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尘起时》全集 作者:青洲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一章 横财 看着网上公布出来的兑奖号码,兰尘不禁哑然。好一会儿,在心脏的剧烈搏击平缓后,她才颇有点神经质地趴在桌子上笑了足足半刻钟,直到笑得倦怠了,她仰靠在椅子上。台灯的光在空中拉过深深浅浅两层弧,半明半暗的屋子映着窗外点点灯火,显得有那么几分不真实。 再将号码对过一遍,确认无误后,她把彩票锁进抽屉里。快期末考试了,虽说她所代的学科并非主课,但分还是要占的,她必须赶快把学生们的复习计划定好,免得那帮孩子连暑假都过得不安生。 至于这天外飞来的五百万,就等星期六下午放假时再去领吧。 要说起这幸运,还真是个性格扭曲的问题儿童啊!要是给同事们知道特等奖叫她这个头一次买彩票,而且买的时候还是无所谓地抽取了一个号的人得到了,真不晓得会看见些什么样的表情啊! 虽然她对这个并不怎么期待。 兰尘今年二十六岁,在这间普通高中已经教了三年的历史。 三年,对二十多岁的女性来说,可以经历的事非常多,最绮丽的莫过于恋爱、结婚,或者还有生子。由女孩到女人,由享受一个家庭到承担一个家庭,这样的生活,兰尘觉得应该是很幸福的,至少从偶尔联系的大学同学那里,她听到的往往是带笑的抱怨。每当这时候,兰尘就会弯起嘴角静静地听,然后,在同学以一幅凶巴巴的口气边磨牙边审问她近来有没有去寻意中人时,兰尘会粲然地笑出来,她的回答方式永远不变。 “得了,得了,别老想着给我当红娘啦,我工作已经够累了,可不想拖家带口的,整天还得操心那些瓶瓶罐罐的麻烦事!反正月老那儿有你这条大鱼上钩就够本了!哦,对了,听说小纱迷上了她那八个月大的侄子,现在整天吵着也要生个宝宝。你咧?” “我?这事儿哪能急啊,顺其自然呗。反正面包会有的,孩子么,当然也是少不了的!倒是你呐,马上就奔三了。单身是自在,可是……” “哎呀呀,我奔三,你不也一样,大龄妈妈可危险啦,还是快给我生个漂漂亮亮的干女儿来拿红包吧,我可是过期不候的。别等你女儿长大了来怪我不公平,都是你这个当妈的拖拖拉拉的缘故喔!” “——你这家伙,实在皮痒得很!让你认干女儿就是捡到天大便宜了,不去躲在一边偷笑,还敢给我挑挑拣拣的说什么只要一个!告诉你,我们已经忍很久啦,小心下次聚会的时候,被我们集体海扁一顿!” “呜,真暴力,女人结婚之后应该更温柔才好啊,男人可以喜欢野蛮女友、野蛮情人,但野蛮老婆么?唉,别妄想啦,古往今来就只有个成语叫做‘河东狮吼’!大姐,你可别一不小心就名垂青史哟。” “少贫嘴,我们就是对你这个超级任性的家伙才会忍无可忍地充满暴力,所谓当头棒喝,多好的成语啊,不给你给谁?” “唔,好意我领了,那棒子还是你们扛回家去吧。呵呵呵,小打小闹能添点儿情趣,不过搓衣板最好别用,那玩意儿恶名昭彰,有损诸位的妇德呀!” “——真不知道,老天爷怎么会让你这女人生得这么没心没肺的!” “没听说过吗?女人是上帝赋予任性权力的生物,呵呵呵呵!” “不要发出这种得意忘形的笑声啦!” “嘿嘿嘿嘿……” “兰尘,这次的聚会,你绝对会铭记五内的!” 性子火爆的舍友终于忍不住磨起了牙,兰尘犹自不知死活地嘻嘻哈哈。 “啊?可是人家我是辛勤的园丁,这回真没空参加,怎么办?” “……哎呀呀,没空参加呀……” 舍友的磨牙声极有比肩鬼王的“魅力”,这大晚上的,颇有几分瘆人。 “那可真是太让人期待了,我们不晓得多想看看七月飞雪的盛况哩!兰尘,你可要用心准备哟……呵呵呵呵呵呵!” 鬼魅的电话霎时挂断,那“韵味”悠长的笑声终于散去了,兰尘有点呆呆地看着手机。房间里十分地静,静得可以让人听见风起尘落的声音。 有一点欣喜,有一点迷茫,有一点愧疚,有一点担忧,她不是愤世嫉俗之人。相反,她爱极了美丽的空灵的幻想,爱极了那些纯净得似乎不真实但会让她轻轻地温馨地笑出来的文字,即使她知道那其中的真假。可是,在最现实的生活里,对于关心的接受与付出的度,她好像总把握不住。 风从空荡荡的阳台进来,又从敞开的窗子里出去,白色的纱帘阵阵飘飞,轻灵中只见万千尘埃舞动,而自己,是其中最微末的一点。 或许,也是最寂寞的吧。 这时候,会感到透骨的寂寞。 可即使如此,她依然不想结婚,更不想做母亲,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样的女人不会适合经营家庭的。她太爱享受自由,太过于怀疑,却也太钟情那种死生契阔的相知相守。 而兰尘是很固执的,假使她真的要恋爱,那么终此一生一世,不管是心还是身体,她只想与一个人。不要初恋,也不要重新开始。 但爱情,是什么? 从来没有人说清楚过,它表现得如此模糊,可是几乎每个人都笃定陷入爱情后会有无法控制的痴迷。 那……可真是令人不安。 有太多以爱情的理由而产生的悲剧了。 所以,倘若兰尘会有爱情的开始,结局就不一定是婚姻。可能,她会只要那段爱情的回忆,不过前提是,如果她的理智还能如愿保持着的话。 这是她思考过无数次后得出的答案。 最让人憧憬的爱情既然是这样,那么生活也就没什么悬念了,毕竟爱情与随着而来的婚姻是生活里重要的部分。 不过,却也不是唯一的,在鱼与熊掌的取舍中,她中意悠然自得,这同样可以过得很好。 为了父母的心脏着想,兰尘告诉他们说自己只中了十几万。对一个普通家庭而言,十几万已足够让人喜笑颜开,余下的,以后慢慢再说吧,包括她拿出两百万捐给红十字会的事。 扣去税款,扣去这两百万,巨额奖金的数量已没有当初丢出去可以砸死人的快感,但剩下的钱仍是颇多的。 该用来做些什么呢? 算是获得了笔资本吧,也许她能籍此向商场冲击呢。这个时代的人们所缺的不是勇气、信心和能力,而是资本。有点钱很重要,一无所有地创业,早已不像上个世纪那么热血、那么简单。 但是兰尘的事业心,说来似乎有点别扭。她爱看那些史诗类的电视剧和现代商战故事,辉煌的江山,庄严的仪式,威武的军队,以及高楼林立里优雅的玻璃幕墙后透出的无声的硝烟,当镜头从空中拉过的时候,兰尘的心总会不由自主地高昂起来,会觉得成就功业、留名青史是件值得搏击一生的事。然而她的理性也来得很快,史书上把几千年无止尽无可言说的纷扰写得很清楚,而一夜崩溃的经济帝国更是多如河砂。 这多少会让人觉得乏力。 向着玩笑般的历史唏嘘感叹其实还是件容易的事,至少就兰尘而言,更多的感受是让人甚至有点呼吸艰涩,随之涌来的,便是对社会、对人、对自己的深深的倦怠。 那种无力感会蔓延,没有止境地蔓延,怎样的理智都不能阻止,兰尘几乎要习以为常了。从前处理的方法是把自己丢在轻喜剧小说和漫画里日夜颠倒地消磨,现在却是不行的,她只能收集一大堆各地的历年考卷来做,从一个个答案里获得平静。所以,那笔奖金就先给它全部存在银行里,仅有的空暇,兰尘都用来悉心处理捐款的事了。 善良、虚伪,或者傻瓜…… 那笔巨额捐款递交的时候,兰尘看见好几种眼神在人们眸中闪过,但她只是淡然地签字,淡然地转身离开。兰尘从不觉得自己善良,真正善良的人是不会像她这样考虑那么多的,虽然在她的考虑中,名和利,得与失,一切的一切到最后全部都会显得空荡荡的,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终于放暑假了,兰尘匆匆回家一趟,把奖金的事说清楚了,为她工作的事而操心的父母终于放下心来,大概是觉得这百万巨款可以弥补工作的不稳定感吧。不过欣喜之余,他们便更关心起她的婚姻大事来。老家是座小城,这样二十六岁的女孩子再不打算,就很难嫁到好人家了,至于兰尘那在玩笑中说出的不想结婚的话,在长辈们看来,也半是玩笑似的只说这孩子怎么还没长大呢!所以兰尘没几天就借着学校要补课的名义,去了云南大理。 她很早以前就想去了,如今才算是真正有了可以自己安排的时间,当然,还有了钱。 中了五百万,果然是好事啊! 有着传奇色彩的大理自然而清新,风花雪月的美丽仿佛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一般,有着不带雕凿的韵味。兰尘随心地在山水间游逛,漫野的绿色让人感觉这里的风尘竟也似透着几分飘逸的清凉,很舒适,可惜兰尘只能在这儿呆八天。所以这最后一日,兰尘就在田间小路上信步走着。 正中午,好久都没看到什么人经过,兰尘走得累了。前面有座小桥,一棵大榕树长在水边,把河面都遮去了一半,桥头就隐在树荫下,光滑的大石散在河岸,看得出来是常有人坐的。那景致很美,兰尘加快脚步,径直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脚边就是清澈的河水,兰尘想脱鞋了。 把脚放进水里轻轻地拨动,流动的凉意让兰尘惬意地仰起头,欣赏碧绿的叶和被叶子挡去刺眼光芒的天。这一刻她可以什么都不必想,任由思绪浅浅地休憩在这午后的静谧里。 时间仿佛静止,可是,在兰尘觉得脖子有些酸了的时候,她看见榕树的绿叶中,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移下来。眯起眼睛,兰尘不错的视力让她清楚地看见在树枝间蜿蜒的,是一条蛇,一条正向她头顶吐着红信垂下的蛇。 兰尘最怕这种蠕动的东西,从小她就连蚕都不敢养,蛇就更不用讲了,严重点说,只要脑海中出现“蛇”这个字,她就觉得会有东西要沿着腿爬上来,全身汗毛直竖。所以猛然看见头顶上这东西,兰尘吓得急忙站起,完全忘了她正坐在河边,石头的基座浸在水里,长满滑溜溜的青苔,根本站不住脚,兰尘就这么栽了下去。 她没碰到水,在黑暗笼罩的前一刻,她只想到那条蛇。 很久很久,这里都没有人经过,唯有静静的榕树和小桥看见一个女人在要跌进河水的刹那间凭空消失。岸边,躺着她的行李和鞋,等待被路过的人发觉。而无论怎样寻找,她都不会再出现了。 一个普通人猝然离去,会带来多大的涟漪? 老人的寿终正寝,年轻人的英年早逝和孩童的夭亡,这一切所带来的怀念、悲痛,乃至悔恨,这些情感到底会在他人心里刻下怎样的痕迹?好像,遗忘总是快得让死去的人预料不及。 就像外公、爷爷和奶奶,他们的死,她曾经很难过,为自己竟然未能向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人们尽过半分赡养心意而悲痛——当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时候,她终于回过神来。原来这是理由,她难过的理由。 那么,这样想的她,究竟是在哀悼亡故的人们,还是哀悼自己? 虽然很多年过去,每当想起故人的时候,心总还是会有一阵一阵的颤动,难过得让人心酸。但闭上眼睛再睁开,兰尘便是淡然,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个天性凉薄的人。 兰尘常常想这类事,二十五史总会时不时地翻阅,且不管它们的真实度有多少,但凡打开,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这里有世上一切的悲欢离合,都盘绕在佛家悲悯地点出却终究也无可解脱的“苦”里,犹如蛛网。人粘在中间,是猎物,也是狩猎者,偶尔抬头,便看见空寂的天。 她需要想,否则势必会过得混混噩噩的,终于忘了当初坚持的那份作为底线的清净。 可是,大概想得太多了的缘故吧,久而久之,兰尘便会希望自己死后,能彻底地烧成一把灰,最好撒在清澈的江水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留。 不给人伤心,不给人怀念,假如一粒尘埃已被风吹走,那么连记忆,也最好立刻随风而逝。因为没有人能贴近到心的距离,既然不能,就索性无牵无挂吧,连心亦不要让人走进了。 她一个人,寂寞,却至少可以完整。 一张椅,一平几,一杯清酒,一池莲花白藕叶碧,这是生性风雅的韦清酷爱的一页午后光景。即使如今须发已大半染上了风霜的颜色,他的雅兴却仍是丝毫不减,那骨子里透出的风神俊逸,令他完全不像个早就做了外祖父的人。 ……果然是时光如流水啊,发妻去世仿佛才是昨日的事,转眼间,女儿的孩子都已经长大,也到该成家的年纪了! 翦,如果你还在,我会在哪里赏这片风景…… 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韦清回过神。他稍稍偏头,把酒杯送到嘴边浅浅地饮一口,并没有去看来人。 年轻男子的声音慢慢传来,语调是问起天气般的随意。他的音色偏低沉,会令人想起他那把蜚声天下的名剑“黑曜”缓缓出鞘时的浑厚透着清灵。 “这是海叔新酿的酒,您觉得怎么样?” “嗯,还不错,他的手艺倒是越发精妙了。” 男子温然笑了出来。 “是啊。因为上次送去麟趾山的酒很得母亲喜欢,所以海叔现在非常用心在酿酒上,难得地跟山叔很久不动武了。” “啧,那俩兄弟,斗了这么几十年也该觉得腻了!” “这个……呵,可就难说了。不过,这也是他们兄弟相处的方式,未波及旁人的话,倒也无妨。” 韦清瞥一眼年轻人,品一口酒,闲闲道。 “随你啦,反正他们不是跟着我的。” “……说得也是。” 年轻人歪一歪头,笑着。 “这次的酒酿了很多,您要不要带些走呢?” “不了,给我留几坛就好。” “哦,好,不过您非得这么急着赶去西梁吗?” “是啊,时间还真有点紧。” “自从东静王一举击溃西梁后,那里至今都还不安定。听母亲说您是从未去过西梁的,路程上没问题吧?” “什么话!老夫闯荡江湖已这么多年了,小小西梁,何需在意。” “可毕竟是那么远的地方,有什么理由得您亲自跑一趟?” “老友相邀,有生之年总得再见一面。” “这样啊。那您是为了护送那位姑娘,才特地转回这里的么?” “……” 韦清抬头,看着闲散地靠在廊柱上的年轻人那张糅合了女儿跟那个极端惹人讨厌的男人的长相的脸,他眯起眼睛。 “小子,现在对你外公我说话都要用套的么?” 年轻人极轻微地一愣,随即歉然笑道。 “别生气,外公。只是您突然转变行程,让我有些奇怪,不知道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您总是会隐瞒您自己的事,虽说凭外公的武功与能力是无需忧虑的,但凡事总有万一,况且您的年纪到底大了。母亲,她很担心。” “月城?” 韦清不满地沉下脸,道:“我前两个月才去麟趾山找过他,那丫头哪有露出担心的样子?她根本就是还一直记着那个男的!” 无奈地笑一笑,年轻人安抚着只在这个问题上返老还童的人。 “外公,您还不知道母亲吗?她本来就是个没什么明显表情的人,担心您,也不会在脸上明白写着的。” “唔——” 韦清无话可说了,女儿的性子他是最清楚的。不过以前再怎么心性冷淡,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啊。 可恶,都是那个男人害的! 要不是看在这宝贝外孙的份上,以他韦清素来的脾气,早把那家伙打到万里雍江底下养水草去了,哪还能让他在江湖上仗着那点拳脚功夫好似威风八面地自称什么“门主”! 迁怒完毕,韦清一口饮下杯中的酒,慢慢道。 “那姑娘是兵部被抄家的那个张享家的女眷,名字叫做寂筠。他们发配边疆的路上还被人追杀,我正好经过,就顺手救了她。杀手,是皇帝派来的。” “——弘光帝么?区区张享的家眷,值得他派出密卫?” “谁知道,大概是马屁拍到老虎头上去了吧。反正这张家现在除了张寂筠,再没第二个活口了。” 年轻人皱皱眉,表情没多大变化,虽然这个信息,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在朝廷里,张享属于二流的权贵,它的败落原本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如今看来,张家应该是因为与皇帝有了什么冲突才招此大祸的吧。那么,皇帝大费周章地选择暗杀的理由呢? 那位姑娘,会不会知道点什么? “得了,反正你多加小心。那皇帝本就不是个心胸宽大的家伙,父子两个又都喜欢驱使密卫去做些栽赃、暗杀之类的勾当,一看就知道成不了大器。你们的势力已经发展得太大,他迟早也会收拾你们的。小子,听外公的,赶紧离开这萧什么鬼门,那种花心萝卜的爹,不要也罢!” 以每次见面必说的一句话结了尾,韦清任性的表情迅速抹去,又恢复成江湖传说里那个谪仙般的奇侠模样,悠然放下已空了的酒杯,站起身,大步走过莲花盛开的池塘,消失在年轻人的视线中…… 唉!既然知道危险,干什么还把这样的人物救回这里来? 叹一口气,年轻人对自家祖父的率性与小气彻底无语。这么多年过去,娘都渐渐淡然的事情了,外公却还一直耿耿于怀,对于自己仍留在萧门,更是万分忿然,找着机会就想给萧门弄点事儿出来。这次救张享的家眷,怕也不是他老人家善心大发的。 只是此一事出来,可见朝堂上的异动也开始明显了,大概就从这个夏天起,水面上的平静也终于要开始碎裂了。 不过,世上的许多事情原本就不是可以用愿意或不愿意来下结论的,人活着,本就是无休止地在一个接一个的漩涡中流转。 至于“自主”么? 年轻人看着鱼尾在水面上点起的一层层涟漪,抱着胳膊,微仰起头,轻轻笑了。 有时候会觉得,它真是个不应存在的词。 不过,越是如此,越被人期望。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二章 异域游客 兰尘动了动,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状况,就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从耳边远去,直叫道。 “娘,娘,快来呀,醒了,大嫂她醒了。” 呃,大嫂? 兰尘的嘴角抖了两下,这称呼应该跟她没关系吧。 不过,这是哪里? 灰色的、屋脊上有着瓦当和兽头、以青砖铺地的平房,四角的小亭边竹叶萧萧,还有一幅风神颇为俊秀的字画挂在那种古老的向外推上去的木窗边的墙壁上,至于窗上那层白色的,有着古雅花纹的东西……怎么看都无法认为那是玻璃!兰尘正纳闷着,说话声伴着两个人的脚步向这边过来。 “你这孩子,那大嫂醒了,你叫两声我就能听到,哪里要你丢下才醒来的人不管,特地跑去叫娘的?真不懂事!明年可就到你及笈的年纪了,还这个样子,让娘怎么放心!” 是个年长的女人的声音,有点嗔怪,却更多宠溺的语气,语调中给人沉稳的感觉,像是那种主持着一个大家庭的女性。 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的兰尘循声望去,已近黄昏,窗外,古代造型的房屋在日影下映入眼帘,相衬的还有两个穿着古装片里那种平民服饰的人正走向这边,一位是盘髻的中年女性,一位是梳着漂亮古典发型的小女生。 果然大理的山水更养人么?兰尘掩不住惊叹,这女孩估计才十五岁吧,可那清丽无双的容貌,那雪肤乌发,那双秋日长空般清亮旷远的眼睛,真正是当得起“绝代有佳人”的称赞了。尤其小美女此刻拉着那女人的胳膊,神态间微带撒娇的模样更惹人怜,怕是就算此刻谁有冲天怒火,也消得下去的。 “娘,人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嘛,只好赶快去叫娘来啊。” “那你以后嫁人了,有个什么事儿,是不是也要等着娘过来?” “哎呀,娘——” 小美女娇羞地甩着女人的胳膊,撒着娇轻轻把女人推进屋,才发现兰尘正呆呆地看着她们。那女人紧走两步,笑着对兰尘道。 “你终于醒了呀,大嫂,怎么样?哪里还不舒服吗?” 兰尘的嘴角一阵抽搐,望着面前这个面露关切之色的女人,顿时无语。 大嫂?为什么这个称呼会落在她头上?兰尘真的不明白,她好像不显老吧,虽然二十六岁的人却还常常被当作高中生也说不过去,但昨儿才被人这么说,今天就成“大嫂”级别,这也太……太让人想吐一把血了! 女人谁不想年轻点! “绿岫,快去倒杯水来。” 那中年妇女见兰尘不说话,脸色却似黑云罩顶般难看,也不知她是没清醒,还是干渴得说不出话来,赶紧先叫女儿倒了杯水递到兰尘面前。 看到这水,兰尘才觉得渴了。她看看那女人,想来是自己掉进河里后被附近村子里的人救了吧。看这房子的建筑、装饰和人们的着装、语言,复古得还真彻底,让她满不自在一把的。 是影视城,还是民俗村?服务业的触角越来越可怕了。 “谢谢!” 想归想,当下,兰尘还是非常诚恳地笑着谢了这对母女,接过小美女礼貌地双手奉上的那杯水。青花的瓷杯,水盛在里面,看起来和实际上都十分清冽,兰尘喝得很舒服。 “怎么样,好些了吗?” 女人递过一条打湿的巾子,示意兰尘擦擦脸。摸着那巾子不柔软的布料质感,迟疑一下,兰尘弹去脑门上冒出的冷汗,笑着在脸上随便抹了抹,点头道。 “我好多了,谢谢你们救了我。” “不客气,你没事就好。” 瞧着女人热忱的笑容,兰尘带着微笑略顿一下,道。 “请问,您贵姓啊?” “我夫家姓冯,你就叫我冯大婶吧。”女人在床边坐下,拉过不时觑眼好奇地看着兰尘的小女孩来,“这是我女儿绿岫。今天早上,我们从我娘家回来的时候,就是绿岫看到你昏倒在河边的。大嫂,你怎么会独个儿倒在那荒郊野地的呢?听口音,你好像不是本地人。” 早上?怪了,她好像是中午才落水的啊,难道已经过去一天了么?惨了,怕是误了火车了,上帝,卧铺票好贵的啊! “不好意思,请问今天星期几?已经是周日了吗?” “啊?星……期?周日?大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看那母女俩一头雾水的样子,兰尘反倒不知怎么接着问这种太过于日常化的问题了。决定还是暂不追究这些枝枝末末的东西,她笑道。 “那个,冯大婶,我还没结婚呢,您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我叫兰尘,是来大理的游客,中午在河边休息的时候,被蛇吓得掉进水里了,又不会游泳,结果就昏了过去,真是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冯大婶微微一愣,转而笑道。 “是这样啊,我看你盘着发髻,还以为已经结婚了呢,原来还是个大姑娘家。恕罪,恕罪呀。那你家在哪儿呢?我好叫人接你回去。” ……不是说了是游客吗? “没关系,大婶,我就住在大理市的宾馆里,您只用告诉我怎么打车去城里就行了。现在应该有五点了吧,不知道这边的车多不多?” 兰尘看看屋外愈来愈浓的黄昏天色,还好她今天转得不远,仍在大理市的范围内,这会儿拦车应该很容易。 “你要去城里?” 冯大婶在疑惑之后,显得很吃惊。 “是啊,其实我原本预定了二号晚上的火车回家的,现在拦辆出租车过去宾馆,应该还赶得上今晚的,希望有卧铺票可以补啊。” “诶?火车、出……出租车?”冯大婶皱皱眉,疑惑地看看兰尘,再瞧一眼天色,迟疑道,“兰尘姑娘,你说的我听不明白,不过你是急着要去哪里呀?要说城里,我们冯家庄离昌平县城倒是不远,你这会儿赶去,天黑关城门之前倒还可以赶到,但离渌州城可有好几十里路呢,别说这会儿庄里没马车要进城,就算有,也不会拣在这时候去呀,夜路可不好走。” 现在轮到兰尘皱眉了——马?车?她是说马车? 老天,这到底是哪位“超级古代粉丝”开发的旅游景点啊,还是怀旧同好俱乐部?不用模拟得这么逼真吧——毒瘾重得神仙也救不了了! “不好意思,大婶,请问您这冯家庄是属于哪个县?渌州城,那是什么地方?我想去的是大理,大理市区呀。” “我们冯家庄是昌平县东边的一个村子,渌州城在冯家庄的南边儿,姑娘难道不知道渌州城么?这可是我们昭国第二大的城市哩,至于你说的大理,我没出过远门儿,却是没听说过。” 冯大婶的话说得十分明白,那认真的表情这时才让兰尘一阵心惊。一条小河而已,她能漂多远?总出不了云南这么大块地儿,所以不可能有人没听说过大理的,反倒是她,什么昌平县,什么渌州城,见鬼!旅游地图上可没有这些字眼,还有那啥——昭国? 以她优良的地理成绩和历史学位证书为凭,这个叫做“昭国”的东西绝对不是地球上的产品,绝对! 大概是看到兰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冯大婶急忙安慰道。 “别急,姑娘,要不我去帮你问问庄上的白先生吧,他连我们昭国北边的燕国和南边的楠国都去过,也许知道那大理在哪儿?” 这番话说出来却只能是让兰尘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背,肉被拧紧的钝痛立时传来,都说疼能让人从噩梦里清醒的,但眼前所有的古风物件连一丝恍都没有,真实得让人恐怖。看着为她的举动吃了一惊的冯大婶和绿岫,那身钗裙装扮对兰尘来说,此时已是分外刺眼,忧虑地轻摇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上传来的温度似乎要灼人一般,兰尘只觉得自己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扫视着屋内的摆设:朱红漆的雕花木床,床边悬着的淡绿纱帐上绣着精致花草,碧色中国结长长的丝绦飘逸地垂下来,与那青莲花绽放的棉质床单相映出简单而优雅的闺房韵味,几枝粗细不等的毛笔挂在对面窗前那张书桌的笔架上,砚台、笔洗等文具过去,一摞微卷的线编书籍静静躺在昏黄的光里,书桌那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上题的诗是兰尘未读过的,而这边靠墙的木柜式样古老却十分精致,甚至还有门边那个放了一只小木盆的雕花木架子,兰尘记得那东西,她很小的时候,在老家奶奶的房里见过。 ——到底怎么回事? 兰尘突然掀开薄被,从床上猛地起来,几步窜到门口。 门外,是一个平整的小院,房屋式样果然是那平和却刺眼的古风,一缸莲花摇摇曳曳地盛开在窗下,几缕炊烟从屋脊那边优雅地升起,傍晚的风带来泥土的清香、犬吠与女人们絮絮的说话声。 “桂嫂,你去看看大伙儿都回来了没有?我饭都做好了。” “马上就到。才出去看的,正走到前边那塘上,三弟也刚好回来。” “哦,他们今天下学倒早。” “是啊。学得好的话,白先生就会早点让他们回来。” “这样啊——诶,对了,你说白先生那么有学问,今年咱们庄上能不能出个状元爷呀?” “嘻嘻,不会的啦,至少今年不会有。咱们庄上的这些读书人,得先考中秀才,然后去州里考上举人,最后才能去京城皇帝老爷那儿考状元哩。整个昭国三年才出一个状元,哪儿那么容易啊?” “啧啧啧,这么难!怪不得戏上唱的状元爷颠来倒去都只有那么几个!” “哈哈哈哈,说得是啊!” “你也别笑,看你家老三那么聪明,没准儿明儿还真中个状元回来,哎呀,那可有光了,啧啧,别给你娘带个公主媳妇回来伺候。” “哟,那可好呐,我娘真打扮起来,别说,肯定跟那个将军夫人一样威风。” …… “姑娘?” …… “兰姑娘,你、你怎么啦?” …… 冯大婶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兰尘苍白的脸色、急促的呼吸似乎是吓到她们了,连忙把她扶回床上。而她,现在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不会是那样吧,怎么可能?那种无稽的事!那种——没天理的事! 够了,真是够了,漫画、小说,她已经很久没看了。日没所思,夜里做什么鬼梦啊,快给我醒过来啦! 头开始有一丝的抽痛,兰尘抬手使劲儿地捏着额角,几乎控制不住地想呻吟出来。一片压抑的静默中,屋外传来男人们的说话声,冯大婶站起来。 “姑娘,我公公他们回来了,你先歇着,有什么事儿吩咐绿岫一声就行。绿岫,好好在这儿陪着兰姑娘,知道吗?” “知道了,娘。” “哦,还有啊,兰姑娘,看你想吃些什么,就让绿岫来告诉我,庄户人家虽说粗茶淡饭的,好歹也能为客人准备几样新鲜菜,你千万别客气。” “……” “兰姑娘?呃——你也别太心急,事情真要不好的话,急也没用,总得慢慢摸清楚才是,你且先放宽心在我家住着。” “——谢谢,真不好意思了。” “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这位姐姐的,你快去招呼爷爷、爹和哥哥们吧。” 软软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甜美,一如那绝世容颜般都深受了上天的眷顾,绿岫温顺地送母亲出去。再转身,那奇怪的姐姐正看着她,直直的眼神看得绿岫有点羞涩了。 兰尘收回目光,笑着对小美人招招手,示意她坐到床边来,同时,兰尘也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看式样也知道,这不是她的衣服! 不是她应该在日常生活中会见到的衣服! 兰尘无意识地低头扯着衣襟,再看看绿岫,一时理不清该从何问起。倒是绿岫见她这样,便指着床边的矮柜道。 “这是我大嫂的衣服,都没有穿过的。姐姐你的东西在那里,衣服娘本来想让人拿去洗的,可是姐姐的物事……嗯,有些特别,我们担心弄坏了,所以还是给姐姐你放在这儿了。” 兰尘猛地转身看去,却见矮柜上只放了一根簪子、几枚水钻发夹和简单的白色T裇与长裤。精美的凤尾簪显得跟这屋子的氛围特别契合,那是她前两天在大理一家银器店里买的,今日才拿来盘起青丝。 簪子么,冯大婶头上也有,特别的是那套衣服?呵!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别这么说,我们没做什么的,姐姐不必客气。” “呃,那个,你们发现我的时候,我身边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没有什么了,姐姐那时就倒在草丛里,并没有穿鞋袜,连身上的衣服,也只有这套,没有外衣。” “……哦,这样啊。” 扯着嘴角,兰尘哂然一笑。她明白绿岫口中外衣的意思,相比这对母女的长裙穿着来看,她那身短袖T裇加长裤的穿着,的确不像外衣。 而她现在所处的,大概也不是跌进水里之前的那个世界了。不晓得是什么年代,不晓得是什么地方,但渌州城、昭国、燕国、楠国? 呵,应该是传说中的异世界吧。 可惜,实实在在的古代,一点都不值得向往! 突然绽放在兰尘唇角的那个带着嘲讽意味的苦涩笑容牵动了绿岫,长这么大,她从未看过有人会这么笑——虽然唇弯着,虽然嗓子里发出的确实是笑声,但那双眼睛里仿佛蓄着浓厚的灰雾,重得连这盛夏的烈日都驱不散似的! 因为对兰尘一无所知,而且察觉到兰尘看着周边一切的眼神里有着赤裸裸的陌生与拒绝。绿岫抿了抿嘴唇,微笑着扯起话题。 “姐姐,你说的大理,是在昭国的南边,还是北边呢?” “啊?”兰尘微微愣一下,随口道:“哦,南边吧,南边。” 捕捉到她言语中那个叹词的绿岫眨了眨美丽的眼睛,看着兰尘,眸子里不再仅仅是关切,有一份小心的审视在里面。 她记得,中午请白先生来为这位始终昏迷不醒的兰姐姐看诊的时候,白先生的表情曾有丝审慎,末了还叮嘱若是醒了,一定要通知先生的。 如今看来,这个叫兰尘的人,她说的话也很奇怪。 “很远吗?” “……是啊,很远,太远了。” “那是姐姐的故乡么?” “唔。” 兰尘言语含糊,有意,或者无意。 状况来得太突然了,完全不给人准备的空隙,莫名其妙地就处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没有。 那她要……她要怎么活下去? “——姐姐,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呢。” 绿岫坐在床的那头,关心地问。 “没什么,我没事,只是有点头疼罢了。”兰尘笑一笑,再度环视周围,“这是你的房间吗?” “是的。” “布置得非常雅致呢!”兰尘抬手抚着纱帐上垂下的丝绦,温然笑道,“这个中……这个结编得真漂亮,我喜欢。你的手真巧!” 小姑娘笑弯了极好看的眉,却又不好意思道。 “哪里,姐姐过奖了。” “你叫绿岫,是绿色的绿,衣袖的袖么?” “不,是山由岫。” “取自绿意满山谷之意吗?呵,很有韵味呢!” 不晓得是不是兰尘的称赞过于直接了,那温和而淡远的轻浅笑容让绿岫不禁眼角斜飞,瞟了墙上挂着的那首诗一眼,眉梢染上笑意。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一顿,收了那笑容里的绯红,道。 “不知姐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我的名字啊……哦,兰花的兰,尘埃的尘,兰尘。”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三章 遥远的星空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牛郎织女星。” 坐在白石砌成的台阶上,兰尘散漫地看着头顶的星空,不期然想起这句诗。只是她的欣赏去掉了原有的宫怨意味,而单单取这十四个字所透出的那种独自守着一方舒广星空的幽然与沉静。 冯家虽是农户,却似乎颇有几分家底的样子,宽广的后院中还筑了座小亭,名字是绿岫取的,因为有数丛修竹相映,便叫做青亭。风很凉,兰尘在青亭边已经坐去了半个夜晚,支着下巴的双手终于有点酸了。但因为没有别的风景可看,也不想看,便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夏夜的星空,果然灿烂,尤其当一切人为的光亮消失后,那铺在夜幕上的满天星辰,简直就像往纯黑色的天鹅绒缎面上撒了一把晶亮的碎钻般美丽。这是兰尘自离开童年以来想看但总是错过的景色,待到如今真切地呆在这天空下了,她初见的刹那都忘了穿越时空这回事,只觉得异常欣喜,而等静下来了,却也真的很茫然。她从来认不得星象的,连北斗七星在哪儿都不知道,更何况眼前这条银河,谁晓得是在哪个宇宙里的哪个角落。 一个人,突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并且找不到回去的路,甚至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路——这就是穿越时空吗? 没有紫眼睛女巫或长发落难帅哥强迫地塞给屠龙英雄的剧本,没有*平地惊雷兼长相的那么点迥异昭示着未来的不平凡,一觉醒来,她就从一个时空的村庄来到另一个时空的村庄了。明明穿越了时间,穿越了空间,却竟然简单得好像从教学楼的A座到了B座一般。 再至于她这个人,兰尘可是从来无缘于急智过人、深谋远虑、长袖善舞这些成大器者所该具备的评语的;那什么坚韧、善心如水之类,她也配不上;甚至连那些在古代似乎会很有用的自然科学知识,她的了解也仅限于物理课本上的压力公式与化学书上的元素周期表,而且,也忘得差不多了。 那,理由是什么? 命运的安排,神的恶作剧,或者是和大伙儿走在热闹的街上却无巧不巧地刚好且唯一被楼上打架的夫妻扔下的那锅热腾腾的冬瓜排骨汤给浇个正着的那种“纯属意外”? 兰尘苦笑,不管是哪种,都显示出她有多微小,而风却太劲了,让人根本抓不住任何可以凭依的东西。 上帝总是喜欢拿人来开玩笑的,用一个涟漪就改变所有不可能的命运,看在上帝眼中,大概是个有趣的试炼,或者游戏吧。而她,根本就没有反抗的力量,她只有顺着风去,希望终有尘埃落定的一天。 不过那从天而降的五百万——呃,当然,现在已经没那么多了——好可惜,早知道就去买些粗得可以栓两条狂犬的黄金链子戴在身上给他招摇过市一番了,总好过如今啥也没有。哦,不对,真笨啊!一开始该想到莫名其妙地中那个大奖就是这异常情况的前奏曲才对,所谓“塞翁得马,焉知非祸”?那自己连一千块钱都还没用到,兰尘窝火地觉得还真是亏大了。 可是能花钱的东西无外乎吃喝玩乐,吃喝她不懂,你能叫一个把“有食堂可解决三餐问题”列入择业理由之中,最后选择了去做老师的女人吃掉巨款吗?她又不是那班饿鬼投胎的贪官,非把自己吃得脑满肠肥等着被人民群众痛扁!至于玩乐,比较起像块土豆般挤在人群里,兰尘更喜欢窝在家里的落地窗前看看书、睡睡觉、编编故事。 虽然兰尘的故事,好像从来都没有结局。 毕竟让所有人全部死掉,或者从此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日日华尔兹,都不是结局。除非时间停止,否则风会一阵接着一阵,跨过四季的轮回,永远地吹刮下去,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它分了十几个级别而已。 呵,一想就又远了,算了,算了,如今再亏也得认啊,来都来了。反正有那份遗嘱在,若是她无法回去,至少完全不用担心父母的生活,对,好几百万呢,还真是什么后顾之忧都给她了结了,因为承欢膝下这种事,从来就没法指望她的。反正弟弟不是快结婚了吗?