溺世俗,难体高士雅意,真一庸人耳!” 杨枫拍了拍他的肩膀,淡然道:“非也。哀乐之来,人不能御;其去,弗能止。纵是俗人,脱俗事而返璞归真,释放尘世压抑的灵魂,不物于物,回归自然本性,亦可得天乐。” 陈子竟轻轻一笑,扬了扬眉,瞥了杨枫一眼,缓缓地道:“素朴是至美,是自然,是天籁,是真。未能脱功名富贵权势尘俗之事束缚者,得失厉害萦怀,纵竞日高谈老庄,托怀玄胜,又何能至于羲皇上人。逍遥天放,需无所挂碍,超然独往,岂是入世甚深而貌作超脱之状所能遽得?” 杨枫抿了一口酒,道:“却又不然。子竟出入于心灵的世界,任自然地表现自己的性灵。然滔滔十丈红尘,尽是世俗之人,身在尘俗,岂无挂碍之心。便是庄周先生,亦要‘全生,养亲,尽年。’若我与子竟之别者,乃在于我偏重现世性,而子竟偏重于超越性。其实,子竟慕老庄,立志以游无穷,入无何有之乡,不也是着了相,心有所羁绊而非圆融无碍。庄周先生云‘与天和者,谓之天乐。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枫曾闻达人解之,曰‘伏仰自然,方欣天道之乐。’但需不涉尘俗之事,有以自乐,现空灵自我真性,遑论聆曲,赋诗,宴饮,游历;;;;;;皆可遂心入于自然。”眼睛很亮地看着陈子竟,极慢极慢地道:“依枫愚见,每个人,都能建构起他自己的精神家园,这并不是一件奢侈的事。只要他不虚妄,不心迹相悖,有一颗关爱生活的心,都可求得人生境界的升华。” 陈子竟默默无语,抱膝仰望耿耿银汉,思忖着杨枫的话,轻轻摇着头。 石素芳纤手抚膝,静静坐着,乌黑睿智的美目闪着异样的光彩,露出宽博袖口的五个手指,在月光下显出玉一般圆润的光泽。树上几瓣落花荡悠悠地飘下,落在她的发稍,衣袂、裙裾,她一动不动,安祥宁静的眼神只柔柔地看着陈子竟和杨枫,随意中有一种很优雅的风韵,凸显出沉静的美感。 龙阳君显然不通老庄之道,对这一话题也提不起兴趣,娇声笑道:“子竟先生可惜未至雅湖小筑一行,否则定可留下一段佳话。” 好一会儿,陈子竟垂下眼睑,微微皱了皱眉,坦率地道:“我为什么要到雅湖小筑一行,纪嫣然伧俗之人,有何可谈?” “啊?”龙阳君掩了檀口,秀丽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子竟。 “的确是一介俗人。”杨枫笑了笑接口道,“俗,无关于才情容貌,指的是她的个性,生活方式。她匍匐于人间,拘泥于世俗,所为者为其不当为,亦无力可为之俗事,情志病于浊世时政,说空终日,何能匡救一二。自陷局中而不自觉,俗!俗不可耐!” 两个人拊掌相对大笑。 龙阳君左右看看容光互映的两人,陈子竟风神潇洒,倜傥不羁,杨枫英气勃勃,豪迈任性,一时不禁痴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出世(下) 杨枫回首让侍立于数步外的童子送上两个酒杯,悠然笑道:“赵国杨枫。”一指龙阳君,“此,魏国龙阳。” 亭亭似玉,意态谦婉的陈子竟眉峰微锁,抬起头,默然注目漫天灿烁繁星。 石素芳眼里一线无奈不屑迅即掠过,淡淡一笑道:“原来是君上和赵使杨大人。”敛容坐正身躯便欲长跪而起。 杨枫懒懒地一挥手,斜睨了石素芳一眼道:“哪来的什么君上、大人,不过是踏月寻‘无何有之乡’的两闲人罢了。尝闻素芳为人澹然,有出尘之风韵,何意俯同尘俗,孜孜拘泥于富贵尊卑,卿若未能天然放任,遂情尽兴,脱于礼数俗念,且请引避,勿扰了吾等自然天乐之雅趣。”一拂袖,将几盏烛火尽数扫灭,“今夜银河高耿,明月在天,不似前几日云月昏蒙,何需此荧荧昏惑之烛焰夺天地造化之精秀。” 陈子竟惊奇地一挑眉,眼睛在溶溶月色下闪闪发光,唇边慢慢绽出一丝笑意,“杨兄洞达放逸,不蕲畜乎樊中,会心处便在随意可得,萧散闲远,天机契合,当得一醉。” 石素芳脸上微现出红晕,湛如秋水的双目从浓密卷曲的睫毛下溜了讶异的龙阳君一眼,看着神采焕发的杨枫,垂首轻声道:“谨受教!” 杨枫接过童子奉上的酒杯,哼了一声,瞅了她一眼。 石素芳眼睫毛一颤,咬着下唇抿嘴一笑,从容淡定的神情不见了,小儿女羞窘之态十分动人,俏巧地捧起酒壶为杨枫斟满了一杯酒。 杨枫一颔首,转向陈子竟摇头笑道:“踏月邀风,随缘自适,游乎至乐,不过寄酒为迹,又非俗之所谓高乐,群聚趣竞,以酒食餍口腹之欲,何必谈醉。子竟之言,枫不敢应。” 陈子竟纵声大笑,笑得极为狂放,极为欢愉,举杯一饮而尽,道:“随顺自然,所在任适。毋需求乐,而乐自在其中。杨兄贵真,逍遥无物累,今夕终识得你了。正是正是,清风明月下酒,各随其便,饮的是酒,意又岂只在酒。”抱膝坐下,又连进两杯,看了石素芳,道:“素芳今日之曲,光影声色尽臻化境,却失了本真之意。倘于月下清歌一曲,与天和者,自鸣天籁,何必为尘氛垢腻所污,矫失了天性。” 杨枫哂然道:“俗人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惑者,亦正迷离光怪之声色光影,安知清水芙蓉,天然雕饰清韵之妙。其逐者视听色欲,子竟求者天乐真趣,高下云泥之判。兄推许本真,世俗得意伪饰。任自然!任自然岂庸人鄙夫所知。” 龙阳君颜色一变,幽幽一叹,强笑着低声道:“奴沉溺世俗,难体高士雅意,真一庸人耳!” 杨枫拍了拍他的肩膀,淡然道:“非也。哀乐之来,人不能御;其去,弗能止。纵是俗人,脱俗事而返璞归真,释放尘世压抑的灵魂,不物于物,回归自然本性,亦可得天乐。” 陈子竟轻轻一笑,扬了扬眉,瞥了杨枫一眼,缓缓地道:“素朴是至美,是自然,是天籁,是真。未能脱功名富贵权势尘俗之事束缚者,得失厉害萦怀,纵竞日高谈老庄,托怀玄胜,又何能至于羲皇上人。逍遥天放,需无所挂碍,超然独往,岂是入世甚深而貌作超脱之状所能遽得?” 杨枫抿了一口酒,道:“却又不然。子竟出入于心灵的世界,任自然地表现自己的性灵。然滔滔十丈红尘,尽是世俗之人,身在尘俗,岂无挂碍之心。便是庄周先生,亦要‘全生,养亲,尽年。’若我与子竟之别者,乃在于我偏重现世性,而子竟偏重于超越性。其实,子竟慕老庄,立志以游无穷,入无何有之乡,不也是着了相,心有所羁绊而非圆融无碍。庄周先生云‘与天和者,谓之天乐。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枫曾闻达人解之,曰‘伏仰自然,方欣天道之乐。’但需不涉尘俗之事,有以自乐,现空灵自我真性,遑论聆曲,赋诗,宴饮,游历;;;;;;皆可遂心入于自然。”眼睛很亮地看着陈子竟,极慢极慢地道:“依枫愚见,每个人,都能建构起他自己的精神家园,这并不是一件奢侈的事。只要他不虚妄,不心迹相悖,有一颗关爱生活的心,都可求得人生境界的升华。” 陈子竟默默无语,抱膝仰望耿耿银汉,思忖着杨枫的话,轻轻摇着头。 石素芳纤手抚膝,静静坐着,乌黑睿智的美目闪着异样的光彩,露出宽博袖口的五个手指,在月光下显出玉一般圆润的光泽。树上几瓣落花荡悠悠地飘下,落在她的发稍,衣袂、裙裾,她一动不动,安祥宁静的眼神只柔柔地看着陈子竟和杨枫,随意中有一种很优雅的风韵,凸显出沉静的美感。 龙阳君显然不通老庄之道,对这一话题也提不起兴趣,娇声笑道:“子竟先生可惜未至雅湖小筑一行,否则定可留下一段佳话。” 好一会儿,陈子竟垂下眼睑,微微皱了皱眉,坦率地道:“我为什么要到雅湖小筑一行,纪嫣然伧俗之人,有何可谈?” “啊?”龙阳君掩了檀口,秀丽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子竟。 “的确是一介俗人。”杨枫笑了笑接口道,“俗,无关于才情容貌,指的是她的个性,生活方式。她匍匐于人间,拘泥于世俗,所为者为其不当为,亦无力可为之俗事,情志病于浊世时政,说空终日,何能匡救一二。自陷局中而不自觉,俗!俗不可耐!” 两个人拊掌相对大笑。 龙阳君左右看看容光互映的两人,陈子竟风神潇洒,倜傥不羁,杨枫英气勃勃,豪迈任性,一时不禁痴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入世(上) 片晌,两个人停下大笑,互相对视了一下。 陈子竟眼睛里奔突起炽烈的亮彩,慢慢地道:“所谓真者,精诚之至也。真如本性,道法自然。唯有无意无识,至真至纯,脱‘有待’之羁绊,超脱世间无尽泥淖污浊,游乎尘垢之外,方可入‘无待’逍遥之境。能以婴儿、赤子之心师心自然,自洪荒至今,得有几人。无‘真’焉能入道,杨兄以为然否?” 杨枫看了陈子竟一眼,漆黑的眉毛舒展开,笑道:“不!有达者阐发推衍庄周先生至论曰,‘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云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趋向,皆是污染。若欲直会其道,平常心是道。只如今行住坐卧,应机接物,尽是道。’子竟难道不认为,自在,即澄明!以任自然的旨趣,超于哀乐心理羁绊,何难达于心灵安宁恬适。”转首对娴静地坐于一旁的石素芳微微一笑,“适才子竟论素芳之乐有失本性之憾,然而,聆素芳一曲,纵未臻悦志悦神之境,亦已超拔于悦耳悦目层次,达悦心悦意之域。席间人众,无一不被涤洗去内心烦嚣,美,在于宁静。其时之境,不也正是红尘千沟万壑中心灵一处美好的驿站吗?” 石素芳脸上似乎浮漾出一抹淡淡的嫣红,眼里藏了几分幽怨痛苦,喟然轻叹道:“多谢杨大;;;;;;哥夸奖,其实素芳的歌艺又算得了什么,何益于世,不值一提。” 杨枫轻轻一叹,低头转动着手里的空杯,道:“素芳何自轻若是。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礼、乐,相辅相成。诗乐皆情志的自然表达。岂不闻,‘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乐教,是具有不可抗拒的感染力的。” 陈子竟显然吃了一惊,眉峰耸动,灼灼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杨枫,静静地道:“此荀卿之言也。”一瞬间,杨枫察觉到,他的失望之情如缥缈幽约烟月的迷离流光弥漫开去。 淡淡一笑,杨枫提壶往杯中注满酒,道:“是荀卿之言,也是治国正论。”他敏锐地体察了陈子竟的心思。双方谈玄说理良久,陈子竟先入为主,以为他亦属老庄一脉,两人根脚处相通。此刻骤然发现他竟持了儒家言论论辩,自是颇为意兴阑珊了。 一口接一口抿着酒,杨枫沉吟了一会儿,仰望着星空悠悠地道,“一身清静,遨游山水,得到精神的慰安和归宿,是对天和、至美的追求。不屑仕进,拂袖绝尘,归隐田园,也是对天和、至美的追求。大济苍生,匡时济世,致君尧舜,便失了赤子之心吗?” 陈子竟双手撑地,身子往后一仰,倨傲地一笑道:“自然。杨兄亦读《逍遥游》,庄周先生身处之世,上昏相乱,值今之世,犹为不堪。热衷名利者,身居显职,功名富贵荼毒身心,沽名逐利如蝇争血,名心机心萦怀,正人为物役,身居泥淖,何其猥琐卑微。人性早变形异化,何得任性命之情。姑不论殉财货,抑殉仁义,皆失了生命本真,尚敢奢谈赤子之心?用心若镜,真伪自辨,岂是矫揉伪饰可欺的。便能欺人,亦不能欺心。狸鼬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网罟,适足为此类人等之所喻。” 杨枫听出了陈子竟话语中隐隐的诮讥之意,却奇怪地放怀笑了,道:“昔者庄周梦蝶,觉乃不知庄周之梦为蝴蝶,抑蝴蝶之梦为庄周。世人何尝不尽在梦中——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凄凉!在无穷的天地间,人的一生,不过是渺沧海之一粟。面对无始无终,浩浩茫茫的时空宇宙,个人何其的无足轻重。升沉荣辱,动荡扰攘,求的是万古基业,青史声名,最终却也逃不开是非成败转头空的沧桑苦涩。遥想商汤周文、春秋五霸,固一世功业,而今安在?一丘荒坟,半截残碑罢了。那么,生命的意义又在哪里?在急急流年,滔滔逝水中,人,又该如何凸现自己生命的价值,是否只为了到头一梦,万境归空而撒手虚掷一生?”他明澈的目光凝视着陈子竟,仿佛正远远地穿越了红尘,想像着看似非常遥远,但每个人都会迎来的一天。 陈子竟沉静而专注地迎上杨枫亮闪闪的目光,眉宇间深刻的皱纹跳动几下,深吸了一口气,缓慢而坚定地道:“人生匆匆过客,旋生旋灭,由虚复化为虚,自当执著于‘真’,无以人灭天,逍遥自在,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参解自身之真,归于大道。” 杨枫掠过一丝浅笑,目光愈发咄咄逼人,突然荡开话题,正色道:“子竟游历天下,自当见过稼穑农夫无数,未知你可曾注意过他们的神情?你又可曾见过他们畅心快意的笑容?” “啊?”陈子竟一怔,挑了挑眉,茫然摇了摇头。 杨枫很低沉地道:“我注意过,他们脸上,尽是悲愁、麻木、怯懦、茫然的神情,而我也从未见过一个农夫露出过舒心的笑意。公田制废弃后,辟草莱、任土地风行,农民终年劳苦而无积粟,迫于刑罚税敛,出入难抵。商贾、地主乘急而放高利贷,谋粟米、土地、奴婢。各国征战频仍,国家大量征召丁壮役夫,征收临时赋敛,愈加剧农民困窘。战争、饥荒、瘟疫、死亡、伤残;;;;;;纵能苟存,也只得节衣缩食将生活费用压至最低;或离乡背井,散至四方谋生;或卖身为奴;或沦为雇农佣工,甚至饿死填骨沟壑;;;;;;‘无衣无褐,何以卒岁?’‘采荼薪樗,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苦吗?现在农夫的生活,更十百倍难于诗中所叙。所谓的英雄功业背后,是生灵涂炭,是血流成河,是尸骨遍野。而英雄却又如何,三尺剑,六钧弓,快马如龙,多少的意气昂若,不过余得西风禾黍之地的狐踪兔穴。”垂下眼睑,停了下来。 陈子竟瑟缩了一下身子,知道杨枫还有下文,他并不说话,静静地等着。 第一百八十章 入世(下) 沉默有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静寂的后园里只有杨枫悠悠的深沉语声。 陈子竟默不作声,不自觉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正悄悄渗入心中的精神震撼力量。 英睿的目光扫了在座三人一圈,杨枫眉心微蹙,眯起眼睛,看着浩渺寥廓夜空的璀璨群星,舒缓地道:“万物聚散生灭,人生千变万化,从来就没有尽头。幸而生为人,又将怎样去爱惜这弥足珍贵的短短一生。多少诱于利、迫于贫的庸人浑浑噩噩,到处趋跄奔走,谋取衣食。烈士智者,殉名死权,何值一提。高士同死生,轻去就,枫尝闻一语,‘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氾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子竟以为此言确否?” 陈子竟一震,猛地挺直了身躯,眼睛亮闪闪的,脸上现出了惊喜赞赏的复杂奇异神色,立把正在思忖的,杨枫先前所言的一大段损不足以奉有余的悲惨“人之道”抛诸脑后,双唇微微颤抖,不胜惊叹地喃喃咀嚼了几遍,“知天命而不生忧愁。通达生死,将生死等量齐观。生如寄居死如息。万事万物何足牵介我心。高明!通达!”有些急迫地盯着杨枫道,“这是何人之言。” “贾谊!”杨枫慢慢吐出了两个字。限于记忆,他所说的不过是贾谊《服鸟赋》的残章断句,但能令太史公爽然若失的文章,引发陈子竟震撼惊叹自在料中。笑了笑续道:“贾谊先生感悟生死真谛,却依然未能通透,以才高远屈边地难掩深深的落寞,灵魂孤绝寂寞,任怎么都无法驱散,致英年夭亡;;;;;;”他的话随意平淡,瞅了陈子竟一眼,“子竟以才名世,请教何为道?” 陈子竟略一沉吟,道:“老子云,‘有物浑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道,乃万物之本始,道即自然。” 杨枫紧顶着问道:“子竟是否认为长生可期?生死可超脱?” 陈子竟莞尔道:“杨兄深识生之本真自在原义,如何出此虚妄语?立大道观人世,虚化神聚而为人,散复为气化虚,大化回归,自然之道。命定的自然性,岂是人力所能更改。修心养生,求的是萧散高寄,不滞于物,超然独往,相合于天地自然。” 杨枫点了点头,真切地露出了笑容,道:“真纯澄澈,无意矫饰,持自然本真存在的生命形式,张扬自由本性。若庄周先生作濠、濮间想,仰其曳尾泥涂之不羁,慕其宛雏高飞之风流。这是否就是子竟对自然之道的深挚追求?” 陈子竟畅意一笑,俊秀的脸上仿佛有着湛然的光辉流动,道:“正是!君与子竟道不同,然知音知心,当浮一大白。”举杯一饮而尽。 杨枫没有举杯,伸出右手掩住杯口,左肘支在左膝上,托住下颌,微侧着头,慢悠悠地道:“然则子竟一生无求无得,任性逍遥,心如古井深潭,有情乎?” 陈子竟一怔,又是悠悠沉沉的两句话入耳,“有内心体验乎?有价值取向乎?” 未待陈子竟开口,杨枫却又极认真地道:“忘我遗物。子竟,你快乐吗?” 陈子竟茫然若有所失,一窒之下,他未能直言出“快乐”二字,思虑转了一转,本真之心已失,便再难说出口了。身子微微一仰,他陷入了深思中。 龙阳君有些儿迷蒙,无法深入体念杨枫和陈子竟的机锋,将一对美目来回睃着两人。 石素芳依然娴静婉约地坐着,一如一湾恬静的雪水,很是从容,只是聪慧明睿的眼里有了几许怅然。 杨枫专注地盯着陈子竟的眼睛,声音渐渐沉肃,“窥天地之奥而达造化之极。陈兄天性近玄,得老庄大道。于此动荡时世自持真情人格,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然陈兄并非离群索居,随遇而安,自入与外人间隔之别一天地。裁叶为衣,采薇作食,石穴为居,澧泉作酿,凤吹洛浦,薪歌延濑,松桂以为友,云壑以为邻,而伏仰悉取于现世。因陈兄才气风韵,诸王公贵胄有力者争趋请附,供给极厚。固陈兄澹然,唯略取必须,非沉溺其中,可一米一粟,当思来之不易,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或许,陈兄已得天和至乐大道,立于彼岸世界冷眼旁观此岸可憎世界。那么,我请问,陈兄人未弃当世,心乃在彼岸,个体生命价值的意义何在?脱出现世之价值定位,陈兄的存在是本真,还是虚无?陈兄醒觉现世之无奈污浊,目不迷五色,耳不乱杂音,栩栩然入永恒之大境界,晴云上面观虚空,得真抑失真?兄之心翱翔于半空之欢乐云层,其下生民号呼辗转,兄亦可乐?心亦可宁?何为快乐!天人合一乃至乐之境。天心即人心,快乐在于人间彼此心灵相撞所激出。兄超然独立,往者余弗见兮,来者吾不闻,除了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外,有何可乐处?兄求任性自然,极享天乐,是先天下之乐而乐吗?兄何太忍!”振衣而起,卓然立于当地,神采焕然,“枫求入世,非希名,非图利,非求功业于万世,乃为生民立命。何时,天下村舍稼穑农夫三秋忙苦时节,虽是手胼足胝,却也心中快活,得以实现最基本的怀中抱子,脚头登妻的素朴愿望,杨枫也算实现了今生的价值,不负了天地父母所与的这副身躯。”话说至此,情难自已,仰天由低到高一声长啸,一拱手,“子竟兄,杨枫告辞了!君上,走吧。” 陈子竟脸色数变,神情恍惚,手拄着前额,冷汗涔涔,久久,久久未发一言。 第一百八十一章 异动 晚风轻柔,琼玉般姣美的月光溢满了大地,风中窸窣作响的树叶声象悠悠的、温柔和谐的歌唱和音,萦绕在杨枫心头。 微微抬起头,望着苍茫的夜空,杨枫的心境已经开朗解放,灵魂舒展开来,有一种简单的愉快、宁定,挣脱了许久以来一直缠绕在心头的紧张、焦躁、迷茫的情绪,慢慢地从自出使以来就包围着他的沉闷气氛里走出来。 与陈子竟一番关于出世入世的谈论探讨,最后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入世为生民立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心里涌起了一份莫名的骄傲和快乐,也就在那一瞬间,他骤然发现,他虽然失落了许多,但得到的远比失落的珍贵得多,他没有失落自己,依然有着主宰自己命运的魄力,自我价值仍然存在。而他三年来苦苦追求的,也不是一种功利和虚荣;;;;;; 行到有功方为德,以天地为心,为生民立命!杨枫的目光宁澈,心里又流过了奇怪的快乐,很是轻松。他和陈子竟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陈子竟没有事业,鄙夷人世间的野心权势虚荣,事业对他而言是愚蠢的,肮脏的,他的人生在于青山蓝天。在某种意义上,陈子竟的生活旷达恬静,他只活在自己和谐的内心世界,人世的是非扰攘完全与他无涉。杨枫对此并不以为然,却也无意去劝说改变,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人生道路。或许,过了今夜,两个人就将相忘于江湖了。 道寓于器,察而悟之,求得了心曲的宁定,这实在是一个意外的收获。原本,月夜做不速之客,闯席访陈,杨枫只是为了——名声! 这是个百家争鸣的时代。虽说不论出身、门第,有才者皆可凭着才能在历史舞台上一展所长,但才气名声,对于要实现理想报负,还是有着莫大的助力。他没有家世,已失先机,两年默默磨砺于代郡,胸中有物,却声名不彰,若能借大梁送婚这一短短间隙,大幅提高名望,在未来天下风起云涌的大潮中,助益之多,自是未可逆臆。陈子竟高爽开列,名动列国,放浪江湖,不以微名为念,世人偏以得其一顾为荣宠。月下论“道”而不落下风,他的声名势将翻翮直上,由一介崭露头角的良将骎骎然进而成为名标当世的豪迈才学高士。 悠然一笑,杨枫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会走下去的。即使,大梁之行失败了,我也会从头开始! 不知为什么,龙阳君一路也沉沉的没有说什么话,只是,他的眼里多了点什么,又少了些什么,看向杨枫的目光也复杂了许多。 不移时,已到了馆驿。只一天工夫,火场已大致清理干净,且在后园外加砌起了一堵墙垣。四外火光辉煌,明如白昼,隔数步便有带枪刀摆列侍立的健卒,巡哨兵丁往来不绝,不时有高举火把的逻骑经行而过,戒备异常森严。 杨枫笑了笑,勒马带转马头,拱手和龙阳君告辞。 龙阳君没有了素常的巧笑媚语,乌黑漆亮的明眸流淌着一抹奇异的光彩,含蓄而又专注地深深看了杨枫一眼,默默地颔首微一欠身,领着几名侍卫一径去了。 目送龙阳君去远,杨枫下马进院,独自向居处行去。 刚走到檐下,暗影里闪出一人,迎上切切低声道:“公子!” 杨枫眼尖,早觑得是乌果,脚下不停,淡淡道:“进去说话。” 乌果随后进房,轻轻掩上了房门。立时,夜地里快步走出一名锋镝骑卫士,按刀肃立于檐前廊下守卫。 为杨枫沏上一盏茶,乌果在下首坐下,顿了顿,有条不紊地禀道:“公子,今天有几件事亟需急报公子;;;;;;一早公子亲送三公主入龙阳君府邸暂居,令人往城外大营调赵氏武馆武士入城卫护。成胥和回了营的任征、尚子忌几个禁军兵卫听得馆驿出事,便欲进城探视,被李伦以公子军令弹压住了。午后,少原君使刘巢到大营请几个兵卫进城吃酒游玩,还说什么如何到了大梁,却住于城外军营,岂不负了这中原大都的胜景。他好歹也算半个东道主,一路得禁军护卫无恙,奔波劳碌的,也要略表谢意。那刘巢甚至提出让成胥他们进城小住于有名的‘盈翠驿’,醇酒美食,佳人弹唱陪酒,伴宿解闷;;;;;;一切开销俱算少原君的。只说得成胥几个千肯万肯,又为李伦阻住了。可是,李伦只是司马将军的亲卫将,地位远在成胥他们之下,一路又多卫护公主车驾,未尝参与厮杀,成胥几个不甚放他在眼里,口口声声言道奉旨送婚,馆驿出事,怎能漠然视之,必欲进城,营中大闹了一场。幸得禁军将士极是敬服公子,对公子军令凛遵不敢有违,方才拦住了他们;;;;;;” 杨枫眉梢一挑,忍不住笑,道:“呵,主意转而先打到他们几个家伙头上了。不过信陵君倒不知道他那个宝贝外甥自己奢靡无度,于别人身上就悭吝不堪的德性。也难怪,连赵胜他都看不上,又怎会放这个纨绔子弟在眼里。以赵德锱铢必较、吝啬贪婪的个性,能做出如此慷慨的手笔,岂不是日从西出。好吧,明早城门一开,你拿我的令符跑一趟,带成胥他们几个来见我。” 乌果点头应诺,道:“晚膳前我出去走了一趟,接到了范先生那儿传来的消息。今日一早,符毒领了十八名楚墨行者,出城南下而去,斥侯和乌家的人手一路缀了上去。范先生让人打探过,符毒到大梁时,身边明的也就十八行者。” 杨枫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思忖了一会,道:“还有事吗?” 乌果向门外扫了一眼,道:“今天午膳时,我以公子名义请了馆驿的执事们和护卫的军官,说是多谢他们昨夜尽力。席间,有意接近公子令我着意打探的那个执事。晚膳时,我请了几个午间较谈得来的几个执事一道喝酒,却没邀他,又摸了他的底;;;;;;” “怎么样?”杨枫露出了注意的神色。 乌果有些不屑地道:“那人叫卫阳,是大将卫庆的疏族。原供职禁军,以贪墨迁城门裨将,复以贪贿故被黜,无奈遂谋了一个馆驿小执事。不过据那些执事所言,卫阳贪则贪矣,手段倒颇为疏阔,为人也仗义,钱财左入右出,却还是家无余资,偶或尚得昔日军中同僚周济。” 杨枫沉吟片晌,慢慢地道:“乌果,你让乌舒送一笔钱来,你自去和卫阳结交,以厚利啖之。” 乌果睁大了眼睛,“要说什么吗?” 杨枫摇了摇头,道:“不用,这就当作你们的交情;;;;;;你最好在他困窘时慨然出手。” 第一百八十二章 暗棋 成胥、任征、尚子忌局促不安地站在杨枫面前。 “杨大人;;;;;;”心里一阵阵发虚的成胥嗫嗫嚅嚅,声音掐得细细的,眼睛斜在别的地方,偷偷瞟了瞟杨枫。任征两人更是不堪,惴惴地低垂着头,气息粗重紊乱。 这几人才调平庸,识见鄙陋,抵达大梁后,却俱把一颗战战兢兢的心放回肚里,只当送婚魏国烫手的差使已然顺利完成。几个人身为禁军将领,都是有根底家世的,长居赵都邯郸,公余斗鸡走马,眠花宿柳,何尝经历过风霜征伐劳悴之苦。好容易到了大梁这繁盛的中原大都会,却被一道莫名的军令无端囿在军营中,大是反感不满。尤其先期赶至送信告急的任征两人,早在大梁过了一段逍遥日子,未料使团抵达,回营缴令后就被拘在营里,动弹不得。他们对杨枫畏惧有加,不敢有所异议,便把怨恨发泄在掌令留守的李伦身上。昨日强要入城,不过是借机寻闹罢了。此刻想起杨枫的霹雳雷霆手段,大是不安,蔫头蔫脑地象极了三只瘟鸡。 杨枫神情温文自若,含笑舒缓地道:“几位,听说你们昨日闹着要进城?” 成胥心里一缩,怦怦乱跳,头上沁出了冷汗,勉强挤出一副可怜的笑脸,舌头有点打结道:“杨大人,是,是这样的,闻听嚣魏牟余孽夜袭馆驿,我等,我等心悬公主和雅夫人安全,且护卫职责所在,故;;;;;;故而急欲进城,非是不遵大人军令;;;;;;” 杨枫笑了笑,语气愈发和缓,“少原君使人邀约你们了?盈翠居,好地方啊,大梁最有名最奢华的客栈酒楼,我也久闻其名了。” 成胥惧意大盛,急急溜了任征他们一眼,硬着头皮喃喃地道:“是,是,呵,不,我等并没答应;;;;;;” 悄悄往后缩了缩的任征鼓足了勇气,哆嗦着声音赶紧附和道:“是是,大人,我们只是担心大人亲卫人少,担心有所闪失,才急着进城;;;;;;欲略尽绵薄之力。” “不!是我思虑不周了。”杨枫朗朗一笑道,“你们几位都是使臣属官,尤其成兵卫更是不同,依大王之意,应该算是副使。将你们留在城外军营,确是大大的不妥。” “大人,不敢,不敢;;;;;;”成胥的后背凉飕飕的,压抑不住紧张惶乱,陪着笑脸,眼巴巴地看着杨枫。 微闭了一下眼睛,杨枫缓声道:“此次到大梁后,信陵君盛意拳拳,招呼极为周至,显见亟欲通过联姻促两国之好,共抗强秦;;;;;;你们以为当真是少原君宴客吗?这似他的为人吗?若我所料不差,应是信陵君借少原君名义示好。不愧是无忌公子啊!我们又非不知礼数的野人,怎能拂了他的好意。待会你们几个就去求见少原君赴约吧。记着言谈间多多致上对信陵君的敬意。” 成胥三人松了口气,谄笑着敷衍了几句闲话,躬身告退。 “等一等——”杨枫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止住道,“一身甲胄,未免失礼,换了便服再去。还有,不准带任何兵刃。” “啊?”成胥等人莫名所以地瞠目而视。 杨枫眼里没了笑意,盯住了成胥,慢慢道:“虽说平安抵达大梁,这趟差使也算交卸了大半。然而明显有人不愿赵魏联姻成功,身在险地,我可不想你们落了有心人的算计,因为争风而惹出什么不堪收拾的事端。” 成胥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喉结上下滚动着,结结巴巴地道:“大人,莫如我等婉言回绝信陵君;;;;;;嗯不,少原君的好意,即刻回营,免得为,为大人增添麻烦。” 杨枫鼻子里笑了一声,淡淡地道:“没人会要你们的命,倒是我怕闹出事来,你们要了别人的命。是非总为强出头,隐忍着点。”挥了挥手,别过了头不再理他们。 成胥瑟缩着战了一战,和目瞪口呆面如土色的任征、尚子忌对视一眼,拖着沉重的脚步,艰难地挪了出去。 乌果略一踌躇,走近低声道:“公子既有所预见,还让他们去,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杨枫深不可测的目光遥遥盯着成胥三人走远的背影,低沉地道:“弃子!这才是真正的弃子!乌果,晚间替我送一封密函与范增。”舒展了一下身子,站起身来,悠闲地道:“现在,我到绘芳园去。” 早上,石素芳并无演出,绘芳园门口却依然停着好几副车仗。 得了下人的通禀,金老大一溜小跑急迎了出来,笑嘻嘻地躬身施礼,欢声道:“杨大人屈尊枉驾,小人不胜荣宠。大人才气超卓,小人实是衷心钦敬。啊哈,陈子竟先生也在呢。大人请,请。”小心巴结着在前引路。 经过穿堂,来到后庭。一袭敝旧蓝袍的陈子竟在几个宽袍博带、锦衣罗衫人物的环簇下,如鹤立鸡群,透着股洒脱出尘的飘逸味儿。 看到杨枫,陈子竟含蓄地颔首一笑,缓缓迎上两步,“杨兄来了!” 杨枫微微一怔,只隔了一宿,陈子竟神采气韵大变,举止从容洒脱,目光宁澈深邃,庄静自持中隐隐寓着一种坦荡浩然之气,翩然如高鸣九天之鹤。显而易见,他在精神层面上的修养已突破进入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异常轻松,毫无拘束地一阵朗声大笑,陈子竟爽然道:“庄生梦中化蝶,还是他本身便是一只蝴蝶,不过做梦才认自己是庄生呢?子竟身为天地逆旅中一匆匆过客,自以为勘破生死得失,万事不萦于怀,死生之大,而无变于己。孰不知乃坐井而观。至昨晚与杨兄一席谈,终得纯任自然之大道,得以自任逍遥,永托况怀,归宿得矣。” 一言甫出,那几个人都是一怔,齐刷刷地看向杨枫。 第一百八十三章 奠名 杨枫沉着而微喟地笑道:“天地之大德曰生。天道远而人道迩,君子当以自强不息。昔日屈原先生已勘破人生的短暂易逝,言道,‘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见兮,来者吾不闻。’但在侘傺失意中依然肯直面惨淡的人生,并不以回归自然来荡涤物欲尘埃求取自适心境。纵在被西风吹去,了无尘迹的苍茫暮色中,壮声英慨,依然是壮声英慨。” 陈子竟平静地注视着杨枫的眼睛,慢慢地道:“人生即逝,无可如何。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率性谓之大道,不执著以求,故无求之不得之苦。闲云无心,听其自然。听任本心,即是最简单和谐之人生至理。” 杨枫淡然一笑,摇了摇头道:“隐人难隐心啊!先哲有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天地间正气留存,若论旷达,这才是无与伦比的旷达。振拔超脱于世俗生死,回眸微尘般之一瞬,此方谓真正永恒。” 两个人静静对视着。自然洒脱的陈子竟眼睛亮如晨星,一派从容淡定,不见丝毫情绪的波动。眉宇间掩饰不住英华的杨枫眼里却灼闪着一片金属般铿锵的亮泽。 良久良久,两个人一齐大笑,一个倜傥风流,一个磊落英发,却都是一般的迥迥出尘,不同俗流。虽然人生道路抉择不同,终是深相钦敬爱慕,颇有相知相得之心。 若众星拱月围侍在陈子竟身后的一班锦衣华服人物,呆呆听着,瞠目而视,莫名所以,开口陪笑,心下原也不甚晓得。有两三人诧然目注杨枫,喃喃地念着那两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笑声止歇,杨枫含笑道:“陈兄,今后有何打算。” 陈子竟平静地道:“过几日,我欲南下嵩山。或许,日后我将只遨游于山林海天,惟见蓝天明月,不见荣利虚华,人世之生死得失荣辱再无萦于心了。” 杨枫心中涌起了对这个仙鹤也似高蹈人物的几分敬意,略一沉吟道:“陈兄,此度一别,未知相见何期。兄可否暂留数日,杨枫入宝山不欲空手回,尚思多多与兄研讨,见识陈兄胸中丘壑。” 陈子竟微一踌躇,携了杨枫的手,逸兴遄飞地笑道:“行期未卜,于此不过寄迹而已。杨兄有兴,何妨以绘芳作濠梁,娱无为之心。吾兴若尽,自归去作濮水之想;;;;;;走,素芳就要清歌一曲于后园,无丝竹钟乐杂音之乱,清新如风荷露珠,臻于空灵天籁之自我真性。聆此清音,兄自当体得浑然天成素朴之美。”并不理会身后那一帮仰慕者,分花拂柳向后行去;;;;;; 至此后十余日,杨枫每日侵晨而出,抵暮方归,日日与陈子竟聚于绘芳园,尽醉而饮,尽欢而散。其间信陵君、龙阳君多次邀约,总为他婉言谢绝,也不访见魏国公卿大臣。每日不过遣人走一遭龙阳君府邸,例行公事地向三公主赵倩问安,再探问安釐王何日方朝,太子增是否已然归魏,仅此而已。 其间,杨枫和陈子竟也曾数度出游,恣意放情于大梁城内城外诸多胜景佳迹,有两次石素芳却也同行。朝晖夕岚,晨雾晚霞中,三人翩翩同游的场景是最引人瞩目的焦点,也成了大梁城最诗意最经典的一道风景。 有时候,三个人只静静坐着,看着近处平旷的田畴,嫩黄碧绿,高壮的庄稼在风中漾动重重的涟漪,遥望远处几处山峦在阳光下朦胧的迭影,鸟儿掠过天际的残痕,静心体味一切盎然生机里仿佛蕴着的律动的诗的音符。谁都不说话,但每个人脸上的神色尽皆柔和而温柔,眼睛分外的润泽。 有时候,杨枫会缓缓地吟咏陶渊明、王维、孟浩然、寒山等人的一些很美的山水田园诗。几个人心醉神迷,怡然自得,眼前风光也变得异常旖旎,徘徊徜徉,总无厌倦。 石素芳身上澹然沉静的气质、随意优雅的风韵令杨枫和陈子竟都很有好感。在他们意兴所到地促膝而谈,随意歌啸时,她多会置了几样清淡酒食,娴静微笑着在一旁倾听,偶或插言点染一两句,又常令两人大有深得我心之叹。看着这个澹泊娴美的小女人,杨枫每每总会不期然地想起《浮生六记》中的陈芸。然而他知道,就象他和陈子竟虽相知相惜而终不同道,他和石素芳的生命轨迹也是平行而永无交集的一天。 也许,在他初抵这个时代的时候,或者由代郡回返邯郸去意萌生的时候,他可以和这样贤达恬静的女孩子过一种恬淡自适、知足长乐的生活。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的生命里只充斥了铁和血,张扬的也只有血腥杀伐征战,水石林泉、田园桑麻的意趣,早已今生无缘了。便是这短短一段优游闲暇,也不过为了脱开信陵君、龙阳君两虎相争的漩涡,隔岸观火求取最大的实利。 在闲适的优游讲论中,有一点却是三个人都不知道,也未曾料到的——那就是金老大的眼光和能力。 这个眼光毒辣的家伙极其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个机遇,借着目下无尘的陈子竟当世最称英秀人物的煊赫声名,明里暗里以各种方式手段大肆包装宣扬“三绝才女”石素芳的人才歌艺如何得陈子竟的叹赏赞誉,致流连旬日不忍去。大梁城本就是天下通衢,南来北往的俊彦商旅云集,消息传布极快。在诸多好事好奇者有心无心地传播下,很短的时间里,方才声名鹊起、崭露头角的石素芳,名气在列国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飙升,超越了齐国“柔骨美人”兰宫媛,直逼如日中天的凤菲。至此,终成就了演艺界“三大名姬”鼎足而立的格局。 而杨枫没有想到,他和陈子竟坐而论道之事,随着好事者对石素芳歌艺宣扬的余波,沸沸扬扬也传遍了各国,为他奠定了在学界的声名和一席之地。 第一百八十四章 拒邀 自赵国使团抵达大梁后,大梁城中龙阳君、信陵君两党如火如荼、剑拔弩张的明争暗斗奇迹般地消弥了。因了安釐王的所谓抱病辍朝,势不两立的两派便连朝堂上无休止的争斗、攻讦也没了。眼下朝廷内外沸沸扬扬、一派紧张纷乱的是忙着筹备魏太子增的大婚事宜。整个王城内外日渐一日洋溢出一片喜气。而弥漫在喜气中的,是一团和气,仿佛无时不在勾心斗角、互相倾轧的大臣将领们的积怨一夜之间弭于无形而变得同心同德、群策群力了。 尤可奇者,列国似乎也非常看重此次赵魏联姻。齐国遣使貂勃致贺,随行护卫的却有两千五百精兵;韩国,致贺的使团以公子韩烈为正使,韩非为副,反早于赵国送婚使团到了大梁城;秦国,不仅送回身为质子的太子增,而且派遣有名宿将徐先为贺使,致以重礼,一路护送太子增回魏完婚;燕国,先期遣人入魏,告知使团已然出发,却是以赵国停战索要的质子燕丹为使臣,将取道齐国道贺。七国中唯有南方的楚国,尚无动静。一时间,魏都大梁,成了天下瞩目的中心。 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错综复杂。目光明睿的英杰之士都看得出来,赵魏联姻,势将造成魏国政坛的权力更迭,更深一层,或许进而将影响到各国间的力量对比,影响到未来天下的走势。 只是,谁也不知道,大梁城表面这异乎寻常的平静,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契机而骤然打破。谁都在默默地蓄势,也都在冷眼旁观,深深地隐匿自己的实力,预计如何在可能发生的变乱中为自己一方攫取最大的利益。 杨枫已经闲散地优游了近二十日。不忌生冷的乌果亦是一副贪嘴好玩闹的模样,不时和不当值的卫士溜出馆驿,精力充沛地在大梁大街小巷的商埠四处乱蹿乱钻,很精很刁地几乎尝尽了魏国的各色风味,逛了几回青楼——反正魏国对赵国使团招待极为周至,敬奉颇丰,他们自不愁阮囊羞涩。而斥侯和乌家人手打探到的各种消息,范增对形势的分析判断,源源不绝地就此传到了杨枫的案头。另一方面,在刘巢等人的相陪下,成胥三人窝在“盈翠居”中倚红偎翠,花天酒地,几乎乐不思蜀,早将杨枫的重话告诫抛诸于脑后。 一条条消息送了过来,这些不过是斥侯们所探听得到的明面上的消息,却已是极为复杂纷乱。邯郸方面,却依然没有任何变乱的征兆,这才是最使得杨枫焦虑万分的事。他极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却仍有茫无头绪之感。他悚然悟到,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再做些什么了,只能是等,眼睁睁地等着意料之中、规模却可能大大超出意料之外的乱局的爆发,手头唯一可恃的,仅仅是隐身暗中的范增的一点相较下微不足道的力量。 他在大梁这个巨大的火药桶上大大的加了分量,甚至在几个引线上燃起了火头,事到临头,自己却无法抽身了。极有可能,他会首当其冲地被炸得粉身碎骨。 杨枫静静思忖着,整了整衣袍,无声地叹了口气,轻抚了抚长刀,便欲再去赴与陈子竟的绘芳园之约。 刚迈出房门,乌果匆匆地迎上道:“公子,信陵君手下的那个谭邦和一个老头儿求见。” “嗬?”杨枫一怔,看了看天色,眉峰一蹙,“这么早?” “是!”乌果近了一步,低声道,“公子;;;;;;你出门最好还是带几个兄弟跟着,或者,带上连弩。” “怎么?”杨枫的目光一下变得极为锐利,“有什么不对?” 乌果有几分迟疑地道:“照理也说不上。不过,在馆驿外轮哨的几拨斥侯都发现,这些日子,日间常有个衣裳褴缕的瘦小汉子在门外远远的踅来踅去,欲进又退的。虽不似刺客模样,总叫人不放心。公子小心些的好;;;;;;范先生亦是这么交代的,‘恐变起仓促,一切以公子安全为要。’” 杨枫咬了咬牙,淡然道:“我理会得。走,先去见谭邦。” 含笑转进大厅,杨枫和颜悦色地拱手道:“多日不见,谭先生好。” 谭邦满面春风地迎上深深一揖,“见过杨大人!”退开一步,恭谨地伸手介绍身后的那个瘦骨伶仃得仿佛一阵风就能飘走的衰朽老翁,“杨大人,这位是昭忌老先生。老先生才识过人,乃君上半师半友。今日特登门造访杨大人。” 昭忌极慢地拔起白发苍苍的脑袋,一对死鱼眼直视在杨枫脸上,慢拉慢拉地抬起手一拱,拉长了声调,自嗓子眼底极吝啬地挤出一个字:“唔!”慢拉慢拉地转身,一步一步,很稳妥很小心走到客座,大剌剌地坐了下去。 谭邦苦笑着低声道:“杨大人请勿见怪,老先生脾气古怪偏执,从来目中无人,在府中,君上亦是执以师礼。我也不知他此来何事,待会若有失礼处,望大人看君上面上,勿与老先生计较。” 杨枫笑了笑,道:“不敢!长者屈尊枉驾,后生晚辈焉敢谈‘计较’二字。”表面不动声色,心下颇为骇然。这黄土埋到脖颈的老翁,绝非等闲凡俗,好厉害的眼光,看似空茫,却具有刺透人心的穿透力。在昭忌目光投注于脸上的一瞬,他觉着,不自觉地就低了老头儿一截。 谭邦恍若想起什么,一拍前额,从袖中取出一封精美的名刺,笑道:“杨大人,瞧我差点把正事忘了。这是纪才女的邀函,才女邀请杨大人今晚赴雅湖小筑夜宴;;;;;;这是专程与大人的。昨晚雅湖小筑下人送邀函至君上府邸时,在下见着这封给大人的请柬。因今早昭忌老先生欲过府拜候,而且馆驿守卫森严,进出盘查极紧,故在下不揣冒昧,自告奋勇讨要了这份送请柬的差事,可不是纪才女的失礼。杨大人要怪,便怪在下多事好了。”絮絮叨叨说着,把请柬递了过来。 杨枫摇了摇头,淡然道:“请柬我就不接了。今晚尚请君上替我向纪才女致歉,我和陈子竟先生有约在先,未克分身赴宴,失礼了。” 谭邦一惊,瞪大了双眼,眉宇间隐了一丝愤懑,声音不禁高了些,“这;;;;;;这,君上若然邀约陈子竟先生同往,杨大人是否就愿意赴宴了?” “这却不然!”杨枫沉稳地摇头,敛起笑容,认真地道,“杨枫与子竟兄有约在先,纵子竟兄爽约往游雅湖小筑,枫亦赴其约,断不作无信之人。” “你;;;;;;”谭邦瞠目相视,有气无力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谭邦,你还不回吗?”不可抗拒的慢拉慢拉的声调响起来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兵法 谭邦嘴角一战,鼻翼翕动两下,掩饰地咳了一声,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讪讪地道:“啊,杨大人既无意赴雅湖小筑之约,在下先行告退了。”拱了拱手,又回身向白着眼睛、板着一张橘皮般老脸坐在客座上的昭忌躬身一礼,快步出厅去了。 对于雅湖小筑,杨枫实在提不起任何兴趣。虽然纪嫣然超凡脱俗的姿容令他颇为叹赏,但小筑宴饮的氛围是他殊为不耐的,而纪才女天生在骨子里透出的隐隐骄傲更让他深为不喜。就他的私心认为,与其赴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的纪嫣然的邀约,费劲心思和一班明显另有用心的人周旋,还不如与陈子竟、石素芳摆脱俗虑,自由自在地偕游。相形之下,陈子竟的落拓不拘任情适性,石素芳的颖慧散淡优雅蕴籍,更为对他的脾性。 转过身,对着昭忌拱手长揖一礼,杨枫愉快地道:“杨枫见过昭老先生。” 昭忌腰板挺得笔直,皤然白眉下的死鱼眼定定地定在杨枫脸上,“你,知兵?”很突兀的一句话,声音平板,空洞,却莫名地就带出了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 在下首坐下相陪的杨枫谦和地笑笑道:“不敢言知,不过数载征战,尚侥幸保全首脑罢了。” 鼻腔里浓重地“唔”了一声,昭忌慢慢转过身躯,没有丝毫感情色彩的老眼紧迫着杨枫,“老朽自幼浸淫兵事。兵者,死地也,动辄干系千万人生命。知即为知,不知安可强称知,何来‘侥幸’二字。” 杨枫笑了笑,道:“老先生教训得是。杨枫才疏学浅,些须微名,皆拾李牧将军余唾而致。画虎不成反类犬,惭愧惭愧!” 昭忌白眼一翻,目光在杨枫脸上轮了一转,干涩厚浊地道:“孺子可教。”淡漠的语气中,隐隐然有种挑剔的长辈极勉强地嘉许不成器的后辈的傲慢味儿。 杨枫打定了主意,谨慎而冷静地揣摩着昭忌的用心,索性长跪而起,态度很谦恭地拱手道:“杨枫谨受教!” 昭忌慢吞吞地道:“你,可知老夫出身?” 杨枫低垂双目,借机避开那对仿若无所见却又无所不察,能深刺入人心底的目光,沉吟道:“昭、景、屈诸姓尽是楚国大姓,莫非长者是;;;;;;” 昭忌微仰起头,向后一拗、一拗,慢腾腾、一板一眼地道:“老朽自幼浸淫兵事。家学渊源,习六韬三略,布阵行兵,少年有成。遂出游四方,广记多闻,明理审势,终得以擅用兵一技之长。无忌公子闻老朽之能,百计延请。邯郸、华阴两破强秦,老朽用力大矣。自邯郸归国,老朽年高,厌倦交际,公子乃辟静室予老朽研修兵法,以传后世。前些时日,你至大梁,公子设宴款待,老朽原也不在意。若汝后生晚辈,老朽却哪来的精神与你饮宴周旋。不过,昨日偶听闻公子门下客谈你重伏灰胡之事,你之用兵,大违兵法常规,略有可观。老朽觉着,你倒值一见。”语意极傲,张扬矜夸,可语气仍然死气活样,平板得叫人浑身难受。 在老头子骄横狂傲得不近情理的一大堆废话中,杨枫敏锐地掂出了最核心,也或许就是昭忌要透露出的意思——“公子乃辟静室予老朽研修兵法,以传后世。”——兵法!昭忌下了饵了。 杨枫心中清明,神色不动,似乎愚钝地毫无察觉,依然如一个后学恭谨地坐着,不好意思地微笑道:“承老先生谬奖。在下实在愧不敢当。好教老先生得知,在下素喜野战,唯胆大而已,未曾读过多少兵书。一切所得,多实践中来,实在说不上什么高深道理。重伏灰胡,只是临机决断,却也没有深思合不合用兵常规;;;;;;在代郡时,李牧将军常叫我研读些阵图兵策,怎奈我只喜欢飞骑控弦,带刀秉弓,凭直觉而战。可能天生我才,晚辈天生就该效命疆场的吧。” 昭忌橘皮老脸凝定着永恒不变的漠然,死鱼眼茫茫地投注在杨枫脸上,拖着慢拉慢拉的腔调,“直觉?未尝闻有以直觉为战而成一代名将的。你,资质颇佳,有如璞玉,若肯下工夫好好研习兵书战策,异日成就当不可限量。不要自误。” 杨枫冷冷地咬了咬牙,耸耸肩,无所谓地道:“老丈厚情,在下只怕辜负了。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下自觉顺时而动,随机应变更趁本心,不愿兵法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了思维。” “呃咳——”昭忌鼻沟两翼的几道深深纹路微微一颤,慢拉慢拉地抖开大袖,右手探了进去,慢拉慢拉地掏出一卷竹简,一点一点地摊开,瘦得青筋浮凸的手很重地戳了戳,直直瞪着杨枫,“哦。你既然以随机应变自诩,来,你来看,若对方以此为阵,你,当何以击之?” 一见昭忌掏出竹简,杨枫就知不妙,哪肯入彀过去观瞧,在老头子慢慢打开竹简时,他身形略侧,左手在背后朝门外守卫的卫士比了个手势,面上歉然笑道:“老先生,我从不爱就阵图谈兵。兵法一也,阵图一也,我可习以制人,人亦可习以制我。为将须随时运谋,天时不同,地理不同,对手不同,所为亦不同。拘定古法,空泛而谈如何击,如何破,赵括之辈所行也。” 昭忌白眉微一耸动,死鱼眼眯了起来,眼光略略一缩,眸子深处两道强光倏现即隐,腰板挺得更直了,破天荒地砸了砸嘴,“噢,有理!当今之世,天下最为人称道者无过孙吴兵法,然皆秘珍不肯示人。老朽却有一段兵法,小友闻看如何;;;;;;将通于九变之利者;;;;;;” 脚步声响,一名卫士匆匆进厅,跪禀道:“师帅!” 杨枫现出窘态,喝道:“大胆!没见我正与老先生坐谈吗?怎敢如此失礼,究竟有何急事非得此刻来报?” “师帅,您与陈子竟先生有约。此时再不走,恐误了约期。” 杨枫懊恼地站起身,自我引咎道:“实在不知老先生今日到访,在下先约了旁人,此刻却推托不得,只得日后再恭聆老先生教诲。”跌足惋惜不已,不待昭忌说话,回首叫道:“乌果!” 乌果快步跑进厅中。杨枫吩咐道:“你赶紧套车护送老先生回信陵君府。老先生年纪大了,你一定要小心侍候,绝不能有任何差池!”又对昭忌深深一礼,“老先生谆谆教导,杨枫铭记深心。近几日杂事缠身,择日小子一定上门求教,还望老先生即以子侄辈相视,言言金石训诲。”说罢,转身大步去了。 请看下章《公主》 第一百八十六章 骄女 穿过长长的一条小街,杨枫转入直通往宫城、宽达七丈二的大道。 这儿,十分的整洁幽静,一排排挺拔的行道树一株株联袂而立,葱翠欲滴,掩映着两侧富丽堂皇的深院高宅。明净的天宇下,夕阳将瑰丽的霞彩映照在楼宇广厦的飞檐翘脊上,现出了一份柔和幽深的庄严雄伟。一队队执戈巡街军士穿梭往来,气氛颇为沉肃。来往的行人不多,也大都是衣冠济楚、坐车骑马的人物。 微醺的杨枫脚步轻快,神色却颇为黯然。适才饮酒欢恣,谈笑风生间,半醉的陈子竟忽地掷杯而起,大笑告辞,醉眼迷离地牵了一匹羸马自管扬长而去。对于这个一心追寻老庄清静无为忘我境界以摆脱尘世痛苦的朋友,杨枫并不以为然,但还是很敬重的,此次一别,茫茫人海,相见不知何期。而陈子竟翩然离去,为免得日后给石素芳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绘芳园他也不好再多涉足了。一下子失去两个知心朋友,他的心里难免有了几分伤感惆怅。 他又想起了昨日造访馆驿的那个张狂的老头,脸色愈发阴沉。他已经和太多的对手打过交道了,时势,逼迫着他迅速地成长、成熟起来。一个人,最无法掩饰的就是眼睛。而老昭忌,那对空落落的死鱼眼,具有让对手自觉无可遁形的穿透力,却从不显露出自身一丝半分的内心波动,证明了他是一个可怕的对手。杨枫知道,他根本没有赢了这个老奸巨猾的对手,昨天能悬崖勒马脱出罗网纯然只是出于侥幸,对方不知道他是后世人来历的侥幸。 如果没有回到这个年代,处于资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根本不会明白,一部精妙深奥的兵法对于一个将领而言意味着什么——忌刻骄妒的庞涓诡计暗害孙膑,刖足黥面,所以暂时全其性命,只为了一部《孙子兵法》;黄石公在下邳圯让张良纳履,几度考验,才肯传《太公兵法》给予张良;;;;;;《魏公子兵法》名动天下,列国百计求之不得。信陵君的这个饵下得很刁很重,昭忌倚老卖老的表演也极其出色,自我矜夸中不动声色地把香饵露了出来,收放自如地在他面前晃悠,一点点引他入彀。看情形,太子增归国只在近期,信陵君开始着手准备发动了。可是,和他切身利害相关的赵国目前形势又进展如何呢? 杨枫正自思忖着,远远传来急遽的马蹄敲击石板路面的声响,愈行愈近,竟毫无收缰之意,朝他背后直撞了过来。 心绪不佳的杨枫骤然醒觉,眉峰一拧,估摸着马匹将到身后,垫步款腰,倏地往内侧退开,将将让开冲马。 马匹煞不住劲,直冲出两步。骑者右臂一提,挽缰带马。疾驰的奔马轻快地止步,半兜转马身,拦在了当路。 好神骏的马儿!浑身上下恍若披了飘曳的白色锦缎,美丽的光泽流溢。耳似竹尖,四腿细长,蹄掌如碗,瘦长面颊上温润秀美的眼睛轻轻睒着,长长的鬣鬃还在微微拂动。马上人骑术也俊,挽着马缰,左手执着马鞭漫不经心地敲着马鞍,斜睨着杨枫,很不客气,很轻蔑地撇着嘴道:“你就是杨枫?”声音虽冷,却象叮叮作响的铃铛,有一种说不出的动听。 杨枫向背后的一堵高墙退了一步。一退步间,极快地溜了一眼,周遭的形势尽入眼底。 背后不知是哪个高官贵胄的府邸,一堵高墙绵延极长,后方的一条横巷的巷口已在二十多步开外。对街亦是一座大宅,紧闭的铜钉红漆大门颇为气派。来路远远的停了几骑马;三骑马行在宽阔的大路中央,慢慢地踱了过来;两个看着剽悍精壮的汉子提着连鞘长剑,快步走近前,看他们的身形步态,功夫大是不弱。 面前马上的骑者着一袭织工精细华美的窄袖锦袍,修眉明眸,面如冷玉,掩藏着高高在上的傲岸,骄横。座下马的马鞍金雕银镂,镶珠嵌玉,辔头绣带绒绳。便是手里的马鞭,缠络着金丝银线,也是工艺极精的少见上品,显见得身份大不一般。 呵,不对!杨枫诧异地又撩了一眼,女子!自下而上看得清楚——肌肤白皙细腻,没有喉结,胸部微凸,他立刻断定,拦在当路的是一个女子! 面对对方居高临下、咄咄逼人的语气,杨枫灵台澄明,心湖无波无澜,不卑不亢、沉定冷静地道:“赵国使臣杨枫!” 小巧的鼻子一皱,冷冷哼了一声,骑者紧绷着脸,下巴一抬,波动的灵活眸子一翻,冷冰冰地道:“我还当是什么货色,骄狂得都没了边,原来也不过尔尔。赵国使臣?赵国使臣就能目中无人,口出狂言,轻慢嘲侮我大魏?要没我大魏救助,还能有你赵国存在?今天就给你点儿教训,聊作惩戒。” 这时,两个带剑汉子已走到距杨枫十来步远的距离,停下脚步,一声不吭,漠然注视着杨枫。 闲闲地一笑,杨枫双目微阖,悠然道:“杨枫纵不肖,亦知为人处事本分。身为一国使臣,好意修聘于魏,宾主相敬,敬以成礼,自不会因一己的无知骄横妄为损及他国颜面,以致为本国招致祸患。如此解释,芳驾满意否?” 骑者脸上飞起两团酡红,修眉挑了一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射出了冷厉生硬的光芒,咬着银牙,极力抑制住愤怒,保持着从容的姿态,冷冷地道:“好,好狂妄!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他们果然没有说错;;;;;;” 杨枫眼皮都没抬,语声有了些寒瑟之意,“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芳驾看来身份贵重,行事何其幼稚。杨枫不欲令芳驾难堪,你请吧!” 那少女气得簌簌发抖,脸色泛白,唇角轻轻抽搐着,美目怒睁,隐隐有泪水盈盈,纤足在马镫里一顿,怒极嚷道:“你;;;;;;你竟敢如此羞辱我,你,你要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动手教训他!” 第一百八十六章 骄女(上) 穿过长长的一条小街,杨枫转入直通往宫城、宽达七丈二的大道。 这儿,十分的整洁幽静,一排排挺拔的行道树一株株联袂而立,葱翠欲滴,掩映着两侧富丽堂皇的深院高宅。明净的天宇下,夕阳将瑰丽的霞彩映照在楼宇广厦的飞檐翘脊上,现出了一份柔和幽深的庄严雄伟。一队队执戈巡街军士穿梭往来,气氛颇为沉肃。来往的行人不多,也大都是衣冠济楚、坐车骑马的人物。 微醺的杨枫脚步轻快,神色却颇为黯然。适才饮酒欢恣,谈笑风生间,半醉的陈子竟忽地掷杯而起,大笑告辞,醉眼迷离地牵了一匹羸马自管扬长而去。对于这个一心追寻老庄清静无为忘我境界以摆脱尘世痛苦的朋友,杨枫并不以为然,但还是很敬重的,此次一别,茫茫人海,相见不知何期。而陈子竟翩然离去,为免得日后给石素芳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绘芳园他也不好再多涉足了。一下子失去两个知心朋友,他的心里难免有了几分伤感惆怅。 他又想起了昨日造访馆驿的那个张狂的老头,脸色愈发阴沉。他已经和太多的对手打过交道了,时势,逼迫着他迅速地成长、成熟起来。一个人,最无法掩饰的就是眼睛。而老昭忌,那对空落落的死鱼眼,具有让对手自觉无可遁形的穿透力,却从不显露出自身一丝半分的内心波动,证明了他是一个可怕的对手。杨枫知道,他根本没有赢了这个老奸巨猾的对手,昨天能悬崖勒马脱出罗网纯然只是出于侥幸,对方不知道他是后世人来历的侥幸。 如果没有回到这个年代,处于资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根本不会明白,一部精妙深奥的兵法对于一个将领而言意味着什么——忌刻骄妒的庞涓诡计暗害孙膑,刖足黥面,所以暂时全其性命,只为了一部《孙子兵法》;黄石公在下邳圯让张良纳履,几度考验,才肯传《太公兵法》给予张良;;;;;;《魏公子兵法》名动天下,列国百计求之不得。信陵君的这个饵下得很刁很重,昭忌倚老卖老的表演也极其出色,自我矜夸中不动声色地把香饵露了出来,收放自如地在他面前晃悠,一点点引他入彀。看情形,太子增归国只在近期,信陵君开始着手准备发动了。可是,和他切身利害相关的赵国目前形势又进展如何呢? 杨枫正自思忖着,远远传来急遽的马蹄敲击石板路面的声响,愈行愈近,竟毫无收缰之意,朝他背后直撞了过来。 心绪不佳的杨枫骤然醒觉,眉峰一拧,估摸着马匹将到身后,垫步款腰,倏地往内侧退开,将将让开冲马。 马匹煞不住劲,直冲出两步。骑者右臂一提,挽缰带马。疾驰的奔马轻快地止步,半兜转马身,拦在了当路。 好神骏的马儿!浑身上下恍若披了飘曳的白色锦缎,美丽的光泽流溢。耳似竹尖,四腿细长,蹄掌如碗,瘦长面颊上温润秀美的眼睛轻轻睒着,长长的鬣鬃还在微微拂动。马上人骑术也俊,挽着马缰,左手执着马鞭漫不经心地敲着马鞍,斜睨着杨枫,很不客气,很轻蔑地撇着嘴道:“你就是杨枫?”声音虽冷,却象叮叮作响的铃铛,有一种说不出的动听。 杨枫向背后的一堵高墙退了一步。一退步间,极快地溜了一眼,周遭的形势尽入眼底。 背后不知是哪个高官贵胄的府邸,一堵高墙绵延极长,后方的一条横巷的巷口已在二十多步开外。对街亦是一座大宅,紧闭的铜钉红漆大门颇为气派。来路远远的停了几骑马;三骑马行在宽阔的大路中央,慢慢地踱了过来;两个看着剽悍精壮的汉子提着连鞘长剑,快步走近前,看他们的身形步态,功夫大是不弱。 面前马上的骑者着一袭织工精细华美的窄袖锦袍,修眉明眸,面如冷玉,掩藏着高高在上的傲岸,骄横。座下马的马鞍金雕银镂,镶珠嵌玉,辔头绣带绒绳。便是手里的马鞭,缠络着金丝银线,也是工艺极精的少见上品,显见得身份大不一般。 呵,不对!杨枫诧异地又撩了一眼,女子!自下而上看得清楚——肌肤白皙细腻,没有喉结,胸部微凸,他立刻断定,拦在当路的是一个女子! 面对对方居高临下、咄咄逼人的语气,杨枫灵台澄明,心湖无波无澜,不卑不亢、沉定冷静地道:“赵国使臣杨枫!” 小巧的鼻子一皱,冷冷哼了一声,骑者紧绷着脸,下巴一抬,波动的灵活眸子一翻,冷冰冰地道:“我还当是什么货色,骄狂得都没了边,原来也不过尔尔。赵国使臣?赵国使臣就能目中无人,口出狂言,轻慢嘲侮我大魏?要没我大魏救助,还能有你赵国存在?今天就给你点儿教训,聊作惩戒。” 这时,两个带剑汉子已走到距杨枫十来步远的距离,停下脚步,一声不吭,漠然注视着杨枫。 闲闲地一笑,杨枫双目微阖,悠然道:“杨枫纵不肖,亦知为人处事本分。身为一国使臣,好意修聘于魏,宾主相敬,敬以成礼,自不会因一己的无知骄横妄为损及他国颜面,以致为本国招致祸患。如此解释,芳驾满意否?” 骑者脸上飞起两团酡红,修眉挑了一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射出了冷厉生硬的光芒,咬着银牙,极力抑制住愤怒,保持着从容的姿态,冷冷地道:“好,好狂妄!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他们果然没有说错;;;;;;” 杨枫眼皮都没抬,语声有了些寒瑟之意,“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芳驾看来身份贵重,行事何其幼稚。杨枫不欲令芳驾难堪,你请吧!” 那少女气得簌簌发抖,脸色泛白,唇角轻轻抽搐着,美目怒睁,隐隐有泪水盈盈,纤足在马镫里一顿,怒极嚷道:“你;;;;;;你竟敢如此羞辱我,你,你要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动手教训他!” 第一百八十七章 骄女(下) 一直沉着脸漠然注视杨枫的两个带剑汉子身子一震,瞪大了眼睛看向那怒极的少女,眼中闪烁的光芒透露出了内心的迟疑和不安,踌躇不定地对视一眼,慢慢地踏上了一步。 “怎么还不动手?”脆生生的嗓音骤然拔高了两个音,倨傲的少女微微倾身,粉面凛若严霜,柳眉倒竖,轻蔑森寒的目光冷然盯着杨枫。冷冰冰的话语,每个字都象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显示出强压着的极度愤怒。 窘迫的两名剑手有些失措,求助地向大道中踱近的三骑马看去。 三骑当中一匹马驱前几步,马上端坐的花甲老者面色阴郁,不易察觉地皱了皱浓眉,恭谨地抱拳躬身施礼,低沉地道:“公;;;;;;公子,杨大人毕竟身为赵国使臣,些须言语抵牾,实在,实在算不了什么,公子何必与较;;;;;;” 少女扬起脸,黛眉紧蹙,觑眼冷冷地打量那老者,一股说不出的、令人敬畏的神气刺得老者的声音越来越低,垂下了眼睑,讷讷地把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 板着俏脸古怪地一笑,少女左手的马鞭轻轻虚抽两下,幽幽地道:“些须言语抵牾?西门禹,你没见他是这般的嚣张吗?狂妄一至于斯,从来,从来就没人敢这么冒犯羞辱我。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西门禹脸色发白,局促地窒了一窒,小心地看了看少女,声音并不大稳定,但依然竭力稳住,悚然禀道:“公子,赵魏近邻,守望相助,此次联姻,尤为国之大事。无礼于赵使,即无礼于赵。昔齐顷公为博萧太夫人一粲,无礼相戏晋鲁曹卫四国修聘使臣,致令四郊燃起烽烟。今赵使无礼,遣使责让赵王可也,于我魏境恣意辱之,则大魏失礼于赵。望公子孰思之。” 少女唇边浮起一抹揶揄的冷笑,目光灼灼,渗着寒气,尖锐而不屑地看着老者,语意莫测地道:“西门禹,你在教训我吗?” 西门禹脸上“唰”地褪尽血色,打了个寒噤,滚鞍下马,跪倒在地,颤声道:“小人不敢!” 少女寒着脸,片晌,漠然道:“起来吧。”转向杨枫,美目圆睁,目光愈发的愤恨恚怒,银牙紧挫,痛恨地狠狠道:“你们还不动手!” “是!”两个汉子一脸无可奈何地抱剑施礼,慢慢地迫近杨枫。“公子,要如何教训?”左首一人舔了舔嘴唇,惴惴地偷看了一眼少女的脸色,惶惑地问道。 双目倏地一闪,扬了扬眉,少女尖声道:“先拿下他!” 西门禹立起身,抹了抹头上的冷汗,回首向身后一人打了个眼色,努了努嘴。 那人会意,拨转马头,一抖缰,便欲打马而去。少女眼尖,早先见了,马鞭一指,厉声叱道:“翟彰,你去哪里?” 翟彰尴尬地勒住马,满脸憋得通红,吭吭哧哧地说不出话来。 看着欺近身的剑手,杨枫深吸了一口气,仍是一副处变不惊的平静之色,迅速地盘算估量着形势。饶是他处事一向决断明快果决,却也只能暗自苦笑,陷入和那些剑手一样的无奈尴尬境地。 以他的身手,他有绝对的把握瞬间制住那骄横任性的少女,但麻烦的是,制住后该怎么收场。显而易见,这少女的身份大不简单,从她惯居上位养成的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跋扈气质,从她不经意间就流露出的对人的威严、重压,从她手下人的身手言谈,都不难窥见她尊贵的身份来历——极有可能是王室中人。而更令他警惕头疼的是,这个不谙世事,幼稚任性妄为的女孩子,明显是被有心人唆摆出来当枪使的。伤,伤不得;退,又避无可避;动手?一个处理不当,再被人居心叵测地挑弄,就得沾上一身甩不脱的大麻烦,甚至演化成一场大风暴,使他置身于走投无路的窘境。 西门禹、翟彰俱是一脸苦涩,神情急遽变幻,却无计可施。事情闹大,他们几人绝逃不了干系,动手无论吃亏的是哪一方,掉脑袋的绝对是他们。 缓缓解下长刀,连鞘持在手中,杨枫心念电转,沉定地寻找退路。 蓦的,一声极尖细高亢的叫声远远响起,刺得人耳膜生疼,“军爷们,快!快!;;;;;;有匪人正伏击围攻赵国使臣呢!” 号角声随即吹响。 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小汉子撩开两条细腿,踢踢踏踏飞快地奔了过来。后面,人声嘈杂,一队巡街的魏兵呼喝着飞卷而来。 杨枫神情一懈。西门禹几人也不由得长出了口气,两名剑手迅速还剑入鞘。 不一会儿,巡兵们拥到近前,如临大敌般持戈排开。一个小头目两面看看,喝道:“怎么回事?谁人敢在御街生事?” 杨枫洒然一笑,踏上一步,扬声道:“赵国送婚使臣杨枫。未知何事为人拦于当街!” 小头目单膝点地,行了一礼,手一挥,如狼似虎的十多名魏兵都转向了少女一帮人。 看到大街两端又有几队巡兵正气急败坏地向这儿飞赶,西门禹和翟彰对视一眼,西门禹挡在巡兵前,笑道:“误会!误会!鄙上闻得赵使杨大人才学,令我等邀谈。不料两名下人粗鄙浅陋,自作主张欲与杨大人较技,致横生枝节,惊动了各位。”翟彰则快步来到少女马前,拉着辔头,低声说着什么。 少女鼻翼微一翕动,“嗤”,寒冷如冰地哼了一声,纤眉森严地一皱,黑亮的明眸斜睨着杨枫,满眼的鄙视、怨恨、不甘。翟彰蹙额极低极低地再说了几句。又是轻蔑地哼了一声,少女抬手一鞭抽在翟彰手上,带马一径去了。 翟彰抚着手苦笑着长舒了口气。 那小头目见他们一群人鲜衣怒马,人才轩昂,摸不清来路,言辞间倒也不敢遽然得罪。见那少女飞马去了,制止地一挥手,却又放下,探究地瞅了杨枫一眼。 杨枫淡然一笑道:“或许,真是我误会吧。” 第一百八十八章 乾坤(上) “君上;;;;;;”谭邦直起身子一拱手,有些焦急地道。 信陵君的眼里也流露出一线焦灼,但仍极沉定地抬手止住,舒缓地道:“等!等冯谖回来!” 密室中又静寂了下来,只有老唐且不时发出一阵阵粗浊的“咝咝”喘息,一口痰压在了喉咙底,“咕咕”地滚动着。 许久,厚重的室门推开了,汗津津的冯谖步履轻快地进入密室,微微躬身一礼,面对信陵君探寻的目光,淡淡一笑。 信陵君眉梢一扬,眼中闪现亮彩,轻抚着茶盏,洋溢出轻松自信的神气,扫了众人一眼,手指在案几上叩了两下,沉声道:“大家谈谈对目前形势的看法吧。” 短暂的沉默后,木然淡漠的昭忌低徐地道:“君上,昭忌无能,有负君上的重托。” 信陵君向前探了探身子,轻叹了口气,摇摇头,和悦地道:“昭老千万不要这么说。昭老使秦,完胜而归,舍昭老,何人能建此大功。杨枫狡狯,不上钩入彀,却非昭老之失,也无损我们大局,昭老无需念念于心。” “可是,我却不能胜过这黄口孺子,纵是以名震天下的《魏公子兵法》为饵,也无法引得他上钩。”老头儿唏嘘一声,橘皮老脸翳上淡淡红潮,声音里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削瘦的身躯也瑟缩了一下,“老了,真不中用了。” “昭老见过杨枫了?敢闻其详!”冯谖连灌了几口茶,微笑着问道。 昭忌神色郁郁,闷闷地把会面的情形详述了一遍,感慨地道:“可惜侯老儿不在了,在看似无解的死局中出奇制胜,侯老儿是最长于此道的。” 信陵君神情一黯,朱亥威光棱棱的虎目中也流露出了深深的痛切哀伤。 放下手里的茶盏,冯谖依然微笑着,仿佛不经意地道:“昭老素称识人,长于知彼,你看杨枫此人如何?” 昭忌眼里射出两道强光,一字一句极慢地道:“此子外表谦和深沉,内里倨傲不羁,有眼光,能忍耐。据我所看,此子非独知兵那么简单,倘能见用于赵,将是一个劲敌,绝不可小觑的争天下的劲敌!” 谭邦皱了皱眉,犹疑地道:“昭老,杨枫是不好对付,可不过就是一奋击无前的良将罢了,真有如此能为?” “良将?赵国有过赵奢,有廉颇,有李牧,无需再多一个杨枫。”季梁捋着漂亮的胡须,一脸沉肃地瞥了谭邦一眼,冷笑道,“更何况,此人的心机才学,又何止是区区一介良将。谭邦,这些时日,我们中和他接触最多的就是你了,怎么你的看法竟会如此肤浅。昭老的断语下得准,有眼光,能忍耐。此人对形势研判极明,并不深陷入我们和龙阳任一方的势力,而无论是我们,或是龙阳,都无法真正掌控住他。因为谁都没有发现他无法克服的欲求嗜好,也就不能一击直中要害。女色?财货?权势?兵法?他的弱点究竟是什么?;;;;;;雅湖小筑他当面令纪嫣然难堪,《魏公子兵法》他视若无睹,一个没有欲求的人是可怕的,一个能控制自己强烈欲求的对手就更可怕。我还是那句话,杨枫决不能留。” 腰板挺得笔直的昭忌一拂袖,死鱼眼亮灼灼地跳闪出两团光焰,牙缝里冷森森地吐出两个字:“除之!” 冯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茶盏,慢悠悠地道:“诸位还是漏算了很重要的一点。雅湖之行,杨枫突兀辞去,再现身时明显经历过一场苦斗,对手是谁?我们茫无头绪。二十多天了,城外赵军无一人敢出营门半步,足见他军令森严。可是,他的亲卫,不当值时却在城里恣意吃喝玩乐,这意味着什么?大家应该都听说了,就在傍晚,魏凌漪在御街拦路寻他的晦气,却有人将巡兵引了去,冲散了将起的冲突,那人是谁?” “砰!”环视众人一眼,冯谖一拳砸在了案上,目中精芒闪烁,冷沉地道:“通过种种迹象,我可以判定,大梁城里,杨枫暗中布置有人手,查探各方动态消息,并司卫护之责。他——留——有——退——步!” 季梁反应极快,“你是说,他看穿了大梁的局势?预备乘乱全身而遁,这可能吗?”他的声音不觉有了几许抖切,“再说,赵王仓促送婚,明显为的是《鲁公秘录》,他一无所得,敢遽而归国?” 昭忌老脸一抽搐,双手按在案几上,身子蹶然前探,直瞪着一对死鱼眼,狞笑了一下道:“他看得透!对他怎么高估都不会过分。不要忘了馆驿夜战,他的不动声色,他的隐忍阴狠。如果我们发动了,大梁一乱,那小子乘乱而遁,飞速赶回邯郸报信,魏国乃至天下大乱,赵丹、赵穆还有余裕追究《鲁公秘录》吗?” 谭邦脸色一变,咬牙切齿地道:“他倒打的好主意,留下他,刺杀安釐的黑锅还要他来背呢!” 砸了砸嘴,嗓子眼“咕”了一声,一直沉闷坐着的唐且迟钝地转了转眼珠子,翻翻白眼儿,龇牙一笑,声音深浊地道:“谭邦,你就别打这个主意了,不切实际呀。此事老夫已有了成算,赵国逃不了干系。咳咳,老夫倒要问你,公主是不是你昨晚在雅湖夜宴挑唆的?少干点这些没用的事,真能被那顽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惹翻,闹出事来,那也不是杨枫了。咳,咳;;;;;;” 谭邦睁大了眼睛,苦笑着道:“唐老,不是我干的。我怎么会做此等露骨之事,不是白给龙阳挑拨的机会嘛!龙阳这段日子正紧着拉拢他,我刚得着了消息,龙阳后日还邀约那小子出城一游。” 冯谖朗朗一笑,声音低了些,“唐老错怪谭邦了。这是那人唆摆的。魏凌漪哪还能不上钩。” 唐且白眉一耸,“咝咝”喘着,“嗬嗬”地笑了,“干得漂亮啊!他干的我就放心了。给杨枫增添些麻烦也好,那丫头成事不足,败事倒有余。好,好。咳咳,君上没白养了他。” 信陵君摸了摸胡须,眉梢一扬,淡淡笑了一笑。 室中几个人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在安釐、龙阳方面有一个信陵君的人。从那人偶或传来的消息,看得出他是安釐阵营的核心重臣,但那人的具体身份,却只有信陵君、冯谖和两个老的知晓。他们暗地里也猜测过,可总也不得要领。在目前的关键时刻,那人看来也要浮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季梁锐声道:“君上,既然行刺之事唐老已有安排,我们还是要早做布置,以防杨枫兔脱。” 朱亥奋身跃起,虎目彪圆,虬髯乍开,抱拳抗声道:“君上,朱亥请命,为君上除却此獠!” 第一百八十九章 乾坤(中) 不待信陵君发话,冯谖急抬手止住,正色道:“不行!朱亥,乐刑,自即日起,你二人须臾不得离君上左右,一切莫重于君上安全。” 信陵君轻轻拍了拍朱亥的肩膀,淡淡一笑,示意他坐下。 朱亥又坐回信陵君身后,浓眉一皱,沉声道:“冯谖,你休要小觑了那杨枫,他的武技应该大是不弱,舍我和老乐,旁人不一定有把握制他死命。” 冯谖冷冷地一笑,转首问道:“谭邦,我们研制的连弩成功了吗?” 谭邦微喟道:“我们花大价钱从邯郸搞到了两具连弩。工匠们已经试制出了样品,只是更匣上箭慢了许多,尚需进一步改进。” 冯谖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前方,缓慢地开口道:“一发十矢,够用了。太子增已出函谷关,谭邦,五天内,能否赶工出一百具连弩?” 谭邦思忖着点了点头,道:“没问题,待会我就吩咐下去,让他们日夜赶工,务必于五日内制出一百具连弩。” 冯谖的眼里闪出一点寒意,一拱手,冷沉地道:“君上,伏乞调拨吕宇、吕宪、王乐儿及一百人手听用。” “王乐儿?”信陵君讶异地扬了扬眉,盯着冯谖。 冯谖阴恻恻地道:“君上厩中十数匹良骥皆是王乐儿调养。王乐儿熟识马性,马匹也俱听从他的唿哨指挥;;;;;;哼哼!赠与杨枫的紫骝不也是他调理的吗?” 几个人的脊背都隐隐滚过一阵寒意。冯谖的机心太过深沉,算计太过精明,太过狠辣了,任一小细节都滴水不漏,何其精细,何其可怕! 威严从容,不动声色的信陵君眼里爆闪出慑人的精芒,断然道:“冯谖,我再把裴霖与你,务必将他留下。” 冯谖拈着稀稀的胡须,轻轻转了转茶盏,森然道:“据我所料,城外赵军大营,不过是杨枫的一个幌子。真欲遁走,随行不过他的几名亲卫罢了。朱亥,乐刑,依你们看,可还有疏漏之处吗?” 谭邦、季梁几人交换了一道目光,心中又暗自凛然,这般周全的布置算计还不放心,果然是狠心辣手,行事不予人留半分余地。跟随信陵君蛰伏了几年,冯谖终于把他的能量完全释放出来了。 朱亥浓眉舒展开来,直截了当地道:“吕宇兄弟俩沉着谨慎,剑法超卓,纵或不敌,联手也能稳压住他;裴霖快箭如风,百无一失;王乐儿控马;一百连弩围截,杨枫便有三头六臂,也死定了!” 乐刑掠过一线不忍之色,低声道:“真是可惜了!” 朱亥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络腮胡挓开,沉喝道:“老乐,士为知己者死!凡有欲不利于君上者,无论是谁,我们唯有毫不犹豫地除却他!” 乐刑把目光移开,勉强一笑,低下了头。 信陵君叹了口气,一脸沉肃,轻轻地道:“如此才学风华,是很可惜。”一捋鬓边垂下的一缕呈现花白的长发,眼光里有了几分忧伤,惨然一笑,“老了,十载蹉跎,华发已生。时局颓败至此,收拾残局,绝非朝夕可一蹴而就,却未知上苍肯留与我魏无忌多少时日,能让我稍挽既倒狂澜吗?暴秦,乃我大魏心腹之患,赵国,虽称友邦与国,安知肘腋何时生变。杨枫,虎狼之属,最可怖者,是其年轻。若不乘羽翼未丰除去,恐日后将是我大魏心腹大患。为了大魏,我不得不违心出此下策!” 许久许久,大家都默不作声,或多或少,被信陵君的话触动了。 轻咳了一声,打破沉寂,季梁沉吟道:“君上,太子增已经出关,我们还需及早布置,将他掌控在手中。” 信陵君和冯谖相视一笑。信陵君微微点了点头。 冯谖深奥地笑道:“太子增在我们掌控中了!” “什么?”季梁几人一愣,莫名所以地瞠目而视。 冯谖悠然一笑,有意再加强了语气,意味深长地道:“太子增在我们掌控中了!” “府中没有派出人手啊!”季梁左右溜了一眼。冯谖诡秘地眨了眨眼睛,唐且毫不动容,半张着嘴昏昏欲睡,昭忌却只白着眼,倨傲、冷然地盯着室顶。一瞬间,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了他的心头,季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一激灵,霍地挺直了身躯,大睁着两眼,口吃地道:“难道,难道;;;;;;是他?” 冯谖唇边挂着笑影,语音铿锵地道:“就是他!” 季梁倒抽一口冷气,极其意外地看着信陵君,张了张嘴,喃喃地道:“原来是他,竟然他就是君上的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谭邦也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看几个人,眼里渐渐闪现出光彩,蓦的拍掌笑道:“妙!实在是太妙了!安釐派那家伙为使去迎接太子增,而他居然是君上的人。岂不是开门揖盗,生生将太子增送到君上手里;;;;;;呃,君上,请恕在下失言。” 朱亥、乐刑懵懵懂懂,一时反应不过来,听不懂他们的话意,却也不说话,纹丝不动地静静坐着。 季梁长舒了口气,脸色微有些发白,缓缓摇着头,惘然道:“原来君上在安釐方面的内应是这个卑劣无耻的小人,真真不可思议;;;;;;” 冯谖微眯了两眼,笑了笑,轻声道:“你没能想到,即便说破了你都不敢置信,天下间又有谁人能料得到。安釐、龙阳可以怀疑任何人,也怀疑不到他这个心腹重臣头上。在世人眼中,那家伙是十足猥琐卑贱、无耻谄媚的佞臣,他的下流嘴脸是君上深恶痛绝的,君上决无可能接纳他。可君上偏暗中招致了他;;;;;;君上的用人之道啊!;;;;;;今天安釐召他进宫,委他为使,迎候太子增。养兵千日,正用于一时。” 季梁皱起眉头,“此等反复无常的小人,会不会有变?” 冯谖嘴角一牵,冷凄凄地道:“这个时候他再想反复,谋求退步,晚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乾坤(一) “君上;;;;;;”谭邦直起身子一拱手,有些焦急地道。 信陵君的眼里也流露出一线焦灼,但仍极沉定地抬手止住,舒缓地道:“等!等冯谖回来!” 密室中又静寂了下来,只有老唐且不时发出一阵阵粗浊的“咝咝”喘息,一口痰压在了喉咙底,“咕咕”地滚动着。 许久,厚重的室门推开了,汗津津的冯谖步履轻快地进入密室,微微躬身一礼,面对信陵君探寻的目光,淡淡一笑。 信陵君眉梢一扬,眼中闪现亮彩,轻抚着茶盏,洋溢出轻松自信的神气,扫了众人一眼,手指在案几上叩了两下,沉声道:“大家谈谈对目前形势的看法吧。” 短暂的沉默后,木然淡漠的昭忌低徐地道:“君上,昭忌无能,有负君上的重托。” 信陵君向前探了探身子,轻叹了口气,摇摇头,和悦地道:“昭老千万不要这么说。昭老使秦,完胜而归,舍昭老,何人能建此大功。杨枫狡狯,不上钩入彀,却非昭老之失,也无损我们大局,昭老无需念念于心。” “可是,我却不能胜过这黄口孺子,纵是以名震天下的《魏公子兵法》为饵,也无法引得他上钩。”老头儿唏嘘一声,橘皮老脸翳上淡淡红潮,声音里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削瘦的身躯也瑟缩了一下,“老了,真不中用了。” “昭老见过杨枫了?敢闻其详!”冯谖连灌了几口茶,微笑着问道。 昭忌神色郁郁,闷闷地把会面的情形详述了一遍,感慨地道:“可惜侯老儿不在了,在看似无解的死局中出奇制胜,侯老儿是最长于此道的。” 信陵君神情一黯,朱亥威光棱棱的虎目中也流露出了深深的痛切哀伤。 放下手里的茶盏,冯谖依然微笑着,仿佛不经意地道:“昭老素称识人,长于知彼,你看杨枫此人如何?” 昭忌眼里射出两道强光,一字一句极慢地道:“此子外表谦和深沉,内里倨傲不羁,有眼光,能忍耐。据我所看,此子非独知兵那么简单,倘能见用于赵,将是一个劲敌,绝不可小觑的争天下的劲敌!” 谭邦皱了皱眉,犹疑地道:“昭老,杨枫是不好对付,可不过就是一奋击无前的良将罢了,真有如此能为?” “良将?赵国有过赵奢,有廉颇,有李牧,无需再多一个杨枫。”季梁捋着漂亮的胡须,一脸沉肃地瞥了谭邦一眼,冷笑道,“更何况,此人的心机才学,又何止是区区一介良将。谭邦,这些时日,我们中和他接触最多的就是你了,怎么你的看法竟会如此肤浅。昭老的断语下得准,有眼光,能忍耐。此人对形势研判极明,并不深陷入我们和龙阳任一方的势力,而无论是我们,或是龙阳,都无法真正掌控住他。因为谁都没有发现他无法克服的欲求嗜好,也就不能一击直中要害。女色?财货?权势?兵法?他的弱点究竟是什么?;;;;;;雅湖小筑他当面令纪嫣然难堪,《魏公子兵法》他视若无睹,一个没有欲求的人是可怕的,一个能控制自己强烈欲求的对手就更可怕。我还是那句话,杨枫决不能留。” 腰板挺得笔直的昭忌一拂袖,死鱼眼亮灼灼地跳闪出两团光焰,牙缝里冷森森地吐出两个字:“除之!” 冯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茶盏,慢悠悠地道:“诸位还是漏算了很重要的一点。雅湖之行,杨枫突兀辞去,再现身时明显经历过一场苦斗,对手是谁?我们茫无头绪。二十多天了,城外赵军无一人敢出营门半步,足见他军令森严。可是,他的亲卫,不当值时却在城里恣意吃喝玩乐,这意味着什么?大家应该都听说了,就在傍晚,魏凌漪在御街拦路寻他的晦气,却有人将巡兵引了去,冲散了将起的冲突,那人是谁?” “砰!”环视众人一眼,冯谖一拳砸在了案上,目中精芒闪烁,冷沉地道:“通过种种迹象,我可以判定,大梁城里,杨枫暗中布置有人手,查探各方动态消息,并司卫护之责。他——留——有——退——步!” 季梁反应极快,“你是说,他看穿了大梁的局势?