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词》全集

作者：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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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金风玉露一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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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楔子

将军府?夜

月色迷离，花影轻摇，微风拂散池面上几点零星碎光，纤纤竹叶悄然落下无声无息，忽然，一声婴儿啼哭如同落潭之石惊得鸟雀四起。

“恭喜柳大人，贺喜柳大人，是个千金啊！”

产婆急急忙忙从房内出来道喜，而站在门外的男子却毫无喜色。

“记住，柳家生出来的是个死胎！”

那男子凝眉说道。谄媚的笑意僵硬地挂在产婆脸上，她先是疑惑，眼珠子一转后猛拍下大腿。

“唉！对对对，今天柳家生的是个死胎，柳大人若没事的话，我老婆子先回去了。”

“慢！喝杯茶再走。”

产婆闻后脸色突变双腿发颤，马上跪倒在地连磕几个响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对天发誓绝不透露半点风声啊！”

“别怕，我不会杀你，只是想留你片刻。”

说罢，男子抬手示意，产婆两眼一翻，当然吓晕过去，几个小厮连忙将她抬走。男子立在房前沉思许久，过半晌才推门而入。

房内亮着几盏烛灯，床下还摆着一盆血水，丫鬟们匆匆收拾完屋子后便轻手轻脚地退去。一位妇人半倚床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小娃，满脸都是初为人母的喜悦。

“你看她眼睛真像你。”

妇人抬眸浅笑，男子走上前撩起她额前一丝青稍轻轻捋到她的耳后。

“你给她起个名儿吧。”

妇人看着怀里的婴儿，低头深思片刻。

“嗯，就取我俩的名字，你看叫蝶依如何？”

“蝶依，柳蝶依……好名字。”

青衣男子扬起唇角温柔地抚摸着刚出生的小娃，小娃倒是乖巧，不吵不闹睁大眼睛到处瞧。

“夫人，我对不起你。”

云淡风轻的轻叹像似一道惊雷，妇人一怔，许久才缓过神，她抬头凝视那双深邃的墨瞳，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水雾。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哪怕到阴曹地府我也要跟着你。”

妇人轻靠在男子怀里，两手紧握住他满是粗茧的手。男子沉默不语，身子微颤地抱紧怀中人儿，片刻温存后，他站起身对着门外轻唤，两名丫鬟立刻闻声而入。

“老爷有何吩咐？”

男子抱起刚出生的婴儿交到其中一人手中，然后扑嗵跪倒在地。两丫鬟看到男子跪在面前，顿时泪流满面，双双下跪。

“老爷，我们受不起啊。”

男子仍跪地不起，他拱手抱拳，哽咽说道：“如今大难临头，柳某只有一事相求，请带柳家唯一血脉离开都城，我柳逸感激不尽！”

语毕，两丫鬟已泣不成声，硬是点头答应。

“现在你们速速出城，西城门三里外会有人接应！”男子拿出两本蓝皮册子，分别交于她们手上。

“这玄冰诀是我柳某毕生心血，请好好收着。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块蝶状玉佩。“等她长大后，就说这是娘留给她的。”

两丫鬟相视片刻，对着男子又是一拜。

“老爷的大恩大德磨齿难忘，我们一定不负老爷所托。”

“快走吧，再迟些就晚了。”男子痛苦地闭上双眼，转过身挥手而道。

“等等！让我再看她一眼。”美妇大叫，身子一探摔下了床。小娃儿好像听懂了她的话，一下子扯开嗓子大哭，男子急忙将丫鬟们推出门外。

“快，快！把她带走！”

“依儿，依儿……”

看着骨肉离去，妇人只能无奈地摇头痛哭，伸在半空中的双手迟迟不愿放下，男子将她搂在怀中，眼眶也跟着泛红。

“她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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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四十年，夏末

一道昏暗的廊道长得看不到尽头，忽明忽暗的火把宛如飘浮半空的鬼火，阵阵叫嚣被阴风吞噬湮没在了空荡的黑暗中。

“来人啊！抓住她！”

恐怖的怒吼伴着哀嚎一阵连着一阵，达依抹去嘴角的鲜血吐出一团腥臭的血肉，趁其它狱卒没赶来之前冲出了牢狱。躺在地上的狱官紧按胯/下痛苦打滚，鲜血不断地从他指缝里渗出，而站在旁边的半祼男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呆若木鸡。

夏城的牢囚就像炸开了锅，那些大男人们不敢相信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会如此大胆，竟然咬掉狱官的命根子逃狱，他们拿上兵器叫嚣着要把她碎尸万段。达依躲开拦住她的鬼爪不顾一切往前跑，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她欣喜若狂地冲出去，却被两支长枪挡住去路。

“走开！”

达依使劲全力推开狱卒，冲到城道中央她却停下了脚步。

天正下着瓢泼大雨，地上泥泞不堪，没有绿树葱葱，也没有笑语欢声，四周只有身着铠甲的士兵和冰冷的长矛，一根根闪着寒光的矛尖正对着她。

嗒嗒嗒嗒……

沉重的马蹄声由远至近，一个挺拔的身影渐渐显现在雨雾之中，仿佛从天而降又好像来自黄泉。雨点打在银灰色的盔甲上噼啪作响，修罗鬼刹般的面具狰狞万分，而面具下的那双墨瞳却灿若星晨。

达依抬起头，眯眼看着马上的人儿，娇弱瘦小的身子被雨淋得湿透。她不记得了，不记得有见过这些人，也不记得怎么会来到这里，就在刚才她还在小溪边和阿布玩耍，怎么转眼间就变了个模样？

马上的男子冷眼俯视，一言不发，或许是因为这个异族少女的眼神太过倔强、头昂得太高、背挺太得直，令他有些诧异。

没人敢在燕齐灏面前这样放肆嚣张，她是第一个。

“这是怎么回事？！”

一小将从马后走出大声质问，浓眉大眼的分明带着几分稚气却已穿上青色的铠甲，佩着三尺铜剑。士兵们见状立马散开列成两排,狱卒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到了马前扑嗵跪地。

“将军！将军！属下看管失职，请恕罪啊。”

话落，就听到牢内传来一阵嚎啕，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狱牢，只见狱官被人七手八脚地抬出来，腿间血肉一片模糊，“噗哧”一声，青甲小将忍不住笑了出来。

骏马上的男子没有出声，他抬起右手微动下食指，青甲小将立刻拱手领命，上前一剑砍落狱官首级，那些狱卒见后吓得纷纷跪倒在地，拼命叩头求饶。

“来人！拖下去给他们一百鞭！”

小将大声施令，狱卒们个个脸色发青、瘫坐在地，随后几名小兵就把他们拉到一边就地鞭挞，声声惨叫如鬼哭狼嚎，才抽了十几鞭已经皮开肉绽。

听到阵阵惨叫声，达依如梦初醒，她记得那时正和阿布在溪边玩耍，突然听到村子里有人大叫，当他们赶回去时，已经尸横遍野、满地残肢，到处都是火。

达依仿佛又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两脚都有些站不稳了，此刻滴落在身上的不是雨点，而是爹爹和族人的鲜血，她两眼一翻，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嗒嗒嗒嗒……

迷迷糊糊中，达依听到马蹄声经过，她勉强睁开双眼，只看到一张被火光映红的修罗面具，银色面具在熊熊火光中散发着阴冷寒光，然而比这更恐怖的是那双深邃无情的墨瞳。

爹，娘，阿布……你们在哪儿？

达依感觉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地晕死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她又回到当初逃出来的那个地方。

“你终于醒啦。”

陌生的声音遥遥传来，达依抬起头一脸茫然。冰冷的石墙、碗口般粗的木栏，空气中有股腐败的味道，连吹来的风也是臭的。

“喂！我在和你说话呢！”

声音又一次响起，她转头看去，不远处的角落里坐着个人，蓬乱的头发正好挡住那人的脸。

“喂，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道。

达依没有出声，空洞的眼睛木讷地看着暗处的身影。

“难道是个痴儿？真倒霉！”

那人朝地上吐口口水然后起身走到她面前，稻草似的头发下是张黑漆漆的脸，五官平平，眼眸却异常清澈。

“新来的，现在听清楚了！我叫紫婉，是这里的老大，从今往后你得听我的，明白吗？”

那人双手插腰，举止粗俗。

“这是哪儿？”

达依蠕动双唇轻声问道。看她这幅呆滞模样，紫婉不禁叹了口气。

“这里是大牢，大牢明白吗？”

达依摇摇头。

“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逃出去了吗？”

“逃出去？呵呵，你已经进来两天了，两天睡得像猪一样死！啐，实在太无趣了！”

“两天？”

达依一怔，脑中又浮现出地狱般的情景，她还记得那天艳阳高照，碧空如洗，一群蒙面人冲入村子见人就杀、见房就烧，爹死了，娘不知去向，脑海里只留下杀人者阴阳怪气的声音和他腰间的碧玉环。

“不行！我要出去，我要找我娘和阿布！”

达依一边哭一边冲向牢门却被紫婉一把抓回。

“你疯啦！你知道这是哪里吗？青偃国的大牢，燕齐灏的地盘！如果想活下去就乖乖的不要闹事，听清楚了吗？！”

“不！我要去找我娘，她还活着，她应该还活着！”

达依挣脱她的双手，爬到牢门边摇晃着栅栏拼命叫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找我娘！”

“你回来！”达依又被拉了回来。“想死别连累我！”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紫婉露出一丝惶恐，马上将她拉到角落里。

“我知道你想回去，这里每个人都想回去，但是保命要紧明白吗？如果你连累我，我一定会先把你给杀了！”

紫婉眼露凶光，语气冰冷无情，达依眨巴几下眼睛连忙点头，紫婉暗松口气，缓缓地松开了手。

“好了，接下来我就和你说说这儿的规矩。第一别太逞能，第二学会装乖卖好，第三必须随机应变，记住这三点就可保你小命。仔细想想如果你连命都没了，怎么去找你娘还有那个……抹布还什么布的。”

达依听着觉得有些道理，可是一想到娘亲他们下落不明，就忍不住抽泣落泪。

“我想回家，我想找我娘，我想阿布。”

紫婉挑起眉，冷哼道：“呵呵，现在兵荒马乱的到哪儿去找？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达依摇摇头，清澈的眼眸十分无辜。紫婉看着她这幅模样心里生疑，不禁凑过去小声轻问：“听说是你把别人命根子咬下来，瞧你这小样怕是杀鸡都会手抖，怎么胆子那么大呢？”

达依听后脸涨得就像猪肝，两片樱唇抿成一条线，紫婉突然哈哈大笑，伸手拍起她的肩膀。

“咬得好，咬得妙！碰到是我，我也把那些狗杂种的烂肠子咬下来！”

紫婉边说边磨磨白得发亮的利牙，达依看她夸张的滑稽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紫婉抬眉戏谑道：“哟，终于会笑了，那我们算是混熟了。你该不会连名字都不愿告诉我吧。”

达依迟疑片刻，吞吞吐吐地轻声说：“我……我叫达依。”

“达依？好奇怪的名字，是夏黎族的？”

“嗯。”

紫婉听后陷入沉思。

“咦？真奇怪，隐居山林的夏黎族都能被燕齐灏找到，你是怎么被他抓到的？”

提到的伤心处，达依不禁哽咽，眼泪就像断线珍珠拼命往下落。

“有人闯进我们的村子见人就杀、见房就烧。爹爹死了，我和娘走散了，是个戴面具的人把我救了出来。”

“戴面具的？你是说燕齐灏？！”

“燕齐灏是谁？”

达依一脸茫然。

“燕齐灏你都不知道？”

达依摇摇头。紫婉狐疑地扫了她几眼，道：

“燕齐灏是青偃国的太子，据说他长得太俊逸怕压不住敌，所以每次出征都会戴副修罗面具，人称银面修罗。”

修罗？达依心里一惊，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曾救她于火海，也曾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入牢狱，难道紫婉所说的人是他？

紫婉没发觉她神色有异常，继续道：“此次朱雀和青偃两国交战，青偃国国君派他想必是为了让他立功，他也算厉害，竟然在半月内拿下我国三座城池！”

紫婉身子微颤，不知是在气朱雀国国君昏庸无能还是在气燕齐灏百战百胜的本事。

“你命真大，竟然被他救了，不过说不准哪天他心情不好就会要了你的脑袋。”

“他很凶吗？”

达依问得很天真，紫婉想半天，说：“听闻他脾气有些怪，不近人情。”

“哦……”达依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忘了自己的伤也是拜他所赐。

“紫婉，你说我们能出去吗？”

达依轻拉住紫婉衣袖浅声问道，清澈的眼睛里闪烁出一丝期盼，紫婉深叹口气，望着天窗的双眼略带绝望。

“也许吧，如果你想逃出去，必须要活着才行，所以你要乖乖听话明白吗？”

达依认真地点点头，单纯懵懂的柔弱样不由让紫婉捏一把汗，担心不出三天她就会被一群豺狼虎豹吃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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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脱了虎口，又入狼穴

几日相处，达依与紫婉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姐妹，紫婉见她单纯得有些笨了便教给她许多生存之道，达依一面听着一面认真记下，就怕自己还没逃出去就死在牢里。然而好日子不长，有天上面下令要让牢狱中的俘虏去干粗活，紫婉和达依自然不能落下。为了免生事端，达依照紫婉的吩咐把头弄乱、把脸抹黑，戴上脚铐跟着一群人去洗马棚。

虽是夏末，天还是热得出奇，马棚里臭气熏天、蚊蝇乱飞。行军打仗，一到天热就怕兵马中暑得病，青偃国的军马矜贵得很，水不可断、粮不能少，臭烘烘的马棚还得天天有人伺候。

达依低头混在人堆里，很卖力地掏着马粪，忽然有个小兵走来让她过去，她不解便开口问：“去哪儿？”

“叫你来就来，哪那么多废话？！”

那人好声没好气地吼道，达依看看紫婉，然后抹净双手就跟着他去了。紫婉隐约感觉不妙，想跟过去却被另一人拦住。

“干嘛？回去干活！”

紫婉无奈，只好看着达依和小兵埋入拐角。

小兵带达依来到一间住处，白墙青瓦像是小富之人的宅邸，不过现已成青偃国官兵的驻地。走进厅堂，只见一个三大五粗的男人坐着圆凳上擦拭着手中大刀，他看到达依进来之后就放下大刀令小兵把门关上，达依很害怕转身想逃，大汉伸出虎爪一把将她拖回来。

“妈的！真臭，先拿水洗洗。”说着，那人拎起桌上水壶往达依头上一浇，然后伸手抹去污浊，被黑灰掩住的花容月貌便显露出来。

“哟荷，还真是个大美人。”

“大哥，我说得没错吧，上次我可是亲眼见她从牢里逃出来，模样水灵得很啊。”

“果然不错！来，这是赏你的！”

小兵从那人手中接过赏钱连忙道谢，大汉见他赖着不走，虎目一瞪，道：“怎么不走，想分杯羹不成。”

“小的不敢，大哥吃饱之后只要让小弟尝尝味就行了，你也知道很久没尝过鲜了。”小兵嘿嘿奸笑道。

“好！等会儿让你尝，先让我吃饱再说。”说罢，大汉抱起达依转身走进内室，达依踢腿大喊大叫，大汉不耐烦地随手扯块布塞进她嘴里。

“安静点，否则老子不给你活路！”

达依一下子说不出话，眼看就要被这人生吞活剥，正当危急关头突然有人闯入，那大汉竟混然不知，只听“呯”地一声巨响，他像被什么东西撞了，猛地飞出好远。

“不知廉耻！光天化日竟然敢做这种事，知不知道军法？！”

“妈的！谁敢坏老子好事？！”

大汉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待看清来人之后，嚣张的气焰顿时灭掉大半。

“宋将军。”

大汉立刻单膝跪地，拱手抱拳，他口中的“宋将军”便是燕齐灏的骠骑将军——宋玉超。见救星驾到，达依又喜又怕，她扭动身子躲进床角，把自己蜷成一个团儿，心中巴望能找个缝钻进去。

青甲小将横眉竖眼，他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你好歹也是个小都统，不怕失了颜面？！”

“颜面？呵呵，将军说话不必文绉绉的，我张猛乡下人听不懂，妈的！玩个女俘而已，用得着吗？！”大汉一脸不屑，似乎不太服气。

宋玉超怒眼圆瞪，说：“既然你这样说，那小爷我就告诉你，这是大将军定的规矩！营妓中里的女人你随便挑，就是不能动女俘。你若不服，就到大将军面前喊冤去！”

大汉冷哼一声，闭目不理，宋玉超立马命左右侍卫带他下去听候发落。气是撒完了，可人还绑着，宋玉超走过去想替达依松绑，达依见他更是抖得厉害。

“别怕，我不会碰你。”宋玉超放柔声音，替她解开绳子拿掉碎布。达依就像只受惊的兔子，连忙躲入床角。看她瑟瑟发抖的模样，宋玉超猜想十有八九是吓坏了，他为难地皱起眉，接着扯出个不算难看的笑容，轻声说：“没事了，我先送你回去。”

达依蜷紧身子，胆怯地看着他，宋玉超又说了几句安慰话。见他不像坏人，达依渐渐放下戒心，裹紧衣服随他回到牢里。

这时，紫婉已在狱中，达依一进去就栽到在她怀里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紫婉没有出声，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无意中，达依发觉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像被人打了，便马上拉住她的手追问缘由。紫婉吞吞吐吐半天才告诉她：这伤是为了搬救兵得的，达依一听顿时明白了，她对着紫婉又磕又拜，哭得满脸是泪。

紫婉扯起发青的唇角，嘿嘿一笑说：“不用谢，做老大的当然要帮小的！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以你也就别哭了，以后放机灵点，别像个木头疙瘩似的转不过弯。”

达依吸着红鼻子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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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超杖罚张猛之后，刚回府邸就有人来报说：将军有急事找，他来不及整好衣装就跟着小兵去了，穿过两条城道便到现在的将军府，朱红大门琉璃瓦看上去好不气派。

几个月这儿还是朱雀国的夏城，可守城将军一听到燕齐灏的名号，还没应战就弃城逃跑，城里的百姓自然走的走、逃的逃，等燕齐灏来时早已人去楼空，夏城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拿下。如今城中房屋商铺还在，只是城墙上飘扬的是金燕旗。一个小官的宅院就如此华美，怪不得人人都说在朱雀国当官不愁吃穿，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宋玉超冷冷一笑，然后往秫雪堂走去。

秫雪堂原是接待宾客之地，它面水而筑，面阔三间，结构精巧，周围都是落地雕窗，可以从里面看到四季美景。堂内的陈设非常精雅，几把交椅、几盆雅兰，北面宽阔的平台连接荷花池，池中荷花盛开，微风拂过就有阵阵清香飘来，只不过昔日的秫雪堂已成燕齐灏的书房，供人赏玩的字画全都放到一边，仅留几本古籍兵法。进堂之前，宋玉超猛吸一口气，然后整整衣襟，跨腿迈入。

堂内，一男子正坐在案前钻研兵法，他身着紫锦龙纹袍，羊脂玉扣起缎发高束脑后，剑眉朗目、挺鼻薄唇，五官精致如同美玉雕琢。

“微臣叩见太子殿下。”

宋玉超单膝跪地，态度恭敬，可过半晌都没人理，他偷偷抬眼看去，燕齐灏仍在看兵法，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不由清清嗓子，继续道：

“殿下，您找我？”

终于，燕齐灏放下手中兵法，把头抬了起来，宋玉超连忙低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刚才有人找我告状了。”

低沉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听上去却十分悦耳。宋玉超心想八成是为张猛的事，便平心静气地拱手说：“殿下，那张猛已不是初犯，今天我实在气不过，所以就给他一点教训。”

燕齐灏默不做声，神情更是冷厉几分，宋玉超感觉不妙，但不知说什么好，干脆闭上了嘴巴。

“罢了。”半晌，燕齐灏深吐口气抬手而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但不要太过，免得影响士气。看起来这段日子你太过悠闲，我找些事让你做。”

“什么事？”宋玉超抬头一脸莫明。

“今晚要开庆功宴，你下去准备吧。”

“庆功宴？庆什么功啊？”宋玉超更是糊涂了。

这时，屏风后传出几声轻笑，他转头看去，清亮的眼神变得凌厉如刀。

“谁？”

“呆子！”

话音刚落，屏风后就走出一个男子，年约二十余岁，相貌清秀、举止儒雅，若不是身上那套轻甲，别人定以为是个白面书生。此人名叫孟飞，箭术精湛几乎无人能及，原是臣相上官鸿的家兵，后提拔为燕齐灏的副将，与宋玉超关系极好。

“孟大哥！”宋玉超看到他后立即跳起身，冲过去激动地钳住他的双臂。“孟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孟飞微微笑道。

“哈哈，看你满面春风的模样，此次定是旗开得胜对不对？”

“那是当然，正所谓天意如此。”

“好！不愧是名震四方的飞虹将军，今天晚上我们得好好喝两杯！”

宋玉超拍着孟飞的肩膀哈哈大笑，几乎忘记旁边还有人在，孟飞连忙甩给他几个眼神，他这才注意到燕齐灏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殿下，您刚才说的我这就去办。”宋玉超扯起嘴角，僵硬地笑着。

燕齐灏低眸沉思片刻，道：“你先去挑几个颇有姿色的女子，今晚好赏给那些将士。”

“遵命，殿下！”

“还有，刚才的女子在何处？”

“还在牢中。”

“把她带上。一天到晚惹事生非，留在这里也是个祸害，还不如尽早给人！”

“这……”

宋玉超有些犹豫，燕齐灏面露不悦，沉声问：“看上她了？”

“不是，那姑娘的性子太辣，我怕到时她又咬……”

“不必费心，照我说的做。”燕齐灏冷冷打断，宋玉超只好点头应允。

“是，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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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恶女示威，血舞得命

惊魂还未定，又有人来找麻烦，达依听到自己要被送去当营妓脸色刷白，她泪流满面，苦苦哀求，可狱卒弃耳不闻，强拉硬拽地把他拖到青楼院舍中。

院内有不少美貌女子，有些已入风尘，眼带媚意风骚得很，还有不少人和达依一样像是刚被拉来的，她们战战兢兢地挤成一堆，嘤嘤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哭！哭什么哭？在哭老子一个个把你们砍了！”

小兵扬着手中的鞭子叫嚣着，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笑，悦耳的笑声如同山涧清泉叮当作响，达依不禁转头看去，一位佳人正缓缓而来，她步如摆柳、貌若天仙，一袭海棠红罗衫更添其媚态，真是百般难描的绝色女子。

“红袖姑娘。”小兵拱手道，那位叫红袖的女子眼带笑意，微微欠身。“这位官爷您费心了，把这些姑娘交给奴家吧。”

“呃，这恐怕……”小兵面露难色。

“官爷不必多虑，这些姑娘不懂规矩，一定没法讨众将军欢心，总得有人好好教她们才是，想必您也不希望大将军生气吧？呵呵，官爷放心，若大将军问起奴家自然会担着。”

小兵听着觉得在理，沉思片刻便陪着笑脸说：“那有劳姑娘了，我在外面等着。”

红袖嫣然一笑，挥手叫来旁边的姑娘。

“请爷到堂内休息。”

小兵见有美人来陪，自然乐不可支，屁颠屁颠地进了内堂,他走后院内只剩一堆女人，达依躲在人堆里惶恐不安，见红袖走近更是心惊胆颤，马上把头低了下来。红袖媚眼一扫，伸出青葱般的玉指轻点几个姑娘。

“你们几个过来。”

那些姑娘虽然害怕但不敢违抗，只好抖擞地走上前。红袖走近捏着其中一人的小脸，柔声问：“今晚要你陪那些将军，你可愿意？”

“不，我不要。”姑娘头摇得像拨浪鼓……

“当真不愿意？”

“不，求您放过我吧，求您了。”

姑娘跪倒在地苦苦求饶。红袖捂嘴轻笑，然后从袖中拿出一个药瓶，拨开瓶塞往她脸上倒去。只听见“滋”的一声，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姑娘的脸像被火烧似的，皮肤由白变红、由红变黑，五官都融成了一团，一股呛人的焦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你们几个呢？”红袖笑问。

看到那张被毁得不成人形的脸，姑娘们都吓得魂飞魄散，马上跪了下来。

“愿意，叫我们做什么都成，求姐姐手下留情。”

红袖抿嘴浅笑，艳若桃李的脸更显娇媚，忽然，她脸色一沉，拿起药瓶往她们脸上泼去，白烟冒起，一张张如花似玉的容颜销毁殆尽。

“这几个没用了，把她们扔到后面去，剩下的洗干净后等会儿送过去，若有不从，下场就和她们一样！”红袖冷冰冰地对身后几个丫鬟模样的人命道，然后丰姿绰约地移步离去，那些被毁容的姑娘早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看到那几个姑娘被拖下去，达依更是绝望，四周都是泥沼，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眼看就要日落，想到要去陪那些豺狼虎豹，连死的心都有了，但老天爷并不开恩，她和一群姑娘被带到屋子里净身更衣，然后撒上香粉等待夜幕降临。

天色已暗，外面鼓声震天直冲云霄，一阵阵铁蹄经过搅得人心惶惶，今晚似乎异常热闹。达依听到外面女子的嬉笑声还有周围嘤嘤的抽泣，她万分惶恐，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全都出来！”一小官打开房门大声叫嚷，随后姑娘们就被拉到一所大宅里等候差遣。白日里酒怎么端、该怎么笑都有人教过，有些学不会的或不愿学的就被拉下去打得半死不活，达依紧记紫婉说过的话，装乖卖好算是保住条小命，她不明白为何女人的心要比蝎子还毒辣，下手比男人还狠。

“早上都教过你们了，今晚可别惹将军们生气，否则个个都活不了！”

听到这话，达依心灰意冷，仿佛一下子坠入冰封千年的深潭，她们一行二十几个姑娘每人端着酒壶随领头来到设宴之地，一路上都有人紧盯着，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宴内座无虚席，百余位将领正把酒言欢，宴中央舞妓们身着红纱裙随风摆柳，姿态妩媚妖娆。达依看到正前方坐着一名男子，深邃慑魂的眼眸冷得像万年寒冰，看人一眼便会将他冻住。红袖坐在一边为他斟酒夹菜，服侍得十分周到，但也没见他露出半点喜色，好像都些是理所当然。

众将领看到一群妙龄少女到来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如同许久未见羊的饿狼。

“为众将军斟酒。”有人高声喝道。

按照吩咐，姑娘们应伺候坐在前面的几位大将。达依低头粗扫一眼，在那里面看到了宋玉超，她想此人曾救过自己，说不定能再放她一马，便走过去想为他斟酒，可没想到被人抢先一步。

“去伺候李大将军！”

达依被推上前，见那位李将军长得凶神恶煞顿时心慌意乱，一不小心差点打翻酒壶。欺负她的张猛正是这位李达将军的手下，李达听到张猛之事后火冒三丈，满肚子气没地方撒，她正好撞到火头上。

“将军，请。”

达依跪地斟酒服侍，两只手抖个不停，李达斜眼睨着她，眼底尽是不屑。

“把头抬起来。”他厉声命道。

达依抿紧嘴唇一言不发，把头低得更低了。

“叫你把头抬起来，聋了还是哑了？”

李达毫不客气地捏住她的下巴，硬把她的头抬起来。翦水双眸楚楚可怜，娇嫩的容颜惹人疼爱，看到本应不该出现的绝色，李达转怒为喜，心里很是满意。

“好，不错！今晚你就伺候本将军。”

我不要！达依暗叫，看到那双满是厚茧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她再也忍不住，一口咬了下去。

“啊！”李将军吃痛放开手。

“贱人竟敢咬我？！活腻了！”

语毕，他抽剑朝达依砍去，达依往后逃，仓惶之下撞倒了旁边的舞妓。

“啊呀！”舞妓们看到李达持剑冲来，顿时惊声尖叫乱作一团。宋玉超一看场面不对，连忙上前阻拦却被孟飞拉住。

“你不该去。”语毕，孟飞端起酒盏走上前。

“李将军，别动怒，今天可是好日子，黄历上说不宜见血。”孟飞眯眼轻笑往前一挡，李达用剑指着达依怒声大骂。

“这个贱人竟然咬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哎，将军，先喝杯酒消消气，别为她坏了兴致。”

孟飞奉上酒盏，李达见他这么客气，不好意思拉下脸便拿过一口灌下。

“你说怎么办吧，这贱货怎么处置，杀头还是剥皮？”

李达把剑往桌上一放，就等着孟飞开口。达依见闯下大祸，自知离死不远，干脆闭眼听天由命。

一个女俘怎么能与将军相比？孟飞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看来这位美人的名字已经写上生死薄，进黄泉是迟早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

不远处传来极好听的男声，达依知道是在问她便睁开眼往前看去，正巧撞上一双深邃迷离的墨瞳。

“达依。”

达依正声回道，双眼直视着他丝毫没有惧色。

“达依？应该是夏黎族的。”

燕齐灏略微扬起嘴角，不苟言笑脸上终于起一丝变化，他哼笑几声，然后拿过一坛酒摔在地上。“哗”的一声，碎屑四溅，一股浓烈的酒味直冲而来。

“听闻夏黎族的人能歌善舞，但从未见过，如果你能在这上舞一曲，今天便放过你；若不能，你就好好慰劳这些将士。”

达依心头一紧，那些饿狼已经断粮很久岂会轻易放过她，但若在碎酒坛上跳舞，脚一定废掉。

“好！”李达大声叫好，然后把手中酒杯、旁边酒壶全都砸在地上。

“跳！给爷脱了鞋子跳！”

这么一来，众将领起了兴致，争相效仿将酒坛摔在地上，转眼，破碎的陶片瓷片铺了一地，如同一张满是针尖的地毯。

跳还是不跳？达依犹豫不决，片刻后，她深吸口气，昂首看向燕齐灏问：“你说话算不算数？”

燕齐灏冷笑一声，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我跳！”

语毕，达依脱下鞋袜赤脚走上前，没走几步，脚底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走啊，继续往前走！”有人起哄道，达依咬牙又往前走几步。

“嗯，‘踏月’如何？”燕齐灏轻声问。

“你说什么我跳什么。”

“好，奏乐。”

一声令下，雅乐轻起。四周无数双嘲讽、冷漠、讪笑的眼睛紧盯着，达依深吸口气轻移莲步，挥起舞袖。长袖矫捷飘摇，恰似彩云追月；身姿婀娜如弱柳扶风，随风轻晃，别人只注意到美仑美奂的舞姿，却未看到触目的血脚印。渐渐地，达依的脸色如雪一样白，舞步也变得凌乱不堪，烈酒碰到伤处疼痛难忍，两条腿都麻木了，不过只要再忍一会儿，再忍一会儿就好！

曲调越来越快，达依跟着琴声旋转翩跹，舞姿如行云流水，被血染红的裙摆像鲜花盛开，一曲终了，曼妙的身姿像展翅飞燕纹丝不动地立着，地上的碎渣已深深刺入她的足尖。

“好。”

静寂中响起几记掌声，听来却是如此飘渺，达依已耗尽全力心身疲惫，终于支撑不住摇摇晃晃晕倒在地。有人走了过来，紧接着一双温暖而有力的臂膀将她抱起，刹那间，达依觉得十分安心，似乎不用再担惊受怕。

“这个女人我要了。”

隐隐约约，她听到这么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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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疗伤施药，委身为婢

“达依，你看我今天打到兔子了。”

一持弓少年高举野兔兴高采烈地炫耀着，黝黑稚嫩的脸上一双俊目炯炯有神。溪水边，树阴下，俏影如画。少女抬头挑起柳似的眉，眼睛一弯，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少年急忙趟溪而过，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她翠绿的衣裳。

“阿布真厉害！”达依提着裙迎上前，用手指戳戳兔子的肚子。“嗯，还真够肥的。”

“是啊，皮扒下来正好可以给你做条围脖。”

话落，少年灿烂的笑颜瞬间化为乌有。达依尖叫着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冷汗连连。

“醒了？”

有人轻声问。她惊慌失措，抬头就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不禁往后一缩。

“谁？”

“你说呢？”

低沉的声音冷若寒冰，达依猜出八九分，但不记得先前发生过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怎么会躺在这床松软的锦床上。看她一脸迷茫，燕齐灏也没说半个字，直接伸手去握她的小脚，达依大惊失色，连忙挣扎。

“别乱动，否则废掉你的脚。”

话说得轻描淡写，语调却是霸气十足，达依不敢再乱动便乖乖地坐着。燕齐灏托起她的小脚，俯身小心翼翼轻拭足底的污血，那双小脚还抵不上他两只手大。借着昏暗的烛光，达依终于看清他的相貌，心不由为之一颤，没想到面具下竟然是这样一张脸，的确和紫婉说的一样，发如墨、面如玉，可惜太过冷傲看上去很难接近，不过他擦拭伤口的手势倒很温柔。

“多大了？”燕齐灏轻问。

达依抿紧双唇默不做声。燕齐灏拧起眉抬头细细打量，达依怯怯地避开他冰冷的目光，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扣紧衣襟往后缩，燕齐灏冷冷地哼笑一声，低下头继续替她疗伤。

“你很害怕？”他又问。

达依还是没有出声，燕齐灏垂眸沉默许久，两片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突然他用力一握，差点没把她的脚捏碎，达依疼得哇哇大叫，眼泪都逼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哑巴了呢？”

燕齐灏扯起嘴角，似乎有些幸灾乐祸，达依脸色如纸、气喘吁吁，她伸出小掌又恨又恼地往他脑袋上捶去，燕齐灏随手一抬便接住了包子似的小拳头，凌厉冰冷的目光仿佛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

“你、敢、打、我？”

低沉幽冷的声音听了叫人毛骨悚然，达依娇弱削瘦的身子止不住发颤，两眼紧盯着被捏住的小手冷汗直流。燕齐灏眼神一凛，两手钳住她的双肩将她按在床榻上，然后像座山似地压了上去，达依吓得魂不附体，不顾脚上剧痛拼命挣扎尖叫，叫着叫着，她发觉这个男人并没有过多的举动，只是面无表情地冷冷看着，杀猪似地嚎叫声就渐渐轻了下来。

“再有下次，我就来真的！”

燕齐灏横眉冷对，严声警告。达依吓得不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待他松手后她起身偷偷地往旁边挪了挪。“咕噜噜……”，一阵怪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气氛，燕齐灏转头看了过来，她倒抽一口冷气马上捂紧自己的肚子。

“吃吧。”

燕齐灏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白面馒头，达依看着很是犹豫，最后还是禁不住诱惑，抢过来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吃着吃着，她想起娘亲做的窝头和野菜饼子，鼻子一阵发酸，不想哭可眼泪就是不听话地簌簌落下。

“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达依一边吃一边哭，燕齐灏看着沉默不语，片刻，她放下馒头，硬撑起身扑嗵跪倒在他面前。

“行行好，放我走吧，我给您磕头。”

达依连磕几个响头，燕齐灏还是面若冰霜，无动于衷。

“你们的村子全都毁了，除你之外没有活口，回去也没意义。”

“我要找我娘，她应该还活着。”

达依抬起头，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以后再说。”

他冷漠地回答道。达依失望地垂下眼眸，伸手抹去两颊的泪水。燕齐灏突然俯身将她抱回床榻，她一下子绷紧身子，失声叫了出来。

“你怕什么？”

燕齐灏眉眼中略带不屑，仿佛对眼前的俏美佳人无动于衷，达依涨红了脸，支支吾吾。

“从今起你便住在这里，等伤好之后，再告诉你应该做些什么。”

他的口气强硬霸道，达依很是害怕，最后她鼓足勇气说：“我不想住这里，我要回牢里去。”

“回去？”

燕齐灏很是不悦，耐心似乎已经消掉大半，他伸出两指轻捏她的下巴，一点一点凑近她的嘴唇。

“听清楚了，你现在是我的侍婢，我说一你不准说二，否则……”

炽热的气息轻轻呵到她的唇上，达依微微一愣呆若木鸡。燕齐灏擒起一抹冷笑，转身径直离去。

“等等。”

达依突然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疑惑地回过头。

“我有个小条件。”

达依深吸口气，大声说道。

“什么条件？”

“你能否放我姐姐一条生路？”

“可以，用你身子来换。”

听到这个回答，达依顿时呆愣，还没反应过来，燕齐灏已经出了门。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达依非常害怕，刚才的勇气早已消失殆尽，她担心再也见不到紫婉，又怕自己会不明不白地随时死去，说不定死前还没了清白，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天亮之后，两个婢子进门服侍她洗漱早膳，然后帮她换药，自始至终两人没说过一句话，达依开口她们也不答理，顶多笑笑就算完事了，到了晌午又是她们两个送来午膳，晚上也是如此，几天下来没人说话，达依简直生不如死。

这些天，燕齐灏始终没有出现，似乎早已忘了她的存在，达依也不愿意看到他，大概他们天生犯冲，一见到他她就像老鼠看到猫抖个不停，唯一不同之处就是老鼠有洞躲，而她无处可逃。

过了些时日，终于能下床走动，达依想到外面走走，谁知一开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眼前，仍是那张俊逸的冷颜，只不过身上的素金武袍更增添了几分洒脱，她心里一吓，马上关起门，匆忙地爬上床榻假装歇息。

燕齐灏脸色一沉，推开门走到床榻边斜眼俯视着装睡的人儿，“砰”地一声，他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她的身上。达依惊慌失措地弹起身，然后低头仔细一看，原来扔到她身上的是副轻甲。

“换上，带你去个地方。”

达依盯着轻甲不解地问：“去哪儿？”

“你不是想回去吗？”

说完，燕齐灏离开房内留她独自换装。达依捧着衣服愣了许久，回过神后异常兴奋地胡乱套上。

“好了，我换好了！”

达依开门冲了出去，燕齐灏看着那身乱套一器的轻甲，剑眉拧得更深了，他伸手稍微整理下，然后往她脑袋上套了个头盔。

“等会儿走在我身后不许出声。”

达依点点头，跟着他身后一声不吭。

出了城门，燕齐灏突然揽住她的细腰纵身跃到马上，一声轻叱，墨色骏马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去，不消半柱香的功夫便到夏黎族的地盘……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达依看到熟悉的景致，忍不住想要下马。

“别乱动，小心摔死。”燕齐灏抱紧不安份的身子厉声喝道。

达依哪肯听他的话，连忙松开僵绳硬是跳下马，还顺手拔下一簇马毛。黑风受惊，立起长嘶，燕齐灏拉紧僵绳、夹紧马肚，好不容易让它安静下来。

“娘！娘！我回来了！”达依连滚带爬地跑进村子，可到了那儿，脸上的欣喜瞬间转为失望，她无助地望着，想从焦黑的废墟中找到曾经的模样。

“来的时候就这样了，这里偏僻但山贼居多，大概是山贼做的。”

燕齐灏似乎也不想再伤害她，出言温和许多。达依不甘心，一边流泪一边翻找，两只手都刨出了血却没找到丁点儿活物的痕迹。燕齐灏知道劝她是徒劳，便站在旁边默默看着，忽然他发现附近有新留的马蹄印，好像刚有人来过。

“呯”的一声！废墟上的木梁塌了，燕齐灏见势不妙，连忙把达依拉出来，巨大的木梁砸到地上四分五裂，若晚半步达依就一命呜呼。

“你在做什么？不想活了吗？”燕齐灏怒声大骂，达依眼睛一亮，像看到命根子似的冲进废墟翻寻，不一会儿，找出一支青色短笛。

这是阿布的。达依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短笛，耳边似乎又响起那清脆宛转的笛声，晶莹的眼泪瞬时夺眶而出。燕齐灏拧起剑眉，似乎不喜欢女人哭哭啼啼，他走上前把达依从废堆里拉出来，然后一把夺走她手中的笛子。

“唉！你干什么？”达依焦急万分地伸手去抢。“把它还我，这是阿布的！”

“阿布是谁？”

燕齐灏把笛子举高故意让她够不着。

“你管不着，快！快还我！”达依急得跳脚，燕齐灏却非常淡定。

“告诉我，我就还给你。”

“他和我青梅竹马，已经定了亲的！”

燕齐灏一听，脸色沉了几分，随手把笛子扔了出去。

“你！”达依气急败坏地推开他，飞奔到笛子掉落的地方，可笛子不知道掉在哪儿，半天都找不到，眼泪都急了出来。

“别找了。”燕齐灏低声说道。“在这儿。”

看到笛子好端端在他手上，达依破泣为笑，马上把笛子拿回来揣在怀里，燕齐灏不屑地冷哼一声，道：“人都不在了，留这笛子又有何用。”

达依没有回答，转过身偷偷擦去留在两颊的眼泪。

“我能不能再去个地方？”

燕齐灏瞟了一眼，问：“什么地方？”

“我们这儿有个习俗，人死之后要在林子里撒下树种，好让他们投胎转世。我想去林子里种几颗树种，保佑万物生生不息。”

燕齐灏点头应允，达依便和他来到树林里采了几颗树种。自始至终燕齐灏都很冷漠，从他脸上丝毫看不到悲喜之色，就像是铁打铜铸的假人，没有丁点儿人情味。

“好了吗？好了就回去。”燕齐灏冷声催促，达依咬紧嘴唇点点头，十分不情愿地和他上了马。刚离开没多久，树丛里就窜出个人影欲追上前去。

“阿布！”

有人拦下了他。

“阿布冷静点，你不是他对手！”

阿布拼命挣脱钳住他的铁爪悲愤交加。

“放开我！我要去救她！”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阿布顿时清醒了，他无可奈何瘫坐在地，怔怔望着达依离去的方向。

“燕齐灏，我对天发誓一定要杀了你！！”

马行了一路，达依哭了一路，到最后燕齐灏实在受不了，停在竹林里把他扔在一边让她哭个够，达依坐在石头上哭得泪流满面、伤心欲绝，他却两手环胸，懒懒地倚着一支翠竹发呆。渐渐的，达依哭声变小了，他才把眼睛转过来。

“哭够了？”

达依扭过头吸吸鼻子没理他，燕齐灏不屑地冷哼一声。

“你以为哭死了家人会活过来？啐，有这闲功夫还不如做些别的的事。”

云淡轻风的口吻似乎把生死视为儿戏，达依很想问他：“你家没死过人？”想了半天，还是把这话吞回肚子里。

“不哭了？”燕齐灏问。

“嗯，不哭了。”达依抹干眼泪点点头。

“那好，我们走。”说完，燕齐灏便去牵马，可等许久都没见人来，他狐疑地转过身，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逃了。

“连逃都不会。”他暗自嘀咕，然后三步并二步冲过去，伸手一勾，轻易地将她勾回怀里。

“我说过带你回家，没说过放你走。”燕齐灏一边说一边揽着达依的腰把她拎起扔到马上。达依还来不及开口，他就跃上马背，风驰电掣地回了夏城。

回城之后，想到自己的家成为废土，达依就忍不住大哭一场，爹爹常说嫁人就得嫁个可靠的老实人，阿布就很老实，相貌也俊俏，他时常吹笛子逗她开心，她也视他为兄长一般，可如今阿布不在了只剩下这笛子，没想到连笛子也坏了，吹出来全是破音，她越想越伤心又哭了起来。

然而没过多久，有人叫她过去说将军有事找，她吸吸鼻子，稍微抹下眼泪跟着去了。一路上那人滔滔不觉地说了半天，什么卯时起床、整理卧室、端茶奉水之类的，总之从今天起她就是奴婢的命，达依不愿意，可想到紫婉说过的话，只好咬牙忍着。进了主苑，在门外候半晌，房门才开了道细缝，紧接着一堆脏衣服零零散散地扔了出来。

“洗了！”

冷冷的两个字让达依寒半天，旁边的侍从递给她一个眼色，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衣服拣起来。这些衣服的料子都是上等货色，别说是穿平民百姓根本就没见过，达依自然不知道该怎么洗，又不好意思问，就随便浸在水盆里搓揉几下，片刻后，后院里就多出几块碎布条迎风飘扬。第一天就把衣服洗坏了，燕齐灏的脸拉得比马还长，达依紧低着头，可怜兮兮地默不做声。

“你……我说你……”

燕齐灏拿着碎布条，半天都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气急败坏地把布条扔到一边，然后端起白玉茶盏浅抿了一口，可茶还没入喉，就全都吐了出来，低头一看，茶叶放了半杯，水竟然还是温的。燕齐灏顿时气血倒涌，简直要炸了，不知她是天生愚笨还是心存不良，他把茶盏摔在案上，冷声道：“今天你别吃饭了。”

“今天你别吃饭了。”成了燕齐灏常说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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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冷面太子，苦命奴婢

昨天摔碎茶壶，前天打坏花瓶，再前天又敲裂墨砚，没饭吃是常有的事。达依有些委屈，有时候她并不是故意的，而且燕齐灏很难伺候，很少见他和颜悦色，整天绷着张脸像人人都欠他钱一样，虽然不是大家闺秀，可她也是爹娘宠着长大的，哪有受过这样的气，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开心的时候也只把苦水往肚子里吞。到了夜晚很想家，想到爹娘和好友，眼泪又不争气地滚落下来，达依实以难以入眠，趁着月色尚好，便擦干眼泪起身走到了后花园。

夜色迷离，水似的月光倾泻而下落在花叶水亭之上，园中荷塘零星点缀着些白花，微风过处，香意醉人。荷塘中央有处小亭，一人站于亭中对月吹笛，笛声潇潇，柔情似水，听到这凄美的仙乐，达依不免有些动容，悄悄躲在假山后凝住心神静静听着，一曲终了，她仍沉浸其中，丝毫没发觉有人靠近。

“你躲在这里作什么？”

一个男声骤然响起，达依一惊，拍着胸口跳了起来，转头一看，原来是孟飞。

“我……我……是听到笛声过来的。”

达依看着他手中的笛子结结巴巴地说道。孟飞微微一笑，银色月光轻落在他身上，白皙的面容更显得清秀干净。

“想听的话可坐在亭子里，在这儿不怕蚊子咬吗？”

话音刚落，达依顿时觉得痒得不行，低头一看手上已经咬了好多个包，她忙不迭逃到亭子里躲蚊子。孟飞走入亭中，笼着月华又吹奏一曲，修长飘逸的身姿如仙人下凡。达依听着几乎出神，笛声消逝，她连忙拍手叫好。

“吹得真好听。”

“多谢姑娘夸奖。”孟飞抿嘴浅笑，拱手行礼后将笛子收入袖内。

“我也有支笛子，但是摔坏了。”

达依从腰间取出阿布的短笛吹了几下，呜呜呜地尽是浊音。

“能否让在下看一下？”孟飞伸出手，达依迟疑片刻把笛子给了他，孟飞端详片刻，说：“略微修理就能用了。”

“真的？”达依欣喜地睁大双眼。孟飞点了点头。“我替你修吧。”

“谢谢！谢谢！”达依连忙道谢。“不知该怎么报答你。”

“不用报答，明晚你过来取就成。”

话落，孟飞拱手道别，看着他的背影，达依感觉心里甜甜的，不知为何她对这男子有种莫明的好感，或许是因为燕齐灏那张臭脸看多了，她现在看谁都觉得顺眼。

次日晚，达依匆匆地来到后花园，孟飞见到她便招手示意，她抿嘴一笑，连跳带跑地走了过去。

“你的笛子。”

孟飞把短笛递给她，达依拿起轻吹几下，声音清脆悦耳比原先还好。她的嘴巴裂到了耳后根，道了声谢之后把笛子当宝贝似地藏了起来。

“恕我冒昧，这笛子是何来历。”

孟飞好奇地问道，达依抿紧双唇，难过好一阵子。

“这是我的一位哥哥留下的，他和我青梅竹马，但是……”

说到此处，她不禁哽咽。

“别难过，人死不能复生，太过思念反而无法让逝者往生，还不如愿他早登极乐。”

孟飞轻声安慰了几句，达依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点了点头。

“谢谢，我不知该怎么报答你，就送一首曲子吧。”

语毕，她拿出短笛轻吹，笛声悠悠，思念之情跃然而出，孟飞不禁一愣，没想到荒郊野外的乡下妹子还能吹出如此天籁。

“哟，你们都在这儿啊。”

突然有个人跳了出来，达依一看是宋玉超，不好意思地将笛子藏到身后。宋玉超三步并两步跳到亭中，一屁股坐在圆凳上。

“我来了怎么不吹了？难不成打断你们互诉衷肠？什么时候好的上，我怎么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一个暴粟就敲到他头上，痛得他皱起眉头，抬头一看，孟飞面色如常，好像刚才打人的不是他。宋玉超一脸憋屈，转头又看看达依，达依的脸已经红到耳后根了。

“我有事，先走了。”

语毕，达依一溜烟跑了。

“嗳，别跑啊，你还没吹完呢……”

宋玉超的声音遥遥传来，她听到后跑得更快了，一直到跑到别苑才停下脚步。

别苑也有处荷花池，虽比后花园的小但玲珑别致更显清幽。刚才被宋玉超一吓，达依的心怦怦狂跳，见四下无人就坐到池边脱下鞋袜把脚伸进水里，丝丝凉意沁入心脾，烦躁的心情也渐渐平息，她拨弄着池水，低头凝视漾起的涟漪，脑海中又浮现出和阿布玩水嬉戏的日子。斗转星移，物事人非，阿布已入黄泉，她成了青偃国太子的奴婢，这何尝不是造物弄人？若不是那场滔天大难，或许已成了他的妻，想到这里不禁黯然泪下。

“谁在那里？”

熟悉的男声冷冷传来，达依立马起身，脚底一滑，一不小心跌进池塘。池里的水不深，但池底的淤泥又软又滑，她陷在里面丝毫动弹不得，正当危急之时，一只大手把她拽出水面。

“你在做什么？”

听到怒气冲冲的巨吼，达依顿时清醒了，抬头只见燕齐灏站在池边死沉着脸。

“半夜三更的，你在做什么？”

燕齐灏语带怒气，目光犀利。达依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无意中看到自己衣裙湿透，连里面的胸抹都印了出来，她不由失声尖叫，马上抱紧前胸躲入水中，却不知刚才匆匆一撇，燕齐灏已将春光尽收眼底……达依抬起头，很无辜地看向他，燕齐灏倒抽一口气，刚想开口责骂就听见脚步声传来，他立即跳入池中，把她整个身子按进池里。

稍过片刻，孟飞走了过来，他看到燕齐灏姿势奇怪地站在池子里大感诧异，不由上前问：“殿下你在做什么。”

“乘凉。”

燕齐灏面不改色心不跳，孟飞听后更是疑惑，特地往池子里瞅几眼，只见他身边有个地方正在冒着水泡。

“你有什么事吗？”燕齐灏冷声问道，两眼正好瞥到他手中的笛子。孟飞回过神，拱拱手说：“并无大事。”

话还没说完，池中猛地窜起一个身影，还没等孟飞看清，燕齐灏又把她按回水里。

“没事就下去吧。”燕齐灏面色平静地挥挥手，孟飞愣了半晌才有所反应。

“是。”

语毕，他便拱手告退。待孟飞走远后，燕齐灏才松开手，可许久也未见有人浮上来，他暗叫不妙，一把将达依捞起，低头一看，她只剩下半口气了。

“喂，喂！”

燕齐灏对着达依的脸轻拍，可是没什么反应，接着又用力按下她的小腹，虽吐出几口水，人还是晕迷不醒，最后干脆捏紧她的鼻子，嘴对嘴的硬送几口气进去。

“你……”

达依费力地睁开双眼，话还没说完又晕了过去。

第二日，燕齐灏下了道很奇怪的军令：大庭广众之下不得吹玩笛萧，违者军法处置！至于理由嘛什么也没说，可怜的孟飞莫明其妙地背了个大黑锅，也不知招谁惹谁了。

经这么一折腾，达依不幸染上风寒，乏力地躺在床榻上没人照顾，外面艳阳高照，她却混身发冷，想起昨晚差点被闷死在池子，就一肚子憋屈，整人不带这样！而燕齐灏也没好到哪里去，总觉得嗓子有些不舒服，他起身穿好衣服，洗嗽完毕后便端起白玉盏轻抿口香茶。茶叶放的刚好，水温也适宜，入喉而过，齿颊留香，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达依，进来！”

他与往常一样对门唤道。

“回将军，她染上风寒正在房内休息。”守卫隔门回话过来。

“对啊，我怎么忘了呢？”

燕齐灏手抵下巴喃喃自语，猜想也许是平日里叫惯了，所以才一下子脱口而出。窗外阳光明媚、绿荫葱葱，他想与其躲在屋子里阴霾还不如出去散散心，可出门之后又不知道该去哪儿，神差鬼使地来到下房。推开门，里面的人儿睡得正香，燕齐灏看几眼后就退了出去，一大意闹出些动静，熟睡的人儿听到响声一骨碌坐起身。

“谁？”

燕齐灏正巧卡在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见达依看了过来干脆走进屋内甩手关上房门。

“我。”

达依微微一怔，像是吃惊不小。燕齐灏冷眼扫视四周，一会儿摸摸木桌一会儿摆弄茶壶，不知道想干什么。

“你该不会特地来骂我的吧？”

达依皱起眉，一脸的不自在。燕齐灏眉头一拧，拂袖掸去椅凳上的灰尘正身坐下，一股王者的霸气势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

“如果你想骂我，等病好了再骂成不？”

看她委屈地缩在角落里，燕齐灏脸色稍缓，他捂嘴轻咳一声，道：“好些了吗？”

“本来是好了，见了你后又重了。”

达依涨红着脸，低头轻声说道。听了这话燕齐灏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失声轻笑起来。第一次看到他笑，达依不禁出神发愣，没料男人也能笑得这般好看。

燕齐灏越笑越离谱，只差没有捶胸顿足，达依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什么事让他如此高兴。过半晌，燕齐灏终于止住大笑，恢复平日里冷冰冰的常态。

“这有什么好笑的？”达依哼唧一声，丢他一个白眼。燕齐灏不气不恼，神色平静地说：“我始终不懂你为何三番两次顶撞也不怕掉脑袋，现在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啊。”燕齐灏故意停顿了下，然后斜眼偷睨达依的神色，清清嗓子继续道：“那就是你胆子太肥、脑子太瘦，笨得无可救药。”

什么话！达依阴沉着脸，向他投去两道怨毒的目光。

“如果我笨得无可救药，你就是天下第一怪胎，整天死板着脸像是天底下人都欠你钱似的，别以为高高在上就了不起了，我还看不上哩！”

达依大概病得不轻，想都没想就连珠带炮说一大堆，连气都不带喘的。燕齐灏眯起眼睛，冷冷地逼视她。

“再说一次！”

“天下第一怪胎！”达依攒紧拳头，使出吃奶的力气狂吼，气还没用完，燕齐灏突然起身将她按倒在床榻上。

“不是这句！”

骇人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吃下去，达依发热的脑袋终于冷静了下来，刚才贪图一时之快，好像又说了不该说的话。见他逼近，她开始害怕，脸色也变得惨白，纤长的睫毛像筛子似得抖个不停。

“我……我忘了。”

“可我记得。”燕齐灏的脸色又沉了几分，漆黑冷瞳更显幽暗，达依扭过头不敢与他对视，燕齐灏硬把她的脑袋扳回来。炽热的呼吸吹在耳髻，深邃的眼眸默默凝视，迷般的墨瞳后隐藏得是什么样的灵魂，谁都猜不透。

“平时大概是我太纵你了，言行没有半点分寸，如你再敢以上犯下，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燕齐灏松开手，达依紧按胸口偷偷喘了几口气，回过神后人已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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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红袖苦肉计

达依以为燕齐灏不会在意，可惜她大错特错，没几天燕齐灏就命她贴身伺候，什么是贴身伺候？就是从早到晚都要对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达依见到他又恨又怕可没地方躲，只能像根树桩似地站在他身边。

“茶！”

……

“墨！”

……

“水！”

……

“今天你别吃饭了！”

……

达依就这样被他使唤来使唤去，连个歇息的机会都没有，她恨自己脑子老发热，可这牛脾气已跟她好多年了改也改不掉。俗话说朽木不可雕，或许燕齐灏实在懒得再骂她，干脆就把她晾在一边，没事的时候大眼干瞪着小眼，两人互看老半天。

跟着燕齐灏身边久了，达依时常会遇到宋玉超和孟飞，孟飞待人接物一直彬彬有礼，说话的时候也低声轻气的，不过他除了公事其它很少谈及。而宋玉超正好相反，做事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他的年纪与阿布差不多大，不过本事倒挺厉害。听紫婉说他父亲曾是青偃国一员猛将，立功无数，他自小便是太子侍读，待父亲伤退后就袭了官位，这小子也算争气，十三岁跟在燕齐灏左右上场杀敌，燕齐灏视他为心腹，情谊甚过主仆。宋玉超每次到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更加清亮了，达依不好意思和他说话，匆匆行礼后就躲了起来，他倒挺大方，有挑水打扫的重活儿都会自告奋勇地帮忙，一来二往两人算是混熟了。

这几天，燕齐灏的心情似乎不错，达依早早起床准备煮水，想趁奉茶之际再向他求求情，说不定他就能把紫婉放了，宋玉超刚好走来，见到达依便打了声招呼。

“听说昨天又挨骂了？”

宋玉超似乎十分关心她的近况，达依无奈地撇下嘴角说：“是啊，两天一小骂，五天一大骂，习惯了。”

“呵呵，其实将军人不坏，只不过脾气臭了些，你只要顺他的意就好了。”

“何止是臭，简直就是怪胎！我和他八字相冲！”

达依一边说一边端起水壶，刚想往杯内注水就被宋玉超拦住了。

“慢！你平时是这么沏茶的？”

“嗯。”达依点点头。

“怪不得将军要骂你，这样沏出来的茶能喝吗？”

达依不解，沏茶还有那么多名堂？待卷起的嫩茶叶展开不就好了。

“这秋凝露必须在秋分那天还没日出时采摘，而且要讲究采摘的时辰和天气，若时辰不对或遇下雨天便摘不到秋凝露了。茶多水少则味浓，茶少水多则味淡，水温还得讲究。”

宋玉超深叹口气，拿过达依手里的乌色紫砂壶。

“千金一两的秋凝露就这样被你浪费了，真是暴殓天物！我教你一遍，好好看着！”

语罢，宋玉超卷袖净手，然后熟练地烫杯取茶，茶还未沏就有股奇异的清香飘散出来，达依看着目瞪口呆，沏好之后，宋玉超将茶盏轻放于填漆茶盘内交给了她。

“好了，送去吧。”

“嗯，谢谢！”达依笑颜如花，高高兴兴地去了主苑，刚踏入苑口就见红袖迎面而来，莲步轻移，身姿袅袅，女人见了都有几分眼红更何况男人。达依躲在假石后，就当没有看到她，红袖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侧首打量了她一番，达依马上把头低下，只差没埋进石缝里。红袖扯起嘴角轻笑一声，见她走远，达依慢步上前轻叩房门，半晌，燕齐灏才出声传她，她小心翼翼推开门，请安行礼后，轻手轻脚地把茶盏放在桌上，不料桌上已放了杯刚沏不久的香茶。

“今天怎么这么早？”

燕齐灏边理着袖口边从帘后走出，身上带着些许脂味粉，这股浓烈的味道让达依很不舒服，不由蹙起眉头。

“哪杯是你沏的？”

燕齐灏看着桌上两只茶盏问道，达依犹豫了会儿，指指左边的那一只。燕齐灏低眸扫她一眼，然后把刚才所指的茶盏端起来，刚掀开盏盖，清新异常的雅香弥漫，缕缕不绝。燕齐灏浅抿一小口，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啪”地把茶水泼在达依脚边。

“别拿人家沏得来唬弄我！端下去！沏不好今天不许吃饭！”

语毕，燕齐灏甩帘走入内室。

看来他心情不太好。达依委屈地扁起嘴，收拾好茶具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事后，她按照宋玉超刚才教的方法试了几次，但始终泡不出那股清香，干脆甩手不干，坐在一边等着饿肚子。

“达依。”

听到人有叫她，达依抬头看去，宋玉超正款步而来，满面春风的似乎遇上什么好事，她没心情多理睬，随口应了一声后继续发呆。宋玉超见她无精打采垂着头，猜想十有八九又是挨骂了，不禁问起缘由，达依便一五一十说了，宋玉超听后为难地挠挠后脑勺。

“我也摸不准他的脾气，干脆我说你做，也算是你亲手沏的。”

达依一听，连连点头，马上起身按照宋玉超说的法子动起手来，经过一番尝试，虽比不上宋玉超沏得那般但至少可以交差，她兴冲冲地端着茶盏，赶在午膳的时候送到燕齐灏的桌上。

燕齐灏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然后又面无表情地放下，达依站在一边偷睨他的神色，也不知他到底满不满意。

“下去吧。”燕齐灏淡淡地说道。“再让人帮忙，定不饶你！”

达依一阵欣喜，行完礼后逃似地跑了，宋玉超躲在不远处等她，见她安然无事马上迎上去问：“没事了吧？”

“嗯！”达依点头如捣蒜，心里很是感激。“谢谢你，宋大哥。”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那里的话，小事一桩。”宋玉超边笑边偷偷看着她，却没注意到不远处正有人盯着。

晌午过后，达依照常收拾屋子，刚进门就见一位艳妆美人侧躺在燕齐灏常睡的软榻上小憩，她头发散乱、酥胸半露，手中轻罗小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慵懒的模样万分娇媚。

她怎么会在这儿？达依马上低下头，想趁她不注意溜出屋子，然而转身就听到一声轻柔娇嗲的轻唤。

“进来。”

达依像被人戳了下背脊微微一颤，犹豫再三，她抿紧双唇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替我捶捶腿。”

红袖像将军夫人似地轻声命道，见试过她的毒辣，达依不敢轻惹，她放下手中器物半跪在地，刚欲伸手红袖却用罗扇挡住了身子。

“洗过手了吗？”

“没。”

达依小声回道。

“你爹娘没教你做人要干净吗？”

轻言细语像是绵里藏针，风情柔媚的眼神中闪出阴毒之色。听她这么挖苦，达依又气又恼，虽然不是生在富贵之家，但爹娘从小就教她做人的道理，如今爹娘都已过世，怎能随随便便遭人轻辱？她柳眉一拧，不冷不热地回道：“我爹娘从小就教我了，再说我是来打扫屋子的，不知道姑娘在此。”

“放肆！”

“啪”！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印到她的脸上。

“敢这样和我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红袖杏目怒瞪，生气的模样仍明艳动人，达依低头一声不吭，两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裙摆。

“算了，不和你这乡下妹计较，去！帮我沏杯茶。”

红袖轻蔑地瞥她一眼，几分得意几分傲慢。达依默默起身走进耳室沏了杯茶，无意中看到有只蟑螂爬过，她便一把抓起来扔进茶盏浸泡一会儿，然后将这杯泡过蟑螂的香茶端了出去。

“姑娘请用茶。”

达依恭敬奉上，红袖浮起一丝冷笑伸手接过。达依满心期待地盯着杯沿边那张娇嫩欲滴的红唇，可惜她只是沾了一下。

“太凉了，重新沏！”

红袖猛地将茶水泼到她的脸上，然后把茶盏朝桌案上一扣。达依用袖子擦擦湿漉漉的小脸，默不做声地走进耳室又沏了一杯。

“太烫！”

红袖又将手里的香茶泼到她的脸上，娇嫩的脸庞被茶水烫红了一片，达依眼眶渐渐湿润，硬是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红袖越发得意，起身绕着她细细打量，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那天我怎么没看到你？躲哪儿去了？”

达依把头低得更低了，红袖哼笑几声道：“听说有个叫紫婉的，关系和你不错，前几天我还看到她了。”

达依心里一惊，神色惶恐不安。红袖清清嗓子继续道：“你在这儿享福，你的好姐妹却在受苦，不应该啊。”

达依扑嗵一声跪在她面前，两手拉住她的衣裙凄声哀求。

“姐姐，好姐姐，求你别伤害她。”

红袖双眸怒瞪，咬牙切齿地甩开了她的手。

“谁是你姐姐？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话音刚落，红袖突然砸碎茶盏，“哎哟”一声倒在了地上，达依惊慌失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会儿，燕齐灏推门而入，看到房里两个女的坐在地上，神色更是冷厉几分。

“你们在做什么？”

“殿下……”

红袖呜咽抽泣，达依转头一看，只见她额头上蓦然多出一道两寸长的血口，鲜血如泉涌。

“这……这……”

达依看到沾血的破瓷片目瞪口呆，没想到她竟然划破自己的额头。燕齐灏冷扫达依一眼，又看了看红袖，然后上前把她扶了起来。

“没事吧？”

燕齐灏一边问一边检查了她额头上的伤口。

“没事，是奴家自己不小心摔在地上的。”

红袖一抽一泣，哭得十分伤心，好似有满肚子的委屈却不敢说出来。达依无言以对，愣愣地坐在地上。

“还伤口不深，让大夫看看就没事了。”

燕齐灏轻声安慰，两眼偷偷地看向达依，达依惊慌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地上残藉。

“别收拾了，出去！”

燕齐灏严声而道，达依咬紧下唇，匆匆行了个礼后就退了出去，无意中正好瞥到红袖得意的媚笑。

回到下房，达依委屈地哭了起来，自己的脸又红又烫他却没有看到，只一味地听那个女人的话，那女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他怎么看不出来？她越想越难过，“哇”地放声大哭，不一会儿就把宋玉超引来了。宋玉超敲敲窗格，探了个脑袋进来。

“在哭什么呢？”

达依吸吸鼻子，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身关上窗户继续大哭。宋玉超干脆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她面前。

“咦？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宋玉超指着她的脸好奇地问道。

连他都看出来了！达依轻摸了下疼处，委屈的眼泪不停打转。

“被烫的。”

“哟！烫得真厉害，我这儿正好有药，我去拿！”

说罢，宋玉超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拿了罐金创药来。达依用凉水洗了洗痛处，然后抹了点药，稍过片刻就感觉脸上凉凉的，似乎好些了。

“真是的，你沏茶怎么会沏到脸上去？”

宋玉超半怜半怨地说道，达依扁起小嘴，摆出一张苦瓜脸。

“被人烫的。”

“谁那么大胆子？我替你揍他去！”

宋玉超边说边掀起袖子，似乎准备去大干一架。达依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算了，小事。”

“这还算小事，什么算大事？”

宋玉超不由自主地扯开大嗓门，达依马上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这么大声。宋玉超低头看到一双细白的柔荑搭在自己结实的小臂上，脸渐渐地红了起来。达依意识到有些失态，连忙松开手。宋玉超不自觉地清清嗓子，故意东张西望避开尴尬。

“宋大哥，有件事你能不能帮忙。”

过了半晌，达依出声说道，宋玉超爽快地答应了。

“有事尽管说，我定当尽力！”

“我在牢里有个好姐姐叫紫婉，你能想办法放她出去吗？”

宋玉超一听顿时泄了气，两条粗眉打了好几个结。

“这个……这个……放人是要军令的……”

达依失望地垂下眼眸，宋玉超马上改口哄道：“别难过，说不定有其它法子！要不，我替你传话给她？”

“好啊！好啊！”

达依点头如捣蒜，两眼放出兴奋的光芒，她皱起眉头，嗯嗯啊啊地想了半天。

“嗯……你就说‘姐姐安好？我很想她。’”

“这个容易，包我身上。”

宋玉超信誓旦旦，达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甜美无邪的笑颜看得宋玉超心怦怦乱跳，他面红耳赤，眼神闪烁不定，随便扯了个借口逃似地出去了，达依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他走之后，屋子里变得空荡荡的，达依不由自主地想到红袖还有那个凶巴巴的男人，心里隐隐地有丝不快，她照照镜子看着被烫伤的脸，不悦地嘟起了小嘴。

夜色降临，达依奉命端茶奉水，到了秫雪堂见燕齐灏坐在案前提笔卷墨，她便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香茗放在案角处。

“脸好些了吗？”

燕齐灏轻问，达依微微一怔，见他头也没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问你话你最好快点回我。”

冰冷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愠气，达依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连连点头。

“嗯！嗯！用药之后好多了！”

燕齐灏手中的狼毫停在了纸上，他抬头看了达依好一会儿，千年不变的冰山脸不知是喜还是怒。

“谁给你药的？”

达依一听，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嗯嗯啊啊半天，说：“我去问玉姐姐要的。”

“那我等会儿问问她。”

话落，燕齐灏神定气闲地落下一笔。达依心如鼓擂，连冷汗都冒出来了，她看着燕齐灏写得一行行草，连忙扯开话题。

“啊！这首诗作的妙！”

燕齐灏抬眼看向她，似乎有些疑惑。

“你竟然识字？”

听他这么说达依十分不悦，她挺直腰板，气底十足地说：“当然认得！别老是小看人。”

后半句她硬是吞进肚里，没说出来。

“谁教你的？”

燕齐灏搁下狼豪，似乎对她产生了些兴趣。

“我娘教的。”

话落，燕齐灏微蹙微眉，似乎略有所思。达依觉得自己话好像说太多了，连忙行礼告退，正要走时，燕齐灏出声叫住了她。

“你上次说那个人叫紫婉是吗？”

达依不解地眨了眨眼。

“嗯，对。”

“西院缺个扫院子的，你快些腾出个地方。”

达依听后简直惊呆了，她连连道谢，只差没跪地磕头，没想到这怪胎竟然会把紫婉叫来，看来他并不是很坏。

第二天一早，紫婉就来了，她一改昔日邋遢模样，打扮得干干净净的，这圆嘟嘟的脸蛋虽称不上倾国倾城，也算是个秀色可餐的小美人。达依见到她忍不住热泪盈眶，扑在她身上大哭了一场，紫婉也是痛哭流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见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达依就知道她没少受欺负，紫婉也没多说，反而更关心她的近况。达依不悦地嘟着嘴，可怜兮兮地蜷起身子，把头搁在膝盖上。

“不好，一点也不好，他老是欺负我。”

紫婉闻后不由轻叹。

“唉……其实呢在他身边也不错，至少有吃有喝，没人敢伤你。”

说到这儿，达依不禁想起红袖，她便一五一十地把前几天发生的事告诉了紫婉，紫婉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听得很入神。

“惹不得总归躲得起吧？以后看到她就跑远点，知道吗？”

紫婉又像大姐似地训导她，达依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拉住她的胳膊撒娇。

“我知道了，有你在我就不怕。”

见她这小孩子似的脾气，紫婉又忍不住轻叹一声，看来她还是没变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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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落花词

有紫婉在，达依明显开心许多，每天都笑颜如花，而且这些天没见到红袖，她更是心情舒畅，只差没有敲锣打鼓以示庆祝，不过一见到燕齐灏，她就变得老老实实，就为了能吃饱肚子不受罚。燕齐灏似乎比以前好说话了，也不会从早到晚绷着个脸，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他还莫名其妙地说几个笑话，比如包子与馒头，达依看他一本正经说出个无厘头的故事，只好扯起嘴角哈哈哈地干笑几声，气氛很是尴尬。

有天，燕齐灏正好空闲，或许是看书看腻了实在无聊，就对着旁边发呆走神的达依问：“你会下棋吗？”

达依回过神，重重地点下头。

“会一点儿。”

“那好。”

说着，燕齐灏拿来白玉棋盘摆上桌案。

0奇0“陪我下盘棋。”

0书0达依听了十分疑惑，心想他怎么突然想下棋了？她迟疑了一会儿便挑个位子坐下。

0网0“先说好输赢。”

“好。”

燕齐灏一口答应。达依暗自激动，想趁此机会好提个要求，水灵灵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转便开口道：“如果我赢了，你得答应我个条件，如果我输了……”

“你输了就随我处置。”

燕齐灏低眸拿起颗黑子随意把玩，轻描淡写的口气不禁让达依一寒，她咽了口口水，勉强地点点头。

达依使出混身解数想赢他一局，可惜资历尚浅，好坏全都写在脸上，如果燕齐灏落入圈套，她便眉飞色舞，若被破了局，她的脸就成了大苦瓜。燕齐灏始终不动声色，落子十分随意，偶尔还会偷瞥她几眼。看着自己的白子落入下锋，达依越来越紧张，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燕齐灏似乎懒得再与她纠缠，只用了一招就将白子定死，再也没有回转余地。

“你输了。”

燕齐灏斜睨着她的神色轻声而道，深邃的墨眸闪出一丝狡黠。达依哭丧着脸，不知如何是好，她偷偷地看向门处，心里琢磨着等会儿该怎么逃。

“你说罚你什么好呢？”

燕齐灏故意拖着长音，偷偷打量她的神色。达依的心就像无数猫爪在撩，右脚不由自主地往外伸出一小步。

“算了，就罚你作首如梦令。”

达依深吐了一口气，就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她凝神沉思片刻，轻启樱唇缓缓而道：

“萧风残阳斜渡，倦鸟欲归无处，寒秋冷芳袭，谁怜只影自顾？奈何，奈何，落花似是缘误。”

话音刚落，燕齐灏脸色一沉，起身猛拍下案面，棋盘上的黑白都被震跳起来。达依吓一大跳，立马跪地。

“你就这么想走吗？”

燕齐灏厉声厉色地怒喝道，达依紧低着头一言不发。燕齐灏一把将棋子扫落在地，又故意打翻棋罐，黑白两色如同落珠散落四处。

“全都捡起来，少掉一颗就要你脑袋！”

话落，他大袖一挥，愤然离去，走到门处特地加了句：“今晚你别吃饭了！”

听到重重的甩门声，达依很委屈，刚才他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生气了呢？看着散落一地的黑白，她只好蹲在地上慢慢地捡，捡完之后又将两色棋子各数了一遍，还是少掉两子，她在房内找了半天，终于在架子后面找到了，手早已酸得抬不起来。

到了晚上，达依将白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紫婉，紫婉听后顿时气血倒涌，伸出食指狠戳下她的脑门。

“你怎么那么笨啊！花好月圆、山水鱼虫随便你挑，为什么偏要作那种酸不拉叽的东西，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达依委屈地扁起嘴，道：“刚才他还好好的，谁知说变就变。我手又酸、肚子又饿，你还骂我……”

“唉……谁让你笨呢？”

紫婉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从一旁拿出个油纸包，达依迫不及待地抢过来打开一看，原来是只大鸡腿

“就知道你会挨骂，特地留着给你的。”。

“姐姐真好！”

达依激动得一把抱住，紫婉皱起眉头连忙把她推开。

“好啦，好啦，别肉麻，快点吃吧，吃完之后把骨头埋起来。”

“嗯！”

达依用力点点头，接着便捧着鸡腿啃了起来，啃了大半，突然听门外有人敲门说：“依姑娘，殿下叫你呢。”

达依差点呛个半死，她匆忙地包好鸡腿起身出门，紫婉马上把她拉住，然后掏出帕子抹了下她的嘴。

“你看你，嘴上都是油，擦擦干净再去。”

“嗯。”

达依抹干净油腻腻的小嘴然后赶到主苑，进门只见燕齐灏坐在案前，手里捧着古传漫不经心地翻着，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行一大礼。

“殿下有何吩咐？”

“厨子送来夜宵我吃不完，你替我吃了吧。”

燕齐灏埋首看书，连头也懒得抬一下，达依转头一看，茶案上的红豆沙好大一盆哦。

这……这怎么吃得下呢？达依皱起眉头很是为难，如果是饿着肚子或许能撑一下，但刚啃过大鸡腿，现在一点也塞不下去。她不敢和燕齐灏说吃过东西了，只好一步一挪地走到茶案边，勺了碗红豆沙，刚刚送到嘴边，就忍不住打了个饱嗝。燕齐灏听到声响抬起了头，冰冷的目光犀利无比。达依心虚地拿起小汤匙往嘴里塞，低眸故意避开他的视线。

“你吃过东西了？”

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悦，达依连忙摇头。

“没，没吃过！”

“那好，把这些全都吃了。”

燕齐灏低头继续看书，俊逸的侧脸在黄澄澄的烛色下显得十分柔和，可在达依眼里，他的脸就像这碗的红豆沙一样令人生厌。吃是死，不吃也是死，那情愿做个饱死鬼！达依心一横、牙一咬，捧起红豆沙咕噜咕噜地往嘴里倒，燕齐灏偷瞥了一眼，手一抖差点把书掉在地上。

“好啦。”

过了一会儿，达依重重地把光盆子摆在案上，然后用袖子抹了下嘴，两手插腰直喘粗气。

平时没见她这么听话，这次中邪了？燕齐灏百思不得其解，诧异地打量她一番。

“没事了，退下吧。”

他摆手而道，达依坚难地行了个礼，然后慢吞吞地移到门外，回到房内，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哇”地一下，把刚才吃下去的红豆沙全都吐了出来，里面还夹杂了些鸡肉。

“怎么了？”

紫婉面露关切，达依喘着粗气连连摇头。

“没事，我没事。”

话音刚落，她又吐了起来，整个晚上都没消停过，第二天，便躺在床上起不起来了。一个人吃下这么多，不出事才怪。燕齐灏知道后就派了大夫过来，大夫开了些药说多歇息几日就没事了，达依就在床上躺了两天，每天只能喝清粥，从此她再也不愿意看到红豆沙了。

达依病倒的这些天燕齐灏事务繁忙，趁着清静，她偷偷地躲在园子里偷懒，一会儿蹲在草丛里捉蛐蛐，一会儿拨两棵小苗。有天，突然一个东西掉下来正好砸在她脑门上，低头一看，竟然是只没长毛的小鸟。

咦？达依小心翼翼地把小鸟捡起来然后抬头一看，原来是从树上掉下来的，这树很高，爬上去似乎有些困难。

小鸟还没死呢，总不能把它晾着吧？左思右想，她便把小鸟轻轻塞进怀里，接着卷起袖管往树上爬。小时候，经常和阿布爬树玩，有次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差点摔断腿，最后阿布把她背回家，爹娘知道后又训了她一顿。那时候的树不比这个矮，但爬起来的滋味却是两样的，达依想起从前微微出神，她趴在粗树枝上眺望远处，可惜只看到一面黑灰的城墙。

“你在做什么？！”

低沉的声音蓦然响起，达依一惊，一不留神从树上掉了下来，一双强有力的臂膀稳稳接住了她，四目交错，彼此间的心弦都随之一颤。

“你、在、做、什、么？”

燕齐灏把她放回地上，一字一顿地重复了遍，达依的脸一下子红到耳后根，她垂下眼眸遮掩住内心的慌乱。

“这……这个掉下来了，我……我想把他送回去。”

达依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只肉粉红的小团儿，燕齐灏半眯眼眸凑近一看，原来是只小麻雀，它肚子鼓上鼓下，似乎快不行了。

“别送了，送了还是会被扔下。”

“为什么？”

达依睁着清澈无邪的大眼睛，一点懵懂。

“因为他太弱了，太弱就要被其它兄弟欺负，他们会想方设法把它挤出窝。”

燕齐灏轻声说道，平淡无绪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冷漠，达依没有明白，困惑地眨了眨眼问：“一家人为什么要被挤出来？”

“优胜劣汰乃是世间法则，不过和你说你也不懂，你的脑子还没这玩意儿大。”

燕齐灏瞥了眼小雀，然后又看看她，眼中的嘲讽不言而喻。达依气得满脸通红、头脑发热，她冷哼一声后把小雀塞回怀里。

“我是不懂这个，不过我爹爹曾经说过，人之所以称为人，就是因为他们有良心，有良心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这和鸟不一样，也和优胜劣汰没关系！奴婢有事在身，不能陪您磨叽，先行告退！”

她不冷不热地行了个礼后气呼呼地转身离去。

“给它喝些米汤。”

燕齐灏突然说道，达依转头皱起眉头，哼唧一声，接着就一溜烟跑了。或许是她跑得太快，没注意到那人异样的眼神。

“他再博学多才也不能把别人都当痴子吧？人和禽兽怎么能相提并论呢？真是冷漠得不可救药！哼！”

或许他的话太伤人自尊，达依回到房内一直在生闷气，看手中的小雀还小，她实在不忍心扔掉，就起了个名字自己养着。小雀一天到晚张着嘴要吃东西，达依便把饭粒捣碎喂给它吃，几天后，小雀开始活蹦乱跳，身上的毛也慢慢长出来了。

宋玉超知道她养了只小鸟后时常会送来小虫子，只可惜这虫子看起来实在太恶心，达依连碰都不敢碰，宋玉超却乐此不疲，还拿虫子吓她。可惜没过多久，小雀就死了，不知被谁踩死的，达依回房后就看到小雀躺在地上，身体被踩得扁扁的，她一边哭了一边把小雀的尸体埋在了树下，后来有人说有看到红袖的丫环来过，急匆匆的不知道干什么。

达依猜想十有九八是红袖干的，可惜找不到证据，也不敢和燕齐灏说，晚上只能对紫婉诉苦。紫婉告诉她红袖是燕齐灏的宠姬，是个笑里藏刀、锦里藏针的狠角色，为了占独宠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一般人都不敢轻易去惹。或许燕齐灏就喜欢这种妖媚的女人，对她所做的事睁只眼闭只眼，就当没有看到。达依听了隐隐有些难过，没想到那个表面正经的男人骨子里也是个好色鬼。

紫婉告诉她这些事情后第二天就出事了，她在西苑打扫正巧碰到红袖，红袖随便扯个理由把她打了一顿，送回来的时候屁股都开花了。达依受不了这口恶气，袖子一掀准备找红袖理论，却被紫婉拉住了。

“别……你别去，你斗不过她的。”

听到这话，达依越想越不甘心，眼泪都逼出来了，她莽撞地冲到秫雪堂，找上了燕齐灏。燕齐灏正在忙于公务，看到她两眼通红地跑进来以为出了什么急事，正当开口问时，达依冲到他面前含泪问道：

“你说话算不算话？”

燕齐灏搁下狼毫，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当然。”

“那好，我把身子给你，你把我姐姐放了。”

说罢，她急步走到软榻边，闭紧双目往上一躺。

虽然很想要她，但这样莫明其妙地冲过来，再大的兴趣也都没了。燕齐灏深吸口气，“啪”地一下，将书册随手扔在案上。

“你在搞什么？”

他冷声质问，达依没有吭声，继续闭着双目等待临幸，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毫无美感可言。

“给我下来！”

燕齐灏一声怒吼，达依便乖乖地下了软榻，她走到燕齐灏面前，哭得泪流满面。

“出什么事了？”

燕齐灏的怒意被她的泪水浇灭了。达依呜呜哽咽，一抽一泣地道：“我知道在背后说人不好，但她实在欺人太甚，把我的秃毛踩死了，还打了紫婉姐，现在姐姐躺在床上都不能动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姐姐在牢里的时候她就欺负她，那些长得漂亮的姑娘都被她弄花了脸……”

听她说完，燕齐灏依旧冷漠无绪，看他这幅模样，达依知道自己又做了件大傻事，后悔也来不及了。过了片稍，燕齐灏摆了下手，冷声道：“你先下去吧。”

达依无奈，立即行礼告退，出了门之后，她暗骂自己太冲动，恨不得能找条地缝钻了，可事已至此又该怎么办呢？她唉叹一声，失落地走回房里。

“真是个白痴，脑子里全是浆糊！”燕齐灏忍不住大拍下案面，他忿忿起身来回踱步，半点做事的心思都没了。沉思片刻，他叫来侍从严声命道：“择日遣红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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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情窦初开

不知燕齐灏如何处理红袖，自那天起，就再也没看到红袖出现。或许是达依的死猪样吓到人了，燕齐灏渐渐冷落她，平时也懒得找麻烦，只要该做的事都做了便不再多说什么，况且他有事在身，整天耗在书房很少露面，一日三餐都叫别人送进去，端茶奉水之类的杂事也只让身边亲信做。好不容易过上清静日子，宋玉超却时不时跳出来，一日三次准时报道，挑水打扫很是殷勤。

某日晌午，达依正在坐在后花园石凳上发呆，宋玉超又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蹦到她面前，讪讪地笑着。

“又在想孟大哥了？”

达依抛给他一个大白眼。

“你别有事没事把我和他扯一块儿，我和他没关系。”

“那你在发什么呆？”

一声幽叹飘至宋玉超耳畔，他顺着达依的目光望去，荷塘中花已凋谢，那些婀娜多姿的白莲都已结成蓬松的大莲蓬。

“秋天快到了呢，以前我娘会摘些莲子回来晒干，熬汤加上冰糖可好喝了。”

“想家了？”

“嗯，每天都在想。”达依两手托着下巴，望着荷塘的眼眸变得惆怅起来。宋玉超也随之托起下巴唉声叹气。

“我也想家，我想我娘烧的红烧肉了。”

“唉……”达依又轻叹声，道：“你至少还有家，我能上哪儿啊？”

“只要那个肥老头肯低头认错，这场战就算打完了，到时你跟我一起回都城吧。”宋玉超边说边偷睨达依神色，达依心不在焉似乎没有在听。宋玉超清清嗓子又继续道：“我家可大呢，什么东西都有，你想吃莲子羹，我让厨子天天给你做。”

“好喝吗？”

“当然，我家厨子手艺可是一绝，殿下也经常跑我家来，每次能吃一大碗饭呢。”

提到燕齐灏，达依更是难过，心像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闷得慌，以前常常嫌他讨厌，可现在又会莫明其妙地想他，有时候甚至比想阿布还想得多，这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这么难看。”

宋玉超察觉到了异样，达依连忙摇头说：“没，只是想到以前的事情，觉得有点难受。”

“别难受，我现在就采莲子给你吃。”

语毕，宋玉超起身奔向荷塘，达依还来不及阻止，他已跃于荷叶之上折下两个莲蓬。

“达依，接着！”

“嗳！”达依伸手跳起去接，刚接到一个，莲蓬儿就像雨点似地砸了过来。

“哎，哎，够了，够了！”

“够了吗？”

宋玉超跳到她身边，摸着后脑勺憨厚地笑着。

“当然，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喏，给你。”

达依挑了几个最大的莲蓬递给宋玉超，宋玉超接过后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哈，达依妹子真贴心啊。”

“看你说的，只不过是些小事罢了，等我晒干之后做糖水给你喝。”

“真的吗？”宋玉超睁大双眼，清亮的眼睛里闪烁出期待的光芒。

“嗯，虽然没我娘煮得好，但莲子这东西降火，正好消消你脸上的红疙瘩，就当药吃了吧。”

红疙瘩？宋玉超不由伸手去摸，果然有点坑坑洼洼，没以前光滑了。

“是不是很难看？”宋玉超几乎要哭出来了。

“是啊，是很难看，你再彻夜和弟兄们喝酒赌骰子，小心满脸都是。”

“不赌了，不赌了，自从你上次说过之后，我就再也不赌了，否则连媳妇儿都娶不上了。”

宋玉超满脸通红，后面半句说得异常小心，达依听后也没太在意，收起莲蓬说：“那就好，我要去晒莲子，不和你聊了。”说完，她起身往别苑走去。

“唉，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宋玉超忙不迭追上去，达依回头俏皮地吐下舌头，道：

“你天天闲逛，就不怕他找你？”

“我哪有闲逛？事都干完，殿下不会责怪的。”宋玉超嘿嘿笑了几声。“陪你晒好莲子我就走。”

“那这些帮我拿着。”

达依塞给他一些莲蓬，宋玉超接过后突然问：“你想听小曲儿吗？”

“曲儿？什么曲儿？”

“我唱给你听。”宋玉超轻咳几声就扯开嗓子唱了起来。

“天上没有乌云盖，为何不见么妹儿来。百花儿开等你采，为何你就不喜欢……”

“啪”天上不知道掉下个什么东西，正巧落在他俩跟前，蹩脚的小曲儿也应声而止。

“呀！柿子。”达依兴奋地指着头顶上的果树。“你看都熟了呢。”

宋玉超有些懊恼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抬头往她指的方向望去，枝头上结满了红灿灿的果子，看上去挺诱人的。

“想吃吗？”

“嗯！”

“那好，你在下面接着。”

话音刚落，宋玉超就像猴子一样爬上树，站在细小的枝杆上也没见他掉下来。达依放下莲蓬，提起裙摆兜着【奇】落下来的柿子，小嘴都快裂【书】到耳后根，宋玉超也摘【网】得不亦乐乎，两人都没注意有人过来。达依往后一退，撞到一堵硬梆梆的东西，转身一看立马楞住，裙兜里的柿子也全都滚落在地。

“接着，最后一个！”

“啪”！

一个透得烂透的柿子落下来正好砸在燕齐灏的臭脸上，燕齐灏缓缓抬起头往树上看去，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宋、玉、超！”

宋玉超听到这一字一顿的怒吼，一下子运岔了气，“碰”地一声，重重摔落在地。

“宋玉超，你不去练兵，待在这里做什么？！”

燕齐灏大声怒斥，宋玉超马上从草丛里爬出来，顶着一头烂树叶半跪在地。

“属下马上就去。”

话还没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了，达依悄悄踮起脚尖也想趁机溜走，却被燕齐灏一把揪住了胳膊。

“过来！”

语毕，燕齐灏连拉带拽地将她拖进卧房，达依吃痛地闷哼一声，胳膊火辣辣的疼。

“记得我上次对你说的话吗？”燕齐灏冷眼相视，口气与往常一样冷得没有感情。达依紧抿双唇，一言不发，心想若他想责罚，也只能听之任之。

燕齐灏整下衣摆，神情严肃地坐到背椅上。

“替我擦干净。”

说着，一块干净的帕子飞了过来，达依伸手接住然后走到他的面前。看着燕齐灏额头上黏呼呼的一坨东西，她为难地皱起眉头，不知怎么擦他才会满意，想了会儿，便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擦干净。

燕齐灏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冷瞳里的冰霜渐渐化了开来，似水一般温柔。达依始终不敢与他对视，生怕像上次一样，一不小心就陷进去。

“殿下，好了。”

达依收起帕子，行完礼后正欲转身离去，燕齐灏一把将她拉了过来。达依没站稳，整个人跌进他的怀里，还没回过神，燕齐灏突然俯身封住她柔软的樱唇。

突如其来的举动令达依措手不及，脑中更是一片空白，他一如既往地霸气十足，贪婪地吸吮着少女的芳香，连喘息的机会都不愿给她。

“这是罚你的。”

燕齐灏松开手，意犹未尽地舔下唇角，云淡风清的笑意像似根本不在乎这小小的一吻。

达依慌了神，逃一般地夺门而出，她紧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狼狈地跑回屋里，一头钻在床上拿被子蒙住脑袋。

这……这算什么惩罚？达依不禁伸手触碰他刚才亲过的地方，娇嫩的嘴唇竟然有点肿。

他……他怎么能这样。燕齐灏的无礼让达依非常气愤，但是一点也不觉得讨厌，难道是真的喜欢上他了？她被这个念头吓一大跳，连忙甩头忘掉，接着拿出短笛吹了起来，心慌意乱的，一连吹出好多个破音，把紫婉给引了过来。

“小妮子在干嘛呢？蒙着脑袋吹笛子？”紫婉敲着窗户问道，达依探出红通通的脑袋回了句：“没，没什么。”

“没什么？”紫婉好奇地走进屋，仔细端详她的脸。“咦？你嘴唇怎么肿了？”

“吃饭时不小心咬到的”

“可我没见你咬啊。”紫婉摸着脑袋一脸疑惑。“是被人亲的吧。”

达依立即羞红了脸，马上钻回被子里，紫婉一把抢过被子道：“大热天，你也不怕中暑。告诉姐姐谁亲你的？是不是宋玉超？”

达依咬住双唇，微微摇头。

“啊？该不会是燕齐灏吧？！”紫婉吃惊地大叫，达依连忙捂住她的嘴。

“好姐姐，求你别说了。”

紫婉一脸震惊，马上挪开她的手。

“真的是他？”

既然她已经猜到，达依只好点头承认。紫婉的神色有些不安，说话语调也严肃认真起来。

“好妹子，你可别让人得了便宜，他的风流韵事可唱好几出戏呢，女人像走马灯似地换，若是真心喜欢你也就罢了，就怕到时得不偿失。”

“紫婉姐，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每天都要对着他，逃也逃不了，我有点害怕。”

“先别慌，说不定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儿了。”

紫婉话中有话，达依听后不免有些吃惊。

“你的意思是……”

“嘘！”紫婉捂住她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现在还不能肯定，过几天就有答案了，你先别急。”

达依睁大双眼，连连点头。看来终于有机会逃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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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落花有意，流水无心

宋玉超白天偷懒被抓个正着，自然逃不了责罚，燕齐灏命他把营内所有水缸灌满，七十几个大水缸！待全都灌满之后已经日落西山、满天星斗，宋玉超叫苦不迭，一天下来是四肢酸痛、全身乏力，趴在床上都懒得动弹。

“你回来啦。”

孟飞走了进来，宋玉超抬起眼眸，懒懒地扫他一眼，只见他怀里揣着几个大莲蓬，嘴上还挂着柿子。

“要不要？甜得很。”

孟飞将啃了一口的柿子送到宋玉超嘴边，宋玉超不悦地冷哼一声，气呼呼地说：“我不要！”

“不要？那我都吃了。”

说着，孟飞猛吸一口，饱满的柿子瘪下个大坑，一眨眼功夫，只剩了层薄薄的柿子皮。

“嗯！今天运气不错，逛了下后花园竟然捡到这么多好东西，也不知道是谁扔在那里的。”

孟飞边说边把怀里的莲蓬柿子放到案上，宋玉超的脸色是越来越臭，他白了孟飞一眼，然后闭上双目不再理睬。

孟飞走到他跟前，掀起袖管道：“要不要帮你捏两下？”

“不要。”

“干嘛？嫌我的手太粗？”孟飞抬眉戏谑，宋玉超睁眼怒视，恨不得把他嘴皮子打烂。

“你是过来看笑话的吧？看够就快点回去，别打扰小爷休息！”

孟飞呵呵轻笑几声，道：“怎么会呢？知道你累了一天，特地来关心你，谁知好心没好报。”

“哪有你这种关心法？故意过来气我是不？”

“谁敢？”孟飞剥了几颗莲子塞进他嘴里。“你这是自找的！”

“哼。我又不知道殿下会突然跑过来。”宋玉超边说边张嘴又向孟飞讨莲子吃，孟飞干脆往他嘴里塞了一大把。

“你也不想想现在什么时候，一天到晚胡混，殿下不罚你才出奇！”

宋玉超听后，一下子蹦得老高，马上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怎么叫胡混？顶多算饭后小憩。”

“小憩到人家姑娘这里头了，你还好意思说。”孟飞语气颇重，宋玉超的脸涨得像猪肝，说话也支吾起来。

“这……这……只是偶尔碰到两三次。”

“一天碰到个两三次。”孟飞拖着怪怪的长音补充道。“前几天你还说她是乡下妹子，如今怎么变口味了？”

宋玉超腼腆地笑了笑，然后不自觉地挠挠后脑勺。

“相处久了怎么看都觉得顺眼，我还想带她回都城呢，但她没答应。”

孟飞的剑眉拧成了一团，忍不住问：“带她回都城干嘛，小心你爹打残你！”

“为什么不能？就让她陪欣儿好了。”宋玉超立刻反驳道。

“让她陪你妹妹？两个爆竹放一起不炸才怪，到时天翻地覆，看你怎么收拾！”

宋玉超为难地抓耳挠腮，好像八字已经有了一撇似的。

“那你说如何是好？要不我和殿下说一声，把她要过来再说？”

孟飞连连摇头。“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吧。”

“为何？”宋脸睁大双眼很是不解，孟飞不由深叹口气，道：“底下人都看出来了，就你这个呆子还痴呆傻愣的。”

“看出什么来着？”

“你没觉得殿下话变多了，笑也多了？”

宋玉超手抵下巴沉思片刻。

“嗯，好像是，以前可是半天打不出个闷屁。”

“那就好了，你还折腾什么。”

“嗳，这话什么意思，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宋玉超更糊涂了，脑子硬是转不过弯。孟飞笑而不答，抓起一个柿子塞进他嘴里。

“吃点柿子降降火，该做什么做什么，别去多想。今晚我还有事得走了，若有地方想不通，空了可以找我聊聊。”说罢，拱手告别。

“啐，究竟什么意思嘛。”宋玉超看着孟飞的背影把柿子连皮带壳的吞了下去，涩得他直吐舌头。

晚膳已过，达依奉命候门外等候差遣，她皱着眉头四处张望，巴望着燕齐灏别回来，白天的事已经够让人难堪的，现在又让她候在这儿不许动，不知道又要干嘛，517Ζ越想心越乱，恨不得有条地缝能钻进去。而此时燕齐灏正从外面回来，他径直推门而入，就当达依是假的。

“进来，把门关上。”

片刻，燕齐灏出声唤道，达依连忙进去，只见屋内竖着一个半人多高的木雕屏风，屏风后摆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大浴桶，燕齐灏就在屏风后旁若无人地脱衣服，一边脱还一边把脏衣服扔出来。

“放桶里明天一早洗了。”

达依弯腰捡起衣服，然后放在旁边的木桶中，虽然衣服上有些酸酸的汗味，但合着一股雅香倒不怎么难闻，她正准备拎着木桶出去，燕齐灏又开口道：“帮我加点水。”

加水？达依愣住了，她看到屏风旁有个冒热气的小水桶就把它端了起来。

隔着屏风，达依见燕齐灏正躺在浴桶中闭目养神，便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可没走几步就瞄到白皙结实的胸膛，顿时感觉脸颊发烫，马上把眼睛闭上，心慌意乱之下错手将水泼了出去，一滴不少地全都泼在燕齐灏身上。

“哇，你在做什么？！”燕齐灏被烫得猛跳起来，达依睁眼看到他赤条条的站着，魂也吓跑了，她扯开嗓子大叫一声，随便拉了样东西遮住脑袋，一边尖叫一边夺门而出，一直跑回屋子里。

“小妮子在鬼叫什么呀？”紫婉听到叫声，从窗口探头张望，只见达依头上罩着男衫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你干嘛呀，吓死我了。”她一边拍着心口一边蹙眉说道，达依取下衣服大喘粗气，接着又拿起水杯猛灌几口，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

“怎么了？他又找你麻烦了？”见她满脸潮红，紫婉不禁好奇问道，达依马上摇摇头。

“那怎么会这么狼狈呢？”

“刚……刚才……刚才我伺候他洗澡来着。”达依结结巴巴地说道。紫婉微微一怔，问：“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加水，我就拎起水桶一泼，没想到全都泼到他身上，接着我就逃了回来。”达依故意漏掉最重要的部分，就怕紫婉想歪，紫婉哭笑不得地皱起眉头，拎着她刚才带过来的衣服说：“你把他换洗的衣衫也抢过来了？”

达依低头一看，呀！我怎么把这个也带来了。

“快送回去吧，小心又挨骂。”紫婉推着她催促道，达依扭扭捏捏很不乐意。“一定要今天送吗？”

“你不送他穿什么呀？”

听紫婉这么说，达依只好硬着头皮把衣服还过去。

被莫明其妙地烫一下，燕齐灏连养神的心情都没了，他匆匆洗完后爬出浴桶擦干身体，正想穿衣服，却发现衣架上空空如也。

“她把我衣服弄哪儿去了？”

燕齐灏赤着身子找了半天，只寻到几件脏衣服，便气急败坏地对着门外大吼：“把达依给我叫过来！”

话音刚落，门轻轻开了，浓郁的艳香随风飘入室内，还未转身，一件华美的锦袍如同浮云轻柔地落到他肩上，柔若无骨的玉手从背后轻环住他的腰际，燕齐灏感觉到两片柔软正紧紧地贴在后背上。

“殿下。”

娇嗔的声音叫人骨头酥麻、心猿意马。燕齐灏转过身，只见红袖笑中带媚地望着，艳美的俏脸上浮着两朵羞涩的红晕。

“你来做什么？”燕齐灏冷声问道。

红袖委屈地咬下樱唇，含情脉脉地说：“殿下，天要转凉了，红袖特地为您缝了件袍子，好久没见到您，所以才斗胆过来，望殿下不要责怪。”

见燕齐灏沉默不语，红袖眼眶渐渐泛红，一串串泪珠滚落了下来。

“殿下好没良心，红袖千里迢迢的跟您来到这荒山野岭，而您现在却视我为无物，叫我情何以堪？”

燕齐灏拧起剑眉，伸手拭去红袖脸上的泪珠。

“那明天派人把你送回去，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红袖听后更是哭得梨花带雨，几乎伤心欲绝。

“殿下，你这是在赶红袖走吗？红袖不依，红袖要伺候您一辈子。”说罢，便靠入燕齐灏怀中嘤嘤抽泣，见他没什么反应，她干脆抹掉泪珠主动献媚。

**向来不惹人讨厌，或许是憋得太久，燕齐灏欣然接受她的挑逗，红袖也是有备而来，薄纱红裙内未着片缕，轻轻一拉，美玉般的胴体全都露了出来。

“殿下可喜欢？”

红袖媚眼如丝，娇艳动人，燕齐灏微微扯起嘴角，退去锦袍把娇美的人儿抱上床榻共赴云雨。

达依不知道红袖在屋内，冒冒失失地走了进去，绕过屏风看到床榻上一男一女纠缠得热火朝天，顿时怔住了，泥雕木塑似地立在那里。红袖娇喘阵阵，浪声连连，正在欲仙欲死的时候，燕齐灏却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人儿，那人眼中的震惊、难过与羞怯像根细长的尖针无情刺在他的心头上。

“你来做什么？！”

红袖看到达依万分恼怒，达依惊慌失措，回过神后连忙转身离开，仓惶之下撞倒屏风，把送过来的衣服也踩得一塌糊涂，她已经尽量掩饰心里的悲伤，但泪水还是在转身刹那不争气地溢出眼眶。我真傻，为什么要哭呢！达依暗自自责，硬装作无事，可眼泪却像决堤之海抹不干净，刚才一幕已经深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拂之又来，心早被那个身影抽空了……

达依走之后，燕齐灏竟然不知所措，他下床穿上衣服想要追出去，可走几步后又折了回来。红袖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强颜欢笑地抱上去。

“殿下，别为她坏了兴致。”

燕齐灏冷冷地推开她的玉手，然后捡起衣服扔了过去。

“出去！”

红袖又羞又恼却无可奈何，起身穿好衣服匆匆离去，她走之后，燕齐灏坐在榻边望着烛火呆呆发愣，脑子里都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不愿再想，思绪却不受控制，睁眼闭眼都是那抹娇小柔弱的倩影，此时此刻，很想把她找回来，但这又能怎样？再伤害她一次吗？

算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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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月黑风高，逃之夭夭

在他眼里她算是什么，俘虏？奴婢？或者是个可打可骂的草包？和阿布定亲那么久连手都没牵过，而他张狂无忌地夺走她的初吻，晚上却和另一个女人在床上翻云覆雨，把她当成什么了？达依越想越觉得伤心，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次日起来两只眼睛肿得核桃般大，紫婉追问半天她只字不答，理好屋子就出去打水。

来到燕齐灏住处，达依迟迟不敢进去，深怕又碰到令人尴尬的场面，过半晌，听屋子里没动静，她才推门而入把茶盏放在桌案上。屋子理得很干净，好像昨晚只是一场梦。

心痛得像被人扯碎一样，达依忍住眼泪朝里望了一眼，他不在这儿，转身时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边，锦服华冠、风度翩翩，一不留神泪珠就滚落下来，她马上跪地行礼悄掩住那抹悲伤。燕齐灏不语，就让她这样跪着，气氛有些沉闷，呼吸都快凝结成冰。

“昨晚为什么不敲门？”

燕齐灏走进屋内冷声质问，没有表情的脸看上去更是骇人，达依紧紧咬住嘴唇，把头低得更低了。

“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吗？！”燕齐灏怒目而斥，随手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哐晃”一声，白玉盏四分五裂。达依重重一抖，看着碎裂的茶盏默不做声。

“捡起来！”燕齐灏命道。

达依抿着嘴上前去捡，一不小心划破手指，鲜血染上了雪白的碎玉片，遥看就像朵鲜艳夺目的红海棠。燕齐灏眉头微蹙，走出半步后又退了回去。

“连捡东西都笨手笨脚，留你何用。”他扯起嘴角讥讽道。

达依听后不由紧握双手，鲜血从指缝溢出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看着这耀目的红，不知伤得是手还是心。燕齐灏的眉角微挑，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悲怜，他不想承认自己在乎一个捡来的奴婢，女人算什么？他从来不缺！

“来！”

燕齐灏拉起达依粗暴地扔到床榻上，达依疼得蜷起身子，眼泪籁籁落下。

“不要，不要这样。”

对于她的哀求，燕齐灏置若罔闻，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女人，他钳住她的双手，一把扯开她的衣衫，低头啃咬纯洁无瑕的身体，眼眸中燃起得不知道是怒火还是欲望。达依拼命挣扎，内心已被他贱踏得千疮百孔，无法言语的痛楚比身上的伤痕更甚百倍。

“求你别这样！”

达依哭叫着，晶莹的眼泪浇醒了燕齐灏发昏的头脑，他松开手，怔怔地看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我……”

燕齐灏双唇微微发颤，伸手想要拭去她的泪水，达依一把推开他，拉起衣服狼狈地逃离了令人窒息的羞辱。回到房中，她一头栽倒在紫婉怀里失声痛哭。见她衣衫不整、混身是血，紫婉也猜到发生了什么，跟着她一起掩面痛哭起来。

“好姐姐，带我走吧，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见到他。”达依紧抓住着紫婉的双臂，泪眼汪汪地哀求道。紫婉捧起她的小脸，伸手抹去流不断的泪水。

“别哭，今天晚上我们就走，到时谁也伤不了你。”

“嗯！”

达依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鼻子一酸，又倒在她怀里哭了起来。这时，宋玉超突然闯入，三步并两步地冲过来。

“刚才看达依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是不是出事了？”

紫婉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难地皱起眉头。宋玉超看达依泣不成声，以为又是挨骂了，蹲下身正想安慰，却看到她脖子上斑斑点点，衣服也扯裂了，顿时醒悟过来，只觉得两眼发黑，脑子嗡嗡作响。

“这，这谁干的？！”他轻声问道，紫婉连忙递上眼神示意别问了。宋玉超气得满脸通红，一边踱步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要把那人碎尸万段。

紫婉冷笑几声，忍不住开口嘲讽：“你去问你家太子。”

宋玉超微微一怔，定不相信是燕齐灏干的，不由大怒。

“别信口雌黄！小心打烂你的嘴！”

紫婉嗤笑一声，道：“哼，这里除他之外谁敢碰我妹子？除非不要命了！”

宋玉超听后顿时语塞，仔细想想太子要宠幸婢女并非不可，他也没资格发火，不过看达依哭得这么伤心，定是不愿意的，沉思片刻便开口对达依道：“我去把你要过来。”

语毕，他急匆匆地走出门外，紫婉连忙起身拦住。

“宋将军，万万不可，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过去不是白白挨骂，等他气消了再提吧。”

“但是达依她……”宋玉超有些不甘，但又没更好的办法，前思后想只好作罢。

“唉……算了！过两天再说，你就让她在房里呆着吧，殿下那边我会交待。”说罢，他回头看了眼然后闷闷不乐地走了。

紫婉回房替达依洗掉手上的污血，然后帮她换了身衣服，接着跑到屋外环视一番，确认周遭没人后就进屋关上门窗，卡着嗓子神秘兮兮地说：“前几天我在西苑发现一个秘道，没人的时候就钻了进去，没想到这秘道直接通向城外，城外有条河，河对面是片林子，只要潜入林子里就好办了。”

“真的？”达依听后大为吃惊，紫婉连忙捂住她嘴巴。

“嘘，你小声儿点，这可是要杀头的！晚上城门外有巡逻兵，本来想摸清他们底细再逃，但现在来不及了，今晚子时过后我们就走。”

达依脸色有些发白，两手不停地绞着衣角，看上去忐忑不安，紫婉连忙柔声安慰：“不要担心，我已经打探过很多次了，到时听我的就没事了。”

达依点点头，然后扳着指头数了下，离子时还有九个时辰……

恍恍惚惚过了一日，夜幕终于临降，达依坐在房里局促不安，每听到敲更声，就觉得心跳得难受似乎要蹦出嗓子眼，身上的衣衫早被冷汗浸透，气都快喘不上了。只要再熬段时间，就能离开这里重新生活，但为何会有一丝难过，一丝不舍呢？她想不明白。此时此刻，很想再见他一面，哪怕一小眼也好，可他的所作所为太令人伤心，她不愿意被人当作玩偶似地对待。

“达依……达依……”

门外传来紫婉的声音，达依收回思绪马上把门打开。紫婉进屋之后关上房门，然后拿些稻草铺在床上再用被子盖住，乍看就像有人睡着。

“准备好了吗？”紫婉轻声问道。达依紧张地握住她的手连连点头。

“那好。”

语毕，紫婉在房里呆了阵子，然后带着达依偷偷摸摸地溜了出去。

月黑风高，西苑静得像死去一般，待一排巡逻兵走过，紫婉拉着达依的手飞快地窜进草丛里，只见她迅速地拨开野草，抽掉墙角几块石砖，一个狗洞般大小的地道就露了出来。

“我先进去，你跟在后面。”说着，紫婉就钻进地道，达依马上跟了进去。

地道又低又狭窄，只能容一人匍匐前进，达依进入地道后，紫婉挤过去捡起砖块重新填上，然后又费力地挤回来。填上砖块后，地道里伸手不见五指，闷热得透不过气。

“走。”

紫婉扔给达依一根草绳，然后慢慢地往前爬去，达依抓着草绳摸黑前行，爬了一段之后，紫婉点燃半截蜡烛，眼前终于有了些光亮。

“达依，能撑住吗？”

达依抹了下额头，点了点头。

“能。”

“那就好，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会儿。”

说完，紫婉继续往前爬，达依跟在后面一边爬一边环视四处。地道里十分潮湿，顶上的水像雨帘一样，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老鼠支叫的声音，她有些害怕，干脆闭上眼睛。

爬了很久仍未见到出口，紫婉手里的蜡烛也燃尽了，她们又落入无尽黑暗之中，达依感觉手边有毛茸茸的东西窜过，不由失声惊叫，紫婉立马停了下来。

“嘘……别叫，我们就要到了。”

达依捂紧嘴巴小心翼翼地跟在她的身后，片刻，潮湿闷热的地道里吹来一阵凉风，前方出现一丝光亮。

“到了！”

紫婉停下来扒开挡在面前的土砖块，新鲜的空气顿时涌入地道，达依迫不及待地大吸几口。

“你快看。”紫婉拍了拍达依的后背，达依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有条大河，河对岸是片茂密的林子。

“等会儿我们冲过去跳到河里，然后渡到对岸。”

那条河比想象大很多，达依为难地皱起眉头，支支吾吾地说：“紫婉姐，我不会游水。”

“什么？”紫婉先是一愣，然后猛抓几下后脑勺。“那你冲过去先抓块空木再跳进去。”

空木，哪儿有空木呀？达依看了半天都没找到，紫婉深吸了口气说：“准备好了吗？我数一二三，接着就冲出去。一……二……三！”

话音刚落，紫婉就像脱兔般跃出地道，飞快地往河边跑去，夜色正好掩盖住她黑漆漆的身影，达依也猛吸口气跟着跑了出去，眼看就要到河岸，就听到身后有人大叫。

“谁在哪儿？！”

达依一惊，一不小心摔倒在地，回头看到有个巡逻兵正在附近巡视。

“快点跑！”紫婉低吼，折回来拉起她的手就往河边拖，巡逻兵借着月光看到之后，马上扯开嗓子大喊。

“来人！有刺客！”

紫婉焦急万分，不由大叫：“快点站起来！”

达依忍住钻心的疼硬是站了起来，可眼前河水湍急，四周又没有可用的浮木，身后还有追兵，简直就是插翅难飞，她绝望地幽叹一声，然后拿出珍爱的短笛塞到紫婉手中。

“好姐姐，你快走，如有来生我必当衔环结草。”

“别说那么多，快点跳，否则就来不及了！”

紫婉只顾身后的追兵，并没听到她说的话，达依突然松开手猛地把她推入河中。

“保重！”达依依依不舍地回望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另一方面跑去……

“别跑！来人抓住她！”

巡逻兵并没有发现紫婉，他调转方向追上达依，一把将她按倒在地，想要搭救已来不及。

“你怎么那么傻？”紫婉看着达依被人五花大绑地抓回去，硬是把眼泪吞进肚里。人已走远，四周也安静了下来，她留恋地望了许久，然后握紧短笛顺着冰冷刺骨的河水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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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孤燕成双

月华似雪，落满荷塘，凄美的笛声轻柔婉转，如一缕青烟悄然淌入夜色之中。达依被守卫带到秫雪堂前，她听到了从堂内传来的笛声，前一阵子每当受罚她就会听到这个像在安慰她的美乐，没想到竟会是他……

守卫粗暴地将达依押入秫雪堂一把推到地上，笛声嘎然而止，一个挺拨修长的身影缓缓从帘后走出，达依抬起头心虚地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出什么事了？”他严声问。

“禀将军，她趁夜逃跑，属下刚将她抓回，请将军定夺。”

“你们退下，我要亲自审问！”

燕齐灏阴沉着脸命所有人退下，闲人散尽后，偌大的秫雪堂安静得有些可怕，一呼一吸之间都有回声。燕齐灏默不做声地站着，达依一直紧低着头，谁都不愿意打破僵局。过半晌，燕齐灏慢慢靠近，达依的心跳不由加快，呼吸也变得杂乱无章，她感觉到一双如刀墨瞳正冷冷盯着，凌厉的气势逼近胸口，随时随地都能让人窒息。

“你知道逃跑该治什么罪吗？”燕齐灏缓缓而道。

治什么罪？砍头吗？达依暗自冷笑，表面却神色如常。燕齐灏突然抽出龙吟剑抵上她的脖颈，剑气划过，雪白如玉的脖颈上溢出几滴鲜艳的血珠。

“你真的不怕死吗？”他眯起双眼，寒声问道。

达依没有出声，刚才剑来的太快，她根本没有看清，可是阴冷的恐惧却在那一瞬间漫延开来，她并不惧怕死亡，而是惧怕他的冷酷无情，他那高高在上的冷漠。

龙吟剑迟迟没有落下，燕齐灏咬牙举剑却没有勇气伤她分毫，她的悲伤落在眼中心也跟着痛了，这样的僵持似乎有些残忍，还不如来得干净利落些。

“你走吧。”

过了许久，燕齐灏挥剑斩断达依身上的绳索，眉宇间多了一份云淡风轻的忧伤。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跟谁就跟谁，我不会管你。”说罢，他转身背对而立。

他放我走了吗？达依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眼泪就像断线珍珠悄然滚落，早就想要离开，但听到他亲口说出这句话时，莫名的伤痛便涌上心头，不舍之情越来越重。

“谢殿下。”

她含泪重重磕了个头，站起身却不知该怎么跨出那道门。他始终背对着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去留。达依就像受伤的小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到了门处渐渐放缓了脚步。

“慢着！”

燕齐灏突然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我不许你走。”

他在她耳边低声轻吟，紊乱的气息轻拂她的鬓发。达依惊呆了，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接下来该怎么做？推开他吗？她不知所措。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燕齐灏紧紧搂着她，霸道的话语更像是请求，这让达依很不习惯，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心里很想留下，但又害怕受到伤害，青涩单纯的爱恋怎么经得起一次又一次的碰撞？

见她沉默不语，燕齐灏心乱如麻，不得不承认他早已喜欢上这个脾气倔强的异族少女，为了不被拒绝，他霸道而又任性地封住她的双唇，温柔流转之间，她的心弦也开始松动，最终放弃无力的反抗，接受了本不应该爱上的人。

前世今生、姻缘天定，征途千里似乎就是为了寻她而来，既已寻到就不会轻易放手，燕齐灏掀掉榻上矮桌，将她抱上床榻。达依一下子慌了神，想要逃却被他牢牢钳在怀中。

“依儿，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

话还未说完，他的手已经探入她的衣衫，将她的矜持剥得一干二净，肆意的吻引得达依一脸羞红，连忙用手捂住小脸。燕齐灏自知她初经人事，格外温柔小心，深怕手脚一重把她弄伤。

“唔……疼！”

达依痛得弓起身子，燕齐灏低头吮去她眼角的泪珠，小心翼翼试探几次，风情万种的娇柔叫人欲罢不能，他却不敢太过用力。

“依儿，我的依儿……”

他一面喘息一面在她耳边轻吟，她紧勾住他的脖颈，咬牙忍痛献出自己的初红。春染绣榻、红梅点点，未经采撷的香软将他带至欢愉的颠峰，彻彻底底被她征服。

春宵过后，手臂上的守宫砂渐渐褪去，达依伏在他的胸口轻泣，没想到男女之事竟然可以痛得死去活来，娘以前没有说过。

“第一次是有些疼，不过过几天你就会喜欢。”

低吟间透着隐隐的暧昧，达依羞红了双颊，连忙拉用锦被遮住脸，燕齐灏硬是把被子拉掉，将她紧拥入怀，满帐春色尽落眼底。

“此生不会负你。”

没有信誓旦旦的口吻，也没有坚定不移的眼神，平淡无奇却让人感觉如此真切，达依微微一笑，把头埋入他的怀里紧紧依偎。

次日一早，宋玉超听说昨晚有人逃了，马上跑到达依房内，一看床上都是破稻草大呼不妙，连忙赶到燕齐灏住处，见燕齐灏不在，便直闯秫雪堂。

秫雪堂大门紧闭，两名守卫拦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去，宋玉超心里生疑，上前轻声问：“殿下还没起吗？”

说罢，就闻堂内传出一声很轻的娇吟，宋玉超大为吃惊，又问：“谁在里头？”

两守卫相视一眼，然后卡着喉咙故作神秘地说：“是那个丫鬟。”

“伺候了一个晚上了。”另一个马上补充道。

说着，里面又传出几声如泣似诉的呻吟，两人低下头偷偷贼笑起来。

宋玉超听后如遭五雷轰顶，呆呆地立了许久。守卫没识他脸色，还开口问：“是不是有急报？我去禀奏殿下。”

宋玉超回过神，踉跄地后退一步。

“没……没事了。”说还没说完，便脸色惨白地转身逃离。

他一口气跑回房里，抓起酒坛张口狂饮，一坛接着一坛，怎么喝都醉不了。“以后你再喝酒赌骰子，我就不理你了。”脑海中回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可如今也不必信守承诺，她已经是别人的了。

不知灌了多少坛，孟飞走了进来，他拉起宋玉超一把扔到床上，宋玉超闷哼一声，胃里如同翻江倒海，“哇”地吐了一地。

“瞧瞧你什么样子！”

孟飞大声怒斥，宋玉超越想越委屈，像小孩子似地哭了起来，孟飞看他这幅模样，不由拧起眉头。

“只不过是个女人，何必呢？”

宋玉超扭头偷偷抹掉眼泪，然后冷哼一声咕哝道：“殿下和上官雪成婚的时候，你也不是大醉三天，现在倒说我。”

孟飞沉默了。上官雪，熟悉却又陌生的名字，它就像烙印深刻在他的内心深处，每当想起就痛得无法言语。

“天涯何处无芳草？过去不就好了。”孟飞轻声说道，这话更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你说得倒容易，哪有这么简单，我现在的心就像刀割似的。”宋玉超一边抽泣一边轻抚胸口，抚着抚着又吐了一地。

“你说这要多久？”

哭了一会儿，宋玉超擦掉嘴角的口水，迷迷糊糊地问道。孟飞看着他醉意朦胧的模样，不禁失声轻笑。

“睡一觉就好。”

宋玉超没有吱声，一头栽倒在床上。

“那我就睡一觉。”

含含糊糊地说完便醉昏过去，他一会儿哭一会笑，口中还喃喃叫着达依的名字，孟飞看着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替他盖好丝被、打扫干净后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屋子。

这要多久？出门后，孟飞不停思考着，忘记一个人要多少时间，一觉还是一生？他也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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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伤离别

“孟飞这个骗子！”

宋玉超酒醒之后心痛头更痛，他一边暗骂一边跌跌撞撞爬下床，然后拿起茶壶往头上浇去。被凉水淋过之后晕沉的脑袋终于清醒了，可悲伤又开始趁虚而入，他忘不了那个美丽的倩影，更无法接受她躺在别人的怀里，而那个人是做梦都不敢惹的。

恨吗？宋玉超不禁问道，想起以前种种燕齐灏对他不薄，但达依是他第一个喜欢的女子，两人都无法取舍，叫人如何是好？考虑再三，他决定去找燕齐灏说清楚，可到了秫雪堂门口又开始犹豫，停在门口踌躇不前。

“玉超，进来吧。”

听到燕齐灏的叫他名字，宋玉超微微一怔，迟疑片刻后便推门而入。门风卷着浓烈的酒味飘入堂内，燕齐灏不由皱起眉头，看宋玉超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明白几分。

“殿下。”

宋玉超拱手行礼，无意中瞥到旁边的床榻，脑中又浮现出早上的情景，他硬逼自己不去想，可凌乱不堪的思绪不受控制，揪得心痛不矣。

“坐。”

燕齐灏抬手示坐，然后命人奉上浓茶，宋玉超谢过之后正身坐下，端起茶盏喝了几口。

“好些了吗？”燕齐灏轻声问道。

宋玉超脸色羞红，微微点头，接着就陷入了沉默。

“玉超，有话就说吧，别憋在肚子。”

从小玩到大，燕齐灏当然知道宋玉超的脾气，见他借酒消愁，心里也不好受。宋玉超左思右想，实在没勇气把话说出来，他清楚自己是一厢情愿，心想就算把达依要来，心不在又有什么用？再说燕齐灏对她不一般，说不定是真心喜欢上了，如果这样还不如成人之美。想到这里，宋玉超起身单膝跪地，拱手道：“殿下，再过几日就要出征了，属下特来请命押送粮草一职。”

说这话的时候，宋玉超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燕齐灏听后暗暗吃惊，他不动声色地抿了口香茶，然后起身走到宋玉超面前，上前轻扶道：“起来再说。”

“殿下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

宋玉超态度强硬，似乎铁了心要离开，燕齐灏听后凝神沉思，担心他一时冲动做出傻事来。宋玉超一看便知他在想什么，马上开口说：“殿下，我早就想过了，明日一早先押一批军粮过去，待周彦将军到城之后，再把其余粮草补上，如此一来时间就充裕了。”“

燕齐灏明白他的意思，自知拗不过，斟酌再三只好点头应允。

“此行非同小可，你路上要多加小心。”

“殿下请放心，我一定不付所托。”

燕齐灏深吸口气，心里有些隐隐愧疚，他伸手轻拍宋玉超的肩膀，道：“玉超，其实我……”

“殿下，若输给别人我定不服气，但是输给你我没话讲，所以别担心我没事。”

宋玉超轻声打断。

“多谢成全。”燕齐灏拱手而道，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宋玉超笑而不言，弯腰回礼之后便离开秫雪堂，天上繁星点点，似乎比刚才清朗很多，可那个可爱的俏影又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中。明日一去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想亲口道别却怕徒增烦闷，他只好深吸口气，轻叹一声无缘。

翌日，宋玉超带领粮草兵马先行一步，达依得知此事已是三日后，宋玉超的不辞而别让她有些难过，燕齐灏看在眼里，气在心底，但又不好意思发飙，免得她又说自己气量比鸡还小。

达依象孩子一样很黏人，燕齐灏知道她依赖的脾性，公事再忙都会抽空陪一会儿，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两人如同新婚燕尔，甜蜜恩爱。可是没过多久，军中便起了燕齐灏贪恋美色无心恋战的传闻，那些风言风语不胫而走，恰巧前方军情告急，燕齐灏不得不放下儿女私情，天天呆在书房商议大事。达依知道他忙不想打扰，每晚都会在房里等他回来，有时不知不觉地趴在案上睡着了，燕齐灏进门看到她伏首案上十分心疼，就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上床榻搂着睡了一会儿，第二天一早他又不见了踪影。

达依无聊地呆在房内摆弄笔墨，红袖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达依微微一愣，以为她又要使什么坏，没想到红袖走上前轻柔地携起她的手，说：“好妹妹，姐姐特地来找你说说话。”

达依拧眉抽开手，故意拉远几步。红袖慌了神，原本妩媚的娇靥尽是憔悴之色，她拿出丝帕轻拭眼角的泪水，断断续续地哭诉：“我自知做了不少恶事，但这并非本意。这么多年我一直跟在殿下身边，伺候他穿衣吃住，殿下也曾与我海誓山盟，浓情密意，可如今红颜渐老，旧人比不了新貌，我害怕才会做那些事情，你也是女人，难道不希望和心爱的人厮守一生吗？”

达依听后咬着嘴唇沉默不语，红袖突然扑嗵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地抱住她双腿死乞活赖。

“好妹妹，求你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让他别把我送回去，姐姐求你。”

“你太坏了。”达依直言不讳。红绣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

“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你替我说说好话，我愿意做牛做马伺候您！”

达依被她疯魔的样子吓坏了，扯开她的双手连连后退，红袖不甘心地抓住她双臂，半癫半怒地逼视道：“你以为他是真心喜欢你吗？别做梦了！他对你说的那些情话曾经也对我说过，他还说带我进宫封为侧妃，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和我争？瞧你这德性，迟早会和我一样！”

尖尖的指甲深深扎近皮肉里，达依疼得失声尖叫，门外守卫闻声立刻冲进来架起红袖，把她拖了出去。

“妖女！你这个妖女！我看你会有什么好下场！”

红袖挣扎怒骂，发红的双眼像是着了魔般狰狞不堪，不甘的嚣叫久久不肯散去。

达依瘫坐在背椅上许久才缓过神，她两手紧按着心口大口喘息，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

秋风起，黄叶落，女儿心思谁人知？她趴上窗台眺望远处，满地落花随风飘零。

红袖的话象根细针刺中她心中的芥蒂，她害怕得瑟瑟发抖。哪家姑娘不曾想过凤冠霞帔？虽说燕齐灏宠着，但毕竟不是明媒正娶，说穿了也不只过是得宠一时的婢子。以后人老珠黄，岂不是和这满地残花一样无人收拾。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忽闻门处有声传来，达依偷偷抹去眼泪转回头，燕齐灏早已无声无息地站在身后。

“怎么了？哭成这样？”

燕齐灏轻轻捏了下达依哭红的小脸，然后伸手将她搂在怀中。达依吸着鼻子，挣脱开他的怀抱扭过身去。燕齐灏拧起剑眉，硬把她身子扳回来，却见她泪眼婆娑，哭得更是伤心。

“是不是这几天冷落你不高兴了？”他边说边心疼地抹掉她脸颊的泪水。达依哽咽着摇摇头。“没，只是想起爹娘心里难受。”

“我不是说过待安定好之后建个坟冢让你祭拜吗？好了，别哭了，脸都肿了。”

“好的，我不哭。”

达依抹干眼泪硬扯了个笑。燕齐灏轻叹一声紧紧抱住她，尖尖的下巴抵上她的额头。

“人家总说女人是水做的我不信，遇到你之后我就信了，你就往死里折腾我吧。”

“谁折腾谁呢？”

达依不服气地嘟起小嘴。

“现在说我折腾你，等你哪天三宫六院，才不会把我放眼里。”

“呵呵，我想呢，原来是在吃醋耍性子，我说三宫六院只喜欢你一个信不信？”

达依一听又羞又恼，狠狠地往他胸口捶了一拳。

“人家是真心待你，你却说这种话来唬弄人。”

燕齐灏捂住胸口，装痛皱起眉头。

“你是真心，我何尝是假意？若不信把心挖出来给你瞧。”

达依扭过头，哼唧一声。

“我才不要看呢。”

“你不看？那我看你的。”

说罢，燕齐灏色迷迷地动起手脚，达依满脸羞红硬是把他推开。

“你真讨厌！平日里一本正经，私底下竟像小儿般无赖，现在天还没黑呢！”

“帐子拉上不就黑了？”

燕齐灏边说边拉上床帐，然后恶狼扑食似地将达依按在床榻上又啃又吮，达依痒得不行，咯咯咯地娇笑不止，先前的烦郁也随之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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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紫婉与雷炎(番外)

到了！快到了！只要翻过那座山就到了朱雀国的茫城了！紫婉眺望远方，不由兴奋起来。七天，整整七天，她一刻都没停过，为了躲避青偃国的兵马，她特地放弃官道，潜进青青苍苍的天茫山脉中。

天茫山脉连绵万里，高万仞，就像一道天然屏障隔在朱雀与青偃两国之间，山中峰峦叠翠，雄奇险秀，其主峰天茫峰犹如一把利剑直插云霄，几乎无人能达峰顶，故得“天茫”一名。

晨曦初照，轻纱般的白雾围绕群山，层层青山犹如美丽飘逸的绿衣仙子，若隐若现地含羞而笑，可是紫婉无暇顾及如诗如画的美景，低头拼命赶路。几日奔波，她恨不得将天茫山铲平了！暂且不谈那崎岖的山路，日出时冷得透骨，日落时饥肠辘辘，晚上更是恐怖的要命，到处都可听到野兽低吼，生个火堆也不敢放心睡觉，每天都吃些草根野果，入口时还怕一不小心吃错毒死，此中辛苦只有老天爷才知道！紫婉小歇片刻，摘下一片带着露水的绿叶含在口中，然后擦擦额头上的汗珠继续赶路。

什么声音？紫婉停下脚步屏气聆听，隐隐有“笃笃笃”的声音传来。马？对，是马，是马蹄的声音！这里是朱雀国的边境，那骑马之人定是朱雀国人！紫婉提起精神，拉起裙摆连滚带爬地跑下山去，到了山脚，就见远处一黑衣男子骑着赤马飞驶而来。

“喂！喂！”紫婉挥手大叫，可那人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她一咬牙赶忙加把劲，半滚半爬地往下滑去。

“停下！”紫婉跌跌撞撞跑到小道中央，两脚分开，双臂大张，活脱脱得一个大字形挡在中间。

平白无故地冒出一个人来，令那骑马之人措手不及，眼看就要撞上拦在路上的“大”字形，骑马人赶紧拉紧缰绳，身下赤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家伙吓得立起长嘶。

“赤鸠！别怕！”骑马人紧夹马肚，连连安慰，名叫赤鸠的赤马在原地打转几圈后终于安静下来，骑马人松了一大口气，低头看着紫婉一脸困惑。紫婉抬起头挤出一笑，阳光照耀之下，只见一口白得花眼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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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四……紫婉迫不及待地捧起第五碗米粥稀溜溜地吃着，旁边黑衣男子拧眉斜睨，似乎被她的胃口吓住了。

“你……还要吗？”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紫婉边吃边点头。“好，再来两碗！”

黑衣男子倒抽一口冷气，又命人送上两碗米粥，紫婉舔干净碗底之后又来了一碗。

“自个儿家的米粥就是好喝啊。”

桌上的碗终于空了，紫婉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咂巴几下嘴，然后侧首打量起黑衣男子，那男子年近而立，身形魁梧、举止沉稳，眉宇间透着刚毅之色，不像是泛泛之辈，还好在路上遇到他，否则不知道何时再能到茫城，说来他也算是半个救命恩人。

那男子在她注目下有些不太自在，低头捂嘴轻咳了几声，紫婉倒是不以为然，咧嘴一笑说：“我要见你们守城将军。”

男子面露诧异，沉声问：“为何？”

紫婉悠悠喝了口茶，两眼偷睨着男子神色缄口不语。男子并未如她预料中那样焦急不安，而是拿起茶盏慢慢品了起来，他们两人就你喝一口我喝一口谁都不出声。

“好吧。”紫婉沉不住气了，放下茶盏两手往裙上蹭了几下。“我刚从青偃国牢营中逃出来，有军情需禀报将军。”

男子斜眼打量，似乎不太相信，紫婉马上补充道：“我说得可是句句属实，决无半点虚言。”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听他这样问，紫婉刚想开口，转念一想，还是把话吞回了喉里。

“我要见守城将军！见到他我才说。”

紫婉的口气强硬得不容反驳，那男子不燥不怒，神色平静地拱手而道：“在下雷炎，是这里的守城将军。”

“你是雷炎？”紫婉惊呼，雷炎被她吃惊的模样弄得一头雾水。

“没错，在下就是雷炎。”

雷炎边说边亮出军令符，紫婉看后扯起嘴角干笑几声，眼睛又贼溜溜地瞟到他身上去了。本以为大名鼎鼎的雷炎是个糟老头，没想到这般气宇轩昂，很合人心意啊。

“咳咳，紫姑娘，你能告诉在下吗？”雷炎又轻咳几声，紫婉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可以，可以。”

说罢，她便将在夏城中的见闻告诉雷炎，兵马有多少、主将是谁、脾性如何全都不差地说了出来。雷炎听完后许久没出声，暗自惊讶眼前女子的聪慧才智，虽说言行有些粗鲁，可谈吐又不像平民之女，他不禁产生好奇之心。

“多谢姑娘不顾生命之危鼎力相助，雷某感激不禁。”雷炎拱手施礼道，紫婉连忙伸手推辞。“哪里哪里，这乃是我本份，如果能赢此仗，救民于水火，这些劳累算什么。”

“姑娘一路奔波，定是累极，若不介意先歇一晚，明早我派人送你回去，姑娘是否方便告知老家在哪儿？”

紫婉微微一愣，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眉头便皱了起来，然后扯起嗓子大哭。

“兵荒马乱，老家早已经夷为平地，我无处可去了。哇……爹啊……娘啊……”

“好了，好了，先别哭，你就暂时安顿在这儿，我再想想法子！”

雷炎的耳朵快要轰了，只得先安抚她，紫婉听后吸下鼻子，可怜兮兮地问：“真的吗？”

“真的，但是大战一触即发，你在这儿不安全，我得……”

“哇！爹啊～娘啊～女儿流落街头无处可去，我现在就来陪你们。”

雷炎话还没说完，紫婉又大哭起来，这次是哭得捶胸顿足，惊天地泣鬼神。雷炎立刻起身捂住她的嘴。

“姑娘别哭了！我想办法留你便是！”

紫婉停止哭泣，转眼看向他，清澈的眸子中尽是狡黠之色，雷炎发觉自己有点失礼，连忙松开手。

“姑娘，你先歇息吧，在下告辞。”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溜了。

紫婉见奸计得逞，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一头栽倒在床上环视四周起来，这卧房虽然不大，但是整洁干净，屋内也没什么过多的摆设，一桌、一床、一凳而已。如今自己已经安顿，可达依还在燕齐灏手上，紫婉越想越担心，如果燕齐灏追究起来，达依人头一定不保，若不追究恐怕早被吃进肚中，没了清白。

“唉……”紫婉仰天长叹一声，正想得入神就听屋外传来一阵喧闹，好像有人在吵架。

“雷大哥！让我进去！”

“不行，人家刚来你再等等。”

“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一位灰衣少年风风火火地闯进屋内，紫婉心里一惊，马上从床上跳了起来。

“你谁啊？”

那少年不答，上前一步逼问：“你是从青偃营内逃出来的？”

紫婉眨巴双眼，点了点头。少年紧皱的浓眉顿时舒展，用力地钳住紫婉双臂，脸都快贴到她的额头上。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子，夏黎族的，叫达依！”

“阿布，你吓到姑娘了。”雷炎上前劝道，紫婉听这名字只觉得耳熟，为了慎重起见，她还是摇了摇头。

“没，没听过。”

阿布松开手，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炯炯有神的双眸一下子没了光彩。紫婉见他如此伤心，有些于心不忍，正欲上前去扶，阿布突然跳起身，抽走她腰间的短笛。

“这……这……是哪里来的？”阿布脸色铁青，步步紧逼，紫婉贴到墙角朝雷炎投去求助的眼神，雷炎忙上前拉开。

“阿布，人家姑娘都吓坏了，你先冷静一下。”

“雷大哥，还记不记得上次？这短笛是我特意留在村子里的，而现在在她手里，她一定见过达依！”

雷炎看向紫婉，紫婉明白他的意思，连忙开口道：“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姑娘。”

阿布眼中燃起希望，正要再问紫婉又吞吞吐吐地说：“不过，几天前牢里起了瘟病死掉大半，有个姑娘在临死前把这个送给了我，或许就是你说的那个达依。”

紫婉越说越轻，后面半句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可是阿布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发了疯似地冲出卧房，雷炎马上追了过去，出门前还特意看了下紫婉，好像责怪她说得太过火了。紫婉无奈地摊手耸肩。

“我又不是故意的。”

雷炎轻叹一声追出门外，紫婉惊魂未定拍拍胸口，马上把房门关上，见阿布如此冲动，她暗自庆幸没说出真相，否则那个愣头青已经冲出城外找燕齐灏算账去了。唉……达依啊达依，你还真是红颜祸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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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月照离人

转眼已入秋，窗外青翠渐染缃黄，庭院闲寂。达依懒懒睁开眼，枕边人早已不见踪影，她起身穿好衣衫，挽上松髻，魂不守舍地对镜轻叹。

相思如药苦不堪言，一连几没见他，人都不知不觉瘦了许多，如果紫婉在定会骂她傻，被人占了便宜又失了心，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达依又轻叹一声，然后拿起案上的书册有一眼没一眼地翻着，燕齐灏怕她无聊，特地搬来几箱子书，如今没事就看书解闷，从中也学到不少东西，兴起时便提起笔墨赋诗几首，然后偷偷塞于他的枕下，燕齐灏看到后必会回赋，浓情蜜意溢于言表。

才翻了几页，就闻门外传来些动静，达依以为是他来了，马上把书扔一边，兴冲冲地迎上前去，可开门一看竟然是红袖，只见她头发散乱，表情狰狞，活像个市井悍妇。

红袖二话不说直接揪住达依头发，连拖带拽地拉了出去，正巧守卫不在，达依就被她一路拖到马棚，扔进马粪堆里。

看马棚那些个小兵看到红袖这副架势惊愕不已，都不敢上去阻拦，红袖不禁暗自得意，自以为这些人收过她的好处所以不敢多管。

“你们快看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一心想要攀龙附凤，你们在这里受苦受难，她却山珍海味、绫罗绸锻，大家说她该不该死？！”

红袖指着达依大骂，达依捂着磕疼的额头，抬眼看了下四周，十几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好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不是，我不是攀龙附凤，我从没想过。”

达依摇首辩驳，红袖毫不留情给了她一巴掌。

“呸你个娼妇，还好意思说从没想过，没想过你这身衣服哪儿来的？你倒是说呀！”

“就是，说啊！”

“不要脸的娼妇！”

……

恶毒的咒骂络绎不绝，达依百口莫辩，只好咬紧嘴唇低头不语，唾沫和马粪接二连三地砸在她的身上就像雨点一般。红袖得意地狂笑，恶毒的双眼死盯着达依，从第一眼看到她起，就认定她是个威胁，一个不得不除的威胁，若不是她，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如今怎会落得一个弃妇下场？巴不得她被那群妒妇活活打死！

