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世烟云》全集

作者：瀚海胡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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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峨眉山月歌

峨眉天下秀，屹立的群峰宛如女子清丽的黛眉，山涧的清流宛如女子含情的眼眸。金顶钟声飘缈，似佛法告诫世人，众生沉浮，无常无尽，所有相皆是虚妄。

清晨，一个高大的人影从茂密的竹林掠过，又停到高耸的冷杉下。云毅立着和杉树一样挺拔、傲骨，坚毅的面容上两眼炯炯有神，即使再灿烂的阳光，也隐不去他双眼的神彩。

霎时，云毅又向万佛顶的小木屋跃去，万佛顶上绿树葱葱，唯独瞧不见以往休憩的木屋。那间木屋，早已被青峨庵的尼姑烧为灰烬。

山风徐来，眼前闪过青峨庵群尼的身影，其中一个妙龄尼姑至仪，穿着深色法衣，乃是群尼之首，她手执云帚，气势汹汹地对云毅道：“狂贼，这么多年来你偷学本门武功，没想到还敢堂而皇之地回来，青峨庵众弟子今日要为本门雪耻，你休想逃走。”

众尼纷纷结成剑网向云毅刺去，阴寒剑气，盘绕在云毅周边，随时都可以将他置于死地，这群尼姑，她们哪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

云毅不得不拔剑出鞘，剑气横扫，如同雄鹰展翅，直击苍穹，他踩在众尼结成的剑网上，翻身一抖便将她们的长剑一一击落于地，不一会就扭转了局势。

江湖上从未有过他的传说，但云毅足以把众尼打败，一个未曾有名气的少年，足以击败青峨庵众尼。

云毅收回剑，缓缓地对众尼道：“我没有逃走，要逃的是你们。”

众尼们个个神色沮丧，懊恼地离开万佛顶。

云毅慢慢走到师父坟前，从身上掏出那本《万象剑诀》的秘籍，对原老道：“师父，你生前提过，他日我学有所成，应该不计前嫌，把《万象剑诀》交还给青峨庵掌门，也算是你最后的心愿。此番回来，我便是想完成师父的心愿，然后毅儿便要远去闯荡江湖，一方面寻找叔父，另一方面毅儿希望能够有所作为，报得少年时白老叟的收留之恩。”

黄昏，红光照射，金顶之巅，佛门圣地，更显庄严。

众尼远远瞧见一个人影登上石阶，都像惊弓之鸟慌乱失措。至仪看清那个人影是云毅后，虽然稍微放心，但还是握紧云帚，她实在猜不出云毅此番前来的意图。

“今天……”云毅话说得很慢。

“狂贼，你到底想怎样？不妨说出来。”至仪云帚一挥，故作声势地嚷道。

“我今天来是为了……”云毅一字一句地道。

众尼无法预知他后面的话，不免个个岌岌自危。

只见云毅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扔向至仪，道：“还你书！”

至仪随手一接，竟是本门早已失传的《万象剑诀》。

云毅开口又道：“万象剑诀乃是历代祖师阅尽世间万象所创，剑招随景而变。十年磨一剑，练剑更要练气，唯有浩然之气方能长存于天地，再与剑术结合，才可屡败屡战，百折不挠。剑诀我已替恩师送回，青峨庵的兴衰就在众位手中，希望你们好自为之。”云毅顿了一顿，接着道，“最后我有个请求，须得让我进入内堂拜过恩师的灵位。”

众尼何曾不想力阻，可是苦于技不如人，只好让他进去。

云毅虔诚地拜完灵位，庄重的神色稍微缓解。他绕过大殿，望见殿上一幅壁画，一个绝美的女子，裸#露着圣洁的身躯，如一朵遗世的孤莲，落入黑暗的地狱，刀山、油锅、石压、血池，十八层地狱图历历在目，那名孤独的女子正遭受万劫不复的磨难，等着神佛的超度和救赎。

云毅怔怔地望着殿上的壁画，眉眼现出苦涩，倘若世间真有这么一位遭劫的女子，他愿意倾尽一生渡化她。

“师姐，不是他偷袭我们，但他会不会和黑衣人有什么瓜葛？”一个叫至心的小尼姑询问至仪。

至仪不仅不感激云毅归还剑诀之恩，反而点头应道：“有这个可能，黑衣人暗访不成，派了个人来明察。”

云毅听见他们的话，从内堂走出来，辩道：“我并不认识什么黑衣人。”他又问道，“青峨庵遭过黑衣人偷袭？”

众尼面面相觑，并不答话。

云毅本可一走了之，但念及青峨庵乃恩师基业，便想助她们一臂之力，他好心提道：“在下虽然不才，但念及恩师，我愿尽微薄之力相助青峨庵，助各位躲过一劫，以此也证明我与黑衣人绝无瓜葛。”

年长的师太尘清听云毅愿鼎力相助，自是十分高兴，她走过去请示至仪，合十问道：“掌门，此举甚好，你意下如何？”

至仪早就有所打算，她挥挥云帚反驳至清道：“师伯认为甚好，本掌门认为不妙！对方敌友不分，怎可留他在金顶？何况敌人奸险狡诈，时暗时明，怎可不防？本掌门绝不答应。”

云毅见至仪如此执拗，无话可说地摇了摇头，众尼眼瞧他一步步走下山去。

尘清见他没有再回头，心中大是惋惜，便问至仪道：“掌门，这个师弟看似心术端正，咱们现在孤立无援，他愿助青峨庵一臂之力，你为何拒人于千里之外？”

至仪厉声回答道：“哼！他是你师弟，却是我师叔，这么多年他又回来，绝不是为了还剑诀这么简单。师祖收了这个关门弟子，连万象剑诀都传给他，就是想让他来教训我师父，说不定他还奉了师祖之命，将掌门之位传给你。”

尘清摇头道：“掌门，你真是多虑了，师父当年并不看好师姐和我，想要把掌门之位传给另一位师妹，是我和师姐联合，逼迫师父传位给师姐，现在想来，都不知道师父在泉下还恨不恨我们。”

至仪暗笑道：“你们敢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现在反悔也来不及。”

尘清慨叹道：“是呀，还是保住师父基业要紧。掌门，你可有应急之策？黑衣人今晚又要来胁迫咱们。”

至仪不以为意，道：“师伯放心，本掌门已有一个一箭双雕之策，可保全青峨，用不着外人插手。”

次日辰时，万佛顶上，睥睨千里，天高云淡。

云毅安然地休息了一夜，此时又跪到原老的坟前，作最后的道别，他心中念道：“师父，徒儿已谨照您的遗愿将《万象剑诀》归还给青峨庵下一代掌门，我就此下山，以后浪迹天涯，不知何年何月再来叩见师父。”说着便有无限感伤。

忽然，背后一个柔和的声音唤住他，叫道：“云大哥！”

云毅内心起了涟漪，时光如电，仿佛一下子又重回少年时代。他教一个长年生活在深山不与外界交谈的女孩说话，那时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唤他云大哥。

云毅回过头，只见她双眸犹似一泓秋水，眼珠黑得像漆地望着自己，多年来这双眼眸未曾变过，当年他便是惊诧于这双会说话的眼睛，知道她有求于他，只是不懂得用言语表达，他才教她说话，又把外面的花花世界、风土习俗都告诉她。

“是你……”云毅望着少女，微笑地道，“四年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嗯!”她点了点头，泪水从肮脏的脸上滑落下来，她哽咽着道，“云大哥，你要小心一点。掌门师姐为了自保，冤枉你拿了黑衣人的东西，你身处险境，那个黑衣人不会放过你。”

“什么黑衣人？”云毅听得胡里胡涂。

“昨日未时有一个黑衣人偷袭青峨庵，硬逼掌门交出她要的东西，掌门就说那东西在你这里，叫黑衣人上万佛顶找你。”

“你可知道黑衣人要什么东西？”云毅直截了当地问她。

“我……不知道。”她歉疚地垂下头。

云毅见她鞋子已经磨破，手被荆棘滑了几道伤口，料想她很艰辛才爬上这峨眉的顶峰，他感激地道：“没关系，谢谢你千辛万苦跑来告诉我。”

尽管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话，少女却立即破涕为笑。“云大哥的剑法一定比以前更厉害吧？”她问他道。

“你想见吗？”他记起以前她总是认真地看着他练剑，现在他正要离去，以后恐无再见之日。念起旧时的光阴，他百感交集，便想在她面前再练一次剑。

少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云毅依旧微笑地望着她，剑已出鞘，瞬间化为千道光影，她痴痴地望着，又忆起往昔的时光，穿越了红尘的悲欢哀乐，那剑的影子、水的波光，伴着淡淡的花香飞翔。

他觉得挥洒自如的剑法里弥漫着她朦胧的泪眼，如何都挥之不去，心情沉重之极突然那成千上万双泪眼在瞬间支离破碎，一把剑向他直刺而来。

少女“啊”地尖叫一声，眼见那把剑从云毅额角掠去。云毅巧妙地翻身避过，使出一招“卧看纤云”，倚地静观其变，那剑的主人迎面又一招“九龙吐水”，剑光如瀑布飞泻而下，直击胸前。

云毅内心诧异，此等亦刚亦柔、随景而变的剑法不就是他自小练习的万象剑诀，莫非这人与青峨庵有什么渊源？他定睛一看，只见此人全身裹于黑衣之中，仅露出一双眼睛，也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那剑的主人见他腾身而起，便又来一招“仙人指路”，挺剑往其腰间重穴刺去，这是川蜀另一大门派蜀城观的招式，其道家剑法，飘逸如仙。

云毅心下琢磨，难道此人剑法集百家之长？

连躲三招，眼见黑衣人咄咄逼人，云毅也只好运剑出招。

正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材”，黑衣人招式变幻无穷，他大为欣赏，不由得迸出赞羡的目光，没想到迎来的却是黑衣人凌厉冷酷的眼神。他心中一惊，自不敢疏忽。

那少女在旁观看，只觉得眼前二人的剑法各有千秋，飞云流水般的剑招奇险无比。她心里担心她的云大哥，便忍不住喊出口道：“你要的东西不在云大哥身上，你被掌门师姐骗了。”

正在这时，不知从哪里飞来数十道银针，这一招“冰魄流光”来势迅猛，势如破竹。

少女首当其冲被射中后背，“云大哥……”她叫唤了一声，昏倒于地。

云毅脸色一白，知道针上有毒，正想飞身过去看她，却见其余银针都向黑衣人脑门射去。

那黑衣人在千钧一发之际竟然伫立原地，并不出招抵挡。

云毅内心惊奇，又想尽快化解这场不必要的争斗，便二话不说上前帮其打落那些银针。

黑衣人等的就是这一时机，她的剑已经瞄准他胸口刺去。

云毅万料不到这人歹毒至此，眼见命悬一线，他不得不毕其功于一役，一招“夜叉探海”，两指夹住直刺而来的剑尖。若眼力不快，力度不准，这一招又如何躲得过？“你也未免太狠吧?”云毅说道。

他的话未讲完，黑衣人早已转剑横扫埋伏在树丛中放暗针之人。

云毅倒抽一口凉气，心想至仪虽然心狠手辣，但摊上黑衣人，此劫实在难逃，青峨庵恐有灭顶之灾，他内心却也不能平静。

峨眉山下一处农舍，炊烟袅袅，屋内依稀听得田里的蛙声和虫鸣叫。

午时，少女揉了揉眼睛，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缩肩拱背的老叟坐在炕上煮水，他见少女醒来，欣喜地唤着站在门外守候的云毅道：“好了，你过来看看，她醒了。”

“谢谢你，白爷爷！”云毅从门外进来，走到床前对少女道，“你醒了。”

“云大哥……”少女心情激动，却不知说什么好。

云毅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见她脸上挂着笑容，便随口问道：“你笑什么?”

少女双手接过水，痴痴回答道：“每次我脱险后，睁开眼睛第一个见到的人总是你。”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嗯。”云毅温和地点了点头，道，“那是我们的缘分。”

少女听着心里舒坦，突然记起必须回去干活，不然又得受罚，她赶紧喝完水待要起身。

云毅制止道：“你毒还未解，不能乱动，还是先躺着歇息，我去找解药。”

少女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师姐她们发的银针吗?”

云毅点了点头，道：“不错，她们不顾念同门之谊，连你都伤害。”他怕她伤心，便不再讲下去。

“好，我在这里呆着。”少女又伤心又欢喜地睡去。

云毅又重新踏上峨眉金顶，此次心情颇为沉重。他与黑衣人无冤无仇，黑衣人对他都甚是狠辣，何况对付整个青峨庵。到底黑衣人觊觎青峨庵什么宝物？原老连万象剑诀都传予他，却未曾听及师父提过其他宝物。

他并未从青峨庵前门翻越进去，只怕前门防守牢固，此举又得和庵内弟子周旋一番，反而让黑衣人有机可趁加害她们。

云毅只好从后门进入，靠着树丛遮掩，绕道悄然进入院内。

正好有两三个年青的女弟子从树旁经过，其中便有至心，她一边走一边问师姐们道：“你们说那个傻师妹还会不会再回来？”

“她吃里爬外，要是敢回来，瞧掌门师姐还饶不饶她。”众师姐你一句我一句，半开玩笑半愤愤不平地鸣道。

“那个傻师妹何时对姓云的小子孽根深种的？”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我倒晓得。”一个女尼道，“我看那傻师妹经常会一个人愣愣地用手指在地上写字，写完之后怕我们瞧到，又赶紧擦掉，擦完之后趁着没人又写，我知道她并不识字，看惯了也好奇她在做什么，便偷偷走到她身旁看，你们猜她写的是什么字？”

“这个可难猜。”至心笑道。

“那是姓云小子的名‘毅’字。”

云毅全身一颤，后面那几个女弟子说什么“佛门清净之地，傻师妹六根未净，罪无可恕”，“青峨庵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之类的话他几乎没听见耳朵。

他心里梗塞着一股感动，因为他未曾想过会被这个女孩如此思念，这思念里充满了寂寞和无奈，云毅想着她，内心不由得震撼和叹息。

02、神秘莫测逞机锋

云毅熟识金顶地形，在药房里搜寻一番后，终于取得“冰魄流光”的解药。

他正高兴想离开，忽然见到大殿里有所动静，便悄悄走过去。透过门缝，他看到一群尼姑被黑衣人挟持，至仪便是其中一个。

云毅盘算着如何相救，那黑衣人猛然出声道：“你们把血鸣和玉交出来，不然过一炷香我就往你们每人身上刺一剑，直至你们流血而亡。”

云毅听那声音，心中惊异，黑衣人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却似有魔音绕耳，扰乱心神。若内力不强，心神不定，如何能受得住这天魔音的困扰？更让云毅诧异的是，这个与他交过手、此时挟持众尼的黑衣人竟然是名女子。

云毅清楚，此刻若不及时出手相救，青峨庵必有血光之灾，恩师基业势必毁于一旦。可是除非擒住女黑衣人，不然她誓不罢休，青峨庵还将毁于她手。但女黑衣人武功深不可测，他又怎能在短时间内对付得了她？且不管如何，为今之计只有先救下众尼，再想办法擒住黑衣人。

他用掌力推开门，傲然走进去，众尼一脸惊奇地向他望来。

“你要的东西在我身上，有本事便过来拿吧。”话音刚落，云毅飞身迅速窜向门外。

女黑衣人哪愿放过任何机会，也不管那群尼姑，径自追了出去。只见云毅不逃到外面，却在这一排的禅房里乱窜。

云毅心想金顶地势较平，自己若逃到外面草坪，必会与她正面交锋而拼个你死我活。此时正值天黑，他唯有利用熟识的地形暗中将她擒住。

就在这一时刻，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叫声，声声入耳，异常凄凉：“云大哥，救命呀！”

云毅听得全身战栗，他明知这是女黑衣人的幻音，但是仿佛少女就身在危难之中向她求救，他双腿犹豫，不由得放慢脚步。

说时迟那时快，女黑衣人像猛鹰横扑过去，拔剑直刺，阴寒之气席卷而来。

云毅转身抽剑直挡，剑锋相抵，两人僵持不下。

待到他全力迈进一步，把女黑衣人逼退时，霎时脚下一空，原来地下竟有机关被打开。

正值千钧一发的时刻，一招“倒打金钟”，他腾身回环便可脱离险境，哪知女黑衣人使出一招“泰山压顶”，抓着他一起掉落地底。

“你想和我同归于尽？”尽管云毅知道女黑衣人不会这样做，但是他仍然问道，因为从女黑衣人拉他落入这间暗室他便清楚此时胜算在她手上。

“你错了。”女黑衣人胸有成竹地答道，“在这极小的空间里，我可以打赢你。”

“这么说你已经摸清这里的出路了？”云毅问她。

女黑衣人还没回答，云毅的剑立马便向一处墙角刺去，他的剑法从来就是快与准。

女黑衣人来不及阻止，更未曾想过对手出招如此利落，不由得纵声怒骂：“你疯了，竟然打落机关！”

“我是迫不得已出此下策，现在你还能出去吗？”云毅收回剑。

女黑衣人冷笑道：“这一回算你赢，但是你这样做不也自断后路？血鸣和玉对你如此重要，你大可独吞，不必出来承认，更何况救那群要置你于死地的尼姑？”

“我根本没有血鸣和玉。”云毅冷静地道。

“你讲什么？”女黑衣人感到受了莫大的欺骗，怒不可遏地厉声质问云毅，“你没有却要承认，把这祸事揽在身上，这是为何？”

云毅回答道：“青峨庵第六代掌门乃我先师，青峨庵惨遭横祸，作为先师弟子，我不能坐视不理。”

“哼！”女黑衣人讥笑道，“天下竟有这等事，她们要杀你，你反而还救她们？”

“她们自是杀不了我。”云毅信心十足地说道。

“不是，你说谎。”女黑衣人想了想道，“你说你是原老的徒弟，原老把万象剑诀传给你，怎么没把血鸣和玉交给你？”

“什么血鸣和玉？”云毅一直都很奇怪它到底是何物。

“难道原老没有告诉你血鸣和玉的事？”女黑衣人问他。

云毅心下也正琢磨，照理女黑衣人说得对，血鸣和玉既是重要之物原老便不会不告诉他。他竭力地回想小时候的事情，一遍遍地回忆恩师圆寂前的情景，陡然记起一件事情。

原老临终前曾指着木屋前一块插地一尺的巨石告诉他，有一天他若是能把这块巨石举起来就算学有所成。多少年来他也不知举起过多少比这巨石更笨重的石块，也就没刻意举起先师所指的那块。如今回想起来先师用意十分明显，那血鸣和玉必藏于巨石之下。

云毅猜测或许血鸣和玉牵涉太多江湖仇怨，原老也拿不定主意是否传予他，只好看他的造化。他若练就一身武艺又牢记师父这一句家常的话，便可从巨石下取得血鸣和玉。

但是照这看来血鸣和玉并非吉祥之物，原老又怎么会让他牵涉其中？

除非师父生前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要他完成，抑或这血鸣和玉正与自己有关，更与叔叔当年的失踪相关，那么眼前这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女黑衣人是敌人还是朋友？

女黑衣人见他一直沉默不语，料定他是想到什么，便问道：“怎样，我没说错吧？你一定知道它的下落。”

云毅内心明白，即使此刻不承认，女黑衣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倒不如索性承认，然后看能否从她口中套取更多关于血鸣和玉的事情。他又想直接询问她，女黑衣人未必肯告诉自己，只好随想一个事情来套她的话，他道：“这血鸣和玉师父是告诉过我的，不就是和云浩有关吗？”

黑暗中他不知女黑衣人作何反应，但见她没有出声，他也暗自心惊，难道血鸣和玉真和叔父有关？

他继续大胆地讲下去：“当年云浩带着一个孩童上峨眉山，顺便把血鸣和玉托付给原老，之后他便失踪了。”他想血鸣和玉应该不是佛家之物，说是叔父的未曾不可。

女黑衣人听着云毅的话，依旧缄默不语。

云毅更加紧张，他尽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以应万变，接着他便叹了口气，道：“唉，这都是少年往事，年久月深，不知记错了没有？”

“你没有错。”女黑衣人陷入深思后回答，她又对云毅道，“我是要你交出来。”

云毅反驳道：“既然你都承认，那血鸣和玉不就是云浩之物。你是云浩的仇家还是朋友，我又怎能把血鸣和玉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上？”

女黑衣人道：“是仇家是朋友，仅是我一面之辞，你不会相信。”

“我的确无从相信，但是……”云毅向黑衣人迈进一步，郑重其事地道，“我姓云名毅，云浩便是我叔父，你若是他的仇家，要杀要剐便过来，若是他的朋友，那我们也不会是敌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颤抖，甚是激动，这么多年来他四处打听叔父的消息，一直一无所获，没料到今日能遇到一个和叔父有关联之人，或许这个人已经知道叔父的下落。

她舒了一口凉气，嘀咕道：“我想杀你，但你是他的侄儿，我又怎能杀你？”

云毅一心一意听她讲，这时也听得明白，心里更奇怪了：“她为何要杀我？我几时和她结仇？但因为叔叔的关系，她又不杀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待要问，女黑衣人突然连续后退数步，一拳击在墙上，像发了疯般鬼哭狼嚎。

云毅没料到如此变故，便问道：“你怎么了？”

女黑衣人忙道：“你别过来，不然休怪我杀了你。”

云毅猜测她一定是长期使用魔音困扰他而不慎走火入魔，此时却害怕他趁机对付她，所以不让他靠近。他轻轻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你要我帮什么忙吗？”说着便往身上摸出火摺。

“你不要拿出火摺。”女黑衣人喝道，仍用幻音和他说话，“我不要看见一丝光线。”她口气强硬。

云毅知道她一直担心他加害她，便顺从她的话。

过了良久，女黑衣人开口问道：“我气机失调，你能用真气帮我打通神道和灵台两脉吗？”

云毅回答道：“好。但是你不怕我暗中偷袭？”

女黑衣人道：“你帮我，我还是会防着你。”

她话讲完，云毅已坐到她身后，只手把内力灌输到她体内。

“你不敢用双手输真气，因为你也防着我是吗？”女黑衣人笑着问云毅。

云毅如实回答道：“像你这样的人，我第一次见，不得不防。”云毅一直想弄清楚这个神秘人的身份、来历，却也知道像她这样的人逼迫不得。所以纵使此时近在咫尺，他也并未出手将她擒住。他明白女黑衣人的用心，她要他帮她打通督脉，无非是为了损耗他内力，防御他偷袭。

就这样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云毅稍有倦意，黑暗中却察觉不到女黑衣人的动静，他不免心急她的诡计，正欲收势。

女黑衣人霍然抓住他手腕，狠狠咬住脉搏不放。若是云毅全力挣脱，即使耗费多时的功力但又如何挣脱不得？只是他强忍着疼痛也没有这样做，他想到只要能套出叔父的消息，这点疼痛算得了什么？

鲜血直滴到女黑衣人身上，她才放开他的手。“你为什么不甩开我？刚才我举止疯狂，你要杀我轻而易举。哼！可惜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她得意地讲道，心中却感到十分侥幸。

“你我素无仇怨，我何必取你性命。不过为何你要用我的血滴到你身上？”云毅问道。

“因为你不清楚我有多恨你，而且我本来就是个嗜血如狂的女魔头。”女黑衣人回答。

“你为何恨我？”云毅不解。

女黑衣人没有出声，思绪仿佛飘到很远的地方。

“你恨我倒没什么关系，但你若是嗜血如狂的魔头，今日就休想离开峨眉。”云毅站起身来，斩钉截铁说道。

女黑衣人口中好强，但功力尚未恢复，听他一本正经讲起，心下也忌惮。

云毅继续说道：“看来你是修炼太多门派的武功，一时难以兼容吸收，以致走火入魔。”

他回想刚才她咬他手腕时，双唇甚薄，牙齿整齐，柔嫩滑腻的脸贴着他的手，身上还有淡淡幽香。云毅猜想女黑衣人年龄也并非很大，而武艺又非他所能想象，这种人在江湖上真是奇之又奇。

女黑衣人见他不说话，心中怕他想法子对付自己，便打破他的沉思问道：“难道你想一直呆在这里？”

云毅心里也好生记挂少女的安危，便道：“在出去之前，你能否相告你是否知道我叔父的下落？”

“我不知道。”女黑衣人坦言道。

“我可以帮你去找血鸣和玉，但你必须告诉我所有关于它的事，还有你为何会那么多门派的武功，为何恨我，你答应吗？”

“好，等事成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女黑衣人应承他。

云毅半信半疑，却也知拿她没办法，便又讲道：“我们出去，你还要再答应我一个条件。”

女黑衣人听了好不耐烦，但也无可奈何。

云毅坚定地提道：“放过青峨庵众尼的性命。”

女黑衣人本来不打算放过她们，如果血鸣和玉的事传入江湖，势必引起一场轩然□，她恨不得把听过血鸣和玉的人都除之后快。但眼前这个人她偏偏杀不死、打不败，还要处处受他制约。一想到这里，她心中不免气恼，便拂逆他的意思问道：“我若不答应呢？”

云毅正色道：“你若不答应，我此时就要看清你的真面目，以后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为她们报仇。”

女黑衣人听他语气严肃，知道他说到做到。她害怕暴露面目，让他见了以后多番纠缠自己，那就十分麻烦，所以她也不再言语。

“我们出去吧。”黑暗中云毅觉察到上面有轻微的脚步声响，便悄声对女黑衣人说道。

女黑衣人并不明白，但见云毅嚷道：“血鸣和玉，威力无比，能得此物，天下无敌，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是真的。”女黑衣人痛恨云毅胡说，却也领会到他的用意。“你还没告诉我它藏在哪里？”女黑衣人故意问道，倒想看云毅如何回答。

云毅答道：“你告诉我多些关于血鸣和玉的事，我便告诉你它的藏身之处。”他越说越小声，直到上面的的机关被轻轻打开。

这一轻微的动作如何瞒得了熟识青峨庵机关的云毅，他自小在师父的指导下早就踏遍整个峨眉。

他翻身一跃窜出暗室，那尼姑以为云毅恨她窃听，直吓得跪地求饶。她又哪知云毅乃是绝处逢生？

云毅环顾四周，不见女黑衣人的影子，料想她功力尚未恢复，定是早已逃脱。以后若想擒到她是难上加难，还好他做过的事从不后悔。他也不管那个尼姑，径自出了金顶。

03、柔情侠骨

云毅手里攥着解药向山下的农舍奔去。打开门，见少女躺在床上，屋内剩下她一个人。

“你还好吧？”云毅走到床头柔声问道。

少女知道他回来，脸上挤出笑容，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讲道：“我没事。”隔了一会又道，“白爷爷下田去了。”她本来身体虚弱，此时毒病交加，脸色更为难看。

云毅很是自责，赶紧掏出解药喂她服下。

少女睡了一会，再醒来时，见到桌上多了一个盒子，云毅坐在一旁反复瞧着盒子里的一封信函。他见少女要坐起来，便过去扶她。

“我已经没事了，云大哥，我本来想帮你，却反而累了你。”少女自责道。

云毅安慰她，道：“你没有连累我，是我害你受伤。”

少女摇头道：“不关你的事。”

云毅笑了笑，问道：“这么多年来你过得怎样？”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蹙着眉头满腹委屈。

云毅收敛笑容询问道：“她们一直对你不好吗？”

少女幽幽地道：“从以前的师父到现在的掌门师姐，她们都不喜欢我，师姐们说那是因为我是师祖捡来的。”

云毅一听，也为她感到不平，他愤愤地道：“身为佛门弟子，尘慧和至仪不仅毫无慈悲之心，而且还心胸狭隘，她们不配执掌青峨庵。”

少女伤心地道：“师父和掌门师姐总是告诫我们，要练好武功，有朝一日把你赶出峨眉。我跟师姐们说你是好人，她们便不再理我。”

云毅内心愧疚，对她道：“你真傻，看来还是我连累你。”

少女拼命摇头道：“没有，云大哥从前便待我很好，经常照顾我，把好吃的分给我吃，还陪我玩，我记得一清二楚。”她化悲为喜地道。

云毅心头一阵暖和，之后讲道：“都是以前的事，你何必放在心上。”

少女一听，哀怨地道：“云大哥你见多识广，自然不会把小时候的事情放在心上。”她神情落寞，继续道，“可是我会永远记着它，记着你对我好。现在不要说受这点伤，便是为你死去，我也是心甘情愿。”她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仿佛是讲给自己听的。

云毅看她那痴痴的模样，猜测这些话在她心里都不知念了多少遍。想起自己待人真诚，无论女黑衣人甚至至仪她们无不恩将仇报，而少女仅是儿时的伙伴，他几乎忘记小时候如何待她好，可她却时刻铭记于心。难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吗？他猛然想起少女没日没夜在地上写他的名字，心中更有说不出的震撼和感伤，不禁轻叹口气，坐到床头握住她一只手，道：“我知道你对我好。”

少女望着他，道：“你真的知道？”

云毅反问道：“我怎么会不明白？”

少女欣喜，娇羞地垂下头。

云毅叹气道：“只是以后行走江湖，风餐露宿，我怎忍心你陪我受苦？”

少女澄澈的目光望着他，真挚地道：“只要云大哥不嫌我是个负担就可以了，我若能陪着你，此生别无所求，就算只活一天，我也很是满足。”

云毅备受感动，道：“休得胡说！我们会活得长长久久的。”他微笑地望着她道，“你说你的俗名会叫什么呢？”

“我若知道便对你说了。”少女的语意中含着一股凄凉，她自小生活在峨眉山，连父母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如果她有父母，就不会有那么凄凉的童年。

云毅与她目光相接时见她黯然神伤，心中甚是怜惜，霎时灵光一闪，他柔声道：“我幼时有位堂妹，小名唤秋樱，可惜不幸夭折。若叔父在世，定然希望她能像你这般好好地活着。不是，他要是见到你，定然非常喜欢你，把你当亲生女儿对待。”

少女听他说得激动，内心也欢喜这个名字，便道：“我也喜欢这个名字，只是我不要做你的堂妹，我……我要做你的妻子，永远伴着你。”她说得十分坚定，音调却慢慢低下去，到最后再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云毅心想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这种直白的话是如何都不会说出口，可她心灵一片纯净，宛如山泉般透澈。她待他的深情教他如何不动容，他不禁握紧她双手。

“云大哥，你唤我一声吧？”秋樱说道。

云毅想了想，道：“阿樱，我以后便这么叫你。”

秋樱听着淌下泪水，便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门外一个声音冷笑道：“哼！好生缠绵。”魔音仍旧萦绕于耳。

云秋二人都是一惊，云毅站起来，顺手抓起剑，对秋樱道：“我有事出去，你身体不适，在这里多休息一会。”

秋樱点了点头，道：“那你小心一点。”说后，目送着云毅拿起桌上的盒子出门而去。

云毅一出门，只见女黑衣人的身影倏忽没入稻田中。他跟着追去，女黑衣人来到一片空旷的田野，抽出剑道：“咱们痛痛快快打一场，我要你把血鸣和玉心甘情愿交给我。”

云毅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来和你比武的，这里有一封信，请你过目一下。”他从盒子里拿出来递给女黑衣人。

女黑衣人半信半疑接过信，展开一看，之后又把信抛还给云毅。

云毅道：“此乃恩师绝笔，她提到我叔父曾经嘱托，它日若有姓伊的女子来索取和玉，便交还给她，你是不是姓伊？”

女黑衣人否认道：“我不是，伊家早已家破人亡。”

云毅又问道：“那你和伊家是什么关系？”

女黑衣人道：“你不用管那么多，把血鸣和玉交给我就对了。”

云毅道：“你答应过我的事情还没办到，我怎能把血鸣和玉轻易交到你手上？”

“你何必去管那些事情，只怕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女黑衣人讥讽之余又有一丝劝解。

“我云毅即使贪生怕死，但是伊家之事牵及我叔父，所以他才会无故失踪。我本来就没有父母，只有叔父一个亲人，现在就算不为伊家也为叔父管这件事。”他字字铿锵地道来。

“哼，你有什么能耐？你除了一把剑外一无所有。”女黑衣人耻笑道。

“云毅不才，但你不是伊家后人都有胆量管这件事，我没理由不干这趟混水。”

“你真想知道？”

“不错。”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答应我，永远不与我作对，永远听从我的吩咐，你肯吗？”女黑衣人明知他无法办到，却要专门为难他。

云毅念了念，道：“永远……恐怕不行，只是目前还可以商量。”

“那你先把血鸣和玉交给我，这个做得到吧？”女黑衣人伸出手想拿盒子。

云毅迟疑了一会，道：“你既非伊家后人……”

女黑衣人打断道：“哼，出尔反尔，你还讲什么信用？”

云毅知道她与伊家有莫大关联，想逼她讲出身份，可她却守口如瓶。不过既然她是唯一能上山索取血鸣和玉之人，即使非伊家后人，也能为他讲清内情。他急于知道叔父的事情，一再思虑，还是把血鸣和玉交给她。

女黑衣人激动地接过盒子，打开取出血鸣和玉。

原来血鸣和玉是两只染血的玉坠，质厚温润、雕工细巧、精光内蕴。而两只玉坠轻轻一碰撞，顿有清越绵长之音鸣出，玉声绝而复起，徐徐方尽。

“这两只玉坠乃稀世珍宝，只是在我眼里也不过是赏玩之物。不知为何劳你如此大费周章，还差点用青峨庵上百条人命去换它们？”云毅不解地问道。

女黑衣人听他说完，心头一震，而后又缓缓地道：“世间偏偏有人为了赏玩之物，而不惜让别人家破人亡。”

云毅正想问清楚她，突然白老叟从远处跑来，焦急地喊道：“不好了！”

云毅有股不祥的预兆，赶紧追问道：“白爷爷，什么事？”

白老叟气喘吁吁讲道：“你救的那个小姑娘被几个尼姑带走了，这是她们留下的纸条。”

云毅接过纸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若想救人，便带着血鸣和玉和女黑衣人的头颅上金顶，至仪留字。”

白老叟对云毅道：“那小姑娘是个好姑娘，你要把她救出来。”

云毅点了点头，道：“放心吧，白爷爷，我自会处理，您老先回去。”

待到白老叟走远，云毅才回过头来望着女黑衣人。

女黑衣人问道：“你望着我，想杀我吗？”而后又继续讥讽，“你犯不着为了一个女子冒这么大的险来杀我是吧？”

云毅坦言道：“我只是想和你借一件东西。”

女黑衣人明知故问，问道：“什么东西？”

云毅回答道：“一只血鸣和玉。”

女黑衣人笑道：“没有我项上的人头，你用血鸣和玉也救不了人。”

云毅道：“我跟你拿血鸣和玉，并不是为了救人，而是想和你定约。”

女黑衣人道：“你怕我一走了之，不告诉你血鸣和玉的事？”

云毅道：“不错。”

女黑衣人道：“我若不愿意把玉坠交给你呢？”

云毅道：“那是你失信在先，我们只有剑上说话。”

女黑衣人道：“你也曾说过要听从我的吩咐，那我要你别去救那个小姑娘。”

云毅道：“恕我不能从命。”

女黑衣人威胁道：“好，你若一走，我便收回先前所说的话，你休想让我再告诉你半个字。”

云毅面不改色地道：“我等了那么多年，也不差这个时刻，可是秋樱，我一定要救。”他说到最后，抬起头来，目光犀利地盯着女黑衣人。

女黑衣人怒气冲冲地道：“秋樱，谁给她叫这个名字？她不配！”

云毅道：“那不关你的事，得罪了。”他飞步上前夺她手中的盒子。

女黑衣人把盒子藏于身后，出手反击。

云毅亮剑，一招“千山落叶”，剑尖绕敌，无孔不入。

女黑衣人停下手来问道：“你真要和我拼命？”

云毅无奈地道：“若是你肯兑现诺言，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女黑衣人厉声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要去救她。你顾着儿女私情，还能成什么大事？”

云毅打断她道：“你还是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救完人之后我再去找你。”

女黑衣人道：“东京，你敢去吗？”

“东京？当今天子脚下。好！”云毅朗声应承。

女黑衣人拿出一只玉坠，交给云毅，道：“你要妥善保管，不可给那些朝廷官员看到，以免惹祸上身。”

云毅接过玉坠，坚定地道：“你放心，那我们就定好东京之约，希望它日奉还血鸣和玉时你不再对我隐瞒，就看在伊家和我叔父的份上。”他说完，沿着金顶的路径迈去。

女黑衣人摇了摇头，心中念道：“你既然不肯受我摆布，还妄想我把一切秘密告诉你。”

云毅这次上金顶，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因为秋樱在他心中的份量已不同往日，她是他心中最温柔的梦，是他倾尽一生想要呵护的女子。只是速度再快，也没有眼前发生的事情快。

金顶上一片狼藉，尸横遍地。

云毅发现至心倒在后院，尚有口气，便赶紧走过去，扶起她问道：“你怎么样？”

至心奄奄一息道：“我伤口好痛，不行了。”

“你等我去药房拿药。”云毅进去取出金创药替她敷上，却见她心口仍流血不止。

至心嘴里不停地念叨，道：“掌门师姐骗人，早知道我不应该听她的话反抗。”

“到底是谁杀死这些人？”云毅咬牙切齿地询问。

至心尚在噩耗中，战栗道：“我以为她们是香客，没想到她们在香烟上下了迷香，师姐们力不从心，无法抵挡，最后战败。”

云毅问道：“其他人去了哪里？”

“掌门战到最后投降，和众师姐妹被带走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有没有见过你说的那个傻师妹？”云毅追问她。

“她……她也被带走了。”话一完，她慢慢闭上眼睛，一命呜呼。

云毅站起来，进入内堂跪在原老灵位之前，悲痛地道：“师父，徒儿不肖，保不住青峨庵基业，但愿师父能早日让我找到覆灭青峨庵的元凶。”

云毅把众尼的尸首处置好，又掩埋了那些有毒的香烟后便下峨眉山，找寻秋樱和其他尼姑的下落。

直到山脚下，果然从一个柴夫那里打听到有几辆马车载着一群人往北行去。

“你可看到马车里是一群尼姑？”云毅问柴夫。

柴夫摇摇头，道：“不是尼姑，车中有男有女，男的穿着青衫，奇怪的是戴的帽子都遮到额头，看不清脸面。女的都有头发，穿着一身花衣，手中握着利剑。”

云毅想起金顶后院杂乱的情景，想到那群花衣女子怕是带着尼姑不方便，所以为了不引人注目，都让她们换了行装，还特地戴上帽子遮住头顶。

“没想到灭掉青峨庵的竟是一群女子，她们应该是先假装为香客，然后点燃迷香，使众尼神智不清，无力抵抗，最后下此毒手。”云毅心中惊异，他又走回到白老叟那里。

白老叟见他只身一人，便问道：“那个小姑娘还没被救出来吗？”

云毅内疚地道：“没有，青峨庵惨遭横祸，我上峨眉山时已不见她的踪影。”

白老叟问道：“那你是要去找她了？”

云毅道：“嗯，我此次特地来告别白爷爷，小时候承蒙您老收留，不然云毅早已冻死在荒郊野外。”

白老叟听他满怀感恩之心，便道：“好，你也别客气，我那时候不过赏了你几口饭、给了你一个炕头。”

“这已是莫大的恩惠，我永生难忘。”云毅感激涕零。

“唉，我那个孙女，要是别人也给她几口饭、一个炕头那该多好呀。”白老叟想起往事，叹了口气。

“白爷爷，你当初把孙女送到哪里去？”

“听他爹说是卖到了东京的大户人家。”

“我此番正好要去东京，若是碰到令孙女，我一定叫她回来看您。”

“好……好……”白老叟高兴地道，“她的乳名叫喜儿，如果她还在世，和你想去找的姑娘差不多年纪，都有十六岁。”

云毅点了点头，道：“我记住了。”

离开峨眉，云毅北上搜集线索，一路上战战兢兢，丝毫不敢掉以轻心。“黑衣人不会消灭青峨庵，尽管她心狠手辣，可已没必要加害她们，何况她一向独来独往。灭掉青峨庵的应该是一个早有预谋的门派。到底是何门何派，竟要颠覆整个青峨庵？”

云毅曾经踏足大江南北，未曾听过江湖门派中有什么后起之秀如此厉害。自宋太祖实行修文偃武的政策以来，江湖各大门派都已没落，会有谁有如此权势、如此野心称雄武林？

04、萍水相逢缘深浅

熙熙攘攘的街上，有一个身着男装的女子久久徘徊在客栈门前，此人竟是秋樱。

她记得被至仪抓上金顶刚锁入柴房不久，院子里便响起打斗声。打斗声时有时无，时强时弱。

“掌门师姐，前殿很多师姐中了迷香，昏昏沉沉就被她们杀死，我们该怎么办？”秋樱听到至心恐慌地问至仪。

“都怪你们让身份不明的香客进来，如今还能怎么办？无论谁都不准投降。”至仪下令道。

“青峨庵掌门，你们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条。杀！”远处传来一个女子尖锐的啸声。

秋樱听到院子里又响起激烈的打斗声，接着听见至心惨叫道：“师姐！”秋樱听得胆战心惊。

“还要再做无畏的牺牲吗？青峨庵掌门，你所剩的弟子已经不多，现在投降还不晚，不然下一个就轮到你。”

“你……你杀了这么多弟子……阿弥陀佛……贫尼……贫尼……”至仪无奈，垂手放下云帚。

“识时务者为俊杰，跟我到前殿号召弟子投降。”

后院一下子变得静寂，秋樱没有听到打斗声，不到一刻钟，便有人打开柴房的门，一个花衣女子走了进来，盯着秋樱道：“原来还有一条漏网之鱼，你没有剃度，是青峨庵弟子吗？”

“是，她是青峨庵弟子。”至仪在门口道。

“她没有剃度，也不会武功，不算是庵内弟子。”尘清出声驳道。

“不管是不是，都一起带走，不然就得死。”花衣女子火凤道。

秋樱被逼换上男装，之后到了山下，才和众位师姐坐上马车。

马车颠簸地走着，秋樱心里闷得慌，她也不知要往哪里去，唯一的企盼就是云毅能早点带她脱离苦海，如今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眼见一个多月过去，云毅始终没有出现，却有不同门派的人来与这群花衣女子交战。

秋樱并无心观战，她不懂得这些门派之争，只听得身旁的师姐一会说这是蜀城观，一会说那是唐门，但谁也没能把她们救出来。直至遇到少林高僧，形势才有了转机。

“阿弥陀佛，听言武林门派出现一个后起之秀，擅长毒攻其他门派，想要一统武林，可就是众位施主？”高僧玄逸合十问道。

“和尚，还没轮到少林遭殃，你竟敢在这里多管闲事？”花衣女子齐声喝道。

“施主，念你们年纪尚浅，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玄逸苦心劝道。

“哼，臭和尚，多说无益，剑上说话。”火凤话未完，与其他花衣女子纷纷抽出剑，结成剑网，齐齐刺向玄逸。

玄逸一跃而起，把众女的剑锋踩在脚下，如履平地般安然无恙。

“玄逸大师的本领果然不可小觑。”尘清说道。

“施主，不知你们可见过少林易筋经武功的厉害？”玄逸问道。

“和尚，你恐吓谁？”火凤耻笑道，“尼姑都如此不堪一击，和尚又能怎样？”

“施主，贫僧从未杀生，但请众位瞧得明白，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玄逸话一讲完，一招“万籁皆寂”使出，掌力十足，天地万物顿时肃静。

众女目目相觑，却还是亮起剑继续向玄逸出招。

玄逸吩咐座下弟子先去救人，至仪一放出来，立马拉着秋樱道：“小师妹，咱们先走。”

“师姐要去哪里？”秋樱本想挣脱开她，但是手被扣住，无法挣脱，至仪硬拉着她离开人群。

“师姐，少林高僧相救，你怎么能独自逃生，还落下其他师姐？”秋樱喊道。

“小师妹，本掌门这是在救你。少林高僧再厉害，那个邪教若要毒攻，恐怕也抵挡不住。”

“那师姐更不应该逃之夭夭，让江湖人耻笑青峨庵。”

“小师妹，你可知我为何要带你离开？实话告诉你，本掌门抓你是为了和姓云的小子换一件东西，只要有了这件东西，本掌门就可以重建青峨庵，无敌于武林，到时江湖上就没有人再瞧不起青峨庵，也没有人再瞧不起我。”

秋樱故意气她，道：“他如果要来的话早就来了。”

至仪笑道：“是呀，也许他早就忘了小师妹。”

秋樱一听，反驳道：“云大哥才不是这种人。”

“那是最好。”至仪又道，“咱们快点走，不然一会又碰到邪教的人可就麻烦。”

至仪带着她跑了一两个时辰的路，来到一座城镇。这座城镇虽小，但在这穷山恶水间却显得异常繁荣。

至仪又饥又渴，停在一家客栈门前，对秋樱道：“小师妹，你看客栈里人来人往，快去化缘，我在门口等你。”

秋樱听她的话进到里面去，对店小二道：“我……我想化缘。”

店小二仔细打量她，见其并未剃度，穿的也并非僧衣道袍，一身青衫又脏又臭，便道：“小叫化，你要讨饭也不用扮成出家人，你哪一点像和尚或者道士？”

店小二只用个破碗倒了些水给她。

秋樱拿着水出来，却不见至仪。“师姐去了哪里？”秋樱环顾四周，始终没看到至仪的影子。“难道师姐又被邪教抓起来？”秋樱心有余悸，竟不敢随处乱走，恐怕再落到邪教之手，她只好徘徊在客栈门前。

客栈里传来饭菜的香味，秋樱一天没有进食，此时更觉得饥饿。

她愣愣地望着一位客倌手上的馒头，那位客倌穿着一身锦衣，比起客栈其他人而言，他那股与生俱来的气质本就非同凡响。秋樱奇怪他桌上明明放着可口的酒菜，可他却偏偏嚼着馒头，从不拿起筷子。“难道馒头真有那么好吃？”秋樱吞了吞口水，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位客倌。

等到那人不经意间抬头瞟了她一眼，她却自惭形秽地垂下头。

秋樱并不知道眼前这位贵客竟和她一样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她若知道，也就明白自己为何好生羡慕她。

这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叫萧湘女，“潇湘”本是鱼米之乡，也许她本该是那种温婉明艳的江南女子，可是她举手投足间氲氤着北方人的豪爽之气。

萧湘女发现有个乞丐总盯着她的馒头，她有点不自在，便从盘子里取出一个放在桌上，示意秋樱过去拿。

秋樱饥饿难忍，眼见进出进入的客人都对她冷眼旁观，就连店小二也多番驱赶她。她饿得没办法，只好低着头向那人走去。

店小二立马过来拦住她道：“小叫化，你还敢进来？”

秋樱恨不得立刻找个洞钻进去，良久她才艰涩地道：“那位客倌要给我一个馒头。”

店小二喝道：“拿完馒头就走，别再打扰我们做生意，不然瞧我放不放过你。”

秋樱点了点头，走向萧湘女，她就坐在客栈偏角的一张方桌旁，或许秋樱四肢乏力，走过去时不小心撞着了坐在萧湘女身边的一位客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麻衣，系着一条浅蓝的腰布，素净而磊落。

他一直坐在萧湘女身边一言不发，刚开始时秋樱并没有注意到他。此时见他比起女扮男装的萧湘女而言，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一看便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但是他的目光里总有一股深深的不屑，狂傲得不把世间任何事放入眼里，更不把她放入眼中。

“这位小哥，我……”秋樱一接触到那种目光，便窘迫得哑口无言。

她垂下头抓着衣角，一味地想若是云毅在她身边就好了，她什么都不用怕，她的云大哥那么温厚，不管目光多么凌厉，但只要望着她立刻又恢复了和蔼的光芒。

白衣少年谷辰轩并没有理睬她，轻轻瞥了她一眼后，他便不再瞧她，径自吃着手上的馒头。

秋樱猜不透他的想法，心里很是惶恐。

她终于从萧湘女那里得到几个馒头，但是她在他们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她捧着吃剩的两个馒头从客栈里走出来后，又不知去向何处，只好在大街上毫无目的地行走。因为没有银两换掉那身青衫，她很快又被邪教的人抓起来。这次抓她的人大多是粗汉，一脸凶神恶煞，倒像要吃人似的。

秋樱这次是彻底地绝望，怕是永远也见不着云毅。她似乎又回到从前，种种不幸和酸楚顿时涌上心头。

她和一群陌生人走在荒山野岭中，耳边传来雷昌呼呼的鞭声，他扬鞭击打众人，似乎把它当作一种乐趣，口中不断嚷道：“还不走快点！”

一个瞎了左眼的四十旬汉子杜世平嬉皮笑脸地求粗汉们道：“大爷，我不是什么门派，一点武功也不会，你何必费力气来抓我，我只是一个好赌鬼，赢的钱又输光，你看我的左眼都输没了，我对你们一无用处，你们行行好放过我吧。”

“你把我的钱赢光了就休想走，带你去见我们教主，他一定很高兴擒到一个比我还会赌的人。”雷昌哈哈地笑着。

杜世平辩道：“此话差矣，你要我为你们教主效命，就不怕我以后处处胜你，抢了你的风头吗？你真是不明智。”

雷昌道：“我们对教主忠心耿耿，若是不能完成使命便只有以死谢罪。”他又对蜀城观的道士和唐门的弟子道，“你们这些四肢发达的东西，最好快点把独门武功写下来交给我们教主，谁敢反抗就等着毒发身亡。”

粗汉们看哪个不顺眼鞭子便立即抽了过去，众人都敢怒不敢言。

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满嘴白胡子的老头，他拄着拐杖，脚步踉跄地向着人群走来。

大家神情淡漠，装作没瞧见。秋樱看到了，觉得老头处境很危险，便拼命示意他离开。

老头像没看见似的仍向他们走去，雷昌目露凶光，带着几个粗汉怒气冲冲地提步上前。

秋樱好生担忧鞭子直接抽到老头身上，她都不忍心看下去。老头见势又靠路边行去，秋樱心下宽解，松了口气，不料老头又走了过来，雷昌警醒地瞪着他。

那老头忽然丢下拐杖，一下子趴在地上，哀求道：“大爷，我肚子饿，你们赏口饭吃吧。”

雷昌咧着嘴笑骂道：“老不死的，不看我们是什么人，要饭要到这里来了。”

秋樱缓缓地从兜里掏出剩下的两个馒头，一抛丢给老头。反正她那么绝望，何不把希望留给别人？

老头没去理睬馒头，目光倏忽变得利索，他抽起地上的拐杖，出其不意袭向雷昌的下盘。

雷昌被绊住脚，栽了一个跟斗后立马抽出金丝大环刀向老头头颅砍去。

老头一跃而起，拐杖搭住刀环，使尽气力震飞雷昌的金刀。

谁也没想到一个花甲的老头身形矫健，武功如此厉害，他怎么会是一个老头？秋樱心里也很奇怪，她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人竟是在客栈遇到的谷辰轩。

众人身中剧毒，自知反抗就难逃一死，不免个个沮丧地蹲在地上。

秋樱也乖乖地蜷缩在人群里，眼睛却忍不住四处张望。每次遇到惊变时，她总是盼望云毅突然出现，在危难中解救她。

她没瞧见云毅，却看见有个粗汉瞄准老头放袖箭。秋樱很焦急，若自己不出言提醒，老头躲得过袖箭吗？他为了解救他们而来，而她却见死不救。

秋樱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和勇气，当众人都畏缩蹲在地上时，她忽然从人群中站起，指着袖箭手大声对老头嚷道：“小心呀！”

谷辰轩刚刚擒住身旁的几个刀客，闻声把袖箭反扫回去。

秋樱刚说完话顿时感到袖箭从头顶掠过，她惊呼一声立刻抱住头蹲下去，直到谷辰轩已经制服那些袖箭手，她仍然战栗地蹲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个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问道：“你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秋樱抬起头，看见周围一片狼藉，蜀城观和唐门弟子通通不见了踪影。

老头正望着她，他的眼神并非不屑，并非赞赏，只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回答的疑惑。

秋樱当然也不知如何回答，她总是不知怎样和陌生人相处，所以她又变得羞涩起来。

谷辰轩也很奇怪，刚才还是那么勇敢无畏的人怎么一下子又变得忸忸怩怩？

其实在客栈时，谷辰轩第一次看到秋樱便知她是女扮男装，正如他第一眼看到萧湘女一样。那时他正吟着：“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萧湘女便款款而至，拿起桌上的酒杯，倒了整杯酒一饮而尽，嘴角露出笑意，继续吟道：“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谷辰轩一向狂傲，对萧湘女这位不速之客并不欢喜，即使他本该惊叹世上竟有如此女子，有如此胆识与才略，如此意气风发。他只是冷冷讲道：“姑娘好雅兴。”

萧湘女一愣，从没有人瞧破她的身份，可是他一眼就看穿，很多人尚不知她的身份都盼着和她结交，都被她的性格所吸引，可是眼前之人一点也不在乎。试问搜遍整个南朝，又有哪个女子如她，敢喝着最烈的酒，抛头露面，恣情挥洒才华。

她引以为豪的事情在他眼中却一文不值，他越不搭理她，她便越想让他折服。她本叫了一桌酒菜款待他，却见谷辰轩仅是吃着手上的馒头。她即刻会意，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便也叫了馒头吃。

聪明如她，又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心事？

素闻宋帝昏庸，南朝多失意之人。况且他一身布衣，而她却全身锦服，他只吃着馒头，她却要摆出一桌酒菜，这种差距又有谁能轻易撇下？从他刚才所吟的那首《望海潮》，可见他胸有丘壑，并非漠视权贵，反而是一种苦求不得的心灰意冷。

且管猜测对否，萧湘女自小听来的都是从来纨袴少伟男，在这个并不适合女子生存的江湖，萧湘女要像男子般活得出众，而唯一能和她匹配的人就在眼前，这个人便是谷辰轩。

后来连谷辰轩都觉得诧异，她怎么会真的喜欢自己？他又哪里知道，像萧湘女那样七窍玲珑的人，只需一眼便认定他。

尽管谷辰轩一脸不屑，但随即而来女扮男装的秋樱更令萧湘女自豪。

连谷辰轩都感到奇怪，为何同样女扮男装的两个女子，性格上却是天壤之别，一个如此张扬，另一个倍显柔弱。一个似火，另一个似水，直到方才，他才觉得这个羞涩纤弱的女子，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刚强。

他本来心里瞧不起她，既然女扮男装，便要有男子般的气概，哪能像她画虎不成反类犬，其实他哪里知道秋樱的无奈？不过令他不愿相信的是，他出手相救的那些大丈夫，在危急时刻个个畏缩自保，远远比不上突然奋起的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子。他内心受了震撼，虽然他还以为自己并不把任何事放入眼里。

谷辰轩见她窘迫，并不情愿和她纠缠下去，便一直绕到她背后那株树，拔出打入树干的袖箭。“那些袖箭上有剧毒，你要小心点。”有一个声音从树上传下来。

“杜世平，你想一直呆在树上吗？”谷辰轩问道。

“你知道我是个胆小鬼，我若不躲上树，怕连命都难保。”他一边从树上爬下来一边道，“你的武功大有进步，可喜可贺。”

“你有什么打算？还要再去赌？”谷辰轩又问道。

“我手痒，不赌不行。谢谢你费这么大力气救我，回头我赢了再请你喝酒。”杜世平笑笑地拍了拍他，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谷辰轩一言不发待要离去，秋樱突然追上去挽住他的胳膊恳求道：“老爷子……我走不出这荒山……你本领好……若不嫌弃……便带我一起走好吗？”

谷辰轩被她拉住胳膊，想要立即挣脱又显得过于无礼，可是他又怎能不挣脱？他指着前面一座山头道：“一直向前走，绕过那边山头就可以走出去。”他顺势把胳膊抽出来。

05、飞来横祸喜相逢

谷辰轩和秋樱便在这荒山野岭中走了大半个时辰，一路上除了飞禽走兽外一直相安无事。

“老爷子，蜀城观和唐门弟子去哪里了？怎么我一睁开眼他们就不见了？”秋樱奇怪地问道。

“他们押着被制服的人去找解药。”谷辰轩缓缓回答。

“多亏老爷子救了他们。”秋樱敬佩地道。

“我只是想解救一个同乡而已，并非专门去救蜀城观和唐门的人。他们身中剧毒，都害怕毒发身亡，所以也未必会感激我救他们，反而还在心里骂我多管闲事，耽搁他们拿到解药。”

“原来这样，但你冒险救了我，我却很感激你。”秋樱笑靥如花。一阵山风迎面吹来，她正要整理帽子。

谷辰轩望了望她的头顶，按住她的手臂道：“头上有袖箭，你不要碰。”

他轻轻取下她的帽子，见上面插有两只袖箭，便随手将帽子丢在路旁。他问她道：“他们中了剧毒，你有没有事？”

秋樱摇摇头，精神抖擞地道：“我没事呀，不过那位独眼的叔叔不知有没有事？”

谷辰轩道：“你放心，他中了剧毒就会去找解毒之法。”

眼见来到山顶，谷辰轩立于悬崖边上，望见山下炊烟袅袅，显然下得山便有人家。

此刻他们正经过一座长长的悬索桥，上面铺着木板，一踏上桥，桥身便晃动得厉害。

谷辰轩道：“你若害怕，便走慢点。”

秋樱点了点头，道：“你也要小心行走。”

她话一完，突然从后边奔上来三条大汉，把整座原本就不牢固的桥震得更加厉害。

“找死呀，前面的，桥要断了，还不快点走。”一个大汉嚷道。

这一变故始料未及，谷辰轩听到有人在桥尾斩断锁链，不禁大惊失色，往后一把抓住秋樱直向桥头奔去。

说时迟，那时快，锁链一下子斩断，谷辰轩一手抓着秋樱，一手持着拐杖牢牢抱紧桥身。眼见他们要被崖壁砸得粉碎，谷辰轩灵敏地举起拐杖向岩壁一棵古松刺去，才在峭壁上立住脚，可是胸口却被撞得喘不过气。

他们刚一定神，早已听到有人跌入深谷，惨叫之声四处回荡。

秋樱一时站不稳脚，往下滑落到一丈之外，所立之地仅容下双脚。

“不要向下望！”谷辰轩惊恐地对秋樱喊道。他焦急地扫了一眼岩壁，发现有一个山洞离他不远，便对秋樱道：“你把手伸上来，我把你拉到我这里，你千万别往下看。”

秋樱哪敢向下望一眼，只是先伸出一只手让谷辰轩抓住，等他抓紧了她又伸出另一只手。

谷辰轩一个劲把她往上提，待到她有下滑的趋势，便使出最后一道气力把她拉上去。

此时他们贴着岩壁，手心都渗出汗来。

谷辰轩松了口气，他刚才救她险些丢掉性命，如今冷静下来才质疑到底值不值得？记得他第一眼看到她时并无好感，此刻发现自己对她太好，心里反倒不安。

他一时也不明白这种感情，本来还待想个明白，却被贴在峭壁上的两个大汉叫住。

“老爷子，拉我们一把。”李光求道。

谷辰轩抬头从古松上拔出利剑，原来利剑藏在枴杖里，刚才一用力震碎外壳，终于露出剑身。谷辰轩把它丢给两个大汉，然后拉着秋樱小心翼翼朝山洞爬去。

山洞并不是很宽敞，但能容下几个人栖身。

过了不久，李光和韦虎风也进来山洞。

谷辰轩一直瞻仰崖壁，只见越往上崖壁越滑，任凭武艺高超也攀不上去。

就在这时，李光和韦虎风兴奋地大嚷起来，道：“哈哈，太好了！原来珠宝藏在这里！”

谷辰轩看到他们抬出一口箱子，里面果真珠光闪闪，便开口道：“看来这箱珠宝正好当你们的陪葬品。”

“你这糟老头胡说什么？”韦虎风横眉怒对。

李光制止他道：“二弟，今天太高兴了，别跟糟老头计较。”

秋樱望着谷辰轩忧心忡忡，便走过去问道：“咱们真的上不去吗？”

谷辰轩答道：“一时是没法上去，山洞里没水没食物又不能御寒，我怕熬不了几天。”他看到秋樱眉头渐渐紧锁，便又安慰道，“但你放心，我会尽快想出办法，一定可以想到脱身之计。”

秋樱点了点头，慢慢从兜里拿出两个馒头。

谷辰轩看出那是她曾经丢给他的两个馒头，虽然已经又脏又硬，但勉强能填肚子。她撕出一小块留给自己，把整半个大的和另外一个都交给他，谷辰轩心中一阵感激。

李光见谷辰轩手上还留有一个馒头，便喝道：“老头子，把你的馒头给我，我给你宝贝。”

谷辰轩轻蔑地瞟了他们一眼，然后指着地上的箱子，道：“我的馒头要换你们一半珠宝。”

李光和韦虎风脸上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连青筋都露了出来。

“什么？老子这几天遭人追杀，又死了一个兄弟，便是为了这箱珠宝，你现在狮子大开口，一下子便要我一半宝贝，你一个臭馒头值多少钱？”韦虎风大嚷道，声音震耳欲聋，连秋樱都忍不住遮住耳朵。

“臭馒头不值钱，但是两位的身家性命总该值这个数吧？”谷辰轩不急不缓地说道。

“你到底放什么狗屁？有话就快点说。”李光不耐烦嚷道。

谷辰轩指着洞外道：“你们看这四周岩壁光滑，咱们根本难以攀登，除非有人相救。我要拿这些珠宝挂在那棵古松上，到了明天清早，日光照到古松上，把珠光宝气折射出去，到时财迷心窍的人看到山谷光彩流动，必知道这里藏有珍宝，就会冒死寻来。”

“好办法！好办法！”李光大快人心地喊道，“这样我们便可以出去了。”

“不行，大哥，咱们好不容易得到珠宝，要是引来厉害的强盗那该怎么办？”韦虎风问道。

“这也是，但是没有其他办法。二弟，咱们不能出去，要这些珠宝何用？”李光劝道。

“好了，老子被你们说动了。”韦虎风嚷道。

谷辰轩蹲下身搬出珠宝，他每拿出一把，韦虎风就瞪了他一眼。若是目光可以吃人，谷辰轩早已被嚼得不剩骨头。

他搬完珠宝，便把它们一件件绑好挂在松树上，顿时古松上流光溢彩，夺目耀人。隔天一去看时，珠宝被风吹落深谷。他又拿出一把再挂上去，如此三番四次，过了一天，却仍然无人问津。

“还要等多久？若是没人来呢？”李光悻悻地叫道。

谷辰轩别无他法，也只能耐心等待。他看见秋樱坐在洞口发呆，心里也不是滋味，她一个弱女子能支撑几天？“你还好吧？”他坐到她身边关切地问道。

秋樱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她突然冒出一句话，问道：“老爷子，你有妻儿吗？”

“没有。”谷辰轩没料到她会如此问，但是他的思绪却飘到另一处，他想起了母亲，他那可敬的母亲，会不会想到儿子此时正身临绝境？“你呢？你的父母在哪里？为何只有你一人？”谷辰轩怜惜地望着她问道。

秋樱摇了摇头，她从来都不知道父母的事情，如果她知道，她还会困在这里吗？

“秋樱，你听到吗？”忽然山谷反复回荡着这个声音。

秋樱犹如身处梦境，刚站起来又差点摔下去。

谷辰轩搀住她问道：“那是你的名字？他在喊你吗？”

秋樱使劲地点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洒落下来。

韦虎风和李光一听更是激动不已，一人迫不及待收拾珠宝，一人跑到洞口响应，高声嚷道：“来人！”

谷辰轩也扯开喉咙喊道：“快来人，好多珠宝！”

“钱财不可外露，你找死！”李光欲挥拳击向谷辰轩，谷辰轩想要戏耍他一番，便握紧他的拳头，如此来回斗力，僵持了许久。

过了一阵，一条粗大的绳子伸及洞口。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洞口顿时出现一个高大的男子。

秋樱不管众人诧异的目光，一下子扑到他怀里。“云大哥……云大哥……”秋樱又哭又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是她终于有了依靠，不再是孤零零一人。

云毅搂着她道：“你不要怕，没事了！”他们紧紧相拥，倒不把其他人放入眼里。

谷辰轩只感到胸口生闷，不知为何不高兴，便直直转过身不再相瞧。

韦虎风和李光正好已经整装待发，谷辰轩猛地冲过去，一手捉住绳索，不让他们上去。

韦虎风瞪着他问道：“你要干嘛？”

他越是着急、生气，谷辰轩越是不在意。他慢条斯理讲道：“这么多珠宝即使你们一次都能拿上去，但只要我在你们上去的过程中在绳子上做一点手脚，你们还能安然无恙吗？”

韦虎风按捺不住怒气，一脚踢向谷辰轩，谷辰轩自恃对付得了他们，李光见势不对，便问谷辰轩道：“你想怎样？”

谷辰轩回答：“你们再分一半珠宝给我，我便让你们上去。”

“贪得无厌的混蛋！”韦虎风臭骂道，谷辰轩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李光没办法，回过头对云毅道：“兄弟，你帮我俩把他宰了，珠宝咱们三人平分。”

云毅笑笑地摇了摇头，秋樱见他们要为财杀人，便鼓起勇气对他们道：“云大哥绝不会答应你们。”她不知何时又能满怀信心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谷辰轩就此轻易得到别人梦寐一生的珠宝，他上去之后，却连瞧都不瞧一眼，便把它们随手丢到远处的草丛里。

“这位老爷子脾气真是古怪。”秋樱见状，也忍不住好奇地对云毅道。

“你叫他老爷子？”云毅微笑着问她，他仿佛看出秋樱所未发现的事情。

“他不是老爷子吗？”秋樱睁大眼睛也随着云毅的目光在谷辰轩身上流转。

谷辰轩为这两天出了一口恶气，此时心情舒畅。他不经意间侧身望向秋樱，却见云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倒像在看猴子耍戏。

他心中越想越不痛快，便早已忘记云毅对他的救命之恩。他只记得自己想出一条妙计，钓那些财迷心窍的人上钩，虽说云毅找到了他们，但如果不是因为珠宝，他又怎么会发现山洞？谷辰轩把自己轻而易举得到的珠宝扔进远处的草丛，一来是为了彰显自己不屑钱财，二来也想试探云毅是否会偷偷捡起珠宝。他自恃聪明，却偏偏忘记刚才云毅是为了寻找秋樱而来。

“他本来就不是老头子，小姑娘，你被他骗了。”李光一上来就针对谷辰轩。

“我大哥说得对，其实他是个采花大盗，为了掩人耳目，专门扮成老头子，骗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韦虎风添油加醋说道。

谷辰轩被他们冤枉，心头憋气，但是一时又不知怎么向秋樱解释。

“你们说谎，明明你们是坏人，却还要冤枉他。”秋樱反驳道。

谷辰轩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眼，李光还继续讲道：“你不信他是居心叵测？小姑娘，你问问你的云大哥，他是不是一个老头子。”

秋樱回头望着云毅，云毅轻轻摇了摇头。

谷辰轩气闷，连云毅都站到李光他们那边来针对他，这里似乎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你们又何必因为刚才的事恶意中伤他？”云毅开口道。

他的话很有分量，李光和韦虎风登时住口，可是谁也想不到他们会出其不意向谷辰轩脸上抓去。

“你们两个卑鄙小人。”谷辰轩喊道，却见浓密的白胡须已经被他们扯了下来。

秋樱眼前一亮，这位老爷子除去白胡子，不就是客栈里那位小哥吗？“小哥，原来是你！”秋樱惊讶地喊道。

“臭小子，老子记住你了，以后还会找你算账。”话一讲完，李光和韦虎风便灰溜溜地下山。

谷辰轩二话不说掉头想走，云毅走上前叫住他，道：“承蒙兄台照顾秋樱多日，刚才那两人的话兄台不必放在心上。兄台嫉恶如仇，视钱财如粪土，在下实在佩服，不知能否交个朋友？”

“不用了。”谷辰轩不喜欢别人恭维他，他冷冷回答后便也下山。

秋樱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在她心里，谷辰轩是一个古怪的人，表面上他对人并不友善，但其实他对她却是很好。

她又想起她伸手去挽住他的胳膊，在崖壁上他拉住她的手，还有山洞里她问他有无妻儿之类的事情，这些令她想起来既羞涩又不可思议，那位老爷子怎么就会是客栈里那个骄傲得不把任何人都放入眼里的少年？

此时山路上只有云毅和秋樱二人，秋樱快乐得像百灵鸟哼起歌，歌声柔和婉转，在碧野青山间飘扬，就好像又回到童年的时光，他们唱的峨眉山月歌。

云毅凝重的神色也稍微缓解，变得欢愉起来。

“云大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秋樱哼完歌后问道。

云毅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他缓缓讲道：“自从我出了峨眉，便沿路打听你们的消息，而后听说蜀城观和唐门也遭遇灭门之祸，我便赶去蜀城观和唐门，才知道邪教早有预谋，分成几路人马消灭各大门派，我虽然解救了一些弟子，但是各派掌门和大部分人都落入邪教手里。我只好继续北上，沿途遇到了尘清……”

秋樱打断他，问道：“你遇到尘清师叔，那时是不是有少林高僧相救青峨庵？”她为与云毅失之交臂而吁嘘。

“我去的时候只看到尘清和几个青峨庵弟子，尘清说玄逸大师擒住火凤想要令其他人投降，火凤却宁死不降，她竟然服食孔雀胆，化身毒体，引出毒蛇攻击众人，令到很多青峨庵和少林寺弟子中毒，玄逸大师只好带着中毒的弟子回去少林寻求解救之法。”

“没想到邪教这么阴狠，那尘清师叔她们去了哪里？”

“尘清带着剩余弟子云游四海，一心向佛，以待它日重建青峨庵。”

“佛祖保佑，希望师叔她们不要再碰到邪教之人。”秋樱祈求道。

“尘清临走前告诉我至仪带走你，我便顺着她指的方向一路寻来，发现山间有打斗的痕迹。不久又找到一顶插着两根袖箭的帽子，我知道那是邪教用来掩人耳目而给青峨庵弟子遮头的帽子，我相信你便在附近，但又害怕……”

“你害怕我不幸遇难？”秋樱问道。

“不错，但我找不到你的尸首，便坚信你一定不会有事。当我登上山顶时，看到了被人斩断的悬索桥，我又担心你跌落深谷。”

“云大哥，害得你老是替我担心。”秋樱愧疚说道。

云毅摇了摇头，又道：“我在山顶上找不到你的下落，本想一走了之，但是发现对面崖壁上隐隐有光，我便下山翻过几个山头才到对面的山峰，终于让我找到你。”

“云大哥，辛苦你！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要让我们几经波折才能一起。”她轻声细语地对云毅道。

“嗯。”云毅牵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秋樱顿时心花怒发，又问道：“云大哥，我们以后要去哪里？”

云毅道：“我们北上东京，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你要办什么重要的事情？”秋樱追问他。

云毅回答：“将来你便会知道。”

06、世外空岛浮生梦

山下的集市熙熙攘攘，完全不同于山上清冷的光景。云毅让秋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为了方便行程，仍是男装打扮。

他们走进一间客栈，听到店小二唱道：“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它自美。每日早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秋樱听他唱完，低下头吞了吞口水，云毅想到秋樱一生从未食过红烧肉，便特地叫小二端一碗让她品尝。

秋樱吃得津津有味，却见云毅不动筷子，便问道：“你为什么不吃？”

云毅回答道：“我经常吃，你吃便可以了。”

“不行，我们要一起吃。”秋樱夹着肉放到云毅碗里。突然，她脸色发青，身子抽搐，竟连筷子都拿不住。

云毅急忙搀住她问道：“是不是邪教也在你身上下了毒？”

“我……我不知道……我肚子好痛……”她难以忍受痛楚，竟快昏死过去。

“阿樱，我带你去寻大夫。”云毅付完账，立马要踏出门口。

就在此时，一群花衣女子和粗汉亮着兵刃围上来。“就是你这臭小子一路上破坏我们大事，你不神服我们教主，便妄想活命。”那帮人喝道。

云毅背着秋樱，抽出剑，道：“你们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要命的便把解药留下来。”

恰巧这时谷辰轩也进到客栈，他已换成那身白色麻衣，看见秋樱昏死过去，他神色大变，立刻拔剑协助云毅。他制住一个花衣女子，把剑架到她脖子上威胁道：“还不交出解药。”

“我们只会让人服从，而绝不会服从于人。”花衣女子开口道。

云毅对谷辰轩道：“她们都是死士，把她们逼急了还会狗急跳墙，这里是闹市，到时候枉伤人命就不好。咱们先躲开她们，救秋樱要紧。”他说完之后便跨出门去，谷辰轩也跟着离开。

云毅背着秋樱寻遍整个城镇，却无人能医治这种奇毒。他无奈刚要从药铺里出来，谷辰轩走过去问道：“她还没好吗？”

云毅黯然答道：“这里的大夫都说除了神医外无人能救。”

谷辰轩想了一想，提议道：“我认识一个名医，你带她到那里去，他或许会有办法。”

云毅一听，喜出望外，道：“多谢兄台，若能救得了秋樱，我一生没齿都难忘兄台的恩德。”

谷辰轩道：“你先前总算救了我一命，我便还回你一命，以后谁也不欠谁。”

他带着云毅来到水流湍急的江边，而后登上一叶扁舟，对云毅道：“你们上来吧，这舟上就只有我们三个人，由我来掌舵。”

“有劳兄台。”云毅把秋樱放到舟上。小舟开始行驶，云毅站起来望着浩淼的江水，问谷辰轩道：“不知要多久行程？”

谷辰轩道：“过了这条江还要入海，可能差不多一天。你可懂水性？”

云毅回答：“在下惭愧，并不是很熟习水性。”

谷辰轩笑着道：“你们信任我，就不怕我心生歹意，推你们下去喂鱼？”

云毅付之一笑，坦然道：“既然我们登上小舟，就把性命交到你手里，如果兄台横心要置我们于死地，那我们也只好认命。”

谷辰轩说道：“你放心，没人稀罕你们的命。”

话音刚落，迎面飘来一条华丽的小船，谷辰轩停下双桨，只见船上坐着一个男装打扮的女子，谷辰轩认得是客栈里的女客，心里不由得想道：“这个世界真小，竟在这里又遇到她。”

萧湘女探出头，问谷辰轩道：“公子，过来饮一杯如何？”她摆出两只玉碗，斟满了女儿红，顿时一股芳冽之气扑鼻而来。

谷辰轩望了望秋樱，只见她苍白面容上显露出痛楚的神色，他大是不忍再拖延半刻，便推辞道：“我可没空。”

萧湘女见他一口拒绝，并不就此放弃，她又道：“你舟上还有两位客人，也一同过来吧。”

谷辰轩拒绝道：“他们也没空。”

萧湘女看了一眼云毅，之后把目光移到秋樱身上，开口说道：“真巧，这不是客栈里的女乞丐吗？”

谷辰轩听她直呼秋樱作女乞丐，心中本不高兴，又想到她必定出身名门，才瞧不起他们这些穷困落魄之人，他出言反驳她道：“是呀，我们都是粗人，到了哪里都会被别人瞧不起，弄脏了你的地方可就不好。”

萧湘女看出他不高兴，想是自己话说得过火，便道：“公子这是什么话？我从来都没有瞧不起你。”她换了个话题道，“那个姑娘好像中毒了。”

云毅见势才开口问道：“公子可知她中了什么毒？”

萧湘女不情愿地再看了秋樱一眼，道：“她是不是吃了荤食，是中了素精毒吧。”

此话一出，连谷辰轩都感到振奋，但是他的脸上仍旧毫无表情。他自是不会在云毅和萧湘女面前显露自己对秋樱的关切之情。

云毅继续道：“那请公子指条明路，让这位姑娘活下去。”

萧湘女见有个男子低声下气恳求自己，内心很是骄傲：“这南朝的男人都没骨气，轻易便为一个女子折腰。”她又见谷辰轩依然无动于衷，显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心下宽解，便道：“用十六针灸法打通她的经脉，毒素便会排出体外。”

谷云二人互望了一眼，心里十分高兴，但高兴之余又心存隐患，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是否和邪教有什么关系，不然她怎么知道解毒之法？

“你请的酒我下次再喝。告辞！”谷辰轩说道，撑着小舟渐行渐远。

小舟继续向前划着，“唏哗唏哗”的水声传入耳里。

云毅突然开口道：“那个女子，恐怕非等闲之辈。”

谷辰轩回答：“她看样子就不是简单之人，你在她面前那么低声下气，又何必在背后对她高谈阔论，不过多亏了你才让她说出十六针灸法。”

云毅笑了笑道：“真正让她说出解法的是兄台，我只是打边鼓的。”他不想捅破这层纸，让谷辰轩难堪，便转移另一个话题道：“你说那位名医真会十六针灸法？”

谷辰轩道：“我从小和他学过一段时间，可惜后来没有学。”

“这位小哥小时候一定很调皮，不认真学。”秋樱苏醒过来，勉强笑了笑，接上他们的话。

谷辰轩见云毅一直握着秋樱双手，怕她再睡着就不会醒过来，他想笑话他，可是却笑不出来。

行了半天路程，接下来的场景让云毅看得眼花缭乱。

谷辰轩时而把船向左划，时而又向右拐，水中不断出现若干形似的小岛，岛中有水，水中有岛，迷雾缭绕，乱人视线，竟让人分不出东南西北。直到上岸，眼前才豁然开朗。

云毅不禁称赞道：“没想到这里布局竟然如此繁杂，看来能在这岛上生活的人都非同寻常。”

谷辰轩被他说得甚为得意，便道：“这布局用的是奇门遁甲之术，若是不按规矩走，是永远也到不了空岛。”

云毅琢磨着“空岛”二字，只觉其中暗藏奥秘。他不由得佩服谷辰轩，这个年龄和他相仿的人，除了一身怪脾气外还有层出不穷的花样。

他转身再望一眼大海，只见海上虚无缥缈，云霞忽明忽暗，自己犹如置身于世外仙境。

谷辰轩赶紧道：“快去找大夫吧。”他引着他们来到一间草屋，喊道，“陈大叔，快来呀！”

“辰轩，是你呀。”只见说话的是一个雄赳赳的中年汉子，他一双鹰眼盯着云秋二人，不满地道，“嘿，怎么带两个陌生人入岛？”

“别说了，快过来看看她。”谷辰轩指着秋樱道。

陈逢英把了把秋樱的脉搏，又看了看其气色，之后道：“她和杜世平中的是一样的毒。”

谷辰轩问道：“杜世平回来了？他也中毒？”

陈逢英道：“杜世平已经被我医好，你叫他们在我这里住几天。”

谷辰轩欢喜地道：“如此太好了，多谢陈大叔。”

过了一两天，秋樱果然好了起来，只是令她不敢相信，帮她的人竟是客栈里那位待人冷淡的小哥，她想问云毅原因，却不知如何启齿。

云毅一直没听谷辰轩讲出他的姓名，他不愿做的事又有何人能强迫于他？来到空岛之后，别人都唤他谷辰轩，云毅方知其名。又见谷辰轩在这里生活得安然自得，也知空岛就是谷辰轩的家乡，只有空岛这一方水土才能养出谷辰轩如此桀骜不驯之人。

云毅在岛上小住了几天，发现空岛形形□的人都有，他们有自称以前做过强盗劫匪、当过官兵，还有一些说是退隐的文人墨客，更有寡妇娼妓之流。云毅惊奇于这一片人间土壤，众人以独有的方式生存，尽管他们一贫如洗，有时更会狂饮痛骂，感慨时运不济、人生无常，但是他们却也有各自的得意之处，以至自得其乐，生活得很是舒适。他们热情好客，都希望云毅留在岛上生活，可是云毅却婉言谢绝。

就在秋樱差不多康复的一天，酉时到来，太阳渐渐下山。

空岛海岸边传来文人骚客的吟诵声：“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一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云大哥，他们唱得真好听。”秋樱从窗前探出头望向海边，只见那里甚是热闹，围观着密密麻麻的人。

“阿樱，咱们也出去看看。”云毅说道。

他们一齐走到海边，秋樱道：“你看小哥也在这里。”

谷辰轩正在舞剑，众文人继续吟道：“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他们吟完，谷辰轩收起剑。

杜世平走过去拍着谷辰轩的肩膀问众人道：“辰轩的剑法洒脱飘逸，配上太白的诗篇，你们看如何？”

众文人纷纷赞道：“妙极！妙极！正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咱们手无缚鸡之力，要说空岛上能文会武的人也只有辰轩一人了。”

“云大哥……”秋樱悄悄凑到云毅耳边说道，“虽然小哥的剑法好看，但是我觉得还是你厉害。”

“你说什么？”秋樱身边没有其他人，但是脚底下却有人说话，她吓了一跳，往云毅怀里靠去。

云毅护着她，看到是一个侏儒站在他们身边，便赔不是道：“妹子一时口无遮拦，还请见谅。”

“各位……各位……”彭朗高声对众人道，“这个小姑娘说辰轩的武功比不上那个外人，咱们是不是要叫辰轩跟他比一比。”

谷辰轩听到秋樱如此说，心中难免失落。他望向她，却见秋樱羞得低下头去。他执起剑对云毅道：“好，咱们比一比，我倒想看一下我这套倚梦剑法是不是中看不中用。”

“在下不会跟兄台比剑，我自小练习万象剑诀，恩师叫我参禅悟佛，渡化人心，兄台的倚梦剑法，含有道家的大彻大悟。我们练剑，都在于修心养性，又何来意气之争？”

“好……好……说得好……”只见从远处走来一位妇女，面孔慈祥，目光如水。

谷辰轩看到了赶紧放下剑跑过去相迎，问道：“娘，你怎么来了？”

这一叫云秋二人都很吃惊，他们未想过谷辰轩还有一位母亲，更没见过他嬉皮笑脸如此恭敬。

众人看着谷辰轩弃剑跑过去恭迎母亲，便知道这场比试是看不成。

杜世平站出来，驱散众人，道：“算了，大伙别为难辰轩，他不会比试了。”

众人扫兴离去，妇女对谷辰轩道：“哼！你藏了两位朋友，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听街坊邻居说起，我还真不知岛上来了客人。”她一边说着一边望向云秋。

谷辰轩本想反驳云毅并非自己的朋友，但是话到嘴边，瞧他母亲瞪了他一眼，他只好咽下去不提。

云毅拉着秋樱上前行礼，道：“前辈，打扰贵地多时，未曾登门拜访，还请恕罪。”

妇女咯咯笑道：“好个懂礼节、识大体的小伙子。”

谷辰轩在旁生闷气，口中嘀咕，道：“伪装的小人。”

他母亲装作没听见他的话，把他叫到跟前训道：“你还不来介绍你的两位朋友。”

云毅道：“在下姓云名毅，她叫秋樱。”

妇女顿时一怔，僵硬在那里，她岁数已大，久历沧桑，早已不把情绪显露在脸上，所以没人看出她此时内心的震撼。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云毅”二字，再一次端详他的眉目，仿佛觉得一切身在梦中。这个重复了十多年的梦在此刻突然实现，叫她如何相信？但是她之所以坚信不会认错同名的人，是因为还有一个秋樱姑娘，她又望了望她，就真想马上过去问秋樱，她的名字从何而来。即使同名同姓，世上又哪会有如此凑巧的事，让这两个有着某种关系的名字聚到一起？

妇女走过去，拉住秋樱的手，开心地道：“这位小姑娘，我一看便喜欢，就是身着男装，也还是很好看，不仅人好看，就连名字都好听。”

秋樱第一次听到外人称赞她，心里乐滋滋，云毅内心也很高兴，谷辰轩知道母亲喜欢秋樱，心头更是窃喜。

妇女继续道：“你身子恢复了吗？我这个东道主没好好招待你们，你们便跟着辰轩一起回家，多在我家待些时日，养好身子。”

云毅作揖道：“我们在岛上已打搅多时，又哪敢再麻烦前辈！”

妇女一听，稍硬了口气，问道：“你们不来，难道是怪辰轩招待不周？”

云毅左右为难，知道如此一拒绝，就连谷辰轩脸上都觉无光，便感激地答应了妇女的请求。

07、情有独钟

倘若说云毅以前过着漂泊流浪的生活，如今却总算安定下来。谷辰轩的母亲十分照顾秋樱，这显然超出云毅的意料。

秋樱很高兴，从小到大，她从未感受过长辈的关怀，更不知父母的爱是什么样子，如今从这位大娘身上得到，她又怎能不开心？因为秋樱欢喜，云毅自也欢喜。

秋樱第一次过去向妇女请安道谢时，妇女便把她留住，与她长谈了一宿。

“你的名字真好听。”妇女握着她的手细问，“那是你父母为你取的吧？”

秋樱难为情地回答：“那不是我父母取的。”她的声音很低，垂着头道，“说出来，大娘不要见笑，那是云大哥帮我取的。”

妇女的手指微微一颤，脸上仍挂着和蔼的微笑，她半信半疑地提道：“我一直以为你们是亲兄妹，看来不是。”

“我的名字是他堂妹的名字，我从小便没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她黯然神伤，接着又道，“虽然我们不是亲兄妹，但他却是我最亲的人！”

妇女走过去安慰她，听她诉说童年时在峨眉山的遭遇，种种的不幸伴着心酸的泪水。而后她又说到云毅，她眼中流出的泪不再酸楚，而是洋溢着幸福和喜悦。

所有的事情在妇女面前水落石出，她心里隐藏着一个秘密，想对秋樱说，对谷辰轩说，对云毅说，可是她不能如此突兀。

她在空岛隐姓埋名了这么多年，大家都只知她叫李氏，没有人知道她就是“玉剑双侠”中的姚慈，她不愿捅破这层纸，让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平静毁于一旦。她倒希望日子像以前那般宁静，云秋二人从来没有到过空岛，那样她宁可相信亲生儿子早已不在人世，可是她的义子却把他带到她跟前。

谷辰轩口口声声说不喜欢云秋二人来到家中小住，那也只是说出他一半的心声。姚慈早已摸透这个义子的脾性，便反口问道：“既然讨厌，为何把他们带到岛上？”

谷辰轩回答不出来，他心里想到了秋樱，却不愿母亲知道他的想法。

姚慈早已猜明，便又故意道：“那个小伙子还好，温文尔雅，我很是喜欢。不过那个小姑娘，忸忸怩怩，我却是越看越不顺眼。”随便的几句话，就让谷辰轩欲言又止，从此再不提与云毅的不和。

姚慈看出，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义子，嘴上绝口不提，心里却喜欢秋樱。

他明知空岛不是任何人都能栖身的地方，可却依然把她带来；他明明不愿和云毅这样的人打交道，可为了秋樱，仍旧让他进岛；他应该也清楚秋樱并不钟情于他，可是他依然痴心不悔。也许喜欢秋樱，所以他总是和云毅水火不容。她心里爱惜这个义子，便难以将秘密告诉他，而真正让她不能把秘密公诸于众的原因在于云毅。

云毅的心是浩瀚的大海，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他尚是弱冠之年，却早已懂得喜怒不形于色，连姚慈有时都难以理解他到底在想什么。他隐忍、谦和、厚重，又永远不甘流于平俗。姚慈担心把秘密告诉他，便如一副枷锁重重套住他。她不愿牵绊他，倘若云毅愿意留在空岛，她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但是一旦告诉了他，她就更不可能留住他。

秋樱那么喜欢他，可是他会为了她留在岛上过着连谷辰轩都觉得乏味的日子吗？姚慈甚至一度以为云毅对秋樱的感情并不如秋樱对他的深厚，这一点作为母亲她并不偏私，虽然平日谷辰轩对秋樱冷冷淡淡，装作漠不关心，不过他确实比云毅更喜欢秋樱。

姚慈喜欢秋樱，这个身世坎坷的女子，到了哪里都是人见犹怜，更重要的原因是姚慈把秋樱当作云毅的堂妹那般对待。每当唤起这个名字，姚慈便会想起很多人，想到那个豪气干云的师兄云浩，想到那个温柔如水的伊莲心，她就更发觉要待秋樱好。

她见秋樱总是身着男装，便亲手为她裁减了几件衣裳，要把她好好装扮一番。她为秋樱做了一袭水绿色的齐腰襦裙，虽是布质，但裁剪合身，配上淡青色的叠襟窄袖上衫，把秋樱整个人衬得更婀娜多姿。她又用一条浅绿色的丝带轻轻挽住秋樱一头铺泻而下的秀发，虽然发上没有宝钗金钿，却把她衬得更清雅秀丽。

姚慈看着镜中清美的玉颜，欢喜地对秋樱道：“妹子，你这么好看，难怪那么多人喜欢你。你告诉我，此刻最想见的人是谁呀？大娘立刻给你变出来。”

秋樱娇羞地垂下头，细声回答道：“我哪有想见的人。”

姚慈反问道：“真的没有吗？”

这时门外刚好有人敲门，姚慈故意磨蹭，道：“既然没有，那咱们便不见。”

秋樱又羞又急，姚慈也不嬉弄她，便去开门，结果来的是一个绿衣少女。

“大娘，我带了些针线活，想要来请教大娘。”绿衣少女道，她看见秋樱在姚慈房里，便又道，“原来大娘家里来了客人。”

“她叫秋樱，刚来岛上住几天。”姚慈介绍道。

“是辰轩哥带她来的吧？”绿衣少女问道。

“是呀，绿衣，你进来吧。”姚慈拉着她走到房内，又对秋樱道，“她叫水绿衣。”

“水姑娘好。”秋樱腼腆地问候道。

“你这身衣裳好漂亮，大娘的手艺真不错。”水绿衣羡慕道。

“你要是喜欢，改天我也给你做一套。”姚慈道。

“真的吗？”水绿衣问道，“大娘的衣裳不会只做给儿媳妇穿的吧？”

“哪是？不过你要是我的儿媳妇，我便只做给你穿。”姚慈调侃道。

“大娘说笑了，也许辰轩哥早就心有所属。”水绿衣试探道。

姚慈拉着秋樱对水绿衣道：“呵呵，我这个妹子便真是心有所属，这会我正要带她去见心上人呢。”

水绿衣一听，喜悦地道：“那我来的真不是时候，我也不打扰了，改天再来请教大娘的手艺。”

姚慈叫住她道：“你很久才来一趟幽然小居，怎么这么快就离开？辰轩在家里，我去找他来招待你。”

水绿衣止住她道：“不用了大娘，你忙你的，我下一次再来看你们，顺便做些好吃的糕点给你们。”

姚慈听她这么说，便道：“那也好，你就先回去。”

待到水绿衣走远，姚慈回头对秋樱道：“你看你没有想见的人，人家就果真没来见你，多称心如意呀。”

秋樱听着，眼中露出失望之意，姚慈笑了笑，道：“人家没来见你，你可以去见他嘛。”

姚慈把她拉到大厅门口，碰巧云毅和谷辰轩都在厅内，姚慈问道：“你们两个怎么都在这里？”

“娘，我刚刚和这位仁兄论起剑来。”谷辰轩指了指云毅。

“论剑？那是好事，学武之人，在于能不断兼容吸收，取长补短。不过来者是客，你可不许动真刀真枪，免伤了和气。”

“孩儿一定谨记娘的教诲。”谷辰轩说道。

“前辈放心。”云毅开口道，“我定不会和谷兄弟动手。”

“我相信你。”姚慈点了点头，之后欣喜地道，“你看我们只顾着说话，可把人家给等急了。”她一边说一边从门口拉着秋樱进来，继续道，“我变出一个美人，你们看认不认识？”

秋樱垂着头轻步走进厅内，手指摆弄着衣角，直到许久，才微微抬起头娇羞地望着云毅。

云毅也笑吟吟地看着她，两人虽不言语，但是情意却再明显不过。

谷辰轩也不能相信自己双眼，明明总是一身男衣装扮的秋樱如今却变得容光焕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看着她便想到了刚出清水的芙蓉花那种清新纯朴之美。待见到云毅与她眼波缠绵，谷辰轩甘甜的心中渗入一丝苦楚，这些都逃不过姚慈的眼睛，她明白谷辰轩越呆下去越难过，便把他带出来，让云秋二人留在厅里。

“你都看到了，她眼里根本没有你，你就不要再想她了。”姚慈缓缓地劝说谷辰轩。

“谁说我想她？我才不稀罕。”谷辰轩否认道。

“那是最好。”姚慈接着道，“秋樱穿这身绿衣好看，倒让娘想起一个名副其实的绿衣。我想她穿了这身衣服也许更好看。”

“娘就不要乱点鸳鸯谱了。”谷辰轩悻悻地离开，姚慈也不好再说他。她太了解这个义子，尽管身为人母，她也总为他留足颜面，所以谷辰轩也明白养母的良苦用心，平时极少拂逆母亲的用意。

谷辰轩坐在海边，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在雕一个小人。

一个绿衣少女放下手中的竹篮，跑了过来，用手遮住他的眼睛，问道：“你猜我是谁？”

谷辰轩放下刻刀和小人，移开她的手，站起来转过身道：“你还喜欢玩这种游戏？”

水绿衣看到他脚旁的小人，便捡了起来，左右看了看，问道：“这是你喜欢的姑娘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谷辰轩道，“你把它还给我。”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还给你。”水绿衣把小人藏在背后。

“还给我！”谷辰轩又道。

水绿衣看他一脸认真，心中气恼，便把小人扔向大海。

谷辰轩的脸色立即变了，他二话不说往大海寻去。

水绿衣怔怔地望着他寻找时焦急而又无奈的模样，只好掉头离去。

谷辰轩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干脆就坐在海里，卷起浪花往脸上打去。他越想清醒，心中却越懊恼。

他爬回岸边，看到小人完好无恙地放在原地，远处还有一个被踩烂的竹篮。

“唉，真可惜，生气归生气，干嘛白白糟蹋这些糕点？”杜世平看着竹篮里的东西摇头叹道。

“人家都没可惜你可惜什么。”谷辰轩道。

“辰轩，你是不是看轻水姑娘的身份？她娘虽是娼妓，但到空岛之后都改过自新，而且她娘也去世了。要是……要是你能和水姑娘在一起，我保管你尝到甜头。”杜世平话中有话地劝道，但是他并不明说。

“我从来没有看轻过她，只是情之所钟，身不由己。”谷辰轩拿起小人道。

“你以前不也喜欢水姑娘，还跟她拜堂成亲咯。”杜世平有理有据地道。

“小时候玩过家家的事怎能算数？”谷辰轩辩道。

杜世平听他语气坚定，便道：“算了，我不劝你。”

傍晚时分，谷辰轩回到幽然小居，看见秋樱独自在花圃里摘花，他本想避开她直直进入里屋，却被秋樱叫住。

“小哥，大娘说把这些鲜花插到屋子里，这样四处都弥漫着香气。”秋樱把摘好的一束香花递到谷辰轩手里。

谷辰轩接过香花，眼睛却盯着她看。

秋樱奇怪地问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她往自己身上瞧，之后又问，“我这样穿很丑吗？”

“不是，你本来就美，穿什么都好看。”谷辰轩答道。

秋樱皱起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话，可是她确实没有听错。

谷辰轩话一出口，登时很想扇自己嘴巴，他发觉刚才的口气近乎谄媚，一时之间很憎恨自己。

“小哥，你学富五车，说的话自是好听。”秋樱说道。

“不是，我是认真的。”谷辰轩没有再躲闪，迎着她的目光，痴痴地与她对视。

秋樱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便问：“你又在想什么？”

谷辰轩问道：“听说你的名字是云毅为你取的？”

秋樱点了点头，一听到别人提起云毅心中就甚是暖和。

“秋樱……秋樱……”谷辰轩念道，“我倒觉得秋天的樱花，难免使人悲凉感伤。”

秋樱并不恼怒，只是望着谷辰轩，看他究竟还有何话要说。

谷辰轩便怂恿地说下去，道：“我觉得你穿这身衣裳，配上‘绿罗’这个名字才好听。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绿罗……绿罗……那才是人间的灵秀！”

秋樱不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却佩服他满腹经纶，便想听他继续讲下去。

这时云毅走了过来，他正好听见谷辰轩对秋樱说的话，他看着谷辰轩，谷辰轩也看着他。

夜幕降临，潮水渐渐退去，星光斑斓地洒在海里。

云毅和秋樱漫步在海滩上，耳边传来渔民的笑声，他们讨论着今天的收成。

远处悠悠笛声，渐渐吹散了尘世的喧嚣，空岛仿佛如一个轻轻萦绕于浪子心头的空灵绝尘的梦，此刻一片淡然和恬静。

云毅却清醒地伫立在海边，他的目光透过大海，望向了遥不可及的远方。“阿樱，你喜欢这里吗？”云毅问道。

秋樱欢快地回答：“喜欢！这里不仅山好水好人也好。”云毅静静地听她讲，秋樱继续道，“特别是大娘，对我俩实在太好。小哥呢？他平时不爱理人，今天却也好起来，真是有趣。”

云毅道：“他性子就是这样，表面冰冷，心头却是一团火，不然又怎会带你来岛上寻医。”

秋樱应道：“是呀，他是这样。”

云毅忽然不再说话，秋樱看着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和迷离，以往的自卑便又浮出水面。她满足于此刻这种细水流长的生活，并希望长此下去。但是她不知道云毅是否喜欢，她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

“阿樱，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以后是更艰辛和漂泊的生活，你愿意陪我一起吗？”云毅郑重其事地问道。

秋樱听后，把头埋在他怀里，抽泣道：“不管你去哪里，我永远都不要离开你。”

云毅道：“可是你喜欢这里，但我……我……我却不能陪你在这里。”

秋樱摇了摇头，双眸噙着泪水，道：“你是我最亲的人，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云毅搂紧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一半是怜惜秋樱之情，另一半是对于未知旅途的恐惧。倘若前途凶险，他把握不住命运，那秋樱该怎么办？

他本来可以像打发其他人一样，给这个可怜的女子一点银两让她去谋生，他去做他的侠客，她去过她平凡的日子，从此相忘于江湖，如此的结局会不会更好？但是上天一开始便把他们的命运连在一起，在峨眉山的小木屋，他唤她秋樱时，便已决心尽最大的力量去保护她。

过了许久，秋樱抬起头擦干泪水，又问道：“云大哥，你说我们该如何报答大娘？她一直视我们如亲生孩子，此次一走却辜负了她对我们的一番心意。”

云毅安慰她道：“阿樱，这种人情我们牢记于心，它日有机会我来偿还，你不用想那么多。”

08、浮萍漂泊风雨袭

云毅要走的念头一打定，不久连姚慈也有所耳闻，她早就料到，他是迟早要离开之人。她平时很少和云毅对面交谈，却总是在背后默默关注他。

自从她在云毅身上发现了血鸣和玉后，姚慈更没有打算留住他。她一方面觉得云毅坚如磐石，韧如蒲苇，能担当大任，必有所作为，另一方面又为他以后的处境忧心，深感他四面潜伏危机。

她亲手替他缝了几身衣服，拿到他房内。

云毅感激不尽，姚慈叹了口气道：“外面的花花世界，总比这里清贫的日子好，你还年青，是要去外面闯一闯，我老了，却不愿走动。”她又继续说道，“一开始辰轩把你们带来时，我欢喜得不得了，还盼把你们也像他一样留在身边，但如今看样子是不行了。”她语意中饱含了多少不舍之情。

云毅自小到大，走南闯北，哪里听过如此挚诚的话，他又望了望那几身衣裳，心头不禁热血上涌，便道：“前辈的大恩大德，云毅终生难忘！”

他神色难过，姚慈目不忍睹，便苦笑着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云毅坦诚地道：“在下一生中有两个愿望，一个是希望能有一番作为，报得少年时农夫的收留之恩。”

姚慈被他的言辞感染，点点头赞赏道：“好，果然是重恩义的大丈夫！我清楚你小时候一定受尽磨难，所以才会如此奋进。但愿你有富贵日时，真莫忘了小时候有恩于你之人。”

云毅道：“我也会永远记住前辈的恩德。”

姚慈心中感慨万分，摇了摇头伤感地道：“你错了，我对你有什么恩德？没有恩德。”

云毅第一次向外人吐露心事，真是不吐不快，他又接下去讲道：“在下第二个愿望，便是希望能找到失踪多年的叔父的下落，他若活在世上，我盼望与他团聚。”

姚慈被他大大触动了，心头有万千句话要诉说，只是不知从何启齿，这些话便只能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她心上。

谷辰轩听说秋樱要离开空岛，恐怕此生再无缘相见。他刚刚有勇气正视与秋樱的感情，在花圃边他敢与云毅对视，已经再明显不过地流露出对秋樱的倾慕之情。只是秋樱还不明白他的心意，在她眼中只有云毅，又怎会把他放在心上？谷辰轩为此懊恼不已，便终于找个机会直截了当去问秋樱是否愿意留在空岛。

秋樱从他炽热的目光中读到了什么，她从未想过那个客栈里古怪的小哥有一天竟会说出如此的话、用如此的眼神望着她，她的心灵受了震撼，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时云毅正好站在门口，他并非有意听他们讲话，却忽而听到秋樱道：“我虽然喜欢这里，但是这一辈子我是用来陪云大哥的，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都跟着他。”

谷辰轩和云毅都是一惊，不过一个自感沮丧另一个倍感欣喜。

谷辰轩终是明白，他与她从相识到现在短短的一段光阴，又怎么比得上她心里藏着的对云毅多年的感情？

他们离去的那天，海面上风平浪静，姚慈和谷辰轩一直送他们渡过了用奇门遁甲之术布局的水路。

“船家，过来换船。”谷辰轩喊道。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船家老王问道。

“你送他们北上。”谷辰轩指着秋樱和云毅。

“好，两位上船吧。”老王对秋樱和云毅道。

姚慈叮嘱道：“这是平常的水路了，你们此去东京，沿途要多加小心。”

云毅道：“放心吧，前辈，我以后会带着秋樱回来看你们。”

谷辰轩不屑地讲道：“好大的口气！”

姚慈也摇了摇头，道：“空岛的入口用奇门遁甲之术布局，随便的人不能进出，就是这附近的船家都只听过空岛而未能见其真正面目，总之你们多加保重。”

秋樱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落下眼泪，云毅的心情也异常沉重，他与姚慈之间总有一股难以割舍的情感，这种感情不同于以往有恩于他的农夫村妇。

谷辰轩侧着头，不敢再去看秋樱。可她朦胧的泪眼在他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他想把那道影子像额前的一绺发丝轻轻掠去，但却被海风又吹了回来。

他心里想着她的泪水里会不会有一滴为他而流。他望着平静的海面心潮澎湃，从此他们要两忘于江湖，“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就在他们换了船即将远行的那一刻，谷辰轩掏出一截烟花交给秋樱，道：“你们并不熟习水性，如果在海上遇到燃眉之事，就用口吹吹这截烟花，它会在高空放出奇异的烟火，就算在空岛我也能知道附近海域的方位，到时便会赶过去助你们。”谷辰轩顿了顿又道，“当然这只是防止意外之变，祝你们一路顺风！”

秋樱接过烟花，谢了谢他，便同云毅搭船离去。

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行驶，云秋二人坐在船尾，望着辽阔的大海。即使他们的命运像浮萍一样漂泊不定，但此刻能够相互依靠、风雨同舟，未知的恐惧、顾虑又算得了什么？

云毅望了望秋樱，轻轻地牵住她的手。也许秋樱并不清楚，在云毅心中，除去了他一直坚持要完成的愿望，唯一能打动他的，便是秋樱待他那片既纯真又亲切的感情。云毅几乎什么都想得透彻，但对秋樱那种情感，他也是说不清道不完。

缘分是件奇怪的事情，让两个素不相识、毫不相干的人建立起难舍难分的感情。在秋樱心里，那是她生命的全部，而对于云毅，那也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东西。

云毅想起峨眉山飘渺的钟声，想到师父圆寂前对叔父的眷恋。佛经要求人四大皆空，无欲无求，凡是有情皆孽，所以无悲喜的一生是否要比有悲喜的一生好？云毅也不敢肯定，当他把秋樱带入江湖时，能否为她带来幸福，抑或是把她推向不幸的深渊？毕竟江湖凶险，身不由己。但是从秋樱的情形来看，宁可相信有悲喜的一生是值得的，那个在她荒凉年华里出现的少年，他出神入化的剑法，刺透了遍野的青山，洒落了满地的芬芳。

云毅从怀里取出一只染血的玉坠放到秋樱手上，握紧她的手道：“阿樱，这只玉坠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以前我不敢交给你，怕是一个祸根害了你，但是现在，我们的命运连在一起，它就放在你那里，你替我保管，这是我对你唯一的承诺。”

秋樱轻轻接过玉坠，小心翼翼地用丝帕包起来，藏在怀中。她对云毅道：“玉在人在，玉亡人亡！”说着伸出手去搂住云毅的脖子。

忽然一阵风浪袭来，拍打着船身，云毅放开秋樱，站起来走到船头。老王在那里嘀咕着：“唉，天有不测风云，晚上风浪会比较大。”

“船家，我们两个不熟水性，可要全靠你了。”云毅吩咐道。

“客倌说啥话？你们尽管放心，明天一定会安全靠岸。”老王胸有成竹地道。

话音刚落，海面上冒出一艘大船，船上弓箭手齐向他们拉弓，云毅倏地拉起秋樱往船舱躲去，老王早就躲到舱内，支支吾吾问道：“两位客倌是何方人物？怎么会惹来这种祸端？”

云毅回答道：“我也不清楚。船家，你帮我照看她，我出去问个明白。”

“好……好……你快点去。”老王催促道。

“云大哥，你不要去！”秋樱拖住他的衣袖。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云毅安慰她道。

大船上的人见云毅出来，高声喝道：“你乖乖束手就擒。”

云毅心下奇怪，便问道：“恐怕各位弄错了，我和你们素无恩怨，何以兵刃相见？”

“哼，俺们奉命就是要拿下你。”一个身高膀宽、浓眉大眼的汉子卢赫喊道。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云毅一跃而起，跳上大船的桅杆，居高临下，眼见船上布满武夫，他一把扯下风帆。

“臭小子你疯了吗？”卢赫叫道。

“大不了咱们一同葬身海底。”他的话一说完，弓箭手齐向他发箭。云毅展开帆布扫箭，在船上窜来窜去。

数十名武夫纷纷拔起兵刃一拥而上，欲置云毅于死地。

此刻云毅对付他们游刃有余，不过心下却担忧：“这艘大船人多势众，他们个个都是水上好手，如此长斗，我必然处于劣势。”他一边运剑抵挡，一边考虑脱身之策，但这时除了天将奇兵外，还有谁能相救？

正在此时，天上亮起奇形怪状的烟火，一个接一个，一片连一片，还好天已近黑，烟火在苍茫的海上分外刺眼。

卢赫大声嚷道：“把那条船上的人也拿下来。”

云毅眼见秋樱处境危险，更是心烦意乱。

老王一听到此话，只好弃船而去，“噗通”一声扑入海里。

“船家……船家……”云毅唤道。

“哈哈！旱鸭子，这下子还不乖乖束手就擒。”卢赫笑道。

云毅也泄了气，问众人道：“你们想怎样？”

卢赫道：“主人吩咐只要你束手就擒，俺们还不至于让你立刻去见阎王。”

云毅道：“我若不肯呢？”

卢赫笑道：“哼！那休怪俺们不客气。茫茫大海，你们两个旱鸭子，势单力薄，还怕抓你们不得？”

云毅道：“就怕你们没抓到我，我们请的救兵一到，你们还能活命吗？”

卢赫望了望四周后道：“你别蒙骗我们了，这里哪有人，有谁会救你们？”

云毅道：“想必你们听过空岛，我那空岛上的朋友，个个可是武艺过人。”

卢赫道：“痴人说梦，你以为你是谁，他们怎么会来救你？”

云毅觉得他的话甚是奇怪，便道：“他们怎么不会来救我？我敢断定，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卢赫并不相信，道：“即使有人来救你，又怎么会那么快到呢？”

云毅皱了一下眉头，又即刻展颜道：“这你就不懂，他们可是活神仙，你们还是好生款待我俩，不然他们一来，你们都要全军覆没。”

“哈哈，你别做白日梦了。”卢赫打断他道，“他们不会来，只有傻瓜才救你。”

云毅心里越想越可疑，便干脆问道：“你们是空岛上的人？”

众人停止大笑，互换眼色，不以为然地道：“你猜错了，我们可不知道你胡说什么。”

云毅冷静地分析道：“我没有猜错，即使你们不是空岛上的人，但你们主人也一定是。”

卢赫不耐烦地道：“你就快死了，是什么人害你又有什么要紧。”

云毅想到这下子可是错上贼船，难道果真是空岛上的人要置他们于死地？空岛那片人间圣土，心灵归宿，原来也暗藏杀机，不过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云毅转回身，远远看见秋樱站在小船上凝视他。他心中充满怜惜和愧疚之情，若是当初答应岛民在空岛上糊里糊涂过完此生，或许这一刻就不会身陷险境，更连累了秋樱。

如今他不再想其他事情，唯一考虑的是如何保全秋樱，让她性命无忧。他期盼谷辰轩能够赶来搭救，或许熟习水性的他可以帮他们摆脱绝境。

“大家快动手杀了他们，这个臭小子想拖延时间，等人来相救。”卢赫吆喝道。

“慢着！”云毅开口道，“我可以束手就擒，但你们必须答应我，放过那个姑娘。”

“凭什么？”众人笑着问他。

云毅目光犀利，脱口而出道：“凭你们一条条人命。”

众人不好再说什么，因为他们都明白，若想长命最好莫和云毅动手。

云毅接着又道：“还有最后一件事，带我去见你们主人。”

卢赫道：“俺们主人可没说要见你。”

云毅道：“你们若不答应，咱们便争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卢赫问道：“你有这本事吗？”

云毅道：“我若没有这个本事，你们主人又怎么会派那么多人来杀我？我知道你们都想活命，谁都不想第一个成为我剑下的亡魂。”

卢赫看众人都露出畏惧的神色，便怒斥道：“岂有此理，一个臭小子的吹牛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在海上打拼这么多年，难道你们还贪生怕死？”

众人规劝卢赫，道：“老大，他都愿意投降了，咱们何必还跟他拼命？大家都想活命，答应他就是。只要他落到咱们手里，还以为能逃出生天吗？”

卢赫思索了一阵，对云毅道：“好，俺们会和主人联系，他要不要见你是另外一回事，弃械投降吧。”

云毅道：“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他回到那条小船。

秋樱慌张地询问：“云大哥，他们是什么人？”

“你别害怕。”云毅趁其不意，瞬时点了她的穴道，让她坐在船舱里，“你先冷静听我说，你在这里等谷辰轩，他一定会来。”

“不，我要和你一起，死也不要分开。”秋樱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云毅擦干她的泪水，道：“傻瓜，我们不会死的，只要谷辰轩一来，你我都会安然无恙。不过现在那条船上很危险，如果我俩都落到他们手上，就连一丝活命的机会都没有。到时谷辰轩还没来，咱们都已命丧黄泉。你明白吗？”

“云大哥，你武功那么好，若有生路，便自个寻去，千万不要为了我……”秋樱还没说完，却已泣不成声。

云毅搂紧她道：“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咱们的将来，你再这样难过，我就真会被你害死。”

秋樱听他这么讲，顿时强忍住泪水。虽然她从小就习惯逆来顺受，是以看起来极为柔弱，但关键时刻她的性子却变得异常坚韧，否则又怎么能忍受峨眉山长期苦寒的生活？又怎会在所有人都畏缩在地时她独自站起来提醒谷辰轩危险？

“你的穴道一个时辰后便解开，到时谷辰轩应该能赶到。船上有干粮，你千万别做傻事，安心等着谷辰轩。”云毅叮咛道。

“我知道该怎么做。你放心，我不会干傻事。”秋樱哽咽着道。

云毅最后望了她一眼，便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秋樱一个人躲在船舱里，除了云毅临走前在她船头挂的一盏灯外，周围一片昏暗。她本来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黑暗，在峨眉山漫长的夜里，这些都不算什么，但是如今她牵挂云毅，脑海中有着乱七八糟的想法。她觉得每一刻的等待都很漫长，都是煎熬，可又必须等下去。

09、离合无常轻死生

不知过了多久，秋樱的船被另外一条船撞了一下，谷辰轩已来到她面前，解开她的穴道。

“你没事吧？”谷辰轩问道。

“我没事，云大哥担心我干傻事，便点了我穴道。小哥，云大哥被一艘大船带走了，你一定要救他。”秋樱哀求道。

“你放心，这附近的水域我很熟悉，一定可以尽快找到他们。”谷辰轩道。

“那太好了，谢谢你。”秋樱激动地抓着他的手臂。

谷辰轩轻轻地抽了出来，道：“咱们快点追上去，你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

秋樱点了点头，便把当时遇险的情景告诉谷辰轩，但是她并不清楚云毅在船上和那帮人的对话，云毅也没有告诉她那艘船的主人可能就是空岛上的人。

谷辰轩听后叹了口气道：“唉，没想到发生这种事，可惜今晚岛上的人喜气洋洋，都喝得酩酊大醉，除了我娘一会赶到。”

“你和大娘能来我们就很高兴。”秋樱眼里噙着感激的眼泪。谷辰轩也为之动容，他抓紧船桨，极力向前划去。他不再想着与云毅之间的不和，只是为了身旁的这个女子，他便要救人，至于那人是不是云毅已经不重要。

他们的船在海上行驶了很久，适时东方渐白，海面上偶尔出现一两只渔船。

直到看见一艘大船，狭长的船身，坚实的木质，秋樱才大声嚷道：“就是那艘船。”

谷辰轩望着那艘船道：“船上看似很多人，我们不能硬闯，只有暗中抓一个下来问情况。”

他潜入水中，直向大船船尾游去。趁着船尾防守空虚，谷辰轩瞄准一个睡眼惺忪的水手，悄悄钳住他双脚。

水手瞬时清醒，抽出鳄鱼鞭向谷辰轩挥去，谷辰轩接住鞭子把他从船上揪下来。

水手刚要呐喊，谷辰轩扼住他的咽喉，贴着船壁细声道：“你还敢喊出声？”他话还没说完，波浪卷起，击打着他们。

“不敢了，大爷行行好，放过小人吧。”

“被你们抓去的那个男子现在怎样了？”谷辰轩避开浪头问道。

“我……我不知大爷说啥？”

“你装傻！”谷辰轩目露凶色。

“慢着……饶命……他在船底尾舱的囚格里。”

水手一说完，谷辰轩掏出一个小瓷瓶，对水手道：“把药丸吃下去。”

水手只好吞下一粒，谷辰轩道：“这是半个时辰后让你毒发身亡的药丸，你上去之后最好什么都不说，我便会及时给你解药，信不信由你。”他松开手，没入水中。

水手见他这么轻易放过自己，心想他的毒药必定是真的，上了船后果真什么都不敢说。

谷辰轩游回秋樱那条小船上，对她道：“云毅就在船底尾舱的囚格里，如今先等着我娘到来后咱们再一起动手。”

正在这时，一条小船驶过来，一个人影降至船头，谷辰轩喜道：“娘，你来了。”

姚慈道：“轩儿，趁着天未大亮，咱们直接去救人，速战速决。”

谷辰轩望了望秋樱，问姚慈道：“那秋樱怎么办？我们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姚慈道：“咱们先上那艘船，打下一个人，让秋樱换上他们的衣服，这样她应该不会有危险。”

谷辰轩听后，赞道：“娘，还是你老江湖。”

姚慈摇了摇头，道：“你也不是想不到，只是问题放到她身上，你想得太复杂而已。”她转过头对秋樱道，“你一会自己多加小心。”

秋樱点了点头，说道：“前辈也是。”

云毅安置好秋樱后登上那艘船，便遵守承诺踏入囚格里，只是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一脚踏进的会是死牢。

卢赫一关上囚门，便开怀大笑道：“哈哈，你别想有人来救你了，除非那人不要性命，去触碰那边的机关。但是救你之前他一定会先变成肉酱，我想天下间没有如此愚蠢的人。”

云毅道：“既然必死无疑，你总该给个让我死得明白的理由。”

卢赫不可一世地道：“恐怕让你失望了，这个理由你得等着去问阎王。”

云毅也笑了起来，道：“你们主人倒是一号人物，他如此谨慎，我栽在他手里，算来也是值得。”

卢赫道：“此刻主人也不急于杀你，他要看到底谁有这个能耐救你。”卢赫说完后，便上去甲板。

云毅细瞧着囚格，心里实在不愿相信这里果真是死牢，他将丧命于此。

过了好一阵，突然甲板上响起激烈的打斗声。云毅猜到一定是谷辰轩他们前来相救，只是这时他宁愿他们别来冒险，因为谁都救不了他。

他一时心乱如麻，刚好这时摸进来一个人，她穿着一件褐色粗麻衫，围着红棕色头巾。云毅认出是秋樱。

秋樱见到云毅，跑了过去，道：“云大哥，太好了，你没事。”

云毅问道：“阿樱，你怎么也跟着下来？”

秋樱没有回答，她看到牢门没有锁头，便问道：“云大哥，怎么打开这扇铁门？”她一边问云毅一边观察舱房。

云毅隐瞒道：“我也不知道，凭你一个人救不了我，你还是快点离开这里。”

秋樱道：“我再找找，一定可以打开这扇门。”秋樱停在舱角的一个齿轮前，她看着这个齿轮似乎与那扇门有所关联。

“别碰！”云毅吼道，“即使你救得了我，自己也会丧命，那些机关会先射死你。”他不忍对她说出这个事实，这简直就像往她头上拨一盆冷水。

这时又有几个武夫提着钢刀闯进来，云毅对秋樱叫道：“还不快点跑！”

秋樱见情况紧急，命悬一线，便再也不顾一切，去触碰那个齿轮，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临死前一定要先救出云毅。

云毅的劝声已无济于事，众人被这情景撼住，一个女子竟然不顾着逃命，反而要去打开那些随时令她丧命的机关。她居然不怕死？他们的刀一时也不敢冒然向她砍去。

但是云毅却绝望了，从没有一刻令他如此心急如焚。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绞尽脑汁想着办法。无论如何，秋樱都不能为他牺牲，他一定要让她活下去，只要能令她活下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云毅心中仿佛做好了决定，他忽然使尽九牛二虎之力，一招“千斤坠”，整个人狠狠向着牢墙的窗户撞去。这个铁窗是囚格构造最弱的地方，可是铁窗外是苍茫的大海。

瞬间整艘船都有所震动，秋樱一时站不稳，也跌倒至地。

她看见了永生让她难以忘怀的一幕，云毅为了她，撞破牢窗，却像骤然断翅的雄鹰坠入大海。

他为了替她解围竟然投水而死，秋樱在这瞬间悲痛欲绝。

甲板上，姚慈也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她亲眼目睹云毅坠入大海。“原来你也是一样的！”姚慈跑到船舷，蹲下去朝着水中撕心裂肺地痛喊。

水流湍急，波涛汹涌，云毅始终没有浮起。

谷辰轩也目睹了这惨烈的一幕，此时他站在秋樱身后，心情难以平复。他一步步走向秋樱，却始终没有力气拉她起来，他也沉浸在哀思中。

那些围攻他们的水手面面相觑，都不敢再出手，因为连死都不怕的人，又有谁不害怕？

“他不让我救他而为我死，可我也不愿他为了救我而死。”秋樱的声音细若蚊鸣。

谷辰轩心中虽然悲痛，但是神智清醒，一听到甲板上已无打斗声，立刻便拉着秋樱往外奔去，却哪里见到姚慈的身影？

“娘……娘……”谷辰轩瞪大双眼，有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娘……娘跳下去了？”尽管谷辰轩潜水的功夫是姚慈亲手传授，不过事关娘亲的性命，谷辰轩只想立即跳下水。“可是秋樱该怎么办？”他脑海里闪过几种主意，但都不能落下她，因为她是他们不惜用性命换来的，她决不能出事。

姚慈那句“原来你也一样”说的是云毅，一直以来她都认为云毅不比谷辰轩对秋樱情深，她早就看穿了这个义子，尽管谷辰轩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但是他为了秋樱深夜远航、乘风破浪，早已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直到云毅也为了秋樱奋不顾身的那一刻，姚慈才明白，云毅也一样。当然，这个“一样”，也不单指和谷辰轩一样。那时，姚慈还想起另外一个人，那个情深意重的师兄云浩，云毅也像他一样。

秋樱忽而挣脱开谷辰轩，不顾一切跳入海里，她自言自语道：“黄泉路上太孤单，我下来陪你。”谷辰轩已经拉住她，但是太迟了，他只有陪她一起落入大海。

大船上一时恢复了平静，卢赫进入前舱，走下一条秘道，秘道下面的舱房华丽舒适。“爷，他们都落入大海，俺们还要不要下海去追？”

“你们只要去追杀云毅，确保他必死无疑，其他人就不用管了。”帘卷后面一个人踱着脚步道。

“爷，云毅撞破铁窗，受了重伤，又不熟习水性，俺想很难活命，但是其他人……”

“那个白衣少年你们不能杀他，剩下的残局由我来收拾。还有冯主下了命令，从今日起，鳄鱼帮正式解散，汇入五湖四海，不准在这附近水域活动，不能让那个白衣少年发现蛛丝马迹，听到没有？”

“爷，那个白衣的臭小子有啥了不起，为何连冯主都要退避三舍？”

“这是你该问的吗？退下！”

“是！俺等遵命。”卢赫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赶紧退下。

谷辰轩在茫茫的大海游了很久，直至遇到先前的渔船，把他们从水里捞上来。秋樱已经受不住冷气昏死过去。谷辰轩一刻也没有放松，继续请那些渔民帮忙寻找母亲和云毅的下落。

太阳高高地挂在正空，平静的石滩上，横躺着一个人。骄阳似火，潮水时不时溅湿他的靴底，可是他始终没有清醒过来。

突然，一把剑慢慢向他身上移去，剑尖指着喉头，剑气如霜。

就在这时，一个人喝道：“手下留情，伊姑娘！”

那个穿着黑衣蒙着脸面的女子果真停下手，不过她的剑尖始终没有离开云毅的喉头。“你怎么知道是我？”她的声音没有任何修饰，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修饰。

“你果真是伊姑娘，太好了，你没有死！当日我发现云毅身上有血鸣和玉时，就知道此事一定和你相关，没想到你尚在人世，真是老天开眼！”姚慈激动地说道。

“你们都希望我死，可我偏偏没让你们如愿，是不是很失望？”黑衣女子冷笑道。

“伊姑娘，你这是什么话？我从来没有希望你死，这么多年来，我时常挂念着你。”姚慈辩道。

“你们母子相认了？”黑衣女子问道。

“没有。”姚慈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告诉他真相。”

“刚才，我在他身上搜不到血鸣和玉。”黑衣女子严肃地讲起。

“我们在海上遇险，毅儿落入大海，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救上来。”

“你不会告诉我血鸣和玉跟着落入大海，不知所踪？”

“不会的。”姚慈解释道，“毅儿是个做事有分寸之人，我想他落水之前一定先把血鸣和玉藏好。”

“好，如果血鸣和玉真丢了，我一定不会饶过他。”黑衣女子厉声道。

“你和毅儿是怎么认识的？五年前你不是告诉我，师兄和毅儿都死了吗？”姚慈问道。

“是，因为我恨你们。其实早在十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姐夫的时候，他就告诉我在十四年前他把你儿子和血鸣和玉交给了青峨庵掌门人原老。前一阵子我上峨眉索要玉坠时认识了云毅，还和他交过手。”

“因为你的恨意，让我和毅儿分开了五年。你知不知道这五年可以改变多少人事？冤孽呀！我也不怨你。”姚慈叹道，接着又问，“你姐夫尚在人世吗？”

“我也不清楚，这十年来我都没有见过他，也许他还活着，也许他早就死了。”

“唉，毅儿这么多年来执意要找到他叔父的下落，希望师兄还活在世上。”

“你儿子有这个本事吗？”女黑衣人讥讽道。

“有没有本事我不清楚，但大丈夫理应有这份责任，毅儿没有让我失望。”姚慈顿了一顿又问道，“伊姑娘，五年前一别后就没有见过你，这么多年，你是如何撑过来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女黑衣人厉声道，“如果你想儿子活得久一点，就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不然我随时可以像蚂蚁一样捏死他，你信吗？”

“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姚慈道，“你们本该站在同一阵线。”

“自相残杀？”女黑衣人冷笑道，“我和他算是自己人吗？我单单和他就有深仇大恨，你最明白不过。”

姚慈劝道：“你看在你姐夫的份上，以前的恩怨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女黑衣人道：“即使我可以忘记旧怨，但是你儿子满嘴仁义道德，处处阻我大事，我能不杀他，还希望他会站到我这边来吗？”

姚慈不得不妥协，问道：“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女黑衣人道：“我要你不能与他相认，永远不得向他泄露我的身份。”

姚慈道：“我先前没有和他相认，就是担心他明白得越多越危险。你放心，以后我也不会告诉他，但是伊姑娘……夏雪……”姚慈惋惜地道，“你还年青，比毅儿大两岁而已。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好好活着，难道你真要复仇？这一脚踏进去，便是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伊夏雪道：“因为仇恨我才活到现在，没有仇恨，就没有今天的我。你说什么都没有用，别白费口舌。”

姚慈知道劝她不动，便问道：“那毅儿认得你吗？只要我答应你，你真不会杀他？”

伊夏雪道：“我没让他见过我真面目，他也认不出我，我才放过他。只要他不和我作对，我可以看在姐姐和姐夫的面上饶过他。”

姚慈点了点头，走到云毅身边，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脸，悲泣道：“毅儿，娘不和你相认，是有苦衷的。娘亲没用，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以后是福是祸，全靠你自己承担！”她说得如此悲惨，实是因为内心极苦，明明是近在眼前的骨肉，可她却不能相认，还要让他独力闯荡江湖。他小的时候她没有好好照顾过他，如今长大了她也帮不了他。作为母亲，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

伊夏雪站在一旁，她一张脸除了双眸分明外，其他的都蒙在黑布之下，谁也不知她此刻又盘算着什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姚慈。

“我回去空岛，恐怕以后和毅儿也见不了面。”姚慈最后看了看伊夏雪，道，“伊姑娘，你能让我见你一面吗？我只想看你变成什么样子，将来到了九泉之下碰见你姐姐和姐夫，也能把你的近况告诉他们。”

伊夏雪听她说完，沉思了一会，便终于把面纱揭下来。只见眼前登时一亮，这面容绝美脱俗，即使是阅人无数的姚慈，她也未曾见过如此容色照人的女子。秋樱也算是清雅秀丽，可她毕竟尚小，风韵又怎么比得了她？姚慈虽然是女人，也曾经年青貌美，但能令她惊叹的女子在实在不多。她不免担心，甚至猜到伊夏雪用来复仇的武器。

10、扑朔迷离无影踪

云毅清醒的时候，还是躺在石滩上，似乎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在梦中，出现一个黑影，像是峨眉山上的女黑衣人，云毅想即刻拔剑但却使不出力气。他又看见一张貌美如花的脸，像是秋樱，云毅想唤她，瞬间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毅爬起身时太阳快要西沉，他四处看了一下地势，还好这里并非孤岛，他大大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云毅想回空岛。他要去找秋樱，并且查明岛上的人为何置他于死地。他四处向渔民打听，问道：“请问你们知不知道怎么去空岛？”

渔民们摇了摇头，道：“空岛？没听过这个岛名。”

云毅不肯相信，道：“不可能，我前几天还刚刚在那里。”

渔民们道：“我们真不知道有这个地方，空岛……空岛，听名字它就不是真的存在，恐怕是你在做梦吧。”

另外一个渔民接他的话道：“是呀，小兄弟，黄粱一梦，清醒点吧。”

云毅道：“不是做梦，我和一个姑娘去了岛上求医，只是出岛时遇上海盗，我们便分开了，如果各位知道空岛的下落，便请相告，我想回去找她。”

渔民们摇头道：“我们在这里打渔这么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岛，此岛如此虚幻，上面应该住着神仙吧。恐怕是你得罪了海神，他才掳走了你的心上人。”

云毅想起谷辰轩对秋樱的情意，一时心乱如麻，心中劝服自己道：“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无话可说，只好自己凭着记忆乘船出海，来到迷雾缭绕的群岛，却仍然寻不到空岛。他在海边的巨石上刻标志，希望留下线索让谷辰轩找到，但苦苦等了十来天，依旧无任何他们寻他的踪影。

云毅的心慢慢变凉，心想秋樱一定认为他死了正痛不欲生。那个无畏的女子，竟然为了他连性命都不要，他一想到这里，内心便如针扎。

他朝着水面呼啸，天地似乎也为之动容，瞬时惊涛拍岸，不过风浪过后大海又恢复了死寂。

云毅在心底承诺，终有一天，他要破了奇门遁甲之术回到空岛。那时，他一定可以见到秋樱。又继续等了五六天，到了第七天，他终于打算北上汴京。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空岛上文人依旧朗诵着太白的诗篇，歌尽人生的大喜大悲。

秋樱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文人骚客的吟唱，她的心情悲凉得可以拧出水来。她拿出云毅送给她的玉坠，这仿佛是唯一让她抓得住的东西。

姚慈看着她劝道：“阿樱，云毅福大命大，相信他仍然活在世上，你别这样伤心。”

秋樱哭泣道：“大娘，我好痛苦！一闭上眼睛，我脑海里都是他的音容相貌，我……我……”

姚慈苦口婆心地劝道：“你相信大娘，他一定还活着，你千万别再做傻事。”她虽然救了云毅，却无法告诉秋樱真相。她不能把云毅带回空岛，不仅因为她答应了伊夏雪不与云毅相认，更在于她希望日子像以往那般平静，谁能轻易毁掉家园的安宁？“阿樱，我曾经也像你一样经历过失去爱人的痛苦。”姚慈缓缓说道，“我和他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更是江湖上人人羡慕的侠侣。但是最后我却嫁给了他大哥，成为他嫂子。”

秋樱一听，便问道：“为什么？他死了吗，你要嫁给别人？”

姚慈道：“他没死，却快要死了，我为了给他祈福答应嫁给他大哥，后来他回来了，我却无法反悔。我和他都是江湖儿女，同样为了信守承诺而付出一生。”

秋樱擦干眼泪道：“要是我爱一个人，就会生生世世心里都只有他，我绝不嫁给其他人。”

姚慈道：“阿樱，你还小，不知道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她脱口而出后才后悔，她怎么能劝秋樱离开云毅，难道是因为她垂怜谷辰轩一片痴心，更赞同他们一起？可是云毅也是她的儿子，她实在是个自私的母亲。

“但是我忘不了他……我忘不了他……”秋樱又重新泣道。

“我明白！”姚慈安慰她道，“我也不希望前代的遗憾延续在你们身上，相信辰轩一定会把云毅带回来。”

姚慈刚说完话，门口便有人唤道：“李大娘，辰轩还没回来吗？”

姚慈出去开门，道：“还没回来呢，你们进来吧。”

彭朗道：“我带了陈逢英来看秋樱姑娘。”

陈逢英进到里屋，瞧着秋樱摇摇头，道：“秋樱姑娘，你气色这么差，这样下去可不行。”

姚慈叹了口气，道：“她都几天没有吃下东西，一心就只惦记云毅的生死。”

彭朗问道：“秋樱姑娘，你可知是谁要杀你们？”

秋樱无精打采地答道：“我也不知道，那艘船好多人，他们个个都很凶悍。”

彭朗道：“云毅没告诉你他们是什么人吗？要是知道谁敢在海上置你们于死地，我一定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

秋樱提道：“云大哥没有说，先前有一个邪教三番四次要害我们，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追到了海上。”

陈逢英劝道：“秋樱姑娘，你好好休息，不能再不吃喝，这样下去会伤了身体。”

过了四五天，谷辰轩回到空岛。

姚慈听到幽然小居外彭朗问谷辰轩道：“辰轩，你有没有找到人？”

谷辰轩回答：“我向海上的渔民打听了几天，都没有云毅的下落。”

“辰轩，你回来啦。”杜世平叫道，“几天不见，你的眉头都皱成这样子。咱们去喝酒，一酒解千愁。”

谷辰轩拒绝道：“我不喝了，明天我还要再出海寻找云毅。”

杜世平劝道：“你这又何苦？这么多天他要是活着早就被你找到了。”

谷辰轩道：“不管如何，我都要再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不用再劝我。”他说完，回去幽然小居。“娘，我回来了。”谷辰轩喊道。

姚慈走到他身边，道：“轩儿，我都听到你在外面说的话。”

“娘，她怎样了？”谷辰轩细声地询问。

“还能怎样……”姚慈还没说完，秋樱便冲了出来问道：“小哥，你找到云大哥了吗？”

谷辰轩愧疚地回答：“我问遍海上的渔船，都毫无消息。我想云毅可能去到哪个小岛也说不定，我明天再去这些小岛找找。”

秋樱泪眼婆娑地道：“谢谢你了，小哥！”

谷辰轩不忍看她，苦笑了一下进到房里。

又过了两三天，谷辰轩又回来，不过这次他不敢惊动秋樱。

“你是不是有云毅的下落了？”姚慈问道。

“娘，我这次碰到一只渔船，那个船家告诉我他前天在海上捞到一条尸体，体形跟云毅差不多，他还亲自带我去验尸，但是由于泡水太久，我也不敢断定到底是不是云毅。”谷辰轩锁紧眉头道。

“轩儿，那个船家是什么人你可打听清楚？”

“我看他就是普通的渔民，难道娘觉得有什么奇怪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娘多心了吧。”

“娘，秋樱此刻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你不要把消息告诉她。等有一天我把凶手揪出来，再与她交代。”谷辰轩握紧拳头道。

姚慈点了点头，又问道：“轩儿，你记不记得当初我们是怎么来到空岛的？”

谷辰轩道：“当然记得，我很小父母双亡，娘看着我可怜，就带我随着漂泊的人来到空岛。到这里之后，我俩才发现空岛汇集了很多四处逃亡、身份不白之人，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相互扶持，才有了岛上今天的安宁和舒适。”

“不错，轩儿。你在这里就像一个小皇帝一样，大家都很看重你，娘也为你感到欣慰。”

“娘，你干嘛无缘无故赞起我来，孩儿可吃不消。”

“娘只是想告诉你，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变化，你都要能独当一面。”

“娘，以后咱们还是在空岛上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有什么变化？”谷辰轩望着家园说道。

姚慈也望着空岛这片人间罕有的土壤，却不再言语。

云毅自从落入大海，身上就一贫如洗，他又不得不延迟一个月去码头搬运，到铁铺打铁，给人当镖师，干着最粗重的、最危险的活来积攒盘缠。

这一天他继续赶路，经过一条小河，看到有人坐在河边。那人五十多岁，相貌威武，下巴修着整齐的胡须。他一看到有人来，就把满是白银的箱子合上。“小兄弟，你能否过来一下？”那人唤道，他语气中有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云毅停下脚步问：“阁下可是有事？”

“正是。我途中遭遇劫匪，逃到这里，不小心掉了几十文钱在水里，可麻烦兄弟帮我捞一捞？”他两眉一竖，指着水底。

云毅刚才看到他身旁的箱子满是银两，心想他定是害怕别人趁机抢了他的箱子，是以迟迟不肯下水。但是既然他有那么多钱财，为何非要捞回那几十文钱，甚至甘冒大险坐在这人烟稀少的河边？

想来真是奇怪，倘若谷辰轩碰到这种事，不但会一走了之，恐怕心里早就把这人臭骂了一顿：“守财奴，要财不要命。”谷辰轩视钱财如粪土，狂傲得不食人间烟火，但是云毅不会，他出身贫寒，自小受过磨难，为人处世比别人多了一份谦和，即便看似不好的事情，他也不会把爱憎之色显露于脸，何况这乃举手之劳的小事。

他二话不说，卷起库管走下水帮他一个个捡起来，之后问那人道：“你看有没有少？”

“没有……没有……”那人捧着湿漉漉的铜板，满意地道，“多谢你！我独自在这里坐这么久，小兄弟是第一个愿意帮忙之人。”

“你不用客气，这里人烟稀少，阁下一人呆在这里并不安全，还是快些离开。”云毅说完话便要走。

那人又道：“小兄弟，你身上可有银两相借？”

云毅望着他身旁的箱子和手上的铜板，又见他穿戴整齐，心想此人倒是奇怪，明明手握重金却不知足，莫非是江湖骗子不成？他笑了一下，却还是把身上的盘缠分一些给他。“我身上也没那么多银两，这两钱银你先拿着。”

“谢谢小兄弟相助，点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那人接过钱，道完谢之后终于离去。

经过一片密林时，云毅听到后面有“哒哒”的马蹄声。他转过身，一个声音叫住他：“小兄弟！小兄弟！”

云毅看到是河边的那个人，此时他已安坐在马车里，周围还有几个骑着高大马匹的随从。

“小兄弟，天色近晚，何不同乘马车到前面的客栈留宿？”

“阁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江湖浪子早已习惯风藏露宿。阁下赶路要紧，莫为我耽误了时辰。”云毅婉言拒绝。

“我还未还小兄弟的人情，小兄弟何不领情？”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云毅说道，继续赶他的路。

马车渐渐远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树林里马声急促，迎面飞奔来一匹空马，那匹红马体形矫健，健步如飞，云毅年少时曾经牧马放羊，一看便知那是匹好马。他识得这匹马的主人，心想那人既然诚心留下马来，何不就借他的马赶完这段路程，又能尽快还马回去。他纵身一跃，抓起缰绳向前奔驰。

那人坐在马车里，听到云毅从后面追上来，不一会工夫，他已经在车厢外放慢了马步。“好高超的马技！”那人拍掌赞道。

云毅道：“阁下过奖了，那还仰仗了您的马。”

明月夜，客栈内。

那人请云毅喝酒，道：“斗酒渭城边，垆头醉不眠。小兄弟，我敬你一杯，跟你认识了这么久，还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

“区区小名，何足挂齿，在下云毅。”

“我姓洪，名恭仁，字慕义。”

“恭仁慕义，阁下的祖上必是书香世家，才能为您取得如此雅名。”

“小兄弟太过奖了，我再敬你一杯。”洪恭仁一饮而尽。

“阁下这是要往哪里？”云毅问道。

“我要先去趟洛阳，小兄弟你呢？”

“那可真不巧，在下去的却是东京。”

“噢，兄弟有何事去往京城？”

“在下是去找人。”

“我去洛阳也是有要事在身，那咱们明日便要分道扬镳。小兄弟，好马赠英雄，那匹马就送给你。”

云毅站起来道：“这怎么可以？阁下与我非亲非故，怎能受此恩惠？”

“小兄弟一副古道热肠，仗义相助，我与你一见如故，便赠一匹马给你，这有何不可？”洪恭仁双眉一蹙，不怒自威。

“阁下先前非要捞回几十文钱，如今为何赠送如此珍贵的宝马？”

“哈哈！原来是为了这回事。”洪恭仁解释道，“小兄弟，上次你见到的银两，甚至那几十文钱都是我替他人保管，受人之托，便一分钱也不能少，更不能擅自乱用，所以我才不得已向你要钱。小兄弟钱本不多，却仍然不问缘由，慷慨解囊，助我渡过难关，这份古道热肠令我佩服。”

“阁下严重了，我的两钱银只是杯水车薪，哪能助阁下度过难关？”

“我正用了小兄弟的两钱银，吃了一顿饭，又写书信叫来这些随从。昔日齐王韩信受漂母恩惠，那也是一饭千金。”

“阁下太客气了。”洪恭仁的话撩起他的心事，云毅饮着酒，却想到以往有恩于他的农夫村妇，他们若也是漂母，可他却不是韩信。

洪恭仁见云毅推辞，便又笑道：“它日我也会去东京，若是有缘，以后还会见面，小兄弟你再还马就是。”

“既然如此，在下先多谢你的赠马之恩，它日相见，必当相还。”

次日早晨，云毅送走了洪恭仁他们，便往马厩里牵马。马夫对他道：“兄弟，我看你是遇到贵人了，这匹马可是好马。”

“我也知道，所以我才不敢受此重恩。”云毅抚着马头，再拿一把肥草喂马。他想到有了坐骑，以后可省去很多脚程。

“我看那大爷一定是个大官，他拿的银两是官银，所以才如此小心谨慎。”马夫又道。

“你可能说得对。”云毅点了点头，继续喂马。等到他把马喂饱，便骑着离开，前往京城。眼见空岛离他越来越远，云毅也越来越挂念秋樱。秋樱知不知道他并没有死？而且正前往东京？她会不会过来找他？为何岛上的人要置他于死地？他们是否会对秋樱不利？云毅一想下去，便再难以平静。他只好竭尽全力抑制自己，不再让烦乱的情绪搅得他心神不宁。

11、东京梦华

帝京繁华，乃锦绣之乡。大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虹桥上人来人往，沸沸扬扬；汴河中千帆竞发，百舸争流。内城官府民居林林总总，酒楼店铺目不暇接。百业兴隆，世间少见。

如此繁华的景象，对于踏过大多是穷山恶水的云毅而言，无不雄伟、壮观。他的眼界开阔了，同时，他记起小时候看过的缩肩拱背、眼光木然的农夫的背影。他觉得生命里缺少什么，正如那些农夫一样。“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他心中渗入悲怜之情，而缺少的这些，是要靠他以后的人生慢慢弥补。

像云毅这样一身武艺，在偌大的京城饿不了肚子。只是如此身份，在他人眼中，细如微尘、卑若蝼蚁。他不愿甘于平庸，使半生所学的本领没日没夜耗在粗活上面，他应该有更远大的抱负、更宽广的空间和更光明的前途。有时，他双眸似火，激烈地燃烧着。有时，又仿佛如水，沉静地酝酿着。他的眼神总是那么专注，正彰显了内心的坚强与刚毅。因为专注，他善于把握时机，希望在这个偌大的京城里改变命运。

他的命运真的改变了。

云毅来到京城最初的目的是答应女黑衣人的要求，与她在此交换血鸣和玉，换取玉坠背后的秘密。他按照女黑衣人的指示，在众多大树上刻下箭头暗号，可是女黑衣人并没有来会他。这件事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黑衣人竟然会放弃血鸣和玉，黑衣人如何也不肯告诉他真相，而这真相比血鸣和玉更重要。

云毅凭着童年的记忆，叔父曾对他人提过要上东京之类的话，每当空闲的时候，他便会流连于京城的各个角落，找寻关于叔父的蛛丝马迹，不过这蛛丝马迹却早已化为尘土，掩埋得不为人知。云毅又想若是血鸣和玉在身边就好了，它一定可以唤醒尘封的记忆，可是他却把它交给了秋樱。一想起她，他便会想到她每一时每一刻都在睹物思人，他心如刀绞，只有忍住不想她。不过有件事他并不知道，即使他拥有玉坠，在石滩上也会被女黑衣人拿走。伊夏雪不仅不想告诉他真相，也希望让他永远找不着真相。有些事若非水到渠成，云毅是永远也猜不出，正如他永远都不知道空岛上那位和蔼可亲的前辈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又譬如到底是谁要在海上置他于死地。因为种种的谜团，才迫使他勇往直前，不断地追根究底。

云毅又一次行走在街市中，这一天深夜，他不知不觉走到南薰门。

突然，听到前边千军万马的嘈杂声。不多时，迎面飞奔来一个人，穿着夜行衣，身上背着沉甸甸的一袋东西，云毅十分佩服此人的轻功，只见他飞檐走壁，身轻如燕。

后面追赶他的官爷们大声喊道：“贼人……站住……”

那个穿着夜行衣的人依旧健步如飞，他从城门上溜下来，转眼看到一个人不躲不闪地站在前面。他或许看到云毅衣衫褴褛，压根儿没把他放入眼底，只是“唰唰”几声飞出金钱镖想要射死云毅。

云毅避开金钱镖，那人眼神诧异，飞腿直踢向他。云毅一招“托梁换柱”，一把扯住他的脚尖，顺势将他按在地上。

那人身形灵活，屈下腿从袖里露出双刀，削向云毅颈部。云毅见势，放开那人，翻身两脚夹住他的双刀。那人看云毅并不好惹，只想弃刀而逃，云毅一把拉住他的包袱，令他再也动弹不得。那人决没想到会栽在一个小叫化子手里。

云毅不是小叫化子，他的衣衫仍旧整洁干净，他那专注的目光中没有半点乞怜之意。

接着，一个高大威猛的军官，气势不凡地走了过来，他对下属道：“来人，打开那个贼人的包袱。”

只见包袱被打开，其中有黑貂裘、玉玲珑、夜明珠等珍宝，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好个贼人，胆大包天。”那个军官怒道，“把他押下去听候发落。”

“是，孙大人。”众侍卫把盗贼押下去。

那个军官瞧着云毅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是你抓到那个盗贼？”

云毅还未回答，那个军官便不再瞧他，而是向身边的人招了招手，道：“来人，打赏点银子！”

云毅看他甚是傲慢，就回绝道：“多谢你的银子，可惜我不用。”

“那你要什么？”那个军官的口气越来越冷淡。

“我不想要什么，我抓住他并不是为了与你交换，也不是为了向你讨赏！”云毅不卑不亢地讲道。

“好！有骨气，有意思。”那个军官笑了一声跳上马，指着放在地上的银两，绷紧了脸孔道，“银子放在那里，收不收是你的事。”

这人便是东京禁军将领孙律成，他夜追皇宫盗宝之贼，追至此处，恰好盗贼被云毅逮着，他把罪犯打入天牢。此刻，他首先不是回皇宫向皇帝复命，而是去了宰相府拜见丞相朱廉。

禁军乃是中央军，与宰相府毫无关联。然而，当朱廉退去所有家奴后，孙律成却对朱廉毕恭毕敬。

“是哪个贼人如此猖狂，竟把魔掌伸向皇宫？”朱廉问道。

“律成还未撤查清楚。”孙律成诚惶诚恐地答道。

“一定要加以严办，你可知‘宝物’二字乃我心头隐患？”

“相爷难道还担心二十多年前之事？”孙律成悄声问道。

朱廉不语，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孙律成见状，信誓旦旦地保证道：“相爷大可放心，律成绝对严惩不怠。”

隔了半晌，朱廉又问：“本相听说逮到盗贼的是一个武艺高强的年青人，是这回事吗？”

“是。”孙律成眉头微蹙，这件事有损他的颜面，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是他清楚凡事都瞒不过朱廉。

“你怎么打赏他？”朱廉问道。

“我赏给他银两。”孙律成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给他银两？”朱廉压低音调，略有不满之意。

孙律成又赶紧道：“其实律成尚有个提议，我见他武功精湛，想把他收归到相爷门下，为相爷所用，就是不知相爷答不答应？”

朱廉听后大笑道：“哈哈！我宰相府是什么地方，哪是随便的黄毛小子想来就来的地方？况且，人才有你孙律成就够，用不着其他机心难测的家伙。”

“相爷过奖了！那……那……”孙律成也琢磨不透朱廉的心思。

朱廉沉思了一阵，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好，你去把他找来，就让他在相府里当个仆役。”

孙律成心有不满，却也不敢出声，只是照朱廉的意思去办。

就这样，一次偶然的机遇，云毅轻易来到了宰相府，随便地当个仆役。“我不想要什么，我抓住他并不是为了与你交换，也不是为了向你讨赏”，云毅还记得当日铿锵的言语，只是当命运出现唯一转机的时候，他却不得不把握它。

他并非没有掂量过，从江湖走进庙堂，其实是走进一种诱惑，更是走进一种束缚。云毅何尝不愿如谷辰轩一般潇洒，不屈从权贵，一心做他的侠客。但是少年贫寒的生活令他刻骨铭心，只有经历过风雪，方知道生存的残酷。“我将来要有出息，不让你们受苦”，云毅从未忘记对农夫许下的承诺。他始终少了谷辰轩那份孤傲，多了压在肩上的重担，他别无选择。

不过当云毅进入宰相府，激动之余不免有所失望。宰相府并没有重用他，他丢下那身出神入化的功夫，却做着烧火、劈柴、挑水的活儿，毫不长进，他内心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有没有见过那个新来的奴才？”一个杂役问其他人道。

“每天干活最多的那个吧？他倒是好运，想当初咱们进来宰相府，那可是过五关斩六将，千辛万苦才得到管家的赏识。”杂役们都愤愤不平。

“他干活那么拼命，小心别让他抢了我们的风头，到时咱们便很难混下去。”那个杂役暗暗说道。他们见云毅担着柴过来，就都各自散去。

云毅自是听到他们的议论，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继续干活。

这一日未时，云毅干好活后，便又随着其他仆役外出街市办事。仆役们一出宰相府，趁着时候未到，都各自寻乐去。云毅走到西街口的福来酒肆，小二哥福二笑呵呵地对他道：“兄弟，你又来看你的马了，我可是找人把它喂得精神健旺。”

“多谢小二哥。”云毅走进马棚，那匹马看到他来了，纵声欢嘶，云毅抚着马头，拿出料豆让马吃个饱。

“马儿，马儿，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把你还给你主人？”云毅念道。

那匹马似乎听懂他的话，伸过头在云毅腿上挨擦，大有不舍之意。

云毅出去福来酒肆时，看见一辆甚是体面的马车，一观便是达官贵人的乘骑，周围都围满了看客。这时，从酒肆里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他边走边抚直他的发须，整理他的衣衫，待到马车前，“扑通”一声地跪了下去。云毅一愣，只见那个汉子行礼，对车中人道：“小人在这里已经恭候多时！”

车中人半卷帘子，云毅只看见一只手示意请那汉子入座，那汉子便毫不客气走了进去，坐在那位贵客旁边，车马渐渐远去。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道：“哇，堂堂御史台洪大人怎么会看走眼，瞧上这种无赖？”

“是呀，他经常醉酒、留连于烟花柳巷，真是伤风败俗……”

“嘿。”福二止住他们道，“你们错了，我看这人，厉害！”他竖起拇指接着道，“你看他那副德行，把自己弄得不像人样，其实都是为了试探洪大人。”

“你怎么知道？”众人听福二反驳他们，都要跟他吵起来。

“他不是投宿在我这酒肆吗？我怎么会不知道。”福二得意洋洋地道，“算来跟他走得最近的人就是我了。”

“你这人……到底说不说？不说大伙都散了。”

“别走……别走……大家进来喝一杯水酒，听我慢慢和你们讲。”福二嚷道。

“原来是在招揽生意，你不说大伙可真的散了。”

“着什么急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那个大爷可从来就没有急过。”福二看大伙不耐烦了，才认真起来，道，“我时常听那个大爷叨念，说他在等人。我就问他你等谁啊，他说他在等伯乐来相马。”

“哈哈！”有人忍俊不禁，发问道：“他算千里马吗？”

另外围观的人也应道：“是呀，这么了不得，干脆去考个状元。”

“这个……这个他也说了……他说什么来的？”福二想了想，道，“对了，他说他不愿拘束于那些繁文缛节。”

“这人够会吹牛皮，还吹得天花乱坠呢。”

“我看不是这样。”福二解释道，“三个月前他来京城时，都不像现在这个样子。那时他一大早便会登门求见洪大人，这样过了好久。后来洪大人当真赏识他，他竟然放起肆来，还大言不惭地对洪大人派来请他的手下道：‘你们大人既知我嗜好，又想重用我，便应迎合我的口味，好酒好肉美色伺候，不该处处限制我才是。’我诧异地问他为何要这么做，眼见鸭子都上嘴边，飞了不是前功尽弃，他说他要投身明主，虽然打发那些人的话讲得难听，可心里不知多高兴。”

“哦，你这样说我倒听得明白，他认为洪大人是位明主，不该任由自己胡作非为？”

“对……对……说得好！我就是这个意思。”福二道。

“洪大人为官清廉，又禁止下属作威作福，汴京的百姓早就赞不绝口。”

“是呀，朝廷有这种清官，才是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那洪大人又怎会亲自来接他？”

“这个嘛，他说了，这就要看洪大人是不是真正的伯乐了。”福二讲道。

云毅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大伙都谈完话散开了，他才离开。他内心甚是佩服那位不羁的怪客，更钦佩轿中素未谋面之人，也只有轿中人那样的气魄、胸襟才能识破那位怪客的良苦用心，仁而下士，欣赏他并重用他。

云毅路过一家华饰坊，见到店里挂满琳琅满目的饰物。他走进坊内，老板对云毅道：“公子请随便看看，买一件饰物送给心上人。”

云毅想起秋樱没有宝钗金钿的头饰，最多就是用丝带挽住秀发，一想到这里，他便捡了一支翠玉金钗，问道：“这支金钗多少钱？”

老板道：“公子你真有眼光，一挑就挑中上好的饰物。这支金钗可是纯金打造，镶上名贵的翡翠，总共要三两银子。”

云毅摸了摸口袋的银两，为难地道：“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老板道：“公子，最少就是三两了，千金难买心头好。如果你要就拿去，不要便算了。”

云毅道：“但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银两。”

老板道：“你可以下次再来买，不过我不敢保证那时这支金钗还在不在。”

云毅心里着实喜欢那支金钗，也料到秋樱一定喜欢，便道：“老板先等我一会。”他回到福来酒肆，对福二道，“小二哥，你可否借我三两银子？”

福二惊讶地道：“兄弟的口开得可真大，我在这里干多久才积攒到三两银子。”

云毅也知为难，便道：“下次我保证带还给兄弟。”

“这样好了。”福二想到云毅的宝马，笑了笑道，“你把你的马儿抵押给我，我还再给你银两，保证你稳赚不赔。”

云毅打断道：“马儿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卖，既然小二哥不肯，那便算了。”

他无奈要跨出门去，福二止住他道：“兄弟是个忠厚之人，我不是信不过你，但是一下子要我那么多钱，我连吃睡都难以安稳。”

云毅点头道：“我明白，我再想其他办法。”

“兄弟是不是要买什么东西？”福二想了想，道，“我先帮你买下来，等到你还钱我再给你东西。”

“如此甚好，多谢小二哥了。”云毅欢喜地道。

“兄弟，我看你目光如炬，一表人才。”福二贴在他耳旁轻声道，“以后要是发了，可要多多关照。”

云毅笑道：“若有这么一天，我一定不会相忘。”

福二道：“好，我自己不是人才，但看人却一向很准。”

12、一枝红艳露凝香

自从云毅来到宰相府后，一连几天，见到的大多是府中的下人。他们谦卑、惟命是从，云毅与他们最大的不同，便是他那双眼睛，从不为任何苦累而磨去了以往的傲骨。相反，总是那么炯炯有神，光芒四射。

云毅也见过另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与众不同，明亮得好似银河的星星。想起了眼睛，他又自然地记起眼睛上面的娥眉，下方的鼻尖、朱唇，那人整个容貌便浮现在眼前。

深深的庭院，长长的回廊，淡淡的阳光，一个挽着藕色薄纱的丝衣女子袅袅婷婷地走来。凌波微步，她衣袂飘飘，身旁似有云烟氤氲。远远寻去，那仿佛是天山的雪莲，如此孤高清寒、纤尘不染，再走近一些，又如那云南的山茶，恬静雅致、中人欲醉，到了后来，便是那洛阳的牡丹，艳丽夺目、光华照人。

那女子也看见云毅了，他就站在她面前，一身下人的装扮，她本可以从他身边直接走过去，不必留意像他那样卑微的人，可她却赫然停住脚步，一怔，凝视着云毅，目光极是复杂。是疑惑？是惊奇？还是莫名的鄙视？云毅也望着她，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但随即又被她冷漠的目光所慑，只好生生把头转开。

又过了几天，他仿佛已将她淡忘。可是，她却又一次出现在面前。只是，并非真人，而是在画中。他从怡心亭的地上捡起一幅微微展开的画卷，小心翼翼地舒开，顷刻间一个绝代风华的女子映入眼帘。她那冶艳灵动的双瞳，似乎随时能摄人心魂。

云毅又看见画像旁提着诗仙的《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他还在琢磨作画之人的心思，“利氏子规”这个雅名又吸住他的眼球。

突然，一个男子喝道：“胆大奴才，还不放下手中的画。”

云毅抬起头，一个身着锦衣、眉清目秀的年青男子怒瞪着他，他双眼冒火，似乎要将云毅碎尸万段。

这时，过来一个老仆，从云毅手中夺过画卷，把它缓缓卷好才奉还给那个男子。

“这奴才是谁，如此不懂规矩？”那个年青男子问道。

“小侯爷，他是新来的，千万莫为这等人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老仆劝道。

“叫他去其他地方，他不配来到我的怡心亭。”朱星延怒气冲冲喊道。

云毅一声不响就走了，心中慨叹这宰相府的主人都是脾气乖戾、心胸狭隘之人，又想这位小侯爷一定爱极了那位利子规姑娘，可是那幅画为何偏偏落到地上？云毅只想打扫庭院，方捡起它而已。若是那幅画安好地放在桌台上，云毅决不会去碰它。

朱星延见所有人都离开了，方才坐到石椅上，慢慢欣赏画中的女子。他用手指轻轻地触摸画卷，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破画面。思绪如潮，他回忆起第一次看见她的情景。

那时他命人打开相府的正门，匆匆迈出去时，刚好撞见那绝美的容颜，灿烂的阳光下，她整个人如粉雕玉琢一般。“那怎么像个凡人？她简直就像突然降至门前的观音菩萨！”他的心湖被抛入巨石，掀起层层波浪。

门前的侍卫见她站着不动便想过去赶她，却被朱星延喝住。他轻轻走到她身边，脚步轻微，恐怕吓着了她，“姑娘，你看什么？”他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大门望去，可是他实在看不出这座居住了近二十年的相府有什么特别，他皱起眉头，脑子一片空白，只因为他如何也猜不透这位女子的心思。

从孩提时代朱星延一直居住在相府，他父亲白手起家终于有幸位居人臣，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朱星延一出生便有大好的前程，作为朱廉唯一的儿子，他聚万千恩宠于一身。

父母纵容他，让他在丫环的围绕簇拥下成长，允许他和她们厮混。但是另一方面，朱廉又对儿子极是严厉，在大节上绝不疏忽，他就像刻模子一样把他儿子雕刻出来，这样令朱星延纳闷、反感，越来越疏远父亲，总觉得在父亲面前抬不起头。

朱星延一方面厌倦这种豪门权贵的生活，另一方面又恣情享受它的骄奢无度。他父亲为他安排了一段婚事，他未过门的妻子是梁王府的千金郡主，朱星延记住了她的美貌，却也忘不了她教训人的大道理。

“这天下间万事总要有个规矩，我……我虽然是你的妻子，但还未过门，你便该以礼相待，莫让天下人当笑话。”她话说得不愠不火，可朱星延一想起来就不舒服，他堂堂一个小侯爷，被一个女子训斥，认为他没有教养。“你有什么了不起？”朱星延心里骂道，“你自以为是郡主，就高不可攀是吗？我才不买你的账。”他再也很少惦记她，又回去找那些丫环玩，但是日子久了又觉得她们真是一群庸脂俗粉，只会奴颜婢膝，简直俗不可耐。

如今，他终于见着一位完人。即使她会说出像郡主那般训斥人的话来，那无疑也有另一番味道。他细细地想着，可她却一句话都不讲就转身离去。朱星延便跟着她，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你为什么跟着我？”利子规停住脚步冷冷地问道。

“你……你好看……”朱星延痴迷地回答。

利子规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朱星延穷追不舍，问道：“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刚才看什么？”

“我为什么要回答？”利子规的目光倏忽冷锐起来，显得很不耐烦，只是朱星延站在背后，并没有瞧到她阴沉的脸色。

“因为那是我家，你在看我家，我总该知道你看上了什么？”朱星延笑嘻嘻地道。

只不过一瞬间，利子规的目光慢慢柔和起来，她幽幽叹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朱星延哪愿放她离去，他继续跟着她，又问道：“喂，你为何叹气？”

利子规停下脚步，伤感地道：“我一个民间女子，从没见过那么……那么气派的府第，如果这辈子有机会到里面看一下，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惜我只是一个民间女子。”

“不，你不是民间女子。”朱星延跑到她跟前，庄重地对她道，“你比那公主郡主都有贵气，我看没有哪一国的公主郡主能和你相比，你是那……那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只能让人顶礼膜拜。”

利子规听了他的话，掩面轻轻笑道：“呵呵，你太抬举我了。”

他见她这么一笑，风娇水媚，万种风情。他脑海灵光一闪，忽然抓起她的手肘，道：“你跟我来。”他带着她奔回相府。

“小侯爷，这位姑娘是？”左边的门卫问道。

“小侯爷，相爷有命，闲杂人等不得擅闯相府。”右边的门卫也阻止道。

“她是我喜欢的人，刚才你们已经招待不周，如今还敢拿我父亲来压我？”朱星延戳着他们的鼻梁盘问道。

“小侯爷恕罪，相爷的命令卑职不得不从。”右边那个门卫继续说道。

朱星延一脚便向他踹去，直把那个门卫踢到跌倒，他怒气冲冲地道：“我自会向父亲秉告，你们滚开，竟敢以下犯上，不要脑袋是不是？”

侍卫们没有办法，只好让利子规进去。他们虽然遵从朱廉的吩咐，但谁都知道小侯爷是天之骄子，如果拂逆他的意愿，朱廉更会怪罪他们。

朱星延训斥完奴才，回头笑脸相迎，拉着利子规四处逛。他不遗余力地介绍府中各处的景物，从正门到紫烟阁、暖香楼、柳堤、莲心潭等，唯恐唐突了佳人。

他们越走越深，利子规没有停下脚步，直至一处幽深肃寂的的院落门口，隐约可见内院荒废破落，昏暗无光。利子规的目光陡然凝聚，她一脚便要踏进去，朱星延忽然拉住她道：“姑娘，那个地方去不得。”

利子规惊醒，从思绪里走出来，娇笑问道：“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因为那个院落有……有鬼……”他特地拉长声音，吐出长长的舌头吓唬她。

利子规没有被吓到却装作被吓到，故意凑到他身后叫道：“鬼？鬼在哪里？”

朱星延回身顺手搂住她的细腰，安慰道：“你不用害怕，有我呢。只要咱们不进去，鬼就不会找我们了。”

利子规笑了起来，道：“小侯爷，你一定在骗人。这个地方哪有鬼，是你心中有鬼才是。”

“不是，以前这里确实有一只女鬼，面目狰狞，凶神恶煞……”朱星延绘声绘色地讲道。

他还没讲完，老仆走了过来，慌张地叫道：“小侯爷，你怎么跑到这里来？若是让相爷知道这件事，可要大发雷霆。”

“你也拿我父亲来压我，你以为你是谁呀？”朱星延怒斥道。

“小侯爷，别胡闹了，还不快点走。”老仆推着他们离开。

朱星延带着利子规气愤地走了，嘴里不时地嘟囔道：“哼！总有一天我要叫父亲把你们这群狗奴才逐出相府，一个个敢跟我作对。”

利子规最后望一眼那个昏暗无光的庭院，捏紧了拳头，才随着朱星延出去。

走到怡心亭，朱星延携着利子规坐下来观赏四周的假山流水。“歇息一会，我再带你去看其他地方。”朱星延兴奋地道，“这相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可以让你玩上一两天。”

利子规静默不语，朱星延侧过头去看她，但见她脸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正所谓“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他本来还兴致勃勃地谈天说地，现在哪里还高兴起来？“你怎么了？”朱星延问道。

“你……你不该带我进来……”利子规幽怨地叹道，“我……我发梦都会……都会梦到这个地方……梦到……梦到你……”她抬起眼望着他继续道，“你我相识不过一小会，但是我感觉咱们好像认识了很久，以前我在梦里就见过你，我想天下间所有女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就应该像你这样。”她讲不下去，却毫不吝啬送来脉脉的目光，这目光一旦衔接，足已慑住朱星延的心魂。同样是阿谀奉承的话，但这话从如此女子口中出来，不仅让朱星延飘飘然，更令他在平淡乏味的生活中感到新奇的狂野。

利子规最终离去，带走了他所有的思念。临走前他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利子规哀怨地问道：“小侯爷，你可喜欢青莲居士的诗篇？”

“难道你的名字是太白的诗？我来猜猜，一定是那两首。”朱星延兴高采烈地吟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利子规苦笑了一下，一边远去一边吟道：“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

“你叫子规？”朱星延说道，却见利子规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莫非我在做梦？”朱星延摸了摸脸颊，自忖道，“不可能，一切都是真的。”

他跑去乞求父亲，恳请父亲找寻她的下落。朱廉听完整件事，对朱星延道：“我儿，要找一个女子并非难事，只是咱们有约在先，无论你多么喜欢这个女子，她都只能是你的一名婢女，绝不可能有其他身份。”

朱星延只盼到早日见到利子规，便连连点头道：“好，孩儿一切听从父亲的安排，请父亲一定要尽快找到她。”

朱廉心中甚感奇怪，竟有一名女子令儿子如此动容，他派了大批人手暗中调查这名女子，得到的结果却再平常不过。

利子规父母得病早逝，她从小寄于姨父篱下，跟着姨父一家迁徙各方，做苏绣生意。姨父乃是商人，重利轻义，待她不是很好，经常劝她早点出阁，但是利子规执意要找到如意郎君。她从小不合人群，时常孤芳自赏、暗自嗟叹。由于无人管教，她甚至壮胆在大街上抛头露面，而只是图一时之快。

朱廉听完下人的汇报，点了点头，说道：“带她来见我。”

紫烟阁的房门缓缓打开，利子规见朱廉正一个人在房内下棋。她蹑手蹑脚地进去，跪下行礼道：“民女叩见相爷。”

朱廉轻轻瞥了她一眼，也不过那么一眼，他仿佛看透了她。“你叫什么名字？”他对她的美貌视若无睹，精神仍然倾注在棋盘上。无疑棋盘上的争夺对峙、你追我赶更能让他振奋。

“我姓利，名子规。”她的声音有些颤动，不禁捏紧衣角。

“你很紧张，别害怕。”朱廉的音调像是从死人堆里发出来一样，甚是低沉，他一边关注棋局一边道，“利子规……利子规……子规啼血……这可不是个吉利的名字。”

“我父母时刻要我铭记他们，不要忘记他们，便为我取得此名，没有不好。”她忽然硬了口气道。

“嗯。”朱廉清了清喉咙，摆手道，“你下去吧，以后尽心尽力伺侯我儿，少不了你好处。”利子规刚要下去，朱廉叫住她又道：“你要谨记，我儿的正室只能是梁王的千金，大宋的西夕郡主，你少打这个主意，不然……”他没有说完便示意她退下。

自此以后，利子规便留在宰相府里。尽管这样，朱星延并未满足，他父亲规定他一天到晚只能见她三次，其余时间用来熟读经书，钻营治国之道。每次他们相见时利子规都是心事重重，寡言少语，惹得他在书房一拿起笔，什么治世的文章都没有写，就只是临摹她的画像聊以慰藉。

也许朱星延觉得利子规对他的冷漠是源于父亲的干涉，却不知这正合了利子规的心意。

她从来都不是简单低俗的女子，因为看到了雄伟壮观的宰相府便羡慕得痴站着不动，又因为游了一趟宰相府便再也不愿离开，还说会梦到那个风流倜傥的天之骄子。可是就凭着这份俗气，让朱廉相信这个在街头抛头露面的女子并非没有心机，只是不成大患、无伤大雅。所谓不合人群、孤芳自赏也不过是利子规为了自身的处境担忧，只要给她一点小惠小利，衬得起她的美貌，她便会流于平俗。等到朱星延那股新鲜的劲头一过，她自然也会被弃之如履。

不过利子规却有极高的手腕，她的若隐若现、若即若离，时刻牵动着那位小侯爷的心弦，高昂时使他如置身于天堂，低回处又令他寸断肝肠。

不仅如此，她还企图征服他人。那个在怡心亭捡到她画像的男子，是否从此以后都会魂牵梦绕、时刻想念着她倾国倾城的模样？他会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是她的有意而为之？她故意把放在桌台上的画像丢在地上，让云毅捡起来，使他再一次目睹她惊世的容颜，让他忘不了她。

她本来不用花那么多心思在如此卑微的人身上，可是，她却再一次遇到他，在这座危机重重的宰相府，他是怎么进来的？她总是有一股预兆，他绝不是个简单的人，若非为了拿回另一只血鸣和玉，她早就不必在石滩上留下他的性命。虽然不知以后他是劲敌还是朋友，不过此时的一切尚在利子规的掌控之中。

13、美人心机比天高

她便是在峨眉山云毅遇到的女黑衣人伊夏雪。当初她上峨眉山时只想索回血鸣和玉，却邂逅了云浩的侄儿，这个平生头一回让她打不败甚至还要受制于他的男子，她恨透了他。

伊夏雪拿到云毅给的一只血鸣和玉后便前往京城，沿途听到青峨庵覆灭的消息，接二连三江湖上盛名的几大门派一一消失，她赶在崆峒宫灭门前目睹了这场厮杀，也眼见了那个令人胆战心惊的邪教。

雷昌见到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口，便厉声质问道：“你想出手帮忙？”

伊夏雪回答道：“不，我也恨他们。”

雷昌听到是个女声，十分惊奇，又问道：“你和他们有仇？”

伊夏雪道：“是，我比你更恨他们。”

雷昌道：“好，不管你和他们有何仇怨，总之看过我们杀人的人，如果不想死，就只有降服我们。”

伊夏雪傲然问道：“降服你们，你们能如何？”

雷昌回答：“带你去见我们主人。青峨庵、蜀城观、唐门的掌门都已归顺我教，再加上崆峒宫，看来主人的大业指日可待。”

伊夏雪笑道：“是吗？我倒想瞧瞧你们主人是哪号人物，有何神通广大的本领。”

“教主！教主！”一个侍从慌慌张张跑进来，向卧在狐裘榻上的青衣汉子道，“外面有一个……一个幽灵要见你。”

青衣汉子正在小憩，显然不满意这个鲁莽下属的打扰，他迷迷糊糊中斥责道：“叫他等着。”

“不，教主。她已经……已经闯进来了。”侍从叫道。

青衣汉子猛然抬起眼皮，用如鹰般犀利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突兀的客人。

此时伊夏雪已经换成另一套黑衫，秀发也披上双肩，让人一瞧便知是个女子，她的容貌仍用黑纱掩着，隐约可见脸上的轮廓。她需要时常变换装饰，以不同的打扮去应付不同的人群，那个全身裹在黑衣里连声音都要极力掩饰的女客，只属于峨眉山，属于云毅的对手。

“你是第一个不请自来的女人，看来本事不小。”青衣汉子仔细地瞧着她。

“你们是什么邪魔外道，从哪里冒出来？”伊夏雪问道。

“邪魔外道……邪魔外道……”青衣汉子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笑得一片灿烂，他冷不防伸出手向伊夏雪脸上抓去。

伊夏雪侧身躲闪，轻易就避开了，她讥讽道：“暗箭伤人，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主动向女人出手的男人，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青衣汉子笑道：“哈哈，我平生最反感的就是正人君子和英雄好汉。”

伊夏雪继续追问道：“你们处心积虑消灭江湖上各大门派，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青衣汉子反过来问她，道：“你说呢？”

伊夏雪回答：“你们绝不是单单为了扬名，不然又何必那么神秘，你们大可暴露出名堂。”

青衣汉子赞赏道：“你的确厉害，什么都猜对。”

伊夏雪打破沙锅问到底，问道：“你们有更大的意图，是什么？”

“你知道没有人会轻易说出自己的秘密，除非……除非……”青衣汉子的目光变得懒散起来，盯着伊夏雪的面容，接着道，“如果你的容貌衬得起你的声音的话，我便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伊夏雪冷笑道：“哼，原来只是个好色之徒。既然你不说，那不打扰了。”

青衣汉子见她大步往外迈去，突然加重掌力，向她头上横劈，凌厉的掌风，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伊夏雪感到那股一触即发的戾气，迫使她回身跃起，一招“满城花雨”使出，身体似乎化作千万朵梅花风中弄影。

青衣汉子只觉得陷入花舞的迷阵，眼前一片缭乱，伊夏雪美妙变幻的攻势中有着致命的危险。她的这一招以柔克刚，使得青衣汉子不能不另眼相看。

就在他揣磨着转换掌法时，伊夏雪突然站立不动，这一瞬间的松弛青衣汉子怎能错过，他五指如鹰爪，向伊夏雪咽喉抓去，他本意料她会有其它阴谋，是以做好随时应对的准备。哪知伊夏雪定在那里一动不动，青衣汉子转而收回掌力，一把扯下她的面纱。

面纱之下，是倾国倾城的容颜。然后，他也懒得动了，浅浅的笑意挂在嘴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仿佛永远没看个够。若她只是柔弱的女子，说不定他早已把她抱在怀里，他愿意烽火戏诸侯，千金换来一笑，但此刻她只是冷眼相对，好似梅花冰肌傲骨，只可远观而不可近亵。

“教主！”又有一个侍从跑了进来，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青衣汉子极不耐烦，厉声问道：“何事？”

“夫人……夫人有请，请教主过去一趟。”侍从低声禀告。

“退下。”青衣汉子走到伊夏雪跟前，好声好气地对她道：“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伊夏雪没作任何回应，她双眼只顾扫视着大厅，特意装作没听见他的话。

青衣汉子回来时，见伊夏雪在摆弄墙格里的药剂，他上前制止道：“不要乱碰，那些药剂毒性不小。”

伊夏雪一听，果然停下手来。

“你没想到吧？我耶律青最擅长的就是使毒，那些名门正派就是被我毒攻而惨遭灭门。以后若有机会，一定带你去见识一下我的毒海。”

“原来你果真不是汉人。”伊夏雪道。

“不错。”耶律青请她到榻上坐下，开怀说道，“我乃是大辽皇族后裔，潜入宋境已有多年。”

“难怪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消灭那几大门派。”

“我听手下说姑娘与他们也有不共戴天之仇？”

“可以这么说。”伊夏雪点了点头。

“那么你今天该不是特地来感谢我帮你报仇吧？姑娘若有什么吩咐，我自当洗耳恭听。”

“我只是替你惋惜。”伊夏雪站了起来，缓缓地提道。

“哦？”耶律青大为迷惑。

“你讲你千里迢迢来到宋境，灭了几大门派又能如何？”伊夏雪耻笑道。

耶律青扣着桌案，振振有词地辩道：“先统一中原武林，招揽那些江湖人士，再助我颠覆大宋王朝，这便是我全盘的计划。”

此话一出，伊夏雪眉头一皱，心想此人野心倒是不小。

耶律青问道：“姑娘你是哪里人氏？”

伊夏雪明白他话中隐意，便道：“你放心，我决不泄露你的秘密。大宋皇帝欠我家族一个人情，我也要讨回。”

耶律青听到这里，拍案大喝道：“好，太好了，真是相识恨晚。这一趟我绝不让你白来。”

伊夏雪想道：“大宋灭不灭亡，确实与我无关。我要的是宰相府的毁灭，我要朱廉死无葬身之地。”她转过头，恶狠狠地对耶律青道，“你以为灭掉几大门派，擒住那些掌门，把他们的弟子收归门下，这样便算一统武林，那群不中用的师徒就真的唯你是从？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耶律青不知她为何如此动怒，只是解释道：“他们虽是废物，却也四肢发达，总有用武之地。”

伊夏雪叫道：“可你并不知，早在十年前，他们便归顺了宋廷的一个高官，如今这人已贵为相爷，他们又怎会降服于你，心甘情愿替你卖命？”

耶律青皱着眉头道：“高官？相爷？你讲的是宋室当朝的宰相朱廉？”

伊夏雪两眼发亮，问道：“你也认识他？”

耶律青清了清嗓子道：“宋室一大支柱，我焉能不认得？”

伊夏雪目光冷锐，道：“所以你要逐鹿中原，势必先得除掉他。”

耶律青道：“那是自然，宋室皇帝一直采用文人治国，防止武将夺权。而又加强中央集权，削弱地方势力，所以只要击垮中央几大支柱，到时我大辽的铁骑便可南下灭宋。”

“那你现在作何打算？”

“哼！一不做，二不休，我仍旧继续歼灭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即使他们不依从于我，我也要给稳坐汴京的朱廉敲一个警钟。”耶律青瞳孔发光，而又望了望伊夏雪，问道：“你呢？”

“我要上汴京。”她回答得很利落。

“你何必操之过急？”耶律青道。伊夏雪并不吭声，耶律青明白无法劝服她，只好嘱咐道：“我幽云教教徒遍布四海，以后你若用得着，尽管吩咐一声，相信咱们很快就可以在汴京相聚。”

伊夏雪此次行程获益甚大，她终于遇到一个能与她同列、共谋大事之人。她继续北上，中途竟遇到溺水的云毅，她本欲除之而后快，却搜不到血鸣和玉，而后又被姚慈阻止。到达汴京后，伊夏雪第一件事便想伺机入皇宫盗宝，完成她的窃宝计划，不料一个盗贼盗宝失败让整个皇宫草木皆兵，伊夏雪不得已改变策略，摇身一变潜入宰相府。

当日她与朱星延分离后，就料到小侯爷一定会派人寻她入府，因此她改名为利子规，又找来幽云教教徒为她捏造身份。她与朱星延的相遇纯属偶然，然而藉此机会她却能迅速向目标靠拢。这无疑多亏了那绝美的容颜，她现在颇以美貌自负，心想天下间没有男人不为她倾心。于是，她又记起了云毅。

云毅在宰相府的日子一直风平浪静，之后，这种平静慢慢打破，他发现血鸣和玉竟然出现在宰相府。女黑衣人终于出现，竟也隐匿于宰相府？她真为践约而来？为何却迟迟不肯露面？

云毅每次看到血鸣和玉挂在隐蔽的树枝或屋角，便追踪而去，盼着与女黑衣人相见，可结果总是失望而归。云毅并没放弃，他等了十多年，就是盼着从女黑衣人口中得知叔父的过往。

这一次，他又看见血鸣和玉，它隐隐约约系在槐树的树梢上，一般人都难以察觉，却叫云毅注意到。云毅望见树梢下不远处有一座雅致的凉亭，亭里人影交错。他悄悄地靠近亭子，借着树叶遮掩，看见了亭中人。

一位身着湖蓝色广袖绸衣的少女，披着丈许来长的纱罗，芭蕉髻上一支黄澄澄的菱花步摇微微倾斜。她手里刺着锦绣，一针一线间尽显其雍容华贵。她旁边坐着一个身着蕊黄绢衣的侍女，那个侍女托着腮，正乐滋滋地望着主人手头的针线。

云毅知道不对劲了，这二人不是他要找的女黑衣人，他掉头想走，就在这时，一枚透骨针打入树干，树叶“飕飕”响起来，正在刺绣的绸衣少女陡然瞥见这么一个陌生男子，不由得“啊”的一声惊喊，绣花针已刺入指尖，她顿时花容失色。

云毅已料到放暗器之人，此时却也只能无奈地从树丛里出来，双手作揖，愧疚地向绸衣少女赔罪。他话还未出口，绸衣少女身旁的侍女唤来一群侍卫围住云毅。

“喜儿……”绸衣少女开口道，“算了，他并没有恶意，让他走吧，不要多惹是非。”

“郡主，怎么可以？宰相府的一个家奴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

“喜儿，不许无礼。”绸衣少女道，又散去围着云毅的侍卫。

那个侍女还是不服气，她嘟囔着嘴巴，走至云毅面前，推着他道：“你……快去把你家的小侯爷叫来，说我们郡主……在这里等他。”

云毅抱歉地道：“恐怕要让姑娘失望，在下只是个烧火劈柴的下人，请不动小侯爷的大驾。”

“你……”喜儿十分生气，但也无可奈何，她转过头望着她的主人，只见那位郡主脸上依旧从容淡定，仿佛一切早在意料之中。那位小侯爷的心早已不在她身上，即使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即使整个梁王府委曲求全，郡主亲自驾到，都不能改变那位天之骄子的心意。

“喜儿，收拾一下刺绣，咱们回府。”西夕郡主道。

“郡主，你不想见小侯爷啦？”喜儿心有不甘地询问。

“我们在这里等了那么久，如果他要来的话早就来了。”西夕郡主幽怨地叹道。

云毅看着她们远去的身影，心里想道：“这位郡主是个可怜之人，也许她还不知小侯爷早已心有所属。虽然她比不上利子规那般妩媚明艳，但是那股端庄华贵之气却是利子规所不能比。”随即他又怕想起秋樱，便不再想下去，而是把注意力转移到血鸣和玉上，他再去瞧一眼树梢，哪里还见得到血鸣和玉的踪影。

西夕郡主和喜儿绕过长长的柳堤，沿着出府的方向行去。忽然听到芳香园传来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接着响起一个男子的欢笑声，他不停地问道：“好不好玩？好不好玩？”

西夕郡主轻步走进园内，此时阳光明媚，花园内繁花迷离，一个丝衣女子坐在高高的秋千上，身旁一个男子正替她摇荡着秋千。丝衣女子臂上的薄纱泻下来，飘逸如同春风轻拂着的杨柳。

“喜儿，那是天上仙子下凡吗？”西夕郡主遥望着秋千问道。

“郡主，那不是仙女，是妖女。”喜儿冲着朱星延嚷道，“小侯爷，你玩够了吗？”

朱星延停下手来，利子规看到两个锦衣女子站在眼前，便也收敛了笑容，从秋千上缓缓下来。

“是什么风把王府的千金吹来了？”朱星延不以为意地道。

“小侯爷，我们郡主在凉亭等你，你难道不知道吗？”喜儿愤愤不平地问道。

“你没看到我正在玩吗？”朱星延顿了顿，又道，“你们想玩，也可以跟着过来。”

“你……”喜儿气得说不出话。

“小侯爷，你慢慢玩吧，我们不打扰了。”西夕郡主转身离去，喜儿“哼”的一声后也随着走了。

“小侯爷，那就是西夕郡主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贵的女子。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不应该得罪她。”利子规好言劝道。

“哼！梁王府有什么了不起？就算我父亲怕梁王，我也不怕。”朱星延说道，“咱们别理她，继续荡秋千。”

西夕郡主虽然没有追究云毅的扰驾之罪，但这件事还是飞快地传到朱廉耳中，他一听之下勃然大怒，特地召见云毅，这是云毅第一次见到朱廉的庐山真面目。

“说！鬼鬼祟祟隐在树丛中，有什么目的？”朱廉斥责道。

云毅哑口无言，尽管知晓女黑衣人设计他，他却不能在一切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把她供出来，他忍气吞声，道：“小人一时大意误闯，未想过会惊扰到郡主。”

“哼，你把宰相府视作如入无人之地，随你走动，是吗？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小人没有忘记。”云毅道。

朱廉接着道：“听说你武功厉害，现在你能把我的两大护院打下来吗？”只见他还说着，从外面已经走进两个人，一声不响，立马便向云毅扑去。

云毅以守作攻，下盘不动，一柱擎天，既伤不着那两个汉子，又让他们无机可趁，斯底下还要揣磨朱廉的用意，到底出不出手为好？

若是击倒他们，朱廉会不会觉得他爱出风头，反过来压制他，他在宰相府呆久了多少也了解到朱廉的脾性，但是此时若被他们打败，恐怕以后在宰相府再无翻身之日，而设计于他的女黑衣人，又有何居心？这种种困扰只能让云毅化攻为守，静驻原地。

过了许久，朱廉见两大护院扳不倒云毅，又见云毅没伤着他们，才换了比较舒缓的口气，对他道：“好，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继续留在宰相府，别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云毅虽然继续留下来，但他发现经过那两件事后，自己渐渐成为众矢之的，出入也大为不便。难道女黑衣人是故意借云毅来吸住众人的眼光，她背地里在偷偷进行什么？云毅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他本是无拘无束的江湖浪子，此刻却只能处处受限、如履薄冰。

14、义无反顾

过了几天，他难得有机会再次随着众仆役走出宰相府，大伙一出宰相府便又散了，他只好一人徒步在大街上，不知为何会走至福来酒肆，眼前又浮现起那位不羁的怪客和轿中素未谋面之人，他只好进到里面，叫小二拿酒，大碗大碗地喝起来。

福二走过去问道：“兄弟，心情不好呀？”

云毅从身上掏出银两，道：“小二哥，我的金钗呢？”

福二进到里屋，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道：“兄弟，金钗在这里呢。”

云毅拿出金钗握在手里，脑中浮起秋樱的倩影。

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他一下，道：“公子，一个人喝闷酒？”

这声音甚是耳熟，云毅回过头，眼前之人竟是那位怪客。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仁兄若不介意，坐下来饮一杯如何？”云毅收起金钗道。

“恭敬不如从命。”史韶华坐到云毅的对面，却不喝酒，只是端详着云毅。

云毅心中纳闷，便开口问道：“仁兄滴酒不沾，是否在下的酒水不好？”

“不，决无此意。”史韶华捧起碗来一饮而尽，之后才对云毅道：“在下只是有个习惯，不能白喝了公子的酒，所以在饮酒前要为公子看相。”

“哦，仁兄会看相？”

“公子是福贵之相。”

“哈哈。”云毅道，“承蒙您夸奖，在下并无仁兄好命，能够遇见伯乐。”

“公子认得我？”史韶华惊讶地问道。

“仁兄大名，早有耳闻。”

“公子不必灰心，若为千里马，必会有伯乐，公子一定可以遇到真正赏识你之人。”史韶华说道。

云毅听完，内心不胜感激，端起碗向他敬道：“此刻能与仁兄相聚，共饮此酒，已是在下莫大的荣幸。”说完，碗中已滴酒不剩。

回去宰相府之后，天色已晚，云毅刚走进一个僻静的别院，一个黑影倏忽降至眼前。

“你终于出现了。”云毅道。

“借一步说话。”利子规蒙着脸面，仍用幻音和他说话。

“凭什么听你的，你若要我跳入火坑，我难道还照做不成？”

“没想到大侠云浩的侄儿，原来是贪生怕死之徒，而且还意气用事，你不来便算了。”利子规说完，往前迈步。

“云浩”这名讳一出，尽管知道女黑衣人多次陷害自己，但云毅却不得不追随她而去。

“血鸣和玉还在你身上吗？”利子规问道。

“不在。”云毅回答得十分利索。

“它在哪里？”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云毅讲这话时，不禁想起秋樱，心头又隐隐作痛，他拼命克制自己不去想她。

“什么时候交给我？”

“我一定会交给你，不过你要遵守承诺。”

“这世上有些事情岂非知道得越少越好？”

“只要是关于我叔父的事情，我就不能置身事外。”

“若是那些事情会让你肝脑涂地，你也在所不辞？”利子规一字一句地问他。

“自是！”云毅语气坚定。

“好，你跟我来。”

“去哪里？”

“去一个你想去的地方。”

利子规带着云毅走入幽深的曲径，来到莲心潭，莲心潭里开满洁白的莲花，在月光下如同纤尘不染的仙子。晚风轻轻拂来，伴着淡淡的、甜甜的莲香。莲心潭中间怪石嶙峋，好似铁脊铮骨的伟夫。如此的景致在宰相府里独一无二，利子规身轻如燕，轻轻跃入潭内，落到一片莲叶上。她用脚重重一踩，石堆竟然开出一道口子。

云毅讶异地道：“没想到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利子规一本正经地道：“那是宰相府的禁地。”云毅点了点头，利子规又道：“你可知当日我为何要设计你？”

云毅回答：“你要我引人注目，好让他们看不见你背地里的图谋。”

利子规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甚至要朱廉逐你出府，可你还是留了下来。所以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不过前面凶险，你若后悔还来得及？”

云毅摇头后坚定地道：“我不后悔！”

利子规道：“好，那还等什么。”

蛛网密结，阴森可怖，云毅走下一层层石阶，眼前的景象让他犹如身处地狱之界，这哪里像人间，更何况堂皇的宰相府。

“你怎么发现这里？”云毅话一出口，顿时觉得问得太不明智，女黑衣人怎么会告诉他。

他小心翼翼地行走，绝不敢乱闯乱撞，因为一个小小的动作，都会为自己留下破绽，以致招来杀身之祸。在这偌大的相府里，他能想象女黑衣人怎样如履薄冰，才致使她自己不被察觉，但是接下来的事情，他万万想象不到。

在最底面、最潮湿、最昏暗的地方，有一个细微的呻吟声。这里面竟然还住着人？想必此人早已受尽折磨，不能走动，才没有逃脱这个人间的地狱。

云毅惶恐不安，他有一股强烈的感觉，这个人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不再去揣磨女黑衣人的居心，而是拿起火摺点了起来。

火光下映出一张苍老、干瘦、满是髯须的脸，若不是此人眼珠还会溜转，云毅早就断定他只是一具干尸。

“我想你已经猜到他是谁了。”利子规叹息道。

“他是我叔叔？”云毅口中嘀咕着，心头仿佛被雷殛。本来失踪多年的叔父尚在人间是件可喜之事，但万料不到是眼前这般光景。

利子规咄咄逼人地道：“你是不是宁愿他不是你叔叔，你没看到这一切？哼！你还想在宰相府里出人头地，混出名堂，你早应该盼望你叔父在十多年前就死了，这样今日你就不用面临两难抉择的局面。”

利子规满口讥讽，云毅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他跪下去，用颤抖的双手抚摸着叔父。

云浩悲喜交集地望着云毅，张开口却发不出声。

云毅看出叔父被点了哑穴，便解开他的穴道。

“你……你是云毅？”云浩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他老泪纵横地念道，“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

“是，叔叔，毅儿已经二十岁。”云毅双眼湿润，颇有感触地应道。

“不……不……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叔叔。”云浩惊恐地摇手道，“我不是你叔叔。”

“他说谎，他就是云浩。” 利子规道，“只是他不愿连累你，才不敢承认身份。”

“多谢你让我知道叔叔尚在人世。”云毅回头望了利子规一眼。

“你要怎么做？”利子规问他，这个才是问题的关键，也是她今天要引他来这里的目的。

云毅吸了一口长气，站起来道：“叔父年纪大了，不能再受牢狱之苦。”

利子规奉告道：“即便你能救他逃出去，恐怕以后也要亡命天涯。”

“那也罢，我心意已决。”云毅毅然讲道。若宰相府不是宰相府，他或许会等，等到终于战胜宰相府，光明正大救出叔父的那一天，可是他自知卑若蝼蚁，无力与朱廉抗衡。即使真有这么一天，他叔父能熬得了那么久吗？

“借你的剑一用。”云毅对女黑衣人说道，转身立马斩断缚在云浩身上的锁链。

利子规赶紧点了云浩的哑穴，以防他不愿连累云毅而咬舌自尽。她问云毅道：“你已经打算去哪里了？”

“不错，眼下只有一搏。”

“你可有坐骑？”

“有，在福来酒肆那里。”

“好，你去牵马，天交四鼓时我把他抬至卫洲门，天亮城门一打开你们就迅速离开京城。”利子规吩咐道。

云毅走至她面前，感激地道：“我不知你助我为何意，但此恩此德，我没齿难忘。”说完一揖，之后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利子规望着云毅走远，才过去解开云浩的哑穴，又掏出护心丹喂云浩吃下去。“这瓶丹药放在你那里，对你的伤病大有好处。”利子规把丹药放到他怀里。

“你为什么要叫毅儿来救我，你这样做会害死他呀？”云浩痛苦不堪地道。

“姐夫，你难道不担心我吗？”利子规问道。

“我只望你们好好地活着，我便是死了也值得。”

“姐夫，你忍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武功尽失、双脚残废，生不如死，你难道不愿活着看朱廉是怎样的下场吗？”利子规咬牙切齿地道。

“我不要你去复仇，也不愿毅儿来涉险。”

“没有其他路了，我所受的苦你并不了解，我只有这条路可以选择。”

“那你为什么非要拉毅儿下水？”云浩责备她道，“毅儿是无辜的。”

“姐夫，是你侄儿要干这趟混水，峨眉山的佛法熏陶不了他，他还是成为追名逐利之徒，并且自己进到宰相府，想要替朱廉卖命，不过比起他父亲而言他算是明事理、有情义。”

“上一代的恩怨你何必还耿耿于怀，牵及到下一代？”

“可他们一家的确害死姐姐，还有你女儿，你难道忘了吗？”

“你胡说！是你姐姐不惜性命救我和毅儿，你难道要她死得毫无价值，如今还不瞑目吗？”云浩越说越激动，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姐夫，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你侄儿执意走上这条路，我也没有办法。”利子规听着外面滴水的声音，道，“再等一会，等到宰相府防卫最弱时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这里这么隐秘，你怎么会找到这里？”云浩问道。

“因为姐夫的头上有莲心潭。”利子规回答。

“莲心潭……莲心……莲心……”云浩不停地念道，而后又热泪盈眶。

“我没想到朱廉会造莲心潭，若不是看见姐姐的名字，我也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是我求他造的，我说我此生再也别无他求，但愿死后坟上能有莲花相伴。”

“朱廉怎么没杀害你？”利子规觉得诧异。

“没有得到血鸣和玉，他担心伊家还有余孽，所以要留下我这条老命等着你自投罗网。”

“哼，朱廉，总有一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你斗得过宰相府吗？伊家就只剩下你一人。夏雪，不要以卵击石，作无谓的牺牲，倒不如好好地过日子，你还这么年青。”

“姐夫，你不用再劝我。而且你千万不能把我是伊家后人的身份告诉云毅，不然我一定必死无疑。”

“事关重大，我自不会告诉他，我也不希望他牵涉其中，毕竟伊家的仇怨与他无关。”

“好，那我就放心了。”利子规说完背起云浩，直逃出宰相府。她直奔卫洲门，云毅正在城门口等他们。

“你没有被发现吧？”云毅问道。

“没有，不过你应该知道宰相府是什么地方，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人没了，到时便会追上来。”

“但是现在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

“那也没有办法，你们打算去哪里？”利子规问云毅，却又怕他不回答这个问题。

“实不相瞒，我们要上嵩山少林。”

利子规听他说完，倒不感到出奇，少林寺乃武林泰山北斗，尚未被宰相府收服，此去或许能庇护他们，可少林寺也是耶律青一直想要消灭的门派，云浩去那里不也死路一条？利子规心中盘算着，她一定要想出办法，保云浩周全，最好是让宰相府牵制耶律青攻打少林，让耶律青反过来直接对付宰相府。

东方渐白，城门缓缓打开，云毅携着云浩飞奔在道上。不多时，后面传来阵阵马蹄嘶叫声，云毅料到宰相府的人终是追来了。他一步也没松缓，直奔了一天，快到嵩山境内时，一群官兵从四面包抄，把云毅和云浩围住。

官兵挺枪直刺云毅坐骑，云毅运气勒紧马缰，一声长嘶，马儿前足提起，顿时把挡在前头的几个官兵踢飞，他立刻冲出重围。官兵分成三路又向他跃进，云毅拔剑出鞘，使出毕生绝学，一招“千山落叶”，跃起向官兵头顶横扫，官兵被剑气所伤，纷纷坠落于地。云毅不敢恋战，又跳回马上，纵马前奔。

便在这时，又有一批人马追上来，此批人马个个身形骠悍，披着铠甲，戴着头盔，装备甚是精良。云毅屏气敛息，提着马缰飞速奔驰。

夜色已深，他们来到了一片芦草地，长长的芦草蓊蓊郁郁，在夜色中朦朦胧胧，偶尔伴着一声声凄厉而苍老的鸦叫声。云毅纵马驶入芦草丛中，只见他奔入芦草深处，那批官兵一时也难以找着。他扶云浩下马，躺在芦草丛中歇息，让马儿吃草。

云浩低声对云毅道：“毅儿，你自己走吧，叔叔相信你一定可以逃出去。”

云毅摇头道：“叔叔，毅儿决不会让你落到他们手上。”

“毅儿，你不听我的话，你难道不知你这条命是你婶母所救？你怎能如此轻生？”云浩拼尽力气训斥道。

云毅听不进他的话，只是道：“叔叔，毅儿若一辈子不能救出你，毅儿虽生犹死，况且，你现在要我逃到哪里？天涯？还是海角？”

正说话间，黑暗中出现一条人影，这人竟是女黑衣人。利子规提醒道：“你们快点走吧，外面那批精兵来头不小。”

“我看他们装备精良，你可知道到底有何来头？”云毅问道。

“他们并非宰相府的兵马，是皇城禁军，奉的是孙大人的命令，要置你们于死地。”

“孙大人？这个称号听起来很熟悉。”云毅想起在南薰门抓贼时那个军官，又想到当日他进入宰相府，也是由这个孙大人叫手下相请。“看来宰相府的势力非同一般。”云毅叹道，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双腿一跪，跪在女黑衣人面前。

利子规表面虽然冷静，但内心却大受震撼。“男儿膝下有黄金”，那个她自认为打不败的男人，此刻竟然跪倒在她面前。

“我们之间虽有矛盾，但我清楚你对我叔父是一片好心，所以求你把他送上嵩山，我去引开他们。”云毅恳求道。

云浩忍无可忍，待要咬舌自尽，利子规赶紧又封住他的穴道。

云毅走到云浩跟前，向他叩了三个响头，对他道：“叔父，毅儿一定会去嵩山与您团聚，您切记保重，等着毅儿回来。”他起身又对女黑衣人道，“我刚才看到前面几十米处有个无碑坟墓，你去立一个碑，刻上我叔父的名字，我会告诉他们叔父已死，叫他们不再生疑。”

利子规点点头道：“是个好办法，你放心。”

云浩只剩下哀求的目光望着利子规，利子规并不理会，眼见云毅牵着马决绝地掉头离去。

云毅跨上马，策马扬鞭，马儿在夜色下嘶号，像是作最后的诀别。云毅纵马而去，千军万马的嘈杂声也随着他渐渐远去。

15、生死博弈遇伯乐

利子规还在原地等着，等着官兵来验尸。果然，来了一队人马，仔细地搜查墓地，甚至挖掘坟墓，看见云浩躺在土堆里，没有气息，才安下心。

“要不要把尸体带回京城给朱大人？”官兵们商议着。

“人都死了，抬着尸体晦气，就把他丢在荒野中，等着乌鸦来啄他的肉吧。”一个年长的官兵笑道。

待他们走远，荒野里一下子沉寂下来，云浩才渐渐苏醒。“毅儿他……” 云浩一醒来便问利子规。

利子规平静地道：“他们全走光了，我们上嵩山去。”

“夏雪，你既然有假死丹，为什么不让毅儿也跟着我假死？你为什么不救他，你太狠心了。”

“姐夫，那人只送我一粒假死丹，其功效能让人停止呼吸半个时辰，我只能救你，救不了他。况且，你是一个残废之人，对朱廉并无威胁，但是云毅不同，就算他已经死了，朱廉也要见到他的尸首，所以药效根本持续不了那么久，无论如何他都难逃这一劫。”

云浩抓着她的衣袖乞求道：“毅儿若有危险，你一定要想办法救他。”

利子规摇了摇头，道：“姐夫，生死由命，非你力能所及，也非我所能决定。”

云浩一听，勃然大怒地质问道：“那你还救我干嘛，这样做不是害了毅儿？你是特意的是吧？”

“是。”利子规干脆爽快地回答，“我们都要救你，就要有人承担起救人的责任，也必成为朱廉的眼中钉，不是我就是他，难道姐夫希望出事的人是我吗？”她不敢提一个“死”字，尽管预测到云毅落入朱廉手中必是九死一生，但却也不敢在云浩面前提起。

“我……我只是希望你们都平安无事。我这个行将就木的人，怎么还要用毅儿的性命来和我交换呢？”云浩仰天悲叹，泪如雨下。

利子规视而不见，她这一招实在绝妙，既能除掉云毅救出云浩，又能让自己还安然无恙地呆在宰相府。其实她也并非恨不得云毅去死，但是为了救出云浩，她只能出此下策。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利子规购了一辆马车，抬着云毅进入车厢，直往嵩山少林。来到少室山脚下，她停下马车，对云浩道：“姐夫，我不上少林，只送你到这里。”

“嗯，我会跟少林寺的大师说我尘缘已了，想要皈依佛门，相信他们慈悲为怀，会好好安置我。”

“那我就放心了。”利子规道。

“夏雪，你现在要去哪里？还想再回宰相府？宰相府的人那么精明，你怎能瞒天过海，若是被他们发现你的身份，你现在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我跟宰相府的人说我回家省亲，虽然朱廉是只老狐狸，但是他的儿子却是个草包，我自有办法令他们相信我。”

“希望佛祖庇佑你和毅儿平安无事，便是要我此刻死去，我也心甘情愿。”

“姐夫，我们好不容易才救出你，你一定要多加保重。相信……相信云毅会回来看你。”利子规劝慰道。

“若有这一天，我此生再无遗憾了。”云浩仰望着苍天祈求道。

利子规静静在想，云毅如今在哪里？若是他被宰相府的人抓到，他会不会把她供出来？这倒令利子规寝食难安。还有血鸣和玉在哪里？云毅还没告诉她玉坠的下落，难不成他真有本事不死？还能活着把血鸣和玉交给她？

云毅绕着原道又跑回东京，本来再回到东京等于羊入虎口，但是无论如何，京城是天子的脚下，是鱼龙混杂之地，他在这里反而更有活命的机会。即便要死，他也不能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被坑害，他要在死之前给朱廉最后一击。

等回到东京时，云毅早感体力不支。他一路躲避追杀，与众官兵周旋了四天四夜才重回京城。由于久未进食，马儿都被累垮。马儿累垮，自不愿再走，云毅已是穷途末路。

他抚摸着马头，悲从中来，道：“看来我是不能等到把你交还给你主人的那一天了，你好自谋生去，它日若遇到你主人，便请转告他非我不守承诺，只是世事无奈、人生无常。”

他挥起鞭子正要驱马离开，突然街上出现一个仆人走到云毅身旁，对他道：“阁下是要还马吗？请过来这边。”

云毅牵着马随他走去，竟然来到福来酒肆。只见怪客史韶华走了出来，看见云毅这副模样，便问道：“公子是否遇到什么困难？”

云毅如实道：“在下得罪了人，不愿连累仁兄，仁兄也休要再问。”

史韶华听他这样说，又问道：“公子的一生恐怕未曾有过一个挚友吧？”

云毅垂下头叹气道：“确实如此，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譬如朝露，转瞬即逝。”

史韶华听他语调伤悲，便道：“虽是这样，公子却也应该听过‘士为知己者死’的豪言吧？”

云毅点了点头，道：“仁兄真把我当成朋友？”

史韶华语气坚定，道：“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与公子一见如故。”

云毅听此，便道：“我得罪的是宰相府，因为我救出一个死囚，那个死囚是我叔父，宰相府便派人千里迢迢要抓我回去。”

史韶华听后道：“我带公子去见一个人，他能保住你。”

云毅问道：“什么人敢惹宰相府？”

史韶华笑了笑回答：“马的主人。”他带着云毅进到酒肆内。

云毅看到酒肆内坐着一位相貌堂堂，胡须修得整整齐齐的官人，他正攥着棋子与人对弈。

“原来阁下是……”云毅惊讶地道。

“不错，本官便是当朝的御史中丞。”洪恭仁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来道。

史韶华对云毅道：“公子有所不知，一次偶然的机会大人光临酒肆，看到公子的马在这里，便时常差我来福来酒肆等候公子。可惜我听福二说公子早已进入宰相府当差，真是十分遗憾。大人仍然心有不甘，差我来这里静候公子。上次我与公子饮酒，知道公子进入宰相府后并不如意。后来公子连夜过来牵马，我们便知你可能出事，又早早在这里等候公子，希望能为公子排忧解难。”

“云毅何德何能，能让洪大人如此关照？”云毅不禁叹道。

“小兄弟是一条不可多得的好汉。”洪恭仁开口道。

“可我救了宰相府的死囚。”云毅道。

“小兄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救出的死囚也不一定是恶人。”洪恭仁继续道。

“大人愿意相信我？”云毅激动地问道。

“本官任台谏官多年，负责监察朝廷命官，肃清朝廷纪纲，素日观察宰相府，也知朱宰相非等闲之辈。”洪恭仁道。

“事不宜迟，大人还是尽快想法子救他一救是好。”史韶华道。

“你是怎么进入宰相府的？”洪恭仁问云毅。

云毅便把当日如何在南薰门擒到盗贼，事后孙大人派人请他入宰相府等事情都告诉洪恭仁。

洪恭仁听后半喜半忧地道：“没想到，你才是抓到盗贼之人。那孙大人为何要故意隐瞒，还叫你进入宰相府当仆役呢？”

“大人，其实这很好理解。想必孙大人和宰相府……”史韶华没讲下去，只道了一句，“属下无凭无据，不敢造次。”

“嗯。”洪恭仁道，“你不必说我也猜得出来。”随后他又对云毅道，“小兄弟，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重回宰相府。”

史韶华领会了洪恭仁的意思，他对云毅道：“大人的意思是要公子置之死地而后生，咱们如今是在下赌注，公子可愿意搏一搏？”他慎重地问云毅道。

云毅思索一番：“此刻即使我亡命天涯，但一辈子也要窝窝藏藏，不能堂堂正正做人，那又有何意义？倒不如赌一把，况且叔父现在也应该去到嵩山，除了秋樱外，我还有什么可牵挂？”想到这里，他利落地回答道：“我愿意！”

“小兄弟，本官之所以敢叫你赌一把，还有个重要的缘由。”

“什么缘由？”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宰相府没有死囚。”

云毅点了点头，本要一走了之，忽然想起一件事，便掏出一支翠玉金钗，递给史韶华道：“大哥，我也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与她再见面，若有一天她来到东京，便麻烦你把这支金钗交给她。”

史韶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兄弟，你糊涂了吗？我又怎么会认识她？”

云毅苦笑了一下，道：“是呀，我当真是糊涂了。”

史韶华接过金钗道：“这支金钗我替你保管，咱们约定来日你跟我拿。”

云毅爽快地道：“好。”说完之后便出了酒肆，往宰相府的方向走去，洪恭仁和史韶华目送他离开。

云毅一路走去，心中想得明白，即便一个人武功高强，但他仅有一把剑，无法力敌千军万马，更何况成就大业？所以一个想要干大事的人，便应该拥有生存的智慧，即是如何使弱小的个体变成强大的整体。

云毅从容来到宰相府大门前，瞬时从府内出来众多侍卫，持着枪团团围住云毅。大街上的人都在看热闹，朱廉叫人把云毅带入府内。

利子规听到放走死囚的仆役自投罗网，心中大为震惊。“云毅，你活得不耐烦了吗，竟然自寻死路？你难道不知一陷入宰相府，此生便再难以逃脱吗？姐夫就是最好的例子，你要步他后尘，一生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吗？”利子规想道，另外她又忧心忡忡，“云毅不是傻瓜，莫非他自投罗网，是要来揭穿我？他要说出还有一个跟他一起救人的同谋，以此威胁朱廉，让朱廉不能杀他？”利子规想到这里，惶惶不可终日。最后她下定决心，“若是云毅敢说出还有同谋，我一定……一定在他开口之前杀死他。”

云毅被关在地牢里，不久之后朱廉亲自下来拷问。朱廉指着他的鼻梁训道：“你真是狼子野心，同样姓云，我早该想到这世上会有如此巧合之事，真是一时疏忽、养虎为患。”

“我叔叔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要如此残害他？”云毅痛恨地问道。

“他没告诉你吗？”

“他已经死了。”云毅忿恨得咬牙切齿。

“哦，死了？真够可惜，那么一条硬汉。”朱廉听了手下禀告，又见云毅亲口承认，便也不再对云浩的死产生怀疑。他转而问云毅道：“你是怎么发现那条秘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自有办法。”

“说！到底是什么办法？”

“我不会告诉你。”

“你是不是看到莲心潭想到你婶母，所以才找到那里去？”朱廉盘问道。

云毅听朱廉如此说，心中总算明白女黑衣人如何发现秘道，他一口承认道：“是。”

朱廉狠狠击柱道：“原来云浩早有预谋，早知当日真不该听他的话建造莲心潭。”他提着云毅的衣领问道，“你还有同党在宰相府吗？凭你一人之力如何救人？”

“我只知道当年你害死我叔父一家，还留什么同党？”

“真没有漏网之鱼？”朱廉不太相信云毅。

“没有。”云毅回答道。

“好，你够嘴硬，先让你受点刑，看你说不说。”

接下来这段日子，对于云毅而言，是一场长长的恶梦，他不知何时才能梦到尽头？

他遭受着酷刑，他们直要把他全身的关节都分割拆卸，这种锥心刺骨的痛苦，足以把人痛死。

云毅如今才明白叔父为何逃不出这个人间地狱，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只有忍受住连绵的痛楚，在关键时刻咬紧牙关对自己讲道：“云毅呀云毅，你不能求死，你不可以就此死去，你不能用死逃避痛苦，只要尚存一线生机，你都要挣扎着活下去。即使活着比求死更艰辛，但是活着本身就是对痛苦和死亡最大的挑战和蔑视！”

就连躲在暗处窥视的利子规，也不忍看到全身血肉淋漓、伤痕累累的云毅，他始终没有背叛她，是她害了他，害了她姐姐用性命换来、她姐夫最牵挂的人，但是她也没有办法，宰相府势力过于庞大，她无法救他。

有时利子规会从云毅身上看到自己的过去，那像死神缠绕着她、使她无法摆脱的少女时代的阴影，那个昏天暗地的院落。然后她便咬紧牙关，誓要宰相府树倒猢狲散，誓要朱廉死无全尸。这是一种怎样的仇恨？

云毅昏死的时间总比清醒的长，有时在迷糊间，峨眉山冰天雪地的生活便会浮现在眼前，农夫用枯柴为他点燃火堆，烤暖了他的脚，温暖了他的心。有时又是空岛天朗气清、鸟语花香的日子，秋樱手捧着鲜花，站在门口笑吟吟地对他道：“把鲜花插到屋子里，这样到处都弥漫着香气。”

“香气……”云毅嗅了嗅，却只闻到一股呛人的烧铁的味道。

云毅始终没有透露出同党，朱廉仍然放心不下，再三叫人拷问。

忽然有一天，地牢中来了两位慵懒的贵客，正是利子规和朱星延。原来朱廉特意安排利子规来到地牢，是要看她对云毅的反应。

利子规自也明白朱廉时刻都在试探她，她见到血肉模糊的云毅，把整个胃都吐出来，遮着鼻子对朱星延道：“好恶心，小侯爷，我几天都吃不下饭了，怎么咱们没事故意找罪受呢？”

朱星延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刑具，忽然抓起一根鞭子，露出冷酷的笑容道：“子规姐，咱们没事也拿这个人来试试这些刑具。”

利子规一听，心中恨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她脸色铁青地道：“小侯爷，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要是拿起这些刑具，那真是降低了你的身份。”

朱星延想想后点了点头，扔掉鞭子道：“你说得有道理，这里不好玩，咱们去别处吧。”

朱星延和利子规走后，牢差问云毅道：“你认不认识那个女子？”

云毅本来就不认识利子规，他摇了摇头，心中却想道：“难道他们怀疑这个女子的身份？莫非她就是女黑衣人？”但是无凭无据，他自是不敢妄定。

16、死里逃生登庙堂

终于等到有一天，宰相府的死牢被打开了，云毅重见天日，他等这一天岂非等了很久，出来时恍若隔世。

他被带走了，去到一个地方，门皆金钉朱漆，壁皆砖石间甃，曲尺朵楼、朱栏彩槛，琼宫仙阙，金碧辉煌，此乃天下万千子民渴求步入的殿堂，是英雄的用武之地，文人的得志之所。

这是大内。

云毅想不到劫后重生，第一个踏入的地方竟是皇宫。他远远望见天子高居殿堂，朱廉和洪恭仁各居一侧。

“还不跪下，叩见圣上。”太监喝道。

云毅跪下行礼，道：“草民叩见圣上。”

皇帝问道：“宰辅，这就是你想引入宫之人？”

“正是，皇上。”朱廉毕恭毕敬地接下去道，“此人力大无穷，不仅能抓盗贼，还擅长斗狮子老虎，本领非比寻常。”

皇帝饶有兴致，道：“真有这等神奇之人？”

朱廉笑道：“皇上何不让他斗一回狮子或者老虎，就知我所言非虚。”

洪恭仁出言提醒道：“皇上，大事要紧。”

皇帝止住洪恭仁道：“卿家，斗一回老虎不用很长时间，朕就想要看，到底是人厉害，还是野兽厉害？”他又问云毅，“你斗过几回狮子或者老虎？”

云毅灵机一动回答道：“五次，草民斗死了两头老虎、三头狮子。”

皇帝一听，半信半疑，道：“这么厉害，把虎皮献上让朕瞧瞧，看你是不是信口开河。”

云毅望向朱廉，朱廉瞪了他一眼，向皇帝启奏道：“微臣明日便把虎皮献给陛下。”

云毅又吞吞吐吐地道：“只不过……”

皇帝问：“不过什么？”

云毅扫了朱廉一眼，回答道：“草民刚刚斗完恶兽，浑身是伤。”

皇帝打量着他，见他一身干净的衣服下面隐约血迹斑斑，伤情确实不轻。

洪恭仁上奏道：“圣上，何不让他休养几日再斗？”

“嗯。”皇帝道，“朕赐御药给你，你好好休养，赶紧恢复，若你果真厉害，朕再委你重任。”

云毅跪下叩头，道：“草民遵旨，叩谢圣恩。”

朱廉欲置云毅于死地，未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让云毅有了生还的机会。

退下朝堂后，洪恭仁叫人牵来车马。正好朱廉也要打道回府，眼见洪恭仁把云毅接上马车，他着实又气又恨，心里想道：“洪恭仁，一山不容二虎，你敢跟本相作对，本相就奉陪到底。云毅，你找来一个靠山，我倒要看洪恭仁能保你多久，总有一天本相要将你碎尸万段，以解我心头之恨。”

回到御史府，云毅一下马车便跪到洪恭仁面前，道：“云毅多谢洪大人救命之恩，若非洪大人大费周章营救，云毅必定命丧黄泉。”

洪恭仁扶起他，欢喜地道：“快快请起，本官敬你是个人才，不愿你埋没于宰相府，更不愿朱廉加害于你。”

云毅感激不尽，道：“洪大人能一如既往相信我，已是我莫大的荣幸。”

洪恭仁道：“本官不止信任你，也相信公理、正义，相信自己的判断，那朱廉的作风我还摸得清楚。来，咱们进门再说。”

洪恭仁带着云毅进入府内，只见御史府内虽有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但是并无奢华之风，哪比得了宰相府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的气派。

洪恭仁进到议事厅，叫下人收拾房间让云毅暂住。

云毅开口道：“洪大人，我若住在这里只怕会累及洪大人。”

洪恭仁摇摇头，道：“你不用担心，你可知我是如何救出你？”

云毅道：“但闻其详。”

洪恭仁娓娓道来：“本官奉命接手皇宫盗宝一案，自从听你说抓到盗贼的人是你后，便向禁军求证，果然叫我查了出来。我便直截了当向圣上禀明此事，还告知你我的交情，说你武艺超凡、侠骨仁心，并讲你就在宰相府当差，要你出来携助一番，必能尽快擒到其余盗党。朱宰相哪想到你在府中当职一事会被曝光，怕被查出和禁军将领有所勾结，担忧圣上怪罪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所以赶紧上奏说你是自愿留在宰相府，而朱宰相之意在于看你是否为可塑之材，以便它日把你敬献给皇上。”

“原来如此，难怪我可以逃过此劫。”

“不错，既然连圣上都知道咱们的交情，你就安心住下来。”

“多谢洪大人。”云毅跪下，抱拳谢道。

“不过……”洪恭仁叹了口气道，“你虽然逃过此劫，但恐怕以后都要忍辱负重，你是本官和朱宰相向圣上力荐之人，而朱宰相实际上时刻以除掉你为快，你必须先放下私仇旧怨，在时机未成熟之前，以礼相待朱宰相，不针对宰相府，想必朱宰相暂且能容下你。”

云毅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洪恭仁顿了一顿，抚着须髯问云毅道：“官场如战场，走错一步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你今后有何打算？”

云毅回答道：“洪大人不仅对我有相救之恩，也有知遇之情，云毅只求完事之后能留在洪大人身边，为洪大人效犬马之劳。”

“好！”洪恭仁扶起跪着的云毅，激动地道，“能得你相助，如虎添翼也。”

“云毅只是一介匹夫，洪大人太看重云毅了。”

“云兄弟不必谦虚，对了，你可知本官向圣上力荐你，是要你完成何事？”

“洪大人刚才说接办皇宫盗宝一案，想必是这件事。”

“不错。”洪恭仁道，“本官要你和孙大人去一趟空岛，一举剿灭盗党之窝。”

“什么？”云毅大惊地叫道，“空岛？”

“你可识这个地方？”

“我去过一次。”

“那太好了，本官没有看错人，冥冥之中注定你来协助本官，相信那群胆大包天的盗贼很快便能绳之以法。”

“但是空岛并非任何人能擅闯之地，上次我也是由他人带领方能进去，如果不懂得奇门遁甲之术，是怎么都绕不到岛内。”云毅顾虑地道。

洪恭仁道：“没关系，本官知道有一个人能助你。”

云毅霍然想到他是谁，便道：“原来史大哥懂得这些。”

洪恭仁点头道：“嗯，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本官欲留你们在御史台任职，正好籍此机会让你们初露锋芒，只要你有所建树，得到朝廷的器重，料那朱宰相也不敢妄自加害你。”

过了几天，云毅养好伤，随同洪恭仁来到围场。只见围场内坐着数百个皇亲贵族、文武百官，云毅放眼望去，连同朱宰相和小侯爷也纷纷入场。

朱廉进入围场内，笑呵呵地对坐在旁边的一位王侯道：“梁王爷，你也有这个兴致来看打虎。”

梁王笑道：“我还没见过赤手空拳打死打虎，听说此人是朱宰相力荐给皇上之人，本王今日倒想看看他的本事，便携了女儿一同来观赏。

朱廉干咳了一声，叫道：“星延，你就坐在郡主旁边陪郡主一同观赏。”

朱星延虽然为父亲不让他带利子规入场而闷闷不乐，但碍于那么多达官贵人在场，他也只好应道：“是，父亲。”

吉时已到，皇帝进入围场，升了宝座，道：“开始。”

围场的人都聚精会神向云毅望去，唯有朱星延环顾四周，坐立难安。

喜儿看了看他笑道：“小侯爷，你的心飞走了吗？”

朱星延瞪了他一眼，悄声怒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丫环。”

喜儿不以为意，依旧喜气洋洋地道：“小侯爷，消消气，决斗要开始了。”

云毅踏入围栏内，只见围栏方圆一里，四处竖着坚固的铁栏。猎手放出一头吊睛白额猛虎。那头猛虎体格健壮，斑斓威猛的面孔两眼熠熠发光。一进入围栏猛虎便咆哮一声，犹如晴天霹雳，震耳欲聋。云毅摩拳擦掌，那头猛虎嗖的一声横扑过来，云毅见那头猛虎饥肠辘辘，自不敢与之正面交锋。他一个躲避，跃到猛虎身后，那头猛虎见掀他不着，转身又向他扑来，两眼直冒熊熊怒火，似要扫进他的勇气。

朱廉坐在席上，手里捧着茶水，轻轻吹散热气，心头念道：“本相可是专门吩咐找了一头没有进食的猛虎来招待你。”他脸色从容，只等着看好戏。

皇帝坐在华盖下，正睁大双眼望着云毅，见他几次避过危险，都为他捏了几把汗。

洪恭仁坐在朱廉的对面，手里也捧着茶水，脸色却异常镇定，似乎对云毅充满信心。

云毅神经绷紧，想道：“我自小深居峨眉，见过的猛兽还不少吗？”他身随心动，不停纵窜，有意挫伤猛虎的锐气，暗地里却凝聚掌力。忽然一个翻身，他跃到猛虎背上，一手勒住粗大的虎颈，一手提起铁锤般的拳头往猛虎头颅击去，云毅拳头刚硬，击到猛虎头上，好似五雷轰顶。猛虎眼冒金星，不断咆哮，甩起铁棒般的虎尾向云毅扫去，云毅只感到背后一阵灼热，立马翻下虎身，窜到虎腹下。猛虎咬牙切齿，前爪压向云毅脑门，直要将他压得脑浆迸裂。云毅一招“翻云覆雨”，手脚并用，使尽千斤之力，朝虎腹狠狠击去。猛虎肚腹柔软，一击之下顿时飞出半空，撞在围栏的栏杆上。云毅趁热打铁，捏紧拳头起身一看，却见猛虎扒在地上早已七孔流血，一动不动。