预备乘乱全身而遁,这可能吗?”他的声音不觉有了几许抖切,“再说,赵王仓促送婚,明显为的是《鲁公秘录》,他一无所得,敢遽而归国?” 昭忌老脸一抽搐,双手按在案几上,身子蹶然前探,直瞪着一对死鱼眼,狞笑了一下道:“他看得透!对他怎么高估都不会过分。不要忘了馆驿夜战,他的不动声色,他的隐忍阴狠。如果我们发动了,大梁一乱,那小子乘乱而遁,飞速赶回邯郸报信,魏国乃至天下大乱,赵丹、赵穆还有余裕追究《鲁公秘录》吗?” 谭邦脸色一变,咬牙切齿地道:“他倒打的好主意,留下他,刺杀安釐的黑锅还要他来背呢!” 砸了砸嘴,嗓子眼“咕”了一声,一直沉闷坐着的唐且迟钝地转了转眼珠子,翻翻白眼儿,龇牙一笑,声音深浊地道:“谭邦,你就别打这个主意了,不切实际呀。此事老夫已有了成算,赵国逃不了干系。咳咳,老夫倒要问你,公主是不是你昨晚在雅湖夜宴挑唆的?少干点这些没用的事,真能被那顽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惹翻,闹出事来,那也不是杨枫了。咳,咳;;;;;;” 谭邦睁大了眼睛,苦笑着道:“唐老,不是我干的。我怎么会做此等露骨之事,不是白给龙阳挑拨的机会嘛!龙阳这段日子正紧着拉拢他,我刚得着了消息,龙阳后日还邀约那小子出城一游。” 冯谖朗朗一笑,声音低了些,“唐老错怪谭邦了。这是那人唆摆的。魏凌漪哪还能不上钩。” 唐且白眉一耸,“咝咝”喘着,“嗬嗬”地笑了,“干得漂亮啊!他干的我就放心了。给杨枫增添些麻烦也好,那丫头成事不足,败事倒有余。好,好。咳咳,君上没白养了他。” 信陵君摸了摸胡须,眉梢一扬,淡淡笑了一笑。 室中几个人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在安釐、龙阳方面有一个信陵君的人。从那人偶或传来的消息,看得出他是安釐阵营的核心重臣,但那人的具体身份,却只有信陵君、冯谖和两个老的知晓。他们暗地里也猜测过,可总也不得要领。在目前的关键时刻,那人看来也要浮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季梁锐声道:“君上,既然行刺之事唐老已有安排,我们还是要早做布置,以防杨枫兔脱。” 朱亥奋身跃起,虎目彪圆,虬髯乍开,抱拳抗声道:“君上,朱亥请命,为君上除却此獠!” 第一百八十九章 乾坤(二) 不待信陵君发话,冯谖急抬手止住,正色道:“不行!朱亥,乐刑,自即日起,你二人须臾不得离君上左右,一切莫重于君上安全。” 信陵君轻轻拍了拍朱亥的肩膀,淡淡一笑,示意他坐下。 朱亥又坐回信陵君身后,浓眉一皱,沉声道:“冯谖,你休要小觑了那杨枫,他的武技应该大是不弱,舍我和老乐,旁人不一定有把握制他死命。” 冯谖冷冷地一笑,转首问道:“谭邦,我们研制的连弩成功了吗?” 谭邦微喟道:“我们花大价钱从邯郸搞到了两具连弩。工匠们已经试制出了样品,只是更匣上箭慢了许多,尚需进一步改进。” 冯谖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前方,缓慢地开口道:“一发十矢,够用了。太子增已出函谷关,谭邦,五天内,能否赶工出一百具连弩?” 谭邦思忖着点了点头,道:“没问题,待会我就吩咐下去,让他们日夜赶工,务必于五日内制出一百具连弩。” 冯谖的眼里闪出一点寒意,一拱手,冷沉地道:“君上,伏乞调拨吕宇、吕宪、王乐儿及一百人手听用。” “王乐儿?”信陵君讶异地扬了扬眉,盯着冯谖。 冯谖阴恻恻地道:“君上厩中十数匹良骥皆是王乐儿调养。王乐儿熟识马性,马匹也俱听从他的唿哨指挥;;;;;;哼哼!赠与杨枫的紫骝不也是他调理的吗?” 几个人的脊背都隐隐滚过一阵寒意。冯谖的机心太过深沉,算计太过精明,太过狠辣了,任一小细节都滴水不漏,何其精细,何其可怕! 威严从容,不动声色的信陵君眼里爆闪出慑人的精芒,断然道:“冯谖,我再把裴霖与你,务必将他留下。” 冯谖拈着稀稀的胡须,轻轻转了转茶盏,森然道:“据我所料,城外赵军大营,不过是杨枫的一个幌子。真欲遁走,随行不过他的几名亲卫罢了。朱亥,乐刑,依你们看,可还有疏漏之处吗?” 谭邦、季梁几人交换了一道目光,心中又暗自凛然,这般周全的布置算计还不放心,果然是狠心辣手,行事不予人留半分余地。跟随信陵君蛰伏了几年,冯谖终于把他的能量完全释放出来了。 朱亥浓眉舒展开来,直截了当地道:“吕宇兄弟俩沉着谨慎,剑法超卓,纵或不敌,联手也能稳压住他;裴霖快箭如风,百无一失;王乐儿控马;一百连弩围截,杨枫便有三头六臂,也死定了!” 乐刑掠过一线不忍之色,低声道:“真是可惜了!” 朱亥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络腮胡挓开,沉喝道:“老乐,士为知己者死!凡有欲不利于君上者,无论是谁,我们唯有毫不犹豫地除却他!” 乐刑把目光移开,勉强一笑,低下了头。 信陵君叹了口气,一脸沉肃,轻轻地道:“如此才学风华,是很可惜。”一捋鬓边垂下的一缕呈现花白的长发,眼光里有了几分忧伤,惨然一笑,“老了,十载蹉跎,华发已生。时局颓败至此,收拾残局,绝非朝夕可一蹴而就,却未知上苍肯留与我魏无忌多少时日,能让我稍挽既倒狂澜吗?暴秦,乃我大魏心腹之患,赵国,虽称友邦与国,安知肘腋何时生变。杨枫,虎狼之属,最可怖者,是其年轻。若不乘羽翼未丰除去,恐日后将是我大魏心腹大患。为了大魏,我不得不违心出此下策!” 许久许久,大家都默不作声,或多或少,被信陵君的话触动了。 轻咳了一声,打破沉寂,季梁沉吟道:“君上,太子增已经出关,我们还需及早布置,将他掌控在手中。” 信陵君和冯谖相视一笑。信陵君微微点了点头。 冯谖深奥地笑道:“太子增在我们掌控中了!” “什么?”季梁几人一愣,莫名所以地瞠目而视。 冯谖悠然一笑,有意再加强了语气,意味深长地道:“太子增在我们掌控中了!” “府中没有派出人手啊!”季梁左右溜了一眼。冯谖诡秘地眨了眨眼睛,唐且毫不动容,半张着嘴昏昏欲睡,昭忌却只白着眼,倨傲、冷然地盯着室顶。一瞬间,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了他的心头,季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一激灵,霍地挺直了身躯,大睁着两眼,口吃地道:“难道,难道;;;;;;是他?” 冯谖唇边挂着笑影,语音铿锵地道:“就是他!” 季梁倒抽一口冷气,极其意外地看着信陵君,张了张嘴,喃喃地道:“原来是他,竟然他就是君上的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谭邦也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看几个人,眼里渐渐闪现出光彩,蓦的拍掌笑道:“妙!实在是太妙了!安釐派那家伙为使去迎接太子增,而他居然是君上的人。岂不是开门揖盗,生生将太子增送到君上手里;;;;;;呃,君上,请恕在下失言。” 朱亥、乐刑懵懵懂懂,一时反应不过来,听不懂他们的话意,却也不说话,纹丝不动地静静坐着。 季梁长舒了口气,脸色微有些发白,缓缓摇着头,惘然道:“原来君上在安釐方面的内应是这个卑劣无耻的小人,真真不可思议;;;;;;” 冯谖微眯了两眼,笑了笑,轻声道:“你没能想到,即便说破了你都不敢置信,天下间又有谁人能料得到。安釐、龙阳可以怀疑任何人,也怀疑不到他这个心腹重臣头上。在世人眼中,那家伙是十足猥琐卑贱、无耻谄媚的佞臣,他的下流嘴脸是君上深恶痛绝的,君上决无可能接纳他。可君上偏暗中招致了他;;;;;;君上的用人之道啊!;;;;;;今天安釐召他进宫,委他为使,迎候太子增。养兵千日,正用于一时。” 季梁皱起眉头,“此等反复无常的小人,会不会有变?” 冯谖嘴角一牵,冷凄凄地道:“这个时候他再想反复,谋求退步,晚了!” 第一百九十章 乾坤(三) 扭过头,冯谖看了看坐在上首的唐且。老人背有些驼,缩着身子,皱眉蹙额,若有所思地砸着嘴,“咝咝”喘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自他提出对付杨枫的手段后,唐且就一声不吭,满脸的皱纹挤在一处,只孤寂沉闷地坐着。 “唐老,有什么不对吗?”冯谖目光一缩,流露出一丝不安。 “咳!”唐且用力咳了两声,声音深浊,似乎卡着一口痰。按着案几,老头儿颤颤地起身,蹒跚地出席,沉重地跪倒在地,吃力的样子仿佛不胜承担身躯的重量。 “君上,老朽未得君上伏允,自行其是,实在是胆大妄为,还望君上宽宥老朽自作主张。但是,此事老朽断不肯收手;;;;;;老朽年已八旬,死无可惧。君上欲罪唐且,且待事成斩老朽首级!” 信陵君及众人都为他不寻常的举止行径大吃了一惊。“老唐!”昭忌脸色微变,身子前探,高傲的架子不见了,关切地注视着他。 信陵君抢前两步,双手将唐且扶了起来,和颜悦色地道:“唐老不必如此,且请归座讲话。唐老行事向来精细慎重,只论是非得失,不计自身利害。唐老的决断,定然是为了大魏好,为了无忌好。唐老放心,无论是何行动,但管放手施为,无忌决不游移掣肘。” 唐且费力地拔起白发苍苍的头颅,深藏在厚重眼皮下的老眼突兀变得与年龄不相符的锐利冷峻,喘了几声,用力咬着牙,一脸坚决,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地道:“包括公子无庸?” “无庸?”信陵君不出声地问了一句,脸色煞白,手一松,退了一步。 冯谖从旁伸手搀住了唐且,平静地道:“唐老,有话慢慢说。我等既身在其位,就不能不为君上虑及全局,有些事虽不当为,也是不得不为的。” 在冯谖的搀扶下,唐且抖抖索索地回到座上,慢腾腾地道:“自君上对安釐彻底死心,决计为了宗庙血食而除去昏聩怯懦的安釐,我们已筹划布置了多年。可是,一切就绪后,却出了杨枫这个意外之变。他太精明敏锐了,还记得初抵大梁时,他屡以周公暗挑君上吗?他不上钩,勒逼得我们的计划也要随之而变,而且更要大费周章。无法借他的手刺杀安釐,就全局而言,尤会出现难以弥补的漏洞。这些时日,你们盘算怎么迫他就范,我却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夙夜推演如何由我们自行出手进行行刺之事。” 一口气讲了这许多话,唐且脸上出现了不正常的潮红,“咝咝”喘了一阵,又低声说下去:“前些天,我向君上进言,借赵德的名义在‘盈翠居’厚待赵国使团禁军三个兵卫,笼络他们。然而并不是为了让他们出手,或是嫁祸于他们头上;;;;;;”老头子眼珠轮了一转,居然笑了一笑,显出了狡狯自得的神气。 “赵雅正在君上府上,唐老不是为了把祸水引向这几个蠢货身上,求取对赵用兵借口?”唐且的话说得连冯谖都有点奇怪了。 唐且诡谲地一笑,枯瘦的手指捻了捻胡须,点着冯谖道:“冯谖,我知道你的筹算。想寻机以某个重要事由让赵雅求见安釐,使已在我们手里的那几个笨蛋护卫,再由我们的杀手杂混其中,一击制安釐死命,对吧?” 冯谖默默点了点头。 老头两眼迟滞不动,仰望着屋宇,清了清喉咙,一板一眼地道:“大不妥!这几人胆略身手俱低。而无论在什么场合,安釐身畔至少总有四铁卫。行刺纵成,也极易启人疑窦。如果是杨枫出手,众目睽睽,便坐实了赵使刺杀大王的罪名。但依你的方略,难以弥缝的漏洞颇多,极易引人攻讦君上,魏国之乱恐怕得加剧许多。” 冯谖神色沮丧,苦笑道:“我也知道,只是杨枫诡诈,舍此我再无办法了。” 唐且呷了一口茶,厚重的眼皮一撩,直视着信陵君,橘皮般的老脸上有了几分阴险古怪的味道,胸有成竹地慢慢道:“君上可知,老朽为什么提议在‘盈翠居’招呼他们吗?;;;;;;‘盈翠居’有个极红的姑娘,名唤柳云,色艺双绝,一向卖艺不卖身;;;;;;不过,她暗里却是一个大人物的禁脔。这个大人物就是——公子无庸。” “是他?!” “无庸公子号称不二色,其实不过惧内罢了。他和柳云之事虽隐秘,可老朽掌管情报,素常着意大梁各王公大臣,岂瞒得了我!”唐且冷冷地一笑,身子微微向后一仰。 冯谖眼珠子一转,笑道:“无庸惧内,每至‘盈翠居’,势必微服而行。刘巢投了君上,在他有意无意宣扬下,这些天,‘盈翠居’中人恐多知晓了成胥几人的身份。唐老之意,莫非想借他们之手,杀死或重伤无庸,由此引发动乱,让赵人卷入其中,百口莫辩,再;;;;;;”他眯着眼睛做了个手势。 唐且老眼里露出罕有的凶光,“是死!不是重创。” 信陵君眉峰紧锁,悒郁不堪地道:“唐老,能否;;;;;;” 唐且眼睛一瞬不瞬,挫着几颗牙齿,执拗地道:“君上!无庸虽然敬重君上,和君上关系也好,但他是安釐的同父同母弟,对安釐忠心耿耿,掌控王城禁军。在平日里,有他在,君上和安釐尚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和平共处。但这是非常时期,若杨枫可为君上所用,老朽也不会想到动他,杨枫既无法用,唯有由无庸下手,进而狙杀安釐。如果不动无庸,只能采取冯谖方案,流言蜚语必多,君上收拾局面也困难许多,魏国更会伤了元气。孰轻孰重,君上万不可感情用事;;;;;;前段时日,大梁不利于君上之流言沸沸扬扬,君上可知,无庸便暗中加强了禁宫护卫力量!” 季梁有意不看信陵君,笑着拊掌道:“唐老好算计!赵国使团僚属争风杀人,和我们完全无关。而杨枫自知安釐打心眼里就不愿联姻。成胥几人闹出这般大事,他这个正使哪逃得了干系,再无法见容于赵魏两国。以他的性格,绝不会束手待毙,虽没什么可能为君上控制,可势必遁走他国以保命;;;;;;冯谖适才针对他的狙杀,布局虽密,终要时时处处提防留心,掌握他的行动,防其狡猾兔脱。如此一来,我们完全就以逸待劳了,确切把握住他的行踪了。” (请看下章《乾坤(四)》) 第一百九十一章 乾坤(四) 谭邦自是明了季梁之意,眉飞色舞地道:“安釐和无庸公子兄弟感情最好,无庸又是他对抗君上及维持和君上关系的最大臂助。无庸一死,在公在私,安釐定会第一时间亲赴无庸府邸。哼,这短短一里多地,便是他踏向死亡之途;;;;;;如果龙阳能同行,正好将他们一并了结了。” “不动龙阳!”冯谖看向唐且,弓腰缩背的老头儿也正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呼呼”地喘了几声,唐且朝冯谖扬扬下巴。 淡然一笑,冯谖冷冷道:“安釐既令新垣衍为使往接太子增,太子增即已在君上手里,有了他,君上便占住了正统。龙阳君这些年结党专权,就让他垂死挣扎,正可使他的党羽全浮出来,君上可视情形或除、或贬、或抚,借此良机一次翦灭其势,省得有人蛰伏下来,衔仇待机以报君上;;;;;;当年君上救赵,击杀晋鄙。这几年晋鄙的余党明暗里给君上造成了多大的麻烦。除去晋鄙事出无奈,可对于龙阳君,我们决不能再重蹈覆辙,自留后患了。” 看到信陵君面沉似水,紧蹙着眉头,气息粗重,深不可测的目光悠悠地不知落在何处,对众人的话恍无所闻,脸颊不时微微抽搐一下,季梁知道他心里还放不下要除去公子无庸,正处于极度的矛盾犹豫的痛苦中,故意略提高了声音,以岔开吸引信陵君的注意,“唐老,如何将除去安釐栽在赵人头上,想必您也有定算了吧?” 干巴瘦的老头阴沉沉地笑了,皱了皱鼻子,撇着嘴拖长了声音道:“刘巢!”扬起头,他的眼睛里洋溢出一种自信的光彩,笑眯眯地缓声道:“君上在邯郸,刘巢即有意相投,只因萱堂尚在而作罢。如今,他老母已逝,赵德又极不成器,故而他死心塌地地投入君上门下。我和老昭都找机会和他谈过,此人的忠诚应当无虞。此计的关键就落在他身上。我授意过他,近日他和成胥几人关系走得极近,称兄道弟,成日厮混在一处。就先由他生事,挑动成胥几人借酒使性,与无庸公子争风。无庸跋扈张狂,纵然微服,也决计不会下人一头。待得闹出事后,惊惶的柳云等人自会揭破无庸的身份,何况我也会派人杂在围观人众里,必会让那几个笨蛋知晓他们惹下了多大的祸事。刘巢再从旁撺掇,教陷入绝境的他们去寻杨枫求计,一面出城入赵军大营,虚报安釐震怒,派兵围住馆驿,拘扣赵使杨枫,将事情闹大,搅乱城外赵军。同时,我们的人会以最快速度把无庸公子被赵国使团中人杀死之事闹开,更真真假假胡乱造些谣言,如此,大梁城必乱。负责南城巡防的副将姚平是君上的人,成胥几人进入馆驿后,他便会带兵接踵而至,包围馆驿,擒拿杀害无庸公子的凶犯。嗬嗬,你们说,面对声势汹汹的姚平,杨枫会怎么做?嗬嗬;;;;;;”说了太多的话,只笑了两声,唐且便佝了腰,一阵急喘,伴着搜心裂肺的剧咳,咳得两颊红黑透紫,眼珠子瞪得象要爆出来。 冯谖移过身子,轻轻抚拍着老头的背,将茶盏送到他的嘴边。信陵君目光一凝,略支起身子,关切地道:“唐老,要不要先出去歇一歇?”唐且一边咳,一边只是摇手。好一会,他“咕咕”吐出两口浓痰,喝了几口茶,顺了顺气,“咝咝”喘着,腰背愈加佝偻了,又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病歪歪茫然模样。 季梁点点头,道:“姚平故意造大声势,激他动手。非走即死的杨枫一旦动了手,再也百口莫辩,唯有强突出馆驿而走。姚平只要堵住南街,逼迫杨枫等人北走,经行宫城一带;;;;;;届时,乱中我们就可寻机坐定赵人铤而走险行刺大王的罪名了。” 信陵君双目微阖,紧抿着嘴唇,面无表情地静静思忖了片刻,沉沉一叹,慢慢睁开眼睛,眼角湿润了,声音有些抖颤,颓然道:“想不到,想不到我魏无忌竟要连轼二兄,罪实不可绾;;;;;;为了我大魏江山,为了我大魏祖宗血食,无忌虽死无憾,可为什么非得要我对同胞手足下此毒手?;;;;;;” 声音渐低落下去,热泪盈眶的信陵君微抬起头,终于,两行泪水潸然而下。 几个人都紧张而专注地注视着半天不言不动的信陵君。 一片静寂中,一个僵硬死板的声音极不协调地响了起来,“百战兵疲,河西尽失,黄河天险,在秦握中,势败难回。君上既犹豫难决,昭忌不恭,请辞归去。”拂袖甩手,老昭忌悠悠地站起,深深一躬,洒然向外行去。 “砰——”信陵君重重一掌击在案上,茶盏跳弹了一下,倾倒了,大半盏茶水淌满了案几,淋淋滴滴地流到地上。 一室皆惊! 沉稳如山的信陵君脸色煞白,毫无血色,形态是铁石般的冷硬,眼睛却亮得灼人,痛苦中夹杂着冷酷、威严,慑人心魄,叫人心底发虚,不敢对视。 “唐且,冯谖,依计行事!”信陵君一字一吐,平静、淡漠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森冷,“乱闹争持中或可由我们隐伏的人手暗中下手,最好不要让无庸当场致死;;;;;;无庸弥留欲见安釐,则你们的行动更有把握!” “是!”唐且、冯谖垂下眼睑,不敢看那对冰一样冷,火一样炽的眼睛。 气度越发庄严,带着一股充沛不杀的浩荡气势,信陵君冷厉沉缓地道:“谭邦,着紧加派人手,盯紧了杨枫的举动。” (请看《乾坤(五)》) 第一百九十二章 乾坤(五) 谭邦恭敬地拱手道:“君上放心。再有,这几日我会敦促工匠们加紧造出连弩,仿制出几套杨枫亲卫所着的衣甲,定不会误了大事。”略事沉吟,小心地看了信陵君一眼,身子微微前俯,禀道:“君上,齐国贺使貂勃处我已加派了人手监探,却始终没有任何收获。会不会是杨枫有意胡诌,意图搅乱我们的视听?” 信陵君两道浓黑的剑眉一扬,斜飞入鬓,深沉幽邃的双目突现锐利如刃的寒光,幽冷淡漠地道:“杨枫心思深细冷狠,向我透露此事断非无的而发,现下虽然未能揣度窥测出其用心,但田单阴潜入大梁,倒有九成不假。而且,田单入魏,定然为的是我魏无忌。”冷峭的目光中交迭蕴着一抹落寞失望和孤傲坚毅的韵息,他平静冷寂地道,“东方六国,倡‘合纵’以抗秦,唯齐素不同心,时与秦国申盟结好,聘使往来不绝。当日我由邯郸返救大梁,赵、韩、燕、楚皆出兵相助,遂有华阴大捷,而齐国,独不肯发兵,用心可知。此次魏赵联姻,齐突兀遣使致贺,宁无他意?貂勃所率两千五百人,皆技击精壮之士,意在何为?何况貂勃其人,与田单最是交厚,同党交援,相知推重,绝对是田单能够知情交托之人。倘若田单欲有何举动,两千五百精兵瞬间可如臂使指,根本不需事前多做接洽。” 微一停顿,信陵君眼尾一战,眸子里闪射出寒瑟的异样光彩,冷涩地问道:“龙阳君和貂勃方面;;;;;;嗯?”用目光提出了问询。 谭邦的眼睛极快地睒动着,又拱手答道:“这些时日,杨枫多在绘芳园厮混,龙阳君则常与貂勃、韩烈应答酬酢,极为殷勤周至;;;;;;呃!”他蓦地打了个突,余下的话尾一下噎住,脸色变了一变,望定信陵君,眼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忧虑不安,竭力稳住道,“君上,世人皆知,魏赵联姻,乃君上一力促成。可韩国派来的贺使,偏是亲近龙阳君的韩烈公子,而不是素来敬重公子的韩闯。魏国形势发展到如今这样一个地步,安釐和君上,俱已箭在弦上。雅湖之会,龙阳携嚣魏牟同行,若田单果真潜行入魏,定与龙阳脱不了关系,而韩国又以韩烈为使。这,这是否意味着,龙阳得到了齐国、韩国之助?” 信陵君瞥了他一眼,眼睛眯了起来,摸摸唇上的短髭,抿抿嘴,淡然一笑。一瞬间,他褪去了全神贯注的冷厉神情,回复了平素的从容洒脱。 带着一份超拔脱俗的俊逸之气,信陵君淡定不屑地道:“龙阳明于细碎而暗于大局,竖子何足与论。”凝视着回到座上的老昭忌,颔首满意、宽舒地笑了一笑,“此事尚得劳烦昭老;;;;;;田单为人沉鸷慎重,凡事谋定而后动,用兵注重细节,求稳而不愿蹈险,布局必至周全而后方始作雷霆击。此其所以能据即墨败燕复国。昭老,待得刘巢方欲发动,你可即行造访貂勃,以言语点醒他,让他明了一切均在我魏无忌算中,虚实间因势而变,攻心为上,务令田单犹疑未敢遽动。田单是劲敌,可他终究欠了份宏达,机敏略逊。骤被你点破,他定会再稍待以察形势。时机稍纵即逝,待得安釐遇刺,我即造势搜捕赵国使团,迅即迎立太子增以安民心,以霹雳手段剿除龙阳党羽;;;;;;大魏大势瞬息改观,龙从云虎从风,田单的时势已去,潜踪而来,亦得无功匿迹归去。” 昭忌腰板挺得笔直,老脸泛出欣然之色,冷清地一笑,傲然点了点头。 微喟了一声,信陵君眼里显出了几分意兴阑珊的落寞味道,咬了咬牙,轻轻地,仿佛自语地道:“如果是杨枫,他会怎么做?行险一击,另生鬼蜮伎俩?他冷狠强悍,决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我倒是把握不定他的应招;;;;;;假以时日,这将是个可怕的对手,一定要除掉,一定要在他羽翼未丰的时候除掉。”声调拔高了,决然而冷酷,“冯谖,布置决不容有任何疏失。告诉吕宇兄弟和裴霖,不必顾忌任何手段,只要死杨枫,不要活口!” “君上放心,杨枫便是胁生双翅,也难逃天罗地网!”冯谖儒雅的脸上翳满了凶狠的戾气,冷森地说道。 “至于韩烈。”信陵君低沉地道,“国与国之间不讲情感道义,只论利益。三晋中,韩国地方不满九百里,举国之兵不过二三十万,地瘠民贫,民无二岁之食,西当秦函谷关大路,若非我大魏与赵国,早为秦所灭。而在魏赵两国中,韩尤倚恃我大魏,唇齿相依存。魏国,我和龙阳成颉颃抗衡之势。韩烈非亲龙阳,乃亲龙阳手中权柄,同样,韩闯非重我,而是重我之威势。韩国,是断不敢存了望魏国内乱以乱中得利的念头,须知大魏今日亡,韩明朝即灭。韩烈与龙阳,利害之交罢了。若龙阳势蹙出奔韩,韩人定会将他的首级函送回魏。” 几个人又计议了一番,推演出一些可能的变化、困难,商定了各种部署。信陵君振衣而起,沉吟着慢慢念出一连串人名,道:“乐刑,把他们召集到议事厅。” 乐刑躬身施礼,快步出室而去。 唐且“咝咝”喘着,枯瘦的手抹着自己的胸口,有气无力地道:“君上先行一步,我们几个就一些细节问题再商榷一下。” 信陵君眉峰微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带着朱亥步出密室,掩上了厚重的室门。 冯谖警觉地皱了皱眉,低声道:“唐老,有什么紧要的事要瞒着君上?” “咳咳”咳了一阵,唐且目光阴冷闪烁,在几人脸上兜了一转,意味深长而又诡谲地一笑,一脸的皱褶挤在一处,象极了溜进鸡窝的狐狸,冷沉沉、慢悠悠地道:“让刘巢这几日也引赵德上‘盈翠居’!” 冯谖一震,骇然道:“唐老,你想干什么?不管怎么说,赵德的身份也由不得我们胡来!何况赵德这无知孺子根本不关君上的大计。” 唐且“嗤嗤”哼了一声,翻翻白眼儿,道:“不要刘巢卖主动手,由老夫一手安排。” “此事断不可行!”额上渗出了冷汗的谭邦正色道,“我追随君上最久,深知平原夫人乃君上的大助力,且其心机厉害深沉,决非易与。在这紧要关头,怎能节外生枝,妄行此无益而有大害之事。” “咕咕”清了清喉咙,唐且老脸痉挛一下,浊声道:“大助力?咳,她值当得什么?她不过赵国封君平原君的遗孀罢了;;;;;;在魏国,她有势吗?有力吗?呀呸!在大魏,她调得动谁?朝中文武纵或与她几分面子,也只是瞧在她是安釐和君上长姊面上。站在君上一边,红口白舌一句话而已。她真正有助于君上大事,是她携来的东西!咳咳;;;;;;赵德不死,也就只能尽着这败家子糟践。没了他,可就不一样了。心机厉害深沉?将她拘在府中,没脚的螃蟹,除了空坐着咬牙发狠,她能干些什么?” 谭邦艰涩地咽了口唾沫,刚要开口,昭忌断然喝到:“干!”转首不悦地瞪了谭邦一眼,沉声道:“君上封邑虽广,但近些年府中门客将及五千,又招天下侠客游民三万多户至封邑。而且君上平常素行仁义,恤老扶贫。仁义之名是远播于列国,可府上实在入不敷出,而况君上尚欲行大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干!” 第一百九十三章 才女 初,帝为赵送婚使,卫护赵三公主倩抵大梁。时魏信陵君阴有弑安釐王意,欲假帝手行之,祸水北引。帝伺其意,然素重信陵君,乃从容讽之。信陵君遂萌害帝心。帝觉之,叹曰:“天下至此多事,苦生民矣!”然帝素宽仁,不与较,简骑间道归赵。信陵君终弑安釐王,扶立太子增,是为景湣王。魏无忌总绾朝政,摄政自重。果如帝言,至是,列国战祸连结,绵延十数载,伏尸数十万。至帝仗钺征伐,扫决群雄,夷灭七国,广施仁政,天下乃安。 ——撷自《汉书;圣祖本纪》 —————————————————————————————————————————— 负手站在窗前的杨枫保持这样一个凝冻的姿势已经很久了。槛窗外的内庭廊轩胜构,泉石佳妙,斑竹染绿,蕉叶点青。窗下一方宽可盈丈的深池里游鱼唼喋,跳跃翔游,咫尺方寸间立生廓远意境,点染出余韵不尽的妙趣。然而杨枫却心情沉重,毫无快意。 太子增要回来了!车驾至于河西,即将踏入魏境。就在昨日,新垣衍已然奉旨为使,西行迎驾。这就意味着,信陵君苦候的时机到了,相反的,留给他的时间则不多了。或许,只在三五日内,无忌公子即将掀起惊天动地的大变乱,而矛头所指,便是以他为首的赵国使团! 那个善柔,鬼魅一样没了影,人手不足的斥侯早盯失了她的踪迹。杨枫有些儿后悔,如果先前不是放任自流,而以襄助刺杀田单为饵,和她达成合作意向,如今也许能把握住田单的动向,手里可也就多了一张保命的王牌。 虽然未曾见过田单,杨枫对这个以火牛阵名垂青史的齐国后期的擎天柱还是有着深深的警惕,如斯人物,绝非凭男色邀宠于君王的龙阳君所能匹敌制衡。他的存在,令魏国即将发生的动乱无形中有了许多的变数,杨枫也总觉着有一种暗地里被一头阴恻恻的恶狼死盯着窥伺的感觉。没有任何迹象,也没有任何征兆支持他这种直觉,可是,杨枫缘自于田单的如芒在背的心悸感始终挥之不去,甚至,愈来愈强。 这些天,唯一略令他快慰的是楚国方面传来的一条消息——作为斗氏苗裔,回到寿春的斗苏在有意张扬下,与黄歇之子黄战一场比试,狠挫了横行寿春无敌的黄战,却引得骄横恣肆的黄战深为叹服,大力结纳。在短时间内,斗苏凭借家世和黄战之力,迅速在寿春上层站定了脚。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斗苏于楚国的得意完全无补于他在大梁步步危机的困窘。 世事如棋局,身在局中的每个人都只是一枚棋子,没有人能超脱其外成为执子之人。局中的每个子是得意纵横,还是被吃掉提起,很多时候并非取决于自身的努力,而是由环环相扣的整局棋的运势所决定,或者说,通常别的子势就决定了你的命运。 双眉微微一颤,皱眉沉思半晌的杨枫目光陡然一亮,一个念头突兀自脑海中闪过,不可遏制地疯长起来,让他跳出了许久以来沉郁迷惘的心境:走!毋需理会赵国赵穆篡逆的形势进展,简骑间道归赵。大梁目下脆弱的平静一触即发,一点变故即能激化,无论是信陵君还是龙阳君,都再不可能收住缰了。假如夜袭馆驿事件是发生这个时候,恐怕早因之激化成燎原之火,至城头变幻大王旗了。那么,与其坐等别人算计,何如寻机自己“算计”自己,将主动权牢牢把握在手里。反正二十多日的闲暇中,所谓的《鲁公秘录》、《魏公子兵法》均已成功炮制出炉,聊可塞责。在这个讯息交通都极不便利的古战国时代,哪能事事均按计划谋定而后动。纵使赵穆因了种种原因耐得住不发动叛乱,日子还长得很,只要留得青山在,谁说没机会呢? “师帅,纪才女来访!”正沉吟间,一名卫士叩门而进,施礼禀道,声音里却有着几分不稳定。 杨枫心中一凛,忍不住暗骂了一句。在这种最棘手的生死关头,走到哪都会引发轰动的纪嫣然偏没事找事跑馆驿来拜访,适足以更为他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你告诉她,我忙于处理筹备公主大婚事宜,分不开身。”杨枫很有几分恼火,不耐地道。 卫士古怪而迷惑地看了杨枫一眼,躬身应诺。刚退到门边,杨枫咬咬牙,轻叹了一声,道:“请她稍待吧。” 着上外袍,杨枫慢慢踱往后厅,走到厅门口,不禁一愣,摇头苦笑了一笑。 自园门通向后厅的石板甬道左右两侧,满满当当挤满了馆驿中的仆从卫兵,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热切地向着厅里张望。挤在前面的好多人都木呆呆目不转睛地睃着,迷痴得好似丧了魂魄,有的人嘻开嘴,一线涎水长长垂了下来,亦无所知觉。不断还有人匆匆赶了来,加入人丛中,神色兴奋,一边探问,一边跳着脚往厅里乱张。其实,挤在甬道两边,根本什么也瞧不见,只是那些人神魂颠倒,好似风魔了般,挤着不散。看情形,若非厅外廊下有锋镝骑卫士按刀守卫,那些人甚至可能会不顾失仪,拥扑到厅堂的门窗外张看。 “纪嫣然真有那么大魅力吗?”杨枫暗暗嘀咕了一句,迈步进入厅中。 一袭白衣的纪嫣然娉婷温舒,正亭亭玉立于厅里,容华丰润,意态清扬。倜傥不群的神采韵致令杨枫瞬间也不由得微一恍惚。 收慑心神,干涩涩地一笑,杨枫神情颇为冷淡地道:“啊,不知纪小姐突兀到访,有失远迎。鄙国公主大婚在即,诸事繁冗。此番赵魏联姻事涉两国结盟交好,在下忝为赵国使臣,实在忙得不可开交,劳纪小姐久候,失礼了!”话语中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异常明显。 第一百九十三章 才女(上) 初,帝为赵送婚使,卫护赵三公主倩抵大梁。时魏信陵君阴有弑安釐王意,欲假帝手行之,祸水北引。帝伺其意,然素重信陵君,乃从容讽之。信陵君遂萌害帝心。帝觉之,叹曰:“天下至此多事,苦生民矣!”然帝素宽仁,不与较,简骑间道归赵。信陵君终弑安釐王,扶立太子增,是为景湣王。魏无忌总绾朝政,摄政自重。果如帝言,至是,列国战祸连结,绵延十数载,伏尸数十万。至帝仗钺征伐,扫决群雄,夷灭七国,广施仁政,天下乃安。 ——撷自《汉书;圣祖本纪》 —————————————————————————————————————————— 负手站在窗前的杨枫保持这样一个凝冻的姿势已经很久了。槛窗外的内庭廊轩胜构,泉石佳妙,斑竹染绿,蕉叶点青。窗下一方宽可盈丈的深池里游鱼唼喋,跳跃翔游,咫尺方寸间立生廓远意境,点染出余韵不尽的妙趣。然而杨枫却心情沉重,毫无快意。 太子增要回来了!车驾至于河西,即将踏入魏境。就在昨日,新垣衍已然奉旨为使,西行迎驾。这就意味着,信陵君苦候的时机到了,相反的,留给他的时间则不多了。或许,只在三五日内,无忌公子即将掀起惊天动地的大变乱,而矛头所指,便是以他为首的赵国使团! 那个善柔,鬼魅一样没了影,人手不足的斥侯早盯失了她的踪迹。杨枫有些儿后悔,如果先前不是放任自流,而以襄助刺杀田单为饵,和她达成合作意向,如今也许能把握住田单的动向,手里可也就多了一张保命的王牌。 虽然未曾见过田单,杨枫对这个以火牛阵名垂青史的齐国后期的擎天柱还是有着深深的警惕,如斯人物,绝非凭男色邀宠于君王的龙阳君所能匹敌制衡。他的存在,令魏国即将发生的动乱无形中有了许多的变数,杨枫也总觉着有一种暗地里被一头阴恻恻的恶狼死盯着窥伺的感觉。没有任何迹象,也没有任何征兆支持他这种直觉,可是,杨枫缘自于田单的如芒在背的心悸感始终挥之不去,甚至,愈来愈强。 这些天,唯一略令他快慰的是楚国方面传来的一条消息——作为斗氏苗裔,回到寿春的斗苏在有意张扬下,与黄歇之子黄战一场比试,狠挫了横行寿春无敌的黄战,却引得骄横恣肆的黄战深为叹服,大力结纳。在短时间内,斗苏凭借家世和黄战之力,迅速在寿春上层站定了脚。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斗苏于楚国的得意完全无补于他在大梁步步危机的困窘。 世事如棋局,身在局中的每个人都只是一枚棋子,没有人能超脱其外成为执子之人。局中的每个子是得意纵横,还是被吃掉提起,很多时候并非取决于自身的努力,而是由环环相扣的整局棋的运势所决定,或者说,通常别的子势就决定了你的命运。 双眉微微一颤,皱眉沉思半晌的杨枫目光陡然一亮,一个念头突兀自脑海中闪过,不可遏制地疯长起来,让他跳出了许久以来沉郁迷惘的心境:走!毋需理会赵国赵穆篡逆的形势进展,简骑间道归赵。大梁目下脆弱的平静一触即发,一点变故即能激化,无论是信陵君还是龙阳君,都再不可能收住缰了。假如夜袭馆驿事件是发生这个时候,恐怕早因之激化成燎原之火,至城头变幻大王旗了。那么,与其坐等别人算计,何如寻机自己“算计”自己,将主动权牢牢把握在手里。反正二十多日的闲暇中,所谓的《鲁公秘录》、《魏公子兵法》均已成功炮制出炉,聊可塞责。在这个讯息交通都极不便利的古战国时代,哪能事事均按计划谋定而后动。纵使赵穆因了种种原因耐得住不发动叛乱,日子还长得很,只要留得青山在,谁说没机会呢? “师帅,纪才女来访!”正沉吟间,一名卫士叩门而进,施礼禀道,声音里却有着几分不稳定。 杨枫心中一凛,忍不住暗骂了一句。在这种最棘手的生死关头,走到哪都会引发轰动的纪嫣然偏没事找事跑馆驿来拜访,适足以更为他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你告诉她,我忙于处理筹备公主大婚事宜,分不开身。”杨枫很有几分恼火,不耐地道。 卫士古怪而迷惑地看了杨枫一眼,躬身应诺。刚退到门边,杨枫咬咬牙,轻叹了一声,道:“请她稍待吧。” 着上外袍,杨枫慢慢踱往后厅,走到厅门口,不禁一愣,摇头苦笑了一笑。 自园门通向后厅的石板甬道左右两侧,满满当当挤满了馆驿中的仆从卫兵,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热切地向着厅里张望。挤在前面的好多人都木呆呆目不转睛地睃着,迷痴得好似丧了魂魄,有的人嘻开嘴,一线涎水长长垂了下来,亦无所知觉。不断还有人匆匆赶了来,加入人丛中,神色兴奋,一边探问,一边跳着脚往厅里乱张。其实,挤在甬道两边,根本什么也瞧不见,只是那些人神魂颠倒,好似风魔了般,挤着不散。看情形,若非厅外廊下有锋镝骑卫士按刀守卫,那些人甚至可能会不顾失仪,拥扑到厅堂的门窗外张看。 “纪嫣然真有那么大魅力吗?”杨枫暗暗嘀咕了一句,迈步进入厅中。 一袭白衣的纪嫣然娉婷温舒,正亭亭玉立于厅里,容华丰润,意态清扬。倜傥不群的神采韵致令杨枫瞬间也不由得微一恍惚。 收慑心神,干涩涩地一笑,杨枫神情颇为冷淡地道:“啊,不知纪小姐突兀到访,有失远迎。鄙国公主大婚在即,诸事繁冗。此番赵魏联姻事涉两国结盟交好,在下忝为赵国使臣,实在忙得不可开交,劳纪小姐久候,失礼了!”话语中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异常明显。 第一百九十四章 才女(下) 纪嫣然梨涡盛着一抹浅笑,微微一礼,款款走到客座,慢慢地坐下,姿态极是娴雅妩媚,从容淡定的骄傲中隐隐便带出了诱人的动感。 澄澈如盈盈秋水的星眸在杨枫脸上轻轻一转,纪嫣然神情悠闲地道:“杨先生,敢问先生何以对嫣然抱有偌大成见?”话语很坦率,但说话间那种自然不经意的口吻神色却有着一份理所当然而让人兴不起反感的味道。 杨枫心中一颤,微泛涟漪,眼神略略一变。然而,瞬间这一点驿动又消失了,很快,了无痕迹。他的眼睛里一片淡漠,客气而又谨守距离地一笑道:“哪里哪里,纪小姐多心了。纪小姐才名动天下,杨枫岂敢侮慢。在下腹内草莽,原一无是处,小姐幽居,往来尽皆弦歌鸿儒雅士,在下伧俗,何忍置身其中败兴。前度造访,与鄙夫厮斗,竟至雅舍染血,为小姐带来诸多烦扰,失礼之极。纪小姐不以恶客见责,已是杨枫侥幸。况魏太子增将归,鄙国公主大婚在即,诸多需筹备的礼节事宜令在下应接不暇,分身乏术,哪是对纪小姐有所成见。” 纪嫣然的点漆双睛蕴着一抹生动的笑意,只静静地看着他,笑意中浓缩了透彻了然的神情。 静默了一会,杨枫渐有种气馁的感觉,垂下眼睑,避开那对灵性的眼睛,讪然一笑,极力平淡地道:“纪小姐见谅,实是杨枫一肚子的不合时宜,故而推却雅湖邀约,免得自己难受,别人也不舒服。不过,协办婚庆大典诸多事宜,未克分身倒也不假,就在方才,在下还埋首于一大堆函牍中呢。” 纪嫣然蹙了眉尖,弯卷的长睫毛轻轻一颤,黑艳艳的明眸流淌出了深澈的亮彩,清亮的声音柔婉地道:“杨先生,难道嫣然在先生眼中,真是不堪与交之人?嫣然特来恭聆雅教,先生却连片刻交谈都吝于相与吗?” 杨枫有着他固有的骄傲和自尊,这使得他不愿故意在风华绝代的纪嫣然面前做出一副粗俗鄙陋的嘴脸,以激走佳人,然而拒人千里之外的虚言搪塞却又绝瞒不过冰雪聪明的纪嫣然,恐怕反更会激起她的好奇心。 微一沉吟,摇了摇头,杨枫轻松地洒然一笑道:“纪小姐,你或者也当闻听我这段时日与子竟兄交往相契,其中尚有石素芳小姐。何也?‘轻松’!就只这么简单的两个字。相交,而没有丝毫相交的羁绊。在我们的交往过程中,从身体,直至心神思维,没有负载,也没有喧嚣,毋需任何刻意的做作,自始至终,轻松愉快。说实话,对于雅湖小筑宴谈的氛围,我是极反感的。虽无歌喧舞哗,满座衣冠,一团清语,但一个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矫饰真心,卖弄才情,无聊无趣之极,杨枫不愿为此无益之举;;;;;;”瞥了眼粉颊淡淡泛起红晕的纪嫣然,若不在意地道,“纪小姐无脂粉俗气,辟社结交各方高人韵士,谈文论艺,不涉调笑亵语。纵豪门权贵名流,相敬如仙,令人钦敬。可是;;;;;;恕在下直言,纪小姐所为有什么切实的意义?若说小姐只为了自高声名,未免亵渎了纪小姐;若说小姐是为了让枯寂日子的单调,变得丰富多彩,又未免小觑了纪小姐;若是小姐有济世宏愿,欲自各种学说思想中觅求治国良方,实在是可惜了小姐生为女儿身,使人有不在其位而谋其政之讥诮;而若是小姐欲求君子;;;;;;我倒认为,不会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与被爱是自矫饰本性,刻意做作以博美人青眼始。而如陈子竟般风流不滞一物,本性全真的人物,却也不会伧夫俗子也似地对雅湖邀约趋之若鹜了。” 一席话出口,杨枫洒脱地微一仰身,突兀感到最后一句话极为不妥,大有以陈子竟喻己,自高身价之意,又摇了摇头,轻咳了一声,起身拱手道:“纪小姐,杂事繁冗,千头万绪,杨枫实在无暇;;;;;;” 正沉思着的纪嫣然乌黑的睫毛簌簌抖动着,抬起头,凝视着杨枫,眼里分明藏了一点幽怨,喟然道:“怎么,杨先生这就下逐客令了?” 杨枫捺住心神,深沉地道:“情非得已,纪小姐见谅。” 纪嫣然略一犹豫,低垂下眼帘,声音很低,但依然很清晰,“杨先生,魏赵联姻,乃为合力以抗暴秦。只是眼下大梁的情形,似乎,似乎隐着一些风波险阻;;;;;;” 杨枫眉宇舒展开,截口打断了她谨慎的措词,低沉地道:“我知道,多谢纪小姐提醒。纪小姐身份超然,如果有可能,还望略加照拂三公主,杨枫感激不尽!” 言犹未了,一名卫士匆匆进厅,抱刀施礼道:“师帅,外面有一女子声气不善,据称是魏国公主,领着几个剑手闯了进来,欲见师帅。请师帅示下!” 杨枫眉心纠结,无所谓地一笑,含意莫测地道:“请!” 纪嫣然袅袅婷婷地站起身,秀美修长的纤眉一耸,看了看神气孤傲自信的杨枫,脸儿微红,嫣然一笑道:“杨先生,嫣然告辞了。先生所托,嫣然定当尽力。至于魏凌漪,嫣然就大胆做主替先生挡驾吧。”裣衽一礼,翩然而去。 厅堂内仿佛还残留着若有若无淡淡温馨气息,看着纪嫣然窈窕袅娜的背影,杨枫陷入了沉思。不知过了多久,乌果压低的急促声音将他唤醒,“公子,邯郸有消息到了。” 杨枫眼里闪过一道亮光,一扫眼,示意回内室再说。 进入内室,掩上房门,乌果急急从袖中取出一小方布帛呈上。杨枫展开一看,不由得全身一震,又仔细看了一遍,咬住了嘴唇,紧紧攥住了布帛,慢慢道:“什么时候的消息?” “信使八日前从邯郸出发,一路兼程,昨晚赶在关城门前进的城。”顿了顿,乌果又道,“范先生有话带给公子,他说公子可以动了,宜早不宜晚,宜快不宜慢,无庸担心信陵君和我们留在大梁的人众。只要公子一动,他自有法顺势挑起魏人火并。请公子大局为重,不必顾虑太多。” 杨枫略带苦涩地一笑,“不必顾虑太多?都是袍泽兄弟啊!”缓缓踱到案几前,燃起烛火,注视着那方布帛被火焰吞噬,瞬间化为灰烬。布帛上寥寥十数字又萦绕在了脑海中——“近日,王数责缭,渐疏;禁军统领赵方骤患疾,不能视事!” 第一百九十五章 异变(一) 一阵夜风轻轻拂过,送来了些须凉意。星月辉映,玉宇无尘,魏安釐王三十二年大梁城的这个初秋月夜,宁谧而幽美,整座城池都进入了温馨的梦乡中。没有人预料得到,这一天,注定是一个血写就的日子,而此后的千百年间,会有如斯之多的文人骚客浓墨重彩地书写演绎着这段异变频仍的传奇。 观星台上,邹衍纠结的浓眉微微抖颤着,泛着凉意的夜里,他的额头竟渗出了一层薄汗,粗浊的呼吸极不稳定,不知是因了心头的战栗,还是周身的寒意,他喃喃的语声也有了几分抖切,“五星聚于一宿,五星聚于一宿;;;;;;” “干爹,你说什么?”低垂螓首出神地坐在一边,不知正想着什么的纪嫣然讶然抬起头,脸上却飞起了一抹嫣红, 邹衍重重叹了口气,负着手来回踱了两圈,笼满了皱纹的眼里沉沉的尽是忧虑,面色阴沉,习见的从容沉着不见了,死死望定夜空,沙哑地低声道:“五星聚于一宿!” “五星聚于一宿?什么意思嘛?”纪嫣然盈盈站起,娇嗔地问道,轻巧地掩过了心事。 “天下兵起!”邹衍眉梢嘴角一战,抖索地吐出了四个字。 “天下兵起?”纪嫣然敏感飞快地朝夜幕下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带了些惶惑地追问道,“干爹,有办法避免吗?” 邹衍诧异地扭头看了看纪嫣然,纪嫣然脸上又是微一红,弯长的睫毛扑簌簌抖了几下,垂下了眼帘。 邹衍眼中满是忧郁,苦笑着道:“嫣然,你怎么了,问出这种话?干爹毕生精研的是天算星相,又不是言人祸福断休咎的相士,教人趋吉避凶。天象示警了,天意!天命!” 纪嫣然抿了抿嘴,乌黑的眸子亮闪闪地看着邹衍,轻声道:“干爹,那;;;;;;救世的圣人却又在何方呢?” “看不出来,还看不出来。不过,水德当兴啊!”邹衍若有所思地望着寥廓的星空,终于只说出了这么几句,仿佛怕冷似的,萧瑟地缩了缩肩膀,慢慢向黑沉沉的楼梯口走去,步履不复朗健,现出了老态,“嫣然,你也早些下来吧,不要再在黑地里呆了。” 纪嫣然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又溜了一眼,心跳有点快,她忽而惶乱而又分明地察觉到不知为何,自己的心境竟然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说不出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越想心思越纷乱;;;;;; 东方天际现出了朝霞。天,亮了! 杨枫脸色严峻,灼亮的目光扫过室内排成一列的十多名卫士。静寂中,他沉冷的语声很是清晰,“;;;;;;信陵君大致的阴谋你们都知道了。在魏太子增归来前,他定当有所异动,我若身在大梁,决逃不了他的算计,必须抢在他之前动手遁走,而范增先生自有计较保得使团人众周全。你们须得谨记,无论听闻我发生何等事故,都不许感情用事,自行其是,一切皆凛遵范增先生指令行事。” 十多名卫士齐刷刷跪倒在地,激奋地道:“师帅,让我等翼护左右,以策周全!” 杨枫一个个凝视着相处近三年忠心耿耿的袍泽,一扬眉,叹了口气,道:“信陵君绝非易与之辈,手下更是能人无数,如此只会反令他生疑。更何况,若欲遮人耳目,随侍我身边的护卫只怕得尽数战死遗尸方不会启人疑窦;;;;;;你们是随我自代郡出来的手足袍泽,我希望日后回了邯郸,你们还能和我一道创建功业!起来吧。” 卫士们静了一会,默默地施礼退了出去。 深深吸了一口气,杨枫仔细地检点了随身兵刃、弓弩,对侍立在侧的乌果吩咐道:“乌果,备好紫骝,带上两壶羽箭。前日我已经和龙阳君约定今晨出游。帮我安排一下,待得晚间回城分手后,我要和范增见面商讨归赵对策。” “是!”乌果应诺,躬身退下。 等了半个多时辰,门卫通禀,龙阳君已在馆驿外等候。 杨枫自行挽缰牵了紫骝,步出馆驿,不禁一怔。龙阳君还是那副“娇媚”的模样,只是,眉宇间隐了几分凝重,外袍内着上了软甲。身畔除了向来寸步不离的焦旭外,又多了几名高手,当日随新垣衍迎接送婚使团的铁卫沙宣亦在其中。身后更是有上百随从卫士,一个个剽悍矫健,全副武装,隐透出一股瘆人的杀气,显见得俱是久经战阵惯厮杀的精兵。 见到杨枫,龙阳君也是一怔,拧紧了眉峰,道:“杨兄弟,你不带卫士吗?” 杨枫飞身上马,笑笑道:“如果有事,君上难道会眼看着我吃亏而不加援手吗?何况杨枫远来之人,在大梁无仇无怨的,又哪有什么人会找麻烦对我不利。” 龙阳君眉毛跳了一跳,勉强一笑。 一行人簇拥着龙阳君、杨枫,往城外行去。龙阳君奇怪地没有了往昔的言笑宴宴,滔滔不绝,只偶或用眼尾溜杨枫一眼,客套地寒喧几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杨枫心知他定是有话要说,当下也不主动搭腔,只是随口酬答,悠哉游哉地赏玩着繁华热闹的街景。 马蹄生风,不多时便出了大梁城。前后的侍卫各拉开了十数步的距离,仅有几名铁卫高手环护左右。龙阳君目光一闪,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厚,“杨大人,当日你和陈子竟先生相交论道,龙阳也在场。你们谈及出世入世,陈子竟先生是出世之人,杨大人求的却是为生民立命。以杨大人的卓异才干,为人用心,当知魏赵结盟的重要性,可大人出使我大魏,却不交结大魏有力重臣,而尽日优游,甚至足不登魏国力主联赵合纵的公卿之门。大人是否是看穿龙阳与信陵君剑拔弩张的对峙情势,恐陷身魏国内争,而有意为之?”美目中两道寒光直射在杨枫脸上。 “是!”杨枫沉静地道,“君上明鉴,杨枫也不虚言搪塞。君上与信陵君不和,明眼人皆了然于心。我是赵国使臣,职在卫护公主完婚。君上如有意深谈,能否先释我胸中之疑,何以在魏境,竟会发生马贼灰胡伏击我赵国使团之事?” 第一百九十六章 异变(二) 龙阳君身子一僵,灵台澄明的杨枫同时感应到焦旭、沙宣几名策马环卫于后的高手气息一凝,收束的气势隐有外放之意。 长长嘘了一口气,龙阳君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杨兄,灰胡伏击赵国使团,实是我授意所为!” 立刻,杨枫感到身后几道气机已锁定在他的身上。他沉着地一笑,恍若无觉,静静地等龙阳君的下文。 龙阳君眼里精芒一闪,欣赏地瞟了他一眼,回首沉声道:“你们退远些。” “君上!”焦旭、沙宣齐齐提马近前两步,警惕的目光在杨枫身上打着转。 “退下!”龙阳君异常俊秀的脸上带上了煞气,冷喝了一声。撩人的美目中射出的两道锐利如刃的目光,逼得几名护卫诺诺勒马拉开了距离。 “杨兄,龙阳此举,实是不得不为,不但为的是我大魏,而且也是为的赵国。”稍稍一顿,龙阳君突然展颜一笑,“杨兄和魏无忌亦有所交往,依你看此人如何?” 杨枫明睿的眼睛一瞥龙阳君,从容地道:“有吞吐宇宙之志,可乘时变化,能升能隐,能屈能伸,有飞龙气概,乃世之英雄!” “英雄?或许称为枭雄更恰切些。”龙阳君目光略有些呆滞,鼻翼一翕张,唇角战了一战,冷冷地道,“魏无忌其人,素有野心异志,豢养尤多不甘雌伏的虎狼爪牙,不但是魏国的内忧,而且是赵国的大患。这两年,他表面韬光隐晦,沉湎于酒色,胸无异志,一副报国无门的失路英雄模样,让大王承尽了嫉贤妒能的骂名。实则,他不过潜伏爪牙忍耐罢了,一刻也未曾停止张势。哼!礼贤下士,仁义无双,他不但急遽扩张势力,更在四处收买人心。他的门客舍人已不下于五千人了,还私招侠客游民两万多户到他的封邑,朝中文武,尽多他的党羽。他不视事?哼哼,朝政中任一最小的事务也瞒不了他。这几年若非我拼了命帮大王保住几分势力,只怕大王早被这狼子野心之徒生吞活剥了。此次他又想借一手促成魏赵联姻再大张势力,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我怎能容得。如果让他这般无休止地扩张,大魏不几年就是他魏无忌的囊中之物了。而对于赵国而言,有这么个;;;;;;嗬!‘有吞吐宇宙之志’的强邻,难道便是幸事吗?” 杨枫淡淡地道:“君上既剖心相告,杨枫也不虚言欺诳。对我大赵而言,重要的合纵抗秦,而不论魏国谁人主政。这也正是我王及诸多重臣为何急于促就赵魏联姻的原因。” 龙阳君尖厉地一阵大笑,眼里掠过狡狯之色,笑道:“杨兄才说不虚言欺诳,为何又以空话搪塞。三晋屡遭秦国凌逼,赵国看重合纵不假,然而怎会不关心魏国主政之人。我知杨兄之意,你定是感念魏无忌的救赵之德,以为我大王怯懦,缓急难以相恃。甚至心中会认为魏无忌主政魏国会更有利于合纵抗秦,有利于赵国。”不等杨枫说话,他一挥手,重重地道:“错!魏无忌野心之大,不在暴秦之下,窃符救赵,为他赢取了多少赵人的感戴之心。自他到邯郸,故意交结毛公、薛公,以蛊惑士心,平原君门下宾客弃之往投魏无忌如流水,一席‘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的话令声名赫赫的赵胜几至身败名裂,耗尽多年心血赢得的一切转瞬付诸东流。其实,魏无忌这条虚伪的两头蛇最擅矫饰,杨兄,你可莫要忘了魏齐之事。当年范睢与魏相魏齐有不解仇隙,借秦国之力索魏齐首级。魏齐遁投平原君。秦加兵于赵,致函召平原君而拘扣之,必欲得魏齐。平原君是何等的慷慨磊落,坚执不肯出魏齐以换己身自由。唉!即今思之,犹令人恨不能得交平原君这等契友。而魏无忌这小人呢,当你们大赵相国虞卿弃高官厚爵,陪魏齐往投时,他惧怕得罪秦国,又不愿自堕声名直接拒绝,就躲在府里不肯出见。魏齐自刭,虞卿遁世,皆魏无忌这奸险小人之罪也。杨兄,两头蛇,魏无忌这种两头蛇能信吗?” 杨枫讶然侧首看了看龙阳君,颇有些刮目相看的意味,却正捕捉到龙阳君眼中闪过的一线得意。“器小易盈!”四个字瞬间滑过了他的心头。暗暗冷笑,杨枫默默点了点头,仿佛大为意动。 此刻出城已有了二十多里,大梁四郊尽是平畴之地,连小起伏的地势都很少。骏马迎风“得得”小跑,顺着大道直向梁沟奔去。前面道路两边停了四乘运货大车,车上载满了一截截长约两三尺的粗大竹筒,也不知做什么用的。大约是被当先开道的仪卫趋往路边等候,七八个赶车押运的粗布短衣汉子一个个缩在车后垂手而立,连头都不敢抬。 骑队自车畔冲了过去,龙阳君微微勒了勒马,脸上显出了黯然之色,拱手道:“杨兄,说起来,我大魏处四战之地,无险可据,无险可守。列国中,除去韩国,就是我大魏最重‘合纵’之道了。如果‘合纵’之道不行,我大魏;;;;;;” 言犹未了,前方一阵人喊马嘶,喧腾哄乱,隐隐夹杂着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一波波的躁动汹涌地从前方骑队处传了过来。 杨枫的心往下一沉,和脸色骤变的龙阳君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勒住了马。焦旭、沙宣、孙琪几名护卫拨马冲了上来,团团卫护住龙阳君。 孙琪一马冲前,拦在众人面前,大声呼喝,阻住乱纷纷溃下的侍卫。 两骑马飞也似的远远奔回。马上满头大汗的侍卫跳下马一口气急促地禀道:“君上,前方遇伏,开道的仪卫全部身亡。贼人冲决过来了,弟兄们正拼死抵挡。贼子人多,君上速退;;;;;;” 一语未毕,后方也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君上。”一名侍从飞马赶到,大声叫道,“适才那几辆大车是贼人的。现下贼人已用车子堵住了大路,并把竹筒倾覆滚了满地,好些弟兄的马匹都拘绊倒了;;;;;;” “君上,快,向这边走。”游目四顾的焦旭大叫道。 “轰!”又一片杂闹的喧乱。落叶草屑纷飞,尘埃飞扬,升腾而起。道旁两侧十多丈远的地方,突兀掀起一方方木板,现出了数十个地穴。喊杀声震天动地,几十个赤膊精壮大汉执刀持枪,呼啸着向骑队扑击而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异变(三) 大变骤生! 任是谁也未曾料到,在这远近景物皆历历可辨的一马平川之地,竟会突兀遭受袭击。杨枫手按“长风”,游目快速打量周遭形势,心念电转,暗自沉吟,却也不得不心中佩服赞叹设计者的谋略高明,于不可能处定计设伏,收到了最好的效果,连自己也在猝不及防中中了计。 所幸近日大梁城中暗流汹涌,龙阳君大为戒惧小心,所率卫士尽是擢拔自禁军诸部中的精锐,久历沙场战阵搏杀,装备精良,技艺超卓,忠心不二。在极短暂的惶乱后,立刻稳住了阵脚,红了眼怒吼着反扑,拼死格斗,遏住伏击者的挤压冲决之势。一时间,纠结在一起奔逐厮杀,血肉横飞,虽被困在核心,但强横的杀机气势却压过了人数多出四五倍的对手。 势如鼎沸的震天杀声里,龙阳君冷沉了脸,拔剑勒马卓立。焦旭、沙宣、蔡扬三人环护左右,指挥侍卫向前冲突,不时出剑击落飞至的长箭。 一片混乱中,一个脸色焦黄的灰衫枯瘦中年汉子倒提一柄长柄大刀越众而出,又黑又深的眼睛向杨枫、龙阳君瞥眼一扫,深邃凌厉的目光刺得几人心里都是微微一震。 那汉子手长脚长,几步大跨,一阵风卷突入侍卫群。屈腰弹射跃起,抡腕,大刀飘洒地飞起一个烁烁光轮,当头向面前一个正挽弓搭箭的侍卫劈去。 措手不及的侍卫未及弃弓摘枪,一咬牙,双手擎起柘木弓拦架。一声凄厉的惨呼,弓折,侍卫连肩带背被斩为两截,一腔腥血喷薄冲起,景象惨烈。 持刀汉子半身染血,脚下不停,截落一支长箭,刀杆搪开斜刺里扎来的长枪,刀头一涮,刃尖翻起,反撩疾挑而上。血雾飞腾,侧翼拦截的侍卫自小腹至于下颌破开了长长一道创口,嫩肉翻卷,肠子内脏随着溃流出的鲜血往外挤。“嘭!”一头栽下了马背。 拧身迈步,寒凛凛森冷的刀光左右分张,斩落迎面两骑各一条马前腿,热赤的马血蓬散溅射,骏马凄声嘶啸,颠扑在地。骑士抛飞仆倒滚落在汉子身前。那汉子木讷的脸上毫无表情,屈腿,阴返阳拖刀,刀纂反向杵点。“呃;;;;;;”,“砰!”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出一丈多远,另一人一张脸被捣成了烂柿子,刚支起的身子又重重砸落。 再垫步进身,汉子手腕倏抖,大刀送出,洞穿了步行抡刀滚前接战侍卫的前胸。顺势沉腕一挑,生生将侍卫的尸骸倒仰着挑飞出去,漫天洒落的血雨如缤纷飘零的桃花落英。 杀人的刀!杀人的人!稳、准、狠,干脆,利落,刀前无一合之人,经行处波翻浪裂,令人彻骨生寒的杀意威势笼罩全场,尖锥般直取龙阳君。 沙宣满脸的横肉一抽搐,怒目圆瞪,咬牙切齿一声厉吼,提马前冲。趋至持刀汉子近前,一带镫,马匹侧冲,沙宣左手长剑一挥,破空风声峻急,借马匹冲势自马上飞身扑向汉子。 “铮——”震鸣声中火星飞溅。沙宣踉跄跌开两步。黄脸汉子身形一滞,脸上闪过一丝厉色,深深盯了沙宣一眼,身架稳若泰山,闷声不吭地抖臂屈身进步。大刀横起顺过,削砍斩劈,梨花飘雪,劲气四溢,步步紧逼,罩定了沙宣。 沙宣气力不如,更兼雅湖小筑与朱亥对拳,折了右臂,伤势未愈,左手使剑不便,愈发狼狈。只得咬牙把长剑舞得风雨不透,左支右绌,苦苦支撑着挡住了那汉子。 一个面皮白净,三缕黑须飘洒的中年人和一个飞扬跳脱的年轻人紧随着持刀汉子身后,破入战圈。 年轻人一杆长枪挥洒自如,缠定了居间指挥的孙琪。气势如虹往外突击的卫士们攻势一窒,又在伏击者的圈围阻截下被滞缚住了。 中年人也是手绰长枪杀入阵中,枪花乱颤,圆转如意,毒龙般挑落了两名侍卫。一扣枪,逼退了贴身抢攻的一名卫士,提气纵声大喝道:“杨大人,您不赶紧动手宰了龙阳,还等什么?” 护在龙阳君身侧的焦旭、蔡扬脸色遽变。焦旭目中精芒爆闪,略拨转马头,横剑胸前,隐隐作势隔在杨枫和龙阳君之间。 龙阳君眯起眼睛,目光灼灼,紧盯住身边数步的杨枫,神色不变不动,平静得出人意料。 杨枫双眉一挑,轻轻一磕马腹,趋前两步,背向龙阳君三人,松开了刀柄,冷冷觑眼看着那中年人。这时,他的背心要害全卖给了龙阳君,焦旭只需抖手一剑,就能要了他的命。 黑须中年人长枪挑拨崩刺,逼得两名卫士团团乱转,吼声更厉,虽在喧闹的乱军中,听得清楚的人可也着实不少,“杨大人!昨晚不是都商定了吗?你再不动手,万一龙阳逃出生天,你我可就万死莫赎其罪了。” 杨枫冷喝道:“何方鼠辈,敢施如此拙劣的离间雕虫小技!”抬手摘下硬弓,扣上一支雕翎羽箭,弓开满月,锁定了五六丈前的中年人。 中年人怒色勃发,大叫道:“杨枫!这可是大王的旨意,你敢自行其是,违背大王诏令?若坏了大王和信陵君的大计,我看你免得了车裂族诛之罪吗?” 杨枫眼光尖利,已然认出这中年人便是他当日送亲途中,淇水畔一炬大火,自燕军营帐中大呼酣战,率先突出之人,长笑扬声道:“大王诏令?什么时候爷也要奉燕王喜的诏令行事了?” “你;;;;;;”中年人双眉倒竖,五官瞬间变了形,面颊肌肉抽搐着,脸色狰狞难看到极点。一声大喝,长枪猝然攒飞。两名侍卫喉头现出了杯口大的血洞,黏稠的鲜血突突直冒,身躯缓缓软倒。 “去!”杨枫沉声低叱,微一扭腰,手一松,震颤的弓弦嗡然作响,蓄势已久的羽箭裹着尖锐的破空啸鸣,化作一点寒星,离弦而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异变(四) 那中年人已突进到了距杨枫不过二十余步的近距离,一霎那几乎是出自下意识的自然反应,飞步跳开,长枪打了个急旋,爆出五朵枪花,护住了身前正面要害。 “飕——”撕裂空气的啸鸣刺耳,一点寒星,象划破长空的一抹急电,以目力难以企及的高速,从中年人身侧一丈多远处一闪即过。瞬间,那一线轨迹周遭的气流仿佛现出了粼粼波动。 中年人心中方始惊疑,蓦的全身如堕冰窖,一脸煞白,眼珠子努突出来,中箭哀猿般回首徒劳地厉声狂吼道:“夏扶!” 寒星疾愈电闪,直取远远立于一株大树下,凝眸观战十余人中的一个衣饰华美少年! “啊——”一声暴喝,人影闪动,少年身边一条大汉身形活展纵起,一柄长剑倏然在手,半轮弧月截斩向雕翎长箭。 青虹风一样将破空飞至的羽箭飚成两段,然而杨枫这一箭蓄势已久,箭上附着的劲力极为沉雄,前半段箭镞往侧下略一沉,仍旧贯入少年的肋下。少年身形一幌,朝前仆倒。 一阵大乱,大汉骇叫一声,舒臂一把抱住少年。几个人拔剑出刀,超前几步,虎视眈眈地拦护在前。余众遮围在少年左右,两个人回身飞跑,去牵后面的马匹。 持抢中年人脸色铁青,眼睛努得要暴出来,喷射着炙人的怒火仇焰,黑须乱抖,飞步上前,枪杆砸开抢上偷袭的一个侍卫,挺枪便去搠杨枫。 杨枫唇边绽开一抹酷厉讥嘲的冷笑,右手在鞍后一探一翻,双腿用力一夹马腹。机簧声响,乌光闪闪,十矢齐发,噬向中年人。 中年人浑身一震,大腿上钉了三支弩箭,上身乱幌,牙齿咬得死紧,拼余力拄着长枪,挣扎支撑着不肯倒下,还想往前扑。 紫骝奋蹄扬鬃,一纵已到了近前。杨枫六尺六长的大弓劈面疾抽,强劲的冲击力道下,中年人仰面直挺挺栽倒,闭过气去。 “拿下!留活口!”沉冷的喝声中,杨枫一马冲决而过,蹈入混战的人丛中。藏弩,出刀,“锵”然震鸣犹萦于耳,长刀已翻斩劈倒了两个赤膊大汉,左手大弓借着马势一勒,一线血丝激射,割开了另一人脆弱的喉头。 一个个大汉叫啸跳涌扑上,却在“长风”流星雨似翻飞猝闪的熠熠光华里,或打着旋栽倒,或哀号着跌翻,或瞪着不甘的空洞眼睛,慢慢软倒在地;;;;;; 冷森寒酷的目光始终盯着远处的那丛人,一路飚着血,一路收割着一条条鲜灵活跳的生命,突兀发动的杨枫如汤沃雪,豁开了一条血胡同,单人独骑突出了战阵,飞马直趋过去。 他心思缜密沉稳,骤然遇伏,在极短时间内就判断出双方实力相差不大,对方纵使能胜,亦只能是惨胜。当下也不急于出手,而是以惊人的冷静细细观察打量战阵的每一个角落,力图从中寻出伏击者的端倪。 燕将徐夷乱领着族弟徐夷平,紧跟着勇士宋意之后贯阵而入,行嫁祸江东之计,却被他看穿身份,当场喝破。偏杨枫又心静眼利,早发现伏击发动后,远处悄然出现了十多人,静静地察看厮杀的景况。尽管离得颇远,依然可辨出居中为首的是一个华服少年和一个布衣的半老者。 一经认出徐夷乱,杨枫不觉眉尖微蹙,大是心动。他很怀疑那华服少年就是燕丹,心里杀意大盛。燕丹现下也不过才十五六岁,小小年纪,便有了如此心术手段,蓄士养客,阴结豪杰,行事毒辣,日后恐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敌手。何况,燕国始终是顶在赵国背后的一把刀,时时得防肘腋生变,再者两个人之间也结下了仇隙,倒不如趁燕丹这小子羽翼未丰时下手除去。反正他是隐瞒了身份在大梁城外伏击龙阳君,乱中只作不知,当普通贼人杀了便是。天下大乱,也不差再多一个几乎被廉颇打残了的燕国。 那徐夷平以步敌骑,缠住孙琪,原就很是吃力,此刻眼见得徐夷乱直挺挺躺在地上,死活不知,杨枫突阵冲出,直取远处落荒而走的那群人,急得眼中冒火。手下一缓,孙琪长剑探展,幻起一片光华,当头罩下。流鸿掠影,血光迸现,徐夷平的发髻连着一块头皮被一剑削了去,满头满脸鲜血涔涔而下。乱发蓬飞的徐夷平面容扭曲,嘶声咆哮,不顾性命地人枪合一,飞身扑上。 孙琪高踞马上,身形微侧,让过长枪,手中剑翩然圈转,毒蛇吐信般撩起,当胸刺入徐夷平的胸膛,点点鲜血飞花溅开。徐夷平弃了枪,双手死扼住孙琪的脖子,和着冲势将他撞下马背,两个人撕掳着重重倒砸向地面。“咔!”孙琪的脑袋软软垂向一侧,一股黯红色的腥血自嘴角缓缓流出。 步步紧逼沙宣的宋意眼角余光瞥见杨枫的举动,焦黄的脸上也现出焦灼之色,紧绷着脸,顺刀,十数刀合成一刀,一溜寒光爆闪,刀影如山,呼啸着重重劈落。 连串金铁交鸣轰响,一头油汗的沙宣双手执剑,困窘滞涩地在旋舞的刀光中拦架。燃眉之急中,蔡扬纵身下马,夺过一杆枪,一扣,屈腿弓步前冲,挽起斗大枪花,笼住了宋意整个上盘。 一记令人气血翻涌的巨震,大刀硬生生劈在长剑上,再返身急撩,一截枪头飞上半空。重心不稳的蔡扬惶然竭力煞住冲势,退出两步,亮出佩剑,手心里一转,斜斜指向宋意。 宋意也不追截,瞥了一眼软瘫着被两名侍卫拖架到龙阳君马前的徐夷乱,一跺脚,倒拖了大刀,往回便走,疾赶杨枫而去。 沙宣脸色死白,紧握住缺口斑斑的长剑,全身僵硬绷紧,一步一步沉沉地后退。退出几步,嘴一张,一道血箭喷出,瞳孔中的光芒渐散,直直仰翻;;;;;; 第一百九十五章 星变 一阵夜风轻轻拂过,送来了些须凉意。星月辉映,玉宇无尘,魏安釐王三十二年大梁城的这个初秋月夜,宁谧而幽美,整座城池都进入了温馨的梦乡中。没有人预料得到,这一天,注定是一个血写就的日子,而此后的千百年间,会有如斯之多的文人骚客浓墨重彩地书写演绎着这段异变频仍的传奇。 观星台上,邹衍纠结的浓眉微微抖颤着,泛着凉意的夜里,他的额头竟渗出了一层薄汗,粗浊的呼吸极不稳定,不知是因了心头的战栗,还是周身的寒意,他喃喃的语声也有了几分抖切,“五星聚于一宿,五星聚于一宿;;;;;;” “干爹,你说什么?”低垂螓首出神地坐在一边,不知正想着什么的纪嫣然讶然抬起头,脸上却飞起了一抹嫣红, 邹衍重重叹了口气,负着手来回踱了两圈,笼满了皱纹的眼里沉沉的尽是忧虑,面色阴沉,习见的从容沉着不见了,死死望定夜空,沙哑地低声道:“五星聚于一宿!” “五星聚于一宿?什么意思嘛?”纪嫣然盈盈站起,娇嗔地问道,轻巧地掩过了心事。 “天下兵起!”邹衍眉梢嘴角一战,抖索地吐出了四个字。 “天下兵起?”纪嫣然敏感飞快地朝夜幕下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带了些惶惑地追问道,“干爹,有办法避免吗?” 邹衍诧异地扭头看了看纪嫣然,纪嫣然脸上又是微一红,弯长的睫毛扑簌簌抖了几下,垂下了眼帘。 邹衍眼中满是忧郁,苦笑着道:“嫣然,你怎么了,问出这种话?干爹毕生精研的是天算星相,又不是言人祸福断休咎的相士,教人趋吉避凶。天象示警了,天意!天命!” 纪嫣然抿了抿嘴,乌黑的眸子亮闪闪地看着邹衍,轻声道:“干爹,那;;;;;;救世的圣人却又在何方呢?” “看不出来,还看不出来。不过,水德当兴啊!”邹衍若有所思地望着寥廓的星空,终于只说出了这么几句,仿佛怕冷似的,萧瑟地缩了缩肩膀,慢慢向黑沉沉的楼梯口走去,步履不复朗健,现出了老态,“嫣然,你也早些下来吧,不要再在黑地里呆了。” 纪嫣然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又溜了一眼,心跳有点快,她忽而惶乱而又分明地察觉到不知为何,自己的心境竟然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说不出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越想心思越纷乱;;;;;; 东方天际现出了朝霞。天,亮了! 杨枫脸色严峻,灼亮的目光扫过室内排成一列的十多名卫士。静寂中,他沉冷的语声很是清晰,“;;;;;;信陵君大致的阴谋你们都知道了。在魏太子增归来前,他定当有所异动,我若身在大梁,决逃不了他的算计,必须抢在他之前动手遁走,而范增先生自有计较保得使团人众周全。你们须得谨记,无论听闻我发生何等事故,都不许感情用事,自行其是,一切皆凛遵范增先生指令行事。” 十多名卫士齐刷刷跪倒在地,激奋地道:“师帅,让我等翼护左右,以策周全!” 杨枫一个个凝视着相处近三年忠心耿耿的袍泽,一扬眉,叹了口气,道:“信陵君绝非易与之辈,手下更是能人无数,如此只会反令他生疑。更何况,若欲遮人耳目,随侍我身边的护卫只怕得尽数战死遗尸方不会启人疑窦;;;;;;你们是随我自代郡出来的手足袍泽,我希望日后回了邯郸,你们还能和我一道创建功业!起来吧。” 卫士们静了一会,默默地施礼退了出去。 深深吸了一口气,杨枫仔细地检点了随身兵刃、弓弩,对侍立在侧的乌果吩咐道:“乌果,备好紫骝,带上两壶羽箭。前日我已经和龙阳君约定今晨出游。帮我安排一下,待得晚间回城分手后,我要和范增见面商讨归赵对策。” “是!”乌果应诺,躬身退下。 等了半个多时辰,门卫通禀,龙阳君已在馆驿外等候。 杨枫自行挽缰牵了紫骝,步出馆驿,不禁一怔。龙阳君还是那副“娇媚”的模样,只是,眉宇间隐了几分凝重,外袍内着上了软甲。身畔除了向来寸步不离的焦旭外,又多了几名高手,当日随新垣衍迎接送婚使团的铁卫沙宣亦在其中。身后更是有上百随从卫士,一个个剽悍矫健,全副武装,隐透出一股瘆人的杀气,显见得俱是久经战阵惯厮杀的精兵。 见到杨枫,龙阳君也是一怔,拧紧了眉峰,道:“杨兄弟,你不带卫士吗?” 杨枫飞身上马,笑笑道:“如果有事,君上难道会眼看着我吃亏而不加援手吗?何况杨枫远来之人,在大梁无仇无怨的,又哪有什么人会找麻烦对我不利。” 龙阳君眉毛跳了一跳,勉强一笑。 一行人簇拥着龙阳君、杨枫,往城外行去。龙阳君奇怪地没有了往昔的言笑宴宴,滔滔不绝,只偶或用眼尾溜杨枫一眼,客套地寒喧几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杨枫心知他定是有话要说,当下也不主动搭腔,只是随口酬答,悠哉游哉地赏玩着繁华热闹的街景。 马蹄生风,不多时便出了大梁城。前后的侍卫各拉开了十数步的距离,仅有几名铁卫高手环护左右。龙阳君目光一闪,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厚,“杨大人,当日你和陈子竟先生相交论道,龙阳也在场。你们谈及出世入世,陈子竟先生是出世之人,杨大人求的却是为生民立命。以杨大人的卓异才干,为人用心,当知魏赵结盟的重要性,可大人出使我大魏,却不交结大魏有力重臣,而尽日优游,甚至足不登魏国力主联赵合纵的公卿之门。大人是否是看穿龙阳与信陵君剑拔弩张的对峙情势,恐陷身魏国内争,而有意为之?”美目中两道寒光直射在杨枫脸上。 “是!”杨枫沉静地道,“君上明鉴,杨枫也不虚言搪塞。君上与信陵君不和,明眼人皆了然于心。我是赵国使臣,职在卫护公主完婚。君上如有意深谈,能否先释我胸中之疑,何以在魏境,竟会发生马贼灰胡伏击我赵国使团之事?” 第一百九十六章 党争 龙阳君身子一僵,灵台澄明的杨枫同时感应到焦旭、沙宣几名策马环卫于后的高手气息一凝,收束的气势隐有外放之意。 长长嘘了一口气,龙阳君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杨兄,灰胡伏击赵国使团,实是我授意所为!” 立刻,杨枫感到身后几道气机已锁定在他的身上。他沉着地一笑,恍若无觉,静静地等龙阳君的下文。 龙阳君眼里精芒一闪,欣赏地瞟了他一眼,回首沉声道:“你们退远些。” “君上!”焦旭、沙宣齐齐提马近前两步,警惕的目光在杨枫身上打着转。 “退下!”龙阳君异常俊秀的脸上带上了煞气,冷喝了一声。撩人的美目中射出的两道锐利如刃的目光,逼得几名护卫诺诺勒马拉开了距离。 “杨兄,龙阳此举,实是不得不为,不但为的是我大魏,而且也是为的赵国。”稍稍一顿,龙阳君突然展颜一笑,“杨兄和魏无忌亦有所交往,依你看此人如何?” 杨枫明睿的眼睛一瞥龙阳君,从容地道:“有吞吐宇宙之志,可乘时变化,能升能隐,能屈能伸,有飞龙气概,乃世之英雄!” “英雄?或许称为枭雄更恰切些。”龙阳君目光略有些呆滞,鼻翼一翕张,唇角战了一战,冷冷地道,“魏无忌其人,素有野心异志,豢养尤多不甘雌伏的虎狼爪牙,不但是魏国的内忧,而且是赵国的大患。这两年,他表面韬光隐晦,沉湎于酒色,胸无异志,一副报国无门的失路英雄模样,让大王承尽了嫉贤妒能的骂名。实则,他不过潜伏爪牙忍耐罢了,一刻也未曾停止张势。哼!礼贤下士,仁义无双,他不但急遽扩张势力,更在四处收买人心。他的门客舍人已不下于五千人了,还私招侠客游民两万多户到他的封邑,朝中文武,尽多他的党羽。他不视事?哼哼,朝政中任一最小的事务也瞒不了他。这几年若非我拼了命帮大王保住几分势力,只怕大王早被这狼子野心之徒生吞活剥了。此次他又想借一手促成魏赵联姻再大张势力,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我怎能容得。如果让他这般无休止地扩张,大魏不几年就是他魏无忌的囊中之物了。而对于赵国而言,有这么个;;;;;;嗬!‘有吞吐宇宙之志’的强邻,难道便是幸事吗?” 杨枫淡淡地道:“君上既剖心相告,杨枫也不虚言欺诳。对我大赵而言,重要的合纵抗秦,而不论魏国谁人主政。这也正是我王及诸多重臣为何急于促就赵魏联姻的原因。” 龙阳君尖厉地一阵大笑,眼里掠过狡狯之色,笑道:“杨兄才说不虚言欺诳,为何又以空话搪塞。三晋屡遭秦国凌逼,赵国看重合纵不假,然而怎会不关心魏国主政之人。我知杨兄之意,你定是感念魏无忌的救赵之德,以为我大王怯懦,缓急难以相恃。甚至心中会认为魏无忌主政魏国会更有利于合纵抗秦,有利于赵国。”不等杨枫说话,他一挥手,重重地道:“错!魏无忌野心之大,不在暴秦之下,窃符救赵,为他赢取了多少赵人的感戴之心。自他到邯郸,故意交结毛公、薛公,以蛊惑士心,平原君门下宾客弃之往投魏无忌如流水,一席‘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的话令声名赫赫的赵胜几至身败名裂,耗尽多年心血赢得的一切转瞬付诸东流。其实,魏无忌这条虚伪的两头蛇最擅矫饰,杨兄,你可莫要忘了魏齐之事。当年范睢与魏相魏齐有不解仇隙,借秦国之力索魏齐首级。魏齐遁投平原君。秦加兵于赵,致函召平原君而拘扣之,必欲得魏齐。平原君是何等的慷慨磊落,坚执不肯出魏齐以换己身自由。唉!即今思之,犹令人恨不能得交平原君这等契友。而魏无忌这小人呢,当你们大赵相国虞卿弃高官厚爵,陪魏齐往投时,他惧怕得罪秦国,又不愿自堕声名直接拒绝,就躲在府里不肯出见。魏齐自刭,虞卿遁世,皆魏无忌这奸险小人之罪也。杨兄,两头蛇,魏无忌这种两头蛇能信吗?” 杨枫讶然侧首看了看龙阳君,颇有些刮目相看的意味,却正捕捉到龙阳君眼中闪过的一线得意。“器小易盈!”四个字瞬间滑过了他的心头。暗暗冷笑,杨枫默默点了点头,仿佛大为意动。 此刻出城已有了二十多里,大梁四郊尽是平畴之地,连小起伏的地势都很少。骏马迎风“得得”小跑,顺着大道直向梁沟奔去。前面道路两边停了四乘运货大车,车上载满了一截截长约两三尺的粗大竹筒,也不知做什么用的。大约是被当先开道的仪卫趋往路边等候,七八个赶车押运的粗布短衣汉子一个个缩在车后垂手而立,连头都不敢抬。 骑队自车畔冲了过去,龙阳君微微勒了勒马,脸上显出了黯然之色,拱手道:“杨兄,说起来,我大魏处四战之地,无险可据,无险可守。列国中,除去韩国,就是我大魏最重‘合纵’之道了。如果‘合纵’之道不行,我大魏;;;;;;” 言犹未了,前方一阵人喊马嘶,喧腾哄乱,隐隐夹杂着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一波波的躁动汹涌地从前方骑队处传了过来。 杨枫的心往下一沉,和脸色骤变的龙阳君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勒住了马。焦旭、沙宣、孙琪几名护卫拨马冲了上来,团团卫护住龙阳君。 孙琪一马冲前,拦在众人面前,大声呼喝,阻住乱纷纷溃下的侍卫。 两骑马飞也似的远远奔回。马上满头大汗的侍卫跳下马一口气急促地禀道:“君上,前方遇伏,开道的仪卫全部身亡。贼人冲决过来了,弟兄们正拼死抵挡。贼子人多,君上速退;;;;;;” 一语未毕,后方也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君上。”一名侍从飞马赶到,大声叫道,“适才那几辆大车是贼人的。现下贼人已用车子堵住了大路,并把竹筒倾覆滚了满地,好些弟兄的马匹都拘绊倒了;;;;;;” “君上,快,向这边走。”游目四顾的焦旭大叫道。 “轰!”又一片杂闹的喧乱。落叶草屑纷飞,尘埃飞扬,升腾而起。道旁两侧十多丈远的地方,突兀掀起一方方木板,现出了数十个地穴。喊杀声震天动地,几十个赤膊精壮大汉执刀持枪,呼啸着向骑队扑击而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嫁祸 大变骤生! 任是谁也未曾料到,在这远近景物皆历历可辨的一马平川之地,竟会突兀遭受袭击。杨枫手按“长风”,游目快速打量周遭形势,心念电转,暗自沉吟,却也不得不心中佩服赞叹设计者的谋略高明,于不可能处定计设伏,收到了最好的效果,连自己也在猝不及防中中了计。 所幸近日大梁城中暗流汹涌,龙阳君大为戒惧小心,所率卫士尽是擢拔自禁军诸部中的精锐,久历沙场战阵搏杀,装备精良,技艺超卓,忠心不二。在极短暂的惶乱后,立刻稳住了阵脚,红了眼怒吼着反扑,拼死格斗,遏住伏击者的挤压冲决之势。一时间,纠结在一起奔逐厮杀,血肉横飞,虽被困在核心,但强横的杀机气势却压过了人数多出四五倍的对手。 势如鼎沸的震天杀声里,龙阳君冷沉了脸,拔剑勒马卓立。焦旭、沙宣、蔡扬三人环护左右,指挥侍卫向前冲突,不时出剑击落飞至的长箭。 一片混乱中,一个脸色焦黄的灰衫枯瘦中年汉子倒提一柄长柄大刀越众而出,又黑又深的眼睛向杨枫、龙阳君瞥眼一扫,深邃凌厉的目光刺得几人心里都是微微一震。 那汉子手长脚长,几步大跨,一阵风卷突入侍卫群。屈腰弹射跃起,抡腕,大刀飘洒地飞起一个烁烁光轮,当头向面前一个正挽弓搭箭的侍卫劈去。 措手不及的侍卫未及弃弓摘枪,一咬牙,双手擎起柘木弓拦架。一声凄厉的惨呼,弓折,侍卫连肩带背被斩为两截,一腔腥血喷薄冲起,景象惨烈。 持刀汉子半身染血,脚下不停,截落一支长箭,刀杆搪开斜刺里扎来的长枪,刀头一涮,刃尖翻起,反撩疾挑而上。血雾飞腾,侧翼拦截的侍卫自小腹至于下颌破开了长长一道创口,嫩肉翻卷,肠子内脏随着溃流出的鲜血往外挤。“嘭!”一头栽下了马背。 拧身迈步,寒凛凛森冷的刀光左右分张,斩落迎面两骑各一条马前腿,热赤的马血蓬散溅射,骏马凄声嘶啸,颠扑在地。骑士抛飞仆倒滚落在汉子身前。那汉子木讷的脸上毫无表情,屈腿,阴返阳拖刀,刀纂反向杵点。“呃;;;;;;”,“砰!”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出一丈多远,另一人一张脸被捣成了烂柿子,刚支起的身子又重重砸落。 再垫步进身,汉子手腕倏抖,大刀送出,洞穿了步行抡刀滚前接战侍卫的前胸。顺势沉腕一挑,生生将侍卫的尸骸倒仰着挑飞出去,漫天洒落的血雨如缤纷飘零的桃花落英。 杀人的刀!杀人的人!稳、准、狠,干脆,利落,刀前无一合之人,经行处波翻浪裂,令人彻骨生寒的杀意威势笼罩全场,尖锥般直取龙阳君。 沙宣满脸的横肉一抽搐,怒目圆瞪,咬牙切齿一声厉吼,提马前冲。趋至持刀汉子近前,一带镫,马匹侧冲,沙宣左手长剑一挥,破空风声峻急,借马匹冲势自马上飞身扑向汉子。 “铮——”震鸣声中火星飞溅。沙宣踉跄跌开两步。黄脸汉子身形一滞,脸上闪过一丝厉色,深深盯了沙宣一眼,身架稳若泰山,闷声不吭地抖臂屈身进步。大刀横起顺过,削砍斩劈,梨花飘雪,劲气四溢,步步紧逼,罩定了沙宣。 沙宣气力不如,更兼雅湖小筑与朱亥对拳,折了右臂,伤势未愈,左手使剑不便,愈发狼狈。只得咬牙把长剑舞得风雨不透,左支右绌,苦苦支撑着挡住了那汉子。 一个面皮白净,三缕黑须飘洒的中年人和一个飞扬跳脱的年轻人紧随着持刀汉子身后,破入战圈。 年轻人一杆长枪挥洒自如,缠定了居间指挥的孙琪。气势如虹往外突击的卫士们攻势一窒,又在伏击者的圈围阻截下被滞缚住了。 中年人也是手绰长枪杀入阵中,枪花乱颤,圆转如意,毒龙般挑落了两名侍卫。一扣枪,逼退了贴身抢攻的一名卫士,提气纵声大喝道:“杨大人,您不赶紧动手宰了龙阳,还等什么?” 护在龙阳君身侧的焦旭、蔡扬脸色遽变。焦旭目中精芒爆闪,略拨转马头,横剑胸前,隐隐作势隔在杨枫和龙阳君之间。 龙阳君眯起眼睛,目光灼灼,紧盯住身边数步的杨枫,神色不变不动,平静得出人意料。 杨枫双眉一挑,轻轻一磕马腹,趋前两步,背向龙阳君三人,松开了刀柄,冷冷觑眼看着那中年人。这时,他的背心要害全卖给了龙阳君,焦旭只需抖手一剑,就能要了他的命。 黑须中年人长枪挑拨崩刺,逼得两名卫士团团乱转,吼声更厉,虽在喧闹的乱军中,听得清楚的人可也着实不少,“杨大人!昨晚不是都商定了吗?你再不动手,万一龙阳逃出生天,你我可就万死莫赎其罪了。” 杨枫冷喝道:“何方鼠辈,敢施如此拙劣的离间雕虫小技!”抬手摘下硬弓,扣上一支雕翎羽箭,弓开满月,锁定了五六丈前的中年人。 中年人怒色勃发,大叫道:“杨枫!这可是大王的旨意,你敢自行其是,违背大王诏令?若坏了大王和信陵君的大计,我看你免得了车裂族诛之罪吗?” 杨枫眼光尖利,已然认出这中年人便是他当日送亲途中,淇水畔一炬大火,自燕军营帐中大呼酣战,率先突出之人,长笑扬声道:“大王诏令?什么时候爷也要奉燕王喜的诏令行事了?” “你;;;;;;”中年人双眉倒竖,五官瞬间变了形,面颊肌肉抽搐着,脸色狰狞难看到极点。一声大喝,长枪猝然攒飞。两名侍卫喉头现出了杯口大的血洞,黏稠的鲜血突突直冒,身躯缓缓软倒。 “去!”杨枫沉声低叱,微一扭腰,手一松,震颤的弓弦嗡然作响,蓄势已久的羽箭裹着尖锐的破空啸鸣,化作一点寒星,离弦而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破击 那中年人已突进到了距杨枫不过二十余步的近距离,一霎那几乎是出自下意识的自然反应,飞步跳开,长枪打了个急旋,爆出五朵枪花,护住了身前正面要害。 “飕——”撕裂空气的啸鸣刺耳,一点寒星,象划破长空的一抹急电,以目力难以企及的高速,从中年人身侧一丈多远处一闪即过。