先是咒骂后是毒打，达依终于受不了折磨晕死过去，旁边小兵见状大感不妙，连忙找人通报，红袖早就打红了眼，哪会注意到，不消半刻，孟飞就带着几个弓箭手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谁再敢动一下！格杀勿论！”

孟飞大吼，那群女奴一听立刻停手，抬头只见几支闪着寒光的铁箭齐刷刷地对着她们。红袖见到孟飞，脸一下子绿了，偷偷摸摸地往暗处躲，孟飞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揪了过来。

“红袖姑娘，你躲什么呀？”

他的眉眼分明笑，可红袖看了却不寒而栗，马上瘫坐在地装疯卖傻。孟飞冷笑一声，道：“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只不过碍于情面睁只眼闭只眼罢了，你却越来越胆大妄为，还把不把人放在眼里！”

红袖听后魂吓到大半，竟然失禁。孟飞抬手命人将她拖起，神色淡漠地说道：“红袖，若不是看在殿下的份上，你连十个头都不够砍，今遣你回去，从此以后好自为之。”

说完，大手一挥，红袖就被拉了下去。红袖哭天喊地，硬是不肯走，苦苦哀求再见燕齐灏一面，孟飞充耳不闻，叫人封住她的口连日遣回，没过多久红袖疯了，口出狂言还自称太子妃，为了免生枝节，她被送往深山尼姑庵。

红袖遣走之后，孟飞把达依抱回卧房，还请了军医，达依脸色枯黄，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军医一手拈着下髯一手把脉，神色忽喜忽忧，过了半晌，他收回手，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见他如此神色，孟飞猜想定有什么事，轻声道：“先生有话直说不妨。”

“孟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孟飞点头来到外室，军医窥探窗外，确认无杂人后便清清嗓子说：“老夫就开门见山吧，姑娘这脉象像是有喜了。”

“有喜？先生你不会弄错？”

孟飞大为震惊，军医拈着下髯重重点头。

“脉象虽弱但是喜脉无疑，不过她气血虚亏且心郁成结，得好好调养。老夫手上倒有些灵丹妙药，可需太子下令才是。”

“万万使不得！”孟飞失态断喝，上前轻扣住军医手腕严声道：“大战在即，此事千万不能声张，免得扰乱军心！”

“孟将军的意思是……”

“先瞒住殿下，等打完仗再说。”

军医前思后想点头应允。

“老夫照办就是，先让姑娘好好休息，千万别动了胎气。”

“嗯，我有办法，今天麻烦先生了，我送您回去。”

“将军客气了，不必劳驾。”

说罢，军医拱手作别，孟飞送他出门后折回内堂，此时，达依正好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说要喝水，孟飞马上倒茶服侍。

“红袖呢？”

达依喝了几口沉甸甸的脑袋渐渐清醒了过来，半口茶还含在嘴里，就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孟飞笑了笑说：“她已经走了，不必多虑。”

原以为达依听这话会高兴，没想到两条柳眉拧成一团，口中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姑娘别多想，俗话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刚才军医过来看过，说你体虚气亏，这几天可要好生歇着。”

达依微微点头，她低头见身上污秽不堪，连忙跳下床，怕脏了半新的床褥，可污渍已沾只好换床干净的。孟飞也不好意思多呆，嘱咐几句后便离开卧房，他走之后，达依换下污物，然后摆上浴桶、倒好热水，里里外外洗了个遍。

女人一旦沾上脏水，怎么洗都洗不干净，虽然每天都呆在房里，但那些风声还是会隔着窗吹过来，对内她是卖身求荣的贼，对外她是红颜祸水，朱雀国的人看不起她，青偃国的人又容不下她，孟飞虽是以礼相待，说白了还不是看在燕齐灏的面子上，如今亲人都不在了，紫婉也不知道去哪儿，除燕齐灏之外，她无处可靠，想到红袖曾说过的话，又忍不住伤心落泪。

达依沐浴完之后对镜梳妆，镜中人脸色苍白，额头又被打破，已如残花一般，听到门外有动静传来，她连忙跳上床，拉下床帐躲在里面。

“依儿。”

燕齐灏一边轻唤一边推门而入，达依缩在床角就是不出声。燕齐灏进门一看，就知她是躲起来了，他扯起一抹坏笑，上前拉开床帐，达依马上拉上死不肯放手。

“别拉，我……我……我没穿衣服……”

“那不是正好？”

说着，燕齐灏又伸手去拉，达依见制不住他干脆把头埋在被窝里。

“我不舒服。”

“不舒服更要看。”

燕齐灏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直接掀掉被子，达依惊叫一声，转身面壁。

“这衣服不是穿是好好的？”

燕齐灏感觉有些奇怪，爬上床把她的小脸硬扭过来，只见额头嘴角都是淤青，像是刚被人打了。

“出事了？”

冰冷的声音就像从冰里捞出来一般，达依不禁打了个寒颤，眼神慌乱地胡乱搪塞。

“不是，走路不小心摔了。”

“摔在哪儿了？我马上派人把那块地铲了！”

燕齐灏真的生气了，达依不想火上烧油，死死抱住他缄口不语，待他心中的怒气慢慢消了，她才缓缓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人已经送走了。”

燕齐灏一听便明白了，达依心里猜到他在想红袖的事，不由担心自己会步那恶女的后尘，两颗晶莹的眼泪又滚了下来。

“你会把我送走吗？”

她抬起小脸，可怜兮兮地问道。燕齐灏无奈轻叹一声，道：“怎么会呢？你想太多了。”

达依把头埋在他的胸前轻轻抽泣起来。

“如果你把我送走，我就化鬼来缠着你，永生永世不放过你。”

“嗯……多个艳鬼缠也好。”

燕齐灏手抵下巴想入非非，达依气得满脸通红，一把将他推下床。

“我不理你了。”

说着，便气呼呼地走到梳妆镜前拿起齿梳拿头发出气，燕齐灏微微一笑，走上前夺过她手中的梳子。

“小心头发掉光，我可不想娶个尼姑。”

听他这么说，原本气红的脸更红了几分，达依咬着嘴唇，羞涩地垂下眼眸，从镜子里窥视着他俊逸的身影，梨木雕花齿梳轻柔地落在她漆亮的青丝上一梳到底。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燕齐灏一边梳着一边轻念，模样很认真。达依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话听了直想笑。

“笑什么？”燕齐灏不解。

“笨蛋，这是南方习俗，女儿出嫁前娘亲要做的事，你在这里瞎嚷嚷什么？”

“昨天你娘托梦给我说已把你许给我，我就替她把要做的事做了。”

燕齐灏放下齿梳，俯身轻轻环抱住她，两人齐齐凝神镜中的身影，嘴角不经意溢出一丝甜笑。

“我还跟她老人家说了，等这场仗打完之后，我就把你带回去，生十个八个皇儿、皇女。”

“你当我母猪啊。”

达依满脸通红，嬉笑着挣脱开他的怀抱。

“别在这儿说胡话，快点过去，别人等着你呢。”

“呵呵，今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光陪你，来！换上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达依问。

“跟我去就知道了，我在外堂等你。”说完，燕齐灏出门留她换装。

见燕齐灏神神秘秘的，达依很是好奇，她挑了件嫩藕色襦裙，随意绾起青丝，然后跟着燕齐灏偷溜出城。黑风马一路疾驰快如闪电，达依都没敢睁开眼睛，就听到风在耳边呼呼吹着，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黑风嘶鸣几声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

燕齐灏低声轻唤。达依慢慢睁开眼睛，满山遍野的月季绚丽绽放，白若浮云、红似朝霞，一片姹紫嫣红。微风拂过，绵绵花瓣似飞雪般在空中无尽缠绵，又慢又柔像是耗尽全力依依不舍地滑过娇美的脸庞，落在碧色青草地上。

“好美……”

达依痴痴地看着，恍然如梦。

“这里叫落花谷，谷里的花一年四季都会开。”

燕齐灏摊开手掌，一抹娇柔的花瓣悄悄落到他的手心上，忽然一阵清风吹来，卷起娇柔的花瓣飘向远方，燕齐灏凝望着那点嫣红，眉头微蹙起来。

“你带我来就是看这个吗？”

达依转头淘气地笑问，脸上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燕齐灏从后面环住她，大手轻轻裹住她的两只小掌掬起飘落下来的花瓣。

“嗯，一直没空陪你，所以今天带你过来看看。”

达依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些异样，甜甜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花雨簌簌下着，空谷无声，好似静寂了千年，很长一段沉默过后，燕齐灏深叹一声。

“我要走了。”

低沉的声音像落入幽潭的石子，搅得达依内心一片烦乱。

“什么时候？”她忍着泪轻声问道。

“后天。”

达依没有出声，可淡淡的忧伤还是从她呼吸之间散了开来，燕齐灏抱得更紧了，埋首在她脖颈低声轻喃。

“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那要多久？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不行，离开他半刻也不行！

达依紧抿双唇，硬是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可眼泪不能倒流，直直地滴落在燕齐灏的手背上。

“别哭，你哭了我更舍不得……”

达依笑了，一边笑眼泪一边滴在他的手背上，就像雨点一样。燕齐灏紧蹙剑眉，拿出匕首割下一络青丝。

“我们也有个习俗，婚时把青丝编成结埋于花下，两人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说完，他割下达依颈后的头发，将两股青丝放在她的手心里。

“天地为证，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夫妻，我燕齐灏对天起誓，若负了你不得好……”

“嘘……”达依连忙转身捂住他的嘴，把最后一个字堵了回去。

“别说这种话，我信你。”

说完，她小心翼翼将青丝编成结然后深埋在一株最美的火红月季下。

“花神爷爷，我并不想攀龙附凤，只愿与心爱的人厮守一生，你一定要保佑我。”

达依对着月季花诚心拜念，燕齐灏微微一笑将她搂在怀里。

“花神爷爷听到了。”

达依吸吸哭红的鼻子，靠倒在他温暖的胸膛上。

“你说会快点回来，不许骗我。”

“绝不骗你。”

燕齐灏低头轻轻含住两片娇艳的唇瓣，沉积多年的冰霜化成春水一丝一缕流入她的心中，永远地刻了在内心深处。

弹指一挥，下了三盘棋弹过两首曲，天就暗了，暗得就像化不开的浓墨。房内烛光摇曳，茶已凉尽，听着更鼓响了三下，达依的眼眸中又泛起盈盈水光。说是后天，可明天一早他就要走。

两人一夜无语，面对面坐在床榻上相互凝视，他知道她不舍，她也明白他不会留下。整好衣装、备好行囊，外面更鼓又响了几下。

纤纤玉手散下他的墨发，轻柔地梳了几下又重新绾上，绾了又散、散了又绾。

“我梳不好。”达依低声说道，哑哑的声音就像流过石缝的细沙，燕齐灏撩起额前几簇碎发夹到耳后，抿嘴轻笑几声。

“还好。”

达依看着他散乱的发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重新散下又仔仔细细梳了一遍，不知不觉天已泛白。

“好了。”

达依插好玉笄，将床榻上的碎发捡起收拢然后放进一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中。燕齐灏默默地看着，眉头渐渐深锁，片刻，他起身穿好衣衫，拿起行囊一言不发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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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落难小公主(番外)

一大清早，紫婉就被屋外的杂音闹醒，她揉着惺松的双眼，懒洋洋地伸了个腰，然后起身探头望望窗外，雷炎卧房的门大开着，好像已经起了，她马上洗漱更衣，大大咧咧走出屋子准备再来一次偶遇，谁知雷炎早已去练兵，屋子里空无一人，百般无趣之下，她只好满院子晃悠。

这里与夏城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有华美的院舍，也没有奇花异草，见得最多的就是兵器铠甲，庭院也比夏城的小很多，旁边的练武场倒是大得出奇，有事没事紫婉就喜欢进去溜达，挥挥剑耍耍刀什么的，一开始那些男人看到她有些不自在，不过去的次数多了也就混熟了。

“早啊，雷大哥。”紫婉老远就看到雷炎的身影，连忙大吼一声，三步并两步跑过去，雷炎回头看到是她，便彬彬有礼地拱手行礼。

“紫姑娘早。”

“别姑娘长姑娘短的，你直接叫我紫婉就行了。”紫婉摆手呵呵笑着，明亮慧黠的眸子弯成两道可爱的月牙儿。

“好吧，紫婉姑娘，你不多睡一会儿吗？”

雷炎还是加上了“姑娘”两字。紫婉皱起眉，无奈地挠挠头说：“我也想啊，但是被那‘咻咻咻’的声音闹醒了。”

雷炎轻笑一声，道：“大概是阿布在练箭。”

“他还在练？”

“是，一直没停过。”

听雷炎这么说，紫婉有些内疚，自从阿布听到达依病死之后，就不分昼夜练武习箭，每天两只眼睛都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她一直琢磨着该不该把实情说出来。雷炎瞥见她一脸为难的样子便小声轻问：“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叫达依的姑娘？”

紫婉一惊，抬头正好撞上他温柔如水的眼眸，心里突然像小鹿乱撞，只觉得脸红耳热。

“对，我认识，而且很熟。”紫婉两手绞着头发低头招了。

“她真的死了吗？”雷炎又问，紫婉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们一起逃的，可到她扭伤了脚又不熟水性，结果就被抓了回去，如今不知是死是活。”

说到这里，紫婉鼻子一阵酸，眼眶也红了起来。

“应该没事，听探子来报近日燕齐灏很宠一个婢女，我想大概就是她了。”

“雷大哥！”

紫婉突然抓住雷炎的手腕，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如果此仗胜了，请你想法子把她救回来。‘伴君如伴虎’，如果燕齐灏不高兴，说不定哪天就把她砍了。”

雷炎被她弄得不知所措，脸都变僵硬了，紫婉发觉异样之后连忙松开手，满脸通红地转过身去，两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太自在。

“你们骗我！”

不知何时，阿布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紫婉暗叫不妙，左盼右顾准备找条小道溜走，雷炎见到他之后连忙走上前，按住他肩膀严声道：“阿布，这是为你好！”

阿布怒目圆瞪，一把甩开他的手，愤怒大叫。

“这不是为我好！如果为我好就该早点告诉我！我现在就要去找她，谁也别拦我！”说着，像头疯兽般往院外冲，雷炎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他按倒在地。

“想算账可以，等你打得过我，我就让你去！你现在连孟飞都比不过，去就是送死！”

“我不管！你放开我！”

阿布奋力挣扎，雷炎就是死按着不让他动弹，渐渐地，阿布放弃反抗，两手捂着脸痛哭起来。

“是我没用，是我害了她，呜呜呜……”

见一个男的哭成这样，紫婉也不知道该不该安慰，雷炎递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快点离开，紫婉点点头，马上躲进屋里隔着窗缝偷看。

“阿布，错不在你，我会想办法把她救出来，你不要难过。”

雷炎松开手，像兄长般轻抚安慰。渐渐地，阿布停止抽泣，抹干眼泪坐起了身。

“我不哭了，哭也没用，有机会我一定要报仇！”

话还未说完，就见一探子匆匆跑来急报。

“雷将军，燕齐灏兵马已经出城！”

“什么？！这么快？”雷炎大为惊讶，马上下令全军戒备，他拉起阿布，用力拍着他的肩膀道：“机会来了！快去！”

阿布顿时来了精神，他用力点点头，连跑带跳出了庭院，雷炎紧跟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折回来径直走到紫婉卧房前。

“紫姑娘。”他敲敲门，紫婉打开门故作惊讶。“雷大哥有什么事吗？”

雷炎低头沉思会儿，说：“紫姑娘，燕齐灏兵马已经出城，我马上派人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我没有家能去哪儿？”紫婉眨巴双眼，一脸无辜。

“紫姑娘不要再愚弄在下了。”雷炎微微一笑，看着他那张不露声色的脸，紫婉身子一抖，神情变得紧张无比。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已经派人查探。听闻有个婉蓉公主，聪慧过人深得陛下喜爱，但某天晚上公主突然不知去向，陛下便秘旨寻找，并附画像一张。”雷炎边说边从箭袖中拿出一幅画像。“婉蓉公主，字婉……”

还没等他说完，紫婉恼羞成怒，一把抢过画像撕了个稀烂。

“看不得，看不得，这画是假的！”

雷炎垂下眼眸缄口不语，过半晌，他缓缓开口道：“我已禀报陛下，陛下十分担心您的安危，命我马上派人送您回都城。”

“我不回去！”紫婉瞪大双眼，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行，这里太危险，你今天必须走！”

“不！我就是不回去！他急着找我，只不过想让我嫁给玄粼国那个病秧子！”紫婉双手握拳，用尽吃奶力气狂吼。

“我不管，你必须回去！”

雷炎严声大喝，紫婉紧抿双唇，用力推了他一把。

“我还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没想到你也是个只会拍马奉承的糊涂蛋！出去！出去！给本公主滚出去！”

紫婉重重甩上门把雷炎关在门外，雷炎贴着门站了很久然后拿出把锁将门锁死。

“公主，这是为你好……”

低沉的男声隔着门传到紫婉耳边，紫婉咬紧嘴唇，抹去委屈的眼泪开口大吼。

“好个屁！”

骂完之后，门外再也没有声音传来，紫婉越想越难过，拿起椅凳把能看到的东西都砸烂了。

“雷炎，你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我恨死你啦！”

“恨就恨吧……”雷炎站在门外暗自念叨。

送行的兵马已备齐，雷炎见天色不早，便打开紫婉卧房想送她回城，可是门一打开，里面只有破椅子破桌子，人不知到去了哪儿，抬头一看顶上天窗开得正大，紫婉早就从那里溜了。

雷炎暗叫不妙，马上派人找寻她的身影，搜遍整个城内都没有找到。“难道已经出城？”雷炎心想，但现在戒备森严，如何溜出城去？他越想越不安心，立刻骑上赤鸠出城寻人，果然不出所料，没行几里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边哭一边往天茫山脉走。

“公主。”雷炎大叫，但那人并没理睬，似乎是没听到。

“紫婉，紫婉姑娘。”雷炎又改口道，这下那人听到了，她就像做贼似地撒腿狂奔直朝山里逃。

雷炎纵身跃下马，三步并一步地追了上去，没想到紫婉逃得还挺快，费了好大的劲才逮到她。

“放开我！糊涂蛋！”

紫婉又踢又踹又咬，每一下都像打在棉花上，雷炎连眉头也没动。

“不行！太危险了！我不能放着不管！”

雷炎见她如此不安分，干脆一咬牙死死圈住她的身子。紫婉手脚不能动，就拼命啃咬雷炎的手背，把他的手咬得青一块紫一块，还满是口水。

“你再不放手，我就告诉父皇你轻薄我！”

紫婉扯开嗓子大叫，就怕别人听不到，雷炎一吓马上松开手，谁料紫婉没站稳，脚底一滑咕噜噜地滚下了去。

“紫姑娘！”

雷炎伸手将她拉入怀里，却不小心被她带过去，两个人一同滚下了山。滚落时，雷炎紧紧护住紫婉，心甘情愿做肉垫，滚到山脚，紫婉毫发无伤，他却鼻青眼肿，磕碰擦伤好几处地方。

“雷大哥你没事吧？”

见他紧抿着嘴一声不吭，紫婉以为是摔坏了，马上从他身上爬起来，起身时还不小心踩了几脚，正好踩到不应该踩的地方，雷炎的脸一下子青了，蜷得跟虾米似的。

“雷大哥，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紫婉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想要上前安慰，雷炎马上伸手挡住她，表情痛苦得像是叫她离远一点。紫婉挠挠后脑勺，不知该怎么办，她抬头看看刚才滚下来的地方，一路上的小树小苗、花花草草都被碾平了，想必雷炎摔得不轻。

“好了，我没事了。”

过了很久，雷炎终于站起身，走路有些一瘸一拐。

“公主，你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紫婉一听马上沉下脸又开始往山上爬，雷炎毫不客气地把她拉了下来。

“公主，我不想你再摔一次。”

听他言下之意，似乎不像再做肉垫了。紫婉冷哼一声，说：“我死也不会回去！”

“那我就把你捆回去。”

“你敢？！我回去就告诉父皇，你轻薄我！欺负我！”紫婉两手插腰说得理直气壮。雷炎顿时语塞，皱起眉头哭笑不得。

“哪里有轻薄过你。”

“刚才，就是刚才，你碰到我这里了，还有这里！”

紫婉指指腰又指指胸，就像个敲诈勒索的市井无赖，雷炎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公主，在下无意冒犯啊。”

“不管！你已经冒犯了，我嫁不出去了，你要娶我！”

“什么？”

雷炎一听差点摔倒在地。紫婉小脸涨得通红，也不顾礼不礼的，死皮赖脸地赖上他了，其实这个小算盘已经打了很久了，今天终于有机会如愿以偿。

“如果你肯娶我，我就跟你回去，如果你不肯娶我，我回去之后告诉父皇，让他逼你娶我！”

总之就是个“娶”字！雷炎眉头一拧，咬牙掀起袖子，大声喝道：“好！我娶你！跟我回去！”

紫婉吓一大跳，看他一直沉稳干练，没想到逼急了是这般模样，还没反应过来，雷炎一把将她扛在肩上。

“到时你别反悔！”

“哼！谁怕谁！”

紫婉脑袋冲地，头顶涨血，嘴皮子也不忘停。雷炎上马之后，轻叱一声，扛着紫婉回到茫城。

到了茫城之后，雷炎就把紫婉锁在房里，连窗也封上了。紫婉大呼上当，两手插腰对着门口大骂：“死雷炎，臭雷炎，快点放我出去！”

雷炎没理她，随她在房里闹腾，到了晚上，紫婉终于安静了，这时，雷炎才悄悄开门，把饭端了进去。

“公主……”

“我不吃！”紫婉一把将他手里的饭菜打翻。“你这个骗子、流氓、无赖！”

雷炎拧起浓眉，一脸困惑，还不知道谁是无赖呢。

“不吃算了。”

雷炎竟然坐视不理，把紫婉扔在房内转身就走，紫婉越想越气，嘴巴一嘟，坐在地上撒起泼来。

“我要告诉父皇去！你欺负我，哇啊啊啊……”

看她这幅无赖样，雷炎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传言中的那位贤良淑德的小公主，嗯，看来传言是假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雷炎没耐心和她耗下去，只差没有跪地求饶，紫婉颇为得意地挑起眉说：“我只想留在这儿。”

“公主，这里很危险，万一你有什么闪失，我赔不起。”

“谁要你赔来着？万一我被抓回去，过得不开心，想不通就上吊自尽了，那你真该赔我一条性命！”

紫婉说得煞有介事，雷炎只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拿她不知该怎么办好。

“反正我已经禀报陛下，你不走也得走。”

“啐，还想骗我？如果你真告诉我父皇，还会和我聊天？”

紫婉一眼就识破他的伎俩，气呼呼地扭过头去。本以为雷炎憨厚老实，没想到骨子里精得很，说是公主画像，待她撕烂之后才发现竟然是白纸一张，他骗起人来还脸不红心不跳的。

“好，我马上就去禀报！”

说着，雷炎转身出门，紫婉马上张成大字形堵在门口，硬是不让他走。

“你敢！你刚才可说要娶我的，现在倒要撵我走，你这死没良心的负心汉！”

“公主啊，都什么时候你还在说这些？燕齐灏已经兵临城下了，你就别再添乱，算我求你行吗？”

雷炎说得惨兮兮的，就像个怕老婆的窝囊废，紫婉好似是他的克星，遇到她之后好脾气全都没了。

紫婉哼唧一声，挺胸道：“我来做你军师！你赢我也赢，你输我也输，反正跟定你了！”

话说得这么明了，紫婉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如果雷炎再不明白，那他就是故意装糊涂。雷炎仰天哀叹一声。

“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我不管！我喜欢！”

见雷炎不肯就范，紫婉干脆咬牙把他推到房内。

“喂！你要做什么？别乱来！”雷炎踉跄一步，不小心打翻烛灯，房内顿时一片漆黑。

“你看，老天爷都在帮我。”说着，紫婉便扑上去狠狠在他脸上咬了一口。“盖上印，你就我的了！”

黑暗中，清澈的眼眸亮若星辰，古灵精怪的模样俏美可爱，雷炎终于招架不住了，脱下多日的伪装，把她拉过来用力地吻上她的小嘴。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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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魂落断崖

“殿下！天色不早了。”孟飞在燕齐灏耳边轻声说道。

燕齐灏转过头看看士兵们的神色，然后扫视了下四周的地势。

“传令下去，今晚就在这里扎营！”

“是！”

此时太阳已经西沉，苍茫大地渐渐被黑暗笼罩，火把蜿蜒逶迤地连成一线，映红了无光的夜空。将士们整齐迅速地挖坑扎营，一切都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扎好最后一个营帐之后所有火把都灭了，大地又回到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孟大哥！孟大哥！”宋玉超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孟飞看到他之后，异常激动地拍拍他的肩膀。

“你怎么来了？”

“军粮已备齐，我接命之后就先来与你们汇合，殿下呢？殿下在哪儿？”宋玉超像只无头苍蝇四下张望，孟飞偷偷指了下角落里的黑影。宋玉超转头看去，燕齐灏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幅铠甲。

“我先去禀报吧。”

宋玉超嗅到一丝不祥的味道，小心翼翼凑过去半跪在地，拱手行礼。

“属下参见殿下。”

燕齐灏隐在晦暗的光线中没有出声，宋玉超不知如何打破沉闷的气氛。

“还需几天到茫城？”

半晌，冷幽的声音随着夜风飘了过来，宋玉超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几日不见他怎么又变成了冰疙瘩？

“以这速度大概还需两日。”

宋玉超说完后，四周又恢复死一般的寂静，他看到燕齐灏摆手示意，便很识相地退到孟飞身边。

“孟大哥发生什么了？”

宋玉超不解，孟飞垂下眼眸沉默半晌。

“达依死了。”

“什么？！”

孟飞的话如同一道惊雷，震得宋玉超头晕目眩，脚都站不稳了。

“怎么……怎么死的？”他双唇微微发颤，黝黑的脸泛出土一般的灰白色呢。

孟飞娓娓而叙，平淡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捉摸不到的悲伤。宋玉超听着又气又恨，两手紧紧地攥起拳头。

“太可恨了！”他寒声打断。“一个弱女子而已，何必这样？定是上官雪扇得阴风。”

孟飞听后沉下了脸。

“她不是这种人，不要乱说话。”

宋玉超见他神色有异便不再多言，转身坐到地上啃起窝头，一想到达依，只觉得口中之物难以下咽，心里直发酸。“若当初把她要来，也不会落到这种下常。”宋玉超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一边偷瞥燕齐灏一边猜想他此刻的心情。悲伤难过？看不出来！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神态自若，冷得叫人不敢靠近，早知这样就不该把达依让了，他根本就没真心待她！

“明日加紧速度，争取在后日午时抵达茫城。”燕齐灏突然开口道，孟飞接命准备通报下去，宋玉超马上起身说：“我去吧。”说完，就没入人堆消失不见。孟飞看得出他心怀怨愤，燕齐灏自然也知道，他们三人揣着各自的心事，望着无际的夜空一直待到天明。

***

天灰蒙蒙的，就像块洗不净的灰布，刺骨的寒意似乎能穿透坚硬的盔甲深入骨髓。城墙上，红底黑案的朱雀旗啪啪作响，远远看去如几十朵红云翻滚。雷炎站在城头上时不时地眺望前方，右手食指不停地抚摸刀柄上的火云雕纹。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大风吹过，一片雾障似的黄色沙土席卷而来，到了断魂崖边又如瀑布般落入万丈深渊。东面，平地宽阔、寸草不生；西面，坚固的城墙牢牢地嵌在山壁之中，朱色铜门就像鲜血凝固而成，看着它似乎都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一座千年石桥连接东西两边，好似黄泉路上的奈何桥。

“报将军，燕齐灏离断魂崖只剩三十里！”

“这么快就到了。”

雷炎凝神远望，黄沙满天好似迷雾挡住了视线。

“这该死的鬼天气压得人喘不过气。”阿布心里暗骂，他一边擦着额上的汗珠，一边紧盯着那片平地，呼吸变得沉重无比，心跳也快了起来。

“来了！”

“来了！”

“来了！”

阿布听到有人大叫立即拉紧弓弦，一滴豆大的汗珠沿着额头滴到他的眼睛里。城墙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睁大眼睛想要再看清楚一些。

不远处，几支金色旗幡若隐若现，迷雾中似乎有人缓缓而动，微风吹过，拂开了眼前的迷障，银色面具、黑色骏马，燕齐灏如铜像般矗立在那里，身后五千名精兵个个目光如剑，一手持长矛一手拿着铜盾昂首挺胸地站着。

离他三四米处有块巨石，石上赫然刻着三个珠圆玉润的红色大字——断魂崖，石后就是深不见底的幽谷，阵阵潮湿的阴风正从幽谷中吹过来。前方的朱色铜门紧闭，像似乎在等待开启，唯一通向它的道路就是那座一百米宽五百米长的天桥。

“奈何桥吗？”燕齐灏冷声笑道。突然，一支飞箭疾射过来，他不紧不慢轻抬左手，飞箭便力尽落地。

“呵呵，想来个下马威？”

孟飞扬起不屑的嘲笑，然后从箭筒中抽出五支铜箭迅速地架在弓弦上，“咻咻咻”几下，五支铜箭犹如五道长虹直飞城墙。

“糟了！”

守城兵来不及躲闪，只见四支铜箭飞来射中四人眉心，还有一支重重地嵌入城柱中，只留一个白点在外。阿布低下头盯着远处的人影，眼角微微抽动。这就是传说中飞虹将军？！没想到他的箭术如此了得，可无论如何都不要服输！他一边想一边架弓还了孟飞一箭。见铜箭疾驶而来，孟飞转身微侧，飞箭贴胸而过竟将后排步兵的铜盾上穿出一个洞。

“看来还算有几个能成事的。”说着，孟飞抽出一支金羽墨龙箭，架弓瞄准阿布所站的那个方向。正在此时，一阵沉闷厚重的“咯吱”声响起，这声音就像哑巴开口那般沙哑难听，朱色铜门随之缓缓打开，片刻，一个暗红色身影从门内出来，燕齐灏立刻摆手示意孟飞停下。

“燕将军！”雷炎拱手而道，身后半黑半红的披风随风轻扬。

“雷将军！”燕齐灏抱拳回礼，然后犹如一片白羽轻落在地，没激起半点尘土。

“你可是第一个能让我下马的人。”

“这是在下之幸！”雷炎微微一笑。

“如果你肯投降那今日一战可免。”燕齐灏低声说道，相隔百米的雷炎却听得格外清晰。

“你若肯退兵今日一站也可免！”

雷炎丝毫没有退缩之意，燕齐灏闻言后狂放不羁地大笑起来。

“真是相见恨晚，如果早些认识你，那该多好。”

他慢慢抽出龙吟剑。雷炎也握紧了手中的火云刀。

“那时我一定请你喝个痛快。”

……

疾风骤起，燕齐灏手中的龙吟剑不停颤抖，剑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青气，龙吟般的剑鸣也越发响亮，就象要迫不及待地直飞过去。雷炎静静地凝视着他，忽然之间很想看看面具下是怎样的一张脸，此时的他并不害怕而是有一股莫名的兴奋，只觉得手中的火云刀开始发烫。

忽见对面银光一闪，燕齐灏已经不见了踪影，好快！雷炎心里暗暗说道。他闭上眼沉住气感受着周遭的动静，没想到竟然没有察觉到一丝杀气，他立即睁开眼睛，还没等有所准备，一抹银色身影急速飞来，雷炎下意识用刀一挡，“嘡”的一声眼前闪出电光火石般的火花，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几步，燕齐灏在空中翻个跟头稳稳地落在二丈之外。刚才那一击震的雷炎虎口发麻，他紧盯着那副银色面具，似乎能感觉到它的冷冷嘲笑。

“这就是你烈焰神君的本事吗？”燕齐灏轻笑道。

“好戏还没开始。”

雷炎眼中射出两道骇人的怒光，手腕一转，火云刀如被火点着由下至上熊熊燃起，一股热浪直朝燕齐灏扑去。雷炎大喝一声如飞箭般冲了过去，火云刀在空出划出一条绚丽火带。燕齐灏往后连退几步，就在这一瞬间，他刚才所站之地多了一条冒着黑烟的刀痕。雷炎足尖一点腾空跃起，直朝燕齐灏的天灵劈去。燕齐灏站稳脚跟，反手将剑横拦，顶住了雷炎那电闪雷鸣般的攻势。雷炎用力将重心压下去，燕齐灏死顶着他的火云刀，炙热的火焰在他们眼前来回晃动，照亮了燕齐灏那双冰冷无情的琥珀色眼眸，雷炎看到之后心里一震。

“难道他是……”

雷炎面色一沉收回思绪，身形一转横刀砍去，将燕齐灏身后的巨石削掉一大块，燕齐灏往后一闪反身跳到了巨石上。

“我们就在这块断魂崖的石碑上痛痛快快打一场！”燕齐灏说道。

“好！我雷炎此生无憾！”

话落，雷炎快速旋转着火云刀朝燕齐灏袭去，燃着火焰的刀锋刮起一股凌厉的红色旋风，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全都抽走。

“好一招疾火狂风。”

燕齐灏趁刀尖逼近时，身体轻轻一侧从背后将龙吟剑换到了左手。

“我今天会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雷炎心里暗叫不妙，马上收住快刀，转身一个扫腿，被燕齐灏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雷炎低头一看，右臂的盔甲上多了一条裂口。

将士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巨石上的一银一红的两个身影，只见他们飞来飞去，你进我退好像实力不分上下。

“愣着干嘛？打啊！”突然听到城墙上有人大声，守城兵们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是打仗，不是在比武。

震天擂鼓声响起，城墙上万箭齐发，齐刷刷地往青偃军飞去，朱色铜门里涌出一片红色潮水，他们呐喊着叫嚣着，汹涌地奔向敌阵。

“弟兄们！上啊！”孟飞大喝一声，对着红色潮水连射好几下，只见前面倒下一大片，但朱雀国的将士们毫不畏惧，踏着同伴的尸体直冲上来，青偃军兵马上一涌而上，一个个红色金色的人影接三连三地掉到了崖里。城墙上的士兵拿着箭拼命往桥上乱射，也不管会不回射到自己人了，虽然看上去红的比金的多，但也没见他们把青偃兵逼下去，反而青偃兵越战越勇，步步逼近。就在此时，城墙上射出几箭，箭箭正中目标。

“又是他！”孟飞心里暗暗说道，然后抽出金羽墨龙箭往阿布的方向射去，阿布见状立马跳开，只听砰的一声，城墙被射掉锅大的一块砖，阿布一下子冷汗连连。

擂鼓声越击越勇，一波又一波地红色潮水从门内涌出，虽然青偃军团骁勇善战，但是随着朱雀人数增加，已经有些疲惫的将士们慢慢地开始往后退了。

“周彦应该快到了！”

眼看着敌军人数越来越多占了上锋，孟飞心里开始发急，他射出去的箭都被红色巨浪给吞噬了。

“杀啊！”孟飞听到身后一身巨吼，转身看到周彦骑着宝马飞驰而来，青偃兵们听到这声巨吼顿时士气大增、疲惫全消，再加上援军一下子就恢复了刚才的气势。

“到后面去，别挡道！”宋玉超手持红缨银枪往敌军冲去，跑到孟飞身边还不忘在他耳边大叫一声。宋玉超凭着一股子蛮力把朱雀兵纷纷打落桥下，扫出一条血路来，朱雀兵们见之大叫着扔下武器逃回城去，宋玉超哈哈大笑，一边骂着无胆鼠辈，一边往朱色大门冲去。

“回来！”孟飞眉头一皱大叫一声。话音刚落，就见朱色铜门里滚出几个一人多高的巨大火球，直往桥上冲去，一些青偃兵躲闪不及被火球带下了悬崖。宋玉超心里大呼不妙，连连后退，使出一套银蛇枪将巨石击碎才化险为夷。经过这火球一滚，刚才还人满为患的石桥上，只剩下些还在燃烧的碎石。宋玉超退到孟飞身边，看着桥上的星星点点，吐了一口唾沫说：“卑鄙！”

“是你自己笨吧？！”孟飞目不转睛地盯着铜门，丝毫不去理会额头上正暴着青筋的宋玉超。没过多久朱色铜门又一次开，孟飞马上拉紧弓弦，宋玉超也握紧了手中的银枪，这次从朱色铜门中涌出来的是重甲布兵，个个眼冒精光，一看就知道不好对付，抬头望去城墙上已经摆好了投石机，原来刚才那些只不过是饭前小点。

“看来这次不好对付了。”孟飞沉声道。

“兄弟，你在后面好好守着，小爷要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弟兄们！冲啊！”宋玉超铆足全力大喝一声往前冲去……

断魂崖的残碑上，雷炎气喘吁吁地看着燕齐灏，身上已经划出好几道血口，鲜血顺着手臂流到火云刀上瞬间蒸发成了雾气。

“银面修罗的龙吟剑果然名不虚传。”雷炎说道，虽然现在体力耗掉不少，但脸上仍是那幅谦和的笑容。

“你的火云刀也不差。”燕齐灏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道焦黑的刀痕淡淡地说道。“投降吧，你不是我对手。”

“我早在祖先灵前发过毒誓，城亡人亡。不知今天是否有幸能领教你的龙傲九天。”雷炎站直了身子，手上的火云刀冒出一股强烈的火光，比刚才燃烧得更亮。

“呵。”燕齐灏冷笑一声。“既然你那么执著，那我就成全你。”

雷炎调整气息用尽全力往燕齐灏肩上砍去，燕齐灏快速跳开，身形一展身如飞燕般跃到半空，龙吟剑发出几道金光，幻化出九条金龙在燕齐灏身边围绕着。这就是龙傲九天吗？雷炎握紧火云刀准备做最后一击……

突然一道闪电般的黑影从燕齐灏背后飞来，还没等雷炎看清，那道黑影就从燕齐灏的背部穿心而过，九条金龙瞬时消失地无影无踪，龙吟剑也变得暗淡无光，燕齐灏重重抽搐一下，胸口血如泉涌，他从半空中掉下，一脚踏在石碑的边缘，待雷炎伸手要拉时，他已经滑落到漆黑无边的深谷里……

雷炎趴伏在石碑边，那只手还悬在那里，周围一下子变得万籁无声，犹如海市蜃楼。城墙上突然响起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朱雀兵们犹如神兵护体英勇异常，把青偃兵逼得连连后退。

怎么会？怎么可能？孟飞怔怔地站在那里，飞溅的鲜血都不能让他从惊愕中清醒，此时的青偃兵已经招架不住。

“快撤兵！”宋玉超拉着他大叫道！等他清醒过来时，朱雀兵已经在城头上摇旗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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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伤离别

冷，刺入心肺的冷，无情的急流将脆弱的灵魂卷入了地狱深处，那里阴冷黑暗、密不透风，只有无尽的孤独和绝望。被扔进河里之前，达依知道那些人干了什么。他们把她拖进林子，抢走她耳上的银钉，扒掉了她的衣服，然后趁着她身体还有余温，一个接一个轮番侵占。她屈辱地喘息着，无力地呻吟着，眼泪与血丝并没有止住那群禽兽的**，他们更加肆意亵玩她的身体，直到筋疲力尽。

他在哪儿？曾经与她海誓山盟、浓情蜜意的人在哪儿？那耳鬓厮磨的浅笑轻语全是假的吗？

达依不明白，满腔的怨愤随着一记落水声沉入河底。

“等我回来。”

隐隐地，耳边又传来温柔似水的低诉，他的身影飘渺虚幻，宛如泼墨淡染于水……

“醒了吗？”

……

“你醒了吗？”

……

一个陌生的声音扰乱静谧随波而来，好听却有些空洞，达依缓缓睁开双眼，木讷地盯着前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又把眼睛闭上了。

“吃点东西吧。”

那声音不依不饶，紧接着一缕香甜气味轻挑达依的鼻尖，达依再次睁开眼，四周仍是漆黑一片，她不禁伸出了手。

“我在这儿。”

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握住了她，达依清楚地感觉到一片细腻柔滑的东西贴上她的手心，漆黑无光的深渊中多出一丝淡雅的兰香。

“是我救了你。”

悦耳的低吟在空旷中回荡，达依却看不见那人的容貌。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么了？”

达依挪动无力的双手，轻轻捂上眼眸。睁开闭上、闭上睁开，黑暗始终牢牢地占据着不肯离开，恐惧与悲痛像海啸一般压了过来，她不由失声惊叫。

“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别怕，会好的。”

温柔的双手又一次抚上达依的脸颊，达依努力睁大双眼，想要抓住一丝光明，可她看不到任何东西，甚至感觉不到光与暗，上天已经把最后的怜悯都收走了。

“为何要救我？为何不让我死！为何不让我死！”

达依两手抱头仰天哭叫，发疯似地撕扯自己头发，她踢打哭闹、用力撞击，一阵阵痛彻心肺的哭泣就像厉鬼的哀嚎。那人没再说话，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任凭她绝望悲泣。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达依自问，她从未要过锦衣华服，也不曾想过攀龙附凤，她只愿和深爱的人厮守一生，可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不知道哭闹了多久，达依终于耗尽力气，一头倒在床榻上呜咽抽泣，片刻，那双温柔却又冰冷的手重新抚上她的额头。

“傻丫头，别作贱自己，若你爹娘看到一定伤心欲绝。”

“我没有爹娘，我没有亲人，我什么都没了……”

达依睁着空洞无神的双眼呆滞地望着，她的轻声气语就像冤魂低诉，阴冷而又绝望。

“唉……”

那人婉转叹息。

“好端端的姑娘就这样被糟贱了。”

绵绵细语像根尖针深深扎进达依心头，达依想起肚子里的胎儿，不由轻捂住小腹，回想起那日匆匆离去的背影，屈辱愤恨的泪水夺出眼眶，他的不辞而别更像是没有勇气的逃离，曾经海誓山盟全都成空，他骗掉了她的清白，骗掉了她的纯真，然后狠心地将她扔进无间地狱，但这一切都不会是真的，他不会扔下不管，不会的！

“他说会带我回去，他说会与我白头偕老，不离不弃，他说过的！”

达依含泪自语，又一声叹息传到她的耳边。

“天下男儿皆薄性，你涉世未深自然不明白，他早已成婚更不可能带你回去，这些话都是骗你的。”

“不，他不会骗我，不会！”

达依咬紧双唇想把悲痛吞回肚中，她不愿意承认，更不愿意接受已成弃妇的事实。恨！好恨！

“真没出息！为了个臭男人要死要活！你爹一世英明，怎么会生下你这种女儿！”

那人愤愤而道，话语中尽是不屑。达依停止哭泣，抬头想要在黑暗中捕捉陌生的身影，片刻后，一块轻柔如丝的软物轻拭她带泪的脸颊，隐隐还夹杂一丝香气。

“你认识我爹娘？”

达依惊问，轻叹声悠然而来，紧接着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不但认识，我还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有杀你爹娘的那些人。”

过了许久，那人终于开口，达依捏紧心口衣襟，呼吸变得急促不安，几乎要晕厥过去。

“是谁？是谁杀的？”

“呵呵，你想要报仇？”

轻柔悦耳的笑声下深藏一股凌厉杀意。这个素未谋面的神秘女人是谁？为何凡事皆知？达依不解，可仇恨不断撕咬着内心，令她无所适从。

“想！”

嘶哑的恨意终于从齿缝中逼出，带着满腔的怨气与悲痛，若不是那场变故，她怎么会落到如此田地，若不是那场变故，又怎么会遇到个薄情郎。

“那好，先把这个喝下，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一只温热的小碗塞入达依手里，她闻着清新淡雅的香气迟疑片刻，然后捧起小碗一饮而尽。香滑的软粥入喉而过，甜美的味道中还带了点苦涩，约过一盏茶的功夫，达依感觉腹痛难忍，如铅坨下坠。

“你给我喝的什么？”

达依捂住小腹，大口喘息，那人却没有回答。

“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

达依冷汗连连，疼得在床上打滚，只感觉两腿间涌出一股又一股热流。

“你身中剧毒，这个娃儿留不得，生出来怕也是个死胎。”

达依顿时醒悟，她刚才喝下去的是掺有堕胎药的薄粥，肚中的骨肉正随着血水往外流，一波波地接连不断，要比那人给予的恩爱雨露多得多。

“啊！齐灏……齐灏……”

达依惨叫一声，两手紧抓衣角痛不欲生地叫着他的名字，曾经的缠绵悱恻全都裂成碎片在小腹中绞来绞去，无法言说的痛将她彻底拉入黑暗深渊……

******

茫城

“兄弟们已经连喝了三天三夜了。”

“那可不！这仗打的太漂亮了，这下朱雀国可争了脸啦。”

“什么银面修罗，在我们雷将军面前提鞋都不配！”

“就是！来兄弟们咋们继续喝个痛快！”

“说不定这时候青偃国的皇帝老子正在奔丧呢！”

话一说完，酒馆里一阵狂笑，朱雀国的将士们赤着膀子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到处是碰杯划拳的吵闹声。昨日青偃军已退，他们更是欣喜若狂，逢年过节都没这么热闹。雷炎喝过几杯酒便借故离开，独自一人来到断魂崖边。

夜凉如水，冷月似霜。脚下的幽谷依旧深不可测，凝着一股萧杀之气，谷中吹来的阴风好似一只冰冷的鬼手，撩起他鬓角的发丝然后轻滑过他的脸庞。雷炎凝神望着，似乎想在漆黑中寻出些什么，可只听到狂风呼啸，犹如鬼哭狼嚎，眼前深谷像张血盆大口，一不留神就被吞掉。

“在想什么？”

紫婉悄悄走近，雷炎转头微扬嘴角，然后继续凝望无边深谷。

“那天他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紫婉很清楚他在想什么，古往今来无数英雄豪杰命丧于此，他从没像现在那么痛惜过，虽说兵不厌诈，但堂堂铁血男儿死于暗箭之下，无论是谁都觉得不值。

“若不是那支冷箭，在断魂崖下躺着的应该是我。”

过半晌，雷炎缓缓吐出这么一句话，紫婉垂下眼眸沉默不语，或许让他自己想明白会更好些。

“雷大哥！雷大哥！”

不远处有人轻唤，雷炎收回凌乱的思绪转过身去，只见阿布从城门处匆匆跑来。

“雷大哥，都城来人了！”

雷炎与紫婉同时一惊，消息没出几日，都城这么快就来人了？

“阿布，是谁来了？”紫婉拉住阿布问道，阿布气喘吁吁地抹掉额头上的汗珠，咽了口口水。

“说话细声细气的，大概是个太监。他说请雷大哥进宫面圣。”

“进宫面圣？”

这个节骨眼进宫面圣？雷炎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便往城门走去，紫婉却死死地拉住他。

“别去！你别去！”

“为何？”

雷炎不解，紫婉急得满头大汗，说话变得结结巴巴。

“一定是那个女人，一定是那个女人……”

“什么女人？”阿布问道。

“唉！就是那个该死的狐狸精，她曾怂恿过我父皇割地求和，说是青偃国的人不好惹，但我父皇没有答应，可如今你灭了燕齐灏，青偃国国君定不会轻易放过，我父王一定听信奸臣谗言，贪生怕死地想把你交出去。”

“把我交出去，青偃国国君就气消了吗？什么道理！”

雷炎不相信紫婉说的话，紫婉连连摇头继续道：“青偃国少掉个太子，一定会集中兵力攻打我们，我父王就怕这个，而且连年征战我国国库空虚，眼下又无几个将领可用，他一定是想用你换得半时太平。”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哪有胜了还赔不是的道理，我不信！”

说罢，雷炎气呼呼地甩手而去，紫婉连忙递给阿布几个眼神示意他拦住，可阿布就傻愣愣地站着，紫婉实在无奈便冲上去拍拍雷炎肩膀，雷炎一转头就闻到一股异香，脑袋顿时变得晕晕沉沉，眼皮就像灌了铅。

“你……你……”

说还没说话，他就一头栽倒在地，紫婉大松一口气，用袖管擦擦额头沁出的冷汗。

“你这是？”阿布不明白，紫婉连忙做个噤声的手势。

“这次你们无论如何要信我，来帮个忙找辆马车把他扛上去。”

阿布想半天点了点头，然后拉来一辆小马车将雷炎塞进车内。紫婉偷偷回城收拾些东西，趁着浓浓夜色拐上阿布驾车逃跑，待雷炎醒来已是三天之后。

“你们这样做是陷我为不忠不义！”雷炎在客栈内怒声大喝，紫婉摆出一幅非常无辜的表情。

“现在已经晚了，我父王下令要抓你，想回也回不去了。”

“我情愿被抓回去！”说着，雷炎起身要走，紫婉又拉住了他。

“不行，你回去死路一条！我父王已经被那女人下了药，什么事都听她的！”

“那你和我一起回去！”雷炎扼住她的手腕严声道。

“更不行！”

紫婉甩开他的手。

“你怎么不开窍！从古到今有多少良臣被陷害，如今小人当道，那些进谏的大臣们都没好下场，难道你想和他们一样做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冤魂吗？想尽忠，可以！回去把我父王身边的奸臣全都除掉！”

说着，紫婉竟然哭了，哭得非常伤心。宫里的事雷炎不知，但那些谣言却听了不少，自从朱雀国君纳了一个妃子之后荒淫无度，整日不思朝政，接着朝中几位大臣相继辞世，朱雀国日渐衰败，如今已是人心四散。虽是如此，可雷炎并没另做打算，对他而言忠义两字比命还重，可紫婉的这些话却让他不得不好好思考。

“唉……好吧，容我再想想。”

中篇 似被尘缘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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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青楼伶

“一个，两个，三个……”

达依摸索着刻在墙上的正字默默念叨，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共一百零九个正字，一百零九就等于五百四十五天，五百四十五天就相当于一年半，她已经死了一年半了。一年半，漫长而又痛苦的日子，分不清早晚、辨不明昼夜，每天都活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每天都做着同一件事情，慢慢地她学会了习惯和接受，知道怎么融入漆黑无边的深渊，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她忘记自己的模样，忘记自己的过去，曾经那个纯真无邪的少女已被埋入黄土，只留下啃心噬骨的仇恨。

达依转身脱下衣衫，小心翼翼地摸着浴桶慢慢爬进去，浴水有股怪怪的药味，第一次闻到的时候差点呕吐，但崔娘说这水能去毒养颜，她就硬撑着忍了下来。崔娘就是救她命的女人，一个迷一样的女人，她从不提及自己的事情，每天服侍达依吃住就像亲娘一般，可有时却凶神恶煞，挥着藤条般的东西不停抽打她。

“起来！从地上给我起来！亏你生得副好皮囊，肚子里全是草！”

达依练舞摔倒，她就喜欢这样骂，一边骂一边打，直到达依爬起来为止；练琴的时候也是如此，弹错一根弦，尖针似地东西就狠狠扎了上来，直到达依记住为止。渐渐地，达依挨打挨骂的次数少了，崔娘便开始教她棋谱，每一招每一步都必须死死记在脑子里，背不出记不得又是一顿毒打，既便如此，达依一点也不恨她，她心里明白若要报仇这些远远不够，因为崔娘说过等学会之后，她会教更多东西，书上学不到的东西。后来，崔娘教她怎么喝酒，怎么勾引男人，还教她怎么去杀人。

“聪明的女人不用费力就能得天下。”

这是崔娘常说的话，崔娘说过女人的美色是世上最锋利的武器，用得好便能让那些臭男人俯首听命，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只要能说能唱能笑就足够了。

“依儿，洗好了吗？”

不远处传来崔娘的轻唤，听到这温柔无比的嗲音，达依知道一定有什么事，她收回思绪起身擦干身子，然后摸着墙慢慢走了出去，刚踏出门口，一双纤细的素手就扶住了她。

“好些了吗？”崔娘问道，达依凝着前方微微点头。崔娘拉开她的衣衫，仔细地看了一遍。

“皮都脱得差不多了，再泡几日就好。”说着，便帮她穿上。

“崔娘，还要练什么？”

达依问道，崔娘携起她的手将她引到桌边坐下。

“今天什么也不练。”

达依心里生疑，侧过耳朵屏气聆听，一股墨香悠然而来，紧接着是轻轻的研墨声。

“把上衫都脱了。”崔娘严声命道，达依乖乖地脱掉外衫，然后解下了肚兜。一只冰冷的手在她赤裸的胸口处游移，不知道想要做什么，暧昧的轻抚触动了埋藏深处的记忆，硬是要遗忘的东西在此刻变得越来越清晰，她不由自主地握紧双拳。

“你要好好记住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他们说的话全是骗人的，明白了吗？”

“明白。”

达依从齿缝中逼出这两个字，没过多久，她感觉到一丝冰凉的软物触在胸口上，然后慢慢往周围沿伸，点、提、勾好似用笔在她身体上作画。

“崔娘，你在画什么？”

“牡丹。”

柔软的笔触仍在她身上游走，达依不解地蹙起眉，静静地等着崔娘画完。这幅牡丹图画得很大，几乎占满半侧身体，隐隐地还有些刺痛。

“好了。”

画完之后，崔娘朝她胸口轻轻吹气，达依不由自主地抖了下。

“崔娘，好痒。”

“忍忍，马上就好。”

“崔娘，你画这个做什么？”

达依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崔娘呵呵轻笑几声，伸出细长的手指沿着娇艳欲滴的牡丹图勾了一圈。

“这牡丹上的朱色是用守宫制成，在青楼里有了这朵牡丹女人便值钱了。呵呵！男人会骗人，我们女人也会骗人。”

达依垂下眼眸缄口不语，心里明白崔娘的意思，也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儿了。

“从今往后你便是‘百花深处’的妓子，你要杀的人是玄粼国的王皇后，是她杀了你的爹娘，灭了柳家三百余口，是她把你从将门之后变成一个废人！”

崔娘说得字字血泪，发颤的声音并没掩住呜咽。达依表情木讷，不明白后半句的意思。崔娘从她脸上捕捉到了困惑，轻抹眼角溢出的泪水，凄声道：

“十几年前，玄粼国柳逸大将军因通敌之罪满门抄斩，临死前，他将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和武功秘笈托付给手下两个丫鬟，其中一个带着小娃远走他乡，还有一个留在了玄粼国，没想到十几年后走漏了风声，又有一门惨遭杀害，只留下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

说到这儿达依明白了，她没有流泪也没有气愤只是平静地凝望着，无神的眼眸依旧清澈，却比那闪着血光的刀锋还要可怕。

“崔娘，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儿？”

达依眼睛一弯，轻言笑问。崔娘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明天我们就走。”

**************

玄粼国的雪都中有片湖泊，每逢下雪湖面上会结层薄冰，远望如同一面美丽的明镜。相传，天上的月神在梳妆时不小心打翻铜镜，那面铜镜便掉落到玄粼国成了异常清澈的雪镜湖。一入夜，雪镜湖上尽是艳光四射的花舫，火红花灯在船头随风晃动，姑娘们的嬉笑透过雕花窗格悄悄飘散四处，虽说春寒料峭，但寻香的文人骚客依旧不少。

雪都有两个出了名的青楼，百花深处和醉红院，这两个地方不是有钱就能进的，里面的姑娘也不是花船上庸脂俗粉能比的，进去喝一杯就得花上几两银子，若再请姑娘唱个曲什么的，银子还得往上翻几翻。

据说百花深处的老鸨崔娘是个厉害人物，以前靠着十两银子包下一条小花舫，做了几年后就买下湖边一座宅院把它改成青楼，如今那座邻水而建的宅院俨然成了烟花宝地，皇孙公子络绎不绝。可论资历醉红院开得最久，没料百花深处一来就抢掉大半生意，醉红院的琴姨看到崔娘是分外眼红，恨不得放把火把她的鸡窝烧了，但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惹，其中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华灯初上，花花绿绿的船舫如往常一样，亮起红灯笼迎接贵客临门，今晚百花深处也挂上了红灯笼，就是因为这一盏灯笼，门前是车水马龙，水泄不通。院内彩灯高挂红光满天，热闹得如同过节一般。崔娘特意穿上百鸟羽花袄，戴上点翠花钗出门迎贵客，虽说不比年轻貌美的姑娘，但仍是娇媚动人风韵犹存。

底楼大堂和二楼都座无虚席，有些人来晚了索性拿张椅子往角落里一坐，大堂门口都是黑压压的人头，个个伸长了脖子准备看新姑娘，早就听说今天登台的姑娘是赛花魁的，都忍不住想先睹为快。

达依坐在镜边聆听楼下的喧闹声，美艳脱俗的脸庞在晃动的烛影下忽明忽暗，没有悲伤难过也没有紧张害怕，只剩一脸漠然。崔娘说青楼里的姑娘都要有个艺名，便给她取了蝶依两字。蝶依蝶依，彩蝶衣衣，还算是个好名字，有了这个名字，她就以新的身份活下去——一个青楼艺妓。

片刻，一个十五六岁的丫环捧着衣裳走进门，她名叫菡萏，很小的时候被崔娘买来了，女红梳妆样样精通，人也灵机，崔娘就安排她贴身伺候着。菡萏初见蝶依时吓了一跳，不过见她温柔细腻很好相处，便渐渐放下心来。

菡萏手脚利索地拿起绣满金色花纹的红裙替蝶依换上，火红的舞裙上半身是半截裹胸，滚边处缀着一簇簇流苏，下半身则是大摆长裙，腰际这儿还系着一串小铃铛，而中间空荡荡的没有遮掩。

换好衣衫后，菡萏又连忙替她打扮，她先是辫了两股麻花辫子，然后在两侧耳边各盘出一个发髻并裹了一圈金边上去，紧接着找出两只蝴蝶簪插到了发髻上。待发髻梳好后，便在蝶依脸上施层薄薄的珍珠粉，接着轻描柳眉、扫上飞霞、点上额钿，顿时增色百倍。

“小姐你看好看吗？”菡萏傻呵呵地笑问。

蝶依垂下眼眸，淡然一笑。

“我看不到。”

菡萏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吐了吐舌头，重重地拍下脑门。

“呀，我真是笨！又说错话了……”

话还没说完，崔娘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磨蹭好了吗？”

“好了，正准备出去呢。”菡萏说道。

崔娘看蝶依后面露喜色很是满意，然后掏出一块红色面纱遮住她的脸。

“送小姐过去，别让客们人等急了。”

“嗯，好！”菡萏点点头，接着就小心翼翼地扶住蝶衣离开后院，无尽的喧闹越演越烈，很快就将那两人的脚步声淹没。

“怎么还没出来。”

“就是，都快半个时辰了，再不来我们就走了”

……

百花深处的大堂里喧闹不休，有人已经不耐烦地叫嚷起来，春江花月夜、花好月圆弹了一遍又一遍，今天的美人还没现身，急得人肠子都痒了。

“来了来了！各位爷久等了。”

那些公子老爷见崔娘急匆匆走出来立刻鸦雀无声，不一会儿就见个娇弱的人影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一停地上了台。【奇书网﹕www.qinkan.net】

丫鬟将人扶到献艺台后就退了下去，那人披着黑色斗蓬背对着台下纹丝不动，只听见“咚咚咚咚”四记羊皮鼓声，一只嫩白诱人的玉足从斗篷底下伸出，然后勾着足尖在地上划了个半圆，那脚腕上的银铃微微轻颤、珊珊作响，像似勾人魂魄的招魂铃，正看得着迷，玉足又突然缩了回去。

鼓声稍停之后又慢慢响起，台上的人儿跟着鼓点节奏扭起腰肢，银铃声随着她的动作由轻至响，由缓至快，当鼓点和铃声快得无法形容时，“哗”的一声，黑斗篷像蝶翼般展开落地，随即跳出火般的俏影。

火红的舞裙，白玉般的雪肌，还有骨肉均匀的美背，台下的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只见舞娘缓缓抬起双臂，快速地抖动着美人肩，腰际上的金铃、身上的红色流苏疯狂地乱颤。

此时，鼓声突然停下，紧接着又“呯”的一声如雷震出，舞娘猛一转身，伴着鼓点扭动起细腰，纤纤素手如风拂柳，浑圆的翘臀左右摆动，金铃随着她火辣的舞步珊珊作响，媚眼一飘，柔荑一勾，又收了几个魂魄过来。舞娘的舞步越来越快，扭动得如同水蛇一般，点点香汗顺着锁骨缓缓流下，舞风中飘散出异域的迷香。她踩着鼓点飞快旋转，裙摆如鲜花绽放盛开，绚丽得令人眼花瞭乱，终于雨点般的鼓声停下来了，舞娘弯腰展身，仰面躺倒在地，丰满坚挺的酥胸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胸口鲜艳的牡丹如同活了一般，流动着姹紫嫣红的色彩。台下的爷和公子们不由站起身死盯着看，崔娘见状马上将黑斗篷披到她身上。

“好！好！好!”

静寂无声的大堂一下子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崔娘对着菡萏使了个眼色，菡萏立马搀扶着蝶依退下。

“慢着！”

一位五十多岁的胖富商大叫一声，然后迈着小短腿跑到崔娘面前。

“我出二十两，让我看看这位姑娘。”

“哟，李爷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家姑娘可是要去赛花魁的，若被你看过了运气不就跑掉了？”

“崔娘你别信这种谣言，谁说赛花魁的姑娘不能被人看呐，别多说了，我出五十两，让我看一眼。”

“我出一百两！”台下有人叫道。

“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

这下子百花深处的大堂炸开了窝，就听着价码直往上窜。

“好啦！别吵！”李爷振臂大呼，然后从袖管里拿出一张银票，塞到了崔娘的手里．“这里是五百两，您收好了。”还没等崔娘开口，他就猴急地跑到蝶依的面前。

“姑娘，在下得罪了。”李爷咧嘴傻笑，难得说出一句文绉绉的话。语毕，他舔着嘴唇迫不及待地伸手摘下面纱，众人伸长脖子眯起眼睛希望能瞄到几眼，无奈斗篷压得太低压根就看不到。

看着人家姑娘早就走了，而李爷手里拿着面纱还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众人面面相觑心里寻思，这面纱下的是夜叉还是美女啊。

“李爷，你没事吧？！”有人走到李爷身边把他的魂拍了回来。李爷如梦初醒，猛拍一下大腿。

“五百两！哈哈！值啊！值啊！”

经他这么一叫，百花深处沸腾了，二楼雅厅的竹帘掀起一个小角，里面的人探头张望片刻便放下帘子。

“公子，我们也该走了。”那人恭恭敬敬地对酒桌旁的男子鞠身说道，男子眼眸低眸，微微上翘的唇角勾起一抹匪夷所思的笑意。

“好。”说罢，他轻轻放下手中杯盏，起身抚直锦袍。

“两位公子走好！”龟公扯着尖嗓门掀开帘子，待两人出门后，只见酒壶边放着一锭成色上佳的银子，而桌上的佳肴却纹丝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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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神秘来客

晨曦初照，一缕暖阳从窗格倾洒而入，昨日喧嚣如同香炉上的青烟飘散殆尽，周围仍是那么的黑，黑得不见五指，黑得看不见路，和煦的阳光只停留在娇嫩的容颜上，无论如何都照不进心里。蝶依倚上窗格，脸对着窗外像在静静地望着，没有焦距的双眸如同黑珍珠，美丽却少了些灵动鲜活的光彩。片刻，菡萏进来收拾屋子，顺便说起了早上的事，她说一清早李爷抬了两箱珠宝要替蝶依赎身，然后被崔娘打发了出去。蝶依闻后嘴角溢出一丝浅笑，冷冷地却是绝美。

“打发得好，我不想见他。”蝶依垂下眸眼，伸手摸到茶盏端起浅抿一口。出门之后，菡萏便把这话告诉崔娘，过会儿崔娘就走进牡丹园找上了蝶依。

“李爷的事听说了？”

“嗯，听说了。”蝶依的眼眸始终低垂着，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几束交错的淡影。

“他和宫里的几个人都有些交情，虽说生意做得精，但一见女人就没了魂。”

崔娘笑着道，蝶依听后放下茶盏，抬起头冷眼凝视，紧抿的嘴角渐渐透出一丝琢磨不透的笑意。

“崔娘，我明白了，您放心吧。”

“那是最好。”

崔娘边说边拉过她的手温柔地轻抚几下，蝶依却不自觉地把手抽走，屋子顿时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中。

“崔娘，我想逛逛园子。”过了片刻，蝶依慢启樱唇，甜甜地笑道。

“好，我叫菡萏陪你。”

崔娘的语气平静如常，温柔得像一潭春水。不一会儿菡萏进来了，她扶起蝶依，小心翼翼地引她走出牡丹园。

“小姐，天有些冷，我帮你拿件披风去。”

说完，菡萏欲转身进园，达依马上伸手拉住她道：“不用，我不冷，你只要带我随便逛逛就好了。”

“嗳，那小姐小心别摔着。”菡萏边说边领她走进后花园中。

百花深处的前院是接客之地，后院则给姑娘们练功休憩，一般的姑娘几个人挤一屋，若是红人则独占一间，屋内还会配上丫环，平时吃穿度用也大不相同，所以想当红牌的姑娘比比皆是，一大清早就能听到琴萧之声，练曲习舞的也不在少数。走了几圈，蝶依觉得有些累便让菡萏扶她到亭子里歇息，菡萏拿上薄毡铺在石凳上，然后小心扶着蝶依坐下。

“小姐，要喝茶吗？”菡萏小声轻问。

蝶依凝神想了会儿。

“嗯，好，顺便拿些茶点来，我们一块吃。”

“嗳，小姐你在这儿等着。”

说罢，菡萏快步走向牡丹园。

亭子里的风有些大，等了半会儿，蝶依感觉几许寒意不由抱紧了身子，她听到有细碎的脚步声以为是菡萏来了，想使唤她再拿件披风，可仔细一听下脚又不太像，深怕叫错人就没有出声。

“咦？亭子里坐的是谁啊？”

“崔娘带回来的姑娘。”

“哟！长得还真标致。”

“标致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瞎子，谁会看上个瞎子呀。”

“呵呵，就是。”

……

脚步声止住了，紧接着传来两个姑娘的窃窃私语，她们说得很轻很轻，可蝶依却听得一清二楚，她眼睛虽然看不见，可是耳朵鼻子要比以前灵了好多倍，当然这些都是崔娘的功劳。那两个姑娘嘲笑几句后便坐在假山石上聊天，聊得都是哪家公子看上了谁，哪家公子一掷千金博红颜，然后再吃醋较劲说那些俗人没眼光，自己长得那么漂亮怎么没被看上。蝶依听着也觉得新奇，暗暗偷笑一番，想必这些姑娘想金龟婿想疯了。

“嗳，对了！我昨天听到一件大事。”一个姑娘突然大声起来，另一个马上就问：“什么大事啊？”

“你有没有听过金燕白鹤黑风赤炎？”

“没听说过。”

“这你都不知道？！金燕白鹤黑风赤炎江湖中传说的四大公子，青偃国的燕齐灏，我们玄粼国的白亦鹤，墨泽国的叶梓枫和朱雀国的雷炎。那燕齐灏不是在一年多前坠落山崖生死不明吗？听人说找回来啦！”

“啊？真的啊！哟，那可真是件大事！”

“没错！我还听说找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然后就有谣传说他是假冒的。”

“假冒的怎么会？难道老子还不认得儿子？”

“谁知道呢，他们那里的事复杂得很，我们也管不着，不过……若见到燕齐灏的话，说不定他能看上我。”

“啊呀呀，你脸皮真厚……”

两人嬉笑打闹，突然听到“砰”的一声，转回头只见亭子里的人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那两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前，就在这时，菡萏端着填漆茶盘走来，她看到蝶依晕倒在地大惊失色，连忙扔掉茶盘跑了过去。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菡萏扶起蝶依又是摸额头又是掐中人，可人就是晕迷不醒。

“你们两个傻愣着干嘛？还不去找崔娘！”

菡萏急得大嚷，那两个姑娘见状不妙马上把崔娘找来，崔娘匆匆赶到后花园，见蝶依脸色惨白、毫无生气的模样，不由大声责骂菡萏：“你这死丫头怎么伺候的？好端端地怎么会晕呢？”

“崔娘，我冤枉啊！我去给小姐端茶，回来她就晕了。”菡萏满肚子委屈，说着就哭了起来，崔娘转身又对两个姑娘大骂：“你们两个白吃饭的吗？见人倒了也不扶一下！”

“崔娘，我们也不知道，本来在聊天的，可头一转人就倒下了。”

两个姑娘楚楚可怜地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聊天？不好好练琴竟然在这里聊天？你们以为我专养废人的吗？！”

崔娘说得厉声厉色，把两个姑娘骂哭了。

“都是你不好，没事抓着我聊天干嘛。”

“怎么能怪我，你也不是聊得很开心。”

两个姑娘哭哭啼啼互相抱怨，崔娘气得满脸通红，立马把她们轰回去，接着派人将蝶依抚回房。大约过了三个时辰，蝶依终于醒了，见她脸色渐缓并无大碍，崔娘拍着心口连连念佛。

“蝶依啊，你可吓死我了，好端端地怎么晕了呢？”

蝶依没有出声，无神的眼眸就像一潭死水，漆黑得反不出光。

“蝶依……”

“崔娘，我没事，您先出去吧。”蝶依轻声打断，然后闭眼凝神，就像睡着了一般。崔娘无奈地嘱咐几句后便小心翼翼退了出去，关门声过后，蝶依睁开双眼静默地望着，一个身影渐渐出现在无边黑暗之中，发如墨、面如玉，俊逸非凡的脸庞冷得像似千年寒冰，深邃的墨瞳中尽是不屑，他冷扫一眼拂袖离去，头也没回。

一辆马车缓缓驶在官道上，车子不大，里面的摆设倒挺齐全，车厢里铺着锦缎软垫，旁边还放着茶几，小小的炭炉上正热着一壶酒。车内两名男子面对面坐着，年纪较大的一位，看上去六十有余，人长得精瘦，眼睛却炯炯有神，对面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挺鼻薄唇，好看得紧，一身蓝衫虽有些寒酸倒也干净。

“林叔，快到了吗？”蓝衫书生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眼，道路两旁栽满了梅花，漫天纷飞的雪白中透出点点鲜红，宛如一幅灵动的水墨，看到此番美景，书生不由轻笑出声。

“听闻雪都有一个雅称叫梅城，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呵呵，是啊，不过这些梅花也快差不多了，待百花盛开就更加热闹了，大家都等着看花魁呢。”

老头悠然自得地吐了一口烟圈。书生略微腼腆地笑了笑，说：“林叔，真是谢谢了！若不是您收留我，恐怕我早已饥寒交迫入了黄泉，哪还等得到百花开放的日子，以后我一定要好好报答您。”

“报答也谈不上，你爹和我是世交，我怎能见事不理呢？只要你肯在我酒楼做事，这比说一百个谢字还好听啊！”

林叔重重地拍下他的肩膀，书生一边点头称是一边掀起锦帘探出头，高大的城门已经竖在了眼前。马车驶入雪都后停在一间酒楼前，街上人烟稀少，酒楼里却人声鼎沸，店小二如鱼穿梭其中不停吆喝，生意十分红火。书生下车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叔，嘴里还不忘嘱咐他小心，没过多久，酒楼隔壁的兰心绣纺里走出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她一见林叔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哟，林老板，您回来了啊。”

林叔闻声转过头，见到老邻居便很客气地打了招呼。

“呵呵，王大婶，好久不见，生意可好？”

“在你洪福酒楼旁，生意能不好吗？”

王大婶一边恭维一边打量着书生。

“林老板，这位是……”

“哦，他是我的远房亲戚，到酒楼里来帮忙的。”

“哦。”王大婶略有所思地点下头，然后低声轻问：“敢问公子您贵姓？”

书生彬彬有礼地鞠身拱手。

“晚辈免贵姓晏。”

王大婶见他谈吐有礼，心里更是欢喜，连忙又问：“晏公子，可有妻室？”

书生在她赤祼祼的注目下略显尴尬，不由自主地清清嗓子说：“尚未娶妻。”

王大婶一听乐开了花，正准备再问，林叔却猛咳起来。

“晏楚啊，我身子有点不舒服，我们快些进去吧，王大婶改日再聊啊。”

话音刚落，林叔拱手施礼，然后一边咳嗽一边拄着手杖进了酒楼，晏楚立刻扶上前去，王大婶见状只能悻悻然走了。

“哟，老爷，您回来啦。”

酒楼掌柜见到林叔，一脸殷勤地跑过来。

“是啊，这些天我不在，你们可舒服了不少啊。”

“老爷，我们哪敢啊，天地良心您不在的时候我们可没偷懒。”

“就知道你们不敢！”林叔指了指晏楚说：“他姓晏，以后管这里的账房。”

掌柜一听连忙点头哈腰。

“晏公子初次见面，多多指教，我姓李，是这儿的掌柜，以后还得请您多多指点。”

“哪里哪里，晚辈还要向先生您请教呢。”

晏楚拱手回敬，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他好奇地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飞奔下楼，长得娇小粉嫩，俏皮可爱，一双杏眸又圆又大，灿若星晨。

“大舅，你回来啦。”

少女一蹦一跳来到林叔面前，林叔故作愠怒，严声说：“这么大了还没规矩。”

少女嘟起小嘴，拉住林叔的袖口开始撒娇。

“大舅～你一回来就骂人家，那是因为芝儿想你所以就急着跑来了，咦？他是谁啊？”

少女毫无避违地地把目光移到晏楚身上，晏楚连忙低下头。

“哦，他是我的远房亲戚，叫晏楚，从今天起就在账房里帮忙。”说着，林叔转身道：“晏楚啊，这是我侄女林芝，平时不太懂事，你要多包含点。”

“大舅，看你说的。”林芝生气地噘起嘴，然后又偷偷地瞄了眼晏楚，见他一表人才、气宇不凡，幼稚的脸蛋上立刻浮出两朵红晕。

晏楚对她微微拱手道：“林姑娘，请多多指教。”

“嘿嘿，真像只呆头鹅。”林芝捂嘴偷笑，林叔微瞪下眼睛，然后笑着对晏楚道：“晏楚别理她，你先跟着李掌柜到账房里去吧。”

“好，我这就去。”说完，晏楚随李掌柜走进内堂，林芝便扶着林叔上了楼，走之前还特地回头多看几眼，晏楚早已没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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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蝶采花魁

转眼春分将近，蝶依躺在床上仍不见好，每日冰糖燕窝，可人还是一天比一天消瘦，也不知得了什么怪病。崔娘一气之下就叫那两个嚼舌根的姑娘去接客，还专挑些脾性不好的商贾让她们伺候，那两姑娘也算是永无出头之日了。虽然崔娘没打骂菡萏，但菡萏心里也不好受，一来是蝶依平日待人不薄，见她没什么起色且又下红不止，念着主仆情谊总会有些难过，二来是怕蝶依夺不了花魁，这笔帐崔娘难免要算到她头上，菡萏越想越担心，更是尽心尽责地照顾着。

三月，春和景明、桃红柳绿。

玄粼国有个习俗，就是每到春分过后姑娘们都会上月老庙求拜，盼望能早日找到如意郎君。月老庙建在雪镜湖东侧的湖岛上，入岛必须通过一座长长的香雪桥，可惜香雪桥不够宽，轿子无法进出，所以上庙祈福的人必须下轿走过桥。那些青楼女子和普通姑娘一样，同样想找个如意郎君，到了三月初一那天便蜂拥而至，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花枝招展，久而久之这天就成了赛花之日。

光比貌没什么意思，后来有人出了个点子，就是在进门一幅联、出门一首诗，若对不上联便不让进庙，作不出诗也就与花魁无缘，只有诗联俱佳的美人才能摘得花魁，然后坐上二人红帏软纱小花轿沿湖半圈，热热闹闹地回到青楼。一大早众人就围在雪镜湖畔争相一睹群芳之姿。

原先人人都以为蝶依病得不轻没法去赛花魁，为了以防万一崔娘连后备的姑娘都寻好了，谁料三月初一的前一天，她竟然奇迹似地好了，崔娘自然心情大悦，马上吩咐下人准备准备。

到了赛花那日，蝶依特地挑了件与以往不同的银纹绣百蝶度花裙，绾上云髻、画好桃花妆，由菡萏扶着出了牡丹园。崔娘和其它姑娘们早在厅堂内等着，见蝶依来了，崔娘立即伸手扶上，然后命下人开门。

“姑娘出楼～～”

龟公拖长又尖又细的声音，百花深处的大门随之缓缓打开，旁边婆子马上掏出一把牡丹金折扇，“嚓”地展开挡在蝶依的面前，蝶依提裙款步转移，宛如一朵白云飘然而至，轻柔地不带任何声响。待她进轿坐好，婆子马上把扇子收走，崔娘一声令下，花轿便慢吞吞地往香雪桥抬去。

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崔娘提着红伞走在轿旁，菡萏紧随其后，一路上，来来往往地好几顶花轿都已经抬了回去，到香雪桥时，桥边只剩下了四顶。

“哦哟，那不是崔娘吗？我还以为今天你不来了呢！”一个身子胖硕的老鸨远远地就迎了过来，崔娘见到她微微一笑，道：“琴姨，看你说得，这么大的事怎么会不来呢。”

“呵呵，我想也是，听说你家姑娘水灵得很，今儿个我老婆子真是要开开眼了。”

琴姨眉毛微挑，一边说一边往轿子瞟去。崔娘平心静气地笑着道：“这都是别人瞎传的，我们的姑娘怎么能比得上你们醉红阁撩人呢。”

听到这句不带脏字的骂人话，琴姨的脸是一阵白一阵青，气呼呼地瞪起圆眼。

“哼，叫个瞎子出来赛花，恐是百花深处没有人了吧。你先别乐，还不知道谁笑到最后呢！”说罢，便扭身站到一旁不再搭理。崔娘懒得较劲，见轿子停稳，她连忙撑开绣花红绢伞迎轿。

小桥翠柳，红伞素衣。漫天柳絮轻柔地飘落在绢绣伞面上，如雪似霜。袅袅身姿轻盈落地，墨染的眉、水似的瞳，一停、一笑，胜似柳摇花笑，倾倒无数。

美人一出，众人眼前一亮，赞叹之声不绝于耳，人群涌上把路都给堵住了，琴姨就像被根细绳子牵着一下子站得笔直。崔娘拨开人群让菡萏扶蝶依上桥，蝶依提裙款步而上，素摆如鱼似水，飘缈身姿渐渐隐在烟云之中。

前方漆黑无光，四周寂静无声，害怕却已无法回头。下了轿、上了桥就没有退路，当不当得了花魁，今晚都得点灯迎客，唯一庆幸的是不用见谁都陪，画过牡丹的身子必须钓条大鱼才行，这是崔娘说好的规矩。

蝶依紧抓着菡萏的手微微颤抖着，两脚像是没了知觉。菡萏知道她在害怕，任凭尖尖的指甲嵌入臂中，再疼也不吭一声，短短的一段路走得无比艰辛漫长。

月老庙终于到了，庙外挂着一幅上联，写得是：风送花香红满地，菡萏看了之后便告诉蝶依，蝶依垂下眼眸略思片刻，道：“雨滋春树碧连天。”

菡萏听着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这‘风送花香红满地，雨滋春树碧连天’是个对子，倒过来‘天连碧树春滋雨，地满红香花送风’又是一个对子。我们一定能进庙了！”

话音刚落，庙门就开了，菡萏兴奋地牵着蝶依进庙拜神。月老庙的正殿内空无一人，香炉倒是插得满满当当，香炉边上还摆着一朵艳丽的桃花，想必就是今天的诗题。菡萏拿下桃花摆在蝶依手上，蝶依轻轻摸着，然后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花开花落花满天，秋去冬来谁人怜。翠鸣破晓却逢雨，黯卷湘帘对愁眠。”

朱唇轻启，吴侬软语似水流淌，清澈忧伤的眼眸似乎不应该属于这纷扰的尘世。没人出来说话，也不知道是输是赢，过了片刻，庙内零零散散出来几个绝色佳人，有个紫衫女子样貌特别出挑，她转头看了蝶依一眼，扶着丫环黯然离去。

突然，一个小童跑过来将把玉骨折扇递到蝶依面前，菡萏替蝶依接过，然后交到她的手中。蝶依轻轻展开扇子，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这扇子正面是幅白蝶戏红梅，红梅和白蝶两个不同季节的景物竟被画得十分谐调，扇子的背面则题了词，写得是：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署名：亦鹤。（实在想不出来，只能厚脸皮借用一下了。）

蝶依看不见扇上所题的字画，菡萏便在她耳边一一说着，蝶依闻后颇为诧异。

“亦鹤是谁？”她轻声问道。

“亦鹤就是白亦鹤，南王府的人。”

“哐～”

一声锣响，花魁已出。菡萏欣喜若狂地抓住蝶依的手大叫起来。

“啊！胜了！小姐我们胜了！花魁是我们的了！”

“呵呵，胜了。”

蝶依勾起嘴角，淡淡的浅笑带着一份若有似无的悲凉。菡萏搀扶着她出了月老庙然后往香雪桥走去，桥的另一头已经站满了人，蝶依看不见，也不想看见，坐上红帏软纱小花轿，听着周遭的赞叹，她只知道自己离死更近了一步。

“花魁来啦，花魁来啦～～”

小童们兴高采烈地一路叫嚷，路经洪福酒楼，食客们涌出楼外争先恐后地一睹花魁之貌，唯有一人还呆在账房内慢条斯理看着账本。

“晏公子，你不去看花魁吗？”李掌柜走进帐房看到晏楚不禁好奇问道。

“哦，不去了，还有很多事没做。”晏楚抬头浅笑。

此时，楼外渐渐喧闹起来，花魁的轿子已经到了，李掌柜马上跑出去，看着他精瘦的身板，晏楚浮起嘴角微微一笑，提笔卷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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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梦断青楼

沉重的闭门声将嘈杂阻隔在外，喧嚣化作点点星红随着潋滟湖水慢慢飘荡。巡游回来之后,蝶依蹙着柳眉疲惫地倚上美人榻，然后从袖子里拿出折扇交给崔娘，崔娘展开反反复复看了好一会儿。

“白亦鹤是谁？”蝶依揉着额穴轻声问。崔娘合起折扇交还到她手里。

“白亦鹤是这儿的四皇子，前段日子刚被封了王，平日里好舞文弄墨，皇孙公子里属他文采最好。虽说人长得风流倜傥，但身子骨有些弱，而且又是个奴婢生的，所以宫里地位不怎么高。听说去年他本要和朱雀国的婉容公主成婚，可是人家公主突然暴毙，婚事就一直拖着，现在又传言说他得了不治之症，没几年好活，国君便给他在宫外建所宅子，让他安安心心养病。”

蝶依听后只觉得脑子发涨，忙不迭地将扇子扔到一边，躺下身闭紧双目。

“崔娘，我很累想睡觉。”

过半晌，她冷声说道。

“好，那你睡一会儿，晚上还得点灯迎客。”

“迎客”两字咬得很重，话中含义不明而喻，崔娘走后，蝶依睁开眼茫然地盯着黑暗，然后又缓缓闭上双眼，半梦半醒之间，她做了很多奇怪的梦，可惜醒来之后什么也不记得了。

夜幕降临，百花深处又点上新灯，无数达官显贵派人送来厚礼只为见花魁一面。青楼里的姑娘都得找个靠山，靠山越大别人便越懂规矩，不会逼着喝酒，更不会逼着陪夜，花魁也不例外。

蝶依坐在房内抚着丝弦，猜想着今晚谁会过来，可等了很久崔娘都没进门叫她，想必正在钓条大鱼。更鼓敲了两下，牡丹园前的两盏莲花灯终于灭了，崔娘说客人已经定下，梳洗打扮后就会有轿子来接，蝶依听后低着头沉默了许久。

“遇到那档子事，别把身子当自己的，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崔娘一边替她净身一边轻声叮嘱，她就像一个漂亮的瓷娃娃木讷地呆立着，净身完毕，崔娘和菡萏花了很长时间帮她打扮，直到小仆来说轿子在门外等着了，她们才舍得放手。

“记住我对你说的。”

上轿前，崔娘压低声音咕哝了一句，蝶依却没有听到，她就像被灌了迷魂汤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这轿子很软很舒服，垫子好像是用丝绸制的。小轿颠簸半刻停在了南王府的后门，崔娘上前轻叩，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接应。

“你先回吧。”

前来应门的人很不客气，崔娘唯唯喏喏地点头弯腰，直到轿子送进去。进门之后。小轿又走了很长一段路，微风拂来总会带着一抹花香，蝶依想着这会是多大的园子，里面种的是什么样的花，会不会和夏城的一样，可惜她看不到，也不会有人告诉她。

过了许久，轿子终于停下，有人伸手将她扶出轿，然后引入某个房内。房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香气，这香味浓烈却不刺鼻，闻着感觉晕晕沉沉的。

接下来该做什么？弹琴还是跳舞？听着周遭的声音，蝶依知道这房里只有她和身边两个丫环。

“姑娘，请把这个先喝了。”

丫环轻声说道，蝶依伸出双手，一只小碗自然而然地落入她的手中，她凑近闻了下，然后端起仰头喝得一干二净。片刻，丫环又递来一盏香茶。

“请姑娘漱口。”

蝶依接过后照做了。过后，丫环们轻手轻脚地去掉她的发钗、耳坠、手镯、衣服，崔娘和菡萏花尽的心思短短一会儿就被去得干干净净。

“姑娘，把手伸出来，这是规矩。”丫环又道，蝶依迟疑很久才慢慢伸出双手，丫环将她的双手扭到身后，然后拿丝带牢牢地绑住。

“你这是干什么？”

蝶依凝眉问道。

“这是规矩。”

丫环不温不火地笑道，接着把她引到床榻边命她躺下。

“姑娘稍等。”

丫环拉过一条被薄盖住她的身子，紧接着蝶依就听到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由近至远，她睁着双眼静静等待，反绑的双手已经开始发麻。

他长得什么样？多大年纪？是高是矮，是胖还是瘦？蝶依猜想着，为了能骗过那些臭男人，崔娘花了不少功夫，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瞒过去。过了片刻，有人走进房里，脚步声很轻却非常沉稳，她闭上双眼，抿起嘴唇，身体不由自主绷紧了。

盖在身上的丝被被慢慢掀起，冰冷的手指触上脸颊，然后慢慢往下沿伸，最终停留在胸口的牡丹上。蝶依感觉到异样的眼神正在灼烧她的肌肤，她的呼吸几乎停滞。没有耳鬓厮磨，也没有温柔爱抚，没有爱意的接触就像是在渲泻，如果不是被他的炽热占满，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这样的痛苦更甚于初次，蝶依倒抽了口冷气，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屈辱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满腔的怨恨正在啃食五脏六腑。她挣扎哭嚎，扭动身体想把他驱逐出去。

“停下，快停下！”

蝶依苦苦哀求着，他却置若罔闻。隐隐约约，她似乎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我扔下？”蝶依望着他喃喃问道，但他没有回答。蝶依扭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这般耻辱的模样。

“服药了吗？”

这是那人今晚说得唯一一句话，嘶哑的声音就像从喉咙里卡出来一般。蝶依抿紧嘴没有回答，心里只期盼能够快点结束。一声欢愉的沉吟过后，屈辱终于结束了，牡丹慢慢沉寂，就像隐入水中的笔墨消逝不见……

那人起身穿好衣服，走之前在枕边留下了一个锦盒，紧接着几个丫环鱼贯而入，替蝶依穿衣、戴好发饰，然后派人把她送回了百花深处。蝶依坐在轿中抱紧疼得快裂开的身子，眼泪不知不觉就滚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抹掉泪水，硬挤出一丝笑意，可是一不留神泪水又涌了出来。

轿子到了百花深处门口，崔娘马上出来迎接，顺便给了轿夫一些赏钱。轿夫走前留下话了，说过几日还会来接，崔娘连连点头笑着称好，待轿夫走后，她扶着蝶依进了园子。

“水备好了，洗洗睡吧。”

崔娘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然后将她带回了牡丹园。

蝶依又做了一整晚的梦，梦里她来到了的小溪边，在那儿遇到了一个梳着粗麻花辫的姑娘，姑娘抬头看到她，两眼一弯，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你是谁？”蝶依问道。姑娘没有回答，她淘气地吐下舌头嬉笑着跑开，蝶依追了上去，可无论如何都抓不到她，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就这样渐渐淡出视线。

醒来之后，蝶依惊出一身冷汗，她把自己锁在房内谁也不肯见。崔娘得知此事捧上膏药来到牡丹园。

“蝶依，开门，是我。”

唤了半天，门终于开了，门缝中透出一张憔悴苍白的面容，崔娘进屋后轻手轻脚地扶着蝶依，让她继续上床休息。

“昨夜你受委屈了。”

崔娘一边安慰一边将膏药抹在她泛红的手腕上，心想这南王府的人竟然会有这种癖好。

“蝶依，想吃什么？我叫下人去做。”

崔娘又抚上蝶依的额头柔声道，蝶依没有说话，两眼空洞像失了魂一般。

“唉……”

崔娘轻叹了一声。

“蝶依，我知道你打心眼里不愿意，但你有想过你含冤死去的爹娘吗？柳家世世尽忠，最终竟然落得如此下场，难道你不想报仇吗？”

听着崔娘抽泣，蝶依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眼眸望了过来，明明看不见的双眸却便变得灵动犀利。

“想！做梦都在想！”

蝶依咬牙切齿含恨而道，话音刚落，脸上立刻泛出紫气，额头冷汗连连。崔娘见状掐指一算暗呼不妙，从袖里掏出一颗红丸塞入她口中。蝶依闭紧双目硬吞下去，泛白的双唇渐渐转为紫色。

“崔娘，我好冷，我好冷。”

她抱紧身子哆嗦着，崔娘连忙拿出几床被子替她盖上。

“忍下就好，忍下就好。呀！我怎么忘了给你解药了呢？！”

蝶依紧咬棉被，痛得在床上打滚，崔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明白一味散毒发时如同万蚁噬骨，蝶依能熬到现在已是不易。

“娘……娘……我想回家……”

蝶依神志不清地又哭又闹，两手不停抓挠着头发，崔娘连忙紧握她的双手柔声安慰。

“依儿，好依儿，马上就能回家了，忍下！再忍下。”

“齐灏，齐灏，你在哪儿？疼……好疼！放开我！”

忽然，她又像似发了疯甩头大叫，崔娘立刻用棉被把她紧紧蒙住，生怕这声音传出去。撕心裂肺的哭嚎一阵连着一阵，崔娘无奈又喂她吃了几颗红丸，这样的红丸吃得越多下次毒发就越厉害，事到如今，崔娘也顾不上那么多，只想着熬过一次是一次。

闹腾了一个时辰，蝶依终于不再出声，沉沉地昏睡过去，崔娘抹去额头上的冷汗替她换上干净衣衫，然后撤掉湿漉漉的床褥。

看着蝶依苍白的脸庞，崔娘不免有些愧疚。服至今日，她体内的毒已积郁太多，总有一天会撑不住，到那时筋脉尽断、五脏俱毁，岂是常人能受得了的？可想起那些恩恩怨怨，心中的愧疚便烟消云散，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忍了十几年不就是为了今天？怎么能轻易放弃？

“蝶依，蝶依，你莫怪我，我这也是逼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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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冤家相遇

蝶依晕睡了一整天，直到翌日晌午才醒，醒来之后，崔娘又给她喂了些药。药还未入喉，蝶依一下子呕吐起来，呕出来的东西黄中带红，看着也不太吉利，可崔娘并没有告诉她，只说多歇几日就没事了。

毒发一次比一次厉害，蝶依自感不妙，一想到血海深仇，她又不甘心就这样白白死去。崔娘说过当初是王皇后联络朝中几个官员一起陷害柳家，现在那些官员都是朝中重臣，王皇后势力不比往日，想要对付她简直难如登天，只能先从她身边的人下手。蝶依只好听从崔娘的计划，反正命不久矣又何必在乎那么多呢？

先是都城首富李爷倾慕，后又有白亦鹤造势，蝶依已是红遍都城，为睹芳容的富豪权贵络绎不绝，送来的重礼堆得像山，有些甚至还为她散尽家财，与人争风吃醋打架斗殴，险些闹出人命，可偏偏闹得越凶人就越红，百花深处门前天天车水马龙，等个大半日只为隔帘见上花魁一面。

人红难免遭人嫉恨，背后咒蝶依早死的大有人在，惟独一个名叫凝丹的姑娘与她走得特别近。这位姑娘原是百花深处的红牌，擅于吹萧抚琴，崔娘也曾有意让她去赛花魁，可惜蝶依来了之后她就渐渐被冷落了，别人都以为她会与蝶依唱对台戏，没料她对蝶依特别殷勤，时常送些煲汤炖品什么的，蝶依生病的时候也是经常探望，一来二往她们便以姐妹相称。

某日，蝶依身体有些不适，凝丹闻后又端来燕窝探望，蝶依听到她轻柔的脚步声忙起身行礼，凝丹赶快伸手扶住。

“唉，好妹妹，别乱动！你身子骨弱，得多养着才是。”

蝶依蹙起柳眉，娇弱无力地倚上床栊，接连喘了好几口气。

“多谢姐姐照顾，我身子已经好些了。”

“唉，看你这模样哪像好了？来喝点燕窝润润。”

凝丹一边说一边端出燕窝粥吹散热气喂了她一些，可蝶依只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

“姐姐，放下吧，这几天我没什么胃口。”

凝丹轻叹一声将粥碗放到一旁，然后拿出绣绢轻拭去她额上的细汗，神色关切地说：“你天天吃这么少总不是办法，要不我去帮你弄些开胃的小食？”

蝶依听后眼中泪水盈盈，忍不住抽泣起来。

“姐姐对我真好。我爹娘死得早，自己又得了眼疾，从小就没人照顾，一直希望有个哥哥姐姐什么的。被卖到这儿后，别人都对我不理不睬，只有姐姐你三番两次地过来探望，这不知道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呜呜呜……”

话还没说完，蝶依已是泣不成声，凝丹连忙递上绣帕轻声安慰。

“妹妹别说那样的话，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彼此照顾些是应该的。”

蝶依轻轻拭去两行清泪，幽叹一声，道：“姐姐和我想的一样，不知我们这些掉入火坑的能否出得去呢。”

凝丹略微沉思片刻，接着小心翼翼试探道：“我听说何公子很喜欢你，说不定过些时日就能把你赎出去了。”

蝶依神色微顿，然后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谁不知风月场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地方，今天说喜欢明天就嫌弃了，哪能当回事呢。再说了，到青楼里来的男人都是寻欢作乐的，哪几个会有真情真意，喜新厌旧是最自然不过的了，既然这些个男人都是逢场作戏，那我们岂能为他们动了真心呢？”

凝丹听后默不做声，过半晌才开口道：“妹妹说得极是。”

蝶依一边抹泪一边悄掩住嘴角笑意，她伸手在枕下摸出个小锦盒，然后摸索着塞到凝丹手里。

“好姐姐，你一直来探望我也过意不去，这盒是南海珍珠制得细粉，临睡前拿它与鸽子蛋搅成糊熬在脸上，次日一早洗掉，脸摸上去又嫩又滑，管用得很！”

“真的吗？”

凝丹接过后，好奇地打了开来。盒里的粉制细腻滑爽，比外面卖得不知好了多少倍。

“嗯，真的！”

凝丹看着很是心动，但又不好意思收下，假装推辞一番。

“这好东西妹妹还是自己用吧。”

“姐姐，你就收下吧，否则我心难安，不过你得答应我别说出去，其它人若问起来，我还不想给呢。”

蝶依硬是塞入她手里，凝丹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收下了。

“那就谢谢妹妹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姐姐太见外了，不过你晚上别熬太多。”

“嗳，好。”

凝丹欢天喜地地将锦盒收好，然后叮嘱几句保重身体之类的话便称有事要走，菡萏进门正巧遇见她就请了个安，没想到她却不理不睬。

“啐，什么人啊。”菡萏小声抱怨，随即气呼呼地对蝶依说：“小姐，这样的人你可得多当心。”

“呵呵，这你就别操心了，叫你办得事怎么样了？”

“嗯，我刚才和崔娘说了，马车过会儿就到。”

“那好，快快扶我起来，顺便拿件衣裳，别挑那些花枝招展的。”

蝶依垂眸笑道，菡萏马上翻出件普通襦裙替她换上，然后帮她绾上云髻。过了片刻，婆子过来说车已经等着了，菡萏便扶着她出了牡丹园。

马车缓缓地驶到城南的伽蓝寺，下午进庙烧香祈福的人不多，看上去稍显冷清。菡萏小心翼翼地扶蝶依下车，然后找来一顶轿子叫两个轿夫抬上庙，进庙之后蝶依给了菡萏十几两银子，托她去捐三盏长明灯。

“小姐，你捐给谁呀？”菡萏好奇地问道。

“给我家里人，不用记名就这样捐好了。”

“哦。”

菡萏点下头便跑去找庙里管事的和尚，蝶依则跪在佛像前拜念。三盏长明灯，一盏祭奠爹娘、一盏祭奠族人，还有一盏祭奠未能出世的娃儿，这些不为人知的事算是替已死的达依做的。

“晏楚，你先进去拜下，我找方丈聊聊。”

“哎，林叔走好。”

……

殿外传来两个陌生男子的对话声，蝶依听到有人过来，心里也没太在意，继续闭目念佛。晏楚进殿之后，摆甩跪在佛前燃香进贡，也没留意到旁边的绝色佳人，三拜九叩之后，晏楚腰间的玉佩不小心掉落在地，正好滚到蝶依裙下。

呀？晏楚看到后想要伸手去捡，但又怕被姑娘误会，便清清嗓子说：“这位姑娘，我的玉佩不小心掉在你哪儿，能麻烦捡下吗？”

蝶依到听这略微低沉的男声微微一怔，不由转过头去。晏楚看到她没有焦距的墨眸也吃了一惊，暗自思忖：“这姑娘竟然是瞎子？！真是可惜了。”

“奴家不方便，公子还是自己捡吧。”

蝶依垂眸欠身，清喉娇啭。看着这张未施脂粉的芙蓉面，晏楚不由为之一颤，虽说有些憔悴，但却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只不过怎么看都觉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姑娘，那在下失礼了。”说着，晏楚便伸手去她裙下捡，菡萏正巧走了进来，她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不分青红皂白举起手里的竹篮往晏楚脑袋上砸去，竹篮里的檀香、锡铂洒了他一身。

“登徒子！你竟然敢对我们小姐无礼！”菡萏边打边骂，把外面的人都引了过来。

晏楚毫无还手之势，一面挡着一面说：“姑娘……姑娘……你误会了。”

蝶依只听见周遭乱成一团，又是拍打声又是说话声，也不知道该往哪边劝。

“喂！你干嘛！”

门口又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气势汹汹地冲入殿中猛推了菡萏一把，菡萏哎哟一声，不小心跌倒在地。

“呀，姑娘你没事吧。”

晏楚马上伸手去扶，菡萏猛地推开他，像点着的爆竹一下子窜到林芝跟前，用力推还她一把。

“你家相公对我小姐动手动脚，你倒打起我来了？”

菡萏不服气地两手插腰，破口大骂。林芝也不是好惹的料，掀起袖管，怒目而斥。

“谁打你了？我只看到你一个劲地打别人！谁对你家小姐动手脚了？你有亲眼看到吗？”

“我就是亲眼看到了，怎么着？”菡萏挺胸顶了回去，林芝气得面红耳赤，正欲开口再骂，就听见有人严声大喝：“放肆！佛门清静之地容得你瞎胡闹！”

听到这声音，林芝马上把骂人的话吞回肚里，像做错事的娃儿低下头。

“大舅，她……”

“她什么她，别在这丢人现眼，快点回家去！”

林叔气呼呼地上前抓住她胳膊直往殿外拉，可怜晏楚没事惹得一身脏，四周人看着他指指点点，他都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菡萏见状倒得意起来，两手环胸挑起细眉。

“就是，快点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菡萏！你少说两句！”

蝶依严声责怪，菡萏立刻噤声，她见蝶依伸手摸着便上前扶住。

“菡萏，你错怪人家了。刚才公子玉佩掉了，我又看不见，所以就让他自个儿捡。”

蝶依压低声音，轻声轻气地小心说道。菡萏听后，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蝶依示意菡萏扶她上前，当着众人的面给晏楚和林芝赔不是。

“奴家无意得罪公子姑娘，请两位见谅。”

晏楚见她知书答理，也不好意思多责怪，连忙行礼道：“姑娘言重了，误会而已，别放心上。”

林芝偷着打量她一番，见她身上穿得简单，布料做工却是上品，旁边的丫环看起来也不俗，不像普通人家的闺女。接着她又把眼睛瞟到地上的竹篮上，无意中看到篮子上的印鉴便得知她两人的身份。

“我还以为哪家千金大小姐，原来是‘百花深处’里的。”

林芝两眼望天，故意说得很大声，轻描淡写的语气尽显不屑。蝶依听后垂下眼眸，神色明显变得不自在，她微微欠身又赔了不是，然后叫菡萏扶着回去。在众人轻蔑的眼神中，菡萏也觉得脸上无光，咬着嘴唇收拾完东西便灰头土脸地走了。

林叔瞪了林芝一眼，责怪她话说得太重，林芝倒不以为然地望天抖脚，还对蝶依他们做鬼脸。晏楚看着心里很不舒服，想要上前再和蝶依说几句，可那么多人看着，左思右想只好作罢。

“晏哥哥，你的玉佩。”

林芝捡起地上的玉佩，走到晏楚面前讨好地笑道。

“谢谢林妹妹了。”晏楚扯出一笑双手去接，可一看不是自己的。

难道是那位姑娘掉的？他暗自猜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玉佩收入袖里，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又捡起蒲团旁的那枚，接着便跟着林叔他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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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夕云探蝶

“凭什么看不起人，百花深处里的就不是人了吗？”

菡萏回到百花深处后委屈地大哭起来，旁边人怎么劝都劝不住。有个刚进园的九岁小娃紫藤撑着脑袋，睁着懵懂的大眼睛，一脸天真地问：“姐姐为什么这么说呀？我们不是人吗？”

旁边的几个大丫环连忙递上眼色。

“嘘，小孩子别说话。”

紫藤听后两手捂住嘴巴再也不发声了。菡萏哭哭啼啼抹把眼泪，愤慨地紧握双拳怒声大吼。

“哼，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好好看看，别尽瞧不起人！”

“菡萏，你命已经不错了，大家都知道所有丫环里面崔娘最疼你，而且你家小姐待你不错，哪像我们永无出头之日。”

名唤芍药的丫环两手托腮，又羡又怨地说道，菡萏听后很不服气地嘟起嘴巴。

“哪有！到现在我还没见过世面呢，每次想跟着姑娘出帖，崔娘老不让，没机会露脸，怎能遇到金龟婿呢？”

“哦哟哟，原来大姑娘想嫁人了呀。”

芍药捂嘴偷笑，旁边丫环们跟着起哄戏谑，菡萏又羞又恼，伸手往芍药头上打去。

“死蹄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芍药吐着舌头侧身闪掉，还时不时做鬼脸气她，两个姑娘就在院子里嬉闹起来。正当姑娘们闹得欢，崔娘突然来了，后院一下子沉寂下来，姑娘们连忙站成一排行礼请安。

“崔娘。”

“你们几个这干嘛呢？”

崔娘瞟着姑娘们不温不火地笑问，姑娘们马上把头低下，谁都不敢吭声。

“崔娘，我们只是小歇下闹着玩玩。”

菡萏低声回道，眼睛偷偷地瞥了崔娘一眼。

“光顾着玩，小姐回来也不和我说一声！”

崔娘凤眸微瞪，菡萏不由打了个寒颤，声若蚊蝇地说：“小姐她在屋里头。”

“哼，等会儿找你算账。”

崔娘咬牙点下她的脑门，然后往牡丹园走去。她走之后，众姑娘大松口气，连拍胸口。

“还好菡萏在，要不然少不了一顿罚。”

“你们几个倒好，拿我当挡箭牌。”

菡萏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芍药忙上去携起她的手说：“谁说哪你当挡箭牌了，若少了你我们还有什么意思？好了，别小家子气，到我屋里去看看，今天我家小姐可赏了我不少好东西。”

“好啊，好啊。”

众姑娘一听欣然接受，一窝蜂地往芍药屋里钻，刚才的那些事便抛在脑后头。

蝶依呆在房里也为在先前的事不快，那个伶牙俐齿的姑娘说话一点都不留情面，明显是为了当众羞辱她们。不过那位公子人倒不错，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感觉像是读过些书的，只不过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怪，像似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又低又哑。正想得入神，崔娘推门进来了，她径直走到蝶依身边，然后把一样东西塞到蝶依手里，蝶依仔细摸了一遍，好像是帖子。

“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有人下了张贴子。”

崔娘一边说一边倚着她坐到美人榻上。蝶依拈量下帖子的份量，然后又放在鼻尖下闻了闻，这帖子的纸质上佳，而且还有股雅香，想必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这人是谁？”

“夕云山庄的云公子。”

“夕云山庄？”蝶依凝眉沉思片刻。“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是刚知道的，还特地托人打听了，他们说这人刚来都城做生意，家底丰厚，祖上还是做官的。前段日子他把城郊烟霞山附近的荒地买下来，还在山上盖了夕云山庄，出手阔绰得要命。”

“哦？那帖子上说什么了？”

“说下月初七夕云山庄开百花宴，请你赏脸献艺。”

蝶依听后默不做声，拿起帖子又轻嗅了几下，然后甩手扔到一边。

“我不去。”

“不去？”崔娘很是惊讶，蝶依扬起嘴角，嫣然一笑道：“若要我去，让他亲自来请。”

崔娘听了只觉得诧异，猜不透她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虽说有点性子招客人喜欢，但脾气太大免得要得罪人，说不定这云公子是头大肥羊，没必要白白放跑。

“蝶依，我看……”

“崔娘，这次你就听我的吧。”

蝶依轻声打断，崔娘拗不过她便派人回绝这张帖子。过了好几天也没见夕云山庄来人，崔娘不免有些生气，蝶依却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又是一个夜，百花深处和往常一样客似云来，龟公殷勤地斟酒侍客、莺莺燕燕嬉笑着经过，崔娘穿梭其中忙得不亦乐乎。就在这时，门外进来三位相貌不凡的公子，为首的男子二十余岁，身穿蓝锦华袍，青丝用蓝绸发带高束着，天庭饱满、眸如点漆，举手投足神定气闲，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他右边的玄衣公子稍显年轻，长得浓眉大眼、神采奕奕，箭袖马靴，穿着十分精神利落，像是习武之人；而左边的绛衣公子更是清雅秀逸，墨发白面、凤眸朱唇，比女子还多几分姿色。崔娘见到此三人后，连忙迎上行大礼。

“几位公子有礼，看你们有些面生，是第一次来的？”

“正是。”蓝锦公子正声说道，声音浑厚有力，崔娘听着更觉得这三人有些来头，马上弯腰笑侍。

“三位公子请上雅座，我找几位绝色佳人作陪。”

“且慢，今天是来找蝶依姑娘的。”

蓝锦公子又道。崔娘微微一怔，眼神闪烁地笑着道：“公子真不巧，蝶依姑娘正在陪客，而且她并不是谁都肯见的。”

“那麻烦崔娘说一声，夕云山庄的云潇求见。”

蓝锦公子边说边从袖中拿出一锭锞银交给崔娘，崔娘故作惊讶，连连大呼。

“哎约，原来您就是云公子啊，您瞧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上次的事情真是不巧啊！来来，云公子快进雅阁，我马上去叫蝶依过来。”

说完，崔娘将三位公子引入“风月”中，然后又叫丫环们上好茶，紧接着便急匆匆地来到牡丹园。

蝶依正躺在美人榻上小憩，她听崔娘大致将三人相貌说了遍之后，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道：“让他们等。”

崔娘立刻心领神会，然后回到风月阁满脸歉意地说：“三位公子，真不好意思，我们蝶依正在陪一位贵客，不知……”

“没事，我们等。”蓝锦公子开口道，崔娘扯起笑脸又赔了个不是，接着唤来几名艺伎抚琴吟曲，陪酒作乐。可是这三位公子等了半天，得来的消息却是：“真不好意思，我们蝶依身体不适，今天不能接客了，三位公子请回吧。”

话音刚落，那位小公子立即变了脸色，正欲开口，旁边的蓝锦公子抢先一步道：“那麻烦崔娘了，我们明日再来。”

语罢，那三人便离开了百花深处，到第二日晚如约而至，崔娘仍像昨天一样安排好雅室，先叫几位姑娘陪着。

蝶依听到他们来了之后也不急着出去，慢吞吞地换上嫩绿罗衫，精心打扮一番才肯出门。到了“风月”门口，她故意稍停片刻，侧耳聆听里面动静，然后在崔娘耳边说了几句，崔娘听后连连点头，接着满脸堆笑地推门而入。

“几位公子久等了，我们蝶依来了。”

说完，便给菡萏递了个眼色，菡萏心领神会，进门之后先拉下湘帘然后再把蝶依扶进去。窈窕身姿翩若轻云出岫，三位公子只能隔帘而望，无缘一睹花魁之貌。

“嘁，架子真大！”

小公子不悦地咕哝了一句，还没说完就惹来白眼一个。

“呵呵，几位公子慢聊，我先退下了。”

崔娘边说边示意几个姑娘退下，然后跟着她们一起出了门。

“三位公子有礼。”

蝶依起身行完礼，菡萏立刻端出三个粉青梅花形茶盏放至小茶桌上。蝶依卷袖净手，敬上三杯浅茶，凤凰点头滴水不漏，敬到七分满便收壶，好似看得见般。

“请各位公子用茶。”

朱唇轻启，燕语莺啼。话音刚落，菡萏端起茶盏先来到绛衣公子面前恭敬奉上。

“云公子请用茶。”

听到从帘后飘来的软语，其它两人面露惊讶，唯独绛衣公子不动声色地接过茶盏浅抿一口。

“多谢姑娘。”

纯厚清澈的男声十分悦耳，见他仪表堂堂、雍容雅致，菡萏一边上茶一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咦？她怎么猜到的？”

小公子低声轻问，坐在他身边的蓝锦公子摇摇头没有回答。

“呵呵，那因为三人之中唯有云公子下脚最重，而其它两位步伐轻稳，气息浑厚，想必都是习武之人，不知另外两位公子如何称呼？”

听到蝶依回答，小公子恍然大悟，似乎对她改观不少。

“我叫花无香。”

小公子贸然出声，又惹来白眼一个。

“呵呵，年纪轻的那位叫‘花无香’，另一位叫‘风无影’。”

云潇轻声笑道，蝶依微微欠身施礼。

“花公子、风公子怠慢了。昨日蝶依实在太失礼，得罪三位公子，望各位见谅。”

“哪里的话，嘿嘿嘿，小事小事！”

几句话下来，花无香就没了规矩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一幅少年老成的模样，风无影恶狠狠地剜了一眼，他顿时老实不少。

品完茶后，云潇将茶盏轻放至茶案上，薄薄的嘴角一勾便笑着道：“久仰蝶依姑娘大名，今日一见乃是云某之幸。”

“呵呵，云公子言重了。蝶依只是平庸之辈，何得公子赏识？听公子言辞也不是凡夫俗子，今日遇见乃蝶依之幸才是，特奉上‘高山’，不知公子可喜欢？”

“这首曲子妙极，云某洗耳恭听。”

语罢，菡萏捧来七弦焦尾放置琴案上，蝶依垂下眼眸理着琴韵，纤长的眼睫掩住了眼中的那份空洞与荒凉。素手轻拨，琴声清脆委婉，时而雄壮豪迈时而纤巧秀美，正如巍巍高山屹立眼前，可惜只见“高山”不闻“流水”，终究还是少了些什么。

曲终，云潇起身走到帘前，伸出手想要掀起，手在空中停留半天，最终还是放下了。

“姑娘琴艺精湛，云某佩服不已。今日云某也送姑娘一礼。”

蝶依听后十分好奇，不由笑着问：

“多谢公子夸奖，不知公子指的礼是何物？”

“借姑娘琴一用，可否？”

蝶依颔笑点头，菡萏马上将琴桌挪到云潇面前，云潇正身坐下，轻挑几下丝弦，紧接着如泉琴音倾泻而出，恰似水波流动。

一曲“流水”酣畅淋漓，蝶依不禁暗自惊讶，她抬头凝望，突然很想知道站在眼前的是怎样一个人？亦敌？亦友？

曲终之后，蝶依起身微微一欠，道：“云公子的礼太重，蝶依受不起。”

“呵呵，姑娘不必多礼。”

云潇扬眉轻笑，然后从袖中拿出烫金名帖双手奉上。

“下月初七，云某在寒舍办百花宴，想请蝶依姑娘献艺，不知可否赏脸一行？”

蝶依犹豫片刻，伸出双手接过名帖。

“蝶依必当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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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蝴蝶玉坠，另有其主

晌午过后，洪福酒楼内食客渐少，店小二收拾完桌子便退下休息，晏楚无精打采地倚上柜案，不停摆弄手中的玉坠子，思绪随之飘忽不定。手中蝴蝶状的玉坠玲珑通透、水头又足，不像一般人能买得起的，而且它的做工十分考究，蝶身刻有繁复美丽花纹，蝶翼薄如绢纸连光都透得过，这样的宝贝掉了一定很心疼，左思右想，晏楚决定找个机会把玉坠子还了，再当面赔个不是，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还才好，总不见得贸然闯入百花深处说还东西吧。正当一愁未展之际，店小二福旺突然跑过来，讪讪地笑着说：

“晏兄，听说你前几天交到桃花运了。”

晏楚一脸莫名地抬起头，深邃的亮眸里多出几丝迷茫。

“此话怎讲？”

福旺嘿嘿贼笑几声，把布搭子甩到肩上又凑近了一点。

“前几天你不是在庙里遇到的花魁了？怎么样？人长得漂亮不漂亮？小脸嫩不嫩呀？”

“哪里遇到过？你弄错了吧？”

晏楚越听越觉得糊涂，福旺咂了下嘴说：“嗐，就是那个瞎眼的姑娘，记不记得？”

“瞎眼的姑娘？”

晏楚脑中立刻闪现出一张清丽脱俗却又有些苍白的脸。

“嗯，在庙里碰见过这么一个。”

“嗳，那就对了！‘百花深处一只蝶’说得就是她，听说见上一面就得花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晏楚下巴差点掉下来，嘴大得可塞进两个鸡蛋，听福旺这么一说，更不知道玉坠子怎么还了。

“嘿嘿，吓一跳吧。所以说你交桃花运白白地看了一回，来说说看，那花魁长得怎么样？”

晏楚为难地皱起眉头。

“长得就像个人，上次巡游的时候你们不都见过？”

“啐，红纱纬遮着，什么都没看到。”

福旺拉下布搭子，气呼呼地擦起桌子。

“唉，像那种美人我们可无福消受，人家早就被大官包下了，陪喝陪玩还陪睡呢。”

后面半句，福旺小声嘀咕着，晏楚听后心像被针刺了一下，只觉得红颜薄命、上天不公，这么水灵的姑娘白白糟蹋了。

“唉……真是可怜。”

“可怜啥呀？人家银子可比我们拿得多。”

福旺不以为然地挑起眉，然后转身收拾门槛，就在这时，晏楚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酒楼前闪过，他马上跑过去一看竟然是那姑娘的丫环，只见她身穿嫩粉襦裙，头梳两个丫环髻，小小的模样机灵可爱，那姑娘提着篮子，径直迈入兰心绣坊，好像是来拿东西的。

“嗳？把这坠子叫她带回去不就结了？”

晏楚暗自思忖，抬头见那姑娘正好出来便马上跟在她身后，可走没几步又开始后悔，上次已经见识过那姑娘的泼辣，万一这次又被误认为色狼怎么办？想着，晏楚决定折回去以后再找机会，可仔细想想又觉得玉坠子放久了不太好，斟酌半天还是跟了上去。

“唉，姑娘！姑娘慢走！”

菡萏听到身后有声音，好奇地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可街上人来人往没个熟脸，她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晏楚看到急了，三步并两步地窜上去。

“姑娘请慢走！”

菡萏听到后放慢脚步，一转头就见晏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嗯？登徒子！”

晏楚一听，差点岔气，他好歹也算个读书人，现在登徒子倒成他的招牌了。

“姑娘，我不是登徒子，我姓晏名楚，是洪福酒楼管账房的。”

晏楚彬彬有礼地鞠身说道，菡萏斜眼打量他一番，看他人长得标致，言行也得理，似乎不像坏人。

“既然你不是登徒子，那跟着我干嘛？”

菡萏语气放软许多，晏楚又鞠身道：“姑娘，上次是个误会，小妹人小不懂事，难免出口重了些，望姑娘别太在意，我替她赔个不是。”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本来菡萏没什么气，听他这么一说反而生气起来，她横眉竖目、杏眼微瞪，两手插上细腰道：“哼！你妹妹也欺人太甚了，以为我们‘百花深处’的人好欺负吗？若不是崔娘照顾你们生意，你们酒楼能这么红火吗？”

“好，好，姑娘别生气，是我们不对，回去也请和你家小姐赔个不是。”

“哼！”

菡萏冷哼一声，眼睛都快抬到脑门上。晏楚上前一小步，从袖口里拿出一枚玉坠子。

“姑娘，还有件事，上次我在庙里捡到这个，不知是不是你家小姐的。”

菡萏听后移下眼睛看向晏楚手里的东西，一见到这枚蝶形玉坠，她脸色突变连忙抢过，然后左右张望一番塞进怀里。晏楚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不由心生疑惑。

“原来在你手上，害我找老半天。”菡萏盯着他小声嘀咕，晏楚眉头微蹙，小心轻问：“这坠子是你的？”

“嗯！我娘留给我的！你可千万别跟任何人说，知道吗？”

菡萏一手握拳，面露威胁，晏楚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在琢磨这小小的丫环怎么会有如此贵重的东西。

“嘿嘿，不过还是要多谢你，回去之后我会带话给小姐，说洪福酒楼的晏公子给你赔不是。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晏楚听后抿嘴浅笑，对菡萏行了个大礼。

“多谢姑娘，在下感激不尽。”说完便转身离去。

看着他挺拔俊逸的背影，菡萏深感诧异，此人身穿布衣却难掩贵气，呆在酒楼里做伙计未免大材小用了。

回到百花深处，菡萏把先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蝶依，蝶依听后轻笑出声，没想到那位公子这么老实，还三番两次地赔礼道歉，要比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强得多了。

“呵呵，对了菡萏，你刚才说那个公子姓什么？”

“姓晏名楚。”

“燕？”蝶依柳眉深拧起来，神色变得紧张不安。

“嗯，‘日安’晏。”

“哦，原来如此。”

蝶依大松口气，软软地靠上榻背。

“菡萏，等会儿你帮我问问崔娘，晚上能不能不去那儿，我今天人不太舒服。”

“嗳，好！”

话落，菡萏连奔带跳地跑出牡丹园，过了片刻，崔娘便急匆匆地走进蝶依房里。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崔娘一脸焦色地走到蝶依身边，伸手探下她的额头，又替她把了把脉。

“似乎没什么大碍，小睡会就好了。”

“崔娘……”蝶依边说边伸手抓住她，摸到她的手后便紧紧握住。

“崔娘，我今晚上不想去，白天伺候那些人已经够累了。”

蝶依央求道。崔娘立马沉下脸，过了会儿，她又扯起和蔼可亲的笑颜，疼爱地轻抚蝶依小脸。

“傻丫头，人家可是王爷，我们得罪不起。再说他怎么样也是宫里的人，想个办法把你弄进宫也是好的。”

蝶依惆怅地扁起小嘴，幽幽叹了口气。

“我听李爷说，白亦鹤只是名气大，王皇后和太子这伙人根本就不把他放眼里，把他当靠山有些亏了。”

“呵呵，当不了靠山当个跷板也行，等有大鱼我会再叫你去的。”

语罢，崔娘就起身离开，出门之前还特地叮嘱晚上的事，蝶依垂着眼眸一言不发，心里有百个千个不愿意也无可奈何。

她，就是这样的命。

夜幕降临，更鼓敲了两下，南王府的轿子已在门外。蝶依神情落寞地等人来接，这次与上次不同，她身上只穿了件素色薄纱，纱外披着织锦镶毛斗篷，如墨缎发披散而下，娇柔的小脸更显得清丽可人，像是从未沾过人间烟火。反正去了都要脱光，还不如少穿些免得麻烦。过了片刻，崔娘便进门扶她出园上轿，然后送至南王府。

王府内花香袭人，蝶依坐在轿里闻着花香，不由想起秫雪堂边的荷塘和姹紫嫣红的花谷，几近淡忘的身影逐渐清晰。

“天地为证，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夫妻，我燕齐灏对天起誓，若负了你不得好……”

“嘘……”

蝶依伸出食指轻按樱唇，就好像那人就站在她的面前，轿子突然颠簸一下，颠碎了虚幻的梦境，回过神后轿已停落。蝶依深吸口气，将浓浓的忧伤吞回腹中，然后伸手搭住丫环下轿进房。

房内香气甚浓，闻上去有些怪异，丫环去掉她的衣衫之后奉上药碗命她服下，接着又捧来香茗让她漱口。一切妥当，丫环便用丝带反绑住她的双手，把她扶上床榻。

听脚步声离去，蝶依忐忑不安，白亦鹤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清楚，只知道四大公子里唯独他一人不会武功，满腹才华全都用在风花雪月上，而且是个病秧子，可病秧子哪有这般的？还喜欢把人绑着寻欢。

稍过片刻，门外传来轻而沉稳的脚步声，蝶依一听就知是他来了，脚步声渐近，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身子不由往里缩。

“公子，我今天身体不适，能否……”

趁他还没靠近，蝶依红着脸忍不住求饶，那人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只听到锦衣摩擦，最终他还是不愿放过一刻春宵。

冰冷的手指、冰冷的吻，蝶依闭上双眼默默忍受，她越是没反应，他就越是放肆，细柔的双手沿着曼妙的身姿轻抚而下，蝶依忍不住轻颤起来，像是有团火在血脉中乱窜，身子越来越软、越来越热完全不听使。她害怕得想逃，他却硬逼着她坦露私密，然后伸手挑逗拨弄。他在戏弄她的尊严，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慢慢屈服，然后顺理成章地占有她的身体。

“唔……”

欢愉的娇吟从喉间滚出，蝶依不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她咬紧下唇想要摆脱，可身子却紧咬着他不肯放，只好任他摆布。

他赢了，彻底地赢了。

不知被折磨了多久，蝶依终于筋疲力尽，像片柔云仰躺在床榻上喘息，令人厌恶的丝带此刻却充满别样风情，它成了床第之欢的工具，而她也成了工具。

那人稍歇片刻，起身穿好衣衫，和上次一样，走前在枕边留下一只锦盒。锦盒里放的什么，蝶依漠不关心，她只想快点回去，好好洗下这幅肮脏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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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群芳宴

从南王府回来后，蝶依歇了几日，接着便练舞操琴，准备赴下月初七的百花宴。听说夕云山庄此次排场很大，几乎把所有名流文客全都请上了，其中不乏宫中权贵，对崔娘而言是个千载万逢的好机会，她花了一笔钱添置衣物首饰，然后又挑几个才艺双全的红人跟着一起作陪，凝丹自然也在其中。

凝丹自从用了蝶依给的南海珍珠粉，俏脸更是光彩照人，不施粉黛颜色如朝霞映雪，旁人都羡煞不已，一个劲追问她用了什么好东西，凝丹原想夸耀一番，可转念一想，蝶依有吩咐过别说出去，万一走露嘴，以后想再要就难了，考虑半天，她还是忍住话，死活不肯说。

菡萏见百花深处里这么热闹，又听说了那些传闻，也想跟着去看看夕云山庄是什么模样，一天，她特地跑到崔娘跟前，战战兢兢地找她商量。

“崔娘，听姐妹们说下月初七夕云山庄摆宴，请了我们‘百花深处’里的人，我想跟着一起去看看，顺便见见世面。”

崔娘听后微微一怔，抬起眼眸盯了菡萏片刻，然后轻轻放下手中茶盏。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为什么呀？小姐她不方便，我在正好能帮忙。”

菡萏有些急了。崔娘拿起绣帕按下唇角，高傲地摇了摇头。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看看你脸上的斑斑点点，也不怕把那些老爷公子吓坏。”

“崔娘，让我去吧。脸上的点点遮点粉就没了。”

菡萏拉着崔娘的手撒娇，崔娘立刻把手抽走，瞪大凤眸用力拍下桌子。

“不行就是不行！别在这里和我胡闹，回你房里去！”

菡萏委屈地咬紧嘴唇，一路哭着回去了，路上正好碰到芍药，芍药见她哭得如此伤心，便忍不住拉住她问：“怎么啦？崔娘骂你了？”

菡萏吸着鼻子点点头。

“为什么呀？”

“她……她不肯让我跟着出帖。”

说着，菡萏忍不住大哭起来，看她越哭越凶，芍药连忙柔声安慰。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帮你想想办法。”

菡萏一听顿时止住哭声，抬头睁着大眼睛问：“真的？有什么办法呀？”

芍药眼珠子一转，拉过菡萏在她耳边轻声嘀咕，菡萏听后立马破涕为笑，连连点头。

“好，这个主意好！”

“嗯，那就这么定了！”芍药伸出手，菡萏重重地拍了一下。

“一言为定！”

到了初七那天，一大早芍药就嚷着肚子疼，茅厕一连上了好几次，见她这样八成是去不了。旁边婆子急得满头大汗，又不敢对崔娘说，菡萏走过来自告奋勇地要帮芍药顶位子，一开始婆子不答应，菡萏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她说动了，婆子便同意她顶上芍药。趁别人不注意，菡萏给芍药递了一个眼神，两人心领神会地偷笑起来。

过了晌午，夕云山庄派人来请，崔娘便带着姑娘们上了马车。蝶依与崔娘坐一车，凝丹与其它几位姑娘另坐一车，小丫环们又是一车。看蝶依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比自己好，那些姑娘就开始不服气，在车里叽叽喳喳地嚼起舌根。

“唉，真不知道崔娘从哪里找来的狐媚子，资历没我们久，凭什么一来就坐上花魁位子。”

“是啊，崔娘也太偏心了，那蝶依怎么比得过我们凝丹漂亮，如果算花魁，也应该凝丹姐坐才是。”

……

听她们谈论，凝丹表面不露声色，心里却暗潮汹涌，谁不知道百花深处原先是她坐镇，那个骚蹄子来了之后，一下子就把风头抢去，曾经口口声声说要替她赎身的何彦升现在看到她后竟然理都不理，这口恶气怎么咽得下去！哼！下药竟然都毒不死这个贱人，难道她还真有神灵护体不成？！

凝丹左思右想心生一计，便笑逐颜开地对身边姐妹们说：“我看人家蝶依长得不错，可惜是个瞎子。”

“唉哟，凝丹姐，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就是心太善，所以才被那个蝶依欺在头上，如果我是你早就和她一争高下。”

兰铃子不服气地扭头说道，凝丹笑而不答，两眼故意望向窗外。

“唉，人家会跳的舞我们又不会，争什么争呀。”

春梅又在旁边起哄。

“啐，什么不会，不就拿根绳子吊起来，练几天保证都会。”

听到这话，凝丹眼珠微微一转，故意惊讶道：“要吊绳子？我怎么不知道啊？”

“上次她练舞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的，就是两根红绸挂着，这么简单谁不会啊。”

“那谁帮着拉呀？”

“到时自然会有人拉。”

“哼，要是我直接就把红绸剪了，摔死她！”

兰铃子恶狠狠地咒骂，凝丹听后笑意渐浓，过了片刻，她拿出酸梅子分给众姑娘。

“别说这些了，怕被人听见不好。来，吃点梅子解解馋。”

一路旅途颠簸，姑娘们看到解馋的东西自然乐不可支，伸手抢来塞进嘴里，接着又夸起凝丹细心体贴，凝丹听后不免有些得意。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了，几个轿夫早就候在山脚下，看到崔娘她们下车之后，连忙抬来轿子。崔娘小心翼翼地扶着蝶依上轿，然后叫后面几个丫环好好跟着，菡萏听到后，故意把头压得老低，鬼鬼祟祟地躲在众人身后。

轿夫们抬起小轿沿着竹径上了烟霞山，小丫环们则在跟在后面。菡萏一边走一边左盼右顾，只见四周翠竹环绕、云雾袅袅，建在山侧的夕云山庄若隐若现地浮在白云深处，宛如仙境一般。

菡萏看得目瞪口呆，嘴都闭不住了，如此美景只在书画里见过，没想到能亲眼看到，她不禁对相貌俊雅的云公子产生好奇之心，猜想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为人。

到了夕云山庄门前，一个身穿福团祥云蓝锦的中年男子笑容可掬地迎了过来，他个子不高，身材结实，白面带须，目光有神，崔娘见到他立刻领着众姑娘下轿请安。

“崔娘有礼，我是这儿的管家云福，特奉三少之命前来迎接。”中年男子拱手笑道。

“云伯有礼，您家公子费心了，还要劳烦您贵架。”崔娘抿嘴浅笑又施一礼。

“哪里的话，崔娘请。”云福抬手请行，崔娘微微颔首。

“云伯请。”

话落，云福便领着崔娘一行从侧门走入夕云山庄。

正值春月，夕云山庄内百花争艳，景色秀丽。远望青山如波，近观万红似海，彩蝶纷飞、鸟语花香，见惯大场面的崔娘也忍不住惊呼。

“这夕云山庄果真美若仙境。”

“呵呵，我家三少就是喜欢奇花异草，这些都是从大老远挪过来的，还好烟霞山气候怡人，珍贵花种才得以存活。”

云福的话语中有透出些许得意之色，众姑娘听后越发对云潇好奇。蝶依不知四周景致如何，但听着连连赞叹也知道这里是个绝美的地方，只可惜自己看不到。

“请崔娘和姑娘们到水云居稍作歇息，过会儿还得麻烦崔娘随我去看设宴之地。”

“呵呵，那是当然。”

语毕，云福便弯入卵石小径把她们带进水云居，居内摆有竹榻，竹椅，还有几幅白亦鹤所作的花鸟图，书架上则放着《世言》、《列传》等几本名著和一些诗集，四周清幽雅致，像是用来小憩之地。

“三少吩咐过，这里的园子随姑娘们逛，若要吃些茶点，只需拉铃即可。”说着，云福拉了下竹榻边的细绳，银铃声珊珊作响，稍过了刻就有几名丫环端着茶点鱼贯而入。

“呵呵，崔娘方便的话现在就随我去如何？”云福问道，崔娘马上行礼答应，走之前，她特还地嘱咐众姑娘懂点规矩，别只顾着玩，姑娘们一一点头。看到崔娘走远，姑娘们就像出笼的鸟儿欢呼雀跃地跑出水云居，把蝶依一个人扔在屋里头。

凝丹走到门外觉得有些不妥，又折回来劝慰蝶依几句。

“蝶依妹妹，呆在屋里多无聊，和我们一起走走。”

蝶依垂着眼眸摇了摇头。

“算了，带着我也不方便，姐姐尽管玩吧，我在这儿歇歇。”

“那我叫几个丫环陪你。”

“别费心了，也让她们好好玩玩，陪着我怕是她们心里也不痛快。”

“嗳，那好，你在这里好生歇着，有什么事就拉这根绳子。”凝丹边说边把她扶上竹榻，然后把榻边细绳塞到她手里。

“好姐姐，你别再啰嗦了，快点去吧。”蝶依笑着推开她，凝丹应了一身就跟着其它姐妹走了。过没多久，一个脑袋贼兮兮地探入水云居，蹑手蹑脚走到蝶依身边。

“小姐。”

听到这声轻唤，蝶依立马坐起身。

“菡萏？你怎么来了，崔娘不是不肯你跟来的吗？”

“今早芍药肚子疼，所以我就顶了她的位子。”

“呵呵，那倒好，芍药虽然心细但还是比不上你。”蝶依笑着摸到她的手紧抓不放，漆墨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丝光亮。菡萏看着清澈却无神的双眸，隐约有些心酸，她坐到蝶依身边紧紧依偎。

“小姐，我陪你一会儿吧。”

“不用了，难得来一次，你也跟着逛逛，我正好趁这空小憩一会儿，到了晚上就要忙了。”

菡萏眼眸低垂，貌似有些为难，蝶依推推她道：“别不好意思的，去玩吧，我没事。”

“嗯，小姐你自己小心些。”

说完，菡萏服待蝶依睡下，然后静静地退出水云居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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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偷梁换柱

远处嬉笑阵阵，水云居里寂静无声，一窗之隔却是两个世界。曾经她也像别的姑娘一样，知道花红柳绿，可如今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模样。那时她也像她们一样，盼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现在却成了残花败柳，流落风尘。

他走了，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扔下，头也不回地走了，此刻，他大概穿着素金锦袍坐在金瓦红墙内受万众景仰，或许根本不记得有过一个名叫达依的女子。

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晚春盘马踏青苔，曾傍绿阴深驻。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处？”

轻柔吟唱悠悠飘来，婉转莺啼，如泉似水。桃花依旧，人面何处？蝶依听着只觉得心如刀割，连呼吸也跟着痛了，她倒抽几口冷气把眼泪硬吞下去。

“哟！这位姐姐好漂亮。”

陌生的声音蓦然响起，蝶依一惊连忙坐起身，慌乱之下摸了半天，寻不到那根细绳。

“咦？姐姐怎么哭了？被人欺负了？”

那人又道，蝶依听这声音越来越近，吓得直往里躲。

“你是谁？！”

语毕，四周立刻沉寂下来，蝶依屏气凝神，却感觉不到任何气息，就像是在做梦。

“呀，真可惜，你的眼睛看不见。”

那声音倏地逼到耳边，蝶依失声惊叫，一不小心从竹榻上摔下，正巧头磕到地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姐姐小心！”

那人连忙把她扶起。

“咝……”

蝶依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对那个看不见的人瞪了一眼，然后摸着竹榻重新躺上。

“你是谁？为何走路连个声儿都没有？”她不悦地咕哝道。

“呵呵，我叫柯木。”

那人轻笑，笑声清爽纯净，听上去年纪很轻，像是个姑娘家。蝶依不禁伸手去摸，先是摸到一只嫩嫩的小手，然后又摸到一张滑若凝脂的小脸。

“你是这里的丫环？”

柯木呵呵笑了几声，没有回答。

“姐姐是第一次来的吧？”柯木问道。

“嗯，没错。”

“真巧，我也是第一次来。”

蝶依听后扯着嘴角，僵硬地干笑几声。

“是啊，真巧。”

“那姐姐叫什么名字？”

柯木又问，蝶依凝神犹豫了一会儿。

“蝶依。”

“蝶依……蝶依……这名字真耳熟。”

柯木手抵下巴，两眼朝天想了很久。

“柯爷，柯爷您在哪儿呀？”

这时，门外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柯木“哎呀”一声，连忙凑到蝶依耳边说：“姐姐，我今天有事不能多聊，以后再来看你。”

话音刚落，蝶依只觉耳侧起了一阵轻风，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柯爷！我的小祖宗，马上就轮到您上台，您这身衣服还没换呐？”

“好，好，我这就去。”

听着门外的对话，蝶依大吃一惊。

这……这……这人是男的？！

过了许久，她才缓过神，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刚才伸手把人家摸了个遍，那人竟然一声不吭，这……这要传出去，岂不是算轻薄人家公子？

正想得入神，崔娘正好走进屋内，她看着蝶依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生疑，连忙走上前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蝶依一听，忙扯起如花笑颜。

“没什么大事，刚才有人闯了进来，吓我一跳。”

“是吗？唉！这次死丫头光顾着玩，屋里有人也不照看一下。”崔娘抱怨道。突然菡萏欣喜若狂地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还大叫。

“小姐，小姐，你看我找到的……”

她看到崔娘顿时语塞，连忙转身往门外逃去，崔娘看到她，两眼怒瞪，马上起身厉声道：“菡萏！你怎么在这儿？”

菡萏见自己逃不掉了便胆怯地转身走到崔娘面前，低着头两手绞着衣角，吞吞吐吐地说：

“崔娘，我……”

“崔娘，你莫怪她，是我让她来的。”

蝶依伸手抓住崔娘，柔声轻笑道。崔娘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然后突然冲过去，甩手给了菡萏一个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死丫头，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菡萏被她打懵了，蹲在地上呜呜直哭，蝶依马上起身想要去安慰，崔娘却把她推回竹榻，冷声道：“你在上面乖乖躺着！”

从没听崔娘发这么大的火，蝶依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听菡萏抽泣哽咽，像是受到天大委屈。崔娘冷哼一声，“呯”地拍下桌案，把茶盏震跳起来。

“哼！一个个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别忘记‘百花深处’是谁当家，如果觉得委屈，回去就叫人牙子把你卖了！”

崔娘对着菡萏大骂，蝶依听着觉得无比刺耳，好像这些话都是在骂她。菡萏一边哭一边磕头求饶。

“崔娘，崔娘，别把我卖了，以后我不敢了！”

“崔娘，你别怪菡萏，都是我的主意，是我自作主张。”

蝶依马上跟着求情。崔娘紧抿双唇，冷冷扫着她们两个。

“菡萏，看在蝶依面上暂且饶你，如果再有下次，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过半晌，崔娘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菡萏泪流满面，连忙磕了几个响头。

“多谢崔娘开恩，多谢崔娘开恩！”

“好了，你先出去，我有事要和蝶依单独聊聊！”

崔娘甩下衣袖，菡萏点头行礼之后立刻退了出去，屋内顿时陷入死寂，呼吸都变得格外小心。

“蝶依，刚才我去看了，那里地方宽敞，你尽管放心。”

崔娘携起蝶依的手温柔地笑道，刚才的事情仿佛从没发生过，蝶依勉强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

“崔娘您费心了，我会好好舞的。”

“嗯，这才是我喜欢的姑娘。”

崔娘伸手轻撩起她额前的碎发捋到她的耳后，柔如春风的笑声却令人胆寒。蝶依垂下眼眸，抿嘴一笑，无神的眼眸突然变得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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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蝶舞

华灯初上，夕云山庄灯火璀璨、热闹非凡。花厅里挂满珐琅芙蓉灯，厅外荷塘上又摆了莲花台，池面上的荷灯随波摇曳，星星点点与天一片。厅内贵客云集却始终不见主人身影，看着如此奢华景致，凝丹更想目睹那位云公子风采。有传闻说夕云山庄的云潇公子很不简单，短短几月就包揽下都城几个大商号，还涉足丝绸茶盐等生意，可今日所见所闻却让人觉得言不属实，暂不提罕见绝迹的蓝叶黑牡丹，光是焚香、石雕、盆景等小物市面上也难得一见，而且每席上的茶器全出自墨窑，件件精美无比，如此大手笔一个商贾怎能做到？

正当想得入神，忽闻有人叫喊“三少来啦”，凝丹转回头，只见一个相貌俊雅的白面公子手持折扇款步而来，众客见后连忙起身拱手施礼，公子嘴角一扬一一回敬，举手投足风雅从容。