全场一阵喝彩，皇帝也大声夸赞道：“好，精彩！”

云毅松了口气，从围栏内走出，到皇帝面前跪下。

皇帝道：“云毅，你果真有本事，朕就派你和孙将领、史韶华一起去空岛抓拿盗贼，一举铲除盗党之窝，回到京城再论功行赏。”

“是。”云毅躬身领命，心中却百感交集。

“起驾回宫。”皇帝念道。

云毅抬起头，见皇帝走远，众文武百官才慢慢起身。朱廉怒气未消，拂袖而去。洪恭仁向他点头以示赞赏之意。

正在这时，一个小丫环忽然送了一杯酒到云毅面前，道：“壮士，喝杯酒镇镇惊吧。”

云毅双手接过酒，道：“多谢。”

喜儿脸色一红，雀跃地回到西夕郡主身边。

西夕郡主指着她的鼻子道：“好大胆的丫头。”

喜儿笑道：“郡主，我是借了你的胆，咱们快走吧。”

云毅回到御史府，洪恭仁召来他和史韶华，告知皇宫盗宝一案的细枝末节，并拿出一张人头画像给他看，道：“此人便是朝廷多年通缉的要犯冯金龙，他就是这次皇宫盗宝案件的主谋，藏匿在空岛上。不过画像是他年轻的时候，如今样貌可能有所变化。”

云毅仔细地端详着画像，道：“就凭这张画像我也不敢胡乱猜测。”

洪恭仁道：“你们跟我去天牢，审问罪犯。”

云毅踏入监牢，只见冼翰寇披枷带锁，垂头坐在那里，他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当日擒住他的那个男子正走到他跟前。

冼翰寇怒目相视，云毅问道：“空岛上真的有盗党之窝？”

冼翰寇暴躁地道：“俺不是说过了吗，还要再问？”

云毅震惊地道：“你这种口音我记得，当日我在海上遇难，听那些人讲话都是你这种口音。”

冼翰寇回答：“在海上做强盗的是鳄鱼帮，不过已经解散汇入五湖四海，俺是在陆地上，旗下是狮王帮。”

云毅问道：“不管是狮王帮还是鳄鱼帮，你们的主人都是空岛上的冯金龙？”

冼翰寇道：“是，冯主的事迹想必你们都查清楚了。”

史韶华问道：“既然冯金龙有如此庞大的势力，为何还要躲入空岛？”

“史大哥，因为冯金龙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他躲入空岛，是要借着空岛有利的地形作掩护，好让他继续为非作歹。”云毅接着道，“这样说来我也渐渐明白当日为何我会在海上遭险。”

史韶华又问冼翰寇道：“你可知道空岛上是谁精通奇门遁甲之术？”

“俺虽是狮王帮的头领，但是从来无缘进入空岛，所以空岛上住着什么人俺都不知道。”

“那么你也不知道空岛上有多少人是盗贼？”

“是，俺只知道冯主就住在神岛上，俺们几年才难得见他老人家一面。而盗宝劫财等都是他吩咐到下面各个帮派，俺们只是奉他老人家的命令行事。”

“你在几年前还见过冯主，那么他的样貌你还记得清楚吧。”云毅追问道。

“记得，不过叫俺画是画不出来。反正就是肤色紫黑，一双鹰眼，鼻直略扁，粗犷彪悍。”

“除此之外，冯主还有何特别之处？”

“你想问什么？”

“比如他的医术如何？”

“冯主医术高明，倒是略有所闻。”

云毅大惊失色，道：“真的是他。”

史韶华欢喜地对洪恭仁道：“大人，看来云兄弟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

冼翰寇道：“各位，今日我落到你们手里，只求你们饶过我一命，但是也千万别放我出去，当日其他和我接应的人都逃窜了，要是让他们知道是我出卖了冯主，我一出去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你放心，冯金龙是朝廷要犯，作恶多端。只要剿灭了他，皇上会赦免你的罪行。”洪恭仁道。

“如此甚好。” 冼翰寇道，“俺堂堂狮王帮头领今日沦落得像丧家犬一样，啥事都作罢了。”

隔日，云毅和史韶华前去与禁军将领孙律成会合，孙律成见到云毅，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云公子，多多指教。”他又对史韶华道，“史兄，既然你懂得奇门遁甲之术，这里的禁兵便由你带领。”

史韶华作揖道：“不敢当。”

孙律成道：“有何不敢？本来此次剿灭盗党，根本用不着我亲自出马，但是本将领却主动请缨，所以剿灭盗贼，势在必得。”

孙律成虽没有明言，但是云毅却猜出了他带这么多禁兵跟他们乘船出海的目的。想到此次出航，不知将会发生何事，他心头再也难以平静。

17、龙争虎斗入空岛

云毅终于兑现了当初的诺言，终有一天，他要破了奇门遁甲之术回到空岛，只是他决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重新踏入岛内。他戴了一顶缠着黑纱的斗笠，把面貌遮掩住，使得岛上的人认不出他，他还不能让人认出来，就连秋樱，他也不敢立刻去见她。

他沿着海滩行走，任凭海浪溅湿靴袜，他清晰地记得和秋樱踩过这海滩上的软沙，身后留下长长的足迹。如今这足迹早已被水浪湮没，消失得无影无踪，而秋樱，她此刻在哪里？为何这片人间的圣土、谷辰轩引以为豪的家园，却也是龌龊肮脏、危机四伏？

从那时离开空岛到又重新踏上这片土地，一切似乎恍若隔世。就算云毅能忘记海上遇险、冯金龙要置他于死地，但是他怎么可以忘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女黑衣人、叔父、朱廉、洪恭仁，那些牵扯着他命运，使他浮沉于命运洪流之中的人。如今他也未曾忘记肩上的重担，他们是来剿灭盗党。

自从乘船出海，孙律成仿佛改了以往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作风，不仅对史韶华甚至对云毅都很器重，但是云毅却时刻提防他，宰相府里那个人间炼狱让他记忆犹新，他从未忘记孙律成和朱廉的关系，这层关系他无法挑明。孙律成的态度改了只说明朱廉对付他的手段变了。但令云毅最担心的并非这个问题，而是空岛的存亡。

他并没有忘记他们是如何艰辛攻入空岛。早在没有踏进奇门遁甲之术布局的水路之前，便有一艘大船截住他们。云毅看到这艘大船正是当日在海上突击他的那艘船，心中想道：“鳄鱼帮又重新聚集起来，看来冯金龙已经知道朝廷要剿灭他们。”

卢赫站在甲板上，喊道：“弓箭手，放箭！”

孙律成怒道：“区区毛贼，公然拦截官船，简直是造反。来人！拿起盾牌抵挡，向前冲去。”

史韶华正在船舱内研究奇门遁甲的破局之术，听到外面箭如雨下，便走了出来，登上甲板。云毅道：“史大哥，外面危险，你先进去。”他紧握着剑准备随时反攻。

史韶华道：“云兄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自己小心。”说完之后便退回舱内。

云毅只等到敌方攻势渐弱，便带领水兵跃到敌船。云毅戴着斗笠，卢赫看不清他的脸，就问道：“你是何方人物？报上名号来。”

云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你们这群盗贼，为恶一方，今日朝廷要剿灭你们，若想活命便束手就擒。”

“哼，要俺投降那是做梦。”卢赫拔出金丝大环刀，一招“环环相扣”，挺刀直戳、劈、砍，一招连一招。

云毅见他刀法沉稳，却输在快上，此时他不像当日那般有所顾忌，哪还怕卢赫他们。一招“如影随形”，他转剑紧随卢赫的刀式，卢赫连续几招都不能伤云毅分毫，倒是感到大环刀已被对方控制，招式不能应用自如，他脸上都急出汗来。云毅也不跟他消耗时间，反手一压，用剑锋挑开了他的刀。

卢赫弃刀而逃，窜入前舱，跑下一条秘道，云毅紧随其后，只见秘道的舱房里传来惨叫声，云毅破门而入，忽然见一个影子开窗跳入大海，而卢赫已然身亡。

云毅走到窗前，那个逃窜的人潜入水里，并没有浮上来。云毅返回甲板上，忽然有无数支火箭向贼船射来，借着风势，船上火势迅猛。

史韶华闻到浓烈的焦味，便走了出来，制止孙律成道：“孙大人，云兄弟尚在敌船上，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孙律成笑了笑道：“史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咱们自然要一举消灭鳄鱼帮。”

史韶华道：“孙大人，如今还未到空岛，你能保证凭你之力一定擒到冯金龙？”

话音刚落，只见从敌船那边划来一只小艇，云毅还有剩余的水兵都在小艇上。

孙律成见状，故意焦急地吩咐部下道：“还不快把云公子接上来。”

等到云毅登上船，史韶华对云毅道：“云兄弟，还好敌船附带小艇，你们安然无恙就好。”

云毅道：“史大哥，你放心。就算没有小艇，我们游也会游回来。”他用眼角瞟了孙律成一眼，却见孙律成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官船继续航行，等到望见了迷雾缭绕的群岛时，云毅道：“前面就是用奇门遁甲之术布局的水路。”

接下来两天，他们被困在迷雾中，始终不能寻到空岛。

史韶华废寝忘食，再三钻研，方才看清形势。他放下毛笔，和云毅来到船舷，望着众多群岛道：“能够用奇门遁甲之术如此布局的人果然厉害，不过我不明白这人为何不在咱们经过的凶险之处伺机埋伏，如果他要偷袭咱们，咱们也不会这么容易攻进去。”

云毅听后激动地问道：“史大哥知道如何入岛？”

史韶华指着水中一个个小岛道：“虽然这群小岛错乱复杂，而且岛中有水，水中有岛，粗略一看，它们好像都相似，但其实这群小岛的排列、距离、甚至岛中水的流向都不一样。它们是按照一定的规律布置，五行六合七星八卦九宫，因此不仅要身处局内，也要置身局外，方能看清形势。”

云毅点了点头，听史韶华娓娓道来：“我仔细数过咱们经过的小岛，揣摩它们的排列、距离和岛中水的流向。到了这一个，应该是‘青龙逃走’，天盘乙奇，地盘六辛 ，百事皆凶，这是奇门诸格里的凶格，所以我们必须绕道而行。而这一个岛，‘白虎猖狂’，天盘六辛，地盘乙奇，还是不能往这边走。‘玉女守门’，门盘直使加临地盘丁奇，乃为吉格，就从这里过去。‘火入金乡’，天盘丙奇，地盘六庚，此格利主，宜退避不宜冲击，不能往这边走……”

“史大哥果然厉害。”云毅十分钦佩。

“可惜呀。”史韶华大为惋惜，道，“能造此局的人确实厉害，也势必花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物力，若他就是贼首冯金龙，未免可惜。”

到了第三天，接近进入空岛，忽然有人来偷袭他们。

那时史韶华正收拾破局的图纸，蓦地烛光闪动，史韶华站起身，四处却看不到人。他刚要坐下，似乎感到背后闪动着阴寒的刀光。还好他立马转身，那个侏儒的刀砍不中他，倒把椅子劈开。

史韶华惊惶叫道：“来人。”

云毅听到救命声，便赶过去，却见彭朗举起刀又向史韶华砍去，云毅飞身一把踢开彭朗的刀。

彭朗见到云毅，大惊失色，道：“原来是你，你没有死，竟然带人攻破空岛。”

云毅道：“我们此次上岛是奉皇命擒拿盗贼，如果你并非盗党，便与之无关，快点走吧。”

彭朗怒道：“什么盗党不盗党，你想带人攻岛，便是你不对。”

他捡起刀砍向云毅，云毅连躲他三招，对他道：“不是我要攻岛，我也是身不由己，你快点走，别再上来。”他一个劲把彭朗踢入海里。

史韶华道：“云兄弟，你……”

云毅道：“史大哥，此人应该不是盗党。”

过了不久，孙律成那边传来声音，道：“好大胆的小贼，竟敢偷袭我，既然你存心找死，我便送你上西天。”

云毅脸色一变，一出来，却见彭朗已经倒在血泊里。

孙律成对手下道：“把他的尸首丢入大海。”

自此开始，空岛上接二连三有人来袭击他们。

孙律成大发雷霆，道：“好呀，竟然不把朝廷放入眼里，那就是造反。”

云毅不遗余力向孙律成解释：“孙大人，袭击咱们的不过是岛上一部分偏执的汉子，不必跟他们计较。”

孙律成反驳：“云公子，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不是盗党？”

云毅据理力争，道：“就算是一部分盗党的反击，孙大人也不用采取强硬的手段赶尽杀绝，这样只会让岛上的民众更加反叛，阻隔我们入岛，最终不利于擒到贼首。”

孙律成根本没听进耳朵，他对云毅道：“云公子，成大事者，可不是你这般妇人之仁，你若有本事，便赶快把冯金龙给我找出来。” 说完之后孙律成进去舱内，独留云毅面向大海。

“我们或许不该来。”史韶华走到云毅旁边，接着道，“你看孙大人那个气势，我从来没想过要为功名牺牲那么多人。”

“云毅也明白大哥的无奈。”云毅叹气道。

“此刻你心情比我沉重千倍万倍，却还反过来安慰我。”

“为今之计，只有想法子停止这场杀戮，我一定要想到办法。”云毅望着大海道。

“孙律成口口声声以圣旨来压我们，要他停止攻岛简直是妄想。”

“但是岛上那些人都是偏执的汉子，素来不把官府放入眼底，要他们投降也是不可能。”云毅坦言道，“看来我们只有尽快入岛内擒到贼首才能平息这场斗争。”

到了第四天，奇门遁甲的布局终于被攻破，船队顺利登岸。

孙律成眼见这几天损兵折将，抑制不住心头怒火，一时连下三道指令，一条比一条严厉，“盗贼出来俯首认罪”，“空岛人交出盗贼”，“挨家挨户搜查盗贼”。

空岛上很多本来就非清白身份的人一听到这几道指令，个个毛发皆竖，唉声叹气道：“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避也避不了。”他们以为官府是来抓拿他们归案，却不知官府是来对付主使皇宫盗宝的贼首。

自从官船驶入空岛，文人骚客的吟诵声更加悲凉，他们意识到昔日桃源般的梦境即将谢幕。人生莫不过于此，梦境的华美，华美的虚无。他们执着酒壶，喝得东倒西歪，在海滩上哀唱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原来就没有桃源的江湖，遗世独留这借酒消愁的酒壶。”

云毅不忍去听他们断肠的悲歌。他清楚幕后的贼首，要尽快将他擒住，平息这场纷争。自从上岸以后，他一直都遮住面貌，使人认不出他。他要抓的这个贼首不仅在岛上颇有声誉，就连一向倨傲的谷辰轩也敬他三分，尊他为“陈大叔”。

血色残阳，陈逢英呷了一口酒，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他觉察到身后有动静，回身一看，一个戴着斗笠，脸被黑纱掩住的汉子已走至他面前。陈逢英一惊，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你别管，今天我是来劝你投降的。”云毅压低声音道。

“我不知你讲什么？”陈逢英提着酒壶处变不惊。

“鬼子神偷冯金龙，江西人氏，劫过五省镖局白银二十万两，盗过朝廷饷银一百万两，三江地带出名的四大赌馆、两大妓院都在他的账目下，这个人早年□掳掠，无恶不作，后来为了躲避朝廷的通缉，便化名为陈逢英，躲入与世隔绝的空岛，但是他仍然死性不改，继续犯事，前不久东京的盗宝案，他便是主使。”

“好，我的老底你倒是摸得清清楚楚。”陈逢英道。

“你赶快束手就擒。”云毅厉声道。

“尚且不到最后一刻，你便要我投降，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陈逢英讥笑着。

“你真要争个鱼死网破？”

“不妨一试！”陈逢英阴阴地笑着，并不把眼前之人放入眼里。

“好，我现在就要你的命。” 云毅一招“飞瀑流泉”，下手毫不留情，他拔起剑直刺陈逢英心口。

陈逢英使出一招“鱼跃于渊”，避过云毅的剑锋，他心中大为震惊，眼前这汉子着实是个劲敌。陈逢英一生都没见过如此心快、眼快、手快之人。

云毅见陈逢英轻易躲过他一招，便加强攻势，万象剑诀的诀窍在于剑招能随景应变，就如人能伸能屈，方可以百战百胜。一招“浊浪排空”使出，剑气宛如浑浊的水浪向陈逢英冲去，一招刚完，又一招“冰河倒泻”，接二连三的剑招逼得陈逢英步步后退。

“慢着，你到底是谁？和我有啥仇怨，为何苦苦相逼？”陈逢英问道。

云毅用剑指着他道：“真正逼我的人是你，你赶快投降。”

陈逢英继续道：“你和朝廷那帮鹰犬应该是同一伙人，却不敢露面，莫非咱们认识？” 他思索了良久，忽而颤声道，“你……你是云毅。”

“不错。你猜对了，我也没必要隐瞒你。”

“我真后悔，当初没立即杀掉你。”

“自从我清楚你的身份后，就想到是你要在海上置我于死地。”

“是。我就怕有一天你离开空岛，以防万一你知晓我们的身份，我决不能让你活着离开，后来冼翰寇盗宝失败，原来是你逮着了他，更未想到今日抓我的朝廷鹰犬竟是你云毅！”陈逢英咬牙切齿，怒发冲冠。

“人算不如天算。”云毅道，“你若有一点良知，便应该束手就擒，莫再连累空岛，免得无辜的人和你一同遭殃。”

“哼。”陈逢英道，“我今日到这种地步，什么都豁出去了，我没有好下场，何必去顾及他人。”

云毅一听，勃然大怒道：“既然你不惋惜他人的性命，我就让众人瞧清你的真面目。”他拿起剑继续出招，剑尖已经抵达陈逢英胸口。

陈逢英忽然道：“你真要杀我？难道你忘记当初是谁救了秋樱？”

云毅的手停了下来，他并没有忘记。

陈逢英见机又道：“云毅，你这次来空岛是为了找秋樱吧，不过你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吗？”

云毅一听，顿时觉得天都塌下来，他不敢相信，也无从相信，摇了摇头道：“我不会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但她确实是病死的，我是岛上的神医，连我都救不了她，还有谁能救得了她？如果你怀疑她没死，便是怀疑她对你的深情，那是你不对。”陈逢英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金针，他趁着云毅正陷入痛苦之际，警觉性大降，他猛然一把金针对准他的奇经八脉射去。陈逢英自隐居于空岛，金针驾驭之术早已练得炉火纯青、无人能及。

云毅只感到金针射入体内，又酸又痛，瞬时丹田的真气乱闯乱撞，气血攻心，竟要吐出血来。

陈逢英见云毅手捂着胸口，便笑道：“云毅，十六针灸法既能救人，也能杀人。只是没想到一个女子就让你暴露出弱点，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陈逢英凝聚力道于拳上，一招地煞拳，飞身向云毅心口袭去，气势磅礴犹如浪击千里。

云毅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可能中了陈逢英的计谋。他不得不连退数步，转剑护身，待那陈逢英一拳击落时，他腾地而起，抖身如虎，双脚弹起海沙，顿时陈逢英眼前一黑，云毅的剑已经先一步刺入他的心脏。

陈逢英抓着剑身，愤愤不平地道：“云毅，你赢了，但是你也输了。”

云毅轻轻拭去嘴角流出来的血，从容地道：“你放心，我绝不会那么容易死。”

陈逢英摇头道：“你也杀不死我，我冯金龙外面的势力，是你杀了我一人就能灭得了的吗？”他哈哈地笑着，心口的血淌了下来，更显得面目狰狞。陈逢英渐渐倒在地上，他看到漫天的风浪里有一只小船时隐时现，一个人正乘风破浪而来。

云毅也看到了，那个在风浪里出没的人正是谷辰轩。

陈逢英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他道：“有人会为我报仇……谷辰轩……他只知道你……你毁了空岛……”正说着，地上俨然多了四个鲜红的大字：“为我报仇！”陈逢英吸尽最后一口气，道：“云毅，你毁了我，我是个失败的盗贼，你也当不了成功的英雄。”

18、恩怨难分

“陈大叔……陈大叔……”谷辰轩的身影飘上海岸，拔剑已刺向云毅。

云毅横挡住他的剑，道：“贼首是他，我不想伤及无辜。”

谷辰轩痛恨地道：“你手头已沾满了血，何妨再多杀一个？”他在海上看到彭朗的尸体，才知道空岛被人攻破。

云毅冷静地道：“我只是杀了该杀之人，你走吧。”

“你不杀我我杀你。”谷辰轩一怒奋起，向云毅展开攻势。他使出一招“烟涛微茫”，正是倚梦剑法的第一招，剑招凌厉，丰神俊逸。云毅俯身，使剑攻其下盘，逼他退步。哪知谷辰轩定要力斗到底，他翻身向上跃起，一招“列缺霹雳”，挥剑直劈云毅头部，大有雷声轰鸣，山体崩塌之势。

云毅了解谷辰轩的性子，此时他若不击败他，他必纠缠到底。他还不到时候暴露身份，跟他讲明事情的原委，因此也只好出招回击。他挺剑直抵谷辰轩剑尖，与他争锋相对，忽然谷辰轩的剑尖落空，刺入沙中，原来云毅一招“游龙飞天”，贴地斜飞，竟轻易躲过他那一招。

谷辰轩的武艺大部分是他自创而来，姚慈并不致力授其武艺，就像这套倚梦剑法，尽是他素日悠闲游玩而练就，所以谷辰轩比起从小苦练剑法的云毅而言，功夫相差较远，谷辰轩今日遭此劲敌，才明白武功并未真正练到家。

他又气又恨，待要再出招，云毅的快剑使出，一招“大象无形”，剑已然挂上他脖子。

“你要杀便杀。”谷辰轩闭起眼睛，无可奈何说道。

“我要杀的是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云毅回答。

“我们空岛上大有身份不白之人，你有本事就杀光我们。”谷辰轩陡然睁眼，冲着云毅道。

正在这时，一个幽怨的声音传了过来，喊道：“你不要杀他。”

远处跑来一个少女，穿着一身缟素的衣衫，看来像是丧服，她头上系着洁白的纱带，不是谁正是秋樱。她长大了，容貌依旧清秀，只是比以前更加消瘦，瘦得如同一朵淡淡的菊花，她哀伤的眼波流转，正幽怨地盯着云毅，似乎也怨恨他的残忍。

云毅已有半年之久没见过她，此时见她安然无恙站在眼前，真是再欢喜不过。只要望着她，天大的苦痛仇怨仿佛也会顷刻消失，他恨不得立刻抛掉斗笠，露出面目和她相见。但是他不行，他之所以不能那样做，不仅因为谷辰轩恨他入骨，更是因为孙律成一直在伺机对付他。

孙律成此刻扳不倒云毅，是因为云毅独来独往，无所顾忌所以无懈可击。他若瞧出秋樱就是他日思夜想、奋不顾身保护的心上人，孙律成会怎样利用这个弱势来对付他，刚才与陈逢英交手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不能暴露出这个弱点，不然必会败在孙律成手里。

“你们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快些离开。”云毅说道。

谷辰轩对秋樱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快点走，去找我娘，莫再回来。”

“你不走吗？”秋樱道，“大娘在等你，你若有什么事，大娘会很担心。”

谷辰轩道：“有句话我必须讲清楚，省得他后悔。”他怒视云毅，道，“今日你不杀我，来日我必杀你，你最好考虑清楚。”

“我说过的话决不后悔，你们现在就走。”云毅收回剑，因为他看到史韶华和孙律成已向他这边走来。

孙律成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尸体，笑着对云毅道：“好，不愧是第二次登岛，办事果然神速，本将领一定向圣上禀告，记你一大功。”孙律成望向秋樱，只觉此女清丽脱俗、楚楚动人，当真让人忍不住再望一眼。而她身边的少年，目光如炬，正恨恨地看着自己。“他们是谁？”孙律成问云毅。

云毅安静地回答：“是岛上的平民。”

孙律成追问：“和反贼没关系吧？”

史韶华上前为他们辩解，对孙律成道：“孙大人，这岛上有成千上万的普通百姓，你又何必疑神疑鬼，弄得人心惶惶？”

“史兄此话差矣，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孙律成顿了顿，改变主意道，“算了，你们走吧。”

秋樱硬拉着谷辰轩离开，谷辰轩僵持不下，最后才迈开步伐。

“云公子……”孙律成幸灾乐祸地道，“我劝你要多加小心，刚才离去的少年横眉怒目，对你可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云毅朗声应道：“孙大人提醒的是，只是世间恨我云毅的何止他一个，恐怕我以后都要处处提防。”

夜晚，云毅回到临时安身的官营，官营是一整片修葺好围起来的房舍，大门还有重兵把守。

刚进住宿，云毅未取下斗笠便开口道：“能跟进来的朋友，的确了不起，也该露露面了。”

话音刚落，那人已站至云毅身后，云毅回过头，眼神有些诧异，因为站在他面前的人竟是姚慈，这一刻他也不知该讲什么好。

“你为什么不说话，怕暴露自己的身份？可是我已经认出你了。”姚慈顿了一顿，问道，“云公子，近来可好？”

云毅取下斗笠露出面目，问姚慈道：“难道你也是来寻仇？”

姚慈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来看看你。”

“你知道我没死？”

“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死。”

“其实，当日海上遇难，幸亏前辈和谷辰轩仗义相救，在下着实感激。”

“你不用客气，我们还是没能救到你。”

“你们能帮我照顾秋樱，我已经感恩不尽。”云毅道。

姚慈点点头，转了另一个话题问他：“我记得云公子曾说过毕生有两个愿望，不知完成得如何？”

云毅叹了口气，道：“唉，谈何容易！”

“你一直没找到你叔父的下落？”姚慈忍住激动的心情问道。

云毅摇了摇头，道：“没有。”

姚慈也揣磨不出他讲的话是真是假，她继续对云毅道：“这次见你平安无恙，我真的很高兴，只是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云毅听出她话中之意，便也道：“世事难料。”

姚慈直截了当对云毅道：“外面那些官兵并非善类，你不应该替他们卖命。”

云毅无可奈何说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姚慈坦言，道：“我也看得出来，这次见到你，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哦？”

“你心事重重，心里藏着很多东西。”

“我心里藏着什么东西？”云毅问道。

姚慈抬起头目视云毅，一一数道：“悲愤、仁义、柔情、痛苦……”她说的每一样，明明都说进云毅的心坎，可是他却依然一副谈笑自若的样子，连姚慈都不得不感叹，这孩子的隐忍功夫已然超乎她的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遭遇使他磨练得如此从容、冷静？又该如何才能溶解他心头的那份孤冷？

“前辈快点走吧，一切的灾难很快会过去。还有，陈逢英作恶多端，叫谷辰轩别再惦记着为他报仇。”

“你不想见秋樱一面吗？”姚慈问道。

云毅双眼一亮，骤然又黯淡下去，他道：“到了该见面时自然会见到。”

“好，那你保重。”姚慈站起身待要离开，陡然见云毅神色痛苦，皱紧眉头背过身去。“你怎么了？”姚慈语重心长地问道。

“我没事。”云毅回答。

姚慈不放心，走到他面前，却见他赶忙擦拭嘴角的鲜血，怕被她瞧出来。姚慈忧心地道：“你放心，我不会害你。你到底怎么了？”

云毅回答：“我中了陈逢英的十六支金针，金针不断在我体内游荡，撞击穴道，令我气血攻心。”

姚慈把了把他的脉搏，对他道：“你气息很乱，要尽快把金针逼出来，｛奇｝但是那么多金针，｛书｝你若不按脉理逼出来，｛网｝恐怕会有生命危险。这样吧，我去陈逢英的住处，搜一搜有没有记载解救之法的书籍。”

“前辈，你为何要如此相救？”

“因为你向我保证会尽快平息这场灾难，只要空岛上能恢复平静，要我做什么都无所谓。”姚慈说完后便离开。

姚慈本想趁夜去陈逢英的住处搜书，但是想到这么晚，挑着灯在那里找书，若是被人瞧见了可不好，只好先回去幽然小居。

走到□，却见谷辰轩房里的灯还未熄灭，她不由得想起今日云毅与谷辰轩的一战，她躲在远处观战，谷辰轩最后落败，难道他现在还耿耿于怀？“轩儿……”姚慈喊道，“这么晚了，为什么不睡？”

谷辰轩打开房门，走向姚慈，对她道：“娘，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和你说？”

“有什么事不能对娘说的？”

“我今日和杀死陈大叔的朝廷鹰犬交过手，那人蒙着脸面。”

“你今天刚回来，怎么就和他们动手？你太冲动了。”

“娘，我亲眼看到那个蒙面人杀死陈大叔。”

“那你和蒙面人交手，结果怎样？”姚慈明明全部看在眼里，却装作不知道。

“我技不如人。”谷辰轩说着，羞愧地垂下头。

“轩儿，陈逢英作恶多端，以前我们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你便不该还想着替这种人报仇。”

“娘，不管怎样，他一直对我很好。”

“轩儿，你醒一醒，去查一查吧，到底岛上有多少盗贼，借着空岛有利的地势，在外面为非作歹。你再去查清楚，空岛上还有谁是陈逢英的耳目，在外面为虎作伥。”

“娘，我一定会查明白。而我真正憎恶的是朝廷那帮鹰犬，他们毁我家园，为了名利富贵草菅人命，他们干的事和土匪强盗有什么区别？”

“民不与官斗。”姚慈劝道，“轩儿，该忍则忍，在这种世道，明哲保身才是上上之道。”

“我不甘心就这样让他们肆意妄为。”

“你这孩子，就是一副犟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真拿你没办法。”

“娘，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今天那个蒙面人，以他的身手、还有孙律成说他是第二次登岛之类的话，我都发觉他像一个人。”

“谁？”姚慈故意装作不知道。

“云毅。”谷辰轩怒目切齿说道。

“不可能。”姚慈意识到事态越来越严重，赶紧一口否认，道，“你在半年前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娘，我怀疑半年前那个船家故意找条尸体来蒙骗我。”

“那个船家为什么要那样做？”

“娘，这半年以来我一直在外面都找不到杀死云毅的那艘船，但是这次回来的途中却看到了那艘船已经被火烧毁了。我想半年前那个船家故意让我以为云毅死了，是不想让我找到云毅，害怕云毅告诉我其实那艘船就是……就是……”谷辰轩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姚慈却替他说下去，道：“其实那艘船是陈逢英派去的，他要在海上置云毅于死地，是担心云毅万一知道他们的身份，到时就像今天这种局面一样。他们不能让你知道真相，所以你找了半年也没有找出杀害云毅的凶手。”

“娘，那你是不是也认为云毅没死？”

“我……我不这么认为，即使他真的活着，那也是件好事，是咱们对不起他。”

“娘，就是因为咱们对不起他，而且还拆散了他和秋樱，所以他要向我们报复，他带人攻破空岛，毁了我们辛苦创建的家园。”

“轩儿，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辞。”

“娘，那个人如果不怕我们认识他，为什么要戴着斗笠遮住面貌？”

“他也许怕你以后找他麻烦。”

“那他当时大可杀我以绝后患。”

“是呀，所以他不杀你，说明他只是想要擒拿贼首而已，并不想伤害其他人。”

“娘，是因为秋樱叫他不要杀我，我想他怕秋樱怨恨他，所以才留我活口。”

“轩儿，你太会钻牛角尖了。娘累了，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姚慈摇了摇头，叹气回到房内。

姚慈一走，秋樱突然跑了出来，拉着谷辰轩的袖口，喜极而泣地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谷辰轩没想到她会听见，一看到她那么高兴，就反问道：“你希望是真的吗？”

秋樱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想到海滩上的惨象，回忆起陈逢英曾经相救，她也百感交集，心情难以平复。云毅是那么温厚，怎么可能带人亲自攻岛，又杀死陈逢英？但只要他是云毅，还是她的云大哥，他安然无恙地活着，就算是大奸大恶之人也没有关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谷辰轩闷闷不乐地道，“你当然希望他是云毅，至于他干过什么事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就算他杀人放火对你也无所谓。”

“是，我才不管他是什么人。可是他……他一定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人。”秋樱为云毅辩护。

“但愿如此。”谷辰轩苦笑道。

“否则你会怎样？”秋樱提心吊胆问道。

“哈哈！”谷辰轩笑得惨淡，道，“我还能怎样？你还是去问问他，他想怎样。”

“我是要去问他了。”秋樱道。

“他若想见你早就见了。”谷辰轩阻止她。

“他为什么不见我？他为什么不见我？”秋樱也不明白，一伤心，眼泪又要掉下来。

“也许那人……根本就不是云毅。”谷辰轩抬头仰望星空道。

“你从不怀疑自己的看法，为何今天要否定自己的话？”秋樱抽噎问道。

“不管怎样，那群官兵那么凶狠，你怎能去找他？我宁愿否认自己的话，也不愿你去冒险。”

“你……你这又何苦呢？水姑娘那么好，你去找她吧。”秋樱说完，不再理他，跑回自己的房间，独留谷辰轩站在□凝思。

19、阴险狡诈理还乱

隔日，姚慈去到陈逢英的住处，想到自己是要进去搜东西，她也不敢从正门进去，只好从窗户爬入。刚来到窗口，便听到里屋传来哭啼声。

“水姑娘，别哭了。你父亲若知道你这么伤心，在泉下也难以安息。”

“杜叔叔，你为什么要这么晚才告诉我他就是我父亲。我还没来得及喊他父亲，他却已经死了。”

“冯主一直不想让你知道，不过你和他在岛上作伴了十几年，早就有了父女的情分。”

“我好恨……恨那个杀死我父亲的凶手。”

“水姑娘，我今天找你来披麻戴孝，不是叫你替你父亲报仇，你一个弱女子，有几斤几两能够对付那群恶官，我是遵从你父亲的遗愿，要你继承他在外面的财势。”

“你知道我父亲所有的事情吗？”

“当然，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替你父亲在外面办事，每次出去，我只好瞒你们说我是手痒去赌博。”

“杜世平，你这个混蛋。”谷辰轩一脚踹开门，怒气冲冲跑了进去。

姚慈没想到谷辰轩竟然跑来了，心中也为他将知道真相而难过。

“辰轩，你……你怎么来了？”杜世平惊惶地道。

“你为什么要骗我？杜世平，你在外面干尽坏事，惹来了那群官兵，毁了空岛你知不知道？你在外面干坏事，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受罪，你害我也成为你们的帮凶知不知道？”谷辰轩怒发冲冠，直把杜世平推到撞烂了桌椅。”

“辰轩，你冷静点，我知道是我们利用了你，但是谁都不想有今天这种结局。冯主也很看重你，你小小年纪就聪明伶俐，竟懂得用奇门遁甲之术封住空岛的入口，才换来岛上这么多年来的安宁。冯主生前有嘱咐，他要你和水姑娘继承他在外面的财势，就当作对你们两人的补偿。”

“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稀罕。陈逢英所有的赃款，他所有的东西我都不稀罕。”谷辰轩怒道。

水绿衣一听，站起来，一掌扇向谷辰轩，道：“你不要在我父亲灵堂闹事，你给我滚。”

谷辰轩摸着火辣辣的掌印，出门而去。水绿衣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竟跪在地上号啕起来。

杜世平追着谷辰轩出去，叫道：“辰轩……辰轩……”

谷辰轩直走到海边，听到文人骚客在那里醉醺醺地唱道：“原来就没有桃源的江湖，遗世独留这借酒消愁的酒壶。”

谷辰轩长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是呀，本来就没有桃源的江湖。难道我一直都在做梦，我辛苦钻研奇门遁甲之术，让空岛不受外界打扰，但是其实我只是活在理想中的家园，活在自己营造的梦中世界。到头来一看，空岛，空岛，一切都是空的。到了今天，梦终于醒了。”

“辰轩……辰轩……”杜世平仍然追到海边。

谷辰轩静下心，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杜世平道：“到了今天，我也不想瞒你，就把一切的事情都告诉你。当日云毅他们离开空岛，冯主担心云毅知晓他的身份，为了以防万一，冯主特意在云毅离开空岛的当天，把岛上的人都灌醉，然后在海上吩咐鳄鱼帮置云毅于死地，让你们无法去救人，不过你没有喝醉，最后还是去了。当时我在那艘船上，看到你奋不顾身救人，又不能杀你，事后你们落水，我就吩咐鳄鱼帮解散，汇入五湖四海，让你这半年来都找不到凶手。我和冯主这样做，就是一直希望维持空岛的平静，但是没想到终有一天这种平静还是被打破了。”

“空岛上还有谁和你们是一伙的？彭朗是不是？”

“不是，就只有我和冯主。”

“就因为你们两人，让整个空岛都毁了。”

“辰轩，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云毅他没有死，我的手下曾经在巨石上发现他留下的标志，我害怕你找到这些标志，所以叫人把它们全毁了。而今日和那群官兵一起来攻岛的蒙面人，应该就是云毅。”

“你让我静一静，我不想再听下去了。”谷辰轩道。

“辰轩，晚一点我就要离开空岛了，那群官兵穷追不舍，我要出去避一下风头，水姑娘就拜托你照顾了，还有冯主在空岛沼泽地那里埋有宝藏，当作水姑娘的嫁妆，你帮我告诉她。”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自己告诉她。”

“好，我临走前会告诉她。你多加保重，以后或许咱们还会见面。”杜世平说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走了。

姚慈站在窗口，见到屋内只剩下水绿衣，便从正门走进去，安慰她道：“绿衣，别这么伤心。刚才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真没想到你就是陈逢英的女儿。”

“大娘，我该怎么办？”水绿衣哭泣道，“我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会呢？人死不能复生，别想那么多，继续过你以前的日子。”

“大娘，你和我一起回去收拾东西，我想搬到这里来住。”

“不行，你搬到这个伤心的地方，住下去只会更伤心，你还是收拾东西随我去幽然小居住吧。”

“辰轩哥他不喜欢看到我，我也不想天天跟他碰面，惹得他讨厌。”

“但是你还是不能搬到这里来住，那群官兵若知道你就是陈逢英的女儿，会对你不利的。”

“反正我是个什么人都不喜欢的人，有谁会在意我。”水绿衣又垂下眼泪。

“大娘可是很喜欢你，还想让你当我的儿媳妇，可是天不遂人愿，我也只能这样说。”

“大娘，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一直都很感激你。”

“好，那你答应我，别伤心过度，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明天之后你还是以前那个快快乐乐的水绿衣。”

“嗯。对了，大娘，我爹爹还有一堆医书在房里，你帮我整理一下，那是他的心血，要是你觉得有用就送给辰轩哥吧，我想这也是他的遗愿，总要有人把他的医术发扬光大。”

“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陈逢英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也是他的荣幸。”

次日，水绿衣来到陈逢英的坟前上香，看到他死后也只剩下一抔黄土，水绿衣忍不住伤心起来。她烧着纸钱道：“爹，我以后经常来这里陪你，他们说你是恶人，可是在我心里你却是最好的爹爹。”

“没想到陈逢英还有一个女儿。”背后传来一个高扬的声音。

水绿衣转过身，看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军官，便生气地道：“都是你们这群恶官害死我爹，我恨不得杀了你们。”

“姑娘，举头三尺有神明，你的话可不能乱说。杀死你爹的不是我孙律成，而是其他人。”孙律成辩道。

“你们不是一伙的吗，原来也会狗咬狗。”

“你说对了，我们就不是一伙的。姑娘，我羞于与他那种忘恩负义、冷血无情的小人为伍。你以前有没有见过他？”

“我以前怎么有见过他，我若知道他是谁，一定不会放过他。”

“他可是第二次来空岛，你怎么会没见过他？不过那也是，他就是怕你们知道他是谁，所以才蒙着脸面。”

“第二次登岛，绝对不可能，他叫什么名字？”

“云毅，这个名字你听过吧？”

“云毅？当初辰轩哥带入岛的那个人。怎么会是他，他竟然杀死我爹爹？”

“姑娘，事实就是如此。我跟他也有仇隙，咱们联手对付他，怎样？”

“我不会武功，有什么能力杀他？”

“姑娘，报仇不一定要用武功，只要有心便可以，何况还有我帮你。”

“你有什么主意？”

“对于一个善于隐藏弱点的人，首先就是要找出敌人的弱点。”

“他虽然来过空岛，但是我们根本没见过面，我哪知道他有什么弱点？”

“这样吧，把你所知道关于云毅的事情都告诉我，我自然会帮你对付他。”孙律成掏出一块令牌，交给水绿衣道，“你拿着这块令牌便能自由出入官营，我随时恭候姑娘的大驾。”孙律成满怀信心，笑着离去。

水绿衣看着令牌，又把目光移到坟上，最后还是将目光锁到令牌上。

水绿衣走回住处，看到杜世平背着包袱，水绿衣问道：“杜叔叔，你要去哪里？”

“水姑娘，我等你很久了。我一会就要离开空岛，出去避避风头，你自己多加保重。”

“杜叔叔，你走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水姑娘，如今风头这么紧，我是不能留在岛上了。你自己多加保重，还有别让官府那群人知道你是冯主的女儿，不然会有危险。冯主在沼泽地埋了宝藏当你的嫁妆，我绘这张地图给你，将来找你的夫婿一同把它挖出去。”

“杜叔叔，你也保重。”水绿衣见杜世平渐渐远去，一下子感到孤立无助。她拿起那块令牌，向官营走去。

孙律成看到她，忙好生招待，道：“姑娘，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请坐！请坐！”他又问道，“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姑娘的芳名？”

“我叫水绿衣。”

“姑娘的芳名真好听，水绿衣……水绿衣……”孙律成饶有兴致地念着。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说我的名字好听，可惜他的眼里不会再有我，我也不想再见到他。”

“姑娘的伤心事还真多，若姑娘内心有什么苦水，尽管与我倾诉，我自当聆听姑娘的心声，也保证决不把姑娘的秘密讲出去。”

“咱们还是谈回云毅吧。”水绿衣道，“没有比杀死云毅更让我开心的事了。”

自从云毅手刃陈逢英后，一时在禁兵里名声大噪，连孙律成都不得不重新审视他，还好孙律成又多了一个帮手，水绿衣虽然不是聪明的女子，但是谁都不能否认作为冯金龙女儿的价值。冯金龙的财势，孙律成从踏入空岛的第一步就垂涎已久。

云毅以为陈逢英已死，空岛也该慢慢恢复平静，但是没想到这时又有一件麻烦事惹上身。

云毅一早在梳洗，忽然听到外面大片的喧哗声，不久史韶华扣门进来。

云毅问道：“史大哥，外面是何事？”

“云兄弟，你有麻烦了，一夜之间，全岛的百姓都清楚你的真实身份，他们在外面张口大骂，说要将你碎尸万段。”史韶华着急地道。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云毅放下脸巾，请史韶华坐下细谈。

“云兄弟，你人难做呀，明明是你救了他们，他们反而要害你。若不是你一举剿灭冯金龙，孙大人都不知要把空岛折腾成什么样。”

“孙律成想要激起岛上的民愤，让我成为众矢之的，但是我更担心的不是这件事。”

“不错，云兄弟武艺卓群，那些平民百姓联手你也不必怕他们，但是云兄弟，人总有自己的弱点，也总会有自己害怕的事情。”

“大哥说得对，那大哥认为我害怕的事情是什么？”

“云兄弟第二次登岛，不以真面目示人，便已暴露了弱点。”

云毅点了点头，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岛上确实有我一直想回避之人，但如今是躲也躲不过了。”

“你想回避什么人？”

“你记不记得在海滩上你叫孙律成放走的那两个年青的男女？”

“记得，那个少年目光如炬，那个少女……”史韶华的目光变得柔和，想要说下去，却见云毅在望着他，史韶华蓦然想起那支翠玉金钗，就没有再说下去。

“当日我与那位姑娘求医于空岛，便是由那位少年带我们进来，而求救的神医偏偏就是陈逢英。”

“啊！竟有这等事？”史韶华也不由得感慨道，“真是造化弄人。”

“后来，我带着那位姑娘离开空岛，陈逢英怕我知道他的秘密，便在海上要置我于死地，幸亏那位少年和他母亲救了秋樱，而我也大难不死，便想回去空岛找秋樱，但是我怎么都进不了空岛。”

“原来是这回事。”

“我也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入岛，给空岛带来这场浩劫。”

“这也不能怪你，都是别有用心的人在那里操纵。”

“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孙律成知道这段缘故后，会利用他们来对付我。”

“那倒是，云兄弟有何打算？”

“该是时候见见她了。”

“云兄弟要见的可是那位秋樱姑娘？”

“嗯，自从我来到空岛之后，就一直没去见她，也不知她会不会怪我。”

“依我之见，倒不如先找个地方安顿好那位姑娘，莫让她卷入这场纷争，不然孙律成知道你的心思，伤害到她就不好。”

“我也有此意思，但是现在我不能随便乱走，劳烦大哥帮我带个口讯给秋樱。”

史韶华换了一身平常的装束，竭力地避开人群，只身一人来到幽然小居。他还没看到谷辰轩时谷辰轩已看到他，谷辰轩亮出剑，正想出来会他，却见史韶华喊道：“秋樱姑娘，你在吗？”

谷辰轩收回剑，想道：“我倒要看看他找秋樱何事。”即刻他的心情再难以平复，“他认识秋樱，这么说来……这么说来……”

史韶华越走越深，来到□深处，只见万花齐放，花气袭人。远远望去，花丛遮掩处隐隐映着一个倩影。待他走到花圃前，那个倩影愈加清晰，她漆黑的秀发披散肩头，一身白衣如雪。

“是秋樱姑娘吗？”史韶华开口问道。

秋樱听到有个陌生人唤她，十分惊讶，便站起身来回过头问道：“你是谁？怎么走到这里来？”

史韶华彬彬有礼地道：“我是云公子的朋友。”他轻声细语地回答，恐怕吓着了她。

秋樱一听，手中的花篮顿时跌地，她难以掩饰欢喜，道：“我就知道他不会死。太好了，我要见他。”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明日清晨云兄弟会在流水竹桥那边等你。”

20、多情却似总无情

天还未放亮，秋樱早已起床，换了一身清净淡雅的粉色衣裳，然后坐在在梳妆台前细心地装扮自己。她执着木梳一条条地理顺青丝，又拿起胭脂水粉轻轻涂抹起脸颊。

姚慈见她房里早早亮起光线，便去敲门道：“阿樱，你怎么这么快起床？”

秋樱打开门，羞怯地道：“大娘，你进来。”

姚慈看她换掉丧服，脸上神采奕奕，虽然猜到什么事情，却还是笑着问道：“你今天这么漂亮，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我……我……”秋樱吞吞吐吐，不知该不该向姚慈说出云毅的事情。

姚慈明白秋樱的难处，便道：“女为悦己者容。好啦，大娘也不问，只要你开心就好。”

秋樱欢庆地拉过姚慈的手，道：“大娘，我的眉毛太淡了，你帮我画一画眉毛吧。”

姚慈应道：“好……好……我帮你看一看，保管把你装扮得像个入轿的新娘。”

秋樱满面春风，道：“大娘，你又取笑我了。”她收敛了微笑，接着道，“大娘，等我回来再把我去哪里告诉你，你不要怪我。”

姚慈拿起眉笔，轻轻帮她画眉，道：“大娘不会怪你，不管你做什么事，大娘永远都不会怪你。”

天朗气清，鸟语花香，云毅早早来到流水竹桥，听着桥下水声潺潺，忆起年少时和秋樱在峨眉山，卷起裤管提着鞋走过那条长长的水桥，那个时候的天真无邪让他感慨万分。他又记起秋樱在峨眉山的农舍对他说，他见多识广，不会把小时候的事情放在心上。如今回忆起来他方知道她并不了解他，他对她的那份情愫，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一往而深，她始终是他最温柔的梦，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

忽然有人在背后怒气冲冲地喊他，道：“云毅，真的是你。”

云毅知道等来的不是秋樱，而是谷辰轩，不免大失所望，问道：“怎么是你？”

“你当然不希望是我，我也万万想不到今日毁我家园的人会是你。”谷辰轩越说越忿恨，直是要剑拔弩张。

“我从来没想过要毁了空岛。”云毅道。

“你没想过，却做了出来。”谷辰轩痛恨地道，“你太令我失望了，枉你从海上遇难之后，我就一直敬重你是重情重义的汉子。”

“我旨在对付陈逢英，因为他……”云毅话未讲完，谷辰轩早已打断道：“即便他是十恶不赦之人，你便要为此而毁了空岛？”

“这不是我的意愿，幕后操纵这一切的是孙律成，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阻止他。”

“你和他根本是一丘之貉、蛇鼠一窝。”

“我和他之间也有仇隙。”

“仇隙？”谷辰轩冷笑道，“那还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孙律成还说要让皇帝记你一大功，你得偿所愿了，是不是？”

“很多事情并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云毅竭力地解释。

“是，当日便是我看走了眼，才引狼入室，从而招致今天这般后果。”谷辰轩反驳他。

“看来，我和你有理也讲不清，秋樱呢，她在哪里？”云毅问道。

“倘若她知道你是这样不择手段、忘恩负义之人，还会跟你在一起吗？”

“会！”二人都听清这是秋樱的声音，一回头，她便站在他们中间，眉目如画、秀丽绝伦，几乎不假思索，她上前便去抱住云毅，云毅也把她拥入怀里。

良久之后，秋樱才从云毅怀里出来，转过身对谷辰轩道：“我不管他是什么人，他永远是我的云大哥。”

“好，那是你的选择我无话可说，但是我和他的仇怨绝不会一笔勾销。”

秋樱见谷辰轩对云毅有如此深的成见，也无可奈何，她不搭理谷辰轩，而是问云毅道：“云大哥，为什么你这半年来音讯全无，我还以为你已经……”

云毅接着她的话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你真傻，想来你每日一定都以泪洗面、痛不欲生，但是我也很奇怪，当日我在巨石上刻下标志，希望让你们找到我，可今天一看那些标志早已全毁了。”

秋樱蹙着眉头道：“有这等事？在你投水之后，小哥便离开空岛，四处找寻你的下落，根本没发现任何标志，他还说有个船家捞到你的尸体。”

云毅道：“不可能，是他们骗了你。”

谷辰轩一听，怒火攻心，质问道：“难道你以为我有私心，故意欺骗秋樱拆散你俩？”

“不是，小哥，我相信你。”秋樱心怀感激地道，“这半年来你一直在外，为了找寻云大哥尽心尽力，后来你说发现尸体，你又离开空岛希望早日揪出凶手，要不是空岛遭劫，你也不会回来。”

“以前是我愚蠢，我无可置喙，你可知道当时我为何一定要离开空岛，即使回来几次我也决不正眼瞧你吗？那是因为我怕自己会情不自禁，我拼命地控制住自己，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永远都不能再与死去的他相比。”

秋樱听后动容地道：“你对我的一片心意，我永远铭记于心。”

谷辰轩接着道：“其实那些标志是陈大叔派人毁去，为的便是不让我找到云毅，以免他回到空岛报仇。不过这些对你而言已经不重要，我也没必要解释下去。但我和他之间总要有个了断，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你明知云大哥不会杀你，为何你要逼他？你难道真的那么想死吗？”

“我知道我是他的手下败将，不过能让你看到我死在他手上，我也没什么遗憾。”谷辰轩痴痴地望着她苦笑道。

“轩儿！”远处传来姚慈的呼唤声。

“娘，你来得正好。”谷辰轩仿佛看到希望，他对姚慈道，“娘，我们何不联手看能否制伏他？”

“轩儿，不许胡来。”姚慈回头看着云毅，道，“云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云毅点了点头，想到姚慈给他送了陈逢英的医书，才让他找到逼出金针的法子，他心里也十分感激她。

姚慈走近牵住秋樱的手放到云毅手里，诚恳地道：“云公子，我终于把秋樱交到你手上，希望你们以后可以白头偕老。”

“大娘，谢谢你！这半年来，若不是你，我早就死了，到了泉下还以为能和云大哥团聚。”

“天可怜见才让你们又再一起，所以你们要珍惜得之不易的缘分。”姚慈说道。

云毅牵紧秋樱双手，道：“我会的。”但是一想到体内尚存的金针，随时都令他有生命危险，而他还不能与秋樱一起，他要把她藏到一处隐秘的地方，叫孙律成无法拿她来威胁他。今日他虽然带走她，却要让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独自忍受孤独和寂寞，他又于心何忍？他心中想到要不要让秋樱跟姚慈先回去，有姚慈照顾她，他也可以专心对付孙律成。

“阿樱……”云毅低下头道，“要不你先跟前辈回去。”

此话一出，大家都是一惊。秋樱更是伤心，噙着泪水问道：“为什么？”

云毅咬着牙关道：“你跟着我，会有很大的风险，孙律成随时都可以擒住你来威胁我，我不能让你受到任何伤害。还有……”他忍不住要把所有的顾虑都告诉她，把他遭遇过的痛苦和无奈都向她倾诉，但是他何忍叫她来分担曾经刻骨铭心的伤痛。云毅继续道：“总之，我是随时把命赌在刀口上的人，你先跟前辈回去，有她照顾你我非常放心，将来我再去接你。”

“不要。”秋樱道，“不管如何，我都不要再离开你。”她眼神坚定地望着云毅。

“我现在把你带走，可是要把你留在一个没人找得着的地方，到时你就一个人呆着，你不怕吗？”云毅怜惜地看着她。

“云毅，你真的要把她留在那种地方吗？你为何就不能好好跟她相守，你是不是还想着你的功名富贵梦？”

谷辰轩的话一出，激怒了云毅，云毅提声嚷道：“谷辰轩，你有你的潇洒，我有我的责任，我和秋樱的事不用你干预。”

“好，秋樱。”谷辰轩道，“你若愿意跟我们一起走，我自然非常高兴。我恨不得时时刻刻能够守在你身边，一生都待你好，我才不管什么名利富贵，那孙律成自也不会找我麻烦，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除非踩过我尸体。”

“轩儿，你不要再说了。”姚慈喝住他。

“这世间的恩怨仇恨，岂非是你想躲就躲得过，难道我不去找仇人仇人就不会来找我？”云毅痛苦地道，谷辰轩的话刺激了他，令他一贯温和的脸庞不免抽搐。

“我的两个孩子，你们何苦这样争锋相对？”姚慈长长抽了一口凉气，走过去叫秋樱，道，“这是你该选择的时候了。”

秋樱还望着谷辰轩，却后退到云毅那里，终于把头埋在云毅的怀里，她就不再去瞧谷辰轩一眼。秋樱出声道：“云大哥，不管如何，我早已下定决心跟你，你带我去什么地方我都不怕。”

谷辰轩一言不发，转身和姚慈缓缓地离开了。

“阿樱……”云毅搂紧她道，“就是因为活着不容易，我们才要好好活下去，失去你第一次，我不愿再失去第二次。”

“你放心，我知道现在你有很重要的事情做，我留在你身边会连累你，令你分心，所以你想要让我呆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一定会在那个地方等你，就算是十年、二十年，我都在那里等你，就像在峨眉山一样。”秋樱喜笑颜开地道。

云毅被她感染，便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忽然有个人道：“不用等那么久。”只见史韶华迈步向他们走来。

云毅放开秋樱，道：“阿樱，这位是史大哥。”

“我们已经见过面了。”史韶华望向秋樱，道，“能让云兄弟如此牵肠挂肚之人，果然是清丽绝俗。”

“你太过奖了。”秋樱甜甜地笑着。

“大哥找我何事？”云毅问道。

“云兄弟，孙律成今晚要开庆功宴，叫我来传你一声。”

“我知道了，那麻烦大哥先帮我安置好秋樱。”云毅托付道，回头又对秋樱说，“岛上的人已经知道我了，我不能随便乱走，更不能让孙律成看到我们一起，就让史大哥带你去新居。”

“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见面？”秋樱一想到要离开云毅，心中便很不舍。

“我会经常去那个地方看你，将来离开空岛，我也叫大哥去接你。”

“嗯。”秋樱还想说什么，却只能恋恋不舍地随着史韶华离开。

史韶华把秋樱带至一间门前飘满杏花的小屋，它坐落的地方既隐秘，环境又清幽。“秋樱姑娘，这里便是你的新居。”史韶华道。

秋樱轻轻推开竹篱，沿着□走到屋内。她见桌椅橱凳皆新，布置得甚是精巧，便欢喜地赞道：“这里真不错。”

史韶华边走边指着一个个地方道：“那边是厨房，里头是卧室。”

秋樱随着他的步伐，眼睛不停地溜转，看来心中甚是喜欢。

史韶华走到她的闺房前，便站在门口停了下来。

秋樱走近卧室，只见竹制的床上挂着青纱罗帐，床头有个别致的梳妆台，梳妆台靠着墙的边上挂着个铜镜。她雀跃地走到台前，铜镜里映出她清秀娇丽的玉颜。她看到桌上的木梳旁有一个玲珑的锦盒，就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锦盒里是一支翠玉金钗，雕刻做工十分细巧耐看，整支金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连钗头的翡翠都苍翠欲滴。秋樱的心里像喝了蜜糖似的，久久执着这支金钗不愿松开。

“以后姑娘就在这里居住。”外面传来史韶华的声音，秋樱才知道他一直站在门口，一想到刚才他看到自己那个高兴的样子，他肯定认为她还是小孩子。

秋樱双颊绯红，走出卧室，低头道：“我怠慢史大哥了。”

史韶华道：“看出秋樱姑娘很喜欢云兄弟为你布置的一切。”

“嗯。”秋樱点了点头，抬起明亮的双眸又问史韶华道，“你是云大哥的好朋友？”

“是，好朋友。”史韶华道。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秋樱十分好奇。

“这说来话长，等以后云兄弟再告诉你。”

“你们离开空岛后，要去哪里？”

“回东京，也就是京城。”

“云大哥也一起去吗？”

“是，我们都是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到这里。”

“他如今的处境是不是很危险？”秋樱担忧地问道。

“姑娘别担心，云兄弟不会有什么事。”史韶华想起云毅嘱托他别对秋樱讲太多事，更不能讲他在京城宰相府所受的折磨，以免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忧心如焚，他便索性不再讲下去。

傍晚，秋樱望见竹篱外有一个戴着斗笠的人，知道是云毅，她高兴地跑了出去，见云毅已摘下斗笠，一把将她搂入怀里。

“咱们进屋去吧。”秋樱欣喜地拉着他，她积藏了多少相思之苦要向云毅倾诉。

云毅看到天色已晚，想起一会得去赴孙律成的宴会，而且每次这个时候，他都要逼出体内的金针，不然金针冲破穴位，便又令他气血攻心，所以他推脱道：“我来一会就走。”

秋樱一听，放开他的手，嘟着小嘴站在那里，默默地垂下头去。

云毅怜惜地看着她，清楚她虽然没有开口央求自己，但心里肯定盼望他能多留一阵。云毅微笑地道：“好吧，我们进去。”

秋樱顿时露出笑颜，挽着他的胳膊走入屋内。

云毅问道：“你吃饭了吗？”

秋樱摇了摇头，道：“我不饿。”

云毅道：“不饿也要吃，你先吃饭。”

秋樱点了点头，从厨房端出饭菜，只见那几道菜做得非常精致，分量也足够两人吃，云毅心头一凛，明白她一直都在等他到来。

“你尝尝我做的菜，看看手艺怎样？”秋樱满怀期待地道。

云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口中，嚼了嚼后道：“好吃。”

秋樱听了心花怒放，便把菜都夹到他碗里，道：“你多吃点。”

云毅道：“你还是自己快点吃吧。”

秋樱点了点头，她知道云毅不会逗留很久，到时她又不知他哪个时候会来。

她赶紧把饭菜咽了下去，云毅看出她的心思，内心又是内疚又是怜惜，便道：“你吃慢点，我在这里陪着你。”

待到秋樱吃完饭，她走进卧室，从梳妆台上的锦盒里拿出那支珍藏的翠玉金钗，走出来娇羞地对云毅道：“这是你送给我的，我想你帮我戴上。”

云毅接过翠玉金钗，站起身来，凝视着她，然后把金钗插入她的发髻。

“好看吗？”秋樱摸了摸发鬓道。

“美！”云毅动容地说道，之后抱她入怀。

秋樱倚在他怀里，只愿这一刻能天长地久。

云毅心中一动，再一次凝视她的脸，只见她那脸飞起两片红晕，娇美可爱之极。云毅待要凑过去吻她的樱唇，猛然气血攻心，他嘴里含着血竟要喷出来。云毅不得已轻轻放开她，仰起头来道：“天色不早，我要走了。”

秋樱难免失落，但却挤出笑容对云毅道：“你要小心。”

云毅点点头，转身大步跨了出去，他没有再回头望一眼秋樱，因为他不能让秋樱看到他嘴角沁出的血丝，而且他心里也害怕一回头，看见她依依惜别的神情，便再也不愿离开她。可是他怎么能不离开？他是一个理智的人，所以决不回头，心中却不禁叹了一口凉气。

秋樱望着他的影子慢慢消失在眼底，却不愿就此回屋。她纵然理解他不会再回头，心里却依旧企盼着他能再返回来。月凉风清，杏花伴着阵阵晚风吹入里屋，落到她身上，她就这样一直静静地站着，俨如化作了守候千年的望夫石。

云毅走出□，一口血再也忍不住喷了出来，心里却庆幸道：“幸好没让她知道我受了内伤，不然以后的日子她要怎样熬下去，她每天都会惶恐不安，忧心忡忡地为他着急，她一个人在那里要忍受多少寂寞和孤单？”不过一想到她的娇唇，他又忍不住想回去吻她，他从来都没有吻过她，但是他害怕，自己一回去，便真的不愿再离开她了。

21、互斗心机藏锋芒

云毅知道孙律成渐渐把矛头针向他，以待在离开空岛前除掉他。因此，他行事更加谨慎小心，让孙律成抓不到任何把柄。

这天晚上，孙律成设宴款待他。“云公子，本将领敬你一杯。”

“孙大人客气了。”云毅端起酒杯喝道。

“云公子好气量。”孙律成提道。

“此话怎讲？”云毅问他。

“云公子受千夫所指，却仍然面不改色、无动于衷，果真非同凡响。”

“非我有负于他们，始作俑者的另有其人，我又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云毅放下酒杯道。

孙律成明白云毅话中隐意，并不动怒，而是示意部下扛了一个箱子进来。孙律成道：“云公子，此次攻岛，其他人都论功行赏，唯独你未领赏，这些便是本将领奖赏于你。”

只见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价值连城、耀眼灼目的金银珠宝。

“云毅有幸替皇上办事，为御史台洪大人效劳，怎敢私拿孙大人的奖赏？”

“御史台？难道云公子回去京城之后，果真投身御史台，为洪大人效力？难道云公子不知道，在我朝，台谏与宰辅一向是水火不容，斗争剧烈吗？云公子是想要和权相作对？”

“我只是坚持人间的正义、公理，而且我的事怎敢劳孙大人挂心？”

“呵呵，怎么说大家共事这么久，若云公子有意，本将领愿禀明圣上让你留守禁军，我身边正缺少像云公子这样有气魄的人。”

“多谢孙大人提拔，云毅不敢高攀。”

“你就这么不领情？”孙律成站起来问道。

“非云毅不领情，只是受之有愧。”

“受之有愧？”孙律成走到云毅面前，逼视着他反问道，“你口口声声说你什么都不要，其实你要的何止这些，是吧？”孙律成差点说你要的还有我项上的人头，不过还是抑制住火气没讲出口。

“我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孙大人又何必为我费心。”

这次宴席不欢而散，云毅一走，孙律成马上变脸，捏碎酒杯道：“云毅，终有一天，我要你死在我手里。”

孙律成的部下在背后也纷纷议论，对云毅和孙大人之间的矛盾各抒己见。他们其中有的人还是当日被派去追杀云毅和云浩之人，自然对他们二人之事一清二楚。

“你看他如此嚣张，孙大人还能留着他进京城与他作对？”

“孙大人一直想方设法除掉他，可惜这个对头太强悍了。”

“他也配成为孙大人的对头？”

“配，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见说话的是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不是他人，正是乔装了的谷辰轩。他又继续讲道，“人们对于使自己恐慌的事物，通常有两种作法，要不把他压下去，要不把他捧起来，可惜这个人偏偏压不下去也捧不起来，孙大人可真伤脑筋。”

“难怪孙大人软硬兼施都不见效。”

“但是再强悍的人，一定都有自己的弱点。”谷辰轩自言自语，他这次冒险潜入官营便是为了寻找孙律成的弱点，以让这群官兵尽早离开空岛，使空岛重新恢复平静。

“那你说说看姓云的有什么弱点？”

“嘿，他要是知道，早就麻雀变凤凰了，还会跟咱们在这里瞎扯。”

谷辰轩听到他们这样说，并不吭声，他不愿意和别人谈起云毅，他当然知道云毅有一个弱点，秋樱便是他的弱点，便是因为这个弱点，云毅才把秋樱藏起来，让任何人都伤害不到她。可那也是他的弱点，他怎么能轻易向别人吐露自己的弱点？

宴席后，史韶华去找云毅，却见云毅正在榻上逼出金针。待到他逼出金针，史韶华才问道：“云兄弟，你体内的金针逼得怎样了？”

云毅睁开眼睛，道：“逼出十六支金针，要按照脉理，分别从督脉、任脉、冲脉、带脉、阴维脉、阳维脉、阴跷脉、阳跷脉等八条经脉按顺序逼出金针，既不能过急，也不能过缓，我还有几支金针存留体内，希望尽快把它们逼出来，不然下次孙律成或者谷辰轩要杀我可就再难抵挡。”

“云兄弟，听说孙大人今晚赏了你一箱金银珠宝？”

“不错。”

“你一点都没拿？”

云毅平静地摇了摇头，道：“我怎敢私拿他的奖赏，这样不是变成不忠不义之人，也辜负了洪大人的恩情。”

史韶华诡异地微笑道：“云兄弟，我倒不这么认为，洪大人有一件东西托我交给你。”

“什么东西？”云毅好奇地问道。

“云兄弟，请看！”只见史韶华打开一个木盒，取出一粒溷浊的珍珠，接着道，“洪大人说或许它能帮你度过眼前的难关，让咱们安全离开空岛。”

云毅拿起珍珠，端详了一番，对史韶华道：“我明白大人的良苦用心。”

“那就好。”史韶华喜道，“有时一个人棱角分明、光华照人并不是件好事，而适当暴露弱点，或者伪造出弱点也不见得是件坏事，正如这溷浊的明珠，一来它滚圆，自不会给人芒刺在背、如坐针毡的刺痛，二来它浑身污迹、光芒也不会灼伤他人，以此在险恶的环境下求得生存。然而明珠总为明珠，终有锋芒毕露、不同凡响的一天。”

云毅站起身来，抱拳道：“多谢史大哥指教，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

史韶华走后，云毅解衣睡下，忽然觉察门外有所动静。他佯装睡熟，过了一阵，眼前银光一闪，一把匕首正朝他心口刺去。

他霍然睁开双眼，反手扣住那人的手，令她动弹不得。

那人开口破骂道：“放开我，你这个狗官。”

云毅听到是个女子的娇声，又见她身手一般，根本不能伤他分毫，便放下手，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行刺我？”

那个女子振振有词地指责云毅，道：“你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休想我饶过你。”

云毅一听，知道又是空岛恨他的人。他轻轻叹了口气，从床上下来拨了拨烛芯，点亮蜡烛。

正在这时，忽而听到一声惨叫，云毅转过身，只见那个女子抓起匕首往自己身上刺去，云毅来不及阻止，眼见鲜血染红她一身绿衣，她年青的脸庞也因为疼痛而逐渐扭曲。

云毅让她安卧在床上，找出金创药替她敷伤口。

她忍着疼痛推开他的手道：“不用你救我。”

云毅劝道：“你既然恨我，便应该留口气杀我，而不该如此轻生。”他一边说着，一边替她清理伤口。

她呜咽道：“你这个凶手，何必救我？何必救我？”

云毅不再说话，他走到窗前，想到了最初登岛时空岛在他心里一派生机盎然的情景，而此时这座孤岛却更像这位女子染血的绿衣。他又想起了秋樱的绿罗裙，“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秋樱此刻在做什么？她是否也像他一样彻夜难眠、心乱如麻？他就这样全无睡意地站了一夜。

直到天明，水绿衣渐渐苏醒，双眸却失去往昔的光采。

云毅看着她不解地道：“你杀不了我，也不用寻死。难道你知道我一定会救你？”

“你不用救我，我杀不了你，我宁愿死。”那个女子冲着他喊道。

云毅摇了摇头，道：“你最好别动怒，不然伤口破裂，可就麻烦。”

“死了才好，一了百了。”水绿衣掘起嘴道。

“尽说孩子气话，你住在哪里，我叫人送你回去。”

“我不要回去，我曾经发过誓，要取了你的首级才能回去。”

“要是你永远杀不了我呢？”

“那你就派人送我的首级回去。”

云毅听完她的话，若有所思，之后道：“你先养好伤。”他一直背着她讲话，水绿衣不能看到他的脸色，不知他的心思，内心难免不安。

云毅走出门，他清楚孙律成一直派人暗中窥探自己，而这位突如其来刺杀他的女子，也可能是孙律成的耳目。可是想来也奇怪，空岛上的人怎会无缘无故跟孙律成合谋？云毅想到史韶华的话，心中突生一计：“如果她真是孙律成派来监视我的人，我何不造个假象令孙律成认为我并非无懈可击，从而放松警惕？”

他有意把洪恭仁送给他的明珠一事作大，便又回到房间翻箱倒柜搜出珍珠。

水绿衣看到他折回来，一时如坐针毡，她见他搜出一个木盒，便开口问道：“你怎么把一块石头藏到里面？”她说话是为了缓解内心的恐惧，因为她猜不透云毅。水绿衣后悔地想道：“当初我去幽然小居时就应该去见他，看一下他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能耐杀死我爹？可惜那时我眼里除了辰轩哥外，根本容不下其他人。”

云毅故意拿出珍珠走到床前，悄声对她道：“你怎么看它是一块石头，它明明就是一颗珍珠，正所谓钱财不可外露，我不过把它弄脏藏起来，你们真是狗眼看人低。”

“一颗烂珠你还当作宝，要把它弄脏藏起来，你们这群狗官不是最擅长搜刮民膏，欺压百姓吗，还拿少一颗珍珠？”

“小姑娘，这你就不懂了，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本来孙大人赏了我一箱珠宝，却被我当面拒绝。虽然我正气凛然，但心里其实挺后悔，你说人生在世，那么清高超然给谁去看呢，最终还不是害自己受苦，如今弄得我囊中羞涩，不得不把别人送的珍珠变卖出去。我本不想把这些话说出来，但不说出来心里却憋得紧，所以告诉你这个对我毫无威胁的小姑娘又何妨，你说是不是？”

水绿衣听完他的话，忖道：“你就是个虚伪的小人。”

云毅拿出珍珠去史韶华那里，嘱咐道：“史大哥，你将来叫一个亲信拿去变卖，但记得要他吩咐店家，无论如何绝不能把它转卖于人，出岛时我一定以三倍之金赎回此珠。”

史韶华道：“云兄弟，那孙律成本以为你乃重义轻利之人，对洪大人更是忠心耿耿，若知你把洪大人馈赠的明珠偷偷变卖，拿去兑换现银，或许会认为你是道貌岸然之人。”

云毅道：“想要诓骗孙律成不是易事，唉，这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拂逆了自己的心性。”

史韶华道：“云兄弟，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不必太过于介意，只要熬到返回京城，也就雨过晴天。”

云毅道：“但愿如此。”

孙律成的手下把云毅卖珠一事禀告于他，道：“卑下还以为云毅乃不识人间烟火的神仙，看来他是假意不接受孙大人的奖赏，其实背地里巴不得，还故作清高，真是伪君子。”

孙律成冷笑道，“这天下间没有专门和自己过不去的人，不过云毅是个例外，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可小觑。”

“孙大人下一步准备怎么做？”一个叫黄仙的老奴问道，他和另一个叫张进的老奴，都是宰相朱廉派来协助孙律成之人。由于身份特殊，他俩极少在禁兵面前现身。

“这就要看水绿衣了，希望她不要辜负我对她的期望。”孙律成道。

“孙大人，你不是和绿衣姑娘已经……怎么还舍得把她送到云毅身边？”张进问道。

“呵呵，她以为她是谁？她娘不过是个娼妓，她爹是个盗贼，除了冯金龙的财势外，她还算是什么？我要把她安在云毅身边，试探和监视云毅，让云毅吃不了兜子走。”孙律成笑道。

黄仙皱眉道：“云毅那么谨慎，会轻易上当吗？”

孙律成道：“自从我认识云毅的第一天，他便有一个最大的弱点，这个弱点就是对生命的珍视，对众生的怜悯，所以相信水绿衣已经成功地到了云毅身边，至于以后怎样做，那就要看水绿衣的本事。”

“英雄难过美人关，希望这一招也能在云毅身上应验，那可就少花费了我们很多心思。”张进讲道。

“恐怕真正能让云毅着迷的不是水绿衣，而是另外一个女子。”孙律成道。

“哦，那孙大人知道是谁吗？”张进问道。

孙律成想起海滩上那个清丽秀美的白衣少女，便道：“可能是她，水绿衣曾告诉我云毅第一次登岛是因为她，所以我要水绿衣去试探云毅，如果真是那名女子，咱们便把她抓来，到时看云毅怎么办。”

“哼！相信云毅迟早会败在孙大人手里，到时相爷也可安心。”黄仙道。

“我之所以跟你们谈这些，是因为你们是相爷身边的人，能够跟随相爷的一般都非等闲之辈。”孙律成道。

“多谢孙大人夸奖，到时我俩回去宰相府，也会在相爷面前为孙大人美言几句。”黄仙道。

“好……好……”孙律成道，“我最喜欢识相的人，咱们便好好联手，共同为相爷效力。”

水绿衣自从受伤之后，就一直呆在官营。云毅明知她是孙律成的耳目，却特地顺从孙律成的心意，让她留在他身边监视他。他故意在她面前伪装成狡猾诡诈之人，使孙律成信以为真，从而放松戒备。

史韶华问云毅道：“你真的想让水姑娘留在你身边监视你？”

“不错，我只好将计就计。况且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不会这么容易上当。”云毅惋惜地道，“其实她还是个单纯的姑娘，我也不愿骗她，可不知为何她要卷入这场无休止的纷争，甘愿当孙大人的棋子，任由他摆布？”

“是啊，要一个姑娘卷入男人的斗争，那的确太残酷。不过水姑娘一定是有目的而来，云兄弟要小心为上。”

“她问我最多的就是我喜不喜欢秋樱，我不敢承认，就怕她和孙律成会拿秋樱来威胁我。”

“云兄弟，那真是苦了你，我想以后我也不能帮你去探望秋樱姑娘，以免得他们怀疑。”

22、望穿秋水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秋樱虽然不识字，闲暇时也喜欢吟诵姚慈教她的诗句。

空岛，这片人间罕有的土壤，在那场灾难还未到来之前，仿佛一个轻轻萦绕心头的空灵绝尘的梦，是那些流浪已久之人一生找寻的避风港。于是，当看到官兵踩坏了稻田里的秧苗，鞭打了手无寸铁的农人时，秋樱也为之悲愤。

后来，她见着了云毅，相见的喜悦令她忘怀一切。如今一个人静静想来，她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云毅没有死，却和那群官兵一起攻入空岛，他是为了找她吧？她心里萌生歉意，不仅因为云毅，也因为谷辰轩。谷辰轩为了救她，把她和云毅带进空岛，如果当初他没带她入岛，或许空岛就能躲过一劫。自然而然她又想到海滩上谷辰轩那番话，要他讲出那样的话来是多么不容易，任如何铁石心肠的女人都会为之动容，秋樱不忍去触摸那片真情，便冷冷把它拒之门外。

此时她只愿想着云毅，为何两天他都不来看她？到底发生什么事，难道他连来看她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抑或是遇到什么难事？

她又念起姚慈教她的《清明》，之后一遍遍地数着门前的杏花，这已成为她闲寂时的消遣，数完花朵之后，太阳又下山了，她便得回屋做饭，她倒没什么胃口吃饭，全部都是为了云毅而做。等到夜色已晚，饭菜都凉了，她只好又把它们拿出去倒掉。

她端着盘碗出房门，到了竹篱外去倒饭菜，却见竹篱门上系着一个袋子。她好奇地打开一看，只见里面一只只萤火虫飞了出来，顿时像星光撒到她身上一样。她用手轻轻地触摸流萤，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她满足于这一刻，先前的孤寂一扫而空。“云大哥。”她在苍茫的夜色中唤他，却早已消失了他的影子。

这样每一天，她都能从竹篱外拾到新奇的玩物，有时是色彩斑斓的贝壳，有时是奇形怪状的海螺，但是每一次她都未能觅到云毅的踪影。“云大哥，既然来了，为何不见我一面？”她心底埋怨。直到有一天，她出门外时，却看到一个白衣少年一闪而过的身影，秋樱心中又吃惊又失落地道：“原来是他。”

她跟着跑出去，喊道：“小哥，你站住。”

谷辰轩听到她的话，便停下脚步，却不转过身去。

秋樱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谷辰轩静静地道：“这空岛还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

秋樱又问道：“那些萤火虫、贝壳、海螺都是你送给我的吗？”

谷辰轩回答：“我只是看你闲寂，才找了些东西让你消遣，你不必放在心上。”

秋樱道：“你等我一会。”她跑进屋把那些贝壳和海螺都拿出来，捧到他面前还给他。

谷辰轩看了一眼后，把目光望向别处，艰难地道：“你若不喜欢，把它们丢到阴沟里就可以了。”他一走了之，秋樱叹了口气，果真把它们全部都扔掉。

她回到屋内，百无聊赖又过了一个早上。等到午时吃完饭后，她拎着竹篮，跑到后山去摘野菜。

未时过后，她摘完野菜回来。行走在路上，一个小孩坐在地上大哭。秋樱看到是大娘隔壁家的小六子，便过去问道：“小六子，你为什么哭呀？”

小六子道：“我的风筝挂在树上了。”

秋樱看到树上确实挂着一个风筝，便安慰他道：“姐姐去拿根竹竿把它撩下来。”

她放下竹篮，找来一根竹竿，哪知一撩，虽然把风筝弄下来，却连蜂窝都掀下来。

小六子看到一群蜜蜂嗡嗡地飞来，吓得大叫道：“姐姐，你好笨，把蜂窝都捅下来。”他赶紧起身快跑，秋樱落下竹篮，也跟着一起跑，蜜蜂蛰到她脖子，令到她又麻又痒。

秋樱跑到流水竹桥，看见蜜蜂没有追上去，便停下来坐在河边喘口气。

忽然听到背后一群人喝道：“真的是她，快点抓住她。”

秋樱一惊，回身看见那群人向她围过来，秋樱认得他们是岛上的民众，便问道：“各位大叔大伯，你们为何要抓我？”

那群人怒气冲冲地道：“姓云的小子干了坏事，自己躲起来，又把你也藏起来，让我们找不着你们算帐。今天你落到我们手里，我倒看他还不给我们一个交代。”

说着，他们越来越向她逼近，直要把她抓住。秋樱渐渐往后退，一不小心失足滑入河里，她喝了几口河水，挣扎出水面，大喊道：“救命啊！”

众人互相望着，却不说话，都在想到底要不要救她。眼见她挣扎出水面又沉了下去，大家看着也是心烦意乱，不知所措。

“救命啊，云大哥。”秋樱喊道。

就在这时，一个人纵身一跃，跳入水里。大家看到是谷辰轩，只见过了一会之后，他便浮上水面，把秋樱放到河畔。

“你们都冷酷无情吗？为什么不救她？”谷辰轩指责他们道。

“辰轩，她和云毅两人都是咱们的仇人，你忘了吗？”

“冤有头债有主，咱们要找的是官府那帮人，她有杀人放火吗？根本就不干她的事。”

“辰轩，我们看你是鬼迷心窍，才替她说好话。”

“是，我便是喜欢她。各位大叔大伯，你们要是想伤害她，我一定不肯。”

“好，下次别让我们看到她。”众人怒气未消地走了。

谷辰轩转回去看着秋樱，只见她吐了几口水，却还未苏醒过来。他干脆坐在河边等她慢慢苏醒。

姚慈看见谷辰轩坐在河边，身旁还躺着一个人，便走了过去，看到秋樱正昏迷不醒，姚慈问道：“轩儿，她怎么了？”

谷辰轩回答：“娘，刚才一群叔伯要找她算账，差点害死她，还好我及时把她从水里救出来。”

姚慈蹲下去看了看秋樱的脸色，对谷辰轩道：“她应该没事，一会便醒过来，咱们走吧。”

谷辰轩推脱道：“娘，我……我……等她醒过来我再离开。”

“轩儿，放下她吧，不然你一生都会痛苦。”姚慈拉着他起来，往回走去。

谷辰轩见母亲脚步如此坚决，不好拂逆她，便也迈开步伐，迟迟离去。

姚慈一边走一边问谷辰轩道：“轩儿，你最近有没有看到绿衣？”

谷辰轩悻悻地回答：“我没事干嘛要去找她，没有看到。”

姚慈摇头道：“你说你是明理的人，我看你最不懂事。她最近好像消失了，连我都找不到她。”

“她也许找个地方故意躲起来不见我们。”

“轩儿，我怕她一个女孩子家吃亏，而且那帮官兵赖在岛上说要把盗贼一网打尽，她又是陈逢英的女儿，你去找一找她，不然我真的放不下心。”

“娘，我会去找她，你不用担心。” 谷辰轩应道。

隔天，谷辰轩一大早便去水绿衣的住处，却见屋子被锁上。“怎么会这样？”谷辰轩甚感奇怪，她能去的地方他都找了，依然没见着她。他只好又回住处等她，直到太阳快下山，她才看见水绿衣回来。

水绿衣看到他，先是一怔，之后笑道：“辰轩哥，你大驾光临，我真是蓬荜生辉。”

谷辰轩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几天都看不到你？”

“辰轩哥会喜欢看到我吗？我今天走的是什么好运？”

“我以前若是说了什么不对的话，令到你生气，请你多加包涵。”

“空岛上人人都看重辰轩哥，不敢说你半句坏话，我怎么敢怪罪你？”

“听你的话，似乎对我成见很深，不知我哪一点得罪了你？”

“你没有得罪我，一切只能算是命吧。可惜命运垂帘你，却不垂帘我。辰轩哥，恭喜你要得偿所愿。”

“你说话干嘛越来越奇怪？”

“辰轩哥，你喜欢的姑娘或许有一天会喜欢你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如果秋樱姑娘喜欢的人不喜欢她了，你会不会有很大的机会让她喜欢你？我想你一直都在等这一天。”

“你的话我越听越糊涂。”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水绿衣进到屋内，一把关上门。谷辰轩吃了闭门羹，只好起身回去。

水绿衣从窗口望着谷辰轩远去，只好把本想拿给孙律成的藏宝图又放了回去。她回到官营，走进云毅的房间，却看不见他。水绿衣搜遍所有隐秘的地方，最后只好去到史韶华那里。

史韶华正好出门口，看见水绿衣，便道：“水姑娘，看你的气色伤好得差不多，这样我们也可以稍减内疚。”

“你们别以为收留我，让我有机会向云毅报仇，这样我便会感激你们而不杀云毅，我一定还要杀了他。”

“水姑娘，你不感激我们也就算了，不过这么晚别随便乱走，官营可不是你随便乱走的地方，我们好不容易才让孙大人答应你在这里养伤，你可不要辜负我们的苦心，不然到时惹毛孙大人，水姑娘口口声声想要向云兄弟报仇的机会就没有了。”

“我不管，云毅是不是在里面？我要见他。”水绿衣坚持道。

云毅正在房内，听到水绿衣在外面吵闹，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专心致志运功逼出体内最后两支金针。这两支金针隐藏得最深，若不是金针快要刺入膏肓穴，云毅也不至于在今晚势必要逼出金针。

史韶华道：“云兄弟刚刚喝醉酒，我把他扶到榻上休息。”

水绿衣道：“他休息得下吗？你可知我今天在外面听说了什么？”

史韶华见她胡搅蛮缠，也不耐烦，便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明天再说。”

水绿衣不依不饶，道：“我一大早出去，听到昨天流水竹桥那边有人溺水身亡。”

史韶华道：“水姑娘，就算有人死了也不关云兄弟的事，你该不会又把这笔账赖到他头上吧？”

水绿衣道：“你不觉得奇怪吗？空岛上人人都会游泳，怎么会随便有人就被淹死？”

史韶华道：“那他就不是空岛上的人，莫非是孙大人手下哪一个禁兵？我们可没听过这回事。”

水绿衣道：“是呀，她就不是空岛上的人，也不是哪个禁兵。”

云毅一听，心中一凛，再也难以静下心。

史韶华收敛了微笑，道：“水姑娘，你开玩笑吧。”

水绿衣大声道：“我干嘛要骗你们，那个溺死的人是谷辰轩的心上人，以前跟云毅一起来空岛的那个姑娘。”

云毅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他尽量冷静下来，劝服自己道：“她一定是在骗我，秋樱怎么会去流水竹桥，我还是全神贯注逼出金针。”

“那她最后怎样了？”史韶华问道。

“死了。”水绿衣狠狠地咬着牙关道。

“呵呵，水姑娘，一看就知你在骗我们。”史韶华继续道，“虽然云兄弟以前和她交情匪浅，不过你都说她是别人的心上人，你又何必还拿她在我们面前说事。你这样大喊大叫，云兄弟也不会听见。”

“我便要吵醒他，让他睡得不安稳，谁叫他骗我，我知道他还喜欢秋樱，怎么可以听到她的死而无动于衷呢？”

“好了，水姑娘，你和云兄弟的事你们自己去说，不要吵得我耳根不清净。”史韶华止住她。

“我还要说完最后一句话，云毅，你可知道秋樱为何会跌入水里，便是因为岛上的叔伯看她和你是一伙的，所以要去抓她，让你给他们一个交代，没想到秋樱失足滑到河里，却没有人愿意救她，她就这样淹死了。你不喜欢她，却害死了她，她的尸体正在流水竹桥那里，谷辰轩在帮她收尸呢。”水绿衣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史韶华摇头叹道：“好怨毒的女子。”他开门进屋，却见云毅躺在榻上，旁边吐了一口血。史韶华问道：“云兄弟，你没逼出金针吗？”

云毅摇了摇头，道：“我刚才心神大乱，根本不能静下心逼出金针。史大哥，我回来再逼出金针，现在我要去看一下秋樱，我几天都没有见过她，不知她的生死。”

“云兄弟，你不能意气行事，还是逼出金针要紧，水姑娘一定在骗你。”

“我还是放不下心，要去瞧一瞧她。她若有什么事，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云兄弟，那你要尽早回来逼出金针，今晚可是最后的期限，不然明日针入膏肓穴，神仙也救不了你。”

“好，她没事我便会回来。”云毅说道，迫不及待地往杏花屋跑去。

秋樱自从昨天被蜜蜂蛰到，又落了水，之后便头晕发烧，病情越来越严重。云毅从官营跑到她那里，见她躺在床上，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走近一看，她的脸色红紫，口唇发焦，迷迷糊糊中还在不断地呼唤他。云毅伸出手一摸她的额头，如同火烫一般。

“阿樱，你怎么病得这么严重？”他倒了水扶她起来喝，秋樱疲乏地张开眼皮看他，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你先歇息，我去采药。”云毅让她喝完水后又扶她睡下。

他连夜跑去山头采药，小的时候一生病他都是自己采药治病。回来煎完药后已是半夜，他喂她吃完药，便坐到床边守着她。

过了一阵，秋樱渐渐醒来，虚汗流出不少，烧也退了很多，她一睁开眼，云毅正望着她。秋樱叫道：“云大哥，你终于来了。”

云毅点了点头道：“你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若是出了什么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可怎么办？”

“我……我……我也不想。”秋樱哽咽道，恨不得向云毅诉说这么多天的相思之苦。

云毅又问道：“你昨天为何要去流水竹桥，我不是跟你说别随便乱走吗？你难道不知这样很危险？”

秋樱听着他略带责备的口气，抽噎道：“我给你添麻烦了。”她侧过头不让他看到她眼里的泪水。

云毅见她不停地抽噎，安慰道：“我不是怪你，我知道是我不对，把你一人留在这个地方。”

秋樱回过头抱住云毅，哀求道：“云大哥，你不要离开我。”

云毅的心登时软了下来，什么也不去顾及，便道：“好，我在这里陪你，不会离开你。”

秋樱枕着云毅的腿渐渐睡去，云毅见她睡熟，便打起坐，准备逼出金针。就在最紧要的关头，半截金针已经逼出体外，秋樱忽然咳嗽起来，身子震了一下，云毅又功亏一篑。金针重新刺入体内，刺到他不得不皱紧双眉，忍住剧痛。云毅低下头来看着秋樱，却见她眉间暗锁，显然身体很难受。云毅早已忘记自己身上的痛苦，只希望秋樱快点康复。

直等到天快放明，云毅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让她抱着，他看她知足地枕着他的腿熟睡，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他也不敢去惊扰她。

史韶华从外面进来，见屋内亮着灯，云毅若有所思坐在那里，史韶华焦头烂额地询问道：“云兄弟，金针逼出来没？你怎么还像没事似的，快点回去官营。”

云毅凝视着秋樱，仿佛一刻都不愿离开她，他道：“反正迟也迟不过那会，等她醒过来我再走。”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云兄弟，你不可误事，要趁着天亮前逼出金针才行。”史韶华苦口婆心劝道。

云毅刚要移开秋樱的头站起身，秋樱一察觉，睡眼惺忪地扯住他的衣袖道：“云大哥，你不要走，我不要你离开我。”

云毅目不忍睹，道：“阿樱，外面有草药，你记得熬去吃。好好休息，我以后再来看你。”他说完话，抽出衣袖，终于往外迈去。

秋樱看他不再回头，心中忍不住伤心，埋怨道：“云大哥，难道你连多陪我一会都不行吗？我在这里病死了你都不理我吗？”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留下来。她不知云毅已经是冒着性命的危险赶来看她，他爱她如此深，才不敢来找她，担心她受到任何伤害。她纵然理解他的苦心，却不愿满足，仍然希望他能多来陪她，他又可曾了解她那深入骨髓的孤寂？

23、虚情假意难捉摸

云毅去到海边，见到海边空无一人，便安下心来趁着天色未亮逼出金针，之后再回到官营。他刚刚踏入房间，却见水绿衣在房里坐着。

“你早早从外面回来，昨晚是不是去找她了？”

“水姑娘，你也太多管闲事了，我去哪里还要向你禀告吗？你是我什么人？”

“我……我便是要管你，因为我喜欢你，你却喜欢别人。”

“水姑娘，你既想杀我，又喜欢我，你这么矛盾，我都为你难过。”云毅笑道。

水绿衣扑到他怀里，泣道：“谁叫你当初不让我一死了之，你救了我，还收留我，给我机会杀你，你这样做又是何苦呢？”

云毅轻轻推开她，道：“水姑娘，我不管你为何原因杀我，但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我也不会伤你，你走吧。”

“你是不是喜欢别人，所以不喜欢我？我知道你昨晚就去找她，还在她那里过夜。”

“水姑娘，你不要乱说，我和她之间是清白的，况且你不是说她是谷辰轩的心上人吗？”

“难道你一点都不喜欢她？当初你不是为了她才来空岛？”

“初时也许喜欢，但时间久就淡了，我是随时都把命赌在刀口上的人，也不想连累她，你不要再问我到底喜不喜欢她了。”云毅心烦意乱，摔门而去。

近来孙律成脸色越来越难看，眼见离岛回京复命的日子越来越近，却未能除掉云毅这个心腹大患。“他到底知道多少朱宰相的秘密？”孙律成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那场旷世的仇怨，他并不知情，因为那时他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吏，若不是碰上朱廉，他或许至今仍是一介武夫，一个粗莽大汉，何时才能熬到出人头地的一天？

有多少人便是不能容忍地位的悬殊、身份的差异，所以誓要有一番作为。听闻秦始皇东巡，仪仗万千，威风凛凛，项羽夹在人群中观看，傲然讲道：“彼可取而代之！”刘邦看见了壮丽的秦宫殿时大叫道：“大丈夫当如是也！”然而，一将功成万骨枯，其中又将牺牲多少人的性命才换来了盖世的英名。

孙律成虽然是朱廉忠实不二、极为宠信的部下，却也很少听朱廉提及他过去的事迹，到底朱廉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恐怕孙律成一生都不会知道。

孙律成在武场上练剑，水绿衣走了过来，孙律成叫部下退下。

“告诉我，应该怎样杀了云毅？”孙律成注视着剑锋问水绿衣，阴寒的剑气扑面而来。

“你去抓一个叫秋樱的女子，我知道云毅喜欢她，昨晚我骗他那个女子出事，他便连夜去找她，今天早上才回来。”

“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云毅将她藏起来，我也不清楚在哪里，不过空岛多大，要找出一个女子并非难事，我大概把她的相貌画了下来，你拿去看吧。”水绿衣掏出一张宣纸给他。

孙律成接过来，展开一看，道：“画得还不错，真的是她。”他顿了一顿又道，“对了，你上次不是说要送我一件宝贵的东西，怎么没听你再提起了？”

“我以前送过你的东西还不宝贵，你还想要什么？”水绿衣盯着他问。

孙律成笑了笑，搂住她道：“当然了，绿衣，没有什么比你更珍贵。”孙律成见她服软，便在她的耳边呢喃道，“上次你跟我提到有一个叫谷辰轩的懂得奇门遁甲之术，是他害得我在海上损兵折将，你说我该怎样把他抓来，解我心头之恨？”

“你……你想打他的主意？”水绿衣惊醒，语无伦次地问道。

“怎么？一提到他，你就舍不得了，他不是和云毅都喜欢上画中的女子吗？你还挂念他？”

“我没有挂念他，只是你不能伤害他，因为……因为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哈哈，他的奇门遁甲之术再厉害，还不是败在史韶华手里。”

“你错了，上次你们之所以那么容易攻进来，是因为他不在空岛，如果他当时在空岛亲临指挥，你们想要攻破空岛就不是件易事。”

“你怎么知道？”

“我们岛上的人都知道。”

“好……好……”孙律成假装道，“既然你把他说得那么厉害，那我也不去招惹他。只要你不喜欢我去做的，我都不会去做。”

孙律成暂且把谷辰轩的事搁到一边，一心一意对付云毅，他回到议事厅，召集几个部下，把画像交给他们，叫他们四处去搜寻秋樱。“记得秘密行事，不要太张扬，更不能让云毅知道这件事。知道吗？”

“卑职等遵命。”几个禁兵拿着画像退下，窃窃私语道，“姓云喜欢的女子倒有几分姿色，可惜姓云的跟孙大人作对，她也没有好下场。”他们暗暗说道，正好看见上次在他们面前高谈阔论的谷辰轩。他们唤住谷辰轩道：“喂，你过来。”

谷辰轩以为暴露身份，不由得按住剑柄走了过去，问道：“几位有何事？”

其中一个较为年少的禁兵道：“你上次口齿伶俐，在我们面前大谈再厉害的人也有自己的弱点，时间过了这么久你可知道姓云的有何弱点？”

谷辰轩挠着头皮道：“几位还记得这等鸡毛蒜皮的事呀，其实我怎么会知道呢？莫非你们知道？”他睁大眼睛装作不相信。

“对，我们就知道，不过不能告诉你。”一个较为年长的禁兵回答。

“其实我也知道，不过我也不能告诉你们。”谷辰轩扬眉道。

“我看你就只会吹牛。”禁兵们纷纷笑话他。

“要说人有什么弱点，不是好财便是好色，那姓云的如果不好财就是好色，这有什么难猜？”

“你倒挺聪明，一猜便中。”那个年少的禁兵道。

谷辰轩一听，心中一惊，便拍着胸膛道：“我别的本事不会，就是脑袋好使，这点事情怎么难得倒我。”

“刚夸完你又吹起来，这么厉害，那你倒帮我们想想怎么尽快找到画中女子？”年少的禁兵展开手头的画像给谷辰轩瞧。

谷辰轩看到画中之人正是秋樱，整颗心都要跳出胸腔。

“干嘛看到漂亮的姑娘就愣了，你不是挺会吹牛吗？”禁兵们笑话他。

“孙大人要找她？”谷辰轩问道。

“是呀，你倒是说说有何办法能尽快找到她，到时抓到人我们在孙大人面前也替你美言几句。”年长的禁兵道。

“要说最好的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就是不找，等着她自己出来。”谷辰轩道。

“废话，我们看你脑筋是时好时坏。”那个年长的禁兵骂道。

“别理他，浪费咱们时间。”禁兵们说完后便走了，谷辰轩却愣在那里，第一个反应便是要先于孙律成他们带走秋樱，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不过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他都不能让秋樱涉险。

秋樱的身体慢慢恢复，不过大病一场令她消瘦了许多。她在门前坐着，望着满树杏花，纷纷扬扬沾湿了衣襟，种种疑惑和慕情弥漫心底。

她只好又数着花朵，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刚数完花朵，谷辰轩就跑来了。

秋樱宛然记起那日落水，是谷辰轩救了她，只是醒来时他却离开了。秋樱走去打开竹篱门，道：“是你，进来吃一杯茶吧。”

“秋樱姑娘……”谷辰轩气喘吁吁，但他尽量平静下来。

“有什么事吗？”她静静地问道。

“孙律成派人要抓你，迟早会找到这里来，你还是尽快离开。”

秋樱摇了摇头道：“我……我不能离开，云大哥要我在这里等他，我若离开，他会生我的气。”

谷辰轩劝道：“我只怕你没等到他，孙律成的人已找上门。”

秋樱道：“无论如何，只要云大哥没来叫我走，我都不会离开。”

谷辰轩见她语气坚定，便道：“好，我去找他叫你离开。”

秋樱阻止他道：“你别去，那里很危险，你别去冒险。”

谷辰轩道：“你放心，我去过几次，都没什么危险。”

秋樱的叫唤声已无济于事，谷辰轩的身影早从眼帘消失。

谷辰轩这次直接去找云毅，前些时候他已探清孙律成和云毅等人的住所。他轻轻走近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一个低回的女声，那女声痴怨地道：“没有人比我更恨你，也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你知道吗？”

谷辰轩大吃一惊，这个说话的女子不正是水绿衣？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她是来寻云毅报仇，可为何说出如此的话？他一气之下，推门进去，云毅和水绿衣双双松开手，向他望来。

云毅见到这个不速之客满脸胡须，却还是认出他是谷辰轩。他十分诧异，隐约也已料到谷辰轩要找他何事。

他还没有说话，谷辰轩忍不住撕下胡子，开口问水绿衣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不敢相信自己双眼。

水绿衣看到是谷辰轩，便凑近云毅，满不在乎地反问他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我无依无靠，幸好云公子相怜，才让我呆在他身边。”

谷辰轩指着云毅对水绿衣道：“可你莫要忘记他是我们的公敌，更是你的……”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能让云毅知道水绿衣便是陈逢英的女儿。

“你要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我已经下定决心，这一辈子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因为他是真心对我好的。”水绿衣望着云毅对谷辰轩说道。

谷辰轩都快气炸了，本来他对空岛上每个人都怀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无论他们什么样的出身，他从未对他们有过轻视之心。在他脑海里他早已把空岛上的人与外界的人区分开，如今想来却是大错特错，空岛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同样隐藏着人性的自私和丑陋。

“你为何不说话了？”水绿衣问道。

谷辰轩不去理她，径直对云毅道：“我来只是告诉你一句话，孙律成派人要找秋樱，以此来威胁你，你快点去带她离开。”

云毅叹了口气，淡淡地道：“她的事有你替她操心就行。”

“你说什么？”谷辰轩问道，“这句话真是你说的吗？”

“我已经力不从心了，既然你喜欢她，便好好照顾她。”

“云毅，当日你为了救她宁可牺牲性命，你千辛万苦攻入空岛，也是为了找她，怎么你今天竟然说出这种无情无义的话？”

“我攻入空岛，是奉了皇上的圣旨，前来空岛剿灭盗党，并不是为了她。她对我一片痴心，我为她几次险些丧命，已算仁至义尽。当日冯金龙在海上置我于死地，落水之后，云毅就已死了，今日站在这里的云毅，早已不是当初的云毅。”

“云毅，你真的把她抛诸脑后，不再顾惜她的性命了吗？”

“难道你没看得出来，他如今更喜欢我吗？”水绿衣挽住云毅的胳膊对谷辰轩道。

“好，云毅，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谷辰轩明白多说无益，便掉头离去。

云毅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水绿衣伸出手去摸他冰凉的手掌，柔声问道：“你现在就后悔了吗？”

云毅回答：“我做过的事从不后悔。”

水绿衣问道：“你说曾经生死相许的恋人，说恩断义绝便真的能恩断义绝吗？”

云毅感慨道：“很多事情并非你所能决定，若是天意注定如此，我又能如何？”

“你刚才说冯金龙在海上要置你于死地，他为什么要杀你？”

“他是为了防止我知道他是盗贼的身份，就叫鳄鱼帮在海上杀我，但是那个时候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身份。”

“真是这样吗？所以你重新登岛，是为了向他复仇？”

“我一个人的仇怨算得了什么？是因为朝廷要剿灭为所欲为的盗党，所以我不得不奉命行事。”

“哼，到底谁对谁错又有谁能真正说清？”水绿衣道。

“我自问于心无愧。”云毅回答。

水绿衣望着云毅清明的双眼，心中念道：“云毅，即使你再有理由，但是不管如何，是你亲手杀死我爹，我都要为他报仇。”

云毅等水绿衣走后，便过去找史韶华商议对策。史韶华一听到孙律成要抓秋樱，惊异地问道：“孙大人怎么会想到去抓秋樱姑娘威胁你？”

“除了水绿衣告诉他之外还能有谁。史大哥，你说如何是好？”

“云兄弟，此关键时刻，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要想去把秋樱姑娘带走，她的藏身之处本来就很隐秘，只有你知我知，留她在原来的地方最安全，我相信孙律成不会那么容易找到那里，若是我们把她带走，反而中了敌人投石问路之计。”

“那也只有这样。”云毅无奈道。

“云兄弟怎么知道孙律成要抓秋樱姑娘来威胁你？”

“是谷辰轩亲自跑来告诉我，所以我才赶来和你商议。”

“谷辰轩不仅不记恨你，反而跑来告诉你孙律成要抓秋樱姑娘，这真是不可思议。”

“谷辰轩一直待秋樱很好。”云毅的话说得很慢，仿佛搁了很久才说出口，因为他心里也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但事实的确如此。

24、芳心寸碎错上错

秋樱很早就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又下厨做了几道小菜，此时她便坐在桌前，两眼不时瞅着门口，盼望云毅出现。

终于有人站在竹篱门前，秋樱激动地跑出去，看到的却不是云毅，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谷辰轩看到她脸上的欢喜一扫而尽，内疚地对她道：“云毅没有来。”

“你有见到他吗？”秋樱问道。

谷辰轩点了点头，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他还好吗？”秋樱又问道。

“他很好，你不用担心。”谷辰轩回答。

“既然很好，为什么不来看我？”秋樱心头抱怨。

“你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不然孙律成迟早会找来。”谷辰轩旧事重提。

秋樱问道：“云大哥的意思呢，他有叫我离开这里吗？”

谷辰轩被她这么一问，倒不知如何回答。

秋樱见他不说话，便道：“既然他没有叫我离开，那我就不走。”

谷辰轩憋不住这口气，痛心地道：“他早就忘了你，你在这里只是白白等死。”若不是火烧眉毛，他又何忍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不会的，你……”她想直言他说谎，但她又很清楚谷辰轩不会骗她，纵使他不喜欢云毅这样的人，他也不会骗她。“你为什么要这样说？”秋樱锁紧双眉问道。

“是他亲口跟我说他力不从心，叫我好好照顾你，而且他还说当日海上遇险之后他就已经不是原来的云毅。”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秋樱一听之下，伤心欲绝，不由得蹲在地上，痛哭流涕道，“原来他是嫌我连累了他，成为他的负担，我是没有用，只会给他添麻烦。”

“不关你的事，是云毅变了，自从第二次登岛，他就变了。”谷辰轩想起与云毅之间的恩怨，不禁捏紧了拳头。

秋樱在那里号啕大哭，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的委屈和寂寞发泄出来。

谷辰轩怜惜地望着她，道：“你若哭完了，我们就离开这里。”

“我不会走的。”秋樱含泪说道，“我一定要等到他。”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难道你想在这里等死吗？”

“若是一辈子不能和他在一起，我宁可死。”

“你……你这又何苦？我不会看着你死，既然他不来见你，我带你去见他，跟他说清楚。”谷辰轩道。

秋樱泪眼婆娑，抬头问道：“你要带我去见他？”

谷辰轩道：“只要你喜欢，我就带你去见他。”

秋樱忧虑地道：“有这么容易吗？”

谷辰轩回答：“好歹也搏一搏，总比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好。”

“可我不想再连累你。”

“我也不怕被你再连累一次。”

隔天一大早，谷辰轩拿来黄粉，叫秋樱涂上脸庞，又在她的眉头和下巴点了黑痣，把她乔装成一个不起眼的小伙子，他自己仍然扮成禁兵，之后来到官营门口。

谷辰轩嘱咐她道：“我已经跟卖酒的说好了，这坛陈年的杏花酒就由你送进去。你进去之后，我负责在里面接应你，带你去找云毅，一切都要见机行事。”

“算了。”秋樱忽然退缩道，“我还是回去好了。”

她转身想走，谷辰轩拉住她问道：“为什么改变主意？”

“云大哥要我呆在那里，上次我擅自离开他就很不高兴，这次要是知道我还冒险跑来找他，一定更不开心。”她越说越觉得这种作法不可取，便真的硬要回去。

就在这时，她看见水绿衣衣着光鲜，步履轻盈地踏入官营，官营的门口闪过一个身影，那人明明就是云毅。秋樱不敢相信自己双眼，问谷辰轩道：“那个是不是云大哥，他怎么会带水姑娘进去？”

谷辰轩没有回答，他宁可秋樱没看到这一幕，他也不清楚水绿衣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看似早已知道云毅是她的杀父仇人，却欣然留在云毅身边，还告诉他只要能跟云毅一起，其他都不重要。到底云毅有什么好，竟叫秋樱和水绿衣都不可自拔地爱上他？

秋樱脑海里不断浮起云毅和水绿衣进去的那个情景，揣摩着他们的关系，便下定决心道：“我要进去看一看，问清楚云大哥。”

谷辰轩拿起酒交给她，道：“那我先翻墙进去了，你自己小心点，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秋樱点了点头，拿起酒往官营大门迈去。

守门的禁兵看到她，问道：“干嘛的？”

秋樱压住恐慌，道：“店家叫我来送这坛陈年的杏花酒。”

“孙大人有想要买酒吗？”一个禁兵问其他禁兵道。

“笑话，如今可是身在贼窝，有谁敢如此目无法纪，饮酒作乐的人除了姓云的还有谁？”

“进去吧。”禁兵们招手道。

秋樱提着酒坛蹑手蹑脚进到里面，只见官营之中有一排连一排，一层接一层的房屋，整个官营就是一座寨子。她瞬时不知往哪里走，只怕一进去就要迷路，正担心时，背后有个人拉住她，秋樱看到是谷辰轩，心中仿佛吃下定心丸。

“跟我来。”谷辰轩道。他直把秋樱带到快要接近云毅的住处，忽而有人喊住谷辰轩道：“喂，过来。”

谷辰轩回头指着秋樱笑嘻嘻地道：“我要陪她去给云公子送酒。”

“云毅在拐弯角第三间屋子，他自己去就可以，你想偷懒吧，还不过来巡视，小心孙大人用军法处置你。”那个禁兵疾言厉色。

谷辰轩悄声对秋樱道：“你先过去，我再去找你。”

秋樱提着酒往前走去，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见到云毅后会怎样。直到在拐角处听见云毅的声音，她才什么都抛诸脑后。可是当她听到水绿衣的娇声时，她的心又提起来。

水绿衣道：“申时之后我们便去拿出宝藏，到时你的那部分你拿走，我的那部分也送给你。”

云毅笑着道：“水姑娘，你的东西我怎么敢拿呢？”

水绿衣道：“难道你我还要分得那么清楚吗？”

秋樱一听到这句话，心中顿感凄苦，她偷偷找了一处僻角，戳破窗纸，果然看见水绿衣和云毅正在屋内，她这个角落正好望见他们的侧面。

水绿衣说完那句话，已经移步坐到云毅的膝上。她双手环着云毅的脖子，温柔缱绻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云毅眸底深沉，抱着她微颤的娇躯，却俨如木头一般。

水绿衣凝视着他问道：“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云毅没有任何反应，水绿衣便要凑过去吻他。秋樱不敢相信这一幕，她待要喊出声，忽然有双手捂住她的口，令她叫不出来。

温热的气息吹到云毅脸上，云毅似乎警醒，想到无论水绿衣如何试探他，他都不能对不起秋樱，他推开水绿衣，径自垂下头去。

水绿衣被他硬硬推开，便问道：“你心里是不是还挂念着秋樱？”

云毅避开她的眼神，思索了良久，才缓缓地道：“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我，只能说明你心里想着别人。”水绿衣道。

“是，我确实心有所属，不过并非你或者秋樱。”云毅倏忽想到了这个借口。

“你……你一直喜欢的是另外的女子？你……你……”水绿衣非常气恼，感觉是受了莫大的欺骗，一时却不知怎么骂出口。

秋樱在外面听到云毅这样的话，更是感到不可置信，不禁悲从中来，心中不停念道：“原来云大哥是喜欢上其他人了，他喜欢上其他人。”谷辰轩见她慢慢冷静下来，便放开手，让她贴着窗户窥听。

水绿衣恼火地盘问道：“她……她长什么样？你告诉我，难道她比我和秋樱还好看吗？”

云毅回忆起来道：“她的确比你和秋樱还要好看，她也许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美的一名女子。”

“她哪里比我们漂亮？你说！你说！”水绿衣逼着云毅回答，无论谁听到自己喜欢的男子夸赞其他女子，都想知道这个女子到底哪里比她们好，秋樱也迫不及待想要云毅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云毅敷衍道。

“不行，我一定要你说，她到底怎么漂亮，还是你见过的最美的女子。”水绿衣硬要云毅回答。

云毅见她纠缠到底，无计可施，想了想便缓缓念出口，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水绿衣听他念完，似懂非懂，对云毅道：“你明知道我们乡下女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还故意念这堆酸溜溜的诗文来为难我们。”

云毅道：“空岛上这么多文人骚客，你每天耳濡目染，我以为你应该听得明白。”

水绿衣反驳道：“我才不学这些，我要你讲给我听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毅心里想道：“我何不让她真以为我喜欢上其他女子，这样她也不会想到去伤害秋樱。”他边想边解释道：“这几句诗大概的意思是说看到云霞便会想起她飘逸的衣裳，看到花朵便会想起她绝美的容颜。如果不是在王母所居的群玉山看到她，那便只有在仙子居住的瑶台才能与她相逢。”

水绿衣见他念得如痴如醉，便打断道：“好，那你带我去见她。我要看一下她是何等天姿国色。”

云毅道：“她远在东京，你怎么能见到她？”

秋樱在外面窥听，心中悲苦，想道：“原来云大哥是去了京城才遇到她。”

水绿衣问道：“她居住在京城，莫非是哪户豪门千金，大家闺秀？”

云毅点了点头回答：“不错，她深居侯门相府，身份尊贵，即使你去了京城，也难以见到她。”

水绿衣又问道：“那你能见到她吗？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吗？”

云毅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一直以来，我辛苦奋斗所做的每一件事，我所有的荣耀都是为了她，叫她看得起我。”云毅自小卑微，此刻发奋图强，自是希望世人都看得起他。

秋樱听到这里，痛彻心腑，脑海中不断悬着一个念头：“我根本就不求云大哥有什么荣耀，原来云大哥只要那个女子看得起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做给她看的，他只要她看得起他。”

她趴在那里，早已悲痛欲绝，谷辰轩没有扶起她，他心中更加憎恶云毅，不仅因为云毅伤害了秋樱，更是由于云毅为了一己私利毁了空岛，他只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你们干嘛？”背后有人冲着他和秋樱喊道。

谷辰轩想到事情不妙，忽然灵机一动，上前拍了秋樱一下，一边使眼色一边问道：“鬼鬼祟祟，在这里干嘛？”

秋樱早已万念俱灰，哪里还去理他的言外之意。

谷辰轩心头着急，便在这时，云毅听到声音，从房内走出来，问禁兵道：“什么事？”

禁兵禀告道：“云公子，你看这个卖酒的鬼鬼祟祟，不知道趴在这里做什么。”

云毅转身望向秋樱，四目相接，瞬时他的心头犹如被雷殛。云毅对禁兵道：“你先退下。”他一双眼再也没有离开秋樱。

水绿衣从房里走出来，却见云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那个卖酒的，眼里不知饱含多少情意，水绿衣见那卖酒的满脸泪痕，泪痕之处露出了白嫩的肌肤。她本来正诧异这个女扮男装的人是谁，却看到谷辰轩也站在她身边，她便已猜出这个女子是谁。

水绿衣幸灾乐祸地笑了笑，指着摆在地上的酒道：“卖酒的，那可是我要的杏花酒。你知道吗，它在空岛上还有一个名字，叫醉生梦死酒，你把它拿来给我。”

秋樱心中气苦，不为所动，仍然站在那里望着云毅。

谷辰轩看四下并无他人，便从地上拿起酒坛，交给水绿衣，冷冷地道：“你要的酒。”

水绿衣接过酒坛，一气之下将它摔在地上。

酒坛破碎声惊动了四周的禁兵，他们纷纷往这边跑来。云毅一把抓住水绿衣的手，逼视着她问道：“你想干嘛？”

水绿衣被他抓疼了手，眼泪都要挤出来。

谷辰轩见状，心有不忍，对云毅道：“你放开她。”

云毅在水绿衣耳边道：“你若敢惊动孙律成，叫他伤害秋樱，我不会放过你。”

水绿衣并不怕疼痛，但是谷辰轩为她开口，只要他还在意她，她又怎能让孙律成伤害他？

云毅放开她，水绿衣叫道：“卖酒的，你打烂我的酒，我不追究了，还不快离开。”

谷辰轩走过去催促秋樱道：“还愣着干嘛，快走。”

云毅见秋樱仍旧不走，便再也不去瞧她，转身踏入屋内，心里只愿她快点离开。

秋樱明知道云毅认出她，却见他竟然不理自己，便真想立马一头撞死在墙上。

谷辰轩摇摇头，过去拉住秋樱，边把她轰出去边道：“贼头贼脑的，以后别让大爷看到你，还不滚出官营。”他直把她拉到官营门口。

忽然背后一个人高声喝道：“拿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谷辰轩听到是孙律成的声音，便也顾不得暴露身份，一把抓住秋樱直跑。

孙律成待要带人追出去，水绿衣挡在他前面，道：“你若要追他，今晚的计划便不算数。”

孙律成无可奈何，收起脾气，道：“好，什么都听你的，还不快进去。”

水绿衣进到云毅房里，却见他仍像没事似的坐在椅子上擦拭手中的剑，他的眼光虽浸透着悲伤，却没有丝毫杀气。水绿衣憋不住走过去问道：“你明知道我是孙律成的人，为什么还留我在你身边？”

云毅缓缓地道：“水姑娘，你本来就不应该卷进这场无休止的纷争，我一直替你惋惜，从现在开始，你还有机会为你以后的日子着想一下。”

水绿衣蹲在他面前，摇了摇头叹道：“不可能了。你知道吗？我母亲是一个娼妓，她一生最大的悲哀便是扎在男人堆里，被他们的欲望打来打去，我是她的女儿，我也摆脱不了这种命运。”

云毅眼眶湿润，放下手中的剑道：“我从来没有要利用你。”

水绿衣扑到他怀里，泣道：“我现在才知道你是一个好人，没有人比你更好，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只求你也原谅我。”

云毅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水姑娘，离开这里去重新开始吧。”

水绿衣道：“好，我答应你。今天你陪我去拿宝藏，我要回我那部分，之后便永远离开这个地方，去别处重新开始。”

云毅道：“你若想通那就太好了。”

谷辰轩带着秋樱跑了一阵，见孙律成没有追来，便停下脚步歇口气。秋樱一把甩开他的手，往杏花屋走去。

谷辰轩阻止她道：“你还要回去吗？”

秋樱边说泪水边滑落下来，她道：“我要回去，再也不会走。”

她的泪水扎着谷辰轩的心坎，谷辰轩叹气地问道：“你这又何苦？”

秋樱又委屈又绝望地回答：“他都不理我，我去哪里都一样，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关系，何况被孙律成抓到？”

谷辰轩想尽办法安慰她，道：“你错了，他……他并没有不理你。刚才他还差点弄伤水绿衣，便是怕她嚷出声引来孙律成的兵马，他一直都在保护你。”

“是，他一直对我很好，可是他的心已经变了。”秋樱声泪俱下，道，“自从第二次登岛，他真的变了，他把我一人丢在那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我生病的时候他都不肯多陪我一会，而他却把水绿衣留在身边，跟她谈心，任她撒娇，甚至愿意把心底藏的女子都告诉她，而他却什么事都隐瞒我。”

“所以你更不用为他那种人伤心。”

“可是我喜欢他，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都喜欢他。”

“难道你一生都只为他而活吗？你不想想，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有多伤心难过！”谷辰轩凝望着她道。

秋樱避开他脉脉的眼光，决然地道：“我不用你伤心难过，更不用你来管我。”

她远远地跑开，谷辰轩没有再追上去，他知道此刻她不会想见到他，他只好让她先冷静下来。

25、绿影遗恨

申时过后，水绿衣从官营大门走出来，先坐上一辆马车。之后，云毅也走了出来，跟着也轻轻跃上马车。水绿衣安坐在他身边，不时地瞅着他，忽然问道：“你早上是不是故意骗我，说你喜欢上其他女子，其实你还是喜欢秋樱，对不对？”

云毅笑了笑道：“我喜不喜欢她真的对你那么重要吗？”

水绿衣道：“不是，我……我只是想祝福你们。”她兴味索然地望向窗外。

过了好一阵，马车停下来，水绿衣道：“我们到了。”

云毅和她下了马车，只见眼底是一片迷雾般的沼气，虽然日还未落，但还是能感到阵阵阴寒之气，伴着声声鸦啼，直叫到人心烦意乱。

水绿衣指着前面道：“过了这片沼气，就能看到陈逢英的宝藏了。”她踏着湿泥和臭水，兴致勃勃地往前迈去。

云毅不敢大意，也跟紧她的步伐。突然，他双脚慢慢下陷，云毅捏了一把冷汗，知道自己被水绿衣骗入沼泽地中。

水绿衣在旁边望着他，直到确认云毅再也不能出来，她才放下心问道：“你可知我为何非要杀你？”

“是孙律成胁迫你？”

“不，因为陈逢英是我父亲，你杀了我父亲，我便要杀你。”

“其实我本不想杀他，是他不顾岛上其他人的性命，还用金针暗伤我，先对我下毒手，我才杀了他。”

“就算是这样又如何？你还是杀我父亲的凶手，我仍然会为他报仇。”

“既然你都这样说，我讲什么都没有用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云毅，你为了扬名而杀人，根本无需狡辩。”孙律成的笑声越来越近。

“看来，你不止为你父亲而杀我。”

“不错，他要你死你便得死。怎么，你不高兴？”水绿衣问道。

“你说你被别人骗了那么久，最后连性命都搭上，还怎么会高兴？”

“你不也一直蒙骗我吗，你口口声声说你不喜欢秋樱，都是假话，你根本怕我叫孙律成去伤害她，你一点都不信任我。”

“好了，我都栽在你手里，什么人你也不用去害了。”云毅道。

水绿衣本想和她争辩秋樱的事，云毅有没有喜欢秋樱已经成为她的心结，她一直都想知道答案，而不止是为了孙律成。但是云毅至死都要回避她的疑惑，如今她方知谷辰轩爱秋樱爱得热烈，但云毅却爱得深重，他极力维护她，半分都不愿秋樱受到任何伤害。她不禁想道：“若是他这样待我，我还会不会杀他？虽然他是我的杀父仇人，但是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确实待人很好。我忌妒秋樱，是因为辰轩哥，还是因为他？”

“水姑娘，令尊的宝藏真的埋在这沼泽地后？”云毅问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云毅呀云毅，今日总算看清楚你。”眨眼间孙律成已赫然站到他们面前。

“孙大人想必也为宝藏而来？”云毅笑着问道。

“不错，本将领也不瞒你，区区一个冯金龙，哪用得着费我那么大的劲，但是冯金龙的财势，我却垂涎已久而且志在必得。”

“那他的女儿呢？”水绿衣委曲求全地问道，她似乎已预示到自己悲剧的命运。

孙律成摇了摇头，朗声道：“他的女儿一文不值。”

“原来……原来你一直在欺骗我。”水绿衣勃然大怒，一掌扇向孙律成。

孙律成一手制止她，另一手扇向她，骂道：“你这个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女人，想要在几个男人之间周旋，你还没有这个本事，信不信我把你杀了。”

云毅见孙律成目露凶光，便道：“孙律成，你若杀了她还怎么拿到宝藏？”

孙律成笑道：“云毅呀云毅，到这个时候，你还为一个害死你的人说好话，难道你没听过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吗？有时候我实在看不穿你，你是真君子还是伪善人？”

云毅笑话自己，道：“是呀，人活到我这个份上那还真是矛盾。”

“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孙律成扬声道，“实话告诉你，水绿衣已经把藏宝图送给我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拿不到冯金龙的宝藏。”

他的话还未说完，青光一闪，一把匕首瞬间从背后向他腰部刺去，孙律成警觉转过身，反手将匕首捅向水绿衣。

“不要……”云毅忍不住喊出声来，他万万想不到水绿衣会做出如此以卵击石的行为。

水绿衣的身上喷出血花，倒在地上，她一步步爬向云毅，对他道：“我……我害了你，你……你不会怪我吧？”

云毅道：“不会，我知道你并不想杀我。”

水绿衣道：“我很开心，死……死能与你同穴。”说着，她已爬入沼泽中，慢慢靠近他。

云毅也顾不得身体不断往下沉，伸出手扶住她。

水绿衣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她道：“可惜……可惜我清楚一直以来你的心上人都不是我。”

“谁说不是？”云毅柔和地在她耳畔讲道，“你一直陪伴我，咱们快死在一起了，不是你还有谁？”

水绿衣甜甜地笑道：“我知道这是你给我最后的安慰，谢谢你让我死得这么开心。”她顿了顿，在他的耳际边讲道，“你……你放心，他不会得到我爹的任何东西，因为我不会送给他。”

水绿衣拼尽最后一口气，大声指着孙律成说道，“你……你永远比不上他，永远……”她气绝身亡，尸体慢慢沉入污泥里。

云毅长长叹了口气，想到她年青的生命就像流水般消逝，他却毫无挽救的能力。

孙律成变得更为猖獗，大声对云毅道：“你说现在还有谁能救你？还有谁愿意救你？”

云毅丧气地道：“看来我确实没活路了。”

“把手伸上来！”只听见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地道，刹那间眼前闪过一个人影，孙律成还没反应过来，那人揪起云毅已经消失在湿气里。

孙律成望着弥漫眼底的沼气，不敢擅自追赶，只恨得咬牙切齿：“这次让他逃了，下次还怎能杀得了他？”他极是后悔刚才不及时下手，才让云毅躲过一劫。水绿衣的话又浮现在他脑海：“你永远比不上他，永远……”

云毅全身污泥，臭气熏天，姚慈把他带到河里洗了一番。云毅洗完之后披着拧干的衣服上岸，姚慈忽然走了过去，拉下他的上衫。

“前辈，你这是干嘛？”云毅明白她没有恶意，不过难免有些尴尬。

姚慈忍住心底巨大的悲痛，望着云毅身上累累的疤痕，问道：“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云毅一笑置之，道：“前辈，你不用替我担心，这些伤痕不过是受一些刑具留下的，时间久了它们便会消失。” 他见她流露出深切的关怀之意，便又抱拳谢道，“云毅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姚慈转过身，眼泪禁不住流下来。许久之后她才出声道：“你不必谢我。”

“云毅不明白，谷辰轩恨我入骨，为何前辈却频繁出手相救？”

“上次你在海滩上放过辰轩一条性命，我一直记着，今日就当我替他还给你。”姚慈慢慢讲出口，害怕被他听出她心底难咽的悲伤。

“原来如此。”云毅不免有所失望。他穿好衣裳，夕阳已经西下，天边剩下一两片残留的红霞。

姚慈问道：“你以后有何打算？”

云毅回答：“天色暗淡，我该回去了。”

“慢着……”姚慈一听，心又提上来，她问道，“你去哪里？莫非还回去送死？”

“我栽在孙律成手上第一次，绝不会再栽第二次，前辈勿需挂劳。”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那么有把握？”姚慈阻止道。

“云毅早就把命赌在刀口上。”他平静地道。

“你为何非要往火坑里跳？难道你和姓孙的有深仇大恨？你身上的疤痕与他有关？”姚慈问道。

云毅苦笑了一下，道：“这些仇怨都是云毅自己的事，前辈莫为我操心。”

他转身想走，姚慈又阻止道：“我只是惋惜你，也为秋樱难过，你为何不替她着想一下？”

云毅停下刚要迈出的步伐，道：“我已经尽全力了！”

姚慈劝道：“你可以抛弃一切，带她远离所有的恩怨。”

云毅无奈地道：“我这条命，早已不属于自己。”他想起当日深陷宰相府，受尽百般折磨，若非洪恭仁力挽狂澜相救，他怎么还会站在这里。他既然站在这里，便要完成使命，而且还要一雪前耻。

姚慈道：“但现在是我救了你，你便该听我的。”

云毅回答：“恕晚辈不能从命。”

姚慈知道规劝他不动，叹了口气，想了想问道：“如果……如果要你在秋樱和你曾经对我说过完成毕生心愿二者之中选一个，你会怎么选择？难道你宁可失去她也要继续完成你的愿望？”

云毅立即否定道：“我不会让自己失去她。”

姚慈又道：“若是有人比你更好地待她，她自己要离开你呢？”

云毅一怔，绝没想到姚慈会这样说，他知道姚慈所指的对秋樱更好的是何人，他也清楚姚慈一直想要秋樱当她的儿媳妇。不过秋樱和云毅历经了生死，他从未想过还有什么能令他们分开。他觉得秋樱会明白他，即使她不明白他在做的事，但她也会明白他的心。云毅怅然若失，一种悲伤的情绪弥漫心底，他怔怔地道：“不，她不会离开我。”

姚慈本想激他离开官营，不要再回去冒险，却未曾想过这番话会令云毅苦恼，此刻她也只能安慰他道：“你有信心，那是最好。”

云毅想起今早谷辰轩带着假扮成卖酒的秋樱出现在他面前，难道秋樱不相信他了吗？谷辰轩肯定把上次他故意说给水绿衣听的话都告诉秋樱，才让秋樱冒死来到官营找他。一想到这里，云毅怒火中烧，对姚慈道：“前辈，我很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但是你若想以退为进，叫我成全你儿子的话，那是妄想。请你转告谷辰轩，叫他别再插手我和秋樱的事。”

姚慈听他这样说，便解释道：“云公子，你误会了，我绝不是为了轩儿要你退步的意思。轩儿虽然一向任性胡为，但我相信他也不会夺人所爱，我更不会让他这样做。”

云毅点了点头，赔不是道：“我刚才一时心急，出言不逊，冒犯了前辈，还请前辈谅解。”

姚慈道：“这不怪你，你已经什么事都做得最好了。”

“那我先告辞，前辈多加保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有机会它日必当报答。”云毅说完，终于迈步离去。

姚慈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却在流血：“毅儿，你实在太苦了。若不是看见你身上的疤痕，我怎么知道你受过的苦难。我是天底下最没用的母亲，不能为你分担一点痛苦，若是苍天垂怜，但愿你以后任何的苦难都转到我身上。”

姚慈愁眉苦脸地回到幽然小居，谷辰轩看到她，叫道：“娘，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姚慈望着谷辰，轩黯然地道：“轩儿，绿衣死了。”

“不可能。”谷辰轩拼命地摇头道，“她怎么会……怎么会……”

姚慈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封信，交给谷辰轩道：“她死之前找过我，叫我把这封信交给你，你打开看看吧。”

谷辰轩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有一张图纸。他取出来仔细一瞧，再也难以掩饰悲痛之情。

姚慈看谷辰轩双手颤抖，便问道：“那是什么？”

谷辰轩悲痛难当地道：“是藏宝图，绿衣的嫁妆。”

姚慈接过图纸，谷辰轩又看了一下信封，里面还有一张小字，上面写道：“辰轩哥，我已经没什么能给你，唯有这张藏宝图，你拿着它去重建空岛。”

谷辰轩和姚慈连夜赶去沼泽地，直到天亮，才终于把水绿衣的尸体从泥浆里捞出来。“绿衣……绿衣……”谷辰轩热泪盈眶地唤道，回忆如潮，他想起童年的时候。

水绿衣坐在海边，谷辰轩见她在哭，便走过去问道：“喂，你为什么哭呀？”

水绿衣撅起小嘴道：“我怕坏人要来找我和娘亲。”

“坏人？你放心吧。”谷辰轩拍着胸膛道，“我看了我爹爹很多兵书，知道什么叫奇门遁甲之术，那非常厉害，我要学会它，将来用它封住空岛的入口，这样坏人就不能进来欺负咱们了。”

“真的吗？你会保护我？”水绿衣问道。

“你放心，我永远都保护你。”谷辰轩挺着胸膛道。

谷辰轩又回忆起另一幕。他坐在河畔雕刻木偶，水绿衣走过去问道：“辰轩哥，你在雕刻什么？”

“我在雕小木人。”谷辰轩拿着雕好的木偶给水绿衣赏玩。

“这个是谁呢？”水绿衣歪着脑袋问道。

“这个是牛郎。”谷辰轩道。

“哦，好可爱呀。那这个一定是织女了。”水绿衣指着放在牛郎旁边的木偶道。

“你怎么知道？”谷辰轩问道。

“因为牛郎和织女是一对的，辰轩哥，将来我和你也要是一对。”

“好，将来我就娶你。”

谷辰轩依旧沉浸在忧伤中，姚慈安慰他道：“轩儿，我来替水姑娘换件漂亮的绿衣，然后让她入土为安。”

“娘，我没有保护好她，是我的错。她死得好惨，是谁杀死她？”谷辰轩恨恨地道。

姚慈回答：“是孙律成下的毒手，水绿衣为了替她爹报仇，和孙律成合谋，引云毅来到沼泽地，没想到孙律成丧尽天良，原来只想得到陈逢英的财势，他利用完水绿衣之后便将她杀死。”

“孙律成，这个天杀的狗官，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轩儿，娘看得出来，水绿衣最爱的人是你，才会把藏宝图送给你。”

“是我以前误会了她，我以为她不顾仇怨去喜欢云毅。”

“轩儿，水绿衣最后死在云毅怀里，我想她也不会再恨云毅了，你也别去为难他。”

“娘，我和他之间的恩怨要算得清清楚楚。虽然此时我技不如人，但是以后可以勤加苦练，终有一天我会打败他们，你不用劝我。”

26、苦不堪言无奈何

云毅自从昨日被水绿衣和孙律成暗算后，就变得更加谨慎小心。后天清早他们便要离开空岛，想到一个半月来在空岛上经历的种种事情，他不禁生出许多感慨。

史韶华过去找他，对他道：“云兄弟，孙律成杀死水绿衣后懊恼不已，他那是毁人自毁，已经不可能再得到冯金龙的财势，咱们暂且放心。”

“嗯，大哥，我想今晚去看秋樱，上次我怕她误会我，所以我得去跟她解释清楚。”

“云兄弟，这个关键时刻恐怕不太合适，孙律成一直伺机对付你，若是你不小心泄露了秋樱姑娘的住处，那她可就危险。”

“后天咱们便要走了，在临走之前我一定要跟她告别，不然就怕她对我误会重重。”

“既然你坚持这样做，那你多加小心。”

“我很快就回来，绝不耽搁一点时间。”

“好，等到咱们安全离开空岛，再叫人来接秋樱姑娘，到时苦尽甘来，你这杯喜酒我是喝定了。”史韶华欢庆地道。

“云毅把水绿衣留在身边，并且还告诉水绿衣他心里喜欢的不是她们，而是另外一名女子。”这些若非秋樱亲耳听见，她决不会相信，更不敢去想。有时秋樱总对自己没有信心，怀疑能否配上云毅，那个她心目中万般敬仰的英雄，但是云毅给了她信心，他知道秋樱爱他甚过爱自己。直至今日，当秋樱亲耳听到云毅说出东京那名绝美的女子后，她才敢去想，如果云毅真的喜欢上别人，那她该怎么办？秋樱自知卑微，怎么能和那些大家闺秀、豪门千金相比？

一连两天，她一睡下便在恶梦中度过，云毅那些话成为她心底永久的硬伤。她整一颗心被他捏在手里，喜怒哀乐全系在他一人身上。

天色渐晚，黑暗开始吞噬大地，四周一片静寂。秋樱听到云毅在外面唤道：“阿樱，开门。”

秋樱百感交集，云毅在外面等了良久，才见秋樱缓缓打开门。

云毅见到她，问道：“你怎么消瘦成这样？”他怜惜地望着她。

“我……我……”秋樱泪流满面，云毅用手拭去她满脸的泪水，将她搂入怀里，道：“别哭了，再哭变成泪人。”

“云大哥，你是不是……”秋樱本想问他是不是喜欢别人，但是害怕一问出口，他便会永远离开她，如果他要离开她，她宁可像现在一样，还能被他抱在怀里。“云大哥，你是不是还喜欢我？”秋樱转了话题，提心吊胆地询问，心下担忧云毅承认心里还藏着别人，那她真要永远失去他。

“当然。阿樱……”云毅试探地问道，“上次你去官营，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他害怕秋樱听见他和水绿衣的话后会生出疑心。

秋樱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害怕云毅真要把心里话都告诉她，她赶紧摇了摇头道：“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

云毅信以为真，松了口气，想到她没有看到和听到那是最好，如果她真的听到什么，断然不会这么平静，他哪知秋樱爱他至深，是害怕一问出口，他承认后她便会永远失去他。但是他和水绿衣从屋内走出来，她难道一点都不奇怪？云毅还是向她解释道：“阿樱，上次你看到我跟水绿衣在一起，其实是孙律成叫水绿衣来监视我，你不要误会，我跟她没什么，我心里只有你一人。”

秋樱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跟她没什么，只是我很伤心你上次不理我。”

云毅解释道：“因为我若理你，被水姑娘看出端倪，叫孙律成来抓你，那你便很难脱身。”

秋樱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一直都担心我受到伤害，你一直对我很好。”

“听你这样说我便放心了。”云毅顿了顿道，“阿樱，其实今晚我是来和你告别的，后天一早官兵便会乘船离开空岛。”

秋樱一听，顿如五雷轰顶，她支支吾吾地道：“云大哥，你们要回东京去？”

“嗯，不过你暂且要留在这里，不能跟我们一起走，等到风波停息后，我一定来接你。”

“云大哥，你为何一定要回东京？那里的人和事真的值得你流连吗？”

“阿樱，我在那里经历了很多事，有很多难忘的记忆，等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云毅几次忍不住想把在东京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秋樱，但是他何忍叫秋樱倾听他那些惨痛的记忆，那由于受刑而在留在身上的一条条未痊愈的伤疤。

“云大哥，我……我……”秋樱心里像吃了黄莲，有苦说不出来，她以为云毅回去东京是因为心仪的女子，他所有的努力和荣耀都是为了那个女子，叫那个女子看得起他。此刻秋樱已无任何挽留他的办法，只能无可奈何地道，“云大哥，我等着你来接我。”

云毅见她如此明白事理，心头又是感动又是舒畅。忽然一股浓烈的焦味从屋外传进来，云毅出门一看，只见北边浓烟滚滚、烈火冲天。秋樱也跟着出来瞧，云毅对秋樱道：“阿樱，官营那边起火了，我要回去看一看。”

“云大哥，你真要走吗？”秋樱恋恋不舍地抓着他的手道，“明天也过来和我告别吧，不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好，我答应你。”云毅说完，急匆匆正要离开。便在这时，眼前出现一个人，他握着一把长剑，火光映射下云毅很清楚地看到是谷辰轩。云毅问道：“是你放的火？”

谷辰轩没有回答云毅，却反过来问云毅道：“你要去救火？”

云毅回答道：“你可知道放火烧官营是多大的罪名，这样的罪名足以诛杀你。”

谷辰轩愤愤不平地道：“诛杀我？哼！难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不可理喻。”云毅说完要冲回官营，谷辰轩横剑阻拦。云毅拔剑出鞘，两人双剑交锋，势不可当。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从天而降，身形敏捷，她单剑直入，集聚剑气硬硬挑开两人的剑柄。这一剑她似乎使尽力道，谷辰轩手头顿感酸麻，长剑就此偏向一边。云毅内力雄厚，剑柄没有丝毫移动。不过看到挑剑的人是姚慈，云毅便把剑收回去。

姚慈见此，对谷辰轩道：“轩儿，看清楚了吗？你们的差距已经分出来了，你别自不量力。”

谷辰轩问道：“娘，为什么你不跟我一起杀了他？”

“轩儿，这场纷争根本就没有谁对谁错，杀一个人又能怎样？让他去救火吧，官营里面也不全是恶人，何况如果让孙律成知道是你放的火，只怕空岛又惹来事端。”

云毅心存感激，抱拳道：“前辈，多谢你解围，后天我们便要离开空岛，希望空岛从此得以安宁。”他望了望秋樱，又对姚慈道，“我离开空岛后，请你帮我照顾秋樱，我将来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姚慈道：“你放心去吧。”

秋樱追上去，抓住他的手，声泪俱下地叫唤道：“云大哥……云大哥……”

云毅望着她，苦笑地吩咐道：“你不要离开这里。”他慢慢把手抽出来，终于放下手，转身离去。

秋樱的手还挂在半空，直至云毅消失在忽明忽暗的夜色中。

云毅飞快回到官营，只见史韶华、孙律成等人都在官营大门候着，等待火势退去。

云毅问史韶华道：“里面的情况怎样了？有没有伤亡？”

史韶华道：“几十个人受伤，其他禁兵正在救火，不过火势迅猛，就算扑灭，也什么都烧干净了。”

“这个纵火的人好大胆子，他可是逮住了时机，只用一截烟花，火借东风，便把我们整片官营化为灰烬。”孙律成火冒三丈地道，“这个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云公子你也不要放过他。”

“哦，孙大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史韶华替云毅问道。

“史兄，你不知道这个纵火之徒便是云公子的情敌谷辰轩。”

“云兄弟的情敌？”史韶华一听呵呵笑起来，转过去问云毅道，“云兄弟，这倒头一回听说你还有个情敌，你喜欢什么女子，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史兄，你不用替他隐瞒，不然等哪一日我把她请来，让你见识一下云公子的意中人是何等美若天仙。”

云毅一听，怒不可遏，史韶华暗示他不要冲动，谨防中了孙律成投石问路之计。云毅咽住怒火，故意笑道：“孙大人，上次你请来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哪知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次你又想再找一个，看来我艳福实在不浅。”

孙律成道：“云公子，你别不承认自己金屋藏娇，水姑娘已经把你们三人那点破事都告诉我。我劝你要十分小心，姓谷的可不是一般人物。”

“孙大人对他很了解？”史韶华开口问道。

“史兄，我保证你想不到，他便是利用奇门遁甲之术封住空岛入口的人。如果当时他在岛上，史兄要破他的奇门遁甲之术就不是件易事。”

史韶华一听，大为吃惊，道：“原来是他，想他年纪尚小，便有这等修为。”

孙律成对云毅道：“所以云公子要谨防姓谷的横刀夺爱，不然到时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我都替你寒心。”

云毅道：“多谢孙大人费心，不过孙大人若真听信水姑娘所言，挟持谷辰轩的心上人想逼我就范的话，那我趁早奉劝孙大人别枉费心机。”

“好，咱们走着瞧。”孙律成道，转眼他又吩咐部下，“官营被烧毁，为了防止万一，明早咱们便起航离开空岛。”

云毅自是想快点离岛回京，但是想到即将与秋樱分开，心中却大为不舍。

等到大火熄灭后，天已经放亮，海岸上官兵肃立，孙律成来到队中宣道：“我等奉旨前来空岛剿灭盗党，幸亏不辱使命，消灭了贼首冯金龙，剿灭盗党之窝。如今众兵起航，凯旋回京。”

众人登上官船，扬帆起航，吹起胜利的号角。云毅站在船舷远望着空岛，心中百味交集。

“云大哥……云大哥……”海岸边隐约传来一个女子悲切的呼唤声，惨惨戚戚地沉没于风浪中，云毅伫立于甲板，没想到秋樱竟然跑来海岸。他脸上无动于衷，心头却痛不可当。

秋樱望着官船远去，明白云毅不会再回头看她一眼。她不禁瘫在地上，姚慈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安慰道：“阿樱，你别伤心，他会回来的。”

“他也许不会再回来呢？”秋樱问道。

“我相信他会回来。”姚慈说着，却想起云毅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想到他那不为人知的往事和时刻面临的困境，便又继续道，“如果他不回来，那也是天意。”

“天意？”秋樱摇了摇头不肯相信，她问大海道，“难道我和他不能在一起吗？不是事在人为吗？”

大海能给她什么答案？姚慈缓缓地对她道：“阿樱，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从前有两条鱼，泉水干涸了，不得不共同躺在陆地上，面对面用湿气吐给对方，用唾液相互沾湿，与其这样，倒不如等海水漫上来，两条鱼回到各自的天地，在江湖里选择互相遗忘。”

“互相遗忘？”秋樱道，“我不愿这样，我便是要跟他在一起。”

“就只怕天不遂人愿。”姚慈没有说下去，转而又道，“阿樱，官兵已经离开空岛，你搬到幽然小居和我们一起住吧，彼此也有个照应。”

“不行，云大哥不会同意，我还是呆在原来的地方，我一定要等到他来接我。”

“那也好。”姚慈想到秋樱若过去幽然小居，难免和谷辰轩朝暮相处，从而又会生出许多烦恼。

秋樱见官船一去不复返，便只好孤身一人回去杏花屋。她一路失魂落魄、跌跌撞撞，走得甚慢。等到踏进屋内，两个老仆却找上门，在竹篱外嚷道：“请问是秋樱姑娘吗？”

秋樱只好打起精神去开门，问道：“你们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黄仙和张进互望了一眼，张进笑了笑道：“云毅云公子命我们来接姑娘离开。”

“他……还记得我吗？”秋樱幽幽地道，“如果还记得我，就不会忘记昨晚的约定，他说后天离岛可是今早却一走了之，连来跟我说一声都没有。”秋樱讲到这里，心中气苦。

张进道：“云公子时刻惦记着姑娘，不过公务繁忙，不得已忽略了姑娘。”

秋樱叹了口气问道：“真是这样吗？”

黄仙催促道：“姑娘，你快点收拾东西跟我们走吧。”

“你别跟他们走。”谷辰轩立马闯进来对秋樱道，“他们不是云毅派来的，我见他们一路跟踪你回来，说不定是孙律成的人，你别上当。”

张进强调道：“秋樱姑娘，你要相信我们，老奴不骗你，真是云公子叫我们来接你。”

谷辰轩问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云毅，有何证据？”

黄仙干咳了一声，对秋樱道：“我们知道这位应该就是谷辰轩谷公子，云公子曾再三吩咐，若是我们来接姑娘，碰到谷公子阻拦的话，便请转告谷公子，叫他莫插手姑娘与云公子的事，不然云公子不会善罢甘休。”

“你们……你们……”谷辰轩此刻也找不出理由反驳，照理说孙律成并不认识他，他们又怎么会叫出他的名字，更知道谷辰轩喜欢秋樱？其实这些都是水绿衣告诉孙律成，她本想向孙律成诉苦，却不知孙律成无孔不入，会利用听来的信息去对付云毅和谷辰轩。谷辰轩无可奈何，只能反复提醒秋樱道：“你别信他们，那是孙律成的诡计。”

黄仙道：“话都讲到这份上，谷公子要是不信，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秋樱姑娘，你总该信任云公子吧。”

秋樱自是希望云毅真的派人来接她，可是听谷辰轩的口气又觉得是假的，她辨不出真伪，一时也难以决定。

黄仙又道：“秋樱姑娘，你宁可独自留在这里吗？那我们也只好去禀告云公子，说姑娘你因为谷公子的话而不愿离开这里。你信任谷公子却不相信云公子，可惜云公子是个大忙人，真不知什么时候会来接姑娘了。”

秋樱一听，难免动摇，正要答应，谷辰轩却再三反对，道：“你别受骗，我定会拆穿他们的诡计。”

秋樱摇了摇头，苦笑道：“是诡计又怎样？我……我如此活着，生不如死，倒不如跟他们去。”

谷辰轩问道：“你不怕他们是孙律成派来抓你去威胁云毅的人吗？你想清楚了吗？”

“我……我不怕……”秋樱忽然下定决心，道，“若他们真是云大哥派来接我的人，那是最好。”她顿了一顿又道，“如果不是的话，我也想知道云大哥到底在不在乎我。如果他在乎我，我死也不让他们拿我去威胁他，如果他不在乎我，我便是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谷辰轩听完她的话，见她抱着必死的决心，自己整颗心也沉了下去。“对不起！”他悔恨地道，“我实在不该带你去官营，让你听到他那些话。你昨晚没问清楚他吗，你难道不知他在不在乎你？”

秋樱揪心地回答道：“我……我不敢问他，你不懂得我是多么小心翼翼，我怕他承认后便会永远地离开我，我不想失去他。虽然他说过心里只有我一人，但我还是忍不住怀疑，就怕他是在安慰我。”

谷辰轩长长吁了口气，对秋樱道：“你太爱他。既然你已经决定，那我和你一起去找他，我一定把你安全送到他那里。”

“不敢麻烦谷公子。”黄仙和张进齐声道。

秋樱迎着谷辰轩炽热的目光，心中虽然不愿连累他，可又希望得到他相助，便点头道：“好，我实在是个自私的人，你跟我一起去。”

谷辰轩道：“那我先得去和我娘说一声。”

27、情深义重

谷辰轩回去幽然小居，推门见姚慈已为他准备了丰盛的饭菜，便奇怪地问道：“娘，今天是什么日子？”

姚慈回答道：“如今那群官兵走了，难得过回安宁的日子，当然值得庆贺一下。”

谷辰轩坐到椅子上，拿起碗却扒不下饭，他垂下头道：“娘，对不住。当初要不是我带云毅他们来岛上，也许这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

姚慈笑了笑，道：“我儿子什么时候会认错了？”她轻叹口气，接着道，“但这怎么能怪你？即使云毅当初没有来空岛，陈逢英还是会指使人去皇宫盗宝，我们空岛终有遭劫的一天。”

谷辰轩听完，不识滋味地嚼着碗里的饭菜。

姚慈夹菜到他碗里，道：“快点吃吧，不要再想，事情都过去了。”

谷辰轩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姚慈看着他有心事，便道：“你今天回来这么早，是不是有什么事对我说？”

谷辰轩道：“娘，你最了解我了。”

姚慈道：“你是我亲手带大，我怎么不了解你？”

谷辰轩轻声轻语，怕惹得姚慈不高兴，他道：“娘，我想离开空岛几天。”姚慈一听，放下手中的碗筷，谷辰轩继续讲道，“我想……送秋樱回云毅那里。”

“云毅没有派人来接她吗，还要你去送她？”姚慈也咽不下饭。

“有，云毅叫了两个老仆来接她，但我怀疑那些人没安好心。”

“云毅早上才走，这么快就派人去接秋樱？”

“是呀，所以我才怀疑其中暗藏诡计。”

“云毅做事自有他一套，”姚慈想了想道，“他喜欢什么时候接走秋樱咱们也不能去管，会不会是你太多疑了？”

“娘，反正我就放心不下。”

“轩儿，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别这么执迷不悟。为了一个女子丧尽傲气，也只有你才会这样子。”

“娘……”谷辰轩害怕姚慈生气，便跪在她面前道，“这是我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求娘答应我，等我把她送去云毅那里后，今生今世决不会再与她相见。”

姚慈见谷辰轩信誓旦旦，沉思了一阵后无奈地道：“去吧，一路小心。”

谷辰轩一听，喜道：“娘，轩儿一定会尽快回来。”

姚慈思虑良久后道：“轩儿，不急，男儿志在四方。”

谷辰轩不明所以，问道：“娘的意思是……”

姚慈道：“我总不能把你一直留在身边，你该去外面闯一闯，做你想做的事情。”

谷辰轩道：“娘，你今天为何说这样的话？我……我没什么想做的事呀。”

姚慈道：“子承父志。轩儿，娘从你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便知道，你能文会武，像你这样的人，执起笔来便该是名流儒士，拿起枪来便该是常胜将军。”

“那不提也罢，我的奇门遁甲之术还是被人破了。”谷辰轩心有不甘地道。

“但那群官兵不也损失惨重？”姚慈语重心长地道，“轩儿，你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所以也不该逃避内心的想法。你胸有丘壑，应该好好去施展，不该窝在空岛埋没了本事。”

“娘……”谷辰轩变得很激动起来，道，“难不成你要我落到我生父那般下场？”他满腔悲愤之情，倾诉道，“我父亲只不过想杀敌筹国，但皇帝懦弱，以岁币为常，以拒敌为讳，安逸一方，反过来压制我父亲，害得他抑郁而终。我……我发誓这辈子永不做宋室之官，什么名臣、将军，我一概不稀罕！”

“轩儿，那真是可惜了你。”姚慈叹道。

“轩儿不觉得可惜。”谷辰轩平下气，微笑地道，“只要能服侍娘一辈子，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你这傻瓜！”姚慈站起来晃了一下他脑袋道，“你还不赶紧给我娶门媳妇，不然我可不认你这个儿子。”

谷辰轩坐回饭桌前，一边扒着碗里的饭菜一边道：“娘不认我做儿子，难道还认其他人做儿子？这我可不依。”

姚慈道：“要是有更好的儿子，我为什么不认？”

谷辰轩噗哧地笑了出来，道：“娘，这认儿子可不是选媳妇，哪有更好的可以选择？”

次日，谷辰轩告别了姚慈，跟着张进、黄仙和秋樱离开空岛。一踏上船他便不再回头望一眼故土，因为谷辰轩坚信自己能很快回来。这里守着他母亲，留有少年时代的记忆，他要回来重建家园。只是他没料到这一去回来已是无期，如果他料到的话，或许就不会吝啬这一眼。

他们北上汴京，过了水路便换上马车行走。一路上，张进和黄仙都极力讨好秋樱，终于令她慢慢相信他们果真是云毅派来接她之人。她失落的情绪稍有缓解，便和谷辰轩也多起话讲。

谷辰轩早已察觉出不对劲，但是他不忍扫了秋樱的兴致，便只有自己防卫，不敢稍有松懈。

此时谷辰轩带着秋樱赶去小树林与张进和黄仙会合。说来也奇怪，他们四人乘坐的马车车轮在中途出故障，黄仙和张进就叫谷辰轩和秋樱下车，他们二人赶去修车，然后在前面十里外的小树林相等。

秋樱一边漫步一边问谷辰轩道：“小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谷辰轩没想到她会跟他谈起话，见她心情愉悦，他自然也欣喜，便回答道：“我要回去重建空岛。”

“那是很好的事。”秋樱两眸发亮，思绪仿佛和谷辰轩飞到空岛。在那里，有软软的沙滩，懒懒的落日，杏花每年每年地开着，燕子也一年回来一次。若非官兵攻破空岛，那里依然是一个世外桃源，是浪子一生都在找寻的避风港。

她还在想着，谷辰轩却转了语调，变得无比忧伤，道：“唉，可惜再怎么重建，人心也回不到从前。”

秋樱望着他，觉得自己能理解谷辰轩内心的哀伤，她很同情他，这场纷争令他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虽然空岛还在那里，岛上的人还在那里，却再也回不到最初引以为豪的模样。

她又想到自己和云毅，从峨眉山开始，一路上虽然分分合合，但是真心从未变过。可是自从海上遇险、生死相托后，为何两颗心反而渐行渐远，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情怀？

她这一生的空白都只愿云毅来填补，但终云毅的一生，总是有她无法填补的空白。有时她感觉云毅是站在浪尖上乘风破浪的弄潮儿，而她只能在岸上惊恐万状地望着他。

“我喜欢那些鸡鸡鸭鸭、花花草草，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秋樱幽幽地说着，忽然她问谷辰轩道，“小哥，你说一个男人会喜欢这些吗？”

谷辰轩没想过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便沉默下来。

秋樱嘟着嘴道：“我知道你也不会喜欢这些。”

谷辰轩却道：“要是我爱的人喜欢这些，我也会喜欢。”

“但是……”秋樱伤心地道，“云大哥他不会喜欢这些。”

谷辰轩开导她道：“他不喜欢这些，并不代表他不爱你。”

秋樱转悲为喜，感激地望了他一眼，道：“你真会安慰人。”

谷辰轩走着，不再和她说话，因为他已经嗅到危险。

他们来到树林里，看到一间小草屋，屋前正停着他们乘坐的那辆马车。秋樱来到屋前，叫道：“黄老伯，张老伯，你们在屋内吗？”

“进来吧，秋樱姑娘。”黄仙道。

秋樱高兴地要去推开门，谷辰轩嗅到的危险便在这间屋内，秋樱的行为吓出他一身冷汗。他急速上前撞开她，只见门内利箭扑面而来，谷辰轩以剑挡箭，却还是来不及一一避开。利箭穿透其膝下骨，他不由得屈下腿，忍着剧痛蹲坐在地上，喊道：“狗贼，给我出来！”

黄仙和张进大摇大摆地从屋内走出来，手上握着冷森森的凶器。

黄仙对谷辰轩道：“你这么聪明，我们便猜到你会替她挡箭，不过你命够大，这九九连环箭都射你不死。”

秋樱惊惶失措地跑到谷辰轩身边，见他腿上不断流血，伤势甚重，看来不能再站起身。她恐惧地问黄仙和张进道：“你们……你们真要杀我们？”

黄仙道：“姑娘莫要害怕，云公子怎么舍得杀你？不过他要我们杀了这位谷公子。”

秋樱听后，怒道：“你们说谎！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张进道：“姑娘要相信我们，真是云公子派我们来接姑娘。”

秋樱问道：“他……他为什么要杀谷辰轩？”

张进道：“云公子说这人死缠着你，要我们解决他。”

“你胡扯！”秋樱道，“你……你叫他来见我，我要跟他说清楚。”

黄仙摇摇头，拖着一把钢刀走了过去，道：“姑娘何必多此一举，还是先让我们杀了他好回去交差。”

秋樱见状，干脆站起来拦在谷辰轩面前道：“总之，我不准你们杀他。”

“我们若一定要杀他，姑娘又能如何？”黄仙笑了笑问道。

“我……”秋樱咬了咬嘴唇，她又能如何，她还能如何？转眼她下定决心，道，“好，那你们连我一起杀。”

“姑娘……”黄仙摇摇头道，“你说这话若被云公子听到，知道你要为另一个男人而死，他该多伤心呀。”

秋樱极力反驳，道：“他要杀一个有恩于我的人，难道就不怕我伤心吗？”

黄仙和张进互使个眼色，张进走过来要拉开她，秋樱知道他们在动什么脑筋，便硬护着谷辰轩。

谷辰轩抓住秋樱的手臂道：“你阻挡不了他们。”

秋樱咬紧牙关道：“我一定不会看着你死。”

“傻瓜！”谷辰轩笑道，“谁能不死？死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我都看得开，你又何必看不开？”

“可是他要杀你，我一定不会让他杀你。”

“我也没想过，他竟然会杀我。”谷辰轩道，“但你也别难过，只要你想到他是因为在乎你而杀我，便该感到高兴才是。”

秋樱转过身望着他道：“他要杀你，我怎么会高兴？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她又气又急地落下眼泪道，“你以为你死了，我和他还能像以前那样在一起吗？”

谷辰轩叹了口气，道：“你不必这样，一切是我自作自受，只要我死后你们能在一起，我也替你高兴。而且他没有亲手杀我，你也不用怪他。”谷辰轩说完，不去看她，只是闭上眼睛等死。

秋樱不停地抽噎，若是别人听到这样的话，必定认为谷辰轩在讲反话，但是秋樱清楚地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待她好。“为什么……为什么你处处为我着想，就连快死了也还为我着想？你明明恨他，却要为了我说他的好话。”她难过得再也说不下去。

张进拉开她，黄仙凶狠地要往谷辰轩脖子上砍去，秋樱奔上前赤手抓住刀刃，哀声求道：“你不要杀他，我求求你。”她无奈地跪在他面前，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连声哀求。

黄仙本来下足狠劲，但见秋樱哀声苦求，手掌兀自滴出血来仍不放手，他心里想道：“我不过想看看这小子是否真不怕死，若是逼死了她那可不妙。”他只好停下手道：“姑娘既然如此求我，那我也可以不杀他。”

“真的吗？”秋樱仿佛看到一线希望。

“但是……”黄仙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倒出药丸，指了指谷辰轩道，“麻烦姑娘请谷公子服下此药。”

秋樱没办法，颤巍巍地捧着药丸走至谷辰轩跟前。

谷辰轩望着她道：“你不用犹豫，我连死都不怕，还怕吃什么毒药？”他把药丸吞下去。

黄仙击掌道：“谷公子果然是一个爽快的人。”

谷辰轩看见秋樱双手仍在滴血，便从衣摆撕下一节布条，递给秋樱道，“你快包扎好伤口。”

秋樱道：“你膝上流这么多血，为什么不自己包扎？”

她拿着布条俯身要为他包扎，张进走过去拉起她道：“秋樱姑娘，别消耗时间了，咱们走吧。”

“慢着……”秋樱指着谷辰轩问道，“他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黄仙道：“姑娘，咱们快可以见到云公子了，难道你还要让云公子见到他吗？”

秋樱疑惑地问道：“你刚才给他吃的是什么药？”

黄仙回答：“姑娘尽管放心，那只是让他手脚发软，少走几天路程的药而已，省得他以后再死缠烂打。”

“我不信，你把药瓶拿给我看看。”秋樱伸手向他们拿。黄仙便拿出药瓶，秋樱接过手，望了谷辰轩一眼，忽然掀开瓶盖，径自吃下一颗。

众人都是一惊，谷辰轩痛苦地捶了捶地道：“你这傻瓜！你有几条命？为何总干出这种傻事来？”

秋樱坚定地道：“我说过，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我一定让他把解药给你。”秋樱说完话，便跟着黄仙和张进坐上马车离开。

28、重逢如梦断人肠

马车声飞快地消失，谷辰轩静静躺在地上，始终没有动。他在等着，等着张进或黄仙折回来。

此刻他知道来的人是张进。

“谷公子，感觉怎样？药力发作了没有？”张进问道。

“我好得很，你不用担心。”谷辰轩回答。

“死到临头还嘴硬。”张进上前踢了他一脚，试一下他是否有反击之力。

谷辰轩依旧丝毫未动，道：“你要杀便杀，何必搞那么多手脚。”

张进道：“你不会那么快死，留着你还有用处。”

“哼！”谷辰轩冷笑道，“云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利索？”他话音一转，厉声质问，“实话实说，你们是不是孙律成的人？”

“你倒挺聪明，不过我们不是孙大人的人，却和孙大人是一伙的。”

“你和孙大人是一伙的，那云毅是你们的敌人？”

“不错，谁叫他效忠的是御史台的洪大人，便和我们水火不容。”

“这些朝臣的争权夺利我没兴趣知道，你不用告诉我。”谷辰轩冷冷地道。

“谷公子，你必须略知一二，因为你要作出选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谷公子，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云毅派来的人？”

“从你们喂我毒药开始，我便想到，云毅可以杀我，但没理由耍那么多花招。”

“既然如此，为何你不在秋樱姑娘面前揭穿我们？”张进不明白。

谷辰轩缓缓地道：“我也没料她会自己吞下毒药，既然一切无法挽回，告诉她又有何用？倒不如令她相信你们真是云毅派来接她之人，起码还留给她一点希望。”

“呵呵，你倒真处处为她着想。可你没看出来吗？她还是不喜欢你。”张进道。

谷辰轩没去理会他的嘲笑，又道：“你还是回答我为何不杀我？”

“谷公子……”张进正色道，“因为咱们有共同的敌人。”

谷辰轩一听，两眼闪过一丝锐气，问道：“你说云毅？”

张进哈哈笑道：“谷公子和我们想的一样，我相信你在心里一定杀了他千次万次。”

谷辰轩眼光暗淡下来，苦笑道：“你们太瞧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

“谷公子过谦了。”张进接着道，“孙大人很看重谷公子的奇门遁甲之术，想邀谷公子协助他一番，一起对付云毅和御史台的洪大人，日后飞黄腾达、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谷辰轩茅塞顿开，道：“我就奇怪孙大人怎会认识我这种人，原来是因为奇门遁甲之术。”他又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奇门遁甲之术？难道空岛上有人故意告诉你们？”

“是一个叫水绿衣的姑娘经常在孙大人面前提起你。”

“唉，原来是她。既然她一心向着孙律成，孙律成为何还要杀她？”谷辰轩愤恨地问道。

张进回答：“这个水绿衣若一心向着孙大人，便不会给孙大人假的藏宝图，她是死有余辜。”

谷辰轩本想反唇相讥，但还是以秋樱为重，便问道：“你们抓走秋樱，是为了要挟云毅？”

“现在不止如此，也为了要挟你。”张进咯咯地笑起来，继续讲道，“谷公子不妨想想，和孙大人合作可是大有好处，不仅能保命、荣华富贵也不用说，最重要的是可以赢回美人心。刚才若非我们添油加醋说了云公子那么多坏话，秋樱姑娘怎么会愿意和谷公子同生共死？”

“你们刚才给我吃的是什么药？”

“不是说了吗？只是令谷公子手脚发软、不能使用内力，一动真气便即刻身亡的药。”

“什么时候把解药给我？”

“谷公子应承我们，孙大人自会给公子解药。”

“云毅现在在哪里？”谷辰轩有条不紊地询问。

“他和孙大人正在赶往京城的途中，相信秋樱姑娘很快便可以见到他。”

“你此时要带我去见孙大人？”

“不错。”

“那我们走吧。”谷辰轩妥协道。

“你答应了？”

“我答应。”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张进欢喜地道，“谷公子，我扶你起来。”

张进走过去，伸出手想搀扶谷辰轩起身，谁知手一碰到谷辰轩，谷辰轩反手回扣，张进顿时觉得双手被磁铁硬硬吸住，如何都挣脱不掉。他没料到谷辰轩双腿伤重，手头却还有如此劲力，他弯起脚往他背上踢落，谷辰轩忍住痛楚，抓起地上的利箭，奋力插入他心口，张进一命呜呼。

谷辰轩又躺回地上，他养精蓄锐许久才得以一击即中杀死张进，如今药效开始发作，他全身又酸又软，想爬也爬【奇】不了多远。但是若在【书】原地不动，黄仙随时可【网】能派人回来查看，到时就再难以逃命。

谷辰轩从兜里掏出金创药包扎好膝上的伤口，搜完张进的身体发现没解药后，才一步步往外爬去。“娘，难道孩儿真的不能再回去见你一面？”他不禁悲切地想着，“不……我不能死……我决不能让秋樱落到孙律成手上。”他想起秋樱毅然吞下毒药时的决绝，全身仿佛又有了气力。

他一步一步地爬着，过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知道自己离那间死亡之屋越来越远，才终于松口气，停下来靠在路边的大石上休息。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山野间吟唱：“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另外一个干爽的女声道：“妹妹，你再怎么吟唱，那位南朝的公子也不会听见，他也许早娶了别家媳妇，此刻正在炕上抱小孩呢。”

“姐姐，你又取笑我了。”她顿了一顿后又十分肯定地道，“我相信我们会有相见之日。”

“妹妹，我跟你打赌，你一定不会见到他。”

“好，以后我若见到他，我就要姐夫帮我办三件事，姐姐敢不敢呀？”

“我答应你便是。”美妇应道。

她们话未讲完，就已经看到谷辰轩，谷辰轩也在看着她们。

“妹妹，你怎么了？”美妇问道。

谷辰轩认得其中一个女子，半年前他在客栈里遇见了女扮男装的她和秋樱，此刻萧湘女早已换回女装，一身光亮的黄裳，依旧是那么英姿飒爽、容色照人。谷辰轩曾经还把她和秋樱比较了一番，但是此时无论萧湘女再怎么神采飞扬，终不能与他心头的女子聘美。另外一个站在她身边的红衣美妇甚是明艳光采，比萧湘女也更加自鸣得意。

“妹妹……妹妹……”萧燕姬叫了几声，只见萧湘女仍然惊讶地望着谷辰轩。她似乎已猜到几分，便问道：“妹妹，这位该不是你说的那位南朝公子吧？”

萧湘女没有回答，依旧愣愣地一动不动。

“他伤得挺重。”萧燕姬道。

萧湘女听了姐姐的话，放下采药的背篓，上去把一把谷辰轩的脉搏，回头对萧燕姬道：“姐姐，他中了软骨散。”

“软骨散可不是一般人就有的毒药，看来他得罪了厉害的人物。”萧燕姬道。

“夫人能帮我解这种毒吗？”谷辰轩开口问道。

“妹妹……”萧燕姬笑道，“你不是说在南朝难得遇上一位傲骨的男子吗？怎么也是低声下气、贪生怕死的鼠辈？”

“你要是只想来取笑我的话，那说够后请自便。”谷辰轩气冲冲地道。

“脾气还挺大的，要救你也不是不行，但我们的药从来不救无所谓的人。”萧燕姬想了想道，“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谷辰轩追问道。

“除非你肯为我们试药。”萧燕姬一字一句地道。

“姐姐。” 萧湘女摇头并不赞成。

“试什么药？”谷辰轩又问。

“毒药！”

“好。”谷辰轩一口应承道，“只要夫人能解我身上的毒，再送一颗同样的解药给我，我便答应十天之后给夫人试药。”

“你别答应这么快，我要提醒你，你身上所中之毒是一种慢性毒，只要不动真气便不会有性命危险，但是我要你试的药，毒性比这厉害千倍万倍，稍有不慎，即刻身亡，你还敢试吗？”

“只要夫人答应我的要求，我便敢试。”

“好，一言为定。”萧燕姬道。

“不行。”萧湘女对萧燕姬道，“姐姐，你不要叫他试药。”

“妹妹，你看他体格健壮，虽然又受伤又中毒，但是精神还能如此抖擞，拿他来试药最好不过。”

“姐姐，他是靠着一口气支撑下来，不过你要他试的药毒性极强，他未必可以抵挡住。”

“妹妹，既然他甘之如饴，你何必还为他操心？”

“姐姐，总之我不能让他去试毒，你……你刚才不是许诺要替我办三件事吗？那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让他去试毒。”

“妹妹，你要你姐夫答应你，可没要我答应你。”

“姐姐，你……你耍赖。”

“好了，妹妹，你到了宋土后怎么也学那南朝女子忸忸怩怩，全抛了我们契丹女子的爽朗无畏呢？我明白你的心意，这样吧，你若喜欢他，我便成全你们，不让他去试药。”萧燕姬转身对谷辰轩道，“你不想试药也可以，我妹妹喜欢你，你便做我的妹夫吧。”

谷辰轩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便直接拒绝道：“夫人，恕我不能答应你，你还是给我两颗解药，然后过几天我便去给你试药。”

“不识好歹。”萧燕姬脸露凶色，拂袖道。

萧湘女又气又急，问谷辰轩道：“你宁可毒发身亡也不答应我姐姐的要求，这是为什么？莫非你心有所属，你要另一颗解药是拿去救你心上人的是吗？”

谷辰轩不愿回答，便道：“无可奉告。”

萧燕姬道：“妹妹，既然他嘴硬不肯说就算了，反正他的命已经握在我们手里。”她又对谷辰轩道，“我们来这里采药，解药没带在身上，你先在这里，过一会我们把解药送来。”

“多谢夫人。”谷辰轩欢喜地道。

“你不用谢得太早，恐怕以后你就不会谢我。”萧燕姬又提醒谷辰轩道，“你别忘了十天后的约定。”

“你放心，大丈夫一诺千金，我决不食言。”谷辰轩正经八百讲道。

垆水驿，这是通往东京最后一处驿站。垆水驿附近有一座出名的酒庄就叫垆水庄，每次往返京城的官僚富豪都要停在此处品尝庄里的美酒，孙律成已在庄内停留了两天。云毅和史韶华也跟着住在庄内，却都在揣磨孙律成的用意。

直到第三天，孙律成向众人宣道：“吩咐下去，今晚本将领在垆水庄设宴款待众兵。”孙律成抬起眼皮瞧了瞧云毅和史韶华，接着道，“请云公子和史兄务必参加。”

入夜，垆水庄内灯火辉煌，垆水庄里筑有一条垆水沟，沟里涨满美酒，香飘四溢。孙律成便在这条沟旁设宴。云毅、史韶华等按序入座，场内流光溢彩、笙歌鼎沸，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一曲琵琶雨刚过，在众名霓裳舞女的簇拥下，突然出现一个粉衣少女，她那双眸子仿佛结了一层冰，在飘霓云带中迷离得寻不着方向，她蹒跚着脚步，跌跌撞撞，不知该走往何处。

云毅抓着酒杯的手兀自停在半空，酒水险些洒满一地，他绷紧着心弦，那杯刚入口的酒怎么都咽不进肚子。

史韶华一见，心也被提了起来，他脸色发青，走过去按住坐在席上云毅的手臂，叫他切勿冲动。

孙律成摆手叫那些霓裳舞女退下，只剩下秋樱孤零零地站在中央，一双眼睛仍然不知在寻觅什么。

孙律成从宴席的座位上站起来，指着她问云毅道：“你可知她是谁？”

云毅握紧拳头一声不吭，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是谁？

孙律成见云毅缄默不语，双眼没有离开过秋樱，便指着秋樱向众人宣道：“她就是叛贼陈逢英的女儿水绿衣。”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惊，一想起贼首陈逢英生前劣迹斑斑，不由得纷纷向她投去敌视的目光。

云毅听到孙律成公然颠倒黑白，想要引他为秋樱辩白，如果他为秋樱辩白，保得了她一时周全，却也正好落入孙律成的圈套，他便会拿秋樱来威胁自己。如果云毅置之不理，秋樱此时又有性命之危。一想到这里，他又气又恨，不禁把手骨捏得节节作响。

“孙大人作何打算？”众人声声讨伐，都等着看好戏。

“既然是叛贼的女儿，理应处死，不留后患。”孙律成回答，侧身又问云毅道，“云公子，你说呢？”

云毅忍气吞声，还是没有回答。

孙律成见云毅如此冷静沉着，便从一个部下腰间抽出剑，向着秋樱直刺而去，剑悬心口，千钧一发，连史韶华都慑住，不得不放开云毅的手臂，任由他拔剑横档住孙律成的剑尖。

云毅终于开口道：“孙大人要杀人，何必在今晚？”

孙律成道：“此等女犯人什么时候杀都可以，难不成云公子还要为她求情？”

“哈哈……哈哈……”云毅不去看秋樱，径自大笑道，“叛贼的女儿，我怎么会为她求情？”

“那好。”孙律成的剑重新指向她，道，“既然这样，云公子犯不着阻拦我。”

“慢着……”云毅道，“既然孙大人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这口酒我也咽不下去，云毅先行告退。”

他刚要跨出院门，后面却传来一个悲戚的声音，秋樱道：“我不是叛贼的女儿。”她哀声唤道，“云大哥，你不要不理我。”

云毅整颗心都要被揉碎，他咬紧牙关，决意不回头看她，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道：“你好自为之。”

“云大哥……”秋樱往前迈了几步，肝肠寸断地道，“我中了毒，就快死了。我不怕死，你也不用伤心，只求……求你永远记着我。”

云毅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道：“你不要再说。”他声调一转，忽而决然地道，“孙大人要杀你，谁都救不了你。”

秋樱抽泣道：“我不是要你救我，我也不愿连累你，我只是想……”她话未讲完，云毅已经离去，她嘴唇都咬破流出血来，云毅却始终未回头望她一眼。

29、不如相忘于江湖

云毅没停步一直走回房内，史韶华紧跟着劝道：“沉住气，云兄弟！”

“为什么会这样？我认为一切万无一失，怎么还会这样？”云毅怒发如狂，把门摔得重重地响。

史韶华无奈地道：“你已经尽全力想要秋樱姑娘不受到任何危害，是孙律成他们太阴险狡猾，还是把秋樱姑娘抓来。”

云毅双眼冒火，抓起桌上一个杯子，捏碎道：“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孙律成……定要他……”

史韶华止住他道：“云兄弟切勿轻举妄动，秋樱姑娘此时还不会有事。你刚才迫于无奈说出那样的话，已经救了她半条命。”

“可是她中了毒，性命危在旦夕，难道我什么事都不做？”

“正是如此，咱们更须从长计议。”史韶华拍了拍他肩膀，郑重其事地道，“孙律成时刻要除掉你这个眼中钉，他不止要你上不了东京，不能跟宰相府作对，他要的更是你的性命。你忍辱负重这么久，眼见到了最后关头，决不能前功尽弃。即使你此时杀他一人解恨，但是他身后还有千军万马，更有宰相府和圣上撑腰，你只会落个诛杀朝廷官员的罪名，到时亡命江湖，秋樱姑娘也会受到牵连。云兄弟，你若想赢他，只有为朝廷效力，建功立业，比他更受圣上器重，万事才可以化险为夷、得偿所愿，而不能仅逞匹夫之勇。”

云毅道：“你的话我都明白，但是就算牺牲一切，我也不能让秋樱有任何事情。”

正说着，外面有人叩门，史韶华打开门悄声问一个矮小的仆人道：“那里情况怎样了？”

那个矮小的仆人回答：“孙大人说免得扫大家的兴，先把那位姑娘关起来。”

史韶华松了口气，叫他继续去探消息。他回头劝云毅道：“云兄弟，你看局面还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打算牺牲一切那还言之过早，千万别着急，咱们总会有办法救出秋樱姑娘。”

云毅不吱声，过了良久才道：“史大哥，多谢你。”

史韶华道：“你先冷静下来，我出去探情况。”他知晓云毅心烦意乱，便悄悄退出去，不去打扰他。

史韶华走至院落，忽然银光一闪，有人拿把剑顶住他后背。

“说！你们抓的那位姑娘被关到哪里？”那个声音厉声质问。

史韶华顿了一顿，听出是谷辰轩的声音，便惊喜地道：“谷兄弟，是你吧？”

谷辰轩喝道：“别跟我攀交情，我只问你秋樱被关在哪里？”

“我也不清楚，谷兄弟，云兄弟现在也心急如焚，我带你去见他，咱们一起想对策。”史韶华好言相劝。

谷辰轩驳道：“你有何居心我不清楚，不过告诉你，我连云毅都不信，凭什么还信你？”

史韶华又劝道：“谷兄弟，我也不求得你信任，但是你千万别意气用事，秋樱姑娘中了毒，即使你救出她也无济于事。”

“我有解药，只要你告诉我她在哪里？”谷辰轩火急地逼问道。

“在下真的不知。”史韶华听到有人马向他们靠近，便出言提醒道，“谷兄弟，有人来了，你如果不躲起来，被抓到可就麻烦。”

谷辰轩无奈，只有收起剑弃他而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史韶华赶回云毅房内，对他讲道：“云兄弟，好消息。刚才我在院落遇到谷公子，他已拿到解秋樱姑娘身上毒的药。”

云毅惊道：“谷辰轩也进来庄内了？”

史韶华道：“嗯，他逼问我秋樱姑娘的下落，但是我确实不知情。后来有一批人马巡视，我便叫他躲起来。”

云毅道：“谷辰轩单枪匹马，能弄到解药定是很不容易，比起他来，我真是自愧不如。”

史韶华道：“云兄弟，你对秋樱姑娘的情意，我是看得明白。谷辰轩不过是自作多情，你不必将他放在心上。”

云毅叹道：“可是如果没有他，秋樱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

史韶华道：“只要秋樱姑娘爱你就行，你何必管别人对她怎样。如今谷辰轩直接去救人，但是凭他一人之力是万不能救出秋樱姑娘，咱们正好在暗处援助他，这样孙律成也不会怀疑我们，相信秋樱姑娘很快就可以被救出来，到时你们再好好感激谷辰轩。”

云毅点了点头，道：“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我知道该怎么做。”

屋内豆大的灯光下，一个粉衣女子倚在床沿上，脸上满是泪痕。她一遍遍地想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云大哥，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水绿衣，为什么不帮我解释，难道你忍心看着我死吗？”秋樱的心像被冰凌刺穿般又冷又痛，“难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我连水绿衣都不如，你要我替她一死？”秋樱想到这里，整个精神都将崩溃。“好，无论如何，云大哥，我都会成全你。”秋樱一直胡思乱想，哭醒了又睡，睡醒了又哭，直到有人轻轻推开门。

灯影幢幢，照着走进来的一位深衣汉子。秋樱朦胧的泪眼下依稀看到走进来的人是云毅，竟然会是云毅。她日思夜盼，才终于盼到他走到她面前。只是不知为何，他此刻离她近了，她反而感到难言的陌生和压抑。

往事历历在目，叫她难以忘怀。他如何在水绿衣面前透露心意，他如何一次次决然离她而去。就算在今晚她身陷险境，他又如何叫她好自为之，若换作以前，他定会不顾一切救她。秋樱怎么也不能把他和峨眉山那个温厚稳重、只待她一心一意的云毅联系到一起。是他变了，自从去到东京后，人事就偷偷改变，抑或是秋樱从来未曾真正了解过他？

云毅走过去抱住她，以前秋樱总是期待这一刻，有什么比他的拥抱更能抚慰她的心灵？但是此刻秋樱却很难过，刚才在那个灯红酒绿的宴席上，她像一叶浮萍茫然地在人海中寻觅他的身影。终于，她望见他拿着酒杯坐在宴席上，她本以为他应该在看见她第一眼后便奔到她身边，只要他奔到她身边，与她同生共死，她便别无他求。

不过云毅没有这样做，而是静静地凝视她。当孙律成说她是水绿衣时，他没有出言为她辩解。最后孙律成抽剑要杀她，他终于为她挡剑，她以为一切又有希望，哪知他却说是不愿意孙律成在他面前杀人，之后竟然一走了之，再也不回头望她一眼。

想到这里，秋樱感到一阵阵入骨的寒意，不停地打着冷颤。

云毅见她浑身哆嗦，把她抱得更紧。

秋樱像个委屈的孩子在他怀里号啕，大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那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讨厌我了吗？”

云毅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秋樱问出口，道：“你是不是喜欢另外一名女子？”

云毅冷冷地回答道：“没有，我喜欢什么女子了？”

秋樱道：“你不用骗我，你跟水绿衣说过的话我都听见了。”

云毅恍然大悟道：“你以为我喜欢水绿衣？那就错了，像她那种低贱的女子，怎么能和你相比？你看你像个含苞待放的花蕾，生得水灵秀气，楚楚动人，只要是男人，一见到你都会倾心。”

秋樱愣了一下，惊讶他前言不搭后语，她哪是说他喜欢水绿衣，她的云大哥那么温厚，更不会去骂水姑娘，而且奇怪的是云毅竟会对她说出如此轻佻的话，什么只要是男人，一见到她都会倾心。

她只待细细地瞧瞧他，好好地问问他，云毅却伸手要去解开她的衣带，秋樱又惊又羞，退向门口道：“你别这样。我……我中了毒，怕……怕……”

云毅没有理会，上前把手伸入她怀里，秋樱的脸烫了起来。他碰到了她胸前的一块丝帕，里面包有硬邦邦的东西，云毅看都不看便把它随手扔在地上。玉石坠地的声音令秋樱如梦初醒，那玉石不是普通的玉坠，它是血鸣和玉，是云毅最重要的东西，他把它送给她作定情信物时，她曾经对他讲过玉在人在，玉亡人亡，他怎么会随便就把它丢在地上？

秋樱避开他，跑过去拾起玉坠趁机要逃出门外，云毅却把她拉住，不让她逃走。秋樱挣脱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心上人呀，你怎么不理我？”

“你不是他，云大哥才不会像你这样。”秋樱肯定地道。

那人笑了笑，道：“不是他又有什么关系？云毅没有看上你，你又何必那么死心眼。倒不如跟我，我会对你非常好，你手里拿的烂玉算得了什么，我能把全天下女子所喜欢的金银首饰都摆到你面前，只让你待我一心一意。”

“我才不稀罕你的金银首饰，更不用你对我好。”秋樱道。

“哈哈！”孙律成把人皮面具撕下来，扔到一边，继续笑道，“你以为我喜欢你吗？告诉你，女人对我来说不过是件想换便换的衣服，我决不会在一件衣服上倾注太多心思。若不是为了威胁云毅，我费不着千辛万苦把你抓来。”

“你们千方百计想要用我来威胁云大哥，那是痴心妄想，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哈哈，云毅不买你的账，恐怕你死多少次他也不会痛心。”

“既然我对你毫无用处，你何必还抓我？”

“你说错了，云毅虽然不买你的账，但是有人买呀。”孙律成笑道。

秋樱霍然想到他是谁，一念起孙律成也要对付他，便着急地道：“他是无辜的，又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你为何要扯他下水？”

“没有地方得罪我，那只是你想的而已。”孙律成接着道，“他的奇门遁甲之术很厉害嘛，害得我损兵折将，而且他还纵火烧了官营，我要抓到他出口恶气，然后再想怎么处置他。现在你落到我手上，我要他往东他就得往东，我要他往西他就得往西。”

秋樱问道：“他如今在哪里？”她似乎很久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她本以为她能为他拿得解药，但是现在看来，她都自身难保。

“他杀了张进，也许早就毒发身亡，也许……”孙律成走过去按住秋樱双肩，在她耳边悄声道，“也许他此刻就隐藏在咱们身边，正偷听我们讲话。”

秋樱觉得双肩似乎要被他硬硬捏碎，想喊出声来却又不敢。她害怕谷辰轩听见后便会奋不顾身救她，她不能再连累他。她只有忍着疼痛，默默祈求道：“谷辰轩，你不能来。你若来了，还有谁能救出你？云大哥不理我，你便让我一死了之。”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剑已经插入门缝，一个人破门而入，眼前站着的赫然便是谷辰轩。他一身浅色的麻衣又脏又破，膝上缠着厚厚的纱带，却依旧挺直地站立。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上目光如炬，手头紧紧握住长剑。

孙律成道：“你就是谷辰轩？上次你乔装潜入官营没能抓到你，你又纵火烧了官营，这次你再难逃命。”

谷辰轩道：“孙律成，你滥杀无辜，毁我家园，今日新仇旧恨一起算。”

“你不怕死吗？”孙律成威胁道，“你别忘记你中了软骨散，稍一动真气即刻身亡。”

谷辰轩昂然回答：“在没杀你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秋樱望着谷辰轩道：“你总是干这种傻事。”她的语气并非责怪，而是一股深深的怜惜以及感激。

谷辰轩不去看她，却早已体会到她的感情，就凭着这份感情，足以使他充满斗志。

秋樱旁若无人地问道：“小哥，你有没有听大娘说过一个故事？”

谷辰轩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便问道：“什么故事？”

秋樱缓缓地道：“有两条鱼，泉水干涸了，不得不共同躺在陆地上，面对面用湿气吐给对方，用唾液相互沾湿，与其这样，倒不如等海水漫上来，两条鱼回到各自的天地，在江湖里互相遗忘。”

谷辰轩点点头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小哥……”秋樱苦笑地问道，“如果你是那条鱼，你是宁可相濡以沫，还是选择相忘于江湖？”

谷辰轩不假思索地回答：“人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真挚的感情，我宁可与所爱的人相濡以沫，在困境中彼此扶持，也不愿相忘于江湖。独自逍遥地活着，那有什么意思？”

秋樱欣喜地赞同道：“我也是这样想。”眨眼间她又记起云毅，蓦地一阵心伤，云毅一定不是这样想，不然就不会轻易离开她。秋樱想通了，松口气对谷辰轩道：“小哥，不管怎样，你要是死了，就让我陪你死，你一定不要撇下我。”

谷辰轩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回过头与秋樱痴痴对视，坚决地道：“好，我们若不能活着出去，就一起死在这里！”

30、无语问苍天

正说话间，云毅已缓步走了过来。他听到秋樱对谷辰轩讲的话，他会怎么想？原来她一直都不明白他，一点都不明白他。他的心里流着血，脸色却依旧未有任何变化。他不去看他们，却只是瞧着孙律成微微笑道：“孙大人，这里这么热闹，为何不算上我一份？”

“云兄……”孙律成改了称呼道，“我以为云兄不喜欢看热闹。”

云毅道：“孙大人，你若知道我和这位谷公子的恩怨，就清楚这场热闹我是非看不可。”

孙律成听完，直截了当地问云毅道：“云兄，那你跟谷公子之间是恩还是怨？你想帮我还是帮他？”

云毅问道：“我有得选择吗？”

孙律成回答：“不错，云兄，不要说咱们共事这么久，就论大家都是奉了圣谕，所以剿灭盗贼，义不容辞。”

“敢问孙大人，他们是盗贼吗？”云毅顿了顿道，“刚才孙大人对他们说的话，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你莫非想倒戈相向？”孙律成指着云毅狠狠发问。

“不，我谁也不帮。”云毅接着道，“不过我不得不提醒孙大人一句，就凭他未必就会败在你手上。”

“哈哈！”孙律成大笑道，“我是圣上钦点的禁军总将领，身后拥有千军万马，他一个小贼，单枪匹马，能奈我何？”

“孙大人，此话差矣。”云毅不卑不亢地道，“稻草虽然卑微，但是聚少成多，拧可麻绳，同样能拴住豺狼。”

“你今日是专门来泄我气的是吧？”孙律成怒问。

“不，云毅只是来问孙大人一句，现在孙大人手头还有多少可用的兵马？”

孙律成一听，已知不对劲，即刻发号施令，嚷道：“来人……来人……”但是过了许久依然无人问津。

云毅道：“孙大人不用叫了，孙大人的兵马早已被孙大人赏赐的美酒灌醉，恐怕一时也醒不过来。”

孙律成火冒三丈，道：“你把我的兵马灌醉了，云毅，你好大的胆子。”

云毅静静地道：“孙大人，你处心积虑留在庄内，不就是想好好款待众兵吗？我达成你的心愿，以美酒慰藉众兵，你怎么反而怪起我？天下间有这个道理吗？”

孙律成无言以对，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云毅……”谷辰轩出声道，“你若还仗义，就应该和我联手杀了这等恶人。”

云毅轻轻摇了摇头，道：“我见过不要命的，但没见过你这么想死的。”

孙律成道：“云兄，你可知他为何想死？是因为他身边的美人不能与他同生，只能与他共死，既然如此，咱们何不成人之美？”孙律成说完，直接从云毅手头拔出剑向谷辰轩刺去。

谷辰轩推开秋樱，出招相斗，场面顿时剑气逼人。他一招“丘峦崩摧”，挺剑直削孙律成下盘，孙律成纵身一跃，运剑反击，横削他左肩。

云毅在旁观看，只觉得这二人剑招旗鼓相当，若论气势，谷辰轩更胜一筹，若论实战，孙律成更能取胜。

秋樱神色凄苦，缓缓走到云毅跟前对他道：“他受了伤，又中了毒，你救救他好吗？”

云毅不忍去看她，冷冷地道：“孙大人要杀的人，我也救不了。”

秋樱哀声求道：“你一定可以救他，不然你就不会来。”

云毅仰天苦笑了一下，问道：“我凭什么要救他？”

“你……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秋樱失望地道。

云毅话一出口，登时反悔，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也未曾拂逆她的意思。今日种种话定是令她非常伤心，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为了救她迫不得已这样做，他每说一句话，心灵未尝不在滴血？

“云兄，还不过来帮忙？”孙律成硬逼着云毅过去敌战谷辰轩。

云毅慢条斯理地道：“孙大人，你夺了在下的剑，我如今赤手空拳，没有九条命，不敢与虎狼相斗。”

孙律成极为恼火，就在他与谷辰轩打得如火如荼、不可开交时，云毅倏忽掠过去，从孙律成手中夺回剑向谷辰轩出招。

谷辰轩心一沉，云毅一战，他必败无疑。

孙律成停下手来，看着两虎争斗，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如今只盼望云毅与谷辰轩两败俱伤，他能坐收渔人之利。

但是云毅上战后，谷辰轩的气势明显消退，看来云毅必胜无疑。孙律成正琢磨着，却见秋樱此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一次云毅遇到险招，她都会紧锁眉头，谷辰轩招架不住，他也会焦躁不安。

孙律成看入眼里，一阵凌厉的掌风猛然袭向秋樱，秋樱像被人推了一把，身子不由自主往前飞去，撞向云毅的剑尖。

云毅脸色发青，急忙收剑，可是凌厉的剑气依然伤中秋樱，秋樱感到背后浮起一阵灼热之痛，竟然抬不起腰。

谷辰轩顾不得与云毅相斗，赶紧过去扶起秋樱。但是秋樱却伸出手，望向云毅，希望云毅走到他身边，只要他走到她身边，让她知道他还爱着她，她便心满意足。

云毅没有迈开一步，而是怔怔站在那里。

谷辰轩怒发冲冠，执起剑发疯地向云毅攻去。他恨云毅无情无义，一心只想取他性命，根本就不想再逃出去。

云毅焦急万分，他们如此硬拼不正合了孙律成的用意，本来他松弛有度的剑法足以令谷辰轩伺机带秋樱逃出庄外，但是此时谷辰轩宁可与他决一死战。

就在云毅以为事情毫无转机而不知所措时，身后一把长刀向他横砍而去。

云毅微微侧身，只见孙律成操了家伙又向他直劈。“孙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云毅厉声问道。

孙律成又改了称呼，道：“云公子，好功夫，我也来领教你的高招。”他话未讲完横竖又使了四五招，招招往死里砍。

云毅心想孙律成如果不出手，他还真不知如何救他们逃走，此时孙律成冒然出招，却是个难得的机会，他正好堂而皇之地牵制住他。

谷辰轩继续使出倚梦剑法的另一招“熊咆龙吟”，长剑抖动，直入攻敌，剑尖连戳云毅腰穴。孙律成配合谷辰轩，长刀直斩云毅头颅。

云毅聚精会神，化去险招。一招“铁锁横江”，只手挑开谷辰轩的剑锋，逼得他步步后退。另一招“绵绵若存”，剑力直挡，使得孙律成进退两难。数个回合下来，虽然孙律成和谷辰轩都无法伤及云毅，但是云毅内心清楚，长此下去，形势对自己不利。

谷辰轩本想扑上去继续展开攻势，秋樱却拉住谷辰轩，不想他再上去拼斗。

谷辰轩叹了口气道：“他那样对你，你还是护着他。”

秋樱没说什么，只是道：“咱们还是趁机快逃吧。”

谷辰轩点点头，搀住她迅速往外逃去。

孙律成没料到谷辰轩会临阵脱逃，眼见他们二人逃出庄外，云毅却招招袭来，让他脱不了身追赶。他清楚单打独斗实难赢得了云毅，便停下手道：“云兄，犯人已逃，咱们还是先追吧。”

云毅料到谷秋二人应该安全，目的已然达到，也不好与孙律成撕破脸皮，便真的停下手来。

谷辰轩搀着秋樱往庄外的斜坡逃去，斜坡上林木蓊郁，随时可以作为遮掩。

突然，秋樱双脚踩空，整个身子掉进坑里，谷辰轩抓着她，也跟着一起滑下去，顷时沙土花草铺天盖地，把洞口半掩住。

谷辰轩心下一骇，料是中了猎人的陷阱。但是奇怪坑底竟然没有任何埋伏，他自是不知这坑底原是云毅为他们设好的避难之所。

正在这时，上面响起云毅和孙律成的脚步声。

谷辰轩屏住气息，不多时，但见上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再一会四周恢复死寂。他松了一口气，却感觉秋樱已经昏死过去。谷辰轩从身上摸出软骨散的解药喂到她嘴里，再看自己膝上的伤口，又破裂而淌出血水。谷辰轩筋疲力尽，直到天亮，他确定孙律成不会再找来时，才敢阖上眼皮睡过去。

就在他睡下的不久，坑底出现一个长长的身影，不是谁，正是云毅。

他轻轻走到秋樱身边，但见她还未苏醒过来。云毅不敢惊动她，只是怜惜地抚了抚她憔悴的脸颊，一时内疚不已，道：“是我害苦你，令你无辜受这么多罪。若是你有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俯身想抱她离开，却见谷辰轩熟睡中仍然握住秋樱双手，任他如何都掰不开。云毅内心不禁叹道：“谷辰轩，你为了她什么都豁出去，可我何尝不愿意这样做？”

云毅执意要抱走她，忽然听到秋樱在睡梦中叫道：“谷辰轩，你回来！云大哥，你要快乐，我……要走了！”

云毅全身一颤，有如雷殛，四肢一软，瘫坐在地上，再也抱她不起。姚慈的话登时在他耳边响起：“若是有人比你更好地待她，她自己要离开你呢？”

她真要离开他吗？他们才快有好日子过，他再也不会离开她，可她却要离开他？

云毅悲痛难当，长长抽了一口凉气，竟不知如何是好。他怕谷辰轩突然醒过来，对他喊打喊杀，到时惊动孙律成，他们便再也难以逃命。无奈之下，他只好站起来，最后望了望秋樱，气馁地问自己道：“难道我真的比不上他爱你？”

忽而长叹一声，他无可奈何离开坑底，口中吟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哈哈……”云毅皱着眉惨笑道，“相忘于江湖……相忘于江湖……”

只见外面世界阳光普造，一片光明，而等待他的还有光明的前途，他回到东京后将重新开始，人生的轨迹也将从此改变。而他毕生想要完成的两个愿望，一个是寻回叔父团聚，另一个是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如今看似已经达成，但是上天却偏偏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失去他深爱的女子。再灿烂的阳光也照不到他心底最黯然的地方，再光明的前途也弥补不了他内心的空洞。

谷辰轩醒来的时候，发现秋樱正坐在身边看着他。他爬起来，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便赶快松开，之后晦涩地问道：“你早就醒了？”

秋樱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谷辰轩又问道：“你整个人没事吧？”

秋樱应道：“我没事。”

谷辰轩本以为她会说什么，却见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他一时也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好。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问道：“刚才睡着时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吟你讲过的那两条鱼的故事？”

秋樱摇了摇头，道：“我没有，我只是梦见……”

她没有说下去，谷辰轩只猜她又梦见了云毅，便道：“他也许真的来过。”他也不敢肯定那到底是否在做梦，但是他确实感到云毅来过。

秋樱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你说谁来过？”她刚问出口，就已经知道谷辰轩讲的是谁。

他们又沉默下来，之后不知过了多久，秋樱才打破了沉寂，缓缓说道：“以前，我总是不明白，为何我和他之间历经了生死，按道理来说，没有什么能令我们分开，可反而我们之间却渐行渐远。如今我终于明白了，我和他就像那两条躺在陆地上的鱼一样，生命垂危，自身难保，与其面对面用湿气吐给对方，用唾液相互沾湿，倒不如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彼此遗忘，在江湖里快乐地生存。”

谷辰轩听她这么说，自也感到了她与云毅之间难言的遗憾，便问道：“你恨他吗？”

秋樱摇摇头，道：“我不会恨他，也许他忘记我是对的，我实在不应该再拖累他。”说着，有一滴泪珠从秋樱眼角滑落下来，谷辰轩不由自主地用手掌去盛它，那滴泪就像一颗珍珠落到他手上，他觉得它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要珍贵。他不想让它干涸，可是他却无能为力，只能让它慢慢消失。

秋樱见它如此珍视，心中酸甜苦辣，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不由得伸出手去握住他手掌，道：“傻瓜！”她靠在他肩头啜泣。

这是他们第一次靠得如此近，只要谷辰轩一张手便可以搂住她，但是他忽然记起要去给萧燕姬试毒，一时背上直冒冷汗，自己生死未卜，哪还敢去搂她？

等她哭完了，谷辰轩才拍了拍她的手臂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秋樱直直地看着他，也问道：“你又有何打算？”

“我要先去办一件事。”谷辰轩锁住眉头道。

秋樱喃喃自语地道：“怎么男人总有那么多事要办？”她又问道，“那你办完之后呢？”

“回空岛。”谷辰轩脱口而出。

秋樱一听，欢喜地道：“空岛的杏花又要开了，咱们一起回去看它。”她讲到最后一个字，已经不敢再抬头看他的眼睛。

谷辰轩没有说什么，可是心里早已答应了她，他若是能活着回去，以后一定经常陪她去看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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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情伤 （第一卷完）

番外 你是我心中永远的伤

垆水庄去到东京的途中，一路上繁花似锦，正如我曾经见过你的笑靥如花。

阿樱，我无数次在梦中梦见你离我而去，我竟然抓不住你，任凭你嫣然一笑后离开我的视线。

曾经，你是那么深爱我，我永远铭记于心，并且相信，世上绝无第二个人如你这般爱我。你甚至只为了想知道我是否还爱你，便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回我的证明。

我的决绝让你绝望，但你却不知道，你一直在我心里，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还记得峨眉山吗？我们最初相识的地方。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地方，也忘不了你。如果你了解我的经历，便会明白我为何如此努力。

当我六岁的时候，叔父带我离开中原，远上峨眉山拜原老为师，他临走前对我道：“原老是青峨庵第六代掌门，我救过她，知道她德高望重、慈悲为怀，定会收养你。峨眉山乃佛教圣地，佛法精深，叔叔希望你受佛学熏冶，远离江湖恩怨，无欲无求。”之后他一走了之，从此在江湖上失去踪影。

适逢当时师父身染重疾，尘慧等弟子不满师父将掌门之位传给他人，便发动叛乱。师父心灰意懒，无可奈何地将掌门之位传给她，免去庵内一场内乱，然后她携着我在这万佛顶上隐居。

尘慧得到掌门之位，对师父新收我这位关门弟子虎视眈眈，生怕我武艺深得师父精传，日后替她讨回公道。为了消除隐患，尘慧多次要除掉我。

她派遣弟子遍山搜索，设下重重圈套抓捕我。

一次，我被罗网套住，吊在树上三天三夜，还好佛祖庇佑，我没被众尼发觉，等到狂风刮断树枝，我掉到地上，才得以逃脱。

我把这件事告诉师父，她心有余悸，不得以授艺我，她对我道：“青峨庵专修万象剑诀，万象剑诀亦刚亦柔，要说厉害非常厉害，要说不厉害一点也不厉害，关键在于修炼的人要能屈能伸，剑招随景应变，方能将剑法发挥极致。”

我因为叔父的离去伤心不已，内心打定发奋图强，勤习武功、学有所成以待它日下山寻找叔父。

我与师父学了四年武艺，同时也见证了青峨庵彻底衰落的过程。

自宋太祖以来实行修文偃武的政策，江湖各大门派早已没落，庵内门徒争权夺势，苟延残喘，岂是凡夫俗子尘眼所看得明白？

师父仙逝后，我才十岁。师父圆寂前的遗言依旧清晰在耳：“我一生渡人，却渡不了自己。师父知道你想去找你叔叔，他日你真见到他，便对他说若有来世，师父只羡鸳鸯不羡仙。”她顿了一顿又道，“不，还是不说好。木屋前有一块插地一尺的巨石，有一天你能把这块巨石举起来就算学有所成，便可以去闯荡江湖。”

师父一仙逝，我的处境更为艰难，严冬来临，万佛顶上白雪纷飞，酷寒无比，我也只能下山寄宿人家。

至今我几乎记不清多少个冬日，自己踏过多少人家破烂的门槛，尝过多少人世的沧桑。可是我清楚地记得缩肩拱背、眼光呆滞的农夫的背影，他们用一块块枯柴为我点燃火堆，烤暖了我的脚，温暖了我的心，我就这样哆缩着渐入梦乡。在梦中，明媚的春天里冰雪融化，万物复苏，我梦见自己长大成人，就这样熬过践踏生命的岁月。

偶尔半夜里我会被老妪惊醒，她冷得咬紧牙关也不能抵御严寒。

他们对自己卑微的处境无能为力，我忽然站起来，对他们说道：“将来我要有出息，不让你们受苦。”

农夫摇了摇头，神情麻木，眼光呆滞。

我将他们微弱的背影和目光铭记脑海，并在心底定下目标，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不再挨饿受冻，不再受人欺凌。我数过山上的每个风雪，也数过勤练武功长在手上的每个茧子，那是生命成长的记忆，也是生命成长的过程。

岁月如梭，光阴飞逝，我也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但是你在我心中却永远都一样。

命运一开始，你也同样坎坷。你对我说过，你只有青峨庵的师姐妹，却早已被她们遗忘，你没有法号，她们也不给你剃度修行。同门经常欺凌你，只道你是师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遗种。

直至有一天，我出神入化的剑法，刺透了遍野的青山，洒落了满地的芬芳。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对于你，对于我，都是一种刻骨铭心的记忆。

那时你总会在打水时半隐在树丛里专注地望着我练剑，我练完剑后便会卷起裤管，脱下鞋，趟过瀑布下那条长长的水桥，消失在对面的世界里。你从没去过水桥另一边的世界，心中定是有无限的向往，终于有一天你壮胆脱下鞋，跟在我后面。哪知水里路滑并不好走，就在你要跌入水中时，我回头及时拉住你。

“你为什么跟着我？”我静静地问你。

你没有回答，羞愧得只把头垂得很低。

我看你没有剃度却穿着一身法衣，就问你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青峨庵的门徒？”

你仍然没有回答，抓着衣角扭扭捏捏，想说话又回答不出来。

我只好问道：“你要去哪里？”

你鼓足勇气，抬起头，诚挚地望着我，眼中充满期待，指着对面的河岸，那个未知的世界想必在你幼小的心灵里充满神奇。

我笑了笑，对你道：“我带你过去吧。”我们俩俩卷起裤管，提着鞋子，光着脚丫，双双走过那条长长的水桥。清凉的流水抚着我们双脚，温柔了年少的清梦。瀑布的水珠溅到我们身上，润泽了青涩的记忆。

以后我仍旧会来练剑，你依然会来观剑，我觉察到你便回过头微笑地望着你。久而久而我们之间都有了默契，经常约定一起游山玩水。我逮到猎物、摘到果实便分给你吃。我对你道：“以后你叫我云大哥就可以了。”

你微微一笑，那个人间的天国，我们听着高山流水，唱着峨嵋山月歌，如梦似幻。

后来我长大流浪异乡，我们四年没有相见，可我永远都记得幽谷的灵猴嬉闹顽皮、象池的圆月皎洁照人，还有双桥的清音悦耳动听，记得你如水的容颜。

相爱相知相恋，任谁都无法拆开我们。

海上遇险，你为了救我甘愿被机关射死；官营之内你为了证明我对你的爱而情愿被杀；垆水庄内，你亦是如此。

但你可知我为了你，也付出同等的代价。

我为你跳水而亡，我听到你的死讯后伤心欲绝被陈逢英用金针暗算，我本快逼出金针却听到你遇险后，又再甘冒金针留在体内的危险去杏花屋找你，确认你的平安。

也许我错在爱你，却没有让你知道。

谷辰轩确实很爱你，他可以为了你付出一切，他可以抛弃一切，但是我不能，阿樱，我不能放弃一切，因为你从来都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在东京的那段日子，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忍受的是什么样的痛苦，我只知道，我要活着，为了你，为了我叔父，也为了我从小到大的夙愿。不是我贪功恋势，只是因为少年苦寒的生活令我知道奋斗的含义，让我不愿意屈服生活。

谷辰轩是幸福的，他有一个母亲，为他撑起一片天空，他有一个岛屿，可以安生立命，他有狂傲的资本，因为他从来都无忧无虑，在空岛上研究着他的奇门遁甲之术。天赋与亲情，他什么都有。

而我，从小到大，我很多时候靠的是我自己。别人对我的小恩小惠，我永远铭记于心，我背负着恩情的重担，想着点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豪言，我为着目标努力。

而你，红尘俗世中，你是唯一一抹灿烂的阳光，照进我黯然的心灵。我掐指掌控一切，掌控时局，但人算不如天算，我对自己太有信心，相信我们的爱情能够天长地久，却不知在我深信不疑的背后，有命运之手的操纵。

于是，你变成一抹月光，一抹忧伤的白月光，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是我心底永远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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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曲《白月光》，一直认为这首歌很符合我小说的情调，特此借来一用。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在心上，却不在身旁，擦不干，你当时的泪光。路太长，追不回原谅。

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越圆满，越觉得孤单，擦不干，回忆里的泪光，路太长，怎么补偿？

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 ，却那么冰凉，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在生长。

番外 人物关系脉络图

小说发表快完结，这一章汇总一下此书各种人物关系：辈分排序1、重要主角简介（出场岁数）（1）云毅：20岁——少年孤苦，胸有丘壑，在江湖庙堂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红颜倾心，荡气回肠，繁华落尽，情归何处？

云毅，青峨庵原老的关门弟子，秋樱的师叔兼堂兄，姚慈的儿子，朝廷的栋梁，御史府的支柱，洪恭仁的得力下属，史韶华、李光和韦虎风的结义兄弟。喜欢他的女人有秋樱、利子规、西夕郡主、喜儿和水绿衣。

（2）秋樱：16岁——佛祖眼里一滴泪珠，洒落到人间，在看似柔弱的外表下，有一颗坚强慈悲的心，温暖着所有的人。

秋樱，青峨庵小师妹，云毅的堂妹，利子规的外甥女，云浩和伊莲心的女儿。喜欢她的男人有云毅、谷辰轩和史韶华。

（3）利子规（伊夏雪）：22岁——绝美深沉的复仇女神，江湖中最浓抹的色彩，在尔虞我诈的纷争中，爱得惨烈，恨得切齿。

利子规，伊家后人，秋樱的姨娘，云浩的小姨子，伊莲心的妹妹。（后来证明这些身份都不对）喜欢她的男人有云毅、耶律青、朱星延、皇帝和柴笑。

（4）谷辰轩：19岁——文武双全，誓不入仕，只愿守住母亲和情人，不料被她们卷入江湖，从此注定一生的漂泊。

谷辰轩，姚慈的义子，喜欢他的女人有秋樱、萧湘女、水绿衣和凌素雅。

（5）西夕郡主：18岁——大家闺秀、雍容华贵、娴静文雅。

西夕郡主，梁王的千金，皇帝的堂妹，本与朱星延有婚配，后来朱星延悔婚，又被嫁到辽国，幸得云毅相救，爱上云毅，情敌是利子规。

（6）喜儿：16岁——娇俏可喜，伶牙俐齿。

喜儿，西夕郡主的贴身侍女，白老叟的孙女，爱上云毅，情敌是利子规。

（7）萧湘女：19岁——爽朗执着，意气风发。

萧湘女，耶律青的小姨子，萧燕姬的妹妹，爱上谷辰轩，情敌是秋樱。

（8）朱星延：18岁——傲慢乖张、不可一世。

朱星延，宰相府朱廉的儿子，贵为小侯爷，原与西夕郡主有婚约，后来爱上利子规。情敌有云毅、耶律青、皇帝。

（9）耶律青：30多岁——飞扬跋扈、野心勃勃。

耶律青，幽云教教主，辽国王爷，妻子是萧燕姬，但他爱上利子规，情敌有云毅、朱星延、皇帝。

（10）史韶华：30多岁——善于隐匿心迹，韬光隐晦。

史韶华，云毅的结义兄弟，御史府洪恭仁的得力助手，爱上秋樱，情敌是谷辰轩、云毅。

（11）萧燕姬：28岁——心狠手辣、擅长施毒。

萧燕姬，幽云教的女主人，丈夫是耶律青，情敌是利子规。

（12）孙律成、黄仙——同为宰相府得力助手，帮助朱廉出谋划策、夺取江山。

【我表示很冒汗，这里主角出场年龄偏小，不能以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待。纵观很多前辈的书籍，古代江湖儿女的年龄差不多都这么大，我也就这么写。这部小说框架较大，他们的年龄也会随着小说的发展而增长，时间跨越是几年。】2、几个主角关系云霄云浩：兄弟云霄、姚慈（育有一子云毅，谷辰轩是姚慈义子。）云浩、伊莲心（育有一女秋樱，此时已故。伊夏雪即利子规是伊莲心的妹妹。）【在这里有人会说，利子规是云毅叔叔的小姨子，和云毅不是同辈的。我想说前面是这样，不过就当他们没关系吧，要较真的话，云毅还是秋樱的师叔呢。所以上面我列出年龄表，就是为了消除这种隔膜，抑或代沟。～汗～】3、江湖几大门派（华丽丽地打过酱油）青峨庵：原老（男徒：云毅）——尘清、尘慧——至仪、至心、秋樱蜀城观：路人甲——路人乙——混阳真人崆峒宫：路人甲——路人乙——路人丙唐门：路人甲——唐寒——路人乙少林寺：路人甲——玄妙、玄能、玄逸鳄鱼帮：陈逢英、杜世平、卢赫【在这里弄个笑话给大家：】至仪：作者大大，为什么我是堂堂名门正派，却只是打酱油的呢？

作者：有酱油打不错啦，你师父尘慧、师祖原老连酱油都没得打。

至仪：但这里是峨眉山，你不要忘记以后郭女侠还在这里创立峨眉派。

作者：……不断抹汗……嗯哼！现在是北宋中期，你看过《天龙八部》吧，错了，是我看过《天龙八部》，这时离扫地僧、萧峰、段誉等盖世巨侠出现的时间还尚早。再谈谈郭女侠，那是南宋，世事更迭了又更迭的。还有，这是文人治国的朝代，听过苏轼、柳永、王安石、范仲淹、司马光、晏殊吗？都是文人执政，就连展昭，他也要听命包拯的，唯包拯马首是瞻，所以这个朝代的政府是要打压武人的！你们忍忍吧，再忍忍，不然就快点找好靠山，倚重朝廷命官，保住基业。这叫什么？官商勾结？～汗～继续抹汗～4、朝廷几大支柱（重要顶梁柱，争权夺利的焦点，整部小说的中心。）（1）御史府：洪恭仁、洪夫人 （育有一子，已故）下属：史韶华、云毅、李光、韦虎风（2）宰相府：朱廉 （育有一子，朱星延）下属：孙律成、黄仙、张进（3）梁王府：梁王、安氏 （育有一女，西夕郡主）侍女：喜儿5、不得不提的外教幽云教：耶律青、萧燕姬（妹妹萧湘女）下属：火凤、雷昌、小奴……

01、浴火重生临受命

云毅第三次踏入东京，和以前的情形完全不一样。这一次，他精神抖擞、步伐稳健，与他同走的还有孙律成和史韶华，他们没有稍作休息，便直接进入皇宫。

天子在集英殿安坐，孙律成上前禀告剿贼状况，道：“卑职等奉命前去空岛剿灭盗贼，幸得圣上庇佑，不辱使命，铲除贼首冯金龙，剿灭了盗党之窝。”

皇帝道：“好，冯金龙乃是朝廷多年通缉的要犯，为祸一方，又敢公然派人入宫盗宝，简直是目无王法，尔等消灭他们，是件可喜可贺之事，记一功。”

孙律成道：“多谢圣上。”

皇帝道：“云毅，听洪卿家禀告，贼首是你亲手剿杀，你武艺卓绝，不负众望，朕就嘉奖你，让你留在宫中当皇城卫士。”

云毅行礼道：“叩谢皇上，不过云毅出身草莽，尝尽人间冷暖，深知百姓疾苦，从小便立志要为民请命，而洪大人乃是忠君爱民之典范，云毅希望能跟随洪大人，正身立朝，匡扶社稷，为百姓谋福，为国家尽忠。”

皇帝道：“好，有多少人希望留在宫中当职，你却希望跟随洪大人。常言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既是忠君爱国之士，去到哪里都是一样。”

之后，圣旨下来，姑念云毅与史韶华初次立功，云毅封为皇城使，史韶华封为宣德郎，暂且效命御史台，辅助洪大人直言诤谏，省察百姓疾苦，铲除贪官污吏。

随后，云毅走进御史府，内心抑制不住激动，他等这一刻岂非等了很久？

洪恭仁亲自到大门迎接他们，又把他们带至内堂，指着墙壁上的刻字朗朗读道：“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秀干终成栋，精钢不作钩。仓充鼠雀喜，草尽狐兔悲。史册有遗训，无贻来者羞。”

史韶华恭敬地聆听着，洪恭仁读完后，史韶华对云毅讲道：“此乃龙图阁大学士包拯包大人所作，包大人在任开封府府尹前曾任御史中丞，正身立朝，廉洁奉公，天下百姓无不敬佩，人称‘包青天’。”

洪恭仁道：“不错，本官时刻以包大人为榜样，便是希望为国为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云毅听完，点了点头道：“云毅谨记大人的教诲。”

回到内府，洪恭仁又把云毅带至书房。他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檀香木的方形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藏着一把宝剑。洪恭仁娓娓道来：“这把剑叫‘无尘剑’，本官便将它赠送于你。”

云毅抬手恭敬接过宝剑，只见宝剑制工精细、叹为观止，拔剑出鞘，更是青光闪闪、寒气逼人。

洪恭仁继续道：“此无尘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贤士为镡，以豪桀士为夹。”他诚挚地望着云毅，接下去道，“其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下法方地，中和民意，以安四乡。”

云毅听完，双手托剑跪下去道：“属下定然不辜负大人的重望。”

洪恭仁请他起来，欣慰地道：“你能明白本官一片苦心便好。”

刚退出书房，门口有两个人在恭候他。云毅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们，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那两个人上前招呼道：“公子，你还记得我俩吗？”

云毅陡然想起，原来这两条汉子便是曾经与谷辰轩、秋樱困于山洞中的韦虎风和李光。

韦虎风与李光很高兴云毅尚且记得他们，李光激动地道：“当初困在山洞，还好公子及时搭救，不然我俩不是饿死，却早闷死。”

“过奖了。”云毅问道，“两位怎么会在这里？”

韦虎风吹着胡子嚷道：“气煞俺了，当初那个少年不是把珠宝丢在草丛里吗，俺俩便偷偷跑去捡，没想到冒出一群山贼，和我们争了起来，我们差点丧命，幸好偶遇洪大人，他派人相救，并且磨破嘴皮感化我们。我俩起初不肯听，到了最近，我们越来越感念洪大人的恩情和劳苦用心，便决定弃暗投明，来到京城投靠洪大人，在御史府内当个闲差。”

云毅抱拳道：“真是有幸遇上两位，以后请多指教。”

李光道：“公子和我们粗人客气什么！”他俩瞧见云毅腰间宝剑，两眼发直，齐声叹道：“真是一把好剑。”

云毅笑了笑，解下宝剑给他们细赏。

李光拔剑出鞘，只见此剑能伸能屈，削铁如泥。

他又把它给韦虎风，韦虎风执起剑，啧啧称赞道：“这么好的一把宝剑，俺还是第一次见，也只有公子才配得上此剑。”

云毅道：“你们说我太客气，怎么现在你们反倒客气起来？”

韦虎风道：“对，公子说得对。”

云毅道：“咱们都是江湖人，你们叫我公子也太过于生分。”

韦虎风转口道：“大哥。”

云毅笑道：“论岁数我比两位还小，这声大哥折煞我了，你们还是叫我兄弟就行。”

韦虎风反问道：“哪里的话？大哥人品比我们好，武功比我们强，我们尊你大哥一点也不错。”

李光也跟着道：“大哥别谦虚了，我们就这么叫你。我兄弟二人请大哥喝酒，喝个痛快，就当为大哥接风。”

“要喝酒怎么少得了我？”史韶华笑着走了过来。

云毅指着史韶华道：“这位是史大哥，若论作为大哥，他这个大哥才是当之无愧。”

李光和韦虎风互望了一眼，韦虎风道：“我们是江湖草莽，折服于大哥的武功，这位史大哥看似毫无功夫底子。”

云毅道：“史大哥虽然没有练过武艺，但是心细如发、机智过人，仅凭一张巧嘴，便能化干戈为玉帛。侠以武犯禁，以暴易暴毕竟是下下之策，史大哥的人品和才学更令我等学武之人佩服。”

李光道：“大哥说怎样就怎样，不过史大哥是史大哥，云大哥是云大哥。”

史韶华道：“众位是江湖好汉，何必拘泥于名节礼俗，叫什么都无所谓。”

云毅赞同地应道：“不错，史大哥说得对。那咱们今天便好好地喝上一杯。”

众人来到福来酒肆，福二出来迎接他们，喜道：“众位大驾光临，实在是小店的荣幸。”他看到史韶华和云毅，又道，“两位如今位居人臣，意气风发，想来当日我真是慧眼识英雄，恭喜恭喜。”

待众人坐好，云毅从座位上起身，拿起一杯酒走过去向福二敬道：“小二哥，当初潦倒失意之日，幸亏小二哥不嫌弃相助，云毅铭记于心，特敬你一杯。”

福二挠挠头，接过酒，喜道：“云大人何必客气，我……我当日也没有帮你什么。”

云毅示意道：“请喝！”

福二喝完酒后道：“云大人，这里就属你还看得起我，只要你以后多来光顾小店，福二万感荣幸。”

云毅答道：“一定。”

云毅回到座位，和众人饮起酒。

韦虎风和李光素日循规蹈矩，在御史府里可是憋坏了，难得这次出府喝得酩酊大醉。

史韶华看着云毅浅尝辄止，便问道：“云兄弟，你为何不开怀畅饮？”

云毅苦笑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事而已。”

史韶华道：“云兄弟，你是不是还在想着找秋樱姑娘的事？”

云毅放下酒杯道：“不错，这几天我托人四处寻找，我自己也找了很久，什么地方都找过了，就是不知她去了哪里，连谷辰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史韶华顿了顿，劝道：“你不用太担心，秋樱姑娘一定会吉人天相。”

云毅拿起酒杯捏在手里，就像在捏着自己的心一样，缓缓道来：“就怕她会记恨我，想起来那时我真是太伤她的心。”云毅皱紧眉头，不忍再讲下去。

史韶华道：“云兄弟，我想终有一日，秋樱姑娘会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不会再怪你。”

云毅愁眉苦脸，心有余虑地道：“就怕以后没有这种机会。”

史韶华问道：“莫非你认为秋樱姑娘跟着谷公子回去空岛了？”

云毅没有言语，只是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他犹记得近日来深宵梦回，秋樱的音容笑貌浮现于脑海，她的话尚在他耳际边响起：“谷辰轩，你回来！云大哥，你要快乐，我……要走了！”

云毅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都会从这噩梦中惊醒，全身冷汗涔涔，便只有爬起来，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直坐到天亮。

隔天一大早，洪恭仁请云毅过去，笑了笑问道：“云兄弟，昨晚出去喝酒喝得可尽兴？”

云毅点了点头，道：“还好。”

洪恭仁摇了摇头，道：“你一大早起身，昨晚的酒怎会喝得尽兴？”

云毅道：“属下自知不该贪杯，自不敢喝得一塌糊涂。”