瞬间,那一线轨迹周遭的气流仿佛现出了粼粼波动。 中年人心中方始惊疑,蓦的全身如堕冰窖,一脸煞白,眼珠子努突出来,中箭哀猿般回首徒劳地厉声狂吼道:“夏扶!” 寒星疾愈电闪,直取远远立于一株大树下,凝眸观战十余人中的一个衣饰华美少年! “啊——”一声暴喝,人影闪动,少年身边一条大汉身形活展纵起,一柄长剑倏然在手,半轮弧月截斩向雕翎长箭。 青虹风一样将破空飞至的羽箭飚成两段,然而杨枫这一箭蓄势已久,箭上附着的劲力极为沉雄,前半段箭镞往侧下略一沉,仍旧贯入少年的肋下。少年身形一幌,朝前仆倒。 一阵大乱,大汉骇叫一声,舒臂一把抱住少年。几个人拔剑出刀,超前几步,虎视眈眈地拦护在前。余众遮围在少年左右,两个人回身飞跑,去牵后面的马匹。 持抢中年人脸色铁青,眼睛努得要暴出来,喷射着炙人的怒火仇焰,黑须乱抖,飞步上前,枪杆砸开抢上偷袭的一个侍卫,挺枪便去搠杨枫。 杨枫唇边绽开一抹酷厉讥嘲的冷笑,右手在鞍后一探一翻,双腿用力一夹马腹。机簧声响,乌光闪闪,十矢齐发,噬向中年人。 中年人浑身一震,大腿上钉了三支弩箭,上身乱幌,牙齿咬得死紧,拼余力拄着长枪,挣扎支撑着不肯倒下,还想往前扑。 紫骝奋蹄扬鬃,一纵已到了近前。杨枫六尺六长的大弓劈面疾抽,强劲的冲击力道下,中年人仰面直挺挺栽倒,闭过气去。 “拿下!留活口!”沉冷的喝声中,杨枫一马冲决而过,蹈入混战的人丛中。藏弩,出刀,“锵”然震鸣犹萦于耳,长刀已翻斩劈倒了两个赤膊大汉,左手大弓借着马势一勒,一线血丝激射,割开了另一人脆弱的喉头。 一个个大汉叫啸跳涌扑上,却在“长风”流星雨似翻飞猝闪的熠熠光华里,或打着旋栽倒,或哀号着跌翻,或瞪着不甘的空洞眼睛,慢慢软倒在地;;;;;; 冷森寒酷的目光始终盯着远处的那丛人,一路飚着血,一路收割着一条条鲜灵活跳的生命,突兀发动的杨枫如汤沃雪,豁开了一条血胡同,单人独骑突出了战阵,飞马直趋过去。 他心思缜密沉稳,骤然遇伏,在极短时间内就判断出双方实力相差不大,对方纵使能胜,亦只能是惨胜。当下也不急于出手,而是以惊人的冷静细细观察打量战阵的每一个角落,力图从中寻出伏击者的端倪。 燕将徐夷乱领着族弟徐夷平,紧跟着勇士宋意之后贯阵而入,行嫁祸江东之计,却被他看穿身份,当场喝破。偏杨枫又心静眼利,早发现伏击发动后,远处悄然出现了十多人,静静地察看厮杀的景况。尽管离得颇远,依然可辨出居中为首的是一个华服少年和一个布衣的半老者。 一经认出徐夷乱,杨枫不觉眉尖微蹙,大是心动。他很怀疑那华服少年就是燕丹,心里杀意大盛。燕丹现下也不过才十五六岁,小小年纪,便有了如此心术手段,蓄士养客,阴结豪杰,行事毒辣,日后恐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敌手。何况,燕国始终是顶在赵国背后的一把刀,时时得防肘腋生变,再者两个人之间也结下了仇隙,倒不如趁燕丹这小子羽翼未丰时下手除去。反正他是隐瞒了身份在大梁城外伏击龙阳君,乱中只作不知,当普通贼人杀了便是。天下大乱,也不差再多一个几乎被廉颇打残了的燕国。 那徐夷平以步敌骑,缠住孙琪,原就很是吃力,此刻眼见得徐夷乱直挺挺躺在地上,死活不知,杨枫突阵冲出,直取远处落荒而走的那群人,急得眼中冒火。手下一缓,孙琪长剑探展,幻起一片光华,当头罩下。流鸿掠影,血光迸现,徐夷平的发髻连着一块头皮被一剑削了去,满头满脸鲜血涔涔而下。乱发蓬飞的徐夷平面容扭曲,嘶声咆哮,不顾性命地人枪合一,飞身扑上。 孙琪高踞马上,身形微侧,让过长枪,手中剑翩然圈转,毒蛇吐信般撩起,当胸刺入徐夷平的胸膛,点点鲜血飞花溅开。徐夷平弃了枪,双手死扼住孙琪的脖子,和着冲势将他撞下马背,两个人撕掳着重重倒砸向地面。“咔!”孙琪的脑袋软软垂向一侧,一股黯红色的腥血自嘴角缓缓流出。 步步紧逼沙宣的宋意眼角余光瞥见杨枫的举动,焦黄的脸上也现出焦灼之色,紧绷着脸,顺刀,十数刀合成一刀,一溜寒光爆闪,刀影如山,呼啸着重重劈落。 连串金铁交鸣轰响,一头油汗的沙宣双手执剑,困窘滞涩地在旋舞的刀光中拦架。燃眉之急中,蔡扬纵身下马,夺过一杆枪,一扣,屈腿弓步前冲,挽起斗大枪花,笼住了宋意整个上盘。 一记令人气血翻涌的巨震,大刀硬生生劈在长剑上,再返身急撩,一截枪头飞上半空。重心不稳的蔡扬惶然竭力煞住冲势,退出两步,亮出佩剑,手心里一转,斜斜指向宋意。 宋意也不追截,瞥了一眼软瘫着被两名侍卫拖架到龙阳君马前的徐夷乱,一跺脚,倒拖了大刀,往回便走,疾赶杨枫而去。 沙宣脸色死白,紧握住缺口斑斑的长剑,全身僵硬绷紧,一步一步沉沉地后退。退出几步,嘴一张,一道血箭喷出,瞳孔中的光芒渐散,直直仰翻;;;;;; 第一百九十九章 断臂 快马如龙,拓弓作霹雳响。弦鸣,箭啸,一百余步,一颗寒星倏发即至,呼啸着贯向布衣半老者的背肋。 “田老!”一条汉子合身飞扑到半老者背上。刹那间狂叫一声,劲矢透心而过,他的背心爆开一个大血洞,身躯前冲,连带着将半老者撞翻在地。 两个人飞步抢上,翻开尚微在抽搐的尸骸,架起背后衣裳破裂,鲜血汩汩渗出,正痛苦呻吟着的半老者,半托半搀送上马背。那个先前以剑斩截羽箭的大汉长剑斜指,一脸肃然,拦在当路。黑亮的双眸亮灼如电,紧吸住驰近的杨枫。 这人魁伟高大,粗线条的面庞有一种浮雕似的美感,尽显阳刚之气。迎面的猎猎强风,吹得他薄薄的衣衫紧紧贴着身子向后拂动,愈显出筋骨的强健,蕴蓄了爆炸式的力量,内在气韵异常的饱满。 仅只一人,拦在当路,精神气机却向四面八方勃发,张扬贯串开去,油然生发出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凛冽肃杀之气。 感应到对方强烈的嗜血杀意,杨枫由徐夷乱方才惶乱吼叫忆及历史记载,略略缓辔,扬声喝道:“可是夏扶?” “然也!”大汉须发蓬张,怒目圆瞪,面若噀血,厉声应道。勃发的气势倏然凝聚,凌厉地直袭向杨枫。 而这时,宋意倒拖着大刀冲出战圈,两条长腿风轮般交捷弹跃,疾愈奔马衔尾赶了上来。 “夏扶,血勇之人,怒则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则面青,燕丹养的好士啊!”杨枫长笑不绝。紫骝长长的鬃鬣飘飞,卷云似已急奔至近前。 夏扶闻言,气机不由略略一浮。 把握住一瞬的时机,杨枫右脚带镫,神骏的紫骝蓦地仰头喷鼻,突然斜切,以惊人的快速从夏扶身侧疾掠而过。 一声暴怒的虎吼,夏扶身形微挫猝拔,长剑泛着冷森的青芒,旋斩!剑未至,如涛如潮的劲气即以摧枯拉朽之势压向杨枫,偏又在沉雄威劲中蕴着难以言喻的轻灵飘洒。剑锋的逸行轨迹极为奇诡,仿佛水银泻地,遇隙即进,落点有一种古怪无法把握的不确定性。 清睿的啸鸣声起,“长风”在杨枫右手心里旋了一转,熠熠刀光骤然爆发,破开一道光弧,一抹淡淡亮芒如袭月彗星,撞入漫彻的剑影里。刀尖所指,正是夏扶执剑的右腕。 电虹急晃,满天流灿的剑影敛去,剑脊推击在刀刃上,“锵——”火星溅射,长刀硬被错开。奔涌的刀气却划过夏扶手腕,一线鲜血慢慢渗出;;;;;; 借着错刀震力,夏扶向后斜飞落地,腿轻轻一屈,几乎挫倒,大瞪的两眼射出狠厉痛恨的光芒,撮唇发出一阵尖锐的呼啸,一骑马远远奔了过来。 对了一剑,杨枫气血一窒,右臂一阵酸麻,座下的紫骝也感受到一霎传来的压力,清亮的一声长嘶,加速蹿了出去。 匀了两口气,杨枫运起墨子心法,一股柔和温暖的真气流过右臂的筋骨脉络,迅速消去酸胀感,一手抓起大弓,回身劈手就是一箭。 疾奔向夏扶的马儿一声悲嘶,纵跳而起,摔跌在地,鼻子喷着气,四蹄抽抖着,一枝雕翎横贯入脑中,残留在外的半截箭杆赫然在目,一滩黯红色的血渍自马头下慢慢浸满开去。 夏扶瞠目大骂,绰剑提气,咬牙和宋意在后追赶。 破空箭啸不绝,十余点寒星连绵飞向宋意、夏扶。两个人上纵低伏,刀崩剑拍,避开十多枝狼牙箭。只这么稍一滞碍,杨枫一骑马早去得远了。 宋意、夏扶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坚定果侠之人,立刻放弃了徒劳的努力,回身径扑向突出战圈赶来的龙阳君及焦旭、蔡扬三人。 杨枫并不理会后面的战况,加了一鞭,飞骑急赶,狂追前方惶惶遁走的六七骑。他心意决绝,既已动了手,就绝无半途而废之理。那华服少年即使不是太子丹,也定和布衣半老者同为燕丹手下的得力智囊。伤了他们,何啻于先断燕丹一臂,相形之下,宋意、夏扶这样的一勇之夫在他眼里便微不足道了。 前方几人护定了少年、半老者,不敢散佚而走。但那少年肋下着了箭伤,骑乘不得,一名大汉只得抱持着他同乘一骑;半老者骑术又拙劣之极,颠颠倒倒几次几乎掉下马背,还得身旁的汉子援手帮忙控马。不片晌,杨枫已迫近得不足百步。 冷冷将长箭搭上硬弓,幽亮的箭镞瞄向前方,杨枫心中却又一动,回首瞥了一眼,慢慢松开半引的弓弦。 不紧不慢地又缀出一程,看看远离了伏击的战圈,杨枫一声低叱,恰似暴雨打梨花,连珠箭发。马嘶,人叫,转眼,死尸躺满一地,布衣半老者也被一箭透颈,倒毙马下;;;;;; 杨枫兜马来至跌翻在地的少年面前,绕了一圈,冷冷地上下打量着他。 那少年生相纤秀俊美,气韵洒逸,一对眼睛亮如晨星。外表虽看着弱不胜衣,然而很是硬气,强撑着颤巍巍战了起来,身子略躬,忍着重创,毫无退缩怯懦之意地傲然和杨枫对视。 “你;;;;;;是何人?”杨枫冷然道。 “要杀便杀,何必多言!今日天不遂人愿,我所谋不成,也无颜归见太子了!” 杨枫唇边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有意叫嚣刺杀龙阳君,再放走几个漏网之鱼,以嫁祸我赵国,引安釐攻赵,使我大赵不得不急于从燕国撤军,就是你们的如意盘算吧?哦,你们最主要目的大概是为免燕丹入赵为质吧?” 少年紧抿着嘴唇,冷漠仇怨地盯着杨枫,一言不发。 杨枫撇撇嘴,马动了,反手一刀,一腔鲜血冲决而起;;;;;; “飕——”就在杨枫拨转马头之际,两支羽箭,森然向他噬去! 第二百章 血搏 (不好意思,考虑不周,不敢再钓诸君胃口了,还是先交待清楚小杨一行大梁的命运吧,以免文章有脱节错落之嫌。闲话少叙,且看——) 宋意、夏扶皆为刚烈果决的勇士,却根本不是能统军布阵的将佐之才,更不通时变政务。领军的徐夷乱、徐夷平兄弟一俘一死,隔远观察指挥的燕丹手下两大智囊人物又被杨枫飞骑逐走,这两人失了主心骨,形势虽已大变,他们深藏于骨子里勇悍暴烈的果侠之气却迸发出来,体现出了那一份言必行,诺必诚,行必果的侠烈习性——既受命狙杀龙阳君,就一定要誓死完成任务。当下眼见得追缀杨枫不及,立即返头不管不顾直趋飞马而来的龙阳君三人。 一声悲怆高亢的大喝,宋意散了发髻,一头黑发狂烈地飘洒于脑后,那张焦黄木讷的长脸青气大盛,瞋目如铃,精芒灼灼暴闪,怪相狰狞,形如厉鬼,大刀拖于身后,快步如飞,当头迎上。所过处草屑纷飞,泥土翻滚,刀锋上迸出的凛凛刀气将地面犁出了一道深深的大缝。功聚气凝,臻于爆发的极致,一击必是石破天惊,凌厉无俦。 面若噀血的夏扶抿着嘴,绰了长剑紧随其后,轮廓鲜明的脸庞沉肃威猛,又黑又亮的鹰眼越缩越小,深邃的目光遥遥地吸住了劈面飞驰而至的三骑马。 卫护于龙阳君身侧的焦旭低叱一声,一夹马腹,和蔡扬双双趋前。跃身下马,长剑借冲势飙前直刺,气势极其磅礴。 漫天雷电轰鸣! 刀锋划开气流,隐隐爆出一阵殷雷般的呼啸,飞腾的刀轮幻成一条直线,如长空疾电下劈,气吞河岳,锐不可当,破空飞卷向汹汹迫近的焦旭。 焦旭倏地煞住去势,闪挪如风,旋身疾退,长剑借旋身的力道格崩劲道千钧压下的大刀。 令人气血浮动的暴响声中,焦旭身躯连续几个转折,凶险地滑出铺天盖地罩下的肃杀刀气。刹那剑气涌发,绵绵密密的剑虹,电掠斜切入铺展开的刀影。 扬气开声厉吼,凶猛绝伦的宋意不拦不架,以命搏命,人影疾进,带着“咻咻”啸风,大刀刖起了片片风雷,泼辣地滚滚袭向焦旭。 疯狂地劈斩,似风卷残云,浊浪排空,蓬勃的劲道瞬间爆炸出来。绚烂瑰丽的血花盛开飘飞,狂吼厉叫声震耳。急逾电光石火,没有人来得及援手,两道人影倏然分开,漫彻的刀光剑影齐齐敛去。 焦旭呻吟似地吐出最后一口气,直挺挺地轰然倒地。宋意最后一道匹练飞掠的刀光豁然透穿了他的胸肋,粘稠的血水如江河溃决,染红一地。 宋意浑身上下一片腥赤,肩臂、小腹,四五处伤口嫩肉翻卷,鲜血突突直冒,最可怖的是一截肠子随着血蠕蠕露了出来。他枯瘦的面孔腊黄得毫无血色,鼻孔急遽地翕张,眼中神光渐渐地涣散。“吭”地闷哼一声,他摇摇晃晃的削瘦身躯却蓦地转折,死蛇般拖拄在地上的大刀仿佛注入了生命,刀刃倏吐,飞扬而起,湛湛青光,暴斩向一边微一怔神的蔡扬。 龙阳君突然爆发出激愤不能自已的尖声大叫,俊秀的面颊一阵阵抽搐,难看地扭曲了。眉毛倒竖而起,眉尖耸动,撩人的美目射出残酷怨毒的光焰。长射而起,一抖腕,猝急的长剑瞬息幻出道道亮虹,汇成一抹流电,当胸破向宋意。 蔡扬强行拧身,“噗”的轻响,血影喷溅,流穿的森森刃芒虹彩带飞了他肩膊处一大片皮肉。一个趔趄,蔡扬幌身栽倒在地。 同一瞬,一股绝大的力量把宋意狠狠地推了出去,一线冰凉重重地贯穿了他的前胸,烧灼感袭遍了全身,又突兀变得异常空茫轻飘。猛力睁大眼睛,宋意最后的一眼,只看见贯穿了他前胸的闪着幽光的长剑和那张仇恨愤怒得变了形的脸。 夏扶到了! 迅捷的剑影,如惊电骤发,风声峻急,诡丽地撩向龙阳君的右肋。 龙阳君目中寒意大盛,斜身急掠,长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奇异的光弧,微风飒然,淡淡一痕,错开了破空挥至的剑锋。 剑影再现,龙阳君步履清虚,剑势如烟如云,雾中之花般扑朔迷离,看似随意朦胧,却诡奇阴柔,恍恍惚惚象难以捕捉的精灵,无形无质的鬼魅。寒光里恍若没有丝毫杀气,秾丽的剑彩甚至令人不由得产生兴不起抗拒的错觉。夏扶猝跃进击,步步进逼,剑上风雷声大作,如霆如电,剑势博大,剑意偏又淡远寥廓。平淡无奇间漾出一种跌宕摇曳的流动韵感,已然略窥质白随兴、大巧至朴的堂奥。 双方剑上造诣都深,剑光飞腾,一时僵住了。 一阵金铁急剧交鸣,龙阳君目光一闪,唇边绽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诡谲笑意,脚下翩然错开数步。夏扶毫不容情,剑势大涨,声势雷霆万钧,剽悍地压上。 侧下方寒芒乍闪,仿若凭空幻现! 一抹流光,带出了一飚冲决而起的热血,躺倒在地的蔡扬摔手出剑,长剑斜斜贯入夏扶下阴,锋尖没入两寸有余! 双目充血的夏扶眼珠努瞪得要爆出来,大吼一声,奋力向后一挣,再支持不住,仰翻在地;;;;;; 龙阳君转身看着静悄悄躺着的焦旭,嘴角、眉梢隐隐抽动着,眼睛里神情极是复杂:痛惜、哀伤、愤怒;;;;;; 沉默良久,他冷沉着脸转过身。一个守候在侧的侍卫垂手踏进几步,低着头跪倒禀道:“君上!贼人尽数杀退。折了六十七名侍卫,余者几乎人人带伤。那个,那个拿获的贼首,死,死了。” “嗯?”龙阳君脸色突变,目光一厉,低喝道,“怎么回事?” 侍卫头也不敢抬,喃喃地道:“那人一醒来,就一头撞向持剑架着他的那名弟兄的剑锋,自刭,自刭死了。” 龙阳君面色阴晴不定,眉宇间浮现出戾色,沉沉吐了口气,游目四顾,眉头一皱,“杨枫呢?” “田泽大人带几个人追寻下去了。” 没过多久,马蹄声骤响,几骑马远远奔了回来。一身血迹斑斑的田泽跳下马背,叫道:“君上,不好了,出事了。” 第二百零一章 无妄 “父亲!”火急火燎的黄战再忍耐不住,终于赤眉白眼地大声叫道。不料,另一边的黄烈也正急吼吼地叫出了声。两兄弟目光一对,爆出了一点火花,又同时扭开了头,迫切地看向眯缝着双眼,坐在上首慢悠悠抚着大肚子的黄歇。 “父亲!”坐于黄歇左首的黄英冷沉沉地看了两个弟弟一眼,意甚不屑地撇了撇嘴,拱了拱手,肃容道:“父亲,您还看不出来吗?二十年来,父亲独掌朝政,辅国持权,声望之高,举国无双。我黄氏一门,赫赫扬扬,已臻人臣极至。朝中一些重要的职位,父亲都安置了心腹亲信,举动间即可左右政局。然而,屈家、昭家、景家、项家、斗家,这些大楚的名门盛族,却未从父亲处得着多少好处,反因父亲独擅,侵夺削减了他们的权势。若非父亲辩智权略,归太子于秦回国继位,复为楚北伐灭鲁,复强国势,这些人早群起攻讦父亲了;;;;;;但是,他们现在老实,不等于他们对我黄家无怨怼嫉恨之意。朝露非福呀!父亲可曾想过,树高千丈,这根,便只系于父亲一人之身。倘父亲有事,恐我黄氏一门将;;;;;;近日,朝中情势颇有不稳,城中亦多传闻流言,父亲,不可大意,当立作决断呐!” “正是,正是!”黄烈翻了翻眼,急急接上响应道,“父亲,大王继位,即封父亲为相,赐淮北地十二县为父亲封邑。后十五年,父亲以淮北地近齐国边境,宜置为郡上奏大王,并献淮北之地。大王乃改封江东为父亲的封邑。时至今日,父亲着力经营吴地,尽揽人心。而淮北十二县,父亲遗泽深远,其民多承父亲之惠,守将淖武出于父亲门下。父亲掩有淮北、江东两地,而今朝野颇有动荡之势,父亲乘时而起,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正其时也。若时势变异,受制于人,反为不美。” 黄战倏然虎彪彪地直挺起身,攥紧拳头,挥舞着道:“父亲有意,孩儿愿为前驱,为父亲直入宫城,斩熊完首级献于父亲面前。” 黄霸立时起身抱拳叫道:“孩儿愿为七弟副贰,为成父亲万世不易之功业效死于前!” 黄战对五哥黄霸点点头,脸上写满了得意,笑道:“好教父亲得知,孩儿近日结交得一个好朋友,便是囊昔隐于锺离的斗苏。他是斗子文苗裔,在斗氏家族那几个老家伙眼里,他的地位可比斗介那庸懦的笨蛋高多了。如果他愿意出仕,以他的能为,斗介给他提鞋都不配。孩儿有信心,通过斗苏,拉拢斗家。只要斗家靠向父亲,那么和斗家关系极近的景家还跑得掉吗?而项家,向来手绾大楚兵权,不买父亲的帐,借此机会,就将他们连根拔除,最是不能放过项燕那个张狂的黄口孺子。借杀项家立威,看谁还敢有异言。而有了斗家、景家之助,又能拉住一批人心,加上父亲二十年的经营布置,府中诸多的能人异士。大楚,我黄家囊中物也。”愈说愈是兴奋,脸庞泛出红光,不觉手舞足蹈起来。 黄霸眉开眼笑,咧着大嘴,哈哈笑道:“七弟真是深谋远虑,哈!大有父亲当年之英风!” 黄英皱了皱鼻子,黄烈又翻了翻白眼,都有几分惊异地冷冷看向掩饰不住得意之色的黄战,又立刻很有默契地别开了头。一个一脸阴沉地抬起头,不知在盘算什么,一个则飞快地朝对面侧方溜了一眼,佯佯地轻哼了一声。 “不妥!”马上一个郑重其事的声音接了上来,“七公子所言大大不妥!” “申舒阳,你;;;;;;”黄战面色紫涨,狠厉地盯着对面出言的那人。 黄霸也戟指帮腔骂道:“有何不妥?父亲养士多年,你竟敢在这关键时刻扯我黄家后腿?” “非也!二位公子误会了。”申舒阳摆了摆手,四平八稳地道,“近两年,大王颇有疏远君上之意,此时李嫣嫣事件又闹得沸沸扬扬。君上竭尽忠诚,辅弼大王,殚精竭虑,振兴大楚,反遭见疑,为别有用心者垢病攻讦,事已至此,是大王不仁不义在先,君上自不能束手待毙,举事势在必行。然七公子所言不妥。斗苏与七公子初识,此何等大事,安可寄以腹心。景家、项家几代为将,景家哪会轻易就范,而项家的潜势力又岂会那么容易尽数拔除,一着不慎,反激起兵变,岂非惹火烧身?还是四公子说得有理,国都新迁寿春未久,几大家族势力都没来得及东移,君上当依托淮北、江东,控制寿春,交好齐国,对几大家族施行怀柔安抚之策,千万不要为了什么立威之举,逼得他们兔死狐悲地铤而走险。” 坐于申舒阳下首的夏遵眨着眼睛,眼里流露出一线诡谲的光芒,拊手道:“君上,舒阳之言甚是。大王已有猜忌疑虑之心,祸在于眉睫。君上是黄氏一门的顶梁柱,为一门上下数百口计,也不能枯守待祸。五公子、七公子英勇无敌,当可使驻防西阳一线东御。如此,至不济君上亦可坐拥两淮、吴越之地,霸业可期。” “不错!不错!”“正是!”“五公子、七公子虽勇冠三军,却稍欠了几分沉稳,莫如由大公子坐镇,两位公子为辅,那么便万无一失了。”“不然,四公子足智多谋,正是五公子、七公子的良辅,当由三位公子一道出镇西阳。”“大公子这些年理政江东,卓有建树,堪可辅佐君上迅速平定寿春,决不可远离。”“五公子、七公子人中之虎,值此乱时,当留于君上身侧,卫护君上周全,安可离开寿春?”;;;;;;夏遵的一席话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春申君的一众谋士议论纷纷,各抒己见,吵嚷成一片。 朱英一言不发,冷然扫了一眼对席沉着脸的几位公子和身侧已开始了激愤争执的谋士们,一种深深的落寞惆怅涌上了心头,不由得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百零一章 黄雀 无声无影,两支狼牙利箭噬向杨枫。距离近,劲力足,破空啸鸣声反在箭矢之后。长箭近身,弓弦的“嗡”然绷响方始入耳。 还刀入鞘的杨枫刚拨转马头,眼尾余光捕捉到两点飞袭而至的寒星,心里一动,几乎完全是出自下意识的自然反应,身子急侧,长弓向外猛弹。 “噗!”一记怪异的闷响,杨枫手上一震,小指粗细、牛筋绞成的弓弦被一箭破断。另一点寒星却倏然自他肋下飞掠而过,杨枫只觉一阵火辣辣生疼,肋间衣衫破裂,划开了一道血槽,鲜血涔涔而出;;;;;; 他无暇顾及于此,丢开断弓,扣住马,右腕翻转,光华流转的长刀已在手上,刀锋凛凛刀气森然迸出,低声沉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迎面二十多步外,坡坎下一片疯长得及腰深的茂草丛中人影猝然暴闪,突兀现出了十三个人,十三个身着灰色、土黄色布衫的汉子。除了负着手落后两步的一个中年人外,余下十二人手里的强弓都已拉满,控弦待发。 这些人甫一现身,弥漫开的浓烈杀机,沉重压力立刻笼罩当场,最可怖的,是其中隐渗出的一股阴沉沉的死气。 十二个人,一个个面目平板,没有任何情感的外露,甚至寻不见丝毫生气;十二对森冷决绝的眼睛,眼里一派漠然,冰冻一般的冷酷,象看一个死人一样盯着杨枫;十二把张满的硬弓,幽亮的箭镞在阳光下幻出一圈圈森冷的光晕,聚焦在杨枫身上。 杨枫的瞳孔微微一缩,神色骤变。一瞬间,他掌心汗潮,后背凉飕飕的,一颗心降到了冰点。有生以来,从来没有一刻象现在这样,让他感到离死亡是这么的近。 毫无脱身逃生的机会,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这十二个一潭死水般淡漠的人,无疑是典型精擅狙杀之道的杀手死士。悄无声息地掩至切近,在他刚拨转马头正面相对时暴起突袭,略呈圆弧状的包围圈封死了正面每一个突袭、闪避点,张满的硬弓上扣住的是利于近射的鍭矢。无论是时机的拿捏,还是每一个最微小的细节,都极完美,极周至,残酷的完美,无可挑剔。在他们现身的一刹,整个形势尽在他们的掌控中了。杨枫心里一片绝望,阖上了眼睛。下一个瞬间,他就将在劲矢破空锐啸声中被攒成一只刺猬——这些真正的杀手死士绝不会废话给他留下丁点的机会,他们只会在第一时间完成他们的使命! “呵呵!原想田猎射一只燕,不想错猎了一头羊,倒也是不虚了此行!”一个高傲自信的声音响了起来,冰寒中渗着一线得意,一丝揶揄。 杨枫眼前一亮,缓缓睁开眼,忽然醒觉,对方明明一行十三人,为什么自己适才所念所想,都是十二人。是了,关键就在那个落后两步、看似首脑之人身上。那人外露的气质,绝非十二杀手嗜血狠绝一路,虽是威风凛凛,显是惯于掌权发号施令,但杀意气势,却远远不及十二人了。夜长梦多,猛狮搏兔亦是一击致命以求立奏全功,真正的杀手哪来这许多废话。 杨枫的唇边居然绽出了一抹笑意,心志转坚,又回复了古井不波,悠然道:“齐国?田单麾下?” 那人眉梢飞扬,豁然大笑道:“不错!你真的很不错!无怪边东山、嚣魏牟都折在你手下。实在也不枉了我们这番布置。”面色“唰”地一沉,冷厉地喝道,“看在你斩了田光,尤之,断了燕丹左膀右臂的份上,今天就给你个痛快!” 田光!难道那布衣半老者便是历史上有智深勇沉、多识异人之称,向燕丹举荐荆轲,引发刺秦壮举的贤才田光,莫名的死得还真是窝囊。杨枫回首向地上的尸骸扫了一眼,淡然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好算计!不过你以为没人正执弓瞄着田单这只只顾着捕蝉的黄雀吗?” “嗯?”那人徐徐举起的右手在半空滞住了,“什么?” 杨枫微垂下头,冷冷地道:“龙阳君引田单入魏谋信陵君,自以为事机甚密,其实早在无忌公子料中。田单举动,更脱不了无忌公子监控;;;;;;”一边说话,右脚却悄悄脱出了马镫,突然反手一刀,斩在紫骝的后臀! “唏律律——”血花飞溅,一声悲嘶,痛极的紫骝一撂蹶子,箭一般向前飞蹿。 “放箭!”正皱眉倾听的那人目光一厉,右手猛力一挥,厉声断喝道。 用不着他下令,弦声震鸣,十二支长箭寒芒闪闪,攒向杨枫。 毕竟慢了一霎,杨枫镫里藏身,整个身子缩在了马腹左侧。二十多步距离,剧痛惊怒的紫骝狂奔下转瞬即逝。 迎面的一个汉子被马匹飞撞得口鼻喷血,仰飞出去。“咔啦”,硕大的蹄掌随即踏在那人胸口,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紫骝一冲入人丛,杨枫翻身滚落马下,刀光分张,鲜血激射,两个人狂叫着翻滚在地。没有丝毫的犹豫怜悯,杨枫飞身暴扑,刀光如电,一道可怕的光弧又劈飞了一颗人头。 刀啸声震人心魄,旋身,腾跃,冲刺,翻转,猱进鸷击,勇悍绝伦,飞腾的刀光笼罩了方圆两三丈之地。急进抢攻,奇快绝伦的攻击如风卷残云,刀到人亡。 紫骝冲出数十步,四蹄一软,惨嘶着仆倒在地。一轮箭雨,七八支长箭贯入了它的躯体。努力抬起头,四蹄一阵蹬动,鼻中喷出了最后一口气,紫骝的头耷拉了下去;;;;;; 杨枫的左臂、左肩背也插上了两支羽箭,剧烈的眩晕中他极力保持着清醒,以命搏命,全然是一派进手招式。刀锋蘸着日色,上下翻飞,雷霆万钧的攻击所向披靡。 杀手们大骇,弃弓拔刃相格,冲刺间却倒了一大半。 “铮——”领头者快步抢进,拦住了杨枫一刀。“长风”一搭一顺,急抹而下,四根手指飞起。杨枫拧腰右肘急撞,踉跄退步的那人嚎声愈厉,鼻梁骨被砸得粉碎,蜷缩着滚倒在地。 刀光再闪,迎面赶上救助的一人连人带剑变成四段。一剑从后跟上,滑过杨枫背肋,带起一溜鲜血。 猛虎回头,飞旋的长刀将后面那人的头盖劈飞,白的脑浆,红的鲜血,溅起多高。 最后的两把剑一涌而至,在杨枫伤痕累累的身上又添了两道伤口。一声怒啸,杨枫虎扑而前突入,捷愈电闪,漫天血雨中,两颗人头冲天飞起;;;;;; 血迹斑斑的长刀拄地,杨枫吃力地急喘了一阵,只感到喉头发甜,内腑收缩,勉强定下心神调息了一会,挥刀斩断两支长箭的箭杆,吃力地举步朝远远燕人遗下的一匹正低头吃草的马匹走去。 第二百零二章 无妄 “父亲!”火急火燎的黄战再忍耐不住,终于赤眉白眼地大声叫道。不料,另一边的黄烈也正急吼吼地叫出了声。两兄弟目光一对,爆出了一点火花,又同时扭开了头,迫切地看向眯缝着双眼,坐在上首慢悠悠抚着大肚子的黄歇。 “父亲!”坐于黄歇左首的黄英冷沉沉地看了两个弟弟一眼,意甚不屑地撇了撇嘴,拱了拱手,肃容道:“父亲,您还看不出来吗?二十年来,父亲独掌朝政,辅国持权,声望之高,举国无双。我黄氏一门,赫赫扬扬,已臻人臣极至。朝中一些重要的职位,父亲都安置了心腹亲信,举动间即可左右政局。然而,屈家、昭家、景家、项家、斗家,这些大楚的名门盛族,却未从父亲处得着多少好处,反因父亲独擅,侵夺削减了他们的权势。若非父亲辩智权略,归太子于秦回国继位,复为楚北伐灭鲁,复强国势,这些人早群起攻讦父亲了;;;;;;但是,他们现在老实,不等于他们对我黄家无怨怼嫉恨之意。朝露非福呀!父亲可曾想过,树高千丈,这根,便只系于父亲一人之身。倘父亲有事,恐我黄氏一门将;;;;;;近日,朝中情势颇有不稳,城中亦多传闻流言,父亲,不可大意,当立作决断呐!” “正是,正是!”黄烈翻了翻眼,急急接上响应道,“父亲,大王继位,即封父亲为相,赐淮北地十二县为父亲封邑。后十五年,父亲以淮北地近齐国边境,宜置为郡上奏大王,并献淮北之地。大王乃改封江东为父亲的封邑。时至今日,父亲着力经营吴地,尽揽人心。而淮北十二县,父亲遗泽深远,其民多承父亲之惠,守将淖武出于父亲门下。父亲掩有淮北、江东两地,而今朝野颇有动荡之势,父亲乘时而起,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正其时也。若时势变异,受制于人,反为不美。” 黄战倏然虎彪彪地直挺起身,攥紧拳头,挥舞着道:“父亲有意,孩儿愿为前驱,为父亲直入宫城,斩熊完首级献于父亲面前。” 黄霸立时起身抱拳叫道:“孩儿愿为七弟副贰,为成父亲万世不易之功业效死于前!” 黄战对五哥黄霸点点头,脸上写满了得意,笑道:“好教父亲得知,孩儿近日结交得一个好朋友,便是囊昔隐于锺离的斗苏。他是斗子文苗裔,在斗氏家族那几个老家伙眼里,他的地位可比斗介那庸懦的笨蛋高多了。如果他愿意出仕,以他的能为,斗介给他提鞋都不配。孩儿有信心,通过斗苏,拉拢斗家。只要斗家靠向父亲,那么和斗家关系极近的景家还跑得掉吗?而项家,向来手绾大楚兵权,不买父亲的帐,借此机会,就将他们连根拔除,最是不能放过项燕那个张狂的黄口孺子。借杀项家立威,看谁还敢有异言。而有了斗家、景家之助,又能拉住一批人心,加上父亲二十年的经营布置,府中诸多的能人异士。大楚,我黄家囊中物也。”愈说愈是兴奋,脸庞泛出红光,不觉手舞足蹈起来。 黄霸眉开眼笑,咧着大嘴,哈哈笑道:“七弟真是深谋远虑,哈!大有父亲当年之英风!” 黄英皱了皱鼻子,黄烈又翻了翻白眼,都有几分惊异地冷冷看向掩饰不住得意之色的黄战,又立刻很有默契地别开了头。一个一脸阴沉地抬起头,不知在盘算什么,一个则飞快地朝对面侧方溜了一眼,佯佯地轻哼了一声。 “不妥!”马上一个郑重其事的声音接了上来,“七公子所言大大不妥!” “申舒阳,你;;;;;;”黄战面色紫涨,狠厉地盯着对面出言的那人。 黄霸也戟指帮腔骂道:“有何不妥?父亲养士多年,你竟敢在这关键时刻扯我黄家后腿?” “非也!二位公子误会了。”申舒阳摆了摆手,四平八稳地道,“近两年,大王颇有疏远君上之意,此时李嫣嫣事件又闹得沸沸扬扬。君上竭尽忠诚,辅弼大王,殚精竭虑,振兴大楚,反遭见疑,为别有用心者垢病攻讦,事已至此,是大王不仁不义在先,君上自不能束手待毙,举事势在必行。然七公子所言不妥。斗苏与七公子初识,此何等大事,安可寄以腹心。景家、项家几代为将,景家哪会轻易就范,而项家的潜势力又岂会那么容易尽数拔除,一着不慎,反激起兵变,岂非惹火烧身?还是四公子说得有理,国都新迁寿春未久,几大家族势力都没来得及东移,君上当依托淮北、江东,控制寿春,交好齐国,对几大家族施行怀柔安抚之策,千万不要为了什么立威之举,逼得他们兔死狐悲地铤而走险。” 坐于申舒阳下首的夏遵眨着眼睛,眼里流露出一线诡谲的光芒,拊手道:“君上,舒阳之言甚是。大王已有猜忌疑虑之心,祸在于眉睫。君上是黄氏一门的顶梁柱,为一门上下数百口计,也不能枯守待祸。五公子、七公子英勇无敌,当可使驻防西阳一线东御。如此,至不济君上亦可坐拥两淮、吴越之地,霸业可期。” “不错!不错!”“正是!”“五公子、七公子虽勇冠三军,却稍欠了几分沉稳,莫如由大公子坐镇,两位公子为辅,那么便万无一失了。”“不然,四公子足智多谋,正是五公子、七公子的良辅,当由三位公子一道出镇西阳。”“大公子这些年理政江东,卓有建树,堪可辅佐君上迅速平定寿春,决不可远离。”“五公子、七公子人中之虎,值此乱时,当留于君上身侧,卫护君上周全,安可离开寿春?”;;;;;;夏遵的一席话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春申君的一众谋士议论纷纷,各抒己见,吵嚷成一片。 朱英一言不发,冷然扫了一眼对席沉着脸的几位公子和身侧已开始了激愤争执的谋士们,一种深深的落寞惆怅涌上了心头,不由得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百零二章 虎威 “君上!”冯谖一把推开虚掩着的房门,领着一个布衣汉子,快步匆匆地进入房中。 信陵君从案几上一堆竹简里抬起头,明睿的目光直射到冯谖脸上。从这个一贯平静从容的智士脸上,他发现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焦急和懊丧,而他身后的那条汉子,满头满脸的汗珠成串地往下淌,襟怀半解的衣衫被汗水浸透了,一起一伏的胸膛热气蒸腾,大瞪着两眼,两腮鼓涨涨地正急喘着。 “发生了什么事?”信陵君挺直了身子,宽厚地笑笑道。 “君上!”那汉子抢前一步,跪倒在地,喘了两声,匀了口气,口齿伶俐极快地大声禀道,“早间龙阳君和赵使杨枫出游,出南门二十多里,突遇伏袭,有两名侍卫冒死突围回城求援。南城裨将吴云已立即就近调集两队巡骑火速出援,并遣人通报城守张英。其中一名侍卫在南门血晕倒了,另一人带伤又飞赶往王城告急去了;;;;;;” 信陵君身子一震,唇边的笑意倏地敛去,双目熠熠生光,冷峻而威严,简洁地问道:“可知何人伏袭,多少人众?” “据说有五七百人,布置周至,骤起发难,龙阳君一行吃了大亏。” 信陵君略一沉吟,挥手令那人退下,不动声色地道:“冯谖,你怎么看?” 冯谖皱了皱眉头,眼睛极快地转了转,咬牙道:“君上,当速遣吕宇兄弟、裴霖出北门,巡防大沟一带,防杨枫乱中走脱。速派人出南门探看究竟,同时府中人众、各路人马作好准备,若事态果真发展至无法控制境地,便,当即发动。” “君上,君上;;;;;;”在季梁的搀扶下,老唐且跌跌撞撞地赶了进来,弓着身子“咝咝”喘着,精瘦的脸泛出不正常的红晕,一道道皱纹挤在了一处,白须乱抖,枯瘦的手指颤颤地点着冯谖,一口气急促地道:“冯谖,冯谖,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五七百人伏击龙阳,杨枫没那么多人手,依他的性格也不会如此贸然行事,如不是龙阳自己行苦肉计,便是列国间有人借机挑事,激发君上与大王、龙阳的矛盾,以求坐收渔利。如今大梁是何等样形势,纵非苦肉计,龙阳也极可能将错就错,栽赃到君上头上,安釐则会借机尽收君上权柄兵符。若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君上危矣,大魏危矣,吾辈死无葬身地矣!”窒了一窒,老头儿“啊啊——”长长地吐着气,挣开季梁的搀扶,身子抖得厉害,直视着信陵君的眼睛,混浊的老眼里射出奇异的亮彩,一字一字地道,“君上,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唯今之计,只有发动了!时机稍纵即逝啊!” 信陵君面色冷沉似水,紧抿着嘴,目光愈发冷峻,深邃沉静得令人心悸地一个一个依次盯着三个心腹手下,几个人都不觉心中一凛。 沉默片刻,信陵君语音铿锵地道:“事已至此,魏无忌绝不束手待毙!”他象一个年轻人般纵身一跃而起,全身上下焕发出一种慑人的勃勃生气,踱了几步,蓦的站定,眼里闪过一道寒芒,厉声道:“无论龙阳遇袭是否是苦肉计,王城卫队总需调动出而救应。卫庆为郎中令,领袖诸郎,卫护宫禁。冯谖,你亦挂有郎中之职,即刻与乐刑领五百死士入宫,合兵卫魏宣、李承诸人,斩勾结龙阳叛乱之卫庆,安定宫禁;;;;;;并,许你等便宜行事!” 冯谖深吸了一口气,抱拳躬身道:“冯谖带长铗,请竭驽钝为君上开路!只是,乐刑尚请君上留置身畔。” 信陵君一摆手,不容置疑地道:“安釐身畔,犹有四铁卫,非你所能抵敌,毋需多言。”转向季梁道,“兵贵神速,令裴霖、公孙虞率两千人出南城,尽行诛杀龙阳一行!令,翟豫、西门扬,进袭龙阳府邸,捉拿叛逆。令,王方、李谦锁拿翦除上卿郑鲁、魏固,中大夫张历等龙阳党羽。季梁,你取我印信,立趋城守府,传令张英,龙阳勾引齐人作乱,令他立即布防,扼守大梁全城要害,弹压变乱。”灼灼的目光看向唐且,“唐老,你马上布置人手,突袭那两处疑是田单隐匿之地,若然发现田单踪迹,绝不能走脱了他!同时,包围齐人所居馆驿,擒拿貂勃一干使团人等。” 季梁微一迟疑,道:“君上,那杨枫;;;;;;” 信陵君猛一挥手,截断了他的话,“事情发展如飚风骤雨,急转直下,脱出了我们事先的预料算计,致我不得不冒险行大不韪之举。杨枫诡谲如狐,既已看破大梁我们与安釐、龙阳的情势,此刻他身在城外,此人行事每每似多留有后步,再欲引他入彀,已无可能。此时人手紧张,唯有先放过了他。赵人屯驻城外,无杨枫将令,断不会私出。城中大动乱,已成势在必行之举,若无外人承之,我何以面对天下?!田单私潜入魏,自取死耳!田单若亡,齐国,又有何可惧?” 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信陵君脸色苍白,眼中却象燃着两团火,越加亮灼,缓了缓口气,“大梁城中,我之势远不及安釐、龙阳。此事关键,就在于冯谖你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安定控制王城。倘稍有迟滞,内中出一道诏旨,或有人以勤王名义举事,事败矣!季梁,张英不是我们的人,可他为人谨慎,你尽可能拖住他,待王城事定,或齐人事发,则大局可安。” 又扫了众人一眼,神色凛然的信陵君霍地转过身,扯过披风,抖开披在身上,绰起长剑,喝道:“朱亥!” 英挺如山的朱亥虎步一纵,似欲搏击攫食的饿虎,一脸狰狞地抱拳吼道:“朱亥在!” “随我前往城外大营!” 冯谖、季梁急禀道:“君上慎行,府中人手不足,城外大营一万七千余众,守将田翼又非是君上的人,恐;;;;;;恐有闪失。” 信陵君剑眉一耸,傲然一笑道:“田翼?在魏无忌眼中,将入冢孤魂罢了。不即行控制大营,难道留与龙阳作反吗?尔等不必多言,速速各行其是。朱亥,点十名侍卫,随我来!” 朱亥一声狂笑,抄起大锤,转身昂首挺胸随着信陵君大步步出房门,两个人急骤、沉重的脚步声竟隐隐带出了回响。 第二百零三章 无妄 “父亲!”火急火燎的黄战再忍耐不住,终于赤眉白眼地大声叫道。不料,另一边的黄烈也正急吼吼地叫出了声。两兄弟目光一对,爆出了一点火花,又同时扭开了头,迫切地看向眯缝着双眼,坐在上首慢悠悠抚着大肚子的黄歇。 “父亲!”坐于黄歇左首的黄英冷沉沉地看了两个弟弟一眼,意甚不屑地撇了撇嘴,拱了拱手,肃容道:“父亲,您还看不出来吗?二十年来,父亲独掌朝政,辅国持权,声望之高,举国无双。我黄氏一门,赫赫扬扬,已臻人臣极至。朝中一些重要的职位,父亲都安置了心腹亲信,举动间即可左右政局。然而,屈家、昭家、景家、项家、斗家,这些大楚的名门盛族,却未从父亲处得着多少好处,反因父亲独擅,侵夺削减了他们的权势。若非父亲辩智权略,归太子于秦回国继位,复为楚北伐灭鲁,复强国势,这些人早群起攻讦父亲了;;;;;;但是,他们现在老实,不等于他们对我黄家无怨怼嫉恨之意。朝露非福呀!父亲可曾想过,树高千丈,这根,便只系于父亲一人之身。倘父亲有事,恐我黄氏一门将;;;;;;近日,朝中情势颇有不稳,城中亦多传闻流言,父亲,不可大意,当立作决断呐!” “正是,正是!”黄烈翻了翻眼,急急接上响应道,“父亲,大王继位,即封父亲为相,赐淮北地十二县为父亲封邑。后十五年,父亲以淮北地近齐国边境,宜置为郡上奏大王,并献淮北之地。大王乃改封江东为父亲的封邑。时至今日,父亲着力经营吴地,尽揽人心。而淮北十二县,父亲遗泽深远,其民多承父亲之惠,守将淖武出于父亲门下。父亲掩有淮北、江东两地,而今朝野颇有动荡之势,父亲乘时而起,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正其时也。若时势变异,受制于人,反为不美。” 黄战倏然虎彪彪地直挺起身,攥紧拳头,挥舞着道:“父亲有意,孩儿愿为前驱,为父亲直入宫城,斩熊完首级献于父亲面前。” 黄霸立时起身抱拳叫道:“孩儿愿为七弟副贰,为成父亲万世不易之功业效死于前!” 黄战对五哥黄霸点点头,脸上写满了得意,笑道:“好教父亲得知,孩儿近日结交得一个好朋友,便是囊昔隐于锺离的斗苏。他是斗子文苗裔,在斗氏家族那几个老家伙眼里,他的地位可比斗介那庸懦的笨蛋高多了。如果他愿意出仕,以他的能为,斗介给他提鞋都不配。孩儿有信心,通过斗苏,拉拢斗家。只要斗家靠向父亲,那么和斗家关系极近的景家还跑得掉吗?而项家,向来手绾大楚兵权,不买父亲的帐,借此机会,就将他们连根拔除,最是不能放过项燕那个张狂的黄口孺子。借杀项家立威,看谁还敢有异言。而有了斗家、景家之助,又能拉住一批人心,加上父亲二十年的经营布置,府中诸多的能人异士。大楚,我黄家囊中物也。”愈说愈是兴奋,脸庞泛出红光,不觉手舞足蹈起来。 黄霸眉开眼笑,咧着大嘴,哈哈笑道:“七弟真是深谋远虑,哈!大有父亲当年之英风!” 黄英皱了皱鼻子,黄烈又翻了翻白眼,都有几分惊异地冷冷看向掩饰不住得意之色的黄战,又立刻很有默契地别开了头。一个一脸阴沉地抬起头,不知在盘算什么,一个则飞快地朝对面侧方溜了一眼,佯佯地轻哼了一声。 “不妥!”马上一个郑重其事的声音接了上来,“七公子所言大大不妥!” “申舒阳,你;;;;;;”黄战面色紫涨,狠厉地盯着对面出言的那人。 黄霸也戟指帮腔骂道:“有何不妥?父亲养士多年,你竟敢在这关键时刻扯我黄家后腿?” “非也!二位公子误会了。”申舒阳摆了摆手,四平八稳地道,“近两年,大王颇有疏远君上之意,此时李嫣嫣事件又闹得沸沸扬扬。君上竭尽忠诚,辅弼大王,殚精竭虑,振兴大楚,反遭见疑,为别有用心者垢病攻讦,事已至此,是大王不仁不义在先,君上自不能束手待毙,举事势在必行。然七公子所言不妥。斗苏与七公子初识,此何等大事,安可寄以腹心。景家、项家几代为将,景家哪会轻易就范,而项家的潜势力又岂会那么容易尽数拔除,一着不慎,反激起兵变,岂非惹火烧身?还是四公子说得有理,国都新迁寿春未久,几大家族势力都没来得及东移,君上当依托淮北、江东,控制寿春,交好齐国,对几大家族施行怀柔安抚之策,千万不要为了什么立威之举,逼得他们兔死狐悲地铤而走险。” 坐于申舒阳下首的夏遵眨着眼睛,眼里流露出一线诡谲的光芒,拊手道:“君上,舒阳之言甚是。大王已有猜忌疑虑之心,祸在于眉睫。君上是黄氏一门的顶梁柱,为一门上下数百口计,也不能枯守待祸。五公子、七公子英勇无敌,当可使驻防西阳一线东御。如此,至不济君上亦可坐拥两淮、吴越之地,霸业可期。” “不错!不错!”“正是!”“五公子、七公子虽勇冠三军,却稍欠了几分沉稳,莫如由大公子坐镇,两位公子为辅,那么便万无一失了。”“不然,四公子足智多谋,正是五公子、七公子的良辅,当由三位公子一道出镇西阳。”“大公子这些年理政江东,卓有建树,堪可辅佐君上迅速平定寿春,决不可远离。”“五公子、七公子人中之虎,值此乱时,当留于君上身侧,卫护君上周全,安可离开寿春?”;;;;;;夏遵的一席话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春申君的一众谋士议论纷纷,各抒己见,吵嚷成一片。 朱英一言不发,冷然扫了一眼对席沉着脸的几位公子和身侧已开始了激愤争执的谋士们,一种深深的落寞惆怅涌上了心头,不由得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百零三章 虎啸(上) 一连串的命令流水价地传达了下去,只一会儿功夫,宁谧静肃的信陵君府邸骤然忙乱起来。一列列卫队整肃武备,拱卫据守住园邸各道门户、四围院墙及前堂后宅;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家将、侍卫川流不息地从几个府门鱼贯涌出,奔向大梁城内各处既定目标。急促奔跑的脚步声,马匹的嘶鸣蹄音,高高低低的喝叱声,间或的兵刃铿锵撞击声,鼓号声;;;;;;充斥了整片空间。有条不紊,杂而不乱,一部战争机器已高速完善地运转起来了。 信陵君领着朱亥,在十名剽捷侍卫的环护下,出了正堂、二门、仪门,大步朝府门走去。 突然,在一片浪潮般滚滚的嘈杂声响中,一阵急遽清脆的马蹄敲击青石板地面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了过来。 信陵君微一皱眉,“谁在府中驰马?”两名卫士攥紧剑柄,下意识踏前一步,警惕地盯住前方。 一骑马直冲至近前,一个满头大汗的汉子惶急地纵身下马,“噗通”跪倒在信陵君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声禀道:“君上!出事了!方才,盈翠居闯入了一条大汉,只一剑,袭斩了三名赵国兵卫。刘巢和他对了两剑,右臂被震折,呕血不止,那大汉从容逸走。现下南城一带乱成一片,坊间纷纷传说君上和龙阳君争权,不顾大体,伏击龙阳君和赵国使臣,对赵国使团下了毒手;;;;;;” 信陵君剑眉一拧,神情冷若冰霜,严峻的眼睛里寒芒闪闪,冷森森地挫着牙,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好!好快的手段!好狠的手段!” 跟脚又是一骑飞至,骑者扑下马,膝行几步,急叫道:“君上!南城遍传,君上犯上作反谋篡,已然大乱了,各处巡兵正在弹压;;;;;;可是,谣言愈传愈盛了!” 信陵君眼里凶狠的厉芒爆闪,沉声喝道:“来人!以最快速度传令城中各处人手,迅速传言龙阳为夺权,勾结齐国田单作反,务必抢在南城流言前,将龙阳作反的消息传布覆盖全城!还不速去!”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冷厉地吼出来的。 “是!”两个人再无二话,飞马冲出了府邸。身边两名侍卫一抱拳,脚不点地反向府内奔去。 信陵君纹风不动,剑眉微微跳动,极力保持着平静,脸上毫无表情,凝视着南面,短促地冷笑了两声,声音很轻,仿若自言自语,却有着说不出的森寒意味,“原来是你!三个月前就在算计本君了。流言!好手段!哼哼!我还真小觑了你!” 朱亥浓眉倒竖,圆瞪虎目,捋袖揎拳,黑沉着脸,愤然低吼道:“君上,是否要;;;;;;” 信陵君忽然掠过一丝残酷冷狠的笑意,锐利的眼神里散发着逼人的寒冷,“不急,会有相逢以报的一天!” 朱亥心里第一次莫名地打了个寒噤,感到一种惧意,垂下头默然退后了一步。 “走!”信陵君掖了掖衣袍,深深吁了口气,平静地道,大步走出了府门。 一行十二人纵辔疾驰,在一片喧嚣沸腾,乱纷纷的街衢上急急趱赶,一径出了大梁,直趋城外驻军大营。 城里越来越大的嚣响,伴着他们暴烈的马蹄声,一阵阵隐隐地卷向大营。 十二骑风驰电掣直冲到中军大帐。信陵君甩镫离鞍,在目瞪口呆的守卫军兵们愕然的目光中,进入大帐,在帅案后坐定,将佩剑置于案上,喝道:“擂鼓,聚将!” 不一刻功夫,杂踏的脚步声响,数十名各营的副将,都尉,司马,偏、裨将领急匆匆地先后赶到了大帐。“君上!”“君上!”一见到沉着严毅,高据上座的信陵君,或喜或惊,人群一阵骚动。 信陵君含笑点了点头,一摆手。将领们收慑起各异的心情,按军阶位序左右两列排开。只是有的人腆胸迭肚,一脸振奋,有的人目光热切地看向信陵君,有的人狐疑不定,和相熟的同僚打着眼色问询,有的人却惴惴不安,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帐中气氛在鸦雀无声的肃穆中透出了一股异样的紧张。 “无我将令,谁人大胆击鼓?”囊囊靴声中,一个顶盔贯甲,全副戎装的将领在四名卫士的卫护下步入大帐。人未至,傲慢愤怒的话声先传了进来。 一道寒光从信陵君眼里掠过,他双手按在帅案上,不言不动。 “君;;;;;;君上!田翼参见君上。恕田翼甲胄在身,不便跪拜。”那人微一错愕,立即踏前几步,抱拳深深一揖。站定后,目光迅速在帐内诸将领脸上轮了一转,又投注在信陵君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未知君上何事到了大营中;;;;;;嗯,君上爵位虽尊,但,但据坐将位,擂鼓聚将,却,却也是于理不合。”已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田翼有些吃力地讲完了这番话,极快地瞥了信陵君一眼,低下头,右手不自觉地握在了剑柄上,马上又松开垂了下去。 “龙阳君欲破坏魏赵联姻,所谋不成,勾结齐人叛乱,私引田单入大梁作反。本君奉大王急谕,出掌城外大军平叛!”信陵君的声音很是平淡低沉。 田翼如遭雷殛,骇然退后两步,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看向信陵君。帐里不可遏制地响起了一片惊呼和窃窃私语声。 “嗯!”信陵君带着冷峻压力的目光立刻把这片低切的嘈杂声压没了。 冷汗涔涔的田翼眼角战了一战,左右溜了一眼,悄悄退后一步,不敢看那对犀利的眼睛,清了清干涩的喉咙,鼓足勇气道:“君上欲接掌城外大军,敢问可有大王的虎符?” “事发仓促,龙阳君党羽已进攻宫城,大王未及颁下虎符。你不相信本君吗?”信陵君的声音依然是那么淡定。 第二百零四章 虎啸(下) 田翼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他自然不会“相信”,可又绝没那个胆子说出“不相信”三个字。他的嘴角抽动着,惶急地看看帐中的心腹将领,挨个儿瞅着位序靠前的几个人,指望着有人能出列打破僵局。然而,他的眼睛看向谁,那人的目光就赶紧躲开,有的干脆转过了头,佯佯不睬。 “魏同!”信陵君对惶急无措地站在大帐中的田翼视若无睹,伸手拔出了一支令箭,“本君升你都尉之职,与你两千精骑,速抄截梁沟,不可走脱了龙阳一党叛逆。” “是!”左侧队列里大步走出一条大汉,高昂着头,满脸涨得通红,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趋前躬身双手捧过令箭,长跪一礼,大声道,“魏同定不负君上重托,效命驱驰,决不令逆党走脱!” “苏平,你领副将职。李容,本君任你为司马。与你二人三千军马,从速赶赴南门,擒拿龙阳逆贼。”信陵君沉静地一笑,亮闪闪的眼睛依然一片冰寒,又抽出了第二支令箭。 “冯涉,王介,你二人领三千人入城,拱卫军械钱粮库房一应重地,有敢犯者,立斩不赦!” “魏鼎,你代都尉职,领三千人绕由北门进城,向王城推进,一路糜平叛乱,擒拿龙阳余孽。” 第三支令箭、第四支令箭、第五支令箭;;;;;; 田翼脸颊死白得毫无血色,大瞪的两眼越来越无神,手指止不住地颤抖。随着信陵君发出的一道道命令,他的心也一阵阵地抽紧,他完全明白了,这和十多年前信陵君邺下夺取晋鄙兵权的性质全然不同,而是一场涉及朝廷政变你死我活的殊死较量,没有丝毫转寰的余地。面前英伟威严,正从容发号施令的信陵君,也仍旧是那个虎威昭烈、镇国坚础的人中之龙。三年多来的沉湎酒色、随和退让,并没有磨蚀掉他的锋芒,他也没有象外表所显示的那般,万事不萦于怀,军中的人事,他全了然于心。一番调整,举动间彻底架空了自己,牢牢掌控了大梁城外这支举足轻重的大军。潜伏爪牙雌伏忍耐了三年的猛虎,开始啸傲山林了。 但是,他绝不能退让。严格地说,他不是龙阳君一党,可他却是安釐王一手简拔重用,倚为心腹的军中重臣。他的身家性命、升沉荣辱早和当今大王拴在了一处,纵想投向信陵君,信陵君也未必受降接纳。在大梁这场政局大动荡中,已经嗅到了灭顶之灾危险气息的田翼别无选择,只能死心塌地地站在安釐王一边。 上齿深深咬进了下唇,在军中素有“深沉多智”之称的田翼竭力压下发自深心的对信陵君的敬惧,脸色虽依然极难看,却似乎镇静下来了。 偷偷向身后的亲卫使了个眼色,看着那人会意,悄悄溜出了大帐,面色灰黯的田翼退后几步,很慢,很坚定地伸出右臂,拦住了手捧令箭要出帐的将领们,鼓足了劲,大喊道:“且慢!”撕裂的嗓音极尖锐高亢。众人不由都是一楞神。 信陵君深不可测的目光冷峭地紧盯住田翼的眼睛,冰冷地道:“田翼,你有何异议?” 田翼浑身一哆嗦,强撑着顶住了信陵君的逼视,神色又是一变,脖颈上青筋扭凸,一拱手,大声道:“君上,大王以城外大营重托于田翼,君上一无虎符,二无大王尺寸之书,即欲调发兵将,田翼固鄙陋,亦不敢从命!此军机大事,断不可开事急从权恶例,君上长于用兵,当知此理。既国都有乱,大臣有叛者,不敢劳君上大驾,田翼自提兵平叛,拱卫大王。尚请君上不要妨田翼之职!”充塞着恐惧的声音原有些抖颤,愈说却愈顺畅,发青的脸上也现出了一种威仪。 信陵君面色一肃,不可抗拒的威严压下了田翼好不容易强撑着的心志,“抱大节不拘小谅,有远虑不顾近谋。时逢国家急难,魏无忌只为的保宗祀,岂是贪你这小小权柄!龙阳勾引齐国田单叛乱,值此生死关头,稍有迟滞,我大魏大局不堪设想。你颟顸无知,不识大体,若宫禁有变,你可担当得起?退下!” 田翼满头冷汗,象被猛虎压在爪下的一条瘦狼,显而易见的恐惧惶乱怎么也掩饰不住,失神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十多个将领持了令箭,快步自他身边卷过,向帐外而去。 帐外,杂沓急促的脚步声哗噪声汇成了一片,及时赶至的数百名军兵卫士将大帐团团围住了,铮亮的刀枪把帐门堵得严严实实。 田翼明显松了一口气,急急往后退,脸颊肌肉抽搐着,颤声道:“君上且请在帐中稍歇,我这便带兵进城平乱,回来后再向君上领罪,任凭君上发落;;;;;;”帐里有几员将佐也跟着往外缩。 信陵君霍地振衣而起,神色凛然,冷笑道:“田翼!原来你也是龙阳党羽,狼子野心,蓄意截阻本君勤王敉乱;;;;;;” 言犹未了,一股寒凛的杀气从侍立于信陵君身侧的朱亥身上狂暴地汹涌而出,席卷向田翼! 抵挡不住排山倒海杀气的田翼猝然一抖,脚下一乱。杀意凛然的朱亥虎目中凶焰慑人,暴喝一声,挟着浑厚狞猛的无俦威势,狰狞怪兽般扑出。田翼身畔三名亲卫哀嚎着分三面远远跌开,一只钢浇铁铸般的大手已掐在了田翼看似弱不禁风的脖颈上。象抓一只鸭子,田翼毫无抵抗之力被拎了起来,重重地甩出,“嘭!”砸在帐门口。尘土飞扬,堵住帐门的军兵“哗”地让开了一大片空地。田翼摊手摊脚地躺在当地,口鼻鲜血汩汩而出,手脚轻轻痉挛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信陵君大踏步走到帐门口,目光如电,在兵丁们脸上扫了一圈,扬声道:“龙阳君,枭獍之辈,负大王大恩,窃据权柄,不思报效,反勾引齐人犯上作反。近年我大魏屡遭暴秦凌迫,一旦再生巨变内耗,国势将更为不堪,甚而生灵涂炭,无以自保。大魏的百多年基业,将付诸流水,数百万父老,将辗转呻吟于暴秦铁蹄之下。田翼不忠不义,蒙蔽将士,追随龙阳君作反,贻害国家。今,只拿首恶,不问余从。愿诸将士奋发蹈厉,为国除奸,中兴大魏!” 或感于信陵君之言,或慑于他在军中素著的威望,几百兵士纷纷收起兵刃,默默地侍立于帐门外两侧,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第二百零五章 无妄 “父亲!”火急火燎的黄战再忍耐不住,终于赤眉白眼地大声叫道。不料,另一边的黄烈也正急吼吼地叫出了声。两兄弟目光一对,爆出了一点火花,又同时扭开了头,迫切地看向眯缝着双眼,坐在上首慢悠悠抚着大肚子的黄歇。 “父亲!”坐于黄歇左首的黄英冷沉沉地看了两个弟弟一眼,意甚不屑地撇了撇嘴,拱了拱手,肃容道:“父亲,您还看不出来吗?二十年来,父亲独掌朝政,辅国持权,声望之高,举国无双。我黄氏一门,赫赫扬扬,已臻人臣极至。朝中一些重要的职位,父亲都安置了心腹亲信,举动间即可左右政局。然而,屈家、昭家、景家、项家、斗家,这些大楚的名门盛族,却未从父亲处得着多少好处,反因父亲独擅,侵夺削减了他们的权势。若非父亲辩智权略,归太子于秦回国继位,复为楚北伐灭鲁,复强国势,这些人早群起攻讦父亲了;;;;;;但是,他们现在老实,不等于他们对我黄家无怨怼嫉恨之意。朝露非福呀!父亲可曾想过,树高千丈,这根,便只系于父亲一人之身。倘父亲有事,恐我黄氏一门将;;;;;;近日,朝中情势颇有不稳,城中亦多传闻流言,父亲,不可大意,当立作决断呐!” “正是,正是!”黄烈翻了翻眼,急急接上响应道,“父亲,大王继位,即封父亲为相,赐淮北地十二县为父亲封邑。后十五年,父亲以淮北地近齐国边境,宜置为郡上奏大王,并献淮北之地。大王乃改封江东为父亲的封邑。时至今日,父亲着力经营吴地,尽揽人心。而淮北十二县,父亲遗泽深远,其民多承父亲之惠,守将淖武出于父亲门下。父亲掩有淮北、江东两地,而今朝野颇有动荡之势,父亲乘时而起,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正其时也。若时势变异,受制于人,反为不美。” 黄战倏然虎彪彪地直挺起身,攥紧拳头,挥舞着道:“父亲有意,孩儿愿为前驱,为父亲直入宫城,斩熊完首级献于父亲面前。” 黄霸立时起身抱拳叫道:“孩儿愿为七弟副贰,为成父亲万世不易之功业效死于前!” 黄战对五哥黄霸点点头,脸上写满了得意,笑道:“好教父亲得知,孩儿近日结交得一个好朋友,便是囊昔隐于锺离的斗苏。他是斗子文苗裔,在斗氏家族那几个老家伙眼里,他的地位可比斗介那庸懦的笨蛋高多了。如果他愿意出仕,以他的能为,斗介给他提鞋都不配。孩儿有信心,通过斗苏,拉拢斗家。只要斗家靠向父亲,那么和斗家关系极近的景家还跑得掉吗?而项家,向来手绾大楚兵权,不买父亲的帐,借此机会,就将他们连根拔除,最是不能放过项燕那个张狂的黄口孺子。借杀项家立威,看谁还敢有异言。而有了斗家、景家之助,又能拉住一批人心,加上父亲二十年的经营布置,府中诸多的能人异士。大楚,我黄家囊中物也。”愈说愈是兴奋,脸庞泛出红光,不觉手舞足蹈起来。 黄霸眉开眼笑,咧着大嘴,哈哈笑道:“七弟真是深谋远虑,哈!大有父亲当年之英风!” 黄英皱了皱鼻子,黄烈又翻了翻白眼,都有几分惊异地冷冷看向掩饰不住得意之色的黄战,又立刻很有默契地别开了头。一个一脸阴沉地抬起头,不知在盘算什么,一个则飞快地朝对面侧方溜了一眼,佯佯地轻哼了一声。 “不妥!”马上一个郑重其事的声音接了上来,“七公子所言大大不妥!” “申舒阳,你;;;;;;”黄战面色紫涨,狠厉地盯着对面出言的那人。 黄霸也戟指帮腔骂道:“有何不妥?父亲养士多年,你竟敢在这关键时刻扯我黄家后腿?” “非也!二位公子误会了。”申舒阳摆了摆手,四平八稳地道,“近两年,大王颇有疏远君上之意,此时李嫣嫣事件又闹得沸沸扬扬。君上竭尽忠诚,辅弼大王,殚精竭虑,振兴大楚,反遭见疑,为别有用心者垢病攻讦,事已至此,是大王不仁不义在先,君上自不能束手待毙,举事势在必行。然七公子所言不妥。斗苏与七公子初识,此何等大事,安可寄以腹心。景家、项家几代为将,景家哪会轻易就范,而项家的潜势力又岂会那么容易尽数拔除,一着不慎,反激起兵变,岂非惹火烧身?还是四公子说得有理,国都新迁寿春未久,几大家族势力都没来得及东移,君上当依托淮北、江东,控制寿春,交好齐国,对几大家族施行怀柔安抚之策,千万不要为了什么立威之举,逼得他们兔死狐悲地铤而走险。” 坐于申舒阳下首的夏遵眨着眼睛,眼里流露出一线诡谲的光芒,拊手道:“君上,舒阳之言甚是。大王已有猜忌疑虑之心,祸在于眉睫。君上是黄氏一门的顶梁柱,为一门上下数百口计,也不能枯守待祸。五公子、七公子英勇无敌,当可使驻防西阳一线东御。如此,至不济君上亦可坐拥两淮、吴越之地,霸业可期。” “不错!不错!”“正是!”“五公子、七公子虽勇冠三军,却稍欠了几分沉稳,莫如由大公子坐镇,两位公子为辅,那么便万无一失了。”“不然,四公子足智多谋,正是五公子、七公子的良辅,当由三位公子一道出镇西阳。”“大公子这些年理政江东,卓有建树,堪可辅佐君上迅速平定寿春,决不可远离。”“五公子、七公子人中之虎,值此乱时,当留于君上身侧,卫护君上周全,安可离开寿春?”;;;;;;夏遵的一席话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春申君的一众谋士议论纷纷,各抒己见,吵嚷成一片。 朱英一言不发,冷然扫了一眼对席沉着脸的几位公子和身侧已开始了激愤争执的谋士们,一种深深的落寞惆怅涌上了心头,不由得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百零五章 剧变 飞动的旗幡猎猎作响,萧萧马嘶,滚滚尘烟扬起,一道道浩浩荡荡的铁流,从大营里奔腾宣泄而出。 立于中军大帐口的信陵君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惘然,缩了缩肩膀,黯然苦笑着摇了摇头,挺拔的身影很有些儿落寞,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事情,还是发展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步,暗流,终究还是化作汹涌惊涛。富庶繁华的大梁城中,此刻该已是一片战火了吧。 几年来,他纳还相印兵权,深自沉晦,成日沉湎酒色,忍气吞声,处处躲避着龙阳君的锋芒,蓄意造就这谗佞小人一家独大的局面。甚至借着秘珍《魏公子兵法》,故意招致各国的怨怼不满,韬晦自污以全身。暗中处心积虑地运筹谋划,极力想将魏国的变乱控制在最狭小的范围内,不愿因同室操戈,骨肉相残而引发动荡内耗,加剧倾颓国势的衰微。然而,局势的急遽演变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赵使杨枫聪明机警地勘破了他祸水他引的图谋,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介赘疣的龙阳君竟敢兵行险着,在利用灰胡破坏魏赵联姻不成后,行动神速地援引齐国的田单入魏对付他,更是他未曾料及的。复杂纷乱的形势如箭在弦,打乱了他所有的战略部署。内忧外患的情势下,他依然在尽着一切努力,不愿采取这最后一步。直至,龙阳君和杨枫在大梁城郊遭到了大规模的伏击,他知道,那支箭,已经轰然离弦而去了;;;;;;要么射穿他,要么射穿安釐和龙阳,或许,一道被射穿毁灭的,还会有那病入膏肓,刚刚获得三年喘息之机的大魏。 大魏地当天下要冲,膏腴之地,为各国虎视,而安釐刚愎颟顸,魏增庸懦昏聩,龙阳权欲极烈却毫无处事之能,居然大开门户,引狼入室。魏国一旦没了他魏无忌,朝政将更不堪闻问。他几乎敢确定,如果龙阳君阴谋成功,在安釐父子手里,不出三十年,天下将再无大魏!甚至只在这一役,大局就将崩圮至不堪收拾境地。情势如此,他魏无忌并不是奢谈仁义,不擒二毛的宋襄公,当断则断,也只有孤掷一注了。 邯郸解围,华阴破秦,联兵耀威函谷关,他统大军迭次血战,初返大梁,又手绾兵权,简训军旅。时日虽短,却树起了他在军中无人可以撼动的威望,武卒们对他敬畏若天人。而且,或因功,或以才,他自军中遴选擢拔起了一批年轻干才。城外大营里,一多半的中级将佐就是他当年选拔出来的。魏国,并不象秦国般施行耕战军功制度,也早泯灭了魏文侯草创时期任人以贤、唯才是举的朝锐之气,军中的高级将领,大多数都是有着深厚根底家世的贵胄出身,许多没有背景的下级官佐、军卒,纵有勇力才能,也是很难有出头之日的。李悝所定的削弱世卿世禄,奖励军功制度事实上名存实亡久矣。是他,给了他们一个希望,给了他们能在战阵中一枪一刀获取富贵荣禄,搏个封妻荫子的希望。他们也自知道,没有了他无忌公子的识人之明,举才之切,他们渴念的前途将成泡影。无能的安釐,连守户之犬都算不上,龙阳,未尝领过军,昧于战阵军旅之事。一支军队真正掌控在谁人手里,并不是区区几名高级将领便可决定的。他,拥有大半中下极军官的拥护,在普通武卒中的人望尤其无与伦比,只要登高一呼,应者云集影从。田翼?济得甚事!只是,无言的危机公开化了,是否能在扩大至无可收拾前遏制下来呢?饶是以他的自信,谋算,也不敢遽然确定。 眉峰紧锁,无声地叹了口气,信陵君的眼里闪着寒凛凛的冷光,负着手踱了几步,尽力撇开烦乱,甚至是忐忑的心境,重新激扬起斗志杀气,一挥手,冷厉地道:“朱亥,点五百兵丁,随我来!”;;;;;; 乱!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乱爆发在了繁华的大梁城中! 人烟稠密,商贾如云,繁盛富庶得堪与临淄相媲美的大梁城一片嚣闹混乱。撕裂的喜庆红稠蝶影般漫天飘飞,掉落泥淖血泊,取而代之的是飞腾的火舌,溅射的腥赤血花,填街塞巷,笼罩着一派哀号惨嘶。到处是惊惶失措、吓得面无人色,四处躲避散逸的人群,到处是执刀挺枪,杀气腾腾的兵将,到处是奔逐厮杀,是腾闪的刀光剑影,是瑟缩辗转挣扎在铁蹄刀枪下的无助人影,是恐怖迷惘的眼睛,是横七竖八的尸骸;;;;;; 城西,热闹的手工业作坊区,闾里,三所相邻的院落,已经被打通连成一片。大热的天,正房中,一个相貌平平,毫不出众,身材已显见发福的布衣老者正双目似睁非睁,倚着张粗木小几坐在窗前,纯然象个衰朽的老匠师。 房门被轻轻拉开,门边一个精壮剽捷的中年人轻声道:“君上!来人了!” 一个幽灵般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闪进房里,仿佛刻意躲避着阳光,倏地闪在一处昏惑的暗影里跪倒道:“启禀安平君,城外燕人的伏击发动了。龙阳君方面死力抵挡,情形大是吃紧,应成两败俱伤之势。燕人只有田光、尤之现身,燕丹不在其中,李将军使小人回报,若有可能,他将就势除却那两人。另外,小人潜踪回城时,南城一带已乱,市井传言信陵君为争权,伏击龙阳君和赵使。”简洁了当地禀报完毕,幽魂的语声戛然而止。 “嗯——”拖着长腔应了一声,田单缓缓摆了摆手。 低首一礼,幽魂蛇一样地游了出去,倏忽不见。 “君上!”剽悍中年人很有着几分兴奋地叫道,目光热切地看向齐国第一号风云人物——安平君田单。 田单脸上一个得意的浅笑一闪即逝,语气平和淡漠地道:“中夏,不急!” “是!”刘中夏应了一声,飞快地瞟了泰然自若、不动声色的田单一眼,拉上了房门。对于这个面目黧黑,甚至带着几分土气的君上那变幻莫测、深沉的胸次城府,近二十年了,他始终脱不了打心眼里发出的那份敬惧之心,每每都象现在一样,看不穿他心中所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第二百零六章 狙刺 手指在小几上轻叩几下,田单微昂起头,眉梢一挑,眯缝的眼睛倏地睁开,闪射出尖锐、冷厉、诡谲的强光,眉宇间洋溢着阴鸷之色。外貌看着朴讷、乡愿的田单,整个人的气韵立时为之一变,象极了一条冬眠复舒蛰伏盘曲的蚺蛇,正纵横吞吐着闪烁不可捉摸的丫状舌,深沉而冷翳。 撇了撇嘴,老谋深算的田单冷笑了一声。事情正朝着他乐于见到的预期方向发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已经稳稳立于不败之地了。如果龙阳君借机发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敉平信陵君的势力,那么,魏国就得割让事先允诺的边境七座城邑。如果信陵君不甘束手待毙,以断然手段翦灭龙阳君一党,权臣压主,独揽大权。那么,貂勃将直接南下寿春,而贯珠将飞骑西行入秦,言伐魏之利,他要联盟秦楚,约共攻魏,三分其地。魏无忌在列国深孚众望,但其德才也极遭人忌,相信没人愿意看到魏国落入他这样一头无法钳制的猛虎手中。在魏国陷入权柄生死之争人心惶惶的时候,在实力大减的魏无忌集中全力收拾残局的绝佳时机,三国联军施雷霆一击,信陵君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挽覆亡之厄。 微阖上双目,田单又轻蔑地撇撇嘴,阴阴一笑。哼哼,那个龙阳,那个魏无忌!七座城邑!浅薄无知得很,这点蝇头小利也值得他田单轻身犯险?两千五百技击精锐,不过为了安蠢头蠢脑龙阳的心,坚定他行险向信陵君发难的决心罢了。纵使以逸待劳,纵使双方两败俱伤,投入战阵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压垮一方,他也不会动手。魏国的萧墙之祸,就得全部由魏人自己承担,他不会让魏人抓住同仇敌忾、矛头外指的机会,一丝一毫也不会。 想起几日前龙阳君乘着夜色秘访时笑得象冬日暖阳般的笑脸,湿润的眼睛,执手嘱托感谢时的拳拳盛意,田单藏在眼帘下的眼睛掠过一道亮光,不屑地自鼻孔里冷哼了一声。 齐雨为使邯郸,调停赵燕征战纠葛。旦楚集结了八万人马屯驻于东阿,世人只道是齐国不愿赵国亡燕,以兵势威压赵人罢战。这也未免太小觑了他田单——他但凡用兵,着眼点岂在于一,往往必收一举数得之效。旦楚大军,不但是对赵国的威慑,更是一个疑阵。他要把天下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赵国,而魏国一乱,大军迅速南下,席卷河内郡,再尽收昔日五国伐齐时魏国夺取的故宋地;;;;;;将一大片疆域纳入齐国,以置属邑。 齐国滨海之国,虽不若秦赵楚燕诸国有后顾之患,却也遏止了开疆拓土的余地。经历了乐毅伐齐之役,国势剧衰,这是一个难得的复振机会。而袭破魏国,既中兴国家,他也能暂时脱开朝堂上政敌们明枪暗箭的攻讦了。 一念及此,田单忽然被触动了心事。伸出手抚了抚肌肤已渐松弛的面颊,看着手上的老人斑,皱了皱眉,鬓边青筋跳了几下,心头的惨淡升到了嘴角,忧郁地惨然一笑,一阵迷惘犹疑,深深叹了口气,胸臆中一股酸涩之气直涌上来。虎父犬子,徒唤奈何!自己纵有雄心,终是年事渐高,精力颓丧,儿子不成器,难继勋业,更无能胜任复杂的朝中政务,让他承继封爵,只会把全家老少带入泥淖。可自己这些年来已成骑虎之势,怎能轻易遽下?或许,此番魏国事了,就不要再求爵禄以犯忌遭嫉,也不要再卷入储君之争了,还是多求取良田美宅,慢慢做退步计,也为后世子孙谋一世富贵;;;;;; 天气似乎太过燠热,田单额上浮起了一层晶亮的汗珠,却打了一个寒噤,心中一片辛酸苦痛。不甘,实在是不甘心,当年起自临淄市椽,即墨火牛阵名扬天下,尽复齐地七十城,令齐国亡而复存,爵封安平君,食邑数万户,转了一大圈,又要一无所有,作一富家翁吗?;;;;;;难道人生就只是这么一场春梦?;;;;;;可是上卿王孙贾封了太傅,太子地位已稳,只为了日后莫测的虚荣,便孤掷一注地拿整个家族去进行无谓的搏奕?;;;;;; “王孙贾!”田单的脸颊略略痉挛了一下,喉头一梗,翻腾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情,觉着堵得难受。乐毅伐齐,十二岁的王孙贾集市人四百,报湣王之仇,斩杀楚将淖齿,复莒,闭关自守。光复之役,他的光芒太盛了,完全压住了王孙贾。然而,他太清楚这个比他儿子还年轻着几岁的王孙贾的能为了,忠烈、明睿、大胆、果侠、坚慎、宏达。这些年,清高澹泊的王孙贾和他没有深交,却也从未加以中伤攻讦,相反有时会出于公心为他出头讲几句公道话。储君位分已定,更得王孙贾辅弼,自己再掺杂其中自树强敌,岂非殊为不智? “唉!”田单手拄着额,弓起了身子,居然现出了萎靡颓唐的老态。 “君上!”门又轻轻拉开了,刘中夏急声道,“外面乱了!到处遍传龙阳君作反,魏军正在互相厮杀,还有些奸宄之徒正趁机抢掠。” “哦!”田单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突兀的,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袭上他的脑际,浮起了一种不明确的隐忧。他的眼睛竖了起来,又显出阴沉沉的冷气,投向了刘中夏。 刘中夏咧了咧嘴,想了想,又补充道:“有消息说,龙阳君府邸和城中几处官邸,都爆发了激战。” 田单一拍案,忽的站起,叫道:“快!离开这儿!”他明白了自己的隐忧何在,既已决定坐山观虎斗,大梁乱起,他就绝不该继续呆在这个已有魏人知晓的地方。 刘中夏不敢多问,打了个唿哨,召集各处的人手,紧随着田单出门而去。 守在院门边的护卫打开门,探头左右观瞧了一下,回首恭声道:“君上,门外没有;;;;;;” 一句话未了,硬噎一声,声音戛然而止,喉头标出一股血箭! 一道凛冽的寒光,自护卫咽喉疾闪而出,幻成一溜猩红,凌厉地指向正快步走出的田单的眉间! 第二百零七章 无妄 “父亲!”火急火燎的黄战再忍耐不住,终于赤眉白眼地大声叫道。不料,另一边的黄烈也正急吼吼地叫出了声。两兄弟目光一对,爆出了一点火花,又同时扭开了头,迫切地看向眯缝着双眼,坐在上首慢悠悠抚着大肚子的黄歇。 “父亲!”坐于黄歇左首的黄英冷沉沉地看了两个弟弟一眼,意甚不屑地撇了撇嘴,拱了拱手,肃容道:“父亲,您还看不出来吗?二十年来,父亲独掌朝政,辅国持权,声望之高,举国无双。我黄氏一门,赫赫扬扬,已臻人臣极至。朝中一些重要的职位,父亲都安置了心腹亲信,举动间即可左右政局。然而,屈家、昭家、景家、项家、斗家,这些大楚的名门盛族,却未从父亲处得着多少好处,反因父亲独擅,侵夺削减了他们的权势。若非父亲辩智权略,归太子于秦回国继位,复为楚北伐灭鲁,复强国势,这些人早群起攻讦父亲了;;;;;;但是,他们现在老实,不等于他们对我黄家无怨怼嫉恨之意。朝露非福呀!父亲可曾想过,树高千丈,这根,便只系于父亲一人之身。倘父亲有事,恐我黄氏一门将;;;;;;近日,朝中情势颇有不稳,城中亦多传闻流言,父亲,不可大意,当立作决断呐!” “正是,正是!”黄烈翻了翻眼,急急接上响应道,“父亲,大王继位,即封父亲为相,赐淮北地十二县为父亲封邑。后十五年,父亲以淮北地近齐国边境,宜置为郡上奏大王,并献淮北之地。大王乃改封江东为父亲的封邑。时至今日,父亲着力经营吴地,尽揽人心。而淮北十二县,父亲遗泽深远,其民多承父亲之惠,守将淖武出于父亲门下。父亲掩有淮北、江东两地,而今朝野颇有动荡之势,父亲乘时而起,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正其时也。若时势变异,受制于人,反为不美。” 黄战倏然虎彪彪地直挺起身,攥紧拳头,挥舞着道:“父亲有意,孩儿愿为前驱,为父亲直入宫城,斩熊完首级献于父亲面前。” 黄霸立时起身抱拳叫道:“孩儿愿为七弟副贰,为成父亲万世不易之功业效死于前!” 黄战对五哥黄霸点点头,脸上写满了得意,笑道:“好教父亲得知,孩儿近日结交得一个好朋友,便是囊昔隐于锺离的斗苏。他是斗子文苗裔,在斗氏家族那几个老家伙眼里,他的地位可比斗介那庸懦的笨蛋高多了。如果他愿意出仕,以他的能为,斗介给他提鞋都不配。孩儿有信心,通过斗苏,拉拢斗家。只要斗家靠向父亲,那么和斗家关系极近的景家还跑得掉吗?而项家,向来手绾大楚兵权,不买父亲的帐,借此机会,就将他们连根拔除,最是不能放过项燕那个张狂的黄口孺子。借杀项家立威,看谁还敢有异言。而有了斗家、景家之助,又能拉住一批人心,加上父亲二十年的经营布置,府中诸多的能人异士。大楚,我黄家囊中物也。”愈说愈是兴奋,脸庞泛出红光,不觉手舞足蹈起来。 黄霸眉开眼笑,咧着大嘴,哈哈笑道:“七弟真是深谋远虑,哈!大有父亲当年之英风!” 黄英皱了皱鼻子,黄烈又翻了翻白眼,都有几分惊异地冷冷看向掩饰不住得意之色的黄战,又立刻很有默契地别开了头。一个一脸阴沉地抬起头,不知在盘算什么,一个则飞快地朝对面侧方溜了一眼,佯佯地轻哼了一声。 “不妥!”马上一个郑重其事的声音接了上来,“七公子所言大大不妥!” “申舒阳,你;;;;;;”黄战面色紫涨,狠厉地盯着对面出言的那人。 黄霸也戟指帮腔骂道:“有何不妥?父亲养士多年,你竟敢在这关键时刻扯我黄家后腿?” “非也!二位公子误会了。”申舒阳摆了摆手,四平八稳地道,“近两年,大王颇有疏远君上之意,此时李嫣嫣事件又闹得沸沸扬扬。君上竭尽忠诚,辅弼大王,殚精竭虑,振兴大楚,反遭见疑,为别有用心者垢病攻讦,事已至此,是大王不仁不义在先,君上自不能束手待毙,举事势在必行。然七公子所言不妥。斗苏与七公子初识,此何等大事,安可寄以腹心。景家、项家几代为将,景家哪会轻易就范,而项家的潜势力又岂会那么容易尽数拔除,一着不慎,反激起兵变,岂非惹火烧身?还是四公子说得有理,国都新迁寿春未久,几大家族势力都没来得及东移,君上当依托淮北、江东,控制寿春,交好齐国,对几大家族施行怀柔安抚之策,千万不要为了什么立威之举,逼得他们兔死狐悲地铤而走险。” 坐于申舒阳下首的夏遵眨着眼睛,眼里流露出一线诡谲的光芒,拊手道:“君上,舒阳之言甚是。大王已有猜忌疑虑之心,祸在于眉睫。君上是黄氏一门的顶梁柱,为一门上下数百口计,也不能枯守待祸。五公子、七公子英勇无敌,当可使驻防西阳一线东御。如此,至不济君上亦可坐拥两淮、吴越之地,霸业可期。” “不错!不错!”“正是!”“五公子、七公子虽勇冠三军,却稍欠了几分沉稳,莫如由大公子坐镇,两位公子为辅,那么便万无一失了。”“不然,四公子足智多谋,正是五公子、七公子的良辅,当由三位公子一道出镇西阳。”“大公子这些年理政江东,卓有建树,堪可辅佐君上迅速平定寿春,决不可远离。”“五公子、七公子人中之虎,值此乱时,当留于君上身侧,卫护君上周全,安可离开寿春?”;;;;;;夏遵的一席话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春申君的一众谋士议论纷纷,各抒己见,吵嚷成一片。 朱英一言不发,冷然扫了一眼对席沉着脸的几位公子和身侧已开始了激愤争执的谋士们,一种深深的落寞惆怅涌上了心头,不由得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百零七章 兔脱 田单年事已高,近些年又养尊处优,体形渐发福臃肿,更早泯了当年血勇之气,但当那一抹挟裹着腥赤的刺目寒芒迎面暴袭而至的生死一线间,出于半生戎马倥偬的自然反应,他的头迅捷地一摆,猛力一挣。 一道耀眼的光曜自他的颊畔飚卷而过,瓣瓣绚丽的桃花烂漫盛开、飘零。田单的右耳整个儿豁开了,半只耳朵贯在呼啸的剑尖上向后抛飞出一丈多远。 随着一声低哑的惨叫,田单仰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苍白如素缟的脸上斑斑溅射得尽是血渍。 狙刺那人一张清秀的脸铁青扭曲得如地狱中升上的攫人厉鬼,咬牙切齿,眼睛里露出了一股凶狠狞厉的杀气,错步疾进,手腕一拧,长剑嗡然啸响,顺抹向田单的脖颈,削薄的剑刃足以把他的首级和身躯一分两断。 落后几步的刘中夏心胆俱裂,狂怒地厉吼一声,右臂吞吐,和身猛扑,加上扑击的全身惯性力道,粗重的青铜剑奔雷也似,轰斩向对手晶亮狭长的剑身。纵横四溢的劲流,将坐倒在地,挣扎不起的田单几绺散开的头发掀得飘起多高。 半旋身猝然撩剑反拍,刺客的剑正拍在刘中夏最不受力的长剑中段剑脊,就势拿平了推送,利刃森森寒光卷削向田单。 刘中夏救人心切,前扑的势子太猛,煞身不住,又被刺客借力拍了一记,止不住朝前一栽。瞥眼却见得刺客的剑毫无滞碍地又奔田单去了,急了眼,索性加力撞向利剑,手里的青铜剑绕一个半弧,折扇般浸染开一痕青魆魆的光华,激荡起漫天罡风,拦腰截斩刺客。 咫尺方寸间极快捷地移宫换宇,男妆的女刺客低低一叱,狭长的利剑如一蓬焰花怦然炸开,幻出一片嗡然轻响,波颤成浪,抖颤出数十道流泻不定的剑影,喷向掩着右耳,摇晃着要站起身的田单。 刘中夏血红了两眼,咬牙长剑在那一片虚幻的剑影里疯狂地旋舞绞击暴斩,身上血花点点溅射弹开,滚滚热汗冷汗齐下,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田单跌翻在了门洞中,起身不得。对手扼门而立,仿佛有着什么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一支利剑暴闪掣映,不离田单各处要害。在这狭仄空间,还得顾及身侧的君上,自己大开大阖的霸道剑法根本施展不开,可又移身不得,只得钉在当地左支右绌,硬碰硬以力破巧,化解对手的攻势。而对方手、腰、腿协调配合得极好,象一头凶狠的雌豹,毫不停顿一波接一波地疾扑,根据自己的剑势,轻盈迅捷地变化脚步、重心的移动,不断楔破自己的防卫网。十多名卫士提剑握刀,拥在身后,苦于无围攻的立足之地,只能连声呼喝,在后面干瞪眼,空着急,心惊胆战看着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蒙蒙剑影在田单身前盘旋。 看到面前那人森冷决绝的惨厉狠酷神色,刘中夏心里一阵阵发冷。他明白,面对的是怎样一个豁出生死、只求达到目的的死士,那不加任何掩饰的报复凶暴恶毒的神气,昭示着一有合适的机会,她绝对可能以命搏命一剑致田单于死地。 刘中夏不是一个粗莽武夫,短短时间内他已经敏锐地预感到了一种不祥之兆。大梁城中乱成了一片,远远近近各种喧嚣的声响越来越清晰地传了过来。情况异常紧急,刻不容缓!田单身份敏感,微服匿迹隐遁在这手工业作坊区的闾里,大军不在附近,隐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更深的危机;;;;;; 力猛势劲地一剑横扫,迫得刺客略略侧身换位攻击,刘中夏嘶吼道:“来人!快救走君上!出去把这死女人迫出门去!” 