“难道他就是云潇？”

凝丹侧过脸悄悄打量，那人身上穿得是徽州银蚕丝，滚边处的祥云像是用金银双线绣的；腰间的那块玉环绶通透水润，看上去不像俗物。凝丹又把目光往上移了些，一见到那张细腻精雅的俊颜顿时呆愣，两眼就像被吸住了一般，只觉得此人犹如名家笔下的仙，已脱了世俗之气，一旁牡丹与之相比也逊色不少。见他走来，凝丹美眸一转，素手轻抬，半举洞箫悠悠吹起，仙萧声仿佛从天而降，周遭立刻寂静无声。凝丹一边吹一边飞眸而望，见云潇回头，心中一阵窃喜，可莲花台上的轻歌曼舞瞬间就抢去了她的风头。

莲花台上，一抹淡影随风起舞，水袖如烟、舞扇似翼，柔美的身姿宛若雪蝶在半空翩跹。宾客们蜂拥靠至雕栏边望着池中倩影赞叹不绝，纷纷交头接耳轻声低问：“那位美人是谁？”。久经风月场的那些早已知晓这是百花深处的花魁，平时想见上一面已是难事，没料今天竟然有此眼福，这花魁果真如传闻中那样，身姿出众、舞技绝伦。

曼妙的舞姿千变万化，只听见叫好声一阵接着一阵，冷落了那些乐台上的歌姬乐伎。看着蝶依展在半空中的仙姿，凝丹的脸色渐渐阴沉，转眼间她又浮起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两只眼睛像在期待什么，然而曲终舞尽，她想见的那幕仍未出现。

“哪里出了岔子？”

凝丹心里生疑，过了一会儿，她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到水云居，还未靠近就听见崔娘焦急地大叫。

“唉呀！你手上怎么全是血，快！菡萏想办法弄点水来！”

紧接着菡萏的身影从屋里闪出。

凝丹特地躲到暗处，屏气凝神观察屋内动静，透过窗隙只见蝶依坐在背椅上神情呆滞地摊着双手，原本洁白细嫩的素肌已被鲜血染得通红，身上的舞衣也没来得及换下。崔娘拿过案上烛灯，小心翼翼凑近染血双手仔细检看，过了片刻，她伸手蝶依手心中拔出根一寸长的绣花针。凝丹不由瞪大双眼，自始至终她都没见蝶依眉头动过一下，仿佛这根针不是扎在肉里。

“过分至极！我要好好问下那帮臭丫头，到底是谁干的好事！”

崔娘大怒，猛拍一下桌案，蝶依面无表情地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菡萏端着一盆清水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崔娘马上帮蝶依洗净双手，一盘血水还没端走，夕云山庄的人就过来说：“云三少有请。”

崔娘不知该如何搪塞，蝶依却淡淡地说道：“麻烦回下云公子，我换身衣服就去。”

小仆鞠身施礼之后便退了出去，凝丹见蝶依把头转外窗处，连忙蹲下身躲了起来，紧接着就偷偷地溜回乐台。

约过半炷香的功夫，蝶依穿着素紫百花裙在丫环们的搀扶下众星拱月般出现在众人面前，颜如舜华、手如柔荑，一颦一笑风姿万千。宾客们举杯迎上，蝶依推辞不过，只好一杯又一杯地灌下，见她如此识体，宾客们自然心情大悦，有些人还借着酒劲动手动脚，碰到如此，蝶依也只好强颜欢笑与众人逗闹一番。云潇见状连忙起身接过蝶依手中杯盏，上前一步将她护住。

“钱老爷，这杯酒我替蝶依姑娘干了。”

话落，他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倒杯示人。钱老爷见主人出架，也不好再为难，只能陪着笑脸朗声大笑。

“哈哈，云公子好酒量啊！”

“哪里，哪里，我再敬钱老爷一杯。”

说着，又灌下一杯酒，钱老爷见众人看着不好推辞，硬着头皮喝了一杯。蝶依明白云潇之意，心里很是感激，她轻声让身边丫环斟满一杯酒，然后轻举杯盏垂下眼眸笑着道：“今天有幸赴宴，理应敬云公子一杯。云公子，蝶依先干为敬。”

“好！好！”

众人拍掌起哄。蝶依仰头喝下滴酒不剩，云潇噙起一抹淡笑，从蝶依手中接杯盏回敬了一杯。看着这对璧人轻言浅笑，凝丹更是像被火烤油煎，心中一口闷气吐出不来也咽不下去。云潇与众人谈笑一阵，然后携起蝶依的手将她引到旁边侧厅，听嚣闹声渐远，蝶依不由松了口气。

“刚才喝那么多酒，吃点菜缓缓才是。来，坐到这里。”

原来侧厅里摆了一桌小宴，云潇边说边把她引到一个位子坐下，然后夹了些菜放入她前面的小碟中。忙了半天滴水未尽，此刻的确是有些饿了，蝶依微微颔首以示谢意，然后伸手去摸筷子，云潇见她很不方便，便夹起一块八宝鸭送至她嘴边。

“这是密汁八宝鸭你尝尝。”

蝶依微微一怔，娇嫩的双颊不由红了起来，她垂眸浅笑几声，羞涩地拿起绣帕遮住小嘴。

“云公子不必客气，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的。”

云潇略微一扫，正好见到她手心一片红肿，不由蹙起剑眉柔声问：“蝶依姑娘，你的手……”

蝶依听后慌忙地把手藏到身后扯出一笑。

“呵呵，一点小伤不碍事。”

云潇见她无意多说便不再问下去，又夹了几样精美佳肴放入碟中。蝶依慢吞吞地摸到筷子，随便夹起一小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吃得出来是什么东西吗？”云潇笑问。

“这是藕夹，我们家哪儿也有，只不过与府上用得料不一样。”

“哦？敢问蝶依姑娘是哪里人？”云潇似乎非常好奇，蝶依用绣帕轻按唇角笑了笑说：“我家在南方，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真巧，我也从南方来，那里每到三四月就老下雨，怪烦人的。”

“呵呵，不过雨中赏景最恰意了。”

蝶依一边轻笑一边尝了几口菜，云潇凑过去小心试探道：

“姑娘以前看得见？”

蝶依垂下眼眸，无神的双眸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嗯，看得见。只因一场大病使得双目失明，所以才会被卖到这儿。”

语毕，厅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蝶依不知云潇是何种表情，从他雅致如兰的气息中似乎能嗅出一点叹惜的味道。

“蝶依姑娘，今天不早了，如果方便你就留在寒舍小住一晚，明早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过了半晌，云潇缓缓开口道，语气十分诚恳并未半点非份之意。蝶依摇摇头，婉言谢绝他的好意。

“云公子费心，能得您赏识已是蝶依福分，又岂能沾染你这仙地？我还是回家去好。”

“呵呵，我想姑娘怕是不习惯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等会儿就让人把你们送下山。”

说着，云潇又勺了一小盅火腿鸡汁汤递到她手里。

“这个趁热好喝，凉了会有一点腥味。”

蝶依勺了一小口尝尝味道，果然十分鲜美，地地道道的江南风味。过了片刻，小仆突然进来说有位宾客要见蝶依姑娘，云潇抬手一挥轻声道：“你就说蝶依姑娘已回。”

“是。”小仆鞠个躬后就退了出去。

嘱咐完之后，云潇笑了笑又道：“若蝶依姑娘不嫌弃云某，云某甘愿做你蓝颜知已。”

听到这温柔似水的男声，蝶依的心弦一颤，忽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云潇为人温柔细腻，谈吐之间又是优雅不俗，能得此知已也算人生中一大乐事，但是这段莫明其妙的缘分总有些奇怪，到底哪里奇怪蝶依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眼前人不容小觊。

“呵呵，云公子说这样的话倒让蝶依无地自容，能得你这样的知已夫复何求？”

最终，蝶依还是暂且放下心中疑虑，笑逐颜开地回敬道。

“好，改日云某必将登门拜访，到时你别把我关在门外哦。”

蝶依听后，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关在门外岂敢？只怕云公子到时不来。”

“怎么会？我早已挤出些空专门留给你。”

云潇柔声浅笑，蝶依听后羞答答地低下头，脸颊浮出两朵可爱的红云。

“那就一言为定。云公子，今日一叙实属蝶依之幸，在此蝶依先谢过公子。”说着，蝶依起身行一大礼，云潇连忙伸手扶住。

“别这样，你肯赏脸一行我已感激不尽。现在时候不早，我派人送你下山，改日再来找你。”

说完，云潇唤来几名小仆吩咐了下，然后就扶着蝶依从后门离开。花厅内仍是人声鼎沸、酒兴未减，蝶依已经下山，百花深处其它几位美人仍在侍奉，凝丹一直留意云潇身影，见他再次出现便找个机会搭了上去。

“云公子有礼。”凝丹走到他面前欠身请安，云潇浮起一笑，道：“姑娘有礼，不知姑娘找我何事？”

凝丹听了心里略微有些失落，她两眼一转，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块绣着青竹的丝帕。

“刚才我在您脚下捡到这块帕子，不知是不是您掉的？”

云潇微微扫了一眼。

“这块帕子不曾见过，姑娘问问别人吧。”话落，他便转身与其它宾客谈笑风生。凝丹又气又恼，马上把帕子收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见厅内没有蝶依身影，心想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舒服着，不由气火攻心，暗下决心要好好整治她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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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有意探花

百花宴过后，云潇公子与花魁的风流韵事传遍全城，每天都有人在酒楼中拿他们俩聊半天，而且每个人都说得都不一样，到底是谁勾引谁没人知道。

“我看那女人不是好货，能把老爷公子迷得团团转，没两把刷子怎么行？”

开口的是酒楼常客，人称高胖，说起话就像打雷，整栋酒楼都能听到他的大嗓门，晏楚听后不由朝他多看几眼，见他一幅吊而啷当的**相，心里很是不耻。

“我想也是，听别人说那娼妇风骚得很，一晚上都不消停。”

旁边瘦子搭腔，话音刚落就引得高胖大笑。瘦子不服气了，连忙绞辩道：

“哎，笑什么？这可是我家表兄说的。”

“嗐，你家表兄只不过是个看门兵，他说的话能信？看样子八成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难道你就见过了？吃过了？”

瘦子冷哼一声，端起杯子一口喝下，高胖煞有介事地摇摇头。

“我对这事可没兴趣。俗话说红颜祸水，人家燕齐灏不就死在女人手上，没事惹这身臊干嘛？还是白花花的银子好。”

晏楚听到“燕齐灏”三个字，脑子一阵翁鸣，不由放下手上东西凝神聆听。

“咦？他不是没死吗？听说是那国臣相找回来的。”

“说是这么说，可这事又有些离奇，现在人是回来了但魂儿没了，什么事都记不得了，我听说是被妖女勾去了。”

“妖女？”瘦子一愣，马上坐直身子凑过去。“什么妖女？说来听听。”

高胖贼兮兮地四下张望，然后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听说那时朱雀国君为了打嬴仗就请出个狐狸精，那狐狸精化作美女把燕齐灏迷得晕头转向，连仗都没心思打了，没想到青偃国的老婆子识破奸计便派猛将把狐狸精给灭了。那妖精虽死，但死之前把燕齐灏的魂魄勾走一半，所以他才会跌下山崖。”

“原来如此！我想那四大公子之首的燕齐灏怎么会死得那么容易，原来是被妖精迷了。”

瘦子恍然大然，高胖灌下杯酒，很不屑地瞥他一眼。

“还有呢！后来他们的臣相上官鸿就去找了，找了很久终于寻回来了，可寻回来之后一直晕迷不醒，足足在床上躺大半年！上段时间好不容易醒了，可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连脾性都变了。你说，这不是被狐狸精给整的吗？”

瘦子手抵下巴，面带疑惑地深抽口气。

“咝……这事的确怪，不过我听表兄说青偃与朱雀两国又要打了，这次也不知道能不能和。”

“唉，打吧打吧，这世道也就这样了。来！好好干一杯，今朝有酒今朝醉，等乱了就没得喝了。”

说着，高胖与瘦子碰了一杯咕噜噜灌下。晏楚听后心里有些诧异，前段日子还听说朱雀国君割地求和，现在怎么又要打了？正当想得入神，李掌柜突然从里屋冒出来大声叫嚷。

“福旺！福旺！有谁看到福旺了？”

众伙计摇了摇头，都说没有看到。李掌柜眉头一拧，气呼呼地叫骂道：“这懒鬼又不知到哪儿去了，有事的什么总找不到影子！”

晏楚见他神色急躁便走过去轻问：“李掌柜有什么事吗？”

李掌看到晏楚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笑眯眯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要送车酒到百花深处去，福旺力气大搬得快。”

“哦？”晏楚眼睛一转，略思片刻。“李掌柜，实在不行就我去送吧。”

李掌柜为难地蹙起眉，老鼠似的小眼睛悄悄地打量着他。

“晏公子，你写写字倒还成，搬东西似乎有点为难你了。”

“呵呵，不碍事，我力气大着呢，我去送吧。”

说完，他就走到库房清点着酒坛子，李掌柜见人手不够也只好把晏楚用上，点完酒坛之后，他们两人带上一个伙计推车来了百花深处。

说到酒，就不得不提洪福酒楼里的“梦瑶台”，此酒酒香浓郁、回味甘长，是宴席上的必配之物，百花深处每月都会叫上几十坛放入库房存着，一来二往，李掌柜与崔娘就有了些交情。

伙计把板车推入百花深处后门，然后绕过院子停在库房门前，李掌柜取出账簿清点一遍记下坛数，晏楚趁机四下张望，可只有些婆子下人，连个姑娘都没见着。

过了片刻，院口走来一个妇人，年纪四十上下，身穿深紫色淡花褂子配绛红百褶裙，如缎墨发用翠玉簪子绾在脑后，虽称不上绝色，可举止步态端庄稳重，气质娴雅，当听到李掌柜唤她崔娘时，晏楚不禁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位妇人怎么看都不像是青楼老鸨，倒有点像富贵人家的夫人。

“李掌柜辛苦了。”

崔娘一边笑着一边掏出钥匙准备打开库房，无意中看到个生面孔，不由好奇地多打量几眼。

“李掌柜，这位是你们新来的伙计吗？”

“哦，这是我们林叔的远房亲戚，姓晏名楚。”

“崔娘有礼。”

李掌柜说完，晏楚便拱手施礼。崔娘欠身回敬一番，然后打开库门吩咐几个下人一起把酒搬进去，趁他们搬酒之际，崔娘走过去与晏楚闲聊起来。

“看晏公子一表人才，不像寻常百姓家，敢问公子从哪儿来？”崔娘笑问。

“我从南方来，我爹让我跟着林叔学点东西，好回家做些小生意。”

晏楚彬彬有礼地回道，崔娘半眯凤眸，迅速地打量了一番，见他英姿飒爽，举手投足深隐着一股傲气，不像是泛泛之辈。

“做生意？难道你不想做官吗？”崔娘又问。

“做官？”晏楚听着觉得非常诧异，扯着嘴角干笑几声。“没想过要做官。”

“为何？”

“官场人心险恶、尔虞我诈，我可不想淌这混水。”

“呵呵，虽说官场险恶，可不少人削尖脑袋要进去呢，看来晏公子和别人不太一样。”

温柔的语气不知是褒还是贬，李掌柜点好坛数察看一遍，然后把收单交给崔娘盖印，崔娘盖好之后又特地看了晏楚几眼，接着与李掌柜耳语几句就告别离去。看着她的背影，晏楚心里起了一丝困惑，却不明白是为什么。

李掌柜收起单据拿好银子就带着晏楚和伙计出了百花深处，走到街上晏楚还时不时地回望几眼。今天没能看到上次那位姑娘，真是有些可惜。正想到这里，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晏楚放慢脚步定睛一看，一辆小车停在百花深处后门，旁边还站着那个丫环，过了一会儿车夫轻挥软鞭，马车缓缓地驶向城南。

晏楚低眸沉思片刻，脑中灵光一闪，他立即拉住李掌柜说：“李掌柜，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你先回酒楼，我去去就回。”

李掌柜也没多想，马上点头应允。“好，我和林叔说一定，你去吧。”

“嗳，谢谢！”

话还没说完，晏楚就急匆匆地往城南跑，到了伽蓝寺只见那辆小车停在山脚下，一顶轿子刚刚抬上去。

“还好赶上了！”

晏楚气喘吁吁地抹了把汗，然后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山买好檀香跪在佛堂前，装出认真拜念的模样。念了一会儿，还没见有人上来，他不禁转过头，一见到那两抹熟悉的身影出现，他又转回头挺直胸膛更是认真几分。

“小姐，小心。”

菡萏小心翼翼地扶着蝶依跪下，一抬眼就看到旁边有个满头大汗的男子正在诚心念佛。

“咦？晏公子？你怎么也在这儿，真巧啊！”

菡萏小声轻呼，蝶依听后也转过头。晏楚睁开眼看到菡萏与蝶依，故作惊讶地张大嘴巴。

“啊，果真很巧，两位姑娘有礼。”

看他傻呆呆的模样，菡萏捂嘴轻笑起来。

“外面没下雨，你怎么湿成这样？”

晏楚伸手又抹了下额头，正好把香灰抹上去，见他那张大花脸，菡萏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蝶依听着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两眼迷茫地望着。见她注意到了，晏楚马上拱手旋礼。

“蝶依姑娘，上次真不好意思，我家小妹不懂事，请您见谅。”

“上次的事？”

蝶依困惑地眨巴双眼，菡萏低头在她耳边轻说几句，她立刻恍然大悟。

“哦，那事我已经忘了，晏公子不必三番四次赔不是，说起来，还是菡萏有错在先。”

“多谢姑娘的宽宏大量，在下实在惭愧不已。”

晏楚抿嘴轻笑，双眼紧锁在蝶依脸上，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菡萏看着假咳几声，晏楚连忙低下头，做出认真拜佛的模样。蝶依从菡萏手里接过三柱檀香，拜了三下，然后双手合十低声轻念。

“娘，如果你在天有灵，保佑女儿早日完成心愿，到时女儿就能与您团聚了。”

蝶依说得很轻很轻，可晏楚还是听到了一些，他惊骇地抬起头，心想她刚才说得是什么意思？

拜完佛之后，蝶依起身让菡萏扶出殿去烧些纸钱，晏楚马上跟上去，买了一大堆纸钱扔进焚香炉中。蝶依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其左右，不由低声轻问：“晏公子今天是来还愿的吗？”

“哦，不是。”

“那就奇怪了，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更不算什么大日子，晏公子来作什么的呢？”

“呃……”

晏楚被问得哑口无言，无意中他看到不远处的对联上有个“寿”字便清清嗓子说：“再过几日是我爹爹寿辰，我特地为他祈福的。”

“哦，原来如此。真巧！今天是我娘的生辰，我也来为她祈福。”

“是吗？那祝伯母长寿百命。”

晏楚笑道，蝶依眼眸低垂，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淡笑。

“多谢公子吉言，不过我娘已经仙逝。”

晏楚听后只想狠狠抽下自己的嘴巴，他满脸歉意赔了个不是。

“对不起，我不知道伯母已经……”

“呵呵，不知者无罪。”

菡萏在旁边早就看出晏楚的意图，不由瞪大双眼举拳威胁，晏楚苦着脸无奈地耸起肩，然后又指指腰间的玉佩，菡萏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气得满脸通红。

“小姐，看起来要下雨了，我们快走吧。”她边说边拉起蝶依想要走。

“下雨？”蝶依很是迷茫，抬起头仍能感觉到温暖的阳光便有些不解。

“好像还有太阳，怎么说下就下了呢？”

“小姐！那是因为……”

菡萏还没说完，晏楚马上把她拉到一边，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哼！你竟然敢威胁我！看我以后怎么对你！”

菡萏咬牙切齿低声轻吼，晏楚皱起眉双手合十朝她拜了几下。

“姑娘，我并无此意。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家小姐面熟，可就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呸！看你就是贪图我家小姐美色，你这个下流胚子！”

“姑娘，我对天发誓，若到你家小姐有不轨企图定被雷劈死！”

晏楚左手捧心右手指天，见他模样认真，菡萏倒有些为难起来，蝶依知道他们两人在窃窃私语，可听不清楚在聊些什么。

“菡萏，你在干嘛？”蝶依开口唤道。

“嗳，我在拿纸钱。”菡萏扯了个谎，然后跑过去，可还没跑几步就被晏楚拉住了。

“姑娘，再托你问件事，你家小姐每月什么时候上香？”

菡萏恶狠狠地剜他一眼。

“十五！你放不放手？”

说完，晏楚赶快把手放掉对她千谢万谢，菡萏不理连忙跑到蝶依身边扶住。

“小姐，都弄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嗯，好，那晏公子我们告辞了。”

蝶依微微欠身，然后坐上小轿下了山，菡萏转回头见晏楚还在那里兴冲冲地挥手告别，不由笑出了声。

“傻丫头，笑什么呢？”蝶依掀起轿帘轻问。

“那个晏楚读书都读傻了，怪好玩的。”

“呵呵，他有和你说什么了吗？”

菡萏听后，大眼睛贼溜溜一转。

“他说你长得像位故人。”

“哦？”

“嗯！不过这种话听得多了，想必他是喜欢上小姐故意套近乎呢。”

菡萏微微一笑，蝶依听后思索片刻便点了点头，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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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香兰散尽

晏楚见轿子走远后才把手放下，他满心欢喜地回到酒楼，可还没坐下李掌柜就跑过来说：林叔有事找。晏楚微微一愣，稍微整下衣袍就走到林叔房里。林叔正坐在案边下棋，手边还摆着一只紫砂壶，每下一步他就端起紫砂壶对着壶嘴吸上一口。

“林叔，你找我？”

晏楚跨腿迈入，林叔抬头看到他后眉头一展马上招招手。

“来，晏楚坐这儿，陪我下会儿棋。”

晏楚瞟了眼，棋盘上黑白两子各占半壁江山分不出输赢，他扬起嘴角走上前落下一颗黑子，林叔拈着下髯看了半天，然后端起紫砂壶轻啜一口，赞叹地点点头。

“这步下得妙。”

说着，将手中白子杀入黑网。

“晏楚，这段时间你有学到什么东西吗？”

林叔两眼盯着棋盘，似乎无意问起。晏楚也装作无意，一招就将白子逼入死角。

“李掌柜教的我都记住了。”

林叔慢条斯理地抓把白子随意摆上一颗，然后又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

“记住就好，现在世道要乱了，人得多长几个心眼，有空就多看些书，以后总会用得到的。”

晏楚听着默不做声，心不在焉地落下一子，正好掉入陷阱里头。林叔瞥他一眼彻底将黑棋封杀，思考半日，晏楚实在找不到转机，只好低头认输。

“林叔，我输了。”

“棋输了没关系，人输了可就惨了。晏楚，我刚才说的话你回房好好想想吧。”林叔一边说一边地将棋收拢然后慢吞吞地扔进棋盒中。

林叔一向神秘莫测，总喜欢说一半留一半，话中含义仔细思量都能写出一篇文来。晏楚回房之后，仰面躺在床榻上仔细回味，心想也许是这两天在外面走得太频，所以林叔才会生气，不过平时做事也没偷懒啊，该做的全都做了，出去走几圈也没什么大不了，琢磨半天，晏楚没明白话中含义，浓浓的睡意倒袭了上来，眼皮重得就像灌了铅，他打个哈欠，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消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

半梦半醒之间，晏楚听到有人在轻声吟唱，他缓缓睁开双眼，只见自己身处一座庭院之中，四周花团锦簇，草树葱郁。

“咦？这是哪儿？”

晏楚十分困惑，起身仔仔细细地环视一番，只觉得庭院中的一草一木都很眼熟，好像以前来过。他放下疑虑沿着卵石小道慢慢往前走，穿过一座石桥之后，眼前出现一间雅致的厢房，飘渺空灵的歌声好像就出自那里。晏楚小心翼翼上前推开门，门风轻轻撩起垂下来的粉色纱幔，一股清雅香气紧扑过来，他情不自禁地往里走去。

薄如蝉翼的纱幔飘起落下，好似轻柔的尘烟萦绕在周围，晏楚拨开挡在眼前的纱幔，看到一抹窈窕的身影侧躺在窗前美人榻上，一袭白衣胜雪，散乱的鬓云如同泼墨洒落绣枕，手中罗扇轻摇，窗外花雨飞扬，一时间他就像被勾去魂魄，呆呆地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榻上的美人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慢启秋眸望了过来，慵懒的睡颜瞬间就被惊喜替代。她急忙跳下美人榻，赤着小脚飞扑到晏楚身上紧抱不放，晏楚身子一抖，不知该怎么办好。

“你怎么才来？我等了老半天。”

她娇嗔撒娇，晏楚觉得内心像被糖水化开了一样，两只手不由自主地环抱住她的柳腰，埋首在她脖颈之间。

“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不管，我要罚你！罚你做首诗给我。”

“做诗？让我想想。”说着，晏楚看向窗外的飞花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花开花落花满天，秋去冬来谁人怜。翠啼鸣晓却逢雨，黯卷湘帘对愁眠。”

“听上去惨兮兮的，我不喜欢。”

她一边说一边拉起晏楚的手将他引到榻边坐下，然后软软地倒上他的肩头。晏楚侧首静静地看着那张精致的小脸，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亲吻她的脸颊，她娇羞地扭头躲开。

“大白天的，别这样……”

晏楚马上关上窗拉起纱缦，然后低头含住她的小嘴，她没有躲闪，反而大胆地紧搂住他的脖颈。缠绵悱恻的深吻几乎让人窒息，晏楚脱去身上衣衫将她压在身下，炽热的欲望就像一团烈火疯狂燃烧，她紧蹙柳眉，如泣似诉地呻吟喘息，两手指甲紧紧地掐入他的后背，痛与欢愉在身体肆意游走，晏楚彻底失控，完全迷失在温柔情荡之中。

“依儿……依儿……我的依儿……”

晏楚一面低吟一面抚摸着白玉般的胴体，然而没过多久，她就像蜡像一般慢慢融化在他的身下。

“你说过会回来的……”

甜美悦耳的声音变成了厉鬼叫嚣，晏楚蓦然惊醒立刻弹起身，身上的衣衫早被冷汗浸透，腿间也湿滑了一大片。

“怎么会做这种梦的？”

晏楚喘息未定，他不明白只不过和蝶依见了两次面，就做出如此见不得人的春梦，这到底是怎么了？可梦中一切实在太过真实，手上似乎还留有她的余温，想起那销魂的娇喘轻吟，身体里某个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

“亏你还读过书！”

晏楚咬牙暗自责骂，然后起身准备找个地方把脏衣服先藏起来，刚打开柜子就听到有人打开门走了进来。

“晏哥哥，晏哥哥！”

晏楚一听是林芝的声音，忙不迭地将衣服胡乱塞好，林芝探头见他慌张的模样便好奇地眨着大眼睛问：“晏大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没，没什么……”

晏楚关上柜子，故作镇定地绕过屏风走到林芝面前。

“妹妹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芝斜眼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衫不整，满脸通红，好像刚做了什么坏事。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说：“我来问你借东西。”

话还没说完，她就直冲内室，晏楚心里一惊，拦都拦不住。屋里干干净净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林芝看后不免有些奇怪。

“晏哥哥，你刚才在做什么呀？”

“我在睡觉呢，刚醒你就来了。”晏楚按捺住惊慌，一字一顿地说道。林芝狐疑地扫了他几眼，明显不相信他的说辞。

“林妹妹，你想借什么东西？”

晏楚迫不及待地把话题扯开，林芝手抵下巴，两眼望天想了很久。

“嗯……我想让你教我下棋。”

“下棋？呵呵，林叔比我高明多了，你应该找他才是。”

林芝一听立马就嘟起小嘴不高兴了。

“我就是喜欢你教我！”

见她如此任性，晏楚无可奈何地皱起了眉头。

“好吧，我去拿棋，你到院子里等我。”

林芝睁大欣喜的双眼马上点头。

“嗯，我这就去，你快点来！”说完，她就连蹦带跳地跑了，晏楚大松口气，理了下屋内残局后便拿上棋盒走到院中教林芝下棋去了。

晏楚教了大半天，林芝也没认真听，她两手托腮，模样认真地盯着晏楚，红润的小嘴一点点咧开，几乎快要咧到耳脖子后面。

“晏哥哥以前在家里常下棋吗？”林芝打断他轻声问道。晏楚抬眸看向她，彬彬有礼地笑着道：“嗯，没事的时候会下。”

说完，他又垂下眼眸认真解棋。林芝摆弄下头上刚买的花簪子，然后又抚弄几下新学会的双鬟髻，故意嘟起粉嫩嫩的小脸颊。

“那晏哥哥以前在家做什么呢？”

“看书习字。”

这次晏楚连头也没抬，林芝不悦地扁起小嘴，随便往棋盘上摆颗子。

“这样下对吗？”

“不对。”说着，晏楚把那颗子往旁挪了几格。“这样下就对了。”

林芝见他瞧了过来，立刻装出虚心听讲的模样，然后又好奇地问：“你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晏楚凝神想了一会儿。“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林芝吃惊地张大嘴巴。

“嗯，自从去年生了场大病之后，脑子就有些不太好使。”

“那你还记得些什么？”

林芝追问，就在这时林叔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神情异常严肃。

“芝儿，别问这么多，快！回房习字去！”

林芝一抖，转回头很委屈地撒娇道：“我想学棋啊。”

“那我来教你！晏楚，你到李掌柜那合下帐去。”

“哦。”晏楚起身行礼，然后就走出院子，林芝看着气得直跺脚。

“大舅，你干嘛过来啊！”

“哼！一天到晚游手好闲，也不正经学点东西，想下棋是不？那我教你！”

话音刚落，林叔就坐下来有模有样的摆上棋局，林芝鼓起腮帮子，伸手将他摆的棋子搅乱。

“我不学啦！”

说着，她气呼呼地踏脚离去，一路上拨了好几片树叶撒气，林叔看着又是摇头又是叹息，睿智的双眸渐渐黯淡下去。

*******

蝶依与菡萏回到百花深处，刚进门就见一个婆子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喘着粗气，呼天抢地。

“不好啦！要出大事啦！你们快去劝劝呐。”

“什么要紧事？”蝶依凝眉轻问。

“崔娘快要把兰铃子活活打死啦，现在也只有您能劝得动她呀。”

婆子凄声哭道，平日她一直伺候兰铃子，与她也有些情分。见这么大年纪的婆子在面前哭哭啼啼，菡萏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她凑过去对蝶依轻声说：“我们去看看吧。”

“嗯，好。”

说着，菡萏就扶蝶依进园，婆子赶忙跟在她们身后指路，还没到后院就听到兰铃子哭叫。

“崔娘！崔娘！不是我做的呀，您饶了我吧。”

“哼！还说不是你！若不是你干的，你屋里怎么会有这种鬼玩意。”崔娘怒声大骂，紧接着就是几下鞭挞之声。蝶依抚着菡萏加快脚步走进后院，院中大大小小地站了十几个人，兰铃子披头散发倒在地上呜咽哭泣，身上已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崔娘站在她旁边，一脸戾色地持着鞭子。

“平时吃穿用度哪少得了你？现在你倒做这些事情，是不是想咒百花深处活不下去？！”

说着，崔娘把一样东西狠狠摔在她脸上，兰铃子胆战心惊地直往后缩。菡萏眯眼看去，只见摔在兰铃子脸上的东西是只扎满钉子的小木人，木人脖子上系着红绳，身上还写了“蝶依”两字。

“崔娘，真不是我做的，这东西我根本没见过。”

兰铃子哭着求饶，崔娘两眼怒瞪。

“你还想绞辩！”

……

“崔娘！”

正当崔娘举鞭的时候，蝶依突然出声，菡萏忙把她扶到崔娘面前。兰铃子看到蝶依就像看到救命星，连滚带爬地跑到她脚边，死命抱住她双腿。

“妹妹，妹妹救我！虽然我对你不好，但真的没想过要害你啊。”

蝶依听着有些不太明白，菡萏捡起地上的小人捡起塞到她手里，蝶依仔细摸了遍，大致清楚了来龙去脉。

“这些个东西都是唬孩子呢，菡萏快点把它收起来。”

说完，她提起裙摆跪倒在地。

“崔娘，虽然兰铃子和我有些芥蒂，但她不会做这出这种歪门邪道的事，您大人大量，就饶了她吧。”

“崔娘！崔娘！你就饶了我吧。”兰铃连忙跟着磕几个响头。

崔娘见蝶依跪下为兰铃子求情，旁边又有这么多人看着，犹豫大半天，她把鞭子扔到地上，厉声道：

“你们几个听清楚了，如果以后再让我看到这样不吉利的东西全都没好日子过！”话落，便气势汹汹地踱出院子。

兰铃子见崔娘走远，一下子瘫下来扑倒在蝶依身上放声大哭。

“妹妹，是我不对，我以前不该说那样的话啊。”

蝶依伸手摸到她微颤的双肩，轻轻拍了几下。

“别哭了，事情过去就好。快点回房洗把脸，好好歇息下。”

旁边婆子听后上前扶起兰铃子将她带回房去。

“好啦，好啦，别看啦！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菡萏一边叫一边将院子里的人赶散，然后将蝶依扶回了牡丹园。

原以为这事到此为止，可是第二天兰铃子就死了——拿了根白绸吊死在了房里，听婆子说早上进房的时候身子都凉了。崔娘替她买了块坟地，派几个人埋了，然后又叫道士做了场法式。落入青楼的女子大多无父无母谁也不会多问，兰铃子的事就这样草草了结。凝丹说起此事的时候，蝶依并无太多悲喜之色，似乎早就料到一般。

“真是红颜薄命，兰铃子为何想不开呢？”

蝶依放下茶盏轻叹了口气，凝丹也跟着哀叹一声。

“兰铃子一向心高气傲，被崔娘这样子打，大概觉得没办法混下去，所以才会走那条路吧。”

蝶依闻后伸手紧紧握住凝丹，卡着喉咙小心翼翼地说：“凝丹，你说那木人真是她放的吗？”

凝丹脸色一白，神情变得慌张无措，她见蝶依两眼无神，狂跳的心便放下了。

“这事难说，人人都知道她在背地里一直咒你死。”

“只是没想到她先死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蝶依淡淡地补上一句，凝丹听后脸色由白转青，隐约觉得有丝凉意。

“好妹妹，我们别说这事了，听着怪寒人的。”

她扯起僵硬的假笑连忙转开话题。蝶依抿起嘴，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

“好，我们说些别的，上次给的珍珠粉用得如何？”

凝丹听后笑逐颜开，拉过蝶依的手放在脸上。

“好得很，你摸摸是不是很滑？”

“嗯！真的很滑呢，还剩下多少了？”

凝丹眼珠一转，笑了笑说：“还有很多。”

“别骗人了，这么一盒子能用多久？来，再拿一盒子去。”

说着，蝶依从床下摸出一个锦盒，凝丹接过打开一看，和上次的粉制一样细腻，还有股清雅的花香。

“谢谢妹妹，那我收下了。”

凝丹边说边把锦盒藏在怀里。

“嗯，这次粉比上次还细，你搅糊的时候要多放些蛋汁，睡觉前记得洗掉。”蝶依特地嘱咐道。

“放心，我全都记住了。昨天有人送了我些好茶，我知道妹妹最喜欢此物，特意带来了。”

说着，凝丹拿出茶罐塞到蝶依手中，蝶依打开轻轻一闻，茶香四溢，清新怡人。

“这是秋凝露？”

“呵呵，正是！这茶可难弄呢，听说是青偃国贡品，没想到妹妹尝过，看我还把它当宝拿过来呢。”

“姐姐说什么呢？”蝶依嘟起小嘴，故作愠怒。“你对我这么好，我难道还怪你不成？我这就让菡萏去沏，我们一块尝尝。”

话落，蝶依唤来菡萏让她去沏一壶茶。

“嗳，小心着点，别弄洒了。”

菡萏出门前，凝丹不忘叮嘱，菡萏回头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这时，崔娘正好进门，看到凝丹与蝶依坐着，眉头一展，笑容满面。

“哟，两位大美人都在这儿啊。”

“崔娘，来坐这儿。”

凝丹立刻起身迎上，崔娘搭着她的手坐下，凝丹又端来茶盏摆到她面前。

“你们两个在聊什么这么热络？”

崔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看了看她们两个。

“呵呵，没说什么呢，有位老爷送了些好茶，我特地带来给妹妹尝下。”

“哦？什么茶呀？”

“青偃国贡茶，秋凝露。”

崔娘听着偷睨下蝶依神色，蝶依笑容淡淡，好似没听到一般。

“这茶好，等会儿也让我尝下。”

说完，菡萏就端着填漆茶盘进来了，然后倒上三杯分别递给崔娘、蝶依、凝丹。凝丹浅尝一小口，顿时眉飞色舞。

“嗯，这茶果然与众不同，特别香呢。”

崔娘也跟着连连点头，唯有蝶依不动声色放下茶盏不再去碰。

“妹妹，不好喝吗？”

凝丹问道，蝶依笑着摇摇头。

“这茶香得很，可惜喝下去胃有些寒。”

“哦，那快别喝了！免得又病倒，现在百花深处少了你可不行呢。”

凝丹咯咯娇笑，蝶依娇羞地嘟起嘴伸手拍她一下。崔娘见她俩亲密无间，也就放下顾虑与她们调笑一阵。待凝丹走后，崔娘才从袖里拿出帖子递给蝶依。

“云潇公子约你明天游园，去还是不去？”

蝶依闻下帖子上的清香微微点头。

“当然要去。”

“那好，我替你应下，明早就会有人来接。”

说着，崔娘起身走出门外，过了会儿又折了回来。

“今晚上南王府轿子会过来，你也得准备下才行。”

蝶依听后垂下眼眸，轻掩住眼中的落寞与凄凉。

“知道了，崔娘。”

有些事时间久了自然就会习惯，到了南王府，蝶依不再像前两次那样拘谨不安，她顺从地脱下衣衫，躺在床上静静等着南陵王临幸，直到现在这位王爷都没开口和她聊过，每次拿她发泄一番然后就派人把她送回去，今天也不例外。回到百花深处后，蝶依就把锦盒堆在角落里，从里到外好好洗了遍，接着就倒头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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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蝶游夕云

翌日一早，夕云山庄的马车就等在百花深处门外，蝶依早早起床精心梳妆一番，由芍药扶着上了车。到了山庄门口，管家云福就迎上前说：“蝶依姑娘，我家三少已经等着了。”

蝶依欠身谢过，然后慢慢地走入山庄，还没走多远，就听到一阵悦耳的轻笑，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感觉有阵轻风从脸边拂过。

“蝶依姑娘，还记得我不？”

听到这声音，蝶依笑了起来，脸颊上露出两只可爱的小酒窝。

“花公子是吗？”

“没错，你记性真好！以后叫我无香就行了，公子、公子的听着别扭。我家公子特地让我来接你的，请随我来。”

“那麻烦了，请您带路。”

“嗳，好！”

说完，花无香便领着蝶依芍药往云香阁走去。芍药看着花无香的背影，凑到蝶依身边小声说：“小姐，这位公子长得很精神呢，看上去像练武的。”

“没错，我从小就开始练剑了。”

花无香回头咧嘴一笑，芍药顿时面红耳赤。

“咦？你是新来的吗？上次没见到你。”

花无香跳到芍药面前，贴近她的小脸眯眼打量，芍药一吓连忙后退一步。

“我……我……我上次没来。”她支支吾吾地回道。

“怪不得面生得很，等蝶依姑娘和公子聊天的时候我就带你四处逛逛，你模样长得不错，我喜欢！”

花无香哈哈大笑几声，芍药脸又红了几分，不由抓紧蝶依的手。

“小姐，他……”

“别怕，听上去他这人不坏，放心好了。”蝶依轻声安慰，芍药紧张地连吸几口气，继续跟着花无香往前走。

穿过两个院子，走过一段石桥，他们就来到云香阁。花无香轻叩房门，恭敬地道：“公子，蝶依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门就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玉冠公子，只见他凤眸低垂、嘴角含笑，精致的脸庞像是出自笔墨，原先肤色就白，身上绛色锦袍更是衬得他肤如白玉，芍药看着不禁呆了。

“云公子有礼。”蝶依微微欠身道，云潇连忙抬手虚扶。

“姑娘不必多礼，行这么长的路一定累了吧？先到屋里歇歇。”

说完，云潇就把蝶依扶入屋内，芍药想要跟进去却被花无香拉住了。

“你进去凑什么热闹？还怕我家公子不轨吗？”

芍药脸一红被他说得语塞。

“走，我带你去逛园子，等你家姑娘走了，我再把你带回来。”

还没等芍药出声，花无香就把她拖走了。

屋内，云潇端出一套白瓷墨窑茶器，然后卷袖净手，烫杯置茶，听这一连串轻柔的声响，蝶依便清楚他在做什么。

“姑娘平时喜欢喝什么茶？”云潇轻声笑问。蝶依低眸想了一会儿，脑中渐渐浮现出秋凝露的模样。

“嗯……我不讲究。”

“呵呵，不讲究就是很讲究了。”

说着，云潇收起手中的锡罐，从旁边拿出一个水晶小圆瓶，然后撕掉上面的黄封，拧开瓶塞倾茶于素纸之上分别粗细，不消半刻，一股清雅异香弥漫四处。

“好茶赠佳人。”云潇双手奉上茶盏，蝶依捂嘴轻笑几声，然后他手中接过茶盏，低头浅抿一口。

“嗯，这茶好香，不知是何好茶？”

蝶依品完之后轻轻地将茶盏放置手边案上，然后拿起绣帕轻按几下唇角。

“这是秋凝露，必须在秋分那天还没日出时采摘，而且还要讲究时辰和气候，听说四大公子之首的燕齐灏最喜欢此茶。”

蝶依听后淡淡一笑，端起茶盏又抿了几口。

“的确不错呢。”

“秋凝露配上玫瑰酥更有滋味。”

云潇边说边拿出一只珐琅嵌丝花盒，然后掀起盒盖用银筷夹起丸子大的酥点送至蝶依唇边。

“来，张嘴尝尝。”

蝶依微微一怔，低头沉思片刻，慢慢地张开了小嘴。玫瑰酥做得很精致，恰好能一口吃下去，见她咀嚼得差不多了，云潇又添上茶送入她手里。

“云公子这么客气，蝶依真是受宠若惊。”

蝶依接过茶盏，娇羞浅笑，秋波婉转之间没有焦距的双眸突然变得灵动可人。

“姑娘请别见外，上次请你来也没好好招待，是我照顾不周，今日特地补过。”

说着，云潇起身抚直锦袍，深深行一大礼。

“蝶依姑娘能否原谅云某之过，陪云某游园呢？。”

蝶依听后垂着眼眸缓缓伸出手。

“那就有劳云公子带路了。”

云潇浮起嘴角轻携住纤纤素手。他的手温暖而又纤长，光滑得没有半点瑕疵，有这样的一双手必定是贵族出生，可他怎么会来这儿做生意呢？蝶依满腹困惑。

“姑娘在想什么？”云潇直言问道，蝶依心里一惊，不露声色地笑笑说：“虽然我看不见，但碰到云公子的手便知是大富大贵之人。”

“呵呵，大富大贵也谈不上，家中只有些小财而已。自我爹爹久病不起之后，他便把手下生意交给我们兄弟三人，我大哥和二哥留在家乡看守祖业，我想趁着年轻到处看看，刚来这里没几天我就遇见了你，这算不算上天注定的缘分？”

“哦？哪里遇见我了？”

“有次路过雪镜湖，正巧看到一个素衣女子站在亭中对湖伤神，我便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听他说完，蝶依有些出神，她想起初来雪都时特地去了次雪镜湖，那天很冷，雪花飘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听菡萏说湖很漂亮就像面大镜子，可惜她看不到。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呵呵，那时初来乍到，听人说雪镜湖的景色很美，虽然看不到但闻闻味道也好。”

“夕云山庄也有片湖，不比雪镜湖差多少，我现在就带你去。”

说完，云潇小心翼翼地扶着蝶依将她带出云香阁，两人同坐一辆小马车沿着夕云山庄的主道缓缓而行，每到处风景别致的地方，云潇便命车夫停下，然后扶下蝶依小逛片刻。

“这是什么花？好香。”

蝶依还没下车就闻到一股清新的花香味，云潇立刻命车夫停下，伸手扶她下车。

“这里是千红院，里面种着各色牡丹。”云潇边说边拉起蝶依的手放在一株蓝叶黑牡丹上。

“这是黑美人，花叶为深蓝，花瓣是黛色，香味与别的花不同。”

蝶依轻抚着黑美人凑近嗅了几下，只觉得这淡雅的味道似曾相识。突然，有个凉嗖嗖的东西轻轻触碰她的手背，她好奇地伸出手，就摸到个毛茸茸的玩意，吓得差点失声惊叫。

“呵呵，别怕，这是我养的梅花鹿，大概趁守园人不注意就偷溜到这里来了。”

云潇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入怀中柔声安慰，没有过分之举，也没有轻薄之意。蝶依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不禁伸手想要摸摸那只小鹿。

“小心，这样摸它会怕的。”

云潇扶着她的手轻轻放在小鹿身上，小鹿很听话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蝶依轻轻抚摸过它的身体，笑得很开心。

“摸上去有些扎手，呵呵。”

“是有点，不过模样挺可爱。”

“它在嚼什么呀？”

“我的黑美人。”

“……”

“呵呵。”

蝶依扯起嘴角，僵硬地干笑几声。

“我以前在林子里见过，是头雄的，两只鹿角又长又大，一见人就逃，哪像它那么听话。”

想起和阿布在树林里打野味时的情景，甜甜的笑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正摸得开心，小鹿突然逃了，她屏气凝神只觉得身后多出个人。

“公子。”

那人轻声唤道，蝶依听出来人正是风无影，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然后就走了。

“云公子是不是有事在身？”蝶依侧耳轻问。

“呵呵，一些小事罢了，我已经让无影去做了。接下来我带你去百雀居看看。”语毕，云潇便扶着蝶依驾车驶向百雀居。

百雀居内草树茂盛，池塘中几只仙鹤正展翅而鸣，曲廊两边每隔半丈就设一只竹丝鸟笼，笼内尽是些画眉、红嘴、百灵、云雀、蓝翡翠等羽色亮丽的名种。

云潇下车引着蝶依缓缓走过曲廊，蝶依就听到一阵鸟鸣翠啼，好不热闹。来到居中小亭，丫环们早已备下茶点，云潇扶她坐下敬上香茗，然后又喂她一小块芙蓉糕。

桃花扇掩芙蓉面，

颦眉娇态怎会嫌？

待到花间侍君侧，

清兰香袖两相怜。

“咦？这是谁在说话？”

蝶依听到奇音怪调，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四处，并没有探到人的气息。

“别多嘴！”云潇小声斥责。

“哇……哇……别多嘴，别多嘴。”

奇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蝶依仔细分辨，噗哧一下笑了。

“我还以为是人呢，原来是只会说话的鹦哥。”

“呵呵，这只红嘴鹦哥是南王府送的，羽如白雪、嘴如朱丹，平时就会念些不正经的东西，不知道是跟谁学坏了。”

“说不定送来的时候就是个坏胚。”蝶依半开玩笑地说道。“没想到云公子还认识南王府的人。”

“嗯，我和南陵王有些交情，上次见面我俩一见如故，他送我这只鹦哥，我就移了两株黑美人过去。”

“哦，原来如此！这诗也是南陵王所作的吧？”

“没错，他的诗集我很喜欢，人也长得不俗，可惜身子弱了些。”

云潇婉转叹息。蝶依低眸冷笑了两声。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喜欢，诗中全都是些风花月雪、儿女情长之事。我倒没觉得有多风雅，只觉得他很可怜。”

“哦？此话怎讲？”

云潇听着很感兴趣，蝶依笑了笑又道：“虽说写得都是花好月圆，我总感觉是郁郁不得志，身为皇子却地位卑贱，从小到大又是一身病，这不比草窝里的麻雀还可怜吗？”

“呵呵，如果被白亦鹤听到这番话，他一定要活活气死。”

云潇朗声大笑，蝶依却不以为然地挑下眉。

“他怎么可能听得到？就算听到又能拿我如何？”

“看来姑娘不怎么喜欢他。”云潇一边说一边偷睨蝶依神色，蝶依很坦然地点点头。

“不但不喜欢而且讨厌。”

“在我面前说这些，你就不怕我会告诉他？”

蝶依不露声色地端起茶盏浅抿一小口。

“那你就告诉他好了。”

语毕，鸟鸣声盖过了两人之间的呼吸，云潇静默片刻，抬头凝神蝶依没有表情的娇颜。

“我有听过些传闻，也不知真假。”

蝶依淡淡地笑了笑。

“我与公子的传闻也满天飞，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云潇轻笑起来，然后携起蝶依的素手站起身。

“聊这些没意思，我再带你去逛逛。”

蝶依听后眉头一展，笑靥如花。

“好。”

紧接着云潇又带她去一些清静之地，游完半个山庄已经日落西山，芍药也跟着花无香回来了。云潇欲留蝶依用膳，蝶依再三推辞，婉言谢绝。临行之前，云潇依依不舍地说了一番语重情深的话，然后送了蝶依一只翠羽绿鹦哥和一把桐木冰弦琴，蝶依谢过之后便上了马车回到百花深处。

刚到牡丹园没多久，崔娘和菡萏就跑来问了，蝶依把鹦哥交给菡萏让她找个地方挂起来，那把古琴就给了崔娘。桐木冰弦，乌漆梅花断，是难得一见的好琴，崔娘捧着爱不释手。

“这云公子出手不一般，送的东西也有些心思。”崔娘抚摸琴身喃喃自语。

“嗯，他与白亦鹤也有些交情。”

“哦？”崔娘有些吃惊，她凝神思索片刻，携起蝶依的手说：“那你更要抓牢他，听人说他与太子交情也甚好。”

蝶依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转眼又沉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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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将相乞丐

盼了几日终于到十五，一大早晏楚就挑件象样的直袍准备去庙里上香，刚出门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晏哥哥，晏哥哥，你去哪儿呀？”

晏楚暗叫不妙，深吸口气转头扯出一个温文尔雅的浅笑。

“我去街上逛逛。”

林芝三步并两步地冲过来，嘟起小嘴抓着他的手撒娇摇晃。

“我也要去，你带我一起去。”

“可是可以，不过你字还没练，林叔知道会骂的。”

“我们快去快回不就好了？大舅不会知道。”

林芝眨眨双眼贼兮兮地笑道，晏楚心里很清楚要甩掉这个麻烦精有些难度。

“那……好吧，我们快去快回。”

“好啊，好啊！”

林芝点头如捣蒜，紧接着他们两个趁林叔不注意便偷偷溜出酒楼。这天恰巧是城隍庙会，大街上人潮汹涌，商贩们挑担吆喝，喜欢热闹的林芝看着很是兴奋。

“晏哥哥，你看哪儿有杂耍！”

话还没说完，她就拉起晏楚的手往人堆里挤，只见卖艺人一个跟头接一个跟头，叫好拍掌声此起彼伏，旁边的小戏猴穿着花肚兜、平举铜锣向看客们讨钱，见小猴模样可爱机灵，晏楚便掏出一个铜板扔进锣里，小猴一听到有声响就翻滚几个跟头，逗着大家哈哈直笑。

“哈哈，这小家伙真有趣，晏哥哥，我们再到那里看看。”

林芝牵着晏楚的手钻出人群，看到对面的米铺后直嚷着要吃米糕。晏楚走过去买了一块热腾腾的米糕递给她。林芝接过后将米糕掰成两半，分给晏楚一块。

“晏哥哥，给。”林芝扬起甜笑，声音娇嗲得叫人头皮发麻。晏楚看着摇了摇头。

“谢谢，不过我不吃这玩意。”

“哼！”

见林芝脸拉得比马还长，小嘴翘得半天高后，晏楚马上改口说：“好吧，谢谢妹妹了。”

林芝见他皱眉吃下之后转怒为喜，拉起他的手高高兴兴地继续逛，一会儿说要吃糖葫芦，一会儿又嚷着想要泥娃娃，晏楚只好掏钱给她买了一大堆。

逛了大半日，林芝心满意足地咬着剪饼，提着猴子脸准备回家，走到街口就看到一群人围着好像出了什么事。她拍拍晏楚，然后像条泥鳅似地挤进人堆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大腹便便的老爷在与一个衣衫破旧、乞丐模样的人买东西。

“我出五十两，把这马卖给我。”

那老爷挡着乞丐面前不肯让路，乞丐瞧他一眼摇摇头。

“这马不卖。”

说着就往旁边走，老爷身边的小厮连忙堵住他的去路。

“一百两，你卖不卖？”老爷又问。

“说了不卖！”乞丐一把将小厮推倒在地。

林芝好奇地看了几眼，乞丐牵的马毛色乌亮、身材高大，看上去还不错，但也不值一百两吧，如果是她早就卖了。

“哟！你不卖就不卖，竟然动手打人！我要把你拉到官府去！”

那老爷气焰嚣张地放声大叫，旁边几个小厮趁机扑上去将乞丐按倒在地，随后那位老爷就想去牵马。

“慢着！”

旁边有人出声了，林芝伸长脖子见人群里走出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衣着光鲜华丽、相貌清秀过人，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乞丐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旁边小厮看着都不敢动一下。

“李爷，你想要马也用不着这样吧。”

少年挑眉笑道，老爷听后脸色一沉，粗脖子红脸地斥问：“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本爷的事要你管？！”

那少年吊儿啷当地晃到李爷面前，从腰间拿出块东西一亮，那李爷就像泄气的球顿时没了声音。

“哼！我们走！”

李爷不甘心地甩袖离去，小厮们不知道出什么事，只好哈着腰在他身后。林芝看了更加好奇，心想这位少年出自哪里，竟然那么厉害。

“妹妹，别看了，我们快回去，晚了林叔会骂。”晏楚在一旁提醒，林芝回过神，马上跟着他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乞丐拍拍身上的尘土，恭敬地朝少年行一大礼。

“多谢这位公子仗义相助。”

少年细细地打量他一番，此人胡子拉渣，身上衣衫的确破旧了些，。

“公子客气，举手之劳而已。在下柯木，敢问公子贵姓。”少年回敬道。

乞丐一怔，疑惑地扫视着这位比他矮半个脑袋的公子。柯木看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伸手拍拍乞丐所牵的黑马。

“这马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

乞丐见遇到个识货的，只好又行一礼道：“在下姓宋，叫……叫宋玉。”

“宋玉？呵呵，叫你一声宋兄不为过吧？相见既是有缘，若宋兄不嫌弃今天就让柯小弟做东。”

宋玉听后眼睛一亮，却始终没有出声，柯木皱起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别扭扭捏捏的，正好我肚子也饿了。”

话音刚落，他就把宋玉拖走，宋玉连忙牵好马绳，不忘把马一起带走。

“宋兄是外乡人吧？怎”

柯木边走边问，宋玉像似没有听到，两只眼睛只注意来往行人。柯木侧首看他一脸，装作若无其事地又问：“宋兄是来找人的？”

宋玉一惊，戒备地打量他几眼，柯木咧嘴一笑。

“看你模样就知道了。”

宋玉低头抿起嘴，然后舔下了唇角，始终没有回答。

“呵呵，到了，就是这儿，都城最好的酒楼，不过在这之前得帮你换身衣服才行。”

柯木一边说一边扫视四处，看到有布行就走了进去。宋玉想趁此机会溜走，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他抬起头紧盯着“洪福酒楼”四字又舔起唇角。

“嗳！好啦，你先换上吧。”

不消半刻，柯木就提着衣袍来了，宋玉随他拐入小巷换上，然后把马停放在马棚里，接着借马夫的井水稍微洗了下，弄完之后，两个人便进了洪福酒楼。

“哎哟，小柯爷，好久没见您来啦！”

一进门，掌柜就很热情地招呼，小柯爷随手给他一点赏钱，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雅座。”

掌柜吆喝，店小二殷勤地迎上，引他们两个进入“雅竹”内。

“小柯爷好久没见您了，这段时间您去哪儿了？”

店小二一边擦着案面一边笑问。柯木见四下无人便把脚直接跷上椅子，然后掏出几两银子“啪”地拍上案面。

“没去哪儿！快点上两坛好酒，烧几个拿手菜，余下你们拿走，对了再来桶米。”

“嗳！谢小柯爷。”

店小二收好银子，把布搭子往肩上一甩，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好酒两坛！酱牛肉一叠先上咧！”

宋玉看着满肚子疑惑，眼前公子年纪不大，出手却豪气十足，怪不得酒楼里每个人见到他就像见到财神爷，笑得嘴都歪了。柯木嘿嘿笑了几声，倒了杯茶送到宋玉面前，顺便再打量他一番。

“宋兄洗干净后，脸还挺讨人喜欢，如果被姑娘见了，一定紧围着你不放。”柯木打趣道，宋玉扯起嘴角不冷不热地笑了笑，然后转头对着窗外出神，略带忧郁的脸一下子深沉许多，原先清亮的眸子如今也是饱尽沧桑。

过了多久？快记不清了……

“嗳！东西来了，宋兄快吃！”柯木突然叫道，宋玉回过神饭菜已经全齐，他也顾不得面子，赶紧盛上一大碗米饭，狼吞虎咽地埋首吃着，柯木彻底呆了，手拿着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落下。

“宋兄？你这多久没吃饭呢？”

“呜呜……”

宋玉腮帮子满当当的，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两个音。柯木看着也觉得心疼，连忙递上杯茶。

“来！喝口茶，小心别噎到。”

“呜呜……”

又是含糊不清的两个音，宋玉抢过杯盏灌下一口，又开始埋首狂吃。柯木嗞嗞嗞地直摇头，一连叹了好几口气，眨眼功夫，桌上的菜已经没了，看宋玉的模样似乎还没吃饱，柯木又让店小二上了些点心，宋玉看到小二摆上麻饼，拿起两个呆怔很久。

“怎么？不喜欢吗？”柯木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宋玉摇摇头。

“我能把这个带走吗？”

“哦，小事一桩，我再让小二送些！”说着，柯木准备扯开嗓子喊，宋玉马上拦住了他。

“不用了，这些够了，让你破费真不好意思。”

宋玉小心翼翼地将麻饼收好塞进怀里，柯木心里很不是滋味，拧起眉头问：“宋兄，看你不像贩夫走卒，怎么会落魄到如此田地？”

宋玉没有回答，他起身深深行一大礼，恭敬地道：“今日之恩，宋玉紧记，来日定当奉还。”

话音刚落，就跨步离去，柯木想要拦住时他已经走下楼，看着此人背影，柯木手抵下巴喃喃自语。

“宋玉……黑马……”

此时，晏楚正好从外面回来，进门不小心撞到一位食客，连忙低头赔礼。

“对不起，没撞疼你吧？”

那人垂眸看着他静默片刻，随即又轻叹一声，晏楚有些莫明其妙，不由回头多看了几眼，只觉得这人怪里怪气的。

宋玉从酒楼出来之后，立刻来到马棚将马牵走，马夫是个识货之人，看着他的马小心轻问：

“这位兄弟，你这匹黑血凤珠是从哪里搞到的？”

宋玉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牵着马儿转身离开。

********

“今天就在这儿住一晚吧，地方有些破暂且就将就下，明天不带你进城了，免得又惹出事端，到时你自个儿找个地方躲起来吧，晚上我来找你。”

到了一处破庙，宋玉将黑风牵进庙后废屋内，然后找些稻草铺在地上，黑风听他说完，扇动几下鼻翼滚出一团子热气。

“不高兴了？”

宋玉轻抚他的鬃毛，又拍了拍它的背。

“别生气，等找到殿下之后，我们就能回家了。”

说完，宋玉从怀里掏出麻饼撕成两半，一半给了黑风，另一半自己吃了。

外面天色渐渐阴霾，转眼乌云密布，宋玉眯眼分辨天色，从屋角处翻出几个破瓦罐放至屋檐下。过了片刻，天空飘起绵绵细雨，不一会儿就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破瓦砾上喧闹不休，宋玉忙脱下衣衫凑到屋檐下冲洗一番，然后捡些草杆、搭起架子生了个火堆，接着个把破瓦罐里雨水煮沸，待凉了便灌到皮水袋中。

“口渴吗？喝些。”

宋玉将剩下的水喂了黑风，黑风喝完之后，他就坐上草堆，裹紧衣服倚墙歇息。外面雨还是下得很大，屋檐处滴下的雨水欲断不断，滴滴答答的声音渐渐地化作金鼓齐鸣……

“宋将军！败了！我们败了！”

“不可能！杀回去！统统杀回去！”

“玉超！冷静点玉超！”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救陛下！”

“宋将军！”

“玉超！”

……

宋玉蓦然惊醒，一骨碌坐起了身，耳边的惨叫喘息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沙沙雨声，他茫然地环顾四处，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虽时过境迁，心里的伤痛却挥之不去，燕齐灏坠于断魂崖，青偃国精兵死伤过半，没想到天茫山之战会输得如此惨烈，直到现在他都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败将也好、逃兵也罢，就当那个宋玉超已经死了，他只想把燕齐灏找回来为孟飞、为死去的将士洗清冤屈。

“咯嗒。”

很细微的一记声响，宋玉心里一惊，连忙把火堆扑灭，屏气聆神靠墙聆听，只闻前殿有零零散散的脚步声，差不多三个人上下，似乎是来避雨的。

“真是的，雨怎么这么大？衣服都湿透了。”

开口的是个女人，听声音年纪不大，但是总觉得耳熟。宋玉又往墙边靠了些。

“生个火堆烤烤吧。”

“那我去找些干木头。”

接下来是两个男人的对话声，先开口的那人声音沉稳浑厚，内力似乎高深莫测，另一个就稍微差些。听脚步声走近，宋玉超悄悄隐入暗处，只见有个人影从破窗处匆匆晃过，并没有留意到什么。

“烨之，还要多久才能到雪都？”

前殿又传来女子的声音，有人马上回道：“快到了，等雨停后我们就上路。”

“雷大哥，干木找来了。”

片刻，另一个男声响起，宋玉听后拧起浓眉。

“烨之……雷……雷炎？！”

宋玉大吃一惊，迫不及待透过砖隙窥视。前殿中坐着两男一女，其中一人身穿玄色长袍，身形魁梧、侧脸线条十分刚毅；另外一个皮肤黝黑、粗眉大眼，看上去稍显年轻；旁边女子梳着垂髻、穿着松袍，倚着玄衣男子而坐，像是他的内人。

“婉儿，到雪都之后我们先安定一段日子，待他出世再另做打算。”

玄衣男子侧过脸温柔地凝望着爱妻，宋玉彻底看清他的模样，家仇国恨立刻燃烧起来，他大喝一声：“雷炎！”，然后迅速地从马背上取下银枪，打穿墙面袭了过去。雷炎微微一怔，一手护住娇妻，另一只手抽出火云刀横档，“乒乓”一声，飞射而来的枪头弹了开来。

“宋玉超？！”

那妇人惊呼，宋玉超匆匆瞥了一眼并未理会，接而连三使出连环枪欲置雷炎于死地，旁边少年见状也吃惊不小马上替雷炎解围，雷炎趁空将娇妻抱到一边。宋玉超懒得与小角色纠缠，紧追着雷炎不放，雷炎故意把他引到庙外，然后给少年使了个眼色。

“雷炎！休想逃！”

宋玉超快步追上，然后使出一招银蛇出洞，枪锋伴着雨滴如天花散花般齐齐地朝雷炎飞去，雷飞甩手挥刀，挡住了咄咄逼人的杀气。

“宋将军，且慢！”

雷炎抬手喝道，宋玉不依不饶地又使出几招。

“雷炎！你害死我殿下，今不杀你枉为人！”

“冤有头、债有主，你家太子是被暗箭所伤，与我无关！”

“放屁！”

雷火疲于应付，而宋玉却步步紧逼，死不罢休。他大喝一声，使尽全力杀过去，雷炎手持火云刀连连后退。

“宋玉超，你家太子还活着呢！干嘛还要找我们麻烦？”

远处传来一阵不甘的怒吼，雷炎瞪大眼睛回过头，看到自己爱妻挺着大肚子，两手插腰大声叫骂，本来平静的脸庞一下子抽搐了。宋玉超趁机将银枪甩出，雷炎侧身微闪捏住枪身用力一抽，银枪头微颤几下突然飞了出去，正好袭向妇人。

“大嫂！”

少年立刻挺身挡在妇人面前，妇人吓得面如土色，一下子瘫倒在地。

“婉儿！”

雷炎不顾宋玉，连忙跑到爱妻身边，脱下衣服盖到她身上。那妇人坐在地上连连喘气，肚子鼓上鼓下似乎快要生了。宋玉的脸渐渐泛绿，目前为止他还没碰过女人，别说见女人生孩子了。

“宋玉超，燕齐灏并没有死啊，你为何还要找我们？”妇人一喘一息地说道，宋玉听后双唇紧抿、默不作声。

“宋将军，今日一战到此为止，若你想报仇，改日再决雌雄。”

雷炎扶着爱妻一脸焦色，宋玉并不是不讲理，看那妇人即将临盆，左思右想就收起银枪暂且作罢。

“不行！不行了！肚子好疼，快生了！”

妇人突然紧抓住雷炎的手大叫，宋玉的脸又绿了几分，旁边少年就像火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啊呀，这……这……这怎么办？”

“阿布，快去城内找个产婆！”

“好！好！我马上就去。”

话落，那少年飞似地跑了，宋玉尴尬地站在原地，扯起嘴角干笑几声。

“雷炎！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八月初五我在平阳谷等你，不见不散！”

下完英雄帖，宋玉拱手抱拳，立即转身回到庙中牵马离去。妇人哎哟哎哟叫了半天，声音渐渐小了起来。

“他走了吗？”

“走了！阿布去找产婆了，你再忍忍。”

“忍什么呢？时候还没到呢！”说完，妇人安然无恙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灰尘。

“你快去把阿布找回来吧。”

雷炎额头上爆出两根筷子般粗的青筋，接着又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真是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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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大隐隐于市

宋玉超的出现正应了“冤家路窄”这句话，虽说他不是雷炎的对手，但紫婉有孕在身，雷炎怕拳脚无眼伤到妻儿，也不敢出手太重，幸亏紫婉肚子疼得及时，否则不知道要纠缠到何年哪月。

这段日子紫婉天天都说要生，可惜连个影都没见着，倒是雷炎被她折磨得形如枯稿，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深怕生出来另一个混世魔王。虽然紫婉的脾气让人受不了，不过她的聪明才智的确少见，行事作风与别人大不相同，正如她所料，朱雀国的老头子昏庸无道，胜了之后竟然二百五地割地求和，还下通缉令抓拿雷炎，可怜的雷炎不明不白地背上黑锅，只好带着她和阿布四处奔波，最后还弄得晚节不保，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醉酒失身，紫婉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夫人。如今夫人即将临盆，雷炎只想尽快找个地方安顿，朱雀国回不去了，青偃国更别提，左思右想还是先在玄麟国落脚再说。到了雪城后，雷炎便带着紫婉和阿布找了家客栈，然后趁紫婉睡着的时候偷偷溜出去直奔洪福酒楼。

“请问，林伯恩在吗？”

一进酒楼，雷炎就冲着掌柜问，李掌柜抬起头侧眼打量，似乎心怀戒备。[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您是哪位？”

雷炎摘下腰间玉佩，小心翼翼地双手递上。

“请您把这个交给他，他就会明白了。”

掌柜将玉佩翻来覆去看半天，然后又抬眸瞥他一眼，接着恭敬地弯腰鞠礼，笑着道：“请公子稍等。”语毕，便进了后堂，可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他还没出来，雷炎不由有些着急，正想拉住个伙计问时，李掌柜神色慌张，急匆匆地走来行一大礼。

“公子，请！”

“多谢！”

雷炎拱手回敬，然后跟他走进后堂，穿过中庭花苑之后，李掌柜在一间屋舍前停下脚步。

“公子，林老爷正在里面，您进去吧。”

雷炎道了声谢，接着整下衣袍，抚直袖上皱褶，正准备叩门时，门突然开了。

“烨之！”

林叔见到雷炎之后，神色激动万分，雷炎连忙跪地拱手行大礼。

“义父！”

“烨之，不必多礼！”

林叔弯下微颤的身板伸手将他扶起。雷炎起身又是一拜。

“义父，别来无恙？”

林叔拈起胡须，弯眉浅笑，眼角的鱼尾纹一下子深了许多。

“呵呵，我身子骨硬不中用喽，你倒是和以前一样没差太多。”

话落，他用力拍拍雷炎结实的肩膀。

“来，别傻站着，我们坐下说。”

雷炎点头，进门挑了个西面位子坐下，林叔亲手倒杯茶递到他面前。

“前段日子听到一些关于你的风声，怎么？过得如何？”

“托义父鸿福，这些日子过得还好，路经雪都正好来探望您老人家。”

“那就好，要知道，听到那些消息我好几天没合过眼。”

林叔的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雷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垂下眼眸盯着杯中清澈盈透的清茶，拇指不自觉地摩挲起杯壁。

“义父，孩儿不争气，本想要精忠报国，如今却逃之夭夭，我真是愧对你。”

“唉……”

林叔侧过脸摆了摆手，神情痛惜不已。

“精忠报国要看忠得是哪位君，那老头儿色令智昏，朱雀国已是强弩之末，你是硬留在他那儿，也不能有什么大作为，就怕到时死得不明不白。”

雷炎低头沉默许久，凝眉深叹了口气。

“我也没料到会这样，如今谁也劝不了陛下，所以想请义父出山，保我国君民平安。”

说着，他突然抱拳下跪，林叔连忙伸手扶起。

“烨之，来来，起来再说。”

雷炎静默片刻，然后起身坐回椅上。林叔无可奈何地长吁一声，连连摇头。

“烨之，你也知道我隐退多年并没重返之意，再说芝儿还未成家，心里总是放心不下，而且……”

话说一半，林叔闭目沉思，紧接着拿出几颗白棋摆在棋盘上连成一条直接，雷炎顺着他的手势看了过去。

“义父，这是……”

“这是九星连环。前几天夜观天象，我看到一颗火炽流星连穿九星，煞气冲天，此乃不祥之兆，不出几年天下必定大乱！”

说着，林叔又拿出四枚棋子分别摆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你看，朱雀国紧临青偃与玄麟，但国力都不能与这两国相提并论，再加上朱雀国君这几年的所作所为，该国已名存实亡，就看青偃、玄麟谁先出手。”林叔说着指向北边的棋子。“墨泽国虽然是疆土最少，但墨龙铁锻造的兵器是兵家必争之物，前段日子有传闻称墨泽国公主想选亲，青偃、玄麟两国都有意，无论与哪国成婚结果可想而知！事已至此又如何挽回呢？”

林叔语气颇重，雷炎听后神色也凝重起来，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低声轻叹。

“听义父这么一说，孩儿明白了，看来天下真要乱了。”

“是啊！我还听说青偃国太子已经找回来了，但与之前大不相同，不知其中有何蹊跷。”

“我也听说了，更巧的是今天我遇到宋玉超，口口声声说要替他们太子报仇。”

“宋玉超？”

林叔面露诧异，身子不由绷紧了。

“天茫山一战之后，飞虹将军被押入天牢，宋家被革去世袭之位发配边疆，那宋玉超没过多久就消声匿迹，有传言说他以死谢罪，没想到还活着。”

“的确没死，只是些落魄，不过看他模样像是在找什么人。前段日子听江湖上朋友说有人悬赏五百两要宋玉超的人头，也不知是真是假。”

雷炎跟着说道。林叔听后沉默不语，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上一口。

“算了，不提这些烦心事，还是聊聊你吧。”

“聊我？”

雷炎少了先前的沉稳，羞惭地摸下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呵呵，我倒还好。”

“哦？有没有娶妻？”

林叔边说边掏出烟斗点上吸了几口，抬眸有意无意地探视他的神色。雷炎的脸一阵白一阵红，额头上的冷汗都滴了下来。

“我先赔个不是，事出突然也没来得及告诉义父，义父莫怪。”

“呵呵，那就是娶了？”

“嗯，内人即将临盆，所以不方便带她来拜见义父。”

“哦？等娃儿生了一定要带给我看看！”

林叔异常兴奋地笑道，接着又问：“对了，烨之。你们现在住哪儿？”

“暂住客栈。”

“住客栈不方便，正好我有空房可以先让你们住下。”

雷炎听后连忙摇头谢绝。

“不了，义父，我们也没打算久留此地，待孩儿出生之后就回朱雀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还是想回去吗？”

林叔拧眉问道，雷炎神情严肃地点着头，目光坚定地敬视林叔双眸。

“嗯！看到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我心难安，所以必须得回去！”

“唉……”

林叔吧嗒吧嗒地深吸几口烟。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劝你了，反正这段日子你有空就来我这儿，等娃儿出世之后我好好帮他算算，然后取个好名字。”

“嗳，那多谢义父了。”

雷炎笑逐颜开，拱手谢道。

“这有什么好谢，呵呵，时候不早了，你留下用膳再走吧。”

“不了，内人还在客栈，我必须得回去。”

雷炎边说边探下天色，见日落西山便起身告辞，林叔忙说要送，雷炎马上推辞说：“义父，不必送了，您自己保重身体，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哪里的话，这点路我还是走得动。走，我送你。”

话落，林叔就将雷炎送出酒楼，正巧被林芝见到，待雷炎走后，她屁颠屁颠地跑到林叔面前，贼兮兮地问：“大舅，那人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

“哦，那是我朋友的儿子。”林叔拈胡笑道。

“咦？怎么从没听你说过呀。”

“呵呵，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快！回房习字去！”

林叔故作愠色，伸手把她赶走。林芝不悦地嘟起嘴，扭着身子回房，她转头见林叔走远后，便蹑手蹑脚地往晏楚房里跑。

“晏哥哥，你在做什么呀？”林芝小心翼翼推开房门探头张望一番，只见晏楚手忙脚乱地整理桌案，眼神闪烁不定。林芝不悦地哼唧一声，大踏步跨入房内直冲到晏楚面前。

“晏哥哥，你在写什么？”

晏楚慌乱地拿几张宣纸遮盖住桌案。

“没，没什么，无聊练下字。”

“练字？”

林芝面露怀疑，清亮的目光在晏楚身上乱扫，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一下子伸手抽出最底下的那张纸。晏楚想要护住，可惜还是慢了半拍，

“还说在练字呢，原来是在画美人。”

林芝一边看着画中的淡影一边挑眉戏谑，晏楚脸颊一红，伸手去夺。

“还我。”

“不给。”

林芝大眼睛一弯，把画藏到身后淘气地吐了下舌头。

“先告诉我这是谁，我才还你。”

“好妹妹，别闹了，快还给我。”

晏楚有些急了，林芝却玩兴大发，一会儿把画拿出来晃几下一会儿又把画藏好。晏楚眼神一凛，突然像变了个人，伸手将画抢回，迅速快得令人咂舌。

林芝低头看下空空如也的两手，吃惊地眨巴双眼，正欲开口却看到一双从未见过的冷瞳，马上把想说的话吞了下去。

“妹妹还有什么事吗？我要歇息了。”

晏楚面无表情地将皱巴巴地画甩手扔在案上。林芝抿紧嘴唇，神色变得紧张不安，她僵硬地摇了摇头，半字未说就逃了出去。过了片刻，晏楚脸色渐缓，人却像虚脱了般一头倒在床上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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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少年迷踪

暮色渐浓，夜市灯如昼，城隍庙会挂起盏盏花灯，各色食点、小玩偶也摆了上来，男女老少结伴相游，整条大街都热热闹闹的，菡萏的心早就跟着一起飘出去了，可崔娘吩咐要伺候好蝶依寸步不离，她只能趴在桌上听着外面的喧闹声连连叹气。

“在烦什么呢？”

蝶依侧躺在美人榻上摇着罗扇笑问，秋眸半闭似睡非睡。

“听说今晚有灯会，紫藤他们全都去了。”

菡萏垂头丧气地回了一句，听这半死不活的口气，蝶依便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

“你也跟着去吧，反正晚上我不接客，用不着陪。”

菡萏听后无精打采的双眸立刻清亮起来，软绵绵的身子弹离案面一下子坐得笔直。

“真的吗？”

“真的。我就在这儿睡着，等你回来。”

蝶依两眼一弯，轻轻拍了下美人榻，菡萏兴奋地跳起身，愁眉不展的苦瓜脸顿时烟消云散。

“谢谢小姐，我马上就回来。”

“嗳，先别急着走，拿点银子去买些东西回来。”

蝶依边说边从袖子里掏出一点碎银伸手摊着，菡萏怯怯地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想拿又不敢拿。

“快点拿着吧，我手都酸了。”

蝶依嘟起嘴故露愠色，菡萏甜甜地道了声谢，然后拿过蝶依手中的碎银连跑带跳地出了屋子找上芍药一起逛庙会。牡丹园又变冷清了，听到窗外笑语盈盈，寂寥趁虚而入，蝶依睁着无光的双眸凝视黑暗，想起往日情愫泪水不由自主溢出眼眶。过了那么久，她仍在期盼，期盼有一天他会回来，可听到的却是青偃国太子要向墨泽国公主求亲的传闻，他已有了嫔妃却要娶别的女人，而那个女人不是她……

“街南绿树春饶絮，雪满游春路。树头花艳杂娇云，树底人家朱户。北楼闲上，疏帘高卷，直见街南树。阑干倚尽犹慵去，几度黄昏雨。晚春盘马踏青苔，曾傍绿阴深驻。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处？”

熟悉的轻吟若隐若现，蝶依侧耳倾听，歌声顿时无影无踪，她以为自己又开始灵魂出窍，神游太虚。

“姐姐怎么又在哭呢？”

纯净清澈的声音一下子冲到耳边，蝶依吓得弹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有着清凉香味的小手就捂上了她的嘴。

“嘘……是我，柯木。”

蝶依听后十分惊异，百花深处内护院重重，他是怎么进来的？待到柯木松手，她迫不及待深吸口气，两手发抖地捏紧衣襟，声音像松了弦的琴不停发颤。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就这样走进来的啊。”

柯木的口气很轻松，把半夜三更潜到姑娘房里说得像吃饭睡觉般容易，蝶依听后不由往里躲了躲。

“呵呵，姐姐别怕，我只是想你了所以过来看看。”

柯木边说边拿起果盘里的苹果往衣襟上擦几下，然后塞到口里咯嚓咯嚓地嚼了起来，就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虽没感觉出此人恶意，但蝶依仍有些害怕，她微微蹙起修眉，轻声轻气地说：

“承蒙柯公子抬爱，但……您这样来总是不太好……”

“不好吗？”

柯木两眼望天，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

“嗯……要见你一面得要花好几天功夫，我懒得等了。哦，对了！我在路上买了粟子，要不要尝尝？”

蝶依听了哭笑不得，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一阵老鼠啃壳的声音过后，温热的香甜气味悠悠地飘散至鼻尖下。

“又甜又糯很好吃哦，来，张嘴。”

蝶依一脸为难，最后还是听他的话张开小口，一颗热哄哄的甜粟马上塞了进来。

“甜不甜？”

“嗯，甜。”

蝶依一边吃一边想此人怎么这么奇怪，半夜三更偷摸进来就是为了找个地方吃粟子？不过听他嚼得蹦儿欢的声音，好像就是为了过来吃粟子的。

“嗯……呜……姐姐哪里人啊？”

柯木含糊不清地问道，嘴巴里似乎都塞满了。蝶依觉得他人不坏，也就放松警惕与他聊了。

“我从南方来。”

“南方我去过一段时间，大冬天又湿又冷，不喜欢。”

说着，柯木又剥了颗粟子送到她嘴里。

“那姐姐的眼睛怎么瞎的呢？”

“生了场病之后就这样了。”

“病的？”柯木凑过去直勾勾地打量她的双眼。“不像是病的，像是毒瞎的。”

蝶依微微一愣，垂眸掩住内心的慌张与惊讶。

“啊！怎么会呢，别瞎说了，我可没乱吃过东西。”

“呵呵，姐姐别怕，我也只是随便说说，看你的眼睛应该还能治。”

“能治？”

蝶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柯木却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应该能治，不过要到我们那儿去才行，嘻嘻，我回去先问问我师傅，看他有没有好的法子，你看不到我这张天下无双、帅得一塌糊涂、稀里哗拉的俊脸，实在太可惜了！”

柯木咂咂两声摇头叹息，蝶依听了差点把口里的粟子喷出来，多大的小屁孩？说出这种没脸没皮的话。

“姐姐不信吗？”

柯木凑到蝶依面前，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不信的话你摸摸。”

“上次已经摸过了。”

蝶依脸颊飞红马上把手抽走，柯木不死心地拉过她的手又放到脸上。

“上次不算，你再摸摸看。”

“哎呀，你……”

蝶依拗不过他的死缠烂打，只好皱着眉匆匆地摸了几下，瓜子脸、深眼窝、鼻子也比常人略高些，她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你是异族人？”

“异族也算不上，呵呵，我只不过比常人帅了一些。”

好厚的脸皮！蝶依的眉角微微抽动，脸上的浅笑也僵硬许多，突然，柯木松开手，急急忙忙地理干净桌案。

“有人来了，我先走了，下次再聊。”

话音刚落，蝶依感觉到一阵微风从耳侧拂过，屋内顿时陷入死寂，他就像鬼魅般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凉幽香。

柯木究竟是什么人？蝶依满腹困惑，能潜入院内不被发现，此人轻功一定不弱，但他又有什么目的呢？难道……蝶依左思右想，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心肺，不由担心自己的身份已被识破，她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一脸焦躁不安，崔娘端着药盅见她这幅模样大感奇怪。

“怎么出事了？菡萏这个丫头呢？”

蝶依转身对着发声的方向，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意。

“没，没什么，只是坐得太久，骨头有些硬。菡萏我让她出去帮我买东西了。”

“哦，那起来走走也好。”

说着，崔娘把药盅轻放在矮几上，然后扔了颗绿豆大小的红丸进去。

“快把解药喝了。”

蝶依接过递来的药盅，仰头喝得一滴不剩，苦如胆汁的药味里带着一股血腥气，她硬是忍住吐意把药吞了下去，崔娘忙拿起香茶叫她漱了漱口。

“好了，好了，忍过去就行。现在李爷在外面等你，打扮下快点去吧。”

“崔娘，不是说好今天不接客的吗？你也知道这几天我不方便。”

蝶依皱着眉掏出丝帕轻按几下唇角，脸上稍显不悦。崔娘轻携起她的手，柔声哄着说：“我也知道难为你了，但李爷今天刚回来总不能扫他兴吧，若他以后不来，我们从哪儿套消息呢？”

话说完后，蝶依即使不乐意也不得不去，崔娘又哄了她一番，然后挑件亮丽翠蓝罗裙替她换上，梳妆打扮完之后就扶她出了牡丹园。

到了“雅阁”前，就听到一阵嬉闹声，蝶依微微定神，硬是扯起浅笑随崔娘进入房内，李爷见到人来了马上变了张脸，粗暴地把坐在腿上的姑娘赶下去。

“去！去！去！全都出去！”

姑娘们不悦地沉下脸全都退出门外，李爷笑眯眯地跑过去迫不及待地搂住蝶依，噘起油腻腻的肥嘴唇“吧嗒吧嗒”地在她脸颊两边各亲了一下。

“我的心肝宝贝儿，可想死我了。”

“哟，我们蝶依也掂记着您呢，天天都在问我，呵呵。”

崔娘边说边拿绣花绢往李爷脸上一甩，暗地里偷偷地掐了下蝶依的胳膊，蝶依收起眉间的厌恶，两眼弯出迷人的小月牙。

“李爷可好？”

听到酥到骨头里的嗲声，李爷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他顾不上旁边有人直接把蝶依抱到腿上，搂紧她的细腰一通狂亲，崔娘见状便随便扯了个借口退了下去。

“小心肝儿，我不在你的时候，你安不安分哪？”

李爷压低声音，故作严肃地问道，蝶依噗哧一笑，像只温顺的小猫娇滴滴地靠上他满是赘肉的胸。

“您不在我能干什么呢？还不是天天盼着您回来。”

李爷听后乐得哈哈大笑，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只羊脂白玉制的镯子放到她的手心上。

“喜不喜欢？”

蝶依沿着玉镯边缘摸了一圈不悦地嘟起嘴。

“这样的玉料我房里多得去了。”

李爷拧起眉，脸上的横肉全都垂了下来。

“不喜欢？不喜欢我就砸了。”

语毕，他就拿过玉镯子狠狠地摔在地上，一记清脆的声响，玉镯子摔得四分五裂，紧接着他又从袖子时掏出一支碧玉簪递到蝶依手里。

“这个呢？”

蝶依抿着嘴没有出声。

“不喜欢我再砸！”

李爷又将碧玉簪摔得粉碎，蝶依有些不太高兴，微蹙柳眉推开李爷起身要走，李爷马上把她搂住。

“心肝儿呀，先别走，我还带了东西。”

话还没说完，李爷又从怀里拿出一盒子香膏急急忙忙打开，一股奇异的香味顿时弥漫四处。

“这香膏可是丹兰国那里弄到的，不仅能美容养颜，而且能……嘿嘿嘿……”

说了一半，李爷色眯眯地笑了起来，两只手不安分地往蝶依胸口摸去。蝶依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满脸通红，羞中带娇地嗔怪道：“李爷好坏，老送这种羞人的东西。”

“哪里羞人了？七情六欲人之常情嘛，你也答应了要与我共渡良宵，这玩意正好能派上用场。”

“答应？我何时答应过？”

蝶依一头雾水，李爷贼兮兮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崔娘已经应了，你还不成全我？”

话落，李爷就伸手解她衣衫，蝶依连忙捂住身子撒娇。

“李爷，您先别急，我们慢慢来……”

柔弱无骨的素手慢慢攀上双肩，轻言笑语中别有一番风情，李爷听到她弦外之音心里很是好奇，小声轻问：“小心肝想要做什么？”

“听闻李爷赌技功夫一流，可惜我从没见识过呢，今天我们就来比比，如果李爷输了就罚一杯酒，如果我输了……”

蝶依秋眸婉转，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多出几分与往日不同的娇媚，李爷看着更是欢喜，忙跟着说：“如果你输了就脱件衣裳如何？”

蝶依听后红了双颊，娇羞地扭过头。

“李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拿骰子来！”

李爷大叫，片刻就有丫环送来一个骰宝，蝶依趁机让小丫环叫些姑娘过来热闹热闹，姑娘们一进门全都挤到李爷身边献媚拍马，想要目睹他的神技，李爷自然得意非凡，眉飞色舞地挺起大肚子靠在椅背上。

“你说玩什么呢？”

“比大小好了。”

“好！来掷骰子。”

李爷似乎胸有成竹，蝶依摸到骰蛊然后拿起用力摇晃几下放在桌上，听到骰声李爷笑得更是欢畅，掀开骰宝只见“一、二、三”三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点数。

“哈哈，宝贝儿，你可是输定喽。”

李爷随手一摇就出了个大数，姑娘们马上跟着起哄调笑，蝶依乖乖地解下腰带放在桌上。

“有趣，有趣，我们继续玩！”

李爷来了兴致，一下子连赢三盘，蝶依只好缓缓褪去衣衫，露出一抹雪脯。李爷看着眼珠子都快掉了，他色眯眯地咂巴几下嘴唇，起身准备掷个大点数，然后把那些姑娘赶出去好好享受一番。

“四、五、六，哈哈哈！”

李爷看着三个点子仰天大笑，蝶依不急不躁地拿起骰宝随便地晃几下。

“五、五、六，李爷，您输了！”

骰宝掀开刹那，姑娘们顿时惊呼起哄，李爷傻了眼，还没反应过来，一杯接一杯地酒就灌上来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一一喝下，蝶依趁机穿上件衣衫。

“咦？你怎么穿上了？”李爷不解。蝶依微微一笑，道：“李爷输了，我自然要穿上喽，如果您赢了，我还是会脱的。”

“好！再来！”

李爷额头暴起青筋，两眼通红，不服气地将袖子卷得老高，就像个输急眼的大赌鬼。

……

“六、六、五，李爷，你又输了……”

……

“三个六，李爷，你输大了。”

……

一连六七盘李爷没赢多少，旁边姑娘们一见他输便端着酒盏蜂拥而上，不消半刻就把他灌得烂醉。李爷脸红得就像被开水烫过的猪头，两眼打圈、痴傻呆蔫地打了个酒咯重重倒在桌案上不省人事，蝶依起身慢悠悠地穿好衣服，分给姑娘们一些赏钱，然后叫上丫环回房，把他一个人扔在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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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恶女花

听着从牡丹园传来的声响，凝丹不屑地扯起嘴角，美丽的水眸中渐渐泛出阴冷的凶光，心想那死瞎子今晚回来得这么早，怎么没被豺狼虎豹吞下去。她咬着牙拿起鸡蛋敲开倒入瓷碗中，然后用小木杵狠狠搅动，瓷碗中的蛋汁似乎就是蝶依那张清纯可人的小脸，她恨不得将它搅得稀巴烂。

“贱货！再红也不过是个妓，我看你能嚣张多久！”

凝丹一边搅动蛋汁一边骂骂咧咧，“啪嗒”一声，碗口竟然被她弄出一个缺口，她气急败坏地将瓷碗扔在案上，深吸了几口气。

论姿色她不比蝶依差，论才艺更是屈指可数，可那些老爷公子情愿等上几天几夜见那个瞎子，也不愿翻开花名册点她的名，红透半边天的牡丹仙子如今潦倒到这个份上，怎么能甘心呢？凝丹越想越气闷，镜中那张娇美的容颜也变得狰狞恐怖，她无意中瞥到自己的丑貌，不由大吃一惊，连忙拿出珍珠粉勺上一小匙混入蛋汁内，为了不输给那个死瞎子，别说天天敷脸，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她都愿意。

珍珠粉混着蛋汁敷在脸上有一丝凉意，隐隐地还能闻到股清雅幽香，这和上次的珍珠粉略有些不同。凝丹敷好脸之后躺上美人榻，闭起双眼想歇息片刻却听到有人在唱：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这么晚了是谁在唱？”

凝丹心里生疑，起身探头往窗处张望，院落中只有几簇树影随风轻摇，并没什么异样。

“嘁，无聊。”

她小声抱怨了一句，然后关好门窗躺回榻上。

“东城渐觉风光好，彀皱波纹迎客棹……”

空灵清澈的歌声又响了起来，凝丹听着突然像被针扎般弹起了身，她惊恐地睁大双眼看向窗处，一抹模糊的黑影从窗边一闪而过。

“绿杨烟外晓云轻，红杏枝头春意闹……嘿嘿嘿……春意闹……”

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就来自身后。凝丹转过头，眼角的余光正好瞥到门，干净如雪的门纱上映出半个窈窕的侧影，侧影额边垂下的步摇随风轻颤，它的双唇似乎还在微微蠕动。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啊！！”

凝丹两手抱头尖叫起来，脸被吓得扭曲变形。

“别！别来找我兰铃子，我没有想害你啊！没想害你啊！”

她发疯似地伸手胡乱狂扑，无意中打翻了桌案上的烛台，妖冶的烛火悄悄舔上纱缦扬起绚丽如血的烈焰。

“姐姐，姐姐在怕什么呢？呵呵呵……”

凝丹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轻笑，紧接着就觉得脸上发痒，她转回头去照镜子，只见镜中有一张黄中带黑的脸，这张脸不是她的，是兰铃子的，是兰铃子死时的模样。她惊恐万分地伸出手，用尖尖的指甲拼命抓挠自己的脸，指甲断了、一张俏脸也变得血肉模糊，她还是不愿停下，一边尖叫一边把脸抓破，直到皮开肉绽……

火势漫延开来转眼就吞噬掉半个雅怡轩，下人们见火光冲天急忙鸣锣大叫。

“不好啦！不好啦！着火啦！”

崔娘听到风声忙不迭地赶过来，看到雅怡轩火光冲天、烟雾弥漫，她立命人浇水灭火，众人你一桶我一桶地将水往火上泼，渐渐控制住了火势。

“有人在里头吗？”

崔娘随手拉住一人问道，那人抹下额头上的汗珠，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凝丹，凝丹还在里面。”

“快！快去救人啊！还愣在这里干嘛？”

崔娘急得满头大汗，猛地将他推走。那人不敢拖延，连忙往身上浇了桶水，然后深吸口气冲进热雾弥漫的屋子里，过了一会儿，他在众人的簇拥下将凝丹背了出来。

凝丹耷拉着脑袋，一头乱发披散下来正好遮住了脸，崔娘叫人将她平放在地上然后上前察看她的伤势。冷月始终躲在层层乌云下，却在崔娘撩起凝丹发丝的一刻探出了头，看到一张血肉模糊的焦黑脸，众人当即吓得尖叫起来，连崔娘都忍不住后退几步。

口鼻都分不清了，哪里还是张脸？！

“崔娘，她还有口气在。”

胆子大的人看到凝丹起伏不定的胸口马上告诉了崔娘，崔娘定定神，叫人帮忙把凝丹抬到其它屋里，然后再派两个婆子先去照看着，待一切分派完毕，她才安心地喘上几口气。

莫明其妙地失了火，百花深处上上下下都诚惶诚恐，私底下说是兰铃子回来寻仇了。虽然凝丹留下条命，但那张脸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人也变得痴痴傻傻，嘴里一直喃喃地说：“报应，报应”，可一见到蝶依，她就像见到鬼一样，尖叫着四处逃窜，要不就跪在她面前连磕响头，一边磕一边念叨：“我错了，我不该做那些事，您饶了我吧，求您饶了我吧。”周遭人听了之后也猜到几分，蝶依却无责怪之意，反而与她更加亲近，每日都带上贵重药材去探望，回来之后又独自偷泣，外人看着都觉得她是个重情谊的好姑娘，想到以前说过得那些坏话不由心生愧疚，不再故意疏远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崔娘也无心做生意干脆把门关了歇几天，然后挑了个叫木瑾的姑娘来替凝丹的位子。木瑾听到传言很是害怕，死都不愿意住在重修好的雅怡轩里，崔娘没办法，只好再腾出间屋子给她住。待失火之事平息后，崔娘特地选了个黄道吉日重新开门迎客，有些熟客看不到凝丹的花名不禁问她的去向，崔娘只是笑着说她被人赎了，然后就叫来木瑾伺候。木瑾长得娇小玲珑，擅于吹萧弹琴，非常讨客人们欢心，很快就成了百花深处的红牌，久而久之无人再问凝丹的事了，可一些风声还是不胫而走。

某日清晨，崔娘在雅怡轩拆下的旧物里找到一只小圆锦盒，盒内有些许白色粉末，手感细腻顺滑像是珍珠粉，不过味道有些奇怪，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马上往牡丹园走去，可走了一半又放缓了脚步，反覆思量之后便将这盒掺与迷魂药的珍珠粉撒入水沟里。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不远处传来若有似无的轻吟，美如天籁的歌喉与兰铃子有几分相似，崔娘望着窗前那抹浮动的淡影静默片刻，然后转身离去。

青出于蓝，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过了两日，云潇听到些风声后亲自跑了过来，一见蝶依弱不胜衣的憔悴模样，他马上命人去取上好燕窝和千年人参，接着又端出自家炖品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些。温柔体贴的疼爱让蝶依受宠若惊，与燕齐灏的冷傲相比这水一般的柔情似乎更能打动女人芳心，冰封的心弦不由松动了一下。

“这炖汤好不好喝？”

云潇拿起绢帕轻柔地拭按蝶依唇角，蝶依垂下眼帘微转秋波，羞涩地点了点头。

“好喝。”

“那我明天再送些过来。”

“不用了，每天跑来跑去怪累的。”

“不累，一点都不累。”

“从夕云山庄到这儿最起码一个多时辰，哪会不累？”

“呵呵，见到你就不累了。”

云潇轻笑道，温柔的低诉就像流过岩隙的清泉，蝶依听后眉间愁云渐渐散去，笑也自然多了。

“就算不累我也不要你来。”

云潇一怔，不禁轻问。

“为何？”

“因为我累。”

蝶依柳眉扬起，俏皮地吐了下舌头，脸颊两边的酒窝随着她的轻笑变得明显起来。云潇放下手中汤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把你接去不就两全其美了？”

“云公子在说笑？”

蝶依抿紧娇唇抬眸凝视，似乎想找寻些什么。看着这秋水般的双眼，云潇不由蹙起眉头，一丝悲怜渐渐爬上他含笑的嘴角。

“没，我没在说笑，明日一早我就来接你，让你安安心心地在夕云山庄休养一段时日，崔娘那儿我会打点。”

蝶依听后垂下眼眸，浅淡的笑容背后不知是何种情绪，云潇却一眼将她看透，他轻握住蝶依微微颤抖的双手，然后凑到她耳边柔声轻诉：“别担心，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轻若蚊蝇的一句话像把铁锤重重地敲在蝶依心头上，一时间差点乱了方寸。像，太像了！曾几何时那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最后呢？蝶依忍住内心的伤痛慢慢抽回手，斟酌半日之后，她还是点头答应了。

“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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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云蝶

次日天微亮，夕云山庄的马车就已经等在了百花深处的门口。崔娘先前不答应，云潇给了笔重金后才勉强同意，接银子的时候她千叮万嘱说蝶依已经名花有主，不能随便乱碰。

话中的含义不明而喻，云潇自然明白，他把蝶依接回夕云山庄之后，特地布置间雅阁专供她吃住，然后安排几个丫环轮流伺候，他怕蝶依出行不便就在院中铺出一条四通八达的卵石小道，又请名匠制了根可折叠的红木小杖作探路之用，凡事都考虑得十分周到。

没有世间混浊也没有战火销烟，夕云山庄如同仙境将世间纷拢阻隔在外。每天清晨，蝶依会在雀鸟轻鸣中睁开双眼，由丫环们服侍梳妆完之后就到翠笼轩与云潇共用早膳。几碟玲珑蒸饺、一碗清粥，虽是简单但用料名贵，而且味道也很出色，云潇会挑开汤包小口吹散热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喂给蝶依，那些丫环家姬们看到都嫉妒得两眼发红。

有了体贴入微的照顾，蝶依的气色渐渐转好，心情也开朗了许多，不像往常那般拘谨。见到她活泼的一面，云潇也变得随性起来，毫无忌讳地与她畅聊天南地北、人间趣事。他充当着蝶依的双眼，带她探遍山庄的每一草每一木，用轻柔细语在她心中描绘出玄麟国的壮丽疆土。蝶依非常向往能够亲自去次皑皑白雪覆盖下的苍山和辽阔的大漠，云潇答应有生之年一定会带她去，蝶依听后只是垂眸浅笑了一下。

闲暇之余，云潇喜欢在亭内设下小宴与蝶依共饮，喝得劲兴时他会吹箫抚琴、举杯唱月，随性洒脱毫不做作。趁他兴浓，蝶依便踏曲迎风轻舞水袖，手中的两把素面玉扇来回翻转，如同轻盈灵动的蝶翼。湖边柳絮飞扬、花雨如雪，正映着亭中两抹如墨似画的淡影，蝶依明白云潇的心思，云潇也知她对自己有意，可谁都没往前多跨一步，似乎有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隔在两人中间。

相处那么多天，蝶依很少听云潇谈及他的家人，除了那位对他很好的二哥。每提到二哥，云潇就会从心底里笑出来，爽朗清脆的声音十分悦耳，可笑声背后好像又隐藏了些什么，蝶依听不到也猜不透，他就像座幽潭，看似清澈其实深不见底，或许就因为这样，才不敢与他真正靠近。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某天，晏楚正好帮忙送车酒至夕云山庄，无意之中走错地方误打误撞来到了后花园，栖云亭内云潇与蝶依正在弹琴听曲，见他们两人亲密无间如同神仙美眷，他就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浑浑噩噩不知所措，心中泛出一丝难言的伤痛，连呼吸也变得苦涩起来。回到酒楼之后，他连晚膳都没用直接睡下，那张娇嫩的笑靥不时出现在梦中挥之不去。除了满腹书文之外一无所有，晏楚不知道自己能拿什么和别人争，但他始终觉得那个美人本应该属于他，这样的感觉毫无理由，可他却坚信不已。

蝶依陪了云潇整整七日，孤男寡女共处七日什么事都没发生，说给谁听谁都不信。李爷得知此事之后勃然大怒，上次在百花深处被灌醉之后连蝶依的小手指都没碰到，而那个无权无势的云三少竟然占了她七天，他实在气不过连忙冲到崔娘面前兴师问罪。崔娘虽然讨厌此人，可想到他后台背景就不得不忍气吞声，她来到牡丹园里，连哄带骗地让蝶依去陪李爷一个晚上，蝶依想到血海深仇也只好半推半就地去了。

红烛印天、锦纱铺床，房里布置得如洞房花烛夜。李爷看到笑得合不拢嘴，连灌下三碗鹿血酒准备等会儿好好表现，进房之后，蝶依已经坐在床边静候，身上只着了件白纱，玲珑身姿若隐若现，李爷迫不及待地将闲杂人等赶走，然后三下五除二地脱下衣服扑了上去。

被一副油腻腻的肥胖身子压着，蝶依只觉得胃里发酸忍不住想吐，李爷却是兴致勃勃，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去，正当他要挺入的时候就听到有人扯开破锣般的声音大吼。

“李大富！你这个不要脸的给我出来！”

李爷马上疲软无力，一骨碌儿滚下床。

“妈呀，这个恶婆娘怎么来了？”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穿好衣服，紧接着又听到有人大叫：“你们把李大富给我找出来！否则一把火烧掉这个鸡窝！”

话落没多久，崔娘就急急忙忙地敲门进来，然后跑到李爷面前哀诉。

“哎哟，李爷啊！有个女人带了十几名打手冲进来说要找你，你看，这……这可怎么好啊……”

李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他掀起袖管故作镇定地大吼：“臭婆娘故意拆我台！哼！看我怎么教训她！”

说完便挺起胸膛气势汹汹地走出房，崔娘连忙跟在他身后，外堂顿时像炸开的豆子，吵得不可开交。听外面吵成那样，蝶依顿时松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地摸下床想去找那件不知被扔哪儿去的衣服，两只脚刚下地，就感觉到面前晃过一阵微风。

“衣服在这儿。”

稚嫩清脆的声音响起，蝶依差点吓得大叫，她马上缩回双脚一头钻回被子里。

“柯木……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微颤的声音隔着被子闷闷地传来，柯木一手挠腮，两眼望天，十分认真地思考着。

“嗯，好像有一会儿了。”

“那你……”

话说了一半，蝶依不好意思再问下去，柯木反而十分大方地坐到床上，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躲在被窝里不肯露头的她。

“快出来，会闷死的。”

“不要！”

柯木听后无奈地耸下肩，然后把她的衣服放到枕边。

“你应该谢谢我哦，要知道去惹那只母老虎得有多大的牺牲！”

听他的语气似乎受了什么天大委屈，可蝶依并不怎么关心，她只知道这小子在一旁偷看了很久，把她都看光了。“咯吱”一声，门开了，蝶依心里一惊，怕来人看到柯木，ｑǐsǔü她立刻拿丝被裹紧身子，坐起来后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

“蝶依，蝶依，快！快去准备下，南王府的轿子来了！”

崔娘神色紧张进了门，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来过。蝶依听后大感奇怪，一是因为柯木又一次凭空消失了，二是南王府的轿子怎么会今天过来？而且时辰又不对。

“崔娘，他怎么会今天叫我去？”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听到什么风声。”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蝶依凝神沉思片刻，紧接着起身穿好衣服，搀着崔娘出了门。到了南王府之后，蝶依心里有些七上八下，虽说这位南陵王是她的靠山却没有包养她的意思，也没有说过不让她接客，似乎只是为了享受一刻春宵。可听外人说过整个玄麟国只有白亦鹤不能惹，但如今想占她便宜的家伙不计其数，也没见这位王爷动过怒，能解释的只有一个原因，他从来没把她放眼里，只不过当作泄欲的工具。忽然之间，蝶依很希望柯木能再次出现，帮她逃离那幅魔爪，但最终希望还是落空了……

第二天一早，大街小巷都在疯传李爷被他家那口子撕着耳朵拉出百花深处的事，那位李夫人是远近驰名的河东狮，不过平日李爷寻花问柳她不怎么过问，昨晚上竟然动起手来，也算是件怪事。蝶依听后猜出七八分，十分好奇柯木是何方神圣便向菡萏打听了下。菡萏说柯木是个唱戏的，别人都叫他小柯爷，虽属三教九流之徒，但没人敢对他不敬，想必身后有个大靠山。谁是他的靠山？难道是白亦鹤？蝶依不禁猜想，可一个地位低下的戏子能有多大面子？越想越觉得奇怪，她决定哪天碰到他之后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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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打劫

近些时日，关于花魁的传闻满天飞舞，晏楚不想听却偏偏置于是非之地，林叔看出他的异样，林芝也知道他有心事，不禁好奇地去问，可晏楚就是只字不说，继续当只闷葫芦。其实自那天见到云潇与蝶依之后，他就一直闷闷不乐，自知比不上人家，可又不愿意放弃，每天都期盼能再见她一面。到了十五那天，他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找上林叔说要歇息，林叔沉默许久点头答应了。晏楚十分高兴，兴高采烈地换件干净衣袍去伽蓝寺上香，从清晨等到晌午，他始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当绝望的时候，就见菡萏扶着蝶依慢慢地走了过来，她的气色似乎好了些，可眉间的愁云仍未散去，这和那天见到的有所不同。晏楚欣喜万分，想上前打声招呼，可走了一半又折了回来。

“这样去了她一定以为我不安好心。”

晏楚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偷瞥着，踌躇半日，最终还是放弃了愚蠢的念头。

蝶依上完香之后就坐轿子下了山，人都走了晏楚也没什么好呆，他一边走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竟然为了个女人魂不守舍，还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可走着走着发觉前面的轿子不太对劲，以前那个小丫头总会跟在轿边，而这次她却没有跟来，而且那两名轿夫健步如飞，下脚沉稳，与其它轿夫不太一样。他越想越觉得蹊跷，不由跟在轿子后面，到山脚下，轿子调头往城外方向驶去。

“他们要去哪儿？”

晏楚感到一丝不祥，跟了很长一段路，轿子终于在片山脚处停下，轿夫探头见周围没什么人然后把蝶依从轿子里拉了出来，二话不说地将她手脚绑住，嘴巴封好扛在肩上。

“大哥，你不先乐乐？”

“呸！被霸爷知道小心把我们阉了！”

……

听到两位轿夫的对话，晏楚心里一惊，他曾听说城外深山里有批山贼，带头大哥就叫霸爷，此人一直神出鬼没连官府也拿他没办法，莫非这两男子就是他的手下？若是这样这该怎么办才好？

晏楚像热锅上蚂蚁急得团团转，他看到地上有根粗树枝马上捡了起来，然后偷偷地跟在他们后面看准时机猛砸下去。或许是他们大意，或许是他们功夫不高，经晏楚一砸就晕倒在地。晏楚紧握树枝，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人呆愣许久，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做到的。

“唔……唔……”

蝶依在地上扭动挣扎，晏楚回过神，马上扔掉树枝替她松绑。

…奇…“姑娘别怕，是我，是我。”

…书…听到这个并不陌生的声音，蝶依松了口气，可过了一会儿又警觉起来，晏楚看出她的意思，连忙摇头摆手。

…网…“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你千万别误会。我只是刚好……刚好路过看到……”

晏楚说得有些心虚，蝶依蹙起柳眉，一脸怀疑。倒在地上的两人哼哼唧唧似乎快要醒了，晏楚暗呼不妙，立刻把她扶起来。

“我们快走。”

说完，晏楚拉起蝶依就跑，可惜蝶依裙摆又长跑得又慢，而且眼睛又看不见，晏楚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打横抱起扛到肩上往山脚跑。那两个山贼醒来之后见人没了，又气又恼连忙去追，晏楚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看到有人从山上冲下来，情急之下就把蝶依扔进深水沟里，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蝶依怕水，当水埋过头顶的时候，她已经吓得无法自制，又是挣扎又是尖叫，晏楚没办法，只能紧抱住她和她一起埋入水中。

光影交错之间，似乎有种前生今世的错觉，她的双手牢牢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彼此的心跳在静谧中格外清晰，看着她精致如玉的容颜，梦中的一切再次浮现，晏楚无法分辨那些是梦还是现实，如果是梦为何会真实得如此可怕？

凌乱的脚步声从他们头顶上经过，过了片刻，晏楚探出水面，见人已跑远他马上把蝶依拉出来。

“姑娘，没事吧？”

蝶依趴在水沟边，脸色惨白地摇摇头，似乎吓得不轻。

“那我们得快走，免得他们又追来。”

语落，晏楚搀扶起蝶依往城内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两个山贼守在前方路口，晏楚停下脚步护住蝶依，紧接着转身潜入一条僻幽小径中。

“姑娘委屈你了，他们正守着，我们得找个地方躲下。”

蝶依点点头，然后紧拉住晏楚的手，一瞬间，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她不由吓一大跳。

然而没过多久，天空飘起了绵绵细雨，两人刚从水沟里出来，不巧又碰上下雨，身上的全都湿透了。看着雨越下越大，晏楚只想快点找个地方落脚，正好前方出现一座破庙，便迫不及待地把蝶依带入庙里。

“姑娘，这里是间旧庙，你先坐在这里歇息下。”

晏楚边说边四处察看，这间破庙很干净，旁边又有些瓦罐麻布，似乎有人住过。他叫蝶依坐在草堆上，然后从后殿找了些干柴熟练地生个火堆，接着支起一根架子将湿透的外套挂在上面。

“姑娘，烤烤火吧，小心冻坏了。”

蝶依为难地拧起柳眉，心想一个大男人在怎么好意思脱衣服烤火呢？晏楚看出她的心思，扯起嘴角僵硬地笑了几声。

“呵呵，我去后殿。”

话落，他就跑到后殿去，可是后殿的半边屋檐全都坏了，顶上瓦砾也残缺不全，而且与前殿相连的墙面上还有个大洞，他只能缩成一小团，拿过地上的破瓦罐顶在头上避雨。

“晏公子，你哪里是不是漏雨？”

轻柔的低吟穿过墙面的大洞传到晏楚耳朵里，晏楚被雨打得睁不开眼，还装作无事地笑着说：“没有漏雨，没有……”

“晏公子，你还是到这儿来吧，我都遮着呢。”

晏楚听后大感奇怪，探头往洞处看了眼，衣架上垂下的衣服正好挡住蝶依，半点春光未露。他大松口气，尴尬地道了声谢然后走到火堆边，用嘴呵着双手。

“晏公子也烤下火吧，反正我看不见。”

“嗯……好吧。”

晏楚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挂在架子上，半裸着身子坐在火堆边。火堆里“噼里啪啦”爆出几颗火星，破庙安静得有些奇怪，晏楚时不时瞥向那堆湿漉漉的衣服，想办法找些话题聊聊，可惜脑中一片空白，半点都挤不出来。

“晏公子是从南方来的吗？”

蝶依轻声问道，晏楚一怔，点了点头。

“是的，姑娘怎么知道？”

“听你口音有些像。我也从南方来，那里有片很大的竹林，还有条小溪，一到这种天气，溪里的鱼都会跳出来。”

蝶依说着忍不住轻笑起来，晏楚却陷入困惑之中，她所说的好像见过，可是仔细去想脑袋就莫明其妙地发疼。

“对了，你们哪儿是什么样子？”蝶依问道，晏楚实在想不起来，只能无奈地苦笑一下。

“我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为何？”

“因为生了场大病，我爹就把我托给林叔照顾，然后我就跟林叔来到这儿。”

“哦，原来如此。”

蝶依略有所思地点点头。晏楚忽然想到什么，但不好意思开口去问，犹豫半天还是忍不住说：“蝶依姑娘，在下并不想冒犯，可是我很想知道你怎么会落入那种地方……”

“家里失火，我爹娘死了，我便跟着舅舅过活，一年秋天得了眼疾，舅舅嫌我碍事就把我卖给人牙子。”

蝶依的语气十分平静，似乎在叙述与她无关的事，晏楚拧眉看着隐在火焰后的模糊身影。

“你没想过出去吗？”

“出去？呵呵，怎么出去？正经人家谁会想要一个从青楼出来的瞎子呢？”

温柔的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惨淡，晏楚沉默了，他不由自主地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蝶依姑娘，我……”

话还没说完，晏楚突然伸手把蝶依搂入怀里，蝶依心里一惊以为他要做不轨之事，只听见“啪”的一声，有个东西正好砸在她的脚边。

“呼，还好。”

晏楚看着地上的破瓦砾惊出一身冷汗，丝毫没发觉怀里的人儿神色有些异样。

“姑娘，你没……”

“事”这个字没来得及说，晏楚就发觉不太对劲，他与怀里的那个似乎只隔层薄纱，香暖滑嫩的半侧身体紧紧贴着他赤X裸的胸膛。晏楚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目光一点一点往下移，看到裸X露的香肩之后，他马上把视线收了回去。

“蝶依姑娘，在下无意冒犯。”

蝶依飞红双颊，紧咬着嘴唇默不作声。晏楚的身子就像根弦几乎要绷断了，他双眼四处乱瞟，不知该怎么挪动放在美人细腰上的两只手。

“晏公子，这是什么？”

美人的胆子明显比他大，这时候还敢在他身上乱摸，也不怕他兽性大发。晏楚低头扫了眼心口的疤洞，故作镇定地说：“这是伤疤。”

伤疤？蝶依蹙起柳眉又仔细摸了遍，疤痕很深而且伤在要处，他能活下来真是命大福大。

“姑娘，别摸了行吗？我可不是柳下惠。”

晏楚哭笑不得地涨红了脸，蝶依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把手缩回来，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楚楚可怜的问：“晏公子，能让我摸下你的脸吗？”

晏楚很难拒绝她的要求只好答应了。蝶依伸手双手温柔地触上他的脸颊，沿着他俊逸的轮廓一点一寸慢慢往下延伸。她的动作很轻很柔，晏楚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很缓慢地移动，最终停留在了她那双清澈却无焦距的双眸上。

“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晏楚喃喃低语，蝶依纤长的睫毛不停微颤，酸涩的悲伤映在了眼底。晏楚的心莫明其妙地跟着痛了，他蹙起剑眉轻拭掉蝶依眼角的泪滴，。

“别哭……”

这句话触动蝶依内心深处的伤痛，她捂住嘴泪如雨下，晏楚看着心慌意乱、手足无措，更加用力地把她搂在怀里。温暖的感觉再熟悉不过了，他的气息、他的轮廓和那人一模一样，蝶依肯定这不是错觉，双手不由自主地轻抚他的每寸肌肤，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

晏楚的定力快要消磨殆尽，最后终于忍不住低头吻了上去，蝶依并没有拒绝。和梦里的一样，温柔婉转之间晏楚彻底迷失了方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可内心深处却是欣喜若狂，恨不得能永远抱着她。

“唔！”

蝶依突然用力把他推开，眉间的厌恶显而易见，晏楚像被当头浇了盆凉水，心一下子沉到谷底，胸口的温暖就这样消失了。

“姑娘，对不起，我一时失态……”

晏楚慌乱不安，不知如何是好。蝶依没有吱声，冷漠的神情与先前大不相同。

“我得走了，崔娘一定急着找我。”

晏楚无语，待蝶依穿好衣衫后就起身将她送回去。一路上蝶依都没出声，晏楚也无法打破令人窒息的尴尬，临别之前蝶依终于开口说了句。

“以后别跟着我！”

看着她进了那道门，晏楚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使劲呼吸也无法填补那片空白，头反而更疼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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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无题

晏楚带着一身泥泞，失魂落魄地回到酒楼，李掌柜看到他这般模样吓一大跳，把想说的事全都忘光了，林叔闻讯后也赶了过来。见他两眼无神、神情恍惚，林叔马上将他扶上床榻，然后取来金针扎在他天灵、额穴两处，晏楚的眼神渐渐恢复正常，和他说话也有了些反应。

“晏楚，出什么事了？”

林叔紧皱眉头，神色关切地问道，晏楚不知该怎么回答，干脆沉默不语。

“这些天你与往常大一不样，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林叔又问，晏楚眼神闪烁不定，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叔，你相不相信前世今生？”

过半晌，他突然冒出句没头没脑的话，林叔微微一怔，睿智的眼神中夹杂些许疑惑，他尽量放柔语气说：“佛经上常说‘轮回’，可我不怎么信。”

晏楚听后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陷入了沉默。林叔幽叹一口气，伸手拨开紧贴他额头的湿发。

“晏楚，别多想，我叫人备些热水，你先好好洗洗。”

“嗯。”

晏楚轻应一声继续发呆，林叔自知劝不了便留他一人独。过了片刻，几个下人进门备好梳洗用的热水便退了出去，待他们走后晏楚脱下衣衫泡进浴桶中，满身的疲惫随着氤氲热气慢慢消散，可心却一点一点沉重下来。

真的没有前世今生吗？如果没有的话为何会有曾似相识的感觉？晏楚想不通，他倒头靠上桶沿，仰天深吸口气后又缓缓吁出，朦胧之中眼前出现一片花繁叶茂的园子，园内彩蝶纷飞、雾气缭绕，一位素衣女子坐在树阴下拈起丝线正要刺绣，她抬起秋眸，无意中看到有人过来，顿时羞红脸颊，慌慌张张地把绣品藏到身后。

“你在绣什么？”

晏楚忍不住问道，女子羞涩地咬着下唇，偷看他一眼后又扭过头去。晏楚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正好瞥到半个老虎耳朵，他非常好奇伸手想要偷抢，突然，一支铜箭从空中掠过，一下子穿透女子胸膛。晏楚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可定睛一看，那女子安然无恙，而自己的胸口上却插着一支墨羽铜箭，刺目的鲜血如泉喷涌，瞬间染红身上的衣衫，火烧般的疼痛几乎将他拉入地狱深渊。

“唔！”

晏楚痛苦地闷哼一声，再睁开眼时女子、铜箭全消失了，周围都是平常的家具与摆设。

“又是梦吗？”他低头看着胸口铜钱般大小的伤疤，灼痛的感觉仍然清晰。这伤什么时候有的？为何想不起来？

晏楚努力整理凌乱的思绪，然后捧起一把清水泼在脸上，凉凉的触感顿时让脑袋清醒了，这时才发现水已凉尽，他忍不住打个寒颤，马上起身拉过干布擦抹身体，擦着擦着就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往下掉，不禁伸手去摸，一摸竟然拉下一大块黏乎乎的皮肉。晏楚目瞪口呆，还来不及思考，脑袋像被千根银针刺中，痛得几近晕厥。“呯”一声巨响，晏楚撞倒屏风晕倒在地，林叔听到动静马上冲进屋内，他见到晏楚这幅惨样暗叫不妙，立即将他扛上床榻。

“出什么事了？”

林芝听到声响急忙跑来，她看到晏楚的脸缺掉大半皮肉吓得差点尖叫。

“嘘……”

林叔回头做个噤声的手势并示意她把门关上，林芝连忙捂住嘴巴，转身合上门窗。

“晏哥哥怎么了？”

林芝走到床榻边切声问道，林叔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拨去晏楚另外半张脸皮，一张如玉俊颜渐渐显露，要比平日的晏楚更强百倍。

“啊！！”

林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两手发颤紧紧拉住林叔的袖口。

“大舅，这……这人是谁啊？”

“先别问那么多，快把我那只锦盒拿来！”

林叔故意压低声音，林芝一怔，马上跑到他房里取来锦盒。林叔将锦盒放置桌案上，然后从袖中拿出一把半指大小的钥匙插入盒盖上的玲珑锁内，林芝不由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咯嗒”一记很轻的声响，锁开了，翻开盒盖只见里面放了几张精致的人皮面具，还有些竹签、彩墨以及毛发等物。

“弄些清水过来。”

林叔说道，林芝不敢拖沓，立刻弄来一盆清水。林叔从锦盒中拿出一块藕色蚕丝布，沾上清水将晏楚的脸连同脖子仔仔细细地擦拭一遍，然后取出张人皮面具万分小心地贴到他脸上。

林叔像是如临大敌，倾刻间满头大汗，林芝连忙拿出丝帕轻按去他脸上汗珠。过了半个时辰，面具终于贴好了，林叔长长地吐了口气，接着拿出罐蜡油似的东西涂到晏楚脸和脖子上，待蜡油干透之后，他又用竹签仔细修饰面具边缘的轮廓，再配上眉睫与鬓角，最后用彩墨润色修整。

“大舅，他究竟是谁？”

看晏楚的脸已经修复完整，林芝终于忍不住再问，林叔坐上背椅，疲惫地拭去额头密汗。

“他是我徒儿。”

“啊？！是他！”

林芝大吃一惊，一双杏眸瞪得又圆又大。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唉，说来话长，以后再告诉你，等他伤好我就送他回去。”

“送回去？青偃国不是已经有个太子了？如果他是真的，那另一个就是假的喽？”

“嗯，没错。”

林叔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这事错综复杂，关系到整个青偃国的安危，如果贸然行动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我已经让他服下忘忧草并封住天灵脉，待时机一到，自会替他解开，所以今日之事千万不能泄露。”

林叔的神色格外严肃认真，林芝听后连连点头，然后情不自禁地探出头仔细研究晏楚的新脸。

“嗯，大舅的易容术果然天下无双，这次连我都骗过了。”

“谁让你平时不好好学。”

林叔脸色一沉，故露愠色，林芝转头偷偷地吐下舌头。

“知道了大舅，我会多多用心的。”

“哼！屡教不改，现在罚你把东西收拾干净，然后回房抄书五十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啊？五十遍？”

林芝摊开五指，夸张地张大嘴巴。

“多说一句加再五十！”

林芝脸色一青，二话不说理净东西连忙跑回自己房里，待林芝走之后，林叔上前轻探晏楚鼻息，又摸摸他额穴，然后拿出根二寸长的银针埋入他的天灵，封住了经穴。

听到菡萏哭天抢地说蝶依被人劫了，崔娘几乎晕过去，她立刻派人去找并叮嘱他们不得惊动官府，可找寻大半日没有半点消息，崔娘心灰意冷地瘫坐在背椅上，两眼渐渐泛出泪光。

“崔娘，都是我不好，我没看住小姐。”

菡萏呜呜抽泣，崔娘痛苦地闭上双眼，无力地摆了摆手。

“别说了，天意……天意如此。”

菡萏听后哭得更加伤心了，暗自责怪自己不够当心。就在这时，一小厮急急忙忙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崔娘……崔娘……小姐她回来了！”

“什么？”

崔娘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冲出门外，刚出园子就看到几个下人搀扶着蝶依进来，她快步上前，皱着修眉又急又怜地捧住蝶依小脸。

“蝶依啊，你没事吧？快让我好好瞧瞧。”

蝶依抿起一笑，微微摇头。

“没事，有个老樵夫救了我。”

“没事就好，快，好好洗洗然后睡一觉。”

崔娘边说边将蝶依扶回房内，菡萏见蝶依平安无事顿时破涕为笑，马上端水伺候。

经过这次之后，崔娘不许蝶依单独出行，若要上庙烧香必须由护院陪同。为了不让此事传出去，她警告百花深处上上下下，如果谁敢透露半点风声就让他去柴房陪凝丹，谁都知道凝丹现在又丑又疯，都不想去惹这身臊，蝶依被劫之事也就不敢再提。

然而没过几日，江湖中传出消息：霸爷的山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只留满地血红。蝶依听后吃惊不小，心想崔娘竟然有如此大的本事，可崔娘并没这样做，将霸爷山寨一夜铲平的另有其人，而且实力不容小觊。看来百花深处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崔娘不由开始担心，整天寝食难安，照这样下去，她们的身份迟早一天会被揭穿，到时别说报仇可能连命都保不了，她斟酌半日决定抓紧时机，早日将蝶依送入宫里，可怎么送又是个麻烦事，李爷不敢来了，何彦升又刚当上附马爷，而那个白亦鹤更是神秘莫测，只能托人另寻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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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扬威

蝶依回到百花深处没多久又病倒了，晏楚则在床上晕睡了三天三夜，他醒来之后头痛毛病减轻许多，可心病一天比一天重，整日魂不守舍，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兰心绣坊。兰心绣坊里来了个叫莺儿的姑娘，是王婶的侄女，模样清秀娴静，待人接物有礼有节，林芝看到晏楚失魂落魄，以为他相中人家了，醋坛子打翻一大坛，呼出来的气都有股酸味儿。原先林芝对晏楚就存有好感，见到他真实容貌之后更是仰慕不已，就像影子似地跟在他前后左右，晏楚却像块呆木头，一点都没看出姑娘家的意思。对面的莺儿姑娘似乎也察觉到异样，她转回头正好对上晏楚呆滞的目光，以为人家公子对她有意，又羞又喜地躲进绣坊内，见两人眉来眼去，林芝再也坐不住了，她深吸口气，迈开大步，三步并一步地冲到晏楚面前。

“晏哥哥！”

晏楚吓一大跳，像被人提筋一下子站得笔直。

“什么？什么事？”

“晏哥哥，你把墨弄脸上了！”

林芝口气生硬地说道，晏楚伸手一摸，脸上全是墨渍，心想定是刚才走神时把字画到脸上去了，他不好意思地扯出一笑，忙拿出帕子把脸擦干净。

“这儿还有。”

林芝指指晏楚的额头，晏楚哦了一声，又仔细擦拭一遍。

“晏哥哥，这几天你怎么老对着兰心绣坊看？是不是相中莺儿了？”

林芝直截了当地逼问，晏楚面露诧异，连连摇头。

“才不是呢，我只不过在发呆。”

“发呆？哼！你不对着福旺发呆，不对着李掌柜发呆，偏偏对着莺儿发呆，当我三岁小娃儿呢？！”

林芝不悦地哼唧一声，气呼呼地扭过头。晏楚无奈，只好赔上笑脸说：“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对那位姑娘一点意思也没有。”

听晏楚说得信誓旦旦，林芝暗自窃喜，凑过去扑闪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问：

“那……晏哥哥对谁有意思呢？”

晏楚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闪烁不定，说话也结巴起来。

“我……我……我其实……”

林芝神色紧张，小脸憋得通红，可等半天都没听到她想要的答案。突然，晏楚像似看到了什么，眼神一凛马上往门外跑。

“我突然想起有事……”

声音遥遥传来，回过神人已不见，林芝气急败坏地跺下脚，连忙追了出去。

晏楚穿过几条街巷，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菡萏，他放慢脚步定下神，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拍下菡萏的肩膀。菡萏回头看到晏楚，略微有些吃惊。

“怎么又是你？”

“嘘……”

晏楚做个噤声的手势又指指暗处小巷，菡萏满脸狐疑，左思右想还是转身走了进去。

“又有什么事？”

菡萏撇起嘴角很不耐烦，晏楚探头四望，见四下无人便凑过去声若蚊蝇地问：“你家小姐这几天怎么样？”

菡萏朝天狂翻几个白眼，然后两手环胸斜眼瞥向他。

“我就知道你企图不良，哼，还死不承认。”

“不……不是……前几天我看到你家小姐淋雨回来，所以想问问她……”

“你看到我家小姐回来的？”菡萏睁大双眼，立马打断。晏楚顿时语塞，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呃……天太暗，或许是我看错了，不过我很想知道她过可好？有没有病着？”

菡萏为难地挠了几下眉毛，犹豫老半天说：“还真被你说中了，我家小姐得了风寒，正在床上躺着呢。”

“那看过大夫了吗？”

“看是看过，大夫说小姐身子太虚了，得好好静养。”

晏楚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马上从袖里拿出一只巴掌大的黄纸包递到菡萏手里。

“麻烦把这带给你家小姐。”

“这是什么呀？”

菡萏边说边拿黄纸包放在鼻下闻了闻，隐隐有一股子药味。

“这里面是些补气养血的药材，我托人帮忙弄的。”

菡萏听后凝眉沉思片刻，最后还是把药包收下了。

“好吧，多亏你这份心，我就替小姐谢谢你了。”

“不必客气，我要先谢谢你才是，麻烦你多照顾你家小姐，瞧她模样也是个可怜之人。”

菡萏听后哀叹口气，小嘴不悦地嘟了起来。

“天底下也不光光她一人可怜啊。”

听她自言自语，晏楚暗骂自己迟钝，马上又怀里掏出几串铜钱塞给菡萏。

“我比不上那些老爷公子，姑娘别嫌寒酸。”

菡萏不屑地冷哼一声，将铜钱塞回晏楚手里。

“瞧你说得，我是见钱眼开的小人吗？嘁，真是的！不跟你聊了，我还有事在身呢。”

菡萏抬手一挥，匆匆忙忙地走了，晏楚拱手送别之后转身往酒楼方向走去，根本没注意躲在树后的林芝。刚才他们说的话，林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也明白八九分，她又气又恨地狠捶树干，眼泪都逼了出来。

菡萏回到百花深处后径直往牡丹园走去，正好在半路上遇见崔娘，崔娘见她神色慌张便开口叫住了她。

“菡萏，你刚才去哪儿了？”

菡萏停下脚步，抬头扯起一笑。

“我去帮小姐去买梅子了。”

“买梅子？”

崔娘一脸怀疑，绕着她上下打量，菡萏情不自禁地咽下口水，抓紧衣袖往后退了半步。

“你袖子里藏什么东西？快拿出来。”

崔娘摊开手，动了几下手指。菡萏见瞒不下去了只好颤巍巍地掏出药包交到她手里。崔娘打开药包一看，脸一下子阴沉了。

“这从哪儿来的？”她严声问道，菡萏紧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别人给的。”

“谁给的？说！”

崔娘两眼怒瞪，凶如夜叉。菡萏吓得胆颤心惊，小巧玲珑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她一抽一泣地将先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崔娘，崔娘听后神色稍缓，怒气也消了些。

“好了，没你事了，东西我收着，这事情别和小姐说，若透露半点风声，小心打断你的腿！”

崔娘咬牙切齿地威胁道，菡萏点了点头急忙退下。待她走后，崔娘又打开药包看了几眼，里面只不过是些蹩脚的参须鹿茸，她撇起嘴角冷笑一声，将这包药包扔进水沟。

“叫几个人过来，我要去洪福酒楼。”

崔娘沉下脸对旁边婆子大声命道，婆子听到后马上跑去叫来几个下人，崔娘吩咐他们搬出一车酒，然后坐上轿子出了百花深处。

李掌柜看到崔娘来了大为诧异，忙出门迎接。崔娘下轿之后脸色阴沉，看到李掌柜也不理不睬。

“我要见林叔。”

崔娘冷声说道，李掌柜见她眼带怒气似乎来意不善，不敢随口敷衍，便拱手行礼道：“崔娘随我进后堂吧，这里说话不方便。”

“好。”

话落，崔娘跟在李掌柜身后走进后堂，她身边的下人从车上卸下一坛酒后也跟了过去。到了后堂，李掌柜请崔娘去客厅坐候，崔娘不愿意，硬是在站在院子里等，李掌柜无奈只好把林叔叫来。

过了片刻，林叔在晏楚地陪同下来到后院，崔娘见到他先行一大礼，然后直接开门见山。

“林叔，今天找您有件事。”

“崔娘免礼，不知您亲自过来是何要紧的事？”林叔舒展浓眉，笑呵呵地抬手回礼。

“呵呵，林叔，您酒楼是老招牌了，您做生意也实在得很，可上两天送的那车梦瑶台客人喝了都说不好，不知……”

崔娘话中有话，林叔拧起眉头，让李掌柜把崔娘的酒搬来当场打开一坛，晏楚拿来酒勺递给林叔，林叔舀起半杯，潜尝一口后眉头拧得更紧了。李掌柜也觉得奇怪，伸出食指沾下酒，往嘴里一送。

“咦？这……这味道没错啊。”

李掌柜说得十分小心，崔娘斜眼一瞥，呵呵冷笑两声。

“林叔，我们‘百花深处’伺候得都是些皇孙公子、达官显贵，拿这样的酒过去叫我怎么交待？”

崔娘边说边偷瞟晏楚，“皇孙公子、达官显贵”这几个字咬得分外重。晏楚被她看得心慌意乱，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崔娘，真是失礼了，我这就让人重新再送一批。”

林叔放下酒勺，拱手笑道。崔娘修眉微抬，似乎已经气消。

“林叔果然是明白人，我们也算得上老生意了，这次就麻烦您了，希望下次送来的酒别像这样的。”

崔娘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的，眼神中分明带着几丝警告之意。林叔并没生气，连连拱手赔礼。

“那是一定，那是一定！我保准没有下次，让您亲自过来真过意不去，我送您回去。”

“不了，我还有其它事，不便打扰，林叔，告辞。”

说完，崔娘昂然挺胸，叫上下人带着酒离开了洪福酒楼，临走之前，她有意无意地剜了晏楚一眼。晏楚马上低头拱手，掩住眼底一丝慌乱。

林芝突然闯进后院，她看到晏楚后毫不客气地推他一把，还大声怒骂：“你是个卑鄙无耻好色的下流胚子！”

骂完，林芝哭着跑开了，晏楚顿时颜面扫地，都不敢抬头正视林叔双眼。林叔一言不发转身回房，李掌柜拍拍晏楚肩膀摇头离开。晏楚呆立在后院中，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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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送君入瓮

被林芝这番臭骂，晏楚也没出面解释，好在林叔相信他的为人，并无过多责怪之意，只劝他别浪费心思，百花深处的人惹不得。晏楚听后非常难过，却不得不答应林叔，再也不和百花深处的人有牵连，免得影响酒楼生意。

可是“情”字并不是随便就能忘记的，一到深夜，思念就像游魂飘荡在沉寂的黑暗中，他无法入眠，害怕闭上眼就会看到她，只好拼命喝酒直到烂醉，可心头的那份空洞却在醉生梦死之间越来越深，深到他无法承受。

菡萏一直没有把晏楚赠药的事告诉蝶依，直到有天她送药时不小心说露了嘴，蝶依才知道有这么件事。菡萏怕崔娘责罚，苦苦哀求她别说出去，蝶依撇嘴一笑说“早就忘了”，然后接过云潇送来的血燕炖银耳喝了几口。

看着蝶依不以为然的模样，菡萏只能在心里哀叹晏楚可怜，比起云潇送的燕窝人参，他那些东西恐怕蝶依摸都不会摸一下，况且云潇还到各地寻来时鲜水果奉上，可蝶依照样把人家关在门外，说是怕他被自己憔悴模样吓跑了。

其实这也算实话，蝶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脸色惨白如纸，活像个女鬼，她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里哪儿都不去，可偏偏有个不怕鬼的麻烦精不请自来，天天准时报道，把牡丹园当成自己家一样，还抢食给蝶依备下的炖盅补品。

“姐姐，今天的燕窝味不够浓，水掺多了。”

柯木咂巴着小嘴，煞有介事地说道。蝶依哭笑不得地皱起柳眉，故作愠色地说：“你天天过来白吃白喝，还嫌这不好那不好的，下次不给你吃了。”

“千万不要！你不吃放着也是浪费，还不如给我呢。”

柯木仰头把燕窝喝得底朝天，然后抹下嘴巴把汤盅放一边。

“那你拿什么谢我？”

柯木抓耳挠腮想了老半天。

“嗯……我给你唱段十八摸吧？”

蝶依脸一红，随手将手中的茶往他出声的地方泼去，柯木侧身微闪，轻而易取地躲开了。

“死小子，一天到晚没正经，什么不好唱尽唱这个。”

“嘿嘿，姐姐别气，你不喜欢我就来段正经的。”

说罢，柯木起身摆好身架，嫩手轻抬，朗目一转，开口轻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倦，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听这轻细慢柔的声音，很难分辨雌雄，想到他与自己一样身处风月之地，莫明的伤感就涌了上来。风月场上谁都知道柯木是戏子，其实戏子大多都是娈童，平时过得日子也不比青楼女子好多少，或许就因为如此，蝶依对他略有所不同。

“好了，别唱了。”

蝶依轻声令道。柯木停下手势，无辜的大眼睛巴瞪巴瞪地看着她。

“不好听吗？”

“不是，只是不想听了。”

“嗯？姐姐不开心吗？”

柯木走上前随意地倒在蝶依身边，把头枕在她小腹上。蝶依不喜欢，可他就像赶不走的苍蝇，挨揍了还要死凑上来，大有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决心。蝶依没办法，只好视他为不懂事的无赖小弟随着他去了。见蝶依闭上眼睛默不作声，柯木有些不悦，伸手去拨弄她的眼皮。

“别睡，别睡，我一个人好无聊。”

“讨厌！”蝶依皱眉打掉他的手。“你再这样，不许你来。”

“哼，不来就不来，到时你别想我。”

柯木两手环胸，像小孩子一样气嘟嘟地噘着嘴。

“少掉你这个缠人精，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想？”

柯木一听，顿时气得满脸通红，马上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了。听不到他的声音，蝶依猜想他一定是生气了，心里说不上开心，反而有丝小小内疚。

“我走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哼！”

稚嫩清脆的声音又突然出现，蝶依浮起嘴角，嫣然一笑，道：“怎么会见不到你？瞧，你不是又回来了？”

“下月，下月我就要走，而且离开很久很久……”

柯木夸张地比划着，虽然知道蝶依看不见。

“那我的眼睛呢？你不是说要帮我治吗？”

蝶依半开玩笑地说道，柯木却非常认真地点点头。

“是的，但我问过师父了，你身上的毒去不掉，得到我们哪里去才行。”

蝶依暗自惊讶，表面却不动声色，像是以为他在说笑。

“你怎么断定我是中毒了？尽说胡话！”

“你脉息又细又乱，身上又很少出汗，而且一到月半就体虚气短，两眼无神，当然靠这些也不能下定论，还有些方法没法说。不过你放心，这事就我们两个知道，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柯木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蝶依眼中却划过一丝阴冷的杀意，她把手悄悄地伸到袖内，摸出一根纤细的银针，可过了片刻又把银针放回原处。

“那……那怎么办？我还有救吗？”

蝶依泪眼婆娑，混身发抖，似乎被吓坏了，柯木连忙拍拍她肩膀柔声安慰。

“应该有救，只要把你带回去就有救了，你先别急，等我手头上的事完了就带你走。”

“带我去哪儿？”

“很远很远的地方，虽然那里很热，但你会喜欢的。”

“可我不想去。”

蝶依眼眸低垂，语话中夹杂着一丝落寞。柯木不太明白，不尽好奇地问道：“为什么？难道你不想去体内的毒吗？”

“想，但是……”

活着有何意义？蝶依把后面半句吞回肚里，埋在内心不为人知的地方。

“算了，先说不这个，昨天我听闻有个山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也不知是真是假。”

蝶依将话锋一转，避而不谈，柯木呆头呆脑地也没多想，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当然是真的，我还亲自去看了。”