况且不想结婚、不想生子的她就算回去了,也只有让父母操心的份儿,索性就当这场穿越是老天爷要令他们安享晚年罢。 人,总是容易忘记的吧。 说来还好她不是只有灵魂穿越,失踪和死亡给人的感觉毕竟是不一样的,父母不必看到她的尸体,怎么说也少了一层刺激。而就兰尘本人来讲,虽然她这本尊既非美人,在这个时代里也已经不算年轻,可好歹也是自己的身体,要是莫名其妙地穿到一具尸体上……啧啧,再美若天仙也敬谢不敏。 好歹敝帚自珍嘛! 伸伸胳膊,动一动僵硬的腿脚,兰尘站起来,走进青亭,亭中的石桌上有绿岫在晚饭后体贴地送进她房间里的时令蔬果。小口小口地咬着香瓜,现在,兰尘必须考虑自己的生存问题,来这个尚在使用古老金属货币的世界时,兰尘啥也没带,真正是身无分文。所以,她得工作。 难关来了。 从绿岫那里,兰尘知道这个世界跟中国古代非常近似,可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连语言的发音都幸运地没差到北京跟广州的距离——不用学外语真好啊,兰尘为此万分感谢上帝——但是,这里的文字也当然是繁体的了。兰尘虽说是学历史的,虽说她的成绩还算对得起父母的学费,却只会认而已,下笔就压根儿写不了几个,术业有专攻,毕竟不是考古、文物鉴定那块儿的嘛,而且,谁让那些天才们发明了电脑以及一个个先进程序呢! 如此一来,想吃知识分子这碗饭的打算,直接略过。 其余的嘛,她是弹琴不会、唱歌不行、绘画不敢、跳舞不提、女工不谈、五谷不分、武艺没有、厨艺更别说。呃,虽然冯大婶相信她只有十八岁啦,但她确确实实已是二十六岁的大龄女青年,不过就古代来说,十八岁的女子,好像也不算非常年轻的,这个勉强的优势也可以闪边了。最后再讲相貌……青亭的旁边,兰尘的对面,那屋子里可睡着位知书达理的天仙妹妹呢! 怎么办? 百无一用的书生好歹能写写划划,而她,真成虫了。 趴在青亭沁凉的石桌上,兰尘直想叹气,这士农工……商? 首先没本钱,其次没人,再次没手艺,最后,太麻烦。而且古代,一般商人的地位都很低,还往往会因为有钱而招来达官贵人的勒索和贫民百姓的不满;没钱的,又通常会被同行使手段吞并或挤垮,要不就是被地痞敲诈。 罢了罢了,这么个世界里,她更不想麻烦上身。 那,还是先到那个什么昭国的第二大都市渌州去吧,不论古今,大城市里的机会总是多些,幸好她不是四体不勤的懒虫。再者,好歹她也算是积淀了五千年文明的二十一世纪新新知识分子啊,若是活活饿死在某个古代时空里,那可真对不起把伟大的肩膀借给她站一站的那些巨人祖先们,死后恐怕会被围殴的。 没办法了,虽然穿越非所愿,但,既来之,则安之。兰尘算不上乐天派,可也讨厌怨天尤人的可怜相。 细数起来,这个世界其实也不错啦。 不用担心可怜的地球被环境污染或者核武器给来个格式化;也不用担心职称评定、高考升学率之类的东西;更不用既怕学生早恋耽误人生起跑,又怕批评的火候没掌握好以至于伤了那些孩子,误人一生,也被人恨一生。呵呵,所以还是早点有在此终老的打算吧,兰尘粗略地计量着。先找个工作,再想法儿攒点养老金,最后选处墓穴安居。看看这青山绿水的纯天然环境,也许这就是老天给她开出的一趟毕生休假。 只是,这个世界有皇帝,有贵族,有主人和奴仆的区别,跪拜礼好像也很普遍。而兰尘,自她有记忆以来,除了小时候对寺院里的神像和祖先的墓碑,她连父母都没跪过,现在,要对陌生人弯下膝盖吗? 有点不太乐意咧。 兰尘皱眉想自己向着那些既没貌又没品的所谓大人、贵妇、小主子们下跪的情景……唉,从前看电视的时候就最讨厌这种镜头了,跟对清宫戏里一口一个“奴才”的讨厌同等级,那样好恶心! 啊,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当今的皇帝叫什么名字啊? 不晓得这个世界是否讲究避名讳,倘若她不小心触到这个霉头,那真是死得冤枉至极。 再至于父权时代加诸于女性的桎梏嘛,从这冯家的情况来推看,似乎现在的昭国还不算太糟。婚姻、人权等方面的不平等固然存在,却没到中国封建社会后期那种“男子高及天,女子贱如泥,贞洁牌坊满天飞”的程度。 比如这冯家,绿岫是冯大婶夫妇唯一的女儿,小时候也是跟着哥哥们上过几年私塾的,如今她那个尚在念书的三哥还常常跟妹妹讨论上课内容。而绿岫房里摆着的书籍,除了女子章程那类之外,还有好几叠诗文集和史传作品,看来都是经过了多次翻阅的。 半个夜晚聊下来,绿岫的聪敏让兰尘不觉反省自己是不是高估了现代人的水平,还是说,古代人果然因为婚姻观念的早熟,促使他们各方面的心态也提前成熟了么?十八岁,在兰尘那个世界大多都还是父母身边没长大的孩子,可才十五岁的绿岫,却比兰尘真正十八岁的时候,要独立得多。 只是这女孩子略显娇弱了些,不过看冯家上下百般疼爱的模样,也就莫怪如此了。 就不知有着这般倾国倾城之色的美人,将来能否得到美满的婚姻。相夫教子,这样的生活,就算在现代也扯不清到底是女人的幸福,还是地狱。 终究还是因人而异的吧。 就像来到这个文明尚处于古代的时空,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只明白自己绝非那种可以玩转这昭国的人。 对着璀璨的夏夜星空,兰尘吐出嘴里最后一粒西瓜籽,算是接受了一穷二白地来到新天地的现实。命运会给予她怎样的际遇,兰尘无从猜测,也不想猜测。从这一层上说,幸好她不是去了已知历史轨迹的中国古代,知道未来必然会发生什么,其实是件非常折磨人的事。 在这片遥远的星空下,在倘若去掉了时间的距离就等于没了浪漫情致的古代世界,对兰尘而言,蓦然置身于全然陌生的这个国家依然有如一场恍惚的梦。 会不会再一觉醒来,她又重新回到那个灯火繁琐得看不见漫天星星的时空里去了呢?然后不由得怀念? 庄周梦蝶,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吧。只是她没有庄的那份闲情逸致,更无关辽远的哲思。她只有无奈,深深的无奈,与无尽的茫然。 不过,突然从富婆变成穷光蛋,怎么想都还是很不甘心哪! “……吼吼吼,我的五百万啊——” 在这片东方的土地上,在这样的深夜里,除了不幸被某人的冲天怒吼吵醒的无辜良善百姓与潜在青亭屋顶上半个夜晚才悄然离去的身影外,一直清醒着未能安然成眠的,也只有那些牵连着生民社稷的“大人物”们了。 许多故事,都会选择发生在沉沉的夜晚。 在距兰尘最近的冯家庄,在渌州,在西方的京都,在东边的海岸,在南方的城市和遥远的北国,这里本就风云变幻。兰尘的到来,无人知晓,亦不会带来开始与结束。 过去、现在、未来,亿万生命的轨迹早已环环相扣,没有过去这层牵绊的,大概只有兰尘一人,但这也只是现在而已。 江水阵阵拍岸,万物偃息,月光下水波晃动的清亮和似乎无止境的深远的涛响让人有时空永恒的感觉。 夜风中,有人在高峻的城楼上向天地举杯。 “我的婚事确定了。” 身边打破寂静的声音突然而不突兀地传来,让那杯子随着主人的眼神在空中略顿了一顿,然后微微倾斜。持杯之人的声音像那划开晚风而直直泻入江水中的清酒般,散而有力。 “哦?苏老太爷终于选好了么,哪家的小姐?” “江南秦家,秦宛青。” “唔,很合适,瓷庄的大小姐,也称得上门当户对,却又不会像你那位侯府千金的母亲般太显赫,而且这秦宛青也着实有主持你苏家的能力与品貌。老爷子的眼光果然独到啊!” “是的,她的确非常适合我。” 年轻而优雅的男子听罢朋友的分析,嘴角微微扯动,夜色下看不分明那是不是他在苦笑。 “怎么啦?难道,是想起了她?” 朋友果然堪称知交,他总是一语中的。男子轻轻颔首,笑道。 “那个人,我今生都不会忘记。” “冷艳如满月的女性,那的确是让人难以忘怀的,可惜我一直无缘得见。” 男子看一眼笼罩在月光下的朋友,黑色的头发映着浏亮的月光,江风里飞得恣意张扬。真的不像那人啊,再激烈的风,似乎都不能走近她身边,不敢吹散那夜色般深远的黑发,只能在她指边悠悠地旋转。 垂一垂眼眸,男子转身给自己空了的杯子斟满酒,笑道。 “你也别误会了,她对我来说,是有如梦幻般的存在。” “知道,知道,我知道的。就算她出现在你面前,你也不会有任何的追求之举,因为那样的女性,不适合做苏家大公子的妻子,更难以适应未来的苏家主母之位,否则,是她的不幸,也是你苏家的不幸。而你,只有做出这种选择——呵,才是苏寄宁!” “哦,是吗?” 男子声音随意地应着,他抿下一口酒,明显转移话题地问朋友道。 “那你呢?萧,我始终不知道,你究竟会娶什么样的女性为妻?” “——我么?” 朋友仿佛喝醉了般伸展胳膊,他手中的酒杯接下那一寸风月,甘冽的美酒沾染了月光,盈盈如隔世的眼波。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越过宽广的江面,接上头顶那一方遥远清朗的星空。 “也许,我会像你那样,娶一位适合萧门的妻子;可也许,我会去追求一名完全不适合萧门的女性。呵,这种事,谁知道呢?” 尽管朋友这样的话并不出乎男子的意料,但太随性了,以朋友的那个身份,这并不是件好事,所以他还是免不了想劝上两句。 “萧,还是早些打算比较好,你如今已是二十二岁了,萧门主也许还没当面对你说,但不代表他不会突然为你决定。” 朋友笑了出来。 “你放心,这件事,他绝对不会擅自做主的。毕竟,我是韦月城的儿子啊,他最了解的,所以不会再做同样的事。” “……这也是。” 男子笑着为朋友斟满了酒。 对他们而言,这样宁静的夜色,会越来越稀有。所以还是趁着今晚,尽情享用这一江的朗朗月光和美酒吧! 现在,大陆东方的昭国正处于沈氏皇朝治世下的弘光二年,这是一个人们已能把这片广阔的大陆用双脚、马匹、骆驼和船只串连起来,并且开始迈向汪洋大海的朝代,历史在经过百年前王朝变革的动乱后,平静地走着。 处在这一时空下的人们,谁也不会知道未来那看似不可思议的变动,毕竟皇帝还是如此地年轻,而昭国的政局也还是安定的。 但,一个盛世,却实实在在地是从这一年拉开了序幕。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四章 疏雨轩 乡村的早晨,总是平和而安谧的,伴随着三三两两走入田间的农人和远远近近的犬吠,清朗如画的村野更充满了宁静的生机。这样的场景,白鸿希难得地看了大半年。 虽然隐居其实是为了任务,而且就对手的敏锐程度来说,压根儿就不比从前的每一次轻松,但这一回,白鸿希获得了平生初次的满足。 只是任务快结束了,要扳倒这样的家族,他的经验可谓丰富至极,纵使这回要对付的是那个苏家,他也终于将那堡垒攻破,接下来这一年,苏府将迎来大婚,那萧泽多数时候亦会被留在南陵,一切便只待小心地布下网,步步为营地拘捕这庞然猎物,斩下它一条腿了,所以近日内,他得尽快赶回京城复命才行,有人想必已等得焦急。是的,必定会焦虑非常的,那人总是如此,一旦决定对不在自己切实掌握中的人物下手,便会疑神疑鬼,对什么都不放心。 他太了解那人了,焦虑之下,他肯定会派人连连来催,甚至不惜空出人手来监视。虽说日前那兵部郎中张享之事了结得尚算干净,但以那人多疑的个性,至少近期内不会忽视张享下狱时所说的那些话。倘若一个不小心,被发现她的存在,就糟了。 是预警吗?昨日突然被她们母女救回来的那个女人,照他探看的情况来看,颇为可疑,倘若真是别有目的而来…… 他没有自信能再次保护她。 还是走吧。 尽快,并且是永远地离开这个疏雨轩。 因为他是没有资格眷念这里的人! 不管她是不是得自己留情才能保住一条命,她的至亲丧于他的剑下,这是怎么都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他没有资格,即使他心底,最深最暗的心底已开始忍不住一丝丝地泛起某种渴望,渴望能多看一点她明净如青莲的笑,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亲近却终不免客气。 但他只是一把沾满血腥的剑,断了,亦无人可惜,又怎能期望被人挂在干净的书斋里焚上些幽雅的香来欣赏? 这是不允许的,他不允许,谁都不会允许! 初到昭国的这一夜,兰尘到底没法睡得安稳,当早起的冯家人推开各自的房门走入院中的时候,兰尘也醒了。 天刚亮,农人们趁着早晨的清凉要先去田地里劳作一会儿,待太阳热起来,他们会回家吃早饭,然后再去耕种,所以热闹的院子很快就又安静了。冯大婶带着女仆在厨房里忙着,兰尘才进门想帮着做点什么,冯大婶就把她推了出去。 “既然还是姑娘家,头发可别这么盘起来,这是妇人髻,女孩儿不能这么梳,叫人再误会就不好了。” 兰尘就这样被绿岫拉回房间里,取出镜匣来为她重新打理。 “姐姐你的头发真漂亮,这么长,都过膝盖了,散下来像匹缎子,还是只盘一半比较好。” 不算大的铜镜也照出了绿岫的装扮,发型很简单,很美。抬手摸一摸自己蓄了十来年的长发,兰尘叹息地笑笑,问道。 “有剪刀吗,绿岫?最好是那种比较大的。” 兰尘的头发不是特别地浓密,两下应该足以解决。看她那姿势,明白过来的绿岫忙按住她的手。 “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剪头发呀。” “好好的为什么要剪掉?身体发肤,乃父母所赐,岂可任意毁伤!况且找大理这件事也不用急啊,还没有问过白先生呢?姐姐你别这么快就放弃呀。” “啊?不,不是。” 兰尘赶紧解释:“我只是觉得太长了,很麻烦,想剪短些而已。” 说着,她快手快脚地一剪刀下去,头发的长度刚过肩。 “太短了!这么短……姐姐你也剪得太快了。” 绿岫半嘟囔着,眼神中更有满满的疑惑。干脆的动作,冷然的表情,什么样的人会自己动手毫不犹豫地剪去女子梦寐以求的美丽长发? 兰尘没做声,只是略微笑着去剪下另一侧。 可以的话,她也不想这时候剪,外貌中她唯一用心养护的就是那头长发,都过膝盖了,剪掉还挺舍不得的。但是在这个世界,想隔天就洗护头发,似乎不太可能,再说她必须要去工作,长发的确麻烦。 短发梳理起来当然方便多了,在冯大婶的惋惜声中,兰尘享受着乡村晨风拂颈而过的清凉,跟着绿岫出门往冯家庄的小学校走去。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圣贤文章,熟悉的书声琅琅似近而远,在绿岫轻快的步伐里,兰尘依旧只能低低地叹息一声。 敞亮的教室中,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背向她们负手而立,却仿佛是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般,在她们进院门的同时回头。 朴素的白衣,端正的站姿,男子清俊的面部线条很柔和,整个人感觉像一块温良的古玉。所谓“谦谦君子”,大概指的就是这种人了。 第一印象不错,兰尘微笑地冲对方轻轻欠身,算做打个招呼。 男子笑着点点头,温和有礼,继续在摇头晃脑的学生们中间踱步巡查,绿岫则会意地拉着兰尘往右边紧闭的小院落走去。 院子里种了很多植物,高大的松柏、樟树、柳树和低矮的桃杏相间,一条方石路没在树丛中,对面的建筑也因此被挡住了视线。走过去,才看得出来是简单的一厅两房。屋子周围倒什么植物都没有了,檐上的匾额里是三个笔画十分干净的大字——疏雨轩。 绿岫放下食盒,一边擦着檐下的石桌石凳,一边道。 “这是白先生住的院子,姐姐你坐,我三哥已经把姐姐的事简单地告诉给先生知道的,我们稍等一会儿吧。” “嗯,麻烦你们了。” 兰尘道着谢坐下,顺便打量四周。很普通的小院,植物非常葱郁,房子非常洁净,四面的门窗全部敞开,可以清楚地看见屋内大半的布置,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书多,看来那白先生是渊博的读书人。应该也很洒脱吧,虽然年轻,却从绿岫一家人那里知道他已周游了半个天下来着。 但是,说不清楚,这静谧的疏雨轩好像有一点点怪的感觉。 “啊,先生,您回来了。” 绿岫的笑容绽放得十分美丽,白鸿希的脚步松下来。 “又麻烦你送早膳了,冯姑娘,谢谢。” “不,先生别这么讲,母亲说本来就应该是我们庄上为先生准备早膳的,是先生太客气,况且我们今天也是有事要请教先生。” “哦,我听你三哥说了,是这位姑娘想打听个地方,是吗?” 白鸿希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下,绿岫已打开食盒取出早餐,兰尘没插手,只歉意地向他笑道。 “是的,不好意思麻烦您。” 其实现在倒是不需要向人询问大理的,兰尘想知道的是昭国的情况。但冯家人世代都住在这里,渌州城虽说去过,却只道那是个热闹的地方,别的就说不出个所以然了。既然这位白先生是走过些地方的人,兰尘便想打听一下情况,她在这个世界里算是个黑户,得尽量杜绝那些会造成大麻烦的小麻烦。 三人先吃饭,兰尘对这个白鸿希的第二印象也很好。他并没有老神在在地享受绿岫的服务,而是帮着布置早餐,帮着收拾餐具,还坚持要自己洗干净了再送回冯大婶家,然后就请绿岫进他的书房去打发时间。 隐隐看得出来,绿岫对疏雨轩的兴趣比听这两人说话要高。兰尘不禁微笑,豆蔻梢头的女孩子,纯真得让人喜爱。 院子里一时静静的,连先前那隐隐约约的读书声也没有了。 兰尘不想开口显出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基本都很无知,便沉默着。女子沉静,在这个世界里,好像也是种被宣扬的美德。 况且处于模糊境地下,以静制动素来就是种好方法。 果然,那白鸿希微笑道。 “听说姑娘来自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在下白鸿希,早年有些游历,也不知道是否有幸造访宝地,得以在今日为姑娘指指路?” “多谢先生好意,但兰尘的故乡实在是个小地方,只怕先生当真是没去过的,也许还是未曾听闻。” “哦?姑娘不妨说来听听?” 白鸿希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看来他是真的去过不少地方,就不知道这个世界里会不会刚好有个地方也叫大理。兰尘想说个生僻的地名,但记起她对冯大婶说过大理,便作罢了。 “我的故乡,在大理。” “——大理?”白鸿希皱眉思索着,随即歉然道,“请姑娘见谅,在下还果真是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抱歉了。但不知这大理,属于我昭国的哪个州郡,或者,是异国?” “是在昭国,但乡下人见识浅薄,我也不知道大理属于哪里,反正在南边,很远的南边。” 兰尘微微垂下眼睫,颇有点黯然的样子,她是为了掩饰自己眼中的淡定。说“很远”并不会让她生出心酸的感觉,因为从前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即使处在攘攘的人群里,她也常常有种隔着很远很远的感觉。 看着面前沉静的女子,那句“乡下人”让白鸿希极轻微地抬了抬眉。且不说这跟她昨晚的表现有多不符,这姑娘的口音虽怪,但分明更倾向于北方的,怎么说来自南边呢?不经意的小错误,还是故意要去搅乱别人的判断? 再或者,是燕国又不安定了么? 可是据属下回报,燕国目前正陷入夺嫡之争中,不管是国主,还是诸皇子,应该都没有余暇设计昭国。 不过,也有可能是其中哪位,想捞取资本哩! 越想越觉得可疑,这个兰尘在冯家庄被绿岫救起,到底是不是有意的——绿岫长得越来越像那个人了,即使是在这小小的乡村,也还是太引人注目。 白鸿希不动声色地对兰尘笑道。 “那姑娘怎么会独自一人到这冯家庄来?姑娘的家人……” 兰尘依旧微低着眼帘,说辞是早就想好了的,也已经在冯大婶他们面前用过。 “我不知道,是好几年前,有天我爹娘都出去了,留我看家,后来有个人跑来说他们在山那边被老虎咬伤了,我赶紧跟他过去,谁知道出了村子就被他逼着往北走。前些天,我们在河边休息的时候,那人突然全身发抖、口吐白沫跌进了河里,我不会游泳,周围又没人经过,他就被水冲走了。” “这么说,姑娘是遇见拐子了?” 白鸿希审视着兰尘,虽有几分相貌,但比较起来,还是她淡远而干净的气质更突出些,体形纤瘦,看来是十八岁左右的年纪,只是似乎又有点不太确定,可感觉也不像过了十八岁还未婚的女子或已婚妇人。 兰尘没有应他的话,也不抬眼看他,神情淡然。她不想装得娇娇怯怯的,有违本性,再者说,那样若是以后还可能与这教书先生有交集,就多有不便,而且只怕也不容易让好心的冯大婶答应让她一个人去渌州城闯荡生活。 “那姑娘现在有何打算?不如我带你上衙门那儿问问吧,渌州城是我们昭国仅次于京城的繁华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和游学者都非常多,也许官府可以帮忙问到大理的消息。” 这意见倒是出乎兰尘意料,原来古代官府也有救助流散人群的职能,不过她还是别去找什么官府了。万一这昭国没有大理——不晓得这个谎言会惹来啥后果?而要是还真有个大理,她可不想被送过去,谁知道会是什么旮旯地方! “有劳先生费心了,但我离家已多年,当初又是被拐子骗了去的,如今突然回家,只怕反而让父母难堪。所以我想就先在渌州城暂且安定几年,还请先生把渌州城的状况告知一二,我去找些事来做也有个方向。” 这临时拼起来的理由很牵强,但没办法,有总比没有强。 “……姑娘要定居渌州?” 白鸿希的眼睛眯了一下,掩去了眸光的锐利。 “不,那可不一定。” “哦?” “我的家,现在是不能回去的,而这渌州能人辈出,我想若是可以习得一门技艺或是挣得些许钱财再回家,会更好,毕竟山里人难得出来见这世面。” “哦。” 白鸿希笑意模糊地点了点头,又道。 “这么说姑娘已经打算好了谋生之道了?” “没有,去了再说吧,反正总不好赖在冯大婶家里,我不会农活的。” “嗯,说的是。何时动身?” “明天。” 兰尘答得很干脆。 虽然冯大婶好心,可是她真的很不好意思,尤其自己什么都不会做,整个一米虫。虽然她觉得其实做米虫蛮幸福的,可是这么毫不相干的人家,即使只在别人这儿白吃白喝一天,她也满身不自在。 白鸿希思索片刻,笑道:“也好,不如明天我送姑娘去吧,正好想买些笔墨回来,而且我对渌州也有几分熟悉,说不定帮得上忙。” 这番话才真正让兰尘放心许多,她可以跟这白鸿希多了解些昭国的情况。太无知了是很容易踩到地雷的,要知道,古代的刑罚可残酷得很。 “那就有劳先生了,非常感谢!” “姑娘客气。” 看着兰尘真诚的浅笑,白鸿希的疑惑又加了几分。从冯家三哥那儿听说,这个兰尘是识得字的,若真的是来自穷乡僻壤,若真的是被拐子骗了的,如何认得那么多字? 可疑的,还有她的出现。而初清醒时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白鸿希直觉性地认定,那绝对不是神智未清时说的胡话。还有昨晚那两个多时辰的“发呆”,那个样子,明明像是下了什么决定。 是什么决定?她,又到底来自哪里?为何而来? 大理,或许根本不是地名。 绿岫在白鸿希的书房里呆了很久,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进入这间屋子,所以她非常仔细地看着室内的摆设。 书房布置得极为简单,除了满架的书,笔墨纸砚之类用具,装饰品就只有墙上挂着的白鸿希自己的字。写的是昭国几首著名的山水田园诗,风格各不相同,如此倒看不出主人的心之向往,书法则是简单的,白鸿希的字向来笔画干净,她不知把挂在自己房里的那首诗看了多少遍,闭着眼睛都能摹出来。 屋外突然传来兰尘的声音,绿岫急忙答应着,抽了一本前朝史册《陆书》走到窗边。 兰尘笑着。 “绿岫,我想在村子里走走再回去。” “啊——好啊,那兰姐姐,你等等,我给你带路吧,这就来。” “不必了。” 兰尘的微笑十分温和:“放心,村子就这么大,我不会迷路的,随便转转而已,你还是在白先生这儿好好看书吧。” 说着,兰尘便移步走开,绿岫叫了她一声,见兰尘头也没回,只是摆手,她迈出的左脚便慢慢地又缩了回来。白鸿希目送兰尘消失在海棠花树里,这才转回头来,看向绿岫。 别过视线,绿岫轻声道。 “不好意思,先生,打扰您了,我……这就走。” 隔着窗子,白鸿希看见绿岫优雅地走到书架后,放好书,走向书房门。他应该就这样放她出去的,以着淡淡的表情,真的就像一个热衷于游历天下的读书人一般,温和而疏远地面对她,就像最开始那样。 “没关系,冯姑娘,你可以继续看,不着急。我该走了,若有中意的书,就拿去吧,我送给你。” “咦?” 绿岫讶异地站在门口,澄净的眸中现出点点惊喜,却还是咬着唇,偏头道。 “不,先生,谢谢您,不用了。” 白鸿希笑一笑,侧身提起食盒,看向仍站在书房门内的绿岫。 “可以的,只要你喜欢的书,都可以。”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五章 渌州 一匹半老的马拉着一辆半旧的敞篷车摇摇晃晃地在古老的泥土路上颠簸,正是盛夏,今天的太阳尤其焦热,这古代又没个在大路边种行道树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更是晒得厉害。连应该对这种天气习以为常的赶车大叔都蔫了,倒是坐在身边的这位,一身白衣,除了戴顶帽子,也没见带着什么祛暑的东西,却是依旧神清气爽。 摇一摇手中的荷叶,兰尘把目光再度投向远处。 幸亏早有防备,早晨出门的时候顺手摘了几片大荷叶,正好盖在帽子上,挡在身前,荷叶的清香怎么说也解了不少暑热。 可是还是免不了心中的烦躁。 从前天晚上决定去渌州,到现在,兰尘依然想不出她要靠什么生活。 离开冯家时,她本想用那根发簪和水钻发卡跟冯大婶交换些换洗衣物和钱的,可冯大婶只收下发卡就给了她几套新衣和二两银子。兰尘也不太清楚银钱的价值,只觉得几根发卡肯定值不了那么多,但白鸿希也劝她自己留下发簪,那是银质的,做工精美,到城里若是一时没着落,拿去典当了好歹能抵一阵子。听他这么说,兰尘就不再坚持,看冯大婶家至少是富农级别的吧,没为难到他们,兰尘便道着谢收下了。 不过那根发簪,兰尘知道绿岫很喜欢。女孩子嘛,总是喜欢漂亮饰品的,尤其是这么清丽绝俗的小美人,那发簪配她,还高攀了。 临走,兰尘对绿岫笑道。 “我尽量不去典当这只发簪,等绿岫及笈的时候送给你,好不好?” 大概是职业病吧,绿岫的年纪跟兰尘的学生们相仿,她又极聪敏,所以兰尘自前日傍晚起跟她打探这昭国的情况时,本是想知道些细节的,却没想三两句聊下来,话题就不尽围绕着那些日常俚俗转了。兰尘不知不觉就侃侃而谈起来,说得十分过瘾,讲完了才想起这里已是陌生时代,亏她在那什么白先生面前还装没文化呀——习惯果然是魔鬼! 算了,没关系,反正以后估计也不会有什么牵扯了,而且清纯美人总是得人欢心的,何况绿岫可是其中翘楚。她有着这片田园滋养出来的温婉与宁静,未经世事还如待放的出水青莲,可是兰尘总觉得,这女孩子倘若就此嫁人、相夫、教子,到底可惜。虽跟冯家人相处不过一日两夜,但绿岫和她大嫂,以及村中的少女们的差别却是明显的。那些见识,如果能得到锤炼与展现的舞台,也许绿岫会名留昭国的青史吧! 不过闭锁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又能如何呢? 田野是一望无际的绿,比兰尘童年记忆中那盛称为“鱼米之乡”的故土还要绿得深广,官道上人很少。因为天热,也因为渌州城正处在一条东西走向的渌水和一条南北走向的人工大运河——南河的交叉点上,商贾多数都用水路。 这片土地位于广阔大陆的东方,四个大国,以居中的昭国最为强大,现今的昭国皇帝是两年前登基的,三十二岁,年号为弘光。东北边正由游牧国家转型的燕则有最勇武的军队,西北边的西梁国占据着昭国与大陆西方各国相交通的要道,地处戈壁沙漠,民风亦剽悍,南边有楠国,虽小,但物产丰饶。三个邻国,其中燕、西梁与昭的关系时好时坏,楠则与昭素来交好。另外在东方无边的海域上,还有几个岛国,其中尤以占据这片大陆东方的新月半岛和周边数个岛群的东月国最为强大。 而这幅员辽阔的昭国里,京城在中部偏北,位于渌水上游,是目前这片大陆上最繁华的都市。地处渌水中游的渌州,则是昭国的商业胜地,有便利的水陆交通连接南北东西。昭国南边还有一个南陵城,在南河与另一条东西流向的大河雍江的交汇点上,距海非常近,其繁盛略次于渌州。 呃,真的跟中国好像啊,连这个时代背景都跟北宋很有几分类似。就是这里的历代王朝是不设国号的,而以皇室的姓氏来指称本朝。譬如前朝国姓为陆,史书上便称之为“陆氏皇朝”,如今的国姓为沈,后世的史书便会用“沈氏皇朝”来为之命名,而这一朝史书就将极明了地命名为《沈书》了。 这倒是方便,想来不会发生让世民大哥改姓唐的案例了,但怎么会那么好运就刚好到了个不用特地学语言和大体风俗习惯的地方? 不得不让人感到诡异! 老天爷的花招向来多得很,区区一个巧合就可以改变命运,如此低微的几率都能撞上,谁知是不是厄运的先兆? 只不知这个昭国,是否也和北宋一样积弱,可别叫她赶上“靖康之难”。 因为,她那个时代最老的老人们都知道的,在生命被默许肆意轻贱的世界里,乱离人根本连乱离犬都比不上。“尊严”这个词就是乱世里的奢侈品,假如别人可以像踩死虫豸一般轻易地杀死你,那么你怎样地慷慨激昂都是徒劳,食客怎会在意食材的抗议! 拿出冯大婶给的米饼和蔬果,兰尘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渌州是商业重镇,店铺、酒楼、作坊和王公巨贾的豪宅林立,昭国最大商家苏家的大本营就设在渌州,所以想找事儿做倒不是多难,唯一的问题是兰尘啥也不会。 一直到马车已经抵达渌州城外了,兰尘还是没想到什么谋生的办法。这里的路边种有粗大的梧桐,车走在树荫下,顿觉阴凉。 兰尘摘下荷叶,路上繁华了许多,车马络绎不绝,而远处一条白练上更是帆影重重,那应该就是从西方雪山里发源,经过京城,经过渌州,聚集数条支流,在这片大地上画出一个巨大的树枝形状,再奔腾着汇入东边大海里的渌水。 渌水北岸,巍峨的城墙沿着山势绕向似乎无止尽的远方,楼门高峻,只见上面守城士兵的枪尖将阳光反射成一个个耀眼的亮点,巨大的“渌州”两个字悬在向北洞开的城门上,古朴健劲。 三朝古都,对兰尘而言,心中涌起的那一点跨过历史洪流的感触,很快就消失在轻轻的叹息声中。 再大的辉煌都与她无干,这不是她的国,她的城市,这只是个陌生的世界,而她必须一无所有地在这里谋得生机。 这时候已是下午,兰尘跟着白鸿希下了马车,谢过驾车的大叔,再跟他约好了后日一早在此等候,两人便走进城内。 布衣、布裙、布鞋,初穿时还不习惯的东西,此时站在与之完全合契的背景中,兰尘眼底生出一瞬的模糊,似乎正站在迷离的梦里。 人挺多,比照《清明上河图》来看,这渌州的确很繁华,白鸿希熟门熟路地带着兰尘往市集方向去。要不是一路上灰尘扑了满身的不舒服,兰尘都想把这当作“古城一日游”来告慰自己了。 一条街快走完了也没什么收获,在那些商铺、作坊里做事的,基本上都是男子,更何况他们这是漫无目的地找。 太阳的热度丝毫没有退减,白鸿希看兰尘很疲倦的样子,就带她进了旁边的小茶楼。要了壶凉茶,兰尘用左手撑起头,沉默地看着窗外。 “兰姑娘,等下我再带你去另一条街转转吧。那边的作坊比较多,也许你可以先学些手艺,但是作坊里的活儿很重的,姑娘恐怕受不得那累。” “……看看再说吧。” 兰尘懒懒地回答,白鸿希也就不再多话,自己慢慢喝着茶,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投注在兰尘和周围的人身上。 休息了好一会儿,兰尘正想着再坐几分钟就提议离开的时候,旁边两个人聊天的话题略略吸引了她的一点注意。 “老弟,你听说没有?那兵部的张大人,就是去年送了东静王爷去临海后,神气活现地从咱们渌州回京城的那位,叫、叫张享吧?哎呀,被皇上抄家啦。不得了,听说查封的金银珠宝无数啊,还有好多的侍妾丫鬟被发卖呢,嘿,那是个顶个儿的漂亮。”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那种大官,还用讲吗?” “诶,你说那些大户人家里,是不全都是漂亮姑娘啊?这都打哪儿找来的,就咱们渌州这么大的地儿,怎么我平日走街串巷就没瞧见几个呢?” “人家有钱有势,当然漂亮姑娘都赶过去了,你没看今儿那苏家招几个粗使丫鬟而已,偏门那儿还不是围了一大帮?” “……这倒是,苏家那钱跟天上往下泼雨似的,就算当丫鬟,也亏不了。” “得了,老哥,那些姑娘的眼界都高着呢,就算你长得比那苏家大公子还要帅,没钱,人家一样瞧不中你。还是回家看自己的黄脸婆吧,好歹能给咱做一顿热汤饭不是?” “哈哈哈,说得在理。” 那两人说笑着就结帐离去了,兰尘若有所思地以手背抵着下巴,在心中加减一番,然后问白鸿希道。 “先生,这做丫鬟是跟主人家订几年的合约,到期就可以走人呢,还是卖身契一签,就永远都是这家的奴仆了?” “咦?”白鸿希一愣,“姑娘……莫不是想去苏家?” 兰尘点点头:“可能的话。” 关于古代的奴婢制度,兰尘可以参考的文献比如《红楼梦》,记得那里面被卖入贾家的花袭人,她的母亲曾提议说要赎她回家来着。 可是这里是昭国的渌州,再怎么相象,风俗上的差异总是有的,也不知道卖和赎之间有没有什么差价。她是自己一个人,若能与苏家签约,得了银子也是归自己支配,工作肯定是要做上几年的,期间会有工资,食宿全包的话,应该就只用出衣服的费用。这样,也许就有余钱可供投资了,她才不想一辈子做丫鬟。 至于那种大家族的复杂内部问题,刚才那两位不是说招的是粗使丫鬟吗?一打杂的小丫头,不是自己找事儿,哪里搅和得进去? 反正,她是绝对不会吃饱了撑得慌,去帮什么小姐私会情郎的。 打定主意,兰尘便伸手又倒了杯茶,没理会白鸿希那显微镜般的目光。自然,她也没看见白鸿希突然抬手挡住脸部前的那个眼神,因为他的动作就像是一个疲累的人自然地将手抚上脸颊般轻轻按着,只露出微闭的眼睛。 门外有锦袍玉带的人走过,身姿卓然,步履稳健,深青色衣袍的角在艳阳下飘如鸿雁,惹得小茶馆里的茶客们一阵注目礼。 不知是什么大人物,兰尘只听见茶客们唧唧喳喳的片断。 “哎呀,萧门,那是萧门的少主!” “诶,你怎么认得?” “假的吧,堂堂萧门少主怎么会一个人走在街上,连个随从都没有。” “切,武林高手哪要随从碍手碍脚的呀,又不是那些只会踩着祖宗高跷横行的纨绔子弟!告诉你们吧,我一个表弟就在萧门,上次他指给我看过,瞧人家这气势,就算没看过也猜得到啊!” “气势?得了吧,说得那么玄乎,气势那东西又没个脑袋可以栓上根链子跟人说它是张三李四王五家的。” “去,你当那是狗啊!感觉,凭感觉哪,人家那叫、叫武林高手的杀气。” “这个我听说过,那好像还是好些年前呢,有个燕国武士来向如今的萧门门主挑战,结果跟萧门主在雍江边站了半天,也没打就走了,别人说那就是叫萧门主的杀气给逼退的。” “啧,真厉害,看来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呐!” 兰尘控制不住地斜了斜嘴角,原来昭国人都这么迷武术哦。难得地让人对这异世界也有点亲切感了,在现代兰尘其实挺喜欢看武侠剧的,唯美而又有真实感的武打画面实在很吸引人。 不知道这个萧少主,到底有多厉害。 当然,应该是飞不起来的吧。 “兰姑娘。” 白鸿希顺着兰尘的视线瞟向茶庄外已经走过的那人,见兰尘没反应,他瞥一眼周围,眉峰极轻微地拢起。顿了顿,他再叫道。 “兰尘姑娘。” “啊?哦,白先生,怎么啦?” “是这样的,兰姑娘,做丫鬟,尤其是兼有皇商身份的苏家的丫鬟,你……” 以为白鸿希是担心她做不来丫鬟的工作,兰尘道。 “放心,我做过服务业——呃,是那拐子曾将我卖入一个员外家中做过丫鬟的,但才两个月,他趁着我外出买东西的时候,又逼我跟着他继续往南走了。” 白鸿希眨眨眼,他刚才其实是想说苏家若招奴仆,必然要身家清白的,兰尘的过去完全没根据,苏家如何会要她? 是呵,这突然出现的女子,当真奇怪。尤其,她现在竟想去苏家当丫鬟。 苏家…… 呵,她到底是什么人? 白鸿希放下手,现在已经不必挡着脸了,他对兰尘微笑道。 “这样也好,听说苏家从不曾亏待过下人,姑娘去了,只管用心做事,倒比去作坊强多了。至于卖身契的问题,姑娘将来想走,按惯例,只需付出如今拿到的银钱数的一半就可以了。不过苏府向来慷慨,姑娘做得好的话,也许连这笔钱都会省去。” 兰尘点点头:“不知先生可以带我去么?” “当然可以,姑娘不认得路,正好跟着在下熟悉一下这渌州城。” “谢谢,真是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 马车停在渌州城外,式样普通得不会让人注意它第二眼,驾车的是个戴着宽檐帽子的瘦弱中年男子。 韦清站在车边,目光扫过静静蜷坐在车内的美丽女子。 “你也不必多想,我女儿医术了得,她一定会治好你身上所中的毒,而且就现在来说,她那里也比较安全。你就安心养伤吧,别的无需操心。” “……为什么救我?” 多日来沉默的女子终于发出了声音,沉黯如那日山谷里的血。 