只这一疏神抢进,刺客完全击破了刘中夏风轮般的剑圈守势,一剑贴着他的剑脊反撩,在他肋间添了一道近三寸长的豁口,余势未尽,斜挑田单的额头! 斜刺里一条长枪点出,一声铮然清鸣,正正点在利剑上。刺客虎口一热,长剑悠地荡起。田单骇然朝后一仰,一名护卫不顾死活,虎扑而上,抱着田单着地滚开。缓过神的十数名护卫哄地散开,有的抢上救护,有的拼死拦截,两三个身手利落便捷的逾墙而出,意图抄截刺客后路;;;;;; 愤怒地冷喝,刺客圈转的长剑惊鸿激扬,搠进了抢拦在身前护卫的小腹,飞起一脚,将人蹴倒,趟着洒了满地的粘稠血渍,进步追截田单。 长枪旋了个枪花,枪尖绞颤招摇出星星点点斑斓的粼影,枪缨激荡缭绕出一片艳彩,漫搠封住了刺客的进路。刺客在绝小范围内几乎看不出地极快变幻着身姿,一串又急又密的金铁交鸣声听不出间歇地暴响而起。使枪人竟生生被逼退三四步,腰板一挺,他稳稳站定,阴手换阳手枪尾倏地弹起,点刺客的前心。同一瞬,护卫们分占了有利地位,三柄长剑自不同角度同时攒向刺客。 刺客方吐出胸中一口浊气,不得不退身避让,被挤出了院门。 金刃劈风声响!逾墙出院的几名护卫堵住了刺客的退路。 “大哥!你护着君上先走,我剥了这死女人的皮!”使枪人阴沉沉一笑,长枪毒龙出洞,当胸贯向刺客。 “中石,事情紧急,速战速决!”满头大汗的刘中夏按着肋下伤口,指缝间鲜血汩汩渗出,冷冷地道,慢慢退向狼狈站起的田单。 一阵尖啸,劲疾的羽箭密如飞蝗地掠至。“休要走了田单狗贼!”暴烈的吼叫声象半空里响了个霹雳。 在街上自后围攻刺客的三名护卫打着旋全倒了,每个人身上至少都插了四五支长箭。刺客敏捷地疾速仆倒,饶是如此,她的左肩、左臂也各着了一箭。 “快走!”刘中石神色一凛,大叫一声,拨飞射至身前的几支箭,退了一步,长枪平胸,当门而立。 抱持田单滚开的护卫二话不说,一猫腰,背起田单,拔步往另一边侧院飞奔。一名护卫抢前躬腰双手按墙,那卫士攒劲双脚点地,飞身在他背部一踏,两手攀上墙头,背着田单翻了过去。隔壁院落立时传来一片纷乱惊呼声。 刘中夏狠狠一跺脚,点手留下四名护卫,目光惨淡地最后瞥了一眼弟弟高大的背影,紧咬牙关随后翻墙而走。 “怦——”一阵巨响,木屑纷飞。果然,后门也被撞得粉碎,人声嘈杂,似乎涌进了不少人;;;;;; 第二百零八章 无妄 “父亲!”火急火燎的黄战再忍耐不住,终于赤眉白眼地大声叫道。不料,另一边的黄烈也正急吼吼地叫出了声。两兄弟目光一对,爆出了一点火花,又同时扭开了头,迫切地看向眯缝着双眼,坐在上首慢悠悠抚着大肚子的黄歇。 “父亲!”坐于黄歇左首的黄英冷沉沉地看了两个弟弟一眼,意甚不屑地撇了撇嘴,拱了拱手,肃容道:“父亲,您还看不出来吗?二十年来,父亲独掌朝政,辅国持权,声望之高,举国无双。我黄氏一门,赫赫扬扬,已臻人臣极至。朝中一些重要的职位,父亲都安置了心腹亲信,举动间即可左右政局。然而,屈家、昭家、景家、项家、斗家,这些大楚的名门盛族,却未从父亲处得着多少好处,反因父亲独擅,侵夺削减了他们的权势。若非父亲辩智权略,归太子于秦回国继位,复为楚北伐灭鲁,复强国势,这些人早群起攻讦父亲了;;;;;;但是,他们现在老实,不等于他们对我黄家无怨怼嫉恨之意。朝露非福呀!父亲可曾想过,树高千丈,这根,便只系于父亲一人之身。倘父亲有事,恐我黄氏一门将;;;;;;近日,朝中情势颇有不稳,城中亦多传闻流言,父亲,不可大意,当立作决断呐!” “正是,正是!”黄烈翻了翻眼,急急接上响应道,“父亲,大王继位,即封父亲为相,赐淮北地十二县为父亲封邑。后十五年,父亲以淮北地近齐国边境,宜置为郡上奏大王,并献淮北之地。大王乃改封江东为父亲的封邑。时至今日,父亲着力经营吴地,尽揽人心。而淮北十二县,父亲遗泽深远,其民多承父亲之惠,守将淖武出于父亲门下。父亲掩有淮北、江东两地,而今朝野颇有动荡之势,父亲乘时而起,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正其时也。若时势变异,受制于人,反为不美。” 黄战倏然虎彪彪地直挺起身,攥紧拳头,挥舞着道:“父亲有意,孩儿愿为前驱,为父亲直入宫城,斩熊完首级献于父亲面前。” 黄霸立时起身抱拳叫道:“孩儿愿为七弟副贰,为成父亲万世不易之功业效死于前!” 黄战对五哥黄霸点点头,脸上写满了得意,笑道:“好教父亲得知,孩儿近日结交得一个好朋友,便是囊昔隐于锺离的斗苏。他是斗子文苗裔,在斗氏家族那几个老家伙眼里,他的地位可比斗介那庸懦的笨蛋高多了。如果他愿意出仕,以他的能为,斗介给他提鞋都不配。孩儿有信心,通过斗苏,拉拢斗家。只要斗家靠向父亲,那么和斗家关系极近的景家还跑得掉吗?而项家,向来手绾大楚兵权,不买父亲的帐,借此机会,就将他们连根拔除,最是不能放过项燕那个张狂的黄口孺子。借杀项家立威,看谁还敢有异言。而有了斗家、景家之助,又能拉住一批人心,加上父亲二十年的经营布置,府中诸多的能人异士。大楚,我黄家囊中物也。”愈说愈是兴奋,脸庞泛出红光,不觉手舞足蹈起来。 黄霸眉开眼笑,咧着大嘴,哈哈笑道:“七弟真是深谋远虑,哈!大有父亲当年之英风!” 黄英皱了皱鼻子,黄烈又翻了翻白眼,都有几分惊异地冷冷看向掩饰不住得意之色的黄战,又立刻很有默契地别开了头。一个一脸阴沉地抬起头,不知在盘算什么,一个则飞快地朝对面侧方溜了一眼,佯佯地轻哼了一声。 “不妥!”马上一个郑重其事的声音接了上来,“七公子所言大大不妥!” “申舒阳,你;;;;;;”黄战面色紫涨,狠厉地盯着对面出言的那人。 黄霸也戟指帮腔骂道:“有何不妥?父亲养士多年,你竟敢在这关键时刻扯我黄家后腿?” “非也!二位公子误会了。”申舒阳摆了摆手,四平八稳地道,“近两年,大王颇有疏远君上之意,此时李嫣嫣事件又闹得沸沸扬扬。君上竭尽忠诚,辅弼大王,殚精竭虑,振兴大楚,反遭见疑,为别有用心者垢病攻讦,事已至此,是大王不仁不义在先,君上自不能束手待毙,举事势在必行。然七公子所言不妥。斗苏与七公子初识,此何等大事,安可寄以腹心。景家、项家几代为将,景家哪会轻易就范,而项家的潜势力又岂会那么容易尽数拔除,一着不慎,反激起兵变,岂非惹火烧身?还是四公子说得有理,国都新迁寿春未久,几大家族势力都没来得及东移,君上当依托淮北、江东,控制寿春,交好齐国,对几大家族施行怀柔安抚之策,千万不要为了什么立威之举,逼得他们兔死狐悲地铤而走险。” 坐于申舒阳下首的夏遵眨着眼睛,眼里流露出一线诡谲的光芒,拊手道:“君上,舒阳之言甚是。大王已有猜忌疑虑之心,祸在于眉睫。君上是黄氏一门的顶梁柱,为一门上下数百口计,也不能枯守待祸。五公子、七公子英勇无敌,当可使驻防西阳一线东御。如此,至不济君上亦可坐拥两淮、吴越之地,霸业可期。” “不错!不错!”“正是!”“五公子、七公子虽勇冠三军,却稍欠了几分沉稳,莫如由大公子坐镇,两位公子为辅,那么便万无一失了。”“不然,四公子足智多谋,正是五公子、七公子的良辅,当由三位公子一道出镇西阳。”“大公子这些年理政江东,卓有建树,堪可辅佐君上迅速平定寿春,决不可远离。”“五公子、七公子人中之虎,值此乱时,当留于君上身侧,卫护君上周全,安可离开寿春?”;;;;;;夏遵的一席话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春申君的一众谋士议论纷纷,各抒己见,吵嚷成一片。 朱英一言不发,冷然扫了一眼对席沉着脸的几位公子和身侧已开始了激愤争执的谋士们,一种深深的落寞惆怅涌上了心头,不由得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百零八章 燃萁(上) 有心算无心,有备击无备! 无论是对于安釐龙阳,或是对于信陵君而言,燕人的伏击都是一个始料不及、突兀横生的枝节,既打乱了双方的部署,也完全打破了双方之间那一线微妙脆弱的平衡。紧接着范增就势从中挑了一记,南城散布的流言令双方的矛盾终至于再无弥缝缓和可能的地步。 信陵君虽能忍耐,顾大局,但久历战阵,内蕴风雷,目光敏锐,处事决断果毅明快,毫不拖泥带水,当即发动政变。 变乱一生,信陵君麾下蓄势已久的数千家将卫士立刻向大梁城各战略要点发动攻击,城外大营的兵马随即入城响应,一些依附于信陵君的公卿,闻讯也统本部军马或起家兵助战,其势暴涨,声威愈大。 在大梁,安釐龙阳的兵力占绝对优势,龙阳君暗中也作了各项准备,意欲一举挤垮信陵君的势力。然而信陵君半生养士,门下三教九流,无所不纳,军中人脉又广,龙阳君的各种安排调动、兵力配署,他几乎无一不了如指掌。短短几个时辰,龙阳君的一切暗中部署尽被打乱摧毁,党羽死伤狼藉,王城、大梁十二个城门、各官署、器械钱粮府库;;;;;;相继落入信陵君手中。 变起仓促,龙阳君身在城外,手下一干重要党羽也毫无戒备。信陵君动如脱兔,擒贼先擒王,一举拿获擒斩上卿郑鲁、魏固,中大夫张历等人。冯谖更趁着安釐王闻听龙阳君遇袭,心神大乱,遣发宫中精锐出城救应的良机,避实捣虚,迅雷不及掩耳地攻入王城,砍下郎中令卫庆的首级;;;;;;至信陵君亲诣城守府,以大义激发城守张英,将城防军尽数控在手中,事实上已经顺利掌控了全局。 群龙无首,龙阳君一方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抵抗,仓皇组织起来的几次反击对抗,瞬间就被击溃。城里铺天盖地皆是一片龙阳君勾结齐人造反的风言,而又未知王城确信,许多投靠龙阳君的大臣都闭门待信,未敢外出,唯恐招祸上身。 龙阳君府邸中的一部份卫士得信赶赴城外接应,守备力量不足,事先也无严密防范,在信陵君手下两个出身剧盗,公认杀人如屠狗的煞神翟豫、西门扬的併力攻打下,不到一刻府邸即告陷落。八百虎狼,排闼破门而入,一片刀光,潮水似的往里涌。烈焰冲腾而起,殿宇轩廊笼罩在滚滚浓烟中。胡乱的咒骂叫嚷怒吼压下了“毕剥”的火声,压下了哀号惨叫声,压下了妇孺凄惨的哭嚎声。 翟豫、西门扬追随信陵君后几年被严厉压抑的野性火气全爆发了出来,裸了上身,露出一身黑毛,粗筋、栗子肉涨得如丘如坟,象从血池地狱里蹿出来的魔怪,一身的赤腥血红,连眼珠子亦是火炭般通红,如疯如狂,厉叫大笑,比腾窜的火焰更为暴烈,大刀起落,各领一彪军马,一路大砍大杀,飞似的向内院后宅逼涌。 满地是血,漫空是火,血肉横飞,一大摊一大摊粘稠黯红的血浆触目惊心,浓得化不开。阖府上下人众,无论老弱妇孺,在这两台疯狂的绞肉机下,尽成齑粉!凤阁龙楼,美仑美焕的龙阳君府邸成了大梁城里最恐怖的修罗屠场,在叫人刺鼻反胃的焦臭血腥气里,呼喇喇化作瓦砾灰烬;;;;;; 日色已然偏西了,初秋暖而不烈的阳光下,土地依然蒸腾起了热烘烘的暑气,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慵倦气息。 大梁城郊东南方一处平缓的小土丘,疏疏落落植了一片矮林。稀疏的枝叶挡不住普照的阳光,然而,丰盈的日色仿佛没有丝毫的暖意和热力,四周,翳着一派逼人的晦暗,尘嚣里浸染着无尽的茫然惶惑。 面容僵窒的龙阳君立马坡顶,精致的束发金冠早不见了踪影,一头长发披散着。煞白疲惫的脸上肌肉不停地颤抖,隐可见暴涨的筋络突突地耸动,昔日灵动如水的美目枯井一般失去了光泽,鼓凸而起,茫然中燃烧着两汪烈焰,呆呆望着大梁城方向。鼻翼剧烈地翕动,呼吸急促粗重,牙关紧咬,失了血色的嘴唇不时地抽搐一下。他的左肩胡乱缠裹着白布,浸润出的零星血痕依稀可辨,右手无力地软垂着,血迹斑斑的长剑却握得死紧。此刻的龙阳君,哪里还寻得见一星半点丰神玉立的飘逸俊朗风姿! 土坡上下,一百多蓬头垢面、浑身染血的卫士家将默默散立坐卧着,许多对失神的眼睛也紧盯着大梁城方向。轻轻的微风刮过枝叶的沙沙声响中,只有受伤者压抑不住痛苦地低声呻吟,间或,隐约传出两声饮泣。敏感的虫鸟小心翼翼地隐匿了踪迹,气氛凄恻沉郁得瘆人。 风,轻掠而过,龙阳君散乱的几绺鬓发掀飞拂卷在脸上。他仿若一尊泥雕木塑,毫不理会。慢慢的,他呆滞的眼神里有一点亮光闪出,“卫纲,蔡扬,现在该当如何?”声调异常的怪异,迷茫不知所从中透着一种绝望。 他身畔两个人悲愤沮丧地对视一眼,蔡扬阴沉地黯然道:“君上,显然,魏无忌抢先动了手,如今,恐怕;;;;;;恐怕控制了大梁。他定会斩草除根,对君上不利。我们立刻西行迎接太子,再和魏无忌拼个你死我活!” “不!”卫庆次子卫纲挥舞着手臂,右手缠着的布帛沁出了殷红的鲜血,他不管不顾,歇斯底里地大吼道,“君上,不能走,一走大梁就真落入魏无忌手里了。魏无忌在城中的实力并不厚,纵然他蛊惑控制了城外大营,根基也不稳。张英手握城防军,我不信魏无忌这狗贼也能夺了去。王城墙高壁坚,坚固无比,等闲急切哪攻打得下。只要大王一份诏令谕旨,兵将反正,便是魏无忌授首之时,君上万不可因一时失利而退让。何况,君上及将士们眷属尽在城里,君上倘弃而不顾,恐士卒离心!” 蔡扬跌足急道:“什么时候了,还顾得家眷?魏无忌骤然叛乱,王城岂会有备?君上!适才合出城救应的宫中禁军侍卫和家将们不下两千余众,如今仅余得这点人手,再不走,就真走不脱了。” 第二百零九章 无妄 “父亲!”火急火燎的黄战再忍耐不住,终于赤眉白眼地大声叫道。不料,另一边的黄烈也正急吼吼地叫出了声。两兄弟目光一对,爆出了一点火花,又同时扭开了头,迫切地看向眯缝着双眼,坐在上首慢悠悠抚着大肚子的黄歇。 “父亲!”坐于黄歇左首的黄英冷沉沉地看了两个弟弟一眼,意甚不屑地撇了撇嘴,拱了拱手,肃容道:“父亲,您还看不出来吗?二十年来,父亲独掌朝政,辅国持权,声望之高,举国无双。我黄氏一门,赫赫扬扬,已臻人臣极至。朝中一些重要的职位,父亲都安置了心腹亲信,举动间即可左右政局。然而,屈家、昭家、景家、项家、斗家,这些大楚的名门盛族,却未从父亲处得着多少好处,反因父亲独擅,侵夺削减了他们的权势。若非父亲辩智权略,归太子于秦回国继位,复为楚北伐灭鲁,复强国势,这些人早群起攻讦父亲了;;;;;;但是,他们现在老实,不等于他们对我黄家无怨怼嫉恨之意。朝露非福呀!父亲可曾想过,树高千丈,这根,便只系于父亲一人之身。倘父亲有事,恐我黄氏一门将;;;;;;近日,朝中情势颇有不稳,城中亦多传闻流言,父亲,不可大意,当立作决断呐!” “正是,正是!”黄烈翻了翻眼,急急接上响应道,“父亲,大王继位,即封父亲为相,赐淮北地十二县为父亲封邑。后十五年,父亲以淮北地近齐国边境,宜置为郡上奏大王,并献淮北之地。大王乃改封江东为父亲的封邑。时至今日,父亲着力经营吴地,尽揽人心。而淮北十二县,父亲遗泽深远,其民多承父亲之惠,守将淖武出于父亲门下。父亲掩有淮北、江东两地,而今朝野颇有动荡之势,父亲乘时而起,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正其时也。若时势变异,受制于人,反为不美。” 黄战倏然虎彪彪地直挺起身,攥紧拳头,挥舞着道:“父亲有意,孩儿愿为前驱,为父亲直入宫城,斩熊完首级献于父亲面前。” 黄霸立时起身抱拳叫道:“孩儿愿为七弟副贰,为成父亲万世不易之功业效死于前!” 黄战对五哥黄霸点点头,脸上写满了得意,笑道:“好教父亲得知,孩儿近日结交得一个好朋友,便是囊昔隐于锺离的斗苏。他是斗子文苗裔,在斗氏家族那几个老家伙眼里,他的地位可比斗介那庸懦的笨蛋高多了。如果他愿意出仕,以他的能为,斗介给他提鞋都不配。孩儿有信心,通过斗苏,拉拢斗家。只要斗家靠向父亲,那么和斗家关系极近的景家还跑得掉吗?而项家,向来手绾大楚兵权,不买父亲的帐,借此机会,就将他们连根拔除,最是不能放过项燕那个张狂的黄口孺子。借杀项家立威,看谁还敢有异言。而有了斗家、景家之助,又能拉住一批人心,加上父亲二十年的经营布置,府中诸多的能人异士。大楚,我黄家囊中物也。”愈说愈是兴奋,脸庞泛出红光,不觉手舞足蹈起来。 黄霸眉开眼笑,咧着大嘴,哈哈笑道:“七弟真是深谋远虑,哈!大有父亲当年之英风!” 黄英皱了皱鼻子,黄烈又翻了翻白眼,都有几分惊异地冷冷看向掩饰不住得意之色的黄战,又立刻很有默契地别开了头。一个一脸阴沉地抬起头,不知在盘算什么,一个则飞快地朝对面侧方溜了一眼,佯佯地轻哼了一声。 “不妥!”马上一个郑重其事的声音接了上来,“七公子所言大大不妥!” “申舒阳,你;;;;;;”黄战面色紫涨,狠厉地盯着对面出言的那人。 黄霸也戟指帮腔骂道:“有何不妥?父亲养士多年,你竟敢在这关键时刻扯我黄家后腿?” “非也!二位公子误会了。”申舒阳摆了摆手,四平八稳地道,“近两年,大王颇有疏远君上之意,此时李嫣嫣事件又闹得沸沸扬扬。君上竭尽忠诚,辅弼大王,殚精竭虑,振兴大楚,反遭见疑,为别有用心者垢病攻讦,事已至此,是大王不仁不义在先,君上自不能束手待毙,举事势在必行。然七公子所言不妥。斗苏与七公子初识,此何等大事,安可寄以腹心。景家、项家几代为将,景家哪会轻易就范,而项家的潜势力又岂会那么容易尽数拔除,一着不慎,反激起兵变,岂非惹火烧身?还是四公子说得有理,国都新迁寿春未久,几大家族势力都没来得及东移,君上当依托淮北、江东,控制寿春,交好齐国,对几大家族施行怀柔安抚之策,千万不要为了什么立威之举,逼得他们兔死狐悲地铤而走险。” 坐于申舒阳下首的夏遵眨着眼睛,眼里流露出一线诡谲的光芒,拊手道:“君上,舒阳之言甚是。大王已有猜忌疑虑之心,祸在于眉睫。君上是黄氏一门的顶梁柱,为一门上下数百口计,也不能枯守待祸。五公子、七公子英勇无敌,当可使驻防西阳一线东御。如此,至不济君上亦可坐拥两淮、吴越之地,霸业可期。” “不错!不错!”“正是!”“五公子、七公子虽勇冠三军,却稍欠了几分沉稳,莫如由大公子坐镇,两位公子为辅,那么便万无一失了。”“不然,四公子足智多谋,正是五公子、七公子的良辅,当由三位公子一道出镇西阳。”“大公子这些年理政江东,卓有建树,堪可辅佐君上迅速平定寿春,决不可远离。”“五公子、七公子人中之虎,值此乱时,当留于君上身侧,卫护君上周全,安可离开寿春?”;;;;;;夏遵的一席话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春申君的一众谋士议论纷纷,各抒己见,吵嚷成一片。 朱英一言不发,冷然扫了一眼对席沉着脸的几位公子和身侧已开始了激愤争执的谋士们,一种深深的落寞惆怅涌上了心头,不由得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百零九章 燃萁(中) 卫纲不顾伤势,忍不住捋袖裸臂,嘶吼着大声反驳,蔡扬摇摇晃晃,支撑着强打精神据理力争,寸步不让。坡上坡下约束布置兵将戒备的几个禁军将领和龙阳君的家将头目闻声也纷纷跑来,加入其中,争论不休。大多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高声咒骂,主张集结城外的所有力量,杀入城中,和魏无忌决一生死。 铁青着脸,龙阳君两道眉毛拧得死紧,空洞的眼神在那一张张熟悉,可突然似乎变得很陌生的脸上轮流打着转。众人都是一腔出离的激愤,但叫骂声里却弥漫着一股无以言喻的凄恻惨淡,声音是越拔越高,叫嚷得越来越凶,言语下发虚的底气和对迷惘前途的惴惴不安终怎么也掩饰不了。詈骂多少只是自欺欺人地给自己壮胆。不知什么时候,他竟走了神,目光直瞪瞪地盯着远处大梁城影影绰绰一带灰蒙蒙的城墙,耳畔嗡嗡作响,心头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腑脏在痉挛紧缩,压抑不住地往里抽搐,身子也难以遏制地颤抖起来,仿佛正置身于一个巨大恐怖的梦靥中。 ;;;;;;城外遇袭,最得力、最忠心的焦旭殒阵,铁卫沙宣、孙琪、田泽战死,他遭受到最为沉痛的重创。赵使杨枫孤骑追击,生死难测,不知所终,只遗下了断弓死马和那一地零落的残骸。城防军逻骑、宫中五百禁军、府内的家将先后相继赶至,收殓侍卫们的遗骸、搜索杨枫的踪迹耽搁了些时候,魏无忌的一批手下家将也飞赶了来。 ;;;;;;是谁?呵,是快箭著称的裴霖!蹄声如雷,对面扬声大叫——“龙阳君无恙否?吾等奉令出援!”随着叫声而来的,是雁翅展开的骑兵,是霰雪般的雕翎。硝烟尘埃里,人喊马嘶,刀枪如林,风起云涌地四面扑压,奔逐厮杀。他的左肩,便是那时挨了裴霖一箭!一个个禁军,一个个家将,被劈去了脑袋,被斫断了肢体,被搠通了肚肠,风卷也似倒在血泊中。马蹄践踏下,碎裂的骨架、黯红黝黑的肉浆血渍直渗到了泥地底。 ;;;;;;脱出了战阵,飞驰,飞驰向南门!进城!只要进了城,进了王城,一道诏旨就能召集人马除逆!啊!迎接他是一片龙阳勾结齐人作反的咆哮,是一片黑压压的箭雨。走!走东闾、走东门,箭雨,除了咆哮就是箭雨。不知不觉间,人马渐渐走散,城防军的残余马队更是一鼓哗散! ;;;;;;城外大营!去田翼的城外大营!梁沟方向,旌旗如云,是田翼的军马。杀声震天,刹那间裹着风沙扑至!叛逆!又是叛逆!内外交困,大王如何了?府中状况又是如何?魏无忌!魏无忌!;;;;;; “魏无忌!”龙阳君突兀爆发,厉叫出声,尖亢的嗓音压下了嘈杂的争执。众人一震,十多道紧张的目光投向了他。 龙阳君僵硬地站着,脸色灰黯,急遽地喘息,毫无血色的嘴唇哆嗦着,“走!转走北门入城!一定要入城!” “君上!”蔡扬“噗”地跪倒,扯住他的衣袍。 龙阳君软弱地勉强咧咧嘴,作出一个惨然的笑意。蓦的,他翳满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坡下,紧随着由远而近的一个小黑点移动。 近了些,是一匹高大的乌骓,马上伏着一人。马匹似乎受了伤,驰骋间屡有趔趄颠扑之状,向土坡奔过来了! “快!是严璜!”龙阳君颤抖的手指指向坡下,空茫的眼睛瞬息亮了一下,声音极迫切地叫道,不由自主快步往坡下跑去。 几名士卒迎了上去。驰到近前的乌骓忽然口吐白沫,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伏身马背上不知死活的骑士被抛飞倒地,左手钝卷了刃口的大半截断剑脱手扬出丈余远,斜斜贯入草地,右手凝挂着几丝碎肉的长戈却仍然握得死紧。乌骓马四蹄抽搐,挣扎着最后一点力气,依依难舍地探首嗅着主人。 两个士卒抢上抱持起骑士,惶急地惊叫道:“侍卫长!侍卫长!” 龙阳君三步并作两步,扑下土坡,心里不由得一颤,一丝不祥的预感溢满了整个胸臆。 严璜身上的铠甲甲叶散开,战袍撕成碎条,染成个血人模样。背肋、肩膊、腿胯深深插了六支羽箭,周身上下创口不下十多处,皮开肉绽,蠕蠕的嫩肉翻卷开,有两三个地方甚至看得到白瘆瘆的骨头。摔下马背的巨震,令十几个伤口又开始突突冒血。 有人找来水囊,灌了两口。严璜腰脊一挺,呛咳着喷出几大口血水,鼻孔汩汩流血,艰难地抬起头,瞳孔放大,眼神涣散,已经没有了焦点。 “严璜!严璜!”龙阳君蹲下身,焦灼万分地大声叫道。 神志渐渐模糊不清的严璜恍惚中不知哪来的力气,茫然转着头,翕动嘴唇,唇角不住淌着血,吃力地道:“是君上吗;;;;;;君上,冯谖突入宫中,大王,大王薨了!;;;;;;信陵,信陵君血洗,君上府邸;;;;;;我等溃围斩关而出,仅剩,仅;;;;;;”话未说完,头重重向一侧垂了下去。 土坡上下除了粗重的喘息声,一片寂静! 龙阳君面容扭曲,两眼直勾勾的,“不!”中箭哀猿般一声厉号,他猛地站起身,一张嘴,标出一口血箭,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后栽倒。 卫士家将们扑上前,七手八脚地灌水、抹胸、捶背、掐人中。好半天,龙阳君才悠悠转醒,通红的眼睛瞪得极大,脸色铁青狰狞,一言不发,死咬着牙关,身子抖得象风中的一片树叶。 “君上。”迟疑了一会,蔡扬再次跪倒,“走吧!西行迎候太子,尚有和魏无忌这逆贼一拼之力啊!” 第二百一十章 无妄 “父亲!”火急火燎的黄战再忍耐不住,终于赤眉白眼地大声叫道。不料,另一边的黄烈也正急吼吼地叫出了声。两兄弟目光一对,爆出了一点火花,又同时扭开了头,迫切地看向眯缝着双眼,坐在上首慢悠悠抚着大肚子的黄歇。 “父亲!”坐于黄歇左首的黄英冷沉沉地看了两个弟弟一眼,意甚不屑地撇了撇嘴,拱了拱手,肃容道:“父亲,您还看不出来吗?二十年来,父亲独掌朝政,辅国持权,声望之高,举国无双。我黄氏一门,赫赫扬扬,已臻人臣极至。朝中一些重要的职位,父亲都安置了心腹亲信,举动间即可左右政局。然而,屈家、昭家、景家、项家、斗家,这些大楚的名门盛族,却未从父亲处得着多少好处,反因父亲独擅,侵夺削减了他们的权势。若非父亲辩智权略,归太子于秦回国继位,复为楚北伐灭鲁,复强国势,这些人早群起攻讦父亲了;;;;;;但是,他们现在老实,不等于他们对我黄家无怨怼嫉恨之意。朝露非福呀!父亲可曾想过,树高千丈,这根,便只系于父亲一人之身。倘父亲有事,恐我黄氏一门将;;;;;;近日,朝中情势颇有不稳,城中亦多传闻流言,父亲,不可大意,当立作决断呐!” “正是,正是!”黄烈翻了翻眼,急急接上响应道,“父亲,大王继位,即封父亲为相,赐淮北地十二县为父亲封邑。后十五年,父亲以淮北地近齐国边境,宜置为郡上奏大王,并献淮北之地。大王乃改封江东为父亲的封邑。时至今日,父亲着力经营吴地,尽揽人心。而淮北十二县,父亲遗泽深远,其民多承父亲之惠,守将淖武出于父亲门下。父亲掩有淮北、江东两地,而今朝野颇有动荡之势,父亲乘时而起,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正其时也。若时势变异,受制于人,反为不美。” 黄战倏然虎彪彪地直挺起身,攥紧拳头,挥舞着道:“父亲有意,孩儿愿为前驱,为父亲直入宫城,斩熊完首级献于父亲面前。” 黄霸立时起身抱拳叫道:“孩儿愿为七弟副贰,为成父亲万世不易之功业效死于前!” 黄战对五哥黄霸点点头,脸上写满了得意,笑道:“好教父亲得知,孩儿近日结交得一个好朋友,便是囊昔隐于锺离的斗苏。他是斗子文苗裔,在斗氏家族那几个老家伙眼里,他的地位可比斗介那庸懦的笨蛋高多了。如果他愿意出仕,以他的能为,斗介给他提鞋都不配。孩儿有信心,通过斗苏,拉拢斗家。只要斗家靠向父亲,那么和斗家关系极近的景家还跑得掉吗?而项家,向来手绾大楚兵权,不买父亲的帐,借此机会,就将他们连根拔除,最是不能放过项燕那个张狂的黄口孺子。借杀项家立威,看谁还敢有异言。而有了斗家、景家之助,又能拉住一批人心,加上父亲二十年的经营布置,府中诸多的能人异士。大楚,我黄家囊中物也。”愈说愈是兴奋,脸庞泛出红光,不觉手舞足蹈起来。 黄霸眉开眼笑,咧着大嘴,哈哈笑道:“七弟真是深谋远虑,哈!大有父亲当年之英风!” 黄英皱了皱鼻子,黄烈又翻了翻白眼,都有几分惊异地冷冷看向掩饰不住得意之色的黄战,又立刻很有默契地别开了头。一个一脸阴沉地抬起头,不知在盘算什么,一个则飞快地朝对面侧方溜了一眼,佯佯地轻哼了一声。 “不妥!”马上一个郑重其事的声音接了上来,“七公子所言大大不妥!” “申舒阳,你;;;;;;”黄战面色紫涨,狠厉地盯着对面出言的那人。 黄霸也戟指帮腔骂道:“有何不妥?父亲养士多年,你竟敢在这关键时刻扯我黄家后腿?” “非也!二位公子误会了。”申舒阳摆了摆手,四平八稳地道,“近两年,大王颇有疏远君上之意,此时李嫣嫣事件又闹得沸沸扬扬。君上竭尽忠诚,辅弼大王,殚精竭虑,振兴大楚,反遭见疑,为别有用心者垢病攻讦,事已至此,是大王不仁不义在先,君上自不能束手待毙,举事势在必行。然七公子所言不妥。斗苏与七公子初识,此何等大事,安可寄以腹心。景家、项家几代为将,景家哪会轻易就范,而项家的潜势力又岂会那么容易尽数拔除,一着不慎,反激起兵变,岂非惹火烧身?还是四公子说得有理,国都新迁寿春未久,几大家族势力都没来得及东移,君上当依托淮北、江东,控制寿春,交好齐国,对几大家族施行怀柔安抚之策,千万不要为了什么立威之举,逼得他们兔死狐悲地铤而走险。” 坐于申舒阳下首的夏遵眨着眼睛,眼里流露出一线诡谲的光芒,拊手道:“君上,舒阳之言甚是。大王已有猜忌疑虑之心,祸在于眉睫。君上是黄氏一门的顶梁柱,为一门上下数百口计,也不能枯守待祸。五公子、七公子英勇无敌,当可使驻防西阳一线东御。如此,至不济君上亦可坐拥两淮、吴越之地,霸业可期。” “不错!不错!”“正是!”“五公子、七公子虽勇冠三军,却稍欠了几分沉稳,莫如由大公子坐镇,两位公子为辅,那么便万无一失了。”“不然,四公子足智多谋,正是五公子、七公子的良辅,当由三位公子一道出镇西阳。”“大公子这些年理政江东,卓有建树,堪可辅佐君上迅速平定寿春,决不可远离。”“五公子、七公子人中之虎,值此乱时,当留于君上身侧,卫护君上周全,安可离开寿春?”;;;;;;夏遵的一席话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春申君的一众谋士议论纷纷,各抒己见,吵嚷成一片。 朱英一言不发,冷然扫了一眼对席沉着脸的几位公子和身侧已开始了激愤争执的谋士们,一种深深的落寞惆怅涌上了心头,不由得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百一十章 燃萁(下) “晚了!”面色铁青的龙阳君奇迹般地停止了颤抖,脸上惨无人色,抖索的吐出了两个字。 “君上!”身边一迭声合伙儿激愤地哄嚷了起来,一帮人全跪下了。近旁的几个卫士也“噗通”跪倒在地,愤怒悲怆地大叫出声。 龙阳君直挺挺地站着,只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眼眶深陷,一片灰黑,颧骨高高凸了出来,眼角凿着又深又黑的皱褶,脸颊肌肉绷得死紧,不住地痉挛。 “君上!”一身血渍斑斑,肩胛凝着一大块紫黑色血污的蔡扬膝行两步,抱住龙阳君的腿,“大王已薨,魏无忌绝不会放过君上。我们速速西行,迎候太子,拥立太子继位,彰暴魏无忌弑君犯上罪行于天下,事尚有可为啊。若再迟延,待魏无忌大军一到,悔之晚矣!” 龙阳君神情木然,沉沉地道:“晚了!你当魏无忌便不会使人往截太子吗?”眍瞜进去的眼睛环视着周遭疲惫愤怒、浑身染血、伤痕累累的一百多残余部众,提高了声音,带着无限萧瑟意味地道,“你等不必在此陪我等死,散了吧,或许还可逃出生天。” 双目被仇火烧炽得血红的卫纲牙齿咬得“咯咯”响,粗重地喘息着,不顾一切地厉吼道:“君上!吾等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能追随君上至此的,皆是赤心为主之人,那些软骨头的孬种,早散佚亡命了。吾等绝不会离弃君上,誓与魏无忌这逆贼搏杀到底。” “誓死追随君上!”一阵暴烈的呼喝吼叫响了起来,坡上坡下的军兵家将冲扑过来,跪倒在龙阳君身周。有些负伤的一瘸一拐,相互搀扶着蹒跚跳走了过来,几个气息奄奄的甚至从坡上连爬带滚地挪到龙阳君身边;;;;;;没有颓丧怯懦的神气,军兵们眼睛燃烧着仇焰,冒血一般通红,一片炽烈的灼灼目光紧盯着龙阳君。 “君上。”蔡扬急喘了几声,提起精神道:“魏无忌在大梁人手不敷,纵有人往截太子,人数亦不会太多。新垣衍大人手下有三千精兵,我们兼程西行,或可抢先迎得太子。事若不济,君上可疾速南下,集榆关、焦城、林中、三亭各处人马,拥立在安陵的公子平,联结齐楚韩赵各国讨逆,也能与魏无忌相抗颉。” “不错!”一个家将头目恶狠狠地叫道,“魏无忌诳言君上勾连齐国田单作反而举逆,自与齐国交恶。君上素与韩烈、赵穆交好,楚国春申君深嫉魏无忌,和君上亦颇有交情,蔡将军所言大有可为。君上万不可再拖延迟误了!” 龙阳君纹丝不动,冷凄凄地一笑,半垂下眼睑,两行眼泪慢慢淌了下来,声音低沉而幽缓地道:“魏无忌已陷宫城,一干兵符印信自是尽行落入他的手中。连田翼、张英都叛了,遑论外郡兵将!大王薨了,魏无忌已经赢了,已经赢了。” “不!”家将头目瞪着眼睛大叫,“君上还可投奔齐楚,借兵报这血海深仇,以图再举!”他在龙阳君府中地位颇高,家眷也在府里,闻得府邸遭到血洗,对信陵君恨之入骨。 龙阳君定定地看着寥远的不知什么地方,目光中透露出恁般的怨毒,恁般的不甘,沉默了一会儿,惨然道:“你们可知赵国缪贤故事?” “君上;;;;;;”蔡扬低垂下头,涕泪交流,双手深深抓进了泥地里。大多数人却面面相觑,瞠目不知所以,怔怔盯着脸上罩起了严霜,一派萧瑟的龙阳君。 有些话龙阳君不好明说出口,但他知道,他的一切都来自于安釐王。因了安釐王,他才有得以总揽朝廷内外事务的大权,也才得以为各国王侯权贵所重。如果王城不破,安釐仍在,他还有复振与信陵君较一日短长的机会。而今一旦大王身死,皮之不存,毛之焉附,他已经彻底丧失了反击的机会、力量了。休说魏无忌不会让他手下这点残兵败将顺利迎候太子增,便是迎到了太子增又如何,各郡县哪里会是他能容身并据以对抗魏无忌的。逃至他国?已成一介丧家之犬的他又到哪里寻托足之地?难道,去当另一个君王的龙阳君?大王薨了!府邸被血洗!他从里到外冷透了,浸满了恨。他也终于发现,在信陵君面前,他实在太弱了,简直弱得不堪一击。可田单呢?这个背信弃义的匹夫!无赖!要是在信陵君初发难的生死关头,他按约立即把两千五百精锐投入,直捣信陵君府邸中枢,大局何至糜烂至此!——“哼!魏无忌以我勾结齐人作反举事,田单狗贼你以为能置身事外,逃得掉吗?”龙阳君狞笑着不出声地喃喃道。 “君上!魏无忌的人马来啦——”一声尖厉的失声大叫!众人一怔,猛地抬起头。 几个方向,慢慢的,尘头扬起,影绰绰地开始显露出旌旗军马,缓缓地包抄推进。包围圈愈缩愈小,愈缩愈密,向这片平缓的土坡汇集而来。几排长枪大戈当前,其后是一排排弓箭手,手执大刀阔剑的武卒。几百轻骑分为三队,皆手持上了箭的弓弩,在进逼的步兵后往来驱驰—— 血色黄昏下,信陵君收网了,准备着予龙阳君最后一击。 蔡扬呼地起身,“锵”地抽出长剑,慨然大叫道:“君上先走!我们为您断后!”百多人轰然挺身而起,亮出沾满血迹的枪剑,一脸的决然。 龙阳君双目微阖,轻喟了一声,理一理皱乱得不成模样的衣袍,一撩袍襟,向大梁城方向跪倒,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直起身,慢慢抽出缺了几个口,却依然晶亮如一泓秋水的佩剑。 “君上;;;;;;”一片惊叫,内圈的几个家将惶急地扑了过来。 “让开!”龙阳君的神色异常威严,“士可杀不可如辱!难道本君能见辱于小人之手吗?”狠狠挫着牙,狞厉寒瑟地道,“魏无忌,魏无忌!你以为你这便赢了吗?还有着一连串的动荡危难等着你去承受;;;;;;你我不过迟早而已!你的下场不会强过我的!只怕将来你欲求此引剑一快尚不可得!本君在下面睁大眼等着你!” 第二百一十一章 脱难(上) “让开!让开!”大声呼喝着,乌果当街一马如飞,直趋龙阳君府邸。路人侧目,往来的车马纷纷闪避,诧异惊怒的骂声不绝地追在他马后的滚滚尘烟里。 没有人拦他,南城一带已经开始陷入一片越来越大的骚乱中。裨将吴云一面火速遣人通报龙阳君府、城守张英、副将魏孟林、司马杨乾,一面正以最快的速度调集麾下的巡街骑队出城救援遇袭的龙阳君、赵国使臣。忙乱成一团时,“信陵君夺权作乱了!”“信陵君伏击偷袭龙阳君、赵使,争权作反了!”一连串撼动人心的流言从一条大街涌到另一条大街,从一条巷道滚到另一条巷道,无隙不入地流淌进南城的街衢巷陌,店埠民居,愈来愈多的市民路人瞪着惊恐的眼睛疯传,惊惶恐惧迅速蔓延,许多人家紧赶着“乒乒乓乓”关扃闭牖,一些人似信非信,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站在路边紧张地探听着消息,议论纷纷,惴惴地四下张望观瞧。对这慌乱不堪闹嚷嚷的人群,懵了的城防巡兵禁制不住。又不得上司指令,不敢强制弹压,震撼的流言长了翅膀般汹汹向全城飞传。 乌果对一切不管不顾,策马狂奔,马不停蹄直冲到龙阳君府门口,翻身跳下马,满头大汗地冲上石阶,拔步就往里闯。 “嘿!乌哥,今个儿怎么啦,火燎屁股了?”门外值岗的几名侍从家丁伸手一拦,笑嘻嘻地调侃道。 自赵倩移居龙阳君府别院后,每日里杨枫常遣乌果前去问安。乌果能言快说,口齿便利,言语出尖,又出手散漫,这段时日,倒是和龙阳君府中上下好些家将管家厮混得溜熟。 乌果心知时间紧迫,哪敢耽搁,“啪”地拍开拦在身前的那只手,跺着脚一气叫道:“都什么时候了,兄弟们还有心情开玩笑。我们大人和你们君上城外遇袭,遭到围攻,我正赶着来禀报三公主,请公主下令调动留驻城外的大军前去救应;;;;;;兄弟们快让让,我们大人若有什么闪失,兄弟这颗脑袋可真保不住了。” “什么?”家将侍从们的脸色都变了,面面相觑,一人伸手拉住乌果的袖子,声音颤抖地急道:“君上遇袭,消息确否?” 乌果挣开身子,心急如焚地叫道:“这是何等大事,打得诳言吗?” 那家将白了脸,并不知趣地一把又抓住乌果,道:“在何处遇袭?可知情形如何?” 两匹马飞驰而至,骑者滚下马,一路撞进门,上气不接下气,喘吁吁地大叫:“快!快召集人手,君上南门外遭到突袭!” 乌果顺势挣脱,急吼吼扯住门官,推扯着连声催促,随后一径进入府内。 到二门边,府中已是一阵阵呼喝骚动,喧嚣声起。乌果不及细说,放开门官,拉住二门的管家,拉得那人跌跌撞撞,就往别院奔去。 在巍峨富丽的龙阳君府里穿廊过院,好一会功夫才来到别院前。那管家跑得两腿发软,扶着墙,喘得象个破风箱,直不起腰来。乌果扭头告了个罪,脚下不停,冲入院里。 “乌果,出什么事了?”正按刀在小径上慢慢踱着,微皱着眉倾听府邸传来的喧响动静的展浪迎上问道。 乌果匀了口气,低声道:“先生让护着公主赶紧离开,大梁乱起,瞬息生变!” “师帅呢?”展浪一怔,紧钉着问道。 “今早龙阳君邀约公子出游,据暗中跟着的斥侯火速回报,他们在南门外二十余里遇到几百人伏击;;;;;;” “什么?”展浪大急,截口道,“谁跟在师帅身边?” “公子孤身随龙阳君出行,不过龙阳君随行有一百多护卫。”乌果低着头道。 展浪横了乌果一眼,眼里闪过怒火,怒道:“你们怎能让师帅孤身犯险?”握紧了刀柄,“公主交与你和那些武馆武士,我领弟兄们出城去。” “不可!”乌果攥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是耳语道,“是公子坚持不让人跟着。你不要忘了公子之命,在大梁一切听从范先生吩咐;;;;;;范先生一接到斥侯回报就令乌家的人手按预先安排好的渠道散布出信陵君作反的流言。先生认为,信陵君举事已迫在眉睫,而龙阳君府邸乃其首要目标,救出公主刻不容缓。幸得我正在先生处,这一路兼程而来,时候无多了,快走吧。” 展浪沉沉应了一声,和乌果并肩快步折向一道拱门,朝绿荫环抱,花木掩映的一座二层小楼行去。 看看四外无人,乌果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先生之意,如事有不济,你需尽力保住自己和麾下锋镝骑将士,其余一切,一切!皆可舍弃!” 展浪咬一咬牙,点头冷声道:“我等本就该随侍于师帅身侧。除师帅外,余者;;;;;;哼!” 进入小楼,赵致正独自坐在楼下百无聊赖地擦拭着长剑,一撩凤眼,看见他们绷着脸疾步卷了进来,皱一皱秀长的眉尖,放下长剑,迷惑地盈盈立起。 两人也不说话,略一点头,“蹬蹬蹬——”脚步声响,轻快地上了二楼。 赵倩静默地、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迎着丽日的艳光,朦胧的、淡淡的、毫无感觉的眼光正漠然凝注着窗外婆娑的绿影。她的脸颊消瘦得似乎只剩下两只大眼睛,呆滞而没有生气的两只大眼睛。苍白的皮肤在太阳金属般亮灼的光线下泛出惨淡的病态光晕,仿佛每一条微细的血管都隐隐可见。听得脚步声响,她仍恍无所觉,注视着窗外的空茫视线未曾有一丝游移,除了匀细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她便如一尊没有情感没有生命的雕塑。 “公主!”展浪脚下一顿,简洁地道,“大梁乱起,奉师帅令,救护公主离开!” 赵倩的身躯明显一僵,一抹苦涩的悲哀在冷漠的眸子里一闪即没。依然动也不动地坐着,她慢慢转过头,平静的脸上是近乎无知觉的淡漠,似乎看着展浪、乌果,又似乎视线越过了他们,遥遥不知看向门外何处。 第二百一十二章 脱难(下) “不用了,我就呆在这儿,哪也不去了;;;;;;又能去哪呢。”赵倩幽邈淡漠的声音夹杂着一份无以言喻的痛楚,呆滞的眼睛结上了浓郁的愁怨。她甚至疲惫孤寂地笑了一笑,笑得很苦,万念俱灰、绝望的、冰凉的苦涩,眸子里不期然闪过一线解脱的快意。没有恐惧,没有喜怨悲哀,她默默地低垂下螓首,又回复到自我晦暗空茫的岑静天地里。 沉默,函括了一颗承受了无尽煎熬,冰寒的心所有的悲哀! 象极了一朵残碎萎谢了的落花。或许,她的零落是起自于知晓她自己最终命运的那一刻。随风飘零,究竟落于何处,毫无意义。寂寂冷峭的缄默中,满目寒瑟,除却一派弥漫开的麻木凄凉,没有任何生命热力的跳动。 心悬杨枫安危的展浪一腔焦躁,摊上这差使,心里极是不情愿,按着佩刀冷冷地道:“公主既已有定见,不愿离去,我等告退!” 乌果伶俐,扯了扯展浪,踏上一步,抱拳道:“公主,据公子之意,魏国内乱,赵魏联姻只怕难成,为公主安全计,还望公主尽快随我们离去。” 赵倩陡然抬起头,交织着惊诧宽慰羞赧的幽微艳彩在眼里闪亮了一下,隐没了,惨白的脸上泛起了一点异常的潮红,呓语般地轻道:“赵魏联姻难成?;;;;;;”一瞬间,她流失的生命力仿佛再一点一滴流回无意识没感觉的枯涸心田,重新又从虚幻的时空中活了回来似的。 一抹欣悦尚未完全漫开,赵倩的娇躯轻轻一颤,稍稍恢复的温暖感觉霎时褪尽,另一种彷徨无助袭满了整颗心,散漫的视线朦朦胧胧翳上了一层薄雾,掩藏在宽大双袖里的手臂止不住发颤,“要回邯郸吗?回宫去吗?;;;;;;”想到了未来那可预测的厄运,更深的恐惧绝望攫住了她。这一刻,她掩饰不住无法遏制的软弱无力,沉浸在发自心底的寒意里了。 展浪从少年时起,便只在边郡军中铁血生涯中度过,如何明了这静默的三公主心中的百转柔肠。眼见得事态急遽恶化,时间紧迫,赵倩神色百变,却仍痴痴坐着一动不动,大是不耐,眉梢一挑,冷哼了一声,又待开口。 乌果抢前一步,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小包袱,走近放在赵倩身边,道:“公主,事态紧急,请公主尽速换装,有什么事离了这险地再说。”朝立于赵倩身畔的两个侍女以目示意,拉了展浪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展浪皱眉低声道:“乌果,我们退往何处?” “雅湖小筑!” “雅湖小筑?”大出意料的展浪吃了一惊。 左右瞟了一眼,乌果道:“有这些赵氏武馆武士在,公子和范先生都认为不宜暴露公子和乌家的关系及乌家在大梁的据点。纪才女身份超然,雅湖小筑的实力在乱中足以自保,而信陵、龙阳无论孰胜孰败,忙于收拾残局的他们都不会有余裕顾及雅湖小筑;;;;;;纪才女拜访公子时,公子已托付她照拂公主,这是目下公主藏身避祸最安全的地方。” 展浪默默点了点头,拍拍乌果的肩膊,“你在这候着公主,我先下去召集人手。” 只一会儿,驻守别院各处的十名锋镝骑卫士和武馆武士俱已聚集到了小楼前厅。 “信陵君作反,伏袭龙阳君于城南。此处已成险地,师帅命我们立即卫护公主离开。”命两名卫士守在门外后,展浪一脸严霜地道。 腾起一阵慌乱,武士们叽叽咕咕小声议论了几句,一个武士忍不住激动地跳出来道:“展将军,这事确实吗?赵魏联姻何等大事,私下带走公主,如果出了什么纰漏,抄家灭族的大罪,我们可谁也吃罪不起。” “魏国两大权臣争权内乱,公主万一有所闪失,我们就吃罪得起了?”展浪冷冷的一句话把他噎了回去。 “可是,可是;;;;;;”惶惑的武士们依然未能释怀。 “军令如山,什么事自有师帅负责!”严酷的展浪轻蔑地瞥了他们一眼。 赵致握着长剑,走上两步,面如寒玉,稳稳站着,扬扬眉,凤目微微带煞,道:“敢问杨大人如今何在?” 展浪冷硬地道:“不知道!”手指一指院墙外,厉声喝道,“你们听听看,龙阳君府中已闹嚷成什么模样了。若再耽搁,只怕难逃大劫了。”眉头一拧,索性又重重加上一把火,“你们武士行馆人众,自与使团汇合后便多自行其是。领队的赵超几个,以腹泻为由,半途留驻平丘,末了只修书一封与师帅,说什么奉有大王、巨鹿侯密令,需得暗中行事,至今一个多月,踪影音讯全无。现在你们又要对使臣大人的军令诸多迁延质疑吗?” 赵致脸色有些发暗,以她的身份,有些话确实也轮不上她来说。另一方面,赵超几个为首的武士的确在平丘分别后即挥发似的失了踪。他们都知道,离开邯郸前,赵穆曾亲诣武馆,和馆主赵霸一起找几人密谈过——当然,杨枫施计将这几颗钉子秘密拔除,是他们所不可能知道的。她回首看了看师兄弟们,那些武士眉梢唇边尽是无奈的苦笑,向她摇了摇头。极力平淡地哼了一声,赵致退了回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下意识的,会突兀站出来问那个问题,而自己话语背后隐含的真正意韵又是什么?可她的心里,却绝不是为了担心私行带走公主所要负上的责任。 匆匆悄细的脚步声响,乌果领着改换一身不合体的轻便卫士戎装,帽沿压得低低,遮住了大半个脸的赵倩走下楼梯。 看到赵倩的两个侍女也换了武士装束随侍在后,展浪皱了皱眉,忍住了没说话,只朝乌果淡淡道:“快走吧!” 乌果笑笑,大步出厅。立刻,传来了他的大嗓门,“李管事,李管事!快!快!头前带路,走侧门快些。公主担心杨大人,调派侍卫武士们立即出城救应;;;;;;公主现下想清静一会儿,你们这些人若无召唤,不要进楼惊扰了公主!” 一行二十多人夹裹着赵倩主婢三人,出了别院而去。 心不在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注意力都集中于府里调派人手出援龙阳君的管家、婢仆、门丁竟全无发觉,赵国三公主赵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出了龙阳君府邸。 第二百一十三章 情思 纪嫣然凝望着案头摊开的竹简,黑艳艳明湛如秋水的双眸蒙着雾似的若有所思。闲静的书房里,暖煦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温柔地抚遍她的全身。几只雀鸟在窗外垂柳的绿枝上快活地跳叫,纪嫣然的心里却很有些儿莫名其妙的紊乱,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古怪的乱。是几分憧憬,还是几分烦恼,是几分惆怅,还是几分迷惘,仿佛某个人影不经意地撞了进去,在那儿留下了些须淡漠模糊的印象。说不清的异样感觉,象披拂纷乱的柳条儿,在她心里漾起一点微细的涟漪。 蹙了蹙眉尖,轻轻咬了咬下唇,她的睫毛抖颤几下,慢慢阖上了眼睑,没来由的一阵心烦焦躁。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那个张扬倨傲的年轻人会有什么联系。可适才朦胧微妙的心境却是怎么一回事? 恍惚间,她有点迷失的怔忡懊恼,袭上一丝悔意。“为什么他拒绝了雅湖邀约后我会去馆驿拜访呢?如果没了那趟馆驿之行,或许,现在就不会;;;;;;”这个念头执著地攫住了她的心。奇怪,对于自尊心极强、好胜骄傲的她而言,如此行为确实是不可思议,也令她自己难以置信的。 幽幽叹了口气,纪嫣然的心颤抖了一下,站到窗边,拉开纱帘,陈设雅洁的书室骤然透亮了许多。她的纤指无意识地在窗框上轻划着,两腮微泛桃红,脸上现出了特异的神情,神采倜傥的眸子里结着淡淡的忧郁,视线落在蓊郁的绿丛上。繁复的情绪中攒满了不自然的疑惧羞赧,她不知所措地想将心中那抹若有若无的情感立刻化为乌有,或许,还有前面一道模模糊糊的倨傲的影子。 石才女!这是世人对她的称谓。在人们眼中,她高傲冷漠、目下无尘,甚至是古怪不近人情的,而事实上,她性灵而易感,蕴籍而洒脱,也有着少女的憧憬、梦幻。因了曾经盛极一时的故国的亡国之痛,也因了虽身为女儿身,骨子里那份从容淡定的骄傲,她很是厌恶各国间经年累月无休止的征战厮杀,希望搜寻出一种得以乂安国家的治国理政之道。可她的才情灵气,心胸见识,使得她的一颦一笑都蕴满了超凡脱俗的出尘之感,成为男人们遥不可及的一种境界。的确,迄今为止,也没有哪一个男人能触动她芳心深处那根敏感的弦。在她面前,他们不是戴上厚厚的面具,扮出一副道貌岸然、才华横溢的模样,就是挖空心思地讨好她,殷勤热忱得过分,但隐在他们眼底深处,挣扎压抑着不表现出来的,不过尽是一团欲求的火。他们的诸般做作炫耀的才学富贵,在聪慧如她的眼中,是恁般的可笑,不值一哂。 何需倾城倾国,倾一人之家足矣。何需轰轰烈烈,何需万人称羡,求的只是一份简约、平和的单纯快乐,唯愿得到的人能轻怜垂惜,不辜负了如花美眷、逝水流年,能以汩汩流淌的脉脉柔情深意,滋润着素绸一样的生活,织就一段段值得忆念的美丽。 馆驿短短一晤,他寥寥的话语沉甸甸地刻画在她心里,混合着一点好感。他予她的感觉是新鲜的,又杂着怅然若失的恐惧、茫然,苦恼地偏偏头,纪嫣然忽而想起被有意无意传说着的那人和陈子竟对她“俗”的评价,雾似的目光有几分迷离,幽幽一喟:“他也不懂的。”寻思了一会儿,轻轻一顿足,抿抿嘴,又是怅然一声惋叹:“他也不懂的!”心上滑过了一线落寞。 痴着,以往愉快惬意的自在心境乱了。出神的她竟连轻细的房门剥啄声都未留意。隔了会儿,敲门声重了。纪嫣然一惊,脸颊热烘烘的,浸染上了两朵红晕,含着些须狡黠的羞意在眼里一闪即没,仿佛被窥破了什么心事似的,窘迫地在房里溜了一眼,“进来!”声音高得自己都吃了一惊。 纪嫣然的贴身丫鬟蘅儿推开房门,亭亭几步小跑进了书室,微喘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掩饰不住惊惧,并没有注意到静默的小姐的羞窘,声音有点抖切,“小姐,清叔回来了,听说大梁爆发内乱了。” “清叔呢?快叫他进来!”纪嫣然弯卷的长睫毛一颤,眉间一拧,掩过了纷乱的心事。 一个五旬左右健壮精干的汉子大步进入房中,垂下眼皮,恭谨地道:“小姐,大梁城中现在乱成了一片,各方互相厮杀,又说是龙阳君勾结齐人反叛,又说是信陵君作反,伏击龙阳君和赵国使臣,也不知究竟是谁讨逆,谁叛乱;;;;;;”清叔是纪家世仆,在雅湖小筑,他某种程度上就相当于管家了。 “什么?信陵君伏击赵国使臣?”纪嫣然眉心拧得更紧。心,怦怦乱跳。 清叔垂着手苦笑道:“真实情形谁也说不清,城里乱糟糟的,闹嚷嚷的都是流言,众说纷纭,难知真假底细。” 纪嫣然的手在窗框上抓紧了,双唇抿得看不见,眉宇间闪映着英气,黑眸子盯着清叔,略带着暗哑沉静地道:“清叔,帮我准备马匹、长枪,我要出去看看。” “小姐!”清叔大惊,涨红了脸,单膝跪下,惶恐地急叫道:“不成啊!小姐,刚才我顺着长街到大路口张了张,四外全是乱军,一彪彪往复来去,红了眼疯狂地厮杀,乱得辨不清。街头巷尾,到处是混战厮杀,听说连王城都乱了。这种时候,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老奴但有一口气在,决不能让小姐出去;;;;;;小姐放心,小筑的防卫,我已布置好了。只要不是大军攻打,一定能顶住乱军的冲击。” 房里沉寂下来,似乎在印证清叔的话,隐隐然,远远一阵狂乱的叫嚣呼号浪潮也似传了过来。一个家将气息粗重地冲进房,躬身施礼,“小姐,公主来了!” 纪嫣然走上两步,纤眉一挑,幽幽深潭般明亮纯净的眼睛看着家将,气度从容沉着,冷静地道:“公主怎么来的,有追兵吗?” “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女子护送她来的,好象公主当时在街上遇到一帮乱兵,侍卫们拼死抵挡,公主脱逃,却被两个乱兵掳获;;;;;;呃,危急时,一个也被乱兵追杀的受伤女子出手救了她,她们绕道来寻小姐;;;;;;小姐去看看吧,公主吓坏了,只是啼哭。这边还好,南城一带大乱,据说乱兵克陷了王城。” 纪嫣然目光闪闪,瞪了唠唠叨叨的家将一眼,沉定地道:“有追兵吗?” 家将低头拱手道:“没有!这边没什么乱事,她们说已甩脱了追兵。” 纪嫣然眼睛里流露出忧伤担忧,轻轻一叹:“走吧,去看看公主。” 第二百一十四章 江流 “杀!——” 刀枪如林,光华曜日,万头攒动,硝烟战火中,触目皆是惨厉的血腥,又回到战场上了。千军万马奔驰冲突,铁骑无双,暴烈的蹄声如雷,猛虎出柙,怒涛拍岸,卷向匈奴人,生吞活剥这些狼奔豕突的化外蛮夷,血肉横飞,红雨翳满了整片天空;;;;;;旗帜翻飞,大纛飘展,咦,不是匈奴人,满山遍野都是魏军!信陵君高高在上,一地血海里仿佛升上了云端,高亢的笑声震得大地嗡嗡作响。冷笑,扣马,抽箭,张弓,一支狼牙飞噬向意气昂若雄豪的魏无忌;;;;;;“噗!”眼看将贯体而入的长箭竟在身前片片崩碎,魏无忌傲慢地睥睨着他,天旋地转,军阵崩溃了;;;;;; “杀!”在魏无忌不屑一顾的目光下挣扎着,全身却象被一张软绵绵却无比坚韧的网缚缠住。叫,叫不出,动,动不了。朱亥突兀出现在身侧,狞笑着,大锤轰然临顶了! “杀——”终于,杨枫怒不可遏地大吼出声,身子猛地挺起。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头痛欲裂,太阳穴仆仆乱跳,耳中嗡嗡轰鸣,眼前一片发黑,腑脏急遽地痉挛,大汗彻体的他蹶然倒下。刚刚稍许清明的神志,一下模糊溃散了。好象从山峰直跌落至谷底,还来不及看清楚的周围一切又隐去了,朦朦胧胧的黑暗中,几只金萤飞舞盘旋在眼前。似乎,极遥远,又极切近的,悠悠晃动的身下传来一线细碎的潺潺水声,一声冷哼悠悠远远地灌进了耳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到了轻轻的水声,悠悠晃动的感觉又回来了,很难受。杨枫努力地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异常的沉重,五内如焚,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炙烤得他唇焦口燥,嗓子干得冒火,鼻中喷出的也是一股股热气。水声刺激着他,他想起身,但浑身软绵绵的,一丝力道也无。“水!水;;;;;;”他的嘴唇蠕动着,但发不出声。这水声,难道是渴念产生的幻觉吗?身边有了声音,他听不清,模糊的声响里他只辨别出水声,清泠泠的水声! 有人托起了他的头,一线水流慢慢润进了他嘴里。迫不及待,他贪婪地吮吸着这甘泉。眼皮微微颤动着,他竭力想睁开眼睛,看清容身的环境,可脑袋开始嘭嘭作响,剧烈的疼痛感象一圈圈泛开的涟漪,往周身上下扩展,感觉异常的钝涩,未及恢复的神志又陷入了如潮水般袭来的黑暗眩晕里;;;;;;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首先听到的,仍然是悄细的悠悠水声,身子,还在有节奏的轻轻摆动。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在支撑着,杨枫缓慢地睁开眼睛,强烈的光线迫使他立刻阖上了眼帘,睫毛颤了颤,好一会儿,他微微眯缝着再睁开眼,适应着光线,空洞迷蒙的视线渐渐凝聚,迷惘怔忡地打量着周遭。 不错,这是一只小舟,很小很小的小舟。坐起身来,只怕就得一头撞上舱顶,如果矮舱里再钻进一个人,转身都将有所不便。小舟主人的境遇应当是相当的困窘,舱棚已经敝旧破败得不成模样,四处漏风,便是他身上盖着的薄被,也发散出一股古怪难闻的气味。 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又是如何来到此地? 城外遇伏,孤身飞骑歼敌,暴起的齐国杀手,以命搏命地厮杀,上马奔逃;;;;;;杨枫的意识由眩晕空白中一点一点恢复,忆起了失去知觉前的一切。可是,究竟怎么会来到了这小舟上,现下是什么时候了?大梁情形如何?信陵君和龙阳君的内斗,范增;邯郸的赵穆和尉缭;;;;;; 各种思绪杂沓纷至,他的脑海里象谁拿着鼓槌在敲击,神智在钝重的疼痛中开始了晕沉,被挤压了出去,无法抑制的疲倦感袭了来。撑开眼皮,转动脖颈打量察看四周情形,就这么一点微小的动作,身上的骨骼恍若要散开似的,几乎痛入了骨髓,眼前一片迷蒙,金色的流萤翩翩起舞。昏沉沉的意识里,肉体的巨大痛楚却是恁般真切。 用力咬着下唇,杨枫强自平静下纷乱的心境,保持住最后一线清明,纡徐地呼吸着,全身放松,暗暗定神提气。良久良久,他不住舒曲的手指攥紧了,灰败的脸上重新回复一点血色。虽然四肢百骸依旧虚弱无力,连一根手指也懒怠提起,但迷蒙成一片的脑海清醒了许多,一阵阵压迫而来虚渺的眩迷感逐渐缓解消失,不住翻腾的气血稳定下来了。 安顿下自己的情绪,匀了几口呼吸,杨枫半睁开眼,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忽然,身子一沉一荡,小舟大幅度地急晃了一下,船头舱口处现出了一道高大的人影。 弯腰探进舱门,那人略略一怔,淡淡道:“嗯,你醒了。” 霭霭薄暮里,映入杨枫眼中的,是一张不加修饰、粗犷的大脸。粗黑的浓眉,高耸的颧骨,神光熠熠的大眼,杂乱乍开的一部大胡须,褴褛的衣衫倒也掩不了他身上的几分威势。 勉强微微支起上半身,杨枫暗哑地道:“多谢兄台救命之恩。敢问兄台高姓大名,此处是何地界?” 那人的语气仍是淡淡的,“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活过来,只是亏了你自己的身体底子厚。连所用的伤药也是你自身所携,我一个穷打鱼的,不敢居功;;;;;;此是睢水,上游通于大沟,此地离着大梁城大概有三四十里吧。” 离着大梁三四十里?杨枫心中一凛,身子撑高了些,问道:“敢问兄台,在下昏迷多久了?” 那人缩了出去,听动静正在船头洗剥鱼虾,漫不经心的语声传了进来,“从我遇见你,到今日你清醒,前后正好六日。” 六天了!杨枫脑中轰的一声,心中愈发惊凛。 停了一会,那人又慢悠悠地道:“你身上大伤便有五处,受伤后又纵马疾驰,失血过多。几处大小剑创倒也罢了,左臂、左肩背中的是利于近射的鍭矢;;;;;;瞧创口应该是在二三十步内的近距离,至少是五石硬弓射出的箭,而你当是藏身马腹避箭,箭贯入愈深,创口更大,处理起来却又麻烦了许多;;;;;;” 娓娓道来,如同亲见。行家! 杨枫一身冷汗,大是惊惧,下意识探手摸刀。着手处空荡荡的,“长风”不在身侧! 第二百一十五章 叛徒(上) 杨枫心中大是惊惧,不自觉探手摸刀。着手处空荡荡的,长刀,并不在身畔。但只这么一下急用力,他便觉周身上下的各处伤口疼痛钻心,头痛欲裂,好一阵心慌气促,几乎又要昏厥过去。他不敢再动,静静躺着,大口大口吞吐气息,依着墨子定静心法慢慢定下心神,好容易压下这阵剧烈的眩晕感,仍觉得浑身酸软,一丝劲力也提不上来。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杨枫阖上眼帘,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地苦笑了一笑。心知那人所说不假,自己受创甚重,失血过度,元气大损,此时气虚体弱,便是有刀在手,如果对方有不利之心,又能济得甚事。瞧着那人的身架和眼中神光,虽则一袭褴褛布衣,不修边幅,无疑决非庸手,眉目间更隐有一份刚毅、严正。这到底是什么人?休说是一介穷渔夫,纵是草泽英豪,也未必能有这份气度、见识。六天了,在自己昏迷的这六天里,大梁情势如何?自己当时快马疾驰,记得在失去知觉前似乎即已奔出数十里地,为何竟依然在大梁左近?而此地离着大梁近在咫尺,何以未曾有人搜索至此? 一连串疑问瞬间掠过杨枫心头,定定心,他语意诚挚地道:“无论如何,在下总是兄台所救,兄台不肯居功,在下身受大德,却不能不铭于深心。还未请教兄台——” “蒲其。”很是平淡不在意的语气。随即,一股呛人的烟火味飘了进来,那蒲其开始在船头烧煮食物。 “在下赵人,木易风,原是打算到大梁这中原大都会游历一番。唉,实在想不到,在魏都近郊,竟也有强梁横行,杀人越货。在下幸得尝习几年武技,仗着马快脱逃,又遇兄台慨然施予援手,方得免身死沟壑。”杨枫语下不胜唏嘘。 “嘿!”蒲其仿佛冷冷地轻哼了一声,并不搭腔。 杨枫又叹了口气,愤愤地道:“闻说赵魏联姻在即,在下本还打算在大梁开开眼界,瞧一瞧大国诸侯联姻‘百两彭彭,八鸾锵锵’的辉煌气派,未料遭此厄运。真真是时乖运蹇。” 烟火味淡了些,除了几下碗盆响动,蒲其声息全无。 杨枫略一僵窒,他原拟装作若不经意,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向大梁,探问大梁眼下的情形。这儿离大梁既近,蒲其又大非常人,而龙阳君遇袭,赵使失踪,都足以在波谲云诡、一触即发的大梁掀起轩然大波,应当不难探知大略情形。不料这蒲其不似研判伤势时的侃侃而谈,忽然变得惜字如金了。杨枫一时也寻不到合适的话题。气氛,开始沉闷。 舱帘一掀,蒲其探进半个身子,将一钵清粥和一小碟腊肉置于杨枫身侧,缩了回去,坐在船头,就着一锅鱼虾大口嚼着饼子。 杨枫饿得狠了,撑起身子,捧过陶钵,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虽是意犹未尽,却知重伤初愈决不可暴饮暴食,只得恋恋地把陶钵放下。 搛了一尾虾,连壳嚼得“咯咯”作响,蒲其慢悠悠地道:“身为赵国送婚使臣,大梁城中的座上之客,沦落至此,时乖运蹇,的确是时乖运蹇!”说着,转过头来,神光炯炯的目光紧盯着杨枫,象一个守候多时的猎人终于发现了猎物。 杨枫尚未缩回的手臂一僵,心里一颤,背后滚过了几个冷战,一种刀俎上鱼肉的无助冷意包裹了全身。瞬间,他眉梢一扬,勉强提力拱手,呛哑地大笑道:“失礼了!在下赵国杨枫。隐匿踪迹,情非得已,实是不敬得很,兄台见谅。” 蒲其笑了笑,微眯起眼睛,很小心地把手上残留的一点饼屑啜吮干净,拍了拍手,一指船舱,淡然道:“你的刀,在舱板下。” 既已全身乏力,杨枫也不忙着取刀,瞥了一眼舱板,涌起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这把刀,还真是惹祸的根苗。在楚国,符毒由李令一群人的刀创追截上自己,眼前这个蒲其,想来也是由刀而辨认出主人的身份。 蒲其倾过身子,把锅里的残汤倒入一个大陶碗,直控得涓滴不剩,才舒直腰身,满意地轻嘘了口气,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掷与杨枫,“收好了。”语气难得地郑重了些。 杨枫脸色一变,惊疑不定。只一眼,他便认出这是他贴身谨藏的《墨氏兵法》,蒲其趁着他昏迷时取了去,这时却又还了回来,用意何在?他一边心念电转,静静地看着一口口啜着羹汤的蒲其,一边拾起身上的小包,放入怀中,就便摸了摸李嫣嫣的那枚钗环,下意识感到了一丝欣慰。 舔了舔唇边的一点汤汁,蒲其并不看杨枫,慢慢地道:“你居然身怀墨门瑰宝,看来传言你与元宗交相契厚是不假的了。” 杨枫目光微微一缩,沉定地问道:“蒲兄莫非与墨门有旧渊源?” “渊源?”蒲其突然狂放地大笑起来,重重把大碗顿在船板上,斜背过身子,提高了嗓音,语调极冷漠,“渊源?我与他们谈得上有什么渊源?所谓墨门弟子,不是死抠教条,泥古不化,便是数典忘祖,争权夺利。哼,助守不助攻,守,不也同样杀人吗?那《墨氏兵法》,记载了多少守城利器,哪一样不能杀人盈野。墨门中人,凭什么认为攻方就是恃强凌弱,天下可多的是桀宋般横挑强邻的暴虐之流。‘赴火蹈刃,死不旋踵。’若是义之所在倒也罢了。却偏常以一己私义而罔顾公义。钜子孟胜为阳城君守城,弟子从死者百八十五人,看似伟烈壮哉,实则阳城君何许人?参与攻杀吴起,戮及王尸的逆臣。楚收其封国,孟胜起兵与拒,放言‘君有难则死’,实以一己小义弃国之公义。又若钜子腹(黄享),其子杀人犯法,秦惠文王以腹钜子年老独子,欲赦其子死罪,腹钜子以墨子之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行墨子之法,不行王之命而杀其子。虽谓无私,实以一己私法废国之律法。种种所为,乃至于纲伦法纪荡然。”不知为何,言语间,似乎弥漫着一股苍凉之意。 杨枫听得暗暗咋舌。这蒲其,一席话一柄快刀也似的锋锐,訇然直破入墨家思想深处种种不足鄙陋之处。只怕便是元宗在此,也唯有瞠目无言以对。再看向蒲其时,他目中含意已大是不一样。 第二百一十六章 叛徒(中) 杨枫在静静的思索中沉默着。 唇边似乎挂上了嘲讽的微笑,蒲其的语调沉闷了许多,口气慢下来,“既尚同,如何又囿守非攻之义。子墨子也尝言,汤伐桀,武王伐纣,‘非所谓攻,谓诛也。’便是取其征战为吊民伐罪,乃义战之意。方今天下异义,欲使从事乎一同天下之义,由乱而达治,便该先自上而下统一标准,再由下而上贯彻实施。与其空劳心力,上同于天,等待上天选择有德利民的国君为天子,抑择天下贤良、圣知、辩慧之人,立以为天子,何如立足根本,襄佐圣君,富其国家,众其人民,治其刑政,定其社稷。”蒲其的脸上闪出一抹亮彩,捋捋大胡子,眼光久久停留在苍茫暮色中的粼粼水面上,慢慢啜着大碗里的羹汤。 天际最后一片嫣红帘幕般开始收卷,残霞点点飘飞、陨落。蒲其仔细地用筷子将碗里的汤汁刮净,筷头点点杨枫,幽缓地道:“世人皆知墨门弟子善守,你那《墨氏兵法》亦多载城守拒备各法。实则,墨门岂独善守,亦擅攻。当年,子墨子救宋,与天下巧匠公输般论战楚王前,公输般九设攻城机变,子墨子九拒之,公输般攻械尽,子墨子犹有余力。继而双方互换攻拒,子墨子凡三攻,即轻易叩关;;;;;;奈何,奈何非攻、兼爱,误墨门,兼误天下。”怅然一叹,语意极是意兴阑珊,眉宇间也尽是一派萧瑟无奈。 杨枫一声不响,凝视着蒲其,表面上淡淡的不动声色,心中却极是骇然,为了他超凡脱俗的惊人见解,也为了他竟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如此洞开肺腑,侃侃而谈。难道,引发这一切的,只在那份《墨氏兵法》?同时,杨枫不由得暗自揣度蒲其的身份。他每提墨翟必恭称“子墨子”,言下对墨家思想学说极是熟稔,对墨学的驳斥不满,也完全不同于孟子、庄子、韩非为代表的儒、道、法诸家学说,倒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可他若身为墨门中人,却又有哪个墨门弟子敢于如此张扬恣肆地非难“兼爱”、“非攻”核心理念。 蒲其探进身子,将陶钵、小碟收拾出去,坐于船头,在清澈的河水里濯洗着。忽而扭过头,望着杨枫笑了一笑,仿佛有了几分阴冷。深笼了整片天地的暮色下,他亮灼灼的眸子非常犀利,锋锐中散发出逼人的寒意,“杨兄弟,蒲某隐于草泽久矣,多年未知时事,你可愿意和我谈谈元宗和如今赵、齐、楚三墨的详细情形。”沉沉的语调隐了令人不可抗拒的威胁含意。 “不!”杨枫毫不犹豫地道。 听了杨枫决然的回答,蒲其浓黑的眉毛皱了皱,脸上掠过一个不屑的讪笑,倾过身子,直逼前了些,微眯起双眼,阴冷地注视着杨枫的脸,突兀现出狡狯的神气,语气却又变得轻松了,“身受大德,不能不铭于深心。这话蒲某尚萦于耳畔。怎么,这便是你带了无限诚意的所谓回报?你我不过随意谈谈,消磨时光罢了,岂有他意,于你又丝毫无损,何须如此拒人千里之外。难道和我穷打鱼的聊聊,也折了杨大人的身份;;;;;;我拯你于危难之际,大人既瞧不上我,可也应当相信,我亦能立刻撒手不管的,甚至,只当没做过这无谓的事,打从开始就没做过。”轻快的调子,仿佛玩笑似的责备,掩不住要达到目的的坚定和莫测的凶险。 杨枫镇定如常,和蒲其冷然对视着,坦然一笑,平静地道:“杨枫身受蒲兄再生之德,蒲兄愿意,收回去便了。在下却是不能以出卖朋友来偿蒲兄的恩德。” 蒲其眼里流转着闪烁不定的光泽,眉梢竖了起来,阴沉危险的气息更加浓郁。盯了杨枫一会儿,他又冷下来,一掀大胡子,一句句尖刻的话甩了出来,“哼!元宗与你,师乎?友乎?臣乎?闻说你斩严平,助元宗收赵墨,带伤协元宗入楚。元宗,是拘泥墨门成法之人,大类当年的钜子孟胜。杨大人居心,想必在于图元宗象孟钜子般,行墨者之义,甘心为你效死吧!;;;;;;哈哈哈,朋友之义,倒是掩饰奸伪私心的冠冕堂皇好托词啊!哼哼,杨大人,一旦身死名灭,一切图谋可是皆归于空呵!”有意微微一顿,更沉重、更令人不安的危险征候随着逐渐垂落的夜幕若有了实质感地压迫而来。 “杨大人!”恐怖的静寂后,瞬间,冷若冰霜的神气消融一空,蒲其的口吻又变了,十分认真地道,“如今之墨门,已非孟胜钜子所在之日可比拟的。赵墨、楚墨、齐墨,争权夺势,各怀鬼胎,互不相让,田襄子无法一统墨门,元宗,也没那个能力!大人寄望于元宗,何异于镜花水月。以未可寄望之未来而失大好人生,智者不为。” 和善地微喟了一声,他迫前了些,摇头道:“杨大人,六日前大梁生变,大人的这身伤,只怕就是在大乱中所遭遇的吧。方才大人言语闪烁,旁敲侧击,想是为的从蒲某这儿探到眼下的确切消息。大人如不弃,蒲某与大人作竞夜谈,为大人详述大梁情形。明日一早,蒲某驾舟,走水路恭送大人归赵。蒲某敢在此指天发誓,定当保得大人无虞。” 大梁生变了!杨枫挪了挪身子,往后一靠,坐得舒适些,憔悴的脸上露出安祥的笑意,悠然道:“富贵,乃傥来之物,杨枫岂有意求荣,存心避辱。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指了指自己的心,“是非曲直,唯心自知!” “唯心自知!”蒲其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在浓密的大胡子中绽出一个笑容,老虎也似的笑容,令人心悸,“唉!杨大人决计是不从蒲某所请了?” 杨枫双目微阖,淡淡道:“蒲兄请便!” 第二百一十五章 叛徒 杨枫心中大是惊惧,不自觉探手摸刀。着手处空荡荡的,长刀,并不在身畔。但只这么一下急用力,他便觉周身上下的各处伤口疼痛钻心,头痛欲裂,好一阵心慌气促,几乎又要昏厥过去。他不敢再动,静静躺着,大口大口吞吐气息,依着墨子定静心法慢慢定下心神,好容易压下这阵剧烈的眩晕感,仍觉得浑身酸软,一丝劲力也提不上来。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杨枫阖上眼帘,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地苦笑了一笑。心知那人所说不假,自己受创甚重,失血过度,元气大损,此时气虚体弱,便是有刀在手,如果对方有不利之心,又能济得甚事。瞧着那人的身架和眼中神光,虽则一袭褴褛布衣,不修边幅,无疑决非庸手,眉目间更隐有一份刚毅、严正。这到底是什么人?休说是一介穷渔夫,纵是草泽英豪,也未必能有这份气度、见识。六天了,在自己昏迷的这六天里,大梁情势如何?自己当时快马疾驰,记得在失去知觉前似乎即已奔出数十里地,为何竟依然在大梁左近?而此地离着大梁近在咫尺,何以未曾有人搜索至此? 一连串疑问瞬间掠过杨枫心头,定定心,他语意诚挚地道:“无论如何,在下总是兄台所救,兄台不肯居功,在下身受大德,却不能不铭于深心。还未请教兄台——” “蒲其。”很是平淡不在意的语气。随即,一股呛人的烟火味飘了进来,那蒲其开始在船头烧煮食物。 “在下赵人,木易风,原是打算到大梁这中原大都会游历一番。唉,实在想不到,在魏都近郊,竟也有强梁横行,杀人越货。在下幸得尝习几年武技,仗着马快脱逃,又遇兄台慨然施予援手,方得免身死沟壑。”杨枫语下不胜唏嘘。 “嘿!”蒲其仿佛冷冷地轻哼了一声,并不搭腔。 杨枫又叹了口气,愤愤地道:“闻说赵魏联姻在即,在下本还打算在大梁开开眼界,瞧一瞧大国诸侯联姻‘百两彭彭,八鸾锵锵’的辉煌气派,未料遭此厄运。真真是时乖运蹇。” 烟火味淡了些,除了几下碗盆响动,蒲其声息全无。 杨枫略一僵窒,他原拟装作若不经意,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向大梁,探问大梁眼下的情形。这儿离大梁既近,蒲其又大非常人,而龙阳君遇袭,赵使失踪,都足以在波谲云诡、一触即发的大梁掀起轩然大波,应当不难探知大略情形。不料这蒲其不似研判伤势时的侃侃而谈,忽然变得惜字如金了。杨枫一时也寻不到合适的话题。气氛,开始沉闷。 舱帘一掀,蒲其探进半个身子,将一钵清粥和一小碟腊肉置于杨枫身侧,缩了回去,坐在船头,就着一锅鱼虾大口嚼着饼子。 杨枫饿得狠了,撑起身子,捧过陶钵,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虽是意犹未尽,却知重伤初愈决不可暴饮暴食,只得恋恋地把陶钵放下。 搛了一尾虾,连壳嚼得“咯咯”作响,蒲其慢悠悠地道:“身为赵国送婚使臣,大梁城中的座上之客,沦落至此,时乖运蹇,的确是时乖运蹇!”说着,转过头来,神光炯炯的目光紧盯着杨枫,象一个守候多时的猎人终于发现了猎物。 杨枫尚未缩回的手臂一僵,心里一颤,背后滚过了几个冷战,一种刀俎上鱼肉的无助冷意包裹了全身。瞬间,他眉梢一扬,勉强提力拱手,呛哑地大笑道:“失礼了!在下赵国杨枫。隐匿踪迹,情非得已,实是不敬得很,兄台见谅。” 蒲其笑了笑,微眯起眼睛,很小心地把手上残留的一点饼屑啜吮干净,拍了拍手,一指船舱,淡然道:“你的刀,在舱板下。” 既已全身乏力,杨枫也不忙着取刀,瞥了一眼舱板,涌起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这把刀,还真是惹祸的根苗。在楚国,符毒由李令一群人的刀创追截上自己,眼前这个蒲其,想来也是由刀而辨认出主人的身份。 蒲其倾过身子,把锅里的残汤倒入一个大陶碗,直控得涓滴不剩,才舒直腰身,满意地轻嘘了口气,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掷与杨枫,“收好了。”语气难得地郑重了些。 杨枫脸色一变,惊疑不定。只一眼,他便认出这是他贴身谨藏的《墨氏兵法》,蒲其趁着他昏迷时取了去,这时却又还了回来,用意何在?他一边心念电转,静静地看着一口口啜着羹汤的蒲其,一边拾起身上的小包,放入怀中,就便摸了摸李嫣嫣的那枚钗环,下意识感到了一丝欣慰。 舔了舔唇边的一点汤汁,蒲其并不看杨枫,慢慢地道:“你居然身怀墨门瑰宝,看来传言你与元宗交相契厚是不假的了。” 杨枫目光微微一缩,沉定地问道:“蒲兄莫非与墨门有旧渊源?” “渊源?”蒲其突然狂放地大笑起来,重重把大碗顿在船板上,斜背过身子,提高了嗓音,语调极冷漠,“渊源?我与他们谈得上有什么渊源?所谓墨门弟子,不是死抠教条,泥古不化,便是数典忘祖,争权夺利。哼,助守不助攻,守,不也同样杀人吗?那《墨氏兵法》,记载了多少守城利器,哪一样不能杀人盈野。墨门中人,凭什么认为攻方就是恃强凌弱,天下可多的是桀宋般横挑强邻的暴虐之流。‘赴火蹈刃,死不旋踵。’若是义之所在倒也罢了。却偏常以一己私义而罔顾公义。钜子孟胜为阳城君守城,弟子从死者百八十五人,看似伟烈壮哉,实则阳城君何许人?参与攻杀吴起,戮及王尸的逆臣。楚收其封国,孟胜起兵与拒,放言‘君有难则死’,实以一己小义弃国之公义。又若钜子腹(黄享),其子杀人犯法,秦惠文王以腹钜子年老独子,欲赦其子死罪,腹钜子以墨子之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行墨子之法,不行王之命而杀其子。虽谓无私,实以一己私法废国之律法。种种所为,乃至于纲伦法纪荡然。”不知为何,言语间,似乎弥漫着一股苍凉之意。 杨枫听得暗暗咋舌。这蒲其,一席话一柄快刀也似的锋锐,訇然直破入墨家思想深处种种不足鄙陋之处。只怕便是元宗在此,也唯有瞠目无言以对。再看向蒲其时,他目中含意已大是不一样。 第二百一十六章 交易 杨枫在静静的思索中沉默着。 唇边似乎挂上了嘲讽的微笑,蒲其的语调沉闷了许多,口气慢下来,“既尚同,如何又囿守非攻之义。子墨子也尝言,汤伐桀,武王伐纣,‘非所谓攻,谓诛也。’便是取其征战为吊民伐罪,乃义战之意。方今天下异义,欲使从事乎一同天下之义,由乱而达治,便该先自上而下统一标准,再由下而上贯彻实施。与其空劳心力,上同于天,等待上天选择有德利民的国君为天子,抑择天下贤良、圣知、辩慧之人,立以为天子,何如立足根本,襄佐圣君,富其国家,众其人民,治其刑政,定其社稷。”蒲其的脸上闪出一抹亮彩,捋捋大胡子,眼光久久停留在苍茫暮色中的粼粼水面上,慢慢啜着大碗里的羹汤。 天际最后一片嫣红帘幕般开始收卷,残霞点点飘飞、陨落。蒲其仔细地用筷子将碗里的汤汁刮净,筷头点点杨枫,幽缓地道:“世人皆知墨门弟子善守,你那《墨氏兵法》亦多载城守拒备各法。实则,墨门岂独善守,亦擅攻。当年,子墨子救宋,与天下巧匠公输般论战楚王前,公输般九设攻城机变,子墨子九拒之,公输般攻械尽,子墨子犹有余力。继而双方互换攻拒,子墨子凡三攻,即轻易叩关;;;;;;奈何,奈何非攻、兼爱,误墨门,兼误天下。”怅然一叹,语意极是意兴阑珊,眉宇间也尽是一派萧瑟无奈。 杨枫一声不响,凝视着蒲其,表面上淡淡的不动声色,心中却极是骇然,为了他超凡脱俗的惊人见解,也为了他竟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如此洞开肺腑,侃侃而谈。难道,引发这一切的,只在那份《墨氏兵法》?同时,杨枫不由得暗自揣度蒲其的身份。他每提墨翟必恭称“子墨子”,言下对墨家思想学说极是熟稔,对墨学的驳斥不满,也完全不同于孟子、庄子、韩非为代表的儒、道、法诸家学说,倒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可他若身为墨门中人,却又有哪个墨门弟子敢于如此张扬恣肆地非难“兼爱”、“非攻”核心理念。 蒲其探进身子,将陶钵、小碟收拾出去,坐于船头,在清澈的河水里濯洗着。忽而扭过头,望着杨枫笑了一笑,仿佛有了几分阴冷。深笼了整片天地的暮色下,他亮灼灼的眸子非常犀利,锋锐中散发出逼人的寒意,“杨兄弟,蒲某隐于草泽久矣,多年未知时事,你可愿意和我谈谈元宗和如今赵、齐、楚三墨的详细情形。”沉沉的语调隐了令人不可抗拒的威胁含意。 “不!”杨枫毫不犹豫地道。 听了杨枫决然的回答,蒲其浓黑的眉毛皱了皱,脸上掠过一个不屑的讪笑,倾过身子,直逼前了些,微眯起双眼,阴冷地注视着杨枫的脸,突兀现出狡狯的神气,语气却又变得轻松了,“身受大德,不能不铭于深心。这话蒲某尚萦于耳畔。怎么,这便是你带了无限诚意的所谓回报?你我不过随意谈谈,消磨时光罢了,岂有他意,于你又丝毫无损,何须如此拒人千里之外。难道和我穷打鱼的聊聊,也折了杨大人的身份;;;;;;我拯你于危难之际,大人既瞧不上我,可也应当相信,我亦能立刻撒手不管的,甚至,只当没做过这无谓的事,打从开始就没做过。”轻快的调子,仿佛玩笑似的责备,掩不住要达到目的的坚定和莫测的凶险。 杨枫镇定如常,和蒲其冷然对视着,坦然一笑,平静地道:“杨枫身受蒲兄再生之德,蒲兄愿意,收回去便了。在下却是不能以出卖朋友来偿蒲兄的恩德。” 蒲其眼里流转着闪烁不定的光泽,眉梢竖了起来,阴沉危险的气息更加浓郁。盯了杨枫一会儿,他又冷下来,一掀大胡子,一句句尖刻的话甩了出来,“哼!元宗与你,师乎?友乎?臣乎?闻说你斩严平,助元宗收赵墨,带伤协元宗入楚。元宗,是拘泥墨门成法之人,大类当年的钜子孟胜。杨大人居心,想必在于图元宗象孟钜子般,行墨者之义,甘心为你效死吧!;;;;;;哈哈哈,朋友之义,倒是掩饰奸伪私心的冠冕堂皇好托词啊!哼哼,杨大人,一旦身死名灭,一切图谋可是皆归于空呵!”有意微微一顿,更沉重、更令人不安的危险征候随着逐渐垂落的夜幕若有了实质感地压迫而来。 “杨大人!”恐怖的静寂后,瞬间,冷若冰霜的神气消融一空,蒲其的口吻又变了,十分认真地道,“如今之墨门,已非孟胜钜子所在之日可比拟的。赵墨、楚墨、齐墨,争权夺势,各怀鬼胎,互不相让,田襄子无法一统墨门,元宗,也没那个能力!大人寄望于元宗,何异于镜花水月。以未可寄望之未来而失大好人生,智者不为。” 和善地微喟了一声,他迫前了些,摇头道:“杨大人,六日前大梁生变,大人的这身伤,只怕就是在大乱中所遭遇的吧。方才大人言语闪烁,旁敲侧击,想是为的从蒲某这儿探到眼下的确切消息。大人如不弃,蒲某与大人作竞夜谈,为大人详述大梁情形。明日一早,蒲某驾舟,走水路恭送大人归赵。蒲某敢在此指天发誓,定当保得大人无虞。” 大梁生变了!杨枫挪了挪身子,往后一靠,坐得舒适些,憔悴的脸上露出安祥的笑意,悠然道:“富贵,乃傥来之物,杨枫岂有意求荣,存心避辱。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指了指自己的心,“是非曲直,唯心自知!” “唯心自知!”蒲其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在浓密的大胡子中绽出一个笑容,老虎也似的笑容,令人心悸,“唉!杨大人决计是不从蒲某所请了?” 杨枫双目微阖,淡淡道:“蒲兄请便!” 第二百一十七章 源流 “好!好!”蒲其双手后撑据在舱板上,蓦的仰首豁然大笑,笑得身下的小舟大大加剧了上下浮沉晃荡的幅度,“元宗倒也非一无是处,却还有几分识人之能。” 