蝶依一脸怀疑，柯木急切地凑上前说：“你别不信，都城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真的？”

“嗯，真的！”

“那你知道云潇与白亦鹤是什么关系吗？”

蝶依眼眸微眯，似笑非笑地问道。柯木抓耳挠腮半天也答不上来。

“嗯……这我倒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关系不一般。”

“那你还说什么事都知道，哼，小骗子！”

蝶依侧过身，闭上眼睛假装小睡，无论柯木怎么哄，她都不肯出声。

“好吧，好吧，既然姐姐想知道，我就去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蝶依终于肯说话了，柯木慢慢爬上床榻，神秘兮兮地在她耳边轻声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嘿嘿，听得懂才奇怪了，这是我们那里的语言，意思是……算了，还是以后告诉你吧，趁有时间我先帮你去查哦。”

话落，柯木像阵夜风隐入黑暗，从那天起，他仿佛从世界上消失了，很久都没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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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虎口脱险

等不到柯木，蝶依并不着急，待身子稍好些她又开始接客，天天陪老爷公子吃喝玩乐似乎早把他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至于云潇，她还是像以往那般待他，一点也没起疑的模样。

趁五月春景尚好，云潇特意挑个好日子邀蝶依出游，蝶依欣然接受，当日别出心裁地穿件素锦男衫，随意束上马尾，女扮男装地出了门。见她这身干净利落的打扮，云潇眼睛一亮，扬眉笑着道：

“你穿这身衣服站我旁边，风头全都被你抢去了。”

蝶依两眼一弯，黑白分明的眸子灿若星晨，一下子变得灵动活泼。

“呵呵，天地良心，我可不敢抢云三少的风头，再说我也抢不走。”

听她轻言调笑，云潇勾起嘴角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芍药手中接过，然后扶她上船。花无香早已候在甲板上，人到齐之后他就《奇》命船夫开船，船夫松《书》掉缆绳，精致的墨舫便《网》缓缓地往雪镜湖中央驶去。

云潇对衣食住行一向讲究，虽然是艘游舫，但船内摆设器物名贵精美，供人赏玩的字画古玩也不在少数，这些东西加起来足以抵上小富之人的府邸。入座之后侍女们捧来两壶上好的桂花酿和几碟小食，光喝酒没什么意思，云潇就把花无香、风无影、芍药和手下几个美婢一一捉来玩酒令。

花无香见有吃有玩自然乐不可支，立马拉上芍药坐到席上。风无影似乎不太感兴趣，淡然一笑说只在旁边看看。待人都坐好后，云潇随手从瓶中取枝梨花以此为题开始行令，诗词歌赋难不倒蝶依，芍药也能接上几句，花无香就惨了些，接出来的诗句基本上都是狗屁不通、让人笑掉大牙。几轮过后，云潇出题一个比一个刁钻，蝶依恨不得将他打出去，花无香干脆认输，接也不接就仰头灌杯酒下肚，玩到后来云潇终于良心发现，不再捉弄花无香，免得他弄脏地上的波斯羊毡。蝶依也有些醉了，趁没倒下之前，她连忙叫芍药扶上甲板透透气。

“船头风大，小心别受凉。”

一件兔毛披风轻落肩头，蝶依微怔，后退半步正好靠到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云潇没有避让，反而大胆地揽住她的细腰，将她紧紧扣在怀里。两人相识这么久，从未如此亲近，蝶依一直以为云潇弱不禁风，可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还是回里面吧，我叫人端碗酸梅汤过来。”

轻柔的呼吸之间夹杂些许酒味，蝶依不知他喝了多少，但听这慵懒的声音似乎也有几分醉意。芍药见状识相地闪到一边，跑去照顾花无香。

云潇把蝶依带回到内室，然后命人端来一碗酸梅汤，蝶依喝过就觉得头晕，不知不觉地倚着他的肩头睡着了，看着她孩子般的睡相，云潇不由轻笑出声，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上软榻。蝶依被这动静吵醒了，她睁开醉意朦胧的双眼，微扬唇角露出两个甜美的小酒窝。

“我竟然睡着了，让三少笑话了。”

“呵呵，这怎么会呢？你睡觉的模样蛮可爱的，还会咬下嘴唇。”

云潇抬眉戏谑，蝶依听后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拿什么话反驳，干脆把嘴抿成一条线。

“刚才一定喝多了，你就在这儿安心睡会儿吧。”

云潇边说边扶她躺下，然后从果碟中取出一颗红樱桃放到她唇边。

“来，比比看哪个红。”

“什么东西？”

蝶依刚一开口，云潇便把樱桃放入她嘴里。

“怎么样？好吃吗？”

蝶依吃出这是樱桃，没想到前几天只是随口说了下今天他就把这稀罕物弄来了。

“很甜，你也尝尝。”

蝶依伸手摸到一颗递了上去，云潇看着靠近额头的那樱桃，抬头将它咬下，不知有意还是无心，两片柔润的薄唇正好含住青葱般的指尖，蝶依脸一红，马上把手缩回去，秋波婉转之间柔情万千。

或许是酒喝多了，看着她醉红的娇靥，云潇的呼吸几乎停滞，不知不觉凑过去吻上了那点比樱桃还要艳丽的朱唇。紊乱的呼吸间是急促的心跳，她迎合着他的舌尖，两手像蛇一般缠绕住他的脖颈，意乱情迷之中云潇再也守不住最后底限，一边亲吻她的身体一边把手探入她衣襟之间。

“别……”

蝶依两手护住胸前，害怕得混身发抖、脸色惨白。云潇凝视着她含水的双眸，有些犹豫又有些不解，他清了下快冒烟的喉咙，长长吁出一口气，最终还是把手收回来，躺倒在她的身边将她搂到怀里。

“我该拿你怎么办？”

喃喃的低语透着几丝无奈，蝶依没有出声，她侧过身贴上云潇的胸膛静静聆听他的心跳。

“三少是不是有心事？”蝶依轻问。云潇撩起她一缕丝发，一圈一圈地缠绕在自己的指尖上。

“我能有什么心事？”他低声笑道，然后松开手中的墨发又重新绕上几缕。

“虽然我看不见，但能听能闻，我知道三少嘴上不说，心里却烦得很。听，连呼出来的气都在说‘烦’。”

云潇听后朗声大笑，收紧双臂把她围在怀里。

“知我者莫若你。前几天家父来信说家里有些事，我决定下月抽空回去一次，可又舍不得你，所以想把你一起带去。”

“呵呵，三少酒喝多了吧？来，让我摸摸是真心还是假意。”

说着，蝶依伸出素手，轻柔地摸索着他俊雅的轮廓，就像在抚摸一件精美名贵的玉雕。

“嗯，天庭饱满、鼻梁挺直，只可惜嘴唇太薄了些，说话难辩真假。”

蝶依凑近他耳边低声笑道，云潇稍显不悦，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我没在说笑，我已经和崔娘说了要替你赎身。”

蝶依听后柳眉微蹙，刚才一瞬间，她不知道是逢场作戏还是动了真情，心里的积怨似乎已经被他的柔情融化成水，迫不及待地想要涌出眼眶。过半晌，她红着眼角幽叹一声，道：“带我回去不怕污了你家门楣？我区区一个青楼女子高攀不起，若三少真为我好，就打消这主意吧。”

“蝶依，没人会知道你……”

“三少，多谢你的好意，可我出身卑贱，没有资格攀龙附凤，所以别再提此事了，好吗？”

蝶依垂下眼眸轻声打断，云潇自知她心有芥蒂就不再说下去，低头轻啄下两片娇嫩的樱唇。

“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蝶依扬起一笑，把头深深埋入他的胸膛。云潇搂着她深吸了口气，眉宇之间更添了几分伤愁，可转眼之间愁云尽散，那双邪魅的凤眼变得深不可测，匪夷所思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砰”一记声响，墨舫轻微晃动几下，蝶依吓了一跳，云潇马上起身打开窗户往外张望，船舫突然停在了郊岸不远处。

“我出去看看。”

话落，云潇出房来到甲板上，过了片刻，花无香与风无影也赶了过来。

“船怎么停了？”云潇眺目轻问。

“我去那里看看。”

花无香三步并两步地窜入舱内，风无影眼神凌厉地扫过四周，脸上神色越来越凝重，他低头盯着平静无澜的水面，右手慢慢移上腰间佩剑。

“公子，小心！”

突然，风无影低吼一声，抽剑挥去，剑气激起的水珠洋洋洒洒如同雨帘从天而降，云潇还没回过神，六抹白影带着一串水珠突然窜出湖面直袭他面门。“嘡”一声剑响，风无影出剑挡在云潇面前，六个白衣人立即调转刀锋，织成一张飞速旋转的刀网劈头盖脸地朝他头上罩去。

“公子，快走！”

风无影一边与六人周旋一边把云潇推入舱内。云潇回到内室，一把拉起蝶依往外跑。

“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蝶依听到刀剑相博之声大感不妙，云潇没时间多解释，拉着她匆匆忙忙地朝船头跑去，没走几步又有两个白衣人冲了进来，他们一见云潇和蝶依两人举刀就劈。蝶依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眼看银刀就要落下，云潇立即挺身挡在她面前，然后拉来花架朝白衣人扔去，“呯”地一声，花架砸了个空，银刃不偏不倚地砍在云潇右肩上，云潇拧起剑眉，咬牙拨出刀刃，迅速抱起蝶依把她扔到湖里，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那两人见状马上追上，正当危急关头，花无香及时出现，“唰唰”两下取下了两人首级。

“公子，快走！这里我撑着。”

花无香大声叫道，话还没说完，水中又冒出四个白衣杀手，举刀追杀云潇与蝶依，花无香大喝一声提剑冲了过去，云潇趁机抱紧蝶依往岸上游，还好湖水不深没游多久就能踩到底下石砾。

墨舫上，刀光剑影、杀气腾腾，风无影与花无香和白衣杀手纠缠不休，那些侍女美婢躲闪不及纷纷成了刀下冤魂，鲜血漫延开来，渐渐染红了流光潋滟的湖水。

“芍药、芍药还在船上。”

蝶依听到惨叫声惊慌失措，两手紧紧拉住云潇，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云潇顾不上这么多，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到岸上，然后往山里逃去。蝶依看不见路，跑几步就摔一跤，一不小心扭伤了脚踝。山路崎岖，脚下又泥泞不堪，情急之下，云潇看到处山洞便将蝶依带进去躲了起来。

“呼……他们应该找不到这儿。”

云潇捂着腹部气喘吁吁，说话时还不忘带上一丝浅笑。听他气息紊乱无序，蝶依感觉到有些异样，她凝神片刻，只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伤在哪儿了？”

蝶依手忙脚乱地伸手摸索。被她摸到伤处，云潇抽搐了下，俊逸的脸孔有些扭曲，他硬忍剧痛扯起嘴角笑了笑。

“呵呵，皮肉伤，不碍事。”

听他硬装无事，蝶依鼻子一酸，忍不住哭了起来，突然，云潇伸手把她拉到怀里，紧紧捂住她的嘴巴。

“嘘……别出声。”

话落，蝶依就听到洞外传来轻而细碎的脚步声，身体一下子绷紧了，云潇也变得紧张万分，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终于没过多久，奇怪的脚步声就渐渐远去、消逝。

“呼……”

云潇放开手大松了口气，蝶依仍心有余悸，她紧抓着胸口的衣襟，蹙起柳眉轻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何要追杀我们？”

“不知道，可能是我得罪人了。”

云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蝶依听后心里一惊，猜想会不会与柯木有关，难道是白亦鹤知道了查他底细的事情？

“那我们怎么办？”

蝶依慌张地握住云潇的手，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先在这里躲着，等风无影他们找来再说。”

说完，云潇痛苦地闷哼一声，低头见右肩伤口血流不断便撕下半干的内袍，熟练地包扎伤处，蝶依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蹙着眉头呆坐在一边，就像个漂亮精致的摆设。

“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你受了伤。”

蝶依神情愧疚，眼中泪水盈盈，云潇扬起嘴角露出温柔浅笑，然后伸手将她勾入怀里。

“应该是我连累你才对，脚怎么样了？还疼吗？”

蝶依捏下微肿的脚踝，勉强地挤出一笑。

“还成。”

“来，我帮你看看。”

话落，云潇小心翼翼地脱去蝶依脚上的鞋袜，然后握住她的脚踝使出暗劲往上一扳。

“呀！”

蝶依疼得咬牙切齿、冷汗直流，忍不住叫出了声。

“还好没伤到筋骨，一会儿就好了。”

云潇一边笑着说一边替她按揉痛处，无意之中发现她脚底有几处深浅不一的伤疤，温文尔雅的浅笑瞬间凝固。

“咦？你的脚底怎么会有伤？”

蝶依闻后心如鼓擂，她故作镇定地弯起眼眸，淡然一笑说：

“小时候淘气，去溪里嬉水时不小心踩在尖石上，疼了好多天呢。”

“哦？是吗？那以后可得多小心。”

云潇替她穿好鞋袜，紧接着撕下衣袍紧紧绑住她的脚踝，不知是不是错觉，蝶依总感觉他的呼吸中多了些什么，猜忌？慎怒？还是杀意？云潇突然变得很安静，可他的气息却混乱不堪，等不到风无影与花无香，蝶依有些心慌，似乎感觉到一丝不详。

“唔……”

云潇闷哼一声不停甩头，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蝶依感觉到异样，伸手想要安慰却被云潇一把推开。

“别碰我！”

嘶哑的低吼犹如受伤的野兽，无序的喘息越来越重。

“你……你这是怎么了？”

蝶依手足无措，两手伸在半空中不敢轻易落下。云潇喘着粗气，用力拉扯自己的墨发，豆大的汗滴从他额头落下，一张俊脸也已扭曲变形。蝶依看不见他惨白如纸的面容，只听到一阵连一阵的痛苦沉吟。温文尔雅、风流倜傥的云潇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两眼泛红的暴怒男子，听到他痛不欲生，蝶依又急又怜，不假思索地将他抱在怀里，云潇就像任性的孩子推搡挣脱，不肯让她接近半寸，蝶依被他重重推倒在地，小臂上蹭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三少，你到底怎么了？”

蝶依捂着伤处慢慢摸索过去，云潇两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几乎失去知觉地狂抖，口中还在喃喃自语。

“一……二……三……”

他的表现越来越不正常，蝶依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用力搂上去，香软的酥X胸无意贴上了他的脸颊。云潇像是找到了慰藉不再挣脱，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的气息渐渐平稳，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感觉他像是睡着了，蝶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刚才动静那么大，只担心把白衣人引过来，还好事情并没预想中那样糟糕。洞内的湿气加重许多，蝶依猜想大概是天黑了，可风无影与花无香还没找过来，她不由担心起他们的安危。

“公子……公子……”

“蝶依姑娘，你们在哪儿……”

……

突然，蝶依听到几声若有似无的轻唤，她一下子镇作精神，屏气聆听。轻唤声离这儿没多远，只要叫一声他们就能听见，蝶依兴奋无比，深吸一口气，连忙大声叫喊。

“这儿！我们在这儿！花无香，我们在这儿！”

轻唤声嘎然而止，晰晰嗦嗦地动静过后，一连串脚步声由远至近，花无香就像土拔鼠一样探了颗脑袋进来，当他看到云潇与蝶依安然无然时，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们了！”

花无香迫不及待地冲上前激动地想给个熊抱，但看到云潇面色苍白地躺在蝶依怀里，脸一下子阴沉了。

“风大哥！快点扶公子回去！”

花无香急忙回头对洞口大喊，风无影闻声立刻闪身而入，他神色凝重地探了下云潇鼻息，一言不发地扶他出洞，花无香丝毫不顾男女之嫌一把抱起蝶依紧跟其上……他们回到夕云山庄已经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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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危机重重

“哎，你们终于回来了！”

刚到山庄，管家云福就忙不迭地迎上来，神色异常焦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他看到风无影扶着云潇进门，脸更加青了几分，马上命下人把云潇抬进去。

“福伯，是不是出事了？”花无香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问道，云福用手挡着嘴，压低声音十分小心地说：

“刚才有人报信说那批货丢了！”

“哪批货？”

“就是送进宫的那一批啊！”

“啊？！”花无香大惊失色，云福皱眉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继续道：“我已经托无痕公子去查看了。”

“二哥回来了？”

“是！中午回来的。还有百花深处的崔娘托人说：待蝶依姑娘回来就快把她送回去，她们那里好像有什么事，咦？怎么不见蝶依姑娘。”

“还在轿子上，我这就让人送回去。”

说落，花无香跑到轿边隔着锦锻绣帘拱手对轿内的人说：“姑娘，崔娘来话说快让你回去，今天实在不方便留你。”

蝶依掀起轿帘，微蹙柳眉轻声道：“这不碍事，我担心三少身体，麻烦你们多照顾些，我改日再来探望。”

“那是当然，今天让姑娘受惊，实在过意不去，姑娘回去后也请早些休息吧，芍药我已经派人先送回去了。”

“啊？芍药还活着！”

蝶依喜出望外，花无香点点头说：“是的，看她样子也吓得不轻。”

“只要无事就好，多谢花公子。”

蝶依边说边出轿行一大礼，花无香连忙伸手虚扶。

“姑娘不必多礼，这些本是应该做的，现在时候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说完，花无香便把蝶依送回百花深处。崔娘听到蝶依回来了，连忙出门迎轿，然后命人备好漱洗的热水，把蝶依接回牡丹园。然而没进园多久，就有人来报南王府的轿子已经候在门外，蝶依大吃一惊，崔娘则忧心忡忡。

“前几天刚来，为何今天又……”

早上遭人追杀、云潇的货也丢了，而刚回来没多久就有轿子来接，蝶依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崔娘看她脸色惨白连忙携起她发颤的小手轻声安慰。

“别怕，我们随机应变。”

听崔娘这么说，蝶依也只好点头应允，待梳洗完毕，她就上轿去了南王府。到了王府之后，侍女们没想以往那般替她脱衣，而是令她呆在房内候命。过了片刻，蝶依就听到南陵王的脚步声，她忐忑不安地捂住心口，长长地吸了口气。

“咯吱”一声，门开了，有人在门前停留半刻，然后走进屋内。听到脚步声靠近，蝶依的呼吸几乎停滞，她起身行一大礼，悄悄掩饰住内心那份慌乱。

“公子有礼。”

轻稳的脚步声停在她的面前，蝶依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不敢轻易抬头。

“请起。”

过半晌，那人终于开了金口，声音嘶哑沉闷，像是久咳落下的病根。蝶依缓缓起身，秋眸半垂略带点羞涩，那人忽然发出一声奇怪的轻笑，听着只觉得毛骨悚然。

“听闻你琴技精湛，相处多时我竟从未听过，今天突然很想听下，不知姑娘可否赏脸。”

彬彬有礼的客套话似乎另有含义，蝶依抿下嘴，微微颔首道：“公子想听什么曲？”

“高山流水。”

蝶依心里一惊，两手不安地握紧成拳，稍过片刻她扬起细眉，浅声轻笑。

“公子还是换首曲子吧。”

“为何？难道是我不配听吗？”

“奴家并不是这个意思，奴家艺拙怕辱了公子耳朵，如果公子想听，‘荷塘月色’如何？”

“荷塘月色？”

咝……那人深吸口气，好像略有所思。

“这曲子虽好，但总觉得不太合适，不知你有没有听过‘杨花杏柳’？”

低沉的声音就像穿过岩缝的细砂，沙哑中带着一丝尖锐。蝶依心里清楚他是借题暗讽，却故意做出一幅愚笨的模样。

“公子莫怪，奴家才疏学浅，不曾听过这首曲子。”

“哦？那实在可惜，看来我是没耳福了。”

嘶哑低沉的声音逼近耳边，蝶依弄眸刚要开口，突然感觉面前刮过一阵劲风，紧接着一只冰冷的大手用力钳捏住她的脸颊。蝶被只觉得两腮酸痛难忍，不由皱起眉头挣扎着往后退。

“既然不能弹曲，那就和上次一样，做你拿手的事。”

他低声说道，过了一会儿终于把手松开，袖风起落的刹那，隐约飘散出一丝清凉的药味。蝶依犹豫片刻，心不甘情不愿地解下衣衫，没有焦距的双眸冰冷而又空洞，就像无光的深井漆黑一片……

突然，蝶依感觉手臂一痛，整个人像似被他甩了出去，身子正好磕到一个冰冷的硬物上疼得她蜷起身子，她胡乱地摸索了一下，这好像是张桌案。蝶依定了定神，手撑着案面想要站起身，一只大手攀上她的后背又将她硬按下去，还没等她反应，他便硬生生地顶了进来。

“啊！公子，公子，手下留情……”

蝶依忍着痛皱眉求饶，换来那人一声冷笑。

“你也会疼？”

话落，他更加发狠地折磨着她，蝶依紧咬双唇，呜呜哽咽，不愿去想她现在的模样有多难堪多羞耻。那人突然抽离她的身体，然后揪起她头发硬把一硬物塞入她口中。一股咸腥味令人作呕，蝶依顿时醒悟，她挣扎着想要吐出来却被那人牢牢地捏住两颊，她再也忍受不了，不由泪流满面。

“吞下去，一滴都不许剩。”

那人低声命道，达依几次反胃最终还是把那肮脏的浊液吞入腹中，待那人松开手后，她无力地趴倒在地连连喘息。片刻，一软物重重地摔到她脸上，蝶依颤巍巍地伸手去摸，摸到了一叠纸样的东西像是银票。

“谢公子。”

她垂首叩谢，那人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回到百花深处后，蝶依像是丢掉了魂魄，两眼呆滞地坐在软榻上纹丝不动，菡萏发觉她有些不对劲便端来一杯浓茶好让她提神，没料茶水还没送上，蝶依突然弓起身子连连作呕，脏物都粘到了衣袖上，菡萏赶忙端来清水替她净身擦洗，脱下衣衫，只见她雪白的后背上布满青紫色的瘀痕与牙印，简直就是惨不忍睹，菡萏一气之下不由破口大骂。

“呸！那个白亦鹤还算四大公子，我看就是人面兽心！”

“算了，别说了。”

蝶依边说边捂嘴轻咳，一不小心把眼泪都咳了出来。菡萏实在看不下去，放下手中湿布挤到她身边，紧抓住她的小说柔声道：“小姐，你就直接和崔娘说想找个好男人跟了，别再遭这种罪。我看云公子待你最好了，求他说不定能把你赎出去。

菡萏的话像是触到蝶依心中的痛处，她垂下空洞无神的墨瞳，两滴泪珠悄无声息地滑落脸庞。

“菡萏，一入火坑就跳不出去了，这辈子我已经无药可救，你以后可千万别像我这样，若有机会就找个老实本份的男人早些嫁了，我一定帮你办得风风光光的。”

看着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遗言，菡萏鼻子一阵发酸，情不自禁掩面痛哭。

真不知道前世作过什么孽，竟然会落到这里来，碰到个老鸨心如铁石，毫无半点怜悯之心，活在这种人间炼狱，不知还能不能出去。想到此处，菡萏哭得更是伤心，蝶依怕哭声太大把崔娘引来，只好柔声安慰，然后再找个借口将她支走。菡萏走后没多久，一个黑影从院中闪过，紧接着便推开蝶依房门。

“姐姐，我来了。”

黑影踮着脚尖，偷偷摸摸地走向床榻，手还没摸到柱子就见银光一闪，一把冰冷的匕首毫无偏差地抵上了他的咽喉。

“姐姐，你这是干什么？”

柯木借着浅淡的月光，愁眉苦脸地盯着蝶依手上的匕首，蝶依冷笑一声，恶狠狠地逼问：

“你究竟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

一头墨发披散而下，苍白的脸庞毫无血色，就像个从阴曹地府里爬上来的女鬼，柯木抬眸看着站在暗处的身影，似乎有点吓傻了。

“姐姐……有话好好说，别动刀动枪的。”

蝶依眼睛微眯，持着匕首抵上他脖颈，一步步将他逼入死角。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到底是为何目的接近我？说！”

柯木一抖，锋利的刀刃正好划破他脖子上的皮肉，一丝血腥悄悄地融入昏暗之中。

“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不轨企图。”

柯木没有察觉到身上的疼痛，左心捧心、右手指天，说得异常诚恳。

“那你这些天去哪儿？为什么你一失踪就有人来追杀？”

“我被一群白衣人追了几天几夜，好不容易才把他们甩掉。”

柯木十分委屈地看着蝶依，就像小狗般可怜，蝶依当然看不见他的模样，不过从他言辞中似乎听出他并没有撒谎。

见她慢慢地把匕首放下，柯木大松口气，连做几下深呼吸，蝶依隐隐闻到一股血腥味，立刻屏气凝神仔细聆听，只觉得他的气息与往日有些不同。

“你受伤了？”

“嗯，我吃了一掌，不过那人已经被我打废了，哈哈哈……”

柯木得意地两手插腰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突然猛咳起来，从他呼吸之间，蝶依感觉到他内伤很重。

“你伤得也不轻啊。”

“没事，我能挺住！今天我是特地来告诉你，你们惹到了个不能惹的家伙，有机会就快点走，永远别回来！”

“你是指谁？白亦鹤还是云潇？”

“当然是白亦鹤，你以为四大公子的名号光是动笔磨墨就能来的吗？唉，为了查这些我的身份已经败露了，没办法多带一个人，所以……”

说着，柯木又咳嗽几声，蝶依连忙替他轻拍几下。

“别……别拍，我要被你拍死了。”

柯木勉强咽下口中的血水，然后用袖子擦了下嘴，这时，院落外传来几记奇怪的声响，蝶依听到了，柯木也听到了。

“别怕，那是我养的隼儿，大概有人来了！这里实在不能久留。”

说完，柯木从舌头底下取出一只半截指甲盖大小的竹哨塞到蝶依手里。

“我很想带你走，可我有要事在身，而且行动不方便，所以把这个给你，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就吹一下，我会想办法过来救你的。”

蝶依听后一点一点地摸索着竹哨，然后把它放在口中吹了几下，竟然没有声音。

“嘿嘿，我的隼儿能听到。”柯木特意解释道。

“谢谢了。”

蝶依收起竹哨，眼眸低垂，屋内光线昏暗，但柯木还是看清蝶依烦乱愧疚的神色，他清清嗓子笑了笑说：“别以为我是为了你负伤的，说起来我也是为了自己。”

蝶依不太明白，没等她开口问，柯木已经闪身跳出窗外，在走之前他悄悄地说了句：“我来自丹兰，我的真名叫可穆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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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神秘道士

丹兰，西域的一个小国，地处墨泽西北边陲，主要以游牧为生。丹兰有个月氏部族十分强大，但在多年前已经销声匿迹，如今是由月氏部族的分支——大月氏统治。由于丹兰深居内陆，南面大部分都是荒漠，一年四季多睛少雨，气候十分干燥，再加上其地处偏僻且交通不便，物产资源都比不上别国富饶，所以大月氏经常会派遣密探精英潜入四国之中，专门盗窃冶炼、军事等机密。柯木不是第一个，当然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窗外鸟鸣清脆，不知不觉已经天亮，蝶依斜倚窗格，散乱的发丝垂落肩侧，那双对着窗外的眼眸像是凝望又像在期待。昨夜梦回故乡，小溪边、树阴下，俏影依旧，可她却记不得自己的模样，惊醒之后，一夜无眠。

蝶依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曾经的纯洁善良全都飞灰烟灭，只留下一幅肮脏不堪的躯壳，她痛恨自己是个妓X女，但看到那些皇孙公子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心里就有种说不清楚的快感，她能一掷千金，能呼风唤雨，哪怕要凤毛麟角都会有人双手奉上，可这些能代表什么呢？她只不过是个妓，到了白亦鹤床上连人都算不上。

累了，真的有些累了。勾心斗角，费劲心机，仇终究还是没报到。

突然，蝶依想去伽蓝寺，崔娘听后沉思好一阵子，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早上上香求神的人多，菡萏扶着蝶依分外小心，生怕一不留神被人撞翻。进庙之后，蝶依在虔诚地跪在佛像前叨念许久，似乎是在祈求什么，矛盾与愧疚深印在她眉宇之间，却不知这些从何而来。

“菡萏扶我起来，我想求个平安符。”

蝶依终于跪拜完毕，菡萏抖抖站麻的双腿，上前将她扶起然后轻拍下她膝前微皱的裙摆。

“小姐，来，那里有求。”

菡萏一边说一边引她往小摊上走去。这时，有个算命的迎了上来，他留着一簇山羊胡，手里举着胡半仙的招牌，笑得一脸殷勤。

“这位姑娘要不要算命？”

胡半仙拈着胡须，一双贼溜溜的三角眼看上去不怀好意，菡萏感觉此人不善，连忙扶着蝶依绕开道。

“谢谢，不用。”

“过来算一卦吧，若不准分文不取！”

胡半仙拍拍手里的金字招牌，说得胸有成竹。菡萏狐疑地打量他几眼还是摇头。蝶依好奇地停下脚步，缓缓开口道：“先生会不会看手相？”

胡半仙侧过首，悄悄地扫了她一眼。

“当然，若不准我分文不取。”

“好，麻烦先生帮我算算。”

“那姑娘这边请。”

说着，胡半仙将蝶依引到小摊坐下，蝶依伸出右手直直地摊着，胡半仙小心翼翼地拿起折扇，煞有介事地用扇柄在她手心上划了几下。

“看出些名堂了吗？”

菡萏站在一旁不冷不热地刺了句，胡半仙皱起眉头又仔细地看了遍。

“可否问姑娘生辰八字？”

“辛丑五月十五日午时。”

“啊呀，可惜！可惜啊！”

胡半仙猛拍下手中折扇，连连摇头叹息。

“若不是桃花相克，姑娘定是大富大贵啊！”

“哦？怎么个大富大贵？”

蝶依似乎颇感兴趣，胡半仙眉头紧拧，表情严肃地继续道：“姑娘面相不凡、八字又重，以后定能衣食无忧，享尽富贵荣华，可惜命里带有桃花劫，断了你的鸿运啊！”

“哎呀，这可怎么好？”

看这位先生说得有模有样，菡萏不由急得大叫。胡半仙喝了口茶，神情自若地摆了摆手。

“莫急，我有法宝。”说着，他便从袖里拿出两张黄符用红纸包好。

“回家把这个挂在东南面，不要轻易打开，切记！切记！。”

“哦！”菡萏乖乖地接过把符贴身藏好。

“还有尽量不要多出门，免得引来桃花上身。”

胡半仙又拿出道黄符给了菡萏。

“把这个放在姑娘枕头下面。”

菡萏连忙收起来。蝶依听他说完这些之后，嘴角笑意渐浓，然后扶着菡萏起身微微施礼。

“多谢先生指点，实在感激不尽，小小心意，请先生收下。”

蝶依从袖里拿出些碎银放下，胡半仙拈起胡须，装作无意地瞥了几眼。

“姑娘太客气了，这只是举手之劳，要不我再送你几道符吧。”

话还没说完，胡半仙提起狼豪卷上朱砂准备再画，蝶依连忙阻止道：“先生不必了，奴家还有事在身。”

“哦，那好，那好，姑娘走好！”

胡半仙乐呵呵地放下狼毫拱手作辑。蝶依微微一笑，扶着菡萏转身离去，还没走远，那位半仙突然来了句。

“姑娘，最后奉劝你一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凡事切莫执迷！”

蝶依一怔，不由停下脚步回过头。

“您刚才说什么？”

胡半仙没有回答，转身像无事一般又开始招揽生意。蝶依定在原地神思恍惚，反复念叨着：“回头是岸，回头是岸……”

菡萏没听清楚胡半仙说的那句话，只觉得蝶依神态异常，她马上叫护院帮忙找下轿夫，尽快把蝶依送回去。

蝶依坐在轿中默不作声，她反复思量算命先生说的那些话。“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可是这岸在哪儿呢？如今已走错那么多步，早就无法回头，除非死了，死了便能干净了。

突然之间，蝶依心里起了寻死的念头，行了一半她突然探出头说想要去看湖，菡萏皱起眉头有些为难，左思右想之后就命车夫停下，然后换上轿子去了湖心亭。

虽是春末，可岛上的风还是有些凉，平日里观岛游玩的人很多，今天却像见了鬼似的没几个人影。蝶依来到望月亭，叫菡萏引她到湖边，菡萏见她两眼空洞无神就像丢了魂一般，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小姐，看过之后早点回去吧，否则崔娘会骂的。”

菡萏上前替她裹严披肩，小心翼翼地在她耳边叮嘱。蝶依扬起嘴角，浅淡的微笑里似乎深隐着一丝神秘。

“你有想过回家吗？”

听这莫明其妙的问话，菡萏一头雾水，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回答。

“嗯……我从小到大就在百花深处，都不知道家在哪儿。”

“我想回家，可是我回不去了，做了那么多错事，实在没脸去见爹娘。”

蝶依两眼出神，像似在自言自语，菡萏被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出一身冷汗。

“小姐，你别说胡话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菡萏上前去拉，蝶依的手像被灌了铅重得拎不起来。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可是哪里能看到岸呢？”

蝶依边说边起身摸索亭栏，笑得神秘悲凉。

“或许死了之后，就能干净了，就能回家了。”

听她说这话，菡萏大感不妙，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跨过亭栏跳进湖里，“扑嗵”一声，水花溅起湿了一地。

“啊！”

菡萏吓得尖声惊叫，连忙探头朝湖中望去，湖面上只飘浮着几许白色泡沫和一件纯白的兔毛披肩。

“不好啦，不好啦，小姐掉水里啦！”

菡萏没命似地到处叫嚷，几个护院却不见踪影，正当绝望之际，旁边突然窜出一个人影，不假思索地跃过亭栏一头栽进湖里……

轻柔的呼吸在耳畔飘摇，纤柔的身体就像羽毛般轻盈，在潋滟的水光中一切都变得安静详和。够了，该结束了，只要忍过这撕肺的窒息就能解脱了，曾经的青山溪水还有那满山遍野的月季花，这些都将随波逐流，永逝在无尽的黑暗中。

蝶依慢慢闭上双眼想要永远陷入沉睡，突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打破她的幻境，紧紧握住她那双无力的手。蝶依有些恼怒，睁开眼却看到一张再也熟悉不过的面容，乌黑的发丝就像泼墨渲染开来，如玉俊颜在荡漾的水光细致如画，只需不经意的一眼便永生难忘。

“你不是答应过等我回来的吗？”

他缓缓而道，虚幻飘渺的沉音仿佛来自天际，蝶依实在无法面对深情款款的凝视，所有的酸楚在侧脸的刹那夺出眼眶融入水中。

“为什么要把我扔下？”

她轻声质问，可他却没有给她答案，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依儿，你答应过我的事必须记得！”

强硬的口吻和以往一样霸气十足，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拖出黄泉，蝶依受不了撕心裂肺的剧痛，两眼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依儿……依儿……”

朦胧之中，蝶依听到若有似无的呼唤，睁开眼只看到两个模糊的轮廓，她觉得混身乏力又闭眼睡去，没过多久就被一阵又一阵的刺耳哭叫吵醒。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啊！”

蝶依被闹得不得安宁终于睁开双眼，可惜眼前还是一片漆黑，空气中传来幽幽的兰香，似乎已经回到牡丹园。

“哇……”

菡萏扯开嗓子，猛地扑到蝶依身上号啕大哭，蝶依被她压得肝胆俱痛，快要喘不过气。

“小姐啊，我还以为你去了呢，吓死我了呀！”

听她声泪俱下的哭诉，蝶依有些摸不到头脑，她皱眉推开那只压在心口上的小手轻声问：

“什么去了？到哪里去了？”

哭声嘎然而止，菡萏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双迷茫的眼睛。

“小姐，你不记得了吗？从庙里回来后你说要去看湖，然后就掉到水里，你不记得了吗？”

蝶依凝神片刻仔细回忆，脑中的残像断断续续，无法拼凑完整，她的确想不起来刚才所发生的事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

“唉！我就说是中邪了，都怪那个臭算命的，我要把他的符烧了！”菡萏气得咬牙跺脚，边说边掏出两个鬼画符扔进火盆里，然后握紧蝶依的小手，神情严肃地继续说：“小姐，还好是有惊无险，如果不是晏……”

“菡萏！小姐醒了吗？”

不知何时，崔娘已经站到菡萏身后，菡萏一个激灵，立马起身毕恭毕敬地回道：“小姐她已经醒了！”

“那这儿没你事了，去看看药煎得怎么样了。”

“嗳。”

菡萏轻轻应了声便退出门外，关好房门。崔娘伸手探探蝶依额头，然后拧干湿帕轻拭去额头上的密汗，拭着拭着，她忍不住捂嘴痛哭，眼泪直直地落在蝶依手背上。

“傻孩子，好端端地怎么会掉水里去呢？有什么想不开的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我也不会逼你啊。”

崔娘哭得伤心欲绝，蝶依蹙起柳眉，伸手摸索到崔娘的双手，然后紧紧握住放上心口，心仍在跳着，隐隐地有丝不甘。

“崔娘别难过，我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崔娘擦干眼角泪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依儿，我若知白亦鹤这么对你，早先就不会让你去了。你别怪崔娘，崔娘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你爹娘含冤不白啊。”

说到此处，崔娘几乎泣不成声，她抓起蝶依的手含泪说道：“依儿，我决定去买间宅子安顿下来，从今往后你不必受罪，我也不再去想报仇的事了，我们把百花深处关了，然后好好过日子。你也别再想那个负心郎，他已经去向墨泽公主求亲了……”

求亲？这两个字像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蝶依的心头，将她仅存的希望与善念砸得粉碎，脑袋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了，仇恨的火花在这一刻又重新燃起。

“依儿，不用多想，先把身体给养好了，我这就去找适合的宅子。”

说着，崔娘欲起身，蝶依突然紧拉住她不放。

“崔娘，别去了，我想去夕云山庄探望云公子，麻烦您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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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墨隐云后

次日午后，马车停在了百花深处门前，颠簸一个多时辰蝶依终于到了夕云山庄，刚跨进门就听到花无香扯着破鸭似的大嗓门旁若无人地大叫：“蝶依姑娘，公子正在云香阁等你！”

听这声音遥遥传来，蝶依噗哧一笑，微微欠身施礼。

“多谢无香，烦请带路。”

“好咧！”

花无香一脚将手中鞠球踢出好远，然后连蹦带跳地跑了过来。蝶依听到动静侧过耳朵，感觉园中还有一个人。

“无香，你在玩鞠球？”

“呀！姑娘真是好耳力。”花无香不由竖起大拇指，蝶依扬眉笑了笑继续道：“在和你风大哥一起玩吗？”

花无香神秘兮兮地嘿嘿嘿直笑。

“不，那是二哥雪无痕。”

“哦？是吗？”蝶依屏气聆听却很难察觉那人气息，看来又是个高手。

“呵呵，你们的名字还真风雅。”

蝶依半开玩笑说道，花无香得意洋洋地把背挺得老直。

“风、花、雪、月，三个帅哥，一个八婆！”

八婆两字说得是咬牙切齿。蝶依听后有些哭笑不得，恐怕花无香对那位“月”姓的姑娘有着深仇大恨。

“好了，不废话，等会又要挨骂了，公子正等着呢，姑娘请随我来。”

说罢，花无香唤来两位侍女，引着蝶依去云香阁。一路上，蝶依好奇花无香怎么没有问芍药的事，人家芍药可是一直在念叨着他。

“无香，芍药要我代她问好。”

蝶依有意无意地试探，花无香并没太多情绪，只是随意地笑笑说：“我还成，你叫她安心休养吧。”

蝶依探出花无香的意思也就不再多问，到了云香阁，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轻咳。

“姑娘请。”

花无香恭敬地打开房门请蝶依进去，蝶依刚迈出步子便有一双手扶了过来。

“等你许久了。”

清朗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沙哑，气息略有虚浮。蝶依皱起眉头，面露关切地说：“你伤还没好，快点躺下。”

“好，不过你得先进门。”

蝶依闻后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然后扶着云潇的手走进屋内。云潇执意要她坐在床榻上，蝶依拗不过只好倚着床栊坐下，一不小心打翻摆在床凳上的茶盏，香茶撒翻，云潇连忙拿起帕子把水吸干净。

“你看我既不能喂药也不能服侍，还给你添乱。”

云潇听她语气淡淡的，似乎有些伤感他便柔声笑道：

“你来看我已是感激不尽，哪要你喂药服待？再说应该我服侍你才对。”

蝶依脸一红，娇羞地转过脸，过了片刻，她从腰间取出一个平安符双手递上。

“上次真是惊险，我以为你被鬼迷了，所以特地去求了这个。”

“呵呵，多谢你的好意，这个我就收下了。”

话落，云潇收起平安符，然后温柔地携起她双手，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挲嫩滑的手背。

“这些天看不见你，我吃什么都无味，真想让你永远陪着我。蝶依，相信我，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蝶依听了不知如何作答，想要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了，炽热的呼吸漫延到耳边，他的心跳声也越来越清晰。她开始害怕，怕得混身发颤，脸色惨白。

“难道是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云潇在她耳畔低吟，薄薄的嘴唇轻吮着她的耳垂，蝶依一颤，猛地将他推开。云潇像似被牵到伤处，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啊！三少，你没事吧？”

蝶依焦急地伸手摸索，云潇坏坏地勾起嘴角一把将她拉到怀里。

“没事，你在我身边就没事。”

蝶依心如鼓擂，紧张得无法呼吸，云潇停下令人羞怯的捉弄搂紧她深叹一声。

“其实我知道你心里有东西占着，我也没办法把他赶走，不过我会等，等到你肯接受为止。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我会一直等下去……”

他的轻言细语像似一道暧流缓缓地流向蝶依心田，蝶依感觉胸口的冰冷像似已经融化，紧绷如铁的身体不知不觉软了下来，对他的戒备也随之土崩瓦解。

活在冰冷无边的黑暗中，多少会渴望曾经的温情与关爱，他的温柔体贴难能可贵、儒雅风趣的气质又十分讨人喜欢，蝶依犹豫了，不知该不该接受他重新开始另一种的生活。

云潇看出她内心的复杂不安，他伸出手温柔怜爱地轻抚起她的脸颊，想要抓住一丝难得的机会。蝶依没有拒绝，她闭上眼睛，细细感受他手心的温度，贪恋这种久别的柔情。云潇轻手轻脚地褪去她的衣衫，然后反身压上。

空白，脑中一片空白，他轻柔舒缓的吮吸快要将她意识吞噬，她忘记了一切，忘记曾经的海誓山盟，忘记了那个令她伤透心的男人。

“蝶依……依儿……”

耳边絮语如风，不合时宜的影子突然窜出脑海，那双深邃的墨瞳绝望悲伤，就像在责问。

“依儿，你答应我的事必须记得！”

脑中仿佛闪过一道惊雷，蝶依瞬间清醒，她使劲全力推开云潇，匆忙地拉起衣服遮掩住祼露的身子。云潇努力平复着粗重的喘息，一脸不解。

“怎么了？”

“我……我得走了，突然想起崔娘有事等我。”

蝶依慌乱地络起散乱下来的发丝，然后穿好衣衫，云潇自知留不住她便命人将她送回去。临走前，蝶依行一大礼，清澈的双眸中略带歉意，云潇没说什么，只任由她去了。

“哎呀，真是可惜，人家根本看不上你。”

门一关上，帘后就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云潇头也没抬，下床对镜整理衣容，愁眉不展的病容瞬间烟消云散。那人见他不搭理自知无趣便脱下蓝色长衫，拉掉山羊胡与两根粗眉，“啪”地将胡半仙招牌扔到桌案上，原先的算命先生转眼就成了二十不到的俊朗男子。

“唉，美人就是美人，连给的银子都是香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碎银像嗅花一样放在鼻子底下使劲闻，一双狐狸眼有意无意地瞥向云潇。云潇就当他是假的，转身从架上拿下茶具，然后点燃茶炉，拿起金蟾茶宠在手中把玩。那男子没那么好的耐心，见他低眸不语便从袖边取出一张黄纸条递上前。

“喏，你要的生辰八字！”

云潇接过后展开一扫，眉宇间的淡然神色略微有异，那男子见状眉头舒展，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和给柳夫人接生的产婆说的完全不一样啊！花了这么多功夫找错人了吧？连美男计都用不上，这笔生意你可亏大了！”

“呵呵，墨梓枫，你其它都好，就是话太多，总有一天我会把你舌头拉出来打个结。”

听到他不冷不热的轻笑，墨梓枫马上收声，过了片刻，他又忍不住叽叽喳喳。

“其实也不算很亏啦，你都占了那多么便宜了，如果看她一眼要二十两的话，那你前前后后加起来……”说着，便从袖里拿出小算盘噼哩啪啦地算了起来。

“好了，够了。”云潇夺过他手中的金算盘和着黄纸一同扔进炉内。墨梓枫张大嘴巴，心疼地看着火苗舔上自己的心爱之物。

“我这算盘可是价值连城，就被你这么烧了！”

“再赔你个金的。”

“好。”

墨梓枫贼兮兮地笑了，像是占到天大的便宜。

“唉，我就是喜欢与爽快的人做生意，说吧，要不要我杀了她？我保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而且可以给你打折。”

云潇没有出声，他伸出手轻探下紫砂壶面，然后净手烫杯沏上一杯香茗。

“嘁，也不知道给我弄一杯。”

墨梓枫看他悠然自得地品茗，忍不住咕哝了句。云潇瞥他一眼，从旁取出一只瓷杯随意倒了些。墨梓枫顿时心花怒放，坐到凳上一把抢过瓷杯，猴急地灌到嘴里。

“哇哇，好烫好烫。”

墨梓枫烫得跳了起来，连忙把瓷扔到一边，像小狗一样连连舌头，两手狂扇冷风。云潇连眼睛都懒得抬。

“静观其变，顺水推舟。”

过半晌，他凝视杯盏缓缓而道。墨梓枫听了有些失望，眼中狂躁的杀意越来越浓，就像一头渴望噬血的饿狼。

“留着她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给我练迷魂大法。”【奇书网﹕www.qinkan.net】

云潇神色一定，肃杀之意从眼底一闪而过。

“你用过？”

墨梓枫心里一惊，眼神立刻闪烁不定。

“没，我可不做亏本买卖。”

仓惶的语气自己听着都觉得心虚，墨梓枫暗骂自己多嘴，突然，一抹银光飞来直袭他的眉心，墨梓枫侧首避闪，银光贴颊而过割下他鬓角一簇丝发。

“没做最好。”

云潇吹散杯中热气浅抿一口清茶，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见身后无物，墨梓枫万分诧异，不知道他刚才使是的什么怪招。

“既然你坐不住就帮我个忙，听说燕齐灏已经去墨泽求亲，你想办法拖住他几天，当然能杀最好。”

“哈哈！老兄你可说得真轻巧，如果杀得了他，我早已占得首魁了。不过拖他几天倒没问题。”

话落，墨梓枫收起嬉皮笑脸的**样，跃到半空轻巧地落在孔雀灯架上，万分严肃地看着底下品茗的云潇。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帐，三万两黄金，一文不能少。”

“一言为定。”

听他答应，墨梓枫扯起嘴角微微一笑，闪身跃出窗外。云潇放下茶盏轻挥衣袖，两扇沉重的雕窗自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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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人约黄昏后

“晏公子，这帐目好像不对……晏公子，晏公子。”

李掌柜轻推晏楚几下，晏楚回神见到是他连忙起身，慌乱之下碰倒笔架弄脏了桌案上的帐薄。李掌柜拧紧浓眉连连摇头，然后指着手中帐薄内的朱砂记说：

“晏公子，这里多写了三两银子，而这……”

李掌柜用口水沾湿食指往后翻了几页。

“看，这儿又少了五文钱。”

“让我看看。”

晏楚拿过帐薄前前后后翻好几遍，的确是做错了。

“李掌柜，不好意思，我马上就改。”

他脸红心虚地一个劲赔不是，李掌柜口气生硬地问：

“晏公子，这几天你怎么一直心神不宁？是不是有事啊？”

晏楚低眸掩饰一丝心慌，手忙脚乱地清理起桌案。

“没……没什么事。”

“既然没事我也不便多问，你快点改了我好拿去给林叔过目。”

话落，李掌柜便将几本帐薄堆在案角上摇首离去。晏楚目送他走远后不由深吐口气，然后靠上椅背对着一叠子帐薄发呆。没过多久，林芝走进库房，她见到晏楚连招呼都不打拿好东西就走，像似和他有深仇大恨。不过晏楚早就习惯她的白眼，看了也没什么多大反应，此时最关心的人仍是她。

或许真是有缘，那天他实在烦郁难安，突发其想去湖心岛上散心，到岛上偏挑了一个僻静之地，刚坐下就听到“扑嗵”一声有人落水了，他便不假思索地跃入湖里救人。

湖水很冷，光线很暗，就像经常做到的那个梦。梦中他在水里找寻什么，可找了半天一无所获，撕心裂肺的心痛几乎令人窒息，仿佛失去了一件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当他看见蝶依那张白得几近透明的容颜，心中那份空洞与悲伤竟然奇迹般愈合了，莫明其妙的欣喜几乎要冲昏的头脑，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就像找回了那件遗失许久的宝物。

“齐灏……齐灏……”

从她口中他听到另一个人的名字，这名字很耳熟，但是想不起来……

晏楚脑袋发涨，一阵一阵地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收回思绪起身翻箱倒柜。

“晏公子，你在找什么？”

有人轻声问道，晏楚擦下额头上的冷汗转回头，原来是那个新来的伙计名叫宋玉，听说是被林芝从酒楼边上捡来的，不过看他模样似乎有几分眼熟。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紫瓶？”

晏楚用手比划下大小，宋玉凝神思索片刻，然后走到旁边架子下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紫晶瓶。

“是这个吗？”

“呵呵，对。”

晏楚舒展剑眉，拿过紫晶瓶倒出两颗芝麻大小的黑丸服下，宋玉的目光紧锁在他脸上似乎在搜寻什么。

药过之后，头疼减轻不少，晏楚大松口气连连道谢，宋玉皱起眉头像是有话要问，就当他开口时，后院传来很热闹的嬉笑声。晏楚十分好奇便称想过去看看，宋玉也就跟在他后面来到后院。

“烨之，他长得真像你啊，哈哈哈！”

林叔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小娃笑容满面，站在他身旁的年轻夫妇同样喜不自胜。看到稀客，晏楚好奇心大增，宋玉却趁他不备时偷偷走开了。

“义父，你替他起个名吧。”那男子说道，林叔凝神掐指算了片刻，说：“孙儿五行缺木，名中需带木带土，嗯……你看雷筠如何？”

“雷筠，好名字。”

年轻夫妇连连称赞，林叔拈起下髯朗声大笑，眼光余光正好瞥到院口一抹蓝影。

“晏楚，过来见见我的干儿子和宝贝孙子。”

林叔朝他招招手，晏楚听后不敢怠慢，连忙端正衣袍走上前对雷炎夫妇行一大礼。

“在下晏楚，二位有礼。”

雷炎看到他之后一怔，紫婉似乎也有些诧异，他俩面面相觑眼中含义颇俱深意。

“晏公子有礼，再下雷炎，这是我内人。”

“晏公子有礼。”

紫婉微微欠身，杏眸不由往他身上乱扫，晏楚连忙避开她犀利大胆的目光拱手作辑。

“呵呵，对了烨之今天你们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好让我多看看宝贝孙儿。”

林叔突然说道，雷炎移开目光沉思片刻。

“那要麻烦义父了。”

“唉～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都是一家人，而且我还没给新媳见面礼呢。”

紫婉呵呵轻笑几声，双眸灵动地一转，说：“应该是我给公公敬茶才是。”

“哟，烨之你看看，她可比你会说话，能找到如此贤内助，这可是你的福气。”

话落，众人大笑，晏楚趁此偷偷扫了雷炎一眼，见他相貌堂堂、体魄魁梧，举手投足颇有大将之风，不免有些好感。不过那女的就有点太……活泼了。

笑过之后，雷炎说有事要找林叔商量，林叔见他面色沉重便邀他夫妇二人进书房细谈，晏楚则去吩咐厨子准备晚上酒菜，刚走出后院就听到有人大叫：“掌柜的，来半斤酱牛肉！”

这细细的声音很耳熟，晏楚心里生疑就走到大堂看了一眼，原来是百花深处的那个小丫环。菡萏看到晏楚之后，左顾右盼一番，然后朝他偷偷招下手。晏楚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有搭理，菡萏急得猛跺下脚，两眼一瞪，夸张地张大嘴巴做着唇形：“过来！”

晏楚看出她的意思，待她拿好牛肉走后不久，便悄悄地跟出酒楼随她拐入一条小巷中。

“晏公子，今天是我家小姐叫我过来的。”

进入小巷后菡萏转身直接开门见山，晏楚微微一怔，问：“为何？”

“她说‘多谢你救命之恩’，并把这个给你。”说着，菡萏从腰上解下一个荷包，晏楚接过一看荷包上绣成一只福猪，福猪身上绣有三朵桃花。

“这……你家小姐怎么会知道是我救的？”

晏楚握紧荷包，神色略显紧张。菡萏得意地仰起下巴说：“是我告诉她的，虽然答应过你不说，但左思右想救人性命的大事怎么能瞒呢？再说了，小姐知道后也没有生气，还笑着说把这东西送你，你会明白的。”

晏楚听后拿起荷包前后左右仔细翻看顿时就明白了。

“多谢姑娘，麻烦回去和你小姐说声‘知道了’。”

晏楚拱手作辑行一礼，菡萏点点头然后就转身离去，晏楚像被天上馅饼砸中脑袋喜出望外。

亥时三刻，桃树下。

席间，晏楚一直心不在焉，席散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酒楼悄悄来到相约之地。夜色尽阑珊，晏楚站在桃树下眺目远望，稍待片刻，就见两个人影匆忙走来。晏楚心中一喜，立刻迎上前去，菡萏偷偷地扫过四处，然后把蝶依引到他面前。晏楚刚想开口，菡萏却说：“你们站在这儿说话不方便，快跟我来。”

话落，菡萏就将他俩带到不远处的小宅内，这小宅原是院内一寡妇的，由于那人回老家守孝宅子就空了出来，临走前便把钥匙托给芍药，菡萏得知后想方设法地把钥匙骗来了。

因为怕被人发现，宅内不敢亮灯，晏楚看着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的身影，既是欣喜又是慌张，他一会儿站一会儿坐，就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多谢晏公子相救。”片刻，蝶依起身行一大礼，晏楚连忙去扶，刚碰触到她的身体，他就像被针扎似地马上把手缩了回来。

“姑娘不必多礼，这……我……”

晏楚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头冷汗，蝶依噗哧一笑，伸出玉手掀起垂在面前的黑纱。

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月华如雪，肌如玉。晏楚看着不禁呆愣，不知站在跟前的是人还是仙。

“公子三番两次出手相救，奴家不知何以报答。”

蝶依垂下眼眸又行一礼，晏楚自觉有些失态，移开目光拱手道：“姑娘言重了，我那天只是刚巧路过，并不是刻意……”

说到此处，晏楚红一脸，想起以前不知廉耻地跟在她屁股后面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蝶依两眼一弯，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清纯无邪的模样宛若未染风尘的处子。

“上次是我说话太失礼，公子别太放在心上。我记得公子说我长得像位故人，其实我也觉得在哪里遇到过公子。”

“哦？真的？！”

晏楚像被人提筋，身子一下子绷紧了，突然，他脑中出现一个人的名字：齐灏。

“嗯，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我还不在百花深处。”说着，蝶依垂眸凝神，嘴角的笑意似乎有些悲凉。晏楚也跟着伤神起来，不禁猜想那人是谁？与她又是怎样的纠葛。

蝶依轻叹一声，继续道：“如今奴家已是青楼女子，自然不敢奢求金玉姻缘，若被人看见我们相处，怕公子您会落人笑柄，所以……”

“姑娘说话言重了，我并不是嫌人出身的势利之徒，如果姑娘愿意，我……”

“叩叩叩……”，外面响起几记梆子声，蝶依侧耳倾听，然后从袖中掏出块绣帕双手递上。

“时候不早了，我必须得走，公子救命之恩无以回报，望公子能收下此物。”

晏楚盯着那块绣帕看了许久，心里五味俱全，为何她会突然转向示好？大概是因为他和另一个人很像。晏楚有些嫉妒，但最后还是收下帕子并将随身玉佩赠给了她。蝶依慢慢摸了一遍，然后将玉佩小心翼翼地包起来贴身藏好。

“多谢公子，今日我不便久留，改日再叙。”

话落，蝶依行一大礼然后轻叩案面三下，紧接着菡萏便走进来扶蝶依出门，晏楚想送她一段路，但左思右想总觉得不适合，最后只好作罢。

自那以后，菡萏隔三岔五地到洪福酒楼买酱牛肉，晏楚也就三天两头地跑去与蝶依私会。或许是他与另一个人很像，蝶依时常分辩不清，不知不觉地沉沦在幻境里连客也不想接了。云潇似乎看出她有心事，他表面上不说，可暗地里已派人悄悄查探。

某日，云潇又邀蝶依赴宴，蝶依不想去但最终还是免为其难答应了，可她万万没料到此次所邀之人竟是雷炎。雷炎收到夕云山庄的烫金名帖时也大吃一惊，心想自己刚来没多久，为何就有人上门来请？他与紫婉商谈半日还是决定去赴这个鸿门宴。

当天，夕云山庄的马车早早地停在门前，雷炎千叮万嘱让阿布看好紫婉，别让她跟过来，可是他前脚刚走，紫婉就串通阿布雇了辆小车跟在后面。

到了烟霞山下，四周守卫森严根本混不进去，紫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相公被一个管家似的人物带走，她与阿布相视一眼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去，没走几步又有一辆马车驶来，紫婉好奇便拉住阿布看个究竟。

马车上缓缓走下一位盛妆女子，容貌清丽脱俗，身姿轻盈如柳，秋波微转更显娇媚动人。紫婉一看她的这身打扮就知道是干什么的了，顿时气得满脸通红几乎抓狂，嘴里碎碎念道：待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

阿布见到那女子之后如同晴天霹雳，如泥雕木塑般定在原地，回过神之后，他立即跑上去拉住车夫问：“这位大哥，刚才上去的是谁啊？”

车夫斜眼一瞟，哼哼冷笑几声。

“你是外乡人吧？她就是我们城里顶顶有名的花魁。”

花魁……花魁……

阿布脑子嗡地一阵蜂鸣，脸就像挂了浆似地，紫婉觉得他神色不对劲，马上走过去问：“喂，愣头青，看到美人魂都飞了？”

“不！不是！”

阿布连连摇头，呆滞的双眼与失魂无异。

“达依，她是达依，她还活着……”

紫婉听后惊讶万分，伸长脖子往山上小径看去，无奈轿子已经抬远，那位美人也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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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救友重逢

达依还活着？！紫婉怎么都不敢相信。天茫山之战后她与雷炎到处打听查探，得到的消息却让人大失所望，人人都说那个貌美的婢女被沉河了，阿布得知此事哭了几天几夜还建了个坟冢，过了大半年大家终于淡忘这件伤心事，没料在玄麟国竟会碰到已经死了一年多的人，一定是眼花看错了！

“不！我没有看错！一定是她，一定是达依！”

阿布几乎失控，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紫婉知道他发起牛脾气谁也劝不住，心里期盼雷炎快点回来制住这个愣头青。

“我要去找她！我现在就要去找她！”

阿布突然拿起匕首朝门口冲去，紫婉马上跑过去用身子挡着门，死活不让他走。

“等下，等你雷大哥回来再商量。”

“不行！”

阿布伸手想把她推开，紫婉干脆咬牙闭眼拿怀里的小娃做挡箭牌，阿布不敢伤他们半毫，僵持半日只好愤恨地捶墙跺地。

“阿布，你别冲动，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她在哪儿，你这样冒冒然去了，怕是会吓着人的。”

紫婉细心劝说，阿布那颗发热的脑袋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深吸口气，转身坐回椅子上拿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好，我等雷大哥回来。”

阿布用袖子擦下嘴角，然后把茶壶重重地扣在桌案上，紫婉不由大松口气，连忙坐到一边看着他。等了大半日，雷炎还没回来，阿布在房里来回踱步，几乎要在地上踏出一条鸿沟，最后他终于等不住了，趁紫婉不注意的时候便藏起匕首夺门而出，紫婉回过神他早已经跑得没影了。

刚来都城的时候就听说过百花深处，也知道哪儿有个色艺双绝的美人，可从来没有去过。阿布向路人打听了下，然后沿着他们所指的方向疾步走去，到了百花深处门前，他微微一怔，这朱栏玉砌的地方一点也不像妓院，而且进出的人都身着锦袍，一看就知都是些有脸面的公子老爷。

阿布拉整身上的短打布衣，然后清清嗓子壮胆往里面闯，可脚还没踏上石阶就被旁边两名护院拦住了。

“哎哎，你是干嘛的？”

那两护院斜眼睨着，口气生硬无比。阿布扫了他们一眼，道：“我是来找你们这儿花魁的！”

“花魁？”

两护院相视一眼，噗哧一声笑了起来，阿布看他们笑得前俯后仰，捶胸顿足，心里就窜起一股无名火。

“这有什么好笑的？！”

护院抹把笑泪，又重新打量他一番，瞧他这幅寒酸劲儿又忍不住笑了几声。

“百花深处的花魁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的，你有银子吗？”

阿布哼唧一声从怀里掏出一颗碎银亮在他两面前，两名护院连正眼都不愿给一个。

“二十两，想见花魁最起码要二十两！你这点银子还是收起来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其中一人语气蛮横，抖着一脸横肉像打发叫花子似地粗暴地将阿布赶走。阿布怒火中烧，想过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可转念一想还是忍住了。

“滚吧！有多远滚多远！没钱还来玩，想女人想疯了……”

冷冷的嘲骂就像针刺一般，阿布就当没有听到，他慢吞吞地绕着百花深处走几圈，正巧看到白天见过的那辆马车停在后门，他顿时心花怒放，然后趁着月黑风高的时候翻墙潜了进去。

虽说是间青楼，可地方却出奇的大。踏入后院之后，阿布偷偷隐在暗处，炯炯有神的双眼不停扫视四周，有衣着光鲜的姑娘经过就特地多看几眼，可惜始终没见到早上那位美人。突然，有个丫环拐入院中闯进他的视线，那丫环捧着一套素裙通过廊道朝另一边走去，阿布不假思索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走进一间别致的厢阁。

这是什么地方？阿布左顾右盼见周围护院森严不由好奇起来，他等小丫环出门之后便飞身跃上屋顶，如鬼魅一般隐循在黑暗中。底下护院并没察觉到异样，晃晃荡荡地走开了一会儿，阿布趁机潜入屋内一探究竟。

房内有些空旷，除了桌椅榻柜之外无其它摆设，阿布屏气凝神一点一点向里靠近，只见素粉床缦后隐隐透出一个窈窕的背影。是她吗？阿布忐忑不安，呼吸几乎停滞，他紧盯着那抹背影，迟迟不敢撩起眼前的纱缦，是与否，似乎都难以接受。

“达依，达依。”

阿布放下悬在半空的手轻唤了几声，那人猛地弹起身，睁大双眼无助四望。

“谁？谁在哪儿？！”

是她！阿布欣喜若狂，可转眼就被疑惑替代，人明明就站在她面前，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但她却像没有头的苍蝇伸手胡乱摸索着，没有焦距的双眼无序乱瞟，仿佛是在捕捉什么。

她的眼睛……怎么了？

阿布一把掀起垂在眼前的床缦，激动地钳住她纤细的双臂。

“达依，达依，是我，阿布！”

蝶依一愣，人像是被定在原地，见她没有过多反应，阿布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清澈的眼眸眨都不眨。她的眼睛瞎了。

“达依，你怎么会变这样？你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阿布忍不住内心的酸楚微微哽咽，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蝶依仍没有反应，也没有象阿布想像中那样突然抱住他痛哭流涕。

“你……你……你是谁？”

蝶依双唇泛白，发出的声音颤颤悠悠像是被吓坏了。阿布怔了下，抓起她的双手盖到自己脸上。

“我是阿布，我是阿布呀！”

蝶依蓦地抽回手，神色惊恐万分，她抓起绣枕扔了过去，然后躲进床角。

“出去！快点出去！再不走我喊人了！”

蝶依泪眼盈盈，阿布不解，难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达依，我是阿布，我是来救你的。”

阿布伸出双手，蝶依突然放声大叫。

“来人！快来人哪！”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布顿时手足无措，趁护院还没冲进来时，只好跳窗逃脱。

菡萏与护院听到动静提着灯笼跑了进来，蝶依抓紧心口的衣襟连连喘息，眼泪不断往下落。菡萏见她哭得伤心欲绝，以为是遭了采花贼，连忙让护院四处查看，蝶依却出声阻拦。

“慢着，是老鼠，刚有只老鼠爬我床上了。”

菡萏闻后马上拎起灯笼仔细查看，身后的几名护院也一同找寻了遍，没有看到老鼠影子。

“小姐，老鼠可能已经跑了，如果你害怕，我今晚就看着这儿。”

菡萏柔声说道，蝶依垂眸沉思然后微微摇头。

“不用陪我，你快去歇息吧。”

“那好，小姐我就睡在外头，你有事就吩咐好了。”

“嗯，记得叫他们出去之后别离我房门太近。”

话落，蝶依躺回床榻，菡萏替她盖好丝被之后就连同护院一起退出门外。

此时，雷炎已经赴宴归来，紫婉打开门见他神色沉重似乎有心事，连忙拉他进屋然后搬来椅子。

“如何？”

紫婉拉他坐下又端来茶盏，雷炎低头凝视着桌上的杯盏许久不语。紫婉很是着急，但又不想打扰他沉思，只好抱起小雷筠逗玩一会儿。雷炎听到小娃的嬉笑缓缓回过神，严酷的神色也放柔许多，他伸手轻拍几下手，道：“来，让爹抱抱。”

紫婉笑着把小雷筠放到他手里，然后借机又问：“他们要你做什么？”

雷炎深叹一声，说：“虽然那人没有明说，但我明白他是想让我为他卖命。”

“这……”

紫婉蹙起眉头凝神沉思。

“你是不是没答应？”

“当然！”雷炎说得斩钉截铁，可过了片刻，他似乎开始顾虑起来。

“那位云公子温文尔雅，颇有学识，可是我总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得万分小心才是，刚才仔细思量下，我决定尽快离开这里，以免节外生枝。”

“什么时候走？”

紫婉轻问，雷炎轻拍着手中的小娃，神色一沉，道：“越快越好！”

话音刚落，门突然开了，紫婉心里一惊马上探头张望，原来是阿布。

“阿布，你去哪儿了？”

雷炎皱眉问道，阿布关上房门，然后抹去额头上的细汗，气喘吁吁地说：“找到了！我找到她了！”

雷炎与紫婉不禁相视一眼，阿布激动地上前一步继续道：“我去了百花深处，在那里见到了她，没错！她是达依，是我一直要找的达依！”

雷炎听后拧眉沉思，不由想起在夕云山庄看到的舞姬，与阿布曾经说过的达依有几分相似。

“百花深处？你是说那位瞎眼的姑娘？”

雷炎小心翼翼地试探，阿布一脸欣喜的神色转眼就黯淡了下去。

“她看不见了，她也不认得我了。”

“我看不是不认得，是她不想认罢了。”

紫婉一语道破，接着忍不住哀叹一声。

“落到如此田地，恐怕是觉得没脸见人了……”

“怎么会呢？再怎么样她也是我……”

阿布又激动起来，嗓子不知不觉就大了。雷炎马上捂紧他的嘴，沉声道：“小心些，免得被人听见。现在我们被人盯梢，必须得尽早离开。”

阿布听后不禁一愣，连忙挣脱开雷炎大手，扑嗵一声跪倒在地，拱手抱拳含泪道：

“多谢雷大哥再造之恩，但是我……我不能走。”

“阿布，你起来再说。”

雷炎连忙伸手去扶，紫婉看着也有些心酸，想当初若不是达依舍命，又怎么会有今天？沉思片刻，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然后伸手抢过小雷筠。

“我也不走！他也不许走！”

一个还没摆平，另一个又闹上了，雷炎差点摔倒在地，额头青筋又爆了出来。

“好！好！我会救她出来，你们两个就不要前后夹击了。”

紫婉听后贼兮兮地朝阿布使了个眼色，阿布顿时笑逐颜开，对着雷炎叩了个响头。

“多谢雷大哥！”

“好了，快点起来，我们先收拾下东西去义父那里避避，然后另行商议。”

话音刚落，阿布立马跳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把行李备好，雷炎马上带着妻儿趁着夜色叩响了洪福酒楼的后门，谁知前来应门的竟然是宋玉超。

“怎么是你？！”

雷炎惊讶万分，宋玉超似乎也吃惊不小，他微微定神，轻哼一声，道：

“混口饭吃不行啊？”

他边说边匆匆扫了一眼，他们大包小包就像是来逃难的。

“行！你快点让我们进去。”

雷炎催促，宋玉超却故意把他们拦在门外。

“对不起客倌，本酒楼已关，明天请赶早。”说完便想关门，雷炎连忙伸脚顶住。

“快让我们进去，有急事。”

宋玉抬眼见他神色焦急，似乎的确有要紧事就把门打开了。开门之后，雷炎领着紫婉与阿布直向林叔卧房走去。林叔见到他们十分惊诧，不由问起缘由，雷炎便把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然后问他借辆马车备用。

林叔听后拧紧眉头来回踱步，过半晌，他缓缓而道：“烨之，今晚你们就暂住这里，明日我想办法把你们送出城。”

雷炎左思右想点头答应了，然后与阿布商议如何把达依救出来，讨论许久，他们决定明晚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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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落花劫

翌日一早，林叔先将紫婉与小雷筠送出城，雷炎与阿布则留在城内准备救出达依之后再与紫婉汇合。夜幕将临，雷炎与阿布换上夜行衣悄悄潜进百花深处，没料蝶依不在园中，他们两个便躲入她的屋内。约过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见蝶依进来，阿布蠢蠢欲动想要现身，雷炎连忙按住他肩头，示意别轻举妄动。不一会儿，几个丫环鱼贯而入，待她们走后，雷炎马上闪身一掌将蝶依打晕，然后拿出事先备好的黑布袋套上，接着把她扛在肩上带着阿布一起离开百花深处。

雷炎和阿布掩着夜色朝城外跑去，一路上都十分顺利，眼看就要出城，空中突然掠过一道黑影一下子切断了他们的去路。雷炎与阿布同时一怔，正欲转身往回走，身后又出现一名蒙面男子。

“你带着她先走，这两个我来对付。”

低沉的气音清晰地传到阿布耳边，阿布心领神会，马上抱过蝶依飞快逃脱。两个蒙面人见状想要追上前，雷炎抽刀一拦与他们纠缠起来，谁料这两人武功极高，配合又十分默契，雷炎与他们周旋许久也没占到上锋，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阿布跑进山林中想要通过山路逃出城去，没过多久，肩上的人儿哼哼唧唧似乎要醒了，阿布犹豫片刻便找个僻静之地把蝶依放下，然后摘掉套在她身上的布袋。

蝶依扶着额穴努力睁开双眼，虽然是看不见，但知道这里不是百花深处。

“达依，达依！能听到吗？？”

阿布摘下面罩，扶着她的双肩面露关切。蝶依一愣，浑浑噩噩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达依，我是阿布，你记不记得？”

蝶依拼命摇头。看她眉头深蹙、泪眼朦胧的模样，阿布分不清她是害怕还是难过，他忍不住热泪盈眶，情不自禁抱住了她。

“你记得的，我知道你记得！达依，我终于找到你了……”

“不！我不认识你！”

蝶依使劲推搡他小山一样的身躯，他却更加用力紧搂住她，深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达依别怕，我们一起回朱雀，那里没人能找到我们，也没人会欺负你。达依，我们一起回去！”

“你认错人了，我是个瞎子，是个人尽可夫的妓X女，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蝶依挣脱开他的怀抱，捂着脸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唔咽，好似孤鸟悲鸣锥心刺骨。当听到阿布声音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停伪装，装作不认识他，装作自己是另一个人，可此时此刻，她再也装不下去了，泪水就像决堤之海涌出眼眶。阿布看着心如刀割，紧拥住她失声痛哭。一年，才过了一年却已人事全非，谁会料到曾经竹马青梅如今会变成这般模样，他不想问也不想知道达依究竟经历了怎么样磨难，只想和她一起回去。

“达依，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还是我喜欢的姑娘，我永远都会照顾你的。快点起来，我们快走，我们回去捉鱼摘红桑果吃。”

阿布抹掉她两颊的泪水，伸手想扶起她，蝶依却连连摇头，死活都不肯走。

“带着我也是个累赘，你就别管我了，自己走吧。”

“不行！无论如何我都要带你走。”

话落，阿布背起蝶依依着星星的方向朝西北方走去，熟悉温暖的肩膀勾起蝶依幼年的记忆，那时两小无猜，每次玩累了，阿布都会背着她回家，就像哥哥一样无微不至，可是她却喜欢上另一个人，把他的好抛在脑后。蝶依不由圈紧双臂，愧疚的泪水默默滴上他的肩头，阿布没有感觉到她身子在发颤，满心只想快点与紫婉汇合，好带着她重回故土。突然，不远处闪过一道亮光，阿布一愣立刻警惕起来，回头看去山脚下无数火把如同潮水涌上，他们的行踪已被人发现。

“达依，抓紧些。”

阿布扶紧蝶依飞快地往前跑，然而没出几步一把利剑直直朝他刺来，阿布躲闪不及中了一招，跌倒在地。蝶依险些惊叫，阿布马上捂紧她的嘴，封住她的哑穴。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树影中慢慢显现出一抹浅色，借着皎洁的月光，阿布看清是个相貌堂堂的俊冷男子，蝶依则听出了那人的声音，竟然是风无影。

阿布不甘示弱抽出佩剑，想要奋力一博，风无影稍稍打量他一番，然后回收长剑。

“把人留下，放你条生路。”

阿布心头一紧，见此人踏叶无声，气息沉稳，自知是个高手，他看看蝶依又看了看风无影，大喝一声持剑冲去。蝶依想要叫阿布快逃可死活发不出声音，听到剑鸣呼啸而过，她的心都要停下了。

风无影侧身微闪抽剑迎上，闪着寒光的剑刃比月华还冷。好快！阿布暗叫，还没反应过来，风无影的剑已经挑开他的面罩。

“像你这般年纪，若多加磨练定能成大器。”

风无影拿着面罩颔首微笑像是真心赞赏，阿布见自己面目已经暴露，而且山脚下有人追来，再也沉不住气了，拼死与风无影相博，风无影出剑极快，每次都能轻而易举地化掉阿布招术，几招下来阿布已气喘吁吁，而他却不伤分毫。蝶依听到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知道已经逃不了了，她分辨脚步声，抓住机会扑上抱住风无影的腿，用力咬了下去。阿布见状大吃一惊，以为风无影会对她下痛手，没料他只是皱起眉头，不敢拿蝶依怎么样。

“跑！快跑！”蝶依心里暗叫，阿布知道她的意思却舍不得放手，可看到火光渐近只好咬牙放弃，然后转身隐入山林。蝶依听到阿布离去，心里大松口气，但怕风无影追去就紧抱住他的腿不放，还下狠嘴再咬一口，云潇赶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蝶依。”

云潇上前将蝶依拉起来，风无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他收到云潇暗递过来的眼神马上顺着阿布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好了！别追了！”

云潇故意放声，那些刚追出去的下人小厮又赶紧回来，蝶依装出受到惊吓的模样倒在云潇怀里嘤嘤抽泣，云潇替她解开穴道，柔声安慰道：“别怕，别怕！人已经走了。还好刚才我多留了一会儿，否则不知今天会成什么样，好了，我先送你回去。”

话落，云潇便将蝶依送回百花深处，崔娘见她安然无恙，连忙念神拜佛，对着云潇谢了又谢。回到百花深处之后，蝶依一夜无眠，她知道阿布的脾性，知道阿布一定会回来再找她，可是阿布再也没回来。

一辆马车停在城外破庙后，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过来，紫婉心急如焚，她怀里的小雷筠也不安分地拼命扭动，终于，有个黑影匆匆忙忙地跑来，紫婉认出是她的夫君，心中一喜连忙迎上前去，可靠近后才发觉他已经受了伤。

“烨之！你没事吧？”

雷炎捂着肩处的伤口，一边喘息一边摇头道：“皮肉伤没什么事，阿布他来了吗？”

紫婉失落地摇摇头，雷炎顿时大感不妙，若无差池阿布应该早就到了，怎么到现在都没有现身呢？

“婉儿，你快带孩儿先走，我在这儿等他。”

“不行！要等一起等，要走一起走，难道你趁机抛下我们娘儿俩吗？你这个死没良心的！”

紫婉说得斩钉截铁，骂得振振有词，雷炎听后皱起眉头哭笑不得，只得答应她一起等，可是天都快亮了也没见阿布的身影，再拖下去他们两个也跑不了，犹豫半天，雷炎决定带着紫婉先走，然后再回来找寻阿布，紫婉想想也不无道理便跟着雷炎离开玄麟国的都城，阿布从此杳无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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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螳螂捕蝉

蝶依一直躲在牡丹园里不肯接客，别人都以为她是受到惊吓，可真正原委只有她自己知道。阿布失踪了，她不能名正言顺地去找也不能问云潇，整日整夜提心吊胆，如同火烤油煎，崔娘还时不时地过来探口风，她知道若不是崔娘告诉云潇，云潇怎么会派人来搜山？事到如今谁也不能信了。

晏楚在酒楼内听到些许风声，见菡萏好几天没来买酱牛肉不禁有点担心，他到处寻找菡萏，希望能打听到消息，终于有天在绣坊门前截到了她，可菡萏只说蝶依不太舒服，其它一律不言，晏楚听后心急如焚，苦苦哀求菡萏带他见上蝶依一面，菡萏拗不过他左思右想只好答应了，趁天黑的时候，她便支走护院悄悄地将晏楚带进牡丹园。

蝶依躺在床上默默流泪，心里一直惦记着阿布的安危，听到有人进来也没什么反应。菡萏使给晏楚一个眼色，说她在外面帮忙看着，晏楚千谢万谢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榻边。

“依儿……”

看着那削瘦的侧影晏楚心疼不已，可蝶依仍没什么反应，他的手指小心翼翼触上她的脸颊，一摸全是热泪。蝶依闻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伸出手想要去摸，晏楚马上将她的小手牢牢裹在自己的掌心中。

“是你吗？齐灏？”

又是他的名字！晏楚听了却不觉得厌恶，他早就把自己当作另一个人，一个她口中的人。

“嗯。”

晏楚微微点头，然后拿过茶盏凑到她嘴边想润润她已经干裂的嘴唇，蝶依只喝了一口就扭过头去，晏楚无奈，只好放下茶盏随她去了。

“我听到些风声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看你，这些天还好吗？”

晏楚轻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关切地问道，蝶依勉强地扯起微笑，说：“还成，只是……只是有点想家了。”

“想家？你家在哪儿，我想法带你回去。”

“我家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我已经忘了在哪儿了。”

说着，蝶依落下两行清泪，梨花带雨的娇颜略显凄婉。晏楚深叹口气，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温暖着她冰凉的身体。

“我要想法替你赎身。”

听到这句话，蝶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心里明白除非是宫里的否则谁也赎不走她。晏楚不知她心里的想法，只以为是在笑他没钱没势不由有些气愤。

“依儿，我可没说笑。”

晏楚说得十分认真，蝶依收起浅笑，转眼之间变得惆怅落寞。

“我当然信你，只是你不觉得不值吗？”

“不值？我从来没觉得，我只认为我们是前世姻缘，今生相续。”

前世今生？蝶依蹙起眉头，伸出发颤的手指细细摸索晏楚每寸轮廓，熟悉的感觉与记忆深处某个身影渐渐重叠，晏楚轻扶住她的手吻上她的额头，就在这时，菡萏突然破门而入，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说：“不好了，崔娘回来了，晏公子你快点走吧。”

晏楚听后立刻弹起身，来不及和蝶依多说一句，就被菡萏拖走了。过了片刻，崔娘进门说今晚南王府的轿子会过来，蝶依搪塞不过去，只好抹干眼泪净身更衣。

隐隐的香气有些奇怪，阿布费力地睁开双眼，只见自己被绑在木架上丝毫不能动弹，四周光线昏暗且密不透风，仔细察看像是间地牢。我怎么会在这儿？阿布努力回想，依稀记得与那人周旋，最后不幸中了一招阴的。

“该死的！放我出去！”

阿布仰天嘶吼拼命挣扎，束缚着他的木架被他摧残得咯咯作响，过了许久，他实在无法挣脱，就像断线木偶无奈地垂下了脑袋。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阿布努力平复混乱的思绪细细观察四周，突然发觉正对面的牢内也关着一个人，那人倚着牢栏眼神呆滞，虽是头发散乱，但看上去十分眼熟。阿布眯起眼睛，极力凑上前想看个清楚，当他看清楚此人模样之后，惊骇得说不出话。

“伯母……伯母，是你吗？”

阿布小心试探道，那人缓缓转过眼珠，死鱼般的双目紧紧盯着他。

“阿布？你是阿布？”

片刻，那人反应过来，无神的眼眸中立即燃起希望，她迫不及待起身贴住牢栏，似乎想从狭小的栏缝里挤出去。

“阿布，你有没有看见依儿？”

阿布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不想用残酷的事实去刺激半疯半痴的岳母大人。听不到他的回答，达依娘亲哀嚎一声趴在地上抱头痛哭，撕心裂肺的哭嚎揪得心疼，阿布于心不忍，只好开口道：“伯母，依儿还活着，你别难过。”

“活着？我的儿还活着？”

达依娘亲立刻起身抹干眼睛，两手扒着牢栏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她在哪儿？快！快点告诉我。”

“马上就能见到了。”

有人蓦然出声，阿布心里一惊转头看去，只见两个黑衣人走了过来，他们打开对面牢门将达依娘亲“请”出去。阿布紧张万分，不由大叫：“你们几个要干什么？”

“你还是关心下你自己吧。”

冷冷的哼笑悠悠飘到阿布耳边，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个男子，此人长相标致，额头处有枚新月标记，他从怀里拿出一把小锤和一把雕刻刀似的玩意，放在火上烤了又烤。阿布看着这两件闪着寒光的小玩意冷汗直流，不知道这人想要干什么。那人饶有兴味地斜睨着他，然后将两件银器放进水盆里，“滋……”盆内腾起一股雾汽。

“你有什么话想说？”

那男子轻声问道，阿布脸色死白，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既然无话，那就算了。”

话落，那男子迅速闪身到阿布面前，将刻刀抵上他的额心用小锤用力一敲，刻刀穿透额骨直直刺入脑中，阿布顿时觉得头痛欲裂，像是有千根银针乱扎，脑海中记忆片断凌乱闪过。紧接着男子又在他左右两侧额处各敲一下，阿布当即痛晕过去，好端端的额头多出三个血淋淋的窟窿。

就在阿布被人施刑的时候，两个黑夜人把达依娘亲——柳烟带入一间暗室，然后摘下她脸上的眼罩，命她跪在地上窥视墙上的小洞，柳烟照做了，透过小洞她看到一间卧房，琉璃宫灯、金纱银缦，装饰奢华至极。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几个待女引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神清骨秀，身姿非凡，只是眼神过于呆滞，就像没有魂儿的假人。柳烟见到蝶依后顿时泪流满面，想要出声却被点住穴道。

“你只要乖乖地看着！”

黑夜人恶狠狠地说道，柳烟无奈只好含泪看着，她看到有个男子进入卧房，说了几句话后甩手赏了蝶依一个耳光，蝶依摔倒在地，手捂着脸颊嘤嘤抽泣，那男子仍不罢休，粗暴地扯去蝶依衣衫，然后拿起丝带将她绑在背椅上往死里糟蹋，蝶依哭叫着求饶他却无动于衷，还故意抓起她散乱的头发，好让柳烟看清她痛不欲生的表情。

看到自己女儿被人这样欺辱，柳烟几乎疯了，她含糊不清地呜咽着，含泪的双眼像野兽般通红。那人似乎知道有人在看，用尽了各种方法折磨身下的女子，直到她发不出声。过了许久，他算是玩够了，穿好衣袍把半死不活的蝶依扔在地上，还命她舔干净那些恶心的浊液，蝶依十分听话，似乎早已习惯。那男子走后，又有个女人走进房内，她拉起两眼呆滞的蝶依替她穿好衣服，然后在她耳边咕哝了几句。看到最后那人出场，柳烟顿时明白了，呆呆地跪着竟然不知所措，她不敢相信曾经的金兰姐妹竟然会让自己的女儿干这种事情。

“现在能告诉我真正的柳蝶依在哪儿了吧？”

不知何时，刚才的男子已经出现在她的身后，他手里拿着素白丝帕轻按额头上的汗珠，邪魁的凤眼似笑非笑，柳烟没有出声，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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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棒打鸳鸯

火辣的掌印仍印在脸上，崔娘看到蝶依混身是伤的模样也心疼得落泪，没料刚回来不久南王府便派人传话，说是以后不必把人送来，然后给了些银子随便打发了。崔娘听到这消息如遭五雷轰顶，好不容易布下的棋局就这么毁于一旦，这饵白给人吃了！她越想越不甘心，琢磨半天决定待蝶依身子好些就另寻几个有权势的送去，蝶依听了也没说什么，随她怎么安排。

连着七天没见到菡萏，晏楚天天站在酒楼前左盼右盼就像块招牌似的，这几天有传闻说花魁染上花柳病没人敢要，他听了更是担忧，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偷偷跑到百花深处去找菡萏托她帮忙，菡萏见到他后大吃一惊却又不忍心拒绝，便答应再帮他一次。傍晚时分，菡萏出现在洪福酒楼里，晏楚注意到了，待亥时过后，他就悄悄地来到相约之地。

亥时三刻，菡萏扶着蝶依准时出现，晏楚欣喜万分地上前扶住，蝶依一遇到他，不禁凄然泪下，似乎受了很多委屈，晏楚不想多问，只是默默地将她搂在怀里让她哭个够。

菡萏怕被人看见，马上把他们带入小宅内，然后退到外堂留两人独处。蝶依哭了许久，终于哭累了，她摸索着寻找晏楚的双手，然后紧紧握住放到唇边，像是在向他索要慰藉。晏楚暗叹一声，干脆将她冰冷的双手捂进自己怀里。

“今天有些冷，你穿得太少了。”

蝶依嘴角微扬，脸上终于显出一丝笑意，晏楚凝神着她没有焦距的墨瞳心中隐隐作痛，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亏欠她许多。

“天气多变，你要小心别冻着了。”

晏楚又道，蝶依点点头，轻靠上他的胸膛。

“我好想你。”

喃喃的沉音仿佛在自言自语，晏楚知道她是在对另一个人轻诉却不得不接受，他深吸口气，搂她搂得更紧了。

“我也想你，无时无刻，做梦都在想。听到那些事，我真得很担心……”

“嘘……”

蝶依伸出手指轻轻抵上娇唇。

“我不想聊这个。”

“好，我们聊些开心的，比如……比如……”

晏楚实在想不起有什么好聊的事情便从怀里掏出一小包酱肉干。

“比如我今天带肉干给你吃。”

蝶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伸手去摸，晏楚拿起一小块轻轻放到她的手心里。蝶依低眸咬了一口，鲜香的肉干吃在她的嘴里就如同嚼蜡一般。

“你会带我回去吗？”

蝶依突然轻问，晏楚微微一怔，像是有道闪电从脑海中划过。此时此刻，似曾相识。

“我一定会想办法赎你。”

晏楚看着她说得格外认真，蝶依眼睛一弯，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她闭上双眼，噘起小嘴抬头轻凑过去，正好触到了晏楚薄唇。晏楚一下子紧张万分，呼吸也变得紊乱不堪，看着眼前那点朱红，他犹豫不决，最终还是抵不住诱惑，低头用力吻住那张朝思暮想的樱唇。

窗外月色迷离，仿佛昔日再现，他的吻霸道而又狂野，几乎容不得人反抗。熟悉的吻、熟悉的气息，蝶依无法自制，无尽的思念化作泪水不停往下落，她顺了他的意，与他恩爱缠绵，灵肉交融。

“依儿……依儿……我的依儿……”

晏楚在她耳边轻唤，炽热的欲望似乎快要将他融化，舒畅淋漓的感觉像似飘于云端之上，他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索要……

（此处和谐百余字）

云雨过后，蝶依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低眸不语，他凝视着窗外的月色略有所思，刚才的激情渐渐沉寂，深隐在了一片黑暗中。

“我得走了。”

蝶依突然起身道，晏楚舍不得她离开，马上伸手把她拉了回来。

“别走，再陪我一会儿。”

他就像孩子一般黏着她，蝶依思索片刻重新躺回他的身边，然后轻柔地抚上他俊美的脸庞。纤美的手指沿着他玉雕般的轮廓慢慢往下延伸，最终停留在他的双唇上。

“你会负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奇怪，晏楚听着不假思索地摇头道：

“当然不会。”

蝶依欣慰地笑了笑，一脸幸福地埋首在他胸前，晏楚反身压上，又开始吻吮起她的脖颈。“呯”地一声，突然有人闯入，打破了无边春色。蝶依与晏楚惊慌失措，随手拉过衣衫胡乱套上。

“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娼妇，竟然学会养男人了！”

“啪！”，一个火辣的巴掌狠狠地扇到蝶依脸上，蝶依一个不稳倒在晏楚怀里。晏楚看到崔娘气势汹汹站在面前，不由羞愤交加，见她又想打来，马上把蝶依护在怀里。

“崔娘，有话好好说。”

崔娘毫不客气地瞪他一眼，怒斥道：“我管教手下姑娘，你管不着！蝶依，快点跟我走！”

说着，崔娘伸手想要拉人，蝶依似乎吓得不轻，一边发抖一边抽泣，晏楚怒火中烧，甩手将崔娘推了出去，崔娘气得喘不过气，不由指着晏楚鼻子大骂。

“你这小白脸白占我姑娘的便宜，现在倒动起手来，你以为百花深处是什么地方？胆子吃撑了！”

晏楚意识到刚才失态无法辩驳，便礼节性地鞠礼道：“崔娘，我与蝶依情投意合，希望你能成全。”

“成全？哼哼！”崔娘眯眼哼笑，然后偷偷瞥了眼蝶依。

“你大概不知道我们姑娘是什么身价吧？想当初李爷看一眼就拿出五百两银子。”

“那崔娘你说个价吧。”

晏楚低声说道，云淡风轻的语气似乎并不把钱当回事。蝶依身子一抖，不由紧张起来，晏楚紧紧扣住她的手指，像是安慰又像是许诺。

崔娘又哼笑了两声，道：

“我和林叔是老生意了，既然蝶依喜欢你，那我就破个例，五百两！”

五百两？一个酒楼伙计怎么可能拿出五百两！没料晏楚竟然一口答应。

“没问题，五百两就五百两！”

“好！我就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三天你拿不出五百两来赎人，以后就再也不准见蝶依。”

说完，崔娘硬是把蝶依从晏楚怀里拉出来，然后又当着晏楚的面狠狠地抽了她一个巴掌。

“你真给我丢脸！”

晏楚看了心疼却没办法把她夺过来，崔娘杏目怒瞪，道：“我现在带蝶依回去，三天之后等你佳音！”

话落，她连拖带拽地将蝶依拉走。晏楚顿时气血攻心，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五百两！哪里去凑五百两？来不及多想，他便整好衣衫急匆匆地回到酒楼。这天林叔恰巧出了远门，晏楚实在没有办法，就擅自打开库房拿了里面的银子，可是这些加起来总共才一百多两，另外的三百多两怎么凑？他脑子里出现一个字：抢！但谁会带着三百两银子满大街乱跑？这个法子不妥！思来想去，晏楚决定铤而走险，拿着这一百多两银子去都城最大赌窝里试试手气。临走之前，他书信一封悄悄地塞进林叔房里，然后趁着夜色怀惴银子匆匆离去。

牡丹园内，崔娘恶狠狠地挥舞着手里的藤鞭，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抽在蝶依背上，蝶依跪在地上一声不吭，任凭她打骂。

“小娼妇！教你的东西全都忘了吗？！”

崔娘见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干脆一鞭抽在她脸上，“啪”地一声，白皙柔嫩的脸颊多了条血痕。蝶依捂着半边脸垂下眼眸，菡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哭了出来，她跪到崔娘面前连磕几个响头。

“崔娘，您饶了小姐吧，这主意是我出的，要打也该打我！”

“你以为我会便宜你吗？！”

崔娘杏目怒瞪，举起藤鞭想要抽去，菡萏吓得缩成一团。

“算了！”

崔娘扔掉藤鞭，瘫坐在背椅上连连喘气，杏眸半恨半怨地盯着蝶依与菡萏，似乎想从她们身上剜下块肉。

“如果你真喜欢他，这次我不拦你。”

过半晌，崔娘开口说道，语气颇为无奈。蝶依终于有了些反应，她抬起木讷地双眼看向崔娘所坐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崔娘冷笑一声，道：“不过我得提醒你，别把他想得太好。”

话落，崔娘起身拉上菡萏一起离开屋子，然后命下人锁好门窗，不得让蝶依踏出半步。听到那一记沉重的关门声，蝶依黯然泪下，窗外的月光洒落屋内扯出一抹长长的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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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美梦成空

晏楚皱着眉头神色紧张地徘徊在钱来庄门前，他听福旺说过这里是都城最大的赌坊，如果运气好一晚上能赢好多银子，可这种三教九流之地实在不太让人放心，赢了倒好若输了岂不是雪上加霜？钱来庄门前的啰喽似乎早已注意到他，眼珠一转便上前搭住他的肩膀，不怀好意地笑着道：

“兄弟，不想进来玩两把？”

晏楚抬眉看他一眼，犹豫不决。

“哎，去试试手气嘛。”

喽啰又道，晏楚听后蠢蠢欲动，他沉思片刻问：“手气好的话一个晚上能赢多少？”

喽啰一听，拧着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这要看你本钱有多少了。”

“五百两。”

晏楚说得底气十足，喽啰立刻换上谦卑的嘴脸，两只手来回搓了又搓。

“瞧我的狗眼，没看出公子的富贵相。来！请里面请。”

话落，喽啰领着晏楚走入钱来庄。一进门，就见里面乌烟瘴气，一堆堆人挤在一起大声吆喝，赌桌上又有骰子又有牌九，晏楚看半天不知该往哪儿挤。

“这位公子，要不要先练练手？”

喽啰问道，晏楚往赌桌上一瞟，上面压得全是些铜钱碎银，这样玩要玩到猴年马月？他坚定地摇摇头。

“不了，你们这儿还有大一点的吗？”

“有！当然有！就怕公子您……”

喽啰嘿嘿笑了几声，混浊的贼眼偷瞥他的神色，晏楚抿起嘴斟酌了会儿。

“我想玩大的。”

“好！那公子后面请！”

说完，喽啰引他进入一间小门，然后走过条长长的廊道来到后堂。后堂内都是些锦衣华服的人物，他们看到晏楚这身打扮很是不屑。

“豹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坐在庄位的中年男子面带怒气十分不悦，那喽啰连忙走过去在他耳边轻声嘀咕几句，那人听后神色渐缓，眼睛时不时地往晏楚身上瞟。晏楚看到那么多人齐刷刷地看过来丝毫没有怯色，见庄家面前有张位子便甩开衣摆正身坐下。庄家见到他气势不同于凡人顿时一愣，态度不由恭敬起来。旁边几位赌客停下动作，十分好奇地打量着。

“这位公子第一次来？”庄家问。

“是。”

晏楚简单明了地回了一个字，然后端起下人奉来的茶盏轻抿一口，或许是茶不对味，他立刻把茶盏放到一边不再碰半下。

“那公子想玩什么？”庄家又问。

晏楚扫视了台面，接着拿过骰子在手上拈量几下。

“就玩这个.”

“啪”地一声，晏楚将骰子扣到桌上，然后拿出张五十两银票随手甩上台面。庄家眼神一凛，暗中审视了他一番，几位赌客见此人上来就五十两都情不自禁地凑过来看戏。

“好。”庄家边说边拿起骰盅轻摇几下扣上案面。“请各位下注。”

“我押大！”

“押小！”

……

旁边赌客纷纷掏出银子摆上，晏楚手抵下巴目光左右游离，最后他将五十两押在“小”上。

“买定离手，开……大！”

台面上的五十两轻易地被收走了，赌客们看着晏楚这个冤大头掩嘴偷笑、连连摇头，晏楚似乎满不在乎，又从袖里掏出五十两银子再押上，第二把还是押在“小”上。庄家抬眼瞥他一下然后掀开骰盅。

“一、二、三，小。”

语毕，一片哗然，晏楚悄悄擦下手心里的冷汗浮起一抹浅笑，接着又玩了几把。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庄家摇骰他就能轻易猜到骰子的位数，原先以为是运气好，然而玩到后来却发现并不是如此，晏楚知道自己会这种奇功后就开始盘算着怎么赢钱，他先是小打小闹地输几把，待赌盘大时就当仁不让地下重注，渐渐把本拉了回来。赌客们见晏楚运气不错便一窝蜂地跟在他屁股后面下注，没料输多赢少，银子像水似地往庄家口袋里流。几轮下来，晏楚暗暗算了下银子数目，差不多回本的时候便及时收手。庄家没看出他在故意设局，心里还掂记着他口袋里的银票。喽啰豹子送他出门时格外殷勤，一个劲地说明日再来，明日再来，晏楚连连点头，接着便找个地方睡了一会儿，待第二天又跑进赌坊里去“试手气”。

李掌柜在第二天下午才发觉晏楚失踪了，他打开库房钥匙见银子不翼而飞大呼不妙，正琢磨着要不要报官时，林叔正好回到酒楼。林叔一开卧房门就看到门边有封书信，打开一看是晏楚留下的，信中没写太多只说借银子急用，日后一定奉还。林叔看完后马上派人去找晏楚，而晏楚正在赌坊里赌得天晕地暗，手边的银子是越来越多。

“大！”

“小！”

“小！”

……

连着几盘晏楚都下重注，庄家脸色铁青，怔怔地看着白花花银子流到他的口袋里，此时此刻，晏楚也不管那么多了，一心只想凑足五百两银子，仔细算算还差五十两。

“啪”地一声，骰盅重重地扣上案面，晏楚的额头上不由沁出一丝冷汗，通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骰盅，似乎想从上面挖出一个洞。

“全押！”

晏楚把所有银子推向前，周围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几十张嘴都在说：“开、开、开……”

庄家看他把钱都压在“豹子”上，脸一阵白一阵青，掀骰盅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发抖，他想暗地里使些小伎俩却被晏楚一眼看穿。

“开啊！快开啊！抖什么抖？”

晏楚袖子一掀，拍着桌子大声叫嚷，庄家下好黑手后胸有成竹地掀开骰盅，可一开骰盅顿时傻了眼。三个六，豹子！

“哈哈，赢了！”

晏楚心花怒放地拢着大把大把银子，收拾完毕后就飞速离开赌坊，待庄家回过神，他早已经不知去向。赔了这么多钱庄家恼羞成怒却无可奈何，他悄悄给几个打手喽啰递上眼色，那些家伙便马上追了出去。

此时天色已暗，晏楚揣着六百多两银子满心欢喜地打算着娶蝶依进门，他心想这些银子替蝶依赎身后余下的先还林叔，还有些就留着做点小生意，等有了闲钱就可以买栋宅子与蝶依同住，说不定那时已经能做爹了，想到此处，晏楚笑逐颜开不由加快脚步，丝毫没发觉身后的两人越走越近。赌坊打手见他拐入小巷，马上追过去对准他的后脑勺就是一拳。晏楚两耳一阵翁鸣，眼冒金星地摔倒在地，另外一人见状立刻蹲下身，把他怀里的银子统统抢走。

“还我！”

好不容易凑来的银子就这么被抢掉，晏楚又急又恼，他顾不上疼痛一把拖住那人的腿，那人粗眉一拧又狠狠地捶了他两拳，他死活不肯放手，嘴里还在念叨：“把银子还我！把银子还我！”

两个打手不耐烦了，随手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棍朝他脑袋上砸去，晏楚的头顶顿时血流如注，只感觉脑袋里如同电光火石般乱闪，一段段混乱不堪的记忆浮现了出来。

“天地为证，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夫妻，我燕齐灏对天起誓，若负了你不得好……”

“嘘……别乱说胡话，我信你。”

漫天飞花掩住她的娇颜，她的身影忽近忽远、模糊不清。晏楚想要伸手抓住却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花海尽头。血静静漫延，鲜红得如同那些飘落的花瓣，看着满地血红，浓浓的睡意涌了上来，晏楚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干脆闭上双眼睡了过去……

第三天过去了，晏楚没有回来，蝶依衣容不整地倚着床栊，失神的双眸就像一片死水暗得反不出光。过了片刻，终于有人打开了门，听这声音像是崔娘的，她仿佛被什么东西牵着，一下子站起身往门处走去。

“他没来。”

崔娘冷冷地说道，牵着蝶依的东西被剪断了，她无力地瘫软在地上，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我特地去打听了，林叔说晏公子昨天回了老家，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来的，若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

崔娘又道，蝶依没有出声，额前垂下的碎发正好掩住她的脸，看不清是什么样的表情。崔娘轻叹一声，似乎早就料到这样的结局。

“那些好色之徒只不想占点便宜罢了，怎么会真心待你呢？好了，不用太难过，现在梳洗打扮一下，云公子正等着，别老是把自己弄得像黄花大闺女一般。”

出门之前，崔娘特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像似在提醒蝶依，她只不过是个妓，蝶依当然明白话中之音，她抿起一笑，换好衣衫精心妆扮后慢慢地出了牡丹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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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终究梦一场

房内烛光摇曳，暗影浮动，云潇倚着软榻手抵额处凤眸半闭，头上的墨冠、身上的紫锦、脚处的黑靴都蒙着一抹灰白风尘，他时不时地瞥向花梨雕门，然后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几杯入喉，疲倦终于褪去稍许。

她会喜欢什么？云潇小心翼翼拎出锦盒里的玉坠摆在手里端详一番，接着又拿过手边的焚香放在鼻下轻嗅，不过这两件东西似乎都不太中他的意，仔细琢磨一会儿，他拿起件不起眼的青蛙木雕，然后在蛙背上轻磨几下，木蛙马上发出一阵清脆的蛙鸣。

“大概喜欢这个。”

云潇一边把玩一边喃喃自语，话音刚落，崔娘就推门而入，身后隐约晃动着一抹艳红的俏影。

“云公子，我们蝶依来了。”

语毕，艳影缓缓而至，漆眸朱唇、翩若轻云，几分娇媚几分妖娆，唯独不见昔日的羞涩，几日不见就像变了一个人。云潇立刻上前引蝶依入座，崔娘命人奉上茶点便悄悄退下，待屋内无人后，云潇轻携起蝶依小手，略带歉意地说：

“真是不好意思，前些日子有些事，来不及和你说就走了，希望你体谅。”

蝶依听后轻扬眉角，笑起来隐约散出一抹奇异的香气。

“事务为大，三少这样说我可受不起。”

“哪有受不起之理？对了，忘了和你说上次劫匪之事我已让无影去查，可惜一无所获，这几天你仍要小心才是。”

蝶依垂下眼眸，心里又开始挂念阿布，可表面上却装作毫不在意。

“多谢三少关心，这几天太平得很，我想那人不会再来了。”

“那最好不过了。”

云潇轻笑几声，然后将带来的小礼一件件摆在蝶依手里。

“这是我带来的小玩意，看看喜不喜欢？”

蝶依仔细地摸了一遍，一只玉坠、一盒焚香，还有一件蛙形木雕。

“喜欢。”

蝶依点点头，然后拿着木蛙在手里玩了一会儿，摸几下蛙背，它竟然呱呱呱地叫了，蝶依吓了一跳，差点把木蛙扔出去。

“呵呵，别怕，这样才好玩呢，这东西只有墨泽国才有。”

“哦？你去墨泽国了？”

蝶依轻问，云潇眼神略微有异，接着便笑笑说：“是，生意上有些往来，去哪里办了些事就回来了，我还带了当地佳酿想给你尝尝。”

说罢，云潇从脚下端出一小坛酒，然后撕掉黄封打开坛塞，一股浓烈酒香瞬间弥漫。

“这酒好香，叫什么名字？”

闻到香味蝶依忍不住问，云潇蠕动薄唇，轻描淡写地说了两个字：“忘情。”

“忘情？好名字，我真想尝尝……”

说罢，蝶依垂下眼眸伸出纤纤素手，一只玉盏便轻落手中，她仰头一口饮下，烈酒入喉烧心而过，浓烈的酒香成了心底的一块伤疤。

“呵呵，这么喝容易醉。”

云潇看着她低声笑道，悦耳的笑声有些忧伤，曾几何时他也像她这般饮过，没想到几杯下肚就醉得一塌糊涂。蝶依将玉盏冲到他面前轻晃几下，不悦地嘟起小嘴。

“这么好的酒只喝一杯尝不出味道。”

云潇又替她斟满一杯，她仍是一口下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杯接着一杯，转眼一坛酒就喝光了，可人却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清醒，忘情两字徒有虚名。

“你醉了。”

云潇夺过蝶依手中的玉盏，把另外半坛酒全都倒了，蝶依咯咯咯地娇笑不止，她一边摇头一边摆手道：“我没醉，你才醉了呢，给我再来一杯。”

蝶依伸手胡乱扑腾，双眼醉意朦胧，云潇握住她的手将最后一杯琼浆玉液放入她手中，然后端起自己的酒盏绕过她纤细的手臂放到唇下。

“咦？这是交杯酒吗？好，我陪你喝。”

蝶依醉熏熏地吞下杯中之物，晃悠几下后醉倒在云潇的怀里，云潇费力咽下含在口中的苦酒，垂下眼眸凝神着那张醉红的娇容。

“为什么偏偏会是你？”

他皱眉问道，忧郁的墨眸渐渐深邃，蝶依睁开双眼打了个酒嗝，木讷的表情似懂非懂，她伸手摸着云潇的脸，然后狠狠捏了一把，正当开口“哇”地吐了他一身，云潇马上掏出丝帕擦拭了她的口角，接着把她扶上锦榻。

锦榻上铺着鱼水床锦，垂下的床缦绣满了春景图，两盏红烛、几只假石榴，似乎有人特意安排。云潇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手指轻抚上蝶依的脸庞，此时的思绪混乱交错，过了许久，他伸手解开蝶依的衣衫，然后褪去衣袍上了锦榻。轻微的动静把蝶依惊醒了，她感觉有重物压在身上，不安分地挣扎起来，云潇一面喘息一面在她耳边低声轻吟：

“蝶依，我是真心喜欢你……”

蝶依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似乎已经接受了宿命，她顺从地配合起云潇，一步步按照崔娘说得话去做，可当他侵入身体时，她还是不争气地哭了，眼泪就像断线的珍珠不断往下落。

“别这样……求你。”

云潇看到她泪眼婆娑停了下来，微蹙的眉宇间染上些许怜爱，他低头吻干她眼角的泪痕，托起她的细腰将炽热的欲望深埋进去，蝶依身子一颤，忍不住惊叫一声。

“记住我！我要你一辈子都记住我！”

云潇的温柔消失殆尽，几乎要将她撕个粉碎，蝶依急促地喘息呻吟，咬牙忍受着一阵接一阵的灼痛。突然，云潇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满腔的欲望全部倾泻在她深处，他无力地瘫倒在蝶依身上，嘴角浮起一丝餍足的笑意。

“你终于是我的了。”

蝶依无言以对，这副残破的身体不知被多少人玷污过，他只不过是其中之一。不过云潇似乎更懂风月之趣，知道如何让女人俯首听命，他的欲望接三连二地膨胀，不知疲倦地与蝶依享尽欢愉直到天亮。一夜春宵，两人都已筋疲力尽，云潇硬撑起虚脱的身体穿好衣衫，临走之前，他解下腰间玉佩放在蝶依枕边，然后俯身在她唇上印上一吻。听到脚步声离去，蝶依知道他不会再来了。

午时过后，崔娘欢天喜地地走进牡丹园携起蝶依的小手说：“有人要赎你！”蝶依微微一怔，心里多了几分惶恐，猜来猜去都猜不出谁，崔娘说是谁不重要，只要是宫里就好，说完就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塞到她手里。

“这是一味散的解药，千万记住按时服用，还有这个……”说着，她又拿出一个紫瓶。“行房前服下一粒，切记！”

蝶依握紧药瓶忐忑不安。没过多久，一辆墨车停在百花深处后门，一上车，蝶依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这种幽然的清香只有南王府里才有。临行之前，崔娘含泪携住蝶依小手千叮万嘱，直到车夫催促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墨车缓缓地往东驶去，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宅前停了下来，宅内走出几个容貌俏丽的丫环和一位面善的老伯。

“你们快把姑娘扶下车。”老伯命道，丫环们纷纷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蝶依扶下车，然后领她进入厅堂坐上正位。老伯恭敬地朝蝶依鞠礼道：“姑娘有礼，鄙人是这儿的管家成叔，这些个都是你的贴身丫环，我们公子马上就来，请姑娘稍等。”

话落，成叔就带着一群丫环退出厅堂，没过多久蝶依就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眼眸往出声的方向望去，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蝶依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那人走到她面前兴奋地问道，蝶依听着他的声音有些耳熟，可惜想不起是谁，她起身垂眸行一大礼，掩住那份心虚。

“公子有礼。”

“嗳，不必多礼，你现在应该唤我官人才是。”

听他这么说，蝶依明白了，原来是南陵王把她送给了别人做姬妾。

“官人。”

蝶依硬忍住心中酸涩，娇滴滴地轻唤了一声，那人立刻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将她领进卧房宽衣解带，到了第二天蝶依才知道，这人竟然是玄粼国的二皇子——白亦峰。

夕云山庄内，一紫衫美人正陪着云潇作画，她一边细细研墨一边与他调笑几句，风无影却很煞风景地叩门而入，他看到有人在内连忙拱手行礼。

“不知宝姑娘在此，打扰了。”

“没事，进来吧。”

云潇淡淡地笑道，然后提笔卷墨在纸上勾出一只墨蝶。风无影应命而入，走到云潇面前拱手悄声道：“禀公子，事已办妥。”

云潇听后面无表情，轻轻地在纸上勾描几笔却不知笔触已乱。

“知道了，退下吧。”

风无影礼毕退出门外，云潇收起笔墨，卷袖净手，宝姑娘看着十分诧异，不由开口问：“三少为何不画了？”

“呵呵，你看外面景色秀丽，躲在屋内浪费了。不知宝姑娘可否陪云某游园？”

云潇勾起唇角，俊雅邪魅的容貌几乎难辩雌雄，宝姑娘抿嘴一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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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哪儿？”

燕齐灏睁开双眼，只见四周漆黑一片，想要起身可惜半点都动弹不得，脑袋隐隐作痛像刚被人打了，他闷哼几声硬是撑起身子，“砰”地一声磕到块硬物，原本就疼的脑袋这下更疼了。

“这是什么地方？”

燕齐灏伸手摸索四周，上下左右都有硬物阻挡，感觉就像躺在棺材里，他咬牙用劲全力踢开上方盖板，刺眼的阳光瞬间洒入，他立刻闭上双目生怕眼睛被灼伤。

“殿下，你终于醒了！”

隐隐地，燕齐灏听到宋玉超的声音，他稍稍定神，小心翼翼适应强光，朦胧之间只见四个脑袋在眼前乱晃。

“醒了吗？”

“好像还没……”

“林叔不是说七天后才醒吗？”

“我怎么知道！”

……

有人小声议论，可传到燕齐灏耳朵里就像千百万只苍蝇乱飞，他眉头一皱，不悦地低吼了一句：“谁再吵拖出去砍了。”

话落，四周顿时鸦雀无声，然而没过多久一声婴儿啼哭打破了安静祥和，吵闹得天翻地覆。燕齐灏怒火中烧，直直地从棺材里弹起身寻找该死的发声源，可看清棺材旁站得一圈人之后他却愣住了。

宋玉超什么时候和雷炎搭上了？

宋玉超从他眼里看出了异样，立马跪地解释：“殿下，您别误会，我和他没关系，是林叔托他帮忙的。”

雷炎神色淡然，不急不燥地站在原地，宋玉超见状马上拉拉他衣袖，示意开口说几句，他这才点头说道：“没错，是义父托我帮你的。”

燕齐灏听后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仔细回想先前发生的事情，他只记得自己从断魂崖跌落山谷，之后的事情一概不知。宋玉超知道他思绪有些混乱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青偃国臣相上官鸿有意篡权夺位，他偷偷地在军中埋下奸细，趁天茫山一战时将燕齐灏打落山崖。战败之后青偃国君大怒，将孟飞押入天牢，又革去宋家世袭之位，上官鸿名正言顺地接下大部分兵权，时隔不久，他找了个假太子顶替，那假太子无论相貌还是声音与燕齐灏极像，几乎没人怀疑，宋玉超就是不相信，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他深入崖底去找尸骨，可尸骨没找到却找到一张碎纸，上面写有“洪福”两字，看到这碎纸之后，宋玉超心里生疑便带上燕齐灏的爱骑黑风走南闯北。

历经千辛万苦，宋玉超终于在玄粼国都城找到一间比较像样的“洪福酒楼”，那儿的老板林叔看上去睿智多谋，似乎不同一般，最主要是在酒楼内遇到一个与燕齐灏神似的晏公子，他便想方设法混入酒楼当伙计。然而前几天晏公子突然失踪，当找到之后，他已经晕迷不醒、浑身是血，林叔特地叫来宋玉超一语点破他的身份，接着让他带上晏楚快点离开，还将林芝托付给他照顾，宋玉超不敢违命，当天晚上就把晏楚藏在棺材里带上林芝连夜离开都城，然后跑到城外破庙与林叔所说的神秘人汇合，没料这个神秘人竟然是雷炎。

说到此处，林芝马上在旁边补上一句：“他说得没错。”

燕齐灏一怔，不知此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林芝从腰间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他接过后打开一看，是林叔亲笔所书，信中洋洋洒洒一大堆与宋玉超说得无异，只不过事态更加严重，看完信后，他摇摇晃晃地爬出棺材，重重地拍下宋玉超肩膀。

“玉超，这一路多亏你了，事出紧急我们得赶快回去。”

话落，燕齐灏凝神陷入沉思，总觉得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没做。宋玉超见状不由面露关切，问：“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

燕齐灏摇摇头，思绪仍莫明其妙地停滞在原点，他侧首看看雷炎，上前拱手行大礼。

“多谢雷将军相助，没想到我们还是同门师兄弟。”

“呵呵，师兄弟不假，但我已不是雷将军了。”

“此话怎讲？”

雷炎凝神沉思片刻，简单说了下原委，燕齐灏听后直言道：

“如果雷将军肯为我国效命，燕某不胜感激。”

雷炎连连摇头。

“一人不侍二主。”

“呵呵，那实在可惜，今日之恩我燕某必当相报，但倘若在战场相遇，我不会手下留情。”

燕齐灏说得十分客气，骨子里却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霸气，雷炎不禁肃然起敬，暗暗赞叹。

“那是一定。”

雷炎拱手回礼，态度稳重谦逊不失大将之风，燕齐灏扬起嘴角，拱手作别后便带着宋玉超与林芝往南而去，似乎早已忘记还有人在等他。

紫婉抱着小雷筠偷偷地朝林子里钻了出来，她看着燕齐灏的背影不由轻叹一声。

“他大概还不知道达依活着，来！抱着儿子，我要去告诉他！”

语毕，紫婉将小雷筠塞到雷炎怀里，雷炎却一把拉住了她。

“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紫婉沉默了，雷炎低头与她相视一笑，然后毁掉棺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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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风起云涌

自蝶依住进城内小宅后，二皇子白亦峰待她不薄，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一样不缺，只是少了一个名分。蝶依也尽心尽力地服待着，每天精心妆扮，或歌或舞，想方设法讨他欢心，就是为了找机会报复。

说来这个二皇子也算可怜，虽有文采但比不上皇弟白亦鹤，宫里权势又及不过太子，满腹委屈无处倾诉，蝶依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时常劝慰疏导，替他排忧解闷，白亦峰渐渐动了真情，以为是遇见了红颜知已，天天留宿小宅不愿回府，只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就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某日，二皇子应邀去太子府赴宴，他本与太子白亦阳是同胞兄弟关系自然不错，当日便兴冲冲地带上蝶依一同前往。席间，相谈甚欢，二皇子多喝几杯酒之后就让蝶依助兴，蝶依不敢违命，就舞起折扇轻唱一曲《游园》，举手投足风情万种。太子一边听曲一边偷偷打量，表面上装作波澜不惊，心里早被这位窈窕美人撩得奇痒难耐，而坐在他身边的白亦峰竟然半点都没看出来，还一个劲地叫蝶依起舞弹曲。

席散之后，白亦峰已经喝得醉熏熏了，一连跑了好几趟茅厕，太子趁无人之际假借醉意把蝶依拉进假山石洞中强行霸占了。尝到甜头的他对那副销魂娇柔的身子念念不忘，当天就以赏艺为名硬将蝶依扣下，白亦峰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可太子态度十分强硬，说只不过是个舞姬罢了，借几日就送还，最后白亦峰碍于胞兄权势只好点头同意，蝶依便成了太子爷的新宠。

二皇子回去之后，整日失魂落魄、抑郁寡欢，隔几天就去太子府上要人，可是总被这样那样的理由搪塞，后来太子送来十个西域舞姬，他一个都看不上，没过多久就病倒了。

白亦峰这边是肝肠寸断、相思无尽，太子那儿却是夜夜春宵、荒淫无度，听到皇弟病倒的消息，太子念于手足之情便把蝶依送了回去。白亦峰得知后顿时喜笑颜开，立即起身下床，没料两脚刚着地就一命呜呼。

二皇子突然暴毙的消息惊动了整个玄粼国，他生性沉默寡言，平日又没什么交际，别人只以为是得了怪病。他尸骨还未寒，太子就将蝶依接回府中继续寻欢作乐，将胞弟暴毙之事抛于脑后。

纸终究包不住火，王皇后刚过丧子之痛就听到一些传闻，她得知后勃然大怒，连夜冲入太子府想教训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还没进主苑大门，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淫X乱之声，她故意在门处多站一会儿，听到的尽是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王皇后再也忍不住了，立即命侍将打开大门，太子仍在兴致勃勃地寻欢，根本就不顾有人进门，当他无意看到站在床边的人是皇母时立马停了下来，肮脏的浊液泄了蝶依一身。

“太子殿下，玩得可尽兴？”

王皇后斜眼俯视，不温不火的语气听了直叫人打颤。太子胡乱披上衣衫，下地行大礼。

“儿臣不知母后驾到，有失远迎。”

王皇后冷哼一声，伸手撩起床缦往里瞥了一眼，床上的女子肤若凝脂，发如泼墨，果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怪不得两个儿子为了她魂都没了。

王皇后想到死去的小儿悲愤交加，恨不得将这狐狸精碎尸万段，她看着衣衫不整的太子怒目圆瞪，大声怒斥：

“你弟弟尸骨未寒，陛下又龙体欠安，你竟然还有心情和娼妓鬼混？这太子当得可真够好的呀。”

太子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上一口，连连称：“孩儿知错，孩儿知错。”

“知错还不把这狐狸精扔出去？！”

话落，两名侍将就把蝶依从床上拽下来，然后就拿根丝带套上她脖子用力一勒，太子一声不吭，愣愣地看着她倒在地上。

“扔出去！别脏了这里！”

王皇后下令，两侍便将蝶依尸身抬出去卷上破席草草掩埋，然后没过多久，就有人刨开地将蝶依抱走，一切进行的神不知鬼不觉。

一阵幽然花香隐隐而来，半梦半醒之间，蝶依听到了脚步声，她缓缓睁开双眼，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只觉得喉咙火烧似地疼。突然，一双熟悉的臂膀托起她软弱无力的身子，喂了她几口水。

“舒服些了吗？”

空灵悦耳的男声似水一般温柔，蝶依扯起一抹冷冷的浅笑，扭过头不愿再喝他奉上的甘露。

“莫非你想渴死？”

那人又问，蝶依侧首冷视，似乎想在黑暗中看穿他的模样，可是无论如何都是一片漆黑。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低问道，嘶哑的声音就像刚被沙子搓过一般。

“你不是想报仇吗？我只不过顺水推舟。”

他一声轻笑，所有罪孽都轻描淡写地化了去。蝶依听后笑得花枝乱颤，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那我真要谢谢你，三少。”

“三少”两字咬得很重，仿佛是想把他整个人嚼烂吞下去，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飘至她的耳边，几分婉惜几分嘲弄。

“看来你不明白，世间根本没有云潇这个人，他是白亦鹤画出来的一副皮。说到‘谢’我应该多谢你才对，多谢你替我除掉一个，做为谢礼，我会替你做完剩下的事。”

温柔浅笑像把利剑冷冷地刺入蝶依心窝，早就猜到这样的答案，可真正摆在面前的时候她却无法接受，那些温柔体贴是假的、那些甜言密语是假的，连名字都是假的，她一心想要报仇却没发觉早成别人手中的一颗棋。

蝶依垂下眼眸不再说话，白亦鹤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细细打量，就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玉器。

“说实话，把你送人的时候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放开你的脏手！”

蝶依厌恶地皱起眉头，用力拍掉他的手，“啪”地一声，蝶依感觉两眼冒光、脸颊辣痛，一个不稳从床榻滚落到地。

“云潇喜欢你，不等于白亦鹤喜欢你，明白吗？”

白亦鹤粗暴地扯起她的头发，将她头按在床沿上，蝶依硬忍住火辣辣的剧痛一声不吭,可是她的倔强只会招来他更多的愤恨。

“你以为云潇真的喜欢你吗？你只不过是个千人骑万人跨的婊X子！”

白亦鹤两手掐住她纤细的脖颈恶狠狠地辱骂，把满腔的怒意全部发泄在了她的身上。蝶依拼命挣扎撕拉，想要喘上一口气，白亦鹤却像着了魔似地收紧双手，双眼通红地看着她痛苦不堪的表情，曾经的温雅风趣全部消失殆尽，只留下令人胆寒的暴戾之气。

“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你不知好歹？为什么背着我和别的男人私会？回答我！”

蝶依不停翻着白眼，喉咙里卡出咯咯的怪声，看她脸色渐渐泛青，白亦鹤终于松开了手，蝶依瘫倒在地，捂着喉咙咳嗽不止。

“咳咳，这样对女人可不好哦。”

不知何时，墨梓枫出现在了房内，他两手环抱胸前，饶有兴趣地看着狼狈的两个人，白亦鹤镇定地抚直袖口，恢复了平日里的儒雅风度。

“实在不行把她交给我，不收你银子。”

话落，墨梓枫三步并两步跳到蝶依身边蹲下身子，贼兮兮地笑着说：

“美人，不听他话可是要倒大霉的哟。”

听到这个声音，蝶依蓦地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就是他！就是他！她死都不会忘记那个杀人魔的怪音怪调。墨梓枫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大跳，不由后退了半步。

“是你……是你……是你杀了我爹！”

蝶依混身发颤，像发了疯的母兽死命扑了过去，墨梓枫一怔立即侧身闪过。

“那天是你放的火！是你杀了我们村子里的人！是你杀的！”

蝶依尖叫咆哮，追着衣风伸手狂抓，墨梓枫拧起眉头躲到白亦鹤身后。

“她好像认出我的声音了。”他故作惊讶道。

白亦鹤呆立在原地没什么反应，墨梓枫见蝶依扑来，干脆一掌劈向她后颈将她打晕，蝶依软软地倒在白亦鹤的脚下，白亦鹤低下头静静地看着，深不见底的凤眸中划过一丝苍凉。

“归你了。”

半晌，白亦鹤出声道，墨梓枫眼露邪气，扛起蝶依走出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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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惊涛骇浪

夜静更深，几缕月光洒落窗格印了一地的清幽，一抹素影静静倚着锦榻，如墨青丝蜿蜒散落，他蹙起墨染的剑眉，仰头饮下杯中之物，醇香的美酒却比苦药更难下咽。

“哟，在这里喝闷酒也不叫上我。”

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出现，就像清晨突然响起的噪锣惹人生厌。白亦鹤轻轻放下玉盏，窗外落下的树影恰巧掩住了他的神色，墨梓枫挑起眉，狡黠地笑了起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件翠绿色的胸抹在他眼前晃了晃。

“刚脱下还是热的，要不要？”

白亦鹤没有出声，甚至连看都没看。

“竟然没有反应，真是无聊，害我花那么大力气弄来。”

墨梓枫无趣地撇起嘴角，随手将胸抹往脑后一扔。

“刚收到消息，燕齐灏已经回到青偃国，上官鸿那个老奸贼算是彻底完了。”

“可惜少掉一次斩草除根的好机会。不过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趁他们动荡之际，我们也要赶快行事，免得夜长梦多。”

白亦鹤对月举杯，漫不经心地淡然说道，墨梓枫斜睨他一眼，呵呵轻笑几声。

“如今太子形同虚设，满朝文武都向着你，储君之位迟早都是你的，你还担心什么？担心那个女人吗？”

白亦鹤微微摇头，雅致如画的脸上捕捉不到任何一丝表情。

“她已经没什么大用处了，倒是那位酒楼老板让我头疼。”

墨梓枫微微一怔，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你不怕燕齐灏找你麻烦。”

“等拿到玄冰诀之后他根本奈何不了我，你去还是不去？”

白亦鹤斜瞟了墨梓枫一眼，细长邪魅的凤眸似笑非笑，墨梓枫扯起嘴角，狐狸似的眼睛里闪出异常兴奋的噬血寒光。

“白看戏的好事当然要去。”

白亦鹤微微一笑，起身抚直素锦束起青稍，虽是男儿之身但无意中流露出的妖柔神韵连女子都望尘莫及。墨梓枫两手环胸斜倚着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白亦鹤察觉到了，随手将笔架上的狼毫掷了过去。

“小心你的眼珠子！”

墨梓枫嬉皮赖脸地轻笑几声，接住狼毫放入袖中，接着便与他一同离开云香阁。

“客倌，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

李掌柜正准备关门，突然来了四位男子，见他们锦衣华服不像一般食客，不由心里生疑。

“我们是来见林老爷的，麻烦您通报一声，就说云潇求见。”

为首素锦公子含笑鞠礼，李掌柜早已听闻云潇大名不禁多打量了几眼。

“对不起，林老爷已经歇息了，麻烦云公子明日再来。”

话落，李掌柜正欲关门，突然一把银刃穿膛而过，直接将他送入黄泉。白亦鹤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神态自若地踏过李掌柜的尸身走了进去，墨梓枫擦干净剑刃跟在他的身后，风无影与花无香两人进门之后便关上大门守在了门口。

穿过后院就是林叔的卧房，远远地就能看到一道光亮，白亦鹤上前扶着衣袖轻叩几下房门，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公子，请进。”

白亦鹤浮起一抹浅笑推门而入，林叔正坐在椅上下棋，似乎等他许久了。

“白亦鹤拜见林老前辈。”

白亦鹤正身行一大礼，林叔放下手中白子，抬眸看了看白亦鹤，然后又看向墨梓枫和他手中的短剑。

“公子有事就找老夫好了，何必伤及无辜呢？”

白亦鹤轻笑几声没有回答，他走上前扫了眼棋盘，然后甩开衣摆正身坐下。

“听闻林老前辈棋艺高超，今日特来赐教，顺便还想尝尝贵酒楼的梦瑶台。”

“赐教两字不赶当，酒我这就去拿。”

话落，林叔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内室，墨梓枫的手已经悄悄搭上剑柄，白亦鹤立马按住他示意别轻举妄动。过了片刻，林叔端出一只酒壶摆在桌案上，然后拿出三个酒盏放在一旁。

“公子请尝尝老夫亲手酿的酒。”

林叔一边说道一边斟酒，白亦低眸看着，嘴角笑意渐浓。

“真没想到，活神仙之称的清凌子竟然会酿酒，江湖传言不实啊。”

林叔神色一顿，然后笑了笑说：“老夫早已不问世事了。”

“哦？那你为何还把燕齐灏藏匿在此？”

“呵呵，燕齐灏本是我徒儿，救他一命也是应该。”

白亦鹤蹙起剑眉，面露惋惜。

“林老前辈应该多想想自己才是。”

话落，便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嗯，好酒，”

他不由赞叹，林叔笑逐颜开，又想替他斟上一杯，白亦鹤用手捂住杯口微微摇头。

“一杯足矣。接下来该下棋了。”

说着，白亦鹤随便拿起一子落在棋盘上，林叔拧起疏眉跟着下了一子，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白亦鹤仍然谈笑风生，林叔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墨梓枫不知其中奥妙，无聊地打起哈欠。

“老夫输了，果真后生可谓。”

林叔放下棋子拱手认输，白亦鹤看着棋盘错落的黑白浮起一抹神秘的浅笑。

“林老前辈名不虚传，晚辈佩服。”

话落，林叔突然捂住胸口面容抽搐，一头栽倒在棋盘上。墨梓枫脸色一沉，快步上前伸手探了下他的脉息，没料他已筋脉全断、竭力而亡。

“你这是……”

墨梓枫看向白亦鹤，白亦鹤的额头已布满了密汗，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我没事，把这儿清理下。”

白亦鹤从袖中掏出丝帕轻按唇角，撑着桌案硬站起身，他走之后棋盘上的黑白子全都碎成粉末，桌案紧跟着四分五裂，碎成一堆。

第二日，洪福酒楼便关门歇业，老板林叔与李掌柜不知所踪。又隔了几日，太子殿下突然患病，与二皇子一样体虚无力、精中带血，所有御医都束手无策。国君得知此事病又重几分，白亦鹤天天守在呈祥殿前寸步不离，文武大臣都知他是有病之身，见他不辞辛劳地照顾陛下起居，都赞叹其忠孝两全，不愧贤德之士。

八月初三，太子薨，各地藩王进都祭奠，文武百官纷纷举荐四皇子白亦鹤接位，称其忠孝节义乃不二人选。同月储君下诏，立四皇子白亦鹤为太子并命其监国，王皇后的势力倾刻间土崩瓦解，死到临头她还不知道，白亦鹤以云潇的身份早在前些年就已渗透经济命脉，掌控了玄粼国大部分疆土。

白亦鹤掌权之后，立即下令整顿都城内大小青楼歌馆，百花深处首当其冲。

当日，崔娘被冠上腹诽之罪押入大牢连夜提审，她心知大限已到，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手刃仇敌，不过王皇后的两名子嗣都已归西，也算是对得起柳家。狱卒走后不久，又有一人押送进来，崔娘抬头看了一眼顿时惊骇万分。

“烟儿……你是烟儿？”

那人听到之后木讷地转过头，脸上泪迹斑斑，形容枯槁。

“烟儿，好妹妹，你可记得我，我是翠……”崔娘探头张望，确认无人后便卡着声音说：“我是柳翠啊。”

那人眼睛一亮，突然像发疯似地一把掐住崔娘脖子大声哭嚎。

“毒妇！你这个毒妇！还我儿清白！还我儿清白！”

崔娘被掐个半死，她极力挣脱开两只枯爪闪身躲开，柳烟追抓不到，扑嗵一声跪趴在地，紧按胸口哭得声嘶力竭。

“你好狠的心哪，为什么要把依儿往火坑里推，她是我的亲骨肉啊……”

看柳烟泣不成声，崔娘也泪流满面，满腹辛酸委屈不知如何倾诉，她上前扶起柳烟，凄声哭诉：

“好妹妹，这么多年来，我忍气吞声受尽委屈，并不是为了我自己啊！老爷对我们不薄，柳家对我们不薄，难道你不想报仇吗？”

柳烟抬起通红的双眼，紧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报仇，我也想报仇，可你为什么要牺牲我的女儿？为什么？我的依儿同样有血有肉，她不是替死鬼啊！”

崔娘无言以对，只能低声抽泣。突然，她们身后的石墙开始往两边缓缓移动，渐渐露出一间宽敞的暗室。

暗室中央，一名男子端坐在玉座上，银纹素龙袍在火光的照光下熠熠生辉，他的脸庞却隐在了黑暗之中。

“叙旧叙好了？”

他轻声笑问，崔娘与柳烟同时一怔，原本苍白的脸更加没了血色。过了片刻，有人打开牢门推入一名女子。柳烟看到后立刻扑上前却被人一把拦住。

“依儿，依儿，我的儿啊……”

柳烟号啕大哭，可那人没有半点反应，两眼呆呆的像被勾去魂魄。

“没用的，她听不到。”

玉座上的男人出声道，两名侍将授意将蝶依绑上刑架，然后把烙铁放入火盆中。

“你们想要做什么？”

柳烟惊慌失措，崔娘的脸则是一阵青一阵白。

“我知道柳家世代尽忠，可柳逸大将军被告通敌叛国并不是空穴来风，他所娶的女人是丹兰国密探，这便是证据。”

话落，那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只玉蝴蝶高举在柳烟与崔娘面前，崔娘看到后大惊失色，两手紧握成拳。

“不过请你们放心，念在柳家功高德厚，我将替柳大将军洗脱冤屈，册封柳大将军之女菡萏为妃，但是……”

他故意拉长音调，崔娘心里一紧，头上冷汗直冒。

“你们得告诉我玄冰诀在哪儿。”

崔娘冷笑一声，道：“柳家已沉寂多年，洗脱冤屈又能如何？”

“看来你不愿意说，不过自然会有人说。”

话落，他抬手示意，两名侍将便拿起烧红的烙铁对准蝶依的双眼。

“反正她也看不见，有没有眼珠一个样。”

“不要！不要，我告诉你！”

柳烟连滚带爬地冲到那男子面前，可还没靠近就被人拦住。

“不要告诉他！”

崔娘大叫，见柳烟略微有些迟疑，侍将便将烙铁逼进蝶依的眼眶。

“在南郊土地庙的石像中！”

柳烟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崔娘一下子面如土灰，像泄了气般瘫坐下来。完了！一切都完了！

“好，放人。”

语毕，侍将松开铁链，蝶依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如同死去一般。柳烟爬到她身边紧紧抱住搂入怀里，眼泪如同决堤之海奔涌而出。

“儿啊，我的儿，你睁开眼睛看娘一眼，呜呜呜……”

柳烟声泪俱下，蝶依仍没有反应，崔娘看着内心如同千刀万剐，跟着掩面哭泣。

约过一炷香的功夫，侍将取来一个粘满泥灰的蓝布包恭敬地交到男子手中，男子打开看了几眼然后重新包好。

看他起身离去，崔娘感到一丝惶恐，还来不及出声，两名侍将就举起了寒剑，闭眼之前她看到天旋地转的世界与柳烟不甘憎恨的眼神，悔不当初却已无计于事……

天元四十二年，九月。玄粼国储君白青病重退位，太子白亦鹤登基，其下诏广修法制、减税减赋，追封柳逸大将军为卿候公，并封册其遗孤为妃，举国上下无不称赞其为仁君，深得民心。

然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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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同人不同命

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药味，耳边时不时传来一阵捣石声，蝶依费力地睁开双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习惯了，早就习惯了，可在这一刹那涌起的悲痛仍是锥心刺骨，疼得她皱起眉头。

“哟？醒了？”

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蝶依抬眸恶狠狠地往发声的地方瞪去，无神的双眼突然变得犀利无比，似乎想把那人碎尸万段。墨梓枫不屑地扯起嘴角放下手中药捣，吊儿郎当地走到蝶依面前，伸出两指轻捏住她粉嫩的脸颊，蝶依想要动弹却发觉自己的手脚都被绑了起来，她皱眉扭头，一脸厌恶愤恨。

“美人脾气还挺倔的……”

“呸！”

蝶依唾了他一脸唾沫，墨梓枫像是如沐春风，慢悠悠地抚了把脸，贼兮兮地笑着道：“美人就是美人，不但脸长得好看，连唾沫星子也是香的，只可惜脑袋不太好使，费劲心机却报错了仇，白白被人利用一回。不如我帮你把崔娘杀了吧？不过那个菡萏已经是贵妃娘娘了，她我就不敢动了。”

蝶依抿紧双唇一言不发，心里犹如波涛汹涌，她不是柳大将军的孤女，她的族人父母也不是王皇后所杀，结果却卷入这场与之无关的阴谋，成了别人的替罪羊，而害她家人的罪魁祸首却坐上金銮宝殿，干净得一层不染。为什么？她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多灾多难，她只不过是个平凡女子。墨梓枫见她不动声色玩兴更浓，故意挑开她的衣襟装摸作样想要摸上一把。

“听说你的身子和别人不一样，特别的销魂呢，要不今天我们试试？我保证会很温柔，绝不会像他那样。”

蝶依身子微颤，脸涨得通红，她深吸口气紧紧闭上双眼，墨梓枫的手停了下来，双眼紧盯她的神色嘿嘿嘿地笑了几声。

“你已经习惯了嘛，不过陪了这么多男人，不习惯倒有些奇怪了。来，跟我说说你最喜欢谁？是二皇子，还是死掉的那个太子爷？哪个更让你舒服些？”

面对赤祼祼的羞辱，蝶依羞愤交加，就在这时她想起一个人，一个曾与她海誓山盟的男人，可转眼之间那人的音容笑貌就裂成碎片，无论是对燕齐灏还是晏楚，她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

墨梓枫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微微侧首瞟向门处，紧接着就伸手去剥蝶依衣衫，蝶依惊恐万状，不断挣扎扭动，嘴里还在不停咒骂，看到她流泪的模样，墨梓枫更加来了兴致，开始宽衣解带，突然，“砰”地一声，门房被人用力推开，一股冷厉之气随着门风狂涌而入。墨梓枫转头，对门边威严华贵的俊影狡黠地眨了眨眼。

“裤头还没解你就来了？算了，干脆一起吧。”

说罢，他装模作样地开始解裤腰带，白亦鹤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神秘浅笑，紧接着墨梓枫就感觉喉咙一甜，像被巨大的内气震到了，他只好乖乖地从床上下来，心不甘情不愿地穿好衣衫。

“如果你想要女人，我可以给你一大堆，为何挑个最不干净的？”

白亦鹤瞥了眼床榻轻声笑道，平淡无奇的口吻暗卷刀锋刺耳无比，墨梓枫无奈地耸了耸肩，道：“随便玩玩罢了，再说你已经把她给我了。”

“给你是让你练法试药的。”白亦鹤低眸轻拈起桌案上的一枚药草，放在鼻下轻嗅几下。“可没什么进展。”

“她的眼睛看不见，迷魂术施在她身上只能维持几个时辰，太过浪费了。”