韦清简单地回答。 “目的之一,老夫虽不是什么大善人,却也没冷眼到能无视一个姑娘家惨死在面前;目的之二,知道你和杀手的身份后,我想这个消息多少能给我的外孙一点参考,助他避开危险。” “……我,不就是个危险人物吗?要是被皇帝知道,你和你的外孙,绝对逃不过一死。” “呵呵呵,不加上你,我外孙估计也容易被那小子盯上。况且比较起小心翼翼的逃避,多数时候,我更喜欢未雨绸缪。再说了,我们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谅也没几个人有能耐知道。这天下,可不是那皇帝小儿一个人的天下。” “……哼,这句话,真是比我父亲犯的罪大多了。” “是吗?”韦清眉梢微抬,“可惜,老夫不是谁的臣子,除非打败我,否则谁也没那资格拧下老夫这颗头来。” “——臣子!” 好一会儿,女子疲倦地闭上眼睛。 “你们会失望的,我并不知道张家遭此灭门之祸的原因。” “那也没关系。既然老夫已经救了你,用不着现在又把你丢开。” “窝藏我,你会后悔的。” “想做就做,这世上没人能让老夫后悔!” 女子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坐在那里。韦清看看她,放下帘子,走向驾车人。 “萧翼,路上小心。” “您就放心吧,老爷子。” “到了麟趾山记得告诉月城,老夫可是特地去西梁给她取竹莲的。” 压低帽檐,萧翼尽力掩去语调中的笑。果然到了鹤发的年纪就会有童心哩,武林中的传奇人物在那对母子面前越来越像争宠的小孩了。 “是,我绝对会转告夫人——老爷子他特地到西梁的大沙漠中去给夫人取那味稀世药草竹莲去了。” 马鞭轻轻扬起,萧翼驾车直往西南方向而去。看一眼远去的红尘,韦清跃上马背,悠然地去往西梁。 在这样南北东西交叉的路口,擦肩而过的人不计其数,所以待过后再记起刚才一晃而过的某人,往往已是萍踪难寻。 疾驰的马背上英姿飒爽的年轻人猛地拉住缰绳,回头一阵张望,但灰白的官道上,只见寂然的树影。 同行四人中一名书生模样,蓄着长髯的中年男子疑惑道。 “珈,怎么了?” 年轻人转回头来,微微皱起眉头,开口发出的声音却是清朗的女声。 “……刚才往西去的那位老人,好像是江湖上传言的那位韦清。” “韦清?” 男子皱了皱眉,一时想不起这个名字。 “就是萧门门主萧岳的正室夫人韦月城的父亲,江湖上名声赫赫的奇人韦清。他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而自从二十年前韦夫人离开萧门后,韦清便再未露面江湖。我会认得他,还是因为我师父五年前与他巧遇,才有一面之缘。如今,镇守北方马市交易的正是萧门少主,他的外祖父突然出现在此。陈先生,你怎么看?” 被称为陈先生的中年男子名为陈良道,他皱起眉头。 “我们现在没有多余的工夫去管武林中的事,不过萧门的势力亦不可小觑,河运和马市,也许将来三爷会用得上。珈,叫人留心萧门便可。” “是,陈先生,我会转告珏的。” “可以的话,了解一下那萧门少主的喜好,不过先别接近。” “您放心,珏会注意的。” “好了,我们快走吧,临海还远着呢。”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六章 应聘 付过帐,兰尘便同白鸿希出了茶楼,穿过这条渌州城最繁华的锦绣大街,往城西方向而去。一路上,听白鸿希详细介绍什么布庄、胭脂水粉店、书铺和衙门之类的位置,最后拐进一条宽阔的街道。这是永清路,街面上铺着相当平整的大青砖,分为左右两半,当中有道小河,砌得十分严整的岸边,两排丰美的杨柳在风里妩媚生姿,每隔百米左右便有形态各异的石桥连接两岸。这里,便是渌州的富人区,路边的深宅大院里住的全部都是高官巨贾、豪门望族,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院墙,也可以猜到主人是非富即贵之辈。 “这要走到什么时候啊?” 兰尘嘟囔着,这简直是望宅子走死人嘛。他们已经走了那么久,如今后面也开始望不见尾了,前面却还是无际的高墙。 “快了,你看对面这片院子就是属于苏府的。” 顺着白鸿希的手,兰尘侧目看去,奈何只见高高的白墙,连点儿树影子也没漏出来。沿这苏府的白墙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期间除了紧闭的侧门外,连只蚂蚁都见不着,然后,兰尘终于看见两只标志性的石狮子了,再走近,便是雕花檐梁和朱漆大门。那“苏府”两个字不知是哪位高人写的,飘逸俊秀,而又内含劲骨,跟想象中这“昭国第一商”的名号倒是极相符。 这会儿似乎有什么重要人物到来,苏府大门敞开,两名年轻男子正交谈着走入门内,旁边两溜家丁毕恭毕敬。 兰尘有些好奇,他们应该是古代的贵家公子吧。但是以他们在对岸的距离,柳叶参差中,略有近视的兰尘能看见那侧着身说话的男子俊雅的容貌和华丽的服饰,至于另一个,就只见他挺直的深青色背影了,跟刚才在小茶馆看见的那被称为萧门少主的人感觉倒是很像。 出于礼貌与自己的尊严,兰尘没有特地转头去瞧他们,只以眼角余光间或瞟着,就过去了。不过那最后一眼,似乎刚好侧身说话的男子也正看着他们,而深青色衣着的人恰要转过他的头来。 有点好奇,不过个人性格使然,兰尘没有再转回头去看。 记得黛玉进贾府都是走的侧门,这招几个粗使丫鬟肯定不会用正门的,所以他们还得走,只怕是要走到后门去了。果然,白鸿希带着她走了许久之后过了桥,弯进一道小巷。 说是小巷,但足够三四个人并肩走了,比较起刚才那大道上的冷清,小巷里就热闹多了。苏府招丫鬟,看来就在这里。 兰尘看看白鸿希,虽穿的不是绫罗绸缎,但那股温良的气韵、俊帅的容貌却十分出众,引得前前后后那些女孩们频频回首。 感觉白鸿希虽不是那等固守男女之别的迂腐书生,只是展眼看去,拥在这里的多是不到十五六岁年纪的女生,白鸿希若跟着走过去,实在太扎眼。基于个人目的,兰尘也不愿成为别人蜚短流长的对象。 想到这里,兰尘止住脚步,笑道。 “都是女子,先生还是不要过去了,我一会儿便回来。” “好的,姑娘去吧。” 白鸿希微笑着停住脚边,目送兰尘走向那道门,他身后,一个穿着苏府家丁衣服的中年男子突然出现在巷口。在旁人注视的目光中,男子略显不自然地扯扯衣摆,走过白鸿希身边,大步进了后门,原本站在门口通报的一个小丫鬟则被男子低声叫走。 门内是简单的小院,没什么装饰,青砖铺了个彻头彻尾,只余左右两棵高大的梧桐在这盛夏里遮挡日光。如此倒显得简洁,想来没了这些走来走去的人,小院里该是静谧清亮的。 左边的梧桐树底下就是面试处,两个中年女人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前来应聘的女孩子们。 “下一个。” 听见那懒洋洋的声音,兰尘走上前去,微微欠身为礼。 管事的女人们略有点不悦,面前这姑娘神情冲淡平和,没有她们见惯了的卑微、讨好与忐忑,这稍稍折损了她们多年努力所得来的优越感。 “叫什么名字?” “兰尘。” “哪儿人?” “大理。”看那两个女人疑惑的神色,兰尘补充道,“在南边,是遇上拐子了,被带到这里来的。好不容易才逃出,看渌州繁华,就想在这儿安身。” “哦,倒是可怜哩。” 女人们露出同情的神色,又问。 “那你多大了呀?” “……十八。” 兰尘答得有点迟疑,她偷眼瞟一下那两个女人,据说那些大家族里有些年头的女佣都是见多了人的,兰尘不知道她们会不会看出自己的实际年龄。毕竟她已经二十六了,又没好好养护过皮肤。 “那你会做些什么?知道大户人家的一些规矩吗?我们苏府招人,工钱自然亏不了,当然,做事就得仔细了。” 看来是多虑了,女人们只是点点头,继续问着,兰尘赶紧回答。 “我不会什么特别的,但是洒扫庭院之类的粗活,我保证做好,苏府的规矩,我也会认真学的,只要可以得口饭吃就行。” 女人们还是点点头,又问了些是否生过病,会做些什么活儿之类的问题,就让兰尘先去旁边等着。她们要去商量录用问题了,兰尘刚好是最后一个来报名的。 看看四周,兰尘走到另一棵梧桐树下,这儿人少,她就靠着树干稍稍休息在这工作激情异常高涨的夏日艳阳里走了太多路的腿。这小院儿没什么可看的,倒是两棵梧桐长得漂亮,兰尘喜欢看绿色的植物,尤其是这样枝繁叶茂的大树,便静静地抬头望着如云的树冠。 在小院通往苏府内宅那条长廊的镂空窗户后面,两双眼睛看过来。 “你说的,就是那丫头?” 一个低沉的男声慵然响起,说话的正是兰尘在苏家大门前只见其背影的男子。他瞧一眼兰尘,轻轻笑了笑,俊气十足的脸上满是不在意的神情,墨黑色眼眸微斜,使他更显得脱略不羁。 站在他身边的俊雅男子转回头来,含笑的目光温和地看着相交多年的好友。 “的确是那位姑娘,虽然看来普通,但她既然跟吴鸿本人在一起,而且是想到我苏家来当丫鬟,普通也许才不普通。毕竟,吴鸿是消失了快一年的。” “哼,吴鸿啊……那还不简单,苏大公子,既然她想来,你就放她进来,看看这丫头到底能折腾出个怎样的不普通。” 苏寄宁,也就是昭国巨商苏家长孙,以俊美的容貌、温雅的气质和圆融的处事手段闻名昭国的男子笑道。 “最近日子太闲了吗,萧?你可别乱来,我只是有所怀疑,万一这位姑娘真的跟吴鸿没关系,伤到无辜就不好了。” 瞥瞥眼,萧泽转身踱开。 “随便你了,反正你天生就是劳碌命嘛!我才不会那么无聊呢,南陵那边送了信来,楠国一批武林高手来拜会萧门,我爹要我尽快赶回去,明日就走。那丫头,还是等她做出什么事儿来,我再来玩玩吧。” “楠国的高手?那还需要你出面吗?” “不,倒不是为了比武的事,而是我爹想就海船的事跟他们打个商量。” “海船?唔……萧门主真的想走海运了么?” “应该吧。” 萧泽耸了耸眉峰,转身离开。 叹口气,叮嘱随身小厮去通知管事的女人留下那姑娘后,苏寄宁跟上萧泽。他这位朋友,身为昭国武林泰斗萧门的少主,实在是任性啊,跟他的父母太像了! 只是以萧家如今的状况,这样的个性到底是福是祸…… 兰尘被录取了。 虽然从小丫鬟的议论中,隐隐约约地,她知道了其实因为她不清楚的身世背景,原本是榜上无名的,但是大公子一句话下来,她就插队买到票了。 这可是莫名其妙了,兰尘确定自己可没那等好运气能无意中救助什么贵人,更别提跟苏家,或者说是那位苏大公子有关系了,难道说,她来这个世界还真是有个啥重大任务的么? 拜托,别是给人当活祭品! 黑着脸唧唧歪歪一顿后,兰尘的理智随着饥饿的肚皮回来了。 将来如何飞上祭坛当一回贞德或是要怎么做一次神经质女巫她是不知道,眼下最现实的情况就是她得先好好地生活下去,这时代里找工作同样不容易啊! 算了,就民以食为天的伟大真理来说,能进大家都渴望的苏府,是个好消息。 管事的女人命大家先解散,给了一刻钟让女孩子们去跟家人说明情况。兰尘便去找等在外面的白鸿希,听到她说今晚就可以住进苏家后,白鸿希把她的小包裹递过来。 “这就太好了,姑娘入了苏府,就万事多保重,若有事,可以差人送信给冯大婶……或者给我,不要客气。” “谢谢先生!您请回吧,真不好意思,累您陪着我跑了一整天。” 兰尘弯腰给白鸿希浅浅鞠了一躬,真诚地表示她的谢意。白鸿希不自觉地退后半步,继而笑道。 “姑娘多礼了,好了,姑娘还是快些进去吧,我要走了,保重!” 说着,白鸿希已经转过身去,兰尘猛地想起什么,急忙叫住他。 “请等一下。” “兰尘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这个,请先生帮我带回去。” 一支漂亮的凤尾银簪伸到白鸿希面前,他不解地看看兰尘。 “麻烦白先生亲手帮我把它转交给绿岫,她很美,这支簪她戴才最好看。也算是我谢她的救命之恩吧,况且我的头发剪得这么短,也用不上了,留着浪费。” 兰尘把簪子放到白鸿希手里,再次微微欠身一个鞠躬后,转身走向苏宅。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没入门后,白鸿希皱起眉头。 这一路走来,兰尘给他的感觉是奇怪的。她不像寻常女子,那种淡然不似做假装出来的,而且她所有的问题,都是针对昭国的地理环境、政治和经济状况来提,这更不是普通家庭的女孩们会想的事情。不过,却也点明了她对昭国的一无所知。 难以理解,真的难以理解,倘是什么人的阴谋,又怎会派出对这些可说是常识的事都不知道的人呢?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她到底是什么人? 那所谓拐子的话,白鸿希根本不信。 总之,他不了解这女子,因为不了解,才顺水推舟将她送进苏府,以免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有丝毫的可能去危害到那人,或者伤及绿岫。他确定,以兰尘那被拐子带到渌州来的身世,苏家绝不可能招她,之所以同意,是因为苏大公子亲眼看到他“吴鸿”领着一个女子来苏家要当丫鬟。踏进苏府的兰尘,是苏大公子眼中可疑的猎物,苏家,兼皇商之职的苏家,已经富可敌国的苏家…… 白鸿希握住发簪,甩袖大步走开。 如果这女子不是别有所图,那苏寄宁估计也不会为难一个小婢女;如果这女子确实可疑,就是她罪有应得。 可是说起来,他白鸿希——不,应该是吴鸿,竟然会这么想,竟然不是果断地解决任何可疑人物,反而暴露自己,却只将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丢给别人。 真的是在冯家庄呆太久了,以他的身份,以他所做的那些事,他有什么资格……哈,如此好心! 一道院墙、一条小巷,两人相背而行。 这盛夏的黄昏,天边晚霞如撒开的大幅朱色云锦,给渌州的繁华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苏府的莲花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纯净的白。 层层碧玉般的叶翻卷之间,白色的莲花以各种开放的姿态摇曳着,清凉的荷香随晚风漫过来——这莲池,美得让夏日的焦热一瞬间远远退开。 苏老太爷最爱的就是在这片莲池边品茶,池中小亭的飞檐高高挑起,叶与花簇拥在亭下,一壶香茗氤氲,再无人打扰。尽管他是坐拥天下财富的渌州苏家家长苏骋,享受的极致,却也不过是这一杯茶与一池莲花。 但既是苏骋,所以,他可以每日坐在这里,然而不代表他就能每日都悠然地享受黄昏的这片风景。 说起来,那个每天都呆在这里的人,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用去十五年的时间,甚至还会更久地陪伴这满园花香木色的呢?苏骋从来不是个无聊的好奇心旺盛的人,但对他,还真是有几分! 因为,那男人可不是那种会安安静静地老死在床铺上的家伙啊! 说人人到,表情冷漠的男子驾着小船从莲叶间穿过来,仔细地清扫着池中的浮萍。苏骋沉默地看着,当初他还觉得这情景是多么地不搭调,谁知道,十五年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涟。” 男子听见了,可是一如平常般,他并不回答。苏骋也不在意,继续道。 “皇上决定要拆掉南安王府了,你,不去看看吗?” “……不去。” 苏骋慢悠悠地斟了一杯茶。 “涟,如果南安王府还有活着的人,你会怎么办?” 男子终于抬起头来,冰寒的眼睛直射向苏骋。只有这一刻,男子普普通通的脸才鲜明得让人不禁打个寒战,声音却还是淡漠的。 “什么意思?” “前些天,皇上杀了兵部的郎中张享。据说,这位张郎中临死前放言,南安王府尚有遗孤在。我查过,张享十五年前在御林军中任修武校尉,是南安王府血案之后最早进入现场的一批。” “……还有呢?” “没了,那个郎中的家眷在流放西疆途中遇袭,全部被杀。而接触过他的狱卒,也悉数暴病而亡。” 男子站在船上,依旧面无表情,眼中凌厉的光芒已散去。 苏骋侧目看他一眼,慢慢道。 “涟,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只要是我能做到的,老夫定当满足,算是谢你十五年前救我儿孙三条命吧。” “我跟南安王府的关系,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深。” “……是吗?” 苏骋淡淡地应了一声,那平和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别有意味的暗示,男子这时却已是撑起竹篙,要往莲池另一边去了。 贴身的仆役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手中拿着的是京城快马送来的消息。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或者说,这些消息已无法让风头浪尖几十年的苏骋吃惊了。不管是皇上又为出身寒微的皇后的父兄加封了些什么官职,还是这回却准了严家举荐官员的折子,驳了顾家的奏章,包括原临州刺史李赣因治理地方豪强有功,而拔擢为御史大夫。 闲闲地敲着未成局的棋子,苏骋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菘陵盐矿那里,上季的情况报过来了没有?” “回老爷,还没有。” “怎么回事?应该这几天就送上来的。” “前天已经传信去催了三爷,估计马上就会有消息过来。” “嗯,送来了就立刻呈来给我看看。若过了明日还未送到,罚。” “是,老爷。”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七章 翡园之异人异事 兰尘走在这群新进的丫鬟后面,不甚在意地打量着传说中的“昭国第一商”的根据地。 果然是世代的有钱人,这名儿不是吹的。 首先,院子够大,单单这会儿她们要走去——嗯,宿舍吧,就沿着长廊七拐八弯了好久。当然,管事儿的意思是要她们记路,比如,一定得知道这边过去是翡园,苏家鼎鼎有名的后花园,奇花异草无数,平常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们会去逛的,小丫头们注意别往那儿乱窜。 这批招的粗使丫鬟们被安排在女仆们居住的雨园,其实离后门那小院很近的,因为她们并没有归入各房之下,是通用的,有的分去厨房,有的分去做针织。对管事的来说,什么都不会的兰尘还真有点难办,大少爷“钦点”的人,活儿太重的,恐怕不大妥,活儿轻松的,这粗使丫鬟……怎么可能? 呃,大少爷也没说要把这姑娘派到他的院子里去。 斟酌再斟酌,只得让她去打扫翡园了。涟叔虽然难亲近,可是这个兰尘看起来倒是个安静女孩儿,瞧着也懂事,应该能做得不错吧。 听了安排,兰尘不觉得这件差事有什么特别,就是环卫工人呗,而且想来比现代的清洁工要好多了。堂堂苏家的后花园,当然不会有果皮纸屑,管事大娘说了,只把走廊、鹅卵石小径和草坪上的落叶扫到指定的大树底下堆起来就行。 收拾好床铺,吃罢晚饭,才招来的这些丫鬟便被领去各自的工作地点熟悉环境,女孩们嘻嘻哈哈地出了雨园,便赶紧敛声,只有眼睛闪闪地东看西看,憧憬着已经在这里开始的新生活。兰尘淡然地跟着同样是打扫翡园的前辈丫鬟柳翠儿,一边记路,一边思索这个世界能有些什么她做得来的投资项目,同时还要既回避柳翠儿对自己刨根究底的追问,又听她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父母兄妹兼老黄狗给介绍了个清清楚楚。 幸而走了没太远,便听翠儿指着前面道。 “这里就是翡园了。” 兰尘很有些期待地对准了自己的目光,完全真实的古代园林啊,而且还是绝无污染的。在现代,就是那些学校里树木才多些,可也是灰蒙蒙的,还被花坛围住,轻易靠近不得,而身为老师,她怎么好意思不爱护花草?如今干干净净的园子成为她每日的工作地点,这大概是她来到异世界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了。 “翡园是没有筑围墙的,整个园子只由矮灌木丛、蔷薇群和竹子圈起来,有五个出口,我待会儿一个个带你去看。” 翠儿很热心地介绍着,兰尘淡淡一笑,边跟着她走,边仔细打量四周的景致。夏季天黑得晚,这会儿的昏黄光线足够她们看个仔细了。 走下长廊的台阶,几株栀子花树散在青砖路边的草地上,过去是六棵高大的刺槐呈“八”字形撒开,这便是翡园的入口之一。刺槐后面,一带流水横过,正是翡园天然的界线,这小河名为漱玉,水质清澈透明,鱼虾水草皆清晰可见。河水的那两头,蔷薇花的矮墙似锦,晚风中香气氤氲,有着自然的华美。 两人走过漱玉河上的小桥,进入翡园。 “我是负责擦洗走廊、石桌和石椅的,前一个打扫落叶的姐姐被划到表少爷房里去了,这才赶紧招人的,这园子固定是要两个人,多了太闹,少了又做得不好,所以兰尘姐姐你记得,做事的时候千万别说话,指不定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哪一位就在树后面赏花儿、钓鱼儿,或者弹琴做诗呢。园子里面所有的花草树木全部归涟叔负责。哦,对了,涟叔是老太爷好多年前花重金请来的花匠,这翡园怎么布置,全由涟叔说了算,主子们都不插手。” 说到这里,柳翠儿看看四周,确定没人后,就侧过身来附着兰尘的耳朵低声八卦,“涟叔架子很大的哟,除了老太爷,他谁都不理。兰尘姐姐你打扫的时候要小心,千万千万别摘这园子里的花儿来戴呀,涟叔很可怕的。前些年二小姐赏梅,忍不住摘了一枝,刚巧被涟叔看见,冲过去也不说话,劈手夺下梅花,就冷着脸死盯着二小姐,吓得二小姐直哭。可别说是二小姐太娇气,听她的丫鬟说,涟叔当时那眼神,冰刀似的,恐怖得让她都觉得脖子直哆嗦,更别提被涟叔死盯着的二小姐了。结果最后,老太爷还要二小姐给涟叔道歉,涟叔也不理,埋了那枝花转身就走。” 兰尘挑一挑眉,真是有个性的园丁大叔,不过看来这苏家也特别,竟然能如此礼遇这位涟叔。 “哦,我知道了,谢谢你,翠儿。”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兰尘跟着柳翠儿已经把翡园差不多逛了一遍。按着苏府的规矩,到一定时辰后,各院丫鬟除非是奉了主子的令,否则不准随意走动,于是两人就慢慢走回雨园,同时由柳翠儿给兰尘介绍这苏府的一些琐细。 苏家的经商历史可从前朝算起,在苏寄宁曾祖那一代开始辉煌,百多年累积下来,苏家的商业网络遍及整个昭国,甚至辐射到周边几个国家,丝绸、茶、医药、酒楼乃至盐,苏家的霸主地位,无人可动摇。而在这样的时代里,大商人与朝廷自然是有着剪不断的关系,苏家到曾祖去世的那年里,终于取得了皇商的资格,随后,苏寄宁的姑姑,又成为先帝宠爱至极的昭仪,如此一来,苏家如虎添翼。虽说可惜那位苏皇妃红颜薄命,没几年就风光地赐葬在先帝还未盖好的皇陵边了,但这已经足以为苏家缔造鼎盛的契机。 主人家的光辉让柳翠儿说得兴高采烈的,兰尘只撑开一只耳朵听。这些事对她来说,是时代背景,苏家富可敌国的财力是福还是祸,不是她能插得上嘴的。从实际出发,她个人比较感兴趣的是渌州的商品信息和消费情况。 所以,从翡园前门拐出来的这两人都没注意到在廊下的那排水杉后面,苏寄宁正目送她们离开。 兰尘——从苏府管事那儿得来的消息,这女子大理人氏,是被拐子带到渌州来的。呵,大理?苏家商铺遍及天下,商队的马蹄更是行遍昭国,还没听说哪儿有个大理的。就算是真有那么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她与吴鸿走在一起,没有易容,没有任何伪装,而且还刚巧走过苏家正门前,刚巧在萧泽来访的时候,刚巧被他们看见,真是想不让他怀疑都难。 毕竟,吴鸿是那人倚重的心腹啊。 但是苏寄宁不打算直接挑明,就听萧泽的吧,看这女子能做些什么,若是那人真对苏家有什么图谋,这女子就是条牵着幕后的线了。 月儿从天宇里悠悠荡过,黑夜又渐渐向天边退去,灿然的夏日在女孩子们大清早的说笑声中开始。做丫鬟自然要早起的,厨房得准备早餐,采购的更得趁早,打扫庭院虽没具体规定,但主子早上若有心先去花园里转转,你能挥着扫帚在那儿煞风景么?所幸兰尘三年的高中生涯已经习惯了,醒来刚好赶上大伙儿。 拿了扫帚之类的工具,兰尘就随着柳翠儿一起往翡园去,那位威名远播的涟叔已经蹲在一株牡丹花下拿着小铲子培土。是个中年人,直到她们走到他跟前停下,这涟叔才抬头看一眼,那张普通的面容上眉眼冷漠。 柳翠儿赶紧介绍:“涟叔,她是新来的丫鬟,负责打扫翡园。” 兰尘欠欠身,向涟叔道:“涟叔您好,我是兰尘,以后要多麻烦您了。” 涟叔这时已经低下头干活,只冷淡地说了一句。 “不许弄伤花枝树干。” “是,我知道了。” 再微微鞠一躬,兰尘认真地回答,就跟着柳翠儿走了,然后她们两人也散开,各做各的。工作时间是一天,把那些活儿干了就行,早做完的早休息。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兰尘没多久便对那花园了如指掌,不过除了翡园和雨园,兰尘对苏宅的其他地方完全陌生。 没必要去参观,也不想参观。在苏府,她的身份是打杂的丫鬟,乱跑的话,若是运气不好被管事儿的大娘抓住,或是冒犯了主子,绝对少不了一通责骂,兰尘可受不了。 况且翡园很大,也真的很美,在不耽误正事儿的前提下,兰尘的工作往往会做很久,因为在她眼中,美丽的并不只有大家称赞的固定景色。一棵树,一枚花瓣,一片漱玉河里柔顺的水草,不同季节不同状况下,都有不同的风致,兰尘会安静地欣赏。幸好她的“偷懒”没被苏府的大人物们撞见过,涟叔倒是常常遇到,不过他什么都不说,看见了跟没看见,一个样。 冬天过去将半的时候,兰尘做了涟叔的帮手,这个过程是渐进的。最开始,她只是在打扫完后,偶尔正好看见涟叔工作,就站在一边看,反正回去雨园也是听丫鬟仆妇们东家短西家长地聊天,还不如呆在翡园里。 花无语,风无语,人无语,这样至少让她觉得自在。 后来,她会帮涟叔提提水什么的,再后来,就是在涟叔的应许下,帮他小小地打理一下花草了。 涟叔非常沉默,除了指导兰尘干活,基本上不开口,兰尘也不是个爱搭话的人。于是,苏家的老太爷在某个冬日的暖阳里来翡园散步的时候,恰巧看见兰尘和涟叔两个,一人守着一株梅花树正在剪枝。偌大的园子,从苏老爷走近到最后离开,愣是只闻水语风声。过了半个来月,苏老太爷突然下令给兰尘长了工资,这件事真是惹得合府震动,连苏老太爷的长媳,如今的当家主母苏夫人任氏都特地来翡园看过。 身为昭国宁远侯爷家大小姐的任夫人持家有道,她当然知道这个令向来不问家中琐事的老太爷关注的小丫鬟,凭那不清不楚的身世,当初所以能进府,是因为得到了让她引以为傲的长子苏寄宁的“特许”的。那时,她默许了,儿子的事,她从不会轻易干涉,如今她就得去看看了。毕竟苏寄宁新婚才一个月,娶的是掌控了昭国瓷器市场半壁河山的江南秦家的长女秦宛青。 虽然她不必担心宛青或秦家有什么不满,但于公于私,任夫人所允许靠近苏寄宁的人,都必须是经过细细审查的,尤其是女人。 兰尘那时正打扫架在漱玉河上的小桥,看见有美貌丫鬟扶着一个服饰华贵、气韵优雅的中年妇人迎面走来,她也不认得,只是礼貌地让开了,谁知那妇人却脚步随意地在她面前停下了。兰尘淡然地站在路边,避免事端地朝那妇人做了个暗地里跟柳翠儿学的万福的动作。 所谓无欲则刚,兰尘并不希求在苏家得到多余的财富,以现代人观点看,她工作了,得报酬是应该的,给主人家尊敬,那是在应有的礼貌范围内,她不会付出多余的恭敬。所以对于在翡园里遇到的公子小姐们,兰尘通常是一律淡淡地欠身为礼。 不过遇见贵妇人直接站在面前,这还是头一遭,有点奇怪。 “你,叫什么名字?” 贵妇人的声音温和而雍容,微微的笑容使她打量着兰尘的眼睛稍稍弯起,却没有,也无意掩去那双美丽眼眸中冷彻的审视。 “回夫人,叫兰尘。” “哦,很脱俗的名字呢,谁给取的?” “姓兰,庄上的教书先生随便抽的一个‘尘’字。” “呵,那也真是巧得紧。来我们苏府多久了?” “还有十天就六个月。” “你懂得园艺?” “不,是最近才跟涟叔学的。” “怎么,喜欢侍弄花草? “是的。” “平日里好像也总见你在翡园里做事,没跟别的丫头们去玩么?” “有的,只是跟着涟叔栽培花草更有意思,所以呆在翡园里的时间就多些。” “哦——那么,好好做吧。” “是。” 就这么几句话,妇人问完,淡淡地点一下头,扶着丫鬟走了。兰尘侧目看她们一眼,便低头继续工作。 不消她打听的,那贵妇人一走远,柳翠儿就从后边那排珊瑚树后挤出来,激动地扯着兰尘,压低嗓音连声叫道。 “啊呀呀,是夫人,是大夫人哪!而且还只带了紫晶姐姐一个出来,是特地来看兰尘你的吧,是吧?” “哦?刚才那位就是任夫人?” “对呀对呀,这也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大夫人呢。以前夫人要是来翡园,都是有一大群小姐丫鬟们围着的,因为都是有宴会或者要招待客人嘛。还有啊,一般我们这样的小丫鬟,连紫晶姐姐也是不常看到的,她可是大夫人最心腹的大丫鬟哩,不过我就给她传过好几次话。” 柳翠儿要表示激动地挥舞双手,兰尘的衣服便终于得以摆脱蹂躏了。拉好衣服,兰尘看看任夫人远去的方向,当然是早已不见人影的。 重量级人物出场了,看来苏老爷子加工资的事儿使得“大公子特许”的流言不止是在底下这些丫鬟仆妇们口中传扬着哩。不过苍天可鉴,她迄今为止压根儿就不算真正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大帅哥,这绯闻传得着实冤! 真是的,老天爷到底编的哪出八点档肥皂啊! 恶俗! 恶俗到让人想狠狠地给这末流编剧泼一盆洗脚水,然后叉着腰张狂大笑:看你丫还敢笔臭…… 怨归怨,实际上任夫人走过后,啥事儿也没发生,兰尘也就依然认真地考虑投资的事儿。 她还是没学会什么手艺,针织女工的打算在看见柳翠儿苦练N年后绣出的那朵连牛都不愿嚼的牡丹时彻底放弃。至于其他的,不是太累她不愿意,就是技术含量高,根本浪费她已经不再的青春。想来想去没个所以然,气馁之下兰尘心道,要不就去推广花艺得了,没准儿还真能成一开山宗师呢,而且说不定这就是她万里迢迢穿越而来的伟大目的? 那可好,攒够了银子就能安享米虫的幸福生活了,不用起早床,不用大冬天的还拿着扫帚——唉,这粗使丫鬟毕竟还是辛苦哩! 由于食宿全包,还提供些衣物、被褥,兰尘又不用那什么胭脂水粉,她的工资迄今只有一项支出,去买了本字书,闲暇时借着字书拿树枝练习繁体字。这样一来,她帮丫鬟、小厮们写些家信,倒也得了点点润笔费,正好抵去买笔墨纸砚的开销。这还使兰尘在雨园里颇得了些人缘,只是她的习惯用语也多多少少地带来了别人的侧目。 毕竟是不同的文化,某些已经融入进生活里的典故、成语、诗歌,在这里却是会让人听得莫名其妙的。这时候,偶尔会模糊了时空差别的兰尘便倏然间感觉到了自己与昭国的距离,那仿佛是难以填补的。 至于跟冯家庄,兰尘偶尔写过几纸问候,也得到了绿岫字迹漂亮的回信,让她感激的是冯大婶还让人送来了御寒的冬衣。 听说白鸿希早就辞了私塾的工作,悄没声地离开了冯家庄,大概是继续周游天下了吧。有点可惜,兰尘让白鸿希转交那根银簪,原是想给那一对人传点情的。谦谦君子,当然会有淑女慕之。这也算是她谢白鸿希的帮忙吧。 听说绿岫明年才及笈,可是来说亲的媒人大概是跟做门的木匠串通好了似的害冯家多了好几笔换门的支出,现在,那小美女每日正做着嫁衣呢。提起这事儿,冯大婶就关心起她的终身大事来了。 兰尘看着信和针脚紧密的棉衣笑笑,有人关心的感觉是温暖的,她很淡薄,所以她也只能享受这种远远的关切。在这个世界里,兰尘想,自己大概注定要孤老终生了,因为昭国是未知而陌生的。 兰尘可以很快地接受新环境,却难以融入,非常难。 冬天随着人们对过年的盼望也转眼走过,自从秋末时幸运地远观了一场苏家大公子苏寄宁与南方瓷庄家的大小姐那古代贵族式的奢华婚礼后,兰尘便很期待在这充满古典韵味的时空里过年。 所有的仪式都让人既熟悉又陌生,这是个与兰尘的母国十分相似的国度,但昭国终究是不同的,服饰、建筑、宗教、历史,昭国有独属于自己的文化。两个时空同处红尘世界,却是实实在在的异域他乡。 大年初一那天,她跟着柳翠儿给苏府的管事大娘们拜过年后,又去给独自住在一间偏院里的涟叔拜年,竟然得了个大红包,真是意外。所以兰尘随后出去渌州的大街上闲逛的时候,回来便给涟叔带了坛酒。 不然很不好意思啊,她给涟叔拜年时,可啥都没带,也是不知道该带啥啦,还有,她啥都没有。 街上很热闹,尤其是渌州最繁华的那条锦绣街,开张的店铺依然不少,街边叫卖的小贩也很多。兰尘并不想买什么,她只是随意地走着。前一天骤降的大雪把渌州城裹成了玉宇琼楼,小孩子们那身吉祥的红衣在白雪里非常耀眼,街上追逐打闹的身影如小小的火焰,清脆的笑声中,一支冰糖葫芦掉下来,那晶莹的深红诱惑着人的眼。 兰尘带着淡淡的微笑看远远近近的人群享受他们的节日盛典,她沿着街道,走过那条冰雕玉砌的仿佛是要通往天边去的永清路,一个人慢慢回来。 孤独、寂寞,这时候特别突出。有过去的时候,过去也许会是一种负担,没有过去,却注定茫然。因为没有过去,就意味着没有牵挂和被牵挂的,意味着没有人会站在身边——谁都会害怕独自处世的。 但纵是如此,她依然会一个人。 元宵的花灯很快也收进了仓库,翡园里又绿起来,兰尘的生活仍和往常一样宁静。春天过去,夏天再过去,她来到这世界已经一年,二十七岁的女子,看起来还是像只有十八九岁,甚至脸色更好了。 大概是因为心中越发空明吧,再就是——空气和水的质量太好了。 这个夏天,已是昭国沈氏皇朝的弘光三年,异世界的生活目前还算得上旷远自在。没有以为中的对家的刻骨思念,也没有想象中对这个社会的严重不适应,如同过去在那个世界里选择的生活方式一样,这里,她更让自己走在边缘。既然已主动放弃了多余的yu望,那么只要老天爷有点良心,她淡然的生活应该能这样继续淡然下去。 很多年以后,当兰尘坐在遥远南国的繁星下吹着海风享受细软沙滩上的午夜清凉时,总会忍不住想起翡园里的那一年时光。世事难料,若当初她没有进苏府,又会是个什么光景呢? 不过这是后话了,反正说长不长的一年下来,兰尘还是会无比怀念21世纪先进的淋浴器和那个全自动的洗衣机。 唉,穿越啊穿越,大概就是……一言难尽吧!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八章 逃亡而来的侠客 秋风从旷野吹来,翡园里落叶缤纷,映着天空中太阳的西斜和一层层云卷云舒,带来种种不同的情致。这样的景色常常会让兰尘微笑驻足,全不在意刚刚扫好的叶子又被风吹得满地。 涟叔教了兰尘很多花木的养护知识,翡园里的部分植物,实际上已经是交由兰尘负责栽培的。最近,因为苏老爷从京城那边又带回一批新品种的墨菊,原有的那大片ju花就也交给兰尘打理了。 天很高很青,云儿淡淡的,风轻如羽,翡园里大片的草不知不觉间枯去了梢上的碧色,由着斜阳来给大地酝酿出透明而温暖的色泽,仿佛梦境里的画。曲曲折折的长廊这边,兰尘屈膝跪在一片白色ju花丛里小心地剪着花枝上的败叶枯蕊。做这种工作,她会沉浸在花的清香里,忘了时间,也无人打扰。 但今日,一个低沉的好听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打断了兰尘的工作。 “打扰了,这位姑娘,适才有没有看到你家大公子从这边经过?” 兰尘抬起头来,深青色长衣的男子站在夕照的秋光中,映着脚边大丛素白ju花,令他挺拔的身姿尤为俊逸洒落,很美,比他的容貌更能引起兰尘的赞叹。他五官分明,是那种尤为吸引异性目光的俊伟长相,偏向棱角分明的细长型眼睛深邃如辽远的山谷。 “大公子他沿着走廊往松园方向去了。” 兰尘淡淡地回答,疏而有礼地看了男子极短暂的片刻,然后继续她的工作。 淡青色的衣裙,简单的发髻,素净的面容,兰尘绝不是精致秀雅的女子,但有时候,她的沉静,有种天高云淡的自然韵味。这让萧泽微微露出了笑意,对她有了那么一点点印象。 也可能是萧泽见惯了女子看到他之后的三种反应吧,或者羞涩掩扇,欲遮还露,或者大胆地直视,眼送秋波,还有一类极少的,是冷眼以对,视若无睹。这女子,却是淡然的,她只是单纯地看看他,并且欣赏。 萧泽的兴趣也仅此而已,他这时当然不会问兰尘的名字。对他来说,只是感觉:苏家的这个丫头,倒清净。 不过,竟然会有人修剪翡园的花草,那个涟叔,辞工可么? 弯过梅林,萧泽顺着长廊走进松园。与翡园的幽雅不同,松园疏朗开阔,三间不太大的房子在院子最后面,别处都是一色的大青砖平整铺地,仅有左右两侧种了四株苍劲的大松树,而台阶上两排**正开得绚烂。 松园是苏家男子习武练身的场所,此刻,庞大苏家未来的继承人,苏老太爷引以为傲的孙子,宁远侯爷的至亲外孙,世人眼中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同时还扮演着商界人的榜样与眼中钉之双重角色的苏寄宁正将一把长剑舞成银风细雨。