好一会儿,蒲其方止住笑,双目亮闪闪地发出异样的深沉光彩,庄重沉肃地敛容一礼,正色道:“杨公子,蒲其失礼了。适才不过相试一二,望公子万勿介怀。” 杨枫依旧沉默地坐着,冷眼觑着蒲其,脸色并不好看。 蒲其有几分得意,几分自矜地笑了一笑,“公子大量,事关重大,攸关乎墨门日后兴衰命运,蒲某不得不然耳。”看了看毫无表情的杨枫,揪揪大胡子,眉梢一挑,又爽朗地一笑,白牙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着粼粼的光泽,“公子想必犹未能释怀。其实蒲某寻那泥古不化的元宗作甚。一方钜子令,却又能令谁人俯首听命。至于钜子令中之秘,不过子墨子的兵法、武技遗泽;;;;;;公子身怀的半幅《墨氏兵法》帛卷,应当便是出自于钜子令吧!墨门的剑技心法,元宗习自田襄子,不过略得意韵罢了,远未通达神髓。这话大概你是不相信的;;;;;;” 他极是骄傲矜持的言语戛然而止,眉宇间现出几道刀镌般的“川”字深纹,周身上下,仿佛弥漫出无俦的威势。瞥了瞥闻言脸色微变的杨枫,侧目斜睨,看向水面,眼睛若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幽幽闪着熠熠黑光。 一触到这对眼睛,杨枫悚然一惊! 一大团蕴蓄压聚的力量震撼性地爆发出去,蒲其随手抄起钓竿,身子微偏,手臂轻抖,倏地活展了,长长的钓竿圆转轮开。猝然,就在一抖的猝然,一道圆弧幻为圆融无碍,轻飘飘若不经意的钓丝在一种无比的力道的牵引下,绷得笔直,砉地割裂气流,“嗤嗤”作响。扬空一荡,如同颤开密密的百数十道银丝,尾端的钓钩恍若化作千点万点星芒,一股沉浑雄厚的压力直迫人而来。 “噗!”几朵水花轻轻溅起,变幻流荡的钓丝归一攒入水中。霎时,平静的水面微浊,打了一个旋,飞起几点水沫,扑喇喇一条巴掌大小的鱼儿尾鳍乱甩,鲜蹦活跳地被带出水面。钓钩,正正钩在它的腮上。 淡淡一笑,蒲其取下鱼儿,随手放入船头的鱼篓,丢下了钓竿。 杨枫眼睛明显地一缩,一阵气沮,为蒲其表现出来的内含所震惊。他出手收放的手法,运转劲力的心法一看便知,乃是正宗的墨门技艺。而举轻若重,几两重的钓竿在他手里,凝滞得如挽千百斤重物,淬劲之大,之烈,之老辣;手法之繁化至简,之稳,之沉,休说严平、符毒难于望其项背,纵是元宗,也决计无法达到这份无懈可击的凝重顿涩的境界。 沉吟了片刻,蒲其缓缓地道:“杨公子,你可知墨门发展至今的源流?又何以会变成这般四分五裂,逐渐衰没的局面?” 杨枫一怔,皱眉道:“昔日孟胜钜子罹难,弟子从死者百八十五人,一时墨门精英丧尽。齐、赵、楚各国墨门徒众不服田襄子继任钜子,各举钜子,墨门由此分裂。而后各国墨门争正统权势,内耗愈剧,导致墨门逐渐衰没。” 蒲其脸色沉了沉,眼睛里流露出难以言喻的痛楚,摇头道:“事实不尽然如此。子墨子创立墨门后,墨门和儒家并行于世,堪称近世风行最广的两大学说流派。然而发展下去,举措渐颇有背弃子墨子‘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的主张。若孟胜钜子,既不能阻阳城君参与叛乱在先,又为私义助逆守城抗拒楚国大军于后,乖离了子墨子之教,害人误己,致墨门元气大伤。但当其时,墨门徒众众多,遍布各国,尤其以秦国为最。孟胜钜子欲死阳城君,以为宋国田襄子贤者,能继其行墨者之义,使二弟子奉钜子令与田襄子。田襄子毫无根基,骤膺重任,未能孚众望,各国墨者多不服。那钜子令之秘,历代钜子及重要门人皆知,而田襄子却不知晓。孟钜子的两个弟子传令后亦未肯从田襄子令留下,归殉孟钜子。眼见得是二人没将钜子令隐秘告知。”他神秘地一笑,身子探近了些,故意压低声音道,“若非是你,元宗也依然怀宝而懵然不知呢。” 杨枫身子一颤,顿吃一惊,骇然看向蒲其,在昏惑的微光里努力探究着他的神色。 蒲其注意到他的神情,有趣地笑了笑,依旧继续自己的话题,“田襄子一脉,空掌令符,势力既弱,子墨子所传下的兵法、剑技,他们也没得全。孟胜钜子罹难后,真正墨门精髓,则在于秦。秦国墨者自举腹钜子。至秦惠文王时,秦国墨门势力大盛,进入了全盛期,远迈孟胜任钜子之时,甚至超越了子墨子的时代。”他的眼里奔突起了两朵炽烈的火花,胸脯一起一伏,神采飞扬。 缓缓的,蒲其悠然神伤地道:“那些年,秦相继灭义渠,定蜀。惠文王师事腹钜子,堂上朝臣,军中将佐,多有我墨门弟子,出谋擘划,筑城守备防御,地位尊崇,也出力极大;;;;;;可惜,可惜在‘尚同’方面我墨门与秦王、秦国军方见解能达成一致,但墨门弟子终无法脱开‘非攻’、‘兼爱’的拘缚,只愿守,不肯参与攻击战事,与军方矛盾日深,进而为军方所恶;;;;;;腹钜子年迈,事务多托嘱唐姑果。唐姑果器宇偏窄,未有容人之量。东方墨者田鸠欲见惠文王,留秦三年不得见,转而入楚,楚王大悦,加将军之节,再入秦终得见秦王。田鸠叹道,‘之秦之道乃之楚’,最后还是到了楚国。祁地墨者谢子觐见惠文王,唐姑果怕秦王亲近留用谢子,进了谗言,谢子愤愤辞归。这也便是楚墨、赵墨创立的由来。接着齐国墨者亦自行创立齐墨。嘿嘿!墨守成规,拘泥不化,又复相互倾轧,同门排挤中伤,风气坏了,坏了;;;;;;不过二三十年间,曾经意气风发、盛极一时的秦国墨门轰然倾颓,门中弟子,多星流云散,或见解不同,不复以墨者自居,或隐于草泽,或托身东方墨门。到了今时今日,久未闻秦国的墨门中人有什么作为了。” 他的语声有点哽咽,摇了摇头,久久不作声。 第二百一十八章 合流 脸颊肌肉隐隐抽搐几下,蒲其的眉峰一竖,眼里灼闪着苦痛复杂的冷光,声音自牙缝里迸出来,语音蕴着金属般铿锵的恚怒恨意,“秦国墨门的失势颓败,我墨门才真正每况愈下,直至于今时今日一蹶不振的地步了。”他的脸色沉得象能拧出水来,嗓音愈发重浊,“如今天下不靖,攻伐征战频仍,人命贱如草芥,哪还能奢谈兼爱、非攻。‘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为了报效天下苍生,唯有尽全力使得天下复归于大一统,届时也方能使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兼爱得行;;;;;;破而后立啊!在乱世中不知通达变化,孜孜于非攻,岂不正是邹地儒者孟轲所言的‘缘木而求鱼’。吾等道之不行可知矣。” 这是一个较之于赵墨袁逸、郭铮等年轻人头脑更清晰,更精干,对问题看得更通透、更准确的老墨者。坦然迎视着他的眼睛,杨枫心中掠过一丝朦朦胧胧的念头,仿佛隐约把握住了蒲其的言下之意,他思忖着,皱眉道:“不破不立,先破后立!蒲兄见解深至。只是,方今轰轰烈烈的秦国墨门势力虽已烟消云散,但赵、楚、齐三国的墨者行会日炽,门徒广众,颇有燎原复振的盛势。蒲兄何以说得这般严重。” 蒲其眼里闪过两分诧异,眼神有着强烈的忧郁沉重,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还以为;;;;;;原来你;;;;;;唉!杨公子,你毕竟不是墨门中人,有些事公子仍未能看透。”思考了一下,捋捋胡须,挫着牙慢慢道,“儒者与我墨门同显荣于当世,相争久矣。在东方六国,儒者大为国君权贵所重,多据卿相高位,得以行施其学说。我墨门虽竭心尽力,守城御敌,却始终得不到行道的机会,反屡为儒者压制。墨者朴质节俭,自奉菲薄,刻己苦修,亦与东方各国风尚格格不入。楚人奢靡好享,耽于逸乐,武备亦复衰驰,墨者,不过居于襄从之位,虚崇却无实权,无非是战时使出而效死力而已。齐人,尚空谈,崇儒重文。稷下学宫,文学士千百人,名曰讲学议论,求富国强兵策,实则镇日夸夸其谈,名实不符。齐墨田捷以下,沾染齐风,坐而空谈,一帮乌合之众!这也是元宗为何能轻易收服齐墨的原因,说来齐国那些人亦只挂了一个墨者的名号罢了。在东方,现今看着赫赫扬扬,恐数代以降,我墨门却将败落沦没无遗了!” 蒲其感慨系之,攥紧了拳头,“其实,最适宜我墨门发展壮大的,就是秦国!秦人质而不文,朴素勇武,民情风俗与淫靡腐化的山东六国迥异。商鞅变法前,犹留有戎狄旧俗,变法后奖励耕战,官吏忠实,朝廷清静。若当年秦墨能合东方墨门贤者之力,暂时摈弃不合于时世的一些理念,想来现今秦国东征统一的成就决不仅限于此,而我墨门张扬的实力也将奠定千百载的不易基业。” 杨枫神色一凛,不自觉坐直了,身子微微发僵,目不转睛地盯着蒲其,平淡的外表下掩隐着内心对蒲其一番剖析的震撼。 他斩严平,助元宗统一赵墨,原拟携手共创一个太平盛世,旋即双方因在行事方式上不可调和的分歧矛盾而分道扬镳。嗣后,他的精力多投注于赵国时局和天下大势,对于墨门这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却并无余裕多加考虑关注。但历史上,自秦一统天下后,厉汉初,墨家的确渐归于消亡,泯然无闻。蒲其,名不见经传,眼光见识何其毒厉,居然能凭着对墨家思想理念的熟稔,各国局势的认知,看出墨门的流弊,正一步步走向衰亡的命运。 杨枫凝视着蒲其隐在黑暗里的面容,唇边掠过一线笑意,悠闲地道:“蒲兄身在草泽,心系墨门,墨门在秦基业虽失,蒲兄必也不甘屈服,而求力挽颓局。齐墨、楚墨不堪一用,蒲兄唯可寄望赵墨。这或是蒲兄肯与我深谈的缘故。”他的眼光逼住了蒲其,“蒲兄既知元兄因我而知晓钜子令之秘,定与赵墨徒众有所交往。若我所料不差,当日我与元宗论道,所言也瞒不了蒲兄。蒲兄今夕用意,乃有欲借重杨枫之处吧?” 蒲其放怀大笑,很满意,很舒心,似乎撇开了一直萦绕在身上的苍凉、哀伤,坦率地道:“不错!杨公子,我乃秦国腹钜子的小弟子。当年,唐姑果继钜子位后,墨门内部政见不同,纷争迭起,内部人心大乱,秦国军方又大加压制、排挤,墨门遂至分崩离析。有一部分弟子裂出秦墨,转而入赵、入楚。我们一群师兄弟都认为墨门当务之急是安定内部,摆脱自行加上的‘非攻’桎锢,却不为唐钜子接纳,屡次抗争未果,愤而离秦各归故里;;;;;;在秦国墨者眼里,我们可称是叛徒。但我们的心,从来没有丝毫改易。我们,一直在暗暗积蓄力量,搜寻一条破旧立新、重新开始复振墨门的道路,以行子墨子之道,报效天下,达到务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目标。赵国,民风剽悍懁急,多慷慨悲歌士,赵墨,也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所在。严平,虽然热衷名利权位,可无可否认,在他的苦心经营下,赵墨行会实力大涨,进而在近些年成为赵国一支隐隐能左右政局的力量。当然,这一切成就,实实在在的,背后有我们一群人的支持、帮忙。而且,我们也不断为赵墨选训、输送人才,袁逸、郑齐、李祥;;;;;;一大群风华正茂、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呵。你贸然插手墨门内务,原是我墨门大敌。然而你与元宗的夜谈,却让我们甚为激赏而改变了主意。你是一个真正明了我墨门理念真谛,却又不拘泥食古的人。天幸此次蒲某机缘凑巧,救了公子。如果杨公子愿意,我们墨门愿意竭尽所能,襄助公子一臂之力。” 杨枫微微一愣,立即意识到蒲其是在寻求合作,一个极大的机遇摆在了面前。淡淡一笑,他无可无不可地道:“不敢!蒲兄,杨枫在赵,不过区区一介客卿,投闲置散,何益于墨门复振。而赵墨钜子乃郑齐,郑齐纵不肖,亦不至于要远在大梁的蒲兄来决定赵墨的命运吧。” 第二百一十九章 隐患 (原是计划双方交易成功,合流。写成后临了发现出了个大问题,双方是无法达成合作意向的。推翻重写两次,才稍觉满意。上一章也随之作了修正。再声明一下,人还在,更新不辍!谢谢兄弟们支持!) 看到杨枫骤然晕厥,蒲其顿吃一惊,抢入舱中。却见杨枫颊上微现出的红润又褪了去,脸色惨白,双目紧阖,气息急促粗重,肩膊上裹着的白布隐隐渗出了血渍。蒲其脸上泛起焦灼的愁云,掀开薄被,急着探手一搭脉,只觉得杨枫的脉息紊乱微弱。叹了一口气,他拉住杨枫滚烫的手,运起墨子定静心法,助杨枫调息宁定。 好一会儿,杨枫的脉搏方才稍稍稳定活跃,手一颤,睫毛微微抖颤着,咳了两声,吐出胸中一口浊气,费力地睁开眼睛,闪着一线疲弱的微光,嘴唇翕动几下,有气无力地喘息道:“咳;;;;;;蒲兄,之意是赵墨,要与;;;;;;在下,在下;;;;;;”憋出了这几个字,眉尖紧蹙,又耷拉下眼皮,用力剧喘了几声,失了血色的嘴唇不住地哆嗦,努力喃喃地似乎说着什么,声音低哑而又含混,根本难以听清。 蒲其只当杨枫重伤初醒,精神着实不济,兼又论及大事,心潮澎湃激荡,是以支持不住。心下却也知此等重大事体断非三言两语仓促可决,杨枫这般精神状态如何能再加以深谈,皱眉苦笑了一下,劝慰道:“杨公子身受重伤,还是先好生歇着,来日方长,待得公子将养好了我们再作细谈;;;;;;”沉吟片刻,又道,“墨门的定静心法对杨公子的伤势不无裨益。公子常运转心法,既可宁定心神,也可加速外伤的愈合复原。公子身体底子原厚,体质健旺,大概在回到邯郸时即可复原大半了。” 杨枫歇了口气,似答非答地哼了一声,手指动一动,虚弱地在蒲其手背轻拍了一拍,疲惫地歪过头去。不过片晌,呼吸低沉,已然睡熟了。 惘然若失地注视着杨枫憔悴容颜的蒲其沉沉又叹了口气,退出狭仄的船舱,盘膝坐于船头,闭目宁神养气。 秋,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来到了世间。夜风,凉丝丝的,涤去了夏的燠热。秋意,不知不觉地慢慢在山野草泽中铺展开来。岸上,草丛里时断时续,拉长了腔调的虫鸣也渗出了瑟瑟的寒意。 夜阑人静,蒲其的心却始终无法宁定,刚漾起的一点轻松转瞬就被说不清的,更为压抑、黯淡的沉重所代替。扭头看了看黑魆魆的船舱,聆听着杨枫迫促的,并不很均匀的呼吸,他仿佛感到了夜露深寒般,不自觉缩缩肩膀哆嗦了一下。和杨枫合作,真能达成一众兄弟们毕生致力的复振墨门大业吗?双方就能真心合作?杨枫是否真有那份能力,如愿进入赵国的权力中枢以扶持墨门?还有那最头痛的,墨门会不会再度成为只被利用来张势的工具,到头来依旧一场空;;;;;; 微微眯起双眼,盯着墨蓝墨蓝的夜空,心境极为复杂的蒲其浓眉拧得死紧,眼中透出了深思,剔理着种种纷繁思绪的头绪。时值乱世,依着对杨枫一年来战绩作为的了解,以其在军中的地位,如果再得墨门的助力,纵有赵穆压制掣肘,崛起亦非难事。只是,其人若不足托腹心,那么,今夜将墨门的根底、窘促的现状和盘托出,则无异于开门揖盗了。奈何时势所逼,墨门完全丧失了秦国的基业,而齐人的空谈善变,楚人的奢靡浮华,都是无法克服的阻碍,因之齐墨、楚墨决无法能有大的发展作为。赵墨势孤力单,钜子严平殒命杨枫刀下,几个月间,自元宗而郑齐,钜子之位迭次更替。元宗死抱兼爱非攻理念,废驰壮大争竞之心,郑齐毕竟年轻,虽接任赵国客卿,朝堂上终是为人所轻,举步艰难。任重道远的墨门唯有从大处着眼,以屈求伸。在内外交困的形势下,从墨翟钜子以来,墨门与儒学争政治上的地位,获取卿相行道的机会,庶几施行自己学说的理想,一直未能在现实中前进一步。和杨枫合作,以求张大门户,也许不但是一个有益的尝试,更是最后一个机会。无论如何,从前来探视的李祥的话里,看得出杨枫对墨门的理念知之颇深,同时亦大有好感,而他此时正在不得志中,雪中送炭,正当其时,不也大大有利于赵墨吗? 细细斟酌再三,蒲其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扭头又盯着黑暗中的船舱看了一会儿,忽而觉得浑身燥热,随手解开襟怀,露出黑毛茸茸的胸膛,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胸中的憋闷。只是,毫无根由的,他的心头,总萦着一股患得患失的不安感。似乎,墨门这踏出去的一步,前途有着可怖难测的预兆。 万籁俱寂。船舱里的杨枫,完全淹没在一片黑暗里。他心中一片清明平静,没有丝毫倦意,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船头坐成了一尊剪影的蒲其,同样也陷入了深沉的思索中。 他的心里极为矛盾。摆在面前的,是一个关乎墨门盛衰兴亡的大问题,也是他的一个大好机遇。假如一切顺利,那么在尉缭敉平赵穆叛乱,扶立太子赵偃之后,他就能与尉缭明暗间掌控住邯郸的局势。而一旦再和赵墨达成合作意向,便既有了军方头面人物廉颇、李牧的推崇荐举,又得到潜势力颇大的赵墨的全力支持,其结果远比当日意图和元宗携手共创一个清平世界的构想更为理想。他大为意动而兴奋莫名了。 只是,在蒲其剖心见诚地说出了墨门的源流内情时,一丝难以捉摸的不安在杨枫的心里逐渐地扩大。仿佛雾里看花,他一时把握不住什么方面不对。在心底阴影的触动下,他一面静静聆听着,一面紧张地思考权衡。待到蒲其无限痛惜地说到秦国墨门的盛极而衰之际,杨枫悚然心惊,陡然明白了心里的忧虑所在。 墨门的诚心救世是绝无疑问的。但是,在墨门中,钜子的地位极其崇高,到了弟子“以钜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的地步,甚至可以说,墨门弟子对钜子是一种宗教式的皈依,钜子有令,毋有不从。自墨翟创墨学起,就确立了钜子的绝对权威,纵是国君王侯的严罚厚赏,都不能阻止墨者对钜子的听命。换言之,对于上位者而言,这才是墨门最危险的地方。当墨翟之世,乃春秋末期,其时天下大小国家林立,墨者遍布各国,济危扶弱,墨者只从钜子之命的危险性还并不彰显,而到了当下战国之末,七国纷争,秦国最盛,亟欲一统。秦行商鞅之法,集权于君主,自然和墨门中钜子独尊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墨者非儒者所能比,深通武技,尤精擅攻防兵法,渗入秦国军方愈深,掌控的权力愈多,只怕愈为秦王和秦国军方所忌。惠文王赦免腹钜子独子死罪,腹钜子依然行墨门家法杀死自己的儿子,虽说大义灭亲慷慨凛然,可秦王诏令在墨者心中不及钜子之命也是显而易见的。或许,这便是秦国墨门迅速倾颓败落的主因。 从蒲其的言下之意看,孟胜钜子罹难前所托非人导致了墨门的分裂,然而各支派推举出的钜子的权威仍旧是不可动摇的。蒲其为代表的摒弃“非攻”、“兼爱”理念的激进派墨者,则更加深了墨门在上位者心目中的危险性。他们,却还没能领悟到这一点! (请看下章《剖白》) 第二百二十章 剖白 一念及此,杨枫敏锐地发现,蒲其及其身后一批墨门老人大胆的设想看似绝对完全合乎道理,对于赵墨和他而言,这是一个双方都能迅速发展壮大的契机。而对目前已积蓄下一定声望,却仍没有自己的班底,手上缺乏直接掌控的实力的他来说,更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致命诱惑。 联墨,时下潜势力依然颇大的墨门就会成为他强有力的后盾,竭尽全力协助他真正进入赵国的权力中枢。同样的,墨门也可获得相应的回报,门下的精英弟子得以进入军队,成为各级将佐,或是立身朝堂,张大势力,完成施行自己学说的理想。只是,一旦想明了秦国墨门急遽衰没背后可能的深层原因,杨枫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心里滚过了一个寒战。如若他所料未差,联墨,这表面上双赢的战略意图,将为日后埋下莫测的隐患。以墨门组织的严密,钜子对墨者如臂使指的无上权威,在双方联手,他将赵墨的势力也拢聚到身边之后,墨门钜子,定然是一团无处不在、永远横亘在他和墨者之间的巨大阴影——门户之中又自立门户。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钜子一言,便是进据卿相高位的墨者,也会毫无二话,对任何人的命令置之不理,重新回到钜子脚跟下盘旋。换言之,钜子,始终是墨者心中不变的天! 看着蒲其沉浸在自己设想中墨门复振辉煌前景的飞扬神采,杨枫的心下极为沉重。他和墨门的关系很是错综复杂,莫名地就介入并搅乱了赵墨内部事务,先是强出头斩杀严平,助元宗接掌赵墨,又眼看着元宗黯然隐退,袁逸为迫退元宗而因犯上自杀当场,如今身受墨者救命大恩,蒲其的话又说到了极处。面对墨门中人,他不无内惭愧疚,更何况,他也有着顾忌,决不愿和墨门站在对立面。 一刹那间,杨枫明白了许多以往纸上得来、自以为是的误解,然而心里愈加纷乱。他无法立时应对,他需要一点缓冲的时间,理顺矛盾的思绪。故意的,他突兀以一个不适宜的、力不能支的剧烈动作牵动伤患,中断了和蒲其的洽商。 怎么办?[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拒绝合作,失去墨门这一得力臂助不说,还可能树下一个潜在的强敌,甚至眼前倾吐肺腑的蒲其失望之余,会作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也未可预料。 而结盟赵墨,他便能跨出从弱小到强大实质性的一大步,开拓出一个新的天地,至于伴随着这一步而来的痛苦,则完全可以先行隐忍,待实力足够强横,再施以雷霆手段一举解决——刀把子总是掌握在强势的人手里的,朱元璋不就是如此作为取得成功的吗?元末白莲教大起义,朱和尚投身韩宋红巾军,戮力经营江南,末了沉小明王韩林儿于瓜洲江中,立国后,洪武三年禁“左道”,白莲社、明尊教列名,洪武七年刊《明律》,尤严禁“妄称弥勒佛、白莲社、明尊教、白云宗等会”。利用?不错,是赤裸裸的利用。利用以树立声威,扩张实力,奠定根基,榨干了剩余价值后再过河拆桥!也许,能踏上成功坦途的枭雄都该毫不犹豫地选择这条路。 “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曹操血淋淋的话,瞬间滑过了杨枫心头,冲击着他的心扉。种种矛盾、犹豫、痛苦在他的内心上下进退,急剧地翻涌奔突,纠缠交锋。 “不!”杨枫坚定地摇摇头,迷濛的目光一下变得清明沉静,“便是因此而成不了事,那又怎么样呢!杨枫虽非腐儒,终不为朱重八之流奸枭小人。与墨门合作不成,大不了堂堂正正为敌便了。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大丈夫处世,求的是立轰轰烈烈的伟业殊勋,岂有以宵小无耻手段利用算计自己的袍泽朋友之理。时下处境艰难,却希望仍存,有多大的能力,就作多大的事。只要心底还蕴藏着一份宝贵的力量,得道多助,总会一点点强大起来,耀眼起来。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首先倒下就是自己。” 无声地对自己笑了笑,杨枫胸有成竹,深邃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夜幕下蒲其坐于船头影影绰绰的黝黑身影,抛开了纷杂的思绪,心中异常宁定,在许久以来未曾有的平和、宁谧的心境里,慢慢进入了梦乡。 他睡得很熟,直到次日晃眼的阳光透过破敝的船篷,灼烤到他的脸上才醒来。 “杨公子醒了。”船头的蒲其淡淡地道,递进一钵熬得稀烂的小米粥。 杨枫缓缓坐起,一小口一小口啜着稀粥,沉默有顷,镇静地道:“蒲兄,昨晚谈到的与赵墨合作事宜,恕杨枫不能答应。” “哦!”蒲其浓黑的眉毛一皱,眉心“仆仆”跳了一跳,眼中射出一道强光,口气却听不出变化,仍是淡淡的,“敢闻其详!” 杨枫脸色安祥,轻轻放下陶钵,微笑道:“蒲兄,自墨翟钜子创立墨门学说,儒墨并称显学,墨门多处逆境,数经大挫磨折,屡起屡蹶,虽自愤自激,贤者辈出,终不能与儒者抗颉。难道只是‘兼爱’、‘非攻’理念不合于今之征伐频仍乱世?若然,儒者的仁义王道又如何得以为上位者所取?” “这;;;;;;”蒲其一怔,暗自沉吟。 杨枫神态自若,从容道:“无论军令政务,皆需调度号令统一,方可驱使灵便,无往而不利。做官为将,守律令,遵法规,未尝闻君王可容忍自辟乾坤,自行跋扈把持者;;;;;;”瞥了愕然的蒲其一眼,声音低沉下来,“听说当年墨者胜绰为官齐国,作战英勇。墨子责其违‘非攻’理论,令辞官归。胜绰乃闻命而回。蒲兄,不知此事确否?” “确有其事。”蒲其随口答道。话一出口,骤然反应过来,身躯一幌,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脸色很是难看,“你是说;;;;;;”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哆嗦的声音撕裂了。 杨枫直视着蒲其,一字一字道:“在下向视墨门为友。对朋友,杨枫只以真心相交,不行欺瞒利用之道。” 第二百二十一章 更张 蒲其眼里的亮彩倏然消失,面色惨白,原本显着刚毅年轻的脸颊一下凹陷下去,刻满了深密的皱纹。颌下漂亮的大胡子簌簌抖着。手,抑制不住地直打哆嗦,粗陶大碗里的粥水不停地荡溢出来,泼洒到身上。 一股冷彻心肺的寒流在他的心头滚动,他根本无法掩饰住内心的震恐。杨枫的提示确实昭示出一个墨者从未意识到,而又的确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是说;;;;;;”眼光呆滞,目不转睛怔怔地望着杨枫的蒲其有心想说什么,又是只吐出了三个字就接不下去了。象一个患了重病的人,呆着一张几乎变了形的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无力地垂下手,大半碗稀粥洒溢在了舱板上。 杨枫静静看着瞬间成了个萎靡衰颓老人的蒲其,轻轻摇了摇头,微一踌躇,叹了口气,一时却也无话可说。事涉墨门钜子的权威,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变,几乎等同于完全颠覆了自墨翟定下的墨门法度家规。近世墨者虽内讧不断,各辟门户,也根本没有人敢于念及废止钜子的权威令仪。这般行止对墨者而言直是大逆不道,稍有闪失,就将会使得墨门自己毁于一旦。作为一个外人,他只能隐讳地提点两句,而毫无置喙的余地。 煞白着脸呆坐了半晌的蒲其猛地站起身,惨然一笑,笑容里带着莫可名状的忧伤绝望,颓然道:“杨公子,在下现在心绪难宁,且,且先告退。”一踏船板,纵身跃上河岸。神不守舍下身子一晃,左足“噗”地踩进水里,溅了半身的水,淋淋滴滴拖泥带水地跳上岸去。 初秋的日光依然灼热,地面仍升腾起阵阵热气。蒲其脑子里乱哄哄的,只觉得胸中堵得慌,象燃着一团烈焰,要爆炸开来。晃眼的阳光仿佛在眼前幻成了一圈圈光晕,他太阳穴上的筋络“怦怦”急跳,站立不住似的有些眩晕。缓缓地摇着头,心里满是壮志未酬凄怆的他,伸出双手蒙住了灰暗的脸。 他们这批当年从秦国墨门中裂出的墨者,心志依然高绝,苦心孤诣地谋求墨门复振。二三十年了,黑发熬成了白首。眼见得孔孟之道逐渐大行于世,儒生在东方六国多进据卿相高位,大儒荀卿讲学稷下学宫,入楚为兰陵令,著书立说,门生行道于各国。自墨门势力遽然衰败,被剔出秦国后,秦国国策牢牢为刑名法术之学所掌控。而分崩离析的墨门,则日益衰微,每况愈下。他们不肯屈服,呕心沥血地做着种种努力,还想力挽颓局。 败了!彻底失败了!和杨枫剖心深谈结盟的失败,昭示着墨门为挽回颓势所做的最重要,或许也是最后的一次努力失败了。尤为可怖的,是杨枫言下点出的墨门难以见容于列国王侯的深层原因。出身于下层庶民的蒲其并非一个拘泥的人,深通墨学精微要义,这几十年来,奔走于各国,以“本”、“原”、“用”三表法考求如何行施墨门学说。杨枫的话,令他清醒地意识到,墨门的式微衰没,是决计难以避免的了。他们的努力,也只是枉费心血罢了!除非,墨门能彻底改弦更张,但若如是,墨门;;;;;;还成其为墨门吗? 蒲其用力喘着气,脚下一软,晕忽忽捧着头坐倒在河畔青葱的草地上,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的心。 “蒲大哥——”突然,一声大叫传了过来。 一个淡黄面皮、精瘦细长的猥琐老者披着渔蓑,用柳条儿穿着几尾鲤鱼,笑嘻嘻一路跑跳了过来。 蒲其抬起埋在两膝间的头,勉强牵牵嘴角,做出一个干涩的笑意。 老者脚下微微一顿,讶然地看着蒲其。真正现出了老态的蒲其脸色灰败,颊上却翳着邪气的红晕,直瞪瞪的双目失了神彩,唇角竟隐隐冒着白沫,纯然呈现出一派他未曾见过的异常的衰弱模样。 神色一正,老者抛下鲤鱼,蹲下身子,向着小舟瞟了一眼,焦灼迟疑地沉声道:“怎么,难道是他伤重难愈吗?” “不!他醒了;;;;;;”蒲其垂着头,吐出口长气,失了全身力气般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老者的脸霎时冷沉下来,扬扬淡细的眉毛,眼里闪过一抹亮光,不平之色溢于言表,冷声道:“难道他拒绝了?” 蒲其软弱地苦笑着点了点头,探手一把拉住就要跳起身的老头,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按坐在自己身边,叹息似地道:“吴平,不要急。”沉吟了片晌,咬着牙慢慢低声把会商经过和盘托出。 “什么!”吴平铁青着脸蹶然跳起,狠狠咬着嘴唇,深陷的小眼睛闪着寒凛的冷光,大步来回疾走着,鼻翼翕张,急剧地喘息,狞笑着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们都错了,都错了吗!” 蓦的,他停住脚步,直视着蒲其,沉肃地道:“蒲大哥,该怎么办?” 蒲其的确象一个衰颓的老翁了,无力承受地缩缩肩膀,惨淡的心情压倒了他,一种难抑的伤感涌上心头。蒲其的眼角微溢出泪花,颤抖的手蒙住了脸,几乎是无声地道:“我们的一切努力,都完了!”竭尽毕生心力去做一项事业,充满信心地追求一个远大的理想,一次次地努力,末了突兀发现,目标却是根本无法企及,美好的希翼憧憬已付之于东流。那份深重的打击,茫然无措的苦闷迷茫,让蒲其一贯坚忍刚强的心滚到了冰窖。 枯瘦的吴平仍在一跳一跳大步疾走着,他的脸越来越白,不时用手指揩着额上的冷汗。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脚步,缩小了的眼睛,深邃的目光死死盯住随着水流微微起伏的小舟,颊上肌肉隐隐抽搐着,翕开嘴,咝咝地吸着冷气。伸出了双手,似乎想要攫住什么。 许久许久,他猛地转身,几步来到蒲其身前,伏下身子,满是手汗的手按住了蒲其的肩膀,专注地看着蒲其,仿佛很小心地斟酌着每一个字眼,声音有些抖切,“蒲大哥,我墨学渐行衰微。时下最关紧要之事,当属能得行道机会,庶几不令墨家学说衰亡于世;;;;;;遑论其余!” 第二百二十一章 更张(上) 蒲其眼里的亮彩倏然消失,面色惨白,原本显着刚毅年轻的脸颊一下凹陷下去,刻满了深密的皱纹。颌下漂亮的大胡子簌簌抖着。手,抑制不住地直打哆嗦,粗陶大碗里的粥水不停地荡溢出来,泼洒到身上。 一股冷彻心肺的寒流在他的心头滚动,他根本无法掩饰住内心的震恐。杨枫的提示确实昭示出一个墨者从未意识到,而又的确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是说;;;;;;”眼光呆滞,目不转睛怔怔地望着杨枫的蒲其有心想说什么,又是只吐出了三个字就接不下去了。象一个患了重病的人,呆着一张几乎变了形的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无力地垂下手,大半碗稀粥洒溢在了舱板上。 杨枫静静看着瞬间成了个萎靡衰颓老人的蒲其,轻轻摇了摇头,微一踌躇,叹了口气,一时却也无话可说。事涉墨门钜子的权威,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变,几乎等同于完全颠覆了自墨翟定下的墨门法度家规。近世墨者虽内讧不断,各辟门户,也根本没有人敢于念及废止钜子的权威令仪。这般行止对墨者而言直是大逆不道,稍有闪失,就将会使得墨门自己毁于一旦。作为一个外人,他只能隐讳地提点两句,而毫无置喙的余地。 煞白着脸呆坐了半晌的蒲其猛地站起身,惨然一笑,笑容里带着莫可名状的忧伤绝望,颓然道:“杨公子,在下现在心绪难宁,且,且先告退。”一踏船板,纵身跃上河岸。神不守舍下身子一晃,左足“噗”地踩进水里,溅了半身的水,淋淋滴滴拖泥带水地跳上岸去。 初秋的日光依然灼热,地面仍升腾起阵阵热气。蒲其脑子里乱哄哄的,只觉得胸中堵得慌,象燃着一团烈焰,要爆炸开来。晃眼的阳光仿佛在眼前幻成了一圈圈光晕,他太阳穴上的筋络“怦怦”急跳,站立不住似的有些眩晕。缓缓地摇着头,心里满是壮志未酬凄怆的他,伸出双手蒙住了灰暗的脸。 他们这批当年从秦国墨门中裂出的墨者,心志依然高绝,苦心孤诣地谋求墨门复振。二三十年了,黑发熬成了白首。眼见得孔孟之道逐渐大行于世,儒生在东方六国多进据卿相高位,大儒荀卿讲学稷下学宫,入楚为兰陵令,著书立说,门生行道于各国。自墨门势力遽然衰败,被剔出秦国后,秦国国策牢牢为刑名法术之学所掌控。而分崩离析的墨门,则日益衰微,每况愈下。他们不肯屈服,呕心沥血地做着种种努力,还想力挽颓局。 败了!彻底失败了!和杨枫剖心深谈结盟的失败,昭示着墨门为挽回颓势所做的最重要,或许也是最后的一次努力失败了。尤为可怖的,是杨枫言下点出的墨门难以见容于列国王侯的深层原因。出身于下层庶民的蒲其并非一个拘泥的人,深通墨学精微要义,这几十年来,奔走于各国,以“本”、“原”、“用”三表法考求如何行施墨门学说。杨枫的话,令他清醒地意识到,墨门的式微衰没,是决计难以避免的了。他们的努力,也只是枉费心血罢了!除非,墨门能彻底改弦更张,但若如是,墨门;;;;;;还成其为墨门吗? 蒲其用力喘着气,脚下一软,晕忽忽捧着头坐倒在河畔青葱的草地上,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的心。 “蒲大哥——”突然,一声大叫传了过来。 一个淡黄面皮、精瘦细长的猥琐老者披着渔蓑,用柳条儿穿着几尾鲤鱼,笑嘻嘻一路跑跳了过来。 蒲其抬起埋在两膝间的头,勉强牵牵嘴角,做出一个干涩的笑意。 老者脚下微微一顿,讶然地看着蒲其。真正现出了老态的蒲其脸色灰败,颊上却翳着邪气的红晕,直瞪瞪的双目失了神彩,唇角竟隐隐冒着白沫,纯然呈现出一派他未曾见过的异常的衰弱模样。 神色一正,老者抛下鲤鱼,蹲下身子,向着小舟瞟了一眼,焦灼迟疑地沉声道:“怎么,难道是他伤重难愈吗?” “不!他醒了;;;;;;”蒲其垂着头,吐出口长气,失了全身力气般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老者的脸霎时冷沉下来,扬扬淡细的眉毛,眼里闪过一抹亮光,不平之色溢于言表,冷声道:“难道他拒绝了?” 蒲其软弱地苦笑着点了点头,探手一把拉住就要跳起身的老头,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按坐在自己身边,叹息似地道:“吴平,不要急。”沉吟了片晌,咬着牙慢慢低声把会商经过和盘托出。 “什么!”吴平铁青着脸蹶然跳起,狠狠咬着嘴唇,深陷的小眼睛闪着寒凛的冷光,大步来回疾走着,鼻翼翕张,急剧地喘息,狞笑着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们都错了,都错了吗!” 蓦的,他停住脚步,直视着蒲其,沉肃地道:“蒲大哥,该怎么办?” 蒲其的确象一个衰颓的老翁了,无力承受地缩缩肩膀,惨淡的心情压倒了他,一种难抑的伤感涌上心头。蒲其的眼角微溢出泪花,颤抖的手蒙住了脸,几乎是无声地道:“我们的一切努力,都完了!”竭尽毕生心力去做一项事业,充满信心地追求一个远大的理想,一次次地努力,末了突兀发现,目标却是根本无法企及,美好的希翼憧憬已付之于东流。那份深重的打击,茫然无措的苦闷迷茫,让蒲其一贯坚忍刚强的心滚到了冰窖。 枯瘦的吴平仍在一跳一跳大步疾走着,他的脸越来越白,不时用手指揩着额上的冷汗。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脚步,缩小了的眼睛,深邃的目光死死盯住随着水流微微起伏的小舟,颊上肌肉隐隐抽搐着,翕开嘴,咝咝地吸着冷气。伸出了双手,似乎想要攫住什么。 许久许久,他猛地转身,几步来到蒲其身前,伏下身子,满是手汗的手按住了蒲其的肩膀,专注地看着蒲其,仿佛很小心地斟酌着每一个字眼,声音有些抖切,“蒲大哥,我墨学渐行衰微。时下最关紧要之事,当属能得行道机会,庶几不令墨家学说衰亡于世;;;;;;遑论其余!” 第二百二十二章 更张(下) 茫昧的蒲其还没有从苍凉忧愤的心境中挣扎出来,听不完全明白,无意识地抬起头,眼珠子轮了一转,稍稍恢复了些许活气,直瞪瞪地盯着吴平,纳闷地道:“哦,哦,什么?什么遑论其余?” 吴平汗津津的手又冷又滑,指尖微颤,削薄的嘴唇神经质地哆嗦着,不断吞咽口水,暗暗咬了咬牙,低垂下眼睑,抖切的声音又快又细,“蒲大哥,我墨门在此逆境中再迁延不决,唯有陷于灭顶之灾了;;;;;;为了复振墨门,我们已舍弃了不合实际的‘兼爱’、‘非攻’理念,或许,或许,我们可以;;;;;;再尝试着走另外一条路!” 蒲其大大地战抖了一下,浑身的血液往头顶上冲,脖颈、额角青筋暴涨,突突乱蹦,紫涨了脸皮,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的怔怔看着脸色煞白,眼光移向一侧的吴平。猛地,惊呆了的蒲其满眼凌寒,不可避免地勃然震怒了。 “啪!”一声脆响,蒲其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抽在吴平脸上。他霍地跳起身,须发无风飘扬,圆睁的虎目里喷射出令人心悸的怒火,戟指着栽倒在地的吴平,咬牙切齿迫近一步,嘶哑着嗓子低吼道:“吴平!你还是我墨门弟子吗?你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是在从根子里毁墨门!墨者,尊钜子为圣人,假如,废黜了钜子,墨门势将分崩离析,纲纪法度荡然无存,二百年基业将尽丧吾等之手,我等将成为墨门的千古罪人!还有什么脸谈中兴复振墨门!” 吴平被蒲其一掌扇翻,左颊发面馒头般肿胀而起,五条紫黑色的指痕清晰可见。轻轻唾出一口血水和两截断齿,揉了揉脸颊,他慢慢地站起身来。在勃发雷霆震怒的蒲其凛然威压下,他意外地挺直了精瘦干枯的身板,眼睛里同样灼闪着深幽的亮彩,毫不退缩地坦然迎视向蒲其威棱暴射的虎目,深深吸了口气,话说得很轻,字却咬得很重,“墨者,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自墨翟钜子始,我墨门行道,务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为黎庶谋利,非图谋本门福祉。苟能造福天下苍生,纵百死而无悔,而况区区钜子威权令仪!智者为天下度,必顺虑其义。吾等墨者,但需胸中有义,战战惕惕而行,自规行止,何虑纲纪法度无存?子墨子定法,存乎于墨者之心,非慑于钜子威压方才凛遵!” 他的细眉一挑,狠狠咬了咬牙,目中光泽愈盛,越来越给自己增加了一份新的勇气,昂着头,坚定的语声大了起来,“子墨子立墨门钜子绝对威权,为的是凝聚人心,护弱却强,保护民利。昔子墨子入楚存宋,非禽滑釐子已率众三百于宋协防,后果犹未可料也。今世易时变,吾等墨门子弟,胼手胝足地奋斗,所谓的复振墨门,为的是行道施义,而不是为了窃据高位,自张势力,洋洋乎居于庶众之上。若存了此念,令墨门成为争权夺势的工具,我等就真的是墨门的叛徒,百死莫赎其罪,无颜面对子墨子及历代先贤。废黜钜子威令,墨门或将离散,但墨学必会显盛于当代后世。倘真能于大道有济,吴平自揣,便是子墨子当其时,定亦慨然舍却钜子之位。” 蒲其目瞪口呆地看着侃侃而谈的吴平,狞厉的目光渐为软弱的惊愕所代替,脸色瞬息百变,全身抑不住一阵阵的抖颤。嘴动了半天,没说出什么来,牙齿只咬得“咯咯”作响,怔忡不宁的心被一种覆亡的悲烈哀感袭满了。 略歇了口气,吴平重重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水,眼光深聚凝定,逼进一步,声口不期然地带上几许嘲讽的意思,“何况,这几十年来,钜子的威权早名存实亡,被轻轻断送了。各地墨者,皆以乱命不从,拒不承认孟胜钜子传田襄子钜子之位。我们出于秦国腹钜子门下,而赵国、楚国、齐国,各地墨者,自举钜子,钜子令却掌在那元宗手里。各行其是!内讧不断!;;;;;;我们一帮兄弟从秦国墨门裂出,把希望寄在赵墨身上,但如严平不死,难道我们会奉他的号令行事吗?若论分崩离析,墨门现时门户林立,恨不得你吞了我、我吃了你的光景就强得了吗?既然骨子里已经散了,乱了,又难以真正得到行道的机会,与其各门户为争正统,在内耗里耗尽所有的实力,不如行壮士断腕之举,索性丢开手去;;;;;;” 蒲其的眼睛闭上了,神气异常抑郁颓丧,脸上没有丁点的热望兴奋,只蒙翳上不知所措的惶惑迷茫。仿佛随了吴平的话,生气被一丝丝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突的,哑声仓皇地嘶叫道:“不要说了!”随即,又咽住了。 在自己的话语中获得了一种微妙的舒快和信心,吴平周身上下似乎勃发出与他干瘦的躯体绝不相衬的力量,淡细的眉毛舒张开,梗起脖子冷笑了一声,锐声把一句句更加沉重的话撂了出来,“这几十年来,子墨子定下的家法规条还有多少人在真正凛遵?如今只成了各国墨门相互攻讦对方的工具罢了!早先唐姑果为固权进谗斥退谢子;田鸠株守咸阳三载,未得一见秦王,墨门的冲突纷争已现端倪。如今的危机愈发公开化,墨者一百多年虔诚崇奉的法度信仰都烟消云散了。从几年前赵墨、楚墨的大冲突,到严平率众当街争夺元宗的钜子令,刀兵相向,墨者的鲜血在残酷的互相攻杀中流淌。休说钜子权威,便是家法纲纪的尊严,亦是訇然倾圮了!齐墨、楚墨,固竖子不足与谋。便是赵墨郑齐、袁逸、李祥这些年轻人,这几年也深陷于正统之争中,徒耗心力,究竟又于大道何益?严平新丧,元宗出走,正是打破旧的桎梏,改弦更张的好契机。时不我待啊!”他用力击了一记掌,力量完全回到了身上,气昂昂地迈进一大步,直迫到蒲其身前,嘴唇紧紧抿着,尖厉地看着蒲其,目光里喷发着强烈的下定决心的破釜沉舟意味。 岸上两个人的对话,杨枫大半听在耳中,他的神情在凝重中不觉有些惶悚。墨门果然藏龙卧虎,能者辈出。无怪乎后世论及春秋战国的思想文化时,对墨家学派评价高绝,认为它尽管幼稚,却显示出独具的气魄。它问世后不久即遭灭绝,乃是中国文化的一大损失。略一沉吟,他勉力支起身子,透过破敝不堪的舱篷,朝外看去! 第二百二十三章 出路 杨枫侧着眼自舱篷一道近一指宽的裂隙觑向岸上,不觉一皱眉。那吴平听着话语宏达明练,见解独到精辟,没想到人物却是恁般的猥琐不堪。一头黄白相杂的头发乱如飞蓬,面黄肌瘦,削颊无肉,两粒黑豆似的老鼠眼睛,下巴颌吊尖尖一小撮胡子,缩肩揻腰,褴褛的衣衫补丁撂着补丁,着实一副瘟头蔫脑的大猴子模样。他呆了一呆,饶有兴味地仔细打量探究着吴平,哑然失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果不其然! 看看河滩上双眼对双眼,久久沉默着的两个墨者,杨枫迅速在内心一盘算,眼里闪过一道亮光,撑着坐起,靠在舱壁上,匀了两口气,拊掌笑道:“善哉斯言!” 蒲其一脸的漠然颓唐,失却了精芒的愁苦眼光定定相着吴平幽邃的黑眼珠,吴平坦然无惧,神情平静而坚决凛然。突然杨枫的话声入耳,象被兜头浇了一瓢凉水,两个人都无意地吃了一惊。蒲其的脸扭歪了,嘴角明显地一战,瞪了吴平一眼。吴平的细眉在额上跳了跳,黑眼珠缩得更深,牵出一个无奈的苦笑。两人很是觉着尴尬难堪,心里愈添了一份烦乱,又不期然有些发恨,虽不至于见诸形色,心中却总蕴了些恼火和狼狈。 毕竟,他们适才讲谈的,是墨门当前面临的一个棘手的烂摊子。是危急存亡的残酷现状,是烦难颓靡的前景,而在一片压顶的阴霾中谋求复振的唯一之道却是以颠覆子墨子定法、废黜钜子威权为代价。言辞之间颇有不足为外人道之处。穷极求变的吴平原也是细语相商,然而在悲怆激愤的词色里,心中渐奔突起炽烈的热流,翻滚着回荡布满了整个胸臆,早忘了河畔小舟船舱里还躺着一个杨枫,声气慷慨高拔,此刻方才回过神来。杨枫的言语里固无讪笑之意,沉郁中的两人脸上却俱有些挂不住了。 “在下身上不便,可否请二位上舟一叙?”杨枫唇边掠过一个自信的笑意,扬声叫道。 蒲其、吴平对视一眼,用目光微一交流,双双跳上了小舟"奇"书"网-Q'i's'u'u'.'C'o'm",在狭仄的船头坐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意识到,小舟虽是蒲其之物,但他们应杨枫相召上船。只这么一来,顿成墨者移樽就教之势,主客情势瞬时转易,不动声色中,杨枫已在心理上占据了小小上风。 杨枫含着笑意的目光在蒲其脸上一转,凝视着吴平皱巴巴的瘦脸,乌黑的眼珠深处迸出一星火花,匀了匀呼吸,从容地微笑道:“这位吴兄所言甚是精辟。杨枫不揣冒昧,心中却有一言不吐不快,两位休怪在下交浅言深。” 蒲其依然一副掩不住苦痛无奈的沉肃模样。吴平挺一挺细眉,黑眼珠炯炯放光,似乎已估摸出了杨枫的心意,振起精神笑了一笑,很是爽利地道:“杨公子与我墨门关系匪浅,有话请讲当面!” 杨枫心里一松,悠然一笑道:“在下对墨家学派理念亦颇有涉猎,知墨者贵实行不贵文采,重口述不重著书。墨翟钜子著述《经说》篇,弟子合其讲学所记为《尚贤》、《尚同》、《兼爱》、《非攻》等诸篇,是为入国必择务而从事之十篇。其后墨者的著述,《备城门》、《杂守》等关乎守城战备之法,与治世理论学说无涉,《亲士》、《三辩》等篇章则俱脱不出墨翟钜子理念旧窠,不过再行阐发子墨子的理论罢了。不知在下所说确否?” 蒲其和吴平眼里都流露出些惊讶。蒲其沉沉点了点头,吴平若有所思,脸颊上的皱纹深挤,枯瘦的脸似乎缩得更小了,意味深长地盯着杨枫,静待他的下文。 杨枫喟然一叹道:“儒墨相对立争竞久矣。然自孔丘创立儒家学派,倡仁义礼乐,有教无类,首开私人讲学之风,传有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遂奠定了儒学当世显学地位。其后,颜曾孟荀等儒学贤圣层出不穷,却非仅奉孔子之滥觞而不敢增删变异,而是顺应时势,各出机杼,随时变化,于儒学大胆加以阐发。孟轲游说各国,求仁政,辟杨墨、许行;荀卿重礼义,反孟轲法先王、性善论,立法后王、性恶论,修正孔孟迂阔难行之儒学,主张划一制度,辅佐当今后王一统天下,更是儒学的传经大师。二百年来,当初可与儒学相抗颉的墨学渐行衰颓,儒学却总处于近乎独尊的显学地位。其故何在,二位想过没有?依在下一愚之见,恐怕只在‘固步自封’四字。时变,势易,天下急剧动荡,思想政治学说如何能得不变?墨翟钜子以降,历代墨者成百累千,谁人堪与子墨子相比肩,又有谁人能不拾子墨子的牙慧,能另辟天地,再将墨学推向一个高峰?确立钜子的绝对权威,固然保证了墨门的严密组织,同时却也扼杀了墨者思想上的创新意识。说今之墨者言必引称‘子墨子’,稍嫌过分,却也不远。在整个社会家国无不剧变的两百年间,一种学说因循守旧而毫无新意,衰败,自在料中!” 蒲其被噎得面红耳赤,作声不得,心里乱纷纷的,又掀起了层层波澜,在吴平的话后,受到了另一重深重致命的冲击,一阵眩晕,咬着牙扶住了前额,望出去眼前的人影都有点模糊了。心里,只萦着软弱的一个念头:墨门,真的就此完了吗? 吴平的心却更定了些,异常地回复了自信力,目光射定了杨枫,敛而不露的是下定了的决心。蓦的,他冷凄凄地一笑,转脸看向蒲其,对完全象变了一个人般孱弱的蒲其,他的心底也很难受,可终又藏了几分不满,淡淡地道:“蒲大哥,兹事体大,也非我二人所能决。莫如大哥先送杨公子返赵,小弟传讯各地的兄弟,聚于邯郸公决商定墨者日后的行止。” 耸耸眉毛,他沉声续道:“墨门,已是强弩之末,唯变通,方是生存之道。不论弟兄们决议如何。小弟,是决意趟一条新路的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返程 杨枫长嘘了口气,浅浅一笑,真挚地道:“吴兄,在下与墨门关系原亦近切。即今天下大势我们皆明于心,秦人暴虐,律法峻急,由其一统,恐非苍生之福。兄等毕生心血在求使墨家学说得以泽布天下,为达‘尚同’、‘尚贤’之最终目的,杨枫愿披肝沥胆,与兄等墨者推诚合作。”说着缓缓伸出了右手。 吴平拿雪亮的黑眼睛盯住杨枫,深深吸了口气,慷慨地大笑道:“杨公子此言,足见出自一片真心。”也慢慢伸出紧攥着拳头的右手。 一直沉默着,久久没有动弹,仿若一尊雕塑的蒲其脸色微变,呆滞的目光一闪,嘴角抽动两下,一把按住吴平的手腕,敏感地道:“杨公子之意是,与墨者推诚合作?” 杨枫静静看着他,沉着镇定地点了点头,并不回答这个不必要的疑问。 吴平偏了蒲其一眼,一反腕,脱开他的手掌,眼里闪烁着兴奋决然的异彩,朗朗地道:“他,靠得住!蒲大哥,我们心里都有数,墨门的助力,远甚于墨者的帮助。他要是只为了利用墨者,根本毋需向我们提出钜子的问题。不管别人怎么想,吴某愿意以墨者之身,和杨公子推诚合作。” “啪——啪——啪!”轻轻地三击掌。 蒲其的脸颊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羞赧之色,交织着难以描摹的神情,用锐利的目光看了看杨枫,又瞅了瞅吴平,缄口不语,低下头盯着自己的两只手,沉寂中一片浓厚的阴郁气氛笼罩了整条小舟。 许久,他猛地抬起头,舔了舔嘴唇,沉闷的声音在微微发抖,带着负疚的痛苦,字斟句酌地道:“吴平,话虽如此,毕竟关乎墨门的兴衰命运,你不待和弟兄们协商后再做决定吗?” 吴平眯着眼,咧嘴笑了笑,用恳切坚定的语气道:“我只是以墨者的身份与杨公子推诚合作,并不代表其他的人。如果可能,我希望有更多的弟兄们能用自己的双眼和经历去做我们应该做的、有益的事,而非拘于定法,墨守成规。” “好!好!我送杨公子返赵,你去传讯联络各地的弟兄们,我们在邯郸议决。”蒲其尽力沉稳地道。 杨枫略一沉吟,劈头提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两位,敢问如今大梁的情势如何?” 蒲其和吴平的脸上都现出了凝重、不安的神色。蒲其皱着眉头理了理思路,低沉地道:“便在我救得公子的那一日,大梁爆发了一场变乱。详细情形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只恍惚听闻,先是传说信陵君夺权伏袭龙阳君,接着却又满城俱是龙阳君勾引齐人作反,逼弑安釐王的风言。大梁城里城外,四处皆是战火厮杀,直闹乱了一整日。最终的消息是安釐王为龙阳君党羽卫庆所弑,信陵君迅速敉平叛乱,龙阳君事败自刎,齐国使团上下一干人众尽被扣押。现今,信陵君一面稳定乱局,迎立太子增,一面大肆搜索侥幸漏网兔脱的田单。听说魏国大军频频调发,欲出兵讨伐齐国报仇。” 杨枫眼睛一亮,随即眉尖微微蹙紧,道:“可知赵国使团及公主怎样了?” 吴平的声音也很低沉,“赵军闭营固守,未曾卷入魏国变乱。至于赵国公主,却是不知;;;;;;几日来大梁一带警备森严,盘查极紧,城内外的行动被强度地限制着,欲打探消息很是困难。前日我方走了一遭,无法进得城去。” 蒲其叹了一声,接口道:“现在沸沸扬扬传得最广的就是田单暗中潜入大梁兴风作浪,实是此次魏国大乱,安釐王遇弑的罪魁祸首。都城已有赏格悬出,能生致田单者,赏三千金,拜中大夫;杀死田单者,赏两千金,进下大夫。田单的心腹卫将刘中石还被曝尸于大梁城头;;;;;;” 吴平撇着嘴冷笑一声,道:“龙阳宠佞幸臣,安会弑君犯上。大梁之乱,得利最大者,莫过于信陵君。两个多月前,大梁不就遍传童谣谶语了吗。不过,田单私潜入魏,又被发掘出踪迹,向来不离左右的心腹亲信刘中石还丧身城中,倒真是百口莫辩了。信陵君这一手扣得结实。” 杨枫朝后靠了靠,目光滞留在舱篷上的某一点,心头泛起了新的希望,却又浮上一份焦虑、疲顿。大梁的变乱终于如愿爆发了,魏国和信陵君,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而挡灾的,则成了齐国田单。这或许将对赵国的战机有所补益,能为大赵赢得挽回局势一点宝贵的时间。可这含混的消息并不包括他迫切亟欲知道的人和事,他的脑海里叠现出一连串的身影,范增、展浪、李伦,甚至赵倩,这一切都勾起了他无尽的思绪,令他感到说不清的沉重。 而思绪从大梁延展开去,邯郸,如今的情形又是如何?奸猾阴狠的赵穆真会捺不住野心异志而叛乱吗?邯郸的时局牵着乌家、郭家,而乌家、郭家又连着他立基河套的蓝图,大局成败,千头万绪,实在叫人放心不下。即便不考虑那么深远,只就眼前而言,他孤身一人狼狈返赵,怎生自圆其说地交卸差使,都是他不能不加以认真考虑的。 杨枫,感到了一阵沮丧的焦躁和心烦。 三人默默不语地坐了一会。吴平站起身,拍拍蒲其的肩膀,低声交代了几句,一拱手,深深地注视了杨枫一眼,满怀激情地道:“杨公子,咱们后会有期!”跳上岸去,一跳一跳大步走了。 蒲其对着他的背影怔怔望了一阵,腾身而起,披上蓑衣,一蹬脚,撑篙一点,小舟贴着河岸悠然一窜,逆流而上,踏上了北归返赵的征程。 请看下章《运蹇》。 第二百二十五章 运蹇 牛毛一样的细雨密密地斜织,泛着点点轻微的寒意。小舟,系缆在河畔一株垂柳上,上下轻悠悠地晃荡,摇篮一般。船头,袅起了缕缕淡淡炊烟。远远的,影影绰绰传来了田垄间农人们隔远厮喊着召唤归家的叫声,粗犷的哗笑声,间夹杂着狗儿兴奋地吠叫。 宁谧的黄昏,把一切节奏都放慢了,时间也仿佛滞缓凝固了,漾出悠悠不尽的村舍农家最恬淡的情趣。 一身粗布短衣衫打扮的杨枫双目微阖,枕着手臂躺在船尾,任凉津津的雨丝拂在身上,似乎正悠然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 已经十多天了,小舟避开大梁附近严密的逻查,经由济水驶进了黄河,一路顺流直下,接近了赵魏边境。杨枫也很快地痊愈起来,身上的各处伤口复原极快,基本都已收口结痂,精力正在一天天地恢复中,日常行动基本无碍,只是依然浑身倦怠,酥软无力。看情形,想要彻底恢复,没有再两三个月的调理决然是不成的。 这十多天里,他和蒲其经常是在各自默默的深思中度过的。 大梁生变,令杨枫的心情异常复杂,又喜又忧,且惊且惧。这个结局是他初接送婚使命时就一直竭尽心机在努力促成的,然而一旦成为现实,还是令他心中惴惴,彻夜难眠。这预示着,从今往后,整段历史将完全偏离既定的、他所知的轨迹。如果说,在此之前,他做的一切努力,或多或少影响着历史的进程,那么,安釐王的遇弑和信陵君的专权,就如同平地一声惊雷,震动的不只是现时的天下大势,更有可能是所有后世者耳熟能详的秦并六国、一统天下的史事!至此,他真正失却了任何先知先觉者的优势,天下的走势,将不再是他所能预知,他也只能和战国时代的千百万人一样,依靠自身的能力注视筹算着局势的下一步发展方向。 十几天中,杨枫不断地从各个方面筹划未来的行动。借扳倒赵穆之机,立身朝堂,逐步手绾权柄,慢慢改变赵国积弱的现状,争霸天下,是他以前一贯的想法。可如今经历的事多了,时势不同,他早抛弃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打算。就算真能掌控朝廷大权却又如何,商鞅、吴起的变法就是前车之鉴。而风雨飘摇的赵国,再经不起一点挫败折腾了。邯郸的水太深了,王室贵胄多如牛毛,封君公卿林立,各种关节利害盘根错节,随便动哪一点,都可能触动一大帮人的利益,引发龃龉,导致物议诋毁,掣肘不断。赵穆自孝成王身为储君时便追随左右,张罗揽权,至独揽朝政,犹未能肆无忌惮行事,每有较大举动,还免不了物议纷腾,交章责备。遑论是在朝廷中毫无根基的他。当真进入朝廷中枢,休说支撑危局,只怕单是内耗便会使大赵一垮到底! 同时,平剿马贼、送婚途中的几次厮杀予他的刺激非常之深。赵军的军队素质之低让他大是沮丧光火,纵是有精锐之称的禁军,在他眼中,连代郡的普通士卒也不及。相较于代郡在一代军神李牧统率下,为对抗寇边的匈奴,近乎形成了职业军人的代兵,赵国的其他军卒直是一盘散沙,更不用说为应付大战临时征召入伍的丁壮了。用脚趾头想,也能想象到在大战中除了人多势众,或可先声夺人外,是一副何其混乱不堪的局面,难道还能指望形成弓箭手、盾牌手、长枪兵、骑兵、车阵等各兵种的合理配置,发挥出最有威胁的攻击力量吗?当日敦请毛遂出山时,选训八万铁骑的豪言近些日子时时萦绕在他的心头——在对自己未来道路的审视中,他隐隐定下了新的决断。他必须自立门户,掌握足够的兵权、事权,为将来的战争挑选人才,布置力量。他的目光,盯在了一个地方;;;;;; 一阵鱼腥味飘了过来。杨枫皱了皱眉,睁开眼睛。果然,蒲其端着一钵鱼羹,钻过船舱,来到了后梢。 这些日子,他一顿三餐,除了鱼还是鱼。蒲其的烹调水准之低之劣自不待言,又没有葱姜蒜之类的去腥调料,鱼羹鲜则鲜矣,那股子腥味着实叫人掩鼻不迭。他一个墨门弟子,每餐吃得津津有味,仿佛是什么无上美味。杨枫却倒尽了胃口,一顿两顿还马马虎虎能咽下去,十几天餐餐如是,搞得杨枫吃饭象在上刑,似乎在身上一抓,哗啦啦都会往下掉鱼鳞了。 拧着眉接过陶钵,杨枫又准备闭着眼睛硬吞“蒲氏鱼羹”,却发现蒲其一脸的凝重。“蒲兄,有什么不对吗?”杨枫心中没来由的一跳。 “杨公子,看天象,只怕要变天了。”蒲其的目光凝定在压得很低的铅黑色的云层上。 沥沥淅淅的细雨愈发着紧了些,蒙蒙的织成了茫茫雨雾,宽阔的河面,袭过凉风阵阵,寒意更盛了。 “今夜定有大雨,杨公子身体未愈,莫如把小舟拉上岸,我们到那边村庄借宿一晚。”蒲其皱着眉头道。 杨枫看看天色,微一沉吟。上岸借宿,固可免去破舟中风吹雨淋之苦,但村舍离着河岸可还有着一长段距离,来回耽搁,明天定然无法天亮即解缆启程,急于赶回邯郸的心情占了上风,他摇摇头道:“毋须麻烦了,在船上歇一宿便了。” 蒲其微微一窒,张了张嘴,却只叹了口气,钻回了船舱里。 天,暗下来了。飒飒的风紧了,铜钱大的雨滴劈劈啪啪开始重重地往下摔,苍穹间凝成了一片巨大的雨网。小舟,颠儿颠儿上下急剧地颠簸起来,淋淋滴滴的雨水挟着风,从破敝的舱篷往里灌,不多时,船舱里已积起了水。 夜茫茫,水茫茫。连串的炸雷轰响,一道道电芒劈裂长空,又密又急的滂沱暴雨仿佛天河倾泻,泼溅向人间。水流急了,交织着风雨,打着旋呼啸而下。小舟在急流中剧烈地倾斜摇荡,好象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杨枫和蒲其不停手地戽着舱底的积水,可水似乎越积越多,总也戽不干。 没过多久,杨枫累得骨软筋疲,脸都青了,心里一迭声地叫苦。哪想得到风雨竟会如此之大,而他又何尝经历过一叶破舟夜泊急风骤雨中的黄河,手忙脚乱,却措手无着,狼狈不堪;;;;;; “轰——”附近河岸有什么地方崩塌了,一大片的泥土倾入河中,不断传来沉闷的声响。 一脸阴沉忙碌着的蒲其脸色剧变,大叫一声:“快,快上岸去!” 言犹未了,小舟猛地一震,船身急倾,“呼”地冲向河心,打了个旋,随着沸腾喧嚣的磅礴水浪,恍若一片枯叶,向下流急泻而去;;;;;; 第二百二十六章 搏浪 沉闷的雷声好似就在头顶上追着翻滚,暴雨倾盆如注,猎猎狂风永无止歇般一阵接一阵,以横扫千军如卷席的气势疯狂呼啸而过。黄河水沸腾咆哮了,浊浪滚滚,吼声如雷。茫茫天宇间,只颤荡激腾着一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呜——哗——”、“呜——訇——”嘶吼声。 奔流汹涌,水力万钧,急湍裹住了缆绳绷断的那一叶孤零零破敝的小舟。无助的小船倏而被高高顶上浪尖,一霎在一个劈头砸下的巨浪中湮没无踪,转瞬又在落下处跳起了一点头,而马上却被怒吼的水涛狠狠推了开去,在冲激的急浪中掉卷向河心,在河面打着圈;;;;;;船篷早被掀飞了,密匝匝的雨点打得人头脸生疼,溅跃喷射的水花嚣闹着往船上扑。断枝、败叶、枯草、杂物,趁着暴发猛涨的河水涌腾着从上游冲下,不时撞碰在小船上,“砰”、“砰”的撞击声叫人心惊肉跳。众多的漩涡洄流象死神狰狞的怪眼,盯住了弱不禁风的小舟。 破敝不堪的小船在水流的冲、撞、砸、碰之下,急剧地震颤跳跃扭摆着,无力地呻唤着,似乎只要再一个浪头打下,就将四分五裂,沉入水底。 没有星月,四外是混沌般的墨黑,黑得一派绝望。雨幕风涛里,杨枫不知天在何处,不知地在何方,只知道自己正在死神的手心里打着转挣扎。全身湿透的他双手紧紧攥着船槛,一动也不敢动,任凭小船狂乱地颠簸抛转。刺骨的冷气直渗入肌骨中,他双眉拧得死紧,冻得脸色泛青,嘴唇发白,止不住牙关叩击,“咯咯”抖颤。 在大自然面前,人力是何等的渺小。遑论杨枫身体犹自孱弱无力,便是勇冠天下,技压四方却又如何,暴怒的自然神力下,人是何其的软弱无能,而生命又是何其的脆弱,瞬间的变幻即可夺去。 很奇异的,杨枫惊悸懊丧、冻得发麻的脑海里没有迤逦的思绪,绵长的忆念,莫名其妙地却盈溢着填满了一句词:“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不是什么诗情画意,也不是什么壮志豪情,有的只是无法自拔的压力,全力以赴地等待,等待舟覆人亡,死亡降临的那一刻——死了!死定了! 就他那点三脚猫的游泳技术,在浊浪滔滔黄河上的暴雨之夜,只配当龙王爷的上门女婿! 在触手可及的死亡威胁下,杨枫的心里突然一片宁定安祥,卸下了一直以来长途负重般的劳累,甚至,嘴角噙上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劈头盖脸打得人睁不开眼的滂沱大雨里,蒲其努力睁大虎目,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粗重的喘息声风雨浪涛间清晰可闻。篙起篙落,竭力稳住船头,拉直船身,点开撞击过来的粗大枝干,勉强撑住急流中小舟岌岌可危的形势。 风挟雨势,河水猛涨,水愈急,浪愈凶。一道电光裂开长空,白惨惨的一抹余光还耀在眼底,一堵岸壁已突兀在眼前冒出。被一处涡流带着,小船的船头凭着一股强大的惯性,向黑魆魆的岩壁直挺挺地荡过去! “咔!”蒲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起船篙,抵向岸壁,借着竹篙特有的一点韧性,顺势急抹;;;;;; 小船打横一荡,船身猛地一侧,逆着撞出了洄流,急冲下了数丈。却让盖下的一个浪头拦腰一掀,早进了大半舱水的小舟急遽地向左侧倾斜翻覆—— 仓促出篙,虽是老手,蒲其的力道依然难以稳定把握,竹篙回弹之力极大,差点荡下水的他当机立断,断然摔手松篙,整个人被甩进了船肚,竹篙飞出老远,斜斜插入河水里。吓出一身冷汗的杨枫不知哪来的力气,咬牙一个急势虎扑,全身压在右舷上。小舟一晃,天幸稳住了。 压扑过猛,杨枫的半个身子斜出了船舷外,飞溅的水沫泼得他满头满脸湿漉漉的。船肚里的蒲其探手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杨枫忙借力翻起身子。只这么生死一瞬,他紧张得全身渗出了汗水。 尚未缓过气来,一截顺流漂下的粗长木桩狠狠撞在失去了控制的小舟上,木板碎裂声响,船头横格板裂开了。 蒲其一扯杨枫,大叫一声,跳下水去,抱住了那截粗木桩。 卷在滚滚浊水急浪中,两个人抱持着木桩,随波逐流,向下游流漂。 纵然是看破了生死,但当真最后关头来临时,杨枫仍激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身躯被水流冲击得扭摆不定,不住的有杂物断枝砸撞到身上,气血一阵阵翻涌,肌肤欲裂,他的双手依旧虎钳也似,死死抱住木桩,以墨子定静心法保住心头最后一点清明,对抗着越来越剧烈的昏沉晕眩感。 不知漂流了多久,雨,似乎小了一些,天际,隐隐透出了一丝亮色。杨枫和蒲其,肚子灌得鼓胀胀的,已是疲惫困倦不堪。两个人的精力都几乎全部耗尽,力道,一点点地消失。眼前一片漆黑,一无所见。强烈的睡意,在黑暗中疯长,无情地侵蚀着他们的神智。失去知觉的身子,麻木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僵硬的手脚,抱持住木桩,只是下意识的机械动作罢了。支撑着他们的潜意识,唯有两个字:抱住!抱住! “砰!”一声闷响,过了一道回水湾,木桩在水流的带引下,神差鬼使转进了一个泊船的港湾码头,重重地撞在石埠头边一艘富丽的大船上。 “咦!有两个人!”大船上微微一阵骚乱,探出两个斗笠遮盖下的人头,在微明可辨物的天色下,看到了疲劳过度,精力耗尽,近乎人事不省的杨枫和蒲其。一个人头缩了回去,几个人低低商议一阵,放下搭钩、小划子,把木桩和靠着最后一点意识,死抱着木桩的两个人搭上了大船。 控水,掐人中,灌进一碗热羹汤,神智昏迷,全身泡得发白肿胀,伤痕累累的两个人终于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强捺着无尽的疲乏,杨枫和蒲其互相靠持,拖着近乎失去知觉的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杨枫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就要开口道谢。 “咳——”一声清咳,丝竹声不绝于耳的船舱里囊囊一阵脚步声响,一把懒散,又隐隐含着不耐倨傲的声音传了过来,“唐新,吵吵些什么——救两个人,带到下面去,赏他们些热吃食便了;;;;;;” 杨枫闻言抬头,心里只叫得一声苦,不知高低! 第二百二十七章 生意(上) 杨枫闻言抬头,心里只叫得一声苦,不知高低! 皱着眉头苦笑了一笑,他拱手哈哈笑道:“啊,原来是白大老板!多日不见,白大老板风采依然呐。” 白圭一摇三摆踱出来的胖大身躯不自觉一顿,整个表情迅速而微妙地变了一变,马上又若无其事了。两道粗短的眉毛挺了挺,满面春风地开怀大笑,两只眼睛被一脸的肥褶都挤没了,颠颠地快迎上几步,腆着大肚子,张开双手,叉着十支萝卜似的手指头,兴高采烈,夸张地叫道:“哎呀!杨公子,杨大人!可又见面了,自雅湖一别,公子才具风范,常萦于白某之心。今得再见颜色,足慰深衷。快请快请!且容白某少致殷勤,聊表寸心。” 哼哼!说起雅湖之会,由于他一时嘴快,无意揭破白圭经商的独家之秘,双方可却还有三分旧怨呢。眼看着热情得异常过分的白圭,杨枫暗自冷笑,忽然想得了一个好主意,未来用兵漠南的一着棋或可着落在这个精明的胖子身上。借重他雄厚的财势,行事就更有把握了。可是如何下说辞说动看似颟顸,实则头脑冷静清醒的白圭呢?他眼珠一转,强支撑起倦怠疲惫不堪的身子,哑着嗓子长笑一声,蹒跚地迎上,笑容可掬,热情洋溢地道:“白老板,在下侥幸浪游至此,得白老板保全祸患,可谓有幸矣!实是上天眷顾,有缘之遇。天下事最怕当面错过,既是有缘千里相会,安可不流连叨扰一二。” 白圭憨憨地咧开大嘴傻笑,“啪啪”地拍着两只胖手,和一边的蒲其颔首示意,毫不顾忌杨枫的一身泥一身水,老朋友般熟络地搂住他的肩膀,挽着他的胳膊,笑逐颜开地并肩往烛火辉煌的宽敞富丽的船舱里走。 杨枫不动声色,唇边有一抹欢欣的笑意,拍了拍白圭热乎乎的胖手,声音低低地道:“白老板,可否先安排个所在让在下和朋友歇息更衣;;;;;;在下有笔大生意,想和白老板商量,待会儿我们再事详谈。” 白圭仍然满脸笑容,大声地召唤着仆役准备热水衣衫,殷勤地亲自把杨枫、蒲其送至一间舱房门口,笑眯眯地告退。只在一抬头间,细渺的双目机敏地掠过杨枫孱弱煞白,却是一副信心十足神气的脸,嘴角轻轻一战,沉冷地一笑,转身摇摇摆摆去了。 杨枫、蒲其两人换下湿衣,各自以墨子定静心法调息静气,过了近半个时辰,杨枫长长吁出一口气,睁开眼睛,觉着饥火上升,肚子不争气地一阵阵直打鼓。看了看站起身的蒲其,淡淡一笑道:“蒲兄,走吧,出去吃些东西。” 蒲其沉默有顷,平和地道:“杨公子和那白老板有事相商,蒲某不打搅了。” 杨枫一扬眉,深深地看了蒲其一眼,一言不发地点点头,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个守在门外,年长稳重的仆人躬身领着他来到船上的大厅。 大厅里,令人心旷神怡的细乐悠扬,独据上座的白圭眯缝着只剩一条线的眼睛,砸着嘴,拍打着膝盖,兴味勃勃地看着柔若无骨的四名舞伎流水般的舞姿,正摇头晃脑地自得其乐。 看到杨枫走了进来,白圭拿起案上的金觚喝了一口,费劲地挪起身子,哈哈笑着,会心地点着头,胖手一摆,“杨公子,请!请!” 杨枫神采飞扬,拱手道:“劳白老板久候,恕罪,恕罪!” 客套几句,请白圭派人送一份酒食与蒲其后,杨枫跪坐到客座上。白圭一拍手,一列风姿绰约的侍女鱼贯而入,调理好案几。一人跪着奉上金盘,另一人捧着金匜徐徐浇水,待杨枫净手后,又送过香喷喷的手巾。接着,侍女们一样一样地把鼎、鬲、甗、金簋、金豆、金盨、金尊、金觚、金盂、金盉摆满了桌案。一名侍女跪于一侧,在金盉里调起酒来。 白圭摸摸鼻头,搓了搓手,很不过意地道:“杨公子,旅途之上,仓促也备不得什么好东西,杨公子便将就着随意用些吧。” 杨枫一扫眼,除却鼎、鬲、甗等蒸煮器具外,酒器、食器、水器无不以黄金制成,满满一桌的菜肴丰盛得叫人吃惊,鹿尾驼峰、鱼翅螃蟹羹、鲫鱼舌、笋尖香椿茭白雷菌;;;;;;杨枫眉尖一挑,哈哈一笑道:“白老板身家钜万,杨枫一穷二白人家,兼之腹中饥馁,就不和白老板客气了。”举觚相敬,一饮而尽,随之狼吞虎咽。眼尾轻快地撩了白圭一眼,心下笑了一笑,暗暗揣摩这个将要谈一笔大生意的对手。他知道白圭在后世的声名,在商贾界的祖师爷地位,这个死胖子外表颟顸市侩,甚至有些蠢拙的气质下面,包裹的是一个何等智慧精干狡狯的自我,它使得他纵横商界,无往而不利。虎口里,能夺出食吗? 心底盘算,杨枫表面上却不露声色,连话也顾不上说,只专心对付面前的美酒佳肴,牛嚼牡丹,吃得又多又快。一旁侍候的侍女都掩不住嘴角惊诧的笑意,白圭毫不动容,只管笑眯眯地相让,不时举觚陪饮。 好容易杨枫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侍女们收拾好残席,奉上几样新鲜茶点,躬身退了下去。 白圭的唇边挂着不变的和善的笑容,摸着圆鼻头,慢慢呷了一口茶,倾过庞大的身躯,很好奇的模样,道:“杨公子有笔大生意要和白某商谈?” 杨枫转着手里的茶盏,皱皱鼻子,看向白圭,目光一瞬变得淡漠冰冷,微微一笑,笑声里隐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味道,“白老板,如果你没有异义的话,请称呼我杨大人。至少,在商谈生意时这么称呼!” 白圭眼角的褶子挤了一挤,抓抓头,呵呵一笑,慢悠悠的声调没有任何改变,“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实在是白某孟浪了。杨大人请赐教!”案几下放在膝上的左手手指敏感地膝盖上轻叩了几下。 杨枫潇洒地将茶盏里的香茗一饮而尽,舒坦地伸了个懒腰,延伸着这个动作站起身来,悠闲地道:“白老板商界巨擎,杨枫今日心力交瘁,倦怠已极,若在这时和白老板谈生意,岂不连骨头也叫白老板嚼吃了。”笑了一笑,耸耸肩膀,“哈哈!说句笑话,白老板万勿介怀。” 白圭眯着眼也微微一笑,仿佛看破了杨枫的心意,“杨大人请先歇下,明日再谈,明日再谈!” 看着杨枫转出门去,白圭的目光一缩,突然变得异常锐利,沉声道:“鲁豪。” 他身后板壁现出了一道暗门,一条人影闪了出来,抱拳施礼:“白爷有何吩咐?” 白圭冷然道:“把昨日送到的邯郸最新消息再与我拿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 生意(一) 杨枫闻言抬头,心里只叫得一声苦,不知高低! 皱着眉头苦笑了一笑,他拱手哈哈笑道:“啊,原来是白大老板!多日不见,白大老板风采依然呐。” 白圭一摇三摆踱出来的胖大身躯不自觉一顿,整个表情迅速而微妙地变了一变,马上又若无其事了。两道粗短的眉毛挺了挺,满面春风地开怀大笑,两只眼睛被一脸的肥褶都挤没了,颠颠地快迎上几步,腆着大肚子,张开双手,叉着十支萝卜似的手指头,兴高采烈,夸张地叫道:“哎呀!杨公子,杨大人!可又见面了,自雅湖一别,公子才具风范,常萦于白某之心。今得再见颜色,足慰深衷。快请快请!且容白某少致殷勤,聊表寸心。” 哼哼!说起雅湖之会,由于他一时嘴快,无意揭破白圭经商的独家之秘,双方可却还有三分旧怨呢。眼看着热情得异常过分的白圭,杨枫暗自冷笑,忽然想得了一个好主意,未来用兵漠南的一着棋或可着落在这个精明的胖子身上。借重他雄厚的财势,行事就更有把握了。可是如何下说辞说动看似颟顸,实则头脑冷静清醒的白圭呢?他眼珠一转,强支撑起倦怠疲惫不堪的身子,哑着嗓子长笑一声,蹒跚地迎上,笑容可掬,热情洋溢地道:“白老板,在下侥幸浪游至此,得白老板保全祸患,可谓有幸矣!实是上天眷顾,有缘之遇。天下事最怕当面错过,既是有缘千里相会,安可不流连叨扰一二。” 白圭憨憨地咧开大嘴傻笑,“啪啪”地拍着两只胖手,和一边的蒲其颔首示意,毫不顾忌杨枫的一身泥一身水,老朋友般熟络地搂住他的肩膀,挽着他的胳膊,笑逐颜开地并肩往烛火辉煌的宽敞富丽的船舱里走。 杨枫不动声色,唇边有一抹欢欣的笑意,拍了拍白圭热乎乎的胖手,声音低低地道:“白老板,可否先安排个所在让在下和朋友歇息更衣;;;;;;在下有笔大生意,想和白老板商量,待会儿我们再事详谈。” 白圭仍然满脸笑容,大声地召唤着仆役准备热水衣衫,殷勤地亲自把杨枫、蒲其送至一间舱房门口,笑眯眯地告退。只在一抬头间,细渺的双目机敏地掠过杨枫孱弱煞白,却是一副信心十足神气的脸,嘴角轻轻一战,沉冷地一笑,转身摇摇摆摆去了。 杨枫、蒲其两人换下湿衣,各自以墨子定静心法调息静气,过了近半个时辰,杨枫长长吁出一口气,睁开眼睛,觉着饥火上升,肚子不争气地一阵阵直打鼓。看了看站起身的蒲其,淡淡一笑道:“蒲兄,走吧,出去吃些东西。” 蒲其沉默有顷,平和地道:“杨公子和那白老板有事相商,蒲某不打搅了。” 杨枫一扬眉,深深地看了蒲其一眼,一言不发地点点头,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个守在门外,年长稳重的仆人躬身领着他来到船上的大厅。 大厅里,令人心旷神怡的细乐悠扬,独据上座的白圭眯缝着只剩一条线的眼睛,砸着嘴,拍打着膝盖,兴味勃勃地看着柔若无骨的四名舞伎流水般的舞姿,正摇头晃脑地自得其乐。 看到杨枫走了进来,白圭拿起案上的金觚喝了一口,费劲地挪起身子,哈哈笑着,会心地点着头,胖手一摆,“杨公子,请!请!” 杨枫神采飞扬,拱手道:“劳白老板久候,恕罪,恕罪!” 客套几句,请白圭派人送一份酒食与蒲其后,杨枫跪坐到客座上。白圭一拍手,一列风姿绰约的侍女鱼贯而入,调理好案几。一人跪着奉上金盘,另一人捧着金匜徐徐浇水,待杨枫净手后,又送过香喷喷的手巾。接着,侍女们一样一样地把鼎、鬲、甗、金簋、金豆、金盨、金尊、金觚、金盂、金盉摆满了桌案。一名侍女跪于一侧,在金盉里调起酒来。 白圭摸摸鼻头,搓了搓手,很不过意地道:“杨公子,旅途之上,仓促也备不得什么好东西,杨公子便将就着随意用些吧。” 杨枫一扫眼,除却鼎、鬲、甗等蒸煮器具外,酒器、食器、水器无不以黄金制成,满满一桌的菜肴丰盛得叫人吃惊,鹿尾驼峰、鱼翅螃蟹羹、鲫鱼舌、笋尖香椿茭白雷菌;;;;;;杨枫眉尖一挑,哈哈一笑道:“白老板身家钜万,杨枫一穷二白人家,兼之腹中饥馁,就不和白老板客气了。”举觚相敬,一饮而尽,随之狼吞虎咽。眼尾轻快地撩了白圭一眼,心下笑了一笑,暗暗揣摩这个将要谈一笔大生意的对手。他知道白圭在后世的声名,在商贾界的祖师爷地位,这个死胖子外表颟顸市侩,甚至有些蠢拙的气质下面,包裹的是一个何等智慧精干狡狯的自我,它使得他纵横商界,无往而不利。虎口里,能夺出食吗? 心底盘算,杨枫表面上却不露声色,连话也顾不上说,只专心对付面前的美酒佳肴,牛嚼牡丹,吃得又多又快。一旁侍候的侍女都掩不住嘴角惊诧的笑意,白圭毫不动容,只管笑眯眯地相让,不时举觚陪饮。 好容易杨枫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侍女们收拾好残席,奉上几样新鲜茶点,躬身退了下去。 白圭的唇边挂着不变的和善的笑容,摸着圆鼻头,慢慢呷了一口茶,倾过庞大的身躯,很好奇的模样,道:“杨公子有笔大生意要和白某商谈?” 杨枫转着手里的茶盏,皱皱鼻子,看向白圭,目光一瞬变得淡漠冰冷,微微一笑,笑声里隐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味道,“白老板,如果你没有异义的话,请称呼我杨大人。至少,在商谈生意时这么称呼!” 白圭眼角的褶子挤了一挤,抓抓头,呵呵一笑,慢悠悠的声调没有任何改变,“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实在是白某孟浪了。杨大人请赐教!”案几下放在膝上的左手手指敏感地膝盖上轻叩了几下。 杨枫潇洒地将茶盏里的香茗一饮而尽,舒坦地伸了个懒腰,延伸着这个动作站起身来,悠闲地道:“白老板商界巨擎,杨枫今日心力交瘁,倦怠已极,若在这时和白老板谈生意,岂不连骨头也叫白老板嚼吃了。”笑了一笑,耸耸肩膀,“哈哈!说句笑话,白老板万勿介怀。” 白圭眯着眼也微微一笑,仿佛看破了杨枫的心意,“杨大人请先歇下,明日再谈,明日再谈!” 看着杨枫转出门去,白圭的目光一缩,突然变得异常锐利,沉声道:“鲁豪。” 他身后板壁现出了一道暗门,一条人影闪了出来,抱拳施礼:“白爷有何吩咐?” 白圭冷然道:“把昨日送到的邯郸最新消息再与我拿来。” 第二百二十八章 生意(二) (本章最好与下章连看——特别是当您忍不住欲破口开骂的时候!) 谢绝了白圭安排服侍的两名娇俏侍女,酒足饭饱,醉意微醺的杨枫一直绷得紧紧的心神舒缓松弛下来,躺在质地极考究上乘的铺盖被褥里,舒舒服服睡足了一整天。 待得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自深沉的熟睡中醒来,却见得残灯早灭,房中昏黯模糊,辨不出是什么辰光。静静躺了一会,他暗暗思忖着,是干干脆脆把一切撂开,和白圭摆在桌面上来谈,还是旁敲侧击地再缓一缓,又该与这巨贾提出怎么样的条件;;;;;;精细周详地瞑思了一阵,尽可能拟定出几个应变的腹案,他的心头轻松了些儿,舒展了一下身子,跳下榻去。只一动弹,却觉得全身骨头酥软,肌肉又酸又疼,直想着再躺回去睡倒。摇摇头,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许是听见了房里的响动,舱门处传来几声叩击,停了一会,舱门被轻轻拉开,几名美婢俊童捧着热水、巾帕、铜镜、梳具、漱具,进入房间。环侍于杨枫左右,忙碌开来。 “杨大人,家主爷早准备好等大人晚膳呢。”一名美婢甜笑着道。 杨枫一回神,“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戌时一刻了。家主爷不让我们搅扰了大人;;;;;;今个儿一整天家主爷连乐舞都停了。”笑靥如花的婢女仿若无意地道。 杨枫发现,看似粗俗的白圭心思极深细,不知不觉间就让人在领他的情,内心有点占了便宜的愧疚感。挥手斥退童婢,他自个儿咬着牙冷笑了一笑。 先探看过蒲其,聊了几句,杨枫施施然地在仆役的引领下,来到大厅。 喜眉笑眼的白圭依然是一副熟络亲切的热情样,豪华奢侈的席面也依然是丰富得叫人难以置信。有如仙籁的轻柔乐音悠悠奏响,晚膳的气氛轻松愉快。 酒筵过半,礼数周全、慷慨大方的主人两眼炯炯放光,忽然很正经地道:“杨大人,你——有笔大生意要和白某商谈罢?” 杨枫笑了一笑,筷子挑起一个笋尖放在嘴里慢慢嚼着,摇头道:“杨枫一穷二白,哪来什么大生意和白老板谈。” “呵——”白圭拉长了声音,搓搓肥手,态度极为诚挚地道,“蒙杨大人不弃,令白某一介市侩能有和大人合作的机会,无论是多大的买卖,都是白某的荣幸啊!” 杨枫敛了笑意,双手按在桌案上,目光和白圭一触,沉声道:“不是生意,而是,杨枫有意和白老板合作开一条新的商路!” “商路?”白圭颜色不动,心里却不可抑制地一热,开辟一条新的商路,随之滚滚而来的财源收益又岂是一两回大生意所能比拟的。呷了一口酒,抿抿肥厚的嘴唇,白大老板淡淡一笑,显出种泄了气般的失望,无可无不可地道:“开条新商路?愿闻其详。” 鼻子里笑了一声,笑声里含着一种警告,杨枫不经意地在厅里溜了一眼,声音低沉地道:“一条新的商路!毋需观时之变,财源滚滚的商路。” 沉默片晌,侧着头看杨枫的白圭咂咂嘴,挥挥胖手,周遭服侍的侍女、仆役、乐师尽都躬身退了出去。咧开嘴笑了笑,白圭道:“杨大人,请讲!”看他的神气,这只是一种尊敬对方的讨好式举动,而非真正将这什么新商路放在心上。 