墨梓枫直言不讳，就当床上的人儿是假的。白亦鹤低眸沉思片刻，轻拂宽袖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墨梓枫神色一顿，偷瞄了蝶依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出了门。蝶依听到那人的声音，情绪早已激动得无法平复，只可惜手脚都被绑住，否则她早就冲过去撕烂他温柔细腻的假面具。

“淅淅嗦嗦……”

锦衾磨擦的声音，蝶依知道他在靠近却无法逃脱，她两眼含泪用力踢蹬，可每一下都踢在空气里连他的衣角都没沾到。

“禽兽！你这个禽兽！”

蝶依大声怒骂，满腔的怨恨不知该如何渲泻，眼前的人儿是杀她父母的元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她情愿一死了之也不愿再受他的凌辱。白亦鹤没有动怒，他站在床边看着满脸恨意的蝶依沉默了许久。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否则你会后悔的！”

蝶依几近疯狂，双眼通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白亦鹤脸色一沉，温柔似水的浅笑凝固在了唇角，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抬手扇了她两个耳光，蝶依两眼冒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嘶啦”一声，胸前传来了阵阵凉意。

“不要碰我！”

不知是在威胁还是乞求，她的话就像沉入大海没有半点反应，柔弱的身躯毫无招架之力，被他肆意玩弄着。她夹紧双腿极力悍卫最后的尊严，可他却轻而易取地牢牢掌控。他一把托起她的身体，钳住细腰对准口口用力往下一按，蝶依只感觉下腹像被撕裂，疼得失声尖叫。

“燕齐灏有没有这样干过你？”

他喘息逼问，蝶依心里一惊，死死地紧咬了苍白的双唇。

“回答我！”

他离开她的身体，然后加重力道再次闯入，每一次冲撞都如同酷刑，几乎将她五脏六腑捣碎，她不愿意回答也不愿意求饶，不识时务的倔强彻底激怒了白亦鹤，他将沾满血水的粗大凶器用力挤进她的后/庭连根埋入，蝶依倒吸一口冷气，娇弱不堪的身体像风中残叶瑟瑟发抖，洁白无瑕的身体因为剧痛染上一层潮红。看到她痛不欲生的模样，他的怒气似乎消掉大半，但心中的恨意丝毫没有动摇，他用自己的方式惩罚这个不贞洁的女人，发泄着对她的憎恨。随着剧烈的起伏，蝶依胸口的牡丹再次显现，绽放出姹紫嫣红的夺目色彩，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一阵狂风暴雨般的肆虐之后，蝶依晕死在了白亦鹤的怀里，两腿/间已经红了一大片，身下的锦褥也被鲜血染得通红。

白亦鹤起身离开，出了门却发觉墨梓枫一直守在门外。墨梓枫两手环胸，抬眸瞥他一眼，道：“你就不怕中了她的**？就像你两位哥哥一样精尽人亡。”

“用毒我比她在行得多。”

白亦鹤不以为然地哼笑道，墨梓枫脸色阴沉，收起嬉皮模样冷声警告。

“下次不许在我房内玩女人！”

“那就把她送我那里。”

白亦鹤淡淡回了句，然后转身离去。

蝶依被送往了蝶园，一个比冷宫还要冷的地方，她抱着残破的身体，两眼呆滞地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薄衫根本抵不住初秋的凉意，她不知道这个蝶园有多大，也不知道捆住她手脚的铁链有多长，一日三餐除了水和窝头什么都没有。他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就像在欣赏一件没有气息的摆设，涌起的快意中隐隐夹杂了一丝伤痛，他不愿去思考为何会难过，随便找了个理由便将这丝不快完全抹杀。现在的白亦鹤如日中天，怎么会为了个女子伤神呢？

燕齐灏不知道玄粼国所发生的一切，他的记忆仍停留在落崖的那一段，不知道自己还有个酒楼伙计的身份。自除到朝中奸巨之后，他每日坐在书房内仔细端详手中的香囊，香囊上绣着一朵并蒂莲，里面放了几缕青丝，这是达依生前留下的。想到达依，燕齐灏心里如千针乱刺，连呼吸都疼痛难忍，他不相信达依死了，派了无数人去找，可结果都是一样。

“叩叩叩……”

几记敲门声打乱了思绪，燕齐灏藏好香囊然后正声说了句。“进来。”

话落，宋玉超走了进来，他先行一礼，接着把一封书信恭敬地交到他面前，燕齐灏打开之后一字不差地看了遍，冷峻的神色更加严酷几分。

“岂有此理！”

燕齐灏大拍下桌案，手中的信纸被他内力震得粉碎，像雪花一般洋洋洒洒。

“殿下莫动气，你伤还没好。”

经宋玉超一提醒，燕齐灏隐隐觉得气息有些混乱，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剑眉不由微蹙起来。

“林芝姑娘现在如何？”

“回殿下，还好。”

“有查出是谁下的毒手吗？”

宋玉超低头略有愧色，燕齐灏一看便知，他扶住额穴微微摆手。

“罢了，罢了，明日为我师傅办理后事，林芝先交给你照顾吧。”

宋玉超拱手领命，准备退出书房不再打扰，可刚走几步又想起一件事情，便支支吾吾地说：“孟大哥的身子恢复得不错，他让我向您请安。”

“还有别的事吧？”

燕齐灏一语道破。

“呃……上官鸿他罪不可赦，理应问斩，不过……太子妃身怀六甲，是不是……”

按理上官雪已经不是太子妃了，而且她肚子里的娃儿是假太子的，宋玉超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不由偷瞄起燕齐灏的神色。燕齐灏神色平静，一手揉额一手轻叩桌案，过了片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我与父皇商议后再定夺。”

“谢殿下。”

宋玉超喜笑颜开，立马跑出书房准备和孟飞说这个好消息，他走后不久，燕齐灏就换上正服去了燕祥殿。

青偃国国君也算一代明君，只不过年事已高，有些力不从心，况且上官鸿一事搞得他焦头烂额，早已有了隐退之意，看到自己爱子前来便迫不及待请他入座。

“父皇，儿臣有件事……”

“不用找我商量，你自己定夺。”

国君直截了当，见他如此干脆燕齐灏反而别扭，国君拈起下髯，微微一笑，道：“灏儿，我们父子许久没好好说话了，平日里我忙于国事，都没有关心过你，是为父的错啊。”

话落，国君深叹一口气，似乎陷入了无尽回忆中。

“想当初我**佳丽三千，可迟迟没有皇子，直到中年淑妃才生下你，记得你出生那日，天降祥云，金燕来朝，人人都说吉兆，我是深信不已，盼你能够早日成材。当得知你掉落断魂崖之后，我悔恨不已啊！恨不应该让你去领兵杀敌的，恨不得用我这条老命来换你啊！”说到此处，国君神色黯淡，微微哽咽。“后来上官鸿说是找到了，我一下子高兴过了头，可……可……我怎么会如此糊涂，没想到他会是假的，还让他在宫里呆了这么久，我真是朽矣！”

国君不禁老泪纵横，燕齐灏听了也不免有些动容，他轻搭住国君手背，柔声安慰道：“父皇莫伤心，孩儿并没责怪之意，如今我国已太平安稳，您也无需担心。”

国君微微颔首。

“灏儿说得是，青偃国的江山社稷以后全要靠你了。我已经老了，如今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我准备择黄道吉日将王位传给你。”

燕齐灏一听，惊诧万分，立刻跪地行大礼。

“父皇万万使不得，孩儿年纪还小，无法担此重任。”

“我心意已决，无需多言！”

国君态度异常坚决，燕齐灏只好跪地叩拜，以表敬意。

“不过……还有件事得找你商量。”

“父皇有话直言。”

国君凝神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据传，墨泽国的月盈公主已经应下亲事，下月初一就要与于白亦鹤成婚。你接储君之位也得立个皇后才是。”

燕齐灏像被惊雷劈中，一下子不知如何作答。

“我选来选去觉得宋家不错，宋玉超救主功不可没，重要的是他们兵力、实力首屈一指，为平定奸臣立下汗马功牢，看得出他手下的将士都对宋家忠心耿耿，对于错罚之事都颇有微词。听说他们家小女宋欣年方二八，长相秀美且贤良淑德，应是皇后的好人选，你意下如何？”

一大堆话，燕齐灏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曾经他答应过和一个女子厮守一生，白头偕老，那些誓言仍历历在目。

“父皇，你让皇儿再考虑一下。”

过半晌，燕齐灏微微蠕动苍白的嘴唇，有气无力地说道。

国君露出一丝不悦，冷声问：“难道你有更好的人选？”

“我已有喜欢的人了。”

“哦？哪家姑娘说来听听。”

“是……是……是……”

燕齐灏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国君不由轻叹一声。

“灏儿，为父从小就教过你，凡事以国为重。如果你喜欢那姑娘就把他招到宫里来，但皇后之位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

燕齐灏哑口无言，国君神色一凛，道：

“如果没有好的人选就这样定了，下月你安心继位。”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两个命运的连接点扯断，此刻，燕齐灏心里只剩下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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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同人不同命

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药味，耳边时不时传来一阵捣石声，蝶依费力地睁开双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习惯了，早就习惯了，可在这一刹那涌起的悲痛仍是锥心刺骨，疼得她皱起眉头。

“哟？醒了？”

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蝶依抬眸恶狠狠地往发声的地方瞪去，无神的双眼突然变得犀利无比，似乎想把那人碎尸万段。墨梓枫不屑地扯起嘴角放下手中药捣，吊儿郎当地走到蝶依面前，伸出两指轻捏住她粉嫩的脸颊，蝶依想要动弹却发觉自己的手脚都被绑了起来，她皱眉扭头，一脸厌恶愤恨。

“美人脾气还挺倔的……”

“呸！”

蝶依唾了他一脸唾沫，墨梓枫像是如沐春风，慢悠悠地抚了把脸，贼兮兮地笑着道：“美人就是美人，不但脸长得好看，连唾沫星子也是香的，只可惜脑袋不太好使，费劲心机却报错了仇，白白被人利用一回。不如我帮你把崔娘杀了吧？不过那个菡萏已经是贵妃娘娘了，她我就不敢动了。”

蝶依抿紧双唇一言不发，心里犹如波涛汹涌，她不是柳大将军的孤女，她的族人父母也不是王皇后所杀，结果却卷入这场与之无关的阴谋，成了别人的替罪羊，而害她家人的罪魁祸首却坐上金銮宝殿，干净得一层不染。为什么？她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多灾多难，她只不过是个平凡女子。墨梓枫见她不动声色玩兴更浓，故意挑开她的衣襟装摸作样想要摸上一把。

“听说你的身子和别人不一样，特别的销魂呢，要不今天我们试试？我保证会很温柔，绝不会像他那样。”

蝶依身子微颤，脸涨得通红，她深吸口气紧紧闭上双眼，墨梓枫的手停了下来，双眼紧盯她的神色嘿嘿嘿地笑了几声。

“你已经习惯了嘛，不过陪了这么多男人，不习惯倒有些奇怪了。来，跟我说说你最喜欢谁？是二皇子，还是死掉的那个太子爷？哪个更让你舒服些？”

面对赤祼祼的羞辱，蝶依羞愤交加，就在这时她想起一个人，一个曾与她海誓山盟的男人，可转眼之间那人的音容笑貌就裂成碎片，无论是对燕齐灏还是晏楚，她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

墨梓枫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微微侧首瞟向门处，紧接着就伸手去剥蝶依衣衫，蝶依惊恐万状，不断挣扎扭动，嘴里还在不停咒骂，看到她流泪的模样，墨梓枫更加来了兴致，开始宽衣解带，突然，“砰”地一声，门房被人用力推开，一股冷厉之气随着门风狂涌而入。墨梓枫转头，对门边威严华贵的俊影狡黠地眨了眨眼。

“裤头还没解你就来了？算了，干脆一起吧。”

说罢，他装模作样地开始解裤腰带，白亦鹤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神秘浅笑，紧接着墨梓枫就感觉喉咙一甜，像被巨大的内气震到了，他只好乖乖地从床上下来，心不甘情不愿地穿好衣衫。

“如果你想要女人，我可以给你一大堆，为何挑个最不干净的？”

白亦鹤瞥了眼床榻轻声笑道，平淡无奇的口吻暗卷刀锋刺耳无比，墨梓枫无奈地耸了耸肩，道：“随便玩玩罢了，再说你已经把她给我了。”

“给你是让你练法试药的。”白亦鹤低眸轻拈起桌案上的一枚药草，放在鼻下轻嗅几下。“可没什么进展。”

“她的眼睛看不见，迷魂术施在她身上只能维持几个时辰，太过浪费了。”

墨梓枫直言不讳，就当床上的人儿是假的。白亦鹤低眸沉思片刻，轻拂宽袖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墨梓枫神色一顿，偷瞄了蝶依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出了门。蝶依听到那人的声音，情绪早已激动得无法平复，只可惜手脚都被绑住，否则她早就冲过去撕烂他温柔细腻的假面具。

“淅淅嗦嗦……”

锦衾磨擦的声音，蝶依知道他在靠近却无法逃脱，她两眼含泪用力踢蹬，可每一下都踢在空气里连他的衣角都没沾到。

“禽兽！你这个禽兽！”

蝶依大声怒骂，满腔的怨恨不知该如何渲泻，眼前的人儿是杀她父母的元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她情愿一死了之也不愿再受他的凌辱。白亦鹤没有动怒，他站在床边看着满脸恨意的蝶依沉默了许久。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否则你会后悔的！”

蝶依几近疯狂，双眼通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白亦鹤脸色一沉，温柔似水的浅笑凝固在了唇角，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抬手扇了她两个耳光，蝶依两眼冒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嘶啦”一声，胸前传来了阵阵凉意。

“不要碰我！”

不知是在威胁还是乞求，她的话就像沉入大海没有半点反应，柔弱的身躯毫无招架之力，被他肆意玩弄着。她夹紧双腿极力悍卫最后的尊严，可他却轻而易取地牢牢掌控。他一把托起她的身体，钳住细腰对准口口用力往下一按，蝶依只感觉下腹像被撕裂，疼得失声尖叫。

“燕齐灏有没有这样干过你？”

他喘息逼问，蝶依心里一惊，死死地紧咬了苍白的双唇。

“回答我！”

他离开她的身体，然后加重力道再次闯入，每一次冲撞都如同酷刑，几乎将她五脏六腑捣碎，她不愿意回答也不愿意求饶，不识时务的倔强彻底激怒了白亦鹤，他将沾满血水的粗大凶器用力挤进她的后/庭连根埋入，蝶依倒吸一口冷气，娇弱不堪的身体像风中残叶瑟瑟发抖，洁白无瑕的身体因为剧痛染上一层潮红。看到她痛不欲生的模样，他的怒气似乎消掉大半，但心中的恨意丝毫没有动摇，他用自己的方式惩罚这个不贞洁的女人，发泄着对她的憎恨。随着剧烈的起伏，蝶依胸口的牡丹再次显现，绽放出姹紫嫣红的夺目色彩，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一阵狂风暴雨般的肆虐之后，蝶依晕死在了白亦鹤的怀里，两腿/间已经红了一大片，身下的锦褥也被鲜血染得通红。

白亦鹤起身离开，出了门却发觉墨梓枫一直守在门外。墨梓枫两手环胸，抬眸瞥他一眼，道：“你就不怕中了她的**？就像你两位哥哥一样精尽人亡。”

“用毒我比她在行得多。”

白亦鹤不以为然地哼笑道，墨梓枫脸色阴沉，收起嬉皮模样冷声警告。

“下次不许在我房内玩女人！”

“那就把她送我那里。”

白亦鹤淡淡回了句，然后转身离去。

蝶依被送往了蝶园，一个比冷宫还要冷的地方，她抱着残破的身体，两眼呆滞地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薄衫根本抵不住初秋的凉意，她不知道这个蝶园有多大，也不知道捆住她手脚的铁链有多长，一日三餐除了水和窝头什么都没有。他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就像在欣赏一件没有气息的摆设，涌起的快意中隐隐夹杂了一丝伤痛，他不愿去思考为何会难过，随便找了个理由便将这丝不快完全抹杀。现在的白亦鹤如日中天，怎么会为了个女子伤神呢？

燕齐灏不知道玄粼国所发生的一切，他的记忆仍停留在落崖的那一段，不知道自己还有个酒楼伙计的身份。自除到朝中奸巨之后，他每日坐在书房内仔细端详手中的香囊，香囊上绣着一朵并蒂莲，里面放了几缕青丝，这是达依生前留下的。想到达依，燕齐灏心里如千针乱刺，连呼吸都疼痛难忍，他不相信达依死了，派了无数人去找，可结果都是一样。

“叩叩叩……”

几记敲门声打乱了思绪，燕齐灏藏好香囊然后正声说了句。“进来。”

话落，宋玉超走了进来，他先行一礼，接着把一封书信恭敬地交到他面前，燕齐灏打开之后一字不差地看了遍，冷峻的神色更加严酷几分。

“岂有此理！”

燕齐灏大拍下桌案，手中的信纸被他内力震得粉碎，像雪花一般洋洋洒洒。

“殿下莫动气，你伤还没好。”

经宋玉超一提醒，燕齐灏隐隐觉得气息有些混乱，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剑眉不由微蹙起来。

“林芝姑娘现在如何？”

“回殿下，还好。”

“有查出是谁下的毒手吗？”

宋玉超低头略有愧色，燕齐灏一看便知，他扶住额穴微微摆手。

“罢了，罢了，明日为我师傅办理后事，林芝先交给你照顾吧。”

宋玉超拱手领命，准备退出书房不再打扰，可刚走几步又想起一件事情，便支支吾吾地说：“孟大哥的身子恢复得不错，他让我向您请安。”

“还有别的事吧？”

燕齐灏一语道破。

“呃……上官鸿他罪不可赦，理应问斩，不过……太子妃身怀六甲，是不是……”

按理上官雪已经不是太子妃了，而且她肚子里的娃儿是假太子的，宋玉超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不由偷瞄起燕齐灏的神色。燕齐灏神色平静，一手揉额一手轻叩桌案，过了片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我与父皇商议后再定夺。”

“谢殿下。”

宋玉超喜笑颜开，立马跑出书房准备和孟飞说这个好消息，他走后不久，燕齐灏就换上正服去了燕祥殿。

青偃国国君也算一代明君，只不过年事已高，有些力不从心，况且上官鸿一事搞得他焦头烂额，早已有了隐退之意，看到自己爱子前来便迫不及待请他入座。

“父皇，儿臣有件事……”

“不用找我商量，你自己定夺。”

国君直截了当，见他如此干脆燕齐灏反而别扭，国君拈起下髯，微微一笑，道：“灏儿，我们父子许久没好好说话了，平日里我忙于国事，都没有关心过你，是为父的错啊。”

话落，国君深叹一口气，似乎陷入了无尽回忆中。

“想当初我**佳丽三千，可迟迟没有皇子，直到中年淑妃才生下你，记得你出生那日，天降祥云，金燕来朝，人人都说吉兆，我是深信不已，盼你能够早日成材。当得知你掉落断魂崖之后，我悔恨不已啊！恨不应该让你去领兵杀敌的，恨不得用我这条老命来换你啊！”说到此处，国君神色黯淡，微微哽咽。“后来上官鸿说是找到了，我一下子高兴过了头，可……可……我怎么会如此糊涂，没想到他会是假的，还让他在宫里呆了这么久，我真是朽矣！”

国君不禁老泪纵横，燕齐灏听了也不免有些动容，他轻搭住国君手背，柔声安慰道：“父皇莫伤心，孩儿并没责怪之意，如今我国已太平安稳，您也无需担心。”

国君微微颔首。

“灏儿说得是，青偃国的江山社稷以后全要靠你了。我已经老了，如今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我准备择黄道吉日将王位传给你。”

燕齐灏一听，惊诧万分，立刻跪地行大礼。

“父皇万万使不得，孩儿年纪还小，无法担此重任。”

“我心意已决，无需多言！”

国君态度异常坚决，燕齐灏只好跪地叩拜，以表敬意。

“不过……还有件事得找你商量。”

“父皇有话直言。”

国君凝神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据传，墨泽国的月盈公主已经应下亲事，下月初一就要与于白亦鹤成婚。你接储君之位也得立个皇后才是。”

燕齐灏像被惊雷劈中，一下子不知如何作答。

“我选来选去觉得宋家不错，宋玉超救主功不可没，重要的是他们兵力、实力首屈一指，为平定奸臣立下汗马功牢，看得出他手下的将士都对宋家忠心耿耿，对于错罚之事都颇有微词。听说他们家小女宋欣年方二八，长相秀美且贤良淑德，应是皇后的好人选，你意下如何？”

一大堆话，燕齐灏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曾经他答应过和一个女子厮守一生，白头偕老，那些誓言仍历历在目。

“父皇，你让皇儿再考虑一下。”

过半晌，燕齐灏微微蠕动苍白的嘴唇，有气无力地说道。

国君露出一丝不悦，冷声问：“难道你有更好的人选？”

“我已有喜欢的人了。”

“哦？哪家姑娘说来听听。”

“是……是……是……”

燕齐灏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国君不由轻叹一声。

“灏儿，为父从小就教过你，凡事以国为重。如果你喜欢那姑娘就把他招到宫里来，但皇后之位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

燕齐灏哑口无言，国君神色一凛，道：

“如果没有好的人选就这样定了，下月你安心继位。”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两个命运的连接点扯断，此刻，燕齐灏心里只剩下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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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血祭新婚

十一月初一，玄粼国国君大婚之日，雪都百里花锦相迎、香飘四溢。八匹神骏墨驹牵着金顶墨玉车缓缓驶入雪城境内，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如同长龙从城门一直通向皇宫。婚车上披挂金银纱锦，车身两面都镶嵌玉雕麒麟，车后紧跟百车嫁礼，盛大的场面让人叹为观止。

据传墨泽国的月盈公主绝色天下，不但精通琴棋书画而且知书达礼，也不知白亦鹤有何等本事，仅凭一封书信就让心高气傲的月盈公主答应了这门亲事，有传言称，在此之前白亦鹤曾到过墨泽国并与月盈公主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公主已经芳心暗许，就等着金车过来迎娶。能与墨泽国结晋秦之好乃是天大的喜事，玄粼国上下个个盛妆而扮，捧花欢迎未来国母，连皇宫深处都能听到他们的欢呼雀跃之声。

蝶依蜷缩在角落里，静静聆听着外面的喧闹，整个皇宫热闹非凡、喜气洋洋，唯有蝶园是一片萧瑟冰冷之气。不得不承认白亦鹤为人处世很有一套，举国上下对他奉若神明，以为他是明君、仁君，而他阴暗恐怖的另一面，只有她最清楚。他是个十足的疯子、是衣冠禽兽、是喜欢折磨女人的怪物，他的乐趣就是用千奇百怪的手法蹂/躏别人，在她身心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他的所作所为就像在宣布她是他的所有物、是白亦鹤玩过的女人、是一颗作废的棋子。蝶依想过轻生，然而手脚都被冰冷的铁链捆得死死的，从早到晚都有人看着——除了白亦鹤在的时候，死也算是种奢望。

蝶依舔了下干涩的嘴唇，隐隐尝到一些血味，她的嗓子早就疼得冒烟，可伺候她吃睡的人到现在都没递上过茶水，这也难怪，人人都在欢闹领赏，而那个宫女却呆在这冰冷的园子里看着一个半痴的女人，有怨气也是自然的。

“水……我想喝水……”

蝶依终于忍不住了，她蠕动干裂的双唇，喉咙里滚出嘶哑乞求。“啪！”，冷得彻骨的凉水猛地扑在她的脸上，蝶依没什么反应，不露声色地刮了下脸，然后舔吮着手上的水渍。

“像条狗一样，死了算了！”

宫女恶狠狠地咒骂，蝶依早就习已为常，对她而言这已经算是轻的了，有个宫女每次都会在茶水里吐一口痰，还有一个喜欢在窝头里拌些沙子，她们以为她看不见不会知道，但她能听得到。宫女们都很势利，谁都不愿意呆在这种地方永无出头之日，听管事的公公说过来都是那些犯了错的，那位公公她只碰过一次面，听口气还算和善。

震耳欲聋的烟花声响起，宫女发出一声又一声惊呼，蝶依扯起嘴角冷笑一声，闭眼靠着墙角晕晕沉沉地睡去，如今世上万物与她无关，喜怒哀乐都已成了浮云。

朦胧之中，一阵寒风将她吹醒，蝶依打了个冷颤缓缓睁开眼，以为是那宫女故意打开门窗，想给她嘴里灌点冷风。她抱紧身子又往角落里缩了缩，然后用薄薄的裙摆盖住赤/裸的双脚，歪过头靠在墙上，一滴清泪悄无声息地顺着眼角滑落，她的脸上并没露出悲伤之色，这滴眼泪仿佛是自己滚落下来，在替它主人无声叹惜。

“是不是很冷？”

死寂中传出一个很熟悉的男声，空灵悦耳就好像春泉流淌，蝶依木讷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可转眼又恢复了沉寂。那人走到她前面缓缓坐下，地上的水迹染脏了金红龙绣婚袍，他丝毫没有在意。

“呵呵，今天不是你的大喜之日，怎么有空过来？对了，先要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蝶依低声轻笑，仿佛句句都出自肺腑，他没有出声，伸手裹住那双冰冷的小掌，然后在上面轻轻呵了口气，淡雅的兰香中夹杂着浓烈的酒味，看来他今天喝得很多。

“银杏叶黄了，上次说要带你去看，可惜一直没空。”

他一边说一边轻搓着她的小掌，细腻的双手温暖无比。蝶依困惑了，分不清此人是云潇还是白亦鹤，不可言状的恐惧从手心中迅速漫延至全身，她情不自禁地把手抽回来缩进怀里。

“前几天我又弄了两只鹿仔，挺好玩的，改天带你去看。”

他似乎没有发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蝶依侧过脸沉默不语，他温柔地捋起她耳鬓的乱发，怜爱地轻叹一声。

“你又瘦了，一定没好好吃对吗？我正好带了桂花糕，是为你特地到青城买的，来，尝尝。”

他从怀里拿出一包牛油纸，打开之后取了一小块桂花糕递到蝶依唇边，蝶依犹豫许久，微微张嘴咬了一个小角。

“好吃吗？”

蝶依点了点头，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轻笑了几声，听起来十分开心，无常的举动令蝶依更加恐惧不安，她猜不出这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伸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摩挲起她的嘴唇，眼神中带着深情无比的温柔。

“我很想你……”

言语中流露出的眷恋那么明显，只有云潇才会温情脉脉地说这种话，蝶依隐隐地感到一股酸楚，曾经的过往在脑中一一闪过，心中的感情太过复杂，分不清究竟是怎么样的情绪。他的呼吸越来越近，炽热得如同烈火，可在碰到她嘴唇的一刹那，她本能地将他推开。

“不要过来！”

蝶依起身想要逃脱，他拽住铁链猛地将她拉回怀里。

“蝶依，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他就像个乞丐苦苦哀求，蝶依挣扎尖叫，拼命地捶打他的身体，身上铁链随之珊珊作响。

“禽兽，你这个禽兽！我咒你不得好死！下十八层地狱！”

“哪怕是地狱，我也要带你一起下去！”

他沉声低吼，一把扯去她薄如蝉翼的衣衫，挥之不去的梦魇又一次来到了……

“你是我的女人，这辈子都是我的！”

他的语气强硬地不容反驳，在他面前蝶依的挣扎显得苍白而又无力，她无法逃脱，也无法抵抗，干涸的身体早就没了反应，每次抽/动就像砂纸磨过，她只能咬牙忍受。一声野兽似地低吼，酷刑终于结束了，他起身穿好衣服默默地离开蝶园，淡然无绪的神色与先前大相径庭。

蝶依侧躺在地，两眼直直地凝神前方，空洞的眼眸就像被抽去了灵魂，她摸索到旁边水碗用力砸碎，用破瓷片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满腔怨恨随着鲜血狂涌而出，是她给白亦鹤新婚的最好贺礼。

宫女进门时，血已经流了一地，衬着蝶依的脸异常苍白，她吓得不知所措、拼命大叫，将周遭的宫人全都引了过来，管事的公公见状不敢惊动陛下，只好先叫小医童过来帮忙，小医童手忙脚乱地包扎一番，然而当他包扎完毕之后，竟然说了句让众人吃惊不已的话：她有喜了。

有喜是大事，公公怕小医童弄错次日特地请了位太医，那太医一把脉，神色严肃地点头道：“的确有喜了。”，公公不敢怠慢马上将此事呈汇，白亦鹤得知后立即传唤太医进殿。

“有多久了？”

太医见他并无喜色，心里七上八下，他略微思索了会儿，道：“回陛下，大约一月前后。”

“到底多久？”

听他语带愠色，太医心里一颤，连忙拱手行礼。

“老夫诊断应该是一月还差几天。”

白亦鹤凝神沉思，像是在算些什么，过了片刻，温润如玉的脸上泛起一抹欣喜笑意。

“好生照顾，联要个健健康康的龙儿。”

冷清的蝶园一下子热闹了，宫婢们鱼贯而入，大小器物一个劲地往里搬，蝶依再也不用睡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她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以前落过一胎，崔娘说她身子太弱不可能再怀上，而且一味散的毒还未去掉，就算有了也未必能保住，可如今肚子里的已经一个月了。蝶依轻轻抚摸小腹，小腹平坦得没有半点迹象，忽然之间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愤恨，她用力捶打自己，希望能把这个孽种打下来。

“夫人，夫人，别！千万别！”

宫女立刻上前阻拦，然后递上一碗汤药。

“夫人，这药趁热喝了吧，对身子好。”

“我不是夫人！”

蝶依用力推了宫女一把，滚烫的汤药泼在宫女脚上，引起一声惊叫。

“夫人，您别为难我们了，如果您再不肯服药，陛下怪罪下来，我们可要掉脑袋的呀。”

公公在一旁哀劝，蝶依充耳不闻，她用铁链缠住腰腹用力拉扯。

“夫人！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公公与宫女纷纷上前制止，蝶依就像发了疯似地想方设法要把肚子的孽种弄掉。

“圣驾到！”

有人高声传颂，那些宫婢一听顿时慌了神，连忙出门接驾，白亦鹤一进园看到满地狼藉便知发生了什么事，他低眸扫了一眼，个个都吓得紧低着头不敢吭声。

“让那些服待地全都过来。”

白亦鹤低声命道，紧接着大大小小的宫婢全都候在门外，大约二十几人。

“拿药奉上。”

一宫女领命端着汤药，怯怯地进门走上前。

“请夫人服药。”

蝶依面无表情，随手一抬便将汤药撒在地上，宫女顿时惊慌失措，连忙跪下磕头。

“拖下去砍了。”

白亦鹤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旁边人一听顿时哑雀无声，小宫女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丝毫不能动弹。

“陛下，陛下开恩啊！”

她苦苦求饶，可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拖了下去，紧接着又一个宫女端着汤药半跪到蝶依面前，那人一边哭一边抖，药都撒出一半。

“夫人，请您开开恩，我家里还有两老等着养活，我……我……我不想死啊。”

小宫女低声轻泣，蝶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伸手打翻填漆金盘，宫女面如土色，一下子晕死过去。

“砍了。”

云淡风清的两个字又夺去一人性命，蝶园内人心惶惶，半炷香的功夫二十几个宫婢就已经拖下去过半，一个十一岁的小娃奉上汤药，蝶依仍不愿意接下，任由她去死。最后，有个妇人端着汤药进来了，她见到蝶依微微一怔，然后含泪走到她身边半跪在地。

“请夫人服药。”

蝶依听到这个声音如同五雷轰顶，整个人如泥雕木塑纹丝不动。

“娘……娘……是你吗？”

她扑嗵跪倒在地，双手发颤地摸上妇人脸颊，那妇人抿紧嘴唇苦不堪言，蝶依感觉到一股又一股热泪接连不断地滚落到她的手背上。

“娘！”

她哀叫一声，一下子扑进妇人怀里放声大哭，妇人也忍不住悲痛，紧紧抱着她泪流满面。

“儿啊……你受苦了，是娘不好，是娘害了你啊。”

“娘！娘！”

撕心裂肺的哭叫就像厉鬼的哀号，满腔的愁苦全都化成泪水奔涌而出，只可惜亲人间的重逢竟然又是别人的一个筹码。白亦鹤浮起一抹匪夷所思的浅笑，慢慢地走到她们身边。

“肯喝药了吗？”

蝶依心里一惊，慌乱地摸索到药盅仰头喝得一干二净，连嘴角的药汁都不忘舔掉。白亦鹤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命人将蝶依的娘亲带走，蝶依惊恐万状，跪爬到他脚下苦苦哀求。

“求你，求你别伤害我娘。”

这是她第一次低声下气地求他，白亦鹤冷冷地哼笑几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残忍。

“她的命在你手上。”

话落，蝶依无语，就像泄了气般瘫坐在地，白亦鹤又一次赢了，他清楚该怎么抓住别人的弱点迎头痛击，蝶依只好顺从地喝药进补，等待孩儿的出世。

天越来越凉，园子里已是落叶满地，蝶依摸着隆起的小腹痴痴地对着窗外略有所思。有时老天就喜欢作弄人，当你不要某样东西的时候，他偏偏要塞过来，就像肚里的娃儿。蝶依不想要这个孽种，恨不得他死在腹中，可随着肚子一天天变大，她渐渐于心不忍，毕竟孩子是无辜的，没有理由去承担母亲的怨恨，但是她没办法接受这个耻辱的罪证，只想早日生下，好拿他换取娘亲的性命。

他经常过来探望，偶尔还会留宿，娘的命在他手上，蝶依不敢造次，如新妇般百依百顺，而他也像个好夫君，一直细心照顾着，温情的时候会顾及到腹中胎儿，格外地温柔小心。

可是还没足月，孩子就下来了，头次生胎异常辛苦，整整两天两夜孩儿才出娘腹，蝶依没听到孩子哭声，也没听见有人说话，整个屋子都显得死气沉沉。孽种就是孽种！连老天爷都不愿让他多呆一天！蝶依仰天狂笑，心中的愤恨变成无以言状的悲痛，笑了一阵之后，她累晕了过去，连娃儿都没抱过一下。

醒来后听人说生下的是个死胎，白亦鹤一怒之下将服侍过她的宫婢、太医、公公全都砍了，而她又被锁进深宫最冷的地方，孤零零地呆着。孩儿的夭折成了心里的芥蒂，白亦鹤再也没来看过她，娘亲也不知去向，蝶依又一次陷入绝望，她无力地倚着墙，心里想着如何了断自己的性命，可是生存的欲望从未像现在那样强烈，她趁人不备时从耳后浓发中摸出小指甲盖大小的扁竹哨，这竹哨是柯木临走时给的，他说遇难就用它呼救，如果他在就一定会来，曾经用过一次但是没有人来，她抱着唯一一丝希望把竹哨放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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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服药假死

等了几天几夜，那个形踪诡秘的小戏子没有出现，或许他已经知道蝶依故意将他推入火坑想来个一石二鸟，或许他从头到尾就是骗子，是和白亦鹤一伙的，或许……蝶依不愿再想下去，绝望已经像山似地压在她的身上，她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咯嗒”很轻微的一记声响，蝶依像被一根绳子牵着，人一下子绷紧了，她屏气凝神微微侧耳，可惜什么都没听到，猜想大概是园子里的野猫跑来了。

“姐姐。”

突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蝶依一吓，激动地差点叫出声，一只冰冷的小手立刻捂上她的嘴，她又闻到那股淡淡的薄荷味。

“嘘……这附近有人，我们得小心。”

柯木卡着喉咙轻声轻气地说道，蝶依连忙点点头，然后伸出双手仔仔细细地摸了他一遍。

“柯木？真的是你吗？”

她感觉就像是在做梦，柯木拉下面罩，抓住她的双手紧按在自己脸上，清亮的墨眸中隐隐泛着泪光，悲喜交织的思绪从他呼吸之间散了开来。

“我去百花深处找你，可惜那里已经烧成了灰，没想到你会在这儿。”

“你去找过我？”

蝶依有些惊讶，柯木点了点头，道：“大概半年前，我从丹兰回来后就去了百花深处，可那里已是一堆废墟，听人说有个叫凝丹的疯婆子放了把火把里面的人都烧死了，我以为你也死了。”

蝶依听后垂下了眼眸，心里仿佛被块巨石压住了，想必这又是白亦鹤杀人灭口的一个手法。

“我没死，在这之前我被人买了，然后便到了这儿。”

“是白亦鹤吗？”

蝶依抿紧双唇没有回答，柯木看她身形丰盈、酥/胸猛增，似乎猜到些什么就不再多问。

“姐姐别怕，我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

“不！拜托你先救我娘吧，我娘不知道被弄哪儿去了。”

蝶依用力抓住柯木的双手凄声哀求，柯木面露为难，两道浓眉都打了个结儿。

“这恐怕很难，一来此处守卫森严，我不知道你娘被关在哪儿，二来我也没见过你娘，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我只能救你一个人出去，而且你必须先死一次。”

“什么意思？”

蝶依不明白，柯木从怀里掏出一颗红豆大小的药丸塞到她手中。

“这叫黄泉丹，服下之后可假死九日，外人无法察觉，但是到了第九日必须要服下解药，否则就真的死了。这里高手如云且守卫重多，单凭我一人之力将你救出去几乎不可能，所以得先想办法把你弄死，只要出了皇宫大门就好办了。不过此法非常危险，我会尽量保你安全。”

蝶依心里一寒，手里的药丸似乎有些烫手，万一出岔子她就死路一条，这场赌局玩得太大了。

“只能这样吗？”

“对，只能这样，等把你救出去之后，我再想办法救你娘。”

柯木说得信誓旦旦，蝶依不禁开始犹豫，她想不通为何此人三番两次地舍命相助，自己又没给他多少好处，但是当务之急是能尽早离开这个魔穴，不管他是什么目的，只能咬牙相信一次。蝶依一口将黄泉丹吞了下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头晕目眩、晕晕欲睡，柯木小心翼翼地扶她躺下，然后在她耳边轻声念叨：

“姐姐，你放心，八日后我定会来救你。”

蝶依迷迷糊糊地点了下头，接下来什么也不知道了……

翌日一早，宫女进门看到蝶依侧躺床榻连衣衫都没褪，以为她又在闹脾气，走近时才发觉她已经气绝多时，连身子都凉了。宫女吓得惊慌失措，连忙去找管事的，管事的公公进门一看，也吓得面如土色、不知所措。此等大事没办法瞒天过海，只能一级级呈报。那时白亦鹤正在御花园中品酒赏花，当内侍告知他此事的时候，其手中玉盏竟然滑落，整个人如同泥雕木塑定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反应。周遭的宫人都吓坏了，内侍见状不对马上传了御医，御医刚到，白亦鹤就拉住他，把他拖到了蝶园。

“仔细看看，是死是活。”

白亦鹤把御医推了过去，御医见床上躺着的人儿脸色白灰、唇色青紫就知她已命丧黄泉，但又不敢断然下论，只好装模作样地探息把脉。

“回陛下，夫人已经归西了。”

过了许久，御医跪地小心翼翼地轻声道。

“你确定吗？”

白亦鹤神色淡然，看不出悲喜之色，御医暗自松了口气，斩钉截铁地说：“老夫断定。夫人是气竭而亡，大约已过三个时辰。”

“来人！砍了！”

白亦鹤突然暴怒，那御医还不知道自己犯什么罪就被拖了下去，旁边另外两位看了脸色突变，连忙打开医箱、拿出金针，胡乱地往蝶依尸身上扎，死马当成活马医。白亦鹤默默地看着，眼中带着一丝期盼，然而过去很久都没见床上的人儿眼开双眼。

“陛下！陛下！夫人已经归西，神仙也救不了啊！您可要保重龙体啊！”

内侍的话就像一道惊雷，一下子把白亦鹤劈醒了，他仓惶地后退一步，整个人摇摇欲坠，混混噩噩。内侍忙拉来背椅服侍他坐下，他却摆了摆手硬要站着。

“下去吧，全都下去吧。”

话落，宫人们全都退到门外，白亦鹤缓缓走到床边，低头凝视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走？”

床上的人儿双目紧闭，柔美无邪的睡颜要好过她醒时的冰冷，可白亦鹤一点也不喜欢，他情愿她起来骂他，恨他、也不愿让她一直沉睡下去。

“贱人！说话！”

白亦鹤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恼羞成怒，他把她从床榻上拎起来，然后用力甩到地上，“砰”地一记闷响，她就像个残破木偶摔出很远。白亦鹤走过去还想继续折磨她，可手停在半空中再也动不了了，他似乎看到她在笑、听到她在说话，“云潇，云潇……”一声又一声地轻唤着。他无力地垂下手，蓦然跪倒在她的身边，无法言语的伤痛随着血脉迅速游走全身。她的确死了，身子凉的象冰一样，可是他无法接受，他在她耳边说了很多话，一直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话。

白亦鹤在蝶园里呆了一天一夜，没人知道这些天他在里面干什么，不过有个好奇的小太监偷看了，许多年之后他才抖出来，他说他看到白亦鹤对着玉蝶夫人说话、喂她吃饭、晚上还与她云雨，就像恩爱夫妻一样，当然很少人会相信他的鬼话。

七日之后，灵柩出殡，场面浩大壮观，制礼仅次皇后，别人只知灵柩里躺的是国君宠爱的玉蝶夫人，却不知道这玉蝶夫人的来历，有人说她是百花深处的名妓，也有人说她是别国公主，总之她就是个谜，一个藏了许多秘密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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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BT是如何养成的

又是一场雪，白毛飞扬、银妆素裹，湖畔上梅花正艳，缀着几点绯红分外妖娆，雪镜湖如同一面明镜倒映着诗画般的美景，他记得哥哥说过，天上的月神梳妆时不小心打翻了镜子，那镜子掉落凡间便成了清澈无比的雪镜湖。

“月神长得什么样？”

他很天真地问道。

“很美很美，就像仙女一样。”

哥哥的回答同样天真。那时和今天一样，下着很大的雪。

记忆中，哥哥温柔亲切，他就像哥哥的小影子，始终跟在其左右寸步不离。父皇很喜欢他们，特别是哥哥，常夸他天资聪慧，是栋梁之材。他听着总有些不服气，小嘴嘟得老高，父皇看到后会慈爱地摸摸他小脑袋说：“你也聪明，只是贪玩了些。”。

可是宫里也有人不喜欢他们的，比如王皇后手下的那群宫婢，不过王皇后人很好，时常过来探望并送些吃用的，哥哥却一直告诫：看到王皇后要躲得远远的，娘就是她害死的。他认真地点点头，深深记住了后面半句话。

娘是小宫女，生下他后就死了，其它皇兄总是嫌他身份卑贱，老想法子欺负他，皇宫里对他好的只有哥哥，有好吃的好穿的，哥哥总会让给他，自己挑些剩下的，若做错事了，哥哥也会替他担下受罚，哥哥常说：“要在这儿活下去就得乖乖的，所以鹤儿得听话，不要到处惹事生非，否则哥哥就不理你，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他睁着清澈无邪的双眼，一脸懵懂。

“鹤儿会乖，哥哥不要走。”

可这话说了没多久，哥哥就走了。记得那天和往常一样，他们在后花园里玩捉迷藏，他在假石洞里等了很久却不见哥哥找来，出了石洞，只见池面上飘浮着一抹绛紫，就像水草一样。

那时他只有五岁，不知道死是什么，只以为哥哥睡着了，可是父皇却说哥哥走了，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他很难过，时常对着铜镜叫哥哥的名字：云。

哥哥走后，太子他们更加肆无忌惮的欺负他，骂他贱民，一开始他会哭，到后来就不哭了。他学会象小狗一样讨他们欢心，钻狗洞学狗叫，只要太子高兴，他都会去做。

随着光阴流逝，他渐渐明白要在皇宫里生存，必须比别人更强。他不分昼夜勤学苦练、用心钻研，想变成哥哥那样，但过了些时日，他得上一种怪病，每当劳累过度、受凉吃风就会头痛欲裂，神智恍惚，为此父皇寻遍天下名医，始终治不好这个顽疾。然而有一天，宫里来了一位神僧，不但精通医术而且博学多才，他见到后十分欢喜，立马拜他为师，这位神僧似乎也很喜欢他，愿意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他。他学得很快，别人要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学会的东西，他只花了三四年就已滚瓜烂熟甚至能融会贯通，久而久之他越来越不满足，然而神僧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他曾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一种秘术，就是如何吸取别人的真气内力，可是从来没有试过，偶然间看到师父练功，他突然很想尝试一下。他将自制的迷魂药混入师父的饭菜中，趁师父晕迷的时候就按书上所说吸光了他的真气，看到慈祥仁爱的师父慢慢瘪下变成干尸，他丝毫不觉得难过，反而异常兴奋，原来吸人功力要比自己练容易得多，可是吸完之后，他的头疾加重，体内真气也混成一团，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恢复。师父的尸体被埋在院内的牡丹花下，父皇问起他就说师父云游四海去了，走前留下一封书信，看过伪造的书信后父皇相信了他的话。

那年，他才十二岁。

几年之后，他成了翩翩贵公子，凭着满腹文才与出挑的相貌闻名遐迩，为了避开太子与王皇后他一直称病，但倾慕其风采的女子仍络绎不绝，可他对男女之情丝毫没兴趣，心里只念着如何替哥哥报仇。

偶然一天，他在菜市中救了两个快要饿死的乞丐，看这两人兄弟情深，不由勾起内心深处的记忆，一时冲动就将他们收入府中。这两人也没让他失望，不但武技超群而且忠心耿耿，加上雪无痕与月无圆两个，风花雪月算是凑齐了。

有了百年的功力又有忠士追随，他知道时机到了，他改头换面，化成富商的三公子混入商界，也是在这个时候遇到一个让他头疼的家伙——墨梓枫。墨梓枫好财，只要有钱什么都肯做，可他并不喜欢这个阴阳怪气的男人，偏偏这人又像麦芽糖死黏着不放，不过从他嘴里总能套出些有价值的东西，比如玄冰诀与玉蝴蝶。

墨梓枫说柳逸是江湖第一高手天山老翁的徒儿，习得一手好剑，其玄冰诀中有独门内功心法，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宝物，他爱妻是月氏部族的后人，手中有月氏部族宝藏的地图和钥匙，传说月氏藏着一把神古兵器，得之便能称霸天下，那钥匙与地图就藏中一枚玉蝴蝶中。听到这些，他怦然心动，压抑许久的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玄粼国与天下相比太微不足道，他真正想要的是天下！

光阴如梭，他不再是那个天真爱玩的小娃儿，哥哥教过的东西都已学会，可是心中那份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每当思念亲人时，他就会到雪镜湖看着哥哥最喜欢的雪景，皇宫的雪太脏没有雪镜湖畔的干净，而且这里的梅花也比其它地方漂亮。

今年的雪特别大，洋洋洒洒如同鹅毛，他流连在雪镜湖畔追忆逝去的往日，不经意间的一次回眸，他看到了她。

她披着银狐裘斗蓬，静静地立在漫天飞雪之中，凝视着湖面的双眸就如同湖水般清澈。他想起哥哥说过的月神，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她听到声响侧首而望，四目交错，光阴仿佛瞬间凝固，红梅飞雪都化成了虚幻，眼中惟有那张无法形容的绝色容颜。她的目光迷离飘渺，似乎并没看到他，窈窕的身影慢慢消逝在一片雪白之中，留下一地雪痕。

整个夜晚魂牵梦萦，第二日，他又来到此地，第三日、第四日同样如此，可她再也没出现过。或许是上天的捉弄，时隔不久竟然会在百花深处看到她，原来她叫蝶依，是个盲女，名字与柳将军的遗孤相似。

“我要她！”

赤/祼的欲望活生生地刻他在脸上的，从未如此明显。他清楚崔娘的底细，也知道她的出现并非偶然却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冲动。那晚他如愿以偿，欢畅淋漓地与她缠绵，从此之后就像服下罂粟毒不能自拔。

她善解人意、温柔可人，偶尔又有些淘气，清澈的水眸总是笼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忧伤，他摸不透她的心思，可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每天，他在云潇与白亦鹤之间游走，白日与她谈诗论曲，晚上同她巫山云雨，渐渐地有些分不清自己的身份。云潇可以疼她，但白亦鹤不能；白亦鹤可以蹂躏她，但云潇做不到，一个闪失，苦心经营的计划就会毁于一旦。然而有一天，他从墨梓枫口中得知一个惊人的消息：柳将军的遗孤令人其人。这事有些出乎意料，他看到她脚底的伤疤，想到前年有关燕公子的传闻，经人查探后终于摸清了她的身份，原来她只个丫环的女儿，早被姓燕的破了身。

“不知廉耻的贱货！”

他怒不可遏，甩手给了她一个耳光，她倒在地上捂着脸颊，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他隐隐有丝心疼，他硬是甩掉不快，在她亲娘面前演了场活色春/宫。

他另寻了个女人，是醉红阁的宝姑娘，宝姑娘同样美若天仙、精通词曲而且又是完璧之身。醉身梦死之间他心里始终挂念着一个人，终于忍不住回头找她，可却看到她与另一个男人在幽会，她身边的小丫环菡萏说，那人叫晏楚是酒楼的伙计，每晚都会和小姐私会。他彻底暴怒了，发誓要好好惩罚那个不知廉耻的淫/妇，她不是想报仇吗？那就让她做条母狗！

他决定把她送给二皇兄，那个无病呻吟的窝囊废，但这远远不够，他要让她生不如死，永远活在炼狱之中。但见到她时，他又成了云潇，千般愤恨化成一片柔情密意，她半推半就地顺从了，柔若无骨的身子比以往更加销魂。缠绵悱恻之间他越来越舍不得，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经赢得月盈公主的芳心，将娶她为妻完成鸿图大业，而她只能成为一个弃卒。

如同意料之中的那样，二皇兄很喜欢她，那蠢太子更是痴迷，这招借刀杀人使得十分漂亮。他找到了柳将军的遗孤——菡萏，菡萏似乎很喜欢他，说话的时候眼中闪烁着仰慕之色，他顺理成章取了她的初红，有了玉蝴蝶玄冰诀只是早晚的问题。

有天，墨梓枫告诉他燕齐灏就在雪城，心中的恨意如刀似剑，几乎将他五脏六腑绞碎，但是发现这桩事情的时候已经晚了，燕齐灏早已不见踪影，只剩酒楼里的糟老头，他不愿意放他活路，上门欲取他性命，那清凌子果然名不虚传，功力纯厚比师父更高几分，可最终还是敌不过他，清凌子一死真气尽散，可惜这身好内力。

多年的欺辱终能得报，站在雪镜湖畔眺望远处，心里却始终空荡荡的，或许哥哥知道他篡权夺位并不会高兴，但他已经迷足深陷无法回头。他用药毒了父皇，用计杀害皇兄，把王皇后制成人彘深锁牢中，洗净一身罪孽后干干净净地登上龙位，受万众景仰，尊贵无比的权力终于能填补心中的一丝空洞，可她却不愿再对他笑，曾经的温柔娇媚消失殆尽，眼中只留下了恨意。

“你这个禽兽！畜生！”

听她大声怒骂，他怒火中烧，狠狠地教训这个不识趣的女人，他恨她的虚情假意、恨她不知廉耻、恨她不明事理，总之就是恨透了她。他把她关入蝶园，一个专门为她而建的冷宫，看她楚楚可怜地缩成一团，心中的愤怒就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悲伤。他不明白心中的伤感从何而来，甚至不愿意承受自己喜欢过这个女人，他只有不断地折磨她，来证明自己并不爱她。

转眼到了大婚之日，绝色天下的月盈公主即将成为他的皇后，可他一点都不开心，看着龙榻上坐着的红妆，他想起大雪纷飞的雪镜湖畔和湖畔边的那抹倩影，他失态地跑到蝶园去见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可她却毫不领情。或许爱越多恨就越多，既然得不到她的爱，那就让她彻底地恨下去，他又一次地蹂躏了她，让她清楚明白，她是属于白亦鹤的！

终于她有喜了，这是计划之中的事，得知这个喜讯，他兴奋地无法自制，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和未出世的娃儿。为了能让她安心养胎，他还特地让她娘亲照顾，并且每天都会亲自探望。她像变了一个人，对他百依百顺、十分乖巧，他欣喜万分，与她同吃同睡，如同寻常夫妻。

然而没有想到，尽心尽责地细心照顾，生下来的娃儿竟会是般模样，墨梓枫说是她体内余毒所致，但他不愿意接受，想尽办法寻人医治，孩子的命是保住了，但她的脸却……

他不愿再去蝶园，似乎想把她永远遗忘，可是那一天她突然走了，就像哥哥一样毫无预兆地走了，他几近崩溃，跪在她身边倾诉深藏许久的爱恋，把她当作活人一般同床共枕，但她始终是走了，再也不会开口说话。

灵柩缓缓出了宫门，怀中的小娃“哗”地大哭起来，他低头露出慈父般的浅笑逗弄了几下，小娃渐渐地停下哭嚎，睁着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她的双眼与她母亲一样清澈纯净，只可惜巴掌大的紫红胎记占满了半侧脸，粗看就像一只蝴蝶展翅而舞。

“云儿别哭，娘会回来的……”

他喃喃低语，一滴热泪沿着俊逸的脸廓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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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BT是如何养成的

又是一场雪，白毛飞扬、银妆素裹，湖畔上梅花正艳，缀着几点绯红分外妖娆，雪镜湖如同一面明镜倒映着诗画般的美景，他记得哥哥说过，天上的月神梳妆时不小心打翻了镜子，那镜子掉落凡间便成了清澈无比的雪镜湖。

“月神长得什么样？”

他很天真地问道。

“很美很美，就像仙女一样。”

哥哥的回答同样天真。那时和今天一样，下着很大的雪。

记忆中，哥哥温柔亲切，他就像哥哥的小影子，始终跟在其左右寸步不离。父皇很喜欢他们，特别是哥哥，常夸他天资聪慧，是栋梁之材。他听着总有些不服气，小嘴嘟得老高，父皇看到后会慈爱地摸摸他小脑袋说：“你也聪明，只是贪玩了些。”。

可是宫里也有人不喜欢他们的，比如王皇后手下的那群宫婢，不过王皇后人很好，时常过来探望并送些吃用的，哥哥却一直告诫：看到王皇后要躲得远远的，娘就是她害死的。他认真地点点头，深深记住了后面半句话。

娘是小宫女，生下他后就死了，其它皇兄总是嫌他身份卑贱，老想法子欺负他，皇宫里对他好的只有哥哥，有好吃的好穿的，哥哥总会让给他，自己挑些剩下的，若做错事了，哥哥也会替他担下受罚，哥哥常说：“要在这儿活下去就得乖乖的，所以鹤儿得听话，不要到处惹事生非，否则哥哥就不理你，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他睁着清澈无邪的双眼，一脸懵懂。

“鹤儿会乖，哥哥不要走。”

可这话说了没多久，哥哥就走了。记得那天和往常一样，他们在后花园里玩捉迷藏，他在假石洞里等了很久却不见哥哥找来，出了石洞，只见池面上飘浮着一抹绛紫，就像水草一样。

那时他只有五岁，不知道死是什么，只以为哥哥睡着了，可是父皇却说哥哥走了，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他很难过，时常对着铜镜叫哥哥的名字：云。

哥哥走后，太子他们更加肆无忌惮的欺负他，骂他贱民，一开始他会哭，到后来就不哭了。他学会象小狗一样讨他们欢心，钻狗洞学狗叫，只要太子高兴，他都会去做。

随着光阴流逝，他渐渐明白要在皇宫里生存，必须比别人更强。他不分昼夜勤学苦练、用心钻研，想变成哥哥那样，但过了些时日，他得上一种怪病，每当劳累过度、受凉吃风就会头痛欲裂，神智恍惚，为此父皇寻遍天下名医，始终治不好这个顽疾。然而有一天，宫里来了一位神僧，不但精通医术而且博学多才，他见到后十分欢喜，立马拜他为师，这位神僧似乎也很喜欢他，愿意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他。他学得很快，别人要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学会的东西，他只花了三四年就已滚瓜烂熟甚至能融会贯通，久而久之他越来越不满足，然而神僧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他曾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一种秘术，就是如何吸取别人的真气内力，可是从来没有试过，偶然间看到师父练功，他突然很想尝试一下。他将自制的迷魂药混入师父的饭菜中，趁师父晕迷的时候就按书上所说吸光了他的真气，看到慈祥仁爱的师父慢慢瘪下变成干尸，他丝毫不觉得难过，反而异常兴奋，原来吸人功力要比自己练容易得多，可是吸完之后，他的头疾加重，体内真气也混成一团，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恢复。师父的尸体被埋在院内的牡丹花下，父皇问起他就说师父云游四海去了，走前留下一封书信，看过伪造的书信后父皇相信了他的话。

那年，他才十二岁。

几年之后，他成了翩翩贵公子，凭着满腹文才与出挑的相貌闻名遐迩，为了避开太子与王皇后他一直称病，但倾慕其风采的女子仍络绎不绝，可他对男女之情丝毫没兴趣，心里只念着如何替哥哥报仇。

偶然一天，他在菜市中救了两个快要饿死的乞丐，看这两人兄弟情深，不由勾起内心深处的记忆，一时冲动就将他们收入府中。这两人也没让他失望，不但武技超群而且忠心耿耿，加上雪无痕与月无圆两个，风花雪月算是凑齐了。

有了百年的功力又有忠士追随，他知道时机到了，他改头换面，化成富商的三公子混入商界，也是在这个时候遇到一个让他头疼的家伙——墨梓枫。墨梓枫好财，只要有钱什么都肯做，可他并不喜欢这个阴阳怪气的男人，偏偏这人又像麦芽糖死黏着不放，不过从他嘴里总能套出些有价值的东西，比如玄冰诀与玉蝴蝶。

墨梓枫说柳逸是江湖第一高手天山老翁的徒儿，习得一手好剑，其玄冰诀中有独门内功心法，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宝物，他爱妻是月氏部族的后人，手中有月氏部族宝藏的地图和钥匙，传说月氏藏着一把神古兵器，得之便能称霸天下，那钥匙与地图就藏中一枚玉蝴蝶中。听到这些，他怦然心动，压抑许久的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玄粼国与天下相比太微不足道，他真正想要的是天下！

光阴如梭，他不再是那个天真爱玩的小娃儿，哥哥教过的东西都已学会，可是心中那份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每当思念亲人时，他就会到雪镜湖看着哥哥最喜欢的雪景，皇宫的雪太脏没有雪镜湖畔的干净，而且这里的梅花也比其它地方漂亮。

今年的雪特别大，洋洋洒洒如同鹅毛，他流连在雪镜湖畔追忆逝去的往日，不经意间的一次回眸，他看到了她。

她披着银狐裘斗蓬，静静地立在漫天飞雪之中，凝视着湖面的双眸就如同湖水般清澈。他想起哥哥说过的月神，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她听到声响侧首而望，四目交错，光阴仿佛瞬间凝固，红梅飞雪都化成了虚幻，眼中惟有那张无法形容的绝色容颜。她的目光迷离飘渺，似乎并没看到他，窈窕的身影慢慢消逝在一片雪白之中，留下一地雪痕。

整个夜晚魂牵梦萦，第二日，他又来到此地，第三日、第四日同样如此，可她再也没出现过。或许是上天的捉弄，时隔不久竟然会在百花深处看到她，原来她叫蝶依，是个盲女，名字与柳将军的遗孤相似。

“我要她！”

赤/祼的欲望活生生地刻他在脸上的，从未如此明显。他清楚崔娘的底细，也知道她的出现并非偶然却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冲动。那晚他如愿以偿，欢畅淋漓地与她缠绵，从此之后就像服下罂粟毒不能自拔。

她善解人意、温柔可人，偶尔又有些淘气，清澈的水眸总是笼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忧伤，他摸不透她的心思，可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每天，他在云潇与白亦鹤之间游走，白日与她谈诗论曲，晚上同她巫山云雨，渐渐地有些分不清自己的身份。云潇可以疼她，但白亦鹤不能；白亦鹤可以蹂躏她，但云潇做不到，一个闪失，苦心经营的计划就会毁于一旦。然而有一天，他从墨梓枫口中得知一个惊人的消息：柳将军的遗孤令人其人。这事有些出乎意料，他看到她脚底的伤疤，想到前年有关燕公子的传闻，经人查探后终于摸清了她的身份，原来她只个丫环的女儿，早被姓燕的破了身。

“不知廉耻的贱货！”

他怒不可遏，甩手给了她一个耳光，她倒在地上捂着脸颊，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他隐隐有丝心疼，他硬是甩掉不快，在她亲娘面前演了场活色春/宫。

他另寻了个女人，是醉红阁的宝姑娘，宝姑娘同样美若天仙、精通词曲而且又是完璧之身。醉身梦死之间他心里始终挂念着一个人，终于忍不住回头找她，可却看到她与另一个男人在幽会，她身边的小丫环菡萏说，那人叫晏楚是酒楼的伙计，每晚都会和小姐私会。他彻底暴怒了，发誓要好好惩罚那个不知廉耻的淫/妇，她不是想报仇吗？那就让她做条母狗！

他决定把她送给二皇兄，那个无病呻吟的窝囊废，但这远远不够，他要让她生不如死，永远活在炼狱之中。但见到她时，他又成了云潇，千般愤恨化成一片柔情密意，她半推半就地顺从了，柔若无骨的身子比以往更加销魂。缠绵悱恻之间他越来越舍不得，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经赢得月盈公主的芳心，将娶她为妻完成鸿图大业，而她只能成为一个弃卒。

如同意料之中的那样，二皇兄很喜欢她，那蠢太子更是痴迷，这招借刀杀人使得十分漂亮。他找到了柳将军的遗孤——菡萏，菡萏似乎很喜欢他，说话的时候眼中闪烁着仰慕之色，他顺理成章取了她的初红，有了玉蝴蝶玄冰诀只是早晚的问题。

有天，墨梓枫告诉他燕齐灏就在雪城，心中的恨意如刀似剑，几乎将他五脏六腑绞碎，但是发现这桩事情的时候已经晚了，燕齐灏早已不见踪影，只剩酒楼里的糟老头，他不愿意放他活路，上门欲取他性命，那清凌子果然名不虚传，功力纯厚比师父更高几分，可最终还是敌不过他，清凌子一死真气尽散，可惜这身好内力。

多年的欺辱终能得报，站在雪镜湖畔眺望远处，心里却始终空荡荡的，或许哥哥知道他篡权夺位并不会高兴，但他已经迷足深陷无法回头。他用药毒了父皇，用计杀害皇兄，把王皇后制成人彘深锁牢中，洗净一身罪孽后干干净净地登上龙位，受万众景仰，尊贵无比的权力终于能填补心中的一丝空洞，可她却不愿再对他笑，曾经的温柔娇媚消失殆尽，眼中只留下了恨意。

“你这个禽兽！畜生！”

听她大声怒骂，他怒火中烧，狠狠地教训这个不识趣的女人，他恨她的虚情假意、恨她不知廉耻、恨她不明事理，总之就是恨透了她。他把她关入蝶园，一个专门为她而建的冷宫，看她楚楚可怜地缩成一团，心中的愤怒就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悲伤。他不明白心中的伤感从何而来，甚至不愿意承受自己喜欢过这个女人，他只有不断地折磨她，来证明自己并不爱她。

转眼到了大婚之日，绝色天下的月盈公主即将成为他的皇后，可他一点都不开心，看着龙榻上坐着的红妆，他想起大雪纷飞的雪镜湖畔和湖畔边的那抹倩影，他失态地跑到蝶园去见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可她却毫不领情。或许爱越多恨就越多，既然得不到她的爱，那就让她彻底地恨下去，他又一次地蹂躏了她，让她清楚明白，她是属于白亦鹤的！

终于她有喜了，这是计划之中的事，得知这个喜讯，他兴奋地无法自制，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和未出世的娃儿。为了能让她安心养胎，他还特地让她娘亲照顾，并且每天都会亲自探望。她像变了一个人，对他百依百顺、十分乖巧，他欣喜万分，与她同吃同睡，如同寻常夫妻。

然而没有想到，尽心尽责地细心照顾，生下来的娃儿竟会是般模样，墨梓枫说是她体内余毒所致，但他不愿意接受，想尽办法寻人医治，孩子的命是保住了，但她的脸却……

他不愿再去蝶园，似乎想把她永远遗忘，可是那一天她突然走了，就像哥哥一样毫无预兆地走了，他几近崩溃，跪在她身边倾诉深藏许久的爱恋，把她当作活人一般同床共枕，但她始终是走了，再也不会开口说话。

灵柩缓缓出了宫门，怀中的小娃“哗”地大哭起来，他低头露出慈父般的浅笑逗弄了几下，小娃渐渐地停下哭嚎，睁着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她的双眼与她母亲一样清澈纯净，只可惜巴掌大的紫红胎记占满了半侧脸，粗看就像一只蝴蝶展翅而舞。

“云儿别哭，娘会回来的……”

他喃喃低语，一滴热泪沿着俊逸的脸廓悄然落下……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五十八章 BT是如何养成的

又是一场雪，白毛飞扬、银妆素裹，湖畔上梅花正艳，缀着几点绯红分外妖娆，雪镜湖如同一面明镜倒映着诗画般的美景，他记得哥哥说过，天上的月神梳妆时不小心打翻了镜子，那镜子掉落凡间便成了清澈无比的雪镜湖。

“月神长得什么样？”

他很天真地问道。

“很美很美，就像仙女一样。”

哥哥的回答同样天真。那时和今天一样，下着很大的雪。

记忆中，哥哥温柔亲切，他就像哥哥的小影子，始终跟在其左右寸步不离。父皇很喜欢他们，特别是哥哥，常夸他天资聪慧，是栋梁之材。他听着总有些不服气，小嘴嘟得老高，父皇看到后会慈爱地摸摸他小脑袋说：“你也聪明，只是贪玩了些。”。

可是宫里也有人不喜欢他们的，比如王皇后手下的那群宫婢，不过王皇后人很好，时常过来探望并送些吃用的，哥哥却一直告诫：看到王皇后要躲得远远的，娘就是她害死的。他认真地点点头，深深记住了后面半句话。

娘是小宫女，生下他后就死了，其它皇兄总是嫌他身份卑贱，老想法子欺负他，皇宫里对他好的只有哥哥，有好吃的好穿的，哥哥总会让给他，自己挑些剩下的，若做错事了，哥哥也会替他担下受罚，哥哥常说：“要在这儿活下去就得乖乖的，所以鹤儿得听话，不要到处惹事生非，否则哥哥就不理你，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他睁着清澈无邪的双眼，一脸懵懂。

“鹤儿会乖，哥哥不要走。”

可这话说了没多久，哥哥就走了。记得那天和往常一样，他们在后花园里玩捉迷藏，他在假石洞里等了很久却不见哥哥找来，出了石洞，只见池面上飘浮着一抹绛紫，就像水草一样。

那时他只有五岁，不知道死是什么，只以为哥哥睡着了，可是父皇却说哥哥走了，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他很难过，时常对着铜镜叫哥哥的名字：云。

哥哥走后，太子他们更加肆无忌惮的欺负他，骂他贱民，一开始他会哭，到后来就不哭了。他学会象小狗一样讨他们欢心，钻狗洞学狗叫，只要太子高兴，他都会去做。

随着光阴流逝，他渐渐明白要在皇宫里生存，必须比别人更强。他不分昼夜勤学苦练、用心钻研，想变成哥哥那样，但过了些时日，他得上一种怪病，每当劳累过度、受凉吃风就会头痛欲裂，神智恍惚，为此父皇寻遍天下名医，始终治不好这个顽疾。然而有一天，宫里来了一位神僧，不但精通医术而且博学多才，他见到后十分欢喜，立马拜他为师，这位神僧似乎也很喜欢他，愿意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他。他学得很快，别人要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学会的东西，他只花了三四年就已滚瓜烂熟甚至能融会贯通，久而久之他越来越不满足，然而神僧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他曾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一种秘术，就是如何吸取别人的真气内力，可是从来没有试过，偶然间看到师父练功，他突然很想尝试一下。他将自制的迷魂药混入师父的饭菜中，趁师父晕迷的时候就按书上所说吸光了他的真气，看到慈祥仁爱的师父慢慢瘪下变成干尸，他丝毫不觉得难过，反而异常兴奋，原来吸人功力要比自己练容易得多，可是吸完之后，他的头疾加重，体内真气也混成一团，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恢复。师父的尸体被埋在院内的牡丹花下，父皇问起他就说师父云游四海去了，走前留下一封书信，看过伪造的书信后父皇相信了他的话。

那年，他才十二岁。

几年之后，他成了翩翩贵公子，凭着满腹文才与出挑的相貌闻名遐迩，为了避开太子与王皇后他一直称病，但倾慕其风采的女子仍络绎不绝，可他对男女之情丝毫没兴趣，心里只念着如何替哥哥报仇。

偶然一天，他在菜市中救了两个快要饿死的乞丐，看这两人兄弟情深，不由勾起内心深处的记忆，一时冲动就将他们收入府中。这两人也没让他失望，不但武技超群而且忠心耿耿，加上雪无痕与月无圆两个，风花雪月算是凑齐了。

有了百年的功力又有忠士追随，他知道时机到了，他改头换面，化成富商的三公子混入商界，也是在这个时候遇到一个让他头疼的家伙——墨梓枫。墨梓枫好财，只要有钱什么都肯做，可他并不喜欢这个阴阳怪气的男人，偏偏这人又像麦芽糖死黏着不放，不过从他嘴里总能套出些有价值的东西，比如玄冰诀与玉蝴蝶。

墨梓枫说柳逸是江湖第一高手天山老翁的徒儿，习得一手好剑，其玄冰诀中有独门内功心法，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宝物，他爱妻是月氏部族的后人，手中有月氏部族宝藏的地图和钥匙，传说月氏藏着一把神古兵器，得之便能称霸天下，那钥匙与地图就藏中一枚玉蝴蝶中。听到这些，他怦然心动，压抑许久的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玄粼国与天下相比太微不足道，他真正想要的是天下！

光阴如梭，他不再是那个天真爱玩的小娃儿，哥哥教过的东西都已学会，可是心中那份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每当思念亲人时，他就会到雪镜湖看着哥哥最喜欢的雪景，皇宫的雪太脏没有雪镜湖畔的干净，而且这里的梅花也比其它地方漂亮。

今年的雪特别大，洋洋洒洒如同鹅毛，他流连在雪镜湖畔追忆逝去的往日，不经意间的一次回眸，他看到了她。

她披着银狐裘斗蓬，静静地立在漫天飞雪之中，凝视着湖面的双眸就如同湖水般清澈。他想起哥哥说过的月神，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她听到声响侧首而望，四目交错，光阴仿佛瞬间凝固，红梅飞雪都化成了虚幻，眼中惟有那张无法形容的绝色容颜。她的目光迷离飘渺，似乎并没看到他，窈窕的身影慢慢消逝在一片雪白之中，留下一地雪痕。

整个夜晚魂牵梦萦，第二日，他又来到此地，第三日、第四日同样如此，可她再也没出现过。或许是上天的捉弄，时隔不久竟然会在百花深处看到她，原来她叫蝶依，是个盲女，名字与柳将军的遗孤相似。

“我要她！”

赤/祼的欲望活生生地刻他在脸上的，从未如此明显。他清楚崔娘的底细，也知道她的出现并非偶然却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冲动。那晚他如愿以偿，欢畅淋漓地与她缠绵，从此之后就像服下罂粟毒不能自拔。

她善解人意、温柔可人，偶尔又有些淘气，清澈的水眸总是笼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忧伤，他摸不透她的心思，可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每天，他在云潇与白亦鹤之间游走，白日与她谈诗论曲，晚上同她巫山云雨，渐渐地有些分不清自己的身份。云潇可以疼她，但白亦鹤不能；白亦鹤可以蹂躏她，但云潇做不到，一个闪失，苦心经营的计划就会毁于一旦。然而有一天，他从墨梓枫口中得知一个惊人的消息：柳将军的遗孤令人其人。这事有些出乎意料，他看到她脚底的伤疤，想到前年有关燕公子的传闻，经人查探后终于摸清了她的身份，原来她只个丫环的女儿，早被姓燕的破了身。

“不知廉耻的贱货！”

他怒不可遏，甩手给了她一个耳光，她倒在地上捂着脸颊，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他（奇）隐隐有丝心疼，他硬是甩（书）掉不快，在她亲娘面（网）前演了场活色春/宫。

他另寻了个女人，是醉红阁的宝姑娘，宝姑娘同样美若天仙、精通词曲而且又是完璧之身。醉身梦死之间他心里始终挂念着一个人，终于忍不住回头找她，可却看到她与另一个男人在幽会，她身边的小丫环菡萏说，那人叫晏楚是酒楼的伙计，每晚都会和小姐私会。他彻底暴怒了，发誓要好好惩罚那个不知廉耻的淫/妇，她不是想报仇吗？那就让她做条母狗！

他决定把她送给二皇兄，那个无病呻吟的窝囊废，但这远远不够，他要让她生不如死，永远活在炼狱之中。但见到她时，他又成了云潇，千般愤恨化成一片柔情密意，她半推半就地顺从了，柔若无骨的身子比以往更加销魂。缠绵悱恻之间他越来越舍不得，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经赢得月盈公主的芳心，将娶她为妻完成鸿图大业，而她只能成为一个弃卒。

如同意料之中的那样，二皇兄很喜欢她，那蠢太子更是痴迷，这招借刀杀人使得十分漂亮。他找到了柳将军的遗孤——菡萏，菡萏似乎很喜欢他，说话的时候眼中闪烁着仰慕之色，他顺理成章取了她的初红，有了玉蝴蝶玄冰诀只是早晚的问题。

有天，墨梓枫告诉他燕齐灏就在雪城，心中的恨意如刀似剑，几乎将他五脏六腑绞碎，但是发现这桩事情的时候已经晚了，燕齐灏早已不见踪影，只剩酒楼里的糟老头，他不愿意放他活路，上门欲取他性命，那清凌子果然名不虚传，功力纯厚比师父更高几分，可最终还是敌不过他，清凌子一死真气尽散，可惜这身好内力。

多年的欺辱终能得报，站在雪镜湖畔眺望远处，心里却始终空荡荡的，或许哥哥知道他篡权夺位并不会高兴，但他已经迷足深陷无法回头。他用药毒了父皇，用计杀害皇兄，把王皇后制成人彘深锁牢中，洗净一身罪孽后干干净净地登上龙位，受万众景仰，尊贵无比的权力终于能填补心中的一丝空洞，可她却不愿再对他笑，曾经的温柔娇媚消失殆尽，眼中只留下了恨意。

“你这个禽兽！畜生！”

听她大声怒骂，他怒火中烧，狠狠地教训这个不识趣的女人，他恨她的虚情假意、恨她不知廉耻、恨她不明事理，总之就是恨透了她。他把她关入蝶园，一个专门为她而建的冷宫，看她楚楚可怜地缩成一团，心中的愤怒就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悲伤。他不明白心中的伤感从何而来，甚至不愿意承受自己喜欢过这个女人，他只有不断地折磨她，来证明自己并不爱她。

转眼到了大婚之日，绝色天下的月盈公主即将成为他的皇后，可他一点都不开心，看着龙榻上坐着的红妆，他想起大雪纷飞的雪镜湖畔和湖畔边的那抹倩影，他失态地跑到蝶园去见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可她却毫不领情。或许爱越多恨就越多，既然得不到她的爱，那就让她彻底地恨下去，他又一次地蹂躏了她，让她清楚明白，她是属于白亦鹤的！

终于她有喜了，这是计划之中的事，得知这个喜讯，他兴奋地无法自制，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和未出世的娃儿。为了能让她安心养胎，他还特地让她娘亲照顾，并且每天都会亲自探望。她像变了一个人，对他百依百顺、十分乖巧，他欣喜万分，与她同吃同睡，如同寻常夫妻。

然而没有想到，尽心尽责地细心照顾，生下来的娃儿竟会是般模样，墨梓枫说是她体内余毒所致，但他不愿意接受，想尽办法寻人医治，孩子的命是保住了，但她的脸却……

他不愿再去蝶园，似乎想把她永远遗忘，可是那一天她突然走了，就像哥哥一样毫无预兆地走了，他几近崩溃，跪在她身边倾诉深藏许久的爱恋，把她当作活人一般同床共枕，但她始终是走了，再也不会开口说话。

灵柩缓缓出了宫门，怀中的小娃“哗”地大哭起来，他低头露出慈父般的浅笑逗弄了几下，小娃渐渐地停下哭嚎，睁着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她的双眼与她母亲一样清澈纯净，只可惜巴掌大的紫红胎记占满了半侧脸，粗看就像一只蝴蝶展翅而舞。

“云儿别哭，娘会回来的……”

他喃喃低语，一滴热泪沿着俊逸的脸廓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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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重见光明

不知睡了多久，蝶依终于眼开了双眼，四周气味潮湿，偶尔还能听到兽鸣，她茫然地凝视着黑暗，想要开口却丝毫发不出声音。

“姐姐，先别动，药性还未褪呢。”

一只冰凉的小手轻按住她，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蝶依有些不敢置信，柯木俯身握住她冰冷的双手放到自己脸上，当她一触到柔嫩的小脸时就忍不住热泪盈眶。

“呜……呜……”

话到了唇边全都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柯木蹙起浓眉小心翼翼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姐姐别哭，我们已经逃出雪都了，我会带你回丹兰，让师父治好你的眼睛，让他教你武功，从今往后没人能欺负你。”

听到这些话，蝶依感觉如同重生，恶梦过去了，她不用再害怕那个禽兽般的男人，也不用活在暗无天日的冷宫里，她可以像一个人真正地活下去。

“救命之恩无以回报，若有他日，我达依必当尽心相报。”

嘶哑干涩的声音就像从嗓子里挤出来一般，蝶依终于有勇气说出自己的真名，她用尽全力撑起身朝地一拜，无奈软绵绵的身子如同折柳猛扑下去。

“姐姐别这样！你还不能乱动。”

柯木紧张地把她扶正，然后拿来羊皮水袋喂她喝了些水，干涩的嗓子一沾到水顿时饥渴难耐，达依抢过水袋直往嘴里灌，连呛好几口都不愿意放下，柯木一边叫她小心一边递上干粮，她仿佛从没吃过东西，狼吞虎咽得像是要把自己的手都吃下去。

“姐姐别急，慢慢吃。”

柯木掏出丝帕轻轻拭去她额头上的密汗，接着替她捶捏许久不动的双腿，可手刚碰到她身子，她就像被针刺一般躲闪开来，眼中尽是惊恐与不安。柯木略微有些吃惊，见她反应如此之大，不敢想像她宫里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我只是想帮你捏捏腿，几天不动腿一定发麻，接下来就没法儿走了。”

达依渐渐放下戒备，柯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按压她脚上几处穴道，过了一会儿，两条腿便有了些知觉。

“姐姐，等你吃好之后，我们就去丹兰，如今守卫森严，你得化妆一下，这样好混过去。”

“到丹兰要几天？”

达依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问道。

“大概一两个月。”

“那我们快赶路。”

达依匆匆放下干粮与水袋，然后用袖子擦擦嘴。柔软的丝绸触碰到唇角勾起了脑海深处的记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脱去这身华服，将耻辱的过去一同撕掉。柯木拿出一套麻布衣，然后找个地方躲了起来，等达依换好衣衫，他便将她化妆成一位老妇人，而他自己则打扮成老妇的孙儿。

黄泉丹的药效终于全部褪去，柯木带上蝶依雇辆小车离开了玄粼国，一路上岗哨森严、关卡重重，每经过一个城镇都要讯问半天，还好柯木准备充分，轻而易举地蒙混过关。然而没过多久，达依体内毒发，隔三岔五就会吐血抽筋，痛不欲生的模样如同万蚁噬骨，柯木没有解药，只能给她塞点救命丹，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达依气息渐弱，眼看撑不到秋天了。柯木加快脚步，跋山涉水一月余到了丹兰，此时已经入秋。

丹兰有座圣山，当地人称为狮峰，柯木的师父就住在狮峰峰顶，通向峰顶的山路陡峭危险，稍不留神就会葬身悬崖，柯木将奄奄一息的达依绑在背上，背着她一步一步登上狮峰，一开始山路还算平坦，可是越往上走路就越险，到了最后只能手脚并用攀爬上去。以前一个人上山并无大碍，如今背上多个人，处处都要小心，山上狂风呼啸，雪雹打在身上如同刀子一般，柯木一手搭住峭壁一手扶住达依咬牙往上登，脚下的碎石淅沥嗦啰纷纷往下掉，转眼就被万丈深渊吞噬。到了山顶，柯木趴在地上连连喘气，然后解开绳索把达依背入山顶的“雪老洞”中。

“师父，师父，我回来啦！”

柯木进入洞中一个尽大喊，外面冰天雪地，而洞内却温暖如春，里面石榻、石柜、石椅、石桌，必要摆设一应俱全，隐隐地还有股药味。绕了好几圈，都没见到人影，柯木就把达依抱上铺着狐毛的石榻上，接着往她身上盖了层薄棉。柯木走到石桌边轻转了桌上烛台，“咯嗒嗒”几声，靠南的书架开始缓缓移动，露出一人多高的密道。柯木闪入密道中，然后沿着石阶往下走去，不一会儿，前方就出现一道光线，紧接着一片翠绿映入眼帘。这是一处硕大的园子，园内都是些奇珍异草，可这些东西并不是给人欣赏，而是用来入药。

“师父！！”

柯木大喊，“砰”地一记，他感觉脑门一疼，定晴一看砸他的是颗花生。

“此处不得喧哗！”

一白眉老翁像阵风似地带着一抹残影来到柯木身边，柯木皱眉摸摸发疼的脑门，说：“师父，你这次怎么用花生呢？是不是良心发现？”

“多嘴！”

白眉老翁抬手给他一个爆粟，柯木被打多了，很有经验地闪过一劫。

“你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是不是又闯祸了？”

白眉老翁故作愠色，可惜红光满面外加个酒糟鼻，慈眉善目的模样实在没什么威慑力。柯木连忙拉住他宽大的衣袍，急不可待地说：“师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点随我来！”

话落，柯木就朝密道跑去，白眉老翁眉头一拧紧跟而上，到了石室，就见石榻上躺着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她双目紧闭，唇色泛紫，似乎快不行了。

“师父，帮忙救救她，她中毒了，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毒。”

柯木将白眉老翁拉到石榻边，老翁伸出搭往达依手腕，表情越来越凝重。

“她是中了一味散的毒，不过……”

“不过什么？”

老翁皱起眉头，连连摇头叹息。

“唉……她长期服用断肠草，虽然此物能抵住一味散的毒性，但是毒上加毒，恐怕很难救治。”

“啊？师父你医术天下第一，你都救不了她，谁能救她？”

老翁垂眸沉思，过了一会儿，他长吁一口气。

“我只好尽力而为，你这小子尽给我惹事！快！快准备药桶！”

话落，柯木一阵狂喜，连忙搬来半人高半丈宽的大木桶，老翁从边旁药柜中拿出几味草药撒入装满水的药桶中，然后命柯木将达依放进去。柯木不敢脱达依的衣服，呆立原地犹豫了好一阵，直到老翁说药快好了，他才咬牙闭眼脱去达依衣衫把她放入药中。浓烈的药味充斥整个石室，柯木紧盯着达依苍白的脸庞，希望她能有点反应，然而过了许久，她的嘴唇仍是紫得发黑，脸色惨白如纸。

“师父，你这药灵不灵啊？”

“废话！”

又一个爆粟飞到他脑门上，柯木挠挠脑门，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过半寸。

“那怎么还没起色？”他又问道。

“你以为煮鸡蛋呐？哪有这么快就好的。”

话落，老翁又往药桶里扔入几枚药草，过了片刻，桶里的水慢慢成了黑色，蝶依身上的密汗也如同墨汁一般，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太好了！有救了！”

柯木一下子兴奋起来，老翁斜睨他几眼，貌似有些困惑。

“我说乖徒儿，你从哪里弄来的女人呀？怎么看她都比你大好几了吧？”

柯木幽怨地转过头，娇嫩得如同少女似的脸深隐着一丝不快。

“我记得上次和你说过，您老人家又忘了。”

老翁猛拍下脑门。

“唉……你看我这记性，她就是你说得那个花魁吧？嗯，嗯！不错不错，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只要你喜欢，大三十都没问题啊。”

话落，老翁朗声大笑，柯木两手托着下巴，目光变得迷离惆怅。

“也不是喜欢，我只是觉得她长得很像我娘。”

“你娘？”

老翁严肃地打量了达依一番，然后又严肃地摇了摇头。

“不像，一点儿都不像。”

话音刚落，达依突然睁开双眼，“哗”地喷出一口黑血。

“快！快！把她捞上来。”

柯木马上按照老翁吩咐将达依抱出药桶，老翁从袖中拿出一颗药丸塞入她口中，然后又命柯木替她擦干身子，柯木擦好之后，对着布上一滩白渍十分不解，他指着白渍问老翁。

“师父，这是什么东西？”

老翁一看顿时面红耳赤，他捂嘴轻咳几声，尴尬地说道：“这……这……这是奶水。”

“奶水？难道她？！！”

柯木终于知道她体态丰盈的另一个原因了，他随手将布扔入火堆里看着火苗慢慢舔上白渍。

几天之后，达依恢复了意识，可是身体虚弱无比仍需要人照顾，柯木便一直在她左右替她端茶奉水、照顾她饮食起居。光阴如梭，一晃一年过去了，达依体内的毒已经去掉大半，有一天柯木说要给她一个惊喜，然后就用布条蒙住她的双眼，布条上有股熟悉的药味，达依就带着它睡了一个晚上，翌日天还没亮，柯木就叫醒她，把她拉到洞外。山上非常冷，就算披着狐裘仍抵不住寒意，柯木摘到蒙在眼上的布条，然后指向东方天际。

“看那边。”

达依睁开双眼，落入眼中的黑暗和往常一样，然而没过多久，她竟然感觉到一丝模糊的光亮，这光亮和梦中的不一样，是实实在在的。一轮红日冉冉升起，迸射出万道金光，达依虽然看不清，但这微弱的光亮足以让她激动的掉泪。

“我能看见了，我能看见了！”

“我说吧，我师父一直能治好你的！”

柯木得意地昂首挺胸，他的声音不再细腻娇嫩，而是像公鸭般吵哑难听。达依激动得无法言语，一边流泪一边点头，过了片刻，老翁跑出洞内，急急忙忙地把柯木和达依两人一起拖了回去，进洞时还顺手在柯木脑门上甩了个爆粟。

“死小子，她眼睛还没好就带她去看日出！小心刺瞎眼！”

“哇哇！师父，你下手轻点！”

两声惨叫就像被拔毛的公鸭所发出来的，达依忍俊不禁，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她跪倒在地朝模糊的两个人影连磕几个响头。

“多谢两位救命之恩，我一定结草衔环报答两位。”

“哈哈哈哈，姑娘不必多礼，如果你肯做我徒儿媳，也就不用结草衔环啦。”

老翁放声大笑，可达依脸上未露半点欣喜之色，反而变得忧郁沉闷起来，柯木看出她的心思，又不好意思责怪师父多事，只好装傻充愣躲到一边。过了片刻，达依对着老翁又是一拜。

“奴家命薄，无福消受。如果师父不嫌弃，请收我为徒，我一定会报答您老人家。”

老翁听了白眉紧蹙，他深叹一声，道：“姑娘，老夫就开门见山吧，虽然你筋骨柔韧，但过了练武的好年纪，而且你心结未了，容易走火入魔，所以我不会教你武功，不过……我可以考虑教你医术。”

达依听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正身行起大礼。

“弟子愿意紧遵师父教诲。”

“哈哈哈，好！既然我们有缘，那我就决定收你！从今往后天山老翁又多一个徒儿了。”

老翁仰天大笑，达依恭敬地三拜三磕，眼中的仇恨火花渐渐熄灭消逝，然而这一切并没有逃过柯木的双眼，他不禁开始担心，她心里的毒能否去得掉。

下篇 莫问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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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异国奇缘

漫天飞雪，无边无际，放眼望去一片雪白如同汪洋，冷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冰霄拍打在娇弱的身影上。她裹着一件灰色粗布披风，步履蹒跚地行走在雪地中，脚下积雪嘎吱嘎吱作响，扰乱了死一般的寂静。突然，一只雪狐从眼前跃过，她立刻停下脚步，然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下腰间的索套。雪狐停在了不远处，它抬起头警觉地环顾四处，小巧的鼻尖不住抽动。

“好机会！”

她借力飞跃而去，如同一道疾风掠过冰面，雪狐嗅出危险的气味扭头就跑，浑圆的身子灵巧地在雪地中穿梭。“嗖……”，银光闪过，雪狐离地而起，伴着一声哀号直挺挺地贴上旁边松树，松树叶微微颤动，抖落下大片积雪。

“好师妹，你还是慢了半拍。”

满天雪白中渐渐浮出一抹黑影，如同幽灵悄无声息。她抬头抿嘴一笑，清澈的水眸弯成两道迷人的月牙。

“快点下来吧。”

她朝倒挂在松枝上的人影轻招了下手，那人就像一只黑猫跃到半空轻盈落地。他朝她慢慢走去，脸上洋溢着灿烂无比的微笑，这笑容如同一团烈火，再冰冷的黑夜都能被它点燃。

“哟，这可是个大家伙，一定能值好多钱。”

他轻按住雪狐身子，小心翼翼地拔下插在松树干的飞刀索，锋利的刀刃不小心割到雪狐的小爪，几滴鲜血滴落在银白的雪地上，看着有些触目惊心。雪狐挣扎哀叫，水灵灵的眸子蒙上一层晶莹泪光。

“算了，把它放了吧。”

她似乎于心不忍，利落地收回手中套锁，少年无奈地耸下肩膀把雪狐放回地上，雪狐一着地就像离弦之箭窜得不见踪影。

“唉……银子就这样没了。”

少年婉惜地拧起两道浓眉，眺望着“银子”消失的方向。

“用药换吧。”

话落，她裹紧粗布披风转身往回走，娇小的身影渐渐被风雪吞噬，少年大叫一声，急忙追了上去。

这是她呆在狮峰上的第五个年头，本来想抓只狐狸换些吃用的东西，可惜又一次泡汤了。时光飞逝，曾经长相娇嫩的小童已成了俊美少年，而她也褪去了少女的绚丽，多出几分女人媚韵。

这一年，她二十二岁，他十八岁。

回到雪老洞，达依与往常一样，解下披风抖落冰雪，然后将火炉上烘烤好的药材整理入柜，接着把冰在地里的鹿肉拿出来洗净，混着野菜山珍一起扔进锅里。突然，旁边窜出一头体型巨大、毛量浓密的黑狼，它呲着利牙，小心翼翼地潜伏到达依脚下。

“墨风，今天没找到好吃的，来，先吃块这个。”

达依从锅里捞出一块带骨鹿肉放到灶边大铁盆里，那黑狼抬眼看看她，喉咙里滚出委屈的呜呜声，达依无奈地叹口气，又从锅里捞出一块。

“好了，就这么多了。”

黑狼用爪子撩撩盆里的鹿肉，叼起一块躲到了角落里。

“再这样下去，我和墨风都要被你饿死了，师父啊！你快点回来吧……”

柯木软绵绵地趴在石案上向她投去两道哀怨的目光，原本灿烂如星的琥珀色眼眸瞬间黯淡。达依瞥他一眼，然后往锅子里扔进几枚菌菇，一股奇异的浓香弥漫开来，闻着叫人食指大动。柯木兴奋无比，一下子坐得笔直。

“铁松茸，好东西啊！。”

达依嘴角微扬，盛出炖肉端上桌去，柯木露出一脸馋相，舔舔唇角、搓几下手，赶忙抓起一块鹿肉塞进嘴里。

“小心别烫着。”

“嗯！嗯！”

柯木一边点头一边又抓了一块，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达依静静地走到一边，洗净双手后拿起药秤开始配方子，这是每天必做的事情，一开始觉得无聊，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师妹，你不吃吗？”

“你吃吧，我不饿。”

达依认真地秤着药草，头也没回。柯木从锅里挑出几块好肉特意替她留着，刚捞出锅，墨风就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腿边，绿幽幽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炖肉。

“馋鬼，真不应该把你捡回来！”

柯木随手往墨风脑袋上一敲，墨风呲起尖牙，浓密乌亮的背毛根根竖起。

“再欺负它，小心它把你的脑袋咬下来。”

达依包好药草，走到柯木身边从桌上拿了几块炖肉给了墨风，墨风立马温顺，像小狗似地摇着尾巴蹭腿撒娇。

“哼，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有奶便是娘。”

柯木两手环胸不悦地嘟起嘴，达依低声轻笑道：“谁让你老打它，别看它是头畜牲，脑子比人还灵。”

达依拍拍墨风的脑袋，然后拿块鹿骨扔了出去，墨风跃到半空截下骨头，叼着它跑到了一边。

“好了。”

达依擦擦双手，起身整理桌案。

“我得去送药，你帮忙收拾下屋子。”

话落，她裹好粗麻披风，然后将刚才包好的草药塞进背囊。

“嗳，等等，我也去！”

柯木又像跟屁虫似地黏了上去。

“这屋子又不乱，再说师傅说不上什么时候回来，我和你一起去吧。”

柯木仍像小孩似地喜欢撒娇，也不顾自己比别人高出一个脑袋，达依抿下嘴唇，算是微笑。

“好吧，我们走。”

山上的路很难走，晨曦散在雪地上反出的光十分刺眼，每次出行达依都必须在眼睛上遮块薄薄的黑布。她的双眼虽然治好了，但还是落下些阴影，原本漆黑的瞳孔如同蒙上一层暗血，透着隐隐的酒红色，不过柯木说这没关系，丹兰国到处是异族，各种颜色的眼睛都有——比如他。达依听后没有说话，只是抿下嘴算是笑笑，过去的阴影在她内心深处烙下不可磨灭的疤痕，使她变得沉默寡言，连笑都觉得勉强。

狮峰顶终年白雪覆盖，到了山腰却是一片苍翠，漫山遍野的杉松连绵千里，雪峰上消融的雪水汇集于此，形成一片湖泊，湖水清澈幽深、晶莹如玉，倒映着青山雪峰宛若天镜浮空，当地人都称它为“瑶池”。

山脚下住着几户人家，专以打猎伐木为生，每逢月初，天山老翁会带着达依与柯木下山与他们换些吃用，他们知道山上住着一位高人，所以一见到老翁便笑脸相迎，拿出佳酿热心款待，久而久之，达依也与他们混熟了，每次下山她都会带些常用药草，若谁家有人病了，也会帮忙把脉配方。或许是曾经眼盲，她的知觉要比常人敏锐许多，有些药草一闻一摸便能记住不忘，这样的悟性连师父都不得不佩服。天份极高又肯刻苦钻研，达依的医术突飞猛进，没过多久就把柯木甩在了身后，害得柯木天天被训。

与猎户换好药之后，柯木说想去集市逛逛，到了丹兰达依从没逛过集市，似乎对人多的地方有些恐惧。柯木从怀里拿出一块深灰薄纱，轻轻地披到她的头上。

“丹兰的女人出去都会蒙面纱，所以蒙块纱就没事了。”

达依知道他在安慰，几年相处柯木已经成了她肚子里的一条虫，哪怕动个手指头，他都会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嗯。”

达依点点头，柯木如释重负地深吐一口气，然后问猎户借头毛驴，伏着达依往城里走去。

都城离狮峰有些路，他们到了那儿已过晌午，看四周人潮汹涌，摊贩众多，达依觉得丹兰并不像别人说得那样贫乏。柯木显得十分兴奋，他迫不及待地把达依拉到一间饭馆，扯开嗓子点了几样酒菜，可惜他说得话达依听不懂。

“这里的烤羊腿最好吃了，等会儿你一定要尝尝。”

说到吃，柯木又露出一脸馋相。这时，门外走进几位身材窈窕的年轻姑娘，她们都蒙着轻柔的紫红面纱，露出一双令人遐想的眼睛。其中一位看到柯木后就与旁边女伴接头交耳了一阵，那些姑娘纷纷侧首，看人的眼神大胆而又火辣。

“她们好象喜欢你，不上去打个招呼？”

达依半开玩笑地说道，柯木假装没有看见，倒了杯水一咕噜灌下。

柯木没有异族人粗犷的相貌，五官也不象汉人那样扁平，高挺的鼻梁，细致的轮廓，还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眸，一直以来，达依以为他是异族，可他死不承认，非说自己是中原人，每当他自信满满地昂起头，达依总觉得他和某个人很像。

“菜来了，趁热快吃！”

柯木边说边撕块烤肉塞到达依盘里，达依收回思绪，低头咬了一小口。

饭吃到一半，达依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回头环视一番，周围全是食客并无不妥之处，而柯木啃得正香，满嘴都是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她心生警惕，一边吃着一边观察周遭动静。

酒足饭饱之后，柯木提议带她到处逛逛，达依点头应允然后和他出了饭馆，走了一段路，她发觉身后始终跟着两个人，这两人人高马大，留着一脸络腮胡，一看就是当地人。

“柯木，你有没有发觉有人一直跟着我们？”

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柯木微微侧首，那两人立刻躲入暗处。

“别管他们，我们走。”

话落，柯木拉起达依的小手疾步走入一条巷子，身后的两人似乎发现异样，快步追了过来。那两个越走越近，柯木感觉形势不对，大叫一声“快跑！”，然后拖着达依拼命逃窜。

丹兰的巷子小而窄，再加上又是集市，穿梭来往的人群多如牛毛，柯木和达依就像被人追杀，慌不择路，情急之下打翻好几个小摊，那两人锲而不舍紧追不放，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逃过几条巷子后，面前突然追来一群巡逻兵，他们看到柯木便指着他用奇怪的语言大叫。柯木脸色一青，几乎连滚带爬地带着达依跑进了死胡同。

“你……你是不是又偷东西了？”

达依看着气势汹汹地那伙人逼近，紧张得全身发抖，柯木一言不发，护着达依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贴上墙角。

人群中走出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他穿着一套墨色硬铠，金色长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立体的五官就像刀刻般坚硬，简直就像一座石雕。金发碧眼，达依从来没见过这种长相的男人。

那男子缓缓走到他们面前，高大的身躯几乎遮掉半个绚阳，达依紧紧地握住腰间匕首，随时准备刺出去。突然，男子半跪在地，右手捧心十分恭敬地说了一句丹兰语，他身后十几名巡逻兵纷纷下跪，嘴里说着同样的一句话。

达依糊涂了，而柯木却苦着一张脸，哭笑不得。他转过头满脸歉意地对达依说：“对不起，看来你得和我回家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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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身份暴露

柯木从来没说过他有家，这么多年达依一直以为他是个江湖浪子，然而被一大群人前后包抄像赶鸭子似的，达依感觉他的身份并不简单。金发男子领着他们往宫殿的方向走去，左右十几个士兵紧握长矛目不转睛地死盯着，就像怕他们溜了一样。柯木垂头丧气，表情悔恨不矣，嘴里不停低声咕哝：“知道就不去吃了。”达依静静地走在他身边，身上披的深灰薄纱正好遮掩住她的神色。

洁白的宫殿就屹立在不远处的山腰上，远看庄严而又圣洁，庞大拱顶直指天际，如同托着碧空白云。到了宫门前，侍卫打开沉重的大门，毕恭毕敬地请金发男子与入内。银制宫门缓缓开启，一条宽阔的长廊穿过中庭直通殿内，成千上万的宝石镶嵌在宫墙和脚下纯白的大理石中，绚阳落下五彩斑斓。宫侍们见到柯木纷纷下跪致礼，柯木看着达依尴尬地吐吐舌头。

“你到底是谁？”

达依轻声问道，温柔的语气却让柯木不寒而栗。

“我……我……我……是……”

柯木吞吞吐吐，大半天都没说清楚，金发男子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柯木行了跪礼。

“王子殿下，国君与皇后正在等着您。”

不知他是否故意，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用丹兰语，达依拧起眉微微侧首，柯木似乎猜到面纱下的表情，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咳咳，我知道了！谢谢你，苍狼。”

柯木眼神闪烁，边说边偷瞄达依几眼，她的反应十分平静，并没有象他预期中的惊讶或暴怒。金发男子颔首领命，退到一旁静候。

“师妹，我带你见见我爹娘。”

柯木笑着道，达依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似乎俱怕那扇耸立在眼前的银制宫门。

“别怕，我爹娘人很好，一定会喜欢你。”

柯木凑到她耳边轻声咕哝了一句，达依微微摇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初次见面应献薄礼，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这只个借口，柯木当然明白，他伸手从大理石宫墙上抠下一块红宝石塞到她手里。

“礼有了，我们能进去了吧？”

话落，他不等达依回答就拉起她的手把她拖了进去。

宫殿很大，光是花园就有好几个，有些花园古树参天，有些则幽静清雅，每个园里都有水从池子里冒出来，就像天女散花一般，柯木说这个叫喷泉，达依没有见过只觉得十分新奇。这里的异族侍女长得都很漂亮，眼睛深邃、鼻梁挺拨，一身绣彩白纱长裙，裙摆随婀娜步姿轻轻摇曳。

穿过一条长廊，柯木领达依走入寝宫，寝宫与整座宫殿一样洁白无瑕，门窗及围屏都用白色大理石镂雕成菱形带花边的小格，墙上用翡翠、水晶、玛瑙、红绿宝石镶嵌着色彩艳丽的藤蔓花朵，如此富丽堂皇让达依吃惊不矣。

宫殿内传来一阵悦耳的轻笑，像有几个姑娘在聊天说笑，柯木招手示意达依上前，达依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往内走去。到了内厅，紫红色的纱缦如同瀑布垂落至地，隐约可见帘后一群人席地围坐一圈，或躺或卧，姿势都十分随意。柯木拉住达依的手撩起纱缦走了进去，轻言浅笑嘎然而止。

“父王。”

柯木朝正中间的中年男子跪地行礼，那男子与他一样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粟棕色的络腮胡修剪得十分齐整，他对着柯木和达依微微一笑，浅淡的鱼尾纹随之明显。达依跟着下跪行礼，四周陷入一片静默，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过了半晌，突然有人爆出句丹兰语，紧接着柯木就被拉到人堆里，一群男女蜂涌而上对他上下齐手、搓圆捏扁，欢笑喧闹又响了起来，叽哩咕噜的都是达依听不懂的话。

“远方的客人，请您坐到这里。”

字正腔圆的官话，达依抬起头看到丹兰国王身边坐着一个端庄高贵的女人，水似的凤眸、乌亮的锻发，还有那张含笑的娇唇，如假包换的汉族女子。

“母后，这是我师妹，她叫达依。”

柯木吃力地从人堆里探出一个脑袋，眨眼之间又被按了下去。

“依姑娘，来吧，不用害怕。”

丹兰皇后伸出双手，看到她善意温和的微笑，达依不好意思拒绝，缓缓走上前下跪行礼。丹兰王捂嘴假咳几声，嬉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乖乖坐直。

“拜见国王陛下，皇后陛下，拜见在座各位。”

“依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丹兰王抬手虚扶，和颜悦色。皇后面带笑意，轻携起她的手将她引到身边坐下。达依跪坐在羊毛毡垫上偷偷地扫了一眼，除了国君与皇后，在座十几位男女衣着华丽鲜艳，年纪都不大，其中还有两个五六岁的小男童，看相貌都像是一家人。柯木拉好凌乱的衣领，一本正经地坐到了达依身边，刚坐下就有一红妆女子用官话故意大声说：

“哟哟，一小会儿就舍不得了。”

话落，哄堂大笑，柯木满脸通红地瞪她一眼，然后对着达依讪讪地笑着说：“别理这个疯婆子。”

那女子一听，气呼呼地两手插腰，腮邦子鼓得像只红苹果。

“可穆罕，你别没大没小。”

“你才比我大一岁！”

“好了，在客人面前，你们少说几句。”

丹兰王故露愠色，柯木与女子顿时噤声，皇后微微侧脸在达依耳边轻言细语。

“别见外，他们平时就喜欢吵吵闹闹。”

达依轻轻点头，柯木指着左手边的人说：“这些都是我的兄弟姐妹，这是我三哥、四哥和五哥，喏，那疯婆子是我二姐，还有三姐、四姐、五妹、六妹和七妹……这是我的两个弟弟。”

听他一一说完，达依有些吃惊，柯木的兄弟姐妹真不是一点点多，皇后看上去弱不禁风，没想到这么能生养。

“呵呵，众儿女中就属穆罕最淘气。”

皇后低头浅笑，丹兰王亲密地握住她的手，眼中尽是令人嫉妒的疼爱，柯木吐吐舌头，故意把头扭向一边。

“就是，穆罕最让人操心，一年到头不见踪影，你得好好管他。”

二公主说话就像打算盘珠子，一点也不见外，她见达依仍披着面纱便开口直言道：“依姑娘，把纱摘下吧，我们说话方便。”

达依有些犹豫，迟疑片刻后她道了声失礼，然后伸手缓缓摘去掩住容颜的薄纱。

“哟，果然是美人，怪不得穆罕不肯回家。”

悦耳的调笑声打破了寂静，面对众人不同的眼神，达依无情无绪，平静得有些过了头。

“穆卡娜，你话真多！”

柯木不悦地咕哝了句，皇后倒十分欢喜，她紧握达依的手笑着说：“依姑娘，你远道而来，若不介意请留下住几天。”

“好啊，好啊！”

还没等达依回答，二公主穆卡娜就抢先说道，她起身硬挨着达依坐下，顺理成章地把柯木挤到旁边。

“我喜欢这位姑娘，让她和我住一块儿，正好明天晚上我们一起过灯节。”

“好！好！”

说到灯节，几个小王子和小公主都忍不住欢呼雀跃，而柯木却是浓眉深锁，说是过灯节其实是拉他相亲的幌子。

柯木常年游荡在外，十八岁了都没有成家，他的父王与母皇自然十分着急，整天派人在外寻找，逮到他后又岂会放过？柯木知道逃不过去，只能乖乖等着明晚灯节相亲，看着达依被二公主拉进女宫，他一脸为难，五年来达依的心结仍未打开，虽是亲近可他总觉得有道看不见的墙立在中间，或许明晚能打破这个僵局。柯木手抵下巴开始琢磨，然而他的父王似乎并不高兴，他拧着眉在皇后耳边咕哝了几句，皇后听后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让他自己选吧。”

二公主穆卡娜直爽热情，她把达依拉到寝宫后叽哩呱啦地问了一大堆关于四国的问题，好像对中原非常感兴趣。达依耐心地描述了那里风土人情，穆卡娜两手托腮认真听着，眼里充满了憧憬和向往。

“听你说了，我恨不得立刻飞过去。”

穆卡娜咬牙切齿地说道，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烧出无比热情。达依忍不住轻笑，她伸手指向拱顶中央的绿宝石说：

“你们这儿也很好，你看，那么大的宝石我从来没见过。”

穆卡娜无趣地抬眸瞥了一眼，长叹一声。

“唉……如果换不到牛羊这些只能算是会发光的石头。我们这里交通闭塞，到处都是风沙，中原的汉人很少到这儿来做生意，不过好几年前有个玄粼国的商人来过，他带了许多好东西，而且还开辟了条商道，我们的丹兰才渐渐兴旺起来。”

达依听后陷入沉默，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想，但那个可怕的名字总会不自觉的冒出来。

“那商人是不是姓云？”

达依小心翼翼地试探，穆卡娜抬眼想了好一会儿。

“我不太清楚，这事都归我叔叔扎克管。”

达依有些不安，两手紧握成拳，她低头偷偷扫视四处，就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

“喂！”

穆卡娜突然在她耳边叫了一句，达依身子一颤，不由自主地按紧胸口。

“你在想什么？”

穆卡娜问，她回过神，连连摇头。

“没，没想什么。”

“那好，我要给你换上最漂亮的衣服，好好准备明天的灯节，呵呵，明天城里的人都会过来庆祝，桑克家的儿子也会来，我希望能在他们中间找到未来的丈夫，更希望他能像父王疼母后那样疼我。”

说着，穆卡娜起身兴高采烈地打开橱子，将里面的各色纱丽全都捧出来堆到达依面前。

“来吧，挑件最美的，你穿上一定漂亮！”

达依看了一会儿，随手挑了件黛蓝衣裙，穆卡娜看着直摇头。

“这个颜色不好，这个漂亮！”

她从衣堆里选了件海棠红的绣纱轻披到达依的肩上，妩媚的红衬着雪白的肌肤更显娇艳。

“呀，真漂亮！你和母后一样肤色雪白。”

穆卡娜既羡慕又嫉妒，她低头看着小麦色的手背，不悦地嘟起小嘴。

“如果我能白点就好了。”

“你已经很美了，在中原很少有你这么大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

达依轻声笑道。

“真的吗？”

穆卡娜睁大又圆又亮的琥珀眸子凑到达依面前。

“嗯！真的！”

“哈哈，听你这么说我真开心。”

穆卡娜十分欣喜拍起小手，然后凑过去紧拉住她的手问：“我听穆罕说，你和母后一样也是位公主，那你家在哪儿？”

达依微微一怔，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油然而生，她不明白柯木为什么要这么说。

“不，我不是公主，也不是名门之后，我只是个平凡女子。”

达依垂下眼眸轻声笑道，穆卡娜面露惊讶，似乎欲言又止，过了半晌，她随手一摆道：“没关系，反正我喜欢你。来！我们先试裙纱，然后再带你去宫殿逛逛。”

话落，穆卡娜吩咐侍女将金银珠宝全都捧出来，然后拉着达依一件一件地试，达依很喜欢这个热情爽快的公主，聊着聊着两人熟络许多。从穆卡娜口中得知，她父王是月氏部族的后人，而皇后竟是青偃国的公主，年轻时他俩一见钟情，皇后不顾家人反对与爱人私奔到丹兰这个不毛之地，不过丹兰王对她疼爱有加，从此再也没娶过其它女人，他知道她时常思念故土，就在丹兰建造许多庭院，皇后与他惺惺相惜，前后生了十三个儿女，柯木是第六个王子，穆卡娜说按照当地风俗，若年满十八岁的男子没有成家就会被天神遗弃，所以明晚柯木必须得选个妻子，达依听后沉默许久，五年相处，她始终把柯木当作亲人看待，而如今他要娶妻了，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虽然心中隐隐不舍但对柯木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

丹兰国的灯节盛大而又隆重，每家每户门前都会挂上亲手制作的灯烛，祈求天神的恩泽，保佑全家平安，仪式结束阖家大小在烛光下共享佳肴，然后点燃最美最大的灯烛开始欢庆。到了这天，青年男女都会穿上最艳丽的衣衫在火堆前载歌载舞，尽情欢乐。

还未入夜，宫殿里已是灯火辉煌，各色宝石在灯烛照耀下熠熠发光。穆卡娜早早地挂上自己做的灯烛，然后帮达依穿衣打扮。在狮峰上住了那么久，达依早已习惯男装，如今穿回女裙就觉得十分别扭，她紧低着头，两手轻轻摩挲身上的纱丽，连镜子都不敢看。梳妆完毕，穆卡娜兴奋地拉来自己的姐妹，迫不急待地想让她们看看自己的杰作。

“依，你真漂亮，如果我是男人，一定会娶你做妻子。”

“是啊，是啊！”

……

听着周遭的赞叹，达依并没有太大反应，她静静地坐在羊毛毡上，刻意扬起嘴角弯出一个完美弧度。穆卡娜拿起蝉翼般的头纱披到她身上，然后从珠宝中挑了枚米粒般大小的红宝石点上她的眉心。

“依，你看！漂亮吗？”

娜卡穆手捧铜镜立到她眼前，镜中人儿娇美艳丽，如稀世珍宝光彩夺目，可达依却觉得无比陌生，那双眼睛已找不到当年的青涩纯洁，泛红的瞳仁就像修罗道中的恶鬼满是邪气，她连忙避开视线，暗抽口冷气努力平复凌乱的思绪，穆卡娜并没察觉到的异样，兴高采烈地拉起她往外拖。

“快点，别让穆罕等急了。”

听到喧闹越来越靠近，达依莫明其妙地开始害怕，脚步缓慢迟疑，可是异族的姑娘们热情而又大胆，前后簇拥将她引到宴席中。

殿厅内宾客云集、人声鼎沸，丹兰的异族可不像汉人那么含蓄，他们围坐成一圈，一边啃着烤羊腿一边喝着奶酒，兴起就跳到席中央与舞娘同歌同舞。达依很快找到了柯木，他两手托着腮邦子，漫不经心地瞥着周围人影，还时不时地撩下垂落额前的碎发，身上的月牙白长褂已经被他弄皱，镶珠额佩似乎也快要掉下来了。

柯木打了个哈欠，正好瞥见门边的一点艳红，无神的双眼立刻清亮起来，他直勾勾地望着，毫不掩饰内心的惊讶与痴迷，达依略显慌张，她悄悄地躲到穆卡娜身后，挨着角落坐进暗处，垂落下来的紫红纱缦恰巧挡住她的身影。不一会儿，门外进来几个客人，穆卡娜激动地拉拉达依的小手说：“快看，这就是桑克家儿子，我们的同盟！旁边的那个瘦高个的是我叔叔，扎克。”

达依顺着穆卡娜所指的方向看去，几个二十上下的男子有说有笑地坐入席中，都长得人高马大，威武硬朗，而旁边的瘦高个身材则比他们小了一圈，年纪也稍显些大，不过他的气质稳重大方，脸上总带着和蔼的笑意，虽是如此可达依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在他们身后，达依又见到白天的金发男子，他神色平静地站在角落中，目光却像猎鹰一样扫视四处，她不禁好奇就开口问：“那金头发的是谁？”

“哦，他叫苍狼，是近卫军首领，听人说他从小被狼养大，所以大家都叫他‘狼’”

话还没说完，金发男子就转头看了过来，穆卡娜兴高采烈地朝他直挥手，金发男子颔首施礼，微微一笑。

鼓声响起，灯节庆典正式开始，宴中央的舞娘们抖动起美人肩，踩着鼓点翩翩起舞，底下的男人看得如痴如醉，目光贪婪无比。看到这些，达依想起了百花深处，那时她也像她们这样，卖弄风情博取男子欢心，耻辱的曾经让人恶心，她有些忍受不了，随便扯个借口说要离开。

“别走，好玩的才开始呢。”

穆卡娜紧拉住不放，话音刚落，对面几个未婚男子起身走到席中央引吭高歌，底下的姑娘都羞红了脸，调笑着推人上去与他们对唱，穆卡娜一点也不怕羞，拉着身边女眷上前欢跳歌唱，整个宴厅就像炸开了锅，顿时热闹非凡，达依一边看着一边笑，丝毫没发觉有人靠近。

“来，和我一起跳吧。”

0奇0一只大手伸到她的面前，达依一怔，目光沿着细长的手指移到那人脸上，他的笑容灿烂迷人，琥珀色的眼眸如同最美的灯烛将黑暗瞬间点亮。

0书0“来吧，和我一起。”

0网0柯木往前伸了伸手，达依像个木偶没有反应，过了许久，她没有握上去，而是起身匆匆离开了殿厅，柯木弯着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硬地立在原地，周围的欢声笑语就像沉入无底深渊消失殆尽。

0电0“达依。”

0子0柯木回过神，不顾别人诧异的目光，急忙追出殿外，一抹嫣红如同鬼魅拐入长廊的转角，他飞奔上前，一把拉住了纤细的臂腕。

0书0“依，别走。依，刚才我……”

柯木有些语无伦次，达依扭过头故意躲避他的目光。

“依，别这样，刚才我只不过想和你跳支舞。”

昏暗之中，那张写满歉意的脸似曾相识，他竟然会和那人如此相似。达依以为自己看错了，情不自禁地挣脱开他的手后退几步。

“依，你到底怎么了？”

看她神色有异，柯木不敢轻易靠近。

“我要回狮峰。”

话落，达依转身仓惶离去，好像他是瘟疫半点沾染不得，柯木仰天深吸一口冷气狠捶下石柱，石柱顿时裂开几道缝隙。

世间相像的人很多，可他为什么偏偏长得像那个人？她不愿意去想，思绪却如奔涌的潮水无法控制。“依儿……依儿……”声声轻唤仿佛就在耳边，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楚。七年，为何过了七年还是放不下？每当快要遗忘，他就会跳出脑海，不断提醒他的存在，爱恨情怨已被光阴磨得分不清了。她用力拉扯自己的头发，想把他赶出去，无奈他早已成为缠在心上的荆棘，稍稍一碰便痛不欲生。

翌日一早，达依便与丹兰王与皇后告辞，说是要回狮峰看师父，他们见她执意要走，也没过多挽留。刚出殿门，柯木就跑了过来硬要送她，她拗不过只好点头答应。一路上，柯木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一下子变得沉闷了，仿佛一夜之间成熟许多，达依也没有开口，只顾着低头走路，到了狮峰脚下，两人一句未说。

“昨晚上父王替我选了个妃子，我嫌她太胖没有答应。”

柯木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达依回过头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穆卡娜说，按规矩年满十八岁的男子必须娶妻，否则会遭天神遗弃，你不怕吗？”

柯木拧起眉，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鬼话你也信，那我说今天你得嫁给我，否则你就会变成母猪，你嫁不嫁？”

达依垂眸咬了下下唇，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柯木，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对我而言你很重要，就像是我的亲人，并不是我不愿意和你在一起，而是我没办法这么做，因为我没有感觉。”

达依抬起眼眸，空洞的双眼幽暗诡异就像没了灵魂，她微顿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的身体像被挖空了，不知何是大喜何是大悲，难道你想和一个行尸走肉过一生吗？即使你愿意，我也不想这样做。”

说着，她轻轻握住柯木冰冷的双手，眼神诚恳却又闪烁着苍凉。

“柯木，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您的恩情我必当涌泉相报，我的不想伤害你。”

她像是在苦苦哀求，听她说完柯木不知所措，她平时的一颦一笑那么僵硬，原来都是假的。柯木低头沉默许久，突然放声大笑，可这样的笑比哭还要难看。

“呵呵，这么点小事还惦记着干嘛，不和你磨叽了，宫里还有些事要做，麻烦你和师父说声，过几天再来看他老人家。”

“好，你多保重。”

“那是当然！我还要娶妃呢！”

柯木和往常一样，笑起来就像个孩子，达依微微扬起嘴角，还给他一个苦涩勉强的浅笑，柯木目送她离去，谁都未曾想到今日离别之后，等待他们的是场滔天大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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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下山

回到狮峰后，黑狼墨风像闪电一般冲到达依面前摇尾撒娇，墨风是她和柯木在山里捡到的，那时它还是只小狼崽，养了没多久就和小马驹一样大了，柯木说它是狼王，因为从没见过长这么大的，不过这头小狼王一直很听话，至少在他们面前。

达依陪墨风玩了一会儿，或许是墨风嗅到了她的心不在焉，过一小会儿就没心情了，它跑到达依脚边蹭几下算是安慰，达依深吸口气摸摸他的脑袋，然后回到石洞炼起丹药。五年来，老翁教了她许多东西，可偏偏不愿意教她武功，他说她筋骨闭合不适合练武，但达依清楚这只是个借口，大概老翁早就看出深隐在她心底的怨恨，怕她会走火入魔。

“徒儿，你在里头吗？”

听到这声轻唤，达依收回思绪，转过头只见老翁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师父，您终于回来了，这么多天去哪儿了？”

达依柳眉一展，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药箱。

“替人看病去了，柯木这小子呢？”

老翁边问边摘下披风，达依马上接过来抖掉披风上的冰雪。

“他回家了，他要我替他问声好。”

“哦？”老翁拧起疏眉略显诧异，过了一会儿，他深吐口气，道：“他是该多回家看看。来，徒儿，帮我把外面的药收进来。”

“是，师父。”

话落，达依便把洞口的药篓拿进洞中，老翁看到药炉上正煎着药，上前掀开壶盖稍微扫了一眼。

“嗯，火候恰到好处，看来我不在的几天你没少练。”

老翁拈须朗笑，大有赞赏之意，达依深鞠一躬，恭敬道：“那是当然，师父不在不敢偷懒。”

“嗯，你比柯木乖多了！来，随我过来，今天是时候带你看样东西。”

话落，老翁转动桌案上的烛台，“咯嗒嗒”几声书架开始缓缓移动，书架后露出一排长长的石阶。达依跟在老翁身后走了进去，通过一条幽暗的长廊，前方出现一丝光亮，老翁打开廊道尽头的铜门，眼前豁然开朗。这里面是处山缝，蚕丝制的顶棚高耸而起就像巨大的圆帐，底下则种满各式各样的名贵药草，还有些药虫毒蝎。

“师父，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达依颇为不解，老翁神秘兮兮地挤弄下眉毛，然后朝药园深处走去。

“师父小心！别被蛇藤伤着！”

看到老翁用手去挑壁岩上的蛇藤，达依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这蛇藤上的尖刺巨毒无比，稍稍一刺立即毙命。老翁倒是满不在乎，漫不经心地拨开茂密的蛇藤，无意中，达依看到藤后有块石碑，石碑上刻有几个大字，正中间则是一个圆形凹槽，槽中似乎有个蝶状的花纹。

“师父，这是什么？”

达依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引着走向前，老翁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了起来，火苗微微晃动，似乎有风从岩隙中吹来。

“这里面是传世之宝。”

老翁压低声音，轻叩几下石碑，“叩叩叩……”空洞的回响像似敲打在达依的心头上。

“师父，你带我来看这个干嘛？”

达依不明白，老翁嘿嘿嘿地贼笑几声，然后咬破自己手指把血抹进凹槽，接着又掏出一块蝴蝶坠子卡了进去。“咯嗒。”很轻微的一记声响，沉重的石碑缓缓降下，又露出一条看不到头的石阶。

“跟好了，千万别走散。”

老翁高举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沿阶而下，达依紧跟其后，紧张得手心冒汗。石阶又长又窄，一路盘旋似乎没有尽头，两边没有可扶之处，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丈深渊。深洞中的怪石嶙峋，在火光的照耀下格外恐怖狰狞，达依抬头看了一眼，猛然见垂下石柱上盘据着两条树干般粗的白麟巨蟒，她一慌神差点滑进深渊。

“哎！小心！”

老翁伸手一把拉住，两条白麟巨蟒似乎嗅到了陌生的气息，蠕动起庞大的身躯吐出信子。老翁忙把火折子灭了，达依捂紧口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也小心翼翼。

“嗦啰～嗦啰～”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阴冷中夹杂一丝令人作呕的腥味，那两条巨蛇仿佛就在眼前，随时随地会把他们吞入腹中。达依心跳几乎停滞，然而没过多久，腥味就消失了，老翁重新亮起火折子，只见两条那巨蟒盘身石柱一动不动，就像两座恐怖的石雕。老翁摊开手掌，达依看到他手心上摆着驱蛇草，这才大松一口气。

“小心。”

老翁轻声叮嘱，接着继续往下走，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见底。洞底白骨累累，有些像是失足掉下，有些则死于刀剑，古潭静静地蛰伏在幽暗中，像是沉睡了千百年，一道光柱从顶直射潭中央，晶莹纯白的雪花洋洋洒洒，随着光柱从天而降。

老翁收起火折子，引着达依走到潭边，达依探头往下看去，潭水清澈幽深，正中央有个莲花台，莲花台上似乎摆着一把兵器，可能在水里浸久了，兵器上都结满斑斑铜锈，分辨不出原来的样貌。

“这就是传说中的‘破邪’，得之能弑神杀佛，称霸天下。”

老翁缓缓而道，看他神情并没半分非分之想，达依情不自禁地往水边靠近，想要见识下这把神器，可刚跨出半步就被老翁拉了回来。

“潭底有东西。”

老翁严声说道，话落一个铁盆般大的水泡“啵”地冒了出来，达依按住心口，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师父，你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达依越来越疑惑，老翁轻叹一声，指着地上的森森白骨轻声道：“你看，这些人为了私欲贪念落得如此下场，这便是因果轮回。”

达依默默地环顾四周，地上的尸骨狰狞不堪，有些仍保持着死前的惨状，她不由打个冷颤，两手紧抱胸前。

“徒儿，有时怨念太多并不件好事，最终害人害已。”

老翁神情严肃口气颇重，达依一听脸色刷白，立马跪在他面前连磕几个响头。

“师父，徒儿知错了，徒儿不应该偷看你练功，也不应该偷拿你的丹药，师父，你就饶了徒儿一次吧，徒儿知错了！”

“唉……快快起来吧。”

老翁伸手扶起达依，连连摇头叹气，达依哭得像个泪人儿，脸上尽是羞愧之色，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

“依儿，为师知道你受了不少苦，但凭你之力无疑是以卵击石啊！”

老翁语重心长地劝道，达依抹去两颊的泪水慢慢安静下来，眼中的悲痛愧疚全都化成了仇恨，瞳仁就像血一般鲜红。

“师父，我不怕死！他烧了我们村子，杀了我爹爹，我娘还在他手上生死未卜，别说是五年，哪怕十年、二十年，只要有口气在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唉……你这又何苦呢？”

“师父！”

达依扑嗵跪倒在老翁脚下，楚楚可怜地泪眼相望。

“师父，求你教我武功吧！他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不能让爹爹和族人冤死啊，师父……”

老翁又忍不住哀叹一声。

“依儿，你体内五脏六腑已损耗大半，练功就是自取灭亡，而且你心中怨气太重，必定会走火入魔，为师不想让你入歧途啊！仇你并不是没有报过，可结果又是如何呢？”

“师父，难道要任由那个恶人坐拥江山，称霸天下吗？徒儿不会害人，徒儿只会替天行道，除去这个禽兽！”

老翁似乎被她说动了，他凝神沉思许久，最终点了下头。

“唉……好吧，我就教你三招，一招护身、二招退敌、三招至死方出，你别小看这三招，学会之后定可行走江湖。但你必须答应我，学会之后不得滥杀无辜！”

才三招？！达依有些失望，但天山老翁肯教自己武功已是万幸，她郑重其事跪行一大礼。

“多谢师父成全！徒儿紧尊教诲！”

说是三招，学起来却异常辛苦，好在达依筋骨柔韧，展身出招并无大碍，可惜她的五脏六腑因毒受损真气易散，稍有不慎便全功尽弃。为了能报仇血恨，达依不分昼夜勤学苦练，无奈内力有限，她的功力远不及医术，老翁见她学无所成，只好另教她一套鞭法。甩鞭讲究巧劲，达依曾经练舞，擅于水袖飞扇，舞鞭自然不在话下，没过多久便突飞猛进，老翁告诫说，虽然鞭法已成，但真气不足，遇到高手仍要小心，听到这番话，达依明白是时候下山了。

临行之前，老翁赠她一个小包裹并嘱咐几句话，他说：“若要报仇得准备两副棺材，一副给你，一副给你的仇人。”

达依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她谢过之后，毕恭毕敬地三跪九叩。

“师父大恩大德，徒儿铭记在心，若徒儿复仇成功定会重回狮峰，伺候您终老；若徒儿不幸……不幸身亡，来生必结草衔环，报答师恩！”

这番话句句出自肺腑，老翁微微一笑，闭上双目轻拂衣袖，道：“是时候了，下山去吧。”

达依又跪拜一番，含泪离开呆了五年的雪老洞，墨风看出她要走了，一直尾随着不肯离开。

“走，别跟着我，快走！”

达依捡起石子使劲扔过去，墨风侧身闪过，两眼泪汪汪地望着她，喉咙里滚出呜呜呜的呜咽声。达依没有搭理，转身往山下走，墨风悄悄地跟在她身边故意拉开一点距离，达依转回头，它立刻停下脚步，可怜巴巴地看着。

“你跟着我作什么？跟着我只会受苦受难，若哪天我死了，你找谁去？”

达依质问道，墨风呲起尖牙，前足刨地，仰天一阵长啸。达依轻叹一声，足尖轻点隐入深林，墨风抽动着鼻尖马上追了上去，可没多久就追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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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BT回归

一辆很不起眼的马车停在狮峰脚下，车边站着三男一女，年纪都不大，但神采与气势与常人大不相同，其中年纪较小的男子手遮额处抬头眺望，嘴张得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乖乖！这狮峰还不是一点点高，爬上去得好些功夫呢。风大哥，你说是吗？”

站在他身边男子一言不发，只是微微点头。

“陛下，狮峰到了。”

有人轻唤道。车帘掀起，一锦袍男子缓缓而下，剑眉斜飞入鬓、凤眸朱唇如画，俊雅的面容仍和五年前一样，不过只有深知他的人才会明白嘴角那抹诱人的浅笑是何含义。

“无痕、无圆，你们守在这儿，无影与无香随我上去。”

白亦鹤轻声说道，四人立刻拱手领命。上山之前，风无影从车内抱出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然后随着白亦鹤上了狮峰。

山脚处住着几户人家，正当晌午理应炊烟袅袅，白亦鹤等人走到那儿时却是一片死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大多身首异处。

“你们几个也太慢了，等得我无聊。”

慵懒的声音飘至耳畔，不知何时墨梓枫已出现在他们身后，他用脚挑起一颗人头像玩在鞠球一般踢来踢去，鲜血飞溅到脸上，他都懒得抹一下。

“果然是个疯子！”

花无香看着满地尸体，不由咬牙切齿，话音刚落，人头就直射而来，花无香一惊，连忙闪身躲开，瞧他这幅狼狈样，墨梓枫捧腹哈哈大笑。

“你……”

花无香气不过，横眉竖目冲上前，风无影立刻阻拦并使了个眼色。

“唉，比起某人我可正常多了。”

墨梓枫朝花无香挤弄下狐狸眼，然后偷偷瞟向白亦鹤，白亦鹤背手而立，扯起嘴角冷笑了两声。

“我不喜欢节外生枝，既然你觉得无聊，就把这些人都埋了，然后上山来找我们。”

话落，白亦鹤不顾墨梓枫诧异的眼神径直离去，花无香暗暗叫好，走前还幸灾乐祸地瞥他一眼。墨梓枫一脸委屈却不敢抗命，匆匆挖个坑把尸体胡乱埋了。

越往上走越是寒冷，到了狮峰顶已是大雪纷飞，白亦鹤驻足停留片刻，细细欣赏着狮峰上的雪景。

“陛下，时候不早了。”

风无影轻声催促，白亦鹤伸手拈了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慢慢消融。

“你和无香先在洞外守着，过一个时辰再进来。”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风无影略微有些担忧，思索了一会儿，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天山老翁武功盖世，我担心……”

“不必多虑。”

白亦鹤轻言打断，风无影硬是吞下后半句话，拱手施礼退到一边。墨梓枫似乎很怕冷，两手紧抱胸前不停打着哆嗦，见白亦鹤许久没进洞，他不耐烦地咕哝一句。

“磨叽好了没？冻死我了。”

白亦鹤长吁一口气，然后解下狐裘披肩交给了风无影。

“走吧。”

话落，他径直朝雪老洞走去，墨梓枫贪婪地舔下嘴角，眼中又泛起噬血的寒光。

雪老洞中空无一人，白亦鹤与墨梓枫扑了个空，墨梓枫气急败坏，踢翻药炉毁掉药柜，还将石椅石榻击个粉碎。白亦鹤静静地环视整间石室，目光扫遍了每个角落，他走到石桌旁，两根细长的手指沿着石桌边缘轻轻敲打，沉闷的声响令他起了疑心。

“慢！”

墨梓枫闻后立刻收手，白亦鹤仔细端倪，见烛台底部积了许多灰尘而烛身却异常干净，他便掏出丝帕裹上烛台，然后左右转动试探几次，咯嗒一记声响，烛台动了，墙边书架随之移动，渐渐露出一道密道。墨梓枫与白亦鹤相视一眼，然后走入密道。天山老翁正在药园中采药，见到两位不速之客前来，他并没有过多反应，白亦鹤抚直袖口褶皱，毕恭毕敬行一大礼。

“在下白亦鹤，拜见老翁。”

老翁放下药篓，抹净双手拱手回礼。

“不知玄粼国国君驾到，有失远迎，请恕罪。”

“呵呵，前辈大礼，晚辈可受不起，今日前来只想问老翁借样东西。”

白亦鹤说得很轻巧。老翁面露诧异，偻着背走到他面前，老态龙钟的模样似乎离土不远了。

“哦？什么东西？”

墨梓枫两手环胸，站在不远处看好戏，嘴角还噙着一抹冷笑，显然白亦鹤的耐心比他好得多，面对老翁的敷衍并不在意。

“我想要‘破邪’。”

老翁用手拢住耳朵，眯起眼睛身子往前凑了凑。

“你说什么？我老了，耳朵不好使！”

白亦鹤勾起唇角伸指一点，老翁立刻反身跃起，稳稳地落在一片药草上。

“耳朵不好使，身子骨还挺硬的。”

白亦鹤轻笑道，老翁手拈下髯，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如洪雷震耳。

“想要‘破邪’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那晚辈得罪了。”

话落，白亦鹤眼神一凛，以指为剑，一道如虹真气从指尖飞射而出，老翁面露惊讶立即侧身微闪，真气贴面而过，划伤他半侧脸颊。

“你是海德大师的徒儿？”

老翁有些不可置信，白亦鹤收手抚下袖口，扬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算是吧。”

老翁神情严肃，从袖中抽出一把三尺太极剑直指向他。

“好！一直没机会与海德大师一较高下，今天与他徒儿打一场也算了结心愿，出招吧！”

白亦鹤当仁不让，足尖轻点跃飞而上，两股真气相撞，震得叶飞花落，药园一片狼藉。

老翁的太极剑法出神入化，虚实难辨，白亦鹤不敢轻举妄动，处处以守为攻，几招下来便落了下锋，两强相斗必有一伤，墨梓枫在旁冷观，丝毫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

“前辈，看来您已老朽多时，出招有气无力，我怕传出去别人说我欺负您老人家。”

白亦鹤故意出言相激，老翁不为所动，横剑一挥差点切断他喉咙。

“休得口出狂言，接下来你可要小心了。”

话落，老翁手腕一转使出无数剑花，剑气如同疾风暴雨袭卷而去，白亦鹤表情略显僵硬，护住命门连连后退，眼看就要命丧剑下，他突然抬手一挥，两指轻易地夹住剑身。老翁惊讶万分，想要抽剑脱身，白亦鹤运起内力将太极剑截成三断。

“啊！！”

老翁被他内力所震连退三步，白亦鹤却毫发无损，神态自若。

“你……你的内力怎么……”

老翁扔掉剑柄急于缓神，白亦鹤冷冷地哼笑三声，道：“我的内力集百家之所长，惟独缺前辈这门，所以……今天你就成全我吧！”

语毕，白亦鹤举掌相击，招招对准老翁要害阴毒无比，老翁意识到他功夫来路不正不敢轻敌，便使出混身解数与之周旋。

天山老翁乃是一等一的高手，若要胜他没那么容易，墨梓枫一开始还拍手叫好，后来就没了耐心，他从腰间抽出几枚银针，趁老翁不注意的时候飞了出去，老翁感觉不对立即躲闪，白亦鹤趁机击出一掌，前后夹击，寡不敌众，一个闪失，老翁便中了白亦鹤一招。

“哈哈哈，天山老翁也不过如此啊。”

看到老翁吐出一口鲜血，墨梓枫在一旁幸灾乐祸，老翁闭目运气调息，待气息稍缓又与白亦鹤相死拼博，似乎非要分个高下。白亦鹤无心与之周旋，暗中授命墨梓枫相助，一开始墨梓枫还摆起臭架子，见他又落下锋便上去横插一杠。

墨梓枫是四大公子之一，武功自然不差，天山老翁年事已高，功力不比当年，对付两人渐渐有些招架不住，白亦鹤看准时机甩出一掌，老翁动气接住，没料两掌相对老翁体内真气源源不断地被白亦鹤吸走，而墨梓枫却在此时点住老翁定身穴，令他动弹不得。

“你……你……”

老翁两唇发颤，四肢无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练就一生的内力就这样被他吸光。

“呵呵，其实我知道破邪在哪儿，不过再拿破邪之前，我怎么能轻易放过你呢？”

此时，温柔儒雅的俊颜却比夜叉鬼刹恐怖千百倍，从这人的眼眸中，老翁看到自己脸孔正在萎缩干枯，而他笑颜依旧。

“别……别高兴得……太早。”

老翁用尽全力说了最后一句话后软软地垂下头，白亦鹤松开手，他就像副骨架七零八落散了一地，墨梓枫一脚将老翁头颅踢飞，头颅撞在岩壁顿时四分五裂。

“好了，该做正事了。”

白亦鹤盘腿坐地，运气调息，墨梓枫搜索整座药园，终于发出石碑藏匿之处，他伸手准备拨开蛇藤，白亦鹤突然出声制止。

“别碰，有毒！”

墨梓枫像被蝎子刺了一下，立即收回手。白亦鹤起身上前，然后用半把残剑斩断蛇藤，那块石碑便露了出来。

“叫风无影进来。”

白亦鹤命道，墨梓枫立刻把风无影找来。白亦鹤伸出手，风无影犹豫了一会儿就把手中的婴儿交给了他。

“无影，你在外面候命。”

“是。”

风无影拱手领命，出药园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有些于心不忍。

“喂，喂，你该不会真想他宰了吧？”

墨梓枫指着襁褓中的小娃表面十分在意，而口气听上去却很轻松，白亦鹤伸出手指沿着石碑凹槽仔细摸了一遍，云淡风轻地说了句：

“想要破邪，必须血祭，而且得用月氏部族的血才能打开这个石碑，你以为我娶柳逸之女是为了什么？”

“可他是你亲生儿子。”

墨梓枫故意放大声音，白亦鹤不以为然地哼笑一声。

“那又如何？”

话落，他举起小娃用力砸向那座石碑，“哇”地一声凄惨哭啼，小娃就过早地离开了人世。热腾腾的鲜血沿着缝隙汇入凹槽，白亦鹤掏出玉蝶嵌入槽中，“咯嗒”一声，石碑缓缓下降露出一排长阶。

“走吧。”

白亦鹤亮起火把，踩起亲儿尸体沿着石阶往下走去，墨梓枫紧随其后，他们走到一半，盘在石柱的上两条巨蟒突然苏醒，张开血盆大口袭来，白亦鹤丝毫不把它们放在眼里，两三招便将千年古兽切成肉丁，到了洞底，他终于看到那座传说中的古潭。

潭中央的莲花台上静静地躺着一把铜锈斑斑的兵器，似乎在等待着自己的主人，白亦鹤不假思索地跃池而上，一把捞起水中兵器，然而刚刚落脚，脚下就开剧烈震动，潭水如同煮沸一般不停冒泡，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水而出。

“快走！水里有东西！”

墨梓枫大叫，话音刚落，水中窜出一只带有吸盘的大足在空中狂舞肆虐，力道大得足以震塌整座狮峰。山洞摇摇欲坠落，碎石如雨，趁还没被埋之前，白亦鹤与墨梓枫马上离开洞窟，千米长的石阶坍塌断裂，将这神秘之地永远掩埋。