洪恭仁道：“该尽兴时自当尽兴。不过你比任何人都懂得拿捏分寸，本官没有看错人。”

云毅道：“大人过奖了。”顿了一顿他又问道，“大人为何事传我？”

洪恭仁道：“当初你是怎么从宰相府救出令叔父？”

云毅回答：“这说来话长。云毅出身峨眉，当日在山上时曾经邂逅一个女黑衣人，她上峨眉山是为了向恩师索取一件宝物。”

洪恭仁听到宝物二字，眉头一皱，问道：“什么宝物？”

云毅想起女黑衣人曾对他说过不能让朝廷官员知道血鸣和玉之事，以免惹祸上身。但是洪恭仁对他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情，他又怎能不坦言相告。云毅想到这里，便如实告知，道：“那件宝物其实是两只染血的玉坠，叫血鸣和玉。”

洪恭仁反复念道：“血鸣和玉……血鸣和玉……那后来呢？”

云毅道：“那件宝物与在下的叔父有关联，原来是叔父交给恩师，托言说以后若有伊家后人来索取玉坠，便把玉坠交还。后来我有事要办，我和女黑衣人各得一只玉坠，约好在京城后，我把玉坠交给她，她告诉我所有关于血鸣和玉的事情。”

洪恭仁一听到伊家后人，脸色微变，便又问云毅道：“那你到了京城后，女黑衣人有没有告诉你玉坠的事情？你可知女黑衣人的来历，她是不是伊家后人？”

云毅道：“没有，我在宰相府遇到她时，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暗中带我去地牢里见叔父，并且协助我救出叔父。”

洪恭仁道：“如此说来，这个女黑衣人倒神通广大，你可知她身在何处？”

云毅摇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真面目，她一向是来无影去无踪。”

洪恭仁问道：“那只玉坠你可带在身上？”

云毅道：“没有，我把它交给……交给一个叫秋樱的姑娘，可惜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洪恭仁沉思了一阵又问道：“令叔如今在何方？”

云毅道：“不瞒大人，叔父此时正在嵩山。”

洪恭仁道：“嵩山少林？”

云毅回答：“是。”

洪恭仁疑道：“你们竟能瞒天过海，朱宰相不曾怀疑令叔尚在人间？”

云毅道：“我曾经造过假碑，刻上我叔父的名字，叫女黑衣人送叔父上嵩山。朱宰相误以为叔父已死，而又一心只想擒到我，也没有追查下去。”

“所以你一直不敢上嵩山与令叔团聚？”

“正是，我怕上嵩山会露出马脚，到时朱宰相一旦知道叔父没死，那我叔父便十分危险。”

“云兄弟……”洪恭仁不急不缓地道，“本官今天便要告诉你，你可以光明正大地上嵩山。”

云毅脸露忧色，问道：“嵩山出了什么事？”

洪恭仁道：“近来有个邪教伺机攻进嵩山，嵩山上建有我朝历代皇陵，朝廷下发指令，势必要铲除邪教，不能让他们危及皇陵，我想云兄弟能担当此任，便希望你主动请缨，带领禁军上嵩山一趟。”

云毅道：“大人就算不说，云毅也要管这件事。这个邪教倒和我渊源不浅，我想它应该就是连续灭了青峨庵、唐门、蜀城观和崆峒宫等众多门派的邪教。”

洪恭仁奇道：“你知道这个邪教？”

云毅道：“他们擅长使用各种奇毒，野心勃勃想称雄武林。而且，我猜他们可能来自关外，因为纵观中原武林，倒无一个门派能有这番野心和本领。”

“关外？”洪恭仁大为吃惊，接着道，“那更要加以防范，关外契丹族对我宋土可是虎视眈眈。”他想了想又问道，“你认为女黑衣人和他们可有关系？”

云毅道：“这很难说，不过当初我求她把叔父送上嵩山时，她也没有反对，我想她不至于害我叔父，若是她真与邪教勾结，定不会把我叔父送入虎口。”

“嗯。”洪恭仁点了点头，吩咐道，“明天圣旨下达，你便带人马前往嵩山，定要护住嵩山，而女黑衣人，它日你若遇到她，也不可不防。”

云毅道：“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样做。”

02、嵩山聚义

三天之后，云毅接到圣旨，带着韦虎风、李光和众多禁军赶往嵩山，而史韶华则留守御史府协助洪恭仁处理京中事务。[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云兄弟，看来圣上十分看重嵩山上的邪教，特地派了这么多人马和你同去。此去嵩山，为兄惭愧不能相陪，你万事小心。”史韶华为云毅践行，嘱托云毅道。

“史大哥，京中事务要紧，洪大人更需你在身旁相助。”

“云兄弟，秋樱姑娘的事就交给我，我会派人加紧去寻找她，一有消息，便马上通知你。希望将来你回到东京后，能与她和好如出、共结良缘，为兄也替你们高兴。”

“多谢史大哥关心，那就拜托史大哥了。”云毅抱拳谢道，牵过宝马，执起宝剑，和众禁军浩浩荡荡离去。

车辚辚马萧萧，舟车劳顿，云毅等人终于到了嵩山脚下。

正经过一片山林，众人弃马行走。忽然听到一个男子焦急地喊道：“快点救她……快点……”

云毅定睛一看，前面几个人中有一个眉清目秀的锦衣少年，正是宰相府的小侯爷。

朱星延焦急万分，又似乎无计可施，待瞧见云毅带着众军走来，便一起唤道：“你们也快帮我救她。”

众人抬起头一看，只见树间有一个丝衣女子，容色极美，却被一条树藤牢牢缚住。她又惊又怕，始终试图挣脱掉树藤。

“大哥，怎么办？”李光上前问道。

云毅下令，对众军道：“小心这里的埋伏，你们别乱闯。”他对宰相府这位高傲的小侯爷素无好感，一想到与朱廉的仇怨，更是义愤填膺。但是情况紧急，他也没考虑这么多，抬起头一跃，一招“大鹏展翅”，立马斩断缚在利子规身上的树藤。随即伸出左手，接住她娇柔的身子。

利子规被他横抱在胸前，脸上又羞又窘，心中却大为惊讶，没想到在这里竟然会碰到云毅。想起当日他身陷死牢，历经折磨，如今却安然无恙站在眼前，坚毅的面容上双眼明澈地望着她。利子规心中百感交集，云毅轻轻将她放下，待到利子规站稳脚跟，忽然毫不留情，一掌掴向云毅。

她掴这一掌自有她的道理，一来是为了在众人面前雪羞，更深的原因是云毅多管闲事，她本来就不想谁出手相救。

云毅无辜受了她这一掌，觉得她甚为无理，只是不好再说什么。

利子规转身向朱星延走去，谁也没料到不知哪里又伸出一条藤根缠住她的脖子，顿时将她拉向远处。

朱星延脸色一变，带着几个人往前追赶，嚷道：“快追！”

云毅见状，道：“看来，整个嵩山到处都有敌人的埋伏。”

韦虎风看着云毅双眼望向利子规远去的方向，便道：“大哥，你难道还想去救那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别多管闲事了，我们快上少林。”

云毅犹豫了一下，道：“走吧。”

朱星延追了一段山路，却已不见了利子规的身影。

“你们这几个废物……废物……”朱星延指着他们的鼻梁怒骂。

“小侯爷，咱们还是快些下山，这山上太危险了。”那几个侍从一一着急地劝道。

“你们给我住嘴。”朱星延指着其中一个侍从道，“你……马上给我下山，回京到相府召集全部的人马上嵩山。”

那个侍从不敢拂逆他的意思，只好连连点头，匆匆跑下山去。

远处，耶律青和利子规望见朱星延暴跳如雷的样子，都觉得甚是可笑。

耶律青不由得开口道：“看来，他对你真是一片痴情。”

利子规听见他的话，却故意不去理睬他。

耶律青又道：“他既然对你这么好，你为何还要让我帮你离开他？”

利子规笑道：“我只是暂且离开他而已，我可不想老是被他缠着。”

耶律青道：“你应该留在他身边，我想他会帮你去做任何事，便是让他杀了他老子，他也未必不敢。”

利子规道：“你错了，他只不过是一个骄纵惯了的孩子，他一直都要倚靠他父亲，如果没有朱廉，他便什么都不是，所以他根本就没有胆子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我也不用他去帮我做这种事情。”

耶律青突然从袖口抽出一枚金钱镖，对准朱星延的太阳穴。

“慢着……”利子规喝道，“你不可以杀他。”

耶律青问道：“这是为何？”

利子规斩钉截铁地回答：“因为我将来会嫁给他。”

“你难道疯了吗，要嫁给你仇人的儿子？”耶律青劝道，“子规，你要复仇，我助你便是，你又何必亲力亲为，把自己也牺牲进去？”

利子规冷冷地道：“你不明白。”

耶律青道：“你可以让我明白，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我一定尽力配合你。”

“我的事不用你管。”利子规话一完，转身想走。

耶律青问道：“你去哪里？”

“我的事你是不是一定要管？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她果真离去。

云毅加快脚程，日落之前终于登上少室山。

想到快与叔父见面，他内心十分激动，临别前的话一遍遍地重现脑海：“叔叔，毅儿一定会去嵩山与叔父团聚，您切记保重，等着毅儿回来。”尽管世事变幻，从他抱着必死的决心离去到现在要去与云浩团聚，他付出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心血和努力，但是他并不后悔。

不过云毅心里也有隐患，因为朱星延就在嵩山，难免宰相府会有大批人马隐藏在附近，到时一不小心露出马脚，那岂非又要置叔父于绝境？所以他要见云浩，也只能小心翼翼，不露声色暗中相见。

云毅带着众人刚上山门，便有僧侣出来截住他们。

云毅取出圣旨，那些和尚看是朝廷派来保卫少林、护住嵩山的兵将，便赶紧前去通报方丈。

不多时，出现几个僧人，其中一位资质较老的僧人走到云毅面前，合什道：“贫僧多谢圣上恩典。施主大驾光临，未施远迎，还请恕罪。”

云毅还礼道：“想来这位就是玄能方丈。在下奉圣旨而来，方丈不必客气。”

玄能道：“施主，请！”

云毅边向着正门走去边问道：“方丈，贵寺可查明那邪教的来历？”

玄能回答：“他们神出鬼没，又擅长旁门左道，使毒的手段更是无人能及，据贫僧了解，不是中原的门派。”

云毅点点头道：“我也是这样认为。”

一进山门，弥勒佛供于佛龛之中。大腹便便，能容世间难容之事，笑口常开，可笑世间可笑之人。云毅见到佛像，想起峨眉金顶普造众生的佛光，自己从小便受佛学熏陶，却偏偏放不下恩怨情仇，解不了名缰利锁。

“善哉！善哉！那邪教实在太猖狂，在山里各处布下陷阱，又竭力截断本寺的水源，贫僧如今也是有心无力，怕会重蹈其它门派的下场。”

云毅安慰道：“方丈不必担心，圣上下旨，我等将全力保住嵩山。”顿了一顿，他又问道，“邪教虽然猖狂，但少林乃是武林泰山北斗，不知怎会受此重创？”

玄能道：“邪教处心积虑，上次少林弟子出去协助其他门派抵抗邪教，没想到邪教中有一位叫火凤的门徒服食孔雀胆，化身毒体，引出毒蛇攻击众人，令到很多弟子身重剧毒。身重剧毒的弟子一回到少林，病毒滋延，引起寺内无数弟子死亡。”

云毅道：“邪教早有预谋，却是这般歹毒。”

玄能道：“不错，所以贫僧终日寝食难安，冥思苦想，寻求破解之策。”

云毅继续道：“方丈，我查过青峨庵、唐门、蜀城观等门派灭门的原因，敌人狡诈，也是利用断绝水源、下毒害人这种种残酷的手段。所以此次上山，我已准备了充足的干粮，至于山上的水源，我将增派人手日夜看守，绝不让敌人有机可乘。”

玄能听后合十道：“贫僧代整个少林寺多谢施主。”

云毅道：“方丈，水粮一事不必担心，此刻重中之重便是退敌，方丈可有策略？”

玄能想了想道：“若能攻破敌人在山上设下的各个陷阱，少林寺的弟子加上施主的兵马，定能取胜。只是敌人隐匿太深，我等还未能找到其真正的藏身之处。”

云毅点了点头，沉着应道：“嗯，明日一早，我便下山巡视，尽力找出敌人的隐匿之处，之后再作商议。”

入夜，云毅悄悄走进后院，他从那些和尚话中探出一些口风，知道少林寺曾收有一位叫了因的弟子，双脚残废，便住在后院最靠边的禅房。

云毅心情激动，轻轻打开门，唤道：“叔叔。”

那人闭着双眼，盘坐在蒲团上，开口问道：“是谁？”

云毅跪到他面前，哽咽道：“我是你的侄儿云毅。”

云浩蓦地睁开双眼，果真看到云毅，他实难相信眼前的事实，反复地念道：“你……你没死？”

云毅热泪盈眶，道：“叔叔，毅儿已经没事。”

“太好了！”云浩那苍老干瘦的脸上第一次盛载着喜悦之情，他紧紧抓住云毅的双臂，害怕一眨眼他便会消失。过了良久，云浩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叔叔，近来有个邪教攻上嵩山，我奉了皇命保卫少林。”

“皇命？你是朝廷中人？”云浩心事重重问道。

云毅点了点头，道：“叔叔，上次我之所以能死里逃生，全仰仗一位官员竭力相救，他不仅对我有救命之恩，也有知遇之情。”

云浩叹了口气，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便好好做你想做的事。你既然吃了公门这碗饭，便要以身作则，切勿学那些鱼肉百姓、滥用职权的恶官。”

云毅道：“毅儿谨遵叔叔的教诲。”

“毅儿……”云浩扶他起来，痛惜地道：“为了救我，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云毅摇了摇头，道：“毅儿所受的苦哪及叔叔您，而且，只要叔叔能安然无恙，再大的牺牲毅儿也愿承受。”

云浩感慨道：“你是一个孝顺的孩子。”

过了一会，云毅问道：“叔叔，我还有很多事想问你，那个女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

云浩听到云毅想要谈起她，便道：“毅儿，她的事你别管。”

云毅辩道：“叔叔，就算我不管，别人也会去管。”

云浩厉声道：“别人是别人，我管不着，但是你就是不要去管她的事，你也管不了。”

“叔叔……”云毅接着道，“我已经卷进来，你何不让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所有的事情？”

云浩见云毅执意如此，顿了一顿便道：“好。毅儿，你先跪下起誓，无论以后她做了什么事，你决不能与她为敌，更不能伤她。”

云毅甚是为难，道：“叔叔，你不知道她……她若干尽伤天害理之事……我……”

云浩直言道：“你也不能杀她。”

云毅问道：“她若要杀我呢？”

云浩一怔，道：“那自是不算，你起誓吧。”

云毅无奈跪下立誓，道：“我在叔父跟前立誓，以后决不与女黑衣人为敌，更不会伤她。”

云浩放下心，道：“她便是……”

“不许说。”利子规从门缝里钻进来，依旧穿着一身黑衣，蒙着脸面。

云浩问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利子规没有回答，只是疾言厉色地道：“我说过不许对任何人讲我的事。”

云浩道：“毅儿不同，他可以帮助你。”

利子规打断道：“他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就凭他也能助我？可笑！”她口中尽带讥诮之意。

云毅不吭声，心中想道：“叔父如此护她，她要骂我便让她骂好了。”

利子规转回去看着云毅，道：“你最好不要插手少林寺的事。”

云浩开口为云毅辩道：“毅儿要保卫少林，不仅因为奉了皇命，也是由于他一片侠骨丹心，这有何不对？”

利子规冷冷地望着云毅，反驳云浩道：“他利欲熏心，想要的是扬名立万、飞黄腾达吧。”

云毅还是不吭声，由着她针对自己。

利子规接着对云毅道：“你若想要重创宰相府，何不等他们的人来对付那个邪教？”

云毅惊道：“莫非是你抓了利子规，故意要引宰相府去对付邪教？”

云浩问道：“什么利子规？”

云毅欲开口说女黑衣人造个假象，抓了利子规假装是邪教所为，故意让宰相府对付邪教。但是想到他叔父受了这么多年的牢狱之灾，身体大不如前，此时难得静心休养，不能再事事都来烦扰他，便收回话道：“没什么，毅儿先告辞。”

云毅叫女黑衣人出去，女黑衣人出到门口，对云毅道：“这是个什么地方，难道你想大声宣扬，让整个少林寺都知道你我二人在了因大师的禅房内谈了一宿的话，了因大师本身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你上少林寺也有着自己的秘密，你想让秘密公诸于世？”

云毅拿她没办法，只好任她一走了之。

女黑衣人待要飞身离去，忽然回头对云毅道：“你放心，我是来助你的。”

次日清晨，云毅整装待发。

“大哥，俺们同你去。”韦虎风和李光齐声道，都要和云毅一起下山。

云毅制止道：“不急。”他指了指玄逸道，“我和这位玄逸大师先去开山，在各处留下标志，你们带着人马跟在后面，若是看到安全的标志，便可直着往前，若是碰到危险的标志，切记要绕道而行。”

韦虎风击掌道：“大哥想得真周到。”

李光道：“那大哥自己要小心。”

云毅与玄逸一步步走下少林，放眼望去，松林苍翠，山风吹来，呼啸作响。玄逸朗声念道：“嵩山维岳，峻极于天。”他指着远处苍茫的山峦对云毅道，“施主请看，那就是峻极峰，太祖太宗皇帝便葬于此。”

云毅点了点头道：“大师，我们便朝着峻极峰去。”

二人同行来到峻极峰，峻极峰上，北望黄河如带，西瞰隐见洛河。东侧万岁峰和西侧卧龙峰犹如宋陵的两个高耸直插云霄的门阀。雄关漫漫，宛若铜墙铁壁。面对如此江山，云毅的眼界开阔了，但觉江山无限，自己却似沧海一粟。百般恩怨情仇，无尽荣华富贵，到头来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他不禁生出许多感慨。

玄逸道：“由此而上，便是帝皇祭天祈福的封禅台。”

云毅望着封禅台，忽然道：“大师，按理讲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不该上去玷污圣地，但是这封禅台上有人。”

正说着，他们一齐跃上封禅台，果然见一个青影倏忽窜下山去。

云毅与玄逸一起往山下追，虽然看到前方是个彪形的大汉，但是山道狭长，树叶遮掩，要追上他却也不是件易事。

追了一阵，忽然听见嗡嗡的声响，一群瘴蜂向他们蛰来。

云毅自小深居大山，什么虫兽没有见过，但是这群瘴蜂模样生得十分怪异，身上的花纹更是千奇百怪，一看便知含有剧毒。

他拔剑出鞘，一招“平沙落雁”，剑气横生，瘴蜂纷纷坠地。不时又飞来一群瘴蜂，继续向他蛰去。

就在这时，远远听见玄逸一声惨叫，云毅一边横扫瘴蜂，一边飞身过去，原来玄逸竟用掌力拍碎了自己的脑门。

云毅走到玄逸跟前，俯身唤道：“大师……大师……”

玄逸按紧云毅的手，道：“这瘴蜂专蛰脑门，一旦蛰上，痛痒难当，不得不想用掌力重拍脑门。云施主，一切就有劳你了，贫僧先行一步。”玄逸讲完后便气绝身亡。

云毅又气又恨，一瞧地上，竟然没有一只瘴蜂的尸体。云毅叹了口气，心想玄逸慈悲为怀、不忍杀生，却落得如此下场，内心更是忿恨。

他拿起火摺，点燃树林里的枯木，火势渐大，浓烟滚滚，很多瘴蜂被烧死，另一些被熏得不敢靠近而纷纷散去。

云毅把玄逸的尸体移到花草堆里，默念道：“玄逸大师，你就此安息，我先去追那群瘴蜂，等回来后再将你火化带回少林。”

云毅想到那群瘴蜂必是邪教所养，不如就跟着它们，看它们往哪里飞去，说不定能找到邪教的下落。

03、仙子下凡迷津路

耶律青从林子里走出来，望见云毅远去的背影，对一旁的利子规道：“这个人倒不可以小觑。”

利子规不吭声，耶律青知道她在听他讲话，便接着道，“他一上峻极峰就知道我在封禅台。”

“你去了封禅台？”利子规难得开口问他。

耶律青立即答道：“不错。”他两眼发亮，兴致勃勃又道，“总有一天，我大辽的铁骑要挥师南下，封禅嵩山。”

利子规清楚封禅便是帝皇为了表彰自己的功德，向上天呈表递文，古往今来有多少帝皇封禅名山。耶律青如此说足以表明他的野心，但是谁做皇帝、谁封禅嵩山毕竟与她无关，她只是在想自己的事。

“他烧了我的瘴蜂，自己中了毒却还不知道。”耶律青见利子规对他的雄心壮志并不感兴趣，便换了另一个话题。

“你在瘴蜂身上做了手脚？”利子规问道。

“不错，我在瘴蜂身上染了另一种毒，烧死这些瘴蜂，毒素便会释放出来。”耶律青不可一世地道。

利子规道：“难怪你这么轻易就放他走，原来你早有了另一番计划。”

耶律青继续讲道：“不错。他想跟踪瘴蜂找到本教的下落，这是个好办法，可惜他身中剧毒，前面还有更凶险的埋伏等着他，他必死无疑。”耶律青说完后哈哈大笑。

利子规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在想：“我可以让他死，也可以让他活，我到底要让他死还是让他活？”

她心里恨云毅，但是又实在说不清到底真正恨他哪里？

她恨他在十几年前害死了她姐姐和刚出世的秋樱，但正如云浩所说，是她姐姐心甘情愿救他，况且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她恨他处处阻拦她，不过这也说不通。当初在峨眉山，他为她打落银针，甘愿用他的鲜血给她疗养身体，使她不至于走火入魔。而且若不是他，她更是难以从宰相府中救出云浩。事后，他宁可受尽酷刑也没有将她供出来，他并没有妨害她。

她恨他是因为操纵不了他，利子规突然想到这一点。不管是朱星延还是耶律青，都无不被她的美貌所倾倒，对她言听计从，因为她而见异思迁。她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可就是他，她偏偏征服不了他。

她为什么征服不了他？只是因为他一身浩然正气？抑或是因为他深爱着其他女子？利子规不想深究下去，而是对他嗤之以鼻，心中念道：“你有什么了不起，便是活一辈子，也没有他们的权势，你帮他们提鞋都不配！”可是她又隐隐感到，如果云毅也像朱星延或耶律青的品行那样，即使拥有了权势，她反而会更瞧不起他。

耶律青见利子规若有所思地站着，脸上神色飘忽不定，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利子规从思绪中清醒过来，板着脸道：“没什么。”

耶律青见她闷闷不乐，便道：“你怎么了？莫非我又惹你生气？有什么话就直讲，不必憋在心里。”

利子规走进花草堆里，望着玄逸惨死的情景，叹了口气道：“你要杀一个人当真容易。”

耶律青问道：“难道你不喜欢我杀他？”

利子规回答：“你要做什么事我怎么阻挡得了你，只是……”

耶律青道：“只是什么？”

利子规转过身背着他道：“只是跟你这种人在一起，我可没一点安全感，说不定哪天得罪了你，被你吞进肚子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耶律青听完，哈哈大笑道：“我怎么会杀你？你当真胡思乱想。你武功高强，我怎么敢随便惹你。”他走到她面前，接着道，“更重要的是就算你得罪我，我也舍不得杀你。只要你吩咐一声，天上的月亮我都为你摘下来。”

利子规听后不耐烦地冷笑道：“你说的话比唱的还好听。”

耶律青道：“我决不骗你。”说完后他从身上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来对她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利子规看盒中装着一只蟾蜍，周身灿烂如银，虽然好奇，脸上却不以为意，道：“不过是一只蟾蜍而已。”

耶律青道：“这不是普通的蟾蜍，它叫冰蟾，用它放到血管处，它能吸尽血液里的任何毒素。” 利子规半信半疑，问道：“真有这么神奇？”

耶律青回答：“嗯，它不仅可以吸毒，还可以放毒，你拿它去咬人，那个人被咬中也必中毒。世上少有几只，你经常出没山林，我便把它送给你，以表我的心意。”

利子规一动不动，并没有接受。

耶律青将它塞到她手里，温言问道：“你难道真不想要？”

利子规道：“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怎么敢拿？”

耶律青笑道：“天下间难道还有你不敢做的事情吗？况且我是心甘情愿送给你的。”

利子规道：“无功不受禄，莫非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事？”

耶律青道：“我的事哪敢劳你大驾？”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握住她的纤手，道，“只要让我经常见到你，我就心满意足。”

利子规让他握了一会后便抽出来，转身想走。

耶律青道：“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利子规回头讥笑道：“男人就喜欢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我不会这么容易让你们得逞。”

耶律青道：“我就喜欢你这种性子。”他不好与她争论，便由着她而去。

云毅一路小心翼翼，随着那群瘴蜂越追越远，越追越深。

不一会，听得轰轰的水声，又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他还想着实不该独自深入险境，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来之则安之，他不愿中途放弃，便只好直追下去。

春风和煦，山回路转间，水声愈来愈响。不多时，一条雪练似的的瀑布挂入眼帘，溅起一阵阵朦胧的水气。四周百鸟争鸣，万花争艳。

云毅从险峻阴森的山道中走来，一路上小心谨慎，忽而见到此等豁然开朗的景象，他不得不怀疑踏入幻境？且不管如何，便是魔境也要闯一闯。

他感到口干舌燥，便走至瀑布底下，伸出手要去掬水。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女子浴罢起身，直直地从水里钻出来。

云毅尚未看清她的面容，陡然却瞥见那美丽的胴体，顿时止住了呼吸，急忙转过身，闭上眼睛，支支吾吾地道：“我……无意中冒犯了姑娘……还请见谅！”说完后他恨不得即刻走远。

那个女子见他要迈步离去，却道：“你等等。”

云毅被她这么一叫，想走也不是，留着又很难堪。

不多时，那个女子穿了一件橘色的丝衣走至云毅面前，衣角尚在风中轻轻飘舞，如梦似幻。

云毅哪敢抬头望她，只是尴尬地看着地上，却见她光着脚丫，一双玉足浑圆纤巧，十分耐看。云毅觉得自己长盯着她的脚丫也甚是无礼，便索性抬起头，只见眼前玉立之人竟然是利子规。

她还未擦干秀发，晶莹的水珠从发梢上直落，淌下她的粉颈。在明媚的阳光下，她整个人更显得光采照人。

云毅整颗心怦怦乱跳，便是不去看她，她的倩影尚在他脑海里萦绕。但是他又不得不把她和玄逸的死、和瘴蜂联系到一起，便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他的肚肠转了百转，料想他平时沉着冷静，此时也不能泰然自若。

利子规见他意乱情迷，心中颇为得意，不禁想道：“我要杀你，你早就死了一百次。”

她这样想着，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云毅看着她，突然想起宰相府怡心亭那幅画上的诗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他心中不觉一动，硬硬把头转向一旁。

利子规见他神色极不自然，料想他是被自己的美貌所倾倒，心中更有说不出的喜悦。

云毅讷讷地开口道：“姑娘若是没有什么吩咐，在下便要告辞了。”

“慢着……”利子规顿了一顿道，“你能带我去找小侯爷吗？”

云毅摸不清她的来历，又不好一下子拒绝她，便转口问道：“姑娘，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利子规唉了一声，道：“我本来陪小侯爷上嵩阳书院读书，没想到一上嵩山便遭人暗算，我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时就躺在这里了。”她怕云毅不相信她，便又补充道，“我本想离开这里，但周边都是毒蛇猛兽，我不敢随意走动。”

云毅问道：“姑娘可知抓你的人是谁？”

利子规想了想道：“是个女黑衣人。”

她的回答倒在云毅的意料中，只是他心中纳闷：“如果她真是被抓来的，为何全身却毫发无伤，光天化日竟敢在瀑布底下沐浴？更奇怪的是她见到他并无惊恐之色，反而要他带她去找朱星延，她就这么相信他？”

利子规仿佛猜透他的心思，便道：“公子，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当初宰相府的人那般折磨你，你在山脚下仍然愿意出手救我，我心里感激得很。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便带我离开吧。”

利子规如此央求他，云毅也拿不定主意。

利子规继续问道：“你能带我去吗？”

云毅道：“我有要事在身，必须深入险境，暂时不能陪姑娘去找人。”他话刚说完，瞬时面部潮红，一下子倒在地上。

利子规走近前望着他想道：“我若不用这种办法拖住你，你早就中了耶律青的埋伏，毒性又发作，已经死无葬身之地。”她抽出匕首，要在他手腕上割一道伤口，让冰蟾吸去毒素。“我救你是看在姐夫的面上，也是因为只有你才能保住姐夫。不过既然你的命是我所救，我便要你以后永远受我操控。”她一边想着一边蹲下身去，匕首刚要刺向云毅。

便在这时，云毅猛然睁开眼睛，顺势弹开她的手肘。匕首掷地，他的无尘剑已经挂上她脖子。云毅坐起来问道：“你要杀我？”

“我没有要杀你。”利子规答道。

“你为什么要杀我？”云毅显然不相信她的话而继续追问。

“如果我要杀你，刚才在你分寸大乱、意乱情迷时已有下手的机会，何必等到现在？”利子规解释道。

云毅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又问道：“那你持着匕首是什么意思？”

“我看你中了毒，想要在你手腕上划一道口子，让我的冰蟾吸去你身上的毒素。”利子规掏出冰蟾给云毅看。

云毅见她手里捧的蟾蜍灿烂如银，果真非凡之物，便问道：“它真有这么厉害？”

利子规道：“那是小侯爷赠送的，我也没有试过。”

云毅收回剑，诚恳地致歉道：“没有吓到你吧，对不住了。”

利子规道：“我拿匕首吓你一次，你拿剑吓我一次，咱们算是扯平了。”她接着问道，“你没中毒吗？”

云毅没有作声，虽然一防再防，可防不胜防，先前烧死瘴蜂时他确实也吸进了一些毒气，刚才不过是装出来试探利子规，直到此时，毒性发作，他渐渐感到头昏脑涨、身上灼热刺痛，只是勉强还能坚持得住。但是灼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实在受不住，便起身往瀑布冲去。

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把他一次次从大石上冲下来，他却一次次地爬上去，周而复始，如此往复。

利子规怔怔地望着他，她明知云毅此时毒性发作、痛不欲生，却不禁佩服他永不言败的顽强，在宰相府的死牢云毅之所以能求生，就是凭着这股百折不挠的毅力。她不忍看下去，终于提声问道：“你怎么了？”

云毅费了很大劲才回答：“我全身像被火烤，又像被针刺，若不浇灭这种灼痛，我怕……怕会用剑杀死自己。”

利子规走到他身边，见他停下来，倚在岩壁上，半身浸在水里，瞳孔放大，但是神智尚且清醒，便又问道：“你……为何不求我救你？”

云毅筋疲力尽地答道：“我并不是不想，只是就是让我死，我也不会……不会受宰相府半点恩惠。”

利子规双眸一亮，望着他自言自语地道：“如果我不是宰相府的人呢？”她知道云毅没有听见，他倚在岩壁上昏死过去，可是生命却还是直立的。

云毅醒过来的时候，瞧见利子规坐在水中央的一块大石上，正用雪白纤巧的双脚踢着水花。

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他想起峨眉山上，也有一个女孩，喜欢卷起裤管，踢着水花。那个曾经在地上画了无数个“毅”字，说要用一辈子来陪着他的女子，她现在在哪里？他没有忘记过她，可她真的忘了他吗？

“是你救了我？”云毅问道。

利子规不回答，继续踢着水花。

云毅看了看手腕，只见那里有一道伤口隐隐作痛，便问道：“你真用冰蟾救我？”

利子规嫣然一笑，道：“不是，我是让你喝了我的洗脚水，你便醒了过来。”她忽然用力一踢，溅得他满脸都是水花。

云毅顾不得去擦拭脸上的水珠，而是奇怪地问道：“既然你有冰蟾，为何不走？”

利子规道：“如果我走了，你迟早会受不住灼痛，不是自杀就是到了最后毒发身亡。”

云毅垂下头，道：“你说得对，那我确实要谢谢你救了我。”

利子规话锋一转，正色问道：“你怎么谢我？”

云毅直问她道：“你要我怎么谢你？”

利子规盯着他，又望了望那双放在她身边秀巧的鞋，对云毅道：“我要你帮我穿鞋。”

云毅见她有意为难他，脸色微微一变。

利子规瞧出他不乐意，便道：“怎么，你不肯？不是要谢我吗，这么容易的事都办不到？”

她待要冷嘲热讽，云毅已涉水走了过去，挺直地站到她面前。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云毅一手拿起她小巧的鞋，一手握住她雪白柔软的玉足，一颗心却也在猛烈地跳着，他帮她套上鞋子，转眼望向水面，不去看她。

利子规见他闷闷不乐，却偏偏要为难他，她又道：“你扶我起来。”

云毅没有吭声，却还是伸出手去。

利子规把白玉般的五指放到他掌心，按紧他的手掌起身，云毅被她滑腻的玉指握住，蓦然希望给她这么握下去，永远不要松开，可她却轻轻放下手来，他内心不免有些失落。

利子规与他一起站到水里，她橘色的丝裙边角缠缠绕绕地披落在水面，宛如水中盛开绝艳的牡丹，她道：“我们走吧。”

云毅随着她走上岸，利子规边走边道：“今天就算了，等我想到其他事情，再要你帮我做。”

云毅不悦她的飞扬跋扈，心想小侯爷宠她至极，她早已不把别人放入眼里，还觉得天下所有男人都该屈服她，听从她的吩咐。她救他若只是为了凌#辱他，那他把命还回去便是。随即他又记起秋樱，想到她那乖巧柔顺、温柔似水的性子，还有对他的一片痴情。若是她要他给她穿一辈子的鞋，听她的吩咐，他却也心甘情愿。

利子规站在岸上，停住脚问他道：“你要往哪里去？”

云毅回答：“我随一群瘴蜂而来，眼见它们飞入那个路口，我要往那边去。”他指了指前面云雾迷蒙之处。

利子规道：“你带我去吧。”

云毅劝道：“前面凶险，你留在这里反倒安全。”

利子规道：“我有冰蟾，又有你这么一个活人在身旁，我怕什么？”

云毅想到既然碰到她，她对他又有救命之恩，尽管带着她累赘，却也不能把他撇下，让她再落到女黑衣人手里。

利子规见他没有反对，便道：“咱们还不走？”

04、劫难重重再聚首

他们走在山雾里，天色渐晚。荆棘丛生，露水时不时沾湿衣袖。

利子规见云毅一直沉默，就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云毅道：“一个人到了险象环生的境地便不该有那么多话说。”

利子规道：“你明知凶险，为何还敢一个人来冒险，难道你不怕死？”

云毅道：“谁不怕死，只是……”他想起玄逸，语气坚决地道，“佛家有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利子规听他满口大义，自己心中不屑，瞅了他一眼，继续向前走着。

过了一会，山势转低，云毅更看不清前面的形势。

利子规见他眉头紧皱，又问道：“你很害怕？”

云毅反过来问她道：“难道你不害怕？”

利子规笑了笑回答：“我没有你害怕。”

云毅心下奇怪，难道她一点也不畏惧？即使她不害怕眼前的凶象，就不提防别人会害她？他想起从一开始她都没有防过他，莫非她真有那么相信他？是她没有机心，于这些道理一点也不懂，抑或是她早已将他摸透？

他越想越不简单，便对她讲道：“你知道吗？从前有一个女子，她和我就像咱们此刻一样，走在迷雾林里，可是她却差点把我带向地狱。”

利子规听完后问道：“所以你一生都防着女人，害怕她们会害你？”

云毅脱口而出道：“那也不是。”他想起秋樱，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防她，因为她代表了所有的纯真和温柔在他心里占下不可比拟的位置。

利子规道：“你也不用防我，就算是下地狱，也是你把我带向地狱。”

云毅轻轻一笑，道：“你说得对。”顿了一顿他又问道，“你一个人在瀑布下面呆了多久？”

利子规道：“快要两天。”

云毅问道：“女黑衣人没来找过你？”

利子规摇了摇头，道：“她料定我不敢随处乱走。”

云毅不再问她，利子规见他若有所思，便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云毅回答道：“你虽然不是我见过的最无畏的女子，却是我见过在危险面前最从容镇定的女子。”

“其实……”利子规道，“我并不是不害怕，只是我救了你，咱们若遇到危险，你不会让我比你先死的是吧？”

云毅没有回答，他也来不及回答，因为眼前的一幕已慑住他的心魂。鬼火闪耀中，他竟然看到了秋樱，她坐在一株大树下，蓬头垢面，一身粉色的衣裳也沾满了污泥。

利子规没料到云毅会突然停住步伐，她一脚踩着他脚后跟，把他向前撞了一下，却见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僵硬在那里。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见一个少女坐在树下，又着急又无奈地看着被缚在树上的男子。

那个男子周身被一种透明状的绳丝捆住，低垂着头，也不知是生是死。

“阿樱……”云毅忍不住唤道，声音已然沙哑。

秋樱闻声侧过头，双眼迷离地望了望云毅，又转回头去，道：“你走，不用你来管我。”

云毅瞧得肝肠寸断，明知再跨一步，便是敌人的毒林，但是他怎么能不跨进去？他恨不得马上就飞到她身边。

他一跨进去，“哧——哧——哧”几声响，数条全身血红的三头蛇从树上挂下来，向着云毅的脖子缠去。林子中传来短笛声，不到一刻，草丛中簌簌作响，十几条黑蛇直窜出来。

云毅少时深居峨眉，捕蛇抓兽对他来说并非难事，只是这个邪教所养的虫兽，都是剧毒无比之物。他不敢掉以轻心，而是神速无比地挥剑一一斩杀，连蛇血都谨防沾到。

利子规在旁观看，脸色不免微微变化，心想云毅武功虽然精绝，不过要抵挡住倾穴而出的毒蛇并非易事。“除非……”利子规往林中望去，只觉得这绵绵无绝的笛声有如她的天魔音般扰人心神，更是这群毒蛇倾穴而出的根源。

便在这时，云毅一声长啸，有如龙吟虎啸，笛声戛然而止。

他趁机跃到秋樱面前，秋樱望着他，也不知是悲是喜，径自捂着脸抽噎。

云毅拔出无尘剑，纵身一跃，砍去缚在谷辰轩身上的蛛丝。

利子规从旁观看，也觉得此剑异常锋利，竟能轻而易举砍去百年蛛丝。

谷辰轩安全着地，谁知蛛丝反手绑住云毅的手臂，把他往树上拉去。

秋樱十分着急，却无可奈何地望着云毅。

云毅只觉得右臂紧绷欲断，赶紧松开无尘剑，脚踝反踢，剑尖向树上刺去，霎时一声惨叫，一个人从高树上跌下来，云毅也落到地上。

利子规看着，不免埋怨耶律青的毒阵也不过如此，竟被云毅一一破解。

云毅搀住秋樱，正弯腰操起谷辰轩往外跃去。

说时迟那时快，树林中灯火耀眼，从林中走出几个花衣女子和一个深衣少妇，站到他们面前。那个明眸善睐的深衣少妇正是萧燕姬，她对着云毅道：“哟，不得了！哪来的俊小伙，闯到这里来还想带走人。”

云毅厉声质问道：“你们便是要灭掉少林之人？”

萧燕姬半掩着面容，道：“小兄弟，你别含血喷人，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哪有这个本事？”她咯咯地笑起来，忽然笑声顿止，口吐金针，冷不防向云毅射去。

云毅反手一挥，一招“手挥琵琶”，金针反向众女扫去，她们纷纷躲开。

萧燕姬轻拂衣袖，金针顿时消于无形。

众花衣女子蜂拥而上，出剑向云毅攻去，有的刺其下盘，有的削其双腿，有的直劈头颅。

云毅一一抵挡，一招“大象无形”，手疾眼快，竟把前头数个女子的利剑都收归囊中。

萧燕姬暗叹一声，惊异此人的剑招如此出神入化。她停驻下来，静静察看，寻求破解之法。

她看到云毅一边和众女打斗，一边还时不时向秋樱瞥去，谨防她遭遇任何危险。

萧燕姬成竹在胸，猛然秀手一挥，金针又打向云毅，云毅早料到她会在他战斗时放暗器，却没料到她这一招乃是虚招，原来她瞄准的是秋樱。

云毅还没反应过来，萧燕姬另一手的袖箭已穿衣而过，正中秋樱心口。

云毅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虽然纷至沓来的花衣女子没能伤他分毫，但是他斗志丧失，剑招实在大不如前。

利子规见云毅力不从心，心中气闷。

这时，忽见萧燕姬转过脸来，笑吟吟地望着她。“这么漂亮的美人儿，我还是头一次见，你是跟他一起来的吗？”萧燕姬指了指云毅。

利子规静静地答道：“我确实和他一起来，不过我不认识他，你要杀他要剐他随你的便。”

萧燕姬道：“那好得很，我一定叫人好好给他喂招。”她四处望了望，瞧见利子规周围并无他人，便对她道，“姑娘，你在这里看了这么久，想必也站累了，随我进去坐坐吧。”萧燕姬过去牵住利子规双手。

刚一碰着指尖，利子规霎时感到有虫蝇正沿着她手臂往身上窜去。

她不急不缓，轻轻一甩衣袖，虫蝇即刻毙命。利子规问道：“夫人，你使毒的本领和暗器的功夫果然非同一般。不过不知我哪一点得罪了夫人？”

萧燕姬道：“其实你也没有得罪我，只不过看到你这么漂亮的美人儿，我便想……”

利子规冷笑着打断道：“夫人又不是男人，还想怎样？”

萧燕姬道：“就因为我不是男人，才想叫那些男人不能怎样。”

她刚说完话，利子规已感到指尖麻痹，卷起衣袖，只见手臂也浮肿，她不由得骂道：“你这条母狗，便会乱咬人。”

萧燕姬嘴角上扬，立时有袖箭飞向利子规。

利子规轻扭腰肢，袖箭打入树干。

萧燕姬又抽出一把金针，亮澄澄地在利子规面前比划，倒像猫抓老鼠般把她戏耍。

利子规心头有气，若非碍于耶律青的情面，她还饶得了她？

便在这时，云毅一跃而起，飞身向萧燕姬的头顶击落，萧燕姬没想到云毅恢复斗志，剑招如此迅猛，她犹感到脑门生风，赶紧避过，云毅的剑刃还是削伤她右肩。

利子规见云毅在她危急时出招，知道他有把她对他讲的最后一句话听入耳朵，心里感到一阵喜悦。她拿出冰蟾放到指尖吸食毒素，不一会手臂上的浮肿也渐渐消退。

萧燕姬被云毅所伤，不敢再有疏忽，又命众侍女一拥而上，陡然间瞥见利子规正用冰蟾疗毒，她整个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眼见云毅击倒众侍女后又向她攻去，她只好命人先退入林子。

云毅不打算再去追赶她们，他径直走到秋樱面前，蹲下身温言问道：“你真的没事？”

秋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利子规没料到秋樱还活着，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只玉坠，竟是血鸣和玉。利子规心有怨气，想道：“原来云毅把血鸣和玉放在她那里，难怪他一直都没交给我。”

云毅道：“便是多亏了这只玉坠挡住袖箭你才没事？”

秋樱握住玉坠点了点头。

云毅只待一把搂她入怀，却见她的眼神从血鸣和玉转向谷辰轩，便有说不出的哀伤。

云毅问道：“他……他怎么了？”

秋樱泪流满面，颤声答道：“他……他都是为了我……为了我……”

“他为了你？”云毅不太有勇气问下去，看着谷辰轩这般模样，他已猜到秋樱要说的话必定令他震惊。

“我和他本来都中了孙律成的软骨散，但是他为了从垆水庄救出我，又为了解我身上的毒，便答应给她们试各种毒药，只要她们能给他两颗软骨散的解药。”

云毅全身一颤，随后讲道：“我就说他单枪匹马，得到解药定是不容易。”他探出手把了把谷辰轩的脉搏，但见他内息混乱，若不尽早医治，毒入骨髓，恐怕再难解救。他扶秋樱站起来，又悲切又坚定地对她道：“你放心，他会没事的。咱们先离开这里。”

秋樱站起来，利子规才看清她的样貌。

以前，她总不屑于多看其他女子一眼，因为她自认容颜举世无双，从耶律青、朱星延待她的态度便已知晓。但是自从遇到了云毅，无论她再怎么倾国倾城，她花了多少心思，使了多少伎俩，甚至于招蜂引蝶的动作，都不能让他对她倾心。

她望了望秋樱，只见她脸上又黑又脏，双目哭得红肿。利子规不明白，如此邋遢不堪之人，为何偏偏有两个男人这样真心待她，为她枉丢性命，难道他们脑子有毛病？

利子规本不屑与他们为伍，但是血鸣和玉既然在秋樱那里，不管怎样，总要先把它夺回来。

萧燕姬听到外面悄然无声，才和众花衣女子又走了出来。

众花衣女子见她脸色不对，便都问候道：“夫人，你怎么了？”

萧燕姬捶胸顿脚，大喝道：“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负我？”

众花衣女子见萧燕姬大发雷霆，不由得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贴身婢女小奴上前问道：“夫人，到底怎么回事？”

萧燕姬道：“他要负我，青哥要负我！”

小奴劝道：“夫人，你别胡思乱想，教主怎么会辜负夫人？”

萧燕姬横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

小奴碰了一鼻子灰，自不敢再问她。

萧燕姬自言自语道：“青哥，你负我，我绝不让你负我。”

小奴又开口道：“夫人，刚才那个男子好厉害，他把谷辰轩带走了，二小姐回来找不到人，我们怎么向她交代？”

萧燕姬怒道：“还交代什么？我曾再三告诫她，既然谷辰轩的心不在她身上，便干脆毒死他，免得自己伤心，可她偏偏不听我的话，还千方百计维护他。更气愤的是，当日谷辰轩带秋樱那个妮子来找我们时，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湘女竟然还傻傻地答应他，没去伤秋樱分毫。要是我，早就把秋樱碎尸万段，叫谷辰轩连个尸体都找不到。如今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毒药没有试成，人也都跑得一干二净。”

小奴道：“夫人，谷辰轩身中多种剧毒，那个男子把他带走，根本就不能救活他。我想最后要救活他，秋樱还是得把他乖乖归还给二小姐。”

萧燕姬道：“一切还言之过早，看来这次我们遇上劲敌，没想到收服少林会受到这么多阻拦。”

小奴道：“那也是，以前教主派座下弟子火风和雷昌收服青峨庵和蜀城观，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这一次教主和夫人亲上少林，少林仍是久攻不下，如今又增强敌，看来夫人和教主要多费一番心思才行。”

萧燕姬道：“我在这里辛辛苦苦为你们教主出谋划策、设计敌人，他却在一旁逍遥快活，真是叫狗吃了他的心。”

她在众花衣女子面前大肆数落耶律青，众女自不敢多嘴，便只是听她抱怨。

05、阴谋诡计拆鸳鸯

云毅背起谷辰轩，带着秋樱返回少林。利子规跟在他们后面，瞧见云毅一路上双眼都没有离开过秋樱，似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诉说。而秋樱神色凄苦，偶尔用眼角瞥了瞥云毅，又转向谷辰轩。利子规也觉得这三人的关系当真是微妙难言。

直到瀑布底下，天色大亮。云毅放下谷辰轩，对秋樱道：“我本想把他送上少林疗伤，但是不行了，他内息越来越乱，必须及早调治，现在我便用内力帮他打通经脉，之后再想办法解他身上的剧毒。”

秋樱点了点头，道：“那你小心。”

云毅蹲下身，递个水壶给她，吩咐道：“那个邪教诡计多端，这瀑布的水恐怕不能喝了，你喝这壶里的水。”他望了利子规一眼，回头又对秋樱道，“我运功时，你便在我们身边，不要走太远。”

秋樱道：“好，他就拜托你了。”

云毅站了起来，走过去对利子规道：“你先呆在这里，我帮他疗伤后再送你去找人，希望你谅解。”

利子规冷冷地不去搭理他。

云毅又道：“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利子规抬起眼皮瞅他道：“你放心，没有人照顾我时，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

云毅扶起谷辰轩，找了一处静谧的地方，坐在松树下将真气输入他体内，为他打通经脉。

秋樱远望着云毅坐在树下为谷辰轩疗伤，心里十分着急，踱着脚步走来走去，最后还是回到瀑布底下。

只见利子规一直坐在那里，秋樱与她正面相对时从不敢抬头望她，仿佛利子规身上的光芒会灼伤她的眼睛。如今站到她背后，秋樱才敢细细打量她。

“她真像仙子！”秋樱从见到利子规第一眼的时候，便有这种直觉，她一定是云毅口中那名绝美的女子。“云大哥怎么会和她在一起？他真的喜欢她吗，那她喜欢云大哥吗？”秋樱清楚越想下去越只有伤心，云毅是个见多识广的男人，一生之中会有多少个女子爱着他，他又会爱过多少个女子？而她若不喜欢云毅，又怎么会跟他在一起，还陪他去闯毒林。

利子规觉察到背后有人看着她，便回过头去，直吓得秋樱抓紧水壶低下头。

“你为何喜欢站着，不过来坐坐？”利子规问道。

秋樱见她叫自己过去，心情十分复杂，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坐在一块小石头上。

利子规看都不看她一眼，过了一会，忽然见秋樱拿着水壶走到她跟前，柔声问道：“你喝不喝水？”

利子规道：“我不口渴。”

秋樱便只好怯怯地又坐了回去。

利子规内心忖道：“我直接夺回血鸣和玉，何必跟他们在这里耗着？”随即她又一想，“我若这样做，女黑衣人的身份不就暴露了吗？不行，我在云毅身上花了那么多心血，不能就此白费，我要他帮我入皇宫盗宝，还要他……”她咬紧嘴唇，思绪如潮，不经意间瞥向秋樱，却见她望着水面发呆。

利子规见她蓬头垢面，一身脏兮兮的，猜想她一定很想泡一下手脚，再好好洗把脸。想到这里，她掬了一把水洗了洗脸，又径自脱下鞋子，把纤脚放到水里浸泡。

秋樱见了，果然十分羡慕。

利子规对她道：“这水真清凉，你是不是也想洗一洗，为何不学我这样？”

秋樱支支吾吾地道：“云大哥说这水……这水……”

利子规笑了笑，先前的冷若冰霜瞬时变成艳若桃李，她对秋樱道：“你别听云毅胡说八道，这水怎么会有毒，我先前还在这里洗过澡呢。”

秋樱听她这么一说，果真动心，便学着她掬水洗一下脸蛋，再把鞋子脱下来，将脚往水里泡去。清水从脚间的缝隙淌过，她瞬时放松下来，觉得十分清爽。

利子规心中登时一冷，只见清水中秋樱的手脚也如白玉雕成般好看，再望那张脸，经清水这么一洗，顿时露出皓如白雪的肌肤。她那双眸子，宛如一泓秋水，让人越瞧越瞧出味道，多看几眼后，方知它凝聚着深情之美，仿佛能给人一股安定的力量，教万丈豪情的英雄看了，也不知不觉陷入温柔之中。

利子规内心萌生一股酸意，站起身轻轻走过去，坐到她身边，莞尔一笑，道：“妹妹原来是这般漂亮。”

秋樱见利子规不仅亲近她还夸赞她，心中不觉欣喜，早就忘了不快的事，羞涩地道：“姐姐才漂亮。”

利子规想了想问道：“妹妹今年几岁？”

秋樱比着指头算了算，道：“快十七。”

利子规的笑容变得僵硬，秋樱没有察觉，顺口问道：“姐姐你呢？”

利子规望着她回答：“我比妹妹大了六年，算起来都可以做你的小姨。”她想起了姐姐的女儿，如果秋樱真的还活在世上，正如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样，利子规定会把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摆到她面前。但是她姐姐的女儿定然活不了，而眼前这个小姑娘也定然不是，她便只剩下嫉恨。

秋樱听利子规说完，便道：“我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姨娘。”

利子规见她羞涩时红晕的脸蛋，就连她看着也觉得动心，一时间恨不得在她脸上划上几刀，好让云毅不再想她。

十七岁的芳华，本是美好的时光，何况又有意中人倾心相恋？而她的十七岁，那时正经历着一场场噩耗，所有的一切只教她剩下无尽的仇恨和一生无法摆脱的阴影。

她又想再过几年，当这个小姑娘也如她这般年龄时，定是艳冠群芳，而那时如果她还活着，恐怕也是驻颜无术，怎么都没有她幸福。虽然耶律青、朱星延待她极好，但若不是因为貌美，他们又怎么会垂青于她？便是明白这个道理，她也不曾对他们付出任何真心。

她一生终不能拥有平常人的感情？仇人在她心口插了一把刀，她只有把它插得更深，让刀锋吮血磨练，以待它日更锋锐地捅向敌人。

沉寂了一阵，太阳已经西斜，把水面也染成金色。

秋樱站了起来，望着云毅仍为谷辰轩疗伤，她心里只能默默地祈求道：“但愿他快好起来。”想起谷辰轩，她的心情就变得十分激动，他为她付出了多少，恐怕再难以数得清和道得完。

利子规见秋樱忧心忡忡，坐立难安，便劝慰道：“你着急也没用，还是坐着吧。你的情郎会没事。”

“我的情郎？”秋樱没有念下去，却又坐了下来。

利子规称赞道：“妹妹的情郎可真是一表人才，和妹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们看着就是金童玉女。”

秋樱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垂下头不再出声。

利子规问道：“他怎么会昏迷不醒？”

秋樱难过地回答：“他都是为了我，若不是我，他就不会这样。”

利子规道：“他对妹妹当真是情深意重，要是他……他也能这样待我的话，我不知有多高兴。”

秋樱清楚利子规话中另一个他是谁，便鼓起勇气问道：“姐姐怎么会认识……认识他？”

利子规明知故问道：“妹妹说谁？”

秋樱磨蹭了良久，才缓缓说出口，道：“我说的是云大哥。”

利子规道：“说出来怕妹妹见笑，当时我正在瀑布下洗澡，他忽然闯了进来。”

秋樱一听，脸色骤变，差点失足滑入水中。

利子规见她神色黯然，心里很是开心，又继续道：“从此，我便对自己说，以后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跟着他。”

秋樱失落地道：“姐姐对他也真是情深意重。”

利子规叹了口气，幽怨地道：“那又怎样？你没看出他很喜欢你吗？”

秋樱没想到她会把话题转到她身上，但听得她讲云毅喜欢自己，便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我？”

利子规道：“他看妹妹的眼神，饱含了多少情意，我难道没有看出来？”

秋樱叹道：“我也不清楚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是喜欢姐姐你多一点还是喜欢我？”

利子规道：“妹妹怎么会有这种顾虑？难道妹妹看不出他喜欢谁多一点吗？”

秋樱道：“可是他曾经说过更喜欢姐姐你，还说你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只有在仙子居住的瑶台才能与你相逢。”

利子规想到以前她让云毅看过的那幅画像，便问道：“他真的这样说？”

秋樱道：“不仅如此，他还说一直以来，他辛苦奋斗所做的每一件事，他所有的荣耀都是为了你，叫你看得起他。”

利子规一听，道：“那我还真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不过他不是送了妹妹一只玉坠当作定情信物吗？”

秋樱听她讲完，从怀中掏出血鸣和玉，放在掌心抚摸着，这仿佛是她唯一能抓得住的东西。

利子规又叹了口气，道：“早知道他也送了妹妹一只玉坠，我就不接受他的玉坠。”

秋樱一听，惊讶地问道：“你……也有玉坠？”

利子规拿出玉坠，秋樱见她手上的玉坠和自己的正好是一对，一时整颗心沉入水底。

利子规伤心地道：“他送给我时，曾说过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要我替他好好保管，没想到原来他也送了妹妹一只。唉，他一见到妹妹，就忘了我，倒真是薄情寡义。”

秋樱心都凉透了，见利子规正伤心，便安慰道：“姐姐你别难过了。”

利子规走过去道：“妹妹，这玉坠本是一对，既然他忘不了你，我便把它送给你，你交给他，让你们凑成一对。”

秋樱茫然失措，拒绝道：“这只玉坠是你的，我……我不能要。”

利子规见机，道：“咱们总不能一人一只玉坠吧，总要让它们配成对。”

秋樱心烦意乱，无奈之下，直直把自己那只玉坠塞到利子规手里，泪水瞬时夺眶而出，她哽咽道：“他会忘了我的，就让你跟他配成一对。”说完，她直奔到一处他们瞧不见的地方，在那里纵声大哭。

云毅为谷辰轩输完真气后，下去瀑布那边，却见秋樱已经睡着。云毅问坐在一旁的利子规道：“她怎么这么早就睡着了？”

利子规漫不经心地回答：“她不太舒服便早点休息。”

“不舒服？”云毅走过去唤秋樱道，“阿樱，你醒醒。”

利子规阻止他道：“你放心，她没什么事，只是太累了。”

云毅站起来，对利子规道：“我有话跟你说，你能过来吗？”

利子规不吭声，却已和云毅走了过去。

云毅迟疑了很久，终于开口道：“能否借你的冰蟾一用？”

利子规似乎没听清他的话，走到他面前，道：“你再说一遍。”

云毅道：“你能把冰蟾借我一用吗？”

利子规冷笑道：“你不是说过就算死也不受宰相府半点恩惠吗？”

云毅垂下眼帘，他曾经是这样说过，但是如今无计可施，谷辰轩中毒太深，他不得不求助于她。

利子规又道：“何况那人还是你的情敌，你又何必为他而来求我？”

云毅没回答她的疑惑，却只是道：“你若肯借冰蟾一用，我这辈子永远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利子规道：“谁稀罕你的感激？我不会借给你。”

云毅被她拨了一头冷水，仍旧不愿放弃，问道：“你要怎样才肯把冰蟾借给我？”

利子规态度强硬，答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借给你。”她心里清楚，云毅要救谷辰轩，无非是想让秋樱不再欠谷辰轩的人情，这样他就可以和秋樱在一起，她便是不要让他们一起。

“只要你肯借给我，你要我做什么事我都答应。”

“总之，你求我，我决不答应。”利子规断然讲道。

“那么我求你，你答应吗？”秋樱从山石堆后走出来，对利子规道。

利子规心生一计，走过去搀住秋樱的手臂道：“你来求我，那倒可以商量。来，咱们一边说去，我便是见不得男人摇尾乞怜的模样。”

云毅以为秋樱会在最后离开前看他一眼，没想到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怅然若失地望着她离去，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利子规把她带到瀑布底下，瀑布轰轰的水声掩住了她们的声音。利子规开口道：“你刚才也听到了，他如此求我救人，便是为了不让你伤心。”

秋樱摇了摇头，道：“他伤我的心还不够吗？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妹妹，你到底要和云毅在一起还是救那位受伤的公子？”利子规直截了当地问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秋樱并不明白。

利子规强硬地道：“妹妹若是要和云毅一起，我便不救那位中毒的公子，省得他醒过来后看见你伤心，你也不用面临两难抉择的局面，让他一死百了，这法子虽然残忍，但却是最好的办法。”

秋樱拼命地摇头道：“谷辰轩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利子规决然地道：“那我要妹妹发誓，这一生都不能和云毅在一起。”

秋樱不免瘫在地上，她知道这一答应以后便是如何也不能和云毅一起了，她爱他那么久、那么深，只要他还爱她，她愿意回到他身边，但是她又怎能不顾谷辰轩的性命呢？

“我……我答应你。”秋樱静静地道。她没有流泪，似乎泪水已经流干。

利子规嘴角浮起一丝残酷的笑意，把她扶起来安慰道：“你也别怪我，我只是情非得已。”

“我不会……不会怪你……没有我，云大哥照样活得好好的，没有我，他依旧开开心心和你在一起。”她抬起头望着利子规道，“他会对你比对我更好。”

06、寸断肝肠

秋樱带利子规走到谷辰轩身边，道：“姐姐快救救他。”

利子规拿出匕首，在谷辰轩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把冰蟾放到伤口处。

不一会，谷辰轩死灰的脸色有所好转。

云毅走到秋樱旁边轻声问道：“你是怎么让她愿意救谷辰轩的？”

秋樱低着头不回答。

云毅又问道：“你不舒服吗？”

秋樱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云毅再三问她。

“我……我担心他。”秋樱吞吞吐吐地道。

“谷辰轩中毒很深，你可知她们让谷辰轩试什么毒？”

“我只记得那个红衣女人把蜘蛛、青蛇、蜈蚣的毒液挤出来，注到谷辰轩的血管里，又说五天之后他还活着，便叫他服下牵机药、断肠草和鹤顶红……”

云毅打断道：“这三种草药剧毒无比，一服下岂非即刻毙命？”

秋樱道：“那个女人讲什么相生相克，不会马上送命，但要非常小心。她又说如果这样还没事的话，就放了谷辰轩。”

云毅听她讲完，心中叹道：“这样还怎么会没事？”他本想问，她们为何要把谷辰轩缚在树上，但是一想到这些毒药的毒性发作起来，定是生不如死，若不把他缚住，还怎么撑到现在。他又问道，“你可曾听谷辰轩讲过她们的来历？”

秋樱答道：“他也不知道。”

云毅点了点头。

利子规站起身对秋樱道：“睡到明天，他就会醒来。”

秋樱道：“谢谢你！”她道完谢，转身想往休息的地方走去。

云毅见状，一把拉住她，秋樱没想到云毅会突然拉住自己，一时间愣住了。

云毅站到她面前，柔声问道：“我们多久没好好说过话，都很久了吧？”

秋樱没有抬眼望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良久之后她才吐出一句话，道：“我……很累……不想说话。”

“你不要躲着我好吗？”云毅恳求她。

“我没有。”秋樱像个委屈的孩子哭了起来。

云毅把她搂入怀里，道：“自从海上遇险后，咱们分开的半年多来发生太多事，竟令你我生疏了很多，你可以怪我，但别不理睬我。”

秋樱继续辩道：“我没有。”

云毅道：“既然没有，那就留下来跟我说几句贴心的话。你知道吗？我总在想你。”

秋樱抱怨道：“你既然想我，为何总把我撇下？为何要和其他女人一起？”秋樱话讲到一半，看见利子规正在对面冷冷地望着他们，想起刚才的誓言，又念及利子规救了谷辰轩，她最后一句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云毅道：“我把你撇下，是为形势所逼，孙律成要用你来威胁我，我不得已这样做，伤了你的心，是我不好。”

秋樱叹了口气，道：“我也明白，我一直是你的负担，只会连累你，令你分心。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我们就像那两条躺在陆地上的鱼一样，生命垂危，自身难保，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云毅道：“以前那种光景已经过去了，我不会再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秋樱思虑再三，终于说出口道：“云大哥，你心里真的只有我吗？你跟水姑娘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云毅一惊，道：“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跟我说你什么都没有看到和听到吗？”

秋樱道：“那是因为以前我害怕一问出口，你承认后我便会永远失去你，我害怕失去你。”

云毅搂紧她道：“你真傻，那只是我故意说给水姑娘听的而已，只有让她知道我喜欢别人，才不会叫孙律成去伤害你，我的心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人。”

秋樱一听，无奈泣道：“原来是这样，原来一切早已错了，都错了。”

云毅安慰道：“阿樱，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谷辰轩已经没事，他对你的恩情咱俩用其他方式去偿还，我们再重新开始好吗？”

秋樱摇了摇头，一切为时已晚。她和谷辰轩之间发生那么多事情，谷辰轩爱她把性命都豁出去，她怎么会不感动？何况他的性命在她手上，她又怎么能见死不救？她还答应陪谷辰轩回空岛看杏花，如果谷辰轩此时醒了过来，看到她又重回云毅身边，他会怎样地肝肠寸断？

就算她可以把这些通通放下，但是她又怎么能忘记刚才发过的誓言，忘记利子规对云毅的一片深情。只要利子规呆在云毅身边的一天，云毅终究会爱上她，她总有这种直觉，自己不能和她相比，而哪个男人都不会拒绝像利子规这么绝美的女子，无论任何人都不会。

秋樱离开云毅的怀抱，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她本以为泪水已经流干，但是没有，因为她还年少，只有心如死灰的人才不会落泪。秋樱说到悲痛之处，泪水再也止不住，她泣不成声地道：“一切已经太晚了，我……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云毅胸口仿佛被重重地一击，他悲哀地问道：“为什么不能？”

秋樱哽咽道：“那位姐姐说……要救谷辰轩……就要我……我离开你！我……我要救他！”

云毅抽了一口凉气，道：“我明白了！”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仿佛是使了千斤之力才吐出来。云毅本想问她，“你是为了他离开我？”但是他没有问出口，他清楚秋樱此时也非常难受，再不能让她伤心了。

秋樱走回休息的地方躺下，云毅望着她的背影，一时百感交集。

他们为什么会到今天这种地步？是他不对，是她不信任他，抑或是天意？

上天让他们在彼此最孤单、最需要依赖时碰上，而后上天又收回他们的感情，在他们心有所系时让他们的心灵背道而驰，两人渐行渐远？不过如果他知道利子规如此逼迫秋樱，他便是拼了命再闯入迷雾林也要拿到解药，可是秋樱为什么不跟他商量就那么轻易地答应利子规离开他？是不是她本已想好了要离开他，下定决心跟谷辰轩一起？

云毅轻轻地走到秋樱身边，坐下来想道：“我多么羡慕以前，你只要见到我，不管身边有什么人，不管处境有多么危险，你都会毫不犹豫奔向我，可惜再也回不到以前了。”云毅越想越悲伤，“你知道吗？我有多少话想和你说。我本想告诉你，我已经找到我叔叔了，他现在就在嵩山，我本想带你去见他，他若见到你，一定非常喜欢你。”

他见秋樱渐渐睡熟，便执起她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庞，世上只有她的手能抚去他脸上的风尘和憔悴，可是她却要离开他。

云毅知道不能悲伤过度，因为此时还处于险境之中，他们随时都有性命危险，他必须养精蓄锐，以待随时应付敌人。他叹了口气，放下她的手，回到自己歇息的地方。

云毅为谷辰轩输了一天的真气，此时又累又困，回到休息的地方一躺下便睡着，睡梦中却还梦到秋樱二话不说往迷雾林走去。

他不得不去追赶她，只见他一直追，追到无路可走时，秋樱才停下脚步。

云毅一把上前抱住她，对她讲道：“不要再走。”他正做着梦，忽然感到真像抱住一个温软的身子，那个女子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云毅紧紧搂着她，半睁开眼睛，迷糊中秋樱就躺在他怀里，深情无限地望着他。

他情难自控地唤着她的名字，渐渐觉得她的气息吐在自己的脸上，伴着淡淡的幽香，他感到有嘴唇向他凑近，他不禁吻了吻她。

这一吻仿佛永远都没吻个够，他一会软语温存，一会柔声叫唤，都在倾尽这段时间刻骨的相思。

利子规娇嗔薄怒，在他怀里变化着，到最后终于服软，抱紧他的脖颈，覆上他的嘴唇。他炽热的呼吸令她颤动，她却只能无奈地忍着他的拥吻和爱抚，让思绪放纵在这迷乱的月夜。

过了一会，利子规忽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云毅不得不放开她，迷迷糊糊中想到谷辰轩尚未清醒，他们怎能如此亲热？况且此时身在嵩山，叔父就在近旁，佛祖更在眼下，他们怎能如此逾礼？真是越想越不应该，他想爬起来向秋樱数落自己的不是，但是蓦地脑袋一沉，就此昏死过去。

利子规把冰蟾收回盒子后站了起来，借着皎洁的月光，望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向远方。

秋樱一直跑着，也不知要奔向哪里。原来她并没有睡去，云毅在她身旁坐了那么久，她怎么睡得着？他用她的手抚过他的脸庞，她蓦地感到手上留有一滴他的热泪，他竟然为她流下眼泪，她又怎能再安然睡下去？

她爬起来走向云毅，忽而听到利子规急促而沉重的喘息声，她恨恨地道：“放开我！放开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妹妹就在附近，不要叫她看到了。你一会对她甜言蜜语，一会又来招惹我，当真我是好欺负的吗？”

秋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她走近一看，云毅果真搂着利子规，轻怜密爱。利子规从一开始的反抗，到拗他不过，终于服软，她不再拒绝云毅，反而抱紧他的脖颈，与他热吻。秋樱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等到她跑远了，利子规才用冰蟾咬了云毅一口，令他昏迷不醒。她从他怀里挣脱出去，站起身，料到秋樱再也不会回来。她看到云毅和自己如此缠绵，肯定近乎绝望，还怎么会回来？

不过一想到为了拆散他们，自己让云毅如此欺#辱，却也极为气愤。利子规从地上拾起无尘剑，想要一剑刺死云毅，但随即又想到既然气走了秋樱，云毅这一生都不能和心上人一起，她害他还不够惨吗？本来唾手可得的幸福却因而失之交臂，人生最大的痛苦和遗憾总算让他尝上，她又何必还急着杀他？

聪明如她，又怎会不清楚有形之剑只能伤人皮肉，可是无形之剑却能催人心神。失去挚爱，这种绵绵不绝的痛楚足以令他斗志全无，她还用得着杀他？

利子规丢下剑，料定秋樱会一去不回，但是谁也没想到她竟然又走了回来。

她为什么回来？因为云毅？还是因为谷辰轩？

秋樱静静走到谷辰轩身边，坐下来，抱着脚，把头靠在膝盖上，十分孤苦迷茫。

利子规望着她，不免生出几分同情，自己也曾经如她这般凄苦无助，她心中念道：“你莫要怪我。”她并不想扼杀这个可怜女子无辜的感情，可是谁叫她爱上云毅，而云毅偏偏又喜欢她。

秋樱坐到谷辰轩身边，气苦的心情开始平静，她不再想着云毅刚刚对她海誓山盟，转眼又把另一个女子搂入怀里，与她做那等令她难受的事。“辰轩哥，你醒过来后咱们便回空岛好吗？你很久没见大娘了，一定很想她，我也想她。”

她自言自语，便在这时，一个黄裳女子飞跃到跟前。

秋樱护着谷辰轩，问道：“你想干什么？”

萧湘女回答道：“我要带走他。”

秋樱道：“你们差点就害死他，他不会跟你走，而且他喜欢的人是我，你何必硬要打他的主意？”

萧湘女不理秋樱，径自推开她，背起谷辰轩往山下飞去。

秋樱本想立即去唤云毅，刚一迈步又停了下来，她不愿见到他们那般缠绵，甚至她想都不愿想，而且她也没理由再叫云毅帮她，她只好自己追去。

利子规也见到谷辰轩被掳走，她想到莫非又是幽云教的人，但是毕竟事不关己，她恨不得秋樱就此消失。果然，直到天明，秋樱再也没有回来。

她又掏出冰蟾，吸去云毅体内的毒素，令他清醒过来。

云毅睁开眼睛，找不到秋樱和谷辰轩，心中已明白了几分。他趁其不意，把利子规摁倒在岩壁上，紧紧掐住她的脖颈，疾言厉色地道：“你终于出现了。”

利子规被他摁得动弹不得，却不惊慌，只是平静地问道：“你在说什么？”

云毅质问道：“你还狡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利子规毫不示弱，道：“我是宰相府小侯爷未来的夫人，你如此无礼便是以下犯上。”

云毅道：“你当我是傻子？从在宰相府遇到你，而后又看见血鸣和玉，我便一直在想，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

利子规问道：“我并没有露出破绽给你？”

云毅回答：“不错，直到昨晚，我还以为利子规就是利子规，即使她有胆量出现在这险境中，面对强敌从容不迫而且轻易躲过袖箭，我还不敢肯定她与女黑衣人有瓜葛，但是她……”他没有讲下去。

利子规却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但是什么？”

云毅掐着她脖颈的手有些颤抖，一会后才艰难地道：“你忘了你曾经咬过我手臂，今早清醒后我才想起你口贴着我肌肤时那种触觉和昨晚上一模一样，而且你身上那种幽香，也和我初次遇见你闻到的一样。”

利子规笑了笑，讥讽道：“原来你喜欢其他姑娘，心里却时常记挂着我，难怪那位姑娘要离开你。”

云毅怒问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我哪点得罪你？你要拆散我和秋樱？”

利子规道：“我不过想打垮你，令你一蹶不振。”

云毅一听，道：“如果你认为这样就能令我一蹶不振的话，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他虽然生气，却还是松开她的脖颈。

利子规站直了身子，问道：“你真的不伤心？”

云毅没有回答，他怎么会不伤心？此时他正咀嚼着自己的伤心。忽然他想起血鸣和玉，只要秋樱还拿着血鸣和玉，她就并未真正离开他。但是随即他心中又一寒，利子规之所以一直跟着他，说不定就是为了血鸣和玉。

云毅问道：“你拿了血鸣和玉？”

利子规直言道：“不错，血鸣和玉本来就是我的。”

云毅瞬时悲愤难当，就连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利子规见他脸微微抽搐，一心更是想激怒他，便问道：“你生气了？可你不该怪我，是那位姑娘心甘情愿送给我的。”她又接着道，“唉，那位姑娘实在太年幼无知了，我骗她的每一句话她都相信，还‘姐姐……姐姐……’地唤我。”

云毅见她把玉坠放到手里摆弄，一时心如刀割，他抑制不住怒气对她喝道：“你住口！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他从来不曾在别人面前失礼，更何况还在一个女人面前。

但是利子规一心想伤他的心，她又继续道：“你凭什么不让我提起她？她是你的吗？那位谷公子待她是又温柔又体贴，你怎么可以和他相比？要是我，我也会离开你。”

云毅心乱如麻，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在石上，慢慢静下心来。

过了良久，他才出声问道：“他们去哪里了？”

利子规道：“你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

云毅道：“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

利子规一口拒绝，道：“你休想我回答你。”

云毅问道：“青峨庵、蜀城观等众多门派的灭门与你可有关系？”

利子规反过来问他，道：“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

云毅答道：“我知道没有关系，若是有的话，你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他顿了一顿又道，“你叫小侯爷上山，便是想用宰相府的人马去对付那个邪教，以保全我叔父。你对我叔父是真正的好，不管你是不是伊家后人，血鸣和玉交到你手上，我也放心。”

利子规冷笑道：“人家说女人善变，原来男人比女人更善变。你以为我听你这几句话后，便对你不存戒心了吗？我告诉你，你若敢把我黑衣人的身份泄露出去，我不会放过你。”

云毅许诺道：“你放心，我绝不泄露你的秘密。”

利子规望着他问道：“你现在要去哪里？”

云毅道：“先回少林。”

利子规道：“我跟你一起回去。”

云毅问道：“你不回嵩阳书院？”

利子规道：“我一个人回去总是不行，而且，我若不上少林，又怎么引得宰相府的人马去对付那个邪教？”

07、咫尺天涯空余恨

云毅这次跟她一起走，倒是放下心头的大石。

虽然他始终对利子规有所忌惮，也捉摸不透她的想法，但是他明白，凡是一联系到他叔父，她便会和他站到同一阵线。尽管她曾经多次陷害都令他险些丧命，但救出他叔父，他还是从心里感激她。只是令云毅忿恨的是她气走了秋樱，夺走了血鸣和玉。

“玉在人在，玉亡人亡”，昨日种种誓言如今已烟消云散，谷辰轩清醒之后，秋樱和他之间将要倾诉多少衷情。以后回到空岛，他再也不能与她相见，他们这一辈子终究错过，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利子规看着云毅待她的态度有所好转，却也在意料之中。她一定能慢慢抓住他的心，再慢慢摆布他，让他为她卖命。不过令她担忧的是如果云浩知道她曾经不惜一切引诱云毅上钩，就是为了让他受她操控，说不定云浩会杀了她。他唯一的侄儿，云家唯一的血脉，他怎么会让她毁了他？

他们离开瀑布，过了好一会，听见有人在半山腰嚷道：“大哥……大哥……”

云毅放眼望去，只见半山腰站有一帮人，韦虎风和李光正在招呼他。云毅快步迎上去，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韦虎风道：“大哥，你失踪了两天两夜，大家都很担心，所以特地来找你。”

李光看不见玄逸，便问道：“玄逸大师去哪了？怎么剩下大哥一人？”

云毅悲痛地道：“玄逸师父惨遭毒手，已经圆寂。”

众人一听，都觉得甚是惋惜。

韦虎风本想说少林寺的和尚就是不中用，但一瞧众人的脸色，只好憋住不讲。他看到了站在云毅身后的利子规，忽而两眼发直，讲不出话来。

利子规见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心想这么多人中他还不算瞎子，倒还知晓她的美貌。

哪知韦虎风竟然问云毅道：“大哥，她不就是那个狗屁小侯爷的婆娘吗？”韦虎风当日在嵩山脚下见过利子规一面，他接着对云毅道，“大哥以后还是少救这种女人，宰相府的人可会吃人，说不定哪天你被她吃了还不知道。”

利子规倒不生气他对她的美貌视若无睹，只是韦虎风最后一句话无意说中她的用意，她恼羞成怒，道：“你的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韦虎风见她生气，并不在意，又对云毅道：“大哥，你看连宰相府的娘们都是一副臭脾气，不过俺就是想告诉他们，俺就是不怕他们宰相府的人。”

云毅也不知这话利子规听见了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止住韦虎风道：“别逞口舌之强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李光开口道：“大哥，宰相府的人马上了少林，那个小侯爷也在少林，还到处换掉我们的人马。”

利子规内心忖道：“为何朱星延不上嵩阳书院？我们明明讲好上嵩阳书院，一定是他父亲的主意。”虽然朱星延上少林正好符合她的心意，但是性质却大不相同，她也悟出另一层含意，宰相府要借机收服少林。她望了望云毅，发现云毅也正望着她。

她心中思量道：“耶律青、朱廉和云毅，这场嵩山上的争斗，谁会是最终的胜者？”她又应该帮谁？她当然不希望朱廉收服少林，她也不愿耶律青攻破少林，这任何一方都会置云浩于死地，那她唯一能帮的就只有云毅。不过她怎么可以帮他？他是她的对手，是那个一直令她受挫，她一直想要击败的男人。

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忽然听见山谷间响彻着一个欢快的声音，那个声音喊道：“我——好——开——心！”

接着，一个娇柔悦耳的女声阻止道：“你再这样喊，山都被你喊塌了。”语意中却也洋溢着欢喜之意。

云毅的心一沉，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听得出这最后一句话是秋樱的声音，谷辰轩如此兴奋，云毅也已猜到秋樱对谷辰轩所诉的衷情，他心中一片酸楚，但是在利子规和两个弟兄面前，他怎么可以流露出难受之意？云毅倒不愿再见到他们，可为何他们偏偏如影随形？随着层层枝叶从他眼角掠过，云毅看到悬崖边上果然站着秋樱和谷辰轩。

谷辰轩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云毅，他脸上的笑意顿失，二话不说望向秋樱。

秋樱一时也不知所措，竟又垂下头。

“大哥，是秋樱姑娘。”李光虽然不知道云毅和秋樱为何分开，但想起他们从前的情意，自也为云毅在这里遇到秋樱而高兴。

韦虎风叫道：“秋樱姑娘，你为什么不过来？我们大哥在这里呢。”

秋樱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怎么可以过去？她刚才还明明对谷辰轩说要永远和他在一起，怎么能转眼间离他而去？而且她早已答应了利子规永远离开云毅，怎么可以轻易违背自己的誓言？况且云毅依旧若无其事地留利子规在身边，看来昨晚的那一切都是真的，就算不是真的，现在也恐怕早已成真。

韦虎风见秋樱迟迟不肯迈步，一时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问道：“这……这怎么一回事？”

利子规见后淡淡答道：“你没看出来，她变心了吗？”她这话是专门说给云毅听的，云毅装作没听见。

韦虎风耐不住急性子，开口问利子规道：“她……她为什么变心？我们大哥哪一点比不上那个臭小子？”

利子规笑了笑回答：“这我就不清楚了，你为何不过去问问她？”

谷辰轩本来就讨厌韦虎风和李光，他不明白，云毅为何什么人都能忍受，还和他们称兄道弟。他见韦虎风真要过来，便再也不愿呆下去让秋樱难堪。他悄声对她道：“我们走。”

秋樱抬眼望了望谷辰轩，点了点头，才迈开步伐。

云毅的脸色不免变得土黄，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地望着秋樱随谷辰轩缓缓离去。

李光看不下去，定要替云毅出这口恶气，趁着谷辰轩转身之际，他一跃而起，挥拳击向他后背。

谷辰轩闻风待要回头反击，说时迟那时快，李光一拳未下，人已向后仰翻，一下子僵硬在地上。

云毅叫韦虎风过去扶起李光，他转身对着树林讲道：“朋友，请交出解药。”

“我只是教训该教训之人，你凭什么让我交出解药？”一个清脆的女声问道。

云毅回答：“他若是有得罪姑娘的地方，我代他向你赔不是。”

“他没有得罪我。”那个女子爽快地道，“我就是想为别人出气。”

谷辰轩听见了，才启齿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用你为我出气，把解药给他们。”

那个女声强硬地道：“我偏不给他们，难不成他们想要以多欺少？”

云毅问道：“你定是不肯交出解药？”

树林里一下子闲寂起来，众人屏住气息，眼见云毅掌力如风，摧向一棵树上。

霎时从半空落下一个女子，黄裳飘飘，此人正是萧湘女。她站住脚，对云毅道：“我偏偏不交，看你能把我怎样？”

云毅没好气地道：“那只好得罪了。”他没有出剑，一招“釜底抽薪”，两指如流星坠地般向她攻去。

萧湘女飞快抽出软鞭，一招“横云断峰”，挥鞭向云毅头颈盘去，化解他风驰电掣的招式。

云毅道：“好鞭法，不过这回我可不再客气。”

他运剑出鞘，电闪雷鸣间一招“如姬窃符”正要使出。

秋樱看着于心不忍，便站出来对萧湘女道：“你把解药给他吧，他不会为难你。”

萧湘女横了她一眼，道：“不用你多嘴，难道我还怕他不成？”

“阿樱……”谷辰轩上前劝她道，“这种戏没什么好看，我们下山吧。”

“可她是为了你，而且……而且……”她望向云毅，却不知怎么说下去。

谷辰轩提高嗓门道：“你以为她在为我出气？你错了，她不过想在你我面前展示她的本领罢了。”

秋樱摇了摇头，道：“不是这样。”

谷辰轩只看着她，继续道：“不是这样那是什么样？既然她自认为本领高强，此刻就算被别人杀死也是她活该。”

萧湘女一听，任凭她平时多么心高气傲，此时也忍不住要落下眼泪。她掏出一瓶解药，扔在草丛里，直直地走下山去。

“我们也走吧。”秋樱对谷辰轩道。

谷辰轩点了点头，正要和秋樱往山下走去。

“慢着，谷辰轩。”云毅叫道。

谷辰轩不得不停下脚步，因为秋樱比他先停下来，只要秋樱停下来，就是赶他他也不走。

“我有话问你，你跟我过来。”云毅道。

秋樱拉住谷辰轩的手腕，道：“辰轩哥，其实我也有话和你说，当日是他……他从那群使毒的女人手里救出我俩。”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谷辰轩叹了口气，之后又道，“我知道你不想让我难受。放心吧，我不会对他怎样，还会从内心感激他。”

云毅听到秋樱对谷辰轩改了称呼，心中也只有无尽的叹气。他问谷辰轩道：“你是怎么遇到那个邪教的？”

“什么邪教？”谷辰轩不明白。

“你还记不记得当日给秋樱下了素精毒，在客栈与咱们交过手的那些死士？”

“你说那些死士和给我解药的是同一帮人？”谷辰轩大为吃惊。

云毅道：“不错，她们不仅灭了青峨庵、蜀城观、唐门和崆峒宫，如今还要灭掉少林寺。”

谷辰轩仔细想了想，道：“难怪萧燕姬要我上嵩山试毒，原来是为了消灭少林。”

云毅问道：“你说那个使毒的女头领叫萧燕姬？”

谷辰轩回答：“正是，我也是偶然碰到她在采药，她要我为她们试毒才肯给我软骨散的解药。”

云毅道：“萧姓在辽国乃一大姓，看来她们真是来自关外。”

谷辰轩道：“我从她们口中频繁听到‘南朝’二字，想来他们就是辽人。”

云毅又问道：“刚才那个黄裳女子是否也是邪教之人？”

谷辰轩道：“她是萧燕姬的妹妹，叫萧湘女。”

云毅提醒他道：“你们最好小心她。”

谷辰轩静静地道：“这我知道，以后回到空岛，也不会和她有再见之日。”

云毅听完，无比惆怅。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望了望站在远处的秋樱，这一方距离虽不遥远，可惜早已是咫尺天涯，空有余恨。

谷辰轩转身想走，忽然站住脚问云毅道：“你千辛万苦从萧燕姬那里救出我，是不是希望秋樱能回到你身边？”

云毅一口承认：“是。”

谷辰轩道：“早料到是今天这种结局，当初你就不该让她一人呆在杏花屋。”

云毅道：“当初我也是身不由己，只有那样才能保得她周全，不让她卷入我们的恩怨。我已经尽全力了，但是没料到竟是这样的结局。”

“你以为那样是为她好？你知不知道寂寞是什么滋味？你明不明白她曾经有多爱你？”他字字逼问云毅。

云毅无奈地道：“既然结果已是如此，说什么也没有用了。秋樱就交给你，不管怎样，你以后要好好照顾她。”

谷辰轩道：“我一定会。”

云毅望着他和秋樱往山脚走去，心头在滴血。

利子规走过来，见云毅怔怔地望着他们，心头大是不舍，便问道：“你为什么不把昨晚的真相告诉她，只要你告诉她，你一定可以留住她。”

云毅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他真的可以留住她吗？她愿意为他留下？随后他又问利子规：“不是你逼她离开我吗？你一直想让我受挫，为何改变主意了？”

利子规傲然地道：“因为只有让你永远猜不透我，我才有机会赢你。”

云毅点了点头，道：“你这么看得起我，希望我不会让你失望。”

谷辰轩和秋樱一路走着，秋樱若有所思。

谷辰轩问道：“你有什么心事吗？是不是在想刚才云毅对我说了什么？”

秋樱否认道：“不是。”

谷辰轩停住脚步道：“你别骗我。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快就忘了他，我也知道他并没有忘记你。”

秋樱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谷辰轩叹了口气，道：“我不愿你有任何遗憾，也不想你将来后悔，如果你还记挂着他，便回去他身边，我绝不阻止。”

秋樱摇了摇头，泪眼婆娑地提醒道：“你难道忘了吗？我答应过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我还说过要陪你回空岛看杏花。”

谷辰轩一听，一把将她搂入怀里。

秋樱倚在他怀中道：“我刚刚只是在想萧姑娘去哪了。”

谷辰轩道：“你还担心她？不过既然是云毅救了我俩，怎么我醒来之后见到的人却是她？那时候我问她你去了哪里，她也不愿回答。”

秋樱道：“本来云……云大哥把我们救到瀑布那里，没想到她半夜将你掳去。”

谷辰轩问道：“那你就一个人追来？”

“嗯。”秋樱点了点头道，“我怕她会害你，所以一直紧追着你们，没想到她竟然把你带过去悬崖那边，我……我没有办法，只有试着走那条木桥。”

“唉！”谷辰轩又欢喜又怜惜地道，“我一醒来见不到你，就知道你一定又做傻事，她是故意要害你，那条年久日深的木桥又窄又长，中间没了几截木板，在半空摇摇欲坠，没有十年功夫的人都不敢走过，何况你根本就不会武功。幸好我醒来得早，要是差一时半刻，后果就不堪设想。”

秋樱听他这么一说，回忆起来倒真是心有余悸。

那时她硬着头皮蜷缩着前进，木桥瞬时震荡起来，到了中间她已经是进退两难，蹲在摇摇欲坠的木桥上，她只剩双手紧抓着脚下的木板，眼看随时都会摔下万丈悬崖。在濒死之际，她依然寄希望云毅赶来救她，只要他来救她，她便既往不咎，不顾一切回到他身边。

结果却是谷辰轩及时赶到，飞快将她从桥上救下来，抱到陆地上。那时她就下定决心，这一辈子跟定谷辰轩。

谷辰轩抱着她坐到地上，她躺在他怀里，两人死后重生，分外惊喜，一开口便齐齐问对方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彼此久久凝视，眼眸仿佛被蜜糖粘住，再也难舍难分。

秋樱缱绻旖旎，终于出声道：“辰轩哥，我……我……我以后要跟你在一起，永远都不离开你。”她娇羞地说道，语气却十分坚定。

谷辰轩受宠若惊，忽而放开她，站起来跑到悬崖边上高声呐喊：“我——好——开——心！”欢快之声响彻山谷。

秋樱想起当时的情景，心中倍感温馨。她好奇地问道：“对了，你为什么会那么早醒过来？”

谷辰轩把他搂得紧紧的，他道：“因为我可以感觉到你，只要你有危险，我就感到危险。”

秋樱满足地被他搂着，忽而俏皮地问道：“如果当时我掉下去，你会怎么办？”

谷辰轩郑重其事地回答：“我娘不希望她有一个轻生的儿子，但我宁可立即跳下去陪你。”

秋樱一听，柔声讲道：“我知道你待我好！”

谷辰轩又搂紧她，往她唇上吻去。

秋樱霎时感到心神俱醉，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忽然看见了云毅，他就站在远处望着她，原来他一直站在那里，还是年少时她见到的模样。那个在她荒凉年华里出现的少年，他出神入化的剑法，刺透了遍野的青山，洒落了满地的芬芳。可是到了如今，他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吗？

秋樱眼里那道影子已慢慢模糊，她毅然割断前尘往事，欣然与谷辰轩走到一起，她和云毅的一切终究会成为过去。

08、意外之变险中险

云毅远远跑开了，他知道他不用再回头。倾尽爱，竟是哀，他还能如何？

可是与此同时，另一个女子望着他们，却是无比眷恋。

半年前，她遇到生命里认为的唯一，她想着和他傲啸苍生的情景。当时客栈相遇的那一刻，她也一度以为谷辰轩会喜欢自己，不过仅仅半年光景，一切已超乎她的所料。他们的感情还没开始，她日牵夜挂的那个男人却早已喜欢上她最瞧不起的女子。那个女子是乞丐，还曾经受过她施舍，但是谷辰轩竟为了她甘愿忍受万毒蚀身之苦，梦里梦外叫的还是她的名字，她早已深深地烙在他心里，与他的生命和灵魂融到一起，萧湘女也不知是何感受。

她发足狂奔，直跑回迷雾林，往她姐姐那里去。

萧燕姬看她失魂落魄，便问道：“你怎么了？”

萧湘女伤心地道：“姐姐，我喜欢的那个人不会再喜欢我了。”

萧燕姬冷冷地道：“这有什么，我早就对你说过，既然他喜欢那个叫秋樱的女子，你就不能对她心慈手软，你要把她抓来，扒她的皮，剜她的肉，喝她的血。”

萧湘女摇摇头，道：“可是那样又能如何，他还是不会喜欢我，反而会记恨我。”

萧燕姬恶狠狠地道：“你管他恨不恨你，你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要让别人得到。你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姐姐……”萧湘女望着萧燕姬红肿的眼眶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燕姬答道：“妹妹，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千万别用情太深，只会害苦你自己。”

萧湘女迷惑地问道：“姐姐，你在说什么？”

萧燕姬道：“你知道吗？青哥他竟然……竟然……”

萧湘女询问道：“姐夫怎么了？”

萧燕姬道：“他在外面找了另一个女人，你向我要的冰蟾，他竟然拿去送给那个女人。”她恨得咬牙切齿，接着讲道，“我和他多年的夫妻之情不过如此，这么多年来，如果不是我为他采药、制毒，而且亲自为他试毒，他哪有今日的成就？”萧燕姬扒起衣袖，手臂上露出了累累毒瘤。

萧湘女目不忍睹，她倒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霎时记起掳走谷辰轩那夜时她在月光下瞥见的绝美女子。有些女子纵然不曾见过，但只要见过一眼后便会永生难忘，利子规便是这种女人。

萧湘女又记起在崖顶上她与云毅交手时，那个女子仍站在一旁冷静地打量着她。难怪云毅能够救谷辰轩，难怪谷辰轩可以安然无恙，因为便是那个女子用冰蟾救了他。

她把这一串事连起来后，对萧燕姬道：“姐姐，我想我见过她了。你放心，要是我再瞧见那个女人，一定扒了她的皮送给你。”

萧湘女恨利子规，不仅因为她破坏了姐姐和姐夫之间的感情，更是因为利子规用冰蟾救了谷辰轩，如果用冰蟾救谷辰轩的人是她，她和谷辰轩还是今天这个结果吗？

谷辰轩和秋樱走至嵩山脚下，执手站在一座小山岗上，望着夕阳西下，心里充满了柔情蜜意。

突然，从他们眼底飞过一匹快马，马上的人竟是姚慈。

谷秋二人都是一惊，万想不到姚慈会出现在此处。

“娘……”谷辰轩边追边喊，但毕竟相距甚远，快马又驰骋而去，姚慈哪听得见？“我娘为什么上嵩山？一定是我失踪太久，她担心我所以找到这里。唉，我真是太不孝了！”谷辰轩万般自责。

秋樱握紧他的手安慰道：“大娘不会怪你的，我们快去找她吧。”

谷辰轩点了点头，又和秋樱返回嵩山。

少室山上，一个人影看见了利子规后直奔下阶梯，待他跑至利子规跟前时，利子规已经倚在他肩头啜泣。

云毅向来见惯的都是利子规冷酷无情、尖酸刻薄的一面，此时看她哭得楚楚可怜，哪还是他见过的女黑衣人，他不由得慨叹这个女子对付男人高明的手腕。

他又想到从宰相府开始，自己早已落入她设计的圈套之中。若不是命大，他都不知死了多少次。自然而然，他又想起瀑布前发生的一切，她那美丽的胴体，还有月夜之下的热吻，都只是为了打赢他，令他受挫？他又想到自己决不能掉以轻心，而要时时刻刻防范着她。他一个人的胜败并不打紧，但事关御史府、事关洪大人，甚至于圣上，他就不能有负众望。

云毅待要走开，朱星延问他道：“你怎么找到子规姐？”

云毅还没开口，利子规便替他回答道：“当日我被困在一个瀑布下面，四周都是毒蛇猛兽，我……我不敢随处乱走，幸好得他相救，把我带出来，我才能见到小侯爷。”

朱星延一听，咬牙切齿地问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抓你？”

利子规回答道：“还不是那群攻寺之人。”

朱星延惊异地问道：“他们为何要抓你？”

利子规心中早就想好理由，便毫不避讳地道：“他们说……说宰相府财大势大，敢于天子平分天下，所以要……要……”

“子规姐……”朱星延扫了云毅一眼，惊恐万分地止住她道，“你这句话是死罪来的。”

利子规假装泣道：“我说话一向直来直往，不识好歹，还请小侯爷恕罪。”

朱星延道：“子规姐，你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也不要听旁人胡说，我宰相府两代忠烈，哪能遭人如此诋毁？”他越想越气，恨恨地道，“我定要将那些恶贼碎尸万段。”他又瞅向云毅，板着脸对他道，“你最好把刚才她讲的话全部忘记，不然可有你好看的。”

云毅望向利子规，眼神颇有怪罪之意，这些话她本该私底下对小侯爷说，可她偏偏当着云毅的面讲，令小侯爷对他有了戒备之心。她专门要拉他下水，时时刻刻都要为难他，他有什么办法？

利子规又道：“我本想去嵩阳书院找小侯爷，但是他手下的人说你上了少林寺，我便跟着来了。”

朱星延道：“真是辛苦你。”

利子规询问道：“你不是说要去书院做功课吗？怎么上了少林？”

朱星延道：“父亲说寺内有高僧相助，可以尽快找到你的下落，所以我便来了。”

利子规问道：“什么高僧如此厉害？”

朱星延笑了一笑，已把她带到大雄宝殿，只见寺内所有弟子集于此处正在举行仪式。

云毅见势不妙，上前叫道：“玄能方丈。”

玄能合十，惭愧地道：“云施主，从下刻起贫僧不再是方丈。”

云毅大吃一惊，问道：“这是为何？”

玄能回答：“云施主，贫僧无能，只有让位于师兄玄妙。”

云毅道：“方丈，如今乃多事之秋，少林寺上下还仰仗您主持大局，怎么可说换掌门就换掌门？”

“施主……”玄妙走了过来，对云毅合十道，“这是寺内之事，施主不应该加以阻拦。”

云毅付之一笑，而后问道：“玄妙大师认为方丈之位何人可居？”

玄妙头头是道地回答，道：“能者居之。”

云毅道：“如此说来，玄妙大师认为玄能方丈不能胜任方丈之位？”

玄妙点头道：“确实如此，大家有目共睹，如今外敌可退出嵩山？”

云毅想了一想，又问道：“如果我能退敌，又是少林弟子，可否就有资格继承方丈之位？”

玄妙一怔，疑惑地问道：“施主怎么可能是少林弟子？”

云毅反驳道：“谁说我不是少林弟子？”他走到玄能面前，双手合十道，“玄逸大师圆寂前，说他座下并不收弟子，让我拜方丈为师。”

玄能问道：“这真是师弟的遗言？”

云毅点了点头。

玄妙反对道：“二师弟，你怎可凭他几句话就断定真是玄逸师弟的遗言？”

云毅道：“我打出玄逸大师所教大力金刚掌中的一招，大师就知我讲的并非虚言。”话一完他使尽力道，一掌摧向火烛，大殿顿时昏暗下来。

玄能命人掌灯，点点头道：“这一招‘摧枯拉朽’，是历代先人传于弟子的得意之招，看来玄逸师弟真要你做少林弟子。”

玄妙又反对道：“即便如此，论辈份，还是轮不到你来继承方丈之位，除非你用少林武功打赢贫僧。”

云毅眉头一皱，转过身对玄能道：“方丈，我有话对你说。”

他凑到玄能耳边讲了几句话，玄妙并不清楚，只见玄能一听，叹了一口气，然后对玄妙道：“师兄，你邀后辈比武，本是不合寺规之事，如今外敌侵扰，方丈之位的禅让仪式暂且推迟，等保得少林周全，再进行商榷。”

玄妙咄咄逼人地道：“二师弟，既然后辈不能比武，那就你来比试比试。”

“善哉，善哉！”玄能道，“师兄，难道你想让十年前的事情历史重演？要是你我相斗，让敌人有了可趁之机，那该如何是好？”

玄妙威逼道：“你若不想动武，便让出方丈之位。”

云毅站出来道：“玄妙大师，论辈份我不该和你动武，但是你一定要逼迫方丈的话，作为他座下半个弟子，我只有代劳。”

“你别去送死。”门外响起一阵打斗声，接着一位妇女走了进来，对云毅道，“你别去送死。”

云毅突然在这里见到姚慈，一想便知她是为了找寻谷辰轩而来，但听得她好心提醒自己，便感激地道：“前辈，你要找之人已经下山，你赶紧去追吧。”

姚慈本想直言她专门为找他而来，不过她发现伊夏雪也站在殿内，正冷冰冰地瞧着他们，便只好不再讲话。

玄妙再次问道：“你真要替师弟比武？”

云毅道：“正是。”

玄妙道：“用少林武功？”

云毅道：“好。”

玄能阻止道：“师兄，此举不公平。”

玄妙道：“那如何是好？”

玄能道：“师兄给他三天时间，贫僧把少林武功和他讲一遍，再进行比试。”

玄妙不可一世地道：“贫僧也不想让天下人耻笑我胜之不武，就给他三天时间，不过师弟动作可要迅速，别为了方丈之位让敌人趁机攻寺，那可危险得很。”

玄能带着云毅走出大雄宝殿，云毅问道：“方丈，你刚才说历史重演，难道方丈十年前跟玄妙大师比试过？”

玄能回答：“当年玄妙师兄和朱廉勾结，想要少林寺归顺朱廉，贫僧和玄逸师弟宁死不从，两人共同挫败师兄，令他退隐山林。今日师弟圆寂，贫僧更待一心一意对付邪教，因此才迁就于他。不过适时听你在耳边提醒，少林寺的清誉将毁于我手，贫僧又只能三思而行，没想到最后还是累及施主为贫僧挺身而出，老衲实在惭愧。”

云毅道：“我曾说过必当竭力相助方丈守住少林。”

玄能道：“贫僧信任施主，玄逸师弟果真没看错人，不过叫施主拜我为师，贫僧委实不敢当。我看施主身负绝学，怎么想投入少林门下？”

“实不相瞒，青峨庵的原老便是在下的恩师，从小我便听恩师提及少林乃武学禅宗，佛法精深，在下十分敬仰膜拜，希望有一天得到点化。现在少林寺面临内忧外患，别说在下是奉了皇命，就算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云毅说道，心里想他助少林未尝没有一份私心，他也是为了解云浩之危。

玄能道：“施主太客气，原来施主师属青峨，难怪施主极有慧根，也知道了十年前众门派归顺朱廉之事。”

云毅听玄能如此讲，也不能揭穿这个秘密和大力金刚掌的招式都是利子规告诉给他。他又想她果然料事如神，若不然，方丈之位早已落入玄妙之手，到时整个少林也将受宰相府掌控，他叔叔便真的岌岌可危。

只是，利子规并没很清晰地告诉他各大门派归顺朱廉的内幕，此刻他也不能问玄能，便只有等到退了敌人，守住少林、保住叔父后再好好询问一番。到底是什么仇怨令利子规、朱廉和各大门派都卷入其中？

过了一会，玄能把话题转到比武上面，他对云毅道：“师兄武学造诣惊绝，你用少林功夫击败他，时间紧迫，胜算不是很大。”

云毅听出他话中的忧虑，但既已扛下，哪有反悔的余地，便安慰道：“方丈不必为我担心，我自当尽力而为之。”

姚慈远观玄能正给云毅讲解少林武艺，待玄能走开，她忽然飞身过去，向云毅展开攻势。

云毅惊奇地问道：“前辈是什么意思？”

姚慈道：“你只想着如何用少林功夫打败我就行，如果你连我都打不败，就别去枉送性命。”

云毅放下心，回招道：“多谢赐教。”他把玄能刚才告诉他《易筋经》上的招式一一打了出来。

姚慈看着，也不得不夸赞云毅武学上的禀赋，又想到他有今天如此成就，不知小时候吃尽多少苦头、流尽多少血汗换来。

她待要继续出招，一个侍卫跑过来禀告云毅，道：“云大人，山下有一对年青的男女硬要闯上山来，那个男的说要寻找他母亲。”

云毅望向姚慈道：“可能是谷辰轩他们，前辈快点下山阻止。”

姚慈见云毅并不迈步，脸上也无欣喜之色，便忍不住问道：“秋樱也应该在山下，你为何不去见她？”

云毅轻轻摇了摇头，强作欢颜地道：“不用了，前辈下山去吧，不要让他们等太久。”

姚慈心中一凛，抓住他手臂问道：“你和秋樱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云毅舒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道：“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他抽出手臂，转身又去练功。

姚慈望着云毅越发强劲的招式，清楚他此时正竭力排除内心的痛楚。

她深感歉疚，秋樱和云毅今天有这样的结局，她实在难辞其咎。

当初海上遇险时，她救了云毅，却瞒着秋樱，终酿成他们二人两地分离的结果，以后事情的发展更是超出她的意料。如果秋樱一直陪伴云毅，他也许便不会变得那么无所顾忌。

于是，姚慈又想起了伊夏雪，倘若当日不是她硬逼他们母子不能相认，也许一切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09、祸福无常心千结（一）

姚慈随着那个侍卫走下山去，正好看见伊夏雪迎面而来。姚慈站住了脚，对身旁的侍卫道：“小兄弟，麻烦你下山转告那个少年，就说他母亲得知他回空岛后便也回去了，叫他不用上来。”

那个侍卫听得糊里糊涂，她明明站在这里，为何要欺骗他儿子已经回去，但是既然她这么说，他也只能照样做。

姚慈叫道：“伊姑娘，很久不见了。你是来找我的吧？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

利子规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姚慈道：“宰相府的人三番四次想置毅儿于死地，这次他们又要出手，我知道毅儿有危险，所以赶来助他。”

利子规又问：“你怎么知道？”

姚慈道：“不久前我上过一趟东京，特地去找毅儿和我一个义子，并且暗访宰相府，没想到毅儿早已和宰相府结下仇怨，我不希望他卷入这场纷争，但他偏偏牵扯进来。你可知道，玄妙就是宰相府的人？他此次不仅想争夺方丈之位，更要替宰相府置毅儿于死地。”

利子规镇定地道：“这我知道，他也知道。”

姚慈也问她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利子规回答：“他是奉了皇命保卫少林，而我则为了对付朱廉。”

姚慈并不相信，道：“你们就这么凑巧都上了少林？我想你们一定有事瞒我，毅儿为何会和宰相府的人结下仇怨？他为何非要不顾性命和玄妙比武？”她自问自答道，“因为他叔叔还活在世上，而且就在这寺中。”

“你别乱猜。”利子规暗暗心惊。

“一定是这样，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姚慈激动得连声音都颤抖。

“我不会告诉你。”利子规冷冷地道。

“你不告诉我，我就一间房一间房地搜，一定能把他找出来。”姚慈下定决心道。

“你要找他，莫非还对他留有情意？”利子规讥诮地问她。

姚慈无奈答道：“唉，情意……情意……人都老了，还谈什么情意？”

利子规劝道：“那你就不必执意要找出他。”

姚慈反驳道：“因为我要让他救毅儿，我不能让毅儿白白去送死。”

利子规冷笑道：“你太看低你儿子了。他不会那么容易死，你别瞎操心。”她还想对姚慈说什么，但见朱星延正走了过来，她只得若无其事向他走去。

入夜，利子规走近后院，她清楚姚慈一定会在这里寻找云浩的下落。

正好这时候，云毅也走了进来，他看见了利子规，便问道：“你来这里干嘛？”

利子规想起比武一事，劝云毅道：“其实你不用答应玄妙那个老和尚比武。我仔细想过，他若成为方丈，由他去抵挡那个邪教，伤亡的首当其冲是宰相府的人马，到时你不就可以坐收渔人之利？”

云毅道：“那样确实很好，不过也太冒险，你有没有揣磨过朱廉的用心，区区一个少林真的对他那么重要，他如果守不住退兵就是，还会为了一个眼中钉而损兵折将？”他顿了顿继续道，“到时圣上怪罪我保住嵩山不力，洪大人受到株连，整个少林寺也可能因此被邪教覆灭，我不能因为想重创宰相府就赌上那么多无辜人的性命。”

利子规道：“但是如果你输了，不也赔上自己的性命？”

云毅坚定地道：“只要我云毅有一口气在，我就会去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利子规沉默了，她发现云毅虽然是云浩的侄儿，不过脾气却跟他叔叔一模一样。

云毅见利子规不说话，就问道：“你随便行走，不怕别人起疑？”

利子规回答：“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们。”

云毅问道：“你用冰蟾使他们不省人事？”

利子规道：“你怎么知道？”

云毅轻叹口气，道：“你当初也用这种办法对付我，我怎么会不知道？”

利子规问道：“你还在恨我，气走你心上人？”

云毅无奈地答道：“事到如今，再怪你也没有用。”他仰望夜空，神色落寞地道，“而且，也许是她本来就想离开我，不能全怪你。”

利子规笑了笑道：“你想明白就好。”

云毅又问她道：“不过说起来还是很奇怪，为何你要在瀑布下特意相救？还冒险跟着我去闯迷雾林？”

利子规知道姚慈正往最靠边的厢房走去，再不用多久，她就可以见到云浩。她不能让他们相见，他们若相见，云毅与姚慈必会母子相认，到时她一直竭力隐瞒的秘密都会在云毅面前水落石出，她还怎么用这些秘密来操控云毅？云毅一旦知道秘密，难免京城的官员都会清楚她的身份，那时她还怎么能安然无恙地向宰相府复仇？

利子规灵机一动，看见云毅正望着她，期待她告诉他原因。

忽然，她“啊”的一声扑入他怀里，搂着他的脖颈道：“我在嵩山下佯装被人抓去，就是为了不让你单独冒险，想抽身和你一起对付那个邪教。我在瀑布下面不惜让你看到我的一切，是因为知道你中了剧毒，只有那样才能留住你，用我的冰蟾救你。我对你的心意，我担心你，难道你没有一点明白？”

云毅听着她嗔怨的话，感到像有东西在脖子上蠕动，不禁动了情，低下头去注视她绝美的脸，迎着她秋水般的眼波，心中又惊又喜，但是理智很快告诉他，她哪一句话可以当真。“你又在演什么戏？”他顺手想推开她，却仿佛失去了力气。

姚慈听到声音，果然没有再向那边走，她直直走了过来，看见利子规倚着云毅，顿时火冒三丈，怒斥道：“佛门圣地，还请自重。”

利子规只好离开云毅的怀抱，云毅未想过姚慈会如此动怒，但是想到三更半夜，自己和利子规孤男寡女同处于后院的偏僻之地，却也是大大的不该，便赔不是道：“云毅失礼。”

姚慈走到他面前指责道：“我本来以为你和秋樱分开，是轩儿的不是，没想到你……你……”

云毅被他冤枉，心里苦闷，干脆一口承认道：“是，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姚慈听着，心里反倒不安，同样是儿子，她本该明白他，他爱秋樱并不比谷辰轩少，只是由于一生要做的事情太多，他又善于隐藏自己的感情，是以看来不比谷辰轩无所顾忌、全心全意。她缓了口气道：“云公子，我多管闲事了。”

“前辈怎么还不下山？”云毅问道。

“你可知我怎么会来这里？”她不回答云毅，却反过来问云毅。

利子规的心被提了起来，害怕姚慈说出原因，此刻就与云毅相认，她现在不在乎云毅是否受他驱使，却害怕云浩见到姚慈。利子规忘不了“玉剑双侠”这个曾经在江湖上响彻一时的名号，也清楚云浩不会忘记，否则当年她姐姐和她姐姐的女儿又怎么都为了云毅而死？

云毅道：“我知道前辈是为了寻谷辰轩而来，却不知怎么上了少林？”

姚慈笑了笑答道：“其实我只是误打误撞，去到京城，听闻云公子上了上林，我想轩儿也应该会带秋樱来到这里。现在轩儿平安了，我也安心，可是云公子有难，我也要助助你才好。”姚慈知道这个理由并不充分，便补充道，“况且，我也为云公子惋惜。你和秋樱姑娘本是天生一对，是我管教儿子无方，才让他任性妄为，夺人所爱，我也感到惭愧。”

云毅听她竟然如此讲，心里对谷辰轩那份不快之意也慢慢消除殆尽，便道：“云毅多谢前辈厚爱，我和秋樱的事也不能全怪谷辰轩，是我和她有缘无分。”他口中这样讲，心里何尝不叹息造化弄人，秋樱本该完完全全属于他，是谷辰轩把她从他身边夺走，但如果没有谷辰轩，秋樱也许早没命了。他懂得不能再沉浸在过去的哀思中，转口果断地道：“前辈不用担心我，还是和他们回去空岛。”

姚慈道：“你不用劝我，我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云毅道：“既然前辈执意留下，我去吩咐人收拾厢房。”

姚慈道：“不用了，方丈已经叫人收拾好了。少林如今有难，我也想学云公子为少林出一点力。”

云毅道：“前辈是女中豪杰，在下敬佩，那前辈早点休息，云毅不打扰了。”

他向外走去，利子规叫住他问道：“你为何要她留下？你不怕来者不善吗？”

云毅回头反驳道：“现在这个关头多一个敌人不多，少一个敌人不少，我有什么好怕？而且，你不也经常害我，不也还在这里？”

利子规听他这么说，心中无奈，眨眼间换了另一种口气道：“能够被我害的人，你不觉得荣幸吗？有些男人，我连理都不理。”她嘴角露出笑意，盯着云毅。

云毅不去看她，转身笑着道：“荣幸？我真是荣幸之至。”

09、祸福无常心千结（二）

云毅一走，利子规忽而感到背后一股杀气袭来。她侧过身，见姚慈操起一根树枝向她直刺而来。她轻轻避过，问道：“你想杀我？”

姚慈厉声讲道：“我宁可杀你，也绝不能让你毁了毅儿。”

利子规道：“你怕你儿子会喜欢我？就算他真的喜欢我，你又有什么办法阻止他？”

姚慈一听，怒不可遏，道：“岂有此理，那你别怪我手不留情。”

“慢着……”利子规喝道，“真正要毁你儿子的人你不去找他，却在这里和我拼命，你若真有本事杀我，为何不去救你儿子？”

姚慈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利子规道：“云毅与玄妙一战，你认为云毅会赢吗？”

姚慈心里也没底，停下手问她道：“你说呢？”

利子规道：“我也不清楚，但是我有办法令他必胜无疑。”

“什么办法？”

“在他们还没比试前，先下手为强。”

“你说杀玄妙？”

“咱们未必得杀他，只要让他胜不了云毅便可。”利子规接着道，“我本想把这法子告诉云毅，但你了解你儿子，他是正人君子，根本不屑这种下三烂的手段，而且若被人发现，你儿子还有何颜面在江湖上立足，因此我只有告诉你。”

姚慈觉得她讲得有道理，便又问道：“你有什么目的？会这么好心帮助毅儿？”

利子规道：“我不是帮他，不过要你们对付玄妙，这个老和尚对我有利用价值。”

姚慈道：“毅儿对你也有利用价值，所以你才……才……”她讲不下去。

利子规接上她的话道：“所以我才不惜投怀送抱是吧？”

姚慈又被她激怒，道：“你还有脸面说出来，要是叫他叔叔知道你竟然勾引毅儿，他还不恨死你。”

利子规见好就收，道：“你的话太难听了，你到底要不要救你儿子？”她掏出一包药散交给姚慈，接着道，“我已经探过，玄妙一日三餐、茶水都有专人照管，你若要下毒，只有在夜间他出外练功时直接潜入他房内，这是最容易的方法。”

“唉。”姚慈接过药散叹道，“玉剑双侠晚节不保。”

利子规道：“你若被人发现，就把他引至立雪亭，我和你一起对付他。”

姚慈看着药散，道：“好。”

隔夜，玄妙果真在二更天便出去练功。

姚慈轻轻推开房门，走到桌旁掀开壶盖，把药散倒进去。

就在这时，一股强劲的掌风从背后击来，还好姚慈身子及时左移，那股强劲的掌风击碎了茶壶。

“你终于出现了。”玄妙又一招“天门开阖”，双手合拢向姚慈面部劈去。

姚慈想到玄妙出招狠辣，全无一个出家人的慈悲，若以个人之力苦战下去，一时半刻胜不了，到时暴露身份连累了云毅就不好。她想起利子规的话，飞身往外窜去。

玄妙紧追。

姚慈来到立雪亭，却哪里看见利子规的身影。“难道玄妙早已怀疑夏雪的身份，所以夏雪专门嫁祸我？”姚慈正思索着。

玄妙已追了上来，一招“空无一物”，至刚至阳，势如破竹。

姚慈多年没有习武，不禁有些着急，心想若是当年的玉剑双侠定可击败他。

玄妙又一招“万籁皆寂”使出，这一招掌力十足，姚慈知晓此乃“大力金刚掌”中的绝技，玄妙把它练得目空一切，她若接得不准，极有可能丧命于此。

便在这时，黑暗中出现一个魁梧的身影，挡在姚慈面前，硬硬帮她抵挡住这一掌。一掌接下，黑衫人不由得后退数步，瘫软在地上。

姚慈一惊，过去扶住他，望见他眼神，忍不住要唤道“轩儿”。

玄妙道：“今日贫僧就一起揭穿你们的真面目。”他话未完，忽然缄默，原来一根蚊须针趁他无意间从肩井穴刺入，极寒之气顿时化解他雄浑的掌力，封住他由肩至手的几大穴道。

又有一个黑衣人站到姚慈面前，姚慈认出她才是伊夏雪。

利子规示意他们离开，姚慈听到有脚步声向他们靠近，便扶起谷辰轩往外走。

刚走到半路，谷辰轩不得已停了下来。

“轩儿……”姚慈唤道，手把住他筋脉，但见他筋脉错乱纷杂，不由得喊出口道，“原来你早已有伤在身，还帮我挡下那一掌？”

谷辰轩道：“我绝不能让他伤害娘。”

姚慈叹气道：“你太傻了。”

谷辰轩道：“娘，我在山下等了你一天一夜。”

姚慈道：“我不是叫人跟你说我回空岛了吗？”

谷辰轩摇了摇头，道：“娘，你骗不了我，我没看见你下来，就知道你一定有事，所以我偷偷潜了进来，刚好看见娘蒙着面出去。”

姚慈道：“轩儿，是我连累你，你一定会没事。”

“娘……”谷辰轩气虚地道，“阿樱在山门那里等我，你带我去见她，但莫要让她见到我。”

姚慈道：“轩儿，你别说傻话，娘一定想办法救你。”她拿出一粒定神丸叫谷辰轩服下，让他稍憩片刻。“伊姑娘……伊姑娘……”姚慈听到伊夏雪在近旁，便唤她出来。

利子规缓缓地走近他们。

姚慈问道：“玄妙怎样了？”

利子规道：“蚊须针封住他穴道，他与云毅比武，最多只能使出五成功力，这样你放心了吧？”

姚慈道：“原来你意不在毒上，而是叫我引他出来。”

利子规静静地答道：“下毒哪会这么容易就毒死他。”

姚慈点了点头，道：“不管如何，我还是谢谢你，不过你自己要小心，玄妙恐怕早已怀疑你身份，到时被宰相府的人发现那可麻烦。”

利子规道：“你放心，在他还没有怀疑到我头上时，我一定让他受我所控。”

姚慈望了望谷辰轩，对利子规道：“你可有办法救救辰轩？”

利子规走了过去，望了他一眼，道：“原来是他。”

姚慈奇怪地问：“你认识轩儿？”

利子规道：“当日云毅千辛万苦把他从那个邪教手里救出来，没想到这么快他又剩下半条命。”她见姚慈神色难过，就问道，“他也是你儿子？”

姚慈道：“不是，他是我义子。”

利子规道：“他太自不量力，本不该硬硬去接那一招。”

姚慈道：“他是为了帮我。”

“你救了他也没用，他先前中毒太深，伤未全好，现在受了这一掌，即使能活下来，将来武功尽失，也是废人一个。”

“他不会丧失武功，大不了我把内力输给他。”

“你……”利子规意料不到她会这样做。

“你不知道毅儿和轩儿是我的命根，也是我一生最大的骄傲和安慰。”

“其实要制好他内伤，只有靠少林寺的《易筋经》。但玄妙遭袭，我想他正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我知道还有一个人可以救轩儿。”姚慈忽然想到这个人。

利子规猜出他是谁，便阻止道：“你不能去找他，他要问你为何暗算玄妙，那时你还不实话实说。”

“我会瞒住他。”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想所有人都相安无事的话，现在就得回去少林，今晚的事当没有发生过。”

“那你要我看着轩儿去死是吗？”姚慈生气地反问她。

利子规想了想，道：“我帮你去向他要。”

姚慈反对道：“不是我信不过你，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对付毅儿？”

利子规道：“我和他如今站在同一阵线，我不会对他不利，这一点你总该相信。而且，你也别无选择。是吧？”

“我暂且相信你一次。”姚慈妥协道，“我先把轩儿送走。”

姚慈背着谷辰轩来到山门，远远望见秋樱站在凉亭下，握紧拳头来回地踱着脚步。姚慈唤道：“阿樱。”

“大娘，我没在做梦吧。”秋樱迎了上去，看见不省人事的谷辰轩，却也高兴不起来。“他怎么了？”秋樱哽咽着问道。

“他被人打伤了，咱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他。”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十分安全。”秋樱赶紧道。

姚慈和她来到一处隐蔽的洞穴，拨开重重杂草，只有一丝月光可以爬进洞内。“这个地方作为藏身之处确实很好，你和轩儿就呆在这里，任何人都不要让他发现你们，包括少林寺那些和尚。”姚慈说完，回头要走。

“大娘，你去哪里？”秋樱问道。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明日再来看你们。”

“大娘，怎么才能救辰轩哥？”秋樱赶忙问道。

“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他。”

隔日一早，姚慈又来看他们。她见谷辰轩醒了过来，便走到榻前关切地问道：“轩儿，你怎样了？”

谷辰轩勉强挤出笑容，待秋樱出去取水，他才道：“娘，我知道自己好不起来。”

“别说丧气话。”姚慈喝住他。

“我自己的伤我自己清楚，娘不用安慰我。”

“我不是安慰你，少林寺的《易筋经》可以治愈你内伤，娘一定想办法弄到。”

谷辰轩止住她道：“娘，你别冒险。少林和尚武功了得，你若有闪失，不是辜负了孩儿想娘安然无恙的一番心意？”

姚慈道：“轩儿，你不奇怪娘为何要暗算那个和尚吗？”

谷辰轩道：“娘这样做自有娘的道理，孩儿不需要问。”

姚慈道：“好，你先好好歇息，按时服下定神丸，下次娘来看你时一定带《易筋经》治好你的伤。”

“娘……”谷辰轩从榻上艰难地爬起来喊道，“娘还要为我冒险的话，我宁可一死了之。”

“轩儿，你别做傻事。”姚慈从洞口返回来讲道，“我知道云毅近来在练《易筋经》，他就在少林，娘只是去求他，并不是向那些和尚要。”

“他会平白无故把《易筋经》借给娘吗？如果让他知道是咱们暗算了少林寺那和尚，他能放过我们吗？”谷辰轩担忧地道。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他不是那种见死不救之人，而且，我们暗算的那个和尚是他的大对头，他还要感激我们。”

谷辰轩听姚慈如此讲，稍微放下心，道：“那娘千万要小心。”

姚慈走出洞穴，正好碰见秋樱，秋樱细声问道：“你说云……云大哥真可以救辰轩哥？”

姚慈答道：“那要看他肯不肯相救。”

“嗯。”秋樱垂下头，望着姚慈离去，心里琢磨着云毅到底会不会出手救谷辰轩。当日她告诉云毅说要为了谷辰轩而离开他，今日谷辰轩的性命偏偏又落到他手上。

10、合力挫敌分高低

嵩山上，千佛殿。

云毅换了一身缁衣，走到玄妙面前道：“大师请。”

玄妙双手合十，一招“飞花逐月”，飞身向云毅的头顶逐落。

云毅灵巧躬身，一招“童子拜佛”，避过这当头一棒。

韦虎风道：“大哥的领悟力非凡，区区三天，《易筋经》上的功夫已经耍得有模有样。”

防守过后，云毅随即展开攻势，他明白几天苦练要胜玄妙几十年的钻研，那是不可能之事，唯在“快”字上作功夫。趁着玄妙未舒展毕生绝学时，一招“狂风扫浪”，云毅先发制人，回身斜削，攻敌下盘。

玄妙被逼后退，众人看在眼里，李光道：“我看大哥练了三天已经胜过别人练一辈子。”

玄妙听到李光的话，气愤地加重掌力，那招“万籁皆寂”又使出，若玄妙还是先前的玄妙，这一招重伤谷辰轩的招式，云毅能接得了多少？玄妙毕其功于一役，但是蚊须针在他体内游离，令他竟只能使出一半的功力。

玄妙的这一招已被云毅接住，他不仅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借势横扫，使出的正是玄妙如火纯青的“空无一物”。

一招下来，玄妙心下叹息，不得不另眼相看云毅。

利子规看到玄妙转攻为守，清楚不久之后他便会败下阵来，她望向朱星延，却见他脸色十分难看。

“这老和尚如此不中用，枉我父亲对他甚为倚重，我还寄希望他能找到你下落。”朱星延愤愤不平地对利子规讲道，一气之下竟然拂袖走出大殿。

利子规本想看到最后，不料朱星延走向外面，她不得不尾随他而去。刚跨出门口，她已听到殿内众人的喝彩。

云毅恭敬地道：“大师，承让了。”

玄妙气急败坏，却又没说什么，只是对玄能道：“师弟，这方丈之位还是由你来坐。”说后，便也离开大殿。

云毅走到玄能面前，玄能诧异地道：“几年不见，怎么师兄的功夫倒像退步了。”

云毅一听，心下揣磨莫非玄妙受了伤，刚才与他交手时见他力道并未全使，不然的话他怎能轻易获胜。但是谁可以伤得了玄妙？云毅扫了众人一眼，却没有看到利子规。

“小侯爷，你要去哪？”利子规喊道。

朱星延停下脚步返回利子规身旁，抱怨道：“子规姐，呆在这和尚庙，整天见到的都是秃驴，吃的都是斋饭，可闷死我了。”

利子规见朱星延玩心又起，便问道：“那你想怎样？”

朱星延道：“我还能怎样，父亲要我寸步不离少林，但这么多天过去了，哪见到什么邪教来攻少林？”

“相爷既然要我们留下，那咱们就留下，外面确实也危险得很。”利子规好言好语相劝朱星延，心里倒也奇怪，为何耶律青迟迟不攻打少林？这一点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陪着朱星延闲逛，一直走到山门，忽然有人喊住她，道：“姐姐……姐姐……”

利子规放眼望去，见秋樱正在阶梯下向她招手。

朱星延问道：“她认识你吗？”

利子规回答：“我和她见过一面，当日姓云的就是想找她所以寻到瀑布那里才救了我。”

“原来这样。”朱星延问旁边的侍卫道，“她在那里干嘛？”

侍卫禀告道：“她说有事找云大人，但云大人今日与玄妙大师比武，卑职等不敢打扰。”

利子规道：“你去叫她上来。”

朱星延不满地道：“这姓云的本是我家的杂役，却另投御史台当差，如今又重挫玄妙大师，这人专与宰相府过不去，我父亲也叫我再三提防他，你又何必还管他的闲事？”

利子规装作一无所知，对朱星延道：“原来小侯爷如此恨他，我只是念他对那个姑娘一往情深，况且他也救过我，所以我想成全他们。要是你不喜欢，那我们别理她便是。”

“算了。”朱星延不耐烦地道，“就让侍卫带她去找云毅。”

“慢着。”利子规阻止道，“我还有一事求小侯爷。”她顿了顿道，“这偌大的少林，就只有我一个女子，连个服侍左右的人都没有，我要留她在我身边听我使唤。”

“这有何难？”朱星延道，“你尽管拿她当丫环使唤，我倒想看云毅能把我们怎样。”

“那我去叫她跟咱们回去。”利子规道。

秋樱站在那里，望着利子规与那华服少年窃窃私语，不把其他人放入眼里，她心下又着急起来，好不容易碰到利子规，她会带自己去见云毅吗？直到利子规下了阶梯向她走近，她才平下心来，叫道：“姐姐！”

利子规冷冷地看着她，道：“妹妹不是和情郎离开了吗？怎么会这么好来看姐姐？”

秋樱垂下头，吞吞吐吐地道：“我……我有事找……找云大哥。”

利子规直接问道：“妹妹是他什么人？他怎么会见你？”

“我……”秋樱无言以对，只是恳求道，“求你带我去找他。”

“你找他何事？”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等我见到了他姐姐便知道了。”

利子规猜到了什么事，也不为难她，便道：“那好吧，妹妹既然不说，我也不勉强你。你先跟我来，迟早会见到他。”

“姐姐……”秋樱心急如焚，道，“我片刻都不能耽搁。”说着，竟要垂下眼泪。

利子规看着她楚楚可怜，比起自己来另有一番姿色，担心这副模样朱星延看到了，难免不动心，便道：“妹妹真等不下去，那我也无能为力。”她转身欲走。

秋樱追上去拉住她道：“姐姐，我愿意等，我来就一定要等到他。”

利子规道：“那你擦干眼泪跟我走吧。”

云毅力挫玄妙，让朱廉收服不了少林，也保得叔叔周全，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踏出千佛殿，便有侍卫向他禀告道：“云大人，刚才山门那里有个姑娘急着找你。”

云毅蓦然想起秋樱，他只想到她，便问道：“她有何事？”

侍卫道：“那个姑娘没说。”

云毅问道：“后来呢？”

侍卫道：“后来利子规姑娘看见了，就把她带走。”

云毅大吃一惊，差点以为听错，又问道：“你说谁？”

那个侍卫重复道：“小侯爷和利子规姑娘经过这里，就顺便把她带走。”

云毅像吃了败仗的将军回到房内，心里揣摩着利子规的用意，又想到秋樱急着找他，莫非遇到什么事情？他本与她再无瓜葛，但他永远都忘不了她，他怎能忘怀她曾经待他的义无反顾，他也清楚再也没有人会像她那般爱他。

他不经意间看到桌台上留有几个水写成的字：“五乳峰见！”字迹正湿，留字的人刚走不远。云毅提起精神，一把抹去水迹，抓起无尘剑跨出门去。

他来到五乳峰，看到一身黑衣的利子规正站在那里等他。他本想即刻询问秋樱的下落，但他明白自己越心急，利子规越不会告诉他。云毅揣摩着，终于开口问道：“你把我约到这么远的地方，不知有何贵干？”

“你能把《易筋经》上的武功全都说给我听吗？”利子规挑明问道。

“你开什么玩笑？我曾答应过方丈，绝不向外人泄露《易筋经》上的招式，何况你也知我并非少林弟子，更不应该如此胡作非为。”

“如果不是我帮你，你会这么容易冒充少林弟子，习得《易筋经》？”

“那也是情非得已之事。你以前练了那么多门派的武功，足以无敌天下，也不一定要得到《易筋经》。”

“可如果我不修炼《易筋经》，身上的伤就永远都不会好。”利子规找了一个借口道。

“你受了伤？”云毅半信半疑。

“我用蚊须针封住玄妙的穴道，才令他只能使出五成功力，不然你真以为可以这么轻易打败他？”

云毅深受震撼，关怀之意顿生，走过去温言问道：“你现在怎样了？”

利子规见机又问道：“你可以把《易筋经》传给我吗？”

说时迟，那时快，峰上突然闪出一个人影，积聚凌厉的掌气向利子规头顶击落。

云毅推开她，独力接下这掌气。

利子规十分震惊，喊道：“玄妙！”

云毅已感到玄妙这一掌的劲力比先前的强上一倍，便道：“原来，今早你假装输给我。”

“不可能。”利子规道，“蚊须针不是已经封住你的穴位吗？”

“哈哈，难道你没听过移穴换位之法？”玄妙大笑道，“贫僧等到今日就是要让你们露出狐狸尾巴。”

利子规见云毅吃力，随即抽出他的无尘剑，趁玄妙心无旁骛时，身子贴地斜飞，刺他小腹。

玄妙不得以收回掌力罩住小腹，而后双臂快劈，攻向利子规。他厉声质问利子规道：“你到底是谁？为何潜入宰相府？”

“我要毁灭宰相府！”利子规怨毒地道。

“口出狂言，就让贫僧送你们去见阎王。”玄妙虽然这样说，但他深知此二人联手，招式配合得天衣无缝，要想取胜，唯有在一人身上找出突破口。他加重掌力，使出浑身解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向利子规。

利子规忽然抛出无尘剑给云毅，云毅知道玄妙正专心致志对付利子规，身上的弱点暴露于眼前，此刻便是杀他最好的时机。他把劲力倾注在剑上，如虎添翼般挺剑直前。

玄妙顿感身后剑气如霜，只好誓死一搏，使出“万籁皆寂”，凌厉的掌风逼得利子规不得不后退数步，顿感眼前万物苍芒，一片寥寂。她心下一惊，知道脚下早已踩空，身体直坠深渊。

云毅见势，顾不得去杀玄妙，反而扑向深渊，拉住利子规。待他抓住她的手时，他整个人已经倒悬在崖壁上，脚尖贴地。

“你果然不会看着她死，就让贫僧送你们上西天。”玄妙走向崖边。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云毅本该放手迎敌，可先前跪在叔父膝前发过的誓言陡然萦绕脑海，“叔叔如此护她，她若有闪失，我作何交待？”一想之下，他仍不松手，反而全力拉起她。

利子规在他一拉之下已经一跃而起，却见他身体直下，滑落悬崖。她宁死不愿相信云毅会视她的性命比他重要，她甚至想不都愿去想，只是庆幸自己脱离险境。一招“旱地拔葱”，利子规双手像钳子卡住玄妙双脚，玄妙竟然一下子动弹不得，原来冰蟾出其不意咬了他一口，利子规一心想置他于死地，一把便把他扯下深渊，顿时惨叫之声徘徊于谷。

利子规轻轻跃上地面，想起刚才的惊险，不由得蹲下来舒了口气。忽然她转身向崖下望去，但见云海缥缈、山雾缭绕。“他……真的死了吗？”利子规问自己，瞬时百感交集。“只要可以杀死玄妙，我还能回去宰相府复仇，他一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利子规劝服自己，她站起身来，返回少林。

11、往日如烟

她的心却再也不能平静，云毅死了，那个令她受挫，她一直想要打败的男人死了，她本该开心才是，可她该如何去面对姚慈、面对云浩，还有九泉之下的姐姐？峨眉山的邂逅、宰相府的相遇，还有嵩山上的重逢，她哪一次没有陷害他？他哪一次不知道她陷害他？他都明白，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救她。

她走到云浩房前，见四下无人，便悄悄推门进去，轻轻唤道：“姐夫。”

房子里传来一个声响，道：“是你，你还在少林？”

利子规道：“我是为了姐夫留在这里，那个邪教还没退出嵩山。”

云浩口中念经，眼睛没有睁开，隔了半响道：“只要你们安然无恙，我一人遭劫又有何妨？你快点走吧。”

“姐夫，你有没有后悔过？”利子规用深沉的音调问道。

云浩安坐在蒲团上，心如止水，问道：“后悔什么？”

利子规一字一句地道：“如果当初没有去救伊家遗孤，你今天也就不会落到双脚残废、武功尽失的地步，还有云毅，他也许是你和姚慈的儿子，虽然身为‘玉剑双侠’的后代，不是至高的荣耀，却也是江湖中人人羡慕的事。”

云浩沉寂了一阵，睁开双眼，摇了摇头。他回忆着那些年深日久的往事，道：“二十年前，当我受人之托纵马奔到伊家，于枪林箭雨中望见你十四岁的姐姐抱着一岁的你时，我便知道这一辈子可能要受你们拖累，那时却也打定了主意，就算豁出性命，也要保你们一世周全。”他又继续道，“我带你们回家，可师妹却赌气要和我大哥成亲，那时我心如死灰，看着毅儿出世，直等到你姐姐也快谈婚论嫁了，她有一天忽然握着我的手说她等了我四年，要嫁我为妻。”云浩顿了一顿，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刚刚发生，“我说我一个江湖浪子，怎么配得上她一个豪门千金、大家闺秀，她却摇了摇头，说这一辈子只愿嫁我为妻，否则宁可孤老终生。那时候我很感激，以为可以同她长相厮守。”他的脸上浮起微笑，直到笑容慢慢消失，变得严峻，“后来，如果不是我大哥的缘故，莲心就不会死，还有秋樱……”他哽咽道，“但我能如何？他是我大哥，我还是对不起你们。”

利子规听完后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们，你没有后悔当初救了我们，我知道我姐姐也没有后悔嫁给你，她能遇到你，是她一生最幸运和快乐的事。”

云浩问道：“夏雪，怎么你今天突然问起这样的话？”

利子规想起云毅掉落悬崖，却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云浩，只是道：“没什么，我以前还不了解姐夫的想法，现在总算知道了。”

云浩道：“往事不可追，如今我剃度为僧，了却因缘，你要好自为之，凡事不可过于执迷，希望毅儿也能如此，愿佛祖庇佑他早日退敌。”

利子规走出房门，路过方丈室，听到里面有所动静。

玄能开口道：“善哉，善哉！施主何罪之有？”

接着，响起一个雄厚的声音，利子规一听，内心有说不（奇）出的喜悦，也有说不（书）出的嫉恨，这个声音竟（网）然是云毅的声音，云毅竟然没有死，他永远都不会死。

只见他忏悔地道：“我第一个罪责，就是冒充少林弟子。”

玄能道：“施主是为少林大局着想，力挫师兄，帮贫僧保住方丈之位，施主用心良苦，贫僧岂敢怪罪？”

“云毅第二个罪责，便是杀死玄妙大师。”

“罪过，罪过！”玄妙顿一顿后道，“玄妙师兄本为世外僧人，却偏偏贪恋世俗荣华，甘与朱廉为伍，落得如此下场，却也是罪有应得，你不必自责。”

“我还有最后一项罪责，方丈必然想知道我为何会那一招‘催枯拉朽’，还有如何杀得了玄妙大师，这些都与一个人有关，但我偏偏不能说出她是谁。”

利子规听云毅始终没泄露她的身份，心下宽松之余又有一丝感激。

玄能道：“贫僧猜得出此人来头不小，江湖又有一番风浪，既然施主不肯说，贫僧也不强人所难，希望施主不会看错人，此人能走正道，那便是天下人的福气，也是我佛慈悲。”

利子规心中嗤道：“这个无能的老和尚，只会在这里说三道四，一点用处都没有。枉我对少林另眼相看，他却把我视为毒蛇猛兽。”她怕呆久了会被发现，便想离开。

正在这时，一个和尚急匆匆进门向方丈禀告道：“不好了，方丈，有贼潜入藏经阁盗走《易筋经》。”

玄能赶着出去，道：“快点抓住贼人。”

云毅道：“我陪方丈前去。”

他们赶往藏经阁，那黑衣人已向碑林逃去。他们追至碑林，已快出寺，那个黑衣人陡然扯下面巾，转身对玄能道：“方丈，我急着救人，不得以向贵寺借走《易筋经》，等救完人之后再向方丈谢罪。”

云毅惊讶地道：“前辈，怎么是你？”

玄能道：“李施主想借经救人，为何不光明正大向少林求取，何须偷盗？”

姚慈回答道：“我有难言之隐，等救完人之后一定归还经书。”

玄能道：“李施主，此法不可行，贫僧得罪了！”他飞身欲夺回经书。

姚慈双手攥住经书置于身后，定在那里并不还手。

玄妙停下手问道：“施主为何不还手？”

姚慈求道：“我知道大师是慈悲之人，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望大师开恩。”

“是不是谷辰轩伤还未好？”云毅想起秋樱急着找他，想必也是为了这件事。

“正是。”姚慈没有否认。

云毅侧身对玄能道：“方丈，我相信前辈所言非虚，而且前辈要救之人，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其子谷辰轩当日就是我把他从邪教手里救出。”

“贫僧不是不相信云施主，但《易筋经》事关重大，怎可随便交出去？”

“前辈……”云毅道，“《易筋经》乃少林法宝，请你体谅方丈的难处。”

姚慈忍不住要告诉云毅真相，又有谁能体谅她的苦心？最后她无奈，只有开出条件道：“方丈若肯借经书救我儿，我有办法让少林的形势转危为安。”

“施主真有办法？”玄能诚心问道。

“有，我可以等我儿子康复之后，叫他帮你们一起对付邪教。”她又对云毅道，“云公子早已见识过‘奇门遁甲’之术的厉害，应该知道我并非夸下海口。”

“不错，你讲得不错。”云毅想起空岛一战，缓缓答道。

“大娘……大娘……”秋樱从远处跑来，直奔到姚慈面前。

“少林寺怎么有女子藏身？”玄能问他旁边的一个小僧。

那个小僧回答道：“她是来找云施主的，后来被利子规施主带走了。”

“你怎么自己跑来了？”姚慈问秋樱。

“大娘，你赶紧去救辰轩哥，他们若不相信你，我便留在这里直等到你们归还经书。”

“阿弥陀佛，贫僧怎敢扣留你来威胁李施主？罢了，贫僧就暂且信任李施主一回，请速还经书。”

“为了让他们放心，你还是先留在这里。”姚慈对秋樱道，“谅他们也不敢对你怎样，等轩儿好了我叫他来找你。”

“嗯。”秋樱点了点头，不舍地目送姚慈离去。

云毅望着秋樱心急如焚，知道谷辰轩伤得很重，便走过去问道：“谷辰轩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又受伤了？”

秋樱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哪敢在众人面前讲出谷辰轩是因为暗算少林和尚受伤，所以她只能摇头回答：“我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只是你不肯告诉我。”云毅直言，心中顿感凄凉，却也怕被她看出来，便没有追问下去。“你走吧。”云毅叫她出寺。

秋樱也想走，但想了想还是下决心道：“我既然答应大娘留下来就不会走，他们一定会归还经书。”

“那随你吧。”云毅不去看她，对玄能道，“方丈，既然她不想走，就恳请你找个地方安置她。”

秋樱想起利子规与那个小侯爷言行甚密一事，正打算问云毅，但云毅没想再搭理她，她只好迟迟地随一个僧人离开。

“云施主，你先前所指那个会‘摧枯拉朽’招式之人莫非就是？”玄能暗指姚慈。

云毅明白他所指何人，便否认道：“方丈误会了，那人不是李前辈。”

“贫僧多疑了，差点错怪李施主。”

“是我不好，偏偏答应那个人不能泄露她的身份。”

“想来贫僧也可以慢慢猜出那个人是谁。”

“若是时机成熟，云毅一定告知方丈。”云毅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便问玄能道，“对了，方丈可知当年众门派归顺朱廉的内幕？”

“原来施主并不清楚，你跟我来。”玄能把云毅带进一间密室，俩俩坐了下来。玄能开口道：“自我朝开国以来，太祖太宗皇帝大力修文偃武，江湖各大门派逐日没落，到了近十年来，甚至很多门派纷纷瓦解。”云毅点了点头，听玄能娓娓道来，“但其中却有几大门派保存下来，朝廷并没有打击他们，他们占据川蜀之地，名噪一时。”

“方丈所指的应该是青峨庵、蜀城观和唐门这些门派。”

“不错，这几大门派之所以能生生不息存活下来，是因为背后有一个人撑腰。”

“想必此人是朱廉。”云毅说道。

玄能点点头继续讲道：“十年前，各大门派与少林都收到一封朱廉的密函。”

“密函所写的是何事？”

“朱廉要动用江湖人士去杀两个人。”

“什么人？”云毅神经一下子绷紧。

玄能道：“其中一个叫伊夏雪，另一个是名震江湖‘玉剑双侠’之一的云浩。”

云毅追问道：“朱廉为何要杀他们？”

玄能摇摇头道：“贫僧不愿见到朱廉滥杀无辜，誓死不从师兄的劝告归顺朱廉，因此也不知其中秘密。”

“朱廉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收服各大门派去杀人？”

“据贫僧猜测，朱廉收服各大门派，不仅意在对付这二人。”

“方丈是说朱廉还有更大的图谋？”

“善哉！善哉！”玄能合十，没有说下去。云毅自也猜出是何种巨大的图谋，沉思了一阵，听玄能接着道：“奇怪的是，朱廉收服的几大掌门在五年前忽然失踪。”

云毅想起了青峨庵前任掌门尘慧，便问道：“方丈可知道为什么？”

玄能道：“贫僧不知，但云施主你是越来越靠近答案。”

云毅被他这么一提醒，心中一些疑团渐渐打开，利子规为何会那么多门派的武功，最有可能的是与这几大掌门的失踪有关。他又想起当初在峨眉山上她用魔音困扰众人、用血疗养身体等，不由得惊叹她非同寻常的际遇。

难道利子规就是当年朱廉派人去追杀的伊夏雪？叔父姑念她是伊家后人，才如此袒护她？而她也才会多次出手相救叔父？

云毅思绪如潮，但他不明白利子规为何也会少林武功，便又问道：“方丈，贵寺的武功秘籍可曾流失？”

“大约也是五年前，当时贫僧和师弟在闭关修炼时，有人曾经用计潜入藏经阁偷过经书，不过侥幸没盗走《易筋经》，先前云施主使出那一招‘摧枯拉朽’，贫僧也怀疑过是云施主或者云施主周围的人盗过经书，但与施主相处多日，贫僧清楚施主不是那种人。刚好李施主入阁盗经，贫僧才会怀疑到她头上。”

“原来如此。”

“云施主……”玄能停顿了一下问道，“如果贫僧猜得不错的话，同是姓云，云施主与云浩云大侠必有莫大的关联。”

“云毅不瞒方丈，云浩正是在下的叔父。”

“唉！”玄能听后合十道，“昨日因，今日果，善恶终有报。荣华富贵，过眼烟云。功名利禄，尽归尘土。”说后站了起来。

云毅仔细咀嚼其中深味，心中有无限感伤，待玄能要走出房内，他暂且放下这些念头，又起身问玄能道：“方丈当年可有保留朱廉的密函？”

玄能道：“密函早被玄妙师兄销毁。”

“云毅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方丈，‘玉剑双侠’中的另一侠指的是？”

“令叔没告诉云施主吗？另一位便是云浩施主的师妹，姚慈姚施主。”

云毅知道自己的生母就是姚慈，她与叔父却是江湖中驰名远扬的“玉剑双侠”，其中有何缘故，叔父并没有告诉他，想到这里，云毅双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12、人心难测何以堪

待他回过神来，方自离开密室。想到从昨日杀玄妙到此刻却也是累了一天，便回房休息。

刚睡到一半，云毅听到和尚在外面高嚷：“方丈被打伤了。”

云毅冲了出去，见一个青影从半空掠过。他正打算去追，利子规出现阻止他道：“你去看看玄能的伤势，我去追。”

云毅道：“那你小心。”

利子规追着那个青影，直到出了少林寺，那个人影忽然停住脚步说道：“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难道你闯入少林就是为了见我？”

“不错，你为什么会上少林？”耶律青并不好气地询问她。

“你这是在质问我吗？”利子规毫不妥协。

“你可知我为何迟迟不攻入少林？”耶律青瞪着她，仿佛想要看清楚她，之后继续道，“那是因为我在揣摩你的心思。像你这种厉害的女子，尚不动心思，所有的男人都围着你团团转，你若动一下心思，整个世界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利子规听后冷笑道：“算了，你为何不说少林的守卫固若金汤，你畏惧宋廷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却反而在这里说是为了揣磨我的心思？我的心思岂容你来揣磨？”

耶律青道：“好，那我问你，宋廷派来护卫少林的那个人叫云毅是不是？”

利子规回答：“是。”

“云毅当日中了我的毒后还能安然无恙上迷雾林，是因为你救了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用我给你的冰蟾去救我的敌人，你还有什么好说？”耶律青气得连肺都要爆炸，若眼前之人不是利子规，恐怕早已丧命在他的毒掌之下。

“是，我是这样做。”利子规一口承认，之后接着道，“那是因为我恨他，恨得要命，我不会让外人杀了他，而要亲自动手，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你真的恨他吗？”耶律青不太相信利子规的话。他从萧燕姬那里得知利子规和云毅一起去了迷雾林，顿时感到受了莫大的欺骗，他什么都能容忍，却不能容忍利子规待他无情无义。

“除了恨之外别无其它。”利子规脱口而出，心里却也在问自己，她对云毅真只有恨吗？

“你为何恨他？”耶律青松缓了语气问她。

利子规缓缓地道：“我告诉你一个故事，你便会知道我为何恨他。”她见四下无人，就安心地道，“当我还是六岁的时候，朱廉继续追杀我和姐姐，我们本可以过着安详的日子，是云毅的父亲向朱廉告密，透露我和姐姐的下落，害得我们又得逃亡。姐姐本来有幸躲过一劫，但朱廉丧心病狂，竟拿我姐夫的侄儿，只有四岁的云毅来威胁我姐夫交换我们。姐姐那时抱着刚满月的女儿，为了救云毅，自甘暴露藏身之处，又为了不连累我姐夫和云毅，她不得以抱着女儿投崖自尽。如果不是云毅一家，我姐姐就不会死，我也不会一无所有。”

她恨得咬牙切齿，耶律青走过去，轻揉着她双肩道：“他那么可恨，你确实该亲手杀他，但你为何说不到时候？”

“因为他可以帮我对付朱廉，只要能帮我对付朱廉的人，就算是我的敌人，我也不在乎，等宰相府灭亡后，我就一剑杀了他。”

“可我不愿你受任何委屈，更不能让其他男人多看你一眼。你说，他用什么眼光在看你？他是不是想要拥有你？”他霸道抓紧她胳膊，要把她搂入怀里。

利子规推开他，嘲笑道：“我怎么知道他的心思，但你也别有非份之想，我可不想被你夫人活生生吞进肚子。”

耶律青道：“燕姬伤你是她不对，但你要明白，我对她只有恩义，没有情意。”

“好了……”利子规冷冷打断道，“这是你们夫妻俩的事情，我可不想管。”

“你一心对付朱廉，我一定助你，我会尽快拿下少林。”耶律青说道。

利子规一听，心被提了起来，口中却毫不在乎地道：“那我倒要看看，是你辽国的王爷厉害，还是宋廷的小吏厉害。”

“我不会让你失望。”耶律青在她耳际边轻轻讲道。

利子规加紧步伐走回少林，她已打定主意，在耶律青还没攻进少林之前，先转走云浩。如今玄妙已死，朱廉没能控制少林，她能轻而易举带走云浩。

她走至少林桥，见云毅赶了过来，他一看到她就问道：“你没事吧？”

利子规漠视他殷切的问候，冷冷回答道：“没事。”

云毅又问：“你可看清他的面貌？”

“我和他两次交手，都只看到他影子一闪而过，之后他便放毒物攻击，还好我有冰蟾在手。”利子规找借口隐瞒真相。

“你以前见过他？”

“你忘了上次在瀑布前我怎么知道你中了剧毒，就是因为之前见过他用瘴蜂突袭你们。”利子规不断圆对云毅说过的谎。

云毅想起瀑布前发生的事情，想到她不管何种居心却也始终救了他。她为了救他，竟然用□的身体留住他，一念至此，他心中便有股莫名的感动。“无论你是利子规还是伊夏雪，我都会和你一起对付朱廉。”云毅坚定地对她道。

利子规脸色微变，云毅竟然知晓她的身份，她若即刻否认自己并非伊夏雪，却更像是在掩饰，所以她干脆抬起眼来静静地盯着他。

云毅并不期望她承认，见她盯着自己，却也不好与她对视。他对她道：“玄能方丈伤势并无大碍，但我想那个邪教就要动手了，咱们先回少林。”

利子规和他抄小径回寺，一路上她忍不住问他，道：“你怎么没死？”

云毅回答：“多亏了这把锋利异常的无尘剑，我及时刺入岩壁，之后再慢慢爬上来。”

利子规道：“你怎么得到这把绝世好剑？”

云毅道：“是洪大人相赠予我。”

“你就是为他效力？”

“洪大人清廉高洁，刚正不阿，才敢把我从朱廉手上救出，我有幸得到他的赏识，自当义不容辞为他效命。”

“听你这么说，他倒是一个好官？”

“若不是好官，我也不会追随于他。”

“你会把我的身份透漏给他吗？”利子规停下脚步慎重问道。

“洪大人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如果你是伊夏雪，他听到伊家灭门的惨案，更会帮你对付朱廉。”

“我不是伊夏雪，也不是伊家后人。”她抽出一条匕首直跑上去挂在云毅脖子上，厉声道，“你若向他泄露我的身份，终有一天传入宰相府，我还怎么复仇？”

“你既然恨朱廉，洪大人也在暗查朱廉的阴谋，咱们应该联合起来是不是？”

“我不相信任何人，你若要忠于你那个洪大人，那我现在就杀了你，免除后患。”利子规作好刺入他脖颈的手势，只要云毅不应承，她即刻就动手。

正在这时，寺内想起洪亮的钟声，急促如同雨下。

云毅忧虑地道：“不好，邪教恐怕攻上山来了。”

利子规未料到耶律青会如此迅速，她放下匕首道：“我去转走你叔叔。”

“没用的。”云毅道，“我早已劝过叔叔，他不愿离开少林，你自己走吧。”说完后他的人影便消失了。

利子规回去找朱星延，路过西面接待宾客的禅房，秋樱叫住了她，紧张兮兮地问道：“姐姐，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众人都往大雄宝殿那里去？”

“你还没走吗？”利子规有点惊讶，先前她故意叫秋樱去碑林，以为姚慈拿到《易筋经》后她也会离开，没想到她还在这里。

秋樱没有提《易筋经》一事，只是道：“我在这里等谷辰轩。”

利子规道：“妹妹，邪教恐怕要攻进少林，到时你可要自己照顾自己。”

“秋樱姑娘……”李光走了过来打断利子规的话，他吩咐道，“我们大哥叫你别随处乱走，如今形势危急，若碰到危险就往后院的禅房躲去。”

利子规见云毅始终顾念秋樱，还叮嘱她危险时就躲进后院，后院是云浩的居住之地，云毅把秋樱的性命与他叔叔等同，利子规一念至此，顿觉恼火。

秋樱见利子规板着脸孔，冷眼相对，她怕利子规误会她和云毅藕断丝连，刚要解释，朱星延跑着过来喊道：“子规姐，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你很久了。”

利子规立刻换了脸色，温言道：“哦，我闲来无事，就来找妹妹说几句话。”

朱星延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对她道：“子规姐，你不必闷了，咱们今天就打道回府。”

利子规好像没听清他的话，问道：“你说今日就要离开少林？”

朱星延道：“不错，现在这里这么危险，父亲叫我们回家，而且我已经请父亲尽快筹办我俩的婚事。”

秋樱听到“婚事”二字，迷惑地望着利子规。

利子规甩开朱星延的手，不依不饶地道：“小侯爷不是说要替我出口恶气对付那个邪教吗？怎么就走了？”

朱星延吞吞吐吐地劝道：“子规姐，这是父亲的意思，我们不得不遵照。”

利子规赌气地道：“我不愿就此罢休，你要走自己走。”

朱星延道：“你不知道，邪教就要攻上来了，咱们不能留在这里。”

“我们若这么离开，别人还不耻笑宰相府懦弱，是缩头乌龟，就连妹妹都会瞧不起我。”利子规故意指着秋樱说。

秋樱哪料到利子规会提到她，她想说她怎么会瞧不起利子规，她敬她如同天仙，但由于在思索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以致她没有出声。“姐姐真的会和这个小侯爷成亲吗？她不是喜欢云大哥吗？怎么要抛下他？”她替云毅难过，也想问个明白，便鼓足勇气对利子规道：“姐姐，你不能就这么离开。”

朱星延见秋樱出言阻止利子规，很是生气，却也不好在利子规面前发作。

李光一直站在一边，听着他们讲话，又见秋樱莫名其妙掺和进去，就忍不住劝道：“秋樱姑娘，别人的闲事你管它干嘛？”

秋樱见到李光待利子规的态度甚是冷淡，心中更觉奇怪，只恨不得立即问清楚利子规。

正好这时，外面有侍卫向朱星延禀告道：“小侯爷，云大人有请。”

朱星延不耐烦地问道：“他找我何事？”

侍卫道：“云大人请小侯爷务必过去一趟。”

朱星延对利子规道：“你去收拾一下，咱们越早走越好。”说完，他不大情愿地随着侍卫往大雄宝殿走去。

李光见秋樱迟迟站着不回房，担心她乱跑遇到危险，便催促道：“秋樱姑娘，外面够乱的，你没事就往房里呆去，不要凑热闹。”

秋樱道：“李大哥，你去忙你的，不用理我，我跟姐姐说几句话后就回房，绝不给你们添麻烦。”秋樱说着，望向利子规。

“怎么女孩就有那么麻烦？”李光不再理她，径自离去。

秋樱走到利子规身旁，问道：“姐姐，你真的要走吗？”

利子规没有回答，心里却也在盘算如何应付朱星延。“你也看到了，我是不走不行。”利子规敷衍道。

“姐姐，你心里喜欢云大哥，便不应该离开他，何况还要跟那个小侯爷走。”秋樱为云毅打抱不平。

“妹妹，既然你决定离开云毅，便不该还来管我和他的闲事。”

“姐姐……”秋樱没有退缩，继续问道，“刚才那个小侯爷说要和你谈婚论嫁，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利子规承认道。

“你不可以这样对他。”秋樱受了刺激，一把抓住利子规的手臂，悲哀地道。她没有和云毅一起，心头总觉得亏欠他，就算是云毅先负于她，她还是认为自己对不起他。如今再也弥补不了，她只愿利子规与云毅幸福，那她就再也欢喜不过。

利子规不想被她纠缠，更怕她与云毅的事不小心传到朱星延耳里，到时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干脆她狠下心，不再隐瞒地道：“你错了，他根本不在乎我怎样待他。”她逼视着秋樱双眸，残酷地笑了笑道，“我从来没喜欢过他，他也从来没喜欢过我，以前那些都是我骗你的，是我设计他，拆散你们，由始至终他最在乎的人是你。”

说完之后，她心里十分舒坦，因为这些话就像利刃一样刺入秋樱心里。利子规见她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痛苦，她忽而感到快意，能伤云毅最在意的人比害云毅更加解恨。

秋樱慢慢放开利子规，双腿一屈，瘫软在地上。为何她要来少林？为何要她知道真相？云毅并没有辜负她，是她辜负了他，她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她仿佛又看到他无数次望着她时黯然神伤的表情，是她对不起他。

13、出谋画策齐心力

她一个人静静蹲坐在地上，欲哭无泪，不到一刻，李光又走过来喊道：“秋樱姑娘，大哥有事叫你过去大雄宝殿。”

秋樱随着他来到殿内，只见官兵、僧人齐聚一堂，神色严峻，再仔细看，原来谷辰轩和姚慈也在这里。

姚慈道：“方丈，是我不好，竟叫人在我为轩儿运功疗伤时夺走了《易筋经》。”

玄能问道：“李施主，你可知夺经之人是谁？”

“我知道她是谁。”谷辰轩替姚慈回答，“我会拿回经书归还你们，并且信守家母的承诺，与你们对抗那个邪教。”

秋樱听到谷辰轩的话，心里欢喜地想道：“他好了，他没事了。”她抑制住内心的狂喜，轻步走了过去，不想过于冒然打断他们的谈话。

谷辰轩看着她向他走过来，凹陷的双眼才熠熠发光。

秋樱瞧着他面容憔悴，怜爱之心顿起，恨不得马上过去抱住他，和他倾诉相思之苦。但是利子规的话又浮现在她脑海里，云毅最在乎的人是她，他一直爱她。

秋樱没心思去听他们谈话，她把目光慢慢移到云毅脸上，她曾经不顾一切去爱他，为了他伤心，但是她捉摸不透他，此时他是众人的焦点，可在她眼里却更像一个陌生的英雄，她似乎未曾真正了解过他。

云毅也完全没注意到她在看他，或许他故意不去看。如果他看到她正以一种陌生而又敬畏的目光在望着他时，他会不会难过？

秋樱忽然横下心来，她要忘记云毅，她不能辜负谷辰轩，在她生命中最煎熬的日子里，如果不是谷辰轩，她早就死了。秋樱记起曾经问过谷辰轩喜不喜欢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谷辰轩毅然跟她说，只要他爱的人喜欢，他也会喜欢。想到这里，她感到心头一片暖和，又把目光移向谷辰轩。这时，她方清楚他们在讲什么。

只见云毅道：“敌军屯兵山下，如今泉眼又被下毒，水源不足，咱们若不能在这一两天内制敌取胜，时间一长，敌军就会攻上山，少林寺可就难保。”

“但除了下山和他们硬拼外，还有啥办法？”韦虎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硬拼是下下之策，敌人的毒攻非常厉害，咱们有再多人马，恐怕也只是枉送性命。”玄能想起了玄逸，不由得叹息。

“方丈……”云毅镇定地道，“我倒不认为敌人的毒有多可怕，我去过迷雾林，敌人使毒也只能限在某片区域，不可能由始至终都用毒攻击我们。”

“不错。”谷辰轩接上他的话道，“我见过她们制毒，制毒需要耗费大量的心血，嵩山不是那个邪教的根据地，我们人多势众，她们没那么多毒对付我们。”他顿了一顿继续讲，“而且，敌人的毒也是由敌人来控制，如果我们控制了敌人，她们的毒也就没什么可怕。”

“依谷施主所言，该如何是好？”玄能问道。

“敌军屯兵山下，我可用奇门遁甲之术令她们攻不上来，也令她们退不出去，但你们要想办法带人下山，直捣迷雾林，攻破他们的藏身之处，这点至关重要。”

“贫僧知道有一条隐蔽的小径可以绕过敌人的屯兵。”

“我也知道那条小径，便由我带着人马去攻迷雾林。”云毅开口道。转身他对着众侍卫下令，“你们一部分人跟我去攻迷雾林，剩下的留下由谷公子调遣，镇守少林。”

“云施主，贫僧随你同去。”玄能道。

“方丈，不可。”云毅扫了一眼大殿，道，“寺内僧人众多，你还是留下来主持大局。”他又对李光道，“你也留下来，虎风跟我走。”他转眼望向利子规，利子规读懂他眼中的嘱托之意，她虽然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但在这危机时刻却是心照不宣。

朱星延拉着利子规道：“既然有条小径可以绕过敌人的屯兵，那我们也下山。”

“小侯爷……”云毅走过去道，“你是金贵之躯，那条小径陡峭崎岖，恐怕不适合你走。”

“你……你少唬人，你要我们留在山上陪葬是吗？”朱星延又急又怒。

韦虎风吼道：“你宰相府做了坏事想一走了之，没那么容易。”

朱星延争辩道：“你一个狗奴才竟敢含血喷人，我早说过，那些泉眼并非我手下的人泄露出去。”

韦虎风振振有词，道：“那些泉眼本来就十分隐蔽，哪会这么容易被发现，而且看护泉眼的僧人侍卫都提到宰相府的人最近经常在那一带出没，你还狡辩？”

“我凭什么要害少林？”

“你心里清楚。”

“放肆。”朱星延没受过如此的窝囊气，他忍无可忍要去拔他下属的刀。

利子规上前阻止道：“小侯爷息怒，佛门圣地，不可胡来。”

云毅又道：“小侯爷，如果你真要离寺，我也不会阻拦，你现在就带走你的人下山，反正山上的水也支撑不了几天。”

“哼，你要我去送死，我偏偏不去，”朱星延六神无主地道，“我……我要叫人找父亲来救我。”他跑出大雄宝殿，利子规跟着出去。

云毅面向众人道：“事不宜迟，咱们立即行动。”

众人纷纷散去，云毅也回禅房收拾行装，待要出发，姚慈还不忘来提醒他道：“你自己要小心。”

“前辈也是。”云毅顿了顿道，“前辈难得一家团圆，没想到连累了你们，我深感不安。”

“你不必客气，是我把《易筋经》弄丢，自有责任把它寻回。而且我先前答应过方丈要相助少林，便不能出尔反尔。”

云毅拱手道：“我替整个少林寺，还有朝廷多谢你们仗义相助。”说完后，便带着侍卫和武僧匆匆离去。

姚慈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心中不禁感慨道：“娘欠你的实在太多了，若不是内力尽失的话，我定要陪你走一趟。”她转眼又想，“我欠轩儿也很多，他是为我留在少林寺的，随时都可能赔上性命，还要牵扯上秋樱。”

元祖殿内，谷辰轩正在与众僧商讨布阵之法。

他仔细地看着地势图，玄能望着他道：“谷施主，贫僧明白要在短短一两天内利用奇门遁甲之术设阵，并非一件易事。”

“我的担心并不在此，山间道路险峻，云雾缭绕，丛林遮掩，倒是很好布阵，只是我怕敌方若是有人也懂得奇门遁甲之术，那破阵就轻而易举。”谷辰轩想起史韶华攻破空岛，不由得心寒，他喃喃自语，道，“我不能再犯以前犯过的错误，但奇门遁甲之术若不按平常布局，又该如何？”

玄能看出他正冥思苦想，便点化道：“谷施主，贫僧倒看出你的奇门遁甲之术与佛理禅学有共通之处。”

谷辰轩道：“方丈修为高深。本来世间百道，殊途同归。”

玄能称赞道：“好一句殊途同归，谷施主，贫僧带你去参观一个阵法，凭着施主的悟性，或许能别树一帜，创立出一个更完善的阵法。”

谷辰轩想了想，道：“方丈莫非要带我去看的是贵寺的十八罗汉阵。”

玄能道：“正是。”

来到罗汉堂，只见十八罗汉一层叠着一层，俨然一座小山屹立于地。众僧手势迥异，有作伏虎状，有作降龙状，千奇百怪，但身体纹丝不动，脸色始终如一。

玄能走上前合十道：“众僧列阵。”他回头对谷辰轩道，“谷施主，可要身临其境体验一番？”

谷辰轩喜道：“求之不得。”

他刚迈入一步，阵顶的骑象罗汉和降龙罗汉使出骑象拳和降龙掌向他头顶横劈而来。

谷辰轩不由得仰头接招，又有芭蕉罗汉和探手罗汉贴地斜扫，袭其下盘。

谷辰轩丝毫没有喘息的机会，他只觉得眼花缭乱，有无数武僧排山倒海而来，招数变幻，阵势莫测。他暗暗心惊，屏息察看，蓄积劲力待发。一招“自投罗网”，他上半身已被举钵罗汉擒住，众僧以为他胡乱出招，并无实才，没想到他却是以巧取胜，一招“暗渡陈仓”，他身子像鱼滑落，举钵罗汉抓他不住，反而被他一招“偷梁换柱”，勾住双脚摔向挖耳罗汉。挖耳罗汉侧身避开，谷辰轩料到他中计，上前顺势捏住他锁骨，令他动弹不得，而又把举钵罗汉踢向长眉罗汉。

他悖于常理出招，连远观的玄能看了，也点头赞赏道：“谷施主做事善于变通，自有一套，也是难得的奇才，看来破阵并无困难。”

过完十八罗汉阵，谷辰轩心中疑惑：“为何我重伤之后，内力并无大减，反而增强，倒是怪事。难道少林寺的《易筋经》真有那么厉害？”他并不晓得姚慈已把几十年的功力传于他，只道是经书的作用。

“谷施主，你年纪甚小，却能一举击败十八罗汉，实属不易。”

“方丈客气了，我只是侥幸取胜而已。”他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当务之急不容他去细想内力大增一事，他只想着如何布阵。

“谷施主，不知这十八罗汉阵可对你有所帮助？”

“贵寺的十八罗汉阵变幻万千，实虚莫辨，今日一见，茅塞顿开。”他接着又说道，“我想我已经知道该怎样更好布局。”

他立马叫人去伐树造林，移土设墩，从山门方圆百里，在各险要之处埋下人马，设立重重关卡。“我必须另谋新法，不能再按空岛的格局。”他凝思着，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他一笔一划地在禅房内绘制图纸。

直到秋樱站到门口，他猛地抬起头，才搁下笔，走过去牵住她的手。谷辰轩歉疚地对秋樱道：“我来这么久，都没好好跟你说过一句话，你不会怪我吧？”

秋樱摇了摇头，柔声道：“我知道你身负重任，所以没空理睬我，我也本不想打扰你，但我……我……”她只恨不得向他倾诉衷肠，但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谷辰轩看着她涨红了脸，便微笑地追问下去：“你怎么了？”

“我要走了。”秋樱羞涩地转过身。

谷辰轩看她真的要走，才一把拉住她搂入怀里，温言道：“你现在走了，那我又只能想你了。”

秋樱从他怀里出来，不好意思地道：“佛祖面前，怎么可以如此，这是对佛祖不敬。”

谷辰轩轻轻地笑道：“佛祖若有灵的话，见到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会替我们高兴才是。”

几次死里逃生，谷辰轩更加珍惜与秋樱来之不易的感情，无论如何，只要能与秋樱相守，眼前便是龙潭虎穴他都毫不畏惧，他骨子里有对她深深的缠绵，秋樱也看了出来，不由得满心欢喜，仿佛第一次识得心灵相通的喜悦。她慢慢淡忘了云毅，那个峨眉山上的少年，那曾经的剑影波光，都成了过往。

姚慈站在院子里，透过房门看到谷辰轩和秋樱一人执着笔，一人在旁研磨，两情欢洽，其乐融融。她心中想着：“轩儿与她一起总算是得偿所愿，希望他们能长相厮守，再无遗憾。”她转眼又想，“还好毅儿不在这里，不然看到他们这样……唉，毅儿定是认为世上再无牵挂关怀他之人，却不知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他。”他心里唤道，“毅儿，你现在在哪里？”

14、拭血问剑

云毅此时就在攻往迷雾林的途中。他料到谷辰轩已顺利困住了敌人，才使他深入垓心时没有遭遇多少人马。

攻入毒林时，他吩咐人披上护甲，谨防毒蛇，戴上口罩，减少毒气袭入。

那群花衣女子以为少林寺被围得水泄不通，未曾想过竟有一路人马闯了进来。他们全身武装，看来早有准备，众女不免岌岌自危，小奴赶紧去通报女主人。

萧燕姬听后大为吃惊，问道：“他们可是和尚？”

小奴惊慌地回答：“有一些是，不过领头的那个人，我看他虽然戴着口罩，却像极了上次闯入迷雾林的那个男人。”

这时，耶律青从外面走了进来，萧燕姬见着没好气地道：“自作自受。”

耶律青没留意她的话，而是紧急询问道：“燕姬，你这里还有多少人马？”

萧燕姬冷冰冰地回答道：“我的人马不都被你调去攻寺了吗？”

耶律青道：“燕姬，你再分一部分人来，我那些人马被困在少室山中，没了联系。”

萧燕姬一听，大为惊骇，站起来讲道：“青哥，你遇到劲敌了，你可知有一路人马已闯入毒林。”她仔细衡量了一下，又道，“我不能发兵给你，不然迷雾林将无固可守、不攻自破。”

耶律青暴跳如雷，道：“岂有此理，你制了那么毒是干什么用的？”

萧燕姬道：“毒物再多，也无法赶尽杀绝，他们有备而来，你能怎么办？而且……”她生气地问耶律青道，“你可知今日闯入迷雾林的人是谁？”

耶律青从她的神色中料到了那个人，他恨得牙痒痒，但在妻子面前还是忍气吞声。

萧燕姬自问自答，道：“是云毅，他是云毅。当初你一听到我对你说他和那个妖女上迷雾林，你就想方设法查清他的身份，今天他就站在你面前，你能拿他怎样？”

“我去杀了他。”耶律青捏紧拳头道。

“你杀得了他吗？那个妖女的心上人，你杀得了他吗？”

“你住口。”

“你要我住口，我偏偏说下去。你想着那个妖女，可是那个妖女偏偏喜欢那个小子，不然当日为何会跟他上迷雾林？难道你看不出来？她骗了你。”她咄咄逼人地讲道。

耶律青苦口婆心地解释，道：“我跟你说过，我……我没有喜欢那个妖女，你为什么偏偏要误会我？”

“你不喜欢那个妖女？”萧燕姬质问道，“哼！到底是谁把冰蟾送给了人，以致酿成今天这种局面？”

“你不要再提冰蟾。”耶律青怒气汹汹地打断她，“我知道你恨我，你想让我多年的心血功亏一篑是吗？”他一发火，把屋子里的桌椅都踢得稀烂。

“青哥，不是你的终不是你的。”萧燕姬说到最后口气变软，倚在他肩头恳求道，“咱们回去大辽吧，这么多年背井离乡，我也累了。”

“你发什么疯？”耶律青推开她，道，“好，如果你愿意看着你妹妹死去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

“你说什么？”萧燕姬惊醒问道。

“你妹妹，此时就被困在少室山中。”耶律青直言。

“她一个女流之辈，你为何要她带兵攻寺？”

“是她自己逞能。”

“你害死她了，她有什么事的话，我跟你没完。”萧燕姬大发雷霆，捶打耶律青。

“够了……”耶律青喝住她，道，“咱们还是赶紧想想对策。”

“教主，夫人，不好了，他们在屋外快攻进来了。”小奴禀告道。

“我们出去迎敌。”萧燕姬下定决心道。

耶律青和萧燕姬双双露面，与云毅相对。

云毅抽出无尘剑，问道：“你们终于出现了，到底你们是什么人？”

萧燕姬怨毒地道：“哼，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而且凡是见过我们的人，离死都不会很远。”

她手一扬，从树上同时落下数十名少女，她们玉手一挥，从衣袖里飞出缕缕蛛丝向众人手脚缠去。有些和尚赤手空拳被她们绑住，还没挣脱出来，却已丧命刀口，大多数士兵更是没料到敌方的蛛丝如此牢固，纷纷被缚住手脚。

云毅见状，下令道：“往这边靠过来。”他一跃而起，无尘剑横削，众女手上的蛛丝顿时断成两截，她们花容失色，哑口无言，只好后退让出道来。

正在这时，林子里叮当作响，伴着少女的娇笑声，瞬时众多美丽的女子嬉闹着冲了出来，她们个个衣不蔽体，如霜的白足上挂着铃铛，小脸上淌着无邪的笑容，眼角送来绵绵秋波，与当场阴森紧张的氛围完全相反。

云毅随即反应道：“不好，她们要以美色蛊惑人心。”

只不过一刹那，众女已跃到士兵跟前，抿嘴拢发、嬉戏打闹。

士兵们一时看傻了眼，他们怎能相信这些手无寸铁、妩媚娇艳的少女会置他们于死地？

忽然，数十只玉手穿肠而过，鲜血从士兵身上迸了出来，染红了少女的衣襟，她们天真的面孔仍然带着灿烂的微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说他们不都是和尚，就是和尚也不全戒色，怎么能抵挡住我的‘天仙阵’？”萧燕姬开怀笑道。

“恶婆娘，老子不是和尚，但也不好色。”韦虎风大嚷一声，举刀向萧燕姬砍去。

云毅阻止他道：“你不是她的对手。”他见死伤众多，心中着急：“我自己都不能不为之所动，何况他们？”说时迟那时快，他迅速扯下一节衣摆，遮住眼睛。“杀！”一声令下，他的无尘剑已寻着叮当声刺穿一个女子的心脏。

他下令干脆、下手利落，众人集聚精神，不敢抗命，纷纷依葫芦画瓢，学着云毅闭眼寻声杀敌。

云毅一生从未杀过如此多人，他自小受佛理熏陶，不可轻易伤人性命，但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没得选择，无尘剑一旦放下，死的人就是他。

形势慢慢扭转，士气大振。

突然，一把长剑向他刺去。

云毅已感到阴寒之气，他一把扯下眼罩，见耶律青向他腰肋刺来，萧燕姬抽出弯刀助阵。他们一剑一刀，招式时快时慢，时隐时现，配合得很是默契。

云毅内心琢磨：“我这次突袭乃是趁其不意，抢占先机，若是在短时间内难以取胜，时间一长，优势渐去，我方就更为危险。”一想到这里，他便无所顾忌，竭力拼搏，一招“千山落叶”，他跃起挺剑绕敌，剑尖连刺敌人身上数个大穴。

萧燕姬的弯刀也只能跟着云毅的剑作防守之用，而无进攻的余地，她不得不惊诧于宋廷之中竟有如此武学奇才，她一直伺机反攻，陡然见丈夫的招式落急，与她配合不到一处。

原来耶律青看到云毅这一招像极了利子规初次与他见面时使出的那一招“满城花雨”，“满城花雨”与“千山落叶”有异曲同工之妙，是因为同属于万象剑诀，耶律青并不知道利子规的招式是通过其它途径学来，真以为她与云毅已到了互通武艺的地步，不由得妒火中烧，一心要尽快杀死云毅。

云毅见他们的配合渐渐出现漏洞，心中窃喜。他想起在五乳峰与利子规力战玄妙，玄妙当时的制敌之策对他有所启示。他暗暗观察，只见萧燕姬极力配合青衣汉子，对他的安危甚是关切，但青衣汉子一意孤行，并不理会她的暗示，也并不担心她的安危。

云毅加重劲力，一招“五岳朝宗”，挥剑直劈萧燕姬，他这一招铤而走险，以他身上暴露的弱势作钓饵，来赌青衣汉子是救萧燕姬还是杀他。如果青衣汉子极力杀他而不救萧燕姬的话，那么他就已经击败萧燕姬，剩下的青衣汉子不足为惧。

只听见“呀”的一声，萧燕姬弯刀脱手飞出，云毅的剑直逼跟前，她本以为丈夫会及时架开云毅的剑相救，没想到他全心只系于斩杀云毅，丝毫不顾她的安危。

萧燕姬赶紧侧身避剑，云毅的剑却正中她后背。他这一剑刺得不深，因为电光火石之间，耶律青的剑尖差一寸就刺入他脑门，云毅急忙转身护住命门，迎战耶律青。但是他这一剑的效果明显，萧燕姬见丈夫狠心至此，背上的痛比不上心里的痛，她踉跄地爬了起来，向林内走去。

耶律青杀不死云毅，才惊觉刚才忽略了妻子，登时好生后悔。“燕姬性格极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要是不助我，别讲要我拿下少林，就是此时脱身也是难事。”他用眼角扫了一眼毒林，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婢女的尸首。“燕姬，你的人马呢？快点叫她们出来。”耶律青声嘶力竭地喊道，但见林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云毅的剑紧逼，耶律青无可奈何又求道：“燕姬，你我夫妻一场，难道你忍心置我的性命于不顾？”

“青哥……”萧燕姬伤心欲绝，问道，“你刚才是怎么对我的？”

“刚刚是我对不起你，你快点叫人出来。”

“青哥，大势已去，不要再作无畏的牺牲，咱们回去大辽，你安安稳稳继续当你的王爷，这样不好吗？”萧燕姬反而苦苦哀劝。

“我不走。”耶律青怒不可遏，“我还有幽云教，还有毒海，这几年我招揽了那么多江湖人士，就是图着有一天挥师南下，颠覆大宋王朝。”

“口出狂言！”云毅听到他竟有如此野心，又惊又怒，只待尽快擒住他。

“青哥，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林子里忽然浓烟滚滚，燃起了大火，云毅见萧燕姬火烧毒林，清楚这是她们的脱身之计，他害怕烟里有剧毒，只得叫人先撤退。他本想再去擒住耶律青，但耶律青借浓烟遮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到大火缓缓熄灭，云毅才带人再次走进迷雾林。只见迷雾依旧盘绕，但林中的树木、毒物连同地上的尸体都被焚烧殆尽。

云毅叹气道：“此战虽捷，但叫那两个主谋逃了，恐怕是后患无穷。”

“大哥，别操心。”韦虎风朗声道，“只要有大哥你在，咱们是百战百胜。”

“百战百胜！百战百胜！”众士兵取得胜利，都欢呼起来，附和韦虎风。

“众位辛苦了，”云毅笑了一笑又正色道，“但现在还不是欢庆的时候，尚有敌军屯兵少室山中，寺内水源匮乏，咱们此刻就回寺，一鼓作气，歼灭敌人。”

“歼灭敌人！歼灭敌人！”众人情绪激昂，高声附和，而后纷纷择道返回。

云毅命人采集林中毒物的残骸，包好带回去。他寻思道：“我带回给洪大人看一下，无论如何，总要找得办法应付敌人的毒攻。”

15、棋高一着局中局

少室山中，一个黄衣女子登上山门。她是敌军中唯一一个能绕过谷辰轩奇门遁甲的阵局安全到达少林寺之人。她前脚刚要跨入寺院正门，顿时便有十八罗汉矗立于前，她早就听闻少林寺高手如云，如今只身前来，脸上镇定，心中不免畏惧。

正踌躇间，谷辰轩已向她走了过来。

“是你！”萧湘女大为惊奇，转眼间问道，“山中那个奇门遁甲的阵局是你所设？”

“不错，没想到你也懂得奇门遁甲之术。”谷辰轩淡淡地道。

“我若不懂，就不会走进来。”萧湘女颇为得意。

“你走了进来，未必能走出去。”谷辰轩缓缓说道。

“什么意思？”

“我们已等你很久。”

“难道你是故意放我进来？”萧湘女皱着眉头问，隐隐约约感到步入了圈套。

“你要这样说也何尝不可。”

“你讲清楚。”

“其实你们的行踪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在‘太白入荧’那一关口，利客不利主，须防贼来偷营，你带上百个人破阵，我只能在北方伏击，用矛攻，你们损伤七个人。到了‘日奇伏吟’那一关口，主安守，不宜谋求，所以我用盾守，你们如入无人之地，军心振奋，防御也渐渐松懈。接着在‘朱雀投江’那一关口，地势险峻，百事皆凶，我在山上用石攻，你们损失过半。之后你仍然强行破阵，到了‘火入金乡’那一关口，丛林遮掩，我用箭攻，你们的士兵已所剩无几。最后，你只身一人，我便叫他们直接让道。”谷辰轩有条不紊地讲着。

萧湘女如梦初醒，轻叹了口气道：“你的奇门遁甲之术果然厉害，我不能和你相比，你布的阵局虚实难以捉摸，我们都着了你的道。”她重新审视着他，眼睛里迸出赞羡的光芒，他没让她失望，她的判断准确无误，从在客栈第一次遇到他时，她就已能识破他的不平凡。

“你趁我娘为我运功疗伤时偷走《易筋经》，快把它交出来吧。”

“你因为经书一事而来对付我？”

“也并非全为此，不管屯兵山下的人是谁，我照例会助少林一臂之力，不过后来得知那个人是你，我才要他们放你入寺，让你归还经书。”

“我放下经书后，你们会如何处置我？”

“我把你交给方丈，他们要怎么处置你我也不好说。”

“你要把我交给他们？”萧湘女惊讶地道，“那我只有死路一条，难道你认为我该死吗？”她反问道。

“你们下毒、屯兵、处心积虑攻寺，总是不对。”

“原来在你心里，我那么十恶不赦。”

“你不必在乎我怎样看待你。”谷辰轩冷冷说道。

“我怎么会不在乎？”萧湘女伤心地道，“我宁可现在就被你杀死。”

“我为什么要杀你？”谷辰轩虽然埋怨她偷走经书，陷他和姚慈于不义，但是她毕竟没有在偷走经书时伤害他们，如果当时她狠下心来，他们可能难保性命。

“因为如果我要死的话，我只愿死在你手里。”萧湘女咬紧嘴唇，欲语还休。

“这是为何？”谷辰轩问，话一出口，他又反悔不该问出来，他不必去知道她的想法。

“能够死在所爱之人手上，我心甘情愿。”她痴痴地讲道，“也许那样，纵使你不喜欢我，也会永远记着我。”

谷辰轩从在客栈初遇女扮男装的萧湘女开始，就觉得她不简单，如今看她只身站在这里，胆略和才识更是超出一般女子，他一直提防着她，此时见她真情流露，竟似早已对自己情根深种，他心中不免一怔，但随即又反应：“她或许是想博取我的怜悯替她求情，我莫中了她的诡计。”可又想道，“她如此心高气傲，哪会需要别人的怜悯？”他摇了摇头道：“你这又何必？我是不会杀你的。”

“轩儿……”姚慈走了出来打断道，“既然她那么想死，你何不成全她？”

“娘……”谷辰轩叫道，他看见玄能也走了出来，便走过去道，“方丈，她就交给你处置了。”说完话后他站到一边。

玄能望着萧湘女，合十道：“阿弥佗佛，没想到屯兵山下的竟是一名女子。”

萧湘女面不改色地道：“废话少说，你们要杀便杀，我才不怕你们。”

玄能苦口婆心，劝道：“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请交出泉眼毒的解药，再散去山下的屯兵。”

萧湘女执拗道：“我若不肯呢？”

姚慈厉声问道：“这里乃是佛门净地，你真要见血？”她本来对萧湘女并无多深的成见，但伊夏雪提醒了她，要她时刻提防这个非比寻常的女子，适才听她对谷辰轩袒露心意，虽然她也佩服此女爽朗大方的个性，却又不得不揣测她的居心，姚慈怕谷辰轩耳根软，便及时出来打断他们的对话。

萧湘女毫不妥协，扬言道：“我便是只会流血，不会投降。”

“好一句只会流血，不会投降。”不知不觉间云毅已走了过来，他对萧湘女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眼泪。”

姚慈见云毅安然无恙，心中喜悦，走过去道：“你回来了。”

云毅点了点头，走到玄能旁边道：“方丈，我已攻破了迷雾林，剩下的僧兵正与山下的敌军交战，不过他们群龙无首，不足为患。”

“恭喜云施主凯旋而归，佛主庇佑，想必云施主是经历了一番血战。”

“我姐姐、姐夫呢？”萧湘女提心吊胆追问道。

“他们逃了，但你落到我们手上，还怕他们不来找我？”云毅讲道。

“好不要脸，竟拿我去威胁他们，这就是你的本事？”萧湘女露出鄙夷之色。

“是谁不要脸？”姚慈站出来道，“你们作恶多端，用尽下三滥手段，颠覆武林各大门派，人人得而诛之，你却还有脸面斥责他人？”

萧湘女听谷辰轩的母亲如此针对她，内心明白与谷辰轩再也无望，顿时万念俱灰。

云毅催促道：“快点交出解药，叫山下的人投降，别再徒增杀戮。”

萧湘女道：“哼，我偏不让他们投降，他们都是死士，我叫他们不用顾及我，与你们拼命。”

“好个心狠手辣的女子。”姚慈见萧湘女如此固执，不由得摇头。她转眼望向谷辰轩，却见他神情淡漠，看来并不怎么把心思放到这个钟情于他的女子身上，她心下宽慰，想道：“我看得出她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无非想要引起轩儿的注意，可轩儿偏偏一颗心都系在秋樱身上，对她是不闻不问。”

“把她押下去。”云毅下命令道，“以后再慢慢审问她，直到她肯交出解药为止，我还要问出幽云教的来龙去脉。”

“我不会告诉你们，你休想问出个结果。”萧湘女被带走，回头又气又恨地对云毅道。

利子规这两天寸步不离少林，令她没料到的是区区一个谷辰轩，竟能撑起整个大局，根本不用她出手。“奇门遁甲之术？”利子规攥着棋子心里念道，“看来他倒算得上是云毅的对手。”她闲来无事，与朱星延对弈。刚下完一盘棋，便听得侍从说云毅已胜利归来，利子规放下攥住的棋子，内心涌起一股奇异的感情。

朱星延瞧着利子规明亮的双眸，问道：“子规姐，你高兴什么？”

利子规道：“小侯爷，姓云的胜了，保得咱们周全，你难道不开心吗？”

朱星延气闷，一股脑儿把棋子扔到棋盘上，道：“我只恨不得敌军把他碎尸万段。”转眼他又道，“不玩了，我回房休息。”

利子规道：“小侯爷，你不陪我下棋，那我去找妹妹闲聊。”

朱星延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直走。

利子规懒得理他，站起身往西边的禅房走去。她本想会撞上云毅，那样便能跟他攀上几句话，了解一下迷雾林的情形，但云毅并没有出现，她看见谷辰轩和秋樱正坐在门前的石几上讲话。

秋樱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询问谷辰轩，道：“那位萧姑娘真不肯交出解药，又不肯让山下的人投降？”

谷辰轩回答道：“不错。”

秋樱脸露忧色，道：“如果这样的话，难免又有一场杀人流血的恶战。”她虽然没看过，但可以想到那种惨烈，况且这种惨烈就发生在她身边。

“你也不用担心，云毅自有办法。”谷辰轩倒不怎么担忧。

“我看谁也拿她没办法，除了你之外。”秋樱边说边打量着谷辰轩的脸色。

“我能有什么办法？”谷辰轩百思不得其解。

“上次你不是几句话就激得她拿出解药了吗？”秋樱轻轻地笑了笑。

“这次事关重大，她不会轻易交出解药。”

“她是个烈性女子，从不屈服任何人，却唯独对你痴心一片。”

“你怎么知道？”谷辰轩怕她听到什么，慌忙问道。

“她不是公然说愿意死在你手上，便只希望你能永远记着她吗？而且，她不也把《易筋经》归还于你？”她慢条斯理地说着，倒像什么事都了如指掌。

这可急坏谷辰轩，他立马站起来解释道：“你别胡思乱想，纵使她对我再痴心，我也只喜欢你一个。况且，她是萧燕姬的妹妹，她们姐妹都是心狠手辣之人，我避她还来不及。”

“嘻嘻。”秋樱一直扭着头偷笑，此时也忍不住笑出口道，“看你着急成什么样子，我只是跟你开玩笑，我才没有当真。”

谷辰轩听了，反倒闷闷不乐，他怅然若失地道：“我不是云毅，你自然不会因为别人对我好而……”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忍说下去。

秋樱脸上的笑意顿失，她站起来，也不管什么佛门清规，走过去抱住谷辰轩道：“我并不是不在乎别人是否会对你好，只是因为我相信你，知道无论如何，你心里始终只有我一个。”

利子规听到这里，内心想道：“这女人一旦变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若是云毅听到这席话，他会作何反响？”她似乎已能想到云毅内心的落寞，纵然他拥有了权力、财富与名声，也消除不了这种落寞。

利子规没去打扰他们，转身离去。她从谷辰轩那里听得萧湘女便是萧燕姬的妹妹，心想她们姐妹倒是厉害。在胜局未定前，她让姚慈时刻提防萧湘女，此时胜局已定，她倒觉得萧湘女不足为道。利子规忽然停住脚步，心里盘算道：“耶律青此次落败，想必元气大损，他疑心甚重，妒意又强，若是认为我暗中相助云毅，定对我怀恨在心，说不好将我与他合谋的事泄露给云毅，那事情就大大不妙。云毅定会对付我，到时我花在他身上的心血不仅白费，就连我要安全返京也是件难事。我何不卖个人情给耶律青，放了他的小姨子，叫他们都感激我呢？”想到这里，她便直接去找云毅。

云毅正为萧湘女的顽固无可奈何，这时候看见利子规，便猜到她一定有事找他。

利子规问道：“听说那个萧姑娘怎么都不肯交出解药，也不肯让山下的人投降？”

云毅回答：“是。”

“你何不让我去跟她说几句话？”

“你有办法劝服她？”

“你总该相信女人对付女人总有一套办法。”

“你为什么要帮我？”云毅不解地问道。

“朱星延若再不回去的话，朱廉又会增派人马上少林，你也不希望少林再次受困。”

“那也是。”

“朱廉一直想要除掉你，连他儿子都对你充满敌意，你离开少林，对少林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云毅点了点头，道：“自从上次匆忙离京，也不知京城怎样了，是时候该回京。”

利子规盯着他问道：“我只希望你回去以后，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你可以做到吗？”

云毅顿了顿，之后道：“既然你不愿洪大人知道你的身份，那我也不勉强你，我也决不收回那句话，无论你是利子规，还是伊夏雪，我都会跟你一起对付朱廉。”他望着她，利子规看到她眼神中的刚毅，忽然收回目光，不再与他对视。

16、难以琢磨女人心

萧湘女被禁押起来，尽管嘴上逞强，看似视死如归，但心里却也在寻求脱身之计。待到听说山下的屯兵已被云毅歼灭时，她明白取胜终究无望，她姐姐、姐夫也毫无消息，正心烦意乱间，从门外款款进来一个女子，月光洒在她身上，她仿佛是降临凡世的菩萨。

萧湘女打量着她，陡然记起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女子，应该就是那个用冰蟾救了谷辰轩、她姐姐恨之入骨的人。萧湘女盯着她讲道：“我知道你是谁。”

“哦，你认识我？”利子规轻轻问道。

“你真的很厉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把谁玩弄于股掌之中？”利子规不以为意继续问她。

萧湘女朗声回答：“我姐夫，还有云毅，你欺骗他们，在他们之间周旋，利用他们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你以为我不清楚？”

“我真应该欣赏你。”利子规微笑道，“据我见过的女子当中，貌美的甚多，但真正会用脑的却极少，你挺聪明，我和他们之间这么隐匿的关系都被你看了出来。”

萧湘女被她讲得沾沾自喜，没想到利子规话锋一转，又道：“可惜呀！”

“可惜什么？”萧湘女不服气地问。

“可惜男人偏偏喜欢蠢一点的女人，聪明的女人再好看也并不可爱，所以那个叫谷辰轩的公子和云毅都宁可选择像秋樱那样无知的女人。”

萧湘女被她说中了痛处，她厉声打断她道：“你住口！”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刚刚我还听到你心上人在那里对秋樱山盟海誓，说无论你对他再痴心，他也只喜欢秋樱一人，他还说你是心狠手辣之人，他避你还来不及。”

萧湘女听完利子规的话，一时心痛如绞，她威胁利子规道：“好呀，你今天专门来令我难受，那我也不会让你好受，我去告诉姓云的，说你早已和我姐夫勾搭，却还瞒着他，如果他知道你和我们有所关联，还会放过你吗？”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轻微的惊讶声，利子规走过去打开门，黑暗中瞥见秋樱跌跌撞撞地跑开了。她回过头对萧湘女道：“我今天来，只是想救你出去，我可没这闲工夫来羞辱你。”

“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因为救你对我有用，我就当卖个人情给你姐夫。”

“可是我和我姐姐一样恨你，我还答应过她，要扒了你的皮送给她。”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我最后问你，你到底想不想我救你，还是甘愿死在他们手上？”

“我不愿死。”萧湘女赶忙道。

“好，那你就要照我的吩咐去做。”利子规说完，往外迈去。

秋樱慌乱地跑着，她去找萧湘女，本想看能否以自己之力劝服她，没想到却听见这个秘密。

如今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赶快把真相告诉云毅，原来她一心敬重的神仙姐姐，竟然和邪教有关系，她实在太无知，才会轻而易举相信她而再三误会云毅，而且她还把云毅托付给她的血鸣和玉轻率地交给利子规，那可是云毅最重要的东西，“玉在人在，玉亡人亡”，秋樱记起当日誓言，内心愧疚不已。

她不知道云毅会不会责怪她，为何她从来只相信别人却未真正信任过他，尽管她不能再与他一起，但也要求得他原谅。

她一直跑着，像无头苍蝇乱闯乱撞，寺内道路交错、天又黑暗，秋樱竟迷失了方向，这时也不知身在何处。

只见眼前是一个偏僻的院落，四周一片静寂，她刚想停下来喘口气，后面却有个人影追了上来。情急之下，她踉踉跄跄地推开最靠边一间厢房的门，往里面躲去。

昏暗的烛光下秋樱看到一张苍老可怖的脸，那个人纹丝不动地坐着，仿佛年深日久已化为干尸。她吓了一跳，连忙后退数步，不想绊到一张椅子，瞬时整个头磕在桌脚上昏了过去。

云毅刚好来与叔父辞别，步入后院，忽然听到声响，便立马冲了进去，喊道：“了因大师。”他一进门却见云浩仍安坐在蒲团上，而昏迷于地的人竟是秋樱，云毅赶紧走过去唤道，“阿樱，你醒醒，醒一醒。”

“她可能是受惊过度，以致昏迷不醒。”云浩睁开双眼讲道。

“这么晚她不会一个人无缘无故闯进来。”云毅若有所思地说着，又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在椅子上。

“莲心，她……她是莲心。”云浩悲喜无从地喊道。

云毅望向秋樱，只见烛光下隐约现出她脸上柔美的轮廓，他不敢再多看一眼，只是对云浩道：“叔叔，你认错人了。”

云浩静下心来叹了口气道：“是啊，我是认错人，但她真的像……像莲心。”

云毅道：“叔叔太挂念婶娘了。”

云浩皱眉念道：“唉，了因……了因……了却因缘，但我为何偏偏放不下，看不开？”

云毅站在一旁，缄默不语。

云浩又说道：“毅儿，想必你心里有一堆疑问，我本该一一替你解答，可关及到她的性命，我也不想你因为上一代的恩怨背负过重，所以还是不告诉你为妙。”

云毅道：“叔叔，毅儿明白你的苦心，你是为了我好。”

云浩又看向秋樱，问道：“她是谁家的孩子，怎生得这般可爱？”

“她是个孤儿。”云毅眼睛露出怜惜之意，缓缓讲下去，道，“她从小跟我一样生活在峨眉山中，只是她却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清楚。”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叔叔，她现在叫秋樱，如果堂妹在世的话，也定会像她那般柔顺乖巧。”

“毅儿，你有心了。”云浩老泪纵横，继续讲道，“希望你们结成良缘，以续我和你婶娘未了的缘分。”

云毅轻轻摇了摇头，抱撼地道：“恐怕要让叔叔失望，但叔叔放心，会有人比我更好地待她。”

“那真是遗憾得很。”云浩无奈地道。他仿佛已洞穿了云毅心中那份不为人知的痛楚，从而令他不由得感概天不隧人愿，有情人难成眷属。

“叔叔，邪教退出嵩山，少林寺暂得安宁，你真不跟我一起走，让毅儿以后可以侍奉你左右？”

“不用了，我打算余生在少林度过，以青灯古佛为伴。你不用担心我，你是个有大志的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那我以后经常回来看你，望叔叔保重！”云毅跪下拜别云浩。之后，他走到秋樱旁边，见她仍然昏迷不醒，便把她抱起来，走出门去。

他一出门，害怕被别人看到引起误会，就加快步伐把她送回西边的禅房。

刚放下她想走，忽然听到秋樱在梦中叫道：“云大哥……云大哥……”

在这瞬间，所有尘封的往事，往事中的甜蜜和温馨又涌上他心头，云毅站住脚，走回去痴痴地望着她。洞穴里的相遇，他已经愿意和她永不分离，空岛上的再见，他以为他们可以长相厮守。命运让他如愿以偿找到了叔叔，登上了朝堂，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却让他为此付出失去她的代价。她本属于他，但上天偏偏眷恋谷辰轩，让他把她从他身边夺走。

他站在那里思潮起伏，忽然握紧拳头转身离去，心里叹道：“我若放不下她，只会徒增痛苦，又会使她困扰，这又何必呢？不如相忘于江湖。”

三更天的时候，一个人影窜入秋樱的禅房之内。她走到她床头，拿出冰蟾往她手指上咬去。

正在这时，一把剑已顶住她后背，一个声音忿然道：“你敢伤她，就试试看。”不知什么时候，云毅不知不觉已站到她背后。

利子规问道：“你一直守在门外？”

云毅质问她道：“不错，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只是让她听到我和萧湘女的对话，我有些担心。”

“你和萧湘女讲什么？”

“她已经愿意交出解药，并且散去山下的屯兵，因为我答应她我不仅会助她逃跑，而且还会帮她对付你。”

“秋樱就听到这些？”

“嗯。她认为我和邪教勾结，会对你不利，所以才会恐慌而逃闯入后院。”

“我不怕你对付我，但你真要助萧湘女逃走的话，那就不行。”云毅放下指着利子规的剑坚决说道。

利子规讥讽道：“放长线钓大鱼，你难道不懂这个道理，还是你太想立功，恨不得把一个女人交上去完事。”

云毅回答：“你不要用激将法，解药的事我自会另想办法，现在还轮不到她来胁迫我。”

“云……云大哥……”秋樱渐渐苏醒，睁开眼睛，指着利子规道，“她……她不是好人，你要小心她，她和邪教勾结……”

“我知道了。”云毅打断她道，“你好好休息，她的事你别管。”

“云大哥……”秋樱坐起来道，“你相信我，这是我亲耳听到的。”

“我不是不相信你，她的行为我一时也难以向你说清，但你放心，我定会万分防范她。”云毅讲道。

秋樱不是滋味地点了点头，有些事情她已经无法对他言说，更不能强求他相信她。

“若是被外面的人看到云大人三更半夜躲在一个姑娘的房间，他们会怎么想？”利子规提醒他们二人道。

秋樱脸色微微变红，云毅再也不逗留片刻，直接走出禅房。

利子规回头望了秋樱一眼，刚要迈出门外。

秋樱恳求道：“云大哥是个好人，我求你不要害他。”

利子规笑了笑，道：“也许他喜欢被我害呢？”

“那你就更不能害他。”

“难道你还在乎他？想跟他破镜重圆？”

“不是。”秋樱断然否认道，“我这一生都不会和他在一起了，但我和谷辰轩都亏欠他，他救过我们很多次命，所以我不能让别人伤害他。”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们又何必还纠缠不清？”

“你也是关心他的，是不是？”秋樱追问道。

“我没有。”利子规脱口而出。

“你心里喜欢他，你骗不了我。”

“哼，我喜欢他？”利子规感到可笑，她笑着走出禅房，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只因为她确实觉察自己对云毅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她记起耶律青的话：“你对他真只有恨吗？”她真的只恨他吗？她自己也讲不清。

次日清晨，云毅走进关押萧湘女的囚室。

萧湘女见到来的人不是利子规，更非谷辰轩，难免失望不已，她对云毅道：“你来干什么？”

“我知道你在等谁，可惜她不会来救你。而且，我就要带你回京城了。”

“你要带我回东京？”

“不错，把你交给朝廷处置，听候发落。”

“你敢如此对我？你可知道我乃大辽皇族后裔，你不怕我辽国的铁骑踏平你们宋土？”

“你们潜入宋境就是为此目的？不过你们的奸计绝不会得逞，你也绝不会看到。”

“那你等着瞧。”萧湘女傲慢地道。

云毅不去理他，径自跨出门，忽而又站住脚步，一字一句讲道：“忘了告诉你，山下的屯兵已被我们歼灭，而泉眼里的毒我也找到了解救的对策。”讲完之后他便一走了之。

萧湘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惊恐地想到难不成她真只有死路一条？她一生中从没有此刻这么无助。她姐姐如今在哪里？难不成他们也自身难保？

17、前尘往事

午时时分，云毅听说宰相府的人都已离寺回京，他心下宽解，告别方丈和姚慈，便也带着人马返回东京。

姚慈目送他们离去，谷辰轩走到她跟前唤道：“娘，咱们也回空岛吧，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事能令我和娘、还有阿樱分开。”他伸出手把秋樱拉到近旁，又道，“我要好好孝敬娘，还要娶阿樱为妻，我……我真是太开心了。”

姚慈望着谷辰轩和秋樱，欣慰地道：“你们好不容易能在一起，为娘也替你们高兴。”

秋樱脸上挤出笑容，只是因为自从知道利子规和邪教有所关联后，她就时常记挂云毅的安危，她后悔没有力劝云毅相信她，偏偏她的顾虑不足对外人道，她又怎能在谷辰轩面前显露出她念念不忘云毅？她又怎能把心事都告诉给谷辰轩的母亲？

“轩儿，你们收拾好东西，咱们明早就回空岛。”姚慈若有所思地吩咐道。她还想起了要办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子时时刻，寺院一片寂静。

姚慈悄悄步入后院，来到最靠边上的一间禅房。她想起利子规就在她将要踏入这间禅房时故意亲近云毅引开她的注意。于是，她一把推开了门，远远就望见一个人安坐在蒲团上。待到那个人睁开双眼望着门外这位不速之客时，姚慈全身不由得一颤，她看到云浩也惊诧地看着她。“师……师兄……真的是你？”姚慈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师妹……我……我难道是在做梦？”云浩念道。

“你没有在做梦。师兄，真的是我。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我找了你和毅儿很久，都没找到你们。”

“我为了躲避朱廉的追杀，一直隐姓埋名，没敢暴露身份。十六年前，我以为你和大哥已经遇难，所以到了后来我才把毅儿送上峨眉的青峨庵。”

“当年你大哥向朱廉告密，害得你和弟妹不得已逃亡，他得了朱廉的好处，要去京城任职，我去追回他，哪知半途遇上雪崩，我们被压在山石下七天七夜，你大哥没有功夫底子，最后伤重身亡。”

“阿弥陀佛。”云浩合十叹道。

姚慈流泪道：“他在死之前向你们忏悔，说对不起你和弟妹。”

云浩叹了口气，道：“我并没有怪他。”

“我听伊姑娘说弟妹是为了毅儿而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云浩痛不欲生地回忆起往事，道，“当年你和大哥走后不久，朱廉亲自领兵追杀我们，直到西山山巅，他趁我疏忽时抢走了毅儿，用他来威胁我。”那一幕在他记忆里刻骨铭心。

朱廉举起只有四岁的云毅，对着云浩道：“你若不想他死，就乖乖束手就擒，还有交出伊家那两个余孽。”

云浩纵声大笑道：“可惜你杀的不是我儿子，休想要我听你的话。”

伊莲心躲在草丛里，听到云浩的笑声，感到了恐惧，她知晓要救云毅刻不容缓。她望着怀里的女儿，忽然狠心地用力捏了她一下，秋樱顿时哭了起来。

云浩听到女儿的哭声，顿时明白妻子的用意，他痛心地想道：“莲心，你何苦至此？”

朱廉举起云毅，向着岩壁砸去，云浩不得不上前奋力接住。

但见朱廉跑向伊莲心那边，拨开草丛，把她们母子都抓住。

“可惜呀，”朱廉望着倾城绝色的伊莲心道，“一个名门闺秀竟然委身于江湖草莽，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伊莲心反唇相讥，道：“我丈夫是位大英雄，可比你这种丧心病狂的狗贼强多了，你跟他提鞋都不配。”

“哈哈……好……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救你。”朱廉对伊莲心说完，转眼望向云浩。

云浩冲着伊莲心喊道：“莲心，我死也要救出你。”他陡然撕下衣襟，裹住云毅的双眼，道，“毅儿，你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下。”他把云毅缚在身上，执起长剑向官兵冲杀。

“你妹妹在哪里？”朱廉逼问伊莲心。

“你想知道我妹妹的下落，将我们一网打尽？我告诉你，我伊家绝不会亡在你这种人手上。”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那你等着瞧。”朱廉脸上露出凶色，下令道，“给我杀了她的男人。”

伊莲心心一揪，她知道云浩断然不会抛下她们不管，但朱廉人多势众，云浩再拼下去也于事无补，还会枉送性命。她越想越绝望，慢慢退向悬崖。

“你想一死了之，没那么容易。”朱廉伸手要去抓住她。

“你阻止不了我。”伊莲心吼道。她怀中紧抱秋樱，何尝不想把她扔给云浩，可云浩此时在乱军中拼杀，她那么一扔，女儿势必丧命刀口。伊莲心对秋樱道，“娘亲真的爱你，但娘亲没用，救不了你。我不能眼见你父亲和你堂哥为我们牺牲。”她泪流满面呼着云浩，道，“大哥，我真的很想和你白头偕老，可惜天不隧人愿。你保重，就让我们的女儿在泉下陪我。”

“莲心……”云浩撕心裂肺地嚷道。

伊莲心已经抱紧秋樱，纵身跃入深不见底的山谷。

伊夏雪隐藏在草堆里，眼看着姐姐跃入山谷，她想要哭出声来，忽然一咬牙，埋头狠狠地咬住草根。

姚慈听到这里，望着沉浸在悲痛里的云浩，自责道：“都怪我当初没带走毅儿，从毅儿的父亲到毅儿，我们欠你实在太多了。”她鼻子一酸，哽咽着讲不下去。

“我从没有后悔。”云浩闭上眼睛说着，但他真的没有后悔过吗？

“你没有后悔，是我应该后悔。”姚慈站起身来，哭诉道，“我悔到肠子都青了。我后悔当初太任性妄为，嫁错了人，没能让双剑合璧。”

云浩摇了摇头，道：“往日之事何必再提起，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姚慈止住眼泪，道：“自从你大哥死后，我一直找寻你和毅儿的下落，但始终没有找到，我收了一个义子，去到一座小岛居住。六年前，我仍旧不甘心，便去了一趟东京的宰相府，没想到让我见着了伊姑娘，我问她你们的下落，她竟然狠心跟我说你和毅儿都死了，我便只好又回去空岛。”

“那时我早已被朱廉囚禁在地底的死牢里，受尽折磨，整整十年不见天日，后来多亏了毅儿和夏雪相救，把我送来嵩山。”

“当年我见着伊姑娘的时候，也曾力劝她离开宰相府，但她仇恨之心太强，说什么也不肯听我的话。后来，她突然失踪了，我再也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她实在无辜，我十年前最后见到她时，她正值豆蔻年华。”

“她真的很可怜，她……她……”姚慈想告诉云浩，她在六年前目睹发生在伊夏雪身上的惨剧，但她还是半字未提，她的遭遇就连姚慈这个旁观者都不忍讲出口。

“你和毅儿还没有相认吗？他为何从来没有提过你？”

“唉，夏雪不让我和他相认，他怕毅儿知道所有的事情，会把她的身份泄露出去。”

“她太过分了。”

“以毅儿的身份，他迟早会知道一切。”姚慈实话实说。

“其实我也宁可他不知道，前一代的恩怨又何必让他来承当。”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姚慈无奈说道。

“毅儿，但愿佛祖能保佑他一生无灾无难，得偿所愿。”

“你放心，我会帮他。”姚慈下定决心道。

云浩望了望姚慈，欣慰地道：“毅儿有你这位母亲在他身边，他会多替你着想，凡事不会无所顾忌，拿命相赌。你要拉住他。”

姚慈点了点头，转口问道：“你真要留在少林？”

云浩望着自己，道：“我到了今天这种地步，留住命已属不易，还有何求？”

“师兄……”姚慈吩咐道，“你切记要珍重，毅儿以后会来看你。”她说完话，转身走出禅房。

云浩望着姚慈远去，霍然仰天长叹，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

“师兄，你真的要去救伊家遗孤？”姚慈牵住云浩的马缰，阻拦他道。

“嗯，受人之托，自当信守承诺。”云浩坐在马上，拍着胸膛道。

“你和萧居士相交多久了？”姚慈愤愤难平地问他。

“半天，我们喝了七八坛酒。”云浩坦荡地道。

“这七八坛酒就值得你用性命去拼搏？”

“萧居士高风亮节，与我一见如故，他临走前的嘱托，我怎能违背？而且我等侠义辈之人，不应扶危济困，救人于水火之中吗？”

“但是伊家这一趟不同。”姚慈仍然不放开他的马缰，劝云浩道，“萧居士一去不复返，可见其途凶险万分，你何必还去枉送性命？”

“师妹……”

“师兄，我只问你最后一遍，你去还是不去？”姚慈哀怨地看着他。

云浩目不忍睹，语气坚定地道：“你知道我非去不可。”

姚慈又问道：“你宁可死都要去，连我也阻止不了你？”

云浩也求她道：“师妹，你别为难我。”

姚慈一听，丢开他的马缰，道：“好，那你别后悔。”说完后拂袖而去。

眼前又出现痛彻心腑的一幕，云浩带着伊莲心和伊夏雪回到云家。

云霄带着姚慈出门迎接他们，对云浩道：“二弟，你过来，叫你嫂子。”

云浩顿如五雷轰顶，拼命地摇头道：“不可能！”

姚慈泪眼婆娑，走过去叫道：“二叔！”

云浩悲痛难当，道：“你……你……”

姚慈悲从中来，道：“我早已答应了你大哥成亲，从此以后我便是你大嫂。”

云浩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姚慈转过身，不让他看见她的哀伤，过了许久才道：“同样是一个承诺，你为了它可以舍弃性命，而我也要去遵守。二叔，你历经生死，好不容易保住性命，想必很累，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才能复原，你还是去休息吧。”

玉剑从此封闭，玉剑双侠的名号在江湖上逐渐消失，多少传奇也随之被掩埋得不为人知。

“大哥，你为什么不开心？”伊莲心歪着小脑袋问坐在栏杆上的云浩。

“我没事，莲心，你这个小丫头别管那么多闲事。”云浩语重心长地道。

“大哥，我的事是你的事，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不过，我知道我现在还不能帮你什么。”伊莲心嘟囔着小嘴巴道。

“你这个傻丫头，好好照顾妹妹，我的事哪用得着你替我操心。”云浩笑道。

四年古井无波的日子就这样逝去了，云浩心中再无任何波澜。

“大哥，你知道我现在多少岁了吗？”伊莲心兴致勃勃地绕过长廊跑了过来。

云浩依旧喜欢坐在栏杆上，遥望着碧蓝的天空，他对伊莲心道：“呵呵，从你十四岁我见到你开始，不知不觉间四年过去，后天就是你十八岁的生日，而毅儿也已经三岁了。”

“大哥……”伊莲心坐了下来，握住云浩的手。

云浩笑了笑问道：“你今天怎么了？想要我送你什么生日礼物吗？”

伊莲心双颊绯红，望之美若天仙，她垂着头道：“我……我想要做你的妻子，可以吗？”

云浩抽出手，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道：“你别说傻话。”

伊莲心赶紧否认道：“我没有说傻话，从我十四岁开始，我……我便等着……等着长大要嫁你为妻。”

云浩叹气道：“傻丫头，我一个江湖浪子，居无定所，一无所有，怎么配得上你一个大家闺秀？”他想了想，又劝道，“等机会成熟，我便帮你物色一户适当的人家，让你风风光光、顺心如意地嫁出去，好吗？”

伊莲心听后，摇了摇头，哭泣道：“我这一辈子只愿嫁你为妻，不然我宁可孤老终生。”说完之后便直直地跑开了。

云浩无奈，不知道她原来早已下了这般决心。

过了两天，伊莲心的生辰到了。他又像往年一样，带给姚慈帮她做的新衣裳，另外他为她买了一盒胭脂。他进到她房间，把衣裳和胭脂放在箱子上，之后喊道：“莲心……莲心……”

“大哥……”锦屏中映出一个少女绝美的胴体。

“莲心，你……”云浩赶紧转过身不去看她。

“大哥……”伊莲心走到他跟前，羞涩地道，“以前我们家乡有一个规矩，当一个女子愿意让男人看到她全部的时候，就表示她很喜欢这个男人，不管这个男人喜不喜欢她，也不管她与这个男人有没有夫妻之名，她都愿意……愿意把一切交给他。”说完之后，她再也抬不起头。

云浩望着她莹白的肌肤，如粉雕玉琢般吹弹可破，流转的眼波中更有诉不尽的情意。他走到床头拾起她的衣衫，轻轻披到她身上。

伊莲心不敢抬头看他，只是站在那里啜泣。

云浩把她搂入怀里，柔声安慰道：“真是傻瓜。”

伊莲心倚在他怀里，缓缓问道：“你……你会不会就此而看不起我？”

云浩怜惜地回答道：“怎么会呢？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们这边也有个规矩，凡事不可逾礼而为，要是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子，便应该经过三叩九拜之礼，把她堂堂正正地娶进门。”

伊莲心听了，顿时转悲为喜，抬起眼来深情地望着云浩。

鞭炮声“噼啪噼啪”地响起，龙凤花烛高照。

伊莲心穿戴着凤冠霞帔坐在新房内，又欢喜又着急地等待云浩。

直到云浩开门进来，轻轻地揭去她的红盖头，露出她温柔如水的秋波，自长长的睫毛下娇羞地望向他。

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樱花。

伊莲心身怀胎儿，静静地倚着栏杆远眺，云浩走到她身边，抱着她轻声问道：“看什么？”

伊莲心赞道：“好美的樱花。”转眼她又问道，“大哥，你想要一个儿子还是女儿？”

云浩想了想，道：“我想先有个女儿，像她娘亲一样秀外慧中。”

伊莲心回头望着云浩，凄声说道：“那也好，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可以让她陪着你。”

云浩一听，揪心地道：“不要胡说。”

伊莲心锁紧眉头，道：“大哥，我有一种预感，我们不会长久，就怕上天不会让我们如愿。”

云浩劝她道：“莲心，别想太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家子总会在一起，不会分开。”

伊莲心点了点头，换了笑容道：“大哥，将来要是女儿，取什么名字好呢？”

云浩看着漫天飘落的樱花，道：“要是女儿，她会像樱花那般美丽。”

伊莲心脱口而出，道：“那就叫秋樱吧。”她又问云浩，“你可知我妹妹的名字是怎么取得的？”

云浩念了念，不解地道：“夏天怎么会看到雪花，这个名字是怎么想出来的？”

伊莲心嫣然一笑，提道：“我母亲说有妹妹的时候，看到庭院里落了一地的白雪，就奇怪夏天怎么会飘雪，后来到庭院仔细一瞧，才知道那是白絮，但母亲偏爱把它们称为夏雪，就为妹妹取了这个名字。”

记忆就此定格在伊莲心细语呢喃的那一时刻。

“莲心……”云浩热泪盈眶，慢慢回到现实中，敲着木鱼念道，“我残生以青灯古佛为伴，守着你的亡灵，为你超度，希望你和咱们的女儿在极乐世界里苦尽甘来。”

18、赤胆忠心各一方

清晨，谷辰轩去禅房找姚慈，准备启程回空岛。敲了几下门，却见屋内无人回应，他推门进去，哪里看到姚慈的身影。

只见桌上放有一封书信，谷辰轩掀纸一看，上面写着：“辰轩我儿，娘有要事先去处理，你和秋樱就此回空岛，待要事处理完毕，我再回岛与你们团聚。勿需挂念！”

秋樱从外面走进来，见到谷辰轩愣着，便问道：“什么事？”

谷辰轩摇了摇头道：“娘最近很奇怪，她竟然留书走了，却也不告诉我所为何事。”他顿了一顿又道，“娘从来没有这样不辞而别，想必她要处理的事非同小可，而又怕牵连于我。”

秋樱脸现忧色，问道：“大娘会不会有危险？”

谷辰轩皱眉说道：“很有可能。”

秋樱急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娘叫我们先回空岛，但是阿樱……”谷辰轩望着她，顿了顿道，“我们不能抛下娘就此回岛。”

秋樱点头道：“不错，那我们去寻回大娘。”

“好。”谷辰轩欢喜地道，“我们一定要找回娘亲，她要是有天大的难事，作为儿子，我也要替她完成。”

“大娘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我去问一下方丈。”谷辰轩回答后，匆匆走了出去。

秋樱在那里直等到谷辰轩问完玄能回来，她问道：“方丈有没有说什么？”

“方丈并不知道，我只好把以前娘对付那个和尚的事跟他提了一下，希望他能告诉我娘为何要对付那个和尚，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讲玄妙可能与人结怨太多，我娘对付他不足为怪。”

“怎么方丈话说得不清不楚的？”

“最后他又说如果我想弄清来龙去脉，或许去一趟东京便会知晓答案。”

“既然这样，我们上东京吧。”秋樱道。

“嗯，可惜又要累你和我一起奔波。”谷辰轩心感愧疚。

“只要跟你在一起，再奔波劳累我也不怕，去哪里也是一样。”

“好，等我们找回娘，我就请她主持我们的婚礼，到时你便是天下间最好的媳妇，我娘是天下间最好的婆婆。”他开心地讲着，很不得马上就到那一天。

秋樱娇笑道：“那天下间最好的福气都被你占尽了。”

谷辰轩收紧眉头，道：“我就怕我消受不起。”

秋樱轻轻抚平他发愁的眉头，在他耳际柔声道：“傻瓜，你才不会消受不起。”

云毅押着萧湘女回东京，直奔御史府。

史韶华在府门前迎接，喜气洋洋地道：“云兄弟，你总算回来了。”

云毅问道：“史大哥，我离开这段时日，御史府一切可安好？”

“安好，这些以后再谈。我先叫下人设宴，欢祝你凯旋而归。”

“可惜叫那两个主谋逃了，我只擒得那主谋的妹妹回来。”云毅遗憾地道。

“愚兄本该跟云兄弟并肩作战，但由于府内事务繁忙，愚兄分不开身，所以留云兄弟前往孤军奋战，我真是深感不安。”

“府内之事不可怠慢，大人更需大哥的一臂之力。”云毅与史韶华边走边谈，直至进入府内叩见洪恭仁。

“云兄弟，辛苦你了。”洪恭仁扶起他道。

“大人，我把那个主谋的妹妹押进囚房里，随时听候您发落。”

“云兄弟，从你频繁传来的案牍中，着实看出这个攻打少林的邪教野心之大，倒是不能小觑。”

“不错，大人，这一邪教来自辽国，潜入宋境多年，处心积虑消灭江湖各大门派，统一武林来……”云毅自知不该讲下去，便没有再说话。

洪恭仁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又转另一个话题问云毅道：“令叔父可好？”

“叔父一切安好，多谢大人关心。”

“你可知道你叔父为何会被宰相府囚禁？”

“这个……叔父始终不愿明说，我也没有追问。”

“嗯，朱廉这次也派人上嵩山与你为难，可见他仍然对你心有顾忌，对御史府的动静也了若指掌。”

“大人，有些事情我在案牍中不便写出，其实朱廉这次派人上嵩山，不仅在于对付我，更在于他也有心收服少林。”