白圭的态度,杨枫自能意会,他微扬起头,语气里表现出成竹在胸的优越感,“这条商路打通,白老板足可一本万利,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会谈的气氛开始变了! “哦!”白圭慢吞吞地呷着酒,略略侧身靠向杨枫,表示他的专注。 直盯着白圭的胖脸,杨枫不兜圈子,完全一副奸商的嘴脸,赤裸裸直截了当地道:“在商言商。我尽可以帮白老板垄断这条商路。但首先,白老板得先期投入一笔资金,帮我谋一个位置。”对上白圭细渺的双目,杨枫沉沉地吐出三个字,“代郡守!” “和匈奴人作买卖?”敏感的白圭立即捕捉到了杨枫的言下之意,挺了挺腰,眼睛里不可察觉地闪过一线精芒。 “代郡守?”他嘴里茫惑不解似地重复着杨枫的话,心里却在飞快地构算各种利害得失。这的确是条新的商路,可对象是凶蛮的匈奴人,这是巨大的商机还是无底深渊,他心里可一点底也没有。杨枫已经提出了具体的要求,那么明确的目的指向何在?是真有把握打通北方的商路,还是只为诈财谋官?哼哼!钱是贴骨之肉,没有相应的回报,任是谁,也休想割去一分一厘。心思异常灵活的白圭一颗七窍玲珑心念头电转,面上却愈发显出呆头呆脑的蠢相。 他多年行商天下,着重在于掌握时机,精确运用“人弃我取,人取我与”的法则,利用各地货物的丰欠、有无、差价谋利,为了精确掌握行情消息,各都邑城市他都广布有收集信息情报的人手。他从眼睑底瞥了笃定的杨枫一眼,阴沉沉地暗暗一笑,邯郸形势已变,可眼前的这杨大人明显不知,谋官?北方的商路?呵呵!不过,这是一个美妙的机会,只要是赚钱的机会,它的诱惑力对白圭而言,是无可抗拒的。摸摸鼻头,自以为手里握了一张王牌的白圭眉宇舒展开,努力抻长几乎没有的脖子,聆听杨枫说话。 “杨枫在代郡数载,多与匈奴各部族打交道。匈奴人,平素畜牧,困窘则侵伐劫掠。其俗苟利所在,不知礼义。其人食畜肉,饮汁衣皮,深好我中原缯绨绢帛及食物。然各国边郡,筑长城自守,复多荒僻地,匈奴人每秋熟驰蹂寇边,所获无多,又乏美善之物,白老板若能输运中原各国之善物美食、机巧之器,若齐之漆丝,楚越之珠玑绢帛,洙鲁之麻谷,赵燕之美酒,出代郡与匈奴贸易,复可贩其牛羊牲畜、旃裘、筋角等出产至中原。其利之巨,白老板可想而知。” 白圭一脸严肃,头摇得象拨浪鼓,“不然不然。杨大人所言,匈奴人苟利所在,不知礼义。如何会与我贸易?只怕白某货物甫出塞,即被劫掠一空了。” 杨枫阖上双目,悠然笑道:“只要杨枫为代郡守,白老板的担忧就完全是多余的。”语气里流露出强大的自信。 第二百二十九章 生意(三) 白圭笑了,撩开眼皮,极快、但又让对方能清楚地感觉出来,上下打量了杨枫一番,摸着鼻头又微微一笑。 “只要白老板的商队有能力,哪怕便是漠北燕然山,狼居胥山,瀚海,但凡蹄印车辙所及处,大赵铁骑皆能卫护得周全。”杨枫挑了挑眉,目光淡漠,傲然一笑,坚定的语音又冷又硬。 “那是,那是。杨大人的功业起自代郡。代郡大捷,千里袭王庭,天下震动,白某钦佩之至。”白圭讨好似地笑着,一串谀词涌出,“代郡铁骑的战力,白某焉敢相疑。不过;;;;;;”一朵红晕爬上了他的胖脸,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笑容里却浮上几许揶揄,“杨大人,白某愚钝,有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想不明白——大人以无双铁骑,卫护商队与匈奴蛮子交易,匈奴人岂不望风先遁。还不如,大人直接以铁骑席卷草原,岂不更是财源滚滚呐。” “老狐狸!”杨枫暗唾了一口。举起金觚,慢悠悠饮着,以一种很不屑,看白痴外行似的目光瞟着白圭,讥诮道:“白老板说的什么笑话,以大军卫护商队交易?无稽之谈。我说的是,以我大军为后盾震慑,保商队的平安。” 白圭毫无异样感觉,仍向前倾着身子,咧开嘴憨憨笑着,不住地往嘴里灌着酒。 一阵沉默。杨枫把空了的金觚轻轻放在案上,眼睛里也含了笑意,道:“白老板可知长城之外的天地有多广大?漠南,漠北,河西,西域,草原大漠戈壁中又隐了多少部族?匈奴,不过是我们对草原部族的一个统称罢了。休说以代郡一地之力,纵是七国一统,举发天下之兵,也难以尽数夷平这些不知礼义教化的蛮夷。但他们是绝不安分的,象一股从雪山上倾下来的雪水,冲向中原大地,没有回头的可能。每年的草黄马肥,便是他们南下寇边之时。边境之地,不胜其扰。他们的野心,冒险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是中原花花世界的锦衣玉食,珍玩美器。如果,先以强硬的兵力摧毁他们的野心,让他们的冒险付出无法接受的残忍代价,终又一无所获,再打开商路,以他们垂涎的善物美食,机巧奇具,换取他们丰足习见的牛羊牲畜、旃裘等物,还怕他们不上钩吗?” 白圭心中一动,微微出口长气,脸上表现出与心里热切相反的犹豫、不安却愈发明显了。拧着粗短的眉头,他嘴里嘟嘟囔囔的,一副心里没底,难下决断的模样。 杨枫斜了白圭一眼,对他的一切做作了如指掌。无论怎么样,白大老板一定会把打通北方商路的困难险阻往重了,往深了方向考虑,一方面固然是出于大商家将本求利的谨慎,更重要的一方面,只怕是——为了压价,在谈判中占据主导地位。拿起金尊倒了觚酒,杨枫一摆手,道:“至于利润,我们五五分成。” 白圭的眼里亮起一抹狡狯的光芒,陪笑道:“杨大人准备下多少本?” 杨枫抿了一口酒,耸耸肩道:“置办货物一切事宜皆由白老板自行决断,我们的合作,乃是由商队至代郡始。” 白圭努力睁大细渺的双目,压下心头油然升起的恚怒,搓搓肥厚的手掌,苦着脸道:“杨大人,这北方的商路不好开啊!匈奴那些个蛮人,怎会正经做生意?那边荒苦寒之地,白某想想就不寒而栗。再说,白某虽有些家业,真要辟一条新商路,各地的买卖就得先撂下,只怕到头来会血本无归呐;;;;;;” 杨枫撇撇嘴,截断了白圭喋喋不休地叫苦,玩味地道:“从来富贵险中求,白老板为什么不想想这一本万利的前景呢?白老板之意,恐怕是看着杨枫要的价码太高,有点巧取豪夺的味道吧。”脸色微微一沉,语气一变道,“打通这么条商路,让劫掠成性,蛮横的匈奴人乖乖坐下来交易,代郡男儿要流多少热血,要迭经多少苦战才能实现。一旦出了塞,代郡的斥侯就会成为商队的眼睛和耳朵。茫茫草野大漠,逐水草而居的草原部族正停驻在哪块草野上;以有易无,和哪个部族该交易什么才能获取最大利益;哪个部落的王公贵族最为喜好什么,行商该有的讯息我都会提供与白老板的商队。在商队出发前,我还会使人尽一切手段进行宣传鼓动,激起那些蛮夷购买交易的欲望。代郡铁骑,则将是商队安全的最有力保障。如果我们合作成功,随着商队的足迹不断地向北,向西,白老板就会赢得一个商场上全面的战略胜利,不只是那一次次‘人弃我取,人取我与’的微不足道的小生意成功。” 当然,开通商路最深层的目的杨枫并没有讲出来,这个时候,匈奴尚未统一,各部别散分离,或合或离,时大时小,势力亦未进渗入西域,也还没有萌发出踏足陌生的中原大地的想法。倨傲自强,只以衣食相异,无仰于中原。通过商旅贸易,源源输出中原物产,既可令其变俗好中原器物衣食,以动其心。又可借助商贸,拉拢分化草原部族间的关系,或打或压或拉,扶弱抑强,挑动各部互相挥拳,战乱内耗不断。最阴险的是,以锦衣美食珍玩,激发匈奴上层贵族骄奢淫欲的腐化之心,令他们的种族体制破裂,在明朗化的利益之下,迅速分化部族中的上下阶层。一点一点地消蚀匈奴人的战力,不给他们真正强大起来的机会。 似乎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杨枫摇头道:“白老板,若非我们一见如故,白老板又予我有援手之德,我原还打算提三七分成呢。”没等白圭咧嘴,杨枫仰了仰身子,轻松地扔出几颗定心丸,“白老板,如今无论秦国、燕国,还是我赵国,都没有和匈奴互市,自然也没有关市之征。商队进入代郡后,我亦不会征税;;;;;;此事我自会办妥。而且,自商队入代郡始,除却风沙雪雨等无法抗拒的自然因素,行旅安全由我全权负责,所有损失全由我包赔。最重要的是,这条商路打开后,白老板将能彻底垄断。没有引领,没有强大的军力为后盾支持,任何商贾都无力介入其中。” 白圭睒了睒眼睛,眉头紧攒在一起,呆着一张脸无动于衷,心里又在飞快地筹算。杨枫伸出两根手指,从容镇定地道:“第二个条件,和哪些部族交易,哪些部族不能进行商贸往来,有时在交易中需对某个部族让些利,这些必须由我决断。” 白圭翻翻白眼,用一大口酒把一块羊羔肉一起冲进肚子里。对于这一点,他能理解,也没有多大担心,毕竟打通商路,双方的利益是挂钩的,忽然,他慢条斯理地道:“杨大人,不知你要如何方能取得代郡守之位?” 杨枫摸着下巴,悠然一笑道:“这就需要白老板慨然襄助三千金了。” 第二百三十章 生意(四) 白圭眼珠子在眼皮底下狡黠地一转,一张胖脸垮了下来,苦兮兮地道:“杨大人,若说三千金,确也算不得什么。只是,白某现在客中,要整出这许多黄金一时却不凑手。何况,开通北方商路,是何等大事,生意要做大,做得漂亮红火,白某须得结束中止各地的生意,集中人手资产,腾挪筹措出一大笔资金,置办各地货物,千头万绪都得用钱;;;;;;可大人也当知晓,如今战乱频仍,各国遍设关津、巨堑,苛税杂冗。关税之外,关吏横暴,白某上下打点的费用不在少啊。杨大人高才,总该听过孟轲先生说的,‘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白某表面家大业大,看着风光,内里着实艰难。与那匈奴蛮夷交易,只怕还多的是以物易物,商货到得中原,尚需寻觅接洽买家脱手,倘若待北方商路开通,白某资财一时措手不及,缓急间周转不来,岂不误了大事;;;;;;呵呵,白某愿奉三千金为大人寿,还望大人高高手,利润便按四六分成如何?” 这个老悭,倒打得好算盘!什么需三千金打点关节谋求代郡守云云,只不过是为了硬敲你一笔罢了。杨枫似笑非笑地看着白圭,摇摇头,很坚决伸出左手,道:“白老板,这条商路可是代郡男儿热血生命趟出来的,五五分成,是我能让的最大利了,绝无商榷余地。我殚精竭虑为白老板提供这么条一本万利的商路。商路一通,以白老板的经营手段,你就可以用你擅长你希望的任何手段去摆布那些未开化的蛮子,榨取最高额的利润。我敢说,用不着十年,天下商家皆无能与白老板抗肩,白老板将为今世商业巨子,后代商贾祖师。白老板的三千金并非借贷与我,只能称是我们合作奠下的一笔资金。我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方能合作愉快,白老板您说是吧?” 白圭窒了窒,脸颊上肥肉一颤,抚着大肚子的手略往怀里移了移,细目灼闪着商贾特有精明的光芒,咬了咬牙,心里冷笑了一声,考虑着要不要当即抛出杀手锏。 杨枫身子侧过一些,不怀好意地微笑着,很是推心置腹地道:“不过白老板适才所说也是。资金问题确实不能不加以考虑,如果进货出货哪个环节稍有滞碍,商货一时接续不上,还真会误了事——必须得保证白老板手里有充裕的资金。我虽然也艰难,但本着同心协力的合作意愿,我还是忍痛决定,在商路开通初始,一切以保障商队顺利运转为要。该分与我的那份红利,白老板便先留下吧,权当做是我放贷与白老板的,待得商队贸易走上正轨再说;;;;;;至于利息,白老板家大业大,总不会低了自家身份,亏了在下吧。” 白圭扭动一下朗伉的身子,细目急睒着,嘴边喷出了一星白沫,几乎抑不住勃发的怒火。将脖领扯开些,他的团团胖脸又堆上了灿烂的笑容,呵呵一阵笑。 没等白圭开口,杨枫想起什么似的,郑重其事紧钉着道:“既然白老板也无异义,此事就先这么定了。说了这许多,还险忘了第三个条件——白老板,开通商路后,铜铁之器不得出关,马匹不得贩运至中原各国!” 什么?铜铁器不得出关,马匹不得贩运进关?打定了主意要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白大老板红头涨脸,再压不下极力掩饰的贪婪,倏地从坐席上弹起——臃肿庞大的身躯竟能如此做出伶俐灵活的动作,真令人感叹金钱的无上魔力——张开手臂,白老板瞪圆了小眼睛瞅着杨枫,充溢着怨忿与期望,短促、刺耳地笑了一声,唾沫星子乱喷,“杨大人,商贾之大利就在于买家稀缺亟需之物,胡虏少铁,中原南方良驹稀缺,打通北方商路之大利莫过于此。不得经营马匹铜铁,白某倾尽身家,冒风沙雪雨之苦,只得些须蝇头微利,杨大人却还要分剖一半,白某如何承受得起;;;;;;”颓丧地一屁股坐下,摊开手,晃着大脑袋,透着不甘的话语显得异常凄怆苦涩,“杨大人,请恕白某无能为力,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杨枫侧着头,笑吟吟地研究装作的白圭垮了的一张苦脸。一时间,大厅里陷入了一片令人绝望的沉默中。 其实双方彼此心里有数,自己最终还是要迎合对方,谈判的重点也根本不在这些涉及军政的大问题上。周旋于这些复杂的问题,只是利用来作为压低对方价位的筹码,谈判中微妙的心理也正在于此。 杨枫知道自己该让步了,他慢慢地倒了觚酒,紧攒起眉头,故意节外生枝,沉吟着低声自语道:“看来白老板是不愿通融了。哎,我真是糊涂了,邯郸可还有着畜牧大家乌氏倮呢,和乌家合作打通商路,正当其人;;;;;;乌家财力若稍嫌不足,或者还可拉郭纵入伙,郭家的运输能力也大是不弱;;;;;;”忽然抬起头,久久地注视着白圭,迟疑了一会,“白老板,诚然铜铁马匹是大利所在。这样吧,这两样货物就由代郡军方以高出代郡市价一成的价钱向白老板收购,白老板意下如何?” 白圭一扬粗淡的眉毛,舔了舔厚厚的嘴唇,摸着鼻子摇头道:“杨大人,代郡属大赵,不若以邯郸市价为基。” 深深看了白圭一眼,杨枫狡黠地一笑道:“就依白老板之意。不过,这一成利我们依然对剖。” 白圭略见缓和的脸色又阴了下来,面颊肌肉在暗暗抽搐着,干干地笑道:“然则杨大人何不直言提价五分?” “提价五分,我分惠一半,白老板岂不只得二分五之利。”杨枫的笑容在白圭眼中是恁般可恶。他实在看不透面前这个人了,这个活脱脱一副锱铢必较奸商模样的家伙就是赵国军方声名赫赫新崛起的后起之秀? 阖了阖眼,白圭捺定浮动的心神,从怀里摸出一卷布帛,放在桌案上,奸狡地挑了挑眉,阴阴地一笑,声音轻快地道:“杨大人送婚大梁,离邯郸日久,可知今日邯郸已非大人离时之邯郸了。昨日,我收到一份急报,邯郸形势变异呀;;;;;;”肥短的手指仿若无意识地叩了叩布帛,漫不经心地道,“大人可否让惠那五分利?” 杨枫也不看白圭,无动于衷地挟了口菜,慢悠悠地道:“白老板可知何为‘衡’?衡者,权衡,平衡。我出力,白老板出钱,五五分利,平衡。白老板襄助我为代郡守,我打通北方商路,平衡。只有平衡,才能稳定,才能合作愉快。如果一方老想着多占便宜,结果唯有一拍两散,谁也落不了好。” 耸了耸肩,他感慨地道:“打通北方商路,是一个有着辉煌前景的完美计划。但这个计划,除了我,天下间没有人能把它付诸实践。与匈奴接壤者,仅秦、燕、赵三国。燕人已是日暮途穷,休说用兵拓疆北地,单是它自不量力纠缠于诸国间的战事已焦头烂额了。秦国,奖励耕战,行重农抑商国政,当年商鞅变法,工商和游手贫民,甚至没入官府为奴婢。便是今时,你不见吕不韦在秦举步维艰?更没有哪个秦军将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白老板合作;;;;;;赵国,有力守北疆者,不外廉颇老将军、李牧将军、庞谖将军、我,寥寥数人而已,乐氏兄弟尚不足道。李牧将军忠直耿介,你当会与你行此等蝇营狗苟的图利之事?老将军国之柱石,怎会外放边地,庞谖则岂肯远赴北疆边荒。能辟此一本万利商路者,舍我其谁?” 掸了掸衣袖,瞟了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白圭一眼,杨枫浅浅一笑道:“再说,邯郸能有什么大事,左右不过巨鹿侯不安其份罢了。” 白圭的指尖一颤,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 第二百三十一章 协议 白圭张了张嘴,心里掠过一片无可奈何的严重挫折感。向前倾倾身子,他的手肘压在那卷帛书上,眯着细眼冷沉沉地注视着神气完足、侃侃而谈的杨枫,心里犹疑着有些发怵,不安。 世人都妒嫉欣羡白大老板极好的运道,生意遍及各国,牵涉门类广,买卖做得大,做得漂亮,几乎是做哪一行都能获巨利,当然,这也是他故作拙蠢市侩之态,刻意造就出的一种情势。而事实上,他能多年屹立商界不倒,富埒王公,除却拥有一个蛛网般的讯息网,能准确掌握各地的行情信息外,最使他骄傲自信的,是他的眼光。 一向,他都暗暗自诩有识人巨眼,对凡与他打交道的人,他会习惯性地先摸一摸对方的底,对于有可能深入交往,对未来的生意有大臂助便利的,或者生意场上的伙伴、对手,他还会发动人手,对对方尽量做一番彻底调查,着重了解对方的脾气秉性,兴趣爱好。白老板做生意谈买卖从来都是在对手不起眼的弱点小节处着手,不动声色地掌控住局面,令自以为得计的对手往往不知不觉地落入彀中,让“颟顸愚拙”的白大老板牵着鼻子走——陷饼,可绝不是单凭着运气就从天上掉得下来的。 但现在,老辣的白圭心里却落下了一阵焦虑,嘴角也不由得绷紧了。各国目前的政局情势变化他并不陌生,他的手里甚至还掌握着一些最新的情报,然而他却首次在生意场上的谈判中泛起了无力感。 雷打不动地板着胖脸,他又认真掂量了一下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这个与他心理定位反差极大的年轻人,这个在谈判中步步紧逼寸步不让,赤裸裸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金钱的极端渴欲,锱铢必较的年轻人——来者不善!凭借多年长袖善舞,周旋于商场的经验,他暗暗慑于对方敏锐精明的头脑,强硬灵敏的手腕,大胆得近乎疯狂的思路计划,一颗心却愈发活泛热络,有一种麻痒痒渴念的焦灼。这份强烈攫取的念望刺激,他已经多少年未曾萌发过了。但是,对方劈头表现出的全局在握的优越感终究紧迫着,在他心底翳下难堪的阴霾,眼前任由对方主导而无还手之力的被动局面也是他深心中所不愿意的。 下意识的,白圭的手肘微用点力压了压。邯郸的扑朔不可知的未来,摇撼着他的心极厉害,无数的念头在飞转。说实话,基于邯郸现实的局势,他对于杨枫的前景并不很乐观——如果这一步行差踏错,就将犯下一个可怕的错误,不止是一个煞费苦心的计划、投入的上万金的费用、倾注的无尽人手精力将化为泡影,还将彻底开罪巨鹿侯赵穆。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介大商贾,没有抗礼王侯的资本。赵穆在赵国位高权重,影响所及,足以轻轻断送了他赵国一线的生意。但这笔买卖的前景实在太具诱惑性了,“用擅长、希望的任何手段去摆布那些未开化的蛮子,榨取最高额的利润”,简直就讲到了他的心底。与那一笔笔想像得到、结结实实的巨额利润相较,赵国一线的生意真是轻如鸿毛了。 何去何从?白圭滴溜溜直转的眼中飞闪过一道亮茫。 嘴角向下一弯,白圭狠狠挫了挫牙,幽深的眼睛深深盯了杨枫一眼,脸膛泛红。心下一横,瞬间已打定了主意。这不正是另一种类型的“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吗!雪中送炭远甚于锦上添花,这个关键时候,以强大的财力后盾为杨枫提供一个施展宏图的新天地,同时也能为自己赢下一个千载难逢的发展良机,纵然此次有了什么闪失,以杨枫表现出的头脑手段,日后绝不愁没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合作的机会还怕少吗? 刹那间盘算妥当,白圭的眉宇慢慢舒展开来,浮上一层得意之色。 心思一定,对着自己一笑,他开始收束思绪,进一步筹算合作中如何方能保障攫取的最大利益。 合作,双方的地位应当是对等的,庶几不能毫无保障地被对方挟制,玩弄于股掌之间。白大老板一世精明,绝不能容忍到头来商路开通,一切既上正轨,对方上屋抽梯,反将自己踢开一边。 捺下胸臆间澎湃的急切心情,鼻子里喷出了一声笑,白圭艰难地探过庞大的身躯,把那卷布帛放到杨枫的桌案上。笑得一脸肥肉乱颤,语气异常的亲近,洋溢着抑不住的兴奋,“杨大人,虽则这两日间滂沱大雨不断,我却也不好再多留大人了。明日一早,我即为大人备下一乘马车,恭送大人回归邯郸。十日之内,白某定将筹措三千金,遣人送至大人府上。如若大人用度不足,在下尚可再挪措一二。白某也将就此回转,着手准备与大人联手打通北方商路的诸般事宜。” 轻舒了口气,白圭满意地抚着大肚子,忽然又欠过身子,唇角绽开一抹黠意的浅笑,一本正经地道:“杨大人,听说自李牧将军轸灭林胡、襜褴部后,召流民屯垦以戍边。杨大人为代郡守后,想必对此也不会有所变易。辟地屯垦,自需各类器具,若农工之铫、镰、鎒等物,木工、女工之斧、钻、凿、刀、锥等器。呵呵,为了商队的安全计,当然,也是为了我们的利益,可以合理规避赵境内一些关市之征;;;;;;嗯,杨大人,在下愿与大人订立一份协议,由在下组商队专力为代郡运送提供各种器物。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杨枫心头一跳,果然老奸巨猾,不是易与之辈,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着掩饰下内心的惊疑,静静看着白圭,等待他真实意图的下文。 白圭谦下地一笑,“至于协议内容,不妨在你我各执自知的附议中订得细些,象在下由胡地贩马以归代郡,自各国贩运铁、三一之分铜锡、四一之分铜锡、干、角、筋等至于代郡;;;;;;” 杨枫心里“当”的一震,没想到这死胖子竟然疯狂到这种地步,做下了一个套子,把双方都套死了。堂而皇之写进附议里的一大票尽是战略物资,两种合金比的铜锡乃是锻铸戈戟、大刃的配比,干、角、筋等是制良弓的材料。这么份所谓的协议一订,旁的作用没有,双方倒真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两只蚱蜢,跑不了你,也逃不了我。一经揭发,他就是私蓄锻造大批军械,有不臣之心,抄家灭族的罪名;而白胖子自然也再无法立足周旋于各国,势必凄惶如丧家之犬地不知得遁往何方了。 两个人定定互相对视着。片刻,笑得灿烂妩媚的白圭又催促地道:“未知杨大人意下如何?” 杨枫尖锐地看了白圭一眼,缓缓地将布帛纳入袖中,眉梢一挑,豁然大笑道:“成交!” 白圭一拍桌案,扬声大笑,举起金觚一亮,正色道:“杨大人,请!” “白老板,请!” 第二百三十二章 危机 夕阳渐渐下落,缓缓踱到了远山背后,只在天际错杂地晕染了淡淡一层霞岚,一弯眉月,却早盈盈地抹上了树梢。晚风拂过枝头,交织成一片悠长的飒飒清音。寥远的天空,开始苍茫起来了。庭院深深,一片连绵如多声部复调乐章的楼屋复道、堂阁厢廊,在暮色中慢慢深黯下去,融入朦胧的夜幕,余下高高低低错落着、优雅精致的一线轮廓剪影。 楚都寿春城中的春申君府邸,虽然明面上尚不敢过分逾越礼制等级,可非但宏达的规模堪与宫城相埒,恢弘崇丽甚至更在王宫之上。近些日子来,这一大片鳞次栉比豪门大宅的深处象一张绷紧的弓,隐隐渗出一股肃烈、紧张的杀气,外相却是一团喜气洋洋。春申君黄歇喜事不断,先后与景家、屈家结为姻亲。一段时间来,春申君府前车马如流,各路公卿将领或是他们的内眷,在府邸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往来勤了许多。敬贺的各色礼品、府中购置的诸般应用物事,堆积如山。楚考烈王也遣内侍道贺,并益封黄歇食邑两千户,进黄歇长子黄英为上卿,七子黄战为上将军,表现出异乎寻常的荣宠。不知不觉间,黄歇为首的黄氏一门在楚的声望势力烈火烹油般,再度剧增至一个新的高度。 在春申君府的后园,一个不起眼的幽邈折角,斑驳的树影交掩处,矗立着一幢二层四阿屋面的精美小楼。朱漆筒瓦,雕栏画柱,门楣柱壁,丹砂配以石绿为饰,点以银黄,烁以琅玕,绘云气仙灵、锦绣绮纹,文彩斑斓。这就是黄歇日常与心腹手下会商机密要务的所在。君上一旦进入楼中,小楼方圆五十步内就成了禁区。除了往来不绝,戒备森严的巡哨武士,披拂的花丛树影下,假山石暗处,廊柱阴影里,处处都隐有高手剑士。凡无征召而踏足进入禁区的,遑论身份,无论有意无意,等候他们的,只有刀下断首的厄运。 这个初秋静谧之夜,志得意满的黄歇在此召集了他在寿春重要、近切的心腹下僚、家臣、门客。 小楼的警备异乎寻常的森严。外廊前厦,站满了执戈武士,憧憧的黑影映在窗上。随处可见守望的家将、逻查的武士,锃亮的刀剑在淡渺的月光下射着点点微光。深夜里,更加重了恐怖紧张的氛围。 三五成群的人影穿过曲槛长廊,向小楼行去,其中,不乏朝中的显赫人物。大多数人只默默走着,有的耳语般地低声细语着。黯淡的光线下,隐隐可以看出,许多人脸上是一副踌躇满志的倨傲模样,而有些人的眉宇间却翳着惶惑而焦灼的阴霾。 朱英杂在人丛中,独自一人慢慢走着,想着,精神有些恍惚,心情沉闷闷的,往昔英敏灵动的头脑象胶住了,混沌成一片。近日府邸内外的情形尽在眼中,他冷眼旁观,胸中早已了然,知那意料中事,果真来临了。而一切的进展,实在难以令人乐观得起来,仿佛无形中正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悄悄地罩下。 忽然,一阵响亮张狂的笑声自身后传来,击破了园中的静寂。朱英皱了皱眉,快走两步,让往一边。前方的一群门客也纷纷往两侧闪避。 七八个人捧月似地簇拥着两条锦衣华服大汉,步履杂踏,毫无顾忌地笑嚷着,一阵风似地从朱英身畔卷过,往小楼而去。 “哈!七弟真是深谋远虑,大有父亲当年之英风!愚兄愿为七弟副贰,前驱效命。”是老五黄霸张扬的声音。 “五哥,好兄弟!父亲二十年辅国持政,叱咤风云,咱兄弟总不能弱了老人家的名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老七黄战含有暴戾的嗓音更是不可一世。 朱英的眉峰拧得更紧,厌恶地瞥了那些背影一眼。 走在最后的一条精壮汉子突然扭过头,锐利如剑的明澈目光看向朱英。两人的眼光一触,朱英心下蓦的一惊。那人淡淡一笑,气度从容地回头追上了黄战、黄霸。 斗苏!是那个一直隐于锺离的斗子文苗裔,黄战新近结识,须臾不得离的斗苏。 朱英脚下微微一滞,无端地感到心里的战栗悸动。随即,耳畔响起的一把柔和好听的声音又扰乱了他的思绪,“哦,朱先生,可有着些日子没见了。” 心神不定的朱英悚然一震,回过身,下意识地应道:“啊!;;;;;;李园!” 风神俊朗的李园一袭青袍,长身玉立,略低下头,丹凤眼略微眯着,一抹生动的笑意冲淡了隐含其中的锐利严峻,一拱手,微笑道:“朱先生当世智者,在下驽钝,常欲依傍几席,少希指教,以期终身得惠。尚望先生不要见弃,令在下抱不相知之愧!” 朱英勉强一笑,逊谢几句,相谦着一同走进小楼。 帷幕低垂的厅堂里灯火辉煌,大腹便便的黄歇高据主座,左右各分设两排几席,坐满了人。 向黄歇见礼后,两人各自入座。朱英紧攒着眉头,沉吟着打量仅有微风般窃窃私议声的大厅,近些天发生的一切连贯地串在了一起,慢慢的,一股冷气从胸臆间涌了上来,向全身扩散。他的脸色倏地一变,阖上双目,掩饰闷郁怔忡的真正心情。 瞑想了一会,冷冷地咬了咬牙,朱英平静地睁开眼睛,英睿的目光顺次深深地盯着李园、斗苏、景宣、屈舒阳几个人, “父亲,大王继位,即封父亲为相,赐淮北地十二县为父亲封邑。后十五年,父亲以淮北地近齐国边境,宜置为郡上奏大王,并献淮北之地。大王乃改封江东为父亲的封邑。时至今日,父亲着力经营吴地,尽揽人心。而淮北十二县,父亲遗泽深远,其民多承父亲之惠,守将淖武出于父亲门下。父亲掩有淮北、江东两地,而今朝野颇有动荡之势,父亲乘时而起,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正其时也。若时势变异,受制于人,反为不美。”长公子黄英一脸严肃地开了口,眉宇间溢出贪婪的得意之色。 黄战倏然虎彪彪地直挺起身,攥紧拳头挥舞着,自负不凡地叫道:“父亲有意,孩儿愿为前驱,为父亲直入宫城,斩熊完首级献于父亲面前。” 听着黄氏兄弟的豪言,朱英双手笼在袖中,冷凄凄地一笑。乌云盖顶的可怕危机下,黄家这几位公子爷居然还不知死活地做着这白日梦。 第二百三十二章 危局 夕阳渐渐下落,缓缓踱到了远山背后,只在天际错杂地晕染了淡淡一层霞岚,一弯眉月,却早盈盈地抹上了树梢。晚风拂过枝头,交织成一片悠长的飒飒清音。寥远的天空,开始苍茫起来了。庭院深深,一片连绵如多声部复调乐章的楼屋复道、堂阁厢廊,在暮色中慢慢深黯下去,融入朦胧的夜幕,余下高高低低错落着、优雅精致的一线轮廓剪影。 楚都寿春城中的春申君府邸,虽然明面上尚不敢过分逾越礼制等级,可非但宏达的规模堪与宫城相埒,恢弘崇丽甚至更在王宫之上。近些日子来,这一大片鳞次栉比豪门大宅的深处象一张绷紧的弓,隐隐渗出一股肃烈、紧张的杀气,外相却是一团喜气洋洋。春申君黄歇喜事不断,先后与景家、屈家结为姻亲。一段时间来,春申君府前车马如流,各路公卿将领或是他们的内眷,在府邸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往来勤了许多。敬贺的各色礼品、府中购置的诸般应用物事,堆积如山。楚考烈王也遣内侍道贺,并益封黄歇食邑两千户,进黄歇长子黄英为上卿,七子黄战为上将军,表现出异乎寻常的荣宠。不知不觉间,黄歇为首的黄氏一门在楚的声望势力烈火烹油般,再度剧增至一个新的高度。 在春申君府的后园,一个不起眼的幽邈折角,斑驳的树影交掩处,矗立着一幢二层四阿屋面的精美小楼。朱漆筒瓦,雕栏画柱,门楣柱壁,丹砂配以石绿为饰,点以银黄,烁以琅玕,绘云气仙灵、锦绣绮纹,文彩斑斓。这就是黄歇日常与心腹手下会商机密要务的所在。君上一旦进入楼中,小楼方圆五十步内就成了禁区。除了往来不绝,戒备森严的巡哨武士,披拂的花丛树影下,假山石暗处,廊柱阴影里,处处都隐有高手剑士。凡无征召而踏足进入禁区的,遑论身份,无论有意无意,等候他们的,只有刀下断首的厄运。 这个初秋静谧之夜,志得意满的黄歇在此召集了他在寿春重要、近切的心腹下僚、家臣、门客。 小楼的警备异乎寻常的森严。外廊前厦,站满了执戈武士,憧憧的黑影映在窗上。随处可见守望的家将、逻查的武士,锃亮的刀剑在淡渺的月光下射着点点微光。深夜里,更加重了恐怖紧张的氛围。 三五成群的人影穿过曲槛长廊,向小楼行去,其中,不乏朝中的显赫人物。大多数人只默默走着,有的耳语般地低声细语着。黯淡的光线下,隐隐可以看出,许多人脸上是一副踌躇满志的倨傲模样,而有些人的眉宇间却翳着惶惑而焦灼的阴霾。 朱英杂在人丛中,独自一人慢慢走着,想着,精神有些恍惚,心情沉闷闷的,往昔英敏灵动的头脑象胶住了,混沌成一片。近日府邸内外的情形尽在眼中,他冷眼旁观,胸中早已了然,知那意料中事,果真来临了。而一切的进展,实在难以令人乐观得起来,仿佛无形中正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悄悄地罩下。 忽然,一阵响亮张狂的笑声自身后传来,击破了园中的静寂。朱英皱了皱眉,快走两步,让往一边。前方的一群门客也纷纷往两侧闪避。 七八个人捧月似地簇拥着两条锦衣华服大汉,步履杂踏,毫无顾忌地笑嚷着,一阵风似地从朱英身畔卷过,往小楼而去。 “哈!七弟真是深谋远虑,大有父亲当年之英风!愚兄愿为七弟副贰,前驱效命。”是老五黄霸张扬的声音。 “五哥,好兄弟!父亲二十年辅国持政,叱咤风云,咱兄弟总不能弱了老人家的名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老七黄战含有暴戾的嗓音更是不可一世。 朱英的眉峰拧得更紧,厌恶地瞥了那些背影一眼。 走在最后的一条精壮汉子突然扭过头,锐利如剑的明澈目光看向朱英。两人的眼光一触,朱英心下蓦的一惊。那人淡淡一笑,气度从容地回头追上了黄战、黄霸。 斗苏!是那个一直隐于锺离的斗子文苗裔,黄战新近结识,须臾不得离的斗苏。 朱英脚下微微一滞,无端地感到心里的战栗悸动。随即,耳畔响起的一把柔和好听的声音又扰乱了他的思绪,“哦,朱先生,可有着些日子没见了。” 心神不定的朱英悚然一震,回过身,下意识地应道:“啊!;;;;;;李园!” 风神俊朗的李园一袭青袍,长身玉立,略低下头,丹凤眼略微眯着,一抹生动的笑意冲淡了隐含其中的锐利严峻,一拱手,微笑道:“朱先生当世智者,在下驽钝,常欲依傍几席,少希指教,以期终身得惠。尚望先生不要见弃,令在下抱不相知之愧!” 朱英勉强一笑,逊谢几句,相谦着一同走进小楼。 帷幕低垂的厅堂里灯火辉煌,大腹便便的黄歇高据主座,左右各分设两排几席,坐满了人。 向黄歇见礼后,两人各自入座。朱英紧攒着眉头,沉吟着打量仅有微风般窃窃私议声的大厅,近些天发生的一切连贯地串在了一起,慢慢的,一股冷气从胸臆间涌了上来,向全身扩散。他的脸色倏地一变,阖上双目,掩饰闷郁怔忡的真正心情。 瞑想了一会,冷冷地咬了咬牙,朱英平静地睁开眼睛,英睿的目光顺次深深地盯着李园、斗苏、景宣、屈舒阳几个人, “父亲,大王继位,即封父亲为相,赐淮北地十二县为父亲封邑。后十五年,父亲以淮北地近齐国边境,宜置为郡上奏大王,并献淮北之地。大王乃改封江东为父亲的封邑。时至今日,父亲着力经营吴地,尽揽人心。而淮北十二县,父亲遗泽深远,其民多承父亲之惠,守将淖武出于父亲门下。父亲掩有淮北、江东两地,而今朝野颇有动荡之势,父亲乘时而起,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正其时也。若时势变异,受制于人,反为不美。”长公子黄英一脸严肃地开了口,眉宇间溢出贪婪的得意之色。 黄战倏然虎彪彪地直挺起身,攥紧拳头挥舞着,自负不凡地叫道:“父亲有意,孩儿愿为前驱,为父亲直入宫城,斩熊完首级献于父亲面前。” 听着黄氏兄弟的豪言,朱英双手笼在袖中,冷凄凄地一笑。乌云盖顶的可怕危机下,黄家这几位公子爷居然还不知死活地做着这白日梦。 第二百三十三章 内争 “斩熊完首级献于父亲面前!” 黄战这么句狂妄刚愎、大逆不道的话语甫出口,整个厅堂立时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一会儿,卷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朱英心中微动,极快地眄了上座的黄歇一眼。黄歇只慢悠悠捋着长髯,双目似睁似闭,一脸漠然。一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黄歇眼里流转于两侧坐席的烁烁精芒,这,瞒不过他犀利的眼睛。轻轻嘘出口气,朱英心神大定,振起精神,目光也顺次扫过席间。 长公子黄英和四公子黄烈眼光一触,爆出一点火花,随即又极有默契地分了开去,同时看向黄歇;位次颇前的李园身躯挺得笔直,眼睛象被惊呆的两只小鸟,张着嘴呆瞪着倨傲的黄战,咝咝倒吸着冷气;景宣、屈舒阳对视一眼,脸色好似有些变,屈舒阳身子不安地扭动一下,景宣一脸的皱纹挤在一起,捻着稀稀的山羊胡,眼睛贼溜溜地在黄战身上打着转;夏遵、上官翼等一众谋臣门客面面相觑,有的惊恐交集,坐立不安,有的跃跃欲试,有的佯佯的不动声色,若无其事;;;;;; 默默地将各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朱英正暗自估量思忖着,却撞着两道深不可测的冷峭目光——又是斗苏!他一直在仔细探究着自己?朱英眉梢鹰翅般扬起,眼里一片平静,冷然迎上。 斗苏锐利的眼神中亮起了一丝笑意,微微颔首示意。朱英眉宇间几不可察觉地一蹙,偏开了头。近年来,几位公子爷内争日剧,一面争相在黄歇面前力求表现才具识见,一面纷纷各辟蹊径,援引结党,扩充势力,黄歇麾下一些得力的近臣谋士,也成了诸公子大力结纳拉拢的对象。作为黄歇最得用的谋臣,朱英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中立超然的身份,此刻,他自也不愿被认为是和斗苏眉目示意达成某种默契,而为有心人划入七公子黄战一党。 “不妥!”果然,随着黄烈一声轻哼,一个郑重其事的声音马上响了起来,“七公子所言大大不妥!” “陈仪!”黄霸立刻急吼吼地跳出来为黄战助拳,戟指骂道,“有何不妥?父亲养士多年,你竟敢在这关键时刻扯我黄家后腿?” 陈仪看也不看黄霸,慢条斯理地拱手道:“君上!君上相楚二十余年,得大王贵幸。名为相国,实与楚王无异。时下已颇有僭权之物议。今大王复厚加恩于君上及诸公子,是大王特示无疑而益重君上之意。大王无负君上,且无彰明显著劣迹,当以徐图缓进为妙。此时君上举事,恐朝野震动,人心不稳,难以收拾;;;;;;”低下头,略略一顿,极快地溜出最后一句话,“天下人将其谓君上何?恐亦难逃青史恶谥之名。” “腐儒迂见!君上二十年独掌朝政,辅国持权,声望之高,举国无双。黄氏一门,赫赫扬扬,臻于人臣极至,大王心下早不自安。‘寡人恨不得信陵君为将,岂忧秦人哉’,此言可是出自大王之口!近些年,大王更颇有疏远君上之意,而李嫣嫣事件坊间流言甚广,捕风捉影,无事生非,闹腾得沸沸扬扬。大王特加恩君上,逾常的恩宠,只会给君上带来更多的攻讦、敌视。君上当思郑庄公克段故事。朝露非福,用心毒矣。大王既不仁不义在先,君上自不能束手待毙,举事势在必行。”夏遵袍袖一拂,语意冷厉地道。 环视众人一眼,夏遵按剑而起,踏上两步,一双珠履在灯火烛光的辉映下闪着柔和的光芒,慷慨激昂地续道:“三家分晋,陈氏代齐,顺天应命之举。君上当为知时之雄杰,非泥古之腐儒。寿春之事易与耳,所虑者,项家父子重兵屯于平舆、申城一带以防秦,闻变或会引兵东进。五公子、七公子英勇无敌,当可使驻防西阳一线西御。如此,至不济君上亦可坐拥两淮、吴越之地,霸业可成。” 一番话又掀起了轩然大波,一干谋士各抒己见,进而相互指责、攻击,吵嚷成一片。“不错!不错!”“夏兄所言正是!”“五公子、七公子虽勇冠三军,却稍欠了几分沉稳,莫如由大公子坐镇,两位公子为辅,那么便万无一失了。”“不然,四公子足智多谋,正是五公子、七公子的良辅,当由三位公子一道出镇西阳。”“大公子这些年理政江东,卓有建树,堪可辅佐君上迅速平定寿春,决不可远离。”“五公子、七公子人中之虎,值此乱时,当使留于君上身侧,卫护君上周全,安可遽而远离?”;;;;;; 朱英冷沉着脸不作声,颓然和上官翼几人对视一眼,听着众人越来越露骨地互相攻讦,不觉十分地焦躁烦闷。 除了他们少数几人,大多谋臣门客各有依傍。每每论事到了最后,便演变成诸公子之间的权势利益之争。党比的谋士们的出发点也只在为各自的主子赢得春申君的欢心,争取更多的利益。许多问题反成了几个公子党之间争斗的筹码,至于何种结局都无关紧要,而在于哪一方能压倒对手,贬低对手在黄歇心目中的地位,以捞到更大的好处。 即如眼下之局,黄战结亲景家,又得斗苏之助,意味着也能拉拢斗家为臂助,黄英则联姻屈家,双方都力主举事,但又都想着在举事之役中踢开对方,独竟全功,捞足资本,奠定日后世子、储君之位。黄烈势力大不如兄弟,便主张徐图缓进,以待自己扩充实力,又绝了兄弟建功之望。 唉!昔日那种上下和衷共济,如鱼得水,才能卓越的谋士们尽展所长,互较高下而又目标一致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许多人深陷于党争不可自拔,许多人星流云散,各奔东西,再无复上下同欲的盛时了。纵是这事关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依然罔顾大局,纷争至如此激烈的地步。 朱英不无怨怼地瞥了面无表情的黄歇一眼,一种深深的落寞惆怅涌上心头。成大事者不谋诸与众——如斯大事,但需几个心腹之人决断足矣,济济一堂数十人,庞杂纷乱,尚有屈家、景家之人在座,很多话却不好说出口。“君上老了,虽则老辣,终再无复当年心明力定的气魄了。”一个念头,霎时跳进了朱英的脑海里。 第二百三十四章 刚愎 厅堂里,谋士们各不相让,闹乱成一片,一阵高过一阵的嘈杂声填满了整个空间。往往某一句刺心的话,又成了掀起新一轮骚乱的开端。怒不可遏的黄霸紫涨了面皮,跳出座,揎拳捋袖,声壮气粗地为黄战打头阵。黄英、黄战几兄弟冷沉了脸,咬着牙乌眼鸡般怒目相视。上官翼几个老成持重的门客,打着旋到处劝解撕掳,做着徒劳的努力。事情眼看已闹成了不可解的僵局;;;;;; 一脸清平淡漠的黄歇目光倏地一闪,比刀子还锐利地在厅中转了一圈,慢悠悠地站起身,转过一面虎座鸣鸾的大屏风,踱入后堂。 朱英眉毛一耸,略一思索,起身跟了上去。 “朱英,是你吗?”又矮又胖的黄歇负手在后,一步三摇地踱着,头也不回地道。 “是!君上。” “你有话说?”黄歇平静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情绪。 “是!君上,朱英有话,如鲠在喉,不得不说。”朱英心头一突,坚定地道。 黄歇鼻腔里应了一声,慢慢折入一边的厢房,挥退两名近卫,四平八稳地坐下,抬手止住朱英的礼拜,声音里含了一丝笑意,“朱英,你必定为了今夜这看似不成体统的密议而有所进谏,对吗?” 看着泰然自若的黄歇专注于自己的目光,朱英神色一凛,忽然发现眼前的情势似乎正是黄歇有意养就的。“君上!”他轻轻唤了一声,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厅堂里高高低低的嘈杂叫嚷声时断时续地又飞了进来,黄歇状似疲倦地眯起了眼睛,脸上的神情很是奇怪,既似鼓励,又似厌烦,慨叹道:“这帮孽子!不用理他们;;;;;;朱英,你是我股肱得用之人,有话只管直言。”当然,深埋于心底的话他自不会说出来——诸子门下各立派系,几至水火不相容,如此方能用得得心应手,日后也才好择贤而立。 压下在心头一掠而过的忧虑不安,朱英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君上,恕英直言。君上即今于楚地位已固,虽王室诸公子不如也。位高权重,渐成太阿倒持之势,物议腾沸。大王纵信任重用君上,亦恐萌疑忌之心。屈、昭、景、项、斗诸家,为楚之名门望族,素把持朝政大权。君上起自于下,骤膺重任,更兼;;;;;;门下恃势而骄,凌侮臣僚,其既得之权势屡遭侵夺,得无怨怼嫉恨之心?此非寻常睚眦之怨可比。近君上联姻景氏、屈氏,延揽斗苏,复张羽翼,大王反特加恩宠,断非佳兆!君上,据英拙见,朝中,正形成一股针对君上的逆流,稍有不慎,便是杀身赤族之大祸。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举事势在必行。然,此何等机密要害之事,屈家、景家,其心叵测,安可寄以腹心。愿君上熟思之。”许多话他不敢说得太过直白,只能隐讳曲折地点到为止。 黄歇深陷的细目中烁烁精芒亮灼灼的,盯住了朱英,一脸严峻,冷冷地一笑,压低了的声音里透着决绝酷厉的意味,“就是要让他们参与!屈家、景家自行送上门来,本君焉能容得他们再脚踏两只船地观风色,敲山震虎,就是要借此机会逼他们表态。能用则用,若他们识时务,少不了日后的富贵荣华,否则,哼哼;;;;;;先生放心,寿春城门和王宫附近我已然令人暗中封锁,风声绝无外露之虞。”他冷冰冰的神色极是危险。 朱英心里一震,一时难以启齿,微一迟疑,匆匆瞥了黄歇一眼,小心地斟酌着用词,恭敬地俯首道:“君上素来长于知彼,李园其人,绝不能不防。” 黄歇惊异地扬起眉梢,指点着朱英,掀髯大笑道:“朱英啊朱英,你可真是小心谨慎得过甚了。李园细弱之人,平素事我恭谨忠诚,唯唯诺诺,虽说圆柔了些,却毫无二心;;;;;;适才你可曾见到他那副模样?哈哈哈,这不过是一个毫无主心骨的谗佞小人罢了,安敢有异志,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朱英真的急了,不顾一切地跪倒道:“君上万不可为李园假象所惑。此人在君上面前,献媚进美,日进谀言甘辞,宛然柔顺无耻之徒。但私下结纳君上门客,宫中所获财帛毫无吝惜,出手大方豪阔,隐有收买人心之态,虽然谦恭安静,但极得上下人等喜欢。尤为可虑者,此人交结市井豪侠,阴蓄死士,其志恐不在小。君上今夜召集密议,众人皆心中有数,李园的反应未免太过,实是欲盖弥彰!其人处处以弱示人,居心之叵测,可见一斑。” 咬了咬牙,朱英重重叩了个头,道:“君上,李氏有娠,一旦诞下男儿,即为储君,李园便是国舅之身,贵幸不可言,甚或可与君上相并。追随君上,左右不过是一奴媚之人。李园非愚,君上认为他会何去何从。且;;;;;;李园经由君上进美大王,同盗相妒,势所必至。君上暗封锁进宫途径,而李园以其妹故,宫中声息,朝夕相通。君上!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大事,往往会毁于不经意之小节,君上不可不慎啊!” 黄歇脸上浮上一层淡淡红晕,双眉一立,又舒展下来,眯了眼睛,目光流转不定。良久,倨傲地豁然大笑,扶起朱英,拍拍他的肩膀,不屑一顾地道:“朱英,本君深知你的忠心。但若说景家、屈家尚有异志,本君还信。李园卑贱竖子,本君除去他就象掸去袍袖上的一点灰,凭他也敢算计本君?足下太过虑了!目下我们的心腹劲敌是手绾重兵的项家父子,区区李园,不值一提!” “君上!”朱英叫了一声,还想做最后的努力,“某,愿领郎中令,领袖诸郎,为君上举事去后顾之忧。” 黄歇皱着眉头笑起来,摇头道:“嗨!先生怎还是如此多虑,本君依仗先生之处甚多,先生安可离去。”摆了摆手,慢吞吞地踱了出去。 朱英怔怔呆立着,跌足叹道:“李园势将为大患,吾等亡无日矣!” 万籁俱寂,夜已深沉。春申君府邸的后园忽然又热闹起来,三五成群的人低声议论着、谈笑争辩着从小楼走了出来。不少人脚下生风,神色极是兴奋。 朱英的眼里满是痛苦懊丧,一步懒似一步。春申君的连番布置,心神不宁的他完全没有听进去。“或许,该去追慕鸱夷子皮之风了。”冷冷瞟了欢声不断的众人一眼,耸耸肩,他解嘲地苦笑着对自己道。 “朱先生!”一个精壮的人影站在了他面前,微笑着,目光安祥。 朱英轻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道:“斗苏,有事吗?” 斗苏随手解下腰间一个皮囊,似笑非笑地看着朱英,仿若不经意地道:“朱先生,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先生可有意尝尝邯郸薛公的佳酿?” 朱英一下噤住了,倒退一步,“你;;;;;;” “先生,公子深慕先生大才,斗苏不才,愿再为公子敦请先生!”斗苏恭谨地深施一礼道。 黄烈无精打采地和陈仪几人走了过来,闻言皱了皱鼻子,一脸阴沉地盯着斗苏,阴阳怪气地道:“老七的手未免太长了些吧!朱先生的教诲,他狂妄自傲的一勇之夫听得懂吗?” 朱英心潮激荡,听若未闻,蹙了蹙眉,眼珠一转,话中有话地道:“你家公子遣你此来何为?” 斗苏丝毫没有误会他的话中之意,笑笑低声道:“不敢有瞒先生,唯争天时耳!” 第二百三十五章 刺探 连日的滂沱大雨倾盆如注,激腾起白茫茫一片风雨的帷幕,紧裹着大地。宽阔的官道被湮得透湿,满地漾成混沌的黄泥汤,雨水倾泻而下,砸出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水泡。一地是摧折的树干残枝,黄水冲刷出深深浅浅几条沟壑,一股股浊流“哗哗”翻腾打着旋向低洼处蜿蜒淌去,集成一滩滩污秽的泥潭。 马车在这种稠粥一样的泥泞路上根本行动不得,行不出百步,车轴一歪,便陷入泥坑里动弹不了。任两匹拉车的健马喷鼻刨蹄,踏得泥浆四溅乱喷,套绳拉绷得笔直,车轮兀自深陷于泥淖挣扎不出。 心急如焚的杨枫无奈之下弃车改骑,回船向白圭要了两匹马。白圭却是个心思灵动细密之人,又有着大商贾的果决老辣,当即安排了两名惯常走动赵国一线打理生意的管事,备了两个鼓囊囊的大马包引路随侍。 肆虐的风雨遮天盖地,打得人睁不开眼,官道坑坑洼洼,积水几达半尺,马蹄不时打滑。斗笠、蓑衣基本丧失了作用,袍服被浇得紧紧贴裹在身上。人马一身泥、一身水,艰难地跋涉在凄风苦雨中。 三天后,大雨渐小,沥沥淅淅地开始有了止歇,只是天空中的乌云依然浓浓地压得很低,仿佛稍有响动,瓢泼大雨就将再度泼溅下来。 冒雨疾赶的杨枫和蒲其在两个识途老马的引领下,终于进入了赵国都城邯郸境内。 “什么人?站住!”一声断喝,两骑马横在了他们四人身前,两杆长枪指正了浑身上下泥水淋漓,疲乏不堪的他们。 杨枫微微将顶着的斗笠托高,闪眼打量了一下周遭形势。一侧平缓的斜坡上,搭建起了十数个窝棚。粗木草草搭就的瞭望箭楼上,恍惚有着晃动的人影。立起的一杆旌旗,湿透了的旗帜裹着旗杆重重垂下,看不清旗上的大字。远远的,正慢悠悠巡游的二十余骑轻骑已有了分开的趋势。面前则是两张年轻的脸,漠然地看着他们。 一个管事看了杨枫一眼,伶俐地跳下马,摘下斗笠,走上几步,谦恭地躬身施了一礼,一脸笑容地道:“两位军爷,我们是行商的商贾,急着赶往邯郸谈笔买卖。” 杨枫三人随后也翻身下马,站在后面。 “回去!战备戒严了。”一名军士懒洋洋地道,随便地挥了挥长枪。 管事一咧嘴,赶上两步,更加谦和地笑道:“军爷,军爷!未曾听说近日有战事啊!能否稍作通融,我们真的有急事要赶往邯郸。” “滚!”另一个军士淋在雨里似乎火气很大,听得对方不过是几个商贾,毫不客气地喝骂道,“再敢罗嗦,把你们当坐探扔进大牢。” “什么事?吵嚷些什么?”一骑马泼喇喇驰了过来。到了近前,骑者一勒缰,马匹前蹄扬起,重重踏下,溅了那管事一身泥浆。骑者马鞭一扬,横眉立目地冷喝道。 两名军士坐正身躯,行了个军礼,禀道:“苏将军,这几人不知好歹,罗罗嗦嗦只要往邯郸,如今军情紧急,干脆将他们押了起来再做理论。” “将爷神目如炬,明察秋毫啊,我等可都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绝不是什么坐探。连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知晓,哪会来刺探军机。”管事叫起了撞天屈,驱前两步,袖中滑出了一铤黄金,悄悄塞进了那苏裨将的靴筒里。 “呵;;;;;;”金子柔和的光芒入目,苏裨将拉长了的脸立刻团圆了。眯着眼睛挥挥马鞭,斥退两名军士,脚在马镫里点了点,感受着黄金硌脚透心的暖意,脸上笑得如三春朝晖,“哈哈,你等自不会是奸细坐探。不过,本将军劝你们一句,还是先行找个地方歇下,现在的邯郸,只怕是什么生意也谈不了。” “将爷明鉴。我们这趟是赶着去订一份契约,总也是为了衣食奔波劳碌。不然将爷看这等鬼天气,天都漏了似的,谁人还肯顶风冒雨赶路。”管事抖了抖衣裳,垮了脸诉苦道。 苏裨将鼻子里笑了一声,笑骂道:“你们这起子生意人,最是无利不起早。没有好处,你们会上赶着攒成这副模样。” 管事赔笑了两声,凑近些道:“将爷,小人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不知赵国又和哪国开了战,怎的戒备如此森严。” 苏裨将略一迟疑,终是承黄金的情,撇了撇嘴道:“告诉你们却也没什么紧要。前几日赵穆狗贼联同乐乘造反,攻陷王城,挟持大王。幸得王后与储君吉人天相,逃出宫中,尉缭大人奉诏起兵平叛,一场血战敉平叛乱。擒获乐乘,赵穆的党羽几乎被一网打尽,偏生叫他逃了去。如今邯郸城内外戒严大索。宫中诏旨下来了,拿获赵穆者,赏千金,封邑千户,赏官加爵;;;;;;屌,也不知谁人有这等好运道,爷驻防最外围,看来是轮不上了。”神色间大是艳羡不忿。 杨枫低着头,心中一震。尉缭下手阴狠毒厉,从来不予对手留有余地,此次更是暗中算计赵穆,怎生还会让他兔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穆一旦授首,冰山消融,些须余党再无可虑。但若真走脱了这狗贼,收拾残局,求取代郡守之位只怕还得多费一番手脚。 管事只陪着笑听苏裨将怀着嫉恨诅骂了一阵那有幸拿获赵穆的家伙,放下笑脸道:“将爷,既是叛乱已经平定,现下戒严不过为了搜拿赵穆,我们是要进城,而非出城,当是不打紧吧。” 苏裨将笑得很诡异,耸了耸肩,玩味地道:“爷是好意;;;;;;虽说戒严搜捕赵穆,但总是不禁行旅的。否则以尉大人治军之严,谁敢犯军规。前面可还有着好几道哨卡,逻骑也不少,你们又是商贾,总得;;;;;;呵呵!” 管事搓搓手,作了个揖,苦笑道:“命该如此,也不敢抱怨。只是这单买卖太过紧要了,不得不赶了去。多谢将爷指教包涵。多谢将爷指教包涵!小人不敢耽搁将爷公务,这便告辞。” 苏裨将拨转马头,马鞭虚击一记,挥了挥手,自返巡队去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毒士 四个人扳鞍上马,杨枫忽然道:“既是那位将爷这么说了,我们且先退了回去,待得这阵风波过了再进城。” “啊!”两名管事对视一眼,又瞅瞅整张脸几乎完全遮掩在斗笠下的杨枫,恭谨地应了一声,拨马随后向来路奔回。 驰出一程,杨枫缓辔带住马,侧过头看了看他们。那两人积伶积俐,眉眼通透,齐齐跳下马背,一人从马包中检出一个小包裹,驱前两步,双手奉上,道:“杨大人,鄙家主命我二人一路随侍大人回邯郸,现邯郸就在眼前,我等也要回去复命了。这是鄙家主一点心意,区区微物,不成敬奉,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杨枫也不推辞,接过搁置在鞍后,笑笑道:“两位且回复白老板,就说杨枫在邯郸敬候大驾,请白老板不要忘了十日之约;;;;;;否则,可只有后悔的份了。” “是,是!”两名管事一迭声应了,躬身而退,迅速上马而去,再不回望一眼。 蒲其在江湖上打滚半生,对杨枫之意自是心知肚明,一拱手道:“杨公子,邯郸变乱,我墨门弟子不知是否卷入其中,在下心中焦躁,还是得早进邯郸一探究竟。如今的墨门,可再经不起摧折了。在下就先告辞了。” 墨门?杨枫眉峰微蹙,也一拱手,恳挚地道:“蒲兄,墨者摩顶放踵,利天下而为。在下深愿能和心念天下苍生的诸君有携手并肩的一天。” 蒲其久久地注视着杨枫,然后点了点头,微喟一声,一径拍马去了。杨枫抿了抿唇,转而折向城北方向。 自他出使送婚大梁,几个月的一段长时间,尉缭密送的信简倒是收到几封,却都很是简略。即今邯郸形势急转直下,那苏裨将短短几句话函括的信息容量是令人触目惊心的丰富诡异。带伤孤身而回,对局势两眼一抹黑的杨枫也唯有先从乌家牧场处着手,先尽快了解城中的情形以便决定下一步行止。 果真如苏裨将所言,一路上一道道哨卡林立,甚至征发许多民壮,执枪荷戈地协防巡守,拉开距离的轻骑逻队出没无定,往来不绝,警戒森严。连日的大雨阻隔,行旅几乎断绝。孤零零一骑马的杨枫显得突兀之极,屡被截住盘查。费尽了唇舌,兼之不时塞点小钱打点一二,好容易他才脱开身,来到乌家牧场。 牧场严整的防守戒备也是丝毫不差。紧阖的大门外簇拥着十数名全副武装的家将;两人多高的木栅围墙上,一串一串的身影巡回逻查;马蹄声得得,几彪骑队缓缓沿着牧场外的壕沟巡行;;;;;;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架势。 注意到缓辔而来的杨枫,大门外守卫警觉地握紧了兵刃,目光俱在他身上盘桓着,慢慢迎上两个人。 杨枫揭开斗笠,刚要开口。一名汉子已三两步抢到了他的马前,惊喜交集地叫道:“师帅,您回来了!弟兄们候得您苦啊!”随即一个军礼行下,“凌旅帅麾下斥侯,见过师帅。” 杨枫微微一愕,跳下马背,“哦,凌真可在牧场?” “在!师帅,凌旅帅等候您多日了。师帅请随小的来。”斥侯挽住了杨枫的马缰,向着杨枫的来路张了张,回首向汉子说了几句。 大门打开,斥侯将杨枫引到了牧场内一处独立的院落前,推开院门,叫道:“旅帅,师帅回来了!” 话音甫落,凌真由房中风一般地卷了出来,一见面,却打了个突,叫了一声道:“师帅你怎的劳悴了这许多!”声音有点噎,接不下去了。 杨枫摸摸尖削的下巴,苦笑了一笑,从大梁乱起,流年不利,接连就是走不尽的麦城,遇袭,重伤,覆舟,暴雨。皱着眉头看看凌真,他劈头却问道:“凌真,可有范先生和展浪的消息?” 凌真摇了摇头,慌忙又接道:“师帅是独自归来吗?;;;;;;师帅且放宽心,这几日暴雨成灾,路途阻塞,恐怕大梁的消息不易传回。何况,大梁生变,总有一段时日封锁,范先生、展浪和弟兄们料也无妨。” 杨枫神色一黯,咬了咬牙道:“大梁的事你也知晓了?” “是!”凌真一边帮杨枫卸下蓑衣,将他往屋里让,一边压低声音道,“前日细作冒雨将大梁变乱的情形传回邯郸,尉缭大人遣人告知了我。” 杨枫目光一闪,深深吸了口气,道:“凌真,你把所掌握的邯郸的情势尽数,尽可能细的告诉我。”他的语气里,隐隐含着一种莫测的忧虑。 凌真眼里亮起一朵光焰,神采飞扬地道:“师帅,大功成了。孝成王薨,尉缭大人已然完全掌控了邯郸及宫城。” 杨枫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愁云,轻叹道:“只可惜走了赵穆狗贼,留下了隐患。” 凌真展颜一笑,笑得有几分诡异,几分得意,四顾溜了一眼,极低极低地道:“师帅,赵穆并没走脱,他和他的几个心腹一早就为尉缭大人拿获了。” “嗯?”杨枫心念一动,耸起眉尖,看向凌真。 凌真目光炯炯,道:“师帅,赵穆被拿获,尉缭大人之所以秘而不宣,反而大张旗鼓地戒严搜索。一则,赵穆是尉缭大人留与师帅立功进身的一份厚礼;二则,便是为了借派兵大索赵穆的机会,打乱调整城内外各路军队,以彻底地掌控住局势,把邯郸的军权牢牢抓到手里;三则,可再将邯郸篦过一遍,消除一切可能的隐患;;;;;;大乱后立即全城戒严,王室、公卿大夫各不相知,能掌握明了全局的只有我们。在各方面都未曾从乱中缓过神时,出动我们的人,抛出已被擒获的赵穆党羽,以勾结赵穆叛乱为名,迅速翦除了一批日后的障碍人物;;;;;;” 果然不愧是尉缭!算人算计到骨子里,狠厉毒辣的尉缭! 杨枫的眉峰紧锁,眼睛越来越亮,紧绷着脸,沉声道:“你们消除了哪些势力?”猛地一震道,“你们没动墨门吧?” 第二百三十七章 股掌 凌真睁大了眼睛,显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神色,顿了一顿道:“没有。此次邯郸变乱,很奇怪的是赵墨弟子居然悄无声息,闭门不出,既没卷入赵穆逆党,却也没有参与平叛。不过尉缭大人暗中调集兵马,布控监视着赵墨行馆。说是只待师帅一句话,欲其生则全其弟子之命,欲其死,弹指一挥就让赵墨三百弟子灰飞烟灭。” 杨枫眼里孕出一丝笑意,浅浅一笑道:“好一个尉缭呵!好大的口气,弹指一挥就让赵墨三百弟子灰飞烟灭;;;;;;嗯,灰飞烟灭?他也不怕有伤天和。”他的脸上掠过一片阴云,不禁暗暗咬了咬牙。尉缭行事自是极妥,但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处事原则终是他心理情感上难以完全接受的。 赵墨弟子谨守教义,刻苦生活,自奉极俭。行馆占地虽大,却只是一片粗陋的木屋,所处也在城东的居民区里。真要一把火烧将起来,纵是时值雨天,也不知将延漫多广,又有多少无辜的街坊民众将葬身火海,或是无家可归。 凌真垂下眼睑,低声道:“是的。尉缭大人在乱起前漏夜密征了行馆周遭十数处民宅,堆积了大量干草,火油,火箭等引火之物,并隐伏下一批弓弩手。一声令下,须臾间便能平了赵墨行馆。” 杨枫眉梢一挑,断然道:“凌真,你速遣人告知尉缭,立即撤走兵马。还有,通知乌大少,就说我回了,请他牧场一晤。”忽而摇了摇头道,“算了,便只告诉尉缭我已赶了回来,赵墨行馆之事不必提起;;;;;;凌真,我与尉缭的关系乌家知道吗?” 凌真放低了声音,庄然道:“师帅放心,此事乌家绝不知晓,往来传递消息的是几名我们代郡的心腹斥侯,外人只当是我遣出探听城中消息的,丝毫不知其中端倪。” 杨枫赞许地一笑,拍拍凌真的肩膀。凌真也笑了一笑,抬头看着杨枫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湿透了的衣袍淋淋滴滴地向下淌,在脚下积了一滩。他一脸歉意,关切地道:“师帅,净顾着说话了。我这就去安排,您还是先到内室换身衣裳,小心身子。” 杨枫抻了抻袍服,微笑着点点头。凌真走出两步,又扭过头,斟酌着词句,迟疑着道:“师帅,乌家,似有不稳之象;;;;;;” 杨枫脸色骤然一变,倏地转身,极力稳住心神,低喝道:“不稳?乌家有何变故?嫣嫣和廷芳有事吗?” 在杨枫一迭声地喝问下,凌真有些发懵,惶惑地道:“啊?李小姐?乌小姐?;;;;;;呃,师帅,在我借居牧场等候师帅的这几日,冷眼旁观,发现乌家似乎有迁移离开邯郸的迹象。而且,似非临时起意,而是处心积虑安排布置了许久,若非近几天连降暴雨,恐怕变乱中乌家就有了大的举动。” 杨枫舒了一口长气,却也难怪,立基河套的这盘大棋凌真未曾参与其中,并不知情,当下笑着挥了挥手道:“你倒是心细。此事我已知晓,乌大少和我商讨过。你下去安排吧。” 凌真也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喜色,抱拳匆匆走了出去。 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杨枫把李嫣嫣的钗环紧握在手里,心头一热。恍惚中,眼前仿佛又是那一双澄澈秀美的明眸在晃动。长长弯卷的睫毛,散发着温馨气息的黑艳艳的瞳仁,蕴着羞怯的柔柔的笑意,缠绵动人;;;;;;他把手扣在胸前,心里最大一片空地被满满的占了去,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想得心里酥酥的,热热的。 回来了!就要相见了! 许久许久,眉峰一颤,杨枫幽幽叹了口气,甩甩头,竭力压下萦在心头的情愫,大步走出内室。 候在厅中的凌真迎上两步,将杨枫让到桌案前坐定,奉上一碗依然滚烫的热茶,跪坐在一边,略一沉吟,道:“师帅,尉缭大人已屠灭赵氏武士行馆了。” 杨枫目光一跳,轻轻吹了吹升腾的热气,慢慢呷了两口茶,想起了武馆馆主赵霸与赵穆合谋,派出二十名武士欲行一箭双雕之计,置他和信陵君于死地之事,淡淡地道:“既屠灭了也好。赵霸可曾参与赵穆叛乱?” 凌真皱皱眉道:“这却不知。不过依末将看,武士行馆应该没有参与叛乱,否则尉缭就不会抛出赵穆的党羽,禁军副统领邹兴贵,引赵霸上钩,再就势以武馆叛乱为名屠绝了武馆人众。” 杨枫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道:“邹兴贵也是赵穆党羽?” “是!邹兴贵正是赵穆深藏不露的一个党羽,也是他出手挟制大王的,宫中许多内侍、宫娥、禁军都亲眼所见;;;;;;尉缭大人先是与赵穆虚与委蛇,叛军都将他引为一党。待得赵穆陷王城,挟大王,自以为胜券在握时,尉缭却早安排人手救走王后、储君,遂奉王后、储君命,反戈一击平乱。混乱中暗使人引开拿了邹兴贵,以全其九族为饵胁迫邹兴贵急赴武馆以大王诏旨调武馆武士参与平叛。其时那一带完全为尉缭部属控制,赵霸诸人皆不知邹兴贵是叛党,仓促奉诏率众随邹兴贵出援王宫,立被坐实逆贼罪名,为黑衣屠灭,赵霸以下许多人都被乱箭攒成了刺猬;;;;;;” 黑衣!杨枫目光一缩,将茶碗顿在案几上,喃喃道:“竟然用的黑衣卫士,好辣的手段!” 凌真深有同感地点头道:“是啊!黑衣护卫王宫,多由勋贵子弟出任补数,武馆弟子可没人进得了黑衣。尉缭大人请王后、储君旨由黑衣追捕邹兴贵逆党,屠灭武馆弟子,既可防有人留情,又免了树敌遗下后患。” 杨枫沉默有顷,轻轻道:“不止于此呵。赵军里中下级军官多有武馆弟子,黑衣却是勋贵子弟出身,根脉极深。一场火并,武馆人众固遭屠绝,黑衣折损想也不在少。那么,日后军中武馆弟子势将仇视禁宫侍卫,甚至勋戚王室,而子弟丧生于此役的公卿贵胄也必迁怒军中武馆弟子,他们仕途蹭蹬的命运是注定了。尉缭安排算计至深,引黑衣出头,自己却不出面,韩晶一介女流,是绝想不到这么深的。日后我们要将那些基本绝了上进之阶的武馆弟子收为己用就容易多了。嘿,好辣手!好算计!” 凌真也大为惊叹,悚然动容,好一会才道:“还有,禁卫长赵方也殁于赵穆叛乱之役了。” 杨枫哼了一声,看向凌真,道:“又是尉缭!” 凌真又点头道:“是!赵方月余前染病归家休养。尉缭大人分析是赵穆下了慢药,知赵穆甚是忌惮赵方,举事前乃献计赵穆,使乐乘一部部众隐伏半途。当日复以城外大营操演新阵为由,力邀赵方身畔几名得力亲将前往观摩,发难后教赵穆急使人告知赵方,赵方果忠心耿耿,扶病驰援王宫,途中伏兵尽出,借赵穆、乐乘的手置赵方于死地。”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邯郸这场大乱中,尉缭居间挑弄,玩弄孝成王、韩晶、赵穆于股掌之间,连削带打,举重若轻,着力消除各方势力,果不愧权谋高手——毒士! 凌真看了看杨枫,轻咳了一声,舔了舔嘴唇,神情变得很是复杂,说不清是恐惧,是惊讶,还是钦叹,很低的声音也不大稳定,“师帅,此役不止大王薨了,邯郸的王室中人丧生者十,十居其七八,壮盛者几乎,几乎被屠戮殆尽,倒是一些老弱昏聩的封君被救出;;;;;;这,这似乎是尉缭有意造成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 冷血 杨枫心中一跳,目光灼灼,望定凌真,淡淡地道:“说!” 凌真的声音更低弱了,“先是,尉缭进言赵穆,欲举大事,需得一网打尽,毋留后患,献策赵穆建言大王,借燕国求和,与燕人修定和约之事,献捷祭告宗庙社稷,召各宗室封君入宫称贺饮宴,就间行事。果如其所言,赵穆率执大王及各宗室。平叛之役,以储君令旨,诸军破王城,攻打甚急,宗室中人多有殁于军者。赵穆挟持大王及几位侯爷被逼出宫城,败退而走,大军步步紧迫之,却无奈其何。可大王突兀身死,叛军大哗而乱,大军奋击,叛党瞬息即为击溃。尉缭暗置人手,扼其退路,擒获了赵穆,但几位侯爷终死乱军中。因了尉缭这一计,应召入宫的宗室中人几伤亡殆尽;;;;;;” 杨枫手指微微一颤,背上渗出了冷汗,迅速拈出了一个最要害的问题,截断凌真的话道:“等等!你是说,大王是突兀猝死于叛军中的?有无外伤?有无中毒迹象?” 凌真立刻道:“乱定收殓大王遗骸,因乱军杀伐中披创复遭践踏,伤痕累累。尉缭大人会同皮相国、李左师、国尉许厉等人共鞫拿获的乐乘和叛军几个将官,却都说不清楚,只知败退中大王突然薨了,看押的军卒大哗乱,未曾勘问明白,军阵已然溃散,共指证或许唯有赵穆方知大王身死的端倪。” 杨枫的目中是一片严峻的冷光,尉缭大张旗鼓地会同几个重臣鞫审勘问孝成王之死,不过为了撇清关系,先行堵上罔顾大王安危,贪功冒进,致大王身死的攻讦。当其时,孝成王是赵穆唯一的护身符,赵穆再愚蠢再激愤也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对孝成王下手——眼下的关键是,孝成王之死背后的黑手是谁,尉缭或是韩晶;是在叛军里遭到暗算还是宴饮时就被下了毒。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孝成王突兀身死,叛军竟至哗乱全军大溃,其中一定有尉缭的操纵。那么,在邯郸之变中,韩晶究竟有没有扮演一个角色呢?若有了韩晶的参与,事情便会复杂了许多。思绪纷沓而至,杨枫一时竟有些把握不定的发慌。 凌真看看脸色凝重的杨枫,略略停顿,皱着眉头叹息一声,续道:“叛军溃败后,几条退路俱为截断,被逼在城西南一隅。尉缭大人遏兵不前,亲自前去求见王后和储君请赦旨,只诛首恶,不问其余,以尽快稳定城中局势。但杀红了眼的侍卫军卒们却发狂般地咒骂叫阵,势如鼎沸,要将叛党斩尽杀绝。正象尉缭大人担心的,贼军自以为生路已绝,转而纵起火来,大杀大掠;;;;;;最终只能强行镇压平定,西南城一带却残破不堪,死者狼藉,惨不忍睹呐。” 杨枫默默地抬起头看着房梁,喉咙发干,一股凉气自心底往上冒,背脊隐隐透过寒意。实在是太毒了,太毒了,偏又做得天衣无缝,任谁也挑不出毛病。卖了人不但让人帮他数钱,还要对他感激涕零。若非自己由历史上熟知尉缭的为人行事,也会叫他瞒了去。 杨枫完全明白尉缭的险恶用心,一副忠臣的嘴脸下,他正在不遗余力地以最残酷手段消弥扫荡赵王室宗族的力量。什么亲求赦旨,尽快稳定局势,好生悲天悯人,岂是他尉缭斩草除根的狠厉作风。杨枫也是久历战阵厮杀之人,自是深知。在一场惨烈大战中杀红了眼的士卒会是多么可怖,杀了人血腥刺激起来的冲动,身边袍泽殒命的悲伤怨愤,甚至于一种破坏发泄的情绪宣泄,都足以使人心灵扭曲,丧失理智,这种时候,只要有几个人从旁扇风点火,轻而易举便能使内心已如熊罴般的士卒们再度暴发,燃起又一场血腥。而被逼到绝境的乱兵走投无路下疯狂的报复发泄心理,掀起的歇斯底里的破坏欲就更加可怕。西南城一带,接近的王城的,尽是封君王公贵胄的宅第。赶狗入穷巷,再逼狗跳墙,好辣的借刀杀人毒计。真有那份仁心,军中一言可决,何须巴巴地跑去求什么赦旨。 尉缭!尉缭!杨枫心里忽悠一闪念,蓦的专注地盯住了凌真,“邯郸变乱平叛,这些你都参与了吗?” “没有!”不明所以的凌真摇头道,“我手下只有几名斥侯,未曾参与平叛之役。” “你所告诉我的消息,都来自于尉缭。”不带疑问口吻的问句。 “是!都是斥侯往来传递的。” 杨枫双目微阖,微微一笑,长长吁了口气。好一个尉缭!心思缜密若是!凌真从头至尾未参与平叛,许多事也是他没有必要知晓的,可除了些须最深层的隐秘,尉缭几乎把他在赵穆叛乱中的所作所为,脉络清晰地告知了凌真。实则就是为了借凌真之口告诉自己,以示恪守僚属本分,并无异心。低喟一声,杨枫不出声地道:“幸好,幸好你还认我这个公子。” 凌真却仿佛想起什么,不大自然地笑了一笑道:“还有一件事要启禀师帅,我们,我们劫夺了秦国质子嬴政。” “什么?”杨枫一愕,很是意外地诧然道,“你们劫夺他作甚?” 凌真低头道:“师帅忘了,当日你曾说为恐秦人劫救走赵姬、嬴政,派出斥侯在质子府左近加了一道岗。后来未曾再提起此事,那道岗也一直没有撤掉。此次赵穆叛乱,邯郸城中到处大乱,有一帮人就势冲击质子府,一通拼杀,虽伤亡惨重,终抢出嬴政。杀出府后,几人带嬴政逃遁,余众死守府门断后。隐伏的斥侯出手狙击,乱中把嬴政抢到了手。” “人手有无折损?嬴政现又在何处?”杨枫心中暗笑,吕不韦还真是贼心不死,一方面通过援引乌家入秦,威压乌家帮忙救人,一方面又暗中布置人手,一有机会便自行出手。奈何天不从人愿,偏又让自己无心之下破解了。看来假嬴政这废柴仍有大用,至少对于吕不韦而言如此。 “斥侯们瞅准了时机突然动手,并无折损。嬴政现被看押于城中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与了他们一面尉缭大人的令牌,料无疏失。” 杨枫点了点头,手托着前额拄在案几上,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我静一静。” 凌真躬身退下。一片静寂中,杨枫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尉缭,终于表现出了他超凡脱俗的能力。冰一样冷酷的心,铁一般硬的手段,这不再是史书上寥寥的几句记载,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如此人物,就在自己手下,是何其的大幸。但自己,真能赢得他的忠心,驾驭得了他吗? 第二百三十九章 未来 许久,杨枫的眉头一舒,摇了摇头,笑了。 慢慢的,他抽出一管笔,在一片竹简上写下一行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静静瞧了一会,又慢慢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八个字圈了起来。 对于尉缭,其实又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从历史的记载,及当代后世史上一些相似人物,象吴起、贾诩等人的身上,不难揣摩出他的禀性。赢取他的忠心?这样的人,就某种意义而言,并不存在有忠诚的概念。可以说,无论以恩义结之,或是以情谊动之,都绝对无法撼动他那颗冷硬得如冰似铁的心,如果非要给他寻一个忠心的对象,那就是——彪炳史册的功业。这种不甘沦于寂寞,不愿流于平庸,野心勃勃的人,最适合于他的土壤便是乱世。乱世中,此等人物纵横捭阖,权谋机诈百出,最是如鱼得水。世人眼里的王道仁义他是不屑一顾的,他不会因你仁心仁德,心怀天下苍生而投效你,却也不会因你一时的势弱势蹙而舍弃你。他的着眼处,只在于他所追随的你有没有那份雄心、那份能为攀上最高峰,以及,你能否给他提供一个得以尽展所长的舞台。 这是一个创业型的人,将过程当成目的,追求的是建功立业过程中的快意,而不是建功立业后位高权重、封妻荫子的受享。是的,回想起来,每次见到尉缭,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他眼中透出的孤独、寂寞的冷光。他断然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动感情,几乎所有的一切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可资利用的棋子,关键在于如何利用方能谋求利益的最大化。假如,他认为你没有那份能力才志——而不是因你贪残暴虐,得势后将更苦苍生,他势必毫不犹豫地抛弃你另攀高枝,不会比扔掉一块破抹布困难。 淡淡地冷笑一声,杨枫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一片沥沥淅淅的雨幕,轻轻一叹。 战国的天空,不是二十一世纪的尘世。这两千多年前的时代,上至于王公贵胄,下至于升斗小民,生命何其脆弱,象高空中瑟瑟舞蹈的鸡蛋,动辄成千累万地訇然流逝。纵然,打心底抗拒着这满目的血腥,满目无辜者的血腥,也只能咬紧牙关承受,在生与死之间锻铸自己的承受能力。时光终究无法逆转,后世令人血脉贲张的英雄传奇,在身临其境的真实里,却是由累累呻唤着的冤魂白骨垒筑起来的。现实,不是一个娓娓而述的美妙童话,寒意彻骨。找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从为了最简单的生存,到所谓的宏图壮志,唯有抛却不切实际的慈悲心、罪恶感,忘掉人文的“过往”,以铁和血来指点属于自己的那一片天地。 没有人有权力在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下牺牲他人的生命?何其天真无知的谬论啊!真实演绎的残酷、血腥,容不下温情。既是今生为自己在这个时空中注定了一个主角,无法退却的主角,那么只有滤去心底的善良往前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非常时用非常手段。记得暗杀赵姬,伏袭乌家马队时,曾和元宗说过,“一个完整的人生就充斥了许多的悲哀不如意”;“这才只是一个开始”。是的,那仅仅是一个开始。当远走代郡投奔李牧,当回归邯郸决心留下,当联乌访郭,招贤纳士,一步步走过了,就再无法回头。哪怕,经历了二十多载现代社会熏陶的内心固执不安地相拒一场场浸染弥漫浓浓血腥的杀戮,生存的时空变了,心境,也得彻底地随之改变。 尉缭以霹雳手段平剿叛党,扫荡赵王室,既最大限度消弥了未来可能有的掣肘,也为邯郸权力场留下了大片空白点,在国际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在国内营造出了一个绝佳的时势。燕国被打残了,太子丹的两大智囊尽丧;魏国内乱,权力更迭,为转嫁内部危机,兵锋直指向齐国;韩国积弱不振;楚国前景则未见得妙;秦国纵使出兵,处心积虑争权的吕不韦也断不会坐视阳泉君一系势力再度激增。而邯郸之乱,赵国军方力量未受大损,廉颇大军正由燕境渐次南移布防,只需再通过朝堂上运动,将李牧的代郡大军置于晋阳前线坐镇,试问天下间又有谁人可越雷池一步! 今后一段不短的时间内,邯郸政坛各方重新洗牌固势。代郡,这一毗邻匈奴的边郡之地,必将以鸡肋形象成为人们视觉上的一个盲点。现阶段,没有人能看得出来代郡一隅之地潜藏着多大的机遇——立足代郡、雁门,依托河套畜牧养马;在林胡、襜褴故地进行屯垦,藏兵于民;开辟商路敛聚资财;以尚未一统、松散结盟,甚至相互侵夺的东胡、月氏、匈奴各部作为淬炼铁骑的磨刀石,在战争的课堂上,以大规模剽捷若风的新式骑兵作战,取代还只进展到用于迂回包围的初级骑兵使用战法。完全可以预见到,不久的将来,无双铁骑暴烈的蹄音,将震动整个关中、中原大地。 杨枫眼里的光彩越来越亮。李牧经营代郡十多载,厚饷士卒,教习射骑战阵之法,麾下可破敌擒将者五万人,能射之士达十万众。即便带走了大部主力,留下的资产依然是极其雄厚的。而李牧所开创的在代郡便宜置吏,市租都输入幕府中,作为军旅士卒使费,也正可以一招拿来主义,原封不动地继承下来。再结合赵军的自身特点,继承一代代军事思想理论的优良传统,通过对草原民族的一次次开战的胜败得失中,何难摸索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战略战术。 他目前结盟了乌家、郭家、白圭,当世三大富豪,一个利益集合体已骎骎然组合而成。未来,只要他的势力越发展壮大,战绩越辉煌,得利越多,这个联盟也就将越牢固,邯郸的尉缭也将越安稳,越能发挥作用。同时,在适当的时候,以各种各样的利益拉拢,也更能把各色需要的力量捆绑拉上这辆滚滚向前的战车;;;;;; 深深吸了口气,一抹会心的微笑泛上了杨枫的唇角! 第二百四十章 出塞 囊囊的靴声错杂地踏响,打断了杨枫充满着自信的瞑思。他微微怔愕地一抬眼,乌应元高大的身影风一般卷入了堂屋里。 转身迎前几步,杨枫微笑着长揖一礼,心里却有些儿异样的感觉。乌应元也消瘦了不少,脸上翳着一层沉郁的阴霾,努力地作出镇静的模样,勉强的微笑终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焦灼。 点着头哈哈大笑地迎上,乌应元伸出一双大手,搀住了杨枫,开口要说什么,又临时忍住,转而诧然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杨枫,吃惊地问道:“咦——小枫,你怎么,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杨枫摸摸下巴的胡茬,揉了揉面颊,很是随意地道:“没什么。大梁乱中受了点伤,加上连日奔波赶路,疲累了些。” 乌应元拧着眉毛,眼角挤满了皱纹,拍拍杨枫的肩膀,细细探问了一番,但词色间分明的显出几分神思不属。 杨枫伸手拦住了乌应元召唤陶方去传请牧场医士,笑了笑道:“岳父,不必麻烦,早已无甚大碍了。”面色一整,注视着乌应元的眼睛,平静地道,“敢问岳父,是否乌家北迁方面有什么问题?” 乌应元的浓眉攒得很紧,走到桌案边坐了下来,抬手示意杨枫也坐下,沉默片刻,捻着髭须叹道:“难啊!小枫,我们翁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也不瞒你,就开诚布公地说了。北迁之事,族中阻力大得难以想像,父亲如今也有些犹疑不决;;;;;;当初,族中是决议举族归秦的。自我们那次夜谈后,乌家费了一番大力气寻到当年监守子楚质子府的公孙乾大夫的几名手下,重金贿赂,勘问吕不韦进美的始终,嘿,嬴政身世还真极是疑窦百出。同时我们也在秦国暗暗查探了一番,果然,吕不韦被阳泉君一党死死压制住,军方将领又毫不买他的帐。幸好,乌家未通过吕不韦这条线归秦,不然就将犯下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了;;;;;;” 杨枫心中暗凛,眉梢一挑,扫了乌应元一眼。 乌应元仿佛毫无所觉,仍很郑重地慢慢道:“武黑事件后,乌家彻查出一批内奸,离赵避难已是刻不容缓。可族中几位长老俱都反对出塞,或提议南下荆楚,或主张与阳泉君搭线入秦。当时,我和父亲一力将这些异议压了下去——我们和吕不韦书信往来不绝,又如何能踏上阳泉君那条船。故而前段日子,在大王和赵穆对乌家动手迫在眉睫的时候,我让乌卓领了三千精锐家将族兵出塞往河套一带勘察,寻找建立坞堡牧场的合适地点,也借贩运牲口之机,分批渐次把早先转移到赵秦边界一带牧场的优良畜种、良驹北移雁门郡、代郡,几方面同时着手准备出塞事宜。” 