“发生什么事了？”

风无影与花无香感觉到了动静，转过头只见白亦鹤与墨梓枫惊慌地跑出雪老洞，他俩刚迈出洞口，山上就滚下一大片积雪。

“快跑！要雪崩了啦！”

墨梓枫大喊，风无影与花无香闻之色变，立马往山下狂奔，只听身后响声如雷，冰粒子像暴雨一般砸了过来，跑到半山腰，茂密的杉松抵住滚落下来的冰雪，他们算是命大逃过了一劫。

墨梓枫累得趴在地上直喘气，风无影与花无香也好不到哪儿去，白亦鹤急不可待地拿出兵器仔细查验，结果差点没有让他吐血而亡，这哪是什么兵器，这只是把故意做旧的破伞柄！

白亦鹤怒气冲天，猛地将手中破柄捏成碎沫，没想到千算万算，竟然被那死老头子摆了一刀，恨不得把他尸骨挖出嚼碎吞入腹中。

如果这把是假的，那真的在哪里？白亦鹤不甘心就这样功亏一篑，立即起身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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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夺位

达依下山之后，一时半儿不知道该去哪儿，她想到柯木隐隐有些不舍便准备去都城向他告别。花了一天的功夫终于到了都城，圣洁巍峨的宫殿依稀可见，达依提提肩上的包裹迈开大步，还没到城门就察觉到了异样，与前段时间相比这里萧条得过了头，几乎无人出入，而且城门守卫个个紧握尖矛、虎目圆瞪像似如临大敌，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趁他们还未注意之前，达依找到个暗处藏身，她屏气观察周遭动静，只见一批又一批人马急涌城内，他们所穿的盔甲不是丹兰国的。

发生什么事了？达依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小心翼翼地在城外绕了一圈，没见到半个人影。

“叽哩呱啦！”

突然有人大叫，达依心里一惊连忙躲藏起来，一排巡逻兵从她身边跑过，并没留意到。达依探出头，看到巡逻兵包围了一辆马车，他们从车上拽出几个平民，然后扯到他们的头纱细细辨认一番，紧接着每人一刀将这些平民就地处死，尸体被拖进城内，马车上的器物也被瓜分得一干二净。达依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立刻捂紧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嘎嗒～”

很轻很轻的一记，如果是常人根本就听不到，但达依能够确认身后有人，转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小丘上树影晃动，她趁巡逻守卫分心时飞快地翻进小山丘。说是山丘还不如说是小土包，寥寥无几的草堆与灌木铺在上面，这种地方藏藏狐狸老鼠还差不多，不过达依在草堆里找到了人的踪迹和一个洞穴。洞穴的洞口很窄里面却很深，若是大男人一定钻不进去，但小孩与身材娇小的女子就另当别论了，达依决定冒死一试，她把包裹系在腰际处，然后从靴筒里抽出匕首，趴在地上一点点匍匐进去，越是往里凌乱的心跳与呼吸越是靠近，当然这并不是属于她的。

“呜呜……”

洞中传出孩子的抽泣声，一把闪着寒光的东西来回晃动，一个女人用丹兰语说着类似警告的话，不过听上去似乎也快要哭出来了。

“穆卡娜？！是你吗？”

达依认出了这个声音，哭声嘎然而止。昏暗之中，达依看到两双泪光闪闪的大眼睛，惊恐与悲伤遮住了他们原先的美丽。

“穆卡娜，是我，达依！”

达依不敢轻易上前，她趴在原地等待回应，然而死一般的寂静就像一双无情大手牢牢地卡住她的胸口，令她不能呼吸。

“依～依～是你吗？”

微弱的气息中透着一股对生命的渴望，达依吃惊不小，加快速度向内爬去，无奈洞内实在太小，她只能平趴在地，如果这时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

“依～依～”

一双冰冷发颤的手牢牢抓住了她，达依能感觉到那人的恐惧与无措，她转动身子尽量让自己躺得舒服些，然后从腰间取出火折子点燃。火光照亮整个山洞，狭小的洞底蜷缩着两个人，一个是穆卡娜，另一个是她弟弟，达依记得他叫穆措，是年纪最小的，今年只有五岁。

“快！快！快把火灭了！”

穆卡娜一边惊恐的叫着一边拼命吹火，达依立刻把火熄灭，一股青烟聚在洞中呛得他们眼睛直泪。

“穆卡娜？你怎么会在这儿？发生什么事了？”

达依蜷起身子硬是挤到他们中间，穆措十分害怕，拼命地往穆卡娜怀里钻。穆卡那抬手抹着眼泪，就算看不见，达依仍能感觉到她无比的伤痛。

“是叔叔，叔叔与桑克家联合外族将父亲逼下王位，他们杀了许多大臣，还有我的哥哥以及我的弟弟。”

说着，穆卡娜与穆措相拥而泣，达依怕哭声太大把人引来，立刻捂住她的嘴。

“柯木呢？柯木在哪儿？”

达依心急如焚，穆卡娜无助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宫里一片混乱，我和穆措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如今他们只听扎克的话。”

听她说完，达依的心一阵绞痛，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表情，没想到那次再见竟然会成永别。柯木，柯木你究竟在哪儿？

“不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去找我师父帮忙，你们在这里等我。”

说着，达依倒退出去，穆卡娜像救命稻草一样死拉住她。

“别走！求你别走，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在这儿。”

凄声哀求与哭泣就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尖刀不停地刺戳着达依心尖，她握紧穆卡娜的双手郑重其事地许诺：“放心，我一定会回来！”

话落，她解下羊皮水袋，然后从怀里拿出囊饼递了上去。穆卡娜如同饥饿的野狼一把抢过，然后撕了一半囊饼塞给穆措，他们两人狼吞虎咽，一边吃着一边默默流泪。

“在这里等我，外面守卫很多，不到晚上千万别出去！”

达依千叮万嘱，穆卡娜点了点头，小穆措睁着大眼睛仍是一幅怀疑戒备的模样，显然他还不信任这个外族女人。达依退到洞外，十分小心地察看四周，确认无可疑人之后才敢离开，到了狮峰她却看到山路被封，山脚处的猎户全都不知所踪。达依意识到大难临头，立刻挑了另一条山道上山，然而到了峰顶只看到白雪皑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已找不到丁点儿痕迹。

“师父！师父！”

达依对着空旷无际的雪白大喊，回答她的只有阵阵风啸。她不甘心，蹲下身子使劲刨挖积雪，纤长的手指被冻得又红又肿，她仍然不愿意停下。哀莫大于心死，此时此刻，已不知道眼泪为何物，突然，一道黑影在苍白的雪地中掠过，达依缓过神，看到墨风飞奔而来，它的脚受伤了，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

“墨风！”

达依踉跄地跑上前一把扑住了它，墨风抽着着乌黑的圆鼻，鼻孔里滚出一团子热气，它呜呜呜地哀嚎着，似乎在向她诉说死里逃生的惊险。

“对不起墨风，我不该抛下你！”

达依紧紧搂着它，把它当作亲人一般，墨风伸出舌头舔舔她的脸颊，哦哦叫了两声后往西边跑去，达依知道它有事便紧跟其后，墨风带她来到半山腰，然后在一片林地里转了又转。在那里，达依找到一些痕迹，好像刚有人上过山，她趴在地上细细搜寻，不愿意放过蛛丝马迹，终于在一颗树边找到一簇粉灰，这粉灰像是铜锈，隐隐地夹杂了一丝淡淡兰香，这股香味她再熟悉不过了。

他来了？！达依顿时觉得背脊发凉，整个人像是被焊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这么多年过去了终究逃离不开他的魔掌，如果真的是他师父定是凶多吉少！她又想起穆卡娜提到的外族，莫非也是他在背后支持扎克他们篡权夺位？

达依不敢多想，她心里明白如是那人出手，必定无路可走，当务之急只有先救出穆卡娜他们再去找柯木，她伸手摸摸墨风脑袋，墨风心领神会吼叫一声，然后跟她下了狮峰。

待到夜深，达依才回到都城外，她蹑手蹑脚地爬入洞中，此时，穆卡娜与穆措已经晕睡过去，听到些许动静，他们像被蜂蛰一般惊醒过来。

“别怕，是我！”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达依小声说道，穆卡娜长吁一口气，伸出双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达依早已适应漆黑，很快地就摸到他们，穆卡娜牢牢地抓住她的双手，焦急地问：“怎么样？找到你师父了吗？”

“没。”

淡淡的一个字又将他们拖入绝望中，穆卡娜几乎崩溃，伪装的坚强瞬间被恐惧摧毁，她低声呜咽如同鬼哮，年仅五岁的穆措也跟着哭了起来。

“别哭！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达依一字一顿地说道，穆卡娜抬起头想看清她的表情，无奈黑得见不到五指，她不知道这个外族女人是在安慰还是在欺骗。

“不行的，我们走不了，官道全都被封了，每个关卡都有重兵把守。”

“不！一定有办法！”

达依用力握紧，希望穆卡娜能感觉到她的温暖与力量，穆卡娜不再哭泣，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我听人说沙漠的另一头就是墨泽国，如果我们能从那里走的话，说不定就能逃出去了，但是迄今为止好像没人能活着走出死海，那里是鬼的世界。”

达依凝神思考许久，接着又问：“你敢不敢闯？”

穆卡娜明显愣了一下，没过多久，她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敢！”

小穆措能听懂她们说的话，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要和姐姐以及那个外族人去死海，死海是什么东西？从来没听人说过……

达依决定把穆卡娜他们救出丹兰，趁夜，她把穆卡娜与穆措拉出洞，然后准备到山边猎户家要些东西，没想到巡逻兵死守住每条路，别说是大活人，连蝎子都要绕道走，百般无奈之下，达依只好找个水沟灌满羊皮水袋，挖了些野果根茎备着，穆卡娜虽然大大咧咧，但毕竟是金枝玉叶，她不懂山林野地中哪些可以吃，哪些不能吃，只要看到像果子的全都不放过，结果大半都是毒蘑菇。

准备好一切的时候，天已微亮，达依仍在担心柯木的安危，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打得过那些人高马大的大胡子，最后在巡逻兵换岗之时挑了个身体最为矮小的男人把他绑了起来，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头儿。从这人口中得知，目前宫里都有扎克掌管，国王与皇后生死未卦，而柯木似乎已失踪多时。

看着那人猥琐的模样，达依很想把他杀了，但想到曾经答应过师父不能滥杀无辜，她便割断绳索放他一条生路。或许是那男子认出眼前三个不是普通人，顿时起了邪念，绳子一松，他就猛扑上去想抓住他们回去讨赏。达依练过武，可惜从没与人真正交手，看到这人像恶狼一样袭来，她一下子乱了阵脚，这时，墨风从林子里飞窜出来，扑上去咬断了那人的喉咙，穆卡娜忙用手遮住穆措的眼睛，把他拉到一边。

看着地上的尸体，达依决定不再逗留，她把尸体拖进林子里稍稍掩埋，紧接着就带上墨风与穆卡娜他们往死海走去。

晨曦初照，一切都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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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小半截番外

白亦鹤很不高兴，听着扎克在旁边吹嘘，他连搭话的心情都没有，如今能让他在意的只有“破邪”，可惜没人知道去向。

“国君，请您品尝我们葡萄美酒，这可是我国一绝。”

扎克手捧酒壶，一脸献媚的笑意，白亦鹤收回思绪，温文尔雅地举起金樽，美酒落入杯中荡漾出一股迷醉的酒香，微蹙的剑眉终于舒展开来。扎克暗暗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心情大悦便扯起笑脸趁机恭维。

“此次多谢国君相助，若不是国君英明神武，我们丹兰还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白亦鹤抿一口美酒偷掩住唇角轻蔑的浅笑，然后放下金樽彬彬有礼地回道：“您此话严重了，古言有训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依我看此乃民心所向才是，不从民心可是有违天意啊。”

话落，扎克哈哈大笑，毫不掩饰心中得意，他击两下掌，一群貌美舞姬鱼贯而入，鼓乐响起，她们便扭动腰肢翩翩起舞，娇柔妩媚令人目不暇接。白亦鹤品着美酒，时不时地端详手中金樽，似乎对那些大美人没什么兴趣，扎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着道：“论舞艺还是贵国的女子强些，记得那次有幸目睹贵国花魁，真是令我毕生难忘。”

白亦鹤浮起嘴角微微一笑，扎克似乎想起什么，拧着眉沉思了好一会儿。

“咝……说到这个倒有件趣事，前段日子六王子带回来一个女人，长得与贵国花魁简直一模一样，当时我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话还没说完，白亦鹤手中金樽掉落在地，美酒洒落染脏了半侧羊毛绣毯，留下一片血似的暗红，他眼中的惊诧稍纵即逝，转眼就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扎克没意识到自己戳中到别人的禁区，还一个劲地奉承拍马。白亦鹤的耐心已经磨尽，不想再呆在这里浪费光阴，他随便说了个借口说要提早回去。扎克一听心中乐不可支，既然王位已经到手，他也不想多留外人，免得节外生枝，可他偏偏不懂得“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道理，白亦鹤虽走可他的兵马仍驻留此地，费劲心机到头来只得了个傀儡角色。

白亦鹤回国之后并没有回宫而是直奔皇陵，他命侍将打开玉蝶夫人的灵柩，掀开灵柩后，在场的所有人立刻傻了，这棺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白亦鹤面无表情地立在灵柩边，谁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何种情绪，过了许久，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皇陵，之后凡是亲眼见过空棺的人全都下了黄泉。

玉蝶夫人，终究是个空名。

小番外：半脸小公主

玄粼国???御书房

“爹爹……爹爹……”

娇嫩的童音蓦然响起，抬起头只见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娃从门处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一手拿着画纸，一手拎着裙摆，半边脸蛋粉雕玉琢而另外半边却像夜叉在世，惨不忍睹。白亦鹤掩起疲惫的神色，起身张开双臂露出慈爱的笑容，小娃一下子飞扑到他的身上，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云儿又重了，爹爹快抱不动喽。”

白亦鹤抱起小娃坐下，他嘴上这么说可脸上却毫不掩饰疼爱之色，小娃在他怀里扭动撒娇，奶声奶气地抱怨道：“爹爹大坏蛋，说过要陪云儿，可老是不见踪影。”

“爹爹忙于国事，有空一定会陪你，云儿乖听话啊。”

白亦鹤又哄又骗，平时的威严庄重全都进了阴沟里，他从不喜欢在她面前摆一国之君的架子，也不喜欢听她称自己为父王。小娃乐呵呵地裂开嘴，然后摊开画纸摆在案上，画纸上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可惜实在丑了点。

“爹爹，这是我前几天画的。”

小娃指着涂鸦之作自毫地说道，白亦鹤拿起画纸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嗯，画得比以前好多了，云儿果然聪明。”

小娃一听乐开了花，拉着他的手非要他上色，白亦鹤无奈，只好提笔勾勒几下。

“爹爹，你说娘如果看到这个，会不会夸云儿呢？”

小娃很天真地问道，纸上笔触微微一顿，墨迹不知不觉中散了开来。

“会，当然会。”

“那娘什么时候回来呢？云儿要给她看好多好多东西。”

小娃伸手很夸张地比划着，白亦鹤搁下笔墨紧紧搂着她，眺望窗外的双眼略微有些失神。

“她还在很远的地方，如果你想她，到了晚上就告诉天上的星星，星星们会传话的。”

小娃嘟起小嘴，似乎非常失望。

“要传到什么时候啊？我每天都在说，可从没见他们理我。”

“快了，快了，她马上就能回来了。”

白亦鹤边说边轻抚她的小脑袋，眼中的慈爱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阴冷。小娃睁着清澈无邪的大眼睛一脸懵懂，她开始想像一家团聚后齐乐融融的模样，那会是多么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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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杀人闯关

达依带着穆卡娜他们在沙漠中走了四天三夜，脚上布满了血泡，不是磨出来的就是烫出来的，悬在天际的酷阳变得有些虚幻，耀眼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穆措晕晕沉沉地趴在墨风背上，一边舔着干裂的嘴唇一边嚷着要喝水，达依使劲摇晃着羊皮水囊，水囊中已经听不到水声了。

“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能出去了！”

达依不停鼓励着，其实她心里也没底，站在这片荒芜之上，他们渺小得就像蝼蚁，随时随地会被风沙碾压成泥，还好找到一具遇难尸体增加了些补给，否则他们昨晚就会变成这死海的一部分。穆卡娜裹紧头纱埋首走路，她很想哭可又不敢，因为每哭一次就离黄泉更近一步。墨风也显得十分疲惫，它脚上的伤已经滚脓了，达依十分担心它伤口恶化便将随身的草药全都敷上，照如此下去，如果再不走出沙漠，他们全都会死在这儿。

“水！水！”

穆卡娜突然像发了疯似地冲向前，然后扒出一只半埋在沙子中的水壶。使劲摇几下，听不到任何声响，她绝望地扔到水壶掩面痛哭，身体已经快干了，连眼睛都流不出来。

“嘘……别出声！”

达依如同受惊的羚羊变得十分警觉，她闭上双眼细细聆听大漠里的风声，隐隐地似乎有驼铃声传来。

“我们有救了！”

达依兴奋地大叫，可穆卡娜并没有看到人的影子，过了一会儿，远处出现一个黑点，黑点扩大慢慢变成了一只商队。“喂……喂……”达依使劲地向他们挥着双手，可商队向着东方越走越远，穆卡娜两眼一翻晕死过去，当她再睁开眼时，已经置身在一辆驼车上。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穆卡娜有些不可置信，达依拿块湿布轻轻按压她的嘴唇，这下她终于相信不是在做梦，“哇”地一下，放声大哭。

救他们的是个商人，当时他并没有看到达依挥手，直到有头黑狼突窜出来后，他才发现沙漠里有人。达依没有多解释，只说他们在死海中迷了路，那商人心肠挺好，什么都没问就把他们救了，还顺便捎上了那头黑狼，达依他们便随着商队来了墨泽边陲的一个小镇上。

到了小镇已是晚上，达依拿出随身带的一点碎银换了些吃穿，还到药铺里抓了点药，接着就找家破旧的客栈住下。店家一开始看到两个姑娘加一个小孩子并没在意，可一见到墨风差点吓瘫在地，达依扯起笑脸，笑着道：“别怕，这是只小狗。”她一边说一边摸摸墨风的脑袋，墨风似乎非常明白，装出十分乖巧的模样，店家诧异地上下打量，最终也只好承认墨风是只长得比较凶猛的狗。

终于能有个地方可以安心睡一觉，达依就屋就开始整理行装，然后扔给穆卡娜与穆措几套布衣，穆卡娜虽然很不愿意但还是换上了，如今保命比面子重要得多。奇Qīsūu.сom书小穆措低下羞涩的小脸蛋开口对达依说了第一句话：“谢谢。”

看着他天真无邪的模样，达依心中泛起难言的苦涩，如果能倒退几年，她与燕齐灏的孩子也应该像穆措那般可爱；如果那个孽种能活下来，或许他已经会开口叫爹娘了。达依硬是把不愉快的回忆甩去，然后捣碎药草认认真真地替墨风包扎伤口，还好处理及时，若晚一步墨风的腿恐怕就保不住了。

穆卡娜拍拍硬如石板的床榻，拉拉又脏又破的床缦，情不自禁地叹息一声，养尊处优的她或许从没想过会有今天，穆卡娜沉思一会儿然后对达依说：“依，我们去青偃国吧。”

“为何？”

达依蓦然停下手头的动作，接着又装作不在意地问道。

“出事之前，母后对我们说过，如果有事就到青偃国去找皇祖父，他一定会帮我们的。”

说着，穆卡娜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金链子，链子上挂着一小块玲珑剔透的小碎玉。

“看，我们都有一块。”

达依没有出声，墨风突然嚎叫一声缩回了腿，原来是她走神下手重了。

“你知道怎么去吗？”

达依轻问，穆卡娜想了一会儿无助地摇摇头。

“算了，我去问吧。”

达依收起药包，伸手摸了摸墨风的脑袋，墨风累坏了，蜷起身子闭眼就睡，没过多久，穆卡娜与小穆措也睡着了，整间屋子只有她一个人彻底未眠。

翌日一早，趁穆卡娜他们还在睡的时候，达依下楼问了店家，店家一听到她想去青偃国，脸色一阵青，他贼头贼脑地探下四周，确认无人之后便卡着嗓子轻声道：“姑娘，你怎么挑这时候出去？如今四处都是关卡管得可严呢！听说要打仗了。”

“那怎么办？我们有急事，店家能否指条明路？”

店家左思右想，小心翼翼道：“如果你实在要去，必须得通过城关，这里离城关可远呢，要不你们租辆小车吧？”

达依听后犹豫许久，她细细算了下盘缠，考虑到穆措和受伤的墨风便让店家帮忙安排，店家马上替她张罗好了，说是明天一早就有人来接，达依谢过后回房准备行装。穆卡娜与穆措睡到晌午才醒，醒来之后狼吞虎咽地吃了些东西，趁此机会达依把这事说了，本来穆卡娜想多住几天养精蓄锐，但身上钱不多也只好快点离开。驴车又小又旧，三个人一条狼都挤不过来，不过有得坐已经不错了。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城关驶去，车夫说到城关之后得接受检查才能出去，听到这话，达依与穆卡娜不由相视一眼。

穆卡娜与穆措的相貌偏向于丹兰人，他们很担心会被守卫拦下，达依琢磨许久，决定冒险闯一闯。到了城关，几名守卫上前照例察看，车夫下车走到他们跟前，讪讪地笑着说：“官爷，里头是俩姑娘，没啥好查的。”

“去！去！去！查不查我们说了算！”

守卫一把将车夫推开，然后伸手拉开车帘，穆卡娜身披麻衣紧搂穆措躲在暗处，达依穿着白纱就坐在门边，守卫一探头就看到了她。

“你们是干嘛的？”

守卫一边问一边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达依伤心地抹着眼泪，一抽一泣道：“舅叔公去了，我们回乡拜祭。”

“下来！”

守卫恶狠狠地大吼，达依回头偷偷地瞥了下穆卡娜，以眼示意她别下车，穆卡娜点下头接着便搂紧穆措伤心大哭。

“官爷，我妹妹得了风寒身体不适，你就让她在车里坐坐，我随您下去吧。”

话落，达依抬眸看了他一眼，秋眸流转之间娇媚万分，守卫身子一颤，连骨头都快酥了，只觉得此女子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好吧。”

守卫边说边把达依被拉下车，然后带进一间小室。巷子里有两个头头模样的人正在聊天，他们一见到美人眼睛都直了，话像被噎在喉咙里半天都没说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啊？”

其中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故作愠怒，守卫猫着腰靠过去在他耳边嘀咕几句，那胖子马上露出一脸色相，老鼠似的眼睛在达依身上乱扫，达依低头垂泪，一边哭一边留意四周动静。

“好了，你下去吧！”

胖子大手一挥，守卫乖乖退下，接着胖子与旁边交头接耳一阵，然后起身走到达依面前，挺着大肚子耀武扬威地问：“你们想要出关？”

“舅叔公去了，我们得回乡拜祭，请官爷帮忙通融一下。”

说着，达依从袖子里掏出一点碎银，那胖子连正眼都不愿给一个，直接伸手抢了去。

“想要出关可以，不过你得把我们伺候好了才行，否则……”

说着，他回头与另一人相视一眼，嘿嘿嘿地淫笑起来。达依低着头默不作声，胖子以为她是怕了，伸手一抓将她按在墙上开始上下齐手，另一个家伙瞪大双眼跃跃欲试，谁都没发现清澈的双眸已经泛出血一般的红光。

胖子没了耐心，迫不及待地解起裤头，另一个家伙就死按住达依不让她出声，突然，达依两手捧住那人的头颅，用力往左一拧，“咯嗒”很清脆的一记骨响，那人便软绵绵地倒在地上。胖子顿时傻了眼，当他意识到这女人不一般时，脖子也已经断了好几截。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达依并没有害怕，甚至连怜悯都没有，她抬脚踩在胖子两腿之间用力碾压，似乎想把那根恶心的玩意儿踩烂……

城关的小兵围着驴车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们的胆子可没头儿那么大，只敢看看不敢下手，没过多久，达依从屋里走出来，她脸色潮红，两眼含娇地走到守卫跟前，悄悄地塞给他一个东西，守卫低头一看，竟然是老大的军令符。

“你们头儿说了，让他多歇息一会儿。”

听到这娇嗲的声音，守卫心领神会，他伸手摸摸达依小脸揩几下油，然后就下令放人过关。一出关，达依急忙将穆卡娜他们拉下车，然后给车夫一些碎银叫他快走，穆卡娜看出达依有事，十分焦急地问道：“怎么了？你刚才怎么去那么久？”

“别问那么多，我们快走！”

说完，达依抱起穆措，拉上穆卡娜往南方跑去。

后记

城关守卫等了许久都没见老大出来，马上就要换岗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跑到屋里一探究竟，一开门，只闻到一股奇怪的铜锈味，两位老大两手环胸靠着背椅像似小憩，他上前想去叫醒他们，谁知手还没碰，胖子就倒了下来，腿间是血肉模糊，像是被人用匕首捅烂了，椅座上的血已经凝固，黏糊糊地就像一张暗红色的坐垫。守卫吓得失魂落魄，立刻冲出房大喊：“来人呐！把刚才那个女的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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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重逢

穆卡娜一开始并不知道达依杀了人，当看到她袖子上的血迹这才恍然大悟，事已至此也没办法挽回，他们只好亡命天涯像老鼠似的四处躲藏。虽说是出了城关，但要去玄粼国还有很长的路，途中必须再经过几座大城，原先那小镇处于墨泽与丹兰之界，有异族出入还算得正常，可越走到后面就越难混过关，有些人见到穆卡娜与穆措的长相都不敢让他们搭车，别说加上一头巨狼。

那年恰好是十年难遇的干旱，许多人都没办法生活，达依他们化装成乞丐混在难民之中跟着他们沿路南下，墨风则悄悄地跟在她们身后，到了晚上才敢露面。风餐露宿，有了上顿没下顿，穆卡娜从没受过这样的苦，一天到晚哭哭啼啼，小穆措倒十分坚强或许是他还不懂什么叫家破人亡。达依很喜欢穆措，一路上都在细心照顾，有好东西也会留着给他吃，久而久之，穆措的话就开始多了，时常会黏上达依，“依，依”地叫着撒娇。

不知走了多久，树叶已染湘黄，他们终于来到最后一个关卡，只要过了就是玄粼国的境内，然而刚想蒙混过关就见告示上印着一人头像，达依眯起眼睛略微扫了眼，告示上的人与她有几分相似，穆卡娜也看到了，她紧张地握住达依的手不停颤抖。达依轻拍她几下以示安慰，然后停下脚步细细观察四处，城门检查很严，每个出入的人都必须要搜身，有几个异族人想要过关却被拉下去带走了。

“我们先歇一会儿，等会儿再想办法。”达依轻声说道，穆卡娜点点头，接着他们就找个地方暂时躲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下，城关处的守卫似乎有些松懈，达依决定趁此机会混出去，她先是在穆卡娜和穆措脸上涂了许多黑灰，然后把衣衫弄脏弄乱，紧接着就带他们混进人堆往关卡走去。

“喂！你干嘛的？！”

城门官大吼一声，达依心里一惊，抬头只见城门官风风火火冲过来，一把抓住她前面的男子拖出人堆。

“把包裹解开。”

城门官一边说一边扯开男子包裹，包裹中掉出两把短剑，守卫虎目一瞪，不由分说地就将男子押下。

“所有包裹全都要查，有可疑人等全部扣押！”

城门官大吼，众人哗然，达依捏紧了肩上破布包，包里有师父给的金蛇鞭若被查到就走不了了，她左思右想，接着在穆卡娜耳边轻声道：“如果等会儿有事，你就带着穆措趁乱冲关。”

穆卡娜大为惊讶，达依递给她一个“别问”的眼神，然后就行色匆匆地直闯过去。

“你！停下！”

城门官指着达依大声命道，达依不但没停反而加快脚步，所有站岗守卫如临大敌，手持长矛迅速将她包围。

“叫你停下！耳朵聋啦？！”

城门官走到她面前抢过包裹打开一看，一条素金长鞭如蛇盘踞，达依很镇定地瞥他一眼，突然，她抽出长鞭“哗”地一甩，城门官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城门处顿时大乱，想要出城的人像潮水似地涌向城门，守卫们大喊：“快！快！快关城门。”话还没说完，他就被金蛇鞭勒住脖颈，穆卡娜带着穆措混在人群中冲出了城关，回头想叫上达依却见城门缓缓关上，里面传出阵阵厮喊与打斗声，把穆措吓得哭了。

达依练得鞭法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金蛇鞭在她手中如同活的一般招招至敌，可惜她阅历太少而且对方人多势众，渐渐地就落了下锋。突然，有个家伙发现告示上的头像与她相似，马上扯开嗓门大喊道：“不要放过她！她就是那个杀了人的！！”

语毕，众兵大惊，手握兵器蜂拥而上，来势凶猛无比，达依招架不住了，眼看就要落入敌手，墨风突然窜出咬住一人脖颈，撕烂了他的喉咙。看到这么大的黑狼，众人惊骇万分，纷纷举矛刺向墨风，达依连忙帮它解围。时间拖得越久，对达依越不利，她想尽快找到缺口冲出城关，可周围敌数众多，凭她之力无法突出重围，正当危难关头，一黑衣人凭空出现，他力大无穷，一招一势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达依不知此人是敌是友，还没反应过来，那人便搂住她的腰，轻声说了一句：“跟我走。”

话音刚落，一股浓烟升起，趁着烟雾黑夜人带上达依与墨风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虽然逃过一劫，可达依仍未逃出城，这位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令她惊诧不已，那黑夜人默不作声地将她带入一间民宅内，然后点上烛灯递给她一杯水，达依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伸手，那人便将杯盏放在桌上然后走进内室。内室里传来几声轻咳，声音十分熟悉，达依情不自禁地起身撩起门帘向内窥视，黑衣人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达依吓一跳，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进来吧。”

黑衣人招手，达依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床榻上躺着一个男子，他一见达依，两眼立即变得炯炯有神。凭着依稀烛光，达依觉得此人很是眼熟，当他开口时，达依差点没晕倒在地。

“柯木，是你？！！”

床榻上的男子伸手撕去人皮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的病容，达依连忙走到他跟前伸手把脉，他的内伤十分严重。黑衣人摘去面罩，柔顺的金发像金丝一样披散下来，湛蓝的眼眸中说不清带着什么样的神情。

“依……”

柯木一把抱住她，丝毫不顾旁边还有人在，能够重遇，达依同样激动不已，她的手慢慢攀上柯木的宽厚的后背，抱得很用力。苍狼意识到自己有些多余，识相地退到外厅留他两人独处。

“老天保佑，你还活着……”

达依轻拍柯木的后背深深吸了口气，眼眶不知不觉地泛红湿润，柯木一直没有开口，他紧紧地抱着像是怕她溜了一样。“咳咳”几记轻咳，柯木吐出一口鲜血，气息变得紊乱不堪，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达依立刻扶他躺下，然后倒杯热茶喂他喝了些。

“你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达依有些不可置信，凭柯木的功力世上能伤他的没有几个。柯木努力地喘息着，硬是挤出一丝笑意。

“我没事，你还在就好。”

达依不禁轻叹，寻遍上下只找到一颗保命丹，那些草药全都在包裹里。

“先把这个吃了。”

达依把丹药塞到柯木嘴里，这时，苍狼匆匆地闯进来一口熄了烛火，然后把墨风塞入床底下。

“当心，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每家每户搜！”

“呯！”地一声，房门被人踹开，火光乱闪而过，达依心里一惊想找个地方躲藏，柯木伸手把她拉上床榻，然后往她脸上贴了样东西。

“官爷，这么晚了什么事啊？家里人都睡下了。”

苍狼乔装成七十老翁迎上前去，那些官兵凶神恶刹地一把将他推出很远，然后大模大样地闯入内室到处乱翻，看到床缦遮着一人便上前掀开，只见床榻上躺着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那女的见到那么多人吓得尖叫起来。

“叫什么叫？！”

官兵好声没好气地拉上床缦，随便搜几下就退了出去，听到脚步声渐远，达依长长吁出一口气，她想起身柯木却不愿意放手，

“让我自私一次，好不好？”

昏暗中，他的呼吸是如此炽热急促，身体如同烙铁一般滚烫，厚实的手始终放在达依的腰际不敢乱动，而眼中却渴望着她的准许。达依知道他已不是当年的小屁孩儿，他的身体、他的心都像个真正的男人，有着正常的七情六欲。该怎么做？达依心乱如麻，眼前是他的恩人，哪怕以身相许也不为过，可她的心始终没有说出愿意两字。

“我配不上你，我是个妓/女。”

这话发自肺腑，与她相比柯木实在干净太多了。

“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你知道出事的时候我有多想你吗？”

柯木在她耳边轻声低诉，悲伤的絮语像在乞求她的怜爱，她已经拒绝他无数次，而他等了她无数次。达依陷入了沉默，柯木等不到她的回应有些急燥，刚想开口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嗳，小心，我替你拿杯水来。”

话落，达依想要下床，柯木用力抱紧不让她走。

“没事，我真的没事。”

达依感觉到他炽热的渴求正贴在她的腿上，令她有些不知所措。柯木深吸口气，壮大胆子把手探入她的衣襟。

“柯木，别这样，停下！”

达依紧按住他不规矩的手，或许是他伤得太重，连脑子也伤到了，他完全放任自己的欲望，放开了禁闭在心中多年的野兽。

“依，你也喜欢我是吗？”

柯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急切渴望着她的慰藉，达依缓缓松开手不再抵抗，身上的衣衫被他一件一件扯掉扔在了地上。柯木太过笨拙，半天都得不到要领，强烈的欲望灼烧着他的身体，白皙的肌肤渡上一层潮红。

“你受着伤，不要乱动。”

达依扶着他平躺下来，然后起身跨坐在他的腰间，银色月光从窗处洒落正好勾勒出她美妙的身躯，柯木痴迷地看着，两手轻抚着她玉腿慢慢往上沿伸。

“依，你真美……”

达依沉默不语，慢慢地顺了他的意。

（和谐百余字……）

柯木耗尽了全力软软地倒在达依身上，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满足，已经无力的分/身仍舍得不离开这销魂的身体。慢慢地，柯木发觉她的呼吸起伏不定，胸口在微微发颤，他伸手拨开掩住她面容的乱发，看到了一双泪眼婆娑的秋眸，她哭得很伤心。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哭？柯木皱起眉头凝视着她的泪眼，然后轻轻拭去滑落眼角的泪水，一点一点地将泪痕吻干。

“别哭，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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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成婚

达依晕晕沉沉地睡了，半夜梦回故乡，在小溪边她又遇见了他。和以前一样，他斜倚翠竹懒洋洋地发着呆，微风拂过，轻撩起他几缕如墨鬓发，他抬起眼眸，深邃的目光随风而往，她就站在哪儿，可他并没有看到……

达依想要开口，突然有只冰冷的大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入漆黑的深渊。

“哪怕是地狱，我也要带你一起下去！”。

……

达依蓦然惊醒，睁开双眼看见一缕晨曦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这样的恶梦整整跟了五年，无论到哪儿都逃离不出那人的魔掌，或许她早已跌入地狱深渊，只不过她不知道。

达依轻叹一声微微侧身，一双结实的臂膀立刻抱了上来，炽热的胸烫如同炭火紧贴着她。枕边的男子像似睡得很熟，浓密纤长的睫毛随着他的呼吸轻颤，看着他无邪的睡颜，她悔恨不已，报恩有很多方法，昨晚偏偏选了个最差的，如今只希望这是场春/梦，醒来之后一切恢复原样。

“娘子好色哦，为夫的脸真有这么好看吗？”

柯木费力地睁开一只眼睛，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每当他捉弄人的时候就喜欢这样子笑。达依垂下眼眸没理他，他便抓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腰际上。

“这里好酸，娘子帮忙揉揉。”

达依随便捏了几下。

“嗯，好多了，再来。”

话落，他反身压上。

“不行，你伤太重……”

“现在已经好了。”

“穆卡娜孤身在城外，我们得……”

“苍狼已经去了。”

“不行……唔……”

一个深吻堵住了她的拒绝，接下来便是春光满帐，看他精力旺盛、威武雄壮，哪里像受过伤？达依终于明白什么叫引狼入室。

又是场狂风暴雨，结束之后柯木疲惫地趴在她身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他凝视着那张朝思暮想的娇颜，恨不得将她一口一口吃到腹中。

“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还活着……”

柯木抚摸着她的脸庞欣慰地笑了，达依刻意逃避他的目光，侧首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他的手指仍在继续，仿佛在她身上描绘着一朵又一朵藤蔓。

“你知道吗？大哥、二哥、三哥都战死了，还有和我从小玩到大的纳德……所有人都死了，整个丹兰王族大概只剩下了我，本来我可以回去，可以像父亲兄弟那样浴血奋战，但我跑了……就像丧家犬夹着尾巴逃了。”

柯木一边说着一边低笑几声，仿佛这些都与之无关，达依感觉到有东西滴在了自己脸上，热乎乎的，像是眼泪。

“月氏部族的基业、父王的心血被人洗劫一空，而我——做为他的儿子却他妈的像个白痴。”

“住口！别说了，别再说了，这不能怨你，不能怨你……”

达依紧紧地搂住他，十指指甲深陷入他的背肉中，她仿佛看到了曾经所经历过的一切：亲人的离去与一无所有的痛苦。柯木呜呜哽咽，就像个无助的孩子，他的双臂不由自主地收紧，几乎要把她压碎。

“依，还好你还活着，还好你还活着……”

柯木不断重复这句话，达依抹去他滴落下来的泪水，轻捧住他俊美的脸庞，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起来深情而又悲伤，仿佛一夜之间苍老许多。

“依，你不会离开我的是吗？我要你答应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永远不会！不管是谁出现，你都会留在我身边！”

任性霸道的语气容不得别人反驳，达依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句违心的话。

“我答应你。”

话落，柯木低头用力封住略微红肿的樱唇，留在她体内的那部分正在膨胀坚硬，他又开始蠢蠢欲动。

“我要儿子，依！你要替我生个儿子。”

他一面喘息一面大动，汗水如雨落在她胸口上，沉寂多年的牡丹又一次绚丽绽放。

苍狼很晚才回来，他看到昨夜闹腾得天翻地覆的两人表情十分淡定，他说穆卡娜与穆措已经安顿好了，出了城之后就能与他们汇合，话落便把怀里的东西放在案上。达依粗粗地看了一眼：一幅红烛、一坛子酒、几块烧饼和一块红布。

苍狼稍稍整理下内室，然后点燃了红烛，耀目的烛光给阴沉的屋子增添了几分喜气，墨风趴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一脸懵懂的模样。柯木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象征丹兰王族的半月白玉额佩端庄地系在他的额头，他将红布披盖在达依头上，然后携着她的手跪在红烛前，没有高堂也没有宾贵，喜礼上只有廖廖三人，冷清得有些恐怖。

听苍狼低颂着听不懂的经文，达依泪流满面，她何曾想过自己的大喜之日会是这样，又何曾想过与她白头偕老的男人会是他。梦终究是梦，就算每天都在做，他也不会从梦里回来。

颂经结束之后，柯木缓缓揭开红盖，红盖头下的那张脸虽然脂粉未施却如朝霞映雪娇媚可人。柯木微微一笑，然后摘下左手小指上的金戒轻轻一转，金戒上下分离，戒面上的蔓陀罗花也成了两半。

“这枚戒指象征着丹兰的王位，我父王在死之前把他交给了我，现在我将我的另一半权位传给你，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妻，也是丹兰国的皇后。”

柯木庄重严肃地将金戒套在达依的食指上。看着那朵蔓陀罗，达依恍然如梦，整个人浑浑噩噩，像似随时随地都会倒下去。苍狼倒了一杯酒递到柯木面前，柯木抿了一小口然后递给达依，达依把酒含在口里，很久都没咽下去。

“我可穆罕对天神发誓，此生此世与吾妻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柯木右手捧心对天起誓，然后咬破食指将鲜血抹在饼上递到达依嘴边，达依象征性地咬了一小口，可嘴里还有股浓浓的血腥味。苍狼示意她照着一遍，她便说了同样一句话，做了同样一件事情，两人的鲜血在彼此口中消融，仿佛是融进自身的血液里，从此之后再也无法抹掉。

入睡之前，达依熬了些治内伤的药喂柯木服下，柯木的伤很奇怪，不运气的话并不大碍，一运气便气血倒涌、集攻于心，说穿了也就是不能用武，或许柯木自己也知道，所以一直不敢运功疗伤，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行夫妻之礼，床帐一拉便像饿狼扑羊般迫不及待地要饱餐一顿。柯木不知从哪里搞到一本春月谱（达依怀疑是苍狼偷偷塞给他的），他依照春月谱上所示从简到难编个号，然后依葫芦画瓢地开始尝试，一个晚上下来受益颇多，很是欢畅，得子之时指日可待。

由于闯关的缘故，城门把守很严，不知苍狼用什么方法轻而易举地就将柯木与达依送出城去。出城之后，达依看到了穆卡娜与小穆措，他们几个一见面便相拥而泣，曾经庞大的丹兰王族只剩三个。柯木用丹兰语告诉穆卡娜一些事情，穆卡娜听后掩面痛哭，久久都不能平复。达依在穆卡娜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她明白此时说什么也没用，大哭一场反而更好。

柯木与众人商量决定按照母后所说去青偃国找他的皇祖父，这是他复国的唯一希望，可是青偃与墨泽两国关系僵硬，凡是从墨泽国来的人都不能轻易进都城，他们便被关在了城门外。然而有一天柯木遇到了一个人，紧接着他们就作为贵宾被请进都城内的将军府，请他们的那人就是曾经落魄的宋玉超。

柯木曾在玄粼国的时候救过宋玉超，当宋玉超在城门处遇到他时也十分惊讶，没想到几年不见他已是仪表堂堂而且还娶了妻。为报当年之恩，宋玉超就把柯木他们接进将军府好生款待，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认出那位蒙面女子是死去多年的达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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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无题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如果当初没遇到穆卡娜或许就不会来到这将军府，相隔七年，曾经眼眸清亮的毛头小子如今也为人父，两个女儿机灵可爱，十分讨人喜欢，他都成了家，那他呢？他在哪儿？

“贤弟，当初若不是你相救，恐怕我早已饿死街头了。”

旁厅传来宋玉超爽朗的笑声，达依拉回思绪剥了片桔子递到小穆措嘴边，小穆措张嘴吃下，然后继续与两个小妹嬉闹玩耍。

“你们远道而来，一路定是辛苦了，我已经命人整理好客房，若不介意请小住几天。”

开口说话的是宋夫人，听这声音达依觉得耳熟得很，她微微颔首以示谢意，无意中发觉这位年轻貌美的宋夫人也在打量她。

“多谢夫人款待，麻烦到您，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穆卡娜轻声浅笑，她在丹兰学的礼教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呵呵，救命之恩理应涌泉相报，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话落，宋夫人的目光仍锁在达依身上，似乎想在她的面纱上挖出一个洞。

“弟妹，反正这里都是女人，戴着纱多麻烦，不如摘下吧。”

达依略微犹豫了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嫁人了这纱就不能随便摘，否则夫君会不高兴的。”

“呵呵，是啊，这是我们那儿的规矩，宋夫人别见怪。”

穆卡娜马上打圆场，就在这时，有个丫环走过来说：“今晚将军要摆宴，请夫人安排。”

宋夫人听后道了声歉接着便告辞退下，达依暗自松了口气，她凝神聆听旁厅的动静，柯木与宋玉超仍在长谈，不过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小事。

“依，我怎么感觉那宋夫人看你的眼神很怪。”

穆卡娜终于忍不住问了，达依低声轻笑几声。

“大概她觉得我的面纱很好看，所以忍不住多看几眼。”

“呵呵，如果你把纱摘下来，恐怕她的眼珠子都要掉了。”

穆卡娜一边打趣一边轻携起达依的小手。

“我就知道你和穆罕是一对儿，如果父王和母后还活着，他们一定很高兴。”

说着，穆卡娜眼眶渐渐泛红，达依皱起柳眉，连忙掏出丝帕递上去。

“人死不能复生，别太难过了。”

穆卡娜努力吸着眼泪点了点头，见有人来了，她马上把眼角的泪水擦干净。

“将军请两位去院中赏花。”

丫环鞠礼说道，达依与穆卡娜稍微理下衣袍就跟着去了，穆措与两位大小姐便由婆子带着。

宋玉超看到从厅内走来的两位娉婷，忍不住轻叹一声。

“唉，看你家夫人就知道是个贤良淑德的女人，哪像我……”

宋玉超苦着张脸欲言又止，貌似憋了一肚子委屈，片刻，有个下人走到他面前拱手施礼说：夫人有事，请将军去一次，宋玉超听后打个冷颤，脸色也变青了，他极不自然地轻咳几声，与柯木道了一声后就很有气势地走了，不过这大丈夫的气势一看就是装出来的。

宋玉超到了主苑见到夫人之后立马缩成一条虫，他颠屁颠屁地走到她身边又是捶背又是捏肩，笑得一脸殷勤。

“夫人辛苦，夫人受累，我来帮你捶捶。”

“哼！”

宋夫人两手环胸，不以为然地皱下鼻子，宋玉超见状马屁拍得更是卖力，恨不得把脚用上去，他一边捶着一边暗叹：为何女子嫁人前后差别那么大？曾经她也小鸟依人，如今却是远近闻名的河东狮，他好歹也算是皇亲国戚，真是没面子。

“好芝儿，再怎么说也给我点面子吧？”

见老婆横眉竖目，宋玉超背脊直冒冷汗，林芝鼓着腮帮子，一手插腰一手指着他鼻子碎碎念道：“说！那人到底是谁，别以为遮着个脸我就认不出了！哈，该不会野花寻到家里来了吧！”

宋玉超听后哭笑不得，只差没跪地求她开恩。

“芝儿，你别无理取闹好不好？我都说了一百遍了，他曾在玄粼国救过我，喏！就是在你舅开的酒楼里请我吃的饭。”

“哼！我不是说那个男的，我是说那男的老婆！”

“他老婆？”

宋玉超眨巴着眼，一脸困惑。

“他老婆关我什么事？”

“难道你不觉得她老婆很奇怪吗？”

“只要是女的，在你眼里都奇怪。”

宋玉超小声地咕哝了句不巧被林芝听到，她杏眸一瞪，立刻伸出铁钳子用力揪住他的耳朵。

“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次！”

“哎呀呀，好痛，好痛！快放手！”

宋玉超缩着脖子，一张俊脸已经痛得变了形，林芝不解恨地使了把劲才把手松开。宋玉超哭丧着脸揉揉发烫红肿的耳朵，然后拉起林芝的手小心翼翼地吹了几下。

“芝儿，手疼吗？”

林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娇嗔地拧下他的胳膊。

“你真讨厌。”

宋玉超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逃过一劫。

“好了，说正经的，那女的你认不认识？”

林芝脸色一沉，异常严肃地问道。宋玉超右手捧心，左手指天，信誓旦旦地说：“天地良心，我真的不认识。”

“哦？不过我认识！”

宋玉超心里咯噔一下，冷汗又像瀑布一般，心里不停在嘀咕：难道上次喝花酒被她知道了？这到底认还是不认呢？可这女的真的不认识啊！

“她就是那个艳名远播的花魁。”

林芝斩钉截铁地说道，宋玉超差点摔倒在地，他戚生生地问：“哪个花魁啊？”

“你还记不记得‘百花深处一只蝶’？”

林芝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心虚，宋玉超手抵下巴沉思了许久。

“这不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听说过但从没见过。百花深处已被火烧光了，而且那个花魁是瞎子，或许是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化成灰我都认得！”

林芝几乎把一口白牙磨碎了，想当初晏哥哥迷那女的迷得厉害，害她哭了几天几夜，她怎么会轻易忘记？

“芝儿，就算真的是她，我们也管不了啊，难道就因为这个把人家赶出去？”

林芝又冷哼一声。

“如果这样最好，免得你一见美人就丢魂。”

“你瞎说什么呢？！朋友妻不可欺，再说我不是有你了嘛……”

堂堂七尺男儿就像小狗似地拉着夫人的手拼命讨好，林芝听后十分满意地勾起唇角，轻轻把他的手拍开。

“好了，去陪你大恩人吧，顺便留个心眼，我总觉得他们有什么事，对！一定有事！”

话落，林芝嘱咐了几句后便去安排晚宴，宋玉超左思右想，觉得她的话不无道理，那柯木似乎真有什么事情……

果真被林芝说中了，晚上席散之后，柯木悄悄地将一封书信交给了宋玉超，并托他把这封信呈给当朝国君，宋玉超听后眉头紧皱，不由追问缘委，柯木只说此事十分重要，其它避而不谈。宋玉超坐在案边盯着这封的密信直到天亮，最后他还是决定将此信交给国君还柯木一个人情，翌日一早，便换上朝服去宫里请求面圣。

如今青偃国国君仍是燕王，几年前他本想将王位传于太子，谁料太皇太后竟然薨了，传位之事便搁置下来，不过宫中大小事务基本都由太子处理，那老燕王只不过是个挂名。

宋玉超原本想将密信交于燕齐灏，可柯木千叮万嘱一定要亲手交给燕王，反覆斟酌之后，他就来到了燕和殿求见，正巧燕王与燕齐灏都在内。宋玉超先行君臣之礼，然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禀明，燕王听后很是疑惑，命他把密信呈上，宋玉超便将信交给内侍，接着退到一边候命。燕王展信看过之后顿时面露异色，许久都没有出声，过半晌，他收起密信大声询问：“此人现在何处？”

宋玉立即拱手回道：“正在卑职府中。”

“宣！快快宣进殿来！”

国君下令宋玉超不敢怠慢，他快马加鞭赶回府中将此事告诉柯木，柯木听后剑眉舒展，马上进屋换了身衣袍。看到他衣袍上的暗绣与额处的白玉半月佩，宋玉超才知此人是丹兰皇族。

柯木进殿之后，燕王命其它人等一律在殿外候命，当然也包括燕齐灏。燕齐灏初见柯木很是惊讶，不单单是他俊逸的样貌，而是他与众不同的眼眸，人人都知道燕齐灏怒极时眼有异样，这异样便是柯木琥珀色的瞳仁。

燕王与柯木相谈许久，没人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等在殿外的人心急如焚，生怕出什么大事。突然，殿内传来一声悲泣，燕齐灏也不管父命马上闯入殿中，开门只见燕王瘫坐在龙位上掩面轻泣，一只手上挂着枚碎玉坠子。侍将见状想要拿下柯木，燕王立即出声阻拦，并让所有人退出殿外，没人敢不从命，只好乖乖退下。当天晚上，燕齐灏得知那位跪在父王跟前的男子竟是自己的亲外甥。

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搅得宫内天翻地覆，燕王因爱女辞世肝胆俱裂，悲痛不矣，其它人则是诧异居多，谁都知道大公主失踪数年，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男人说是她儿子？这岂不是给皇家脸面抹黑吗？有人斗胆进言，说要把这来路不明的小贼打入大牢，然而燕王却连连摇头，非要给外孙正名，以慰爱女在天之灵。因为柯木接了丹兰王位，所以燕王决定以国礼相待，并千挑万选一个黄道吉日请他入宫，达依终于要与等待多年的人重聚，可惜这一天来得太晚、太迟。

十一月初五，月氏部族后裔可穆罕携眷入宫进殿，燕王国礼相迎，场面浩大壮观，然而此事惹怒了丹兰国君扎克吐努，他称可穆罕并非丹兰王族，怎能以国礼相待？这分明另有居心，要求燕王论法处置！此话一出，多国附和声讨，其中以玄粼、墨泽为首，真可谓是剑拔弩张、各怀鬼胎。

……

咳咳，以下是血缘说明书：

这等血缘关系还要从二十几年说起，燕齐灏的娘亲——淑妃是丹兰国的公主（也就是柯木他爹的姐姐），当初淑妃进宫由丹兰王子亲自送嫁，喜宴之上，他与大公主一见钟情，可那时候丹兰还是不毛之地，谁愿意把女儿往穷地方送啊，所以燕王死活不同意，大公主一哭二闹三上吊见打动不了爹爹便脚底抹油和心上人私奔了，接下来几年不停地生娃，前前后后共生了十三个，柯木是第六个王子。所以呢柯木算是燕齐灏的外甥，而燕齐灏又可以称得上是他表兄，总之关系就那么……咳咳，简单明了。

（这应该不算乱/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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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物似人非

玉辇沿着辇道缓缓驶向皇宫，马碲声碎、旌旗招扬，举国上下夹道欢迎。达依端坐在车辇内低垂着眼眸，神色平静淡然，或许柯木并不知此时她在想什么，就像她不知道柯木所想的一样。

七年说来不算太长，但这七年却像是过了七百年，看着耸立在眼前的朱墙琉璃瓦恍如隔世，她想起小溪，想起落花谷，还有那个曾经与她海誓山盟的男人。

他是否记得为他留夜的那盏烛灯？是否记得埋在月季下的青丝结？是否记得有个名叫达依的夏黎族姑娘？

“依，见了皇祖父不用怕，他人很和善。”

一只温暖的大掌紧紧裹住她的小手，达依回过神，低头看到手上的金戒如梦初醒，她已为人妇，旁边坐的男人正是她的夫君。达依有些惊慌失措，甚至不敢抬头，深怕他察觉出深藏许久的秘密。

“我不怕，你别担心。”

她低声轻笑道，虚浮的笑声听起来苍白而又无力。柯木勾起唇角，用力把她搂入怀里。

“还说不怕，你的身子都在抖。”

“我怕的不是这个。”

达依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她默不作声地向外探了一眼，玉辇已经驶入了皇宫。

青偃国的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肃立在燕乾殿前，一见玉辇驾到，立刻跪行大礼恭迎王驾。侍官摆好辇凳、轻启辇门，柯木理整龙服、镇定自若，他下辇刹那犹如利剑出销，锋芒万丈，给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大臣们来了个十足的下马威。

一只玉手从帘后探出，侍女见之连忙迎上，达依下车之后匆匆扫了一眼，接着便随柯木身后端步入殿，文武百官齐声高颂圣驾，这万人之上的尊贵的确令人飘飘然。

踏过白玉阶，燕乾殿近在咫尺，燕王端坐龙座之上，双目炯炯，面容清肃，太子与几位皇子站其右侧，左侧是一品重臣，宋玉超赫然其中。

殿内金碧辉煌，金砖铺地、碧玉为梁。入殿之后，达依始终没有抬头，她理应不该出现在这儿，柯木却说：你是一国之后，将来同我一起治理丹兰，为何不能进殿？就因为他这句话，达依只好换上紫红纱丽、披上面纱随他面圣。

从她进殿的那刻起，燕齐灏已经注意到了，他本以为丹兰的流亡皇后是个黝黑高大的异族女人，却没想到是个肤白如雪的中原女子。由于礼教所缚，他不可能堂而皇之地盯着别人老婆看，只好有意无意地瞥上几眼。

她身姿婀娜，犹如一朵彩云翩然而至，动静之间又不失端雅之风，裙摆下的金莲小巧纤细，似乎还不及他一双手大。她的眉如同新月，低垂的眼眸像是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水光，轻纱掩住了半侧娇容，看不清是什么模样，不过有一点不可否认，她一定是个绝色佳人。

燕齐灏的心隐隐作痛，或许是思念过度，见谁都觉得像她，可是她已经死了七年。

她离得越来越近，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紧锁在她的身上，或许是旁边的人发觉到了异样，暗地里碰了碰他的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垂眸肃立。

柯木走到龙座前正身行大礼，达依跟着欠身下跪，见到自己外孙与孙儿媳气宇不凡又识大体，燕王龙颜大悦，立刻抬手虚扶。柯木起身谢过，敬言几句后说要献上厚礼，话落，一僧入殿，四名沙弥抬着一架紧随其后。高僧绕架颂经，然后掀开架上的红布盖，一座一人高的白玉坐佛赫然跃出。坐佛状若真人，洁白晶莹，裟冠上的各色宝石熠熠生辉，燕王信佛，一见此宝惊诧万分，不由起身拜念，众人跟着纷纷跪拜起来。

燕王喜不自禁，忙命人将佛像送于经楼供奉，觐见完毕之后设宴款待，在入宴之前，燕王特地把他们引入偏殿小叙，皇后与太子妃都在殿中，达依见到她们特行大礼以示敬意。

皇后一见到柯木就忍不住对燕王笑着道：“你看，他与灏儿真有几分相似呢。”

听到这话，柯木与燕齐灏相视一眼，柯木有着异族人的狂野，而燕齐灏则多了几分冷傲之色，两人虽是相似，可脾性却南辕北辙。

达依坐在柯木身边，眼眸低垂沉默不语，若是皇后与太子妃问话，她也是轻声细语绝不多言。过了一会儿，内待进殿奉茶，有个二三岁小娃跟着乳母走了进来，他见门之后便行跪拜之礼。

“燕安轩拜见皇爷爷、皇奶奶，拜见爹爹、娘亲，拜见……”

小娃看看柯木与达依为难地挠了挠头。

“拜见皇叔、皇叔……娘！”

奶声奶气的声音很是可爱，众人听了哈哈大笑，燕王笑逐颜开，拿起一块茶点向他招招手。

“轩儿快来皇爷爷这儿。”

小娃嘴巴一裂，连跑带跳地走了过去，太子妃捂嘴轻咳几声，那小娃转头看看她马上放缓脚步，他双手接过茶点之后，迫不及待地跑到娘亲面前开始撒娇。

小娃的神态与燕齐灏多么相似，连笑起来也是一样，如果孩子没有落掉，或许也像他这般可爱，达依硬忍住从心底泛起的酸涩，情不自禁地抬起眼眸，看着他们齐乐融融，一丝怨愤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唉，不知何才能抱到曾外孙。”

燕王装作无意提及，柯木轻笑几声，道：“皇祖父不急，好事将近，不会让您等太久。”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握住达依的手，恩爱之情令人羡艳。燕王听后开怀大笑，连连称好，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名字可有想好？”

“回皇祖父，名字还没起呢，到时还要麻烦皇祖父赐名才好。”

“呵呵，那是当然。”

燕王喜上眉梢，就在这时侍内入内禀设宴之事，看看时候不早，燕王便请柯木入宴，由于男女不能同席，达依便跟着皇后与太子妃用膳，柯木走之前在她耳边轻言几句，两人看起来如膝似胶，太子妃神色僵硬，似乎有些妒意，她看向自己的夫君却没从他眼中找到想要的东西。燕齐灏出殿前有意无意地回望一眼，她静静地坐在那儿，如同一件精美绝伦的摆设，自始至终她都没看过他。

他走之后，达依抬起了头，突然之间她的心里变得空空荡荡。过去七年，他还是以前一样，面如玉、发如墨，不过曾经桀骜不驯的傲气被岁月冲淡不少，如今他身上更多的是成熟与稳重。原本以为自己会恨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见到他的瞬间，她才明白这么多年都是在自欺欺人，原来有一份爱可以埋藏得这么深，深到自己都发觉不了，她情愿相信那颗毒丸是个恶梦，她深爱的燕齐灏不会杀她的。

达依听不到皇后与太子妃在说什么，她的思绪已跟着那人一起走远，此时此刻很想大哭一场，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她已是别人的后，而他也有了妻儿，他们终究是错过了。

一场豪宴食之无味，众人相谈甚欢，燕齐灏的思绪却飘忽不定，那抹侧影牢牢占据他的脑海始终挥之不去，柯木坐在他身侧，时不时与他攀谈，可他毫无兴致，甚至有点讨厌这个男人，如果不是他的出现，怎么可能会遇见一个和她如此相似的女人？心中的伤痕已是鲜血淋漓，这无疑是在上面洒了把盐。

令人痛苦的豪宴终于散去，燕齐灏迫不及待地回到书斋翻出香囊，香囊上的并蒂莲已经被他摸旧了，但他一直舍不得扔，因为这是她留下的。燕齐灏深吸了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将香囊紧紧攥在手中，曾经的过往如同尖针深深地扎在他的心中，每次想到她已不在，他便痛得无法自拔，如果唤一个人千百次他能回来的话，那她早已重回到他的身边，怎会留他一人在世上孤单寂寞？他真希望那次落崖能将所有记忆摔碎，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太子殿下，太子妃求见。”

内侍过来传话，燕齐灏回过神后小心翼翼地藏好香囊，然后命内侍宣她进殿，过了一会儿，太子妃手捧填漆金丝茶盘缓缓而入。

“爱妃有何要事？”

燕齐灏轻问。

“听李公公说，殿下刚才酒喝多了，臣妾特地沏了壶茶。”

太子妃一边说着一边将茶盘放置案上，燕齐灏轻笑几声，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香茶随意抿了几口。

“本宫只不过多喝了几杯，李公公真是小题大做。”

“呵呵，李公公也是好心，酒多无益。殿下，再喝些茶吧。”

太子妃端杯劝道，燕齐灏伸手接过后又喝了一些。

“丹兰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燕齐灏放下杯盏，装作无心问起，太子妃点点头，笑着道：“全都安排好了，现在正在沐丰殿歇息，下午皇后和我还要陪他们游园呢。”

“这段时日要辛苦爱妃了。”

“不辛苦，这是臣妾理应做的。”

太子妃脸颊飞红，面露羞涩，似乎就因为他这几句彬彬有礼的客套话欢心不已。见燕齐灏低着头有些心不在焉，她连忙找了个话茬说：“刚才用膳时，差点闹出个大笑话。”

“什么笑话？”

燕齐灏好像起了丝兴趣，太子妃兴致勃勃地继续道：“臣妾听人说丹兰人吃饭不用筷子，特意备了好几把银勺，那丹兰皇后揭下纱后，臣妾才发觉她是中原人，马上命人换了筷子过来。”

话落，太子妃咯咯地娇笑起来，燕齐灏却是面无表情，似乎对她说的不以为然。

“小事一桩，下次小心就好了。”

听到这冷冰冰的声音，太子妃的笑声像似沉入水中一下子变得沉闷了，她轻声附合了一句，然后起身告退。燕齐灏没有挽留之意，随便吩咐几句后便转身翻出一叠古书摆在案上。太子妃望着他冷漠的背影鼻子一酸，两颗泪珠不小心掉了下来，她很清楚这么多年他的心不在这里，他的魂也不在这里，他对她好只是因为她姓宋。太子妃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到自己寝宫精心妆扮一番。她是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怎么能在别人面前丢了脸面？望着镜中的娇颜，她微微一笑，似乎幸福无比。

午膳过后，达依回到为他们准备的沐丰殿，她呆坐在案前不停转动指上的金戒，不知道应该干些什么，她觉得自己装得很累，无论是在柯木面前还是在别人面前，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

“你在想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闯了进来，达依抬头闻到一股酒味，不由皱起眉头。

“你喝酒了？”

柯木嘿嘿嘿地坏笑几声，然后把她拉到怀里又亲又吮，达依嘴唇一抿，硬是把他那张满是酒气的脸推开。

“不是和你说过不能喝酒吗？你的伤还想不想治了？”

达依故作愠色。

“娘子好凶哦。”

柯木就像受伤的小狗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若不是见识过他的王者风范，他真和大孩子没什么两样。达依好气又好笑地叹了口气。

“算了，晚上你可别再喝了，若是不听话，就让你和墨风睡一块儿去。”

“娘子舍得吗？”

柯木故意往她耳边吹了一口气，眼中尽是暧昧之色，达依哼唧一声，用力把他推出老远。

“下午皇后请我游园，我得去准备。”

“唉，先别走。”

柯木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我和皇祖父说了好事将近，不好好努力怎么行？来！趁现在空闲。”

话落，他把达依扛上床榻，像头饿狼似地扑了过去……

（此处和谐百余字）

早也播种，晚也播种，这段日子柯木“耕耘”得很是勤奋，不过她的肚子一直没动静。云雨过后，柯木把手放在达依腹上喃喃说道：“儿子，儿子，你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

听到这话，达依隐隐有些难过，她在想要不要将那事情告诉他，琢磨半天还是作罢。

“你再纳个妃吧。”

达依轻问说道，柯木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立马起身凝神着她。

“你说什么？”

达依转过身不敢与他对视。

“为了延续香火，你得多娶几个妃子才好，否则一人怎么生得过来？”

柯木以为她在吃醋耍性子，可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他顿时气血倒涌，急火攻心。

“依，我只想要你和我的孩子，明白吗？你和我的！”

“可这不是说有就能有的。”

“那就让大夫好好诊断一下。”

“我不是就大夫吗？”

柯木顿时语塞，他意识到自己过于急燥，惹得达依有些不悦。

“依……对不起，我不是硬要逼你。”

柯木放柔语气，温柔地将她搂到怀里，达依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句。

“再纳个妃子吧，或许我已经生不了了。”

柯木听后如同五雷轰顶，许久都说不出话，达依不由捏紧锦衾，紧紧闭上了双眼。死一般的沉默过后，柯木用力地抱紧她，轻轻吻着她的额头。

“没关系，我可以等，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他的话颇为无奈，达依暗叹一声，在心里默默地念了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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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同床异梦

夜深烛残，影影绰绰，一抹孤影斜倚朱栏凝神而望。窗外，雨打芭蕉声声碎，犹如轻泣揪心断肠。听着雨声，饮一口苦酒，千般伤愁烧心而过。

今天他本不应该去御园，倘若留在书斋，他根本就不会撞见她，也不会看到她没披面纱的模样。世间怎会有人长得如此相似？她早应该死了，怎么可能活生生地站在哪儿？他不顾一切走过去，仔仔细细辩认她的相貌。这样的眉，这样的眸，没错！是她，是我的依儿！可是……她的表情为什么那么陌生，就好像从没见过他，这是为什么？

燕齐灏仰天长吁，手中酒壶不知不觉滑落在地，自大喜之日后，他很久没这样醉过，然而喝得越醉人越是清醒，曾经过往如同烙印永生铭记。

多年来，他时常会做梦，梦中桃花依旧、佳人犹在，醒来之后却物事人非，一切全都烟消云散。他不明白一段姻缘为何会纠缠那么久，她到底有何特别之处？苦思半日没有答案，对她的思念却越来越浓。

“依儿，是我负了你……”

想到她冷漠的眼神，燕齐灏悲痛欲绝，如今她已是别人的妻，他能怎样呢？如果当初能够留下，如果当初能带她一起走，或许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可木已成舟，回天乏术。

“我不该……我不该啊……”

燕齐灏追悔莫及，他抓着散发蜷缩在地，几乎被悲伤压得不成人形，看到地上的酒壶，他又抓起来往口中灌，可惜壶内滴酒不剩。

“酒呢？酒呢？拿酒来！！”

内侍闻声推门而入，一见燕齐灏披头散发瘫坐在地，他大惊失色，立马伸手扶上，可刚一靠近就被燕齐灏甩了出去。

“酒呢？本宫要酒！！”

内侍苦着张脸，手足无措。

“太子殿下，您已经醉了，还是少喝为妙……”

“闭嘴！快给本宫去拿，否则要你脑袋！”

燕齐灏厉声断喝，内侍一吓连忙出门拿酒，看到酒壶端来，燕齐灏抓起就喝，一连下去三四壶。跟随燕齐灏多年，内侍从未见他这样，左思右想实在放心不下，他就自作主张通报了太子妃，太子妃闻后忙穿好衣衫赶入书斋，看到夫君衣容不整地睡在地上，她立即唤人过来将他扛上床榻。

“唔……依……”

燕齐灏烂醉如泥，口中喃喃低语。太子妃看着很是心疼，亲自替他脱去衣袍、端水净身。

“依儿……我负了你……是我负了你……依儿……”

燕齐灏突然抓住她的手，可嘴里念叨的却是别人的名字。太子妃再也忍不住了，热泪如决堤之海夺眶而出，她哭着跑了出去，回到宫内将花瓶玉玩乱砸一气。

她受够了！受够这种守活寡的日子，他的心根本就不在她身上，甚至不愿意多碰一下，如果光阴能倒流，她情愿落发为尼，也不会应这门亲事。可转念一想，她不能轻易认输，再怎么说她也是太子妃，背后又有宋家撑腰，一定有办法把自己的夫君抢回来，而那个女人死也要把她打入十八层地狱！

不知是不是错觉，达依听到了他的声音，睁开双眼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好像在下雨，她深叹一口气，转身看到柯木熟睡的脸庞，心中愧疚又深了几分。

柯木对她情深意重，她不应该再想着别的男人，可是她做不到。游园归来，脑中始终浮现出他的身影，他惊诧的眼神就像是在质问，当时她伪装得很巧妙，就好像从没见过这个人，而回来之后却是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或许应该当面问个清楚，但她没有这么做，已经过去七年的事情何必重提？就算摸清了又能如何？到时还不是一身伤痛。

达依辗转难眠，她小心翼翼挪开柯木的手下床走到窗边。雨下得很大，落在屋檐上喧闹不休，达依望向窗外略微有些出神，心里想着他是否也在听着雨打芭蕉，忽然，一阵若有似无的笛声飘然而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细细凝神却发觉并没有听错。这飘渺的笛音如羽似绵，参杂在雨声中分外真切，她情不自禁地推开门，寻着笛声慢慢走去。

她仍记得曲子，第一次听到时差点哭出来，那时他还取笑她说：“你的眼泪不值钱连听支曲子都会哭。”那日情景历历在目，可如今人事全非。

如果那天他没走，现在会是什么模样？他还会不会吹笛逗她开心？会不会牵着她的手说“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天意弄人，她只想与心爱的人厮守一生，没料却成了一生波折，滑落脸颊的不知是雨还是泪……

“依。”

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蓦然响起，达依像被针刺微微一颤，转过身只见一张惨白得有些恐怖的脸，不知何时柯木已在身后。

“依，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

柯木面无表情地问道，幽深的双眸就像鬼魅一般死死盯着，这不是她所认识的柯木，柯木不会阴冷得让人想逃。

“我……我……我也不知道……”

达依故意装出惊讶的模样，好像是梦游来到此地。柯木解下衣袍轻轻披到她身上，自己身上的亵衣转眼就被雨打得湿透。

“这样容易着凉，快点进屋吧，下次可别乱跑哦。”

柯木就像抓到她在偷偷吃糖一样，笑得十分狡黠，达依跟着他回房然后拿布擦干了身子，临睡之前，柯木捧住她冰冷的手轻轻呵了口气上去。

“以后你别半夜三更跑出去，我会担心死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搓她的手，水汪汪的眼神就像可怜巴巴的小狗，达依抿起嘴唇点点头，然后扯出一个牵强的浅笑。

“下次不会了。”

“那好，睡吧。”

话落，柯木吹灭烛灯搂着她躺下，达依转头望向窗外，刚才的笛声消逝殆尽，不知去了哪儿。

雨下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慢慢停下，柯木小心翼翼地起身穿衣，不想惊动枕边的爱妻。他走之后，达依睁开了双眼，苍白的脸庞疲惫不堪，昨日的相遇如同梦魇纠缠了一整晚，只要闭上眼，有关他的一切就会一一浮现，她硬是想要忘记，但心中的痛却时刻提醒着。他有了妻，而她也有了夫，燕已分飞如何强求？事到如今只能将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埋在回忆中不再重拾。达依伸手按住心口，含泪默念着他的名字，就当它是最后一次思念，念完之后便与此人恩断情绝，从此绝口不提。

要认识一个人很容易，但要忘记一个人却很难。柯木商议复国之事终日在外，一直没办法陪她，达依就躲在沐丰宫内不愿意多走半步，她怕自己不小心又遇到他，又会想起过去的日子，还好穆卡娜知道她寂寞，一直带着小穆措过来陪伴，皇后与太子妃也会经常来，但没过多久她们两个就不常来了，一开始达依以为她们有事缠身不方便，然而有天无意中听到两个宫女的谈话她才知道真相。

其实那两个宫女说得很小声，但达依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她们说她是娼/妓，是个靠美色登上凤座的婊/子货，还说这桩事情已是人尽皆知，她怎么还有脸面呆在这儿。听到这些恶意中伤的话，达依许久都缓不过神，她不清楚她们是怎么知道的，而穆卡娜听到这些流言则气得满脸通红，她气呼呼地冲到达依房里，用丹兰语叫嚣着把撒谎吹牛的人找出来，然后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达依坐在背椅上低头不语，一直坐到柯木回来。柯木一进门，穆卡娜就把听到流言蜚语告诉了他，柯木一怔，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把穆卡娜赶了出去，然后关上门窗轻轻地走到达依面前。

“依，怎么了？”

他蹲下身子，温柔地捧住她的小脸，达依扭过身，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红的双眼，柯木硬是把她的身子扳回来，然后用自己结实温暖的双臂紧紧地抱住她。

“别和那群下人计较，把他们的话当屁放了。”

达依无言以对，甚至觉得自己没脸见他，那些难听的话就像是把她剥个精光，然后扔在大庭广众之下任人取笑欺辱，而她的夫君又有何光彩可言？柯木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轻叹一声，更加用力地将她抱紧。

“别难过了，其实那些话根本算不上什么，我才不会管别人怎么说呢，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始终是我最爱的妻。”

听到这句肺腑之言，达依忍不住哭了，眼泪就像断线的珍珠不停往下落，娇弱的身子在他怀中微微发颤，在那段痛不欲生的日子，唯一做对的事就是遇见了他，他所给予的一切，今生今世都无法偿还。

见她哭得伤心，柯木的眼眶也跟着泛红，她已经被难以启齿的过去压得喘不过气，还有人在这个时候来揭她伤疤，此时此刻只有他才明白她究竟有多痛，他轻抚着她的青丝，轻轻吻着她的额头，想让她明白自己有多么爱她……

不知哭了多久，达依终于哭累了，她倒在柯木怀中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柯木轻手轻脚地将她抱上床榻，替她盖好丝被，然后静静地出了门，刚一转身，他就撞见了穆卡娜，穆卡娜红着双眼微微哽咽，原来他们说的话被她偷听到了。

“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穆卡娜轻声质问，柯木咬紧双唇低头沉思了片刻。

“一半，一半。”

听到这样的回答，穆卡娜几乎晕厥，声音变得又尖又细

“可穆罕！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怎么能娶一个妓/女？你这是在给我们月氏部族抹黑！”

“住口！”

柯木横眉竖目，用尽全力低声嘶吼，穆卡娜面露惊恐，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她不是妓/女！她是我的妻子！还有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救出丹兰，当初又是谁舍身把你救出城的！”

穆卡娜被他骂醒了，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想到自己只顾着脸面而忘了达依为她做的那些事顿时愧疚不已，鼻子一酸就哭了出来。

“对不起，可穆罕，对不起……”

穆卡娜低下头泪流满面，柯木仰天深吸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姐姐，我记住父王曾经说过，月氏部族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众人一心。你是我的家人，她也是我的家人，如今丹兰王族只剩我们，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

看到他诚恳哀伤的眼神，穆卡娜点了点头，她答应柯木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不再去理会那些难听的谣传。

可是纸包不住火，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转眼就传到了燕齐灏耳朵里，他听到之后足足怔了半盏茶的功夫。

“谁在造遥？！如有人胆敢再提此事，杀无赦！”

太子发怒，无人敢不从，那些好嚼舌根者全都被重罚，最后落到一个小宫女身上，小宫女吓得【奇】半死不活，一股脑儿就把【书】话兜出来了。原来那天她在【网】御园内打扫，正巧看到太子妃与宋将军夫人聊天，太子妃对丹兰皇后称赞不已，说她貌美端雅，风华绝代，谁知道宋夫人听了之后不以为然地冷笑几声，接着就爆出一句让人意料不到的话。

“什么貌美端雅、风华绝代，她不过是个娼/妓罢了。”

此话一出惊天动地，太子妃瞪大眼睛不停追问，宋夫人一开始有些为难，犹豫会儿后就将丹兰皇后的“好事”加油添醋地全都说了，什么百花深处一只蝶啊，不知被多少男人上过，总之就是个人尽可夫的烂货。那小宫女一字不漏全都听下，当晚就迫不及待地告诉自己的好姐妹，然后拉着她的手求她别说出去，好姐妹答应了，可惜她嘴太快，没几天又告诉一个小太监，接着就是一传十、十传百了。既然查到原凶，自然不会轻易放过，那两个小宫女和一个小太监直接拉去砍了，而宋夫人的夫君——宋玉超则被燕齐灏“请”入宫内，说是要好好叙旧一番。

欲知详情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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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深宫幽会

宋玉超受命来到书斋，等了许久却没见燕齐灏过来，他心里七上八下、坐立难安，不停揣测是不是捅出娄子了，仔细想想，平日里行得正、坐得直，何必畏惧呢？可转念一想，这段日子似乎没干过什么好事，古人常说无功就是罪啊！完了！这下完了！宋玉超抹掉额上细汗，深吸好几口气，见门外人影晃动，倒抽进去的冷气全都吐了出来，他连忙走到门处跪行大礼。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赐坐。”

燕齐灏抬手虚扶，宋玉超谢过后顺势找个位子，待燕齐灏入座后他才坐下。片刻，宫女进门奉上香茗，燕齐灏端起茶盏浅品一口，见他神色淡然，宋玉超更是心乱如麻，手中的杯盏不知是该放下，还是该装装样子喝几口。

“玉超，这段时日府上可好？”

燕齐灏突然出声，宋玉超手一抖，不小心把茶翻了出来。

“好……还好……”

宋玉超回答得心虚无比，燕齐灏听后呵呵轻笑了几声。

“上两天还听人说，尊夫人把你书房的门给拆了。”

“殿下，别听孟飞瞎扯，我只是随便说说。”

宋玉超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看来这次又被那位损友卖了。

“呵呵，这是你们夫妻间的事，我也不方便多问，今天找你来最主要是为了一件事情。”

燕齐灏脸色一沉，眼神变得冷峻万分，宋玉超立即紧张起来，连忙拱手道：“殿下有话不妨直言。”

“那好，我就开门见山。这段时间宫里的传闻想必你也听了不少，似乎与五六年前的事情有关，五六年前我也在玄粼国，可是那时候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我想知道我在雪城时到底发生过什么，临走前师父又交待过什么？”

又是这件事情！宋玉超浓眉一拧，开始默默背起准备了好几年的腹稿，谁知燕齐灏突然眼神一凛，起身猛拍下桌案。

“宋玉超！你们还想瞒本王多久？如果今天你不一五一十告诉本王，本王就狠狠罚你！”

宋玉超一吓，立刻跪地，毕恭毕敬地拱手道：

“殿下息怒！之所以瞒着殿下，是不希望殿下记起伤心事。”

“胡说！”

燕齐灏怒声断喝，一把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茶盏应声而碎，破瓷散了一地。

“你知道每天在梦中惊醒是什么滋味吗？你尝过那些浑浑噩噩不知所措的日子吗？宋玉超，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只有你最懂我心，没想到你和他们一个样，连着别人一起瞒我！！”

“殿下！我没想瞒你，只不过这已经过去五六年，何必再重提呢？”

“但这对我而言很重要！因为我掉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你能明白吗？！”

燕齐灏猛地一拳重重捶在书架上，架子霎时四分五裂，散开的书页如雪花般纷纷扬扬洒落下来。看着满地狼藉，宋玉超一声不吭，燕齐灏无奈地仰天苦笑，眼中的冰霜慢慢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说的伤痛，他的人虽然在这里，可是他的心早已干枯成灰，魂魄飘荡在地狱深渊遭受着无尽的折磨，却没有一个人能明白他的痛。

宋玉超陷入了沉默，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燕齐灏，以前和他说话的都是行尸走肉、是铁打铜铸的假人，而此时此刻他的魂似乎回来了。林芝曾千叮万嘱过别把晏楚的事情告诉他，但是见他如此痛苦不堪，宋玉超心生愧疚，迟疑半天还是决定将六年前的事全盘托出。他跪在地上娓娓叙述，燕齐灏听得十分认真，连一个字、一个停顿都不愿落下，脑中的画面随着字句渐渐清晰，初到梅都时的兴奋、伽蓝寺的相遇、还有许许多多有关她的一切，那段空白记忆终于拼凑完整。宋玉超一口气说完了，心中的大石也随之卸下，少了他的声音书斋顿时陷入了死寂，燕齐灏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就像是刚生完场大病疲惫不堪。

“退下吧，让我好好静静。”

燕齐灏无力说道，宋玉超默不作声退出书斋，然后轻轻关上了门，死一般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燕齐灏瘫坐在背椅上发出一阵阴森恐怖的怪笑，或是无奈或是悲哀，有时真相并不一定能被人接受，有些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咯咯的怪笑声渐渐成了哀嚎，一阵接着一阵就像厉鬼的叫嚣，听到这个声音没人敢踏入书斋半步，几位内侍壮胆破门而入，一进门却见燕齐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燕齐灏昏迷了一整天，醒来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书斋内谁也不见，燕王焦急不安，特请国师祈福去邪，可惜没什么大用处。翌日，燕齐灏突然来了精神，他兴冲冲地交给亲信一封信笺，让他到沐丰宫走一趟，亲信没有多问，马上跑了过去。

达依正在沐丰宫中小歇，见内侍求见大感奇怪，那内侍先是请安行礼接着便说：“太子妃殿下有请。”达依左思右想，最终还是跟着他去了。内侍七弯八拐地领她来到一处小院前，说是太子妃就在里面请她自便。达依看着无字牌匾犹豫片刻，接着就推门走了进去。

门后花繁叶茂，假石嶙峋，池中红鲤如潮，嬉戏成趣，这无字庭中的一草一木看似都很眼熟，达依揣揣不安沿着卵石小道慢慢往里走去，穿过一座石桥后就看到一间精雅的厢房，她突然发现这里与夏城的院子一模一样。

达依愣在厢房前许久，迟迟不敢推开那道门，思索半日，她转身离去，可没走几步又折了回来，她鼓足勇气推门而入，眼前所见令她惊讶不已。雕花窗、红木床，椅凳屏风原封不动，屋里的摆设仿佛昨日再现。

达依怔怔地走到梳妆台前，然后拿起铜镜旁的玉篦细细端详，篦上有根齿断了，与她以前常用的那把一模一样；还有那些胭脂花钿，想当初他总喜欢亲自替她描眉贴钿，她仍记得他靠近时轻柔无比的气息……

达依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丝甜美的浅笑，不经意间，她在镜中瞥见另一人的身影，猛一转身，只见他站在身后，四目交错，过往曾经、海誓山盟一一在彼此脑中闪现，心弦一颤，多年相思化作泪水迫不及待地想要涌出眼眶。燕齐灏眼露伤悲，双唇微微颤动，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情不自禁地走近一步，而她却往后退了一步。

“拜见太子殿下。”

达依立即下跪行大礼，她的神情淡然如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燕齐灏微微一怔，似乎根本没预料到她会这样。

“依儿……我能这样叫你吗？”

凄凉的声音就像在恳求，达依没有回答，她仍跪在地上，眼眸半垂，淡淡的笑意始终挂在嘴角，让人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殿下请自重。”

轻言细语如同尖刃直直刺入他的心头，那道看不见的伤口又开始鲜血直流。他感觉天眩地转，摇摇欲坠，不得不扶住案角。

“依儿，你还在恨我对吗？恨我丢下你是吗？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失足掉下山崖忘掉了一切，可是最终还是遇到了你，记不记得晏楚？是我！那人就是我！我赢了银子去赎你的！可是……可是后来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如果记得的话我一定会去找你！”

“殿下，您说的话我听不懂。”

达依冷声打断，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眸，酒色怪瞳像是染上一层鲜血变得越来越红，看到这付邪气妖魅的鬼眸燕齐灏不禁大吃一惊。

“殿下，您好像认错人了，仔细看看，我是您说的那个依儿吗？”

同样的眉、同样的唇，可是她的笑怎么会这么陌生？

“殿下，您一定是操劳过度，连死人活人都分不清了，您应该多休养几天才是。”

她的声音像是涂了蜜，可是燕齐灏只嗅到了从她心底深处散出来的冷漠，他无奈地笑了，笑声低沉而又嘶哑。

“夫人说得极是，在下认错人了，在此向您赔个不是。”

达依眼角稍稍一颤，转眼又恢复常色。

“殿下言重，恕我有事在身，不能多陪，望殿下见谅。”

话落，达依施一大礼起身离去，看着她娇柔的背影，燕齐灏还是忍不住叫住了她。

“依儿，别走。”

达依停下了脚步，燕齐灏慢慢走到她的身后，伸出双手却没有勇气再抱她一次。

“依儿，我有愧于你……”

温柔的呼吸萦绕在她耳边，达依微微侧首，低眸看到他的掌心中摆着一只香囊，囊上绣着的并蒂莲已没了当年的光亮，可她仍清楚的记得。达依不愿被他看到自己的伪装与脆弱，只能逃似地匆匆离去，一出院口眼泪就像决堤之海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御园之中，就如同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见夕阳西下才想到该回宫，然而柯木已在宫中等待多时。

“依，你去哪儿了？”

达依刚进门，柯木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眼前，她垂下眼眸掩住慌乱，极不自然地扬起唇角。

“太子妃殿下邀我游园。”

柯木怀疑的目光紧锁在她紧抿成线的双唇上，过了许久，他阴沉沉地说了一句：

“太子妃刚才来过。”

达依暗自吃惊，她不知如何搪塞，干脆缄口不语。柯木突然用力捏住她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眸咄咄逼人。

“你去见他了，是不是？”

达依睁大双眼惊诧不已，不明白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也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

“你弄疼我了，快放手。”

她挣扎扭动，柯木却收紧了手。

“你答应过我的！答应过不会离开我，你怎么能背着我去见他？！六年，我等了你整整六年，他呢？他做过些什么？他只不过比我早一点认识你而已，为何他一出现你就心不在焉？难道我真的一点都比不上他吗？”

“你全都知道？”

达依几乎不敢相信，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柯木不知道她的身世，没想到他竟然全都清楚，她终于明白那天柯木为何急着要与她同房，原来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想要以此来绑住她！这太过分了！

柯木满腔的怒火被她怨愤不解的眼神熄灭了，他的目光开始闪烁不定，就像做错事的孩子心虚不已。

“是，我知道。”

过半晌，柯木无力地松开了手，达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

“我知道这么做很自私，但也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你，爹娘他们都走了，我不想再失去一个至亲的人，我很怕，很怕你会离开我……”

柯木的双臂微微发颤，他不敢正视达依双眼默默转过身。见他悲痛欲绝，达依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心也跟着痛了。

“别担心，我的命是你给的，我不会走。”

一双柔若无骨的玉手轻轻环住他的腰际，柯木感动万分，他闭紧双眼，把悲痛的泪水硬吞了回去。

“我只是随便逛逛，并没见过任何人。”达依继续道。

“真的吗？”

“真的！”

一只违心之言让柯木欣喜万分，他转过身迫不急待地用力抱住她，就好像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扔下我，我要把丹兰从那狗贼手里抢回来！到时我们就能回家了，别急！我相信皇祖父一定肯帮我复国。”

柯木满怀希望，可达依知道事情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毕竟丹兰已经落旁人之手，而且背后又有玄粼国撑腰，燕王怎么会不顾自家安危去惹那个疯子，到时天下大乱，无疑是场腥风血雨，不管是谁都不会轻易去管这种“闲事”。

的确如达依所想的那样，燕王对此事一直避避闪闪，况且下月就是他的六十寿诞，宫内上下都在忙于此事，柯木复国的希望似乎十分渺茫。正当繁忙之际，玄粼国特派来使献礼，并称燕王大寿时玄粼国国君将会亲自到访庆贺。得知此事，众人一片哗然，谁都知道白亦鹤想要独霸天下之，他亲自过来恐怕没安什么好心，不过人家都这么说了，燕王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命人多多准备，宫内需多增加些防守，以免失了礼数。

光阴似箭，转眼已是深秋，玄粼国的车马浩浩荡荡驶入都城，人人争相目睹白公子的风采，听着窗外的喧闹，白亦鹤悠然自得抿口清茶，露出一丝诡异的冷笑。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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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三人聚首

当月初八燕王大寿，各国使节前来道贺，青偃国热闹非凡，每日都有大批车马入城，达依挥之不去的恶梦终于来了，随着寿宴临近，她变得越来越沉默，整日呆在深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或许柯木看出她的心思，一直陪在她左右寸步不离，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这么一天。听着窗外的喧闹，达依心神不宁，她知道他就在这儿，哪怕相隔几百里，她都能闻到那股令人恐惧的淡雅兰香，曾经受过的耻辱开始像潮水一般不停涌现，他的冷笑、他的呼吸似乎近在咫尺。

“别担心，有我在他不敢怎么样。”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搂住她的双肩，达依收回思绪深深叹了口气。

“其实我最担心的是你。”

“我？”柯木一脸不解，不由追问：“为何这么说？”

达依凝神沉思片刻，轻声道：

“今日宾客云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对我有过分之举，不过你总会和他寒暄几句，所以一切小心为妙。”

“他能耍什么阴招，我倒要瞧瞧！”

柯木冷哼一声，达依见他一幅不以为然的模样不免有些着急。

“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他的手段一向阴狠毒辣，你能避则避。”

柯木手抵下巴沉思许久，为了能让她放心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你别太操心。”

柯木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上一吻，达依硬挤出一丝笑意，可是不祥的预感始终围绕在左右久久不肯散去。

夜幕降临，雅乐四起。燕乾殿廊下明珠高悬，光耀如白昼；殿前火焰山数十座，异香绕梁缕缕不绝；宫人手持万寿灯肃立两侧，耀目的火光映红半侧天际。燕王身着祥龙袍精神抖擞地端坐龙座之上，底下贵客如云，寿礼不断。如今青偃国富民强，人人称道，他也是大感欣慰，回首往昔更是觉得此份安宁来之不易。

“玄粼国国君驾到。”

宫侍高颂圣驾，殿内顿时雅雀无声，众人齐齐朝后望去，只见一抹绛紫色的身影款步而来，衣袂飘飘，步履轻稳，举手投足风度翩翩。走到近处，众人才看清他的模样：剑眉斜飞入鬓、凤眸朱唇如画，犹如名家笔下的仙，未染半点凡尘，燕王见后都不由惊声赞叹：

“百闻不如一见，玄君果真身姿不凡。”

走到殿前，白亦鹤先行大礼，然后拱手轻笑道：

“殿下太过夸奖，晚辈实不敢当。今日燕王大寿，晚辈恭祝您万寿无疆，鸿福齐天。”

话落，他从侍者手上捧过寿礼恭敬奉上。

“此份薄礼，望燕王笑纳。”

总管垂首从他手中接过然后捧至燕王眼前，燕王细细一看原来是件福禄玉雕，这玉身晶莹剔透、雕功精美绝仑，横观竖看色泽均不相同，燕王笑逐颜开忙请白亦鹤入上座，白亦鹤谢过后甩摆欲正身坐下，侧首正好撞到燕齐灏冰冷的眼神，燕齐灏双唇紧抿沉默不语，冷冷地扫他一眼后便转过头去。白亦鹤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然后走到他面前拱手行礼。

“燕公子有礼。”

燕齐灏面无表情起身回敬。

“玄君有礼。”

彬彬有礼却是拒人千里，白亦鹤终于领教到了燕齐灏的傲气，不过他似乎并无不悦，脸上仍挂着一丝温文尔雅的浅笑。

“白某久闻燕公子大名，听得江湖传言早想与公子一叙，无奈俗事缠身不能前来拜访，此乃白某之过，今日能见燕公子真容，实在三生有幸！”

燕齐灏冷笑一声，道：“玄君过奖，江湖传言言过其实，不必当真。”

话音刚落，就听宫侍高颂丹兰国君圣驾，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正见柯木领着他的爱妻大驾光临，他身着立领素金袍，腰扣镶珠宽革，一头粟色长发高高束起，装容干净利落、英气十足，他身后的女子垂首低眸，风姿绰约，金红纱丽随着她轻盈的身姿翩跹起舞，轻纱半掩的娇容足以倾国倾城。燕齐灏不露声色，有意无意地移开了视线，白亦鹤却没有在意柯木如刀似剑的眼神，他的目光始终紧锁在他身后，完全不避男女之嫌，也没去理会周遭怪异的眼神。就因如此，之后便有人传言：红颜祸水，祸国殃民，天下大乱全因一人而起，当然这全是后话。

达依知道有人在盯着，她没见过白亦鹤的模样，她也不想见到，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噩梦，她拜完寿后就匆匆退下，自始至终白亦鹤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有眼睛的人全都看出来，柯木更是怒火中烧，如果不是老寿星在，他大概早已冲过去狠揍他一顿。

山珍海味、凤舞鸾歌，柯木完全没有心思饮酒赏乐，仇人就在旁边，他简直坐如针毡，怎么还有胃口吃得下去。酒过三巡，白亦鹤借着酒兴举杯上前献言几句，虽是些恭维之词，可从他口里说出来就大不一样，这位巧舌如簧的伪君子的确很有本事，能把燕王逗得开怀大笑，柯木实在看不下去了，随便扯个借口离开寿宴，然后跑到后亭内透透气。

“王八蛋！伪君子！”

他一边捶打亭柱一边破口大骂，满腔怒气正愁没地方发泄，他不明白皇祖父究竟在想些什么，明知白亦鹤是豺狼虎豹还与他有说有笑。

“多年不见，没想到小柯爷已是脱胎换骨了，看来流亡太子的日子也很好过呀。”

听到这温柔似水的声音，柯木心头一颤，不知何时白亦鹤已站在他身后。

“怎么？你也被你说得那些话恶心到了，所以特地跑到这里来透气？”

柯木冷声嘲笑，白亦鹤不以为然，他勾起唇角轻笑几声道：“小柯爷真会说笑，白某找你是有事商议。”

“趁我还没动手杀你之前，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只因白某掉了样东西十分心疼，刚才恰巧看到那东西在你手上，所以希望小柯爷能成人之美，早日物归原主。”

柯木顿时气血倒涌、横眉竖目，他一把揪住白亦鹤胸前衣襟将他摁在亭柱上，“呯”地一声，白亦鹤眉头微蹙，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白亦鹤，你别太过分！这里没有你的东西，明白吗？我警告你，你以前怎么对她，我就会怎么对你！！”

“白某乐意奉陪，不过你还是应该担心自己才是。”

白亦鹤低声浅笑，邪魅凤眸里闪过一丝阴毒的杀气，柯木实在忍无可忍，举起拳头准备往他脸上揍去，白亦鹤不急不躁地使了个眼色。

“看，有人来了。”

柯木瞥见人影晃过，转头一看竟然是燕齐灏，他愤愤然地松开手，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临走之前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手指上多出一个血口。白亦鹤偷偷抹去嘴角血丝，看燕齐灏走近，他便整下衣襟恢复常色。

“燕公子，你也来了。”

白亦鹤低眸浅笑，燕齐灏见到他唇角淡淡的血迹，幸灾乐祸地浮起一丝笑意。

“听到些动静所以过来了。”

“白某与那位有些误会，不料惊动您大驾，实在过意不去。”

“玄君不必多礼，您远道而来，我当尽地主之谊才是，若玄君不嫌弃请多留几天。”

“呵呵，白某实在不敢扰人清静，明日一早便要回城。”

“这么急？”

燕齐灏故作惊讶，白亦鹤面露忧色，不由深吸一口气，。

“不瞒燕公子，小女云儿身患重病，白某放心不下得尽早回去才是。”

“既然如此，在下也不便留您，明早定会安排车马护送。”

“多谢燕公子款待。”

白亦鹤拱手施礼，接着又忍不住轻叹一声，见他心烦意乱，燕齐灏便随口问：“玄君心事烦重，在下能否排忧？”

白亦鹤微微一笑，道：

“白某只是担心小女，小女病重一直嚷着要见娘亲，只可惜她母妃失踪许久，瞒了多年如今有些瞒不下去了，每当她问起我就头疼。”

“呵呵，看来玄君也是个情深意重之人，待小娃儿懂事些再告诉她也不迟。”

“是啊，不过有件事说起来也许有些过分，刚才见到那位丹兰皇后与小女生母十分相似，一时间连礼数都忘了，真是愧疚。”

白亦鹤边说边偷瞄燕齐灏的神色，燕齐灏仍是面无表情，只不过嘴比先前抿得更紧了。

“还好丹兰国君没听到这番话，否则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过了半晌，燕齐灏沉声而道，白亦鹤稍稍扬起唇角暗掩住心中得意。

“唉，只怪白某思妻心切，才会说出如此失礼的话，蝶妃已去多年，我也该早忘了才是。”

话落，他神色悲痛万分，燕齐灏听着很不痛快，他两手紧握成拳，极力忍住狂涌而上的怒意。

“玄君，今日父王大寿，还是不要讨论此事为妙，我们出来很久应该回席了。”

“燕公子说得极是，燕公子先请。”

白亦鹤抬手请行，燕齐灏微微颔首。

“玄君请。”

话落，两人一同回到宴席内，柯木冷冷瞥他们一眼继续喝着闷酒，待燕王尽兴回宫，他就迫不及待地离席而去，连招呼都懒得打一声。

柯木回到沐丰宫时，达依已在宫内，她见柯木进门便起身迎上，柯木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意，然后坐到案边倒了杯茶仰头灌下。

“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达依什么也没问，她边说边端来一盆净水放到盆架上，然后服待他漱洗更衣，纤细柔嫩的双手如同拂柳温柔地解下他的衣带。柯木默默地看着她，眼中的温情越来越浓，他欣慰地扬起嘴角，伸手搂住了她的细腰。

“真不知道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竟然能够遇见你。”

达依抬眸看他一眼，脸上浮起两朵少女般羞涩的红云。

“我去端药。”

她故意躲开，柯木一把将她拉过来，一个不稳，达依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

“药让下人端就行了，你可得陪着我。”

柯木在她耳边轻声低吟，语气很是暧昧。达依脸一红，用力把他推开。

“你的伤还没好，得多歇息才是。”

“嗳，已经好多天不让碰了，难道想憋死为夫不成？娘子乖，不要逃哦。”

话落，柯木色眯眯地坏笑几声，然后像老鹰抓小鸡似地猛扑过去，达依立刻侧身闪过，让他扑了个空。柯木贼心不死继续纠缠，嬉闹之间，先前的不快也就一扫而光。

一夜春宵百般难禁，柯木饥渴难耐几乎不知疲倦，达依难以招架只好苦苦求饶，他却玩兴更浓全力奋战，孰不知她对男女之事一直没什么兴趣。

折腾许久，柯木终于觉得累了，他趴着床上像条小狗似地直喘粗气，达依拿过丝帕轻轻地将他身上汗水拭干。

她是不是也曾这样对别人？柯木情不自禁开始胡思乱想，如果说完全不介意她与其它男人的过往这是假话，如今他只希望她能全心全意待他，但是总能隐隐感觉到她的心不在这里。

“依，你喜欢我吗？”

柯木轻声问道，达依神色一顿，然后笑了笑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当然。”

达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有时候假话说了一千遍也就成了真话，柯木心满意足地勾起嘴角，然后伸手紧紧扣住她的十指。

“依，或许我真的比不上他，不过我会永远保护你，不会让别人再伤到你。”

说着，他轻轻吻了下她的指尖。达依垂下眼眸静静地凝神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如水，一眼便知他的心事。

“全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就想着你。”

达依就像哄孩子似地哄着他。

“嗯，这才是我的好娘子。”

柯木笑得一脸幸福，他紧紧地将达依搂在怀里，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没想到这样一睡，再也没醒来过。

翌日一早，柯木突然惊醒，混身抽搐发汗、手足冰冷异常。达依吓坏了立即伸手替他把脉，他体内气阳虚脱、脉象紊乱，就像是马上风。达依连衣衫都顾不上整理，急忙冲出去问宫人讨药，待药送来时，柯木已深度晕厥，神仙也难救了。

燕王与燕齐灏得知后急忙赶入宫中探望。柯木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泛青，就像死了一般。穆卡娜和小穆措在一旁痛哭流涕，达依却十分平静，她静静地坐在床榻边紧握着柯木的手，脸上看不出任何悲痛之色。燕王蹙眉问起缘委，她说柯木中了毒，究竟是哪种毒她也搞不清楚。

在他宫中怎么有人敢下毒？燕王不相信，连忙唤来御医诊治，那些御医一把脉便露出难色，欲言又止，过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吐出一句：“回禀陛下，这病症像是马上风，还好医治及时，否则命也难保。”燕王听后脸是一阵红一阵青，燕齐灏不动声色地瞥了达依一眼。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此等丑事不消半刻就传了出去，燕王也觉得脸上无光，此时白亦鹤已在回城途中，听到这事他冷冷一笑，似乎早已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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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看尽浮华

风言风语如同瘟疫扰得人不得安生，人人都在传丹兰的流亡王子荒淫无度，整日与妃子缠绵交欢最后得了马上风，而那妃子也是淫/妇，滥用媚术害人不浅，活该守活寡。这样话越传越难听，越传越刺耳，可是达依一直坚称柯木是中毒所致，不管别人怎么说，她整天呆在沐丰宫内替柯木把脉扎针、用药酒擦身，然而除了穆卡娜之外几乎没人信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隔了十几日，玄粼国派来使臣要求燕王交出丹兰王妃，听到这要求燕王大感奇怪，使臣便将白亦鹤亲手书信恭敬递上，书信中称丹兰王妃原是白亦鹤的爱妃，六年前突然不知所踪，上回在寿宴中一见王妃就认出她是失踪许久的蝶妃，现要求燕王成人之美，尽快将她送回与家人重聚，如若不然玄粼国一定不会善罢干休，到时兵戎相见。随后使臣又递上一幅旧画，画中美人的确与丹兰王妃一模一样，连眉角的美人朱砂痣都丝毫不差。看完这两样东西之后，燕王如同生了场大病，脸色苍白异常，内侍见状忙扶他歇息并嘱咐使臣稍留几日。退入偏殿之后，燕王忙命人传唤太子，燕齐灏一来，他便将书信与旧画交给了他。

“荒谬！！！”

看完信画，燕齐灏剑眉一拧，起身跪在燕王面前拱手道：“父王，儿臣认为这是白亦鹤的借口。要人是假，想占我国疆土是真！”

燕王面露难色，扶额沉思许久，然后缓缓开口道：

“我们也不能偏信一家之言，此事涉及到我国安危，需要问问清楚才是。来人！去请丹兰王妃！”

话落，内侍领命退下，到了沐丰宫前，他高声传唤许久，可迟迟不见有人来应。那内侍心里生疑斗胆推门而入，房内光线昏暗，地上铺满各种药草药虫，有个人披头散发地伏在地上，干枯如骨的双手在药草里不停翻找，找到一样却扔掉一样。内侍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上前拍拍她的肩，那人猛地抬起头，惨白如纸的脸上一对红瞳鲜艳如血，内侍见之连连后退，吓得扭过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夫人，陛下请您入殿。”

内侍匆匆说道，达依回过神马上起身换衣，趁这空档，内侍忍不住朝床榻上瞥了一眼，只见柯木混身插满金针，双目仍紧紧闭着像似睡得很沉。过了片刻，达依换好衣衫随内侍到了燕和殿，此时燕王、皇后与燕齐灏都在殿中，燕齐灏见到她弱不胜衣的模样，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悲怜。

“拜见陛下、皇后殿下、太子殿下。”

达依一一下跪行大礼，瘦弱的身子像是随时随地都会折断，为了解毒她一连几天都没合过眼，没日没夜地泡在药堆中，连呼出来的气都有一股苦涩的药味。燕王立刻命其平身随即朝皇后递了个眼色，皇后心领神会点点头，然后露出一丝慈爱的浅笑。

“近些日子苦了你了，本不想打扰，不过今日有件要事，必须与你商议。”

语毕，内侍将白亦鹤的书信与旧画捧至达依面前，达依接过后展开一看，原本就苍白的脸这下更没了血色。

“今早玄粼国派来使臣正如此信中所说，但我们也不能听信一家之言，如今木儿昏睡不醒，只好找你问清来龙去脉。”

燕王正身说道，声音不怒而威。达依身子发颤，手中的信纸如同风中残叶狂抖不停，她抬起头轻启惨白的双唇，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见她如此反应，燕王也就料到信中所说并非虚构，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表情颇为无奈。

“回禀陛下，信里有些地方写得不对。”

半晌，达依突然开口，神色变得平静淡然，就好似换了一个人。燕王一听不禁凑上前轻声问：“难道还有隐情？你且细细道来。”

达依垂眸点头然后娓娓而叙，从她家破人亡直到嫁给柯木，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钝刀在切割燕齐灏的心肺，燕齐灏听着都快窒息了，此时此刻他很想冲过去抱紧她，将所有罪孽全都揽到自己身上，而她一直低着头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待达依叙述完后，殿中陷入一片沉寂，过了许久，燕王摆手缓缓而道：

“本王知道了，请王妃退殿吧。”

话落，达依微微欠身退出殿外，燕齐灏紧锁着那抹娇弱的身影，眼神悲痛万分。

“陛下，您看这如何是好？”

皇后一脸为难，燕王接二连三地叹气摇头。

“还是把她送走吧。”

什么？燕齐灏像被刀刺了背脊顿时直起身子。

“无论怎么说，她终究还是玄君的妃子，只能怪木儿考虑欠妥，才会惹上这身麻烦。”

燕王继续道，燕齐灏听后连忙跪到他面前，异常坚定地说：“父王，儿臣觉得此事不妥！一来，柯木并未过世，若冒冒然地把人送走，他醒来之后如何交待？二来，白亦鹤的野心日月可昭，这几年他一直暗中集结兵力对我国虎视眈眈，如今就算真把人送去，他还会找其它借口来冒犯我国疆土。”

“那太子意下如何？”

燕王轻声打断，燕齐灏沉思片刻，道：“儿臣认为，应该集合我国兵力，趁其还未成气候之前尽快来个了断！”

燕王听后眉头紧锁，皇后也面露惊讶，他俩相视一眼，似乎都不赞成此举。

“此等大事得与众臣商议，明日早朝再做定夺！”

燕王最终还是没下狠心，毕竟人老了，锋芒也就弱了许多。

还没到早朝，此事已经满朝皆知，太子妃得知后连忙唤来宋夫人，声泪俱下地求她与自己的哥哥好好商议，让陛下打消出兵迎战的念头。宋夫人满口答应，一回将军府就迫不及待地给宋玉超洗脑子。

上次寿宴，宋玉超见到了丹兰皇后的真容，终于认出此人是已死多年的达依，当时他惊讶地说不出话，回府之后，他就问起林芝有关玄粼国花魁的事，林芝不愿意可最后还是说了，他听后足足怔了半晌。

多年来，宋玉超知道燕齐灏对达依没有死心，而且林芝一直说欣儿在宫里过得不好，太子对她不冷不热，为了这事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听到自己亲妹妹受委屈，宋玉超心里当然不开心，如今那人活生生地呆在宫里，那他妹妹的日子岂不是更不好过？虽说曾经喜欢过人家，但是物事人非，他早已褪去青涩、娶妻生子，为了自己妹妹的终生幸福、为了宋家，宋玉超左思右想暗暗决定明早提议把达依送还给白亦鹤，免得失了太平安定。

“他们想送我走但我不想走……”

沐丰宫中，达依紧握着一只冰冷的手低声轻喃，酒色秋眸水光盈盈，躺在床榻上的男子仍安详地沉睡着，仿佛与这纷扰尘世脱了节。她蹙起眉头，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庞。眼眶深陷、两颊凹瘪，他的脸上只剩下层皮，曾经爱笑的唇角紧抿成了一条线。哀莫大于心死，柯木给她太多太多，而她除了心中的怨恨之外什么都给不了。

“都是他害的，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替你报仇！”

达依不由自主地紧握住他的手，诡异双瞳又开始泛出血一般的红色，两行血泪溢出眼角，她的唇却勾起一抹怪异的阴笑。

“你找我？”

低沉嘶哑的男声蓦然响起，不知何时苍狼已出现在房内，他见到达依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似乎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回答他的声音同样冰冷无情，苍狼从帘后慢慢走出，高大硬朗的身躯就像一座石像屹立在哪儿，他瞥眼注意着达依的一举一动，喉结一滚低声轻问：

“什么事？”

达依垂着眼眸，轻轻摘下柯木小指上的金戒然后将他双手藏入丝被中。

“我想完成柯木心愿，我知道你一定能帮我。”

她边说边将金戒套入自己的食指上，轻轻一转两枚戒指便合二为一。

“呵呵呵呵……”

苍狼喉咙里滚出几声轻笑，低沉的笑声就像阵阵闷雷。

“连他都做不到的事，你认为你能做到吗？”

达依听出了他的不屑与鄙夷，她扯起嘴角哼笑道：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我只喜欢比我强的人，你，不够格！”

苍狼直言不讳，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轻蔑，达依侧首冷目而视。

“如何才能证明我够资格？”

苍狼直勾勾地盯着她没有应声，片刻，达依仰天长吁一声，道：

“其实我已经想通了，既然他们想把我送回玄粼国那我就回去，但是我绝不会轻饶他。我知道在扎克夺位之前，柯木已经偷偷转移国库，并且分散了一批精兵良将，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情，第一、帮我找一把绝世古剑；第二、火速召集所有兵马。”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帮你？”

“是，因为我相信你不会看着柯木受罪，我要带他回家。”

说着，达依转头凝视柯木熟悉的脸庞，几分哀怨几分愧疚，苍狼冷冷地看着沉默了许久，然后他缓缓开口道：“什么时候要？”

“明日，必须赶在他们早朝前。”

“太仓促了。”

“不，你一定能做到。”

达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并不在乎这个难题，苍狼没有回答转身径直离去，到了门边他又回过了身。

“提醒一下，如今殿下昏迷不醒，没有人能保你。在我们眼里你就是个外族，如果想要月氏部族乖乖听话，你就必须比他们强，否则他们会像狼一样把你撕碎，而我则会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必要的时候还会分一杯羹。”

话落，苍狼转身迈出大门，达依抿起嘴角哑然轻笑，看来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凶狠冷酷，连说话都带着一股杀气，柯木曾说过苍狼十分忠诚，只可惜这份忠诚不会随便给她。

达依深吸口气，起身反锁上门窗然后从床下暗格中拿出一只破旧的锦盒，锦盒上的花纹早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堪，盒上的锁孔也已锈迹斑斑。达依取下脖子上的金链，接着将链坠插入锁孔中一拧，“嘎嗒”一声，锦盒就开了，一股血腥味瞬间弥漫。

“这就是‘破邪’吗？”

达依掏出盒中之物，然后放在掌中细细端详。那是一颗干瘪的人心，黑乎乎的还有一股十分难闻的腥味，或许没人猜到这是江湖传说中的神器——破邪。

“‘破邪’并不是兵器，而是一个人的名字。”

师父曾经这样和她说过，当时她并不是很明白，当师父将锦盒拿给她看时，她才知道原来人人争抢的破邪是团发黑的臭肉。师父告诉她“破邪”是月氏部族王子的名字，在他十七岁那年家人被外族杀了，为了报仇他练就一身奇功，每招每势出神入化、神秘莫测，到后来已是刀枪不入、天下无敌，只可惜他复仇心切，最终走火入魔，他手下的将士逼不得已，只好合谋将他杀死，没想到他竟然练成不死之身，直到有人挖出他的心肝，他才灰飞烟灭，据说心取出来后足足跳了三天三夜，没有人敢把它毁掉，最后只好由他的将士将这颗心封存，然后藏匿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几百年来，每到月圆之夜，时常能听到锦盒中发出的阵阵心跳，就好像他还活着。

“谁得破邪，谁就能破天下。”

想到那些传闻，达依心生邪念，她看看柯木又看了看手中的破邪，复仇的欲望熊熊燃起，“呯嗵！”手掌中的心似乎动了一下，达依一吓险些失手，她慌张地将破邪放回盒中准备锁上，可盒盖一关上她又有些不甘。

以我的功力怎么斗得过白亦鹤？达依心里想道，犹豫许久，她缓缓打开锦盒凝神看着那颗干瘪的人心，人心就像磁石一般紧紧吸引着她的目光，令她痴迷不矣。

不疯魔不成活！如果能杀掉白亦鹤，我情愿入无间地狱。达依痛下决心，她放下锦盒跪倒在地，然后向着西南面连磕三下。

“师父，徒儿对不住您，为了报仇我已别无选择，徒儿曾答应过你不滥杀无辜，只怕要让您失望了，师父！莫怪徒儿！”

话落，达依回头看看柯木，然后拿起案上匕首用力切断左手半截小手，鲜血如同泉涌，她忍住钻心疼痛，一把抓起人心塞入口中，腥臭味浓烈无比，就好像一条发臭的海鱼。

“唔……啊……”

腹中犹如火在烧，混身筋骨像被人一寸一寸折断，达依咬紧死白的双唇，捂住血流不止的断指，万分痛苦地停在地上打滚，桌椅凳案全被她撞翻在地。

“苍天在上，渡我成魔！！”

达依用尽全力仰天嘶吼，黑紫色的血从七窍流淌而下，她一头乌亮的墨发像被月华所染渐渐褪尽了颜色。躺在床榻上的柯木仍在沉睡，不知千方百计想要保护住的她已经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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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献宝

翌日早朝，燕和殿内唇枪舌剑，文武百官都在为丹兰之事争论不休，除太子主战之外，大多官员都主和，连宋玉超也跳入主和派之中，他们的意思是：为了丹兰这个弹丸小国去牺牲本国利益实在不值，再说丹兰王妃是白亦鹤的妃子那就应该还给他才是，没必要伤大国和气，而燕齐灏恰恰与之相反，他义正言辞地说：“玄粼国大有一统天下之意，白亦鹤早在暗中部属兵马，说要人只是做个幌子，兵戎相见不过是早晚的事，若退步不就表示我国国威渐弱，这样反而增加玄粼国嚣张气焰。”此话一出，几位武官齐声附合，并举出玄粼国几条恶行恶状。

听这个说得有理，那个讲得也没错，燕王头痛欲裂，正在左右为难之际，一人匆匆来报，说丹兰皇后硬要进殿面圣。话落，众人哗然，纷纷揣测来者之意，燕王无奈只好宣她入殿。片刻，内侍领达依入殿，只见她身着凤冠龙袍、手捧七星宝盒，三千银丝如瀑布般披散而下，白发红瞳却是张绝美容颜，众人见之目瞪口呆。

她的青丝为谁而白？难道是为了他吗？燕齐灏怔在原地许久都没有缓过神，心中的伤口在见到她之后又一次开裂了，他能忍受她的冷漠，能忍受她的愤恨，可偏偏接受不了她爱上别人的事实，不想放手可她却不愿留恋，或许这就是天意。燕齐灏垂下眼眸，想要掩住心中无以言状的悲痛，可惜弄巧成拙，他心中所想被宋玉超看得一清二楚。

“月氏参见陛下。”

达依跪于龙座之下，神色平静无澜，态度不卑不亢，可在众多老臣眼中却是不分尊卑之举，他们交头接耳，责骂其傲慢无礼，而她就像没听见一样，连眉毛也懒得动一下。燕王见到她这番模样面露惊骇，忙不迭地轻问：

“夫人，您贵体可安？”

达依深躬一礼回道：

“多谢陛下关慰，吾身并无大碍。”

燕王似乎松了口气，他坐正身体，捂嘴轻咳一声道：

“夫人，你可知硬闯燕和殿是大罪？不过见您神色焦虑，想必有什么要事，不妨直言。”

虽然脸色有些不悦，不过仍是礼让三分，达依伏地行一大礼，正声道：“吾此举却有不妥，但为天下苍生不得以而为之，望陛下见谅。”

“夫人何出此言？”

话落，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达依身上，似乎都在期待她的答案，达依不慌不忙地打开锦盒，然后从盒中取出一把三尺铜剑，剑未出销，一股凌厉剑气已经悄然漫延。

“好剑啊！”

有人不禁脱口而出，听口气似乎恨不得能拿在手中好好尝试一番。

“大胆！敢在陛下面前亮剑，究竟是何居心？”

一老臣斗胆上前大喝，声音如洪雷震天。不用眼睛看，达依就知道此人是谁，想当年就是这位周彦大将军把她送上绝路，害得她被两恶人蹂/躏欺辱，最终落入青楼任人摆布，这笔帐怎么能轻易忘记？达依轻蔑地暗笑一声，心中暗作打算。

“陛下莫惊，吾无任何不敬之意，吾自知命薄福薄，不想再给陛下添忧，所以特来辞行。临走之前，献上‘破邪’剑，望陛下得之能斩妖除魔，还天下苍生一个公道。”

“破邪”两字如同一道惊雷震得众人哑口无言，燕王惊讶不已连忙抬手示意，侍官从达依手中接过这把传说中的神器匆匆呈上，燕王接过之后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来回细看。

“这真是‘破邪’？”

燕王又惊又喜，一脸不可置信，达依十分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毕恭毕敬地行一大礼。

“陛下厚德，定能承天地福泽！如今妖魔当道，横行无阻，有此宝物必当除妖斩魔，以保贵国太平盛世。为避免此宝被奸人夺走，吾夫曾舍命相护，想在适当时机重现世人，可惜他未逃出歹人之手，所以待吾走之后，陛下若能照料吾夫，吾实在感激不尽。”

话落，达依含泪磕拜，燕王听着不免有些动容。燕齐灏脸色一沉，立刻跪于燕王座下道：“陛下，玄粼国野心日月可昭，他们此举分明是探我国虚实，望陛下能扬我国威，灭掉他们嚣张气焰。”

宋玉超听他所言连忙跪地拱手而道：“陛下，虽说玄粼国近些年时常犯境，但他们心存惧意不敢轻举妄动，臣认为万万不能给他们可趁之机，借此来挑起端争，望陛下三思！”

曾经情同手足的两人如今在殿中针锋相对，宋玉超侧首看了燕齐灏一眼，眼中之意不言而喻。燕齐灏无视他复杂的眼神，抬起头望着燕王异常坚定地说：“陛下，我国称霸中原多年从不惧怕外强，如今玄粼国吞并多个小国，暗中增加兵马，虽然表面与我国和睦相处，暗中却虎视眈眈，甚至三番四次挑衅！陛下，儿臣甘愿领兵迎敌，绝不做贪生怕死之徒。”

达依紧紧闭上双眼，呼吸顿时凌乱不堪，她完全猜得到他会这么做，可听他说出这番话时她的心突然很痛很痛，痛得无法呼吸。宋玉超听后顿时无语，燕王端坐在龙座上一言不发，整个燕和殿陷入一片死寂中，连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罢了！”

过了许久，燕王起身而道，浑厚有力的声音不怒而威。他缓缓走下玉阶将破邪双手交还给了达依。

“收好此剑，毕竟它是木儿用性命换来的。”

语毕，他对着殿内百官正声喝道：“玄粼国多次犯我们疆土，还与外族勾结欲称霸天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国绝不能失于其淫威之下，现本王任命太子为镇国大将军，率兵平定外患！夫人，您就留在宫中吧。”

后半句话，燕王说得十分温柔小心，达依听着激动得混身发颤，这便是她最想要的结局，如今还差一步就能替柯木复国了！达依忙施礼谢过，没料刚一弯腰就晕了过去，众人大惊，燕王忙命人将她抬出殿外并派御医诊断，御医一把脉，连忙惊呼：“喜脉！喜脉啊！”

曾外孙突然而降，燕王顿时喜上眉梢，想都不想地把白粼国的使臣赶走，那使臣咬牙切齿，甩袖愤然离去。早朝结束后，宋玉超特意走到燕齐灏面前，两眼怒视道：：“为了一个女人，你怎么能牺牲我国百姓安宁？！”

燕齐灏面无表情，淡淡地回了一句：“打仗是迟早的事，与别人无关。”

话落，他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宋玉超仰天深吸一口气，心中气闷不已。这达依已经“死”了，而他还以为她活着，呵呵，真是笑话！

达依被送回沐丰宫不久就开始腹痛难忍、下红不止，宫中御医均束手无策，这腹中“胎儿”没过多久就莫名其妙地掉了，燕王以为她是积郁成疾，所以才没能保住胎儿，心中更是愧疚不已，然而除了苍狼之外，没人知道她在故弄玄虚。

“别躲着了，出来吧。”

宫人走后，达依起身轻笑道，苍狼缓缓从帘后走出，表情仍像块冷硬的石头。

“没把你送走，看来是最中你意了。刚才装得很像，是不是以前有过？”

他的话像根细针狠扎上达依的心窝，达依神色一顿，转眼就恢复常态。

“这不用你管，我想知道事情办得如何？”

“那你先告诉我，接下来你准备怎么样。”

语毕，苍狼转过头看着她，湛蓝的眼眸中满是猜忌，达依清楚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信任她，更别提死心塌地地效忠了，她冷冷地哼笑一声，道：“我要替柯木复国。”

“呵呵呵……”

苍狼阴阳怪气地笑了几声。

“我不知道王子殿下遇见你是福还是祸，我想如果不是你，他不会好几年都不回宫；如果不是你，他不会受那么重的伤；如果不是你，他不会像活死人一样躺在这里。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不离开，还要说什么复国。”

苍狼的语气咄咄逼人，似乎早已厌烦她的存在，达依避开他狼一样凶残的眼神，哀怜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柯木。

“就是因为这些我才不能走，我欠他很多，所以我要还他。我相信普天之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白亦鹤，我们一定能赢！”

“成疯成魔也在所不惜吗？”

达依低头轻撩起一簇白发，看了一眼之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成疯成魔也在所不惜！”

“好，我帮你，但是有个条件，事成之后你必须马上离开！我不希望一个假情假意的虚伪小人黏在他身边，对他来说太不公平。”

“我答应你。”

达依回答得有气无力，或许苍狼的话难听了些，但这是不争的事实。

“苍狼，我等会儿要去见一个人，接下来的事你能否替我安排？如果没有意外，三天之后我们就要动身。”

过半晌，达依开口说道。

“见谁？”

“燕齐灏。”

更鼓敲了两下，书斋仍亮着灯，燕齐灏坐于窗前细细翻看古籍兵法，虽然这些年鲜有战事但他并未荒废武功战法，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突然，门外响起几记叩门声，紧接着内侍进门通报，说是丹兰使臣有急事商议。燕齐灏心里生疑，抬眸思索了片刻。

“让他进来吧。”

他垂下眼眸继续细读，过了一会儿，一人紧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燕齐灏看他一眼，然后挥命内侍退出门外。

“深夜道访，不知有何贵干。”

燕齐灏轻问，话音刚落，那人便撩起遮脸的斗篷露出一张苍白而又憔悴的脸庞，燕齐灏一惊，手中书册不禁掉落在地。

“拜见太子殿下。”

达依下跪行礼，娇柔的身体如同拂柳弱不禁风，燕齐灏难已克制自己的冲动，起身走到她面前想要扶住，双手刚伸出来却又慢慢地缩了回去。

“夫人免礼，听闻您身体抱恙得在房内静养才是。”

……

“这么晚了，你别每天都等，早点睡觉才是。”

“你不在，我睡不着。”

……

听到他温柔疼惜的声音，达依似乎回到了从前，想要拼命遗忘的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她用力握紧双拳感觉指尖刺入掌心的痛楚，可惜这远远比不上她的心痛。燕齐灏静静地凝视着她，朝思暮想的身影终于出现了眼前，可他一点都不高兴，是因为她的满头白发，还是因为这陌生的感觉？他不清楚眼前的人儿还是不是那个纯洁善良的姑娘。

“深夜扰您清静实在不该，但心中有事不吐不快。今日早朝多谢殿下之言，奴家感激不尽。”

话落，达依又重重磕拜，燕齐灏顾不上男女之别马上伸手将她扶起，她的手臂细得几乎一折就断，燕齐灏看着心疼不已。

“你瘦了。”

他轻声低吟，浑厚低沉的声音轻轻萦绕在她的耳畔，曾经晏楚也说过同样一句话，而他最后也走了，不管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终究都是一样的狼心狗肺！

达依轻声抽泣，一半是发自内心另一半却是装的，燕齐灏受不了痛苦的煎熬，用力将她搂进怀里。

“别，别这样，我已有了夫……”

达依推搡着他山一般的身躯，燕齐灏听到这话像被一盘冷水从头浇到脚，他立刻松开手转身面壁而立，悲痛欲绝的表情深隐在了暗处。

“刚才一时失态，望夫人见谅。”

达依同样悲痛欲泣，可是想到曾经心中哀伤就被怨愤替代。自己遭受的罪孽应该全归功于他才对，怎么能对他有半点情愫？她暗暗打算着决定向他讨回那笔孽债。

达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混乱的思绪，然后沉声说道：“今日还有一事有求于殿下，如今玄粼国有意挑起争端，丹兰怎么能置之不理，现我下有五千精兵，望能随殿下一同上场杀敌。”

“什么？！”

燕齐灏惊骇不已，他转身异常严肃地盯着达依问：“你要和我一同征战？”

“是。”

达依眼眸低头，神色平静淡然。燕齐灏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深吸几口气，冷冷地吐两个字：“不行！”

“为何？”

“沙场不是女人能呆的地方！”

“女人？呵呵……”

达依阴冷地笑了起来，然后一步一停地到他面前。

“我也想做个女人，我也想和别的女人一样能与心爱的人共渡一生，可现在呢？看看我，你看着我！”

达依猛地抓起一把白发贴到他眼前，酒色瞳仁鲜红欲滴，燕齐灏静静地注视着她的双眸，深邃的眼眸似忧似怜。

“看到了吗？你觉得我还像女人吗？”

燕齐灏一怔顿时无语，达依见状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然后半跪在地毕恭毕敬道：“吾夫卧床不起，穆措年纪尚幼，丹兰皇族无人可用，再拖些时日恐怕兵权就落入旁人之手，复国更加无望。光复丹兰是吾夫夙望，我必当尽力相县，望陛下成全！”

忽然之间，她像是变了一个人，燕齐灏望着轻笑了几声，呵呵呵的声音无奈而又能凄凉。

“你真得这么爱他吗？”

达依垂眸避开他期盼的目光，果断坚定地回道：

“是他救了我的命，是他治好了我的双眼，除了这一条命我没什么能给他。”

听到这个答案，燕齐灏仰天深吸一口气，眼眶渐渐泛红湿润，看来事到如今他已经没资格再与柯木争了。

“依儿，这都是我的过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要走也是应该的，如今我只想说一句，如果光阴能够倒流，哪怕舍弃性命我也要把你留下，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说着，他的气息变得急促紊乱，满腔的悲痛似乎要破体而出。达依侧过头，不忍心看他这付脆弱的模样，看得越多心就越痛。

“好了，时候不早，夫人请回吧！待在下考虑好后明白再答。”

他的呼吸渐渐平静，神情也恢复往日的冰冷，达依垂下眼眸，深躬一礼静静地退出门外，就在转身刹间，彼此心中都割开一道难以复合的伤口，眼泪无声无悄地滚落而下，或许这段孽缘到这里算是彻底断了。

次日，燕齐灏同意丹兰共同征战，这丹兰统帅便是刚“落胎”不久的皇后殿下。此话一出，众军哗然，纷纷议论女人能打什么仗。宋玉超愤愤不平地来到书斋内让燕齐灏给个说法，燕齐灏什么都没说就把他赶走了，紧接就有传闻说太子殿下被丹兰妖后给迷了，本来有怨气的这下怨气更重了，可燕齐灏偏偏不顾这些个闲言碎语仍是一意孤行，弄得军心涣散、士气低落，这正符合白亦鹤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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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征战

再过几日就要出兵，达依整日呆在宫中半步不出，大小事宜全都由苍狼代为处理，对她不利的传言更加肆无忌惮。此间，太子妃上门找过好几次，似乎是嗅到她与燕齐灏不同寻常的关系，声泪俱下地劝她去玄粼国，还青偃一个安稳太平，达依只是默默听着未说半句。她越是不说话，太子妃就越着急，她不想看到自己夫君被人抢走，特地叫来宋夫人想让她以师妹的身份劝劝燕齐灏，可惜事已定局无力回天，这仗终究要打。

出兵前夕，苍狼捧来一套明光铠并交上兵符，达依接过后看了许久然后起身对着衣镜整理衣装。镜中人满头白发，一副红瞳冰冷淡漠，她脱下红装换上墨铠，一点一寸，一丝不苟。穆卡娜站在一旁泪如雨下，而小穆措则睁着迷人清澈的大眼睛一脸迷茫地看着。

“依，你会回来吗？”

他轻轻问道。达依转身微微一笑，然后蹲下身轻柔地抚摸他的小脑袋。

“我会回来的，我还要带你们回家呢。”

“那你要多久才回来？”穆措又问。

“或许很快，或许很久。希望我回来后小穆措能文武双全，以后可以帮助可穆罕重建丹兰。”

“嗯！一定！”

小穆措用力点点头然后伸手抱紧达依，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撒娇的机会。

“依，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

说着，她拍拍小穆措瘦弱的背脊。

“好了，答应我，你要像个真正的男人照顾好你姐姐和你哥哥。”

小穆措松开手吸吸鼻子又使劲点下头，然后就奔进内室再也没出来。

“依，你千万要小心。”

穆卡娜上前用力抱紧她，一张小脸已经哭得通红。

“我会的，这段时日麻烦你多照顾柯木，记得每日按时喂药，其它人我信不过。”

“嗯，一定！依，以前我怪过你、瞧不起你，现在我知道我彻底错了，希望你能原谅我。”

穆卡娜断断续续地哭道，泪水如同断线珍珠不停往下落，达依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话落，她转身走到床榻边伸出纤纤玉手轻抚柯木的脸颊。

“我要走了，你不用担心，到时我一定能送你回家的。”

她边说边轻伏上他的胸膛，或许是他听到了，微弱的心跳一下子变得强而有力。门外响起催促，达依不能再多留，她拿起行装走出沐丰宫，跨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双冰冷的血眸终于透出一丝人的味道。

号角声起，鼓擂震天，大批兵马涌入城中，铁碲声过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街上鲜有路人。苍狼与四名黑衣男子围坐在偏厅内，听外面鼓声响起，他们不约而同往门处看了一眼。

“怎么还没到？该不会怕了吧？”

一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男子用丹兰俚语低声笑道，哑哑的沉音像是隔空飘来沉闷而又空洞。苍狼没有回答，如一尊石像坐在椅上纹丝不动。

“鹰，你太沉不住气了。”

案边，另一名身形修长的男人一边擦拭手中银锁一边有意无意地瞟了那人一眼，其余二人饶有兴味地看着似乎在等着好戏。

“瞧你这死娘们儿样……”

鹰扯开了大嗓门，话没说完门突然开了，凌厉寒气袭卷而入，那四人抬起头紧紧盯着门外娇小的身影，她的脸庞正好隐在暗处，他们看不见她的表情，而她却能看清他们眼中的惊讶。没有一个人起身行礼，包括苍狼，他们似乎都不把这个外族女人放在眼里。鹰扯起厚嘴唇，鼻子里滚出不屑的哼声。

“狼，你是在嘲笑我们无能吗？！一个臭娘们上床玩玩还行。”

又是丹兰语，或许他们认定她听不懂毫不顾及地哈哈大笑。

“你们无不无能由我说了算。”

听到这字正腔圆的丹兰话笑声嘎然而止。达依一步一步走到偏厅中央，酒色红瞳冷冷扫视四名黑衣男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他们左边脸颊颧骨处都刺着各自的名字图腾：鹰、豹、蛇、蝎。苍狼走到达依面前，右手捧心弯腰鞠身，那四人相视一眼仍坐在椅子上没什么动静。

“嘿嘿，狼，难道她把你打败了？在床上？”

话落又一阵狂笑，达依侧首瞟了眼那个地痞流氓似的大个子然后抽出腰间金蛇鞭随手一挥，“啪”地一声，桌案四分五裂，大个子灵巧翻身如同展翅雄鹰跃到半空稳稳落地。

“娘们，就这几下？”

“当然不是，我没时间多耗，所以你们一起上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鹰激怒了，他从腰间取出一副亮锃锃的铁爪握在手中相互敲击，脸上的刀疤随着他的狞笑更加恐怖骇人。

“别以为你挂着皇后的牌子我们就会服，在月氏部族眼中只认强者，不管是谁！”

话落，鹰舞起铁爪飞扑过去，达依在他面前如同一只娇小的麻雀。苍狼说过要让月氏部族人听命必须来一场恶战，谁赢谁就是王，显然这场恶战超过达依想像，这些人就像野兽不见血不会停。达依挥舞金蛇鞭与鹰周旋，旁边几人交头接耳聊得十分欢畅，苍狼站在角落里看着，湛蓝的眼眸中透着些许失望。

马上就要点兵，没时间浪费，达依决定速战速决，她想起师父曾经教过的三招便运用体内真气使出一直不能用的招术：一护身、二退敌、三至死方出。由于吃下“破邪”的原故，体内真气似乎无穷无尽，威力也比往日增加千倍。第一招护身已令众人瞠目结舌，闲聊的三人见势不妙立刻上前围攻，刀光剑影，掌风逼人，可是她始终没有使出第二招。

听到号角声又起，达依的耐心耗尽了，她转换守势挥掌击向鹰的面前，一股巨大真气瞬间迸发，鹰瞪大双眼，脸色发青，自认为逃不过这一招，没料就在击中他的刹那，达依突然收招，散出去的真气重重冲到她自己身上，“哇”地一口鲜血飞溅而出。屋内一下子变得很安静，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鲜血，然后又看看那双鲜红鲜红的鬼瞳。

“我输了。”

过半晌，鹰放下武器半跪在达依面前，其余三人纷纷放下兵器跪地行礼。达依抹去唇角血沫，掩声轻咳。

“收拾收拾，时候不早了！”

话落，达依转身踏出门外，苍狼的脸上终于有了丝喜悦，他拿起行装跟在达依身后，其余四人面面相觑，然后迅速整好狼狈的模样紧跟其后。

天色灰暗，寒风阴冷，风卷旗幡啪啪作响，将士昂首而立刀矛如林。即将出征，然而丹兰的兵将仍未出现，正当人们揣测之时，号角声起，“笃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这声音沉重阴冷仿佛就是来自黄泉。将士们不约而同转头望去，漆黑的门道中隐隐闪烁出两点幽红，似乎有只猛兽正伏蛰在暗处慢慢向他们靠近，有人不禁咽了口水、有人已是满头冷汗。

光影错落间，“野兽”终于现身，白发红瞳、墨铠黑马，娇小的身形与身后男子格格不入，而身上的煞气却是直冲云霄。那女人是鬼，她身后的人是兽，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哪怕相隔百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在此之前，有人怀疑丹兰皇后连马都不会骑，可一见到后大多都不敢轻视，甚至开始担心自己的心直口快会招来灾祸。

“统帅到！”

话落，鼓擂声起，震天鼓声终于冲散了令人窒息的煞气，燕齐灏手持龙吟走上点将台，一身银甲熠熠生辉，飒爽英姿丝毫未减。燕王身着龙服端坐中央，面容清肃仪态威严。达依下马径直走了上去，一头巨狼突然飞窜而出，凶兽出现惊得群马嘶鸣，她只用了一个手势便让呲牙的墨风乖乖退到马边。燕齐灏蹙眉看着，心里隐隐有丝不安，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姑娘。

“吾王万岁！吾等愿助一臂之力，特献上‘破邪’斩妖除魔，保佑千秋万代。”

达依毕恭毕敬地跪在燕王面前，手中“破邪”高捧过头，燕齐灏清楚地看见她左手小指铜指套与右手腕上的一道深疤。

他究竟对你做过些什么，能把你逼成这幅模样？燕齐灏很想问清楚，但一直开不了出口，她的伤痛何曾不是他心里的一道疤呢？燕王接后敬上吉言然后将破邪递于燕齐灏，燕齐灏双手接过拔剑出销，一道寒光直破长空，底下顿时发出阵阵惊呼。

几头牛羊被当场宰杀，一队人抬头牛羊尸体在队列左右转一圈后献至燕齐灏面前，燕齐灏将牲血淋于鼓旗之上，然后用龙吟割破手掌血祭破邪，吸了血的古剑更是透着一股子魔气。

“今玄粼国独霸一方，起兵欲夺我河山，为保江山社稷、为使国泰民安，吾将决一死战，誓死如归！你们怕吗？！”

燕齐灏声嘶力竭放声大吼，气势如虹震天慑地。底下将士举起手中兵器震臂大喝：“不怕！”

“再问一次：怕不怕？！”

“誓死如归！誓死如归！”

吼声响彻天际，士气震得地动山摇，燕齐灏满意地点点头，举起龙吟指向前方。

“出战！！”

话落，军如猛龙涌出城门，达依跳上战马与苍狼五人领着五千精兵随之出城，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乱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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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计中计

玄粼国兵马声势浩大，与之交界的几个小国纷纷归属麾下，墨泽国力挺其出战，而朱雀立场左右不定，青偃国的战势并不明朗。就在燕齐灏率兵西行时，玄粼国的军队已经攻入边防冀州，正如燕齐灏所说，他们的军队装备精良行战迅速，似乎早就部属好计划，十日不到就将冀州攻下。得知此事后，燕齐灏的大军立即兵分三路火速赶往与冀州相邻的两大重镇。丹兰兵马只有五千，燕齐灏就将达依与宋玉超编为一队充当后军押运粮草。收到军令，宋玉超偷偷地瞥了达依一眼，不苟言笑的小脸仍是清丽可人，昔日情愫历历在目，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对她无微不至的宋大哥了，而她也不是昔日纯洁善良的姑娘，对他而言如今最为重要的是保住江山社稷、保住宋家来之不易的显耀。

行军几日，达依与宋玉超几乎没说过话，而宋玉超也像从来没见过她一样有意无意地保持距离。途中，苍狼也很少开口，他身后四名丹兰大将却没停过，特别是鹰，一双虎目不安分地往达依身上溜哒。

“蝎，你瞧她的屁股，能让我摸一下那该多好……”

“哐！”一记重锤敲到他的头上。

“小心被割去舌头。”

身材矮小的蝎瞪眼警告，苍狼阴森森地回头一笑，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可以去试试。”

话落，众人仰天大笑，青偃兵听到后纷纷投来厌恶的目光。

“啐！这群蛮夷……”

“一帮猴子！”

……

这些时日，宋玉超的手下与丹兰军相处得并不好，中原人看不起这帮人高马大混身是毛的粗俗之徒，时不时用土话讥讽嘲笑拿他们开涮，而丹兰兵也看不惯这些身材如豆杆子的男人，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爆几句粗口，稍有摩擦两边就会发生口角，叽哩呱啦如鸡同鸭讲。

后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响，宋玉超听到后拧起眉头抬手示意停军，回过头只见一粗黑的丹兰人与他部下推搡争吵，两人面红耳赤似乎要动手了。宋玉超立即调转马头赶至队后，没料达依比他先到一步。“啪”！马鞭重重抽到丹兰兵的脸上，粗糙黝黑的皮肤上顿时多出一道血痕。