“本官早已料到。”

“我听那少林的玄能方丈说，朱廉在十年前便已把青峨庵和蜀城观等门派收归门下。”

“真有这等事？”

“是。”

“云兄弟，那朱廉野心着实也不小，本官身兼台谏，有监察官员之命，正身立朝之职，你以后便协助本官铲除奸臣、匡扶社稷。”

“云毅有幸为朝廷效命、为大人分忧，自当竭尽所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云毅正说着话，忽然从门外走进来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她穿戴整洁，礼数周到。

洪恭仁见到她，便唤道：“夫人，这位便是我经常向你提起的云兄弟。”他又对云毅道，“云兄弟，我夫人前些日子才从老家搬迁到京都来。”

“云毅拜见老夫人。”

“好，你起身。”洪夫人坐到副座上，仔细端详着云毅，许久后才反应过来，叹了口气，对洪恭仁道，“他的眉眼倒有几分像我们的儿子，若是我们的儿子还在世就好了。”

“夫人，这么多年你一心念着儿子，我才叫你回老家散心，现在回来了，陈年旧事不可再提起，以免徒增伤悲。”

“老爷说的是。”

“夫人，你先行退下吧。”

“是，老爷，我不打扰你们商量正事了。”

洪夫人走后，洪恭仁继续道：“云兄弟，明日我便要带那萧湘女进《奇》宫面见圣上，听候圣《书》上发落，你陪本官《网》一同去，好交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云毅遵命。”

“你也下去吧。”

“是，云毅告辞。”

云毅退出洪恭仁的书房，与史韶华把酒谈心。

史韶华道：“云兄弟，嵩山一行后，你不仅在江湖中声名大振，而且在朝廷里名声也如雷贯耳，真是可喜可贺。府内无人不谈论你如何只身闯入敌营，如何带军攻破敌阵。”

云毅道：“大哥过奖了，云毅这次能够退敌，靠的是僧兵的齐心协力，还有一些江湖人士的鼎力相助。否则，我哪还有命回到京城。”他想起了邪教的狠毒、玄妙的威逼时仍心有余悸。自然而然，他又记起谷辰轩用奇门遁甲之术擒住萧湘女，一想起谷辰轩，他不得不想到秋樱。

这次嵩山之行，让秋樱彻底地与他了断，她与谷辰轩的盟誓已成为他心底永久的隐痛，他忽然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史韶华见此，说道：“云兄弟，你喝的这一杯可是苦酒。”

“大哥心细如发。”

“云兄弟……”史韶华干咳了一声，缓缓地道，“你曾再三托我四处打听秋樱姑娘的下落，但垆水驿一别后，我始终未能找到。”

“大哥不用再找了。”云毅把捏着酒杯无奈说道。

“你已经见过她了？”

“嗯。”云毅点了点头，却也不再说话，只是倒着酒一杯杯喝尽。

次日，洪恭仁同云毅押着萧湘女进宫面见圣上。

皇帝见到跪着的萧湘女，便问洪恭仁道：“卿家，你说这个女子就是带兵去攻打少林寺，随时都可能危及皇陵之人？”

“正是。”洪恭仁作揖说道，“此人名为萧湘女，乃辽国人，其姐萧燕姬，其姐夫耶律青，便是这次伺机要攻进嵩山，消灭少林的祸首。”

皇帝瞧了瞧萧湘女，哈哈大笑道：“卿家，不是朕不相信你，你说这么娇滴滴的女子，被你说成心狠手辣、城府高深之人，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洪恭仁道：“皇上，起初老臣也不敢相信，但昨日连夜审讯她，她已向老臣亲口承认。”

皇帝听后，问萧湘女道：“你们辽人为何要攻进嵩山，消灭少林？”

萧湘女辩解道：“陛下，我们并没有要攻进嵩山，更没想过毁灭少林，是他们冤枉我。”

“皇上……”洪恭仁继续启奏，“此等辽人潜入宋境多年，打着招揽奇才的旗号，在江湖中拉帮结派，意在蛊惑我大宋子民，作出不利我大宋朝廷之事。”

洪恭仁言辞激锐，讲话一针见血，萧湘女背上直冒冷汗，她从来高傲不驯，此时也只能委曲求全，道：“陛下，你的大臣太瞧得起我一个弱女子了。自澶渊之盟以来，宋辽二国和平相处，互通有无，我们之所以不远千里来到宋境，是因为仰慕中原文化，崇尚大宋乃是地广物博的礼仪之邦。”

“哦！”皇帝听了甚是高兴，此赞颂之话极中为君者下怀，皇帝兴致勃勃地问道，“你一个番邦女子，也懂得我中原文化？”

“不错。”萧湘女饶有兴致地道，“我们辽人自小便习得汉字，念得唐诗。”

“皇上……”洪恭仁打断萧湘女的话道，“此女伶牙俐齿，说的都是奉承之话，请皇上不要听她所言，以致轻饶于她。”

“卿家，该如何处置朕心中自有安排，且听她继续说下去。”

“陛下……”萧湘女扫了洪恭仁和云毅一眼，有条不紊地道，“我本辽国皇亲之后，来到宋境几年，曾走访过各名山大川，而中岳嵩山，驰名远扬，我们本想上嵩山寻佛问道，哪知那里的僧人和陛下的士兵都排挤我们辽人，是以才有了这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云毅心中叹息道：“好一个信口雌黄的女子。”

洪恭仁劝谏道：“皇上莫听她的片面之词，此等辽人用卑鄙的行径攻进嵩山，意图绝非她所讲的那么简单。”

“陛下若不信的话，我可以写一封家书传到燕京，召我姐姐、姐夫上东京，以示我们辽人的清白。”萧湘女无计，只好出此下策。她料到事败之后她姐姐必然回去大辽搬救兵，因此才迟迟没来救她。

皇帝问洪恭仁道：“卿家，你认为呢？”

洪恭仁思前顾后，道，“理应如此，但是老臣还有一个请求。”

皇帝道：“什么请求？”

“此女虽然口口声声称自己乃辽国皇亲之后，但其实来历不明，而又身怀武艺，必须把她投入监狱，以绝后患。”

“这……”皇帝望向萧湘女，只觉得此女胆识和才略过人，心中大是不忍，便道，“卿家，此举不可行，她若真是辽国皇亲之后，朕如此囚禁她，岂不是坏了我两国的友谊。朕想就把她留在禁宫之中，好生款待，平日里听她讲所见所闻，倒也是件趣事。”

“皇上，万万不可。”洪恭仁阻拦道。

“那你说该如何是好？”皇帝脸上露出不耐烦之色。

洪恭仁见龙色不悦，不得已道：“皇上真要把她留在皇宫之中，老臣也并非不赞同，除非有专人看管她，以防止她心生歹念，作出危害皇上之事。”

“这也是个好办法，那你说由谁看住她较好？”

“请皇上找一个身手不凡的人专门看守。”

“我又非毒蛇猛兽，你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萧湘女忍不住讲出口。

皇帝指了指云毅道：“洪卿家，人既然是他带来的，由他看守最合适。”他顿了顿道，“云毅上前听旨。”

“草民在。”

“你先前助孙大人入空岛，擒盗贼，此时又护住嵩山，守住皇陵，朕便嘉奖你，封你作御前飞龙飞虎大将，以后你便留在宫中当职。”

“谢圣上恩典！但是皇上……”云毅下跪道，“草民来自民间，投身于御史府门下，幸得洪大人赏识，背负起铲除奸佞的重任，草民没有能耐担任御前大将，恳请皇上让我重投御史府门下，相助洪大人。”

“好个忠肝义胆之人，洪卿家，你认为呢？”皇帝问洪恭仁。

“皇上，凡事都有个轻急缓重之分，老臣认为云兄弟应该先为皇上效力，再为老臣分忧。”

“好，说得好。”皇帝拍案称赞洪恭仁，之后又对云毅道，“云毅，朕此次格外开恩，赐你一道金牌，准你出没于宫城内外，平时无事便留守御史府，宫内有急事便要随传随到。”

云毅听到这里，心中大喜，道：“云毅叩谢圣恩。”

萧湘女在旁恨恨地看着他们，自忖道：“这个洪大人和姓云的倒挺会演戏，他们押我来见宋帝，其实什么都盘算好了，就连讨一道金牌要什么官位都想好，却还在那里欲擒故纵，看来这个宋帝根本是个绣花枕头，才看不出他们的居心。”

退出大殿后，洪恭仁对云毅道：“云兄弟，咱们这个守株待兔之法，目的就是要耶律青和萧燕姬来东京一趟，你认为他们会来吗？”

“属下认为他们迟早会来，不过耶律青既是辽国王爷，又是幽云教首领，他们要以何种身份进入东京，属下便不得而知。”

“嗯。”洪恭仁摸了摸下巴的胡须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先不用操心，为今重中之重便是你要看好萧湘女，莫让她伤了圣上分毫。而且你留在宫内，还要看清时势，相机行事。”

“是，云毅明白怎么做。”

云毅讲完话，转身步入宫城，一眼便看到孙律成向他走来。他边走边抱拳笑道：“云大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云大人官途飞升之快，孙某佩服不已，可要好好讨教讨教。”

云毅开口道：“孙大人官运亨通，云毅才是自叹不如，哪敢让孙大人向我讨教？”

孙律成变了脸色严肃地道：“云大人，狭路相逢，勇者取胜，你我各安其主……”

“孙大人……”云毅毅然打断他的话道，“咱们同是大宋子民，同为朝廷尽忠，应该说是各守其职，不该说成各安其主。”

“哈哈，云大人，古往今来，成王败寇，你比我更谙其中深意，何不挑明着说？”

“孙大人，云毅出身草莽，尝尽人世冷暖，深知民间疾苦，从小立志要发奋图强，为民请命，云毅今日站在皇城之内，不得不说有自己的一份私心，但是云毅坚信，唯有正气者，才能立身于天地之间，唯有爱民者，才能流芳百世，洪大人乃忠君爱民之典范，云毅跟随于他，正身立朝，匡扶社稷，乃是为百姓谋福，为国家尽忠。”

“云大人，你讲得实在太好了。可惜我孙律成虽然也出身草莽，却只是一介武夫，并不懂得云大人宏远的抱负，更不赞同云大人的赤胆忠心。”

“是吗？孙大人，既然如此，云毅也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云毅说完话一走了之。

云毅在皇宫内任职，那萧湘女自也不敢胡来，每日便安分守己待在宫中。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但时日久了，却也百般无聊，心里不由得抱怨谷辰轩，想他此时美人在怀，花前月下，自己却被他害得困入大宋宫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19、虚以委蛇绵里针

且说谷辰轩和秋樱下了嵩山之后，便花钱买了一匹老马，那老马一路磨蹭，拖了些时日，终于让他们赶到了东京。

一来到东京，眼见此地之繁华，世间少见，秋樱内心不得不感慨：“难怪他……他不喜欢那些穷乡僻壤，一定要来到京城，这里……确实比那些地方好上千倍万倍。”

谷辰轩见她垂着头沉默不语，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秋樱摇了摇头，淡淡说道：“这个地方，确实很好。”

谷辰轩勉强笑道：“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我想我今日总算见过。”

他们一边往西南楼大街走去，一边打听姚慈的下落。忽然谷辰轩站住脚，抬起眼一看，面前这座威严壮观的府邸赫然正是御史府。他记起云毅曾对孙律成说过要为御史台效力之类的话，此时他或许正在府内当职，想到他得偿所愿，风光无限，却害得自己家园尽毁，无处藏身，谷辰轩心中顿生嫉恨，不禁捏紧拳头。

秋樱望着他脸上神色飘忽不定，便握住他的手腕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谷辰轩回过神来，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反手握紧她的手，苦笑了一下。纵然有些东西他已经失去，但此生还有秋樱，还有他母亲，他并非一无所有。

他们转身想走，忽然从府内走出一个人，高声唤道：“秋樱姑娘！”

秋樱侧过身，看见一个衣着儒衫，彬彬有礼的汉子正朝她走来，此人正是史韶华。

史韶华走到她面前，瞧见谷辰轩牵着秋樱的手，知道他们关系甚密，便微笑着抱拳问候道：“谷兄弟，秋樱姑娘，别来无恙，没想到能在汴京遇见你们两个，真是幸会、幸会。”

“史大哥客气了。”秋樱答道。

“不知二位来到汴京有何贵干？”

“我们……”秋樱话未说完，谷辰轩便抢先道：“没什么。”

“汴京之大，办事不易，你们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而为。”

“不用了。”谷辰轩冷冷答道。

秋樱看了看他，对史韶华道：“我们来汴京，是为了找回大娘。”

“大娘？是谷辰轩的母亲吧？”

“是。”

“你们确定前辈就在汴京？”

“我们……我们也不清楚。”

“那恐怕就不好找了，但你们放心，我会派些人马，替你们打探消息。”

“劳烦史大哥。”

“不必客气，你们先找一个地方住下来，等探到消息，我便会告诉你。”

“嗯，那我们先告辞了。”秋樱说完，和谷辰轩向前直走。秋樱见谷辰轩一路上一言不发，便开口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求史大哥找大娘的事。”

“不是，我明白你也是想尽快找到我娘而已。”

“那就是了。”秋樱轻轻笑道。

“但是我忘不了，是他破了我的奇门遁甲之术，才让官兵攻进空岛。”

“我想这也不是他的意愿，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明白。”

“希望他能尽快有大娘的消息。”

“阿樱，我们先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

“我们的盘缠也不多，不要住在这城内，还是去京畿找户农家借宿吧。”秋樱提议道。

谷辰轩点了点头，道：“在这城里，我也怕遇到孙律成，到时他找我们的麻烦就不好了。”他口中这么说，但其实心里清楚，他们不愿意见的人还有云毅，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提出口而已。

谷辰轩和秋樱在汴京一连找了几天，都找不着姚慈的踪影。史韶华那边也打听不到姚慈的消息，他们都不知道姚慈来东京的目的，所有他们都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那就是宰相府。

姚慈并不在宰相府，她住在一家“麻婆染坊”里面。初来汴京，她打算找利子规商榷今后的计划。她了解到利子规经常会去法云寺上香，便进去寺内等她。

利子规无意中见到她，便散去婢女，把她带到厢房，惊异地问道：“你为什么来东京？”

姚慈说道：“我已经见过你姐夫了。”

利子规叹道：“我也猜到了。”

姚慈道：“毅儿、还有毅儿的父亲，他们亏欠你们太多了。”

“亏欠？”利子规讥诮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这次来东京，是为了认回毅儿，也是为了帮助你。”

“哼，你功力尽失，能帮我什么忙？而且，你明知道，你若和云毅相认，便不得不告诉他所有的事情，他一知道，整个御史府甚至全东京都会知道，到时我不仅报不了仇，宰相府的人知道我没有死，更不会饶过我，你这样是帮我还是害我？”

“我明白你的痛楚，记得六年前，那时候你也只有十七八岁，我夜探宰相府，见到一个装聋扮哑、脸涂黄泥的姑娘，后来我从他们口中得知那个人竟是你。”

“对，我一直都不敢让他们看清我的脸，我一直都在等，就是想要等到复仇的这一天。”

“那时候你还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

“你住口。”利子规一下子被人揭穿旧疤，那种彻骨的痛又萦绕心头，她又惊又怒地打断她，道，“我不要听到过去的事情。”

“如果毅儿清楚你的遭遇，也知道亏欠你们，他会对你另眼相看，而决不会害你。”

“我不要他可怜我，更不能让他看不起我。”利子规断然说道。

“毅儿可不可怜你，看不看得起你对你来说重要吗？”

“我……”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最重要的是他能帮你。”姚慈劝道。

“我和他要走的路不同，用的手段也不同，你无非想认回儿子，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瞒得了一天是一天，对我和他都有好处。即便你把一切都告诉他，你能左右他，保证他一世周全吗？你并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你不了解你的儿子。”

“难道你比我了解他？”姚慈厉声问道。

利子规避开她质问的目光，转过身幽幽地道：“我也不了解他。”她不清楚自己到底了不了解云毅，他们一样隐忍、一样决绝、一样不屈从命运的桎梏，如果她真的了解他的话，一定可以操纵他，让他对她言听计从，或许她了解他，却应该知道她不能控制他。“你真的打算留在东京？”利子规道，“你武功丧失，留在这里很危险。”

“我这条老命，还有什么好怕。虽然我功力尽失，但手脚还算灵活。只要毅儿一天不离开这里，我也一天不走。”

“你真想留下来帮你儿子的话，我可以指引你一条门路。”利子规说着，用手指从杯里沾了沾水在桌上绘出地图，“这是北州桥，北州桥下去有一家麻婆染坊，这是家普通的染坊，但其所处的位置非同寻常，因为宰相府派出的线人经常汇集此地。染坊的北面是‘王家打铁店’，宰相府的线人会在这里商议私铸兵器的事。而染坊的东面是‘张家纸马店’，宰相府平日收敛钱财的来龙去脉也会在这里商讨。”

“没想到你竟然了解这么多内幕。”

“我千辛万苦才查到这些，现在我要找一个人深入要害之地，帮我监视他们，你敢吗？”

“难得你信得过我，我说过，只要能帮你和毅儿，就算粉身碎骨的事我也会去做。”

“那我给你几锭银两，你暗中把这家麻婆染坊买到手，然后住到里面，但你要切记，封住那群婆娘的口，不要让他们泄露消息。”

“你放心，我不会更换染坊的老板娘。”

“嗯，你快点走吧，这里遍布宰相府的耳线，咱们不能谈太久话。”利子规说完后便要出门而去。

姚慈赶紧问道：“伊姑娘，你可知道毅儿的近况？”

“他好像入皇宫当差了。”

“唉，毅儿就喜欢过这种刀尖浪口的生活，我确实阻止不了他。”

“普天之下，有多少人等着鲤跃龙门，卖身帝皇家，你不为你儿子高兴？”利子规问道。

“一入侯门深似海，轩儿的父亲是一代名将，可最后不也是沦落得……”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生死由命，富贵由天，杞人忧天也没用。”利子规答道，终于迈步离去。

利子规上完香，离开法云寺，回去宰相府。

刚踏进暖香楼进到房内，朱星延从门后一把抱住她，直抱得她喘不过气来。

利子规感到说不出的恶心，直直地把他推开，脸上却嬉笑道：“小侯爷，你又坏了规矩。”

“可我就是想你。”他故作委屈地道。

“我也知道。”利子规口气软了下来，跟着他一起坐到榻上，接着劝慰道，“小侯爷，我们的以后还长着呢，你又何必着急？”

“唉，你不知道父亲决意不答应我和西夕郡主退婚之事。”

“想必相爷也有他的难处。”

“子规，父亲如此待我们，你却还为他说好话。”

“小侯爷，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哪有儿女的说父母的不是。”

“子规姐，你真是识大体，但是我心已决，就算是闹到圣上面前，我也要退回这门亲事，明媒正娶你作妻子。”

“小侯爷，今日我去法云寺上香，求得我俩的姻缘签是上上签。”

“也难为你每日都要去烧香拜佛。”

“心诚则灵，菩萨也会保佑我们结成良缘。”

“子规姐……”朱星延伸出手轻揉着她的手掌，利子规垂下头，冷冷地望着他双手。

朱星延握着她冰凉而又僵硬的手掌，生疑地问道：“你该不会不让我执着你的手吧？”

“当然不是。”利子规换了脸色，笑着道，“我欢喜得不得了，只是君子言行，发乎情，止于礼，小侯爷是名门望族，从小熟读圣贤之书，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她振振有词地说着，却也深知经常如此推脱他，日久了难免会令他厌烦，便把头倚在他肩上，让他抱着自己。

正在这时，门外有侍卫禀告道：“小侯爷，梁王有请小侯爷去王府一聚。”

朱星延依依不舍地放开利子规，站起身道：“是要我去梁王府吗？”

侍卫应道：“正是。”

“子规姐……”朱星延把她扶起来道，“你陪我一同去吧。”

“这……恐怕不太好吧。相爷他不会让你这样做。”

“你不必怕我父亲，我便是要带你去，看他们能拿我怎样。”

“小侯爷……”利子规故作糊涂，道，“我去那里做什么？”

“你只要看着我如何回绝梁王府这门亲事，以表我对你的痴心就行。”

“可是我有何脸面去见那位千金郡主？她……她不是恨死我？”

“那个木愣的郡主，你有什么怕她？我宰相府又怎么会怕他梁王府，我也敢向你保证，那个郡主见到你，她连生气都不会生气。”

“为什么？”利子规好奇地问道。

“因为她就是块木头，没有喜怒哀乐，我敢说你一生从没见过像她那样淡然无味的女人，凡是男人跟她一起都会闷死。”

“哦？”利子规道，“我明白了，想必她是那种不解风情的女人，才没有讨得小侯爷的欢心。”

“是呀。”朱星延应道，“我堂堂一个小侯爷，又怎么可以娶一个木头夫人回家。”说完之后他便哈哈笑起来。

朱星延笑在脸上，利子规却笑在心里，她自忖道：“好，我倒要看看宰相府和梁王府是怎么决裂的。联姻？朱廉，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因为你生了一个好儿子。”

梁王府，坐落于大相国寺旁。这是一座古老的王公府邸，四处的雕阑玉砌彰显了主人身份的尊贵显赫。走过那用白石砌成的长廊，眼前的一草一木都是经过精心修剪，是以体现主人雅致洁净的情怀。他们走了许久，方才进入大厅。

大厅上坐着梁王和其妻安氏，他们看见朱星延公然带着利子规进来，脸色变得像破布一样难看。

朱星延行礼道：“小侄星延，拜见梁王、王妃。”

梁王怒道：“星延小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欺负我梁王府无人，才任你胡作非为，随便带个妖女闯入我的府邸是吗？”

朱星延道：“小侄不敢，小侄今日带她来叩见王爷，是想请王爷恕罪，并请王爷成全我俩。”

“胡扯！”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管家拼命阻止道：“相爷，您可不能进去。”

朱廉加快步伐，一踏入正厅，手上的鞭子一挥，正好打在朱星延的胸口上。

朱星延只感到身上火辣辣的，连双眼都冒出金星，险些就站不稳，还好子规在旁边搀住他。

朱廉怒气冲冲地指着他的鼻尖，道：“你这个逆子。”他转身作揖道，“赵梁兄，真是对不住，我没想到这个逆子如此胆大妄为。”他回头又对下属道，“把这个妖女给我赶出去，以后不管是梁王府还是宰相府，都不准她踏入一步。”

“父亲……”朱星延哪还顾得管身上的疼痛，他走过去推掉那些侍卫，护着子规道，“父亲不要赶她走。”

“你眼里没有我这个父亲是不是？我现在就断了你这个念头，把她给我杀了。”朱廉下令道。

利子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父亲……”朱星延痛哭流涕，道，“她要是死了，孩儿也活不成了。”

“好……好……”朱廉气得手都发抖，指着朱星延骂道，“我竟生了你这个窝囊的儿子。”

“朱廉兄……”梁王哼了一声，道，“这是梁王府，你要教训儿子的话就带他回去。”

朱廉嬉皮笑脸地点头道：“那是！那是！我一肚子火气，实难自控，不想在赵梁兄面前丢脸了。”

梁王道：“朱廉兄，你这点脸面算得了什么？你儿子悔婚，是要我梁王府和你宰相府在全天下面前丧尽脸面。”

“绝对没有！”朱廉信誓旦旦地道，“我就是杀了这个逆子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赵梁兄你尽管放心，我宰相府一定备好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西夕郡主迎娶进门。”

“我就等你这句话，你若办不到，以后别让我梁王府和你宰相府讲半点情面。”梁王顿了一顿，道，“来人！送客！”

“赵梁兄，我这个当伯父的，很久没见过侄女一面，不知她是否安好？”

“小女身体抱恙，不便见客。”梁王回绝道。

“那来日我定当带小儿登门造访，请侄女多加珍重。”

朱廉一等人退出去后，从内厅的屏风后出来一位女子，她梳着高高的盘桓髻，身着水蓝色的罗衣，高雅而又雍容地走了过来。

她的身后紧跟着一个丫环，撅着嘴巴，仿佛生了一肚子怨气，待走到梁王面前，她自也不敢放肆，收起了脾气，跟着郡主行礼。

“我苦命的孩子。”安氏站了起来，过去搂住郡主哭泣道，“我的孩子，你也是花容月貌，仪表不凡，可朱星延那个兔崽子偏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定要来悔婚。”

“是呀。夫人，奴婢看那小侯爷的心就是被狗给吃了。”喜儿不平地道。

“喜儿，不许你放肆。”西夕郡主擦干泪水，又对安氏道，“母亲，你也别伤心，这都是命里注定的事，我认命就是。”

“你们一老一少伤的是哪门的心？”梁王打断道，“西夕，你过来。”

西夕郡主走了过去，梁王道：“你刚刚也听到了，那朱廉可是口口声声向我担保，你放心吧，他们不会退婚。”

“是，父亲。”西夕郡主回答道。

朱廉一路上又捆又绑地把朱星延带回相府，待到相府门前，朱廉瞟了瞟利子规，对侍从道：“把她赶出京城。关门！”

“父亲，我求你了，不要赶她走。”朱星延连声哀求。

“你这个逆子，尽做丢尽我脸面的事情。”朱廉怒斥道。

“父亲，你只顾及你的脸面，就不管孩儿心里是怎么想的吗？你何必畏惧那梁王府，我们便是悔婚，他们能拿我们怎样？”

“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养尊处优、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朱廉闷气，一步跨入府内，随从重重地把大门关上。

利子规被拒之门外，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心中想道：“朱廉，总有一天，我会再进入宰相府，到时就是你宰相府毁灭的时候。”

“姑娘，启程吧。”几个侍从对利子规道。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利子规问道。

“相爷吩咐要送姑娘出东京。”

“如果你们肯听我劝告的话，就应该知道不该把我带出东京。”利子规镇定地讲道。

“这……”侍卫们面面相觑。

“你们带我离开东京，小侯爷有一天找不着我，要你们交人，后果会怎样，相信你们比我更清楚。”

“那……那姑娘说该……该怎么办？”

“东京之大，你们找一处让我容身的地方，在小侯爷还没接回我之前，我决不出现让相爷降罪你们。”利子规说道，末了还添上一句，“我等着小侯爷接回我。”她说得干脆，颇有命令的口吻。

众人也觉得此举最好不过，他们深知小侯爷的脾性，自也不敢违拗利子规的意思。

利子规便在一家顺风客栈住下，心中早已另有一番盘算。她要趁着自由之身时潜入皇宫盗宝，把属于家族的宝物盗出来，以祭奠伊家亡灵。“朱廉……”利子规痛心疾首地想道，“当年你为了讨得宋帝欢心，夺我家传之宝，杀我全族之人，有一天我会连这笔血账都跟你算清楚。”

20、与子同仇（一）

四更天时，利子规换了一套夜行衣，找了一处防守较弱的宫墙翻越而过，她明白若单凭自己一人之力，要在这偌大的宫城寻找销声匿迹的宝物并不容易。还好她在皇宫里早有内应，她暗中跟随巡视的卫士来到红琉院。

红琉院乃是皇帝款待外宾的皇家重地，虽已丑时，但院内仍然灯火璀璨。利子规望见偏北方向的栏杆上摆有一株玫瑰，在寂静的夜色中花朵仍然如此浓烈、张扬地绽放着，她认定这便是萧湘女的住处，就走了过去，轻轻地叩了叩门。

萧湘女听到响声，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让利子规进去。“你不是说要救我出去吗？像这种笼中鸟的生活，我一刻也不愿待。”萧湘女见到利子规就抱怨道。

“这重重禁宫，你认为我该如何救你出去？”利子规反过来问她。

“你帮我对付姓云的。”萧湘女咬牙切齿地道，“我相信你是他的克星，只要对付得了他，我便可以出去。”

利子规听后，心里想了想，接着问道：“我叫你打探的消息，你探得怎样？”

萧湘女道：“我下重金买通珠宝库的小吏，他们说根本就没有凤凰彩翼这件珍宝。”

“真的没有？”利子规半信半疑，摇头道，“不可能。”

“反正没有就是没有，你要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一定是藏到哪里去了。”利子规念道。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雄浑的声音质问道：“是谁在房内？”

利子规听到是云毅的声音，立马从窗户窜向外面，云毅已经飞了进去紧接着追随而出。

云毅追着那个黑影，直到黑影进入御花园的暗处，突然反手向他出招，只掌从他脸前削过。云毅侧头避过，趁虚而入，右手顺势掐住那人的粉颈。他感到所按之处柔腻细滑，明显是女子的粉颈，心想好个胆大的女贼，竟然夜闯皇宫。细看之下，那个女子虽然戴着面纱，但是两眸粲若明星。云毅心中一颤，似乎已察觉到眼前之人是谁，他仍然掐着她的脖颈，左手却去揭开她的面纱。面纱之下，月光之中，那娥眉、鼻尖、嫣唇依旧重现眼底。

“你还不放手？”利子规道。

“你夜闯皇宫，关联甚大，我不可以让你这么就走了。”云毅厉声道。

“你难道忘了当初的誓言？”利子规提醒他。

“什么誓言？”

“是谁跪在他叔叔面前起誓，说无论我做了什么事情，他都不能与我为敌，更不能伤我。”

利子规的话如当头一棒，云毅无奈，松开她的脖颈。“你夜闯皇宫，是不是还想救萧湘女出去？但你从不会无缘无故救人，你要她帮你做什么事？”云毅追问道，他离利子规不过三尺，以防她随时逃走。

利子规望见假山深处有一处连月光都照不进去的黑暗洞穴，便对云毅道：“我们在这里谈话随时都会被人发现，你跟我来，我把事情告诉你。”

云毅不太相信她的话，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利子规狡黠地对他道：“就算是我骗你，你难道不想听一下？”

云毅没有拒绝，他本可以拒绝，可是他却痴痴地望着她，甘愿随着她走进黑暗的洞穴，自此走进弥漫一生的凄风苦雨。

假山四周一片死寂，伸手不见五指。利子规的身影融入夜色之中，但是云毅却可以听到她心跳的声音，感到她吐气如兰，呼到自己脸上，伴着淡淡的幽香。这让他不由得记起峨眉山的暗室，她咬他的手腕，还有嵩山瀑布前的那一夜，她与他热吻，在他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找萧湘女，是想要她帮我打听一件‘凤凰彩翼’的珍宝。”

“那是什么东西？”

“她跟血鸣和玉一样，都是世间罕有的宝物。”

“照你这么讲，‘血鸣和玉’和‘凤凰彩翼’都是伊家之物，那他们为何会流落各方，甚至于皇宫之中？”

“你想听的话，必须在我面前立誓，今晚我告诉你的话，你不准告诉任何人，就算是你忠心耿耿的洪大人，你也不能泄露半句。”

“要我不忠于洪大人，那我宁愿半句都不听。”云毅迈步要走出洞穴。

利子规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既然左右为难，又何必卷进来，在狭缝中生存。你本来可以什么都不用管，岂不落个干净？”

云毅回头反驳道：“我之所以忠于洪大人，是忠于我自己的心，我之所以想要了解真相，知道我叔叔的遭遇，也是忠于我自己的心，我并不觉得左右为难，真正矛盾的人是你。”

利子规凄恻地道：“是，因为你并不知道我的经历，所以你不明白我内心的恐惧。”

利子规第一次向旁人吐露心事，云毅难免触动，他想不到如此强悍的女人，内心也有脆弱的时候，他不了解她的过去，却从她深沉的语调中体味到她的哀伤，以致忘了以前她害他的种种手段。云毅道：“好，我暂时答应你，先不把今晚的事情告诉他人。”

利子规听他说完，才缓缓地道：“从前，金陵有一个卑微的商人，没有任何名气和地位。他从外人口中听说伊家有两件世间罕有的珍宝‘血鸣和玉’和‘凤凰彩翼’，便想亲自见识一番。他凭着自己卓越的鉴宝才能，深受伊家主人伊鸿鹏的赏识，他假意拜伊鸿鹏为师，也终于见到了伊家那两件传家珍宝。后来，这个商人上京城去做生意，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再回到金陵时 ，已经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脱胎换骨的人物，而他这次回去金陵，是因来知道天子喜欢搜罗珍宝，鉴玩宝物。”

云毅听到这里，心中大为惊愕，他从利子规的话中预测到伊家将会发生的灾难，这种彻骨的寒意令他不自觉地锁紧双眉。

利子规继续说下去：“这个恶商购买了大批杀手，暗中去抢夺伊家珍宝，但伊家不是一般门户，伊家先祖深得后唐皇帝器重，后来虽然投靠宋廷，但谁都知道伊家是钟鸣鼎食之家，世代高第，区区几个毛贼怎么能轻易抢走宝物。那个鬼迷心窍的恶商就想了一条毒计，上京领了一道足以致伊家家破人亡的圣旨，那一夜，金陵的灯火亮如白昼。”

朱廉带着人马，高举柴火在伊家大门外嚷道：“伊鸿鹏，你再不出来，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府邸。”

伊鸿鹏打开府门，指着朱廉骂道：“你这条丧心病狂的疯狗，枉我收你为徒弟，待你不薄，还想等小女长大后将她嫁给你，没想到你原来是觊觎我伊家宝物，今日竟然还明目张胆地带人来围攻我的府邸。”

“伊鸿鹏，既然你对我这么好，何不连同你那两件传家之宝也送给我？想必你也听过，赵国的和氏璧，可用十五座城池交换，我将血鸣和玉和凤凰彩翼敬献给圣上，它日必当加官进爵，到时我再回报你们，岂不两全其美？”

“你休想。”伊鸿鹏喝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妄想夺走它们，我也决不让你踏入伊家大门半步。”

“只怕你快没了这口气。”朱廉笑了笑，拿出圣旨，赫然念道，“金陵伊家，后唐余孽，偏于一方，私怀不轨，图谋犯上，必须满门抄斩。”

“你胡扯！”伊鸿鹏怒发冲冠，斥道，“这道圣旨是假的。”

朱廉道：“我的圣旨是假的，但是我身边的禁军却是真的。”

说时迟，那时快，他对部下使了个眼色，众部下听从命令，向前冲杀。他们本来不必大开杀戒，但是朱廉对他们威逼利诱，使他们不得不惟命是从。

伊鸿鹏素日赡养了一批门客，此危险关头，门客忠心护主，与禁军拼杀。他们保护伊鸿鹏进到里屋。

伊鸿鹏看到无辜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哭诉道：“我们伊家今日可要完了，我就说不久之前看到六月飞雪不是个好兆头，那是天大的奇冤呀。”

“老爷……”宁氏一边抹泪一边焦急地道，“莲心还小，夏雪更在襁褓之中，咱们死了没关系，可要想办法保住我们的女儿。”

伊鸿鹏点了点头，嘱咐道：“莲心，你带着妹妹躲进厢房的暗道里面，我已飞鸽传书请了一批江湖侠士赶来救你们。”

“老爷，不好了，朱廉带着人马杀进来了。”外面的小厮嚷道。

“爹，我害怕！”伊莲心哭了起来。

“莲心，别哭了，朱廉那恶贼今日大开杀戒，是要毁尸灭迹，抢到我们家的家传之宝，那血鸣和玉是染了后主鲜血的传国玉玺雕琢而成，而凤凰彩翼是南唐历代的后冠，它们都是无价之宝，但如果迫不得已的话，你们暂且用它们作饵，逃出生天，保住性命。不过你和夏雪都要记住，伊家今日的血是为了珍宝而流，他日你们要取得朱廉项上的人头和拿回这两件珍宝，以祭我伊家亡灵。”

“爹，娘，我不要离开你们。”伊莲心哭喊道。

伊鸿鹏无奈地摆了摆手，叫姓乔的奶娘带他们两姐妹躲到暗道里。

伊莲心躲在厢房的暗道里面，乔奶娘抱着伊夏雪，不时地给她喂奶。伊夏雪仿佛也知道大祸临头，竟乖乖地呆在奶娘的怀里没有任何哭闹。

伊莲心也不知坐了多久，听到外面的禁军议论道：“伊鸿鹏夫妇已死，但朱大人还要我们找出他们的女儿，斩草除根，这也太不厚道了。”

“你们胡说什么？”另一个禁军责备道，“朱大人是说那两件宝物在他们女儿身上，所以要我们找出她们。”

“为了两件珍宝杀那么多人，真是……”

“你懂个屁！要是谁阻了朱大人升官发财的路，谁就得死。”

伊莲心听到父母已死，幼小的心灵充满恐惧，她第一次尝到生离死别的滋味，眼泪又要流下来。

乔奶娘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安慰她，叫她不要再哭，以防吵醒了妹妹，又让外面的禁军发现。

伊莲心在短短的一夜间，人生遭遇巨变，便真的懂事不少，果真没有再落泪。

她慢慢在乔奶娘的怀里睡着，不久之后奶娘摇醒她，对她道：“大小姐，我听到外面有激烈的打斗声，想必是救兵来了，他们都在喊你的名字，叫你出去。”

“奶娘，那我们要不要出去？”伊莲心问道。

“咱们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奶娘先出去看一下是不是救兵来了，我怕他们找不到我们。”

“奶娘，你要快点回来。”伊莲心唤道，便从奶娘手里接过妹妹。

乔奶娘迅速移动烛台，原来暗道设在壁柜后面，使得朱廉等人都难以发现。乔奶娘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又赶紧把暗道的门关上。

伊莲心躲在暗道里屏住气息，数着奶娘的脚步，她知道奶娘已走出厢房，过了不久，忽然听到奶娘一声惨叫，伊莲心全身的血液都冻僵了，心里恐惧到极点，她希望此时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噩梦总有清醒的时候，那时她还能骑在父亲的肩上玩耍，靠在母亲的怀里撒娇，但是她在暗道里嗅到外面的尸臭味令她明白眼前的现实。她紧紧地抱着妹妹，手脚不停地颤抖。

外面厢房门口朱廉的急令声传到她耳里：“她们肯定躲在某个隐蔽的地方，一定要给我找出来。”

直到外面又渐渐恢复了平静，伊莲心已经又累又困，却是难以入睡。又过了些时候，伊莲心听到有人在喊她：“伊侄女，你在哪里？我是萧原萧居士，你在哪里？”言语真切，诚恳动人。

伊莲心想到乔奶娘惨遭毒手，下定了主意不再上当。如此又过了两天，外面那个声音仍在，而且叫唤声越来越凄厉。伊莲心听着大为感动，况且暗道里已渐无充饥的干粮，妹妹也快没有粥水可喝，她们倘若一直呆着，也只有死路一条。伊莲心的小脑袋转了转，她拿不定主意是否真要出去，便慢慢劝服自己外面的那个萧原是个好人。趁着萧原找寻她们的声音未止，伊莲心终于爬上石墩去移动烛台，瞬时暗门打开了。

一个长眉道长收回准备跨出厢房的步伐，转身惊喜地望着她们。他为伊家还有两个幸存的后人而振奋。萧原走到伊莲心面前，蹲下去语重心长地问道：“你就是伊鸿鹏的女儿伊莲心？”

“嗯。”伊莲心点了点头。

“好……好……”萧原激动地道，“苍天有眼，总算让我找到你们，慰藉了伊兄在天之灵，咱们现在就走。”

伊莲心跟着萧原跑出厢房，伊府上下都是一片死寂，地上偶有一堆堆血迹，直熏得她要作呕。“我爹娘呢？”伊莲心哭着询问。

“贫道把他们伉俪葬在后花园。”萧原劝慰道，“别哭，我怕敌人还埋伏在附近，咱们要尽快离开这里。”萧原从马厩里牵出他的马。

就在这时，“嗖”的一声，一支箭疾驰而来，划破了伊府的沉寂，从萧原的背上直穿而过。

萧原冷不防中了箭，他低下头，望了望被他绑在怀里的伊夏雪，露出欣慰的笑容。他从身上解下伊夏雪交给伊莲心。

伊莲心接过妹妹，见萧原身上的道袍都被鲜血染红，直吓得她停止了抽泣。

马厩里传来一个肆无忌惮的笑声，朱廉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对着他们道：“我一直等着引蛇出洞，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萧原怒视着朱廉，吃力地道：“伊府就只剩下这两个无辜的孩子，你不能放过她们吗？”

朱廉摇了摇头，白着眼道：“一个死人不配跟我谈条件。”他走到萧原跟前，轻轻将他一推，他就倒在地上不复醒来。

伊莲心吓得拔腿直跑，她跑到伊府后门，突然站住了脚，只见眼前一片黑压压的都是手执着兵刃步步围攻她的人。

“爹娘，我要死了。”伊莲心抱着妹妹哭了起来，伊夏雪也哭了起来。

20、与子同仇（二）

说时迟那时快，从远处的大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不由得回头一望，只见一匹快马上载着一个手握长剑的汉子，正是云浩。也不知是人快还是马快，飞马已经穿过重重包围，驰到伊莲心面前。众人未料到会有人如此胆大包天，都用惊奇而又谨防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不期而至的汉子。

“你是谁？”云浩勒住马头，俯身问伊莲心。

伊莲心擦了擦泪眼，回答道：“我是伊家的女儿。”

“把孩子给我。”云浩铿锵地道。

伊莲心一见他沉着的眼神，心里像吃了镇心剂，二话不说便用稚嫩的双手高高举起妹妹。

云浩一手接过伊夏雪，把她绑至胸前，一手迅速提起伊莲心，让她坐在自己面前。

“你们愣着干嘛？还不快动手。”朱廉从府内迈了出来，向众人发令道。

众人纷纷亮起兵刃向他冲杀。云浩提起马缰，使劲地蹭了一下马背，马嘶嚎了一声，前脚踢飞了几个向他直面进攻的人。他“叱”地又调转马头，凭着娴熟的马技，在马上攒上窜下，运剑结成屏障，把伊莲心和胸前的孩子团团罩住。

“好个身怀绝技的人。”朱廉目不转睛地盯着云浩。

待到飞马要冲出重围，一个部下对朱廉道：“大人，何不让弓箭手准备放箭？”

“不行。”朱廉道，“要活抓伊莲心，我们才知道宝物的下落。”

“但是大人，那人武艺如此了得，恐怕我们难以得手。”

“什么都不用说，给我召集人马，追到他们。”

云浩带着伊氏两姐妹，马不停蹄地奔了半天的路程，仍然摆脱不了朱廉的追捕。直驰到一座山峰，山路崎岖不平，云浩只好弃马，带着伊莲心行走。伊莲心从小养在深闺里，走没几步便累倒，云浩只好背着她。

行了一段路程，怀里的小孩忽然哭起来，伊莲心叫道：“妹妹饿了。”

云浩放下伊莲心，从腰带的水壶里倒了些水糊着干粮喂伊夏雪吃。他喂她时摸到襁褓里塞有硬邦邦的一包东西，就问伊莲心道：“这是什么？”

伊莲心掏了出来，打开对云浩道：“这是我家的家传之宝，那些人就是因为想要得到它们才杀我爹娘。”

云浩看着那两块含血的美玉和一顶凤凰形状的宝冠，愤然叹道：“即使是无价之宝，怎么可以为了它坑害那么多条无辜的性命？”

伊莲心点了点头，云浩叫她包好宝物藏在身上，伊莲心把它们放到云浩手里，展颜道：“我和妹妹的命都是你救的，这两件东西就由你替我们保管。”

云浩看她挚诚的双眸极为信赖他，便应承道：“好，等将来安全了，我再还给你们。”

伊莲心又道：“我爹还吩咐过，如果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我们就舍掉珍宝，逃出生天，以后再夺回它们。”

云浩望了望宝物，道：“好，我会看着办。”

他们刚停留一会，后面又有参差不齐的脚步声传来，云浩警醒地道：“他们追来了，快点走。”

直行到一处荆棘丛生的树林，后面朱廉的声音仍然清晰入耳：“快点追上他们。”

云浩一路披荆斩棘，手脚被划出一道道伤口，流出鲜艳的血，伊莲心伏在他背上，紧紧抱着他。山势越来越高，云浩心下担忧，他本想行走山路好躲避追杀，却不料穿过丛林之后已然登上绝峰。眼见绝峰之下是茫茫不见底的山谷，云浩凌风而立，看着风云际变，倒抽了一口凉气。

伊莲心见他停下不走，就用小手轻轻在他面前晃了晃，唤道：“你怎么了？”

云浩回答道：“前面无路可走了。”

伊莲心听着他深沉的语调，感到害怕，她又累又困，又饥又渴，此时再也忍不住哭闹道：“我不要宝物了……我不要了……我要爹娘。”

云浩安慰道：“傻姑娘，好了，别哭。”他突然心生一计，就放下伊莲心，一本正经地道，“伊姑娘，我想出一个办法，却不知你同不同意？”

伊莲心擦干泪眼，点了点头道：“你的话我都听。”她讲得非常认真，只是因为从云浩救出她的那刻起，在她尚幼的心灵中，早就把他当做唯一的依靠。

云浩听她这么一说，便下定主意道：“那群人视宝物如命，我们也只好利用宝物作饵，使他们不能加害我们，以此逃出生天。”他内疚地讲道，觉得这席话愧对伊家死去的亡灵，但除此之外，他也无计可施，在他一个外人看来，伊家遗孤比伊家宝物重要，况且性命不保，宝物仍会落入他们手上。

伊莲心明白他的话，赞同道：“我爹就是这样说，一切都由你做主。”

“好。”云浩拿出宝物，打开瞧着它们。

伊莲心开口道：“我爹爹提过，这两只玉坠是染了后主鲜血的传国玉玺雕琢而成。”

云浩听出她的不舍，便取出血鸣和玉交给伊莲心，道：“这两只玉坠你放在身上，我拿着这顶宝冠作饵便可。”

伊莲心接过血鸣和玉，望了望凤凰彩翼，见云浩踏上峰顶，等着朱廉群人的到来。

只见草木窸窣作响，朱廉带着人马穿过丛林，已然来到他们面前。

云浩执着凤凰彩翼，伸出手，作出欲扔进谷底的手势，问朱廉道：“这位官爷，不知是这件宝物重要，还是我们的性命重要？”

“你会把它扔进谷底？”朱廉不太相信云浩会把伊家视其比性命重要的珍宝扔落谷底。

云浩坦然道：“我一个江湖浪子，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也不会因为功名利禄去坑害他人性命，这顶宝冠最多让我换来几口酒喝，我凭什么不敢把它扔下去？”

朱廉笑道：“我倒是佩服兄台的豪气干云，倘若兄台愿意的话，我要回伊家的宝物和两个遗孽，兄台你也有一辈子喝不完的酒，这岂不两全其美？”

云浩摇了摇头，道：“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我犯不着向你讨酒喝，你也别想在我没死前动这两个孩子一根汗毛。”

朱廉没有办法，便问道：“好，你想怎样才不会把宝物扔下去？”

云浩利索地道：“很容易。让路！通行！”

朱廉捏了捏置于身后的拳头，咬紧牙关，之后妥协道：“你交出宝物，我便放你们走。”

云浩不相信他，道：“官爷的话就像放屁一样，叫我怎能相信？”

朱廉松开拳头，举起手一挥，禁军分开两边，中间让出一条长长的道来。

云浩抱起伊莲心，飞奔地往山脚迈去。

朱廉眼见置他们于死地的机会转眼即逝，心中怒火冲天。

又将近奔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晚，一弯残月斜斜挂在天际。云浩来到江边，看到石滩上晾着密密麻麻的渔网。他把凤凰彩翼系在一张渔网上，然后把全部的渔网都投进江中。

朱廉等人赶来，看到云浩问道：“你在干什么？宝物呢？”

云浩顺势跃上一条渔船，解开船缰对朱廉道：“宝物就在水里，你慢慢找。”说着撑船离去。

朱廉命令道：“一部分人找宝物，一部分人去追他们。”

只见广阔无际的江上，水势浩荡不停地向前奔流。云浩带着伊家两个女儿，在江上漂泊了一夜，等到天明的时候，船才靠岸，却不见了朱廉追来的影子。

云浩松了口气，找了岸边一处人家，请她们喂了些奶水给伊夏雪吃。

待到他也填饱了肚子，伊莲心问他道：“我们要去哪里？”

云浩望着这两个遗孤，温和地对伊莲心道：“回家！我们回家！”

伊莲心喃喃地道：“我还有家吗？”这短短数天的遭遇，已经令她忘却了家的滋味，她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云浩牵她到身边，眼中充满怜惜之情，安慰她道：“傻姑娘，又要哭鼻子了，以后我的家就是你们的家。”

伊莲心一听，高兴地围着他转圈道：“我有新家了！我有新家了！”转眼她又催促他道，“大哥，我们快点回家吧。”

云浩见她对他改了称呼，想到自己比她大了一旬，她却以大哥相称，他心中觉得好笑，却也并不在意。他哪知伊莲心从小知书达礼，并非不懂得这些礼节，但她还要“大哥大哥”地唤他。

利子规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云毅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纠结了一股悲凉的情绪。他继续追问道：“之后的事情呢？”

利子规道：“后来朱廉从水里拿到凤凰彩翼，把它献给皇帝，从而加官进爵，渐渐位极人臣。”

云毅又问道：“婶母和我叔父成亲后，朱廉是不是还不肯放过他们？”

利子规回答：“是，朱廉一定要铲草除根，置他们于死地，所以他一直都在搜寻伊家两姐妹和血鸣和玉的下落。”

云毅问道：“那我婶母的早逝，堂妹的早夭，都是因为朱廉？”

利子规良久没有回答，云毅在黑暗中似乎察觉到她盯着他时目光的冷锐，许久之后利子规才出声道：“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他，他杀死了伊府上下数百条人命，也害惨了伊氏两姐妹。”她恨得咬牙切齿，云毅感到她全身因为愤怒而颤抖。

云毅走近她，迟疑着又问道：“伊家另外一个遗孤伊夏雪是否尚在人间？那个人是不是你？”

利子规否认道：“我和你年纪相仿，你为何非要咬定我就是她？”

云毅道：“听你刚才所讲，伊夏雪也不是很大年纪，她应该如你这般年龄。”

、奇、利子规应道：“她早就被朱廉害死，我不是伊夏雪。”

、书、云毅道：“你知道那么多，不会跟伊家毫无关系，即便你承认身份，我也只会为伊家还有幸存者而高兴，而绝不会向外人透漏，陷你于不义。”

、网、利子规道：“你口中虽然讲得好听，但是难免你以后不会那样做。”

云毅道：“你自是可以不相信我。”他并不要求她一定要信任他，正如他也时常对她产生疑惑。

利子规感叹道：“我要是不相信你，也不会对你讲那些事情。”

云毅心中一动，道：“很感激你信任我，对于伊家灭门一案，我会留心向禁军求证，你要扳倒朱廉，并不能仅靠你一人之力。”

利子规道：“你向禁军求证也于事无补，当年朱廉怕别人泄露他的居心，便把所有围攻伊家的禁军杀死的杀死，收买的收买，还堂而皇之地禀奏朝廷，说死去的禁军是被伊府的乱臣贼子所杀。”

云毅皱眉道：“他竟然能够一手遮天，实在不可思议。”

利子规嘲讽道：“哼，也许整个宋廷本来就乌烟瘴气，官官相护，连皇帝也是昏庸之辈，这有什么稀奇？”

云毅反驳道：“清者自清，我不许你侮辱朝廷和当今圣上。”

利子规讥笑道：“是。我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自然比不上你那些忠君爱国的话好听。”

云毅不与她争辩，转了话题道：“你夜闯皇宫，想要追查凤凰彩翼一物，莫非你想盗宝？”他说这话时也暗自心惊，仿佛怕真的说中她的用意。

利子规道：“凤凰彩翼本来就属于伊家之物，它一定要物归原主，这有什么不妥？”

“但是它如今身在皇宫之中，是天子之物，你要夺回它谈何容易？”

“所以我要你帮我。”

“绝不可能，我不能这样做。”云毅连连摇头道。

利子规劝道：“我不会为难你，只要你帮我打听它的下落，难道你连这一点都帮不了我？”

云毅争辩道：“我入朝为官，为圣上效命，若要我做出对朝廷不忠之事，我还有何颜面立身于朝堂之上？”

“难道为人臣子，忠心护主，就可以是非不分、恩怨不辨吗？”

“总之这一件事恕我办不到。”

“我哪一件事你替我办到了？”利子规越说越恼火，接着道，“你不帮我，我自己想办法，你以为我非得求你不成？”她鄙夷地道，边说边走出洞穴。

云毅跟着上前讲道：“你别乱来，皇宫里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利子规停下来接上他的话，道：“是呀，云大人，所以你要多加小心，到时候你我争锋相对，可别怪我手下无情。”她说完后一走了之。

云毅站在原处，一时哭笑不得。

21、鱼龙混杂聚京华

待他走出洞穴，时辰已经不早，他动身回去红琉院。刚到大院门口，他突然警醒，想到可能中了利子规的调虎离山之计。他想到利子规或许是故意引他去御花园，好趁机让萧湘女逃走，而她所讲的那些故事也未必是真的。但是他又不得不否认这种想法，利子规要拿回凤凰彩翼不假，她求他帮她打听宝物的下落也不假。

云毅叫人四处搜找萧湘女，待到他迈出宫城，正要往宫外去找时，萧湘女款款迎面而来，她看着云毅怒视着她，便道：“你又何必这么慌张？我只是闲着出外走走而已。”

云毅不解地问道：“你本来可以逃走，为什么还要回来？”

萧湘女诡异地道：“这里吃好住好，我已经打算不走了。”

“你在耍什么花招？”

“你慢慢就会知道。”萧湘女说完，向着红琉院的方向走去。

利子规离开皇宫，沿着御街直走，一直到明月州桥。她早已褪去夜行衣，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轻衫。桥上只有她一人，月光照在汴河里，洒在她身上，她就像广寒宫下凡的仙子，如此孤高清寒，隔尘绝世。“云毅，你以为你是谁？”她并不后悔把伊家灭门的秘密告诉他，但是告诉他又有何用，他还是帮不了她，他永远帮不了她。她把手头捏的一块石子砸入水里，水中的那个幻影一下子消失，她的心事正如这泛起的涟漪一样，层层叠叠，没有休止。

“子规，你还好吗？”有人在背后唤她。

利子规心中一惊，回过头一看，只见耶律青竟然出现在她面前。利子规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耶律青道：“咱们借一步说话。”他把她带至一间茶馆，重重地扇上门。

利子规见他动作粗鲁，一路上走来都是紧绷着脸皮，目不转睛打量她，似乎要将她瞧个清楚，她心里也很不快，便厌烦地道：“你有话就说吧，不然我要走了。”

“你就这么着急想走？不想见到我？”

“我和你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看到你？”她冷冷地道。

“子规……”耶律青上前猛地抓紧她的手腕，厉声问道，“那你和云毅是什么关系？你要替他对付我？”

“你以为上次你输了是我在帮他？”

“难道没有吗？你敢说没有？”

“没有。”她甩开他的手，安静地道，“我是不会这样做的。”

“你真的不会？”

“不会。”

“那在你心里，总该有个偏向，你是希望我赢还是他赢？”耶律青打破沙锅问到底。

利子规脸上泛起一丝残酷的笑意，不知为何，这世上任何的丑陋到了她脸上都别有一番滋味，仿佛是扭曲到极致后的光彩，她笑了笑道：“两虎相争，一决雌雄，我瞧得起那个有本事的人，至于那人是谁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耶律青击掌道：“好，你可要记着今天的话。”他顿了顿又道，“我送给你的冰蟾，你可带在身上？”

利子规点头，道：“有。”

耶律青口气强硬，道：“你拿出来让我看看。”

利子规心里似乎知道他要干嘛，但是东西是他所送，她不好不拿。

她刚掏出来，耶律青随手夺了过来，两眼冒火，一把便把冰蟾捏死于掌中。

利子规内心愤怒，却也不好发作，只是装作毫不在意地道：“好呀，东西既然已经归还你，那我们以后就两个相欠。”

她转身欲出门，耶律青上前拉住她的手解释道：“子规，你别生气，你有任何危险我豁出性命也会救你，但是如果让宝物不慎落到敌人手里，帮了敌人，那是大大地不值。”

“哼！”利子规冷笑道，“你这样不信任我，我们还有什么好说？”

耶律青磨破嘴皮，道：“我没有不相信你。好了，别生气了，我就住在汴京十里外的朱仙镇，你可以去那里找我。”

他的话还没讲完，利子规打断道：“你不必把住处告诉我，不然哪一天宋廷的人围剿你，你又说是我陷你于不义，害死了你。”

耶律青赶紧道：“就算被你害死我也不会怪你。”他用她纤纤的玉手抚过他粗犷的面庞，之后一步一步地靠近她，在她耳际边轻轻说道，“我相信我们是同一类人，我们一样心狠手辣，一样不择手段，只要我们联合起来，这世上没有我们办不成的事情。”

“是吗？”利子规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表示认可。

耶律青见她怒色稍减，便又好声好气地央求道：“别再生气了。”

利子规转了面色，道：“我是那种小心眼的女人吗？”

耶律青眉飞色舞地道：“你不生气我就放心了。”

利子规放下手，问道：“你这次来东京的目的是？”

耶律青道：“你明天便会知道。”他故作玄虚地笑了笑。

隔天，朝野里遍传一个消息，辽国使臣三天后将要参见宋帝，以示两国友好。

洪恭仁连夜上奏皇帝，道：“皇上，此辽国使臣耶律青便是当日攻入嵩山，夺取少林，危及皇陵的邪教首领。”

“卿家，萧湘女再三向朕言明其中的误会，想必这其中真有误会。”皇帝提道。

“皇上，嵩山之上，已亡的士兵尸骨未寒，天地同泣，都希望圣上能替他们做主。”洪恭仁力争到底。

孙律成站在皇帝身旁，此时见机，火上加油，开口对洪恭仁道：“洪大人，来者是客，你难道要咱们把刀架在辽国使臣的脖子上逼他们就范？两国交往，不伤来者，你这不是有意挑起两国的干戈？你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孙大人，你这番见识果然不同一般。”洪恭仁话外有话。

孙律成启奏道：“卑职跟在圣上身边久了，自当明白圣上的忧虑。”

“皇上，老臣绝没有要挑起两国干戈的意思，只是那耶律青野心勃勃，老臣寝食难安。”洪恭仁忧心忡忡地道。

皇帝道：“卿家，朕知道你忠心耿耿，但现在断言未免为时过早，一切还要等到耶律青到来之后问个清楚。”

“皇上……”云毅细听他们所言，此时也出声启奏道，“请皇上准许我带领禁军守住城内各个要道，一方面恭迎使者，一方面也防范他们。”

皇帝展颜道：“好，这个办法好，就照你的意思去办。”

三天之后巳时整，云毅率领数千禁军在陈州门恭候辽国使臣。

待听到车辚马萧声，不一会，仪仗彩旗云飘，众使者下马成群结队，比肩接踵而来。

耶律青望见宋臣之中，赫然有一个高大的影子位列人前，其人相貌堂堂，仪表不凡，待到耶律青越行越近，那人坚毅的面容上两眼平视过来，虽无傲气，却不失傲骨。耶律青朗声道：“辽国使臣耶律青奉圣主之命前来出使大宋，缔结友好。”

“请！”云毅挥手示意，数千禁军及礼部大臣等跟随而去，队伍浩浩荡荡，好不壮观。

姚慈躲在人群中，望见云毅的身影没入人海之中，心下欢喜道：“毅儿今天好风光。”高兴之余，她又替他担忧，“庙堂之上，步步危机，又怎么比得了江湖之远，自在逍遥。毅儿，你可要处处留神，多加提防。”

谷辰轩也夹在人群里，街上成千上万的人围观，他与他们一样把目光聚集在朝廷迎接使臣上，所以谷辰轩也没特意去留神姚慈的踪影。“云毅呀云毅，你和耶律青前一阵子还兵刃相见，这一阵子却是谈笑自若、以礼相待，难道我看错了你，你真的是什么人都能忍受？换做我，我定是咽不下这口气。云毅，我到底是小瞧你。”

金銮殿上，众文武百官并排两列，俯首恭听。

耶律青上前行礼，道：“辽国使臣耶律青奉圣主之命，特来拜见宋帝。”

皇帝见他礼数周到，不像洪恭仁所说的奸险之徒，便喜道：“免礼！”

耶律青见皇帝和颜悦色，便趁热打铁，道：“本王这次出使大宋，特传我辽主一道口谕。”

皇帝受惊，问道：“什么口谕？”

耶律青回答：“自澶渊之盟以来，宋辽二国和平共处，互通有无，边关安定，经济繁荣。我主承诺此生永不侵宋，维此格局，使两国百姓安居乐业。”

“好！太好了！”皇帝龙颜大悦，拍案称道，“难得辽主如此深明大义，体会到百姓受兵荒马乱的疾苦。”

耶律青想道：“我主就算真有这道口谕，他若不能犯宋，我便取而代之，一举消灭南朝。”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绕了许久，之后他才叫下属抬了数万件珍宝器物上殿，对皇帝道，“此乃圣主进贡给大宋的贡品，外面还有良驹万匹，请陛下笑纳。”

皇帝点头示好，叫人请萧湘女上殿。

萧湘女一上大殿，就像挣脱了樊笼的大雁，兴奋地嚷道：“姐夫，你终于来了。”

耶律青继续对皇帝道：“上次我们上嵩山访道，无意冒犯了那里的僧人，宋廷派兵抵御，两军交战，伤亡惨重，但请陛下明鉴，此乃误会而非我们辽人有意而为之。”

“皇上……”云毅从文武百官中站出来，欲言又止。

皇帝命其退下，向众臣宣道：“朕相信耶律青王爷是无心之过，其实朕当日也并非为了助少林而抵御王爷，只是嵩山之上，筑有先皇陵寝，朕才出兵少林，护住嵩山。”

耶律青道：“既是误会，那从此冰释前嫌，望两国友好如初。”

“嗯。”皇帝又道，“朕奉劝辽主，希望辽国能够信守承诺，永不犯宋。”

耶律青带走萧湘女，云毅留在宫中无事，便出了皇宫，回到御史府。

洪恭仁召见他，道：“没想到这次守株待兔等来的不是兔子，却是恶狼。”

云毅道：“我也没想到他能如此隐藏野心，轻易让圣上信以为真。”

洪恭仁道：“这次失败不仅是败在他们的巧言善辩，更是败在圣上的忧虑上。”

云毅点了点头，道：“我也明白圣上的忧虑。”

洪恭仁道：“云兄弟，为人臣者，不能指责君主的过错，而应当忠心耿耿，尽心护主。”

云毅回答：“在下谨遵大人的教诲。”

洪恭仁又道：“此次耶律青亲上东京，想必另有图谋，咱们要万分谨慎，防止他卷土重来。”

云毅道：“我一定会增派人手，卫戍东京。”

洪恭仁道：“还有，在此鱼龙混杂之地，多事之秋，那宰相府想必会有所动静，你也要多番留神。”

云毅道：“大人放心，我会多加防范。”

利子规在顺风客栈住到第五天，夜里，有人叩响她的房门，喊道：“子规，开门。”

利子规听到是耶律青的声音，不大乐意地起身开门，问道：“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耶律青道：“我有一个消息告诉你，你猜我进贡那批珠宝给宋帝，帮你探出了什么？”

利子规又惊又喜，询问道：“莫非你有凤凰彩翼的下落？”她一边说一边让他进到房内，轻轻拨亮烛芯，与他秉烛长谈。

耶律青回答：“不错，我特意指出其中几件贡品说成是南唐亡国的遗物，价值连城，宋帝说他也有件无价之宝的南唐遗物。”

“真的吗？”利子规叫了起来，欢喜地问道，“它在哪里？”

耶律青道：“只怕你想也想不到。”

利子规收敛了笑容，道：“你有话就说，别拐弯抹角。”

耶律青怕她生气，便直言道：“它已经随同宋室先帝葬于陵寝之中，只怕你永远也找不到它。”

“什么？”利子规大失所望，闷闷不乐地道，“原来如此。”

耶律青问她：“你有何打算？还想夺回宝物？”

利子规回答：“宝物我一定要夺回，但宋陵之中夺回谈何容易，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耶律青趁机道：“子规，倘若我帮你要回凤凰彩翼，你从此改了对我的态度，我……”

他的话还未讲完，利子规便打断道：“我又不是没手没脚，你休想拿这件事来胁迫我。你办得到的事情我也办得到。”

耶律青见她回答得干净利落，便道：“你就是这个脾气，可我还是喜欢。只怕天下间既了解你又甘愿受你摆布的人也就只有我，你说是吧？”

利子规想了想，承认道：“是。”朱星延因为不了解她而依赖她，把她当成圣女，而云毅却是因为了解她而疏远她，视她如毒水猛兽般防范。

“那你为何对我还是如此冷漠？”耶律青质问道，“如果你愿意从我的话，咱们会活得比现在更快乐。”

利子规摇了摇头，决然道：“你不知道我内心的绝望，我不会对任何人付出感情，你不要怪我无情。”

耶律青道：“子规，我不清楚你的过去，你也绝口不提，这到底是为什么？”

利子规转过身，不让他看到她脸上的痛楚，过了许久，她才平下心道：“等到时机成熟，你便会知道，也许到了那一天，你会重新审视我，或者不再喜欢我。”

耶律青道：“不管如何，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也不会改变。”

耶律青走后，利子规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自己的样貌，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若有一天，这绝美的容颜不再，还会有人为她而倾心吗？她不再想这个问题，又回到床上去睡觉。她考虑到夺取凤凰彩翼的唯一途径只有盗墓，但是嵩山远在千里之外，当初身在嵩山时却不知此事，此时实难兼顾，便只好把盗墓一事搁在一边。她半醒半睡，脑子里尽是思量着凤凰彩翼的事情。

22、蒙冤知向何人说

第二天一大早，顺风客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利子规从窗外望见宰相府的车马往客栈行来，便赶紧躺回床上，假装卧病在床。

直到朱廉下了轿，上楼叫她开门，她才把门打开。朱廉见她脸色苍白，气虚地跪在地上，便询问道：“你病了？”

利子规轻咳了几声，小心翼翼地道：“奴婢只是偶染风寒，并无大碍。相爷亲自驾到，莫非小侯爷他……他……”

朱廉道：“他念你之心过切，便一病不起。”

利子规泣道：“奴婢真是罪该万死，让小侯爷惦念。”

朱廉道：“你起来吧，今日我便带你回府。”

利子规惊恐万分，摇头道：“奴婢是个戴罪之身，不敢再踏进宰相府半步。”

朱廉用手轻轻托起跪着的利子规的下巴，盯着她道：“你没有离开汴京，不是想着有一天重回相府吗？你敢说你没有想过？”他怕一用力，便会划花她吹弹可破的玉肤。

利子规按耐住惊恐，厚住脸皮道：“奴婢……奴婢没有这么想过。”

朱廉放开手，道：“好了，你什么都不用说，起身走吧。”

利子规回到宰相府，一下轿便直奔暖香楼。一进朱星延的寝室，立刻有股浓浓的汤药味呛入鼻孔。寝室的四壁尽挂满她的画像，画中的她有抚琴状、梳妆状、戏蝶状，千娇百媚，极尽风流。利子规停驻了一会，便往内室的床头走去。

只见朱星延瘫在床上，微微呻吟，利子规坐到床边，伸出手摸他的额头，唤醒他道：“小侯爷……小侯爷……你没事吧？”

朱星延撑开眼皮，喊道：“子规姐，真的是你？”他不敢相信，只是一遍遍地唤她的名字。

“真的是我。”利子规伤心地泣道，“小侯爷，你瘦了。”

“你……你也瘦了。”朱星延有气无力地说着。

利子规不让他说下去，只是请他闭眼休息。她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守了他三天三夜，喂他吃药，替他更衣，尽心尽力服侍他。

他气色好转，醒了过来，对她说道：“子规，你是一个好妻子。”

利子规晦涩地笑了笑，道：“可惜我没这个福分，恐怕永远都不会有。”

朱星延开颜道：“子规，我父亲已经答应退婚了。他正想办法令梁王自动退婚，而并非我们宰相府悔婚，这样于宰相府的脸面和我们的名声都毫发无损。”

利子规惊奇地问道：“真有这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朱星延洋洋自得道：“当然，我父亲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要做到的事情一定能做到，宰相府再也不畏惧他梁王府了。”

利子规一听，内心忖道：“看来宰相府的权势已如日中天，才敢与梁王府撕破脸皮。”她锁紧双眉，忧心忡忡。

朱星延见状，迷惑地问道：“怎么了？你看起来并不开心？”

利子规否认道：“不是，我……我只是有感于西夕郡主，是咱们对不起她，却还要令梁王府自动退婚，咱们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朱星延脸色一横，道：“子规姐，你这句话我可不爱听，只要我们好就行了，何必管他人死活？”

利子规敢怒不敢言，心中念道：“朱廉，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好一句只要你们好就行，不用管他人死活。”

朱星延见利子规脸色煞白，又问道：“我的话难道不对吗？”

利子规摇了摇头，道：“小侯爷的话自有小侯爷的道理。”她顿了顿，想起耶律青对她的山盟海誓，便又问朱星延道，“小侯爷，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丑了，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朱星延道：“子规姐，你在我心里永远最美。”

“是吗？好了，小侯爷，你说话说太久，想必也累了，还是先休息。”她替他盖好棉被，站起身来吹灭烛火，只留下一盏宫灯。她隐约看到外面黑影幢幢，知道那是朱廉派来监视她的线人，她也不管他们，径自躺在榻上睡下。

线人把利子规的言行举止一一禀告朱廉，朱廉问他们道：“你们一直跟着小侯爷，有没有发觉那个利子规有什么异常之处？”

众人都回答道：“子规姑娘尽心侍奉小侯爷，无微不至，属下等并不觉得异常。”

管家黄仙站出来进言道：“老奴并不这么认为。”原来这个黄仙便是当日去杏花屋抓秋樱想要威胁云毅的老奴，自从张进死后，他愈受朱廉的赏识，已经提拔成为相府的管家。

“此话怎讲？”朱廉问道。

黄仙道：“老奴认为自从子规姑娘进入宰相府后，相府就没有安稳的日子。从云浩被劫走、小侯爷上嵩山、玄妙大师的突然死亡以至如今小侯爷的悔婚，老奴认为无不与子规姑娘脱不了干系。”

朱廉道：“你言之有理。本相也细心想过，就是查不出个端倪，更可恨的是我这个儿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偏偏要与她好，不然连个魂都丢了，真是冤孽。”

黄仙问道：“相爷，你真的考虑清楚了要悔婚？”

朱廉道：“不错，不过不是我们悔婚，本相是要让梁王府自动退婚。”

“可是王爷，这不就称了子规姑娘的心意吗？”

“本相就是要逼她原形毕露，倘若只有她一人与我们作对，倒不足为惧。”

“但是如果她身怀绝技、身份也不简单，背后更不止她一人想要对付宰相府的话，那就是大大的隐患。”黄仙脸露忧色道。

“嗯。”朱廉点了点头，不再吭声。

宰相府接回利子规一事慢慢传入梁王府，梁王大发雷霆，道：“朱廉，你欺人太甚！”他怒气未消，宰相府就派人传话给梁王府，说小儿病倒，请西夕郡主过府探望。

梁王叫来西夕郡主，问她道：“孩儿，你意下如何？”

西夕郡主脸上泪痕未干，却还是答应道：“女儿……女儿换装之后便去。”

梁王道：“孩儿，你去跟那个乳臭未干的朱星延说，如果他执意悔婚，便到圣上面前说去。这次，本王绝不留情，也要讨个公道回来。”

西夕郡主应道：“女儿遵命。”

西夕郡主梳洗了一番，换上一身浓紫色的绸衣，束腰、领口、袖身均以金色宽带装饰，臂上挽着淡紫轻绡，再衬上一对金色的叶形耳坠，配上三寸金莲的小脚，她那股与生俱来的尊华之气便显露无疑，教人自惭形秽。她从宝马香车里走下来，由喜儿扶着走进宰相府。

一推开朱星延的房门，只见四壁尽挂满了利子规的画像，画中之人明艳如同流霞，缥缈宛若仙子。主仆二人一愣，竟忘了寝室之内弥漫着臭气熏天的汤药味。

西夕郡主轻步走进内室，只见床边坐着一个女子，秀发如云，长长地披在肩上，她穿着柳色轻衣，露出雪白的皓腕，正一汤匙一汤匙地往朱星延口里喂药。

待她喂完药，西夕郡主才走到床前，利子规回过头站起身来行礼，道：“两位姑娘好。”

喜儿瞪了她一眼，抢先怒斥道：“姑娘是你叫的吗？这是我家郡主，不识大体，还不退下去。”

利子规见这个小丫头伶牙俐齿，自己也没什么心思跟她计较，便道：“奴婢失礼了，请郡主恕罪。”她放下药碗正要出门而去。

朱星延开口道：“慢着，子规姐，你留下。”话调一转，他不耐烦地道，“是谁家的狗在这里乱吼乱叫，吵得人心烦意乱。”

“你……你……”喜儿脸上发白，咬着牙关闷了一肚子气。

西夕郡主出声道：“喜儿，你先退下。”转眼她又对朱星延道，“小侯爷，咱们从来没有好好谈过话，你先叫这位姑娘出去吧。”

利子规见这个娴静的郡主开口相求，便道：“奴婢先告辞。”她快步走出去，喜儿也随之退下。

朱星延哼了一声，道：“我和你有什么好说？”

西夕郡主兀自流下泪水，道：“你为何要如此对我？你欺负我太深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竟令你如此讨厌我？”

朱星延放话道：“我就是不喜欢你，谁不知道你喜欢拿出大道理教训人，你自认为是皇室血统，贵不可言，便瞧不起我们家是不是？”

西夕郡主满肚子委屈，道：“我若有这种想法，直教我天诛地灭。”

朱星延鄙夷地道：“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发这种毒誓，我不想再见到你。出去！子规，给我进来。”

朱星延一口气直讲下去，西夕郡主见他用被子盖住脸，不再理睬她，她忍声呜咽，转身出门而去。

喜儿看到西夕郡主脸如死灰，直直地要出府，她便尾随她而去。

利子规走进内室，劝朱星延道：“小侯爷，你莫要生闷气，可别憋坏了身子。”

朱星延掀开被子，随手抱住利子规，舒心大笑道：“我没有生气，刚才我是故意气她的。子规姐，呆会有一场好戏可看，到时候不用我去退婚，那梁王府自动会来退婚。”他笑里藏刀，利子规发觉原来罪恶也在这个年少气盛、纵横跋扈的天之骄子身上生了根，直叫人心里陡生寒意。

西夕郡主和喜儿绕过长长的回廊往出府的方向行去。长廊的两旁栽满了各色鲜花，花气袭人。西夕郡主放慢脚步对喜儿道：“平日这里并没这么多鲜花，今日花香浓郁，熏得我有点不适。喜儿，你先扶我到前边的凉亭下歇息，我要喘口气。”

喜儿搀扶着西夕郡主到凉亭坐下，道：“郡主，你先坐着，你一定是被那个小侯爷气坏了。”

西夕郡主越来越感到不适，便吩咐道：“喜儿，你快找人沏一壶醒神茶过来。”

喜儿赶紧应道：“我这就去。”她一边匆匆离开一边埋怨道，“怎么今日周围连个差使的人都没有？人到哪里去了？”

西夕郡主坐在亭心小憩，忽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两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落到她修长的指尖，她轻轻一挥手，蝴蝶翩跹起舞，又不知飞往何处去。

就在这时，她蓦地感到全身酸软、头昏目眩。“喜儿，你在哪里？”西夕郡主喊道，凉亭里空无一人。

迷迷糊糊间，一个身长七尺、面如冠玉的青壮男子出现在眼前。那人问道：“郡主，你还好吧？”

西夕郡主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问道：“你是谁？快点去把喜儿找来。”

那人一面应承，一面把他身上那件长袍脱下来，为她披上，他道：“郡主，这花间风大，小心染上风寒，还需多添衣裳。”说完之后，他便消失了踪影。

西夕郡主自小深藏于闺阁之中，退而隐蔽，从未接触过任何陌生人，此时竟出现一个青壮男子为她披上长袍，她怎能不惶恐难安？她只想取下袍子，无奈双手竟连半点气力都使不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背后传来脚步声，黄仙和一群家奴走了过来。黄仙诧异地问道：“郡主，你怎么一人坐在这里？”

西夕郡主还未回答，黄仙指着她身上的长袍问道：“郡主，这长袍是？这是……这是谁的袍子？看起来它不像是小侯爷的。”

西夕郡主定了定神，费尽力气说道：“我一时不适，便坐在这里歇息，突然出现一个……一个人，他硬要为我披上衣裳。”

黄仙略加质疑，问道：“郡主，你是万金之躯，又是宰相府未来的女主人，有哪个奴才会如此大胆，以下犯上，冒犯郡主？”

“你们是什么意思？”喜儿赶了过来，重重把醒神茶往茶几上一摔，之后拿下披在郡主身上的长袍，往地上一踩，怒斥道：“你竟敢用这种口气对郡主讲话，你吃了豹子胆是不是？”

黄仙躬身道：“请郡主莫要降罪，奴才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喜儿喝道：“好呀，你们这群无法无天的奴才，不把冒犯郡主的人找出来，却反而在这里中伤我家郡主。”

黄仙道：“奴才不敢，来人……”他下令道，“搜遍王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袍子的主人，把那人抓来治罪。”

喜儿问道：“郡主，你没事吧？”

西夕郡主喝了醒神茶，精力渐渐恢复，道：“我已经好多了。”

只见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个身高七尺、面如冠玉的青壮男子又出现在眼前，他向西夕郡主叩头行礼，道：“奴才褚阔，叩见西夕郡主。”

黄仙指着他问道：“郡主，刚才为你披上袍子的人是不是他？”

西夕郡主回答：“就是他。”

黄仙走到褚阔旁边，斥责道：“褚阔，你是宰相府的贵客，相爷待你不薄，想要保举你在国子监参加发解试，将来你可能贵为天子门生、新科状元，你却敢冒犯郡主，难道你不知君臣之道？”

褚阔连连叩头，道：“请黄管家恕罪，我自知自己的身份，但如果不是遵奉郡主之命，我断然不敢如此大逆不道、自毁前程。”

“你胡扯！”西夕郡主未开口，喜儿早已暴跳如雷。

西夕郡主脸上骤青，问道：“我几时要你这样做？”

褚阔道：“郡主，你不必不承认，刚才你还倚在我怀里，向我大吐苦水，诉说小侯爷种种不是。”

喜儿大叫道：“你反了，竟敢诋毁郡主的清誉？”

褚阔向天起誓，道：“天地为鉴，褚阔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是郡主认为在下毁坏了郡主的名声的话，请郡主赐我一死。”

“好，你的确罪无可恕。”黄仙使了个眼色，只见一个侍卫拔剑从褚阔的背后刺下去，褚阔登时毙命。

喜儿惊呼起来，指着黄仙道：“你……你竟敢在郡主面前杀人。”

西夕郡主责问道：“他胡说八道，你为何不问清楚就杀他？”

黄仙反问道：“郡主，他所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西夕郡主反驳道：“事情根本就不是他讲的那样，他胡说。”

黄仙一口咬定，道：“郡主，他都愿意以死明志，还怎么会是胡说？”

“相爷驾到！”一个家奴喊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朱廉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询问道。

黄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朱廉，朱廉怒道：“这个褚阔，不知好歹，枉读圣贤之书，真是死有余辜。”

“相爷……”喜儿叫冤道，“难道你宁可相信那些奴才的话，也不肯相信郡主的清白？”

朱廉摸了摸下巴的胡须，直言道：“这个褚阔，虽然是个狂妄之徒，但敢作敢为，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他所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西夕郡主问道：“相爷，你这是相信他的话了？”

朱廉一边摇头，一边叹息，道：“侄女，现在死无对证，本相也难下定论，就算小儿有什么不对，你也不能这样地报复他。”

“我……我要出府。”西夕郡主扶着桌角，站起身，险些又跌倒，喜儿赶紧过去搀住她。

“侄女，你先不要急着走，还是留下来让本相把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朱廉阻止道。

“不，我要出府。”西夕郡主执意道，硬是叫喜儿扶她回去。

23、无计可施退姻缘

她们登上马车，由马夫驾车直走，西夕郡主倚着喜儿，对她道：“喜儿，我……我好累。”

喜儿劝慰道：“郡主，你别说傻话，回去梁王府就没事了。”

西夕郡主抽泣道：“我还有何脸面回去见父亲？我……我真愿一死百了。”

就在这时，马忽然狂性大发，在西南大街肆意直奔，把众护卫抛在后头。

众护卫奋力追赶，焦急喊道：“郡主……郡主……”

喜儿怒斥道：“马夫，你是怎么驾车的？”

马夫也慌乱起来，连连嚷道：“奴才该死，马一时野性难驯，奴才招架不住。”

“那怎么办？怎么办？郡主！”喜儿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她一手抓住车上的栏杆，一手紧紧护着西夕郡主，防止她不慎受伤。

说时迟那时快，马忽而在原地嘶嚎了几声，便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喜儿舒了口气，扶着郡主坐直，一拉车门，只见马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高大的汉子，他背影如山般稳重挺直。喜儿惊喜，问那人道：“是你驯服了马？”

那个汉子回头望了他们一眼，便从马鞍上下来，把鞭子丢给马夫，转身走到车前抱拳道：“在下云毅，拜见郡主。”

西夕郡主不敢直视他，道：“免礼。”

“郡主，我认识他了。”喜儿仔细打量着云毅，问道，“你是宰相府的人吧？我记得以前在宰相府见过你，还有一次是在围场，那时你打死了一头猛虎。”

云毅记起这个娇俏可喜的少女便是当日递给他一杯压惊酒的小丫头，便泰然自若地讲道：“在下已经离开了宰相府。”

喜儿应道：“你不是宰相府的人那是最好。”她接着又问，“你可知马儿为何会突然脾气大发？郡主的宝马从来是千挑万选，不会出任何故障。”

“郡主饶命呀！”马夫赶到车前，扑通跪倒，连声求饶道，“都是小人疏忽好玩，趁着小解时摘了宰相府的香花放到胸前，想必是马儿受不了那种香气，是以乱性。”

“岂有此理！”喜儿骂道，“若是郡主出了什么意外，诛你九族也不足以抵命。”

“算了，喜儿，他也不是有意而为之。”西夕郡主启齿道。

“谢谢郡主不杀之恩！”马夫激动万分，再三向西夕郡主叩头致谢。

云毅对他道：“你把那些香花全部丢掉。”

马夫唯唯诺诺应道：“是！是！”

他掏了出来，云毅见那些香花形状怪异，开得异常妖冶，便从中捡了几朵，包好放入兜里。

喜儿见状，嗤笑道：“宰相府的几朵臭花，还用得着你把它们当成宝贝。”

云毅一笑置之，并不答话。

西夕郡主不愿在街上抛头露面，便催促道：“喜儿，咱们快点走吧。”

云毅自从在宰相府的凉亭下初见这位淡雅端庄的郡主，就知她不好生人。云毅作揖拜别，道：“郡主，在下告辞了。”

喜儿见他要走，探出头唤道：“慢着，姓云的。”

云毅只好停下脚步问道：“不知有何吩咐？”

喜儿道：“你救了我家郡主，我家郡主要打赏你。”

云毅道：“多谢郡主，不过区区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什么区区举手之劳？”喜儿扭着脖子反驳道，“我家郡主的命哪是你区区举手之劳就能救下的？”

云毅没想到她小小年纪，一张嘴却是如此了得，便赔不是道：“在下失言。”

喜儿见他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又见他身着官服，就问道：“你在哪里当差呀？想必官位很大，才敢谢绝我家郡主的好意。”

“郡主误会了，在下官位卑微，不足以对外人道。”云毅接着道，“我并不是为了要打赏而救郡主，所以自当不接受郡主的打赏。”

“好了，喜儿。”西夕郡主薄怒道，“别胡闹了，还不快走。”

喜儿在她耳边轻轻讲道：“郡主，你稍安勿躁，我要他送我们回去。”她说完之后又对云毅道，“你既然出于好意要救郡主，那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的马技比其他人好，就由你护驾送我们回梁王府。”

云毅道：“若是郡主吩咐，云毅不敢不从。”

西夕郡主抬起头望了云毅一眼，道：“那快走吧。”

云毅示意手下卫戍好各个城门，便坐到鞍上，扬起马鞭驱马直行。

西夕郡主坐到车厢里，听着车辚辚的声音，心中凄苦。等到下了马车，梁王迎上来，道：“女儿，你怎么这么久才归来？”

喜儿禀告道：“王爷，路上马车出了点事，幸好郡主不曾受伤。”

“岂有此理！”梁王欲训斥马夫，却见云毅站在那里。

“叩见梁王。”云毅上前行礼。

喜儿指着云毅道：“王爷，多亏了他相救，郡主才安然无恙。为了郡主安全，我才叫他驾车送我们回来。”

梁王点了点头，对云毅道：“入空岛，擒盗贼，护嵩山，保少林。御前飞龙飞虎大将，本王要多谢你救了我闺女一命。”

云毅抱拳道：“梁王客气了，卑职不敢当。”

梁王问道：“洪大人近来可好？”

云毅回答：“洪大人身体安康，有劳梁王挂心。”

梁王干咳了一声，话中有话地道：“洪大人棋艺高超，本王许久没和他对弈，若是有空，可要找他好好讨教一番。”

云毅道：“我自当禀告洪大人，恭迎梁王赐教。”

梁王应了一声：“嗯。”

云毅道：“若是梁王没什么吩咐，云毅告退，改日再来造访。”

梁王点头道：“好。”他叫人相送云毅。

喜儿见云毅来去如风，望着他远走的背影，心中有股莫名的惆怅，只盼他能够放慢步伐，她何时才可以再见到他？少女幽幽的芳心，又有谁轻易懂得？

梁王与西夕郡主来到厅上，西夕郡主掩面泣道：“女儿……女儿没有脸面回来见父亲。”

梁王止住她道：“女儿，你别说，我什么都知道了。”

西夕郡主道：“女儿是冤枉的。”

梁王道：“那朱廉欺我太甚。”他怒发冲冠，狠狠拍案而起道，“他刚才派人传来快讯，言下之意是要咱们自愿退婚，不然就要拿那件事来胁迫我们。西夕，自从你踏入宰相府就步入了圈套，那朱廉有意要梁王府丧尽脸面。”

西夕郡主在安氏怀里痛哭，道：“女儿连累父亲母亲了。”

安氏搂着她道：“我的心肝儿，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呀。”说着也泣不成声。

喜儿泪流满面，问道：“王爷，那现在该怎么办？”

梁王皱紧眉头，踱来踱去，一时无计可施。

喜儿道：“王爷，依奴婢之言，宰相府都是无情无义之辈，就算丢掉脸面，也不能让郡主嫁过去活受罪。”

安氏指着她的鼻尖道：“你这小丫头，说话也太不知好歹了。”

“母亲，你也别怪喜儿，她是为了我好。”西夕郡主停住哭泣，又道，“父亲，我们梁王府的脸面还要，既然宰相府硬逼我们退婚，你便去禀告圣上，说女儿身染重疾，复原无期，不能下嫁小侯爷，请他自行婚配。”

安氏径自抹泪，道：“但是女儿，你以后的一生该怎么办？”

西夕郡主道：“女儿已经决定一生不嫁，终生侍奉您们二老。”

梁王咽不下这口气，摔杯为证，道：“朱廉呀朱廉，我梁王府从今日开始与你宰相府势不两立。”

梁王进宫面见皇帝。皇帝笑着道：“皇叔，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梁王神色凝重，道：“圣上，本王今日来是有要事启奏。”

皇帝道：“不知何事使得皇叔愁眉苦脸？”

梁王道：“本王是为了小女与朱宰相的儿子两人的婚事而费心。”

皇帝顿了一顿，道：“西夕郡主与小侯爷婚期将近，应该值得贺喜才是。”

梁王道：“本是如此，但西夕近来身体抱恙，难以整治，需在家中静心调养，寸步不出，如果这桩婚事一拖再拖，本人怕误了小侯爷的婚龄便不好。”

皇帝问道：“那皇叔的意思是？”

梁王咬了咬牙，道：“本王想叫那朱星延自行婚配。”

皇帝吃了一惊，道：“皇叔大不必如此，想必郡主也不会一病不愈，待郡主病好，再例行婚事。”

梁王听皇帝这么说，便道：“圣上有所不知，本王有一块心病，西夕出世时有个术士为她相过命，说她十八岁时会有一场大劫，若想避过此劫，便要舍掉金玉良缘，清心寡欲，否则一生遗患无穷，注定要多灾多难。”

皇帝皱眉问道：“真有此事？”

梁王回答：“此事正在小女身上应验，本王寝食难安，与朱宰相多番商榷，最终苦求得朱宰相应承。”

皇帝又问道：“朱宰相竟然应承了？”

梁王点头道：“不错，若非万不得已，本王绝不会出此下策，但事关小女性命，恳请圣上体谅，我梁王府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若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叫我和安氏以后如何是好？”

皇帝叹息道：“唉，朕还以为西夕郡主和小侯爷这桩婚事可以成就人间佳话，没想到会是如此结果。”

梁王道：“本王也万料不到。”

皇帝道：“皇叔，你不必担心，朕赐御医御药为郡主治病，再在梁王府起建素心阁，叫郡主入住修养，势必医好郡主。”

梁王叩谢道：“谢主隆恩。”

西夕郡主与朱星延无法成婚一事传遍朝野，众臣听所未听、闻所未闻，人人莫不为这桩金玉良缘扼腕叹惜，背地里却又议论纷纷。

“听说宰相府金屋藏娇，小侯爷专宠一名民间女子，还公然提出要明媒正娶那个女子，弃西夕郡主于不顾，才惹得西夕郡主茶饭不思、忧思成疾。”

“我就猜测此事绝不会如此简单。”

“但不知梁王为何到圣上面前自行解除婚事？这可把西夕郡主一生的幸福都断送了。”

“不错，那西夕郡主一踏入素心阁，就如同遁入空门，终生再难以出来，倒叫宰相府的小侯爷活得逍遥快活。”

梁王听到这种种说法，但觉脸上甚是无光，心中极为愤怒，却也只能暂时吞下这口气。

正当这种种议论传得沸沸扬扬时，梁王私下乘车去御史府拜访，洪恭仁前来相迎，道：“梁王驾到，有失远迎。”

梁王还礼道：“洪大人不必客气，本王这次来，一是为了向洪大人讨教棋艺，二也是为了多谢云公子相救小女之恩。”

洪恭仁把他请到书房，好生招待，又叫来云毅。

云毅作揖道：“梁王不必客气，能相救郡主，是在下的荣幸。”

梁王点了点头，又使个眼色，欲让洪恭仁叫云毅退下。

洪恭仁望了望云毅，对梁王道：“梁王爷，老臣早年丧子，如今把云兄弟视为己出，王爷不必避讳，有话尽管直言。”

云毅听洪恭仁如此说，心中甚是感激。

梁王笑了笑道：“云公子一表人才，将来必大有作为。”

洪恭仁道：“王爷过奖了。”他叫下人摆好棋局。

梁王收敛了笑容，一边下棋一边问道：“洪大人，你对本王这次到圣上面前解除小女的婚事有何看法？”

洪恭仁道：“老臣大为震惊，若是西夕郡主和小侯爷结成良缘的话，这桩姻缘定可成为皇室典范、百姓美谈。”

梁王怒道：“洪大人，本王今天这把老脸是被丢尽了。外面的传言都是真的，那宰相府来了一名绝色女子，朱星延还曾带她到我府上造访，竟要本王成全他们。”

洪恭仁摇了摇头，道：“小侯爷也太任性妄为了。”

梁王又道：“洪大人，这次到圣上面前解除婚事，其实是宰相府悔婚在先，本王也是迫不得已，但从此以后，本王与宰相府势不两立。”

棋局一转，黑仔和白仔争锋相对、剑拔弩张。

洪恭仁劝道：“王爷请息怒。”

梁王想了想道：“洪大人，你任台谏多年，可觉宰相府有何异常之处？”

洪恭仁道：“老臣不敢妄下定论。”

梁王暗藏玄机，道：“本王与你实话实说，当年朱廉平贼有功，取得南唐遗物，讨得圣上欢心，从此以后平步青云，之后又与我梁王府结亲，其实是机心久筑，想倚仗本王之力保得他宰相之位。而如今，宰相府悔婚在先，形势就大大不同，洪大人可瞧出其中端倪？”

洪恭仁拈着棋子道：“梁王一语惊醒梦中人。”

梁王笑道：“洪大人明白即可，也不负本王今日之行。”

辞去梁王后，史韶华走进来问道：“大人，刚才你下棋是赢了还是输了？”

洪恭仁从容地道：“先输后赢。”

史韶华又道：“大人，你可知道我从云兄弟拿来的香花中查出了什么？”

云毅问道：“是什么？”

史韶华回答：“这花开得奇异，香气袭人，其实内含毒素，这种毒会使人产生幻觉，更会使牲畜乱性。”

云毅道：“原来如此，难怪马会突然狂性大发。”

史韶华对洪恭仁道：“云兄弟说此花开在宰相府内，又依照梁王所讲，看来宰相府为了解除婚约，定是设下圈套，以致逼得梁王不得不先行退婚，从而保全了宰相府的脸面。”

洪恭仁点了点头道：“应该是这样，只是梁王只字不提，本官也不能多加询问。”

史韶华问道：“大人，梁王指明如今形势大为不同，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洪恭仁仔细想了想，之后朗声道：“等。”他又对云毅道，“你肩负重任，既要防着耶律青，又要防着宰相府。”

云毅道：“大人请放心，我自当增派人手继续监察。”

史韶华和云毅退出书房，云毅先行一步，史韶华唤道：“云兄弟，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云毅停下脚步问道：“什么事？”

史韶华回答：“上次我在府门外看到了秋樱姑娘和谷辰轩公子。”

云毅顿了一顿道：“他们怎么又来京城了？”

史韶华道：“他们是为了找寻李前辈而来。”

云毅问道：“那找到了没有？”

史韶华道：“没有。”

云毅嘱托道：“那麻烦大哥继续帮他们找。”他说完之后，走出府去。

25、此恨绵绵无绝期

秋樱顺着姚慈远去的方向往前追去，姚慈正暗察汴河上一艘红尾船，一路上走走停停，秋樱很快就追上她。

姚慈责怪道：“你怎么还追上来？”

“大娘，这次我见到你，如果你不跟我回去，我很难向辰轩哥交代。”

“你这孩子，都不知道天高地厚。”

“大娘，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在观察那艘红尾船。”姚慈指着汴河里的一只船只道。

“那艘船有什么奇怪吗？”

“那艘船上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姚慈语气沉重地道。

“这个秘密和云大哥有关系？”

“有，所以我才叫云毅赶到这里来。”

“大娘，不好了。”秋樱叫起来道，“你看那艘船越走越远，我们快看不到了。”

姚慈二话不说带着她登上小丘，向着船前进的方向追去。视野一下子开阔，水上景观尽收眼底。山丘道路崎岖，秋樱竭力前奔，一不小心绊到石头，竟栽了个跟斗。

姚慈见她只脚红肿，一时难以前行，便道：“阿樱，我看你脚伤得不轻，恐怕不能再走路，你就留在这里，等着云毅他们过来。”她望了望汴河上的船只道，“你看前方刚好有个岔口，你可以为他们指路。”

秋樱摸着脚跟道：“大娘，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姚慈笑道：“傻丫头，我还用得着你为我担心。”她说完后匆匆离去，只落下秋樱坐在原地无奈地揉着脚。

不一会云毅便带着手下赶了过来，他见秋樱坐在地上，便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了？脚受伤了吗？”

秋樱答道：“不小心绊倒了，没什么大碍，你快点去追大娘，她去追一艘红尾的货船，就在河道左边的那个岔口。”

云毅抬眼望了一下那个岔口，道：“好，你放心。”他又对秋樱道，“我叫几个侍卫留下来照顾你，把你送回住处。”

秋樱点了点头，叮嘱云毅道：“你……一切小心。”

秋樱望着云毅他们远去，刚收回目光，忽然一把银色的长钩钩住一个侍卫的脖颈，那个侍卫喉头被钩断，鲜血直迸了出来，溅到秋樱身上。秋樱沾到腥红的血，脸上吓得惨白。

侍卫们拔剑抵挡，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个拿着长钩的带头蒙面人正是王霆，他道：“知道太多的人都要死。”长钩一转，几个侍卫的剑被钩飞，他的长钩又钩住一个侍卫的脑袋，秋樱见他嗜血如狂，心中恐惧到极点。眼见一个个侍卫被他们残忍地杀害，纷纷倒落在地上，秋樱束手无策，她手无寸铁，更连站都站不起来，只好靠着双手扒着草皮，身子不断往后挪去。小丘地势凹凸不平，秋樱抓个不稳，生生滚下山丘，一头撞在巨石上，顿时头破血流。

她昏昏沉沉地躺着，迷迷糊糊中听见那个带头的蒙面人道：“挖个坑把他们全埋了，山丘下还有一个女的，也埋了她，不要让官府的人发现这些尸体。”

云毅带着众人顺着河道往前追赶，来到一处平敞的河滩，便向附近的渔民借了渔船，前去追赶货船。

他们刚登上渔船不久，忽然水波荡漾，从水里钻出一个人，云毅看到是姚慈，便赶紧把她扶到船上。“李前辈，你怎么潜到水中？”云毅问道。

“云公子，我打听到消息，原来宰相府在汴河畔起建了一座仓库，他们要把兵器运往那里。”

“原来是这样。”云毅心里盘算着。

姚慈又道：“云公子，那个仓库极为隐秘，里面又机关重重，如果你们等到他们入库后再去搜查，可能不是那么容易。”

云毅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把他们拦截下来。”他吩咐水手加快船速，奋力追赶，回头又对姚慈道，“前辈，这次多亏了你，你一直在暗中帮助我们，我好生感激，却不知从何谢起。”

姚慈道：“云公子，你不必客气，或许以后你便会知道我为何帮助你。”她没有说下去，云毅也没有再问，他们伫立船头，迎着风头，望着即将追上的红尾船。

待到追上那艘红尾船，众侍卫拔剑怒喝，气宇轩昂，都等着贼赃并获，杀敌立功。云毅开口道：“怎么船上没有动静？”

姚慈心下也奇怪，应道：“是呀，没有道理呀，怎么会这样？”

众人纷纷跃入那艘红尾船，姚慈却小心翼翼地跨到那艘船上，云毅见状，问道：“前辈，你为何不用轻功？”

姚慈笑了一下，道：“没什么，云公子，快点进去吧。”

云毅闯到船底，见到里面早已人去船空，云毅自感蹊跷，命人四处去搜查。

姚慈自也在舱内细心视察，待走到中间的船舱，她推门而入，舱内忽有万箭向她齐发，她本来失去内力，身体大不如从前灵活，瞬时腹部连中数箭。“好个九九连环箭。”姚慈待要喊出声，却闻到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她定睛一看，只见舱内堆放着数斤火药，线头已被燃着。正值千钧一发的时刻，姚慈知道自己即便不被炸死，但身上连中数箭，也无活命的机会。她听到云毅他们向她走来，心中焦急万分，便回头反锁住门，尽管寸步难移，她还是奋不顾身上前扑灭火苗。

云毅闻到呛人的火药味，大力捶门道：“前辈，你在里面吗？”

姚慈叫道：“云公子，快点走，这舱内有大量的火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云毅嚷道：“前辈，你快点出来，跟我们一齐走。”他一边对姚慈说，一边疾言厉色命人逃生。

姚慈见形势迫在眉睫，便道：“云公子，来不及了，你再不走我就死不瞑目。”

云毅一脚向门踹去，正要破门而入时，忽然“轰”的一声爆炸，熊熊烈火扑面而来，云毅转身跨步，极速跃入水里。

待他浮上水面，那艘红尾船已被炸得坍塌下来，只剩一截截碎木随波逐流。云毅耳边隐约弥漫着姚慈诀别的声音：“毅儿，永别了！”他全身一颤，久久不能释怀，急忙叫人去寻找姚慈。

天下起淅沥小雨，点点敲击水底。烟雨朦胧处，远方驶来一艘船，船上的人正是史韶华，他撑着伞，看见云毅失魂落魄地在水中漫无边际地游着，便唤道：“云兄弟，快点上船来。”

云毅回顾四周，都没找到姚慈，便爬上船。

史韶华递布巾给他拭去水，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云毅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摇了摇头，咬着牙关道：“我们中了朱廉的诡计，李前辈已经……已经……”

史韶华劝慰道：“云兄弟，你要化悲痛为力量，李光韦虎风那里传来消息，说兵器并没有在陆路上，看来还是在水路上，咱们继续追查。”

云毅道：“看来他们是故意泄露假消息给李前辈，然后在船上埋下火药，想要一举歼灭我们。可恨的是我们竟然中了诡计，差点全军覆没。”

史韶华道：“云兄弟，节哀顺变，如今最要紧的是追到兵器，李前辈才不会枉死。”

云毅点了点头，命一部人留下来寻找姚慈，另一部分人乘着史韶华的船一起前往追赶。

黄仙隐匿在船上，隐约见到后面又有一艘官府的船急速追上来，再仔细一瞧，只见云毅仍然安好无缺地伫立在船头。黄仙怒道：“岂有此理，真是阴魂不散。”

王霆道：“黄总管，没想到那么多炸药还是炸不死云毅，怎么办？”

黄仙道：“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截到宰相府私铸的兵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王霆问道：“黄总管的意思是？”

黄仙思索了一阵，捏紧拳头道：“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他下令道，“趁着雨越下越大，把船开到汴河中央水流湍急之处。”

众人奋力把船驶向河中，后边传来云毅的高喊声：“前面宰相府私运兵器的货船，给我停下来。”

黄仙听到云毅的叫声，走到船头对云毅道：“云大人，久违了。”

云毅指着他喝道：“把船停下来。”

黄仙笑道：“云大人口口声声说宰相府私运兵器，可有何证据？”

云毅果断地回答：“证据就在你们那艘船上。”

黄仙听后纵声大笑，道：“云大人，恐怕再无证据。”他转眼使了个眼色，只见船尾出现一批批人，开仓后取出兵器，一件件沉入水底。水波荡漾，大雨倾盆，兵器没入水中，顿时不知所踪。

云毅恨得咬牙切齿，待奔到船上擒住他们时，船上只剩下数十把长枪。云毅拾起一把银色长枪，插入桅杆，愤然讲道：“可恨！”

黄仙舒了口气，暗中庆幸，朗声问道：“云大人，若是你认为这数十把宰相府用来自卫的长枪可以构成谋反叛逆的罪名，那请云大人把它们运到朝堂之上，与相爷在圣上面前对质。”

史韶华见功败垂成，跨上船，横眉怒视道：“你们别得意太早。”他又对云毅道，“云兄弟，我们走。”

云毅对手下道：“来人，把其余兵器全部沉入水底，既然要毁灭证据，便要做得干脆一点。”

黄仙看着云毅差人把剩下的兵器一一沉到水底，脸上虽然笑着，心中却怒火冲天，想到这次尽管没留下把柄给御史府逮着，但是私铸兵器的心血和钱财都化为泡沫，回去宰相府之后，朱廉肯定也将怒不可遏，他们全部都会受到处罚。黄仙心中念道：“云毅，你如此跟相爷作对，看宰相府还饶不饶你。”

云毅叫史韶华先回去御史府向洪恭仁禀告情况，自己乘船回到被炸毁的红尾船那里。他急切询问道：“怎么？发现李前辈的下落没有？”

众侍卫摇了摇头，正在这时，从水里飞出一个人，手上的长剑直向云毅刺去。

云毅侧身避剑，两指捏住紧接而来的剑尖，他看到是谷辰轩，便问道：“你这是干嘛？”

谷辰轩怒发冲冠，冲着他喊道：“云毅，把我娘的性命还给我。”

云毅叹了口气，道：“我很内疚，李前辈多次助我，是我害了她，但真正杀死她的是宰相府的人。”

“你还狡辩！”谷辰轩指着不远处帆船上一个四十旬的中年汉子，然后对云毅道，“他亲眼看到船爆炸时，你弃我娘于不顾，自己先行跳下水。他亲眼所见，难道会是假的？”他质问的语气不容云毅有丝毫反驳的余地。

云毅早就发现了这艘帆船，此时遥见一个瞎了左眼的汉子正站在船舷上怒瞪着自己，此人竟是杜世平。

适时红尾船爆炸，杜世平一直安坐在帆船上赏心悦目地欣赏这一切，他与云毅本来就有仇怨，只是云毅在明处，他在暗处，直到今天，云毅尚不知当日空岛的盗党还剩下这么一个头目。自从陈逢英死后，杜世平一直伺机想要除掉云毅，此时在谷辰轩面前，他更是一口咬定云毅害死姚慈，要借他的手消灭云毅。

云毅解释道：“他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相，当时前辈把门反锁，我也不知道舱内的情况，所以没来得及救出李前辈。”

谷辰轩一刻也没松开剑柄，他怒道：“你胡扯！我娘为什么要把门反锁？她凭什么为你们牺牲？一定是你贪生怕死，弃我娘于不顾，自己逃之夭夭。”

“辰轩，你说的对，他说谎！”杜世平大嚷道，“他们明明知道船上有炸药，所以都逃了出来，落下李前辈不管。”

云毅感到他的手劲越来越大，剑尖越来越凑近自己，便也使尽力道，一招“绝世横空”，两指一折，谷辰轩的剑尖瞬时弯曲，谷辰轩眼见云毅的武功登峰造极，心中又气又羞。

便在这时，有个侍卫搭船而来，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雨水，急匆匆向云毅禀告道：“云大人，不好了，在山丘上发现两个同僚的尸体。”

云毅念道：“山丘上？”忽然他脸色铁青，心头犹如被雷殛，语无伦次地对谷辰轩道，“走！跟我来。”

谷辰轩不明所以，见他一脸严肃的神态，心里想到若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也不会叫上自己，但是能有什么事情与他有关？在这个世界上，他最关心的两个人已经失去一个？难道？秋樱？谷辰轩心里七上八下，这种不祥之兆竟令他暂时放下与云毅的恩怨，同他乘船靠岸。

他们踩着泥水，爬上山丘，杜世平跟在后边，等着看好戏。放眼望去，山丘上早已空无一人，冷风中夹杂着雨水，浇泼在身上，寒意入骨。

云毅来到尸体旁边，看到泥土里躺的竟是他派去保护秋樱的侍卫，一时间怔住了。

谷辰轩感到手心都冒出冷汗，问道：“云毅，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云毅还没回答，侍卫又禀告道：“云大人，在泥土里又发现另一具同僚的尸体。”

云毅涨红了脸，喊道：“快点把尸体都挖出来。”

谷辰轩迫不及待地询问道：“云毅，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毅望着他的眼睛，充满了自责和悲伤，他如实地道：“秋樱就在这山丘上，李前辈先去追红尾船，她脚受了伤，留在这里与我报讯，我让几个侍卫留下来照顾她，但是这几个侍卫已经被人杀害掩埋在这里，我恐怕她也已经……”

谷辰轩的精神几近崩溃，看着从泥土里挖出来血淋淋的尸体，他拼命地摇头道：“不会的，不可能。”他一把揪住云毅的衣领，大声责难道，“你为什么要留下她？你明知道她一点武功都不会，你为什么不护送她到安全的地方？”

云毅道：“是我一时疏忽，我没料到他们的手段会如此残忍，不然我绝不会留下她。”他甩开他的手，四处寻觅，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踏入草丛里，他蓦地踩到一件器物，便蹲下身，双手颤抖地拾起来，原来是那支翠玉金钗，云毅捡起来，眼睁睁地望着这支金钗，秋樱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他脑海里。“这是你送给我的金钗，我想你帮我戴上。”云毅拿着翠玉金钗，全身的血液冻到极点。

谷辰轩抢过珠钗，道：“这是阿樱的，她……她……”他再也接受不住打击，连连后退数步，双目欲裂，使劲地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他看着前面被雨击打后凹陷的泥土，一头扑上去，刨去泥土，声泪俱下地道，“阿樱，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只见刨了许久，湿淋淋的泥土里出现一只纤手，那只纤手蜷曲着，就像一块白玉陷入泥淖中。再接着显露出那熟悉的面容，微蹙着眉尖，似乎还未驱除眼前的恐惧，就这么被泥土掩埋。她走得是多么不甘心！谷辰轩把她从泥土里抱起来，使劲地摇晃道：“阿樱，你醒醒！”他肝肠寸断地呼唤道，她并没有听见，仍然沉睡着。谷辰轩悲痛欲绝，腿脚一软，抱着她仰面倒在泥土上。

云毅紧捏着拳头，指甲戳入肉里，流出血水，他仰天哀叹了一声，泪水终于滑落下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秋樱死了，他心底最温柔的梦也跟着破碎，谷辰轩与他的成见将越结越深，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为什么每次他成功后，却总要失去一些他极为珍视的东西，付出惨重的代价？

谷辰轩翻身放下秋樱，在她耳际边讲道：“阿樱，你等着我，我要他来跟我们陪葬。”他转身拾起残剑，像疯子似的劈向云毅，没有任何的招式，他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要与云毅同归于尽。

众侍卫见谷辰轩向云毅出招，都拔出刀来，纷纷欲助云毅。

云毅止住他们道：“这是我与他的个人恩怨，你们不要插手。”他看着他的招式，明显地破绽百出，但是一个求死的人，云毅还是有所畏惧，何况他不能伤他，他毕竟亏欠他。云毅硬硬接下剑招，再三劝道：“谷辰轩，你冷静点，我也不想是这样的结果。”

谷辰轩怒不可当，道：“你只为自己的前途找借口，你害死我娘，害死阿樱，你害得我一无所有，我死也要先杀了你。”

云毅悲痛地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她们的性命。”

杜世平一直静观其变，也看出谷辰轩剑招上的漏洞，他心里琢磨道：“单凭辰轩一人，是杀不了云毅的，看来要采取下一步策略。”他正想着，眼角忽然瞥到有什么在动。杜世平看向秋樱，却见她的手脚竟微微搐动。他惊恐无比，看着众人的目光都注视在云毅与谷辰轩的打斗上，丝毫没有发现这一状况。杜世平心里盘算道：“如果她不死的话，谷辰轩还会不会跟我们联手杀了云毅？我想这个小妮子肯定会劝辰轩不杀云毅。”一想到这里，他重新把泥土覆盖住她的手脚，又覆盖到她脸上。

谷辰轩瞧见了，喝住他道：“杜世平，你这是干嘛？”

杜世平见机，把全部的泥土都推到她身上，她的容颜又一次从谷辰轩和云毅的眼底消失。

谷辰轩顾不得去杀云毅，跑了过去，又要去刨土，杜世平铁爪一出，从后面卡住他双肩，涕泪交流，好言好语地劝阻道：“辰轩，你先冷静下来，她已经死了，你让她入土为安，你自己好好地活着。”

谷辰轩挣脱开他，咆哮道：“放开我，放开我！”

杜世平无力阻止谷辰轩疯狂的举动，趁着他毫无防备能力，他暗暗凝聚掌力，一掌袭向他后脑勺，谷辰轩就此昏死过去。杜世平背起他，望向云毅，故意激他道：“云大人，你是要杀人灭口，把我们两个都杀了，还是放走我们，回头找你报仇？”

云毅苦笑了一下，谁也不知道他的笑容会如此惨淡，他道：“请你转告谷辰轩，如果他活着唯一的目标就是找我报仇的话，我随时恭迎他来寻仇。”他言外之意是希望杜世平能劝服谷辰轩别自寻短见，但他偏偏不知道杜世平其实比谷辰轩更想置他于死地。

杜世平笑道：“你别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云毅，没有人能够长久不输。你等着吧，有一天你也会输得一败涂地。”他背着谷辰轩远去，簌簌冷风，伴着寒雨飘零呜咽。

26、情难自禁

云毅身上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掩埋着秋樱的泥土堆前，双腿一屈，瘫在沙土里，仰天长啸，泪如雨下，道：“我早就什么都输了，什么都输了。”

众侍卫从未见过云毅如此失态，他们站在他背后，都不敢上前劝慰。

狂风暴雨继续席卷而来，泥沙流动，又微微露出秋樱的手脚。

一个侍卫忽然上前拍着云毅的肩膀，神色怪异地道：“云大人，她好像没有死，我刚才看到她的脚动了一下。”

云毅听得明白，定睛一看，过了许久，秋樱的脚终于又轻微动了一下。他狂喜万分，赶紧拨开重重泥土，喜极而泣，道：“她没有死，她没有死。”

秋樱又重见天日，云毅把了把她的脉搏，只见她脉象时有时无，他又摸了摸她脑袋的伤口，血已经僵化，但浮起巨大的肿块。云毅抱起她，道：“阿樱，你放心，我一定治好你，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让你活下去。”

他抱着她赶到御史府，唤来京城鼎鼎有名的大夫。大夫排成一行，见到秋樱的伤势，纷纷对云毅道：“这个姑娘头部深受重创，又被活埋，尚有脉象已经是奇迹，但恐怕她熬不过今晚。”又有的大夫道：“要开脑颅，取出淤血，不过脑袋动刀不是件容易的事，稍有不慎，即刻毙命。”他们都不敢贸然医治。

史韶华见状，开口道：“云兄弟，你请的大夫未必敢医治她，我家乡有一个又聋又哑的妇人，医术甚为高明，她如今住在东城郊，我们带秋樱姑娘过去，她一定有办法救她。”

云毅应道：“好，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云毅抱着秋樱跟着史韶华乘坐马车赶往京郊。云毅一路上心急如焚，史韶华劝他道：“云兄弟，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喂秋樱姑娘吃了续命还神丹，一时半刻她不会有性命危险。”

云毅皱着眉头道：“史大哥，我害了她一次，不能再害她第二次了。况且李前辈又因为帮我而死，如果她也有什么事，我真不知要怎样向谷辰轩交代。”

过了一阵，马车终于停在一间新建不久的房屋前面，这里除了这一间屋子外便没有其他房子，它显得格外孤独。从屋内走出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相貌姣好，不过岁月却已在她的眉眼留下痕迹，她看起来也像这座房子那般孤独。

史韶华指了指秋樱，她便比了比里屋，叫云毅抱着秋樱进去。

云毅直走到里屋，放下秋樱，看着史韶华和那个妇人用手语交谈。云毅知道史韶华在对那个妇人讲秋樱的伤势，他在一旁静静地等着，直到那个妇人从柜子里搬出药箱，在他面前摆出一把把光亮的柳叶刀，又把烛台移至床前。

史韶华对云毅道：“云兄弟，咱们先出去，让慧娘为秋樱姑娘开刀。”

云毅问道：“咱们不需要留下来帮忙吗？”

史韶华回答：“慧娘看到我们，反而会乱了阵脚，你放心吧，我们先出去。”

云毅扇上门，随着史韶华出了里屋，过了一会他问道：“史大哥，她是你乡里人吗？怎么会孤身住在这里？”

史韶华道：“是呀，她曾经救了我父亲一命，我父亲要我好好照顾她，我来到东京后，便把她接到京郊来住。”

云毅道：“原来如此。”

史韶华又道：“云兄弟，救活她之后，你要不要把她接回御史府养伤？”

云毅道：“不用了，就让她留在这里养伤。史大哥是不是知道谷辰轩的住处，我去叫他来接秋樱回去。”

史韶华问道：“云兄弟，你真的决定了吗？”

云毅不解地问道：“史大哥的话是什么意思？”

史韶华顿了顿道：“如果慧娘有这个本事，让秋樱姑娘再活一次，让她的记忆淡化，再对你倾心，你意下如何？”

云毅摇了摇头，道：“既然她的心思已不在我身上，我又何必强求，而且如此做，倒显得我卑鄙无耻、趁人之危了。”

史韶华道：“那也是，就当我没说过。”

等到慧娘为秋樱开完头颅，云毅进去看她，见她脑袋缠着厚厚的纱布，紧闭着双眼尚未清醒。云毅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愧疚，自言自语地道：“她会不会痛死？”

史韶华道：“慧娘在动刀之前用酒给她服了麻沸散，此麻醉药能使人不知人事，任人劈破脑颅也不知痛痒。”

云毅点了点头，道：“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一定希望谷辰轩在她身边，谷辰轩恨我毁他家园，害了李前辈，如今我只盼望秋樱快点好起来，好与他团聚，也算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情。”

史韶华道：“云兄弟，以前那些事怎么能够怪你，而且该是他的就是他的，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如果当初不是谷辰轩硬插一脚，你和秋樱姑娘早就结成连理。”

云毅不想忆起往事，赶忙止住史韶华道：“史大哥，这些事休要再提，我和她不可能再在一起。谷辰轩比我更能给她想要的生活，我也祝福他们。”

史韶华心有疑问，问道：“云兄弟，莫非你喜欢上其他女子？”

云毅否认道：“没有，只是想通了而已。”他顿了一顿又道，“我去找谷辰轩过来，秋樱就暂且住在这里养伤，不知是否方便？”

史韶华道：“那是最好，你放心，我定会让慧娘好好照顾她。”

云毅走后，慧娘比手对史韶华道：“她头部受重伤，虽然开了头颅取出淤血，但是眼睛受到伤害，醒过来之后可能会暂时性失明，要慢慢调理才好。”

史韶华道：“那就麻烦慧娘了。”

慧娘仔细地望着他，与他对视，忽然比手问道：“韶华，你是不是喜欢她？”

史韶华一惊，比手答道：“没有，你别胡思乱想。”

慧娘比手接着道：“你一直不愿别人见到我，我又聋又哑，你心里定是嫌弃我，以我为耻，如果不是因为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迫不得已带她来找我医治，恐怕你不会让别人知道我的存在。”

史韶华叹了口气道：“慧娘，你对我的心意我都明白，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你，父亲要我娶你，但是我办不到，只能好好地照顾你。”

慧娘用衣袖拭去眼泪，比手又道：“我明白，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不敢再有其他奢求。”

史韶华回去御史府，看见云毅就顺便问道：“你找到谷辰轩了吗？”

云毅道：“没有，我去了张家村，但谷辰轩已经不在那里，不知道那人把他带到哪里。我托了他邻里的人，如果看到他，便叫他过来找秋樱。”他接着道，“我刚才见过洪大人，他跟我说这次虽然不能拿到宰相府谋逆的证据，但是害他们把兵器沉入河中，总算是挫了他们的锐气，使到他们一时无法起兵造反。”

史韶华道：“有我们在，宰相府妄想阴谋得逞。”

云毅道：“可惜这代价太大了，李前辈还有在山丘上被暗杀的几个士兵都不能幸免于难。”

史韶华劝道：“能阻止这场阴谋，他们总算死得其所，事到如今，你不必过于自责。”

云毅摇头道：“李前辈多次向我告密，在船上若不是她提醒，恐怕会有更多的士兵伤亡，她如此帮我，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原因，她却被炸得尸骨无存，我怎么能够不自责？”

史韶华又劝道：“别想那么多了，云兄弟，死者已矣，经此一事，朱廉更不会饶过我们，我们要提防些好，只有诛灭朱廉，才对得起死去的李前辈。”

云毅道：“我知道，希望秋樱尽快康复。”

史韶华道：“慧娘医术高明，你尽管放心。”

秋樱清醒的时候，眼前一片昏暗。她尚自觉得睡在噩梦中，刚要爬起身，有一双冰凉的手制止住她。那是一双女人的手，没有任何的温度，秋樱也听不到那个女人任何的声音。她的手劲很大，秋樱被她按到又躺回床上，再也没有气力起身。

“你……你是谁？我……我想要离开这里，行吗？”秋樱问道。但是她仍然没有听到她开口的声音。

过了不久，慧娘端来一碗药，硬硬地给秋樱灌下去。

秋樱吃完药又问她道：“你为什么不说话？这里到底是哪里？你让我离开这里吧。”

慧娘端起碗出去，顺手锁上门。

秋樱听到门锁的声音，心都被提了起来。之后一连两天，她都是被灌了药，然后听到锁门的声音，她的眼睛见不到一丝光线，也不知那个女人为何要如此粗鲁地对待自己。

直到第三天，她正睡着，忽然有一只手用手指轻轻滑过她柔腻的脸蛋。秋樱感到那是一只男人的手，他温热的手指抚着她的脸蛋时正微微颤抖。秋樱本想抓住他的手，问一下他是谁，他却站起身出门而去。他没有锁门，秋樱忍着头上阵阵剧痛，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摸黑出门。

她走到院落，听到扇门的声音，她一步步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便在这时，房子里隐隐约约传出一个声音，只听那人道：“只要她在这里，每天让我看上几眼，我就心满意足，我倒宁愿她双眼永远也不会好，那样她便只能永远留在这里。”

秋樱听到这样的话，心都要跳出胸腔，那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把她锁在这里。秋樱心中极为恐惧，怕被那人发现，再也不敢听下去。她踉跄着脚步，摸索着出去的大门。

那人说得如痴如醉，丝毫没有发现屋外的情况。他继续道：“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但当我在海滩上看到她的第一眼时，我便喜欢上她。她是我见过最纯真、最善良的女子，我抑制不住对她的感情，我……我真是太喜欢她了。”那人一下子把心中积郁已久的感情倾吐出来，大感舒心，接着又忧心忡忡地道，“我知道你又聋又哑，听不见我说的话，所以我才敢把这些话告诉你。慧娘，你永远都不会说出去。”

秋樱逃出院落，直向着不知哪里去。

突然背后有个声音喊住她：“阿樱，你去哪里？”

秋樱听清楚是云毅的声音，不由得怀疑刚才那个宁可她瞎眼也要留住她的人，莫非这人就是云毅？秋樱越想越是心惊，也不管看不看得见东西，拔腿就往前跑。她刚迈出一步，踢到石头又摔倒在地上。

云毅追上去，蹲下身问道：“你没有摔疼吧？阿樱，你伤还未好，眼睛又瞎了，怎么可以随便乱跑，你跟我回去吧。”

秋樱推开他，道：“我不要跟你回去，我要去找辰轩哥。”

云毅道：“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能找到他，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一有消息便马上告诉你。”

秋樱询问道：“辰轩哥没有在张家村吗？他去哪里了？”

云毅回答：“我也不知他去哪里。”

秋樱埋怨道：“他为什么抛下我？他说过一生一世对我不离不弃，他不守承诺。”说着，就掉下眼泪。

云毅苦笑了一下，劝慰她道：“你误会他了，他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他以为你已经死了。”

秋樱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摸着脑袋上的纱布，不可思议地道，“我……我也好像记得我是要死了，是你救了我？”

云毅回答道：“不错，你受了重伤，又两次被埋在土里，幸好天可怜见，你大难不死，我便和史大哥带你来寻名医，她为你开了脑颅，才保住你的性命。”

秋樱应道：“原来如此，是你们救了我，但是你们为什么要弄瞎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她拼命地睁大双眼，无奈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云毅摁住她双手，劝道：“阿樱，你冷静点，你的眼睛只是暂时性失明，等伤好了眼睛自然会好。”

秋樱哭道：“可是这样，我就不能去找辰轩哥了，他以为我死了，自然也不会来找我，我……我……”

云毅道：“我跟你说了，我已经派人去找他，等有消息就马上告诉你。”

秋樱想起姚慈，便又道：“大娘呢，大娘去哪里了？辰轩哥没和大娘在一块吗？”

云毅看她身体虚弱，不忍将姚慈的死讯告诉她，免得她再受打击，便道：“李前辈也不知去向，等你伤好了，再去找他们，好不好？”他轻轻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又道，“阿樱，夜黑风冻，小心着凉，咱们先回去。”

秋樱把什么都想到一处去，她甩开他的手，恨恨地道：“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什么辰轩哥不知去向，大娘也不知去向，你诓得了谁？谁不知道你的居心？”

云毅看她情绪激动，理解她是眼瞎了深受打击，也不埋怨她，而是安抚道：“我哪有什么居心？我只是为了你好。”

秋樱藏不住心头话，她反问云毅道：“你是为了我好？不是！你根本就不替我考虑，你宁可我双眼永远也不要好，这样我便能永远留在你身边，是不是？”

云毅脸色大变，种种酸楚顿时涌上心头，他从来没想过秋樱会这样想自己，在她心里，原来自己早已变得如此龌龊不堪。即便她不再爱他，一心都栽在谷辰轩身上，但是她也不能就此抹黑他。云毅叹了口气，走到她跟前，道：“好，既然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我无话可说。”他一气之下转过身，恨不得不再见她，但是他毕竟是个理智的人，不会感情用事。

秋樱话一出口，倒有些后悔。她这句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么伤人，若是换作以前，她还爱着云毅的时候，云毅这样留住她只会让她倍加感动。如果人生只像初见般，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但是时过境迁，一切都在慢慢改变，又何止是人心？她越想越是心伤，头又开始剧烈地痛起来，终于忍不住慢慢地倒在地上。

云毅听到声音，回头抱起她，回去慧娘那里。

史韶华在门口看到云毅抱着秋樱回来，心里松了一口气，赶紧替他们开门，又跑去请慧娘过来替秋樱把脉。慧娘把完脉，划手对史韶华道：“她没事，要多加休息。”

史韶华点了点头，见云毅眉尖暗锁，闷闷不乐，便问道：“云兄弟，有什么事吗？”

云毅醒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没事。史大哥，请慧娘快点治好她，然后把她送走，我也算了一桩心事。”

史韶华探了探他的口气，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云毅回答：“我不想再提了。”

史韶华安下心，道：“既然云兄弟不想提也罢，你放心吧，我一定会让慧娘尽快治好秋樱姑娘。”

云毅站起身来，道：“如此甚好。史大哥，天色已晚，咱们先回府吧。”

史韶华便和云毅一起回府，回到府后，他又加紧人手去寻找谷辰轩的下落，好让他来带回秋樱，使到他与他们之间的误解慢慢消除。但奇怪就是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谷辰轩的下落，到底杜世平把他带到哪里？

27、曾经沧海难为水

荒凉的山丘上，冷风依旧呼呼地吹来，像是情人的诀别。谷辰轩提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地凑近那一抔埋葬芳踪的黄土。这么多天，他终于鼓起勇气踏上山丘，来到秋樱的坟前。

没有墓碑，放眼望去，只看到荆棘丛生的土地和远处滔滔不绝的汴河水。谷辰轩血管里的血液在贲张，心头里怒火燃烧。秋樱死了，他一直都不敢来到山丘，他以为云毅早就为秋樱立好坟，他怎么忍心让她无声无息长眠于地下，连个祭奠的地方都没有。谷辰轩捏紧拳头，只恨不得将云毅碎尸万段，让他还他母亲和秋樱的性命。

忽然有只柔荑般的纤手从背后握住他的拳头，一个女子笑语盈盈地问道：“怎么手这么冰凉？”

谷辰轩回过头，抽出拳头，道：“怎么是你？”

萧湘女道：“我担心你，就跟着来了。”

谷辰轩冷冷地道：“我不用你担心。”

萧湘女道：“我偏要担心，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谷辰轩目光涣散，根本听不见她的话，他不耐烦地道：“你不要再说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萧湘女道：“好，那我在下面等你练剑，假以时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杀了云毅。”她走到山丘下，眼见谷辰轩独立于风头，之后削平一块木桩，用手指使出劲力，在上面仔细地刻着字，萧湘女远远凝望，却还是看得见他所刻的字，“爱妻秋樱……爱妻秋樱……”那是早已铭刻在他心头的印记。

待到谷辰轩终于迈开脚步，转身走下山丘，猛然一把剑飞到他面前，萧湘女唤道：“拿剑。”

谷辰轩提了提神，顺手接住剑柄。

萧湘女又道：“我出招了。”她贴地斜飞，一剑刺出，正是那招“游龙飞天”。

谷辰轩清楚地记得这是云毅在空岛海岸上打败他的招式，他聚精会神，挥剑反击。

萧湘女见他心无旁骛与她对打，心里也十分欣喜。她继续使出万象剑诀，然后一招一招地告诉谷辰轩剑法的破绽。

谷辰轩大为振奋，他眼里慢慢没有任何人，只剩下云毅的招式，他在这种占据优势的打斗中体会到雪恨的快意。就在他狠狠一击，一招“石破天惊”，集聚剑气向前横扫直要取胜时，突然听到萧湘女的惨叫声，原来他的剑锋已经划破她的手臂。

谷辰轩回过神来，丢掉剑，跑上去愧疚地道：“你没事吧？对不起，我没看清楚。”

萧湘女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把我当成云毅，我不会怪你，倒要恭喜你武功大有进步。”

谷辰轩见她手臂鲜血流个不止，赶紧撕下衣袖，帮她包扎伤口。

萧湘女等他包扎完，顺势倚着他，道：“若这点伤能让你关心我，我宁愿被你伤得深一点。”

谷辰轩后退几步，避开她道：“你这又何苦？”

萧湘女迈上去，答道：“苦不苦倒不要紧，只要我愿意。”

谷辰轩远远地走开，道：“你不必如此，世界上只有她的爱是我想要的，她死了，我的心也死了。”

萧湘女扑哧地笑出来，道：“我不相信，你对她的爱能有多深？”

谷辰轩道：“我的心你永远也不会懂。”

萧湘女立马纠正道：“错了，只有我才懂你的心。你为何偏偏喜欢她，因为她是你可以躲避的港湾，你一头陷在她的温柔乡里，并非你胸无大志，只是你不敢直面你的人生。”

谷辰轩听她讲到这种程度，便问她道：“我不敢直面什么人生？”

萧湘女不吐不快，道：“从我第一天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人，你的奇门遁甲之术是行军打仗用的，我猜你一定是名将之后，但是你跟宋廷没有任何瓜葛，这倒挺奇怪，不过素闻宋帝昏庸，重文轻武，南朝多失意之人，这样想来也并没什么奇怪了。”

谷辰轩静默了良久，才道：“我很佩服你，你很多话都说得对，可是我不想听。”

萧湘女道：“我会等到你想听的那一天，我知道这一天始终会到来。”

谷辰轩没理她，他的目光又看向秋樱的坟墓。萧湘女还在一旁沾沾自喜，想着以后总有一天会抓住眼前这个男人的心，突然见谷辰轩又跑向秋樱的坟墓。萧湘女不解，只见谷辰轩竟然伸手刨开埋葬秋樱的泥土。“你……你这是干嘛？”萧湘女以为谷辰轩始终不能坚信秋樱已死的事实，神经变得有点错乱，便又道，“她已经死了，你还挖她干嘛？”她心里也有一丝期冀，希望谷辰轩挖出的秋樱尸身腐烂，面目全非，最好只剩下一堆白骨，直让他们都感到恶心。

只见挖到半途，却还看不到人影，谷辰轩越刨越快，越刨越深，一身白衣尽沾满黄土，又臭又脏。萧湘女听到他急促的呼气声，直教人都绷紧心弦。

“没有……没有……”谷辰轩一边刨着，一边不停地叨念，“阿樱没有埋在这里，她没有埋在这里，云毅，你到底把她埋到哪里？”谷辰轩停下手，嚷了出来，他眼神里的怒气让萧湘女感到照在她身上的阳光都变得阴冷。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讲话，也不知要如何开口，谷辰轩已经抓紧手头的剑柄，快速地下了山丘。她想到他要去找云毅算账，担忧他势单力薄，便也跟在他后面前去。

谷辰轩提着剑来到御史府门前，怒气冲冲地嚷道：“云毅，你给我出来。”

守门的侍卫听他大嚷大叫，便上前制止道：“这里是御史府，请阁下稍安勿躁，你若要找云大人，我们代为通报。”

谷辰轩揪着那个侍卫的衣领，道：“好，你给我叫他出来，我要找他算账。”

侍卫进去又出来，对谷辰轩道：“云大人出去外面还未归来，阁下若有事情等云大人回来再说。”

谷辰轩怒道：“云毅就找这个理由来搪塞我，你给我叫他出来，不然……不然我……我就铲平整个御史府，让他做不了缩头乌龟。”

“是谁要铲平整个御史府？”史韶华从府内走了出来，看着谷辰轩，道，“谷公子，见你的样子是来闹事的，不知云兄弟哪里得罪了你？”

谷辰轩横着脸道：“你不要给我水仙不开花装蒜，他把秋樱的遗体弄到哪里去了，我要他把尸首还给我。”

史韶华摸着胡须，特意放慢话，道：“尸首恐怕是还不了谷公子。”

谷辰轩一听，又气又急，亮出阴寒的剑，道：“他若不把秋樱的遗体还给我，我就守在这里取他的狗命。”

史韶华摇了摇头，道：“谷公子，秋樱姑娘的遗体对你来说真有这么重要吗？人都已经死了，你说一条尸体在你这里和在云兄弟那里有什么区别？我想你恐怕爱的不是秋樱姑娘，而是与云兄弟的意气之争，依我之言，你根本就不配拥有秋樱姑娘。”

“你说什么？”谷辰轩怒火朝天，挥剑要向史韶华砍去。史韶华知道激怒他，赶紧躲到侍卫身后。

侍卫们拔刀相向，谷辰轩两招之内便将他们的刀击落，史韶华见状，喊道：“谷公子，你冷静点。”

谷辰轩直走上去，把剑架到他脖子，怒瞪着他道：“你有种再说一遍。”

“住手！”云毅快步走到府门前，出剑削开谷辰轩的剑刃，把史韶华推到一旁，之后对谷辰轩道，“谷辰轩，你什么意思？竟敢在御史府门前放肆？”

谷辰轩气势汹汹地道：“云毅，你把秋樱的尸体藏到哪里？快点给我交出来！”

史韶华上前对云毅道：“云兄弟，我刚要向谷公子讲个明白，但他根本不容我说下去。”

云毅听后对谷辰轩道：“谷辰轩，我正要告诉你秋樱并没有死，她在养伤。”

“什么？你说什么？阿樱没有死，她……她还活着！”谷辰轩不敢相信，又哭又笑，众人看在眼里，都觉得他像个疯子。

萧湘女心里堵塞得厉害，秋樱没有死，她为什么那么长命，萧湘女还寄希望与谷辰轩的感情在秋樱死后有所进展，眼见这丝希望又要破灭，她只恨得咬牙切齿。

“我很早便想告诉你，但是一直找不到你的下落。”

“快带我去见她！”谷辰轩无奈，先收起剑。

云毅回头对史韶华道：“史大哥，我们走。”

史韶华点了点头，叫来马车，谷辰轩道：“我不会跟害死我娘的人同坐一辆马车，你们走，我跟在后面。”

史韶华与云毅对望了一眼，不理谷辰轩，径自坐上马车驱马直奔。

来到城郊，他们下了马车，在外面等谷辰轩。慧娘见到史韶华与云毅一同前来，便先去开了锁着秋樱的门。谷辰轩来到之后，直冲进屋内，唤道：“阿樱……阿樱……”

秋樱听到谷辰轩的声音，欣喜若狂，她吃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摸黑中撞倒了花瓶，谷辰轩听到花瓶破碎的声音，冲到屋子里，一把拥秋樱入怀，兴奋至极地道：“阿樱，你没死！你真的没有死！”

秋樱犹如身在梦中，她从谷辰轩怀里出来，素手不停地摸着谷辰轩的脸，寻找那铭刻于心的轮廓。

谷辰轩按住她的手，停在自己脸上，他用另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见她毫无知觉，他心痛不已，问道：“阿樱，你的眼睛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秋樱哭了起来，扑到他怀里，道：“辰轩哥，你快带我走，这里好阴暗，我不要留在这里。”

谷辰轩又问道：“是不是他们弄瞎你的眼睛？”

云毅和史韶华一直站在一旁，此时听到他这句话，云毅忍不住开口道：“谷辰轩，你最好把话讲清楚，史大哥好心请慧娘救了秋樱，你不感激我们便算了，但是你不能胡说八道。”

“他没有胡说，你们每天强迫我吃的是什么药？我不仅眼睛好不起来，连全身都失去气力，那个女人还把我锁在屋子里，让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秋樱说着，痛哭流涕，谷辰轩瞧着她憔悴的容颜，恨恨地问云毅道：“云毅，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史韶华上前解释道：“慧娘让秋樱姑娘吃的药都是为了让她更快地养好伤，她把秋樱姑娘关在屋内，是怕她双目失明，出了屋子会出意外。至于秋樱姑娘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也是误会了慧娘，慧娘从小又聋又哑，所以秋樱姑娘说什么她都听不到。”

秋樱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这样，辰轩哥，他们不怀好意，他们是希望我的眼睛永远也好不起来，你快点带我走。”

云毅听到她的话，痛心疾首地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了。好，你们两个给我走，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

谷辰轩咬着牙关，道：“云毅，你要让我离开这间屋子容易，但是你想我离开东京便很难。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我们之间的旧账要一笔笔算清楚。”

云毅被他们逼得动怒，道：“好，难道我还怕你不成？”瞬时他念起姚慈，仿佛又听到她临死前的诀别，他心头软了下来，抽了一口凉气，闭上眼睛道，“谷辰轩，不管如何，是我欠你的。”

谷辰轩搀扶着秋樱直出了院门，云毅等到他们走远，才对史韶华道：“史大哥，我走回去好了，马车留给你。”

史韶华问道：“云兄弟，你没事吧？他们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云毅苦笑了一下，走出门去。

史韶华见他也离开，便跑到厨房去，捞起浸泡在药罐里的药，见到里面有虎刺草，他气得两手发抖，比手质问慧娘道：“她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想让她的眼睛好不起来。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他一怒之下把整个药罐砸掉。

慧娘没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待他冷静下来，她才比手道：“韶华，你要我说明白吗？你没有发现，自从她到我这里后，你隔三差五就来一次，以前你从来没来得这么频繁，我知道你喜欢她，所以我帮你留住她。我也想见到你，以前要你来看我一次是多么难呀。你躲在窗角望着她时，我便在檐下望着你。”

“慧娘，你怎么这么糊涂？”史韶华止住她，继续划手道，“我这个心思要是让云兄弟知道了，以后还怎么跟他共处，整个御史府的人会以什么眼光来看我，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

“韶华，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我只以为让你开心就行了，没想到反而让你心烦，你不要怪我。”慧娘牵着他的衣袖，自责地望着他。

史韶华比手道：“算了，我不会怪你，但我要找个好的理由向云兄弟解释一下，就怕谷辰轩知道我们故意不让秋樱的眼睛康复，又会去找云兄弟麻烦。到时云兄弟知道真相反过来问我，那时我就理亏在先。”

28、怒火攻心妒欲狂

谷辰轩扶着秋樱走，直到一处密林，他停下脚步，再次把秋樱拥入怀里，又喜又悲地道：“阿樱，此刻我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我以为自己会一无所有，连死的心都有了，没想到上天垂帘，让你又回到我身边。”

秋樱听着他满是伤悲的口气，劝道：“你怎么可以想到死，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能死，你还有大娘，你还要尽孝道。”

谷辰轩憋了很久，终于痛哭起来，只有在她面前，他才像个小孩一般尽情号啕，他道：“我娘早就已经死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说我回空岛还有什么意义？”

秋樱仿佛没听清，支支吾吾地道：“大娘死了，云……云……他不是这样跟我说的。”

谷辰轩道：“云毅当然不会这样跟你说，他害死我娘，自是希望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秋樱皱着眉头，问道：“他害死大娘？怎么回事？大娘可是不惜性命向他透露消息，他怎么反而害死大娘？”

“他贪生怕死，当时红尾船爆炸，他竟然弃李前辈于不顾，自己先行跳下水，使到李前辈被炸得尸骨无存。”树林中响起一个铿锵有力的指责声，他振振有词地批判云毅。

“你是谁？”秋樱听到这个口音，有些耳熟，但是一时又记不起那人是谁。

谷辰轩替他回答，道：“阿樱，他是杜世平。”

秋樱点了点头，杜世平道：“秋樱姑娘，这天下的姑娘可没你这般好福气，可以死而复生，还能跟自己所爱的人长相厮守，你既然跟了谷辰轩，便要一心一意待他，辰轩做什么事情，你也要支持他。”

秋樱听了甚是奇怪，问道：“辰轩哥要做什么事情？”

杜世平掷地有声地道：“杀云毅！”

秋樱听后，一时百感交集，反复地念道：“你们……你们要杀他？”她以为那个慧娘是听了云毅的主意，百般留住她，暗地里又刁难她，让她在这段日子里了无生趣，犹如身处人间地狱，她自是恨云毅，但一想到如果那是他迫不得已留住她的手段，她又恨他不起。

杜世平拂袖道：“不错，云毅毁了空岛，杀死冯主，害死水绿衣姑娘，更对辰轩的娘见死不救，还弄瞎了你的眼睛，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杀吗？”

秋樱不知所措，道：“我……我也不知道，可是大娘是真心实意要帮云毅。辰轩哥，你想清楚了吗？况且你们……你们未必能杀得了他。”

杜世平道：“我们两个对付不了他，但是我们已找好了强硬的后台，凭着冯主残余的势力，再加上这个后台，还有谷辰轩相助，云毅必死无疑。”

秋樱听后心烦意乱，无话可说。

杜世平见状，便问她道：“怎么了？秋樱姑娘，你舍不得杀云毅？莫非你对他还有情，你一边倚在辰轩的怀里，一边还在想着他，毕竟你们曾经那么相爱，而他现在可是京城里家喻户晓的人物，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割舍不下他。对，哪个女人不贪慕虚荣……”

杜世平的话未讲完，谷辰轩便嚷道：“够了，杜世平，你是在拷问她还是在考验我的忍耐度。”

杜世平回答：“辰轩，我怕你耳根子软，听了这个女人的话，不想去杀云毅了。”

谷辰轩道：“就凭你刚才所说的条条罪状，我与云毅之间就有深仇大恨。既生瑜何生亮，无论如何我誓要诛灭他。”谷辰轩说完话，扶着秋樱继续往前走。

杜世平唤住他们，道：“辰轩，我的话是有些过分，你也不要生气了。我把马车系在密林外，秋樱姑娘眼睛看不见，走路不方便，咱们去乘那辆马车吧。”

谷辰轩搀着她来到马车前，与她一起坐上马车，杜世平拿过马鞭，道：“你们两个在车里休息，我来驱马，咱们先回朱仙镇，治好秋樱姑娘的眼睛。”

谷辰轩让秋樱躺在他怀里入睡，直到朱仙镇到了，杜世平叫他们下车。谷辰轩与秋樱下了马车，秋樱随着他的步伐慢慢地走，谷辰轩道：“这是一座庄园，以后我们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秋樱点了点头，踏着脚下的软草，耳听着脚步声时不时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便在这时，有人叫住她道：“小师妹，你也来了。”

秋樱仔细听了听，虽然许久没听过这个声音，但她还是能分辨出来，不禁大为吃惊，道：“掌门师姐，你也在这里？”

至仪道：“小师妹，欢迎你加入我们剿云的行列，我看过那些痴男怨女恩爱尽消、一刀两断的下场，却还没见过他们势不两立、反目成仇的局面，姓云的小子真是三生有幸。”她说完之后便哈哈笑起来。

谷辰轩喝道：“你笑够了没有？”

至仪停止了笑声，道：“谷公子，你是我们教主的上宾，我自是不敢与你为难，不过你对这个小师妹可能还不够了解，她以前一颗心全贴在姓云小子的身上，我就怕她不会答应你去害云毅。”

谷辰轩怒道：“那你就错了，她现在是我的人，与姓云的没任何关系。”

秋樱出声道：“师姐，你不要再挑拨离间，故意激怒辰轩哥了。”

至仪适可而止，道：“我才没这个工夫管你的闲事。”

谷辰轩道：“阿樱，我们别理她，我先找人治好你的眼睛。”他先安置好秋樱，便和杜世平去大厅会见耶律青和萧燕姬。

一进大厅，便听萧燕姬在那里发威，她拍案而起，道：“你又想去见那个妖女，你被她害了第一次不够还想被她害第二次？”

耶律青解释道：“我都跟你说自从来京城之后我就再没去见她。”

“你还说谎，如果没有的话，我药阁里那些迷香、凝神聚气的药还有极乐丸都到哪里去了，它们能不翼而飞吗？明明就是你拿去送给那个妖女。”

杜世平见谷辰轩脸色不耐烦，显然不愿在一旁干等他们吵完，杜世平只好上前打断他们的话，道：“教主，我等恭候多时了。”

耶律青正愁没人来解围，便示意他们进去。

杜世平禀告道：“教主，夫人，我去巡查观象塔里的情况，一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耶律青道：“好！我就等着这一天。”他从座上走下来，对谷辰轩道，“谷公子，杜世平和我那小姨子把你夸得神通广大，我们还不惜让你修炼几大门派的武功秘籍，希望你真可以兑现当日的诺言，亲手剿灭云毅，不要让我们失望。”

杜世平道：“教主请放心，假以时日，那个局设好了，我们再请君入瓮，辰轩定可以杀死云毅。”

耶律青道：“那是最好，我们以使者的身份常驻京郊，不好直接出手对付云毅，所以要你设局引云毅入观象塔。”

谷辰轩开口道：“我一定会杀了云毅，不过还要请夫人先治好我内子的眼睛。”

萧燕姬问道：“谁是你内子？”

谷辰轩昂然回答：“就是秋樱，她没有死，不过伤了眼睛，恳请夫人出手相救。”

萧燕姬道：“这种不相干的女人救来何用，我妹妹喜欢你，你不做我妹婿就算了，还要我去救她的情敌，天下间哪有这种事情？”

谷辰轩道：“夫人若不答应的话，那我也收回我的话，不与你们联手对付云毅。”

萧燕姬怒道：“你敢威胁我？我看你是临阵脱逃，根本就没胆量去杀云毅。”

“好了，夫人。”耶律青道，“大局为重，你何必在这种小节上闹别扭，湘女是天之骄女，你怎么会让她嫁给一个汉人，咱们答应他便是。”

萧燕姬道：“哼！你就想赶紧杀掉云毅，谁不知道你的心思。”转眼她又对谷辰轩道，“好，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亲手杀死云毅。”

谷辰轩道：“你放心，我不是为你们杀他，我是为我自己杀他。”

萧燕姬道：“你把秋樱带来让我看看。”

谷辰轩道：“好，我马上去。”

他出了大厅，萧湘女跑进来，不依不饶地道：“姐姐，你怎么可以答应他救秋樱，她可是我最恨的女人，我只恨不得快点除掉她。”

萧燕姬劝慰道：“妹妹，你以前不是对我说过，如果想得到一个男人而杀死他最爱女人的话，这样只会让这个男人记恨你。我想你要得到自己喜欢的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个男人死心，不再爱这个女人，或者让这个女人变心，不再爱这个男人。”

“姐姐，你说得倒容易。”萧湘女指着耶律青道，“姐夫呢？你怎么就不让他死心塌地爱你？”

耶律青见她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便喝道：“放肆。湘女，你胡说八道什么？”

萧燕姬笑道：“妹妹，你放心。你姐夫只是一厢情愿迷恋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未必看得上他。”

萧湘女道：“姐姐说得对，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姐夫，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利子规不是简单的女人。”

耶律青在一旁默不吭声，心里却想道：“就算她再厉害，只要是我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

谷辰轩带着秋樱走进来，萧燕姬起身观察她双眼，又看了看她脑袋后的伤口，之后道：“她的眼睛不是因为伤没痊愈看不见东西，而是有人特意给她服了虎刺草，导致她眼瞎。”

秋樱一听，脸色煞白，揪心地念道：“他……他真的想让我眼瞎，不想治好我。”

谷辰轩不解，问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秋樱难以说出口，萧湘女看着她为难的神色，笑道：“让我来猜一猜。”她一边踱着脚步，一边自问道，“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要弄瞎你的眼睛？”

萧燕姬漫不经心地道：“湘女，其实你已经明白了，为什么还要吊谷公子的胃口？”她顿了顿道，“他要弄瞎她的眼睛，这无疑是男人想要占有女人最不光明的手段，即使不能留住她的心，也要留住她的人。”

谷辰轩听到这样的话，幡然醒悟，瞪大双眼又气又恨地道：“我就知道他救你是居心叵测，他本想拆散我们，如果不是我硬去御史府要人，他一定不会带我去找你。岂有此理！云毅，你要夺走我一切，我便要你输得彻底。”

杜世平上前道：“辰轩，你了解云毅的居心就好，咱们同心协力，杀了他解恨。”

萧燕姬道：“谷公子，放心吧，我答应你救她。眼下重中之重还是你要加紧时间，布好棋局，练好武功，待我们一举消灭云毅。”

夜晚，谷辰轩去秋樱的房内为她上药。他先搅了一点涂上自己的眼睛，试了一下药性才为她敷上。“阿樱，不用担心，过几天你会慢慢见到光了。”

秋樱点了点头，迟疑了一阵，才开口道：“辰轩哥，你真要杀……杀云毅？”

谷辰轩走到桌旁放下药盅，回答道：“不错，他带人攻破空岛，毁我家园，我可以不计较，但是他对我娘见死不救，又弄瞎你的眼睛，我难道还坐视不理吗？我这一生所有的不幸都是拜他所赐，我总要和他有个了结。”

“可是如果你输了呢？”秋樱问道。

“我一定会赢，不会输。”谷辰轩回答。他见秋樱沉默下来，便走过去坐到她身边，问道，“你不喜欢我杀他吗？”

秋樱摇了摇头，道：“我知道大娘死后，你很是伤心，也没有以前冷静了，你变得很脆弱、敏感、冲动。不过我认为你应该找出真正的凶手，而不是把矛头针对他一人。这里所有的人都想杀他，你只不过是他们杀人的工具而已。”

谷辰轩道：“这里确实每个人都想利用我去杀云毅，那你要我怎么做？我们就这样回到空岛，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今天沦落到这种地步，都是云毅逼我的，我本来可以在空岛潇洒自在地过日子，是他把我逼入江湖，让我的生活失去方向。我只是把你从他身边夺走，可是他却要我付出惨重的代价。”

“辰轩哥，你不要这样子。”秋樱安慰他道，“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很多事情我们被蒙在鼓里，等到尘埃落定，一切都会过去。”

谷辰轩道：“这一天就是我杀他的那一天。”他把秋樱搂入怀里，继续道，“阿樱，我不希望来到东京后，他会成为我们头上的阴影。”

秋樱道：“我明白，但是……”

“不要但是了，我知道你又想劝我，你早点休息，我明早再来看你。”谷辰轩端起药盅，一走了之。

秋樱躺着床上辗转反侧，一会梦见云毅被五马分尸，而这五匹马上坐着的人正是萧燕姬、萧湘女、至仪、杜世平和谷辰轩，一会她又梦见云毅的剑上沾满了谷辰轩的鲜血。一连几天，她都在这种噩梦中度过，苦苦地想着阻止谷辰轩去杀云毅的办法。“也许云毅他不会去送死，但是他们一定有法子逼到他不得不去。如果辰轩哥有什么事，我自是陪他，可如果是他，我一生却难以安心。”

直到第四天，她的眼睛看到了光线，她让谷辰轩带她四处走一走。谷辰轩陪她在庄园里走了一圈，她望见庄园的大门，突然萌生去城里找云毅的想法。她要问清楚他所有的事情，是不是他真的见死不救害死了姚慈？他一直不让慧娘治好她的眼睛，是否真想留住她？

“观象塔内机关重重，云毅必会死无葬身之地”，整个庄园内遍布这个消息，秋樱要进城的愿望也就更加强烈。到了第七天，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看得见了，她来到武场瞧着萧湘女正陪着谷辰轩练剑，谷辰轩一心一意倾注在剑招上，丝毫没注意到她的存在。“辰轩哥，我是眼瞎，难道你是心瞎？你真被仇恨蒙蔽了吗？”她在那一刻打定了主意，轻轻地退出去，不去惊扰他们。她飞步来到庄园门口，守门的人拦住她，问道：“姑娘，你想去哪里？”

秋樱顿了顿，道：“我不想呆在这里了，想出去外面透透气。”

守门的人又问道：“姑娘就一个人出去吗？”

秋樱心里有所埋怨，脱口而出道：“没有人理我了，我当然一个人出去。让开吧！”

“不能让她走！”杜世平喊道，秋樱闻声望去，谷辰轩和萧湘女也走了过来。

“你要到哪里去？”谷辰轩面如土色，他从来都没想过秋樱有一天会从这道门冠冕堂皇地走出去，离开他去做他不知道她在做的事情。

杜世平质问道：“你是不是想偷偷给云毅通风报信，叫他不要来送死？”

秋樱早已把什么都豁出去，但是一见到谷辰轩黯然神伤的脸色，她便回答不出口。

谷辰轩抑制住激动的情绪，问道：“你为什么不回答？”

秋樱干脆承认道：“对，我是想去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叫他不要送死。大娘在临死前的举动，让我相信她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云毅。我不想你被那些小人利用，辜负了大娘的心意。”

谷辰轩喝道：“你不要拿我娘来压我，你给我一个理由，我娘为什么要帮云毅？你说呀，为什么？”他步步逼近秋樱，吼道，“你骗得了所有的人，骗了你自己，但你骗不了我，你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如今他用那种手段留住你，足以表明他的真心。你是不是很感动，想要回心转意与他破镜重圆？”

秋樱泪流满面，感到阳光分外刺眼，她回答道：“我没有，你不要冤枉我。”

谷辰轩道：“事实就摆在面前，你想去叫他不要来送死。好，既然你忘不了他，那我成全你们，你回到他身边去，我也不因你欠他的人情。”

秋樱咬破嘴唇，道：“这是你说的，不要后悔。”她转身真要跨出门去。

谷辰轩赶了上去，从后面紧紧抱住她，直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他生怕她瞬间真从他眼前消失，他又不知到哪里去寻回她。他的脸贴着她的耳鬓，眼泪滴到她脸上，与她的泪水混到一起，淌进她嘴里，她尝到了苦涩。

谷辰轩肝肠寸断地道：“你真想这样离我而去吗？”

秋樱不停地抽噎，良久才说出话，道：“你不相信我，我留在这里也没用，让我走。”

谷辰轩追悔莫及，赔不是道：“对不起，我讲话失了分寸，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因为我很害怕又失去你，你不要离开我好吗？除了你之外，我在世上已经一无所有。”

萧湘女和杜世平在一旁看到如此情景，都不愿看下去。

秋樱听到他后面那句哀求的话，心头软了下来，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眼前这个男人如此依恋她，爱她深入骨髓，她又何必还放不下他人，去管他的生死？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阻止这场纠缠不清的恩怨，她忽然硬下心来，道：“好，我答应你，不离开你。”

谷辰轩欣喜之至，拉着她雪白的纤手，来到马厩旁，顺手牵出一匹马，道：“我带你出去遛马。”说着，抱她上马，自己也坐了上去。

萧湘女上前拦截，道：“谷辰轩，你不练剑啦？”

谷辰轩双眼没离开过秋樱，回答道：“我带她出去散散心。”

萧湘女气不打一处来，发火道：“谷辰轩，你眼睛长在裤子里呀？你心里只有她，她心里可只有你？如果我是你，就专心练剑，一举杀了云毅，断了她的念头。”

杜世平赶紧劝道：“二小姐，不要再说了。辰轩练那么久剑，你让他歇息歇息。”

谷辰轩不理他们，直接扬鞭策马奔出去。

杜世平笑着对萧湘女道：“二小姐，咱们激化了辰轩嫉妒的狂念，待这种念头愈演愈烈，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云毅势必难逃一死。”

萧湘女闷闷不乐地回答道：“但愿如此。”

杜世平道：“二小姐，辰轩就是死心眼，我知道你喜欢辰轩，但这事急不来。”

萧湘女道：“那个野丫头有什么好，辰轩怎么就对她全心全意，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事。”

杜世平道：“这话说来长，当日谷辰轩带着她和云毅来到空岛之后，空岛就没有安宁的日子。”

他准备继续说下去，至仪走了过来，禀告道：“二小姐，教主请你们到大厅一聚，商讨引云毅入观象塔一事。”

杜世平笑道：“来得正是时候。二小姐，我已经想好办法引君入瓮，使云毅自动走进观象塔，咱们到大厅里说去。”

29、柔情似水佳期梦

谷辰轩带着秋樱纵马驰骋到郊外的一处湖泊，停了下来。湖光山色，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水面，湖上波光粼粼。水鸟偶尔掠过，鸣出悦耳的鸟声。

谷辰轩牵着秋樱坐到湖边，伸手揽她入怀，却一直没有出声。

秋樱不习惯他如此静谧，便要打破这种沉寂，谷辰轩捂住她的口，轻轻地道：“我们就这样心无旁骛地呆一会好吗？”

秋樱只好不说话，静静地偎在他怀里，等到谷辰轩先开口。他道：“阿樱，你看这里的风光像不像空岛？”

秋樱回答：“空岛比这里好多了。这里的山水太贵气了，不如空岛的随意自然。”

谷辰轩笑道：“你说得对，这里是天子脚下，山水人工雕凿的痕迹太明显。只是你说世上有没有浑然天成的人和物呢，身处红尘之中，又岂能置身世外、随心所欲？”

秋樱问道：“你想说什么？”

谷辰轩摇头道：“没有，我只想说如今到了哪里都是一样的，我无所谓了。”

秋樱嘟着嘴巴，幽怨地道：“我明白你现在不愿回空岛了，你喜欢听那些人唯恐天下不乱。我不管你了，你想怎样就怎样。”

谷辰轩望着她薄怒的模样，心中充满愧疚之情。他缓缓地捧起她红晕的面颊，看着她那黛眉慢慢变得柔美，目光如水，脉脉含情。而唇瓣却有一处血迹，是她咬破樱唇的伤口。他怜惜地用手轻轻抚摸，之后忍不住凑上去轻吻。但觉得她粉唇柔软，令他止不住意乱情迷。两人的心间溢满甜蜜，只恨不得此刻能够天长地久。

便在这时，一个男子高昂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他道：“子规姐，这里风景不错，我们找对了地方，可以钓到很多鱼。”

谷辰轩放开娇羞的秋樱，寻声而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锦绣华服的少年，他衣履鲜洁，一看便是豪门贵府的公子，而站在他背后的是一名冰肌玉骨的女子，她神情淡漠，一身湖水般潋滟的纹赏，仙袂飘飘，恍如来自世外。

朱星延望了望谷辰轩和秋樱，肆意地大笑出来，对利子规道：“子规姐，你看，这不是姓云小子的心上人吗？她怎么背着姓云的跟人家在这里幽会，干那些偷偷摸摸的事情？”

谷辰轩听后，一怒而起，瞪着朱星延斥道：“你的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利子规踏步往前，劝道：“小侯爷，咱们好不容易出来郊游，别管人家的闲事。”

朱星延心中憋闷，从小到大他哪受过这等气，他迈前一步，指着谷辰轩的鼻梁问道：“你是哪里来的乡野小子？敢跟我堂堂小侯爷顶嘴？”

谷辰轩顺手揪住他的指头，令他动弹不得，朱星延疼得破喉直叫：“快来人，拿下这个野小子。”

话音刚落，团团卫士飞快围了上来，手执长枪对着谷秋二人。

利子规摇了摇头，冷冷地叫道：“妹妹，还不劝你的心上人消消火，快住手。”

秋樱赶紧劝道：“辰轩哥，快放开他，不要惹事。”

谷辰轩对着朱星延道：“别人怕什么狗屁将相，我可不怕。”

秋樱拽着谷辰轩的衣袖，加紧劝道：“辰轩哥，算了，不要伤到人。”

利子规见谷辰轩仍不松手，便淡淡地笑道：“公子，请你高抬贵手，何必为这点小事计较？否则伤了和气，一会刀枪无眼，这些卫士伤不到你，但伤了妹妹就不好。”

谷辰轩听她这么一说，心中也慢慢消气，他看向秋樱，见她眼神里遮掩不住焦虑，才缓缓松开手。

朱星延甩了甩酸麻的手指，待要暴怒。

利子规拉住他的胳膊，帮他揉了揉指头，软语劝道：“算了，小侯爷。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让他们小瞧了我们的度量。”她又接着道，“趁着太阳没下山，快点找好钓鱼的地方，别坏了心情。”

朱星延恨恨地道：“好，下次不要让我再碰到你们。”转眼他没好气地对手下道，“快点准备鱼竿鱼饵，把这整个湖的鱼都给我钓上来，不然不准回府。”

利子规暗笑了一下，不想跟他胡闹，便对朱星延道：“小侯爷，这太阳还很猛，我到那边的凉亭坐坐，等你们摆好阵仗我再过来。”

谷辰轩牵着马拉秋樱离开，到了凉亭旁，秋樱忽然停下脚步，对谷辰轩道：“辰轩哥，我有点渴，你去打些水给我喝。”

谷辰轩道：“这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你跟我一起去。”

秋樱拒绝道：“没关系，我在这里等就好了，我……我想去凉亭那里谢谢姐姐刚才替我们解围。”

谷辰轩放眼向利子规望去，见凉亭上只有她一人，其余的卫士都远远站在一边，他稍微放下心，对秋樱道：“那你小心点，我快去快回。”

谷辰轩提着水壶朝湖边行去，秋樱走上凉亭，焦急地对利子规道：“姐姐，辰轩哥和幽云教联手在观象塔要置云毅于死地，请你转告云毅，叫他千万别去送死。”

利子规听后，大为震惊，表面却笑了笑，道：“妹妹，恐怕你所托非人，我和云毅井水不犯河水，他的生死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秋樱摇了摇头，恳求道：“姐姐，请你看在嵩山上云毅对你很好的份上，一定要阻止他别去观象塔。”她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支翠玉金钗，递给利子规道，“这支金钗帮我交还给他，证明我说的话不假。”

“你既然这么关心他，为何不自己去劝他？而且你不是曾经怀疑我跟幽云教私通，怎么这会会跑来求我？”利子规不以为意地询问。

秋樱无地自容，低头道：“因为是辰轩哥要杀云毅，我不能去找他。在这个世上除了你之外，我找不到第二个能帮我的人。请你一定要救云毅。”秋樱把金钗放到石几上，回头陡然见谷辰轩执着水壶讷讷地停在凉亭外。她便赶紧跑下凉亭，来到谷辰轩身边，接过他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吞下几口水，由于喝得太快，她不小心被呛到咳嗽。

谷辰轩明明听到她最后那句话，却故意装作没听到，他帮她拍了拍背，柔声道：“别喝得太快。”

秋樱点了点头，拧紧水盖，道：“我们走吧。”

谷辰轩没说什么，拉她上马，之后一手提着马缰，一手环住她的细腰，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秋樱回答：“我们回去吧。”

谷辰轩看了看天色，道：“难得陪你出来一次，怎能这么早就回去，咱们再到处遛一遛，不尽兴就不回去。”

秋樱听着他俏皮的话音，笑出口道：“你怎么也学那小侯爷的语气，那么胡闹不讲理。”

谷辰轩问道：“我胡闹不讲理，那你喜不喜欢我呢？我看你那干姐姐虽然对那个狗屁小侯爷很好，却也不是真心喜欢他，她也许只是感激他待她的好，心里却没有他。”

秋樱听明白他这是在问她，她鼻子一酸，转过头正视他，道：“辰轩哥，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谷辰轩听后，紧紧地搂住她，把脸贴着她后脑，头埋到她发丝里，闻着她秀发上的芳香。他带她四处闲逛，停下来歇息时听路过的乡民兴致勃勃地对妻女谈道：“圣上下旨，今晚让百姓在汴河里放花灯，放得越多越好，为梁王府的西夕郡主祈福。我们也去凑个热闹，沾一下福气。”

那个小女孩拍掌跳了起来，道：“好呀，可以看花灯了。”

秋樱看到小女孩那么兴奋，心里也有些许企盼。她自小深居高山，没见过世面，不知京城里放花灯会是什么场景。

谷辰轩看到她眸子里闪出光芒，便道：“咱们今晚也去瞧瞧花灯，许许愿，好吗？”

秋樱喜笑颜开，道：“好。”

夜幕降临，街上车马水龙，大家拥挤着赶往汴河放花灯。

谷辰轩牵着马，拉紧秋樱的手，来到汴河畔，看见河里飘满各式各样的花灯，不管是达官贵人或是平民百姓，都纷纷驻足观看，品赏夜景。谷辰轩买了两盏莲花灯，拿给秋樱，道：“你把它们放出去。”

秋樱两手接过两盏花灯，雀跃地走到河边，之后一个一个把它放到水里，又许了愿，让它们载着她美好的愿望飘向远方。

谷辰轩问道：“你许什么愿望？”

秋樱回答：“两盏花灯我许了两个愿望。”

谷辰轩轻轻敲了敲她翘立的鼻尖，笑道：“你这么贪心呀！那你的愿望是什么？我能帮你实现吗？”

秋樱浅笑地答道：“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辰轩哥能爱我一生一世，你能不能实现呢？”

谷辰轩一本正经地牵住她的手道：“我会尽我一生去实现。”他又问道，“那你第二个愿望呢？”

秋樱羞涩地道：“第二个愿望还不能告诉你。”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心里想到她怎么能张口跟他说她希望为他生几个孩子，这种话任哪种女子都不能轻易讲出口。

谷辰轩不知为何，脑子里却想到她一定在祈求观象塔云毅平安无恙。他微微收敛了笑容，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与我没关系吗？”

秋樱摇头道：“不是，以后你便会知道，现在不能告诉你。”

谷辰轩道：“罢了，不告诉我就算了。”他虽然装作不在乎，心里却感到刺痛，只因为云毅便真的像笼罩在他们头上的阴影一样，任何时候都挥洒不去。

东京的夜市繁华如梦，谷辰轩继续和秋樱在街上徜徉，穿梭在灯火璀璨的街市里。秋樱买了一串冰糖葫芦，与谷辰轩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起来。他们欣赏着火树银花的夜景，却不知自己也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

云毅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远望着秋樱挽着谷辰轩的手，缓缓从城门经过。她笑语呢喃，心中定有万般柔情要与身边的人倾诉。高处不胜寒，云毅轻叹了口气，摇曳的光火、灯红酒绿，令他想起垆水庄，那个使他终生痛苦又给了秋樱不可磨灭记忆的地方，或许从他的决绝开始，秋樱便也在那个时候离他远去。

无数次幻想、无数个念头，云毅很早便想过等他安定下来，就在东京城的汴水秋声那里，为心爱的女子建造楼阁，与她在河畔安居。每日他忙完公务回来，可以尝上她做的小菜，过着她一直盼望的细水流长的生活。如今这个梦已经彻底地破碎，他与秋樱再也无法换来心灵的共语，一步错、步步错。他突然想要喝酒，可他偏偏又不愿借酒消愁。

他慢慢地走下城楼，说时迟那时快，数把银针迎面飞来，云毅拔剑出鞘，一招便把银针击落在地。抬眼望去，至仪已经站在城楼上。她不穿尼袍，头上束有青丝，看似还俗已久。

“云师叔，别来无恙。”至仪开口道。

“你以前都不这么叫我，怎么还俗后倒卖起乖来。你今天找我，不会有什么好事吧？”

“云师叔，幽云教知道云师叔道貌岸然，口口声声说要歼灭邪教，所以我奉教主之命，特向云师叔下战书，请云师叔在三天之后在观象塔上决一死战。”

“好一个青峨庵掌门，竟会沦落到叛国投敌的地步，真是师门不幸。”

“云师叔不要以五十步笑百步。同出青峨庵，云师叔攀爬的本事可比我高强多了，这京城之内，谁人不识飞龙飞虎大将云毅，云师叔手下的禁军，捏死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般容易。”

“你还强词夺理？”云毅喝道，之后又问，“你既然请我去观象塔，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

“云大人一定有兴趣去那里一趟。”城楼上又降落一个人影，他没有左眼，正是杜世平。

云毅在月光中察看他，问道：“你和谷辰轩是一伙的，怎么也加入幽云教？”

杜世平笑了笑道：“云大人，我加入幽云教正是为了向云大人复仇。不知你还记不记得空岛上的盗党？”

云毅道：“自然记得，不过既然你逃过一命，便应该改过自新，怎么反而助纣为虐？公然与幽云教勾结，卖国求荣？”

杜世平冷静地道：“云大人，我不是一般的盗党，在云大人海上遇险时，我就隐藏在那条大船上指挥一切。后来云大人封了官反击空岛，与鳄鱼帮交战，我就是那个开窗跳入大海的影子。云大人登岛杀了冯主，我逃窜出来，一直都在伺机寻你报仇。”

云毅听后，愕然地道：“好呀，你倒是不打自招，想来送命。”

杜世平回答：“云大人，杜世平就在开封城内观象塔上等候云大人发落。”

云毅笑道：“你们都想引我去这个地方，看来里面真是龙潭虎穴。”

杜世平道：“不错，但是云大人你肯定会去。因为登到观象塔的第五层，就可以看到整个汴京的街景，登到第八层便可看到黄河如带。云大人不会让如此显要的地理位置落到幽云教手里，让辽人窥视我大宋龙脉，使整座东京城岌岌可危。”

云毅心头如被雷击，遥望星空，他目光深邃，道：“看来我是非去送死不可。”

至仪和杜世平笑着互瞧了一眼，抱拳道：“我等在观象塔上恭候云大人。”说完之后，两人便飞快地离去，恐怕云毅追赶而上。

云毅二话没说，便赶回御史府。

30、心有所向意彷徨

东京城郊，有一处荒芜的山神庙。山神庙所处的地方极为隐蔽，周围很少有流客经过。此时，一个黑衣女子，轻轻推开山神庙残旧的门，绕过佛龛拉开黄帘。

眼前是一个中年妇女，她躺在草堆里长眠着，脸上毫无血色，神态却如此平和，仿佛早已安详地到了另一个世界。

利子规也不愿打搅她，但是她不得不这样做。她蹲下来把着中年妇女的脉搏，然后输入一股真气到她体内。

中年妇女缓缓地苏醒过来，脸形也开始扭曲，分明难忍身上的灼痛感。

利子规只好坐下来，全神贯注地继续为她输入真气。

元气护身，吐纳有效，中年妇女的脸色有所好转。她睁开眼睛，望了利子规一眼，道：“伊姑娘，劳烦你这么费心救我，把我从鬼门关里拉出来，但是我很累了，毅儿也已经没事，你……你就让我安心地去吧。”

利子规道：“恐怕你听到下面的消息，就不会这么想走了。”

姚慈皱紧眉头，问道：“莫非毅儿又有什么事情？”

利子规道：“不仅如此，你的两个儿子，将要进行生死搏斗，你这个做母亲的别错过这场好戏。”

“毅儿和轩儿，他们……他们……”姚慈似乎忘记身上的剧痛，她一把抓住利子规的手，询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利子规掏出一支翠玉金钗，摆在姚慈的面前，道：“这是你不知道哪个儿子的媳妇，反正是准儿媳妇交给我，证明她说的话不假，你的义子和幽云教联手，将在观象塔内置云毅于死地。”

“这……这……轩儿为什么要这样？子规，你帮我去阻止他们，不要让他们自相残杀。”姚慈尽一个母亲最大的苦心哀求她。

利子规的手臂被她抓得生疼，便盯着她道：“你不要那么激动，不然身上的伤口又会破裂。只有你才能阻止这场殊死搏斗，而不是我。所以，你绝不能死，你要活着。”

姚慈全身仿佛有了一股迸发的力量，口中反复地念道：“我绝不能死，我绝不能死。”

利子规道：“我为你换药，明天再来看你。”

隔天，天降微雨，淅沥淅沥地敲打着心房。

姚慈早已苏醒过来等待利子规。良久之后，终于才把她盼来。姚慈一见到利子规就问道：“伊姑娘，你还有没有毅儿的消息？”

利子规轻轻擦拭身上的雨珠，淡淡地道：“我又不是他的跟屁虫，怎么知道他的情况？”

姚慈道：“伊姑娘，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人，你这次又救了我，我很感激你，在这个世上除了毅儿和轩儿，你就是我最关心的人。咱们算是同一辈的人，毅儿是你的晚辈，请你看在你姐姐和姐夫的份上，不能让他白白送死。”

利子规打断她道：“别再说了，什么前辈后辈，自从我姐姐和秋樱死后，我和你们姓云的就没关系，我和他是敌是友都不清楚，在必要的时候他对我这个前辈可没半分尊重，我也不会对他这个晚辈手下留情。我救你，是因为你帮我监视王家打铁店，让云毅捣毁宰相府的兵器，不然我才不会管你死活。”

“我知道你对我和毅儿一直怀恨在心，我也不求你，我自己爬也要爬去阻止他们。”

“你要明白，是你义子和幽云教联手对付云毅，就算你阻止得了你义子，但是你阻止不了幽云教。”

“正因为如此，我更要帮助毅儿，如果要死的话我也要死在毅儿前面。”

“你多说无益，我只是想让你有个牵挂活下去，至于你儿子，他的事轮不到我去管。你放心吧，他后台硬着，不用你操心。”利子规说完话，丢下药一走了之。

她若有所思地从破庙走回宰相府，雨打在她身上，沾湿了她的发端，打湿了她的黑衣，她仍然不急不缓地走着，想好回宰相府之后的应变策略。在路经西南楼大街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御史府。她也不知为何要停在这灯火阑珊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

她慢慢打定主意要离开，有人却走了过来。蒙蒙的细雨中她看清那人坚毅的面容，深邃而又清明的眸光射向她，令她猝不及防，急忙望向别处，躲开他的目光。

云毅不思其解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利子规拿出那支翠玉金钗，交给他道：“这是她的信物，托我叫你别去赴死，她心上人将和幽云教联手在观象塔上置你于死地，你好自为之。”

云毅随手接过金钗，却不知如何处置它，见到利子规要走，他赶紧往前拉住她，却不知要对她说什么。有些话压在心头会令他猜测万分，可一旦讲出口又使他无言以对。他静默了良久，还是问她道：“你是专门跑来告诉我的吗？”

利子规被雨浇醒，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她与他目光相交，静静地回答他道：“如果你要这样想的话那也好。”

云毅没有说什么，任凭她的影子从眼帘消失，他都分不清她到底有没有来过，如果不是手握着那支翠玉金钗，他甚至怀疑一切只是幻象，就像他在嵩山瀑布下看到和经历的幻象一样，极致的美好伴随着隐匿的恐惧。他不再想下去，因为他是云毅，该收起心，不被感情左右，更不能被消失于眼底的这个诡秘女子所魅惑。他又看回那支翠玉金钗，这是秋樱在跟他决断，情起情灭，他把它往夜空一抛，转身离去。

利子规回去宰相府，叫侍女备水给她沐浴更衣，没有她的吩咐，侍女都不敢进来服侍。她浸在水里，放空一切任思绪翱翔。檀香已经燃尽，火烛也已覆灭，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宫灯。便在这时，她听到一阵急促而又粗重的脚步声，利子规早就知道是谁。她从水里出来穿好衣裳，躺到床上，等候朱星延到来。

夜尽天明，利子规醒了过来，望着朱星延就躺在她身旁，熟睡中仍溢着满足的神情。她知道他还沉浸在那种飘飘欲仙的梦境中，在梦里与她极尽缠绵。多亏耶律青给她神丹妙药，每次朱星延凑近她时，她吹气如兰，朱星延便慢慢神智不清，连眼皮都垂下去。她再给他喂食极乐丸，让他误以为自己真在风流快活。虽然他从来都没有碰过她，但是每次清醒看到他躺在身边，她仍然无比憎恶。

朱星延醒来，见到利子规坐在铜镜前梳妆。他起身穿好衣服走过去，接过她手上的角梳，帮她梳起秀发。“子规，昨晚真快活。”他在她耳际悄悄提道。

“是吗？小侯爷，你知道我的心意后，但愿你以后莫再怀疑我。”

“不会了！不会了！几天前的胡话，你还记它干嘛？”

“我怎能不放在心上？”利子规佯装哭了起来，道，“相爷怀疑我对你的真心，说我进到相府是有所企图、居心叵测，这比赐死我还叫我难受。小侯爷，你是天之骄子，一有事整个宰相府都会替你撑腰，我一个孤零零的女子，受了委屈，去哪里诉苦？又有谁会为我做主？”

“我父亲平白无故冤枉你，是他不对，你心中还有不满的话，我现在再去给你讨回公道。”

“算了，小侯爷。”利子规道，“相爷的顾虑也是有道理的，他的话也让我明白，既然爱一个人就要全心投入，名分贞洁倒是次要，我也不敢再有所求。”

“你放心，我决不负你，也一定会给你应有的名分，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朱星延嬉皮笑脸地道，“以后我不会不相信你，也不会去听其他人胡说，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利子规莞尔一笑，点了点头，道：“小侯爷说话要算数，我可是记在心里的。”她梳着妆，打算这几日都呆在相府，等到云毅赴完观象塔之后，她再去看望姚慈，免得她又哀求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前辈……晚辈……”利子规感到怨愤，她才二十出的芳龄，却因为辈分而历经痛苦、阅尽风霜，而眼前这个无忧无虑为她梳妆的男子就是她最恨的仇人的儿子。

次日，天朗气清。利子规不知道今天就是云毅赴观象塔的日子。她闲来无事，在花园里品茗赏花。“斟茶！”她一边浇花一边吩咐婢女。

“请喝茶！”一个人端了一个茶杯到她面前，利子规听到那个声音，茶水都快溢了出来。那人继续道，“这是我用家传秘诀为姑娘冲泡的上好九江庐山云雾茶，不知姑娘觉得口感如何？”

利子规左顾右看，见到周围并无线人，才细声问道：“你怎么进来了？找死吗？”

姚慈镇定地答道：“你放心，我是替人来送茶叶，他们本来不让我进来，我告诉他们这茶要用家传的秘诀冲泡，他们看到我体虚气弱，不会有什么危险，才安下心。”

利子规无奈地询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姚慈回答：“毅儿今日就往观象塔，我要去阻止他们。我是来知会你一声，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是一切该说出来的时候。”

利子规听后肚肠转了百转，若换作以前，她一定拼命阻止，但自从前天，云毅去拉住她手的那一时刻，她感到他心里有她。只要她愿意，她便能轻易抓住他的心。

姚慈又道：“我会叫毅儿好好补偿你，绝不会害你，这一点你总该相信我。”

利子规回答：“你可以把那些陈年旧事讲出来，让他知道亏欠我，但你不要后悔。”

姚慈不明白她的意思，问道：“我后悔什么？”

利子规不回答，却已经成竹在胸，她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情。利子规道：“你以后便会知道，事不宜迟，你还是快点去吧。”

“那你保重。”姚慈说完后，踏着一深一浅的脚步离去。

御史府内，洪恭仁和史韶华正在对弈。史韶华摆出一盘棋，对洪恭仁道：“大人，这就是观象塔下面八面埋伏的残局，咱们开始下吧。相信咱们下棋的时候，正是云兄弟进军之时。”史韶华说着，先行下了一步“马七进五”，道：“观象塔第一层‘一下河东’，绰绰有余。”

洪恭仁下了一步“士五退六”。

史韶华接着下“马五退四”，道：“第二层‘二龙戏珠’，有惊无险。”

洪恭仁又下了一步“车五退八”。

史韶华顿了顿，道：“这第三层‘三方寻路’，云兄弟开始有麻烦。”

洪恭仁运筹帷幄，道：“我与云兄弟说过，世如棋局，变幻莫测，需做到坚决要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相信云兄弟应付得来。”

史韶华心有顾虑，不由得提道：“难！难！”

洪恭仁问道：“何出此言？”

史韶华正要回答，差役从外面进来禀告道：“大人，外面有一个妇人要见你，说是事关云大人的性命，请你一定要出去相见。”

洪恭仁与史韶华急忙出门相迎，洪恭仁刚要出口询问，姚慈便出声道：“这位是洪大人吧，我想请教观象塔下面那盘棋的棋路。”

洪恭仁心中甚奇，问道：“夫人是谁？怎么也知道观象塔？”

姚慈清楚若不一下子说个明白，再耽搁下去，云毅随时都有性命危险，便直接答道：“我是谷辰轩和云毅的母亲，我两个儿子正在观象塔上进行生死决斗，我要上去阻止他们。”

此话一出，洪恭仁和史韶华都大为震惊，史韶华振奋地道：“李前辈，原来你还活在世上，真是天降奇兵，我马上告诉你棋路。”

众人来到观象塔前，姚慈对史韶华道：“史大人，你已经告诉我棋路了，但这观象塔上险象环生，又是我儿辰轩所设的棋局，是福是祸皆由我去承担，你不会武功，还是不要陪我去冒险。”

史韶华拒绝道：“李前辈，我怎能让你一人去冒险，若是云兄弟知道了，我这个当兄长的也无地自容。”

姚慈劝道：“史大人，大局为重。你还是留在这里做后援，纵观全局，好对症下药。”

史韶华道：“好，李前辈，那我就不奉陪，但一定要这几个精练的卫士陪你入塔。”

踏入观象塔，一至二层皆以被破，姚慈从场面的毁损程度可以看出双方激战的惨烈。她为云毅的节节胜利而兴奋，但一想到云毅的对手就是谷辰轩和幽云教，她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姚慈恨不得飞上去阻止这场争斗，如果说她前半生不堪回首，丈夫儿子皆以失去，那么后半生的失而复得，两个儿子就是她毕生最大的骄傲和安慰。

来到第三层“三方寻路”，姚慈和众卫士停下脚步，这一层暗藏玄机，那些机关没有被摧毁，还是保留原样，那云毅他们去了哪里？姚慈该走哪一步棋？她自以为了解谷辰轩，但此时也不敢贸然行走。“我不能在没有救到毅儿之前就被这些机关射死。”姚慈想道，她现在唯一要做的是琢磨这一步棋。

世如棋局，到底谁是真正的操控者？而身处棋局中的人是不是仅是棋子？

31、世如棋局弈弈新（一）

话说云毅走到这一层，见到出现三个岔路，分别有三条楼梯通向上层，却也是举棋不定。

李光问道：“大哥，我们该走哪一步棋？”

云毅回答：“按照史大哥的说法，一般人都会走‘帅六进一’，则是右边这条楼梯，但其实应该走‘帅六平五’，则是左边这条楼梯，否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但谷辰轩不会不知道史大哥的本领，他应该料到史大哥会想到这一步，让我们走左边的楼梯，所以这步棋真是虚实难定。”

“大哥，不要再这么犹豫不定，咱们随便挑一条冲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韦虎风吼道。

“不要轻举妄动，容我再想想。”云毅眼观四方、耳听八方。

说时迟那时快，他听到一个女声，那人道：“小师妹，你也有这个雅致来看姓云的小子是如何被五马分尸的吗？”

“我没兴趣。”秋樱冷冷答道。

“小师妹，见你神色如此难过，我都替谷公子不值，你明明舍不得云毅，却还要隐瞒谷公子、欺骗他。”

“我没有，你不要冤枉我。”无论何时，秋樱都只能这样回答。

“这么说小师妹也支持谷公子杀云毅了？”至仪逼问道。

秋樱无奈，只好道：“不管辰轩哥做任何事，我都支持他。”

云毅心痛如绞，心中却没停止思考，至仪这个时候说话，是不是要影响他的抉择。

李光摇了摇头，道：“秋樱姑娘也太狠心了，大哥有哪个地方对不起她，她还支持那个臭小子来杀大哥。”

韦虎风喝道：“这种负心的女人，我们上去会会她，看看她的脸往哪搁？大哥，顺着声音的方向，就走左边这条楼梯。”

李光道：“你有没有脑子，大哥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她，依我之见，应该走右边的楼梯，离她越远越好。”

云毅听完他们的话，做出判断，道：“你们说得有道理，咱们左右都不走，偏偏走中间这条楼梯。”他带着众人往中间的楼梯上去。但见观象塔第四层，“四方清宴”，并无危机。

李光喜道：“大哥，走对了，这条路没什么危险，咱们继续冲上去。”

韦虎风问道：“上面那一层是什么局面？”

云毅手头一震，睁大眼睛道：“五兵逼宫，咱们中计，走错路了，上面就是真正八面埋伏的棋局。”他话一完，便有铁闸将回头路拦住，此时便只有一条楼梯通向上层。

至仪听到闸门关闭的响声，脸上现出残酷的笑意，对秋樱道：“小师妹，云毅刚才就在下面一层，本来他应该选择左边的楼梯就会没事，可他听到我们的谈话，对你心灰意冷，不愿看见你，便选择了其他两条楼梯，却都是死路一条。真是多亏你相助我们才杀得了云毅。”

秋樱心乱如麻，道：“你……你……你们真卑鄙。”

至仪笑着问道：“小师妹，你是不是连你的情郎也一起骂？这个棋局可是他精心设计跟我们对付云毅的。”

秋樱驳道：“辰轩哥断不会利用我去杀云毅，我……我去向他揭露你们的无耻行径。”

至仪一把点住她的穴道，道：“小师妹，你太多管闲事了，你一个弱女子管得了那么多事吗？我看你还是静下心来想该怎么留住情郎的心，不然哪一天你情郎的心被二小姐偷走了可不要说我没提醒你。”

云毅见无路可退，只好带众人往第五层走去。一出楼梯口，地面訇然中开，竖起万千利刃迎面袭来。众人纷纷躲开向前翻跃，猛然天罗地网四面撒来，将他们团团罩住。云毅动如脱兔，立马运出无尘剑劈开一个缺口，逃窜出来，但见这千年蛛丝编织的罗网异常坚韧，把其余十来个精兵连同韦虎风、李光都捆绑到一起。

众人挣脱不得，云毅正要飞身过去搭救。正在这时，又有无数弩箭向他射来。云毅远远避开弩箭，却见众多弩箭向李光和韦虎风齐发，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箭比人快，云毅毅然飞出无尘剑割断罗网，解救他们。待众人躲过利箭后，云毅的无尘剑已被机关射出的蛛丝缠住，拉向暗格，一下子失去踪影。

韦虎风高声嚷道：“大哥，你的剑……”

云毅明白无尘剑终是没有了，自己赤手空拳陷于敌网中还真是九死一生。他为了激励士气，便出声道：“各位不必放在心上，你们的性命可比一把剑珍贵得多。”

“云毅，今日我终于服了你。剑不离手是江湖人都懂的规矩，你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不懂得在棋局中舍小取大的道理，你犯的是武林大忌，注定你必败无疑。”刺耳的嘲笑声在梁上盘绕，耶律青似乎要笑破肚皮。

接着，又响起一个妇人的讥讽声，萧燕姬道：“云毅，用你的宝剑换回他们的性命确实值得，但用你的性命换回他们的性命，你说值不值得？”

云毅听后开怀大笑，道：“值得，有何不值？”他转身对众人道，“各位弟兄，我们的性命都是一样的，俗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没有无尘剑照样能够打败他们，咱们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众人纷纷道：“是，云大人，我们的剑就是你的剑，你想要哪一把都可以拿去，我们把性命都托付给你。”

杜世平讥笑道：“云毅，你已经是困顿之兽，何必拉着其他人陪你送死？”

至仪讽刺道：“云毅，看你还能逞强多久？”

韦虎风吼了一声，道：“老子的，给我出来，俺倒要看你是何等货色？”

话音刚落，只见从阁楼里走出一个白衣少年，他目光如炬，手里提着两把剑，走到他们面前。

李光“呸”的一声，道：“原来是你这个臭小子从中作梗，设这个乱七八糟的局来陷害我们，俺不怕你，有本事就单挑。”

谷辰轩不去理他们，随手扔一把剑给云毅，道：“我曾经说过要和你一笔笔算清恩怨，这一天就在今日，你逃也逃不掉。”

云毅问道：“你真有这么恨我，竟然跟他们合谋设这个局来杀我？”

谷辰轩答道：“不错，我要你还我娘的性命，总之你欠我的我都要你在今日偿还。”

云毅哈哈大笑，眉目之中有几分酸楚之色，他反复念道：“我欠你的？我欠你的？”

谷辰轩没想到他笑得如此放肆，便止住他道：“云毅，你最后还有什么遗言？”

云毅道：“谷辰轩，你为了杀我，不惜利用所爱的女子引我走其他通道，我还有什么好说？”

谷辰轩摇头道：“我没有利用秋樱，路是你自己选的，我怎么可能利用她去杀你，我只愿和她这一辈子都不要笼罩在你的阴影之下，可为何你偏偏如影随形？为什么？”他愤愤不平地道，“你毁我家园，害死我娘，又差点害死她，你想害得我一无所有是不是？”

云毅平静地道：“我终于明白你为何如此恨我，既生瑜何生亮，不过在动手之前，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谷辰轩问道：“什么要求？”

云毅回答：“你我二人的恩怨，就算我与空岛、与幽云教的宿怨都跟我身后这帮弟兄无关，我没理由叫他们陪我一起送死，你放他们出塔。”

李光和韦虎风先行开口道：“大哥，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日就是齐赴断头台又如何？”

云毅劝道：“各位，你们不能如此轻生，死要死得其所，洪大人尚且需要你们为他效命，我怎能连累你们？”

耶律青出言制止道：“不行，今天进到塔内的都不能出去。”

云毅指着塔下道：“你们看清楚这里是东京城，是我大宋的国土，哪容得你们如此蛮横、恣意杀人？”

谷辰轩道：“好，我放他们出去。”他上去阁楼移动机关，道，“从这条通道下去，可直通塔外，你们下去吧。”

云毅使了个眼色，道：“你们快点走，史大哥在府内等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李光和韦虎风迟疑着脚步，终于率领众人离去。

就在这时，从阁楼上飞出四个人，手持凶器齐向云毅出招。

谷辰轩看着耶律青、萧燕姬、杜世平和至仪齐齐出手，便问道：“你们是什么意思？”

杜世平道：“辰轩，我们怕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咱们要速战速决。”

说着，他大刀一出，与至仪的云帚直削云毅下盘。萧燕姬弯刀旋转，劈其腰肋，耶律青长剑抖动，刺其胸腔。招式绵绵而至，丝毫不容云毅有喘息的机会。

云毅手执一剑，以横拨直，诱其落空，先化后粘。虽身处密麻的攻击之中，却能以超然之态应敌、以招式之变回敌，如此四两拨千斤的剑招确实登峰造极。

至仪一边挥动云帚一边道：“这不是万象剑诀。”

云毅剑招一气呵成，回答道：“十年磨一剑，这也是万象剑诀，但却不是原来的万象剑诀。”

“谷公子，还站着干嘛？快与我们一起杀了云毅。”萧燕姬喊道。

“谷公子，兵不厌诈，我们今天若杀不了云毅，以后你一定会后悔。”耶律青道。

“辰轩，只有我们五人联手才杀得了云毅，你还不动手？”杜世平催道。

“谷公子，小师妹正在下面伤心呢，如果你还犹豫不决的话，说不定她会跑上来与云毅同生共死，到时你还杀不杀云毅？”

至仪的话正中谷辰轩下怀，他脸色一变，操起剑，一起向云毅攻去。

谷辰轩曾被云毅折弯剑锋，近日来加紧苦练各大门派武艺，专研万象剑诀破绽，虽然云毅的招式出神入化，比起各大门派更胜一筹，但谷辰轩身上兼有姚慈传予的内功，此时剑招如虎添翼，着实是一劲敌。

云毅势道雄浑，但面临这么多敌手却也应接不暇，他心中忖道：“不知李光和虎风有没有告诉史大哥那条安全的通道？他们会不会反攻回来？不然我真要丧命于此。”

就在他担忧之际，耶律青和萧燕姬左右追击，横竖夹住云毅的剑脊，固定其剑，使他无法出招。至仪云帚一挥，抢攻而上，趁机卷住云毅腿脚。杜世平顺势横刀直砍而下，哪知云毅尚有一只手夹住他刀背，令他动弹不得。四人与云毅战个势均力敌，就差谷辰轩一剑刺下，扭转乾坤，分出胜负。

“辰轩，你还等什么？毁你家园、害死你娘的人在此，快点动手！”杜世平冲他喊道，声音震耳欲聋。

谷辰轩被他唤醒，往日的仇恨一幕幕在脑海凝结，他提起剑，眼露凶光，慢慢走向云毅，用剑指着他的咽喉，道：“云毅，你还有什么好说？受死吧！”

且说姚慈停在观象塔第三层，眼看着三条楼梯不知选哪一条好。正心思烦乱时，从楼上隐约传来一个抽泣声。

“怎么？哭得这么伤心，你倒好意思哭。”另一个清脆的女声不以为然地道。

姚慈与众卫士拉长耳朵，细细地听，想听清楚她们在讲什么。

“你们太卑鄙了，竟然利用我去杀他。我……我害死了他，我害死了他。”那个低微的抽泣声变成嚎啕大哭。

姚慈听到是秋樱的声音，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她竭力嘶喊，道：“阿樱……阿樱……是你吗？大娘在第三层，快点带我们上去！”

秋樱犹如身在梦中，心头念道：“我怎么听到大娘的声音？”

萧湘女也感到奇怪，问道：“楼下是谁的声音？”

姚慈又喊道：“阿樱，我是大娘，快点告诉我们怎么上去？”

萧湘女道：“看来又进来一群不速之客准备送死。”

秋樱心中狂喜万分，却仍不敢相信姚慈还活在世上，她望了望萧湘女正迷惑地看着她，也不管她会对自己怎样，便喊道：“大娘，从左边那条楼梯上来。”

萧湘女害怕来者不善，一把扼住秋樱的咽喉，待姚慈和众卫士冲了上去，萧湘女看到姚慈，显然大吃一惊。原来谷辰轩的母亲没死，那她带着宋廷的卫士上观象塔是为了什么？莫非要来阻止谷辰轩杀云毅？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局势将有所转变。萧湘女摸不清姚慈的目的，也不知到底要不要松手？该不该拿秋樱去威胁他们？

姚慈毕竟老江湖，看出萧湘女的犹豫，也猜透她的想法。她心生一计，便对萧湘女道：“萧姑娘，轩儿呢？快点带我上去见他。”

萧湘女试探道：“谷辰轩在上面杀云毅，你有什么事？”

姚慈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假装怒发冲冠地道：“杀得好！我也想亲手杀了这个无情无义的小人。”御史府众卫士听了一头雾水，姚慈回头对他们挤眼色，道，“各位官爷，你们一会也要帮我儿对付小人，老身先在这里谢过你们。”

众卫士懵懵懂懂，但入塔前听史韶华吩咐要全力保护姚慈，此时也只好点头任凭她瞎诌。

秋樱问道：“大娘，真的是他害死了你？”

姚慈恨恨地回答道：“不错，就是他，他是忘恩负义之徒，我要叫轩儿不要手下留情，将他碎尸万段。”

萧湘女听她这样说，便也相信了她，松开秋樱，和颜悦色地对姚慈道：“前辈，他们在上面，我带你去见他。”

31、世如棋局弈弈新（二）

众人随她绕过屏障来到“五兵逼宫”这一局，姚慈正好眼见谷辰轩的剑要刺入云毅的咽喉，她急忙大声喝道：“轩儿，住手！”

谷辰轩听到这个耳熟的声音，不由得停住剑，回头望去，眼前之人竟是姚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异地喊出声道：“娘，你还活着？”

云毅见到姚慈，也是惊喜万分。

姚慈立刻对谷辰轩道：“轩儿，快点帮云毅。”

谷辰轩迟疑着，刚才明明想杀之人现在反而要救。他支支吾吾地道：“娘……你……”

众卫士蜂拥而上，纷纷去解云毅之围。云毅从夹击中挣脱出来，跃到众卫士这边，激动地对姚慈道：“前辈，太好了，你没有死。”

萧湘女顿时醒悟，方清楚中了计，这些卫士是御史府的守卫，当日她在御史府时看过这身着装。

姚慈对谷辰轩道：“轩儿，你太糊涂了。你父亲最记恨辽人，对朝廷忠心耿耿，你却帮着辽人对付汉人，你对不对得起你父亲？”

谷辰轩被姚慈指责，不禁又羞又愧，垂头道：“娘，我……我……”

姚慈见他极为悔疚，便道：“轩儿，他没害死我，你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我是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

云毅历经人情冷暖，此刻听到这样的话，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他忍不住问道：“前辈，这是为何？”

姚慈紧紧地牵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答道：“毅儿，没有为什么，因为我是你娘，你是我的儿子。”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很吃惊，谷辰轩和秋樱憾住了，云毅更是瞠目结舌。

忽然，无数利箭“嗖”地射了过来，原来萧燕姬和耶律青等人已经退到阁楼上打开机关向他们放箭。

云毅挺身而出，迅速挡在姚慈前面，挑开冷箭。

谷辰轩见状，振起精神，与云毅一起护住姚慈。

秋樱站在那里，脸上忽冷忽热，种种滋味涌上心头。她感到无地自容，不敢再去面对云毅和姚慈，只恨不得挖个坑藏进去。

谷辰轩见秋樱没有迈到他们身边，便唤道：“阿樱，还不过来。”他一把将她拉到身后与姚慈一起。

姚慈喜道：“好，今天咱们一家团聚，要么一起离开，要么一起葬身这里。”

谷辰轩扫完利箭，警觉地盯着四方，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便对姚慈道：“娘，我们先去要回他的宝剑，便有办法离开这里。”

谷辰轩带着他们来到一间暗室前面，见到暗室大门敞开，料定会有人登门造访。他手里冒着冷汗，暗室里有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谷辰轩没有犹豫，对姚慈道：“娘，宝剑在里面，我进去拿。”

秋樱和姚慈异口同声地道：“你要小心。”

谷辰轩点了点头，向她们望了一眼，便要踏进去。

秋樱上前抓紧他的手，依依不舍地道：“辰轩哥……”她脸色凄苦，倒像要与他生离死别一样。

谷辰轩回头脉脉地看了她一眼，又望向云毅，似乎有所托付，终于松开她的手，只身踏进房内。

这是一间千疮百孔的暗室，光线从孔□到地上，投射出密密麻麻的针孔。

谷辰轩扫了暗室几眼，望见无尘剑安然地挂在剑架上。他到剑架只有几步之遥，可是这段短小的距《奇》离却步步危机、刻刻《书》惊心。谷辰轩深吸《网》了口气，提了提神，向剑架走去。无论如何就算粉身碎骨他都要拿回无尘剑，才能弥补这场过错，保得众人周全。

他很奇怪脚下每踏出一步都没反应，直到无尘剑前，他一鼓作气抓起无尘剑窜出门去，里面仍然没有任何动静。他正要离去时，忽然听到暗室机关启动、万刃齐飞的声音，他回头再看一眼暗室，只见里面满目疮痍、触目惊心。“我差一点就肝脑涂地、尸骨无存了，他们为什么会让我拿走无尘剑？也许是杜世平……不，是她。”谷辰轩想起萧湘女对他的一往情深，叹了口气，终于迈向外面。

萧湘女按下机关后，懊恼地坐在那里。她终是不忍伤害谷辰轩分毫，任由他拿走无尘剑，他却对她始终无动于衷。

耶律青横着脸走了过来，摇醒她道：“你这是干嘛？为什么让他拿走无尘剑？我这一生的大计就被你们这群女人毁了。”

萧湘女忍住责难，道：“我就是喜欢他，要我杀他，我办不到。”

耶律青狠狠地推了他一把，直让她撞向桌脚，怒骂道：“愚蠢至极！”

秋樱和姚慈看到谷辰轩安然无恙跑了出来，兴奋至极，姚慈拉着谷辰轩道：“轩儿，你没事吧？”

谷辰轩摇头道：“娘，我没事。”转眼他把无尘剑亲自递到云毅面前，道，“还你剑！”

云毅精神振奋，无尘剑于他不仅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宝剑，更在于这把剑寄托了洪恭仁对他的厚望，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谷辰轩道：“娘，这里危险，我先放你们出塔。”

他飞到阁楼，杜世平和萧燕姬拦在那里，杜世平劝道：“辰轩，你考虑清楚没有？你真要和云毅一起对抗幽云教？你别忘记你只是你娘的义子，而云毅是你娘的亲生儿子，你若放虎归山，就不怕他以后会夺走你身边的一切吗？只要你站在我们这边，我们一起杀了云毅，你和你娘、秋樱都会没事。”

“我娘的话你们都听得一清二楚，谁要拦着我，休怪我剑下无情。”他话一完，便已向他们出招。

云毅待要上去相助谷辰轩，耶律青和至仪也同时对他出手。

姚慈带秋樱站到一边，眼看着众人厮打，她道：“可惜我失去武功，不然我也可以帮他们。”

秋樱惊讶地问道：“大娘，你的武功怎么会？”

姚慈没有回答，她与秋樱退到一处转角，从明窗望见塔下都被宋兵包围，众多宋兵纷纷进塔。姚慈道：“看来我们就快可以出塔。”

就在这时，青光一闪，一把长剑架上她们的脖子。萧湘女把她们逼到窗前的死角，道：“想出塔，没这么容易。”

姚慈心中一懔，问道：“萧姑娘，你想怎样？”

萧湘女又气又羞地道：“你骗了我，还问我想怎样。想要出塔，跳下去呀！”转眼她冲着众人道，“你们都给我住手！”

云毅与谷辰轩见到姚慈和秋樱都落到萧湘女手上，脸色一白，不得不停下手来。

萧湘女朗声道：“云毅，用你的剑自刎，不然我就杀了她们。”

众人无计可施，耶律青又催道：“云毅，还不动手？我数一二三了。一……二……”

云毅手足冰凉，抬起眼望了望姚慈她们，慢慢拿起剑。

众卫士焦急无措地喊道：“云大人……云大人……”

云毅提剑要往脖子抹去，说时迟那时快，姚慈与秋樱不约而同，纵身跃向窗外。“不要啊！”云毅吼道，心脏仿佛在瞬间停止跳动。

“不要！”谷辰轩目眦尽裂，又一次尝到锥心刺骨之痛，他拔腿奔到窗前，眼睁睁望着姚慈和秋樱直坠下去。

姚慈和秋樱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没想到坠到地面时正好落在一张结实的罗网上。

“好！史大哥，干得好！”云毅破涕为笑、精神抖擞，紧握无尘剑指着耶律青道，“这次看你们往哪里跑？”

话说间，通道里人马涌动，门被撞得频频作响。

谷辰轩早已振作起来，道：“如今是这盘棋该结束的时候。”

耶律青知道来了不少宋兵，心中畏惧，嘴上却道：“好，来得好。第六层‘六国和秦’、第七层‘七子联吟’、第八层‘八面埋伏’，还有这些机关等着你们。”

猛然间一口巨钟砸地，耶律青心头一震，问萧燕姬道：“这是什么声音？”

萧燕姬叹气回答道：“钟声。青哥，谷辰轩在第八层的塔心柱打落金钟，牵动全塔机关，观象塔的机关尽毁，一切都要告终了。”她的话未完，通道的门被破，宋兵扶壁直上，来到面前。

云毅对耶律青道：“楚河汉界，井水不犯河水，今天处于八面埋伏、四面楚歌局面的人是你。”

耶律青道：“云毅，你想扳倒我没这么容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可知今天观象塔内为何只有六个人对付你，我不仅没有带随从，更没有使用毒攻击你们？而且我还允许谷辰轩放你的手下出塔？”

云毅回答：“你旨在杀我一人，如果使毒事后难免不被发现，而且你是借别人之手杀我，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为自己留条后路，开脱罪名罢了。”

耶律青道：“就是如此，我与宋帝说今日我要上观象塔一游，得到宋帝批准，特带几个人上观象塔。所以你相不相信，我耶律青此刻还敢堂堂正正地走下观象塔。”说完之后，他便和萧燕姬、萧湘女等人要从通道里直下。

李光和韦虎风拦住他们，对云毅道：“大哥，不能再放虎归山。”

云毅沉思了一阵，终于开口对耶律青他们道：“我杀不了你们，但是你们要记住你们败了，今日是夹着尾巴出逃。想要侵犯我大宋领土是痴心妄想，只要我活着，你们的奸计绝不会得逞。”说完之后，他摆手示意，让路给他们下塔。

萧燕姬临走前瞪着谷辰轩道：“你这个臭小子，最后倒戈相向，害得我们大计尽毁，你小心点。”

耶律青灰心丧气地下到塔底，对云毅道：“我不会善罢甘休。”说完后拂袖而去。

史韶华望着他们离开，对云毅道：“云兄弟，看到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这次虽然无法擒住他们，但是能驱逐他们出塔，让这个显要的位置没有落入他们的监控之中，也是万幸。”

云毅点了点头，命众侍卫回去。待众人离开之后，他走到姚慈面前，扑通跪了下去，热泪盈眶地道：“娘，你们为何要坠塔？若是你们真为我牺牲，叫我以后怎么心安理得地活着？”

姚慈听到云毅承认她这个母亲，亲口喊“娘”，真是再欢喜不过，她感触良多，颤巍巍地要扶他起来，却见云毅不肯起身，一直跪着。姚慈道：“毅儿，你没事就好，娘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可惜我没有早一点认你，让你受那么多苦。”

云毅摇了摇头道：“娘，你为我做的事情已经够多，原来你一直都在帮我，不管空岛、嵩山还是东京，你都追随我而来，在我碰到危险时舍命救我，若不是你，孩儿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

史韶华抚着胡须道：“李前辈大难不死，云兄弟劫后重生，母子相认，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姚慈擦干泪花，欣慰地笑了一下，对史韶华道：“多谢史大人救了我和秋樱的性命。”

史韶华道：“哪里哪里！我是个废人，只能置身事外看着云兄弟在塔里出生入死，自己却帮不上忙，说来真是惭愧。”

姚慈道：“史大人客气了，若不是史大人纵观全局，恐怕现在还胜负难分。”她看到谷辰轩悄然站在一边，便唤道，“轩儿，你过来。”

谷辰轩也跪到姚慈跟前，低头道：“娘，孩儿没有脸面见你，是孩儿太任性、无知，才造成今天的局面，请娘你责罚。”

姚慈摇头道：“轩儿，这也不能怪你，是我对你隐瞒毅儿的事在先，才导致重重误会，让你听信谗言，致使惑乱，还好大错没有造成，希望你以后多加反省。”

谷辰轩感激涕零，回答道：“孩儿知道。”

姚慈牵起跪着的云毅和谷辰轩的手，对他们道：“毅儿，轩儿，人生的际变如此之大，今天大家在观象塔前，观尽世间万象，就让以往种种恩怨情仇烟消云散，你们说好不好？”

谷辰轩连连点头，道：“娘，只要你不怪孩儿不分青红皂白、鲁莽行事，孩儿就已很高兴，一切都听从娘的吩咐。”

云毅道：“孩儿也遵从娘的吩咐。”

秋樱站在一旁，看到此种场景，也为他们高兴。只是高兴之余，不禁心伤，原来云毅竟是大娘的儿子，那也算是谷辰轩的兄弟，而她一直夹在他们之间，左右为难，直至今天真相揭露之后，她却不知自己还有没有颜面再去见云毅。

“好！很好！”姚慈笑道，“那我也总算放下心了。”她的笑容渐渐消失，就此倒了下去，不复醒来。

云毅和谷辰轩同时搀住她，齐声唤道：“娘……娘……”

秋樱也急得团团转，问道：“大娘，你怎么了？”

史韶华道：“快点离开这里，去寻大夫。”

云毅道：“史大哥，我看我娘这病不是一两天的事，非神医不能相救，能不能直接请慧娘替我娘医治？”

史韶华应道：“好，事不宜迟，我们便去慧娘那里。”

32、人生长恨水长东

他们一等人直驾车来到慧娘住处，慧娘推开竹篱栅栏，出来相迎，接他们进屋，之后为姚慈把脉，把完脉后，她愁眉苦脸地比手对众人道：“她是靠着一口气硬撑下来，如今这口气泄掉，她怕是不行了。”

云毅抓紧史韶华的手臂恳求道：“史大哥，我求你一定要慧娘想尽办法救我娘，我好不容易和我娘团聚，决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我。”

史韶华道：“云兄弟，放心吧，我一定会。”

慧娘拿出一块磁铁，紧贴着姚慈的关元穴、曲骨穴、章门穴、志室穴和太渊穴，各吸出银针来。

谷辰轩皱紧双眉，问道：“我娘体内怎么会有这么多银针？”

云毅道：“娘是用既能救人又能杀人的十六针灸法冲开自己的穴位，使被隔断的真气骤然畅通。”

谷辰轩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十六针灸法？”

云毅回答：“在空岛时我曾经被陈逢英的十六支金针射中奇经八脉，还好娘找了十六针灸法的医书给我，让我逼出金针，才得以保命，所以我敢断定这是十六针灸法。”

慧娘比手道：“我检查了她的身体，她不仅被炸伤、烧伤，身上还有箭伤，本来实难活命，更不能随意行走，但是她为了行动方便，竟用银针冲开穴道，从而破了气机、伤了心肺，复原恐怕无期。”

云毅咬着牙关，忍住悲痛，问道：“那怎么办？”

慧娘想了想，比手道：“她之前受重伤活下来是因为服用神机回生膏，你们去找这种药试一试。”

史韶华道：“神机回生膏，这种名贵的药恐怕连御史府都没有，一时也很难找到。”

云毅道：“不管如何，我都要找到。”

史韶华道：“事不宜迟，我亲自去打听，就算是大内，我也帮你们找到这种药膏。”

云毅站起来，拍了拍史韶华的肩膀，感激地道：“史大哥，谢谢你。”

秋樱泣出声道：“我想大娘是没有了武功，所以才伤得这么重。”

云毅惊异地道：“你说娘没有武功了？难怪她不能从爆炸的船中逃生。原来如此，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悔恨不已。

谷辰轩痛心疾首地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娘，我知道为何我的内力会突然大增，定是娘在嵩山为我运功疗伤时把功力传给我。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设了观象塔那个局，Qī.shū.ωǎng.娘也不用冒死去阻止，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娘。”

秋樱抹泪劝道：“你也不想的，辰轩哥，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回大娘，自责悔疚都没有用。”

慧娘比手道：“我会用尽各种办法，砭石、针刺、汤药、导引，而你们每天需为她输口真气，维持她的脉象。”

云毅和谷辰轩齐声应道：“好。”

史韶华又劝他们道：“李前辈脸上尚有眷顾红尘之色，想必她不愿就此乘鹤西去，一定能够支撑下来。”

云毅、谷辰轩点了点头，自此三天他们都没有合过眼，衣不解带地守在姚慈床边，每天为她输入真气，而史韶华也从梁王府里带来神机回生膏给姚慈服下，秋樱则日以继夜地煎药服侍姚慈。

到了第四天，史韶华带了一位贵客，洪恭仁亲自来探望姚慈。

洪恭仁询问道：“云兄弟，令堂康复得怎样？”

云毅答道：“家母一直没有醒过来，不过多亏慧娘妙手回春，家母的脉象有所起色。”

洪恭仁劝道：“云兄弟，看你疲劳过度，可得好好保重身体，令堂还需你照顾，不要累倒了。”

云毅拱手道：“我会的，多谢大人关心。近来不能打理府内之事，还请大人谅解。”

洪恭仁道：“照顾令堂要紧，府内之事无需你挂虑。”他停留了一阵便打道回府，在门口与谷辰轩碰个正着。洪恭仁瞧着这个眸清神正的少年，想起一位朝廷将领，问史韶华道，“这个少年是谁？”

史韶华回答道：“他姓谷名辰轩。”

洪恭仁念道：“姓谷。”他又问谷辰轩道，“令尊的尊姓大名是？”

谷辰轩堂堂正正地答道：“谷正乾。”

洪恭仁道：“你父亲是一代名将，是个了不起的抗辽英雄。”

谷辰轩道：“不错，我以他为荣。”

洪恭仁点头道：“他后继有人，希望将来朝廷用人之际，你能为国尽忠。”

谷辰轩没应承也没反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乘轿远去。他想起曾经的誓言：“我父亲只不过想杀敌筹国，但皇帝懦弱，以岁币为常，以拒敌为讳，安逸一方，反过来压制我父亲，害得他抑郁而终。我……我发誓这辈子永不做宋室之官，什么名臣、将军，我一概不稀罕！”

谷辰轩近来全心全意地照料姚慈，却也在渐渐疏远秋樱。若是以前，他断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这样做，但自从知道云毅是义母的儿子后，他便不知如何与秋樱相处。连秋樱都感到他的疏离，她独自在厨房煎药时，手不小心被烫伤了，明明谷辰轩经过看到，他却视而不见，故意不去搭理她。

秋樱觉得委屈，却没有吭声。她尚有心事未对他倾诉，当她踏入慧娘的住处时，一种似曾相识的恐惧感便萦绕心头。她一闭上眼睛，摸着屋内的床头、一桌一椅，都会忆起失明时，慧娘硬给她灌药，把她锁在屋内的情景。她曾经几次三番想逃出牢笼，但都被慧娘发现之后拉回屋内，从她曾经与她相处的这段时日，秋樱感觉不到这个女人的热心，只知她就是不让自己踏出屋子半步。此时再重新面对这个又聋又哑的女人，她虽然对她生出几分同情，却没有消除心头的恐慌。

她又一次把熬好的药端到姚慈床前。谷辰轩接过碗，见到她的手烫伤，他的目光在她双手停留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秋樱低头劝道：“辰轩哥，云大哥，让我来照顾大娘，你们几天没闭过眼，先睡一会吧。”

云毅道：“我不困。”

谷辰轩道：“要睡你自己去睡。”

秋樱担忧地道：“就怕你们长此下去会累垮。”

谷辰轩冷冷地答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秋樱听到他故意讲这样的话，眼泪不争气，差一点就掉下来，却又害怕被他们看到，赶紧转身跨门而去。

云毅本不想多管他们的闲事，但是偏偏发生在眼皮底下，他不解地问谷辰轩道：“你为何要伤她的心？”

谷辰轩没有回答，也不知怎么回答。

云毅道：“这么多天她也够辛苦的，无论如何，你都不该这样对她。”

谷辰轩醒过神来，道：“我出去看看她。”

秋樱跑回厨房，一边往炉里添柴一边抽泣，她心里实在太委屈，便想好好哭出来。恰巧这时，史韶华走进来看见了，着急地询问道：“秋樱姑娘，你怎么了？”

秋樱立刻抹掉眼泪，道：“没有，我被火熏到眼睛不太舒服。”

史韶华蹲下来，望着她道：“秋樱姑娘，你不用骗我。”他迟疑很久才道，“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坦白。”

秋樱奇怪地看着他，道：“史大哥，有什么话你便说吧。”

史韶华道：“关于上次你失明一事，根本不关云兄弟的事情，我替慧娘跟你道歉，她之所以迟迟没有医好你的眼睛，是因为……她一个人太寂寞了，好不容易遇上你这么善良的姑娘，便想留你在身边陪她，不得已采取这种手段。都是我的责任，没早一点察觉她的居心，让你受到伤害。”

秋樱听后道：“罢了，她曾经救过我，现在又救了大娘，我感激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她？”

史韶华看到门口闪出一个白影，正是谷辰轩，不过秋樱背对着他，根本不知他就站在门口。史韶华顿了一顿，忽然问道：“秋樱姑娘，你现在还喜不喜欢云兄弟？”

秋樱摇头道：“我和他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如今我只想跟辰轩哥一起，他是真心喜欢我，而我也是真心喜欢他。”

史韶华叹气道：“唉，真是可惜。也许云兄弟错在爱你，却没有让你知道。”

秋樱道：“我知道他爱我，只是在他心里很多事情比我重要，没有我他照样活得很好。”

史韶华道：“看来你并不了解云兄弟，你不知道他为你付出多少，我是个不相干之人，却也为他鸣不平。”

秋樱淡淡地道：“事情都已过去那么久，没什么好不平的。”

史韶华道：“有些话此时说起来没有意义，但是憋在我心里，却十分难受。”

秋樱听他话中有话，不好意思不让他说出来，便道：“史大哥有话就直说。”

史韶华道：“当我在东京第一次见到云兄弟的时候，他便拿着那支翠玉金钗在想你。”

秋樱低下头，阻止道：“史大哥，这些话不必说。”

史韶华道：“这些话不说你怎么清楚，你可知云兄弟在京城里发生过什么事？”

秋樱摇了摇头，轻轻地道：“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甚至他曾经中金针差点丧命，我都不知道。”

史韶华道：“我看你和谷兄弟都认为云兄弟是个贪恋功名富贵之人，但云兄弟并非如此，他曾被宰相府的人追杀，受了重刑，惨不忍睹，幸好洪大人相救，他投入御史府门下，奉圣上旨意与我带兵攻打空岛，却受孙律成牵制，而孙律成暗地里私通宰相府，一心要在空岛上置云兄弟于死地。”

秋樱不是滋味地道：“原来如此。”

史韶华继续道：“他一直抱有能去空岛与你相聚的念头，哪知陈逢英却告诉他你死了，云兄弟万念俱灰，才被陈逢英的金针暗算，性命堪忧。”

秋樱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云毅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她，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史韶华接着道：“你记不记得在你发高烧时云兄弟曾经陪了你一个晚上？”

秋樱缓缓地点了点头。

史韶华道：“你可知那时正是云兄弟逼出金针的最后一晚，他蓦地听到水绿衣说起你的死讯，冒着金针留在体内的危险，一定要去杏花屋确认你的平安。还有你和谷兄弟之所以能安然逃出垆水庄，都是云兄弟安排好的，甚至你们掉进山坡上的那个坑，也是云兄弟事先安排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让你不受到任何伤害，他不告诉你他惨痛的经历也是不想让你担心他。”

秋樱的泪水一颗颗地滴在手背上，她紧咬樱唇，捏紧手心，害怕忍不住号啕出来。

而站在门外听到一切的谷辰轩心里也不好受，他多么希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可他还是什么都听见了。原来云毅对秋樱的爱并不比他少，甚至他与秋樱的幸福全靠云毅的成全，还有他母亲，姚慈明知云毅是她的儿子，却也在不经意间成全谷辰轩和秋樱。从义母到秋樱，他们本都属于云毅，是他抢夺过来，还要置云毅于死地。他背负太多对云毅的亏欠，还怎能安心与秋樱一起？谷辰轩没有进去厨房，又回到屋内照顾姚慈。

傍晚的时候，云毅从门外刚要进去屋内，秋樱在门口悄悄叫住他，道：“云大哥，我有话跟你说，你能过来一下吗？”

云毅点了点头，随她进到偏房。

秋樱还没让他瞧见她脸上的哀伤，便一把扑入他的怀里，深切地追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曾经受了那么多苦，几次为我差点丢掉性命？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云毅始料未及，他瞧着怀里这一张曾经魂牵梦绕的脸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秋樱埋在他怀里，悲泣地道：“你知道吗？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不可能再在一起！”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裳，他仰头望着苍天，无奈又无计。

只等到秋樱哭完转身离他而去，云毅才开口细声道：“忘记以前吧，我真心祝福你和谷辰轩，我想娘也希望你们一起。”

秋樱擦干眼泪，回答道：“我会的，我也祝福你，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女子好好爱你。”说完之后终于跨出门去。

33、回忆如潮

就这么过了五天，姚慈突然在半夜里醒了过来。众人又喜又悲，以为是回光返照，待到慧娘把了脉搏，才惊喜地比手道：“她不是回光返照，而是在缓慢地恢复中。”

众人极为振奋，姚慈又睡了过去。等到隔天晌午，云毅和谷辰轩为姚慈输好真气，又过一个时辰，秋樱为姚慈擦拭手脚的时候，姚慈才真正苏醒过来。

“大娘醒了！大娘醒了！”秋樱欣喜若狂地喊道，便去厨房端来人参灵芝汤，一汤匙一汤匙地喂姚慈喝下。

云毅高兴地道：“娘，你醒了就好。”

谷辰轩接着道：“娘，我们等你好多天了，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们，一定会醒来。”

姚慈见他们个个眼眶凹陷，看似几天几夜没有入眠，便道：“我若不早一点醒来，你们守着我这把老骨头迟早会累垮。”她喝完药汤后，语重心长地唤道，“毅儿、轩儿！”

云毅和谷辰轩坐到床前，齐声应道：“娘！”

姚慈望着他们，道：“没想到还能睁开眼再看见你们，老天待我不薄。”她牵着云毅的手，悲喜无从地道，“毅儿，这几天在梦里，我时常梦到你小的时候，一个人在峨眉山中，吃不饱、穿不暖，还有一群尼姑欺负你，我好揪心呀。”