顿了一顿,他神情肃然地偏过头看看杨枫,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话锋一转,苦笑道,“此番赵穆叛乱,大王薨于乱军中,赵穆逃遁无踪,乌家内部的奸细看来也俱已拔除。前几日,乌家重要人物又聚会商谈,族中耆老、各房支子孙多再度反对出塞之举。他们认为,新君年少嗣位,邯郸又刚发生变乱,短期内决计不可能再掀起风波,而吕不韦的败亡不远。乌家但需隐忍一段日子,便可通过和阳泉君搭线举族归秦。出塞河套,与异类争执,临不可测之险恶风波,极有可能全族覆亡;;;;;;最糟的是,这次父亲也颇为意动。”沉沉一叹,乌应元不易察觉地瞅了杨枫一眼,目光转向某一个空无的点,不作声了。 浓厚的阴郁气氛笼罩了堂屋。 杨枫眼皮微微一跳,沉吟着道:“那么岳父意下如何呢?” 乌应元眉峰紧锁,半天没有出声。良久,耸了耸肩,恨恨地在案几上叩了叩,带着几分窝火的恼怒道:“乌家基业创立已久,生齿日繁,子孙却是一代不如一代,早忘却了祖先劬劳奔忙,创业之艰,尽多安富尊荣之辈,高乐不已,家族生意倒一概不放在心上。一旦出塞,千里草原,大漠风沙,哪来的风月享乐处所!他们自是要尽着劲反对了——只是,这是整个家族大事,父亲眼下又有些犹豫。如若不得父亲全力支持推进,出塞只怕会终成画饼。” 杨枫冷笑了一声,道:“岳父,多谢您坦率直言,小婿也开诚布公地谈谈我的看法。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正象岳父所忧虑的,乌家子弟,目前为家族筹谋出力者,百中无一。唯有出塞后的艰苦环境,或能培养造就出一批真正的人才。还有一件事,不知岳父知不知道,邯郸乱中,有人趁乱闯质子府强抢出嬴政,为我锋镝斥侯中途截获。如我所见不差,此举定是吕不韦所为。吕不韦并未败亡,不过暂时潜伏爪牙忍耐罢了,而且,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翻身。只要子楚在一日,秦国,就少不了他吕不韦的一席之地。甚至,阳泉君一系逼迫愈甚,子楚便会愈同情这个救命恩人。子楚如今方当盛年,乌家指望吕不韦垮台后投入阳泉君一党入秦,一段不算短的时期内绝无可能。也就是说,只要子楚仍在,乌家入秦,势将成为双方倾轧争斗的牺牲品。更不必提秦国奉行的耕战抑商国策了。再者,和郭家媾和,共同立基河套,由于有强大的外部危机、压力的存在,双方只能团结一致,同舟共济。这样,两大家族的裂痕将能迅速弥合,家族势力都获得一个大的发展。而乌家放弃出塞,以冶铁为业的郭家断无单独出塞的可能,也会留在邯郸。两家敌视数十年,怨恨郁积久矣。纵我已从中说和,嫌隙何能尽数消除,双方的纨绔子弟众多,一点争闹小事,也会激成大怨。内耗的牵掣必使两家都无法全力施展,后患无穷。” 乌应元心头一跳,眼神的一点微妙变化瞒不了正注意他的杨枫。略一踌躇,他决心再加一把火,沉声道:“岳父,非是我危言耸听。或者我也没有掌握全盘的情况,但目前的形势对乌家而言,已极不容乐观。赵穆叛乱,乃是尉缭一手敉平,此,不世之功。时下廉老将军统兵于外,新君嗣位,朝政大权必落入尉缭之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尉缭,手中握有兵权。没人知晓他手绾大权后对乌家、郭家会采取什么态度。以他的冷酷心性,恐难预料;;;;;;现在,我准备通过军方廉老将军、李牧将军等的关系,求取代郡守之位。我有很大把握成功。如此一来,代郡将成为乌家缓急可恃的强有力后盾。还望岳父向老爷子申明利害。若乌家真不愿离开邯郸,我赴任代郡,也是要带走廷芳和嫣嫣的。” 乌应元眼角一战,眼睛炯炯放光,“你要赴代郡边地!” 第二百四十一章 群策(一) 次日晌午后,雨住了。 黄昏,得到了斥候从尉缭处传来的信息。问明情由,杨枫托言回城察看邯郸的形势,随斥候离开了牧场。 仗着斥候手里的令牌,一路通行无阻,赶在邯郸闭城前入了城。 守候在城门处的一名卫士面无表情,冷冰冰地迎上前,查验了斥候的令牌,马上微躬身一礼,只淡淡道:“请随我来!”拨转过马头,默不作声地在前引路。 杨枫目中微露笑意,尉缭帐下熏染出来的心腹之人,气韵上却也是这么的严酷冷峻,而短短数月间,尉缭即能简训出这般手下,果是有其过人之处。笑了笑,纵马随后跟上。 天色阴暗了下来,浓黑的云,压得很低。街边低洼处,湮满了肮脏的浊水。一排排簇簇的灰瓦,被连日的雨水淘洗得很亮,偏在清冷的风中矮矮地瑟缩着。一街一街的都是往来巡弋的兵士,触目所及都是守望的兵士,拖着一串串缧绁嫌犯的都是汹汹的兵士,口令叱咤此起彼伏,扬在街巷中锵锵作响的是兵士的铁甲叶片撞击。初秋的凉风仿佛反了时令地寒意渗人,渗着杀意地叫人打冷噤,缭绕其中的搜检叱喝声愈发加重了恐怖的氛围,令人憋闷得透不过气的恐怖氛围。 三骑马不紧不慢一溜小跑,马蹄起落处,“哗——哗——”,踏起一片片飞溅的水花。街上的兵丁,俱小心地让开道,避往两侧。杨枫目光一闪,“立威”两个字跳进了脑海里。 转过几条街,来到一所宅子前。卫士跳下马,与几名按刀门卫轻声说了两句。立时,两名门卫近前两步,干脆利落地行了个军礼,引着杨枫进了门。 不入正厅,过穿堂,直趋内室。 “公子到了!尉缭见过公子!”得了禀报,尉缭快步迎出,抱拳躬身一礼。 数月不见,仍旧一袭敝袍的尉缭依然不改那一副淡漠清平、冷傲孤高的模样,眉宇间千年不变的蕴着一团阴沉沉的冷气,能看透人心的目光越见犀利。形貌虽略见得清癯些,眼球上添了几缕红丝,更反增了一身杀伐的酷厉森寒气息。 寒喧两句,尉缭将杨枫让进房,淡淡道:“大梁乱起,一切均在算中,魏齐交恶,尤属意外之得。公子得平安归来,真是可喜可贺。” 杨枫蹙额摇头,低声叹道:“待得范增、展浪无恙归来,方是可喜可贺。” 尉缭冰冷严峻的眼里微透出一点暖意,缓缓看了杨枫一眼,不动声色地道:“便依公子意,现下即可额手相庆了。” “公子!”一声高叫,房里大步转出一人,扑到杨枫面前,撩袍拜倒在地,“范增见过公子。” “范增!”杨枫浑身一震,惊愕异常,抢上两步,抱住一身泥尘、满脸倦色的范增,拍着他的臂膊,眼里闪现出喜悦的光芒,激动兴奋的声音有些抖切,“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好,好;;;;;;展浪呢?” 范增站起身,心里翻卷着一个热浪,目光闪闪,注视着杨枫的眼睛,流淌着一片光亮,真挚朴诚地笑道:“展浪、乌果尚在途中,他们还需卫护那个公主;;;;;;我不知公子情况,唯有先行兼程赶回。午后方到,也不好遽上乌家牧场,急着到尉缭这儿,才知公子已安然回返了;;;;;;” 杨枫长舒了口气,心情舒畅愉悦地纵声大笑,点点范增,“怎么,还在因我让你救赵倩而不怿吗?” 范增也笑,眼里掠过一线狡黠,道:“呵呵!他们护送的何止一个公主,此次倒是误打误着,大处上看,值!从现在天下大势看,山东六国各怀鬼胎,合纵之道决计难行。信陵君得势,则赵国若馁虎于邻,总得创造情势令秦魏齐各国于中原战事不断,相互削夺其势,又使其无暇北顾。” “不用那么急。”尉缭显然知晓范增的言下之意,淡漠地道,“现在我们的重心还是得先放在赵国。” “嗯!”进入房中坐定后,杨枫的脸上已回复了一派沉定、冷静,盯着尉缭,平静地慢慢道,“尉缭,孝成王的死是谁下的手?” 尉缭毫无表情,冷冷一笑道:“自然是韩晶下的手,我怎会犯上弑君。这位晶后想用事掌权的心可切得很哪。” 杨枫身子探前了些,眼中爆出一朵亮彩,示意尉缭说下去。 嘴角厌恶地一撇,尉缭冷冰冰简洁地道:“我假意投效赵穆,献效忠书,出谋划策,构画全局助其一役竟全功,故尽知其计划端倪。遂密禀韩晶,进平叛策,表对储君的耿耿忠心。便是瞅准了她为图私利,定当坐视赵丹陷于危局而不顾;;;;;;这女人蛇蝎心肠,恐赵丹不死,又乘机发难。” 杨枫收回目光,看看范增,倚着案几悠闲地笑道:“好算计!我倒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了——有两人同去行窃,其中一个先失了风,跳下墙一头栽进了一个粪窖。他却不肯言语,仍招呼同伙,果然同伴也象他一样掉进粪窖里。同样的满身满头大粪,同样的腌臜,同样的难堪,嗣后双方对此事俱都讳莫如深,谁也不再敢提起了;;;;;;尉缭,你既把韩晶也招呼到粪坑里了,我想要这个秘密!” 范增蹙眉道:“公子,韩晶虽是一介女流,然颇有手腕,但看她敢悍然下手毒害孝成王,复将罪责尽卸于赵穆身上,就知她不简单了。公子握此秘,恐非但挟制不了她,反会令她起意对付公子。” 杨枫笑道:“赵穆不是在我们手里吗?但需借赵穆之口,影影绰绰提起便了,以风声矛头略略刺她一下。我可没那份心情去欲挟制她,倒是想让她远远地逐走我,直把我逐到代郡去。” 尉缭挺起身子,久久注视着杨枫,然后点了点头,“公子意欲掌握代郡的兵权?” 第二百四十二章 群策(二) 范增浓眉一耸,眼睛里亮光一闪,立刻又敛住了锋芒,劈头直截了当地正色道:“公子之意欠了思量,范增不敢苟同。” “哦?”杨枫眉梢扬了扬,望着范增,微笑道,“范增,有话直说。” 范增微一沉吟,认真地道:“公子,适才我已听闻尉缭解说了邯郸情势。此次赵穆叛乱,数日之内,自赵穆以下,邯郸城守乐乘、禁军副统领邹兴贵等二三十朝廷要员尽因参与叛乱,或被诛杀,或为拿问。禁卫长赵方等十数重臣亦殁于乱中,宗室封君几为扫荡一空,朝野震悚,朝堂上也一下空出了数十个位置。而尉缭平叛,借搜查赵穆及其余党,有意以霹雳手段震慑立威。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朝廷上下瞩望能尽快扶立新君,重整朝政,匡扶纲纪。尉缭苦心经营出酷烈有余怀柔不足的种种严苛作为,便是为了将这一拨乱反正的重任良机留与公子。公子出使,破马贼,斩灰胡,挫嚣魏牟,扬国威于域外,大梁变乱,犹全师以退,一功也。拿获赵穆,挽回大局,二大功也。赵穆擒获,公子自可迅速稳定邯郸举城肃杀的局势,维系朝政平衡,佐立新君,三大功也。无论出于酬功赏劳,或者为新君觅佐命股肱,制衡大权独揽尉缭的需要,韩晶都将对公子表现出恩宠,付公子以国事大权。公子既而揽人望,张势力,收民心,伊尹、管仲的勋业,一举可奠。公子啊,审时度势,值此大乱新敉,主少国疑,满朝臣工束手,人心惶惶之时,正是公子借佐理朝政渐次揽权张势的无上时机,安可轻易舍弃,出任代郡边荒之地?” 扫了杨枫、尉缭一眼,范增歇了口气,打叠起两根手指,“再者,代郡、雁门,地瘠民贫,远离朝廷中枢,一旦有事,应变不及,北边又邻胡人虎狼。最可忧者,其地民俗仰机利而食,丈夫多不愿事农耕生产,而是相随椎剽,掘冢作巧奸治。女子不安于蚕桑,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公子,农桑方是正道。大赵自长平一役,丁壮稀乏,元气大亏,仅可勉强撑持罢了。为军政之务,粮饷乃最为紧要的头等大事。公子之有意于代郡,料想欲于边地绾实权,握重兵,植羽翼。然而代郡一地军粮绝无法自给自足,屯田,也只是近于边城一带方才可为,远则需以重兵驻防,备胡骑剽掠。且范某尝闻,远出塞外大不利于农耕,收成寥寥。乞饷筹粮,短绌难办,皆需仰邯郸调拨供给,钱粮,钱粮!则后路握于人手。一朝粮饷不继,公子何以维系军心不乱?何以支撑麾下雄师?纵邯郸有尉缭为公子操持,亦难以一手遮天,筹办拨给军饷尽偏向代郡。如此,恐为有心人看破你们的关系,于公子更为不利。还望公子三思。” 杨枫淡定地一笑,转而看向尉缭。 尉缭眼中闪着冷光,冷森森地一笑道:“公子既有意代郡,必经深思熟虑,尉缭敢乞先闻公子定计。” 杨枫叹了口气道:“两位,我先问一句,照目前这局势,赵国,还能维持多少时候?是否真有战而胜秦的可能?” 尉缭眼尾微微一挑,漠然道:“极难!盖国力大不如也。秦有崤函之固,复有关中、巴蜀之沃,只需再有一二十年,当可尽复长平之创,再度大规模东出侵伐。” 杨枫平静地注视着尉缭冷峻倨傲的面容,笑笑道:“是啊,我们处境很是艰难。就‘势’而言,长平一战对赵国是致命的,‘势’已成了定局,纵有良将雄兵,也难于回天,纵然能再击退秦国的几次侵陵攻伐,也无济于事。势蹙一隅,民生凋零疲惫,客观上注定了必亡的命运。所幸秦人专以力征经营天下,行霸道而非王道,人心不附。今信陵君魏国得势,倘以李牧将军镇晋阳一线,秦国东进定将事倍功半,或可于一段不短的时间内阻其兵锋。” 嗟叹一声,杨枫轻声道:“故而,据我这些日子想来,意欲重整乾坤,因循旧路是决计不成的,许得另辟天地,出奇制胜。而且,下手要快,在中原战乱纷起,邯郸朝中可倚赖的老臣所余无多,人事纷繁,政务未归于划一的良机,全力以赴、大刀阔斧地做起来。” 范增闻弦歌而知雅意,摸着短短的髭须,攒紧眉峰,摇头道:“还是钱粮二字作难。武灵王昔日亲率师略地,破林胡、楼烦,置云中、雁门、代郡,是因为有举国财力兵力为后盾。今国家财赋大亏,又需以重兵防范中原,难以支撑北疆战事,韩晶、储君也断不会同意公子轻启边衅。时下风气已坏,党同伐异,争权倾轧,赵穆败亡,可也改变不了朝中积怨。尉缭用事,必有投效攀附其下者,亦有嫉恨排挤者。所以我才劝公子留于邯郸,定可轻轻将一批朝臣纳于袖中,如此大部分朝臣尽在公子和尉缭手里,邯郸局势掀不起什么翻覆了。” 杨枫傲然一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胡人狼子野心,贪婪无厌,何须我启边衅,胡人自会予我开战的理由。我无意再行拓地,也没有那许多兵力去驻防一望无边际的草原大漠。富强国力,简训精骑,才是目前的当务之急。人口,财货,我眼下最看重、最亟需的就是这两样。与匈奴各部战,粮秣却毋需担心。”他的声音陡转冷厉,眼中寒芒闪动,“我要以战养战,战中只杀不俘,尽可能削其势力,掠其财物掠其牲畜,一切可用之物我都不会放过。匈奴历年寇边,多剽掠各国边地民众为奴,这些人解救出来,何啻拔之生天,大为可用;;;;;;当然,我们是礼义之邦,自不屠戮胡人的老弱妇孺,便放过了他们。” 尉缭眼神冷峭,冷若冰霜地道:“确是妙着!尽掠其资财牲畜,屠其丁壮,所余妇孺既生计无着,又会引发各相邻部族觊觎争夺吞并。运用得好,草原大漠无宁日矣!” 杨枫展颜一笑道:“何止于此。我还要在北疆开辟一条商路,以利诱之,从中再行分化;;;;;;你们可曾听过白圭这个人?” 第二百四十三章 群策(三) 沉默片刻,杨枫慢慢讲起了与龙阳君出游后的遭遇,从燕人的伏击嫁祸到田单阴差阳错的杀手布置,从矢志不忘振兴的墨门弟子到与白圭商榷北方商路的开通。他讲得很详细,几乎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连自己的一些隐晦深层的思路也未曾隐瞒,娓娓直说了近半个时辰。 尉缭和范增目光一对,都是亮光一闪。 范增轻轻转动着案几上的茶盏,沉吟道:“公子,白圭世之巨贾,商人重利,精于利害算计。公子和他的定约合作,完全建筑在利益之上。以利合,必以利分,恐日后有受人于柄的不测之患。” 杨枫淡淡一笑,笑得很难看,“就某种意义而言,商场和政坛并没什么两样,相交以利,倒是最稳妥的。只要他从我这儿得到的利益大到别人没有能力提供给他的,我们的盟约便无破裂之虞。定约,不外是双方各交一个把柄与对方,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表明诚意的一种承诺,实则就是让双方各有所忌,不敢毁约背诺罢了。白圭咬定要立约,我却是放心了。”咬了咬牙,摇头沉重地道,“昨日,到牧场后,我见过了乌大少,很意外,很是意外!” 寒着脸又细细说了与乌应元会面的经过,杨枫冷笑着慢慢道:“你们该明白乌大少和乌家的立场了吧。” 尉缭一脸阴鸷,森森地一笑道:“乌应元既立意举族北迁,偏又向公子吐露族中强烈的反对意见,哼哼!调查嬴政身世,打探吕不韦在秦处境,不过为了对公子点明,乌家绝不可能无条件全力相信、支持公子,一切仍以家族利益为重。如果公子的要求超出了乌家的底线或损及乌家利益,纵有姻亲半子之谊,乌家也不会盲从的;;;;;;只怕不止彻查嬴政身世,便是对公子,乌家也曾很下了一番功夫。这两日,我相机压一压他,助这乌大少早下决断。”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 笑了笑,杨枫敛容正色道:“尉缭,时不我待,唯有抢先抓住飞逝的流光,我需要的是对代郡绝对控制下的绝对权力,这就需要你在邯郸的大力支持了。” 尉缭微仰起头,眼里烁闪着一片冷峭的寒芒,阴恻恻地道:“攘外先安内。乐乘参与赵穆谋反,驻守雁门的族弟乐闲自不宜再统重兵于外,雁门可归于公子治下。公子在代郡有年,代郡、雁门所属各官若有位高根深难共事相处或顽固守旧的,借此次乐闲回调,李牧出镇晋阳,我们可不动声色将他们一一踢开调走,庶几免得日后掣肘遗患。” 脸色渐行冷厉,渗着寒气,尉缭的眼睛陡然严肃、酷烈,“公子当知,朝堂上争权夺利,党同伐异的深险之处。今国家之计,尽决于豪臣。有时一个人的忠奸判断,一件政务举措是利国、是残民,并不在事体人物本身,而在于朝廷党争的结果。今夜之后,尉缭就将完全站在公子的对立面了,还望公子先行恕罪!” 杨枫眉梢一挑,眼里现出一片铿锵的亮泽,颔首轻叹道:“辛苦尉先生了。能得先生相助,实是杨枫莫大之幸!” 尉缭面无表情,轻描淡写地道:“此次平叛,宗室封君殁于乱中者众,几为之一空,然储君之弟长宁君仍在。我会建言韩晶和新君,使长宁君出镇代地以监控公子,防有不测,公子且好自为之。” 杨枫惊讶地一扬眉,唇边的笑意不可遏制地绽开,“好,好!实在是高!高明之至!” 提到长宁君,杨枫蓦的想起一件要事,目光一凝,问道:“尉缭,韩晶和储君现下是否已回宫城了?” “没有。当日宫中厮杀惨烈,死伤狼藉,血流成河,这几日尚在整治清理中。韩晶和储君及宫中逃出大劫的一干人等暂居于丛台。由残余的黑衣、禁军一部和城防军一部共同拱卫。” 杨枫眼睛发亮,倾过身子,盯着尉缭,兴奋地道:“那么,眼下宫城便是在你控制之下?你从速帮我查找一份秘档资料。” “当年,武灵王雄才大略,胡服骑射,北破林胡、楼烦,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遂萌吞秦之志。欲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取路云中,自九原而南,竟袭秦之咸阳。因而乃亲身诈称赵国使臣,西入秦国,以观秦王为人。一路窥其山川城郭形势,携画工数人,图其地形,竟至于咸阳。嗣后安阳君作反,李兑等人沙丘宫饿死主父,图秦之谋胎死腹中,再无人敢兴此恢弘的战略构想。但是,那份秦地的形势图至今应该还秘藏于宫中。武灵王一代雄主,常自将军临阵破敌,他的战略眼光自当高明超卓。这份图谱,可是万金难求的无价之宝啊!借此空档良机,你一定要将它找到。如果等到储君回宫,恐怕就难下手了;;;;;;但愿,它没有毁在这次兵燹中。” 尉缭深不可测的目光中也绽出异彩,微笑道:“公子放心,此次战祸,倒未波及宫中的图籍文库,明日一早,我即入宫,搜检出这份图谱。” 杨枫宽舒地一笑,问道:“如今黑衣的统领却又是谁?” “舒祺。” “舒祺?”杨枫微微一怔,沉吟不语。他与宫廷卫士向无任何交往,可偏偏这个名字有几分耳熟,仿佛曾在哪里听过似的。 恢复了一贯冷漠倨傲神情的尉缭会错了意,冷冷一笑,平淡地道:“公子也想到利用他;;;;;;不错,这舒祺家学渊源,才干优渥,但胸次颇狭,自矜贵重家世,最是目中无人,傲慢护短。黑衣剿灭赵氏武馆,折损甚重,他的心中大有芥蒂,倒是可再挑起黑衣和武馆武士出身的城防军将校的冲突,威势凌迫武馆将校,让公子得以带走一批悍勇善战的将领。” “贵重家世,他又是谁家子弟?” “前左师公触龙啊。若非贵种,哪能补得进黑衣,又哪来的这般威风张扬。”尉缭睒了睒眼,一脸讥诮地揶揄道。 “原来是他!”杨枫恍然而悟。那一篇《触龙说赵太后》,千载之下可是被视为名篇,自己早耳熟能详了,无怪听着这名字耳熟。 长于战阵出谋划策,而不擅宫廷勾心斗角、阴鸷权谋,一直在一旁沉吟着的范增忽然神色一振道:“公子尝言塞外胡人分散族居,自有君长,各部族旋聚旋散,莫能相一。范增敢闻其详!” 第二百四十四章 群策(四) 杨枫瞅了瞅范增,点点头,把代郡斥候细作深入草原大漠几年来打探到的匈奴各部族的强弱、聚居地、季节性的迁徙等各种情形一一说了给范增听,一面用手势虚空比拟着地理位置,借以辅助说明那一串串对于中原人而言太过陌生拗口的地名。 他明白,范增的思路已开始转向了代郡方面的征战。这人干什么事情都是这样,习惯性先未雨绸缪,制定好战略方向,考虑诸般利害得失,再坚定地执行。他打心底欣赏范增的这种踏实稳健的作风。何况,今夜之后,恐怕也很难再找到三人秉烛夜谈,集思广益的时候了。 范增抚着髭须,随手摊开案上一卷竹简,边听边勾勾点点画画,不时敲问一两个细节问题。随着杨枫的叙述,一副简洁的草图出现在了他的笔下。 圈点添上几笔,范增看着笔下的简图,沉默一会儿,舒了口气道:“公子,东胡强,月氏盛。月氏临于秦之西北,势力强横,而东胡便在燕国之北,居其边为瓯脱?” “不错。昔日秦宣太后与义渠王乱,生有二子,宣太后诈而在甘泉杀义渠戎王,秦侵夺义渠地,掩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拒胡人;先时,燕国贤将秦开,为质于胡,得窥胡人底细。归而为将袭破东胡,东胡却千余里。燕筑长城,自造阳至于襄平。今世燕国式微,边境罢于兵革,东胡又渐南侵收复所亡地,寇边侵陵剽掠。” 范增紧蹙浓眉,沉思着垂下眼睑,缄口不语了。 杨枫说着猛可里又想起一件事,转首向尉缭问道:“和燕国的和约签订了吗?” 尉缭目中一片阴冷,颊肉隐隐耸动一下,自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道:“已在赵穆主持下和燕相将渠定约处和了,故而也才有孝成王献捷祭告宗庙社稷,召各宗室封君入宫称贺饮宴之事。赵穆急于篡权夺位,和谈时不为己甚,最终以燕国割让五座城池达成和议。” “五座城池!”杨枫狠狠挫着牙,抑不住一腔愤怒,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么燕丹为质子之事呢?” 尉缭阴沉沉地道:“廷议时,皮相国进言孝成王,燕国一战胆寒,必再不敢捋我大赵虎须,而燕丹不过一黄口孺子,为质与否,实是无足轻重。且燕丹为燕后素所钟爱,须臾不忍离膝下,愿大王念及姊弟之情,免了燕丹为质,庶几以全燕后舐犊之情。赵穆、李左师、郭纵等几人纷纷附议,大王乃免了燕丹为质之事。” 杨枫眼里燃烧着一片怒火,只气得脸色惨白,手足冰冷,衣袖簌簌地颤抖,重重喘了几口,慢慢冷笑了几声,盯着尉缭道:“大王和燕后的手足之情?燕王喜攻赵时怎就不念了这段情谊?战败乞和倒拿了来说事?燕人求和议速成下了大本钱吧?” 尉缭的眉宇间又现出了沉鸷的冷气,目光森然,平淡地道:“当是如是!我亦收到燕使馈赠的一匣金珠,两双白璧和四名美女,言下只求从中斡旋,早日促成和议。” “颟顸!无耻!”杨枫额上青筋“突突”直跳,猛地挺直身子,拳头握得死紧,不住地哆嗦着,愤懑的怒火再也压不住暴发出来了,“十数万健儿,迭历苦战,奋勇效命疆场,追亡逐北五百余里,围其国都,糜费军饷粮秣无数,何至于如此轻易就彼之意?和局易成与否,在战阵胜负之判,如今已是全然操于我手。五座城,五座城池便轻轻送了将士拼力血战赢得的胜果!屈辱之至!;;;;;;燕丹是无足轻重的黄口孺子?小小年纪便会养士招贤蓄势,出手阴毒果决,大不似燕王喜不明时势,好大喜功,岂是池中之物。连田单亦想着在魏国就便除去了他,却以一句燕后舐犊情深,令他得以兔脱。此子不除,日后必是大患。” 范增抬起头,淡然一笑,慢慢挺直弯腰坐着的背脊,从容不迫地道:“公子毋需如此愤激。燕丹纵非池中物,毕竟年纪尚幼,公子又几乎尽削其爪牙羽翼,燕王喜贪婪而又昏聩怯懦,近十数年内,燕国不足为虑。而范某有一条驱虎吞狼之计,更会使得燕国自顾不暇,实力大弱,秦国也将疲于奔命,虚耗国力。” 尉缭看了看范增,目中闪出锐利的寒芒,拊手大笑道:“好一条驱虎吞狼之计!让东胡、月氏不断袭扰燕、秦边境,令其两败俱伤,损耗实力,果然好计。” 杨枫的心里却打了个突,出于对汉民族文明造成了巨大伤害创痛的匈奴草原蛮族的根深蒂固的敌视心理,他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要借胡人之手削弱同为中原国家的秦国。潜意识里,此等行径似乎要同“汉奸”划上了等号,是他心理上绝难以接受的。 “不行!”杨枫双眉一挑,眼中射出慑人的强光,不假思索地断然拒绝,寻了个能被理解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赵氏之先,与秦共祖。古之蜚廉有子二人,一为恶来,秦之先祖,恶来弟季胜,赵之先人。赵秦争霸天下,兄弟阋墙,如何能引狼子野心的胡人入寇。引狼入室,千载之下将何以视我等?我等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奇怪于杨枫偌大反应的范增、尉缭怔愕地对视一眼。 范增收起笑容,皱了皱眉,神色凛然道:“公子何出此言?如何便引狼入室了?此计正是为的借敌之手大举削弱胡人实力以求一举歼灭的机会。东胡、月氏是胡人最强盛的两大部族,胡人悍勇凶残。若以代郡一隅与战,纵其不习军阵部勒之法,以其骑射之能,剽疾如风的行动,我们或只能惨胜,或其失利,主力远遁千百里,茫茫草野大漠,我们难道一程程拓土建城设邑以占领?极可能是徒劳无功。” 看看若有所思的杨枫,范增继续道:“去岁代郡大捷,东胡遭到重创,对代郡人马当会有戒惧之心。公子但需再挫其锋,陈雄兵威陵之,自可迫其讲和,不难对其进行掯勒。胡人贪残横暴成性,失利于公子,必取利于南部燕国以偿,我们亦可使人挑之。燕国贫弱,不数载,国势愈衰,无力对赵国发动背后攻势。而东胡,一则受掯于我,再则与燕开战,好处不过得些粮食财物,然族众折损必巨,公子复可以白圭商队多输运绢帛珍玩等无用贵重器物蚀其质朴悍野民风,并大量换其有用之马匹牲畜;;;;;;待得某个冬季其族众迁徙,或在其遭受天灾之时,趁其不备,给予出乎意料的最后一击,泱泱东胡大族一举可定。” “月氏呢?”杨枫双目微阖,轻声道。 第二百四十五章 群策(五) 范增带出了一抹微笑的形色,深深地看了杨枫一眼,道:“月氏之与秦国,大抵相类东胡之与燕国。然而燕国的国力、兵威,和秦国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月氏也不象东胡,吃过代郡兵马的大亏,没有那份刻骨铭心的惧意。何况月氏与赵境不相接壤,其间尚隔了几个部族,据范增愚见,几年内公子绝无力也没必要强行提兵越境征伐,当可施行远交近攻之计,交好结纳于月氏。如此,既能让桀傲不驯、往往自行其是的月氏对匈奴的侧翼保持一个强大的威胁,且不妨害我们扫荡压制代郡、雁门以北的胡人,又能使白圭商队发挥出其最大的作用。养一头虎于秦境西北。” “故而。”范增略一停顿,深邃的眼睛紧盯住闭目瞑思的杨枫,“还请公子改变初衷,让白圭的商队外流出少许铜铁器,甚至,直接出售军械给月氏。” “嗯——”杨枫脸色严峻,眉间纠结成深刻的皱纹,惊诧、冷厉的目光对上了范增的双眼。 仿若未曾觉察到杨枫眼里凌厉的压力,范增一脸平静,抹了抹短髭,又微微一笑,不转睛地注视着杨枫,肃容正色道:“公子,您或许在代郡日久,见多了胡人凶残的寇边杀掠。血火杀伐征战中,对胡儿的仇怨日益深切,恨不得将之斩尽杀绝。但是,公子肩膺重任,总绾北疆全局,不是一介冲锋蹈阵的先锋将,欲求争霸天下,就不能以个人情感好恶凌驾于整个战略理智之上。战争,和时局、内政、经济、外交密不可分。今论及用兵塞外,公子显得躁切粗莽之极,举措颇有失当处,大失平昔沉稳从容之风。如斯心境情感作为,公子的此次代郡之行,险矣!望公子熟思之。” 杨枫默默看着范增,神色逐渐缓和下来,紧蹙的双眉舒展开,坐正身子,深深拜揖一礼,道:“范先生,杨枫年轻峻急,行事未免有失之偏颇的差池处,望先生有以教我。” 暗暗舒了口长气的范增急急避位还了一礼,扬扬浓眉,道:“公子,意欲取之,必先与之,欲擒则故纵!胡人缺铁,象公子所言,其箭矢甚至多为骨箭。而胡人天性贪残嗜血,喜于杀戮血腥中享受快感,自小便娴习弓马狩猎——可以想见,商队贩运出的铁器、兵刃对他们的诱惑会有多大。这样一来,不止可物以稀为贵,高昂其值,获得最丰厚的回报,还有利于商队迅速赢取月氏人的好感,站稳脚跟,打通向西面的商路。一旦商队深入胡人之心,就能够源源不绝地输送中原的丝绸锦缎美酒珍玩到胡地,完成公子的腐蚀设想,让月氏的王族贵胄耽于逸乐,在声色犬马中驰紊战力刑政,倾注国财民力换购毫无用处的奢靡器物,离析其严格的种族体制。” 深吸了口气,范增胸有成竹地淡淡一笑,目光一转,又停在了杨枫脸上,“商队的生意手面既大,外交、军事方面的作用也可就此凸显出来。借助商旅,结好月氏,专力经营北疆,威掯东胡,代郡即避免了数面受敌。商队行迹所到处,人情风土地理气候,皆能洞察入微,各部备细均在握中,公子异日用兵,诚收事半功倍之效。以商贾交结月氏上层贵胄,投其所好,进珍奇厚赂,旁敲侧击,渲染秦人屡拔西戎各国,以诈术蚕食鲸吞义渠,对月氏怀叵测之意,复以秦长城内肥沃土地、丰盈庄稼、繁华富庶城镇蛊惑诱之,撩拨胡人占据掳掠的贪婪之心,何难挑动月氏大规模南下寇犯,秦国边境从此多事矣。贩卖至胡地的铜铁器,适足于增强月氏对秦人的消耗,有助于将战火烧得更大。战祸连结,秦国固疲于奔命,消蚀国力丁壮,月氏的损耗势必更加惨重,一点铁器,何足抵偿成千累万悍勇男儿的生命。通过秦人的手,日后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打通西面的草原通道,自河西亮出插向秦国背部的一把尖刀。公子可一面戮力经营北疆,于代郡养精蓄势,一面慢慢收拢赵国权柄,待机而动。时机成熟,应天命而起,乃以武灵王遗下的秦地形势图为导,遣一员大将,提一旅偏师,取路云中,自九原而南,卷甲而趋,疾走竟袭秦之咸阳。奇正相生,以正合,以奇胜,大功可成。” 杨枫微一皱眉,轻咳一声,嗔怒地瞪了范增一眼——说得未免太露骨了些。虽说迭历风波,此时的他对赵王室已经失去了任何敬意、好感,不愿赵国如真实的历史那样,被几代昏聩无能的赵王轻易断送,对于在必要时取而代之也没了什么心理障碍。但此时两手空空,纵是入主代郡,以区区边塞一隅,一点人力兵马,想要逐鹿中原,谈何容易!稍有不慎,难免有覆巢无完卵之虞。在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之前,他却是不愿意就开始做这么一个梦。 尉缭鹰一般的眼睛瞅了杨枫一眼,声音低沉地淡然道:“公子亦可仿效当日李牧将军创立锋镝骑,设不在籍之精锐,一手选训擢拔人才,凭商队所分润之利豢养,以立根本。再令马骋之流熟识塞外草原生涯的军将,乔扮以马贼之身,游曳于草原大漠之上,补军用不足;;;;;;便是挑起月氏和秦国的战争,亦可着落在这旅身份可变幻莫测的游骑身上。” 范增笑笑,“假冒胡骑突击秦边境,乔装秦军剽掠月氏。火上浇油,燃得更快!” 杨枫一声不响,似乎很安慰,又似乎有些意犹未尽的怅惘,更由利害远近种种方面着想,手指轻轻叩着案几,只是静静思忖。 第二百四十六章 群策(六) 一阵沉默,大家都沉浸在各自的思考中。 “公子,我请公子固定划拨一部份商旅利润与我使费。”尉缭缓缓出言,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形色,只眼睛闪着睿智阴冷的亮光。 杨枫眼里划过一份很认真的惊疑,心中微微一动,仿佛悟到了什么,敏锐的目光静静看着尉缭,等待他的下文。 尉缭神情沉着,冷幽幽一笑道:“公子,而今天下列国,国政多握于豪臣之手。其人总揽国之权柄,揣摩奉承迎合上意,出言必中,国家军政大计,实则乃决于豪臣。然豪臣岂尽忠智之辈,甚至无为国之心,不过以多得财物田宅自足为乐。若齐国,宵小惑上,政治昏昧,韩国,韩非有才而为诸公子嫉,不得见用,燕国,昭王黄金台所求贤才或死或走,群小绕于燕王侧;;;;;;诸般情形,莫不如是。缭为公子计,可以源源不绝财帛厚赂各国宠臣用事者,使为我喉舌,扰其不利于我之国政决策,以求不致乱我稳定战略计划。” 杨枫的脸上漾起了一层极淡的笑意,眼里流露出了赞许。用间!好一计杀手锏! “好!好一条间谍之计!尉缭,毕竟我身在代郡边塞,此事就由你全权负责。”他压住内心的兴奋,目注尉缭,思忖着慢慢道,“记着,在交欢贿赂任何一个宠臣权奸前,最好了解到他尽可能多的情况,投其所好,好钢用在刀刃上。必须做得巧妙,金钱方面毋需吝惜,先养着他们,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入彀。后有事,自能相求。” 无可奈何地轻轻一叹,杨枫苦笑道,“商队的每笔收入,我调拨三成归你使费。资金财帛,是目前我们最虚弱的一环,我却也无法再多交付,恣你用度。你自己也想想办法,敛聚一些。” 尉缭很难得的也苦笑了一下道:“此事一经铺展开,用度极广。若论军政刑名术势之道,于我而言倒不为难,只可惜我手下未曾觅得工于财赋会计的人才,时下赋税艰难,国库空虚,却又教我从何抉、摘、爬、罗得出金钱呢。” 杨枫听他言下犹有对三成分润未足之意,蹙着眉一脸苦涩地道:“款项一事,我再无能为力了。非但代郡发展、扩军、练兵、征战、建设要塞,处处要钱;;;;;;便是用间一项,就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了。” “用间,不当只把目光盯在朝堂上的有力者。诚然,那是一个特殊的阶层,一个国家中的绝少数,但他们的破坏力在某些时候却是颠覆性的。一言兴邦,一言丧邦,此所谓也。就象长平之战,秦人施反间计以赵括代廉颇赢取了辉煌的胜果。但我认为,用间,便要无孔不入地铺展到整个敌对国家的各个阶层中,水银泄地般地主宰一切。”转首瞅了瞅眼神有了微妙变化的尉缭和范增,杨枫沉了脸,讲得很慢,仔细搜寻着辞句,“心急喝不了热粥。这是一项长期艰巨而糜费金钱精力的工作,或许得要几年、十几年才见其成效,目前,我们必须着手把相当一部分的精力放在这项大战略上——一日不可缓!” 他目光炯炯,凝视案上摇曳的一点烛光,沉吟着续道:“孙子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至理也!我的意思是,用间,分为不相关联的五步走。其一,即尉缭你所说的结好厚赂各国有力宠臣,关键时使为我出言排纷解难,庶几不令我代郡蕞尔一隅为人注目所忌;其二,派遣一批深谙军旅战阵的人才,遍行天下,对各城邑的军政经济风土,人情民生民计进行实地侦察勘测。何处可以屯兵,何处可以设伏,何处可以进击,何处有隙可乘,关城驻军多少、守将才具如何等等,均在勘察之列,再绘制出详尽精确的军用地形详图。特别要关注素常为人所忽略的一些细节处,如地势紧要的关隘要塞,是否有抄近的小道,不为人知的莽棘樵径;河流的封冻期,解冻时间,人马可否通行其上;当地有什么可资利用的特异民情风俗;;;;;;总而言之一句话,通过用间,我要对各地地理山川形势、军事设施了如指掌。如果墨家徒众愿意摆脱墨门羁糜,以个人身份加入代郡,我准备把此事交托与他们,由我总绾全局;其三,借商贾之名,在各国的一些大城邑设立货栈客店酒楼商行,甚至从事各种江湖职业,表面进行正当生意买卖,略贴补资财不足,暗中则既可为代郡走私一些禁运的战略紧俏物质,又着力搜集情报,至上而下布成一片蛛网式的情报网,使我们得以在最短时间内了解各地的风吹草动;;;;;;你不要叫手下无经济人才可用,我也头疼这方面工作要交托与谁啊?” 范增用不大肯定的语气道:“公子,乌家为的生意往来需要,在各国多开辟有作为眼线的生意,今将举族北迁,公子可否与乌老和乌大少协商把一些生意接手过来,以之为依托,迅速建立起我们的情报网,在逐步辐射扩大。” 杨枫半晌不语,揉了揉面颊,疲惫干涩地道:“当日,我曾让马骋加紧招募一批有经验信得过的工匠,成立一个匠作营,自行锻造武器装备。马骋问我,何以舍一流的冶铁世家郭家而不用。我是这么告诉他的——”他的眼里显出几分痛苦忧郁,抬头看着屋顶,一字一字地道,“郭家,有他的家族利益之所在。将军械锻造完全寄托于郭家,就等于让郭家扼住了我们的咽喉。成立自己的匠作营很难,但这一步终究是要迈出去的。情报网,关系重大,绝不宜公开,只能由一个主事者独立、完全地掌控其事,直接向我负责。乌家也有其家族利益,更何况大家族内部关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一旦卷入情报网中,哼;;;;;;宁可慢一点,从头做起,建立起我们的情报系统。” “公子,其四呢?”尉缭适时淡淡地开了口。 第二百四十七章 群策(七) 杨枫转首睨了范增一眼,很突兀地问道:“范先生,你看盖聂如何?” 范增颇习惯了杨枫这种天马行空,跳跃式的思维方式,沉静稳重地道:“彼可为公子亲卫将。” 杨枫一笑,侧着头意味深长地道:“亲卫将?先生是指其忠心可信,还是认为他的才具能力不足独当一面?” 范增深邃的眼里流过一抹睿智的光彩,笑笑道:“二者皆有。我与盖聂相处有日,此子信直义烈,绰有古风。这类人物,节气为本,然诺许人,既以身许公子,断无反复,公子亲之信之,他自会以国士相报。但盖聂虽明义理,终是出身市井,游侠草莽,非世家子弟斗苏可比。义切中抱,养廉贞之行,敢担当,勇任责,不避汤火之难,是其良品。而兵者,乃诡道之学,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合为变。盖聂之所长,将兵临阵适足为其短。故而我认为他才堪为公子亲卫将,若必欲使独当一面,必痛加磨砺不可。” 杨枫抿了抿嘴,微笑道:“你可知他在市井草莽间的名声?” 范增略一愕,半眯着眼,摇摇头又点点头,露出凝重的神色道:“有一件事,大梁的乌家酒楼里,一个小管事,是榆次人氏——那一次他无意间知道了盖聂的身份,激动得简直语不成声,显然,他是带着敬畏崇慕的神情仰视着盖聂的。自那以后,他几乎是成日里就诚惶诚恐又兴致勃勃地围着盖聂打转;;;;;;我可以想见,盖聂在榆次一带,甚至更广阔地域里的盛名。” 杨枫沉默一会儿,《史记;游侠列传》瞬间流过了心底,不自觉地慢慢叹道:“游侠豪倨,藉藉有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 “人貌荣名,岂有既乎!公子一言中的。真是人貌荣名,岂有既乎。”范增喃喃念了几遍,由衷叹道,“荣名为饰表,称誉无尽啊!” 杨枫的手指轻轻在案几上叩了几下,神采焕发,一挥手臂道:“闾巷之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任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不夸张地说一句,盖聂,就相当于榆次的一块天。从州郡长者到贫贱小民,从贤豪到少年,知与不知,多慕其行延颈相交,他声望之巨大是无与伦比的;;;;;;呵,待得到代郡后,倒是应该让他回一趟榆次,大力地宣扬一通,以他的影响力鼓动当地的人们到代郡,无论是失地的农民,还是商贾工匠雇工,渴欲功业的无赖侠少,只要是人,有用的人,我都要——代郡,有着未尽出的山泽之利,未尽垦的生谷之土,无数建功立业、扬名声显父母的机会,能够给到来者开辟资财之道,提供所希求的一切。民众,趋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择。我希望在利益的带动下能尽快把代郡整个实力提升起来。” “公子;;;;;;”范增的神色颇为奇异,既似欣赏,又似阻止,略一迟疑道,“公子非无名之辈,出居一方重地郡守,举动多为瞩目,动静太大太急,恐朝廷相疑忌,反为不美。” 杨枫的目光越过范增,盯着挂在后面墙上的一柄长剑,冷冷一笑道:“不是还有出镇代地的长宁君吗?天塌下来他这个高个子去顶啊!代郡是他赵家的,又不是我杨枫的。当日武灵王不是曾想着封安阳君为代王,与赵相并列吗?谁知道长宁君海阔天空的又会萌发什么心思呢。再说,你忘了朝里可还有尉缭辅政;;;;;;其实,代郡实力愈强,也愈是安全!” 他眉梢一扬,神色一凛,一按案几,长身而起,负着手来回踱着,缓慢地道:“用间的第四方面,就是大力交结潜势力巨大的地方豪侠,赢取他们对代郡的好感,甚或以义招之。日后有事,能让他们投袂起而相助,至不济也得置身事外。想当初,周亚夫平吴王刘濞叛乱,至河南得大侠剧孟,喜道‘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嘿!咳咳,古书所载,虽不尽不实,但豪侠的能量可见一斑。”一时忘形,竟说漏口了,杨枫干咳两声,急急掩饰了过去,瞥了尉缭、范增两人一眼,笑吟吟地道,“侠以武犯禁。韩非公子只看到了带剑者结党连群,快意恩仇,对国家法度不利的一面,却没看到他们名不虚立,私义廉洁退让,很有着足以称道的地方,亦可为定风波之人。列国纷争,纲纪失序,法制自然荡驰,现实困境,社会不公,豪侠之风大行其道,何能禁绝。不如以恩义结之,移其私义为公义,若信陵君求取朱亥、乐刑等人,何况我们尚可以扬名边陲塞漠的大义相招揽;;;;;;魏无忌,这倒是个不可小觑的劲敌,只怕这几项举动瞒不了他。” 范增朗朗一笑道:“公子放心,对付信陵君,我却是已有了计较。” “快!快快道来!”杨枫喜出望外,“唰”地转过身,盯住了范增,心里生发出紧张的、触摸得到的急切期待。 范增微微一笑,稳稳当当地道:“公子可还记得,方才我说过,此次回来,还带了一人。”顿了一顿,唇边带出一点笑意,一字一句地道,“魏国公主魏凌漪。” 朝杨枫、尉缭笑了笑,范增声音低沉地道:“大梁动乱,是源于一场突发性事件,打乱了所有人的既定部署。老谋深算的信陵君显示出的应变能力、手段远远超过了安釐王、龙阳君,行动神速地敉平内乱,独掌了魏国大权。西行迎接魏太子增的新垣衍立即转而投靠了信陵君,把太子增交到魏无忌手里,稳定住大局。若说此人不是早在幕后为信陵君竭尽犬马,我是决计不信的。由此可见,信陵君蓄谋篡权,布局极为严谨,想来他对秦国的趁火打劫定然也留有不为人知的后手。对于我们而言,雄心勃勃的信陵君能在短期内稳控住魏国的局势是很不利的。幸得乱中,魏公主魏凌漪得脱大难,孤身避入雅湖小筑。我有意使她明了了真相,再说动对魏无忌恨之入骨的她,让她随行来邯郸求援,请求赵国出兵助魏国靖难,平灭觊觎大位的枭獍权奸;;;;;;当然,赵国根本不会,也毋需出兵,朝廷上可再打发她往韩国求援。便是为的借她这张口,把信陵君嫁祸龙阳君和齐国、弑君叛乱之事闹大,从中添油加醋,务必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魏无忌素以礼贤下士、信义卓著的谦谦君子形象立世,使人敬重,令人尊崇,贤者影从云集,为他驱驰效命。这就是要打破他的声名,让他在世人眼里成为一个阴谋家、伪君子。没了往日的名声,魏无忌也就完了一半,昔日平原君失客的场景,便将重演于信陵君府中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群策(八) “蛇打七寸,妙到巅微。”尉缭那张由里向外渗着沁人寒气的脸上现出了阴戾的笑意,眼里迸出一星亮泽,淡漠的腔调里流露出潜藏的敬重叹服。 杨枫点点头,脸上放出了光彩,踱了几步,声音在平静中透着抑不住的欣喜,“高!实在是高!目前就实力而言,我们和信陵君有着天壤之别,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他还没有强大到不可战胜之前就开始和他暗斗,一点点削减他的力量。” 范增狡黠地一笑,又绷紧了面孔,显露出不常见的决绝严峻,低沉冷厉地道:“魏无忌不同于田文、赵胜、黄歇,胸中大有丘壑,才识均高,巨眼识人。少年时即以不忍负一鸠著下信义高名,窃符救赵,返救魏国,全宗庙血食,一旦魏王见疑,则慨然缴还兵符相印,更书写下至诚盛德。士无贤愚,归之如市。府中门客,多雄豪俊杰,人才渊薮啊。这其中,又有多少投效于他的人是高其名、慕其德而非求厚资奉养,依我所见,决不在少。信陵君最强有力的武器就是他的声名,‘无忌公子’四个字,便是一块无往而不利的金字招牌,代表着直信忠谊、公忠大义、光风霁月的金字招牌。若论声名,当世恐无出其右者。可公子想,这块招牌是对付他最大的障碍,却也是我们无须诉诸武力最易打破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水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列国纷争,朝堂有党,风云变幻,无处不险恶。魏无忌的才华声望风标太高了,压得多少人都对他怀着刻骨的嫉恨,不过是寻不着发难的由头罢了。现下有了魏凌漪这张嘴,奔走呼号于韩赵,加上我们有意识地渲染夸大,推波助澜,而齐国,定然也会抓住机会从中襄助一臂之力。众口铄金,信陵君二十年苦心树起的高尚声名势将成为一个弥天大谎,一个笑柄。这场暗斗主要是发生在人们心里,但却会是卓有成效的。” 杨枫打了一个响指,笑道:“在大肆宣扬信陵君弑君篡权的同时,还应该把他一些不光彩的往事全兜出来。诸如虞卿不爱爵禄之重,捐弃相印随魏齐出奔,魏无忌却恐得罪秦国不敢收容,致魏齐自刭,虞卿归隐;魏攻管不下,安陵人缩高之子为管城守,信陵君悍而自用,强势陵迫安陵君,不惜以加兵安陵为胁,必欲使缩高为持节尉攻管。缩高义直,全父子君臣义,乃自尽,以一死易一国人之命;秦东出伐魏,魏王遣使如赵请信陵,魏无忌实无归救魏意,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所有的一切或许单独来看都是小事,都算不了什么,但在信陵君的名誉遭遇最严重危机的时候,全部翻出来加上去,积少成多就会轰然压垮魏无忌的声望,足以使信陵君在这场看不见血的战争中一败涂地。” 不动声色的尉缭仍挂着一丝阴冷的微笑,慢腾腾地呷了一口茶,轻蔑地哼了一声道:“问题不在于魏无忌做过什么,为政者,自有许多不得已处,而在于他赢取的尊重敬畏都来源于高洁得仿佛无懈可击的品行。就某种意义,品行对魏无忌而言的重要性甚至超出了他的才能。目前他全力稳定国内局势——他也有能力迅速稳定住魏国局势,但龙阳君、晋鄙等人遗下的中低层党羽却是无法清除干净,躲在暗中隐忍等待的复仇者不知凡几。我们就用流言为他们提供报复的资本,魏无忌用二十年建立的声望,我们两个月就能彻底摧毁它,让这个欺世盗名的伪君子失去最有力的号召力,这对他是致命的,但却不会怎么削弱魏国的实力,还能在一段时期内把天下的目光聚集在魏国。中原越糟越乱,对我们就越好越有利。”他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冷硬得象岩石,投注向范增的目光中闪出了一抹惺惺相惜的赞赏。 杨枫压住了内心的兴奋,淡定地一笑,冷冷地咬了咬牙道:“《孙子兵法;用间篇》有‘乡间’,谓‘因其乡人而用之’。但‘乡间’并非尽善尽美。用间,是一项既隐秘烦琐又长期艰巨的工作。而今之世,公田制早经废弃,苛税、临时赋敛冗杂,农夫小民出入难相抵,竭力求生,或弃本业转入小工商业;或离乡背井,散至四方;或沦为佣工雇农;或卖身为奴隶婢仆;;;;;;这使得我们可以招纳,或者,用钱赎买各国各地最底层的小民。用不着多,首先只要一些挣扎于水深火热中最困窘最穷苦无告的人。就象我刚才所说的,代郡一带,有着未尽出的山泽之利,未尽垦的生谷之土,能给到来者开辟资财之道。到了代郡,不但确保他们生计无忧,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蓄妻子,更可予他们对未来无尽的希望。而税赋租敛,我则不用现钱,以谷帛相代,并虚抬时价,折纳绢布绸帛本色。” 理了理思路,他慢慢地道:“农桑正道。在收租税时,只取实物,以高于市价三倍,乃至四倍的价钱折合实物收纳,值千钱者则当税三千,以之为劝农上策,还怕所到者不死心塌地为代郡效命;;;;;;” 范增的脸颊不由抽搐一下,骇然截断杨枫的话道:“公子,这怎么可行。虚抬市价折合实物收取租税,官方岂不吃亏太大。让利与民也从无人如此作为啊!而且,公子是否想过,代郡原即贫瘠,租税却亦冗杂不堪,公子是代郡守,可不是代王。代郡赋税自有定规,公子若以军费用度开支不足为由,加征一二,却是无碍,也无可厚非。而大幅缩减税征,这么大的动静,怎生对朝廷言讲?缴纳国库赋税从何而出?如何面对代郡、雁门一带地主领主?代郡一隅又哪来的这许多土地?” 第二百四十九章 群策(九) 杨枫忽的感到有些燠热,身体里似乎漾起扩散了一股热气。他提了提衣领,锐利的目光威棱四射,透出了内心的决断,很慢很慢地道:“长城以南是代郡,那么,长城以北呢?” “以北?”范增一怔神。 尉缭略眯起眼睛,微笑着道:“公子口中的代郡,却不是指的赵国的代郡,不过一个代称罢了。” 杨枫瞟了尉缭一眼,踌躇满志,显得生气勃勃,坚定地道:“河套平原地区,既是一派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的大牧场,也是重要的灌溉农业区。平原顺黄河流势,有微倾斜的自然坡度,利于自流灌溉。水源来自黄河,但需开渠引水,就能发展成农耕地区。我立意乌家、郭家出塞,立基河套。乌家能在那一片辽阔的牧区大力发展畜牧,而河套一带,有个,嗯,或许应该叫白云鄂博的地方,是个蕴藏量极丰富的铁矿区。郭家,世以冶铁为业,可赖之以采矿冶炼,铸炼甲兵、农工用具。招纳流民、赎买奴隶,奖励农桑,以灾年乱世中最下层、流离颠沛,几成沟壑中饿殍的农夫行农耕正道。在河套,我何须奉行赵国的赋税陋规,又有哪个领主、地主出言反对。至于以虚价折合实物缴纳租税,这是收买民心之道,亦是藏富于民的劝农上策,世上岂有民富而国贫之理。我敢说,只要坚定不移地这么做下去,不出几年,必然呈现出旷土尽辟,桑柘满野的繁盛景象。有一句乡间俚俗之语说得好,‘一锅鲜汤里冒出的蒸汽就是它最好的广告’。河套是一块新地域,中原各国从无瞩目此处者,重心于此,我们可以形成绝对控制。等这么批人站住了脚跟,代郡的威望也就真正树起来了。” 他扬扬眉梢,深不可测的目光盯着尉缭、范增,默默踱了两圈,沉思有顷,道:“当今之世,人力,实堪称第一要义,第一生产力。人口和财富,是支撑征战天下的两根支柱。汗明,是出色的理政人才,置之于河套;马骋,领斥候营,基地也可放在河套。亦耕亦战,只需要几年时间,河套之地的民众,便能成为忠诚可靠,犹如自家子弟般可托付重用的子弟兵;;;;;;待得过几年,我还准备将屯田完全转为军屯,慢慢让代郡以北林胡、襜褴地的屯田客北移充实河套地区。但凡每丁垦田满百亩,植桑千株者,则免其三年赋税。” 他又停住了话头,神情沉静而镇定,清湛的眼光注视着屋宇,抿着嘴陷入思忖中。 心思动得极快的尉缭眼睛灼灼闪亮,短短一瞬间,他立刻意识到杨枫种种举措背后隐含的深意,既是赞赏钦服又暗暗一凛。乌家畜牧,郭氏冶铁,平衡两大家族利益的同时,何尝不是在与中原隔绝的新的地域形成一个新的制衡。募流民,赎奴隶,解救胡人掳掠为奴的中原人,以绝大的勇气奖励农桑,让利予民。不用多久,一片对杨枫的感恩戴德声便会淹没整个河套地区,对那些走投无路的小民恩重如山的他轻而易举便会赢得他们的忠心。汗明长于内政,善于梳理各种关系;马骋精明机敏,是杨枫手下的老人,对于他是五体投地近乎狂热地忠诚。放这两人在河套,以农耕粮食制约两大家族的背后,也在震慑压制,足以确保河套地区姓杨而庶几不为乌氏、郭氏把持。 一锅鲜汤里冒出的蒸汽就是它最好的广告?这意味着,大大尝到了甜头又乡土观念浓郁的农夫们,会源源不绝,一批批招引中原各地遭受残酷剥削压榨,挣扎在战乱饥饿死亡线上的亲朋故旧,族人乡亲到河套。而随着代郡以北屯田客的北移,可以预见,时间过得越久,杨枫对河套的掌控就越牢靠,而河套地区的全面事务也将被他牢牢掌握住。 眼里掠过一线强烈共鸣的兴奋光泽,尉缭淡淡道:“公子,缭游历天下,尝闻胡人质鲁无文,罔顾礼义,嗜血成性,但言出必践,倒比中原人守诚信得多,不知确否?” 杨枫眉头一蹙,随即放平,轻轻叹道:“不错!匈奴无文字,一切口口相传。基于此,极为重视语言,对自己所说的话负责,言出必行,说一不二。在中原,信守然诺是被称颂的美德,而对匈奴人来说,却只是日常的行为规范。如果有一个匈奴人在做事时改变了主意,违背了诺言,那么他将是耻辱的,被人看不起的,纵然他因而最后办成了事情。” 尉缭一掸长袖,阴阴一笑道:“公子,若我所料不差,公子是要强行用兵,由匈奴人手里夺取河套地区,是也不是?” 杨枫从容的语气中透着冷绝,“此地气候适宜,水草丰美,胡儿焉肯退让,非以大战迫退不可。” 尉缭阴冷的笑容里透着诡谲,摇手道:“公子,毋需如此。和匈奴争夺河套,非游击之战所能奏效,必大肆开战不可。深入匈奴境内夺取这一立足点,是迫在眉睫之事,而公子甫抵代郡,应先稳定内部,却不宜大动干戈。欲假乌家、郭家之力而为,时下邯郸形势已变,恐两家基于家族利益考虑,会诸多推搪。若以奇兵突袭,胡儿纵退,定会逡巡左近,伺机卷土而回。多行杀伤以寒其胆,弱其势,则自身折损亦重,日后胡儿时时觊觎剽掠,也不利于河套地区的稳定发展;;;;;;公子可记得晋悼公时,晋国与诸戎征战,魏绛献与悼公之计?” 杨枫猛地顿住脚步,欢声叫道:“以货物交换土地以获巨利!”随即摇了摇头,泄气道,“不可能的,匈奴人怎会交换出让这一片黄金宝地。” 尉缭眯缝着眼睛,满眼凌寒,道:“公子何太拘泥。胡儿既守信义,言出必践,那么如果是交换来的土地,日后就是公子的,胡儿势难反悔,免却多少后患。河套地域广阔,一开始,只需以乌家、郭家名义出面,又打又拉,重利啖之,换取一小块地,以为立足之基。筑城以守,渐行扩展。复以代郡轻骑、马贼往复侵扰,使胡人不得安,生计日乏,一面再行购换土地。待得胡儿醒觉,我们根基已固,势力已盛,公子代郡内部亦安,可引大军一举破之。河套,尽入我手矣!” (近来点击、推荐异常惨淡,再厚颜求票!望诸位不吝襄助一臂之力!谢谢了!) 第二百五十章 群策(十) 杨枫的指尖微微一颤,转头看向范增。范增舒快地点了点头。 “公子心忧代郡人口不足,丁壮稀缺问题,还有一个办法。”尉缭向后一仰身,大半张脸没入了烛光照不着的黑地里,隐在暗影中阴冷犀利的目光依然沁出逼人的寒冷,腔调却轻快起来了,“那就是诸戎!春秋时,蛮夷戎狄杂居诸华间,晋国攻灭戎狄最多。历这数百年,华夷之隔渐消,已然大抵融合。如今赵国境内,还散居着赤狄、白狄、廧咎如等戎族。诸戎文化礼仪、生活习俗多近于华,垦植聚居,但犹狩猎、畜牧牛马。公子,若得诸戎之力,安置其于襜褴、林胡新辟之地,既耕且牧,以为代郡之屏障,善莫大矣。” 范增略微笑了笑,道:“如何作用行事?” 尉缭的声音更轻快了些,“赵国、魏国均有内乱,魏国且加兵于齐。而楚国,据斗苏最后一次传回的消息,黄歇或可忍耐,而黄战、黄霸诸人动作频频,最低限度,楚国朝野,将掀起一场人员更迭的大波。在如此形势下,秦人焉能捺下性子,不趁隙举兵东进。一俟秦国有所动作,我使人于诸戎处遍散流言,言赵王又欲征发丁壮从伍御秦。公子一面让乌家与诸戎接触,极言代郡赋征之优裕,一面即以精兵随李牧将军东御晋阳,代郡守备空虚,无力北御匈奴进言长宁君这不知兵、不懂政的懒散游嬉少年,渲染张大吓之,必可使其从公子之意进言召诸戎防驻代郡扼防匈奴兵锋;;;;;;诸戎既事畜牧,应与垄断赵国畜牧业的乌家大有交往。让乌家人为说客动之可也,却断不可使诸戎入河套地,须置于代郡,公子恩义结养蓄使之。数载之下,自能将其力尽纳为己用。” 杨枫微微点头,闭闭眼睛,微喟了一声。 尉缭嘴角不屑地一撇,轻蔑地一笑,道:“乌老爷子年迈,族中子弟浪荡纨绔,实则这么年能撑起家族事业的唯有乌大少一人。但看打理生意十二仆头尽外姓者,佐理族中大事的乌卓、乌果、乌光等诸人,非收养的孤儿,就是族中微寒之人,可知乌家衰颓之象已显。却是不当使之以故旧关系再交结诸戎,引为家族外力,致主从不辨。” 范增慢慢平淡地道:“乌果手腕顺溜,言语便利,极是恰当稳妥人选。公子留他并乌光数人身边使唤,乌大少不会不允的。届时以军务遣他南下勾当便了,无需通过乌家上层。” 杨枫略一变色,咳了一声,掩饰了过去,但只看着尉缭,惊疑奇道:“我还不知先生对各国形势研探如此之深,便连戎狄的情形也知之甚详。” 尉缭似乎瞅了杨枫一眼,语气淡然,很随意地道:“我游历流浪天下有九年之久,足迹遍及三晋、齐鲁、两淮,人间的凄惨不平,我见得太多了。我尝以僚属门客之身,历过三次战阵,困过四次围城,下过一回牢狱,易子而食,拾骨而爨的最困敝境况也曾遭遇过。战阵上逃越,围城中株守,山野里流亡;;;;;;九载沧桑,历遍人世,尝尽人生,识透人心,认知天下大势,也寻觅能一展所学之处;;;;;;”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仿若漫不经心地道,“天下大势!世人皆认为不可为之事,我偏觉得不可为处有成功之望。” 杨枫的心情如潮般忽涨忽落,顿住脚步,目光一闪,望着暗影里尉缭的脸。 隔了一阵静寂,他在沉思中邈然一笑,续上了开初的话题,道:“用间的第五方面,即‘乡间’的长期布置——待得在河套地区立稳脚跟,从中擢选出忠诚而精干的人,派遣他们回到原籍,衣锦还乡,但仍象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抓住一切合适的机会,以不经意的态度向乡邻亲朋灌输‘代郡’的好处,拉拢撩拨困顿、迫切希冀改变生活现状的乡人的心。就是不愿离乡背井的人,也在他们心中慢慢植下‘代郡’的影子。如果没有机会,那么便不动声色隐伏下来。战事起时,这些人就是早经潜伏下的间谍,为我们传送对方守卫警备的情报,在敌后组织起反抗的力量,制造谣言混乱,进行尽可能多的骚扰。如若力量足够,就焚毁粮草,背后夹击,反戈发动内应。你们可以想像一下,两军对峙时,对方虚实尽被我所洞悉,又士气低落,内乱不断,对于我们会是何等之大的优势。一个人的成功是毫不起眼,微不足道的,但千百个‘乡间’的成功将积少成多使我们赢得一次次重大的胜利,进而赢得整个天下!” 尉缭心头一突,身子不由得倾前了些,和范增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惊悚骇然。在一场战争可能发生前的数年乃至于十数年前,就深入敌对国的底层,布下间谍,安插下一个个钉子,和下层乡野小民农夫打成一片,宣扬己方的好处,刺探情报,慢慢剥离对方的民心——“乡间”竟能如此使用!也竟能用到这样可怕的地步! 他们却不知道,他们眼中天才得匪夷所思的公子心里正千百遍地懊丧。当时在现代社会,哪曾想过有朝一日要在古战国时代讨生活,机械、制造等等方面固然是一窍不通,最没脸见人的是,基本上五谷不分,对《农政全书》、《天工开物》一类著作更全无兴趣。什么韧性铸铁犁铧、曲辕犁、轮辗磨、链斗水车;;;;;;多少农业栽培技术和农机器具只知其名,具体形状构造则两眼一抹黑了。否则若是能以大量的“发明创造”开创一个农业大革命,何愁不能最短时间内在河套地区,乃至辽河平原、三江平原、河西走廊奠定稳固农业基础,又何愁不能牢牢攫住小农们的心。 尉缭眼里光泽流转不定,又眯缝起了眼睛,缩聚得更深,灼闪着阴阴幽冷的光,冷冰冰地道:“闻公子之言,缭却又有了一条令秦人后院起火之计!” (明日请看《群策(终)》。再拉拉票——票票!票票!望诸君不吝票票!) 第二百五十一章 群策(终) 尉缭严冷地道:“秦国,得以俯瞰天下,非独奖励军功、崇本抑末国政之力,亦在其地利使然。关中地本肥沃,西北戎狄地区出产牛马,足食足兵。秦惠王时,司马错灭蜀,后又复灭巴。巴蜀富饶,沃野千里,出铜铁木材,取其地足以广国,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秦不啻如虎添翼,故得支持连年征战而力不匮。” 深邃阴鸷的眸子里闪过一星寒芒,尉缭尖厉地冷冷一笑,道:“秦得巴蜀不过数十载,为求其助力,免后顾之忧,乃以怀柔手段对巴蜀之人。寡妇清出身蜀地巨族,家有大丹砂矿,富可敌国,秦以王室大将与其联姻,优礼以待。昭襄王与巴人盟誓,秦犯夷输黄龙一只,夷犯秦输清酒一锺,示秦绝不无故犯夷之亲善意。然而,巴蜀西辟之国,原为戎狄之长,秦以诈术吞并其地终是日短,人心未及尽附。秦国图谋天下日急,巴蜀是它最重要得力的后方保障基地,赋征日重,供给军费粮饷,巴蜀之人得无怨怼乎?蜀主更号为侯,权柄尽落秦臣之手,得无异心乎?缭可从中设计,令此戎狄匹夫堕于术中而不自知。” 杨枫摸着颌下的胡茬专注地听着,笑逐颜开,激赏地侧脸看了看尉缭,点头道:“暗遣细作潜入巴蜀,不断制造秦国官吏兵将与当地土人的摩擦冲突,降低秦在巴蜀之地的威望,减弱它的控制,甚至激起民变、政变,让巴蜀由秦国稳固富庶的大后方变成一块让秦人深陷其中的烂泥淖。” 尉缭古怪地一笑,声音里漾着自矜傲然和几分嗔怪不悦,“公子,难道缭便技止于此吗?些须冲突倒是不难挑起,略乱其心罢了。但那些戎狄焉是秦国百战雄师之敌,一旦蜀地略有所不稳,大军自栈道入,如山击卵,相反会加大秦国对蜀地的统治控制。蜀王一脉?公子却还是莫抱希望。他们绝无那份胆量实力挑衅秦国兵锋的。” 杨枫唇边的笑意一僵,脸上升起了一片赧红,垂下视线,抿了抿嘴,苦笑了一下。 尉缭的脸“唰”地绷紧了,陡然变得冷漠阴沉,犀利的目光中流露出狠厉灼人的森森焰芒,冷凄凄地一笑,沉静中发出逼人的锋芒声色,漠然低肃地道:“蛇打七寸!魏无忌的弱点在于他爱惜的羽毛、高洁的名声。秦人在巴蜀之地的软肋何在呢?寡妇清是一个!” “什么?”杨枫有些迷糊。范增也不解地看向尉缭。 尉缭双手据案,身子更倾前了些,一派胸有成竹的从容淡定,只是,发着沁人寒意的眼光让他在一瞬间有了种巫神般一切在握,决断世人生死的味道,凛然道:“寡妇清既美且慧,既贵且富,云英守寡,尤其是贞节的象征,于蜀地位甚是尊崇高贵,而还另有一个大丹砂商的身份。商鞅崇本抑末,法术治国,文学游说之士,不许入秦,故山东游士多反对秦俗,‘飞兔’鲁仲连有‘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愤激之语。大商贾以从事末业,也难立足于秦。其实,若吕不韦得势为相,以其商贾出身,大肆豢养学士、门客,编书撰文之举,或可大扩秦政影响,颇清除一统之障碍。但就目下而言,专事农耕的秦人兵锋虽健,助力犹未全也。公子且想,假若,寡妇清在咸阳以秦人的缘故出了什么难堪的意外——那么,后果会是如何?” 杨枫眉峰一蹙,倒抽了一口凉气,突兀的有一种很棘手的、茫然若失的感觉,有些迷惘的心境无法冷静地分析跟上尉缭的思路。 尉缭冷峭地微微一笑,“由此,寡妇清自不会腆颜苟活,秦国将大失蜀地民心,巴蜀各家族势力我们得以从中利用矣。丹砂穴无主,巨利所趋,族中争斗必起,势将有求秦廷扶持者,我们再可资利用,舆论汹汹,渲染秦王实乃暗吞其家业,秦则又大失商贾之心矣。” 杨枫和范增皆大出意料之外,一时都只怔怔听着。 尉缭的神情愈冷,眼里锋芒愈利,“秦昭王时,蜀郡太守李冰造都江堰,大兴水利,开辟稻田,免除水旱灾害,闻说近年皆得大丰收,此堰实是大患。缭游历三晋时,在韩国曾邂逅结识一人名郑国者,他精通水工,但不得志于韩。缭可修书招致之,秘携死士,往勘都江堰。择夏季江水量大湍急时,掘破之!万顷良田成泽国矣!与此同时,将入蜀栈道焚毁破坏殆尽。那么,巴蜀就将真正由秦国稳固富庶的大后方变成一块让秦人疲于奔命、深陷其中的烂泥淖。” 冷汗从杨枫头上直渗出来,他的脸色惨白,眼前一片昏黑,心头充塞着震撼性地恐惧,惊骇,愤怒。迟滞不动的双眼直瞪着尉缭,手指在微微发抖,忽而感到了全身发冷,只想着尽快截断尉缭不可理喻式、疯狂狠厉的计划。 “够了!”终于,他嘶哑着嗓子厉声喝道,“我不愿眼看着秦人一统天下,是因其暴虐,无恩恤下,权使其士,虏使其民。汝乱蜀之计,或可逞于一时,然视民生何堪?枫尝闻,‘欲善无厌’,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我们相孚相得,剖心坼肝相信。这两条计策,义苟不取,决不可行;;;;;;郑国水工良臣,我也闻听其名,你修书延请他前来。河套平原开渠引黄河水,自流灌溉,发展农耕,大有借重发挥他的才能处;;;;;;前些时邯郸乱起,吕不韦阴使人劫救嬴政,却落入我安排监视质子府的斥候手里。我把嬴政交与你,你看着如何利用与吕不韦交涉吧。”踱开两步,咬咬牙,回身扬眉瞪着尉缭,一字字道,“乱蜀二计,休再提起!” 范增深深盯了尉缭一眼,表情中分明的含了警告的意味。 (再拉一次票!多谢捧场!) 第二百五十二章 图存 身下的干草“窸窸窣窣”一阵响,全身被汗水浸透了的赵穆再一次挣扎着从梦靥里醒来,昏沉沉地扭了扭身子,被绳索紧紧捆住麻木的四肢和几处伤口剧烈的疼痛感立刻刺醒了他晕眩的头脑。 心跳得很快很急,嗓子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咻咻”喘着,他紧咬住牙关,勉力支撑弓起蜷缩着的身子,空茫疲乏的双眼扫过黑暗的小屋——他自己不知呆了几天的独有的世界。黑魆魆的光线里是一派死的寂静,四面墙浸染着窒人的晦暗,恶腐混浊的空气在闷如蒸笼的小空间里熏人欲呕。 象一条蛇一样,他努力挺起身子,向一隅墙角滚爬了几步,一阵强似一阵的眩晕感瞬间又凶猛地袭了来,肠胃间一抽一抽的痉挛抽搐越来越凶,两种猝不及防的疼痛仿佛涟漪般一圈圈扩展侵蚀向全身。“呵!呵——”赵穆眼睛眯得只剩下两条窄缝,视线散漫开,脸颊被痛苦扭曲得不成模样,虾米般佝偻弓蜷成一团,不自觉地战栗着,自喉咙底压迫出一串不连贯的、有气无力的低哑嘶吼。一身湿了干、干了湿,浆硬得紧绷绷的衣裳漉得湿淋淋的,粘腻腻紧裹在身上。似乎过了很久,终于,这种令人几欲发狂的痛苦在经过一段长时间汹涌的延续后,慢慢褪了去。 孱弱地软瘫在地上,赵穆连爬起身的劲也提不起来。闭着眼睛剧喘了好一会,他抖抖索索一点点挪动着身子,费劲地移向墙根。那儿,丢着一个大陶钵,钵里,盛了大半钵水。象条狗一样,他一头扎进了陶钵,贪婪地啜饮着,“咕咕”的吞咽声在空空的小屋里很是响亮。急急地啜了几口,他干脆叼住钵沿,侧下头,一股脑儿灌得涓滴不剩。 恋恋地舔着唇上的水滴,赵穆仰面朝天直挺挺躺在地上,迟滞的目光呆呆瞪着黑黝黝的屋顶。小屋里,又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可他最后的一点气力随了那半钵水,又回到了身上,混沌昏乱的脑筋渐渐清晰起来。同以往毫无二致,他开始感到了狂乱的暴怒。 在他的眼前,清楚地浮现出尉缭的面孔,那张冷漠淡定,永远不动声色如同结了霜的脸。他又忆起了尉缭的效忠书;近乎天衣无缝的夺宫计划;王城一切均在算计中,如愿的大乱。而另外那予了他刻骨铭心创痛的一幕幕也同时痛苦地从心底升腾而起,笼罩在眼前——裹挟了孝成王在讨逆军四面围剿下冲突;一派震天喊杀声中落入陷阱,被五花大绑象条死狗丢进这不见天日的小屋;;;;;;二十年!二十年的辛苦经营,毁于一旦!所有明暗纠合敛聚的力量,尽为斩尽杀绝!春申君黄歇煞费苦心的战略部署,他自己雄心勃勃的壮志,全部化为泡影了! 发出一声瘆人的嘶吼,赵穆翳满红丝的眼睛几乎要鼓凸出眼眶。凶光棱棱暴闪。但虚弱的身体再寻不见昔日桀傲骄横的痕迹,绝望的悲哀牢牢攫住了他的心——他的虚弱,已然不止仅限于体力上,十多日无人理睬的禁锢,粗劣难以下咽的食物,对未来几可确定命运的茫昧,丝丝缕缕生的渴欲,早一点一点剥蚀了横暴不羁的个性。 “他到底想做什么?”赵穆猜不出答案。无论从哪方面看,尉缭都没有理由这样拘禁着他。若要邀功,不管是活着将他解进宫城,或是直接斫下他的脑袋,以首级报功,都会使这个阴戾毒辣的家伙再度平步青云。一直以来,他就认为嫁祸于人是一种极度的快乐享受,他也经常成功地享受这种乐趣。但在一生中最关键的一役,他自始至终被算计着,整件阴谋笼罩着他前所未见的冷酷,甚至,在大局尘埃落定的时候,他还是懵懂的,许多要紧的关节处全然无法勘破。莫非,尉缭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想藉此和父亲讨价还价?近几日来,这个念头常常古怪地萦在他的心头,越来越强烈——只有如此,才是他唯一有可能逃出生天的机会——无论如何,他绝不愿慷慨就死,毕竟,他是一个刚强冷硬的人。想当年春秋五霸的越王勾践,也有着为奴尝粪,卧薪尝胆的时候呢!兵家圣手孙膑,不也曾假痴佯狂,逃得一死吗! 无谓地空口詈骂,注重实际的他不干这只能痛快了嘴皮子却于大事丝毫无补的蠢事。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得尽力设法保住这条命。要知道他所有的党羽?行!要他敛聚多年的财宝?行!要他手里掌握的,邯郸朝堂各派势力、各家族的实力情形?也行!想和黄家结盟,援引为外援,铺平在赵国的仕途?但需他能力所及,尉缭的任何企图,他都会毫不犹豫一口答应。目前,他唯有彻底投降尉缭,觍颜依附,让这家伙认为自己已全然失去了威胁,却尚有可利用处,方可在异常凶险的形势下死中求活。 如果侥幸得以保住了命,哼哼!此仇不报枉为人。尉缭!你就等着爷爪牙重生,羽翼再发,慢慢地炮制你吧。你加诸于爷身上的,爷千百倍地奉还于你。勾践有吞吴之日,孙膑有雪耻之时,难道上苍无眼,便不眷顾我赵穆吗?如果这小子真狠了心,爷即在朝堂上当廷叫破你和韩晶勾结,毒杀孝成王,你献计借爷的手屠戮宗室,你也甭想安生,等着和军方廉颇、李牧两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撕掳打交道去吧;;;;;;赵穆呆瞪着眼,心里千回百转地盘算着,盘算着如何才能打动冷漠酷厉得几乎不近人情的尉缭,如何尽量避免触动他即刻的杀机,为自己赢得报仇的机会。 “公子,秦国的民俗朴素,朝廷清静,军功爵制度极易激发士卒奋进之心,朝廷秩序简便易行。再拖宕下去,秦对巴蜀的控制将愈紧。不破不立,先破后立!巴蜀若乱,死者纵众,较之秦得巴蜀之援,征战天下带来的民生之苦,实则亦属小哉!公子宅心仁厚,但争霸天下,容不得妇人之仁。开创江山,无不杀人如刈草,但需日后施行仁政,补偿于巴蜀之民,不为失德;;;;;;”隐隐的,有说话声传了进来。听得并不真切,然而,赵穆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下意识“呼”地直直坐了起来,刻骨强烈的恨意烈焰在眼里熊熊燃烧着,盯着紧闭的木门。 尉缭来了!是他的声音,再转世轮回十七八次,赵穆也不会忘了这深烙在心底的声音。 (票票!敬请多多点击,推荐!) 第二百五十三章 真相 尉缭是一个冷静深沉,但又极执拗而不愿轻易屈服的人。杨枫断然否决了他的乱蜀大计,他的心里实则并不很以为然,在接下去的一天时间里,他不断地推敲构划,完善着这个计划,力求堵上各种漏洞,以其切实的可行性打动杨枫。 他知道,“移交”赵穆时是进言的最后一个机会。一旦杨枫在朝堂现身献俘,那么风头皆健、明面上对立的双方,在邯郸各派势力的眼皮底下,只怕就再没什么长谈策划的机会了。 “公子!”在囚禁赵穆的小屋前,尉缭停住了脚步,看着守卫开了重锁,挥手将他们斥退,沉定地道,“缭确信郑国之能,他必可勘破备细,于汛期顺利破坏都江堰水利工程。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都江堰一经破坏,当可使蜀中尽成泽国,灾民嗷嗷,我们让人就势四处散布流言,唆动挑头冲击各地衙署,哄抢仓粮,造成蜀地不稳之局引秦大军入蜀。蜀道险难,唯一栈道以通秦地。待秦大军过栈道时,令死士举火衔尾焚其辎重粮秣,毁去栈道,暂时断绝秦蜀交通。复于蜀地再度广布流言。众口烁金,三人成虎!巴蜀定将至糜烂不可收拾境地。秦军原就横暴,无粮无援,需就粮于蜀,所在多杀伤难免矣。灾情战祸,人心离散,整饬靡费时日,而都江堰毁弃,几年内巴蜀大灾大荒,秦势发关中之粮济饥民以拢聚人心。巴蜀乃由秦后方基地转而为其不得不背的大包袱,窘境可想而知,则事易成啊” 沉默一会,尉缭的眸子里又流转着阴寒的冷光,淡淡一笑道:“秦国,有崤函之固,从无诸侯得以叩关入,巴蜀是其后路。秦人势盛,睥睨天下,再料不到有后院起火的一日。权谋诡道,以间破之,施力小而收效大,缭愿请命全盘负责此事。”他用眼睛征求杨枫的同意。 杨枫皱皱眉头,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睛,侧过脸瞅着尉缭,沉思着缓缓道:“兵以诈立,非阴谋无以成功。但济大事者以人为本。政之所兴在顺民心呐。” 尉缭现出了执拗的神色,严正冷峭地截口道:“顺者,用也。顺应民心,在于如何利用民心,而不是跟在所谓的民心后面跑。” 杨枫尖锐的目光中带上了冷峻的压力,斩钉截铁地道:“战阵之间,不厌诈伪。两军对阵,纵是无所不用其极也算不得什么。但争霸天下,要的是天下归心,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颠沛险难中信义愈明,势逼事危行不失道。尉缭,无可否认,你勇于任事,乱蜀之计也大有可成之望。但以暴易暴,非长治久安计,一发而生灵涂炭,浩劫空前,你我将何以对天下悠悠众口,何以对汗青煌煌史笔?故我所不取。你好好想想‘天下归心’四个字的分量吧。”说着,推开了屋门。 听得开锁的声音,屋里的赵穆已迅速敛去了眼里的凶光厉芒,蜷着身子整个人萎顿在地,有气无力地呻吟着,毫无假装地摆出一副死气活样,却自眼睑下暗暗窥测着屋门处。 许久功夫,仍不见尉缭推门而入,只和什么人在屋外喋喋不休地讲论。他拔长了耳朵,竭力从影影绰绰不真切的语声中捕捉每一个字眼,口中断续的呻唤有意又大了些。恍惚觉着另一人的声音也颇为稔熟,偏一时间怎么也忆不起来,但一种惶遽不安的情绪渐渐翳满了整颗心。 正自满腹狐疑,惊诧不定,屋门“哗”地一下被推开了。两个人影站在了门口,一片散漫的强光从他们的头顶、身侧辐射入屋内。映在骤亮的光线下,两人身周反晕出渺茫的光晕,仿佛仅剩了一圈轮廓,模糊中再辨不出详细的面目。赵穆眯了眼,迟钝得无所觉察地自顾“咝咝”喘着,吐着微弱的呼吸,一线隐在厚重眼睑下的精芒努力尽快适应光线,打量来人,估量着如何应对他的虚弱仅限于体力,除此他还是那个赵穆。 门一开,蒸笼也似的屋里立刻蒸腾出一片腐浊的恶气,“嗡嗡”的蚊虫齐飞了扑出来。杨枫不由微向后一仰身。 尉缭无动于衷地大袖一拂,淡然道:“公子,赵穆便交与你了!” 杨枫! 一瞬间,赵穆觉得自己的眼睛昏花了一下,不敢置信的他狠狠一闭眼,又用力撑开眼皮,死命将眼睛瞪到最大,鼓凸得几乎弹出眼眶一股悸动的感觉传遍了全身,一阵强烈的眩晕刹那麻木了所有的意识。 杨枫!门口那唇边挂着一抹鄙夷冷笑的真就是杨枫! 公子!尉缭称他公子?“赵穆便交与你了!”谁?他!妈的,爷是你晋身的阶石?原来如此!电火一击,赵穆茫昧模糊的意识又回了来。 一切未解的疑窦,他全明白了。象一颗石子砸进了脑海,头开始胀痛欲裂,胸口作恶,腹脏紧缩成一团。死瞪着核桃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绝望袭上了他的心尖。 “啊!” 赵穆灰败若死脸颊上的刀疤猛地抽搐一下,一声尖厉的怒嗥扫荡过小屋,他自地上倏地弹射而起,龇开白森森的牙齿,撞向门口。 奈何气虚体弱,麻索牢牢缚紧了他的手足,只一跳起,便重重摔落在地。翻滚了挣扎着又跳起一步,赵穆在巨大屈辱感的冲击下,在毫无生望的孤掷一注下,通红的双眼瞪着杨枫、尉缭,牙齿挫得“咯咯”响,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们两个。 杨枫轻蔑地撇了撇嘴,安然如素地负手而立,微笑道:“来人!割了他的舌头!” “杨枫”赵穆从嗓子底炸出一声厉嚎,如欲喷火的目光炙向杨枫。 颤颤的嚎叫尾音绕梁未绝,一个大汉已大踏步步入房中,一手拎起赵穆的脖领,右手一刀柄敲在他的头上,在他两颊用力一捏,干脆利落地探手一旋。血花飞溅,一截断舌飞出了赵穆大张着的嘴。浑身巨颤,赵穆脖颈一扭,长声惨号,随即脑袋又重重耷拉下去,一线浊血自嘴角长长拖了下来 第二百五十四章 晶后 丛台,矗立于邯郸城的东北部,和西南方的品字形宫城遥遥相对。建筑规模宏大,结构是北方建筑少见的纤巧精致。花苑妆阁、雪洞天桥,曲阁回廊,层层砌迭而起,高峻嵯峨,连成一脉却构筑为一派幽深的庄严与柔和的雄伟,触目有风雨不动安如磐的风姿。 “丛台夕照”,这是邯郸最令人百看不厌的美景。无论是冰封雪盖、银装素裹,还是草绿花香、日丽风和,不同的时令,不同的角度,当血色残阳将胭脂般光艳的霞晖夕岚映在丛台上,淡淡烟霞反晕出一片瑰美光霭,流金溢彩,万千变幻的韵象总能成就一帧绝美剪影,招引无数人淹留恋望。 邯郸,乃至赵国人都习惯地称它为“武灵丛台”。当年,雄姿英发的赵武灵王在位之际,时常便在台上校阅军旅,演武较射,竞技试艺,万马丛中、千军队里,不知简拔擢选了多少锐士健儿。破楼烦,灭中山,征杀四方,开疆拓土,雄屹于列国,国势盛极一时。 斯时,无数矫捷勇剽的游侠儿慨然投效军前,在丛台下书写了人生第一篇壮美篇章。百姓们每每扶老携幼,拥堵道旁,远眺着五色飘展的旌旗,铮亮映日的戈戟,听着振奋庄重的金鼓,欢欣赞叹,心中充满了自豪之情。当年的丛台,连楼阁亭台间尽皆勃发出无形的冲天杀气的丛台,成了大赵尚武精神的一个象征,一个具体而微的缩影。 俱往矣!胡服骑射,威吓天下的伟业,随了武灵王的沙丘台薨逝,渐被风尘隐去。丛台阅兵,也渐成大赵史官笔下的一个历史名词,耆老们心中的追忆。惠文王在位三十三年,孝成王即位十六年来,丛台泯灭了豪情。除却主父在时不多的几次检校,丛台再不闻烈马嘶啸,壮士叱咤之声。惠文、孝成两代君王,只把这台阁视为休憩乐舞宴饮的行宫,言犹在耳的雄浑战歌被莺莺燕燕的粉黛笙歌所取代,不见了带甲貔貅的踊跃英姿,只见歌伎舞女旋舞的曼妙身姿。虽然,有过赵奢,有了廉颇,有了李牧,但从这具象的丛台,到整个大赵,都失去了一股气威风八面、睥睨天下,嗜血杀伐的虎狼冲天杀气,长平一战,声名俱裂,丛台的辉煌,丛台的威风,幽幽在沧桑中尘封。 许多须眉斑白的老者,仲夏傍晚在街边纳凉,冬日聚集一起佝偻着缩在墙根下晒太阳时,混浊昏花的老眼还会看向周遭无遮无拦、高峻的丛台。他们不是什么斯文人、上等人,不会有诗情画意地浮想联翩,但他们总会瘪着缺了牙齿的嘴巴,恋恋回顾着昔日的荣光,追溯孩童时亲身经历过的那旷世伟烈的草创时期,那深烙在他们心底深处,刻在骨子里的曾经的记忆。“闻鼙鼓而思良将!”他们不知道也说不出这样文绉绉的话,但他们是燕赵男儿,有名以慷慨悲歌著称于世的燕赵男儿,他们渴欲大赵能恢复昔日的荣光,渴欲激扬凌厉的鼓角声是进军的号角,密集如林的戈戟震慑住秦魏齐燕的野心,而不是人为刀俎地屡屡将战火烽烟燃至满城惊惶的邯郸城下。 只是,他们终究是失望了,就象他们在缅怀中一日日老去,老得气虚血亏,丛台也仅仅成了一方浮靡的舞榭歌台,驰骋于权势、肉欲生死之争的王侯贵胄们在红粉青黛里早蚀尽了豪情锐气,得过且过中昔日强横的大赵已衰颓得积弱不堪战事了。 内讧!丛台之畔,在这个疾风骤雨的初秋,又有了千军万马,杂沓而过。却不是检校军伍,不是擢拔英才,而是自己人的征战杀戮。两日的血腥厮杀,路断无人的邯郸死一般地沉寂下来,闭门阖扃的小民百姓,在突如其来的浩劫中惊恐瑟缩呜咽着,许多人的心,又冷了一层。 但移居于丛台之上韩晶的心,近些日子以来却欢愉极了,舒悦极了。虽然,她很庄重矜持,虽然,对于孝成王和宗室封君们的遭劫罹难,她显出了深沉的悲怆痛苦,可她的眉梢眼角,全然是一派遮掩不住的洋洋喜气。 天可怜见,终于熬出头了!长久以来,切齿痛恨压在头顶的两座大山全搬开了,推翻了!她快活得心尖都在发颤。一众宗室封君的阖门罹难,尤其增添了这份喜气再没人有资格站出来对她的决断指手画脚了。何况,孝成王初即位时,亦是赵太后用事执政,也算是有例可援。 唯一令她感到惴惴隐忧的是尉缭。那个冷傲孤高、锋芒逼人的家伙。由于赵方殒阵,乐乘、邹兴贵参与叛乱,目前,城外大营、城防军、乃至禁军,几乎邯郸城内外所有的兵力都掌控在一手敉平叛乱的他手里。因了祸首赵穆脱逃,尉缭在第一时间请旨各军全城戒严警备,搜拿赵穆及其逆党。在她身处惶遽中尚未回过神时,顺理成章拿到了各路军马的统一指挥权。 久历权力角逐场的她毕竟不是一介庸碌女流,很快就警惕地醒觉了。赵穆一系彻底垮了,皮相国年老,国尉许历多病,都是久不视事,旬日之间,邯郸的局势发生急遽的变化,几乎成了尉缭的天下,没有重臣可以牵制他,分他的权柄。手绾重兵的军方三大将各居要地,急切调动不得。冷静下来的她清楚地知道,目下在邯郸尉缭声威达到了顶点,甚至可以借搜索逆党生杀予夺。下一步,他一定会提交出一份平叛功臣名单,奏请封赏,培植出私人势力。纵然有资格承嗣继位的储君、长宁君都是她所出,她也决不愿再出现一个难以掌控的权臣。