“在这里浪费口舌，不如留点力气上场杀敌，！”

达依挥舞着马鞭用丹兰语恶狠狠地怒吼道，狞狰的脸孔凶如夜叉，那丹兰兵一声不吭，行完军礼后就老老实实归入队中。看到那人被打，宋玉超手下不免有些得意，眼中尽显挑衅之色，达依冷冷地看着宋玉超，不温不火地说了一句：“管好你的人。”

听到这话宋玉超先是一怔，然后命人把挑事者拉下去杖罚并下令：谁敢再犯军法处置！众人一听不敢造次，虽然此事平息，但这样一来丹兰兵与青偃军的梁子结得更深了，一路上横眉怒目，谁都没给谁好脸色。

“报将军，前面就是浩城了！”

有人来报，达依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意外发现这人与孟飞颇为相似，她眯眼仔细打量，没想到真的是孟飞，不知什么时候他从三品武将被降为了小杂兵。孟飞也在金戈铁甲中看到了她，他微微一怔然后挪开目光匆匆离去，似乎是在害怕什么。见他落荒而逃，达依冷冷地哼笑几声，或许他是应该害怕，因为那笔帐还没算清楚。

“今日就在此安营！”

宋玉超下令，大队兵马涌入城内安营歇息。到了浩城，离边陲之地就不远了，刚刚落脚就有人来报说：燕齐灏的先行兵马将抵达要塞重镇，现玄粼国大军正在镇城外十几里处安营扎寨，过些时日会有一场激战。收到消息后，宋玉超立刻上马带上自己部队要去增援，达依却说：“现形势不明，不可贸然行动。”

宋玉超听不进去，他令丹兰军队留在浩城，自己则领着大批部下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白亦鹤似乎对燕齐灏的兵马调动了如指掌，预先就在豫城重镇周围埋伏兵马欲切断其退路将其围困在内，宋玉超的介入无疑是往火坑里跳，他的兵马与燕齐灏汇合，城外就竖起黑底白龙旗数万大军将他们团团围困，而后援部队要好几日才能抵达。

一场厮杀暗无天日，如今不是责怪谁对谁错的时候，燕齐灏下令全力制敌，切勿失了此军事要镇。青偃国兵马神勇无比，白亦鹤的军队也不是吃素的，两强相争不分高下，可援军还没到，玄粼国的大军又来了一波，誓死要将他们围困在豫城内。

达依收到消息已是七日之后，先攻过去的援军就像落入虎口杳无音信，形势已经十分不利，她立即骑上战马，率领五百精骑杀入豫城。

过了那么多日，豫城内的粮草已经不够了，而城外的敌军丝毫不减。一来就败战，这让常胜将军们大为惊骇，燕齐灏更加无法轻视那位“拳不能提、手不能打”的白大公子了。一连几日无休止的苦战，青偃兵狼狈不堪，燕齐灏率兵好几次突围都没成功，敌众我寡胜算实在太小。

正当众人无望之际，一支墨骑从天而降，势如破竹，攻力强硬，杀得玄兵溃不成军。燕齐灏无法分辨敌友，下令死守城门，未知其身份前绝对不能放进城。突然，为首一人高举黄绫，大风吹过，黄绫迎风而展，一只展翅雄鹰赫然跃出就像翱翔于万众之上，这便是丹兰国的旗标，只有统帅才佩此物。

众人见之不禁欢呼雀跃，喜悦呼嚎响彻天际，燕齐灏大声施令，城门应声而开，三尺黄绫随风飞舞，如同救命令箭一路飞到城门下，她身后的墨骑快如闪电，紧随着风中一缕银丝急驶入城。

墨骑一入城，城门便紧紧关上，燕齐灏带领众将疾步相迎。丹兰首将见之立即收僵勒马，大步走到他面前左手捧心屈膝行礼，染血铠甲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阵冰冷刚硬的摩擦声。

“将军，吾等来迟。”

娇嫩轻细的声音实在无法与之相配，燕齐灏看不清她的神色，也听不见她说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股浓烈无比的血腥味上。猩红的血、猩红的眼眸，她就像来自地狱血池一身猩红，动不动就哭的姑娘竟然会杀人了。

“将军……将军……”

旁人轻唤半晌，燕齐灏终于回神，他立即抬手虚扶，不露声色地说道：“殿下不必行此大礼！多谢殿下及时赶到，解我燃眉之急。”

“将军客气！现敌军士气低迷，正是趁胜追击的好机会，吾斗胆请将军出城击敌！”

达依拱手而道，说话语气一板一眼。燕齐灏沉默了一会儿，默算下时辰后与宋玉超相视一眼。

“传令下去！全力击敌！”

话落，鼓擂声起，青偃军如洪水猛兽冲出城外与敌兵抵死相博。达依跃上战马，拨刀出销，指天大吼一声：“杀！”她手下五百精骑立即领命随她冲出城去。

战场上没有勇士只有疯子，丹兰的墨骑就像野兽将所见一切撕个粉碎，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他们眼中只有国破家亡的噬骨仇恨。

“杀光！一个不留！”

嘶吼已经变调，达依的眼瞳满是猩红，头盔掉落一头白发迎风狂舞，张牙舞爪的狞狰吓破了敌人的胆，也震到了燕齐灏的心。这不是达依，这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姑娘，这个人他不认识！

厮战昏天黑地，玄粼国的军队连连败退，就在这时一批援军突来，令玄粼国的兵马措手不及，几番抵抗后不得不鸣金撤兵。燕齐灏示意收手，而达依却不听军令带着自己的五百骑猛追狠打，最终砍下了敌军主将的人头。当她提着人头来见燕齐灏时，笑得无比甜美可人，就像昔日桃树下相会时的那样。

首战险胜，燕齐灏并不高兴，他当着众将的面以渎职之罪连降宋玉超三级并杖罚五十，宋玉超无言以对只好拱手领罚。达依面无表情地看着，被血染红的白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她伸手撩起额前碎发捋到耳后，然后将卷钝的佩刀扔到一边。

“希望殿下下次能服从军令，否则我很难与众将士交待。”

临走之前，燕齐灏特意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冰冷的口吻不夹杂半丝情谊。达依垂下眼眸，喉咙里滚出两声嘶哑的笑声。突然，胸口一阵撕裂的痛，她弓起身子喷出一口鲜血，他却视而不见，苍狼见之连忙护送她回营，一入营帐达依就跪倒在地，弓身干呕。

“吃了那玩意的人，寿命不会超过十年。”

苍狼冷声而道，达依听了并不觉得意外，她抬起头扯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浅笑。

“十年足够了。”

“呵呵，不过以你现在的模样，恐怕十年也没有！你内力虚浮，功底太浅，如此急功近利，必定会被反噬。”

“那我该如何？”

达依手柱着地硬撑起身，苍狼沉默片刻，然后从腰间解下羊皮囊递给了她。

“把这个喝下去，就不会那么早死。”

达依拨掉囊塞仰头往嘴里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漫延，她喝了一口全都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

“血，人的血。”

听到这个回答，达依连连作呕，苍狼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羊皮囊，然后将她按上床榻朝她嘴里死灌人血。

“不！我不喝！”

她挣扎扭动，苍狼牢牢按住她不安分的身子。

“不喝你会死的！连人都敢杀，这为什么不敢喝？！你已经没有退路了，明白吗？！”

达依顿时清醒了，原来她已经成疯成魔，只有靠着血腥才能活下去，而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要强，必须付出代价！达依从苍狼手中夺过羊皮囊，两眼一闭硬逼着自己喝下，疲惫不堪的身躬就因为这一袋子血迅速恢复，而流失掉的真气也慢慢补了回来。喝完之后，她一头栽倒在床上昏昏欲睡，沾满污血的铠甲染红半张床榻，她却喜欢上了这令人作呕的红。

“睡吧，睡一会儿就没事了。”

苍狼轻声说道，半梦半醒中，达依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走了出去，然后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齐灏……”

她喃喃轻念那人的名字不知不觉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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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BT就是这么形成的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淡雅梅香随风萦绕。白亦鹤立在窗边静静欣赏着院中那株红梅，完全没在意被风吹凉的薄衫，他似乎是被妖异的红勾走了魂魄，丝毫不知寒冬刺骨。

“陛下，前方来报，燕齐灏的兵马……”

“本王知晓了。”

白亦鹤轻轻打断，风无影垂下头不再多言，房内一下子陷入了沉寂。白亦微微抬头轻呵一口气，看着一片白雾升起，他突然笑了。

“我方伤亡多少？”

他一边问一边摊开手接住飘落而来的雪花，风无影不敢隐瞒，拱手回道：“伤亡三千。”

“那他们呢？”

“一千……或许不到。”

风无影回答得很小心，白亦鹤勾起嘴角，轻轻拍落沾在袖角上的白雪然后走到他面前，风无影只感觉一股寒气逼近，冷得他脊背发凉。

“还有宋玉超因出师不利暂去将军之职并杖罚五十。”

风无影立马补充，似乎是为挽回些败局。白亦鹤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

“你没看出这是场苦肉计吗？”

风无影没明白他的意思只好沉默不语。白亦鹤转身端起炭炉上的梅酒小抿一口，丝丝寒意中添了一缕清雅酒香。

“以宋玉超的资历怎么会轻易犯错？以燕齐灏的手段又怎么会轻易被困？他不过是在试探，试探我、试探她……”

白亦鹤口中的“她”风无影很清楚，听闻那人率领五百墨骑一路杀到豫城，打得众兵溃不成军。得知此事时，他根本无法相信，在他心目中那个女人始终娇柔似水。

“不过这没关系，既然燕齐灏想玩就陪他玩一会儿，反正本王有的是时间，至于那个人……本王要活的！”

白亦鹤继续说道，温柔的浅笑中闪过一丝狠厉杀意，风无影立刻拱手领命默默退下。他走之后，白亦鹤款步走到窗边将手中玉盏掷出窗外，“铛”地一记清脆声响，玉盏应声而碎，如火红梅拦腰折断，花瓣如雨洋洋洒洒，留了一地刺目落红。

白亦鹤的兵马没了动静，夜深人静时，燕齐灏走到宋玉超的帐中，宋玉超见后扶着腰艰难地下床行礼，他立刻伸手将他扶回床榻。

“玉超，委屈你了。”

“不委屈。”

宋玉超眉头紧皱用力摇头。燕齐灏揭开他衣角查看下伤势，皮开肉绽的，看来这五十杖挨得不轻。

“殿下，接下来你拿她如何？”

宋玉超“好心”提醒，燕齐灏剑眉微蹙，似乎犹豫不决。

“殿下，这女人杀气太重，不能留在身边！”

宋玉超不死心地奉劝道，听到这话燕齐灏的剑眉拧得更紧了，他想到白日里的一幕就心生寒意，那人就像来自地府的恶鬼，散着一头白发、瞪着通红的双眼将敌人的魂魄吃进肚中，可这都是因他而起，如果那天没走，或许就不是今天这样的局面。

“殿下，此事关系我国存亡，你万万不可感情用事，说不定哪天她一心杀敌而坏了我们的大计！”

宋玉超喋喋不休，燕齐灏神色僵硬无比，他起身来回踱步，始终没有表态。

“殿下，达依已经‘死’了，那女人是鬼……”

“够了！我自有打算。”

燕齐灏严声打断，宋玉超立即收声，他抿起双唇低眸屏气，似乎心有不甘。过半晌，燕齐灏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问：“如今华州是谁把守？”

“是周彦大将军的侄儿周翊。”

“为人如何？”

“算得上是正人君子。”

“好！我明日就派遣丹兰兵马至华州，那里正靠墨泽交界难攻易守，就让他们在那里呆一段日子。”

“殿下圣明。”

宋玉超拱手而道，心里却有些不服，燕齐灏此举分明是在偏袒那个祸根，这并非长久之计，他暗暗琢磨应该如何施计对付。

次日一早，燕齐灏找达依准备商议华州之事，到了营帐没见她踪影，经打听才知她正在军营中。来到军营只见一群伤兵排成长龙，伤重者在前伤轻者在后，他走过去一探究竟，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替人疗伤施药，她身穿玄墨武袍，银丝高束脑后，就像假小子似地混在男人堆里。

“将军！”

有人失声叫道，众兵一见是他纷纷行礼，燕齐灏回过神马上令他们起身。达依听到些动静探头张望，看到他也没什么反应，燕齐灏走到一旁默默注视她的一举一动，昨日的血腥已经渐渐褪色，她一边轻言浅笑一边替伤兵疗伤，偶尔一两句俏皮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笑完之后一支沾血断箭便到了她的手中而伤者混然未知，她的妙手回春之术救了不少人性命。

“她能救得了别人，可惜救不了自己。”

不知何时，苍狼已站在燕齐灏身侧，听到这句高深莫测的话，燕齐灏的心弦微微一颤，侧首看去苍狼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苍狼拱手相敬然后径直走到达依身边俯身轻言一句，达依侧首看看燕齐灏起身走了过来。

“殿下找我何事？”

她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冰冷，燕齐灏沉思片刻道：“方便外面说话？”

达依回头看看伤者然后朝苍狼使了个眼色，接着抹净双手随燕齐灏出了营帐。

“夫人辛苦，今日找你是想让你带兵前去华州。”

燕齐灏走到无人之处便直言说道，达依看着他许久都没出声，从她水灵灵的双眸中燕齐灏捕捉到了一丝哀伤，他不自觉地挪开双眼，轻咳一声道：“华州靠近墨泽，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可惜兵力不够，我担心敌军进犯，所以希望夫人能带兵相助。”

冠冕堂皇的一句话把她赶入偏地备守，而她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推脱。

“什么时候出发？”她轻声问道。

“越快越好。”

达依哼笑了几声，几分嘲笑几分悲愤。

“我这就去准备。”

话落，转身离去，燕齐灏望着她的背影无声叹息。

“一路珍重。”

他说，而她没有回答。

次日晌午过后，达依带着兵马以及一千青偃军去往华州，燕齐灏特地派琅华、缨络两名女侍陪同以方便她饮食起居。对于青偃国此等做法，鹰他们四个十分不满，一路上都在嘀嘀咕咕，而达依与苍狼始终沉默不语。到了华州，守城大将周翊率领众将亲自相迎，那周翊三十有余，虎目熊躯、脸如铁铸，颇有几分大将之风，他见到几名丹兰大将以及马旁的巨狼微微一怔，然后拱手笑道：“将军辛苦，尔等特来相迎。”

见到周翊后达依的神色明显僵硬了，苍狼见之隐隐感觉奇怪，过了一会儿，她神色恢复如常，拱手回敬：“吾等奉大帅之命前来相助，还望周将军包含。”

“将军客气，由您猛兵强将相助，华州定是固若金汤！吾已命人打点准备，将军请！”

周翊抬手请行，达依微施一礼接着便率众将士入华州城。

华州城地处西北，放眼望去满是黄沙，相隔几百里便是墨泽国地界，直穿过去就是丹兰的国土。好在华州地势偏高，风吹草动一目了然，相对其它地方要稳固许多。周翊先是带他们巡视边防然后看众士兵操练，众兵中有不少是丹兰人，他们见到故国将士格外激动，特别是金发碧眼的苍狼，他在丹兰人心目中似乎颇有名望。

周翊似乎早就知道达依他们要来，特地准备几间卧房，虽然有些简朴好歹也有张床可睡。众兵操练完后，达依一行人便先回房小歇片刻，琅华与璎络两人理好卧房请达依入内，对这两个女侍达依并不放心，进房之后就命她们退下，两侍女相视一眼只好乖乖从命。

过了片刻，有人传话说周翊在前厅设宴要为丹兰众将接风洗尘，达依闻后垂眸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命琅华端来净水仔细漱洗，漱洗完毕，她特意解开胸裹换了套墨色武袍又用素金发带妆点银丝，精细梳妆一番才出门赴宴。明眸皓齿、丰/乳纤腰，几分英气几分娇媚，几位年轻貌美的娇姬与之相比竟然逊色不少，苍狼见状更觉得蹊跷。

宴间相谈甚欢，周翊对达依十分恭敬，称其为女中豪杰、巾帼英雄，达依听后也恭维了几句，眉角有意无意往上一挑，这细微神韵除了周翊没人看到。见美人主动献好，周翊有些飘飘然，他眉飞色舞地说起自己的丰功伟业以及叔父周彦，达依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而他混然不知。

酒过三巡，那些男人坐不住了，与身边美婢眉来眼去可碍于达依又不敢出言调戏，达依自知多余便知趣地离席告退，独自一人回到了房中。进门后墨风闻到她的气味，慢慢走过来用脑袋蹭蹭她的腿，达依浮起欣慰笑意，伸手温柔抚摸着它的头顶。

“墨风，我还有你不是吗？”

她喃喃自语，墨风两眼汪汪地看着她，鼻子里哼出呜呜呜的呜咽，她并不觉得难过，眼泪却莫明其妙地落了下来。逃出深宫辗转于此，最终她还是孤身一人，此时的落寞比恨更重。

“叩叩叩……”

几记叩门声拉回达依的思绪，她回过神起身打开门，没料竟是苍狼，他一手插腰一手撑着门架很随性地站着，深邃迷离的蓝眸中夹着几分淡淡醉意。

“你来做什么？”

达依不冷不热地问道，苍狼推开她擅自走进房内，然后端起案上杯盏喝了口水。

“你这又是干什么？”

苍狼看着墨风，问得却是达依。达依朝门外微微探头转身关上了门。

“你问得太多了。”

达依从他手里夺过杯盏重重往案上一扣。

“出去！”

苍狼眼神一凛，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一股浓烈酒味直冲而来，达依忍不住捏紧鼻子皱起眉头。

“你认识他？”

苍狼逼问。

“不明白你说什么！你快放手！”

达依扭动挣扎，墨风见状对着苍狼呲起利牙，背上密毛根根竖起。

“周翊，你认识他？”

苍狼没有放手，一双蓝眸咄咄逼人，达依咬牙甩手重重抽了他巴掌，他没反应，她又抽了他一巴掌，他还是没反应。

“告诉我，否则今天我不会放手。”

“是！”

达依终于点头，苍狼松开手深吸口气，然后摸了下微微发烫的脸颊。

“满意了吗？满意了就出去。”

达依扭过头冷声而道，苍狼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墨风歪头看着他们目光炯炯。

“如今我们在一条船上，有事你应该告诉我。”

半晌，苍狼开口，达依默不作声，两眼盯着豆大的烛光像在发呆。苍狼长吁一声转身离去，走到门边，达依突然说：

“我要杀了他，你得帮我，不要问我理由！”

苍狼回头凝视着烛光边的侧脸，沉默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好。”

听到轻微的关门声，达依就像泄了气般瘫坐在地，脸色惨白混身发颤，她痛苦地闭上双眼，脑中不由浮出一个可怕的声音……

“喂，你们两个抬着什么？”

“大哥，这是周将军要我们沉河的。”

“来！让我看看……哟，真是尤物，你们先把她拖到林子里……”

“大哥，被知道我们就惨了。”

“有我叔父罩着，怕什么？！”

……

“按住她！别让她出声！”

……

“唔……嗯……骚/货！咬得真紧……嗯……够味儿！痛快！哈哈哈……”

……

急促的喘息与淫/笑渐渐化作周翊那张道貌岸然的脸，达依用力甩头想要摆脱挥之不去的笑声，可越是压抑就越是清晰，她大叫一声起身将桌案掀了个底朝天，琅华与缨络闻声而入，推开门后不禁后退了几步。

“杀！全都杀光……呵呵呵呵……杀！”

达依披头散发蜷缩在墙角对着门处狞笑，一双眼眸鲜红欲滴就像着了魔，墨风蹲在她身边很是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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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整死一个算一个

达依走后，玄粼国又起兵攻打两大重镇，此次攻势凶猛异常，豫城差点沦陷，燕齐灏得知消息立即调兵遣将派军支援，玄粼国趁这机会改攻水路直袭青偃腹地，燕齐灏便派宋玉超与孟飞两人领兵出战，好让他们戴罪立功。孟飞受几年牢狱之灾，又因上官鸿篡位之事身受牵连，差一点斩首示众，燕齐灏念在往日情分把他留了下来，孟飞心存感激，有此机会当仁不让，他提弓拿箭重新披甲上阵，箭术毫不生疏，可是此次敌军中也有个精于箭法的副将，功力竟与他不相上下。飞虹将军名声在外，而这人是谁无人知晓。

燕齐灏那边打得昏天黑地，而华州这里却清静得很，虽然有过兵马犯境但都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平日操兵演练，达依亲自监督，时常都会碰到周翊，她对周翊若即若离、忽冷忽热，这让周翊摸不着头脑，看着肉到嘴边可眼睛一眨又溜了，几次下来周翊心里是急痒难耐，终于有天趁无人之际，色胆包天地抱了上去。

“你做什么？”

达依故作愠怒，两手使劲推搡他的身体。

“美人，别装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周翊急不可耐，紧抱着她的双手想动又不敢动。达依媚眼一挑，噘起小嘴嘟哝道：“哼，谁心里有你了？”

见她这幅水性扬花的轻佻模样，周翊胆子更大了，先前还有几分畏惧，现在干脆上下其手，把想摸的地方摸了个遍。

“美人，你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想着。其实我中意你许久了，今天就成全我吧。”

周翊边说边凑过嘴去，达依马上把他推开又拍落他不安分的色爪。

“中意是假的吧？难道你不怕我这白发妖怪？”

“什么白发妖怪？你这银发雪肌比仙女还美哩。”

周翊咧嘴笑道，两只手又往她身上凑，见她不作声，他立即将她拉入角落，宽衣解带准备行苟且之事。

“别！这里不方便，会被人看见。”

达依嗲声推脱，周翊欲火上身哪管那么多，一边解腰带一边哄着她说：“不会，这里没人！”

话落，就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似乎正朝这里过来，周翊暗骂一句急匆匆把衣服穿好，几个人影一晃并没注意到角落里有人。

“我说吧，这里没人看见。”

听声音走远，周翊又开始蠢蠢欲动，达依扭捏着身子死活都不肯让他再碰。

“大白天太刺眼，还是晚上好，晚上孤枕难眠……”

达依特地在“眠”子上加了重音，周翊听得骨头都快化了，左思右想只好先咬牙作罢，等到晚上慢慢享受。

“晚上我来找你？”

“好。”

达依伸出纤纤玉指轻点下他的胸口，抛下个媚眼后扭起水蛇腰移步而去，周翊自以为是中了桃花运乐得合不拢嘴，哪会想到会命丧黄泉。

当晚夜深人静之时，周翊偷偷摸摸来到达依屋外，探头见护卫不在便放开胆子推门而入。屋内没有亮灯，皎洁月光洒落而下正好勾勒出床上的倩影，达依半倚床栊，一头银发散落肩侧衬着裸露香肩格外诱人，她身上只着了一件素色薄纱，衣襟大敞，酥/胸半露，窈窕身姿若隐若现，周翊见之顿时口干舌燥，魂儿被勾去大半。达依娇声轻笑，故意勾起一条玉腿，雪肌似锦如玉，白得晶莹剔透，周翊看着连连摇头感叹：

“白活了，我真是白活一场。”

话落，他迫不及待除去衣衫，像饿狼似地扑了上去。达依咯咯咯地娇笑不止，两手如蛇一般紧紧地缠住他的脖颈。

“别急，我们慢慢来。”

“心肝儿，我能不急吗？快些从了我吧。”

周翊手忙脚乱的，死活都解不开裤腰带。

“嗳，瞧你这样儿，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什么？”

周翊以为自己听错了，达依嫣然一笑，凑到他耳畔轻声低吟。

“你还记不记得七年前在夏城被你们拖进林子的姑娘？”

周翊一愣，不祥预感油然而生。忽然，一阵野兽低吼响起，周翊转头只见一头巨狼呲牙裂嘴地站在床边，还来不及叫喊，巨狼就扑上来一口咬住他脖颈将他拖下床，热腾腾的鲜血溅了达依一身，看着在地上挣扎嚎叫的男人，她疯颠地仰天狂笑。

墨风把周翊当成玩偶，叼着他脖子甩头嘶咬，渐渐地，周翊的身子软了下来，再也发不出声了。动静这么大，没多久一群人手握兵器掌灯冲了进来，打开门，只见一具半裸男尸脸朝下泡在血池中，墨风舔着血淋淋的嘴站在一边，床上的人儿衣衫残破、混身是血，似乎吓得不轻。苍狼进屋拎起男尸看了一眼，众人认出此人是周翊将军顿时惊呼。

琅华与缨珞见后知是大祸，她们都没和谁商量，忙派人连夜赶到豫城去禀告燕齐灏，燕齐灏正在与玄粼国作战，得知此事他立刻赶往华州，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终于抵达华州。到了华州，燕齐灏不想惊动众将士便跟着琅华偷偷来到营中，琅华带他看了周翊的尸体，他一眼就猜出个大概。

“她人在何处？”

燕齐灏轻问，琅华与璎络相视一眼摇了摇头。他抿起双唇，脸色更是冷厉几分，正欲转身出门，苍狼正好走了进来。

“不知殿下大驾，有失远迎。”

苍狼见到他并不惊讶，似乎早已料到，燕齐灏拱手回礼，直截了当地问：“夫人在何处？”

“夫人不在房内，殿下稍候我马上派人找去找。”

“不用，我亲自去。”

话落，燕齐灏迈门而出直奔城外。

夜如泼墨，天更是冷得彻骨，燕齐灏漫无目的地寻着那抹身影，几乎绕了大半个城，他不停猜想着她会去儿，跟着直觉随意四走，一座小山丘映入眼帘，他像似找到了答案疾步跑了过去。

丘顶寒风呼啸，刮在脸上有些生疼，燕齐灏终于在一块巨石后找到了达依，她只穿了件单薄的外衫，娇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大风吹过，一头白发随风扬起衬着她几近透明的脸庞，恐怖却美得惊心触目。

达依倚着巨石似乎没有看到他，眼眸中的血腥与杀气已消失不见，淡然的目光就像初遇时那样清澈纯净。燕齐灏解下披风抖落一路风尘，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盖到她身上，她没有反应，双眼始终眺望远处。

“太冷了，回去吧。”

燕齐灏低声而道，达依仍没有反应，见她木讷呆滞的模样，燕齐灏的心都快碎了，他轻轻握起她冰冷的小手裹在掌中贴近胸口。

“依儿，别这样，跟我回去……”

达依僵硬地移过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眼眶深陷、满脸胡渣，看上去疲惫不堪，铠甲上还沾有敌人的血渍。四目交错，光阴开始倒流，不知不知退回到他们分开的那个夜晚。

“你瘦了。”

达依轻笑起来，眼眸中蒙上了一层盈盈水雾，燕齐灏微微扯下嘴角，垂下眼眸不忍心再多看她一眼。

“你也瘦了。”

低沉的声音吵哑无比就像是在哽咽，达依动着冻僵的手指想要抓紧他的双手，可是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劲。

“依儿，你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燕齐灏跪在地上，情不自禁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的身子冷得像冰，隔着厚重的铠甲都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报仇……我要报仇……”

她反复念叨着“报仇”两字，清澈的双眼又渐渐泛起红光。

“仇我来替你报，你别在这样下去了！”

“不行！”

达依突然大叫，用力将他推开，一双眼眸中闪烁起怪异邪魁的红光。

“你来替我报仇？你有什么资格替我报仇！我有今时今日全都拜你所赐，燕齐灏，我最想杀的人是你！！”

达依的表情狰狞不堪，犹如佛殿地狱壁上的修罗鬼刹，燕齐灏看着她几乎无言以对，他伸手用力抓着她的臂膀几近咆哮。

“你难道想把我逼疯吗？我不知道！不知道那天他们会来杀你，也不知道你还活着！醒来之后我去找你人人都说你死了！可自始至终我都没忘记你，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你明不明白？”

“住口！你扔了我一次又一次，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我被他们拖走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崔娘逼去接客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白亦鹤关起来折磨的时候你又在哪儿？！我想着你念着你，但你把我扔下后再也没回来，还说让我等你……结果等到的就是你娶妻生子吗？！”

燕齐灏顿时语塞，都不知该如何解释，达依拉下披风重重摔到他的脸上，起身飞奔下山。

“依儿！”

燕齐灏立刻追了过去，她的身影如鬼魅一般转眼就消失不见，燕齐灏两手抱头用力嘶吼，野兽似的悲鸣响彻天际……

燕齐灏失魂落魄地走了回去，回城之后苍狼说达依已经回房，他不由大松一口气，接着就叫来几位重要将士对他们说：周翊是遇刺身亡，由于其劳苦功高，特赏千金并追封为侯，尸身就烧了吧。几位副将也是久经世事，听他这么说便知其中含义，处理完毕后，燕齐灏就起程回豫城，临行前他叮嘱琅华与缨络多多照顾达依，其它并无多言，周翊之事就算是这么了了。

可惜人多口杂，纸包不住火，这事没过多久就传到周彦耳朵里，周彦膝下无子，一直将周翊当作亲生儿子看待，得知周翊冤死之后，他勃然大怒，特地恳请燕王让他领兵出战，助燕齐灏一臂之力，虽然他嘴上是这么说，其实心里想得是如何除掉那个妖后，燕王左思右想最终同意让其率兵进驻华州。燕齐灏收到消息，立刻下军令让丹兰兵移至豫城，这样一动又掀起对他不利的传言，他与丹兰妖后之间的事已是传遍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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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请神

达依收到军令当日，敌军突然犯境，此次可谓声势浩大、兵强马壮，达依也管不上军不军令的，直接披甲上阵冲入沙场浴血奋战，周彦将军还未到时，她已经众将平定外患，俘了对方主将。可是达依已不再是昔日的柔弱少女，落在她手中的人只有死路一条，唯一区别是死得痛快和死得不痛快。敌方主将年纪轻轻，出口狂妄死不投降，达依就将他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当着他的面喂给了墨风，众俘见之惊恐万状，纷纷倒戈投降，然而这些人的恐惧与哀求并没能打动她的冷漠，她下令将众俘的首级砍下挂在城门处，尸体则用插在城门前竖着的木棍上，遥遥望去残尸如林，成千上万颗人头就像冬日里的腊肉被风吹得枯裂干瘪，脸上却还带着死前的痛苦与恐惧。鲜血染红了黄土城墙，浓烈的血腥味久久不散，华州成了人们口中的鬼城，无人再敢踏入半步。

周彦目睹华州惨状，久经沙场的他都忍不住打起冷颤，他当夜就书信一封将此事禀明燕王，可是那位送信者刚离开华州没多久就死在了半途中。白发妖后的名字就像瘟疫一样传了开来，一开始众将士对她是敬畏无比，而到后来就成了恐惧。

燕齐灏听到风声极度不安，可是军务缠身他根本没办法赶去华州，正当一筹莫展之际，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如今那人已经隐世，不知能否说动他重出江湖，如果他肯的话就不怕无可用这人了。燕齐灏左思右想决定把军务暂交给宋玉超，自己则骑上黑风马亲自赶往天茫山。

天茫山四季长青，与沙场上的战火硝烟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燕齐灏孤身走入群山之中，根据师父曾经交待过的线索四处搜寻，眼看就要天黑了，可还是没找到师父所说的竹林。

“嗳，你是干嘛的？”

一个稚嫩清脆的童音响起，燕齐灏转过身就见一六七岁的小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滴溜溜的黑眼睛又圆又大。见他衣容干净，燕齐灏猜想应该不是樵夫猎户的小娃便笑了笑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这里没人。”

小童认真严肃地说道，燕齐灏拧起眉，有些哭笑不得。

“我是来找一位姓‘雷’的人家，不知你可知道？”

“雷？雷什么？”

小童大眼睛一亮，燕齐灏见状肯定了内心猜测，直言不讳地拱手说：“雷炎，雷大将军。”

“那你叫什么？”

小童依然纠缠不休，脸上一本正经而眼中玩兴甚浓，对一个六七岁的小娃燕齐灏又不能出胡子瞪眼，只好笑笑说：“在下姓燕，今日有事找雷将军商议。”

“商议什么？”

燕齐灏的耐心被他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磨尽了，正当踌躇之际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轻笑，小童听后立马跳下大石跑入林子深处。

“燕公子，在下教儿无方，莫要见怪。”

一个黑影缓缓从林中走出，燕齐灏见到他立即拱手施礼以表敬意。

“雷将军，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呵呵，燕公子客气，我早已不是雷将军了。”

雷炎低声轻笑，拱手相敬，两人相见如同故友重逢，彼此都觉得格外亲切。雷炎身着布衣，头戴斗笠，身形仍和七年前那样魁梧，唯一不同之处就是微微发福的腹肚。

“燕公子，既然来了就到寒舍吃顿便饭，反正时候也不早了。”

燕齐灏看看天色然后点了下头。

“那麻烦雷将军……哦，不，麻烦雷公子了。”

雷炎朗声大笑，伸手拍拍燕齐灏的肩膀。

“来，请到寒舍坐坐。”

话落，他便带着燕齐灏走进山林深处，穿过一片竹林之后就来到了他所谓的寒舍，只见青山依依，溪水潺潺，清澈的山涧顺岩而下汇成了一池幽潭，幽潭上立有一间简质竹屋，竹屋周围红叶成林，灿灿的红色煞是好看。

“这里真可谓是仙境了。”

燕齐灏不禁赞叹，雷炎脸上扬起一抹笑意领着他走进竹屋。一进门，饭菜香扑鼻而来，闻着令人垂涎欲滴。

“婉儿，有客到，端几坛好酒来。”

雷炎把头探入灶房轻轻地说了一句，燕齐灏偷偷地瞥了一眼，灶房内有个妇人正在下厨。

“燕公子，请座。”

雷炎摘下斗笠，请燕齐灏入座，燕齐灏甩摆正身坐下然后朝四处看了几眼，正巧看到刚才的小童在外面院子里逗黑风。

“这是令郎吧？叫什么名儿？”

燕齐灏问道。

“雷筠，竹字头的筠，和他娘一样是混世大魔王！”

雷炎的口气是又爱又恨，似乎被这小魔头折腾得够呛，他看看燕齐灏随口就问：

“你也成婚了吧？娃儿几岁了？”

听到这个问题，燕齐灏并未露出喜色，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嗯，小犬今年三岁了，平时还算乖巧。”

关于燕齐灏的事情，雷炎知道一些，见他这样反应，他也不想再问下去，随便扯起个话茬儿聊上了。聊了没一会儿，酒菜端上了桌，燕齐灏看看那位妇人，恭敬地起身行礼。

“雷夫人，辛苦了。”

“不辛苦，你们先吃着，还有几个菜呢。”

说着，她又走进灶房，小雷筠见到桌上饭菜丰富也没露出馋样，乖乖地钻进灶房里和他娘呆一块儿去了。见他们一家三口过得逍遥自在，燕齐灏十分羡慕，更不知道该如何请雷炎出山，倒是雷炎看出他的来意，直截了当地问：“如今天下形势如何？”

燕齐灏喝了一口酒后娓娓而叙，将近些年所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雷炎越听浓眉皱得越紧，手中杯盏都快被他捏碎了。

“看来白亦鹤真要一手遮天了。”

过半晌，雷炎缓缓地吐了一句，然后仰头灌了一杯酒下肚。

“的确，当今天下与师父预料的一样，师父去得早，可惜我一直没查到幕后黑手……”

“这还用查吗？定是那个白……”

就在这时，紫婉端着菜从灶房走了出来，雷炎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然后偷偷踢踢燕齐灏的腿，燕齐灏立马反应过来举杯与他调笑闲扯，两人说说笑笑一直聊到半夜。席散之后，燕齐灏说要回去，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雷炎劝他留下明日再走，可他执意不肯，说家中有事不得不回去，雷炎见劝不住只好由他去了。燕齐灏走后，紫婉从内室里走了出来，雷炎坐在背椅上陷入沉思，丝毫没发觉她过来。

“他来干什么的？”

紫婉问道，雷炎回过神僵硬地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路过看看。”

“你知道吗？你这人最不会干的事就是吹牛。”

紫婉杏眸一瞪，一下子把雷炎的伪装撕得稀巴烂。

“你全都听见了？”

“没错！”

紫婉重重地点下头。雷炎为难地哀叹一声又陷入了沉思。

“难到你想去？那我和筠儿怎么办？”

雷炎探头看看已经睡熟的小雷筠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早些睡吧，时候不早了。”

说着，他起身进房，紫婉打来一盆洗脚水放在床下，然后替他脱去鞋袜帮他洗着。雷炎始终不语，两眼望着案上的油灯像在发呆。

“想去就去吧。”

过了一会儿，紫婉突然说道，雷炎一吓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过得带上我和筠儿，我可不想让你在外面花天酒地，我在家里独守空房。”

“不行！兵器无眼，若伤到你和筠儿，叫我如何是好？”

紫婉杏眸微瞪，起身将他脚下的洗脚水抽走。

“如果白亦鹤打到这里来，我们怎么办？”

雷炎一听顿时语塞。紫婉气得咬牙跺脚，一把抱住他的壮腰说：“我不管，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雷炎听了真是哭笑不得，只得先将她安稳住，待明日早上再说。次日一早，紫婉刚睁开眼，枕边的人儿就不见踪影，只留下了一封书信，她打开一看，信中无非是男儿志在四方，以天下事为重这些个屁话，她一咬牙飞速穿好衣衫，把还在熟睡中的小雷筠叫醒。小雷筠揉着松惺的双眼，迷迷糊糊地问：“娘，做什么呀？”

“走！快穿好衣服找你爹去！”

话落，她就把小雷筠抱下床，胡乱地整理一番后提着包裹追夫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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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物事人非

三日后，雷炎归于燕齐灏麾下，还顺便拖了两个油瓶过来，见一大一小两家眷燕齐灏也没生气，只是要求紫婉身着男装切勿随意走动，待安排妥当之后，次日他就再次下令调回丹兰兵马，由周彦大将军坐阵华州。达依虽然不愿意但不敢违抗，收到军令后便动身前往豫城，没料就在抵达豫城当晚就遇见了曾经的好姐妹紫婉。

紫婉住地与达依相邻，当紫婉见到她的刹那眼中震惊不言而喻，她抛下手中的铜盆疾步朝她走去，而达依就像不认识她转身走入帐内。两名侍将将紫婉拦住，紫婉不死心地要求进见，侍将抵不过她的死缠烂打终于同意通报，然而等待许久却是“不见”两字。

见昔日姐妹不念旧情，紫婉心里很是难过，当晚就将此事告诉了雷炎，雷炎听后微微一怔，这些关于白发妖后的传闻听得不少，他很不希望自己爱妻与那人靠得太近，见爱妻哭得伤心他也只好劝说：“物换星移、人事全非，既然她不愿与你相认，你又何必强求？罢了，罢了！”紫婉听后只觉得他在劝慰却没听出此话另一番含义。

夜静更深，紫婉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她起身走到窗边打开一丝窗缝探头遥望达依住处。达依的帐中透出依稀光亮，隐约传来几声轻咳，紫婉哀叹一声，小心翼翼地关了上窗。

次日清晨，紫婉又来到达依住处，恰巧在帐外遇见了琅华，她对琅华说自己是达依的旧相识想见上一面，琅华思索片刻便领她入帐。帐中有股浓烈的药味儿，一套锃亮的墨铠醒目地立着，旁边兵器架上搁着两把寒光闪闪的弯刀，其中一把刀上还留有未干的血迹。一道布帘将营帐隔成两处，琅华走到帘边单膝跪地,，拱手说道:

“殿下，有位女子求见。”

过了许久，帘后都没传出声响，紫婉莫明其妙地紧张起来，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殿下，有位女子……”

“让她进来吧。”

终于有人开口了，琅华鞠完礼后看了紫婉一眼，恭敬地退出帐外。

“咳咳咳……”

又是几声咳嗽，从昨夜到现在似乎没有停过，紫婉蹙起眉头小心翼翼地掀开布帘，透过缝隙见一女子斜倚榻上，削瘦柔弱的身子宛如弱柳，那女子一手扶额，柳眉紧蹙，半闭的双眼似睡非睡。一只黑狼伏在她的脚边，听到声响，它警觉地抬起头，两只眼睛发出莹莹绿光。

“既然来了，为何又不进来？”

轻柔的声音细若蚊蝇，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紫婉鼻子一酸，眼眶不禁微微泛红，她掀起布帘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木讷地站着在达依面前，想要说的话一下子忘得一干二净。达依缓缓睁开双眼，唇角一扬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姐姐。”

她轻轻唤了一声，紫婉忍不住泪流满面。

“依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紫婉边说边走上前握紧她冰冷刺骨的双手，热泪盈盈的双眼中满是怜惜。达依微微一笑，僵硬的笑容就像用刀子刻出来的一般。

“姐姐，多年不见过是可好？”

达依抬手轻轻拭去挂在她脸上的清泪，细长的手指比冰还要冷，微微泛红的瞳仁依旧清澈，可惜再也找不到昔日的纯真，只剩下一片噬魂的空洞。紫婉莫明感到一丝惶恐，立刻垂眸掩饰心中不安。

“好，过得挺好。依儿，你这些年你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没，我没觉得委屈。”

话落，又是一阵猛咳，紫婉连忙轻拍她的背脊然后递上一杯水，达依浅抿一口后马上把水倒入盂中，盂内一片血红，正好被紫婉瞥见。

“依儿，你这是……”

“没什么。”

达依轻描淡写敷衍了事，见她这幅模样紫婉不好意思再问，两人无话就这样干巴巴地坐着。

“对了，我要带你见一个人。”

半晌，紫婉突然起身说道，过了片刻，她拖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童，男童长得浓眉大眼、英气十足，他睁着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达依半天都没说一句。

“筠儿，快点叫姨。”

紫婉推了推有些木讷的小雷筠，小雷筠还是没有反应，达依唇角一勾眼露欣喜，她伸出双臂对小雷筠招了招手。

“筠儿是吗？来，过来，让姨好好看看。”

对于她异于常人的模样，小雷筠也没害怕，他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凑近脸细辨达依的容貌。

“姨，为什么你的头发是白色的？你还没有老啊。”

小雷筠一边说着一边好奇地揪起达依垂下来的银丝。

“筠儿，放肆！”

紫婉严声喝道，达依微微一怔突然放声大笑。

“这娃儿古灵精怪的，和你一个模样。”

紫婉听后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达依露出鲜有的温和笑颜，十分怜爱地摸了摸小雷筠的脑袋。

“姨病了，所以头发白了。来，告诉姨，今年几岁了？”

“马上就要八岁了。姨，你的红眼睛也是因为病了吗？”

“没错。”

“那姨为什么不喝药呢？”

“姨的病无药可医。”

“无药可医？呀，那该怎么办呢？时间久了会不会死……”

小雷筠问得问题越来越离谱，紫婉怕他说出不好听的话，忙将他拉回身边然后狠狠地瞪他一眼。

“呵呵，童言无忌，姐姐不用慌张。”

达依笑呵呵的并没有生气，她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小心翼翼地递给小雷筠。

“姨没什么可送你，这个希望你会喜欢。”

匕首短销上镶满各色珠宝，银刃锋利异常，雷筠接过之后爱不释手，嘴都快裂到耳后根，他道了声谢然后将匕首藏入怀里。

“真不懂规矩，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收下，快点还给姨！”

紫婉瞪起眼睛故作愠色，雷筠按住衣襟连连摇头，达依微微一笑，道：“既然喜欢就收着，筠儿别怕，姨会护着你。”

雷筠点点头，趁紫婉不注意，他就脚底抹油溜了，达依见状呵呵真笑，紫婉只好无奈地摇头苦笑。

“人家小娃都像个大人，他还像长不大似的。”

“呵呵，我倒挺喜欢，真希望自己也能有一个……”

达依半开玩笑地说道，眼中的羡慕很是明显，紫婉暗自轻叹一声，然后轻携起她的手，异常关切地说：“依儿，我听说了，你……”

“筠儿呆在这儿始终不安全，你得把他送走才是。”

达依故意扯题，紫婉低眸思索一会儿便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明天我就会把他送走。”

“嗯，找个师父好好跟着，以后必成大器。”

话落，达依两眼一弯笑了笑说：“姐姐，过会儿我有要事与众将商议，不能陪您再聊了。”

“哦，好，那我不烦你了，你可要多当心。”

说着，紫婉起身欲走，达依也没有挽留之意，唤来琅华将她送了出去。紫婉回到住处，见到雷炎就将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她说相别多年，达依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以前高兴不高兴全都会写在脸上，而如今她就是泥雕木塑的瓷人，连笑都像是假的，除了她见到小雷筠的那一刻。

“姨身上有股铜的味道。”

小雷筠突然冒了一句，雷炎听后脸色一沉，马上责问紫婉：

“你带筠儿见她了？”

紫婉从没见他有此厉色，心里不由一惊。

“是，她很喜欢筠儿。”

“你怎么能自作主张？！”

雷炎怒声大喝，小雷筠似乎也被他吓到了，立刻躲到紫婉身后。紫婉听了不免有些生气，她挺身走到他面前横眉竖目。

“为什么不能？她是我的结拜姐妹。”

“不是！她不是！总之我不准你再去见她，更不准你带着筠儿去见她！

话落，雷炎甩帘径直离去，紫婉望着他的背影又气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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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被卖了

虽然雷炎强烈反对，但紫婉还是一意孤行，送走雷筠后只要有空她便溜到达依住处与她闲聊，达依偶尔笑笑偶尔点下头，看似听得很认真。其实有关白发妖后的传闻紫婉并不是没听过，只是她始终不相信达依做得出那样的事情，在她心中，达依始终是个善良却又胆小的姑娘。

没过几日，前方军情告急，北关失利而朱雀国却在这时与白亦鹤联盟，青偃可谓三面受敌，江山岌岌可危。面对此种情形，闲言碎语又传了开来，有人称此战是因白发妖后所起，不该由青偃的人替她受罪，因尽快把她交给白亦鹤以换天下太平才是。燕齐灏听后勃然大怒，立即将生事者斩首示众，然而他此举又引起众多非议。

不知是为解燃眉之急还是为避嫌，达依主动请缨平定北关，燕齐灏踌躇半日最终还是答应了，并令宋玉超率兵支援，至于朱雀方燕齐灏则让雷炎出马，希望以他威望令朱雀军归顺青偃，雷炎受命之后便率兵往南而去。

当夜，达依披上战甲手持银刃出了营帐，娇柔似水的女人味被煞气冲得一干二净，紫婉见了不得不相信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但她还是壮大胆子上前紫握住达依的手说：“好妹妹，一路平安，姐姐等你。”或许是因为这番语重心长的话，达依眼中的血腥淡了不少，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接着便跃上战马率兵抗敌。

北关地势险峻，处处都是黄土荒谷，再加上一连几天的暴雨，道路更是泥泞不堪。丹兰必须尽快赶去以截住敌方兵马。不休不眠的赶路终于到了北关邻县，而玄粼国的兵马早以夺得先机，他们在几个重要峡口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猎物上钩。

一场厮杀再所难免，丹兰兵马骁勇善战但终究敌不过人多势众的敌兵，达依所率的丹兰军最后竟被围困在绝谷之间，而宋玉超的援兵迟迟没有出现。

弹尽粮绝，尸骨成堆。此次一战丹兰死伤惨重，无奈之下，达依冒险突围趁乱派两人赶至邻城求援，可到了邻城守城将军非但不开城门并且命弓箭手射箭，还好那两人身经百战，见形势不对就急调马头冒死回去禀报。身处险境却求救无门，丹兰兵彻底陷入了绝望。

夜冷得刺骨，最后一口水粮也已用尽，丹兰军围坐成一堆无神地望着天际，在繁星中辨认哪颗是离家最近的，西北面有颗星星最亮，哪里就是他们的故土，如今故土未归却要成为惨死异乡的一缕冤魂，哪怕再勇敢的将士面对这样的死亡都会忍不住颤抖。

苍狼与鹰蛇四将坐在一起，与苍狼相比，鹰与蝎的屁话实在太多，他们一直骂骂咧咧说青偃国背信弃义有心置他们于死地，等活着出去一定不轻饶！苍狼没有出声，他四处张望可始终没找到那人的身影。突然，死一般的寂静中飘来轻轻的吟唱，歌声若有似无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大漠雄鹰展翅翱翔，保我故土守我家乡，马上的英雄何时回家？等你替我披上美丽的嫁衣赏。”

耳熟能详的歌谣不免让那些热血男儿动容，想到故土他们的心中又重新燃起斗志。苍狼寻声望去，终于找到隐在山石之间的一抹暗影，他起身走上前小声轻问：

“你怕了？”

达依轻轻哼着歌没有回答，苍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峡口处火光一片，杀气蠢蠢欲动。

“援军未到，冲出去凶多吉少。”苍狼又道。

“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们还会来吗？”

达依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侧首看着苍狼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你怕了？”

这分明是在挑衅，苍狼不屑地哼笑几声，然后抽出腰间佩刀转身大声下令。

“列队！！”

众将士闻后立即打起精神，持好兵器迅速排列成队，不远处传来鼓擂声，敌军似乎又在准备发动攻击。达依深深吸了口气，戴上墨盔整好铠甲立于队前，猩红的血瞳如同鬼火在黑暗中忽隐忽现，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几分敬畏又有几分恐惧。

“各位将士，你们同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立下战功无数，而如今故土未归却被困在这荒谷之中，我愧对于你们。”

达依垂下眼眸深吐口气继续道：“我并不是生在丹兰，但我一样知道无家可归的滋味，我曾于天神面前发誓，定将狗贼赶出丹兰，若一天未了心愿，哪怕死也要将这血洒在沙场上，绝不退缩！”

说着，达依抽出佩刀指向峡口大吼道：

“各位将士，与其等死不如奋力一战，如果愿意跟着我的，那同我一起杀出去，如果不愿意跟我，大可以留在这儿，我绝不会埋怨半句！”

“殿下威武！殿下威武！”

众将士高举手中兵器放声大喝，士气震得地动山摇。

“那好！我们冲！”

“冲！！”

话落，众兵如潮水般涌出峡口，敌军早有准备，稍见动静就是万箭齐发。达依命人将事先准备好几块大圆石推出去然后以石为盾朝敌军逼近。丹兰兵早已把生死抛之脑后，他们勇猛无比冲入敌堆奋力厮杀，敌军似乎被这阵势震住了，竟然有些乱了阵脚。敌将见状立马稳住阵脚然后大声下令道：“取一人首级多加三月饷银！若取下敌将首级官升四级！”众兵一听顿时红了眼，高举着利刃杀了过去。厮战片刻，只听见一声狼啸，不知何时苍狼率几百兵士从敌后刹入阵中打得敌军措手不及，然后敌众我寡，随着敌方援兵不断增多丹兰渐渐落了下锋，达依令鹰蝎等四大将率部下撤离，虽然说他们几个从一开始就看不起女人，时常把她的话当耳旁风，但处得时间久了又不得不服她，听到这话鹰预感不妙，无论如何都不愿撤兵。达依怒了，横眉怒瞪一脚把她踹开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别再碍手碍脚。鹰气急攻心，马上带着自己的部下趁乱出逃，可出去没多久越想越不对劲他又带兵冲了回来。

战打得天昏地暗，丹兰人数虽少但撑了许多。激战之时，一支利箭破空而出，达依正与敌军厮杀，一个大意背部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箭。锥心刺骨的剧痛从后背漫延全身，达依踉跄几步摔倒在地，把头盔碰掉了下来。一头银丝在昏暗中格外醒目，敌将认出这是国君要抓的人顿时兴奋无比。

“国君有令抓住妖后赏良田千亩，官封三品！”

变调的嘶吼令人胆颤心惊，敌兵闻后如神鬼附体直向达依冲去，苍狼一边杀着敌人一边用丹兰语大叫：“保护殿下！保护殿下！”而这活就像风一样被阵阵厮杀声吞没。死路近在咫尺，达依用佩刀柱地硬撑起身，无数双沾着鲜血的双手伸向她就像鬼爪一样想把她重新拉回地狱。

“不，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脑中想起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达依回过神，奋力砍落伸向她的鬼爪，脚下残尸成堆，她就像站在修罗场上的恶鬼，扬着被血染红的银丝杀出一条血路。

扑过来的敌兵越来越多，达依感觉体内真气乱窜，身子就像快要炸了一般，她干脆提起全部真气使出从未用过的第二招：退敌。此招一出石破天惊，围堵她的敌兵被一股强大的内力震飞。敌退之后，只见达依站在尸堆之上，猩红的双眸中涌出两行血泪，白皙的面容下布满了蜘蛛网般的青色血管。敌兵见状退缩了，无一敢上前，敌将怒火中烧，举着大刀大声吼叫：

“你们给我上，否则军法处置，上！”

众敌兵醒悟过来纷纷举刀上前，达依神智恍惚，已经看不清有多少人冲了过来，脑中只浮出一个字：“杀！”，她在鲜血中狞笑却不知自己已经迷失了心智。苍狼见了但无法突出重围救她于水火，情况是越来越糟了……

正在危难关头，不远处传来急促的鼓擂之声，三面宋字大旗仿佛从天而降，丹兰军苦盼的援军终到到了。

“杀啊！”

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吼，宋玉超的兵马从四面八方涌出，几番交锋敌将觉得有些招架不住立即鸣金收兵，为慎重起见，宋玉超也没下令追打，待敌兵撤掉之后，余下的丹兰军所剩无几。

“未将来迟，望将军恕罪！”

宋玉超快步走到苍狼面前拱手谢罪，而苍狼却像没看到他转身从残尸中找寻达依身影。

“糟糕！夫人失踪了，你们快点找啊！”

宋玉超额头青筋根根爆起，似乎是心急如焚，众兵闻令立即在血泊中搜寻。突然，有一人大声哀号，转头望去，鹰疯狂地在尸堆中找寻什么，匆匆一扫，原来与他从小玩到大的蝎不见了。

苍狼翻到了蝎的尸体，他被人砍成两截仰躺在血泊之中，手中的蝎尾刺已经断了但他仍紧握手中，指尖都握得发白。苍狼静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合上蝎的双眼。宋玉超低头看着默不作声，此时此刻他也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伸手拍拍苍狼的肩膀说：“敌兵不知何时会来，我们还是先撤入邻城吧。”

苍狼是掸灰似地掸掉搭在他肩上的手，然后继续在尸堆中翻找，只要看到自己族人的尸体他就把他拖到一边排成一列。情况紧急，敌兵说不准马上就会杀来，宋玉超思索片刻便动用所有兵力清理尸首。

“将军！夫人找到了！”

有人大吼，苍狼闻声立即起身飞奔过去，从那人手中把达依夺了回来。达依身负重伤晕迷不醒，脸更是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探她气息渐弱，苍狼马上将她抱起然后问宋玉超。

“邻城在哪儿？”

“离这不远。”

“快带我去！”

话落，苍狼跃上战马跟在小兵身后风驶电闪急疾而去，他走之后，鹰看到了蝎的尸首，他就像疯子一样抱着鹰号啕大哭，嘴里还念叨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谢谢你宋将军，你们对丹兰的所作所为，我们一定铭记在心。”

蛇看着同伴们的尸体扬起鲜有的温和浅笑，宋玉超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道：“其中有些误会……”

蛇抬手打断然后便转身找寻残尸，宋玉超无言以对又劝不走他们，只好命部下迅速清理掩埋尸首，部下见满地尸骨为难地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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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分歧

邻城约三十里地远，先前丹兰求助，守城将军拒之千里，而宋字旗一出现便连忙开了城门。苍狼闯入城内，守城将军李达不明此人来意,正要询问带路小兵立刻阻拦并在他耳边悄悄咕哝几句，李达听后眼珠子一转马上领苍狼入将军府，说了些客套话后就退出门外。

闲人走后，苍狼锁紧门窗、点上灯烛然后把达依抱上床榻小心翼翼地卸下她身上铠甲。后背上鲜血淋漓，半截断箭正埋在要害处，此时此刻苍狼也顾上不那么多，他马上拨出防身匕首割开达依身上的亵衣胸裹将半截残箭取出。达依闷哼一声，费力地睁开双眼，正欲起身却被苍狼牢牢摁住。

“帮你止血，别乱动。”

“呵呵……”

达依勾起唇角，有气无力地轻笑了几声。

“刚才我梦到回家了，爹爹他们站在河对岸等我呢，我想过河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船，好不容易看见一座桥，正要上去就被你闹醒了，真是该打……”

话落，她细细环视一番，发觉此地十分陌生便轻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邻城将军府。”

“胜了？”

达依面露惊讶，苍狼微微摇头。

“正好宋玉超的援军赶到，我们逃过一劫。”

达依眼中的兴奋黯淡了下去，她硬撑着想要起身，苍狼又一把摁住。

“别动，你伤得很重！”

话落，他拿块白布浸上药酒用力按住她后背上的血洞，一阵剧痛烧心而过，达依紧咬双硬是没叫出声。

“这是什么？”

不经意间，苍狼看到她身侧一处似叶非叶的彩纹隐隐而现，他不由好奇地问道。

“牡丹，青楼时留下的。”

达依直言不讳，似乎并不以此为耻。

“为何不弄掉？”

苍狼又问，她自嘲似地笑了起来，咯咯的笑声中透了些许悲凉与无奈。

“这玩意已经记得进骨头里了，烧成灰才去得掉。”

话落，她突然猛咳起来，鲜血不断地从溢出嘴角，苍狼见状立即划破自己手腕，然后把她扶起将血口凑到她的唇边。

“喝下去！”

达依拧起眉，十分厌恶地扭过头去，苍狼硬把她的头扳回来将自己的血灌进她口中。一确碰到人血，达依顿时饥渴无比，她咬住苍狼的手腕贪婪吮吸着，死白的脸庞渐渐红润起来。苍狼感觉到体内的精气正源源不断地流逝，腕处伤口如同火烧般灼痛，趁自己的精血未被吸干，他马上把手抽回。

“够了！”

被他这么一吼，达依恍惚迷茫的眼神恢复了原样，她伸手摸下唇角恍然如梦。

“这是怎么了？”

“你入邪了，再这样下去走火入魔是早晚的事，你得好好歇息。”

苍狼边说边拿起白布扎紧伤处，金色发丝垂落脸侧正巧掩住了他的神色。

“大仇未报，如何歇息？快，扶我起来，我要去军营。”

“不行。”

苍狼断然拒绝。

“你太虚弱了，根本就承担不了‘破邪’的真气，如果再硬撑后果不堪设想。”

“住口，这是军令！”

达依横眉竖目冷声而道，搬出“军令”二字苍狼不得不从，待达依换好衣装便扶她去了军营。

一入营就听到嘈杂吵闹之声，达依见豹将与医官争执不下，立刻上前询问：

“怎么回事？”

“他们青偃国的人欺人太甚了！我们伤了那么多弟兄竟然不肯施药，分明是想置我们于死地！！”

豹将怒气冲冲，一脸厉色，医官摆出苦脸十分委屈地拱手道：

“回禀夫人，这药是有配额的，先前已经送上一批了，我实在不能随便作主啊……”

达依脸色一沉，随手抽出佩刀抵上医官的脖颈。

“去把药拿来！否则让你人头落地！”

“是！是！”

医官吓得惊慌失措，连忙跑了出去。

“殿下，您没事吧？”

豹将面露关切，达依摆了摆手费力地扯起一笑。

“我没事，你们呢？鹰蛇蝎他们呢？”

豹将神色哀伤地看了苍狼一眼，然后吞吞吐吐地说：“蝎已经战死了，蛇受了伤，而鹰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达依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还好苍狼伸手扶住这才没倒下来。

“你先带我去看看吧。”

她沉声而道，豹将微蹙眉头，勉强应下了。

营内大多都是伤兵，有些伤势过重已经撒手人寰但尸体还停放在原处来不及处理。见到那些伤痕累累、满身是血的残兵，达依实在于心不忍，她立即命人拿来针药纱布亲自为他们医治。然而等了许久药还未送到，达依没了耐心，决定好好问个清楚，刚出营帐就见宋玉超迎面而来，身后跟着先前的那位医官。

“夫人，末将有事求见。”

宋玉超走到达依面前拱手而道，达依瞥了眼医官冷冷地问了一句：“药呢？”

医官怯怯地低下头，偷偷地瞟向宋玉超，宋玉超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道：

“夫人恕罪，城内备药实在不够，而且按规矩三级以上将士才能按方子配药，普通兵五人一罐伤药，所以……”

“放屁！”

达依两眼怒瞪，凶如夜叉。

“宋玉超！援军之事我还没追究，现在你倒说这种话，难道青偃国的人都喜欢让人送死吗？”

“回夫人，由于连日暴雨冲毁堤坝，所以末将才会来迟，末将也不愿见到丹兰伤亡惨重啊！”

“冠冕堂皇的话我不要听！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们五千精兵还剩多少？事到如今，你还见死不救吗？！宋玉超！你怎么会变得如此禽兽不如！”

面对她咄咄逼人的质问，宋玉超并没显出慌乱愧疚之色，他细细环视四处然后深叹口气，貌似无奈地说：“夫人，末将并不是见死不救，城中药草的确不足，末将原拿出自家所备，望助夫人渡过难关。”

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可自家所备的药怎能治得了那么多伤兵？达依怒火攻心，伤处顿时渗出血来，苍狼见她脸色不对马上上前扶住，就在这时有人来报说太子殿下驾到，宋玉超大吃一惊立即与众将前去相迎。

燕齐灏卷着一路风尘急驶入城，见到众将他立刻跃下马径直走到宋玉超面前。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见他一脸厉色，宋玉超自知不妙，思索片刻后便恭敬地拱手说道：

“回殿下，此事颇为复杂，待末将为您详述。”

“现在不必！先带我去见夫人！”

宋玉超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慌转眼又恢复常态，他领燕齐灏走入军营，老远燕齐灏就见到达依在为伤兵医治，而她自己似乎也伤得不轻。

“夫人辛苦！在下收到消息立即赶了过来，您与您的部下无大碍吧？”

燕齐灏上前切声问道，而达依并不领情，她起身不冷不热地笑了笑说：“多谢殿下关心，丹兰并未死绝。”

听到这番刺耳的话，燕齐灏眉头微微一皱，他面带歉意拱手道：“夫人，其中定有误会，我会查明原委给您一个交待。”

“人死不能复生，查也没什么用，如今我只希望殿下开恩施些伤药，救救我们这些老弱残兵。”

燕齐灏听后侧首看向宋玉超，宋玉超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药内备药不足，属下实在不敢轻易行事……”

“混帐！人命关天的大事岂能儿戏？快去拿药！别误了救人时辰！”

宋玉超不敢违命，立即命人备齐药草替伤员医治，达依终于松了口气，然而几日劳累外加负伤，她实在体力不支晕倒在地，燕齐灏大惊失色，忙命人将她扶回房中。

“宋玉超，随我过来！”

闲人散尽，燕齐灏将宋玉超叫入营中，宋玉超知道他想问什么，心中早已做好打算。

“宋玉超，好好给我解释一下！”

燕齐灏端坐椅上冷声而道，宋玉超半跑在地神态自若地拱手说：

“殿下！连日暴雨冲毁堤坝，属下不得不绕道而行，所以才晚了几日，请殿下明鉴！”

“那先前的事你又如何解释？”

“殿下，城内药草的确不足，先前已经给了他们一批，但他们说不够硬是要按方子来配，按规矩三级以上将士才能配药，普通兵五人一罐伤药，如果按他们要求去做，城中就无药了。”

燕齐灏听后冷笑两声，道：“宋玉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骗不了我！”

宋玉超神色一顿，过了许久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殿下，属下此举也是为江山社稷考虑，如殿下想要责罚，属下也毫无冤言。”

“何为为江山社稷？”

燕齐灏轻问，宋玉超义正词严地说：

“如今丹兰兵力日渐壮大，而且有称霸之势。属于得知，那妖后……哦，不！那月氏在玄粼国时与白亦鹤异常亲密，并设计除掉二位皇子助他登上龙位，白亦鹤即位之后就册封她为妃，不知为何她竟然会到丹兰，然后到丹兰没过几年，丹兰就被白亦鹤控制，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属下甚至怀疑丹兰王子的病另有隐情！做为人/妻不好好侍奉卧床的夫君反而征战沙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所以属下大胆猜测，她是借助复国之名暗中帮白亦鹤夺天下啊！”

“一派胡言！”

燕齐灏勃然大怒，当即拍案而起。

“宋玉超！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别以为我不敢治你！”

“殿下！属下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点虚言宁遭天打雷劈。殿下当时您也在玄粼国，那些传言您也听到过，白亦鹤为方便行事化名云潇与花魁可是行影不离，属下还知他们有过一女，只不过生下来就夭折了……”

“够了！别说了！”

燕齐灏失声大吼，而宋玉超依旧不依不饶。

“殿下！忠言逆耳，事关我国安危属下不能坐视不理！你千万别被她的可怜蒙蔽，人是会变的……”

“住口！”

燕齐灏大声咆哮，一把掀翻桌案，宋玉超终于闭上了嘴。

“宋玉超！最后一次警告你，如今我国身处战乱，如果你再胡说八道故意引起纷争，我定不饶你！”

“殿下！属下一直对您忠心耿耿，自知对得起燕氏对得起祖宗，如要为此事责罚，属下悉听尊便。”

宋玉超态度异常坚决，似乎已把生死置之脑后，燕齐灏怒火中烧却又奈何不了他，过了许久，他深叹一口气，神色越发疲惫。

“好了，我自有分寸往后不必你费心，当务之急先稳住丹兰军心免得节外生枝，你也辛苦了，先去歇息吧，待敌兵临下还需你多担待。”

“属下遵命！”

话落，宋玉超起身告退，他走之后，燕齐灏像似生了场大病无力地靠上椅背，想起蝶依与云潇亲密无间的模样以及那些传闻，宋玉超的话变得真实可信起来，但转念一想，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在他面前哭了那么多回，怎么会与狼共舞呢？越想越是烦乱，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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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公报私仇

天微亮，达依就整好衣装入了军营，经过一夜休整，她的神色已和先前无异，众人见之大为诧异。军营中许多伤兵都保住了性命，但一些人还是因为伤势过重没了性命，达依看着心痛不已，她下命将这些人好好安葬并建起灵堂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清理尸体的时候，终于看到一夜未见的鹰将，他守在蝎的尸首旁哭得像个泪人，达依清楚他与蝎的情谊不一般，光是劝说恐怕无济于事，思索半日，她命人拿来清水与针线然后趴在蝎的尸体旁为他清洗并用针线小心翼翼地缝合他残破的身躯，直到今日她才明白原来一个人能流这么多血。鹰将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此时此刻没人能猜出他在想些什么。

燕齐灏来到军营正巧撞到这一幕，但是他的出现令丹兰人十分不快，鹰将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上前欲讨个公道，豹与蛇及时拉住了他。燕齐灏默不作声地走到灵堂前敬上三支清香然后行了鞠礼，拜奠完毕，他站于众人面前眼露哀气正声道：

“各位，由于连日暴雨冲毁堤坝，援军不得不绕道而行，所以晚来了几日，但此次丹兰伤亡惨重，我计划不全难辞其咎，在此向各位将士赔罪！”

话落，他拱手深行一大礼，众人略显惊讶，面面相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达依上前微微一笑道：

“既然是天命，殿下何错之有？我们丹兰不会不分皂白责怪他们，而且我们相信你们并不是有易为之，所以殿下不必自责。”

话听上去颇为讽刺，燕齐灏并无不悦，他微微垂首低眸拱手道：

“多谢夫人宽宏大量，在下定不会再让此事发生。”

见燕齐灏如此恭敬诚恳，丹兰人气消了不少，众将也无意多言，此事就算平息过去了。

没过多久探子来报，说敌军在城外二十里处聚集，燕齐灏闻讯决定亲自坐阵，他命宋玉超加强防守火速埋伏，而丹兰兵马则呆在营中不于出战，似乎是有意护住丹兰仅存不多的兵力。

晌午过后，兵临城下，此次敌军装备精良、声势浩大，大有不胜不归的意味。燕齐灏见之并不惊慌，行兵布阵稳如泰山，达依站在城头一侧默默观战，他的一举一动落在她的眼中勾起了无数过往，虽然离得那么近却有一道看不见的鸿沟隔在中间，多跨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战势如火如荼，敌军攻势如风，攻城石如雨落下夺了不少人性命，见形势危急燕齐灏命达依退回营中待命，话音刚落，一枚巨大的火石从天而降，正好往达依所站之处飞去，燕齐灏大惊失色立即飞扑过去，“砰”一声巨响，火石四分五裂，火星飞溅之处燃起了阵阵白烟。见燕齐灏没了踪影，众将惊慌失措急忙找寻，待白烟散尽，只见燕齐灏伏在地上，身上满是碎石。

“殿下，您没事吧？”副将上前急问，燕齐灏撑起身子抖掉石砾，然后摇了摇头。

“没事，快！扶我起来！”

副将立即伸手扶上，待燕齐灏起身后他才看清还有一人。燕齐灏伸手忙把达依从碎砾中拉了出来。

“你没事吧？”

他切声问道，达依低头一看，身上完好无损。

“我没事，你呢？”

“没事，此处危险，你快些退下吧。”

燕齐灏牵强地扯出一笑，然后转身继续发号施令，他的面容苍白，右手始终垂着，刚才那一下到底有多重，只有他自己清楚。

经过几番殊死较量，敌军终于鸣金撤兵，趁他们还末袭来之前城内稍作歇息，整座城弥漫在硝烟战火之中，连气息都变得沉重起来。

半夜，医官急匆匆地来到达依住地求见，见他神色有异达依便问起原由，那医官说是太子殿下身负重伤，他实在束手无策，听闻她医术精湛特地请她医治。达依想起城头上的那一幕，二话不说就跟着医官去了。到了燕齐灏府邸，只见大小将站在门外个个神色焦急万分，那宋玉超见到达依一脸怒色，冷哼一声便扭过头去。

医官忙请达依入内，一进房就见燕齐灏坐在榻上衣襟半敞，整条右臂都是紫红色的，燕齐灏抬头看到她，冰冷的脸上终于显于一丝笑意。达依有意避开他的目光行了一礼，然后上前替他检查伤势。

“夫人，怎么样？”医官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达依蹙起眉头，然后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医官糊涂了但又不敢往下问，只好呆呆地站在一旁看她捏来捏去。

“帮我准备热水白纱。”

过半晌，达依开口道，医官不敢怠慢连忙端来一盆热水，达依将白沙泡在水中，待稍凉一会儿便敷在燕齐灏的伤臂上，燕齐灏微蹙眉头，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别乱动，我去拿些东西。”

达依煞有介事地严声警告，话落便转身离去。一出门众将蜂拥而上，神色紧张地询问燕齐灏伤势，达依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其它无心多言，她回到房内取出金会和一小盒后就匆匆地赶了过去。

走到半路，突然有个黑影窜出，达依后退半步定神一看，来人竟然是孟飞。月光下，孟飞的脸白得有些恐怖，与旧时相比更是憔悴不少，那浓浓的书卷气早已化成他眼中的沧桑。孟飞垂下双眸，恭恭敬敬地行一大礼却不说话。达依扯起嘴角冷冷地哼笑了一声。

“孟将军，好久不见，恭喜你官复原职。”

“是啊，相别七年，夫人也变了不少。”

孟飞低声说道，达依瞥他一眼默不作声，一股凌厉杀气瞬间从她呼吸间散了开来。

“孟将军，有话不妨直言。”

孟飞深深地鞠了一礼，道：

“在下有愧于夫人，望夫人责罚。”【奇书网﹕www.qinkan.net】

达依狐疑地打量他几眼，随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孟将军，这恐怕不是你想说的吧？你还记得当初我是怎么求你的吗？”

孟飞低眸不语，片刻后，他屈膝跪在她的面前低声下气。

“夫人，当初是太皇太后下的懿旨，殿下并不知情，是在正自作主张害了夫人，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望夫人不要错怪殿下。”

达依不屑地冷哼一声，似乎他的话早在她意料之中。

“孟将军，您也太多虑了，虽然我与你们殿下之间有过节，但这都是过去的事不必重提，而且论目前形势我也不会轻易加害于他。至于你……放心，这帐我会算的，你用不着提醒我。既然你那么忠心，你们殿下的伤我一定会好好治的。”

孟飞闻后像被冰锥刺中不禁打了个寒噤，达依没等他有所反应就转身离去，就像鬼魅一般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孟飞抬头望去，不知不觉已经汗流浃背，他的确担心这女人会报复，所以才会出此下策，可是现在看来自己刚做了件天大的蠢事。

医官神色慌张地站在门口张望，一见达依过来他的两条稀眉顿时舒展开来，达依进房之后先是去掉燕齐灏伤臂上的白纱，然后铺开金针打开小盒，医官好奇地偷瞟了一眼，一见盒内之物顿时面如土色。

“夫人，在……在……下斗胆问一句，这是什么？”

医官手指发颤地指着小盒问道。

“血蛭。”

达依轻描淡写地回道，燕齐灏侧首看了一眼，见盒中的白色肥虫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军官面露难色，站在门外的宋玉超见他神色有异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他一见到怪虫不由吓了一跳。

“夫人，这可关系到殿下的安危，请您千万小心！”

宋玉超立刻拱手道，话语中不乏有威胁之意。

“既然不信我，为何请我来？”

达依颇为恼怒，医官尴尬得冷汗直流，屋内气氛可谓是剑拔弩张。

“够了，你们全都出去，我相信夫人定能妙手回春。”

燕齐灏终于开口中，低沉的声音不怒而威，医官与宋玉超相视一眼只好鞠礼退下。待闲人走后，达依像似松了一口气，她拿起金针轻轻拈进燕齐灏肩上的几处穴道，然后又把血蛭放在

他的伤臂上。血蛭一触到人身顿时活了过来，蠕动着白白的身躯争先恐后地吸食瘀血，感觉到这些东西在自己身上肆意游走，燕齐灏的脸色忽青忽白，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的右臂与肩胛全都碎了，必须好好静养，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达依说得很轻巧，仿佛他只是折了根手指，燕齐灏没有说话，他瞥着吸血吸得发红鼓胀的血蛭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感觉怎么样？”

达依恶作剧似地问道，过了一会儿，燕齐灏冷冷地说：“有些恶心。”

“又没叫你吃下去，恶心什么？”

话落，达依摘下血蛭然后挤净它们体内的脏血将它们扔进药酒里。燕齐灏见她熟练地在扎针点穴不禁好奇地问：“这医术是谁教你的？”

“师父教的。”

达依随口说道。

“哪个师父？”

燕齐灏又问。

“柯木的师父，他不但教我医术还教我武功，怎么样？还要问什么吗？”

达依好声没好气地给他一个冷眼，燕齐灏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往下问，他清楚她不会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静默之中，她的手势很轻很柔，轻缓的气息偶尔拂过耳侧轻而易举地撩动起他的心弦，他想起曾经的缠绵悱恻、海誓山盟顿时觉得愧疚她许多，可是偿还又谈何容易，就算他想她也不愿意重回他的身边。

“这几天形势危急，我希望你带着你的部下尽快撤离此处，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过了许久，燕齐灏突然说道，达依听后不禁嗤笑一声。

“殿下是嫌我碍事？”

“不是，你杀了周翊又在华州闹出这么大动静，父王颇有微词，所以希望你能暂避一下。”

“我就是要让全天下人知道周翊是个卑鄙好色的伪君子，至于华州之事，我不明白杀敌何错之有？”

“锋芒太露未必是件好事！”

“所以你想让我退出？呵呵……不可能！”

达依突然边用力抬起他的伤臂，这突然如其来的一下让燕齐灏脸色泛青、嘴唇泛白，痛得彻心彻肺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她这是在报复！

达依露出一丝狡黠的浅笑，她看似认真地替燕齐灏接骨，只不过每一下都弄得他苦不堪言、痛不欲生，终于燕齐灏实在受不了她的摧残，冷声厉问：“你玩够了没？”

“还有一下就好了。”

话落，达依使劲一扳，只听见“咯嗒”一声，不知道是断了一处还是接上一处。

“呀，扳错了，我再替你扳回来。”

若是以前恐怕燕齐灏早就额暴青筋、大声发飙，可如今他只有苦笑的份儿，约过一炷香的功夫，达依算是折腾好了，他也是筋疲力尽，连话都不想说了。

“好了，把这个吃了吧。”

达依将浸在药酒里的血蛭端到燕齐灏面前，燕齐灏抬眼看着她，冷冷地说了两个字：“耍我？”

“如果你不想要这手了，不吃我也不会管。”

说着，达依放下血蛭转身欲开门离去，走到门边时，燕齐灏叫住了她。

“好，好，我吃。”

达依得意地笑了，转身时又恰妙地将笑容隐在严肃的面具后，燕齐灏端起血蛭不知如何下口，达依很好心地提醒说：“一条一条吃下去。”

燕齐灏只好将十几条滑溜溜的大肥虫一条一条地咽下，吞下最后一条后他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好吃吗？”

达依笑得纯洁无邪，燕齐灏恶狠狠地剜她一眼。

“恶心！”

“不恶心我也不会让你第一个尝，殿下，好好歇息养伤吧。”

“你……”

燕齐灏气不打一处来，而达依早已溜之大吉，医官与众将面带笑意地走入房内连连道喜，然后燕齐灏怒气未消，一怒之下全把他们轰了出去，还打翻侍将送来的香茶。

这个女人果然……一点也没变，公报私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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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月色比先前清朗许多，危机却仍未散去，处处可听见沉重细碎的铁履声，不过达依并不关心这个，她想着如果刚才行针的时候稍移几寸便能报仇血恨，可是为什么不那么做呢？或许是还没到关键的时候，但能整燕齐灏那么一下实在叫人暗爽不已，也算是出了心中堆积许久的恶气。

回到房内，达依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然后准备洗漱歇息，就在这时身后起了阵轻风，空气中似乎多了丝冰冷，她停下手转过身，见一黑影伏蛰在黑暗中纹丝不动。

“你离他太近了。”

这是苍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生硬冰冷。

“关你何事？滚出去。”

达依低声而道。瞬间，耀目的银光一闪而过，冰冷的刀刃抵上了她的脖颈。

“别忘了，你还是皇后的身份，如果做出对不起丹兰的丑事，我一定让你人头落地。”

苍狼不像是在说笑，或许几日相处他已经看出她与燕齐灏不同寻常的关系。达依不屑地哼笑一声，道：

“若不放心，现在就下手。”

话落，微风悄然拂过，烛火摇曳忽明忽暗，斑驳的烛影模糊了她的神色。苍狼慢慢放下刀，不过他那双狼一般锐利的蓝眸仍死死盯着她，达依不以为然，转身绾起银丝然后慢慢地解下衣衫，似乎忘了屋内有个男人在。

纤长的脖颈如玉雕琢，骨肉均匀的美背光滑似锦，竟然没有半点伤痕，雪肌在烛火照映下渡了层柔柔的光。苍狼就站在原地看着，看着她抬起玉臂用布一点一点擦拭着曾令无数男人痴迷的身体，屋内除了水声，什么也听不见。

突然一阵阴风刮过吹灭了桌案上的烛灯，屋内陷入了一片昏暗中。达依站在原地侧耳聆听着苍狼的动静，沉重的气息蓦然窜到她的耳边，一只粗糙的大掌摸上好的背脊。

“昨天的伤去哪儿了？”

苍狼问道，或许这并不是他真正想关心的，达依没有回答，她只注意着他的手会往哪里放。炽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然后延伸到她的脖颈，可他的手并未逾越半寸。达依深吸了口气，伸手想要取下架上衣衫，苍狼却一把拦住了她。

“这就是你的忠心吗？”

达依冷声嘲笑，苍狼仍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喉咙里滚出一阵又一阵狼似的嘶吼，他慢慢向她靠近，像在打量着猎物。

“叩叩叩……”

几记敲门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达依马上挣脱开苍狼的手取下衣衫裹紧身子。

“什么事？”

她大声问道。

“回殿下，我们抓到了一个人。”

是鹰将的声音，达依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把他带过来。”

她轻声命道，然后点上桌上烛灯，苍狼站在原处神色毫无变化，仿佛刚才的意乱精迷只是错觉。

“出去！”

达依躲入帘后系好腰带，然后将手中的匕首放回原处，苍狼没有说话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鹰、蛇、豹三将压了一个人进来，那人戴着一幅黑色面罩，个子不算很高，身板倒很结实，最重要的是他身上铠甲不像是普通兵士所穿。

“有人看到吗？”

达依坐在椅上小声问道，鹰他们相视一眼摇了摇头。

“叫什么名字？”

达依冷眼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那人，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含糊不清地哼哼着。鹰横眉竖目地对准他的背心就是一脚，将他打趴在地。

“再问你一次，叫什么名字？”

达依略显不悦，但那人还是没有回答，嘴里始终发出奇怪的咕哝声。

“卸掉他一只手。”

她垂下眼眸，轻描淡写地说道，蛇豹二人闻后立即将那人死按在地，鹰将抽出佩刀一刀砍掉了他的右臂，鲜血四溅，那人却没半点反应，这令达依有些诧异。

“呵呵，骨头真硬。罩了他的面罩，看看他长什么模样。”

话落，鹰揪起那人的头发，一把扯下他的面罩。冷冷的嘲笑顿时凝结在了达依的唇角，她无比错愕地看着那人像是被惊雷击中。那人的眼神迷茫呆滞，一边哼哼一边流涎，由于失血缘故，他的脸色渐渐地白了起来。

“放开他，快放开他！”

达依如梦初醒，狼狈地扑上前去按住那人不断流血的断臂，鹰他们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滚！你们全都给我滚出去！”

达依咆哮着，嘶哑的吼声宛如孤兽悲鸣，鹰三人不敢违命，立刻退出门外，他们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出门后只听到她不断地在叫：“阿布……阿布……”

院外，琅华正好经过，她见到苍狼正从达依院里出来微微一愣，想要跑时却发觉苍狼看到她了，她不好意思再跑，只能上前行礼。

“将军。”

琅华掩住眼底的惊慌，拱手垂眸行一大礼。苍狼没有出声，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她。虽然平日与他经常见面但从末说过一句话而且又见他半夜三更从女人院里出来，这总是不太好……琅华越想越觉得心慌，不由自主抿起嘴唇，心里琢磨该怎么脱身才好。

“将军，这么晚了你……”

话还未说完，苍狼突然扛起她然后径直走入自己住地。

“你想干什么？！”

琅华吓坏了，可苍狼没给她任何解释，他粗暴地将她按在桌案上扯却了她的衣衫，当她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晚了。（此处和谐百余字）苍狼并未顾及琅华的痛楚，他就像头狼掠夺着她的纯真，情退之后，他望着泪眼婆娑的人儿一脸冷漠。

门外突然起响一个声音，听上去十分焦急，苍狼从琅华身上退下，然后捡起地上碎衣盖住她的身子，接着开门走了出去，这一切平静得像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琅华没有哭闹，她拭掉腿间血污，穿好衣衫，静静地呆在屋内。

“什么事？”

苍狼出门见到鹰神情怪异不由低声问道。鹰小心翼翼将刚才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苍狼听后拧起眉，急忙来到达依住处，房门紧闭，无论怎么敲里面都没人答应。

“把门撞开。”

苍狼一声令下，鹰便一脚把门踹开。一进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扑面而来，达依蹲在床边瑟瑟发抖，发出的声音犹如猫泣。苍狼看到了门边的断臂，也看到了床上躺着的敌将，他不明白达依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杀人如麻不是早已见惯血腥？

“殿下……”

“出去！全都滚出去！谁再进来杀无赦！”

苍狼刚开口就被达依怒吼打断，他略微犹豫一会儿然后退出门外，鹰很无辜地看着他，无可奈何地摊手耸肩。

“命人守在外门，如有军情先向我禀报，这几天不要去打扰她。”

苍狼轻声嘱咐几句，鹰将拱手领命然后派人护在门处，待一切布置妥当，苍狼才回自己房内，此时，琅华已经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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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还是月黑风高杀人夜

“太阳照，红花摇，妹妹的花轿要过桥……依，等你长大了，我来娶你好不好？”

……

一阵寒风吹过，达依蓦然惊醒，她深吸几口气定了定神然后侧首往床榻上看去，床榻上的人儿脸色死白，被麻布包裹着的半截残臂仍在渗血。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庞，达依头痛欲裂，她悔恨交加，不停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不停地撞着床架。

“是你害的！”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她捂紧双耳不愿听到，可是那声音却像针一般直接刺入脑中，恐怖的残影始终挥之不去。

“对不起……阿布，对不起。”

达依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如果可以她甘愿剁下一手赔给他，可惜她只会接骨不会接断臂残掌，终日血腥究竟报到了自己身上。四周渐渐暗下，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大，达依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狼狈地夺门而出不愿再呆在屋内。

“殿下，您终于出来了。”

有人切声说道，可达依听不出是谁，她抬起头只见眼前一片虚糊，脑中又是一阵翁鸣。

“我要杀了他……”

她喃喃自语，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立刻扶住了她，达依定神一看，原来是苍狼。

“没事？”

冰冷的口吻就像例行公事，达依咬紧苍白的双唇用力甩开他的手。

“走开！我要杀了他。”

话落，她如同行尸走肉僵硬地朝外走去，苍白眉头紧锁，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要去哪儿？你已经在屋内呆了三天了，弟兄们都等着你下令！”

“杀白亦鹤，我知道他就在那里，不要拦我！”

说着，达依吹了声轻哨，不一会儿墨风悄无声息地从暗中走来，还没等苍狼有所反应，她就跃到墨风背上消失在无边夜色中。周遭众人一脸错愕，苍狼更是咬牙切齿，无奈之下，他只好跟在后面护她周全。

这几天玄粼国兵马并无太多动静，达依骑着墨风悄悄来到其兵营边，营内灯火通明、守卫森严，想要混进去十分困难。达依在半路上杀了个小杂兵，然后剥下他的盔甲换上，不知为何她始终觉得白亦鹤就在附近，只有他才会把阿布当饵，也只有他才会用那么下三滥的手段，不管这是否是个圈套，如今她都要亲自闯一闯。苍狼就在不远处盯着，为了不被她发现，他故意拉开一段距离，见四周重兵把守又有敌军不停巡视不由为她捏把冷汗。

一排巡逻的杂兵正好从达依面前经过，趁人不备之时，她迅速除掉未位小兵堂而皇之地混了进去，刚开始并无大碍，也没人发觉异样，可一入营守卫就开始一一搜身，达依见守卫越靠越近不禁紧张起来。突然，一阵噪杂的锣声响起，只听见有人大喊着：“失火啦！失火啦！”，朝前望去，不远处有个营帐起了白烟。

“快！你们几个去救火！”

一小将大声命道，那些人立即跑了过去，这依便混在人堆里冲入营中，然后找个机会躲藏起来细细观察周遭动静，每隔一会儿就会人有巡视，处处都得小心为妙。

找了许久，达依都没找到主将营帐，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她感觉那人就在不远处，可是寻遍四处都找不到他的踪迹，难道真的是错觉？

又一排巡逻兵经过，达依屏气凝神躲入暗处，不经意间她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转过头就见一墨服男子站在火篝旁与人耳语。达依看着那人努力分辨他的声音，就在这时，那人突然回过头，达依一慌神立即掩身躲藏。

“好锐利的眼神。”

达依不禁暗叹，心想此人一定非同小可，必须要躲过他才是，她深吸一口气微微定神，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刚才的男子已经不见踪影。

“还好。”

达依松了口气，可心中石头还没落地，一道银光夹杂着劲风如同闪电般贴颊而过，达依立即侧身闪过，然后从后腰处掏出两把蛇牙刃奋力一挡，剑起刀落之间，杀气腾腾。

“是你？！”

那男子看清达依相貌不禁失声道，达依终于认出了这个声音，他就是风无影。

“原来是风大哥，我终于有幸见到您真容了。”

达依勾起唇角冷声笑道，凝神着他的双眸渐渐泛红，她知道有风无影在，那人一定在。风无影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他暗中使劲牢牢地抵住两把蛇牙。

“劝姑娘快走，否则别怪我风某无情。”

风无影低声而道，恐是怕别人听到。达依故作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你让我走？”

话落，她手腕一转，蛇牙刃直直朝风无影腰际刺去，风无影眼神一凌，调转剑锋横剑挥斩，差点割到达依咽喉，几番较量过招，两人难分高下。

“今天你是来送死的吗？”

风无影一边出招一边轻问，达依抵上他的银刃怒目而视。

“我只想杀一个人，别挡道！”

“荒谬！只要我大喊一声，你必死无疑！”

风无影一记重招将达依推出很远，达依不死心地仍想闯关一试，她飞身上前对准风无影要害猛刺，风无影防备不及差点就中了她一招，危急关头，不远处传来一阵躁动，好像有群守卫正往这里而来。达依暗叫不妙，不由往后退了几步。风无影持剑拦在她面前，不让她前进半寸。

“姑娘，今天我不想动剑，趁现在还来得及，你快点走，免得到时后悔莫及。”

风无影小心张望番后垂眸低语，达依大感诧异，她实在猜不透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凌乱的脚步越来越近，达依进退两难，左思右想只好咬牙放弃，趁守卫没来之前迅速转身循入暗处。风无影见她离去深吐口气，然后赶在守卫们到来之前把剑收了回去。

“风将军，属下听到有些动静特意过来察探，不知您这里是否有事发生？”

一小将走上前拱手行礼，风无影马上摆了摆手道：

“没什么动静，我会和殿下解释，你们辛苦了。”

“将军辛苦，既然无事属下告退。”

小将深行一礼，接着就率兵离去，风无影朝远处眺望一眼，然后往一个不起眼的营帐走去。

“风将军，刚才是怎么回事？”

还未入帐，帐内就传来一个极好听的男声，风无影微微一怔，理下衣冠后才走入帐内。

“回禀殿下，并无异样，请殿下安心。”

风无影朝椅上的素锦男子跪地行一大礼，那男子勾起薄薄的唇角淡然一笑。

“不用太过拘礼，您办事本王放心。”

听到这轻言细语，风无影觉得像是被毒蝎蛰了一下，他暗自镇定，然后神色如常地起身谢礼。白亦鹤正聚精会神地描着牡丹图，脸色看起来并无异样。

“歇息这么久也该动动，你先下去准备，待本王之命立即出营。”

白亦鹤一面画着一边轻声命道，眉宇间仍是他惯有的气定从容，风无影开口应了声，然后静静地退出帐外。跟了白亦鹤多年终究猜不透他，是福是祸？风无影心中没底。

他走后没多久，一妖娆女子从帘后翩然而至，那女子小心翼翼地将玉盏放到白亦鹤手边，然后绕到他身后替他捶背捏肩。

“殿下，天色不早该歇息了。”

娇柔的声音如夜莺轻啼，白亦鹤落下手中狼毫轻轻握住那只纤纤玉手，突然使劲把她拉了过来，那女子娇嗔地“哎哟”一声顺热倒入他怀里。

“殿下好坏，弄疼人家了……”（偶吐……）

女子嘟起樱桃小嘴撒娇道，白亦鹤貌似深情地凝神着她的双眸微微一笑道：

“本王怎么舍得弄疼你？若不是你本王如何进得了北关，又如何除得了燕齐灏呢？”

那女子娇羞一笑道：

“殿下这么说真是折煞红袖。”

“美人，别这么说，本王还想与你一起坐拥天下，享尽世间荣华富贵。”

白亦鹤俯身在红袖身边低声轻吟，红袖早已被她甜言蜜语迷得昏头转向，分不清东西南北，她轻轻抽泣几下，眼眶不禁红了起来。

“还是殿下对红袖最好，红袖愿意一辈子伺候您，就算死也值了。”

“好了，我们不聊这个，天色已暗还是早点歇息为妙。”

话落，白亦鹤起身将她抱上锦榻，红袖飞红双颊娇柔万分，芙蓉帐落便掩住一片妖俏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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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起内讧了。。

达依趁着夜色躲过了守卫，然而却在出营的时候遇到一群刚回营的兵士，带头小将察觉出了异样立即跳下马走到达依面前，再三询问达依始终默不作声，那小将疑心越来越重，他暗地做个手势命手下将她拿下，正当危急关头，突然腾起一阵白烟，白烟散尽，达依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苍狼早已在营外守候多时，一见有难便施计相救然后带着她匆匆逃离。

苍狼的出现似乎并没出乎达依意料之外，经过几番波折，终于甩掉了身后的追兵，趁天还没亮，他们和墨风赶回城内。城内静得可怕，一呼一吸之间都有回声，达依感觉有些蹊跷，她屏气凝神悄悄潜回住地，刚踏入院口，二十几支火把蓦然亮起，一排弓箭守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团团围住，看他们凶神恶煞的模样，达依预感不妙，她悄悄按住腰间蛇牙刃警惕地环视四周。

“夫人，这么晚你去哪儿了？”

宋玉超拨开人群缓缓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之色，达依低头看看自己所穿的盔甲顿时明白了。

“你管得着吗？”

她哼笑一声，沉声而道。

“在下的确没资格多管，不过我们太子殿下特意让我来‘请’你。夫人，得罪了！”

话落，宋玉超眼神一凛然后挥手招来两名彪形大汉，那两个大汉拿出麻绳将达依五花大绑，接着直接押往将军府正堂。

“放肆！你们竟敢这样对我！”

达依一边挣扎一边大声怒斥，宋玉超充耳不闻，到了正堂之后，他用力把达依推上前，达依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在地。

“殿下，人已带到！”

宋玉超拱手行一大礼，达依抬头见燕齐灏端坐在正堂中央，神色冰冷异常，他左右两边都站着几位大将，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则怒气冲冲，似乎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没过多久，苍狼也来到正堂，他和达依一样也是被人绑来的。

“这是干什么？还不快快松绑？！”

燕齐灏剑眉微拧，低声命道，宋玉超不敢怠慢立刻替达依和苍狼松绑，绳索解开后，达依活络下手腕和筋骨，然后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这是哪门子规则，如果殿下请要见我，何必如此劳师动众？”

达依眉脚一挑，冷声讥笑，苍狼则一言不发，燕齐灏微微弯身以示歉意。

“属下有所得罪是我管教不力，夫人莫动气。这么晚请您来此，只想确认您刚才的行踪，希望夫人如实相告。”

“呵呵。”

达依扯起嘴角干笑两声。

“你们该不会是怀疑我串通敌国吧？”

“做没做，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宋玉超不冷不热地在旁插上一句，话音刚落，燕齐灏就拍下扶手低声而斥：“住口！”

宋玉超微微一怔，神色变得十分尴尬，可碍于军纪，他只好忍气吞声拱手谢罪。

“殿下不必怪罪宋将军，他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要怪就怪我没提前相告，殿下，我是去探查敌情，所以才换了敌兵盔甲，还望殿下明鉴。”

达依拱手施礼态度十分恭敬，可宋玉超听了却很不舒服，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我们已经派出密探，根本无须多加人手，更何况以夫人如此尊贵的身份做此事，未免小提大作了。”

“宋将军此言差矣，事不分贵贱巨细。退一步说，如果我要串通敌国，还会穿这身衣服让你故意来抓吗？”

轻言浅笑句句藏针，宋玉超顿时哑口无言，他转眸一想又开口道：“殿下，有一个人必须要让你见见。”

燕齐灏垂眸略微沉思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带他上来吧。”

“带上来！”

宋玉超对着门外大声命道，不消一会儿，一人就被押了上来，那人穿着敌将铠甲，右手包着麻布，走路一癫一癫与常人大不一样。

“夫人莫怪，在下也是例行公事。”

宋玉超看着达依貌似恭敬地施礼道，达依突然变了脸色，她拔出腰间蛇牙刃指向押着阿布的两小兵大声怒吼：“谁敢碰他一下，我立马杀了他！！”

语毕，众人哗然，堂内守卫纷纷持起兵器直指达依，苍狼脸色一沉拿出防身匕首护在达依身后。

“放肆，全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燕齐灏大声命道，众将面面相觑片刻，慢慢地放下手中兵器，达依收回蛇牙刃走到阿布身边，然后蹲下身子替他松绑，阿布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喃喃自语，呆滞迷茫的眼神根本就不像常人。

“阿布，阿布……”

达依用夏黎族的土语叫着阿布的名字，阿布蜷成一团摇头晃脑，就像痴儿一般呜呜地叫着。看到此景，在场的众将都觉得诧异，宋玉超本以为抓到了达依通敌的罪证，可是见到那人傻头傻脑的模样又无法确认了，难道这是障眼法？宋玉超想了一会儿，欲上前告知燕齐灏，就在这时，孟飞突然走到燕齐灏面前拱手施礼。

“殿下，属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燕齐灏点头应允，孟飞回头看看阿布深吸一口气道：“属下曾在古书上见过一种将人制着傀儡的秘术，其方法颇为残忍，就是用烧红的银锥刺入人额上三穴，然后在血洞中埋进蛊虫，如果此人三穴俱通，那蛊虫便会在其脑中安分守已，一旦遇到哨音蛊虫就会大动，从而控制其行动，但是如果此人三穴不通或刺错了地方，那蛊早便会将其脑髓吃得一干二净。属下看他额上有三个伤洞，人又痴痴傻傻的，想必就是中了傀儡之术。”

宋玉超听后不禁觉得背脊一寒，他偷偷瞥了眼燕齐灏，只见他神色凝重地盯着达依和那个敌将，剑眉微蹙似乎略有所思。

“孟将军，你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吗？”

过了一会儿，燕齐灏小声轻问，孟飞屏气凝神，侧耳聆听片刻。

“殿下，她在叫一个人的名字——阿布。”

说这话的时候，孟飞异常小心，因为他记得达依曾经提起过阿布，燕齐灏应该也知道。而此刻，燕齐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底下众将都注视着他，似乎在等他下命，毕竟将敌将藏于营中是一等一的死罪。

“夫人，此事有些蹊跷，不知您能否解释？”

燕齐灏终于发话了，而达依却像没有听到一直轻唤着阿布，可阿布还是一幅痴傻的模样。燕齐灏垂下眼眸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无奈还是悲哀？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夫人，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此事没弄清楚之前，要委屈你了。来人！”

冰冷的口吻没有一丝感情，就像初识他时那样，达依没有说半个字，她只是冷冷地盯着那个面无表情的男子，嘴角扬起嘲讽的笑意。

“别轻举妄动，替我照顾他。”

走出正堂之前，达依在苍狼耳边轻声嘱咐了一句，苍狼微微点头，接着将自己的匕首与兵符交给宋玉超转身离去。

“殿下英明！”

宋玉超拱手跪地行一大礼，堂内其余将士纷纷称赞此举，而燕齐灏并无喜色，他摆摆手示意众将退下，闲人散尽之后，他靠倒在背椅上疲惫地闭上了双眼，不知道该如何收拾这个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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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移魂

夜幕降临，城中铁履声依旧，达依倚着窗格眺望远处，窗外没有满地落花的小径，也没有绿阴葱葱，只有十几个手持长矛的守卫像铜人一般立着。

达依垂下眼眸，起身关上雕窗，然后吹灭了烛灯，四周陷入一片昏暗，她就静静地坐在暗处望着投在地上的斑驳残影。“咯嗒嗒”几记声响，门开了，一人进门将饭菜小心翼翼地摆上桌案，然后又倒上一杯热茶。达依坐在原处无动于衷，那人便点上烛灯将香茶捧到她的面前。

“一天未进食，定是饿了吧？”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达依抬起眼眸，看见了那双梦中才会出现的墨瞳，她淡然一笑，然后闭上了双眼。

燕齐灏幽叹一声，把杯盏放回桌案。

“我已经派人替他疗伤，你不必担心。”

“是我害了他，我不该跟他走……”

过了许久，达依开口喃喃说道，失神的双眼空洞幽暗就像失了魂魄。燕齐灏垂下眼眸，拉把椅子坐到她的身旁，此时此刻，他很想把她搂入怀里，但是他已经没了这个资格。

“这不怪你。”

“我知道他就在哪儿，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必须除掉他。”

达依就像没听到他的话，依旧自言自语，燕齐灏稍稍一怔，不知她所说的半句话是何含义。

“回去告诉宋玉超，别再挡我的道，否则连他也杀！”

达依突然抬起头，泛红的眼中满是杀气，她又变成了一个燕齐灏毫不认识的人。

“依儿，听我说，不要再杀人了！你难道没发觉你快走火入魔了吗？”

燕齐灏情不自禁地握住她苦心劝说，达依拧起眉用力甩开他的手，无意中散出的真气差点把他震伤。

“用不着假好心！你连信都不信我，又何必装出这幅模样？”

“我没有不相信你，行军打仗不单单是你一人，凡事都应和我商量，你这样贸然行动，让我如何是好？让我如何与属下交待。依儿，别再冲动了好不好？”

燕齐灏委声而道，达依抬起头默默地看着他，眼中的杀意渐渐消失殆尽，秋水般的眸中似乎多了一丝淡淡的哀愁，她伸手轻搭住他的手背，然后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轻诉。

“你还记不记得在雪镜湖救我的事？”

燕齐灏不由一颤，他看着搭在自己臂上的那只纤纤素手，犹豫片刻忍不住反握了上去，曾经的记忆就在这一刻像潮水般奔涌而来。

“当然记得。”他柔声说道。

“那时我实在没脸活下去，本以为能一了百了却未曾想被你救了，如果知道后来会是这样，我情愿死在湖里。你不应该救我明白吗？”

“依儿，我到底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我真的没想过抛下你不管，真的没想过。”

达依像似被他的真情打动了，她抬起眼眸无辜地看着他，沾着露珠的长睫微微发颤。燕齐灏蹙起眉头，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可是眼泪就像断线珍珠不停往下落。

“别哭，你一哭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达依一边抽泣一边靠倒在他的肩头，就像只无助的小羔羊楚楚可怜，燕齐灏仰天深吸了口气，似乎想把满腔的悲痛咽回腹中，情与理互相挣扎，几乎将他的内心撕咬得血肉模糊。

“我好想你，过了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想在你……”

达依靠近他耳边低声轻泣，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击得粉碎。燕齐灏伸手将他搂入怀里，然后吻住了朝思暮想的双唇，她没有抵抗反而迎合着他的舌/尖，引诱着他的欲望。意乱情迷之际，燕齐灏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她是有夫之妇，他探手解开她的衣衫，狂吻着她洁白如雪的身躯。达依闭着双眼轻吟喘息，突然她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将他推开。

“不行，不能这样！”

她惊慌失措地理整衣衫，着了魔似地喃喃自语。燕齐灏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顿时羞愧不堪，他狼狈地理下衣袍连忙站起身。

“殿下，您伤还没好，还是早点歇息吧。”

过了许久，达依缓缓开口道，她紧低着头，额前垂下的碎发正好掩住了她的神色。燕齐灏无言以对，微微欠身后转身离去。

“你真不该救我。”

门关上的一刹那，达依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先前惶恐不安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见，惟留一脸的阴冷与漠然。

“什么？！殿下就这么把她放了？！”

宋玉超大拍一下桌案，猛地跳起身。

“殿下一定是被她灌了迷汤，真是岂有此理！”

他义愤填膺，一边低吼一边在房内来回踱步，孟飞就坐在案旁，淡然地看着他在面前晃来晃去。

“你为何老是咬着她不放？”

过了一会儿，孟飞终于开口问道。

“我哪有？！”

宋玉超坐回原位倒杯了茶一口灌下，然后深吐口气抹去唇角的水滴。

“你没觉得那女人很不对劲？若不是她，这场仗根本就不会打！”

宋玉超越说越气愤，把桌案拍得啪啪作响。

“打都打了，你还说什么？”

孟飞不冷不热地回了句，然后端起手中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宋玉超一脸不解地看着他问：

“孟兄，你是站在哪边的？事到如今还替那荡妇说话？”

“荡妇？你以前不是还喜欢过人家。”

“以前是以前，再说那时年轻不懂事，谁知道她骨子里会那么下贱。”

“谁和你说她下贱的？该不会又是尊夫人吧？”

孟飞挑起眉，话语中带了一丝嘲讽，宋玉超顿时语塞，支支吾吾了半天。

“这……这……这在雪都是人尽皆知的事。”

孟飞突然失声轻笑，然后无奈地摇头叹息。

“玉超，过了这么多年，你的确变了许多，真不知道是该为你喜还是该为你忧。说到底你是怕她回来抢了你妹妹的恩宠，怕她抢了你宋家的风光，但是她已经嫁作人妇，怎么可能冒着骂名与殿下再续前缘呢？就算她要这么做，殿下也未必肯，你为何不放她一马？”

孟飞的这番话正好戳中他的心事，宋玉超低眸沉入了沉默，他恨她或许就是因为他妹妹多年来遭受的冷漠，因为她扰乱了他的安稳太平，他不愿再回到风餐露宿的那段日子。

“玉超，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在身不能多陪，你好自为之，免得惹火上身。”

话落，孟飞起身拱手离去，宋玉超愣愣地坐在原处脑中一片空白。夜静更深，窗外灌进的冷风将他吹醒，他打了个哆嗦站起身关紧门窗，突然一个奇怪的声音飘到他耳边，断断续续的像是女人的轻泣。

“谁在那儿？”

宋玉超猛一转身，案上烛火微颤了几下，忽明忽暗之间照亮了墙角处一个娇小的身影。宋玉超警惕地握紧了剑柄，然后一步一步朝那身影靠近，就在他提剑刹那，那人突然转过身，宋玉超看到了一双许久未见的水眸，惊讶地说不出话。

“宋大哥……”

她一抽一泣地轻诉道，泪流满面的小脸清丽可人，清澈的眼眸像是含着盈盈秋水，没有白发还没有红瞳，这就是她当年的模样，宋玉超不由后退几步，手中的剑也不知不觉掉落在地。

“你……是人是鬼？”

她没有出声，只是一个劲地在哭，过了一会儿，她掀起袖子露出两条伤痕累累的雪臂。

“我不小心打翻了茶，他们就用藤条打我。”

宋玉超糊涂了，想走可是两条腿就像被焊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犹豫片刻，他颤悠悠地伸出手碰了下她的手臂，是热的。

“宋大哥，带我走吧！我不想再伺候他了，他老是打我骂我！”

她抬起眼眸苦苦哀求，宋玉超想起了遗忘许久的时光，一丝伤痛慢慢涌上心头。

“宋大哥，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不喜欢我了吗？”

她嘤嘤哭泣，宋玉超不忍心看到她这幅模样，上前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眼泪，无奈地轻叹一声。

“如果早点把你要来，那该多好。”

她听了之后破涕为笑，然后飞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他，宋玉超一愣，混身上下像被涛了铜僵硬无比。

“现在也不晚，宋大哥，我愿意跟着你。”

话落，一张娇嫩欲滴的樱唇慢慢地凑了上来，宋玉超仿佛被勾去魂魄一点一点陷入泥沼……

（此处和谐百余字）

缠绵悱恻之间，宋玉超几乎要化在她的怀里，心中的欲/火无论如何都灭之不尽，她果真是个尤物，能把人吸得一干二净。

“喜欢吗？”

她娇吟喘息，宋玉超根本就不想开口，他喘着粗气就像头饿狼不停索食，突然，她伸出纤纤玉手拨开他脖间的碎发，然后将嘴唇凑了上去……一阵剧痛烧心彻肺，宋玉超感觉自己的脖颈快被她咬断了，他用力挣扎着，可她的手却越收越紧。

“啊！！”

宋玉超蓦然惊醒，他弹起身大喘着粗气，转过头却发觉枕边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梦？”

他深吐口气，两手抱住了快要裂开的脑袋，脖颈隐隐作痛，好像那一切都是真的，他不自觉得摸了一下，手上热呼呼的，低头一看全是血，一阵彻骨寒气顿时侵入他的全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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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BT坐不住了

次日清晨，宋玉超浑浑噩噩地去了军营，走到一半有人来报说所有军要暂由丹兰月夫人处理，宋玉超听后大为诧异，不知燕齐灏在搞些什么，而且想到昨夜的怪梦他更不想去见那个女人，可是军令如山，左思右想也只好硬着头皮走到达依营处。一入营，只见那个痴傻的小子趴在地上叽哩咕噜地叫着，白发妖后蹲在他身边像是同他说话，只不过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温柔许多，眼眸清澈透亮，如同含着一汪秋水，隐隐地蒙上了层愁云淡雾。

“夫人。”

宋玉超上前拱手行礼，神色颇为尴尬，达依一见是她又恢复往日的冰冷狠厉，她站起身淡淡一笑，道：“宋将军，有何贵干？”

“属下只是有军情您汇报，并无其它事。”

“不用了，我已经打点好一切，你不用多虑。”

一句轻言就把宋玉超给堵了回去，他僵硬地扯起一笑礼毕后便称有事拱手告退，没料刚走几步达依又叫住了他。

“宋将军请留步。”

“夫人还有何吩咐？”

“宋将军，莫怪我多言，您脖颈处的伤是怎么回事？”

宋玉超闻后顿时一怔，连忙用手捂住伤处。

“没……没什么……”

他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像是怕人知道昨夜的诡异之事，达依勾起唇角，莞尔一笑道：

“宋将军，若不介意让我看看吧。”

“啊，不用……”

宋玉超还没说完，达依便抢先一步走到他面前，她轻柔地按压他的伤处，香甜的气息像似微风拂过他的颈侧，宋玉超想起昨夜的那场香梦立刻面红耳赤。

“怎么样？是不是好些了？”

她柔声问道，宋玉超抿下嘴唇故意避开她的目光。

“多谢夫人。”

“不用多礼，你以前对我好过，我是不会忘的……”

她在他耳边低声轻喃，声音轻得只有他两人才能听到，宋玉超心弦一颤，低眸偷偷地瞥着她的娇颜，她的眼神纯真无邪，分辨不清心中是善还是恶，宋玉超定了定神，收心后退了几步行一大礼。

“多谢夫人厚爱。”

“宋将军太客气了，殿下身负重伤还需要你多担待，希望这几日两军一心，别再生出什么事端了，要知道给人方便就是给已方便……”

达依笑着说道，虽是轻柔细语但都是暗里藏针，宋玉超随口敷衍几句便借故离开，出了营口，他特意拉住守卫问：“昨夜夫人有没有出过门。”

守卫连连摇头道：“没有出去。”

宋玉超眉头一拧又陷入了沉思。

整整一天，宋玉超魂不守舍，他去求见燕齐灏想问个明白，还没进门就见一熟悉的身影从燕齐灏窗旁晃过。一定是她又开始勾引人了！宋玉超恨得咬牙切齿，干脆壮起胆子闯了进去。达依与燕齐灏好端端地坐着商讨军情，见他这么闯进来两人都为之一愣。捉奸没有捉成，宋玉超又羞又恼，既然进退两难，只好硬着头皮扯了个谎。

“宋将军，正好找你有要事商议。”

燕齐灏先开口道，正好给了宋玉超个台阶下，宋玉超暗吐口气拱手行礼。

“殿下有事直接吩咐。”

“先前我与月夫人商议，决定暂且退到向州，保存我军主力。”

“殿下，您的意思是……弃城？！”

宋玉超不可置信，跟随燕齐灏这么多年从没听到过弃城两字。

“此地并非处于军事要道，而且难守易攻，与其在这里浪费军力不如退居一步，重整旗鼓。”

达依说得轻描淡写，宋玉超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不由大声喝道：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开战至今我国虽说没立于败地，但是玄粼国攻势强劲不容小觊。如果弃城我方士气定是大跌，恐到时难以收场啊。”

燕齐灏沉默不语，达依却微微一笑道：

“打仗可不是逞强。”

“我宋某行军打仗这么多年，多少也懂得些道理，此事非同小可还望殿下三思。”

“不行，城必须弃，如果你们硬是抱着这鸡肋必死无疑！”

达依严声打断，强硬得不容任何人反驳，宋玉超硬是不服，不由大声质问：

“夫人，你可有真凭实据？！如果没有的话，凭什么让我们这群兄弟为你一个人送死？”

“就凭我呆过玄粼国。”

“你！！”

“好了，不要再争了，我已经下令撤城，宋将军你带部下火速赶往向州，争取明日到达。”

燕齐灏一声命下，宋玉超无可奈何只好应下，达依垂眼略思一会儿，柔声道：“殿下，您负伤在身此地不宜久留，我会派兵把守，待你们安全无恙我便会去向州与你们汇合。”

宋玉超听后暗自吃惊，不禁猜测这是不是她的把戏，燕齐灏凝眉深思许久，最后摇了摇头。

“不必，我自有安排。”

不久后，青偃国兵马开始陆陆续续撤城，或许是早有安排，城中百姓早已所剩无几。在入城要道上，燕齐灏用几块大石几个木人布了个怪阵，当白亦鹤的兵马行进到此时顿时没了方向，敌将派了几支兵马入阵，谁料入阵的兵马全都像发了狂似地乱砍乱杀，在大石与木人上留下斑斑血迹、道道剑痕，敌军一怒之下用火箭将木人点燃，木人一烧便发出一股怪味，闻得人头晕眼花、四肢不得动弹，几块破石几块碎木足足拖了他们三天，到第四天敌将攻入城后才发觉这早已是人去楼空，他小心翼翼地将此事禀报给白亦鹤，白亦鹤却没有动怒。

“算了，不费吹灰之力得座城也好。”

他笑着说道，旁边的美人紧锁细眉顿时舒展开来，连忙凑上前大献殷勤。

“殿下吉人天相，这天下迟早对是你的。”

“美人说得不错。”

白亦鹤伸出细长的手指轻勾住她尖尖的下巴。

“只是我没想到燕齐灏还会这手，你是不是有事故意瞒我？”

他故作愠气，语气却是暧昧至极。红袖娇羞一笑，道：

“殿下，我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瞒你啊，他的确会一些奇门循甲之术，不过这些我从没见过……哦，别说是我，他的部下也不曾见过呢。”

“这么说来你也没听他说过？”

白亦鹤拿颗蜜枣慢慢地塞到红袖嘴里，红袖吃得香甜，半点都没察觉身边的男子已变了眼色。

“这种事他怎么会告诉我呢，不过我偷偷地到他书房偷看过几回。”

“哦？看到什么？”

红袖正欲开口，眼珠子一转又改了口说：

“我怕我说了，殿下就不要我了。”

“呵呵，这怎么会呢？我怎么会不要你。”

说着，白亦鹤对着门处严声命道：“来人。”

话音刚落，两名守卫便走了进来。

“陛下有何吩咐。”

“把这贱人拉下去随你们处置。”

白亦鹤端起茶盏浅抿一小口，好像刚才说得只是玩笑话，红袖一听顿时变了脸色连忙跪到他面前磕头求饶。

“殿下，贱奴不该说这话，贱奴错了，我这就把我看到的告诉你。”

白亦鹤轻轻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丝温文尔雅的浅笑。

“你没错，只是本王不想再听了。”

红袖见两守卫走近，脸色由青变白，她马上拉住白亦鹤的墨履哀声哭啼。

“殿下！你不能这样对我！再怎么说我也帮你开了北关的城门，还有那守将的将军也是我杀的！殿下，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嗯，说得没错。”

白亦鹤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就看在你立过功的份上，本王就留你一命……把她舌头割了送去做军/妓，告诉他们不许弄死！”

听到这话，红袖顿时晕死过去，白亦鹤厌恶地将她一脚踢开，然后命那两守卫快点将她拖走。闲人散尽之后，白亦鹤大拍一记桌案将案上的茶盏震得粉碎，他本以为还能从那女人身上套出些线索，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无油可榨，踌躇再三，他决定这次亲自出马，免得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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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计中计

青偃国的兵马全都退入向州，这相当于将北面之势拱手让给白亦鹤，此举令许多人觉得诧异，底下将士都是敢怒不敢言，还好雷炎这里传来捷报才稍稍缓解了此次危急，原来朱雀国军心不稳，满朝臣子大多都不愿做白亦鹤的傀儡，再加上朱雀国君近些年的所做所为早已失了人心，所以雷炎一出马便有将士愿意跟随，几万兵马纷纷归于其麾下，南方军情也就转急为安了。

入了向州之后，宋玉超仍是紧盯着达依，就像防贼一样地防着她，而达依却一改常态，出言温顺，没人时更是对他关怀入微，毕竟在风月场上跌打滚爬了一段日子，她的风韵可不是普通妇人所能及的，哪怕金钢铁石到了最后都化为绕指柔。

刚开始宋玉超十分抵触，可慢慢地就变了态度，有时甚至会拿她与家中河东狮比较，想当初刚与林芝成婚时，她只是小打小闹撒撒娇，他看在她是燕齐灏师妹且从小没了爹娘的份上就一直让着，谁知时间久了她就开始变本加厉，有时候甚至不可理喻，想到这些宋玉超就觉得达依更加顺眼一些，他不再向以前那般咄咄逼人，有时甚至会主动探望请教，至于晚上做到的怪梦他也以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根本就没有怀疑是中了丹兰特有的迷香。

每当他到访，达依都会点上一支淡紫色的檀香，此香香味淡雅，闻着也并无不适，宋玉超问起时，她便说这是丹兰特有产物，有振奋心神之功效而且还能增加功力，宋玉超听了并没放在心上，然而闻惯这香味后就迷上了，就像迷上她一样，不知不沉地就入了早为他准备好的陷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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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齐灏以向州为限，加派无数人手稳住边防，几次争端，白亦鹤都没沾到多少好处，战战停停又晃去五年光阴。这五年来，战乱纷纷，朱雀国已是散沙一堆，国君趁乱带着几名忠将投靠了白亦鹤，并将手中可控的十几座城池相赠，不过其余疆土都已归入青偃名下，与白亦鹤势均力敌，如今之势可谓两国平分天下，夺权之战一触即发。

五年中，达依带着丹兰将士屡建奇功，而她与青偃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好了许多，至少有大事都必和燕齐灏他商议，至于宋玉超早就被她整得服服贴贴，就像一条听话的狗。不过有件事情还是令人诧异，五年，一个人在五年中会有多少变化，可偏偏她如同少女一般，肤若凝脂、雪白透亮，身上连半丝伤痕都找不到，日子久了是人都会害怕，有传闻称她是靠吸取男人精血才会长生不老，而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经过几次大战，青偃与玄粼两国以墨河为界各占半壁江山，白亦鹤的耐心大不如前，他派风无影为先遣大帅，然后又命花无香做后援，至于雪月两将就故守都城，以防有人趁火打劫。

听到风无影出战，达依知道这一天终于靠近了，她整日将自己关在房中苦研战术，想彻彻底底地来次了断。燕齐灏感觉到了异样，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就好像看着她往黄泉路上走，而他却无能为力。

由于派出去的探子大多有去无回，这让达依十分烦燥，某日，她特意请示说想要亲自查看敌情，一开始燕齐灏怕她出事硬是不同意，可最终还是经不起她再三请求只好答应，次日，达依只带了五个人沿着墨河顺流而下，敌方耳目众多，为了避开耳目，她便弃马前行，小心翼翼地朝敌营靠近。

墨河有处极窄的峡谷，水流湍急异常，人称鬼跳崖，白亦鹤的主营就离鬼跳崖不远，趁着夜黑达依与五名随从跃过鬼跳崖潜入林中，一开始还十分顺利，可是有一人不小心踩到了机关暴露了他们的行踪，达依嗅到了不祥的味道，立刻停下脚步调回头去，然而最终还是晚了半步，利箭如雨急疾而来，瞬间就有三人中箭倒下。

“快！快回去！”

达依命道，其余两人马上朝鬼跳崖跑去，就在达依跃过鬼跳崖时，一支利箭穿透了她的小腿，她闷哼一声“碰”地摔倒在地。

“夫人！”

两人立刻停下跑了回来，达依忙把他们伸过来的手打掉。

“不要管我！快点回去！”

那两人迟疑不决，在达依的一再坚持下，他们只好朝鬼跳崖跃去，一人刚跃过去，另一个还没起步就被利箭射中，他一头栽了下去，瞬间就被急流吞噬。

听到周围脚步声碎，达依挣扎着站起身，一点一点往暗处挪去，就在这时，一张铁网从天而降，牢牢地盖住了她，林中冲出五名大汉手持网链将她团团围住，达依奋力挣扎，可全身的力气像似被这铁网给困住了，慢慢地她开始乏力头晕，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朦朦胧胧中，她看到一个身影慢慢走来，可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的模样，惟有一股淡淡的兰香异常清晰……

鸟语花香，暖风习习，睁开眼就看到繁花似锦，宛如置身仙境，达依不知不觉往前走去，走到半路却觉得脚下如有千斤，她低下头，见到无数支枯手紧拉着她的脚踝，阵阵哀号随风而过，周围的奇珍异草转眼化成一滩血水，绝美仙境成了修罗地狱……她急喘了口气，再睁开眼时，枯手血池全都消失无踪。

“醒了？”

轻言细语似水温柔，达依却感觉无比寒冷，她打了一个寒颤，彻底清醒。

“我就知道你会来，所以天天都在等着你。”

那股淡雅兰香越来越近，达依挣扎了下麻木的身体，却发觉自己被绑在一根圆柱上，两根银针穿透了身体，牢牢地盯入了她的琵琶骨锁住了混身经脉，剧痛刺透了麻木，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不要动乱，会很疼。”

他仍是那么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达依不愿抬头，生怕看到那个让她恶梦连连的男人，虽然她知道这有些自欺欺人。

“一年、两年、三年……好像已经过去十年了。这十年来，你做了不少对不起我的事，你说该怎么补偿呢？”

一只手轻抚上她的脸颊，然后慢慢拨开垂在她额前的碎发，达依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恐惧或是绝望，此时此刻已经分不清。

“来，把头抬起来，让我好好看看。”

他笑着说道，达依盯着他衣襟上的祥云团样始终没抬头，突然，头皮一阵辣痛，她就像被人揪住头发的木偶完全不能自主。

一张俊脸近在咫尺，剑眉斜飞入鬓、凤眸朱唇如画，俊雅的面容如同出自笔墨，阴柔却不失英气，事隔十年，达依终于看到了他的样貌，可再俊美的容貌都无法抹去邪恶。

白亦鹤看着她，就像一只在戏弄老鼠的猫，达依似乎清楚他在想什么，极力镇定自己的情绪，不让他看到一丝恐惧或窘迫。

“真奇怪，你竟然一点都没变。”

白亦鹤面露诧异，手在她的脸上游移，达依胃中如翻江倒海，厌恶地扭过头不愿让他再多碰半下，温和的浅笑凝固在了他的嘴角，白亦鹤脸色一沉，像他经常所做的那样，抬手甩了她一个耳光，“啪”，很响地一记声响，一缕血丝慢慢地溢出她的唇角。

“为什么你总是不肯乖乖听话？”

他用力钳住达依的双颊，将她的头牢牢地抵在圆柱上，体内银钉的位置动了下，痛得她无法呼吸，心中的恐惧瞬间被怨恨代替，她恶狠狠地瞪着白亦鹤，似乎想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

“别做梦了，你毁了我一生，我也会毁了你一切……”

她一字一顿地冷笑道，嘶哑的声音仿佛就是内心深处野兽的呻吟，白亦鹤突然开怀大笑，一边笑着一边拭去她唇角的血丝。

“呵呵，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吗？就是因为你和我一样——心狠手辣。是你下得毒，是你毒倒他然后赖在我的身上，和你相比我自愧不如。不过我很想看看你如何毁我万事春秋。”

轻言细语如同尖刀直接刺中达依隐藏最深的秘密，达依微微发颤，身上的铁链随之珊珊作响。

“没关系，我们也算夫妻一场，只要你肯把破邪给我，然后跟我回宫，我就不计前嫌。”他又接着道。

“回宫？被你像狗一样栓在笼子里？呵呵呵呵……”

达依笑得花枝乱颤，扭曲的面容不知是因为痛还是怒。

“不，我会斩断你的手脚，以此偿还欠我的十年。”

白亦鹤说得很轻巧，眼中却闪烁着毒辣阴冷，达依不屑地勾起唇角，然后暧昧地凑到他耳边。

“我劝你还是杀了我，我活着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哦，是吗？”

他故意拖着尾音，手轻轻地点向插在她右侧琵琶骨中的银钉，锥心刺骨的痛如海啸压来，达依倒抽口冷气硬是没叫出声。

“呵呵，看你体内的真气不太老实，你一定压抑得很辛苦吧？我再替你去掉一些……”

他重重按下银针，肩处流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胸前的衣襟，达依最终还是承受不住剧痛仰天嘶叫。

“顺我昌，逆我亡……”

白亦鹤勾起一丝残忍的狞笑，然后贴上她发颤冰冷的脸颊无限温情地说了这句话，达依被剧痛折磨得半死不活，连呼吸都断断续续，她凄凉地笑着，或许是悲哀，或许是绝望。

单薄的亵衣被冷汗与血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白亦鹤解开了她的衣衫，然后从袖中掏出丝帕温柔地擦拭着她的身躯，眼中充满着深情与迷恋。

“蝶依，其实我们能够好好相处，只要你肯低头认错，我就能让你享尽荣华富贵，我们也能一家团聚了。”

一家团聚？达依闭眸不语，她只以为这是他另一个阴谋，任由他随意放肆，就当这又是一场恶梦，忍忍马上就会过去。他开始享受着她的身躯，恶作剧似地挑逗她的欲望，他甚至病态地希望能让燕齐灏看到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想到此处更是兴奋。

“嘘……不要出声，你不希望被人听到吧？”

他伸手捂住了她绝望的悲鸣，狠狠惩罚着她的背叛，欢愉之际他却没有发现她眼底的奸佞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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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啊

身体仍在隐隐作痛，钉在琵琶骨中的银钉彻底制住了体内真气令她动弹不得，达依低垂着头，沉寂在死一般的静默中，她不明白刚才已经施了毒，为何他会没事？不可能！或许只是时辰未到。她这样想道，可是无论如何都已经回天乏术，恐怕没有人知道她已落难，或许她这一生就此完结。

冷，沁入心脾的冷，这就和当年被扔入河中时的一样，一切都变得飘渺虚幻，她所欠的或别人欠她的都将一笔勾销，可是好不甘心，没有亲眼目睹那人下十八层地狱，不能亲手为爹爹他们报仇，入了黄泉之后有何脸面再见他们？！还有娘亲和阿布，一个生死未赴，一个痴痴傻傻，如果死了之后，又有谁来照顾？最愧疚的人还是柯木，他救了她的命，可她又给了他什么呢？这么多事未了，这么多情未断，该何去何从……

恍惚之间，达依听到一阵喧嚣，她费力地抬起头，可惜什么也看不见，突然一声巨响，帐顶坍塌大半，熊熊火光瞬间拨开了眼前的迷障，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周旋在众人之间，一招一势如行云流水令人目不暇接，银光闪过，碎肉四处飞溅，血点绚烂如同花火。一次回眸，他看到了她，脸上的冷酷瞬间化作喜悦，他不惜一切地杀出一条血路直冲而来，这时，她却不知所措，她不愿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模样，羞怯地扭过了头。

燕齐灏一个闪身来到她前面，奋力砍断缠住她的铁链，然后挑起旁边的一块棉布包裹住她几乎半裸的身子，一群又一群的敌兵冲了过来，就像潮水不断涌上。

“抓紧了！”

他低吼一声，左手勾紧她的细腰，右手持剑冲入了敌阵，达依不敢相信，他竟然单枪匹马就这么来了。

“是他！是燕齐灏！”

有人大声咆哮，变调的声音亦是害怕亦是兴奋，周围的敌兵瞬间多了几倍，进或退都是难如登天。

难道要死在这儿了吗？达依暗自问道，她抬起头正好撞上那双深邃迷离的墨瞳，他眼中的坚定与执着不可动摇，远远比承诺本身更值得信任。达依的惧怕消失了，如果死了有他陪着，黄泉路上也定不寂寞，她忍住剧痛随手捡起一把利刃和他一起杀出众围，两人的手始终紧扣着，彼此扶持、共同进退。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匹战马趁乱逃了出来，燕齐灏见后连忙带着达依飞身跃上马背，一声轻叱，受惊的战马发疯似地往营外狂奔，而营外几十名弓箭守早已候在那里，一见有人出来，不管是敌是友都是一阵乱射。燕齐灏将达依身子压低躲过飞箭，然后迅速挑起几个火盆飞了过去，趁弓箭守躲避之际，他拉紧僵绳，踢下马肚，如离弦之箭飞速地跃过重重障碍。白亦鹤就在不远处看着，从容淡定的神色慢慢地从他脸上消失，他伸手低吼一声：

“箭来！”

旁边守卫立即递上墨铁弓，接过弓后，他从箭筒中抽出两支铜箭迅速架在弦上拉起满弓。

“奸/夫/淫/妇，一个都别想活！”

他怒目而视，倏地放出一箭，一声惨烈的马嘶，战马轰然倒地，那两个人从马背上滚落，踉跄撑地爬起然后往鬼跳崖跑去。白亦鹤轻拈箭羽又架上一支铜箭，他先是瞄准达依，迟疑片刻后对着燕齐灏的后背放了一箭，只见燕齐灏稍稍一顿，然后拉着达依跳下了鬼跳崖。

“哼！”

白亦鹤气急败坏地将墨弓扔在地上快步赶到崖边，从上往下望去，鬼跳崖就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湍急的水流直泻而下，几乎能把一切压碎，从这里跳下九死一生。

“来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全都给我去找！”

“是。”

旁边小将领命退下，紧接着白亦鹤掏出兵符交于侍将。

“传命风无影，立刻进攻！”

话音刚落，就觉得喉咙一甜，似乎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他伸手摸了下嘴角，低头一看，手上全是鲜血，旁边众将见后都惊呆了，纷纷上前询问，白亦鹤恼羞成怒，甩手将他们推出老远。

“那个贱/人！”[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哗啦啦……”

水流啪打着石岸，声音震耳欲聋，达依在水中挣扎几下后被一股暗流卷入河底，水中漆黑一片，她想游上去却使不出力，呼吸在耳畔飘摇，身体随波沉浮，一切仿佛都将停留在静寂中，她觉得很累忍不住想闭上眼睛，突然一只有力的双手拉住了她的臂膀将她拖出水面。

多少次，有多少次她都梦见有人把她从那条冰冷的河里救上来，然而每当惊醒之后却发觉这只是个梦，她无法改变命运，也无法挣脱束缚，只有恨才能成为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可今天她却发觉恨了这么多年，留在心里的还有一丝眷恋。

“依儿……你没事吧？”

耳边传来他粗重的喘息，达依回过神，借着昏暗的月光看到了他那张异常惨白的脸。

“没事，我们快走。”

她费力地站起身，没走几步又摔倒在地，燕齐灏连忙伸手搀扶住她。

“你受伤了？”

达依见到半支残箭插在他后背上，似乎是正中要害，燕齐灏僵硬地扯起一笑，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大碍，趁他们还没追来，我们得快点躲起来。”

听他的声音虚浮得很，达依知道这下伤得不轻，她两手挽住他的臂膀，尽量支撑住他的身体。没走多远，达依看见一具尸体，那是和她一起来的探子，中箭落崖后也飘到了这儿，她上前仔细搜索了遍，从尸体上搜出一把匕首和火折子，她打开火折子看了一眼，还好火种没灭，多了这两样东西便安心多了，他们互相搀扶继续寻找安全之所，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的暗处找到了一个狭小的石洞，进洞之后，达依准备点起火折子取暖却被燕齐灏一把拦住。

“不行，会被看见的。”

他的手异常冰冷，整个人都在发抖，达依沉思了片刻，找来几块大石堆起来封住洞口，然后用干枝生在洞底生了个小火堆，用身子挡在洞口处。

“先烤烤，不然我们两个都会冻死。”

说着，她在手上轻呵一口气然后搓了几下，冰冷的石洞有了微弱的火光似乎温暖了些，燕齐灏靠在石壁上沉默不语，脸色越发苍白。

“你伤得怎么样？”

达依伸出手，燕齐灏却不想让她看，达依拧起眉头，硬是剥下他的铠甲，后背上的亵衣早就鲜血浸透紧紧黏贴在他身上，达依撕开他的衣衫，只见半支残箭深埋在背心窝处，拨出来只怕会伤得更重。

“还好，只是血流得多一点。”

她违心说道，燕齐灏失声笑了出来，久违的笑容不禁让她想起了他们的过去，心莫明其妙地一阵发酸。突然，燕齐灏伸手点住了她的穴道，这令达依措手不及，还没等她出声，燕齐灏就用自己的内力将钉在她琵琶骨中的两根银钉逼了出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后，达依瘫软在地，燕齐灏蓦然喷出一口鲜血，然后晕死过去。

达依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来到他身边然后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他额头滚烫，人却不停发抖，看他身上的衣衫都湿透了，她也顾不上那么多，直接脱去自己身上的衣衫，然后侧躺在他身边，用后背紧贴住他的胸膛，将体内真气一点一滴传给他。慢慢地，燕齐灏苏醒过来，他感觉到胸口异常炽热，不禁伸手去摸，没曾想摸到一具异常细滑的娇躯。

“别动。”

达依低声说道，燕齐灏稍稍一顿，缓缓地把手挪开，然后把另一支手垫在她头下，两人就这样紧紧依偎，沉默了许久。

真是天意弄人，断了这么久如今硬是碰到了，虽然这重逢的这些年，大多沉默寡言，然而有时一个眼神，却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就算出生入死都不曾畏惧，因为知道总有人会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或许缘分曾未断过，只不过有些事错过了就错过了，可为何心中仍有一丝期盼、一丝不甘？

“为什么要跟来？”

过了许久，达依终于打破了沉寂，燕齐灏看着她的侧影不由自主地伸手搂了上去，而她并没拒绝。

“不为什么。”他轻声回道。

达依又陷入了沉默，燕齐灏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感觉有东西滴到了手臂上，热呼呼的好像是泪，他心里一酸，不由自主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住。

“依儿，跟我走好吗？就算被世人唾弃、遭千古骂名我也无所谓，我们一起去落花谷……”

“不。”

达依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天方夜潭，燕齐灏垂下眼眸，再也没说下去，他很清楚她不愿意走的原因，不忍心再去为难。

达依的心同样被揪得很痛，她抚摸着他的手臂延伸到他的指尖，痛苦与眷恋深隐在她手心中，她一直在逃避，逃避看他、逃避想他，可越是这样心中的那份爱就越发浓烈，就好比尘封已久的鸠酒，虽是香浓无比但喝一口便肠穿肚烂。爱却不能爱，这样的痛两人都无法承受。燕齐灏深吸一口气，低头吻上了她发间，一遍又一遍地轻喃着痛苦而又绝望的三个字：“我爱你。”

突然，一阵细碎的声响闯了进来，打破仅属于他们两人的静谥，达依连忙灭了火堆，然后小心翼翼地爬到洞口通过缝隙窥视外面动静。

一股又一股热气沿着小缝喷了进来，紧接着是“呜呜呜”的几声狼嚎，原来站在洞外闻来闻去的竟然是墨风，达依立即扒开石块，墨风的大脑袋一下子冲过来，对着她的脸一通狂舔。

“快！快去找人过来！”

达依轻声说道，墨风马上调头深隐在了夜色中。达依转身回到他身边，告诉他会有人来救了，他没有出声似乎失落大于欣喜。达依蠕动双唇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只不过她的一举一动都深隐在暗中。

墨风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搬来救兵，见到身负重伤的一王一后，救兵们都大为吃惊，连忙将他们救回城中。一入城，宋玉超等人忙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扶燕齐灏进房医治，琅华与缨络也上前搀住达依，拿披风盖住她衣衫不整的身子。

达依抬起头，无意中看到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坐在不远处，她心里一惊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看清之后简直不敢相信。

怎么会？怎么可能？！！是惊是喜？是悲是怕？一瞬间心中五味俱全。她跌跌撞撞地跑上前，一下子跪倒在那人面前许久都不能言语，那人眼露悲怜，双手发颤地抚上了她的脸颊，深情厚谊一切尽在不言。

“依，我终于见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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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鱼和熊掌

达依记不清如何回房的，当她睁开眼时就发觉自己躺在床榻上，空气中还有股隐隐的药味。是梦吗？她的思绪混乱不堪，就好像做了无数个梦分不清哪个是是真哪个是假。达依皱眉闷哼一声，费力地撑起身子，这时有双手扶了过来，她抬眼看了一眼，不是琅华也不是缨络。

“依，你终于醒了，吃点东西吧……”

他笑着道，削瘦的脸庞略显疲倦，达依愣了许久，她凝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伸出发颤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轮廓。

“你醒了，终于醒了。”

晶莹的泪滴溢于眼眶，他抿起一丝苦涩的《奇》浅笑微微点头，然后伸手将《书》她搂入怀中，此时此刻千言《网》万语也道不尽心中的酸楚与悲痛。

达依依偎在他怀里泪如雨下，双手不断地轻抚着他的身体，心中的痛全是因为愧疚，渐渐地，她发觉他的姿势奇怪僵硬，低头看他的两条腿始终纹丝不动，她伸手捏了几下他却没有反应。

“柯木，你的腿……”

“嘘……”

柯木轻嘘一声，继续沉醉在着她的似水柔情里不愿醒来，达依挣脱开他的怀抱，用力捏揉他的双腿，他的双腿纤细无力，不管用多大的力道他仍没有反应。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达依一脸错愕，慌乱地不知所措。

“我习惯了，没什么。”

柯木两眼一弯，笑得和以前一样灿烂，只可惜瘦弱苍白的脸庞看起来有些皱。

“对不起，对不起……”

达依突然扑倒在他腿上泣不成声，柯木搂住她发颤的双肩沉默不语，眉宇间深隐着以前从未有过的凄怆。

“依，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过了许久，他轻声问道，语言中埋藏着深深的愧疚，达依抬起哭红的小脸楚楚可怜地看着他，莹莹泪眸就像一汪秋水清透见底。

“这些年我一直想着你、念着你……自从你晕迷不醒之后，我寝食难安，誓要夺回丹兰、替你报仇，所以才……你不会怪我吧？”

从她的眼睛里、从她的言语中，柯木感觉不出一丝谎言，他欣慰地笑了笑，然后撩起她的一缕银丝无奈轻叹。

“我当然不会怪你，不过……你答应过不去碰那个盒子，记得吗？”

达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可一转眼就化作了悲愤与愧疚，委屈的泪水簌然而下。

“我实在逼不得已！柯木，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

话落，达依埋首痛哭，柯木不忍心看她这付痛苦的模样俯身相拥安慰。

“依，你知道吗？我多希望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仍是笑着的，可听起来比哭还令人心酸。一个晚上，达依什么也没问，没问他是怎么醒的，也没问他是怎么来的，她只是埋首在他怀中取悦他、讨好他，似乎已经忘了还有一个人为了她命在旦夕。

柯木欣然接命她的柔情蜜意，同样忘了某些不解的疑虑。五年，他不知不觉地睡了五年，如果不是那新来的太医不小心配错一味药，或许他还会一直睡下去，柯木不愿多想，也不愿多问，就当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相信，哪怕是遍体鳞伤也心甘情愿。