云毅鼻子一酸，道：“娘，那都是过去的事情，这两天我也总在想娘，一想起自己还有生母在世，便有无尽的欢喜，庆幸上天待我不薄，但想到娘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时，便有无尽的悲伤。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人世间最大的遗憾莫不过于此。”说着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谷辰轩径自流下眼泪，而秋樱立于旁，更早是泪流满面。

云毅喜道：“以后我们一家团聚，便再也不分开。”

姚慈道：“人算不如天算，我这把老骨头，不知什么时候老天不眨眼，又把我收回去，所以毅儿，有些事我要告诉你，我猜你也想知道，不然哪一天，我还没来得及说，便一睡不醒，那个时候都把秘密带进棺材。”

云毅摇了摇头，道：“娘若要说这么丧气的话，那我宁可不听。”

姚慈责备自己，道：“你看我这是怎么了，老是惹你们伤心。”她顿了顿道，“轩儿，你先退下，我有事和毅儿讲。”

云毅道：“娘，你一醒来就讲这么多话对身子不好，还是明日再说。”

谷辰轩道：“是呀，娘，有什么事明日再讲，先好好休息。”

云毅又道：“我守在娘床头，娘明早一醒来就见到我。”

姚慈道：“那也好。”

隔日，姚慈比云毅先醒过来，等到云毅也醒了，姚慈道：“毅儿，我几天没下过床，外面碧空万里，你扶我出去走走。”

云毅道：“好。”

田野里的稻穗抽出新苗，一片绿意。云毅扶着姚慈，踏着田间小路散步。

“毅儿，对于我这个突然冒出的娘，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我这个娘做得怎样？”

“娘，我明白你心里有苦衷，才到现在与我相认，你尽了娘的本分，三番四次地帮我、救我，孩儿感激得很。”

“毅儿，娘也有很多地方对不住你、亏欠你。”

“娘，孩儿认为你已经做得最好了，娘何必还耿耿于怀。”

“毅儿，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告诉你，希望你能原谅娘。当日，你和秋樱出空岛在海上遇险，是我把你救到石滩上。”

“我就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危险，娘都会奋不顾身解救孩儿。”

“但是娘很自私，让你独身闯荡江湖，你受那么多罪娘都不知道。我没有认你，一方面是答应那个人，另一方面是我猜到害你的凶手就在空岛，却不愿你回去打破岛上的安宁。并且我……我没有把你活在世上的消息告诉秋樱，如果当初我带你回去找她，或者带她出来找你，你们两个就不会是今天的结局，可恰恰那时我什么都没做。”姚慈负疚地道，这些话藏在她心里太久，直到今天她才一口气讲出来。

云毅长长地叹了口气，望向碧空，道：“娘，过去的事情何必再提。”

姚慈又道：“当日你离开空岛后，秋樱上京找你，是我纵容轩儿一起去，甚至我还多次劝秋樱离开你。”

云毅紧闭双眼，摇了摇头，道：“娘，你不要再说。”

姚慈见他神色痛苦，自己也十分难过，道：“毅儿，在你心里，一定怪我偏袒轩儿，拆散你和秋樱。”

云毅冷静下来，才道：“娘，我知道你这样做自有你的道理，你阅人无数，认定谷辰轩更适合秋樱，我无话可说。事到如今，重提这些旧事也没什么用，一切就让它作罢。”

姚慈道：“毅儿，你心胸宽广，处处为别人着想，娘真是惭愧。前几天在观象塔，轩儿要置你于死地，希望你原谅他。当时多亏秋樱，才让我走对了密道，不然恐怕我也救不了你，甚至没救到你自己却先死了。”

云毅问道：“是吗？”

姚慈回答：“不错，那时她正为轩儿杀你而伤心不已、追悔莫及，我上去四层时，她被人点了穴道，不然我想她也不会真让轩儿杀你。而且我之所以会去观象塔，也是秋樱求那个人救你，那个人告诉我这件事，我才不顾一切上观象塔去阻止你们。”

云毅道：“我不知秋樱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她，也请娘告诉谷辰轩，说我也不会怪他，我和他之间的恩怨在观象塔前一笔勾销。”

姚慈道：“毅儿，听到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娘相信你以后能找到更适合你的女子。”

云毅点了点头，又问道：“娘，你说秋樱去求的那个人是？”

姚慈道：“我正要说她，这个人你也认识，她叫利子规。”

云毅听到姚慈提起这个名字，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感情。

姚慈没注意到他脸色的微微变化，又接着道：“你知道吗？利子规就是伊夏雪，是你婶母的妹妹。”

云毅道：“我早就猜到了。”

姚慈顿了顿，问道：“毅儿，你叔父以前是怎么告诉你我和你父亲的事情？”

云毅道：“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跟我说你和父亲早早病逝。对了，叔叔现在就在嵩山，不知娘在嵩山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他？”

姚慈点头道：“见过，那时我看到你和利子规都在尽心尽力守护嵩山，就猜到你叔父也可能在那里。等你们走后，我去见了他一面。事后来到东京，我便去找利子规，一是为了提防她害你，二也是为了帮助你们。”

“娘既要提防她害我，又要帮助她，这是为何？”

“毅儿，你听我慢慢道来。利子规叫我去麻婆染坊监视宰相府埋在那里的耳线，王家打铁店和张家纸马店。我的监视有了进展，便修书让你赶到汴河下游，阻止宰相府水运兵器出城，也就有了后面的事情。”

“原来如此，那当日红尾船爆炸，是利子规救了娘？”

“不错，那时我本失去武功，腹部连中数箭，又被炸伤和烧伤，伤得极重，她救我时早就认为我是步入鬼门关之人，但她还是极力救我，后来你上观象塔，也是她听秋樱的话后告诉我，才阻止了悲剧的发生，总之她是我的恩人，也是你的恩人。”

云毅没有否认姚慈的话，利子规真伪莫辨、如梦似幻，既要防他，又要救他，心里却还恨他，她对他有那么多复杂的感情，正如他对她也有说不尽道不完的情愫一样。

“毅儿，你在想什么？”姚慈见云毅怔住，心中闪过一丝惶恐，她没有忘记上次在嵩山，云毅面对利子规投怀送抱，不仅不加以拒绝，还显露出难舍难分的神态。她不管利子规任何事，但绝不允许她毁了自己的儿子，同样她也不能让云毅对利子规产生男女之情。

“我在想她到底是敌是友？叔叔曾经让我发誓，要我决不能与她为敌，更不能伤她，无论她做了什么事情。”

“毅儿，你可知你叔叔为何要这样做？”

“叔叔没说，利子规也不肯让我知道真相。”

“毅儿，你不可直呼其名，她虽然只长你两岁，却是你的长辈，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切不要受她迷惑。”

“娘，你放心吧，这些我都知道。”

“好，那我今天就把两代的恩怨通通告诉你。”姚慈坐在田间的大石上休息，慢慢讲起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云毅本想问清姚慈，利子规怎么肯让他知道秘密，但他确实很想了解一切，便静听姚慈讲述。

姚慈问道：“毅儿，你可听过‘玉剑双侠’这个名号？”

云毅道：“我听过少林寺的玄能方丈讲起江湖往事，就曾经听到这个名号。”

姚慈道：“玉剑双侠一个指的是你叔叔，另一个是我。”云毅没有说话，姚慈继续道，“当年我和你叔叔是江湖上盛名远传的鸳鸯侠侣，我们师出同门，从小就青梅竹马，而云霄哥也一直喜欢我。”

云毅自是知道自己父母的姓名，云霄就是他的父亲，而姚慈先前一直用的是化名。

姚慈道：“后来发生一件事，彻底改变我们三人的命运。云师兄偶尔结识了萧居士，两个豪气干云的汉子喝了几坛酒后就生死相托，萧居士要去救伊家遗孤，临走前拜托云师兄，如果三天之后他不能平安归来，就请他去金陵伊府相救伊家遗孤。云师兄侠义心肠，自是一口应承。过了三天，萧原没有回来，云浩师兄便要去救伊家遗孤，我这个堪称侠义辈的师妹却出言阻止，劝师兄不要去，伊家这一趟是九死一生。师兄没有听我的话，毅然前往解救伊家遗孤。”

云毅出声道：“叔叔才是真正的大侠和英雄，我也自愧不如。”

姚慈道：“是，他是真豪杰，却叫我这个师妹又气又为他担心，整整十天十夜，我每天祈求上苍让他平安归来，到了后来越等越觉得没有希望。我一开始本想追随师兄去金陵，好助他一臂之力，但是突然无故犯病，整天头晕目眩，提不起气力。直到婚后我才明白原因，万事却早已成为定局。”

云毅感到沉重，问道：“什么原因？”

姚慈轻轻叹了口气，道：“一切都是云霄哥在作祟。我和他去庙里为云师兄求签，云霄哥找个人替我解签，那是一支下下签，说我与师兄八字不合，如果要师兄活下来，我必须有所取舍，放弃跟他的姻缘。当时我十分绝望，一心乞求师兄能活下来，便是牺牲我们的感情，换回他一条性命也是值得。我那时多么惶恐无助、焦虑不安，云霄哥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要我嫁给他，彻底忘记师兄，我也答应下来。”

云毅一听，目瞪口呆，心里不愿想却又不得不想：“我父亲怎么会是这种乘人之危的人？唉，娘既然不爱他，却还是嫁给他。”

姚慈接着道：“我答应云霄哥之后，急急忙忙筹备婚礼，就在我快成为新娘的前一天，师兄回来了。”

姚慈没有说她与云浩相见时寸断肝肠的场面，云毅亲身经历过这种与爱人咫尺天涯的情景，自然明白其中的感受。

姚慈把叙事的中心转移到伊家遗孤身上，她道：“师兄那次回来，带了一个温婉水灵的小姑娘回来，那个小姑娘还抱着一岁的妹妹，她就是日后嫁给你叔叔的婶娘伊莲心，而她怀里的小孩就是伊夏雪。四年之后伊莲心长成了秀丽标致的姑娘，在风华正茂的时候嫁给你叔叔。我亲自为她做嫁衣，亲自送她入洞房，亲眼看她怀有你堂妹。”

姚慈顿了一顿，云毅了解她的感慨，只是作为一个儿子，他只能静静聆听一切，而毫无插嘴的余地。

姚慈又道：“我多么希望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一时刻，但是会发生的事情始终有一天会发生。就在你婶母临盆时，云家来了一个客人，不，他是一条恶犬，可偏偏这条恶犬却是你父亲招来的。毅儿，你可知道他是谁吗？”

云毅脑袋一轰，犹记得利子规跟他提过的伊家惨案，便道：“他难道是……是……”他回答不下去。

姚慈痛心地道：“他就是朱廉，是你父亲看到了官府通缉钦犯的皇榜，便请了朱廉来云家认人。”

云毅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直直站起身问道：“我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要出卖叔叔和婶婶？”

姚慈也是悲痛难当，她何尝忍心令云毅否认自己的父亲，只是当真相揭开后，云毅始终要去面对。她拉着云毅重新坐下来，道：“你父亲是为了一个利字，也是因为我嫁给他多年我仍然闷闷不乐的缘故，他看不过去。反正当时朱廉认出你叔叔和婶母，便赶紧回京召集大批人马，你父亲尾随他而去，上京担个一官半职，我只身追回他，没想到半途遇上雪崩，我们被压在山石下七天七夜，你父亲没有武功底子，最后伤重身亡。”

云毅热泪纵横，伤心地道：“我父亲没想到是这样的下场。”

姚慈抚慰道：“毅儿，你别难过。他在死之前向你叔父和婶母忏悔，说对不起他们，叫我若有生还的机会，一定要求得你叔叔和婶母的原谅。我也知道你叔叔已经原谅他了。”

云毅擦去眼泪，暂时平复心情，问姚慈接下来的事情。

姚慈愁眉苦脸地道：“接下来的事情才是真正的悲剧。我被压在山石下七天七夜后，就与你叔叔他们失去联系，一直到上次嵩山再见到你叔父，我才听他讲起以后的事情。我很后悔当日没把你带走，让你连累了你叔叔一家。”

云毅听得又惊又急，赶忙问道：“我……我连累了叔叔他们？”

姚慈点头道：“也不关你的事，罪魁祸首是朱廉，但是你的性命确实是你婶母用自己和你堂妹的性命换来的，我们永远亏欠她们。”

云毅不敢相信，连连问道：“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姚慈回答：“朱廉上京召集人马，你叔叔一家也开始了逃亡的命运。直到西山脚下，朱廉趁你叔叔不注意，抢走了只有四岁的你，用你威胁他交出伊家遗孤，你婶母抱着你堂妹，本有机会躲过一劫，却为了救你，自愿暴露藏身之处。”

云毅一听，顿如五雷轰顶，支支吾吾地道：“婶母和堂妹是为了我……为了我……”

姚慈道：“你叔叔抢回了你，朱廉却带人包围你婶母，你婶母被逼退到悬崖上，为了不让你叔叔救她，连累你们，她抱着你堂妹跳崖身亡。”

云毅痛心不已，泪流满面道：“原来是这样，原来婶母和秋樱是为了我而死，她们是为了我而死。”

姚慈也跟着落泪，道：“唉，我们一家确实欠你叔叔一家太多了。”她伤心过度，竟有些晕厥。

云毅赶紧扶住她，道：“娘，你不要再说了，先休息一下吧。”

姚慈摆手道：“我没事，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毅儿，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事，一是希望将来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珍视自己的性命，记得你的性命是用你婶母和堂妹的性命换来的。二是对于利子规，你别去招惹她，也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其他人，从而害了她。好吗？”

云毅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他说完后，扶姚慈回去休息。

姚慈躺在床上，盖好被褥，对云毅道：“毅儿，你这么多天都陪着我，我现在没什么大碍，你去忙你的事吧。”

云毅道：“娘，你跟我回去御史府，让我以后侍奉你膝下。”

姚慈摇摇头道：“那种地方，我住不惯。”

云毅道：“那我也可以搬出来，跟娘住在城内其他地方。”

姚慈道：“不用了，你还是住在御史府方便，而我随便找个地方住就可以。”

谷辰轩见状，开口道：“娘，我来东京时一直住在张家村，那里的村民热情好客，我还在房子的外面种满杏花，布置得就像空岛的幽然小居一样，你跟我去那里住吧。”

姚慈道：“好，我去那里住。轩儿，娘现在还有牵挂，不能陪你们回空岛，上次我出来时把水姑娘留下的藏宝图交给岛内居民，让他们重建空岛，现在应该建好了，如果你和秋樱想回去的话，便回去吧。”

谷辰轩摇头道：“娘，孩儿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侍奉你左右，空岛若没有娘在的话，也不成家，就让孩儿陪在你身边。”他又对云毅道，“张家村在汴水河畔，离城内不远，你可以经常过去看望娘。”

云毅点头道：“好。”

过了两天，姚慈康复得差不多，谷辰轩和云毅把她接到张家村。一踏进张家村，姚慈深埋的记忆陡然清晰。就在六年前，她曾经见过一个稳婆带着一个初生的女婴逃到这里，如果那个女婴还在世的话，今年也有六七岁。姚慈望着远处浩浩荡荡的汴河水，内心叹口气。

而云毅自从听姚慈讲起两代的恩怨后，心中便一刻也没有平静过，在他心灵深处，情感的翻涌比眼前河水的流动更加激烈。当他静下心后，在河水的一方，却还有一抹幻丽的影子。一个丝衣女子袅袅婷婷地走来。远远寻去，如同雪莲般孤高清寒、纤尘不染，再走进一些，又如山茶般恬静雅致、中人欲醉，当她真真切切地走到眼前，便如牡丹般艳丽夺目、光华照人。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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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堂.情迷 （第二卷完）

番外 胡言乱语只为毅樱恋

为了忘却的纪念，此章仅为我的幻想，非正式章节，不纳入剧情。偶只为弥补毅樱恋所有遗憾，扭转局势，成全毅樱，此章云毅成为腹黑男，秋樱还是小绵羊。读者慎入，慎入，慎入，慎入……

遗憾一：空岛，云毅是有回去找秋樱的

云毅走出□，一口血再也忍不住喷了出来，心里却庆幸道：“幸好没让她知道我受了内伤，不然以后的日子她要怎样熬下去，她每天都会惶恐不安，忧心忡忡地为他着急，她一个人在那里要忍受多少寂寞和孤单？”不过一想到她的娇唇，他又忍不住想回去吻她，他从来都没有吻过她，但是他害怕，自己一回去，便真的不愿再离开她了。

秋樱望着他的影子慢慢消失在眼底，却不愿就此回屋。她纵然理解他不会再回头，心里却依旧企盼着他能再返回来。月凉风清，杏花伴着阵阵晚风吹入里屋，落到她身上，她就这样一直静静地站着，俨如化作了守候千年的望夫石。

秋樱刚要回屋，云毅又回来了，他还是不愿离开她，他还是回来了。

（然后就……打住打住，后面省略五百万字。）

遗憾二：坑底，云毅是有抱走秋樱的。

秋樱清醒过来，云毅喜出望外，道：“阿樱，你醒了！”

秋樱问道：“我怎会在这里？谷辰轩呢？”

云毅回答：“他平安了，你也平安了。”云毅继续道，“阿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如果一条鱼不能忘记，他不愿意忘记呢？”

秋樱道：“你……”秋樱知道他在说他自己。

云毅回答：“阿樱，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谷辰轩已经没事，他对你的恩情咱俩用其他方式去偿还，我们再重新开始好吗？”

（秋樱不会不答应的，后面继续省略五百万字。）

遗憾三：嵩山瀑布下，云毅在谷辰轩醒来前抱着秋樱睡过去。

秋樱道：“放开我，放开我！”

云毅紧紧抱着她，不愿松开，秋樱挣扎了很久，终是累了，倚着云毅睡过去。云毅抱着她，失而复得的情感，他不会再让她离开他。

隔天，谷辰轩醒过来，看到云毅抱着秋樱，他怎么都不能相信，怎么都不敢相信，他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谷辰轩拼命地摇头，难以置信地摇头，他终是输了，输得彻底。谷辰轩拔腿跑开了，跌跌撞撞冲到不知何处，仰面躺着，悲痛欲绝。

（于是秋樱和云毅，后面省略五百万字。）

遗憾四：云毅答应史韶华，让慧娘把秋樱弄失忆了。

秋樱醒了过来，道：“这是哪里？为什么我的头会这么痛？”

云毅高兴地道：“你醒了！”

秋樱问道：“你是谁？我……我又是谁？”

（于是后面再继续省略五百万字。）

遗憾五：朱仙镇谷辰轩没有留住秋樱，任凭她走了。

秋樱来到御史府门前，蹲在门前的狮子旁边。云毅进府时看到了她，问道：“阿樱，你怎么来了？”

秋樱回答：“谷辰轩和幽云教联手，要在观象塔上置你于死地。”

云毅道：“谷辰轩竟然如此鬼迷心窍，与幽云教联手。”

秋樱道：“他也是不得已的。”说完之后她就走了。

云毅道：“你专门来告诉我？那谷辰轩知道吗？”

秋樱道：“他知道。”

云毅道：“那你现在去哪里？”

秋樱摇摇头，道：“我不知道，辰轩哥他不要我，他不要我了！”她显得很无助。

云毅听到这句话，突然拉起她，往汴水河畔走去。“汴水秋声”乃汴京八景之一，云毅带她来到楼阁前，又带她进入屋内，关上门，对她道：“他不要你，我要你，我要你！”

（不能再写了，后面继续省略五百万字。）

以上种种假设的前提和结果都是不成立的，只是个人纯粹的yy。

第一种遗憾，秋樱可能的结局是为了云毅被孙律成杀死。

第二种遗憾，云毅硬抱走秋樱，惊醒了谷辰轩，又被孙律成发现，结果秋樱和谷辰轩又陷入绝境。

第三种遗憾，利子规还在身边冷眼旁观，还设计了云毅，云毅不可能清醒着抱着秋樱。

第四种遗憾，云毅完完全全腹黑男，完完全全伪君子，推倒这番假设。

第五种遗憾，谷辰轩不可能放走秋樱，让她再回到云毅身边，即使放她走了，幽云教的人也不会让秋樱去向云毅告密。即使秋樱真的向云毅告密了，她告诉云毅说谷辰轩不要她，这……这情节怎么像……像蜗居里面，小贝和海藻最后分手，海藻立即便去找宋思明呢？？所以这是不可能的。

于是，继续偶的《白月光》，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再继续偶的《用心良苦》，用心良苦却成空，我的痛怎么形容，一生爱错放你的手……

于是，偶写给秋樱和云毅的谶语：

青涩的初恋、纯洁的感情，云毅与秋樱的错误在于深深相爱，彼此却不是对方梦的所在。于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番外 秋樱之恋

秋樱对云毅的爱是一种敬爱，在峨眉山中，从小到大，他是她见过的第一个男人，他又如此温厚、待她又好，她自然不可自拔地爱上他。

她爱他爱得很小心翼翼，追随着他，她的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喜怒哀乐全由他操纵。她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可以没入尘埃。她把他放得很高，有时候高到她把捏不住他的心，那是她最惊恐的时候。不可否认，云毅是个见多识广的男人，他会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他所做的事情从来不告诉她，他也不跟她诉苦，而是以平和的一面待她，她知道其实自己并不了解他，但是她敬重他，爱戴他。

秋樱对谷辰轩的爱是一种喜爱。从在客栈相遇开始，她断然料不到那个外冷内热的小哥会是她生命中必不可缺的人。

她一开始很畏惧他，因为他会以一种冷冷的、旁观的不屑目光望着她，令她觉得自己很卑微。但是她的纯真、勇气和乐于助人、同情弱者的表现，不知不觉吸住他的眼球，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她。他真的就不可自拔地爱上这个秀外慧中、温柔和顺的女子，他为她付出了一切甚至生命。

秋樱后来也喜欢上他，她慢慢意识到她和谷辰轩的爱是一种平等的爱，她所失落以及未曾拥有的情感都可以在他身上找回和得到时，她就勇往直前、奋不顾身地去爱谷辰轩。

她爱谷辰轩把她捧在手里，虽然云毅也会把她捧在手里，但是他的谨慎和理智会让他对她保持距离。她爱谷辰轩哄着她，跟她说着低声下气的话，她可以在他面前畅所欲言，娇嗔薄怒，与他玩耍，在他耳际旁对他说他是傻瓜，但这句傻瓜，这种玩笑她却在云毅面前开不起。她难以想象在云毅面前说他是傻瓜的情景，她知道云毅一点也不傻，云毅是个非常理智的人，所以她不敢在他面前开这种玩笑。

水绿衣喜欢秋樱的时候，秋樱只感到了担忧和伤心，萧湘女喜欢谷辰轩的时候，秋樱并不在乎。因为她连云毅的人都留不住，但是她可以抓住谷辰轩的心，让谷辰轩以为她起疑心，她吃醋，让他在她面前拼命解释，而她却在一旁背着他偷笑。

云毅的感情是含蓄而内敛的，她与他最亲密的时候不过是紧紧抱着她，直到嵩山上，他想去亲吻她时，他怀里抱的人已经不是她。谷辰轩听到她诉衷情，知道她接受他的时候，高兴得往她唇上凑去。她把她的吻给了他，也把最深重的情谊给了他，她毅然隔断前尘往事，欣然与谷辰轩一起。从此，她与云毅只能是山高水长，两忘于江湖。虽然，他们不断重逢，他不断像个阴影笼罩在她心上，而她却不断地提醒着他的旧伤，但是爱与恨里，没有了最初的萌动，回不到最初的情怀。

三人的感情世界里没有谁对谁错，秋樱曾向云毅请求原谅，因为她一直以为，首先背叛爱情的是云毅，直到她明白，云毅一直深爱她，而首先背叛爱情的人是她自己时，她永远对云毅都背负着愧疚。而云毅对秋樱说，他也有不对的地方，才酿成今天这种结局，并且祝福谷辰轩和秋樱，说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天知道云毅说出这话时，饱含了多少无奈和辛酸。但是爱过伤过，情起情灭，云毅也要学会淡然。

秋天的樱花是美丽的，但也哀伤，正如秋樱一样美丽和哀伤。

01、家事国事天下事

“听者有份！听者有份！宰相府的小侯爷下月大婚，相府开仓济民，分发粮食，听者有份！听者有份！”

“你们说小侯爷娶的是哪家的小娘子？”

“不是梁王府的西夕郡主吗？”

“哪是！小侯爷所娶的是一名民间女子，那女子端的是一副好样貌，简直是天仙下凡，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呀！”

街边的百姓聚着品头论足，云毅坐在福来酒肆内喝酒，听到他们的议论，心头五味杂陈。他丢下银子，去菜市场里挑了一条大鱼，径自往城郊的张家村走去。

到了村头，村民们纷纷喊道：“云大人，来看你母亲了。”

云毅微笑，点头示意后直往姚慈的住处行去。

姚慈正坐在田间择菜，与邻居的张大娘在那里谈笑风生。

张大娘羡慕道：“姚大娘，你就好了，有一个当官的儿子，真了不起呀。”

姚慈笑了笑，道：“我也替毅儿高兴。”她抬眼望一下无垠的田野，继续道，“我还有一个儿子，他虽然在种田，我也为他骄傲。”

谷辰轩挖完红薯，从地里探出头，听到这样的话，心里甚是感激。纵使天下人都看低他，但是姚慈了解他，他就已心满意足。她知道他不平凡，也明白他心里的隐痛，才会选择这种地方，埋没才能，甘当一个种田的乡野小子。

张大娘笑道：“姚大娘，你真会开玩笑。对了，你儿子娶亲没有？这张家村漂亮的姑娘多的是，就不知你儿子看不看得起眼？”

姚慈道：“毅儿的事要他自己做主。”

她说完话，秋樱便跑来唤道：“大娘，云大哥来了。”

姚慈收起菜篮，走回屋内，叫道：“毅儿，你来了。”

云毅站起身，答道：“娘。”

秋樱低着头道：“大娘，云大哥买了一条大鱼，我进去烧菜，你们先聊。”

姚慈点了点头，之后牵着云毅就坐，问道：“毅儿，最近公务还忙吗？”

云毅回答：“还好。观象塔战败后，幽云教失去动静，而宰相府却忙着筹备下月的婚事，暂时也没动静。”

姚慈听后，惊奇地问道：“利子规要成亲了？”

云毅暗自神伤，道：“是吧。”

姚慈摇头道：“她怎么可以这样做？真要豁出去了？”她望着云毅，道，“毅儿，念在她救了我，间接也救了你的份上，你帮我去宰相府请她出来，让我和她见个面，我还是想劝劝她。”

云毅念道：“去宰相府请她出来？我尽力而为吧。”

饭桌上，秋樱端饭菜让云毅与姚慈先吃。姚慈道：“毅儿，你知道今天隔壁的张大娘跟我聊什么吗？”

云毅笑了一下，道：“该不会聊我吧，不然娘怎么会平白无故提出口。”

姚慈夹菜给云毅，道：“不错，张大娘问你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儿媳妇。”

云毅脸上的笑容顿失，道：“娘，这些还早，以后不用再提。”

姚慈看他的脸色，自己心头也很难过，便道：“好，那娘以后不提。你若有喜欢的女子，带过来让娘瞧一眼。”

云毅静静地道：“我会的。”吃完饭他又道，“娘，趁着公务不繁忙，我想上嵩山一趟，去看望叔叔，跟他说我和娘相认了，也好让他不挂心。”

姚慈道：“那也好，你很久没去探望他，是应该去一下。”

夜晚，明月高照，夜色撩人。

云毅身着黑衣闯进宰相府，趁着巡逻的侍卫刚刚走过，他飞奔到暖香楼前，听见楼阁里幽幽的琴声，委婉连绵。等到一曲落幕，便传来利子规温雅的声音，她道：“小侯爷，我们后天去嵩阳书院，这次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朱星延持着酒杯，醉得快阖上眼皮，他吐着酒气道：“哪有什么问题？这一次是父亲的意思，硬要我上书院念半个月的书，做出惊天动地的治世文章，才肯为我们举办婚事。齐家治国平天下，不是先有家后有国吗？真不明白我父亲是怎么想的？”

利子规心事重重地道：“小侯爷，我担心真又遇到什么麻烦，我们是有去无回啊。”

朱星延止住她的口，道：“不用害怕，我父亲说没问题就没问题。”他醉倒下去，利子规把他扶到榻上，熄灯准备安睡。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拂面，轻轻撩开帘子。

利子规不耐烦地道：“你又来干什么？”

云毅出声道：“我娘想见你一面。”

利子规听到是云毅的声音，十分惊讶，一口拒绝道：“不见！”

云毅不知如何说下去，却又不得不问道：“你真要跟他成亲吗？到底你要干什么？”

利子规冷笑着回答：“我要干什么还要你们管，你再不走我就叫人。”

云毅还想说什么，楼下却响起打锣声，声声入耳，嚷道：“有贼！有贼！”

云毅只好无奈地道：“你好自为之。”

利子规等到锣声静寂，悄无声息，才要就寝。又有一股强劲的内力刮开挂帘，利子规问道：“你还没走吗？”

“没有见到你我是不会走的。”耶律青闯了进来，走到利子规跟前。

利子规冷冷地道：“现在你见到我，可以走了吧。”

耶律青摇头道：“不行，我还没有看够你。”

利子规讥讽道：“那你就看吧，看到你脑袋落地，不用走了。”

耶律青问道：“前两天我看你心情挺好，怎么今晚变得这么糟？”

利子规道：“脑袋都不保了，还怎么高兴？”

耶律青又问道：“宰相府已经怀疑你身份了？”

利子规回答：“不错，朱廉要我与他儿子上嵩山，只是想引蛇出洞。”

耶律青道：“我不明白。”

利子规道：“上次是你跟我说凤凰彩翼在宋陵之中，而朱廉正好抓住这一点，要试一下我上嵩山是否会去盗陵，从而猜出我的身份。”

耶律青道：“那你是要去盗陵了？”

利子规道：“我本来没这么打算，但是既然朱廉帮我安排好了，我倒想试一试。”

耶律青道：“这样也太冒险了，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嘛。”

利子规道：“我的族人为它而死，我若不拿回来，怎么祭奠他们的亡灵？而且，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耶律青想了想，握住利子规的手，提道：“我帮你去拿。”

利子规问道：“你又想去攻嵩山灭少林？”

耶律青道：“不，我想通了。强龙不压地头蛇，我要退到自己的根据地，便没有人是幽云教的对手。”

利子规道：“这么说你是要走了？”

耶律青道：“我是迟早要走的，朱仙镇不是久留之地，不过在走之前我要办好几件事，其中一件就是帮你拿回宝物。”

利子规问道：“你真要帮我盗取宝物？”

耶律青道：“当然，咱俩来个里应外合，我倒想瞧一瞧宰相府是否真有这个本事斗得过我们。”

利子规道：“好，一切相机行事，等我到了嵩山再跟你从长计议。”

耶律青猛然拉紧她的手，直要拉她撞入他怀里。

利子规站稳脚，定下神望了一眼朱星延，嗔怒地对耶律青道：“你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耶律青放开她的手，道：“那我们嵩山再见。”

过了两天，利子规收拾行囊，与朱星延启程前往嵩山。层峦叠嶂，林木葱郁，山风吹来，呼啸作响。

朱星延攀累了，与利子规坐在一块山石上，他向她抱怨道：“真不明白父亲是怎么想的，要我白白受这种罪。”

利子规递干粮给他，劝道：“小侯爷，你要明白相爷的良苦用心，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朱星延道：“你太好脾气了，什么都能忍受。”

利子规笑了笑，突然这时，迎面一阵霹雳声，烟雾滚滚，直向众人熏来。

朱星延始料未及，被浓烟呛到咳个不停。

利子规捂住鼻口，只见一批手持凶器的蒙面人围了上来。她拉着朱星延躲到山石后，蒙面人中一个手持银色长钩的人二话不说便开杀戒，利子规揣测道：“这些人连宰相府的人都杀，莫非不是宰相府的人？难道是耶律青的人，但他没必要这样做。”

她还没想明白，众人纷纷昏了过去，朱星延自也昏迷不醒，利子规无奈，只好假装昏去。就在这时，一把长钩从天而降，银光一闪，向她的喉头钩去。

利子规猜出答案，不过没到最后一刻，她都不会出手反击。她感到喉头阴冷，长钩已经离她喉头不到一寸，说时迟那时快，一把长剑率先刺入那人的脑门。

一个青衣汉子出现了，众蒙面人还没反应过来，全部遭遇他的毒手。

耶律青用衣襟拭去剑上的血，叫道：“子规，起来了，周围没有其他人。”

利子规爬起身，掀开那个长钩人的蒙面巾，道：“我就知道是宰相府的人。朱廉，这场戏你演得真好。”

耶律青问道：“演什么戏来的？”

利子规道：“朱廉故意杀害自己人，演戏给他儿子看，让他儿子以为我是死在别人之手。”

耶律青道：“宰相府的人对你下手了，看来你的身份已经暴露。”

利子规道：“不，我自认没给他们留下蛛丝马迹，王霆不过想试试我的身手而已，当然朱廉也有可能真想杀我，好让我跟他儿子成不了亲。”

耶律青又问道：“那你现在做何打算？”

利子规回答：“我们去盗陵，先把朱星延藏起来，等我回来再找他。”

耶律青掏出迷魂丹喂朱星延，道：“这是我新研制的药，能使他几日都醒不过来，我们先去找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

利子规和耶律青走后，又有一个人影来到山石边，看到满地的尸体，他甚是惊讶。

此人便是云毅，他探望完叔父，刚从少室山下来，顺着山势往下，望见山石边的尸体，就赶过来看一下。他检查了死者和昏迷的人，心中想道：“奇怪了，这种服饰的侍从是宰相府的人，而王霆也是宰相府的人，从他手上的长钩来看，很多侍从是死于他之手。”云毅看着那把长钩，陡然记起在山丘上被掩埋的侍卫尸体，他们就是死在这种利刃之下。“为何王霆要杀自己人？更奇怪的是王霆和这几个蒙面人却被其他长剑类的兵器杀了。到底是谁杀了他们？”

云毅左思右想，听到山下有嘈杂的脚步声凑近，便找个地方躲起来观看形势。

只见来的人竟是黄仙，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人，捶地痛恨道：“可恶！”

一个随从问道：“大人，小侯爷和子规姑娘怎么都不见了？”

黄仙道：“依我猜测，有两种可能，一是利子规杀了侍从带走小侯爷，二是利子规和小侯爷遭遇劲敌，被敌人带走了。”

随从又问道：“那怎么办？”

黄仙道：“为今之计先去皇陵，若如相爷所料，利子规有去盗陵的话，那她的身份就十分可疑。”

云毅听到他们的话，心中大奇：“她怎么会去盗皇陵？莫非……莫非凤凰彩翼就在皇陵之中？”想到这里，待黄仙等人走后,云毅飞速赶往峻极峰，不管是为了利子规还是为了保护皇陵，他都要抢在他们之前阻止一切。

利子规和耶律青安置好朱星延，两人换了夜行衣来到皇陵禁地。巍峨雄浑的帝陵坐落在苍松翠柏之间，肃穆而又幽静。

耶律青道：“南有嵩山，北有黄河，依山傍水，风景清幽，这果然是一块风水宝地，大宋皇帝真会享福。”

利子规道：“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吧。”她指着墓口的六个守兵道，“你用蛇引开他们，越远越好，但别害他们性命，以免被其他人发现，我要神不知鬼不觉全身而退就难了。”

耶律青点了点头，轻轻吹起口哨，哨声如同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顿时十几条青蛇从四面八方窜出来，爬向墓口。

守墓的士兵看到了，抓起长枪往青蛇身上打去，哪知青蛇的速度快捷无比，早已先一步攻击他们。

一个士兵被咬到手臂，丢下长枪，喊道：“这些蛇有毒。”

其他士兵看到越来越多的毒蛇围上来，有所畏惧，纷纷商议道：“撤！先躲一下。”说后众人退开，毒蛇却依旧穷追不舍。

利子规看到墓口没有守兵，便飞快前去移动机关，瞬时千斤重的墓穴石门开出一条缝，她立马钻进去。

云毅迟了一步，没有阻止到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跟着利子规一起钻进去。

墓门立即关掉，待到耶律青也想进去时，掰开墓门的机关已经松弛，怎么都打不开墓门。耶律青暗暗心惊，自忖道：“莫非这种就是移动机关，只能用一次，目的是让盗陵的人困死在里面？不行，我要找出另一个机关。”

云毅听到齿轮滑落的声音，心想道：“不好，墓门打不开了。”果然他摸不着任何打开墓门的机关，无奈之下他只好先去追利子规。

02、此情可待成追忆

利子规手执火摺，穿过青石砌成的甬道直下，到达深邃的地宫。地宫大殿灯光幽暗，四面墙壁雕砌着瑞禽、角瑞、控马官等浮雕，大殿两侧则耸立着巨大的镇陵将军雕像，他们眉端紧锁，神圣不可侵犯。利子规望见神坛上陈列着三个紫金宝箱，便去打开寻找凤凰彩翼。

云毅赶上前喝道：“不要。”

利子规没听他的话，强硬打开左边第一个宝箱，一阵青烟冒了出来，利子规屏住气息，见到里面奇珍荟萃，唯独没有凤凰彩翼，她接着又打开第二个宝箱。第二个宝箱没有埋伏，一顶夺目生辉的凤冠单独置于箱内，利子规一眼认出那是凤凰彩翼。

凤冠上展翅震飞的凤凰乃是纯金浇铸，华丽堂皇，镶嵌着各色宝石，其锋芒毕露，无与伦比。

利子规眸子熠熠生辉，双手要端起凤冠。

云毅拦住她，阻止道：“你拿走它也没用，墓门开不了，我们出不去。”

利子规霎时心凉了半截，扯下面纱，冲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云毅又道：“墓门关后就打不开，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利子规不肯相信，道：“不可能，地宫这么大，一定还有其他出路，快去找。”

等她再回到大殿的时候，云毅已经坐在那里。利子规又气又恨地问道：“你没去找吗？”

云毅回答：“我找过了，根本没有出去的机关，看来当初修建皇陵的人只打算让盗墓者进来，没打算让他们出去。”

利子规拂袖道：“你少唬人，我绝不会死在这里。”

云毅坦然地道：“要我说，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愿出去被凌迟处死，身上的肉一块一块被割下来，还要连累洪大人、史大哥和我娘。”

利子规冷笑地道：“既然如此，你进来之前就应该慎步，不要叫那么多人陪你送命，你以为你能阻止得了我吗？”

云毅应道：“我确实后悔自己太自不量力。”

利子规道：“现在后悔也没用。我恨你太深，就算要死，冥冥之中也注定你得跟我陪葬。”

云毅顿了一顿，正色道：“我明白你为何恨我，其实我没有后悔陪你送死，如果再有一次选择，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进来阻止你。”

利子规问道：“你明白我为何恨你？你娘跟你说什么了？”

云毅道：“娘跟我说我的命是婶母和堂妹牺牲她们的性命换来的，还有……我父亲欠你们的，总之付出任何代价，只要我能够偿还的我一定偿还。”

利子规直逼着他反问道：“你以为你补偿得了吗？你知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云毅叹了口气，不敢望她的眼睛，问道：“你……你经历了什么？”

利子规咬着牙，没有说话，良久才道：“如果我们出不去，谈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我只要你永远记住，你永远亏欠我。”

云毅道：“若你真恨我，想要我的命，我随时奉送。”

利子规道：“好，明天便是十五，如果出不了皇陵，我就用你的血养气，过几天还是不能出去，我只好把你的血当水喝，等着别人救我，待我喝完你的血，你我就两清了。”

云毅问道：“你怎么要用鲜血去养气？我记得你会很多门派武功，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十六岁也就是五年前，青峨庵第七代掌门尘慧失踪，是不是跟你有关？不然你怎么会万象剑诀？”

利子规笑道：“不错，不仅青峨庵，还有蜀城观、唐门这些门派，我十二岁时他们就归顺朱廉，在朱廉的指使下追杀我和姐夫，到了十八岁我开始复仇，让他们不得重见天日，之后我便更加勤奋修炼他们的武功，因为我练太多门派的武功，师父怕我不能兼容吸收，便叫我去盗取少林寺的易筋经，可惜没有成功，我走火入魔，在每月的初一、十五都会发病，必须以血养气才不难受。”

云毅道：“以血养气？那你不是总要出去伤人？我有易筋经的口诀，可以传予你修炼。”

利子规摇头道：“已经太迟，我这病根落下就治不好了。不过我不一定要用人血养气，每次我都杀一些牲畜用他们的鲜血滴在心口。到了现在，我分不清是喜欢看到鲜血还是喜欢杀死牲畜时那种感觉，就像报仇雪恨一样快意。”

云毅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想道：“难怪她身上总有一股幽香，原来是为了掩饰鲜血的腥味。”

利子规道：“好了，不说了，我们还是留点精力等着逃出皇陵。”

到了不知哪个时辰，利子规感到额头奇痒无比，用手一摸，竟然摸到一个脓包。她慌乱起来，想到刚才打开宝箱时正好被有毒的青烟熏到额头，便赶紧掏出百毒清丸吞下去。过了一阵，脓包仍然不见消退，利子规更加忐忑不安。容貌有损比任何毒蛇猛兽都令她担忧，她不敢确定，就连眼前这个男人，迷恋的是否也只是她举世无双的玉颜。利子规肚肠转了百转，寻求解毒之法。她望见云毅，心里有了主意，便痛苦地喊出声道：“我的脸……我的脸……”

云毅在睡梦中惊醒，见利子规背向他，双肩不停地颤抖。“你怎么了？”云毅问道，脚步已向她迈去。若换作以前，他定会等她回答完，察言观色一番再走过去，以免中了诡计。只是现在他对她越来越没有戒备之心，何况在这个是非恩怨早已失去意义的皇陵中。云毅数着脚步，最后还是谨慎地停下来，蹲在她身后，关切地询问。

利子规从怀里掏出那条黑色的面纱，轻轻卷成一条，转过身还没让他看见她的脸，便一把蒙住他的眼睛。

云毅不解其意，伸出手要拿下黑纱。

利子规按住他的手，柔声道：“不要拿，我不愿你看到我额头上的脓包，就算是以后的岁月，我都要把自己最美的那副容颜留在你心里。”

云毅听后，又紧张，又欣喜，又伤悲。他抑制住心头百般滋味，问利子规道：“是不是刚才那阵青烟有毒？”

利子规道：“是呀，都怪我一时大意。”她仔细打量着云毅，话锋一转又问道，“你说过愿意把命奉送给我，是不是真的？”

云毅猜出她言下之意，却还是点头，道：“自是真的。”

利子规道：“我没有冰蟾了，我要你帮我把额头上的溃脓吸走，你愿不愿意？”

云毅没有说话，又点了点头。

利子规惊喜地道：“好，不过要是毒从你口里吞进肚子，断了你的命，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不会后悔吗？”

云毅道：“既然我答应你，便不会后悔。”

利子规听完后低下头，将额头凑近他嘴唇。

云毅闻到她幽香的气息吐在他脖子上，不由得加快心跳。他不敢迟疑，迅速凑上她额头，将脓液一口口吸出来，吐到地上。

过了一会，利子规再摸额头，已经消肿下来，只是云毅的嘴唇却发起紫。利子规见状，倒出百毒清丸塞到他嘴里，问道：“你没事吧？”

云毅轻声道：“这种毒叫钩吻，一入口里，稍有不慎，吞进肚子，肠胃就像火烧一样，我……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利子规看他倚在雕像旁一动不动，便掀下他的眼罩，却见他已经昏迷过去。她庆幸自己先前蒙了面纱，不然毒进口里才真正致命。”她望着云毅想道，“既然你知道毒性，何必还答应我吸出溃脓，真是自寻死路。”她把手里全部的百毒清丸都倒进云毅嘴里，让他吞下去。

一觉醒来，云毅还在沉睡，而陵墓依旧肃寂，一点动静都没有。利子规踱着脚步埋怨道：“耶律青是怎么回事，想不到办法进来吗？难道真要我困死在这里？”她又重新探了一遍陵墓，却仍然没有发现出去的机关。“这偌大的地宫不可能只有一处墓门，就算要盗墓者殉葬，宋帝也不可能让我们随便死在一个地方，玷污了墓地。”利子规无计可施，唯有把希望寄托在耶律青身上。

她在陵墓中过得不知时辰，到了胸口难受时，便知是十五之夜，病痛开始发作。她紧捏拳头，忍无可忍地鬼哭狼嚎。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伸出淌着鲜血的手到她面前，道：“我的血是猩红的，看来毒已经解去。”

利子规二话没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直让他的血滴到她身上，她脸上溢出满足的神情。

云毅目光闪过一丝怜惜之意，问道：“难道你每次都要这样，没办法医治吗？”

利子规摇头道：“没有，除非我死了，就什么都解决。”她背着他擦去身上的血迹，又摸了一摸额头，确定自己还保持高傲的姿态才回过头。她见云毅手腕还没止住鲜血，便掏出面纱帮他包住伤口，又道，“你没喝过水，若失血过多，会有性命之危。”

云毅见她陡然对他关心起来，感觉就像在梦里一样。

利子规问道：“你现在不难受吗？看你脸色好多了。”

云毅回答：“我现在没事，你给我吃的药很灵验。”

利子规道：“我可是把全部的灵药都倒给你吃，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就怕你真醒不来，浪费我的药。”

云毅问道：“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灵丹妙药？还有上次你救我娘的药，都是宰相府给你的吗？”

利子规不想回答，她对云毅道：“也许我们永远都出不去，就这样死在地宫里，你何必问那么多。”

云毅收敛了笑意，道：“若我这样死了，我娘一定很难过，还有洪大人，他待我就像亲生儿子一样。”

利子规问道：“你现在后悔跟我进来了吗？”

云毅摇了摇头，道：“我说过我从来都不后悔。”

利子规听完他的话，抬起眼与他目光相接，问他道：“你……喜欢我？”

云毅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就算到了这个境地，他还是要告诫自己与她保持距离，不能让她把他仅剩的尊严伤得体无完肤。

利子规猜出他的心事，却故意要招惹他，她轻轻笑道：“你不回答我那就是默认了。”

云毅无奈地问道：“你难道会在意我是否喜欢你？”说完之后他笑了笑，因为他都不相信她会在意。如果不是困在皇陵中，这个问题根本无需讨论。

利子规忽然吻上他的唇，蜻蜓点水般，带着几分挑逗和真诚，轻轻地吻着他。云毅全身的血液猛然燃烧，热血涌上他脑颅，令他想要沉沦于这温柔的梦境。利子规却浅尝辄止，抽出身凝视云毅，她已经用她的吻回答了云毅。

云毅怔怔地望着她，这个梦里才看得清的女子，两人的目光纠结，都想从对方的眼中看出彼此。

利子规顿了顿，启齿对云毅道：“你是我第一个吻的男人，从今以后不准你爱上其他女子，不然我……”

她还没说完，云毅早已搂住她，覆上她湿软的朱唇，深深地吻下去，这是他看清她的真面目后第一次主动去吻她，汹涌的感情、爬升的欲望只化作此时他对她的热吻，他用更浓烈的方式来回答她。

利子规的心在颤抖，她有些后悔不该去招惹他，她又有些不甘心就此离开他。在这座闻到死亡气息的陵墓里，她什么都不想，就这样满足与他唇舌的纠缠。

便在这时，地宫里震动了一下，云毅与利子规同时停止了忘情的拥吻。

利子规直直地站起来，换了一副陌生的脸孔，讥笑地对云毅道：“云大人，梦醒了。”她转身跨步迈向神坛，抬手要端起凤凰彩翼。

云毅上前拉住她的手劝道：“不要拿，就算你现在可以拿走凤凰彩翼，以后朝廷也会抓到你，你跑不掉的。”

利子规甩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云毅坚定地道：“我不能不管。”

利子规的目光变得冷锐起来，她拔出剑指着云毅的喉头，道：“不要逼我杀你，别以为我不敢。”

云毅道：“你若真要拿走凤凰彩翼，我倒宁愿你杀了我。”

利子规忽然收起剑，大笑起来道：“云大人，我知道擅闯皇陵的人都难逃一死，我不杀你，你便做我的替死鬼吧，帮我顶了闯进皇陵之罪。等我报了大仇，再到黄泉陪你。”说完后她决绝地端起凤凰彩翼。

说时迟那时快，凤凰彩翼一出箱底，扳动箱下的跷板条，牵动两个镇陵将军雕像。镇陵将军雕像嘴里吐出两支弩箭，利子规不以为意，巧脚一踢，哪知弩箭断裂后竟飞出透骨钉，直打入她膝上，令到她不得不弯下脚。

云毅走过去扶住她，问道：“你没事吧？”

利子规推开他，用黑衫包紧凤凰彩翼，道：“别假好心，你休想把凤凰彩翼夺回去。”

正在这时，地宫一声轰响，墓门打开，嘈杂的脚步声飞速而来。

利子规本想直接窜出去，无奈腿脚受伤，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伴着官兵的吆喊声，她只好先躲起来，藏在镇陵将军雕像的后面。

云毅顺势躲在神坛后面，想看清来者何人后再作打算。

“孙大人请！”

“黄总管请！”

利子规听到是黄仙的声音，手掌直冒冷汗，她从没有一刻如此恐慌，眼见身份就要暴露，而偏偏双脚寸步难移。她握紧剑柄，伺机而发，做好生死一搏的姿态。

云毅听到“孙大人”和“黄总管”两个称呼，心下大惊，孙律成和黄仙竟然进到皇陵内，这天下间凑巧的事情还真不少。

云毅所躲的神坛与镇陵将军雕像还有一段距离，一旦孙律成和黄仙进入大殿，首先发现擅闯皇陵的人一定是利子规，她手上还拿着凤凰彩翼，无论如何都难逃罪责。而对于他，如果利子规不供他出来，他或许能躲过一劫，就算利子规供他出来，只要他咬定擅闯皇陵是为了阻止利子规盗墓则应该可以幸免于难。

云毅不知道是该舒气还是叹气，他瞥见利子规站在雕像后面，眉尖暗锁、忧心忡忡，显然她也想到了她的处境。

大殿里灯火闪耀，孙律成和黄仙带着众多守陵士兵闯进来，一步步靠近镇陵将军雕像。

利子规屏住气息，数着众人的脚步，由于力道绷紧，透骨钉钻得她膝上又流出血。她忍住痛楚，聚精会神准备出击。

便在利子规要被发现的这一刹那，云毅忽然从神坛后面走出来，他竟然直直地走出去，挡住了众人继续向前的脚步。他镇定地扫了众人一眼，却连眼角都没瞥向利子规。

利子规被他果断的步伐和略带苦楚的目光憾住了，她仿佛感到唇边还残留他炙热的吻痕。他用他的行动证明，他对她的爱是可以付出一切的。

孙律成在皇陵内陡然见到云毅，冷峻的面孔瞬间灿烂无比，他边笑边拍掌道：“好戏！好戏！”

黄仙一愣，嘀咕道：“怎么是你？”随后他也眉飞色舞，跟着喝彩道，“云大人，幸会！幸会！”

随后孙律成板起脸，指着云毅厉声质问：“云大人，你竟敢擅闯皇陵禁地，进到地宫里来？你借的是哪个人的胆？安的是什么心？”

云毅冷静地道：“孙大人，我之所以擅闯皇陵，正是为了追捕盗墓之人，不过不知孙大人和宰相府的黄总管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孙律成道：“云大人怎么反而审讯起我，孙某自愿请圣上调职，千里迢迢过来守卫皇陵，就是为了等着像云大人这样居心叵测的盗贼来自投罗网，没想到果真盼来云大人。”

黄仙道：“云大人，老奴随同小侯爷来到嵩山，听闻皇陵有盗贼闯入，自也愿替相爷为皇上出一份力，如此便跟着孙大人进到地宫。不知云大人可追到了剐千刀的盗墓贼？”

云毅回答道：“没有。”

孙律成笑道：“云大人，你是贼喊抓贼，想用这个借口糊弄过去，没这么容易。咱们上京去圣上面前讲理。”

黄仙道：“慢着，云大人，这地宫里只有你一人吗？”

云毅早有准备，拿出那条沾血的面纱，对众人道：“地宫里确实只有我一人，你们看这条沾血的面纱，盗墓贼用投石问路之计，先打开墓门，扔一条沾血的面纱引我进入甬道，试探陵墓的机关，我就这样误闯入地宫，被关在陵内出不去。”

黄仙不相信，说道：“云大人，你真会瞎掰，这里是否只有你一人搜一搜便知道了。”

云毅瞟向利子规，却见她紧贴着镇陵将军的雕像慢慢爬上去。原来这两座镇陵将军的雕像有一丈来高，巍峨巨大，足以藏人。

守陵的士兵分道搜去，孙律成和黄仙往神坛上走去，望着三个紫金宝箱。

云毅道：“孙大人，你莫忘记这里是皇陵，你这样随意搜查惊扰了先帝的灵柩，可要诛灭九族。”

孙律成驳道：“云大人，诛灭九族的大罪就等你承担。”

黄仙指着三个宝箱道：“云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地宫里只有你一人，这宝箱里的宝物应该毫发无损，我就一一打开看有没有丢失珍宝。”

云毅背上的冷汗冒了出来，凤凰彩翼已经在利子规手里，怎么会没有丢失？他见黄仙执意要打开宝箱，便又开口道：“黄总管，你打开吧，不过休怪我没提醒你，我一入地宫就被困了两天，你说你一打开宝箱会不会就肝脑涂地或者中毒身亡呢，你若真有胆量就打开吧。”

黄仙笑道：“云大人，我可是被吓大的。”他来到右边第一个宝箱，一把掀开箱盖。就在这时，墓顶一声巨响，巨石砸落，流沙侵袭，还好黄仙反应得快，赶紧避开，却还是被沙土蒙了眼睛。

云毅笑道：“黄总管，我没有骗你吧。如果你不怕的话就尽管再打开，试一下还有什么新鲜的玩意。”

守陵士兵回来大殿，禀告孙律成道：“孙大人，没有发现人。”

孙律成道：“好。”他望向云毅道，“那就麻烦云大人带上枷锁跟我们上京城，孙某会亲自禀明圣上，请他派懂得陵内机关的人检验地宫里的珍宝，若有一件丢失，云大人便等着凌迟处死，身上的肉被一块块割下来。”

云毅打定主意道：“我愿意跟孙大人赌一把。”他心里想到这也是他跟利子规在赌，赌她会不会由此感恩戴德，把凤凰彩翼放回原地。

众人出了地宫，利子规静静从雕像上下来，她已经用内功逼出了透骨钉，此时正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神坛。这里似乎还留有云毅的气息，他帮她吸去额头上的溃脓，他割破脉搏给她血养气，他搂着她热吻，他为了救她而暴露自己。她不愿再想下去，把凤凰彩翼放回到第二个宝箱后，迟疑了一下终于往外面迈去。

她已经不欠云毅了，就让她把自己与云毅之间的点点滴滴也一同埋葬在这座地宫里，而凤凰彩翼，她还是会想其他办法夺回。

04、为谁辛苦为谁忙

姚慈回到张家村后，每天都沉浸在担忧中。谷辰轩见状，问道：“娘，你从城里回来后心事重重，发生什么事了？”

秋樱也对姚慈道：“大娘，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说出来，不能再瞒着我们。”

姚慈哭诉道：“轩儿，毅儿他有难，他出事了。”

谷辰轩听后着急地询问：“他出什么事了？”

姚慈也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道：“毅儿他……反正他是替人顶罪，被认为是盗皇陵之贼，要被凌迟处死。”

谷辰轩和秋樱都大为惊讶，谷辰轩劝道：“娘，你先别太担心，让我想想办法。”

秋樱问道：“大娘，云大哥是替何人顶罪？”

姚慈回答：“这个人你也认识，她叫利子规。”

秋樱低下头道：“原来是她，没想到云大哥是为了她。”她心里想道，“我就说云大哥终有一天会爱上她，他不会拒绝像她这般绝美的女子。”

谷辰轩道：“娘，利子规如今在哪里？如果想救云毅，就要找她出来认罪。”

姚慈摇头道：“她恨不得毅儿帮她顶罪，怎么会出来认罪呢？”

谷辰轩道：“不管如何，我们要找她试一试。娘，她在哪里？”

姚慈道：“她在相府，以前在嵩山的时候你也许见过她，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秋樱见状，出声道：“辰轩哥，你见过她的，她就是上次在湖泊边陪在小侯爷身边的那名女子。”

谷辰轩记起来，道：“原来是她，在嵩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便觉得她不简单，没想到她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姚慈也替她唏嘘，对谷辰轩道：“轩儿，你潜入相府去找她，询问一下解救毅儿的办法，看她怎么说。”

谷辰轩道：“娘，我这便去。”

秋樱嘱咐道：“辰轩哥，你一切都要小心，千万不能再出什么事让大娘担心。”

谷辰轩道：“我会的，你照顾我娘。”他来到相府侧门，观察从府内出来的人群，想到用易容之术遮掩进入宰相府。

便在这时，黄仙从府内出来，上了一顶轿子，谷辰轩打定主意，乔装成黄仙的模样。他买来黄粉和相似的服饰，堂而皇之进入相府。

守门的侍卫见到他，问道：“黄总管，你怎么折回来？”

谷辰轩“嗯”的一声应道，也不多说，便往府内而去，他心中想道：“黄仙都当宰相府的总管，看来孙律成、黄仙与宰相府果然勾结在一块。”他进到宰相府，里面亭台楼阁、勾心斗角，气势非凡、华丽壮观，不愧是朝廷重臣的官邸。“难怪小侯爷那么张狂，有这么一位有权有势的父亲撑腰，不张狂不行。”谷辰轩继续忖道，“我该如何才能找到利子规？”他看到回廊上不时有婢女经过，干咳了一下，迎上去问道，“有没有看到子规姑娘？”

婢女们面面相觑，纷纷答道：“子规姑娘不是在暖香楼吗？”

谷辰轩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往前走，心里琢磨道：“暖香楼在哪里？”他正想着，回廊尽头，绕了几绕，暖香楼立于眼前。谷辰轩直接踏入楼内，卷帘深处，隐见一名丝衣女子低蹙眉头，坐住不语。

利子规也看到他，开口问道：“不知黄总管有何贵干？”

谷辰轩出声道：“你就是利子规姑娘？”

利子规站起身道：“你不是黄仙，怎么乔装成这副模样？”

谷辰轩坦言道：“我今天专为义母的儿子云毅入狱一事而来，你盗皇陵却害得他顶罪，你有何话可说？”

利子规笑了笑，心不在焉地道：“他是心甘情愿替我顶罪，我半点都没勉强他，我有什么可说的。”

谷辰轩被她这么一驳，倒无话可说，支吾了半天，才道：“你可有办法救他？”

利子规冷冷地道：“我没有拿走凤凰彩翼，对他已是仁至义尽，如果他还要被杀头，那是宋帝昏庸，与我无关。”

谷辰轩本不想跟她再说下去，但还是厚着脸皮求道：“姑娘，我是到了没法子才来找你，云毅为你豁出性命，难道你忍心置他于死地？”

利子规如实道：“我现在自身难保，哪有闲工夫管他人生死？你快点走，不然宰相府的人不会放过你。”

谷辰轩无奈，赖着不走，作揖道：“请姑娘指条明路，相救云毅。”

利子规忿然作色，道：“你若再不离开，休怪我不客气。”

谷辰轩三求她不成，只好悄然退出去。

他刚走至回廊，便有侍卫围攻上来，带头的侍卫喊道：“抓住这个冒充黄总管的贼人。”

谷辰轩抽出腰上的软剑，一招“青冥直上”，起身翻飞，剑身绕敌，挡在他前面的几个侍卫都被打得落花流水。突然，连环箭扑面射来，谷辰轩连步躲箭，飞到廊檐上，却见黄仙驻于眼底，他怒目而视，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冒充我的相貌。”

谷辰轩不答，想道：“这下入了虎口，要逃出去可是麻烦。”转眼他想出办法，只见黄仙的利箭又向他射去，他佯装腿脚中箭，不能移动。

黄仙没料到他的诡计，刚要走过去探明真伪，谷辰轩软剑挥转，一招“雁阵惊寒”，剑身卷住他的身体，左手擒来，将他按在檐上，对着底下众人道：“你们敢过来，我就杀了他。”

黄仙怪自己大意，摆手叫众人退下，对他们喝道：“让开。”

谷辰轩把他带到相府门口，推开他收回软剑，直向府外窜去。

黄仙命令众人道：“还不快追。”

谷辰轩奔入闹市里，迅速脱下乔装黄仙的服饰，露出一身白衣，之后用匕首刮去脸上的黄粉，泰然自若地走在街上。

黄仙带着众人四处搜查，只发现那套相似的衣服和鞋子外，不知车水马龙中是何人乔装自己。他恨恨地向衣服踩上几脚，怒道：“岂有此理！”

夜晚，谷辰轩遗憾地回到张家村，今天虽然有幸从宰相府逃脱，但是此行根本无济于事，还是没有办法救出云毅。谷辰轩愧对姚慈，一整天都不敢见她，他在秋樱屋前徘徊许久，有种想法从他脑子冒出，为今之计，似乎只有这种办法能救出云毅。

他使了很大的勇气，才上去叩秋樱的房门，唤道：“阿樱……阿樱……”

秋樱打开门，扑到他怀里，委屈地道：“我以为你不想再理我了，自从大娘与云毅相认以来，你便对我不理不睬，为什么你这么狠心？”

谷辰轩搂紧她道：“对不起，你要原谅我。阿樱，我喜欢你，我真的爱你。”

秋樱又伤心又欢喜，道：“我明白你的心意。”她想起云毅的事，问道，“你今天去了宰相府，结果怎样？”

谷辰轩摇了摇头，道：“我再想其他办法。”他将她横抱起来，往房内走去，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抚着她的脸道,“你好好休息。”

秋樱扣住他的手，放在枕边，道：“你陪我一会，等我睡了再走，好吗？”

谷辰轩答应她，望着她想道：“我欠云毅的一定会还，你和我娘都是他的，是我把你们抢走，害得他一无所有，我该还清他了。”他虽然这样想，心中却满是不舍和悲伤。

隔日，他没和姚慈和秋樱告别，便独自前往天牢，疏通牢役，才见到云毅。

云毅看到他，询问道：“我娘还好吧？”

谷辰轩回答：“娘每日都在担心你。我今天来，是为了洗脱你的罪名。”

云毅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谷辰轩道：“你去向皇帝禀告，说我乃空岛盗党的漏网之鱼，如今又去盗皇陵，所有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我想没有人不会相信。”

云毅气得七窍生烟，责备他道：“谷辰轩，你脑子里灌浆糊吗？娘和秋樱需要你照顾，你怎能弃她们于不顾，想出这种馊主意？你太糊涂了。”

谷辰轩坚决地道：“她们更需要你照顾，现在只有这个办法能救你。”

他刚说完话，史韶华赶来告诉云毅，道：“云兄弟，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个？”

云毅不去理会谷辰轩，苦笑地对史韶华道：“我先听好消息吧。”

史韶华喜道：“云兄弟，伊夏雪没有拿走凤凰彩翼，你保住性命了。”

云毅一听，甚是高兴，不禁想道：“她没有负我，果然把凤凰彩翼放回原地。”他见史韶华脸色变得严肃，便又问他道，“那坏消息呢？”

史韶华道：“云兄弟，你千想不到万想不到，伊夏雪和幽云教早已勾结，此次正是耶律青亲自把伊夏雪和小侯爷送回宰相府。”

云毅顿感晴天霹雳，心头被重重一锤，原来利子规一直在欺骗他，她暗地里和耶律青勾结，却一直隐瞒他，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他忆起在少林寺玄能方丈被耶律青打伤时，利子规曾阻止他去追耶律青，难道在此之前他们便已勾结？云毅恨不得立刻向利子规问清楚。

史韶华见云毅脸色发青，便劝导他道：“云兄弟，别多想了，你已经保住性命，在大人和梁王的力保下择日出狱。出狱之后你得查办盗皇陵之人，给圣上一个交代。”

云毅心情沉重，道：“史大哥，我知道该怎样做。”转眼他对谷辰轩道，“谷辰轩，我已经没事，你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娘，免得她担心。”

谷辰轩道：“好，若有事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开口，我一定竭尽所能。”

云毅点了点头，待谷辰轩走后，史韶华道：“云兄弟，我先回去，你出狱后再为你洗尘。”

云毅道：“劳烦史大哥，也请你多谢洪大人和梁王为我求情。”

金銮殿上，孙律成再三劝谏皇帝，道：“圣上，云毅擅闯皇陵，私入地宫，不能这样无罪释放，恳请圣上严加惩办，以告诫后世之人。”

洪恭仁立于一旁，伺机而动，与朱廉都没有开口。

梁王启奏道：“圣上，飞龙飞虎大将是为了保卫皇陵，不得已闯入地宫，如果这样都算罪的话，恐怕宰相府的总管黄仙也要治罪，他可是随同孙大人一起进入地宫擒拿盗贼。”

朱廉内心怨忿，想道：“好呀梁王，你定要跟我抬杠。”他上前解释道，“圣上，黄总管本无意进入地宫，只是听闻有贼擅闯皇陵，才想替老臣为圣上出一份力，请圣上从轻发落。”

梁王道：“既然朱相爷这么说，同是为圣上出力，为朝廷尽忠，孙大人又怎能怪罪云大人？”

皇帝不想听他们争辩，便道：“好了，各位卿家无需多言，既然皇陵没有丢失宝物，朕就暂且饶了云毅，让他将功补过。你们给朕查出皇陵盗宝之人，听到没有？”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领旨。”

他们退下后，侍卫启奏道：“圣上，辽国使者耶律青在外求见。”

皇帝道：“请他进殿。”

耶律青手执画卷，走进大殿，作揖道：“辽国使臣耶律青拜见宋帝。”

皇帝道：“耶律王爷，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有何事？”

耶律青直言道：“本王有个不情之请，恳请宋帝赐予本王一名婢女。”

皇帝笑道：“婢女？耶律王爷开玩笑了，你要什么婢女尽管开口。”

耶律青奉上画卷，道：“本王要的就是画中这名婢女。”

太监接过画卷，在皇帝面前轻轻地舒开。

皇帝不经意间看了一眼，目光就此黏住。只见画中之人明艳如同流霞，缥缈宛若仙子，一双冶艳灵动的眸子，足以摄人心魄。如此倾国倾城之貌，便是后宫粉黛三千，也是无人能比。皇帝看见画上的题诗，细细地念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利氏子规。”

耶律青见皇帝久久没回过神，便唤醒他道：“陛下，她乃朱宰相府中一名婢女，上次在嵩山邂逅，令我一见倾心，恳请陛下将她赐予我。”

皇帝极为反悔，道：“这……这……”他支吾半天才道，“不是朕不愿意，只是既然她是相府婢女，朕总要跟朱宰相打个招呼，请耶律王爷静候几天，朕再给你答复。”他又望向画卷，继续道，“至于这幅画就先放在这里，好让朕与朱宰相商议。你没意见吧？”

耶律青内心笑了出来，道：“本王静候佳音。”

待耶律青走后，皇帝对身边的太监道：“朕从未听人提过相府中竟有此等绝色女子。”

太监回禀道：“圣上，朝野曾盛传，小侯爷专宠一名民间女子，更为她辞掉与西夕郡主的婚事，想来就是她。”

皇帝听后惊异地道：“原来如此。”他又瞧着画卷道，“这名女子美若天仙，不要说赐给耶律王爷，嫁到番邦异地，便是让她长居相府，也是委屈了她。”

太监问道：“圣上之意是？”

皇帝想了想，吩咐道：“传朕口谕，相爷忠心耿耿，其独子卧病在床，朕择日过府探望。”

太监道：“遵旨。”

05、情根深种苦自知

过了两天，云毅从天牢出来，在路上看见御林军，又遥望到皇帝的车辇驶向宰相府，他心中好奇，不知皇上为何前往相府。“趁这个机会，我要不要禀告圣上，说盗皇陵之人在宰相府，她就是利子规？”云毅内心繁乱，若向皇帝坦白，仅盗墓之罪即可置利子规于死地。他何忍害她性命，他永远亏欠她。但一想到利子规勾结幽云教，将来发生祸国殃民的事情，他又如何承担得起？云毅实难抉择，只好追上车辇，见机行事。

御林军停在相府正门，皇帝刚要从车辇中出来，云毅赶上去，跪在车前道：“圣上，属下有事启奏。”

皇帝龙颜不悦，道：“云毅，朕还在车辇上，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要等朕安坐好再禀奏。”

云毅道：“是，属下鲁莽。”

朱廉率众走到车辇前，扑通跪下道：“恭迎圣上。”

皇帝道：“请起！”他下了车辇，对云毅道，“你有何事，随朕进入宰相府后再启奏。”

云毅道：“属下遵旨。”

朱廉请皇帝进入宰相府，从莲心潭经过，潭中莲叶田田、花开如雪，微风拂面、清香撩人。众人忽被眼前的一幕所吸引，不由得停住脚步。只见莲花深处隐现一名丝衣女子，肤如凝脂，手如柔荑，正踏着一片片莲叶采集花上的露珠。其身轻似燕、衣袂飘飘，恍如仙子谪凡。

皇帝看得入神，口中不禁吟道：“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好个凌波仙子！好个凌波仙子！”

云毅望着龙颜大悦，又瞧了瞧利子规，心底有股莫名的惆怅。

朱廉隐去破布的脸色，对皇帝道：“圣上见笑，此乃府中一名婢女，专为小儿采集露水泡药，不想在圣上面前献丑了。”

皇帝道：“不丑，惊为天人，你把她叫上来。”

朱廉无奈，只有听从圣意，差人去唤利子规。

利子规掠水飞起，体态婀娜，宛如白鹤翔云。她手执玉壶，罗裙曳地，款步走到众人面前，眼波流转，不卑不亢，把每人都看个通透。当她看到云毅时，眸光中略藏惊喜与温柔，又带嗔恨与鄙夷。随后，她目光凝聚，只望着那个身穿龙袍的真命天子。

朱廉喊道：“还不跪下叩见圣上。”

利子规赶紧屈膝，道：“奴婢叩见万岁。”

皇帝看她形影妩媚，出尘如仙，扶起她道：“快快请起。”利子规站了起来，皇帝叫人拿来画卷，参照画中女子，赞赏利子规道，“果然是你，美！人胜画三分。”

朱廉看到那幅画卷，始料到耶律青的用意，心里恨道：“原来他们早已串通好，故意排演这场戏。”

皇帝对朱廉道：“朱卿家，辽国使臣耶律青要朕把画中的女子赐予他，你意下如何？”[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朱廉禀道：“不瞒圣上，此婢女已经婚配给犬子，只怕……”

皇帝一听，黑着脸道：“朝野传闻，小侯爷另结新欢，金屋藏娇，并为此悔婚，辞掉与西夕郡主的婚事，莫非是真的？”

朱廉跪下求饶道：“圣上不可轻信谣言。”

利子规见机，也跪在皇帝面前，佯装低泣道：“万岁，流言蜚语，不足为信，奴婢只是相府的一名婢女，怎敢与小侯爷婚配？”

皇帝喜笑颜开，对利子规道：“如此甚好，你肯不肯跟朕进宫？”

利子规胆战心惊地问道：“万岁要将我赐给辽国使臣？”

皇帝摇头道：“只要你愿意，朕可留你在身边，加以册封。”

利子规道：“奴婢出身卑微，命如草芥，哪有这个福分？”

皇帝笑道：“朕说有便有。”转眼他又吩咐身旁的太监道，“拿笔来。”太监为他备好笔墨，皇帝坐到凉亭上，亲自在画卷的题诗后再添一首太白的《清平调》，“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皇帝的一笔一划都像重锤敲打云毅的心坎，他清楚地看到画上的题诗，也明白诗中的涵义，一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他曾偷偷想过，如果利子规不属于朱星延，那么可能属于他。他们一样隐忍，一样顽强，一样不屈从命运的桎梏。直到现在，他方知道错了，利子规的心机绝不是他所想象的那般简单，他还不够了解她。

皇帝又道：“来人，赏赐相府黄金千两，美女百人，再赐御医良药给小侯爷，望他早日康复。”

朱廉抑制住心头怒火，想到利子规一旦进宫，在皇帝的耳根前说几句话，到时不要说官位，便是他的性命也可能难保，可他却无计可施，只能先叩首道：“谢圣上。”

皇帝回头问云毅道：“你有何事想奏？”

云毅瞥了利子规一眼，喉咙像堵了铅，难以把利子规盗墓的真相透露出来，更何况在朱廉面前，他若揭露她的身份，不是要她前功尽弃、复仇大计尽毁？云毅思虑了良久，才道：“属下另日再奏。”

皇帝道：“那你就等朝堂上再说，摆驾回宫！”他讲完要去携利子规的手。

利子规瞥见云毅，不禁缩回手，跪下道：“万岁，请允许奴婢最后一次为小侯爷泡药，明日再进宫。”

皇帝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朕没看错，那明日朕再派人来接你。”

利子规道：“谢万岁恩典。”

皇帝起驾，云毅自也离去，朱廉大发雷霆，恨不得掐断利子规的喉咙，他道：“好呀，你身份曝光，便找了帝皇这棵大树倚靠，本相倒是小瞧了你。”

利子规冷冷地应道：“我不知道相爷在说什么，既然相爷容不下我，我也只好离开相府。”

朱廉逼近她，怒道：“你把我儿子救活，不然的话我让圣上明天见到的只是一条尸体。”

利子规笑道：“相爷，你是老糊涂了，我是自己要留下来，还会让相爷杀我吗？”

朱廉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利子规道：“我想怎样，相爷就等着慢慢瞧，何必急于一时？”她望了望朱廉，嘴角露出残酷的笑意，缓缓地离去。

黄仙从角落里走出来，抱拳道：“相爷。”

朱廉叹了口气，道：“这个女子到底是不是伊夏雪，当年她不是死了吗？不仅是我看到了，几大门派的掌门也亲眼目睹。可如果不是她，又有谁如此怨毒？”

黄仙道：“相爷，就当她是伊夏雪，我们要除掉她，不然别说大计不成，便是性命也难保。”

朱廉道：“除掉她是迟早的事，只是实在不易，以前是她怕我们，现在她找皇帝做靠山，是我们对付不了她。”

黄仙道：“相爷，你说她如果真是伊夏雪，会不会趁着受皇上恩宠之际揭发当年伊家灭门的真相，置相爷于不利的地位？”

朱廉道：“不会，因为她盗了皇陵，是死罪一条。在没拿到凤凰彩翼之前，她是不会和我同归于尽的。黄总管，近来为了我儿，本相这个脑袋有点糊涂，多亏你从旁协助，看清局势。”

黄仙道：“相爷提拔我，我自当为相府效力。”

朱廉点头道：“嗯，你退下吧，咱们便睁着眼看利子规到底要干什么，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云毅恭送皇帝后回到御史府，把所见所闻禀告洪恭仁。

史韶华道：“没想到皇上去宰相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来这个伊夏雪一定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

洪恭仁问道：“云兄弟，依你认为，伊夏雪是不是真的勾结耶律青？”

云毅摇头道：“我也想问清楚她。”

史韶华道：“大人，伊夏雪进宫利弊兼有。她那么恨宰相府，可以助我们铲除奸相，只是如果她跟耶律青勾结，大宋江山却也岌岌可危。”

洪恭仁道：“不错，这也是我的忧虑所在。”

史韶华道：“云兄弟，你何不去问清楚她？”

洪恭仁道：“本官有意放过伊家唯一后人，但她若做出对朝廷不利之事，本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云毅道：“那我去问清楚。”

到了黄昏，利子规穿了一身暗色的衣服，独自从相府侧门出去。

黄仙唤住她，问道：“子规姑娘，太阳就要下山，你想去哪里？”

利子规道：“我去外面走走，看看夕阳，明天或许看不到了。”

黄仙道：“是呀，子规姑娘。”他望了天空一眼，继续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就怕好景不长，请子规姑娘珍重。”

利子规笑道：“黄总管不用替我操心，你还是去关心相爷，叫他小心保住乌纱帽。”讲完她踏出府门，往御街直走，到达州桥。

她跟耶律青约好老地方见，耶律青还没出现，她只好到桥下寻一处柳树丰茂掩人耳目的地方坐下，静静地等着他。

忽然，云毅走到她面前，望着她道：“我找你很久了。”

利子规抬起眼，道：“你命真够大，皇帝不砍你的头算是奇迹。”

云毅不接她的话，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是不是早已勾结幽云教，和耶律青合谋，却一直骗我？上次在嵩山，你们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我还一厢情愿地认为你在帮我。”

利子规想到耶律青可能在附近，不能把她实际上帮了他的实情吐露出来，便道：“云大人，天下间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不是我利用你就是你利用我，难道你会比我不清楚？”

云毅道：“在你眼里尽是这样的人，所以你才把主意打到天子身上，明日进宫你又有什么意图？”

利子规道：“你们这些当官的不是最会猜来猜去，勾心斗角吗，何必要我告诉你？”

云毅郑重其事地道：“如果你勾结耶律青，做出对大宋江山不利之事，便是人人得以诛之。”

“是吗？云大人，你要如何诛之？”耶律青缓缓地走来，慵懒的目光射向云毅。

云毅握紧手头的剑柄，剑招蓄势待发。

利子规瞧了瞧他们两个，站起身道：“今天是个难得的机会，两位一决生死，我也可以看出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耶律青道：“子规，你不跟我一起杀他吗？”

利子规道：“莫非你斗不过他才要我帮你？”【奇书网﹕www.qinkan.net】

耶律青恨恨地道：“好，那你就看我怎么取他首级。”他拔出长剑，气势如虹，挥剑向云毅眉眼刺去，吸引其注意后暗聚掌力，以排山倒海之势袭向其心口。

云毅冷静非凡，一只手以剑护身，另一只手弹开耶律青的剑，耶律青没占到先机，云毅提神聚气，一招“斗转星移”，无尘剑挺出，大有时势造英雄的气势。

耶律青迎着剑端，明知云毅剑法出神入化，自己实难匹敌，却也不愿在利子规面前丢脸。天色渐晚，州桥上鲜有行人。耶律青越不想输就越操之过急，云毅加紧攻势，两人激战了二十回合，便已分出胜负。

就在云毅一鼓作气、胜券在握时，利子规倏忽飞过去，按住云毅的剑柄，对耶律青道：“你先走，剩下的由我应付。”

云毅喊道：“想要走没那么容易。”

利子规一招“疏影横斜”，腰肢轻扭，再而一招“泰山压顶”，拉紧云毅齐向水里投去。

两人喝了几口水后双双浮出水面，云毅定睛一看，耶律青已不知所踪。云毅抓紧利子规的手盯着她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真的和他勾结？”

利子规道：“你看到了又何必再问？”

云毅回答：“那休怪我不客气。”他右手要从水里提出无尘剑。

利子规见他神色陡然严肃起来，不想横生枝节，便道：“是呀，我明明和他勾结，却在嵩山上跟他拿了冰蟾，到瀑布下等他最恨的敌人，不惜一切阻止他的敌人送死，还为他的敌人解毒，跟他的敌人上迷雾林。”

云毅听到这样的话，心头不禁软下来。

利子规又道：“在观象塔他们设局要杀你时，也是我告诉你母亲，才使她及时赶到观象塔，不然你早就没命了。”

云毅叹了口气，道：“你帮我，又护他，真不知你要干嘛？”

利子规道：“我唯一目的就是向宰相府复仇，只要能帮我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都不在乎。”

云毅的手劲弱下来，变成握着她的手，他的口气也变得温和，劝她道：“我一定会帮你报仇，明日不要进宫，好吗？”

利子规望着他诚挚而又深情的双眼，忽然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咬破他的嘴唇后才跳出水面，铿锵地道：“不行。”抛下这句话后便一走了之。

云毅擦了擦嘴唇的血，又栽进河里，想让冰冷的河水灌醒他。过了良久，他实在憋不住气，才探出水面，从河里爬出来，往张家村走去。

一轮明月悄然照着大地，见证人世的喜怒哀乐。汴河上渔灯点点，像是谁的心事忽暗忽明。张家村沉浸在一片静谧的夜色中，却不知尚有未眠之人。云毅见姚慈已经睡去，不愿打扰她，又往回走。

突然，门吱的一声开了，秋樱站在门口，唤道：“云大哥，是你吗？”

云毅转过身，点了点头问道：“你还没睡吗？”

秋樱道：“没有。”她看到他全身湿透，神情萧索，显得落魄，便对云毅道，“云大哥，我拿一件衣服给你换上。”

云毅摇头道：“不用了，这点寒冷算什么？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秋樱见他要走，便从屋内出来，追上去询问道：“你找大娘何事？我明天帮你转告她。”

云毅良久才吐露道：“嵩山上你曾向我提过利子规勾结幽云教一事，那时我不相信你，现在方知道错了。”

秋樱道：“想来勾结幽云教也不是她的意愿，她一定是有苦衷，况且观象塔她不忍心让你送死，便可看出她不是坏人。”

云毅道：“她明天又要进宫，我明知她的真面目，却不知如何做才能忠义两全？”

姚慈打开门，走出来劝道：“毅儿，你已经尽心尽力，剩下的事情不是你能解决的，你让天来决定，一切自有安排。”

“娘，你的意思是我不用向皇上禀明利子规的真实身份，还有她盗皇陵的事情？”

“不错，本来利子规的真实身份有望为伊家洗清冤屈，可她偏偏要得到凤凰彩翼，采取极端的手段去盗皇陵，这是作茧自缚。现在还不到真相揭发的时刻，弄不好的话你和御史府都会惹来杀身之祸。你破坏利子规的大计，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最有利的就数朱廉，他坐享其成，眼见敌人自相残杀，自己不费吹灰之力便可除之。”

“娘说得有道理，只是我……”

“我想洪大人也应该考虑到这些事情。毅儿，敌不动我不动，你便再耐些时日，静观其变，也许事情不会如你想象的那般糟糕。”

“我回去和洪大人再商议，娘，你快去休息。”

“嗯，那你回去吧。”姚慈见云毅走远，喃喃自语道，“宦海浮沉，毅儿夹在这些是非恩怨中，当真劳累。”

“娘……”谷辰轩也走出来，对姚慈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娘也别太操心。”

姚慈摇摇头道：“我欠毅儿太多，无论如何我要多一点弥补他。好了，你们早点休息。”她说完话后便进门去了。

秋樱轻声叹口气，一抹哀愁挂在眉间。

谷辰轩问道：“你在想什么？也为他担心？”

秋樱拉谷辰轩到一边，细声道：“你没看到云大哥刚才的落魄。”她想起他嘴唇上细微的齿痕和伤口，又继续道，“他喜欢子规姐姐，可子规姐姐对他却若即若离，明天还要入宫当妃嫔，云大哥真可怜，我原本以为他们会很幸福。”

谷辰轩道：“云毅不该喜欢她，像她这种女人，美貌出众、身世可怜，可野心太大。”

秋樱念道：“真希望云大哥找到一个不必背负那么多仇恨和重担，安心与他过日子的女人。”

谷辰轩揉了揉她的肩，道：“别想那么多，他会找到的。”

06、一朝选在君王侧

隔天，利子规身着金黄宫衣，鬓插宝石步摇，浓妆艳抹地步入宫门。这是她第二次踏入皇宫，光天化日下，她绕过长长的青石大街，望着高高的宫墙，不禁想道：“难怪那么多人想要高登庙堂，这里的琉璃翠瓦就像人间仙境。每个人都想在这里呼风唤雨、功成名就，却害了多少无辜人的性命。”利子规心中忿恨，只想快点拿回凤凰彩翼、报完家仇。

金銮殿上，天子心怀歉意地对耶律青道：“耶律王爷，上次你要朕赏赐相府的一名婢女，可惜这名婢女已经嫁为人妇，朕虽为君主，也不能将她抢回来给你。这样吧，你另提要求，朕一定答应。”

耶律青早料到皇帝会找借口推脱，便顺水推舟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勉强。陛下，本王思虑良久，区区一名婢女不能彰显辽宋的友谊，请陛下赐予贵国一名公主，辽宋联姻，世代交好。”

皇帝想道：“公主？朕的姐妹早已出阁，朕的女儿年龄尚小，该如何是好？”他不能再三出尔反尔，失信于人，仔细琢磨之下便道，“容朕想一想，该赐哪位公主给耶律王爷。”

耶律青脸露喜色，料到皇帝必会答应，一切发展尽在掌控之中，他作揖谢道：“本王多谢陛下，回去必当好好准备迎娶公主。”

皇帝回到内宫，禀明太后道：“母后，辽国使臣耶律青要朕赐一名公主给他，缔结秦晋之好，但朕的姐妹皆已出阁，该怎么办？”

太后正襟危坐，道：“皇儿，你最近处事越来越荒唐，哀家听朱宰相说你从他府内要了一名婢女，如今这名婢女正在你的行宫内准备听封。”

皇帝道：“是，朕看她的第一眼便喜欢她。”

太后道：“可这名婢女身怀绝技、来历不明。皇儿，你不能册封她，等查明来历，验明正身后再进行册封。”

皇帝道：“这恐怕不妥。”

太后道：“皇儿，你不能贪恋美色、耽搁国事。”

皇帝道：“儿臣遵旨，请问母后，该如何应付辽使的提亲？”

太后道：“若你把那名婢女赐予他便没事了，如今从哪里找一名未出阁的公主联姻？”

皇帝道：“母后，朕也是非常苦恼。”

太后道：“赶紧想想办法，切勿因此得罪辽国。”

皇帝拜完太后，往清平宫而去。清平宫得名于诗仙的《清平调》，坐落的地方鬼斧神工，如同天上的瑶池。

一进宫门，一条水袖卷住帝皇的手腕，将他慢慢拉到玉池边。只见利子规穿着一身流霞云裳，露出白玉的脚踝，踩踏在莲叶上，对皇帝嫣然一笑后便翩跹起舞。她原本武艺精绝，此时用在舞蹈上更显得舞姿曼妙。莲叶下的流水在她的踩踏之下，自也成乐，时而激昂，时而舒缓，时而婉转，时而幽咽，乃是真真正正的天籁之音。利子规水袖盘绕，迤俪缠绵，袖口吹皱一池春水，瞬时落英缤纷，烟雨飘蒙。

皇帝拍掌喝彩，道：“妙绝！踩着莲叶跳舞，声色俱全，叹为观止。”

利子规舞完后回到皇帝身边，皇帝一把抱起她，道：“朕真想知道你有没有重量，身子怎么轻盈到可以在水上曼舞，比那赵飞燕还厉害。”

利子规浅笑道：“万岁过奖。”

皇帝抱着她到寝室里，亲自为她斟酒，利子规先行夺过酒杯，柔声细语地对帝皇道：“皇恩浩荡，这杯酒让奴婢敬你。”

皇帝春风满面，一饮而尽，利子规又连续倒了几杯，皇帝似乎有点醉意，不一会果真不醒人事。利子规把他扶到龙床上，喂他吃下极乐丸，想道：“芙蓉帐暖度春宵。皇上，但愿你做个好梦。”

此后几天，皇帝连连恩泽清平宫，歌舞升平，安逸度日。利子规早已和耶律青议好，暂不提公主出嫁的事，先帮她拿到凤凰彩翼。

一日，皇帝听到利子规忽然病重，撇下朝议，赶来清平宫。

刚到宫门口，树上一只子规飞落跟前，鸣声凄苦，似在啼叫：“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其嘴角流出鲜血。

内宫侍女染脂焦头烂额，出来禀告道：“万岁，子规姑娘不行了。”

皇帝来到帐前，问太医道：“她怎样了？”

那名太医早被利子规买通，他壮着胆子道：“子规啼血，不如归去，看来子规姑娘要魂归不恨天了。”

皇帝道：“胡扯！无论如何，一定要医好她，不然你项上的人头不保。”

染脂见机，开口道：“万岁，子规姑娘前些时日还安然无恙，现在却一病不起，这病来得不寻常，不如传个算命占卜的来算一下，顺便请些和尚来念经做法。”

皇帝道：“好，好主意。”

混阳真人为利子规占卜，又观察她的气色，之后对皇帝道：“圣上，子规姑娘印堂发黑，气色晦暗，厄运连连，恐如太医所说，时日不多。”

皇帝道：“朕不是让你们告诉朕她要死，朕是问你们化解之法。”

混阳真人道：“化解之法倒是有，只是圣上在一时之间难以办到。”

皇帝问道：“什么办法？你倒是说来听听。”

混阳真人道：“请听臣细细道来。子规姑娘乃天上仙子下凡，惨遭劫数，在宰相府为奴为婢，命途坎坷，若是不能大富大贵，上天便要将她收回。”

皇帝道：“大富大贵还不容易，朕这里便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混阳真人道：“不只如此，子规姑娘若在天上，必为仙子，若在人间，便是凤凰。如今她无名无份，若是圣上对她加以册封，再找千古难寻的凤冠，便可邪气尽除，无灾无难。”

皇帝道：“册封她有何难？朕现在就封她为美人。不过千古难寻的凤冠是指什么？”

混阳真人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听闻子规姑娘是江南人士，南唐灭国后留有一顶凤冠，乃是稀世珍宝，若能寻到赏赐给子规姑娘，在她与圣上大婚时戴上，可祛除晦气，使子规姑娘得永福，也能慰藉她的思乡之情，不必魂归故乡。”

皇帝皱眉道：“南唐凤冠？本朝确有一件南唐的遗物凤凰彩翼，是当年朱宰相敬献给先帝的珍宝，听闻是南唐历代的后冠，却陪先帝葬在皇陵内，不可能再取出来。”

混阳真人一听，跪下道：“天意如此，臣等无能为力，请圣上饶命，放过臣和太医。”

皇帝怒火冲天，嚷道：“推脱之词！推脱之词！拉出去斩了！”

利子规被惊醒，拉着皇帝的手，开口求道：“请圣上放过他们，勿添杀虐。”

皇帝道：“治不好你，他们就要死。”

利子规道：“圣上，救不好我是他们无能，这也是天意，你杀他们也没有用。”

染脂上前跟着求道：“是呀，圣上。眼下之重还是想办法先救子规姑娘。”

皇帝对利子规道：“朕会想到办法救你。”讲完后匆忙离去。

利子规看到皇帝走远，起身下了床，疾言厉色地对太医和混阳真人道：“你们今日这席话，不能泄露是我教你们说的，听到没？”

太医和混阳真人齐应道：“是。我们受命于教主，自当为姑娘差遣。姑娘请放心，我们绝对守口如瓶。”

他们二人退出去后，利子规对染脂道：“以后你就是我的心腹，我会永远记住你的恩德。”

染脂道：“姑娘客气了，前天要不是姑娘求万岁放过我的阿顺哥，他早被赐死，哪能轻易只判三个月的牢狱。以后我的命就交到姑娘手上，一辈子侍候姑娘。”

利子规问道：“你不想有一天和你的阿顺哥一起离宫、长相厮守吗？”

染脂道：“我是个宫娥，一辈子只能老死宫中。阿顺哥是个侍卫，或许出狱后有一天会飞黄腾达，却不可能娶我，我们两个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利子规道：“心诚则灵，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帮你们。”

染脂道：“谢谢姑娘，你是我在宫中见过最善良又美丽的妃嫔。”

利子规笑了笑，道：“你是第一个这样夸我的人。”

染脂道：“姑娘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愿意为姑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御史府近来没有动静，直到有一天太后下旨，宣洪恭仁进宫议事。洪恭仁和云毅料到日子不安宁了。

洪恭仁叫云毅随自己进宫面见太后，一到太后行宫，只见梁王、朱廉都在那里。

太后愁容满面地对众人道：“各位卿家，哀家召你们进宫，是有急事。皇儿荒唐，为了一个女子的病情，听完术士的无稽之谈，便要开先帝陵门，拿出凤凰彩翼。”

梁王道：“此乃不孝之举，万万不可，恐遭天谴、山河变色。”

太后道：“正是如此，哀家才请各位卿家商议。”

梁王道：“听闻此婢女是从宰相府来的。朱相爷，这就是你管教不严，使妖女祸乱朝政、败坏朝纲。”

朱廉跪下道：“太后，老臣冤枉，没料到这个婢女如此蛊惑圣上，逆天行事。”

梁王摸着须髯，道：“这个婢女会不会就是盗皇陵之贼，她想盗取凤凰彩翼，偷盗不成，便刻意接近圣上，借圣上之手冠冕堂皇从帝陵中取出凤凰彩翼？”

太后道：“皇叔一语惊醒梦中人，哀家现在向皇上告发，叫他追查此事。”

利子规佯病睡在榻上，忽然染脂从外面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对利子规道：“不好了，子规姑娘，太后说你是盗皇陵之人，现在跟万岁一起过来盘问你。”

利子规道：“我知道，你别慌张。按我的吩咐做，先关紧窗户，再把桌上的檀香点燃。”

不到一刻钟，太后和皇帝光临清平宫，利子规仍然躺在床上。太后走过去，对侍女道：“叫醒她。”

染脂道：“启禀太后，子规姑娘从昨晚睡到现在，我们怎么都叫不醒。”

太后道：“哀家不信。”她上前推醒她，一碰到她的身子，惊异地喊道，“怎么这么凉？”

皇帝道：“母后，她真的病了，绝无虚假。”

太后问道：“那她什么时候清醒？”

染脂道：“不知道，如果子规姑娘醒过来，奴婢立即禀告太后。”

太后道：“好，她一醒来你就告诉我。皇儿，我们走。”

太后从清平宫回来后，两天以来面目憔悴、食欲不振，召遍太医，都不知原因。皇帝只好传见混阳真人，混阳真人依葫芦画瓢，对皇帝道：“太后印堂发黑、凤体欠佳，是沾了子规姑娘的晦气，除非子规姑娘康复，太后的病才会好。”

皇帝指着混阳真人，道：“你若敢欺骗朕，朕诛你九族。”

混阳真人道：“臣就是有九条命，也不敢犯下这种欺君大罪。若圣上和子规姑娘喜结连理，龙凤呈祥，定是普天同庆，皆大欢喜。”

皇帝道：“但凤凰彩翼葬在皇陵中，擅自拿出来不吉祥，对先帝也不敬，恐遭天谴。”

混阳真人道：“圣上若不医好太后的病，对太后也是不孝。况且，圣上想知道先帝同不同意，何不问问天？”

皇帝问道：“怎么问法？”

混阳真人回答：“皇上选个良辰吉日到太庙祭祀，想问什么便问什么，顺便为太后祈福。”

皇帝道：“好，明天就是好日子，朕便去太庙问一问祖先。”

隔日，皇帝到太庙祭祀，在令牌前叩首祈福，道：“请先帝保佑母后凤体安康。”之后他燃了三支香插上香炉，心里默念道，“若先帝愿意朕从皇陵中取出凤凰彩翼，便让香烟直上。”他目不转睛地凝视香炉，香烟果然直上。

皇帝心头大喜，磕头道：“儿臣遵旨。”他回到宫中，吩咐皇陵工匠把全国搜罗的奇珍异宝运进先帝陵墓，换出凤凰彩翼。

混阳真人听到这个消息甚是高兴，半夜里偷偷赶去太庙，把香炉上的佛香换回来，出来时孙律成在门口等他，对他道：“蜀城观掌门，你什么时候混进宫里来，还私闯太庙，该当何罪？”

混阳真人问道：“阁下是哪位？怎么认识我？”

孙律成道：“蜀城观投了外教，忘了旧主，真是可悲。”

混阳真人道：“我师父投靠朝廷高官朱廉，落个什么下场？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我自当选个好安身立命之地。”

孙律成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无可厚非，不过下错了注，结果会输得很惨。”

混阳真人问道：“阁下想怎样？向圣上告发我？”

孙律成道：“不，这场戏值得看，我也想继续看下去。不过相爷有意跟耶律王爷谈交易，你去问一下耶律王爷的意见。记住，利子规不是你的主人，她只是一介女流之辈，你真正的主人是耶律青王爷。”

混阳真人道：“我自当禀明耶律王爷，告辞！”讲完后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利子规从染脂那里听到帝皇开陵取出凤凰彩翼，十分高兴心血没有白费，她叫染脂传出消息，自己的病情有所好转。

染脂问她道：“子规姑娘，你为什么不继续睡下去，要是皇上和太后又来问你盗皇陵的事可怎么办？”

利子规回答：“这个没关系，不过满朝文武百官要来针对我了，我得醒过来应付他们。”

07、借刀杀人

利子规的话没错，凤凰彩翼重见天日后，一时间群臣进谏，皇帝收到万封谏书，上面纷纷写道：“诛妖女，清君侧！”

延和殿外跪满劝谏的百官，洪恭仁、云毅、梁王和朱廉都在其中，一直跪到深夜，阴云愈加低沉。皇帝驾到，对着文武百官道：“朕取出凤凰彩翼，是为了替太后祈福，如今太后凤体安康，你们有何话可说？都给我回去！”

皇帝拂袖而去，云毅愤然起身，追到榭台，却见利子规坐在台上，衣袂飘飘，苍白的脸颊果如大病初愈。皇帝看到她，走过去问道：“夜晚风凉，美人坐在这里干嘛？”

利子规道：“奴婢听说朝臣还没回去，正想等皇上批准，亲自向他们请罪，若他们真要奴婢一死，奴婢愿意以死谢罪。”

皇帝扶起她，道：“你何罪之有？况且凤凰彩翼是朕下旨拿出来的，不关你的事。”

云毅作揖喊道：“圣上，属下有事启奏。”

皇帝回头对云毅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追上来，你想公然抗旨吗？”

云毅道：“属下不敢，属下冒死启奏，利子规乃是盗皇陵之贼，她要盗的就是凤凰彩翼。”

皇帝哼的一声，道：“这种话朕已经听过不下千次，还用得着你说吗？”

云毅道：“圣上，属下是真真正正去过皇陵之人，属下对天起誓，所言句句属实。”

利子规愤怨地望着云毅，出声驳道：“万岁，他冤枉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也从来不认识他，他与那群文武百官一样，合起来冤枉我，请万岁为我做主。”

皇帝道：“美人不必动气，朕相信你。云毅，你还不退下。”

利子规见云毅神色坚定，以死劝谏，心里对他又气又恨，便对皇帝道：“万岁，既然他要一条道走到黑，你何不杀了他，就当是杀一儆百，做给其他官员看。”

云毅蓦地听到这样的话，抬起眼望着利子规，想到以往她为他做的一切，他又为她做的一切，心里的悲伤不言而喻。

利子规与他眼神相接，不由得有所触动，心里叹了口气。

皇帝对利子规道：“美人，他冒死劝谏，勇气可嘉。朕不是昏君，不能随便杀一个人，那时还有谁愿意为朕效命。”

利子规道：“万岁英明，奴婢说的只是气话，不会真要圣上枉杀忠良，如果是那样，奴婢将会成为千古罪人。”

皇帝牵着利子规坐上龙辇，对她道：“美人，你是菩萨心肠，朕已择好良辰吉日与你完婚，到时你便戴上凤凰彩翼，风风光光，与朕共享荣华富贵，朕再慢慢加封你，让你成为人中凤凰。”

利子规喜道：“奴婢真是太开心了。”

皇帝道：“不过完婚前，你要先去大相国寺斋戒几天，回来后再例行婚事。”

利子规道：“奴婢遵命。”她本想引皇帝了解凤凰彩翼背后的惨案，把矛头慢慢针对朱廉，可她此刻还是暂时先咽下这口气，劝服自己不能操之过急，要静待时机，终有一天，她一定可以颠覆宰相府。

延和殿外的文武百官苦谏无果，到了最后纷纷择道回去，在场跪着的只剩下梁王、洪恭仁和云毅。

洪恭仁无奈地道：“一个女子便把整个朝政弄得乌烟瘴气，令圣上做出开帝陵这种荒谬的惊天之举，利子规实在是一大祸害。”

梁王仰天长叹，道：“红颜祸水、纵情声色是亡国前奏，利子规这个妖女不得不除，否则我大宋江山就要毁在她手上。”

洪恭仁问道：“王爷有什么妙计？”

梁王望了望云毅，道：“云大人，你武功是不是十分高强？”

洪恭仁道：“云兄弟的武功恐怕天下无人能敌。”

梁王向洪恭仁和云毅叩首，道：“洪大人，本王想向你借条人命。”

洪恭仁一惊，问道：“梁王的意思是？”

梁王道：“本王愧疚，想借洪大人身边视若亲子的云大人一用。”

云毅开口道：“梁王，你对我和家母都有恩，若有吩咐的地方，云毅自当万死不辞。”

梁王振奋地道：“好，本王没有看错人，云大人果然忠肝义胆，本王想让你寻个机会去刺杀利子规。”

云毅热血涌上脑袋，一时感到天旋地转。利子规的话还在他脑海盘旋，她刚才告诉圣上她说的只是气话，她不会真要杀他，可他却要去杀她。

洪恭仁叹气道：“这个虽然不光明磊落，可事到如今，似乎只有这种办法。”

梁王道：“云兄弟，你意下如何？以你的本领，利子规区区一个弱女子应该不是你的对手。你刺杀她后逃走，本王再找一个囚犯为你顶罪。你觉得这个妙计怎样？”

云毅点了点头，喉咙像吞了铅，良久才吐出话，道：“我尽力而为。”

洪恭仁听后，大为感动，也向云毅叩首，道：“云兄弟，你赤胆忠心，本官替天下黎民百姓多谢你，祝你马到成功。”

梁王道：“好，那我们伺机而动，云大人好好回去准备一下。”眼见黎明将至，梁王望着苍穹，道，“相信一切黑暗将会过去，黎明就要到来。”

洪恭仁也仰视苍穹，道：“但愿如此。”

有个侍卫躬着腰向他们走来，禀告梁王道：“梁王，太后有请。”

梁王道：“好，本王即到。”他对洪恭仁道，“洪大人早点回去休息。”

洪恭仁道：“又到早朝的时间，我们不用回去，直接上早朝。”

云毅上完早朝后，都不知道怎么回到御史府。他一路恍恍惚惚，独自驱马去西郊，望着青山绿水，仰天长啸几声后方回去。

他回到御史府，一进门李光就对他道：“大哥，你娘在大厅等你，她搬来要和你住几天。”

云毅点了点头，进到大厅，只见洪恭仁和洪夫人都在厅内招待姚慈。

洪夫人看到云毅，对姚慈道：“云老夫人，我真的羡慕你有这么好的一个儿子，又能帮我老爷，又孝顺。”

姚慈微笑地回礼道：“洪夫人过奖了，毅儿多次跟我提到洪大人和夫人都待他极好，若不嫌弃的话，你们就当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洪恭仁道：“我早就把云兄弟当作自己的儿子，将来他一定会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才。”

姚慈道：“承蒙你们关照他了。”

仆役进来禀告道：“大人、夫人，云老夫人的房间收拾好了。”

洪夫人道：“好，云老夫人，你跟云公子住在同一个院子，这里的地方多的是，你想住哪里都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姚慈谢道：“打扰了。”

云毅陪同姚慈回到房间，对姚慈道：“娘，你看这里还满意吗？要是不满意的话我找人另换一个地方。”

姚慈道：“毅儿，我们都是江湖人士，你娘我什么地方没住过，我看这里是我这辈子住过最好的房子。”

云毅道：“娘喜欢就好，以后想常住这里都行。”

姚慈道：“毅儿，娘不是来享荣华富贵的，娘只是过来开导你一下。”

云毅问道：“娘的话是什么意思？孩儿怎么听不明白。”

姚慈沉默了良久，才提口道：“毅儿，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利子规？”

云毅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否认道：“娘，你说什么？我没有喜欢她。”

姚慈追问道：“可我曾听秋樱对轩儿窃窃私语，说你喜欢利子规。我还挑明问了秋樱，逼迫她把你和利子规之间的事通通告诉我，秋樱告诉我所有的事情，还跟我说在嵩山上你和利子规曾搂在一起那个……”

云毅矢口否认道：“娘，你和秋樱都误会了，我和利子规根本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姚慈望着他，云毅在不经意间呼出利子规的姓名，可见他忘记了姚慈曾对他说不要受利子规迷惑的话。

“毅儿，娘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娘很担心你，利子规不是个普通的女人，你了解过她的过去吗？她……她……反正她不适合你，我要你报答她并非要你去爱她，你找一家清清白白的姑娘，你们才会幸福长久。”姚慈哭诉道。

“娘，你不用说，我知道。”云毅皱紧眉头，断断续续地道，他把双手挂在圆桌上，捂着脸面，不想姚慈看到他心痛如绞的神情。他心里实在太苦了。

姚慈走到他身后，伸出手环住他，安慰道：“毅儿，别伤心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会过去。”

过了许久，云毅不怎么难过了，才起身道：“娘，你先休息，我还有公事找洪大人和史大哥商量。”他出了门，向洪恭仁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洪恭仁和史韶华都在静候他，见云毅进来，史韶华问道：“云兄弟，你有没有把你要刺杀利子规一事告诉令堂？”

云毅摇头道：“没有，我娘一定不会答应。”

洪恭仁道：“真是为难云兄弟了。”

史韶华道：“云兄弟，我们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利子规明天就要到大相国寺斋戒，这段时间就是你下手最好的机会。”

云毅道：“好，那我寻一个晚上动手。”

史韶华道：“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一旦落败，云兄弟和御史府所有人的性命都难保。”

云毅道：“你们放心，我若杀不了她，绝不会连累大家。”

洪恭仁道：“若要本官抉择，我宁可杀了利子规获罪也不愿大宋江山有一日会毁在此女子手里，而且利子规跟幽云教勾结，迟早会对大宋江山不利。”

云毅和史韶华都不得不承认，一起缄默不语。

云毅退出书房后，史韶华留下来问洪恭仁道：“大人，要杀利子规难道真只有这种手段？这样做也太冒险了，首当其冲的就是云兄弟，他若杀不死利子规，反而被利子规杀死呢？”

洪恭仁道：“本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史韶华急道：“大人，你何不戳穿利子规的真实身份，再跟圣上禀明她勾结幽云教的真相，这不就行了吗？”

洪恭仁道：“不行，我们手上没有利子规身份和她勾结幽云教的证据，圣上也不会轻易相信我们，搞不好被利子规反咬一口，那时候御史府才是真正大难临头。而且，我之所以不想揭穿利子规的身份，也有我自己的顾虑。这是我跟宰相府的一场持久战，谁胜谁输现在都很难说。”洪恭仁说着，忽然外面大风呼啸，把书房中三个窗户都吹开，一时书画纷飞，洪恭仁念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云毅静静地在房间里用纯白的布抹擦无尘剑，无尘剑不沾风尘，却偏偏落入尘世中，惹来一身俗垢。云毅铭记洪恭仁的箴言：“此无尘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贤士为镡，以豪桀士为夹。其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下法方地，中和民意，以安四乡。”

08、爱恨纠缠死方休

大相国寺是京城最大的寺院，深得帝王尊崇，养僧千余人，是第一座“为国开堂”的“皇家寺院”。寺内殿阁庄严绚丽，僧房鳞次栉比，花卉满院，云霞失容，堪比少林。

主持弘海大师率领众徒在寺门口迎接利子规，双手合十，道：“老衲参见娘娘。”

利子规下了轿子，走到寺院正门，开口道：“大师不必拘礼。”她随着主持踏进寺内，来到大雄宝殿，殿内屹立着一尊四面千手千眼的观音雕像。她便跪下虔诚地参拜，之后站起身。

弘海主持道：“娘娘，你可知这尊观音为何有千手千眼？”

利子规道：“想必观音大士本领好，救苦救难，神通广大。”

弘海主持道：“远古有一个传说，有一位身患重病的明君，敌国趁机进犯其国，明君的病却久治不愈，形势危急，经一个仙人指点，只有国王身边最亲的人用双手双眼做药引子，才能治愈国王的病。国王的三公主深明大义，毅然献出自己的双手双眼。佛祖深为感动，特封她为千手千眼观音，专为万民消灾解难。”

利子规道：“这位三公主舍生取义，孝感动天。要是我，我也会舍弃性命。”

弘海主持道：“阿弥陀佛！娘娘深明大义，望娘娘能辅佐吾皇，愿佛祖庇佑我大宋。”

随后，弘海主持指引利子规来到八角琉璃殿北边一处景致幽雅的花园，对她道：“娘娘，这几天委身你住在园内。”

利子规道：“大师客气了。”她望了望花园，指着一间名为“洗心池”的禅房，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弘海主持回答：“那是凡人沐浴净身，洗清自身罪孽，净化灵魂的清静之地。”

利子规想了想，道：“那我也可以去洗吗？”

弘海主持道：“娘娘当然可以，佛门广度有缘之人，洗心池恭迎凤驾。”

利子规道：“有什么戒规要遵守吗？”

弘海主持道：“娘娘沐浴净身，在里面住上四个时辰，潜心向佛，明日醒来后便重新为人。”

利子规道：“是吗？那我倒要试试。”

夜幕降临，四周一片静寂。染脂陪利子规进到洗心池，对她道：“姑娘，让我来服侍你沐浴更衣。”

利子规察觉到屋内有阴寒的剑气，心中有些惊恐。待她冷静下来，发现这种剑气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时，她便不再担忧了。她回头对染脂道：“不用了，你出去吧，到花园门口守着，别让外人进来。”

染脂道：“好的，奴婢告退。”说完后出门而去。

利子规卸去一身锦衣，从滚滚红尘中出来，回归到一副原始。她只身步入清池，躺在水里，让清水洗去一身的尘垢。濯清波以洗心，对明镜而自鉴，利子规的心灵在此刻得到短暂的安详。但是当她的手触摸到背上的印记时，仇恨的火苗又在心底燃烧，就连这清净的水也无法浇灭燃烧的怨忿。“我是要下地狱的人，不需要得到救赎。”她铁定心想道，扫了一眼禅房，终于浮出水面，放下纱帐，躺在榻上安歇。

云毅穿着夜行衣，从屋顶轻轻飘落到地上，刚才他一直躲在靠近门的一根横梁上，害怕水池里倒映出他的身影，露出马脚被利子规发现。此时他早已拔出无尘剑，把剑藏在身后，遮住其光芒，然后往纱帐内走去，伺机一剑刺中利子规。胜负就在这快且准的一剑，他到底下不下得了手？也许以后他会为今天杀她而痛苦，但似乎这是注定的事情，他要杀她。

云毅掀开纱帐，一剑便要刺下去，哪知在掀开纱帐的这一刻，他看到了一副绝美的胴体。利子规一丝#不挂地躺在榻上，蜷着身子，一头浓密、乌黑的秀发披散着，把玉白光滑的后背晾给他看。她后背靠左肩的地方有一处印记，绘着一头展翅的金色凤凰，分明就是凤凰彩翼的雏形。

云毅的呼吸又一次停止，从在嵩山瀑布下看到她如出水芙蓉般惊艳，再到现在看她像海棠春睡般妩媚，这一切都是她有意而为之，故意要为难他。云毅赶紧转过身，手执紧无尘剑，以防遭她暗算，他叫道：“快穿上衣服。”

利子规起身从背后抱住他，对他道：“你转过身，看我到底美不美？”

云毅仰起头、闭紧双眼，一动都不敢动，他语音颤抖、十分痛苦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利子规赤#裸的身躯缠得他更紧了，道：“我想知道你进到洗心池，是不是也能放下七情六欲，洗去一身罪孽？”

云毅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腔，他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却又不得不冷静下来。他终于举起无尘剑，对利子规道：“放手！不要逼我。我虽然摆脱不了你，但是可以一剑刺穿我们的心脏，你不想死得这么难看吧？”

利子规不相信他会这样做，但她还是听他的话，慢慢松开他。

云毅喊道：“穿上衣服。”

利子规便真的移步向榻上走去，拾起一件轻衣，披上身子。她在轻衣下藏了一把匕首，此时正悄悄拿在手里。她见云毅不敢转过身，就亮起匕首，刺向他后脑。

云毅感到她太久没有动静，心里不免有所提防。便在这时，他看到脑后银光一闪，似有杀气。

他立马转过身，利子规收起匕首，湿滑的娇唇缠住他的嘴，热烈地吻着他。她的手移向他握着无尘剑的手，抚摸着他宽厚的手掌，就像在抓住他的心一样，慢慢让他卸下防御，丢下无尘剑。

无尘剑响亮地坠在地上，利子规抽出身，目光如水地凝视他，柔声对他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从未喜欢过任何人。我不会当什么皇妃，荣华富贵，在我眼里不过过眼烟云。”她又去吻他，以表她赤诚的心意。

云毅一生从未有过这种窒息的感觉，面对着她炙热的深吻，他的痛苦可想而知，曾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抱紧她，吻住她，之后又禁忌地推开她，但是他推不开她，她像水母一样粘着自己，洗刷他一切忧虑的感官，只让他心里眼里都只容下她，她爱他亦如他爱她。

偏偏在这时，云毅的眼角真真切切瞥到有银光瞬间便要落到他背上。他幡然醒悟，抓起她的手到眼前一看，果然她的手上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云毅不敢相信，伤心欲绝地抓着她拿匕首的手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利子规瞪着他，换了一副冷酷的神情，一字一句地道：“你是来杀我的，我不杀你，你便要杀我。”她使出内力，跟他较起劲，把匕首推到他心口。

云毅不可能束手待毙，他使出功力，把匕首慢慢往回推。

匕首就在这一进一退间来回徘徊，就如他们的感情在海水中起起落落一样。利子规不复先前的柔情，她的眼神变得狂妄而又陌生，似乎她有多爱云毅就有多恨云毅。

说时迟那时快，云毅忽然松手，利子规从未想过他会忽然松手，她的匕首势不可挡地插入他的心口。

匕首刺进他心口的时候就像刺入她心口，利子规拔出匕首，鲜血迸了出来，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摇着头问道：“你……你为什么要放手？”

云毅忍住剧痛，从地上摸起无尘剑，道：“我答应过叔叔，不能杀你，除非你杀了我，这个誓言已破，我要杀你。”他执剑对准她的脖子刺去。

利子规突然猖獗地笑道：“好呀，你杀我呀。你就快死了，你敢保证你现在的剑法比我的喊声快，你就动手。不然的话，我还剩一口气，不仅你会死无葬身之地，就连御史府的人都会被五马分尸，你有这个胆量就动手。”

云毅的剑停下来，脸庞因为极度的悲愤而扭曲，他用剑指着利子规道：“我看错你了，我一直都看错你。”随后他收起剑，捂着不断流出鲜血的心口，寻了一处窗户，跃窗而去。

利子规瘫下来，蹲在地上，一下子感到身体被抽空了。

染脂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地上沾血的匕首，问利子规道：“姑娘，发生什么事？你没事吧？”

利子规握着她的手，对她道：“我杀了他，他真的要死，他真的会死。”

染脂听得一头雾水，问道：“姑娘，你杀了谁？”

利子规自言自语地道：“我不想杀他的，我只是想救他，让他安全逃脱这里，没想到匕首最后刺进他心口，我不知道他会突然放手，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不知自己到底是爱他还是恨他？”

染脂大概明白她在说什么，也只是胡乱地安慰她几句，道：“你不是故意的就好，他会原谅你。”

利子规醒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失态，她定了定神，念道：“他是不会原谅我的，那也罢了，他算什么人，我不稀罕他原谅，也许他就这么一命呜呼，再没有原谅我的机会。”讲完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当看到右手沾满的是他的鲜血时，她的笑意有几分苦涩。

云毅脱下沾血的夜行衣，靠着无尘剑撑着，跌跌撞撞地跑回御史府。夜色已晚，御史府除了轮班的守卫，其他不想睡的人却也早已躺在床上休息。

云毅一脚便要跨进所住的院子，却见姚慈站在月下，静静地不知在等什么。“娘一定在等我回来。”云毅想道，心里一阵歉意，便努力地挺直腰板，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院子。还好今天出门他专穿一身暗红色的衣裳，即使血涌出来在夜色中也看得不清楚。“娘，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呀？”云毅挤出笑容，走过去道。

姚慈看到云毅回来，高兴地道：“毅儿，这么晚你才回来呀。”

云毅道：“是啊，有些事忙着便回来晚些。娘你不用管我，也不用每天守着我回来，这么晚了，你早点休息。”说完后他直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姚慈看着云毅进到房间，本打算就此回房，但是若不是作为一个母亲，她就不会这么细心地发现云毅在关门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手掌上掉下来。她本不想去理它，可作为一个母亲，她不能抚平为儿子担忧而留在心底的疑惑。她走到他房间的门口，仔细观察，看到滴在地上的竟是鲜血。

姚慈一把推开门，见云毅躺在床上。她提步走上去，掀开他的被子，却见鲜血沾湿了被褥。云毅紧皱眉头，忍着剧痛捂住心口。姚慈颤抖地扳开云毅的手，却见他心口还时不时地涌出血来。“毅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姚慈沙哑了嗓子，翻开房内的箱柜，搜出金创药全部撒到他的伤口上。“毅儿，你一定要挺着，我去找大夫来救你，我……我去找洪大人。”

“娘，不要。”云毅拉住姚慈的手，已经没力气睁开眼睛，他道，“我很累，想好好休息一下，明天醒来就没事了。”

“毅儿……”姚慈又坐回床头，悲痛难当地垂下眼泪，她伤心地问道，“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你告诉我，这个世上还有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云毅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更加痛苦，他没有说出那个萦绕在心底的名字。

姚慈却已料到了，她帮他止住心口的鲜血，换了一块又一块纱布，直到他不知是睡过去还是昏厥过去。姚慈一整晚都没有闭眼，她停不住泪水，在云毅床边悄悄地道：“毅儿，你真傻！你难道不知？真正能伤你的人就是你放在心里的人呀。”

隔天清晨，洪恭仁和史韶华都进到房里看望云毅的伤势。洪恭仁问姚慈道：“云兄弟怎么样了？为什么不一早找大夫，拖到这个时候？”

姚慈道：“毅儿不想让你们担心他，我相信他会没事。”

史韶华道：“李前辈，这种事不是开玩笑的，我马上找慧娘过来救治。”

慧娘赶来为云毅医治，望着他心口，比手道：“好深的伤口，差一毫就刺入心脏，一命呜呼。不过总算捡回一条命。”

姚慈道：“我一晚都用十六针灸法封住他的穴道止血，毅儿自己懂得易筋经，潜意识里也有用经上的方法调血养气。我把续命丹、金创药全都给他用上，希望延续他的性命。”

慧娘比手道：“这样做很好，但情况不是那么乐观，还要观察几日，才知他有没有真正脱离危险。”

姚慈道：“毅儿那么顽强，一定能挺过去。”

李光也道：“大哥福大命大，绝不会就这么倒下。”

韦虎风道：“我也相信大哥会好起来，不一阵子便生龙活虎。”

洪恭仁遣众人退下，只剩史韶华和他。他跪到姚慈面前，道：“云老夫人，是本官疏忽大意，才使云兄弟受此重伤，差点害了他的性命，本官在此向你赔罪。”

姚慈扶起洪恭仁，疑惑地问道：“洪大人怎么这么说？”

洪恭仁道：“都是我糊涂，派云兄弟去大相国寺刺杀利子规，没想到利子规反而伤了云兄弟，我不应该让云兄弟冒这么大的险，干出这种糊涂的事情。”

姚慈叹口气，道：“唉，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我只希望毅儿能尽快好起来。”

洪恭仁和史韶华出去后，过了一阵，谷辰轩和秋樱也赶到御史府，来到病榻前。

姚慈拉着谷辰轩哭诉道：“轩儿，毅儿伤得很重，不知能不能挺过去？”

谷辰轩看着云毅的伤势，安慰姚慈道：“娘，你不用担心，云毅一定不会有事。”

秋樱也劝道：“是呀，大娘。以前碰到那么多危险，云大哥都能熬过去，现在也一定行。”

姚慈想了想，对谷辰轩道：“轩儿，你跟娘一起去找一个人，娘要问她为何把毅儿伤得这么重。”

谷辰轩问道：“娘知道是谁把云毅伤得这么重？”

姚慈道：“就是利子规，是她把毅儿伤成这样。”转眼她对秋樱道，“阿樱，你留下来帮我照顾毅儿。”

秋樱道：“大娘放心。辰轩哥，你要好好看着大娘。”

谷辰轩道：“你放心，我知道。”

姚慈和谷辰轩走后，秋樱搬张椅子，坐在床前照看云毅，她时不时拿手帕沾热水捂他双唇和手掌。秋樱帮他擦手掌的时候，看到他手上长许多茧子，那是勤练剑法长在手头的茧子。电光火石间秋樱想起自己那一次失明，有个男人颤巍巍地用温热的手抚着她的脸蛋，显然那是一只没有练过武功的手。“是呀，我早该发现这个问题。”那到底那个宁可她眼瞎也要千方百计留住她的人是谁？

09、各怀居心

姚慈随谷辰轩偷偷潜入大相国寺，来到花园里面。谷辰轩道：“娘，你先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我去探一探利子规在哪里。”

过了一会，谷辰轩回来，把姚慈带到一间佛堂门前。

姚慈见到佛堂内只有利子规一人在诵经，便推门进去。

利子规转身看到姚慈和谷辰轩进来，不由得想道：“莫非他死了？”她抑制住心头的惶恐，假装冷眼相对，讥笑地对姚慈道，“怎么？他死了你来找我报仇？”

姚慈一听，怒不可遏，走到利子规跟前，一掌摑向她，道：“这一掌是我替你姐姐、姐夫教训你。”她上前再摑了她一掌，继续道，“这一掌是我替毅儿还你，你毫发无损，却将他伤得半死。”

利子规被她摑了两掌，脸上火辣，却一声不吭。无论如何，云毅还活着，她着实高兴，早已忘了任何不快之事。过了良久，她才开口道：“既然你儿子没死，以后便叫他凡事量力而为，不要受他人利用，干出脑袋搬家的事。”

姚慈道：“你还敢狡辩？”

利子规道：“你还想再打我几巴掌？别怪我让你们丢了脑袋。”

姚慈指着利子规道：“我今天来还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别想再有机会接近毅儿，你不配！他以后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只要我活着的一天，我不会让他受你摆布，御史府所有的人都不会让你去摆布他。”讲完后她对谷辰轩道，“轩儿，我们走。”

利子规听到这席话，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她现在才知道自己与云毅之间，一邪一正早已是泾渭分明之事。她永远都得不到救赎，那个一生下来就注定背负仇恨而又亲身经历了炼狱痛苦的不幸女孩，她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只有无尽的诅咒和怨恨永远伴随着她，让她如花的容颜淹没在岁月的长河里，而那个她心底深爱却又被她所伤的人，以后又有谁陪伴在他身边？

利子规斋戒了几天，功德圆满地回到皇宫。皇帝对她道：“美人，后天就是我们的大婚之日，朕要封你做德妃，让你戴上凤凰彩翼，与朕到朝堂上受百官膜拜。”

利子规喜道：“多谢圣上恩典。”

利子规与染脂回到清平宫后，染脂问她道：“姑娘，你真要嫁给皇上吗？”

利子规道：“为了报仇，我宁愿牺牲一切，拿到凤凰彩翼后，接下来我就要报复我最痛恨的敌人。”

染脂问道：“姑娘若是报完仇后有什么打算？”

染脂这一问倒是难倒利子规，她摇了摇头，道：“我没有打算，但我是不会留在宫里的。”

染脂又道：“其实皇上对你恩宠有加，他还可能封你为后，让你母仪天下，荣耀一生，你留在宫里未尝不好？”

利子规道：“你错了。皇帝喜欢的只是我的身体而已，我不过是帝皇手里一把团扇，在需要的时候就出入怀袖，在不需要的时候就弃捐箧笥。况且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再美的容貌，也有人老珠黄的一天，古往今来，多少嫔妃到了那个时候，免不了被打入冷宫的命运。”

染脂道：“姑娘，你说的也对，我自小呆在皇宫，见过你说的那种事情太多了。”

两天之后，皇宫里红毯铺路、彩灯高挂，喜气洋洋。吉时已到，皇帝命人送来紫金宝箱，利子规激动地掀开箱盖，只见凤凰彩翼耀眼地躺在里面。她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端起熠熠生辉的凤凰彩翼，望着展翅震飞的金色凤凰，跪下默念道：“伊家亡灵，我终于完成使命，拿回血鸣和玉与凤凰彩翼，你们在天之灵只等着我覆灭宰相府。”

利子规把凤凰彩翼戴到头上，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面莹如玉的脸颊添了几分神韵，再穿上金红的轻罗宫纱，她便恍如降临人间的凤凰，那般雍容华贵、风姿绝代。

利子规梳妆完毕，染脂喜道：“姑娘，你真美。我去吩咐众人启程。”染脂一打开门，一把长刀穿心而过，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瞪着眼睛一命呜呼，死不瞑目。

利子规哀痛地喊道：“染脂……染脂……”却任凭自己怎么呼唤，都唤不回一条豆蔻年华的生命，她就这样死了，因为她而死。

孙律成闯进来，拿着滴血的刀指着利子规道：“大胆妖女，竟然图谋不轨，指使人刺杀圣上。”

利子规恨恨地道：“我不知道你胡说什么？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我行宫杀人？”

孙律成道：“混阳真人和太医带着一群武士图谋造反，刺杀銮驾，你敢说你不知情？”

利子规回答：“他们刺杀圣上与我何干？别说我指使他们，我根本就跟他们不熟。”利子规嘴上说着，心里却在琢磨，“莫非耶律青事先不和她商量，便指使他们刺杀皇帝？”

孙律成道：“无需狡辩。来人，先把这个妖女给我抓起来，拿到圣上面前问罪！”

利子规道：“我自己会走，不用你们抓我。”她哀伤地望了望染脂，吩咐其他宫女，把染脂的尸体好好安葬，便戴着凤凰彩翼出门而去。

刚要踏出清平宫，忽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把围住利子规的侍卫打得落花流水，孙律成拔刀向那黑影砍去，那黑影铁掌一挥，细粉飞扬，直撒向孙律成，孙律成怕那细粉有毒，不敢硬冲上去拦住他们，就这样让他们跑了。

耶律青把利子规又带回清平宫，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利子规看到染脂的尸体已经被带走，心里异样凄楚，回头质问耶律青道：“为什么你要今日动手，为什么不等我向朱廉报完仇？”

耶律青道：“子规，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嫁给宋帝。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况且你已经拿到凤凰彩翼了，何必非得委屈自己，嫁给宋帝？”

利子规咬着牙关怒视他，道：“你坏我大事，只要我留在皇帝身边，他听我的话，便能一举铲除宰相府，省去我多少气力，你知道吗？”

耶律青回答：“没这么容易的，你留在宫里，多少人恨不得你死。宋帝身边的妃嫔、大臣，哪一个不想方设法对付你。就像今天，你以为真只有我派人去刺杀宋帝吗？”

利子规问道：“你什么意思？”

耶律青道：“混阳真人和太医确实是我派去刺杀狗皇帝的，但今天是个好日子，朱廉也下手了，我们一个要灭宋，一个要造反，看大宋江山鹿死谁手。可惜我们太低估皇帝身边其他大臣的势力，虽然听说云毅受重伤不能入宫当职，我也正是逮了这个绝佳的机会，想要趁他不能护驾时暗杀皇帝。但是云毅平时训养了一批禁军，却是御史府安插在宫廷的耳目，今天就是这一批人发现端倪，拼死护住宋帝，我的刺杀计划才没有成功。我真怀疑到底云毅有没有受伤，这一切会不会是御史府早就设计好的，故意引我和朱廉露出马脚？”

利子规道：“宫里尔虞我诈，本就虚实难辨，那结果怎样？我就成了替罪羔羊？”

耶律青道：“不错，刚才那个姓孙的将领，他和宰相府的人是一伙的，他安排人去刺杀皇帝，一看到计划失败，便把你当成挡箭牌，说你派混阳真人和太医刺杀皇帝，借机除掉你。”

利子规道：“我不会让他们得逞，我找皇帝解释。你只要让混阳真人和太医不要承认，我不就没事了？”

耶律青道：“你找皇帝，皇帝还会相信你吗？就算他不追查，他身边的大臣也会刨根问底，到时什么都水落石出。皇帝知道我们的关系，知道你居心叵测，一直欺骗他，你的下场可想而知。而我也会因为帮你受累，更因为这次暗杀计划而遭殃，到时恐怕我要安全离开宋境都很难。子规，你考虑清楚了吗？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你丢开这个烂摊子，跟我离开皇宫。”

利子规道：“我不甘心！”

耶律青道：“你的仇有的是机会报，大宋江山我也要灭，咱们先离开这里，以后再回来。”耶律青硬拉着利子规逃出皇宫。

皇帝听孙律成禀告利子规半途被人劫走，逃离皇宫，他心里着实一凉，坐在龙椅上径自悲伤：“莫非她真的畏罪潜逃？为什么她要刺杀朕，朕待她那般好，为了她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凤凰彩翼从皇陵中取出来给她，封她为妃，甚至想要封她为后，她却如此对我。”皇帝越想越是不平，吩咐侍卫道，“来人，给朕听着，就算天涯海角，也要找出利子规，把她带到朕的面前。”

对于刺杀銮驾这件事，皇帝始终不明白利子规为何这样做，但混阳真人和太医却都承认受利子规指使的事实。皇帝一怒之下，将他们二人斩首，以泄恨意。其实这是朱廉和耶律青共同策划的阴谋，利子规怎么都想不到耶律青会瞒着她和朱廉勾结，在她的大婚之日联合起来密谋刺杀皇帝。当然他们也想到事情败露后的对策，就是让混阳真人和太医把这个罪责推到利子规身上，使利子规成为众矢之的，耶律青再出面，带走利子规。如此利子规也不用嫁给宋帝，一举两得。

利子规收好凤凰彩翼，背在肩上，出到宫外，冥思苦想复仇大计。她想起朱星延，对耶律青道：“我还有一个筹码，你帮我救醒朱星延。”

耶律青以大局为重，考虑好跟朱廉联合夺取赵宋江山，自是不愿帮利子规对付宰相府，便道：“子规，你有完没完？以前都是我帮你，现在我应该做我要做的事情了。等夺取赵宋江山后，你要杀谁我就帮你杀谁，好吗？”

利子规反驳道：“夺取赵宋江山，不应该先消灭宰相府吗？”

耶律青道：“子规，你这是在骗我还是骗你自己？宰相府有叛逆之心，它不会成为我灭宋的绊脚石，反而可能是我的垫脚石。”

利子规道：“原来你把算盘打到朱廉身上，你想跟他联手，是不是？”

耶律青道：“子规，你胡说什么？他永远是你我的敌人，我恨他还来不及，怎么会跟他沆瀣一气？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利子规道：“男人就是喜欢说一套做一套，鬼才相信你的话。”

耶律青笑道：“那你等着瞧好了。子规，你知道我接下去要做什么事吗？”

利子规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要做什么事？”

耶律青道：“我先让燕姬和湘女回到大辽，接下去我也要回辽国了。”

利子规嘲讽道：“是呀，你这个辽国王爷，屡战屡败，不回去老窝呆着，留在这里也没用。”

耶律青指着她道：“子规，你这张嘴尖酸刻薄，不知道哪个男人受得了你？”

利子规道：“谁要你受得了我？是你自己给自己难受。”

耶律青又笑道：“好，就当我纯粹招罪。子规，跟我一起回大辽吧，我让你见识我的毒海，与你分享我的一切。”

利子规落寞地道：“你的一切不是我的，你也不是我的，我很清楚，也很明白。”

耶律青道：“子规，干嘛老是跟我讲扫兴的话，我的一切就是你的，你不明白？”

利子规道：“好了，我无话可说。”

耶律青暗中走访宰相府，对朱廉道：“这次失败，的确可惜，倒不如让子规一直留在皇帝身边，兴许我们尚有机会。”

朱廉道：“耶律王爷，万万不可，这个利子规心肠歹毒，你恐怕只看到表面，未识其骨。”

耶律青板着脸道：“要论歹毒，我和你也不相上下，只是她是你的死对头，你容不下她。”

朱廉道：“耶律王爷，对于她的事咱们不谈，我不追究她当年到底是怎么逃出生口，也不计较她谋害我儿的性命。咱们别为一个女子伤了和气，坏了大事，好不好？”

耶律青想到利子规的贞操，他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贞操，偏偏让眼前这个男人夺去，他心里的恨不言而喻，却只能把这口气忍下去，对朱廉道：“好，不提她。”

朱廉道：“耶律王爷，刚刺杀完皇上，现在是个敏感时期，本相要先歇手，不然被御史府的人发现蛛丝马迹，后果不堪设想。不知你有何打算？”

耶律青道：“本王准备带一个大宋的公主回去大辽，和亲联姻。”

朱廉道：“耶律王爷，皇上的亲姐妹早已出阁，大宋没有可以联姻的公主，你这样做恐怕是另有所图吧？”

耶律青道：“朱相爷猜得对，宋帝一定会赏我一个公主，到时我戳穿这个假公主的身份，将她折磨死，再还给宋帝，借机挑起辽宋之间的战争，我师出有名，向我主借兵，一举南下，消灭大宋，扶持你为帝，你说好不好？”

朱廉拍掌道：“高！耶律王爷果非池中之物，乃是人间真龙。”

10、一去紫台连朔漠

御史府内，洪恭仁和史韶华进到云毅的房间，洪恭仁道：“云兄弟，看你容光焕发，伤势应该好得差不多吧？”

云毅回答：“我躺那么多天，什么病痛都好了。可惜宫里发生那么多事，我一件都没有帮上忙，倒是愧对大人和圣上。”

洪恭仁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你受伤静养期间，引出幽云教和朱廉的惊天阴谋，他们暗杀圣上不成，只好把罪责推给利子规，圣上将混阳真人等人斩首，利子规畏罪潜逃，不再妖言迷惑圣上，皇宫从此得以安宁，这就是大幸。”

云毅道：“大人，混阳真人是幽云教的人，他与利子规合谋设计凤凰彩翼，之后他们又暗杀圣上，这我可以理解，但你说这次暗杀计划也有朱廉的份？幽云教怎么会和宰相府勾结到一起，依我看利子规一心报复朱廉，绝不会赞同耶律青和朱廉联合。”

洪恭仁道：“这也令本官很奇怪，反正朱廉、耶律青和利子规三人关系错综复杂，既对立又联合，狗咬狗说不清，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搜集耶律青和朱廉刺杀圣上的罪证，向圣上举报。”

云毅道：“这次虽然没什么损失，却让利子规拿走凤凰彩翼。”

史韶华道：“皇上不会善罢甘休，单是利子规指使人暗杀銮驾这一条，就够她死十次。”

洪恭仁道：“她是越陷越深，伊家后人，本官想饶过你也无能为力。”

云毅听着洪恭仁叹气，心也在隐隐作痛，他抚了抚心口上的伤疤，不再言语。这次大难不死，纯属侥幸，他要忘了她，永远地忘记她，让这段不为人知也不被祝福的感情，永远地葬送在记忆深处。他还是御史府的云毅，是圣上的助手，是姚慈的好儿子。他承载了太多人的希望，绝不会让自己就这样毁在一个曾经差点杀死他的女子手里。

皇宫内，耶律青摇头对皇帝道：“陛下，本王绝没想到嵩山上那个最纯真和美貌的婢女，竟会指使人刺杀銮驾，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皇帝道：“朕也意料不到。”他神色哀伤，又对耶律青道，“朕派人四处找她，想要问清她原因，却不知她身在何处。耶律王爷，朕没有找到她，你可有她的下落？”

耶律青道：“怏怏大宋，人马何其之多，陛下都找不到她，何况我呢？”

皇帝道：“那也是，想必她躲起来了，但是无论如何，朕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她给朕一个说法。”

耶律青道：“陛下，本王今日来，是想旧事重提，不知圣上把哪位公主许给本王？”

皇帝一听，支支吾吾地道：“这……这……”

耶律青追问道：“是哪位倾国倾城的公主？”

皇帝道：“朕的姐妹不多，耶律王爷，容朕再想想，朕两天之内给你答复。”皇帝说完后便急匆匆地退朝。他回到行宫，对太后道，“母后，耶律王爷又来催促公主一事，该怎么办才好？不然朕实话实说，只是多次失信于人却是不好。”

太后道：“皇儿，既然耶律王爷几次三番提出宋辽联姻，足以显示他的诚意，这是定下来的事情，你何不在宗室中挑选一个郡主，封为公主，嫁到辽国？”

皇帝道：“这倒是好主意。朕那些堂妹们，哪一个是没婚配的，朕马上叫太监去找。”

太后道：“哀家已经想好人选，就是梁王的女儿西夕郡主，皇儿意下如何？”

皇帝问道：“母后怎么会想到她？”

太后道：“她出落得婷婷玉立，娴雅端庄，哀家甚是喜欢。可惜她辞掉与朱廉儿子的婚事，若不趁此机会，恐怕一辈子都嫁不出去。皇儿难道要她一辈子呆在素心阁，犹如遁入空门般清心寡欲？”

皇帝道：“母后的话也有道理，不过皇叔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就怕他舍不得。”

太后道：“哀家实在也是想不出其他合适人选，况且西夕郡主的性子雍容淡定，不像其他亲王的女儿刁蛮任性，她们若嫁到辽国去，恐怕会闹得鸡犬不宁，到时连累了两国的邦交就不好。”

皇帝道：“母后所言极是。”

太后道：“那你就下旨吧，哀家会劝服梁王，还有此事不要大肆宣扬，如果耶律王爷知道咱们用一个郡主封为公主，明明是我们非常有诚意联姻却反而会被认为毫无诚意。”

皇帝道：“儿臣遵旨。”

此旨传到梁王府中，梁王刚要进餐，一听之下筷子坠地，站起来道：“怎么会这样？皇上要封西夕为公主，让她远嫁辽地？”

安氏涕泪交加，哀求梁王道：“王爷，不可以呀！我们就只有西夕这么一个女儿，她是我们的心肝儿，不能让她嫁到那么遥远荒凉的地方。”

太监道：“王爷、王妃，你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确实割舍不下亲情，但郡主封为公主，远嫁辽国和亲，这是极大的荣耀，也是王爷为国尽忠的时刻。太后考虑再三作此打算，望王爷、王妃不要辜负太后和皇上的厚望。”

梁王接旨之后，对安氏道：“夫人，本王会再进宫和太后商讨此事。”

喜儿偷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气喘吁吁来到素心阁，对穿着一身灰绸、梳着飞天髻坐在檀香前念经的西夕郡主道：“郡主，不要再念了，大事不好，皇上下旨要封你为公主，把你嫁给辽国王爷。”

西夕郡主听后，放下经书，淡淡地道：“上次太后召我入宫，对我关怀细微，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喜儿急得蹙紧双眉，对西夕郡主道：“我的郡主，你还不傻，那该怎么办？”

西夕郡主望了望经书，道：“一切都是命理的事，我也决定不了。天意如此，我不敢不从。”

喜儿气得直跺脚，道：“我的郡主，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什么叫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我今天算是体会到了。”

西夕郡主从容地笑了一笑，道：“好了，喜儿，不要贫嘴。我有事交代你，你能帮我办到吗？”

喜儿道：“奴婢这条命是郡主的，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喜儿天不怕地不怕。”

西夕郡主道：“我若真要嫁到那么遥远荒凉的地方，此生恐怕不能再回来，你就不要陪我去了，留在王府，帮我为父母尽孝，好吗？”

喜儿一听，鼻子一酸，拼命摇头道：“郡主，你这一生去哪里，喜儿就陪你到哪里。喜儿是郡主的开心果，这一辈子都要侍候郡主。”

西夕郡主道：“喜儿，人生难得一知己，你我情同姐妹，对你我放心得下，你答应我吧？”

喜儿擦干眼泪，道：“郡主，我想到一个办法了，反正辽国王爷也不认识什么公主郡主，我代你出嫁，到那种苦寒之地，郡主你留在王府里，这样好不好？”

西夕郡主道：“喜儿，你太儿戏了，这种办法如果可行的话就不会轮到我去和亲。朝中耳目甚多，若是传到辽国王爷那里，知道大宋用一个婢女代替公主出嫁，对国势不利，我不能做千古罪人。”

喜儿抱着西夕郡主，道：“郡主，那怎么办才好？难道你真要嫁到那种蛮荒之地，老死异乡，一辈子都不能回来大宋？”

西夕郡主拿起经书，念道：“听天由命。”

梁王和安氏苦口婆心入宫劝谏，跪到皇帝和太后面前。

太后道：“皇叔，哀家明白你的难处，但是郡主迟早得出阁。西夕聪颖过人、贤良淑德，汉有昭君出塞、唐有文成公主入藏，都成就一段人间佳话，若西夕郡主嫁到辽国，也能成为皇室典范、芳名远扬。”

安氏泣泪道：“太后，我不要女儿有什么美名，只要她能常伴我左右，以解相思之苦。”

太后道：“安氏，哀家也非常舍不得西夕郡主，但是女大不中留，哪能常伴身边？哀家的女儿不是也嫁到五湖四海去了。西夕郡主端的是一副好容貌，应该找一个好婆家，辽国王爷地位显赫，配得起郡主，绝不会委屈她。”

梁王和安氏明白再怎么多说，也始终改变不了太后和皇帝的决心，只有把一肚子苦水吞回去。

皇帝道：“皇叔，朕现在封西夕郡主为贞和公主，赐予浓厚的嫁妆，三天之后，恭迎辽国王爷的迎亲队伍，启程同回辽国。”

梁王和安氏神情沮丧，只能谢礼离宫。

三天之后，耶律青大张旗鼓，到皇宫迎娶贞和公主。西夕郡主换去一身灰色的绸衣，穿上鲜丽的红裳，盘着高髻，戴上花冠，依依惜别地离开汴京。

长风万里送秋雁。金色的车子，套有垂着的彩缨，长长的迎亲队伍，在荒草萋萋的天地间行走，夕阳西下，断肠的人远在天涯。原来西夕这个名字本身就注定悲剧。“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西夕郡主在心底深深地呼唤道，“父亲、母亲、喜儿，你们在哪里？”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御史府内，洪恭仁对云毅和史韶华道：“真是奇怪，怎么会跑出一个贞和公主嫁到辽国？本官曾有耳闻，皇上早无姐妹可以出阁。”

史韶华道：“这是不是权宜之计，皇上随便找一个宫女嫁给耶律青，缔结秦晋之好，缓和两国邦交？”

云毅道：“如果是这样真可惜了这名宫女，耶律青就像虎狼一样，为人歹毒、居心叵测，他还有一个善妒的夫人，任何女子嫁给他都不会好过。”

他们正谈着话，梁王携着喜儿十万火急地拜访御史府。洪恭仁请梁王到议事厅就坐，问道：“王爷，你神色匆忙，不知有何贵干？”

梁王道：“喜儿，你快说。”

云毅听到“喜儿”这个名字，眼前一亮，蓦然想起一两年前在峨眉山受过白老叟之托，寻找她的孙女喜儿，莫非这个他见过几次面的小姑娘就是？他心里抑制不住激动，心想若是白老叟知道孙女尚在人世，并且活得还好，不知有多高兴。

喜儿道：“奴婢今日本想随郡主远赴幽州，哪知在另外一辆马车上，瞥见朝廷通缉的钦犯利子规，便借故赶紧逃出，回来通风报信。”

洪恭仁越听越糊涂，问道：“郡主怎么会远赴幽州？听闻不是贞和公主下嫁到辽国吗？”

梁王道：“洪大人早知道皇上已无姐妹出阁，贞和公主就是本王的女儿西夕，她要嫁给辽国的耶律青王爷。”

洪恭仁、云毅和史韶华都大吃一惊，万想不到刚才他们在感慨的那名悲惨命运的宫女竟是西夕郡主。

梁王道：“本王来见洪大人，是想请洪大人和我一起进宫面见圣上，禀明利子规与耶律青早就谋和，两人关系匪浅，以此解救我的女儿。”

洪恭仁道：“理应如此，本官也是早有怀疑，苦于没有证据。还好有个丫环证明，本官这就随梁王进宫。”

云毅道：“大人，我也跟你去。”

四人来到宫内，喜儿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明皇帝，她道：“万岁，那时候耶律王爷骑着青骢马在前，西夕郡主坐在金车上，后面还跟着几辆马车。奴婢下来为郡主舀一壶家乡的水留作纪念，真的就瞥见利子规坐在后面的马车上，神态悠闲懒散。”

皇帝问道：“你一个梁王府的丫鬟，怎么会认识利子规呢？”

喜儿道：“奴婢在宰相府见过她两次面，利子规就算化成灰，奴婢也认得她。她破坏了郡主和小侯爷的婚事，害得郡主郁郁寡欢，奴婢恨她入骨。”

云毅出言道：“圣上，属下能够证实喜儿姑娘的话。利子规勾结耶律青图谋不轨，可惜我们一直没掌握确凿的证据，所以未能禀明圣上。而且，耶律青确实是邪教首领，前日暗杀銮驾的混阳真人，其真正身份是蜀城观掌门，早已降服于幽云教，听从耶律青的吩咐进宫。”

皇帝一听，实在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他喃喃自语道：“莫非耶律王爷一直在欺骗朕？皇陵、凤凰彩翼、混阳真人，这一切早就策划好？就连利子规也是耶律青安排到朕的身边来监视朕，他们一得到凤凰彩翼就对朕动了杀机？”

云毅道：“请圣上相信耶律青的狼子野心，迟早会对大宋江山不利。”

洪恭仁道：“圣上，就怕耶律青这次硬娶公主，也是早有所图，动机绝不简单。”

梁王道：“请皇上下旨解救我的女儿，不要让她羊入虎口，嫁给耶律青，遂了他的心意。”

皇帝幡然醒悟，道：“对！对！快点迎回西夕郡主。”他对太监道，“传下去，吩咐各路驿站，禁止辽国使者耶律青前行，叫他留下西夕郡主，莫伤她分毫。”

太监应道：“奴才速速传命。”

过了晌午，皇帝接到各路驿站传来的消息，耶律青硬闯关口，带着西夕郡主出关。皇帝急道：“这可怎么办才好？”他赶紧传来梁王府和御史府众人商议对策。

安氏一听到这个坏消息，呼天抢地，喊道：“我的女儿，你怎么这么命苦？”

云毅见众人沉浸在悲哀中，心感有愧西夕郡主，若是他能早点找到证据揭穿耶律青的真面目，西夕郡主也就不会沦落至此。他自告奋勇，上前启奏道：“圣上，请允许属下带兵远赴辽地搭救西夕郡主。”

梁王和安氏听后精神抖擞，梁王连连点头道：“不错，云大人骁勇善战，屡战屡胜，从不辜负圣恩，请皇上成全，让他解救我的女儿。”

皇帝道：“云毅，你有这等本事甚好，若救得了西夕郡主，朕定有重赏。”

云毅回到御史府，辞别姚慈，对她道：“娘，我这次远赴辽地，不知能不能救得了西夕郡主，也不知能不能……回来……”

姚慈抚着云毅的脸，道：“毅儿，娘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莫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说着流下眼泪，颗颗落到云毅手上。

云毅心情沉重，每一次履行使命，他都抱着九死一生的念头，只是这一次不一样，因为他尚有母亲在堂。姚慈在拉住他，挽回他，让儿子不要拿命去拼搏，他应该多替母亲着想。云毅望着姚慈，道：“娘，你保重，孩儿定会平安归来。”他在院门口看到谷辰轩和秋樱，又对他们道，“娘就拜托你们了。谷辰轩，下次回来，再喝你和秋樱的喜酒。”

秋樱坚定地道：“云大哥，长幼有序，如果你不成亲的话，我和辰轩哥是永远不会成亲的。”

云毅苦笑了一下，便出门而去。

梁王在府外为他饯行，道：“云大人，你和御史府的恩德本王一生都不会忘记，望你携小女平安归来。”

云毅点了点头，李光和韦虎风对他道：“大哥，此次前去要多加小心。”

云毅道：“兄弟莫要挂念，你们留在御史府照看好洪大人。”他最后望了望洪恭仁和史韶华，拜了一拜，骑上马，带着一队禁军头也不回地走了。

11、死生契阔情起波

云毅和众禁军骑的都是高大健硕的马匹，日行千里，出了汴京，向北而去。关山漫漫，天幕苍苍，踏过浅河，飞过山冈。他们日夜兼程，奋力追赶，终于遥望到西夕郡主的金车。适时残阳如血，把大地渲染得幽僻诡异。

禁军首长耿卫禀告道：“云大人，这里就是雁门关，乃是宋辽的分界。”

云毅道：“见到西夕郡主了，咱们怎么救出郡主，摆脱幽云教，这些都要细细打算。还有幽云教擅长施毒，咱们要小心防毒，不然别说救到郡主，就算自己的性命也是难保。”

耿卫问道：“云大人，你想什么时候动手？”

云毅道：“夜晚时分正是狙击最好的时刻，咱们先等他们落脚，看清地势后再动手。”

黑夜渐渐吞噬大地，荒凉的山谷里晚风簌簌，狼声嚎叫，马蹄嘶鸣。

耶律青早就吩咐一部分人先行搭好简陋的山寨，以便他们夜晚落脚。此时山寨内灯火通红，耶律青高坐在寨台上，举着酒坛大口大口喝酒。这么多年他呆在大宋，身上的粗犷之气被消磨殆尽，此时回到阔别已久的辽地，那份狂野之气又暴露出来。他喝完酒，把酒坛摔向金车的车辙，却听车内一点声响都没有，耶律青不禁问手下道：“她不会咬舌自尽吧？”

手下禀告道：“没有，只是她不吃不喝不吭声，一直坐在车上。”

耶律青粗声大气地骂道：“她耍什么脾气？只不过是个冒充公主的赝品，有什么了不起？就算是大宋的公主，在我耶律青眼里也不过是一堆屎。待我将她折磨死，再把这个冒牌货送回大宋，借口举兵南下。”

利子规在阁楼上歇息，听到耶律青满口粗话，心里厌烦，便嚷道：“耶律教主，你今天喝多了，别扰我清梦。”

耶律青跳起来，朝着阁楼上喊道：“子规，连你都讨厌我，你喜欢的是小白脸对不对？哼！总有一天，我要征服了你，这个世上没有我耶律青得不到的东西。我……我现在就先去征服她。”他趁着酒气，走到金车前，一把踢开车马，把西夕郡主从车内拽出来。

西夕郡主被他的鹰爪抓得生疼，只能默默忍受，从车厢内下来，珠泪涟涟地望着耶律青。

耶律青擦了擦眼睛，看着她道：“果然长有几分姿色，气质沉稳，还缠着一对三寸金莲，真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阁楼上传来利子规银铃般的娇笑声，她道：“耶律教主，怎么一堆屎在你眼里又变成大家闺秀了，看来男人的心真是不可捉摸，男人的鬼话更是不能相信。”

耶律青回到座位上，端起酒坛又喝起来，他边喝边问道：“子规，你是在吃味吗？”

利子规不回答，她不过是怜悯这个所谓的贞和公主，成为国家之间的牺牲品，千里迢迢下嫁到辽地，遭受这般屈辱。

耶律青看出利子规不在意，他气得叫道：“子规，你回答我，如果你说你吃味的话，我今天就放了她。不然，我在这里便要了她。”

利子规心头不爽，大声驳道：“我岂是你威胁得了的？可笑！”

耶律青道：“好，有意思。”他一怒之下把桌台上的酒全部横扫在地，一双狼眼在幽暗中放着青光，射向西夕郡主。

西夕郡主感到小脚上都动着冰，冷得想把身体缩进骨头。她看到耶律青走向她，要将她横抱起来，她动都不敢动，只有静静等待命运的裁决。

说时迟那时快，山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划破黑夜的死寂，耶律青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骑着一匹矫健的红马踏烂了五尺多高的栅栏，从外面飞奔进来，驰到西夕郡主身边。

耶律青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大驾光临，原来是云大人，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他说最后一句话时望了阁楼一眼，显然是说给利子规听的。

利子规听到云毅到来，心里再也不能平静，她赶忙起身，从榻上下来，还没来得及穿上鞋子，只好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木板上，来到窗前。窗前掩着一块灰色的帘布，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利子规一用力，竟把窗帘拉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她终于看到云毅，他就站在西夕郡主身边，穿着一身深蓝近黑的衣衫，一脸坚毅的神情，如同黑夜般深邃。

云毅对西夕郡主道：“郡主莫怕，我是奉了皇命救郡主回京。”

西夕郡主望着眼前这个再一次毫无征兆闯入她视线的男人，脸上露出感激的微笑。以前她从不正眼看他，是因为从小的素养教她要退而隐避，深藏不露。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不同，她见他冒着生命的危险毫无顾忌闯进来救她，她心里的感动可想而知。

耶律青道：“好呀，想要英雄救美，看你到底有没这个本事。”他眼神一横，目露杀色。众手下操起兵刃向云毅砍去。

云毅把西夕郡主拉到身后，无尘剑一出，上下抖动，横竖一劈，把首攻的人击倒在地。

耶律青道：“我的人马还多着呢，大家给我上！”

众人蜂拥而上，长枪结成网状，齐齐向云毅攻去，把他和西夕郡主围在一个又一个的枪阵中。每一次西夕郡主感到背后阴寒，敌人的长枪即将刺入身体，只差那么一截时，就被云毅的剑端挑开。她的手心冒汗，腿脚不由得发软。

耶律青一怒而起，操起长剑向云毅扫去，以雪上次的耻辱。如今他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而云毅也多了个顾忌，耶律青的优势甚是明显。

云毅一招“凌厉中原”，飞剑奇快击向四面八方，俨如千军万马，其意气风扬，无人能比。

耶律青见状，右手出招，左手一弹，便有飞虫之类袭击云毅。

云毅畏惧其飞虫有奇毒，只有一手攻敌，一手拂袖打落飞虫。哪知飞虫一死，细粉散出，云毅赶紧对西夕郡主道：“郡主，快点屏住气息。”他无奈之下攻势渐弱，只能以防为主。

西夕郡主躲避枪剑，奔得疲惫，跑不动瘫软于地。

云毅拉起宝马暂时挡住敌人对她的的进攻，他护着她问道：“郡主，你怎么了？”

西夕郡主身处混乱的厮杀中，感到生存无望，不由得泄气，对云毅道：“云大人，你自己走吧，谢谢你千里迢迢来救我，不过你救不了我。”

云毅猛地使出劲招，暂时缓解攻势后退到西夕郡主身边，他扶起她坚定地道：“郡主，你不相信自己，但是一定要相信我，我就算死也要把你救出去。”

西夕郡主被他刚毅的眼神憾住，仿佛像抓到救命稻草。她点了点头，重新燃起希望。

便在这时，天上连连爆破烟花，不时落下烟火，随即霹雳的爆炸声响，整个山寨都震动起来，原来掉落的烟火引燃堆在山寨四周的炸药，瞬时熊熊烈火，包住整个山寨，火气冲天，扑面而来。

云毅笑了一笑，道：“郡主，我们走。”他拉起她奔到马上，挥起马鞭直往外冲。

利子规在阁楼上目睹这一切，心中也佩服云毅的机智和果敢，直等到他拉起西夕郡主扬长而去时，她才意识到他要离开她。

耶律青暴跳如雷，喝道：“快点救马，把马拉出来，给我追！”

云毅狂奔出来，耿卫等禁军骑着马在远处等他。耿卫道：“云大人，此计甚妙，多亏你孤身犯险，吸引他们的注意，我们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炸了山寨。”

云毅回头对坐在背后的西夕郡主道：“郡主，我一直在等耿卫他们炸毁山寨，才能带你逃脱出来，让你久等了。”

西夕郡主摇了摇头，哽咽地道：“多谢云大人舍命救我。”

耿卫问道：“云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云毅道：“他们就要追来了，咱们兵分几路，分散他们的兵力，各自对付他们。”

耿卫道：“好。”说后便指挥禁军分成三路，各往一个方向散开。

云毅带了几个禁军，往左侧的道路而去。

耶律青骑马驰出，来到分叉口勒住马缰，望着尘土飞扬，之后对众人道：“往左边追。”

手下问道：“教主，你怎么知道云毅是逃往左边？”

耶律青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左边路口的尘土隐隐发光，那是因为我在云毅身上撒了萤光粉，荧光粉在黑夜中兀自发光。”

手下个个贺道：“教主英明。”

云毅不久也发现他和西夕郡主身上都会发光，光粉在疾驰中抖落到地，尘土便也在黑夜中闪着青光。他听见后面嘶鸣的马蹄声，心里不由得着急。

西夕郡主蹙眉道：“云大人，追兵追上来了。”适时连弩向他们射来，一时箭雨纷飞，几个禁军的马腿中箭，停滞不前，不一会便中箭身亡。

云毅奋力扬着马鞭，在山林中穿梭，微微的口哨声传来，树上的毒蛇时不时攻击他们。云毅忽然下定决心，对西夕郡主道：“郡主，我之前探过路，往上面去是断崖，要摆脱后面的追兵，我有一个办法，不知你愿不愿意陪我冒险？”

西夕郡主道：“一切都听随云大人的。”

云毅掉转马头，往断崖上冲去。来到断崖，但见明月高挂在空，却不识人间惨剧。

西夕郡主悲伤地对云毅道：“云大人，前面没路了。”

云毅侧过头对西夕郡主道：“郡主，你知道吗？我今天救你跟以前我叔父去救我婶娘的情况十分相似，他们也遇到断崖，也有踟蹰不前的时候。”

西夕郡主问道：“那他们最后活下来了吗？”

云毅点了点头，道：“活下来了，所以我叔父才能娶到我婶娘。”

西夕郡主在一次次绝望中重拾希望，她对云毅道：“那你婶娘一定是得到命运的垂怜，才能有幸遇到你叔父，不仅在险境中逃生，还能嫁给你叔父。”

云毅道：“心诚则灵！郡主，我之所以带你来断崖，是因为没有办法，我们唯一逃生的机会，就是绝处逢生，飞奔到对面的山崖。”

西夕郡主望着月光下对面十来米处的山崖，如同天上的广寒宫那般遥远，她摇了摇头道：“云大人，那么远的山崖，光线又暗，我们怎么能飞得过去？”

云毅道：“我从小生在峨眉山，早习惯黑夜中洞察山路。而且你看我们身上的荧光粉，恰恰起到照亮的作用，不过就得牺牲脚下这匹马。”

西夕郡主道：“我相信你。”她伸出手环紧他的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凑近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她的心忍不住七上八下。

云毅喊道：“准备好了吗？一、二……三！”他双腿狠狠地蹭一下马肚，鞭子使劲一抽。

红马昂首嘶鸣，四足腾空，凌云飞驰。云毅背紧西夕郡主，待到宝马踩空跃起的刹那，云毅一蹬马鞍，借着马势，腾空几个翻斗，马鞭一伸，及时卷住对面崖上的松枝，便一把翻到山崖上。此天马行空、惊心动魄之举，实在叹为观止。

云毅着地后长长松了口气，红马早已摔下山谷，哀鸣之声仍然萦绕于耳。想到此宝马乃是洪恭仁所赠，一直陪伴自己多年，没想到今日壮烈牺牲，还有那几个被乱箭射死的禁军，云毅心情不免沉重。庆幸的是他能不辱使命，带着西夕郡主逃出生天。他遥望来时的山崖，只见火把闪耀，耶律青等人在那里彷徨不前。

“郡主，没事了。”云毅轻轻晃了晃西夕郡主，道，“没事了，你可以睁开眼睛。”

西夕郡主惊魂未定，却慢慢地睁开双眼，云毅正微笑地望着她，她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一个新的世界，那个世界充满光明和希望。她问他道：“我们是不是获得重生了？”

云毅道：“是呀，我们没事了。快点走。”

西夕郡主随着他的步伐，走到山脚，踏过原野，脚步却越走越慢。

云毅回头见她脸色苍白，不忍再继续赶路，便道：“郡主，我们没有坐骑，你一个千金之躯，又缠着小脚，走那么远的路想必辛苦。我想耶律青不会那么快追来，咱们先找一个地方休息，等到天亮再启程。”

西夕郡主羞涩地道：“好。”

云毅找了一块背风的地方，捡些柴枝燃起篝火，对西夕郡主道：“郡主，你过来，这边暖和。”西夕郡主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云毅脱下深色的外衫，递给她道，“夜晚风凉，郡主拿去盖吧。”

西夕郡主见他只穿着白色的中衣，便问道：“那你呢？”

云毅笑了笑，道：“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寒冷算得了什么？”说完后便走向远处。

西夕郡主叫住他道：“云大人，谢谢你。”她握紧他的长衫，披在身上，躺在篝火边渐入梦乡。

云毅坐在远处，竖着无尘剑，时刻保持高度的警惕，闭着双眼不敢睡过去。

西夕郡主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喜悦，他不敢相信眼前一切是真的，她已经脱离噩耗，云毅至死都会保护她。想起在宰相府第一次见到云毅时，他还是个卑微的仆役。一年半载后他又在大街上救了自己和喜儿的性命。而此时身在异乡，他更是全心全意地护她周全。她又想起他激励她的话：“我今天救你跟以前我叔父去救我婶娘的情况十分相似，最后他们都活下来，所以我叔父才能娶到我婶娘。”她悸动的心在这月夜里悬着，虽然闭上双眼，却无法安然入睡。

就在这时，篝火闪动，西夕郡主听到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响，虽然脚步细微却还是踩碎了她的梦。她没来得及转身看清是谁，便听见一个女子娇脆的声音，她道：“你带她到这里来了。”

西夕郡主的心被重重锤了一下，这不是利子规的声音吗？她如此的语气对云毅说话，似乎与他相识甚久。

云毅握紧剑，冷冷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利子规回答：“我有话对你说，你跟我过来。”

云毅回绝道：“你想耍什么诡计？有话便在这里说。”

利子规指着西夕郡主道：“你想吵醒她吗，让她听见我们的话？况且你尽管放心，我和耶律青不是一伙的。”她径自走向一块茅草地。

云毅望了望篝火边的西夕郡主，见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俨然睡熟了。他只好提步跟利子规踏入茅草地。

利子规憋了良久，终于出声嘲讽道：“云公子，恭喜你俘获一名女子的芳心，那名女子可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你若跟她一起，不仅仕途得意，简直前途无量。”

云毅本下定决心不再搭理她，但听到这样的话，他忍不住开口反驳，道：“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西夕郡主听到他们的对话，无法假意睡过去。她爬起身，掂量着自己的心，终于走向茅草地，借着茅草遮掩，站在一旁窥听。

“你拼了命救她出来，难道没有其他企图，这话说出来谁相信？”

“我救她是因为奉了皇命、受梁王和洪大人所托，我从来没想过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若我有半点叵测之心，天理不容。”

“这么说你不喜欢她？你能不为她的美貌和身份所动？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不会，我云毅顶天立地，一片丹心，可昭日月。”

西夕郡主听到云毅铿锵的话，心里只有无尽的欢喜，她果真没有看错他。

“你一直喜欢的是我，对吗？”利子规单刀直入地问道。

云毅感叹他又一次落入她的圈套，他神色忧郁，仰视苍穹，摇了摇头道：“没有，我想通了，你我之间水火不容，不可能在一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利子规不愿接受，她继续逼问道：“你真的可以忘了我吗？忘记我们以前那些事情？峨眉山的邂逅、宰相府的重逢，嵩山瀑布下的热吻，还有皇陵地宫里、大相国寺历历在目的亲密，你抱着我，吻着我，这些你都可以忘记吗？”

云毅每听到一处地方，电光火石间与利子规的记忆便会浮现脑海，那种极致的美好伴随着隐匿的恐惧要将他生生撕裂，他喝住她道：“你不要再说了。”

利子规不肯罢休，她伸出手移开他的衣襟，看到他心口那道她刺的伤疤，她哽咽地问道：“就算你把从前都忘了，但是你可以忘记你心口这道深深的疤痕吗？你是不是每天见到它都会想起我，你能抚平它吗？”

云毅皱紧双眉，痛苦地恳求道：“就算你对我恨之入骨，又何必如此折磨我？”

利子规听到他的话，泪水淌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心痛地流泪，她摇了摇头对云毅道：“我不是要折磨你，我是要爱你。”她掰开他遮住疤痕的手，任凭泪水淌入嘴里，她凑过唇去，在云毅心口的疤痕处动容地吻下去。

西夕郡主霎时感到天崩地裂，头晕目眩，不由得扶住一旁的茅草站稳脚。为什么当她认为一切苦尽甘来、将获重生时，利子规却再一次出现打破她的梦？这个女人害得她失去与朱星延的婚姻，她可以不闻不问，但是就连云毅，她也要将他夺走。为什么所有的男人都会喜欢利子规？她的一生难道都要笼罩在她的阴影下？

“云公子……”西夕郡主忽然改掉称呼，轻轻唤了云毅一声。

云毅定了定神，侧身见西夕郡主伫立在茅草边，温和如水的目光正望着他。他禁忌地推开利子规，往后退了一步。

利子规的心不由得一冷，她幽怨地望着云毅。

“对不起，打扰你们。”西夕郡主静静地说完，垂下眼皮，悄悄转身离去。

云毅迈开步伐，跟上西夕郡主往篝火边走去。

西夕郡主行到半路，突然“啊”的叫出声来，茅草中竟窜出几条青蛇缠住她的脚。

云毅立马跑上去，拔剑砍断毒蛇，脱下西夕郡主的金丝靴，看到她被毒蛇咬伤的小腿，他不假思索凑上去把毒液吸出来。

利子规上前制止道：“不要吸。”她劝服不了云毅，怨愤地道，“为什么你对她也是一样的？”

云毅一口口吐出毒液，猛然间捂住胸口，连续吐了几口浊血，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

西夕郡主爬过去，按住他，慌乱地问道：“云公子，你怎么了？”

利子规蹲下去，推开西夕郡主，对她道：“你害死他了。”她掏出药瓶，倒出仅剩的一颗解药塞到他嘴里。之后她又拿出另外一个药瓶，对西夕郡主道，“还愣着干嘛？快点过来把雄黄粉涂到他身上。”

西夕郡主手忙脚乱，把半瓶雄黄粉都倒出来，抹到云毅身上。她看到地上越来越多的毒蛇爬过来，便用其余的雄黄粉洒在自己和云毅周围。忽然她想起利子规还站在圈外，便问道：“你为什么不过来？”

利子规道：“毒蛇倾穴而出，耶律青迟早会找到这里，只有靠我去引开毒蛇，让耶律青不会找到这里来。”

西夕郡主道：“但是你的解药没了，雄黄粉也没了，你不怕死吗？”

利子规道：“我的大仇还没报，我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否则不就称了你的意，让你们双宿双飞吗？”

西夕郡主摇头道：“我没有要你死，我没有这么想过。”她看着倾穴而出的毒蛇向利子规缠去，利子规只身与群蛇搏斗，西夕郡主全身都起鸡皮疙瘩，她把头埋到云毅的臂弯里，不忍再看下去。直等到周围恢复了死寂，她才抬起头，却不知利子规把毒蛇引到哪里。西夕郡主穿上金丝靴，再爬到篝火旁拉起云毅的长衫给他盖上。

12、花容月貌为谁妍

隔天醒来时已是晌午。云毅见西夕郡主倒在他身边，他赶紧起身穿上长衫。当望到心口的疤痕时，他又想起利子规，想到利子规昨晚单枪匹马与群蛇搏斗，之后他便昏迷不醒，她去了哪里？过了一会西夕郡主也清醒过来，云毅走上去作揖道：“郡主，昨晚保护你不力，还请恕罪。”

西夕郡主道：“云大人，你为了我差点丧命，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云毅道：“郡主，咱们快点启程，多留在这里便多一分危险。”

西夕郡主道：“好。”她跟在云毅后面，想起利子规，便问他道，“你不问我们昨晚怎么脱险？”

云毅站住脚，背着她暗地里叹息，问道：“我们昨晚怎么脱险？”

西夕郡主道：“是她救了我们，她确实对你很好。”她没有说下去，云毅也没有再问，两人就这样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程。过了一阵，西夕郡主打破沉寂，又问道：“你……也很喜欢她，对不对？”

云毅没有回答，他不知怎么回答。

西夕郡主接下去道：“她真的很美，任何男人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云毅还是没有说话，走了许久的路，云毅指着路边大石上的标记，对西夕郡主道：“郡主，这是禁军留下的标志，看来他们也在找我们，我们顺着标志走，很快便能跟他们会合，到时你就不用再辛苦走路了。”

西夕郡主点了点头，云毅看她嘴唇干裂，神色倦怠，便道：“郡主，你是不是很口渴？”

西夕郡主道：“我……想喝水。”

云毅看着路边的白茅，道：“有。”他走过去迅速摘了一把茅草，剥去皮毛后递给西夕郡主，道，“快点拿去嚼。”

西夕郡主把剥好的茅根放到嘴里咀嚼，瞬时甘甜的汁液流入口里，她如饮甘霖，高兴地对云毅道：“云大人，你真有办法。”

云毅把剥好的茅根不断递给她，等到西夕郡主稍解渴意，她对他道：“云大人，你剥给自己嚼吧。”

云毅点了点头，待到嚼完茅根，解了渴意，两人继续赶路。

西夕郡主惊奇地问道：“云大人，你怎么知道路边的白茅可以解渴？”

云毅一边走着一边道：“像我们这些生在乡野的人从小就知道。不过记得第一次知道茅根可以解渴，是我有一次肚子饿得不行，不得已在路边摘了一把茅草咀嚼。”

西夕郡主听后心一沉，她望着眼前这个伟岸的男人，问道：“你小时候受过很多苦吗？”

云毅道：“是啊，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有的事情，在峨眉山特别是寒冬，我有几次差点冻死，多亏山下的农夫收留。他们自己吃不饱，却赏了我几口饭，自己不暖和，却给了我一个炕头，到最后他们卖儿卖女，我却还活得好好的。”回忆起那些往事，他两眼不禁有些湿润。

西夕郡主道：“一切都过去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云毅想起白老叟所托，便问道：“郡主，你府上是不是有个丫头叫喜儿？”

西夕郡主道：“嗯，你认识她吗？”

云毅道：“在峨眉山有位白老叟托我找她孙女，说他孙女的乳名就叫喜儿，不知是不是你府上那位？”

西夕郡主道：“喜儿自小卖到王府，她是否姓白我也不清楚，倘若我们能回到东京，我一定帮你查清此事。”

云毅道：“多谢郡主。”

两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碰到耿卫等禁军。耿卫一看到云毅和西夕郡主，赶紧下马，跑过去道：“郡主、云大人，你们没事就好。”他牵两匹坐骑给他们，道，“请郡主和云大人上马，到了驿站，便会有专门的车马迎接郡主。”

一行人等到了驿站，换了车马，西夕郡主坐到车厢内，车马浩浩荡荡往京师行去。适逢天下大雨，西夕郡主卷起车帘，往窗外望去，见到云毅全身淋透，却还踱着马步守在车边。西夕郡主嘱咐道：“云大人，叫众人歇一歇，避避雨吧。”

云毅道：“为了防止变故，咱们还需尽快赶回京城。”他继续叫车马前行。

西夕郡主掂量了很久，终于从袖里掏出一条菊花罗帕，递给云毅道：“云大人，擦擦脸上的水吧。”

云毅心想这么大的雨擦了也没用，见她一片热心，却还是接了她的锦帕，随便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水珠。

大雨仍然漫无边际地泼洒。雨中深处，一个丝衣女子伫立原野，翘首遥望，看着车马在天地间渐行渐远，正如她与云毅越离越远一样。

到了汴京，梁王和洪恭仁在城门口焦急地等着。一听到车辚马萧声，众人都激动不已，迫不及待赶去相迎。

西夕郡主从车上下来，安氏一把搂她入怀，泣道：“我的女儿，你终于回来了。”

西夕郡主潸然泪下，道：“父亲，母亲，女儿平安归来了。”

安氏道：“娘看看你，你瘦一圈了。”

西夕郡主摇了摇头，梁王上前对云毅和洪恭仁道：“洪大人，这次小女能平安归来，全靠云大人，本王实在感激不尽。”

云毅道：“梁王客气了，相救郡主本是我义不容辞之事。”

梁王道：“洪大人，云大人，今晚本王设宴，请两位过府一聚。”

洪恭仁道：“好，今晚本官携同云兄弟一起去。”

梁王道：“云大人，咱们现在就进宫向圣上禀明你此行的情况。”

西夕郡主道：“父亲，那女儿先回府了。”她行完礼，望了云毅一眼，便坐上轿子离去。

云毅随梁王进宫，皇帝喜道：“好，云卿家果然不负众望，迎得郡主回京，你要什么赏赐尽管说出口。”

云毅谢绝道：“属下救郡主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不需要任何赏赐。”

皇帝道：“好，朕见你忠肝义胆、有勇有谋，就封你做东京禁军统领，官列二品。”

云毅本想推辞，梁王道：“云大人，你受之无愧，赶快领赏谢恩。”云毅听完他的话，也只好叩谢圣恩。

皇帝道：“云卿家，此次北行，你可看出耶律青有什么重大的举措将对大宋不利？”

云毅启奏道：“臣此次只急于救出郡主，还未发现耶律青的其他动静，不过听郡主说耶律青早知道郡主不是真正的公主，本意是想找这个借口趁机举兵南下。”

梁王道：“本王就说耶律青是一头白眼狼，居心叵测，歹毒顽劣。”

皇帝道：“幸亏云卿家及时救出郡主，不然不仅害死郡主，还遂了耶律青的意愿，找借口举兵南下，那可是大大不妙。”

云毅道：“圣上，耶律青还会找其他借口，所以请圣上务必厉兵秣马，加强边防。”

皇帝道：“不错，确该如此。”他让梁王退下，私自问云毅道，“这次你去雁门关，有没有见过利子规，她是不是当真与耶律青勾结？”

云毅跪下道：“臣见过利子规，不过当时臣一心保护郡主，不敢大意，所以未能将利子规生擒回来，请皇上降罪。”

皇帝道：“唉，你救了郡主、免去国难已是不易，利子规迟些再抓回来问罪，而凤凰彩翼迟早也要重新放回皇陵。”

云毅回到御史府，先去向姚慈报平安，道：“娘，我回来了。”

姚慈欢喜地道：“毅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是日也盼夜也盼，就恨不得插上翅膀去找你。”

众人兴高采烈地出来向云毅贺喜，洪恭仁道：“云老夫人，云兄弟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甚得朝廷器重，前途一片光明。”

姚慈道：“我这个做母亲的，只是个妇道人家，我不图儿子有什么大作为，只希望他一生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洪夫人道：“那也是，天下的母亲都是这般想法。如果我儿子还在世的话，我不要他做什么大将军，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守在我膝下。”

洪恭仁止住她道：“夫人，往事休要再提，今天是个好日子。”

洪夫人道：“是呀，云老夫人，令郎是个福大命大之人，云老夫人尽管放心，过些时日给他找个媳妇，让你抱一堆孙子，尽享天伦之乐。”

姚慈点点头赞同道：“如此甚好，我也是盼着这一天。”

洪恭仁对云毅道：“云兄弟，你先好好休息，晚上再随我去梁王府赴宴。”

夕阳西下，梁王府里忙得不可开交，婢女小厮都在那里张罗晚宴。西夕郡主穿着一身银红色的广袖绸衣、披着水红色的纱罗坐在铜镜前，对喜儿道：“喜儿，你说我梳这个牡丹髻要佩哪支步摇好？”

喜儿道：“当然是这支流苏彩蝶步摇，它配上牡丹髻，更显得郡主雍容华贵、温柔端庄。”

西夕郡主点了点头，轻轻地把彩蝶步摇插上云鬓，拿起铜镜左右仔细地照了照。

喜儿托着下颌，靠在梳妆台前，故意扬长声音道：“郡主，你变了。”

西夕郡主道：“我哪有变？”

喜儿道：“你变得爱漂亮了，以前你可从来不喜欢穿艳丽的衣裳，如今你却打扮得花枝招展。”

西夕郡主问道：“那你说我这样好不好看？”

喜儿道：“当然啦，我们郡主本就国色天香，又是金枝玉叶，反正依我说，全天下所有女子的优点都集到你一人身上，羡慕死我们这些做奴婢的。”

西夕郡主道：“你嘴巴抹蜜了是不是？”

喜儿道：“郡主，我说的是真的。女为悦己者容，我在想到底是谁令我们郡主动容了。”

西夕郡主指着她的鼻梁道：“那你就慢慢地想吧。”

华灯初上，梁王府里张灯结彩。洪恭仁和云毅按序入座，西夕郡主也坐在一旁，喜儿站在她身边，为她斟酒。

梁王举起酒杯对洪恭仁和云毅道：“洪大人、云大人，本王先敬你们一杯。”一杯饮罢，梁王又倒第二杯，对云毅道，“云大人，这杯本王敬你，多谢你千里迢迢救回我女儿。”

云毅举起酒杯喝道：“王爷客气了。”

梁王对西夕郡主道：“女儿，这第三杯酒由你去敬。”

西夕郡主亲自斟了一杯酒，起身走向云毅，那一身醉人的红，款款步入眼帘，盈盈的眉目，雍容中带着温雅。西夕郡主举起酒杯送到云毅眼前，对他道：“云大人，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云毅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道：“多谢郡主。”

西夕郡主便又退到座位上，喜儿望着郡主脸露娇羞之色，她心里明白半截，嘟着嘴想道：“原来郡主喜欢上他了。唉，天公不作美，他本是侍卫，我是丫环，我们之间门当户对，我可比郡主先喜欢他。”她忍不住偷偷瞟着云毅，又想道，“他现在当大官，不会再瞧得起我，与郡主倒是一对，若是郡主嫁给他，我不是也能呆在他身边，一辈子陪伴他？”一想到这里，她不再难过，反而欢喜起来。

晚宴过后，云毅便也回去了。喜儿牵着西夕郡主进入闺房，对她道：“郡主，我看穿你的心事了，你喜欢的是那个姓云的，对不对？”

西夕郡主一本正经地道：“什么姓云的，以后可不许这般没规没矩地叫。”

喜儿道：“我们的郡主思春了，现在就懂得为情郎说话。”

西夕郡主不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道：“瞧你这张嘴，总是这般无所顾忌，迟早得惹祸。”

喜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瞳，笑靥如花，道：“我的头上有郡主帮我顶着，我什么都不怕。郡主，快说说，你们在途中到底发生什么大事，让你屈尊纡贵，对他芳心暗许？”

西夕郡主坐到榻上，娴静地道：“他是个好人，一路上若不是他，我早就死了。他稳重傲骨、温文尔雅且有勇有谋，千难万阻把我解救出来，还不断激励我，让我有生存的勇气。他比那些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要好太多，懂得也多。总之……”

喜儿道：“总之郡主是不可自拔地爱上他，他有这么多优点，郡主你也有这么多优点，你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西夕郡主晃着喜儿的脑袋，道：“你这个丫头。”

安氏敲门进来，喜气洋洋地道：“女儿，刚才你的话我可是都听见了。”

西夕郡主面红耳赤，垂首道：“母亲，女儿失礼了，您自小教导我要知书达理、喜怒不形于色，我……”

安氏道：“女儿，你已经做得够好。皇亲国戚都羡慕我有你这么一个典雅端庄的女儿，不过你若倾慕一个人都不敢说出来，那便不是真性子。云大人是御史府的得力助手，深得朝廷器重，将来肯定前途无量，你们两个也算是门当户对，梁王府和御史府一联姻，那更是大大的喜事。”

喜儿道：“王妃说得有道理。”

安氏对西夕郡主道：“那我找你父亲商量，撮合此事。”

西夕郡主道：“母亲，先不要，这些事急不来，还是探明他的心意再说。”

安氏道：“那也是，咱们不能倒贴上去，叫御史府看不起我们堂堂梁王府。”她又道，“女儿，以后你不要回素心阁了，就在这画屏坞好好呆着。宰相府总算得到报应了，朱星延前些日子不是醒不过来吗，如今清醒了却痴痴呆呆地，这就是天理。”

西夕郡主道：“母亲，我还有件事问你，关于喜儿，她是不是姓白？”

喜儿问道：“郡主，你干嘛要知道我姓什么？你该不会有情郎就不要我伺候了，想把我嫁出去吧，我可不依，这辈子我都要服侍你。”

西夕郡主道：“你这丫头净胡说些什么？是云大人托我打听你的身世，他说你可能是他认识的白老叟的孙女。”

喜儿撅着嘴道：“那又怎样？多此一举，当初把我卖了，我就跟他们没关系。”

安氏道：“喜儿确实是姓白，当日我瞧这个丫头长得娇俏伶俐，便把她买回来给你做伴。”

西夕郡主道：“这样就太好了，想必云大人听后会很高兴。母亲，我想请云大人有空过来府上，我亲自跟他说明此事。”

安氏笑道：“女儿家的心思。好，那你们好生款待他，别怠慢了。”

喜儿喜道：“王妃尽管放心，我和郡主一定会好好地款待他。”

云毅这两天呆在御史府歇息，姚慈偶尔会询问他北上的事，顺便问他有没有见过利子规。

云毅如实道：“有，我见过她。”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姚慈见他闪烁其词，便道：“那你跟她没发生什么事吧？利子规如今是朝廷钦犯，你要切记你的本分，不要再与她有任何瓜葛，不然她一定会毁了你。”

云毅道：“娘，我知道，你放心吧。我被她杀了一次，已经不再欠她什么。下次碰到她，我还要抓她回朝廷治罪。”

姚慈摊开手，摇摇头道：“毅儿，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们太叫我左右为难了，唉，轩儿说得对，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当牛马。”

姚慈与云毅说完话，便有小厮进来，他禀告云毅道：“云大人，梁王府托人请你过去，说郡主有事找你。”

云毅道：“好，我知道了。”

姚慈问道：“这个郡主就是你去雁门关救的那个贞和公主吗？”

云毅回答：“是啊。”

姚慈道：“看来她一定是想好好感谢你，你快点去吧，不要失礼于人。”

云毅道：“嗯。”他临走前不忘记拿走那条锦帕。

13、从来佳茗似佳人

进入梁王府，绕过白石砌成的长廊，云毅在下人的指引下来到画屏坞。只见画屏坞前伫着一抹鹅黄色的倩影，她盘着双鬟髻，正是喜儿在等他，看见他，喜儿雀跃地道：“云大人，郡主请你进去雪苑。”她带他进入画屏坞，到达一处幽清的院落，名为雪苑。只闻阵阵茶香传来，香飘四溢、不饮自醉。

云毅越走越近，望见西夕郡主衣着一身醉红色的宫缎襦裙，盘着百合髻，娴雅地坐在亭中沏茶。云毅走过去，作揖道：“郡主！”

西夕郡主轻轻唤道：“云公子，请坐。”

云毅便坐了下来，喜儿给他端一盅茶，道：“云大人，这是我们郡主亲自沏的茶，请你品尝。”

云毅接过茶，待要一饮而尽，喜儿制止道：“慢着，云大人，品茶与喝酒不一样，茶需慢慢品尝，方知其中滋味。”

云毅被她这么一说，心想那么多规矩，便放下茶盅，不好意思再喝。

西夕郡主道：“云公子，你不用听她说，茶凉了，快点喝吧。”

云毅重新端起茶，一口一口喝下去，恐失礼于人。

喜儿在一旁偷笑，待他喝完，她问道：“云大人，这茶是不是跟你以前喝的不一样？”

云毅仔细想了想，道：“确实不一样，这茶清香文雅，回味绵长，应该是茶中的极品。”

喜儿俏皮地道：“当然啦，从来佳茗似佳人，这乃是贡茶，色泽银绿，卷曲成螺，名曰洞庭湖碧螺春，不是普通人能喝到的。”

云毅道：“像我这般粗人，倒是糟蹋了郡主的好茶。”

西夕郡主浅浅一笑，又端一杯给他，道：“云公子，你不用客气。”

云毅问道：“郡主今日找我，不知是为何事？”

西夕郡主道：“上次你托我打听喜儿的身世，我问过我母亲，她讲喜儿确实姓白，应该就是你要找之人。”

云毅大喜，道：“多谢郡主帮忙。”转眼他对喜儿道，“喜儿姑娘，白爷爷若知道你平平安安活在世上，一定很高兴。”

喜儿道：“高兴也没用，他又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

云毅道：“喜儿姑娘，我答应过白爷爷，若找到你，便希望你能回峨眉山一趟探望他，也算达成他老人家的心愿。”

喜儿道：“那种穷乡僻壤谁愿意去呀，我才不去呢。”

西夕郡主道：“喜儿，不许无礼。”

喜儿辩道：“郡主，你说有没有这种事？他们从小不要我，把我卖到王府，长大了还想认回我不成？”

云毅道：“白爷爷一家穷苦，当初与你分离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否则天下间谁忍心骨肉相隔？”

喜儿遮住双耳，生气地道：“我不听，不听。”

西夕郡主对云毅道：“云公子，喜儿一时难以接受，我帮你劝一下她，她会听我的。”

云毅抱拳道：“谢谢郡主。”

喜儿灵光一闪，嬉笑地道：“这样吧，云大人，你要我回去看你白爷爷也行，除非你以后来求我十次，我就答应你。”云毅脸露为难之色，喜儿见状，嚷道，“你没诚意，那我也不理你了。”

云毅道：“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我自当会再来求姑娘。”

喜儿道：“这是你说的，那我就等你来求我十次。”

云毅拿出那条菊花锦帕，对西夕郡主道：“郡主，这条锦帕还给你，在下先告辞了。”

西夕郡主没料到他会归还锦帕，一时间没有接住，任凭锦帕随风飘舞，落到草上。

云毅弯腰拾起锦帕，折好放到桌台，道：“郡主，告辞。”

他快步往外走去，西夕郡主只觉得伤心，掩面而泣。

喜儿抓起锦帕，追了出去，喊道：“姓云的，你给我站住。”

云毅听到她的话，只好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喜儿姑娘还有何吩咐？”

喜儿瞧了瞧手里的锦帕，走过去放到他手上，道：“我们郡主说送出去的东西不会要回来，这条锦帕你拿走。”

云毅洞察她的心意，望着手中的锦帕，竟不知如何是好。他出了梁王府，来到福来酒肆喝酒，一杯杯酒下肚，一段段心事难了。他又掏出那条菊花锦帕，陷入深思之中。

福二见着了笑道：“云大人，好漂亮的手帕，定是哪位姑娘给你献殷勤吧？我们那里有山歌，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这般心事有谁知？”

云毅听到他念的诗，想起诗中绵绵情意，又是一杯酒入肚。他喝完酒，收起锦帕正要出门。

忽然，有抹紫色的身影从他手中夺过锦帕，一闪而过。

云毅提神追了出去，到了街尾，却见利子规站在那里。

云毅伸出手，道：“把它还给我。”

利子规听到他的话，愤然拿起锦帕，当着他的面撕开。

云毅喝道：“不要撕。”

利子规撕了一半，戛然而止，执起锦帕往他脸上丢去。

云毅藏起锦帕，无尘剑出鞘，往利子规袭去。利子规侧身避开，云毅用剑指着她，瞪着眼问道：“为什么你要回来？为什么你要逼我？”

利子规道：“我大仇未报，自然会回来。你记不记得我在皇陵中跟你说过的话，我不会让你好过的。”她反身逃窜而去，只剩最后一句话在云毅耳里盘旋。

云毅拿出那条被她撕了一半的锦帕，心头烦闷，回去御史府。回到御史府，他把利子规又出现在京城的事禀告洪恭仁。

洪恭仁道：“这个利子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还敢回来送死。”

史韶华道：“看来她定要扳倒朱廉，否则誓不罢休。”

洪恭仁问道：“云兄弟，你猜利子规接下去会怎么做？她已成过街老鼠，皇宫是不可能回去，宰相府也容不下她，她还能怎么办？”

云毅摇了摇头，道：“她的心思我也很难猜透。大人，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既然你知道伊家惨案，也知道伊【奇】家是冤枉的，为什么不【书】禀明圣上，为伊家【网】鸣冤，还伊家公道，这样不是同样可以扳倒奸相吗？”

史韶华为洪恭仁辩道：“云兄弟，伊家当年叛国的罪名，没有足够的证据是很难洗清，利子规也深明这个道理，所以才会采用快捷而极端的手段向宰相府复仇。她勾结外教，宁可不为伊家申冤也要夺回凤凰彩翼，现在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云毅冷静下来，道：“那也是，她要的太多，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云毅悻悻地走后，史韶华对洪恭仁道：“大人，你说要不要向皇上禀明利子规就在京城？”

洪恭仁道：“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利子规此次来京，定是向朱廉复仇，做最后一搏，任凭她去吧。等到有一日她落入圣上手中，恐怕就是一切都要结束之时。”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唉，希望早日扳倒奸相，还朝政清明，覆了邪教，保江山稳固。至于谁是谁非，后人自有公论。”

中秋佳节来临，碧空如洗，圆月如盘，汴京大街小巷都热闹非凡，门面挂起花头画杆。皇宫内苑更是搭起舞榭歌台，笙歌远闻千里。上至皇帝王孙下至文武百官，皆登楼赏月，对酒高歌。

西夕郡主携着喜儿在人群中瞥见云毅，与之相视一笑后又各自赏乐。

到了筵席散后，洪恭仁对梁王道：“王爷，此中秋佳节，不尽兴实在讲不过去，听闻今晚汴京八景之一的州桥明月更是繁闹，其濒临街市，将通宵达旦庆贺佳节，还汇聚四面八方的文人在那里吟诗作对，咱们何不过去同游？”

梁王抚着胡须道：“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对西夕郡主道，“女儿，平日约束你过甚，此佳节之际，普天同庆，那些皇孙公主都到市井赏玩，与民同乐，你想不想去？”

西夕郡主道：“父亲，女儿自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敢在街上抛头露面？况且带这么群车马在街上停驻，扰了百姓安宁却是不好。”

洪恭仁道：“郡主，云兄弟武艺高强，由他给你护驾，你便可少带一些侍婢，安心游玩一番，你意下如何？”

喜儿劝道：“好嘛，郡主，我们长这么大从来没游过夜市，今天又是佳节，市井一定很热闹。”

西夕郡主望了望云毅，道：“就不知云大人是否愿意？”

云毅开口道：“臣自当为郡主效犬马之劳。”

喜儿扶着西夕郡主上了马车，马车前行，她欢呼起来对西夕郡主道：“郡主，这是真的吗？我们长这么大第一次逛夜市，真是太高兴了。听说夜市里有糖人、酥蜜食、桂花糕、磴砂团子、香糖果子、蜜煎雕花，还有猪胰、胡饼、獾儿、野狐肉、灌肠之类。”

西夕郡主道：“你这丫头怎么净惦记些吃的，这些咱们又不是没尝过。”

喜儿辩道：“这怎么会一样呢？民间的小吃特别美味，保管郡主一辈子都没尝过。”

云毅到了夜市，见着车水马龙，交通阻塞，为了周全，便亲自为她们主仆驾车。他带西夕郡主和喜儿到桥东街巷品尝果子，又到西角街巷品尝糕点。而后到了州桥，他们一同下车，听着台榭上的商女手挥琵琶，娇滴滴地吟唱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喜儿听完她们的演奏，对西夕郡主道：“郡主，大词人的词在她嘴里唱得真好听。”

西夕郡主附着喜儿的耳朵道：“喜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快点走。”

喜儿点了点头，对云毅道：“云大人，你看她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还不快点走。”

云毅辩道：“我哪有？”

喜儿故意刁难，道：“你有，你就有，被我看穿了还不承认。”

西夕郡主道：“喜儿，不许这样对云公子说话。”

喜儿道：“郡主，你干嘛老是向着他？”

西夕郡主低眉顺眼，道：“我没有。”

喜儿道：“又是一个明明有而硬不承认的，你们两个这么口是心非，倒真是天生的一对。”

西夕郡主羞得垂首，道：“喜儿，你再敢胡说，我可不理你。”

行人从她们身边穿过，加快步伐，互相催促道：“快点走，一年一度的闹月活动开始了。”

便在这时，从桥下传来锣鼓声，一个老师傅连着几个壮汉吆喝道：“各位来客，今宵良辰美景，嫦娥娘娘赐礼，礼物在刀山上，看哪位年轻勇士敢去取？取后送给心上人，一夜之间姻缘成。”

喜儿牵着西夕郡主，又唤云毅道：“咱们快过去看看。”

西夕郡主道：“喜儿，那里太多人了，别出闪失。”

喜儿道：“郡主放心吧，云大人会保护我们的。对不对呀云大人？”

云毅道：“我自然会保护你们，不过郡主说得有道理，凡事要小心为上。”

喜儿道：“你们两人一个鼻孔出气，我不理你们，我自己去。”

喜儿跑向桥下，西夕郡主和云毅便也跟着过去。喜儿望着插入云霄的刀梯，上面安装着锋利的刀子作为梯级，刀刃一律朝上，闪着蓝幽幽的光，直看得她心惊肉战。她拉着西夕郡主和云毅的衣角问道：“郡主，云大人，这些刀是真的吗？人真要爬上去，取到礼物送给意中人？”

西夕郡主回答：“自是真的。”

喜儿痴痴地念道：“这就是所谓的为了爱可以上刀山下火海吧。”

老师傅又催道：“哪位年轻勇士敢上去呀？天降良缘，时不我待。”

喜儿望了望云毅，张大口指着他喊道：“他……他可以。”

西夕郡主道：“喜儿，你怎么叫云公子去冒险？”

喜儿道：“郡主，云大人武功高强，这几把刀难不倒他。云大人，我们好不容易出来游夜市，你快点上去，把这份厚礼送给郡主，快点去呀。”

云毅对喜儿道：“这不是闹着玩的，那份礼大有深意，不能随便送的。”

喜儿道：“我当然知道不是闹着玩的，但我们就想知道嫦娥娘娘到底给善男信女馈赠什么礼物，你若扫了我们的雅兴，以前我和你说过去看你白爷爷的事就都不作数。”

老师傅问道：“那位年轻的公子，你真的可以吗？”

喜儿推着云毅上去道：“他可以的，他曾为我们家小姐上刀山下火海，比这惊险得多。”

老师傅倒满一碗酒，走向云毅，对他道：“既然这样，勇士，请喝壮行酒，然后上来吧，咱们祝愿您凯旋而归，一举赢得美人心。”

云毅本想推辞，但被喜儿这么一闹，连老师傅都端着酒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拒绝、扫大家的雅兴。他接过壮行酒，白了喜儿一眼，道：“你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一碗酒便喝了下去。

喜儿望着他脱下靴子，光着脚板，头一昂，双手扣住刀刃，一步一高，一高一险地攀爬上去。

场面气氛浓烈，锣鼓声声响起，大家高声呐喊，一齐为云毅加油鼓气。

秋樱拉着谷辰轩赶来凑热闹，看到云毅正在刀山上攀爬，她对谷辰轩道：“辰轩哥，那不是云大哥吗？”

谷辰轩道：“是呀。”

秋樱道：“刀梯上会有什么东西呢？我也很想瞧一瞧。”

谷辰轩看她小孩心性，对她道：“如果早一步的话，我就上去拿给你。”

秋樱嫣然一笑，摇了摇头，与谷辰轩继续瞧着天梯。

利子规也被繁闹的锣鼓声和呐喊声吸引过来，她穿一身藕色流云丝衣，脸蒙轻纱，走到刀梯前，抬眼仰望云梯。

只见云毅越爬越高，高到入了云霄，手可摘到月亮。众人仰观天际，仅看到一个黑点，不禁喝彩道：“高呀，真有本事。”

西夕郡主虽知云毅的本事，却还是为他担忧，她心里默念道：“月神娘娘，请庇佑云公子。”

喜儿见云毅爬到顶住天，遥遥远在天际，心中也有些后悔，想到不该让他冒险。云毅若手脚被利刃所伤，不小心滑倒下来，那该如何是好？喜儿等不下去，跑过去训斥老师傅道：“喂，你是不是要害死人呀？干嘛弄这么高的刀梯？”

老师傅道：“姑娘，你别着急。我看那位勇士功夫好得很，很快便要下来。”

正说完话，刀梯上燃放鞭炮，响彻云霄。火树银花，喷洒而下。云毅如行云流水，从天而降，飘落到地面。

众人喜庆高呼，人声鼎沸。老师傅竖起拇指道：“好，勇士真有本领，可喜可贺。”

众人纷纷问云毅道：“嫦娥娘娘赐什么礼呀？快拿出来瞧瞧。”

云毅摊开手掌，一把雕花牛角梳置于掌心，色泽剔透，光润如镜。

围观者看了不免失望，各自叨念道：“就一把牛角梳还需冒这么大的险，岂非小题大做？”

老师傅笑了笑，念道：“非也，礼轻情意重！况且这把梳子是送给心上人的，以梳为礼，作为定情信物，寓意白头偕老，是个好兆头来的。”他对云毅道，“勇士，请在月神娘娘的见证下将梳子送给那位小姐，祈求天赐良缘，以此定情。”

云毅向西夕郡主望去，忽见利子规就站在西夕郡主面前，她脸虽然蒙一层轻纱，但轻纱下那绝美的轮廓，还是被他一眼认了出来。

众人听了老师傅的话，为云毅贺喜，催促他道：“快呀！快呀！那位小姐还在等着，莫让人家等太久了。”

云毅迟疑着，却见围观者越来越多，洪恭仁和梁王不知不觉也站在西夕郡主后面，欢天喜地地看着他。

一个小厮跑过来附在云毅耳边道：“云大人，洪大人叫你去送梳。”

云毅终于明白，大家都兴高采烈地等待着促成这段佳缘。云毅双手捧着角梳，终于迈开步伐，缓缓走向人群。

利子规看云毅向她走来，离她越来越近，与她眼波纠缠，却永远不会为她停留。她眼睁睁地瞧他经过她身边，走向她身后的女子。她的心在刹那间荒芜，她知道自己早被这个世道遗弃，为正人君子所不齿，云毅如何都不会到达她身边。

云毅一直走到西夕郡主面前，诚挚地望着她，双手奉上角梳。

西夕郡主双颊红晕，心情激动，她是个大家闺秀，本不该与云毅在街头巷尾如此儿戏地私定终身，但在此时此刻，她宁可忘却自己的身份。

众人叫人：“接呀，小娘子！”

西夕郡主颤巍巍地伸出手，羞涩地接过角梳。角梳握在手里，触手生温，譬如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围观者纷纷喝彩，喜儿却怔怔地望着西夕郡主手头的角梳，她的心飘到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乃世外桃源，她不再是卑微的丫环，而敢于追求幸福，在那个桃源里只剩下她和云毅互相厮守，她沉浸在这些迷乱狂醉的美梦中不愿清醒。

秋樱望着云毅，真正为他感到高兴。他和她虽然遗憾地错过，错过一时，错过一世，但在心灵的某个角落，她会永远铭记云毅对她的深情厚谊，永远记得峨眉山上那个古道热肠的少年和那段水晶般纯洁的初恋。

姚慈走了过来，问谷辰轩道：“这里发生什么事？轩儿，我没有眼花吧，那不是毅儿吗？”

谷辰轩高兴地对姚慈道：“对呀，娘，就是云毅。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儿子给你找个好媳妇，你竟然现在才赶到。”

姚慈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道：“毅儿怎么不吱声就给我找个媳妇，不行，你们跟我过去问清楚他。”

人群渐渐散开，姚慈走向云毅，喊道：“毅儿。”

云毅听到叫声，转身笑脸相迎，道：“娘。”他拉着姚慈，对西夕郡主道，“这是我娘。”他指了指谷辰轩和秋樱，道，“那是我娘的义子和未过门的媳妇。”他又向姚慈介绍道，“娘，这是梁王府的西夕郡主。”

西夕郡主行礼道：“云老夫人有礼！”

姚慈仔细地端详她，见她温慧端庄、知书达理，不愧是豪门千金、大家闺秀，她心头十分欢喜，对西夕郡主道：“原来是王府的千金，老身实在失礼。”

西夕郡主扶起她，道：“云老夫人不必客气。”

云毅道：“娘，我先送郡主回去，再来接你团聚。”

姚慈笑得合不拢嘴，道：“不用了，娘今晚太开心，你不用陪我，我就跟着轩儿和秋樱四处去逛。”

云毅道：“娘，你等着我。这是我们第一个全家团圆的佳节，孩儿去去就来。”

西夕郡主行礼道：“云老夫人，我先告辞了，来日再请您和云公子到府上欢聚。”

姚慈连连点头道：“好，好！”

云毅唤来马车，载着西夕郡主和喜儿回去梁王府。

利子规远远望着他们欢欢喜喜乘车而归，生平第一次感到嫉妒和被遗弃的痛苦，这种痛苦竟要活活地揉碎她。

14、最难消受美人恩

到了梁王府门口，西夕郡主和喜儿下了马车。

云毅对西夕郡主道：“郡主，你进去吧。”

西夕郡主往府内迈去，云毅看着她进去，她还是忍不住回头，低声对云毅道：“云公子，今晚我很开心。”她掏出那个角梳，又对云毅道，“谢谢你的角梳，但如果云公子心头另有所爱的话，西夕愿将角梳归还，并真心祝福云公子与意中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云毅摇了摇头，上前牵住她的手道：“我是真心的。”他在将角梳递予她的那一刻，就已下定决心，此生与她结伴相守。

西夕郡主全身震颤，有生以来初次尝到情果，她抽出手欣喜地掩面而去，喜儿望了望云毅，也高兴地跟着西夕郡主进府。

明月州桥下，柳树依依，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利子规空洞地放开思绪，与云毅的往事历历在目，她现在才知道，她是爱他的。便在这时，姚慈走到他身边，对她道：“没想到你还敢在京城。”

利子规笑了笑，一边想着云毅一边道：“这个世上还没有我不敢做的事。”

姚慈把利子规的思绪拉回当下，她郑重地对她道：“你也看到了，毅儿是不会受你摆布的，他不可能爱你。他有大好的前程，绝不会让自己毁在你手上。”

利子规忿恨地耻笑道：“是呀，他就是个伪君子，我今天才知道，像他那样的男人，跟我提鞋都不配，以前我跟他不过是逢场作戏，现在我心底更是恨他恨得要死，我这辈子绝不会轻饶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说完后她残酷一笑，拂袖而去。

云毅却已经站在那里，听到利子规的话，一时无所适从。

姚慈回头望了云毅一眼，摇了摇头，又去追利子规。

谷辰轩和秋樱赶上去，望了望云毅，秋樱劝道：“云大哥，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谷辰轩也跟着劝道：“云毅，你早点摆脱她是件好事，她那样心如蛇蝎的女人，你迟早会被她伤得体无完肤。”

云毅心中憋闷，苦笑地问他们道：“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一种浓烈辛辣的酒，过后你还会不会喜欢淡然悠远的茶？”

谷辰轩回答：“酒虽痛快却使人沉醉而不可自拔，茶虽恬淡却使人清醒而泰然处世，这其中的优劣已经分了出来。”

云毅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

姚慈追上利子规，拉住她道：“伊姑娘，我还有一件事对你说。”

利子规道：“你有什么废话就说，我没空跟你耗下去。”

姚慈顿了顿，一本正经地对她道：“你的女儿还活在世上，她七岁了，就在张家村。”

利子规全身的旧疤仿佛被人揭了出来，她拼命地摇头道：“不可能，绝不可能，你在骗我，想让我不再纠缠你儿子是不是？你真可笑，想出这种伎俩。”

姚慈道：“就算我有这种想法，但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当年接生婆把你女儿带出宰相府，逃到张家村，那个可怜的女婴就被一户渔民收养，而这个接生婆常年住在外地，最近回乡省亲，才让我问了出来。”

利子规咬着牙关道：“她不是我女儿，她是朱廉的孽种，她不应该活在世上，她一生下来就注定被人痛恨和诅咒，连我都憎恶她。”

姚慈道：“但她只是个可怜的孩童，她并没有任何过错。”

利子规道：“你不明白我的心情，她没有过错，可她一生下来就是个错误。”利子规直向前奔去，再也没有停下脚步。她的心只剩下无尽的怨毒，在深沉的黑夜焚烧。

姚慈又回到明月州桥，谷辰轩问道：“娘，你去哪里了？我们大伙都在等你一起上状元楼观月。”

姚慈道：“好呀，毅儿，我们现在就去，难得一家团圆。”

次日，西夕郡主宴请姚慈过去梁王府。

姚慈对云毅道：“毅儿，你说我该穿什么衣服好，才不会太失礼于人？”

云毅道：“娘，你就跟平常一样，干嘛想那么多？”

姚慈道：“当然不一样啦，谁叫我的媳妇不仅是媳妇，还是王府的千金郡主。”

云毅道：“娘，她现在还不是你媳妇，你不要乱说出去，破坏人家的名节。”

姚慈道：“毅儿，这个郡主看起来有千般万般好，性格我也很是喜欢，我看御史府、梁王府，大家都赞同这门亲事。你别辜负人家！”

云毅道：“娘，你不用说，我知道。”

姚慈安慰他道：“毅儿，忘记利子规吧，她不适合你，也不可能跟你一起，你们之间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你不能再执迷不悟，不然就对不起任何关心你的人了。”

云毅叹气道：“娘，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放心吧。”

他们一起来到梁王府，喜儿把他们带到画屏坞，对他们道：“云老夫人，云大人，我们郡主十八年来第一次下厨，烧了几个小菜，请你们尝一尝，我们王爷王妃还没有这个口福呢。”

姚慈道：“郡主太客气了，还为我们亲自下厨，老身怎么承受得起？”

西夕郡主微微一笑，又斟了一杯酒，叫喜儿亲自给姚慈送去。

姚慈喝下酒后，喜儿道：“云老夫人，你快点吃菜。”

姚慈夹菜入口，细细品尝后道：“郡主果然心灵手巧，这菜哪像是第一次做的。”

喜儿道：“我们郡主一大早起来忙，什么菜都要亲自挑选，多咸多淡也要亲自品尝。”

云毅心里感激，对西夕郡主道：“郡主，谢谢你费心张罗了这一桌菜，真的很好吃。”

喜儿道：“云大人，既然好吃，你要把整桌菜都吃下去，一点都不能剩。”

云毅笑道：“那是当然，我一定吃。”

又过一两天，西夕郡主请云毅过府，把他带到马厩里，对他道：“云公子，你看这匹马喜不喜欢？”

云毅看那匹马肥硕健壮，毛色跟以前洪恭仁送给他的马一模一样，便道：“喜欢，是一匹好马。”

西夕郡主道：“上次在雁门关为了救我牺牲你的坐骑，我一直心怀歉意，这匹马是我请家父万里挑一送给你的，名字我也早已想好，就叫它飞云，你觉得怎样？”

云毅点头道：“飞云，好听，郡主有心了。”

西夕郡主听他说话客气、笑意勉强，心中不免难过，泪水即将夺眶而出，她急忙转过身去。

云毅见她双肩不停颤抖，似在呜咽，忍不住伸手要扳她的肩头，却还是放了下来，他思索再三，最后悲怆地道：“郡主，对不起，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也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她是我的心魔，我忘不了她，有负于你，请你原谅，希望你找一个更好的人，早点忘了我。”

他转身黯然离去，西夕郡主从后面抱住他，抽泣道：“云公子，我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们一起忘记她好吗？我愿意等下去，等到你忘记她，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愿意等下去。”

云毅神伤地道：“郡主，你这又何苦？我只是一介江湖草莽，过的是只有今天没有明天的日子，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

西夕郡主道：“值不值得是我说的算，你知道吗？我心里一直都有一个问题想问清楚你。”

云毅回头正视她，问道：“什么问题？”

西夕郡主泪眼朦胧，凄楚地扑入他怀里，哽咽地问道：“你是上天给我的补偿吗？”

云毅陡然听到她如此动容的话，眼眶不禁湿润，抱紧她道：“郡主，你对我的情意我一辈子都铭记于心。”

西夕郡主道：“当你去雁门关救我那一刻，我这条命就是你的。我不清楚你们的事情，但能令你念念不忘的一定是个奇女子，我愿意倾听你的心事，解开你的心魔。”

云毅听了西夕郡主的话，牵着她走向马厩外，找了一个凉亭坐下，对她道：“郡主，你才是一个奇女子，一直以来我都认为那些公主、郡主都是刁蛮任性之辈，但你不是，就像我娘说的，你身上有千般万般好。”

西夕郡主问道：“你娘真的这么说？”

云毅点了点头道：“那是当然。”

西夕郡主破涕为笑，高兴地倚着他，抓起他的手背轻轻抚摸，翻到他的手掌，她见到很多茧子，便道：“好多茧子。”她用手触摸，摸到又尖又硬的茧子，顿时缩回手去。

云毅道：“郡主，没伤着你吧？我们这些粗人平时干的都是粗活，干多了茧子也就生得多。”

西夕郡主道：“云公子，你不是粗人，以后不要贬低自己。”

云毅道：“就只有郡主你抬举我，如今朝廷重文轻武，很多官员都瞧不起我们一介武夫。”

西夕郡主道：“云公子你有勇有谋，忠肝义胆，侠骨仁心，非一介武夫可以相比。况且国家危难，靠的就是那些出生入死的武将誓死奋战，英雄自有用武之地，你无需妄自菲薄。”

云毅听着她耳边的软语，从她温柔的眼神中读到温馨，两人就此脉脉相对，互相依偎。

到了次日，云毅进入画屏坞，喜儿端来一盆香花温水，淡淡的花香弥漫鼻间，她对云毅道：“云大人，你快点坐下，我们郡主要帮你去掉手头的茧子。”

云毅笑道：“不用了，茧子去掉了还是会长出来。”

西夕郡主执起他双手放到水里浸泡，笑语盈盈地道：“长出来了还是可以去掉。”

大约泡了一刻钟，西夕郡主用纱巾帮他擦手，之后轻轻在他掌心按摩，再小心翼翼搓掉一层皮。厚厚的茧子磨掉了，她就如同温水慢慢软化他固执的心。西夕郡主如此专心细致、温柔体贴，云毅看在眼里，只有说不出的感激。

深秋降临，繁花落尽，满目萧然、一片凄索。但在梁王府，却如春季般暖融融。云毅会跟西夕郡主坐在高台上，听着丝竹声声入耳，把酒言欢。她会为他抚琴，或者在一旁做女红，看着他飘逸的剑法在花丛中隐没了身影。她会为他出谋划策，劝他以中庸之道同名门望族交好。她一两句进言，便能使他的仕途如鱼得水。

有时候连云毅都不明白这个将烈焰奔腾在暗流之下的西夕郡主表面为何能如此沉着，如此进退适宜。这个世上的种种不幸似乎不对她构成影响，仇恨的种子、贫穷的烙印她都未曾经历过，只是闲看着庭前花开花落，漫看天边云卷云舒，完美得甚至任何人都挑不出她的不是。

此时她正倚在针绣桌上睡过去，云毅悄悄走到她旁边，见她手头还拿着针线，落在丝帛所绣的水纹上，云毅笑笑地摇了摇头，轻轻掰开她手头的针线，一只手放到她后背，另一只手绕到她膝上，想要把她抱到榻上去睡。

正在这时，西夕郡主忽然醒了过来，推了云毅一把。

云毅没想到她会这么用力推开自己，倒是有些诧异。

喜儿走了过来，道：“郡主，云大人担心你睡得不安稳且容易着凉，便想把你抱到榻上去睡。”

云毅垂首道歉道：“郡主，不好意思，冒犯你了。”

西夕郡主摇了摇头，上前牵住他的手道：“云公子，我刚才做了个恶梦，被你吓醒，才推了你一把，我不是有意的。”

云毅松开她的手，道：“郡主，我明白，你手这么冰冷，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西夕郡主见他出门而去，着急地问喜儿道：“喜儿，你说我刚才推了云公子一把，他会不会认为我不喜欢他？”

喜儿道：“郡主，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看你是太喜欢他，才会胡思乱想。”

西夕郡主面有忧色，道：“我害怕失去他，我怕他有一天会离开我。”

喜儿道：“郡主别患得患失，你对云大人的好有目共睹，云大人也能感觉到郡主对他的心意，我看他以后准离不开郡主。”

西夕郡主道：“喜儿，你不明白，有件事我一直都没告诉你，云公子以前心里装的女子是她。”

喜儿听不明白，挠头问道：“她……她是谁？”想了一想，她惊讶地喊出声，道，“你说云毅喜欢利子规？”

西夕郡主点了点头，道：“嗯，不仅如此，利子规也喜欢云公子，我亲眼看到她主动投怀送抱，亲吻云公子心口上的疤痕，那道疤痕是利子规留给他的，我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她，她要他痛着爱她。”

喜儿愤愤不平地道：“这个利子规太不要脸了，朱星延、皇上、辽国使臣她不放过也罢，就连云大人她也不放过。”

西夕郡主伤心地道：“我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她？”

喜儿劝道：“郡主，你要往好的方面想，旧的不走新的不来。云大人比小侯爷好太多，如果不是利子规，你就不会碰到云大人，既然你碰到云大人，便要好好抓牢他，绝不要输给利子规，这样就是给利子规最大的报复，让利子规尝到什么叫心痛，还能为自己赢得一段美好姻缘。”

西夕郡主慌张地道：“喜儿，什么报复，什么叫利子规尝到心痛，这些话千万不能乱说，更不能给云公子听到，知道吗？”

喜儿遮住嘴道：“郡主放心吧，我不敢再乱说了。”

西夕郡主道：“喜儿，你也要帮我，云大人听你的话，我们一起爱他，你愿不愿意？”

喜儿道：“真的可以吗？郡主，你对我太好了。”

西夕郡主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我的好姐妹，处处为我着想，咱们自当有福同享。”

15、雪色迷情

到了入冬第一场雪飘零，似乎给了京城富豪子弟一个好的玩乐之所。

街上多的是达官贵人的马车，来来回回，都到梁园赏玩雪景。梁园里面殿阁楼台，奇珍异兽，名贵花木，数不胜数。等到大雪纷飞时，万树着银，银装素裹，“梁园雪霁”更是成为汴京八景之一。

云毅跟着洪恭仁去完梁园后便独自驾着飞云在雪街上奔走。他还在郊外未到城内，便看到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执着酒壶乱闯乱撞，口中不断吟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

云毅听着他的话，想到幼时贫寒，心中有所感触，不免放慢马步，在街上缓缓行走。

一个母亲带着一个女童，坐在寒冷的雪地上，向过往的行人乞讨。

云毅从马上下来，把布袋的银两都倒到她们盘子里，对她们母子道：“天又要下雪了，快点走吧。”

那个母亲带着女童向云毅磕了个头，她指着前面一位浅衣女子，对他道：“官人，你跟那位姑娘一样好心，把全部银两都给了我，谢谢你了。”

云毅顺着她的指向看去，便在这时，利子规听到云毅的声音，她回过头，与他两两相望，一切恍若隔世。

利子规不甘一走了之，她说过要让他永远痛苦，此刻她出言讥讽道：“云大人，士别多日，想必那位千金郡主把你照顾得服服帖帖，你早就忘记以前苦寒的生活吧，说什么出身卑微，受尽人间冷暖，我们是一样的，可如今看你满面春风，仕途扶摇直上。你娶到她那么好的女子，真是三生有幸。”

云毅不知怎么回答她，他静静地望着她，爱也罢恨也罢都难以从口而出。

利子规又道：“但愿你沉浸在温柔乡里，莫忘记以前的贫苦和志向，别被贪官污吏同化了，变得无耻，还乐意享受那份无耻。”说完后她又往前直走。

一辆马车横冲直撞地驰到利子规身边，朱星延掀开车帘，对利子规道：“快点上来。”

云毅听传言说朱星延痴痴呆呆，此时见他神智清醒，不知利子规使了什么本事，并且又让自己回到宰相府，云毅只剩下无尽的叹息。

朱星延掏出人皮面具、黄粉、胶水，对利子规道：“快点易容，黄仙就要在城门口接我们。”

利子规道：“小侯爷不用着急。”她迅速在脸上涂上黄粉和胶水，戴上人皮面具，化装成另外一个女子的面容，之后对朱星延道，“小侯爷，你还认不认得出我？”

朱星延道：“认不出来，子规，你果然厉害。”

利子规道：“小侯爷，你要改口了，以后叫我梦湖，不要再叫我子规，不然叫漏口，相爷知道是我，我一定必死无疑。”

朱星延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叫漏口，不管父亲说你多少坏话，我都不会去听，也不会相信，等到七个月后咱们的孩子出世，我再向父亲求情，你便不用再易容了。”

利子规道：“我也在等着这个孩子出世，小侯爷，这个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请你一定要相信我，自从咱们头一次去嵩山，那个邪教首领耶律青把我抓走，就一直觊觎我的美貌，只是他有一个善妒的夫人，他只好把我藏到瀑布底下，幸好云毅救了我。第二次上嵩山，他又想出了毒计，害你长睡不起，之后把我俩送回宰相府，拿到我的画像请圣上将我赐予他，没想到万岁也喜欢我，万岁便将计就计，说是将我赐给耶律青，其实是把我软禁在宫中，要我当他的皇妃。耶律青见软的不行，便将我硬抢出去，又骗走西夕郡主，说是辽宋联姻，其实他是想把假装公主的西夕郡主杀死，借机挑起两国战争，还好云毅半路杀了出来，救走西夕郡主，我也得以逃脱魔掌。至于他们说我拿走凤凰彩翼，那些都是胡扯，是那些男人争权夺利，却把我这个弱女子当作挡箭牌。”

朱星延道：“好了，不要说了，我相信你就是。”

利子规道：“夏代的妹喜，周朝的褒姒，还有唐代的杨玉环，她们都被当作是红颜祸水，可那是她们有意而为之吗？不过是那些男人为自己的罪责开脱，是世人对这些女人的偏见而已。”

朱星延道：“你说得对。”

利子规又道：“我之所以愿意再回到小侯爷身边，便是因为这世上只有小侯爷你是全心全意待我，只有你对我是最好的。”

朱星延道：“我们的缘分是天注定的，我再遇到你，痴呆就全部好了，我父亲才让你留在我身边，虽然他有些怀疑你的身份，但看在我们孩子的份上，他不会对你怎样，就算他们再怎么中伤你，我也一直相信你，因为我只是一个小侯爷，你没必要图我什么的，是不是？”

利子规道：“那当然，我此生小小的心愿，不过想和你平平凡凡地过日子。”

云毅骑马到了梁王府，天空下起鹅毛大雪。这场雪下得格外大，他只好躲在画屏坞。西夕郡主为他煮酒，喜儿则在一旁烧炭，外头虽冷，屋内却暖洋洋。

到了雪停的时候，喜儿对西夕郡主和云毅道：“我们到院子去堆雪人吧。”她穿上一件银鼠短袄，戴上雪帽。

西夕郡主换了一双羊皮棉靴，外头罩着一件猩红色的鹤氅，她又拿来貂皮披风为云毅披上。

三人到了院落，寒梅傲雪，冷气逼人，喜儿和西夕郡主都禁不住打冷战。

喜儿率先蹲在地上，捧着雪花堆起雪人，娇嫩地喊道：“你们还站着干嘛？快点过来，不然会越站越冷。”

西夕郡主走过去，云毅跟着过去，捧起地上的雪花堆起雪人。

喜儿捧起一手手雪，嬉笑地望着云毅，向他脸上打过去道：“你这个心不在焉的木头人，我替郡主打你、打你。”

寒雪打在云毅脸上，令他回忆起少年时代峨眉山上的风霜。那时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土色布衫，伫立在草木枯萎的荒野上，饥寒交迫，望着苍茫的大地，不知道何去何从。白皑皑的雪花打在他身上，要将他淹没，堆砌成雪人，若不是抱着强烈的生存欲望，他早就冻死在荒郊野外。

西夕郡主见寒雪钻进云毅的衣襟，云毅却若有所思地一动不动，她赶紧叫道：“喜儿，快点住手。”她跑过去拍了拍云毅身上的雪花，问道，“冷不冷？”