她的反应果断而迅速,彰显出她的手腕牢牢掌握住尉缭力不能及的舒祺麾下残余的黑衣侍卫;急调军中威望颇高的许历兼任城守,皮相国协同尉缭擒拿赵穆余党;让许历提名,擢拔了一批将领;并抢在尉缭奏请封赏前,尽出宫中财帛,分赐平叛诸军将;以马服君赵奢的孙子小盘为专使,出诏旨提调巨鹿守将,也是当年赵奢旧部苏平率军回都 在她舒缓了一口气,着手准备储君登基继位之时,又一个令她喜不自胜的喜讯传来了魏国内乱,送婚使臣杨枫回返邯郸,途中拿获了仓惶遁走的赵穆,已然押解入都。 韩晶心神大定,凤眉彻底舒展开了。在她心中,杨枫也是一个危险人物,冷狠无赖,绝非等闲。不过当日曾让储君拜这家伙为师,使魏途中他又赉发密函入宫,此番赵穆落于他手,正可抬起他打压不可一世的尉缭。但得二人斗得水火不容,也便可使唤得得心应手了。 “来人!传旨,着令解除邯郸城中戒严,各军归营。明早举行朝会,令杨客卿献俘!”心怀大畅的韩晶唇边挂了一抹冷笑,纤指一挥,懒懒地道。 第二百五十五章 朝会 丛台朝会,这是赵穆叛乱以来第一次正式的朝会,也是孝成王薨逝后,储君赵偃临朝、韩晶新用事的第一次朝会。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多日不见的阳光刚露了个头,却又在厚重的阴云中隐了去。秋风飒飒,时不时飘洒下几缕雨丝,丛台上下一派沉寂萧瑟,空气里都渗着一股阴冷。 秋寒,人的心更寒!或多或少,朝臣们的心都有着几分苍凉,几分惨淡。以往上朝时相熟交契的官员们沿途寒喧闲话,谈笑风生的场景看不见了,大多数人拧着眉头,脸色沉郁得就象漫天的乌云,交换着微妙的眼色,耳语似简短地述谈两句彼此都关心的消息。赵穆被拿获了。几乎所有人都在最短时间内知晓了这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很多人的心头也就此沉甸甸地压上了极端紧迫的感觉。在赵穆倚恃孝成王,独揽朝纲,势焰熏天的这几年,满朝臣工,或深或浅,又有几人没和他交往过。尉缭新进之贵,大家俱见识了他冷面冰心的酷厉手段,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会继续追比下去,又有多少人会因了赵穆的供词被归入叛党。大赵是否会因此一役而元气大伤另外一些人不由得对此忧心忡忡了。 在丛台上的大殿里,劫后余生的文臣武将按位序排班侍立着,阒无声息。原比王城朝堂狭仄了许多的丛台大殿,如今却也显得有些空落了。杨枫一脸淡然地站在其中,感受着来自四面奇怪的目光。他这个有名无实的杨客卿,先是灰心丧志,沉湎醉乡,以后又竭力自我发展地下势力,在打着殚精竭虑为大赵研制新式武器冠冕堂皇的招牌下,统共也没上过两次朝。满朝文武,除了有限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基本上全不认识。在来自各方奇怪、探询的目光逡巡下,他只冷着脸不作声。 “唰!”“砰!”守卫在殿门外的禁军将士们蓦地齐刷刷挺身肃立,一顿手中的兵器。过了好一会儿,一阵“橐橐”的靴声才传进了殿中。接着,十多人出现在了殿门口。当先一人身材英挺,长眉斜挑,黑白分明的眼睛寒光四射,在殿中一轮,冰冷的眼神酷厉、淡漠,带着一种毫不加以掩饰的锋芒,夺人的精神气势连身后十余名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的高级将领也仿若被压得渺小了许多。 站在前列的几名老臣对视一眼,一线忧虑隐隐掠过了他们的心头军中将士发自内心尊崇的这种致敬礼仪,向来只会对廉颇、李牧而发,便是一手遮天的赵穆,却也从未曾享受过这般礼敬。尉缭,他的声威、实力未免飙升太急,也未免得人心、军心太过,值此主少国疑之际,恐非国家之福! “当”觑眼冷冷看着的杨枫和尉缭的目光在空中一撞,胶了一瞬,杨枫眼底寒芒倏地一亮,脸上淡淡的,鼻翼微一皱,略仰起了头。尉缭则眉梢一扬,愈见犀利的眼神突地闪过一道雪亮的光芒,面无表情地带着一众将领站到了自己的位序,轩昂得宛如眼前就没杨枫这么个人一样。 两个人眼光有若实质的瞬间交锋,尽落入了冷眼旁观的几个有心老臣眼里,几人又是对觑一眼,深孕不露的笑影下知心会意。 各怀心事鬼胎中,钟声奏响,群臣低首屏息,凝神静气地肃然而立。时间不长,韩晶携了储君赵偃的手,母子俩在宫女、侍卫的前导后扈下,自殿后慢慢转了出来,正驾端坐于上座。 群臣跪拜叩谒见礼,按班次顺序排列于两厢。 鸡皮鹤发,满脸皱纹的皮相国眼睑低垂,双脚吃力地挪动着,脚步迟滞,摇摇晃晃慢腾腾地走了出来,奉上奏章,会衔联名奏请储君嗣位。 老头儿实在是苍迈羸弱了,说话间“呼哧呼哧”连咳带喘,腰越弓越深,好容易才把洋洋洒洒一大套“恒念宗庙血食”、“正位正名,以安民心”之流的废话说完,几乎站立不住的他顺势跪倒在地。李左师、许历、尉缭、杨枫等一众臣僚,也随之纷纷叩请储君嗣位为王。接着又议了储君登位仪礼大典,孝成王谥号,奏请太后用事执政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了,这一摊子繁琐事务才基本告尘埃落定,接下去也就是有司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地安排布置了。 韩晶的情绪显然极好,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丝毫不见疲态,美目朝下溜了一圈,辞色和缓地道:“杨卿,闻说你已拿获了作反弑君的逆贼赵穆了?” 两侧群臣闻言略一阵骚动,立即,又寂静无声,全都把目光投注在杨枫身上。 杨枫出列平静地拱手道:“是!启禀太后,魏国内乱,臣率使团人等北归,因遽欲详情上奏大梁之变,遂轻骑冒雨疾行。至赵境乃知赵穆叛乱,未审端倪,不敢延宕,昼夜兼程。幸赖大王英灵不昧,天网难逃,使臣得遇穷途末路的赵穆奸贼,苦战苦逐,饥疲困苦追杀百数十里,终生致逆酋。此刻,赵穆便押解于台下,等候太后及储君发落。” “哦!”韩晶轻轻应了一声,眉尖微微一蹙,并不置可否。 甲叶锵然作响,一名将领大步步出行列,跪倒昂然朗声道:“赵穆怙恶不悛,罪大恶极。请太后、储君下诏,将此贼发至刑狱,细细鞫审同党,务求除恶必尽。” 听了半天礼仪典章,已在殿上坐得没趣之极,眯着眼睛瘟头蔫脑的储君赵偃突然来了兴致,谁也没料到竟冷不丁插了一句,大声道:“不错!这赵穆向来嚣张狂悖,从无上下尊卑之念,此次居然敢造反弑杀父王杨枫,你立刻着人将这逆贼带上殿,我要亲自鞫问!” 一语甫出,大殿里一片空落、可怕的沉寂。 韩晶脸色一黯,柳眉微竖,恚怒地狠瞪了不知轻重的赵偃一眼,不自觉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第二百五十六章 愚色 极快地,韩晶别有意味地瞟了尉缭一眼,微微蹙起秀眉,又把复杂的目光深注在杨枫身上,声调平和地道:“杨客卿,好吧,将逆贼赵穆带上殿。”杨枫敏锐地发现,她竭力放平的声音不可避免地蕴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紧张。 尉缭嘴边噙了一抹冷笑,微抬着头,长身挺立,纹风不动。如秋夜风霜般冷厉萧肃的目光若遥若近,盯着空幻的某一个点,冷淡中隐隐散发出的令人敬畏的力量愈加深重。 在一殿异常的气氛中,两名膀大腰圆的禁军将士半拖着手脚俱被粗索紧紧缚住,动弹不得,死活不知的赵穆步入大殿。“嘭!”地一声,象扔条死狗把赵穆丢在殿心,跪倒叩首,躬身悄然退开一边。 一片“嗡嗡”低议声瞬间漫了出来。太过出乎意料之外的情形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令这些宦海浮沉多年,早已历多经惯的大臣们一时也在惊诧中失了朝仪。赵偃不由自主地向后一瑟缩,大瞪着惊恐的眼睛,张口结舌噎住了,干干地指着殿下道:“杨枫,这,这” 那还是权倾一世,跺跺脚邯郸都要颤三颤的巨鹿侯赵穆吗? 满头满脸乱蓬蓬披散开的须发干涩地纠结成一绺一绺的,虮虱丛生,甚至还粘了两根枯草。整个脸颊凹陷了下去,灰败若死,已不能再增添任何阳刚之气的刀疤蚯蚓般丑陋地爬在脸上。尽是眼屎的眼里翳满了红丝,怪诞地变成灰黄色,直勾勾的眼神空幻地散漫向四处。咻咻的鼻息极是粗重,半张了口,死白的嘴唇抖抖地颤着,一线涎水长长地吊了下来,“呵,呵”打自喉咙底压出的哑声嘶叫瘆得人心底发慌。身子象条蛆虫,抽搐痉挛着在地上用力蠕动,一阵阵腐浊的恶臭腥臊随之在大殿里四散溢开。 杨枫踏近一步,淡然一笑,从容地道:“禀储君,逆贼赵穆,狼子野心大白于天下,犹怙恶不悛,狂悖逆上,售其邪谋,口出诋辱之言,搅乱乾坤,辱及先王、太后,实令人切齿不忍卒听。臣恐其悖谬逆上之语流播,动摇人心,著朝野议讪,故断其舌,还望储君恕罪。” 韩晶纤眉轻松地舒展开,眼尾隐现笑纹,目视杨枫,眼里却又闪烁了些难以捉摸的意味,拖长了声音道:“可是” 尉缭冷冰冰地一笑,掸袖扬袂,迈步出列,锐利的目光意甚不屑地扫了眼在地上蠕蠕而动,象滩烂泥的赵穆,平静地施礼道:“启禀太后、储君,臣尉缭以为,杨客卿此举,大是合宜。若杨大人所言,赵穆之心狠愎乖谬,实妄庸无忌惮小人。逆乱弑君,身陷囹圄尚诳言惑众,谤伤先王、太后,乃及于帷薄之修。这等妄肆悖谬之言,臣下不敢与闻,臣下亦不宜与闻。杨大人当机而断,钳束禁绝谤讪,大功不下于生致逆酋。” 杨枫目光一缩,忿然对着尉缭怒目而视,极快地向上座投去一瞥,躬身施礼,一字一字地沉声道:“臣出使外归,未审邯郸变乱端倪备细,唯秉一片忠心,只为国锄奸,为先王报仇,未敢居功,更当不得尉缭大人谬赞。” 韩晶眼尾笑纹倏然隐没,鼻翼微一动,嘴角向下耷拉下来了,目光在一刹那突兀很是尖锐,虽然立即敛了去,但又脆又亮的声音里却回复了高高在上的威严,在威严的背后,还深深隐藏了一份警惕戒惧,“杨卿忠勇果毅,实心为国。大王在时,即已屡次嘉勉,欲特简付以重用杨卿果不负了大王所望,生致逆首。大王泉下也会瞑目了。”言下眼里泪光点点,泫然若欲泣下,举袖掩了去。 诛心之语! 尉缭短短几句诛心之语就在韩晶心里深深埋下了一根刺。孝成王突兀丧身于乱军之中,本就是邯郸之乱最重要也最奇诡的一桩悬案。罪责表面上由赵穆抵承了,然而在那最窘迫的困境下,赵穆焉有自行毁弃护身符之理。心思深细缜密者都知道,事情真相或可从赵穆嘴里挖出来。杨枫隐隐点出手中握有了赵穆口供,知晓韩晶暗下毒手的尉缭若不经意地以“及于帷薄之修”六字,轻描淡写地便引到了朝臣们几乎都心知肚明的暧昧秽乱的宫闱秘闻。自不会有人再不知趣地去叩问那些悖谬逆上的话。可那一根刺,却成功地扎进了韩晶心里。为臣下者,知道了绝不该知道的上位者的秘辛,向来就是最犯忌讳的事。 须发皤然的皮相国也听出了杨枫话里尽力保持的镇定,一脸皱纹被忧虑挤得更深更密了,藏在厚重眼睑下的老眼骇然瞟了一眼淡定坦然的许历,亮出了残余的几许神采,一眼一眼地打量冷峻得象一方玄冰的尉缭。 赵偃对两人言中的深意、浓烈的火药味浑然无觉,身子远远地向后仰着,厌恶地看了看赵穆,瞪着杨枫,手指轮番点着尉缭、杨枫,“那,那,赵穆哑了,可怎生鞫问追查逆党?啊?” 杨枫眉宇间现出了深刻的皱纹,略一迟疑。 尉缭冷若冰霜的脸上显出了几分暖意,在殿堂中一扫眼,沉肃地徐徐道:“储君,赵穆谋逆弑君,奸谋彰显于天下,逆党从乱者自乐乘、邹兴贵以下一干人众,非伏诛即已拿获。现孽首赵穆落网,叛乱可告肃清。此獠狡狠毒辣,若严刑鞫问追查党羽,必肆意攀诬朝臣为其逆党,临死排击异己,株连无辜,造就大冤狱,折损我大赵元气。赵穆昔日欺君罔上,势焰熏天,朝中同僚,与其交结往来,人情小节而未足深怪。纵是臣下,也曾数次与其宴饮酬答,受其馈赠一双美婢。但在此度叛党逆乱之际,在场群臣不随波逐流,参与逆乱,或躬行讨逆靖难,或出力辅助太后、储君,整顿朝纲,敉平乱局,足见大节无亏!望太后、储君明鉴,赵穆逆乱至此可定,不可再多加牵延扩大,致人心惶乱,朝政危堕。” 他这一番话从容说完,大殿里腾嚣起了一片参差的附议赞同声,指天誓日的表忠声,许多人看往尉缭的目光,也多多少少有了几分亲近轻松之意。 杨枫的脸色黑沉了些。 (注:《六韬武韬发启》云:“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 第二百五十七章 藏机 皮相国双肩怕冷似的一缩,弓曲的腰脊蜷得益加深了,斑白的寿眉簌簌一抖,眼皮重重耷拉下来,关住了眼里抑不住的恐惧忧虑。一线悲凉更深深地从心底溢出,老了!真正是老了!又令尉缭抢了先,短短几句话,他就将拢走多少朝臣的心。尤其是他毫不隐讳言及自己与赵穆的交往,将人情小节与人臣大节相较,融情入理,何其一团正气凛然。听着朝臣们腾喧附议,间杂着一连串对尉缭“独斡化枢,定安王室”、“命世大贤,兴邦元佐”的称善歌功颂德,老头儿一腔心神不属的疑虑中泛起了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几日来,奉了韩晶的谕旨,他强拖着一副衰羸的老骨头襄助尉缭平叛,早见识了尉缭的果决刚断,心机残狠,只当这是个法家传人,心下虽大是戒惕,却也不甚畏惧。法家弟子大多阴沉峻急,剑走偏锋,厉行苛政峻法,施政往往会激起一大批既得利益被侵犯的反对力量激烈的反弹,而致身死政灭,秦国的商鞅,魏国的吴起,莫不如此。老头原已打定了主意,放手让尉缭折腾,借他的手彻底涤清赵穆十数载纠结的朋比逆党,甚至不无恶意地准备暗地里推波助澜,令他继续追比,直闹至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到得群臣对尉缭的不满甚嚣尘上的时候,一举轻轻架空了这毒厉的年轻人。 十多年了,一向刚正清廉的他以老成圆滑的手腕和独擅朝政的赵穆周旋,以柔弱克刚横,费尽心思,不露形色地遏止赵穆侯党势力的恣意扩展,竭力保全朝中一些忠直力量终于,等到了扳倒赵穆的一天!垂垂老矣,想望承平的他自然不愿值主少国疑之际,朝中再出现崛起第二个赵穆式的权臣。今日看来,实在是低估尉缭了,在霹雳雷霆手段震慑拢聚军心后,他转而开始以怀柔宽仁之术收朝臣之心了。再深思一层,老头骇然冷汗涔涔了。邯郸赵穆叛乱,军方几大名将廉颇、李牧、庞煖、乐闲尽勒兵于外,乐乘身入逆党,尉缭一身担当敉叛重责,太后、储君悉以国柄付之,被他入了手,如何再收得上来。眼见得此次朝会若不能遏制他的锋芒,将更动不得了,日后的麻烦还恐远在赵穆专擅之患上。 嘿嘿!平灭赵穆叛乱,尚且远远不是治平的肇始,多事的邯郸,依然在风萧雨晦中。弓腰驼背的皮相国抖抖索索的,眼珠子左右一轮。李左师毫无表情地板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许历清癯的面容一脸恬淡,只在双方目光交集的一瞬飞快地向站在殿中的杨枫一瞥。 杨枫?! 皮相国心气渐渐平定下来,瘪瘪嘴,牵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自尉缭初用事,即对杨枫表现出一种莫名的厌恶忌惮,适才廷议,隐约间又带着疏间之意。那么,以杨枫擒赵穆大功,分薄尉缭敉乱功劳,扶助军中亦有人望的杨枫,牵制尉缭,遏其专政,待廉颇破燕大军还都,再行赏功酬劳,大力擢拔战功卓著的破燕军将校,用军神廉颇震慑资历尚浅的尉缭,自能稳定朝纲,不致再生权臣祸乱 杨枫归来,恰逢其时!皮相国咂了咂嘴,咳了一声,便待迈步出列。[知音小说网 Http://] 尉缭拱手施礼,又已平静淡定地道:“禀太后、储君,逆贼赵穆不思受恩深重,尽忠图报,乃行叛乱逆举,盗国弑君,罪大恶极。唯重刑严惩不贷,方得以正纲常,定人心,绝跋扈,修行治心,燮平天下。臣拟议,赵穆车裂于市,夷九族;从乱臣僚,自乐乘、邹兴贵下,俱立斩,夷三族。乱世重典,内则可令悍将戾臣俯首,外可使骄兵恶吏承化,以图中兴盛举。”略略一顿,沉肃的声调纡徐了些,“望诸君国家重臣,佐弼先王,效力年久,有大功于国。其子乐闲,远戍雁门,有军功,亦未尝与谋叛逆,望太后、储君从宽免从坐,特为宽宥,诏还邯郸,优抚慰劳,克全始终。” 皮相国心里打了个突,狠狠咬了咬松动的牙齿。 烂泥似摊在地上的赵穆撕心裂肺地一声厉嗥,面孔憋得铁青,额上青筋“突突”暴跳,努力昂起头,血红得仿若要滴出血的眼睛死瞪着尉缭、杨枫,牙齿深深咬进了下唇,绽出了一个狰狞的笑,极可怕极难看的笑。 墙倒众人推,又急于撇清和赵穆逆党关系的群臣纷纷出言,义愤填膺地痛斥奸佞,简直是非千刀万剐赵穆、乐乘等人不足平民愤,不足于正朝纲不足于显示自己的忠贞。 韩晶微微颔首,似乎很中意,脆亮的声音里显出了一抹缓和的笑意,打断了借无所不用其极鞭挞逆臣以彰显自己忠心的群臣,“准奏!赵穆叛党诸首要俱依拟正法处置,未曾与乱余众悉从轻不问。望诸君父子有大功于朝,特旨免从坐,诏召还都。” 殿上响起了一片称颂声,两名禁军上前将大瞪着眼狞笑不止的赵穆拖了下去。 皮相国适时地挪动脚步,颤巍巍出了班列,施礼道:“太后,储君,此次敉平叛乱,尉缭大人固功在社稷,亦亏了将士们赤胆忠心,浴血苦战,杨客卿一举拿获首恶赵穆,方得以顺利将逆党一网打尽” 他气喘吁吁地刚歇了口气,尉缭却“噗”地跪倒在地,庄然道:“太后,储君,臣惶恐,臣有罪,逆料形势不明,为谋纡缓,致使首犯赵穆脱逃出邯郸,非杨客卿,几误国家大事。若赵穆联结其地方党羽,起兵祸乱,凶焰复炽,臣之罪百死莫赎。不过”他阴阴地抬头目注杨枫,森然道,“赵穆叛乱,邯郸城防诸军、禁军尽出,甚至臣得太后伏允,提调黑衣平叛。艰棘中,诸位大臣宵衣旰食,将士们不畏白刃,英勇敢战,十多日间,苦战防堵搜捕,各部驻防有度,呼应灵便,虽不敢云天罗地网,滴水不漏,臣不偏袒部佐,回护短处,实无缺漏之处。如何便能走脱了逆首,而这走脱的逆首偏就一头撞上杨客卿,臣,非为争功,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有梗喉数言,臣不吐不快。” 第二百五十八章 焦鹏(上) 尉缭长身挺立而起,右手大袖一拂,负于身后,冷眼觑着杨枫,一派淡漠的眼里灼闪着森森寒光,很突兀地凛然喝道:“颜聚!” “诺!”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下意识地高声应了诺,一名身高九尺有余,较诸殿上众人都高出一个头的大将铁甲锵锵作响地步出班列,一个军礼对着韩晶、赵偃参下,扭转虎躯,微微躬身看向尉缭。 尉缭只是斜睨着杨枫,平漠冷峭地道:“颜聚,尔乃齐人,先王慧眼知遇,破格特简,寄于腹心,擢尔以上将军襄领城外大营。尔之忠勇赤诚亦是举朝尽知。此度平乱,尔感恩奋厉,率众冲杀最烈,急战痛歼,遏制凶顽,三日两夜目不交睫,负创七处,军中叙功推为第一。绥靖贼氛,有赖尔与诸将勇毅,触刃冒矢,饮血鏖战,方奏全功。军阵布防,尔皆明了于心可有疏纵之失?” “绝对没有!”颜聚粗犷的脸膛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激愤,涨得通红,晃了晃大脑袋,粗声大气地应道。 “嗯?”尉缭阴恻恻地吐出一个毫无疑意,却需要答案的单音节疑问词。 瞧出了几分端倪的皮相国抢着就待开口,不料一口痰涌上来,正正卡在嗓子眼,把刚要出口的话堵了回去。不敢失仪的老头儿伛了腰,喉咙底“咕噜噜”作响,憋着气竭力摆脱这口不合时宜的浓痰带来的困窘。 许历目光一闪,身子微动,却又瞥了下肩的将领们一眼,把眼光投向瞋目瞪着尉缭的杨枫,低低一喟,极快地改变了主意,淡定地看着殿中的几人。 揪了揪两腮钢针般乱蓬蓬乍起的胡茬,颜聚舔了舔厚厚的嘴唇,高声道:“赵穆作乱,大人提兵平叛,以一旅奇兵突入中枢救护太后、储君;诸军平靖圈制外围,扼据各要塞各城门兜剿,渐次推进挤压,蹙叛军于绝地,一鼓聚歼。诸军壁垒森严,侦骑游弋逻查如梭,哨卡林立,赵穆纵是胁生双翅,亦难飞越城垣,更无突破城外围堵封锁之能。” 尉缭自鼻腔里冷凄凄地哼了一声,“然则若赵穆易服潜踪而遁,或有人循私卖放呢?” 颜聚两只虎目瞪得彪圆,瓮声瓮气地诧然道:“这怎有可能?近日连降大雨,行旅稀少,大利设防搜捕。城中早已戒严,非得宫中诏旨或大人、皮相国联署的令符不得出城。大人更有严令,出城人员每过一道防线,需得守将加署印信,若外围拿获逆贼,则内层署印防线皆视同通贼,尽夷三族;若出城之人无内层防线署印,即视为逾关贼人,即刻捕杀。各道防线乃由城防军、城外大营不相属统各部穿插组成,且不说逆贼赵穆脸有刀疤,形貌特异,难以蒙混出城,便是他的狗头就值一个侯爵、千户食邑,绝没人敢,也没人愿私下卖放啊!”[知音小说网 Http://] 这粗莽汉子脸有不忿之色,絮絮叨叨地讲了好一通。武将班列里大多数人的脸上亦现出了异色,数十道刺人的目光投向了杨枫。 奸猾的臣僚们大多瞧了出来,尉缭哪是什么请罪,申明如鲠在喉的不解,分明在唆动,也成功地唆动挑起了迭厉血战、吃尽苦头的平叛诸军将同仇敌忾,对不费吹灰之力,唾手而取最大功劳的杨枫那份衔恨忌刻的排挤之心。不过事不关己,哪有人肯得罪尉缭,出列排解,各只眼观鼻、鼻观口,作出一副茫昧之状。 杨枫面色铁青,紧抿着双唇,定定地直瞪着尉缭。 尉缭眸子里寒意大盛,冷笑一声,好整以暇地道:“赵穆得以遁出邯郸,却还有一途。此贼叛逆,定然蓄谋已久,当留有后路,备直通城外之秘道。”慢悠悠地环视殿中一眼,不待低切噪杂的议论响起,声音转冷,蕴着莫测的凶险,“此事,缭亦曾虑及。然知易行难,未可知秘道出口何在,焉能堵截,唯有扩大外围搜查防线范围,以求不致有疏漏之虞。杨大人一举擒获逆首,眼光倒是独到得很哪。” 杨枫苍白的脸上渗出了冷汗,咬着牙道:“杨枫早就说过,赖大王英灵不昧,天网难逃,使臣得遇穷途末路的赵穆奸贼,臣秉一片赤心为国,绝不敢居其功。” 眼看着尉缭正赤裸裸地把独立大功的杨枫往赵穆逆党中人靠,大殿里寂静无声,许多人后背凉飕飕的,滚过一个个冷战。 “杨大人,据缭查证,您出使送婚魏国,行前赵穆曾由国库提调黄金七千镒交付大人府上,不知可有其事?”尉缭嘴角一牵,寒冰似的目光在杨枫身上打着转,冷厉地道。 “有之,不过” “嗬”尉缭猝然从中截断,故作惊异的声调拖得长长的,嘲讽的意味显而易见,“大人您入魏境,重伏斩杀肆虐我大赵十数载的马贼灰胡,函首邯郸献捷。赵穆乃遣派赵氏武馆高手武士二十人入魏,似乎说的是要襄助大人行事,有否此事?” “赵氏武馆武士二十人入魏,奉的大王之旨,非赵穆私令,可有大王的诏旨为证。”杨枫急匆匆一口气把话说完。尉缭却挂着一抹冷笑,从容洒脱地负手而立,玩味讥嘲的眼光流转不定。 “不错!”缓过气的皮相国眼望着尉缭,沉着脸从旁插了一句,“此事老朽亦知。灰胡马贼近万伏击使团,杨大人献捷书中言道斥候打探,另有贼人逡巡,恐将对使团下手,先王遂下诏武馆擢选二十名高手入魏襄助咳,嗯咳,后杨大人之破嚣魏牟、败燕人,足证此言为是。” 尉缭冷冰冰的脸上绽出暖阳般笑容,更令所有人不自觉心中凛然,“皮相国年高德劭,哪知那等奸钻枭獍之徒的鬼蜮伎俩,莫为一叶障目,欺瞒了去啊。” 第二百五十九章 焦鹏(中) 一瞬间,尉缭却又回复了倨傲冷隽的模样,声音里也象含了冰,“老大人,您难道忘了。我们当日连同许国尉、李左师共鞫审叛贼乐乘、邹兴贵,讯问赵穆逆迹时,邹兴贵尝供称,杨大人献捷文书并灰胡首级送抵邯郸之际,赵穆密进议先王,下诏调二十名赵氏武士行馆武士入魏。最奇者非由内侍传诏,而是赵穆亲诣武士行馆,屏人和赵霸秘晤许久。缭几日追索逆党,查调卷宗,行馆遣出武士二十人,赵超、王蕤、李兴以下,俱一时上选,武馆菁华。老大人,重金相馈于前,高手随侍于后,得无疑义乎?” 皮相国尖细地咳喘了几声,便要开口。尉缭冷锐的目光逼视着他,气势充沛地道:“值赵穆叛乱,武馆自馆主赵霸下,四百八十三人,莫不悍然从乱。整个武馆中人,俱是无君无父的逆贼乱党,难道,那先期奉命南下的二十人倒会是例外不成?” “咳”老头到了嘴边的话一时窒住了。 尉缭直盯着皮相国混浊的老眼,迅速接住自己的话头,“其时邯郸纷乱,全城几陷贼手。缭乱中得讯赵霸身入逆党,虽时势迫切,犹疑讹传而未敢深信,亦不敢加兵凌逼,恐武馆中人于乱内不自安,以致生变。故祈太后,拨付舒祺大人统率黑衣探明赵霸之意,诏令襄平逆乱。”说着,转过头看向侍立于韩晶、赵偃下首的舒祺,微微一笑,“黑衣,非一般卫队军旅可比,一向宿卫宫禁,忠诚无贰。缭放胆说一句,国中谁会叛逆,黑衣也绝不可能叛。满朝臣工,若论忠爱之心,绝无黑衣之匹。诸位大人,认为缭此言可是?” 黑衣身为王宫近卫,是大王、王室最贴近之人,又俱是贵胄子弟出身,背后各种贵重关系盘根错节,能量巨大。尉缭既已把话说到这儿,深知黑衣厉害的群臣怎好怠慢,殿上当即嘤嘤嗡嗡响起了一片附和赞叹之声。 舒祺及拱卫在太后、储君身周的数十黑衣一脸倨傲的得色,扬着下巴又拔了拔高挺的胸部。 许历拧着眉,撇了撇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一言不发的杨枫,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可是!”尉缭恚怒地一声断喝,“黑衣出马的后果是什么呢?是倡乱的武馆武士的刀剑相向!乃至于乱势延蔓,贼势复猖。若非黑衣砥柱中流,翦灭贼氛,乱象几臻不可收拾境地。但凡尚有两分忠心,见黑衣奉太后诏旨至,亦当知何去何从。赵霸,还有那四百八十二名武士,全然辜负了先王厚恩。若然有人意图为武士行馆从乱翻案,真不知是何心肠了,也真不知如何对得起溅血邯郸街头的黑衣英魂!” 皮相国肌肉松弛的脸颊一抽搐,撩了眼咬牙切齿,目露凶光,狠盯着自己的一众黑衣,心里又气又急又恨。尉缭这厮狠毒奸巧太过,眼见得自己欲出面替杨枫辩白,一把火就先撩到了自己身上。完全这整个时段都被他控制住,殿上群臣反成了他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跟着他的思路走,彰耀黑衣之功,指斥赵霸负恩从逆,自己一句话没出口,他倒明挑暗唆占据了绝对主动。一条脉络已顺理成章推论了下来,赵霸举馆从叛绝无疑义,二十名武士自难逃逆党,而二十名武士是赵穆、赵霸秘议后遣出襄助杨枫,杨枫即有了私通赵穆之疑,复加上当日自己也颇为疑惑的七千镒黄金,杨枫身在逆党,见势不妙卖赵穆奢求重赏的结论几呼之欲出了自然,这也是一个颜聚以下诸军将乐于见到的结果。毕竟,出身边军的杨枫和邯郸城军并没什么深厚交往。 心念飞快电转,老头转有些怨愤杨枫了,怎的如此疏失,又如斯无能,便不知晓抗辩,只傻愣愣干杵在那儿,任凭尉缭搅风搅雨。微一沉吟,皮相国轻咳一声,颤巍巍地道:“尉大人所言甚是。黑衣忠贞之士,三尺童儿尽知。赵霸从逆,死有余辜!然遣调武士入魏实出先王诏旨,似与杨大人无涉”[ 言犹未了,尉缭霍地转身,面朝西南方王城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砰!砰!砰!”很响地叩了三个头,在一片惊讶的目光中站起身,痛切悲愤地道:“先王,温仁宽宏,风素雅德,立诚慎始,播行仁义。治国理政,必恕、必诚、必信,言行如一,择善固执。赵穆,心藏祸机,阴谋险诈,借先王推诚臣下,行谋叛逆举。举凡匿藏祸心逆行,何事不假先王之名。先王仁心慈德,安知贼子鬼蜮。若遍召宗室封君于宫中设飨饮宴庆功之举,谁人又会料到竟是其为弑君篡位所定奸谋。” 看着尉缭死抱着孝成王“圣明”的大腿,高举孝成王“仁德”的牌位,叫嚣着扣大帽子,一番话刚讲到一半的皮相国噎得张口结舌,气得“吭吭”直喘,再论下去就只能干犯大忌,变成指斥孝成王昏聩无能了。 群臣更没人敢在这当口接茬,一个个又开始进入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的入定状态。 尉缭悲愤莫名,哑声继道:“君死社稷,臣,固当从之。先王被难,不屈从容死于贼手,吾等自当效节死义。唯当此主少国疑,为保全君国,定新君,保宗祀,吾等不能轻身致死,以一死沽名。但尽忠报国,完先王遗志。皇天后土,式鉴精忠。”对着赵偃大礼参下。 见此光景,众人如何不知该怎生做作表演,参差跪伏在地,指天誓日,欢腾嘈杂的谄媚表忠声在鸦雀无声的大殿里又响成了一片。 苦耐着性子,神游天外,蔫蔫坐着的赵偃睁大了眼睛,忽而体味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得意,不自觉挺直了身躯,志得意满地左盼右顾,心下对那个慷慨激昂,率先跪伏的家伙大起好感。 议题一下被完全岔开,反成了尉缭的效忠表演,又仿若坐实了杨枫勾结赵穆的罪名,木着脸随众跪倒的皮相国气得双颊颤抖,肚子一鼓一鼓的,几乎将仅剩的几颗松动的老牙咬得粉碎,转脸瞪了许历一眼,趁乱用力挥了挥枯瘦的手臂。 许历若无其事,扭过了脸,却是动也不动。 第二百六十章 焦鹏(三) 韩晶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阴郁,眉梢现出了灼色,频频拿眼睃几位位高权重的重臣。 她可非少不更事、只知嬉戏游闹的赵偃能比,朝堂上杀人不见血的刀光剑影她知之甚稔。这次叛乱敉平后的首度朝会会出现针对真空权力场的角逐已在她的料中,在平叛中独揽军政大权的尉缭定将力固到手的权势也不出意料。可以说,她甚至希望尉缭更贪残更嚣张更跋扈些,迟发不如早发,只要引发朝臣们的疑忌公愤,她就可以借势削夺根基仍浅的尉缭的大部分权柄,收回大权。 目前,乐乘、邹兴贵与叛,赵方殉难,邯郸竟没有一个军方的有力者。舒祺统带黑衣,与军旅不相属统,朝中为制衡安全计,这两个系统历来泾渭分明。颜聚一介粗率莽夫,早被尉缭攥得牢牢的。可以稍分尉缭权势的,唯有出身代郡的杨枫不乏权谋的他本身有军功,背后又有廉颇、李牧,足可遏制尉缭。她有意以不作为为尉缭铺设了一个争功的起点,但事情的发展完全失控。尉缭纵横捭阖,舌辩滔滔,牵引带动了满朝臣工。皮相国衰迈虚孱,说一句长话都得缓上两口气,屡屡在关键时候被奸刁的尉缭抢断话头,倒反象在为他接腔,摇旗呐喊。而许历、李左师竟沉住了气不言不动,听凭尉缭一手遮天。 面对一筹莫展的局面,韩晶的心里既懊丧又着实愤怒。她根本不信杨枫是赵穆党羽这种无稽之谈,但尉缭就做得又狠又绝,挖空心思地将杨枫靠向逆党,偏没有朝臣肯出面为之辩白,杨枫居然也没有砌词自辩。那么接下去那个心怀叵测之徒会怎么做?奏请彻查杨枫?以疑而暂缓封赏?无论怎样,都将无法利用杨枫牵制尉缭了。不过,看来杨枫的权谋手腕似乎远逊于尉缭,当真启用,只怕也难起什么作用。 仿佛正专注地听着朝臣们连篇累牍地歌功颂德,表贞效忠,韩晶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着,无数念头飞转,急遽地思忖盘算未定。 朝臣们那听了令人脸红的谄谀媚词说得已经再翻不出什么新意了,声音渐渐低歇了下去。 杨枫眼帘略略低垂,庄容道:“太后,储君!杨枫奉诏使魏,非独为送婚,另领有先王密诏。黄金七千镒、武士二十人,皆有所为。唯此事不宜宣之于众,臣望于朝会后造膝密陈太后、储君。” 群臣错愕地面面相觑,殿堂里突兀沉寂下来,活跃的气氛又凝聚了。 [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当日赵倩远嫁,草率粗疏得完全不合礼制。不但魏国未遣派重臣迎亲,便是赵国自身的仪礼方面也是草草塞责,大有缺憾。甚至赵倩座驾的马车,连四骑蹻蹻同色的牡马都没凑齐,更遑论镳镳朱幩、翟茀之类的华美盛饰。其时许多朝臣还引章据典地上书孝成王,认为于礼不合,有辱国体。却被孝成王一句秦新君立,恐有东进意,须借联姻事宜稳固三晋联盟堵了回去。对这件事好些人至今还耿耿于怀,却听闻其中尚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一个个不禁好奇心大盛。 尉缭脸色一沉,双眼眯了起来,两道冷光涵义莫测,阴沉沉地道:“赵穆叛乱,君父遭变,朝纲纽解,乱臣接迹,羞留史册,甚可嗟伤。杨大人,犹有甚于此乎?而况,此间悉贞良死节之臣,何事不可言?” 这话说得在理,国君被弑的惨剧都发生了,还有什么对国家而言会是比此更难堪的丑事? 杨枫微一踌躇,自怀中取出一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帛,双手高举过顶,沉声道:“当日先王命臣出使,名为送婚,实为信陵君手中之《鲁公秘录》。《鲁公秘录》传为昔日巧匠公输班遗下手泽,载有诸般攻防守备机械器具,甲具器械冶炼技法,效能远迈当今列国所使用者,得之可大助长军力臣奉密诏之际,其时在场者尚有雅夫人,郭纵先生,皆可为臣佐证。” 尉缭眼里诡谲的流光闪烁,打量着那卷布帛,浅浅一笑,道:“杨大人想必不辱使命了?” 杨枫似乎苦笑了一下,道:“臣居大梁,时与信陵君府中亲信门客交游,重金打点,言语挑之,终得潜入信陵君密室。奈何魏无忌谨慎机诈,将《秘录》截断分藏,臣仅得其一,大抵不过全卷三成。其后大梁变乱,信陵君府邸警备森严,臣再无能得入,亦恐久居生变,未敢久留。臣力所能及者仅此而已。靡费重金,武馆人手折损五人,使命犹未能竟全功,臣之罪不可绾。幸生致赵穆,或可稍赎罪愆于万一,望太后、储君裁处。” 韩晶沉吟着看看皮相国、许历,斟酌着词句。 尉缭仿若想起什么,不经意地问道:“杨大人,雅夫人何时能抵达邯郸呢?” 众人发现,杨枫脸色很明显地变了,默默无语片刻,垂首道:“自抵大梁,臣居馆驿,雅夫人入信陵君府邸臣打点欲返赵时,尝诣信陵君府促驾。雅夫人遣侍女告知,因魏境不靖,使臣自行先归”声音低了下去,心里却暗自冷笑,反正孝成王一死,韩晶当政,和韩晶结怨甚深的赵雅决计不敢回赵。某种意义上,这也就是由着自己信口开河而死无对证之事。 “赵雅!”韩晶面色一冷,柳眉挑起,目光闪闪,猛地挺直了身躯。转而思及不妥,挤出了一抹笑容,道:“哦!杨卿请起。” 出于某种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杨枫微抬起头,轻咳了一声道:“禀太后,臣尚有罪。大梁变生,乱军破王城,魏安釐王薨三公主,或殁于乱中。” 大殿一静。 韩晶心中倒不很以为意,赵倩“殁于乱中”,还不如赵雅留居大梁未返,失去能肆意摆布这个宿敌的机会对她的震动来得大。她紧张而示意地又睃了一眼淡定的许历,含混地长长“哦”了一声。 “太后!”许历一脸沉痛地出列,审慎地选择着用词。 尉缭狠狠盯了杨枫一眼,抢行一步,出班跪下。 第二百六十一章 焦鹏(四) “太后,储君!”尉缭冷沉着脸,语音铿锵,徐徐地道,“臣稽首抖胆进言,三公主之事,实应与杨大人无涉。大梁之难,魏安釐王、龙阳君之下,魏国君臣罹难者无数,数厄阳九,非人力所能挽。杨大人倍历艰棘重阻,卫护公主周全抵魏,职责使命已尽,实难苛责。况杨大人忠义凛凛,识时通变,相机而动,九死一生,毕竟得《鲁公秘录》一部。独力拄艰危,乱中全师以归。非独无过,乃有功于社稷。臣伏乞太后、储君重赏其功,以昭尊礼贤士平明之理,并行激励朝野贤才,亟揽股肱桢幹之良以效用。” 一番话款款而谈,咄咄逼人的尉缭态度瞬间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谁也始料不及。群臣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锯了嘴葫芦也似,一声儿也不出。没有摸清形势发展态势前,殿中竟是一派岑寂,喁喁的窃议被风卷走般消失了。值此关键时刻,事涉后半生的荣辱祸福,几乎所有人都在谨慎地观望风色,谁也不肯轻易出言搭腔,甚至谁也不愿在这时候做出梢异常的举动而被注意。 许历眼底寒气突兀一闪,极快地紧顶着尉缭的话,斩钉截铁地道:“禀太后,储君,良君将赏善而刑淫。杨客卿以道事君,致其身,竭其力。尉缭大人方才所言正是所谓之一言可以兴邦,如其善而莫之违,不亦善乎!臣举杨客卿领邯郸城守,警备防卫京城要务。” 韩晶扯得细细的眉尖一蹙,瓠犀微露,游移不定的目光依次打量跪在当地的几个人,一阵犹豫惊疑难决。限于自身的阅历能力,久囿于深宫的她,权术只流于小智短计。虽看出了尉缭的反常近妖,却无法当机立断,在一刹那就做出最明智的决断。不容多想,她探询地急眄了鲠拙的皮相国一眼。 步步触发的皮相国心脏倏地一抽,几乎就要扯着嗓子高叫出一声“臣附议”了。宦海浮沉几十年,老头儿也极快地把握住了整个情势。杨枫以退为进,一方面辩白撇清了重金、武馆武士之疑,彰暴自己南行使魏功绩,一方面有意以赵倩殁于大梁之乱做出请罪的高姿态。实则也根本无法以之入罪。同样的邯郸变乱,孝成王薨于乱军,若以赵倩之死加罪杨枫,邯郸群臣又何以复加?原本由许历进谏,轻而易举就能将事态发展引向正轨,波澜不惊地封赏杨枫,形成对尉缭的牵掣。不曾想又让尉缭抢了先机,这厮一定还有后手!可许历恰到好处楔入的进言已经在瞬间为韩晶营造出了一个绝佳的形势,韩晶便该当顺势立即以太后的威仪直接下诏晋封杨枫绝不能再令舌利如刃的尉缭有开口的余裕了! 韩晶微一犹疑间,尉缭却已又阴又冷地一笑,接了许历的话,道:“太后,许国尉言之有理,然犹不足以酬杨大人之功。臣适才颇多质疑,唯对事,非对人。太后、储君早有诏旨告示,生致逆首赵穆者,晋侯爵,食邑千户。杨大人年轻新进,骤得大用,左右小人得无不平嫉意乎?疑窦今不释于众,则日后僭言必因之而起,君臣鱼水之德堪虞。故臣开诚布公,不敢糊涂因循。臣最深感佩杨大人者,乃雅夫人留居大梁险地一事。雅夫人身份贵重,而杨大人因身怀《鲁公秘录》,为国家功业计,决然弃之以归,不负先王寄托,非大胸襟大气度者不能为,臣自度远不及也。而况其才仿若吴起之俦,值此新君嗣统,主少国疑,人心未附之际,可堪亲近大用,区区一介邯郸城守何足论。” 皮相国木讷的老脸现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白眉簌簌乱抖,老眼中一派萧肃,晚了!完了! 左右小人?你尉缭才是最大的小人!句句是诛心之语。说是释疑,却又在挑疑,摆明了再着力推了一把,将杨枫彻底推到心怀不忿的邯郸平叛诸军将的对立面。吴起之俦?吴起是什么人?有名的有才无德,心心以个人功名为念的忍人。赵雅身份贵重,杨枫为求个人功业敢弃于险地而不顾,话说到了这份上,就只差没有明白指斥他“忘本无德”了。至于“新君嗣统,主少国疑,人心未附之际,可堪亲近大用”云云,更是露骨之极,在这般微妙的时刻,又有哪个人君敢重用亲近没品行若是之人。 果然,韩晶猛地一怔,脸色微变,丰满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陡然严肃的眼里闪现出一丝异色。 尉缭笑笑,眼睛里流露出一线冷酷,庄然拱手道:“太后,储君,杨大人迭立奇功,议功优叙,非重赏不足示君恩优渥,激励豪杰向上之心,亦不足以昭平邯郸众将士之心。臣启奏,拟晋杨枫高阙侯,食邑三千户!” 殿上一片哗然,众人目瞪口呆。 皮相国心胆俱寒,干皱的老脸“唰”地变得煞白,禁不住呛咳出声,一股怒气直贯向头顶,脸色转瞬又涨得通红,抑不住身子的颤抖,抖抖索索便要迈步出列,衣襟却被牢牢地拽住了。 他回首一看,一脸冷嘲的李左师掩在衣袖里的手正紧紧曳着他的官袍,极轻极轻仿佛沉吟自语着道:“不足以昭平邯郸众将士之心” 皮相国枯瘦的身躯一战,颓然顿住了脚,腰脊更伛深了些,龙钟老态愈发明显。 又惊异又意外的韩晶攒着眉,狠剜了垂首禀奏的尉缭一眼,沉静的目光扫了眼无法克制诧异、惊愕、兴奋的殿中群臣,低细地喃喃道:“高阙侯?三千户食邑?” 她心里完全没有高阙这个地名概念,更多的倒是对尉缭莫名大方提出的三千户食邑的愤然。他竟然敢堂而皇之慷国家之慨,将赏格提升了三倍,却把责任塞在她的手里,拒绝不允,那么杨枫的怨恨便将转嫁到她和储君头上;允了,人情却是那阴恻恻的家伙的。 韩晶尖锐的目光盯在了皮相国惨白颓丧的老脸上,拿定了主意,辞色缓和地道:“准卿所奏。杨卿勋勤实出诸将之右,此外着再加赏杨卿食邑一千户。” 一句话出口,她发现皮相国一脸无奈的绝望,许历苦笑着低下了头。而受爵封重赏的杨枫,却一下猛抬起了头,脸上神色极为奇异,交织着愤怒、痛苦、阴郁、尴尬,竟是连恩都忘了谢。 她知道,有什么不对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焦鹏(五) 杨枫苍白憔悴的脸上透出了一抹红晕,并不正常的红晕,两肩抑制不住微微地发抖。殿中唯唯诺诺的人众只道这位被尉缭阴得丢人现眼、异常难堪的杨客卿正竭力压抑着无边的愤恨、屈辱。不过,察察为明而又自作聪明的太后韩晶金口已开,纶音已吐,杨枫“高阙侯”的爵衔外加四千户食邑可是板上钉了钉,成了无可更改的事实存在。 出于争权夺利、妒嫉倾轧的通病,幸灾乐祸的大有人在,再没有什么比一个崛起迅速、骤获重膺的年轻人莫名地吃憋更令人觉得有趣开心的事。而看情形,这“高阙侯”的前途大是不妙,很有一黑到底的趋势,不借机踩上两脚怎么对得起自己,又怎么能拉近和前景一片大好的尉大人的关系呢。于是,“太后圣眷恩隆,厚比天高”、“待臣下宽仁诚挚,有如心膂,足见知人之明”云云,拍得“啪啪”作响的马屁声接踵响起。自然,言在此而意在彼,很自觉地便是为的申明自己是站在尉大人一边的坚定立场态度。 满头冷汗的皮相国恨得咬牙切齿,喉咙底象鲠了一根鱼刺,只发出撕裂般的阵阵嘶喘,不只是身体疲羸,甚至,连心志也感到了无能为力的虚弱。 跪在地上的杨枫心里热浪翻滚,震惊诧异的神情有一半却是毫无假装的,只是其中那份舒心畅意的狂喜被深深掩饰住了。神来之笔啊!尉缭的这一招压轴好戏真是天外飞来的神来之笔!蕴了无尽引而不发的后力,留下的活扣足可以为他今后的发展巧妙在理论上寻找到各种支撑点。杨枫简直恨不能翘起大拇指,发自心底地赞一声:“高!实在是高!” 高阙塞,那是武灵王胡服骑射,开辟北疆之时,修筑长城,至于阴山下的一处要隘,其地乃是赵国极西极北的边塞。自惠文王继位,孝成王长平惨败,大赵国势剧颓,兵力不敷,遂收缩边地防线。即今之际,“高阙塞”,也只不过是赵国名义上的国土,实际上早经弃守,为胡骑出没之处了。食邑四千户?高阙侯食邑四万户和食邑四户根本没有区别,荒棘草莽的高阙塞一带,恐沦为了狐兔乐园,哪来的人家让功勋彪炳的杨大侯爷盘剥,收取租税。无论韩晶太后表现得如何慷慨大方,杨侯也惟有两手空空,对着茫茫草野喝西北风了。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心机深沉冷厉的尉缭下的一记阴招,既扳不倒杨枫,就转而尽力抬高他,一条利舌翻江倒海,借深宫妇人、童子对外事国政的模糊下了绊子,既偿了太后、储君诏旨上的赏格,又让杨枫吃了个哑巴亏,毫无实利地只得了个空头侯爵。 但杨枫一听尉缭的进谏,立刻就明白了他的环环相扣的深心用意。 战国时代的采邑,远不同春秋时期。封君并没有拥有对采邑绝对控制的主权,不能掌握封地的治民权、军权等一些重要的权力,充其量仅可以拥有少量私属武装,即封君对采邑的控制力被大为削弱,更多是体现在经济上的权益。然而他这爵封的“高阙侯”,获得远在实际的国境外,却是名义上国土的食邑封地的唯一途径,便是“自力去取”。既是“自力去取”,又缘于高阙塞独特地理位置的关系,这方土地结结实实就将成为他杨侯的私产国家、朝廷控制力几乎为零的私产。也由此,他私自招募农户、蓄养私属兵力,一旦遭到朝臣的交章弹劾,全有了冠冕堂皇对上的搪塞之辞,连轻启边衅的把柄口实都不会落下。食邑四千户,太后玉音如纶,安可移易!同时,高阙塞所在之地其山中断,两峰俱峻,险于长城,故而土俗呼为“高阙”,端的是极紧要处所。一个“高阙侯”名位,即可堂而皇之再向北拓地,形成代郡、雁门的有力臂助,监控月氏,且与河套方面遥相呼应,利莫大焉。 另一方面,目前杨枫所需要的是韬光养晦,蓄势以待时机。“将飞者翼伏,将奋者足跼,将噬者爪缩,将文者无朴。”装拙守愚,藏机不露,不在猝不及防的举发前引起对手警惕。但是短短一年来,他声名鹊起,隐隐成为赵国军方新的强势人物,很难不受有心人瞩目,才需要自立起尉缭这一强有力的对立面,竭力做出打压的态势,俾得隐忍蛰伏于边地。尉缭轰出的一记“高阙侯”掌心雷,隐藏着深机的外表着实太有力了。 摆出了一副无可奈何、听天由命的架势,一脸漠然的杨枫叩首谢恩。 “禀太后,储君,臣尚有本奏!”尉缭浸染着庄严的森冷腔调突兀打断了杨枫。 满殿遽然一静! 韩晶隐含着恚怒的眼光瞟了尉缭一眼,冷淡不耐烦地自红唇中吐出一个字:“讲!”皮相国虚孱绝望的模样令她醒觉,刚才一定被精明忌刻的尉缭算计骗入彀了。 “太后!”尉缭神色坦然,冷峻,侃侃而谈,“在此短短十数日间,赵魏两国相继发生内乱,元气大伤,自顾不暇。暴秦自兵败华阴,无时无日不觊觎三晋之地。今大势有利,东侵势在必行。军机缓急,须臾不可待,臣伏请调派李牧将军提领代郡大军,驰援进驻晋阳一线,威慑秦军,防范于未然。” 韩晶眉梢微微一挑,游移的目光闪烁不定,闭闭眼,缓缓道:“皮卿,许卿,时已入秋,若调动代郡兵马,胡人寇边怎生区处?” 尉缭的眼睛闪闪发光,道:“太后,此却无妨。臣保举杨大人为代郡守以御边。杨大人在李将军帐下亲炙日久,得军心爱戴,劳绩卓著,兼之明了边地胡人情势,去岁尝击破匈奴王庭,斩其右贤王,胡人甚畏之,视若虎豹,闻杨大人守代郡、雁门,定不敢犯境!” 皮相国再忍耐不住,不顾李左师牵扯衣袖,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挪出了班列,哆嗦着嘴唇道:“不然!李牧将军提军西向,必致代郡、雁门边地要冲空虚。杨客卿虽则有才,毕竟年轻,未曾独当一面,且奔袭王庭,结深怨于胡,恐难任其艰。况邯郸变乱方艾,尚得多多倚重杨大人” 尉缭一声笑,嘴角一牵,慢条斯理地冷冷道:“人言老而弥坚,皮相国却未免瞻前顾后,一意柔道,失了锐气。而况纸上谈兵,最是军中大忌。” 第二百六十三章 焦鹏(六) 皮相国猛一震,胸臆间一股浊气直撞上来,一时气血腾涌,喉头泛苦,耳朵里一阵阵嗡鸣,一张老脸涨得洇出猪肝紫,两只象要爆出眼眶的眼珠子布满血丝,定定直瞪着尉缭,一部白须乱颤,呼吸忽轻忽重,只是急骤地喘气,两条腿几乎再撑不住十分劳累、衰疲的身体。明显失态的老头子终于被彻底激怒了!再无法克制住自己,保持那一副从容平静的宰辅风仪。 已经有多少年了,没有人敢这么放肆,毫不留情地当面抢白德高望重的他。权倾朝野的赵穆如何,也需以礼相待,对他保持颜面上的敬重、尊崇。如今一介幸进不及半载的黄口孺子,竟肆无忌惮地咄咄相逼,进而在大庭广众下指斥、冒犯他的尊严、威仪,是可忍孰不可忍。异常恼火的皮相国抛却了一贯的持重,毫不掩饰地发作出内心的愤概。 诚然,他不娴军事,但官阶、位次可是明摆在那儿的。若非邯郸几个重要将领非死即叛,许历多病久不视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尉缭有资格来指手画脚了。纵然如今邯郸实际的“兵权”、“事权”都操控在尉缭手里,可那也不过事急从权,让你“权理”而已。不说重柄大权尚未交付,便连官阶职衔也还没正式提升呢。此子安敢狂狷若是! 更有一层隐秘的深忧令老头不得不拖着孱弱的身子,鼓起余勇挣扎着和尉缭较量。在赵穆叛逆一案中,得利最多的尉缭居然隐隐开始表现出了桀骜难驭的专擅端倪。赵穆一垮到底,谁也不清楚他被清洗的势力在乱中有几成被尉缭接收了过去,就单是尉缭在军中迅速建立起的权威,便叫人思之凛然。从这个意义上看,已插手把持了邯郸军务大权的尉缭比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多年的赵穆更可怕。赵穆是狼,他就是一头虎。此次朝会若不能把他的气焰压下,造成朝中各方势力达到一个相应的平衡,养虎遗患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最遗憾的是,太后韩晶懵然听信尉缭,已经走错了紧要的一着棋,以一个毫无实益的空爵许与杨枫。此举固然平复了邯郸诸将心中的怨愤之气,却定当会激起杨枫的不满怨怼。由此,尉缭争功排挤杨枫的私人仇怨进而便演化为杨枫和太后、新君间的君臣冲突。眼见着尉缭费尽心机,又进一步要将杨枫挤出邯郸,远远打发到精锐调离泰半的边郡,而韩晶似乎也大为意动。心焦如焚的皮相国知道,再没有犹豫的退路了,若不能赶紧出面矫君之失,韩晶一旦错上加错,举措失宜,尉杨的个人矛盾即被转嫁,变成君臣仇恨。功高赏薄,甚至是遭到排挤架空,杨枫的一腔仇怨势必指向太后、新君! 国尉许历胸藏韬略,腹隐机锋,昔日在军中享有极高威望,但他出身低微,近年赵穆一手遮天,他借着多病为由,基本上放手权柄,处于半致仕状态。李左师亦非当年胸襟眼界宽广,公忠谋国的左师公触龙可比,他见事极明,却随份顺时,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决不愿参与卷入朝堂党争。方才他居然肯阻止老头进言,已属极端的异数了,休指望着他还会挺身而出,遏制尉缭嚣张的气焰。昏花的老眼很快地扫视朝堂一眼,皮相国眼中灼闪出愤怒的光芒,心底一阵恻然,又勃发出了一股悲壮之气。 “尉缭!”皮相国从哆嗦的嘴唇里吐出的声音也有些哆嗦,“老朽固年迈衰颓,老而无用,但佐理朝政多年,兼而亦襄赞军务。朝廷事务千头万绪,唯持重处之。近年,军务繁难,灾荒不断,民力不足,朝廷度支短绌,远不敷使用,军俸粮饷支给艰难,只在竭力撑持罢了。年来复有却燕、联姻、叛乱,接踵几桩大事体,府库几告枯竭。眼下秋粮未下,新君嗣位在即,破燕大军、平叛军将的封赏,一应用度断难俭省。提调李牧将军代郡大军西进防御,粮饷由何筹办?转运如何承担?一旦粮饷不继,军需如何维持?军心若乱,焉能奢谈什么西却强秦。李牧将军镇代,士卒使费悉以幕府自仰,猝而提调变更,这项增出的军费可又从何处挪措?你新进之人,知否国用财赋”一口气说得急了,老头的脸色憋得黑紫,喉咙“咕噜噜”直响,几乎透不过气,身子也摇晃了起来。 尉缭阴阴一笑,冷冷地道:“杨大人,敢问李牧将军代郡士卒使费如何自仰于幕府呵?” 杨枫仿佛出于下意识的反应,随口道:“李将军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幕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说到一半,皱了皱眉,瞟了尉缭一眼,哼了一声,沉着脸煞住了话头。 尉缭的眉毛一耸,斜眄着“呼哧呼哧”顺气的皮相国,森冷的眼里爆出一道强光,“皮相国!公今当知缭何以举杨大人为代郡守。举凡李牧将军守卫固边,带军练兵,操持后路诸法,杨大人莫不了然于心。但需按部就班,循李将军旧例成事,代郡安有可虞之处?” 皮相国喉头“咯咯”两声,直瞪着一对眼,死挣着吐出一句话,“断不宜劳师远调,尚有廉老将军大军” “呵!”尉缭没有丁点笑意地笑了一声,眼角朝上一挑,面无表情地道,“皮相国衰迈多病,前些日子抱恙休养,可知廉老将军急报入都。齐国一面遣使调停我与燕国大战,一面旦楚八万大军屯驻于东阿,陵迫我大赵边境。如今赵燕停战,齐大军犹虎视不退,老将军奏报朝廷,为防万一,伐燕大军不敢遽回,乃沿武遂、观津、武城一路而下,威压齐人。短期内,大军将囿于东南边境,何得西调?且夫,大军苦战得胜,饥疲困苦可知,封赏未下,即行西调驻防晋阳一线,跋涉辛劳,暴露边鄙,久戍不归,军心得无胥怨?若老相国言,缭恐瓜代之祸,复现于今日。” 皮相国心底一片冰凉,枯瘦的手指控制不住抖颤,老脸青了白,白了青,满嘴苦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血红了两眼,以大臣的体面死死压抑着蹶然扑上的强烈念头。 瓜代之祸!这厮好生恶毒的用心当年齐襄公令大夫连称、管至父为将戍守葵邱边境,指以明岁瓜熟为代轮戍。至第二年,齐襄公反悔不许,连称二人乃挑唆愤恨思归的将士作乱,直入都门,弑杀齐襄公。 尉缭把话挑到了这份上,廉颇大军绝难西调了。府库空虚,绌于支度,唯有削减将士封赏,已恐军心浮动。此言如果传至军中,却又将再是一桩激化矛盾,由各人争权夺利私怨转为君臣矛盾的大事体。纵然廉颇弹压得下,面对强敌,士卒各怀怨恨,前景可忧矣!最可恨的是,这一切可能的后果,承担者可是进谏的老头和做出决断的太后、新君,和他尉缭根本无涉! 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章 焦鹏(七) 恨透了面前这个阴毒家伙的皮相国象得了鸡爪疯,杵在当地变颜变色,两股战战如弹三弦,梗着脖子,向前撑挺着瘦硬的背脊,笼在袖中的手指哆嗦得不成模样。 冷瞥了一眼皮相国,尉缭神色凛然地向韩晶、赵偃深施一礼,严正沉痛地道:“臣尉缭,受先王特恩拔识,殚忠尽责,恐负深恩。先王遇国难,臣丧精亡魄,恨不得身殉以从,尽人臣应有之大义忠节。唯奸枭炽焰未除,少君初立,不敢不竭心力,以忧济为任,辅弼以正倾挽颓,济时艰难。不意边陲狼烟复起,臣,克尽臣节,直言举荐贤能,遏西路、北疆要冲,求集大勋,兴王业。而相国谓为非计,曲意阻挠,讦臣便己行私。臣一片丹心磊落坦荡,昭昭可对天日。敉叛之役,孤诣苦心,几多心血,几多艰危,非那等临难苟免,闭门待信,立而观之,而今见便则夺之辈可知。臣等诸军将,忠义之气不竭,但知以名节为高,廉耻相尚,愿太后、新君付臣等专征之任,为我大赵西定风波。臣敢竭忠诚,急赴汤火之难,报先王国士之遇。” 一片冰雪压下般的冷场中,铁甲叶片铿锵声连绵响起,武官班列里一群将领大步而出,跪倒在尉缭身后,跃跃欲试,气昂昂地抗声道:“臣等皆愿效死前驱,为我大赵西定风波!” 尉缭意态昂若,冷厉地道:“既皮相国云,民力不足,秋粮未下,度支短绌,臣亦毋敢奢求广征戍卒,免复致交章弹劾缭不恤民力,无能营私,于国事无补。臣只求太后、大王付臣三万军兵,西戍晋阳。国事维艰,缭尽忠效命,不敢若那等趋利夺便之辈,卸己之责,唯谤人以彰己之功。” 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皮相国完全象变了一个人,他表现出来的,和身份、年龄绝不相衬的、前所未有的狂怒状态震慑住了殿中群臣。 老头儿那一张老脸已经抽搐扭曲得失了原形。浑身的哆嗦抖颤,竟奇迹般地停止了,枯瘦的身体仿佛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绷得死紧,似乎在下一个瞬间这个躯体就会如一把被拉断的弓,訇然烂泥一般软瘫在地。空洞的老眼蒙翳着从未有过的煞气,目光冷硬若铁,灼着刻骨仇怨,凶厉地直刺尉缭。嘴角,憋出了斑斑白沫。一派死寂中,嘶吼般喘着气,张了张嘴,却喷出了个大鼻泡。 “临难苟免,闭门待信,立而观之,而今见便则夺!”再没有什么比这样的话更侮辱、更能刺痛迂拙忠耿的老头了。一向以忠贞鲠拙之臣自矜骄傲的皮相国,有生以来七十多年,几乎没有这般暴怒痛恨过一个人。 可他失了冷静的心,依然理智而悲哀地发现情势的恶化、不妙远在他的预料之上,尉缭之势已成!专擅恐成了定局,今日朝会,一败涂地,决计是无法分出他手中的权柄了。 自请西戍?好一记以退为进的杀手锏!不负君恩,公忠谋国,勇任责,敢担当的姿态摆得十足十,但请命提调三万大军,经历了一场大乱的邯郸还能抽调出三万人驰援西线?那么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岂非又要立刻陷入动荡中。何况,以颜聚为首,紧随着气势汹汹叫嚣要追随尉缭西定风波的将领们,更令老头的心如堕百丈冰窖。那帮人的品秩都不甚高,多数堪堪有上殿资格,有几个还是因在平叛中卓立殊勋,才得以特恩允准上殿的。但也正是这帮人,才真正手绾邯郸实际兵权,统带城防军、城畿大营各部军马。虽然,品级较高的武官将领们大部分保持了缄默,然而,他们手里没有兵!一兵一卒也没有!只有在得了诏令进行征伐时,才有从各地诏调征发的兵马划归其麾下统带。邯郸城中,真正的日常统兵大员惟有城守、城畿兵营大将两个人。城守乐乘参与叛乱,领城外大营的尉缭乱中请得韩晶诏旨,一身兼领了城守麾下军兵。 他这是在赤裸裸地示威!挟牢牢掌控住的,邯郸城两部大军各自的营官将领背后支持,向太后、新君施加压力!皮相国的愤怒到了极致。 他完全看清楚了尉缭险恶的居心。廉颇破燕大军在内忧外患下绝难西调,如果不接受这厮提李牧代郡兵马西戍,把杨枫,或许还有其他会对他造成牵掣的人踢出去的“进谏”,那么后果只恐邯郸依然要灾难频仍,充满不确定的变数! 朝会已经拖得很长了,进行了三个多时辰。储君赵偃拉长着脸,强撑着定定坐得异常不耐烦。朝堂上波谲云诡的明争暗斗他懵然不知所谓,听得既吃力又没趣,却还得维持着人君之仪,累得眼睛简直都要闭上了。突兀看到平素总一副道貌岸然模样的皮相国张着嘴,扭曲着老脸索索抖着,变颜变色,不禁大感兴趣地盯着看。末了老头居然当廷喷出一个大鼻泡,赵偃大乐,一拍大腿,笑出了声。立刻,他意识到自己太过随意失态,咳了一声,也不管尉缭方才说的什么,反正听着大概也是在拍胸脯、喷口水,表忠心的意思,当即敛住笑,说出一句符合身份的话,“很好!卿之忠心,实堪嘉尚” 韩晶从旁插了话,声调冷冷的,打断他即将出口的允准,“皮卿,许卿,李卿,你们看如何呢?” 韩晶也着实不痛快,心里窝着团火。她是一个权力欲、领袖欲极强的女人,首度视事的朝会,却无法显示出自己的至高权威。一干臣僚,唇枪舌剑,争执理论不休,并没有她想象中应该对她表现出的恭顺之态。尤其令她恼火的是,看似理当由她决断的事,反倒成了下面的自行争执,视她这高高在上的太后如无物。虽则时不时又跪又拜,一口一个“太后”、“储君”,但明显重心只在轮番争持不下的几个人身上,对她,不过是摆一种态势罢了。而她唯一做出的一个对杨枫赏功封爵的决定,可能还是被尉缭给耍弄了。偏偏有些话语,她常反应不及,揣摩不出其中的深意。韩晶的火,愈燃愈旺了。 卷名:作品相关 公告 生病了,发烧,头晕,喉咙痛,咳嗽。这一两天恐怕无法更新,抱歉! 住院外记 住院了。雨蘅住院了! 九月十一日下午,身体更觉不适,遂前往一家市大医院就诊。一测体温,三十九度!立刻被转往发热急诊——大概疑俺是SARS患者吧。抽血、拍片,大夫指着X光片,冷着脸以不容置辩的口吻道:“肺部发炎,住院!” 毫无征兆,只这么一句话,我即被拘住住院。交了医疗IC卡,住院押金,当即住进呼吸内科三十八床(一个有够三八的床号)。 教训深刻呀。有病还是要到大医院,想我九月八日前往那家区医院看病,门诊大夫不过随意看看,听诊器听听,就开出一大堆药,宰了银子还要命,简直是草菅人命啊! 闲话少叙,住院后,再度抽血,点滴,睡冰袋物理降温,直折腾到当晚二十一时四十分,终将体温降至三十七度八。然而,也就自当晚起,我的噩梦般的住院生涯开始了—— 第二日一早,满汉全席式的全套检查拉开了序幕,CT、拍片、心电图、抽血;;;;;;直至验痰、验尿、验屎。与实验台上的小白鼠相较,真不知孰幸孰不幸,小白鼠付出的是生命,我付出的可是接受各种辐射的危险及白花花如水般流出的银子。这都还算是小事,怎一个惨字了得的是住院我寝不能安席啊。 不住院不知道,现在的医院竟与“静”字绝了缘。不说人声鼎沸,起码也象进了下水道里的耗子窝,吱吱喳喳声不绝于耳。不晓得那些护工、护理病人的人怎么就那么多话,加上此起彼落的咳声、喘声、吐痰声、擤鼻涕声,什么吸氧、雾化,好一曲大合唱!尤为可怕的是,隔了三间病房有一垂危老者,用着一台助呼吸机,“唰——唰——”昼夜不停。夜深沉,如斯枯燥单调的噪音直欲令人抓狂。 而白衣天使们或许是擅长半夜鸡叫的周剥皮训导出来的,每每在大清早五点半上门测体温,量脉搏,抽血。最让人哭天抢地的是九月十四日凌晨三时三十分,好容易入眠的我正乐得屁颠屁颠地见久违的周公,病房内突然灯火通明,一白衣白帽白口罩的女人幽魂般骤然出现在床头,一根体温计探至眼前,骇得神思恍惚的我几欲以为是倩女幽魂的真实版,毛骨悚然,心跳如捣,几乎当场在床上撒泼打滚,念上几遍《观音经》、《道德经》,去邪除魔。老天爷!医嘱让我多卧床休息,可这么三更半夜地一番番折腾,我还休得了息吗? 熬到了白天,上下午各有一次点滴,二百五十毫升氯化钠加左克注射液。提起点滴,又是一把辛酸泪,不必说每天五个小时瞪着一对死鱼眼盯着一滴一滴药水下渗的无聊加无奈,憋得人“咔咔”地都想挠墙。单是扎针的那一瞬,想想都不寒而栗。 每天早晨基本上是实习生扎针。实习生呐,她们可不是天使,而是一批带有恶魔性质的精灵,她们向天使的蜕变进化靠的全是我等病人血肉之躯的滋养哺育。有生怕扎不进狠狠下针的,有扎了拔,拔出再扎的。最为离谱的是,九月十三日,那名实习生将我手腕扎紧后,让我握拳,然后,然后她居然指点着我手背上暴起的血管问一边的主管护师:“我能不能扎这条血管?”天!我简直忍不住要哀嚎出声,大小姐,临阵磨枪也不至于夸张到这种地步吧,要知道您纤纤素手下的是俺的血管,不是鞋底子。可是,我忍,因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刀把子在人手里,只有任人摆布的份,哪敢多嘴多舌。细腰蜂在青虫身上下针,麻痹其神经,以为幼蜂之食料养分,实习生在我等身上下针,以完成自身从菜青虫到蝴蝶的蜕变——白衣天使就是这么练成的。于是,每次遇上实习生,我皆怀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无畏牺牲精神,以自身的血脉为她们熟手的养分。 而且,实习生生气,后果是很严重的。隔壁加床一老头,偌大岁数愣不知这简单的道理,活该他老人家倒霉,那天偷溜回家睡觉,来晚了些,逢上两个实习生为他扎针点滴,不知怎么三搞两搞,老头忍不住嘟囔了几句,一名实习生眼镜片后并不美丽的眼睛圆睁,断喝一声:“实习生怎么啦?”老头哑然,立刻哑然。真是何苦来哉。 其实,自九月十三日起,我早好得七七八八了。时至今日,已活蹦乱跳得都能上房揭瓦了。但是,主治医生一口一句“疗程要完成”,“要彻底治愈”,好容易才答应九月二十一日再作一次CT检查,以决定能否出院。唉!再这么住下去,只怕我迟早得转入呼吸内科对面的神经内科了。 如无意外,九月二十二日即能凯旋荣归,继续恢复更新了。今晚,偷溜出院回家好好睡上一觉,明天一早,还得狼狈赶回医院,应付医生的查房,然后又是,点滴;;;;;; 邯郸行记 (有书友提到战国七雄中对赵国的认可,每次到邯郸,心都莫名跳动;;;;;;在此兹录旧作,以飨诸君。) 邯郸,一座古风的城。徜徉在城中,灿若繁星的遗址古迹不时将我的目光锁定在千百年前的历史定格上。空气中似乎氤氲着浓郁的历史氛围,虽然身畔已是高楼林立,车流滚滚,但赵王城、铜雀台、响堂山石窟、娲皇宫、永年古城、一二九师司令部;;;;;;雪泥鸿爪,依然执著地记载下了逝水流年中的一个个生命断片。在我驻足停留的每一个瞬间,历史都在放射着璀璨的光华,令我的视觉和灵魂同时承受到两千年古城的震撼、冲击—— 安祥如水永年城 “稻引千畦苇岸通,行来襟袖满荷风。曲梁城下香如海,初日楼边水近东,拟放扁舟尘影外,便安一塌露光中。帷堂患气全消处,清兴鸥鱼得暂同。”可以想像得到,在冀南豫北的漫天风尘里,一座巍然伫立于盈盈水泊中的古城突然撞入眼帘,该是何等地撩人心醉神驰。 这便是永年城,北国罕见的水城。两千年来,“曲粱”、“平干”、“永年”、“广府”;;;;;;无论她的称谓发生怎样的改变,小城,始终以“北国小江南”的美誉脍炙人口—— 广植蒲苇稻荷的永年洼水光潋滟,若一方皱缬着的翠绸,将城整个儿揽入她的怀抱里。波心荡,古城仿佛漾动在粼粼的永年洼中,湿润润、水淋淋,柔柔润润地有了几分江南水乡的灵秀、旖旎,若一幅勾勒细致入微的水墨丹青。驻足城关,我真能将自己拟诸为这山水卷轴中人,思绪片片飘飞,心也活泼泼地随一汪碧水荡漾了开去。 蹀躞在城中,和煦的阳光下满目好情致。商贩们或嗑着瓜子絮絮而谈,或捧着书卷埋首其中,没有嘈杂的叫卖招徕声,些许喧哗里孕着拂面而来的温馨,纯朴而自然,完全不带一丝市侩的商业色彩,流露出的是一种冲淡平和的惬意慵懒。狗儿奔逐嬉戏,小巷深处间或飞出一两声清亮悠长的公鸡啼鸣,老人们坐在石阶或小凳上闲闲地享受着初冬的暖阳,往来的行人竟是闲庭信步的自在。于是,一幅幅原生态的市井生活画面在眼前渐次展开,汇成小城的“清明上河”长卷。漫步其间,感到时间从身边慢慢地流走,脚步也不由得随着当地舒缓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一份久违的感动,瞬间充溢了我整个胸臆。 然而,透过如今这难以想像的宁静、安祥,依然不难想见古城过往的煊赫和厚重的文化底蕴。毛遂埋骨于斯处,隋末窦建德大夏国建都此地,杨露禅从小城走出威震京华,武禹襄赋予太极“武”的真谛,一曲曲不绝如缕的复调乐章绝非繁华、喧嚣而又短暂的黄粱幻梦,以至于在千百年的时光迁逝后,古城仍随处可以追寻到昔时繁富的斑驳印迹——四大街、八小街、七十二道拐弯的古老格局犹历历可辨,鳞次栉比的民居倜傥素朴:清水砖墙、灰瓦坡顶、脊兽飞檐、照壁、铁门、铜兽门环、门楣上镌的一方方题额:“紫阁生辉”、“宁静致远”、“清雅贤居”;;;;;;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永年辉煌的过往,也默默地记载下了人世的荣辱沧桑。一如退出了上流社会的大家闺秀,小城铅华洗尽却仍气韵雍容,沉静幽娴。 这样的古城,并不是匆匆一览便可领略的,最宜以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心境低徊流连。无需辨别方向,也不必刻意追寻什么景点,兴之所至,随意走街穿巷,顾盼两侧文雅、精致却不显奢华的民居,尽情地享受扑面的温馨亲近,品味着小城沁入骨子里的闲适,实在也算得上一种尘虑都消的游法。倦了,就在老作坊里买一点永年有名的驴肉,登上城头,倚着雉堞大嚼,看看城外烟水浩渺的永年洼,吟两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又或看看城里的烟树人家,那连绵的横溢着平和气象的错落屋宇,那晒台上一色澄黄的老玉米棒子,带出的浓浓秋之丰收喜庆氛围,自另有一番情趣。只这一角清淡的小小天地,便叫人愉悦的感觉涨得满满的,我的心头不禁萦回起《小城故事》的优美旋律,“看似一幅画,听象一首歌,人生境界真善美,这里已包括。” 小城,还是那座小城;;;;;; 久历沧桑赵王城 甫抵赵王城,我不禁大大地诧异于她的幽寂荒颓了。 一带夯土版筑的城墙遗址绵亘起伏,残断塌落,若断若续,迤逦向远处延展而去,不见边缘,探不着尽头。城内处处荒草蔓衍,在寒风中发出细密的簌簌颤音,远远地影影矗着一两方土台,一如寻常乡村郊野习见的风物。逝者如斯,赵王故都昔日辉煌的过往,或许只在那一方文保单位界碑上才遗下追忆的痕迹。 我小心翼翼地沿着狭仄的土路走进古城遗址,周遭静谧深邃,触目尽是累累荒坟乱冢,隐现于荒榛泥壤间,一方方瘠瘦的野田,颓败而萧瑟,惟有数畦正挂桃的棉田带来了些微生气。脚偶或踏在迷离的芜草上,悉悉作响,而蒿草灌木丛中常有雀鸟一片噪喳,“扑愣愣”四下惊飞而起,瞬间复归于岑寂,更平添了流年似水、一去不再的苍凉之感。 怀着一种无以名状的历史情愫,我登上了龙台。纵目环顾,四野寂寥,杳然不见人踪。西风残照下,野树、衰草、瘠田、断垣、残台;;;;;;营造出一派荒索凄迷,直可称得上是一阙具象的《芜城赋》。 逝去的往事,多是可遇不可求的,两千载的风雨沧桑,恍惚只在弹指一挥间。回首当年,“层楼疏阁,连栋结阶。峙华爵以表甍,若翔凤之将飞。正殿俨其天造,朱棂赫以舒光。盘虬螭之蜿蜒,承雄虹之飞梁。”是何其的壮美,何其的恢弘,从《赵都赋》堂皇富丽的铺陈,我们不难想见赵王城鼎盛时期赫赫扬扬的威势。然而,若干年后,这些画栋雕梁珠帘绣户,都被秦军一炬,可怜焦土。仅余得依稀可辨的残垣荒丘,顽强地证明着自己的地位,作时空邈远的孤证。“当时奢侈今何处?只见草萧疏,水萦纡。至今遗恨迷烟树,列国周齐秦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面对赵王故城,我突然想到,张养浩的《山坡羊》,不正是最好的注解吗?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曾经的天下大都会呵,如梦无痕了。一百五十九年激情燃烧的铿锵岁月,轻得象一缕烟。那奋发蹈厉睥睨天下的赵武灵王、礼贤下士门客三千的平原公子,完璧归赵的蔺相如、老当益壮的廉颇、脱颖自荐的毛遂;;;;;;固一时之雄,而今安在?嘶风铁骑,裂云狼牙,争雄天下金壁辉煌的伟业,于烟柳断肠处,残阳西下时,早被风尘隐去。激扬过后余下的只是空无,是万物宁寂,是这沧桑幽幽封存的赵王城荒墟。 我静静地站在阅尽岁月沧桑的古台上,拾起两块散落于地的残瓦,审视躺在掌心中瓦片细密的绳纹,想像赵王城昔日逼人的繁华,体味着她跨越时空的张扬力量,不禁油然生发出一种莫名的苍凉感,同时,一股莽莽苍苍的英雄之气自然而然地袭上心头。田陌中呜咽的风拂面而来,“呜——呜!”不知是在叩响历史,还是历史在提示我们什么。 古都旧梦武灵丛台 黄昏,崔巍俏拔的武灵丛台傲然伫立在瑰丽的霞晖夕岚中。沐着残阳余晕,高台现出柔和的雄伟和幽深的庄严,形成令人百看不厌的一道美丽暮景。 这是幢古老的建筑。台分两层,青砖砌筑,高可八丈余,森然壁立,多少年的风雨摧损剥蚀下,台体苍黑有如铸铁。一亭翼然凌于台巅,重檐雕甍,备极崇丽,轩昂中带几许古雅情调。一湾潺湲碧水柔波轻漾,蜿蜒环曲,玉带般绕台而过。四外草色青葱,绿影纷披,环拥掩覆,构就了一圈翠障锦屏的华饰。楼台耸碧岑,雅致得引人遐思。 据说,丛台原为赵武灵王阅兵、观赏歌舞之地。当其时,构筑异常宏伟,诸多台阁“连接非一,故名丛台”,声名远扬于列国。以后废兴相乘,迄今已历两千多年。历史曾在这里写下了不朽的篇章,那胡服骑射争雄天下的故事早在前人的诗章辞赋中被说尽,只有这建了毁、毁了建的丛台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邯郸昨日的辉煌,同时,无疑地也成为邯郸城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 拾阶而上,步入第一层高台。精巧别致的武灵馆、如意轩与起伏的垛堞、矗立的碑刻、武灵台陡直的弧形墙围布局错落,匠心独运。馆前开阔轩敞,一株明嘉靖年间的古槐点缀其间,饶有情趣。咫尺方寸,却生出了跌宕有致的味道。武灵台黝黝然的砖墙上嵌着《邯郸行》、《丛台怀古》等七幅诗画碣。流连其间,低诵着前人凭吊怀古的诗句,心中酝酿出一缕幽幽的古意,似乎更贴近了作者当日的情思。 登上武灵台,平脊的小阁门楣上题额“武灵丛台”四大字。穿过圆形的拱门,翼角飞扬的据胜亭俨然出现在眼前,亭乃明嘉靖年间兵备道杨彝所建,高华典瞻,取“据此以胜”之意,内塑赵武灵王按剑而立石像。立于台上,临风敞衣,极目远眺,古城新姿,历历均在望中,当真有舍我其谁之势。西天斜阳下,一群归鸟自台畔飞掠而过,是呀,“一眺人间万事非”,燕子来又去,却已入寻常巷陌人家;;;;;;古往今来,多少登临的风流名士,大发诗兴豪情,该也是有感于衷吧! 盘桓许久,我自南门步下丛台,折而向西,过曲桥,经望诸榭,越西湖,返抵“二度梅园”。这是取材于清初著名才子佳人小说《二度梅》所建的一个小园,园中塑主人公梅璧、陈杏元塑像,鲜活地表现了两人血泪泣别于邯郸丛台这一全书最令人荡气回肠的一幕。虽为小说中人物,但韵事流传,带着凄怆的诗意美感,也足以点缀胜景,予人美好回忆。 小园前临中湖,湖水有些儿浑,一池残荷枯梗零仃,寒风将荷叶片片撕裂。凭栏倍添忧伤,不知在沥沥淅淅的秋雨中,携一卷《二度梅》坐于长廊内,听雨打残荷,读梅璧、陈杏元凄婉的爱情故事,又将是怎样一番情境。 斜阳余晖的光晕下,我在“赵武灵丛台遗址”那一方古碑前留下了此行最后一张照片,日后翻看相册,当是会想起肃立在一代雄主身畔的这个黄昏的。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短短几日邯郸之游,吊古赵王城,揽胜娲皇宫,寻梦黄粱梦吕仙祠,漫步永年古城;;;;;;却不过是翻过了邯郸这一部卷帙繁浩巨著的扉页。我唯有在缥缈的旧梦中激几朵记忆的浪花,记载下这一星半点鳞爪,以作为邯郸行美好情思的怀念。 试结局 蝶梦 (戏笔之作,可略过!) 起风了! 凉沁沁的,含着水分的冷风愈来愈大,卷走了从地面蒸腾而起,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热浪。 “砰——” 窗幔翻卷,桌子上的一个花瓶砸到地上,摔得粉碎,碎瓷片四处乱溅。几乎就在同时,一道电光裂帛似的划破漆黑的夜空,一串滚雷炸响! 正趴在桌上打盹的杨枫倏地弹起,身子向后一仰,揉着眼睛,心跳着茫然转头四看。 “怎么啦?”门一下被推开,随着电灯开关“啪”的一响,张成的大脑袋探了进来,“呀!碎了。”他苦着脸夸张地叫道,“兄弟啊,这可是我到邯郸旅游时买了送给你的仿磁州窑的瓷瓶,你就这么糟蹋我的一片心意啊!” 杨枫有些恍惚,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奇怪的梦,心里觉着有点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出,目光遥遥的不知飘在何处,很突兀地道:“张成?怎么是你?” “轰隆隆!”又是威风凛凛的一记炸雷。窗外树叶在风里扑啦啦地响着,急剧地来回摇摆,倾盆大雨瓢泼而下,水淋淋的清凉气息从敞开的窗户灌进了房间。 “废话。这是我家,当然是我。”张成摸着下巴,瞪起了眼睛,“你小子不会是写论文写傻了吧?” 杨枫甩了甩头,觑了张成一眼,没有象往常一样和他斗嘴,扭头看看窗外。他的心里还没有摆脱一份困惑,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案头一册《寻秦记》上,“你发明了时空机器?”又是很突兀的一句话。 “时——空——机——器!”张成的眼睛越瞪越圆,莫名其妙地看着杨枫,“虽然,我不否认我很出色,可到底也没出色到能发明所谓时空机器的地步,连空间转换机我都没搞出来,还谈什么时空机器。” 揉揉太阳穴,杨枫看了看时钟,指针正正指向十二点,随手开了电脑,苦笑道:“我刚才好象做了个梦,梦见你捣鼓出了个时空机器;;;;;;” “真是清秋大梦,就你这模样。”张成不无揶揄地道,“但我还是要严正地纠正你的措词。杨大少,请记好了,发明,是发明不是捣鼓。” 耸耸肩,杨枫含义不明地自己笑了一笑,这么短短的时间就能做那样一个长梦,没错,真是清秋大梦。 “论秦始皇修长城的历史意义。喂,你在写什么?”看到杨枫不再理会自己,自顾自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后,转身坐下,懒懒地在电脑上打下了一行字,张成不禁凑过来奇怪地问道。 “毕业论文啊,还有什么。”杨枫没好气地斜了张成一眼。 “毕业论文?”张成放声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很辛苦地断断续续道,“你,你想不想;;;;;;毕业了,写这种YY的东西当,当毕业论文。哎哟,你学的是;;;;;;历史,不是文学;;;;;;” 杨枫有点着恼,愠道:“深更半夜,你又在发什么疯?这个论文题目我报上去了,大纲已经拟定,资料基本都查找准备好了,现在就要动手写初稿了。去去,没事回去睡你的觉,少在这儿烦我。” 张成笑了半天才勉强止住,古怪地盯着杨枫,嘴角一抽一抽地道:“你看《寻秦记》这类架空历史的书看傻了啊?历史上有秦始皇吗?大汉朝承继赵国,扫平天下,一统七国,哪来的秦朝,又哪来的什么秦始皇?你拿架空的东西当论题写,还打算毕业啊?” 杨枫抬手就在张成的大脑袋上来了个暴栗,骂道:“你小子学理工不至于数典忘祖到连中国历史都不知道吧?秦始皇一统天下,二世而亡,才有的刘邦的大汉朝。你还在叽叽歪歪地讲什么大汉朝一统七国。真这么弱智,你随便找本字典翻翻后面的中国历代纪元表,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言犹未了,一本字典已被张成甩到面前,同时一个暴栗也还了回来,“你才在发癫,自己看!” 杨枫一肚子火地翻开字典,却一下愣住了;;;;;; 张成在一旁不依不饶地道:“学历史学出了秦始皇,你才是数典忘祖的典范!我还就奇怪了,姨父那么冒天下之大不韪地给你起了个和大汉开国皇帝同样的名字,你居然能把汉朝皇帝安给架空小说造出来的刘邦;;;;;;看YY小说看傻了,绝对是的。” 不知过了多久,张成早回房睡觉了,杨枫却仍站在窗前,任湿润润的夜风拂在身上,聆听着有节奏的“哗哗”雨声,各种纷繁的思绪在他头脑中撞击。 一世盛衰,邯郸幻梦!究竟天地逆旅,光阴过客,哪个杨枫为真,哪个杨枫是幻?寻秦,寻赵,梦耶?幻耶?庄周梦蝶,是蝶化庄周,还是庄周化蝶呢? 聊聊本书 我很努力、很用心地经营这个《寻赵》世界,而近期,书友们对于本书的构思行文似乎颇有诟病,乃在此说上几句。 首先,这不是一本YY到极致的书,甚至因为我时时顾及到当时人与时事的真,太抠细节,无法迎合这网络时代YY无极限的潮流,故而显得有些沉闷,或者说是郁闷了。 的确,在许多章节中,主角杨枫都是游离于情节之外,上演的全是对手们的戏份。从《虎威》一直到《情思》,更是整整十二章没有小杨的踪影,但这是情节构思的必然,我是无法回避的。如果朋友们用心看的话,可以发现,在没有小杨的章节中,我的情节处理并没有显得随意敷衍,即我并非拼凑一些字数在潦草塞责。 有人以《寻秦记》作比,认为应该走寻秦的模式,紧扣住主人公来写。但我很遗憾地说,寻秦的写作模式完全不适用于本书。 假如是本书的老读者,从一开始就支持本书,那么就会知道,我刚动笔时,本书定名为《寻赵记》,是置于架空历史的类别中的。这书走的是一条很奇怪的道路——行走于《寻秦记》和历史之间的莽棘小道上。一些重要人物,如赵穆、纪嫣然等,脱胎于《寻秦记》,有些与真实历史相悖的情节,象齐国争储事件,我亦只能照采《寻秦》的设定。而在大的架构上,我又努力严谨地扣住战国末期历史的真实。在很大程度上,《寻赵》走的是类架空的路。由此,本书也无法象绝大多数的同人作品,以天马行空的YY取悦迎合读者。 黄易的《寻秦记》,可以说是项少龙大传,或是项少龙全传,糅合了武侠、言情、历史等等诸类因子。在《寻秦》中,历史不是主要因素,项少龙对于历史也不了解。他的穿越之旅,凭的只是一部《秦始皇》电影奠定的匮乏的历史知识,而在寻秦中,他也自觉地不肯改变既定的历史进程。这是黄易的高明,也是他的取巧,在《寻秦记》里,项少龙因而得以游离在各种重大历史事件之外,列国征伐,合纵攻秦等重要事件,只用情报、禀告的方式,三言两语带过,甚至因与隐于乌家牧场的项少龙无关,直接回避。但我的《寻赵》,立足点就在于改变历史,再造乾坤,重大的历史变动决无法三两句话轻轻带过。假若安排对手的设谋定计,主角都适时地去听墙根,也未免太儿戏了。特别是大梁之变,彻底扭转了整个历史的进程,所有的人和事,至此将完全脱开原历史的轨迹,非得花大力气梳理交待清楚不可。这是我头疼又无可奈何的事。 再者,我不愿意写一个枭雄人物,一个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奸雄。可是,我也不会写一个无所不能的救世主。在乱世中,人的生命是异常脆弱的,杨枫不漠视生命,不代表每个人他都有能力拯救。但尽人事,各凭天命!只要问心无愧,至于成败,也就非他所能左右的了。 何况,在《寻秦记》中,项少龙无法确知的只是他个人和家人在战国时空里的命运走向,而杨枫,非但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更因了他这个异时空闯入者一次次地推动,使得历史的走向都变得扑朔迷离,充满了不确定的未知性。也就是说,他已经不再是一个知道“历史”的人,除却积淀的知识外,他没有任何强似当时人物之处。他所能取得的一切成就,也唯有在一条相对平等的起跑线上一点点靠自己的努力去获取,是无法指望安坐着等天上掉下馅饼的。虎躯一震,王霸之气冲天,贤者能人拜倒,那是无稽之谈。你要招揽贤士,就要拿出令人服膺的本事、实力,或者,付出相应的代价。争霸天下的过程中,表现出性格残酷的一面,在某些情况下,是必须的。英雄和枭雄的区别,并不在于英雄不杀人,满口谆谆说教,以德服人,以理服人。仁心,也要看能力。我们都说:“政治是黑暗的。”一个纯洁得一身清白的人,是绝无法玩政治的。而完美的人性,也只存在于神话,抑或是童话中。 杨枫不会战无不胜,无往而不利,接下去他会遭遇挫折,逆境,慢慢地壮大自己,当然,他性格中铁血的一面将会更加明显地表现出来。还是得再声明一句,本书非收美的种马小说。 随便聊聊对本书的一点相关。我不是一个成功的作者,但自认还是一个严谨、用心的作者。大家也可随意发挥留点言,人身攻击就免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