她是毒，而他甘愿醉在其中……

一连昏迷了好几日，然而眼一睁开听到的却是柯木的消息，燕齐灏捂着胸口撑起身，脚刚着地就觉得喉口一甜，不禁瘫坐下来蓦地喷出一口鲜血，旁边军医与侍将见状立即上前，他摇头摆手硬说自己无事。

“夫人……月夫人现在如何？”

燕齐灏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话落，众人面面相觑，神色颇为尴尬。

“启禀殿下，月夫人无事，您无需担忧。”侍将回道。

“哦……”

燕齐灏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并没发觉自己言行有不妥之处，过了半晌，他才想起军情要事，侍将说白亦鹤兵马压近，已经派遣孟飞前去应战，听到这些，他不由松了口气。

“来人，带我去丹兰营中，我要见丹兰国君。”

片刻，燕齐灏突然开口命道，他扶着床栊站起身，虚弱的身躯摇摇欲坠，军医见之忙上前阻拦。

“殿下，万万使不得！您身负重伤，需要静养才是！”

“不行，丹兰国君病愈后千里迢迢赶过来，我们怎能失礼数？”

燕齐灏不听劝告，忍着伤病一意孤行，手下实在无奈，只好替他洗漱更衣，然后扶着他去了丹兰军营。由于前方战事紧迫，丹兰兵马几乎全都押在阵上，苍狼与鹰等四大将也纷纷守着几道重要关口，似乎要孤注一掷。

守卫一见到燕齐灏连忙跑过去通报，一入院口，燕齐灏便听到几声轻笑，声如莺啼，洋洋盈耳。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听到这般的笑声，他落寞地垂下眼眸，体内的伤似乎在这一瞬间全都裂开了。过了一会儿，笑声消失了，琅华迎上前来，恭敬地请他入内。燕齐灏收回思绪微微点头，然后挣脱开搀扶自己的双手，下摆一甩，昂首阔步地推门而入。

堂内，柯木端坐在紫檀雕花椅上，一袭素金锦袍干净利落，脸色并未像传闻中那般苍白憔悴，达依听到声响后微微行礼想要告退，柯木却紧拉住她的手硬让她坐下，这一幕正巧被燕齐灏看到。

“陛下，有礼。不知您圣驾，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海含。”

燕齐灏垂眸拱手行一大礼，眼角的余光不由瞥到柯木的双腿，虽然腿被锦袍所掩，可还是能看出与常人不一样，他真得瘫了。

“太子殿下免礼，是鄙人不请自来，还望殿下恕罪，殿下请座。”

几声轻笑爽朗悦耳，听起来精神不错，燕齐灏正身坐下，目光有意无意地避开他的右侧，达依就坐在那儿，身上穿着一件开襟薄紫纱，脖颈处几块紫红不一的淤痕十分显眼，她有意遮掩反而弄巧成拙。

接下来燕齐灏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思绪混乱不堪、时有时无。柯木听得却很认真，他一直紧握着达依的手，偶尔侧首与她轻言几句，达依只是点头或笑笑，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呵呵，看来这五年真是多灾多难，还好太子殿下英明神武，稳得江山社稷。鄙人也要多谢你一直照顾丹兰，前几日还救了我爱妻性命，在此请受我一拜。”

说着，柯木欲撑起身行礼，燕齐灏回过神后连忙上前扶道：

“陛下，此礼在下受不起。”

不知是不是错觉，就在触碰到柯木的一刹那，燕齐灏就觉得有股很重的杀气，他抬起头正好撞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眼底中的嫉恨他看得一清二楚。然而燕齐灏并没有心虚，他看着柯木那双咄咄逼人、充满怨恨的眼睛，一脸坦然。

“呀！！太子殿下，你背后出血了。”

突然，缨络放声叫道，燕齐灏只觉得背后有阵寒意，他伸手去摸了一下，低头一看手上全是血。

“殿下，您负伤还来探望，鄙人实在过意不去，请殿下快快回去歇息。”

话落，柯木唤来几名守卫，候在门外的军医听到动静也立即入内搀扶，达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就像一尊石像坐在原处纹丝不动。

回到房内，燕齐灏又晕迷半日，伤口不停渗血，直到半夜才把它止住。夜深人静时，燕齐灏被一阵寒意惊醒，他睁开双眼，偌大的房内空无一人，无言的落寞顿时侵入心肺，回首往昔，那些过往如同梦境，每段梦里都会有一个人，可是每当睁开眼时她总是不在，失落、悲痛、悔恨纠缠成麻，他却无所循形。突然之间，一双素手落到他的额头，燕齐灏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一张朝思暮想的娇颜，他以为是梦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很想你……”

他喃喃轻吟，以为那双温柔的双手会就此消失，可是紧着他却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就像真的一样。

“感觉好些了吗？”

燕齐灏蓦然睁开双眼，她近在咫尺。

“你怎么会来？那他……”

“他已经睡下了，白日见你伤势未愈，所以特来探望。”

达依低声而道，对他的惊讶视而不见，她伸出手轻按几处要穴，然后将一部分真气输入他体内，没过多久，她的脸色渐渐苍白，额头上布满密汗，燕齐灏见之大惊失色，想要起身却被牢牢按住。

“别乱动，我自有分寸。”

话落，达依用真气冲破其被堵的任督二脉，燕齐灏吐出一口淤血后顿时觉得经脉顺畅许多，他开口道了声谢，达依抿嘴一笑，然后起身离去。

“等等！”

燕齐灏伸手叫住了她，她停下脚步，微微侧首问：

“殿下还有何事？”

燕齐灏垂下眼眸，迟疑片刻。

“没什么，只是担心你出去被人看见，怕引人误会。”

“放心，没人会看见。再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殿下不必担心。”

“那你的伤呢？你的伤如何了？”

“我的伤并无大碍，多谢殿下关心。”

“那好……那就好……”

燕齐灏再没理由多留她半刻，达依看着他落寞的神色眉头不禁深锁，她垂下眼眸，轻掩住眼中的忧伤，转身循入夜色中，衣袖卷起的夜风有股淡淡的薄荷香气，这是那人遗留在她身上的味道，燕齐灏明白她究竟还是选择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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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自作孽不可活

柯木睡得很沉，直到日上三竿他才睁开双眼，醒来之后便和以往一样，似乎并没发觉爱妻半夜三更跑出去。没过多久，天下人都知道丹兰国君醒了，可惜成了瘫子，不少人在背后偷偷耻笑，笑他既带了绿帽又成了残废，真是天下第一“勇夫”，柯木听到这些却不以为然，他就当没事一般与达依形影不离、相敬如宾。达依细心照料着他的饮食起居，每日都替他扎针熬药，渐渐地，他的身子比以前好了许多。

苍狼得知柯木苏醒，连夜从前线赶回来拜见，柯木见到他之后异常欣喜，连日来的愁云立即无影无踪。苍狼向他禀报了目前军事以及五年中发生的大小事件，从头至尾他都是半跪在地，态度无比恭敬，这让达依有些不悦，不过转眼她又恢复了常态，一直夸赞苍狼以及其余将士英勇之举，柯木听着连连点头，接着便说仍由达依掌管大小军务，没有半点插手之意，苍狼听了不露声色，他瞥了眼达依后点头接命。

几日后，穆卡娜与穆措也来到此处，穆卡娜见到达依激动不已，而穆措则显得沉闷许多，五年不见，当年的小屁孩已经长高了，脸蛋虽有些稚嫩，可是他的眼中却透露出与其年纪不符的成熟，这样达依感到莫明其妙的不安，因为这双眼睛实在有些可怕。

琅华终于见到穆卡娜公主，以前她只是听苍狼说起过，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她总有些小小的不悦，当看到公主与苍狼在一起时就更难过的无法呼吸，不过她还是知趣地退到一边，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苍狼还是和以往一样，见到琅华就像从不认识般，虽然这与他晚上的表现大相径庭。其实自那晚起，苍狼与琅华就多了层特殊关系，一开始是霸王硬上弓，然而没过几次就成两相情愿，这么多年两人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究竟是谁有情，谁无意，这之间也不便细说。

过了五日，前方军情告急，苍狼又得赶去阵前，如今大战一触即发，谁都不能保证能活着回来，这次琅华终于忍不住了，在他走之前偷偷地来到他的营中。

“你来做什么？”

苍狼瞥见躲在帘后的身影冷声问道，琅华局促不安地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只绣包。

“你又要走了，我想把这送你，这个能保平安的……”

琅华还没说完，苍狼便不耐烦地把绣包抢过来，看几眼后又十分嫌弃地扔了回去。

“娘们的东西，不要。”

琅华失望地垂下眼眸，眼眶不禁微微泛红，苍狼却像无事一般整理行装。琅华收起绣包，小声咕哝了句：“一路平安。”话落，便转身走出营帐。

“慢着。”

苍狼突然叫住了她，琅华停下脚步转过头，却不敢正视他湛蓝色的双眸。

“好生呆着，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便娶你。”

娶我？琅华呆若木鸡，待她回神之后，苍狼已经背起行囊离开军营，她冲出去，对着那马上的背影不顾一切地挥手大叫。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这一叫周遭立刻安静下来，本以为苍狼会当做没听到，没想到他突然转过身指着琅华对将士们大喊：

“兄弟们听着，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就娶了这个女人，各位在此替我见证，多谢了！”

话落，他拱手致谢，接着轻叱一声卷尘而去，营内顿时一阵喧嚣，拍手叫好，掌声连连，琅华脸红得都快滴出血，逃似地跑了。事后，一传十，十传百，这便成了大街小巷盛传的一段佳话。

琅华羞得都不敢出门，心中的喜悦更是百般难述，她想着如果夫人问起该怎么解释，若夫人怪罪下来又该怎么办呢？好在这些都是多虑，达依见到她后笑意盈盈，接着便拿出一只雕花锦盒双手递上，琅华接过打开一看，盒内都是贵重无比的金银首饰，她大惊失色，马上把锦盒还了回去。

“夫人，这我万万受不起。”

琅华双膝跪地，连连叩首。达依勾起唇角淡然一笑，然后轻轻地将她扶起。

“琅华，虽说你是太子殿下送来的，不过也跟了我这么多年，有此等喜事，我自然要好好替你准备。”

“夫人，这些都太贵重了，我不能……”

琅华一再推脱，达依故露愠色，硬是将锦盒塞到她手中。

“现在就是给你了，若不喜欢就扔了吧。”

琅华顿时语塞，踌躇半日，她低头叩首，深深地行一大礼。

“多谢夫人。”

她语带哽咽，达依幽叹一声，微微笑着道：

“不必多礼，我就先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待苍狼回来之后，再补上喜宴。”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中的羡慕那么明显，隐隐地还夹杂了丝泪光，琅华就和她当年一样，可是两个人的命运却是天差地别。

苍狼走后不久，阵前频频传来捷报。两强相争，必有一亡，有些小国深怕受到牵连，纷纷进献珠宝美人求个平安，达依收到他们献来的厚礼后精挑细选了两个绝色美人，一个取名为云烟，另一个则叫水月。云烟有双又大又圆的杏眼，粉嘟嘟的圆脸十分可人；而水月正好相反，一双凤眸狭长微挑，气质冷艳娇媚，达依与她们相处半月余，抽空教她们琴曲歌舞，待学有所成之后便将她们送至柯木身边，想让两位美人讨得他的欢心。

以往漱洗更衣之事都由达依亲力亲为，柯木眼开眼看到两个陌生的女人顿时吓了一跳，当他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伸手打翻水盆，狂吼着让她们滚出去。云烟当场就被吓哭了，水月站在一边也不知所措。达依听到动静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然后打了个手势让两人先退下，待云烟与水月走后，达依捡起地上水盆，慢慢地走到柯木身边。

“那两个人是谁？”

还没等她开口，柯木便大声质问。

“是尤国进献来的美女。”

达依淡然回道。

“她们怎么会到我房里？！”

“是我让他们来的。”

话落，柯木顿时失声，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中的怒意越来越浓。

“荒唐！！”

他大吼着抓起锦枕用力扔了出去，“砰”地一声，锦枕砸中花瓶，瓷片碎了一地。达依一吓，两手紧握，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柯木仍不解恨，又将另一个锦枕扔了出去，然后用力扯下床缦，一边咆哮一边将它撕个粉碎，达依看着他几乎疯癫模样，站在一边沉默不语。

周遭的一切全都毁得不成模样，柯木就像个失去心爱之物的小娃号啕大哭，他捶打着自己瘫软无力的双腿，在腿上抓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你这是做什么？”

达依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柯木大声反问，神色悲痛欲绝。

“你嫌我是个瘫子？还是觉得受了委屈？”

“不是，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只想物色几名女子，好让她传宗接代……”

“不要！我不要！！”

柯木又失控了，他猛抓着自己头发用力拉扯，达依几乎拦也拦不住。

“我把丹兰、兵权……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你，你就这么想弃我不顾？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怎么能这么对我？！”

“柯木，不要这样。”

达依被他彻底吓到了，她伸手紧紧栓住他的身子不停安慰。柯木激愤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就像猫儿一样地呜咽抽泣。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下药……也不在乎你半夜三更去见他……呜呜呜……我只是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依，我只不过想要你留在我身边……”

他的话就像尖针狠狠地刺入达依的胸膛，她不禁混身发寒，一点都动弹不得，难道他都知道了吗？内疚与伤痛不停啃噬着内心，达依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她思索着该不该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左思右想还是作罢。

“柯木，我没有……我没想伤害你……”

她轻声低喃，柯木仍发着猫泣一般的声音，似乎并没有听到，渐渐地，他停止轻泣，然后抬起头，无比哀怨地凝神着她的双眸。

“我并不怪你的所作所为，我只是难过你从来没真心待我……”

话落，柯木把她推开倒头睡下，达依无言以对，只好黯然离去。从这天起，柯木越来越沉默寡言，脾气也变得暴燥任性，无论谁给他喝药，他都当面倒掉；腿上扎得金针，他也会根根折断，要不就全都刺进肉中，见他这幅模样，穆卡娜整日以泪洗面，达依也无计可施，某日，她终于忍不住跪在柯木面前叩头谢罪，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原来在百花深处时，崔娘给过几粒丹药，说在每次行房前服一粒能让男人欲/仙/欲/死，这药便是**，杀人于无形，达依就是用此害死了玄粼国太子与二皇子，后来她从天山老翁这里习得医术，就按照药性自已做了几丸，本来不想用它，但是那天见到白亦鹤后，一个可怕的想法冒了出来。燕王对柯木复国之事一直躲躲闪闪，而自己的功力始终无增，如果能够报仇，哪怕不择手段也在所不惜！当时她就是这样想的，入夜之前她服了半丸，然后顺理成章地将柯木迷倒，接下来的事全都操控在她股掌之间，只不过她没想到柯木会醒，更没想到那药会毁掉他的双腿，如今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柯木，是我对不起你，若你要杀我，我也没有半点怨言，只是有件事情，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这么多年，我和他并无纠葛，我们是清白的……”

说完这一切后，达依双手奉上蛇牙刃，柯木神情漠然，眺望着窗外的目光空洞幽暗。

“我想睡了。”

过了许久，柯木幽幽地说了一句，然后他费力地挪动身下轮椅，想要移到床榻边。达依不由伸手去扶，他却避了开来。

“让云烟来吧。”

达依垂下眼眸，微微欠身，然后唤来了云烟，云烟涨红了小脸，怯生生地将柯木扶上床榻，趁此之际，达依静静退出门外，关上门后她在门外站了片刻，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几声如泣似诉的娇吟，她觉得身体里有样东西似乎碎了，原来以为自己会无所谓，没想到最终还是会痛。

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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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破镜看似重圆

夜静更深，书斋内隐隐透出一丝烛光，她俯首案前，手中持着一页纸笺来来回回看了许久，隽秀的字迹苍强有力，虽是只字片语几句问候，却已令人心痛难言。达依深叹一声，将纸笺置于烛火之上，然后看着火苗慢慢舔上纸笺，一点一点吞噬掉他无法诉说的眷恋。烛火舔上她的指尖，一阵灼痛令她回过了神，松开手纸灰洋洋洒洒飘落而下，惟留一点空白。

寂寥趁虚而入，望着空旷的书斋达依突然不知所措，思绪犹如飘在海上的一叶扁舟，不知哪里是岸。自前方军情告急，他已别二月余，不过无论战势如何，他都会书信一封告知，信末留下两句问候，如同旧友了表心意，可是她从来不回，似乎是怕这信会一去不复返。

思念让人心痛，达依不愿再想，起身慢慢走出书斋。来到卧房前，想要开门却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嬉笑，伸在半空中的手像被蝎尾蛰了一下立马缩了回去。她实在想不起有多久没和柯木说过话，不过就算他再怎么任性胡闹，晚上也不会让别人占着他们的床榻，而今夜他却……生气吗？可是有什么资格生气呢？她无奈地浮起苦笑，转身循入无边黑暗，犹如一缕游魂在偌大的城中漫无目的游走，陪在她身边的只有墨风。

夜风有些凉，达依来到城头眺望远处，身上的黑袍犹如蝶翼随风而舞，千缕银丝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此时此刻她脑中一片空白，就好像灵魂已经脱离了身体，惟留下一具满目苍痍的躯壳。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世上，也不明白上天为何如此不公，非要让她受尽波折，生不如死。她想起师父的教诲，想起答应过师父不伤及无辜，可是有多少生灵成了她手下的冤魂，又有多少无辜牺牲在这场战乱中，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瞬间，剩下的都是无穷无尽的悲痛与愧疚，如果可以她真想了却满身罪孽，但是刺骨的仇恨又不断地啃噬着、提醒着她。到底应该怎么做？她不知所措。

突然，下腹传来一阵涨痛，达依不禁捂住微微隆起的小腹低头看去，仔细算算应该有三个多月了，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生育，可是这究竟是谁的种，如果是柯木的倒还好，若要是那个禽兽的呢？不，不可能会是他的，这个孩子应该是柯木的！她心乱如麻，怕孩子出世之后会和她一样，受尽世间疾苦，又担心自己无法看着他长大，慢慢地，脑子里不禁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不行！这孩子都不能要，我不能让他来到世间受苦！她眼中闪出狠厉的杀气，嘴角勾起的笑意阴冷得让人发麻，心中的善良又一次被仇恨拖入炼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事到如今也没有人能拉她一把。

达依与墨风在城头的角落里窝了一个晚上，次日清晨被几名守卫发现，她睁开惺忪的双眼看着几个面如土色的男人，微微一笑后带着墨风离开了城头。

回到房内，柯木已经醒了，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轮椅上无神地望着窗外，达依端来热粥和蒸包放在桌案上，然后欠身离去。

“昨晚你在哪里？”

柯木突然问道，声音冷得让人发颤。

“巡视。”

她转身走到他面前，低垂着眼眸轻声回道。

“我问过了，他们说没看到你。”

“我在城头。”

“为什么不回来？”

“我听到房里有人。”

柯木见她一脸陌然顿时怒火中烧，他一把将桌上早膳扫到地上，然后又掀翻了桌案，热粥洒落时正好烫在他腿上，达依见状连忙上前清理，柯木猛地把她推开，大声怒吼着：“不要碰我！”

达依后腿一步，不小心踩在蒸包上，脚底一滑“砰”地摔倒在地，腹部重重地磕在桌脚上，她捂着腹部缩成一团，柯木冷目而视，两手不由紧握成拳。

“别在我面前装出这幅模样，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

他冷声讥笑道，达依抿紧苍白的双唇一言不发，渐渐地，她身下渗出一滩鲜血，一点一点地向外扩散。柯木察觉出了异样，他惊恐万状地扑倒在地，然后拖着无力的双腿爬到她的身边。

“依，依！敲到哪里了？有没有事啊？”

他紧张万分，达依痛苦地皱着眉头，气喘连连。柯木急忙对着门外大叫，不一会儿，琅华和缨络跑了进来，她们见到满地是血也吓一大跳，连忙将达依扶上床榻。

“缨络，你快去叫军医。”

琅华一边叫着一边解开达依的衣衫想查看伤处，突然，她尖叫了一声，柯木恐慌不已，硬撑着身子爬到床边，探头一看，只见达依血淋淋的腿间有块粉红色的肉团，再仔细一看，竟然是个已成形的婴儿。柯木呆若木鸡，琅华更是不知所措，军医来了见到此惨物也知道了个大概，他伸手替达依把了下脉后连连摇头。

“这……这……恕老夫无能，先开几个方子替夫人下干净恶血再说吧。”

柯木看着那鲜血未尽的落胎，就像失了魂一般愣愣地瘫倒在地。

或许这就是天意，还没有出手，老天爷就把他夺去了。达依睁着空洞无光的双眸，手不由自主地移到腹上，听说掉下来的是个男孩，柯木不是一直都想要个皇儿的吗？不过这个孩子或许不是他的，这样想就不会觉得难过了吧……她牵强地抿起一丝苦笑，轻轻抚摸着小腹暗自说道，其实她也想与其它女子一样，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只可惜没这个命。

“依，你醒了吗？”

床边多了些动静，达依转过头看到柯木趴在床边一脸疲倦。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抿起苍白如纸的双唇微微点头。柯木伸出右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柔荑，另一手则小心翼翼地捂在她的小腹上。

“还疼吗？”

他温柔小声地问道。达依浮起一笑，微微摇头。柯木有些局促不安，他用大掌包裹住她小手在掌心中搓了又搓。

“你的手好冷，是不是觉得不舒服？要不要再加上一床？要不吃点什么？”

“没事，真的没事。”

柯木听后失落地垂下眼眸，他不知道到底应该做什么能让她好受些，同样也能让自己好受些。

“依，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告诉我呢？”

柯木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着，琥珀色的眼眸中饱含无限深情与愧疚，达依垂眸沉思一会儿，无奈地笑了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也不知道你信不信我。”

这是真心话，当她知道自己怀有身孕时，的确很想告诉他，但每一次都会被他的暴虐与冷漠堵回去，她知道自己亏欠他许多，所以不管他怎么任性胡闹，她都不会责怪，也不会埋怨。

“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儿……”

柯木埋首在她掌中呜咽哭泣，盼了多年的皇儿就这样没了，此时此刻再后悔也无济于事。达依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模样，忍不住红了眼角，这何尝不是她的错呢？是她为了复仇而害了柯木，害了所有在她身边的人。

“依，我们回去吧，我们回狮峰，我不想活得这么累，我只想无忧无虑地和你在一起。”

柯木哭得像个孩子，似乎已把复国报仇之事抛在脑后，达依心头一颤，不由握紧了双拳，过了一会儿，她又恢复了常态。

“回去，我们能回哪儿呢？”

这句话像是有意无意提醒他们现在的处境，柯木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达依浮起一丝暖阳般的笑意，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庞。

“等这一切都结束，我们就能回去了。”

轻言细语如同迷汤，轻而易举地勾住了他的魂魄，柯木握紧她的双手，用力地点下头。

“依，以前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就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乞求着她的收留，哪怕被她鞭子狠狠抽过，他也已经忘得一干二净。达依眼角溢出一滴笑泪，亦是感动亦是伪装。

“好，从今往后，我定会好好待你。等我养好身子，我们再生一个。”

柯木仰天深吸一口气，硬把眼中的泪水吞咽回去，不管她的情是真是假，他甘愿再次沉沦。

“依，今生今世我只爱你一个，哪怕为你死，我也心甘情愿。”

他搂紧她的身子，在她耳边低声而吟，达依微微蹙起眉头，无言以对。

接下来几日，柯木每天都在细心照顾着她，一些军事要件也开始着手处理，前先那段胡闹日子算是彻底远去了，然而没过多久，营内接二连三地发生怪事，守卫半夜三更地无故失踪，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了，却都是一具具开膛剖肚的尸体，就像被野兽啃食过一样。这事一出，人心惶惶，营内开始疯传此处闹鬼，柯木为此也无法安心，他念着达依正在养身，也不想去惊动她，但慢慢地，他觉得此事似乎与她有关……

（欲知详情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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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喜得一子

某夜，柯木忙完公务后准备熄灯，他见达依已经熟睡便小心翼翼地挪到床榻上不想惊动她，睡到半夜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枕边人不见了踪影，正欲去找就见一抹鬼魅似的身影悄然而来，冷冷的衣风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她就像梦游一般躺回柯木身边，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柯木一夜无眠，次日，他就问起达依昨夜之事，达依听着一脸迷茫，说自己根本就起来过，柯木见状也没有多问，可心里总觉得十分蹊跷，当晚他特意留了个心眼，却没想到睡得比猪还死。

第二日，营内的守卫又失踪了，这让柯木头疼得很，查了大半天毫无头绪，连晚膳也没心思吃，突然，他想起那日晚上由于公务繁忙只吃了些点心，而平日只要碰过饭菜，准是一觉睡到大天亮，莫非这饭菜有问题？左思右想，柯木决定亲自验证，他装模作样地吃了一些，然后装作无事般继续处理公务。

夜深人静之时，达依又醒了，她轻手轻脚地爬起身，接着穿上衣袍悄悄地推开门，这一切柯木看得一清二楚，没过多久，他便拖起身靠在床栊上，透着窗隙窥视外面的动静，此时，她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这不是个好兆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激烈，迟疑片刻，柯木决定弄个明白，他拖着无力的双腿挪到轮椅上，然后扯下架上的衣袍胡乱披上，接着便费力地挪出了屋子。

夜凉如水，一出门就感觉到一股刺骨凉意，柯木深吸口气，裹紧衣袍后开始漫无目的的找寻，碰到巡逻守卫他随口说巡视，其它的就能避则避。

这么黑，她会去哪里呢？柯木思索着，不知不觉来到一片隐蔽的林子边，这林子靠近护城河，里面全是机关埋伏，一般人不太会来。一阵冷风吹过，柯木不禁打了个冷颤，寻了半日都没结果，他决定先回去，等她来了再问清楚。刚动下轮椅，就听到林子里有阵很奇怪的声响，他像被人提筋微微一怔，然后全神贯注地探头望去。“唏嗦唏嗦……”奇怪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可是柯木什么都看不见，过了片刻，他壮起胆子往林子里挪去。

茂密的林子将皎洁月光阻挡在外，留下一地斑驳的残影，凭着依稀光亮，柯木看到林子里有一个人匍匐在地，那皮披着一件乌黑的大斗蓬，整个身子都掩在斗蓬下，只见他身体微微发颤，“吧嗒吧嗒”像在用双手扒着什么东西。他不由眯起双眼凝神望去，却见那人身下压着一个人，不，确切的说是具死尸，它那双瞪大的眼睛中仍弥留着死前的惊恐，在月光的映衬下那双眼睛更显得空洞无神。看到这样的场面柯木心里一惊，一不小心弄出了动静，黑暗中的身影猛一侧首，柯木大惊失色，一个翻身直接从轮椅上摔下，那黑影蛰伏在黑暗中，像似在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面容被斗蓬所掩根本看不清他的容貌，可是沾满鲜血的嘴唇和下巴却是格外清晰。柯木的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一下子发不了声，正当他以为那人会冲过来时，那个黑影像风似地消失在了眼前。

柯木回过神后费力地爬上轮椅准备离开，可刚要动身，他又开始犹豫了，左思右想，他慢慢地挪到死尸旁边，弯下腰细细察看一番。死尸的胸膛像是被野兽利爪活生生撕开的，里面的心与肝已经不见踪影，寻了半刻，柯木在死尸旁找到一些残渣，他终于明白刚才那个黑影是在食人心肝，一股寒意不禁由心而生。

柯木心思重重地回到了房内，他点上一盏烛灯，无意中看到架上的衣袍好端端地挂着，衣袖与下摆上并无泥土痕迹，往床上看去，达依侧身而卧，脸上干干净净没半点污渍，看到这一切，柯木不禁怀疑刚才全是梦境。

“唔……你这是去哪儿呀？”

达依像是被闹醒了，她揉揉惺松的眼睛半撑起身，蚕丝般的银发垂落肩侧，无意露出半截香肩。柯木低头瞥了眼脚底的泥泞，然后又看看床边的绣花鞋，她的绣鞋一尘不染。

“没，我刚才听到有些动静，所以去察了下，没想到吵着你了。”

说着，柯木脱下脏衣扔到一边，然后挪着轮椅攀上床榻，达依见状立刻伸手扶上，他紧张地伸出双手硬是要她躺下。

“别起来，你身子还没好。”

“不碍事，已经好些了。”

达依嫣然一笑，娇颜如朝霞映雪，分外妖媚。柯木不知不觉走了神，无论怎么看，她都如同二八年华，岁月并没在她身上留下印迹。

“别傻愣着，快快躺下，免得着凉。”

达依携起他的手轻轻地将他拉过来，柯木听她的话躺回床榻，刚躺下，达依就像一只温顺无比的猫儿埋首在他胸膛上紧紧依偎，柯木顺手搂住她的身子，有意无意地轻抚着。肤若凝脂，光滑似锦，这么多年的征战，她身上却没有半点伤痕，难道她真得这么做了？柯木不也再往下想，看着怀里的娇妻，他又疼又怜眉头不由自主地紧锁起来。

“怎么了？突然叹起气来。”

达依轻问，柯木深深地吸了口气说：“我在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这段日子营里闹鬼，一开始是俘虏失踪，接下来守卫也失踪了，我很怕有一天你也莫明其妙地消失，让我一个人孤伶伶地活在这世上。”

达依听后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闹鬼？这怎么可能呢，想必是他们逃了吧。好了，半夜三更别说胡话，什么孤伶伶的，就算我不在还有穆卡娜和穆措不是？你还是早点睡觉吧，别乱想。”

“不一样，这个不一样。”

柯木摇摇头，神情很是认真，他垂下眼神凝视着怀里的人儿道：“我只希望你平安无事。”

“放心，一定没事。”

达依仰头往他脸颊轻啄一口。

“早些睡吧，一觉醒来就好了。”

她喃喃说道，柯木不由自主地幽叹一声，然后搂紧她闭眼睡去。第二日，柯木一早醒来就召来众将，说这些日子守卫失踪是因其巡逻不慎而遭野兽暗袭，与闹鬼并无关系，而且他已经派人搜寻将周围猛兽一并除去，所以大家无需惊慌。这理由听起来颇为牵强，不过既然查明不了原因，大家也只好这么想，不过还好的是没过多久，接下来几日没人无故失踪，这也让众人大松了口气。

正当一切都风平浪静，又有一件惊天动地之事，云烟这里传出了消息：她有喜了。对丹兰而言，这是件天大的喜事，柯木二十有三而膝下无子，这已让重视香火的月氏部族十分担忧，听到这个喜讯自然人人都兴高彩烈，而柯木却是愁云密布，似乎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的爱妻，达依恰恰与他相反，不但命人大肆庆祝，还让琅华送上安胎补品，这些举动更让柯木愧疚不已，可是人家有喜了，再怎么说也得给个名份，他与达依商议后便册封云烟为妃。

从献俘到妃子，无疑是麻雀变凤凰，云烟年小不懂事故，仗着自己怀有龙脉又深受柯木宠爱，渐渐地开始嚣张跋扈，有时连达依也不放在眼里。达依一直都在养身，听到那些闲言碎语，她不但不计较反而嘱咐下人要多照顾些，云烟听到后更是飘飘然，甚至开始妄想生个龙种，夺得凤位，只不过她算计错了人……

达依养病三月，云烟除了每日朝礼之外，其余时候对她不问不闻，后来借自己怀有身孕行动不便，连朝礼都不露面了。正巧，前方军情危急，柯木整日处理军务，无暇顾及后院之事，这让云烟错以为他是故意睁只眼闭只眼，举止更为嚣张，有时穆卡娜也看不过去，就板着脸说了她几句，云烟委屈地流了几滴泪，嘴上说知错可仍是死性不改。

次年春末，云烟产下一男婴，白白嫩嫩的十分可爱，特别是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与柯木的一模一样。终于盼得子嗣，柯木喜不自禁，赐名为穆尹并令大庆三日，见自己的骨肉如此受疼爱，云烟觉得时机到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不过没过多久，她认为的机会就来了。

这段日子，敌军兵马没什么太多动静，到穆尹满月之际，白亦鹤突然派来军使献上贺礼，柯木明知他是不安好心，但还是当着众将的面把它打开了。锦盒内摆着一对金如意，如意下压着锦布包裹，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件染血的藕色胸衣还有一缕银发，一张花笺从内飘了下来。柯木捡起一看，只见上面写到：“云露玉雨芙蓉娇，小荷初芽绿影俏。只恨月沉莺啼早，无缘与君赏春宵。”

近座几位都看得一清二楚，柯木涨红了脸，胡乱地将花笺揉成一团，然后大声下令将来使五马分尸，语毕，他怒气冲冲地离席而去，小穆尹大概是被那声怒吼吓到了，一直扯着嗓子哭个不停，云烟又气又恼，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摔了脸色，面对异样的目光，达依也没太多反应，稍稍嘱咐几句后也起身离去，满月宴就这样不欢而散。

柯木直接去了书斋，他将胸衣发丝连同那首艳诗一起扔进火盆付之一炬，努力想要遗忘的东西如同火苗越烧越旺。白亦鹤！你真不是人！他在暗自愤骂，思索片刻，就召来侍将欲拟命集结兵力，全力灭敌，侍将听后恭敬地奉上一封信笺，说是皇后亲手所书，要他一定得看。柯木正在气头上，不过听到这话，他也慢慢冷静下来，然后伸手接过了信笺。看完之后，他无奈地轻叹一声，然后摆摆手示意侍将退下，集兵之事就暂且搁置一边。

柯木深吸口气，扶额沉思许久，刚才之事对他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怎么忍气吞声？若不是那封信，或许他也就中了白亦鹤的奸计，那人不就希望离间他与达依之间的关系吗？不过面对这样的事情，他不知该如何坦然轻松地面对众人目光，也不知如何面对达依。这究竟该怎么办呢？

正想的入神，突然听到婴儿啼哭之声，不一会儿，有侍女进门来说：皇子啼哭不止，无论是谁都劝不住。柯木又轻叹一声，命侍女把皇儿抱来。话落，云烟就抱着穆尹走了进来，两只眼睛哭得红红的，就像兔子似的。

“乖，别哭，让父王抱抱。”

柯木伸出手，云烟就轻轻地将穆尹放他怀里，哄了片刻，小穆尹就不哭了，云烟破泣为笑，柯木的眉头也瞬间舒展。

“陛下，皇儿还是听你的话，你看，你一抱他就不哭了。”

云烟小声轻笑，柯木看着自己的骨肉无意中也流露出慈父般的浅笑。

“他吃过了吗？”

“刚才喂了，可是死活都不啃吃，大概是被吓到了……”

后面半句，云烟说得格外小心，还时不时地偷睨柯木的神色。柯木浓眉微蹙，然后把小穆尹递到她怀里。

“先带他下去吧，喂好之后哄他睡。”

见他不愿多言，云烟只好悻悻然退下，出门之后，她特地嘱咐侍女密切注意书斋动静，看看柯木有没有回卧房，不出其所料，当夜柯木呆在书斋内寸步不离，达依也没有出现，次日清晨，她便亲自端茶奉水，对他体贴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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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出发

柯木整晚都留在书斋，达依也是一夜未眠，她没料到白亦鹤竟然卑鄙无耻到这个份上，或许昨夜之事早已传遍，人人都在背后等着看笑话，还好柯木并没有做出格的事，也没中那奸贼的诡计，否则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达依轻叹一声，心乱如麻，如今她是进退两难、孤立无助，此时此刻，她很想念一个人，如果他在的话也许能伸手拉她一把，只可惜那人远在千里，大概也无暇顾及到她。

达依忍不住又叹了一声，正当伤神之时，有人突然来报说：“宋将军到，要求参见。”，她心头一颤，深思片刻后便命其先候在正堂。

到了正堂就见宋玉超坐在背椅上，神色颇为紧张，达依命人放下湘帘，然后坐于帘后，宋玉超见到人影晃过立即上前拱手跪拜。

“卑职参见月夫人。”

“宋将军免礼，请入座。”

达依抬手虚扶，然后对琅华使了个眼色，琅华收到后就退出正堂，其余待侍也随在她身后退了出去，偌大正堂内只剩下两人。

“宋将军，别来无恙？不知道今日来访有何贵干。”

片刻，达依开口轻问，宋玉超淡淡一笑道：“多谢夫人关心，这段时日过得还好。今日卑职特来禀报军情，顺便探望夫人。”

“什么军情要劳您大驾？”

达依拧起眉头，一脸不解。宋玉超垂眸沉思片刻拱手道：“实不相瞒，太子殿下伤病时好时坏，敌军这方步步紧逼，不过好在众将一心，没让敌军讨得半分好处。”

“原来如此……”

达依闻后两手不由自主地绞在了一起，樱唇半抿似乎欲言欲止。

“那辛苦几位将军了，只可惜我分/身乏术，不能助一臂之力。”

“夫人言重，这本都是份内的事情。卑职也听闻夫人此处风波不断，所以也不想劳烦。”

“呵呵，是啊。”

达依勉强地笑了笑，心中酸苦也只能闷在腹中。

“对了，不知阿布他……”

“正要和夫人说起此事呢。”

宋玉开口打断。

“目前他已经能自个儿吃喝拉撒了，偶尔还会说两句话。”

“哦，是吗？那多谢孟将军了。”

达依脸上闪过一丝欣喜，可转眼又恢复沉寂，原本她想把阿布留在身边，但是后来阿布一见到她就像见到鬼一样，发疯似地大哭大叫，百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托别人照顾，孟飞自告奋勇地接了手，并且设法将蛊虫取了出来，见阿布恢复得不错，她就让孟飞继续照顾，为了不让阿布受惊，只有在他睡觉的时候才敢探望，昔日青梅竹马，如今成了这般模样，她也只能无奈叹息。

“孟将军也让我问候夫人，不过前几日雷炎雷大将军来到营中，他见到阿布大吃一惊，说此人是他义弟，想把他接过去。”

达依听后微微一怔。

“此事不曾听说，待我好好问问再定夺。”

“是。”

宋玉超拱手相敬，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密函双手呈上。

“夫人，这是太子殿下命我亲手交给你的。”

达依见封上火漆便知事关重大，她接过之后急忙打开，细细默念一遍，见到信尾几句安慰，冰封的心像被一股暖流化开，泪水忍不住要落下来。或许他料到白亦鹤有些一招，所以才会写这些话，真是好比雪中送炭，达依心里一阵酸涩，她收起密函小心翼翼地放入袖中，许久都没有出声。

“辛苦宋将军，实在感激不尽。”

过了许久，她缓缓开口道，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麻烦把这个养伤药交给太子殿下。”

达依一面说着一面拿出一个小药瓶，宋玉超接过后，她又从袖中掏出一锦盒交给了他。

“这是给你的，是疗伤增加内力之圣品。”

宋玉超看着半截玉手，迟疑许久后伸手接过，盒里摆是焚香，只不过味道闻上去与她先前给的不太一样。

原来她仍是关心我的。宋玉超感到些许安慰，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看到帘后的身影晃动，他就忍不住失声叫道：“等等。”

达依停下动作，隔帘而望。宋玉超大胆地伸手掀起湘帘，透过帘缝静静地看着她，那张的娇颜与梦中一样丝毫未变。

“宋将军还有何事？”

达依淡淡地问道，对他的无礼之举并无过多反应。她的冷漠令人心寒，宋玉超心灰意冷地放下湘帘，拱手垂眸道：“无意得罪夫人，夫人莫怪。”

“罢了，宋将军若无旁事，请小住片刻，我会命人打点。”

“多谢夫人好意，卑职有要事在身，需要赶回去。”

“那宋将军一路小心。”

话落，达依起身离去，与上次一样冷若冰霜。宋玉超垂下眼眸，隐隐地有丝不悦，他一直以为她对他有意，可是到后来只是一厢情愿，他就像掉入陷阱的困兽，想要逃脱却总是越陷越深，陷到最后除了无奈只有无奈。恨她，可惜下不了手，只能心甘情愿地成了一枚棋子。

宋玉超走后不久，达依来到书斋，进门只见云烟和柯木抱着小穆尹，一家三口齐乐融融。云烟看见她来了很是不悦，不冷不热地请了个安。

“拜见陛下。”

达依弯腰鞠礼，单薄的身子看似弱不禁风，只不过几个温柔可怜的眼神，就将柯木心中闷气消掉大半，他忽然觉得昨夜举动似乎有些过分，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达依挑了个位子坐下，看到小穆尹后她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然后把它抱了过来，云烟心里一惊，伸手想要夺回，可是见到柯木凌厉的眼神，她又怕得不敢动了。

“他眼睛真大，怪可爱的。能为丹兰产下龙子，云妃可是有功之臣啊。”

达依笑着说道，云烟不屑地轻哼一声，神色颇为得意。

“夫人此话言重了，臣妾只是沾了陛下福泽，不敢称功。”

柯木坐在一边看着，清澈的眼眸就像少年般懵懂，达依不气不恼，伸手轻轻地摸摸穆尹小脸。

“以后他便是丹兰王子，凡事都得好好教导才好。”

听到王子两字，云烟就觉得自己骨肉将来会一统丹兰，脸上尽是喜色。

“没错，是该好好教导，陛下，您说是吗？”

云烟一脸期待地看着柯木，两只手还搭在他手臂上像似撒娇，柯木瞥了眼达依，然后点了点头。

“既然陛下都这么认为，那教导王子之事可不能轻易托于他人。从今晚后就让他跟着我，我自会好好教导他。”

达依轻声笑道，云烟听后脸色一僵，马上开口说：“夫人，您平日太过操劳，这小事还让臣妾自己来做吧。”说着，她伸手想要抱回穆尹，谁知达依往后一退把孩子牢牢地搂在牢里。

“放肆，你这小小侧妃竟敢对我无理。”

达依低声而道，脸上还挂着淡淡的浅笑，云烟从不知她生气时是什么模样，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可怜兮兮地望向柯木。

“臣妾知错了，陛下，臣妾不是故意的。”

柯木眉头微皱，然后抬手示意她起身，云烟以为他肯撑腰心中暗喜，起身后又伸手想要抱回穆尹。达依身子微侧，转头看向柯木轻声道：

“陛下，你觉得我的提议如何？”

她分明没把云烟放在眼里，而云烟见骨肉在她手上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再向柯木求救，被两女人左右夹攻，柯木淡然处之，过了一会儿，他十分认真地点头道：“甚好。”

云烟听后差点瘫坐在地，达依笑逐颜开一边逗着小穆尹一边看向云烟，云烟竟然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

“陛下，夫人，穆尹他还小，还不懂事……”

“不懂事可以教，云妃不必担心，我定会好好教导他的。”

自己的骨肉轻而易举地被她抢走了，云烟越哭越伤心，她泪眼汪汪地看着柯木，希望他能收回成命，而柯木故意转过头，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云烟的哭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小穆尹，小穆尹也跟着哭了起来，她心里一惊想把儿子抱回来哄哄，可达依硬是不还给她，眼带笑意地欣赏着她伤心无助的模样。

“算了，穆尹太小了，还是让她跟你一段日子吧。”

过了片刻，达依像是玩腻了，把穆尹塞回云烟怀里，云烟迫不及待地把穆尹紧紧抱在怀里，紧低着头连呼吸都格外小心。

“云妃你先退下，我有要事与陛下商议。”

云烟听后连忙告退，她走之后，柯木手扶额头，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样很好玩吗？”

“不，我只不过在教她该怎么处事。”

说着，达依伸手轻轻搭住柯木莞尔一笑。

“昨夜你没回房，还在生气吗？”

柯木垂下眼眸，深吐口了气道：“算了，过去的事不再提了。”

达依心照不宣，过了一会儿，她收起浅笑，异常严肃认真地说：“前方军情十分不利，我决定明日带兵前去支援。”

“这么快？我也要去！”

柯木的态度异常坚决，达依微微摇头。

“不行，你不方便，我担心……”

“哪里不方便？我偏要去！”

柯木又开始任性了，达依拗不过他只好答应，晌午过后，她将此事告知穆卡娜他们，希望穆卡娜能留守此处，而穆措听了之后也硬吵着要去，他和柯木简直一个德性，任性、倔强而且进房从来不喜欢敲门。无奈之下，达依也只好应下，整顿完兵马后便下令明日一早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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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出征

“回殿下，丹兰的兵马已经起程。”

“知道了，退下吧。”

衣袖起落之间，俯首在他跟前的黑衣人如同一缕清烟消失得无影无踪。白亦鹤蹙起眉头，拿起素银锦帕捂住薄唇轻咳几声，锦帕上瞬时多了一点娇艳的“红梅”。

“毒还没去掉吗？”

不知何时，墨梓枫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慵懒的音调一如既往惹他讨厌。

“你管得太多了。”

白亦鹤沉着脸，甩手将锦帕掷入茶炉，火苗“腾”地一下旺了起来。

“早就说了红颜祸水，你偏偏不听。”

墨梓枫一边摇头一边咂嘴，然后把背椅拖到他面前，像猴子似地蜷身蹲在上面。白亦鹤凤眸半闭，手扶额头斜倚上锦榻，似乎懒得再开口。墨梓枫唇角一勾，狐狸般的眼眸中闪出狡黠之色。

“你以为装睡就能唬弄我了？”

说着，他从袖里掏出心爱的金算盘，故意把算珠子打得噼啪作响。

“唉……想当初我青春年少，可惜在你身上浪费了无数光阴，说什么也要赔我个千千万的……”

话还没说完，白亦鹤突然睁开双眼，眼明手快地抢了他手中算盘，然后一手扔向窗外，“啪”很清脆的一声，那金算盘恐怕已经散了架。

“嗯，正好能换一个。”

墨梓枫手抵下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白亦鹤扬起眉角，淡然一笑，道：“我让你守在河口，你来这里做什么？”

墨梓枫凑过身子，伸手撩起他一缕青丝放在鼻下轻嗅。

“想你了……”

这话像似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暧昧至极，白亦鹤拉过发丝，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明月深吸了口气，月华倾泻而下，在他身上笼了层淡淡的银光，俊逸的身姿纤尘不染，墨梓枫直勾勾地看着，丝毫不掩饰自己奇怪的神色。

“河口战势如何？”

白亦鹤故意扯开话题，墨梓枫无奈地摊手耸肩。

“就是这样。”

白亦鹤有丝不悦，不过他并未露出半点神色，过了一会儿，墨梓枫跳下背椅，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背后。

“用不着担心，我看那姓燕的撑不了多久，等他死后我们再一网打尽，不是更好？”

“你死了，他还不一定死。”

白亦鹤哼笑一声，像是在说笑。墨梓枫听着也不生气，反而像块麦芽糖似地黏上他的后背。

“我死了，你也没好处，难道你舍得？”

白亦鹤不自由地一颤，然后转身扼住他手腕，用力将他摁在墙上。

“警告你多少次了？是不是还想断只手？”

墨梓枫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故作轻松地笑着道：“开个玩笑，何必认真呢？”

白亦鹤眼神一凛，慢慢地加重手上的力道，看他额头上沁出冷汗后才把手松开。墨梓枫大松一口气，皱着眉头使劲活络手腕。

“你下手也忒狠了点吧。”

他小声抱怨，白亦鹤就当作没有听到，抚平袖上褶皱后转身躺回锦榻。

“派人截住丹兰兵马，能杀光最好。”

他端起茶案上的玉盏，浅浅地抿了一小口。墨梓枫脸上的委屈一扫而光，不禁兴奋地问：“那个女人怎么处理？”

白亦鹤神色一顿，然后放下玉盏深吸了口气，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吐出一个字。

“杀。”

“好！”

墨梓枫收起嬉皮笑脸的**样，一下子变得格外正经。

“这次我分文不收，算盘也用不着你赔了。”

“那你快些去，免得夜长梦多。”

白亦鹤口气颇重，墨梓枫嘻嘻一笑，转身跃出窗外，没过多久，他又折了回来。

“对了，忘记告诉你，你手下的人似乎有些靠不住。”

话落，他身影一闪便消失了。白亦鹤没有理会，他望着案上的一点烛光，愣愣地像是在发呆，然而一转眼，那双凤眸中满是暴戾之气，阴狠得令人毛骨悚然。

“贱货！”

他低吼一声掀翻桌案，然后将画筒里的画卷全部撕碎，碎纸洋洋洒洒如同飞雪，支离破碎地拼凑出一点美人残影。

丹兰兵马正浩浩荡荡地朝西面进发，达依坐在车内始终眺望着窗外，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

柯木转过头，轻轻握住她的手问道。达依勾起唇角，淡淡地笑着说：

“我只是看看，没想什么。”

嘴上虽这么说，可心里一定不是这么想的。柯木不禁握紧了她的手却发觉她的手冷得像冰。

“你觉得穆措像不像你？”

达依看到从马车边一闪而过的身影忍不住问道，柯木探头特意看了几眼，见穆措骑着一匹赤马，纤弱的身板未露半点疲态。

“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比他俊美多了。”

柯木大言不惭地说道，达依听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真不害臊。”

“我说的可是真话，要不怎么成红伶呢。”

听到这话，达依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因为这并不是件光彩的事。柯木拧起眉头，神色也变得有些落寞。

“丹兰一向闭塞，我不喜欢呆在哪里，所以就到处跑了。不过唱戏有也个好处，至少能套到消息，帮助父王重振月氏，而且我还遇到了你……”

说着，柯木伸手将她勾入怀中，顺势朝她脸上啃了一口，达依垂下眼眸轻掩住内心的无力与落寞，十分勉强地笑了笑。

“你对我这么好，我却害了你，你真得不怪我吗？”

她轻声低问，柯木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笑着说：“至少现在不怪你，以前的事也没必要再提，不是吗？”

达依听后一边捏着他无力的双腿一边小声低喃：“放心，我有办法治好你。”

“怎么治？”

柯木玩笑似地问道，达依摇摇头做了个封嘴的手势，俏皮的模样格外可爱。柯木看着心猿意马，竟偷偷地将手探入她的衣襟，还笑得贼兮兮。

“车里没试过，要不试一下？”

看着他一脸坏相，达依很想把他扔出去，不过还没等她出手，他便先下手为强了。突然，前面传来一阵骚乱坏了他们的兴致，达依理好衣衫探头望去，只见一小兵匆匆来报说：“前面的路被堵了。”听到这话，不祥的预感立即涌上心头，达依下了马车，然后命人保护好柯木，正想叫穆措当心时却发觉他已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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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鬼面

达依心急如焚，从头到尾仔细搜寻了一遍仍未找到穆措的影子，终于她在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一匹赤马，就是穆措刚刚骑的那匹。达依环视四周，只见路边有条不起眼的小径，弯弯曲曲地不知道通向哪里，她命手下保护好柯木与粮草，然后延着小径深入一片野地中。

野草有一人多高，就像密集的林子遮挡住了视线，达依手持蛇牙，小心翼翼地拨开草杆，突然，一道黑影从她眼前闪过，速度快得令人咂舌。

有人？！达依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利刃，一步一步往前挪去，没走几步，脸侧拂过一阵轻风，又有道黑影从她身侧掠过。

看来不止一个人。达依停下脚步，平心静气地感受周遭动静，忽然，她伸手一挥，银过闪过，野草拦腰而断，只听见一记闷响，地上便多出一具被砍成两截的残尸，血静静地漫延到她脚下，她后退几步轻轻避过，似乎是怕它弄脏自己的黑靴。

“出来吧，别躲躲藏藏的。”

达依对着看似空旷的田地大声喊道，话音刚落，鸟雀四起，扑腾声中还夹杂着几声不吉利的鸦叫。

“呵呵呵呵……”

阴阳怪气的笑声蓦然响起，不知是从何而来，达依往前走了几步，拔开重重迷障后终于看到一边空旷的沙地。

“美人，好久不见，想我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达依身上每个地方都绷紧了，她抬眸望去，只见墨梓枫两手环胸，跷着二郎腿悠哉地坐在一块大石上，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黑衣人，穆措就在其中一人手上，五花大绑的，嘴还被封住了。达依冷笑几声，不屑地瞥了墨梓枫一眼。

“放了他，然后消失在我眼前，保证给你一条生路。”

话落，墨梓枫哈哈大笑，他勾住穆措脖颈一把将他拉过来，貌似亲昵地贴在他脸颊边低声轻喃：

“你看她现在多神气，告诉你个秘密，她以前可是个人尽可夫娼/妓，只要给够银子就能随便摆布。真不明白，你哥哥怎么会喜欢，大概婊/子够淫/荡，干起来才爽。”

穆措扭动挣扎着身子，嘴里还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达依眼神一凛，飞出手中蛇牙刃，墨梓枫微微侧身，蛇牙刃贴胸而过。

“呵呵，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耍威风？”

墨梓枫挑起眉脚，十分轻蔑地笑道，他一把将穆措推回黑衣人身边，然后站起身活络几下筋骨。

“唉……早就想杀你了，可惜一直没机会，既然你送上门来，没理由不收。你爹的功夫还不错，至少能接上几招，今天就看看你了。”

语毕，墨梓枫收起痞样，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如闪电般朝她袭去。达依一怔，十分勉强地躲过他一招，墨梓枫紧咬不放，接二连三地攻她命门，达依没撑多久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不行啊，你太弱了，弱得连我想杀你的欲望都没有了。”

墨梓枫看到她喷出一口鲜血，故作婉惜地摇了摇头，达依抹下嘴角，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悄悄地留意着穆措的身影，穆措看她受了伤，万分紧张地凑上前，马上就被身后黑衣人拉了回来。

“好吧，再怎么说你也算一国之后，今天就让你死得痛快些，然后让你夫君到九泉之下陪你，这样你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墨梓枫说得很是轻松，对他而言杀人就是家常便饭，甚至很享受于此，不过他不想轻取她的性命，他决定好好折磨她以泄心头之恨。墨梓枫几乎用了全力一拳打在达依的小腹上，然后直接将她撂倒在地拳脚相加，下手凶狠毫不惜香怜玉。

穆措瞪大了双眼，混身止不住发颤，他只看到那个男人像发疯似地踢踹，兄嫂毫无招架之力，再这样下去要被他活活打死了呀！穆措挣扎着冲了过去，却被底下的碎石扳倒磕了一脸的血。墨梓枫听到声响停下了动作，他转过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发丝，整好衣襟后走到穆措跟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穆措怒视着他那双笑眯眯的狐狸眼，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嘶吼。墨梓枫反而不以为然，他掏出一块丝帕擦干净穆措脸上的鲜血，然后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接下来让你看看她怎么接客的吧。”

话落，墨梓枫朝两个黑衣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个点点头然后走到达依身边蹲下了身子，达依似乎已经不省人事，无论那两人怎么摆弄，她都没有反应。见那些人要侮辱自己的兄嫂，年纪还小的穆措气得落下泪来，墨梓枫饶有兴味地看着，嘴角笑意越来越浓。

突然，达依睁开双眼，双手如同鬼爪直袭黑衣人胸膛，只见蹲在她头侧的黑衣人像断线的风筝直挺挺地倒下，而另一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一下子弹了出去。

墨梓枫收起笑意，挟着穆措往后退了几步，达依慢慢地站起身，然后将手中血淋淋的东西塞进嘴里，“咯嗒……咯嗒……”几声清脆的骨响，她就像随意摆弄木偶般，将自己身上的断骨全都接上，从始自终，她苍白的脸上都没一丝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个女人……是鬼吗？墨梓枫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表情也变得一本正经，他警惕地按住腰间短剑，目不转睛地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达依低垂着头，额前垂下的碎发正好挡住她的眼睛，只见她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十分诡异的冷笑，血渍沾满整个下巴，看上去狰狞不堪。

“为什么你们不肯放过我？呵呵呵呵呵……”

她的笑声低沉沙哑，仿佛来自九泉之下，穆措十分害怕，慢慢地他发觉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也在发颤。达依抬起头，原本漂亮的眼眸成了两团鲜红，没有瞳孔的双眼远看就像血洞，配着那头飞扬的白发，吓得人魂飞魄散。

墨梓枫不愿再纠缠，他推开穆措飞身而上，眼看短剑就像取下她的首级，一眨眼功夫，她竟然来到墨梓枫背后，墨梓枫立即调转身形护住命门，“砰”一声巨响，他飞了出去，身子摔到地上拖出一道深痕。

根本就没有看到她出招！！墨梓枫擦掉唇角的血丝，柱着短剑费力地撑起身，眼前的女人似乎已经拥有了神鬼之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至他于死地。

“依！依！！”

不知何时，穆措挣脱了身上的绳索，站在不远处大声叫着，达依僵硬地微顿一下，似乎是听到了，趁这机会，墨梓枫掷出烟幕使了招金蝉脱壳，待达依注意到后，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依！！”

穆措跑了过来，达依却连连后退，她转过头用发丝遮住自己的脸庞不想让他看到。

“你先回去！快！”

穆措微微一愣，迟疑片刻后，他点点头。

“嗯，我这就回去。”

话落，穆措飞快地跑入野地中朝丹兰兵马的方向跑去，达依侧首看着另一个晕迷不醒的黑衣人，然后慢慢走到他身边。黑衣人哼唧几声，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当他看到一张苍白的鬼面，吓得尿了裤子。

“不要怪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达依说了这么一句话，黑衣人听着十分疑惑，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只冰冷的手就刺入他的胸膛，黑衣人抽搐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她掏出一样血淋淋的东西，那东西冒着腾腾热气在她手中不停跳动。达依低头咬了一口，就像在啃食一只甜香的苹果，黑衣人无力地瘫倒下来，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眸似乎仍盯着自己的那颗红心，原来那传说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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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

“回禀陛下，墨梓枫败了。”

听到这个消息，白亦鹤蹙起了眉头，他沉思片刻然后微微摆手，一阵轻风拂过，房内的黑影如鬼魅般消失无踪。

“砰”地一声，门突然开了，一个人重重地摔进屋内，趴在地上喘息连连。白亦鹤定睛一看，那狼狈不堪的家伙竟是墨梓枫，他走过去关上门，然后蹲下身子查看了墨梓枫的伤势，伤得不轻不过没伤到筋骨算是万幸。

“我们被她骗了，那臭娘们根本不是人。”

墨梓枫就像趴在岸上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亦鹤拧起眉头，伸手将他扶上锦榻，然后喂了几粒丹药，约过一盏茶的功夫，墨梓枫气息稍稍平稳下来，他断断续续地将刚才之事如实告知，孰不知白亦鹤早已知晓。白亦鹤许久都没出声，就像一尊石雕坐在椅上纹丝不动，墨梓枫本想打趣两句，刚要开口，鲜血就涌出喉咙，“哇”地吐了一地。

“错了，难道一开始就错了？”

白亦鹤似乎没注意到溅在下摆上的脏血，他起身来回踱步，低着头喃喃自语，突然像是想到什么，疾步走到书架前胡乱翻找着，墨梓枫看他把书卷一本又一本地扔在地上，想要问个明白无奈身子根本无法动弹。

终于，白亦鹤翻到一张泛黄残缺的羊皮卷如获至宝，他小心翼翼地摊在桌案上，聚精会神地紧盯卷上每一寸，深怕遗漏掉什么。这羊皮卷曾放在丹兰宝库中，上面的古丹兰语如同花纹繁复难懂，他费了好几年才大致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根据上下文之意，上面所写到的“破邪”似乎并没特指兵器。

“为什么我会没想到？为什么我会没想到‘破邪’不是兵器？！”

白亦鹤如梦初醒，怒不可遏地将羊皮卷摔在地上，一动气，体内经脉又开始混乱不堪。

“你从哪里得的消息？愚弄本王这么多年！！”

他猛一转身指着墨梓枫大声怒斥，似乎是想把他碎尸万段。墨梓枫身负重伤有口难辨，只好很无辜地看着。

“算了，就算拿不到破邪，我也能赢这场仗。”

片刻，白亦鹤眼中的怒气渐渐消失，他望着躺在角落里的羊皮卷又扬起一抹匪夷所思的笑意。

终于到了！柯木看到随风而扬的金燕旗大松一口气，这一路果真危机四伏，稍有不慎连命也没了，可见敌军的眼线布得密不透风，凡事都要万分小心。还没入城，燕齐灏率众将前来相迎，他头戴龙盔，腰悬龙吟，一身银甲神采奕奕，似乎与信中所述不符。柯木见之掀开半幅车帘鞠身施礼，却见燕齐灏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车内，这令他十分不悦，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多谢陛下鼎力相助，燕某感激不尽。”

许久未见，燕齐灏自然不能失礼，柯木却是随意寒暄几句，一脸心不在焉。过了一会儿，燕齐灏不禁开口问：“不知夫人是否前来？”

柯木明显变了脸色，他不冷不热地回道：“多谢太子殿下关心，夫人在路上遇到刺客，现负伤在身实在不方便……”

“哦？竟有这等事？燕某马上派人为夫人医治。”

话落，燕齐灏立即传命，看起来比柯木还要紧张，说他对丹兰月夫人无意，谁都不会相信。柯木醋意大发，恨不得马上带爱妻回去，但如今战势紧张，行军又不是儿戏，他只好忍气吞声，故意挑个偏僻之处将达依送去养伤，然后又命左右侍将，一切军务都必须经他手，不许打扰到夫人。

听到这些消息，达依哭笑不得，不知道和他说了几遍，他就是不肯相信，一天到晚有事没事地乱吃醋，每天都死板着脸，就像青偃国欠他千万两似的。

“不管，我就是觉得他居心叵测，说什么都不会让你去见他。”

柯木又开始像孩子一样乱发脾气，死活都不愿意让达依出面商讨军情，达依对他的任性无可奈何，到后来聊得不欢而散。柯木见她两手托腮一声不吭，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渐渐地，他又觉得自己似乎过分了些，一点一点地靠过去开始讨好。

“依，其实我是为你好，你伤还没有好，应该多休息才是。”

“我看你是根本不信我。”

达依扭过头，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落寞，说出这话的时候，其实她连自己也不信。

“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他。”

听柯木这么说，达依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今军情告急，你还闹这点小心眼干什么？难道还怕我和他有什么不成？”

“没错。”

柯木直言不讳，琥珀色的眼眸咄咄逼人。达依又无奈地哀叹一声，然后握住他的手轻声道：

“既然决定嫁于你，我就不会留恋以前的事，你也不要胡闹，好不好？”

柯木听后许久都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好吧，早去早回，我等你。”

达依勾起嘴角不禁莞尔，她微微俯身亲吻了下他的唇，然后起身离去，她走后不久，柯木的眼眸又一次黯然失色，或许他始终不相信他们之间无瓜葛。

分别已有一年，再见他时，他仍是那幅模样。四目相望，淡然一笑便胜过千言万语，彼此心中的牵挂已悄然放下。堂内众将都在，商议完军事后已夜深人静，(www.wrbook.com)几位大将先后告退，达依也不便久留，她起身施一大礼便称告退，燕齐灏神色一紧，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可是话到嘴边又不得不吞回去，只能匆匆道声走好。

虽然能装作无事，虽然能骗过柯木，但实在骗不了自己，达依觉得脚下似有千金，每一步都痛苦不已，不想离开可又不得不回去。

回房后，柯木坐在案边神色呆滞，当他听到动静后，无神的双眸马上灵动起来，达依轻掩住内心酸涩硬是扯起一笑，走过去安抚孩子般的他。

“或许我们有了孩儿，他就会彻底死心吧。”

躺在榻上，他突然这么说道，达依侧过脸诧异地看着他，却发觉他的眼神无比认真。

“你在胡说什么呀？”她愤愤道。

“我没胡说，难道你不觉得吗？”

柯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犀利的眼神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达依有些慌乱，转身面壁不想与他多聊，而他却扣住她的手腕硬是把她拉过来。

“不行！今天不行！”

达依捂住胸口拒绝道。

“为什么不行？是因为他在吗？”

柯木拉扯着她的衣衫，全然不顾。

“不是……我身子不舒服……”

“不管，我现在就要！”

话落，柯木翻身压上。

“柯木，你的腿……”

达依惊诧地瞪大了双眼，她不知道柯木的腿什么时候好的，或许是他一直隐瞒着，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柯木没有回答，他脱干净衣衫，没任何先兆就硬闯了进去。

“好疼，轻点……”

达依的思绪完全被他搅乱，只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接连袭来。柯木伏在她耳边喘息不定，一只手用力地掐揉着她的胸口，似乎是故意想弄出点动静，好让别人都能听见。

“依，你不是喜欢我吗？叫出来，叫出来让我听听。”

他一边说着一边加重手上的力道，达依顺从了他的意在他身下娇吟喘息。渐渐地，柯木变得温柔起来，不停地在她耳边说着对不起。达依突然觉得很委屈，她用力把他推开，然后穿好衣衫跑到一个无人的地方躲了起来，她已经无法容忍他的无理取闹，更没想到他竟然故意瞒她，故意让她在愧疚中不断煎熬，他怎么能这样做？

“谁在哪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蓦然响起，达依转过头见一人慢慢地走了过来，发如墨、面如玉，一身贵气难掩。她马上抹去不小心溢出眼角的泪珠转身循入暗处，可惜还是慢了半步。燕齐灏正巧巡视路过，看她衣衫不整大为诧异，立即解下斗蓬披在她身上。

“夫人，你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透透气。”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可燕齐灏听来却是受了不少委屈，见她脖颈上斑斑红印，心里也猜出几分。

“是他对你不好吗？”

低沉的声音如同春水悄然流入她的心田，所有委屈与不堪在这一刻都要迫不及待地涌出来，不过她硬忍下来，装作无事地摇了摇头。

“他对我很好。”

燕齐灏看着有些心疼，却又不能表露半分，他只能勉强地笑着说：“夫人，天色不早，快点回房歇息吧。”

达依垂着眼眸点了点头，刚一转身就见柯木坐着轮椅停在不远处，眼中震惊不言而喻。燕齐灏见之很是坦然，他走到柯木面前行一大礼，然后将事情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并且希望他不要误会。柯木不言，他目不转眼地盯着达依，两手紧握成拳。

“多谢太子殿子照顾，麻烦请回吧。”

他阴森森地说了一句，燕齐灏听后也不方便多呆，只能行礼告退，走之前不禁回头望了一眼。达依不愿意解释什么，径直朝院子走去，柯木伸手一把将她拉住了。

“依，刚才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做，原谅我。”

一转眼，柯木就变了个模样，他苦苦求饶，小狗般的眼神看起来诚恳无比，达依扭过头不想再多看他一眼，柯木干脆站起身，然后跪在她面前死命拽着她的手。

“是我错了，我是怕你知道我腿好了之后就不在乎我了，所以才一直瞒着你。依，你不要生气。”

看他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达依顿时头晕目眩，她实在搞不清楚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看似无邪的外表下究竟隐藏了哪些。

“柯木，如今你是一国之君，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要一天到晚像孩子一样瞎胡闹，好不好？”

她一边有气无力地说着一边把柯木从地上拉起来，柯木眉角轻挑，可怜兮兮的模样顿时不见。

“不生气了？”

达依看着他想发火也发不出来，只好咬着嘴唇点点头。

“嗯，不气了。”

“那好，我们回去。”

话落，他坐上轮椅一点一点地挪回院内，看他高兴的模样，似乎是装瘫子装出瘾来了，而达依心头上仿佛压了块大石，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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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风之死

连着几日都听闻玄粼国逼近河口防线且兵力庞大，这使得青偃国的兵马也陆陆续续汇聚于此，两强之争似乎已经迫在眉睫。不过柯木仍喜欢坐在轮椅上装瘫子，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腿已经好了，而达依很少抛头露面，所有军务全都扔给了柯木，谁都不知道她在那两扇紧闭的门里面做什么。

没过多久，玄粼国兵马再次压近，柯木隐隐感觉将有大事发生马上将苍狼召回，三日后，苍狼带着自己小队兵马匆匆赶到城内，没隔多久鹰蛇豹三将也陆续赶到，丹兰的精英主力全部汇集一处准备与青偃好好商议制敌对策。此等大事，作为主将之一的达依仍未露面，柯木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并没过多解释。燕齐灏十分忧心，可又不能出面探知一二，他只好从琅华与璎珞口中问些消息，不过琅华与璎络两人也毫不知情，唯一能出入那间卧房的只有柯木。听到此话，燕齐灏只能无奈叹息，犹豫半日便命亲信送些食补略表心意，柯木笑眯眯地收下了，可那亲信一走，他就把鸡鸭肉食喂给了墨风，最后连盘子都扔了。

次日，宋玉超前去迎战，苍狼的部队则从两面截断敌兵将其团团围住，不知是不是白亦鹤布兵有误，青偃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其兵马折掉一半，连主将也落入的圈套中成了囊中之物，而这主将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风无影。

活捉了风无影，青偃军士气大振，杀得玄粼兵马溃不成军，胜战之后，风无影被押入城中大牢严加看守，燕齐灏视他为将才，多次亲自出面劝降，可他一言不发，干裂的双唇就像焊死了一样动都不动。

“等着吧，白亦鹤与他关系非比寻常，早晚会有动静的。”柯木如是说道，而燕齐灏却不这么想，他总觉得这场仗赢得太简单了。

夜幕降临，守卫又换了一波，牢房中寒风阵阵，阴气逼人。风无影被粗大的铁链栓在牢墙上，伤痕累累的躯体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更显得狰狞不堪，自始至终他都低垂着头就像睡觉了一般，无论是谁站在跟前，他都懒得抬眼。

“风大哥，你受苦了。”

轻柔的声音像是凭空而来，紧接着一缕轻风拂面，风无影睁开双眼，看到跟前多出双绣鞋，鞋上绣着一朵白莲像是故意衬出地上肮脏不堪的泥灰。

“听闻你一天都不肯进食，我亲自做了些糕点，希望你能尝尝。”

说着，一只素手伸到他面前，手心中托着一块绣蝶紫锦帕，锦帕上摆着兔子状的糯米团子。风无影不禁将目光往上移了几寸，只见一张毫无血色的小菱嘴在微微上扬。风无影似乎被那张惨白如鬼的脸震到了，波澜不惊的脸上起了一丝惊讶，达依不以为然，嘴角的笑意仍如春风。

“风大哥不必惊慌，我不是来杀你的。”

达依扯起嘴角轻声笑道，风无影凝视了她一会儿，浮起一丝惨淡的浅笑。

“我还以为青偃国的人都是英雄好汉，没想到让你来当说客。”

“不，我是自个儿来的，没人知道。”

达依垂下眼眸，无意地撩起一缕垂落脸侧的银丝，这一举动让风无影想起了那个曾经名扬天下的绝代花魁，可惜她现在的模样与那时相去甚远。

“开门见山吧，今天我来是想还你一个人情。”

达依说道，风无影听后先是一怔，然后低声问：“什么人情？我怎么不记得。”

“你上次救我一命，我也得还你一次。”

听她这么一说，风无影想起她夜闯军营的那次不禁失声轻笑起来。

“我并不是要救你，只是不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不明不白？我爹和我们族人全都死得不明不白，当时你们怎么没有手下留情？”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而一双赤瞳却阴冷幽暗，风无影无言以对，那时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忠字，而且这个字就像铬在心头上从来不曾动摇，只要是那人下的命令，他从来不问对错，也没想到过将来会是什么模样。见他默不作声，达依冷冷地哼笑了几声，然后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说真的我应该杀了你，不过一笔帐归一笔帐，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也给你指条明路，相信风大哥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什么叫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青偃国有意留你，你又何必白白受苦？”

“真不巧，姑娘说的我不明白，风某只懂知恩图报。”

风无影冷声回道。达依微微侧首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婉惜地摇了摇头。

“他这种人真得值得你死心塌地吗？”

风无影又一次沉默了，刚毅如铁的脸上露出些许忧伤，然而他比先前更加坚定地从牙缝中逼出一个字：“值！”

达依听后仰天深吸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那……好吧。”

话音刚落，风无影身上的铁链徒然断开，他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一套轻甲就递了上来。

“把这个穿上，我带你出去。”

风无影略微沉思片刻，心一横便接过轻甲迅速换上，达依领着他堂而皇之地出了牢房，然后把他带到北城门外。

“沿着这条路往西走，你会看到一匹黑马，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达依指着前面小径轻声说道，风无影拱手缓缓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

“不必，希望我还能见你。”

话中似乎还有弦外音，风无影听后沉默许久，走之前他拱手抱拳又施一礼，然后缓缓说道：“如果姑娘遇到无香的话，望姑娘网开一面，那时他还小，并没有伤人半毫。”

话落，他转身离去，挺拔的身影宛如一座石碑渐渐地隐在了黑暗中，达依目送着他无奈地摇头苦笑。

“我真得是想救你一命啊……”

风无影骑着马风驰电掣地回到营中，一下马就风风火火地赶到白亦鹤的帐内，白亦鹤见到他惊喜万分，忙不迭地伸手扶上。

“无影，你没受苦吧？”

“回禀陛下，卑职并无大碍！”

风无影半跪在地，毕恭毕敬地行一大礼。

“太好了！得知你落入敌营，我立马派了军使去，深怕你受委屈，没料他们这么快就把你放了，真是老天有眼。”

白亦鹤剑眉微蹙，语气异常诚恳，看起来是为他费了不少心，风无影颇为欣慰地笑了笑说：“卑职不才，竟然让陛下担心，真是罪该万死。”

“不要这么说，你能平安回来已是大幸。对了，是谁放你回来的？燕齐灏？还是可穆罕？他们为什么要放你回来？”

白亦鹤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向温柔的凤眸突然变得凌厉如刀。从他眼中风无影看到“怀疑”两字，难道这才是他想要的答案吗？风无影有些心酸，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却没曾想到不过如此。随着他出生入死，他的心中只有忠字，哪怕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他都不会觉得难过，只要他满足就好，一直以来，他以为他们情同手足，不过现在看来是他错了。

风无影收起内心的失落，将先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白亦鹤坐在椅上，一字一句听得十分认真，他的食指轻轻摩挲扶椅上的花纹，唇角似笑非笑，谁都猜不透此时此刻他在想什么。

“是那个女人放了你？”

听完风无影所说的话后，白亦鹤又轻声问了一遍，风无影马上伏地叩首谢罪。

“陛下莫怪，卑职并不是有意隐瞒。”

“无影，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快起来吧。”

说着，白亦鹤起身走到他面前，然后俯下身子伸出双手，温文尔雅的浅笑如一缕春风暖人心肠。

“从今往后就随我一块儿吧，我不会让人再欺负你和你的弟弟……”

风无影脑中响起这么一句话，他突然想起了初遇他时的模样，那时的他宛如仙人下凡把他从肮脏的猪笼里拉了出来，他发誓要将用一生一世回报，哪怕把命搭上也再所不惜。他神差鬼使地伸出了手，然而还没握到就听到一声清脆的骨响，胸口一阵剧痛袭来，低头一看，只见白亦鹤的手正按在自己胸口上。

“无影，我一直很信任你，你怎么能让我失望呢？”

白亦鹤一边摇头婉惜一边使出暗劲，风无影体内三根肋骨全然断裂，直直地刺入他的心肺，一口鲜血蓦然喷出。

“来人！快把军医找来！”

一转眼，白亦鹤就换了一幅模样，他焦急万分地大声吼叫，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风无影躺倒在地不停地呛咳着鲜血，窒息的痛苦让他无法言语，他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直到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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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又倒霉一个

风无影不见了，城内炸开了锅，巡逻守卫搜寻每个角落，掘地三尺也非得把他找出来不可。柯木回到房内时，达依正躺在床上，苍白的面容和前几日一样没有丝毫好转，他从轮椅上站起身，然后捧着食盒走到床边。

“依，感觉好些了吗？”

柯木小声问道，达依缓缓睁开双眼，看着他勉强扯出一笑。

“还好。”

“我带了些东西给你。”

柯木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食盒，盒内摆着两团血淋淋的东西，像是切成薄片的猪心和猪肝。达依两眼放光，她接过食盒刚想把里面的东西往嘴里送，可一看到柯木复杂的神情后就把食盒放下了。

“不是说好了，不要送这些来了吗？”

达依轻声而道，柯木蹙着眉头幽幽地叹了口气。

“难道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受苦吗？”

达依听后默不作声，她本以为自己能挺住十年，没料正如苍狼说得那样，她残破的身躯根本就承受不了“破邪”之气，一开始是人血，后来是活人心肝，如今一天不食她就痛不欲生，如同万蚁噬骨生不如死，她不想让柯木知道可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更没想到的是柯木竟然毫无嫌弃之意，还亲自帮她从俘虏中挑选“食材”，自己变成恶鬼不算，没想到到最后还把他拖下了水，心中酸苦百般难言。

柯木见她额头又冒出密汗，马上把床缦放下然后转身背对着她说：“这样我就看不到了，你快吃吧。”

达依犹豫片刻，终于无法控制地狼吞虎咽起来，她就像从没吃过饭一样，连指缝中的鲜血都舔食得一干二净。闻到浓浓的血腥味，柯木痛苦地闭紧双眼，他想救她，可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有一天她真得走火入魔，他又该怎么办呢？

“外面怎么这么吵？”

令人恐惧的咀嚼声终于停下，轻柔的声音依然悦耳，柯木转过身轻撩起床缦，看到床上的人儿脸色红润起来不由欣慰地笑了。

“他们说风无影逃了，正在到处搜。”

“是我把他放了。”

达依说得轻描淡写，柯木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放了？为什么？”

“因为他救过我一命，那日我潜入他们营中正被他看见，后来他放我走了。唉……其实今日我本是想劝他归降，但他性格刚烈又对白亦鹤忠心耿耿，不可能归顺我们。”

“可……你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柯木十分不解，甚至有些责怪之意，达依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白亦鹤早已对他起了疑心，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不过我想他也已经料到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砰”地一声，门似乎被人踹了开来，柯木连忙坐回轮椅上准备往外挪去，一群守卫迅速地涌入内房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吃了豹子胆！竟然敢闯本王住地。”

柯木见来者气势汹汹顿时勃然大怒，这时人群里挤出一白发老将，年纪约六七十，身板硬朗得很，达依隔帘而望，一见到他脸色就沉了下来。

“丹王有礼，老臣周彦奉命看守牢狱，听闻夫人来过牢中探望敌将，她走之后敌将就无影无踪，按照军例必须得问个清楚。”

老将举止有礼有节，可神色却高傲得很，似乎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柯木看了更是怒火攻心，猛拍一下扶手大声喝斥：“谁看到的？证据拿来！”

“是……是……小的看到夫人带着一个人……急匆匆地朝北门走了。”

一个小杂兵诚惶诚恐地跪地而道，话落，老将周彦脸上更多了几分得意之色，见他这幅模样，达依想起在夏城的最后一天，当他命手下侍将把她扔进河里时也是这幅令人厌恶的模样。

“人是我放的。”

达依突然说道，话音刚落，屋内的守卫全都紧张起来，两手不由自主地握紧长矛，将矛尖对准了她。达依稍微理了下衣衫站起身，然后伸出玉手缓缓地掀起湘帘，见她走出来，那些守卫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既然这是真的，那就得罪了！”

语毕，周彦虎目怒瞪，立即命人将她拿下，柯木抽出佩剑横挡胸前严声而道：“如果要碰她半根汗毛，先过我这一关！”

守卫们听后都不敢轻举妄动，周彦大骂一声“废物”然后拨剑冲了过去。

“住手！”

突然，一声低吼传来，守卫们见到来人纷纷下跪行礼，周彦听到这个声音也只好调回剑锋，收剑入销。

“太子殿下。”

周彦朝燕齐灏行一大礼，柯木见到他来了微微侧首朝身后望了一眼，达依已经退到帘后。

“周将军，不得对丹王无礼。”

燕齐灏小声斥责，周彦连忙辨解说：“老臣查到风无影失踪与月夫人有关，所以想查个清楚，好洗脱月夫人奸细之嫌。”

话说得有些刺耳，但又无法让人反驳，燕齐灏摆了摆手低声道：“不用查了，收到现报，风无影已死。”说着，他朝柯木行一大礼。

“这么晚扰了陛下安宁实在过意不去，还望陛下恕罪。至于风无影一事，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

柯木不悦地哼唧一声，恶狠狠地白了周彦一眼。

“今天太晚不解释了，明天我去你哪儿告诉你。”

“那好吧，不打扰陛下歇息，告辞。”

话落，燕齐灏命众兵退下，周彦咬紧牙关一脸怨怒，临走之前，他特意瞥了眼湘帘上的淡影，眼中饱含愤恨，孰不知帘后的人也正怒视着他。

次日清晨，柯木来到燕齐灏住处将风无影之事胡编乱造了一番，燕齐灏听后也没多问，此事就算不了了之了。晌午过后密探来报说：白亦鹤正为风无影之事心力交瘁，他称风无影是被青偃国的人虐打伤重而亡，誓要为其报仇血恨。外人看来他还真是个情深意重的好主子，但明眼人心里清楚这又是一个奸诈伎俩，白发妖后已经臭名在外，他正好用风无影之死挑起国人之愤，重整玄粼士气。不过这一招的确有用，自胞兄死后花无香就像疯了一般，不吃不眠发誓要取下白发妖后的人头，玄粼国的兵马如神鬼附体连连胜仗，几乎要把青偃军逼退河口。军情告急使得青偃与丹兰的主将们焦急不安，周彦更是把矛头直接指向达依，说她坏了整个大计，原本就紧张的关系如今更是雪上加霜，但无论别人怎么说，达依都不为所动，她劝柯木稍安勿燥，似乎在等待什么。

青偃国连连失利之后退到峡口处，并增派许多守卫，玄粼国的兵马紧咬不放，两军僵持多日，青偃兵马明显落了下锋，危急关头，沉寂多时的达依换上银铠，亲自领兵上阵，花无香见到仇人迎战狂燥万分，当着众兵的面立下军令状，说不取下白发妖后人头誓不回朝。

几场厮杀昏天黑地，仇人近在眼前，可花无香却奈何不得，拼死拼活地杀了几场，他手下的将士们都已疲惫不堪，他也只好偃旗息鼓。

夜深人静，除了不停走动的守卫，其余兵士早已累得倒头大睡，花无香坐在营帐内握着胞兄的佩剑，毫无半点睡意，心中除了悲痛还是悲痛。突然，营中起了一阵怪风，桌上烛灯蓦然熄灭，花无香感觉有些不太对劲，马上握紧剑柄警惕地环视四处。

“我在这儿。”

昏暗的营帐中闪过一道黑影，花无香转过身就见案边多了一个人，他看不清她的脸却清楚地知道她是谁，满腔的怨恨如潮流水般涌了上来。

“不要乱动。”

不知何时，她已经来到他的身后，速度快得不像常人，花无香欲拔剑出销，手中的剑就像被什么焊住了纹丝不动，冰冷的手指如同蝎刺抵上他的喉结，花无香混身发颤，想方设法要冲破被封的穴道，可惜只是徒劳。

“你杀了我哥，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压低声音嘶吼道，黑暗中响起一阵低沉的轻笑，像是在嘲笑他不自量力。

“如果我想杀你，你现在就死了。而且今天我是特地来告诉你，风无影不是我杀的，是白亦鹤杀的。”

她凑近他的耳边轻声低吟，花无香不禁一怔，心中怒火燃烧得更旺了。

“放屁！不要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呵呵，无香，我们有十几年没见了吧，本以为你会有点长进，没想到你的脑子还是不会转。对白亦鹤来说，风无影已经没什么用了，要不然那场仗他怎么会输得那么惨？”

“不对！是你，是你下毒手打废了我哥，是你！”

花无香失控地大吼，无奈他的声穴被点，只能发出沙哑低沉的呜咽声，对他而言，被信任的人出卖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我记得无影临走时特地对我说，让我对你网开一面，说你那时候还小，没有伤我家人分豪。如果他真是我杀的，还会对我说这些话吗？你们两兄弟已经没用了，白亦鹤巴不得要除掉呢。”

“住口！你住口！”

花无香逼出真气终于冲开穴道，守卫们听到动静冲了进来，当他们点上烛灯时，营帐内只剩下花无香。看着四周，花无香还以为做了一场恶梦，只是这个恶梦太过真实，让他起了一身冷汗，那些话就像梦魇不停在脑中浮现，他不相信可是想到风无影曾经说过千万小心，他又不得不重新思考，难道他们真的被抛弃了吗？不可能！白亦鹤不可能这样，他们可是情同手足的呀！

“传命下去，好好搜查营内，见到可疑之人杀无赦！”

花无香大声下命，心想着那个女人跑不远，为了报复，他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离间计没有成功，达依轻叹一声悄悄地掩入夜色中，趁敌军没找到她之前，马上回到自己驻地。次日，花无香又举兵侵上，这次达依不再手下留情，用尽所有兵力猛击。兵器无眼，战乱中花无香腿上中了一箭，左右侍将硬把他从沙场中救了出来，虽然保住了性命不过他的右腿算是彻底废了。听到这个消息，达依并无喜色，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并无恩怨，不过无论如何，风无影与花无香本性都不坏，不得不替他们婉惜。

“花无香的腿废了，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柯木看着她轻声问道，达依略微沉思了一会儿说：

“我想把他弄过来，时间久了他会明白到底是谁杀了风无影，到时就能拿他对付白亦鹤。”

“那好吧……这事我去办。”

柯木边说着边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行夜，达依马上按住他的双手异常严肃地说道：“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柯木轻笑几声，然后在她惨白如纸的脸颊上印上一吻。

“不用担心，明天一早你就能看到我安然无恙地回来。”

话落，柯木将她扶上床榻，替她盖上锦被，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好好歇息，我一定能找到解救的办法，到时你就不用再饮血食心了。”

达依疲惫地笑了笑，然后缓缓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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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恶有恶报

又是一个夜，敌营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三倍，柯木小心翼翼地潜入敌营然后寻找花无香的住地。听闻白亦鹤对花无香还算不错，不但加官进爵，而且寻遍名医为他医治，如此一来，花无香对白亦鹤更加死心踏地，无论如何都要死守在河口，想要他归降谈何容易，不过只要是她想要的，柯木定会尽力而为。

寻了半日，柯木终于弄清花无香的行踪，他找到主将营，趁侍将离开的空隙潜身而入。营帐内没有亮灯，隐约中见一人侧躺床榻似乎已经熟睡，柯木掏出迷香粉轻轻一吹，然后放大胆子走到床榻边，可是当他伸手掀开被薄时，这才发现床上躺的是个假人。

“恭候多时了。”

黑暗中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串凌乱的脚步声，柯木转过身，只见墨梓枫带着十几个守卫堵在营帐口，周遭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似乎已将此处团团包围。墨梓枫抬手示意守卫退下，待闲人散尽之后，他慢悠悠地踱到柯木面前，扯出一个不算难看的假笑。

“干嘛蒙着面？我们又不是没见过。”

柯木冷冷地哼笑一声，一把将面罩拉了下来。

“墨梓枫，我一直不明白，你是怎么挤进四公子中的。”

他冷声嘲讽，墨梓枫貌似无奈地摊手耸肩。

“我也不想，杀人还得怕别人认出来，不过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哼，果然和白亦鹤一个德性，既然如此，今天我们就来个了断！”

话落，柯木伸手一撒，十几把柳叶刀齐刷刷地朝墨梓枫飞去，墨梓枫起身一跃，拨出腰间短剑划出几朵绚目的剑花，银光乱闪，柳叶刀纷纷力尽落地，趁这机会，柯木飞身跃出营帐，帐外的弓箭守早已等候多时，见到黑夜人出现，马上拉起满弓，飞箭如疾风暴雨，柯木几乎招架不住。

“小心，要抓活的！”

墨梓枫大声下命，守卫听后立即持起长矛将柯木团团围住，看起来他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是等着鱼儿上钩。

柯木持着柳叶刀屏气凝神，暗自琢磨着该怎么逃出去。就在这时，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守卫手中的长矛不听使唤地乱颤，仿佛随时随地会飞出去，墨梓枫觉得很不对劲，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短剑。风渐渐停了，空中洋洋洒洒地飘起雪花，营内所有人顿时目瞪口呆，五月天怎么会飘雪？天现异像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老天爷息怒，老天爷息怒！”

一人惶恐万分地扔下手中长矛，然后对着天又跪又拜，旁边的守卫看着也开始胆颤心惊，手都不由自主地发颤。墨梓枫怒火中烧，一剑砍落那人脑袋，拎起他的头颅朝天大吼。

“我命由我不由天！谁都不许怕，否则杀无赦！”

话音刚落，一抹鬼影落在他的身边，墨梓枫感觉脖颈一凉，低头只见一只白而僵硬的鬼手正掐着自己的脖子。

“应该是你命由我不由天。”

低沉的轻声仿佛来自黄泉，侵骨的寒气从鬼爪尖上缓缓不断地侵入他的身体，他想挣扎可是丝毫动弹不得，他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正好瞥到一缕逆风而扬的银丝。

几名小将见状大呼不妙，高举手中兵器嘶吼着杀了过来，还未靠近就听到一声脆响，手中兵器顿时成了两截，断口光滑无比。

“谁敢过来我现在就杀了他。”

她低声而道，声音虽轻可却异常清晰地飘进每个人的耳里，柯木大为惊讶，可此时此刻也不是问话的时候。

众兵见之都不敢轻举妄动，更令人诧异的是墨梓枫在她手中竟然毫无招架之力，正当他们犹豫不安之际，她就像个鬼魅带着墨梓枫和柯木消失得无影无踪，洋洋洒洒的飞雪也随之沉寂。

“你怎么会来？”

达依的出现令柯木十分惊诧，而她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我怕你有危险。”

难道这是她早就料到的吗？柯木暗自问道，可又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回到城内之后，达依将墨梓枫带入一间地下密室，然后把他关在了门外。

“用夫君做饵，你还真做的出来。”

墨梓枫故作轻松地调侃道，达依并没理睬，她用铁链一点一点地将他四肢绑在铁架上，然后把铬铁放入火盆中。

“墨梓枫，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吗？”

达依凑近他耳边轻声低吟，嘴里呼出一股冰冷的寒气，墨梓枫心里“咯噔”了一下，表面却还是一幅轻松自在的模样。

“你问我，我问谁？”

“呵呵呵……”

低沉阴冷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滚了出来。

“你知道惩罚一个人最好方法是什么吗？不是让他死，而是让他活在世上却一无所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向铬铁，看到烧得滚烫的铁针在自己眼前晃时，墨梓枫额上沁出一丝冷汗。

“我以前过得很逍遥，虽然家里穷，可是爹娘都很疼我，村子里也没有尔虞我诈，也不会担心别人在你睡觉的时候硬是把你拖起来随便糟蹋，我有今时今日全都派你们所赐。”

“那你想怎么样？”

墨梓枫的声音明显变了调，达依冷冷地哼笑几声，然后吹了下烧红的铁刺。

“不想怎么样，你不是骂我娼/妇吗？所以我也想让你尝尝做娼/妇的滋味，要知道有龙阳之癖的男人就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

“他妈的，你这贱/人！！！”

墨梓枫失声大吼，身上的铁链随着他剧烈的挣扎珊珊作响。

“怕了吗？想当初我也很害怕。好了，我们时候不多，在白亦鹤来之前，得好好‘伺候’你。”

话落，达依将滚烫的铁刺一下子扎入墨梓枫琵琶骨中，将他经脉彻底弄断，刺鼻的焦肉味伴着一阵痛苦哀嚎，简直就是地狱残景。

“婊/子！贱/货！老子要*烂你！”

墨梓枫忍着剧痛大声咆哮，身上的冷汗如雨落下，看他这幅痛不欲生的模样，达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好，如果你能逃得掉的话，我让你*。”

说着，她拿出一个四指宽粗的铜圆圈塞入他口中，然后拉起圆圈边上左右两根的皮绳紧紧地系于他脑后。

“好戏才刚开始，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哦。”

达依嫣然一笑，然后拿起铁刺穿过铜圆恶作剧似地在他舌头上烫了一下，墨梓枫没办法说话，只能嘶叫狂吼，没过多久，十几个彪形大汉被人推了进来，他们都被蒙着双眼，两手反绑在身后。

“你们好好玩吧。”

达依随意解开其中一人的绳索然后走出室外，不一会儿，密室中就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和急促的喘息，听到这个声音她开心地笑了，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疯狂，连眼泪都笑了出来，一幕又一幕的往事就像走马灯在她脑中不停旋转，她似乎看到自己正被人蹂/躏，看到自己的家人正在火中熊熊燃烧，原以为复仇之后是喜悦却发觉等待她的是更痛苦更绝望的深渊。

达依听着惨叫声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两手不停地抓挠着头发似乎要把过往的痛苦画面去掉，守卫发现她的异样，不禁伸出手碰了下她的肩膀。

“夫人，你没事吧？”

“不要……不要……不要碰我。”

守卫在她眼里成了另一个人的化身，她抖得像糠筛一样，情不自禁地抱紧胸前拼命地往角落里钻。那守卫更加惶恐不安，俯下身轻声问：“夫人，让属下送你回去吧？”

“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

突然，她就像着了魔，一把掐住守卫脖子用力折断，然后将他的尸体重重砸在墙上，鲜血伴着黄白浆液溅了一墙，旁边的几人见之吓得腿都软了，他们想要逃跑，可刚转身她已立在眼前。

“夫人……”

话还没说完，达依徒手穿透守卫的胸膛，掏出了一颗鲜活乱跳的人心，然后又把其余的几个一一杀掉。噪杂的喧闹引来一大批兵士，把柯木也引了过来。

“怎么了？”

他看到满地鲜血与死尸大为震惊，而站在尸堆上的那人竟是与他同床共枕的爱妻，她已经不像正常人了，无神空洞的血眸中满是杀气，嘴角那抹浅笑更是阴冷诡异，她就像个怪物一边笑着一边啃食人心。

“鬼啊！有鬼啊！”

守卫们吓得魂不附体，纷纷扔下手中兵器抱头鼠窜，达依似乎听到了什么，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柯木走来。

“依，是我，柯木。”

柯木一边往后退一边指着自己轻声说道，然而达依就像不认识他，双眸依旧空洞无神。

“依，醒醒，我是柯木啊，我是你的夫君。”

柯木手舞足蹈不停解释，达依停下脚步，歪头脑袋看了他一会儿，柯木暗暗地松了口气，可还没把气吸上，达依突然伸出利爪猛扑过来，危急关头，柯木也管不了那么多，侧身微闪然后伸手对准她的脖颈狠狠一劈，她的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柯木连忙把她接住。

“依，你没事吧？”

他拍拍她的脸颊，可是她昏得很沉，丝毫没有反应，柯木深吐一口气，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结果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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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阉了姓墨的

柯木将达依抱回卧房，为了以防万一，他暂时用绳索将她捆住，然后命人将密室外的尸体清理干净，安排完一切之后，他无力地瘫坐在背椅上深吐了口气，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儿只感觉头痛欲裂。

“你不能这么做。”

不知何时，苍狼突然走了进来，柯木一激灵，立刻从椅子上跳起身，然后护在达依身边。

“这是我的决定，你管不着。”

他看着苍狼异常坚决地说道，苍狼凝视着他沉默不语，湛蓝深邃的眼眸仿佛暴风雨前的海阴云密布。

“我们不是说好的？你身为一国之君，怎能反悔！”

“我会想到办法的，一定会！”

柯木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就如他们孩童时斗嘴那样。苍狼眼神一凛，重重地拍了下桌案。

“能有什么办法？她已经是活死人了，难道你每天都要喂她两三个大活人吗？就算如此，她还是会入魔，留着是个祸害！”

“不是！她是我的妻！我不救她还有谁能救她？”

“你救不了她，明白吗？！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她咎由自取，为了这个没人性的女人，你觉得值吗？！”

苍狼失去耐心，用尽全力大声怒吼。柯木像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回头看看那张苍白削瘦的脸庞，眼中尽是不忍。

“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找到方法的。”

“不行。”

苍狼断然拒绝，他抽出腰间的佩刀一步一步往床榻走去，柯木脸色刷白，挺身拦住。

“如果你真要这么做，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苍狼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看着他，片刻，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半月形的黄金额佩亮在他的面前。

“这是先祖留下的，你想要违抗祖命，别怪我无情。”

苍狼的声音低沉有力，而柯木并没被他吓退，苍狼见软硬都起不了作用干脆一把将他退开，然后举刀朝达依脖颈处砍去。突然，达依睁开双眼，一下子挣断身上的绳索，对准苍狼的胸口就是一掌，苍狼侧身闪开，掌风贴胸而过。

“依！”

柯木失声叫道，达依侧首木讷地看着他，就像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快把她绑起来！”

喘息之余，苍狼从怀里拿出一圈银丝扔给柯木，柯木思索片刻，然后咬了咬牙朝达依走去，达依似乎知道他要干什么，立即破窗而逃。

“快拦住她，被青偃国的人发现就糟了！”

苍狼大叫，柯木回过神，马上追了过去。

达依穿着血衣，披着一头散乱不堪的银发在城内乱闯乱撞，见她这幅狰狞癫狂的模样，别人以为她是疯了，都不敢轻易上前阻拦。周彦恰巧经过，而眼前的这一幕正中下怀，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将旧帐新仇一起算个清楚。周彦提起大刀，气势汹汹地朝达依逼近，达依一见到他，眼神就变得阴冷幽暗，在周彦还没开口之前，她就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周遭的守卫惊呆了，马上冲上去解围，周彦被她掐得喘不过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挣脱开来。

“来……来……人，抓住她！”

周彦捂住脖颈大喘粗气，话音刚落，他手下的兵士就提着兵器蜂拥而上。柯木与苍狼正好赶到，可最终还是没有来得及拦下这场杀戮。

她疯了，疯得谁都不认，她会撕烂那些人的喉咙，然后吸吮着他们的鲜血，连久经沙场的老将看着都胆颤心惊。柯木意识到已经闯下弥天大祸，他不顾一切地冲到达依面前，可惜达依连他也不认识了。

“穆罕，小心！”

苍狼大叫一声，然后握紧手中的利刃冲了过去，但两人联手仍不是她的对手。危急关头，燕齐灏赶了过来，眼前惨状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周彦跑到他面前断断续续将刚才之事说了个大概，没等他说完，一抹鬼影就闪到他们面前。

燕齐灏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比血还要红的眼眸，说不清是怒还是恨、是怨还是哀，他只感到无尽的绝望与悲痛。

“保护太子殿下。”

周彦大声叫道，而燕齐灏一把将他推出很远，看到达依魔爪伸来，燕齐灏没有躲闪，他直视着她异样的血眸十分平静。

“我燕齐灏对天起誓，若负了你不得好死……”

脑中突然响起这么一句话，或许现在正是偿还的时候，若真是这样，大概就不会觉得悲痛，也不会疲惫不堪地活着了。

“小心！”

有人大声叫道，燕齐灏却没有听到，自始至终他都在凝视着那双曾经清澈无邪的眼眸。猩红的指尖在离他双眼的半寸处突然停下了，燕齐灏从她眼中看出了她的挣扎与痛苦，可是却无力帮她解脱。柯木怔怔地立在原地，身体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所做的一切、他所牺牲的一切难道全是徒劳？难道就比不上他的花言巧语？他顿时感觉天旋地转，锥心刺骨的痛只有自己清楚。

“闪开！”

苍狼大叫一声，然后用银丝将达依紧紧捆住，达依感觉到了异样，一边嘶叫着一边死命挣扎，凄厉的叫声根本就不像人发出来的。

“苍狼！住手！”

柯木不由自主地失声叫道，苍狼充耳不闻，他迅速拿过一支火把朝达依身上扔去，燕齐灏见状立即抽出龙吟将飞来的火把斩成两断，他朝柯木望了一眼，柯木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然后解下衣袍将达依的头脸包住。渐渐地，达依不再扭动，她就像滩软泥倒在柯木怀里，周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

“你的腿没事了？那好，你就先扶她回房吧。”

燕齐灏轻描淡写地又一次将祸事抗了下来，柯木微微点头，然后抱起达依回到卧房。过了一天一夜，达依终于醒了，她睁开双眼只见柯木俯首床边，似乎睡得很沉。

“怎么了？为什么不睡上来。”

柯木听到声音醒了过来，见她笑容依旧温柔甜美，昨日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恶梦。

“没什么，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他疲惫地笑了笑，达依伸手轻抚下他的脸颊，眼中的柔情显而易见，倘若以前柯木一定十分开心，而现在他不禁怀疑，怀疑她的笑、她的好是否都是装的，突然，达依想到什么迫不及待地跳下床，还没等柯木问起，她就穿好衣衫走出门外，一路上，所有兵士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到密室门口，守卫都不敢说话，他两手发颤地打开门后就乖乖地退到一边。

密室内一片狼藉，墨梓枫眼神呆滞地躺在地上，身上几乎一丝不挂，黄红相间的浊液布满他的全身，一股难闻的腥臭味远远地就飘了过来。

“做婊/子的滋味如何？”

达依笑着问道，墨梓枫一见到她顿时怒不可遏，想要起身却被她重重踩在地上，达依从袖里掏出一把小刀，然后蹲下身子抵上他的胸膛慢慢往下延伸。

“贱/货，如果你敢动一下，我就杀了你！”

墨梓枫似乎知道她想干什么，死命地扭动起来，达依哼笑一声，冷冷地说：“反正你这玩意留着也没什么用，去掉反而更配你。”

手起刀落，墨梓枫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身上青筋根根爆起，浓浓的血腥中带着一股子燥臭味，达依捂住鼻子不由皱起眉头。

“你们男人真恶心。”

墨梓枫没有出声，他早就疼得昏死过去，达依把小刀扔到一边，然后擦干净双手准备离去，刚一转身，就看到柯木站在身后，一脸震惊。

达依略微有些惊讶，可转眼就恢复了常态，她微微一笑，道：“你怎么会过来？”

柯木看了下躺在地上的墨梓枫，然后又看了看她。

“你和白亦鹤有区别吗？”

话落，他转身离去，似乎是想掩饰心中的失望与悲哀，达依怔怔地愣在原地，许久都没有缓过神。

“你和白亦鹤有区别吗？”

她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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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最后一战

午夜，墨梓枫被人扔在玄粼国营前，身上伤痕累累一丝不挂，下/身更是惨不忍睹，白亦鹤收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然后亲自请名医替他医治，晕迷之中，墨梓枫不停地大叫咒骂，表情痛苦不堪，白亦鹤那张温柔如玉的脸上终于有了丝反应。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似乎有些出乎意料，本以为能够重新把她弄到手里，可是如今看来已经不太可能，她已经被恨逼疯了，疯到他有些不敢相信这会是她所为，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他想要的。既然如此，那就尽早来个了断，他已经没有耐心继续和他们耗下去了。

“来人！传命下去，集结所有兵力，开始总攻！”

他一声命下，争霸之战终于开始。

一连几日阴云密布，城内寂静无声，闷热的天气憋得人喘不过气，像似在预示着一场大战即将开始。听闻周彦带着自己的兵马以死要挟，说白发妖后的所作所为弄得人心惶惶、士气大跌，她若不死民愤难平，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也让燕齐灏与柯木两人陷入两难境地。

“告诉他们，待大战结束，我自然会给他们一个交待。”

达依如是说道，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在晕迷的时候做了些什么，不过对她而言这些已经不再重要，此时此刻她只想着该怎么结束这段恩怨。柯木知道劝不了她，也明白她不会就此罢手，但是看到她变成这幅模样，他的心何尝不痛呢？然而最觉得痛苦的人应该不是他，那人见过她的善良无邪，也知道她本性并非如此，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的一切，是他，还是这乱世？

“亥时三刻，城楼。我想见你。”

缨络送来的信笺上写着这么几个字，达依匆匆扫了一眼，然后将信笺扔入火盆，她在房内一直呆坐到天亮，而城楼上有个人等了她整晚，这样的结果在他意料之中，其实见与不见没什么太大区别，只不过心中的一份牵挂令他无法释怀。

玄粼国的大军正朝河口峡谷逼近，时间已经不多，他们必须要赶在玄粼国大军到来前赶到那里，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燕齐灏调动大军驻守黑河，雷炎的兵马也从西南面赶了过来，存亡在此一战。

靠近河口峡谷有条支流，是玄粼兵马必经之处，支流河水不深不便行舟，但想淌河而过也并非易事。燕齐灏站在高处平静地眺望着，他身后的旗幡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尤如金云在半空中翻滚。厚重的昏暗中突然响起一声嘹亮的鹰啸，无数双眼睛抬头看向了天空，柯木抬起右臂，片刻，一只黑鹰出现在上空，它盘旋了几圈之后，展翅落在了柯木的手臂上。

“他们已经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燕齐灏一声命下，金燕令旗腾空而出，弓箭守拉起满弓严阵以待。大地开始震动，似乎有千军万马奔涌而来，慢慢的，绛紫色的旗幡从一片土黄中显现，旗幡上白龙呼之欲出，他们就像巨大的野兽满身血腥地压了过来。白亦鹤坐在戎车内，漫不经心地品着香茗，别人都是重铠重甲，他却身着锦袍未佩一刀一剑。

“我王有令，降者一律不杀！”

敌方小将气焰十分嚣张，燕齐灏抬手一声令下，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直袭敌将面门，那敌将躲闪不及，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

“犯我河山者，死！”

燕齐灏抽出龙吟指天而道，话落，青偃百万兵马高举手中兵器齐声高呼，呼声响彻天际，士气震得地动山摇。白亦鹤冷冷地哼笑一声，然后垂下凤眸漫不经心地撩了下被风吹乱的青稍，举手投足雍容优雅，阴柔妖冶中却散发出不可一世的霸气。

“去吧。”

他轻挥下衣袖，侍将立即挥起白色令旗，鼓擂声起，玄粼国的千军万马如潮水般涌入河中，及膝的河水根本用阻挡不住他们的脚步。

“放箭！”

燕齐灏大声下令，利箭如疾风暴雨袭了过去，清澈的河水转眼就成了红色，玄粼的兵马仿佛神鬼附体踏着同伴的尸体狂涌而上。

“兄弟们，该我们了！”

宋玉超大吼一声，然后带着自己的兵马冲入敌阵，那些兵士用血肉之躯挡住了敌军的进攻，他们嘶杀呐喊，挥舞着刀剑斩下敌人的头颅，玄粼军在强硬的抵抗下寸步难行。

突然，空中划过一道绚丽的火光，接二连三火石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青偃阵中，顿时火光水花四溅，血肉横飞。不知何时，玄粼兵马中多了件铜铸的龙首，龙首虎视眈眈地对着青偃兵马，龙口处正冒着青烟，这样的武器连燕齐灏都没见过，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场你死我活的恶战必须要分出胜负，燕齐灏举剑指向了敌军。

“杀！”

一声响彻天际的嘶哑吼叫之后，青偃大军如同拍打礁石巨浪猛扑上去，青墨两色混杂交错，刀光剑影中鲜血四溅。

“让我去吧。”

达依见情势危急特地请命，而柯木却不想让她冒这个险，他一把拉住她，然后把兵符塞到她的手中。

“我去，你守在这里。”

“不行！丹兰不能没有你，而我一定能活着回来。”

看着她坚毅执着的眼神，柯木屈服了，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轻轻地道了一声：“小心。”

达依点点头，然后戴上头盔冲锋陷阵，临走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柯木不知道她在看他还是在看站在他旁边的男人。

“弟兄们，杀！！”

她抽出蛇牙刃领着一百墨骑从侧面切入敌阵，然后把里面搅得一团糟。正如苍狼曾经说过的那样，战场上没有男人和女人，只有疯子与野兽，他们并不会因为你比别人娇小而手下留情，如果要活下来，只有把他们统统杀光！

血模糊了眼睛，除了自己的呼吸什么也听不到，上了战场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是出于本能地举刀砍杀，达依知道那人就在这儿，她一定要把他找出来，因为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也是唯一一次机会。

无数同伴在面前倒下，脚下踩的血肉分不清是敌是友，脑子里只有一个“杀！”，好不容易清光阻挡在前的野兽，转眼又袭来另一波，就这样永无休止。

白亦鹤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站在残肢断臂中的那个人，喧嚣与战火在此时消失殆尽，他曾努力想得到她的爱，结果她却用恨来回报，当初她若肯低头，今日也不会这般模样，而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因为他的存在！白亦鹤不由自主地握紧双拳，他对天发过誓，要把青偃国铲成平地，要把所以和他作对的人碎尸万段，今天正是个好日子。

“传令下去，猛攻。”

温柔似水的凤眸顿时阴暗，憎恨、绝望和痛苦化成最强烈的杀意，他已经不再抱有一丝犹豫，只是一心想着把那个淫/妇变成一团碎肉，然后捉了奸/夫好好折磨，一想到他们的哀嚎，他就开始兴奋。

几十门龙首架了起来，火石如疾风暴雨朝青偃军袭去，沙场上又平添许多尸骨，宋玉超从马上摔下，一头栽在河里再也没有起来过。

“宋玉超！”

达依淌水而过，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边，他气息十分微弱，身上伤口流血不止，不管怎样宋玉超曾经也帮过她，她不忍心看着他就这样死在这里。

“快，带他回去！”

达依将宋玉超交给两个受了轻伤的小兵，然而正当他们转身的那一刻，一颗巨大的火石从天而降，他们所站之处只剩几缕硝烟与一滩被血染红的河水。那声音震耳欲聋，达依脑中一阵嗡鸣，她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一张张愤怒扭曲的脸孔，额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下来，热呼呼的像是血，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生死一瞬间，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

“撤！快撤！”

有人大叫，达依回过神，看到无数火石如同飞火流星破空而来。

“依！跑啊！快跑啊！”

柯木大声咆哮，可她就是呆呆地站在那儿纹丝不动，情急之下，柯木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却被苍狼狠狠拉住。

“你这是在送死！”

话音刚落，墨风突然从一旁冲了出来直奔向达依，就在火石快要砸中她的那一刻，墨风挺身护住了她。“嗷呜……”一声惨叫，墨风的身上多出一个大洞，连肠子都流了出来，它极力喘息着，望着达依的眼眸水光盈盈。

“墨风……墨风……”

达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她跪下身紧紧地捂住它的伤口，不停地对着它的尖耳朵说话，墨风煽动着圆圆的鼻子努力呼吸着，直到它的眼睛失去神采，生死相伴的好伙伴最终离她而去了。

“啊！！！”

达依仰天长啸，表情更是痛苦不堪，她的身子不停颤抖，双眼越来越红，青色的细小血管如蜘蛛网般布满她整张脸。

“这就是‘破邪’之力吗？”

白亦鹤面露惊讶，这“破邪”太过邪气，竟然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鬼，他开始庆幸还好当初没把“破邪”弄到手。

“继续猛攻！”

白亦鹤下令道，弓箭手与龙首兵齐齐发力，利箭伴着火石如疾风暴雨朝达依所站之处射去，达依伸手一挡，利箭与火石竟然停在了半空，还没待众人反应，箭与石突然反弹直射玄粼国的兵马中，大地颤动、碎石四溅，玄粼的兵马顿时倒下一大片。硝烟散尽，她散着白发立在尸堆之上，青白的脸孔上那双眼睛宛如两个血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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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最后一战2

“这怎么回事？”

见到此状，燕齐灏简直不敢相信，柯木无可奈何地摇着头，半天都不说一句话，他身后的十几名弓箭守已经把箭头对准了达依。

“你们做什么？我命令你们快点放下！”

柯木回过神后勃然大怒，然而这十几名弓箭守根本就不听他的话，燕齐灏眉头一拧，立即命人将弓箭守拿下，苍狼站出来挺身拦住。

“太子殿下，此乃我国内政，请殿下不要干涉。”

“但在我国地界上，没我命令不得私自行事！”

苍狼的语气强硬得不容反驳，燕齐灏横眉竖目不甘退让，就在他们争执之际，柯木跨上骏马直冲阵中，苍狼大惊，连忙骑上坐骑追了过去。

白亦鹤看见后就下令重骑攻击，重骑蜂拥而上就像潮水，隆隆声震得地动山摇，面对千军万马呼啸奔腾，达依就像木偶呆立原地，突然，阴云密布，天地闭合，阴风一阵连着一阵，战马受到惊吓，立起嘶鸣丝毫不听使唤。

达依咯咯咯地笑着，笑声绝望而又恐怖，她一头白发在风中张牙舞爪，一股巨大的真气在她周围蜿蜒游移，她缓缓抬起双手，散落在脚下的剑矛随之轻颤，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依，停下！”

柯木想要过去被苍狼抓住。

“她现在谁也不认，你去就是送死！”

“不行！她这样会死的！”

柯木极力扭动挣扎却挣脱不开苍狼铁手，突然，达依发出一声鬼般的叫嚣，散落在地的兵器竟然全都浮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就像交织在半空中的一张大网。

“破！”

她大吼一声，那张大网立即变成疾风暴雨朝玄粼兵马射去，这般鬼神之力根本无人能躲过，玄粼重骑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摔下，溅起水花无数。玄粼兵马见到这般怪物惊慌失措，狼狈地往后逃去，可惜他们快不过那突如其来的箭雨，纷纷命丧黄泉。白亦鹤就这样看着，他知道那个妖孽最想杀的人是他，倒在地上的那些只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蝼蚁，既然如此，为何不顺她的意呢？

白亦鹤勾起一抹匪夷所思的浅笑，然后起身抚平锦袍上的褶皱，左右侍将见之大惊失色马上阻拦劝说。

“陛下，您乃天子之躯，千万小心啊！”

“她奈何不了我。”

话落，白亦鹤伸出手，侍将不敢多言立即双手将铜弓奉上，白亦鹤从箭筒中抽出一支金羽箭，然后拉起满弓对准阵中央的身影，“咻……”金箭如同闪电带着一抹残影直袭而去。

“啪！”

达依稍稍抬手便牢牢地接住了那支不知从何而来的金箭，她僵硬地抬起头冷冷扫视一遍，终于在人堆里找到了那个曾经让她生不如死的男人，瞳孔中的血色更浓了几分。

“我要杀了你！”

心中的野兽在咆哮叫嚣，她朝着白亦鹤所站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任何人都阻拦不住。

“呵呵，看你破邪之气能否抵得了天地之力。”

白亦鹤低声冷笑，似乎是在等待她的靠近，突然，他下令鸣金收兵，青偃国的兵马看到敌军仓惶逃窜后顿时欣喜若狂，趁机奋勇追杀。看着他们走向支流中央时，白亦鹤朝天射出一箭，燕齐灏见状大呼不妙，连忙下令撤军，然后骑上黑风冲入阵营。

“退！快退！”

燕齐灏见到柯木后立即将他拉到另一匹黑马上，然后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黑马嘶鸣一声调头跑回青偃营内。

“苍狼，快点带着你们的兵撤！”

燕齐灏大叫，虽然苍狼不明白是何故但看他这幅焦急的模样也知非同小可。

“退！全都退回去！”

苍狼下令，丹兰以及青偃的兵士们连忙往回跑，而达依却听不见他们的叫喊，柯木转过头看到她立马调回头去，就在这时，脚下的河水突然湍急起来，河面越涨越高，一转眼就没过膝盖，只听见不远处传来轰轰声就像打雷一般。

“洪水！洪水！”

有人大叫，转过头只见洪水如万马奔涌呼啸而来，柯木愣住了，危急关头苍狼飞身而来将他拉到高处，而那些躲闪不及的人则被卷进了河里。白亦鹤是故意的，他故意将青偃及丹兰的兵马引到支流中央，然后命人毁掉前方河坝，他为了赢这场仗竟然让自己的兵马以及下游几十万百姓陪葬，这是燕齐灏万万没有想到的。洪水的势头正朝着青偃阵营，为了躲过一劫青偃兵努力往高处攀爬。

“依儿，快跑！”

燕齐灏大叫一声，达依身子一颤，似乎清醒了，她转过头就看见一丈多高的洪水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而身边的兵马乱成一锅粥，此时此刻，那人却站在对岸冷笑。

“一招防身、二招退敌、三招至死方出。”这是师傅教过的三招，征战多年她一直没有把第三招使出来，只是因为时辰未到，现在她可以飞身而上彻底了断与白亦鹤之间的恩怨，也可以集全身之气救世人一命，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后者。就在洪水扑来的一刻，达依提起全部真气奋力一博，“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奔涌而来的洪水像似被一堵透明的墙挡住了，众人惊诧不已，双脚就像被焊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跑啊！”

达依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大声咆哮，众人顿时醒悟，连忙仓惶而逃。被真气挡住的洪水叫嚣嘶鸣着，激起的巨风巨浪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身体，紊乱的真气在体内横行霸道，几乎快要将她撕成碎片，她忍痛硬撑着，青色血管像游移蜿蜒的小蛇在她青白的肌肤下若隐若现。

白亦鹤看着沉默了许久，悲怜与愤恨在他心中挣扎撕扯，最终他还是抽出最后一支金箭瞄准了她的心窝。“咻”地一声，金箭离弦而出，一下子贯穿了她的身体，达依重重抽搐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胸前半支箭羽，血丝慢慢地溢出她的唇角，她终于耗尽了全力，一松手，洪水卷着无数残尸就像大山一样压了过来。

听着震耳欲聋的嗡鸣，她脑中一片空白，死亡近在咫尺，她只能冷冷凝视。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面如玉、发如墨，冷冷地却俊逸非凡。

“是梦吗？”

达依分辨不清，然而落入那宽阔胸膛的一刹那，心中的恐惧便消失无踪，她紧握住他的手，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我终于等到你了……”

“依……依……”

有人不停地叫着，朦胧之中，达依感觉有人在她额头上印了一吻，睁开眼后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可那人却越走越远。

“别走，别走……”

达依蓦然惊醒，一睁眼就看到柯木焦急万分的脸，她坐起身茫然地望着四周，然后低头看了下自己的双手。

“依！你终于醒了！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柯木捧住她的脸庞十分紧张地问道，达依木讷地看了他许久，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句：“我这是在哪儿？”

“军营，胜了，我们已经胜了！”

柯木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达依反复地念叨着“胜了”两字恍然如梦。

“燕齐灏……燕齐灏在哪儿？”

她突然开口问道，柯木微微一怔，表情既痛苦又纠结，过了半晌，他才断断续续地说：

“不知道。”

达依听后脑袋疼得像针刺一般，残破的画面在脑中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了那双深邃的墨瞳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痛苦地抱住脑袋大叫，然后用力拉住柯木的手臂不停追问：

“他人呢，他人呢？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柯木的表情同样痛苦不堪，达依不甘心，立即跳下床踉踉跄跄地往外跑去，然而没跑几步她就没了力气，就像一瘫软泥倒在地上。柯木怔怔地看着，看着她捂着胸口，蜷成一团号啕大哭，那声嘶力竭的模样仿佛是丢了件弥足珍贵的东西，看得他也想大哭一场。

“依，依，别这样，你的伤还没好。”

柯木心疼地搂住她，任她在怀里为了另一个男人泪流满面，他很后悔，后悔最后抱住她的人不是自己。

燕齐灏就这样失踪了，连尸首都没找到，不过被那滔天大浪卷走是九死一生，她能活下简直就是奇迹，而这个奇迹也是另一个人给的。听闻洪水淹没了几十个村庄和一座城，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打捞尸首花了好几个月，经过河口一战，白亦鹤算气数已尽，他手下的兵将士气低落，有些甚至主动投奔了青偃，青偃与丹兰的兵马攻其地域势如破竹，转眼间就拿下大半个城池。

这场经历十几年的仗算是赢了，可达依的心始终空荡荡的，就好象少了一个什么东西，再也感受不到喜怒哀乐，每天都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前方频频传来捷报，唯独没有他的消息，哪怕是真的走了，也要留下尸首不是吗？他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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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终结

天元五十四年，元月。青偃与丹兰的兵马攻入玄粼都城——雪都，那天正下着鹅毛大雪，湖畔上梅花正艳，缀着几点绯红分外妖娆，雪镜湖如同一面巨大的明镜倒映着群山雪景，达依坐在车里透过帘缝静静地望着，望着这个不堪回首却从未真正见过的地方。

到了城中央，她特地下车步行，夹着雪花的风吹来有些凉，路上行人寥寥无几，打听很久才知道洪福酒楼在哪儿，如今那栋酒楼已经成了民宅，而百花深处只剩下几块青砖白瓦孤零零地立在那儿，站在那里依稀能见当年的繁华喧嚣，然而一转眼十五年就这样过去了。

晏楚，晏楚在哪儿呢？她来到他们曾经相约的地方，走了一圈都没找到那棵桃花树，她走到伽蓝寺，一抬头却见牌匾上写着“普济”二字，原来这里的一切全都变了。

次日，青偃与丹兰兵马攻入皇宫，宫人闻讯走得走逃得逃，临走时还顺手牵掉不少值钱的玩意，**中的大小两千多个嫔妃只剩几百个，有些是来不及逃有些则是不愿逃的，想当年风光无比的月盈公主也在其中，国破家亡之后她们也不过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女人。

士兵们搜遍整个皇宫都没找到白亦鹤，无意中在某个偏僻的角落里发现一处名叫“蝶园”的小院，小院内种满了红梅，屋内陈设乍看清素淡雅，但细细端详这镜台妆盒、纱缦椅榻件件精美绝仑，如此奢华不禁让人猜想会是怎样的美人坐在镜前描眉点妆。他们在侧室中找到了无数张美人图，图中画得都是同一女子，或坐或躺、或笑或颦，千姿百态栩栩如生，画上没有署名也没有题词，谁都不知道这位美人是谁，有个小兵笑着说这画中人有点像丹兰国的月夫人，话音刚落就被众人喷了一脸的口水。

终于，有人找到了白亦鹤的踪迹，众兵闻讯赶往烟霞山，到了那儿只见山下守卫重重且有月雪两大将坐阵，想要攻破此处可不是件易事。柯木命人围住烟霞山，可围困了几日他们毫无动静，似乎想死守到底，不过再怎么样也是强弩之末罢了。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让我去吧。”

达依轻声而道，柯木虽然不太愿意但最终还是答应了。翌日清晨，一红纱软帏小轿来到烟霞山脚下，轿子刚停稳，一婆子马上跑来撑开绣花绢伞相迎，众兵见之如临大敌，纷纷举起手中兵器，不久，轿中走出一女子，墨染的眉、水似的瞳，犹如幽兰清雅淡然，她立在纷扬白雪中，静静地凝望着山侧间那片青砖白瓦莞尔一笑。

“姑娘，请。”

雪无痕拱手而道，似乎是等她多时。女子垂下眼眸，欠身施礼，然后裹紧身上银狐裘坐着小轿上了山，看着那抹消失在白雪中的倩影，有人说她就是那画中的女人。

四周翠竹环绕、云雾袅袅，建在山侧的夕云山庄若隐若现地浮在飞雪中，轿夫停了下来，达依走上前轻轻推开朱色大门，沉重的摩擦声过后一片艳红跃然而出，满院的红梅如同火海，傲然屹立在茫茫白雪之中。她怔怔地望了许久，想起曾经和云潇说过百花之中最爱梅，那时云潇说要为她建一座梅园，只要一开门就能闻到梅香、就能看到满山遍野的红，原以为是句玩笑话没想到他真的做，只不过这样又能如何呢？

一抹黑影闪过，达依回过神，只见一头半人高的梅花鹿站在中央，它目不转睛地盯着，就像认识她一般。达依记得有头小鹿与她很亲近，十几年过去它应该有长这么大了，她嫣然一笑，忍不住向它招招手，小鹿走近几步嗅了嗅她的气味突然转身跳开。

弯过一条小径，梅花鹿便不见了踪影，达依跟着他消失的方向朝院落深处走去，走着走着看到一间很精致的雅居，雅居牌匾上写着“云香阁”三个隽秀的楷字，她在门前站了许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那两扇雕花紫檀木门。

那人就站在窗栏处，一进门就能看见，窗外透进的光勾勒出他几近完美的侧影，他就像名家笔下的仙丝毫没有世俗气，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把整个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你来了啊。快点把门关上，外面挺冷的。”

他转过头对着门处轻声笑道，似是故人。达依垂下眼眸，微微欠身，然后转身关上了门。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温柔地替她解下斗篷，接着轻携起她的手将她领进内室，自始至终，他都是彬彬有礼没有半点非分之意，就和以前一样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达依没有拒绝，也没有露出不悦之色，她就是按照他的意思，走进去然后坐下。片刻，他端出一套白瓷墨窑茶器，然后卷袖净手，烫杯置茶，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仔细认真，似乎是怕毁了手中的好茶。

“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在这里是什么时候吗？”

他一边沏茶一边轻声问道。

“十五年前。”

达依几乎不假思索。

“呵呵，没错，都过了十五年了。”

说着，他倒出一杯香茗端到她面前，然后抬眸看了看她，一双凤眸魅惑迷离，妖冶得有些不像男人，无数女子都曾情不自禁地落入其中，她见了却没有半点反应。

“过了那么久，你竟然一点也没变。”

“你也没变。”

达依抿起嘴淡然一笑，他听后放声大笑，笑声清朗而又悦耳。

“我希望如此，可惜不尽人意。如果光阴可以倒流你说那该多好？”

达依低头浅抿了口杯中香茗，垂眸不语。

“你还恨我吗？”

他又问道，她放下茶盏微微摇头。

“不想恨了，太累了。”

“是啊，我也累了。”

他微微勾起唇，笑得疲惫不堪。突然，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柔荑，沉着声音异常温柔地笑着说：“我很想你，无时无刻都在想你，我后悔当初走错了路，但不知道该怎么补偿，无论做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的，是吗？”

达依看着他略带歉疚的眼眸一点一点把手抽了回来。

“你觉得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呵呵，我知道没有用，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你先遇到的人的是我，你会不会愿意和我在一起？”

达依一边摇头一边苦笑。

“如果你没有杀了我爹和我族人，如果你没有那样对我，或许我会和你在一起，但是这个世上没有‘如果’二字。”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几分无奈几分绝望，达依默默地看着心竟然有些痛了，片刻，他仰天深吸一口气，然后起身拿出一只锦盒双手交到她的手中，打开一看，盒内放的是降书。

“云某还有一事相求，不知今天是否有幸能听到姑娘的‘流水’。”

达依低头看了眼带着点翠甲套的左手微微一笑。

“蝶依献丑了。”

话落，她走到琴桌边轻拈丝弦，这么多年她几乎没碰过琴，因为每碰一次那些痛苦的往事就会浮上脑海，而今天她却很想弹奏一曲。

琴声似水流淌，只闻流水不见高山终究还是少了些什么，他凝视着她的脸庞静静聆听着，原来一心想要的安乐如此简单，只不过当初是他选择了放弃，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做什么都已经无计于事，就干脆将那份爱彻底毁掉，这样至少能令她记得一辈子，可是为什么的心会如此之痛呢？而且一痛就痛了十三年。他端起杯盏，合着香茗把不为人知的痛苦一起咽入肚中，苦涩中隐隐地夹了丝清香，今天的茶尝起来与往日不太一样，不过他更喜欢这个味道。

“我是真心喜欢你。”

这句话他终究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一曲终了，云香阁内寂静无声，达依抬起头见他靠着椅背像是睡着了，她走上前轻轻地握住他的手，他仍是闭着双眼，唇角的浅笑一如既往的神秘优雅。

云潇走了，其实他早已经离去，为何现在还要回来呢？难道是故意要让她伤心落泪吗？她恨白亦鹤，可从来没有恨过云潇，如果世上没有白亦鹤这个人，如果当初云潇没有走，或许她会选择和他在一起，不过正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这世上没有“如果”二字。

他的手渐渐没有了温度，脸也变得苍白起来，无意中，达依看到架上摆着一盆清水突然明白了他的临终之意，两人斗了那么久、恨了那么久，而临了竟然是她亲手为他送行，这样的结局真是有些讽刺。

最终达依还是了了他的心愿，就算生前再怎么污秽不堪，临了总要干净体面才好，她小心翼翼地把他弄上软榻，然后端来清水一点一点擦拭他的脸庞，一滴清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下来，她看了终于忍不住流出泪来。

“这辈子你欠我的就算还清了，干干净净上路吧。”

她将自己的斗篷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然后拿起降书走出门外，雪仍在下着，不知何时才会停下。

“还我爹爹性命！”

一个身影从旁边窜出撞在了她的身上，抬起头只见一十四五岁的女娃正惊恐万分地看着她，这女娃半边脸蛋绝美无比，而另外半边却惨不忍睹。达依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不禁想靠过去看个清楚，而那女娃吓得面如土色，跌跌撞撞地窜入旁边草丛转眼就消失不见。

“你……别走！”

她忍不住追了过去，然而没走几步就觉得小腹生疼，低下头就见腰腹处插了一把匕首，热腾腾的血正不停地往外冒着。

“呵呵呵，真是天意。”

她望着天空凄婉地笑了起来。

见到达依下山，死守在烟霞山的玄粼兵马立即放下兵器不再抵抗。柯木见她似乎平安无事，不禁大松一口气，他欢喜地走上前，而她却冷冷地拒之。

“我累了，先走一步。”

话落，她便坐进轿里，柯木有些不知所以然，待轿子走远，他才发现地上多了一条刺目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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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完结

白亦鹤服毒而亡，按照遗诏他们将他的尸骨与玉蝶夫人的遗像一同埋于烟霞山上，孤零零的坟前只立了一块无字碑，一代君主就此湮灭，十年争战也随之落下了帷幕。

接下来青偃与丹兰联手铲除余党，陆陆续续地平定了墨泽及其它对立小国。柯木用了四个多月将皇叔扎克从丹兰王位上赶了下来，在监牢中他竟然找到了自己的母后与几个弟妹，这无疑是个惊喜，月氏皇族意外地幸存了下来。

月氏部族虽没有因为这场战争而消亡，但是战争留下的疮痍还需时间抚平，虽然青偃与丹兰联手胜了，可青偃国太子以及诸多将士都永远留在黑河河底，有些连尸首都没找到。其实最惨的并不是那些死去的将士，而是活着必须要忍受丧亲之痛的人，没了夫君又丧了兄长，青偃太子妃几乎疯了，却不能在众人面前悲伤落泪，就是因为她身上尊贵的光环，所以她要比别人更坚强，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她已经付出太多，而这个付出并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结束，她也不过是个权利的牺牲品。

战后，燕王说要立下盟约，以保两国世代和睦昌盛，柯木答应了这个要求并准备亲自前往，他希望达依能一起去，可她一直躲在房内不肯出门，河口之战耗尽了她所有真气，留下一身的伤病，她不能见光，也吃不进东西，只能整日呆在房内等着油尽灯枯。柯木心疼万分，他不愿见她受苦，更不能忍受世人对她的诽谤污辱，淫/妇也好妖女也罢，她始终都是他的妻。

“依，还疼吗？”

柯木看着蜷在角落里的一团身影皱起了眉头，达依没有说话，只是捂着腰腹不停发颤。柯木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从食盒中端碗血羹摆到她面前，然后勉强地扯出一笑。

“吃一点，吃一点会好。”

达依扫了眼，无奈地轻笑摇头。

“别再送这些东西了，就当为我积点阴德吧。”

“这是鸭血、鸭肝，你就吃一些吧，就当是为了我。”

柯木皱着眉苦苦央求，达依犹豫片刻，勉强地张嘴喝了一小口，柯木脸上终于有了些喜色，然而没过多久，她就弓着身子拼命呕血，那幅痛苦难受的模样似乎要把心肺呕出来了。

“御医！快传御医！”

柯木焦急地大喊，达依马上拉住他的手一边喘息一边摇头。

“别叫了，我都治不好的伤，他们能治得好吗？”

柯木无言以对，他只好紧紧搂着她，好让她觉得舒服些。短短几个月，她已经瘦得弱不胜衣，娇嫩的容颜日渐苍老干枯，就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多岁。

“再坚持一会儿，我有办法治好你的。”

柯木的唇轻贴上她的额头，声音微微哽咽，达依轻笑几声，似乎有些无奈。

“人总会走的，只是早些晚些罢了。”

听到这样的话，柯木心中不祥的感觉越来越重，她似乎已经放弃了生命，哪怕他的手握得再紧，到最后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松开，或许在那人离去的那一刻，她的灵魂也早就跟着去了，这残忍的真相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依，我想知道，你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他轻声问道，滚烫的泪水一不小心落在了她的脸颊，她抬起头心疼地抹去他的两行热泪，然后用自己的额头微微碰了下他的额处。

“喜欢，只是……现在明白得太晚了，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亲人，就像亲弟弟一样……但后来不知怎么的，我像被鬼迷了……我做了太多太多错事，恐怕这辈子都没办法还你。”

“依，是我……都是我不好，其实那天晚上我……我根本没受伤，我只是害怕你以后一遇到他就不会和我在一块儿，所以才……依，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太过自私！”

达依听后神色十分平静，仿佛早已知晓这个答案，她轻轻哼笑几声，然后温柔地靠倒在他怀里。

“过去的事不能再提了，如今已经天下太平，你也收回了丹兰，我想我是该走了……”

“你要去哪儿？！不！你答应过今生今世不离不弃的！你怎么能反悔！？你怎么能忍心把我丢下？！”

柯木像孩子一样哭得一塌糊涂，在别人面前他是王，在她面前他永远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她是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而她竟然要离他而去。

“我欠得血债太多，不想连累你，也不想让他们为难你。”

“依，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一定会有办法！不要走好吗？”

达依没有回答，她垂下眼眸沉默了许久，然后侧身从旁边的矮柜中取出一羊皮卷轴。

“这是师父当年所教的医术，我全都把它记下了，以后你可以用它济世救人，我实在没什么脸面去见师父，待初一、十五这些日子，请替我上一柱香。”

“依，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柯木紧搂着她苦苦哀求，她只是不停地摇着头，含泪的双眼似乎欲言又止，求了半日，柯木终于明白没办法留下她，不属于自己的终究不属于自己，与其痛苦还不如趁早放手，了她心愿。

“依，明日我要起程去青偃国，你要好好保重。”

他无力说道，紧握着她的手也渐渐松了开来，达依勾起唇角很欣慰地笑了，就像昔日笑得纯真无邪。

“谢谢。”

翌日清晨，柯木穿上皇袍祭拜天地先祖，他特意命人撤掉皇后凤座，让达依与他共坐龙位，也是从这天起，他改了不得让皇后参政握权的规矩。人们终于见到了许久没有露面的丹兰皇后，她身着素金长袍坐在丹兰国君身边，一头白发用金龙扣高束着，就如传闻中的一样英姿飒爽、绝色无双。苍狼无比恭敬地行了君臣之礼，心悦臣服地跪倒在她脚下，就是这个没人性的女人用自己的性命救了丹兰与青偃的将士们，如今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敌视她呢？

龙辇缓缓地出了丹兰都城，众人的欢呼声响彻天际，而柯木却越来越忧郁，他侧首看着达依，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柔荑，达依睁开双眼，转过头嫣然一笑。

“我竟然睡着了。”

“对，还流口水了。”

柯木开着玩笑，只不过神情太过悲哀，实在让人笑不出来。达依抿起双唇，反握住他的手淡淡地笑着说：

“路途劳累，千万小心。”

“嗯，会的。”

话落，柯木把头转向窗外，隐忍的悲痛还是不小心落了出来。

“依，如果累了就回来，每月这个时候，我会在狮峰上等你。”

他微微哽咽，达依点头应了一声，不过他知道，她只是在安慰罢了。车辇颠簸了一下，紧握着他的手松开了，再次回头她已经不见踪影，座上只留下一缕淡香，柯木低头看看还有她余温的手瞬时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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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依儿回来了……”

离别了十几年，她终于回到故土，这里野草丛生已经没有昔日的模样，不过那条小溪依旧清澈。她坐在儿时常坐的那棵树下，然后脱去鞋袜用脚拨弄着潺潺流淌的溪水。

记得以前和阿布经常在这里玩耍嬉戏，可如今都已物事人非；曾经年少懵懂，被爹娘捧在手心里整日无忧无虑，谁会想到时过境迁竟然会变成这般模样。自己的双手沾满血腥，无论白天黑夜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冤死的亡魂索命，仇是报了可是魂魄早已坠入无间地狱，只留下空洞的躯壳，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虚空。

后悔吗？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心中只剩恐惧，她害怕下了黄泉无脸去见爹娘、无脸去见师傅，她不知道该怎么洗净满身罪孽。

冤魂们又出现了，人在将死的时候总会引来这些东西，她穿好鞋袜骑上马儿匆匆离开，不想让自己的罪孽玷污这片世外桃源，也不想看见爹娘与族人失望的脸，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能任凭马儿四处奔波。跑着跑着，她想起了落花谷，一个最想去却不敢去的地方，或许马儿知晓她的心意，一直朝东而行。

马蹄声脆，尘土滚滚，看到翠绿挺拔的山峰，她不由自主地拉紧僵绳，隐隐之中似乎感觉有人正在哪儿等她。

“驾！”

一声轻叱，马儿嘶鸣几声飞速疾驶，落花谷近在眼前，似乎已经能看到满山遍野的姹紫嫣红，闻到了清新怡人的阵阵花香，血已经渗透了腰腹的衣袍，她满心期待地望着不远处的那边群山毫无察觉。突然，背后传来一阵刺痛，她蓦地喷出一口鲜血，伸手去摸不知何时后背上多了一支箭羽。

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模糊得几乎看不见，再忍一会儿……只要再忍一会儿就到了！她咬紧嘴唇，狠踢了下马肚，马儿疾驶而去，可她的手却不知不觉轻开了……

终于听到了马蹄声，他欣喜若狂地翘首期盼，一匹白马驶入花谷而马背上却没有人，满心的喜悦瞬间飞灰湮灭。白马立在姹紫嫣红中低首鸣鼻，像是在等待谁的靠近，又像在诉说什么，他缓缓走过去轻抚马首，只见雪白的马背上染了一片鲜红，他一顿就像块碑怔怔地立了许久。

“依儿，你终于来了。”

过了许久，他俯下身贴着马背上的血红轻声而道。一阵微风拂过，卷起花瓣无数，花雨中仿佛有个俏影正站在哪儿微微地笑着。

“嗯，等你许久了。”

听到她的回答，他淡然一笑，然后牵起马儿慢慢消逝在了纷扬花雨中……

（完）

后记

天元五十五年，失踪多时的青偃国太子燕齐灏突然回到都城，燕王大喜立即将王位传于他，他即位之后修法典、善民事、立诸王，开创一片祥和盛世，可就在他接位后的第三年，他毅然放弃王位循入空门，法号虚无，此举令诸多人扼腕长叹。

雷炎平定天下有功，被封为朱王统理原先朱雀国的国土，他见到半痴半傻的阿布之后特地把他接来照顾。某天，他的爱妻紫婉收到一封书信，长长的几页信纸中写都是思念悔恨之情。虽然信中没有署名，但紫婉知道是谁写的，她看完之后把信纸贴上心口泣不成声，口中一直喃喃说着：“红颜薄命，上天不公。”

柯木一直遵守着他的诺言，每月十五都会上狮峰等着，好几次他都看到有人影闪过，可惜找不到任何踪迹。只要听到江湖上有言出她的消息他都会去找，不过每次都是一场空，但他始终坚信她仍活在这个世上。

烟霞山上，白亦鹤的墓被人盗了，尸首不见了但玉蝶夫人的画像还在。有人说他是自己从墓里跑出来的，也有人说是失踪许久的墨梓枫干的，到底事情真相如何没人知道，或许平静的世间又将要掀起一场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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