他优雅的剑式里蕴蓄着不可小觑的劲道,这是“风雨剑”,江湖奇人韦清所创,七年前,苏寄宁偶然相助于他,便得了这份谢礼。 萧泽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苏寄宁结束招式,却意犹未尽,他冲萧泽笑道。 “来指点一二吧,萧,大半年不交手,你的武功定然是又上层楼了。” “好啊。” 萧泽朗然一笑,纵身到旁边放置武器的架子那里,抽出一支黑漆长枪,随着他身影的腾越,长枪如矫健的黑龙破空而来。苏寄宁不敢懈怠,他知道他这位好友在比试时绝不会放水,尤其此番是自己要求,那萧泽的攻击绝对和临场对阵一样凌厉。 十多个回合下来,苏寄宁落败。 这却是他们两人比试的必然结果,虽然韦清自创的这套风雨剑的剑招十分精巧,但是苏寄宁的武功底子与萧泽实在相去甚远,令风雨剑威力大减,自然很快就败下阵来。这是预料中的事,身为武林大派的继承人,萧泽的武功若没这么厉害,单凭处事能力,又怎会被他的父亲——萧门现任门主萧岳在三年前就派到渌州来独当一面? 要知道,萧门的势力范围主要在南方,以南陵城为中心,睥睨昭国武林群雄的萧门更掌控了河运和造船的绝对优势,而北方的马匹交易是直接跟燕、西梁和昭国的动向相关的。主持交易的人,还身负保证昭国军用马匹供应的问题,一旦战争意图被挑起,擅长骑兵战的那两个国家定然会戒严马匹交易。骑兵对步兵,不必说,纵使昭国能获胜,那也一定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休息一下吧,萧。” 苏寄宁收回剑,走去廊下,矮桌上已备好了茶叶和热水。萧泽抬手把长枪扔回架子里,大步走到椅子上坐下,苏寄宁挥手示意小厮们退下,便自己动手泡茶,待到两人面前的细瓷杯里均斟入了碧色清茶,萧泽只道一声“谢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周静谧如深夜。 “萧,此次武林大会,你以为如何?” “没什么好意外的,皇上有动作了。” 眯眯眼,萧泽对好友回答得很直接。 他并不意外苏寄宁会知道这个还没正式提出的,甚至尚不为许多重要人物得知的消息,毕竟苏家不是普通的商家。 “竟然是真的!”苏寄宁轻笑,眉眼间自然而然地透着贵气,“武林大会本是江湖人的事,自古江湖都是自成一套方圆的,朝廷不会轻易干涉,如今竟然有大内高手扮装出席,并且还想提议选出具有实际权力的武林盟主来掌管江湖?皇上真的是太不放心了。” “哼,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所提出的盟主,实际上就是官职。弘光帝可打着好主意呢:倘能拉拢武林盟主,使其正式号令江湖,那朝廷无异于有了一支特殊军队;而若盟主或江湖各势力之间产生异变,他随时可以挑起江湖间最猛烈的争斗,那时,不仅盟主难辞其咎,整个武林还会被借机肃清。” 萧泽满脸不屑,手中一片茶叶被他弹指挥出,渐暗的天色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碎屑般大小的茶叶已经被他强劲的内力给钉在了前方的松树上。 这弘光帝,猜忌心如此之重,非得把整个天下完完全全地控制在手中才睡得安稳么?反过来说,也是他没有自信吧,对自己的统御力,对臣下的能力与忠诚,皇帝都没有信心。这样的人,既能忍耐两年多不出手,如今动作起来,只怕就难以停止了。 “皇上也有他的理由,侠以武犯禁,普通江湖人逞凶斗狠尚且伤及无辜,视官府于无物,武林高手则更没有忌惮,如果他们有什么阴谋,皇上的寝宫大概都不是那么安全的了。不止江湖,以皇上的个性,我们苏家这样的大商人,还有朝中那些掌握军政重权的豪门世家,皇上迟早都会动手的,而且应该是整得更彻底。现在想来,一年前兵部郎中张享被抄家赐死,就是个暗暗的信号啊,不过,那也是张大人做得太过了。” 苏寄宁带着淡淡的嘲讽,其实历朝皇帝对这三类人物都不放心,因为皇帝的那张宝座最不牢靠,从来就是谁有权,谁便可以决定坐上去的人。 “萧门主的意思,是怎样?” “你以为武林大会才刚开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 “你得到消息了吧?我订婚的消息。” “呃——刚得到的,有点意外。” “当然意外,因为订婚这件事完全是假的。以我爹那所谓的金蝉脱壳之计来讲,我就是那只被丢下的壳。” 萧泽没好气地瞪着松园紧闭的门,“我爹那个老狐狸,他当然不会去做什么武林盟主。可是一旦那些大内高手当堂提出,众人哄抬下,肯定是不好拒绝的,匆忙之下就先下手为强了,他要我逃婚,给他演一出家庭纷乱的闹剧。现在,门主气病,少主不知所踪,萧门全体高手出动寻找,武林大会只由门下一分舵主意思意思地出席——你马上就可以得到这个消息了。” 苏寄宁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半晌才道。 “那北边的马市是由你暗中指挥吗?这恐怕对你隐藏行踪不利呀。不管萧门主对这逃婚设计的多么精心,时间上却太凑巧了,皇上他,可有点——多疑。” “呵,说得是。” “所以你得防范被激怒的皇上找到你。” “不用担心,马市和整个北方分部会由我二弟全权代理。” “萧澈?” 想起萧泽那个永远一副上辈子被人欠了五百万两银子的表情的二弟,苏寄宁皱了皱眉。萧澈是很有能力,武功也极好,但对萧泽来说,他却是个有着潜在威胁的人物。至少,就以往来看,萧澈的挑剔可从没少过,甚至多得惹嫌了。 萧泽知道好友未点明的意思,这种事,家大业大的苏寄宁自小司空见惯,下意识地就为萧泽忧心起来。 “二弟是最合适的人选,不管从马市的经营,还是从为这场家庭纷乱造势来考虑。” “嗯,想想这也是最好的法子了,正好萧你至今都没有娶妻的意思,或许萧门主也是要借机催一催你呢。” 有点无奈地抬手支起下颌,萧泽脑中晃过父亲的身影,说起来父亲其实什么都没说,可是除了父亲之外的每个人,可没少跟他叨叨这个话题。 “我知道,在南陵的这半年,孟姨可是让萧门的人几乎把天下形形色色的美人都看遍了。” “这事儿我有所耳闻,听说连武林第一美人上官凤仪都没能让你动心哪,反倒是被萧澈得了去。” 苏寄宁说得有点叹息,萧泽抚一抚下巴,道。 “上官凤仪才貌兼备,确实让人动心,但既然她和二弟两厢情愿,我当然乐得成全了。你知道,以我二弟那冰冷的性子,我一向深信,他会愿意接受一个女人跟着自己生活,那可比让他开口给我说个笑话都难。” 俊雅的脸禁不住扭曲起来,萧泽这古怪的固执,总让苏寄宁难得地对萧澈寄寓几分同情——果然不能选择亲人,是件很可悲的事啊! “……你真是够无聊!天下可以说笑话的人那么多,干嘛老盯着萧澈一定要他讲?明知道他那张脸跟‘笑话’这两个字根本不能摆在一起。” “哈哈哈,所以才有特别的效果嘛!再说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不能做什么事的,只看你愿不愿意逼他一下。习惯成自然。” ……对,这世上,没有人天生就是一张脸可以冻死人的。尤其儿时那片绿莹莹的草地,那片灿烂阳光,那张孩童天真的笑容,还有不远处那抱着婴儿温柔微笑的女子,他至今都记得,深深地记得! 看看萧泽满脸的漫不经心,苏寄宁无奈一笑,丢开这个话题,关切地问道。 “不过这件事情终究还是欠妥当了,皇上只要稍有猜疑,就会认定你们忤逆,虽然不好直接出面,但要找萧门底下水运上的岔子,却是不难,有了这层,再煽动那些觊觎萧门势力的人……萧,这事儿不简单。” “就算安排得再妥当,皇上终究是要收服萧门的吧,所以我爹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要解决这事……” 萧泽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寄宁一眼,“还得看人。” 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苏寄宁偏回头来,他了解萧泽,江湖人不羁的血脉在他身上积淀得最为浓烈。他可以与人把酒硭山之巅,恣意谈笑,毫不在乎自己是萧门少主,而对方是要取他性命的北燕高手;他也可以一掌废去苍山派掌门长子的武功,只因那仗势欺人的恶徒扰了他春雨杏花醇酒的兴致。萧泽如此,萧门又岂会任人搓扁捏圆。 可是说来岂止萧门,岂止江湖,他苏家,还有那些豪门世族,泼天的荣华富贵和大权在握的良好感觉享受得惯了,如果真要动起来,就算对方是皇帝,又有哪一个肯善罢甘休? 这样的争斗,谁都无法退出,大概也是永无止境的吧。 “……是啊……” 削弱过于膨胀的家族势力,对这个国家而言,或许是必要的,但这削弱的过程和结果,以当今皇帝逐渐展露出来的手段来看,大概不会怎么温和。 而他们,自然不愿任人宰割。 “哦,对了,那姑娘是谁家的千金?” “什么姑娘?” “给你逃婚的那个。” “楚家。” “妙手生春的楚家?” “嗯。” “……那可是江湖大族。” “没错,可是楚家大公子遇到麻烦了,生死攸关的麻烦。” “那么这场交易就是以楚家及楚家一位小姐的声誉换取楚怀郁的命?” “也可以这么说。” “到底是什么人,竟能逼得楚家如此狼狈?” 苏寄宁虽不是江湖人物,但鼎鼎大名的楚家,即便不是江湖人,多数也还是知道的。这个与映水楼并盛于江南芜州的医药世家,武功虽非顶级,但长于药物,使楚家在江湖上人缘颇广,通常不会得罪到什么人的。而另一方面,药物既分良药,也少不了毒药,楚家的密门之毒,可从未失过手。 “这个嘛,因为楚怀郁带回的新婚妻子是西南边地芫族族长最心爱的女儿,嗯,好像是叫做红榴吧。” “芫族?” “你应该听说过的吧,芫族对药草的精通,可不下于楚家。” “原来如此!” 苏寄宁摸摸下巴,疑惑道。 “可是,就为了一个女子,楚家至于如此么?他们就那么纵容楚怀郁?” “呵,这可真是冤枉楚家的家教了!不是纵容楚怀郁,而是对如今的楚家来说,楚少夫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让楚家获得医术上的突破。据我所知,在楚怀郁这一代,医术只在楚怀郁一人身上有所成就,其余诸人皆资质平平,难当大任。至于这位神秘的红榴小姐,能让芫族族长不惜涉足江南的人,想来不是庸常之辈吧。” “但你们又能拿芫族怎么样?” “首先,我父亲和芫族族长龙朱有点交情;其次,芫族现在并不安定,有人也想做族长了,萧门可以助龙朱一臂之力。” 皱了皱眉,苏寄宁担心道。 “没有问题吗?总觉得西南地方特别的神秘,若只是精于药草也就罢了,这倒不必忧虑。我听说那里巫蛊之风极盛,这类虚实莫测的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尽量避开为好。” 萧泽闻言,轻轻一笑。 “没有问题,世事总是一物降一物的嘛。” 轻快的脚步声渐渐拢来,早已听见这声音的两人打住话题,脚步声来到松园门口,少年清朗的嗓音随即与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同时打破松园的寂静。 “大哥,大哥,听说萧大哥来……” 话音未落,少年已看见洒落地坐在廊下的萧泽,脸上顿时布满欣喜。他两步跨入院内,先对萧泽行了个十分之标准的江湖用拱手礼。 “萧大哥,好久不见啊!” “嗯,好久不见了,寄丞,你还是这么精神哪!” 萧泽微笑着朝少年点点头,他是苏寄宁三叔苏粲的儿子,因为对江湖充满了幻想,所以每每萧泽来苏府找苏寄宁的时候,这少年必定会消息灵通地立刻寻来大力崇敬一番。 果然,苏寄丞朝那边真正的大哥打个招呼,便立刻转向萧泽。 “萧大哥,听说今年的武林大会有好多高手出席,怎么萧大哥反而回来渌州了呢?啊,不过幸好我没去汴州,不然就跟萧大哥错过了!” “怎么,今年你爹同意你去参加武林大会?” “不,他不同意,所以我才没有去成啊。嘻嘻,这也算因祸得福吧!” 苏寄丞笑得阳光灿烂,又急切地问道。 “萧大哥,把你在南陵大败陈诚的事儿给我说说好吗?萧大哥你是怎么打败他的?听说那陈诚一套掌法十分厉害,可硬是没法儿伤萧大哥你半毫,反被萧大哥一掌打下烟雨楼。唉,满城人争说萧大哥的风采,我却只有听的份儿,真恨自己竟然没能去南陵亲见那一战啊!” “呵,没那么玄乎。陈诚的掌法在江湖上纵横多年,罕有敌手,这次我虽胜了他,却也带了伤,并非完胜。你所听到的那些,不过是以讹传讹的一篇拙劣刻本传奇罢了。” 这话说得其实不客气,但苏寄丞既将萧泽当作偶像,自然是把萧泽的言行处处往他所憧憬的江湖大侠上想。 “萧大哥还是这么谦虚呢,果然愈是绝世高手便愈虚怀若谷,不显山不露水啊!真不愧是堂堂萧门的少主……” 苏寄丞的赞美一如从前般滔滔不绝,听得苏寄宁直叹气,不知道是为萧泽,还是为自己这个迷恋江湖成痴的堂弟。 可惜,不管寄丞怎么拍马,萧泽也是不会与他“切磋”武艺的。从前的每一次莫不如此,这回当然也没有例外。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九章 传说中的武功 萧泽当晚住在了松园,为保险起见,萧泽目前已经中断了和父亲的一切联系。而逃婚的真相,是只有他们父子和提出这个建议的门主萧岳的二夫人孟氏,以及绯闻女主角的父亲,人称“百草仙人”的楚家家长楚茗才知道的。 追踪萧泽的萧门高手最早也得是明天和最快的流言一起到渌州。谁都知道萧门少主和苏家大公子为刎颈之交,所以在苏家发现萧少主的踪迹,略略闹一场,然后消失,他萧泽便可以暂时堂而皇之地隐身渌州了。 毕竟除了这烫手山芋般的“武林盟主”,萧门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很多不能放在太阳下的事。 这个最后的宁静早晨,萧泽信步走进翡园,苏府的后花园因为园丁而特别出名,但确实美得很。尤其是秋日的黎明,更显清旷。 弯过假山,萧泽在漱玉河边的小石桥上停下,岸那边是一排垂柳,袅袅柳枝的后面有金黄的梧桐与灼灼红枫相映,这边是高大的楸树和满地玉簪花。在绚丽跟宁静奇妙相融的晴朗秋日里,枯叶飘飘洒洒落了满园,犹如羽蝶翩跹的翼,四野无人游赏,只有一个素色衣裙的丫鬟正面向着萧泽所在的石桥方向打扫。 看她慢条斯理,还眼角带笑地时不时驻足望天的恬淡模样,萧泽感觉这丫鬟不像在做事,倒颇有享受的意思,而她侧头的时候分明看到有男人在这边瞧见了她,却视而不见,依然自得其乐。 看来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吧,还不曾浸染了红尘的风霜。 暂时无事可做,萧泽就靠着身边的楸树,欣赏佳人与落叶的清净。 美女他是见太多了,以至于孟姨安排的“江湖第一美女”上官凤仪的隆重出场实在没有办法令他顿时拜倒,心甘情愿地成为那棵供栖息的梧桐。而大凡容貌出色的人,总免不了几分得意,即使不会表现得遭人批为“只有在被打昏的时候看起来才真的比较漂亮”,目下的灰尘却通常是会比别人少几分的。 对此种美人,萧泽敬谢不敏,他没那个护花的闲情逸致。 这姑娘,虽没有让人惊艳的美丽,但那份悠然的雅致也颇有持久的韵味。在南陵呆了半年,看多了绵绵的温柔网,她那种天高云淡的宁静,这时反让萧泽觉得清心。 萧泽想起来了,是昨日傍晚遇见的丫头。 再细细看,萧泽觉得好像有点眼熟。他的记性向来很好的,那这位姑娘是在哪里见过吗? 正想着,就见涟叔弯着腰从牡丹花丛后面走出来。不想一大早就惹得这位性情冷漠的大叔横眉怒目地追杀,萧泽赶紧快两步跨过漱玉河上的石桥,闪到假山后面。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那边传来。 “涟叔,那丛ju花我昨天已经修剪好了,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 萧泽忍不住探出头去,他有点好奇,那个涟叔竟然会让人碰这翡园里的花草?不可能吧,想当年,自己可是差点亡命天涯呢。 扶着扫帚,那丫鬟平平淡淡地看着苏府上下视为怪人的涟叔。而涟叔虽然脸上还是冷得没表情,却不似通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今天休息吧。” “哦,好。” 丫鬟点点头,准备继续打扫。 涟叔走开两步,又回头道。 “没事的话,你可以去我院里看看墨菊。” 丫鬟抬头笑笑,“谢谢涟叔,可是我想今儿出去买些纸和砚台回来,等墨菊可以搬来翡园的时候,我再好好欣赏吧。” 涟叔便不再说话,径直往前走,丫鬟则继续安静地扫着落叶。 萧泽现在是好奇死了,涟叔,那个好像这满园花草是他许以生死的夫人的涟叔,竟然会主动请人去看花?而且,还是他院子里的花! 吓,想当年,他可是差点就成花肥了! 那个有点眼熟的丫鬟——啊,想起来了,是她!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轻而有力,然后传来苏寄宁温雅的声音。 “萧,你还记得那丫鬟吗?” “嗯,刚刚想起来,是去年吴鸿带来的女子吧。” 看一眼兰尘,萧泽稍稍皱起眉来。他还记得,那时那女子,也是这样淡然地离开众人,独自安静地站在另一棵梧桐树下等待。 “怎么样,她做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做,除了翡园和雨园,她就再没去过别的院落,一年多来也只出过苏家大门三次,一切的行踪都十分简单明白,而且几乎不与任何人有过深的交往。但是,即使如此,她身上还是有疑点。” 苏寄宁微微耸眉,“首先,她说自己是大理人,是从南方被拐子带来的。但即使具体到我们昭国的村镇,我都找不到一个叫大理的地方,连楠国,我请你帮忙查过的吧,楠国也没有,想来那大理总不会是在楠国更南边的国家吧。” 萧泽抱起胳膊,把左肩靠在身后冰凉的山石上,道:“还有呢?” “她在苏府的这一年多,只与渌州治下昌平县冯家庄上的一处人家有联系,因为据说她昏倒在野外时,是那家人救了她。我查过,他们倒是世代的农户,没有什么可疑点,来往的书信,我们也看过,只有平常的问候。但吴鸿,曾经化名白鸿希在冯家庄做了近一年的私塾先生,她到我们苏府做丫鬟后,吴鸿就离开了冯家庄,不知所踪。你知道,那冯家庄是威远将军冯常翼的故乡。” “这件事,竟还能扯上冯将军?” “是否跟冯将军有关,我不能断定。但是这一年在京城那边的调查中,不见冯将军跟冯家庄有过什么联系。” 食指无意义地敲了一下,萧泽看向苏寄宁,道。 “冯将军离家已几十年,这件事跟他,我看未必有关系。反过来想,吴鸿选择隐匿在冯家庄,后来却又如此明显地露出踪迹,未尝不是种隐蔽的策略。我们现在,不就是一头雾水吗?” “你说得也对,但我到底还是不能释然。以吴鸿的身份,他在渌州地界呆得太久了,这不是小动作。” “那就还是得看她了,因为只有她与吴鸿有过交集。不过,这也是我们能怀疑她的最大疑点?” “对。” “她……不会武功。” “这也的确是个问题。” 苏寄宁苦笑着点点头,那女子绝对是没练过武的人,而据某次凑巧窥见她使用的另一种写字方式来看,右手中指和小指上的茧子倒像是因此握笔而磨出来的。但,她的字,虽笔画纯熟,但那手字啊——苏寄宁是教养良好的富贵人家的公子,对于兰尘那像喝醉了酒后瘫在泥坑里滚出来的黑色毫猪般的字,他只闪一闪眼角,平静地说:不太好看! “另外,我家祖父算是阅人无数吧?” 萧泽莫名地点点头,“苏老爷子的眼睛是毒得很,怎么啦?” “祖父很欣赏她,虽然看出她那个被拐子骗来渌州的身世是假的,但祖父说她的眼睛,是那种看透了红尘后真正与世无争的眼睛。而涟叔,竟然也允许她帮忙照顾翡园。这些,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老爷子知道她和吴鸿的事吗?” “不,我没说,毕竟那些都只是可疑而已。说来倘若她真是吴鸿的属下,那吴鸿为何要亲自带她来我家,还特地从正门前走过?” 这是苏寄宁一直想不通的,萧泽对他笑道。 “是啊,吴鸿做得太明显了。那家伙果然狡猾,说不定让我们这样猜疑,正是他的目的呢。” “但为何是她?若真是要让我们猜疑不定而乱了阵脚,应该是选一个在府中行踪模糊却又找不出什么漏洞的人才好啊,这姑娘,每日的举动太清晰了。” 稍微顿了顿,萧泽唇角的弧度拉得更大,他不甚在意地挥挥手。 “好啦,寄宁,别总是顾虑太多,那只会自寻无尽烦恼。既然这丫头的举动很清晰,那继续盯着就得了。当然,她要真没什么就最好不过了,但倘若果然是另有目的,呵,你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说得倒简单,吴鸿那人,岂是易与之辈?萧,武林盟主之事,没准这吴鸿就推了一手,你可别掉以轻心。” “嘿,吴鸿厉害,我们也不是吃素的,以不变应万变,他吴鸿的主子还没那能耐把我们一口吞了。哦,对了,那丫头叫什么名字?” “兰尘,兰花的兰,风尘的尘。” “嗯,名字倒不错。” 萧泽随意地应着,虽说吴鸿因为他身后的那个主子而是他和苏寄宁共同要防范的对象,但暂且就丢给寄宁烦心好了,谁叫这丫头是出现在苏府呢? 所谓天意不可违呀! 倒是自个儿,这回可是有段日子不能恣意行事了,该找点儿什么咧? “萧,你快走……” 苏寄宁突然叫一声,话音还没落,就表情尴尬地看看萧泽,再看看他身后。 这下不用回头,萧泽也知道背后来的人是谁了。在这花草怡人的翡园里,在苏府里,会对他这么直接地露出这么强烈杀意的,只有涟叔了。 没办法,这次是他先违背诺言的,还是快走吧。 “寄宁,有事再找我。” 丢下这句话的同时,萧泽已经飞身跃起,足尖借着漱玉河边的柳树枝干轻轻一点,提气横空翻出翡园。 只比他略慢一步,涟叔也使出轻功追了上去。 平常就冷漠的面容此刻更是无比肃杀,盯着萧泽背影的那个眼神,直可将他伶伶俐俐地冻成冰雕摆在翡园门口以儆效尤了。 兰尘本没在意这边的,是恰巧抬头望风景,然后,惊得眼珠子几乎掉出来了——只见今早看到的那个男子从假山后倏然射出,紧接着,涟叔竟然也以同样的动作和速度消失在高墙外。 ……飞耶,是飞耶!没长对扑棱棱的鸽子翅膀也没驾朵黑云白云却腾空挪移十数米的那种行为…… 大白天应该不会见鬼吧! 所以,那个真的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啊! 原来苏寄丞的武术毒瘾不是缘于拣到穿越过来的金大侠的小说呐! 那男子,昨天碰见过的,那种俊逸洒然的人物很容易让平常人记住,以前隔着翡园的花丛也看见过。柳翠儿当时十分激动地拉着兰尘嚷嚷古今粉丝的通用句型:“啊呀呀!萧公子,是萧公子!” 听说叫萧泽,是那个武林大派萧门的少主。 萧门她是知道的,一年多来,听多了丫鬟仆妇家丁们聊天,也把这个昭国的世家大族听了个遍。因为萧泽是大公子苏寄宁的好友,萧门就提得更多些,尤其这萧少主还是一典型的钻石王老五,不像苏寄宁,已经有了才貌双全、出身不凡的娇妻。 不过,刚开始听他们说什么江湖人的时候,兰尘还没多少兴趣的。现代的电视里,飞檐走壁的厉害功夫可看多了,一般般的那些脱不了地球引力的斗拳弄脚,可没啥意思。想必这世界里所谓的江湖,也就那样吧。 可原来这世界,到底还是不同啊! 兰尘一阵感叹,别的不说,至少是真的有轻功啊!货真价实的御风而行,不是电脑剪辑的特效,更没吊半根钢丝。 多方便哪,瞧瞧,一跳就上树了,不像她,爬个树得半天,亏得还是那种枝杈很低的树。 啊!兰尘突然想到,既然涟叔会武功,不晓得她可不可以拜师呢?她不要多的,只需可以拿来猎个野兔什么的当粮食就好了。 在现代看的那些武侠小说里,兰尘觉得武功的用途里就数这点最好。 混不下去的时候,就归隐山林吧。既能跟陶渊明一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又解决了基本的生存问题。她是想淡化无谓的yu望啦,但人活着,总得吃饭是不? 看那些侠客们,压根儿不用担心没吃的,反正那大片大片的山野都是老天爷他们家的,谁抓到的野鸽、兔子就归谁。总之,只要有本事去逮,什么山珍野味都由着你选。 哪像她那个时代呀,连沙漠都给圈了,整个地球都找不到一块弹丸之地可以让咱平民老百姓自由地抓个兔子,不,就算能找到,且不说保护野生动物的问题,你就不怕得个非典啊、疯牛病啊啥地? 不过,她这身骨头早就僵硬老化了,大概也没什么习武的天赋吧,而且还不晓得涟叔肯不肯教呢?虽说她算是涟叔的助手了,可跟涟叔之间还没那么有交情哩。哦,说来涟叔也是个奇上加奇的人了,比主人家还大牌的家仆?超级园丁?完全不知来历的冷面人?武艺高强? ……呼呼,好多XYZ啊! 就不晓得涟叔和萧门少主之间,谁更厉害些? 才要加快手中扫帚的频率,就见一个少年匆匆奔来。 “咦?萧大哥呢?兰尘,兰尘,你看见萧大哥了吗?我听说涟叔又跟萧大哥打起来了,赶紧跑来的,怎么人又不见了?” 少年又是懊恼、又是惋惜的表现让兰尘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这苏家的五公子苏寄丞是个典型的武侠痴,只要是提起江湖,苏寄丞对着根木桩子都能神聊个几天几夜,直说得天花堆成海、枯树再逢春。 “你来晚了一步,他们使出轻功上演追逐战去了。” 苏寄丞重重地跺脚,颇失望地叫道。 “怎么又是轻功追逐战啊!他们都不嫌腻的,男人嘛,干脆痛痛快快打一场得了,也让我好好见识见识萧大哥的厉害呀!可恶啊,我到现在仅仅只见过一次萧大哥跟武林高手过招的阵仗!” “哦?原来你还是见过的嘛,我还以为你都是道听途说的呢。” “切!” 苏寄丞不爽地嗤声,他倒不介意兰尘随意的态度,反正从半年前开始,他就知道家中的这个丫鬟根本无视主仆之分的。既如此,本就豁达的苏寄丞当然更随性地用白眼来表示自己对兰尘语气间涉嫌轻视自己偶像的不满了。 “兰尘,你以为我是那种迷信传言的人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种人我可见多了,别把萧大哥跟他们混为一谈。” 无所谓地点点头,兰尘道。 “好吧。那,你仅见的那一次比武,精彩吗?” “精彩,精彩得不得了!兰尘你是没看到啊,虽然我不能告诉你萧大哥的对手是谁,不过那人也是造诣颇为了得的人物。高手过招,不动之中蕴蓄风雨,刹那间忽见绝招,漫天剑影,说不得多……” 无视小鬼亮闪闪的眼睛,兰尘非常干脆地打断苏寄丞热情洋溢的评书。 “既然见过了那么精彩的决战,你觉得这小风细雨还有观赏性吗?” “当然没有,不过我总觉得涟叔很……” “告诉你一句真理喔,五公子——曾经沧海难为水。你已经看过一次十分之精彩的决战,就会不自觉地把对下一场战斗的期望值提高,可惜世界上的高手就那么多,那萧公子又被你说得那么厉害,如此的话,你盼望又盼望的结果可能只是一场平庸的战斗,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啊,年轻人!好了,再见!” 她坐在那里,洁白如玉的双手无意识地绞着一方帕子,心脏不受控制地激烈跳着。那感觉,竟和当年等待他的那晚,如此接近。 可是她必须克制,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心绪的激动,除了她的儿子。 “夫人,二公子来了。” 丫鬟在帘外轻声道,然后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进来。 她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个“二”字总是能让她激昂的情绪瞬间冷却下来,她看着站在面前的面无表情的儿子。 这是她的长子,却只是他的第二个儿子,正如她。虽然没有人曾在那声“夫人”之前加个“二”字,但她知道,在所有人心中,她永远都不过是他的第二位夫人,永远…… “——澈儿,坐。” 她露出温柔的笑容,萧澈冷冷地坐下。 “行李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 “那么北方分舵的所有情况,你都掌握了吧?” “是。” 她的笑容更温柔了。 “好,澈儿,好,这样娘就放心了。” 她细心地抚平儿子衣袖上一条微微的褶皱。 “你要努力,这是娘给你争取来的机会,你千万不要错过了。澈儿,你是最优秀的,娘知道,你一定比他优秀,你要让大家看到这一点,不要叫任何人觉得你比他差!澈儿,你绝不能让娘失望。” 萧澈没有回答,就如从前的每一次,母亲所有类似的话,他从不回答,只是冷漠地看着母亲。 “澈儿,你听着,这次的机会是娘跟皇上要来的,只要你可以继承萧门,皇上就不会动萧门。知道吗?只有你。” “皇上,想做什么?” 萧澈突然开口,声音没有半点高低起伏。 “……你能猜到的,萧门的势力太强大了,皇上有所担忧是必然的。不过澈儿,娘与皇上虽说是表姐弟,但自幼相处,太后跟前一处长大的,情同亲姐弟,你可是皇上最挂心的侄儿呢。若是萧门由你继承,皇上便不会有芥蒂。所以,为了萧门和你爹,你也该继承萧门。放心,你外公他们都是支持你的,当朝丞相的亲外孙,岂能连这门主都争不到?” 丫鬟的声音再度传来,这次是远远地在院子里。 “夫人,门主来了。” 她赶紧站起来,热烈的表情立刻变得柔美而端庄。迈着优雅的步子,她走向庭院,带着多年来都依旧美丽,如今只更添了几分雍容的笑靥来迎接她那在武林中叱咤风云的夫君。 在堂中的正位上坐定,萧岳看着立于一边的儿子,不禁微微叹息了一声。这孩子,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冷冰冰的表情,冷冰冰的声音,那双眼睛看任何人都不带温度。到底,他在想什么呢? “澈儿,此番前往渌州,你务必谨慎。北方分舵的事务,尤其是马市并不简单,遇事一定要多与你岚叔、花舵主他们商量,不可无视他们,擅做主张。至于你大哥的事就不要管了,有任何他的消息,通知我便可,你只要专心处理好北方分舵的事务就行。” “是。” “自己也要多注意安全。” “是。” “要是明年你还会留在渌州的话,我叫人送凤仪过去。” “是。” “有空给你娘写信。” “是。” 单方面的闲聊自然无法构成父子间的正常对话,萧岳跟这个个性淡漠的儿子也实在聊不起什么话题,便挥手道。 “……好了,你回去吧,今晚早点休息。” 萧澈木然地朝父亲鞠一躬,转身离开了母亲的院落。身后,他感觉得到,母亲的目光,炽热得让他几欲纵身跃上墙头,立刻离开这里。 孟夫人收回目光,温婉地看向若有所思的萧岳,关切道。 “岳,泽儿会去哪里呢?我有些担心,这样躲躲藏藏的生活,泽儿从未经历过,身边也没个人可以差遣,会很不舒服吧?” “没关系,泽儿是个很独立的孩子。就算在家,他也很少要人服侍,你不必担心这么多。” “嗯,若是这样,就还好了。” 孟夫人端庄地点点头,继而又拢起秀美的眉峰,轻声问道。 “……那这次的事件,岳,你想何时才会平息?” “说不准,看皇上的动静吧。” 萧岳没有胡乱保证以安慰夫人,但他沉稳面容上勾起的微笑却足以让人产生十分的信赖。孟夫人唇角随之扬起柔美的笑容——这个人啊,总是这样,仿佛天下都尽在他的掌握中,这份气魄,令她甘于沉沦。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十章 锦绣街 胡乱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兰尘扫完了翡园,跟管事大娘打过招呼,回屋拿了些铜钱就出了苏府。 她们这些最下等的粗使丫鬟,最大的好处就是比较自由,只要分内的工作做好了,一个月可以有几次上街的机会。 渌州文具店的位置,兰尘早已熟悉,她没急着去买笔墨,在苏府呆久了,偶尔出来看看这繁华的街市,也是种消遣。在现代就是这样了,兰尘总不太喜欢去问价格、试衣服之类的,她更乐于独自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穿行,最后拿上自己选择的东西,直接付钱走人。 丰富的物资是让人安心的。纵使自己不是富贵之人,但当一个社会拥有足够多的产品供应时,这往往意味着社会的安定。对普通的人群而言,没有什么比安定更重要。 兰尘会这么想并不是悲天悯人,只是有点推己及人罢了。虽然她没经历过乱世,但也许是骨子里还继承了祖先们颠沛流离的那份悲哀的记忆吧,“战乱”这个词,每每会让她毛骨悚然。 五千年历史,其实只刻下了十个字: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今日闲逛,又发现了一点惊喜。 在渌州最繁华,这也意味着是最喧闹的锦绣街上,竟有古色古香的纸伞韵味悠长,尤其那伞面上绘了些香花幽草、远山烟树,衬着几句小诗,尤其显得雅致,让人不禁想起断桥边多情的白娘子。 兰尘慢下脚步,看着那些撑开在路边台阶上的纸伞,不觉温柔地微笑起来。老板是个有几分书香气的人,瞧见有人欣赏,也不上前推销,只在旁边静静坐着,街市的喧嚷似远似近。 可是,早已没有了撑一柄纸伞的背景。这个世界虽然正该在萧萧烟雨里酝酿诗情画意,但那不属于兰尘,亭台楼阁、烟柳画桥,这都需要有足够的生存资本,以及如梦的相遇与刻骨铭心的别离。 而兰尘,既没有,也拒绝。 一个粗鲁的男声突然传来,打断了市集上平和的热闹,和兰尘眉梢那抹略带烟雨色的淡远。 “哎唷,姑娘,到本公子家去歇歇吧?看你疼的这样儿,看这小脸儿白得,哎呀呀,叫人好心疼哪,哈哈哈哈!” 一听就知道是那种最不入流的纨绔子弟公然调戏街上漂亮女孩子的戏码,还伴着恶奴们阵阵谄媚的笑声,完全破坏了兰尘刚才所陶醉的气氛。她皱皱眉,抬头望去。 没多远的路中央,一个肥得十分让人想踩,但总恶心地觉得会脏了你鞋子的年轻男人正垂涎地盯着面前的女生。肥男的服饰很是华丽,又披金戴玉地整得光灿灿的,只是烂泥又怎么扶得上墙? 可惜了那身绸缎上绣女们的心血。 “那是新来的渌州刺史的儿子,整天就会在街上鬼混,有点容貌的姑娘都不敢出门了,今儿这姑娘……怕是免不了一番羞辱的。” 卖伞的老板满脸愤懑,却只敢无奈地低声抱怨,周围的人大概早已知道这烂泥的身份,低着头匆匆闪过。被截住的姑娘躲在一个中年女人身后,那女人狠狠拍开肥男伸向姑娘的手。 “光天化日的,你也不怕被老天爷剁了爪子?” “老女人,给我滚。” 肥男缩回手,怒气冲冲地吼着,他身边的两三个恶奴立刻上前推搡着那中年女人。兰尘这才看清,那竟是冯家庄的冯大婶和绿岫。 第一反应是自己该上去帮她们,但是腿并没有迈出去,因为脑子里同时漫上来的念头并不止这个。 她最清楚自己其实也不过是个弱女子,尤其是在这个世界里,她更是什么都没有,无权无势,冲上去又如何?对方是这渌州刺史的儿子,嚣张了这么久都没人管,可知是被纵容着。况且古代人命贱如草芥,“尊严”这个词,是你即使付出了生命,也不会得到承认的。所以自己就算去了,一定救不了绿岫,一定也会被牵连…… 心里有一根刺苦涩地梗着,兰尘这一刻无比鄙视自己,可是她克制不了自己不那么想。 真是卑劣呵,当初若非绿岫母女相救,谁知自己会遇到怎样可怕的事? “喂,姑娘,姑娘,你……” 卖伞的老板看兰尘盯着那肥男方向莫名地苦笑几下,便咬咬牙快步朝那肥男走去。他担心地叫了两声,最终还是沉默了。 在伞后的酒楼上,一名气宇轩昂的男子不知何时靠着二楼的栏杆,端一杯酒,嘴角带笑地看着兰尘。 “小姐,小姐!”兰尘急切的呼唤声在她冲到绿岫面前时变成厉声斥责,“你们干什么?放肆!” 她打掉一个恶奴抓着绿岫的手,挥手给了另一个扯着冯大婶胳膊的恶奴一记响亮的耳光,横目狠狠地扫过几人,怒道,“给我退下!无礼的东西,我们小姐是你们这等奴才碰得的吗?” 这招先声夺人让恶奴们面面相觑,胆怯地退开了一步。兰尘便赶紧转身小心地拍拍绿岫的衣服,似乎是嫌刚才那些恶奴的手弄脏了绿岫那身碧色罗衫般,同时她戒慎戒恐地向绿岫俯身行礼,颤声道。 “小姐,对不起,都是奴婢的疏忽,奴婢只顾着查验那些要送给苏家诸位夫人小姐们的礼品,忘了叮嘱码头上杂乱,竟然让丫头们跟丢了小姐。奴婢罪该万死,请小姐责罚。” “……兰姐姐……” 绿岫一时还没明白,但她这声音叫得软软的,配上美人苍白的脸色,在旁人看来,倒像极了被吓坏的大家小姐。冯大婶迅速反应过来,从前见识过的那个从京城回来的本家大将军家的派头,这会儿正好用上。 “好了,兰姑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小姐的脚扭伤了,我们快走。” “扭伤——” 兰尘满脸惊惶,双手直发抖,她害怕地看向冯大婶。 “这、这可怎么向夫人交代?夫人、夫人会” “那我先去叫顶轿子过来,这大街上人多,嬷嬷你快带着小姐退到那房檐下去,小心街上这伙儿混人的浊气熏着小姐。” 兰尘这么说着,便和冯大婶一道扶起绿岫要往旁边去。那肥男这时回过神来,感觉看兰尘这架势,再看看已经优雅地站直了身体,头侧向一边,脸色虽白,却神情冷静而矜贵的绿岫,心内有些发怵。恐怕真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儿,但又不太甘心,如此绝色佳人,错过真是太可惜了。 