喜儿拍掌笑道：“打到郡主的心头肉了。”

云毅回过神来，望着西夕郡主，柔声道：“不冷，没关系的。”

喜儿生气地道：“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西夕郡主对喜儿道：“当然啦，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还想怎么好玩法？”

喜儿撇着嘴道：“云大人，看你失魂落魄的，到底在想什么？你该不会跟我们郡主在一起，”心里却记挂着另外的人吧？”

云毅急忙解释道：“郡主，我不是。只是看到咱们这么开心地玩雪，瞬时想起年少的往事。”

西夕郡主问道：“你年少的时候也喜欢玩雪吗？”

云毅摇了摇头，落寞地道：“没有，我是在山野中长大的人，最怕的就是下雪，那时候一下起雪，我就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冻死，明天到底还能不能醒过来。”

喜儿托着下巴道：“你小时候这么惨呀，唉，这个世上悲惨的人这么多呀。”

云毅微微笑道：“像你们这些生在官宦之家的人是不会懂的。”

西夕郡主听到他的话，心头忧虑，上前搂住他，把头埋在他怀里，劝道：“毅哥哥，忘记以前吧，咱们会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幸福。”

云毅道：“一个人怎能没有过去呢？云毅最初的信念是希望有所作为、饮水思源，为受苦的百姓请命。这两年身在官场，我却一心惦记宦海浮沉，勾心斗角，虽然为国尽忠，却忘了为民解忧，想来我真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西夕郡主抚摸着他的脸，道：“这些你以后有大把机会做，你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云毅感激地拉紧她的手道：“郡主，谢谢你支持我，能遇到你，是我一辈子最大的福气。”

西夕郡主娇羞地笑了，云毅沉浸在她缱绻的目光里，直到她渐渐闭上双眸，他缓缓凑过去吻上她的唇。喜儿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她不舍地进到屋内，泪水忍不住滑落下来，才知道世上悲惨的人真的这么多。

轻轻一个吻，唇与唇的相贴，西夕郡主全身都震颤起来，只是向来的含蓄与委婉却使她迅速地掩面跑开，独留下云毅面对那场还未下完的暴雪。

云毅回到御史府，洪恭仁向他递来一张喜帖，云毅看完喜帖后念道：“朱星延要成亲了。”

史韶华意会道：“这个小侯爷成亲，看来又是一场暴风雨的降临。”

云毅摇头道：“不，不是暴风雨，是暴风雪，下雪，夏雪。”

洪恭仁道：“云兄弟，看你愁眉不展的，不必担心，这天塌不下来，你跟令堂和梁王好好商议，到底什么时候举办你和西夕郡主的婚事，这才是重中之重。”

云毅道：“这段时间梁王忙着太庙祭祀，恐怕没空。而我和郡主的婚事要隆重举办，所以梁王府得好好挑选时日。”

史韶华道：“云兄弟，大人是早盼晚盼就盼着这一天，你和郡主结亲后咱们都可以放下心头大石。”

云毅回来御史府后趁着天色未晚，又赶着去张家村看望姚慈他们。一进屋内，秋樱便喊姚慈道：“大娘，郡马爷来了，你快出来。”

云毅道：“我哪是郡马爷？你别乱说。”

秋樱笑道：“云大哥，快了，大伙都等着喝你的喜酒，到时村里村外都不知道要请多少桌。”

姚慈出来道：“当然是越多越好。”她看到云毅手里提着两条大鱼，便道，“毅儿，这么冷的天，汴河里都结冰了，还有鱼买呀？”

云毅道：“娘，天气冷，你要多穿一点，别冻着。我知道你以前住在空岛，习惯吃鱼，所以去市集找了两条鱼。”

秋樱接过他手头的鱼，对姚慈道：“大娘，你看云大哥多孝顺呀。”

姚慈道：“毅儿和轩儿都一样孝顺，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活到这样，膝下有儿子、儿媳尽孝，我真的十分知足了。”

云毅道：“娘，你为何不继续住在御史府？等过了冬再回来这里。”

姚慈道：“那个地方怎么说也不是我们的，我住不习惯，而且在张家村有轩儿和秋樱做伴，村民们又热情，我在这里有太多牵挂了，就不去御史府凑热闹。”

云毅道：“娘，我和郡主成亲后会搬到新的府邸，到时你与我们一起住也就不觉得羁绊了。”

姚慈道：“好，我就等着这一天。”她带着云毅出了屋子，走到邻居张老九家，对着张老九和张嫂道，“这就是我儿云毅。”

张老九有病缠身，窝在炕上翻不了身，张嫂忙着烧火，放下扇子，他们齐齐出声道：“草民拜见云大人。”

云毅不知姚慈是何用意，便还礼道：“张大爷、张大娘不必客气。”

姚慈指着一旁玩耍的七岁小女孩，对云毅道：“毅儿，这个孩子生得乖巧伶俐，我见她第一眼就喜欢，她身世可怜，难得被老张和张嫂收养，现在他们有所不便，以后烦你多照料她。”

云毅点头道：“娘，我答应你。”他们出去张老九家后，云毅又道，“娘，你就这菩萨心肠，收养了一个义子还不够，见到哪家孩子可怜也要收养。”

姚慈道：“多做善事，好人会有好报，况且那个孩童真的可怜而又招人喜欢。”

16、都道是金玉良缘

宰相府内，利子规正在剪纸，她剪的是自己的心，三天后便是她与朱星延的婚礼，她要剪出深埋在骨子里的决绝残忍、仇恨戾气，在那一朝暴露无遗。这段时间她终于熬过来，从易容进入宰相府，再到治好朱星延的痴呆，让他又离不开她，这一切水到渠成，就等着那场旷世婚礼的进行，她筹划了这么久，豁出一切就是为了等那一天的到来。

黄仙在暖香楼外徘徊了一圈，回到紫烟阁，对朱廉道：“相爷，三天之后就是小侯爷的婚礼，你放心，什么都准备妥善了。”

朱廉道：“这个利子规精打细算，什么都算计好，但她却不知道耶律青跟我们谋合，萧燕姬更是恨她入骨，所以等着瞧，到了那一天本相自有办法对付她，看她是怎样引火自焚。”

黄仙又问道：“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那可是您的孙子。”

朱廉道：“就算是朱家的血脉，只要危及到宰相府，都不能留着。”

三天之后，街上敲锣打鼓，鞭炮响亮，宰相府悬灯挂彩，喜气洋洋。客房内，利子规换上凤冠霞帔，坐在梳妆台前梳妆。她听到外面人声鼎沸，想到一定是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宾客。今天便是她要报复朱廉的时刻，她一直都小心翼翼防范，不敢有任何大意或者疏忽。

喜娘执起梳子要为她梳头，朱星延欣喜若狂，在外面叩门，问道：“到底好了没有？”

喜娘笑嘻嘻地答道：“小侯爷，吉时还没到，你着什么急？”她边梳边说道，“这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正在这时，朱廉脸色惨白，捂着心口，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对朱星延道：“星延我儿，你不能娶她。”话刚说完，他吐了一口血，又继续道，“利子规，她下毒害我。”

朱星延不肯相信，他扶着朱廉道：“父亲，你无凭无据，不能冤枉她。况且她不是利子规，她是柳梦湖。”

朱廉抓着朱星延的衣领，道：“你这个逆子，到现在还为她说话，我早就知道她是利子规，如果她不害我，为了你，我让她留在相府，叫她跟你成亲，安分地过日子，但是现在是她要害我，我就不能容下她。”

朱星延道：“父亲，她为什么要害你？如果她要害你，就不会等到今天。”

朱廉道：“那是因为她不单单要害我，她是要我们宰相府在全天下人面前丧尽脸面，她要咱们生不如死。”

朱星延摇摇头，道：“父亲，我不明白，你告诉我原因，为什么她要这样做？”他还没说完，心口难受，便也喷了一口血。

朱廉道：“你相信我的话吧，她连你都要害，就是想让我们都受她控制，对付不了她。”

朱星延拼命地摇头，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感到心口像是被锤子阵阵敲打，弯下腰又连续吐了几口血。

朱廉拉起他，焦急地问道：“星延我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门缓缓地开了，柳梦湖从门内走了出来，她已经是利子规，撕下面皮后她回到利子规那份尊容，抑或不是，站在他们父子面前的是伊夏雪，而伊夏雪就是利子规，利子规也是伊夏雪。子规啼血，六月飞雪，那都是人间的惨剧。

利子规轻启朱唇，她的目光有说不出的寒意，冷冷冰冰就像腊月里的天气，她道：“朱廉，你真会演戏，只是没想到，为了对付我，你竟然向自己甚至儿子下毒，真是万想不到。”

“子规，你说话的口气不是这样子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小侯爷，你真的想听吗？你相信我还是相信你父亲？”

“我……我……”

“那好吧。”利子规挥一挥衣袖，那身艳红的喜服，在雪白的天地里异常妖冶，正如她扭曲极致的人格，她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便把令我终生难忘的事都告诉你，之后我再到喜堂，告知天下人，这样你就终于知道，你父亲是怎样的人。”

黄仙走过来戳着利子规，对朱星延道：“小侯爷，你不要相信她的鬼话。”

朱星延听完利子规的话，早已忘记身上的痛楚，他喝黄仙道：“让她说。”

利子规有条不紊地道：“小侯爷，你跟我来，就去那个昏暗无光的院落。”她先提步走向那个破落的院子，朱星延紧追其后。

朱廉上前拉住朱星延，劝道：“孩子，不要去。”

朱星延抛开他的手，跟随利子规前往。

朱廉和黄仙相顾无奈，便也跟在他们后面。

来到那所幽深荒废的院门前，利子规铁手一劈，生锈的门锁断落，门开了，阴森的寒风阵阵而来，撩起了沉重的记忆。

朱星延环顾四周，感到前所未有的阴寒，直冷到骨子里去。

利子规冷笑道：“小侯爷，今天本来是你我的好日子，没想到带你来这么阴暗的地方，坏了你的兴致。”

朱星延问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利子规反过来问他，道：“小侯爷，你记不记得你十四岁时这里住着一个青面獠牙的女鬼？你可知那个女鬼是谁？”她静静地继续道，“那个女鬼是我。”

“不可能！”朱星延不敢相信她的话。

利子规转过头，怒瞪着他们父子，直指着朱廉，道：“那时候我十七岁，就像含苞待放的花蕾，可我每天却要涂着黄泥，装聋作哑。你的父亲，不止是罪恶滔天的叛臣，还是人尽可夫的狗官，他为了加官进爵，强夺金陵伊家的传家之宝，杀害伊府上下数百条人命。”

朱廉愤然开口，道：“你这个妖女，胡说八道！”

利子规道：“还不仅如此，朱廉，十年前他收服川蜀武林门派，十年后他私自铸造兵器、聚敛钱财，图谋不轨，当日皇宫行刺銮驾，也有他的份。”

“子规……”朱星延哀求地劝道，“我父亲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求你原谅他。”

利子规仔细地看着朱星延，肆意大笑起来，道：“你父亲干这些杀人放火、叛国祸民的勾当，对你而言还是无关痛痒，对不对？但是你决不会原谅他接下来所做的事情。”转眼她对朱廉道，“朱廉，我曾经说过，你不是最爱权势吗，我便让你失去所有的权势，你不是最爱你儿子吗，我就让你儿子永远都不能原谅你。”

朱廉横眉怒对，对利子规道：“你敢！你敢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朱星延嚷道：“让她说！要杀她就先杀我。”

利子规无所顾忌，她早已豁出一切，对朱星延道：“小侯爷，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你还有一个妹妹？他一定没有告诉你，因为你妹妹一生下来就被你父亲赐死。然而命不该绝，她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已经有七岁了。”

朱星延瞠目结舌，他皱紧双眉，有种不详的预兆弥漫心头，他仿佛猜到利子规要告诉他的噩耗，他忽然感觉到有股说不出的酷寒，直冷到他想把身体缩进骨子里。

朱廉更是愕然，不禁捏紧了拳头。

利子规接着问道：“你想不想知道你那妹妹的母亲是谁？”她自问自答，道，“那个人就是我。”

朱廉厉声大叫道：“她胡扯！孩子，你别相信她，她胡扯！胡扯！”

利子规一本正经地道：“我的话是真的，在这个昏暗无光的院落，我的贞操被他夺去，我忍辱负重活到今日，就是为了复仇，为了复仇！”她双眸曝出仇恨的怨火，在冰天雪地里燃烧。

朱星延顿如五雷轰顶，陷入千丈深渊而万劫不复，他拼命地摇头道：“不可能，这一切不是真的。”

利子规笑起来，她似已经疯狂，对朱星延道：“这一切是铁铮铮的事实，更可笑的是我现在怀了你的孩子，我不仅是你妹妹的母亲，也是你孩子的母亲，说出去，天下间没有一人不会耻笑堂堂宰相府，耻笑你们父子，丧尽天良，败坏伦常，禽兽不如。”利子规哈哈地笑着，她终于领略到复仇的快意。

黄仙破口大骂，指着利子规道：“你这个恶魔，心如毒蝎的恶魔。”

利子规的双眸闪着明亮的光彩，她赫然反问道：“我是恶魔，那你们是什么？你们是什么？”

朱星延哀声痛哭，缓缓瘫下身子，他倚在门前，不停地用后脑撞门，仿佛一停下来，那种惨绝人寰的剧痛就会将他活活撕裂。

朱廉蹲下身，阻止朱星延，不停地劝道：“儿子，你不要相信她的话，他冤枉我！”

利子规咬牙切齿地道：“小侯爷，你不相信？你妹妹如今就在张家村渔民张老九那里，你可以亲自去看看，就清楚我没说半句假话。哼，我现在出去通告天下，让他们看清你们的嘴脸，叫天下人明白朱廉就是猪狗不如、天理不容的败类！”

朱廉眼里闪出杀意，他向黄仙使了个眼色，黄仙马上意会，悄悄到院门口对下人说了一句话。

朱廉见朱星延没有停下来，还是不停用后脑撞门，他心如刀绞，劝道：“星延，你别这样。你是我的心肝，是我朱家未来的希望，爹不会让她所说的事情发生，更不会让天下人耻笑咱们，永远都不会，我朱廉永远只有你一个儿子。”

“相爷，你对敌人太过仁慈了，还是由我来替你清理门户。”只听见一个女子高昂的声音，正说话间，四面八方伸出条条铁链，直向利子规腰间盘去。

利子规从袖口抽出早就准备的软剑，秀手一挥，扬声喝道：“休想困住我！”她平地飞起，将众人的铁链卷在剑下，一扯，众人纷纷现出身来。

萧燕姬也走了出来，对利子规道：“很好，是个强悍的女子。”

利子规喊道：“你怎么在这里？耶律青，连他都背叛我。”

萧燕姬道：“你该知道，男人都不是东西，现在你已是众矢之的，而且我敢保证你不敢再走九步。”

利子规问道：“你在我身上下毒？”

萧燕姬回答：“你身在虎口，怎能保证寸毒不沾？不错，你确实中了剧毒，它就沾在你衣裳上，无色无味，依我估计，只要再走九步，你必死无疑，所以你永远也进不去喜堂，你那些秘密只能带进棺材。”她抽出双刀，又道，“受死吧。”说完正要飞身过去。

便在这时，朱星延站起身，挡在利子规面前。他回过头，望着利子规，伸出手抚摸她身上的喜服。

朱廉吓了一身冷汗，急忙叫道：“星延，别碰！”

朱星延置若罔闻，他神色苦楚，对利子规道：“子规，这件嫁衣就像你一样，绝美却有着致命的危险，可是，我依旧喜欢你。你是我的克星，这辈子就算死在你手上我也无半句怨言。”

转而他对朱廉道，“父亲，请你交出解药，不然，你儿子就会死在你面前，你不想看到这个结果吧？”

朱廉怒火攻心，吼道：“孽障！”转眼他对萧燕姬道，“把解药拿出来。”

萧燕姬道：“相爷，你可考虑清楚？她若走了出去，你们宰相府还有何颜面立足于天下？”

朱廉道：“本相绝不会让她所说的事情发生，把解药给我。”

萧燕姬道：“好，既然你愿意救你的敌人，我无话可说。”她把解药抛给朱星延。

朱星延递一颗给利子规，自己服下一颗。

利子规服完解药，冷冷地道：“你愿意救我，我可没说愿意放过你们。”她迈开步伐，走向喜堂。

大雪开始飘落，正在这时，喜堂里出来一批批禁兵，围上利子规，接着走出孙律成、洪恭仁、云毅、史韶华和其他文武百官。

萧燕姬见到宋廷的人，只好悄悄退下去。

利子规扬声道：“好，人来齐了就好，人来齐了我便把宰相府的秘密公诸天下。”

孙律成赶紧拔出剑，打断利子规道：“大胆妖女，你露面了，拿下她。”

利子规哈哈笑道：“拿下我，没这么容易！”

朱廉横了一眼，相府众多侍卫也一同围上利子规，朱廉和孙律成都希望尽快杀死利子规，不断派遣手下围攻利子规。

利子规天魔音一出，惊天地泣鬼神，她形如鬼魅，满头长发飘摇，直似利刃横扫千军，阴寒的剑气映着鹅毛大雪，她已成癫狂。

史韶华见云毅犹豫地站在原地，迟迟没有上去擒拿利子规，便上前催促道：“云兄弟，趁着利子规疯了，快去抓住她，不能让她跑了。”

云毅心头彷徨，他看着利子规，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他看她似袅袅婷婷的仙子，他看她成如颠如狂的魔头，他瞧着她一切，却像隔岸观火的旁观者，任凭她堕落无边的黑暗地狱，他爱她却无法救赎她，他们的命运都被别人操纵。雪落到他脸上，冷到他心里。云毅终于拔剑出鞘，无尘剑的光芒掩住了所有的利刃，他的光芒盖过了所有的士兵。

利子规心一寒，黄仙、孙律成、云毅，再加上千军万马，是否意味着她便要血溅当场，连个逃生的机会都没有？宰相府还没树倒猢狲散，朱廉仍好好地活着，她怎能就此死去？

17、树欲静而风不止

大雪纷飞的时候，谷辰轩打开屋门，远望汴河又覆盖新雪，结了一层更厚的冰。他心里想道：“不知娘去了张老九家，那里冷不冷？”他实在放心不下，便对秋樱道：“阿樱，我去看娘。”

秋樱正在烧水，应道：“好，我烧完热水就煮饭，你快叫大娘回来。”

谷辰轩戴上斗笠，出门而去。他刚踏出竹篱笆，却见一个黄衣女子站在那里，她看见谷辰轩，冻得发紫的脸满面春风，她开口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出来，不然我就冻死在这里了。”

谷辰轩问道：“怎么是你？你来这里干嘛？”

萧湘女道：“我本来已经回去辽国，但我实在忍不住想你，就守在这里等你。”

谷辰轩无可奈何，静静地道：“好，那是你的事情，我管不着。”

萧湘女见谷辰轩如此冷漠，心里怨忿，眼见谷辰轩掉头要走，她突然向竹篱内喊道：“秋樱，你来了。”

谷辰轩信以为真，转过身，萧湘女一只手已经拿着一颗药丸，顺势弹入谷辰轩口中。

她出手快如闪电，谷辰轩哪意料得到，却不自觉吞下药丸，他问道：“你给我吃什么药？”

萧湘女道：“原来你内心不防我，表面却装出一副漠视我的样子，看来男人的话真是不能当真。”

谷辰轩道：“我看错你了，把解药拿出来。”

萧湘女慢吞吞地道：“你放心，这不是什么毒药，它是一种男人需要女人来治疗的药，叫逍遥丸，如果你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全身的经脉就会爆裂而死，所以它又是最毒的药。”

谷辰轩脸色发青，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萧湘女道：“我这是在帮你，你难道不想知道秋樱能不能为你付出一切？现在就是你试探她最好的时机，如果她把一切都给你，就证明她爱你，我自是可以死心，如果她不愿意，你就去村后的小树林找我。”说完后她微笑地离开。

谷辰轩道：“荒谬！”他想追她拿解药，却怕无药可解，逍遥丸的药性发作，他已经忍耐不住，全身发起热来。他只好解下斗笠，用雪覆盖全身，但天寒地冻也无法浇灭他体内燃烧的欲望。

秋樱见到谷辰轩在屋外急躁不安，便出门扶起他问道：“辰轩哥，你怎么了？”

谷辰轩克制住自己，摇摇头，道：“我没事，你进去吧。”

秋樱看他满头大汗，一边帮他擦汗，一边道：“如果没事的话，怎么会流这么多虚汗？你先进屋休息。”

谷辰轩随她进到屋内，他皱紧双眉，忽然关上门，一把抱住她，将她摁倒在床上。

秋樱看到他目光里熊熊的火焰，感到他身上未有的灼热，却是推不开他，她垂下头颤抖地道：“辰轩哥，你别这样，我们还没成亲。”她把身子缩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她心底有憧憬，有羞涩，她想起了曾经许过的愿望，要为他生孩子，但是她还完全准备好，她又想起了云毅，她说过一定要等到他结亲后方和谷辰轩成亲。

谷辰轩企求她道：“我知道，但是我……就算我求你……”

秋樱拒绝道：“我还没准备好，这也不是我认识的你，水开了，我先去看火。”她不断想要挣脱开他。

谷辰轩却把她抱得更紧，他受不住煎熬，一边亲吻她一边问道：“这是借口，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别人才拒绝我？”

秋樱再一次听到他这样的话，虽然生气却也变得冷静，她侧着头不看他，道：“没有，你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

谷辰轩瞧着她的镇定，又瞧着她不理他，心底更是疑惑重重，若是平时，他一定相信她，但是现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丧失了理智，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愿我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秋樱听完他的话，心头一冷，正视他问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谷辰轩心内有条毒蛇在啃噬他，他多么想平下心来，但是最后还是逼视着她，问道：“我就想知道，云毅把你藏在杏花屋时，他有没有去找过你，他有没有碰过你？”

秋樱伤心欲绝，伸出手狠狠地掴了他一掌，用力地推开他，从床上起来跑出门去。

谷辰轩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他明白心中一直套有一副枷锁，无论何时何地，这副枷锁都难以消除，那就是疑虑和嫉妒，明明他拥有了一切，秋樱未曾离开他，姚慈更不会拿两个儿子比较优劣，却因为疑虑和嫉妒令他变得敏感而脆弱。谷辰轩想深省下去，但是周身的难受让他无暇思虑，他从床上爬起来，艰难地向着村后的小树林走去。

秋樱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她从厨房回到屋内，却看不见谷辰轩的身影。她这时才想道：“辰轩哥平时都不会这样，莫非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他深爱而炽烈的目光仍然在她脑海里盘旋，她急忙往外跑去，心里害怕他真出什么事，只要他平安无恙，让她做什么事都行，他对她的眷恋她一清二楚，她对他的爱难道他不明白？

秋樱打听到谷辰轩去向村后的小树林，便赶紧也往那边去。

雪已经停了，天气放晴，姚慈把刚刚编织好的竹球交给那个七岁的小女孩，之后站起身准备回去。

张嫂对姚慈道：“姚大娘，劳你对这个孩子这么体贴照顾，你真是一个大善人。”

姚慈道：“没什么，你们有所不便，这个孩子以后的路还长，我尽我所能照顾一下她。”姚慈想起今天是利子规和朱星延成亲之日，利子规明知她和朱廉有个女儿，却还要和朱廉的儿子成亲，姚慈只剩下无尽的感叹。如果当初云毅和利子规一起，利子规是否就不会这么决绝地报复，但是姚慈明白利子规是不会轻易放下仇恨的，而她更不能让利子规毁了儿子一生。姚慈只有对利子规的女儿加倍地疼爱，方能弥补她对伊氏姐妹的愧疚之情。

张嫂道：“那真是谢谢你了。小丫，阿婆要回去了，去送送阿婆。”

小丫捧着那只刚刚编织好的竹球，欢快地陪着姚慈出了门口，挥挥小手道：“阿婆再见。”

姚慈微笑地点了点头，转身直走。

雪后初霁，河岸上一片肃静，还没有行人的踪影。小丫独自抛玩竹球，稚嫩的笑声在河岸上飘扬，一个脸上有着刀疤的紫衣男人走了过去，他手头握着刀，看到这个孩子天真无邪的欢笑，他似乎不愿拔出手头的刀。谁能残忍杀死一个无辜的孩童？但是紫衣男人的目光却慢慢露出凶意。忽然他伸手夺走孩子手头的竹球，将它抛向远处结冰的汴河。

汴河底下，危机四伏。

小丫哭了起来，捶着他道：“你这个坏人，你这个坏人。”

紫衣男人退了两步，转身离去，脸上挂着残酷的笑容，他不需要拔刀，却可伤人性命。

姚慈听到小丫的哭声，回头一看，神色惨变，就在小丫跑去拾起竹球的那一刹那，冰面瞬间破裂，小丫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连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姚慈不假思索，飞奔过去推开即将陷入冰窟的孩子。

小丫滚到河岸上，却见姚慈已经深陷进去，小丫吓得放声大哭。

紫衣男人捏紧刀柄，正要往小丫走去，却见她的哭声引来众多村民，大家纷纷跑了出来。紫衣男人听过黄仙吩咐，只能暗下毒手，免得别人怀疑这个小女孩的身份。他只好藏起刀，先行离去。

冰冷彻骨的河水充斥着姚慈的身体，蓝幽幽的炫光，青郁郁的寒水和浮冰，姚慈陷入极度的酷寒中，慢慢沉了下去。

她早就失去武功和内力，自上次受伤后更剩半条命，身子极为虚弱，此时再无气力浮起。她知道上天要将她收回去，与云毅和谷辰轩已是永诀，她心底反倒极为宁静。

记忆深处眷恋的往事随着生命的流失而缓缓浮现眼前。姚慈记起初次见到谷辰轩，他还是九岁的孩童，这个热心的孩子看到她丢了盘缠，就知道把手头的馒头分一半给她。她又想起在空岛海岸第一次看见云毅和秋樱，便有说不出的亲切。观象塔前，两个儿子跪在她面前冰释前嫌，状元楼上一家团圆观赏月亮。

斗转星移间她又回到与云浩青梅竹马的侠侣时光，还有与云霄抑郁的婚后生活。自然而然她也想起伊氏两姐妹，所有的一切都将离她远去而灰飞烟灭。

姚慈长眠前那一刻卸下全部重担，她走得很是安详，她惦念的两个儿子，是她毕生最大的骄傲和安慰，她瞑目了。

宰相府恢复了平静，文武百官纷纷扫兴回去。利子规挟持了朱星延已不知去向，黄仙和孙律成还带着人马在继续追寻。

云毅和洪恭仁、史韶华也回到御史府，云毅刚坐下来，还在想着他刺利子规胳膊的那一剑，她回过头与他对视时眼底的绝望。

便在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过来向他禀告，道：“云大人，张家村的村民要云大人赶快过去。”

云毅蹙着眉头，一股不祥之兆深深弥漫心头，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就像被锤子不断地击打，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何事，他又该如何面对？

他急急忙忙地赶去张家村，就在村口，他看到越来越多的村民都前往汴河河畔。云毅一时失去力气和勇气，他甚至不敢问村民到底发生何事。直到汴河河岸，围观的村民聚在那里，个个唉声叹气。他们看到云毅失魂落魄而来，都万分难过地为他让了一条道。

云毅望见谷辰轩和秋樱匍匐在地上纵声痛哭，张嫂和她七岁的女儿也跪在那里，他们身边躺着一个人，云毅一步一步走过去，腿脚都发起软。他红了眼眶，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直到看清那张脸孔，云毅的眼泪不禁一颗颗掉落下来。

只见姚慈平静地躺在那里，发梢雪白，残留余霜，她的脸庞却出奇安详，这世间的万事对她已不构成影响，所有喜怒哀乐通通离她远去。

云毅不停地摇头，口中不断地嘀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问自己，问所有人，问天地万物，为什么让他母亲溘然长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人世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此。但是谁能给他答案？谁能决定生死？云毅瘫软地跪倒在姚慈跟前，痛哭失声，再也爬不起身。谷辰轩、秋樱双双泪如雨下，寒风凛冽，天地与之同悲，俱都黯然失色。

张嫂牵着小丫转身向云毅磕头，抽噎地道：“云大人，你母亲是个大善人，她用自己的命换了小丫的命，她救了这个孩子，我替她谢谢你母亲，谢谢你母亲的大恩大德。”

云毅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了那个小女孩一眼。

张嫂涕泪交加，又道：“你们是这个孩子的再生父母，我会让她永远铭记姚大娘的恩德，长大之后我也会告诉这个孩子，她的性命是姚大娘换来的，没有姚大娘就没有她。”

云毅听得泪流满面，他把母亲舍命相救的小女孩牵到面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畏怯地道：“我叫小丫。”

云毅点了点头，强忍住泪水。

白色的灵堂上，云毅、谷辰轩和秋樱披麻戴孝，接待一批批前来吊唁的人。

西夕郡主和喜儿先走了进来，她们穿着灰色的绸衣，主仆二人向灵床叩了个头，哀悼之后，云毅三人还礼。

西夕郡主跪到云毅身边，忧伤地劝道：“毅哥哥，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说完之后她又对喜儿道，“你去拿孝服过来，我也要为云老夫人哭丧守灵。”

云毅沉痛的脸色一惊，随即出言阻止道：“郡主，舍不得。”

喜儿也劝道：“郡主，你还未是他家的人，你又是梁王唯一宝贝的女儿，千万舍不得。”

西夕郡主望着云毅，摇摇头回答道：“没有舍不舍得，只有愿不愿意。”

梁王走进灵堂，听到西夕郡主的话，也劝阻道：“女儿，舍不得。”

云毅待梁王祭拜完还礼，之后对西夕郡主道：“郡主，你对我的情义云毅铭记于心，但王爷说得对，云毅承受不起。”

话一完，灵堂内又进来一个人。只见她一身白裳胜雪，神色凝重地走了过来，这是利子规第一次身披白衣，她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孤冷和清高，如同灵堂里飘来一个绝尘的幽灵。

西夕郡主、喜儿和梁王不由得面面相觑，各人心里都在揣摩，揣摩着利子规与云毅的关系？她为什么要亲自过来祭奠？是因为云毅？

利子规向姚慈叩头行礼后，云毅依旧静静地还礼。

梁王素来对利子规甚是厌恶，她破坏女儿婚事，迷惑皇上，掳走凤凰彩翼，勾结异族，坏事干尽，没想到今日竟公然出现在灵堂上。他恨不得叫人将她碎尸万段，但云毅一声不吭，梁王自也不能在这里对她下手。

不一会，洪恭仁、史韶华、李光和韦虎风等人都过来吊唁，利子规见到人越来越多，也不想给云毅难堪，便悄声退了下去。临走前她望着姚慈的灵柩，心中念道：“我知道是谁害了你，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御史府等人行完礼后，纷纷规劝云毅莫伤心过度，切记要保重身体。

洪恭仁道：“云老夫人是个大善人，舍己为人，侠肝义胆，她是真正的巾帼英雄。”

史韶华道：“不错，我实在敬佩云老夫人，为了救一个漠不相关的孩子，忍心抛下骨肉亲情，叫我等芸芸众生自愧不如。”

李光道：“大哥，你别难过了，相信你娘在天之灵也不愿见到你们这么难过。”

韦虎风也劝道：“大哥，你要振作，咱们御史府不能没有你，我们都等着你回去，一起喝酒，一起杀敌。”

云毅还礼道：“多谢各位关心，云毅不会一蹶不振，自当会再振作。”

18、子欲养而亲不待

办完丧事后，云毅回到张家村，整理姚慈的遗物。

张嫂把姚慈当时遇难的情景告诉他，她道：“当时我听到小丫的哭声，便出来看，很多邻居也都出来，小丫指着汴河上的冰窟，我们才知道姚大娘出事了。等众人把姚大娘打捞出来时，她已经不行，太晚了。苍天真是无眼，叫这么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她呼天抢地地泣道。

云毅暗暗擦了眼泪，对张嫂道：“我知道了，张大娘请回吧。”

张嫂回去后，云毅独自愣愣地坐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谷辰轩进门而来，忽然跪在云毅面前。他道：“云毅，我是来向你请罪的，娘的死也有我的责任，我的过错。”

云毅皱着眉头问道：“什么意思？”

谷辰轩道：“当时天下大雪我便去找娘，如果当时我真的去找娘的话，就算娘要救别人，我也会帮娘，这样娘就能躲过一劫，但是那时我偏偏没有去，是我害了娘。”

云毅责备道：“那当时你去了哪里？”他心想母亲住到张家村，托付给谷辰轩照顾，但谷辰轩却让这等意外发生，他心中自也怨愤，虽然他也埋怨自己没有尽到保护母亲的责任。

谷辰轩道：“我去了张家村村后的小树林，做了对不起秋樱的事，更害了娘，我对不起你们，没有脸面再见你们。”

他说完话转身想走，云毅喝道：“谷辰轩，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

秋樱拿着一叠衣物走了过来，对云毅道：“云大哥，让他去吧。我来告诉你。”她喉咙里像塞了铅块，一字一句艰难地道，“他也不想，他本来想去找大娘，可是一出门却碰到萧湘女，她竟然暗算辰轩哥，给他吃了逍遥丸，如果当时辰轩哥不发泄出来，全身经脉就会爆裂而死。他来找我，我拒绝了他，等我去找他时，却见萧湘女穿好衣服从他身上爬起来，我知道他们发生什么事。回到张家村后，听闻大娘出了事，辰轩哥跳下冰窟，当他们把大娘救起来时，大娘已经窒息，根本无济于事。”

云毅深深叹了口气，道：“这也不能真正怪他，如果他有错的话我也有责任，当时我又在干什么？萧湘女更有过错，就连张小丫也有错，她不应该去结冰的汴河玩耍。但是娘，她实在不应该就这样弃我们而去。”

秋樱点了点头，忧伤地道：“或许一切都是天意，大娘也不想这样离开我们。云大哥，这是大娘亲手为你做的衣服，她一直都没拿给你，因为她说你衣食无忧，也许不需要穿到，但这是她对儿子的心意，她舍不得扔掉。”

云毅拿起一件件衣裳，细细地抚摸着，眼泪止不住又滑落下来。他哽咽道：“我娘真傻，在我心里，万丈绫罗，比不上她给我缝制的一件粗衣布衫，更比不上作为母亲对儿子的深切情意。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云毅抱着那叠衣物回到御史府，好好珍藏起来。这是母亲留给儿子最后的东西，虽只是几件衣物，但在云毅心底，却比他拥有的任何东西都珍贵。

多少人佩服他年少得志，名誉、权势、富贵，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都应有尽有，但他却感到无比空虚，明明得到了却像一无所有，莫非最明亮时就是最迷茫，最繁华时也是最悲凉？他无精打采地坐在床上，空洞的眼神呆呆地望着房中央的檀香木桌。

夕阳西下，染得天边一片凄艳的血红。西夕郡主走了进来，坐到他身边，轻轻地劝道：“毅哥哥，我知道云老夫人逝世给了你很大打击，但你别这样难过，忧能伤身。”

云毅道：“我没事，只是想不明白，我这么辛苦为了谁，我不过希望一家团圆，好好孝敬母亲，她是我在世上唯一可以孝顺的亲人，可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她，她却永远离开我，我就算拥有一切又如何？”

西夕郡主搂着他道：“毅哥哥，我明白你的心情，人生难免有抹不平的遗憾，我们都不得不面对。你还有我，还有洪大人，我们都是你的亲人，都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要离开我们，好吗？”说着便把他抱得紧紧的，生怕他真的离她而去。

云毅牵住她双手，望着她问道：“郡主怎么会有如此顾虑？你言重了，此生能得郡主厚爱，长相厮守，便是云毅余生最大的心愿。”

西夕郡主动情地道：“那我们说好了，一生不离不弃，长久相伴。”

云毅点了点头，待西夕郡主走后，天慢慢黑了下来，不久之后他便睡了过去。睡梦中，姚慈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云毅震惊地下了床，双腿一屈，跪倒在姚慈面前。他声泪俱下，道：“娘，孩儿真的好想你。”

姚慈微笑道：“毅儿，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云毅摇了摇头，悲恸地道：“娘，孩儿一生别无所求，只希望尽我的孝心侍奉娘，将来高堂在上，儿孙绕膝，共享天伦之乐。”

姚慈极为感动，道：“毅儿，娘知道你是最孝顺的孩子，娘这辈子什么都没有，但有你和轩儿两个儿子，是我一生最大的骄傲和安慰。”她话锋一转，有说不出的悲哀，继续道，“可惜天不遂人愿，虽然娘离开你们，但娘在天上会惦念你们。”顿了顿她又道，“毅儿，我对你甚是放心，而轩儿和秋樱，他们虽不是你亲生的兄弟姐妹，但烦你以后也要常照顾他们，娘也就安心了。”

云毅使劲地点头，道：“娘，请你放心，谷辰轩和秋樱，孩儿会待他们至亲。”

姚慈又欢喜又感慨万千，道：“毅儿，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娘就走了。”说完飘忽地没了，只剩云毅清醒过来，独望着窗外的明月思亲。

东京城郊一处荒芜的山神庙，它曾经是姚慈的养伤之地。如今，堂堂相府的小侯爷朱星延居然栖息在这里。他也不知在等待什么，所有的期盼都已幻灭，未来对他而言是无穷无尽的痛苦。突然，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落到他跟前，狰狞可怖的面容有说不出的恶心。朱星延爬起身，连连往后退了数步。

利子规走了过来，瞪着眼道：“你害怕了？”

朱星延问道：“这是谁的人头？他是你杀的？为什么你这么残忍？”

利子规纵声大笑，道：“我残忍？这是你家的走狗，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他可比我残忍百倍。”

朱星延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利子规道：“我偏要告诉你，他派这人杀了你妹妹，也是他的亲生女儿，人家说虎毒不食子，你讲他是不是连畜生都不如？”

朱星延道：“不，我父亲不会这样做。你有何证据，凭什么诬陷我父亲？”

利子规道：“证据就是朱廉杀不死自己的女儿，别人却为了救她的女儿而死。你说人性怎么有那么大的差别？我还专门探过宰相府，亲耳听到这个走狗向你父亲禀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朱星延听后痛心疾首，顿了顿他又道：“就算我父亲这样做，也是为了我和你的孩子，让他生下来不受世人耻笑，能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利子规像不认识似的看着他，之后慢慢地道：“小侯爷，你也疯了。”

朱星延捶胸顿足，道：“我是被你们逼疯的，我真恨不得一死了之，但是因为我们的孩子，我才苟活到现在。子规，你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难道你希望我们的孩子一辈子也活在仇恨里？”

利子规道：“那是当然，恶魔的孩子，将来出世一定是罪孽深重的人，注定遭受世人无尽的诅咒。”

朱星延道：“好，我也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

利子规道：“忘了告诉你，你知道那个为了你妹妹被朱廉害死的人是谁吗？她是云毅的母亲，只要云毅知道真相，他一定不会放过朱廉，你们宰相府就等着树倒猢狲散。”

宰相府内，黄仙对朱廉道：“相爷，你是不是在担心小侯爷？”

朱廉道：“不错，他是我的命根，是宰相府唯一的希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儿子，他断不能出任何事故。”

黄仙道：“如果利子规要杀小侯爷，她早就动手了，但是她志不在小侯爷，所以请相爷放心。”

朱廉问道：“你说我派人去杀了那个小女孩，是不是错了？”

黄仙道：“相爷没有错，那个小女孩身上留有利子规这个女魔头的血，本就不该活在世上，而且相爷不是还没杀死她吗？倒是让云毅的母亲代她死了，看来是天助相爷，不费吹灰之力便又铲除一个知道伊家真相的人。”

朱廉道：“对，死得其所，云毅的母亲真是死得其所，这样本相也能松口气。”

黄仙问道：“那个小女孩还要杀吗？”

朱廉道：“本相说过只有星延一个儿子，那个小女孩留着是个祸患，既然我杀了她第一次，不，是第二次了，我就敢杀她第三次，不过现在先把星延救出来，这才是重中之重。”

到了第二天，紫衣男人的头颅被送到朱廉面前。朱廉打开匣子，随即将匣子丢了出去，喊道：“是利子规！她下的手！利子规，她阴魂不散。”

紫烟阁里传来利子规肆意的笑声，她道：“朱廉，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的誓言一定要实现，你等着瞧！”

朱廉叫道：“来人，把她抓住，快点抓住！”

利子规道：“朱廉，你儿子在我手上，就算我站在你面前，你敢拿我怎样？你就不怕你堂堂当朝宰相，荣极一时却断子绝孙吗？哈哈！哈哈！”

朱廉道：“你这个女魔头！女魔头！”

利子规道：“比起我来，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说完之后便消失了。

汴河上，姚慈的坟前，一个黄衣女子的身影闪过，谷辰轩一怒抓起剑，追着那个黄影而去。

萧湘女跑到村后的小树林里，就在当日那个地方，她回过头问谷辰轩道：“你真的想要杀我吗？”

谷辰轩道：“如果不是你，我娘兴许能躲过一劫，便不会丧命，而我和秋樱的感情也不会变化，但是因为你，害得我成为不孝不忠之人。”

萧湘女叹气道：“对于你娘，我也料不到是那样的结果，我不知道她会在那时候刚好出事。”

谷辰轩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有杀了你，才对得起我娘的亡灵，之后我再自杀，这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也算我们之间的了断，你我从此一干二净，再无瓜葛。”

便在这时，一个红衣艳妇降落跟前，正是萧燕姬。她讥笑谷辰轩道：“谷辰轩，亏你想出这么一个好办法，不过你杀得了她吗？不怕我们两个杀了你。”

谷辰轩道：“我还怕你不成？”他拔剑出鞘，随时准备跟她们厮杀。

萧燕姬道：“好，今天我就结果你，一雪前耻，以绝后患。”

萧湘女拉住萧燕姬，哀求道：“姐姐不要杀他，他不会真的要杀我。”

萧燕姬道：“妹妹，这等负心汉，还为他求什么情？他留在世上只会教你伤心。”

萧湘女道：“这等伤心，妹妹甘之如饴，如果姐姐杀了他，才教我真正伤心。”

萧燕姬收回双刀，道：“唉，多情自古空余恨。算了，谷辰轩，今天看在我妹妹份上饶你一命，不然我一定叫你生不如死。”

谷辰轩道：“我不用你们饶我一命，就算死我也绝不放过你们。

萧燕姬笑道：“好，谷辰轩，你若真想杀我们，不妨到幽州来找我们，我倒想看看你是不是真有这个决心和勇气。”

谷辰轩回到张家村，又来到姚慈坟前，云毅和秋樱都在那里守墓。

秋樱看到他，想要说话却咽了下去，她不知要对他说什么。

谷辰轩打破了这种沉寂，问云毅道：“你说娘会喜欢这里吗？她会不会更喜欢空岛？我不知要不要把她的骨灰接回空岛？”

云毅回答：“娘会喜欢这里，我想让她长伴左右，不愿母子再分离。而且我始终坚信，娘在这里有深深的牵挂，她对那个小女孩是由衷的喜爱，不然生前就不会托我照顾她，甚至为了救她而死。”他眺望汴河，继续道，“这条结冰的汴河冰期一过，又将生生不息，而娘舍己救人的精神也会随着这条河流得到永存。”

秋樱出声道：“云大哥，你说得对。”

谷辰轩点了点头，也赞同云毅的说法。三人望着姚慈的坟墓，静静地陪伴姚慈，时光仿佛又回到以前一家团圆的日子，那时是多么短暂却幸福，如果再回到从前，云毅一定多陪着母亲到田野漫步，而谷辰轩也不会因为愧对云毅而不敢面对姚慈。只是，沧海桑田，世事变幻，哪有回头路可以走？

隔天，秋樱细想了一夜，正打算找谷辰轩解开所有心结，她要告诉他不管萧湘女跟他发生过什么事，她依旧一如既往地爱他。姚慈的猝然离世令秋樱明白，人活在当下，必须珍惜已有的幸福，不能再有任何遗憾。哪知到了他房间，却发现里面人去楼空。秋樱不敢相信，不断唤道：“辰轩哥，辰轩哥。”无论她如何叫唤，谷辰轩都没有回答她。

秋樱的心慢慢凉了，当她看到桌面上放着一张信笺，她意识到谷辰轩已经离开她，不知去了哪里。“辰轩哥，辰轩哥。”秋樱抓着信笺，往外追去，天地悠悠，寒风彻骨，却哪里看到谷辰轩的影子。

秋樱来到姚慈的坟前，只见坟上空无一人，她痛哭流涕地瘫在地上，喊道：“辰轩哥，你回来呀，你回来呀，这世上就剩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不管她怎么叫喊，谷辰轩都听不到了，他早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离开这个伤心地，浪迹天涯，漂泊江湖。

秋樱手上的信笺随着风飘走，散落到姚慈墓前。

云毅走过去捡起它，交到秋樱手里。

秋樱摇了摇头，道：“他明知我大字不识几个，这封信不是写给我的。”

云毅默默道：“我帮你念一下这封信。”只见信上写着：“秋樱，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远走他乡，去到遥远的地方。我不知怎么面对你，还有因我没及时抢救而丧生的母亲，我有愧你们，是个不孝不忠之人。原谅我的懦弱，只有选择逃避。”

秋樱听完那封信，伤心不已，她大声嚷道：“谷辰轩，你这个懦夫，你以为一走了之，就什么都解决了吗？就能弥补所有遗憾和过错吗？”

谷辰轩自然没听到她的话。

云毅慨叹道：“谷辰轩，他不该这么任性妄为。”转眼他又劝秋樱道，“给他一点时间吧，他想通了就会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草丛里窸窣作响，一个黄影听到云毅和秋樱的谈话，本想马上离开，没想到云毅赶了过去，将她拦下。

云毅看见萧湘女，道：“是你，没想到你还敢来我娘坟前，既然来了，就没这么轻易走。”

萧湘女刚好独自一人来，不禁心有畏惧，想到几次三番落到云毅手中，不知这次又会怎样。还好她脑瓜转得快，很快就镇定下来，开口道：“云毅，你恨我入骨，不过我还是有本事让你不杀我。”

云毅怒视她，道：“好，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奇？萧湘女对秋樱道：“我来不过想看一下谷辰轩是否还在这里，没想到他真的走了，我很高兴，让他离开你，我毕竟做到了。但是秋樱，如果我告诉你，我和谷辰轩根本什么都没发生，你是高兴呢还是伤心？”

书？秋樱心里又是欢喜又是伤心，支支吾吾问道：“你……你说什么？”

网？萧湘女道：“不错，谷辰轩是吃下逍遥丸，欲#火焚身，痛不欲生，可你却见死不救，看来你并不十分爱他。”

秋樱听后生气道：“你并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爱他？”

萧湘女道：“我本以为他到小树林是求我救他，可他只是来要解药，我告诉他无药可解，他宁愿经脉尽断，也不愿背叛你，最后他忍得神智不清，就快要死了，我只好给他解药，却故意脱下衣裳伏到他身上，让他误会，也让你误会。”

秋樱心头震撼，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辰轩哥，我就知道你宁死都不会背叛我，永远都不会，但你知不知道无论你做了什么事，我永远都会原谅你，永远都会，你可知道？”

云毅对萧湘女道：“你想用这个理由让我不杀你？未免也太简单了？”

萧湘女反问道：“这个还不够吗？”

云毅道：“你将这个秘密说出来，无非是在炫耀，你看到谷辰轩离开很开心，你看到秋樱痛苦更开心，对不对？”

萧湘女回答：“那是当然，我可不像你这么虚伪，宁可压抑内心的感情，也要装作不为所动的模样。”

云毅道：“可惜我还是不能这样放过你，这倒是我的真心话，没半分虚假。”

萧湘女道：“你相信吗？你杀了我，我姐姐即使杀不了你，但是她一定会杀了谷辰轩和秋樱跟我陪葬，如果我不死的话，谷辰轩一定会没事，而秋樱则会幸免于难，我有办法赢她，自不会对她下手，你这不是赚了两条命吗？”

秋樱反问道：“我和辰轩哥的性命跟云毅有什么关系？你以为威胁得了他吗？”

云毅想了想，之后对萧湘女道：“我被你说动了，你走吧。”

秋樱一惊，侧身望了望云毅，道：“你……你不必听她的话，她不过是吓唬你。”

云毅道：“我自有分寸。”他对萧湘女道，“我只希望你永远记得今天的话，若不然，你便知道我会怎么做。”

秋樱对云毅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待萧湘女走后，她对云毅道：“云大哥，谢谢你对我们这么好。”

云毅摇头道：“不必客气，在我心里，你和谷辰轩就像我的亲人，娘在天上，也希望我好好照顾你们。”

云毅离开后，秋樱的日子恢复了平静，却变得更加沉寂。“辰轩哥，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秋樱心里惦念谷辰轩，她静静走到河畔，望着白皑皑的天地，等待和守候着那个逃避现实的男人。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19、明媚争妍能几时

梁王府内画屏坞，一抹蓝色的倩影，梳着高髻，正坐在炕上刺绣。只见一针一线间，绯红的绸布上现出栩栩如生戏水的鸳鸯。

喜儿从门外抱着暖手炉进来，对西夕郡主道：“郡主，你歇歇，焐一下手吧。”

西夕郡主静静地道：“我不冷。”

喜儿坐到她身旁，道：“郡主，将来婚礼你穿上这件亲手做的鸳鸯嫁衣后定是十分美艳。”

西夕郡主抚着绸布上的鸳鸯，道：“但愿毅哥哥看着也喜欢，不会嫌我手拙。”

喜儿扬声道：“郡主蕙质兰心、心灵手巧，天底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像郡主这么好的女子，他焉有嫌弃的道理？”

西夕郡主娇羞一笑，拿起针继续刺绣。

喜儿顿了顿又道：“郡主，云大人很久都没来看望郡主，你不担心吗？”

西夕郡主温雅一笑，头上的黄花步摇轻轻摇摆，映衬着她雍容娴静的玉颜，她问道：“我干嘛要担心？”

喜儿道：“郡主，你也太糊涂了吧？利子规无缘无故出现在云毅母亲的丧礼上，难道郡主一点都不怀疑她与云毅藕断丝连？”

西夕郡主一听之下，不小心把绣花针插入指尖，疼得她即刻缩回手去。

喜儿望着她煞白的脸，连连问道：“郡主，你没事吧？”

西夕郡主捂着指尖，回答道：“我没事。喜儿，毅哥哥近来伤心过度，忙着云老夫人的丧事，儿女私情自得放到一边，这才是真君子，你怎么能怀疑他？”

喜儿垂首道：“郡主，我不是有意的，我说错话了。”

西夕郡主道：“关心则乱，喜儿，你也是非常非常地喜欢他，在意他，对不对？”

喜儿点了点头，道：“嗯。”转眼她又道，“但是他眼里只容下郡主，哪有我的位置？他望郡主却从来没瞧我一眼。”

西夕郡主摇头道：“不，喜儿，你我是一体的，你就是另一个我，我的一切就是你的一切，我说过我们要一起爱他。”

喜儿拉着西夕郡主的手，喜笑颜开，道：“我明白郡主对我最好了。”

正说话间，梁王差侍女请西夕郡主过去。

西夕郡主便和喜儿过去向梁王请安，之后她问道：“不知父亲找女儿来所为何事？”

梁王如实道：“西夕，我是为了云毅一事找你。”

西夕郡主问道：“毅哥哥有什么事？”

梁王道：“女儿，你可知云毅与利子规是何关系？为什么利子规会在云毅母亲的丧礼上出现？”

西夕郡主摇了摇头，道：“女儿不知。”

安氏开口询问道：“西夕，你没问清楚吗？”

西夕郡主回答道：“父亲，母亲，毅哥哥最近忙里忙外，云老夫人的逝世对他打击甚重，女儿不敢打扰。”

梁王道：“利子规是罪无可赦的妖女，如果云毅跟她有任何牵扯，这个罪名恐怕连御史府都承担不起。”

西夕郡主赶忙解释道：“父亲，你说得太严重了，毅哥哥跟利子规不会有关系，他赤胆忠心，天地可鉴，不然女儿决不会看上他。”

喜儿也道：“是呀，王爷王妃，就算你不相信云毅，也要相信郡主，郡主如此深爱云大人，绝不会看错人。”

梁王道：“我还是有所忧虑，这样吧，我将云毅传来，亲自问清楚他。”

西夕郡主面有难色，道：“父亲，不要。”

梁王问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西夕郡主幽幽地道：“女儿也不知，只怕父亲会为难毅哥哥。”

梁王道：“你放心吧，你这么喜欢他，他一定会成为我的东床快婿，我不会让你和他难堪。”梁王把云毅召到府内，问他道，“云毅，本王问你，你和利子规是何关系？为什么她会去祭拜你母亲？”

云毅回答道：“利子规是我婶母的妹妹，与我家素有渊源，她祭拜亡母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不管我和她有什么恩怨，都不该阻止她。”

梁王道：“原来如此，那上次本王和洪大人派你去大相国寺刺杀利子规，你为何要答应？”

云毅道：“因为利子规祸国殃民，为了大宋江山和圣上，我不得不遵照洪大人和梁王的吩咐。只是云毅没用，杀不了她。”

梁王道：“听说数天前利子规再次潜入宰相府，乔装打扮与朱星延大婚，最后被揭穿身份，她只得掳走朱星延逃命。你可知道利子规为何要这样做？她与宰相府有何纠葛？”

云毅道：“因为利子规是金陵伊家后人，当年朱宰相杀害她全家，掳走凤凰彩翼，敬献给圣上从而加官进爵。今日利子规存心报复宰相府，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而先前她进宫却是想借圣上之手，拿回属于伊家的凤凰彩翼。”

梁王道：“你说利子规就是南唐余孽，叛臣伊家的后人？”

云毅回答：“是，现在我也无需隐瞒，但听利子规和我母亲说，伊家是冤枉的，他们不是叛臣，是朱宰相丧心病狂，想要夺走伊家传家之宝献给圣上，才故意冤枉和杀害伊家全家数百条人命。”

梁王回忆道：“当年这件事错综复杂，牵扯甚广，本王也不能妄下定论，还得仔细查起。对了，洪大人可知实情？他怎么没向本王提过伊家之事？”

云毅道：“洪大人与我都知道这件事，不过指控朱宰相的证据不足，我们只得待证据确凿后方公诸于世。”

梁王道：“原来这样，不过就算伊家再怎么冤枉，但利子规勾结外族、罪无可恕，你都不能对她心存袒护，明白吗？”

云毅点了点头，道：“云毅明白。”

梁王道：“好了，不提扫兴的话。”他望了望西夕郡主，对云毅道，“我女儿与你的婚事你打算几时举行？”

云毅道：“我如今没心思细想这些，等我守完孝期，百日之后再作打算。”

西夕郡主出声道：“父亲，毅哥哥刚刚丧母，这些事怎能现在提及？”

云毅望向西夕郡主，感激地道：“郡主，谢谢你这么体谅我。”

梁王道：“本王只是想云老夫人在天之灵，也希望儿子早日成家，好了却心中所愿，当然这种事也急不来，就等云大人守完丧期后再作打算。不过希望云大人别让我女儿、御史府和在天之灵的云老夫人等太久了。”

云毅回答道：“我知道，等亡母丧期过后，一切任凭梁王和王妃做主。”

云毅拜别梁王和安氏后，跟着西夕郡主到画屏坞小憩。西夕郡主本想拿出鸳鸯刺绣给云毅观赏，却见他心情不佳，只好作罢。她对他道：“毅哥哥，我父亲那般逼问你和利子规的关系，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代他向你赔不是。”

云毅惊醒，摇摇头道：“郡主何出此言？梁王并没为难我，我也不会因此心生芥蒂，你不用担心我。”

西夕郡主仔细掂量，终于启齿道：“毅哥哥，此时我本不该打扰你，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想问清你。”她转过身不敢面对他，缓缓问道，“你曾说她是你的心魔，不知现在还是不是？”她两手互握，她问他的同时又何曾不是在问自己。

云毅走到她身边，掰开她冰凉的双手，与她十指相扣，之后抬头望着她，对她道：“郡主，我不知该如何向你保证，但自从与你一起后，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从未和她说过一句话，请你相信我。”

西夕郡主听到他的话，忍不住扑入他怀里，道：“毅哥哥，无论你心里还有没有她，我说过永远都会等你，我们讲过一生要不离不弃，长久相伴。”

云毅点了点头，道：“郡主，等我守完孝期，便会娶你为妻，我想娘在天上也一定迫不及待，她是多么盼望我早日娶到你这么一位贤良淑德的媳妇。”

西夕郡主不再说什么，她就这样静静抱着云毅，只盼时间能在此刻停留，让他们相依相伴。

云毅呆了一会便又回到张家村，来到他母亲坟前。他一边烧着纸钱一边道：“娘，今日我去了梁王府，梁王问起我和郡主的婚事，那时孩儿想到了娘，如果娘能活得久一点，看到我和郡主成亲，想必很是心满意足，这不能不说是孩儿的遗憾。”

他的话刚完，一个细微的脚步声走了过来。云毅转过身，看见利子规已经走至他跟前。云毅站了起来，退后两步，没有说任何话。他早已无话可说，只愿两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永不相关。

风轻轻掠过利子规雪白的裙角，泛起层层涟漪，永无止境，就像他们宿命的纠缠。利子规见云毅避她三尺，宛如形同陌路，她心凉如水，不禁咬了咬唇。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此，既然无法如凡夫俗子般相爱，她便要痛着爱他。她开口问道：“你和那位千金郡主真要成亲？”

云毅没有回答她，他早已决定不再和她多说一句话，这是她唯一能对西夕郡主履行的承诺。

利子规目光凛肃，又道：“我知道沾上我这个罪恶滔天的疯子会让你身败名裂，所以你避我都来不及，但是就算你表面再怎么掩饰，你都欺骗不了自己的心。”云毅还是一言不发，利子规继续道，“还有最后一句话，你可知，我怀有朱星延的孩子，我怀有我最恨仇人的孙子，你可知道？你可伤心？”

云毅像木头人那样站着，俨然失去所有知觉。

利子规满怀欣喜，转身离去。

秋樱走了过来，随后跟上利子规，喊道：“姐姐。”

利子规停住脚问道：“你跟着我干嘛？”

秋樱顿了顿道：“如果你深爱一个人，便应该懂得成全，而不是一味地伤害他。”

利子规笑了笑，道：“成全？我还没到那种境界。我和他注定要互相伤害，无尽纠缠，至死方休。”说完后冷冷离去。

梁王府内，喜儿笑靥如花，挽着一盏宫灯走进房间，放到绣台上，照得西夕郡主温和的脸色更加光彩。喜儿道：“郡主，你绣得越来越勤了，还有三个月，就可以听到云大人和郡主的喜事，到时候家喻户晓，整个京城都震动了，大家都说郡主和云大人乃天造地设的一对，成就了世间最美满幸福的姻缘。”她绘声绘色地提道，仿佛这一天就在眼前。

西夕郡主莞尔一笑，柔情蜜意无不显露眉梢，她摇了一下喜儿的头，道：“你这丫头，嘴巴抹蜜了。”

正在这时，灯光忽明忽暗，一个人影倏忽飘到她们面前。那人一身丝衣胜雪，在寒冷寂静的夜里，绽放着幽灵的诡异。

西夕郡主停下针步，喜儿拉着她的手，主仆二人不由得僵硬了面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过了一会，喜儿才支支吾吾地道：“你……你是人是鬼？我们王府防卫森严，你怎么进来的？”

利子规挥一挥衣袖，冷笑地答道：“这世上还没有我闯不进的地方，皇宫内苑我都去过，何况区区梁王府？”

西夕郡主不愠不火地问道：“不知姑娘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利子规听了她的话，仔细地打量她，只见她温婉华贵，贤淑端庄，连自己都比不上。她又把房间瞧了一遍，房内一桌一椅，一草一木，上接壁上的古玩珍品，下至脚底的毛毯，还有中央连绵的美人画屏，就连最不起眼的角落，都被装扮得井然有序，纤尘不染。利子规啧啧地道：“难怪……难怪……有美人相伴，再加上这么舒适的环境，难怪他一头栽进温柔乡，从此醉生梦死、乐不思蜀。”

喜儿不悦她的话，壮了胆子，冲撞她道：“胡说八道，云大人和郡主的事岂容你这个女魔头来置喙？”

西夕郡主轻轻劝道：“喜儿，不许无礼。”

利子规又道：“好一个知书达礼的王府千金，我讲了难听的话你不但不生气，还反而去责备下人无礼，难怪云毅都被你收服。”

喜儿翘起嘴皮，使着小性子，道：“云大人又不是没长眼睛，难道他会喜欢那些水性杨花、不干不净的女人？”

利子规不生气，却摇了摇头道：“真是奇怪，一个温慧识大体的郡主，怎么会教化出如此刁蛮无理的丫环？”

西夕郡主赔礼道：“喜儿说话不知分寸，还望姑娘见谅。”

利子规傲然道：“我不会跟她计较，今天来主要是和你谈一谈云毅。”

西夕郡主心头一凛，脸色却依旧温柔，她问道：“不知你想谈毅哥哥什么事？”

利子规讥笑道：“毅哥哥，这个称呼叫得真够亲热。莫非你们山盟海誓，果真难舍难分了？”

喜儿道：“那也不关你的事。”

利子规反问道：“怎么会不关我的事？想必云毅没把我和他的过去告诉你们，你们才认为不关我的事，看来他不够坦诚，是个不折不扣、见异思迁的伪君子。”

喜儿生气地戳着她道：“不许你诋毁云大人。”

利子规对喜儿道：“我明白将来你也会陪着你家郡主嫁给云毅，所以你这么维护他。这个云毅艳福实在不浅，一生不知有多少女人爱着他，又不知他爱过多少女人。”

喜儿急得说不出话，道：“你……你胡说什么？”

利子规笑着道：“你们一定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云毅的过去，那我就一五一十告诉你们。在我之前，云毅还爱过一个叫秋樱的女子，就是他母亲义子未过门的媳妇，那时他们爱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结果却不得善终，因为秋樱一直认为，首先背叛爱情的是云毅，而使得云毅背负这个罪名的那人就是我。我拆散他们，最后连秋樱都意识到云毅终究会爱上我，便自动退出这场纠葛，选择了那个一生都不会伤害她的谷辰轩。”

西夕郡主淡定地道：“这……不重要。”

利子规道：“你说得对，秋樱不过是他生命中一个过客，但是我跟他的纠缠，却是无穷无尽，至死方休。”

喜儿道：“我不相信，难道云毅瞎了眼，瞧上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利子规一点都不恼火，望着西夕郡主，娓娓道来：“是呀，云毅确实瞎了眼，才会在嵩山瀑布下把我错当成秋樱，与我热吻，气走他心上人，又会在皇陵地宫里主动搂我深吻，还不惜用他的性命换我的性命。而在大相国寺，他更是抵不住我赤#裸#裸的诱惑，最终没能杀了我，反而被我所伤，那心口的疤痕就是最好的见证，铭记着我们刻骨铭心的爱恋。”

喜儿气得七窍生烟，直叫道：“不要脸！不要脸的女人！”

西夕郡主听完利子规的话，想到云毅与利子规如此纠缠不清，不由得悲从中来，默默流泪。

利子规警告道：“郡主，你若识相就不该缠着一个心里有别的女人的男人，如果你不是我，最终痛苦的只是你自己。”

喜儿用娇嫩的声音反击道：“利子规，你以为威胁得了我和郡主吗？本来我们不屑与你争，但是现在我们偏偏要争，这是报复你最好的手段。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你就等着瞧，看云毅是不是真瞎了眼，选择你这个恶贯满盈、死不要脸的女魔头。”

利子规笑道：“骂得好。”她扫了西夕郡主和喜儿一眼，继续道，“那就等着瞧，看你们主仆二人是否真有这个本事。”

20、心有千结

隔日，云毅一早被请到梁王府。一进画屏坞，喜儿在那里焦急难耐地踱着脚步，西夕郡主则坐在榻上，暗暗地拭着眼泪。见到云毅进来，喜儿冲了过去，正要掴他一巴掌，她也不是真想打下去，云毅及时抓住她的手，一头雾水地问道：“喜儿，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喜儿恨恨地跺脚，道：“你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云毅道：“就算真的生我的气，你也要让我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喜儿道：“你净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不干不净的女人，害得我们郡主伤透了心。”

云毅一本正经地询问道：“这是什么话？我怎可能那样做？”

喜儿道：“你混账！你还狡辩，昨天利子规连夜潜入梁王府，专门来羞辱我家郡主，把你和她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通通告诉我们，还威胁郡主离开你，不然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云毅锁紧眉头，跑向西夕郡主，蹲到她身边，神色慎重地对她道：“郡主，我真不知道她竟然会这样做，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他转身想走，西夕郡主拉住他，埋到他怀里，泪眼婆娑地道：“毅哥哥，算了，她那么厉害，什么人能耐得了她？你要她给我个什么交代？我知道她想拆散我们，也许她真的很爱你，才会这么做。”

云毅信誓旦旦地道：“郡主，我对天发誓，自从与你一起后，我真的没去搭理过她，如果我有半句假话，便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西夕郡主道：“毅哥哥，你何必发这种誓？我一直都相信你，我曾说过，你是上天给我的补偿，是我这辈子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云毅道：“郡主，我定不会叫她拆散咱们，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她。”

西夕郡主不肯放开他，劝道：“毅哥哥，你别去找她，你见到她，不正遂了她的心意，她要你永远忘不了她。”

云毅道：“郡主，那我以后多来陪陪你，绝不会让她再来骚扰你。”

西夕郡主破涕为笑，道：“好。”

喜儿走过去，嘟着嘴，故意很生气地问道：“云毅，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郡主？快快交代，连利子规那个妖女都说你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云毅叹气道：“郡主，我之所以不愿重提旧事，是因为既然决心忘记，何必又再提起？你明白吗？如果你真想听，那我从今天起慢慢讲给你听。”

西夕郡主轻轻摇头道：“毅哥哥，不用了。你说得对，既然决心忘记，若再提起，不是徒增伤悲，又何苦呢？”

云毅道：“郡主，你真明白事理，今生娶到你，是我云毅的荣幸。”

喜儿道：“是呀，云大人，你不能辜负我们郡主。你可知道，本来昨晚我们可以倾尽梁王府的兵力将利子规抓拿，但是郡主念起你家和她的渊源，不愿伤你的心，才让她来去自如。”

云毅道：“郡主，谢谢你，但是以后莫要这样做，她盗了凤凰彩翼，勾结辽人，罪大恶极，终有一天，朝廷不会放过她，而我也不会放过她。”

喜儿拍掌，嘻嘻笑道：“好呀！好呀！要是利子规听到这样的话，以后绝不敢破坏郡主和云大人的感情。”

出了梁王府，云毅仍然在想：“这个利子规，我虽不去找她，但以后她若三番四次来骚扰郡主，那如何是好？”想着想着，他看到宰相府的人马。“看来他们还是继续在寻找朱星延。”云毅便偷偷跟着他们，看能否找出利子规的下落。

只见黄仙带领属下到了郊外一处荒山，荒山上别无其他，唯有一座破落的山神庙。黄仙使个眼色，侍卫们一脚把门踢烂，闯进庙中。黄仙喊道：“小侯爷，你在吗？”喊了很久，都没回音。

侍卫们从四面八方回来，都禀告道：“黄总管，搜不到人。”

黄仙道：“给我到外面去看。”他们又都出去，搜了许久，仍旧一无所获。黄仙道，“明明听人报告是在这里，怎么找不到？莫非早走了，往别的方向追。”

待他们走后，云毅走进荒庙，环视了一周，发现毫无人影，只好退出来。他刚要走，忽然听到声响，一只凶猛的雪貂钻进雪地，朱星延被咬中手指，蹦了出来。他一身破旧的衣裳，蓬头垢面，比街边的乞丐都不如。

云毅看到以往不可一世、专横跋扈的堂堂相府小侯爷，如今变得邋遢肮脏，心里也有所感慨。不过他乃是非分明之人，对朱廉的恨之入骨并未转移到朱星延身上。他冷冷地瞧着他，问道：“你怎么躲到雪地里，不跟他们走？莫非利子规威胁你？”

朱星延不去扫身上的雪花，摊开双脚就坐下来。雪地里那么冷，寒气直逼上来，他麻木地坐着，心灰意冷地摇摇头道：“她并没有胁迫我，我已经是个生无所恋、行将就木的废人，去到哪里都没用。”

云毅问道：“利子规呢？她在哪里，给我叫她出来。”

朱星延道：“我不知她去了哪里？我也在这里等她。你知道吗？她跟我袒露了真相，她根本就没有怀我的孩子，我感觉一下子从天堂掉到地狱。现在仔细想想，我与她的相识，都是一步步安排好的，我成了她向我父亲复仇的工具。甚至她对我讲，她从来都没被我碰过，由始至终她都没爱过我，以前的风花雪月不过是药物后的幻象，是一场空，一场空而已。”

云毅心中不免震撼，想到利子规对他编的谎话，说怀有朱星延的孩子，其实不过是为了叫他伤心，才施出来的招数。他本想深究下去，却记起情深义重的西夕郡主，他赶紧扼断对利子规的念头，问朱星延道：“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朱星延回答：“我找不到倾诉的人，唯有你置身事外，反而是可以倾诉的对象。而且你虽是我父亲的仇人，却一路见证了我和利子规起伏的感情。”他继续道，“你知道吗？我又问利子规，既然你不爱我，不愿被我碰，那邪教的首领耶律青、皇帝有没有碰过你，你是不是喜欢他们。她坦言说没有，她不会让不爱的人碰她一个脚趾头。”

云毅听完朱星延的话，不禁想起与利子规的过往，那段埋葬在记忆深处荒唐的岁月。如果朱星延所言句句属实，那么利子规从不让别人碰她，她没爱过朱星延、耶律青甚至皇帝，是不是因为她只爱他？她爱他，才不惜让他看到她一切，才忍不住多次与他亲吻。他又想起在大相国寺时她说过：“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从未喜欢过任何人。我不会当什么皇妃，荣华富贵，在我眼里不过过眼烟云。”还有在雁门关，她第一次心痛地流泪，对他道：“我不是要折磨你，我是要爱你。”想起这一切，云毅只剩无尽的唏嘘，他深深叹了口气，松开一直紧握的剑柄，移步往回走去，独留朱星延仍在雪地里喃喃自语，倾吐着满肚子苦水，他道：“我对她付出全部的爱，甘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她却从未爱过我，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又有什么意思？”

金色的皇宫，夜深人静，皇帝的寝宫中闪过一个人影。皇帝吓了一跳，刚要嚷出声，利子规开口道：“万岁，是我。”

皇帝惊道：“利子规，是你。你……你想怎样？”

利子规道：“万岁，你怕我了？你何必那么怕我？”

皇帝道：“利子规，朕自问待你不薄，想要给你一切荣誉，甚至为你开皇陵，取出先皇的凤凰彩翼，可你不仅辜负朕的心意，还勾结辽国使臣耶律青刺杀朕，拿走凤凰彩翼，你让朕变成天下人埋怨的昏君，你知道吗？”

利子规道：“万岁，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会刺杀你？是孙律成冤枉我，当日真正刺杀你的人是耶律青和朱廉，他们才真正勾结，一起来嫁祸我。还有你身边的大将孙律成，他更是朱廉派来监视你的耳目。”

皇帝道：“朕听了太多闲言碎语，不知道该相信谁。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你指控他们勾结，便要拿出证据给朕看。”

利子规道：“万岁，我今天来，是向你袒露我的身份。我之所以拿走凤凰彩翼，是因为它本来就属于伊家，而我就是伊家唯一的后人伊夏雪。当年朱廉强抢伊家家传之宝凤凰彩翼敬献给先帝，为此杀害伊家数百条人命，犯下了滔天罪行。”

皇帝反驳道：“不，当年的伊家是南唐余孽，存有叛国谋反之心，朱相国是秉公办理，歼灭叛臣，为此先皇特地加封他的官位，还让他的子孙世袭侯爵。”

利子规哈哈笑道：“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笑话，明明是皇帝昏庸，爱聚敛宝物，才有百官不择手段，敬献珍宝，是以造成冤狱。”

皇帝喝道：“利子规，你放肆。朕以前一直认为你温顺贤良，没想到你大逆不道、出言不逊，朕看错你了。”

利子规道：“万岁，我早就什么都豁出去。我之所以站在这里，也是为了你的江山着想，朱廉罪无可恕，他觊觎大宋江山，私自铸造兵器，收敛钱财，他还和耶律青勾结，一起对付我，如果你不相信他的所作所为，你可以找御史府的人去查证。”

皇帝面无血色，点头道：“朕会查证的，绝不能冤枉了贤臣。”

利子规道：“如果万岁有一天查出真相，就请您为伊家洗清冤情，公告天下，斩杀朱廉，就算我被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我都会感激万岁的恩情。”

说完话后她便要走，皇帝叫道：“你去哪里？”

利子规道：“我自有我的去处。”

皇帝道：“你别走，到了现在，朕还是一样喜欢你，你留下来，朕一定帮你查清所有真相。”

利子规摇头道：“万岁身边的大臣太厉害了，有多少人想要置我于死地。太后、您的妃嫔，她们更容不下我，我留下来一定活不了，所以非走不可。如果万岁顾念旧情的话，此时就请别张扬，让我顺利走出皇宫。”

皇帝道：“朕答应你。”他金口一开，利子规便如烟般消失无踪。他不免后悔，脑海里想的还是她的模样，那个出尘如仙的妩媚女子。

21、一朝漂泊难寻觅

冰雪消融，冬天已经过去，乍暖还寒，春季悄悄降临。天地之间有一个行客，穿着一身白色的麻衣，一脸风尘，独自走在茫茫的苍穹下。天大地大，他回不去以往的日子，也看不到未来的道路。他该何去何从？

谷辰轩一直往北走，眼前是宽阔的草原，他来到一座牧场。冬天刚过，草地里抽出新芽，蕴藏着无限生机。一个挥着马鞭的青衣姑娘，扎着两根粗大的辫子，浓眉大眼，正在草地里放牧。

这时，马步急促，嘶喊声传来，几个穿着毛皮大衣、披肩散发的莽汉，手执长矛，来到青衣姑娘面前，他们瞪着她吼道：“滚！马羊给我们。”

青衣姑娘气煞了脸，骂道：“你们这群可恶的辽人，这里还是大宋的国土，你们就敢抢我们的牲畜？”

领头的莽汉“呸”的一声，二话不说抬起闪亮的长矛，正要往青衣姑娘头上刺去。

青衣姑娘吓得拔腿直跑，看到谷辰轩在不远处站着，她赶紧躲到他身后，祈求道：“少侠，快救救我。”

几个莽汉驱马追过去，抄起长矛向谷辰轩和青衣姑娘一同刺去。

谷辰轩定眼一瞧，那几个莽汉的长矛还没刺下，他屈腿一踢，疾如闪电，似有丘峦崩摧之势，几匹马同时被踢中腿部，受惊翻仰，莽汉们只顾得勒住马头。他们站稳脚跟，又驱马往前包抄谷辰轩。

谷辰轩拔出背后的剑，一招“雁阵惊寒”，从他们头顶掠过，剑身直将他们卷下马。如此迅捷，几个莽汉毫无反击之力。谷辰轩收回剑，冷冷地道：“该滚的是你们，快点滚。”

莽汉们见此人这么厉害，望着快到嘴的鸭子飞了，只得悻悻回去，无功而返，口中却道：“你敢得罪我们马帮，瞧我们还饶过你。”

青衣姑娘两眼放光，道：“少侠，你好厉害。”

她刚说完话，一个虬髯老人和一个蓝衣男子急匆匆走了过来，齐声问道：“素雅，没事吧？”

青衣姑娘道：“我没事，多亏这人救了我。”她指着谷辰轩，之后欢喜地对他道，“少侠，我叫凌素雅，这位是我爷爷和邻居谢阿树，你叫什么名字？”

谷辰轩道：“区区小名，何足挂齿？告辞！”

他转身要走，凌爷道：“小兄弟，你救了素雅一命，何不同我们回村，喝一碗奶酒，答谢救我孙女之恩。”

谢阿树道：“是呀，莫非兄台不赏脸，嫌弃我们这些乡野粗人？”

谷辰轩摇头道：“不是。”

凌爷道：“既然不是，那就请吧。”

谷辰轩盛情难却，只好跟着他们三人回到村落。凌爷亲自倒了满满一碗奶酒，端给谷辰轩道：“小兄弟请，尝尝我们这些乡野人的粗酒。”

谷辰轩拱手道：“大爷客气了。”

凌爷又给他斟酒，问道：“小兄弟，你这是要去哪里？”

谷辰轩喝完后道：“我也不知去哪里，反正就到处走走。”

凌爷道：“小兄弟功夫了得，把那群马帮打得落花流水，只是你打了他们之后，就怕以后他们更会来找麻烦，该如何是好？”

谷辰轩道：“哦？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凌爷道：“小兄弟，如果不是你救了我孙女，她早就没命，我十分感激。老叟有个不情之请，请你暂住一段时间，待收拾完马帮，再走不迟，你意下如何？”

谷辰轩道：“既然这个麻烦是我惹下的，那好吧，我就等收拾完他们再走。”

凌爷道：“我代全牧场的牧民多谢小兄弟仗义相助。”

夜幕降临，点点星光洒在天际，谷辰轩走出草屋，来到空旷的牧野。风还很凉，夹杂着冬季残留的气息。

谷辰轩精心地捡了几块光滑的鹅卵石，跪在地上筑成冢状，又拿剑割下一绺头发，压在石头下面。他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心中悲戚地念道：“娘，孩儿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想着你对我比对自己亲生儿子还好，是孩儿害了你，没来得及救你，让你老人家就这样撒手人寰，我难辞其咎，将用一生的时间去忏悔。还有秋樱，我也对不起你，给你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我无颜再呆在你们身边，唯有一走了之。”

“你好像有说不出的悲哀。”背后一个女声说道，“我还没见过一个男子擦泪，你一定很伤心。”凌素雅走了过来，站到谷辰轩面前。

谷辰轩拭去泪水，不让别人看到他的心痛。

凌素雅蹲下来，问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流浪到我们这里？”

谷辰轩淡淡地反问道：“这个地方难道我不能来吗？”

凌素雅回答：“不是不能，只是在我想象中，你应该是杏花烟雨中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江南公子，身边还伴着温婉水灵的江南姑娘，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落魄，一脸脏兮兮犹如小叫化子。”她掏出手巾，继续道，“你的脸真脏，我帮你擦干净吧。”

谷辰轩躲开她，拒绝道：“不用了。”

凌素雅噗嗤笑了出来，道：“你一个大男人还害羞？你救了我，我帮你擦一下脸不算什么。”

谷辰轩道：“我娘刚去世不久，我要为她守丧，发誓不擦干净脸。”

凌素雅道：“不擦干净脸？那不是脏得不能见人。”她想了想，闪动的大眼睛仰望星空道，“我知道了，你定是做了对不起人的事，因此没脸见人吧？”

谷辰轩被她说中了心事，良久之后方出声道：“不错，我曾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我有一个待我无比好的母亲，一个未过门的好妻子，但是我不知足，总让嫉妒和猜忌的毒蛇啃噬我心灵，因为我拥有的一切是我从义母儿子手里夺过来的。终于有一天我拥有的幸福都毁了，我成了不孝不忠之人，我的义母因我而死，我背叛了未过门的妻子，我实在没有脸面再见他们，只有选择远远逃避。”

凌素雅道：“原来这样，想必她们明白你这么悔疚，会原谅你。”

谷辰轩道：“但是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我娘她死了，我还没报答她的养育之恩，她却永远离开我，我怎么原谅我自己？”

凌素雅听完他的话，一时也口拙，不知该如何劝慰他。

隔天，凌素雅一早便出门，刚踏出门口，谢阿树唤住她，问道：“你要去找谷辰轩？”

凌素雅口是心非，答道：“没有呀。”

谢阿树道：“怎么没有？自从昨天他救了你后，你一双眼睛净盯着他，未曾离开过半步。”

凌素雅道：“没有，你就是冤枉我，我不理你。”她故意装作很生气，徘徊了一会，还是去找谷辰轩，对他道，“喂，你跟我一起去放牧吧，有你在，我就不怕马帮了。”

凌爷走过来，道：“你们真要去天马牧场，今天就得多带几个帮手，埋伏在四周，恐防敌方倾尽人马，到时寡不胜众。”

凌素雅道：“爷爷你放心，他很厉害，一人对付马帮全部人都绰绰有余。”

谢阿树叫道：“素雅，我也去。”

谷辰轩道：“好，一起去。”

他们整装待发，到了天马牧场，哪知等了一天，马帮的人没现踪影。谷辰轩道：“没想到他们不来。”

凌素雅道：“也许他们都怕你，不敢再来了。”

谢阿树道：“还是小心点为上。”

就这么等了两天，马帮一直没有卷土重来，村民们都败兴而归，各自忙活。凌素雅却硬拉着谷辰轩跟她一起放牧，她问他道：“你会不会驭马？”

谷辰轩道：“会。”

凌素雅问道：“那在马背上和敌人作战呢？”

谷辰轩道：“没试过。”

凌素雅道：“我们北方人，一定要懂得驭马跟敌人作战，因为濒临外族，害怕辽人铁骑的骚扰，因此我们在马背上练就了一身好本领。”

谷辰轩问道：“那你会不会？如果会，上次何须我出手？”

凌素雅道：“我一个女孩子家，自是不学这些，但是你一定要会，虽然你本领高，但是有了坐骑辅助那是如虎添翼，我来选最好的马匹让你练。”

谷辰轩叹了口气，想起抗辽的亲生父亲，一心报国杀敌，却怀才不遇、抑郁而亡，他摇头道：“练了又有什么用？”

凌素雅道：“因为你是一个英雄，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会是了不起的人，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别辜负了我的好意。”

谢阿树听见他们的话，走过来对凌素雅道：“让我与谷兄练吧，素雅，你觉得怎样？”

凌素雅高兴地道：“你愿意陪他练当然最好，谁不知你是天马牧场的英雄。”她专门为谷辰轩挑了一匹上等的好马，自己坐到草地上，一边放牧一边望着他们两个互相切磋。

谢阿树趁着凌素雅赶去驱羊，骑马与谷辰轩到了远处，他犹豫很久，终于出口问道：“谷兄弟，你喜不喜欢素雅？”

谷辰轩摇头道：“我想兄台误会了，我早已心有所属，自不会喜欢素雅姑娘。”

谢阿树道：“既然如此，请你离她远一点好吗？别整天和她腻在一起，让我们大家都误会，你可知道，天马牧场的人都明白我和素雅青梅竹马，我会娶她，连凌爷都清楚。”

谷辰轩道：“好，我知道了。”

到了第二天，凌素雅又拉着谷辰轩去放牧，谷辰轩虽然还是去了，却有意疏远她，不再和她多说一句话。

凌素雅见此，道：“你是不是听了谢阿树的话，不再理我了？”

谷辰轩道：“凌姑娘，不管我听了谁的话，反正以后我们不该走得那么近，让别人误会。”

凌素雅道：“谢阿树一定跟你说我一定会嫁给他，不错，在没遇到你之前，我也以为这辈子便跟定他，但是当我一见到你，我就喜欢你，每天都想看到你，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谷辰轩道：“我早和你说过，我有心爱的姑娘，此生绝不会爱上别人。”

他话还没说完，尘土飞扬，数十匹马乘风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个个凶神恶煞，狰狞可怖。其中一个额角绑着赤巾的汉子，看似众人的头领，他对谷辰轩道：“是你这个臭小子得罪我的兄弟，坏了大爷的好事，众伙给我上，把他剁成肉酱。”

谷辰轩冷眼相对，道：“就凭你们，恐怕没这个本事。”他拉来一匹马，将凌素雅护出重围，之后运剑出鞘，对马帮群人道，“今天就让你们尝一下厉害，瞧你们以后还敢不敢胡作非为。”他抓紧马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一招“鹰击长空”，如雄鹰振翅扑向众人，以剑挑开他们的长矛。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谷辰轩一招“满地开花”，一边驰骋一边将落地的长矛收起，一一打入草地，排列成阵，将那数十人连马困在阵中。

那些粗莽大汉个个目瞪口呆，连连勒紧马缰，赤巾汉子更是无地自容。

谷辰轩道：“知道我的厉害吧？以后若敢放肆，残害无辜……”他抬眼傲世苍穹，拔起一根长矛直刺下一头大雁，接着道，“你们项上人头不保。”

赤巾汉子面如土色，凌爷带着村民沸沸扬扬赶来，谷辰轩道：“凌大爷，这些人就交给你处置。”

凌爷抱拳道：“小兄弟英勇善战，且懂得行军布阵之道，区区一人便可拿下整个马帮，我们实在佩服，这群辽人不可纵虎归山，我们报官将他们交给朝廷处置，免得贻患无穷。”

谷辰轩道：“凌爷拿主意。”自从谷辰轩拿下马帮后，他便再也没去天马牧场，只是应了凌爷之请，守着马帮的人，等候朝廷发落。终于等到朝廷发落完马帮的人，谷辰轩想去向凌爷辞行，刚好谢阿树在场，他喜气洋洋阻拦谷辰轩，对他道：“谷兄弟，你是我们村唯一的客人，这么多天与我们结下深厚友谊，过两天我们村有喜事，你就等着喜事一过再走，你说怎样？”

谷辰轩问道：“谁的喜事？”

谢阿树道：“我的喜事，你不能这样一走了之，不然太不给我面子。”

谷辰轩本想问新娘是谁，但又觉得自己问得不明智，谁都清楚新娘是谁，他只好闭口不提，无言以对。

夜晚，星光依旧，只是多了凄迷，凌素雅叩响了谷辰轩的柴扉。谷辰轩打开门，看见她朦胧的泪眼，她语声呜咽地道：“我还是想见你，我还是喜欢你，怎么办？”

谷辰轩凄然一笑，道：“凌姑娘，我是个没根的过客，请忘了我，找一个归宿。”

凌素雅泣不成声，掉头离去。

两天之后，谷辰轩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敲锣打鼓的喜庆声。他起身穿完衣服出去，见到一顶大红花轿从凌爷家门口出去。“莫非今日是凌姑娘和谢阿树的好日子？”他正想着，凌爷走过来对他道，“谷兄弟，我孙女还想再见你一面，她有话对你说。”

谷辰轩心里五味杂陈，满耳虽是喜庆的锣鼓，心底却浮起一股惆怅。他想到如果因为他的决绝，让凌素雅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岂非是他害了她？他不好意思推辞凌爷，便加快脚步追上花轿，边追边叫道：“凌姑娘……凌姑娘……”

凌素雅听到谷辰轩的声音，叫人停下轿子，她披着红盖头出来。

谷辰轩顿了顿，问道：“凌姑娘，你……你要成亲了？”

凌素雅点了点头，将红盖头掀下来。谷辰轩本以为将见着一张满面愁容的脸蛋，哪知凌素雅的脸并无悲伤，有的只是处变不惊的神态和无限期冀的目光。她道：“我要嫁给阿树哥了。”

谷辰轩不是滋味，先庆贺道：“恭喜你！”接着又问道，“你是不是因为我才做出如此打算？”

凌素雅淡淡地摇摇头，道：“我只是想通了，你是英雄豪杰，我是头发长见识短的村姑，虽然我对你一见钟情，但是你不会看上我，也不会娶我。而阿树哥，我们从小青梅竹马，他对我非常好，我们就像草原上比翼双飞的鸟儿，而你是流浪四海的鱼儿，鸟儿和鱼儿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我最后还是会嫁给我的阿树哥，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谷辰轩点点头，道：“你的选择是对的，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像我们这种漂泊的人，注定是没有未来的。”

凌素雅道：“你在最后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这样我一定会很开心地嫁过去。”

谷辰轩问道：“什么要求？我答应你。”

凌素雅答道：“其实很简单，把你的脸擦干净，我想最后看清你的脸，也希望你擦干净脸后，振作起来，不用认为没脸见人。”

谷辰轩道：“好，我答应你。”他一时找不着水将脸擦干净，便在自己袖口上吐了吐痰，用力擦干净脸。

凌素雅见他如此，噗嗤笑了出来，道：“我现在很开心。”

谷辰轩道：“开心就好，但愿你以后都开开心心，我……永远祝福你。”

凌素雅道：“我会把你的面容留在记忆中，如果你流浪累了，便回去你心爱人的身边，不要让她等太久，记着，你爱的姑娘永远不会白白等你，你要好好珍惜。”

谷辰轩道：“我知道。”

凌素雅道：“那就过来喝我的喜酒吧，我们等你。”

谷辰轩过去喝完喜酒，到第二天，便离开了天马牧场，选择继续流浪。

22、纵然是齐眉举案

汴京城内，春暖花开。严冬过后，笼罩在云毅头上的阴霾渐渐散开，他必须把丧母之痛放下，在心间磨一个茧子，以之坚硬地面对将来的人生，眼下他要处理的是与西夕郡主的婚事。西夕郡主无疑符合了所有传统女子贤良淑德的优点，她本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以后更会是万里挑一的贤妻良母，一生相夫教子，与他过着细水长流的生活。

春雨绵绵，喜儿撑着一把碧竹油伞，叩响云毅的房门。云毅打开门，喜儿嫣然一笑，道：“云大人，我们郡主邀你去春游。”

云毅望着满天细雨，静静地问道：“烟雨朦胧，到哪里去春游？”

喜儿答道：“秘密。”她扯着云毅往外走，急道，“我们郡主在马车上等你，快点走。”

云毅只好跟她出了府门，车帘轻轻卷起，一位紫裳丽人坐在车厢内，雍容温婉，娴静华贵，正是西夕郡主。她眉目如画，细语入耳：“毅哥哥，我们走吧。”

云毅便与她们乘坐马车到了东街一座崭新的府邸，这座府邸正是皇帝赏赐给他们的郡马府。云毅扶着西夕郡主下了马车，道：“郡主原来说的是这个地方。”

西夕郡主问道：“毅哥哥，你喜不喜欢这里？”

云毅道：“当然，这以后是我们的新家，我怎么会不喜欢？”

西夕郡主微微一笑，遣侍者都退下，她轻轻舒开一把西湖烟雨伞，与云毅并肩而行步入府内。他们踏着淅淅沥沥的青石板，走过芬芳的□，到了深处，桃花盛开，黛瓦粉墙，在烟雨迷蒙中别样典雅。

云毅凝重的神色缓解下来，变得轻松，他看着人面桃花相映红，不禁赞赏道：“郡主，这个地方美。”

喜儿撑着她的油伞走过来，站到他们身后，翘着嘴皮反问云毅道：“就单单地方美而已吗？”

云毅目不转睛地望着西夕郡主，回答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倘若身边没有郡主相伴，再美的景致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虚无。”

西夕郡主满怀欣喜，道：“这里是桃花庵，郡马府里还修建了抱琴台、齐眉园，更准备一个武场，专供你平日习武之用。”

喜儿道：“云大人，你可知道，这里一草一木、一房一瓦都倾注了郡主的心血，她本是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却为了你过来打点一切，生怕你不满意。”

云毅道：“郡主多心了，我怎会不满意？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以后我忙完公务回来，尝上你做的小菜，喝上你煮的水酒，夫妻俩齐眉举案，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喜儿笑道：“云大人，你什么时候这么油嘴滑舌，让我这个丫环听了都飘飘欲仙，想必郡主早已乐坏了。”

西夕郡主羞得不敢再与他们对视，掩面却轻轻打了个喷嚏。

云毅赶紧牵着她坐到庵檐下，责备道：“郡主，你不该挑今日出来，小心淋雨着了凉。”他叫喜儿马上进去烧煮热茶。

西夕郡主娇柔地道：“毅哥哥，上次我们从雁门关回京，也是下雨天，只是行程匆忙，如今我想好好和你赏雨、品茶、观桃花。”

云毅揉着她的纤纤玉指，放到掌心嘘暖，他道：“只要你喜欢，以后我都陪你。”

西夕郡主旖旎无限，倚着他道：“毅哥哥，你什么事都顺着我，我很开心。”顿了顿她又道，“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跟你说。”

云毅问道：“什么事？”

西夕郡主道：“关于喜儿的事。”她接着道，“你知道喜儿和我情同姐妹，将来我嫁给你，她自然也嫁给你。”

云毅没想到她有这种心思，皱着眉尖道：“郡主，不是我要逆你的意，不过我不能答应。”

西夕郡主一惊，问道：“为什么你不答应？”

云毅放开她的手，站起身问道：“郡主，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希望她嫁给我？莫非你愿意多一人分享我的爱，抑或是你不相信我待你的真情？”

西夕郡主急忙摇头道：“都不是，只是我想通了，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的事，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便心满意足，而且喜儿嫁给你，多一人服侍你，为你生儿育女，难道不好吗？”

云毅难掩失望的神情，摇头道：“郡主，我不知道你这是在试探我还是真打算这样做，总之我不会答应，你先坐着，我去看看喜儿到底煮好茶没有。”

西夕郡主眼见他跨入雨中，便也毫不犹豫奔上去，从背后搂住他道：“毅哥哥，是我说错话，我就是太喜欢你，才对喜儿说，你念在她爷爷的份上，会听她的话，我们要一起爱你，一起抓牢你。我总是害怕失去你，担心利子规不知什么时候又来破坏我们的幸福。”

云毅听着她诉说衷肠，不觉动容，转身抱她入怀，道：“郡主，你待我之心我永生铭记，此生绝不辜负你，你相信我好吗？我只想一辈子安安稳稳跟你一起。”

西夕郡主点点头，忍着丝丝寒意，道：“我相信你。”

云毅拉着她又回到庵檐下，喜儿端着热茶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念起云毅并不愿娶她，她心中虽不高兴，却也假装没听见，照样若无其事，笑脸相迎。只要她留在西夕郡主身边的一天，她像现在跟他们一起，也是满足得很。

过了两天，云毅被召入梁王府，梁王和洪恭仁都在堂上坐着，安氏和西夕郡主则站在旁边。梁王喜上眉梢，对云毅道：“云大人，本王与洪大人商量好了，你和西夕的婚事就定在下月初八，你意下如何？郡马府也快修建完毕，就等着新人入住。”

云毅作揖道：“一切全凭梁王和洪大人做主。”

众人听完他的话后都满面春风，洪恭仁拱手对梁王道：“王爷，大喜！大喜！觅得乘龙快婿！”

梁王还礼道：“洪大人，同喜！同喜！”

安氏语重心长问西夕郡主道：“女儿，听说云大人曾当众送你一把雕花牛角梳作定情信物，这把梳子的寓意和兆头都好，预示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你返还给他什么？”

西夕郡主不好意思开口，羞涩地道：“母亲，我……我……”

喜儿替西夕郡主答道：“王妃，郡主送了云大人一条亲手绣的菊花锦帕，这能算是定情信物吧？”

安氏叨念道：“菊花锦帕？角梳与锦帕，都是礼轻情意重的物件，也算是绝配。”

洪恭仁道：“角梳与锦帕，这可称之为‘梳帕情缘’，这段情缘几经波折，来之不易，当要珍惜。”

云毅念起过往，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在此时似已灰飞烟灭，峨眉山上那个深爱他的姑娘，大相国寺那个伤他最深的女子，都已恍如隔世。

喜儿道：“云大人，你送我们郡主的角梳她可是天天不离手，我们郡主送你的锦帕你可带在身上？快拿出来看看。”

云毅想起那条被利子规撕了一半的锦帕，面露为难之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喜儿见云毅沉默不语，忍不住问道：“云大人，你该不会弄丢了那条锦帕吧？”

云毅赶忙答道：“郡主所赠之物我怎会弄丢？不过……不过有些亏损。”

喜儿道：“这样呀。”她脑袋瓜儿转了转，又道，“云大人，锦帕虽有损伤，但我们郡主还赠了你一匹飞云的快马，它可安好？”

安氏听着喜儿问长问短，不高兴地道：“喜儿，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没大没小，还不快住口。”

洪恭仁道：“本官倒清楚云兄弟每日外出都骑着这匹飞云宝马，对它爱护有加，甚于自己。”

梁王道：“好了，宝马和梳子都离不开英雄和女儿家，你们俩互赠了宝马和梳子，便以此定情，寓意不离不弃，天作之合。”

洪恭仁称赞道：“王爷说得极好，云兄弟和令嫒的确乃天作之合，般配无比！”

且说云毅与西夕郡主的婚事定下来后，大伙都松口气，就忙着筹备下月的婚礼。西夕郡主遣人将嫁妆陆陆续续搬进郡马府，又特地镶个宝盒存放那把寓意非凡的雕花牛角梳，之后安放到梳妆台上。夕阳西下，天空红霞飞扬，她一边抚摸宝盒一边想象云毅头戴花翎，身穿蟒袍玉带，骑着飞云而来的情景，而以后每日他又将拿起这把角梳为她梳妆，她深深陶醉于此不能自拔。

却在这时，利子规和耶律青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外，吓了西夕郡主一跳，她永远不会听错这两个犹如梦魇的声音。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又想来干什么？

耶律青望着满园春#色，花红柳绿，莺歌燕舞，啧啧赞道：“好一座齐眉园，齐眉举案，夫妻恩爱。可惜我能一把火烧了这里，让梁王府和御史府结不了姻亲。子规，你说好不好？这是不是你心底盼望的？”

利子规恨恨地道：“你别问我，我和你没任何关系。你明知我最痛恨朱廉，却暗中勾结他，欲置我于死地。你坏了我苦心经营的大计，让我无法在全天下人面前揭露朱廉的嘴脸，这辈子我不会放过你。”

耶律青奇道：“子规，你说咱俩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到了这里，却怎好意思在别人家里闹起来。”他又好言辩道，“我确实没有背叛你，是我妻子恨你，才和朱廉勾结，根本与我无关。”

利子规冷笑道：“耶律青，你勾结朱廉，与宰相府共同对付御史府和梁王府，你打这种算盘我会不清楚？还妄想欺瞒我，你真不是男人。”

耶律青被她这么一说，发怒道：“那你呢？你明知云毅是我最痛恨的敌人，却几次三番帮他对付我，你可以不仁我便可以不义。”

利子规道：“好一句我不仁你不义，既然咱俩撕破了脸皮，以后就各凭心意办事。我知道你来是想烧毁这里，我本也打算这样做，不过看到你，我改变主意了，你既与朱廉勾结，我便不得不去帮御史府和梁王府对付你们。”

耶律青喝道：“子规，你太自私了，你想弃暗投明，未免想得太容易。其实说到底你的自私都是为了云毅，你背着我跟他纠缠不清，你爱他至深，是不是？”

利子规克制住内心真切的想法，冷静地答道：“我没有。”

耶律青劝道：“你帮了云毅那么多次，对他芳心暗许，他会感激你吗？你对他再好，他也视你为毒水猛兽，听着正人君子的话把你杀死，然后公然娶别的女人，他就是这么虚伪的男人。”

利子规隐瞒道：“我不是为了他，只是想让他受我摆布。耶律王爷，他是伪君子，你是真小人，这世上已经没有我信任的人，只有我想报复的人。我有办法令云毅不痛恨我，相反还对我另眼相看，爱我都来不及，你是不是被气死了？我跟云毅联手，与你为敌，你说咱们这场争斗谁将是胜者？”

耶律青望着利子规残酷的神色，知她所言非假，便又问道：“子规，你有什么本事令云毅对你不计前嫌？你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为什么要这样做？”

利子规回答：“是你逼我的，我便要去帮云毅，对付我最痛恨的敌人。至于我有没这个本事，不劳你操心，一切尚在我的掌控中。”

耶律青负手身后，瞧了瞧园子，问道：“既然你想帮云毅对付我和朱廉，那如果现在我将郡马府化为灰烬，你是会阻止了？”

利子规回答：“你就试试吧，看看我会不会又改变主意了。”

耶律青摊开双手，苦笑道：“子规，你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女人最重要的利器，美貌和智慧你都有了，难怪天下所有男人都为你倾倒。好，我不烧这座府邸，我等着你改变主意时，咱们一起动手。下月初八快到了，我就不信你真有办法挽回云毅的心，让他爱你都来不及。咱俩才是天生的一对，你最后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西夕郡主一直躲在屋内不敢出声，还好利子规和耶律青并未进来，不然她落到他们手里，不知将会怎样。但想起耶律青的威逼和利子规的誓不罢休，她和云毅的婚礼怕是多灾多难。她无奈地站起身，挑着忽明忽暗的灯芯，揣摩着利子规所说挽回云毅的办法，那到底是什么法子？西夕郡主心烦意乱，害怕利子规果真冠冕堂皇地破坏她的婚礼。

“利子规，我知道你爱毅哥哥，才千方百计想挽回他的心，以你的性子，你若不爱一个人，又怎会和他多番苦缠？不过因为你这样，我就更爱他。”她愣愣地想着，如葱的指尖被火烧着，依旧毫无痛感。等到清醒过来，她疼得赶紧缩回手，不料手肘撞倒了身后的银台，掉落的蜡烛碰着鹅黄的纱帘，瞬时燃起来。

西夕郡主吓得面无血色，手忙脚乱上去扑火，哪知火反而烧到她紫红的披帛。西夕郡主扯下披帛，待要喊出声，火势早已蔓延，爬上檐木烧起来。眼见精心布置的屋子即将烧得面目全非，她心底无尽悲凉，却又决意不喊人来救火。她跑到梳妆台前掏出那把雕花牛角梳，紧紧握在手里，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大火将她的心血化为灰烬。

23、爱恨成一线

梁王府内，喜儿从榻上起身，懒散地锤了锤肩头。自从听到云毅不愿娶她，喜儿便时常担忧自己的未来，不免打不起精神，哪里都不想去。她望了望窗外，兀自念道：“太阳都下山，郡主回来了没有？”她跑到西夕郡主的闺房，里面空无一人，一件鸳鸯嫁衣整齐地搁在床头，艳丽的鲜红是那般耀眼灼目，盖过了所有暗淡的色彩。“还没到下月初八，郡主就时常搬出嫁衣，想必每晚摸着它都高兴得睡不着觉。”

喜儿轻轻走过去，打量着那件华丽的嫁衣，双目露出艳羡的光芒。她微颤地伸出手，将嫁衣捧在手里，一时不愿放下。“若是这件嫁衣穿到我身上，不知美不美？”喜儿心猿意马，禁不住将嫁衣舒开，小心翼翼披到身上。她站在菱花镜前，仔细望了望，鸳鸯嫁衣托起她的蜂腰削肩，映着她的花容月貌，使她十分俏丽可喜。喜儿心里偷着乐，想道：“难怪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件喜服穿在我身上也很漂亮。”她舍不得脱下来，只恨不得穿久一点，心里又想道，“不知将来我有没机会穿上嫁衣，让云大人娶我？”她双手合十，摆在心间，祈求上苍道，“老天爷，我喜儿从未向你求过什么，今天就诚心求你一次，让我嫁给云大人吧。”

正在这时，门突然重重被推开，安氏一脸破布走过来，怒不可遏，指着喜儿道：“喜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穿我女儿的嫁衣。”

喜儿知道犯了错，急忙跪到地上，求饶道：“王妃，奴婢不是有意的，只不过看到郡主的喜服太好看了，忍不住试穿一下。”

安氏责问道：“你去问一下，有哪个胆大包天的丫环敢试穿主子的衣服？何况嫁衣？”

喜儿急道：“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我想郡主也不会介意，请王妃恕罪。”

安氏道：“好个放肆的丫环，我女儿不会介意，那是她心地宽厚，容得下你。你是不是想着有一天麻雀变凤凰，取代我的女儿？”

喜儿拼命摇头道：“王妃，喜儿不敢。郡主是我们丫环的命，我怎敢有非分之想，何况取而代之？不过郡主要我陪嫁给云大人，我才有此一闹，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安氏琢磨道：“如果你跟我女儿嫁过去，以你这个豹子胆，不是一辈子要骑在她头上？”

喜儿解释道：“王妃，郡主待喜儿情同姐妹，喜儿更是一心一意为郡主着想，请王妃明鉴。”

安氏刚要训下去，管家急匆匆跑来禀告道：“不好了，王妃，郡马府着火了，王爷已经赶过去。”

喜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道：“你说什么？郡主还没回来，想必仍在里面。”

安氏喊道：“快找人救火！”转眼抱怨喜儿，道，“你为什么不陪着西夕，让她出这种事？”

喜儿愧疚不已，道：“王妃，都是喜儿的错。”她赶紧脱下嫁衣，又道，“喜儿这就去郡马府，要是郡主有个三长两短，喜儿便也一同葬身火海。”

天已渐黑，云毅办完公务，骑着飞云刚要回御史府，忽见东边火势冲天，浓烟滚滚，直上云霄。云毅皱紧双眉，忖道：“朝这个方向不是郡马府吗？”他脸色大变，二话不说，叫人飞速前往，待越离越近，果见郡马府已置身火海。云毅跳下马，望着众多人纷纷在救火。

有小厮向他禀告道：“云大人，郡主还在里面。”

云毅一听，惊惶失色，来不及细想，便奋不顾身冲入火海。

梁王等人赶到，心急如焚，询问道：“郡主救出来了没有？”

小厮答道：“王爷，云大人已经进去救郡主了。”

梁王跟安氏都要闯入，随从阻止道：“王爷，王妃，万万不可，有云大人救郡主，你们大可放心，别进去冒险。”

梁王怒道：“你们还说什么话？快点救火！”

利子规与耶律青本分道扬镳而去，离郡马府越来越远，忽见背后火光冒出，分明是郡马府的位置。他们二人不谋而合，都以为对方最后还是下手纵火，便又回到郡马府，在府门前相遇，互相质问彼此道：“是你放的火？”

“不是我。”两人异口同声回答，却互不信任，只是各怀鬼胎地隔岸观火。

云毅一路冲进郡马府，听得众人禀告火是从齐眉园烧出来的。

云毅冲进园内，不停嚷道：“郡主，你在哪里？”园内的新屋被烧得坍塌下来，火光四射，掩住了门口。云毅拔剑上前劈开重重烈火，奔进屋内。大火烤着他的身体，浓烟熏着他的眼睛，呛得他几乎叫不出声。云毅竭力叫唤，犹如杜鹃啼血断肠。

在火海中寻了许久，终于在内室门板后面，云毅看见蜷缩着的西夕郡主，她已经昏死过去，左手的锦帕掉落一边，右手却还握住什么藏在怀里。“郡主，你怎样了？”云毅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躲开不断砸落的梁柱，踢通尚可前行的火路，终于冲出火海。

梁王和安氏在外等急了，喜儿涕泪交加，喃喃自语，道：“郡主，我去陪你。”她正要冲入火海，却见云毅抱着西夕郡主冲了出来，她顿时转悲为喜，叫道，“云大人，你们没事吧？”

云毅把西夕郡主抱到梁王和安氏面前，梁王叫人喂水给西夕郡主。安氏掩面泣道：“我的女儿，你别吓我。”说着痛哭起来。

云毅蹲到地上，不停叫唤道：“郡主，你醒醒！你醒醒！”

过了很久，西夕郡主终于清醒过来。云毅狂喜不已，道：“郡主，你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

西夕郡主躺到他怀里，失声呜咽，道：“毅哥哥，我们的府邸毁了，我们的家没了，只剩下这个。”她摊开手掌，一把光润如镜的雕花牛角梳露出来。

云毅抱紧她，握住她的右手，道：“府邸毁了还能再建，只要你平安无恙就好。”

梁王问道：“女儿，到底是谁纵的火，竟差点连你都一块烧死？”

云毅也愤愤不平地询问道：“郡主，你说是谁？”

西夕郡主迟疑着，目光望向远处，终于伸出左手，指着被火光映红的两张面孔，她难过无比地道：“是他们两个。”

云毅吃了一惊，赶紧侧过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利子规和耶律青就站在跳跃的烈火后面，一直冷眼旁观众人。谁也不知当云毅瞥向利子规时，他的眼神是无边的愤怒还是无尽的失望？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即刻厉声下令道：“把他们抓住！”说着从地上抓起无尘剑，刺向他们。

利子规眼见云毅带着众侍卫向她刺来，便先躲开不还手。

耶律青一边横扫宋军，一边对利子规道：“子规，你怎么尽让着他？未免叫他小瞧你。”

利子规冷冷地道：“不关你的事，我跟你也势不两立。”

耶律青一剑刺穿一个侍卫的心脏，摇头笑道：“子规，你比我先放这把火，到了此时底气反而不足，莫非你还想让他相信你，那不是把他当成傻瓜？”

利子规道：“这把火明明是你放的，却推到我身上。耶律青，算你有本事。”

云毅喝道：“你们俩莫要惺惺作态，今天谁都别想逃。”他执剑又击向他们，誓不罢休。

利子规见他下手毫不留情，就算当日在宰相府，他刺她胳膊的那一剑，也没有现在这般怨恨的神情。

耶律青打倒重重侍卫，窜到利子规身旁，对她道：“子规，你看云毅和这源源不断的宋军，如果咱们还不想办法，恐怕真的走不出这里。”

云毅心中认为这把火是利子规唆使耶律青一同放的，便对利子规加紧攻势，他一招“风雷九州”，刚劲之力使出，无尘剑抖落，气吞万里，击向利子规脑门。

利子规警醒，不得不连退数步躲开，她看他无尘剑击落的地方，火花四射，木石成灰。他把一切化为粉碎，可包括曾经纠缠的过往？而那道刻在他心口的伤痕，是否能随着冲霄的剑气被抹得一干二净？利子规还不能死，她不得不出剑，抗击云毅。

长剑如虹，两人剑气相抵，震慑苍穹。

耶律青本从旁协助利子规，望着越来越多的宋军涌上来，不断攻击他们，枪林剑雨间他只好放松对云毅的攻势，寻求脱身之法。

梁王和西夕郡主等人在远处观战，梁王开口喝彩道：“云毅今天要立大功，铲除女魔头和邪教首领，还我大宋一个清明的社稷。”

正在这时，耶律青忽然向他们奔去，众人纷纷奋起反击，耶律青长剑直下，冲破层层障碍。他本想挟持西夕郡主作人质，却见喜儿挡在她前面，他只好就近抓起梁王，对云毅道：“云大人，你可以住手了，不然你岳父的性命便丧在你手上。”

众人心如火燎，西夕郡主由喜儿搀扶着，挣扎地站起来，她喊道：“放了我父亲，我让你挟持。”

云毅坚定地道：“耶律青，你若敢动梁王一根头发，必定丧命于此。”

梁王嚷道：“云大人，不必顾虑本王，拿下他们，别让他们为非作歹，危害我大宋江山。”

耶律青道：“好一个忠肝义胆的王爷，若是死了这大宋的江山不就落到奸臣手里。云毅，你到底放不放我们走？”

云毅点头道：“好，我放你们走。”他琢磨着心思，趁利子规不注意，忽然将她拉过去，无尘剑放到她粉嫩的脖颈上。

火光照红了他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利子规静静地呆在他剑下，并不反抗，也不望任何人，她只是细细地打量他，想从他眼里看清他和自己。

云毅却不看她，他威严地喝道：“过了东街，即刻放了梁王，不然我杀了她。”

耶律青摸着脑门问道：“你真会杀了她？我不相信。”

利子规苦笑着，陡然出声道：“是呀，他断不会杀我，你不必相信他。”

云毅听完利子规的话，睁红了眼，咬紧牙根道：“你不要逼我。”他加紧劲力，将剑逼近她的粉颈，终于划出一道伤口，白玉的肌肤上霎时开出凄艳的玫瑰。

耶律青挟持梁王，从千军万马中逃脱出去，到了街口，他望了云毅一眼，将梁王推过去，便消失了踪影。

利子规问云毅道：“你现在还想杀我吗？”说后便缓缓走出云毅的剑口，离他渐渐远去。

云毅望着她衣袂飘飘孤冷的背影，厉声唤道：“站住。”他闭上眼，瞬间飞剑出去。

利子规并不回头，也不畏惧，只是一直往前走。无尘剑削过她的耳畔，缕缕青丝掉落地上。

云毅收回剑，睁开眼，一字一句道：“断发如断头，今日一切作罢，他日你再敢伤害我身边任何一人，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更不会放过你。”

利子规一言不发，没入凄冷的月光中。

云毅抽了口凉气，他抬头仰望夜月，卸下一身爱恨情仇，转身和梁王向郡马府走去。

利子规走出城门，不知该往何处，夜黑风高，她连一个落脚之地都没有。以前万丈雄心，眼中只容下复仇二字，在遇了他之后，一切悄悄改变。他们一样隐忍、一样顽强，一样不屈从命运的桎梏，却一样爱得艰辛，爱得隐匿，到头来不过曲终人散，各自纷飞。

但是她不甘心，她把唯一的爱给了他，唯一的眷恋给了他，甚至失去自尊招惹他，与他多番苦缠，换来的不过是自此以后，两隔天涯，他搂着别的女人卿卿我我，与着别的女人生儿育女。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耶律青重新回到她身边，他见她独自坐在汴河边，望着水里的月亮。月光洒在她身上，她如同画中掉落的仙子。他脚步轻盈地走过去，伸手沾着她玉瓷般脖颈上的血花，拿到嘴里舔了舔，他尝到血的腥味和甜味，猛然变得狂野，弯下腰想要搂住她。

利子规推开他站起来，道：“你少对我放肆，我不是好欺负的。”

耶律青笑起来，道：“子规，你真的只爱云毅一人吗？他可曾了解你的过去？知道你还有一个女儿？如果他清楚你受过的屈辱，像他那般的伪君子，想必更会瞧不起你。你何苦还留念他？”

利子规答道：“耶律青，别以为你放了那把火，叫他误会我，你便称心如意。我告诉你，你既与朱廉勾结，我们便只有剑上说话。就算我单枪匹马，也有办法达成目的，不用倚靠你。”

耶律青道：“我没有放那把火，明明是你想掩饰对云毅的爱，便欺瞒我，还故意阻止我纵火，背地里却下那一手，教我不知你的心思。就算你再爱他，他都不是你的，你何必在我面前装作对他毫不在意，怕我识破你的弱点？”

利子规被他说中心事，却道：“我才没有你诡计多端。如果你没纵火，我也没纵火，难道是它自己烧起来？”

耶律青道：“这我便不得而知，你心底最清楚，但是子规，如果火不是你放的，也不是我放的，你来猜一下是谁放的？莫非它真的自己烧起来，在短短时间内将整个郡马府化成灰烬？”

利子规肯定地道：“是朱廉，除了他还有谁？”

耶律青诡异地摇了摇头，道：“不是朱廉干的。”

利子规想了想，道：“是呀，我倒忘记你们是一伙的。这次一定是他请你去纵火，哪知你还没下手，郡马府却先烧起来。”

耶律青道：“子规，我就喜欢你这么聪明的女人，不过天外有天，你也会遇到劲敌，我是无所谓背起这个黑锅，反正郡马府今日不毁，你不毁，迟早也要被我所毁，御史府和梁王府休想结成姻亲。”

利子规道：“听你这么说，这个纵火之人的心思着实不简单，她故意陷害我们，却叫云毅深信不疑，我想我猜到是谁了。”

耶律青道：“子规，其他人我不感兴趣，就念在刚才我救你放了梁王的份上，你便该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未曾改变，咱们联手拆散御史府和梁王府这门亲事，为我逐鹿中原少数两个敌人，之后我再帮你对付宰相府，我一定绑着朱廉让你千刀万剐，好吗？”

利子规道：“我不能相信你，你也不会相信我，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大家心里各打算盘，各凭心意办事，那是最好不过。”

耶律青抑制住怒火，又道：“子规，有时候我碰着别的女人，却在想我们的未来，如果你不属于我，我一定毁了你，我得不到的女人，别人也休想得到。”他抓起她柔荑般的手，抚摸着道，“云毅更是不可能，他连你的手都不能碰，更别想碰你的心。”

利子规按捺住心头的不满，甩开他铁扇般的手，反问道：“是吗？耶律教主，这就要看你有没这个本事，如果没有的话，就不要在这里信口开河，丢人现眼。”

耶律青道：“你现在看不起我，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厉害。”

两人各没好气，说完话后不欢而散。

24、到底意难平

梁王府内，云毅一连两天守着西夕郡主寸步不离，想起两天前置身火海，他拼命找寻她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若天不怜见，她早已葬身火海，岂不要他抱憾终生？如果她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定要随她而去，方能弥补这份悔疚之情。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能让西夕郡主受到任何伤害。

“毅哥哥……”西夕郡主起身叫道，“我没事了，你不用一直守着我，累坏你自己。”

云毅内疚不已，道：“郡主，都是我护你不力，差点造成不可弥补的过错。若你真出什么事，我就是死一百次也难辞其咎。”

西夕郡主摇摇头，握住他的手道：“毅哥哥，不关你的事，我从没怪过你，你也别责怪自己，教我心里不安，好吗？”

云毅一把将她搂入怀里，道：“郡主，你放心，以后她若来找你，我便是跟她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你再受她的伤害。”

西夕郡主道：“你放心，梁王府已经层层防守，她再也不能来去自如。况且前两日你那般对她，想必她应该死心，不会再来骚扰我们。”

云毅点了点头，道：“郡主，我同王爷商量过了，郡马府虽然被烧毁，但咱们的婚期还是不变，就在下月初八，你暂且陪我住进御史府，等到郡马府重修完毕，咱们再搬出去住。”

西夕郡主心头欢喜，问道：“就不知洪大人和洪夫人是否喜欢我？”

云毅拍着胸脯，满怀信心答道：“你不用担心，洪大人和洪夫人不知有多赞同我们的婚事，还有我那帮兄弟，都说我是有福之人，能娶到你这么一个好媳妇，他们都很喜欢你。”

喜儿递着参茶走过来，道：“是呀，郡主，你不用担心，连云老夫人都那么喜欢你，说你身上有千般万般好。”

西夕郡主嗔道：“喜儿，你还敢说？”

喜儿道：“郡主，你害羞了吗？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云大人，你娘是不是这样说过？”

云毅想起姚慈，心中不免感伤，他点头道：“是呀，我娘确实这样赞过郡主，她在天有灵，时刻都庇佑着我和郡主结成连理。”

且说离下月初八越来越近，御史府和梁王府都忙着操办云毅和西夕郡主的婚事，自是忙得不可开交。御史府里腾出新人屋子，上下装饰得华丽堂皇、喜气洋洋。

史韶华道：“云兄弟，还好差十来天，我们等这杯喜酒等得够辛苦。”

云毅道：“大哥，不知什么时候，小弟荣幸吃到你的喜酒？那也是天大的喜事。”

李光道：“若是有一天我也娶到像郡主那样的女子，既漂亮又大方，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

韦虎风笑话他道：“你别做春秋大梦，史大哥都未必有大哥那般好福气，就你这样貌、这脾性还敢指望个一二。”

云毅道：“史大哥和各位兄弟必然比我更有福气，想必很快也能觅到意中人，共结连理。”

史韶华道：“倘若此生不能娶到我心仪的姑娘，我这终生大事也就作罢。”

云毅问道：“不知大哥瞧上哪家姑娘？若真有合适的，便早些争取，也好得偿所愿。”

史韶华摇了摇头，口中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难呀难！”说完之后便先告辞，回房去了。

李光道：“这读书人就不一样，想个女人还念诗，这不是寒碜咱们肚子里没墨水的人吗？”

史韶华进到房内，不觉叹了口气坐下来，他害怕在他们面前，收不住对秋樱的倾慕之心，若是上次慧娘没故意让秋樱双目一直失明，抑或秋樱没听到他在屋内说宁可她双目不好也要留住她的话，史韶华也不必这么忌讳心迹败露。以他的心性，在谷辰轩远走天涯之际，大胆向秋樱表明心意又何妨？偏偏天公不作美，他只能将满腔爱意藏于心内，时时刻刻煎熬自己，怀念手指划过她柔腻脸颊那一刻的悸动。

云毅又来到张家村，汴河里的水早已不再结冰，仍然生生不息地流向远方，而他母亲的灵魂也随着滚滚的汴河水得到永存。

张嫂牵着小丫走过去，问云毅道：“云大人，又在想你娘了？”

云毅回过头来，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又低头望了望小丫，对张嫂道：“张大娘，我娘生前吩咐我多照看这个孩子，以后你们若有需要我的地方，便说出来，我一定尽力帮助你们。”

张嫂道：“我替这个孩子多谢你。云大人，不然你给这个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也算是我们纪念你娘的心意。”

云毅道：“这……这恐怕不太好。”

秋樱走过来，对云毅道：“云大哥，我的名字也是你取的，你便为这个孩子取一个。”

云毅眺望汴河水，仔细想了想，道：“就叫伊恒吧，张伊恒，希望我母亲舍己救人的精神永久流传下去，趋于永恒。”他俯身问道，“小丫，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张伊恒鼓着大眼睛，道：“大哥哥，我喜欢。”她央求他道，“你陪我玩竹球吧？”

云毅道：“好，叔叔有空就来陪你玩。小丫，你以后叫我叔叔吧，你是我母亲用性命换来的，叔叔以后一定将你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

张嫂道：“承蒙云大人如此关照这个孩子，我和拙夫的身体都不好，以后若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孩子就拜托你了。”

张嫂走后，秋樱道：“云大哥，你很喜欢小丫这个孩子？”

云毅点头回答道：“不错，见着这个孩子，就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我想娘生前应该也跟我一样的感觉，是以对这个孩子百般疼爱。”

秋樱目露哀愁，轻轻地道：“这个孩子虽被亲生父母遗弃，但大家这么关爱她，却是很幸运的事。”她顿了顿道，“自从辰轩哥走后，我独自一人，看别人举家团圆，不免时常挂念自己的父母，不明白他们为何忍心抛下我，让我孤苦伶仃活在世上，举目无亲？”

云毅内心愧疚，不知怎么劝慰她，是他把她带入万丈红尘中，尝尽人间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他对她道：“阿樱，以后咱们就是自家的兄妹，我一定待你至亲。”他们走回屋内，云毅坐下来道，“阿樱，有没有水酒？给我盛一壶好吗？”

秋樱道：“云大哥，你还是喜欢喝酒。辰轩哥走后，家里的酒一直晾着，我这就给你递一壶。”她端来酒，在桌上摆了两个酒杯，与云毅喝起来。

两人有说有笑，不免感慨从前的时光，虽然过往的激情不再，爱恨皆消，但走到今天这种地步，两人都明白对方在自己心里的位置，就像故友一般，又将见证各自的未来。

“你有没有他的消息？”云毅放下酒杯问道，“我打听过了，却不知他到了哪里，怎么就不回来？”

秋樱摇了摇头，道：“没有。这些日子我想通了，自从空岛毁后，他就是个无根之人，抑或遇到我和你，便注定了他一生的漂泊和居无定所。我会一直等着他，海枯石烂，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你会等到他的，因为他深爱你。”云毅抓起酒杯，缓缓饮下酒。

梁王府内，西夕郡主最后抚摸了一下华丽的嫁衣，然后躺下悄悄进入梦乡。她小睡一会，睁开双眸忽见一个女子侧身坐在椅子上，一袭浅褐色的丝衣明朗洗练，凸显了她白玉如瓷的肌肤，风姿绰约。西夕郡主急忙起身，利子规回头瞟了她一眼。

“你怎么又进来？真的把梁王府当作如入无人之地吗？”西夕郡主望见嫁衣被她放在膝上，十分难过，伸出手道，“把嫁衣还给我。”

利子规拿起艳丽的嫁衣向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盯着她，之后将嫁衣扔到她床头，终于出声道：“好一个温文尔雅、雍容华贵的大家闺秀、王府千金，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西夕郡主镇静地道：“你在说什么？若不走，我便喊人了。”

利子规道：“好呀，你便喊吧。你堂堂一个郡主，要是被人知道放过火，不知世人会以什么眼光看待你？云毅又不知会怎么对你？”

西夕郡主争辩道：“我放火？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利子规道：“郡主，你不必不承认，郡马府那场火你放得真够及时。”

西夕郡主惊道：“你认为我糊涂了，会放火烧自己的家？那里一草一木可是我的心血。”

利子规打断道：“郡主，你冤枉我，让云毅对我恨之入骨，你赢了，但是你又输了，从你放火的那刻起，你注定是要输掉一切的，如果有一天云毅了解真相，他该怎样伤心欲绝？他一心一意认为的好妻子，世人眼里的好媳妇，皇亲国戚中的好典范，原来只是鸡鸣狗盗之辈。”

西夕郡主摇了一下头，道：“毅哥哥是不会相信你的话。”

利子规道：“不错，你置身火海，以性命相赌，世人和云毅都不会相信这把火是你放的，那也罢了，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使他相信我，我只是想来告诉你几件事，叫你心里有所准备。”

西夕郡主遮住耳朵，道：“我不想听，你再讲下去我真要叫人了，到时就算你杀了我，也逃不出梁王府。”

利子规道：“郡主，你一定要听，不然你会后悔的，我要讲的是云毅的母亲。”

西夕郡主从她的神情和语气中看出她要讲的事非同小可，既然关于云毅的母亲，听听又何妨，她问道：“云老夫人？你要讲她何事？”

利子规回答：“我一直想对云毅说，她母亲的死不是意外，她母亲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

西夕郡主满脸困惑，问道：“云老夫人是为救一个小女孩，陷入冰窟而死，怎么变成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

利子规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你，你可知云毅母亲救的小女孩是什么身份？”

西夕郡主恼道：“我怎么会知道？”

利子规干脆回答道：“她是我的女儿，是我跟朱廉生的孽种，我本要嫁给朱星延，教全天下人看不起宰相府，唾弃他们父子，没想到朱廉为了顾及颜面，派人杀死自己的女儿，哪知却被云毅的母亲所救。”

西夕郡主惊愕不已，支支吾吾地道：“你说什么？云老夫人所救的小女孩是你的女儿？”

利子规道：“不错，郡主，云毅的母亲是为救我女儿而死，如果云毅知道这件事，不知有何感想？倘若云毅的母亲真的不认同我，排斥我，为什么会为救我女儿而死？这冥冥之中注定我和云毅的情缘不会就此而尽。今日我去张家村，还听那里的人说云毅要把那个小女孩当作亲生女儿。”

西夕郡主听着顿如五雷轰顶，她连连问道：“为什么你不告诉他？不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他？说你还有一个女儿，说你的女儿还是朱宰相的孽种？”

利子规道：“只因为我一直都不愿意让他看不起我，虽然我对敌人宁可玉石俱焚，却希望自己在他心底留下高傲的印象，我不能失去这点起码的尊严，那样我便什么都没有。但是你却把我逼急了，你明知他心中有我，却一直缠着他。我了解云毅是什么样的人，他一旦和你成亲，便会忠贞不二，我什么都没有，不能失去他的爱，即使是扭曲的爱，我都要他记着我，所以我绝不成全你们。”

西夕郡主暗自嗟叹，道：“你要他记着你，我却不能容忍，你要爱他，我比你更爱他。”

利子规道：“好，我就去告诉云毅，说他母亲是被人害死的，你看他还有心思跟你成亲吗？如果我再告诉他，他母亲救的小女孩是我的女儿，他还会继续对我恨之入骨吗？”

西夕郡主听完所有的话，冷静下来问道：“你真要毁我婚事？你心底真的爱他？”

利子规回答：“如果我不爱他，又何必出现在你眼前？如果我不爱他，在嵩山瀑布下更不会用一丝#不挂的身体留住他，让他不去送死，只是这种爱觉悟得太迟，早了便又不是我。”

西夕郡主点头道：“好，我们都用各自的方式爱他，各凭手段留住他的心，至于毅哥哥是否承受得起，就看他的造化。”

利子规叹了口气，道：“但愿你以后莫要怪我，郡主，我本不想伤害你，也不想把你变成现在这样，但我抹不掉与他的过往，我不能忍受唯一对他付出真心，却得不到回报，我在皇陵中便对他说过，如果他爱上其他女子，我会毫不客气报复他。”

西夕郡主道：“你不用说了，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利子规一走了之，西夕郡主撑了这么久，最终忍不住匍在床上，搂着嫁衣抽泣。她越哭越伤心，心里也打定主意，突然站起身，从台上抓起一把剪刀，将亲手绣好的嫁衣剪碎。一片片艳红散落，如同女儿泣血，她的心也碎了。

喜儿听到屋内有动静，急忙冲了进来，看到西夕郡主剪开嫁衣，赶紧上前劝阻，拿下她的剪刀，问道：“郡主，你这是干嘛？”

西夕郡主捂着嘴，忍声洒泪道：“喜儿，我错了，我错了。”

喜儿蹙眉问道：“郡主何错之有？”

西夕郡主涕泪交加，答道：“我错在不应该不去救郡马府那把火，让利子规抓住我的把柄。我错在为了报复利子规跟毅哥哥在一起，本以为能叫利子规伤心，最终伤的还是自己的心。”

喜儿道：“郡主，你别胡说八道。”她仔细咀嚼她的话，也想得明白，又安慰她道，“就算这样，也不是你的错，是利子规，都是利子规的错，一切都是她害的。本来郡主是世上最无忧无虑的女子，是利子规破坏你和小侯爷的婚事，害得你不得不入素心阁静修，本来你已心无旁骛，是利子规勾结耶律青，让你差点嫁到蛮荒之地，本来云大人是你的，是利子规偏要横加阻拦，誓不罢休，郡主，你没有错。”

西夕郡主靠在她肩膀上，眼泪簌簌淌下来，不停地叩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云老夫人要去救利子规的女儿？这不是要云毅一辈子都跟利子规牵扯不清吗？她为什么要去救利子规的女儿？”

喜儿惊讶地道：“云老夫人救的小女孩是利子规的女儿？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西夕郡主道：“利子规威胁我，要把一切原委告诉毅哥哥，她一定要圈住他的心，我要失去他，我要失去他。”她惊慌失措地说道，仿佛早已尝试到失去他的痛苦。

喜儿劝道：“郡主，你别患得患失，云老夫人这样做，不过想要补偿利子规而已，她心里是喜欢郡主这样清白而又识大体的媳妇。利子规真不知廉耻，以前勾三搭四，现在都有这么大的女儿。”

西夕郡主道：“她女儿的父亲是朱宰相，想必利子规有不堪的过去。如果毅哥哥知道真相，他不仅不会怪她，反而更同情她。而他母亲被相府的人害死，他一定先报了母仇，反正我和他的婚事不再一帆风顺，以后不知又有怎样的变卦。”

喜儿也忧心忡忡，道：“这其中怎么会有那么多隐秘？”

西夕郡主拿起被剪碎的嫁衣，念道：“利子规，你害苦我，毁了我的名节，我绝不让你称心如意，你休想把毅哥哥的心抢去，我绝不将他拱手让给你，我还要他恨你一辈子。”说着便又哭起来。

喜儿安慰她道：“郡主，你别多想，好好睡上一觉，御史府和梁王府都为你撑腰，你不用担心，利子规奈何不了咱们。”

西夕郡主道：“就算父亲和洪大人为我撑腰又怎样？毅哥哥真的和我成亲，我们两个齐眉举案，相敬如宾又怎样？换来的不过是深宵梦回，三人心底始终郁郁难平。”

喜儿哑口无言，过了良久才道：“人世间不如意十有八九，郡主应该珍惜眼下，不该执拗希冀圆满，方能比别人更加幸福。”

西夕郡主望着喜儿，心事重重地道：“你说得对。”她紧张兮兮从地上捡起一片片嫁衣，又道，“我要缝好它。”

喜儿见这嫁衣已剪得不成样，就像破镜难以重圆，便劝道：“郡主，算了，来不及，再叫人做一件。”

25、淡极始知花更艳

隔天，云毅过去探望西夕郡主。西夕郡主早把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遣侍从都退下，自己抱来一把瑶琴，放在台上，点起檀香，而后慢慢弹奏起来。清音缭绕，如歌如诉，广带长襟，似花弄影。云毅心驰向往，不自觉挨着她坐下来，倒一盅盅茶送入口中。

不知弹了多少曲，西夕郡主方停下手，云毅递盅茶给她，对她道：“郡主，以后你为我抚琴，我便为你舞剑，咱们就做一对神仙眷侣。”

西夕郡主喝完茶，昨夜的忧思又重现心头，她依偎到他怀里，小心翼翼问道：“毅哥哥，听说你最近经常去张家村？”

云毅道：“是呀，怎么了？”

西夕郡主又问道：“毅哥哥，张家村那个你母亲救的小女孩，现在还好吗？”

云毅神色自若，答道：“好呀。郡主，听闻这个小女孩身世堪怜，她乃我母亲用性命救来，我理当待她好一点，你说是不是？”

西夕郡主点头道：“不错。但是毅哥哥，如果将来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你是疼她多一点还是我们的孩子？”

云毅噗嗤地轻笑，道：“这怎么可以比？当然是我们的孩子，我想我娘在世，也是疼自己的孙子多。”

西夕郡主稍微缓和了心情，道：“是呀，我……我当真是糊涂了。”她抬起眼望着云毅，忽然凑过去吻住他的唇。这次，她不再羞涩，好像要一改以往的冷淡，只要能得到眼前这个男人的怜惜和宠爱。

云毅被她的热情融化了，他也不再顾忌，紧紧环住西夕郡主的纤腰，深深吻着她。

西夕郡主在他的热吻中沦陷，她全身柔若无骨，缓缓醉倒在锦塌上。

云毅闻着她缕缕体香，他看到她双眸中的柔情，看到她嫣红的粉唇，终于禁不住俯身将她的唇再度含入口中。

欲望在呼吸的急促中濒临溃堤，她宁可忘记名节，他宁可忽略时间。她是他的，他是她的，似乎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便在这时，门外有敲门声，一个老姑婆在外面喊道：“郡主，姑爷。”

西夕郡主和云毅警醒，双双从锦塌上爬起来。云毅定了定神，道：“我……我去开门。”

老姑婆一进门，便着急地叫道：“我的姑奶奶，我的姑爷，你们怎么到这一刻还见面？”

云毅问道：“什么事吗？”

老姑婆道：“要不是我听到房内的琴声，还不知姑爷大驾光临。我的姑爷，谁不知你俩情意绵绵，难舍难分，但是婚前这几天是不能见面的，会触到霉头。姑爷，你快快走吧。”她不断催促道，硬要把云毅驱逐出门。

云毅听她的话，望了望西夕郡主，恋恋不舍地迈开步子。

西夕郡主心头还有诉不完的情思，一刻都不忍与他分离，她轻轻唤道：“毅哥哥……”｛奇｝云毅已经走至门口，｛书｝她又再一次扑入他怀里，｛网｝内心默默念道，“毅哥哥，不管以后怎样，永远都记得我好吗？我是爱你的。”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脖颈。

云毅皱着眉问道：“你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哭得像个泪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西夕郡主摇摇头，对他笑了笑，便进到里屋去。

老姑婆咧着嘴，笑道：“姑爷，郡主是待出阁的新娘，一时间患得患失，又哭又笑，很是正常。你快点走，不要再见郡主，就忍着这几天相思之苦，换来以后鸾凤和鸣，天长地久。”

云毅心底始终放不下心，他专门去找喜儿，盘问道：“喜儿，郡主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喜儿装作不知，应道：“郡主发生什么事了吗？”

云毅故意道：“你不用瞒我，郡主都跟我说了。”

喜儿撅着嘴，心里想道：“是你了解郡主还是我了解郡主？郡主跟你说了，谁相信？”

云毅揣测道：“喜儿，是不是利子规又来找郡主，对她说什么，是不是？”他击案而起，道，“你说呀！”

喜儿想到郡主不希望昨晚之事被云毅知道，便是越晚知道也是越好，就回答道：“没有呀。”

云毅不相信，反问道：“没有吗？你说出来，我现在就去跟她做个了断？说啊！”他第一次如此丧失理智，冲着喜儿直喊，不知为何，却是因为心中萦绕的恐惧。

喜儿被他严厉的声音唤醒，阻拦他道：“云大人，真的没有。”她跑上去拉住他道，“你别疑神疑鬼，就安心等着做郡马爷，以后要善待我们郡主，不要朝三暮四，怀里搂着一人，心里想着另一人，正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云毅听她一套一套地教训他，半点没提到郡主的事，自也平复了内心的不安，他作揖向喜儿道歉，道：“喜儿，刚才我言语莽撞，吓到你，请你谅解。你教训的是，以后我一定好好待郡主，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喜儿心中大喜，笑靥如花，道：“云大人，我……我也相信你，你会待我们郡主很好，不然她也不会喜欢你，我也不会……”说到最后却没有说下去。

张家村内，秋樱陪张伊恒在河边放风筝。只见一个硕大的蝴蝶风筝，拖曳两条长长的尾巴，在天空自由自在翱翔。张伊恒一边牵线，一边奔跑，高兴地嚷道：“飞啦！飞啦！”待她跑累了，一股脑儿坐在河滩上。

秋樱问道：“小丫，开不开心？”

张伊恒回答：“小丫很开心。”

秋樱仔细望着她，见她天真无邪，长得甚是惹人喜爱，便道：“小丫，你母亲一定是个美人胚子，才生出你这么伶俐可爱的女儿。”

张伊恒嗲声嗲气地道：“姐姐，以后你陪着我放风筝好吗？”

秋樱道：“好，姐姐是个孤苦无依之人，以后你便陪伴我，你愿不愿意？”

张伊恒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轻拍手掌道：“小丫愿意。”

利子规远远站在村民的篱笆外，看到此情此景，心里五味杂陈。这可是她的女儿，她十月怀胎生的孩子，如果她什么都没有，但有这么一个乖巧的女儿，是不是应该满足？可那是朱廉的孽种，她最恨敌人的孩子，她焉能不怨？

耶律青忽然叫道：“子规，在看你女儿吗？”

利子规吓了一跳，板着脸道：“你来干什么？别老是阴魂不散。”

耶律青问道：“怎么？坏了你的兴致？子规，那个小女孩的五官轮廓和你倒是挺像，难怪……难怪连云毅都喜欢这个孩子，想必他在她身上看到你的影子。”

利子规道：“听你这话，好像什么都了如指掌，是不是朱廉又派你来杀他的女儿？好呀，有本事你便下手，我一定在旁拍手称快。”

耶律青道：“这个孩子真是不幸，有一个狠心的父亲，还有一个狠心的母亲。好呀，子规，既然你这么说，我真的动手了。”耶律青向秋樱和张伊恒走去，哪知秋樱却带着张伊恒回到屋内，耶律青便也偷偷跟在他们后面。

利子规心里揣摩道：“耶律青，他真要动手吗？他若一掌打死这个孩子，岂不一干二净？但是这个孩子乃是云毅母亲用性命换来，她若出了事，她不是白死吗？而且她是我唯一能用来挟持云毅的筹码，无论如何，总不能遂了耶律青的愿。”

利子规加紧步伐追上去，却见耶律青在屋内推开秋樱，硬把张伊恒抢去，他道：“我带这个孩子去见一下她亲手父母，凭你也想拦我。”

张伊恒挣扎地喊道：“坏人，坏人，放开我。”

耶律青瞪着眼道：“你再喊，我就把你手腕粗的脖子扭断。”

秋樱道：“你这么对一个孩子，还是人吗？”她也不怕他蛮横，上前定要将张伊恒夺过来。

耶律青将张伊恒打晕放到一边，之后一手套住秋樱双手，让她不能妄动，另一手爬上她柔腻的脸颊，吱吱地赞赏道：“你原来不比她差。这一副楚楚动人的姿容，眼波流转便能滴出水来，看得我直想怜香惜玉。”他四处张望，又道，“谷辰轩不在吗？他宁可不要湘女，也要你，想必你身上真有令人动容之处，让我来仔细瞧瞧。”转眼他把秋樱推倒在床边，走上前要扯开她的衣裳。

秋樱哀求的目光足以令铁石心肠的人心软，但耶律青却无动于衷，他知道利子规站在门外，他偏偏要在这一时刻教利子规看得明白。秋樱终于落下眼泪，紧咬着嘴唇呼道：“辰轩哥，我真的很想和你白头偕老，可惜天不隧人愿。你保重……”

利子规蓦然听到秋樱的话，心头重重一击，她清楚地记得这句话，正是她姐姐赴死前对云浩说的话，同样的字句，就连秋樱哀伤和绝望的神情，那眼角淌下的泪花，都跟当初的伊莲心一模一样，她忽然跨进去，喊道：“耶律青，放开她。”

耶律青看见利子规站出来，心里大是奇怪，她恶毒的目光射向他，令他陡然生畏，他只好放开秋樱，之后问利子规道：“子规，你动怒了？”

利子规回答道：“是。你明知我平生最讨厌什么，还想要这样做。”

耶律青道：“你平生最讨厌什么？”

利子规怒道：“你明知故问。”她直白地道，“我的身子被人糟蹋，我怎能容忍你在我面前糟蹋别的女子？”

耶律青恍然大悟，见她目光凝聚，有说不出的恨意，看似直想将他碎尸万段，他只好退了一步道：“这倒是我的不是。”

利子规道：“那给我滚。”

这时，萧燕姬忽然出现在门外，她笑着道：“想让我们这样滚，未免太容易。”她睁大双目，霎时掏出一把把毒针射向利子规。

秋樱着急地叫道：“姐姐，小心。”

利子规不断闪躲，毒针接二连三射向她，她婀娜的身影一遍遍躲过无数针孔。

秋樱跑去抱起张伊恒，退向柱子后面避起来。

萧燕姬飞身过去，暗聚毒辣的掌气，一掌拍向秋樱背心。她使尽掌力，想将秋樱置之死地。

秋樱感到背后一荡，脑门一空，吐了一口血，竟倒身在地上。

萧燕姬顺手接过张伊恒，冷眼看着秋樱道：“杀了你，湘女现在放心了。”

利子规见机反击，她踢腿绊住萧燕姬，掌力直劈，在萧燕姬的脸部、腰间、下腿劈过，不容其喘息。

萧燕姬一手抱住张伊恒，本就不能尽力回击，不由得破口大骂耶律青道：“还站着干嘛？快来助我。”

耶律青心中虽想相助妻子，但又怕得罪利子规，更怕云毅赶来，到时凭借他与妻子二人之力，难以抵抗云毅和利子规。他硬着头皮对萧燕姬道：“燕姬，见好就收，带这个小女孩走。”他自己先出门而去，不愿再得罪她们任何一方。

萧燕姬心头大气，不得已也纵身出门，拂袖而去。

利子规眼见萧燕姬抱着张伊恒跑了，想要再追也难，便不去追。她走到秋樱跟前，见秋樱脸色惨白，不由得探了她鼻间的气息，却是还活着。“他若见你死了，一定伤心不已，我要不救你，被他知道，肯定恨死我。”利子规想着，解开她的衣裳，望了望秋樱背上的掌伤。若不望这一眼，想必也不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但望了这一眼，利子规的心情再也难以平静。

只见秋樱后背靠左肩的地方同样有一处印记，绘着一头展翅的金色凤凰，就是凤凰彩翼的雏形。利子规如何都不敢相信，她口中不停念道：“不可能！不可能！凤凰彩翼的印记怎么会出现在她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利子规回首往事，只记得这凤凰彩翼的印记乃是姐姐亲手绘在她身上，要她永远不要忘记家仇，那时她正六岁，在西山山巅，朱廉带着人马追击他们。伊莲心在她身上绘完凤凰彩翼，便又望了望女儿，也动手绘下同样的印记。秋樱清脆的啼哭声令云浩都伤怀，他劝阻道：“莲心，你弄疼秋樱了。”伊莲心早已泪流满面，她对云浩道：“大哥，我也没办法，请你原谅我。”

倘若凤凰彩翼只出现在她和秋樱身上，那么眼前之人就是名副其实的秋樱，但又怎么可能，利子规当日眼见姐姐抱着女儿投崖自尽，秋樱又怎会还在世上？利子规理不清头绪，她看到秋樱背上暗红的掌印，便先用真气治疗她的内伤，之后再做打算。

萧燕姬把张伊恒带到宰相府，交给黄仙，道：“黄总管，本来这件小事不用我亲自出马，但是我亲自给相爷办好这件事，足以说明幽云教对相爷的诚意，希望相爷不要食言，咱们好好密谋一番，我幽云教可在关外等候多年。至于御史府和梁王府的姻亲你们便别操心，总是结不了。”

黄仙点了点头，对萧燕姬道：“有萧女使助我们相爷一臂之力，万事可成，请耐心恭候佳音。”他自己进去禀告朱廉，道，“相爷，那个小女孩已经带来，你是否要见她一面还是直接了结她？”

朱廉呆呆地站着，过了良久才问道：“星延，有没有他的消息？”

黄仙回答：“小侯爷硬要避开我们，又被利子规藏起来，恐怕我们很难找到。”

朱廉道：“给我继续找，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我儿找到。”

黄仙问道：“那……那个小女孩呢？”

朱廉叹口气，摇摇头道：“罢了，将她送回张家村，让她自生自灭。”

黄仙道：“相爷是不想见她一面？”

朱廉道：“见了又怎样？不如不见，我杀了她两次，她就不再是我的骨肉，还用得着我再动手吗？”

利子规竭力输完真气，感到体虚气弱，心神不定，但秋樱总算脱离生命危险，就差她去叫耶律青交出毒掌的解药。她仔细打量秋樱，见她这般容颜，眉目有几分像伊莲心，还有如花似玉的年纪，也和姐姐的女儿一样的芳龄。“难道秋樱真的没死，她真的就是眼前这个女子？若是如此，当真是上天眷顾，才让姐姐的女儿大难不死。”利子规打开门，望见张伊恒昏迷在门前，不知是谁送来的。利子规百种滋味涌上心头，她想道，“朱廉，你为什么不杀了她？你留她在世上，是你的耻辱还是我的耻辱？是你的报应还是我的报应？”

26、一重欢喜一重悲

利子规赶去朱仙镇，见耶律青尚留人马驻守在那里。她也不避讳，直接走过去问道：“你们耶律教主在哪里？叫他出来见我。”

耶律青刚回朱仙镇，正好听见利子规的声音，他激动地跑出来，将利子规拉到隐秘的树下。

众手下看在眼里，清楚耶律青纵欲无度，也不敢到萧燕姬面前吱声，怕惹祸上身，两边都不是人，两头都不讨好。

耶律青对利子规道：“子规，我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但看到你不仅没怪我，还来找我，我非常开心。”

利子规不好气地道：“耶律青，把青峨庵掌门人至仪给我叫来。”

耶律青道：“你找的是她？她替燕姬出外办事，不在这里。”

利子规继续强硬地道：“我不管，即刻叫她过来。”

耶律青问道：“你找她何事？”

利子规回答：“自是有重要的事。”

耶律青道：“好，只要你开口，我立即飞鸽传书让她马上过来。”他写了一张信笺放飞一只鸽子。

利子规又道：“还有，你把你夫人在秋樱身上下毒的解药交出来。”

耶律青大是惊讶，又问道：“你要救秋樱那个小妮子？这是为什么？”

利子规喝道：“废话少说，你到底给还是不给？”

耶律青见她态度仍是傲慢，心中气恼，就道：“说到这件事，我不能答应。她是湘女的敌人，也是燕姬的敌人，我当然得帮她们，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反过来帮你？”

利子规道：“耶律青，你休想和我谈条件，你若不给，别怪我手下无情，我此时便去告诉宋廷的人，说你耶律教主驻守在朱仙镇，要他们来歼灭你。”

“好个心狠手辣的女子，子规，我一次次帮你得到什么，得到的是你的翻脸不认人？你应该知道世上没有一直不求回报的人，我更不是那种人。”

“那你有何条件？”

“我只求吻一吻你。”

“好。”利子规平静地道，“我答应你。”她缓缓闭上双眼，悄悄等着耶律青愈走愈近。她听到他急促的呼吸，也瞥见了那双载满情#欲的鹰眼。

耶律青抱住她，意乱情迷间也不管利子规是真心实意还是别有用心，就在此时，就在这刻，他要狠狠吻下去。

利子规脑海里却浮现出皇陵地宫里云毅覆上她湿软的朱唇，深深吻下去的身影，她对他说过他是她第一个吻的男人。利子规加紧指力，就在耶律青嘴唇靠近她的那一刻，她用力往耶律青身上的命门穴和肩井穴点下去。

耶律青瞬间一动不动，满脸忿恨地望着她。他的牙齿上下哆嗦，可见其怒火中烧，不可抑制。

利子规释怀一笑，道：“耶律教主，得罪了，以后不要太相信女人的话。”她搜一下他的身，便又进去庄园内找解药。等到她出来，手里提了一袋药瓶，也不知拿了多少灵丹妙药。她对耶律青道，“暂且借了耶律教主的药剂，咱们算是扯平。”丢下话后便扬长而去。

耶律青冲着她道：“子规，你这样对我，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利子规出到园外，刚好望见至仪急匆匆赶来。利子规二话不说，跃到她身旁，对她道：“青峨庵掌门，好走。”

至仪眼前一亮，只见这个女人美艳至极，心里猜想她就是萧燕姬口中常骂的那个厉害女人，却不知她为何认识自己，便道：“姑娘怎么认识我？”

利子规笑了笑，道：“青峨庵掌门，你真是贵人多忘事，难道你忘了当日在峨眉山，是谁向你索要血鸣和玉？”

至仪恍然大悟，想起她的残忍凶狠，不免退缩道：“你……你找我何事？”

利子规道：“你放心，我现在不为难你。我只问你，身为青峨庵掌门，秋樱的身世你该知道吧？”

至仪道：“你说那个傻师妹？她……她不就是师祖捡来的。”

利子规加紧问道：“原老何时何地捡来？”

至仪回答：“我听师父提过，十八年前左右，师祖曾去西山救意中人，哪知去到那里，没见着相好，却从崖壁的鸟窝上捡了一个女婴回来，师祖把她带回峨眉山，放在庵内抚养。”

利子规内心欣喜若狂，默默想道：“十八年前，西山，崖壁，那就错不了。”她接着问道，“后来呢？”

至仪道：“过了两年，师祖的意中人带云毅上峨眉山，师祖撇下庵中内乱，独带云毅隐居山林，不理庵内事务。”

话说当年原老闻云浩一家有难，特地赶去西山相救，到西山后，却不见云浩一家踪影，寻了很久，忽然听到崖壁有婴儿的哭声，原老好不容易把女婴救上来。她虽看到秋樱背后的印记，但急于寻找云浩一家，也没在意。哪知她怎么都找不到云浩，便只好重回峨眉山。两年后，云浩把云毅和血鸣和玉托付原老，自己下山，至此在江湖失去音讯。云浩曾也去崖下寻找妻女，不过伊莲心早已跌下深谷粉身碎骨，云浩却绝没想到女儿尚且活于世上，被原老所救。

利子规急忙赶回张家村，心中甚是欢喜。秋樱竟然还活着，真是老天开眼，才留下她姐姐唯一的骨肉，留下所有人唯一的企盼。她见云毅并没来探望秋樱，想到他欢欢喜喜准备婚事，撇下秋樱不管不顾，利子规不免怨恨。她喂秋樱吃下解药，便又输了一股真气入她体内，让她慢慢苏醒过来。虽然萧燕姬狠下毒手，但她一定想不到利子规又把她救回来。

秋樱渐渐清醒，看到利子规在身旁，不免惊讶地问道：“姐姐，是你救了我？”

利子规一改从前的口气，回答道：“是，是我救了你。”

秋樱又问道：“小丫呢？她是不是被抓走？我要赶紧去告诉云大哥。”

利子规阻止她，道：“你放心，她没事，已经回去了。”

秋樱轻叹道：“我就知道姐姐是一个好人，刀子嘴豆腐心。”她脸上挂着一丝不忍之意，心里惦念的还是别人的伤心事，她道，“难怪……难怪云大哥始终……始终……”她讲不出口忘不了你这几个字，也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但又偏偏希望利子规能懂得云毅的心，能识清他心中的苦。

利子规道：“我救你不是因为他，我问你，你背后是不是一直都有那个凤凰彩翼的印记？ ”

秋樱问道：“什么凤凰彩翼的印记？”

利子规半揭开衣襟，露出玉白背后那金黄的印记。凤凰振翅，翱翔苍穹。

秋樱点点头道：“不错，怎么你身上也有一个？难道这个标志就是你们口中经常提的凤凰彩翼？”

利子规问道：“你身上有这个印记，为什么只字不提？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秋樱回答：“我不是不想，只是没到时候。”她低着头羞涩地道，“我从未让别人看过我的身子，只想到了成亲后，方叫辰轩哥跟我去探寻你所说这个凤凰彩翼印记的来历，我知道它也许和我的身世有莫大的关联，却又害怕，我一直都只想过着安安静静的生活。回想从前，徘徊在云大哥和辰轩哥之间，又为大娘的事，奔波劳累，没有片刻的安心。到了张家村，难得有一段安稳的时日，我本想告诉大娘，却因为大娘与云大哥相认，我便认为在大娘心底，多少都怪我伤了她亲生儿子的心，是以迟迟未对她言明。”

利子规听完后嘲笑道：“伤了云毅的心？哼！冥冥之中注定，云毅欠你的，注定要被你所伤。”

秋樱不明白她的话，道：“云大哥欠我的？我们之间哪还有什么相欠？”

利子规反驳道：“不，他欠你的，他永远欠你。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在你前面。”

秋樱不悦，对利子规道：“我本以为你爱他至深，怎么却又如此恨他？难道爱不成一个人，便要恨他至死吗？”

利子规轻笑道：“不愧是自家的人，都为自家人说好话。”

秋樱听得糊里糊涂，反问道：“什么自家的人？”

利子规干脆回答：“你是我姐姐的女儿，是云毅的堂妹。”

秋樱听后不敢相信，她如何都不敢相信，睁大眼瞳问道：“这……这怎么可能？”

利子规道：“当年姐姐一家被朱廉追杀，亲手在我和她女儿背后刺下凤凰彩翼的印记，要我们永远铭记如海深仇，但是为了救云毅和你父亲，我亲眼见她抱你跳落悬崖，没想到上天眷顾，你还好好地活着。”

秋樱蹙眉，震惊地道：“依你之言，若一切是真的，我当真是你的外甥女，是云大哥的堂妹，叫秋樱？”

利子规点头道：“不错，当初云毅为你取这个名字，想必早已注定，你真的叫秋樱。”

秋樱不禁感慨道：“难怪……难怪我初次见到云大哥和你，便有说不出的亲切，原来你们是我在世上至亲之人，更没料到，我正孤苦无依时，竟一下子找到依靠，想来上天真的待我不薄。”

利子规牵住秋樱的手，安慰道：“那是你应得的，阿樱，你可知你父亲还活在世上？”

秋樱心头一片温暖，喜极而泣，道：“他……他现在在哪里？”

利子规回答：“他受尽磨难，云毅好不容易将他送上嵩山少林，现在很安全。如果他知道你还活着，不知有多高兴。”顿了顿她又道，“如果云毅的母亲也知道你还活着，应该也很开心，毕竟她能稍减对你们一家的亏欠。”

秋樱幽幽地道：“大娘，她在天之灵会知道的。”转眼她道，“我想去嵩山看看我的父亲。”

利子规道：“不行，你现在还不能去，朱廉一天不除，宰相府一日不倒，你父亲的性命就堪危，你们父女就不能相认，所以还要等一等才好。”

秋樱伤心地道：“但我心里实在挂念他，我时时刻刻都在梦里想着父母的模样。”

利子规道：“其实你已经见过他，当日你听了我和萧湘女的对话，慌乱而逃闯入厢房见到的那人就是你父亲，而他也见过你，只是他不知你是他女儿罢了。”

秋樱又道：“姐姐……”话一出她又改口道，“我应该叫你小姨。”

利子规摇摇头，道：“你还是依旧叫我姐姐吧，只是在你心里当我是你小姨。”

秋樱叹口气，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云大哥，可惜他总是会娶别家的姑娘。”

利子规怨愤地道：“决不会这么容易的。”

秋樱想了想，问道：“姐姐，刚才你对耶律青说什么糟蹋，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要抱走小丫？”

利子规眼里沉着难言的悲痛，她只能对秋樱诉说，诉说她苦难而不幸的一生。利子规道：“其实小丫是我跟朱廉的女儿，云毅的母亲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

秋樱悲伤地道：“你……你说什么？大娘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

利子规答道：“不错，我本想跟小侯爷成亲，让他父亲名誉扫地，没想到朱廉丧心病狂，竟派人去杀他女儿，最后累得云毅的母亲为救小丫陷入冰窟而死。”

秋樱泪水颗颗滑落下来，仰天道：“原来如此，辰轩哥，原来是这样，你没有对不起我们，你听到了吗？你快回来呀！我在这里等你回来。”说着泣不成声。

利子规道：“原来谷辰轩是为这件事离开你，那就是他的不对，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弃你而去。”

秋樱摇了摇头，道：“谷辰轩以为和萧湘女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又没来得及去救大娘，所以抱憾终生，远走他乡，自觉没脸面见我们。但事实并非这样，他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大娘也不是他害死的。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从来都没有。”她扼制住对他无尽的思念，接着问利子规道，“小丫是你和小侯爷父亲的女儿，这……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她望着利子规，言语中藏着无穷的哀伤，仿佛在隐隐约约中目睹利子规少女时期绝望的眼神，那落在她身上窒息的灾难，令秋樱整片心都紧紧绞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自己悲凉的童年，并不算什么，而发生在利子规身上的，才是真正的悲剧。

难道悲剧，便真是把人生的至美毁灭？

27、沧海月明珠有泪

利子规站起来，转过身，不让秋樱看到她满脸的风霜，她缓缓地说着，说出埋藏在心底的酷寒，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当年伊莲心抱着秋樱跳落悬崖后，伊夏雪在草丛中看到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眼见世上唯一的亲人死去，她只能咬紧牙关，埋头紧紧咬住草根。那时她还只是六岁的小女孩，便已领略到世间最悲痛的事情。

过后，云浩重回西山山巅，找到躲在草地里的伊夏雪。伊夏雪幼小的心灵中，认为云毅害死她姐姐和姐姐的女儿，便在一天晚上，懵懵懂懂间，她掏出一把匕首向正在睡熟的云毅走去。

适逢云浩看见，抢过她的匕首，喝她道：“你才几岁，竟做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要去杀害毅儿，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伊夏雪只巴巴地瞪着他，并不开口说话。

云浩见她小小年纪，性子如此倔强，念及她刚刚失去亲人，也没怎么教训她。

隔天，云浩醒来时，却不见伊夏雪的踪影。朱廉仍在紧锣密鼓地搜捕云浩和伊夏雪的下落，云浩只好带着云毅隐姓埋名，四处隐藏，又继续寻找伊夏雪的下落。

伊夏雪独自逃亡后，朱廉的人马仍四处搜寻她，她流落到秦淮河畔，被一名叫李凤生的名妓收养。李凤生本不想收留她，但无意中看到她背后凤凰彩翼的印记，想到南唐皇帝倚重的伊家，便决定将伊夏雪留在身边，教她习武，让她长大后相助自己成就灭宋大业。为了保住伊夏雪，李凤生让她装聋作哑，陪伴在自己身边。原来这个李凤生乃是南唐后主后裔，得幸逃亡民间，背负家仇国恨，不得不掩埋于烟花柳巷之地，冠以魅惑之术，想要结识江湖豪杰助她灭宋。

两年后，云浩将云毅送上峨眉山清修，而已经八岁的伊夏雪跟着李凤生四年，伊夏雪从李凤生为她讲的家仇国恨中也了解到伊家与南唐的缘故，还有伊家灭门的惨案。

就在这一年，四川唐门一个叫唐寒的年青掌门走入李凤生的视线。那时她正在秦淮桥上吟咏着李后主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唐寒拍掌迎合道：“妙！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就只那么一眼，就只这偶然的邂逅，李凤生掩去一身光芒，与唐寒缘定了今生，她甚至为他卸下满腔家仇国恨，只为眼前一见钟情的男子倾心。可是谁都没想到，唐寒早就同川蜀其他门派的掌门归顺朱廉，此次他们正是接了朱廉的密函，大江南北追杀伊夏雪和云浩。唐寒从李凤生口中了解到伊夏雪的身份，趁着他与李凤生山盟海誓当晚，他请朱廉的人马抓走了伊夏雪，伊夏雪便陷入宰相府。此时的朱廉，因为平定叛贼有功，已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在人间地狱的宰相府，伊夏雪的噩运才刚刚开始。她才落网不久，云浩听到朱廉放出的消息，便不顾一切去宰相府相救伊夏雪。

朱廉早布下重重机关，见到云浩自投罗网，自是异常高兴，他道：“好，人来齐了就好。”他望了望云浩又道，“云浩呀云浩，实话实说，你是我见过真正的大侠，以前为救伊莲心你奋不顾身，如今对这个聋哑的小女孩，你也这般热心，真是难得。”

云浩内心想道：“夏雪什么时候又聋又哑？”转眼他又想这或许是有人教伊夏雪装聋扮哑掩人耳目。可惜他单枪匹马，独力难当，最后只得恳求朱廉道：“朱廉，你放了夏雪，她才十二岁，而且又聋又哑，什么都不懂，她是无辜的。”

朱廉笑了笑，答道：“在我眼里，没有无不无辜，只有该不该死。你们两个今天都在这里，我便要一网打尽。”

云浩力求保住伊家唯一后人，便道：“朱廉，当年你得到的凤凰彩翼不过是女子头上的凤冠，不值什么，但南唐还有一件至宝，便是染了后主鲜血的传国玉玺铸成的血鸣和玉，如果你放了夏雪，我就告诉你它在何处。”

朱廉道：“我现在贵为宰相，还有什么东西不能得到，血鸣和玉算什么？我要的是这万里江山，无限风光。”

云浩哈哈笑道：“万里江山，无限风光，不过是浮世云烟。”顿了顿他又道，“朱廉，血鸣和玉不算什么，但你不怕伊家还留活口？你不怕这活口以后回来复仇？到时就是你宰相府孙倒猢狲散的时候，我不信你不怕？”

朱廉疑心甚重，问道：“伊家还有余孽？在哪里？血鸣和玉在哪里？”

云浩道：“我不会告诉你，除非你放了夏雪。”

朱廉哼了一声，道：“我不怕你不说，来人，先把他们押下去，慢慢拷问。”朱廉将云浩和伊夏雪押到囚室，对云浩严刑拷打，逼问血鸣和玉和伊家余孽的下落。

云浩派人传话给朱廉，说他只愿意将秘密写给伊夏雪，叫其他人退避三尺。朱廉揣摩着道：“云浩这样做不过想保住伊夏雪，好，本相就称他的心意，不然有一天他把秘密带进棺材，宰相府不是留下后患？”

云浩独自见伊夏雪，伊夏雪见他为救她被折磨得血肉淋漓，双脚残废，本来她一贯装聋作哑，此时终于忍不住出声喊道：“姐……姐夫……”

云浩嘘道：“夏雪，别出声，你活着便好。六年不见，我都认不出你来。记住我一句话，伊家剩下你一人，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伊夏雪摇头，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我不知要怎么活下去？”

云浩在她耳边坚定地道：“带着信念而活。姐夫已无任何盼头，我大哥大嫂被压在山石下身亡，我妻子女儿坠崖而死，只剩下毅儿，四年前我把他和血鸣和玉送上峨眉山交给青峨庵掌门原老。我这条命不算什么了，但是你还年青，你要活着，你背后凤凰彩翼的印记就铭刻你毕生都要完成的心愿。”

伊夏雪问道：“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云浩回答：“夏雪，我本不想告诉你，但你是伊家唯一后人，我还是要把伊家如海深仇告诉你，才算对得起伊家亡灵，无论如何你都要凭着这口气活下去。”云浩不得已将伊家与朱廉不共戴天之仇通通告诉伊夏雪，以此激励她生存的斗志，也算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伊夏雪听完，沉默不语，过了良久她极为冷静地告诉云浩道：“我会报仇的。”

自此之后，伊夏雪再没见过云浩，也不知他是生是死。她被朱廉囚禁到幽深破落的后院，在那里度过她豆蔻的年华。朱廉之所以不杀她，是因为伊夏雪始终没写出血鸣和玉的下落。而云浩见完伊夏雪后，只对朱廉说了一句话：“我此生再也别无他求，但愿死后坟上能有莲花相伴。”一语后他从此十年被朱廉囚于莲心潭下。

转眼间伊夏雪到了十七岁的芳华，朱廉没有得到血鸣和玉，担心伊家尚存余孽，所以一直没杀害云浩和伊夏雪。伊夏雪困于隐秘昏暗的院落，扮成聋哑姑娘，又将脸面涂上黄泥，让人瞧不清她的面容。面对冰冷的铁窗铜网，她冷得只有紧紧抱住自己，回忆起童年，除了姐妹之情外竟无一丝温暖。她是如此孤独无助，无依无靠。

就在寒意入骨的一个夜晚，朱廉醉醺醺地闯入昏暗无光的屋内，对认不清面目的伊夏雪道：“为什么你宁可嫁给一个江湖草莽？你知不知道当年你父亲想要你嫁给我？我在相府里起建莲心潭，就是因为我一直爱纤尘不染的莲花。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于是，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有的只是敢怒不敢言的隐忍，伊夏雪的贞操就在这间屋子失去，暗淡了如花美眷的流年。

伊夏雪怀上孩子，朱廉抛下话：“如果你生的是儿子，你儿子可以活下来，如果你生的是女儿，你们都要死。”

就在临盆当日，姚慈潜入宰相府，躲到偏僻院落，见到婢女出来倒掉一盆盆血水，她偷偷进入里屋，灯光下看到一个脸涂黄泥的女子忍着剧痛，不出声地诞下一名女婴。姚慈听到稳婆念道：“阿弥陀佛，怎么真是一名女婴？伊姑娘，你们的命真苦。”

姚慈大吃一惊，心里想道：“伊姑娘，莫非她是伊家后人伊夏雪？”

稳婆把女婴带到朱廉面前，姚慈悄悄跟了去，朱廉看过一眼女婴，摇了摇头道：“既然是个女的，便履行当初的决定。稳婆，带到相府外了断。”

稳婆小心翼翼问道：“相爷，这是你的亲身骨肉，虽为伊姑娘所生，但你真要杀了她吗？”

朱廉刚断地道：“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姚慈震惊不已，又伤心难受，想到伊夏雪不过十七岁的芳龄，却面临如此悲惨的命运，竟跟她家仇人生了一个女婴，更可怜这个女婴最后还要被父亲杀死。姚慈跟踪稳婆，想着该出手时便出手。稳婆最终没有杀害这个无辜的女婴，反而瞒着朱廉，带着这个女婴逃到张家村。

姚慈重回宰相府，盘算如何救出伊夏雪。她趁着防守甚弱时进去见伊夏雪，对她道：“伊姑娘，我是你姐姐的妯娌。你怎么落难到这种境地？”

伊夏雪不出半点声，只是恨恨地盯着姚慈，在她过去幼小的心灵，早认为是云毅害死她姐姐和姐姐的女儿，而且当年她跟姐姐一家逃亡时，听得云浩说是他哥哥云霄向朱廉告密，害得她们不得不逃亡。总之她们今天到这种悲惨的境地，她今日有此种难以洗清的耻辱，云霄一家难辞其咎。

姚慈好言安慰道：“伊姑娘，听这里的人说你又聋又哑，但我知道你不是，你想瞒着他们，想方设法出去，对不对？我会救你的，你放心。”

伊夏雪见四处没人，她抑制不住怒气开口，冷言拒绝道：“我不用你救。”

姚慈道：“你果真没事。对了，伊姑娘，既然你还活着，你可知毅儿和他叔父的下落？这么多年，你有没有见过他们？”

伊夏雪目光阴冷，答道：“他们死了。”

姚慈顿如五雷轰顶，她找寻这么多年，最后得到这样的结局，她痛苦不堪，心底不断呐喊道：“他们死了，他们死了。”她又问伊夏雪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伊夏雪咬着牙关回答：“我姐姐和姐姐的女儿为救你儿子坠崖而死，你儿子身上背负血债，怎么能安然活下去？自是要死，至于姐夫，也被朱廉害了。”

姚慈只感到天旋地转，过了良久问道：“伊姑娘，是不是你怀了朱廉的孩子，他才暂且不杀你？”

伊夏雪道：“他现在也要杀我了，我要和他同归于尽。”

姚慈摇头道：“伊姑娘，你不能牺牲，你要好好活着，我现在带你出去，咱们马上就走。”

伊夏雪拒绝道：“我不走，我要报仇，我忍辱负重，就等着这一天。”

姚慈硬将她拉起来，遮遮掩掩，费尽心机终于跨出宰相府的大门。她带她逃到汴河边，对她道：“你先坐着，我马上找一匹马来，咱们离开这里，去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岛上还有我的义子，朱廉不会找到我们。”

伊夏雪指着滔滔的汴河水道：“我就算跳进河里，也洗不清我遭受的耻辱，洗不尽我这么多年所受的折磨，我不会听你的，我是一定要复仇。”她双眸迸出怒火，熊熊燃烧。

姚慈决绝地道：“毅儿若活在世上，只比你小两岁，在我眼里，你们都是孩子，你们要听我的。”她将伊夏雪藏到草丛里，道，“现在朱廉一定带人马四处追寻，你先躲在这里，等我回来。”

伊夏雪只好先坐着，心里反复琢磨，她该何去何从？过了一会，她下定注意，不受姚慈恩惠，更不会同她去孤岛生活，从此忘却旧恨新仇，她在地上留下“后会无期”四个字后便一走了之。

伊夏雪刚从草丛里出来，沿着狭长的山路奔走。朱廉带着青峨庵掌门尘慧、唐门掌门唐寒以及蜀城观、崆峒宫等掌门，率领众多江湖人士追击伊夏雪。伊夏雪见身后尘土飞扬，朱廉等人策马横扫而来，她知道自己如何也躲不过去，但又不愿坐以待毙，便一直往前跑，跑到不知是什么地方。

只见这个地方是河流与山谷的交界处，旁边山谷那头有个“乱葬岗”，这边河流叫作“鬼戾川”。伊夏雪逃到无处可逃，回头一个个认清那些她憎恶的面孔，往着惊涛骇浪的鬼戾川跳下去，河流翻涌，她的身躯被激流吞没了。

众人看在眼里，朱廉却仍不放心，他对众掌门道：“吩咐下去，定要在这鬼戾川中捞出伊夏雪的尸体，方可卸下心头巨石，不然我就怕她没死。”

尘慧和唐寒等人只好听从他，传令众人成群结网，纷纷潜入这条天险。打捞到申时，众人都找不到丝毫蛛丝马迹。天公不作美，到了半夜突然电闪雷鸣，下起倾盆大雨。正在这时，山河之际似有鬼哭狼嚎的声音传来，若隐若现，催人心肝。众人无不心惊肉跳，忽见浓绿色的鬼火四处浮起，大家更是毛骨悚然。

尘慧问道：“朱相爷，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有这么多不干净的东西？”

朱廉回答：“当年五代十国，这里乃是兵家必争之地，那头的乱葬岗，曾经死去的千万军队都葬在那里，留下了无数亡魂，他们累累的白骨堆成现在的山岗，以致如今杂草铺地，阴森可怖。”朱廉顿了顿，对唐寒道，“唐掌门，带领门下弟子到那边乱葬岗去瞧瞧。”

唐寒一听之下，不免面如土色。

尘慧看出他的急躁不安，笑了笑问道：“唐掌门，你在害怕什么？”

唐寒对朱廉道：“属下曾将秦淮河畔一名妓#女推到那边乱葬岗无底洞下，此时怕她早已化成厉鬼。”

朱廉哼了一声，不满地道：“你堂堂唐大掌门，还怕一个女人化成厉鬼吗？”他指了指尘慧，道，“你去看一下。”

尘慧带领门徒过去，回来向朱廉禀奏道：“朱相爷，贫尼怎么找都找不到伊夏雪，恐怕她是死在鬼戾川中。”

朱廉道：“再给我仔细找找，绝不能让她侥幸逃过，否则贻患无穷。”

这么找了几天，众人始终寻不到伊夏雪的尸首。朱廉最后也平下心，想到这么多天伊夏雪再怎么也无生还的机会。临走前他依然不放心，便叫四大掌门分别找了自己派内的顽徒，将他们推下鬼戾川。

尘慧找了同辈分对她甚为不满的一个师妹，心想当日师父眼见派内叛乱尚且撒手不管，这师妹却一心和她争夺掌门之位。尘慧下完手，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朱廉道：“若顽徒大难不死，自会找众掌门麻烦，如此便可证明伊夏雪也可能活于世上。众掌门不必怪我心狠手辣，只当为本门派清理门户，皆大欢喜。”

尘慧和唐寒还有蜀城观、崆峒宫的掌门唯唯诺诺、点头称是，不敢有任何异议。

鬼戾川的激流滚滚翻涌，道尽人生的起起伏伏。原以为伊夏雪的烈性被鬼戾川镇住，但其实她并没有死。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的天气救了她，众人疏于防范，只顾在天险中保住自己的性命，不知河水将伊夏雪卷入礁石缝中，她被泥沙掩埋，却仍旧神智清醒。

当朱廉的人马远去时，伊夏雪知道劫后重生，她会等到复仇的那一天。经过这番折腾，她身子也十分虚弱，为了防止朱廉卷土重来，她赶紧去往乱葬岗躲避。

且说她到岗顶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蝙蝠乱飞、乌鸦啼叫，好不阴暗。她在那里度过夜晚，到半夜，伊夏雪忽然听到山岗下隐约传来一个凄厉的女声，不知唱些什么。

伊夏雪起身探个究竟，她越走越前，到了声音越来越清晰的地方，不料失足掉落无底的天坑里。她本不是那么不小心的人，可洞口被杂草掩盖，她看不清路况，才跌下这无底深渊。

天坑本就是个无底洞，无止无尽，如同浮生遭受的劫数。伊夏雪此时置身在厚厚的一层枯叶上，原来洞底长年累月储蓄大量湿泥臭水，草木被风吹雨打，也陷入深渊中，因此垒砌成高台。伊夏雪爬起来，这时背后有个声音问她：“谁？”

伊夏雪转身过去，无奈洞底太暗看不清那女人的面貌。那女人开口又道：“不要以为我瞎了，就看不到你，我仍可以在一招之内要你性命。”

伊夏雪出声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我性命？”

那女人道：“无冤无仇要人性命的人，这世上多的是。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掉到这里？”

伊夏雪回答：“我也不怕你知道，我叫伊夏雪，被朱廉和四大掌门追杀，本跳进鬼戾川中，天可怜见，我没有死，逃至乱葬岗却跌到这里。”

那女人颤声道：“你叫伊夏雪？夏雪，是你？”

伊夏雪问道：“你认识我？”

那女人道：“怎么会不认识？夏雪，我是你师父李凤生，当年秦淮河畔，我收养了你四年。”

伊夏雪恍然大悟，道：“我记得你，当日是你叫我装聋作哑留在你身边。今天你怎么沦落至此？”

李凤生道：“是唐寒，我为他放弃家仇国恨，甚至忍着他出卖你，他却以我为钓饵，让我引诱蜀城观和崆峒宫掌门，我得到这两大门派的武功秘籍，唐寒便嫌弃我，说我出身烟花柳巷之地配不上他，说我睡过多少男人不能和他在一起，他一心修炼武功想做武林盟主。就在他到汴京向朱廉复命的路上，我盗走他的武功秘籍，扔进天坑中，阻拦了他的大计。他一气之下，毁我双目，断我双脚，将我推进这深不见底的天坑。”

伊夏雪一听之下，内心也甚是冰凉，心想世上竟有如此薄情寡义的男人。

李凤生道：“我每日在这里风餐露宿，鬼哭狼嚎，等着有缘人到来，没想到咱们的缘分是天注定的。夏雪，你在坑中找一下那两本武功秘籍，勤加修炼，既然唐寒想做武林盟主，我就偏不让他顺心。你练完那两本武功秘籍后，将四大门派掌门抓到我跟前，我要让唐寒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武林盟主。”

伊夏雪道：“但是我能在短短时间内敌过他们众掌门吗？”

李凤生道：“有志者事竟成，我以前教过你习武，现在你要不眠不休地练，就算走火入魔也在所不惜，你有这个胆量和信心吗？”

伊夏雪道：“怎么会没有？只要能复仇，让害我的众人得到报应，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伊夏雪日夜苦练，到了她十八岁的生辰，李凤生对她道：“夏雪，是时候将四大掌门抓来，你还有青峨庵的武功没有修炼，如果你修炼了全部门派的武功，离你报仇的日子也就不远。”

伊夏雪道：“师父，我绑了这条长长的绳索，站在高台上，用它套住上面洞口的岩石，以我现在的功力，攀援出去不是难事，你要和我一起出去吗？”

李凤生摇头道：“我这样子还有何面目见人？你只有抓了四大掌门到我跟前，才能泄我心头之恨。”

伊夏雪听了她的话，独自攀援出去，她料想四大掌门定是在东京听朱廉差遣，便回到京城，等到他们四人分头为朱廉办事，伊夏雪一个个将他们制服，把他们带到无底洞李凤生面前。李凤摸起长剑，一个个挑断他们的脚筋，对他们道：“我要你们永生永世在无底洞陪我，听我差遣。唐寒，你负我，这就是你的下场。”

伊夏雪从尘慧那里学到万象剑诀，也更加勤奋刻苦地修炼各大门派武功。可惜欲速则不达，她乃女儿之身，又想一蹴而就，并非易事，她一时难以兼容吸收各种武艺，李凤生便要她盗取少林寺《易筋经》修炼内功，她用计潜入少林藏经阁偷过经书，不过没能盗走《易筋经》。伊夏雪走火入魔，在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发病，每次都鬼哭狼嚎，定要以血养气方能不难受。

28、恨比爱深

秋樱听着利子规讲起不堪回首的过往，她眉尖从未蹙开，心底有无限悲痛，不断想道：“为什么偏要她受这种苦？她从小失去父母抚养，到六岁又没了世上唯一的亲人，之后装聋作哑跟着秦淮河畔的名妓，却被出卖囚入宰相府，被朱廉夺去贞洁，还生了一个女儿，最后遭朱廉和四大掌门追杀，跳入鬼戾川，又陷入无底洞，之后勤加修炼武功，虽然如今武艺高强，还是落下走火入魔的病根。这世上所有的苦怎么都教她受了？”她一念至此，不禁伤感落泪，对利子规道，“姐姐，我只愿分了你一半的苦，让你好受一些。”

利子规道：“只要复完仇，我的苦就不算苦。在那无底洞内我一直勤练武功，等到前年我终于要报仇雪恨，完成伊家使命。我去峨眉山索取血鸣和玉，遇到了你和他。”她提到他，一种难言的思绪不在她眉尖，不在她眼中，却在她心底，久久不能自已，牵住了她今生唯一的爱恋。

秋樱问道：“姐姐，以后你有何打算？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云大哥吗？”秋樱思来想去，如果她是利子规，她也发现自己没这么大的勇气向云毅袒露事实，当愈爱一个人，便愈在乎他看自己的目光。利子规那么骄傲，不知云毅会以怎样的目光看待满目疮痍的她？

利子规回答：“我也不知会不会告诉他，也许会，也许不会，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希望在他心底留下我最美的一面，让他永远记着我。”

秋樱望见她眼底深藏的温柔，就好像看见铁树开花一样，那般柔美清冽，她一时无言以对，在所有人甚至她心中，都认为云毅与利子规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他们的爱为世道所不容，云毅终会娶了西夕郡主那般完美的女子，但她今天忽然感到悲哀，如果云毅真娶了别的女人，利子规又会有何结果？她已经够不幸，这世上还有谁能驻进她心底，让她如此执迷？

转眼间云毅与西夕郡主的婚事如期而至，御史府和梁王府可是从未有过的喜庆。满目灯笼高挂，遍堂喜气洋洋，都在为新人贺喜，连全京城的百姓都传为佳话。

西夕郡主梳妆完毕，戴上凤冠，穿起嫁衣，上了花轿。只见浩荡的送亲队伍从梁王府正门出发，沿着南门大街直走。喜娘和喜儿相随左右，到了州桥那里，忽然前面也有长长的队伍行走。梁王府的人赶上去，到华轿前问道：“今日乃西夕郡主大婚，何人敢挡住梁王府的送亲队伍？”

只见轿帘揭开，朱廉正襟危坐，对梁王府的人道：“挡者是本相，你们意欲何为？”

梁王府的人道：“请相爷让道通行，教梁王府和宰相府在朝堂上好见面。”

朱廉哼了一声，道：“梁王府嫁女儿是大事，难道本相寻回儿子就事小？况且整个东京都知道，御史府的新娘当日可是我朱廉未过门的儿媳妇，就算是我儿的弃妇，如今我儿尚未找到，她便急着嫁人，这根本于礼不符。何人不会评头论足，唾弃此女有失大家规范？”

梁王府的人道：“请相爷说话自重。”

喜儿听了西夕郡主的吩咐，走上来对梁王府的下人道：“你们暂且退下。”她转而对朱廉道，“相爷，我们郡主和令郎小侯爷的为人，京城百姓无人不知，就算不提梁王爷爱民的名声，以云大人的忠肝义胆和洪大人的清廉高洁，百姓也是无人不晓。相爷是朝中栋梁，不该出言不逊，况且我梁王府已经宽宏大量，念相爷爱子心切，请相爷先走一步。”

朱廉冷眼相视，摆手叫人启程。

喜娘望了望，只见宰相府的人马浩浩荡荡，行速又慢，不知何时走到头，便把头伸到轿窗内对西夕郡主道：“郡主娘娘，这吉时虽说误不了，但敲锣打鼓的送亲队伍停滞不前可是大不吉利，不然咱们绕道而行，快些赶去御史府。”

喜儿道：“绕道而行，不是要兜圈子才到，若是误了吉时更不好。”

喜娘辩道：“怎会误了吉时？我这媒婆早算准时间，绝不误时，况且若能让京城的百姓都见识到郡主娘娘的花轿，普天同庆，为新人祝福，那是大大的喜事。”

西夕郡主瞥见朱廉有意阻拦队伍，想了想喜娘的话，便跟喜儿商榷，最后决定照喜娘的话去做。

送亲队伍转道而行，从朱雀门下来，沿着大街直走到大巷口。喜娘胸有成竹地瞅了瞅花轿，原来这个一身红衣、喜气洋洋的人并非正经八百的媒婆，却是早已和宰相府媾和的萧燕姬。她筹划了很久，乔装打扮一番，终于替代真正的媒婆进入梁王府成为西夕郡主的喜娘。

萧燕姬见到大巷口有一座月老庙，便又叫人停下来。她大声喊道：“停下！停下！郡主娘娘，这新娘见了月老，可要停下拜拜才妙，感谢月老赐了大好姻缘，祈求月老让你们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喜儿道：“喜娘，怎么有那么多事？以前可没听你说过的。”

萧燕姬道：“小姑娘别乱说话，郡主娘娘，快些出轿，上前拜拜就好，别迟了误时辰。”

西夕郡主在她再三劝导下，便蒙着红盖头，款款走出花轿，由喜娘和喜儿搀扶着步入月老庙。

且说等到出来，也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

梁王府的下人见郡主上了花轿，喜儿和喜娘也照样跟着，便赶紧叫人启程前往御史府，唯恐误了时辰。

月老庙内，萧燕姬将昏迷的西夕郡主和喜儿装到草车上，遣人悄悄从南薰门运出城内。到了城外二十里的荒山上，萧燕姬用醒神香熏醒她们。

西夕郡主睁开双眼，触目之处一片荒芜，隐隐还听到川流拍岸的声音，她心中也是一片迷茫。

喜儿紧张兮兮，见了喜娘问西夕郡主道：“郡主，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到了这里？”

萧燕姬笑了笑道：“贞和公主，让我来告诉你吧。”她轻轻将面皮扯下来，自言自语道，“这易容之术也不是挺难。”

喜儿大为惊慌，双腿发软，对萧燕姬道：“你……你不是真正的喜娘。”

萧燕姬道：“我最见不得别人幸福，怎么会去当喜娘？真正的喜娘此时正痴痴呆呆从月老庙出发，去往御史府了，我敢保证她在路上再不会多说一句话。”

西夕郡主道：“你偷龙转凤，将我们换了出来，那花轿中的新娘是谁？你又找何人装扮成喜儿？”

萧燕姬道：“郡主娘娘，你猜猜看，会有一场好戏的，可惜你看不到了。”

西夕郡主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要算计我们？”

萧燕姬回答：“郡主，我的身份可复杂了，我是耶律青的夫人，是幽云教的女主人，我们和宰相府联合要对付你们梁王府和御史府。”

西夕郡主道：“好大的口气，就怕你们不会得逞。”

萧燕姬道：“郡主，我本想一刀结果你，但云毅害得我幽云教不得在京城安身，我便要他未过门的妻子不得安息。这边是乱葬岗，那边是鬼戾川，它们中的一处将是你的葬身之地。”

喜儿道：“你敢加害我们郡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萧燕姬不理会喜儿，对西夕郡主道：“郡主，听我夫婿说他以前想假意娶你，又听得相爷讲你曾是他未过门的儿媳妇，我就奇怪了，你们汉人不是最注重名节吗，正所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侍二夫，何况你是王府千金、大家闺秀，理应为天下女子楷模，却怎么一嫁再嫁，这么不堪？”

西夕郡主听她的话一针见血，说得如此刺耳，一时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内心不是从未想过这些，相反是时时刻刻都在煎熬着，她本是梁王府端庄华贵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礼，进退事宜，即使被朱星延抛弃，也无怨无悔认为素心阁就是最后的归宿。既为皇室人，当为天下人楷模，树礼教之典范。直到雁门关云毅救了她，再而是利子规的相逼，西夕郡主便一改从前的淡漠，用尽心意去爱云毅。她本希望世人不要挑明她不守妇道，越礼妄为，让她安心嫁给云毅，守住唯一的幸福，却没料到今日临死前还是被人揭出隐痛。

喜儿在旁对萧燕姬道：“你休得胡说，事情根本不是你讲的那样！况且郡主和云大人真心相爱，共结连理本就天经地义，礼法又如何？道义又如何？都比不上云大人对郡主的心意。”

西夕郡主不好气地问萧燕姬道：“是利子规，你们一起合伙来羞辱我，对不对？”

这时，利子规蓦然出现在她们三人面前，她不知何时到了这里，正冷冷地看着她们，并不吭声。

萧燕姬却沉不住气，对西夕郡主道：“她是她，我是我，我们若联合，太阳就要从西边出来。”说完后她又道，“好了，郡主，你该选一个安身的地方。”说完萧燕姬上前要抓住西夕郡主。

耶律青赶上来，喊住萧燕姬道：“燕姬，慢着！”

萧燕姬回头望着耶律青，双目冒火，问道：“她不会果真也是你的相好吧？”

耶律青无奈地笑了笑，跑到萧燕姬跟前，悄声在她耳际边说了一些话，萧燕姬觉得有道理，便停下手道：“好。”

耶律青对利子规道：“子规姑娘，我们杀她和你杀她是一样的，不过她抢了你男人，你更该亲手杀她以泄心头之恨，我们让给你动手了。”

喜儿听了他们的话，对利子规道：“利子规，你敢动我们郡主一根汗毛，云大人绝不会放过你，他这一辈子绝不会原谅你。”说后，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拉着西夕郡主向前跑。

西夕郡主与喜儿跑向乱葬岗这边，见后面利子规和耶律青都未追来，就一直没停下脚步。突然，一个幽黑的坑口显现眼底，左右多了两块高大的巨石拦住去路。西夕郡主和喜儿面面相觑，凭她们两个弱女子，是如何也难以越过坑口，倘若掉进坑底是否万劫不复？

利子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依旧冷冰冰的口气，对她们主仆二人道：“你们不用再走了。”她说着人已站到她俩面前。

喜儿又问道：“利子规，你一定不肯放过郡主吗？”

西夕郡主也问道：“利子规，你真要加害我？”临到无路可走，她反而心平气和。

利子规望了望西夕郡主，那样的如花美眷，与她相比，不在云毅心中，便在世人眼里也泾渭分明。“如果我放了你，你会不会离开他？”利子规知道不该这样问，但她还是要问出口，在这一时刻，她抛下骄傲，只有不甘。

西夕郡主摇头道：“我和毅哥哥说过，一生不离不弃，长久相伴。”

利子规询问道：“你不怕我杀死你？让你们曾经的甜言蜜语转眼成空？”

西夕郡主道：“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她瞧了瞧喜儿，又道，“但喜儿是无辜的，你放了她。”

喜儿拒绝道：“郡主，你死了，我怎么可以独生？我们两个就算化成厉鬼，也不能放过害死我们的人。”

利子规道：“果然是主仆情深，我将你们二人杀害，恐怕云毅一妻一妾的美梦就要破碎。”

利子规嘴上说着，心中却在不停地思量和挣扎，她来到这里，是来杀害西夕郡主的吗？若西夕郡主此番平安无恙，这一生云毅的心再也容不下她，几番岁月终成陌路人，他朝两忘于天涯。但倘若西夕郡主送命于此，不管被她所害还是耶律青夫妇，终云毅一生，定是不会饶过她们。

利子规叹了口气，也许她不该执迷不悟，本来她就不打算为云毅放开所有仇恨，她又怎能要求云毅丢开责任，一心一意爱她，他们终究注定没有结果。“如果你深爱一个人，便应该懂得成全，而不是一味地伤害他。我知道你是为了云大哥，可惜他总是会娶别家的姑娘。”连秋樱都不认同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都不祝福她，她又能有何求？

利子规心灰意冷，不知怎么说出口，最后竟然扭头提道：“你走吧，没人能害你。”往昔对云毅的种种不甘与苛求，都因为这个决定而苦水自咽。

喜儿和西夕郡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西夕郡主突然纵声一笑，从未有过的失态，她振振有词地指责利子规道：“利子规，你联合幽云教，几次三番羞辱我，如今脑门一热，又放过我，你想让毅哥哥感激你，这样他便永远记得你的好，是不是？”

利子规回头与她对视，目光犀利，答道：“不管我用意如何，只要你回去御史府，以后你便是云夫人，你可以和他比翼双飞、夫唱妇随，这样不好吗？”

西夕郡主摇摇头，下了很大的决心，对利子规道：“不，我不要这份虚荣。我宁愿死，也不能让你的虚伪蒙蔽了毅哥哥，叫他对你念念不忘。我宁愿死，也要报复你，让他今生今世不能原谅你，因为……我恨你！”

利子规盯着她问道：“难道恨比爱重要？你从来都没喜欢过他，不过为了和我争抢，报复我？”

西夕郡主咬破朱唇，道：“我爱他，但是更恨你，你让我名誉尽毁，让我无所适从，我空留躯体又有何用？”她转身朝天坑要跳下去。

喜儿无计可施抱住她的腿，跪下求道：“郡主，你不要跳呀，你死了，王爷和王妃怎么办？云大人怎么办？”她涕泪交加，尽了最大的努力挽回西夕郡主。

西夕郡主满面悲伤，又一脸坚定，她道：“喜儿，记住，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永远都不要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心计得逞，告诉毅哥哥，我是被她害死的，以后毅哥哥便是你的，替我好好爱他。”说完之后，她用力推开喜儿，纵身跃入无底深渊。

喜儿肝肠寸断，呼喊道：“郡主？你这是何苦？这是何苦？”她整个精神都将崩溃，自言自语道，“既然你死了，我又活着干嘛？”她闭上眼也要跳下去。

萧燕姬伸出红绫将她卷住，拖到一边，之后走上去对她道：“她死了，你就不能死，你家郡主不是要你回去告诉云毅，是谁害死她，你忘记了吗？莫非你要让害死你家郡主的人活在世上？”

喜儿回过神，猛然站起身，咬着牙关对利子规道：“利子规，如果你现在不杀我，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

利子规从未想过西夕郡主如此决绝，她便这样跳下去，她真的那么恨她？她真的那么可恨？她忽然感到累，累得她不想开口，累得她转身一走了之。

耶律青见她远去，忍不住出声对她道：“子规，这就是你的下场。”

一个人的心死了，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29、哀莫大于心死

御史府大门，云毅头戴花翎，身穿蟒袍玉带，满面春风地带着宾客来到花轿前迎接新娘。新娘缓缓从轿中走出，由喜娘和喜儿搀扶，与云毅并行踏入御史府。

御史府内，洪恭仁和洪夫人高坐正堂，笑容可掬地望着新郎官和新娘。

喜儿低头扶着新娘，站在洪恭仁跟前。云毅刚从仪官手头接过红绸，正在这时，一把阴寒的匕首从喜儿袖口露出，她快速执起匕首，迎面向洪恭仁心脏刺去。此番举动，吓得在场所有人都胆战心惊、目瞪口呆。

云毅迅猛上前横档住喜儿的行刺，赤手想抓住喜儿的匕首。哪知喜儿竟是武艺高强之人，她抖动匕首，回身又击向云毅。

云毅不得不出招相抗，洪府众侍卫纷纷上来保护洪恭仁和洪夫人。

史韶华走到新娘面前，见她怔怔地站着一动不动，他犹豫了一下，果断掀下新娘的盖头。

红盖头之下，是那清秀娇丽的玉颜，那迷蒙潋滟的双瞳，曾经让他魂牵梦绕、不可自拔。史韶华大吃一惊，诧异地喊出声道：“秋樱姑娘！”

云毅也揭下喜儿的真面目，原来这个行刺洪恭仁的人就是易了容的至仪。云毅如何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秋樱和至仪怎会出现在这里？那西夕郡主和喜儿，她们又在哪里？他好像陷入无止无尽的永夜，心底弥漫的恐惧令他腿脚发软，喉头吐不出半句话。

洪恭仁站起来，走近瞧了瞧新娘，皱着眉头道：“怎么回事？”他意识到事态严重，不由得后退两步瘫坐在椅上。

洪夫人也忧心忡忡，焦急地问洪恭仁道：“老爷，怎么会这样？”

云毅一把掐住至仪的咽喉，怒气冲冲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西夕郡主去哪里呢？说！”

至仪被他掐得透不过气，拼命求饶道：“师叔，放过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问小师妹。”

云毅将至仪推到众侍卫的枪口，回头问秋樱道：“阿樱，西夕郡主在哪里？”

秋樱没有回答他，她愣愣地站着，似乎并未听见他说话。她的眼神不知看向哪里，就那般痴痴呆呆，人世间的烦恼哀虑，仿佛都与她无关。只是她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痛苦，还在对尘世深深的眷恋。

云毅转身又瞪向至仪，问道：“告诉我，西夕郡主在哪里？”他眼眶发红，从未有过的愤怒。

至仪吓得支支吾吾答道：“是我们教主和夫人……偷龙转凤，将我们换进来，要我刺杀……刺杀御史府洪大人。”

云毅问道：“我是问你西夕郡主在哪里？”

至仪颤声又道：“我……我怎会知道？教主和夫人没告诉我。”

洪恭仁对府内侍卫下命令道：“快！四处去找西夕郡主，定要她平安无恙。”他看了秋樱和至仪，接着道，“把这二人押入牢中，等候发落。”

众人纷纷出外，云毅也早赶出去拼命寻找。他内心竭斯底里地呐喊：“郡主，你一定不能有事，一定不能，我们说过要不离不弃、长久相伴。”

梁王府的人听到西夕郡主失踪的消息，忙来与云毅会合。梁王逼问道：“云毅，你告诉本王，到底怎么回事？本王把女儿安然无恙送出家门，结果呢？结果呢？”

云毅沮丧地道：“梁王爷，若郡主有什么三长两短，云毅也不会苟活于世。”

便在这时，喜儿从远处跌跌撞撞跑过来，她满身污泥，跪倒在梁王和云毅面前，痛苦不堪地嘶声号哭，道：“王爷，云大人，郡主死了，郡主死了。”

云毅顿感晴天霹雳，睁大眼孔如何都不敢相信，他怎能相信？相信西夕郡主已经离他而去？相信他的新娘就在他们成亲当日死了？相信喜事变成丧事？

梁王脸上青筋暴露，声声质问喜儿道：“你说什么？我女儿死了？她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她？谁？”

喜儿素手捶地，泣不成声回答道：“是利子规，是利子规，是她杀死郡主，还有幽云教的耶律青和他夫人一起逼害了郡主。”

云毅一听之下，头昏目眩，怒不可挡。他双目充血、面红耳赤，捏得手骨节节作响，恨不得将利子规碎尸万段，为西夕郡主报仇雪恨。

梁王问道：“利子规，她为什么要杀害我女儿？为什么？”

喜儿明知接下来的回答会令云毅陷入绝境，但她要赌一把，西夕郡主的死使她伤心欲绝，丧失所有理智，她要云毅去恨利子规，便如实回答梁王，道：“是因为利子规喜欢云大人，她不能容忍云大人与郡主成亲，便亲手杀害郡主。”

梁王望向云毅，怒目而视，戳着他道：“云毅呀云毅，你骗得所有的人好苦，好苦！你欺瞒了圣上、洪大人还有本王，你知不知道你犯的是滔天大罪？你知不知道，就是死千万次，你也罪无可恕？”

云毅到了这种境地，也不再说什么，他平静地问喜儿道：“郡主的尸首在哪里？我想见见她。”

梁王对喜儿道：“快点带本王去见女儿。”

喜儿流泪回答：“郡主已经跌落无底深渊，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了。”

云毅坚持己见，恳求喜儿道：“带我去见她。”

喜儿起身，带着梁王和云毅等人赶往城外二十里的乱葬岗。乱葬岗上，衰草连天，乌鸦盘飞，时不时啄着腐朽的尸肉。

他们走到乱葬岗时，耶律青和萧燕姬早已失去踪影，但利子规又返回来，不过看见梁王和云毅，还有朝廷的兵马，她只有先躲起来避开他们。

喜儿率先跑到天坑前，指着幽黑的无底洞道：“郡主就是死在这里，她被利子规推下这个无底深渊。”

云毅手头一松，无尘剑坠地，眼泪颗颗滴落下来，自姚慈死后，他从未有过的悲痛欲绝。

梁王命令属下道：“给本王下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利子规藏在山石下，听了梁王的话，想道：“看来师父的行踪要被发现。”

众人拉来绳索，放入无底深渊，这绳索放下百来丈，无数士兵抓住这粗大的绳索溜下深渊，众人再将绳索拉上来时，末端却没有半个人影。

众人纷纷对梁王道：“想必下面真是无底洞，绳索不能触及，所以没一人活命。”

又有下属提道：“那边是川流，下面深渊底处也可能是水潭，大家跌入水底，恐难再生。”

云毅平静地道：“我下去看。”

喜儿上来阻止道：“云大人，你不能下去，大家都没上来，你也活不了。”

云毅没听她的话，势要抓住绳索跃入深渊。

喜儿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又求梁王道：“王爷，你快劝劝云大人，不能让他下去。”

梁王道：“西夕被他害死，既然他们生不能同衾，死要同穴。”

喜儿摇摇头，道：“郡主不是被云大人害死的。”她力劝云毅，道，“云大人，郡主临死前对我说，她要你为她报仇，亲手杀死利子规，她是爱你的，她要你好好活着。如今利子规还没死，你怎能寻死？”她明白此话尚不能打动云毅，便又继续道，“云大人，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你娘是被御史府的人害死的，她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谋杀，你要活着为她们报仇。”

云毅回头望着喜儿，不敢相信地问道：“你……你说什么？”

喜儿答道：“是真的，我说的没有半句假话，一切都是真的。”

梁王道：“真的也没有用，我女儿死了，他便要赔命。”他从地上捡起云毅的无尘剑，道，“云毅，本王今日就结果你，再要利子规的命，还有幽云教，本王一个也不会放过。”

云毅痴痴地点头道：“云毅别无所求，但求一死。”他闭上眼睛，再也不去想任何仇怨。

喜儿挡在云毅面前，拦住梁王道：“王爷，你不能杀云大人，云大人没有错，不是云大人害死郡主，郡主生前那么爱云大人，若知道他父亲杀了云大人，她一定死不瞑目。”

梁王喝道：“走开！”

喜儿不肯，道：“若王爷要杀云大人，便将我也一起杀，到黄泉路上，我们三人又好作伴。”喜儿内心呼喊道，“郡主，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如果你看到一切，是不是后悔那么决绝地跳下去？你后悔了吗？”

云毅拉开喜儿，道：“你没必要跟我一起死，喜儿，白爷爷还在峨眉山等你，去见见他老人家，这是我最后的心愿。”说着他又跪倒在梁王的剑下。

梁王手抓无尘剑，不禁地颤着手，这一剑他到底要不要刺下？

利子规在远处看到一切，悲酸无尽，心头想道：“好呀，云毅，你死了就什么都干净，等报完仇后，我也不会久活于世。”

就在这时，洪恭仁赶到乱葬岗，望见梁王正要杀死云毅，不由得疾步上前，叫道：“住手！”

梁王看了看洪恭仁，问道：“洪大人，莫非你想阻止本王了结害死我女儿的凶手？”

洪恭仁道：“云兄弟怎会害死令嫒？想必梁王误会了。”

梁王道：“误会？你问一下这个你视为亲子、忠肝义胆的云毅，他是怎么欺上瞒下？他与利子规到底是何龌龊关系？是他，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是他，害死我唯一的女儿。”

洪恭仁听完跪下来，同样跪倒在梁王面前。

云毅本就视死如归，心无旁骛，此时见洪恭仁竟为他跪下，不由得失声叫道：“大人，你……”

洪恭仁作揖道：“梁王，云兄弟是御史府的人，又被本官视为亲子，云兄弟有任何不是，都是本官的不是，他的错本官愿替他受过，但请梁王三思，在此朝廷奸臣当道、外敌虎视眈眈之际，国家危难，请梁王先国后家，放过云兄弟一命。”

梁王听了洪恭仁一席话，思虑再三，最后扔下无尘剑，道：“云毅，今日本王就瞧在洪大人的面子上饶过你，你若不杀利子规为我爱女报仇，从今以后，我梁王府跟你御史府反目成仇、恩断义绝。”

云毅道：“我会杀了利子规，扳倒宰相府和幽云教，等为郡主和母亲报仇雪恨后，云毅定会实现今日承诺，到那无底深渊下相陪郡主。”

洪恭仁扶起云毅，道：“云兄弟，别说胡话，郡主和云老夫人在天有灵，都希望你为她们好好活着。”

梁王又嘱咐属下道：“此后半月，本王在这乱葬岗上为西夕郡主起建陵墓，日夜招魂，悲唱挽歌，但愿她的魂魄早日归来，与父母团聚。”说完老泪纵横，好不哀痛，云毅不觉又落下眼泪，洪恭仁也十分感伤。

梁王、洪恭仁和云毅等人慢慢散去，遗留一部分士兵坚守山岗。到了夜晚，山岗上鬼火点点、鬼哭狼嚎，凄厉无比。利子规趁着众人精神恍惚之际，也和西夕郡主一样，化为蝴蝶，纵身跃入无底的天坑。

天坑之下，沧海桑田，光景变换，湿泥变得僵硬，草木也化为腐朽，利子规只感觉这次摔得格外疼痛，若不是身怀绝艺，恐怕性命难保。

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是谁又掉下来？”

利子规叫道：“师父，是我。”

李凤生惊奇地问道：“夏雪，你复完仇了？”

利子规语中带着歉意，回答道：“没有，我大仇还未报完。”

李凤生又问道：“那你此番下来是为何事？”

利子规一迈步，随脚都踢到尸体，便奇怪地道：“他们怎么全摔死了？”

李凤生哈哈大笑，道：“不，不是摔死，是被我杀死。”

利子规一惊，道：“师父，你……”

李凤生道：“我是不是很残忍？我太寂寞了，不得不杀人解闷，四大掌门一个一个都被我杀死，这些人想要下来探个究竟，在他们还未到地底前，我便用新练的一门投石法，将他们杀害。”

利子规利用鬼火蔓延，四处翻找尸体，终于看到西夕郡主仰面躺着不动。她心里想道：“不知师父有没有杀她？她死了没有？”她伸出手探她鼻间的气息，只感到她似乎还活着，不觉喜出望外。

李凤生察觉到利子规的动静，问道：“夏雪，你在找谁？”

利子规心想师父脾性越来越暴戾，喜欢听歹毒丑恶之事，若是将此番下来的真相告诉她，怕是难以招架，便道：“师父，我是为杀这个女的而来。”

“你跟她有仇？”

“是，这个女的心机毒辣，与我有得一比。”

李凤生突然训斥道：“夏雪，我是怎么教导你，为何你还深陷情关、明知故犯？”

利子规急着辩道：“师父，你怎么这么说？我没有。”

李凤生道：“还要骗我，你跟这个女的有仇，若非为了男人，能有什么仇恨？我不是再三告诫你，这世上没有一个好男人，全是负心汉，为什么你仍执迷不悟？”

“师父，徒儿没有执迷不悟。”

“那你下来是为什么？”

“师父，你料事如神，我也不必瞒你，这个女的嫉恨徒儿，自己跳下来，要让别人以为我害了她，好教那人杀我，我便下来看她到底死了没有。”

“哼！你下来，原来是想证明给那个男人看，你没杀死这个女人，叫他不恨你，对不对？夏雪，你太让我失望。”

“师父……”

“师父不能让你继续执迷不悟。”李凤生说着，手里执起一颗石头，用力出击，打向西夕郡主脑门。

西夕郡主便躺直了，连最后一丝气息也消失。

利子规没反应过来，待到要阻止却迟了，她手脚冰凉，道：“我终还是杀死了她，杀死了她。”

李凤生讥笑道：“这个账你不用背，就记在师父头上，难道我杀的人还少吗？夏雪，你若没报完仇，就不要下来见我。待到你雪恨之后，再下来无底洞，与为师作伴，为师真是好生的孤单。你走火入魔，不是要以血养气，这里有那么多尸体，他们的血够你用了。”

利子规苦笑道：“原来我早已背负血债，注定这辈子要掉落十八层地狱，历尽磨难，永世不得超生。”

30、明日黄花明日愁

东城郊外，那个聋哑妇人依旧孤独，孤独得就像这座孤独的房子。有时候人生不能忍受孤独，却又偏偏不得不忍受孤独。慧娘就在门前坐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史韶华踏进这座房子。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来，他来了定是有着急的事。

“慧娘……”史韶华一进屋就比手道，“我又见到她了，慧娘，我又见到她。”慧娘轻轻地笑了笑，继续听史韶华讲道，“当我的手揭开她的盖头时，绝没想到她清丽的容颜就藏在盖头之下，我想我是做梦了，我太想她，梦里都是她的模样，我就希望那是我和她的婚礼。她迷蒙的双眸、痴痴的神情，都深深烙在我脑中，可是现在她有危险，不仅因为她的痴呆，还有这次假冒新娘，我真是担心。”

慧娘听完他的话，比手道：“我去看能不能治好她。”

史韶华道：“好，那很好。慧娘，我们现在就去。”

利子规从无底洞上来，听到为西夕郡主治丧的挽歌，挽郎唱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利子规心里想道：“她死了，有那么多人为她哀伤悼念，连云毅都要为她殉情。我死了，不知有没有人知道，有谁会伤心难过？也许只有秋樱吧。”

利子规回去张家村，想要见一下秋樱，哪知到了她屋子，却发现连个人影都没有。利子规忖道：“她去哪里了？”她又去老张家，只看到张伊恒自个儿玩着，并没见着秋樱。“在此多事之秋，她能去哪里？”利子规问了一下村民，他们提到前两天，有一对青衣和红衣的男女找过秋樱，之后秋樱便跟他们走了。利子规蹙眉想道，“这青衣和红衣是耶律青和萧燕姬，看来他们又打秋樱的主意，不知把她怎样？”利子规本想去一趟朱仙镇，在街上却听到百姓的议论。

“听说梁王府的西夕郡主死了，就在与御史府云大人成亲当日就死了，被一个十恶不赦的妖女推下天坑。”

“这个妖女为何这么恶毒，棒打鸳鸯，拆散那么好的金玉良缘？”

“不知道，想必和云大人或者梁王府有仇。”

“奇怪了，我们明明看到梁王府的花轿去到御史府，怎么西夕郡主就死了，那花轿上的人是谁？”

“你们不知道吗？不是有一个女的顶替了新娘，还有另一个人冒充了新娘身边的丫环，想要刺杀洪大人，现在这两人被投入大牢，听候发落。”

利子规听到这里，心头大是不安，觉悟道：“不好，耶律青和萧燕姬也太狠毒，秋樱有危险。”她仔细地想，“阿樱没有武功，无法刺杀洪恭仁，那一定是被假冒成新娘。”

御史府内，史韶华带慧娘来到大牢。慧娘看着秋樱的神色，又把了把她的脉象，之后比手道：“她是被人下了一种叫天香的迷香，蛊惑了心神，以致到现在仍迷迷糊糊、神智不清。”

史韶华比手问道：“有没有危险？该怎么治好？”

慧娘比手答道：“她无大碍，不会伤害别人，也不会伤害自己，就是需要解药方能医治。”

史韶华把这些话全告诉洪恭仁，请他裁断。

至仪坐在邻近的牢房里，开口说道：“都是要死之人，何须医治？”

史韶华大怒，道：“你给我住口，把天香的解药拿出来。”

至仪道：“我怎会有这种解药？”

利子规躲在暗处听着，心底琢磨道：“天香的解药，上次我从耶律青那里提了一袋，不知有没有？”

这时，梁王进到大牢，看见秋樱和至仪，一时怒发冲冠，喊道：“不用治了。洪大人，云毅是你御史府的人，本王无法追究，但这两个人，冒充我女儿，又刺杀朝廷命官，罪无可恕，就等着即日推出午门斩首，绝不姑息。”

史韶华作揖道：“梁王，卑职知道郡主之死令您悲恸不已，但秋樱姑娘恐怕是遭人陷害，请王爷三思，千万要调查清楚，莫伤了无辜，害了人命。”

梁王道：“伤了无辜？我女儿何其无辜，不是照样被利子规这个女魔头害死？”

利子规听到这里，心中烦躁，恨不得立马出来告诉梁王这个老头，她女儿是自己找死，根本与她无关。但她又知道，喜儿一口咬定自己，不会有任何人相信她，她若此时现身，即便不丧命于此，云毅也不会放过她。

洪恭仁道：“梁王，待本官查个水落石出，便向梁王交代，请梁王稍安勿躁。”

利子规悄悄退出去，去往山神庙。朱星延见到她，欣喜无比，跑过去抱住她，道：“子规，真的是你，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你知道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吗？”

利子规推开他，道：“我和你无任何瓜葛，你给我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会再拦你。”

朱星延道：“我不会离开这里，我一直把这个破落的地方当作我们的家，我想那些贫贱夫妻就是这样过来的，却过得很幸福。”

利子规喝住他，道：“你给我住口！朱星延，我再一次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从来都没有，我喜欢的是别人，是别人，你知道吗？还有，你妹妹仍活在世上，我们是不可能的。”

朱星延听了她的话怒火冲天，道：“那我去杀了她，我去杀了她，你是不是就回心转意了？是不是？”

利子规看着他道：“你疯了，你父亲是疯子，你也是疯子。”说完话后她找了一下天香的解药，转身摔门而去。

利子规又潜入御史府，她身着黑衣，熏晕了狱卒，小心翼翼地进入牢中，来到秋樱面前。“我先解秋樱身上的迷香，之后再想个周全的法子，将她救出大牢。”

至仪望见眼前的黑影，跟峨眉山上的女黑人一样，又想起利子规曾经问起秋樱的事，便认定来的人就是利子规。

利子规看着至仪，道：“你最好给我闭嘴，不然我立刻要你的命。”

至仪开口求道：“女菩萨，你也把我救出去吧，不然我一定死路一条。”

利子规道：“我先解她身上的毒，再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至仪听后高兴地道：“好，女菩萨，这是你说的，要是你后悔了，我……我们就谁都别想逃出去。”

利子规瞪着她，道：“哼，你一个要死之人，还敢威胁我？”

至仪壮着胆子道：“反正要死，大不了咱们一起死，就算我害不了你，小师妹我总要拖着一起死。”

利子规不搭理她，将天香的解药喂给秋樱，之后不断唤道：“阿樱，你醒一醒！醒一醒！”

秋樱慢慢清醒过来，左右张望，道：“我……我这是在哪里？”她看着利子规又道，“姐姐，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正在这时，牢房外有声响，有人立马要进来。利子规心想莫非是云毅，便赶紧对秋樱道：“阿樱，我先躲起来，你继续扮痴呆，不要让云毅知道我来见过你。”利子规转眼对至仪道，“你最好老实点，不然我在死之前，一定先拿你的命。”

云毅和史韶华走了进来，看到两个狱卒昏倒在地，明白有人闯了进来。云毅跑过去问至仪道：“是谁闯进来？耶律青和萧燕姬？”

至仪答道：“我怎么知道？”

云毅直截了当道：“你再不回答，以后就别想回答。”

至仪见他目露杀意，令人惊悚，她感到云毅的性子跟以前大不相同，看来西夕郡主死后他大受打击、心怀怨恨。至仪回答道：“不是教主或夫人，他们怎会冒死救我，是一个女黑衣人，来见小师妹的。”

史韶华自感奇怪，道：“女黑衣人，来见秋樱姑娘，这怎么可能？”

至仪应道：“反正我能奉告的就是这些，有本事你去问小师妹。”

云毅望向秋樱，问道：“阿樱，你告诉我谁来过？是不是来找你？”

秋樱虽然听见云毅说话，却仍痴痴地瞧着前面，并不应声。

云毅继续问道：“阿樱，到底谁来过？是不是利子规？”云毅提起这个名字，双眼冒火，不知多恨这个名字。

秋樱触及他悲愤的眼神，心头一震，思量道：“云大哥何以提起姐姐的名字就恨之入骨，到底发生什么事？令一个一向温文尔雅的人如此愤恨？”

史韶华对云毅道：“云兄弟，你冷静点。秋樱姑娘中了天香之毒，神智不清，怎会知道谁来过？况且，利子规和秋樱姑娘井水不犯河水，不可能是她来找秋樱姑娘。”

秋樱心中念道：“云大哥，原谅我故意欺骗你，姐姐她实在太可怜，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不愿你们反目成仇，伤害彼此。”

云毅没问出个结果，四处也找不到人，更加义愤填膺。

他和史韶华走后，派遣更多人看守牢房、预防不测。

至仪见此，愤愤难平，她看秋樱一点都不动怒，便道：“小师妹，姓云的这样对你，你怎么不生气？”秋樱并不说话，至仪又道，“小师妹，别装了。我本以为你是天底下最纯真善良之人，没想到骗人的本领却高明得很。”

秋樱忍不住出声辩道：“我没有要骗他们。”她看了至仪和自己身上的装扮，问道，“师姐，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又怎穿成这样？”

至仪道：“实话告诉你，教主和夫人用我们顶替西夕郡主和她身边的丫环，破坏了御史府和梁王府的联姻，我本想刺杀洪恭仁，不料失手，最后咱们都被投进大牢。”

秋樱又伤心又愧疚地道：“你……你说什么？我们……云大哥和郡主最后没有成婚？”

至仪道：“不止没有成婚，西夕郡主恐怕已不在人世，云毅风光一世，到最后喜事变丧事，真是可笑。”

秋樱难掩悲痛之情，直直地怒斥至仪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史韶华叫云毅先离开，自己守在牢房外没有走，他听到牢房里有动静，隐约传来秋樱生气的声音，他心下奇怪，秋樱怎么好起来？到底是谁来过又治好她？他继续侧耳窃听，希望弄个清楚。

至仪问秋樱道：“小师妹，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要回答我，利子规和你究竟是何关系？她怎么平白无故来救你？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秋樱并不说话，史韶华在外面却十分惊异，原来云毅猜得不错，刚才来的人就是利子规。

至仪又道：“小师妹，别以为你不回答，我便猜不出，利子规曾向我问起你的身世，看来你们关系匪浅，是吧？”

史韶华如何都不敢相信，心里叹息道：“利子规是众矢之的，罪大恶极，秋樱姑娘怎么和她有瓜葛？”

云毅出了牢房，向洪恭仁书房走去，直到今时今日，他才敢去面对洪恭仁，面对即将凄风苦雨的一生。云毅到了书房，跪到地上，抱拳问洪恭仁道：“洪大人，自从郡主被害，梁王对我怀恨在心，要大人质问我与利子规的关系，大人为何一直都不问？”

洪恭仁负手背后，叹气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情之所钟，身不由己，那利子规端着倾国倾城之貌，又善于使尽魅惑之术，引诱人心，连小侯爷、圣上都未能幸免，纷纷为之倾倒，你年少气盛，本官何忍要求你对她毫不动情？”

云毅没料到洪恭仁会这样通情达理，一时也不知自己该讲什么，只是静静聆听他的训导。

洪恭仁话锋一转，又道：“但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凡事发乎情而止于礼，不管利子规端的是何种样貌，使的是何种心术，你知道她并非善类，就应该克制自己，即便她对你动情，你也不能对她动心。”

云毅道：“我一直都在克制自己，从未有丝毫松懈之心，我本以为与西夕郡主能够共结连理、天长地久，却没料到她这样拆散我们。云毅请大人转告梁王，我此生绝不轻饶利子规，一定要为郡主报仇。”

洪恭仁道：“好，你敢下这样的决心就好。除了利子规，我们还有更厉害的敌人，你也要提防，日子又不平静了。”

待到云毅走出书房，史韶华进去，对洪恭仁道：“大人，不好，原来云兄弟猜得不错，今晚利子规探过监狱，并且解掉秋樱姑娘身上的毒。”

洪恭仁摸着胡须，揣摩道：“这利子规与那秋樱有何干系？”

史韶华道：“我也想不明白，伊家只剩利子规一人，秋樱姑娘是孤女，她们二人该无瓜葛，但利子规偏偏冒险进来解救秋樱，并且我听至仪说利子规曾向她了解过秋樱的身世。”

洪恭仁点头道：“那就奇怪，会不会是她们二女义结金兰，生死与共？”

史韶华道：“利子规是何等心眼，断然不干这种事。”顿了顿他又道，“大人，何不去问云兄弟，想必他知道原因。”

洪恭仁摇了摇头，道：“不用问，但可以告诉他，告诉他利子规来过。趁着这个机会，咱们要引蛇出洞，叫云兄弟歼灭利子规，也算给梁王府一个交代。”

史韶华问道：“大人想要对付利子规，那引蛇出洞的诱饵是什么？”他想了想，惊讶地道，“莫非是秋樱姑娘？”

洪恭仁道：“依你刚才所说，利子规斗胆冒险前来解救秋樱，所以除了秋樱外，再无第二人选。”

史韶华又问：“大人想要怎样做？”

洪恭仁回答：“梁王即日要将至仪与秋樱二人斩首，本官虽知秋樱是冤枉的，却要借梁王之手，引利子规前来相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利子规逃不过云兄弟的无尘剑。”

“但梁王要杀秋樱，云兄弟不会见死不救。”

“本官会向梁王求情，请他放过秋樱，你去告诉云兄弟，只是将计就计而已，叫他放心，重中之重是拿住利子规。”

“大人怎能保证云兄弟不会像上次一样失手？”

“因为云兄弟心里的恨，不管怎样，这次绝不失手，本官自有办法。”

31、花落人亡两不知

明日，东京大街小巷都贴满告示，梁王府与御史府要处决顶替西夕郡主的秋樱以及刺杀御史中丞的至仪，此二罪犯将于后日午时斩首示众。

利子规从街上看到消息，心中怨恨耶律青和萧燕姬，想这二人陷她于不义也就罢，偏要将秋樱拉下水，以致酿成今天这种难以收拾的局面。利子规揣度道：“看梁王府的人，若不杀害秋樱以泄心头之恨，恐怕不会罢手，我要到御史府劫狱也非易事，看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云毅真相，他一旦知道秋樱是他堂妹，定会相救。