想了想,肥男便向前迈了两步,只管张口嚷嚷道。 “站住,站住,你是哪儿的丫头,没看到本公子在这儿吗?” 兰尘冷冷回头,不屑地打量肥男一眼。 “你是谁家子弟?好大的胆子,刚才我若不及时过来,你这群奴才要把我家小姐怎样啊?” 肥男吞吞口水,挺胸道:“我乃是这渌州现任刺史大人的公子,刚才只是想请你家小姐上刺史府坐坐。” “哼,渌州刺史张银忠?” 肥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面前这女子竟敢直称父亲的名讳,而且,谁家的婢女可以如此顺口地说出刺史大人的名字? 难不成真惹上厉害角色了! 兰尘会知道新任刺史的名字纯属偶然。还是前些天苏老太爷和苏大公子在翡园喝茶的时候,管家来报说刺史登门拜访,就从苏大公子口中听到了刺史的名字,这倒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啦。 瞅见肥男变换的脸色,兰尘冷笑一声。 “真是张银忠教的好儿子!知道我家小姐伤着了,不赶紧派人恭送到苏家去,竟然敢在大街上拉着侯爷府闺阁中的小姐去家里坐坐?我倒要看看,这渌州的刺史大人用的是哪门子家规?” 苏家、侯爷府,但凡是渌州城有点儿见识的,没人不知道苏家当家主母任夫人就是昭国宁远侯的女儿,此刻兰尘又是这等气势。肥男露了怯,他可记得自己的父亲上任后首先毕恭毕敬地拜望的就是苏家。 “呃……这个,还请姑娘恕罪,小生、小生不知道小姐是侯爷府的小姐,纯粹是仰慕小姐的……嗯……的天人之姿,一时冒犯,就……” 肥男带笑诌着讨好的话,兰尘看也不看,只冷冷道。 “轿子。” “啊?” “你要我家小姐走去苏家么?” “啊,是,是。”肥男赶紧吩咐旁边的家丁,“快去刺史府叫人派轿子过来,要最好的那顶霞锦四人抬……” “蠢材。”兰尘又是一声喝斥,“不知道小姐受伤了吗?等你刺史府的轿子送来,小姐早就疼昏了,去,把那街角的小轿拣干净的唤一乘。” “听到没,快去!” 肥男应和着兰尘的话,一个家丁便飞快地跑向那边的街角,立刻,一乘小轿抬过来。兰尘先用手绢儿擦擦轿内的座位,然后小心地打起轿帘,和冯大婶扶着绿岫坐进去,轻轻放下帘子,吩咐轿夫道。 “去苏府,快一点,轿子走稳。” 说罢就和冯大婶跟在轿子两边,也不理会肥男。暗暗看着刚才这出的路人们赶紧让道,轿子转眼就上了另一条街,往苏府方向而去。 “呵呵呵,倒是挺机灵的,胆子也不小,看来还真不像普通女子呢。” 站在酒楼上的男子笑弯了原本锐利深邃的眼睛,看兰尘她们消失在街角处,便懒懒地直起身子,把早已空了的酒杯轻轻放回桌上。 他正是萧泽,摆脱了涟叔的追杀,萧泽晃进这间渌州知名的酒楼,却没料到看了出好戏。想起刚才的情景,萧泽不禁又笑了出来,低声自语道。 “是叫兰尘,对吧?呵,有点意思。” 挥手示意小二过来付了帐,萧泽悠闲地走出酒楼。 没有华丽的衣饰,没有刀剑相衬,但凭那股洒然的气质,他已卓然出众。只是天下人都知道萧门少主的大名,却不知道擦身而过的青年正是其人。这种奇怪的感觉,萧泽一贯都很享受。 状似随意地出了锦绣街,萧泽七拐八弯地在无名小巷的大柳树后停下。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他面前。 “属下参见少主。” “花舵主叫你来的?” “是,花舵主让属下转告少主。最近渌州城内有北燕人活动的迹象,花舵主怀疑他们可能是北燕皇室派来的。” “北燕皇室?何以见得?” “行动极为隐蔽,初时我们也没有察觉,还是意外得到消息的,追查之下才发现,对方的调查十分广泛而精细。倘是商人,不必如此。而周边诸国,目前唯北燕有此嫌疑,西梁与东月,不必如此调查。” “他们做了什么?” “像是在调查渌州的粮食交易情况。” “哦?” “我们目前能确定的是一共有五人在渌州,他们很仔细地在各米铺、码头,乃至村庄之间活动。至于上报给何人,我们还没查到。” “还调查了些什么?会不会是假粮食之名,察看渌州的军政要情?” “除了调查粮食的产量、运输、售价等相关情况外,不见他们有别的动向。到属下来找少主为止,也还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这是个奇怪的消息,北方的燕国因为夺嫡之争,很久都没有对昭国有所动作了,现在也还没有接到燕国储君底定的情报,燕国皇室的人却潜入渌州,是为了什么?昭国边境重镇雁城的萧门分舵舵主洪琨并没有送信过来,那么,这是哪位皇子私下的小动作吗? 萧泽背起手,无声无息地踱了几步,表情平静。 “今晚,请花舵主到渌水边来。” “是。” 那下属领了命,却并没有立刻退去。 “禀少主,今日凌晨,‘暗’又出动了。柳云山庄庄主被刺杀,现场依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次有人跟他们交手了吗?” “柳庄主跟对方有过激战,庄上的护卫也参与了,但柳庄主还是没能逃过。留下的那具杀手的尸体已被毁容,除了一身黑衣,身上什么标记都没有。” “花舵主怎么说?” “会去请暗的杀手出面,表明此人一定非常想除掉柳庄主。由于现在还找不到暗的任何踪迹,花舵主想还是从柳云山庄入手来查。不知少主以为如何?” “花舵主已经派出人了么?” “还没有。” “就照她的意思去做吧,不过要谨记,我们只想找到有关‘暗’的线索,柳云山庄的家务事,不要介入。” “是。” 男子低首,他抱抱拳,恭敬地向萧泽的背影道。 “少主,属下先行告退。” “嗯,辛苦了。” 没多久,窄窄的巷子又恢复了先前的冷寂,萧泽转身折向城西。 因为管理马市的缘故,萧泽对北燕比较了解。 燕帝有七子,储位的争夺就在长子、二子和四子之间。据萧门探查到的情况,长子燕南虽能力出众,亦占据天时,但因其母地位不高,母族势力单薄,难以威慑重臣,在这场夺嫡之争中反没有最大优势,实际上就他的表现来看,也并不算是这场储君争夺战的参与者;二皇子为皇后嫡子,燕后一族在北燕是仅次于皇族的大家族;而四皇子则是燕帝最宠爱的贵妃所出,这位贵妃亦出身北燕名门。比较来说,后两位都不是无能之辈,竞争也主要是在他们之间。所以,燕国的储君之争恐怕短期内不会完全平定。 北燕是个一半人口在游牧,一半人口在农耕的民族,民间剽悍之风尚浓,军队战斗力绝不容昭国小觑,并且他们占据了马匹的产地,这是两国战争中的一个关键,但北燕最大的弱点在于粮食。农田开垦量有限,麦稻产量也不高,畜牧受天气影响亦特别大,北燕多数时候都需要从昭国买进粮食,对他们来说,这不是长久之计,却也难以改善。 事情,就这么拖了多年。现在燕国皇室竟有人直指昭国内部的粮食交易,真是出人意料啊。 那么,是谁?想做什么呢? 看来要通知雁城分舵主洪琨多加注意了,北燕内部的混乱,虽说可以缓解两国边境长久以来的烽火,然而却也可能把昭国卷进它的纷争里去。 但是,北燕的情况到底不明,这潜入渌州的探子,还是先让人监视着,暂且按兵不动为好。目前最重要的应该是查清吴鸿的去向,自去年带那个叫兰尘的丫头出现在苏府后,他就消失了。 不可能没有动作的,朝中资历尚浅的张银忠能迅速被拔擢为这渌州的刺史,绝非偶然。 吴鸿的主子,到底想怎么做呢?他的第一个目标,真的就是萧门么? 而所谓的“武林盟主”这颗棋子,会是他下的第一步吗? 可供串连的线索还是太少了,但渌州,这座和西边的国都相呼应的城市,绝对也是处于漩涡中心的。 呵,这里,就是个永远没有安宁之日的地方!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十一章 遇见 在小轿远远地离开了锦绣街之后,兰尘让轿夫停下,付了轿子钱,和冯大婶扶着绿岫转过两条小巷,拐入小巷那头的一间医馆内。 大夫帮绿岫看伤,冯大婶急忙向兰尘道谢。 “好了,您别那么客气,当初我还不是幸亏你们相救么?” “可是刚才真是太危险了,若被发现是撒谎,就怕你也逃不脱了。” 兰尘扶着冯大婶坐下,现在放心,还早了点儿。说来幸好冯大婶她们今天穿的是很好的绸质衣物,否则还真没办法。 “大婶,你们怎么会遇上那种家伙的?” “这不是过不了两年绿岫就要嫁人了吗?趁着她表姐结婚,就想来渌州给绿岫多置办些布匹,谁知道竟然那么倒霉。” “那其他人呢?你们怎么回去?” “他们都忙着呢,我们今天肯定是赶不回去了,要住在我妹妹家。” 兰尘看看医馆外面,这条街比较安静,路上行人不多。 “这样吧,大婶,让医馆的人帮忙叫两乘轿子,直接送你们去您妹妹家里,绿岫的容貌太惹人注目了,你们还是不要再出来逛为好,明天就赶紧回去吧。记得拉好车帘子,那败类肯定每天都会在街上乱窜的,小心别再被他看到。” “嗯,也只有这样了。”冯大婶点点头,又感激地拉住兰尘的手,“今天真是多谢你了,兰姑娘,有空儿的时候,你一定要回我们冯家庄来看看啊,让我们好好谢谢你。” “哪儿的话,大婶。等绿岫出嫁的时候,我一定要去道贺的,小丫头肯定是天底下最漂亮的新娘了。” 兰尘这话是真心实意的。绿岫的婚姻虽然是要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冯大婶他们极疼爱这个唯一的美丽女儿,还请过先生教书习字的,想必在为她择夫婿的时候,相貌、人品、家世都会仔细考虑。 斯人已远去,纵然绿岫得不到她的初恋,未来那桩婚事也应该会称小儿女的心意吧。 何况那初恋的对象,本身就是个身份不明的家伙。叫兰尘来选的话,白鸿希,哦,不,也许该叫吴鸿吧,可以直接出局了! 有一个宁静的家庭是幸福的,兰尘一直都这么认为,因为家庭意味着需要与被需要。但是她自己,也许是她太过于执着完美的感情,也许是她太爱怀疑自己和别人,更也许,是她怯于承担预料之外的责任。总之,她无法走进婚姻。 从前如此,现在更如此。 送走冯大婶和绿岫,兰尘转身在附近的文具店里买了砚台和纸,赶紧回苏府去,但走上永清路没多远,就见那肥男骑着马迎面而来。 兰尘想躲也躲不了,索性坦然地往前走,只希望那肥男不要注意到她。 可惜刚刚的冲击对肥男而言太强烈了——眼看到嘴的天仙竟然是宁远侯府的小姐——所以,不甘心地在苏府门前转悠了半天后无奈返回的肥男,一眼就认出了兰尘。 去路被堵住了。 肥男终归不是白痴,这个时候看见兰尘一个人走在路上,自然也明白刚才是被人骗了。 想想早该明白,既然是在城南的码头走散,要去苏府,怎么也不可能转到城北的那条市街上啊。而且苏府要找人,怎么会只派一个丫头? 兰尘强自镇定地看着肥男,淡然道。 “这位公子为何拦去我的路?” “哼,少给我装蒜,你就是那个丫鬟吧,你家小姐呢?” “公子这么问真是无礼,我们苏府的小姐当然是在内院里,千金之躯,岂可随意出门?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你是哪家的子弟,小心我们老太爷知道。”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给我拿下。” 根本容不得兰尘反抗,恶奴们一拥而上扭住兰尘的胳膊拖到肥男的马前。 “说,那是谁家的姑娘?” 兰尘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有人讨好地把她的头发扯起来,逼她仰头对着肥男那张油光水滑的大饼脸,肥男威胁似地扬了扬马鞭。 “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能先放开我么?再说那姑娘有多漂亮,你也知道,我这么大声的在路上说出来,你也不怕隔墙有耳?这永清路上住的可都是渌州的贵人。” 肥男想了想,下马走到兰尘面前,盯着她看了几秒,挥手示意恶奴们放开兰尘,又示威道。 “谅你也不敢再骗我,否则,我就把你丢到渌水里喂鱼!” “……是,是,奴家再不敢了。”兰尘露出恐惧的样子,斜眼看看站在自己身后的恶奴们,“那我说了,你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 “当然,本公子说话算话。”肥男得意地昂起头。 “你叫他们退后一点,我刚才打了他一个耳光,只怕我说出来了,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退后退后。”肥男不耐烦地挥手,“本公子是什么人?我说放了你,就没人敢动手。” “公子,小心这女人,她狡猾得很……” 被兰尘点名的那个恶奴横着眼睛插嘴,兰尘打断他的话。 “我还可以告诉你那位姑娘的喜好,不知道公子愿不愿意哄佳人开心呢?” “好,好,本公子当然愿意。”肥男摆出十分急色的嘴脸:“快说,小美人是谁家的?芳龄几何?叫什么名字啊?” “她今年十六岁,叫做红袖,尚未许配人家,平日里最爱弹琵琶,尤其唱得一手好曲儿。传闻连渌州城的名妓薛羽声都曾私下里去听过红袖姑娘唱歌,还自愧不如呢,说幸好红袖没有落入烟花地,否则她薛羽声就成不了渌州的花魁娘子了。红袖她父亲早逝,家中只有一个母亲陪伴,住在城南……” 兰尘越说越小声,惹得肥男倾过身来,兰尘也就把右手拢到嘴边,以透露秘密的样子顺势靠近他,悄悄脱离恶奴们在她身后围成的那个半圆。而兰尘的话早就让肥男把眉眼鼻子全都笑得皱成一团,根本没注意到兰尘已经走到他身侧了。 趁这个时候,兰尘抬起一脚狠狠踢中肥男胯下,并将手中的砚台猛地砸向肥男面部。这猝然的攻击令恶奴们一时慌乱,谁能想到是他们的主子首先被袭击,而且还是被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女人? 有的上前扶那肥男,有的就要抓兰尘,而兰尘早已在砸中肥男的同时转身快速蹬上肥男的那匹马,一拳砸中了马鼻子。 马吃痛地扬起前蹄,牵马的人赶紧要勒缰绳,紧紧抱住马脖子的兰尘顺势甩出手中的砚台令那人额头流血而放了绳子。马疾驰而去,扯着兰尘衣服的人被拖了十几米后终于松手。 摆脱了肥男,兰尘现在却面临另一个危机,她不会骑马,根本没法让这匹被疼痛感驱使的马停下来。所幸这里不是市街,不会踩踏到路人,但兰尘已经被颠得头昏眼花,就快抱不住了。 前面有马车缓缓驶来,兰尘想大声叫他们快让开,可一张嘴绝对是咬到自己舌头。好在那驾车的人发现了异状,赶紧向路边闪。 就在这时,掀起了帘子的马车里飞射出一个身影,不等兰尘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人落到她身后的马鞍上,伸手勒住缰绳。 马终于停下,已经全身虚脱的兰尘无力地瘫在马背上。她很想赶紧从这匹让人几乎散了那把老骨头的马身上爬下去,可是,岂止腿软哪! 兰尘只听见耳边传来男子急切的呼声。 “爷,爷您怎么样?” “我没事。” “三爷,再遇到这样的情况,还请您千万不要出手,交给沈珏就可以了。否则若是您出了什么事,沈珏万死难辞其罪。” “哈,别说得那么夸张了,本——我好歹也是从战场上杀回来的人,可没那么孱弱。” 一双胳膊抱起兰尘,让她发虚的脚踩上地面。兰尘自然而然地扶住面前的人,勉力站稳了,这才打量救命恩人的脸。 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属于那种相貌堂堂的类型,气质沉稳而轩昂。 “姑娘,你没事吧?” “哦,没事,我没事。”察觉到自己还被人半搂着,兰尘退开一步。她不习惯与人有太近的肢体接触,现在能勉强站稳了,便赶紧放开手,向救命恩人施礼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没事就好,姑娘不必多礼。”年轻人含笑点点头,很娴熟地摸着马头让它安静下来。 “救命之恩无以为谢,敢问公子大名?他日若有幸,兰尘一定回报。” “兰尘?是你的名字吗?” 年轻人显然不在意小女子的报恩之言,他感兴趣的是兰尘和这匹马。 看这姑娘那身称不上高级的衣裳以及素净的装扮,跟这匹马的名贵与装饰的奢华,好像联系不起来呀,更何况还是在失控的马背上…… “是,我的名字叫兰尘。” 微微一欠身,兰尘表情淡然地把年轻人身后那文人模样的长髯中年男子审视的目光,还有另两个护卫模样的青年满脸戒备的神色接下。她不在意陌生人的怀疑,但是出于安全考虑,她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比较好。 “恕在下无礼,我见姑娘好像不会骑马,怎么会被这失控的马带着狂奔呢?还是在永清路上。这马,倒是匹上等的良驹,鞍具也很精良讲究啊。” “嗯,这个嘛……” 兰尘觉得好像不能说实话,年轻人虽是救命恩人,也不像纨绔子弟,但看他衣饰颇有些讲究,又是坐着马车走在这条道上,想必也是贵家公子了。若被他晓得是因为袭击了刺史的色狼儿子,谁知道会惹上什么麻烦? 笑一笑,兰尘躬身道:“抱歉,这个是有很多原因的,我也不便解释给公子听,只是救命之恩,兰尘铭记于心,冀望来日可以报答。” “姑娘客气了,在下救姑娘只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既然年轻人都这么说了,兰尘也不多话。只是想起寓言中狮子和老鼠的故事,兰尘淡然笑了一下,垂眸道。 “多谢公子,那么我就此告辞了,希望后会有期。” 说罢,兰尘转身便走,年轻人在稍稍的讶异后叫住她。 “兰姑娘,你的马。” “哦,不用了,这原本也不是我的马,公子若不嫌弃,就给……啊!麻烦您就给放在这里吧,自会有人将它寻回去的。” 其实见那年轻人像是个爱马的,兰尘差点就想借花献佛把这良驹让年轻人牵走算了,幸亏猛然记起是那肥男的马。如果这年轻人的家世敌不过渌州刺史,他日说不定就会给救命恩人惹来祸端,还是罢了。 这里离苏家已没有多远,离刚才打架的地方也不远,兰尘加快脚步。她把刺史的儿子踢得够狠,要是被他们的家丁找上,就死定了。 被留在原地的年轻人看向兰尘匆忙离去的背影,四周静悄悄的,年轻人突然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长髯的中年男子皱眉瞅一眼那匹马,轻声道。 “三爷,那女子,很可疑。” “哈哈哈,是很可疑。”年轻人朗然地笑了出来,他轻轻拍一拍马头,命驾车的侍从除下那幅雕金缀银的鞍具直接丢进河里,马则放其自由离去。“不过放心吧,陈先生,本王敢断言,此可疑定非彼可疑。” “可是爷,对您这样的人而言,世上没有什么巧遇。我们离开临海也有多日,情况倘若有变,这趟回程就危险了。” 被主子尊称为“先生”的陈良道依旧皱眉,年轻人顿一顿正要掀开车帘的手,轻笑两声。 “呵,说得也是。” “爷,万万不可大意,此番行事比战场更险恶。” 马车重又起步,年轻人的脸色带上几分冷肃。 “……你放心,这种事,本王比你清楚。” “是。” 陈良道不再说话,他知道年轻人的决断力,那是无须他多言的,也正是他选择了辅佐这个人的缘故之一。现在,他只需要安静,让闭上了眼睛的年轻人,可以好好考虑离开渌州以后的事。 他自己也要再细细谋划才行,己方的势力被挤压在临海这么个偏僻地方,是最大的不利。虽然主子有外在的赫赫威名,但想跟那人斗,他们目前的胜算还是太小了! 也许是此行非常顺利地达成了目的的缘故,年轻人并没有立刻进入他缜密的思绪。刚才的事情,令他不禁想起了多年前纵马北疆的那些岁月。 说多年,其实并不久远,只因为这几年被拘禁得如此沉闷,看多了那些要叫人百般猜测的低眉顺眼,那种惬意,就仿佛是太过遥远的从前了。 那时,他还不必担心自己安身立命的问题,只管尽情地享受沙场点兵的豪迈,尽情地说笑,尽情地与各种人交游。遇见的多少陌生男女,都跟这叫兰尘的姑娘一样会自然地面对他,会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不卑不亢,甚至说到兴起处,会提着酒坛,拍着肩膀,跟他称兄道弟起来,使人备感轻松,哪像现在? 假如他没猜错的话,那兰尘临走的时候,本是想把马送给他的吧。不过却临时改口,看她出现时那狼狈的样子,似乎,是惹了什么吧!毕竟,渌州也有许多人物啊,无论大小。 不过最让他好奇的是,当他说不用她报恩的时候,那姑娘眼中闪动的意味,像是有点不以为然。 民间的女子,到底有趣得多! ……若是真能后会有期的话,希望,她跟皇兄没关系……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十二章 回风廊的厄运 回到苏府,兰尘就什么都不怕了,反正只要她不出去,那肥男就算把渌州城反过来,也别想找到她。如今只希望明日,绿岫和冯大婶她们能平安地回家,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第二天早上,涟叔把墨菊搬进了翡园,兰尘稀奇地看了半天,结果误了中午吃饭的时辰,惹得柳翠儿直笑她。 “姐姐你真是,那墨菊就摆在园子里,有涟叔许可,你还怕看不够吗!” 咬着柳翠儿帮忙留下的馒头,兰尘只笑了笑。 墨菊当然是可以随时看的,但初见的惊喜却仅在那时,那时不想离开,她便不离开,只为尽兴而已。 这样的生活方式,是兰尘早已决定了的,当一年的光阴平平淡淡地过去,她身边没有任何异事发生的时候,兰尘便想到,她来到这异世界大概就是场偶然。犹如漫漫尘埃通常都是被风吹落地面,但总有那么一些会飘到花上、叶上,而她,是碰巧落在某人眼中的一粒。 落处再不平凡,却也仅仅只是尘埃。 罢了,既然这个世界完全没有她任何的过去,而那个世界也没有了她的未来,那么这新的生命,她要自己尽量活得安然自在。 从很久以前就这么期待了,可那时候,别人和自己,都不能允许她如此的。如此算算的话,老天真的很给她优待了,人不能不知足呢! 虽是秋天,下午的太阳到底还有些热意,但繁密的樟树挡去了阳光的直射,留下和煦的几缕照在身上,只让人觉得温暖,如此晒着太阳在粗壮的樟树枝上睡个午觉十分惬意。 半年下来,爬翡园中紧邻着回风廊的这棵樟树对兰尘来说已是驾轻就熟的事。上到那三根树枝交叉的地方,一个软垫用来坐,一个软垫用来靠,再用绳子把自己绑好,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在鸟语花香中梦游方外了。爬满了紫藤的回风廊建在莲池边,曲曲折折的韵味十足,周围又没有大丛的植物,视野极好,只除了犄角上这几棵相邻的樟树,它们宛如回风廊一段小小的屏风,兰尘爬树的时候,刚好可以挡住别人的视线。 这件事,除了涟叔,没人知道。 而涟叔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有一次爬到半中间的时候,检视完紫藤花开放情况的涟叔正好从回风廊上跳下来。她当时裙子系在腰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犹如树袋熊般挂在那里,好不尴尬! 不过涟叔什么也没说,收回他的目光,稳稳地走过树下。 今天的翡园,平静如常,虽然小飞虫还没绝迹,但有了涟叔给的驱虫药膏,兰尘很快就睡着了。 朦胧之际,两个男人的说话声传入她的耳朵。声音不大,她渐渐清醒,倒也能勉强听清楚。 “……东静王?” “对。据我的属下回报,东静王是五天前来的渌州,直到昨日傍晚才离开。这期间,他没出过杜将军的宅邸,而上门拜访的人,我能查到的虽然只有这些,但这可都不是小角色。” “唔,东静王来渌州,那么前些天传出的东静王遭遇东月国刺客袭击且身受重伤的消息,是他有意放出来掩人耳目的啰?” “不,寄宁,先别急着下这个结论。” “怎么说?” “东静王确实被袭,也受了伤,刺客的手法极似东月国武者,但也许是与东月国无关的。” “……有……证据吗?” “没有,只是猜测,因为留下的东月国的痕迹太明显了。” “虽然与东月国的战事并未结束,但我们昭国确实已开始扭转处于下风的局面,东静王训练的海上军队初见规模,在这个时候,除了东月国,会——那么想取东静王性命的人,难道……” “——哼!” “可是这么做,岂不是自毁城墙!东静王好不容易才训练出一支海上军队,若不趁机打败东月国……啊!” “想到了吧?” “……这么做,的确也算物尽其用。” 这声音,是苏家大公子,至于另一个,却听不出来是谁,但是语调很有魄力的样子。 兰尘阖上眼,倒霉得很,好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情报了。 东静王,这个名号兰尘也听过的,是当今皇帝的三弟,将才颇为了得。在先帝时期,年仅二十三岁的东静王沈燏曾打败昭国西方的劲敌西梁国,逼得国主献表称臣,后来弘光帝继位,把时年二十五岁的沈燏封到东边的临海为东静王。虽和先帝在世时封的平西王的爵位一样高,但皇帝重重嘱托了东方海岸的安全,还赏赐了无数美女与一支充任其侍卫的御林军。 听来极是风光啊! 当然,这只是听起来…… 树身突然有轻轻的晃动,兰尘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而且,是男子的脸。 放得太大了,兰尘根本没来得及反应是谁,本能地就要伸手去推开这令人不舒服的接近。 手被抓住了,是萧泽。他笑得灿烂,问得自然。 “什么时候醒的?” 兰尘心中一惊,随即淡然。以萧泽来说,会这么问,乃至怀疑她都是理所当然的事,自己还是坦诚的好。 “……从东静王五天前来渌州开始。” “偷听别人说话,可不好。” “抱歉,不过是我先在这上面的,被吵醒了,就会听到,我也没办法。不过公子无需多虑,我只关心自己这辈子的衣食问题,别的我没兴趣。” “呵呵,那可真是个好孩子!” 兰尘忍住朝面前这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翻白眼的冲动——年纪轻轻的干嘛一幅老头子夸奖乖孙的语气,又不是借尸还魂的老妖怪——但,这当然是不可以的,活命比较重要。所以兰尘没说话,只是用无比真诚的眼神望着看不出笑容背后是什么脸的萧泽。 “那么,你想要的,就只是锦衣玉食吗?” “不,严格来说,锦衣玉食我也没那么想要,过那种生活,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我付不起,也没那方面的能力与资本去付出,我只是希望可以尽快攒够钱,保障余生衣食无忧,多好!” 呃,余生? 苏寄宁眨眨眼,这姑娘才多大,就说余生? 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老成的吗? 萧泽好像不以为意,他闲闲地笑着,仿佛他们正坐在亭子里晒着暖暖的太阳喝着下午茶聊着天。 “这样啊,那你离衣食无忧的美好生活还有多远呢?” “我不知道,反正苏府给的工钱还挺多。” “哦?这么容易满足!” “知足常乐。” 点点头,萧泽解开她绑在身上的绳子,依旧随意地笑着,转变了话题。 “你常常在这里睡觉么?” “是。” “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习惯,房间里好好的床铺睡得不是更好?” “夏天屋子里热,翡园凉快,现在,这儿的太阳很舒服。” “你好像颇有些文墨?” “公子谬赞,勉强读过一点书而已。” “可是你的字写得很丑。” “……对,因为我只是个乡下丫头!” “姑娘家怎么爬树?” 兰尘低眼看看自己的长裙子,依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裙子里还穿着长裤,有什么关系? “翡园里很少人来,不会有人看到我爬树。” “哦?”萧泽兴味盎然地看着她,“那现在我看到了呢?” “这个……是意外。” “意外也是被看到了啊,况且是我这个苏家的客人看到,还当着苏大公子的面,你不怕我说出去么?要是给任夫人知道,恐怕会被责罚吧,听说任夫人待下人极好,家规却是很严的。” 他的笑容是人畜无害般的俊朗,但与他的话结合起来,不知怎么,就是足可让一只禀性温良的草食动物想扑上去咬他两口。 “你想说,我也没办法。” 兰尘有点烦了,到底想怎样啊?是要追究她听到机密情报的问题,还是要追究她爬树不合礼数的问题?给一个答案先! 萧泽却不说话了,他笑着抱起兰尘,轻巧地跳下树。 一落到地面,兰尘便挣开他。这样的姿势,要是被别人看到,她的日子绝对会不好过的。 “听说你是大理人?” 萧泽又开始发问了,扬着眉,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可恶,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纨绔子弟吗?要问就干脆点问,别给你两根胡子就当自己是猫! 兰尘小小地腹诽着,同时觉到了不对劲。萧门的少主怎么会知道苏府一个粗使丫鬟的来历? 看来他们对她是早有怀疑的,就不知怀疑哪方面。 脑中飞快地回放自己几次遇见萧泽和苏寄宁的情景,兰尘想从中找些线索,面上却还是十分淡然,只道一声。 “是大理人。” “大理在哪边?” “南边。” “今年芳龄几何?” “十九。” “哦?那可不算小了哩。” “是啊。” 兰尘答得很随意,关于年龄的谎言,这么久以来她还真没被人怀疑过,只除了管事儿大娘们对她至今未婚的频繁关心,所以兰尘也早用惯了另一套说辞。这时,只听萧泽又问道。 “那么,有没有许配人家?” 兰尘直想翻白眼,她倒是不知道原来萧门少主还这么八卦的,而且,好不懂礼貌。再不济好歹也记得男女有别啊,这家伙就这么没常识吗? “没有。不过三年前路经南陵时,曾有人想从拐子手中赎买我,结果在他上山采珍稀草药凑钱时,不幸跌落山崖,生死未卜。我谢他深情,亦感人世无常,便决定今生再不考虑与人婚配之事。” 这个理由很完美,兰尘配上低垂的眉眼,用来抵挡苏府那些已婚女人们的热情介绍时,非常有效。只是此刻听她讲述的人是萧泽,他可是从一开始就在审视着兰尘的。 不用说,当有人,尤其是女人在提起这种事的时候,脸上表情是哀伤,眼眸深处却是平淡,那么此人多半在撒谎。 而更可疑的是,什么样的女子会对婚姻大事编这种谎言? 最初翡园里的清净,后来锦绣街上的嘲讽、胆大与狡黠,此刻的沉稳淡定,在一个人身上——呵,这可真是难得的组合。 “……可惜了。” 萧泽微微点头,状似叹息。兰尘很配合地忽视他眼中带笑的审视,诚恳应道。 “命是如此,也罢了。” “你倒挺想得开。” “没办法,唯有这样想,否则就活不下去了。” “吴鸿在哪儿?” “呃?” 问题突然转变,而且还是个兰尘没听懂的问题。她的表情被萧泽尽数收入眼底。疑惑,明明白白地只有疑惑。 萧泽笑道:“吴鸿,就是去年带你来苏家的那个人。哦,对,那时他用的名字是白鸿希。怎么,他没告诉你‘吴鸿’这个真名吗?” 兰尘看着萧泽,她想自己大概是被卷进什么事里了。 白鸿希、吴鸿,倘若一个人拥有两个身份,那就形同画上了骷髅头的标志般,他绝对是不可接近的危险物品。 那么,还是把一切说清楚的好。 苏家大公子、萧门少主,在这个昭国里,能有幸被他们关注的人和事,往往都与“争权夺利”有关。 “抱歉,我只知道他叫白鸿希,是冯家庄的教书先生。当初我被人在野外救起,想寻回大理的路而周围没有人知道大理的时候,他们帮忙找来了据说是到过很多地方的白鸿希。后来我想还是先到渌州找些事做,白鸿希就带我过来了,在茶馆喝茶时,碰巧听见别人说苏府招丫鬟,想说这是条谋生之路,但我不认得路,所以还是由白鸿希带路。然后我被录用了,他就走了。之后,我就只与救我的那家人有联系,从他们那里听说,白鸿希在去年夏天我进苏府没几日后就突然离开了,再没有任何音讯。” 苏寄宁听得暗暗皱眉,看来是对兰尘半信半疑。萧泽却是嘴角挂着笑,根本看不出表情,兰尘甚至有点怀疑他到底听没听到自己所说的话。 半晌,只听萧泽道。 “寄宁,把你家这丫头给我吧。” 一时愕然的苏寄宁马上回过神来,他也懂了萧泽的意思。 现在,萧泽不是有万千武林、生意和官场上明着的事情要处理的萧门少主,把兰尘放在他身边,自然比留在宅广人杂的苏府更好监视。 吴鸿消失得实在太久了,一年的时间,假如有什么目的的话,这就足够他布好网,设好局,然后收获猎物。尤其在萧门遭遇这突然的发难后,没法不让人认为他们接下来会有大动作。倘若,兰尘果真是吴鸿那边的人,或许还可以得到些意外的收获。 所以,他看看萧泽,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十三章 樱园密约 这边厢,兰尘动一动瞬间僵硬的脖子,道。 “萧公子,我不知道你们怀疑什么,但我可以确切的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想跟你们的事有任何的牵扯。” “可是你已经牵扯进来了。” 萧泽笑得极为自如,在兰尘看来,当然是刺眼得很。 “我只是听到了一点听不懂的事。” “哦?那么,你知道东静王吗?” “……知道。” “见过吗?” “没有。” “真的没见过?” “当然是真的,那种皇亲国戚,我怎么可能见得着!” “呵,说得也是。”萧泽嘴角的笑容越发闪亮,“那么,你听说过东静王的封地——临州临海郡,不仅偏僻荒凉,而且常有东月国之人骚扰抢掠吗?” “……听说过一点。” “那你是否晓得皇上继位后分封诸王时,独独给东静王沈燏提供御林军全程护送,而最后这批御林军还被赐给东静王府做护卫这件事呢?” “……略微,晓得。” “还有,想杀东静王的,除了东月国,还有一个人,并且他应该是最想要东静王这条命的,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呵呵呵!”萧泽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俯下身体凑向兰尘耳边,声音极低却极清晰地钻进兰尘的耳朵里,令兰尘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震。 “那是——他的大哥!” 在兰尘满含戒备的目光中,萧泽以明朗的笑容直起身来。 “现在,你知道了吧。” “……” 萧泽好心地加以说明。 “建立了功勋,就可以,并且应该得到封赏,但假如一个人,他已经是地位尊贵的皇族了,他过去已经建立了卓越的功绩,他还将创造新的业绩。这个时候,该如何给予他恩赐?爵位、官职、金钱、美女,还是拱手让出至高的——权力?你说呢?你一定知道的,说来听听吧。” 兰尘有两年没真的生过气了,可是在火气呈上涌趋势的此刻,她得忍气吞声。 “萧公子,我真的什么技能都没有,所以只有在翡园打扫这样的工作适合我做,况且苏府的工钱给得也高,做些年下来,足够我攒笔养老金了,这就是我留在苏府的理由。您说的那些事,我知不知道都没关系,没人会来问我,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祸从口出我还是知道的,我更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比我自己更重要,我的生命,我的尊严,我悠然宁静的生活,没有任何东西会比它们更值得珍惜。不管怎样,您只需知道一件事——你是武林高手,要杀我易如反掌,而我现在不想死。” “……杀你?” 萧泽唇边的笑和他的声音一样意义模糊,兰尘抬头望着他,静静等待他的答案,苏寄宁这时也看着萧泽若有所思。翡园里绿叶白花相映,四周安谧得不像是在繁华的渌州城内,阳光从樟树的西边斜铺过来,将他们笼在一片熙和中。 似乎很久,但其实不过是片刻的事,萧泽嘴角的笑容阔大,连眼睛也弯了。像要施予诱惑般,他略微俯身对兰尘道。 “我可以给你更高的工钱,我的随风小筑也可以让你打扫,如何?” “……天上也许会掉馅饼,您这块却不是那么好吃的。” “呵,放心,我还没有加毒药进去,顶多就是味道比较一般吧。” “真危险呢!早上能醒来,却不知有没有命活着等到吃晚餐,这样的日子就算美酒佳肴时刻不断,也称不上是享受啊。”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兰尘侧目瞟一眼笑得轻松的萧泽。 “公子您这一生想必过得十分顺畅吧!被怀疑的滋味儿,不安、恐惧,作为他人传奇故事中的下酒菜来品尝,倒也有趣。” 萧泽笑出了声。 “你很善于讽刺!” “这样也算?公子果然是没经过风霜的富贵人。” 兰尘此刻的神色已经极度冷漠。蝼蚁尚且偷生,她当然不愿自寻死路,可是多么温和的人都总会有些倔脾气的,自尊正是兰尘不容踩踏的底线。而萧泽所表现出来的压迫性的优势以及戏谑般的语气、笑容,在这个兰尘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真切体会到贵贱是如何实际地分明的世界里,都是对她的刺激。 冷傲是兰尘维系自己尊严的唯一工具。 瘦弱的女子面无表情,挺直脊背如修竹般站在秋风里,眼中那样明显的轻视,让苏寄宁忍不住把目光转向萧泽。从未有过凝重神色的好友,仍是一派适然。 萧泽再度开口,以仿佛在与人称赞秋高气爽的好天气般的表情和声音。 “你刚才说要攒养老金?” “……是。” “要攒多少?” “——这与你无关吧。” 兰尘不明所以又颇有些生气地瞅着萧泽,这人老是突然自如地转移话题。 “那么等这件事告一段落了,我给你三千两银子,并且保证归还你的卖身契,若是你想回苏家,我也会让寄宁答应再把翡园交给你,怎么样?” 三千两白银,在古代,这可是笔巨款,足够兰尘从现在开始衣食无忧地退休养老了。不过说起来,在这个娱乐还极度匮乏的世界,有工作还可打发时间,没事可干就整天吃饭发呆睡觉吃饭发呆睡觉……那可真是地狱! 况且兰尘如今并非极度缺钱的人,听萧泽用这个条件,虽有那么点动心,又不禁觉得——这家伙,的确是讨人厌啊! “萧公子。” 兰尘的语气里加了重音。 “好像应该是我问你吧,到底想怎么样?” “做我的丫鬟哪。” 萧泽的理所当然令兰尘火大地皱眉。 “凭什么?” “就凭你可疑,而且你还没法化解自己的可疑。” “……” 这倒是个令人无法反驳的好理由,兰尘的确来历不明,并且给不出解释。 对苏、萧这样的家族而言,忽略“可疑”的结果,往往是灭亡,看得出来,面前的两人对此认识得无比清醒。 唉,算了,反正萧泽那个“怎么样”又不是真的在征求自己的意见,她也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除非她不想活着见到今晚的月亮。 尊严很重要,可是为这种事而死,又太那个“愤青”了点……她同样不希望自己死得难堪! “那么萧公子,你刚才说的条件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口说无凭。” “要我立个字据么?” “可以啊。有契约就说得清楚了,最好能请个证人。” 兰尘极自然地回答。 萧泽脸上的笑容荡漾开来:“寄宁,帮个忙,有劳你来写契约吧,顺便做那个证人。” 苏寄宁看看萧泽和兰尘,笑得温雅。 “好啊,什么时候要?” “我什么时候签了契约,就什么时候出苏府。” 兰尘赶紧又有点小小声地强调一句,这古代法律保障不完备,更得小心,虽然其实应该是没用的。 “那就现在吧,寄宁,我们去松园。” 萧泽没来得及转身,他继续笑着,“啊,不好意思,看来我得先走一步了。” 苏寄宁点点头,一脸同情地看着萧泽使出轻功,虽然是从容不迫的,但在萧少侠的历史上,这是他第三次背对同一个人不战而逃。真奇怪,涟叔以前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有这样高强的武功! 兰尘则是正面看到了涟叔的杀气,很惊人,一种会冻结神经的感觉,幸好不是针对她的!不过兰尘也挺好奇,这个萧泽是做了什么孽啊,竟然可以让对所有人都冷淡到跟没看见一个样的涟叔单单给他这种国宾级待遇! “走吧,兰姑娘,你先去收拾行李,等会儿我会派人去接你到我的书房来,萧泽也会去的。哦,对了,你绝不可说出萧泽的名字。” “是,我知道了。” 叹口气,兰尘捡起散落在草地上的垫子,与苏寄宁背道而驰地出了翡园。 一年下来,也不过是几套简单的衣物,三分钟就弄好了,然后跟柳翠儿她们道别。别人没什么,柳翠儿倒是恋恋不舍地送了她一程。 真的不舍,因为有兰尘在,感觉涟叔越来越没那么可怕,如今兰尘一走,那她进翡园就又得提心吊胆的了。 在走廊上,兰尘遇见了涟叔。不晓得他追到萧泽没有,反正仍是一脸冷淡,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走到跟前,兰尘对涟叔轻轻鞠了一躬,笑道。 “我要走了,涟叔,这么久以来,多谢您的照顾。” “你去哪里?” 涟叔意外地出声问她,兰尘微愣。 “我去服侍大公子的一位朋友。” 点点头,涟叔没什么表情地抬脚便走,擦身而过时,却轻轻留下一句话。 “……有事,来找我。” 兰尘淡然许久的心中突地漫开一片让人柔软的暖江之水。她跟涟叔,不是朋友,更称不上有什么交情,却能得涟叔这样说,让人觉得安心了许多。 “谢谢。” 她只能这么回答。 苏寄宁的书房在侧院,离他起居的院落和苏老太爷的院子都很近,是一栋独立的小楼,被满院樱花树围绕着,正萧萧地落下叶子。那树是如此地粗大,如此地多,让人不禁憧憬起春日花开花飞时的盛况。在渌州,苏大公子的樱园是很有名的,只是能有幸受邀来赏花的人,却是不多。 美丽的苏府少夫人秦宛青正在丈夫的书房里整理着近些日子需要相与往来的各家族的资料,这是她实质性地参与苏府管理的第一步。不同的官家,不同的商人,不同的辈分,不同的事情,把这所有的不同加起来,苏府要准备的礼品,要派出的人就会大不相同,并且,以苏府的地位,是绝不能弄错的。 身为江南瓷庄大小姐的秦宛青当然非常清楚这点,而迄今为止,她也做得十分出色,深得苏老爷子和任夫人的喜爱。 听见脚步声,秦宛青抬起头来,看见丈夫正走进书房,便微笑着合起手中的书卷站起身,同时她的眼眸飞快地扫过跟在苏寄宁后面的兰尘。那不是这樱园里的丫鬟,秦宛青知道。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你在看什么呢?” “我在查以往送给孟家祝寿的礼单,下个月就是孟老夫人七十大寿,新近孟家二老爷升任户部侍郎,所以我想给老夫人的贺礼应该要比往年贵重才好。你说呢,寄宁?” “母亲已经把这件事交给你处理了吗?” “是的,婆婆说让我全权负责。” “那么就由你决定吧,之前,你不是就做得很好么?” 苏寄宁接过妻子端过来的茶水,笑容优雅地给予妻子以鼓励。秦宛青看着他,带着明媚的笑容点头道。 “好,我知道了。” 笑一笑,苏寄宁轻啜了几口清茶,便放下杯子。 “宛青,我有点事情要跟她谈。” 略略回头看一眼站在窗边的兰尘,秦宛青温雅地笑道。 “好,那么孟家这件事我就尽快决定了。” 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还未看完的资料,转过身,秦宛青步履端庄地走出书房。轻轻的秋风把她银红色的衣角吹起,卷着优美的边儿,伴着她消失在门外。 这个背影,兰尘无意中看见苏寄宁只看了一半。 契约很快就写好了,苏寄宁看着契约,脸色微有古怪。不是因为兰尘要求当场预付一半萧泽允诺的三千两银子,而是应兰尘的要求,契约内容全是用口语写成的,还加了句读,兰尘说这样才能保证避免歧义。 中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的萧泽拿过契约来看了看。 “这写法,你看怎么样?” 苏寄宁轻声问,萧泽轻轻弹了一下纸面。 “挺好!” “嗯,的确不错,虽然不雅,但非常实用。” 笑一笑,萧泽对着安然地坐在椅子上冷淡地看着书房中那些名家画作的兰尘扬了扬那纸契约,问道。 “这是你想的?” “是啊。” “写得这么仔细。” “哪里让公子不满意吗?” “不,没有。” 萧泽笑着放下契约,拿起饱蘸墨水的狼毫笔。 看着在她那笔不堪见人的签名旁边萧泽潇洒的字体,兰尘在心底瘪瘪嘴。没办法,谁叫她在两大豪门公子面前是弱势群体,不想法儿占点道理怎么行!至于这纸契约,其实兰尘压根儿就没打算将来可以拿去官府评理。想想就知道了,一个是武林大派的少主,一个是昭国第一商的公子,她用这玩意儿上衙门,不是自己找板子抽嘛! 从实际利益上来说,还是这上面的两个签名比较有用。 苏寄宁飘逸如竹的字体,萧泽那笔字中龙腾九天的气势,还有兰尘那丑丑的毛笔字做对比,要是拿这纸契约去拍卖,赚头应该挺大的吧。苏家大公子和萧门少主,啥时候跟一个小丫头写过这种东西呀,绝版咧! 苏寄宁爽快地给了兰尘一张昭国头号银行泰丰钱庄一千五百两的银票,契约则一式三张。把代表巨款的银票跟契约折好了,兰尘小心地放进包裹里,萧泽的却是交给苏寄宁,两份放在了一起。 萧泽抬腿准备走了,苏寄宁叫住他。 “你要当心,萧门的高手们这会儿已经到了渌州,他们要过来了。” “很好,我正等着呢。” “都准备好了吗?萧,千万谨慎,来的不止是萧门的人。” “放心,我早就知道。” “……那就好。你去吧,风头过了,我再去随风小筑。” “好,我走啦。兰尘,包裹抱紧啰。” “哦。” 兰尘直觉地点点头,不明所以地抱紧了如今价值一千五百两白银的包裹,就被萧泽拉住手腕,径直出了樱园。 遭遇战十分地凑巧,刚出苏府大门,就有近十人从永清路的左边走来,“少主”的呼声顿时响起,那些人在瞬间摆出了包围的阵势。 接下来的事,兰尘感觉有如坐云霄飞车,只觉得十分刺激,但就是没啥具体印象了。好像是萧泽突然猛地把她丢了出去,然后就纵身飞向那群人,双方毫无预兆地陷入激战。她却没摔着,被人从身后刚好接住时,却是已经抓着包裹置身飞驰的马匹之上,一袭红色薄纱跟着就罩住了她。至于萧泽怎么会跟他的属下打起来,还不等兰尘去想,就见萧泽在她们的马匹冲过身边时,在马上之人的协助下,他突破那十人的包围圈,如飞鹰般跃然于马背上——苏府霎时便成为了背后逐渐模糊的影子。 而那些在河对岸,在萧门属下后面远远地跟着的人,则根本连提起轻功来追的念头都无力涌起。因为这一幕突围发生得实在太快,快得一如那萧门少主在江湖中有如闪电般树立起来的威名。 这个年轻人,让期待世家出败子的人们,彻底失望了! 红色的薄纱稍稍挡去了疾风的吹刮,马匹飞驰所带来的不适却没法减轻,在不辨东西南北的情况下,兰尘只能抓紧手中包裹,任由那驾驭马匹的人把她紧紧抱住,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想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如其出现一样,马停得也突然。身边传来萧泽的声音,他说。 “好了,下来吧。” 有人拉走了蒙住兰尘的红纱,站在坚实的大地上,兰尘首先环顾四周。陌生的街道上除了他们这三匹马和四个人,似乎就再没有任何会动的生物了,路边有小巷,非常多,细细窄窄地蜿蜒着,不知道尽头会在哪里。而自己身边那蒙面的两人已摘下面罩,是一名儒雅书生样的中年男子和一名艳丽夺目的白衣女性。 “岚叔、花舵主,多谢你们了。” 萧泽毕恭毕敬地向那两人拱手道谢,女子嫣然一笑,目光突然转向兰尘。极快地扫一眼,眉梢非常轻地挑了下,随即收回目光,把手中的红纱塞到兰尘手里,解下白色外衫。一袭火焰般的红色衣裙随着她潇洒的动作,宛如要跳跃起来,衬得她的容貌更是无比美丽。 “说什么谢!少主有事,吩咐一声就得了。” “呵呵,这我可不敢,我爹会把我的骨头都拆了的。” “嘻,门主啊!放心放心,跟我们一样,他也已经老了,哪比得过你,过几年就肯定打不赢你。所以这次,你可千万别被你爹给抓回去。” “哈哈,放心吧,我很会玩捉迷藏的。” “你确实很擅长!” 红衣女子撇嘴,瞅着萧泽看不出表情的灿烂笑容,又想起什么似的皱起漂亮的眉,歪头道。 “你呀,真的是跟你娘一样呢,只看这张脸,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 “诶?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 “我娘在江湖上的名号好像是‘冷月’吧,她没什么表情的。” “你还不是?笑与不笑看起来也没差别。” 面对红衣女子的直言不讳,萧泽依旧笑得十分阳光。 “不可能吧,您看我跟二弟不就大相径庭吗?” “……说得也是,你确实比他要强点儿。”红衣女子沉吟一下,瞥一眼站在身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却一直神情泰然的中年男子,“不过,你们家真的是非常盛行这样的品种啊。” “呃……您这话说得,还真让人结舌!” “有什么关系,反正也没几个人敢对你这么说,偶尔结舌一下也不错。” “是吗?那您下次还是换二弟试试吧。” “……那座冰山……” 正说着,只见那中年男子忽抬头看一眼来时的方向,再以十分锐利的眼神扫视四周,然后神情悠然地对红衣女子道:“棘,我们该走了。” “哦?已经追来了吗?” 红衣女子随即翻身上马,挥一挥马鞭道。 “好了,少主,你们也快些离开吧,省得那帮家伙狗鼻子太灵真会顺着味道找过来,我们要先撤了,再会!” “再会,那岚叔、花舵主,万事拜托了!” “呵呵呵,好说啊!” 那话音甫落,三骑快马已载着两人绝尘而去。萧泽勾唇一笑,环视周围,拿过兰尘手中的红纱。 “我们也走了,抓紧。” “啊?” 没头没脑的后半句话让兰尘还没反应过来要自己抓紧什么,就感觉到萧泽的胳膊突然揽上她的腰。兰尘直觉性地要退后,同时不由叫道:“你干嘛?” 就在这眨眼的功夫里,那街边的墙壁已逼仄而来,兰尘的声音拖在风里,一点责问的气势都没有了,而倏然之间,他们却已置身巷中。这时,只听萧泽在耳边说:“稍微忍一下,我现在不能被别人找到我的住处。” ……干嘛,真要玩捉迷藏吗? 兰尘强自镇定下来,视线被挡住,她撇一撇嘴角。 堂堂萧门少主好像正被门主通缉呀,是闯下了滔天大祸?还是父子争权,起内讧了?反正看刚才苏府门外那架势,肯定不是好事儿。 可是,凭什么她要在这个时候扯上这位倒霉的主儿啊! ——混帐老天爷!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十四章 诡异的随风小筑 拐过几个弯,跃过几个墙头,因为在立体空间中快速移动而彻底失去方向感的兰尘终于被人放下了。 完全不晓得是在哪里? 这说法一点都没夸张,面前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高高的墙头上有竹子重重的青影露出来,两侧的院墙远远伸出去,仿佛要绵延到天边。后面是不知道谁家的高墙,左右有巷子,极窄,极细长,感觉像从来没人走过。 “记住,这院门只能敲这里。” 萧泽做着示范,抬手朝左边那扇木门近他腰那么高,靠近门框约五厘米处的地方敲去,先慢两声、再紧三声。 过了一会儿,院门悄然开启,一个须发雪白、身材矮小的老者无声地站在门内,眯着眼睛看向来者。目光一碰到萧泽,老者眼睛不眯了,恭敬地弯下腰,并且让出路来。 “公子,您回来了。” “嗯。” 萧泽淡淡地点头应了一声,拉过兰尘来。 “这是我带来的人。” 那老者微微抬头看了兰尘一眼。 “是,老朽记住了。” “有人送了我几颗楠国的珍珠,给你。” “多谢公子!” 萧泽便不再说话,直接往门内走,兰尘跟上去。只瞥见老者把那几粒足有小拇指尖大的珍珠揣进怀里,又悄无声息地关上院门,消失在门边的竹丛里。 面前的这园子,饶是见识过苏府的翡园,兰尘还是止不住呆了一呆。 这似乎是一片非常广大的园林。 植物非常多,时而密集,时而疏朗,一眼望过去,或是无数碧桃与红红紫紫的ju花形成春秋两个季节的映衬,或是金灿灿的银杏和墨绿的兰草相间,女贞子、银边翘隔开白石小路。远处不见飞檐,不见桂树,却能隐约地听见风铃的声音,嗅到桂子馥郁的芳香。 兰尘正看得目不暇接,萧泽突然停下来,他侧身面对兰尘。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 兰尘一愣,随即答道。 “我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禾黍不分,五谷不识,认得几个字,缝得几块补丁,活着没人会注意,死了也无人可惜——就是这么个人。” 萧泽耸了耸眉。 “怎么把自己说得这么一无是处!” “事实就是如此。” “……那还真是诚实啊。” “谢谢!” 兰尘冷淡地接下那句“称赞”,萧泽转过身去,重新提起脚步。 “不过,你总不至于只有这么一个优点吧?记得诚实哟。” “——硬要说优点的话,冷静应该也算一个吧。” “哦?那你是怎么个冷静法?” “怨天尤人,哭哭啼啼,不知道寻找出路、只会一个劲儿叫‘天哪地哪’或者号哭‘冤枉啊冤枉啊’——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做。” 萧泽听得笑了出来,他侧眼看着兰尘。 “确实是个不错的优点呢!但是,很多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却发现自己其实跟别人差不多。” 瞥一眼走在侧前方的人,兰尘没有做声。虽然萧泽说得很正确,但被人当面这么说,兰尘还是觉得有点不爽。不过对方此刻无论哪方面都站在强势地位,装聋作哑才是上策。 见兰尘面色冷淡地瞅着远处的风景,萧泽笑了笑。他抬头看向园林深处,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露出带有几分顽皮感觉的笑容。 “走过八卦阵吗?” “啊?” 奇怪却耳熟的词令兰尘稍稍一愣,“八卦?没有。” “真的没有?” “当然!” “好,那就从这儿开始吧,看你能不能自己走到屋子里去?” 话音甫落,萧泽就使出轻功,转眼消失在白石路那头,这时候,兰尘的手还没伸出去呢。 “喂——” 四野静谧如幻境,风轻轻的,无人应答。 兰尘有些恼怒,她讨厌莫名其妙的事情,而萧泽那颇有戏弄味道的笑容,更是令人觉得可恶。恨恨地在心底“问候”了这新主人足足二十一遍,兰尘这才小心地向前走了些距离,到了萧泽消失踪影的地方。 那是两条路的汇合点,而向前望去,却又叉开了四条路——四条弯弯曲曲,不知道伸向哪里的小路。 谁的“杰作”啊,这么无聊! 在自个儿家里修迷宫,防小偷呢,还是套自己呢! 尤其是那个不相信她没走过什么八卦阵的家伙,实在恶劣到极点! 兰尘极度忿然,可是天色让她不得不克制发泄的yu望。她都走了好一会儿,可别说人影了,除了树上偶尔飞过的几只小雀,她什么活物都没遇到。这么大座宅子,那些丫鬟啊、小厮啊、管事啊都到哪里摸鱼去了! 天,已经很晚了,不快点的话,树影森然的夜晚会让她恐惧的。 兰尘只是个让自己淡了无谓yu望的人,她还没到超凡脱俗的地步。一个人的时候,她依旧会害怕,害怕蒙蔽了视线的黑暗。 定定神,兰尘伸出右手。 无论什么样的迷宫,有一点是肯定的,迷宫的道路绝对是有两道“墙”。所以,假如你紧靠着一边的墙走,就等于有了一个固定的标地物,这样不管是从入口起,还是已经陷在迷宫中,最后肯定可以走出来。当然,这个办法明显地非常耗时耗力。 但兰尘现在别无选择,唯有用这个办法。她不知道会绕上几个时辰,天晓得那家伙勾结官府霸占了多大的地盘! 反正萧泽就做了一件好事——帮她把包袱拧走了。 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进墨色的天幕里,银线般的月牙儿清辉淡淡,恰恰够兰尘看见白色的石子路。 这是只有黑白的世界,傍晚所见的美景翻了页,给人的感觉大相径庭。 团团黑影围绕在白色之外,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脚步声空荡荡的,愈发显得幽冷。兰尘不敢回头,不敢侧眼,她听得到自己激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锤得心脏泛疼。 兰尘需要舒解她越来越重的恐惧了。她非常不喜欢这样,寂寞可以享受,但是恐惧,只会让她强烈地想依靠别人。 她不想为了一时的畏怖而付出自己的心,否则当她无法压制地后悔的时候,伤害的将不止是两个人。 排遣恐惧的最好方法是去做别的事。可是,唱歌的话,兰尘多半不记得歌词,而且不知为何,她总是可以把一首歌唱成一个无止境的圆圈;说笑话也不行,从前就是这样了,看一个忘一个;讲故事么,更不好,她有斟酌字词、锤炼语句的习惯…… 还是,背诗词吧。 从启蒙的“床前明月光”开始,兰尘越背越大声,渐渐还开始抒情起来,唐诗、宋词、诗经,最后在“硕鼠,硕鼠”这儿欣喜地打住。 到头了! 白石路的尽头,无边的夜色中,一座灯火通明的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莲池中,美丽的宫灯倒映着碧水,曲折小桥、精致的水中亭,飞檐挑起,宛如画境。 萧泽站在桥边,高大的身影背着灯光,犹如一纸剪影,让人恍惚间觉得他似乎已等待许久。 “你果然很冷静呢!” 他笑着这么说,也就说兰尘这趟迷宫纯粹是某人要证实她的那个优点。 ——这可令人恼火! 冷静地想,兰尘并不会怨他们怀疑自己。毕竟这种家族、这种地位的人,总是特别没安全感的,况且倘若他们不如此警惕,怕是早被那些觊觎他们权势、财富的人给灭了。 但无论如何,那究竟是他们的事,兰尘只想静静地梳着自己的光阴老去。她没那个心思在遭人怀疑的时候,还要给这些有钱又有闲的贵公子消遣。即使抗议无效,好歹也是种心理上的发泄。 “这么大费周章地终于知道我是不是个真正冷静的人,公子好厉害啊!那么接下来呢,您想到证实我是否诚实的妙计了吗?” 萧泽愣一愣,歉然笑道。 “抱歉,吓到你了,我不是有意的。” 冷淡地看着洒然站在面前的男子,兰尘道。 “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个可疑的人,很简单,你大可找人整日监视着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对于这一点,我绝无怨言。但大象故意挡住一只小蚂蚁的去路,想着法儿地捉弄蚂蚁,不过是突显了大象的无聊与可笑罢了。我想名震天下的萧少主,应该不是这种人吧!” 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萧泽只是有点无奈地一笑。 “请原谅,我的做法过分了,可是,我没想让你生气的。” 兰尘不予理会,萧泽继续道。 “我的确是想知道你的冷静到底如何,因为你实在是个令人好奇的人。来历不明,与吴鸿有所牵连,这些我都不觉得怎么样,可是在翡园里的淡远与在锦绣街上的行动加起来——清净、激烈、悠然、、慧黠、冷淡、多变,这些是协调在一个人身上,我不由得好奇。” “……您可真是不识民间烟火啊!我这样的市井小民,除了能在脸上做出不同表情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逃得过纨绔子弟的戏弄?区区这么点小伎俩,竟能让堂堂萧门少主好奇,莫非真如说书人讲的,世家子弟连买东西要付银子都不知道么?” 很毒的讽刺! 萧泽苦笑一下,这可是他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对不起,我绝无戏弄之意,只是单纯的有些好奇。不一样的人,总会引起他人的注意,兰尘你肯定知道。” “身世飘零,个性上会有点怪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可惜,我没有任何优异能力来支持我的个性,怪也不过是脸皮动得少点,着实不值得萧少主这么好奇。” “呵,不,不是这个意思。表情冷漠的人,我可见得多了,那一点都不值得我好奇。而你不是,你不是那种看不出情绪波动的人。” 说到这里,萧泽顿了一下,看着兰尘。 “所以我好奇的不是你救那姑娘,而是走上去之前,你的表情。” “……不想惹祸上身而已,这种想法难道触犯了你们江湖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道义吗?” 兰尘十分冷漠地回视着萧泽。 “不,不是,我可是更没有资格那样责怪别人的。我只是觉得从那之后,你这个人,才算是真实起来了,现在想想,昨日早上在翡园看见的你,虽然清净,却太远,那么明显地划出一条界线,让人无法接近呢。” 萧泽的表情很平静,兰尘完全看不出他这番话的隐含内容。摸不准萧泽的脾气,冷静来看,她刚才着实不该那么冲动,便淡淡道。 “您真是想太多了!豪门公子会有求清闲的雅致,我这种要为衣食担忧的小民,就只想明哲保身,安安稳稳过日子罢了。” 看着兰尘冷淡的表情,萧泽笑一笑,回转过身体。 “说的也是,我大概真的是——太无聊了!不过,既然兰尘你还是没能消除自己的可疑,那就暂时先(奇)呆在我这里吧。这随风(书)小筑,也称得上是个不(网)错的栖身之地,在事情解决之前,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都已经这么说了,兰尘也不再罗嗦,跟着萧泽走入莲池上曲折的回廊。 房子很特别,不像一般居室是比较封闭的建筑式样,也不讲究高峻和阔大。它采用的是开放式的设计,纤巧的廊柱,厅堂朗然,其布置也不似一般那种规规矩矩的主客座分明,而更像悠闲的休息室,四周纱帘委地,秋风带着植物的清香和水汽的润泽徐徐吹来,顿时满屋的轻盈与飘逸。旁边两间厢房,一眼望去,看来极是素雅。外围大理石铺就的露台极为轩敞,只在侧边种有盆栽花草,白色的围栏雕工精细。 就着那许多灯笼的光,兰尘看见一方匾额,上面写着——随风小筑。 字体秀逸,又带了些洒脱,不是萧泽的笔迹。 餐桌设在廊檐下,软椅十分舒适,食物精致讲究,看来是色香味俱全,不过摆在兰尘面前,就完全可以忽略最后一项应当是最重要的要素了。 桌上摆了两幅碗筷,看来萧泽也没吃。坐下的时候,兰尘有点迟疑。萧门并不比苏府逊色,那些主仆的规矩也不知是否一样。 萧泽替自己斟了杯酒,见兰尘没动筷子,笑道。 “吃吧,萧门没那么多讲究,况且这是我的私宅,你完全可以随意。” “……谢谢。” 兰尘客气一声,就坐下了。 萧门在渌州的根据地当然不是这里,兰尘上街的时候看见过,华丽丽的一栋大宅院占去了多半条街。 而这里,是萧泽自己的地盘。 据萧泽说,园子里人不多,只有前门和后门共计十来个人负责这座随风小筑的整理工作。至于园子中心的这间房子,除了萧泽外,就是他的好友苏寄宁来住过,算算,兰尘是第三个。 听着还挺荣幸,但是这么大栋房子外加片大园子,就住两个人,感觉总有点毛毛的。要是哪天萧泽不回来,那岂不是就她一个了! 老天! 吓都会吓死的,这房子根本不适合住人! 红色,代表吉祥与幸福的红色,代表对未来所有美好期待的颜色。深闺里的女子,最梦想的那抹华美的红。 红,简直要把人淹没了…… 没有人看见她用懵懂的心绣出的那些和鸣的凤凰;没有人看见她用殷殷期待剪裁出的那身新娘的嫁衣;更没有人知道,她初见他的刹那,心底是怎样轻轻的颤动;没有人…… ……娇艳盛放的牡丹,脉脉戏水的鸳鸯,交颈的凤和凰,多少年一针一线地绣出的甜美的羞涩,如今看来,那些栩栩如生的含情的眼却仿佛是在嘲笑着她短短数日里妄然的期待,让她几乎要疯狂了。 那么,就这样,用剪刀狠狠地剪下去,是不是可以让自己得到解脱? 端着一盘点心,小珞心情沉重地走在回廊上。依旧会像从前一样遇到各房的丫鬟们,但再无人像从前那样轻快地笑着上来打声招呼,她们窃窃地指点着,有走过来的,却是只会用打探谈资的眼光问“她”的情况。 叹口气,小珞走进院门。 要说的话,“她”也实在太可怜,尤其“她”曾是这个家里未婚的姑娘们中最明丽的一个,甚至一度曾是芜州乃至整个昭国世家大族里的姑娘们无比嫉妒的那个——却也因为如此,现在,“她”才是最可怜的。虽然以“她”的身份,原本绝对轮不到她这个小丫鬟来说可怜。 掀起帘子的刹那,银色的光倏然闪过小珞的眼,那是她太熟悉的东西,对人的身体来说,那是件危险的东西。 惊慌之下,小珞猛然丢开盘子,尖叫着扑上去。 “——小姐!” 楚怀佩一怔,回过头,手中的剪刀这时已被小珞夺走。 “你想干什么呀,小姐?别,别这样,你还这么年轻,而且小姐你的容貌、医术、女工、文采和能力都是我们楚家,不,就是在我们昭国,都找不到几个能跟你媲美的。你别做傻事啊,那个萧泽逃婚,是他没长眼睛,更没长脑子,他根本就不知道小姐你的好!小姐你何必为了这种人想不开?别人说的话,你根本就不用理会,她们都是嫉妒小姐你比她们好得多,趁机来排挤你呢!” 一边情绪激动地说着,小珞一边往门边移动,希望不引楚怀佩注意地把剪刀转移到外间屋子里去。 沉默地听着小珞的劝告,楚怀佩的神情越来越冷。 当小珞终于无声地挪到门边,左手已碰到帘子的时候,楚怀佩突然极端庄又极妩媚地笑了出来。 “你在胡乱想些什么呀,小珞?” “——咦?” “我只是觉得这只彩凤绣得没有那边的好,就想干脆剪掉重新绣算了,反正现在也不急了,有的是时间嘛。真是的,你想到哪里去了?难道以为……我,会寻死吗?” “……呃,不,不是,当然不是。” 楚怀佩款款地站起来,她的个子在女性中是比较高的,又站在床前搁脚的矮榻上,更高出小珞一截。以着这样的姿态笑着看向小珞的她,那样温和的柔美的微笑,看在小珞眼里,却宛如冷傲的贵妇。 “我才不会那样呢,莫名其妙地被爹许给萧少主,又莫名其妙地被萧少主逃婚——说起来,我不过是在数月前应孟夫人赏花宴的邀请,在萧门跟他匆匆见过一面而已,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记下来。估计他也是一样吧,毕竟当天还有好多世家的小姐呢。所以,我怎么可能就因为这样去寻死觅活的呢?” 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小珞还是僵立在门边。楚怀佩看看她,走下矮榻,神色轻松地走到窗边。 “哎呀呀,半天的时间都对着那些绣品,脖子好酸喔!算了,我今天也不想改了,小珞,把它们收起来,明儿再说吧。呐,还不赶快?叫嬷嬷看见,又会责怪你的吧,地上可还有被你摔得粉碎的盘子哟!” “啊!是,我知道了,小姐,这就收拾。” 小珞赶紧上前,把摊开在楚怀佩床上的绣品小心翼翼地收好。听着后面传来的轻微的声音,楚怀佩笔直地站在窗前,双手紧紧地绞着一方手帕,丝毫未感觉到手已勒得生疼。 ——可怜么? 可怜么? 哈,她楚怀佩,堂堂楚家的二小姐,芳名在外的芜州名姝,什么时候竟沦落到让一个小丫头可怜了! 不,不止是小珞,她很清楚,这个家,还有芜州的那些世家大族们,有多少人正准备挂着一幅可怜的表情等楚家的“怀佩小姐”神色凄惨、哀哀戚戚如怨妇般出现! 但……萧……泽……萧泽…… ——她,是楚怀佩!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十五章 韦府 那顿饭,兰尘完全没印象到底吃了些什么。原本她的味蕾就异常迟钝了,加上从下午开始折腾了这么久,再加上对这房子设计的不满,搅得她真的快累死了。吃着吃着,就两眼迷离了。 萧泽笑着敲敲桌子,说算了,别点着头往脸上喂饭了,赶紧去洗洗睡了吧。兰尘便两眼朦胧地跟着他走到厅堂后面,穿过一个露天的院子,里面竟然有一间大浴室。 不用随风小筑的素净来衬托它的豪华,单单看这面积,这精美的屏风、软榻,这馨香的浴桶,还有这个热气蒸腾的浴池!并且不仅大,它旁边竟然配有冷水与热水的管道,而缭绕在空气中的还有清清的竹叶香。 本来,自从来到这异世界,就数沐浴最让兰尘叹息。 现在兰尘的表情就像一只在面向树林的窗口处被按住脑袋的小雀,之前疲惫的两眼此刻直放光,视线地在浴池和萧泽之间移来挪去,充满期待。 “那是给你准备的衣服,洗完了就直接去睡吧。你的卧房是左边那间,床铺已经整理好了,包裹也放在里面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再叫人带你在这宅子里四处转转。” 萧泽笑着说完便出去,留下兰尘一边兴奋地挽起头发,一边又不禁疑惑:这种待遇,她是来做丫鬟的吗? 在荡漾的水波中,疑惑自然很快蒸发。兰尘决定不去想自己是否该相信萧泽,反正既然她没法化解别人的猜疑,那就乖乖地按着对方给定的方式去做就得了,总比胡乱突围引来灾祸要好。 这就叫做以不变应万变啦! 出来的时候,萧泽已经不在廊下了,满屋子的灯笼仍然亮着。虽然那光明亮而温暖,四周却没有一点人存在的气息。兰尘开始不安起来,外面沉沉的夜色,记忆中树影憧憧的园子,入口的诡异,都被一阵阵吹过的冷风唤起。 看着空荡荡的厅堂,兰尘不自觉地挨着墙壁往前蹭,疑神疑鬼地到了萧泽说的左边房间的门口。 房间里确实放着兰尘的包裹,小小的,搁在一张书桌上。 这是个很大的套间,外面就是那张书桌和两把扶手椅,桌子后面排了一个书架,对面墙上挂着两幅秋景图,中间几重银红色帏幕挽在两边,幕后垂下翡翠绿的珠帘。拨开来看,内室布置得非常馨雅,一张雕花床上挂着素白水墨画的帐幔,床单和被褥是青碧色细碎百合花纹的,看起来很舒服,旁边方桌上放了些梳洗用具,正中的圆桌则铺一张秋ju花纹的桌巾,摆着精致的茶壶和几只小茶杯。 总的来说,就是这房间很有档次。而且,除了一盏灯笼立在床边,就再没有别的照明物,整个房间却光线柔和,看来嵌在外间墙壁上的珠子——不会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吧? ……呃…… 真是傻到没药可救! 兰尘此刻极度鄙视自己,丫鬟住的房间怎么会用那种东西充当照明物?这个星球又不盛产夜明珠,否则她就不会被油烟熏得早早回归日落而息的传统了! 笑一笑,兰尘绷紧的神经略轻松了些,但刚才在大厅里染上的恐惧还未退去。她拿起自己的包裹,吹灭外室的灯,快步走进来,放下帏幕,脱了罩衣,熄掉床边的灯笼,很快钻进被子。 尽管床铺舒适,但黑色的陌生的房间总让人有些忐忑,兰尘习惯地把被子紧紧卷住,像蚕把自己困入蛹里一般,背对着墙壁蜷曲起身体,连头也整个包在里面,只露出鼻子来透一点气。又侧耳听了半刻,四周没有一点声音,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这种感觉说不上算安宁还是沉寂,她就这么半睁着眼睛,好久后才阖上,慢慢沉入梦乡。 这一夜,兰尘梦见了久违的过去,梦有些奇怪。 她开始是在给学生们上课的,可是学生们全都背对着她,没有人回头听她说话,好像那头才是讲台。但不管兰尘怎么睁大眼睛看,那边都是雾蒙蒙一片,学生们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 她站在那里,独自一人,与近在咫尺的他们仿佛隔着一个时空。这让她的心一阵阵地悸动。 兰尘于是朝那边走,好像走了很久很久,却又好像一步都没迈出去。兰尘着急了,她叫旁边人的名字,但是声音却发不出来了,那种空空的感觉更让人惶然,她于是伸手去拉,学生们竟然蓦地消失,兰尘转眼就站在自己曾住的那间小小的房子里。 外面是什么天色?外面有什么东西? 兰尘趴在窗边,一直看,一直看,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黑暗的房间里重又亮起来,点燃了灯笼的人站在床边,微微挑眉看着床上睡相诡异的兰尘。 “……怎么这样盖?不怕被闷死么?” 萧泽挑一挑眉,喃喃念叨。 深夜才返回随风小筑,他是一时兴起想知道兰尘对这里的反应才进来的,却没料到竟有人还在秋天的时候就把被子裹成这样。 她不觉得闷热吗? 原是想替兰尘将头上的被子拉开的——深夜时分,这样的举动虽着实不雅,但在萧泽看来,既然自己并非出自恶意,那当然没关系——也因此他看见了兰尘紧绷的睡姿,她缩着脖子,肩膀耸起,两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头靠在下巴旁边,看得出来她连胳膊都无意识地使着劲。萧泽顿了顿,灯光清晰地照出她睡梦中深深皱起的眉心,而额头上明显有汗水濡湿的痕迹。 很明显,她睡得非常不安稳。是因为被带来这里,还是一向如此? 萧泽发现自己完全不能肯定。 第二天,兰尘依照生物钟自然醒来。茫然片刻,才想起自己昨天已经离开苏府,当然也就听不到女孩子们唧唧喳喳的说话声了。 晨光安谧地透进来,显得祥和而宁静。四周依然没有一点人声,猛然想起昨晚空荡荡的情景,兰尘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就奔到外室门口。 灯笼早已熄灭了,客厅里依旧无人,对面萧泽房间的门仍和昨晚一样敞着,但是廊下的餐桌上却摆了些用剩的餐点。一个端着托盘正在桌边收拾的白衣女子闻声转过头来,对兰尘的突然现身没有半点惊奇。 “兰姑娘。” 大美女娴静优雅,巧笑倩兮。 “起得真早,那正好了,去梳洗一下,来用饭吧。” “——啊?” “公子有事,已经吃过早膳先走了,姑娘的早膳我这就去端过来。也不知道姑娘爱吃什么,就先按照平常的饮食给预备了,姑娘若有想吃的说一声儿,下次好先准备。” 美女的笑容静静的,说话的内容却好像有点对不上号,兰尘眨眨眼睛。 “洗漱用的热水和冷水,我也已经端进姑娘房里了,热水比较烫的,可要当心。你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不,没有了,谢谢,非常感谢!呃,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我叫寂筠,跟着公子姓萧,负责整理这座随风小筑。” ——跟着公子姓萧?果然是大家族爱好的习惯啊,喜欢给仆人命名改字或冠上自个儿的姓,即使是如传说般的脱略不羁的江湖豪侠也无从免俗哩。不过,那是寂筠和萧泽之间的事,兰尘对此没有过问的意思。她向美女欠欠身,温和有礼地微笑道。 “我叫兰尘,初来乍到,萧姑娘,以后要多麻烦你了。” “姑娘快别这么说,叫我寂筠就好,早上有些冷,你还是赶紧先穿好外衣吧。” 听见她这样说,兰尘才注意到自己因为跑出来得比较急,身上还只穿着亵衣,头发散着,还光着脚丫子。