利子规没有去见云毅，却写了一张信笺，再一次潜入御史府，来到云毅所居院落，将信笺丢至他门前。正在这时，史韶华走过来，利子规见他捡起信笺，展开一看，她瞧不到他表情，却见他进去找云毅，利子规以为他们御史府内的人亲如兄弟，史韶华会把真相告诉云毅，她便悄然离去。

史韶华看着信笺上写道：“云毅，秋樱乃令叔之女，汝之堂妹，十八年前你害死她一次，十八年后你何忍再见她含冤而死，她的性命交与你手上。”史韶华惊异不已，既欢喜又忧愁，喜的是秋樱乃云毅之妹，愁的却是她与利子规关系匪浅，史韶华火速决断道：“如果现在让云兄弟知道此事，事情变得毫无悬念，他更难答应用自己的堂妹引出利子规，为今之计，只有先瞒住云兄弟，待将利子规除掉，再告诉云兄弟真相也不迟。”

就在他推门进去时，史韶华把信笺收到袖底，他见云毅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抚摸那把雕花牛角梳，眼神充满了无以言说的悲伤，史韶华轻叹口气，开口问道：“云兄弟，你还好吧？”

云毅轻轻放下牛角梳，并没有回答，转而问史韶华道：“大哥找我何事？”

史韶华道：“云兄弟，我向至仪求证过，你猜得不错，今晚利子规去过监狱，见了秋樱姑娘。”

云毅一听之下，一怒而起，握紧双拳问道：“利子规来过？她为什么要去见秋樱，我不明白。”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痴痴呆呆也说不上来，就算她心里清楚，或许特意隐瞒，就不想告诉我们。云兄弟，我和洪大人都有一计，梁王贴出告示，要在后日将秋樱和至仪斩首，咱们何不趁这个机会，等利子规前来解救秋樱，到时咱们一举将她抓获？”

云毅问道：“你想让我利用秋樱引出利子规？你凭什么断定利子规一定来救秋樱？”

史韶华道：“云兄弟，你不想赌一下吗？难道你不想杀掉利子规，为西夕郡主报仇？况且你尽管放心，秋樱姑娘不会有事，大人会在梁王面前力保她。”

云毅点点头，道：“我自然想为郡主报仇，我实在是太想了，我在梦里都想杀掉她。如果秋樱没事，能引利子规前来自投罗网，那是天助我也，我愿意一搏决定生死。”

史韶华道：“云兄弟，那就等吧，利子规这个女魔头是个祸害，早就应该绳之以法。”

云毅听了史韶华的话，又去狱中探望秋樱。他直接问她道：“阿樱，利子规是不是来瞧过你？她为什么来瞧你？”

秋樱没有回答，继续装成一无所知、痴痴呆呆的模样，心里想道：“云大哥，你提起姐姐的名字就这么恨她，我不能告诉你实情，你们这里那么多人想要姐姐死，若拿我去威胁她，岂不糟糕？我不能害了她。”

云毅再三见秋樱不肯透露真相，便用强硬的口气道：“阿樱，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也无论你和利子规有何缘故，我绝不放过她。”说完之后负气走了，连头都不肯回。

利子规一直都在等御史府释放秋樱，到了隔日傍晚，秋樱迟迟没被放出，利子规心下奇怪，琢磨道：“云毅都知道实情，为什么还不救出秋樱，难道他忍心见她去死？抑或他无能为力，但是就算他没办法，堂堂御史中丞洪恭仁会没这个本领？”

利子规躲藏在西南大街一株大树底下，只听路过的行人纷纷讨论：“明天，御史府和梁王府就要监斩两名罪犯，西夕郡主在泉下总算安息。” 利子规越听越着急，正想抓一个御史府的人来问清楚。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史韶华带着随从走向御史府，利子规出来拦住他。

史韶华没想到利子规敢在半路截住他，他心里畏惧她不择手段，又想自己没有武艺，也就未敢出声叫手下擒住她。

利子规问道：“你有没有告诉云毅秋樱是他堂妹？为什么他还不救她出来？”

史韶华边想边答道：“我讲过了，但云兄弟说秋樱姑娘虽是他堂妹，却也是你外甥女，所以……”

利子规追问道：“所以怎样？”

史韶华早就想好了，接着道：“所以他要用秋樱姑娘引你出来，将你歼灭，为郡主报仇。”

利子规质问道：“云毅真的这样说？”

史韶华回答：“千真万确，在云兄弟心中，没有比为郡主报仇更加重要的事，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牺牲任何人，也要除掉你这个恶贯满盈的女魔头。”史韶华纵着胆子继续道，“利子规，你穷凶恶极，即使我这个和你没什么恩怨的人都看不过去，你若真想让秋樱姑娘活命，就用你的命换她的命，不然就算云兄弟有心救秋樱姑娘，梁王府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利子规道：“你去告诉云毅，西夕郡主的死根本与我无关，是她自己要死，是她自己跳下无底深渊，她想让云毅一生一世都恨我。”

史韶华摇摇头，道：“没人会相信你的话，郡主已经死了，她的死就是对你最好的指控，利子规，云兄弟是不会救出秋樱姑娘的，我们也不会让他去救，有本事你去救她，不然就让梁王府将她斩了，告慰郡主在天之灵，也算是御史府给梁王府的交代。”

利子规大笑道：“好。今天我总算看清你们这些仕途君子肮脏龌龊的一面，你去告诉云毅，说他叔父尚且在世，目睹他怎样害了他女儿，云毅是怎样忘恩负义、见死不救的无情无义之徒。”说完之后拂袖而去。

史韶华捏了一把冷汗，心头想道：“秋樱姑娘，云兄弟，但愿你们能原谅我，长痛不如短痛，我都是想要快点除掉利子规这个祸害，到时人间不知太平了多少。”

利子规掉头而去，思忖道：“这世间人人都如此恨我，个个都要杀我而后快，我难道错了吗？我这一生的痛，有谁能理解？再也没有人了。”她又想道，“我这样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求人不如求己，我去劫狱将阿樱救出来。云毅，既然你这么恨我，咱们之间就来个了断。你死了，我从此不用再思念你，可以一心一意复仇，我死了，只要你替我覆灭宰相府，我身陷十八层地狱依然感激你。”

利子规下定决心，到夜深人静时，她换了一身黑衣，偷偷潜入御史府大牢。这次牢中并无一人，静得令人恐惧，利子规步步为营，愈是见到这种状况愈知其境凶险，当她一只脚踏入牢门时，她明白已经无路可退，她只能向前走，只有救出秋樱，她这一生也就无憾，但真的无憾吗？她的大仇还未报，她的仇人还活在世上，她是蒙了不白之冤，就算死了云毅仍然不会原谅她，仍旧恨她毁了他的幸福。利子规不再想太多，她看到了秋樱，抽出利剑一把砍断牢门的铁链。

秋樱摇头道：“姐姐，你不用管我，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你快点走。”

利子规静静地道：“要走我也要把你带走。”

至仪见利子规又砍掉秋樱手上的铁链，想要带她一走了之，便求道：“女菩萨，你说话算话，快点也救救我。”

利子规不理她，对秋樱道：“阿樱，不管呆会发生什么事，你只要保护你自己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管，知道吗？”她又道，“你承载了太多人的希望，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至仪在旁叫道：“利子规，你以为你走得出去吗？这一切早就布置好，你们迈不出御史府的大门。”任凭至仪再怎么叫唤，利子规直牵着秋樱往牢外迈去。至仪明白她这一生总算是完结，明日就是完结。她跪下合十道：“佛祖，贫尼知错了，如果还有来生，贫尼再不敢助纣为虐、胡作非为，定要好好渡化众生。”

利子规带着秋樱正要迈出牢门，就在这时，天际倏忽裂开，雷声滚滚，一道白光划破了黑夜的幽暗，照亮了苍穹，也映亮了眼前这张脸庞。这是一张深沉如石像般俊毅的脸，一双忧郁神伤的眸底深邃得教人难以洞穿。他手头紧握一把宝剑，此无尘剑不沾风尘，却偏偏落入尘世，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云毅张口道：“利子规，你终于出现了。”他说话的语调很是寻常，却像暴风雨前的平静，那压抑的愤怒令人陡然生寒。

利子规堂而皇之斥责云毅道：“云毅，没想到你是如此绝情绝义之人，竟以秋樱的死引我出来。”

云毅打断她道：“你给我住口！今日我再不会饶过你，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及时杀你。”

利子规问道：“你真的相信别人所说，是我将西夕郡主推下万丈深渊？是我害死她？”

云毅理直气壮地反问道：“难道还有假？”

秋樱劝道：“云大哥，姐姐是不会那样做的。”

云毅摇头念道：“我不信。”

利子规不甘示弱，道：“云毅，是西夕郡主自己跳下天坑，她从来都没爱过你，她宁愿不嫁你也要报复我，让你来杀我，她才是真正的心如蛇蝎、歹毒至极。”

云毅被她的话深深震怒了，他拔出无尘剑，指着她道：“住口！无论你再怎么狡辩，也无论是你还是萧燕姬、耶律青害死西夕郡主，总之我一定要你们血债血偿。出招吧！”

利子规望了望电闪雷鸣的天际，倾盆大雨瞬间泼落，她道：“我不想死在牢中，与我到外面打个痛快。”说完，她拉起秋樱向外跑去，越墙到空无一人的大街。

云毅执起无尘剑追赶，追到大街上，三人都停下脚步。利子规清晰地记得她曾经停在这灯火阑珊之处，静静地等待那个猝不及防闯入她心灵的人，她曾在蒙蒙的细雨中看清那人坚毅的面容，深邃而又清明的眸光。她还记得，他可淡忘？

大雨滂沱，雷声轰鸣，却有比雷更快的剑招，比雨更猛的攻势。秋樱尚且记得，她第一次在峨眉山见到利子规与云毅激斗，也是这种场景，这般飞云流水般的剑招，这等奇险无比。只是那时，决绝之人是利子规，今天恰恰相反，轮到了云毅。

云毅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凄风冷雨中抖动剑锋、无所禁忌，连利子规都感到绝望，觉得今晚是他们二人该了断的时刻，不是她死就是他亡。

他会杀她，但她能否杀他？

倘若没有峨眉山的邂逅，就不会注定她与他一世的纠缠；倘若没有宰相府的重逢，就不会有似曾相识的悸动；倘若没有嵩山上的热吻，就不会开始那份情缘；倘若没有皇陵地宫、大相国寺等地方，又何来此时此夜难为情。

原来曾经万般嘲讽、百般折磨，都是爱隐于恨下的伪饰，她既害怕爱的束缚，却更害怕爱的失败，利子规终于明白，也就得以解脱，虽然她这一生再也不能换来与他心灵的共语，但是命运的齿轮，让她恨他，爱上他，最后死于他剑下，却是最好的结局，她要他一生都痛爱着她。

云毅见利子规突然停顿下来，他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契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剑过去。胜负就在这一刻，生死就在这一时。

无尘剑没有为利子规驻留，它从云毅手头脱落，直直刺向伫立的利子规。就在剑锋要刺入利子规心脏的刹那，云毅还是闭上了眼睛，他再怨恨她，却在无人触及的心灵深处，深深地爱着她，就如她也爱他。他何忍亲眼目睹自己的剑插#进自己所爱女子的胸膛？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天地都为之动容，云毅一睁开眼，剑尖早已插入挡在利子规面前的秋樱身上。长剑直下，刺穿她左肩。

云毅已经收不回他的剑，世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覆水难收。

秋樱只知道她可以为谷辰轩死，为云毅死，为利子规死，她忘记自己有几条命，她想她这一生就在亲人与爱人之间徘徊，在仇恨与沉痛中结束性命，先是谷辰轩与云毅，再是云毅与利子规。

热血伴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云毅的剑尖流淌，利子规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不禁蹲下来，血水打在她身上，尽管以前利子规不知淋过多少鲜血，却没有一次令她嗅到如此惨痛的腥味。

云毅被那一声凄厉的惨叫震得灵魂出窍，竟一时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眼睁睁望着秋樱倒下去。

利子规扶住秋樱，将无尘剑弹出她体内，她看着秋樱惨白的脸色，忽然肆无忌惮地笑出来，对云毅道：“好呀，云毅！十八年前你害了她一次，十八年后你又害她第二次，好呀！”

秋樱使尽力气推开利子规，自己倒在地上，她忍痛催促道：“姐姐，快走！快走！”

利子规凄然问道：“阿樱，你为什么这么傻？”

云毅又从地上捡起无尘剑，直指着利子规，想要彻底了断这段恩怨。

秋樱抱住他的脚，乞求道：“云大哥，不要活在仇恨里！不要！姐姐，走！”

利子规落下眼泪，咬着牙关对秋樱道：“阿樱，你要活着，不然我一定铲平整个御史府。”她说完话，转身掉头离去。

云毅待要追赶，秋樱却紧紧扯住他双脚，不让他去追利子规。

云毅眼见利子规消失在风雨中，心中仍愤愤不平，他竭力嚷道：“利子规，出来……出来呀！”无论他再怎么嘶喊都无济于事，云毅终于也倒在风雨中，淌下热泪。往事一幕幕在他脑海闪过，爱也罢恨也罢始终紧紧缠绕他，令他沉沦窒息。

云毅见秋樱再不做声，急忙起身去瞧她的伤势。就在这时，他看到从她身上流出的血已成黑色，那是黑色的血。云毅再望一望无尘剑，血迹也是黑的。他不敢相信，如何都不敢相信，原来无尘剑上竟然有毒，他匆忙扶起秋樱问道：“阿樱，你怎样？为什么要替她挡剑？为什么？”

秋樱气色微弱，良久之后突然出声问云毅道：“云……大哥，辰轩哥为什么还不回来？”她一问完话，双手一垂，再也不复醒来。

云毅抱起她，奔往御史府营救。

雨一直下着，下到了塞上。谷辰轩梦到全身血淋淋的秋樱，从睡梦中惊醒。他跑出军营，仰望天际，淋着瓢盆大雨。雨落到他心坎上，他想起曾对秋樱说过的一句话：“因为我可以感觉到你，只要你有危险，我就感到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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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颜.情陷（第三卷完）

番外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皇陵地宫中，他们以为要长埋于地底。爱情也在那时浮出水面。她试探他，你喜欢我？他回答，难道你会在乎我是否喜欢你？他也不相信她会在乎。于是，她表露心意，主动吻了吻他。之后她对他说，你是我第一个吻的人，从今以后不准你爱上其他女人，不然……她还没说完，他却给了她更深的吻，用更浓烈的方式让她知道他也爱她。却不知，那句“不准你爱上其他女人”会成为谶语，引发了一段恒久的爱恨纠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她为了得到凤凰彩翼，为了保住性命，为了对付朱廉，她不得已要借助一个人的力量，当今大宋天子。在她与耶律青重重设计下，她终于如愿以偿，即日入宫为妃。他去问她是否与耶律青勾结，他去求她不要牺牲自己去复仇，他会帮她。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改变不了她的心意，他不理解她，不理解她所受过的痛苦和折磨。她只望着他诚挚而深情的双眼，之后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最后决绝地离去。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思念，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利子规入宫，如愿借助帝皇之手得到家传宝物凤凰彩翼，却由此激怒了忠臣义士。御史府、梁王府，朝堂上下都要清君侧，诛妖女。云毅成为众人倚靠去消灭利子规的支柱。明明相爱，明明无法抵挡住这股思念，却还要故意装作不把利子规放入心里，却还要不辜负重望去刺杀利子规。这种痛苦，有谁能明白？只有他，慢慢咀嚼这种爱而不能言语的痛楚。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思念，却还要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对爱你的人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大相国寺，他去刺杀她，她再次用赤#裸的身体，去挡住他的剑，她再次用滚烫的拥吻，去融化他的情。他有那么一瞬间，忘怀一切，抱紧她，吻住她，之后又禁忌地推开她，明明知道这是一种禁忌的爱，两人却都甘之如饴。而结果，这种毁灭的爱会有结果吗？于是，利子规下了狠心，成全她，也成全他。她抽出匕首将这深爱割破，两人相爱相杀，都各自为阵。连云毅都感到绝望，于是，他放手，让利子规先杀了他，只有她先杀了他，他才会去杀她。最后，她的疯狂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她深深地伤了他。而真正能伤他的人，就是他放在心里的人。她终于用冷漠的心，对爱他的人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而他，何尝不是如此？

可是爱就这么埋葬吗？难道他们不会一想起来，还是往昔极致的美好吗？雁门关外，她遇到她毕生的对手，完美无缺的西夕郡主，她意识到危机，她想要让云毅知道她其实深爱他。于是，她掰开他遮住疤痕的手，任凭泪水淌入嘴里，她凑过唇去，在他心口那道她刺的疤痕处动容地吻下去。

就是这一吻，打破了另一个女子的梦。于是，这场爱情争夺战正式打响，而他与她，始终都有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番外 错误的相遇

他和她相逢在最无奈的时刻，那时他心如死灰、古井无波，她看淡世事、六根清净。

雁门关外，他毫无顾忌、舍弃性命救她，是因为一份责任，也是内心深深的歉意。他毕竟爱着利子规，对被利子规伤害的西夕郡主就更加内疚。于是，他豁出一切，她也动了芳心。他给她生存的希望，他为她讲他叔父婶母的故事，遇到绝境，劫后逢生，共结连理。

所有人都认为自此以后，会是他和她的故事，他叔父和婶母的曾经就是他们现在的写照。她也这样认为，直到在白茅地里，利子规亲吻云毅被她所伤的疤痕时，那时所有的美梦，梦中认为那些完美的爱情都被利子规忽然到来而踩碎。

利子规也在尽她最大的努力和最后一搏去抓住这场差不多不属于她的爱情。也许在这一时刻，有一种恨便也随之而生，它悄悄在这位完美无缺、娴静雍容的西夕郡主身上生根。她忽然懂得，若要报复，若要不活在利子规的阴影下，她就要反击，就要去爱她所爱的男人，让她尝到什么叫心痛。

那柔声的轻唤，那再三的刨根问底，问清云毅是否爱利子规，都是她把情愫隐在心中流露的心迹。当云毅的退却，他无法也不能在正人君子、赤胆忠心的尺度下表明他对利子规的爱意时，西夕郡主便也为这场争斗赢得了筹码。

于是，有了她雨中送他锦帕。“不定新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竖也丝。”于是，回到如鱼得水的汴梁，有梁王府和御史府第一次聚宴，西夕郡主向云毅敬酒，这一次欢聚奠定了云毅和西夕郡主情缘的开始。以喜儿为媒介，有了西夕郡主第一次邀请云毅过府的茶宴。“从来佳人似佳茗”，但锦帕的归还，说明云毅心底并不希望开始这段所谓天作之合的感情，但喜儿任性又将锦帕还给云毅任凭他处置，这段感情的决定权又落到云毅手中。接着，是利子规的撕帕，她撕了一半丢给云毅，云毅对两边的感情也如被撕的锦帕藕断丝连。利子规的狠辣和西夕郡主的雍容在云毅眼中形成鲜明对比。他若要彻底忘记利子规，继续成为御史府的云毅，成为母亲眼里的好儿子，他便要斩断与利子规的感情。

到了中秋夜，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的相聚，云毅与西夕郡主相视一笑。他驾车带着她与喜儿一齐出游，到了闹月活动时，云毅将取来的梳子送给西夕郡主，以此定情，也说明这段世人眼里的金玉良缘正式开始。

于是一切水到渠成，直到她送他良马，她看见他眼里，仍然有利子规的存在，她无比伤心。他对她说，利子规是他的梦魇，让西夕郡主忘记他。西夕郡主不肯，她问他道：“你是上天给我的补偿吗？”就因为这一句话，就是因为他是她的补偿，她也是他的补偿，这段良缘正式从他们开始。

接下来是她与他旖旎的时光，云毅会跟西夕郡主坐在高台上，听着丝竹声声入耳，把酒言欢。她会为他抚琴，或者在一旁做女红，看着他飘逸的剑法在花丛中隐没了身影。她会为他出谋划策，劝他以中庸之道同名门望族交好。

他们的爱情一直这般顺利，直到云毅的母亲溘然长逝，利子规在姚慈的坟前知晓云毅要娶西夕郡主，她要永远失去云毅，这场爱情争夺战正式打响。

利子规进到梁王府，把以前与云毅亲密的过往一一告知西夕郡主，并要她识相就别缠着一个心里有别的女人的男人。喜儿与西夕郡主都要力争到底，谁都不愿输掉这场爱情。

冬去春来，春暖花开，云毅与西夕郡主的郡马府也如期竣工，这里将安居世人眼里的金玉良缘。直到耶律青和利子规的再次出现，他们像梦魇缠绕着西夕郡主。耶律青威胁要烧掉郡马府，利子规威胁要挽回云毅的心，这都在逼迫西夕郡主，逼迫她终于反击。那一场意外的火，西夕郡主用郡马府、用性命去赌注，赌的是利子规无法挽回云毅的心，赌的是他们的婚事仍然如期而至。她成功了，云毅对利子规只有恨，只剩恨。

但是纸包不住火，利子规猜到是西夕郡主在陷害她，她更加决绝，并且把姚慈救的小女孩搬出来，她也在尽自己最大的可能，洗清云毅的误会，挽回他们的爱情。

西夕郡主再一次被激怒，再一次意识到危机。利子规就是她的对手，就是她的心魔，她终于向喜儿吐露了埋藏在心里的秘密，是她诬陷利子规，是她为了报复利子规故意去爱云毅，想要让利子规尝到心痛。

这是一场没有输赢的战争，每个人都不愿退一步。

淡极始知花更艳，于是，有了西夕郡主卸下淡漠，主动去亲吻云毅，于是有了她在他的热吻中沦陷，他抱着她在榻上纠缠，但他们终是止住了渴望，为了那个美好的将来而心存期冀。

哪知？即使利子规没有干涉，幽云教和宰相府还是要阻拦御史府和梁王府的联姻。乱葬岗上，即使利子规委曲求全，让西夕郡主去做云夫人，西夕郡主却已不想回头。到底是谁负了谁？谁更爱谁？已然分不清。

莫非，这原本就是一场错误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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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误的相遇》歌词：

为什么黑暗之中充满期待？却传来更多沉默的无奈。

忘不了，爱只剩下手心里的温度，才知道幸福只是短暂的幻影 。

我走在迷雾花园里，寻找爱走过的记忆。

半清醒、半迷醉，来去的痕迹，梦醒忽然发现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

一颗心徒留下错误的相遇。

落花有意，流水太无情，有缘相遇，擦身又分离。

琴声悠悠，辗转到天明，最爱的人你在哪里？

落花有意，流水太无情，最爱的人你在哪里？

02、问君能有几多愁

皇宫内，皇帝传来梁王、洪恭仁和云毅。他对梁王道：“皇叔，朕知道你痛失爱女，十分难过，但忧能伤身，皇叔还是要节哀顺变。”他又对洪恭仁和云毅道，“朕万没料到，利子规连云卿家和郡主的婚事都要破坏，但这是为什么？她有何理由这样做？”

梁王哼了一声，作揖对皇帝道：“圣上，这你就要问一下洪大人和云大人，他们最清楚不过。”

洪恭仁禀奏道：“圣上，利子规心肠歹毒，机心久筑，誓要把我大宋朝堂搅到不得安宁，方可泄心头之恨。”

皇帝道：“利子规曾对朕提过，朱廉觊觎大宋江山，私自铸造兵器，收敛钱财，还和耶律青勾结，宫城内孙律成更是宰相府的耳目。朕迟迟按兵不动，就是等着朱宰相原形毕露，将他拿下，并且查明伊家灭门惨案，如今出了这等事，朕都不知利子规说话到底算不算数，是真是假？”

洪恭仁道：“圣上，朱宰相确实狼子野心，御史府多年来搜集了大量宰相府图谋不轨的罪证，如今宰相府与幽云教勾结，势力更是一发不可收，圣上定要万分提防。”

梁王以大局为重，也附和洪恭仁，对皇帝道：“圣上，洪大人说得对。”

皇帝道：“嗯，云卿家平日操练禁军，把守京城各个要道，朕信得过你，暗中会把孙将领的兵权慢慢换下来，最后逮住朱宰相的狐狸尾巴，一举消灭此等叛臣。朕将重任委于你们身上，希望早日还朝政清明。”

众人纷纷还礼道：“遵旨。”

他们退出朝堂，云毅驱马赶上梁王的车队，抱拳对梁王道：“王爷，罪臣想随王爷到王府，再去一趟画屏坞，缅怀西夕郡主。”

梁王冷冷拒绝道：“不用了。”

云毅再三哀求道：“王爷，请您答应罪臣的要求，飞云想必也怀念女主人，就让罪臣完成最后的心愿。”

梁王望了望飞云，见它哀鸣着，似乎听懂人话，他感慨道：“罢了，你要去便去。”

云毅牵着飞云，步入梁王府，慢慢靠近画屏坞。他将马托给下人保管，心里最真切的愿望，就是再看一眼画屏坞，重拾他与西夕郡主的记忆。他来到雪苑，这里西夕郡主曾为他沏茶，曾与他玩雪，曾跟他拥吻。他又进到屋内，空气里似乎还残留西夕郡主的气息，她帮他去掉手茧，她为他抚琴，她和他相抱。云毅不由自主坐在镜前，忆着从前，捂脸小憩，他真的就慢慢进入梦乡。

谁的鞋音愈走愈近，悄悄降临。谁将灯火吹灭，留着一盏宫灯，害怕扰他清梦。谁一身绸衣，雍容高贵，典雅端庄。云毅放下手，转身一瞧，便见着西夕郡主的花容。这难道是在做梦？倘若是梦，他宁愿永不复醒。云毅站起身，二话不说，将眼前蕙质兰心的女子搂入怀里，深深呼唤道：“郡主，是你来梦中与我相会吗？你为何从来都不进到我梦里，是不是一直怪着我，是我负了你。等我大仇得报，我便随你而去，你说好不好？”

眼前的女子在他怀里轻轻抽泣，摇摇头，只是紧紧与云毅相拥，守住此时的温暖，她还哪管得了其他？

不知过了多久，云毅放开怀中之人，再看一眼时，此人并非西夕郡主，却是喜儿。她穿着西夕郡主的衣裳，一举一动都像极西夕郡主。她见云毅站起来，背过脸去，便对他道：“云大人，我这一哭一笑是不是跟郡主一模一样，我在学着她，让你不遗忘她。”

云毅道：“我永远都记着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她。”

喜儿苦笑道：“这就好，那你到现在为何还不杀利子规？为什么不提着她的头来祭奠我们郡主？”

云毅紧闭双眼没有回答，他明白再怎么解释都是徒劳，在没有为西夕郡主报仇前，他只有选择沉默，任凭喜儿在他面前胡闹。

待到喜儿累了，不再说话，云毅才问道：“喜儿，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你怎么知道我母亲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

喜儿回答道：“我不知道，只有郡主才知道，可是她被利子规害死了。”

云毅道：“我娘是为救小丫而死，莫非小丫与宰相府有牵连？我要调查个一清二楚。”

喜儿制止他道：“你不用查了，小丫是朱廉的孽种，朱廉要杀自己的女儿，没想到云老夫人牺牲自己救了那个孩子。”

云毅将喜儿的手抓得生疼，直直问道：“你说什么？”

喜儿道：“是郡主告诉我的，其他我一概不知。”喜儿心底盘算道：“利子规千方百计想得到云大人的心，郡主却以死令云大人痛恨利子规，既然利子规都知道任何理由也不能减轻云毅对她的仇视，我又何必告诉云毅真相，令他动恻隐之心。”

云毅惊诧不已，也没有问下去。他又坐回椅子上，心中百味交集，一片愕然。

安氏走进来，看见喜儿穿着西夕郡主的服饰，一时怒火攻心，一掌摑过去，对喜儿道：“好个大胆的丫环，我女儿尸骨未寒，你穿着她的衣服，扮着她的模样，与她情人在她闺房私会。”

喜儿捂着火辣辣的脸解释道：“王妃，不是这样的。”

安氏转眼怒瞪云毅，道：“云大人，王爷看在洪大人的面上放过你，但你与利子规私通，害死我女儿，我怎么都不会原谅你。”

云毅满腹委屈，道：“王妃，你怎么责怪我都行，但我与利子规私通，那是子虚乌有的事。”

喜儿也为云毅辩护，道：“王妃，郡主的死与云大人没有半点关系。”

安氏恨恨地道：“没有私通，没关系是吗？好，我去禀告太后和皇上，让他们评断是不是毫无瓜葛，到时别说你项上的人头，就是整个御史府，也因为你而受到牵连。”

云毅道：“王妃，你要恨就恨我一个人，便是将我千刀万剐我也绝无怨言，但是御史府和洪大人跟整件事毫无关系，请你不要迁怒他们。”

安氏道：“好，我不迁怒他们，我现在入宫，请圣上将你凌迟处死，以慰西夕在天之灵。”她说完话出了画屏坞。

喜儿对云毅道：“云大人，原谅我陷你于不义，你放心，我现在就去劝服王爷和王妃，请他们高抬贵手。”

喜儿奔了出去，追上安氏，恳求道：“王妃，你不能这样做，绝对不能。”

安氏冷眼相对，对侍从道：“将这个吃了豹子胆的丫环带到王爷面前先进行处断。”

侍从押了喜儿到梁王面前，梁王问安氏道：“这……喜儿为何穿着西夕的衣服？”

安氏哭诉道：“王爷，这个胆大包天的丫环任性妄为，不止如此，还穿过西夕的嫁衣，就是因为她穿了西夕的嫁衣，才使西夕这么不吉利。西夕在世的时候，她就一直骑在主人头上，西夕死后，她又想取而代之，背着我们与姓云的幽会。”

喜儿摇了摇头，争辩道：“王爷，王妃，郡主待我亲如姐妹，我怎会妄想取而代之？我穿成这样见云大人，不过想让他永远记住郡主，莫忘了郡主的大仇。”

安氏道：“你说得倒好听，那我问你，你喜不喜欢云毅？”

喜儿点头，如实答道：“喜欢，我爱他很久很久了。”

安氏气愤地道：“难怪我和王爷要杀云毅，你百般维护他。有时我在想，西夕是不是你与利子规一起害死的。你们偷梁换柱，就是想要我女儿的命，以达到你们不可告人的私心。”

喜儿惊骇地道：“王妃，你心里难过，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你痛快，但你不能这么诋毁我，我怎么可能与别人合谋杀害郡主？其实我之所以百般维护云大人，不仅我喜欢他，究其根底，是因为……”她望了望在场侍从，对梁王道，“王爷，请您先让其他人退下，我再告诉你们。”

梁王望了望那些侍从，摆手叫他们离开。

喜儿艰难地道：“王爷，王妃，其实郡主的死与利子规无关，更不关云大人的事，是……是……是郡主为了让云大人记恨利子规，自己跳下天坑。”

梁王和安氏大吃一惊，双双站起来，互相望着，眼神中充满无尽的悲哀。梁王问道：“西夕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为什么要这么傻？”

喜儿道：“郡主很早知道，云大人喜欢利子规，而利子规也喜欢云大人，但郡主偏偏喜欢云大人，要将云大人抢到手，本来如愿以偿，没想到耶律青和他夫人出来破坏，将我们带到乱葬岗那边，利子规最后愿意成全郡主和云大人，但郡主埋怨利子规坏了她名节，更不希望云大人对利子规还留有情意，便跳下天坑，告诉我要跟云大人讲，是利子规杀害她，以此令云大人痛恨利子规。”

安氏扶着座椅挥泪道：“女儿呀女儿，你怨恨利子规，为何非要命来换？云毅有什么好？你怎么就对他死心塌地？如果一开始你不爱上他，便什么事都没有。我们也不会老来失去你，叫我们以后怎么办？”

喜儿又道：“郡主深爱云大人，请王爷和王妃别再责怪云大人。况且郡主曾对我说，她说……”喜儿壮着胆子讲下去，道，“她想让我好好爱云大人，替她好好照顾他。”

安氏皱眉道：“我女儿真的这样说？她用性命换来的感情，你不费吹灰之力就想得到，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梁王道：“好了，别再说。”

安氏道：“王爷，我是替我们女儿不值。这个丫环不是一心想和云毅长相厮守吗，我……我不将她撵出东京，我把她嫁人，让她这辈子休想和云毅一起。”

喜儿听了安氏的话，面无人色，她拼命摇头道：“王爷，王妃，你们不能这样做，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安氏道：“我女儿这辈子得不到的，你凭什么得到？”

喜儿痛哭流涕，忽然意识到命运注定的悲剧，西夕郡主一死，她的处境便江河日下，西夕郡主说云毅是她的，但云毅真的是她的吗？

云毅安然回到御史府，秋樱的伤势渐渐恢复，已经能下床行走，她的精神也好了不少。云毅道：“阿樱，你没事就好，我总算稍微放心。”

秋樱道：“云大哥，你不必责备自己，你没怪过我，我何尝怪过你？所有牺牲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不管是为了辰轩哥，你还是姐姐。”

云毅疑惑地问道：“你叫她姐姐？”

秋樱回答：“她要我这样叫她，因为她爱上一个男人，她希望和心爱的人站在同等的位置，所以宁愿放低自己。”

云毅眼孔里又闪过一丝令人畏惧的杀意，他郑重地道：“阿樱，你不了解她。”

秋樱据理力争，道：“云大哥，你才不了解她，当日是耶律青和萧燕姬把我换入花轿中，你怎么会相信姐姐是杀害西夕郡主的凶手？”

云毅回答：“是喜儿亲眼所见，她亲口所说，难道还有假？喜儿告诉我，是利子规杀死郡主，还有幽云教的耶律青和他夫人一起逼害郡主。”

秋樱道：“云大哥，你冷静点，我不相信姐姐会这样做。”

云毅不耐烦地打断道：“好了，别提她。”

秋樱被他吓住，却仍然继续道：“云大哥，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若知道，便不会这么恨她。”

云毅平缓了口气，道：“阿樱，喜儿跟我说我娘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以后你遇到谷辰轩，便叫他无需再自责。还有，小丫是……是朱廉的女儿，即便如此，我还是照样待她很好，这样已经足够，你说是不是？”

秋樱见云毅语意闪躲，意识到他在逃避动摇他的真相，她不知是否把利子规惨痛的过去一五一十告诉云毅，这样云毅或许就不憎恨利子规。但是利子规到底希不希望云毅知道所有真相，秋樱也在动摇。

云毅转了话题又道：“二妹，以后我便这样叫你，你叫我大哥，你说好不好？叔叔和我娘看到咱们兄妹相认，一定很高兴。”

秋樱点点头道：“好。”

云毅露出久违的微笑，过一会又问秋樱道：“对了，二妹，至仪说耶律青和萧燕姬的藏脚处就在朱仙镇，是否一直都是这样？”

秋樱回答道：“不错，先前辰轩哥带我去过那里，后来观象塔战败，他们逃走了，没想到现在又卷土重来。”

云毅道：“二妹，你先休息。”他去到大厅，传来李光、韦虎风和禁军首长耿卫。云毅吩咐李光道，“你召集府内侍卫，与我一起去朱仙镇围剿幽云教。”他对韦虎风道，“虎风，你和耿卫一起封锁各个城门，你不是认识利子规吗？她应该还在城内，若见到她……”

韦虎风聚精会神，早就恨得牙痒痒的，等着云毅的吩咐，史韶华和洪恭仁也进来，听着云毅说完后面的话。

云毅捏紧拳头，目露凶光，道：“格杀勿论！”

史韶华出声补充道：“还有，切忌让秋樱姑娘知道，不然又坏了大事。”

03、形势反苍黄

云毅率领御史府的人赶往朱仙镇，一举想要歼灭幽云教在京的根据地。

耶律青和萧燕姬在庄园内听到小奴禀告道：“教主，夫人，据宰相府飞鸽传书，云毅带领人来围剿咱们。”

萧燕姬道：“莫非是至仪和秋樱那妮子泄露了我们的藏身处。”

耶律青问道：“多少人？”

小奴答道：“密报上写倾尽御史府兵力。”

耶律青道：“看来云毅太想立功，树立威信以弥补与梁王府结下的梁子。”

萧燕姬道：“大宋天子脚下，敌众我寡，咱们不宜顽抗，需避避风头。”

耶律青道：“避到哪里去？难道又回大辽？”

萧燕姬道：“咱们这次来，是应朱宰相之请，助他篡位，如今危急关头，自是避到他那里。”耶律青和萧燕姬便换了一身贫农的衣服逃走。

云毅驱马来到朱仙镇大庄园，见到庄园内剩下寥寥无几的使者，便将他们全部拿下，派遣侍卫封锁整座庄园，然后集结兵力追赶耶律青和萧燕姬。

耶律青和萧燕姬见宋军源源不断在后面追击，他们本想入城，哪知城门被耿卫等禁军封锁，根本入不了城。到危急时刻，黄仙突然出现，将他们二人请到陈桥门外的胭脂铺。

萧燕姬进去胭脂铺，对黄仙道：“这里的味道可不是真的好闻。”

黄仙道：“天下任何毒药都瞒不过夫人的鼻子。”

耶律青道：“陈桥并非寻常之地，话说当年赵匡胤陈桥兵变，自立为帝，莫非朱相爷也有此打算？”

黄仙道：“耶律教主英明。二位跟我来！”他们入到仓库，黄仙移动一个花盆，墙上裂了一条缝，三人钻进缝里。只见密室四周堆放如山高的铠甲，中间存放密密麻麻各种兵器。黄仙道，“云毅曾查封我们的兵器，害得我把兵器全部沉入水底，如今宰相府的兵器库又重新建成，相爷更是差孙大人训练好大批勇士，起事之日指日可待，绝不像上次一样功亏一篑。”

萧燕姬道：“云毅和梁王府联姻失败，挫了御史府的锐气，却使云毅更急于对付宰相府和幽云教，所以相爷起事，要小心翼翼，切莫露了马脚。”

黄仙道：“相爷正在周详地布置，再过段时日，羽翼丰满，万事俱备，便要改朝换代了。”

耶律青道：“我和燕姬会配合朱相爷，起事之日，便是我大辽铁骑挥师南下之时，到时候辅佐相爷称帝，等相爷登基后，再助我横扫大辽，本王将缔造一个千秋万代的帝国。”

耶律青和萧燕姬便留在胭脂铺中，等着外面风声过了，哪知云毅誓不罢休，耶律青和萧燕姬在铺中等得不耐烦，就在这时，小奴暗暗过来禀告他们道：“教主，夫人，幽州传来消息，二小姐战事不利，宋军打到快要接近幽云教总坛，二小姐要你们速速回去相助。”

萧燕姬道：“什么？湘女有难？宋军竟然打到幽云教总坛？”

耶律青奇道：“这宋军哪时这么厉害？”

萧燕姬道：“事不宜迟，青哥，我们回去吧，幽云教的曼珠沙华还未养成，总坛随时岌岌可危，一旦被摧毁，我们的根基也就完了。”

耶律青点点头，道：“只好这样。”

临走前，萧燕姬遣小奴留下来辅助宰相府，并给了她一株曼珠沙华，对她道：“小奴，这株曼珠沙华你知道什么用途，到了需要的时候就用它。”

小奴道：“我知道了，我会用血来灌溉它，让它长出最妖艳的花朵来报复最可恨的敌人。”

天朗气清，利子规还是回到城郊的山神庙。她本来一直想去御史府探望秋樱的伤势，无奈云毅下令，各处官兵大力搜捕她，她根本不能靠近内城，甚至无处可躲，只好回到这个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朱星延在这里等她，永远在这里等她。他为何变得这般深爱她？

利子规一进门，朱星延看见她，突然不知从哪里操出一个布袋，将布袋里的药瓶一股脑儿摔在地上，全部摔个粉碎。利子规眼见那些从耶律青处得到的解药都化为尘土，再恼火也无济于事，便淡漠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朱星延道：“这还要问？不是想让你在意我吗？就是恨，也要你把我放在心上。”

利子规鄙夷地道：“你疯了，你就是个疯子。”

朱星延牵住她的手，哀求道：“子规，我们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没人知道我们的过去，重新开始好吗？”

利子规道：“你以为可能吗？不可能！我是不会喜欢你的，更不可能跟你在一起。”

朱星延质问道：“那你告诉你，你喜欢的人是谁？是谁？”

利子规没有回答，她也不会回答，她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朱廉嚷道：“星延，是你吗？你是不是在里面？”

朱星延惊慌失措地道：“我父亲，他来了。子规，咱们快点走。”他还没说完，朱廉已经带着人马跑进来，将他们两个团团围住。

黄仙道：“利子规，今天你插翅难飞。”

朱星延摇摇头，喊道：“父亲，你要逼死孩儿吗？”

朱廉哀声道：“星延，你怎么瘦成这样？快跟我回相府。”

朱星延从神桌上拿下一个烛台，将尖端顶住喉咙，对朱廉道：“父亲，你让开，不然儿子就死在你面前。”

朱廉痛心道：“你当真这么恨我？定要如此逼我吗？”

朱星延道：“我已经无颜活在世上，一死了之是最好的办法。”

朱廉连忙叫道：“好……好……我让你们走！”

利子规冷冷地出声道：“朱廉，我知道你在图谋什么，若想你儿子平安，你最好积点阴德。”

朱廉望着她，怒发冲冠地道：“你休想威胁本相，你斗不过本相，到了现在，你是过街老鼠，本相还是堂堂一国相爷。”

利子规怒形于色，不甘示弱地道：“好，你就等着瞧。”

利子规与朱星延离开山神庙，到了外面，又逢到御史府的兵马和皇城禁军四处搜捕她，利子规无奈，只好离东京而去。

朱星延跟着她，问道：“子规，你去哪里？”

利子规仍然不搭理他，便在这时，忽然一个男声道：“子规，跟我去幽州吧。”耶律青走出来，望了望朱星延，又道，“幸会呀，小侯爷。”

朱星延见他虎背熊腰，饶有气势，对自己和利子规的事又十分清楚，不免微有醋意，询问耶律青道：“你是谁？”

耶律青哈哈大笑，道：“小侯爷，你真是长不大的孩子，难怪子规怎么都不喜欢你，她爱的是真正的男人。”

朱星延道：“我不管你说什么，她不喜欢我，我也要喜欢她。”

耶律青懒得理她，对利子规道：“子规，我曾说过想让你去见识一下我的毒海，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咱们走吧。”

利子规心里揣摩道：“耶律青怎会突然又回幽州？他不是想来助朱廉叛乱吗？莫非发生什么事？既然他要走，我何不也去见一见他的毒海，以后想办法阻止他们阴谋得逞。而且，我这一走，朱星延必也跟我离开，朱廉找不到儿子，想要谋反恐怕也难以安心。”她考虑周全，便道，“我自己会走，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说完之后却是往北的方向行去。

耶律青望着她，摇头笑了笑，道：“女人呀女人。”心里却在想，“子规，无论你打什么主意，你这一生，总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萧湘女一身戎装，率领辽兵饮马黄河。她提着鞭子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只愿自己年少轻狂，偏要当个巾帼英雄，证明自己才华不逊男色，便蛊惑辽帝，使他成全自己给宋军下马威，没想到最终还是碰到那个劫数，谷辰轩就是那个劫。

萧湘女心中耻笑自己道：“当日你不是怂恿他来幽州找你吗？现在你见到了他，还没到幽州，便输得一败涂地。湘女，你是天下最可笑的人。”

杜世平对她道：“二小姐，听言教主和夫人已经赶来，你放心吧。”

萧湘女叹气道：“他们不来，我不开心，他们来了，我也不开心。”

杜世平道：“二小姐在为辰轩担心？”

萧湘女道：“是呀，姐姐和姐夫是不会放过他的。”

杜世平道：“二小姐，我也不明白，辰轩甘当别人背后的军师，他图个啥呢？”

萧湘女道：“他就是这么个傻瓜，凡事只做得自己开心，其他的都不重要。”

说时迟那时快，有个辽兵急急忙忙禀告萧湘女道：“萧女师，宋军一鼓作气追来了。”

萧湘女道：“再退下去就是幽云教总坛，曼珠沙华还没养成，幽云教失去这道天然屏障，怕是很容易被攻破，到时姐姐可要怪我了。”

杜世平道：“二小姐，俗话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你应该有办法制服谷辰轩的。”

萧湘女道：“我有办法，但是现在恐怕来不及了。”她听到铁骑声声传来，踏破了天地的宁静。

杜世平道：“二小姐，你独自一人走吧，这里让我与宋军周旋，若是碰到谷辰轩，他念旧情，也许会放过我。”

萧湘女道：“你跟我一起走，这些辽兵反正不及咱们自个的性命重要。”

杜世平道：“二小姐，我若跟你一起走，群兵无首，到时辽帝知道，你就难以服众，我这样做是为幽云教千秋大业着想，只要幽云教日后推翻大宋皇朝，报了空岛之仇，我怎样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萧湘女道：“杜世平，幽云教招降那么多江湖人士，你是最让我们瞧得起的人。”

杜世平道：“听到二小姐这句话，我也心满意足。比起教主和夫人，二小姐是善人，见到你，总是使我记起一个人。”

萧湘女问道：“什么人让你这般牵肠挂肚？”

杜世平道：“她叫水绿衣，是我效忠冯主的女儿，她与你一样喜欢谷辰轩，等她死了，我回去空岛，听岛民讲她后来想要为父报仇，深入虎穴，最后被孙律成和云毅害死，现在这些人还好好活着，却有哪一个人仍记得她？”

萧湘女道：“原来这样。”

杜世平抱拳道：“好了，说到这里。恭送二小姐！”他为她牵来一匹马，悄悄让她离去。

萧湘女远去，杜世平下令道：“萧女师去搬救兵，不多时便会赶来营救咱们，咱们打起十足精神，与宋军周旋，等候救援。”他话一完，宋军纷至沓来。

万宗齐执着长枪，对杜世平和辽兵道：“好一群辽人，看你们往哪里逃？”

杜世平扫了一眼宋军，里面并无谷辰轩，他自知此战凶险，却也只能破釜沉舟。

两军对峙，敌战甚久，夕阳落下，血溅沙场。

桑梓对万宗齐道：“万将军，这一战杀得真痛快！”

万宗齐点了点头，道：“这群辽人屡次骚扰边境，今天总算消除忧患。”他望了望杜世平的尸首，对桑梓道，“把这人的头割下来，就当我送给为你出谋的军师，本将军差人将头颅送上京，圣上定会封他个官职，他也不用一直退隐人后。”

桑梓奉命，应道：“是。”

谷辰轩躲在军帐中，静静研究兵法。许久之后，他放下竹简，叹息了一声。他怎能忘记，又怎能相信秋樱真的离他而去？

就在这时，桑梓提着杜世平的人头，走进军帐，扔到地上对谷辰轩道：“谷大哥，你看！这是那辽兵首领的头颅，多亏你出谋划策，我们才能迅速追上辽兵。”

谷辰轩认出这个血淋淋的头颅就是杜世平，不禁作呕，他转过身痛苦不堪，对桑梓道：“他不是辽人，他是汉人。”

桑梓道：“你们认识呀？这汉人做了汉奸，更加可恶，谷大哥不必为他伤心。”

谷辰轩闭上眼睛，晦涩地道：“我……我出去走走。”他一股脑儿跑出来，帐篷外的夜空点点星光，正如他眼角的泪花，他不由得跪在地上，问苍茫大地道，“为什么？杜世平，你为什么要当汉奸？为什么又让我害了你？”可惜天大地大，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半个月后，一道圣旨从京城传来，封赏了谷辰轩，愿他效忠朝廷，保家卫国。万宗齐接旨后将圣旨转交谷辰轩，他对谷辰轩道：“圣上下旨，奖赏你黄金十两，希望你为本将军出谋划策，与本将军同上战场，奋勇杀敌，立下汗马功劳，到时加官进爵，光宗耀祖，衣锦还乡。”

谷辰轩苦笑道：“我倒沦落到这种境地。”

万宗齐听后不悦，问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桑梓在一旁捏把冷汗，对万宗齐道：“万将军，谷大哥没别的意思，他这人就这样，高傲不羁、桀骜不驯，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万宗齐道：“本将军倒无所谓，只是奉劝聪明人不要反被聪明误。这道圣旨你不接也得接，难道你想犯欺君之罪不成？”

桑梓连连点头，嬉皮笑脸道：“万将军，谷大哥他一定接。”

万宗齐将圣旨恭敬地置于案上，之后瞟了一眼谷辰轩，拂袖而去。

桑梓对谷辰轩道：“谷大哥，皇恩浩荡，别人谢恩还来不及，你怎么敢违抗圣意？”

谷辰轩回答：“我曾说过，一生不做宋室之官，难道我要违背自己的心意？”

桑梓道：“谷大哥，你何必这么执拗？良将不保家卫国，奸臣却来当道，这社稷就令人担忧了。”

谷辰轩听了桑梓的话，对他道：“你才是好将军！”

桑梓悄声道：“我也想当将军呀，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娶门媳妇，过着日子，以后我的子孙都是名将之后。”

谷辰轩听到名将之后四个字，想起自己的身世，却不愿扫他的兴，便道：“但愿你梦想成真。”

桑梓走后他一人呆在军帐中，回忆起孩童时代，父亲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谷正乾道：“轩儿，宋室江山，北有契丹和西夏虎视眈眈，父亲不过想杀敌筹国，但圣上偏于一隅，反过来压制我，削我兵权，制我钱谷，收我精兵，我……我是一梦醒来华发生，空有满腔热血，壮志难酬！”

谷辰轩拭去谷正乾眼角的泪水，少年不识愁滋味，他却会安慰父亲道：“爹，你别哭，你是孩儿心目中的英雄，永远的英雄！”

等到谷正乾郁郁将终，他对谷辰轩道：“轩儿，父亲不希望你步入我的后尘，等我归西，你便执笔或从商，别再为官。”

谷正乾逝世后，谷辰轩听从父亲遗愿，不仅离开自家府邸，还散去家财。他独步江湖，身边只带上父亲生前的兵书。

04、花非花雾非雾

夜已至深，谷辰轩本想入睡。就在这时，一个乌黑的身影闪进来。谷辰轩望着眼前的女子，她披着一件斗大的披风，里面一身鹅黄的衣裳，英姿飒爽，一见就非寻常女子。

谷辰轩的舌头像被打结，不知该讲什么好，以前对她种种憎恶，在此时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

萧湘女出声道：“我在军帐外观察你很久很久。”

“是吗？”谷辰轩盯着别处看，不以为意地反问，口气冷冷清清。

萧湘女看见他案上的圣旨，挑开话题道：“这道让你出类拔萃的圣旨，是用杜世平的头颅换来的，你于心何忍？”

谷辰轩目光忽地向她凝聚，拍案而起道：“明明是你们辽人害死他，倒有脸来质问我？是你们，让他背负卖国求荣的罪名。”

萧湘女被他指责却不动声色，反而硬着口气问谷辰轩道：“就算他是为了我们，那你是不是想要用这道圣旨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谷辰轩利索地答道：“不会。”

萧湘女再问道：“你真的不会？”

谷辰轩回答：“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萧湘女执起圣旨，道：“既然如此，留它何用？”她瞬间将圣旨投入照明的火盆。

谷辰轩惊诧地喊道：“你……”他眼睁睁见圣旨被火侵蚀，化为灰烬，却也未阻止。这或许是他对死去杜世平唯一的交代，杜世平对不起任何人，却没对不起他。

萧湘女看他眉目舒开，仿佛松一口气，便道：“你不用感激我，我知道你宁可别人负你，也不会去负别人。”

谷辰轩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清楚我心中所想？”

萧湘女道：“因为……因为我们曾是最亲密的人。”

谷辰轩没有说话，痛苦又弥漫心头，如果不是萧湘女，他母亲想必还活在世上，秋樱更不会离开他。但要说全是萧湘女的错，却又不是。谷辰轩指着门外，最后道：“你给我走，从今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萧湘女痴痴地道：“我比她更爱你，我会一直等着你，等到有一天你爱上我为止。”说完她萧瑟地离去，独留谷辰轩痛苦不堪，又再品尝锥心刺骨的伤痛。

隔天醒来，万宗齐气势汹汹地进来质问谷辰轩，他道：“谷辰轩，听守门士兵说，你目无法纪，昨晚夜会女子，还烧了圣旨，对不对？”

“既然他们看到了，为什么不抓住她？”

“这样说你承认了？圣旨呢？”

“你不是讲被烧了吗？”

“什么？你敢烧毁圣旨？来人！”万宗齐下令道，“把这个欺君犯上的人给我绑起来。”

士兵听从吩咐，拿了绳索，重重捆住谷辰轩。

谷辰轩解释道：“圣旨并非我烧的，你们凭什么这般不分青红皂白？”

桑梓跑进来，见到这种状况，对万宗齐道：“万将军，谷大哥断然不会胆大包天烧毁圣旨，你不要中了敌人的反间计，那个女子这样做，是想让我们排斥谷大哥，达到分化我们的目的。”

谷辰轩叹气道：“连一个小卒都比你这个将军明辨是非，看来你这个将军是白当了。”

万宗齐怒道：“你敢辱骂本将军。好，你这个背后军师不用当了，把他驱逐出去，不要乱了军中法纪。本将军宁可失去一个良将，也不能失去整片军心。”

谷辰轩摇头道：“我自己会走，今天我总算明白，什么叫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桑梓眼见谷辰轩离去，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扼腕叹息。

东京城内，云毅从皇宫出来，进到御史府，先去找秋樱，兴高采烈地对她道：“阿樱，我有谷辰轩的消息。”

秋樱经过这段时间的疗养，伤势已经痊愈，她差点以为听错，欢喜地问云毅道：“大哥，你说什么？你知道辰轩哥的下落？”

云毅回答：“边关文牒上写到，有一队辽兵经常骚扰边境，万将军背后一军师，名叫谷辰轩，出谋划策，圣上由此嘉奖，希望他赤胆忠心，精忠报国。”

秋樱央求云毅道：“大哥，你快点写封信去边关，告诉辰轩哥所有真相，让他别再自责，告诉他快点回来，就说我快死了，他再不回来就见不到我。”

云毅嗔怪道：“你胡说什么？不许再提死字。”

秋樱垂下头道：“我不是要大哥难过，我只是太想他，每时每刻都想着他，不知他身在哪里？是不是还好？”说着便忍不住伤心。

云毅安慰她道：“你心中有他，他心中也一定有你。放心吧，我马上去写，叫他回来。”云毅修了一封长信，将姚慈之死、萧湘女所言的真相以及自己与秋樱乃堂兄妹的事实通通告知谷辰轩，请他尽快回京与秋樱相聚，勿使他们挂念。

他刚写完，史韶华进去房内找他，见他放下笔，便问道：“云兄弟，你在给谁写信呀？”

云毅答道：“我从朝中听闻边关有谷辰轩的消息，就写信请他回来与秋樱团聚，也好了我母亲生前心愿。”

史韶华道：“云兄弟，没想到你与秋樱姑娘这么有缘分，虽然不能结为夫妻，但能成为兄妹，也是极荣幸的事。”

云毅点点头，道：“这一生是我欠她的。”

史韶华又道：“俗话说长兄为父，秋樱姑娘的婚事自能由你做主，想必云兄弟满意谷辰轩这个妹婿吧？”

云毅回答：“他是世上全心全意爱秋樱之人，秋樱也喜欢他，我自当祝福他们。”

史韶华心里想道：“云兄弟，你可知世上对秋樱至死不渝的，不止谷辰轩一人，还有我。”他只有往心底叹气。临走前还对云毅道，“云兄弟，那你尽快将书信送到边关，免得秋樱姑娘等太久。”

云毅道：“我明天就去驿站。”

隔日，云毅拿着书信来到京中驿站，找到边关传递官府文书的驿夫。

驿夫见到他，问道：“云大人，你有信件要送往边关吗？”

云毅点头答道：“不错，这封家书劳你们送到万宗齐将军帐下，给一个叫谷辰轩的人。”

驿夫双手接过家书，放到信箱子，对云毅道：“云大人，你放心，小人们一定送到。”

云毅离开后，史韶华进到驿站，见驿夫一人在整理官府文书。他早就编好一个借口，对驿夫道：“驿夫，我想寄封家书给边关一名故友。”

驿夫并不认识史韶华，不知他是御史府的人，就指着一个专放家书的箱子，淡淡地道：“放入箱子。”

史韶华走过去，看到信箱上那封署名谷辰轩的家书，便将自己的叠上去，换下那一封。他走出驿站，看过信件后，把信撕毁，不留痕迹。“秋樱姑娘，原谅我，在你还未明白我心意之前，谷辰轩不能回来。云兄弟，你要怪就怪我吧，我已经深陷进去，回不了头。”

云毅和秋樱一直等着谷辰轩的消息，哪知大半个月过去，边关却杳无音讯。云毅又连续写了几封书信，差人送到边关，后来传来消息，谷辰轩并不在军中，秋樱大失所望，只能无可奈何地等着，等着那个逃避现实的男人。

春去秋来，时光流逝，幽云教中以鲜血浇灌的曼珠沙华也开花了，她们就开在这荒唐的盛世中，绚烂艳红，执迷不悔。

云毅心中的茧子愈磨愈硬，他能做到的是将无尽的心事掩埋，表面不再有喜怒哀乐，只是在夜深人静、深宵梦回时，记忆中深入骨髓的痛才慢慢浮出水面。思念与悼念，将他变成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他不知何时是尽头？

冬天第一片雪花掉在地上的时候，喜儿就晕倒在御史府门外。这个冬天来得特别早，早到出乎意料，又恐怕是个酷寒的季节。

喜儿晕倒在御史府门前，被洪夫人所救。洪夫人将她安置在府中，细心地照料。喜儿清醒过来，洪夫人对她道：“姑娘，你没事就好，大夫说你气血过虚，这么冷的天没有进食，所以就昏倒了。”

喜儿道：“谢谢夫人救了我。”

洪夫人问道：“你怎么晕倒在我家门前？”

喜儿不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地道：“我……我……”

洪夫人仔细打量她，道：“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梁王府的丫环？”

喜儿点头道：“我正是西夕郡主的贴身侍婢，自从郡主死后，我每日以泪洗面，常常思念她。郡主深爱云大人，死后魂魄一定会回到御史府，我盼着和她见面，所以一连几天徘徊在府门前，却不敢进来。”

洪夫人赞赏道：“你对主子忠心耿耿，实在难能可贵。”

喜儿道：“郡主对我恩重如山，我这样做算不得什么，只是略尽一点心意罢了。”

洪夫人道：“你好好休养，我去叫老爷请梁王府的人接你回去。”

喜儿摇头道：“夫人，先不要。”她起身跪到洪夫人面前，哀求道，“夫人，请你收留我吧，让我留下来，这辈子我都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洪夫人皱眉道：“收留你？你是梁王府的丫环，我们不妥收留你，况且自郡主死后，梁王府对御史府生出嫌隙，我们更不能平白无故这样做。”

喜儿不断磕头，道：“夫人，你一定要收留我，我求求你，求求你。”

洪夫人扶起她，问道：“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不然何以至此，非要我收留你？”

喜儿想了想，终于如实告诉洪夫人，她道：“不瞒夫人，郡主死后，梁王和王妃非要遣我出府，把我嫁人，但我不愿意嫁，我真的不愿意嫁人。”

洪夫人轻轻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为何不肯呢？”

喜儿答道：“我不愿意嫁给不喜欢的人，夫人，你让我服侍你吧，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尽犬马之劳。如果当日郡主嫁到这里，我也是这里的人，郡主虽然不在，但我想代替她完成心愿。”

洪夫人道：“你这么一个赤胆忠心的丫环，我倒是第一次见，我也很喜欢你，你先好好休息，我去跟老爷商量一下，不行的话还是要请人送你回去。”

喜儿求道：“夫人，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帮我，你的恩德我没齿难忘。”

云毅听府里人提及洪夫人救了一个姑娘，正是西夕郡主的丫环喜儿，便带着秋樱一起去探望她。他们来到她的住处，敲门进去。

喜儿见到他，本是满心欢喜，忽然看见他身后站着一个粉衣美人，清丽秀雅，柔顺动人。喜儿大怒，指着秋樱问道：“云毅，她是谁？我知道，她叫秋樱，是她假冒我家郡主，上了花轿，对不对？你好呀，我们郡主才死去不久，你……你就顺理成章……”

秋樱赶忙上前解释道：“喜儿姑娘，你误会了，我……”

喜儿嗤之以鼻，打断道：“哼！秋樱，我见过你一面，也听利子规提过你的名字，没想到你真会趁虚而入，好不要脸。”

云毅道：“喜儿，你误会了，她是我叔父的女儿，是我的妹子，郡主的事她也是受害者。”

喜儿顿时无话可说，过了良久才道：“对不起，我口不择言，不是有意的。”

秋樱安慰道：“喜儿姑娘，没关系，我们都不会怪你。大哥说你与郡主情同姐妹，我便求大哥带我来看望你。”

喜儿道：“你有心了。”

秋樱道：“喜儿姑娘，你好好休息。”她望了望云毅，又道，“大哥，我先出去了。”

秋樱出去后，云毅问喜儿道：“喜儿，你怎么晕倒在御史府门前？发生什么事了吗？”

喜儿起身扑入云毅的怀中，哭诉道：“云大人，你救救我，救救我好吗？”

云毅想要推开她，却推不开她。

喜儿继续恳求道：“只有你才能让我活下去，你让我活下去好吗？”

云毅压制住心中的疑虑，缓缓地询问道：“到底什么事？”

喜儿倾诉道：“王爷和王妃要我嫁人，但是我心里只喜欢你，我只喜欢你，你知道吗？”

云毅静静地摇头道：“喜儿，你应该找到爱你的人，我已心如死灰，最多把你当成和秋樱一样的妹子，别的就没有了。”他狠下心，将她推开，自己离得远远的。

喜儿难过地道：“我不甘心！不甘心！你心里仍记挂利子规那个女魔头，即使她杀死郡主，你还是忘不了她，对不对？”

云毅叹气道：“如果你非要这样认为，我没有办法。你休息吧，看洪夫人怎么安排你，我先出去。”

云毅跑出门外，独留喜儿瘫坐在椅子上，她该怎么办？为何没人怜悯她？没人愿意解救她，难道因为她仅是一个卑微的丫环，一生就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喜儿伤心地落泪，绞尽脑汁想着主意。

就在这时，秋樱又在外面叩门，她看到喜儿不停地拭泪，便走进去问道：“喜儿姑娘，你怎么哭得那么伤心？是谁欺负你了？”

喜儿直直地答道：“是你大哥，他欺负我，你能替我讨回公道吗？”

秋樱垂下头，道：“我大哥怎会欺负你？想必你误会他。”

喜儿笑道：“我误会他？你自然是帮他说好话。”

秋樱道：“喜儿姑娘，我找你是有一件事想问清你。”

喜儿有点不耐烦，问道：“什么事？”她本该取悦她，却因为云毅的拒绝，令她很不好气。

秋樱不敢看喜儿的眼睛，悄声细语地问道：“是关于西夕郡主的死。”她顿了顿，终于问出口道，“你告诉大哥郡主是被利子规所杀，是不是真的？”她说到最后，方抬起头看她，期待从她神色里得到答案。

喜儿万万没料到她一口咬定的事实会被秋樱质疑，一时心中惶恐不安，却很快平静下来，口口声声反问道：“难道你认为我会说假话？我告诉你，就是利子规残忍杀害我家郡主，是她破坏御史府和梁王府的联姻。”

秋樱摇头道：“喜儿姑娘，我并非怀疑你，但我不相信她会这么做。是不是耶律青和萧燕姬故意嫁祸她，你并没亲眼见到你家郡主的死？”

喜儿横了她一眼，道：“郡主的死是我亲眼所见，她的的确确惨遭利子规的毒手。”她瞪着她，问道，“你怎么尽帮她说好话？你与利子规是何关系？”

秋樱软语相告，道：“她是我的小姨，我并非帮她说好话，只是无从相信，她是不会伤我大哥的心，更不可能那样做。”

喜儿气冲冲地道：“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但事实就是事实，她确实是杀害我家郡主的凶手，云毅是不会饶过她的，你若想阻止的话，就试一下。”

05、梦里不知身是客

洪夫人专门为喜儿一事去书房找洪恭仁。她见洪恭仁忙于国事，便沏了一壶茶，摆到他面前，劝他道：“老爷，你先歇息，别整日为了国事殚精竭虑，长久吃不消。”

洪恭仁道：“夫人言重了，作为臣子，自当忠心侍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希文说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就是这个道理。”

洪夫人道：“既然如此，老爷先忙完公事，咱们再秉烛夜谈。”

洪恭仁放下笔，道：“夫人有事，便先说吧，不能拖累了夫人。”

洪夫人感触道：“老爷，这么多年，你依然对我这么好。”

洪恭仁不明所以，道：“夫人何以说这样的话？你是我的糟糠之妻，咱们共患难，互相扶持才有今天。”

洪夫人道：“自从儿子死后，咱们膝下也无孩子，我一直想找个人为你传宗接代，却是一拖再拖，拖到现在。”

洪恭仁释怀道：“夫人，咱们如今是年过半百的夫妻，命理的事勉强不了。”

洪夫人耿耿于怀，道：“老爷，将来扳倒奸相，你可能贵为一国宰辅，若是膝下无儿，将来谁继承你的功业？这未免太过于可惜，更会被天下人嘲笑。”

洪恭仁端起茶，细细品尝，之后开口问道：“夫人，云兄弟，他不好吗？你对他有成见？”

“这个云毅是不错，但始终并非自己的孩子，况且老爷把他视他若亲子，却不知他心里，有没有把老爷当作父亲？云毅有母亲、叔父，妹妹，哪一个不比老爷重要？Qī.shū.ωǎng.他将老爷置于何种位置？恐怕咱们是心知肚明。”

“夫人，你勿要猜疑，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云兄弟的为人我清楚，我是不会看错人的。”

“老爷，我也相信你，这是一回事，我想为老爷寻个与我一齐伺候你的人，是另一回事，你就听我的，好吗？”

“好，好，夫人说的算。”

“老爷，我现在就有个人选，你认为梁王府的丫环喜儿怎么样？”

“夫人，这不行，她那么年轻，我是行将就木的人，不能害了她一生。”

“老爷，你听我说，就因为她年轻，我也没半分勉强她，她却愿意终身伺候我。何况，从另一方面，御史府与梁王府结不成亲家，何不通过这件事，到最后还是共结秦晋之好。”

“夫人心思缜密，想得比别人周到，就不知她肯不肯，梁王府那边又如何提及？”

“老爷，既然你答应了，剩下的事就由我打理，你放心地忙你的国事，等我处理得差不多，再公诸于世。”

“夫人，一切有劳你了。”

洪夫人先去梁王府，见了梁王和王妃，对他们道：“王爷，王妃，你们府内的喜儿姑娘正在我们府上，你们不用担心。”

安氏本想道：“这个喜儿，竟然自己送上门，真是太过分。”但念及家丑不外扬，还是没有讲出口。

梁王问道：“洪夫人，不知何时你要将她送回来？”

洪夫人不好意思地道：“梁王，王妃，这个喜儿我一见着就喜欢。对于西夕郡主一事，我和老爷一直心怀歉疚，咱们结不成亲家实在可惜，现在我们有个主意，想让喜儿嫁到御史府，继续梁王府和御史府的联姻。”

安氏站起来，稍有怒意道：“洪夫人，我女儿死了，你就想让喜儿嫁给云毅，有这种事情吗？”

洪夫人急忙摆手道：“王妃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想让喜儿嫁给老爷，并非云公子，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梁王抚着须髯道：“这……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安氏也是一愣，道：“我们本想为喜儿找一户普通人家，并不用很好的家世，日子过得去就行。”

梁王问道：“洪夫人，喜儿愿不愿意嫁呢？”

洪夫人回答：“喜儿愿意终身服侍我，我想她这么有心，倒不如请老爷给她个名分，名正言顺留下来，将来为老爷传宗接代，也算是了我一件心事。”

梁王道：“洪夫人，让我和拙荆好好考虑一下，再给你答复。”

洪夫人点了点头道：“那我先告辞，王爷和王妃慢慢考虑。”

洪夫人走后，梁王对安氏道：“喜儿一心想要嫁给云毅，我虽不愿意，但她若要成为洪大人的小妾，我却没道理去阻止。你说对不对？”

洪夫人叹气道：“说实在话，这个喜儿，我不是不喜欢，看着她，我总感觉她是我们另一个女儿，我们女儿将她刁蛮任性、爱憎分明的一面都给了这个胆大的丫环。如果这次她嫁到御史府，不是嫁给云毅，我也愿意成全她，总好比过我们强硬把她嫁给别人，让她一生都闷闷不乐。这样我们女儿在泉下，也会怪我们。”

梁王道：“既然这样，那就决定了。将来朱廉一除，洪大人可能贵为权相，不会亏待喜儿的，这也许是我们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雪花依旧飘飘荡荡地下着，像无根的蒲公英，散落天涯。

喜儿打开窗户，一股寒气迎面逼来，冷得她直打哆嗦。她遥望天际，心中念道：“郡主，你在天上会不会后悔？这里本是你的家，如果当日你没跳下无底深渊而万劫不复，你和云大人会是什么样子？”喜儿温馨一笑，继续那个念头，“想必你们是人人羡慕的夫妻，他一定待你很好很好，而我也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以后我还抱着你们的孩子在园内赏雪景。”她变得无比纠结，道，“可惜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回不去。”

洪夫人在外面叩门，叫道：“喜儿姑娘，我来看你了。”

喜儿走去打开门，请她进来，道：“夫人，这么冷的天，你就别来看我。”

洪夫人道：“喜儿姑娘，我叫下人给你做几件保暖的衣裳，还准备了暖手炉、胭脂这些，你就安心地住下来。”

喜儿惊喜地道：“夫人，这是真的吗？王爷和王妃他们不反对？”

洪夫人道：“他们答应了，不过有一个要求。”

喜儿兴致勃勃地道：“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洪夫人却为难地道：“喜儿姑娘，梁王府和御史府商量，想让你嫁给老爷，继续两家的联姻。”

喜儿陡然僵住，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她所有的希望和美梦都在瞬间破灭，现实在她面前就像外面的冰天雪地一样冷酷。她想大声拒绝，想奋力反抗，都无济于事，她若不答应，便要永远离开这里，便要嫁给别人。她曾去企求云毅，求他救她，他是唯一能救她的人，但云毅的决然拒绝让她没有办法，她还有什么办法？

洪夫人道：“喜儿姑娘，你觉得怎样？我们一定会好好待你，将来你若为老爷诞下一男半女，老爷老来得子，你就是洪家的功臣。”

喜儿断断续续地道：“让我……让我好好想一想，想一想。”

洪夫人点头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是应该仔细考虑，你答应了，就来告诉我。”

门又关上，禁锢了所有生机，喜儿趴在被褥里，痛哭流涕，她该何去何从？如果这辈子，她与他注定无缘，在这座有他的府邸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未尝不是一种辛酸的幸福？但那是多么违背她的心意，喜儿下定决心，这辈子若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宁死不屈。“云大人，你以后会知道，我和郡主都爱你，爱到飞蛾扑火，不知是不是一种过错？”

喜儿打定主意，换了一身毛茸茸的衣裳，到洪夫人那里去，把决定告诉她。喜儿启齿道：“夫人，我……我答应你，只要能让我留在府中，完成郡主的心愿。”她说着，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

洪夫人牵住喜儿双手，道：“你答应就好，老爷一定很开心，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

喜儿点了点头，道：“夫人，喜事就别张罗，咱们简简单单好，现在是多事之秋，可不要烦扰到大家。”

洪夫人道：“不张罗喜事，不是太委屈你？”

喜儿道：“不委屈，夫人答应我吧，并且先别告诉府内其他人，等到成亲那日，摆两桌酒，再把喜事告诉大家，也就算了。”

洪夫人问道：“那你想什么时候举行婚事？”

喜儿想了想，道：“就在六天后，那一天的日子好。”

洪夫人道：“既然这样，我马上叫人准备，别误了好日子。”

喜儿出了洪夫人的房间，在府中四处行走。她看到史韶华帮秋樱在园内折梅枝，便迎上去，对他俩道：“二位好雅兴，这么冷的天在这里折梅枝。”

秋樱答道：“我看这红梅开得光鲜，便叫史大哥帮忙折一段插到房内。”她把那段折好的梅花交给喜儿，道，“喜儿姑娘，这枝梅你拿去吧，我叫史大哥再折一段。”

喜儿接过她的梅枝，讥笑了一下，然后当着秋樱的面，冷冷丢到地上。

秋樱和史韶华都不解，眼神里尽是诧异。

喜儿出声道：“秋樱姑娘，我真是羡慕你。你就好了，想要什么，别人就给你什么，你有亲人的宠爱，有情人的呵护，应有尽有，可我为什么偏偏没有？你我年岁相近，差距却那么大？”

秋樱不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只好惭愧地垂下头。

史韶华开口道：“喜儿姑娘，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何必苦苦相逼？”

秋樱抬起头，安慰她道：“喜儿姑娘，你想要什么，我和大哥一定帮你办到。”

喜儿得寸进尺，道：“好呀，我要利子规的命，是她害我变成今天这样，你们帮我把她的命拿来。”

秋樱摇摇头，道：“我不能。”

喜儿负气而去，落了一句话道：“那还说什么？”

史韶华对秋樱道：“你别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秋樱道：“我不会，西夕郡主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你真傻，看见别人伤心，就忘了自己的伤心。”

御史府客厅，洪夫人笑嘻嘻地对洪恭仁道：“老爷，喜儿姑娘答应了，并想在六天之内办完喜事。”

洪恭仁琢磨道：“很快有大事发生，婚事早点弄完，早日安心。”

洪夫人夸赞道：“这个喜儿，明理懂事，是个好姑娘。”她将手上厚重的金镯子取下来，放到洪恭仁面前，道，“老爷，这个镯子乃我祖母所送，你交给她，就当作是我的礼物。”

洪恭仁道：“这么贵重的礼物，夫人还是自个留着。”

洪夫人推托道：“老爷，再贵重的礼物也没老爷的事重要，这件事你听我的。”

云毅走进来，望了那只金镯子一眼，就看见它被侍者端下去。云毅禀告洪恭仁道：“大人，已经探到宰相府窝藏军火的地方，就在陈桥外的胭脂铺。”

洪恭仁击案道：“陈桥，非寻常之地。好，云兄弟，先别打草惊蛇，这一次擒贼定要擒到王。咱们就耐心等候，等到蛇鼠出洞，再一网打尽。”

云毅退下后，回到住的院子。秋樱在凉亭上等他，喊道：“大哥，咱们今天去看小丫。”

云毅道：“好。”说着进房换一套便装，没想到喜儿就在他房内。云毅奇怪地问道，“喜儿，你怎么在这里？”

喜儿恨恨地望着他，将那条被利子规撕烂的锦帕举起来，质问云毅道，“难怪你一直不肯将锦帕拿出来给我们看，原来它被撕成这样子。你告诉我，是谁撕烂它？到底是谁？”

云毅叹口气，道：“喜儿，别闹了好不好？就算我告诉你，你又能怎样？”

喜儿将锦帕丢往他脸上，道：“云毅，你辜负我们郡主，我恨你，恨死你！”说后气冲冲摔门而去。

云毅捡起锦帕，将它藏好，之后换了便装出来。他不再重拾记忆，只因为一想起，便又是刻骨铭心的伤痛，那些永无止境的伤痛，就等到夜深人静时他再慢慢咀嚼。

秋樱看了看他的衣服，问道：“这身衣服不是大娘给你做的吗？”

云毅回答：“就是我娘做的衣服。”顿了顿他道，“其实世上没任何衣服比得上母亲做的衣服舒适，穿起来温暖。”

秋樱赞同道：“这是因为衣服上每针每线都寄予了母亲对孩子的厚爱，所以其他衣服自然比不上。”

云毅见秋樱目光如水，沉浸在她对母爱的理解中，他心怀歉疚，道：“阿樱，你若想再去看望叔叔，就告诉我，我一定陪你去看他，叔叔最开心的事，莫过于见到我们。”

秋樱点点头，她陪着云毅，又来到张家村。这里的记忆在他们心里永远抹不去，这里永远有他们最关怀的人。

张伊恒耸着小脑袋，跑过去叫道：“叔叔，姐姐，你们又来看我啦。”

秋樱蹲下去道：“小丫，让姐姐看看你是不是长高？”她比了比，道，“小丫真的长高了。”

张伊恒撅着嘴皮道：“姐姐变漂亮了。”

秋樱欢喜地道：“小丫的嘴巴抹蜜，还会夸人哦。”她牵着她雪白的小手，道，“咱们请大哥哥来教我们写字，好不好？”

张伊恒拍掌道：“好，小丫最喜欢写字。”

云毅问道：“那小丫想写什么字？”

张伊恒挠了挠脸蛋，道：“我想学个‘娘’字。”

秋樱问她道：“为什么要写个‘娘’字？”

张伊恒嘟着嘴，道：“因为我娘说她不是我娘，她说只要我写够一千个‘娘’字，我娘就会来找我了。”

云毅道：“我就教小丫写个‘娘’字。”他执着毛笔，沾了沾墨水，在白纸上写出来。

张伊恒学得有模有样，抓着毛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画出‘娘’字。

秋樱有所感触，对云毅道：“我记得小时候大哥也教过我写字，那时候实在无忧无虑。”秋樱把张伊恒抱到膝上坐下，道，“小丫写得很好，小丫想不想知道娘长什么样子？”

张伊恒回答：“小丫想知道。”

秋樱轻轻描述道：“小丫的娘是天下最美的女子，看到云霞便会想起她飘逸的衣裳，看到花朵便会想起她美丽的容貌。如果不是在王母所居的群玉山看到她，那便只有在仙子居住的瑶台才能与她相逢。”

张伊恒只听到个‘美’字，其他的都听不懂。

云毅却早已直直地站起来，他难掩神色的沉痛，只细声道：“阿樱，你陪小丫写字，我到外面走走。”

秋樱对张伊恒道：“小丫，你先自个儿写字，姐姐呆会再来陪你。”

秋樱出了门，走到汴河边，看见云毅面朝冻结的河水，形单影只，异常萧索。她走到他面前，见着他微红的眼眶，秋樱忍不住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云毅摇摇头，苦笑一下道：“没什么，只是沙子进了眼睛，不舒服而已。”

秋樱道：“大哥，你想不想知道她的过去？我可以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云毅拒绝道：“阿樱，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秋樱道：“但我不能让你这样一直误会她，你何不想一想，如果郡主真的是姐姐杀的，她为什么要饶喜儿一命，让喜儿告诉你去恨她？就算当时喜儿被耶律青和萧燕姬所救，但以姐姐的能力，她要斩草除根不是难事，她绝不会留活口让你去杀她。所以只能说是萧燕姬和耶律青所杀，不可能是姐姐杀害西夕郡主。还有另一个重要的理由，当日我之所以和姐姐相认，是因为耶律青和萧燕姬要害我，是姐姐救我，她为了怕你见到我死伤心，因此出手救我。她对你关心的人尚且如此，又怎会去伤害你的未婚妻，我是如何都不肯相信。”

云毅眼角浮出泪光，他艰难地道：“阿樱，你不用说，其实有些事情，我不是不明白，不是不相信，只是……”他没有说下去，却寂寥地仰望着苍穹。过了良久，云毅又道，“阿樱，你先回去，我迟些再回。”

云毅来到福来酒肆，对福二道：“小二，拿酒来。”

福二问道：“云大人，想喝什么酒？”

云毅回答：“最会醉人的酒。”

福二笑了笑，道：“云大人，我看你应该喝最解忧的酒。曹孟德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就上杜康酒。”

云毅倒了一碗碗酒，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云毅心底呐喊道：“郡主，你是自己跳下去的吗？为什么？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一念至此，他痛心不已。

黑夜慢慢啃噬大地，周围寂静，只有寒风呼啸，白雪飞扬。

福二见云毅醉醺醺地离开酒桌，便走过去扶他，道：“云大人，你平时很少饮酒，今天怎么喝那么多？”

云毅回答：“你放心，我没醉。以前我不想醉，现在想醉却不得不清醒。”说完，他踉跄着步伐，朝御史府的方向行去。

06、一晌贪欢

云毅回去御史府，进到房内，趴在桌上昏昏沉沉睡过去，等到他酒醒抬起头时，门被叩响。云毅起身打开门，只见喜儿痴痴地站在门外，她穿着一身蕊黄的罗裳，粉雕玉琢，清寂的剪瞳有着月华的光芒。

云毅问道：“喜儿，有什么事？为何你一直在府中，不回梁王府？”

喜儿走进去，扑入云毅怀里，拼命地摇头道：“我不怪你，但我不回去，不再回了。”

云毅又问道：“为什么不回去？”

喜儿从云毅怀里出来，与他对视，她道：“你知道吗？王爷和王妃为我找了门亲事，他们要我嫁人。”

云毅平静地道：“那是好事，一个女孩终须要有个归宿。”

喜儿一听，泪眼婆娑，她继续摇头道：“可是他们要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而且那人还是老头，他已经年过半百，你知道吗？”

云毅好像没听清楚，他皱着眉头问道：“什么？”

喜儿抓着他双臂，悲哀地道：“你知道，我是无法违抗他们的命令，我只有求你救我，只有你能救我。”

云毅安慰道：“喜儿，我明天就去求洪大人，让他跟梁王求情，给你觅一段良缘，好不好？”

喜儿痛苦地道：“我已经没有明天，明天你救不了我，更改变不了他们的心意，一切都覆水难收。”

云毅问道：“怎么会？那你要我怎么做？”

喜儿像是抓住唯一的希望，她咬了咬唇，张口大胆地道：“我要你要了我，只要你要了我，我就成不了别人的妻子，他们也无可奈何，这就是救我，我的命交在你手上。”

云毅惊诧地摇头，道：“我不能这样做，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我负责，还有郡主，我不能对不起她。”

喜儿冷笑，道：“郡主？你知道郡主死前对我说什么吗？”

云毅询问道：“她说什么？”

喜儿铿锵地道：“郡主说，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她要我替她好好爱你，做你的妻子，这是她亲口所说，我没骗你。”

云毅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没骗我，但你是你，她是她，我以前没答应她娶你，现在也不能答应。”

喜儿脸露决绝之色，她动怒地道：“好，我不管你违背她的遗言是为了谁，既然你不愿救我，我活在世上只会受人凌#辱，又有何意思？我现在就去死，绝不苟活于世，任由人践踏。”她横冲直撞地往外面奔去。

云毅的酒彻底醒了，他意识到她的话不假，她真会做傻事，便赶紧追出去。

喜儿二话不说，只跑到结了冰的湖上，心想着这样一死百了，全然不顾性命之危。

云毅远望着她，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他永远难忘冰窟葬送了他母亲的性命，令他一生都愧疚难当。如今这一幕又重新再现，他一定要挽回，再也不能发生同类的悲剧。云毅飞过去，从背后将喜儿抱到湖畔。

喜儿转过身，凑上去，深深地吻着他。

云毅一触及她湿软火辣的唇，点燃了体内的欲#望，他双手环上她的蜂腰，唇舌纠缠，他不必担心眼前这个依恋他的女子，会突然掏出匕首杀他。

史韶华正要通过这个院子，他想去找秋樱表明心迹，看到此情此景，不由得十分震惊，他本可以上前阻止，本该将喜儿的身份告诉云毅，让今晚还是个平静的夜，但一直以来，所有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不甘，都在这一刻涌上他心头。他收回伸出去的手，一声不吭，任由喜儿拉着云毅消失在眼底。史韶华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云毅这一生的命运，都会因为今晚而改变。

喜儿趁着云毅关门之际，悄悄退到桌旁，她把手藏在背后，将金镯子硬摘下来，放到桌上，心里只默念道：“什么礼法、道义？云大人，那都比不上我对你的心意，不管以后怎样，希望你永远记得今晚，我是爱你的。”喜儿低眉顺眼，缓缓散落青丝，解开衣带，褪下一身蕊黄的罗裳，只见她肤如凝脂，白玉无瑕，她毫无顾忌把少女纯洁的胴体呈现在他面前。

云毅脑门一热，呼吸急促，他唤道：“喜儿，你……”

喜儿上前与他十指相扣，柔情脉脉地问道：“我美不美？”

云毅瞧着她，不由自主地点头道：“美。”

喜儿心中感伤，想道：“不知我这纯洁无暇的身子比她的美还是不美？”她颤巍巍拿起他的手，轻轻往身上放去。

云毅抚摸着她每一寸柔腻的肌肤，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沸腾，长久以来他压抑自己，此时再也忍不住扑上喜儿的身子，他的瞳孔在黑夜中湮没，他与她缱绻缠绵，烛光拉开他们长长的影子。门外仍是寒气逼人，院子里的红梅花瓣片片落下，落到白茫茫的雪地上，嫣红如血。

史韶华仍站在院子里，秋樱走过去，奇怪地问他道：“史大哥，刚才我好像看到大哥和喜儿姑娘的影子，是不是他们？”

史韶华点头道：“不错，就是他们。”他遗憾地对秋樱道，“秋樱姑娘，唉，你大哥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秋樱不明所以，焦急地问道：“我大哥犯了什么错误？”

史韶华难以咽下这个秘密，便如实告知秋樱道：“秋樱姑娘，喜儿姑娘即日将要嫁给洪大人，但你大哥不知道，恐怕他们正在房内……大错已经铸成，怕是难以挽回。”

秋樱震撼不已，她冲着史韶华喊道：“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还站在这里？枉我大哥把你当作最好的兄弟和朋友，你却这样对他？你对得起他吗？”

史韶华解释道：“秋樱姑娘，很多事情不是你我力所能及，往往我们都无能为力，只能放任自由。”

秋樱指着他骂道：“你狡辩！我知道你嫉妒我大哥，你心胸狭隘，你虚伪！”她步步后退，自言自语，“不行，我要去阻止他们。”

秋樱跑到云毅房门前，正要举手敲门，却从里面传来喜儿的声音，她旖旎地对云毅道：“我很快乐！”

云毅应她道：“我也是。”

秋樱顿时取消了敲门的念头，她不得不把手放下来，一抹哀愁挂上眉梢。既然他们现在是快乐的，守住这份短暂的幸福，又何必计较后果？

秋樱满脸泪光，来到院落，跪到雪地里祈求上苍，道：“苍天，请你庇佑我大哥和喜儿姑娘，他们只是相爱，并没有错，请你保佑他们结成良缘，我愿用自己一生的幸福，换取他们长相厮守。”

史韶华听到她细声的祷告，缓缓走过去，同样跪倒在雪地里，他对她道：“秋樱姑娘，你真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女子。”

秋樱一言不发，心里仍埋怨史韶华，更为云毅惋惜，他大哥一生忠厚，却是知己难求。

史韶华继续道：“秋樱姑娘，你知道吗？我一直想把心意告诉你，其实，当日在空岛海滩上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

秋樱难以相信，她抬起头，望着史韶华，念道：“当日空岛……”

史韶华接着道：“事后你大哥问我，记不记得我叫孙律成放走的一对年青男女，我只说我记得那个少年目光如炬，因为那时我意识到你大哥跟你的关系，所以在他面前，我从未表露过心迹，却一直偷偷想着你。”

秋樱内心想道：“既然你知道我大哥跟我的关系，却还偷偷想我，更隐瞒我大哥，你倒不是豪爽之人。”

史韶华转眼又道：“可当我得知你是云兄弟的堂妹时，心里想到以我和你大哥的交情，我们……”

秋樱打断他道：“但是你心里应该清楚，我跟辰轩哥早就倾心相恋，很久之前我便喜欢他，我心里现在也只有他。”

史韶华直言道：“谷辰轩他配不上你。”

秋樱没料到他这么直白，一时傻了眼，不知如何反驳。

史韶华纵着胆子道：“谷辰轩不过是个懦弱、偏激之人，虽然有才能，却不懂得把握时机。论武，他比不上你大哥。论谋，他也输给我，以他的脾性，注定他这辈子只会失败，不会有任何大作为。”

秋樱摇头道：“我从不求他有大作为，只要他爱我，我们能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只要你接受我，我们会比世上任何人都幸福。”他说着要去碰她的指尖。

秋樱缩回手，站起来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宁可我眼瞎也要留住我的人，你就是那个人。”

史韶华道：“事到如今，你知道了又怎样？我不过是爱你，这样的爱也有错吗？”

秋樱回答道：“大错特错，我辩不过你，我的心很乱，我要回去休息。”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天色不早，你好好休息，我只希望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可以。”

喜儿醒来时，天已过了二更。她见云毅熟睡在身边，不禁伸手抚着他刀削般俊朗的脸，慢慢往下，她又看到他胸口上那道深深的疤痕。想起利子规，她心里的恨意暗暗滋生。

云毅突然清醒，喜儿赶紧假装熟睡，却偷偷瞥着云毅，想要窥视他的内心。她见云毅望了她一眼，陡然坐起来，双目有种说不出的悔意，又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喜儿终于忍不住出声道：“你后悔了吗？”

云毅听到她的话，重新躺下去，将喜儿搂入怀中，爱抚道：“不会。”

喜儿把头埋到他臂弯里，又抚上他胸口，碰着那道疤痕，她对云毅道：“能伤着你的人，真是厉害。”

云毅浅浅笑了一下，并不吱声。

喜儿追问道：“那个人是谁？”

云毅道：“过去的事何必再提，那个人是谁并不重要。”

喜儿不甘罢休，她继续提道：“那人一定是个女人。”

云毅半开玩笑地问道：“这你也知道？”

喜儿并不想笑，她直直注视他，问道：“那个女人是利子规，对不对？”

云毅没否认，却软语劝道：“就算是，也是过去的事，不是吗？”

喜儿恶狠狠地抛话道：“你之所以对她念念不忘，是因为你得不到她，如果你得到她，你就知道她不知有多肮脏，不知跟多少个男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云毅喝住她道：“够了。”他气冲冲穿上衣服打算下床。

喜儿急忙从背后勾住他的脖颈，悔疚地道：“对不起，我不是想伤你的心。”

云毅舒了口气，重新转身，凝视着她，他温柔地抚着她如缎的秀发，柔声道：“喜儿，我不希望我以后的妻子，总是怀疑我。你别胡思乱想，行吗？”

喜儿的泪水涌了出来，她投入云毅怀中，问道：“我……我可以做你的妻子吗？”

云毅肯定地点头，道：“你现在就是我的妻子，我明天去梁王府提亲。”他的声音透着一股疲倦，慢慢地把这种深入骨髓的倦意释放出来，他感慨万分地道，“喜儿，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只想娶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与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便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妻子。”

喜儿听着云毅疲乏的声音，忽然无比伤心，她了解他的苦，也明白他的心，但却会不会太迟？喜儿紧紧抱住云毅，伤感地问道：“如果……如果以后我做了对不住你的事，甚至害得你身败名裂，你可以原谅我吗？”

云毅轻轻笑了一下，道：“傻丫头，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吗？不过我认定你，就算被你害了，我也无怨无悔。”

喜儿扫去脸上的阴霾，变得欢悦起来，即便这段感情如同露水，今天有了，明天没了，但它有烟花般的绚烂，足已令她此生无憾。

云毅又道：“喜儿，如果白爷爷知道我们结成佳缘，一定很开心，等我们成亲，便去峨眉山请他老人家为我们主持婚礼。你说好不好？”

喜儿点头道：“好。”

她紧贴着云毅，又感到云毅体内燃烧的欲#望，他再一次要她，这次他全心全意投入。他们紧紧纠缠，把身体和灵魂都嵌入对方体内。

云毅又睡过去，喜儿却舍不得睡着，如此良宵美景，她只愿多瞧云毅一眼，也不想闭上眼睛。她害怕天亮，害怕那个残忍的事实在他们面前揭穿，她该怎样？云毅又如何去面对？她把云毅的面容印入脑海，心里念道：“云大人，来日我在奈何桥上，三生石旁，定不会喝那孟婆汤，我要永生永世记得你。”苦涩的眼泪淌入口中，她又吻上他的唇。

07、云雨巫山枉断肠

长夜耗尽，窗纸发白，喜儿从床上爬起来，穿上罗裳，映入眼帘的那只金镯子，在她心底隐隐作痛。该来的始终会来，喜儿只想珍惜当下，在这个严寒的季节就像腊梅一样极尽绚丽，绽放芳华。

云毅苏醒，慵懒地望着她。

喜儿一边用玉手捋顺发丝，一边睁大眼睛打量房间，她还沉浸在昨晚的旖旎中，内心一片温暖。她看见墙上挂着一把精美的宝剑，便好奇地问云毅道：“这把剑真好看，叫什么名字？”

云毅回答：“无尘剑。”

喜儿道：“无尘剑，这个剑名真好听。你怎么有这把宝剑？”

云毅继续道：“洪大人所赠。”

喜儿心中一寒，消失了笑意，伸手微微拔出剑身，触摸锋利的剑刃。忽然她的指尖不小心被刮到一下，滴出鲜血。

云毅赶忙起身，握着喜儿的手指，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喜儿见他对自己如此紧张，倍感温暖，扑哧地笑出来，道：“我没事。”她走向梳妆台，抓起那把雕花牛角梳，坐在铜镜前细细地梳头。

云毅穿上衣鞋，向桌前走去，想倒一杯水喝。便在这刻，那只耀眼的金镯子逼入眼帘，云毅望着它，猛然记起在客厅里，洪夫人对洪恭仁提过将金镯子赠人，还讲再贵重的礼物也没洪恭仁的事重要，云毅听过风声，洪夫人在为洪大人娶妾，但他今天才知道原来洪大人要娶的就是喜儿。云毅手脚冰凉，比外面的雪地还冷，心里却翻江倒海，透不过气来。

喜儿从铜镜里看到云毅抓起金镯子，他拼命摇头，步步后退，万分痛苦。喜儿手里执着的雕花牛角梳直直滑落，瞬间坠地，跌成粉碎。

云毅回头，颤抖地举起金镯子，大声质问喜儿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他的语音因为沉痛而沙哑。

喜儿木然起身，悲哀地与他对视，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说时迟那时快，外面有人重重叩门，门的响声让喜儿面无血色、畏惧至深，但是她已经无路可退，她只有咬紧嘴唇去面对，她的嘴唇咬出了凄艳的血。

云毅沮丧地过去开门，门终于打开。

洪夫人和安氏站在门外，原来洪夫人一大早寻不到喜儿，听史韶华讲出真相后，怒不可遏，却无可奈何找来梁王妃处理这件事。

安氏一巴掌正要扇向门内的人，看见是云毅，酌情不敢出手，便绕过去直入他房间，最终这巴掌落到喜儿脸上，直打到她摔在梳妆台旁。

安氏指着喜儿破口大骂道：“好个不知廉耻的丫环，竟然与别人做出这等苟合之事，真是败坏我梁王府的门风。”

洪夫人抑制住心头怒气，摇头道：“喜儿，我自问待你不薄，你明明也答应和老爷成亲，为何出尔反尔，做出这等汗颜的事？你怎么对得起老爷和我？”

喜儿被打得眼冒金星，却还是挺直腰板，站起身对她们二人道：“王妃，洪夫人，我知道你们待我好，但我也知道你们绝不会成全我，在你们心里，我喜儿只是一个卑贱的丫环，只配听你们使唤，你们要我往东我就得往东，要我往西我就得往西，我连爱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可我喜儿偏偏不安于命，就算九死一生我也要爱我所爱。”

安氏怒道：“你还敢顶嘴！”她一掌又要挥下去。

云毅站过来，闭着双眼内疚地挡到喜儿面前。

安氏停下手，道：“好个云毅，我倒想看洪大人过来后，你还敢不敢护着她？还有没有脸护着她？”

洪夫人失望地道：“云兄弟，我们老爷倚重你，视你若亲子，洪府上下尊重你，把你当兄弟，可你今天夺老爷的妾侍，做出败坏伦常之事，你对得住我们吗？”

云毅心如死灰地道：“洪夫人，王妃，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们全部人，我云毅任凭你们处置。”

洪夫人痛心地问道：“你想怎么处置？”

史韶华、秋樱、李光和韦虎风从门外进来，众人齐聚一堂，他们忐忑不安，都为云毅忧虑，想为他辩解却不懂得说什么。

洪恭仁也走了进来，面对此情此景，他神色凝重、默不作声。

云毅早就无地自容，他从墙上一把扯下无尘剑，双腿一屈，举着无尘剑，跪倒在洪恭仁跟前。他一言不发，却无比悔疚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在不停抽搐。

众人的目光都射向洪恭仁，他们都认为洪恭仁不会杀了云毅，却都在看他如何收场？这本就难以收场，连洪恭仁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他的脸闪过一丝沧桑的痛楚，顿了顿，他收起云毅的无尘剑，交给史韶华。

难道整件事就这样结束？以后呢？谁都无法想象以后，云毅还如何留在御史府？还怎样去面对洪恭仁？一边是情深意重、缘定今生的情人，一边是亦师亦友、忠义当先的恩人，云毅如何抉择？他无法抉择，只有无尽忏悔地伏首在地，忍声泣泪。

史韶华接过洪恭仁的无尘剑，重新将宝剑悬挂在墙壁上。他后腿刚离开，喜儿奔过去，直接拔出无尘剑。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深情无限地唤了一声：“云大人，永别了！”便横剑自刎。

“不要！”秋樱竭力喊道，却已唤不回一条年青的生命，她惊愕得双手捂住鼻口，瞪大了眼睛。当喜儿倒下的那一刹那，秋樱的泪水也随之掉落。

云毅猛然抬起头转身，看见喜儿躺在血泊里，他移动膝盖过去她身边，热泪盈眶，下巴不断颤动，脸庞因为极度悲痛而扭曲。“喜儿……”他叫唤她的声音嘶哑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要站起来寻找金创药，他要救她。

喜儿止住他，道：“没用的。”她倒入云毅怀中，望着泪水沾湿了他整张脸，她笑了一下，道：“云大人，我是故意的，我伤你伤得很深，比你心口这道疤痕还深，我是不是比她更能到你心里去？”接着她收敛笑意，紧紧抓住他的手忏悔道，“原谅我，云大人，我……我对不起你，我害了你，原谅我！”

云毅拼命地摇头，痛哭失声道：“喜儿，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死，只要你不死，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永远离开这里，到天涯海角。”

洪恭仁和史韶华听到云毅这句话，心里有了异样的感觉。他们都认为无论如何，云毅不能讲出这样的话，洪恭仁将他视若亲子，朝廷重用他，不管怎样，他都不该为一个女人弃他们而去。

云毅知道无力挽救她，只不停地祈求道：“喜儿，你不要死！”

喜儿视死如归，又提道：“还有一件事，我想清楚，还是要告诉你，其实郡主不是……不是利子规杀的，她是自己跳下天坑。你不要怪郡主，我们都是爱你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云毅点了点头，道：“喜儿，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们，是我负了你们。”

喜儿摇头道：“没有，你已经尽力了。”她又道，“我本想为你生一个孩子，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证明我来过这个世界，深深爱着你，可惜来不及了。”喜儿气息越来越弱，最后吐了句，“云大人，带我回峨眉山吧，我该回去见我的爷爷。”说完话，她最终香消玉损。

云毅紧紧抱着她，只感到天都塌下来。喜儿的一颦一笑还在他脑海里浮现，她却已经死在他怀里，永远地离他而去。

洪恭仁见到这种惨状，无奈地叹口气，落寞地向门外走去。安氏和洪夫人叹息一声，也随之离开，这种结局难道是他们愿意看到的吗？

秋樱见云毅哭干眼泪，目光无神，萎靡不振，不得不过去劝道：“大哥，你别这样！我很害怕。”

史韶华也过去劝道：“云兄弟，把喜儿姑娘好好安葬吧。”

云毅道：“我……我带她回峨眉，让白爷爷见她一面。”

云毅抱着喜儿上了颠簸的马车，马车一路摇摇晃晃，驶向远方。寒风呼啸，白雪皑皑，遥远的天际如泣如诉。

看不穿,是你失落的魂魄。猜不透，是你瞳孔的颜色。一阵风，一场梦，爱是生命般莫测。你的心，到底被什么蛊惑？爱着你，像心跳难触摸。记着你的脸色，是我等你的执着。我的心，只愿为你而割舍。

云毅怀抱喜儿，一手掀开轿帘，望着苍茫天地，时光仿佛回到孤苦童年，万径人踪灭，枯树足悲风，无边的严寒，白老叟为他点燃火堆，烤暖他的脚，又给他几口饭，让他不挨饿冻死。而如今，他锦衣玉食，他名利双收，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怅然若失。他达成白老叟的心愿，将孙女带回去看他，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该如何交代？

云毅走后，秋樱留在御史府中，心里时常忧思，却也不知为何哀愁，便觉得这偌大的御史府，不是她的长留之处。她做着女红，为谷辰轩缝制衣裳。就在这时，史韶华在外面敲门。

秋樱只好过去开门，史韶华见到她，问道：“秋樱姑娘，你在做什么？”

秋樱不敢逼视他的眼睛，微微垂头，道：“没什么，做一些女红而已。”

史韶华径自入到她闺房，坐下来道：“秋樱姑娘，你大哥临走前托我好好照顾你，你若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一声。”

秋樱回答：“不用了，我一切都还好。”

史韶华顿了顿，将心里的想法吐露出来，他道：“秋樱姑娘，谷辰轩不会回来了，你何必还等着他？”

秋樱摇摇头，道：“他会回来的，他可以感觉到我，我也可以感觉到他。”

史韶华听后，一怒之下把她辛苦为谷辰轩缝制的衣服撕成两半，撇到她跟前。

秋樱没想到他竟敢如此蛮横，正生气要出门而去，史韶华上来，挡到门前，秋樱撞人他怀里，不禁推开他，连连后退，道：“你欺负我，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史韶华内疚地道：“秋樱姑娘，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想让你听我几句话。”

秋樱故作镇定，道：“你想说什么就说。”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嫁给我好吗？我会好好对你，绝不会像谷辰轩那样，弃你于不顾。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等了你多少年。”

秋樱问道：“你为什么要勉强我？我不喜欢你，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

史韶华道：“既然当日你可以喜欢谷辰轩，为何不能喜欢我？我们没真正在一起，你怎能断定就不会快乐？”

秋樱直言道：“因为你……你卑鄙，就算我答应你，我大哥也不会答应。”

史韶华道：“既然你硬要将你大哥扯进来，那我不妨告诉你云兄弟的现状，他现在恐怕是自身难保。第一，喜儿姑娘一事，云兄弟做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第二，从更久远的事提起，他与利子规不清不楚，本来就犯朝廷大忌，他之所以能平安无恙，全靠梁王爷和洪大人开恩，但你想如果有一天，圣上知道他与利子规的事，就算他立多大的功劳，也不能弥补过错。”

秋樱蹙眉问道：“你……你难道想用我大哥来威胁我？你是这样的人吗？”

史韶华辩解道：“秋樱姑娘，我没有这个意思，更不是这样的人。我与云兄弟情同手足，更几次三番救你，我对你们是真心实意的，只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帮你们，不然到了东窗事发之日，云兄弟恐怕就大难临头。”

秋樱反问道：“你这样还说不是在威胁我？”

史韶华矢口否认，道：“不是。”良久之后他又问道，“秋樱姑娘，你考虑得怎样？如果你想等云兄弟回来，把今日我的话告诉他，悉听尊便，我一点都不会害怕，你自己权衡权衡。莫要等到事情越来越糟，可不是你我能够挽回。”

秋樱道：“你……你别逼我，我仔细想想，我……”她不知要说什么，径自哭起来。

史韶华见秋樱哭得甚是伤心，恐怕惊到别人，便先告辞，心里想道：“云兄弟，你别怪我，我今日是不该来逼迫秋樱姑娘，但我没有办法，我若不为自己争取，恐怕就要抱憾终生。”

云毅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到了峨眉，他叫车夫把马车停在农舍旁，抱着喜儿，他下了马车，来到屋前。

白老叟听到车马声，从门内出来，望着云毅，又望了望他怀里的喜儿。

云毅目露哀伤，跪倒在地，把脸面埋入雪里，不停抽泣。

白老叟愣愣地站着，他沧桑爬满皱纹的老脸，一行清泪沿着沟壑淌了下来。

云毅将喜儿带到万佛顶上，他割下一截头发，放到喜儿手里，然后将他安葬在师父坟墓边，这里长眠着他一生牵挂的两个人，他永远不会忘记这里。他在喜儿的墓碑上刻下“爱妻喜儿之墓”。在雪地里坐了一夜，直等到天明，他方离去。

临走前，他还不忘去瞧，童年与秋樱趟过的那条长长的水桥，多少悲欢离合，多少喜怒哀乐，都似这脚下的流水，绵绵流淌，淌之不尽。

云毅又回到御史府，他鼓足勇气来到洪恭仁的书房，俯首认罪。

洪恭仁望着他，抚着须髯叹气道：“如果当初，本官知道她心系于你，定会成全你们，不会强求她，可惜一切太晚，你节哀顺变。”云毅要退出来，洪恭仁又道，“郡马府修缮完毕，你想入住也可以，在梁王心中，你仍是他的女婿，在我心里，我依然视你若亲子。”

云毅摇了摇头，道：“多谢大人，不过不必了。”云毅独自来到郡马府，轻轻推开尘封的府门，里面一瓦一砖、一草一木依旧，只是早已物是人非。地上积了厚厚的雪层，云毅拔剑出鞘，在花草丛林间舞剑，剑影流动，闪过西夕郡主和喜儿如花的容颜，她们永不消逝地刻在云毅心底。

剑锋划破一地雪，留寒梅泣血，书写爱恨千万年。雪花在半空上转，仍难避免，爱可粉碎于面前。风霜约、烟花扣，可以为这段情逗留多久？风雨中、爱过后，我最是明白往日已拥有。

08、人不如故

秋樱近来陷入两难境地，她很想把史韶华说过的话通通告诉云毅，但又害怕徒增他忧虑。她望着这座愈见辉煌的府邸，却愈嗅到腐落之气。云毅过去看她，问道：“二妹，最近怎么心事重重，发生什么事吗？”

秋樱摇摇头，却忽然问道：“大哥，你以后有何打算？”

云毅苦笑了一下，道：“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

秋樱猜测道：“你嘴上这样说，心里一定是想好了。”

云毅回答：“除了留在这里，我还有什么好去处？洪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情，众兄弟与我情同手足，我难道还弃他们而去？”

秋樱又问道：“就这样而已吗？”

云毅点了点头，心里却想道：“二妹，难道我还告诉你，我欠了郡主和喜儿的承诺，我要兑现这个承诺？大哥已经是个心如死灰之人，你不必为我担忧。”

秋樱道：“大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周围的人都不是原来的面貌，你辛苦奋斗所得到的一切都将失去，你会怎么办？”

云毅释然，道：“这些都没关系，二妹，只要你好好活着，便是为兄最大的心愿。”

秋樱道：“大哥，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你好好活着，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两人相视一笑，却又各怀心事。

三天之后，洪恭仁在书房传召云毅和史韶华，对他们道：“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云兄弟，本官想叫你去一个地方探寻宰相府的动静。”

云毅问道：“大人，什么地方？莫非是胭脂铺？”

洪恭仁答道：“不是，你去大相国寺旁的红香馆，宰相府的人借那种烟花柳巷之地掩人耳目，你去看一下，定有消息走漏。”

云毅道：“好。”

红香馆，东京最热闹的妓馆。这里灯红酒绿，这里繁华如梦，这里娇滴滴的女子仍吟咏着各大文人的诗词。小奴此时便在这家妓馆，她在等着一个人，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这里。因为正是朱廉为她出主意，放出消息，让御史府知道宰相府的人时常齐聚这家妓馆。

云毅走了进来，他双目如月色般寂寞，小奴与他到房内去饮酒。

小奴问道：“你为什么喝那么多？”

云毅回答：“如果一个女人，昨晚还睡在你怀里，明早醒来就死了，你说该不该喝酒？”

小奴一听，多了防范之心，她等云毅喝得酩酊大醉，便要掏出匕首刺死他，却在这时，有人阻止她。这个人是孙律成，他将小奴带出去，对她道：“一把匕首杀不了他。”

“还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很早之前我们是敌人，不过我不是他的对手，你就更不是。”

“看来真正要杀他，还是得用到它。”

“不错，所以你要等，千万别操之过急，不然输的还是你的小命。”

云毅一连几天入宿红香馆，史韶华却在府内加紧问秋樱考虑得怎样。

秋樱道：“就算我答应你，我大哥知道实情，也不会让我嫁给你，你不想因为我失去他这个兄弟，更让御史府失去一个支柱吧？”

史韶华道：“这你不用担心，只要你答应我，我就有办法。”

秋樱被逼无奈，连连点头道：“好，我答应你。”她忽然抽出匕首，一心求死。

史韶华过去抢夺他的匕首，道：“秋樱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秋樱挣扎着，道：“只要我死了，一了百了，你就不会去害我大哥，也不会来逼我。”

史韶华道：“我怎么会去害云兄弟，那是我吓唬你的。”史韶华夺走她的匕首，却不慎害得她撞到床沿昏过去。

史韶华将匕首藏好，把她抱到床上，轻轻坐在她身边，甚是怜惜地望着她。他心里念叨道：“秋樱姑娘，你要我不勉强你，我不勉强你就是，你何必寻死？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向云兄弟交代？我又怎能活下去？”他的手不由自主抚着她滑腻的脸蛋，重温那一刻的悸动，又把她搂入怀里。

云毅在门外突然撞见这一幕，他从未想过会看到这一幕，一时瞪大双眼愣住了。电闪雷鸣间他记起秋樱曾提过，他宁可她双眼永远不要好，这样她便能永远留在他身边，他一直不明白她这句话，到了此时此刻，他完全懂得，原来世上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却是自己敬重的史韶华，云毅不由得怒发冲冠，进去冲着他喊道：“放开她。”

史韶华赶忙站起来，解释道：“云兄弟，我……你误会了。”

云毅怒视着他，提剑横挂到史韶华脖子上，质问道：“我一直敬重你，把你当作我大哥，为何你对秋樱有这等非分之想？”

史韶华理直气壮地道：“云兄弟，我喜欢她，我从空岛上见到她第一眼便喜欢她，这有错吗？你很幸运，你爱的女子也爱你，不要说利子规，就是西夕郡主和喜儿姑娘，她们都爱你至深，为你舍弃性命，而我呢？这么多年我只选择默默守护她，三番四次相救她，如果不是谷辰轩弃她不顾，恐怕我这辈子的心迹都不会表露。你了解这种痛苦吗？如果你是我，不会不认为这是上天给你最好的机会，要让她知道我爱她。”

云毅听了他这番肺腑之言，手有些颤抖，慢慢将剑放下来，道：“但你不该趁人之危。”

史韶华道：“云兄弟，原谅我，我刚才是一时动容，情难自禁，秋樱姑娘以为我来胁迫她，一心寻死，我阻止她，却不料让她撞到床沿昏过去。”

云毅道：“好，你出去。”云毅等秋樱醒来，问她道，“二妹，你没事吧？史大哥的事闹得这么大，你为何不告诉我？”

秋樱呜咽道：“我看你公务繁忙，很多事要处理，就不想打扰你，而且史大哥，我知道他是一时糊涂，况且大敌当前，我不想你们因为我离间感情。”

云毅摇头道：“你太傻了，以后别干这种傻事，不管怎样，大哥永远站在你这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他顿了顿，道，“本来你可以去张家村住，不过近来是多事之秋，你还是留在府内周全。”

秋樱点头道：“大哥，你不必担心我，你去忙你的，我会照顾好自己。”

渺无人烟的荒漠上，一个女的随着一个男的正穿过脚下这片寂寥的土地，白雪偶尔飞扬，落到他们身上，使得他们缩起手交叉放到腋下，抵御寒冷。

他们正在下坡，雪路很滑，萧湘女一不小心，顷时滑倒在地，向山坡下滚去。

谷辰轩赶紧跃过去拦住她，不料坡陡路滑，他们抱着一齐滚下山坡。

萧湘女从他身上爬起来，拉着他起身，对他道：“雪地寒冷，快点起来。”谷辰轩坐起来，萧湘女与他对视，投入他怀里，欣慰地道：“我以为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但其实不是，你也是在乎我的。”

谷辰轩想要将她推开，萧湘女继续道：“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我一直都在等你爱我，就算千年万千我都会等下去。”她从他怀里出来，痴痴与他对视，然后又凑上唇，想亲吻他。

谷辰轩望着眼前这个浓烈张扬的女子，想起初次萍水相逢，他对她有那么一刻动心，只是缘深缘浅、人世变幻，后来他心里只有秋樱，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萧湘女是唯一真爱他的人，他们曾经那般亲密，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他忽然不想再与命运对抗，一动不动任凭她凑过唇来。

便在这时，远处飘来一个如梦如幻的声音，一名女子凄婉哀怨地唱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谷辰轩意会到诗中之意，不禁一颤，与秋樱的爱恋历历在目。他与她邂逅在偏僻的小镇，他与她相恋在多难的江湖，她是高踞在灵山上佛祖眼里一滴圣洁的泪珠，洒落到人间，滋润浪子执迷不悔的心。谷辰轩倏忽清醒，遥看前方那名女子，只见那女子一身雪衣，恍若秋樱，她飘飘渺渺、冷冷清清地从他视线里飘过，孤独地走向不知名的远方。

谷辰轩心潮澎湃，追上那个寂寥的背影，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臂，动容地问道：“阿樱，是你吗？”

那名女子回过头来，目光如雪，沉静地注视着他。

谷辰轩望着她倾国倾城的容颜，蓦然松开手，致歉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利子规轻轻询问道：“公子，你还记得曾经倾心相爱的恋人吗？”

谷辰轩的眼瞳闪过痛楚，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从未忘记过。”

利子规又问道：“既然没有忘记，为何与别的女子在这里卿卿我我，背上负心汉的骂名？”

谷辰轩眼里的痛苦之色更深，利子规的话如同利剑将他的心割得血淋淋，他垂着头，不知怎么反驳，只道：“我……”良久之后他方凄切地道，“如果你爱一个女子胜过自己，为她付出一切，天却不愿成全你们，让你做了对不起那个女子的事，最后她还是回到最初爱的那个人身边，你能怎么办？”

利子规听明白他的话，对他道：“你误会了，云毅与秋樱本是堂兄妹，而且，你并未做对不起秋樱的事，不过是居心叵测的人为拆散你们设下的谎言，还有云毅的母亲也不是你害死，她是被宰相府的人所害。”

萧湘女怒喊道：“利子规，为什么又是你，为什么你一定要来破坏我的幸福？”

利子规看着他们，道：“因为秋樱是我姐姐的女儿，我自然帮她，这个理由足不足够？”

谷辰轩惊喜万分地道：“这么说你讲的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可为什么史韶华不是这样说？”

利子规答道：“我所言非假。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还是太年少气盛，意气用事，轻信别人。”

谷辰轩连连点头，道：“你教训得是，多谢你解开我的心结，我终于可以回去大宋，我要去找秋樱，求得她原谅。”

萧湘女质问道：“谷辰轩，那我呢？我对你的痴心，难道全都付诸流水？”

谷辰轩叹气道：“对不起，一个人的心里只能容下一份情，我只能选择对秋樱的承诺。”他望了望利子规，自从知道她与秋樱的关系，就算全天下人都唾弃她，他却只会尊敬她，他问她道，“你只身一人去哪里？不和我回大宋吗？那里才是我们的家园。”

利子规淡淡地道：“我是被世人遗弃的人，家园容不下我，他的心里也容不下我，我回去又有何用？”

谷辰轩劝慰道：“缘分的事真的很难说，但愿你找到自己的幸福。”

萧湘女心里恨恨地道：“利子规，你毁了我的幸福，这辈子就别想幸福，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尝试到什么叫失去，领受到真正的切肤之痛。”

利子规见谷辰轩和萧湘女分道扬镳，慢慢远去，从她眼帘消失，她松了一口气，转眼又看到朱星延向她走来。利子规不搭理他，她也不知往哪里去，只觉得天大地大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容身之处。

08、衣不如新

便在这时，雷昌向她走来，抱拳道：“利子规姑娘，你可认得小人？”

利子规瞟了他一眼，道：“记得又怎样，不记得又怎样？”

雷昌道：“我们教主差小人来和姑娘道歉，不是说要请姑娘到幽云教总坛做客吗，今天我们教主专门叫我来兑现诺言。”

利子规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恐怕这里面有阴谋吧。”

雷昌眼神一眨，恭敬地道：“姑娘说的是何话，你武功盖世、智慧过人，我们教主对你哪还有什么主意，简直是没有主意。”

利子规想了想，忖道：“我千里迢迢来到幽州，不就是为了见识幽云教总坛，阻止耶律青和朱廉媾和，现在这种机会来了，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看一看。”她点头道，“好吧，走，我倒想瞧耶律青口中神乎其神的毒海是什么样的。”

朱星延追上去，道：“子规，我陪你一起去吧，你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利子规不瞄他，冷漠地道：“脚是你自己的，我阻止不了。”

幽云教，坐落在幽州境内，隐匿于漠漠寒林中，绝迹于江湖，这是一个深藏的毒海，如同人心中掩埋的野心和欲望。利子规第一眼望见幽云教总坛时，四周盛开凄艳如血的花朵深深吸住她的目光，这就是曼珠沙华。它们如火如荼地盛开，有若子规啼血，绚烂瑰丽，不计后果，利子规仿佛在这些花朵中看到自己。

萧燕姬出现在她面前，道：“你来了。”

利子规回头看着她，平静地道：“原来是你请我来。”

萧燕姬恨恨地道：“好不要脸的女人，仗着一副妖娆的皮骨，就会迷惑他，今天我来跟你做个了断。”

利子规争辩道：“我从未喜欢过他，更谈不上迷惑，我和他以前是交易的伙伴，现在却是硬生生的敌人。”

萧燕姬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不喜欢他，你爱的是云毅，当日第一次见你们来迷雾林，我就清楚这个男人在你心头的位置，可惜他现在要杀你，你是不是伤心得要远走天涯？”

朱星延在一边听到萧燕姬的话，不禁感到天昏地暗，原来他一心想要找出的情敌，那个人竟然是他认为最不可能的云毅。当日在嵩山，他眼见云毅与利子规出现在他面前，他就该猜到他们之间绝不简单，而在更早，当他看到云毅捡起利子规画像时的表情，他就该明白，终有一天他会爱上他所爱的女子，而这一切也许都是利子规的有意为之。

他们之间到底有着多少他不知道的往事，朱星延已无力追究，他只是慨叹自己像个傻瓜，永远不知她背着他深爱别的男人，还把利子规对他的无情倾诉云毅，朱星延想当时云毅肯定在心里耻笑他，此刻他真觉得是又气又恨。

利子规没有说什么，无论她承不承认，云毅永远都不会知道，当她失去他时，她对他的思念却愈演愈烈。

萧燕姬道：“你知道这些花还有另一个名字，它们又叫彼岸花，相传开在忘川河畔，预示着不可知的黑暗、死亡和颠沛流离的爱，这是生的不归之路。”

利子规低头望着遍野的曼珠沙华，轻轻笑了笑，启齿道：“是吗？这些花倒是像我。”她心里念道，“我和他的爱，不就是生的不归之路？明明没有结果，却要无止境沉沦。”

萧燕姬又道：“它们本只有在春季和秋季开花，但我却培养到它们四季都开花，因为我要用它们来对付最可恨的敌人。”她望了望利子规，道，“那个人就是你。”一说完，她素手拈花，弹向利子规。

曼珠沙华不是花，它们顿时化为浓血，不断弹向利子规。利子规虽不知那是什么玩意，却丝毫不敢大意，她扭动腰肢，飘然若仙，避开这看似致命的血花。

朱星延在旁看着，只是干着急而无济于事。可惜他没有武功，不然他定会保护利子规，而利子规并不爱他，是否因为他不能保护她？

萧燕姬加紧攻势，利子规步步后退，越退到后面，便越陷入这花的迷阵。便在这时，一群瘴蜂嗡嗡飞来，袭向她，地上百蛇出洞，一起冲她缠去。花间还有女使织着蛛丝，试图把她困住。

利子规面对如此险境，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她长剑抖动，使尽各大招式，护住自己。但是就算她有三头六臂，要想全身而退谈何容易？利子规绞尽脑汁想着办法，就在这时，地上裂出一个大窟窿，利子规往窟窿一瞧，鸡皮疙瘩都冒出来，只见窟窿中蛇蝎鼠蚁齐聚一堂，还有几具发霉的尸体，面目早就全非。

萧燕姬道：“利子规，你不是自负美貌吗？今日我便毁了你绝代的容颜，到时不仅连云毅，就是青哥，他们都不会再看你一眼。”她正说着，利子规只感到脚下泥土松动，猛然就要连她的人一起卸下毒窟。

就在这时，利子规一声长吼，天魔音一出，惊天地泣鬼神，她形如鬼魅，满头青丝顿达三千丈，直直卷住萧燕姬。

萧燕姬双刀直劈，与利子规长剑相击，她劈开她青丝的束缚，却与她边打边不约而同滚落险恶的毒窟。

说时迟那时快，耶律青呼喝一声，飞过去将这二人的手同时拉住。利子规和萧燕姬悬在毒窟上，一边对打，一边瞥见底下蛇鼠蠢蠢欲动，都期待着天降美食。

利子规和萧燕姬被耶律青拉住，俩俩露出半截臂膀，耶律青瞧此二女的臂膀，只见利子规的莹白如藕，看得他垂涎欲滴，再望萧燕姬，她手臂上毒瘤累累，奇丑无比，耶律青实在不想再瞧下去。

众使女本要对利子规下手，见耶律青出面，都不敢妄动。

耶律青使力拉上这二人，正盘算如何劝架，哪知他的左手忽然被毒蝎蜇住，痛得非要松开利子规。他眼见她失去平衡，在萧燕姬的毒招下即将跌下蛇鼠一窝的毒窟，绿鬓红颜转眼成为白骨骷髅。

这毒蝎原本是萧燕姬所放，她非要置利子规于死地，此时大功即成，她心头一片舒爽，正要与耶律青目睹利子规如何百毒缠身、容貌尽毁。谁知她万想不到，耶律青竟然松开她的手，转而抓紧利子规，奋力将她拉上去。

萧燕姬全身僵硬，她输得彻底，还没来得及跃上去，却像折翅的大雁跌落毒窟，霎时千蛇缠身、万蚁蚀肤、蝎鼠啃噬，她的容貌刹那间化成脓血，全身也体无完肤。

耶律青自知后悔，吓得面无血色，痛声嚷道：“燕姬……燕姬……”

萧燕姬躺在毒窟中，身受万毒侵蚀之苦，不由得鬼哭狼嚎，纵声嚷道：“青哥，你负我，你负我！我不会放过你们，不会放过你们！”

耶律青无可奈何，擦着眼泪，吐露心声道：“燕姬，你一直助我，不过今日都是你咎由自取，从此以后，你变成废人，我却要成就大业，咱们夫妻只能共苦而不能同甘，等大功告成，我会把你奉若神灵。”

萧燕姬百毒缠身，容颜尽毁，面目血腥，她痛苦万分，伸着血淋淋的手，不断呻吟道：“青哥，救我……救我……”

耶律青忍不住要作呕，他转过身叫唤使女，道：“把夫人救上来，好生照顾，如果二小姐问起来，就说是夫人对付利子规，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知道吗？”

使女们失去萧燕姬这个支柱，现在也只能唯耶律青马首是瞻，她们纷纷应道：“是，教主。”

耶律青走过去对利子规道：“子规，我的一切就是你的一切，从此以后这幽云教乃你我的天下，你是这里的女主人。”

利子规问道：“你为什么不救她而救我？”

耶律青反过来问道：“我为什么要救她？”

利子规回答：“因为她是你的妻子。”

耶律青反驳，道：“可我更爱你，如果不是我，你就变成她。”

利子规摇摇头，道：“她让我恶心，你更让我恶心。”说完拂袖而去。

耶律青待要追上去，朱星延拦住他，底气十足道：“她不属于你，一个连自己妻子都可以置之不顾的人，根本不配去爱人。”

耶律青道：“小侯爷，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如果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上，你以为你还能安然站在这里吗？”

朱星延道：“我已经什么都不怕，还怕你威胁吗？”

耶律青看着利子规走远，喊道：“子规，你以为你飞得出我的手掌心吗？告诉你，你不可能挣脱，这辈子你只能属于我。”

09、还君明珠

谷辰轩直回去东京，到了御史府大门，却见那里有重兵把守，谷辰轩整了整衣领，心想道：“我这般落魄，不知秋樱见到我，会怎样？还有云毅，不知他会不会怪我，我实在对不起他们。”他走过去，对守门的侍卫道，“请你们通传云大人一声，就说谷辰轩在外求见。”

守门侍卫望了他一眼，便进去通传。

谷辰轩在门外等候很久，方见史韶华出来。谷辰轩一见到他，气不打一处来，却只能生生克制，板着脸孔道：“云毅呢，我要见的是他，不是你。”

史韶华道：“谷兄弟，云兄弟暂时不方便见你，不知你有何贵干？”

谷辰轩指着史韶华质问道：“我问你，你为何几次三番骗我，拆散我和秋樱，你这样做有何目的？”

史韶华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请谷辰轩到一边谈话，他有恃无恐地道：“谷兄弟，你要我说实话，那我就告诉你，因为我也喜欢秋樱，我对她的爱不比你少。”

谷辰轩怒视着他，道：“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卑鄙小人，明知我和秋樱彼此深爱，却硬要破坏我们。”

史韶华反问道：“我卑鄙？当日你从云兄弟手里将秋樱姑娘抢去，就不卑鄙吗？”

谷辰轩反驳道：“我……我并没勉强秋樱，她是心甘情愿跟我一起。”

史韶华点头道：“对，我告诉你，我也没勉强秋樱姑娘，她已经要和我成亲了。”

谷辰轩听到这个消息，如遭晴天霹雳，他不肯相信，直直地摇头，指着他道：“你骗我，我要见她，和她说清楚。”

史韶华阻拦道：“你不能见她，她也不会见你，你弃她于不顾，她这辈子不会原谅你。”

谷辰轩咬着牙关道：“我不管，我一定要见到她，一旦你要阻止，别怪我剑下无情。”

史韶华自然阻止不了他，但他胸有成竹，叫人别拦截谷辰轩，任凭他进到府内。

谷辰轩闯入府中，到了秋樱住的院子，见她关着门，他伫立门前，声声唤道：“阿樱，我回来了，你在这里吗？出来见见我好吗？”

秋樱听到谷辰轩的声音，犹如身处梦境，她直直站起来，极度狂喜和悲伤，一时无从相信。

谷辰轩哀声说道：“阿樱，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弃你而去，希望你原谅我。”

秋樱跑去想打开门，却停下手来，她瘫在门后泪流满面，她不能开门，因为她答应史韶华要嫁给他。

李光和韦虎风都进到院子来，诧异地望着谷辰轩。他们想说点什么，但是无法开口，只有看看史韶华，瞟瞟谷辰轩，又望了望关着门的秋樱。

谷辰轩继续哀求道：“阿樱，你开门，我们把话说清楚好吗？”

史韶华自然盼望秋樱永远也别打开那道门，可是不知过了多久，门还是缓缓打开，秋樱从门内踏出来，悲伤失意地望着谷辰轩。

谷辰轩走过去，站到她面前，悲喜无从地唤道：“阿樱！”

秋樱听着这声蕴含了无数情意的叫唤，泪水终是夺眶而出，她努力咽下悲伤，慢慢启齿道：“你为什么要回来？整整一年你音讯全无，你可关心过我？知道我这一年里发生多少事？捡了几次命回来？”秋樱自问自答道，“没有，谷辰轩，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恨你，在我最无助迷茫时，你只会当缩头乌龟，只选择逃避，现在你回来想改变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即将嫁给别人，你只有祝福我。”她说着泪水又滑落下来，接着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原来我们的结果也是这样。”

谷辰轩眼眶湿润，他尝到了泪水的苦涩，开口问道：“阿樱，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秋樱点头道：“是真的，你知道我不会骗人的。”

谷辰轩企求道：“以前是我错了，错得离谱，难道你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秋樱摇头道：“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谷辰轩不肯相信，他反问道：“怎么会太迟？除非是你不愿意。”

秋樱狠下心，脱口而出道：“是呀，我是不愿意。”

谷辰轩如何都不明白，也不肯相信眼前的事实，曾经倾心相恋的爱人，一朝成为陌路人。他凄厉地道：“我一个江湖浪子，什么都没有，能坚守的唯有自己的性命，你是不该和我受这种苦。”

秋樱没有反驳，她转过身让所有人都看不到她伤心，然后道：“如果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我无话可说。”说完，便又进去屋内，关上门。

谷辰轩口中念道：“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便跌跌撞撞出了御史府，不知要往哪里走。

秋樱从房内出来，走向云毅的房间，望着他躺在床上，还未苏醒过来，她站着忍声呜咽，心里不断问云毅道，“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辰轩哥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但是我一定要让慧娘救你，我不能不答应嫁给史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史韶华看到云毅房内有人，便猜到是秋樱，他走进来，对秋樱道：“云兄弟很快就会醒过来，只是他身上的毒依然未解，我们尽力配药，如若不行，恐怕他只有一个月的性命。”

秋樱连连点头，道：“能活一个月算一个月。”她深深呼唤，道，“大哥，我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寒冷，现在严冬过去了，春天你一定要好起来。”

史韶华见她说得痴极，便安慰道：“秋樱姑娘，你放心吧，我们想尽办法解云兄弟的毒。”

秋樱道：“好，只要你能救我大哥，我愿意……嫁你为妻，他可以为我付出一切，我又何尝不能？”

史韶华解释道：“你知道，我不想勉强你，不过我真的太……太喜欢你，如今我一天见不到你，我真的是无所适从。”

秋樱闭上眼，打断他道：“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史韶华也不敢多说，他望着秋樱，在他眼里，她就像一个秀美易碎的瓷娃娃，他没有一次不这么小心翼翼，用心去呵护她，却又担心她像凄美的蝴蝶随时从他掌心飞走，他轻声细语道：“我明天就将凤冠霞帔给你送过来，你穿戴一下，看合不合身。”

明日又到了，秋樱只想让时间永远停驻，这样她不仅不用嫁给史韶华，也不必担心云毅身上的毒。但是谁能挽留时间？秋樱静静坐在梳妆台前，擦拭脸上的泪痕，装饰憔悴的面容，然后又将史韶华差人送来的新娘凤冠戴上。铜镜里映出明丽的轮廓，犹如一朵娉婷的兰花，秋樱却再也忍不住趴在台上痛哭。

突然，有人温柔地揉着她双肩，轻轻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

秋樱抬起头，只见后面站的人正是谷辰轩，以前她总幻想着她最伤心时，他就站在她身后，这般轻柔地抚慰她，如今这个愿望终于实现，她再也不想顾忌什么，回头一把投入他怀里。

谷辰轩伸出手抱住她，两人紧紧相搂，所有幽怨都在慢慢消融。谷辰轩道：“阿樱，你不要嫁给别人，就嫁给我好吗？我们离开这里，你把所有伤心事都告诉我，我来替你解决。”他诚恳地凝望她，铿锵地道。只要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时候。

秋樱望着他坚定的目光，点了点头，道：“好，我相信你。”她拿定主意后，果断地将头上的凤冠取下，摔在地上。

谷辰轩笑笑地看了看她，他发现以前的秋樱又回来，从前的她，孱弱的性子下是深深的倔强和勇气，他握紧她一只纤手，拉起她直直往府外奔去。

他们不再畏惧，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所顾忌地冲出府门。

谷辰轩带秋樱奔过繁闹的街头，踏过空旷的原野，来到昔日郊外的湖泊，俩俩坐在湖畔。他们嗅到春季的气息，浅浅落花在微风的吹拂下落到他们身上，编织着梦幻的色彩。谷辰轩先开口道：“阿樱，在关外我见过你的小姨利子规，是她解开所有误会，我方回来，不然恐怕我们这辈子不知何年何月才重聚。”

秋樱问道：“她还好吗？如果她回来，我想大哥不会恨她的。”秋樱把这一年所有喜怒哀乐都告诉谷辰轩，包括利子规与她相认、西夕郡主跳下天坑、史韶华对她的居心以及喜儿的自刎，谷辰轩听后无尽叹息，感慨人生种种因缘和际遇。而后秋樱说到云毅中毒一事，原来这计中计、局中局实在难以分清。

且说小奴听从朱廉的计谋，引得云毅去红香楼暗访，之后她故意走漏消息，告诉孙律成说御史府知道军火藏在胭脂铺、云毅前来红香楼探访实情，让孙律成去问朱廉该怎么办。孙律成告诉小奴，宰相府在伺机转移军火，绝不重蹈覆辙。

云毅得知这些消息后半信半疑，便去胭脂铺探个究竟，看他们是否真在打算转移军火。他穿夜行衣到胭脂铺，虽蒙了面巾，戴上手套，极为谨慎，却没料到寻着机关、移动花盆时，有股妖红如血的浆液喷射出来，洒到他身上，这片红液无孔不入，瞬间渗入肌肤，他躲无可躲，而这就是曼珠沙华的毒液。

谷辰轩听后问道：“难道曼珠沙华的毒无药可解？连御史府都没有办法？”

秋樱摇摇头，道：“史大哥一直在配置解药，但没有成功。”

谷辰轩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也许去找幽云教或者宰相府就有办法。”

秋樱蹙眉问道：“可你有办法向他们要得解药吗？”

谷辰轩回答：“为了你，就算铤而走险，我也要试一试，而且宰相府害死我娘，现在也是我的敌人，孙律成更不用说，新仇旧恨总要个了断。”

秋樱握紧他的手，道：“我愿意和你同生共死。”

谷辰轩点点头，对她道：“阿樱，我们先回一趟张家村，祭拜我娘，之后咱们再去御史府，我要跟所有人说，你本来就是我的妻子，谁都不能分开我们。”

秋樱道：“好，不过我希望你和史大哥和睦相处，他是我大哥的兄弟，也是你的兄弟，到今天这种境地，大家应该站在同一阵线，携手抗敌。”

谷辰轩道：“我答应你。”他牵秋樱回张家村，先去姚慈墓前，与她一起跪下，祭拜母亲的亡灵，谷辰轩又伤心又欢喜地道，“娘，孩儿回来了，带秋樱一起来看你，我知道你生前一直希望我们白头偕老，你也没想到秋樱竟是你的侄女，但我清楚娘在天上一定庇佑着我们。你放心，孩儿不会糊涂了，也请娘保佑云毅，为了你也为了秋樱，我一定找到解药救他。”

“谷兄弟、秋樱姑娘，你们回来了。”张嫂牵着张伊恒在背后兴高采烈地唤他们。

“是呀，张嫂，我们回来了。”秋樱道。

张嫂内疚地对秋樱道：“秋樱姑娘，我是个老糊涂的人呀，也不知为什么，有时候一些事情总是记不清楚，当日谷兄弟曾回来过这里，还问起你的下落，可我一直忘记告诉你。”

秋樱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一直对我不闻不问，害我伤心得紧。”

谷辰轩道：“张嫂，这件事也不怪你，当日我到过御史府，见了秋樱，可惜听信别人胡话，最后同她失之交臂，到今日方冰释前嫌，如今以前的事都别计较了。”

张嫂道：“看到你们重聚我也就安心。”

秋樱与谷辰轩走回御史府，路上她问他道：“你说听信别人胡话，这人是史大哥吗？”

谷辰轩点头道：“是他，他一直把云毅当幌子，让我错认云毅为情敌，而忽略了他对你的心机，现在想来，他以前对我的敌意和挖苦，并非为云毅打抱不平，却都源于他喜欢你。”

秋樱劝道：“辰轩哥，无论如何，你也不要怪他，而且这次我先答应他的婚事，却又反悔，是我们对不起他。此番回去，咱们一来为了我大哥，二来也是向他赔罪。”

谷辰轩道：“嗯，你放心，我早就答应你。”

谷辰轩与秋樱重回御史府，侍从将他们请到客厅，史韶华在那里，秋樱本想向他解释，云毅从门外走进来唤道：“二妹，谷辰轩。”

秋樱回头，见云毅脸色苍白，但精神尚且抖擞，她欣喜地道：“大哥，你醒了。”

史韶华望了望云毅，轻轻道：“云兄弟早就醒来，还看着秋樱姑娘和谷兄弟出了御史府。”

云毅问秋樱和谷辰轩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秋樱答道：“大哥，我放心不下你，辰轩哥会去找解药，我们一定要救你。”

云毅摇摇头，道：“大哥盼望你们团聚，以后无灾无难，你们也只顾着自己便可以，不必担心我。”他差点要告诉他们，他已经生无可恋，一死反而是种解脱，却又害怕他们伤心，而且，他现在还不能死，宰相府和幽云教是他最大的心结。

秋樱殷切地道：“大哥，我知道喜儿姑娘和西夕郡主的死让你近乎绝望，但一切都会过去，无论是她们，还是大娘、我父母，他们都希望你好好活着，你不能辜负她们。”

云毅点头道：“二妹，我知道的，你放心，大哥不会让你失望。”

秋樱道：“而且我们这次回来，也是要向史大哥赔罪。”她走到史韶华面前，十分内疚，垂首对他道，“史大哥，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因为我心里只有辰轩哥，一直都只有他。”

史韶华面上略带苦涩，却笑了笑道：“秋樱姑娘，你什么都不用说，既然你下了决定，云兄弟都祝福你们，我只有更加祝福你们。”

李光和韦虎风跑进来，抬进几具尸首，对他们道：“大哥，史大哥，不好了，这几人暴毙在后院。”

洪恭仁也急忙跨进来，望了望这几个被无辜杀害的侍卫，抚着胡须，皱眉长叹道：“这一劫终要到来，本官已经在等着。”

云毅叹口气，忧心忡忡地道：“我也在等着。”

秋樱与谷辰轩互望了一眼，都心事重重。

史韶华差人将这几个侍卫抬下去安葬，并用重金抚恤其家属，之后他对云毅道：“云兄弟，宰相府用计使你中毒，现在你不能再运功，他们正好趁虚而入，这如何是好？”

洪恭仁仰天悲叹道：“御史府的安危不算什么，恐怕的是惊天阴谋一触即发，这才令人担心。”

云毅对洪恭仁道：“大人，我不能运功也不算得什么，就算浴血奋战，我也会坚持到最后，而绝不坐以待毙。”

谷辰轩开口说话，他铿锵地道：“云毅，这里还有我，别忘了我们有同一个母亲，咱们本来就是兄弟。”

云毅道：“这次九死一生，你们还是不要卷入其中。”

秋樱劝道：“大哥，如果你当我们是一家人，就不该说这样的话。”

洪恭仁出声道：“若能得谷兄弟出手相助，那真是雪中送炭，谷正乾兄长后继有人，想来也希望朝廷用人之际，他儿子能为国尽忠，这是他的夙愿。”

谷辰轩道：“我不知我父亲还愿不愿意我涉足其中，我只为我义母和秋樱。”

史韶华道：“洪大人，有谷兄弟相助，咱们未必会输，现在就好好从长计议。”

云毅叹口气，道：“你们要加进来也可以，但答应我，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重自己，这是我的心愿。”

秋樱道：“大哥，你放心吧。”

云毅仔细分析道：“我中毒后，立马吩咐禁军首长耿卫严加把守皇宫内苑，而梁王府也做了充足的准备，所以宰相府首先会对御史府除之后快，才有今天的杀戮。”

史韶华接着道：“但是宰相府还是有防范之心，不然不会只杀这几个侍卫。”

云毅道：“不错，因为他们不敢确定幽云教的毒真能置我于死地，所以要先试一试，看我们敢不敢反抗，但就因为这样，我想到一个办法。”

谷辰轩道：“兵法上有曰，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洪恭仁点头道：“看来今晚会是个不眠之夜，御史府的兴败就在今晚。”

10、纵死犹闻侠骨香

入夜，孙律成带着一批训练有素的死士，埋伏在御史府周边。他对死士们道：“云毅中毒，无药可解，是个半死不活之人，咱们只管杀进去，一举消灭他们。”

死士们听从他的吩咐，四面包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进府内。他们一边争斗，一边投毒，

御史府侍卫先前做好防毒准备，众人操戈反击，保卫战打得如火如荼。

孙律成蒙着脸面，自认为云毅中毒，御史府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无人可挡他的杀戮，便纵着胆子，想冲进去直接了结洪恭仁，完成朱廉多年的夙愿。他从大厅、书房到卧室，一间间寻找洪恭仁，一间间落空后，更加激起他的怨愤，到了云毅所住院子，只见里间房门紧锁，孙律成释然，露出狂恶的笑容。他直操长刀欲劈开所有房门，正在这时，云毅从中间屋子出来，执着无尘剑站在他面前。

孙律成笑道：“云毅，你已身中剧毒，若反抗会死得更快，没想到你还出来送死，看来御史府没人了。”

云毅轻轻道：“孙大人，明人不做暗事，你既敢找上门，何必蒙着脸面？”

孙律成拉下面巾，不可一世地道：“我就算堂而皇之杀掉你们，你们能拿我怎样？”

云毅掂量着他的话，反驳道：“这是御史府，堂堂天子脚下，你们如此目无法纪，把圣上和禁军放到哪里？”

孙律成哼声道：“云大人，别再拖延时间，我第一个杀你，之后直捣黄龙，与黄仙杀入宫中，今晚便要变天了。”他驭刀前刺，拨云望月，直攻云毅下盘。

云毅利剑相抵，挑开他的长刀，刀剑撞击，霎时火花四射。

孙律成自恃云毅不敢动真气，便加紧攻势，一绊一劈一缠，从下至上袭击云毅周身穴位，令他措手不及，逼他陷入绝境。

云毅步步后退，竭力抵抗，只见剧毒发作，他不禁弯下腰，轻轻擦掉嘴角渗出的血丝，他的目光仍坚毅利索。

孙律成见此，信心更是十足，他与云毅几年的积怨，都在今晚结束，而他就是最后的胜者。他旋身横扫，连环劈刀，一举要斩掉云毅的头颅。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把刀要抵达云毅头颅的瞬间，一个人影闪现在他身后，二话没说，使尽劲力，长剑直点孙律成背后的天宗和灵台穴。

孙律成始料未及，瞪大了眼睛，就此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谷辰轩恨恨地看着他，他依旧是当初空岛那个目光如炬的少年，只是他的剑快、狠，却不是原来的样子。谷辰轩自言自语道：“孙律成，我们的仇怨，总要算个清楚，这一天不会遥远。”

云毅再也支撑不住，倚剑蹲在地上，他一手捂着心口，脸色灰暗，看来毒入膏肓，性命已岌岌可危。

谷辰轩过去扶起他，问道：“云毅，你怎样？”

云毅冷静地道：“谷辰轩，扶我去会合耿卫，我要阻拦朱廉的阴谋。”

谷辰轩厉声劝阻道：“你自己性命都不保，谈何去救别人？”

云毅咬紧牙关，双目熠熠生辉，他道：“职责所在，一个将领要死，就应该马革裹尸，我没有退路。”

谷辰轩应道：“好，咱们按照先前的安排，兵分三路，我去向宰相府拿解药。”

李光和韦虎风将死士解决得差不多，齐齐跑进来对云毅道：“大哥，我们与他去，再与耿卫联合，誓死捍卫京都，你只管放心！”

云毅抓紧剑柄，奋力起身，抹掉嘴角涌出的血丝，喝道：“叫我如何放心？咱们兄弟今日要死便一起死，要生便一起生。”说完迈着坚定的步伐，骑上飞云，与他们一起离去。

云毅、谷辰轩和李光、韦虎风率领御史府精兵和耿卫的禁军结合，众人意气风发，兵分三队，谷辰轩和李光、韦虎风向宰相府进军，阻止黄仙挥师叛变；耿卫则与十万禁军守住东京各大城门，防止幽云教趁机入京；而最后一道防线是云毅与御林军，他们坚守皇宫内苑，守住最后一道关卡。

云毅骑在飞云上，忧心忡忡，仰望苍穹，只见月明星稀、天际高远，他心想道：“无论如何，我还有一把剑，如果守不住皇城，便让他们从我尸体上踏过。”想着却已精疲力尽，他在靠唯一的信念撑着，等到夜尽天明，大局已定，他孱弱的性命是否也随之而尽？“喜儿，郡主，等着我，咱们在黄泉路上相聚，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们，再也不会。”

御史府内，史韶华从窗户窥视外头，却已不见云毅和谷辰轩的影子。忽然一只鸽子飞落在窗台，史韶华取下一张信笺，走到里屋交给洪恭仁，并向他禀告外面的情况，他道：“大人，孙律成叫人带下去，云兄弟不见了，看来他们是按照计划行事。”

洪恭仁仔细看着信笺，听了史韶华的话，叹息道：“云兄弟真不该去冒险，这天不会变了。”

史韶华问道：“大人怎么知道？这信笺上写的是什么？”

洪恭仁将信笺交给史韶华，目光炯炯地盯着棋盘，一字一句答道：“这天不会变，是因为天助我也！”

谷辰轩与李光、韦虎风带着御史府精兵到了宰相府大门，众人不由得愣住，因为他们看到的这一幕，绝对出乎所有人意料。

只见一副棺材停在宰相府正门，朱廉在棺材前痛哭流涕，嚎啕道：“是谁？是谁断我子嗣？到底是谁？”

几个管家黯然将棺材抬进去，朱廉便也跟着进到府内。谷辰轩与众人面面相觑，他思索道：“这会不会是朱廉为了兵变，故意掩人耳目？”但仔细一想，朱廉爱子至深，断不会开这种不吉利的玩笑。

李光一手擒着钢刀，一手摸着脑壳子，出声道：“那个狗屁小侯爷死啦？这……这叫现世报。”

韦虎风喝彩道：“不错不错，这老子做坏事报应到儿子身上，现在咱们怎么办？是不是冲进去拿下他们？”

谷辰轩道：“你们跟我来。”他走到宰相府门前，对守门侍卫道，“我们是御史府的人，来见相爷，拿解药救云大人。”

守门侍卫道：“相爷丧子，没心情见任何人。”

谷辰轩果断地道：“这样吗？休怪我们不客气。”说完后，他们掏出刀剑，冲进府内。

黄仙在大厅，紧急询问朱廉道：“相爷，咱们到底还动不动手？时过境迁，刻不容缓呀！”

朱廉头饰散乱，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他抚着朱星延的尸体，口中不断问道：“是谁杀害我儿？”

黄仙无奈，再三讲道：“相爷，千秋大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请相爷三思！”

朱廉摇摇头，兀自嚷道：“我儿死了，得到天下又如何？谁继承我的大业？谁？”

黄仙又道：“相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然明天上断头台的就是我们。请恕老奴不敬，小侯爷已死，但相爷的大业不能死，相爷要保命才能将杀害小侯爷的人碎尸万段。”

小奴在旁边，也跟着劝道：“相爷，黄总管说得对，我们教主和夫人还等着相爷共谋天下。”

谷辰轩带着御史府的人闯进来，接上他们的话，鄙夷地道：“共谋天下？恐怕这天下不会落到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手里。”

黄仙惊诧地道：“原来是你，没想到御史府冒出你这个帮手，是我们疏忽了，我们疏忽了！”黄仙恨得牙痒痒，突然大喝一声，与小奴齐向谷辰轩出手。

千军万马从内室涌出来，满堂刀光剑影，朱廉在一群侍卫的护卫下，抬着朱星延的棺材赶紧撤离。

黄仙掏出乌金箭器发箭，九九连环，力道威猛，顿时箭如雨下，势如破竹，不停包围谷辰轩。

谷辰轩身轻如燕，转剑横扫，躲开这致命的射击。

小奴自知谷辰轩武功厉害，不敢近身攻击，还好她留有一手，不断扔出霹雳烟雾弹，炸向谷辰轩。

谷辰轩眼见烟雾迷蒙，恐其有毒，再有利箭包围，险象环生，他不敢大意，只好飞出大厅，来到外面的假山树林，借着钩心斗角的地势为其掩护。

黄仙和小奴追出去，跃到假山上。假山连绵曲折，谷辰轩不知藏于何处，黄仙和小奴各自谨慎地搜寻谷辰轩的踪迹。

他们走了一圈又一圈，就在两人又将碰面时，谷辰轩从天而降，一剑击落黄仙手上的箭器，转而刺伤小奴的手，令这二人不能再出阴招。

黄仙只好掏出靴中的短剑砍向谷辰轩，小奴在旁伺机而动，时不时跨腿攻向谷辰轩下盘。

谷辰轩长剑在手，出招流利，再不畏惧他们。一招“熊咆龙吟”，他一跃而起，气势雄浑，手挑黄仙，脚削小奴，招招游刃有余。

便在这时，长廊花园四处跑来无数禁军，迅速吞蚀整座府邸，宰相府的精兵消退得不知影踪，黄仙见势不妙，自知性命危在旦夕，不宜与谷辰轩长斗，便急忙落荒而逃。

小奴也想跟着仓皇逃窜，谷辰轩脱手飞剑，长剑插入山石，小奴差点将脖子往剑刃上抹，她赶紧收住脚步，谷辰轩拔起剑指着她，将她逼到紧贴岩壁，出声道：“把解药拿出来。”

小奴眼见敌众我寡，性命难保，便有一死的决心，她厉声道：“我没解药。”

谷辰轩道：“你骗我？毒是你放的，怎会没解药？”

小奴答道：“解药只有教主和夫人有，我一个奴婢，他们怎会给我解药？”

谷辰轩又问道：“耶律青和萧燕姬去哪里？”

小奴道：“他们早就回幽云教总坛，不过我告诉你，你就算到幽云教总坛，也拿不到解药，因为你一定会死在那里。”

谷辰轩摇头道：“我不信，带我去幽云教总坛，我一定要拿到解药。”

小奴拗不过他，突然一狠心，撞向谷辰轩剑锋，将剑深深插入心脏。谷辰轩万料不到，他看着她心口淌着妖红的血花，血水顺着剑刃蔓延到剑柄。他意识到什么，立即松开剑柄，往后一退，小奴口中一股浓血还是喷向他，他用衣袖挡住，却仍来不及。

小奴妖邪地笑道：“谷辰轩，我成功了，我心口藏着曼珠沙华，染上这种毒的血渗到你身上，你也要死了，没想到我区区一个女婢，却能杀死教主和夫人最强悍的两个敌手，我真为自己感到骄傲。”

谷辰轩面色惨白，有些事情他怎么避都避不过，只能听天由命。他眼睁睁看着毒液渗入肌肤，也许曼珠沙华不是最毒，不会立刻毙命，但是他始终会死，而且很快，这种等死的过程比死更折磨。谷辰轩四肢冰冷，心口灼痛，全身抽搐，只想倒下去沉睡，可是他死了云毅怎么办？秋樱怎么办？谷辰轩倏忽起身，盘坐于地，用内力将毒逼下去，他现在还不能倒下。

就在这时，黄影闪动，萧湘女来到他跟前，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却是无比慌张。

正好禁军搜到假山后，萧湘女情急之下只好躲进岩缝，而岩缝并无出口，她惊出一身冷汗。耿卫看见谷辰轩坐在地上，拱手问道：“阁下是谷辰轩吗？我们是大内禁军，奉云大人之命抓拿一名黄衣女子。你可看到？”

谷辰轩用眼角瞟了萧湘女一眼，内心叹口气，摇头答道：“没有。”

耿卫道：“云大人正在大厅，发落宰相府的人，请阁下到堂上相聚。”

谷辰轩点头，道：“我一会便去，你们告知云大人，小奴已死，黄仙逃走。”

耿卫带着部下离去，萧湘女从岩缝里走出来，问谷辰轩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谷辰轩抽口凉气，道：“我也不知为什么，反正认为你不该死。”

萧湘女仔细瞧着他，确认他是中曼珠沙华的毒，她道：“我不该死，你却要死了。”

谷辰轩淡泊地道：“死是一件总会降临的事，我不怕死，你也不必为我操心。”

萧湘女伤心地道：“你负了我，对我无情无义，我是恨不得你死，但是你救了我，我又怎能不救你？”

谷辰轩仿佛看到一丝希望，他问道：“你有解药？”

萧湘女回答：“我只有一颗，仅有的一颗，是我好不容易从耶律青那里偷到的。”

谷辰轩心底凉了一半，皱眉兀自念道：“只有一颗，只有一颗……”

萧湘女将解药递给他，道：“只有一颗，我却愿意救你。”

谷辰轩问道：“你不后悔吗？既然你这么恨我。”

萧湘女道：“我本来是恨你的，但是现在我更恨两个人，一个是利子规，一个是耶律青。”谷辰轩不明白，萧湘女看着他道，“你把解药吃下去，我再告诉你。”

谷辰轩按照她的话，做个吞下解药的姿势，暗地里却将解药夹在手缝里。

萧湘女没想他会骗她，更料不到云毅也中毒，她对谷辰轩道：“我知道凭利子规与秋樱的关系，你自然帮她，但这辈子我却不会饶过她。我救你也不是要你对付她，只是想让你与我对付耶律青，我要做幽云教未来的女主。”

谷辰轩没想到她有如此野心，忍着剧毒侵蚀五脏六腑的剧痛，低头不让她看到他脸色，询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萧湘女凄厉地答道：“利子规被我姐姐引到幽云教总坛后，我姐姐本欲杀之而后快，她俩打斗时一起掉落毒窟，却被耶律青同时拉住，我姐姐暗算耶律青，让他松手，本以为利子规必陷入毒窟而容貌尽毁，谁知耶律青这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却松开我姐姐的手，转而去救利子规，我姐姐就……这是姐姐亲口告诉我，总之这辈子我是不会放过耶律青。”

谷辰轩道：“本来你姐姐暗算利子规就不对，她打错算盘，最终害人害己。而耶律青，世上有这么一个猪狗不如的人，确实该千刀万剐。”

萧湘女怨恨地道：“你自然帮利子规说话，但我一定要报复她，我也已经报复了她。”

谷辰轩势要弄个明白，他问得很不明智，道：“你怎么报复她？”

萧湘女笑了笑，如实答道：“我不过写了一封信，交给大宋边防将军万宗齐，告诉他朝廷钦犯利子规出没在宋辽边界。之后，万宗齐出兵缉拿利子规，没想到堂堂宰相府小侯爷成为刀下亡魂，被万宗齐的人杀死，这样一来，我也给了耶律青最重的一击，我之所以进到宰相府来，就是想看朱廉怎么心灰意冷，他与耶律青的千秋大业怎么功亏一篑，不过被云毅发现我的踪影，才叫人搜捕我。”

谷辰轩道：“你很厉害，看来得罪什么人都好，千万别得罪女人。”

萧湘女神采奕奕，道：“我还写了另一封信，这封信你以后便会知道是什么。”

谷辰轩听着她的话，心中惶惶不安，却也知她不会再告诉他。谷辰轩道：“好了，我要进去，免得大家怀疑我窝藏你，如果你给我的解药是真的，我以后就帮你铲除耶律青。”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道，“不知我还有没有以后？”

萧湘女劝道：“谷辰轩，你真傻，何必为秋樱替云毅卖命？你为别人出生入死，但云毅站在那里，颐指气使，所有人把他当英雄，你又是什么？”

谷辰轩阻止道：“你不必说，我只坚持我认为对的，其他我不在乎。”说完马上离开，恐怕自己没服解药，被她看出端倪。

谷辰轩来到宰相府大厅，本想把解药交给云毅，却已看不见他，耿卫对他道：“云大人已回御史府，这里暂由我们把守。”

谷辰轩点点头，又回去御史府。

11、别有幽愁暗恨生

他到了御史府大厅，只听得侍卫说大家都去了云毅房间。谷辰轩还未到云毅所住院子，便已头昏目眩，几欲晕倒在地。他踉跄着脚步，站在房门外，见到众人都在里面，商讨云毅的病情。

史韶华两手互握，心急如焚道：“云兄弟本来还有一个月的性命，经此折腾，恐怕不行了。他这次力挽狂澜，立就大功，却害了自己的性命。”

洪恭仁面如土灰，不禁出口祈求上苍道：“苍天在上，我洪恭仁愿用二十年、三十年的寿命换云兄弟的性命，便是一命换一命，我也心甘情愿。”

云毅躺在病床上，双目失去往昔的光彩，却还清醒地道：“大人，生死有命，你不必为我伤心。云毅此生能得大人的救命之恩、知遇之情，还有众兄弟的扶持，活到现在，早已知足。我一生亏欠的人太多，若能一死，反而是种解脱。”

秋樱拼命地摇头，道：“大哥，你不能死，辰轩哥一定会拿到解药，还有我父亲、子规姐姐，他们知道你有事，会怎样痛不欲生？”她想起云浩和利子规，忽然醒悟道，“对，我去找父亲和子规姐姐，他们会有办法的，他们一定有办法。”

云毅阻拦道：“二妹，别……恐怕你去找叔叔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到时令他伤心一场，更是我不孝。”

秋樱痛哭失声，凄然问道：“大哥，你为什么一心求死？到底是什么令你如此绝望？如此绝望？”

洪恭仁和史韶华琢磨着秋樱的话，每人心中都有各自认为的答案，却都没有做声，只是扼腕叹息。

谷辰轩站在门外，心想道：“云毅死了，有这么多人为他伤心，我死了，恐怕伤心的人很少吧。”他下定决心，将解药交给一个下人送进去，免得自己中毒的事露馅，他出去院子往回走。

便在这时，李光和韦虎风迎面而来，看见了他，李光奇怪地问道：“谷辰轩，你去哪里？不一起去看大哥吗？”

谷辰轩强作欢颜道：“我已拿到解药，你们快让云毅服下。”他将解药交出去，又道，“要解曼珠沙华的毒，还需一副药方，我现在去抓。”他想到这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借口。

韦虎风欣喜地道：“谷辰轩，好样的，就凭你救了我们大哥，咱们以前的嫌隙不仅没了，以后我们还为你做牛做马。”

谷辰轩道：“别多说了，快点进去。”他一步步撑着走，就在转角处，再也忍不住瘫下来。

李光和韦虎风喜出望外，本想冲进云毅院子，忽然听到背后侍女着急唤道：“谷公子，你怎样？没事吧？”

李光和韦虎风不由得拔腿向转角跑去，却见谷辰轩倒在地上，全身抽搐，和云毅中毒的情景一模一样。他们极为惊讶，没想到谷辰轩也中毒了，同样是曼珠沙华的毒。

谷辰轩使劲抑制身上的痛楚，对他们道：“别告诉别人，我没事。”

李光询问道：“谷辰轩，你自己也中毒，难道解药只有一颗吗？”

谷辰轩回答：“是，只有一颗。”

韦虎风挠头道：“只有一颗，你却将解药让给大哥，这怎么行？”

谷辰轩打断道：“别婆婆妈妈，是你们大哥的性命重要，还是我这个不干事的人性命重要？”

韦虎风拍着胸膛道：“这不废话吗？当然是我大哥，只是我们不告诉别人，害得你中毒身亡，将来大哥一定责怪我们，这种事我们不能做。”他们要把解药还给他。

谷辰轩拒收道：“你把解药交给史韶华，他会知道怎样做。”

李光无奈，道：“我们答应你，将解药交给史大哥处置。”他们去到云毅房间，见众人一脸忧伤站在那里，李光和韦虎风暗地里互相推托，最后李光出声道，“史大哥……”他叫了史韶华，不得不叫秋樱，因为这二人都明白秋樱才是最好的裁决者，李光又道，“秋樱姑娘，你们出来，我们有话对你们说。”

秋樱询问道：“什么事？辰轩哥回来了吗？他是否拿到解药？”

李光心烦意乱，不知怎么回答，只得道：“哎，你们出去便知道。”

史韶华和秋樱便跟着他们一起出去，走到院子里，李光将解药递给史韶华，对他道：“史大哥，这是曼珠沙华的解药。”

史韶华兴奋至极，道：“有解药就好，为什么不赶快拿进去？”【奇书网﹕www.qinkan.net】

秋樱更是开心，道：“大哥有救了。”

李光和韦虎风却高兴不起来，李光对秋樱道：“秋樱姑娘，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这是谷公子用性命换来的解药，他也中毒了，解药却只有一颗。”

秋樱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顿失，一颗心沉入水底，她愁眉苦脸地摇摇头道：“怎么会这样？辰轩哥也中毒了。”

史韶华望着秋樱痛苦的神情，对李光和韦虎风道：“你们这颗解药不该交给我，而是应该交给秋樱姑娘。”他把解药递给秋樱。

秋樱捧着唯一一颗解药，泪水滑落，双手不断颤抖，她不停问道：“为什么要让我抉择？为什么？”云毅和谷辰轩，一个是她最亲的人，一个是她最爱的人，她能怎么办？秋樱无从选择，但是她一定要抉择。秋樱二话不说，往谷辰轩房里跑去。

谷辰轩躺在床上，努力睁开眼，他看见秋樱，问道：“阿樱，云毅服下解药了吗？”

秋樱泪眼朦胧，答道：“辰轩哥，这颗解药是你用性命换来，还是你服下，我们另想办法救大哥。”

谷辰轩摇头，道：“阿樱，你忘记我答应你，要替你解决所有伤心事，这不仅是我对你的承诺，还有九泉之下的母亲，我们欠云毅实在太多，他没有多余的日子，我至少有一个月可以活，这一个月总会有办法的，是不是？”

秋樱泣不成声，扑入他怀里，连连点头道：“辰轩哥，不管以后你会不会死，只要记得一句话，我永远和你同生共死。”她说完，擦干眼泪，起身往云毅卧室走去。

众人还未散去，秋樱装作若无其事，欢喜地跑进来对云毅道：“大哥，辰轩哥拿到解药了，快点服下。”

众人高兴不已，纷纷道：“太好了，云兄弟福大命大。”

云毅清醒过来，望了望秋樱，冷静地问道：“是真的吗？”秋樱点点头，要将解药放入云毅口中，云毅抓住她的手臂，又问道，“谷辰轩为什么自己不送过来？”

秋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找了一个借口，道：“辰轩哥他……他去追黄仙了。”

云毅摇摇头，道：“二妹，你不会说谎，告诉我，谷辰轩是不是有事？”他见史韶华进来，逮着他又问道，“史大哥，你说。”史韶华和秋樱都开不了口，云毅艰难地爬起身，继续道，“我去看他。”

秋樱制止道：“大哥，你不用去，他也中毒了，但解药只有一颗，辰轩哥还有一个月的命，我们要救你。”

史韶华道：“是呀，云兄弟，慧娘会尽力救治谷辰轩，可是你的毒却不能再拖下去。”

云毅道：“这颗解药我不能要，我意已决，不用再劝。”他夺过秋樱手里的解药，下床向谷辰轩房间走去。

秋樱一路拦阻，再三劝道：“大哥，就算你不想想我们，也要替洪大人、整个御史府着想，他们不能没有你，你身上肩负的重任，是你一死就能解脱的吗？”

云毅直言道：“二妹，到这种地步，我不为别人着想，我只为你，如果谷辰轩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不会久活于世，我怎么对得起叔叔和婶娘？御史府不会塌下来，你和谷辰轩却要好好活着。”云毅使尽最后一口气，踏进谷辰轩房中。

谷辰轩察觉到他的目的，还没等他走过去，率先起身拔下床头的利剑，挂在自己脖子上。

秋樱、史韶华、李光和韦虎风都走进去，不由得一惊，云毅停住脚步，问道：“谷辰轩，你想干什么？”

谷辰轩吼道：“云毅，吞下解药，别逼我！”

云毅问道：“你为何不替秋樱着想？你们几经磨难才团聚，难道又要分离？”

谷辰轩点头道：“好，多谢你成全。”他剑一横，正要往脖子上抹。

云毅喝道：“住手！”他已经下定决心，道，“这解药我吃。”云毅神色凝重，终于将解药吞下去。

谷辰轩没看走眼，确认他是真吃下解药，便丢开剑，舒一口气道：“我放心了。”他重新躺回床上。

云毅吃下解药后，突然周身更加难受，他忍着腹内翻滚的剧痛，回房休息了一晚。

史韶华和秋樱不禁担忧，都害怕解药是假的。

次日，在众人心急如焚的等待下，云毅安然无恙地醒过来，众人向他贺喜，陪他前去看望谷辰轩。云毅对谷辰轩道：“谷辰轩，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放心，我一定救你。”

李光询问道：“大哥，你有办法？”

谷辰轩摇摇头道：“小奴和宰相府都没解药，你这颗解药是我从萧湘女那里得到的，她也只剩下这颗解药。”

云毅一本正经答道：“他们都没有，但有一个地方一定有，这个地方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去，可既然我活下来，便一定要去这个地方。”

谷辰轩会意道：“你想去幽云教总坛？”

云毅点头，道：“不错，我先前从幽云教教徒那里问到，耶律青和萧燕姬回去总坛，在那里布置毒海，以后会伺机一举南下。”

秋樱忧虑道：“那个地方一定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大哥，如果你没能拿到解药，却又中了圈套，如何是好？还是另想其他办法。”

云毅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走到史韶华面前，托付他道，“史大哥，离去这段时日，我只有一句话，请你帮我照顾好他们二人。”

史韶华道：“云兄弟，我答应你。”

谷辰轩道：“云毅，既然你去意已决，我把幽云教形势告诉你。”他把萧湘女讲过的事全告诉云毅。

秋樱和史韶华时不时瞥向云毅，是因为谷辰轩话中不停提到利子规，他们都想知道云毅听完后的反应。可是云毅却把心事紧锁，他永远不会在他们面前表露对利子规的感情，那份绝望的感情。

云毅到洪恭仁书房，将只身要去幽云教总坛的事禀告他。

洪恭仁道：“既然你做了决定，本官也不能说什么。不过此去幽云教，你为何不多带人马，却要孤身前往？”

云毅回答：“京城危急，宰相府那群叛徒四处窝藏，我恐怕他们东山再起，所以御史府精兵和禁军担负保卫东京的重担，我怎敢因私事而动用朝廷兵力？况且此次我是秘密离京，一旦带领人马就会暴露，到时怕御史府和皇城又陷入危机。”

洪恭仁听后甚感有理，他道：“你深明大义，只是幽云教总坛不知身在何处，你单枪匹马，要找到谈何容易？即使真让你碰着，恐怕你是以卵击石，本官实不愿你去冒险。”

云毅铿锵地道：“大人，事在人为，云毅相信有志者事竟成，所以幽云教迟早要铲除，我也早就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洪恭仁点头，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忠肝义胆，本官信任你，此次前去多加小心。”顿了顿他道，“还有……”

云毅见洪恭仁没说下去，就问道：“大人有何吩咐？何不一吐为快？”

洪恭仁难以启齿，到最后才出声道：“万宗齐修书圣上，利子规出没于边境，你此番前去，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云毅闭上眼睛，害怕洪恭仁又说出让他手刃利子规之类的话。

哪知洪恭仁并没这样说，他仿佛看出他的心事，故意不去为难他，可是他却嘱咐了另一件同样令他难做的事。洪恭仁道：“你知道凤凰彩翼乃先帝之物，本就葬在皇陵，此次被利子规夺走，倘若你遇到她，希望能将此物拿回，物归原主，以慰先帝在天之灵。”洪恭仁心中叹息道，“云兄弟，我要你取回凤凰彩翼不仅是为大宋，更是为你，它也许能在你身陷囹圄时救你一命。”

云毅不敢违抗，应道：“大人，我尽力而为。在临走前，我先去牢房里看孙律成。”

洪恭仁赞同道：“不错，你应该去看他，恐怕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而且你去看他，也能让他误以为御史府对曼珠沙华的毒有解救之法。”

云毅点点头，出了书房，踏入牢房。孙律成蹲在囚室里，穿着囚衣，套上枷锁，整个蓬头垢面，不再有往日不可一世、飞扬跋扈的气焰。他看到云毅站在面前，不由得失声大叫道：“云毅，你没死？你竟然没死？”

云毅负手身后，笑了笑道：“我没死你很失望吧？”

孙律成摇摇头，连连嚷道：“怎会这样？不可能，你不可能没死。”

云毅扬声道：“孙大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云毅就有本事不死，而且还引蛇出洞，将你抓拿。”

孙律成怒气冲天，戳着他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今日是来□我的，对不对？”

云毅一笑置之，问孙律成道：“孙大人，朱相爷已成过街老鼠，宰相府变成空府，大势已去，你真不愿举报朱廉，呈供他叛变的罪证？”

孙律成一口咬定道：“相爷是清白的，你们再怎么逼供，我还是照样说。”

云毅没办法，却给了他下马威，他道：“你闭口不提朱相爷是幕后叛变的主谋，但是皇上会查，我们会查，终有一天，伊家惨案、朱廉叛国这些真相公诸于世、大白于天下时，就是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上断头台之日。”

云毅探完牢房，收拾了两件便衣，告别秋樱、谷辰轩和御史府众人，就牵着飞云，悄悄北上。

12、千里走单骑

湛蓝的天际下，一个人骑着一匹马，在苍茫的原野上飞奔，雄鹰偶尔从其头顶掠过，发出豪壮的鸣声。云毅赶路来到沧州时，日头正斜斜地照着他。

他路过一个山头，只见山林起火，噼噼啪啪地烧个没完，两顶华贵的轿子停在山道上。轿中跑出一男一女的两个中年人，他们看到被大火吞噬的仆人，一边呛得咳嗽一边哀号道：“救命！救命！”

云毅听到求救声，将马撂在一旁，飞身过去。他看到火中剩下的这对中年人，陡然间想起意外丧生的父母，如果自己的父母在惨遭不幸时能被人所救，他也不会遗憾终生。“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云毅念及此，奋不顾身驭剑横扫，从火海中劈一个缺口，跃进去双手携住这两人，急忙飞出火海。

云毅双脚刚站定，从山下奔来一位华服汉子，他领着一帮来救火的人。华服汉子看到两位中年人安然无恙，高兴得不得了，他对云毅感激涕零，躬身作揖道：“多谢阁下救了我的双亲，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两位中年人化险为夷，对云毅也十分感激，纷纷道：“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

云毅摇摇头，道：“各位不必客气，我只是尽我所能而已。”

华服汉子问道：“在下柴笑，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云毅本不愿回答，但见他坦诚相待，便也不去忌讳，答道：“在下云毅。”

柴笑拱手道：“云公子，你救了家父家母，请到府中一坐，我们要好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云毅拒绝道：“柴公子，你们的好意在下心领，不过我刚好有急事，不得不赶路要紧。”

柴笑见云毅一身衣服被火烧焦，虽狼狈却豪气不减，他继续挽留道：“云公子，就算你不接受我们答谢，也要让我们为你换掉这身衣服，好减少我们心中不安。况且天色已晚，餐风露宿，公子还是请到敝舍暂歇。”

云毅见他热情挽留，也不好拒绝，便道：“既然这样，恭敬不如从命。”

柴笑叫人抬了两顶轿子载着父母，自己牵来一匹马，与云毅并肩而行。他们到了一处巍峨的府邸，清幽而庄严，云毅望着正门牌匾写着“柴王府”，心中明白他们原来是后周柴氏宗族。

当年周世宗柴荣死后，恭帝柴宗训即位，太祖皇帝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代周称帝，建立大宋，柴氏子孙世代封王，赐予丹书铁券后隐于沧州一带。

云毅下马，抱拳道：“原来阁下乃小王爷，失敬失敬！”

柴笑还礼道：“公子也知道我们？”

云毅答道：“惭愧！在下是朝中人，焉能不知道柴王爷？”

柴笑道：“别管什么王侯将相，都是尘土，我父母身体抱恙，就由本王向云公子敬酒，感谢阁下的恩情。”

云毅随他们进入王府，柴笑命人为他送来新衣，对他道：“云公子，这是新衣裳，请先换下。”

云毅道：“小王爷，多谢你的好意。我包袱里有件新衣，乃先母亲手所缝，一直以来都没机会穿，如今身在异乡，我拿来换下，也好解我思亲之情。”

柴笑感慨道：“云公子真是孝子呀！想必云公子身上这件烧毁的衣服也是令堂所缝，在下实在愧疚。”

云毅道：“衣服再珍贵，也比不上人命关天，能救柴王爷和柴王妃，是我义不容辞之事。”

柴笑询问道：“云公子，你此番风尘仆仆，从京都而来，不知要去往何处？”

云毅将孤身北上的意图大略讲了讲，并问柴笑道：“小王爷，你身处宋辽边界，不知有没听过幽云教？”

柴笑摇头道：“不曾听闻过，我们隐于沧州，已经许久不问世事。”他顿了顿道，“不过云公子若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柴王府必定倾力相助，我现在就派人去打听。”

云毅道：“多谢小王爷，请小王爷手下的人要多加小心，以防中幽云教的毒。”云毅休息一晚，到隔日就去向柴王爷告别。

柴笑将他送到大门口，对他道：“云公子，我本想邀你逗留几日，与你结拜兄弟，但阁下行程匆匆，我也不敢挽留。柴王府士兵如果查到幽云教总坛下落，就会放出黑白双鹰，飞到目的地，请阁下尾从。云公子需我们帮任何忙，都可用苍鹰传书。”

云毅点头，道：“多谢！”作揖拜别后继续赶路。他虽不知幽云教的确切位置，但是他知道它处在幽云十六州中。

幽云十六州乃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难攻，当年后唐节度使石敬瑭将其割让给辽主耶律德光，在他们扶持下建立晋国，使中原暴露在契丹的铁蹄下。耶律青在幽云十六州中建立幽云教，一直想要挥兵南下，覆灭大宋。

到了正午，艳阳高照，云毅纵马奔到一处荒漠，荒漠中鲜有人迹，一株枯死的千年胡杨就扎根在这荒漠中，它只剩下干瘪的骨骼，忍受风吹雨打，历经人世沧桑，却仍屹立不倒。

胡杨树下，一名浅裳女子背着云毅，衣袂飘飘，静静蹲坐在那里。那抹孤寂的身影烙在云毅心底，令他不得不停下来伫望，却又想立即转身远离，只因为他已认出那名女子。他永远不会忘记她，爱得惨烈、恨得切齿，极致的美好伴随无尽的噩耗，她本就是他的劫。云毅没有离开，他已无退路，利子规就守在他要去的那条路上。

云毅只有扬鞭驰过去，利子规回头，望见了他。她脸蒙着一层米色轻纱，两弯秋水，一瞬凝眸，命运又让她回到他们在宰相府长廊邂逅的那一刻，那种迷惑而又乍惊乍喜的心情。如果结局注定是悲剧，又何必重复这样的轮回？

云毅没停下马，直直从她身边绕过。利子规出声，痴痴问道：“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想我是在梦里吧，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她说得很是悲凉。

云毅听到她的话，依旧未停下马步，他渐渐离她而去，利子规只盼望他再驻留一刻，便又幽幽提道：“无论你相不相信，我还是要告诉你，西夕郡主不是我杀的，我并没杀她。”

云毅提住缰绳，止住马步，长长叹口气，悲哀地道：“郡主是怎么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死了。”

利子规摇摇头道：“可我一定要告诉你，她不是我杀的，甚至连郡马府那场火，也是她自己放的。”

云毅慨叹道：“郡主性子一向温和，如果不是你们再三逼迫她，她何以至此？”他念到这里，从马上跳下来，一字一句拷问她道，“喜儿告诉我你三番四次去逼迫郡主？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去逼迫她？”

利子规无奈笑了笑，道：“我逼迫她？是你们在逼我。云毅，你记不记得在皇陵地宫里我对你说过什么，是你有负于我先。而她一直想报复我，她之所以跟你在一起，也是因为她清楚我喜欢你，她最后没嫁你，更是想让你认为是我杀了她，以此让你来杀我。你可知道？”

云毅宁愿未听见，他道：“你何必将别人的心，血淋淋剥出来才觉得快乐？西夕郡主对我的情意，我很明白。”

利子规哀怨地道：“为何你愿意一直虚伪地活着，为别人而活，却从不为自己而活？”她拉下面纱，过去抱住云毅，袒露心迹道，“你知道吗？他死了，他死之前问我，是不是爱着你？我回答他，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男人，就是你。”

云毅被她抱着，似乎没听见她的话，麻木地一动不动，可是他的眼神却是犀利的，因为他心里在思量，思量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他已有去到幽云教总坛的办法。

说时迟那时快，荒漠中出现一个女人惊慌的哭求声，利子规与云毅循声而去，望见一匹马上坐着一个穿戴一身银色铠甲的宋将，衣冠不整地追着一名衣不蔽体的辽国女人。宋将看到胡杨树下有人，害怕他们出手阻挠，狠下心从马头掏出弓箭，对准那个女人脖颈射去，那女人被射中，就此一命呜呼。

云毅与利子规看到此种情景，还没来得及阻止，却见这名辽国女人无辜丧命，皆怒不可遏。

宋将瞥见利子规惊世的容颜，醉醺醺驱马过去，指着她道：“小娘子，跟情郎在这里幽会呀？你长得这般标致，要不要大爷也陪你玩玩？你放心，只要你把大爷伺候舒服，大爷就不杀你。”

云毅疾言厉色问道：“你是哪个部下的将领？敢如此目无军纪地为所欲为？”

宋将仗着酒气，鼓着酒胆淫#笑道：“我是万将军麾下，大爷玩得开心，杀一名契丹女人算什么？告诉你，辽人有多少就得杀多少，他们的女人有多少就可玩多少。”

利子规怒道：“难道他们就不是人？你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宋将瞪着她道：“你敢这么对我说话，还是让大爷好好驯服你。”他奔马过去，弯腰要将利子规拖上马。

就在这时，云毅掏出无尘剑，二话不说，一剑刺入他背心。

宋将后背一凉，霎时傻眼，酒也全醒了，他回过头来盯着云毅，狰狞着面孔道：“万将军麾下副将，你敢杀我……没有好下场。”

云毅坚定地道：“一个目无法纪的副将，只会给国家蒙羞，留着何用？按律当诛！”

宋将忍着剧痛，比着指头道：“你听！”便倒在地上断气了。

云毅和利子规听到嘈杂的马蹄声席卷而来，侧身一看，宋军纷至沓来。利子规对云毅道：“那个领头的将军正是万宗齐，现在不用你来杀我，他就要来杀我了。”

云毅十分冷静，牵来飞云，温言道：“既然如此，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利子规并不畏惧宋军，也知道云毅没有害怕，但见云毅这么安排，她也没拂逆他的意思，便骑上飞云，戴上面纱离去，还时不时回头望了望云毅。

云毅从被他杀的宋将后背拔出无尘剑，万宗齐已快马奔到他面前，操起长枪向他刺去，怒斥道：“大胆刁民，还我副将！”

云毅回手挑开他长枪，纵身跃到一丈外，睥睨众兵，大有鹤立鸡群之势。

万宗齐见这人身手不凡，独力难挡，便叫士兵一拥而上，围攻云毅。

云毅不想造次，更不愿与将士动手，就大声喝道：“住手！万将军，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万宗齐长枪所向，怒发冲冠问道：“你既是汉人，为何还杀我副将？”

云毅指着那名被辱杀的女人，痛心答道：“一个堂堂副将，不守军纪、烧杀淫掠，于国于家何用？这样的人留在军营，只会败坏军纪，降我士气；出了军营，却如贼寇，草菅人命。在下替将军把此人处决，将军若要怪罪，我也无话可说。”

万宗齐听他字字铿锵、理直气壮，气势并非一般草民，想必大有来头，也不好与他较劲，便点头承认道：“这人目无王法，的确该军法处置。”

云毅拱手道：“万将军，你镇守边关，身系国家安危，但愿部下能和你一样齐心协力，保家卫国，切莫胡作非为，旁及无辜百姓。”

万宗齐道：“你放心，本将军回去后定整顿军纪，从此不会再有类似事情发生。”

云毅抱拳道：“那我替百姓多谢将军！”

万宗齐问道：“阁下仪表非凡，想必也是朝中官员，不知是从哪里来，要往何处去？”

云毅笑了笑，转身而去，越走越远，口中念道：“在下不过是一江湖人，坚守‘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信义。将军告辞！” 云毅翘首瞭望，一路走去始终不见飞云马和利子规的踪影，他心中难免生急，抱怨自己不该将飞云马交给利子规，那可是西夕郡主留给他唯一的礼物。他边走边吹着马哨，四处瞻望，企盼飞云马出现在他面前。

13、陌上花开

太阳慢慢下山，辽阔的荒漠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凄意。月如弯钩，孤寂地悬在半空。青草蔓延处，云毅终于看到飞云马，它抖着马头，长嘶一声。

云毅奔过去，抚摸它的鬃毛，欣慰地道：“飞云，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

飞云马似乎听懂他的话，扭头亲热地向他挨去。就在马头扭转时，云毅看到利子规，她就站在马后，明亮的双眸如同银河的星星，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他们都能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

云毅终是收回目光，迟疑良久方哀伤地道：“离开这里吧，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找一个真正的……归宿。”他说出这句话不知是用了多少气力，却是真心实意，在他心里，他已经不恨她，即便那么多人都要他去恨她。

利子规听着他的话，心凉如水，她重新站到他眼底正视他，凄切地问道：“那你呢？”

云毅没再躲避她关切的眼神，却更忧郁地回答道：“我……我只是个垂死之人，我……”

利子规突然用嫣唇封住他的嘴，深沉地吻着他，洗刷他忧伤的感官，撩拨他埋藏的欲望。云毅痛苦地挣扎着，但他没有拒绝，他不得不承认，她一直是他的渴望。若这一生他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就只有她。呼吸在唇舌缠绕间变得沉重，她用温暖融化他固执的心，他们紧紧拥吻，忘怀一切，要将彼此嵌入体内。

利子规凝视他，道：“你……你可以要我。虽然……虽然我的第一次被夺去，但贞洁始终贮藏在我心中，她为你而生。”她看见他欲望的双眼，她看见他的情难自控，她感到他双手渐渐滑入她柔腻的胴体。她又对他道，“自我复仇以来，我从未叫别人碰过我，从来都没有一人，只有你。”

云毅忽然停住抚摸她光滑的背，甚至他站起来，转过身向前迈了几步。他不能碰她，只因为他相信她隐藏在内心的坚贞，就是这一份坚贞，令他望而却步。

利子规哀怨地问道：“你……你为什么不要我？莫非是嫌弃我？”[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云毅目光又染上一层忧郁，他仰望满天的星辰，轻轻摇了摇头。

利子规穷追不舍地问道：“告诉我为什么？”

云毅闭上眼睛，静静地回答道：“我……我和喜儿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利子规面无血色，连连后退几步，捂着嘴神伤地道：“我……我真傻，我早就知道，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爱我的，我会让你身败名裂，让全天下人都唾弃你，所以你宁可选择一个丫头，也不会选我。”说完她掩面而去。

云毅不由自主蹲在地上，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想好的策略，明明唾手可利用的感情，却在他矛盾痛苦、犹豫不决的挣扎中波澜起伏。利子规走了，有谁能把他带到幽云教总坛？

过了一会，利子规竟又回来，她平复心情，走到他身边，问道：“你们现在怎样了？”

云毅反过来问道：“你为什么这样问？”

利子规回答：“如果她还活着，你就不会这么难过和想不开，你会为她活下去，活得很好。”

云毅点头道：“是，她已经死了，我要了她，她就死了，是我害死她。”

利子规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云毅把长久积压在心底的话吐出来，他道：“我一直都不敢承认，但不得不承认，喜儿是世上唯一纯碎地爱着我的人。她抱着必死的决心，为了爱我，让我爱她，她竟然欺瞒我嫁给洪大人当妾侍，却……却在这之前把身子给我，我对不起洪大人，最后她自刎而死，我也对不起她。”

利子规唏嘘道：“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碰我，你也怕我死对不对？在我眼里，喜儿不是你害死的，我想她和西夕郡主一样，都认为只有死了才能在你心中永存。”

云毅反驳道：“可她们不知道，我承受不起，自从她们死后，我无止无尽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多少次我恨不得了结自己，多少次我又只能痛不欲生地活下去。”

利子规感同身受，缓缓说道：“我知道活着的人更需要勇气，更要承受痛苦，记得当日在宰相府牢狱中看到受尽磨难的你仍顽强不屈，我就好像看到曾经的自己，我想我们是一样的。”

云毅听完她的话，有所触动，她是理解他的，他却只有怔怔地看着她，不敢再靠近，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他们一块倚在大石旁，一起仰看苍穹。一位瞎子带着一个蓝衣少年牵头驴从远处走来，坐在离他们不远的草地上。瞎子兀自拿起短笛，吹响一曲缠绵的牧歌。

利子规问云毅道：“你看这里的星光比起中原的怎样？”

云毅答非所问，迟迟地道：“这里的星星很多，像草原上的牛羊，像粮仓里的米粒。”

利子规哭笑不得，却在他清澈的眼中看到充满光明和希望的世界，这也是她一直爱着他的缘由，她只愿永远这样望着他的脸，轻轻听他诉说心愿，她忍不住问道：“你怎会想到这些？”

云毅认真地回答：“经历过饥寒交迫的人，都明白牛羊和米粒乃国民生计，在京都长时间以来，我只在名利网中挣扎，在权势中沉浮，很少顾及以往梦想，现在想来，名利权势不过过眼云烟，我实在有负苍生。”

利子规点头道：“我懂得你的意思。”她融化在他瞳孔里，慢慢倚入他怀中，却见他目光暗淡下来，变得如同夜色一般忧郁，他在忧郁什么？

星光稀疏，黑夜慢慢散去，利子规睁开眼，伸手悄悄抚摸云毅冷峻熟睡的脸孔，把他刚毅的轮廓铭记于心。她满心苦楚，暗自念道：“我清楚这次相遇不过是一场梦，你接近我是有原因的，不然恐怕你连一句话都不会和我说。我到现在还不问你为何来到这里，便是不愿捅破这个梦，你想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我也想知道我在你心里的位置，就让梦境继续下去，即使有一天我们终会醒来。”

利子规再次倚进他怀里，就在这时，她又窥视到蓝衣少年正注视着他们。利子规站起来，拿起地上的无尘剑向蓝衣少年走去，二话不说，将剑挂在他脖子上。

蓝衣少年支支吾吾，颤声道：“姑娘，你……你想干嘛？饶命！”

利子规暗示他小声，之后悄然提道：“你别骗我，我知道你一直在观察我们，是谁派你来的？”

蓝衣少年额头上渗出汗珠，道：“姑娘，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觉得你们郎才女貌、柔情蜜意，所以多看了你们几眼。”

利子规道：“你说谎！你最好讲实话，不然我就结果你的性命，你可相信我有这个胆量？”

蓝衣少年求道：“姑娘，我看你是汉人，我也是汉人，大家背井离乡来到这里，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一命。”

利子规道：“你真的不说实话，好，我成全你。”

她一剑要刺下，云毅惊醒，起身阻拦道：“住手！”他走到他们面前，瞧了瞧瞎子和蓝衣少年，对利子规道，“别滥杀无辜。”

利子规指着蓝衣少年道：“他形迹可疑，借着瞎子掩人耳目监视我们，今日我不杀他，以后你会后悔。”

瞎子忍不住开口道：“姑娘，你空口无凭，不怕冤枉好人吗？你疑虑一人便要杀一人，这世上谁还能逃过你的毒手？”

云毅斟酌了一下，对利子规道：“是呀，人命关天，不许你杀害无辜。”

利子规怒问道：“你宁可相信他们也不相信我？”

云毅回答：“我这样做自有我的理由，反正在他没伤害我之前，不准你伤害他。”

利子规丢下无尘剑，道：“既然你这么维护他，我还有什么可说。”她负气而去。

云毅见她远走，却没立即追上。他并非一点不怀疑蓝衣少年，只是他想不通谁会派人来监视他？宰相府是不可能的，万宗齐虽有这个可能，但云毅杀了这个耳目，只怕引来万宗齐甚至朝廷的猜疑，到时他与利子规的关系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云毅思虑再三，终是放任自流，是福是祸，他早选择担当。

云毅拾起无尘剑，牵着飞云马继续往北而行，蓝衣少年和瞎子离他愈来愈远，到最后消失不见，适时天已大亮，云毅看不到利子规的踪影，不知她去了哪里。正左右眺望时，地上碎石里一条米色面纱引起他的关注。“她想告诉我她前往这个方向？这个方向是去哪里？”就在这时，天上忽有黑白双鹰振翅飞过，云毅恍然大悟，道，“她去了幽云教总坛，莫非她料到我要去那里？”

云毅来不及细想，策马扬鞭追上飞鹰。荒漠尽头，寒林深处，那一地曼珠沙华开得正妖艳。云毅第一次见到满地夺目的血红，执迷不悔、极尽绚丽地绽放，心底便有什么被利剑穿开，痛不可挡。曼珠沙华岂非像她？明明知道一切都是他的圈套与算计，却仍痴迷地陷入其中。

云毅往回将飞云马安置在妥当之处，便又重新步入花海。他在山脚看到利子规伫立山中，一身轻衣如烟似雾，飘渺云间。云毅忖道：“我要如何才能深入敌穴，得偿所愿？”他想了想，已经打定主意，闭上眼睛，慢慢走进花丛中。曼珠沙华泣血，叹息着滚滚红尘，谁又去品尝种出的情毒。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利子规虽然还没看到云毅，但她心里眼里都是他，她在等他。在这个是非恩怨失去意义的关外，就让她尽情地思念他。此时她抓住一只憩在花上的蝴蝶，脑中又浮现他的身影，他曾给她的温存。繁华落尽，历经悲欢，唯有他走入她心湖，荡起重重涟漪。她终于看到他，手上的蝴蝶也飞走了。

“你……你怎么了？”利子规的眼神从落寞到见着他的欢喜，从欢喜到担忧，因为他中毒了，中的正是曼珠沙华的毒。

云毅捂着胸口，忍受巨大的痛楚，却淡淡地道：“我没事。”

利子规摇了摇头，左右张望，害怕教内弟子看见他们，到时云毅便真的在劫难逃。她赶忙走去扶他躲进她的住所，那个孤寂地矗立在山坡、极少让人骚扰的幽静院落。她想过很多法子要去拿到解药，但耶律青狐疑的性子，她又怎么能够不被发现？当她比云毅先到达幽云教总坛时，耶律青就心存疑惑，她怎么会自投罗网？莫非她想通了？利子规对耶律青道：“我无处可去，先借你的地方避避风头。”她不管耶律青相不相信，就坦然地留下来。

利子规想出一个办法，她去到幽云教禁地，那里锁着萧燕姬。利子规看到萧燕姬时，几欲作呕，她从未看见一个女人这么丑陋，面容全毁如同骷髅，连华服下都体无完肤。

“利子规，你还敢来这里？”萧燕姬怒不可遏，扯着牢固的脚链，张牙舞爪地嘶声。

“这都是你自找的，如果当初你没害我之心，又何以至此？”利子规泰然提道，“我还告诉你，幽云教未来的女主人就是我，你能把我怎样？”

萧燕姬极端愤怒，竭力嚷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利子规飞扬跋扈，笑道：“杀了我，恐怕你没这个本事。以前你不是我的对手，现在就更不是。”

萧燕姬暗中冷静下来，敌人越得意她越有利。就算她无法杀她，总要教训她出口恶气。“青哥，救我！”萧燕姬哀呼一声。

利子规真的就信以为真，转身去瞧。萧燕姬袖中的金针如同暴雨梨花飞出，利子规瞅到后不得不躲开。

哪知萧燕姬的金针并非射向她，却是射向利子规退避地方的头顶。头顶上机关被打开，如血的曼珠沙华涌下来。萧燕姬一直在等着，等着利子规走入禁地的这天，她终于等到她，当曼珠沙华湮没她，毒入体内，萧燕姬总算发泄了怨气。她问道：“你现在还得意吗？”

利子规反问道：“我为什么不得意？无论你做了什么，你还是输了，而且输得更多。”

萧燕姬道：“我不信。”

利子规解释道：“我中毒了，便宜的自然不是你，因为你杀不了我，而耶律青却更敢来威胁我，要我做幽云教的女主人，你这样还不是输了？”

萧燕姬戳着她道：“你真不要脸，什么都算计好。”

利子规道：“是呀，我现在就去向他拿解药。”

萧燕姬道：“别！你不要向他拿，我有！”

利子规问道：“你有解药？你愿意救你的敌人吗？”

萧燕姬答道：“比起救你，我更不愿你找他拿，他会威胁你。不过如今解药没在我身上，你去幽云教丹房的宝鼎下拿。”

利子规笑了笑道：“原来你是叫我去偷呀，我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还是直接去找耶律青省事，谢谢你成全我，以后我成为幽云教女主人，必不会亏待你。”她说完便走出去。

萧燕姬喊道：“利子规，你敢……你敢去找他？”她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她。

14、情到浓时情转薄

利子规哪敢去找耶律青，她来禁地故意掉进萧燕姬的陷阱，使自己中毒，是为了更有理由去偷解药，这样即使被耶律青发现，他也不会怀疑她的初衷，更不会怀疑云毅藏身幽云教。随即她潜入丹房，利子规按照萧燕姬的话，在宝鼎下的暗格里找到一个小瓶，里面全是曼珠沙华的解药。她暗自欣喜时，丹房门被打开了，耶律青走了进来。

“子规，你在干嘛？”耶律青问道，若非看见她惨白的脸色，他几乎要暴跳如雷，最后他才道，“你……你中毒了？”

利子规假装生气，严肃地道：“还不是你的好夫人。”

“你到禁地去找她？”

“不错，我不过想讽刺一下她，没料到她到底是毒蝎子。”

“把那瓶解药还我，你也只要一颗就够了。”耶律青伸出手向她拿。

“难道我不能多带一颗在身上防范？”

“不能。”耶律青口气强硬地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你要防范于未然，我也要防微杜渐、谨小慎微，如果你不还给我，我还是要夺回来，然后吩咐下去，将曼珠沙华解药全部摧毁，这样才不会白费我的心血。”

“哼！要你一颗解药就说得那么难听，我拿到了又有什么意思？倒叫你看不起我，我才不稀罕。”利子规嘴头说着，内心却忖道，“我现在身中剧毒，这里是他的地方，凡事只有听他吩咐，不然我和他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耶律青又道：“你把那颗解药也吞下去。”

利子规应道：“吞就吞，什么态度？你以为我怕你，活到今天这种地步，我已经什么都不怕。”利子规吞完解药后出了丹房，向自己的别院走去。她还是救不了他，枉她花费那么多心思，依然救不了他。她该怎么办？

利子规走回院子，云毅听到脚步声后赶忙打开窗户，躲到窗扇后，紧贴岩壁。利子规进到里面，没想到耶律青尾随其后，竟也跟着进去。“你来干什么？”利子规不好气地道。

耶律青先狐疑地察看四周，认为没异样，才舒口气道：“没什么，我只是来看你住得是否舒服。”

利子规静静地道：“看过之后你可以走了吗？”

耶律青拿出那瓶解药，摆在利子规面前，然后道：“子规，我不是不相信你，这是曼珠沙华的解药，你喜欢我可以送给你，不过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诚意。”

利子规讥讽道：“你想要什么诚意？”

耶律青直白道：“只要你在今晚把身子给我，要我送你任何东西都行。”

云毅在窗外听到耶律青的话，不禁捏紧拳头，山沟里的冷风刮着他的脸，却刮不走他心头的愤气。无论如何，他不愿利子规那么做，他宁可毒发身亡，宁可抛弃一切，都不能让她为他牺牲。

利子规迟缓了一下，终是道：“你把我逼急了，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耶律青止住她道：“好了，我不过想试探你，看你是不是急需这解药，是不是有人藏在你这里？”他又环视了一周。

利子规应道：“你多心了，做人像你这般狐疑，还有什么意思？你这幽云教的教主可当得一点都不开心。”

耶律青道：“子规，你是我唯一想要的女人，就算坐拥天下，得不到你又有什么意思？我对你是有期限和底线的，你好自为之。”

利子规没有再说话，任凭他摔门而去。等到她确定他完完全全离开后，她方去打开窗户，扶云毅进来。她羞愧地道：“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我什么办法都试过，还是拿不到解药。”

云毅摇摇头，道：“没关系。”他看着她周身难受，显然跟他吃完解药后的情景一样，不由得问道，“难道你为了我故意使自己中毒？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

利子规听着他的话，心里想道：“你难道以为我不知你也是故意使自己中毒的吗？当曼珠沙华的毒素深入体内时，我骤然明白，这花开得妖艳，却有着致命的危险，只有像我这样有目的的人才会引火自焚，而你也是故意的吧？因为你不是别人，你是云毅，怎会这么不小心落入敌人的圈套？”她虽明白却不再想它，她只想到他的爱，也有着曼珠沙华一样致命的美丽和危险。

忽然，她狠心往晶莹如藕的手腕割一道口子，让鲜血直迸出来。她想到既然她活着他就不能死，用自己的鲜血吧，她刚吞完曼珠沙华的解药，也许她的血液能够救他，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你这是干嘛？” 云毅一脸哀伤地看着她。

“喝我的血吧，也许它能救你。”利子规劝道，把手放到他口边。

“你这又何必？”云毅拒绝道，内心想着，“如果可以这样，我何必千里迢迢来拿解药？我早就救了谷辰轩。”

“你记不记得以前你也用你的血救了我，这是我欠你的，如果你不喝，就让它淌尽，即便耗尽最后一滴血我也要救你，就算救完后你还是要为正人君子杀我，我还是要救你。”

云毅听着她的肺腑之言，情动地凝视她，利子规让他喝了她的血，之后云毅撕下中衣一截衣摆替她包扎伤口，再搂着她热吻，直到他精疲力竭，药性发作，腹内的剧痛不可抵挡，他方放开她。而利子规，她何尝不是药性发作，何尝不是忍着痛苦爱他？爱到同生共死，爱到飞蛾扑火。

半夜，想必曼珠沙华的毒性还未完全解除，云毅比利子规更加剧痛，他手头的青筋暴露，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楚。利子规怜惜地看着他，一手握住他冰凉的掌心，另一手放到他头下让他枕着，这样她便可感受到他一丝一毫的痛苦。

忽然，一颗眼泪落到她手上，击着她心坎。她想他是把所有波澜起伏都锁在心底的人，本就极少流泪，而这颗泪珠是他沉稳内敛下汹涌澎湃的感情结晶。也许这颗眼泪是为了那些爱他却无法与他结合的女子，那些与他生命息息相关却先他而去的人，抑或他这颗眼泪根本是为她而流？他为了她流泪？他竟然为她流泪。

次日，云毅醒过来时，利子规端来一碗药酒，对他道：“我的血虽帮你解了毒，但你体内尚存毒素，喝下这碗药酒，它会辅助你祛除毒素。”

云毅望了望她，喝下她给他的药酒。

利子规转身背对着他，迟疑地询问道：“阿樱有没有和你提过我的过去？”

云毅摇摇头，道：“没有。”

利子规回头苦涩地看着他，道：“我知道你以前一定不想听，你恨我恨得要死，怎么会想听我的事？”

云毅迎着她的目光，直直问道：“如果我现在想听呢？你会亲口告诉我吗？”

利子规颤栗着身子，悲哀地道：“我不想，我不想告诉你。”

云毅问道：“为什么？”

利子规垂头叹了口气，道：“等以后吧，倘若我们还有以后，我就把我曾经的经历告诉你。”

云毅没有说话，他竟然感到他有点不胜酒力，昏昏地睡着了。

等第二次醒来，已是次日，利子规继续给他端来药酒，让他喝下，他不问一句，照样喝下。利子规对他讲道：“你知道外面的曼珠沙华，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吗？”

云毅回答：“不知道。”

利子规幽幽地道：“萧燕姬对我提过，曼珠沙华又叫彼岸花，相传开在忘川河畔，预示着不可知的黑暗、死亡和颠沛流离的爱，这是生的不归之路。”她又对他道，“我和你的爱，不就是生的不归之路吗？每次分离，我们都知道彼此不可能在一起，却在重聚时，又陷入同样的执迷和伤痛。”

云毅的眼眶有些湿润，他道：“彼岸花，原来这一地的赤红就是彼岸花。佛经里有记载，彼岸花，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利子规紧接着道：“但是，我依然无悔，即使我们最终分离，我都不会后悔。我都愿意重复这样的轮回，盼望与你再次相聚。”

云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这是子规泣血，也是彼岸花泣血，是他们多年来一直执迷不悔品尝的苦果。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动容地搂她入怀，之后他又昏睡过去。

等隔天醒来时，云毅依旧喝下利子规给他的药酒，不过这次他不再沉默，却问她道：“这酒里面放了什么药？”

利子规也不惊讶，她明白他终会和他决裂，这是迟早的事，她只求能多留他一天是一天，多看他一眼是一眼。她淡淡反问他道：“既然你知道，何必还喝下去？”

云毅回答：“我只想让你放心地说出来，我不愿辜负你的心意，就算是毒酒，我也会喝下去。”

利子规道：“是，我在酒里加了迷药，让你喝下后就昏昏欲睡，这样我便能守住你，我知道你明天不会再喝，你明天就要走了。”

云毅听着利子规忧伤的话，不禁唏嘘，他骤然将利子规抱入怀里，滚烫的嘴唇覆上她的嫣唇，不停地吮吸。利子规搂住他的脖子，一时意乱情迷，热烈地反应着，她只愿沉浸在他深沉的吻中。云毅沿着她如玉的粉颈，轻轻拉下衣裳，一直吻到她酥软的雪胸，他在她雪胸徜徉。利子规就像盛极而艳的牡丹，他们纠缠地倒在榻上辗转，就在云毅情#欲即将溃堤时，他终是止住了渴望，假装昏睡，俩俩交颈而眠。

流星灿烂但是光芒短暂，谷辰轩的性命是否也如流星一样短暂？不，不会，云毅坚信自己一定取到解药回去中原。姚慈曾提过，她认为两个儿子，云毅比谷辰轩坚强，所以不妨让他多受苦。因此，当谷辰轩把唯一的解药让给云毅时，就意味云毅背负的担子更重，连谷辰轩都承认，云毅远赴幽云教总坛比他白白等死更加艰难。他与云毅约定，他们谁都不能死，他们谁都要活下去，可是谁又不是赌着这场不明的结局？

男子一诺千金，为了信义，为了秋樱，云毅必会取得解药归去。快到三更天时，云毅睁开眼，其实他一直都没有睡下，每当他睁开眼睛，总要想到利子规为她配置的药酒。

到了今日，就在他即将离去的今日，他方与她决裂，利子规知道或者不知道，也许装作不知道，在云毅踏入幽云教第一步起，他就打算利用她的感情，他也什么都准备好，区区药酒又怎么迷得倒他？只是利子规不高明花招背后的脉脉温情，才是真正的烈酒，使他沉醉不可自拔。

他终是负了西夕郡主和喜儿，那两个爱他至深的女子，都用尽手段甚至性命教他离开利子规，但他与利子规交缠的宿命、执迷的爱恋，早已无法分割，他也感到了绝望。

不过，即使他可以忘却利子规的身份，他可以一如既往爱她，但他怎能忘记谷辰轩抽出剑拿性命威胁他吃下解药？洪恭仁再三嘱托他拿到凤凰彩翼？他的性命已经不属于他，洪恭仁的恩他不得不报，谷辰轩的义他不得不还。

云毅起身，望着利子规熟睡的娇颜，他暗暗从桌下一块砖头里取出一个小瓶，这正是彼岸花的解药。自从他喝下药酒这两天，他都是半夜起身探察幽云教，寻找曼珠沙华解药。他也如愿以偿从丹房里拿到解药，如今他剩下要做的就是潜入幽云教地底，摸清最后这层的形势，以待将来一把摧毁这个邪教。云毅最后望了一眼利子规，心中百感交集，终是不再留恋，大步跨了出去。

15、只是当时已惘然

三更天，幽云教地底，就在云毅大功告成、即将撤退时，耶律青带领教徒围住了他。

“我道是谁，原来是云大人大驾光临，幸会幸会！”耶律青一如当初笑得一脸灿烂，他打量着云毅，半点瞧不出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又见他孤身一人，内心不禁生疑，“莫非他在教中已潜伏多日，我竟没有发现？”他越想越奇怪，越想越气愤，“不可能，不可能，我在幽云教布下天罗地网，怎么有人能轻易不被发现？”他把这几天接连发生的怪事串联起来，突然跳起来喊道，“是她，唯有她，她把你窝藏在教中，这就是她为何自投罗网的缘故。”

云毅本已十分平静，他本以为可以暂时忘怀一切，忘记她来冷静制敌，可是耶律青一提到她，他的心就隐隐作痛，仿佛她是一根扎入心头年久日深的刺，早已和他的血肉连在一起，再也拔不出来。

耶律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云毅未曾想到他会笑得如此失态，只因为耶律青深爱的女子，真的义无反顾地爱着他最痛恨的敌人。但是云毅哪一点能与他相比？尽管他在中原武林甚有声誉，在宋廷中如鱼得水，但他一个幽云教的教主，堂堂大辽的王爷，他的身份、地位、权力，云毅怎么比得过？想到这些，耶律青又不笑了。他带着镇定的口气对云毅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恐怕倾尽你一生都无法为她办到，她却少不了，而我替她完成了。”

云毅摇头道：“不必了！我这一生别说安稳的生活就连一句起码的承诺都给不起她，又何必和你去呢？”这是云毅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谈起深埋在心中的感情，因为耶律青开门见山和他谈起利子规，他也就无所顾忌表露心事，虽然面对的是敌人，但有时敌人反而是可以倾诉的对象。

“嘿！”耶律青反驳道，“先别这么快下决定，这样东西可与你息息相关，相信你们汉人一定喜欢看，你看了也没啥损失，对不对？”

云毅本想再拒绝，但听得息息相关四字，心中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况且见识更多，他更能探到幽云教的虚实，云毅也就答应下来，跟随耶律青而去。

只见云毅在一片空池旁边站住，空池上竖着沐雪池的石碑。耶律青道：“你等着看。”他跃上宝座，轻轻扭动座上的机关，就在这时，池中耸立四条飞龙，他们嘴中源源不断喷出鲜血。沐雪池沐的不是雪，是血。

云毅骇住了，他知道利子规练功走火入魔，要用鲜血疗养身体，可他万想不到耶律青竟然鬼迷心窍、丧尽天良造此血池，这用多少人的鲜血？

耶律青见云毅面色惨白，甚是解恨，他宣布道：“云毅，告诉你，这不是他人的鲜血，这是战死在沙场上你们汉人的热血。”

云毅全身的血液在这瞬间冻住，他的双腿不听使唤，霎那间一软，跪到在地上，他终于明白耶律青刚才所讲的每一句话，眼前顿时浮起刀光剑影、羽箭蔽空的惨象，这些英勇战死沙场的烈士，死后还要遭此噩运，魂无所归。云毅一念至此，指甲都戳入肉中，他直直抬起头来，利子规不知何时站到他面前，难以置信地望着满池的鲜血，云毅的目光有如万千利刃向她和耶律青横扫。

利子规陡然懂得，她与云毅之间的距离，这一方血池的长度并不长，但是她要踏过千万汉人的血才能走到他身边。而更遥远的是，她与云毅的心灵也因为这方血池而不能共语，终其一生，她再也抓不着他半片衣角，再也不能从他清澈专注的眼眸中，去感受一个充满光明和希望的世界，从而激起心中无限的向往与憧憬。她与云毅被耶律青此举生生隔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而她的世界早已荒芜，剩下这方血池，作为最后的祭奠。

云毅右手抓紧剑柄，左手忽然狠狠在剑刃上一抹，一股鲜血自他手心洒下来，正好落入血池中。利子规心一揪，她清楚云毅绝不善罢甘休，她只听云毅念道：“我云毅起誓，一定要铲除幽云教为各位志士报仇雪恨！”利子规望着他庄严的面孔和强硬的手势，分明感受到那股无法抵挡的杀气，这股杀气竟令她不自觉地低下头，无以言表。

耶律青嚣张地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然后讥讽地问云毅道：“云毅呀云毅，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为何每次见到你，你总是那般绝望，是什么令你这么苦大仇深？”

云毅选择沉默，他凄楚而忧伤的目光让利子规倏忽明白，是她令云毅绝望，是她让他背负重担，她方清楚，云毅也是爱她的，不然他不必为她的爱而绝望，他大可漠视它，根本不必有丝毫的煎熬和矛盾，可他也爱着他，而他怎能喜欢被正人君子所深恶痛绝之人？

利子规蹲下来，从烛台上剥下一段烛泪，那也是她的眼泪，她放在掌心捏着，仿佛也是在捏着自己的心。明亮的烛光因为剑影而变得朦胧和摇晃，宛若中秋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似乎是广寒宫来的仙子。

云毅的剑从没一刻松弛，锐利的剑法，正如他锐利的目光，他把万象剑诀发挥到极致。

耶律青并不畏惧，他占据天时地利，胜券在握，对云毅嚷道：“哼！你杀我，便可以逃出去吗？想和我同归于尽，更是不可能的事。”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小瓶掉到利子规跟前，打破了她的沉思，她猛地抬起头，云毅正温柔地看着她，利子规只记得这种柔和的眼神，只有在他搂着她深吻时才显现，她激动得全身血液沸腾，一字一句地听他说：“看在阿樱的份上，你把这瓶解药一定要送给谷辰轩！”

利子规不管不顾，突然站起来，趁着耶律青还没反应过来，她博力一掌，向耶律青击去，把他逼入死角，两手按住他，令他寸步难移，利子规绝望地喊道：“你还不动手！一剑杀了我们吧！”

耶律青使尽力气挣扎，无奈被利子规竭力抱住，他竟动弹不得，只得惊慌失措地对利子规道：“你疯了吗？”

很明显，云毅要杀耶律青，这是最好的机会，这种机会稍纵即逝，可是他要杀耶律青，势必剑要先从利子规身上刺过，她也会死，他下得了手吗？

不管云毅下不下得了手，杀不杀她，利子规都无怨无悔，她等着云毅，她等着他来杀她。

云毅迟迟没有动手，他虽然看不见利子规的脸，但他看到她为他的坚决，可他怎么能够杀她？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杀她，因为杀她就如杀自己，云毅黯然地道：“不，你知道我不会的！”

就这一句饱含了多少情意的“不会”，足以让利子规荒芜的心灵得到那么一点慰藉，去重拾生存的希望。她怎么忍心云毅一人孤苦地活在世上，终生饱受杀死爱人的痛苦？这本是世上最残酷的事情。

利子规按住耶律青的手松开了，耶律青就像一头受了伤的狮子扑向云毅，但利子规的思绪没有停在他们身上，她在思索着，她要活下去，云毅要活下去。她仔细端详着血池上的飞龙，胸口阵阵难受，她知道今天又是十五之夜，病痛又开始发作。利子规紧捏拳头，捡起地上的解药藏好，纵身一跳，跃入血池中。

不久之后，利子规又浮上来，她甚至不愿意让云毅看清她满身的鲜血，就抓住他的手臂，一同跳入血池中。血池中，有一处按钮，这个按钮可以打开一条通道，将满池的血水放走，利子规寻到了这个按钮。她和云毅顺着那条通道，和血水不知流向哪里。

耶律青脸色惨白、满腔怒火，利子规一心向着云毅，他对她的痴情都抵不住云毅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耶律青内心受挫，恨得咬牙切齿，他带人赶紧追出去，要在他们逃离幽云教前拦截他们。

云毅和利子规在血水的冲击下，落到泥堆里，他们满身污泥地钻出来，那片耀眼的花海就在跟前，两人不由得庆幸，差一点便又中毒。云毅与利子规二话不说，趁着耶律青还未追来，急忙往外逃窜。他们坐上飞云马，在耶律青的追喊下，早已迅速地驰骋而去。

15、爱恨亦悠悠

马儿又来到了荒漠，云毅赶着飞云，直到暂时看不见耶律青的追兵，他才松口气。

利子规坐在他身后，对他道：“去一个地方吧，我们先洗去这身污泥。”她带他到了一处河流，在这荒漠中有如此一条河流，云毅认为是奇迹。

他下了马，直直奔向水里，撩起水洗掉满身污泥和血垢，利子规看见云毅不仅双手在颤抖，他的身体也在颤抖。他洗的是满身的血垢，他也在洗他的心，那被她玷污的心。

利子规不得不面对现实，她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过的龌龊，这身腥臭，像是她杀人放火、干尽坏事一样，可是她杀过一个人吗？那些战死沙场的志士，他们的血是为她而流的吗？利子规不敢上前惊动云毅，唯恐正视他如炬的目光。那利索的目光，会将她逼入绝境。

河流边有一座草屋，这原来是利子规和朱星延在这荒漠中的寄居处。利子规本想进到屋内，却见云毅整个人都沉浸水中，一直没浮上来，她知道水里不仅有血，还有他悲泣的热泪。她终于忍不住向水中迈去，在他浮上来后从背后紧紧搂住他，抱得她失去气力，抱得她失去呼吸。她不奢望他能对她慈眉善目，只求和他一起舔着心灵的创伤。但是云毅的身体是冰冷的，正如他冰冷的心，他漠视她炽热的拥抱，这辈子她再也走不进他的心灵。

晌午时分，天下起倾盆大雨，云毅在屋内燃起火堆，将衣服置于火上，小心翼翼地烤干。他双眉依旧紧锁，似乎在想什么。就在这时，狂风将屋上的一块茅草掀开，雨水淌入屋中，云毅顺势仰头一看，在屋上一角，露出一块灰色的布，他觉察到什么，心中暗喜，却又有说不出的悲哀。

利子规进到屋内时，雨已经停了，她轻轻对云毅道：“跟我出去一趟好吗？”

云毅没有拒绝，他陪着她向河边走去。

“空气真是新鲜，河里的水都涨满了。”利子规淡淡地道，“还记得上次那场大雨吗？你的剑本来是要刺向我的，但阿樱帮我挡了一剑，我真是后悔！那是我第一次祈求神灵，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云毅点点头应道：“是我伤害了她，我也很后悔。”

利子规微微笑道：“没想到咱们还有共同的牵挂，这就足够了，不是吗？”她又问道，“你说她会幸福吗？”

云毅讷讷地应道：“会的，谷辰轩会好好照顾她，她一定会幸福。”

“那我可以放心了。”利子规迟疑了一下，抬起头干巴巴望着云毅，问道，“你……很恨我吧？”

云毅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爱与恨在他心里早已分不清。

利子规继续道：“你不愿亲手杀我，我很感激你，遇上我，你遭遇了一辈子的痛苦，我死了，你就什么痛苦都没了，我不愿你为我再与命运对抗。”她没转身，哀怨目光依旧凝视他，脚步却慢慢后退，直到踩上河岸，她突然就像断线的风筝仰身倒入水中，去实现残缺的圆满。

但是就在此时，云毅及时抓住了她，他的眼中弥漫着一股深沉的悲痛，是可以舍弃自己，忘怀一切的。他用尽除了悲痛以外所有的力量，坚定地嚼出两个字：“活着！”

利子规听到如此动容的话，不禁投入他怀里，云毅紧紧与她相拥，二话不说抱起她往屋内走去。屋子外的世界时而狂风暴雨，时而风和日丽，但屋子里永远是温暖的，利子规的世界在他将她抱入屋内的瞬间变得春花烂漫，从没有人像他那样的眼波可以熨帖到她心灵的身处，也从没有人像他那样的拥抱可以让她遍身温暖。

他将她搁在床上，还没来得及脱掉她的衣裳，就已压上去俯身狂吻她的朱唇，一遍遍横扫，一遍遍纠缠。他的灼热顶着她，双手无尽地隔着衣物抚摸她柔腻的身体，故意要弄疼她。她是他的，他要她，就在这一刻，他要她。

突然，一只钢筋铁骨的手向他们的喉咙抓去。云毅感觉到，猛地翻身避开，躲过这一劫。那只手似乎针对利子规，利子规防不胜防地被掐住咽喉。

“耶律青，是你！”云毅喊道。

耶律青看到云毅和利子规在床上如此亲热早已怒不可遏，他只落下一句话：“云毅，你若爱她就用你的命换她的命。”他直截了当地说。

云毅摇摇头，斩钉截铁地道：“那你还是杀了她。”

耶律青没料到云毅这么说，他一心想叫利子规伤心，便幸灾乐祸地问道：“你不爱她？”

云毅哈哈大笑起来，字字反问道：“我凭什么爱她？我辛辛苦苦奋斗一世，名利双收，前程似锦，我又怎会让自己毁在她手上？”

耶律青继续追问道：“那你刚才？”

云毅漠然地答道：“我承认自己抵挡不住诱惑，她一直都是我想得到的女人，只因为我一直都得不到。”

耶律青惊奇地道：“云毅，这话我真不相信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

云毅接着道：“你不相信没关系，我老早就打算离开这里，在走之前，我不想自己杀她，不想她去自杀，但如果你代劳杀了她，我会很乐意。”

“此话当真？”耶律青狐疑道，他的手将利子规的脖子掐得更紧。

云毅见势，终于忍不住运进所有功力一掌劈向耶律青脑勺，他料到耶律青在危急之下必求自保。

耶律青正如他所料，松手避开云毅的掌力。他愤愤地道：“看来你也有心口不一的时候，不过我今天一定不会放走你们。”

“那倒未必！”一个声音在屋外唤道，“云公子，出来吧！飞云正在门外等你呢。”

云毅听到话，精神抖擞，他从怀里取出一对玉坠，正是血鸣和玉，抛给利子规后，他二话不说转身离去。

“你真的要走？”利子规抓着血鸣和玉黯然问道，她甚至不去问他是否拿了凤凰彩翼，她只关心他的去留。

血鸣和玉碰撞，鸣出清越的声音，绝而复起，徐徐方尽，似在为他送别。

“不许走！”耶律青追上前阻止。

利子规也跟着出门，却见云毅跃上飞云马，他旁边另一匹马上坐着一位华服汉子，他惊羡地瞧了利子规一眼，便对云毅道：“云公子，快点走！”

云毅伸出手，喊道：“子规……”这是她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他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讲，他还想拉她上马，却早就来不及。马“吁”的一声飞奔而去，就差那么一尺距离，他便可以拉住她，天涯海角她都随他而去，她还感觉到他手的温度，但一切都如泡影破灭，利子规的手久久悬在半空，他终于离她而去。

耶律青见云毅绝尘而去，不禁怒发冲冠，他冲着利子规大嚷，道：“你坏了我的大事，你让我颜面扫地。你知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布的局？他一直在利用你？从他踏进幽云教那刻起，他就在利用你，你以为在教内他不想杀我们，是他明白杀了我们他根本逃不出去，所以他利用你帮他脱身。”

利子规点点头，应道：“我再清楚不过。”她心里念道，“我把血鸣和玉和凤凰彩翼放到一起，刚才他还我血鸣和玉，恐怕他早已拿走凤凰彩翼，他之所以跟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得到凤凰彩翼。”利子规叹了口气，不再想那么多，面对耶律青的拷问，她又道，“耶律青，他做什么都好，就算他跪着也比你站着高大得多。”

耶律青一听，更是怒火中烧，他指着她道：“你……”

利子规责骂道：“你丧尽天良，泯灭人性，他能为道义杀死逼害辽女的宋兵，你却为私欲坑害宋人，开血池……你连畜生都不如。”

耶律青辩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不然我犯得着这样吗？他为你又做过什么？他能在你最难受时给你血吗？”其实耶律青造血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利子规，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曼珠沙华要用鲜血浇灌，耶律青是以造此血池，可惜云毅和利子规都被隐瞒在鼓里，否则云毅绝不那么恨利子规。

利子规回答：“他不会伤害别人，可他会用自己的鲜血救我，你只让我看到龌龊，让我去恨，恨完之后我依然平复不了心中的积怨。而他不同，他教我看到了希望，活着的希望，所以你万不能和他相比。”