总之,颇为没讲究。 讪讪地笑几下,兰尘赶紧回到内室,等她弄好了再出来时,萧寂筠已经把热腾腾的早餐摆在桌子上了,正准备擦客厅的桌椅呢。 “你慢慢用吧,等吃完了,先在这随风小筑里转一转,然后我再带你到外堂去看看。昨天你来得晚,公子又是带你从后门进来的,虽然这府里的人不多,但日后姑娘怕是要侍奉公子日常起居,还是认得外堂的人比较好,而且我们韦府的这园子比较大,路也不太好走,要请姑娘尽早熟悉了。” “哦,好的,谢谢。嗯,不过寂筠,你刚说——韦府?” “是啊,韦府。公子住的这栋房子是随风小筑,外面的那片园子叫留园,我们这宅子,就称作韦府。” 怎会是韦府,那什么少主不是姓萧么?啊……哦,掩人耳目啊! 兰尘明了地点点头,可是搞得这么神神秘秘,让人觉得这萧泽好像不是什么良善份子呢。果然应了武侠的“经典伏笔”么——最正义的白道,往往就是最邪恶的黑道啊! “好了,兰姑娘,快点过来用早膳吧,凉了就不好了。” 萧寂筠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舒服,温柔的笑容亦让人不想违逆她的吩咐,兰尘便一一照办。 吃完饭,坚持自己把碗筷收进食盒里了,就照着萧寂筠说的先去熟悉情况。疏朗的建筑,几眼就可以看出大概格局。 还以为这随风小筑是在莲池中央,原来竟不是。 屋子的前面和两边都是清澈的池水,莲花已凋谢,空有枯荷零立,昭示着秋天应有的几分萧索;后面却是一片开得绚丽的白色ju花田,再过去,竹影参差,白色小路隐现其中,把明媚与幽远搭配得无比和谐。房子左右两侧共计四间卧房,现在萧泽和兰尘共占去两间,另两间空着,萧寂筠他们都住在前院。从当中的这个厅堂出去,后面一个与厅堂同宽的四方院子,平整的大青砖铺地,边上一口方井和两株非常高大的木兰,再往后就是昨晚用过的豪华浴室了。 兰尘看得快,萧寂筠打扫得也快,没一会儿,两人就在屋前汇合,提着装了碗碟的食盒走出莲池上的回廊,往某条白石小径而去。 繁复变化的留园让人花了眼,不知道走了多久,反正终于听到萧寂筠说前面那道院门之外就是韦府所谓的外堂了的时候,先前她一个个地指给兰尘记的地标已经给忘了个十之八九。实在不能怨兰尘脑袋不好使,而是真的太多、太复杂,能记住的才是怪胎——晕啊,刘姥姥进大观园也没这么折腾的! “我说,你每天要这样走几遍?” 被穿梭的道路弄得头大的兰尘开始想跟前辈分享经验了,至于那食盒,是早就给萧寂筠提着了的。 “这个嘛,公子不在的时候,我一天只来回两遍,公子要是在,我大概要来回五六遍吧。” “……你,一个人?” “对呀。”萧寂筠拨开被风吹到前额来的头发,那动作在秋叶缤纷的映衬下,美得像一幅婉约的仕女图,“我刚才也说了嘛,咱们韦府人比较少,公子来住时,我除了打扫随风小筑,还要负责公子的饮食起居,这每日的餐点、茶水,都是要从外堂的厨房送过去的。” 兰尘无言以对,有那盖这么个超级迷宫的功夫,就不能在随风小筑也弄座厨房吗,干嘛非要人家纤弱美女一天几遍地送饭啊? 真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家伙! 当然,身为下人,即使没有在苏府呆那一年多的经验,兰尘也知道这种诽谤主人家的话是不能随便说的,可是兰尘需要点发泄。否则,假如未来她会接过这个工作,绝对会郁闷死! “萧门需要摆这么严的规矩吗?别的不说,那大冬天的时候,等热腾腾的饭菜从这里运到随风小筑,只怕都冻成冰疙瘩了。” “冰疙瘩?不会的。”萧寂筠舒心地笑了出来,“你放心吧,每次我送去的饭菜都还很热的,因为从这里过去要不了一会儿,你看——” 风…… 一阵小小的风,只够吹起兰尘裙摆的,却在倏忽之间就已静静地飞到前方那留园与外堂交界处的院门口,把那如丝般的黑色长发与白色衣袂相衬飘扬的幽然深深地沉入兰尘眼底。 ……哇呀呀呀——喔,喔,轻功,轻功,兰尘想起来了!啊哈哈哈,这个世界可是有所谓“轻功”这种东西的。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这是会让人惊叹的美丽,可惜在经历了昨晚的疑神疑鬼和今天整个早上不见萧寂筠之外的半个人的诡异后,此刻大美女的乌黑长发、素白衣衫以及神话般的轻功只能让兰尘想起聂小倩。 真是煞风景! 拍拍脑袋,兰尘加快脚步,赶上等在院门处的萧寂筠。 门外的石壁上,刻着“留园”两个字。 与留园比较起来,韦府的外堂显得普通多了,就跟昭国平常的中等略略偏上人家的正堂差不多。大门进来后的影壁,方砖铺砌整齐的院子,还算宽敞的厅堂,以及两侧实际上提供给下人居住的院子和厨房。如果不拐过厅堂后面爬满了藤萝的高墙,是不能进入留园的。 “虽然带姑娘走了一遍,可是留园挺复杂的,恐怕姑娘还是记得不大清楚,这也没关系,多走几次就记住了。公子吩咐过的,这韦府,姑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倘若在留园里迷路了也只管叫一声儿,立刻会有人带姑娘出来;如果是要出府,为了姑娘的安全,最好还是找个人陪伴,免得前日傍晚的事再发生。” 萧寂筠依旧声音温柔,对周遭的动静完全不以为意,非常细致地向兰尘转达她家公子的关切。这个兰尘明白,甚至还有点感激。外有恶犬嘛,昨晚已经听说了,萧泽的属下跟踪东静王沈燏时,顺带看到她骑着马狂奔,因为救了兰尘的那个年轻人就是东静王。 可是,这韦府的外堂,不,应该说是外堂的人,也太怪了吧。 **边就着壶酒自斟自饮自下一盘棋的瘦弱书生,腰间别着大锤子在厅堂大门上旁若无人地敲敲打打,弄得整个院子叮叮当当得像铁匠铺的中年独眼男子,还有厨房里午饭才做到一半却正握着炊具大打出手的两个有着一模一样身高相貌的胖厨师,还有…… 这里,不是赫赫有名的昭国武林第一大派萧门的英明少主萧泽的超级秘密大迷宫宅子么? 为什么会这么没规矩的?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十六章 莫名的嫣然池 当然,韦府该是什么规矩,可不劳兰尘这新人来操心,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虽然现在的实际情况却是兰尘找萧寂筠询问工作安排时,才得知萧泽先前的吩咐——“随她想做什么吧”。 兰尘只得自己主动找事做,以克尽她身为婢女的职守。毕竟食人之粟忠人之事是原则,她可不想欠别人什么。 好吃、好喝、好自由就是夜晚寂静得有很有几分瘆人的古怪日子持续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萧泽终于露面了,那时兰尘正在莲池边剪去枯萎在枝头的玫红色月季。这工作和她在翡园里做的一样,只是更自由些,韦府的怪园丁可没有涟叔那样“花痴”。 阳光十分明媚,莲池里的枯荷也被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在粼粼水波的映衬下,全然不见诗人悲秋的寂寥,反而让兰尘想起了翡园的夏天。这个莲池比翡园里的那个更大更自然,不晓得花开时是一番怎样的盛况。 “……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兰尘不觉喃喃地念出姜夔的词来,根本没注意到萧泽走近的身影,犹然自言自语道,“嫣然,嫣然,嫣然池——嗯,还不赖嘛。呵呵,既然没有人给你命名,不如就用我取的这个吧。园中‘嫣然池’,池上凌波,不见杨柳枝……哈,脱口而出得还挺押韵的咧,唔——呃,算了,格律早就忘光了,而且写得一点意境都没有,真是侮辱你了!唉,惭愧呀惭愧。” “——嫣然池?不错嘛,这名字倒配得上它夏日的光景。” 在这个留园里,一片宁静中突然出现在身边的声音就算好听也还是极具惊悚效果的,兰尘手中的大剪刀便因此失控,“咔嚓”,亭亭的月季顿时矮了一半。她有些恼怒地回过头,待看清来人,却也只能皱皱眉,冷淡地欠身道。 “萧公子。” 带着毫不在意的笑容,萧泽走到兰尘身边。 “你好像不只是认得几个字而已啊。” 兰尘捡起那半截月季,不动声色地朝旁边让了让。 “……苏家的三小姐经常会在翡园里吟诗做对,偶然听到过一些。” “哦,是吗?”萧泽很不经意地应着,“那这句‘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是出自苏三小姐之口么?嗯,虽说苏三小姐的才名早已传遍渌州,却还有如此精妙的句子没有流传,真是可惜!” 听着那句一点都不可惜的“可惜”,兰尘真想转身给他走个干干净净,被人当面置疑的感觉简直糟透了。 “这‘嫣然池’三个字还是得找寄宁来写才恰当,你说就拓在那块白石上,怎么样?” 萧泽的话锋倏然转变,兰尘万分疑惑地望向正抬手指向池边石头的男子,怡然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对自己的审视。 轻轻摇一摇手中的花枝,兰尘略垂眸,道。 “随公子的意。” “好吧,那就这么办。” 萧泽笑着背过双手,大步走到兰尘前面。 “有些渴了,烦你帮我泡一道茶。” 迟疑片刻,兰尘把花枝丢进池边的花丛里,紧走两步跟上萧泽。一前一后,两人就这样保持着恒定的距离绕过刚刚被命名的嫣然池,来到随风小筑的廊下。与萧泽同时出现的萧寂筠早已摆好了一套茶具,还有一只非常小巧的砂炉,桌子的两边分别是软榻和搭着靠垫的圈椅,阳光下显得十分舒适。 水已煮好,萧泽悠然地看着留园里的秋景,对兰尘揪紧的眉头视而不见。 这个时代,说不上是为了突显艺术修养,还是为了标明身份,贵人雅士们喝茶都颇有讲究。从茶具、水、甚至炉子,到斟茶的动作,兰尘曾经看苏家小姐们在翡园里表演过茶艺,喝没喝几口,却从头到尾都是规矩。啊,不,或许应该叫“讲究”比较对得起这些辛苦的人们! 那,身为萧门少主,萧泽应该也算是大家子弟了,看这茶具的精美程度就知道他也属于看喝茶的那种类型。只是,好像没人要求丫鬟也懂茶艺吧!何况她还是个粗使丫鬟!何况那套艺术她也不过是远远地看了点片断,想卖弄一下都不行,弄巧成拙只会更尴尬。 伸手取过盛茶叶的盒子,清新的香气沁人心扉,茶香总是比茶水更得兰尘喜爱。拿出一只茶杯,兰尘拈了点茶叶到杯里,想想,再放进一些,看看觉得好像多了,便又夹了点退出来,然后提过炉子上的水壶过来,看看那茶杯,忍不住又放了些茶叶进来,便直接将沸水冲入杯中。 还好,水没倒得漫出来。 把水壶重又放回到砂炉上,兰尘把那杯绿莹莹的茶推到萧泽面前。看萧泽吊起眼角瞅着那杯子的表情,兰尘瞥开目光,道。 “公子,请用茶。” 注视着杯子里犹自翻腾的半杯茶叶,萧泽顿了顿,再看看旁边那一堆没派上用场的茶具和面前稍嫌不自在地啜着白开水的兰尘。半晌,他大笑出来。 对兰尘来说,这笑声实在很刺耳。 有什么可笑的,她们那儿都是下层人行不行?没环境没功夫没时间没心情没人也没钱,整天跟一群工蚁似的,哪里那么讲究地品茶去? 去,可恶的剥削阶级! 附庸高雅! 萧泽却笑得非常开心,这茶和茶具是寄宁送给他的,都称得上极品。 苏家控制了昭国茶叶市场绝大部分的产销,要得到进贡朝廷的茶叶都很简单,但这种茶,就是嗜茶如命的苏老爷子也只得到小半坛。据说是长在南疆毒物丛生的峭崖上的茶树,只有亡命的采茶人才会悬着绳索去那阎王殿般的地方摘得一小篓,其价值之贵重自不必说,茶叶经过十分讲究的加工后所得的形状、色泽、香味更被评为人间仅有。故此,苏老爷子每每都是极珍惜极慎重地品茗,倘被他看见兰尘这样糟蹋他的茶叶,怕不气得顿时不顾几十年辛辛苦苦树立起的形象,直杀上门来把这盒子茶叶全抢了回去,再不轻易叫人瞧见。 真想看看苏老爷子飙进来的情景! 还有那壶里的水,也不知寂筠听谁说冬至那天落在白梅花蕊上的雪是天下最好的茶水。于是去年冬至降雪,她在麟趾山上的梅林里扫了整整一天,而千里迢迢带过来这渌州的仅只两小坛,如今就被兰尘这么喝去半壶。 “……公子笑得不累么?” 兰尘盯着面前的男子,她不过是把茶泡的没艺术感而已,有必要笑这么久吗?前两天说江湖人不讲究的可是萧泽自己。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抱歉,你生气了吗?” 萧泽只是止住了笑声,眉眼间却还是满满的笑意。见识过他挂在脸上的轻笑,这时兰尘倒是看得出来,这人笑得没有嘲弄的意味。 撇一撇嘴,兰尘道。 “不敢,也不值得,我本来就不懂茶艺。” 推开面前的茶杯,萧泽将目光挪到茶具上。 他很好奇,兰尘到底是什么人呢?那个所谓拐子的身世肯定是假的,这不消说。她也的确是不懂茶艺,但她的举止也颇有几分优雅,那份沉稳不是未见过世面之人会有的,那种淡定亦不是十几岁的女孩们能从几近封闭的家庭教养中得来的,而前日她朗诵的那些诗歌,皆是萧泽从未听过的,每一首都堪称绝世之作。那可不是苏三小姐,甚至不是苏家任何一个人能写得出来的。 总是淡然的神色,仿佛远远地隔着红尘,只是偶尔,会有温柔的、苦涩的、寂寞的、狡黠的、嘲笑的种种表情流过眼底,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我来为你沏一壶茶吧。” 萧泽唇边带着淡淡的笑,伸手取过新的茶具。 这是个不习惯用问句的人,虽然态度还没到十分强势的地步,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压,却仿佛让人难以拒绝。 兰尘是不爱喝茶的,她只喜欢喝白开水和甜甜的果汁,但茶艺很美,她还没这样近地看过全场。既然萧泽愿意表演,她也就干脆静静地坐着观赏。 晨风一阵一阵地从嫣然池那边吹来,清净地撩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衫。萧泽的动作没有苏寄宁那样的优雅,那样的温和而含劲,他显得洒然,更像山中的白石,在秋风里疏旷而立。 “请用。” 萧泽把茶杯推到兰尘面前,抬起右手微笑示意。 “谢谢!” 兰尘低下头,茶香缭缭,她端起杯子轻轻喝了一口。 “如何?” “……那个,不好意思,我还是觉得茶太苦了,不过,茶香、茶艺都让人很享受。” 看兰尘认真的眼神,萧泽失笑道。 “别怕伤到人,茶本来就偏向清苦的,况且我以为,这样泡茶,也没必要非得喝出什么难忘的味道来,怡然自得罢了。” 兰尘浅浅一笑,不再说话,只是欣赏着茶水的颜色,不时小小地啜几口。萧泽却没喝,任由他那杯茶的香气袭上来。 半晌,才听萧泽缓缓开口道。 “那天晚上的诗,可以再诵几首来听听么?” 兰尘的身体微微一震,她抬起头,萧泽只是平静地看着嫣然池的波光。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萧泽缓缓吟出一首王维的《少年行》来,抑扬顿挫的声音把诗中的少年豪气表现得淋漓尽致。看兰尘听得两眼放光,他不羁的笑容尽现。 “这首诗倒是写足了江湖少年的意思,真令人怀念!” 想了想,兰尘轻声问道。 “为什么说怀念,公子不就是江湖少侠吗?” “少侠?呵,江湖人也不一定时时刻刻都能在江湖上啊。” “咦?可是,萧门是武林第一大派吧?” “武林可不等于江湖。” 有点懂,又好像有点想不通,兰尘抿抿嘴唇没说话。 “诗中的‘咸阳’是地名么?” “……是。” “昭国,没有这个地方;西梁么?我不知道,但是西梁人豪勇有余,文气不足,断然写不出这样的句子;楠国人有文才,却总是少了些许这样的豪气。难道,是北燕?” 萧泽抬手撑起下巴,散漫地望着嫣然池那头黄叶已凋零大半的梧桐,语气平和,仿佛是在跟兰尘聊天。末了,他的目光扫向兰尘,失声笑道。 “别把脸绷得那么紧,我知道,你绝对不是昭国人。” “……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没有什么特别的话。关于你,寄宁查了一年多,仍然毫无收获,所以,我也不想费那份心思追查你的来历了。虽然你还属于可疑人物,不过,只是与我聊聊,应该可以吧?” 、奇、深秋晴朗的午后,阳光把一池碧水照得犹如琥珀,远处留园里的风叶之声萧萧而来,让人不由得想窝在椅子里,静静地数着时光。 、书、看着萧泽坦然的表情,兰尘慢慢松下挺直的肩背。 、网、“唔,现在想想,你诵的那些诗也不大可能是燕国人写的吧?那么多不同风格,不同形式的诗,燕国人,还没那等成就。” 向后缩了缩身体,兰尘半依着圈椅上柔软的靠垫,慢声道。 “当然不是,燕国改变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也不过百余年,文学发展才刚刚起步,根本写不出那样的诗。那可都是一个民族五千年积淀下的最经典的东西,即使是你们昭国,也才刚到她的一半。” “——五千年啊!”萧泽轻轻喟叹一声,转头看兰尘一眼,轻笑道,“昭国之外,果然别有天地!” 这是一句让兰尘意外的话,从她过去的这一年多的经验来看,昭国和她的母族华夏所相像的除了语言和风俗,还有心态,曾经的天朝上国的心态——四海之内,唯我文明,他族,尽为夷狄,蛮荒落后,粗野鄙俗——可是,萧泽却完全以赞赏、感叹的语气说出一个往往不被人坦诚的事实。 单凭这点,兰尘就不禁要对萧泽刮目相看。 能有多少人可以站在更高的阶梯上看自己的民族、自己的国家和人类呢? 在她原来的那个世界,任何不同都有成为“争端之导火索”的荣幸,而更多的人,总是需要通过歧视别人,来抬高自己可怜的尊严。 “那个国家里也有江湖吗?” “有啊,当然有。” 兰尘不禁微笑起来,她的目光悠远地投向嫣然池。过去所看过的那无数个剑影侠风的故事里,踏波而行就是最美的一页风景。 “他们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人的地方?” 萧泽低声重复着,末了,他轻笑两下。 “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 理智告诉兰尘还是别放纵自己的好奇心为上上之策,但浸淫武侠小说多年,在看腻了吊着钢丝且越来越神魔化的特技武术后,有朝一日却知道世界上竟真有人能身轻如燕、飞檐走壁,想不问几句也难。 “那,公子所认为的江湖是什么样的?” “我?” 萧泽嗤笑一声,“人人皆以为我身在江湖中。不错,萧门也的确能够在江湖里占得一席之地,但也仅此而已,更广阔的江湖,在萧门够不到的地方。哦,当然,这个江湖是人们所以为的江湖。” 皱皱眉,兰尘不禁有点了然地看看萧泽。 好像有点奇怪,她跟萧泽又不熟,正确来说,还处于相互怀疑阶段,尤其因为白鸿希的缘故,萧泽对她,应该是疑心得很吧,那他们现在这么聊天,合适吗? 不过,兰尘真的很好奇。 是萧门的武功不怎么样么?有可能,也许萧门虽然颇负盛名,但其实呢,已经难副,不然堂堂萧门少主怎么能这么客观地评价自家帮派? 她这么想的时候,正好萧泽也看过来,黑色眼眸中的笑意让兰尘颇有种被人窥见自己这大不敬想法的感觉。 “难道萧门的武功不厉害……呃,不,不是,我是想说,那个什么……嗯,根据传统,那些什么剑圣啊、刀客啊之类的世外高人好像每代也不少,但是好像都有那么点追求脾气古怪,要不就是喜欢在挑起满城风雨后来段隐居,玩个失踪。唉,真隐居就罢了,可安分没几天,又总要搞出些武功秘籍、神兵利器呀啥的,整得天下乌烟瘴气……” “得,得,得,你也别解释了,越描越黑。” 萧泽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他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缓缓道。 “论武功,萧门自然不差。但上下数万人的生计,又是漕运和马市,萧门其实已介于江湖和商贾之间。江湖绝不排斥金银,更不拒绝行商,可江湖也自有一套处事规则,萧门就走在规则的边缘。” 也许这并非江湖,可也许江湖本就不过如此。 这问题没有确定的答案,萧泽也不想分析个一二三出来,只感觉有人能听他这么说,似乎也就够了。 兰尘大致能明白萧泽的意思,不过这不是她感兴趣的。 “这么说,公子果然还是闯荡过江湖的了?” “不算闯荡,萧门的背景是不能让我恣意行走江湖的,只是也曾南北走过几年,算是在江湖里转了一遭。” “那你——公子,跟别人比试过武功吗?” 挑一挑眉,萧泽还是回应了兰尘亮闪闪的眼睛。 “比过。” “那,萧门的武功到底有多厉害呀?我听说萧门可是昭国的武林泰斗,像什么隔空点穴,在演奏的乐声中加入内力来震断人的心脉之类的,真的能做到吗?” “……当然不能,又不是变戏法。” “啊?”微微有点失望,不过想想这应该也是当然的吧,否则会武功和不会的人之间相差太远了,那可不公平。想通了,兰尘又兴致勃勃地问道:“那内力呢?把内力打出去果真可以起到zha药的效果?” “——zha药?” 萧泽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兰尘,而正处于兴奋点上的兰尘压根儿没在意。这个时代还没有火yao,那应该用什么东西来代替她想表达的意思咧? “啊,对了,雷电,就是跟被雷打到差不多,‘轰’一下,那种的。” “据我所知,应该没有谁的内力能这么强。” “哦,这样啊。嗯,也对啦。” 兰尘点点头,看似有些失望,又歪歪脑袋,自语道。 “不过我还是有点想不通,武功这东西,用平常的物理和生理学知识好像解释不通哪。” 萧泽没完全听懂兰尘的话,只明白了个大概,笑问:“你不相信吗?” “不,不是不信,而是觉得目前没法解释,有点疑惑罢了。” “武功这东西,对外人说来玄,但会用,自然就明白。” 兰尘点点头。 “也是,就好像对两个人讲解风寒的病症表现,假如其中一个从没得过病,那自然是大夫怎么说都不会明白什么疼痛程度之类的,得同样病过一回,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对吗?” 真是有够诡异的比喻,不过鉴于自己对兰尘这丝毫不懂武术又似乎颇喜欢穷根究底的人也说不通,还是算了吧。 以几不可见的姿势点一下头,萧泽敷衍道。 “……啊,差不多是这意思吧。”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一章 玉凉亭的协约 那天的晚饭,兰尘是跟着萧泽一起吃的,跟平常和萧寂筠她们吃的差不多,菜式上都没什么特别。一壶酒,萧泽自斟自饮,吃得悠然,兰尘则是一贯的埋头用心吃,萧泽要是说话了,她就答两句,绝不无话找话。 虽然,某人好像撩着她说。 接下来的日子,就和在苏府里过得没什么两样了,只是虽然减少了打扫和园丁的工作,却得时不时地应付萧泽那随机而起的聊天的兴趣。话题么,则是天南海北、古往今来,到哪儿是哪儿。萧泽并非那等赳赳武夫,他对人、对国家、对历史和这个社会的看法,都颇有精绝之处,要不是自己对昭国的历史还不十分了解,兰尘会更满意的。 她其实很喜欢跟人“辩”,何况已憋了一年多。 萧泽不在的时候,兰尘也会在留园里转转。这迷宫,据萧寂筠说,果然是按阴阳八卦的原理来设计的,贸然闯进去的人,转疯了也难得出来,有卫护随风小筑的作用。 奇归奇,兰尘却还有点不以为然。这个世界是有轻功的呀,除非花木底下设了机关,否则会武功的人倘若从树上穿行,这迷宫怕也奈何不了。再不然,一排人放弃白石小道,选定方向直直走下去,留园终归在渌州城内,能有多大? 听兰尘这么说的时候,萧泽只淡淡笑道。 “这个昭国,恐怕还没有人可以悄无声息地先越过外面的宅门。” 对萧泽的自信,兰尘想了想,决定暂时还是持相信态度。 且不说每日用轻功飘来飘去地送饭的萧寂筠,兰尘跟着也常往外堂去,看见独眼的萧亮在院子里安的诡异机关,看见厨师萧远天和萧远山一边煲汤一边用手边现有的各种厨具充当切磋武艺的器物——据说他们兄弟活了四十年就斗了三十九年,再至于那每日品茶吟诗赏花的瘦弱书生型门卫萧翼,两名整理留园的园丁,两名做些打扫浆洗工作的状似平凡的中年妇人,还有守着侧门的白发老者,应该都很符合“人不可貌相”的至理名言。 这样兰尘若想逛街,倒真的不用担心了。有他们陪伴,别说是区区刺史的儿子,就是她冲了圣驾,只怕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打退御林军,护着她回来这随风小筑,因为她是萧泽带来的。 每日修理枝叶,帮着萧寂筠打扫房间、露台和回廊,再就是去留园里协助园丁,顺便折几枝带叶的花回来插在厅堂的花瓶里。 秋意越来越浓,太阳的感觉已经变成融融的,照得廊下的软榻十分温暖。兰尘偶尔在那里午睡的时候,阳光下慵然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猫。 这样的日子,悠然得有点不安。 别的暂且不说,至少生活方面还是有点担心的。这里过得太舒适了,倘若吴鸿和东静王的那些事结束,她跟萧泽的合约到期,再去苏府,她还做得来吗? 兰尘继续考虑着投资的事儿,她先前已经有了些打算,只是心里始终觉得不大好,所以一直犹豫。现在看来,也只得如此。 下了决定,兰尘便着手准备,隔了太久,有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得加以补充,晚上的时间刚好用来回想。 萧泽除了开始几天总不见人影之外,后来的日子似乎也过得很悠闲,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习字、练武。最为此而高兴的人是萧寂筠,因为她说以前萧泽一个月能有四五天过来随风小筑就是好的了。 季节倏然已到了晴朗的冬天,阳光和煦。露台上的花草是昨日才整理过的,兰尘便携了纸笔走到随风小筑后面,建在留园里的那片竹林和白色ju花田之间的玉凉亭去工作了。 竹香、清风微带寒意、阳光纯净,那些久已淡忘的故事在笔墨间重现,氤氲的情感让这座玉凉亭、甚至这座留园都恍如置身迷离的红尘。 情是何物?人都曾在青春年少神采飞扬而笑容光洁时这样问,所以即使知道飞蛾扑火的结局,却还是忍不住被吸引,因为连神仙都免不了眷念人间的“情”字,毁了道行也要下凡来走一遭。 但可惜,对人来说,“情”又往往没办法成为生命的全部。当初拼命伸手抓住的,最后仅是无奈地得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低沉的声音近在耳畔,把词中深藏的伤感轻轻带出,让人空余一声叹息。是谁呢?朗诵得好像低回的箫曲……啊! 兰尘猛然惊醒,萧泽深青色的衣袖就在眼前。 “公子!” “情致深婉,好似一曲只吹给自己听的箫,乐音直达心底。好句子!但,不像诗啊。” 低头看看自己单写在纸上的纳兰词,兰尘怔一下,便手忙脚乱地匆匆把它和旁边晾着的稿纸一起塞到白纸下面。 “你不是在练功么,公子?” “早就结束了。” 萧泽有点好笑地看着兰尘,这么明显的回避动作,是一时慌张呢,还是暗示绝对不许他看? “我记得你之前诵的那些诗篇里,也有一些跟刚才这首的感觉很像啊。长长短短的句子,不是诗,格律却十分严谨,并且很有那种抒怀小诗的味道。” “……那的确不是诗,人们称它为词,也可以叫诗余。” “诗余?哦,诗之余,是吗?” “嗯。” 兰尘轻轻点了点头,接过萧泽带来的热茶,道了声谢。 此时已近中午,玉凉亭外阳光明媚,留园宁静得让人沉醉。萧泽随意地在兰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左手支着下颌,斜着身子看竹林洒洒的风景。 “这些天你好像一直都在写写划划的,怎么字还是那么难看?” 兰尘的脸不由得红了一下。 “我又不是在练字。” “写了那么多,好歹有点改进才说得过去啊。可是你的字,跟那张契约上的比起来,一点进步都没有。” “我以前都不用这个的,现在才拿毛笔,能写这样已经不错了。” “狡辩!” 萧泽笑着摇摇头。 “字如其人,你真是毁了这句话。” “——有什么关系!反正能拿出去给昭国人看的,都是男人写的字,女子的笔墨都是写给自己看的。” “那可不一定。寄宁的姐姐,苏家大小姐苏寄月,她的字就流传极广,比起‘韩李双杰’来,毫不逊色。” 兰尘眨眨眼睛,这她还是头一回听说,苏寄月早已嫁去京城,雨园的丫鬟们很少提起她。“韩李双杰”的名号倒是在文具店偶然听到过,韩体、李书,昭国人的首选字帖。 “苏大小姐的字是什么字体的呢?” “运笔飘忽快捷,笔迹瘦劲、挺拔而舒展,清劲如鹤。” 听起来跟后人评价宋徽宗的瘦金体有点像,兰尘挺想见识一下的。 “那公子你这里有苏小姐的墨宝吗?” “有幅她早年的字,是题在严陌华的一卷《秋夜图》上的,想看?” “想。” 兰尘颇有几分抢答的架势了。 因为机会比较难得,严陌华是苏寄月的丈夫,素有“昭国第一才子”的美名,他的画亦是一绝。这个,兰尘是早有耳闻的,才子佳人同样也是这个国家信奉的爱情经典嘛。 “——那好。” 萧泽放下手臂,向后靠着椅子,悠然笑道。 “去帮我向涟叔要一盆月光草吧。” “月光草?” 兰尘想了想,不记得翡园里有这等植物。 “翡园里没有的,只在涟叔住的小院里有几盆。月光草,是一剂毒。” 萧泽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兰尘不禁打了个冷战,看见她惊异的目光,萧泽笑道。 “别怕,你该知道,有毒之物若是用对了,也能成为解毒之物。月光草就是这样,想得到它的人正是要用来配制解药的。因为月光草非常稀有,我现在一时也弄不到,只好求助于涟叔了。可是涟叔,这个嘛,你也看见过的……” 打着哈哈笑了两声,萧泽盯住兰尘。 “怎么样,这个条件你同意吗?要是你能拿回月光草,我就送你一盆凤尾兰和一盆绿玉梅,如何?好像听说涟叔也在找这两种花的,但是因为凤尾兰跟绿玉梅的产地都不在昭国,所以极为难得呢。” “公子急用那什么月光草么?” “嗯,确实挺急的,所以只好来拜托你。” 不知道萧泽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虽说兰尘极想声明自己对艺术的兴致压根儿就没高到愿意为他跑腿去向人索取物品的程度,可他毕竟是自个儿的老板,职场原则兰尘还没忘。当然,也绝对不会包揽。 “好吧,我知道了。但是公子,您知道涟叔的性格,如果他不同意您的条件,那我也没办法了。” “放心,是你去说的话,我想涟叔多半会同意的。只是你记得,千万不可主动说出是我想要。” “不说清楚,涟叔怎会同意把那么珍贵的月光草给我?” “那就得看你怎么说了,反正你绝对不是那种口舌笨拙的人。所以啊,要是因为故意说得不好而被涟叔拒绝了,责任就在你!” 垮下眼睛,兰尘对萧泽这样的强词夺理实在无语,明明是萧门少主,柳翠儿口中的厉害人物,怎么却觉得他越来越任性了呢?无视兰尘的“幽怨”,萧泽一脸轻松地端起了茶杯,仿佛此事已底定。 正在兰尘表情平静地腹诽间,突然见萧翼从留园里的白石小道上飞身而来。那一脸慎重的神情,是兰尘这些日子以来在这位整天下棋、品茶、赏菊,悠哉得不得了的门卫大叔身上初次看到的。 “公子,苏家有事了。” “喔?”萧泽的脸色微显沉肃,“哪里传来的消息?” “京城,您看,这是我们京城的人飞鸽传回来的。” 看萧翼递上一个拇指般大小的竹筒,兰尘便立刻卷起那叠稿纸,拿上笔墨砚台转身走开,她才不想听到任何秘密。 可是声音的速度到底快过她的脚步,一片寂静中,她清清楚楚地听见萧泽极重极重地哼了一声。 “果然——是菘陵!” 苏家和菘陵,这关系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昭国的盐,十之七八都出自菘陵,而菘陵的盐,在苏家囊中。 若严重到说苏家有事,多数人都会想到是菘陵苏氏盐庄有事。 下午,兰尘在萧寂筠的陪同下去了苏府。这是她自住进随风小筑以来的首次外出。 翡园里,涟叔看了看她,冷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问了一句。 “萧泽叫你来做什么?” “……他想向您要一盆月光草,说是解毒用。” 虽然不知道涟叔怎会猜得这样准,但在那种冷漠的目光面前,掩饰是绝对没有用的。兰尘索性坦白,只附带地提了提萧泽的用途。 “他的条件?” “给您一盆凤尾兰和一盆绿玉梅。还有,他说可以给我看苏大小姐和严大公子的一幅字画。” “你想看?” “这个……也不是那么想啦,只是有一点点的好奇而已。” “……跟我来吧。” 出乎意料之外的干脆反而让兰尘不由得露出奇怪的表情。涟叔瞥她一眼,没有做声,以他一贯没有声音的脚步冷冷走开,兰尘赶紧跟上。 不管怎么说,能完成任务是好事。 呃——能被冠以“稀世”之名的事物是不是都该有幅好皮相? 貌似人们都会不由自主地如此期待,貌似上帝造物的时候肯定奸笑连连。 捧着一盆貌似平凡无奇,端出去绝对要被人说是墙角野菜的月光草,兰尘不禁感叹自个儿真是被幻想小说给荼毒了。那么诗意的名字,那么离奇的身世,竟然就长这样,石破天惊呐! 看兰尘一幅要钻研的样子,涟叔冷淡地加以告诫。 “不要碰它,尤其手上有伤口的时候,月光草的毒性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哦,这么厉害呀。” 兰尘认真地点点头,转而笑对涟叔道。 “谢谢您啊,涟叔。凤尾兰和绿玉梅我已经带来了,就在门外的马车上,我这就叫人去搬。” “嗯。” 涟叔点一下头,兰尘便要告辞了。这时涟叔极轻微地垂一垂眼睛,忽然问道。 “你在萧泽那里,做什么?” “跟在翡园里一样的。” “住得习惯吗?” “还行。” “……好了,你回去吧。” “喔。那我先走了,涟叔,谢谢您!” 兰尘轻轻弯腰,微笑着走出小院。 在兰尘心底,曾在她离开苏府当日冷冷地叮嘱她的涟叔属于那种她会温暖地想念的人。涟叔的关心,尽管还是冷冷的,她听着,心情却会转好。 那天直到晚上兰尘睡下了,萧泽都没回来,这种情况只有兰尘初来随风小筑的时候出现过,看来事情很严重。 兰尘有点不安,苏寄宁他们对她是有怀疑的。白鸿希,也就是吴鸿,应该跟他们是敌对关系,苏家如今出事,不知道是否跟白鸿希有关。只是白天里去苏府时,那座富贵典雅的大宅子还是跟从前一样宁静,没看见慌乱的迹象。 消息还未传开的缘故吗? 总之,富可敌国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萧泽是深夜回来的,留园里的灯笼零星地亮着几盏,在寒冷的北风中闪闪地飘忽着,显得园子更为冷寂。轻轻走进随风小筑,他在门口站了站,还是转身走进兰尘的房间。 房中只有静静的月光,一应用具还是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明日就会离开似的。帐内,被子严严实实地捂着头,兰尘背靠床壁已然熟睡多时。 这是萧泽第二次看见,算兰尘的第几面呢?平常总是一脸云淡风清的人,处在沉沉睡眠中时,竟是这等模样。 ……真像猫啊! 一只独自卧在高高的屋顶,安然地晒着太阳,淡远的眼眸带着些孤傲,仿佛不问世事,却又随时警惕着任何一点响动的猫…… 萧泽轻轻拉开她盖住头的被子,把她握得紧紧的拳头从脸旁推回被子里去,掖好被角。想要放下帐子离开,却又迟疑一下,他的手指缓缓抚上兰尘的额头,以极轻柔的动作抚平她深深皱起的眉。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二章 菘陵 第二天,兰尘很早就醒了,外面风声呼啸,房间里却很温暖。她穿好衣服起来,挂起屋子中间银红色的帏幕,才发现外间里放了只小火炉,萧寂筠正好捧着一件衣服进来。 “真早啊,兰姑娘,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今天很冷呢,把这件衣服换上吧,公子吩咐说今儿就请姑娘在房间里用膳。” “谢谢。” 兰尘接过衣服,走两步又侧身问道。 “寂筠,那个……公子回来了吗?” “昨天很晚才回来的,刚刚起来就到后院练剑去了。” “喔,谢谢!” 笑一笑,兰尘拉下帏幕。 萧寂筠送来的衣服是高级产品,那种布料,就是苏府,也只有那些等级仅次于苏府主人的管家们能穿一穿。不过萧寂筠平时穿的好像也是这类的,萧翼他们也完全没有一丝奴气。 这韦府真的不一样! 草草吃完早餐,兰尘走到后院。这样冷的天气,萧泽只穿了件薄薄的外衣,手中一柄墨色长剑寒气凛冽。 武术,尤其是剑术,在现代多是用于表演的,西洋剑更因成为奥林匹克的比赛项目而成为了推向世界的艺术。至于东方传统剑法的风姿,就只能在武侠片里让人幻想一二了。 剑这种武器,在实战中的杀伤力其实比不上刀枪,但大剑的沉厚,细剑的轻逸,软剑的灵活,至少在文人心目中,剑是一种锐利、刚劲却又消抹了暴戾之气的兵刃。正所谓“三十未封侯,颠狂遍九州。平生镆铘剑,不报小人仇”,他们把对剑的憧憬和喜爱写进那些风神俊逸的诗篇里,诸如龙泉、鱼肠、太阿一类的上古名剑更成为永久的传说。 从小浸淫在这东方文化圈里,兰尘自然属于同类审美观,素来对“剑侠”一词情有独钟,所以此刻真切地看到武林高手展露的剑法,一时间,兰尘连三生有幸的感觉都有了。 啊!虽然,可能,不会持续太久。 