耶律青喝道：“你住口！我不能和他相比，那你就错了，我已经下令发兵南下，攻入大宋边境，我知会你一声后，立马赶去前线，你便等着看我是怎样征服南朝，杀了你最心爱的男人。”耶律青讲完拂袖而去。

云毅与柴笑在荒原上奔驰，两人都使劲挥鞭，赶在日落前回到宋境。

云毅突然勒住马缰，飞云嘶啸了一声，甚是凄厉，云毅回头望着踏过的路，开口对柴笑道：“小王爷，云毅有事相求。”

柴笑知道云毅定是舍不得那名绝美的女子，便问道：“你要回去？恐怕就回不来了。”

云毅叹道：“我……”

就在这时，边角声远远响起，柴笑皱眉道：“四面边声连角起，边境不稳定，看来宋辽两军又要作战？”

云毅听他这么一说，嘘口气道：“是呀，我非回中原不可了！”

16、成也萧何

他们回到宋境，正好碰见万宗齐枕戈待旦，准备迎战。在此危急时刻，云毅也不隐瞒身份，他想差人将解药送给谷辰轩，自己留在边境助万宗齐一臂之力。而柴笑本是世外王侯，也直言要倾兵相助万将军抵御外族。

万宗齐抱拳对云毅道：“云大人，初次不识你人中豪杰的真面目，直至今时，京中传来阁下画像，方知云大人乃是朝中叱咤风云之人。圣上有旨，传云大人速回东京，不可再逗留。”

柴笑道：“云公子，既然皇上有旨，你便回去吧，这里有我和万将军，你大可放心。”

云毅琢磨道：“圣上宣我，莫非京中有要事？在这攘内安外之际，我也只能先回京复命。”

“哒-哒-哒”，从远处飞来一匹骏马，马上的人风尘仆仆，日夜兼程，云毅终于抵达汴京，他一回到御史府，却听史韶华讲，谷辰轩和秋樱早回去张家村，他便只有先到张家村将解药交给谷辰轩。

谷辰轩吞完解药，忍着周身痛楚对云毅道：“云毅，我呆在御史府近乎一个月，见到很多我不愿见到的事情，宦海浮沉，你切记万分小心。”

云毅问道：“你们不呆在那里，难道洪大人和史大哥还会为难你们？”他自是不肯相信，也不敢相信。

秋樱不想云毅为他们与御史府闹不欢，便回答道：“大哥，没有，只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们不习惯住在那里，才回到张家村。”

云毅吩咐道：“二妹，谷辰轩，你们是我最亲的人，有什么事不必瞒我，无论如何，大哥都站在你们这边。”

秋樱浅笑道：“放心吧，我们很好，大哥自己保重。”顿了顿她小心翼翼地询问，“大哥，你北上一个月，有没有见过……子规姐姐？”

云毅点点头，道：“见过。”

秋樱又问道：“她还好吗？”

“好。”云毅忆起这一个月来与利子规的点点滴滴，几番的拥吻纠缠，在濒临溃堤的爱#欲里挣扎沉沦，原来她一直都在他心里，从未离开。

云毅重回御史府，李光和韦虎风都在纳闷，到底要不要把史韶华对谷辰轩动过杀机之事告知云毅。

且说当日云毅北上之后，谷辰轩和秋樱住在御史府，每日与史韶华相见，史韶华见这二人情深似海、如胶似漆，自是十分不适，每到这时候，他便要去找慧娘，将身体最深的欲望发泄出来，慧娘乐此不疲，即使他不爱她，即使她是替身，但对于一个仅把他当作唯一依靠的女人，这已是莫大的恩赐，慧娘的泪水沾湿了被巾。

有一天她倚在他臂弯里，比手问道：“既然你得不到她，为什么不去找其他女人？为什么要找我？没有她，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好的女人。”

史韶华留下眼泪，慧娘是全心全意爱他的，他抱紧她道：“既然我得不到世上我最爱的那个女人，我便要世上最爱我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你。”

慧娘下定决心，比手又道：“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最爱的那个女人。”

史韶华道：“我不能为了我最爱的女人，弃兄弟情谊于不顾，让整个御史府都看不起我。”

慧娘为他出谋划策，道：“你不可以，我却可以，明天带我去看他，我帮你杀了那个男人。”

隔日，慧娘为谷辰轩出诊。她在给他开的汤药中下了毒药，她端给他喝。

谷辰轩喝了下去，腹内又是剧烈的绞痛，口中不断吐出鲜血，秋樱、李光和韦虎风都在场，瞬时大吃一惊，秋樱抱着谷辰轩，对慧娘道：“是你，是你下毒，想让辰轩哥立即就死，对不对？”

李光和韦虎风齐声道：“不可能吧。”他们齐齐望向慧娘。

秋樱又道：“是史大哥叫你这么做的，是不是？”

慧娘自然听不见，她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看着谷辰轩慢慢去死。

李光和韦虎风怒气冲天，喝道：“我们去找史大哥，看他如何交代？”

就在秋樱无计可施时，史韶华冲进来，比手对慧娘道：“救他。”

慧娘不明白，问道：“为什么？”

史韶华回答：“因为御史府的安危比他的死更重要。”原来萧湘女正在后院夜探御史府虚实，众人害怕云毅不在府内之事传出去，这样整座御史府就大难临头，他们想让谷辰轩出去应付。

慧娘听了史韶华的话，重新救了谷辰轩，谷辰轩逃过一劫，本想带秋樱从此远离御史府，就算死在外面也比被信任的人毒害好，但洪恭仁亲自相求，他求谷辰轩出手相助，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谷辰轩念及云毅，终是答应洪恭仁应付萧湘女。

他躲在门内，不敢让萧湘女见到他中毒的面容，听到萧湘女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谷辰轩打起精神，忍着痛楚，故作安然无恙的声音，他道：“你来干什么？”

萧湘女一惊，问道：“怎么会是你？”

谷辰轩早已编织好理由，他道：“我已投入御史府门下，助洪大人一臂之力。”

萧湘女不肯相信此话出自谷辰轩口中，她道：“你……不可能！功名利禄在你眼里一文不值的。”

谷辰轩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穷则变变则通，我既答应帮你对付耶律青，更有理由答应云毅帮助洪大人。”

萧湘女又问道：“云毅不在这府内吗？他为什么一直不出来？”

谷辰轩回答：“如果他出来，你还走得了吗？念及你救了我，你走吧，我总是欠你的，这一生都是还不了。”

萧湘女叹气道：“唉，好吧，就因为你这句话，我走，为了你，我还是放下那一番心思，不过你别忘记耶律青一事。”她果真一走了之，谷辰轩松了口气。

等御史府转危为安，谷辰轩便携秋樱回到张家村，李光和韦虎风也爱莫能助，就等着云毅回来再做细算。到了今天这种格局，他们捉摸不定主意，是否将心里话倾吐给云毅，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两人心头不禁打了个结。

云毅回到御史府后，次日皇帝便召他入宫。

云毅先将凤凰彩翼完璧归赵，皇帝见此更是龙颜不悦，他从案上抓起一封信，丢给云毅，口口声声质问道：“云毅，你可知罪？”

原来这封信正是萧湘女所写，信上写道：“大宋陛下，云毅与利子规相识甚久、情投意合，暗通款曲、瞒天过海，绝不虚假！”

云毅背上冷汗涔涔，却是一言不发，皇帝又质问：“云毅，你还有何话可说？”

洪恭仁和梁王冒死进殿，跪下齐声对皇帝道：“圣上英明，决不可凭此信诬陷忠良，云大人忠肝义胆，一片丹心，可昭日月，请圣上体察！”

皇帝道：“好，那我就一个一个问题问他，让他如实回答。”顿了顿他问道，“云毅，你是不是一早就认识利子规？并且知道她接近朕是为了凤凰彩翼？”

云毅到了此时此刻，自知性命垂危，反而释然，他回答道：“是，我们相识甚久，只是当日她进宫，我并不清楚她所为何事，直到后来，我再向圣上言明她为凤凰彩翼而来时，圣上却不相信微臣了。”

皇帝又问道：“现在你又怎么得到凤凰彩翼的？既然你拿得回凤凰彩翼，为何不把利子规抓来？”

云毅摇头道：“我抓不了她。”

皇帝接着问道：“这一个多月，你是不是一直和她在一起？”

云毅不知如何回答，但他一定要回答，他还是神伤地点了点头。

皇帝一怒而起，击案道：“云毅，既然你承认了，那朕治你的罪你也无话可说，来人……”

梁王作揖，忍不住打断道：“圣上，云大人自从西夕死后，一心寻死，他的话不足为信。”

皇帝反驳道：“皇叔不信，那我找个人来和他对质。”他宣了个人进来，一身蓝衣，正是草原上窥视云毅与利子规的少年。原来皇帝之前就收到萧湘女的信，早已怀疑云毅，派了个人跟踪他，可云毅不明白，他行踪隐秘，只有御史府的人知道，皇帝又怎会知道？

云毅的心沉入湖底，皇帝疑他，朝廷疑他，他何尝不可疑，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能说什么？他只有无限哀伤。

皇帝反问道：“云毅，你没话可说吧？”

云毅不加隐瞒，直接答道：“是。”

洪恭仁出声道：“圣上，云大人之所以和利子规一起，是因为他听从微臣的话，微臣要云大人夺回凤凰彩翼。”

皇帝又问道：“云毅，这是真的吗？”

云毅回答：“不错，是我利用利子规，是我利用她去到幽云教总坛，利用她绘得幽云教地势图，甚至利用她夺回凤凰彩翼。”

皇帝再问道：“她为什么甘心受你利用？”

这话一问出，众人心知肚明，哑口无言。除了爱，无法解释。

皇帝挫伤，恨恨地道：“云毅，利子规盗陵、欺君、勾结外教，无恶不作，你不仅没将她绳之以法，反而与她同流合污，既然你全部承认，就俯首认罪，朕赐你一死，明日午时斩首。”说完他让人除去云毅乌纱，给他套上枷锁，把他打入天牢，自己气冲冲下朝。

天牢之内，云毅默默地蹲坐着，牢里被阴湿包裹，月光透过屋顶的天窗爬进来，投得地上一片斑驳。云毅突然记起草原上的星光，还有那支缠绵哀婉的牧歌。是谁为了救他，毅然去品尝曼珠沙华的痛楚？是谁服下解药后断然割破手腕，只为迸出的鲜血能救活他？是谁情愿前功尽弃，仍让他拿走凤凰彩翼？又是谁把手高高举起，只等她的爱人将她拉起，从此永不分离？是他辜负了她，他一生终是辜负了那些爱他至深、甚至为他豁出性命的女子。

云毅还在想着，洪恭仁捧着无尘剑悄然进来，一本正经地问他道：“你在想什么？是否在怪本官没有力保你？”

云毅苦笑道：“大人，怎会呢？您对我恩重如山，云毅一生一世都只感激大人的恩德，况且大人和梁王已经尽力，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毫无怨言，只是要说与利子规同流合污，我有一千一万个不服，但正如这皎洁的月光，我一心想留住清辉，但月色终归西沉，我无能为力。”云毅再次说起如此绝望的话，显得他分外凄凉。

洪恭仁想了想，亮出无尘剑，道：“云兄弟，现在你还有一次活命的机会，拿起你的剑，挟持本官，走出这个牢狱，从此天高海阔、任你去留！”

云毅没想到洪恭仁会讲出这样决绝的话，一时连连摇头，皱眉道：“大人，你难道还不了解我？怎会认为我可能这样做？就算死一千一万次，云毅也绝不伤害大人分毫。在云毅心中，大人就像这无尘剑一样，不染凡尘污垢。”

洪恭仁叹口气，道：“明日我若不管你，对你不闻不问，任你送命，你会怪我吗？”

云毅一口应道：“不会，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云毅认命。”

洪恭仁又道：“希望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莫要怪我，我只是在做应该做的事情。”

云毅点点头，提道：“大人，我没有以后，但大人、御史府还有谷辰轩却要有以后。我把幽云教内的机关形势讲予大人听，另外还有一事相求。”

“不妨直讲。”

“不要把我行刑之事传给谷辰轩，我不想他冒险来救我。”

“好，你放心。”洪恭仁顿了顿，问道，“你还有其他牵挂吗？”

云毅没有说话，脸色凝重，目光又渐渐移到斑驳的月影上。

17、败也萧何

行刑之日，皇帝亲自摆驾到刑场问斩。云毅看草原上那名蓝衣少年摇身一变，成为宣读他罪状的太监，他铿锵之词，说得义愤填膺，不复往日那个羞涩的少年，云毅内心也不禁感慨人心隐匿之深。云毅又想到，不知何时皇帝对他存有疑心，念及此他不由得心凉如水，双眸也渐渐黯淡下去。“如果我今日断头于此，也无怨无悔了，只求我的亡灵，能长伴你左右，让你苦痛的一生，不再凄苦。”云毅蓦然想到利子规，到了这时，到了这刻，他只想到她，他只念到她。

云毅在不经意间看见群臣中有一个人，正是洪恭仁，他看到他在望着他，便双手举起酒杯，悲恸地向他敬酒，为他饯别。

云毅也理解他的爱莫能助，他强硬地把头扭过去，双眼慢慢合上，睫毛却是湿润的。

云毅没有看到利子规，是因为他觉得利子规不可能在这刑场里，可是他想错了，利子规不止在这里，还一直在看着他。

刚才利子规还在野外，正无奈又无计地望着满池死水，她明知他要去送死，她却阻止不了，因为她了解云毅，忠义比他的性命还重要，她不能去劫狱，也不能向皇帝求情，求情不是救他的法子，她只能眼睁睁见他去死，亲手埋葬一生唯一的希望和幸福。也许他们是要经历许许多多后方明白，彼此是幸福的源泉，只是真有这么一个日子吗？

萧湘女带着骄傲的微笑，向利子规走来，她见利子规抓着一把剑，眼光哀楚，便大胆地揣度她的心思，道：“你可知，仇恨可以让傻子变得很聪明，起码知道剑是用来杀别人的，可爱情却让聪明人变成傻子，只能用剑杀死自己。”

利子规摇头道：“你以为我会自寻短见？你自认很聪明，也只是小聪明而已。”

萧湘女道：“你明明被我说中心事，却不愿承认，你也不是很聪明。”

利子规道：“聪明又怎样？不聪明又怎样？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苦恼，不聪明人也有不聪明的福分。我再奉劝你，你可不要再自作聪明。”

萧湘女喝道：“我不用你来教训我，利子规，你知道我今天来是干什么的吗？”

利子规道：“让我来猜猜，我清楚你杀不了我，所以你想让我去送死，对不对？”

萧湘女点头道：“不错，我知道你终会想到这个办法，在别人眼里，你是罪恶滔天的女魔头，他对你的无情便是对别人的有义，所以你要痛斥他先前对你的无情来彰显他的有义，你更要逼迫他向你出手来成全他的忠义，这样君子他担去，罪名留给你，你们之间的距离也会越拉越大，即使你苟活下来，也不可能和他一起。我便要你这样生不如死的牺牲。”

利子规苦笑道：“这样很好，那些本来就是他应得的！”

时辰已到，正是云毅命丧黄泉之时。刽子手操起大刀，突然一声响，他的刀被弹落地上，众人惊愕，连云毅都没反应过来，一把青光闪闪的剑已刺向云毅背上，云毅感到身后一凉，阵阵隐痛直入体内，他咬紧牙关抽出身体，鲜血顿时喷射，云毅回过头来，利子规冷峻的面上犀利的目光击射他心坎，令他埋藏的歉意无处遁身。

云毅的表情很痛苦，他抖着干涩的嘴唇正想说什么，但利子规没让他开口，又重新当着他的面刺了他一剑。

她比他先出声，利子规狠狠怒斥云毅道：“这是你的报应，你只为成就你的忠义，陷我于不义，骗我带你入幽云教探虚实，又狠心夺走我千辛万苦得来的凤凰彩翼，害得我功亏一篑、一无所有，我发过誓，一定要手刃敌人。”

云毅怔住了，她说的有真有假，他只静静地看着她，看清她，琢磨她反复无常的心思。

利子规拔出剑，转而走向皇帝，她两眼迸出焦怒的火焰，扫向帝皇心坎，皇帝霎时吓得腿软。

利子规声声威吓道：“万岁，我曾请您为伊家洗清冤情，公告天下，斩杀朱廉，可是你做到了吗？你没有一点作为，继续让伊家含冤莫白，做皇帝做到你这般昏庸，不杀你难解我心头之恨。”

云毅被她刺了两剑，本是难以坚持，正要跪坐在地上，蓦然听到利子规这样的话，他看着她的剑渐渐威逼皇帝，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云毅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从侍卫手里拿过剑，上前便截住利子规，阻止她再继续迈进。

利子规展开攻势，众侍卫和云毅一起向她出招，众人自不是利子规的对手，只有云毅可以抵挡她的剑招。

云毅忍着被撕裂的伤口，继续那份他认为正确的坚持。他在用凄楚的目光，说服利子规，令她知难而退，但利子规漠视他的怜惜，她也有她的坚持，为他的坚持。

突然，利子规剑锋一转，加紧攻势，一招“满城花雨”使出，目空一切，云毅只得刺出他的“千山落叶”，直逼利子规要害。

他伤了她也伤，两人不由得倒在地上，云毅累了，他真的累了，他看到利子规吐了口鲜血，他不想伤她的，他想伸出手，就在闭上眼睛之前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他是爱她的，他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他，但是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实在太累了。

这边刑场一片混乱，那边谷辰轩正策马加鞭赶来，原来是村里的乡民进城看到这条骇人听闻的消息，不得不回去告知谷辰轩。

“云毅，我都没死，你绝不能死，绝不能！”谷辰轩飞驰到刑场时，晚了一步，刑场人员都散了，刑台上有鲜血的痕迹，谷辰轩长啸一声，跪到在地，纵声大哭，他叩问苍天，嚷道，“云毅，你输了，你和我父亲一样，都输了！”他无望的泪水里饱含了多少人世间的不平和无奈，他不仅为云毅的枉死而哭，也为自己理想的破灭而哭，如果他以前对功名尚有一丝眷恋的话，也在今朝伴随着云毅的冤死而消失，那条功名路，看似美好却是永远的不归路。

赵宋王朝，连云毅这种大仁大义、忠心耿耿的君子都容不下，又怎么会有桀骜不驯浪子的生存空间呢？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不知不觉，秋樱也走到他身边，她眼里有说不出的悲痛，为云毅，也为眼前这个像孩子般痛哭的男子，她过去抱住谷辰轩，他们紧紧相拥，彼此慰藉。

“大哥还没死，你们哭什么？真是晦气。”李光在背后喊道。

秋樱站起来，擦干眼泪，道：“你说我大哥……他还没死？”

李光回答：“不错，大哥被利子规伤得很重，但没死，你们放心，洪大人早对我们说过不会让大哥死的。”

谷辰轩也平复了心情，自言自语琢磨道：“洪大人视云毅如亲子，无论如何也会力保他，那他们这次设局斩首云毅，是为了什么？”

秋樱想了想，答道：“自然是为了子规姐姐，他们要对付的是子规姐姐。”秋樱着急地询问李光道，“李大哥，子规姐姐怎样了？”

李光摸着头壳，不知要不要回答他们，到了最后也豁出去，答道：“她被关进大牢，假以时日，总要被绳之以法。好了，我回去了。”

秋樱望着李光远走，却再也开心不起来，云毅没事了，可利子规却有事，这一生她总要为她所亲所爱的人操心，无论是谷辰轩、云毅还是利子规。利子规一旦陷入绝境，还有谁能救出她？这世上能有谁？

谷辰轩看出她的忧虑，便下定决心道：“阿樱，我知道你为你小姨担心，你放心吧，云毅不能救她，但是我能，我去救她。”

秋樱摇摇头道：“可那是多么危险，以你一人之力，真的可以救出她吗？如果你也有什么事，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我的心真的很乱，很乱！”

谷辰轩安慰道：“傻瓜，难道我还会干力所不及之事，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为你活下去。”

秋樱点了点头，道：“辰轩哥，我们以后要互相扶持，所以我绝不允许你有事，绝不行！”

谷辰轩敲着她灵气的鼻尖，道：“好了，那我们先回去商量，然后再去御史府看望云毅，探清大家的口风，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谷辰轩和秋樱在刑台上逗留，而黄仙与朱廉则站在远处的山坡上俯瞰一切。他们看到云毅即将被斩首，正等待这一惊心动魄时刻的到来，没料到忽然冒出利子规，利子规又忽然要刺杀皇帝，最后侍卫们把云毅同利子规都带了下去，洪恭仁与皇帝也纷纷退场。

黄仙道：“相爷，这利子规什么时候不出现，偏偏这个时候出现，眼见云毅必死无疑，哪知又让他逃过一劫，我们之前的计划也泡汤了。”

朱廉道：“这是皇帝和洪恭仁设的局，他们目的在于擒拿利子规，用云毅引出利子规。”

“相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趁着云毅重伤，我们是不是卷土重来，立即发动兵变，直捣黄龙？”

“我就怕洪恭仁这只老狐狸计谋深远，恐怕又设圈套让我们钻。”

“相爷认为这是个假局，洪恭仁故意做给我们看，教我们以为云毅受伤，他们只能任我们宰杀？”

“不错，我是有这个担心。黄仙，你先去帮我办一件事，就算以后要死，我也要抓着这只老狐狸一起死。”

“相爷要办什么事？”

“进皇宫，帮我盗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奏章，当年上禀先帝，称伊家叛乱，求先帝诛灭伊家的奏章。”

“这份奏章上有什么？”

“哈哈……”朱廉笑了起来，道，“这份奏章上有洪恭仁的印章，当年是我写下这份奏章，但你知道，朝堂体制，帝皇之术，讲究的是互相牵制、约束，所以宰相府和御史府多年抗衡。当年仅凭我一人之力，是不可能参倒伊家。我所上奏的奏章，台谏官若不弹劾，就要盖章，以表明伊家确实叛变，绝不虚假。最后圣上批准，我领到圣旨，方可诛杀伊家。”

黄仙听后大吃一惊，道：“这……也就是说，洪恭仁明知当年伊家是冤枉的，却不但不弹劾相爷，还任凭相爷诛杀伊家。”

朱廉点头道：“不错。”

黄仙不明所以，问道：“洪恭仁为何要这样做？”

朱廉回答：“因为当年，洪恭仁有一子洪天翼，十五岁就天资聪颖，他去边关当了将军，可谓少年得志，得意忘形，他擅自领兵突袭辽军，不料不是死在战场上，却是被辽女招降，最后中计被辽女杀死。众人只知洪天翼为国殉职，先帝更是嘉奖，封予天翼“忠义将军”的名号，不料这段不光彩的往事被我买通一个小兵听到了，我以此要挟洪恭仁，是要他儿子忠国的清誉，是要他庙堂的功名还是伊家的性命，你便知道他的抉择了。”

黄仙道：“原来如此，倘若当年洪恭仁不答应相爷，不仅儿子传世的清誉毁了，自己头上的乌纱也不保，他不得不这样选择，相爷高妙！”

朱廉道：“所以你进宫盗此奏章，就算我扳不倒皇帝，我也要洪恭仁众叛亲离，再而我还要去问利子规那个妖女，我儿到底是谁杀死的？这就是我余生最大的心愿。”

18、天不老情难绝

云毅是被一阵阵的恶梦惊醒，这已在几天之后，他醒来时身上的伤不痛了，可他心底的伤呢？他到底梦见什么？

除了史韶华、韦虎风和李光外，很少人再去接近云毅，史韶华对府内人道：“云大人一定碰到什么难题想不通，你们不要去打扰他，再给他点时间，他会明白过来的。”

云毅真的会明白过来吗？

洪恭仁去看望云毅时，对云毅道：“再怎样的伤都会过去，你还年青，路长着呢！何必对过去耿耿于怀？”

云毅双眸不见愤怒和伤悲，他问洪恭仁道：“大人，你为什么要擅自作主，利用我引出利子规？”

洪恭仁回答：“本官是为你好，利子规迟早要除，凤凰彩翼迟早得归还朝廷，一切迟早都要尘埃落定。”

“大人……”云毅忽而激动起来，道，“全天下所有人都可以杀她而后快，唯独我不能，为什么要选择我？”

洪恭仁叹气道：“莫非你真的喜欢她？你明知不可为还为之？”

云毅没有说下去，他也不能再说下去，他就是这么理智和冷静之人，宁可天下人负他，不可他负天下人。

天牢之内，皇帝摆驾去看望利子规。他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一个蓝衣小太监，皇帝站在牢狱外，望着牢内白衣素面的利子规，良久才道：“没想到你真为救他而来，还在我们面前演了一场好戏，从你接近朕的第一天起，你就一直都在欺骗朕，甚至你与云毅相识甚久，情投意合，暗通款曲，却一直在欺骗朕！”

利子规反驳道：“万岁，我与云毅确实相识甚久，但暗通款曲，那是子虚乌有之事。”

皇帝道：“那去幽云教的这一个月呢？你以为朕不清楚吗？你看看身边这个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利子规仔细瞧着那个小太监，蓦然想起草原上窥视他们的少年，一时也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她才道：“万岁要怪我可以，我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但云毅是忠臣，是我害惨他，无论你饶不饶过他，我还是一句话，他是忠臣。”

皇帝道：“好，他是忠臣，朕只有杀了你，杀了你方能解朕心头之恨！”

皇帝一怒而走，利子规喊住他，道：“万岁，我曾求您为伊家洗清冤屈，圣上可查到什么证据？”

皇帝答道：“伊家哪有冤屈？伊家没有冤屈！一切都是他们罪有应得。”说完拂袖而去。

谷辰轩和秋樱探望云毅时，发现他鬓前早生华发，心里都为他难过。秋樱不知怎么安慰他，只支支吾吾地问道：“大哥，你还好吧？”

云毅淡淡答道：“我没事。”

秋樱又问道：“大哥，子规姐姐怎样了？她是不是被关在天牢里？”

云毅点点头，道：“是。”

秋樱借机又道：“大哥，我去求洪大人，请他让我去见姐姐。”

云毅摇摇头，道：“恐怕洪大人不会，圣上更是不肯。”

秋樱道：“我总是要去试试看。”

谷辰轩与秋樱出了门，秋樱悄声对谷辰轩道：“辰轩哥，有一个办法，我去见史大哥，明天咱们还是按计划行事。”

秋樱独自去见史韶华，对他道：“史大哥，我想请你替我求洪大人，明天带我去见子规姐姐。”

史韶华一听，立刻拒绝道：“秋樱姑娘，你这个忙不是我不想帮，是实在太为难。天牢乃重犯之地，洪大人也没办法带你进去。”

秋樱道：“史大哥，我知道你可以劝服洪大人，就算我求你。”

史韶华依旧道：“秋樱姑娘，恕难从命。”

秋樱无计可施，只好道：“史大哥，不是我威胁你，你若不答应，我就去告诉我大哥，说他不在时，你是怎样毒害辰轩哥的，我想你不想失去我大哥这个兄弟，御史府更不愿失去我大哥的忠心吧？”

史韶华皱眉道：“秋樱姑娘，你真的会这样做吗？”

秋樱咬咬牙，下定决心道：“史大哥既然做得出来，我自也做得出来。”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我还是小瞧了你的性子。好吧，明日洪大人会带你去见利子规。”

等秋樱和谷辰轩离府后，史韶华去见洪恭仁，把秋樱要挟他之事告诉洪恭仁，并对洪恭仁道：“大人，利子规一日不除，留着一日是祸害。”

洪恭仁叹气道：“本官也知道，只是顾念她是伊家后人，当日我欠伊家很多，今日还要斩草除根，我实在也过意不去。”

史韶华劝道：“大人，就算当日你不盖台谏官印章，朱廉也会对伊家下毒手，伊家始终要遭殃，大人这么多年来正身立朝，致力铲除奸佞、扳倒奸相，就是为了抚慰伊家亡魂，所以大人不必自责。”

洪恭仁抚着胡须道：“我怎能不自责？我都不知道云兄弟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会不会谅解本官？一切都是未知数。”

史韶华道：“大人，因此利子规更要除掉，才能使云兄弟脱离苦海，不再与她多番苦缠，于圣上于天下都是好事。等到铲除朱廉，天下太平，伊家的亡灵也就得到安息。”

洪恭仁点头道：“好吧，让本官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了结所有恩怨，又能使云兄弟清楚利子规的真面目，也就理解我为何非杀她不可。”

次日，洪恭仁进入天牢，秋樱跟在他身后，走到利子规面前。她还未说话，洪恭仁就审讯起利子规。

洪恭仁长长嘘口气，对利子规道：“伊家唯一后人，你为何偏要误入歧途，执迷不悔，残害忠良？”

利子规好笑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嘴巴是你们的，想往我身上套什么罪名都可以。”

洪恭仁问道：“难道你没有一点悔改之意？”

利子规回答：“我此生无悔，只是还没亲眼见到朱廉的下场，我不甘心罢了。”

秋樱鼻子有些酸楚，出声喊道：“子规姐姐……”

利子规望着她凄楚的面容，怜惜地道：“你怎么来了？这里不适合你来。”

秋樱摇摇头，哽咽道：“无论他们说你什么，你做了什么，你都是我小姨，是我在世上牵挂的亲人。”

利子规道：“阿樱，你要幸福，在你身上，承载着太多人的期望，所以无论何时，你都要快快乐乐地活着。”她的话刚一说完，天牢门被踢开，一个蒙面黑衣人执着利剑闯了进来。

狱卒纷纷亮刀抵挡，黑衣人无所畏惧，他果断地跃到洪恭仁身旁，将刀挂在他脖子上，然后厉声对牢头道：“开锁！”

牢头正犹豫不决，洪恭仁的性命就在他手上，他该如何？

洪恭仁斥住牢头道：“不能开！牺牲本官的性命，也不能饶过这个妖女。”

说时迟那时快，又一个蒙面黑影闯进来，他奔到锁着利子规的牢前，轻轻将手头一根细针戳进锁里，锁头开了，他直拉利子规往外窜去。

挟持洪恭仁的黑衣人见利子规被救走，也就放下心头大石，他扯着洪恭仁到了天牢门口，看到利子规与那黑影正被千军万马包围，黑衣人竭力嚷道：“全都给我住手！洪大人在我手上，谁敢放肆？”

禁军们自不敢再贸然攻击，唯恐伤了洪恭仁。

黑衣人向利子规和黑影人望了一眼，三人一齐劫持洪恭仁，逃到汴河边。只见汴河中，百舸争流，三人放掉洪恭仁，不约而同跳入汴河中。

汴河水悠悠，众禁军跟着跃进水里。洪恭仁看利子规他们没再浮起，对其他士兵下令道：“立刻封锁京城，搜寻京畿，定要擒住利子规！”说完后他动身赶回御史府，想去看云毅是否呆在府中。刚才两个黑衣人中，挟持他的人并非云毅，而那个用细针开锁的人是否就是云毅？洪恭仁应该了解云毅绝不敢这样妄为，却还是止不住猜疑。

利子规与那两个黑衣人憋着气游到一处荒郊，终于从水中冒出来。

先前那个挟持洪恭仁的黑衣人露出面目，不是谁却是谷辰轩，利子规道：“原来是你，我就猜到，既有这等胆色又不会妄伤他人性命的人只有你，秋樱果然没看错人。”

谷辰轩听到她称赞自己，心中自是高兴，他道：“我只是尽我所能，救出你，阿樱也就放心了，还要多亏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仁兄，不然仅凭我一人之力，要救你绝非易事。”

利子规与谷辰轩望向黑影人，原来这位黑影人却是沧州小王爷柴笑，他怎么会来到东京？

柴笑拱手道：“两位不必客气，我只是急人之难而已。”

利子规忍不住问道：“是他，他请你来救我的吗？”

柴笑轻轻笑了一下，道：“不是，但云公子心中有你，任凭谁都看得出来，可惜他身为朝廷命官，自不能以身试法，他对在下双亲有恩，所以他的难处，我替他解决。”

谷辰轩道：“阁下也是一条好汉，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解散吧。”

利子规点头道：“不错，两位的恩德，以后有机会定然报答。”她说完静静地离去。孤寂的身影，这世上还有谁能抚慰她疮痍的心灵？

谷辰轩望见柴笑眼中，分明刻着一分难舍和眷恋，他没想到柴笑竟也倾心利子规。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洪恭仁回到御史府，云毅不在御史府。洪恭仁急忙问府中人道：“云大人去哪里了？”

“云大人刚刚听说大人有难，赶去天牢相救。”

“云大人真是刚刚才出去的吗？”

“不错。”

“好，下去吧。”

19、来如春梦几多时

利子规清楚自己身在险境，无处可去，也只能在荒郊野外露宿。她躲在山头睡了一宿，醒来时忽然听到朱廉的声音，她忽然就看到了朱廉。

“是天助我也吧！”利子规这样想着，她嘴角露出久违的残酷笑容。当日她入京城时，早已听说朱廉叛变后仓皇而逃，却没料到狭路相逢，竟在这里碰到他。多少悲愤不平，多日苦苦等待，等着就是今天结束他们之间的仇恨。

“朱廉……”利子规怨毒地喊道，她站在山岗上，一抹倩影在朝阳的照耀下，如同矗立千年的复仇女神。

黄仙护着朱廉，朱廉却将他推开，斥道：“怕什么？”他等着见利子规的这一天等了很久，甚至日日夜夜，他都在等着利子规出现，等着质问她他儿子朱星延是怎么死的？是谁杀死他？

黄仙比朱廉冷静，他不能不畏惧利子规的武功，所以他吹了口哨，让昔日宰相府的余党涌上山坡来，护卫朱廉。

朱廉厉声质问道：“利子规，我问你，星延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是不是被你害死？”

利子规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编造任何借口，她摇头如实道：“不，他不是我害死的，他是被万宗齐及部下用利箭射死。”

“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告诉我！”朱廉火冒三丈。

利子规回忆起当时那一幕，她和朱星延在荒原上躲避万宗齐的追捕，到了胡杨树下，利子规与万宗齐的人马交锋，她以一抵万，在人马中搏斗，朱星延不会武功，本想往外逃窜，不料万宗齐和部下的人见到他，二话不说拉紧弓弦，箭身“嗖”的射出去，朱星延被三箭同时射穿背心，倒在胡杨树旁。

利子规重重突围后，戴上面纱遮掩容貌后，又回到胡杨树下。她看见朱星延倚坐在胡杨树旁，便问道：“你干嘛一直坐着？他们不杀你还真是奇迹。”

朱星延没去回答她的话，他对利子规道：“子规，我很怀念我们在这荒漠上的日子，这段终于不用再掩饰真性情的日子，虽然你对我冷漠，但我知道你不是真正恨我的，你恨的只是我父亲，这对我而言已是莫大的安慰。”

利子规没说什么，她静静地听他又对她道：“子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真心喜欢云毅？一直都喜欢他？从宰相府开始？”

利子规点点头，不加隐瞒道：“不错，我是喜欢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他，就一直都喜欢他。”

朱星延叹了口气，好像全身失去力气一样，利子规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想了想再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你，如果……如果我不是小侯爷，你也不是伊夏雪，我们之间没有仇恨的阻隔，没有我父亲，你……你还会爱我吗？”

利子规摇摇头，道：“不可能，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男人，只有他。”

朱星延惨笑道：“谢谢你的真心话，谢谢你在最后一刻告诉我，让我真正了解你！子规，如果还有来生，我依然希望遇到你，爱上你，直到我死的这一刻！子规……子规……”朱星延呼唤着，他深深呼唤她的名字，抓住他在尘世中唯一令他人生跌宕起伏的名字。

利子规走过去，瞧见朱星延背后土壤里整片鲜红的血迹，她方知道他要死了，利子规哀叹一声，凄然道：“原来你中箭了，唉！”

朱星延笑道：“能听得你为我一声叹气，此生足矣！子规，找个人把我的遗体运回大宋，落叶归根，我这一生太任性了，任性得忽略了父亲，忽略了孝道，我是该回去了！”

朱廉听完利子规的话，双手抱住头，痛哭失声道：“星延我儿，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怎可以弃我而去？弃我而去？失去你，纵然得到天下，那又如何？又如何？”朱廉扒在地上，此时他就是个沧桑的老人，以往机心久筑，以往飞扬跋扈，如今的他也只是一个痛失爱儿的父亲。

黄仙过去搀扶起他，劝道：“相爷，节哀呀！”

利子规挥挥衣袖，赫然道：“朱廉，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到皇帝面前，俯首认罪，公告天下，承认自己害死伊家的事实，让皇帝为伊家洗清冤屈；要么我在这里取了你的人头，祭奠伊家亡灵。”

黄仙笑道：“利子规，要相爷选这两条路，那是做梦！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可以杀得了我们吗？真是天大的笑话！”

朱廉冷静下来，他戳着利子规道：“利子规呀利子规，我今日有这个下场，都是你害的，我儿子今日会死，也是你拜你所赐，我什么都输了，但你想要我为伊家洗清冤屈，想要我俯首认罪，就是做梦！你在做梦！”

利子规听完他的话，不时怒火中烧，她横眉怒对，直发飘扬，集聚掌力一吸，朱廉侍从的一把利剑就到她手中，利子规驭剑道：“朱廉，今日我非要取了你的狗命不可！”

剑影如同千重浪，袭向众人。朱廉步步后退，看着众人围击利子规。

利子规使尽浑身解数，她总是要在今日了结与朱廉的仇恨，她的剑就是她的人，她的恨就是她的剑。

“相爷，这利子规疯了，以防万一，咱们快点走。”黄仙提道。

“不，我不走。黄仙，本相命令你，你走。”朱廉推开他道。

“相爷，为什么？难道您愿意丧命在利子规手上，甘心您的千秋大业毁于一旦？”

“我当然不甘心，但我与利子规的仇恨，非要你死我亡才能解决，今天是时候，你逃窜后带剩余的人马，投靠耶律青，助他灭宋，完成千秋大业！而我，就算是死，我也要在临死前将宋廷搅得天翻地覆、地动山摇！”

“相爷……”黄仙跪下去抱拳道，“你真的不走？”

朱廉挥挥手，叹息道：“古往今来，成王败寇，时不我与，天要灭我！走！”

黄仙叩头道：“相爷，让黄仙为你磕最后一个头，我这便赶去边境会合幽云教人马，一举南下，颠覆大宋王朝！”

黄仙走后，利子规势如破竹，朱廉及部下早已不能抵挡。朱廉镇定地叫道：“利子规，我杀不了你，但你在杀我之前，能否听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利子规停下手来，她的面上沾着血花，她的剑上滴着血花，她问道：“什么秘密？”

朱廉负手身后，笑着答道：“你以为当年伊家，真的是亡于我一人之手吗？”

利子规不解，询问道：“难道不是？是你诬蔑伊家，是你杀死伊家全部无辜的人！”

朱廉反驳道：“是，我是这样做，但是还有一个人，在我消灭伊家时，他功不可没。是他盖下官府监察印章，证明伊家的确叛变，先帝方让我领兵消灭伊家，不然仅凭我一人之力，哪能轻易参倒伊家？这么多年那个人之所以不为伊家洗清冤屈，就是因为他也牵涉其中，害怕自己身败名裂。”

利子规越听越是心惊，她锁紧眉头，恨不得立刻问出那个人是谁？到底谁是同谋？

朱廉继续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想知道那人是谁，我就如实告诉你，他便是御史府洪恭仁，是我的死对头，御史府洪恭仁！”

利子规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她道：“不可能，不可能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朱廉道：“我把洪恭仁当年为何要这样做的实情告诉你。”他把洪天翼的事全盘托出，告诉了利子规，只要多一人知道，对洪恭仁就愈不利。

利子规始终不肯相信，她怎么肯相信，洪恭仁会是害死伊家的帮凶？

朱廉继续道：“你若不相信我的话，就去皇宫盗取那份写着诛杀伊家的奏章，看上面是不是有洪恭仁的印章。先前我叫黄仙去，不过他盗不到奏章。我知道洪恭仁是云毅一生最敬重的人，让你去杀他一生最敬重的人，恐怕这种滋味不好受，你也不一定可以杀死洪恭仁，对不对？”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毕竟他终于揭开洪恭仁伪善的面纱，在临死前拖着最痛恨的敌人一起死，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利子规咬牙切齿地道：“朱廉，让我先送你下地狱吧！”她执起长剑，正要刺入他心脏，她失去一切理智，形如鬼魅，只想今日雪耻，把以往所受过的耻辱通通在此刻洗刷，她等不下去了。

朱廉看着利子规凌厉的剑气正要洞穿他的心脏，他还想说什么，他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利子规，这是最后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足以摧毁利子规。

可是朱廉来不及说，利子规便被人叫住手了。来的人是云毅，竟然是云毅，他从身后抱住利子规，抓住她那只握着利剑正要刺向朱廉的手，劝阻道：“子规，要让伊家沉冤得雪，现在就不能杀他！”

利子规挣扎着，她要挣脱云毅的怀抱，她恨他，恨他爱惨了她。为何他一生敬佩的人，一心效忠的人，也不是正人君子，是这个世道疯了，还是她疯了？

陪同云毅前来的几个侍卫将朱廉扣押，云毅对他们道：“把朱相爷押回去，等候圣上发落。”

几个侍卫点点头，看云毅抱紧利子规，丝毫不肯松手，他们清楚利子规绝非善类，更是天牢逃犯，见云毅如此，他们却不知要讲什么。

一个侍卫开口问道：“云大人，咱们不把利子规一同押回去吗？”

云毅回答：“她的事我会和洪大人交代，你们先回去吧。”

侍卫们便听了他的话，押着朱廉离开，朱廉临走前对云毅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云毅呀云毅，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摊上利子规，你这一生终是毁了。”说完一路笑着远去。

利子规继续挣脱开云毅，试图掰开他紧扣在她腹上的十指，她哭诉道：“你听到了吗？我会毁了你，你还不快走！快走！回到你的世界！”

云毅一声不吭，只是从身后紧紧搂着她，他抱着她坐下来，望着满地的血红，又无计地望了望辽阔的苍穹。

直到天黑，利子规对他道：“你迟早是要回去，回到属于你的世界。”她掩面哀泣道，“西夕郡主真傻，她不该离开你，你们才是相配的。”

云毅叹了口气，答道：“我知道，但没遇到她之前，我已经遇上你……爱上你……”

利子规听到他赤诚的倾诉，不由得一颤，她微微侧过身，玉手滑过他的面颊，想要抚去他脸上积郁的沧桑，温暖他宽厚的心灵。云毅将她扳过身，让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她的心贴着他的心。两颗心紧紧依偎，在风中颤动。

月光照在前面不远处的石洞，那是利子规昨夜的栖息之地，云毅看见了，利子规也看见了，两人跌跌撞撞奔进去，不知谁先开始，两人便倒在地上疯狂地拥吻。

云毅要她，这是他对她唯一的承诺，他要了她，他就有勇气放弃他所拥有的一切，只为她去追逐，追逐她想要的生活。利子规要他，就在杀洪恭仁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她要他毫不保留的爱，就算以后他恨她，她也会永远记住这个迷乱的夜晚，记住他们禁忌的爱情。

云毅沉重地喘息着，他按捺不住，一层层剥下利子规的衣裳，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急促，这么强势地要一个女人。利子规绝美的玉体慢慢舒展在云毅面前，香肩、雪胸、纤腰、玉腿，宛如他在嵩山瀑布下和大相国寺里见到的那般，绚烂如同娇艳欲滴的牡丹。云毅迅速脱下自己的衣服，露出他精壮的身躯，压上利子规，他强烈地需要她的身体，她的温度。

滚烫的激吻，火热的抚摸，利子规热烈地承受着，承受云毅如饥似渴地吮吸她每一寸醉人的玉肤，从嫣唇，到粉颈，至雪胸，到蜂腰……他蹂躏着她，让她随着他沉浮。她感受着他强壮的躯体，那把她抛到九霄云外的情#欲巅峰，利子规妩媚地低吟着、回应着，她的销魂令他更加炙热，更不愿放开她，两人紧紧缠绵、深深爱恋，水#乳#交融，双双缱绻欲死。

半夜醒来时，利子规倚在云毅宽厚的臂弯里，他温和的掌心还在她滑腻的玉背揉搓，他一直都醒着，一直在看着她，利子规感到了满足，她轻轻环住云毅的脖颈，又去吻云毅的嘴，之后对他道：“没想到我们有这么一天，即便咱们根本没有未来，我此生也已无憾。”

云毅凝视她双眸，呼吸在她脸颊萦绕，他感伤地道：“你怎么就断定我们没有未来？心诚则灵！”

利子规摇摇头，道：“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这个结局我知道，早就知道。”

云毅捂住她的嘴，道：“如果我愿意放弃，放弃所谓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呢？我们去追逐，追逐一种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利子规感叹道：“你要放弃的不是功名利禄和荣华富贵，那是你一生的信念和情操，御史府里有你的理想和一生的梦，在别的地方无法实现的梦，你要为我离开御史府，离开洪大人，离开这辈子你辛辛苦苦奋斗的一切吗？”

云毅将她抱得更紧，她是理解他的，所以他爱她。他回答道：“我不单为你，自从喜儿死后，我迟早都是要离开御史府的，只是迟早的事。”

利子规叹气着，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她一直希望云毅淡漠繁华，带她远离寂寞自由自在，却等到他想要放弃时，她却为他神伤。离开了宦海，他的人生是否就失去支柱？利子规轻轻道：“睡吧，不管以后你在哪里，我在哪里，你都要记得我永远等你，永远爱你。”

云毅点点头，他真的累了，他将她抱得紧紧的，唯恐醒来时见不到她，可是她不离开他，又能怎样？

20、繁华落尽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云毅醒来时，利子规终究离开了，她不能不离开，她带着对他的思念和眷恋离开。地上留有她的字：“昨夜的一切就当是一场梦吧！”那真是一场梦吗？那样的抚摸，那样的洗刷，那样紧紧的贴合，那样醉人的缠绵，云毅一路回去御史府，一路也不能静下心来。倘若利子规不走，他又能怎样？他真的要为她离开御史府，忘记洪恭仁对他的恩德，弃所有人于不顾？情义两难全，是利子规在成全他，她安然地成全他。

云毅待要入府，府门前有个小厮唤住他，问道：“是云大人吗？”

云毅点头道：“什么事？”

小厮双手奉上一个檀香盒子，对他道：“云大人，有人托我将这个小盒送给你，请你自个打开，瞧过之后你便什么都明白了。”

云毅见他神秘兮兮的，却想一个盒子能装什么，便接过后，进入御史府。门口侍卫向他禀告，说洪恭仁在书房等他。

云毅先将盒子放到房间后，再去书房找洪恭仁。洪恭仁看见他，将毛笔放在案上，他盯着他问道：“昨日你一整天去了哪里？”

云毅无从回答，昨晚的一切又浮现在他脑海，他只支支吾吾道：“我……我……”

洪恭仁看出他的难言之隐，他叹了口气，起身将云毅扶起来，从桌上倒了两杯水酒，与他对饮。洪恭仁道：“云兄弟，还记得当初我们是怎么相识的吗？”

云毅点头，道：“当然记得，洪大人为官清廉，汴京百姓赞不绝口，纷纷说朝廷有大人这种清官，是社稷、百姓之福。大人礼贤下士，对我不仅有救命之恩，还有知遇之情，这辈子我难以为报，只希望以大人为榜样，正身立朝，匡扶社稷，为百姓谋福，为国家尽忠。”他一口气讲出来，只因这些话早已是刻在他心头的准则，不思量自难忘。

洪恭仁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没有忘记最初的信条，那很好，人生无论什么时候，都别忘记最初的信条。本官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惩恶扬善，铲除奸佞，还政清明，本官也从来都没有忘记。”

云毅接上洪恭仁的话，道：“大人，你已经做到，宰相府覆灭，朱廉落网。大人，我们真的做到了。”

洪恭仁目露忧色，无限感慨道：“嗯，是一切都该结束的时候，你下去吧。”

云毅拱手道：“大人，告辞！”他转身离去，始终没对洪恭仁开口，他许诺了利子规。这一生注定，要么他辜负洪恭仁，要么他辜负利子规。一个是他刻骨铭心的爱人，一个是他忠心耿耿的恩人，他该如何抉择？他难以抉择。

云毅心烦意乱地回到房间，看了看放在桌上的盒子，勉强地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张奏章，云毅的心一提，怎么都料不到这里面会是一张奏章。

到底是什么样的奏章？云毅的心里有说不出的味道，只觉得紧张、恐惧、从容，种种情感接踵而至。

他拾起奏章，缓缓地打开。一行行刚劲的字体映入眼帘，只见奏章上写着：“臣朱廉禀奏，金陵伊家，世代高第，却乃后唐余孽，它偏于一方，暗聚兵力。有食客三千，个个武艺惊人，金银千万，富可敌国，更藏匿南唐两件至宝，奉后主李煜为神。其乃是私怀不轨，图谋犯上。台谏官洪恭仁经查明，绝不虚假，臣等凿凿有据，一同前来向圣上进言，请圣上准批，令臣领圣旨，携禁军，前去铲除奸佞！中书舍人朱廉启奏。台谏官洪恭仁留印。”

云毅看到这里，双手僵硬，奏章瞬间跌落地上，他皱紧双眉，如何都不肯相信也不敢相信，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怎么可能是真的？云毅紧张兮兮地从地上捡起奏章，再琢磨上面每一句话，又反复细看洪恭仁的印章。他甚至翻开了又阖上，阖上了又翻开，就是为了看清那句“台谏官洪恭仁经查明，绝不虚假，臣等凿凿有据”，为了看清台谏官洪恭仁的印章，是否只是云毅自己看错？

但是云毅没看错，几次翻阅，他确确实实没有看错。云毅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沉重得像胸口压着巨石透不过气来，他的精神在刹那间频临崩溃。

原来这份足以置洪恭仁于绝境的奏章是黄仙在朱廉入网后，特地再入皇宫偷得，他差人将奏章递给云毅，誓要将御史府搅得天翻地覆。

为什么？为什么云毅一心敬重的洪恭仁、一直倚仗的精神支柱，却在奏章上堂而皇之，与朱廉一起参倒伊家，难道洪恭仁会不知道伊家是冤枉的？他会不知道吗？他明明知道，却和朱廉这样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他竟然是害死伊家的帮凶，却还一直隐瞒他？自从伊夏雪出现在他们面前，自从伊家冤情浮出水面，洪恭仁从未想过告诉他真相，他一直欺瞒云毅。云毅想不明白，他如何都想不明白。

云毅痛苦不堪地瘫坐在椅上，他开始反思，反思自己看似锦绣的一生，从他进御史府那天起，他就一直坚信，追随着洪恭仁，就是在遵从自己的心性和意愿，对洪恭仁的忠诚便是对自己的忠诚，他从未怀疑过。直至今日，他的精神世界轰然倒塌，满目疮痍，云毅忽然发现以前种种皆是假象，完美的背后全是虚无，他蓦地不知要从哪里重建人生。莫非，世间种种，最明亮时总是最迷惘？最繁华时总是最悲凉？

他就这样一直瘫坐着，绞尽脑汁反思以前种种。

突然，外面传来侍卫们的呼救声：“不好了，有黑衣人闯进来！”

云毅听到声音，蓦地起身，将奏章放入袖口，抓起无尘剑，出门而去。

侍卫们道：“那个黑衣人闯进来，不知哪里去了。”

云毅点点头，他悄悄进入书房，觉察到书架后面有人躲着，云毅走过去，看见了洪恭仁。

洪恭仁有点害怕，他告诉云毅道：“云兄弟，有人要刺杀本官。”

云毅示意他别出声，他们都明白黑衣人躲在近旁，就在暗处，只要稍许不慎，正遂了黑衣人的意图。

0奇0就在这时，黑衣人察觉到他们，她执起长剑，飞身向洪恭仁刺去。

0书0云毅将洪恭仁推开，横剑挡住黑衣人的剑锋。

0网0黑衣人显然沉不住气，她的对手不仅是洪恭仁，更是云毅，她终于出声道：“你要阻止我？”

0电0云毅听出是利子规的声音，心中也猜到朱廉一定有把真相告诉利子规，而她昨晚只字不提，那般与他缠绵，是在与他做最后的诀别。他点了点头道：“要杀洪大人，除非先杀我！不然你没有一点机会。”

0子0利子规质问道：“你清楚洪恭仁是什么样的人吗？”

0书0云毅回答：“我刚刚知道了一切。”

利子规继续道：“那我要你给我一个交代。”

云毅吁气道：“交代？好！”他转剑要往自己脖子上抹，云毅别无选择，他只能用死给利子规交代，用他的命去换洪恭仁的命。

利子规无奈，为什么云毅从不考虑她的感受，他从未为她着想，她只得赶紧挑开他的剑刃，叹气道：“我还是输了，但你保得了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我仍会回来，我仍要取他的狗命。”

说完，她堂而皇之地走出去，云毅没有阻止，洪恭仁也没让人阻止，直等到利子规的影子消失了，洪恭仁才愧疚不已地出声道：“云兄弟，你知道了？”

云毅从袖口摸出那份奏章，走到洪恭仁跟前，他不停地摇晃奏章，双目通红，痛苦不堪地询问道：“大人，这是真的吗？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洪恭仁低下头，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在云毅面前垂头，他的心无法像云毅那般正直，他始终没有云毅那种高度。人生无论什么时候，都别忘记最初的信条，有谁能轻易做到？

云毅继续质问道：“为什么？大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何一直欺瞒我？欺瞒我！”

洪恭仁丧气道：“事到如今，我也和云兄弟坦白。你知道吗？朱廉的覆灭就是我的覆灭，我一直都在自挖坟墓，这一天从我开始想要扳倒奸相的那刻起，我就知道我在自挖坟墓。”他慢慢地叙来，“我从未想过为自己牺牲伊家那么多条人命。当年，我膝下有一子天翼，他十五岁天资聪颖，去边关当了将军，少年得志，却得意忘形，天翼擅自领兵突袭辽军，不料战败被辽女招降，最后中计被辽女杀死。众人只知天翼为国殉职，先帝更是嘉奖，封予天翼‘忠义将军’的名号，不料天翼投降被杀的真相让朱廉知道，他以此要挟我，是要我儿子忠国的清誉，是要我庙堂的功名还是伊家的性命？”

云毅听后极力摇头，他疾言厉色道：“大人，难道你就这样抉择了吗？你就这样用伊家上下的性命去换取你儿子的清誉和你的功名？”

洪恭仁大声驳道：“本官没有，这只是权宜之计！云兄弟，你不明白，朱廉当时位居中书舍人，权势日益高涨，迟早将问鼎宰辅之位，就算本官不签章，伊家迟早还会被朱廉所灭，因此本官只得先保住头上乌纱，留在朝中入职御史台，方能与朱廉抗衡，这是我唯一能铲除奸佞、为伊家洗冤的办法。”

云毅纵声大哭，他嚎啕出来，口中不断念道：“铲除奸佞？为伊家洗冤？铲除奸佞？为伊家洗冤？”他慢慢往外走去，他该怎么劝慰自己？他仍需要时间反思。

史韶华、李光和韦虎风听到声音，都走了过来，史韶华问道：“云兄弟，你怎么了？”他看到云毅不停往外走，想要拉住他，可是他拉不住云毅，只好任凭他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走回房。

史韶华对李光和韦虎风道：“两位，快点去劝劝云兄弟。”

李光和韦虎风点点头，跟随云毅而去。

史韶华回头问洪恭仁道：“大人，云兄弟知道伊家实情了？”

洪恭仁回答：“是的，他和利子规都知道了，桌上那份奏章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这一生辜负了很多人，伊家，圣上，云兄弟。”

史韶华又问道：“大人，你打算怎么做？”

洪恭仁坦言道：“是福是祸，是祸躲不过，你看这碧空如洗，一切都要水落石出。”

史韶华摇头道：“大人，不可以承认。大人可考虑清楚？之前圣上追查过伊家一事，他相信大人奏章上的印章，相信伊家没有冤屈，一切是他们罪有应得，只要我们仍然这样一口咬定，朱廉是乱臣贼子，就算他供出大人，也没有人会相信。”

洪恭仁道：“但是云兄弟相信，况且伊家就会这样沉冤莫雪，本官于心何忍？这个坟墓，本官是挖到尽头了。”

史韶华想了想，出谋划策道：“大人，你可以为伊家洗清冤屈，只要你告诉圣上当初你是被朱廉蒙蔽，害了伊家，这样你就不一定要赔了性命和清誉。只是有一个前提，定要先取了利子规的性命，只要利子规一死，再没有人出来指证大人是为了天翼而诬蔑伊家的事，云兄弟更是不会指证大人，全部人就当朱廉是信口雌黄，这样好不好？”

洪恭仁忖道：“杀了利子规？云兄弟岂不是伤透了心？”

史韶华劝服道：“大人，到了这个关头绝不能妇人之仁，这样也是为了云兄弟好。死者已矣，只有这样，天翼的旧事才不会重提”

洪恭仁幡然醒悟，他无奈道：“这也许是我为天翼做的最后一件事。”他毕竟爱他的孩子胜过爱云毅，他何忍将天翼的事挖出来，让他死去的亡灵再受道义的拷问和谴责，一个被辽女招降、最后被辽女杀死的将军，他只能充当懦夫吗？

史韶华道：“只是，谁可以杀了利子规，这倒是一个问题。”

洪恭仁出声道：“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修书一封，约利子规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西夕郡主的葬身之地，乱葬岗。”

“大人要去那个地方干什么？”

“了结与利子规的恩怨。”

“大人想怎么了结？”

“让利子规杀了我，然后云兄弟才会杀了利子规。”

“大人知道利子规一定会杀死大人？”

“会的，但是我不会死。”

“大人，你知道利子规如今身在何处？”

“知道，她躲在一处荒郊野外，昨晚她和云兄弟一直都在那里。”

21、机关算尽太聪明

鬼戾川旁，乱葬岗上，五代十国千万军队死去的亡灵依旧漂浮在空气中。夜晚来临，浓绿色的鬼火在阴森可怖的杂草丛里蔓延。蝙蝠乱飞，啄着死人尸体。乌鸦啼叫，声嘶力竭，好不躁乱。乱葬岗已变成无人涉及的禁区。

但洪恭仁就站在这里，屹立于天坑之前，他负手身后，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月光下一个像幽灵般迷蒙的女子站到他面前。

还没等洪恭仁开口，利子规便出声斥责道：“没料到你今日会来送死，我真替云毅伤心，你是他一生最敬佩的人，原来却非什么正人君子。你实在隐藏得很好，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偷鸡摸狗、争权夺利，还要为自己美名，说是铲除奸相、正身历朝，你才是名副其实大奸大恶之人。”

洪恭仁没有反驳，他见着利子规，不知为何，刚才视死如归的气场都消失了，只是颤巍巍地对她道：“你……你要杀便杀吧。”

利子规仔细琢磨了琢磨，问道：“你真会让我杀了你？还是你有什么居心？”

洪恭仁见利子规迟迟不肯下手，这种等死的滋味很是难受，他道：“我没什么居心，你快点动手！”

就在这时，耶律青跃到他们跟前，道：“子规，你不想杀他，是害怕云毅恨你吧，这样，我替你杀他。”

他雄浑的掌力待要击出，把洪恭仁一举打下天坑。

利子规见形势危急，突然挺身挡住耶律青的掌力，横眉怒对道：“还没问清楚，我不准你杀他。”

洪恭仁见利子规出手相救，不但不感激她，反而下狠心，趁着她腿脚站不稳，上前拉扯她，要将她拖下天坑，与自己陪葬。

这一变故利子规始料未及，就在她与他将一起摔下天坑的瞬间，利子规奋力挣脱开洪恭仁，在耶律青掌力的威逼下，洪恭仁收不住身体，向着天坑跌落。

说时迟那时快，云毅发了疯地赶来，悲痛欲绝地嚷道：“不要！”他的喊叫声无济于事，云毅想都没想，便顾不得自身的安危，一心往天坑里拉住洪恭仁。只要他不死，洪恭仁就不能死。云毅感到拉住洪恭仁的脚了，可是他的身体，早已全部陷入坑中，找不到支点，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洪恭仁一同摔入坑底。

天坑本就是无底洞，无止无尽，如同他注定要陪她历经的劫数。

耶律青走近俯视坑底，月光之下，坑底漆黑一片，哪还见得到底？耶律青哈哈大笑，他一生从未笑得如此开心，如此过瘾。他最憎恨的敌人，云毅和洪恭仁，已经葬身此处。从此以后，这世上还有谁能阻拦他的大业？还有谁能与他抢夺利子规？

耶律青回头看了利子规一眼，只见她脸色铁青，惊魂甫定，悄立那里凝思。

利子规似乎永远都不能相信，相信云毅会决然陪洪恭仁跳下去，在抱着必死的决心跳下去之前，他连一眼都没瞧过她，难道云毅认为是她害死洪恭仁？是她见死不救？甚至是她去推洪恭仁，将洪恭仁推落坑底？利子规反复地回忆，回忆刚才整个过程，回忆洪恭仁掉落的瞬间，回忆云毅绝望的脸色。

耶律青开口，打破利子规的沉思，他道：“你看，云毅肯定以为是你我合力杀死洪恭仁，他到死都记恨你、不能原谅你，他对别人义无反顾，对你却连一眼都不屑。”

“是你叫他来的？”利子规声声质问道，“是你营造你我一起杀死洪恭仁的假象，教云毅信以为真，以此使他来恨我，让他来杀我，对不对？”利子规抑制不住怒气。

耶律青笑道：“你说的这个计划确实天衣无缝，只是我没叫他来，我不过跟踪你到了这里，还真不知道洪恭仁会来送死，更不明白他想拉着你一起死。”

利子规相信耶律青的话，耶律青并不知情她和洪恭仁之间的恩怨，利子规心下更奇怪，洪恭仁的行动实在万分古怪，他怎会拉着她一起死？莫非他是想让她以后别再纠缠云毅，利子规一时还真难以想通。

但利子规还是松口气的，不管怎样，云毅不会真的死去，他在坑底会问清洪恭仁，他会见着她师父，他最后仍会上来，与她冰释前嫌，同她从归于好。利子规心里这么想，当然在耶律青面前，她要故意装作云毅真的一线生机都没有，她很是伤心，以免去耶律青的怀疑。

利子规本以为一脸的神伤和悲恸可以打消耶律青的狐疑，他也应该就此罢休，隔天她早早来到山岗，等候与云毅的再次相见。哪知还没到乱葬岗，她就大吃一惊。

坑口被左右两边的巨石封得严严实实，何止，整个山岗被炸药炸得塌陷下去，几乎被夷为平地。

“为什么会这样？”利子规双腿发软，再也难以平静，她心中只剩无尽的慌乱与痛苦，她是艰难地爬着才爬上坑边。“为什么会这样？”利子规一块块推开那些封住坑口的山石，只是那根本就是愚公移山，于事无补。

“没有为什么！”说话的是耶律青，他继续道，“你以为你能瞒得了我吗？云毅这样摔下去，根本就摔不死他，不然你早就为他殉情，陪他一起死了。”

利子规驳道：“你胡说什么？西夕郡主不是死了吗？我之所以活着，是因为我不单单为他而活，我有大仇未报，朱廉还没死，我怎么可能现在就陪云毅去死？”

耶律青呵呵地笑道：“这样呀，不过如今万无一失，我炸平这座山岗，云毅和洪恭仁当真必死无疑，我也终于放下心头大石。子规，以后你就是我的，你只能属于我。”

利子规苦笑道：“你休想，我不是你的，永远都不是，就算死了也不是。”

耶律青被她激怒，他嚷道：“你为何这么偏执？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我，最包容你的人也只有我，云毅了解过你、爱过你、包容过你吗？我真替你难过，你为何只爱抓住永远都不属于你，你永远都得不到的幸福呢？难道你认为你为他付出越多，他就会为你放弃一切吗？放弃他这辈子辛辛苦苦积攒的名誉，放弃他视若生命的道义？那是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

利子规喝道：“但我无怨无悔。耶律青，你不配来教训我，你害死他，我一定要为他报仇，我一定要杀了你。”

耶律青点头讥笑道：“好，子规，我等着你报仇！”顿了顿他兴高采烈地道，“对了，我倒忘记这里同样葬着西夕郡主，没想到我在无意间促成一桩佳缘。生不能同衾，死却能同穴，云毅呀云毅，你和西夕郡主在地府里做鬼夫妻，倒也十分快活。”耶律青瞅了一眼利子规，又道，“子规，你不必再费心思救出云毅，没用的，你就让他和西夕郡主这样永生永世在一起吧。”说完他又笑了起来。

御史府内，史韶华失去一贯的冷静，他直往洪恭仁书房，捶胸顿足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洪恭仁在书房内，听到史韶华的叫声，脸色倏忽万分难看，他皱紧双眉，忧心忡忡问道：“什么事这么慌张？”

史韶华回答：“大人，失算呀失算！我们怎么都没料到，云兄弟他……他死了！”

洪恭仁直直坐到椅子上，神情僵硬，目光涣散，过了良久他才激动起来，擦了擦眼泪，痛苦地询问道：“怎么会这样？你怎么知道？”

史韶华道：“大人，乱葬岗被炸平了，我亲自去看，在坑上一块显眼的石碑上见到两行字，写的是‘夫云毅之墓，妻利子规之墓’。”

他的话刚说完，窗户抖动，一个人影飘了进来，不是谁却是利子规。史韶华和洪恭仁没料到利子规会突然闯进来，他们不禁有些后怕。

利子规狂笑出来，笑得酸楚，笑得凄艳，她道：“洪恭仁呀洪恭仁，你好一条妙计，云毅死在你手里，死得其所呀！”

史韶华驳道：“你胡说什么？我们哪有害死云兄弟，害死云兄弟的是你！”

利子规继续道：“洪恭仁，你竟然为了杀我，找一个人假扮自己，但是你却不知道，云毅他不仅没杀我，还为了救那个假扮你的人，奋不顾身冲入天坑，他本来还可以不用死，可是耶律青瞒天过海炸毁天坑，云毅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他就这样葬身在乱葬岗，这就是你的妙计，你的妙计！”

洪恭仁一听之下，实难以相信，他怎能相信，云毅没杀掉利子规，却去救那个假扮自己的人，最后反而被耶律青先下手为强，是他害死云毅，他的计谋害死了云毅。

史韶华也不敢相信，他捂着脸面，痛苦不堪地摇摇头道：“怎么会这样？云兄弟，我终是明白你的选择，你宁可自己死，也要去救洪大人，你宁可自己死，也不愿杀害利子规。你这又何苦？这又何必？”

利子规眼角也有泪流下来，她从不在外人面前掉泪，只是因为她终于懂得云毅心中的苦，理解他的煎熬，她忍不住伤心，忍不住落泪，她叹了口气道：“洪恭仁，今日我本想取你的狗命，为伊家和云毅报仇，可是云毅死了，你害死他，你害死了你这一生最大的骄傲，你也得到了毕生最痛苦的报应。我要是杀了你，改日我和他相见，他不会原谅我，你所做的那些事，是非功过，就等着皇帝和后人为你裁决吧。”

说完利子规转身离去，洪恭仁和史韶华放任着她出去，他们还沉浸在云毅死去的悲恸中，沉浸在良心的谴责里。云毅死了，利子规也就死了，杀不杀她都没有区别。而云毅，他真的死了吗？他不是从来都不会死吗？

22、纵使相逢应不识

且说云毅抓住洪恭仁的脚后，一直往坑底坠落。云毅本以为就此丧命，却还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抱着强烈的生存欲望，在感到快到达地面时，他抱住洪恭仁侧滚，减少与地面的直接撞击。云毅一向筋骨强硬，武艺绝顶，天坑之下，他终是躲过一劫。云毅活着，洪恭仁就不能死。

云毅周全后，立马起身过去摇晃洪恭仁，焦急地询问道：“大人，你没事吧？大人！”

洪恭仁腰酸背痛，他呻吟良久，最后才回答云毅道：“我……我没事。”他说这话时是用自己的声音，他现在哪还有气力模仿洪恭仁的音调。

云毅听出他的声音有些怪异，实在不像他平日听到的洪恭仁的口音，他又问道：“大人，你的声音……”云毅从身上摸出打火石，擦亮之后，只见此时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脱落了面皮，脸上还残留着黄粉的中年人，这人根本不是洪恭仁。

云毅怎么都难以相信，他倏忽站起来，指着他厉声质问道：“你不是洪大人，是谁叫你假扮洪大人？”

“云大人恕罪……”周卜胤拱手求饶道，“是……是洪大人知道我易容术高超，特地叫我假扮他。”

云毅斥责他道：“你说谎！明明是史大哥告诉我，利子规约洪大人去乱葬岗了结恩怨，叫我快去营救洪大人，难道史大哥会骗我？他们为何要骗我，叫你假扮洪大人？莫非洪大人知道利子规要杀害他，故意叫你替他一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

周卜胤看云毅果真被蒙在鼓里，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支支吾吾道：“这……我……”

云毅喝道：“说！”

周卜胤见他们二人被困在坑底实难逃命，也就如实交代道：“云大人，事到如今，我也实话实说。这一切都是洪大人和史大人的计谋，他们买断我这条命，让我假扮洪大人，然后修书一封，要利子规去乱葬岗为伊家手刃仇敌。”

云毅心灰意冷，实在不忍问出口，却还是问道：“你说什么？不是利子规约洪大人去乱葬岗，是洪大人约了利子规？”

周卜胤点头道：“是的，洪大人要我死在利子规手上，无论如何都要死在利子规手上，以此让云大人记恨利子规，也就对她下得了手。”

云毅继续询问道：“这样说，洪大人是要我一定得杀利子规，故意以他的死逼我向利子规出手，而洪大人其实没死，不过是找个人假扮成他？”云毅反复提问，是因为他也不敢相信，相信洪恭仁和史韶华会这样做，他们竟然连他都设计，他们一定要逼他去杀利子规。

周卜胤应道：“是这样，不过想必洪大人没料到，云大人不但没杀利子规，却为了救我一起掉下来。”

云毅面部的肌肉颤动，显得痛苦无比，他对周卜胤道：“你要是敢说半点谎，我就杀了你。”

周卜胤摇头道：“云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从你奋不顾身救我那刻起，我周卜胤敬重你的确是条重情重义的汉子。”

云毅沉寂了，幽暗之中，周卜胤还是看到云毅面上的清泪，在东京他早就听闻云毅的大名，也看得出御史府对云毅的器重，只是洪恭仁这样设计，就连他一个外人看来，也是对云毅极为残忍的事情。

只见静默良久，云毅才出声道：“那利子规在上面和你说了什么？是她把你打落坑底？”

周卜胤不加隐瞒，直接道：“没有，不是她。”

云毅皱眉道：“我刚才明明看到她将你推开，然后耶律青也对你下手，你才跌下坑中。”

周卜胤解释道：“那利子规没有想杀我，只是骂了洪大人，说他是名副其实的伪君子，她为云大人你难过，还想弄明白我为何甘愿送死的居心。然后你说的那个耶律青跑出来想杀我，利子规帮我挡了他一掌，我抱着和利子规同归于尽的决心，就拉着她一起跌落天坑，利子规不得已方推开我，那耶律青就把我打落坑中。”

云毅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喜极而泣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果然没有负我，她没有负我！”顿了顿他又道，“是我负了她，我负了她。”说到最后却是悲极而泣。

周卜胤见他又哭又笑，听得心里也不好受。

就在这时，底下传来一个鬼哭狼嚎的声音，她道：“好戏呀好戏，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听到人间这么精彩的好戏，也不枉我沉默了这么久。”说话的人正是李凤生。

云毅定了定神，四周张望，并没见到人影，他又擦亮火石，走向山石后，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枯骨，她瘫坐在地上，双目凹陷成孔，手脚萎缩，看起来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云毅正想说什么，坑中暗处突然有了亮光，一个手执破旧烛台的女子踏着枯枝落叶缓缓走了过来，她一身白衣，是那般凄美，眼眸里没有悲伤，没有哀愁，有的只是望着他说不出的陌生。

云毅的声音沙哑了，他惊喜着，哽咽着，激动了良久，终于喊出那个萦绕在他心头永久都不能忘却的名字，他轻轻怕吓着了她，却又无比沉重地唤道：“郡主，是你！”说着，泪水终于滑落下来。

多少回的魂牵梦绕，多少次的痛不欲生，心中最想再见的就是她，哪怕是在梦里，哪怕她忘了自己，哪怕他们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只要再见到她，就是他毕生最真切的愿望。

西夕郡主看着眼前这个为她热泪盈眶的男人，却只是迷茫的表情。她消瘦了，瘦得堪比黄花，人比黄花瘦。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坑底，她的目光已失去了往日的犀利和风采，有的只是迷惘，她在迷惘什么？曾经的她，是那般雍容华贵，曾经的她，是那么娇艳动人。她是他的郡主，他们是世人眼里的金玉良缘。而如今的她，洗涤了铅华，遗失了过往，却露有一股清新之美。

云毅见她一脸惘然，心下一沉，问道：“郡主，你怎么了？难道你不认识我吗？”

西夕郡主神色麻木，依然呆呆地望着他，他到底是谁？她何尝不想知道。

云毅强调道：“郡主，我是云毅，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西夕郡主的眼神仍旧空洞，云毅心头十分难过。

李凤生开口道：“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又被我用石头击中头脑，虽然活着，却什么都不记得。”

云毅叹气道：“她忘记我是对的，我带给她的只有痛苦，如今她不会再痛苦，不会了。”转而他又问李凤生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又干嘛要伤害西夕郡主？”

李凤生仔细地琢磨，之后对云毅道：“我虽然看不见你，但想必你生得一副俊样，又有本领和手段，才能勾走我徒儿和你面前那女子的心吧？”

云毅心中惊异，问道：“你徒儿是谁？”

李凤生回答：“你面前那女子的情敌伊夏雪就是我的徒儿，我是她的师父。”

云毅又打量了一眼李凤生，道：“原来你是子规口中曾提到的师父，那利子规有把我的事告诉你？她有到过这里吗？这样说此处并非绝境，我们可以出去。”

李凤生赞赏道：“你脑瓜转得飞快，看来不是一般的呆瓜蠢驴，难怪我徒儿也为你深陷情关而不可自拔。”

云毅郑重地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请前辈赐解！”

李凤生解释道：“夏雪就是从这里学有所成出去复仇，她自然到过这里，只是她隐瞒了对你的爱意，但她骗不了我。刚才听你们一说，我这个徒儿狠厉倒没学到，痴心反而涨了不少，真是叫我失望。”

云毅百感交集，道：“这样说来，从西夕郡主掉下来那刻，利子规便知道郡主不会死。”他又惊又喜道，“我就明白，她从来不会真正伤我的心，只有我伤她的心。但为何她不把郡主救上去，甘愿我一直都误会她？”

李凤生道：“因为夏雪不知道西夕郡主还活着，在我猜到她为了证明给你看，她并没有伤害这个女人时，我就先杀了这个女人，让夏雪背下黑锅，从此与你再无复合的机会。只是没料到西夕郡主被我用石头击中脑袋后还不死，我见自己寂寞无人陪伴，就留下她的命。”

云毅听完她的话，道：“子规也许是不想泄露你的下落，所以一直没把这些事告诉我，如果她告诉我实情，我一定会原谅她。”

李凤生鄙夷道：“哼！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在我眼里，你也是一样，倘若你真的好的话，何必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

云毅慨叹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我和她错过太多，从今以后，我只爱她一人，我不会再辜负她。”

李凤生并不相信，她摇头耻笑道：“男人就爱信誓旦旦，可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个？你爱她，你敢爱她的过去吗？你可曾了解她的过去？如果你真正了解，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易地说爱。”

云毅垂首道：“我知道她受了很多苦，甚至她还有一个女儿，她从来都不告诉我，我也没勉强过她，因为我以前不敢给她任何承诺，但从今天起，我要给她承诺。”他下定决心，抬起头对李凤生道，“前辈，你是她师父，请你把她的过去都告诉我，我要和她一起担当。”

李凤生讥讽道：“好一个口出狂言的男人，你凭什么和她一起担当？你凭什么给她承诺？”

云毅又垂下头，他如实告知道：“因为……因为我和子规已有了夫妻之实，在我心里，她早是我的妻子。”

西夕郡主静静地望着云毅，听着他的话，不知为何自己的内心深处会痛？她为何感到心痛？他到底是谁？

李凤生见云毅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可她从来不相信男人的决心，她点点头道：“好，既然你和她都到这个份上，我倒想试一下你是否有这个决心，你是否真能接受她满目疮痍的过去，她到底有没有看错你？”

云毅拱手道：“请前辈告知，云毅感激不尽。”

周卜胤见他们这一谈又不知要多久，便出声道：“云大人，既然我们可以不困在这里，来日方长，咱们先出去再说吧？”

李凤生破口拒绝道：“出去？我死都不会出去，我这样子出去照样生不如死，所以你们想听就留下来，不想听尽管走。”

云毅道：“一切依从前辈，请前辈讲吧。”

西夕郡主的目光再也没离开云毅，她只打量着云毅，寻求那令她悸动的感觉和那熟悉的味道。她也在听他们的话，但她更想听他的话，他是她的谁？

23、无可奈何花落去

李凤生回忆起来道：“我在秦淮河畔遇到夏雪时，她只有六岁，秦淮河畔是个好地方，它掩埋了多少风花雪月，多少风流韵事。”李凤生回忆的其实是自己美好的芳华，只是再想下去，唯有痛苦，她便又讲回利子规身上，“夏雪遇到我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当年唐门掌门人唐寒接到朱廉密函，与其他三大门派大江南北追杀夏雪和云浩，我并不知唐寒的歹意，在他与我山盟海誓当晚，他请朱廉的人抓走了夏雪，夏雪从此陷入宰相府。多年之后她被宰相府和四大门派追杀，从鬼戾川逃生后不小心又掉下来，遇上被唐寒毁去双目和双脚的我，我们师徒相认，她才告诉我，她被朱廉糟蹋过，还生了一个女婴，就因为是女婴，所以那个孩子也被朱廉杀死。”

云毅强忍住心中痛苦，默默落泪道：“原来是这样，朱廉真是丧心病狂，猪狗不如！”

李凤生叹息道：“夏雪在宰相府的经历是她人生最痛苦的阶段，你可知她是怎么活的？她被锁在荒凉昏暗的院落里，四周都是铜墙铁壁，她每天脸涂黄泥、装聋作哑，为的就是朱廉认不出她，多少孤苦无助的岁月，她面对着冰冷铁窗绝望而又愤怒，但却敢怒而不敢言。就在她十七岁那一年，她的贞操却被朱廉夺去，她怀上孩子，朱廉抛下话，如果她生的是儿子，她儿子可以活下来，如果她生的是女儿，她们都要死。”

云毅紧紧捏住拳头，捏得手骨节节作响，他的眼神沉痛，沉痛在悲愤之中，宰相府这个天下万千子民皆羡慕、位高权重的府邸，却是人间最黑暗的地狱，是他和利子规一生都难以摆脱的梦魇。他所受的折磨、利子规遭遇的痛楚，都是朱廉所害，他为了权势富贵，害苦了他们一生。云毅忍下悲痛，继续问道：“那之后呢？夏雪怎会那么多门派的武功？”

李凤生回答：“是我叫她报复我和她共同的仇敌，之前唐寒利用我的美色得到蜀城观和崆峒宫两大武林秘籍，他一得逞，就嫌弃我配不上他，他一心只想做武林盟主。就在他去汴京向朱廉复命时，我盗走他的秘籍，扔进天坑中，阻拦了他的大计。他忘情忘义，以此毁我双目，断我双脚，将我推下这无底洞。等到夏雪也掉下来时，我便叫她修炼蜀城观和崆峒宫的武功，就算走火入魔也要练，等到她学有所成，我又叫她抓来四大门派掌门，然后让她继续修炼青峨庵的招式，只是欲速则不达，夏雪一蹴而就终究难以兼容吸收。”

云毅接上她的话，道：“所以你叫夏雪去盗少林寺《易筋经》，哪知夏雪并没盗到。”

李凤生道：“是的，因此每月初一、十五她都会发病，每次都鬼哭狼嚎，定要以血养气方能不难受。”

云毅又问道：“那四大掌门被你让夏雪抓来后怎样了？”

李凤生哈哈笑道：“我一一挑断他们的脚筋，近几年我才杀了他们，让他们给我陪葬。”

云毅心里想道：“原来尘慧就是这样失踪的，这个谜解开了。”

李凤生又笑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如今你知道实情，清楚夏雪惨不忍睹的过去，你还敢爱她吗？你不会嫌弃她吗？”

云毅一生从未下过如此决心，他铿锵地道：“敢，有何不敢？”她想立马告诉利子规，他从来都没有瞧不起她，他更不会因为她的过去而看不起她，他反而会更爱她。他们都是历经磨难，曾为生存和生活深深所苦的人，这天下没有比她更适合他的女子，也没有比他更适合她的男人。“前辈，夏雪练功走火入魔，你可知解救之法，能让她不再以血养气，活得像正常人一样？恳请前辈告知，云毅为你做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解救之法？”李凤生回答道，“没有，无解救之法，除非她愿意丧去一身功力，从此不再练武，不然别无他法。”

云毅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不知哪里连续轰鸣了几声震耳欲聋，瞬时地动山摇。周卜胤率先喊道：“不好，天塌了！”他赶紧向李凤生坐的那块地方躲去，那里是天坑的龙脉，山体牢固，不可动摇。

山石铺天盖地砸落，西夕郡主站在原地，面对这一巨变躲之不及。

云毅看见了，也顾不得自身的安危，跑过去将她藏在身后，紧紧护着她，他赤手空拳为她化开一块块跌落砸得他透不过气的山石。几番挣扎苦斗，几番躲闪出击，他俩徘徊在生死边缘，但他一定要救她，他一定不会扔下她不管。

西夕郡主看见云毅为她奋不顾身，看见他誓要护她周全的决心，她深埋的记忆深处，浮现了一个影子，那个男人坚毅的面容，那个男人温暖的怀抱，那个男人也曾为了她奋不顾身，曾给了她生存的希望。她为他抚琴，他为她舞剑，他们在雨天中相拥，在雪地里亲吻。是有这么一个人，留在她内心深处，她只记得他的美好，但后来，她怎么就没有了他的记忆，她是怎么了？

云毅终于将西夕郡主护到李凤生旁边，他们终于周全了，他大大松了口气，眼见山石将整个坑口封住，把他们这几个人团团罩住，云毅也只能无力地坐到地上，望尘莫及，他实在太累了，他要舒口气。

周卜胤从云毅身上摸出火石，擦亮之后望了望四周，愁眉苦脸道：“这天坑好好的，怎么突然山崩地裂？我看是有人怕我们不死，故意炸毁天坑，要杀害我们。”

李凤生张牙舞爪，怒道：“这人太可恶，要是他掉下来，我一定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周卜胤望洋兴叹道：“这坑口被巨石封住，连个缝隙都没有，我们被活埋了，要凶手掉下来，除非海枯石烂，天荒地老，他才能钻进来。”

云毅没有再说话，他已经昏死过去，连眼睛都睁不开。

西夕郡主静静地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她借着微弱的火光，仔仔细细地瞧着云毅。她只手慢慢爬上他风尘的脸，拂去他面容的憔悴。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记起了他。宰相府里，他们第一次相遇；东京街头，他救了她一命；雁门关外，他更是生死相随，只为救她脱离苦海。然后是他与她旖旎的时光，春夏秋冬，柔情蜜意，佳期如梦。

她终于记起他，而利子规的身影也随之浮现脑海。利子规破坏她与朱星延的婚事，她堂而皇之向云毅表明爱他的心意，甚至利子规几次三番潜入梁王府，逼迫她离开云毅。而后她终于反击，她不小心烧毁齐眉园，借机诬陷利子规。她与云毅成亲当日，自己跳下天坑，让喜儿告诉云毅，她是被利子规所害。她决意牺牲性命和爱情，都只为了报复利子规，因为她恨极了这个女人。

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恢复，西夕郡主是应该高兴还是伤心？

她双眸涌出泪水，泪水淌入嘴角，西夕郡主尝到了苦楚。不在乎天昏地暗，不在乎性命堪忧，她缓缓倚入云毅的怀抱，紧紧抱着他，抱住她尘世中唯一的爱恋，抱住她还能拥有的体温。

“毅哥哥，我记得你了，我记得你了，你是我这一生最爱最爱的那个人。”转眼她想道，“是命运的再度垂怜吗？把你又带到我身边，让你又为我奋不顾身，是这样吗？毅哥哥，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再也不会，永远都不会。”西夕郡主这么想着，可是她回顾起云毅刚才的话，云毅下定心意要去爱利子规，他不会嫌弃利子规，他还和利子规有了夫妻之实？如此说来，他们之间冰释前嫌，云毅早明白她不是利子规所害，他知道了吗？

西夕郡主心中只剩无尽的彷徨和苦楚，她不在乎云毅以前有过多少女人，但她在乎，她与云毅能否重归于好？他是否真要豁出一切去爱利子规？他难道要放弃辛辛苦苦奋斗的名利地位、荣华富贵，只为利子规开怀？她值得他这样牺牲吗？

说时迟那时快，天坑之巅传来一个若隐若现的悲恸声，利子规呼天抢地哭号道：“云毅，你回答我，你没有死，你不会死！”

云毅似乎也听见利子规的声音，他因为利子规的痛苦而挣扎。他极力想睁开双眼，喉头要唤出声音，但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云毅都未能清醒过来，还是昏沉地睡去。

周卜胤大嚷道：“我们在下面！快点救我们！”可无论他怎么喊，利子规都没听到。

李凤生制止道：“别浪费口舌，虽然山体被炸得凹陷，但我们这里全部密封，外面根本听不见声音。”

利子规在上面悲痛欲绝，几欲横剑自刎。她再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云毅已与她阴阳隔绝，早知这样，她在他跳下去时，她就应该随他而去，这样他们还能死在一起。

秋樱哭成个泪人，她走过去搀扶利子规，涕泪交流地安慰道：“姐姐，别这样，大哥在下面，不愿看到你这样。”

谷辰轩也极为悲痛，见她们二人抱头痛哭，他也无可奈何。

等到天黑，利子规迟迟不愿离去，她对秋樱和谷辰轩道：“你们先走，我想静静在这里待一会。”

秋樱不愿松开利子规的手臂，她摇头道：“不，我担心你。”

利子规苦笑道：“傻瓜，我还要杀了耶律青为云毅报仇，我不会自寻短见，你们先走。”

秋樱劝慰道：“姐姐，你在世上并非举目无亲，你还有我，我们要相依为伴。”

利子规点头道：“嗯，我答应你。”

等到秋樱离去，她踉踉跄跄地爬起身，在掩住坑口的山石中间刻下两行红字：“夫云毅之墓，妻利子规之墓。”利子规望着醒目的字体想道，“云毅，自从那晚缠绵后，在我心里，我早当我是你的妻子，可惜不能与你同生共死，但你放心，等大仇得报、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到泉下陪你，我永远是你的，你永远也是我的。”

坑底恢复肃静，西夕郡主没再听见利子规的声音，想必她早走了。西夕郡主仍埋在云毅怀里，心中念道：“毅哥哥，我们就要死在一起，没想到最后陪在你身边的人还是我，我已别无所求！”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西夕郡主忽然听到云毅在睡梦中啜泣，他不停地啜泣，眼角渗出泪花。他抱紧她，好像把她当初别人。他倾吐心声道：“子规……子规……我一直都爱你，你永远都不知道，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爱得发疯，看见别的男人和你一起，我就恨不得把你抢过来。我爱你爱得几次想抛弃一切，但你永远都不可能丢开仇恨与我一起。”

云毅迷迷糊糊中梦回峨眉金顶殿上那幅壁画，一个绝美的女子，如一朵遗世的孤莲，落入黑暗的地狱，遭受万劫不复的磨难，等待神佛的救赎。那名女子就是利子规，原来云毅与她的情缘早已注定，就在那刻起，他对那名落入孤独地狱的女子不可自拔地一见钟情。他就是拯救她的神佛。

西夕郡主泪流满面，她听到她不是云毅的梦。一直以来，他最爱的女人是利子规。此时，他正诚挚地向意中人倾诉，倾吐那段他从未透露过的心事。而她这一辈子，终是无法与他心灵共语，不能与他站到同一高度，他始终不是她的。

西夕郡主擦干眼泪，从云毅怀里出来，既然此生注定她要失去他，为何上天偏偏恢复她的记忆，让她对他又陷入不可自拔的迷恋？

等到云毅清醒过来，西夕郡主打定主意，继续假装不认识他。只有她的失忆，才能换来他的怜悯和愧疚，拥有他的怜悯和愧疚，她余生已经知足。

24、料得年年肠断处

云毅起身环顾四周，天坑之顶，已被巨石密封、毫无缝隙，云毅叹了口凉气，莫非他们真要丧命于此？

周卜胤垂首坐着，他不再花任何气力，也不再多说一句话，反正横竖是死，他不是早将命豁出去吗？还畏惧什么生死？

李凤生更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临死前还有这么几个人陪她，她反而高兴。

云毅最后望了望西夕郡主，她无辜而又迷蒙的瞳孔，带着几许柔情，时不时盯着他，让他不觉振作，西夕郡主是最无辜和最不该死的人，他一定要救她出去。只有这样，方能弥补他对她的歉疚之情。但是他该怎么出去？他能有什么办法？

众人在这坑底一呆数日，眼见以前积存的山果都被食完，没水喝没东西吃，连空气都越来越稀薄，长此下去，性命实在难保。

西夕郡主自知离死不远，终于她鼓起勇气，在云毅四处察看地形时，她跑过去投入云毅的怀里。

云毅不免愣住，又很快推开她，他与她不能再有任何瓜葛，这是他对自己、对利子规和对西夕郡主的承诺。

西夕郡主见他形同陌路，心中冰凉如水。曾经的他们，亲密无间，她在他的热吻中沦陷，他抱着她在榻上纠缠，任凭情#欲在急促的呼吸中溃堤，她差点就成为他的人。而如今，她连他半片衣角都碰不到，他将她拒之门外。

云毅询问道：“郡主，你恢复记忆了吗？”

西夕郡主无尽哀伤，只有摇摇头道：“我……我只是感到你很熟悉，好想好想抱抱你，唤起我的记忆。”

云毅叹口气，道：“郡主，但愿你永远忘记我，我不值得你记起我，一点都不值得。”

西夕郡主转过身，泪水早已夺眶而出，但她不能让他看见她的眼泪，她怎么可能忘记他，这辈子她再也忘不了他。

云毅继续观察地形，希望找到脱身之法。就在坑底尽头，他摸到墙壁的破裂处泥土有些湿润。“这是怎么回事？”云毅执起无尘剑，不断凿着墙壁，周卜胤也过去帮忙。只见越凿越深，这墙壁也越来越湿，还时不时渗出水来。

周卜胤问道：“云大人，这墙壁怎么生出水？”

云毅摸着湿漉漉的泥土，仔细想了想，大胆地揣测道：“依我之见，这边是乱葬岗，不远处就是鬼戾川，这可能是鬼戾川之水。因为乱葬岗被炸毁，地基破裂，川水就涌了过来。”

李凤生点头道：“你的猜想很对，乱葬岗与鬼戾川相连，这些的确是川水。”

云毅喜气洋洋地道：“那我们就有救了，只要凿破这面坚厚的墙，我们顺着鬼戾川便可游上岸，我们能出去了！”他走过去激动地抓着西夕郡主的手臂道，“郡主，我们有救了，相信很快你便可以见到梁王和王妃，他们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不知有多高兴！”说着他的鼻头都酸了。

西夕郡主点了点头，千言万语，爱而不能言语。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墙壁在云毅和周卜胤齐心的凿掘中，在云毅无尘剑凌厉的招式下，终于摧毁。淙淙川水破墙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铺面而来。云毅赶紧对周卜胤道：“你带着西夕郡主，我背着李前辈，咱们一起游上岸。”

李凤生强硬拒绝道：“我不出去，我死都不出去。”

云毅更加强硬，他道：“李前辈，事到如今，容不得你不出去，我要李前辈到圣上面前指控朱廉和四大门派，为伊家洗清冤情，还伊夏雪于清白。”他说完后，将无尘剑缚在腰间，走过去将李凤生背在身后。

周卜胤拉住西夕郡主，等到川水蔓延，将整个坑底都淹没，他们才各自朝鬼戾川里游去。

鬼戾川中，川水激荡，波浪席卷，层层推进。众人顺着水流，往有光的地方游去。

说时迟那时快，西夕郡主望了云毅一眼，见他离她愈来愈远，她忽然心一横，松开周卜胤，任凭波浪将她卷入水底。“毅哥哥，此生我最后悔的莫过于为报复利子规，跳入无底洞，断送你我的爱情。既然今生无法再得到你的爱，我空留躯体又有何用？倒不如我死在你面前，葬身川底，换来你永远记住我，永远亏欠我！”

云毅回头见西夕郡主无所依托，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然后闭上双眼任凭身体沉入水底。他无比恐慌，将李凤生交由周卜胤背着，自己使劲往水里游。终于，他触到西夕郡主的袖口，他抓住她的手，他将她抱入怀中。“郡主……”他忍着被川水灌入口中的难受，不停摇晃她，唤醒她，西夕郡主还是没清醒过来。

此生得不到他的爱，她宁可永眠。

云毅顾不得性命，将嘴巴凑过去，对着她樱桃小口，不断吹气，就算吹尽最后一口气，他也要救她。

西夕郡主慢慢苏醒，望见云毅待她的奋不顾身，她的感动可想而知。她壮着胆子将嫣唇稍微移近，他与她的唇便贴到一起。当她再次触到他宽厚的唇时，寒冷的川水也变得温热。她故意贴得紧紧的，唤起他与她昔日种种美好。

云毅再次碰到她的粉唇，那种冰凉和温热掺合的触觉，令他回忆起过往，她给他的毕竟都是美好、都是温情，但他却再也无心留恋，他这一生只能选择对利子规的承诺，她是他的妻子，他不能再辜负利子规对他的心意。

云毅把头往后靠，保持与她嫣唇的距离，等到她差不多清醒，他抱着她往水上游去。约莫游了一炷香，云毅感到水面的阳光越来越刺眼，水势不急，地势也慢慢升高。两人又游了一阵，终于双双露出水面。云毅环顾一周，看见周卜胤背着李凤生在不远处。他携着西夕郡主向他们游去，这四人便在鬼戾川中飘荡，在川水里沉浮，互相扶持着爬上岸边。

众人一上岸，大大松了口气，回想起刚才潜流暗涌、中流击水、惊涛拍岸的险状，各自觉得活着尚且侥幸。

西夕郡主埋在云毅怀里，等到云毅清醒过来，他起身轻轻唤醒她道：“郡主，你醒醒！”西夕郡主依旧昏迷不醒。云毅无奈地扶她坐起来，按住她的后背，输了一股真气，逼她腹内的水从口中淌出。

西夕郡主醒过来，看到云毅坐在他背后。她不再羞涩，转身扑入他怀里，本来他们的衣服都未干，如此肌肤相贴，云毅觉得呼吸都有困难。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推开她，目光温和却又陌生，他道：“郡主，你……”

西夕郡主见云毅几次三番婉拒她，她的心都可以拧出水，但是她不愿罢休，她抬起头对云毅道：“虽然我不记得从前，但我以前一定深爱你，如果我又重新不可自拔地爱上你，我们还能一起吗？”

云毅叹口气，目光寥落，望向她不可企及的远方，他道：“郡主，我不能！有些事情一旦过去，就回不到从前，是我辜负你！”

西夕郡主颗颗泪珠淌下来，她拼命咬紧牙关忍住，却始终忍不住。

云毅皱紧眉尖，思量了良久终于问道：“郡主，你……你是不是记起我？”

西夕郡主内心念道：“毅哥哥，既然再也挽不回你的心，我除了放手还能怎样？好，我安然成全你们。”她回答云毅道，“没有，只是我感觉你好熟悉，我们以前一定很亲密很亲密。”

云毅再次叹口气，他道：“郡主，若是有一天你记起我，请你原谅云毅，我这一生就像蒲公英，大彻大悟后注定漂泊无依，不管是风力使然还是为了追寻自由，我都无法留驻在你身边，我只能选择对一个人承诺，只能守住一份爱情！”

西夕郡主点了点头，道：“我明白！”她已经不需要和他说什么，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云毅回头望了望周卜胤，道：“你走吧，我背着李前辈带西夕郡主回梁王府。”

周卜胤拱手道：“云大人，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英雄的人，心胸宽广，无人能比。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来日若能见到云大人，定当与你把酒痛饮，歌尽平生不得志。”

云毅哈哈笑道：“好一个平生不得志，告辞！”他对西夕郡主道，“郡主，我们走吧，回梁王府。”

西夕郡主道：“好！”

云毅忽然记起一件事，前几日他在梦中听到利子规的哭声，他又道：“郡主，在回京之前，我想上乱葬岗看一下。”

他们一起来到乱葬岗，坑口山石中间两行醒目的红字一下子吸住云毅的眼球：“夫云毅之墓，妻利子规之墓！夫云毅之墓，妻利子规之墓！”云毅放下李凤生，瞬间瘫软在地上，行行清泪流了下来，他字字铿锵地道，“子规，此生我绝不负你，你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就算海枯石烂、天荒地老，我都要与你一起，即使是死了，我们也要一起，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李凤生听此，不禁感叹道：“你若下得了这样的决心，夏雪这一生所经的噩耗也就值了。她毕竟找到一个真心爱她、可以抚慰她创伤的人，她这一生太苦，只愿你能读懂她的苦，她就真的是值得了。”

云毅接上她的话道：“我这一生的痛也只有她能读懂，经历那么多沧桑变幻，我和她本是世上最般配的人，没有人再能拆开我们。”

这一路前往梁王府，每个人都很安静，各自思索心事。云毅想着利子规、想起洪恭仁，内心实在无法平静，他终于要在他们之间做出抉择。

西夕郡主只愿云毅放慢脚步，她只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这样她能无休止地陪他走下去，等到梁王府到了，就是他永远离她而去之时。

梁王府终于到了，云毅背着李凤生，对西夕郡主道：“我们进去吧。”

梁王和安氏自从丧女之后，身体大不如前，两鬓如霜，愈发老成。此时听小厮禀告，说西夕郡主尚在人间，当真是欣喜若狂，什么大病都好了，他们一前一后，从房内跑出，到了客厅，梁王和安氏齐声喊道：“西夕！”

西夕郡主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淌下来，安氏一把搂她入怀，紧紧抱住她道：“天可怜见！天可怜见！女儿，你还活着！想死我们了！”

梁王也走了过去，三人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云毅将李凤生放在椅上，直等到他们三人擦干涕泪，都静下心来。云毅才上前叩首请罪，道：“王爷、王妃，云毅愧对您们，如今西夕郡主尚在人世，云毅当真高兴也不过，不过西夕郡主失忆了，云毅难辞其咎，但请王爷原谅云毅所犯的过错！”

梁王扶起云毅，语重心长道：“西夕还活着就好，本王不会再责怪你，这一切也不都是你的错。”

云毅再次叩首，道：“多谢王爷，那云毅可以走得安心了。”

梁王蹙眉问道：“云大人要去哪里？不是回御史府吗？”

云毅摇摇头，道：“如今重中之重是先铲除幽云教，再定朱廉的罪责，这是我毕生之夙愿，之后我便要去还一个女人的情债，向圣上辞官，从此浪迹天涯。”

梁王问道：“还一个女人的情债？你是指利子规？你要放弃毕生所拥有的一切，去爱利子规？”

云毅点头道：“是！”

梁王怒不可遏，还是忍住愤怒，道：“云大人，你可知利子规是什么人？你可知你要和她在一起，犯的是什么罪？你难道一点都不怕死？你就这样意气用事？”

云毅解释道：“梁王，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后果如何，云毅愿意全部承担。”

梁王质问道：“那西夕怎么办？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们本是世人眼里的金玉良缘，你就这样弃她而去？云大人，本王一直倚重你，只要你留下来，留在东京，你还是我梁王的乘龙快婿。你和西夕相守，总比利子规好不知多少倍。”

云毅道：“是我辜负西夕郡主，我对不起她，梁王你说得对，我和西夕在一起会比较幸福，但那不是我的心意，我只爱利子规，这一生任谁都无法改变我的心意，就让云毅一条道走到黑，以后是生是死，我都不会遗憾。”

梁王长长叹了口气，念起他的情深和决绝，不由得感慨道：“唉，云大人，本王只是可惜你，但本王不能奈你何，你对西夕有数次救命之恩。好吧，本王成全你！你走吧！以后是生是死，不是本王能决定，你好自为之。”

云毅又道：“梁王爷，我还有一个请求，请梁王暂时替我安置李前辈，等我铲除幽云教，带利子规回来负荆请罪后，我想为伊家洗清冤屈，而李前辈就是指证朱廉的证人。”

梁王点头道：“我答应你！”

云毅松口气，道：“这样我也就安心了，李前辈、梁王、王妃、郡主，云毅告辞！”他作揖后，正要往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天空电闪雷鸣，猛然下起倾盆大雨。闪电划过，照亮了云毅刚毅的面庞，他的决心在他雕塑般的脸上一表无疑。

梁王阻止云毅道：“云大人，下雨了，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迟。”

云毅摇摇头，转身轻轻向众人笑了一笑，便跨出门去，走入雨里。

西夕郡主难以接受眼前的事实，难道云毅不知他这样离去对她何其残忍？以后的她，要怎样在无数漫长的岁月里，怀念着他们相遇、相爱却不能相守的遗憾？倘若时光能回到从前，她一定不会为报复利子规而放弃与云毅的婚姻，她一定要耗尽所有气力守住她与他的爱情。

西夕郡主差人拿来一把伞，她打开伞冲入雨中去追云毅。

云毅走到府门前，听到脚步声，回头见西夕郡主追了上来。他停住脚步，微微一笑，对她道：“郡主，雨大，快点回去。”

西夕郡主丢开伞，跑过去抱住云毅，埋在他怀里痛哭流涕，央求他道：“毅哥哥，我从来都没忘记你，从来都没有，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云毅仰天悲叹一声，泪水止不住滑落下来，他残酷地推开西夕郡主，摇摇头道：“对不起，郡主，原谅我！忘记我！”终于他转身向风雨里迈去，没有再回头。

西夕郡主瘫在府门前嚎啕，纵声大哭。

梁王和安氏赶了过来，扶起西夕郡主，他们饱经世故的脸上也刻着说不出的哀伤。

西夕郡主抓住父母的手，挥泪道：“父亲，母亲，毅哥哥不会再回来了，他永远不会再回来，永远都不会了！我再也见不到他，再也见不到了！”

安氏伤感地抱着西夕郡主，擦擦眼泪道：“女儿，别这样！”

梁王抚着胡须，慨叹道：“他不回来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原本就不属于我们这一类人，我到今天才清楚，他不属于我们这一类。”梁王抚着爱女缕缕秀发，继续道，“西夕，你就像一只金丝雀，只习惯生活在富丽堂皇的鸟笼里，即使鸟笼的门开了，你也不会走，这就是你，这也是我们。”

西夕郡主停住抽噎，她躺在母亲肩头，接上梁王的话，静静叙述道：“我是金丝雀。忽然有一天，一个蒲公英飞进鸟笼，他像一粒种子给了我希望，但蒲公英最终会飞走，不管是外力使然还是为了追寻自由，蒲公英始终无法留驻在我身边。而毅哥哥，其实就是漂泊的蒲公英！”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人生的虚幻，梦境的华美，亦大喜，亦大悲。

25、今生无悔今生错

云毅明白西夕郡主恢复记忆，她记起他了，但他不得不走，是她先放弃爱情，是她先离他而去，等到他们再相遇，早已沧海桑田、人世变幻，他们无法回去从前。这场爱情里没有对错，是他伤害了她，她也伤害了他。

飘零的冷雨，就像西夕郡主的呜咽和挽留，云毅只有闭上双眼，迈步前行。

他来到御史府门前，就在凄风冷雨中，云毅扑通地跪下去。

便在这时，御史府的大门敞开，洪恭仁从门内走出来。他一下子苍老很多，满头华发，眼孔凹陷，瘦骨嶙峋。他的眼神失去以往的意气风发，只变得更加浑浊，更加散乱。但是当他看到云毅时，他脸上还是焕发出神采。

“云兄弟，你没有死，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一定活着！快快起来！”

“洪大人……”云毅依旧跪地不起，他向洪恭仁叩了三个头，每叩一个头，口中就念道，“洪大人，云毅叩第一个头，多谢洪大人的救命之恩；云毅叩第二个头，多谢洪大人的知遇之情；云毅叩第三个头，多谢洪大人多年亦师亦友的情义！”

洪恭仁百味交集、悲从中来，便问道：“云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毅继续答道：“云毅此去歼灭幽云教，还不知能不能保住性命？能不能回来？请洪大人保重！”

“云兄弟，你……你是要走？”洪恭仁叹口气道，“你可知，韶华他也走了。”

云毅一听至此，难以平静，不由得询问道：“史大哥走了？发生什么事？”

洪恭仁回答：“发生了很多事，自从我们以为你死后，御史府就连遭厄运。云兄弟，外面雨大，随我进来，我慢慢与你讲。”

云毅跟随洪恭仁进到府内，一安坐，洪恭仁立马跪在云毅面前。云毅大为震惊，也跪了下去，搀着洪恭仁道：“大人请起，云毅承受不起。”

洪恭仁老泪纵横，道：“云兄弟，是本官对不起你，不该连你都设计，让你去杀利子规，差点害死你。”

云毅摇摇头，扶起洪恭仁坐到椅上，他道：“大人，云毅从来都没怪过你。史大哥，他到底怎么了？”

“自从耶律青以为你我丧生天坑，他领着人马大肆进攻御史府，本官连谷公子都请来相助，誓死捍卫御史府。耶律青本想杀了史韶华，哪知慧娘替他挡了一剑，慧娘死了，史韶华心灰意冷，带着慧娘的尸体走了。”

且说当日，耶律青确认云毅和洪恭仁必死无疑后，便挥兵杀入御史府，一举要斩草除根。史韶华将计就计，把洪恭仁藏于暗处，自个出来独挡一面。

御史府众士兵、皇城禁军与耶律青人马大战三天后，耶律青依旧不肯罢休，源源增进兵力。史韶华迫不得已请来谷辰轩助阵，梁王府也大量派兵前来救援。众人同仇敌忾，大大挫了幽云教的锐气。耶律青改变策略，只想摧毁御史府最后一根支柱，便把矛头针向史韶华。他趁着史韶华在众兵里面运筹帷幄，指挥作战，便操起长剑飞身过去，直刺他喉头。

史韶华见状，连忙躲避，召人保护他。众侍卫团团围上来力保史韶华，耶律青一一叫人化去他们的防范，继续长剑直入，定要铲除史韶华。

史韶华被逼得狼狈不堪，他退到房内，不断操起花瓶、书籍砸向耶律青。

耶律青运剑横劈，那些物件全部粉碎，他猖獗一笑，剑指史韶华道：“你这个幕后军师，也和云毅、洪恭仁一样，一起死在我手里，我终于消灭御史府。”他说完话，集聚剑气，跃过去刺向史韶华心脏。

说时迟那时快，慧娘突然从帘布后跑出来，挡在史韶华面前，长剑刺入她心房，她不仅视死如归，还伸出手极力抓紧耶律青的剑刃，只要她把时间拖得久一点，史韶华便多一线生机。

耶律青没料到世间竟有如此痴情女子，他狠狠拔出长剑，血花从慧娘心房和手心喷洒出来，溅了史韶华一脸。耶律青长剑又指向史韶华脑门，傲慢地道：“她还是救不了，你还是得死。”

史韶华苦笑着，不再畏死，他只抱紧慧娘，任凭泪水颗颗落到慧娘的心窝。

就在耶律青的剑又将刺入史韶华脑门时，猛然一粒石头迅速弹开他的剑，一个人影从门外飞进来。她一身雪白的丝衣，如烟似雾，如梦似幻。她那绝美的艳容，曼妙的风姿，一直是耶律青的渴望。

耶律青不可思议地道：“子规，是你，你想阻止我杀他？”

利子规坚定地道：“是。”

耶律青不明白，询问道：“为什么？”

利子规一脸冷漠，只是回答了一句：“因为云毅不想看到他死。”

耶律青怒火冲天，他如何都不能将云毅从利子规心间抹去，即便云毅死了，她依旧忘不了他。耶律青点头道：“好，那我只有先拿下你，之后再杀他。”

利子规抽出身上的软剑，剑气如霜，直指耶律青道：“就是这样。”她飞身跃出门外。

耶律青握紧长剑，追了出去。

史韶华望着怀里的女人，深深呼唤道：“慧娘……慧娘……”他明知慧娘又聋又哑，但还是如此深情地唤她，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韶华……”慧娘忽然开口，她竟然说出话。

“你……你没有聋哑？”史韶华极为震惊，却也极度悲恸。

“我本想告诉你，我已经好了，我治好自己了，但是我又害怕，我好了之后，你更有理由离开我，我害怕你离开我。”

史韶华泪流满面，他拼命摇头道：“怎会呢？你好了，我很开心，我很开心才是，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慧娘抚摸着他的脸，欢喜地道：“是吗？那我真的很开心。”

外面的争斗已经平息，御史府总算保住，大家都安全了。

谷辰轩、秋樱和洪恭仁走了进来，听到史韶华和慧娘的对话，不由得感伤，感伤上天又拆散一对姻缘。

秋樱难过地道：“这世上最深最深的爱，莫过于像慧娘对史大哥一样，无怨无悔、矢志不渝、情深不倦。”

谷辰轩走上去搂住她，抚慰她的伤悲，让她在他怀里啜泣。

“慧娘……”史韶华下定决心，握紧慧娘的手道，“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你想去的地方，那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你用上半辈子守护我，我用下半辈子回报你。”

慧娘感激涕零，询问道：“真的吗？去山水间，我喜欢去山水间安身立命。”

史韶华点头道：“好，好，我带你去，就去山水间。”

慧娘听完，莞尔一笑后便一命呜呼。

史韶华呼天抢地，怅然念道：“原来我忙忙碌碌，追逐了半生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却不知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知原来最好的一直在我身边，等到我失去了，已经追悔不及。”他轻轻放下慧娘，站起来走到洪恭仁面前，跪下去道，“大人，韶华有负你重望，我将带慧娘远去，从此隐居山林，两袖清风，侣鱼虾而友麋鹿，请大人保重！”说后磕完头，他抱着慧娘的尸体远去。

云毅听洪恭仁讲到这里，心中也万千感慨，他道：“史大哥最后想通了，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皆是过眼烟云。”

洪恭仁皱眉道：“云兄弟，难道你真的也放下了吗？”

云毅回答：“大人，这些我是早已放下，但是云毅一生还有未兑现的诺言，未完成的心愿，不会说走就走，我还要铲除幽云教，扳倒奸相，为伊家洗清冤情。”

洪恭仁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也只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他早就预测到，该来的始终会来。他拍了拍云毅的肩膀，道：“云兄弟，做你想做的事，本官支持你，人生无论什么时候，都别忘记最初的信念。”

云毅拱手道：“大人，云毅谨遵你的教诲！”

洪恭仁提道：“上次你去幽云教探得教内机关形势，如今你要覆灭幽云教，可有十足信心？”

云毅回答：“我会尽力而为，决不再姑息养奸。”

洪恭仁劝道：“云兄弟，幽云教这个祸害遗留太久，非一时能歼灭，别急于一刻，先好好筹划一下，方能百战不殆，禁军还有府内的士兵任由你差遣。唉，要是韶华在这里就好，你们一文一武，天底下还有什么事能难倒你们？”

云毅道：“大人放心吧，我会仔细筹谋，希望快点歼灭幽云教，换得宋辽两国和平。”顿了顿他又作揖道，“大人，在去幽云教前，我……我先过去张家村那边住，与谷辰轩会合，看他有什么良策对付幽云教。”

洪恭仁明知云毅此话不过是托辞，云毅是想要离开御史府，但洪恭仁没有办法，只得任他去留。

云毅来到张家村，慢慢地向秋樱和谷辰轩所住的地方走去。他没一次脚步走得这般轻松，因为他终于得到暂时的自由，虽然他还身负重任，而所谓自由也许很短暂，但云毅会好好珍惜，珍惜这份难得的轻松。

秋樱站在屋檐下，一身米白衣衫，倩影清丽，她正挽着篮子撒稻谷给鸡鸭吃。当听到背后有脚步声，秋樱随即转过身，看见云毅正微笑地望着她。

“大哥！”秋樱欣喜若狂地丢下篮子，走过去抱住云毅，道，“大哥，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还活着！”

云毅点点头，道：“阿樱，我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秋樱喜极而泣，离开他的怀抱，道：“我……我去告诉辰轩哥，他一定很开心。”她兴奋地跑向屋内，之后她烧了几道小菜，打了一壶酒，与云毅和谷辰轩坐到一桌吃起来。

谁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这三人还有相聚的机会，想起过往一切，都恍如烟云。

谷辰轩举起酒杯，道：“云毅，这杯我敬你，你活着就好，我们终于放下心头大石。”

云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还能再见到你们两人平平安安，我也很欣慰。”他将他在天坑之下的事情告诉他们，谷辰轩和秋樱听后，皆瞠目结舌，不由得感慨人生际变之大。

秋樱忍不住问道：“那西夕郡主回去梁王府了吗？”

云毅回答：“她回去了，我也总算安心，这辈子她对我的情意，我报答不了，但愿她以后永远快快乐乐。”

秋樱又问道：“大哥以后有何打算？”

云毅缓缓地道：“我要去找她，你们有没有见过她？”

秋樱心头感到莫名的欣慰和暖意，他问云毅道：“你是指子规姐姐？你要去找她？”

云毅回答：“是。”

谷辰轩道：“我们在御史府见她引着耶律青出去，从此我再没见过她，不知她去了哪里？”

云毅放下酒杯愁眉不展，心想利子规为了他，不仅没杀洪恭仁，还救了史韶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倘若她有何不测，那该怎么办？

秋樱打破他的深思，道：“大哥，姐姐会很高兴的，她一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之前为了复仇，她一直害怕被你的爱束缚，可她更害怕你不爱她，她以前有任何过错，都是因为她太爱你，可是即使她爱你，她也并没伤害你爱的人。”

云毅点头道：“阿樱，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

谷辰轩提道：“云毅，我们和你北上，一起对付幽云教，铲除这个邪教，也算是我们最后的心愿。”

云毅摇头道：“不行，你们不要涉这趟浑水，谷辰轩，帮我好好照顾秋樱，这就够了。”

秋樱劝道：“大哥，你别再拒绝，我们一定要帮你，不管是你和我，还是你和谷辰轩，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们要同生共死。”

谷辰轩接上去道：“是的，阿樱说得对，而且我答应了萧湘女帮她对付幽云教，所以我也不止是帮你。”

他话音刚落，门外进来一个黄裳女子，她带着高傲的眸光，略扫了众人一眼，当她见着谷辰轩时，瞳孔里才现出几缕柔情。

大家都料不到萧湘女会出现在面前，云毅率先开口询问道：“你来干什么？”

萧湘女回答：“我听到有人在想念我，我就来了。”

众人念及她自作多情，都不想理会她。

萧湘女提道：“我今天是来和你们谈交易的，我也要对付幽云教，对付耶律青。”

谷辰轩道：“如果你是为你姐姐对付他，要是你姐姐后悔了，难保以后你不会后悔。”

萧湘女轻启朱唇，微笑道：“还是你了解我，不过我不仅是为我姐姐对付他，我为的是大辽皇帝。”

云毅问道：“大辽皇帝和你有何关系？你一定要帮他对付耶律青？”

萧湘女盯着谷辰轩，故意扬声道：“因为我会成为大辽皇妃，我将是辽帝最宠爱的妃子，耶律青狼子野心，图谋不轨，我要为我的夫君歼灭他。”

谷辰轩没有再说什么，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萧湘女道：“谷辰轩，不管你伤不伤心，我都无怨无悔，从此以后，你我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但我对你还有一个要求，最后一个要求，之后我便只会帮你们对付幽云教。”

秋樱见谷辰轩一声不吭，便替他问道：“萧姑娘，你……你有什么要求？”

萧湘女厚着脸皮，道：“我只求……吻一吻他。”秋樱的脸刷地红了，谷辰轩本要出声拒绝，萧湘女溜着眼珠，嬉皮笑脸道，“他若不答应，我便不帮这个忙了，我可是知晓幽云教很多秘密，损失了我，你们定会有所损伤。”

云毅看不过去，道：“就凭你，你未免也太狂妄自大。”

萧湘女欲擒故纵，道：“好吧，既然你们都看不起我，我只好走了。”

秋樱见她真要走，便喊住她道：“萧姑娘，等一等，我替他……答应你。”

谷辰轩目瞪口呆地望着秋樱，艰难地道：“你替我……答应她？”

秋樱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然后走过去拉住云毅，转过身不去看他们两人。

萧湘女走到谷辰轩身边，有点好笑地对他道：“你心上人把你借给我一会，我可要狠狠地吻你哦。”她凑过唇要去吻谷辰轩。

谷辰轩侧过头，并不愿萧湘女碰他。萧湘女只好往他面颊上轻轻一吻，之后对秋樱和云毅道：“好了，我欺负完他了，咱们商量正事吧。”她坐到桌上，对秋樱道，“你给我拿一副碗筷，我也饿了。”

秋樱只好顺她的意，拿来碗筷，又为她添了一碗饭。

萧湘女比划道：“幽云教位于深山寒林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周边还种了毒性极强的曼珠沙华，如果要铲除幽云教，先要想办法将曼珠沙华连根拔起，这样我们便能直捣黄龙。”

谷辰轩道：“这些你不说，云毅也知道。”

萧湘女反驳谷辰轩道：“那我就说他不知道的，你们知道曼珠沙华为什么是血色的吗？因为它们必须用鲜血去浇灌。”

云毅听到这里，诧异地站起来道：“原来这样，是我错信耶律青，一直误会子规，我以为耶律青造血池是为了子规，其实不是，耶律青实在丧心病狂，罪无可恕。”

萧湘女道：“如果要使曼珠沙华枯萎，让它不再危害人间，我们就得在血池里下功夫，我也打算好，即日起入幽云教，往血池中下一种毒，名叫溶血散，这样等到曼珠沙华被这种毒侵蚀，它们就会尽数枯萎，幽云教便将失去重要的屏障。”

云毅道：“这样很好，不过要等多久，等多久才能让溶血散把曼珠沙华侵蚀掉，等多久我才能消灭幽云教？还有子规，她到底去了哪里？”

萧湘女喝道：“你别在我面前提这个女人的名字，她害了我姐姐，我帮你们，但绝不帮她。云毅，你不想等也要等，这是没办法的事，半年吧，半年之后我们就能达成所愿，否则你们贸然行事，只怕牺牲更多无辜的性命也换不来幽云教的灭亡。”

云毅道：“要灭幽云教，除了曼珠沙华，教内的机关都要摧毁，总之幽云教总坛绝不能再存在人间。我以前探过地势，支撑整个幽云教总坛的是一根擎天巨柱，这根巨柱倒了，幽云教也就倒了。”

谷辰轩道：“嗯，云毅，剩下的时间，我们要好好筹谋。你训练禁军，为我们讲解幽云教机关形势，咱们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定能尽快铲除幽云教。”

萧湘女起身道：“好了，既然都商议好了，就等我给你们暗号，最后咱们见机行事，一举推翻幽云教。”她说完跨门出去。

秋樱问道：“萧姑娘，你不吃吗？”

萧湘女扬长而去，口中答道：“这是你做的饭，我不吃。”

26、情深不倦

幽云教外，曼珠沙华依旧如火如荼地绽开。幽云教内，利子规望着布置好的新房，还有身上披的艳丽红裳，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如果不是为了替云毅报仇，她决不会和耶律青回到这里，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那杯合卺酒上，这杯合卺酒，断的是两人的性命，结束的是所有人的恩怨。

耶律青推门进来，他喝得酩酊大醉，却又十分清醒。他吐着酒气对利子规道：“今天是我俩的好日子，我终于等到这一天。子规，你明白吗？我可以不要天下，不要做什么王爷、教主，却不能不要你。我爱你，你知道吗？就算你有多恨我、讨厌我，我都爱你，从我第一天见到你，我就告诉自己，即使我征服不了天下，我也要征服你，即使我不能得到天下，我也要得到你，你就是我的天下。”

利子规冷冷地望着他，道：“你什么都不用说，你是什么样的男人，难道我不清楚？”她倒了两杯酒，一杯送到耶律青面前，一杯自己拿起来，继续道，“王爷，喝下这杯酒吧，喝下之后，我们便是夫妻。”

耶律青笑笑地打量她的神情，又拿起酒壶仔细端详有没有机关。等他实在瞧不出花样，他才对她道：“你先喝，只要你敢喝，我就喝。”

利子规讥讽道：“王爷，这成亲第一天，你就不相信我，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好，我喝，你也喝，不然要合卺酒有何用？”利子规将酒送到口边，她知道这合卺酒药性不会那么快发作，她一定可以等到耶律青喝下。即便耶律青不喝，这杯毒酒也是她的完结，利子规心里念道，“云毅，我到黄泉陪你，奈何桥上，三生石旁，请你等着我！”她刚要喝，倏忽感觉胃口极为不适，连连作呕，那杯合卺酒被摔在地上跌成粉碎，利子规并没呕出东西。

“你是怎么了？”耶律青怒目而视，他嗅出利子规这次作呕绝不寻常，最有可能是……耶律青只感到心被撕裂般痛楚，他很不愿想下去。

利子规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她明白她为何会这样，她怀孕了，她怀有云毅的孩子，那是她和云毅的骨肉。

耶律青愤怒地拿出另一双酒杯，斟满了酒，递一杯给利子规，喝道：“喝下去！”

利子规不愿再喝，她如何都不愿喝了，因为有了云毅的骨肉，她要活下去，为了她与他的孩子，她一定要活下去。她有多爱云毅，以后就会多爱这个孩子。

耶律青见利子规一动不动，没拿起酒杯，更加怒不可挡，他跑过去要掐住她的脖颈，将这杯毒酒灌进去，他要杀了这个孩子，他不能容忍利子规与云毅有了这个孩子。

利子规知晓耶律青的疯狂和愤怒，他随时都会伤害她，伤害她的孩子，她恨自己不该自取灭亡，与耶律青来到幽云教总坛。如今身在虎穴，她该如何自保，她要如何保住她与云毅的骨肉？

耶律青的威逼令利子规无路可退，她深深触怒了他，他誓要报复她，她该怎么办？利子规赶紧跑出新房，有多远就跑多远，耶律青猛追了出来，谁也不能说出他此刻有多愤怒，谁也不能平息他的愤怒。

利子规毕竟是利子规，就因为她是利子规，在这最艰难的时刻，她必须恢复理智，迅速想出应急之策。利子规边跑边琢磨，她忽然想到办法，赶紧往幽云教禁地，囚禁萧燕姬的地方奔去。她只有借助另一个人的恨，对付耶律青的恨，她才能保住她的孩子。

萧燕姬在这禁地里面，已经不想出去，即使她有办法出去，但人很多时候都是作茧自缚，把自己囚禁在某处，把心禁锢在某点，在自己的世界里天荒地老。萧燕姬见利子规跑来，实在很不可思议，她心里的恨又在滋生，今天她听下人说，耶律青娶了利子规。就因为这句话，她又想把利子规大卸八块。她现在来干什么？取笑她？取笑她这个耶律青明媒正娶的妻子，竟然被她害得沦落至此？

利子规冷静下来，她也在博，为她和云毅的孩子博得一线生机。她平静地对萧燕姬道：“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萧燕姬大笑起来，厉声反问道：“好消息？好消息？你是想来耻笑我？你赢了，你什么都赢了。”

利子规摇摇头，道：“不，我不爱耶律青，我一点都不爱他，我和他成亲，也是为了杀他，因为他害死了云毅。”

萧燕姬问道：“那你杀了这个负心汉没有？你把他的心挖出来，我倒要看这人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为什么他对我这般残忍，我为他牺牲一切，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他的无情无义、忘恩负义。”

利子规如实答道：“我没能杀得了他，但他却要杀我，因为我怀有云毅的孩子，他嫉恨了，他要害我。”

萧燕姬哈哈大笑起来，击掌道：“有意思！有意思！这场戏越来越精彩！”

利子规大放厥词，道：“我要你保住我和云毅的孩子。”

萧燕姬忍不住又笑起来，这女人愚蠢了吗？难道爱上男人和有了孩子的女人都蠢到家了吗？“凭什么？”萧燕姬问得很干脆。

利子规胸有成竹地回答：“就凭这是报复耶律青最痛快的手段，你丈夫挚爱的女人，她怀有其他男人的骨肉，她会生下其他男人的孩子。”

耶律青跑进来，对萧燕姬道：“燕姬，别听她的，让我杀死这个孩子，这是我们最痛恨敌人的孩子。”

利子规驳道：“耶律青夫人，你让他杀我的孩子，我就要成为真正的耶律青夫人，难道你要看我生下你丈夫的孩子？倘若我是你，我一定留下别的男人这个孩子，让你丈夫恨得咬牙切齿，这才是报复一个负心汉最好的手段。”

萧燕姬瞧了瞧利子规，又望了望耶律青，终于点头道：“你说得对！好，你留下，没人敢害你，我要你生下云毅的孩子，我要让那个负心人知道，他千方百计要娶的女人，最后却有了他最痛恨男人的孩子。有趣！有趣！”

耶律青冷笑道：“夫人，你有能耐阻止我吗？”

萧燕姬呵呵笑道：“我这身上都是毒，世间最厉害最厉害的毒，你要敢靠近她一步，你要敢碰她，我就扑向你，让咱们三人都同归于尽。”

耶律青气得跳起来，狠狠跺脚道：“好，好，我奈何不了你们。燕姬，我就等着你毒发身亡，看你还能跋扈到什么程度。子规，就算你生下云毅的孩子，我也有办法照样弄死那个孩子。”说完他咬咬牙，拂袖而去。

萧燕姬的脸上现出残忍，她只剩残忍。

利子规的眼里多了一缕温柔，从未有过的温柔，即便前途艰险，即便她只能尽她最大的努力生存，她什么都没有，但她有了云毅的孩子，这一生就算知足，上天毕竟待她不薄。她又想起云毅与她在山洞里那一夜的纠缠，那么水#乳#交融，那么缱绻欲死，他们都用尽力气去爱对方，即使他们没有任何结果。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加上前面几个月，利子规要到临盆的日子。她的孩子要叫什么名字？利子规早已想好，这半年时间，多少期冀，她都在为她的孩子养精蓄锐，她爱极了这个孩子，就如她爱极了云毅，她一直在为她的孩子取名。“如果是男的，就叫云志吧，不坠青云之志的云志。如果是女的，就和伊恒一样，叫伊梦，云伊梦。”利子规轻抚肚皮，听着这个孩子在她肚子里的声音，竟使她说不出的舒坦，早就忘却任何苦难。

过了几天，利子规顺利产下婴儿，是名女婴，长得甚是乖巧可爱，她的双眸、鼻子像极云毅，而眉角和嘴唇就如她。利子规抱着这个孩子，喜极而泣道：“伊梦，梦儿！”

就在这时，走进来一个女子，靓丽的黄裳分外耀眼，利子规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刚分娩，还使不出气力，她不知道萧湘女要怎样对付她的孩子。如果可以，她宁可死千万遍，她也不要别人动她孩子一根汗毛。没有这个孩子，就像失去云毅一样，她要疯掉，她要死掉。

萧燕姬道：“湘女，你来了就好，我等着你把这个女人的孩子抱出去，扔到曼珠沙华堆里，让这个女婴受尽磨难，死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以解我心头之恨。”

萧湘女挠头问道：“姐姐，这是谁的孩子？”

萧燕姬回答：“这是她和云毅的孩子，你说你姐夫是不是很可笑，他千方百计想霸占的女人，却和他最痛恨的敌人生了一个孩子。”

萧湘女一惊，随后附和萧燕姬道：“是的，姐姐说得对，真的很可笑。”

萧燕姬道：“那你还站着干什么？快把这个孩子抱出去弄死。”

萧湘女嘴角露出残酷的笑意，点头道：“姐姐放心，这个孩子我一定帮你解决掉。”她走过去要抱起利子规的孩子。

利子规拼命护着云伊梦，把她紧紧揣在怀里，她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她的目光尽是哀求，哀求萧湘女饶过她的孩子。

萧湘女却选择漠视，她恨利子规害了她姐姐，她甚至也嫉恨利子规有了云毅的孩子，利子规这般尖酸狠厉，还是得到云毅的心，他们最后依然情不自禁地相爱，并且以身相许。而她，她却始终无法得到谷辰轩的爱，无论她花了多少心思，使尽多少手段。就凭这种种恨，她足以推开利子规，把云伊梦抢到手。

利子规见她抢走自己的孩子，她没有气力挽回她，利子规只能乞求她，她艰难地爬起身，跪倒在萧湘女面前，抱住她双腿，涕泪交流，哀声叩头道：“萧姑娘，我求你，放过这个孩子，我让你杀千刀剐千刀，只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她是无辜的。”她尽她最大的努力恳求她。

萧燕姬见萧湘女还在原地听着利子规的谗言，不由得暴怒，破口喝道：“湘女，快去！”

萧湘女抽出双脚，得意一笑，道：“利子规，你也有求我的一天，我总算解气了。”说完抱着云伊梦出去。

利子规瘫软在地上，泪流满面，不复起来。

等到萧湘女回来，她对萧燕姬道：“姐姐，我按照你的吩咐，将那个女婴扔到曼珠沙华丛中，她的血肉和曼珠沙华混到一起了。”

萧燕姬听后两眼冒光，异常欢喜，她连连点头道：“好，很好，我就要这个女人看不到她孩子的死，我得好好折磨她，把我所受的苦和罪加倍还给她。”

27、永不相负

十天之后，曼珠沙华忽然在一夜间尽数枯萎，侍女向耶律青禀告时，耶律青的脸都青了。他奔跑出来，望着辛苦栽培的曼珠沙华枯败凋零，心头在滴血。

他命人将浇花的侍女一个个抓到跟前，质问她们道：“到底怎么回事？曼珠沙华怎会在一夜间枯萎？”

侍女们都答道：“奴婢不知，奴婢一直都用鲜血浇灌，从未有一天耽搁。”

耶律青忖道：“既然用鲜血浇灌，应该没问题，除非血池有问题。”一想到这里，他连忙叫人化验一下血池中的血。结果果然出乎他意料，血池中被人投入大量溶血散，溶血散破坏了血的成分，从而抑制曼珠沙华的养成。而且溶血散中还含有百草枯这种药剂，它能使任何花草树木尽数枯死。

耶律青暴跳如雷，恨恨地道：“是谁？是谁在血池中下毒？到底是谁？”

侍女们更是一头雾水，每个人都有嫌疑，但每个人都没理由这样做。

就在这时，雷昌急匆匆禀告道：“教主，二小姐带着夫人，一直往外冲，不知要去哪里？我等拦都拦不住。”

耶律青恍然大悟，道：“是她，是湘女！半年前，她全然不顾我害了她姐姐，还刻意来讨好我，更带来辽帝的旨意，加封幽云教为圣教。从此以后我对她也没了疑心，就任她在教内随处走动，看来一定是湘女在血池中下毒，一定是她！”他赶紧吩咐属下道，“不管如何，一定要截住她们。”他带着人马赶上去。

萧燕姬跟随萧湘女跑出幽云教，心里还不知发生什么事，直到她看见满地枯萎的曼珠沙华，萧燕姬再也不愿往前跑，她停住脚步惊诧地问萧湘女道：“这怎么回事？”

萧湘女回答：“姐姐，曼珠沙华是我毒死的。”

萧燕姬难以置信，恨不得一掌掴向萧湘女，但因为掌心剧毒，她只好忍住怒气。“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姐姐，耶律青那样对你，他不仁不义，我这是在为你出气。而且，实话告诉姐姐，我早已贵为大辽皇妃，耶律青有叛乱之心，皇上迟早要除掉他，这个重任就交给我。”

“好……好……”萧燕姬苦笑道，“既然你决定了，我还能说什么，你走吧！”

“姐姐何不跟我一起走？这里没有你留下的必要，宋军就要来灭幽云教，他们明日就来。”

“幽云教一草一木都是我的心血。生，我要在这里生；死，我也要在这里死。你再不走，青哥他不会放过你。”

“姐姐，请你保重，等我再来幽云教时，就是幽云教覆灭之日。还有云毅，他不会放过你，你要小心他。”

“云毅没有死？”

“是，他没死。”萧湘女说完，眼见耶律青带人马追上来，她只好赶紧掉头离去。

耶律青见萧燕姬挡住他们的去路，他怒火冲天，抽出剑戳着萧燕姬道：“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干了什么好事？最毒妇人心！最毒妇人心！”他不停地咒骂，气急败坏像一条疯狗。

萧燕姬一动不动，冷冷地道：“宋军就要来了，云毅没有死。”

耶律青一听，顿如五雷轰顶，支支吾吾道：“云毅没有死？他……他是想来解救子规？”一念至此，他捏紧拳头道，“既然他们要死在一起，我就成全他们。来人！将利子规从禁地拉出来，囚入冰室，塑成冰像，我让云毅看到的是一副冷冰冰的尸体。”

就在他下令的瞬间，一个人同样捏紧拳头，敢怒而不敢言，他只能垂首隐住炯炯有神的目光，让在场所有人以为他仅是一名普通的教徒，但其实他不是，他是乔装打扮的云毅。今天他率先进入幽云教，看到曼珠沙华的枯萎，他窃喜地期待明天。明天，就是宋军攻入幽云教之日，明天，就是他与耶律青一决胜负之时。可当云毅听到耶律青要那样对付利子规，却再也无法平静，他要去救她，他要去见她，他这一生最大的期盼就是再见到她。

耶律青驱散众兵后，对萧燕姬道：“你也回去吧，回到你的禁地去。”

云毅跟随那群人进入禁地，萧燕姬在背后跟上来。云毅小心翼翼，不敢教萧燕姬看出他的破绽。他还是有很多机会救走利子规，他绝对要冷静。

禁地之内，又是一个阴暗无光，荒芜败落的地方，云毅终于见到利子规，她只剩下憔悴。就这一眼，就这一刻，云毅几乎等了一年。这一年，他每日勤练军队、钻研幽云教形势图。而对于利子规，这一年，她发生了什么事，他可知道？她为他生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又死了，他可知道？

萧燕姬恶狠狠在背后下令道：“按照教主吩咐，拉利子规出去，囚入冰室，塑成冰像。”

利子规静静等着命运的裁决，她无力再与命运对抗，她爱人死了，她爱人的孩子也死了，她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教徒将她拉起来，云毅赶忙走过去，充当一个拉起她的教徒。他的手搀起她的手臂，她感到这双手的厚重和暖意，但她懒得回头去看，她早已失去生存的希望。

众人将利子规带出禁地，直往前走，就要到了冰室。说时迟那时快，云毅忽然拔剑出鞘，把围在他们身边的教徒打个落花流水。他将利子规拉入怀中，正视她道：“子规，是我！”

利子规吃惊万分地望着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她想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看一下人皮面具下是不是真的是他？那个令她牵肠挂肚的他？

就在这时，耶律青赶了上来，对手下道：“快点抓住他们。”

云毅赶忙拉起利子规往外跑，耶律青长剑直刺，拦住云毅。

云毅出剑冲围，抓紧利子规在刀光剑影里躲闪、拼杀。

萧燕姬听到动静，也跟着跑来这边。她冷静地察看形势，很快就抓住制胜的玄机。只见她凝聚毒掌，极力向利子规劈去。

利子规产后不久，忧伤过度，体虚气弱，萧燕姬这一掌下来，她能接住几分？能几分就有几分，利子规多了份淡定之心，因为云毅就在她身边。她从教徒手中抢来一把剑，萧燕姬的掌力刻不容缓向她头上拍去。

云毅抛开耶律青的强攻，奔过来拉开利子规，横剑帮她接住这一掌。他这一掌胜算甚大，萧燕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耶律青见机，又多了一个心眼。他趁着萧燕姬对付云毅，长剑又向利子规戳去。他直要把利子规逼入冰室冻死她。

利子规无奈，在他利剑的威逼下，步步后退，退到冰室。

耶律青高声下令道：“关门！”

云毅大吃一惊，根本无心思与萧燕姬对打，他赶忙窜过去，且不管门是否会被关上，他誓要跟利子规同生共死，他们俩一起被困到冰室。

冰室中寒气逼人，利子规倒在地上，哆嗦着身子。

云毅把人皮面具撕下，爬过去搂住利子规，深情唤道：“子规……”他紧紧抱着她，尽他最大的努力，给利子规些许温暖。

利子规躺在他怀里，端详着他，问道：“我……我是在做梦吗？抑或这里是地狱，我才会遇见你？但你不该在地狱，你是要上天堂之人。”

云毅悲喜无从，只将脸颊贴紧利子规的额角，他摇头道：“不是，这不是梦，我没有死，你也不会死。”

利子规听完后，双手环住他脖颈，紧紧与他相拥。寒气渐渐入骨，利子规悲哀地道：“也许我们要冻死在这里。”

云毅吻着她的眉目，道：“那我和你一起下地狱，有你的地狱，就是我的天堂。”

利子规忍不住嚎啕出来，辛酸地道：“云毅，你知道吗？我们有过一个孩子，我为你生了一个女儿，但是她一生下来，就被她们抱去扔到曼珠沙华丛中，我们的伊梦，她死了。”

云毅一边听她说，一边不停颤抖，他眼角浮出泪花，喉咙像被铅块塞住，他实在难以相信，相信利子规竟然有了他的孩子，那个孩子还真真切切降临到这个世界，转眼却又离他们而去。

利子规哭诉道：“我真的尽力，想要保住咱们的孩子，但是我这个母亲没用，我保不了我们的女儿。”

云毅早已泪流满面，他将利子规搂得更紧，泪水淌到她脸上，与她的泪水混到一起，他闭上眼睛，痛苦不堪地道：“子规，是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们母女！”

利子规摇了摇头，两人抱头痛哭。

过了良久，云毅出声问道：“我们的女儿，她叫伊梦？”

利子规抽噎道：“嗯，我本来打算男孩就叫云志，不坠青云之志的云志。女孩就叫作伊梦，是我们伊家和你们云家的孩子。”

云毅梦幻地询问道：“梦儿……她……她长得好看吗？”

利子规回忆起来，微笑地点头道：“好看！她的眼睛和鼻子像你，而眉角和嘴唇就像我。”

云毅滚烫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又将利子规抱入怀中，他嘱托利子规道，“我们一定要活下去，为梦儿报仇！子规，我们一定不能死。”

利子规苦笑着道：“就算要死，我们被塑成冰雕，我们也是一体，分不开的。”

“不，子规，你相信我！明日禁军就要攻入幽云教，我们只要坚持到明天。我们还有伊恒，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所以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就像我小时候，多少个寒冬酷暑，我都挺住活下去。”

“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利子规说着，身体却忍不住战栗，她鬓上结满冰霜，发丝被冻成一团团。随着时间一点点消耗，她越来越虚弱，全身除了脖颈有知觉外，其余地方都被冻僵，如果不是云毅在这里陪她，她早就支撑不住。

云毅只好凝聚掌力，只手顶住她后背，向她体内输入真气，他道：“子规，我现在帮你驱散体内的寒气，你要一直坚持下来。”

利子规开口道：“不……不要！你还是自己留口气，不然你也会冻死的！”

云毅没听她的话，他一定要她活下去，只要她活下去，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他宁可付出任何代价。

利子规只能期待，期待明日快点来临，有人来解救他们。她身体因为有云毅源源不绝的真气而勉强坚持住，可她回头见着云毅，他却为了救她早已化成冰像。那层厚厚的冰层，将他冻住，把他与她隔绝在两个世界，不过云毅的手心，还在尽他最大的能耐传给她热量。利子规心中在泣血，张口想唤道：“云毅，你要挺住！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但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没有一刻的等待如此漫长，利子规在酷寒中等着一线生机，祈求她与云毅的未来。就算她与他没有未来，但两人彼此好好活着，也是她的心愿，她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冰霜再度爬上她头顶，利子规再度无奈地等着命运的裁决。

终于，她听到剑气冲霄的声音，她听到门裂的巨响，谷辰轩执着无尘剑跨了进来，还有李光、韦虎风和柴笑等人。

“云毅，你怎么了？”谷辰轩不敢再耽搁一刻，他横剑直劈，气贯长虹，云毅破冰而出。可是他盘坐着脚，四肢僵硬，几乎失去气息。

李光和韦虎风赶紧把他扛出去，在他周边点上大火，化去他体内的寒气。

利子规凑过唇去，在云毅脸上不停吻着，她要吻醒他。她知道，她能令云毅清醒，他会为了她，为了他们的未来复活。

云毅的手脚慢慢有了知觉，他没有死，是谷辰轩等人救了他，也是利子规救了他。

秋樱不知从哪里赶来，问谷辰轩道：“辰轩哥，我大哥和姐姐怎样了？”

谷辰轩安慰道：“阿樱，这里很危险。你放心，他们不会有事，你先离开。”

秋樱摇摇头，道：“我不走，我要和你们一起，我不能忍受你们在这里浴血奋战，我却置身事外。辰轩哥，我们说过要相濡以沫。”

谷辰轩会心一笑，道：“阿樱，没想到时隔多年，还是那句老话，如果我们不能从这里活着出去，就一起死在这里。”

秋樱坚定地点了点头。

云毅苏醒过来，众人心头欢喜，利子规更是高兴。

谷辰轩把无尘剑丢给他，道：“云毅，宝剑配英雄，无尘剑还给你，你还仰仗着他杀敌锄奸。”

云毅渐渐恢复体力，接过无尘剑，望着出鞘的剑锋道：“邪教还没覆灭，我不能死。”

谷辰轩应道：“那还等什么，禁军正与教徒厮杀，我们快去助阵，还有萧燕姬和耶律青，不能让他们跑了。”

柴笑喝彩道：“不错！我们现在就分头行事。”

28、王图霸业归尘土

众人分开，各自与教徒拼杀。

云毅对利子规道：“子规，你刚产完，身体还很虚弱，留在这里，我去找耶律青和萧燕姬。”

利子规牵住他手臂，道：“我跟你一起去，阿樱没武功，都敢与谷辰轩同生共死，我还怕什么？”

云毅听着她的温言，反过来握紧她玉手，与她并肩而行，去找耶律青和萧燕姬。

耶律青正在教内的血池旁，等着云毅和利子规到来。等到他们走进来，耶律青剑指他俩，道：“你们来了！今日，我幽云教与宋军一决生死，你我也要一决胜负。”他又对利子规道，“这一生不能得到你，不能不说是我的遗憾。”

他说完后长剑抖动，向云毅刺去。他变得肆无忌惮，招式极为凌乱却也极为危险，他只想尽快杀了云毅。

云毅回剑反击，顿时火光四射。狂风扫浪、千山落叶、大象无形，云毅倾尽毕生绝学，无尘剑四面八方包围耶律青。可是云毅的剑招，却无法像以前那般毫无顾忌。

耶律青哈哈笑道：“云毅，你怎么了？不是从来不怕死吗？怎么今天，英雄变成狗熊？”

云毅坦然答道：“我不能死，我有妻女，我要为她们活下去。”

此番话深深激怒耶律青，云毅有了妻女，他拥有他一生永远都得不到的利子规，他们还生了一个女儿，耶律青一想起这些，心头的毒蛇早已将他啃噬得失心疯。他变得更敏感、更坚硬，却也更脆弱。

利子规并不介入他们的对打，她也不会介入，她对云毅有十足的信心，他一定会赢，作为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他会实现对她的承诺。

飞云流水般的剑招，激得整个坛内墙壁坍塌，灯火乱溅。云毅最后一招“决胜千里”，无尘剑势如破竹，瞬间插入耶律青心口。他端坐在高高在上的教主座椅上，惨淡一笑，以往野心勃勃，多少风流韵事，都已离他越来越远。他摆手对云毅道：“你过来。”

云毅自也不怕他，便安然走过去。

耶律青细声道：“七七四十九天后，就是你的死期。子规衣裳背后有毒，一到极寒之地，这种毒就肆意复生，你一碰到必然中毒，毒入你体内，神仙也救不了。你爱极她，却不能陪她相守到老。”

云毅默然，他心中的悲哀在一丝丝蔓延，但是他该庆幸，冰室里只有他中毒，利子规并没中毒。他也该庆幸，此番话利子规没有听到，她不知道他将会死。

耶律青又对利子规道：“子规，看在我快死的份上，走过来听我说几句话，好吗？”

利子规见他恳求他，想到过往他对她的情意，她不由得慨叹，便迈步过去，听他那几句话。

耶律青呼唤道：“子规，我爱你，不是因为我得不到你，更非因为我觊觎你的美色，而是因为你值得我爱，你是我这一生的劫数，从第一次遇见你开始，即使你从未爱过我，我依旧深深爱着你。”

利子规也选择默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耶律青最后道：“子规，谢谢你没和他一起杀我，这已是我毕生最大的安慰。”一语后，他终于瘫倒在交椅上，不复醒来。

云毅走过去，拔出插在他心口的无尘剑，却听见萧燕姬哭号了一声，惊天地泣鬼神，便消失了踪影。

云毅走过去牵住利子规的手腕，道：“我们快点去追萧燕姬。”

萧燕姬乱闯乱撞，一遇到人就大开杀戒，耶律青至死都深爱利子规，那她是什么？她为了他，尝尽世间奇毒；她为了他，卸去一身光芒。她因为他，变得乖戾狠辣，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他，可在他心底，她比不上她，她永远都比不上利子规。

萧燕姬看见谷辰轩一手护着秋樱，一手杀敌，她忽然迫切要置他们于死地，虽然她对付不了云毅和利子规，但杀了秋樱总算绰绰有余。

她凝聚毒掌，趁着谷辰轩在乱军中激斗，她不留余力向秋樱头顶拍去，她就要杀了她，替她和妹妹出口怨气。

谷辰轩想要收回剑出击萧燕姬，可是来不及，他的剑还刺在敌人心口，他还要拔出剑，他已经几近绝望。

就在这时，萧湘女出现了，她挡在秋樱跟前，她要阻止她姐姐对秋樱下毒手。

萧燕姬迫不得已，她只能硬硬收回掌力，飞天旋转几圈，化去凌厉的掌风。她头发散乱，加上毁去的容貌，她已经形如鬼魅。“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阻拦我？”萧燕姬掌心还弥漫着乌烟，她掷地有声地盘问萧湘女。

萧湘女双手护着秋樱，道：“姐姐，你早已丧失理智，所以你会输，但是我还很清醒，我可以赢。谷辰轩对我有用，我要用秋樱的命去换他一个承诺。”

萧燕姬嚷道：“我丧失理智？我难道真的疯了吗？天要负我，我宁成魔。”

云毅携利子规奔过来，他道：“萧燕姬，你跑不了！”

萧燕姬拔腿就跑，她有万千不甘，不愿死在这里。

李光和韦虎风向云毅禀告道：“大哥，按照你的吩咐，已在幽云教四处埋好炸药，咱们快点离开。”

云毅点了点头，同利子规和谷辰轩等人去追萧燕姬。其他人陆续解散，先行下山，约定到长城边上集合。

萧燕姬跑至山巅，望见大火炙烤整个幽云教总坛，把周边的花草怪兽都烧个一干二净。大火直烧一根铁链，只要那根铁链一断，支撑幽云教的巨柱就会轰然倒塌，整个幽云教也就覆灭。眼见云毅等人追过来，萧燕姬纵声大笑，跳下山底，以火焚身。

萧湘女赶上来，泣泪呼喊道：“姐姐……姐姐……”

众人来到山顶，看见这一幕，都颇有感慨，直到火势越来越大，根本瞧不见萧燕姬的身影，想必她已和草木化为灰烬。

利子规见着那根铁链一直焚烧未断，便对云毅道：“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办法，铁链未断，巨柱不会坍塌，幽云教依然矗立人间。”

云毅也忧心忡忡，道：“我试过用无尘剑斩断那根铁链，但无济于事，如今火势渐大，铁链熔化，我飞身过去斩断它，这是最好的办法。”

利子规抓紧他双手，摇头道：“下面高温，你不能冒这个险，要是你也葬身火海，我……”

云毅遮住她的口，道：“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决不反悔，等我回来。”他抽出无尘剑，腾身一跃，向着山下飞去。

众人都只看得心惊肉跳，望见云毅飞到铁链旁边，一招“万籁皆寂”使出，凌厉的剑招气吞山河，天地为之变色。铁链在高温下被无尘剑劈断，霎时火花喷发，巨柱也随之倒塌，整个幽云教瓦砾横飞，地动山摇。

偏在这改天换地之际，云毅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火海，众人心中一揪，个个心急如焚、忐忑不安。云毅，他难道也随幽云教葬身火海吗？

利子规急火攻心，她看见云毅始终不出来，已经瘫下腿，蹲倒在地上欲哭无泪。她是否也该同他陪葬，殉情于这片火海？

就在利子规下定决心，起身正要往火海冲时，云毅从光亮中现身，面带微笑，一步步向她走来。利子规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那是子规泣泪，也是彼岸花泣血，是他们多年执迷不悔品尝的情果。

利子规奔向云毅，与此同时，云毅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任谁都无法分开他们。

秋樱望向谷辰轩，发现谷辰轩也在看她，两人相视一笑，感叹终是有情人成眷属。

萧湘女走到谷辰轩身边，对他道：“谷辰轩，刚才秋樱差点死在我姐姐手上，你欠我一个人情。”

谷辰轩询问道：“你有何贵干？”

萧湘女平静答道：“我要你用一年时间帮我退了西夏军对我大辽的骚扰，换得天下太平。”

谷辰轩诧异道：“我根本无心恋战，就算助你，也不一定能打胜仗。”

萧湘女语气坚定，道：“我不管，总之她的命，你要不要还我？”

谷辰轩思虑良久，问道：“就一年时间？”

萧湘女点头道：“是的，一年之后，你我永不相关。”

谷辰轩无奈，望了一眼秋樱，应承道：“好，我去！”

秋樱上前与他十指相扣，含情脉脉道：“辰轩哥，不管多久，我都等你！永远等你！”

萧湘女不愿听他们讲下去，对谷辰轩道：“等你处理完这些事，再去找我，我先走了。”

利子规拦住她，道：“萧姑娘，我女儿呢？你真杀了她？你真忍心杀死一个婴儿？”

萧湘女回答：“是我姐姐要杀她，我只是奉命行事，将她交给下人扔到曼珠沙华堆里。我救了秋樱，已经将功补过，你还想怎样？”

利子规听着，又有些晕厥。云伊梦，她和云毅的骨肉，真的就死了吗？

云毅搀扶利子规站稳脚，他对萧湘女吼道：“你给我滚，别让我见到你。”萧湘女便悻悻地下山了。

李光对云毅道：“大哥，我们回京吧。”

云毅顿了顿，道：“李光，虎风，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俩。”

韦虎风询问道：“大哥有何吩咐，我们一定万死不辞。”

云毅神色凝重，拿出无尘剑，双手奉上，交给他们二人道：“两位就此回京，替我将这把剑还给洪大人。”

李光和韦虎风面面相觑，意识到形态严重，齐声询问道：“大哥，你……”他们要劝他舍不得，云毅绝不能这样抛开御史府，丢下他们。

云毅心里早有打算，他止住他们道：“我已经决定，两位兄弟不必多言。”他又对秋樱道，“阿樱，你告别谷辰轩后，我们在长城边上等你。”说完他只牵利子规的手，只望着她，与她缓缓下山。

众人看他们离去的身影，俩俩相偎，衣袂交错，飘飘如仙，个个都觉得自惭形秽。

29、古今将相今何在

谷辰轩和秋樱下了山，携手漫步在古道上，一路默默无语。想到即将分离，两人心中都不识滋味，这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他们就是舍不得半刻分离。

终于走到一片芦苇旁，摇曳的芦苇在河边随风飘荡，婀娜多姿，伴随清风微拂脸颊，像是谁温柔的挽留。

谷辰轩停下脚步，伸手将秋樱揽入怀里，又往她樱唇上凑去，深深地吻着她。

秋樱环住他脖颈，两人就这样站着，如饥似渴地吻着彼此，直到他们累了，互相倚靠着。

秋樱打破沉寂，问道：“辰轩哥，你还记得我们最初的约定吗？”

谷辰轩想了想，念道：“最初的约定？是在垆水驿那里吧？”

秋樱欢喜地点头，道：“不错，在坑底你说要陪我回空岛看杏花。”

谷辰轩道：“是的，我永远记得。”

秋樱再次把头埋入他怀里，旖旎道：“那我到空岛等你，我在我们家园门口种满杏花，等着你回来！”

谷辰轩紧紧抱着她，道：“好！”他对那一天也充满希冀。

长城边上，夕阳余晖中，云毅和利子规并肩而立，眺望着如斯的巨龙盘旋在蜿蜒起伏的山岭上，气势雄浑。

“第一次见到夕阳这么美。”利子规轻启朱唇，莞尔一笑。

“子规，你喜欢吗？如果你喜欢，我经常陪你来看夕阳西下。”

“夕阳西下……西夕？”利子规念起这个名字，问云毅道，“你说郡主没死。那你会愈加思念她吗？她毕竟是那种完美女子，我都比不上她。”利子规不看云毅双眼，她并非不相信云毅，反而她是十分相信他，却故意开这种玩笑。

云毅却很认真，他拉着利子规与他对视，掷地有声道：“子规，我和她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我的心里从今以后只有你，我只爱你。”

利子规点头道：“我相信你！”顿了顿她又道，“你……不回东京了吗？”

云毅叹了口气，答道：“我是想再回去一趟，小丫还在等我们，朱廉等着绳之以法，伊家等着洗清冤情，你师父等着指证朱廉，但如果我们回去，要真正面对的恐怕不止这些。我不想置洪大人于绝境，而圣上，他更不会轻易饶过我俩。”

利子规理解他的苦衷，劝慰道：“不管结果如何，要面对的始终要面对。”

云毅道：“嗯，子规，我永远站在你身边，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任谁都无法分开我们。”

他正说着，一批批士兵从四面八方赶来，围上他们。里面一个蓝衣太监，正是草原上那个监视他们的少年。他手捧圣旨，到了云毅面前，铿锵地喊道：“御前飞龙飞虎大将云毅接旨！”

云毅听后，双腿屈地，垂首道：“臣云毅接旨！”

蓝衣太监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飞龙飞虎大将云毅擒拿罪犯利子规回京复命！即日启程，钦此！”

云毅早料到该来的始终会来，他无奈地叩首，答道：“臣领旨！”

蓝衣太监将圣旨递给云毅，感慨道：“云大人，说实话，您是铁铮铮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实在不该为一个女人自毁前程，不然奴才都替你可惜。”

云毅道：“多谢公公夸奖！云毅自有分寸！”

蓝衣少年道：“此番回去，凶多吉少，云大人，你好自为之。”说完他带着士兵退下。

李光、韦虎风和柴笑走了过来，李光问道：“大哥，皇上召你回京吗？”

云毅神色忧虑，道：“不错。”

柴笑看出云毅的担忧，便提道：“云公子，你和子规姑娘先回京，我随后就到，不管你们有何艰险，我会想办法帮助你们。”

云毅拱手道：“多谢小王爷！”

云毅和利子规在长城边上等谷辰轩送秋樱到来后，便一起启程回京。

李光和韦虎风回到御史府，遵从云毅的意愿，将一个长形盒子送到洪恭仁面前。

洪恭仁殚精竭虑操忙国事，看到李光递上来的盒子，他放下毛笔，皱眉询问道：“这是什么？”

李光和韦虎风无从回答，也不敢回答。

洪恭仁只好站起身，自行打开盒子，无尘剑完好无缺地安置在盒内。洪恭仁万料不到，他双手不停颤抖，一用力将盒子及无尘剑推落地上，他瘫软在椅子上，再也站不起来。这样的结局，他是不是早该料到？云毅始终会离他而去，离开御史府。

就在这时，宫中派人传话，宣洪恭仁进宫。

洪夫人听到兵器坠地的响声，从门外走进来，她望着地上的无尘剑，心里也暗暗叹气。她遣走李光和韦虎风，沏了一壶茶，倒一杯给洪恭仁送去，劝道：“老爷，别想太多，是非功过，自有后人定论。”

洪恭仁到了此种境地，也只能无奈地点头道：“夫人说的对，给我换上官服，戴上乌纱，我现在就入宫！”

皇宫内，大殿上，天子高坐龙椅，文武百官分排两列，洪恭仁和梁王望着云毅和利子规依序入殿。

“罪臣云毅参见圣上！”“民女利子规拜见圣上！”云毅和利子规齐齐叩首。

皇帝的眼光从利子规转到云毅身上，他扬声宣道：“云毅听封！御前飞龙飞虎大将云毅，不畏艰险，历经多年铲除幽云邪教，护我大宋江山，保得两国和平。又与御史府经历百难，终于扳倒奸相，还政清明。朕封云毅为禁军总将领，执掌东京兵权。”他又道，“洪恭仁上前听封！御史中丞洪恭仁，为官多年，清廉爱民，直言诤谏，正身立朝，匡扶社稷，鞠躬尽瘁。如今奸相覆灭，宰辅之位缺席，朕特封洪恭仁为丞相，另立他人为御史台官。”

洪恭仁叩首道：“谢圣上恩典！”

云毅仍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对皇帝道：“圣上，云毅愿用官职甚至性命为伊家洗清冤情。”

皇帝道：“朕接下来就要处理奸相之事，来人！将朱廉、孙律成押上殿。”

朱廉、孙律成被押至殿前，齐齐跪在殿上。

云毅继续道：“圣上，罪臣还要再传两个人上殿，一个是子规的师父李凤生，一个是罪臣的叔父云浩。”

皇帝道：“他们本是江湖人士，不该随便上金銮殿，但念及他们能指控朱廉，洗清伊家冤情，就宣他们上殿。”

李凤生和云浩被抬上殿，这两人双腿残废，只能瘫坐殿上。

利子规指着朱廉道：“朱廉，当年你为抢夺伊家两件传家之宝，血鸣和玉和凤凰彩翼敬献给先皇，使自己加官进爵，便诬蔑伊家是南唐叛臣，还带领圣旨和禁军杀害伊家上下，之后又杀了禁军掩埋野心，你敢不敢承认？”

朱廉瞟了瞟利子规，笑道：“我不承认又怎样？”

利子规答道：“你不承认，我师父和姐夫，他们都能作证，你当年所犯下的滔天罪行。”

云浩慨叹道：“不错，朱廉，出家人不打诳语！当年贫僧亲眼目睹伊家家破人亡，横尸遍地，你誓要得到两件至宝，不惜连伊家两个孩子都不放过，后来贫僧故意拿凤凰彩翼去换，才救走伊家姐妹。而子规，就是伊家仅存的遗孤，伊夏雪。多年后，你害死莲心，却仍不肯饶过夏雪，还把我们囚禁在你府中，你做所犯下的罪行，人神共愤！”

李凤生接着道：“我以我今天残废到这种境地作证，我所言句句属实，朱廉当年勾结川蜀几大门派，追杀伊家遗孤，幸好夏雪遇上我，只是最后还是落到朱廉手里，受尽磨难。多年后夏雪被逼到跳入鬼戾川，又掉下乱葬岗，才得以逃过一劫。”

皇帝一听，自也心惊，他对朱廉道：“朱廉，你犯下此等滔天罪行，还有何话可说？”

云毅禀告道：“圣上，朱廉犯下的滔天罪行不止这些，可惜我们还未擒到黄仙，但凭孙律成就能作证，孙律成作为禁军将领，多年来一直与朱廉密谋。而且朱廉还勾结耶律青，弑杀圣驾，图谋篡位。他们私造兵器，聚敛钱财，要夺我大宋江山。”

皇帝问道：“孙律成，你有何话可说？枉朕多年来器重你，你却与宰相府勾结，图谋不轨。”

孙律成无话可说，事到如今，他只能俯首认罪，道：“圣上，卑职知罪，请圣上饶命！”

皇帝拍案而起，怒道：“好，你们都承认了，那就认罪吧！传朕旨意，朱廉你身为堂堂一国宰辅，之前耍尽心机，丧尽天良，为谋取官位滥杀无辜，造成冤狱，致使伊家家破人亡、含冤而死。之后你位高权重，却贪赃枉法，造兵器、聚钱财，枉害忠良，数次弑主犯上，又勾结邪教，置大宋江山于危难之中。你无恶不作，条条罪行让你死一千次都不足以抵消罪过。朕削你官爵，□家产，判你凌迟处死，以慰伊家亡灵，安抚民心。”

朱廉听着皇帝的处决，心惊肉跳，想到自己即将被千刀万剐，他不禁睁大眼孔，叩首大声嚷道：“圣上，罪臣自知罪孽深重，请圣上饶恕！”

皇帝摆手道：“你罪有应得，朕不杀你，不足以安抚社稷！”

朱廉明白再求饶也于事无补，他反而松口气，道：“圣上，罪臣死不足惜，不过临死前还有一事禀告。”

皇帝问道：“何事？”

朱廉轻笑道：“圣上，你所封的宰辅洪恭仁，他也是有前科的。我不义，他不仁，纸包不住火，我要死，他也活不了。”

皇帝瞟了洪恭仁一眼，问朱廉道：“洪卿家有何前科？”

朱廉堂而皇之答道：“当年本相参倒伊家的奏章，台谏官洪恭仁盖过印章，我俩把这奏章呈奉到先皇面前，伊家叛国的罪名才得以成立。”

洪恭仁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皇帝又问道：“你的意思是？”

朱廉哈哈笑道：“我的意思是，伊家灭亡，洪恭仁功不可没！”

洪恭仁跪下，磕头请罪道：“圣上，臣当年枉听谗言，误以为伊家图谋不轨，终害了伊家。臣这么多年来没一日好过，时时刻刻扪心自责，搜寻多方证据，就等着为伊家洗清冤情，还伊家公道。如今奸相覆灭，民心安定，臣愿以死谢罪，告慰伊家亡灵！”

朱廉没料到洪恭仁会推脱罪名，他高声叫道：“事实并非如此，云毅，利子规，你们怎么不指证洪恭仁，他也是害死伊家的帮凶，他当年是为了保他儿子清誉，才……”

梁王站出来，理直气壮斥责朱廉道：“好个乱臣贼子，洪大人的儿子忠心耿耿，为国捐躯，怎容你如此诬陷？这叫天下为朝廷效忠、捐躯的志士情何以堪？”

皇帝点点头，愤然道：“将朱廉和孙律成一同押下去，即日凌迟处死，以慰天下民心！”

侍卫正要将朱廉拖下去，朱廉声嘶力竭喊道：“利子规！利子规！我还有话说，其实，其实你根本不是伊家后人，你不是伊鸿鹏的女儿！”

利子规目瞪口呆，怎么都不敢相信，这叫她如何相信？她喝道：“你骗我！”这一声极为凄厉。这么多年她极力复仇，誓要覆灭宰相府，为的就是替伊家沉冤得雪，到头来，她竟然不是伊家后人，她真的不是吗？

朱廉挣脱开那些侍卫，道：“让我把话讲完。利子规，当年我领兵消灭伊家前，曾多番观察伊家情势，就在伊家后门，白絮飘落一地时，有个老头把你丢在伊府门前，适逢伊鸿鹏夫妇看到，就领养了你，我还亲耳听到他们为你取名夏雪，伊夏雪！”

利子规头晕目眩，有生以来第一次受挫，她辛辛苦苦复仇，换来的是这个惨不忍睹的事实，她背负了不属于她的仇恨，由此付出惨重的代价，但她竟然并非伊家后人，她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云浩在一旁，也不由得叹息道：“冤孽！善哉善哉！”

30、为他人作嫁衣裳

朱廉和孙律成被强行带走，皇帝望了望利子规，启齿道：“利子规，轮到审判你了。”

云毅恳求皇帝道：“圣上，请将罪臣的叔父和子规的师父带下去，皇上要怎么处决我们，罪臣不愿他们听到后伤心。”

皇帝道：“如你所愿！”他对侍卫道，“带不相干的人下去。”

云浩喊道：“毅儿，你们有什么事，我要听下去！毅儿……”他还是被抬走。

侍卫去抬李凤生时，说时迟那时快，她劈掌扫开他们，对准帝皇，口中一吐，飞出索命针。

皇帝胆战心惊，摸爬着龙椅，吓出一身冷汗。

云毅赶忙上前，只手收下银针，将形势转危为安，他疑惑地询问道：“李前辈，你……”

李凤生呐喊道：“大宋皇帝，我是南唐后主后裔，得幸逃亡民间。当年你毁我家国，可惜今日我还是杀不死你！杀不死你！”说着满腔怒火，无处可发。

皇帝擦着额角的冷汗，抖着双手道：“把这人也带下去，处死！处死！”

李凤生鄙夷地道：“不用你们处死我！我自己来！”她集聚掌力，正要往头顶上拍去。

利子规上前凄凉叫道：“师父……”

李凤生听到她的话，忽然转掌将利子规吸过去。

利子规并未多加防范，身体不由得前倾，李凤生抓起她双手，奋力捏住她脉门，一股刚烈的劲力传上去，利子规只觉得手腕越来越酸痛，全身气力一下子要倾泻出来。

金銮殿上众文武百官都望着她们师徒，个个大惊失色，她俩到底在干什么？

李凤生命令道：“子规，别抗拒！我废掉你武功，从此以后你无需以血养气，就能做个正常人。”她说完，积存最后一股力道，打入利子规脉门。

利子规听从她的话，自是没有反抗，她实在禁不住李凤生雄浑的掌力，呼喝一声，全身功力在顷刻间丧去，她瞬时吐了口血，倒在殿上。

李凤生叹道：“子规，你武功尽废，咱们谁也不欠谁了，你我师徒缘尽于此！”她重聚掌力，口中念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凤生在思念故国，也在思念那个叫唐寒的负心汉，念完后她狠狠往自己头顶拍去，就此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众人看在眼里，都忍不住叹息，多少风流往事，都随之淹没，李凤生的尸体被带下去。

云毅过去扶起利子规，问道：“你没事吧？”

利子规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答道：“我没事。”

皇帝整了整衣饰，重新端坐在龙椅上，他不愿再看他们二人眉目传情，便不耐烦地打断道：“云毅，你退下！利子规，你勾结外教，该当何罪？”

云毅并不退下，他重新跪倒在地，替利子规辩道：“圣上，子规没有勾结外教，朱廉与耶律青媾和，子规与朱廉势不两立，她怎么可能再与耶律青勾结？而且我之所以能推翻幽云教，是子规委身进入幽云教，暗中助我一臂之力，我才能探清幽云教形势，最后连耶律青都要杀她，所以她不可能和邪教勾结！”

皇帝被云毅这么反驳，便又换了另一个罪名，道：“那刺杀銮驾呢？”

云毅继续禀奏道：“刺杀銮驾更是子虚乌有，不过是耶律青和朱廉的栽赃嫁祸。”

皇帝捏住拳头，接着问道：“那盗走凤凰彩翼，闯入皇陵？又怎么说？”

利子规踉跄着步伐也跪在皇帝面前，回答道：“凤凰彩翼原本属于伊家，虽然我非伊家后人，但凤凰彩翼归还伊家理所当然，只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伊家之物，圣上要视为己有，臣下又能说什么？”

皇帝被她这么一说，心头虽气，但觉深究下去只会让龙颜无光。他击案道：“你们倒是沆瀣一气！朕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那你欺骗朕呢？朕叛你个欺君之罪没冤枉你吧？”

利子规被他这么一问，也已无话可说。她终明白，不管出于何种原因，皇帝今天定不会饶过她。

云毅挡在利子规面前，叩头道：“圣上，云毅愿与利子规分担罪行，倘若圣上不饶过她，请将罪臣一同赐死，谢圣上成全。”

皇帝很是憋气，质问道：“云毅，你护驾有功，朕有心放过你，你却不领情，难道你真不怕死？你真要和她一起死？”

云毅如实答道：“不瞒圣上，云毅只有四十天可以活，死对我而言已经不远，这辈子我不能与她同生，只求和她共死。”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皆愕然。利子规难以相信，她拼命摇头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耶律青对你下毒手？”

云毅没回头看她，却能体味到她的悲伤，他道：“子规，你节哀顺变！无论如何，我们还是会在一起。”

梁王不免叹息，洪恭仁也皱紧双眉，就连皇帝，心里也颇有感触，云毅这么一个为国尽忠的英才，却要英年早逝。

梁王耐不住开口，跪下求道：“圣上，请看在云大人尽心尽力、忠肝义胆的份上，饶过他这四十天！”

洪恭仁也跪下求道：“圣上，我愿用一生功名，一条人命去换云大人这四十天的命！”

“圣上……”外面一个声音传来，顷刻间他走到殿内，“本王也愿用我的命，去换取他们二人的命！”柴笑捧着太祖皇帝赏赐的丹书铁卷，跪到殿上。

“柴小王爷，你千里迢迢从沧州来，又携着丹书铁卷，就为了替云毅和利子规求情？”皇帝询问，“但你可知，当年太祖皇帝有言，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是针对柴氏子孙，并非外人？”

柴笑拱手道：“本王知道，如若不行，本王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取他俩的活命。”

皇帝拂袖道：“你明知拿着丹书铁卷如获免死金牌，朕不能对你怎样，你偏要来为难朕？”

柴笑俯首，虔诚道：“不敢！特请圣上开恩！就给他俩四十天相聚的时间，求皇上成全！利子规罪不该死，云毅更该无罪释放。”

皇帝望着梁王、洪恭仁和柴笑都跪倒于地，个个在逼他。他又望了望云毅和利子规一眼，他们眼瞳早已饱含一股生离死别的悲哀，即使他不用赐死他们，云毅和利子规也不可能一起。

皇帝终是无可奈何提道：“念在众卿家为你俩求情的份上，好，朕成全你们！”他说出这话不知花了多少勇气，下了多大决心，他是在把他最爱的女子，赐给他臣下。“云毅，你为国尽忠，功不可没，朕给你的加封依然算数。利子规，你犯了欺君之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朕给你三个月的期限，三个月后，你处理完所有事便要离京，这辈子你永远不能再踏入东京一步。”

云毅和利子规听完后，不由得惊喜万分，连连叩头道：“多谢圣上隆恩！”

皇帝心里想道：“云毅，就算以后你不死，但三个月后利子规离京，你最多就随她而去，这辈子，朕再也不想见到你们，再也不想见到。”他虽然赢了，却因为他是皇帝，他决定了生杀大权，但他还是输了，输给云毅，他始终无法得到他深爱女子的心。这一生，除了无上的权力、无尽的奢华，他还能有什么？恐怕就剩下无言的寂寞。

退下朝堂后，云毅携着利子规去送柴笑离京，他们走到黄河边上，柴笑最后一眼望了望利子规和云毅。

云毅感慨道：“小王爷，多亏你相助，不然恐怕我们难逃一劫，云毅此生无以为报。”

柴笑温和一笑，道：“云公子不必客气，你救了本王的父母，本王还你两条命天经地义。况且，本王救你，还有另外的原因。”

云毅猜不出缘由，便问道：“不知还有何原因？”

柴笑望着利子规，对云毅道：“好好对待你身边这位女子，本王希望她得到真正的幸福，没有人比她更该得到幸福，而你就是她的幸福。”

利子规轻启朱唇，感激地道：“多谢小王爷厚爱，子规此生也无以为报。”

柴笑负手身后，摇摇头道：“只要你们活得好，度过最后快乐的日子，就是对本王最好的报答。”说完终于带着卫兵离去。

利子规与云毅直等到柴笑走远，才回头相视。两人眼光一接触，就融到一起化不开。

“子规，一切都过去了。”云毅牵紧她双手，放到他心口。

“云毅，四十天，这四十天……”利子规有了哭腔，她活着，他却要死，她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云毅将利子规拥入怀里，柔声安慰道：“这四十天，我们可以活得比别人一生都快乐。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利子规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道：“不错，而且我们还有时间，会想到其他办法。”

云毅赞同道：“嗯，走吧！”

利子规惊讶地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云毅回答：“当然是回张家村，叔叔在村内等我们，小丫也在等我们。回去之后，我们保守住这个四十天的秘密，叔父年老体弱，我不想他担心，就让我为叔叔尽最后的孝道。而小丫，我会把她当作女儿，她是梦儿的姐姐。”

利子规问道：“那御史府，洪大人，还有禁军将领头衔，这些你都不要吗？”

云毅“噗”地笑出来，牵着她的手往张家村走去，一路轻语，道：“子规，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这些都没有你们重要。”

31、浮生犹似梦一场

云毅和利子规来到张家村，秋樱带着张伊恒到村口迎接他们。

利子规见到张伊恒，一时百感交集，朱廉死了，宰相府树倒猢狲散，张伊恒便只剩是她的女儿，从此以后她要好好对待她，弥补这么多年欠她的舔犊之情。

张伊恒鼓着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利子规，利子规一时动容，蹲下去抱住她，道：“恒儿，恒儿，娘对不起你！娘以后一定不会离开你！”

张伊恒伸出小手，擦了擦利子规眼角的泪水，道：“你别哭！娘……”

利子规听她喊她，更是紧紧抱住她。

秋樱对利子规道：“姐姐，小丫她养父母身体不适，将小丫交换给我们抚养，来日方长，你们母女总算能好好相聚。”

利子规点点头，道：“娘以后一定好好对待小丫！”

秋樱提道：“姐姐，我爹把你们在朝堂之事告诉我，朱廉被凌迟处死，天理昭彰，他是罪有应得，一切总算雨过天晴。虽然到头来，姐姐并非伊家后人，但在我心里，我依然把你当成我的亲人。而且，姐姐以后真的是我的姐姐，还是我的大嫂。”说着她笑靥如花。

利子规听到大嫂两个字，也有些娇羞。云毅生命中有过多少女人，却只有她，可以成为他的妻子。她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爱上他，当他的妻子。

秋樱又道：“大哥，姐姐，你们可要尽快操办婚礼，赶紧成亲，为恒儿和梦儿生好多弟弟妹妹。”

云毅脸色有些难看，他不是不想，只是这四十天的命，他能决定什么？如果他注定要死，倒不如别和利子规成亲，更别生孩子拖累她，即便他是多么想要和她生个属于他们的孩子。云毅五味杂陈，终抛下这些念头，问秋樱道：“二妹，叔叔可知我娘的死讯？还有我和子规的事？”

秋樱摇头，迷糊道：“爹一直都很沉寂，吃斋念佛，没听他问起过这些事。”

云毅道：“嗯，我们去看他。”

他们来到云浩房内，云毅跪下道：“叔叔，我们让你担心了，现在我们平安了。”

云浩放下木鱼，望着云毅和利子规，合十道：“那就好！那就好！佛祖保佑！”他对利子规道，“夏雪，是非恩怨，都已烟消云散，忘记过往，重新开始！”

利子规点头道：“姐夫，我明白！在我心里，你依然是我姐夫，如果当初不是伊家救我，恐怕我已无命，不是姐夫救我，恐怕我也不会活到现在。”

云浩心满意足道：“那我就放心，今天看到你们安然无恙站在我面前，我此生再无遗憾！就差我那女婿，不过我相信他会回来找我女儿，与她白首偕老。”

秋樱听云浩念起谷辰轩，心头一阵伤感，她道：“爹你放心，辰轩哥一定回来！”

云浩点点头，询问道：“我还有件事要问你们。毅儿，你母亲呢？为何我来这么久，一直没见到她？”

众人眼眶不禁湿润，秋樱和利子规皆轻轻拭泪，云毅依旧跪在地上，答道：“不瞒叔父，其实我娘早在几年前就已逝世，她是为救子规的女儿落入冰窟而死，她走的时候很安详。”

云浩眼中也涌出泪花，他道：“难怪我几年前做了那个梦，原来梦境是真的。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你们都退下吧！”

秋樱、利子规去开门，云毅起身也要退下，云浩忽然喊住他们，感慨万千道：“毅儿，你娘泉下有知，会庇佑你和子规的姻缘，保佑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云毅惊喜地看了利子规一眼，又望向云浩，激动地问道：“叔叔，你也同意我和子规的姻缘吗？”

云浩舒心地点头，道：“自然同意，你们经历那么多，好不容易一起，要珍惜这个缘分，我祝福你俩，相信你娘在天有灵，也同样祝福你们！”

云毅喜极而泣，作揖道：“谢谢叔叔！”

他们便都退下去，云浩微微一笑，执起木鱼，继续敲打。

死生皆寂寞，徒留恨事成空。重逢只等得来生，情愁化作今世折磨。悲欢都如梦，缘尽情难追。灯已残，梦已灭，独立风中，不觉已黄昏。

当晚子时中点，云毅进到云浩的房内为油灯添油，却见云浩一动不动地盘坐在榻上，双眼已经闭上。

云毅走过去，轻轻唤道：“叔叔，叔叔！”

云浩竟然没了知觉，依然一动不动地盘坐着，神态安详。

云毅心头浮起一阵莫大的恐慌，他颤抖着手，轻轻凑近云浩的鼻孔，却探不到他的鼻息。

“叔叔……”云毅悲从中来，跪倒在地。

利子规和秋樱在房内也一夜未眠，不知为何，她们总感到今晚有事发生，两人都打开窗户，望着明月照人，在她们心头洒落凄凉的寒意。

云毅依次叩响她们的房门，热泪盈眶地道：“叔叔，他……圆寂了！”

三人来到云浩房内，秋樱早已泣不成声，扑到榻前，使劲唤道：“爹……爹……你醒醒！别抛下我！”任凭她怎么呼唤，云浩神色依旧安详，他走得很安详。

云浩为何在这个时刻撒手人寰？当他得知姚慈逝世后，是否他就预知到自己将不久人世，就在今晚夜未央时，所以他才赶在闭眼前祝福云毅和利子规。爱，生前不能相守，却一直默默陪伴，等到所爱的人死了，他便也随之而死，这就叫生死相许。

云毅走上前，艰难地搀扶起秋樱，安慰道：“二妹，别哭了！叔叔身处红尘之外，走得很安详，咱们别用哭声惊扰他，让他这样安静地上路，好吗？”

秋樱尽量地憋住哭声，终还是抵挡不住悲痛，埋在云毅怀里嚎啕。

利子规长叹一声，也是泪如雨下。

众人将云浩火化，骨灰埋在姚慈旁边，这两人生前不能相守，死后若能相伴，也算是完成每人心中一桩不能言说的心愿。

云毅处理完云浩的后事，独自一人来到汴河边，负手身后，望着暮色中的汴河。

回首来时路，历尽多少悲欢离合，看过多少爱恨痴狂，浮生犹似梦一场。无限思量，徒留怅惘。恩恩怨怨，尽付风中，遗忘，遗忘！

利子规见云毅只身站在那里，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道：“我们没有时间伤悲，到底该怎么解你体内的毒？我失去那么多，不能再失去你。”

云毅回头，将利子规搂入怀里，道：“我知道，不过值得庆幸，叔叔死前不知我也很快离世，他走得很安心，我也放心。”

利子规摇摇头，道：“你如果死了，我要陪你一起死。”

云毅遮住她的口，劝道：“子规，你不能！无论如何，你要活下去，恒儿不能失去母亲，你要为她活下去。”

利子规泣道：“你死了，我活着也是行尸走肉，生不如死。”

“子规，别说丧气话！我会为你们活下去，一定会的。”

他说完，一个小厮向他走来，道：“云大人，梁王和洪大人请来神医，要为云大人诊断。”

利子规欢喜地拭去眼泪，道：“我们快点去看，也许他们能救你。”

云毅和利子规进到屋内，秋樱才知晓云毅毒入膏肓，不由得又增了一桩愁事。

神医们看完云毅的病情，皆摇头叹气，道：“愚钝呀！我们真是愚钝，实在诊断不出云大人所中之毒。”

云毅空欢喜一场，却还是安慰众人道：“大家不必自责，我早知自己是神仙也救不了。”

神医们又纷纷问道：“云大人，你这毒可会发作？发作起来是什么样的？”

云毅望着利子规和秋樱，实在不想在她们面前提起他的病情。神医们又都劝道：“云大人，你可要如实告知，切勿有所隐瞒，我们才能尽快商讨对策。”

云毅启齿道：“我这毒发作起来，每次都毫无预兆，一痛起来全身抽搐，腹内翻腾倒滚，手脚蜷曲，很是痛不欲生。”

秋樱疑惑地道：“以前在嵩山，辰轩哥中毒也是这样的现状。大哥，你会不会是中了牵机药、断肠草和鹤顶红等毒素？还有蜘蛛、青蛇和蜈蚣等毒液？”

利子规惊喜道：“这样，我们只要找出冰蟾，不是同样能解百毒？对呀，我们怎么没想到？”

云毅提道：“我也曾想过，只是恐怕不行，况且冰蟾这种人间至宝，哪里能轻易被找到？”

神医们劝解道：“云大人请放心，你一人不能找到，但联合梁王府、宰相府，集合天下兵力，还怕找不到吗？”

利子规连连点头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神医们都退下，回去商讨良策。云毅忧愁地对利子规道：“子规，即使他们能救我，我就怕圣上不会善罢甘休，我活着，他不会让我们一起。”

利子规说服他道：“不管怎样，即使我们不能一起，我也要你活着！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放弃生存的希望。”

秋樱走过去道：“是的，大哥，我们先好好珍惜当下，然后也不能放弃活着的希望。”她牵来小丫，对云毅和利子规道，“如今小丫可不叫张伊恒，她叫云伊恒。”

云毅笑了笑，对利子规道：“我们能有恒儿这样乖巧伶俐的女儿，已经很好。”

利子规真切地对云毅道：“我不仅想要小丫这样的女儿，我还想有我们自己的孩子。”

云毅听完，垂下头一言不发，良久之后才道：“我怕我没有以后，我不想连累你们母女。”

利子规咬着嫣唇，道：“如果你想让我活下去，就让我当你的妻子，为你生儿育女。”

云毅抚着她柔腻的脸颊，道：“再过些时日，等到神医们想出办法，我们就成亲，好吗？”

利子规打断道：“我等不下去，我想立即成为你的妻子，不管你是生是死，我都要成为你的妻子。”

秋樱规劝云毅道：“大哥，你就成全姐姐，作为一个女人，我很明白姐姐的想法，她嫁你为妻，这是她能活下去的理由。”

云毅听了秋樱的话，凝视着利子规，终是点头道：“好，子规，我答应你！三天之后，我们成亲，从此以后，你是我云毅的妻子。”

利子规破涕而笑道：“我现在去烧饭，我一定好好学做你的妻子。”

秋樱拍掌道：“这几天有得忙，还要裁剪嫁衣，装扮新房，咱们好久没这么高兴。”

饭菜端上来，云毅品尝了几口，欢喜地道：“子规，你烧的菜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利子规故意为难云毅，询问道：“是你吃过最好吃的吗？比西夕郡主的如何？”

云毅的筷子稍停了一会，之后他认真地答道：“是我吃过最想吃的！”

利子规莞尔一笑，正要夹起一块鸡翼，哪知云毅也刚好要夹这块鸡翼，两人筷子交叉，相视一笑，便一同夹起那块鸡翼，往云伊恒碗里放去。

云伊恒吃得津津有味，利子规和云毅看得很开心，他与她有共同的牵挂，他们是最适合彼此的。

秋樱在一旁，看到这画面，也觉得温馨。这就是家，是我们一生都在寻找的港湾。

33、蓝田日暖玉生烟

西夕郡主伫立在梁王府大门前，身着醉红的衣裳，长襟广带，雍容端庄。她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个不经意间闯入她心灵的男人，再一度叩响她心房。直等到她听见马蹄声，看到马鞍上躺着一个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云毅。

利子规终于愿意放走他，西夕郡主跑过去，欣喜若狂地凝视云毅。

小厮对她道：“郡主，我看到飞云马，就把他带来了。”

西夕郡主颤巍巍地伸出玉手，抚摸云毅的脸，对小厮道：“把他背到画屏坞。”

小厮按照她的话，背着云毅进到里面去。

安氏看见西夕，赶上去问道：“女儿，你怎么叫人把云毅背进去？”

西夕郡主支支吾吾道：“母亲，女儿正要救他。”

安氏道：“西夕，救完后就让他走，反正你留不住他的心，留住他的人又有何用？别再执迷不悟！”

西夕郡主的泪水差点滑落，留不住他的心，留住他的人又有何用？“母亲，我知道。”西夕郡主道，“今晚我救了他，明早让他离开梁王府，以后我不会与他再有瓜葛。”

安氏欣慰地道：“那就好！”

西夕郡主走入画屏坞，遣侍女们退下。她看见云毅躺于床上，生命迹象在缓慢消失。“毅哥哥，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她把玉茸膏、天香露参合磨好的百毒珠，一口口喂入他嘴中，她是故意去吻他，直等到云毅死灰色的脸庞恢复神采。西夕郡主匍匐在他心口，细语呢喃道：“今晚是你和她的新婚之夜，但今晚你只属于我！我借你一夜，还她一生！”

说完，她起身吹灭所有宫灯，只剩月光爬进来，洒到画屏上，画屏上现出一个女子美丽圣洁的胴体。她爬上床，俯身吻住云毅。

她的轻柔细吻让云毅有点知觉，“子规，我还活着吗？”他搂住她光滑的玉背，喃喃道，“这是梦？抑或不是梦？”他开始动情地回吻她，直把今夜当作是他与利子规的新婚之夜。火热的爱抚，娴熟的吻技，西夕郡主感受着、回应着，却又不得不想到这些，都是云毅与利子规无数次试验过的吧？一想到他们在一起做这些，她就难过得要死。

云毅口中仍呼唤着利子规，柔情蜜意，如胶似漆，他与她的生命和灵魂都融到一起。西夕郡主的身体在承欢，她的心却在痛，他只把她当成她？再深厚的感情，再浓烈的爱恋，她只是代替了她。

云毅的手慢慢往下滑，从她柔软的小腹伸到她紧闭着的玉腿之间，在她下面细致地揉搓，他就要得到她？

西夕郡主忽然推开他，蜷缩到床尾，捂着嘴忍住呜咽，任凭泪水沾湿被褥。“我不是她，我始终都不是她，你只把我当成她，你始终都不会爱我。”西夕郡主扪心自问，她跌跌撞撞地下床，拾起衣裳穿上，出门而去。

四更天时，西夕郡主踏入屋内，命小厮进来，对他道：“把云大人背到飞云马上，让他离开梁王府吧。”

小厮点头，把云毅放到飞云马上，驱赶马出了府邸。

西夕郡主拉开轻衣，悄悄地打量玉体上他给的吻痕，那一片片耀眼的殷红，是他与她爱情最后的祭奠，她的泪水再度迷糊了双眸。

晨曦，黑夜散去，曙光来临。

利子规想得够多，她立在河畔，身后越来越多村民围上来，品头论足：“这不是云大人的新娘吗？怎么跑来这里？她是要干嘛？”也有好心的村民上前劝道，“娘子，快点回去！别愣愣看着水面。”

任何人都劝不动利子规，即使秋樱到来，她也劝不了她。利子规下定决心，以水为归，去实现残缺的圆满。可是她还有所留恋，她在留恋什么？她活得太累了，终于她移动步伐，要往水里而去。

便在这时，有人在背后喊住她道：“子规！”云毅从人群中挤上前，将利子规拉回身，与他对视。“子规，我没事了！”他一把抱住她。她是要为他殉情，他今天才知道，利子规会为他殉情。

利子规泣道：“你回来了吗？我以为你会死，就算不死，你也不会回来。失去你，我生不如死！”

云毅动容地道：“我也是，没有你，我活着又有何意思？”

他们紧紧相拥，村民们皆鼓掌喝彩，庆贺有情人终成眷属。

秋樱跑过来，听村民讲方知发生何事，她心底不禁为云毅、也利子规松口气。

三人回到屋内，秋樱欢喜地祝贺道：“大哥，大嫂，今天我终于能这么叫你们，也终于什么都雨过天晴。”

云毅问道：“子规，我今早醒来躺在村后树林里，飞云马就在我身边，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我一点都记不起来。”

利子规回答：“我让飞云马送你到梁王府，他们有办法救你，我以为救你后，西夕郡主肯定不会让你回来，所以……”

云毅琢磨她的话，道：“所以你才想自寻短见？”

利子规垂首抿嘴，无奈答道：“是，没有你，失去孩子，我根本不知怎么活，以前认为你死于坑底，我之所以活下去，是因为怀有梦儿。昨晚我多想去求西夕郡主，请她把你让给我，她什么都有，但我只有你。”

云毅与她十指相扣，道：“我本来就是你的，没有让不让的问题，以后我也不会离开你，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

利子规心满意足地点头，天可怜见，再没有人能分开他们。

秋樱看到此种情景，感动地泣泪道：“这么多天，我心口的大石总算放下。”顿了顿她又道，“大哥，我要走了，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云毅询问道：“二妹，我们好不容易才团圆，你要去哪里？”

秋樱笑靥如花，答道：“我想回空岛，我和辰轩哥有约，我要在家门前种满杏花，等他回来，以后他将经常陪我去看杏花。”

云毅见秋樱下定决心，便道：“那好吧，二妹，以后我带子规，经常去空岛探望你们。”

利子规道：“是呀，三个月期限快到，等你大哥处理完京中之事，我们应该很快去看望你。”

秋樱提道：“大哥，还有一事，我准备把爹的骨灰移去空岛，而大娘的骨灰，我也想一起带回空岛。”

云毅仔细想了想，赞同道：“这样也好，你们在岛上定居，娘和叔叔也总算安定下来。”

利子规道：“我们以后也能经常去空岛与你们团聚，而恒儿的骨灰，我准备把她洒到汴河里，这样无论我去到哪里，只要看见水，我都会惦念她。”

当日，云毅和利子规将秋樱送到渡口，望着她抱住云浩和姚慈的骨灰乘船离去，三人泪眼相对，挥手告别，依依不舍。忆起往昔，他们三人从峨眉山相遇，中间历经多少沧桑变迁，到如今分离，各人心中不免感慨，前尘往事，往日如烟。

云毅和利子规回到张家村，便有圣旨降临，说是皇帝宣云毅明日进宫。云毅接完圣旨，忧心忡忡。

利子规握住他的手，道：“你是不是担心，圣上知道你没死，不知又会怎样对付我们？”

云毅答道：“我之所以不马上带你离开这里，便不想让圣上认为，咱们是畏罪潜逃，这样反而让他咽不下这口气，更会加罪我们。子规，明日我进宫，如果皇帝真不饶过我们，我们也无话可说，如果他愿意放过我们，我就带你永远离开东京，永远都不回来。天涯海角，我们能去哪里就去哪里，只要你在我身边，便是我这生最大的幸福。”

利子规听到云毅此席话，心中无尽欢喜，她没有看错他。这个男人，为了她不但淡漠繁华，愿意放弃毕生奋斗的名利权势，还为了她连性命都能豁出去，只为带她远离寂寞自由自在。这是他们一直相爱的理由，这也是她为何深爱他的理由。

利子规从怀里掏出一对玉坠，正是血鸣和玉，她递一只给云毅，自己留一只，微笑地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云毅将玉坠握在手里，玉坠触手生温，他摇摇头问道：“什么意思？”

利子规答道：“我们在峨眉山上以血鸣和玉定了东京之约，我用这血鸣和玉，再和你定一次约，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事，无论我们是生是死，咱们都要让这两只玉坠再在一起。血鸣和玉再相聚，天涯海角，就是我们重逢、永不分离之日。”

云毅点点头，道：“我答应你！”

利子规道：“那我去给你做晚饭。”

他们吃完晚饭，天色渐暗，利子规收拾完饭桌，刚要进里屋。

云毅忽地跑出来，从背后搂住她纤腰，温热的气息弥漫在她粉颈，他细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又欠我什么呢？我这是什么意思？”

利子规明明抵挡不住脖颈的酥软，却故意逗他，挣脱开他，嘻嘻笑道：“我不知道。”

她的欲擒故纵更燃起云毅的渴望，他追上去，将她整个身子横抱起来，道：“你很快就知道。”他将她放在床上，任凭她青丝散落在香枕和雪肩，他伸手剥开她的衣裳，露出她肤如凝脂的玉体。他凝视她道，“你欠我一个洞房，欠我很多孩子。”

利子规面红耳赤，但并不羞涩，她反而纵起胆子，帮云毅除去他的衣服。那一身精壮的身躯，修长的身形，就此压上利子规。

云毅覆上她醉人的嫣唇，贪婪地汲取那温润的余香。唇舌的纠缠，让他们彼此如饥似渴地深吻、吮吸。两人在软床上不停翻转、极尽缠绵。身下的欲#望，也在纠缠的眷恋中合而为一，他永远爱不够她。芙蓉帐暖，荡出一片旖旎。干柴#烈火，只愿从此天荒地老。

隔日，云毅比利子规先醒来，他静静地凝望她，等到她苏醒。

她为他换上官袍、戴上官帽，他为她梳头、画眉。

食过早点后，利子规对他道：“我等你回来！”

云毅温和地点了点头，道：“等我！”他往她嫣唇上轻轻一吻，便转身离去。

34、也无风雨也无晴

利子规收拾完房屋，又去田间摘了菜，回来准备烧饭。她刚放下菜篮，正要拿起杯子倒口茶喝，洪恭仁和西夕郡主便走了进来，利子规舒适的笑意顿失，她看到洪恭仁身后还站着一批下属，他明知她失去武功，不能对他怎样，那他带领这批下属意欲何为？

利子规淡淡问道：“不知两位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洪恭仁冷静地道：“利子规，命你马上离开东京，永远别再回来！”

利子规摇头道：“我会离开，但不是现在，我等云毅回来，他一回来我们就走！”

西夕郡主从容地道：“毅哥哥不会和你走！”她请洪恭仁等人先退下，独自对利子规道，“不瞒你说，前天晚上，我和毅哥哥有了夫妻之实，我不能放他和你走，他也不会轻易抛下我离开！”

利子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回忆起昨晚，她除去他衣服时，看到他后背殷红的吻痕，那时她便起了疑心，却没问出口。不管如何，利子规只会更爱他，用她的吻覆盖掉那些吻痕。

西夕郡主以为利子规信以为真，便道：“既然你相信了，何必徒留使自己痛苦，不如早点离去！”

利子规忽然笑出声，道：“不，我不相信，如果你不逼我，我反而相信，但你偏偏弄巧成拙。如果云毅真和你有那种事，你早在床上就该死缠烂打留住他，叫他做出抉择，让他对你负责，你又何必趁他不在时来逼我，让我主动退出，这只能证明你在说谎！我仍一如既往信任他。”

西夕郡主被她驳得哑口无言，她始终斗不过她，就连云毅，她最后还是输给她。

洪恭仁又走进来，冠冕堂皇指责利子规道：“你可知云毅为了你，放弃毕生奋斗和荣耀，他有大好前程，本该名垂青史，却因为你背负千古骂名，你为何不替他着想？他坐拥东京兵权，以后还可继承我的相位，再与梁王府联姻，他前途光明、锦上添花，这世上有多少人能活得像他那样？你怎就为一己私欲让他埋没才能、白白牺牲呢？”

利子规不理会他们的闲言碎语，只坚定地道：“这是他的选择。”

洪恭仁被她激怒，道：“利子规，你真不识相？那可别怪我！”

利子规蹙眉问道：“你想怎样？”

洪恭仁叫人端来一杯酒，对她道：“喝下它！”

利子规手心都握出冷汗，她道：“我不喝，你们能怎样？你们敢这样对我，就不怕云毅恨你们一辈子？”

洪恭仁吃了秤砣铁了心，喝道：“无毒不丈夫，来人，把酒给她灌下去！”

众人拥上去，按住利子规，令她无法挣扎，最后将酒倾数倒入她口中。

利子规悔不当初，只怨太早把武功丧尽，如今毫无还手之力，饮完毒酒，她只觉得胸口气闷、肚痛不已。

洪恭仁劝道：“利子规，你体内的毒很快发作，赶在云毅回来前立马离开这里，不然你死了，难道要他殉情吗？你是罪孽深重之人，何必拉着他一起死？”

利子规只痛得倒在地上，她眼睁睁望着洪恭仁和西夕郡主远去。此时她不再怪罪任何人，也没怨恨别人的气力，但洪恭仁的话给了她深思，她就要死了，莫非真要等云毅回来，教他看见她死了，他伤心得陪她一起死？不，云毅不该死，他有大好的前程，更重要的是她爱他，爱得深入骨髓，她要让他活下去。

利子规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挨着白灰色的墙壁，从抽屉里取出匕首，在墙上一字一句刻道：“云毅，我走了！昨夜情深已足矣，请君结取来生缘！”刻完字，她抛下匕首，一步步往外走去。

午后，云毅从外面回来，还在竹篱外，便高兴嚷道：“子规，圣上同意，允许我们离开东京！子规……子规……”

云毅推门进屋，却见屋内空荡荡无一人。他内心有股不祥之兆，惊慌失措地四处瞧瞧，就在那道墙壁上，他看到利子规的刻字。“昨夜情深已足矣，请君结取来生缘！她走了？她走了？”云毅不敢相信，也不肯相信，利子规真离她而去？他们明明说好了，风雨同舟，一切也都雨过天晴，连皇帝都成全他们，她却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地离开他？这叫他如何相信？

云毅心急如焚奔出屋门，大声唤道：“子规……子规……”他的声音蔓延在河岸上，村民看向他，都目瞪口呆。

一个村婆走过来，同情地望着云毅，对他道：“云大人，刚才我看见一批人马到你家里去。”

云毅打起精神，赶忙问道：“你可知是什么人？”

“领头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华服官员，还有一名貌美如花的姑娘，他们下轿子，互称对方为洪大人和郡主，然后就进到屋内，我本想走近你家瞧个清楚，却被他们的人拦住。”

“之后呢？”云毅变得十分激动，他清楚来的人正是洪恭仁和西夕郡主。

“我躲在桑树下，远远看见很多人按住你家娘子，往她嘴里灌不知什么东西。最后他们走了，你家娘子才出来，她的脸色很差很差，没有一点血色，我问她去哪里，她说她去去就回，但是却再也没回来过。”

云毅又跑进屋内，见到茶桌上放着一个异样的酒杯，他颤巍巍地端起酒杯一闻，一股浓烈的酒味遮住了其他味道。“子规，难道他们给你灌毒酒？是这样吗？是这样吗？”云毅痛心不已地牵着飞云马直奔宰相府。他要去问洪恭仁，问他敬重多年、亦师亦父的洪恭仁，他们是否逼害他的妻子？

云毅一路越想越是愤慨，无论洪恭仁做何伤天害理之事，甚至他是害死伊家的帮凶，利子规看在云毅份上，都放过他一命，如今他贵为相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利子规根本不能伤他毫发，他也将一直尊敬他，可洪恭仁为何还不成全他们？

云毅到了宰相府，这座雄伟壮观的府邸换了主人，豪气仍不减当年。云毅怒气冲冲地踏入府内，就在这时，眼前一幕震撼了他。

宰相府大厅变成灵堂，洪恭仁正安静地躺在白桌上，他的尸首还未放入棺柩，洪夫人、李光和韦虎风在一旁哭丧。

云毅热泪盈眶，他双腿一屈，不由得跪到在灵堂上。“怎么会这样？今早洪大人不是去了张家村？怎么现在就？”云毅难以置信，泪水模糊双眼，不管怎样，他永远感激洪恭仁对他的救命之恩和知遇之情，如果当初不是他，他早就死了。

洪夫人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过去对云毅道：“不瞒云兄弟，老爷为国操劳、殚精竭虑，早已病入膏肓。他今早去张家村，是靠最后一口气支撑，他希望云兄弟回来宰相府，他不想失去你，宰相府更不想失去支柱。老爷生前对我说过，云兄弟是他这一生最大的骄傲和欣慰！”

云毅强忍住泪水道：“洪大人也是我云毅一生最尊敬的人，可他为何要迫害子规？她是我的妻子，为何洪大人容不下她？”

洪夫人继续解释道：“请你原谅老爷，他要你回来，就像一个父亲等待儿子归家一样，他逼害你妻子，也是迫不得已的手段，我代他请你原谅！”

洪夫人要跪下，云毅急忙扶起她，道：“洪夫人，云毅承受不起！我清楚洪大人视我若亲子，待我恩重如山，我也一直把他当作父亲。如今，人已死，孽已消，我只想告诉洪大人，其实……其实云毅从未怪过他，只是子规何其无辜！”他重新跪下去，跪倒在灵堂上连连叩首，道，“云毅拜别洪大人，一生一世都会铭记大人的恩德！”说完起身离去。

云毅驱马去了梁王府，西夕郡主在雪苑等他，她知道他会来。

他进去时，她坐在亭子里抚琴，一身湖蓝色广袖绸衣，披着丈许来长的纱罗，芭蕉髻上黄澄澄的菱花步摇正微微倾斜，宛如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琴声幽幽，桃花瓣瓣落下，融到酒杯里。那种风情和韵味，是他对她的记忆，雍容华贵，温柔高雅，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看天边云卷云舒，完美得任何人都挑不出她的不是。

西夕郡主看见云毅，停住抚琴，娇声喊道：“毅哥哥！”

云毅抑制住心头怒火，问道：“你是不是陪同云大人去逼害子规？是不是？”他说到最后，已经是质问的口气。

西夕郡主垂下头，委曲地道：“这是你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

“为什么你们要去逼害她？”

“她死了吗？”

“她走了，我明白她不想让我看见她死，所以她找一个地方静静死去，她要和我缘定来生，你们的目的达到了，是不是很开心？”

“毅哥哥，你以为我是这样的人吗？她不想让你伤心，我也不想让你伤心。她爱你，我比她更爱你。我们在酒里下药，只是逼她离开东京，离开你，但那药毒不死她，我和洪大人都懂得，她在你心里的位置，所以我们不敢加害她，怕你恨我们一辈子！”

“真的是这样吗？”

“其实洪大人希望你留在东京，为他效力，但我清楚，你是很难改变心意。我之所以和洪大人一起去，让你误会我，不过是要你来见我一面，同我告别！”

云毅诧异地望着西夕郡主，没料到她是这番心思，不禁叹口气，道：“这又何必呢？圣上过两天就要下旨，将我贬到南方蛮荒之地，此生我再也不能回到东京。”

“如果你愿意留下？”

“我愿意走！郡主，此去南方，我们将是永别！请郡主保重！”云毅作揖。

西夕郡主忍声呜咽，道：“毅哥哥，我知道你会走，你要去找她，对不对？”

云毅坚定地点头道：“是的，天涯海角，我要找到她！”

西夕郡主捂住心口，抽噎不止地问道：“毅哥哥，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能不能回答我？”

云毅问道：“什么问题？”

西夕郡主掂量着自己的心，终于问出口道：“这辈子，你……有没有爱过我？”

“这个问题如今已不重要。”

“它对你不重要，对我却很重要。”

云毅望着她珠泪涟涟、楚楚可怜，他也在思虑这个问题，这一生，他到底有没有爱过她？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西夕郡主立刻破涕为笑，心满意足道：“这已是我余生最大的慰藉！毅哥哥，此去蛮荒之地，路途遥远，南方多瘴气，请多保重！”

云毅道：“你也保重！”

西夕郡主微笑道：“毅哥哥，无论你到哪里，无论你能否和她团聚，请你记住，东京梁王府中，有一名女子永远等你，永远爱你！”

云毅慨叹道：“郡主，你这是何苦？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西夕郡主摇头道：“毅哥哥，你忘了，值不值得是我说的算。保重！”

云毅艰难地道：“保重！”他转身离去，泪水却早已在眼眶打滚，这一去就是永诀！

西夕郡主虽没看到他为她淌下的热泪，但她一定可以感觉到他。她重新坐到亭子里，素手抚琴，琴声如泣如诉，为云毅送行。“毅哥哥，就让飞云马长伴你左右，就仿佛是我在你身边一样。喜儿，你在天上，也庇佑毅哥哥，我们都是爱他的！”

琴声依旧飘着，诉说人生种种虚幻，还有那场错误的相遇。她娴雅的身姿，拂着清风，伴随融入酒杯的瓣瓣粉红，暗换了流年。

35、一蓑烟雨任平生

云毅重回到张家村，利子规始终没回来过，她到底去了哪里？是生是死？云毅等了两天，等来皇帝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禁军总将领云毅，即日起除去要职，封为刺史，贬至潮州，永远不得回京！钦此！”

云毅听完圣旨，很是平静地叩谢圣恩。这一天迟早来临，这是他与利子规共同的选择，永远别回东京，他们方有相聚的机会。

云毅双手捧着圣旨，多少离乱承合，多少恩怨不平，换来的皆不过是前尘若梦、往日如烟。

他要离开东京到潮州任职那一天，风萧萧兮汴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耿卫带着以前和云毅出生入死的兄弟到汴河边为他践行。众人挥泪，跪在地上，抱拳作别道：“云大人，此去蛮荒之地，路途遥远，请多保重！”

云毅感激涕零，同样拜别，道：“各位兄弟请多保重！云毅就此诀别！”

众人依依不舍地离去，李光和韦虎风赶上来，李光喊道：“大哥，还好你没走，我们总算及时赶到。”

云毅叹气问道：“两位兄弟也来和我告别吗？何必多增离愁别恨呢？”

韦虎风摇头，拍着云毅的肩膀，道：“不，大哥，我们打定主意，和你一起去潮州！”

云毅大吃一惊，道：“你们要陪我一起去潮州？”

李光点头道：“就是，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义哪能就此割断，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咱们就去蛮荒之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逍遥自在，干点实事，别在这东京争呀争个不休。”

云毅喜笑颜开，道：“好，远离权力漩涡，到那蛮荒之地，为民请命，正是云毅余生夙愿！”

三人有说有笑，都对未来寄予无限期冀。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河畔有人念道：“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众人齐向那人望去，只见他一身白衣，披头散发，正是多日不见的史韶华。那孤寂的身影，早已是超凡脱俗，置身世外。

云毅感慨良多，上前叫道：“史大哥！”

史韶华拱手道：“云兄弟，大人逝世，我特来东京祭奠，听闻你要被贬到潮州，便来见你一面，请你保重！”

云毅还礼，道：“史大哥请保重！”

史韶华边离开边继续念道：“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说完，便飘然而去。

云毅直到史韶华远走，方回过头对李光和韦虎风道：“兄弟，上马车吧。”

说时迟那时快，远处又走来几个人，领头的老妇穿戴整洁，仪表大方，正是洪夫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不知是来干什么。

云毅迎上去，作揖道：“云毅拜见洪夫人！”

洪夫人笑笑地点头，望着怀里的孩子，对云毅道：“云兄弟，这是你的女儿，云伊梦！昨天有人将这个孩子放在宰相府大门前，我把这个孩子领到府内，看见她身上有一封信，说此女是你和利子规的女儿云伊梦，要我们把孩子交还你们，署名的人是萧湘女。”

云毅欣喜若狂，双手颤抖地接过孩子，仔细地瞧了瞧她，她的眼睛和鼻子像他，而眉角和嘴唇就像利子规。云毅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将云伊梦紧紧搂在怀里，喜极而泣地呼唤道：“梦儿，我的梦儿！”

洪夫人道：“云兄弟，此去南方，多多保重，老爷在天上，定会一路照亮你的前程！”

云毅道：“夫人，云毅余生不能侍奉你膝下，也请夫人多多保重！”

洪夫人又唤人递来一个方形盒子，取出一把宝剑，正是无尘剑，她道：“宝剑配英雄，云兄弟，老爷生前遗愿，无尘剑还是赠送于你！希望你用这把宝剑，上法圆天，下法方地，中和民意，以安四乡。”

辞别了洪夫人，云毅、李光和韦虎风上了马车，几个侍从跟随其后，天地之间，几辆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中一路远去。

李光欣慰地道：“大哥，这孩子像极你，也像极她母亲，大哥的孩子失而复得，可见上天待大哥不薄，实在可喜可贺。”

云毅欢喜地道：“不错，上天待我不薄，但愿有朝一日我还能找到梦儿的母亲，一家团圆！”

韦虎风拍着胸脯，信心十足道：“大哥一定能找到嫂子，上天会保佑大哥得偿所愿。”

云毅从身上取出血鸣和玉，放到云伊梦襁褓里，道：“梦儿，这是你母亲给你的玉坠，虽然她不在梦儿身边，但我和梦儿，凭借这玉坠，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她。血鸣和玉再相聚，就是我们一家永不分离之日。”

李光又问道：“大哥，我们现在就去潮州吗？”

云毅回答：“先去一趟空岛，之后咱们再动身前往潮州。”

东京离他们渐渐远去，重重烟树，浩浩云山，十丈红尘落成了青苔的记忆。星辰下，涛声里，往事霸图如梦。

空岛上的杏花又开了，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秋樱数着时日，一年时间就这样在指缝间流逝，谷辰轩，他也该回来了吧？

这天夜里，秋樱做了一个梦，梦到黄沙漫天，谷辰轩从沙丘上滚下来，被黄沙掩埋，他没有丝毫气力挣扎，口中只念道：“可怜永定河边骨，尤是春闺梦里人！”

秋樱被这个恶梦吓醒，全身冷汗涔涔，她倚在床头坐了一夜，对月思人。

隔日，她平复心情，又走到海滩上，望着起伏跌宕的海面，静静地等待归人。

她看到烟波里有一叶扁舟，出没于风浪中，正是她久久等待的谷辰轩。他摇着船桨，微笑地与她对视，一步步向她走来。

秋樱又惊又喜，又哭又笑，直等到谷辰轩上来海岸，一把将她抱起来，踏着海砂转着圈子，她搂紧他脖颈，银铃般的笑声传遍海岸。两人衣角交缠，身影在杏花烟雨中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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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潮州韩山上，树木葱茏，鸟语花香。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在阳光的照耀下，粉雕玉琢般伶俐可爱，她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地往树林里边漫步，腰间玉坠在斑驳的阳光下更显得流光溢彩。

就在这时，树上忽然掉下一个小男孩砸向她，云伊梦赶紧抬起手肘挡住，还是被他害到跌倒于地，幸好树林里落叶成堆，他们一起摔在地上，也不觉得疼痛。

小男孩从地上爬起来，挠头内疚地对云伊梦道：“姐姐，我不是有意的。”

云伊梦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撅起小嘴道：“好吧，不是有意的就算了。”

小男孩嬉皮笑脸地正要离去，云伊梦看到他手上抓着的玉坠，不正是她的血鸣和玉吗？她往腰间一看，那玉坠果然不见了。

“站住！”云伊梦追上去，拉住小男孩的手臂，道，“你这小子，偷了我的玉。”

小男孩见她骂他偷东西，便大声反驳道：“我哪有偷你的玉，我可是有志气的男子汉！”

云伊梦指着他手上的玉坠，划着脸颊道：“羞！羞！羞！你说谎不脸红，这明明是我的玉，你要是不还我，我就去告诉我爹，说你抢了我的玉。”

小男孩满腹委屈，道：“我没偷你的玉，这玉是我的，刚才我一直抓在手里玩，才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我去告诉我娘，你冤枉我！”

“梦儿，你和谁在争吵呀？”说话的是云毅，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负手身后，泰然自若地走上来，看着两个孩子玩闹，倒也不当回事。

“爹，他偷了我的玉。”云伊梦指着小男孩手头的玉坠叫道。

“我没有，这玉是我娘给我的！”小男孩再三争辩。

云毅陡然看见他手上的血鸣和玉，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蹲下身，激动万分地问小男孩道：“你娘？这是你娘给你的玉？”

小男孩点了点头，道：“那当然。”

云毅揉着小男孩双肩，不敢相信地询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少岁了？”

小男孩扬声道：“我叫云志，不坠青云之志的云志！我今年八岁了。”

云毅在幽云教冰室里听利子规提过，他们的子女男孩就叫云志，不坠青云之志的云志，女孩就叫作伊梦。“志儿！”云毅抚摸着云志的小脸，问道，“你娘，你娘她在哪里？快带我们去见她。”

云伊梦从刚才摔倒的树叶堆里找到玉坠，她兴奋地嚷道：“爹，我的玉原来掉在这里。”

云毅把云伊梦牵到跟前，高兴地对她道：“梦儿，这是你弟弟云志，他是你的弟弟。”

云志看着云毅，问道：“你真是我爹吗？我娘说过，我爹叫云毅，是个大英雄、大豪杰！”

云毅点了点头，把云伊梦和云志齐齐抱在怀里，一时热泪盈眶。

云志道：“那我带你们去见我娘吧。”他领着云毅和云伊梦到了湖边，湖边有一处屋舍，静静地坐落在山脚处，不染风尘。

“这就是我的家！”云志说道。

屋内传来一个温雅的声音，她语重心长地问道：“志儿，你是在和谁说话呀？”接着，一个白衣丽影从屋内走出来，明艳如同流霞，缥缈宛若仙子，容貌一如当年，正是利子规。

利子规望着云毅，云毅望着她，泪水双双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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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国.情缠（第四卷完）

全书完

后记

四年磨一剑，此小说历经四年，我反复修改后终于完结，我也做到并不烂尾。

此文可以说是一男n女，一女n男的故事，当然不仅仅是这样的故事，还包括了我对江湖庙堂、家仇国恨、人生抱负等元素的理解。

偶平生第一恶趣：

喜欢势均力敌的两男共争一女，经典武侠代表有古龙《绝代双骄》的小鱼儿和花无缺，94焦恩俊和孙兴版《七侠五义》中的展昭和白玉堂，至今大家要问我，你是喜欢江小鱼还是花无缺？喜欢展昭还是白玉堂？我能不能回答，都归我吧。（……汗……）铁心兰和阿敏都很幸运，被两大超级势均力敌的男主爱上。于是我也想写这样n男一女的故事，就有了偶小说第一二卷云毅、谷辰轩和秋樱的三角恋。

偶平生第二恶趣：

喜欢势均力敌的男女主相爱相杀，经典武侠代表有电视剧版的《甘十九妹》，记得小时候很喜欢尹剑平和甘十九妹斗智斗勇，相爱却没有结果的遗憾，于是我也想写这样的故事，就有了偶小说第二三四卷云毅和利子规的相爱相杀。

偶平生第三恶趣：

喜欢男主白手起家，建功立业，叱咤风云那种，但不要是祖传的，从来纨绔少伟男，男主要自己努力得到的才让我佩服，于是有了云毅从无到有的奋斗历程，就算万人之上还心怀感恩，于是就有了偶创作这部小说的一个动力。

偶平生第四恶趣：

喜欢势均力敌的两女共争一男，经典武侠代表有《仙剑》中的赵灵儿和林月如，《倚天》中的赵敏和周芷若，《武林外史》中的白飞飞和朱七七等。其实我不喜欢痞子气的李逍遥、优柔寡断的张无忌这些男主，但是我喜欢李逍遥爱林月如、张无忌爱赵敏时那种感觉，如果你喜欢某一女主，是不是很庆幸男主选择的是你喜欢的女主，于是偶也想写这样的故事，就有了偶小说第三四卷西夕郡主、利子规和云毅的三角恋。

以上话题比较轻松，主要是针对一女n男，一男n女这些方面进行阐述。接着我谈一下创作此小说另外的动力，关于我对江湖庙堂、家仇国恨、人生抱负等元素的理解。

我很喜欢北宋这个朝代，看过《文采与悲怆的交响》这本书，里面提到，北宋这个年代的故事缺少一股英雄气概。一个历史事件，若在别的朝代，也许已高#潮#迭起，而在北宋，总以一种啼笑皆非的方式终结，或以一种淡淡化出的镜头摇出，使你感到怅然若失。北宋既没有秦汉睥睨一切的霸气，也没有隋唐那种大户人家的豪气，甚至也没有明代那种暴发户的痞气。它就像山村里的一个冬烘先生，又温和又酸腐，处事以和为贵，只求平平淡淡地过一生。但是这么一个独特的时代，有士大夫风花雪月，亦有武将气吞万里如虎。平流中暗流涌动，谈笑间刀光剑影。

我喜欢北宋这个朝代，还因为此朝代孕育了一批我喜欢的文人，比如苏轼、柳永、范仲淹、王安石和晏殊等等。他们不仅是文人，也是政客，他们有豪放派，也有婉约派。我特别喜欢的文人政客是苏轼。

就凭着余秋雨的《东坡突围》，成熟是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一种圆润而不腻耳的音响，一种不再需要对别人察颜观色的从容，一种终于停止向周围申诉求告的大气，一种不理会哄闹的微笑，一种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种无须声张的厚实，一种并不陡峭的高度。我就已经爱上苏轼这样的文人。

而最开始，也是在读苏轼豪放词时，忽然看到他悼念妻子的词作：“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那时候我想到世上还有这种既豪放又深情的男人，真是极为难得，于是我就非常喜欢他。

苏轼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田院乞儿的魄力更是感染了我，我钻研他生平事迹，想到我要在北宋写一个这样的政客，一定要和苏轼一样，历经生活磨难，永远保持积极豁达的心态。于是，看到云毅最后被贬到潮州，你们会不会想到苏轼被贬到惠州。“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我认为，这也是苏轼的写照。

说完苏轼，我要提到另外一个生活在北宋的虚构人物展昭。小时候，我很喜欢何家劲和焦恩俊版的展昭。为何喜欢展昭？因为他是侠客，也是政客，他同样把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诠释得淋漓尽致。

“因为身处官府和江湖两道，展昭常会遇到令自己为难的情况，官府是一个讲法和理的地方，而江湖是一个讲情和义的地方。展昭的心中，有法也有情，有理也有义。他所遇到的冲突里，是情与法的大冲突，没有小我的为难。展昭的为难，也是顶天立地的为难。他在左右为难里依然生活得精彩昂扬。他不是身不由己，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自己的心又是向着哪里。所以展昭的人格是独立和高贵，也是完整和厚重的。”

不知是哪位网友的精彩点评，让我非常认同展昭这样的人生价值观。于是，我把江湖和庙堂种种为难和矛盾，种种坚毅和顽强，也放到云毅身上，刻画出我心目中人格健全甚至完美的男主。

“他身居庙堂，却未脱江湖。既不持权横行，也不以武犯禁。庙堂之高，竭力国事，为民请命，不惧权势，不攀富贵，不卑不亢，置官场争斗、个人得失于身外，此庙堂之侠风。江湖之远，顾全大局，不忘国家，保境安民，不计个人荣辱，不求扬名天下，此江湖之侠风。”

这也是网友的精彩点评，在我心里，它们不仅可以用来形容展昭，也是可以用来形容云毅，抑或云毅的原型就是展昭，只是他比展昭更加艰难困顿，对爱情的追求更加大胆炽烈。一言以蔽之，这是一个娶妻生子的展昭，这是一个会和开封府决裂的展昭，所以，我还是把他称作云毅吧。

写这部作品的四年，是我最迷茫的大学，那时候我不知路在何方，于是，这部小说看起来世道很现实，人性太疯狂，我希望这部小说能鼓舞那些像我一样曾为生活所苦所累、奋发向上的人。大家能拥有云毅的坚毅，秋樱的善良，利子规的顽强，谷辰轩的洒脱。心儿永远向着未来，风雨之后我们终会看见彩虹。

最后感谢千古愁、燕赵、flykiteyan、春天、hakuna、飞鸟与鱼、小琳、footsteps、苍白微、悠若清风、一只狸猫、繁华、梦真、阿来、aspenblack、x、4、小梦、469243156、就、21等一批网友的留言，还有其他不知名留言的网友以及霸王的大大们，我非常感谢你们，是你们的支持让我完结这部小说，并且完成日更的创举。

接下来，我将继续发新坑《仙剑3之醉紫萱》：情牵三世，不离不弃；爱系三生，莫失莫忘。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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