萧泽一套剑法练罢,看兰尘依旧是呆呆地盯着,不觉笑出来。 “你在看什么?我的剑都已经收起来了。” “好漂亮!” 兰尘回过神来,不由感叹:“古人说‘一剑霜寒四十州’,果然绝妙。” “那么,是诗绝妙,还是剑绝妙?” 萧泽立在冷风里,身姿苍健。兰尘看着他,婉然笑道。 “双绝。” 笑容在萧泽眼里绽开,独步天下的萧门剑法当然得过无数的称赞,但纯粹地因为它剑式的美丽而入迷的,大概只有兰尘了。 “这把剑有名字吗?” “有,它叫黑曜。” “黑曜?就是宝石的名字?” “对。” “唔,很好听,我也喜欢黑曜。” 接过兰尘递来的厚斗篷,萧泽偏头道。 “真难得啊,我还以为你对珠宝那一类都没什么兴趣的。” “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当然会喜欢珠圆玉润的东西,雕工精细的金银饰品,琉璃、水晶之类的,我也喜欢啊。不过,我不会把钱胡乱用在这方面就是了。” 看看一脸坦然的兰尘,萧泽愣了愣,随即笑道。 “也对,是应该这样。” 接下来的时间里,萧泽依然是多数时候都神情自若地呆在随风小筑,日子过得悠悠闲闲的,除了萧翼一天几遍地送来那种小竹筒装着的情报外,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当然,这是表面上的。兰尘知道苏府一定是出了大事的,可是她不会问萧泽的,也不能问。 午后,兰尘在嫣然池对面帮着园丁打理那几株西府海棠。拿着一本昭国地图,萧泽靠在软榻上散散地看着。 萧翼今天第三遍地飞身而来。 “公子,刚传来的消息,苏大公子已经到了菘陵;夫人,也到了。” “寄宁做了什么?” “将苏府盐庄上身家清白的人分为三批,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值守,同时严密监视那些可疑之人,并详细调查盐庄内部平日的分管情况,重查经手那些宣称苏府往售卖官盐中掺杂土灰的盐铺所有买卖的管事。至于盐矿,因为菘陵刺史早已派兵封锁了,如今内外隔绝,苏大公子正想办法与刺史商谈。” “嗯。”萧泽点点头,对苏家来说,目前最要紧的是重整因为苏粲被逮捕而陷入混乱的盐庄,否则,乱子只会越闹越大,对苏家也就更不利,而盐矿那里,既然菘陵刺史如此公然介入,恐怕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他顿了顿,然后又问道:“那……母亲呢?她,做了什么?” “我们在菘陵的人并没有见到夫人,他们说一个老妇人帮忙递来了封信,是夫人写的,说她已经到了菘陵,将按公子所说调查菘陵疫病之事。” 萧泽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确定是母亲写的?” “是,信上的笔迹确实是夫人的,而且有您定的那套暗语。” “……唔,好了,我知道了。传句话过去,让他们监视菘陵的动静就好,切忌轻举妄动。菘陵之事,我们不便参与。” “是,公子,那么我就先回前堂去了。” “好,辛苦了。” 待萧翼的身影消失在园子的花木深处,萧泽才放下手中已翻阅过不知多少遍的地图,深呼吸一下,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到露台的栏杆边。 对面,兰尘正忙得不亦乐乎! 她知道了些什么呢?萧泽不能确定。可是她的不安,萧泽感觉到了。 但在事情未结束之前,萧泽不会安抚兰尘的,她现在依然是未知的人。未知,就意味着风险,而不管是萧门,还是苏府,都容不得他有半点轻忽。 世上从来不乏疑心过重的握有权力的人。 况且苏家的乱子,如今已是天下皆知,接下来会怎么样,得看下一步的棋,那人会怎么走。因为主动权,不在苏家手里。 菘陵,是昭国最大的盐产地,也是苏府庞大商业网络的主线之一,他在渌州的西南面,位于渌水最大的支流漓水的东岸。昭国当然不止菘陵这么一个盐矿,但菘陵同时兼具优良的地理位置和便利的交通条件,所以菘陵盐矿是昭国盐产业中最主要的。 虽然盐的开采和运营名义上由昭国朝廷主导,实际上却几乎是完全交给苏府负责的。近百年的经营,已经使菘陵盐矿俨然有成为苏府封地的架势,在菘陵,苏府的权威丝毫不下于官府,近年来主管盐矿的苏家子弟甚至得到菘陵地方官员礼遇王侯的奉承。 而这,其实正是菘陵盐矿出事的重要原因。 苏寄宁的三叔苏粲是菘陵盐矿最后一任主事者。他是个善于守成的人,从参与家族生意以来,他都严格按照苏府的规矩和苏老爷子的意思来办理,绝不自以为是地要开拓什么业绩,好籍此在权责分明的家族中获得地位。因此,苏老爷子才放心地把业已成熟的菘陵盐矿交给苏粲来管理。 官府自不消说,即使是与普通盐民间的关系,苏府也一向都处得极好,他们不会做竭泽而渔的蠢事。小股盐枭虽不能绝对禁止,但素来都在苏府的严密监视之下,根本没有扩大的机会,所以半年前,当那些盐枭逐渐销声匿迹的时候,负责监管的苏粲就放松了警惕。结果在这个初冬,菘陵盐矿突发疫病,导致矿工大量匮乏,产量锐减之际,盐枭猛然出动,散布谣言、哄抬盐价,甚至有盗匪胆敢劫掠官盐。同时,盐矿内因为疫病蔓延,矿工们心绪不定,纷争竞起,乃至演变为殴斗,令整个盐矿一片混乱。到苏粲想压下此事时,已经是欲盖弥彰了,反被几位御史联名参了一本。与此同时,又出现许多商铺售卖的官盐中掺入土灰一事,当然,店主们是众口一词地表示从苏府那里进货时就有土灰。接下来,就是苏粲被迅速赶来的刑部侍中以“合谋盐枭,中饱私囊”的犯罪嫌疑逮捕。 当苏寄宁日夜兼程地赶到菘陵盐矿的时候,苏粲已经被带入京城。同时入狱的还有来探望父亲的苏粲的幼子苏寄丞,幸而他的长子苏寄峰提前两天离开了菘陵,否则只怕父子三人都得被押入天牢了。 虽然苏家势力颇大,但到底不能掌控这个朝堂,弹劾的官员不松口,事情也是直白地摊开在弘光帝面前,把这件事消解已经不可能了。不然就不会连苏老爷子也进京多日,菘陵盐矿之事却还是没有转机出现的。 无论怎么看,苏府至少都要背上“管理失责”的罪名,而苏粲,即使他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其实也并不能为苏家担去多少。 这是个三岔口,是菘陵市街最繁华的地方,酒楼就在往东去的那条街上,它最西边的雅阁恰可以俯视这个三岔口,把周边的店铺和所有来来往往的人都收入眼底,尤其是正对着的苏氏盐庄。 依旧是朱漆的大门,依旧是华美的楼阁,“苏氏盐庄”四个大字也不见褪色,然而就像人一样,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栋菘陵人眼中最气派的宅子在短短半个月内老了几十岁,再不见往昔门庭若市的盛况。 菘陵、盐矿,这一着还真是找准了,而且突如其来,令苏家的防备显得一无是处! 苏匀来通报的时候,苏寄宁正靠在雅阁的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街景。听见门响,苏寄宁只淡淡问一句。 “什么事?” 呆在苏寄宁身边好几年,苏匀自然知道这样的苏寄宁是拒绝打扰的,他不禁缩了缩脖子,并不敢因为苏寄宁平素的温和而放肆。 “公子,有个女人求见。” “什么人?” “这个……呃……” 苏匀有点吞吐起来,谁晓得刚才是怎么了,被那么个长相平凡、服饰简单的女人看着,他竟然就真的来通报了。 “她说,是韦府的旧主人。” 呜呀呀,这样莫名其妙的话,肯定会惹公子生气的! “韦府?啊!是韦夫……快请!快请!” 苏寄宁的声音突然高起来,他露出和煦的笑容,甚至立刻从窗边走过来,那种语调,那种神情,就算是每日服侍在他身边的苏匀也从未见过。 等在门外的女人缓步走进雅阁,脚下轻盈得好像踩着一缕清风。 苏寄宁已站定在雅阁中央,他看着女人清净如月光的双眸,然后带着温雅而真诚的笑容向女人深深弯下腰。 “寄宁拜见夫人!” 苏匀只听见这个声音,他聪明地关上门,就像从前守在樱园的书房外一样,安静地守着这间雅阁。 “劳驾夫人远道而来,寄宁……” “没关系。” 女人淡淡地接上苏寄宁未竟的话,她没有在椅子上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淡淡地看着街市。 “萧儿难得让我帮忙,并且,这是你的事,我应该同意。” 看着女人陌生的容貌和他所熟悉的那双眼睛、那清冷的声音,苏寄宁微笑着,站在离女人三丈远的地方,低声道。 “……多谢夫人!” “这场疫病是从古柏村开始的,大量动物尸体埋在村民所用水潭周围,是造成瘟疫的主因,而那些动物,很明显不可能都属于古柏村仅有的三十六户村民。古柏村和牛背村、关家村有姻亲关系,走动较为频繁,瘟疫由此蔓延到牛背村与关家村。牛背村是个大庄子,在菘陵城中做买卖的人和在各村镇中做货郎的人都比较多,关家村比较小,但是这个村子所养的禽类,大部分都是卖给盐矿周围的几个村子的,而矿工,多数就来自这几个村子。疫病就这样在菘陵传开,尤以盐矿的病情最重。” 女人的叙述一如既往地直接,苏寄宁敛下眉,半晌,他扯动嘴角,笑容十分苦涩:“为了打击苏家,竟然把菘陵半数百姓都拖入地狱,真是……太看得起我们了。 “萧儿信上说,希望我证实你们对疫病的猜测。” “是的。因为整件事情一环套一环地发生,实在是巧,而我们竟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查到,这就更奇怪了。” “……证实疫病的来源并不能解决这件事。” “没关系,我们只是要籍此确切地了解对方的意图,以做出最好的选择。” “萧儿怎么看这件事?” “假如幕后是与苏府结怨的世家大族,那还不必太担心。但假如是那人想籍此击溃苏家,我们就只能削减苏家的利益范围,以求安全。” “这件事,与萧门有牵扯吗?” “没有。” “那么皇帝为何会突然提出武林盟主的要求?” “这个,我们以为应该是声东击西之计。” “声东击西?”女人略沉吟片刻,又抬头问道,“这两个月来,萧儿身边没有尾巴出现吗?” “没有。夫人,难道您担心他会对付萧?” “如果他怀疑萧儿逃婚一事,那就可能把对萧门的怒气全部撒到萧儿身上。菘陵盐矿的事已经底定,他的人手可以抽出来了。对外界来说,萧儿目前是独自一人的,要对付他,现在是最好机会。” “夫人,请您放心吧,我们也考虑到这点了,萧隐蔽得很好,对方连找到他都难,更别提还想对他不利。而且据我们的调查,目前除了萧门的人在名义上追踪他之外,没有别的动静。” 苏寄宁话音甫落,他轻松的脸色陡然改变。因为西去的那条街上走来了一列人马,很明显是菘陵刺史的仪仗,是苏寄宁如今需要再三登门拜访才得见的人物。 “这是,冲着你们苏府来的?” “看来是这样。” “——你去吧。” 看一眼女人冷然的侧脸,苏寄宁无声地收回视线,拱手道。 “那么夫人,寄宁就先行告辞了,此番多谢夫人相助。” “无需客气。” 女人淡淡地应一声,依旧看着窗外。 苏寄宁抬起头,转身走出雅阁。 菘陵刺史李赣是个清廉的人,当然,清廉并不代表他是个会顽固地对抗官场潜规则的人,他实在是非常的圆滑,圆滑到不让自己因为清廉与才干而被人排挤。不过在朝廷里做事,想处处讨好是不可能的,李赣只能让自己与多数人相处和谐,但他总会得罪一些人的。 所以,他才会成为一个月前新上任的菘陵刺史。 这是个麻烦的差事! 在接到弘光帝这项任命的时候,李赣就嗅出了一丝不寻常。 谁都知道盐业带给苏府多大的财富,谁都知道苏府在菘陵的势力,因此以往会被派往菘陵的地方长官多是处于权力中间层的皇室子弟。严格地讲,朝廷并不指望这些皇族会怎样卓越地治理菘陵,只要保持这里的安定就很可以了,毕竟苏府,还是很有能力的。 可是他李赣,弘光帝理当清楚自己各方面能力的。 为什么呢?就算是要安抚那个因为被他得罪而在朝堂上大肆弹劾他的齐国公顾况的二弟,也不该是派往菘陵啊?北方与燕国相接的丽州,南方今年歉收的房州,还有西边的邺州,把他派往这些地方不是更好吗? 答案很快揭晓了。 他初到菘陵,还没来得及熟悉菘陵的情况,苏府掌管的菘陵盐矿就出事了。而他的身边,也出现了弘光帝真正的心腹——密卫。 那个看似谦和君子的男人告诉了他皇帝的目的,当然,李赣知道那肯定只是一部分而已,他这菘陵刺史要做的,就是让皇帝顺利达成目的。 “寄宁见过李大人,久仰大人贤名,今日莅临寒舍,真是我苏府的荣幸。” 温雅的声音一如往常般谦和而高贵,丝毫听不出半点异样的情绪。李赣看着面前这闻名昭国的苏家长孙,轻轻笑道。 “苏大公子客气了,李某早闻苏大公子一表人才,果然是不同凡响啊!” “大人过奖,寄宁愧不敢当。大人里面请!” “那就叨扰了!只是李某此番为公干而来,苏三爷的案子已经闹到圣上跟前去了,李某奉命前来彻查贵庄近年来对菘陵盐矿的监管情况,不敢懈怠,得罪之处,还请苏大公子多多包涵。” “大人如此说,真叫寄宁惶恐。盐矿之事,确有我苏府管理不力之处,只是疫病乃天灾,由此带来的矿工与盐枭的骚乱,实在是我苏府难以控制的,才令菘陵盐矿演变成如今状况。寄宁企盼大人能将此情上达天听,冀望圣上或有所宽宥,我苏家定然感激不尽。” 呵,不愧是苏老太爷亲自栽培的继承人,说话滴水不漏! 李赣不动声色地看看这在短短几日内整顿得井然有序的苏氏盐庄,这就是皇帝要的“金矿”。可是苏家,肯给么? 拱拱手,李赣微微笑道。 “苏大公子放心,李某身为这菘陵刺史,必当配合刑部调查盐矿之事,据实上奏。” “多谢大人!”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三章 蜜与火的城堡 这日下午,刚刚自菘陵赶回渌州的苏寄宁来访,兰尘则逛街去了。 这种交错纯粹属于巧合,昨天开始天气终于转好,兰尘想自己从住进随风小筑以来都没真正意义地出过门,是该出去转转了,同时听听看有苏府的什么消息没有。另外,她的兼职计划也完成了第一步,正好趁今天去探探市场行情。 于是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兰尘就跟萧泽提出了申请。 萧泽答应得很爽快。 “好啊,不过我明天有事,不能陪你去了,让寂筠跟你一道吧,注意安全。” 兰尘点头,有萧寂筠跟着也行,总之既保证了安全,也可以让自己避嫌。在苏府情势不明的现在,她绝不能增加自己的可疑度。 苏寄宁来的时候,萧泽正坐在廊下看书,周围十分地静,静得简直要让人以为这里已被万丈红尘推出门外,静得有点栖惶。 有多久没这样一个人了?萧泽看着露台上的兰草,那叶子今早才被人细心擦过,阳光下绿意温润,静静的,淡然的…… 白色身影从嫣然池上的回廊那头优雅地走来,苏寄宁看着好友,露出多日来难得的笑容。 “真难得,你刚才竟然在发呆!” “呵,是吗?那可见我有多清闲了。” “那倒是。”苏寄宁在软椅上坐下,深深地吸一口气,目光从宁静的留园转回萧泽这里。“不过没关系么,萧?马市和北方分舵的事务全部交由萧澈处理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你何时会再接手?” “这个嘛,就得看圣上的意思了。反正,我不介意。” 萧泽微微一笑,他抬手支起下巴,桀骜的脸上,目光渐渐变得凌厉。 “只是这次的事,还真让人郁结于心哪!我们都被耍了,原本以为皇帝会借武林盟主一事对萧门怎么样,却是招声东击西,他动的竟然是你苏家。菘陵盐矿,它的价值,皇帝应该早已估算得清清楚楚了吧,虽然以他的身份,只想要一个小小的盐矿,未免太寒碜。而如果他的目的真是那样,我突然想到,这倒很符合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呢!” “……” “你——难道没想过吗,寄宁?” “……要是那么说的话,他的确需要财富。” 半晌,苏寄宁才这么回答了一句。然后他敛下眼帘,端起茶杯,轻声问道。 “以你的能力,现在有没有吴鸿的消息?” “三天前,他出现在京城,不过这之前他的行踪,我也完全查不到。” “我想,此次菘陵盐矿一事,跟吴鸿脱不了干系。” “你发现了什么?” “不,什么刻意破坏的痕迹都没有,就是这样才更可疑。” “除去去年带兰尘出现,让我们得以知道吴鸿曾在冯家庄住了近一年之外,他前后其实是失踪了两年。如此算来,皇帝果然早就在设计你们苏家了。之前针对萧门的盟主之事,不过是声东击西。” 对于皇帝的意图,萧泽其实并不感到吃惊,苏府庞大的财富确实会让国君忌惮,但他也真的没想到弘光帝会直接攻击盐矿。盐业是苏家几代经营的产业,又与朝廷及民生联系甚紧,个中情况,外人只可窥见数斑,所以前些天,猝然得到苏家出事的消息,萧泽也完全没头绪。 皱紧眉头,萧泽再度回忆着属下送来的诸多情报。 “关于盐枭,我的人查到的消息也只有这么多。原本分散的盐枭能如此集中、快速地行动,并且把痕迹清除得那么干净,背后的指挥者绝非平凡之辈。能让不同州县的几十家商铺同时指称苏府出售的官盐掺假,这也需要点本事呢。而可以从这件事情中得到最大好处的人,勿庸置疑就是弘光帝,如此一来,也就莫怪吴鸿会失踪这么久了。至于那突然爆发的疫病,我母亲已经告诉你了,那也不简单。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 萧泽撑着下巴,神情和声音都平淡得不像是在说一件重要的事,惟独那双湛黑的眼睛却是无比锐利地盯着苏寄宁。 “我与祖父商议的结果是放弃——必须放弃,苏家得断臂以求生存。” 萧泽眉眼未动,心知苏家的这个选择是无奈之举,他只是安静地听苏寄宁继续解释着。 “盐这东西,和丝绸、茶叶、医药不同,自一千年前就收归官府直接控制了,我们苏家能以商人身份接管盐业,是蒙太祖皇帝恩赐。但今非昔比,苏家现在的经济势力太庞大,世人皆道我们富可敌国,也难怪圣上不放心。这次的事件,不管是盐枭,还是菘陵的疫病,矿工的斗殴,包括那些盐铺,假如我们再追查下去,令圣上有所警觉,恐怕苏家真的会垮在这菘陵盐矿上,不如弃前锋以保帅,把盐业,连同我们苏家建立的盐业运输和贩售体系全部还给朝廷,让圣上安心。” “——安心?” 萧泽略带嘲讽地笑出来,历朝做皇帝的,哪一个不是把天下人瞪得死紧! “目前来说,我们只能这么做,苏家和朝廷联系得太紧,圣上进一步,我们必须退两步。” “看皇帝的意思,这次是不会过度追究了?” “祖父还没有送信回来,不过想来圣上是不会借机突然拔除苏家的。毕竟,倘若我们苏家就此消失,圣上怕也没那么简单就能吞下苏家的财富!” 苏寄宁最后的音咬得很重,萧泽撇头看见好友一脸沉肃,松松地笑道。 “对,皇帝不是傻子,你们苏家的重要性,他清楚得很。况且如今燕国夺嫡之争已经平息,新上任的皇太子殿下应该会想巩固巩固自己的势力吧;而西梁也从当年与东静王交战的惨败中逐渐恢复了些元气过来,皇上是时候该好好关心一下边防了。比如,今年的马匹交易。” “萧,你做了什么?” 苏寄宁盯住神情闲散的萧泽,他可清楚,萧泽才不是个喜欢隐忍的家伙。被得罪了,就一定会还击回去的,不管对方是谁! “我并没做什么,只是经过了这年太平的秋天后,不久,朝廷可能会切实感觉到马匹有些紧张罢了。似乎,燕的马,今年往东月国和西北边的国家卖得比较多;西梁的马,他们打算留给自己用了。如此一来,马市当然会吃紧。没办法,谁叫昭国自身没有多少马场,习惯了依赖燕和西梁。” “……萧门,萧门!” 苏寄宁笑着直摇头,半晌才道:“恐怕,你们才是这片大陆的霸主。” “呵呵,说笑了,萧门不过是江湖门派,有钱养活那一屋子徒子徒孙才是最重要的。我可不想将来接任门主之位的时候,得为每天的柴米油盐发愁。” 萧泽这话倒不全是说笑,苏寄宁明白,萧门上上下下数万人的生存,的确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事。 “萧澈同意你这样做?” “不,他不知道,萧门管辖范围只限于与燕和西梁的交易,再往北去的马市,萧门并未介入。当然,这是表面上的,二弟他没有接到掌管这方面的权力。” 苏寄宁点点头,突然又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担心道。 “那萧澈他知道这件事吗?” “你是说我操作马市的事么?他应该不知道,毕竟连我逃婚这件事,也只有我爹、孟姨,和百草仙人楚茗才明白的。不过是二弟的话,也许他其实知道。” 叹一口气,苏寄宁看向悠哉游哉的好友。 “——萧,我不放心这件事。因为无论怎么看,萧澈都不像是会任由你摆布的人。这次举国皆知他代替你执掌萧门北方分舵,但实际上他的权力却仍被你限定着,以你们兄弟的过往来讲,假如萧澈真的知道你依然掌控着马市,恐怕他不会没有反应。” 萧泽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跟着他嘴角的笑容加深。 “大概吧,我也觉得二弟不会是个任由他人摆布的家伙。” “既然如此,你还是该早做打算才好,逃婚之事,应尽快了结。” “哈哈,放心,我知道。” 悠闲的笑容使得萧泽的回答颇没信服力,幸而苏寄宁与他相交多年,知道他是个笑归笑,但该谋划的、该做的事,却也从不马虎的闲人,也就随他了。 没办法,有些人就是天生的缺乏紧张感,往好听点的地方解释,那大概也可以说是“渌水决于前而面不改色”吧。 偏偏这种性格,在萧泽身上融汇得最多。 看着面前这张英俊不羁的脸庞,苏寄宁想起了他昨天回来渌州时偶然遇到的萧澈。这同父异母的两兄弟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相隔三年,萧澈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看起来是愈上层楼了。从任何一点的言行举止中,都根本看不出这个人在想些什么! 那,他是怎么娶到武林第一美女的? 难道,上官凤仪就欣赏这种冷冰冰的男子么? 一向没什么探奇心理的苏寄宁对自己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种无聊问题,有点赧颜。 冬日的太阳早已褪去了灼热,但晒久了还是会觉得不舒服,萧泽站起来,甩甩胳膊,走到旁边那一大丛芭蕉的阴影里。 “对了,萧,那位兰尘姑娘在你这儿怎么样?” “她?她很好啊,认认真真地做丫鬟该做的事,一点都不觉得我这随风小筑人烟稀少。” 萧泽抬眼看着苏寄宁,唇角现出一抹笑意。 平时的下午,假如他请兰尘喝茶的话,她就会端来点心坐在寄宁的这个位置上,有时兀自沉默,有时则会跟他说些天南海北的事。 很有趣,他从不知道跟一个女子可以聊那么多特别的话题,尤其,她的见解十分精辟,有时甚至颇为犀利。 他还真是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么些话—— “不,我其实很讨厌接受别人的帮助,尤其是像公子你这样有能力的人。” “为什么?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啊,伸手扶人一把的程度而已,我也并不会借此索求回报的。” “哦,那我真心希望,这辈子,千万不要有麻烦到公子的机会。” “……” “没办法啊,因为你并不能保证自己一生都不会遇到任何麻烦的吧?” “可我也说过不会籍此索求回报呀。” “是的,但那只是你的想法。我也是有自己的处事原则的人,接受了别人的帮助,无以为报已经够造成压力了,啊,即使那对你来说易如反掌,但于我而言,却是一份恩。所以,倘若你再遇到什么麻烦,我该怎么办呢?当然,什么都没有的我,唯一能自主的,就是这条命了吧。看看,你的举手之劳,竟需要我用这唯一的命去交换,难得你不觉得好过分?” “……那我要怎么办?从此再不管路见不平了吗?” “不,干嘛那样,你明明有能力帮弱者,干嘛不出手。” “——可是你刚刚才说这个不平等啊!” “不要遇上我这种人就好了嘛。” “……” ——对萧泽来说,会对某人无语,还真是新鲜体验呢! 兰尘,果然还是特别的,尽管她也并不刻意要表现得平庸。 “她每天还是做些打扫和修剪枝叶的活儿吗?” “是啊。” “你这里其实也不需要她做那些粗杂的活儿,我还以为你会让她跟在身边,做贴身丫鬟的事呢,虽然你并不怎么要人服侍。” “哈哈,不可能的,她可说过,比较起打扫卧房、端茶倒水,她更喜欢自在些去照顾庭院,因为这样无需看人脸色。” 苏寄宁想想自家那些大丫鬟,心性儿高傲的也有,但却没有宁愿去打扫庭院,也不想进各位夫人小姐们房里做副主子的。 正想问问兰尘这会儿在做什么时,忽听得莲池那边传来声音,是萧翼。 “公子,京城传了信来。” 萧泽接过那小小的竹筒和萧翼递上的药水,将竹筒中的纸条展开,洒上药水,空白的纸条上立刻显出字迹来。 扫了一眼,萧泽将纸条递给苏寄宁,哂然道。 “恭喜啦,苏大人!何时走马上任记得告知兄弟一声,也好为你饯行啊。” “什么意思?” 苏寄宁奇怪地接过纸条,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先是愕然,末了一阵苦笑。 这份由萧泽在京的暗探送来的最新消息是关于苏家的:弘光帝已收回先前由苏家管理的全国各盐矿,在京设盐运司衙门,于各盐矿分设监察史。因苏家经营盐矿多年,虽有过,但到底经验丰富,命苏寄宁为盐运司副使,并即日释放在囚的苏家三老爷苏粲等人。 “这是确定了的消息吧,看来圣上十分坚持,否则祖父至少不会同意由我去做这个盐运司副使。” “这可是好件差事哟,从五品,要大不大,要小不小,正好可以把‘昭国第一商’的苏家大公子给绑在京城,等于是捆住了苏老爷子一只翅膀啊!谁让朝廷规定,官员不得经商呢!” 萧泽轻慢地笑着,缓步踱下台阶,走到栏杆边,手指轻轻抚着柔滑的兰叶。苏寄宁把纸条交给萧翼,看他移开水壶,将纸条扔进火炉中,待彻底焚化了,他向萧泽的背影微微一欠身,便离开了这里。 许久,苏寄宁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宁远侯任家、齐国公顾家、威远将军冯常翼,还有严家、孟家……这些京城的世家大族多年掌握重权,经由他们提携的官员遍天下。圣上动了萧门,又给了苏家一掌,如今,是要继续整治我们,还是会对他们动手了呢?” “应该是每一个都不放过吧,但弘光帝还没那个能力一口全部吞掉,他只能慢慢的。我想最好的不引起所有家族联合起来反抗的方法应该是,首先让众人一起分享一个家族,接着是另一个,再接着是下一个,而最后留下的,只有皇帝。” “……这的确是最好的方法!” 苏寄宁有点无力地重复萧泽的话。 钱财、权势,多么具有诱惑力的两个词! 昭国所有的豪门巨贾既可以为它们联合起来与皇帝抗争,也可以为它们而毫不犹豫地吞食掉昨日的盟友。因为,人总是希望,进而会不由自主地确定自己会是特别的那一个。 可惜,这世上从没有特别…… 兰尘慢慢地走在街道上,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店铺,路边有摆着无数货摊的小贩,人群熙熙攘攘,其中还可见到从遥远西方来的商旅,多彩绚丽的头发和眼睛,以及他们风尘仆仆的异域服饰,都给渌州增添了活跃的风情,这一切在在显示着渌州的繁华。 萧泽说这个时代,倒能称得上是昭国的盛世。 能活在盛世,能掉落在盛世,也是种福气! 不进店铺,也不问商品,兰尘带着淡淡的笑意把渌州最繁华的几条街道逛了个遍,末了,才走进一家书铺。 这时代的书铺并非现代只卖书的店,它的主要业务其实是出版。而这间重瑛书铺,据说是昭国最大最有影响力的。 给店员说了来意,在等待主管阶层的人物出来的功夫里,兰尘对一直静静地跟在她身后压马路的萧寂筠道。 “你要不要出去转一转买些东西?平常也没见你出来的,总不好就只办我的事。放心,寂筠,我就在这儿跟老板谈谈,不会独自一人走,绝对等你回来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萧寂筠笑道:“不用了,兰姑娘,我也没有什么东西要买。” “哦,好吧。” 兰尘点点头,本来还觉得累她陪自己逛了半天街有点不好意思的。不过对萧寂筠来说,自己应该还是萧泽带来的可疑人物吧,既然如此,她也就只需尽一下关切的心意就够了,至于领不领,那是对方的事。 不再多话,兰尘端起店员送上的茶,轻轻啜饮着,顺带打量起屋子里的摆设。 墙上一卷美人图吸引了兰尘的注意,她素来不懂那些画法、技巧之类的,只是单纯地喜欢看罢了。中国古典绘画讲究神与意,兰尘最爱的就是那淡淡几笔所勾出的韵味,比细致写实的人物像更让人浮想联翩。 而眼前这幅画,却是只有一个美人纤细的背影站在画卷的左侧,衣带飘飞,她螓首向右微偏并略略仰起,似是正看向右边伸出两枝寒梅的夜色深处,画的右上方,几根枯枝别着一弯斜勾的月,银光清清浅浅,如细的流水缭绕,又如微的竹香幽然。 有美一人,独立月下,倾城容貌隐在画里,不知心思为哪般? 看这遗世姿态,说轻愁似太浅,说赏夜似太浮,说相思又似太缠mian。 兰尘不觉看得痴了,根本没注意到随着萧寂筠的目光,一个银灰色衣衫的年轻人挡住跟在他身后低声说明兰尘来意的中年男子,独自缓缓走进来。 萧寂筠看见他,本想叫兰尘回神的,年轻人却微笑着摆手制止了她,静静地看着在画卷前仰首的兰尘。 半晌,才见兰尘缓缓阖上双目,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姑娘,何以叹息?” 年轻人的声音让兰尘惊诧地回过头来,她看看那人,再看看萧寂筠。 “在下是这间书铺的主人,敝姓严,严陌瑛。” “幸会,我姓兰,兰尘,不好意思打扰严老板了。” “兰姑娘客气。” 严陌瑛笑得温和而儒雅,一身银灰色衣袍简单宁静。与那月下美人对比起来,兰尘突然觉得他更适合站在冬阳下的梅树边。纵然有白色的花优雅地绽放,枝干却是虬龙般横在你眼里,叫人无法忽视那其中盘曲的力度。 “恕严某冒昧,敢问姑娘为何要以叹息来结束欣赏呢?” 兰尘略愣了愣,转头看看美人图,淡淡道。 “……看她,我觉得寂寞。” 严陌瑛唇边的微笑略深了一点,又问。 “因为只画了一人,就是寂寞吗?” “不。” “因为残月枯枝而寂寞?” “不是。” “那么是谁寂寞?” “……” “为何寂寞?” 兰尘皱了皱眉,末了,还是淡然答道。 “……大概,是红尘寂寞吧……”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四章 重瑛书铺 这是重瑛书铺里的一个小院落,温暖的阳光斜斜地从屋檐下洒过来,在兰尘淡青色的裙脚边圈出点点迷离。 萧寂筠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绞紧的双手好好地藏在椅子背后,她只是看着兰尘,淡淡地垂一下眼睛。 红尘寂寞! 若只是寂寞,那该是多好的红尘! 屋内静了一刻,严陌瑛的嘴角微微扯开一个弧度,他缓步走近兰尘,侧首看着那幅月下美人图。 “这幅画在下挂了三年,姑娘是第一个如此看、如此说的人。” “……是吗?” 兰尘淡淡地应着,严陌瑛看着画,笑一笑,转过头来。 “姑娘请坐,严某怠慢了。不知姑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有几个故事,想请您过目。” “哦,是传奇么?” “是的,可以麻烦您看一下吗?我想它应该够得上结集成册。” 严陌瑛接过兰尘递过来的一叠纸,低头看去,眉头先轻微耸了一下。他当然认得那纸上的字,只是对他这个在书法上颇有造诣的人来说,这上面的字实在是有点——太糟蹋笔墨纸砚了…… 应该,不是这位兰姑娘的手笔吧。 他看下去,传奇的名字叫做“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午后的庭院静静的,门外,两株梅树清香流转,冷而不冽。虽然这儿紧邻着渌州繁华的大街,但屋外的阳光却和随风小筑里一样安谧。 兰尘没有看严陌瑛,她望着那画上的美人。那种刻骨的寂寞,在画上是美丽的艺术,在每个寻常的日日夜夜,却会怎样地纠结? 而到最后,美人能否依然如此清越? 生活有太多的偶然,因为是人,所以“坚持”是件艰难的事。 “兰姑娘,这……是谁写的?” 严陌瑛的声音很激动,这惹得一直沉静的萧寂筠也忍不住探头望着他手上那摞字迹拙劣的稿纸。 一开始就被排除在作者之外,这令兰尘多少有点不舒服,虽然那的确不是她写的。 “某位故人的作品,严老板不妨再看几篇。” 兰尘语气淡然,严陌瑛看看她,兴味盎然地拣出下一个故事来,纸上写着《李娃传》。 下一篇是《柳毅传》,再下一篇是《西厢记》,最后一篇是《婴宁》。 严陌瑛看得很快,当他全部看完后,整张脸早已是神采飞扬。 “这是、这是谁写的?如此高人,如此精妙,实在是绝顶了!兰姑娘,你认识写这传奇的人吧,可否为严某引荐?” “抱歉,这不是一个人写的,况且我也只是抄录而来,至于作者,请原谅我真的无可奉告。” 严陌瑛眼中明显的失望让兰尘小小地愧疚起来,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人物,她认为,还是不要太过介入这个昭国的历史比较好。 “那么严老板,您觉得这些故事够资格刻印出来么?” “够,绝对够,而且我保证必然会让整个昭国为之纸贵。” 兰尘微微一笑。 “这样说来,严老板是有意买下它们了?” “姑娘尽管开价。” 严陌瑛说得十分爽快,看来他很喜欢这些故事。 “一个故事,二十两银子。” 兰尘价开得不高,严陌瑛有些愣住了,他对兰尘的印象很好,忍不住道。 “姑娘,以这些传奇的水平,我可以给你更高的酬劳。” “谢谢,可是这就够了,再多便消受不起呢。” 兰尘笑着回绝,不是她嫌银子要多了会显得庸俗,而是真的怕拿多了折寿。想想这些传奇可全是别人写的,她半文钱的版税都没掏且不说,再要高价,就跟现代那些把古典名著以昂贵的精装本出版的书商一样了,会被古代那些穷愁潦倒的作者们在黄泉下怨恨死的。 “况且,我还有几个要求,倘若严老板不能答应,那么很抱歉,我的这些故事,还有以后会抄录的那些,恐怕要另找别的书商了。” “哦,什么要求?姑娘请讲。” 严陌瑛在瞬间的不动声色之后,显出有点焦急的表情,看来像是担心兰尘真的就会把这些传奇给了别人。 “第一,所有这些传奇,不管严老板是出合集,还是单独成书,都不能署上作者,全部标注是由‘锁玉屑’所辑录便可。而倘若有人向贵书铺问起传奇的出处,还请严老板不要说起兰尘。” 这个要求不算奇怪,毕竟诗文乃正统,传奇是末流。尽管严陌瑛肯定这些故事将让整个昭国,甚至外族亦为之唏嘘感叹,但作者大约也免不了受到某些人的责难,严重些,或许会影响仕途吧。 “可以。” “第二,既然严老板愿意与我合作,那么所有我拿来的通过了您的审阅的故事,我保证,都将只交给重瑛书铺,别的书铺绝对得不到‘锁玉屑’辑录的传奇,同样的,‘锁玉屑’这个名字也只能用于我交给您的这些故事。别人所写的传奇,别人为这些故事所写的续篇,都不能冠‘锁玉屑’之名。” 严陌瑛拿起放在桌上的手稿,这些传奇皆非凡品,作者担忧有人鱼目混珠或者狗尾续貂,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过‘锁玉屑’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呢?面前的这两个女子,一个淡雅,一个绝美,都不像是出自平常家庭。 目光从手稿移向兰尘,严陌瑛为难地笑道。 “这个要求我可以答应姑娘,但只能在重瑛书铺内,若是别的书铺用‘锁玉屑’之名,我怕是难以阻止啊。毕竟作者、锁玉屑,还有兰尘姑娘,都是未出面的人。” 没有版权方面的法律,的确会出现许多挂名的作品,兰尘当然知道这点。因为她故国的古代文学里就有那么多作者不明确的诗文,但她必须尽力避免昭国人写的作品混入‘锁玉屑’名下。 “严老板不如试试这个法子,在锁玉屑最初的五篇传奇成书出售的时候,您贴出告示,说锁玉屑毕生都将只是重瑛书铺的传奇辑录者,除了重瑛书铺,任何人都不可能推出锁玉屑编撰的传奇,敬请鉴别真伪,谨防假冒。” 点点头,严陌瑛朗然笑道。 “是个好方法,那就依兰姑娘说的办。只是我以为,这样终究不能完全杜绝他人冒用锁玉屑之名的情况。” “说的也是,不过尽量吧,谢谢!”兰尘很真诚地表示谢意,又道,“既然严老板都同意了,我们就签个契约吧。” “咦,契约?”严陌瑛一愣,随即了然,“姑娘可是要我对刚才的那些条件做个保证?” “是的,不敬之处,还望严老板谅解。” “没关系,姑娘很看重这些传奇,谨慎也是当然的。” 严陌瑛起身,命人拿了纸笔来,兰尘便写出早已拟好的条款。待严陌瑛一一看过,两人签了名,按过手印,严陌瑛交付了一百两银子,兰尘便准备和萧寂筠告辞。 眼眸转向墙上那幅美人图,兰尘淡淡一笑,抬脚就要走人。 “兰姑娘。” 严陌瑛突然叫住她们,兰尘回头。 “还有什么事吗?” “……严某确有一事相求。” “请讲。” 兰尘转身看着严陌瑛,她对温和儒雅的人向来比较有好感,即使他们只是看起来比较温和而已。严陌瑛和白鸿希的感觉很像,只是白鸿希——或许该叫他吴鸿吧——温然的笑容中总带着几分暗暗的沉郁;而严陌瑛,他则更高远更冷淡些。 总之,这两人俱是莫测的,都不是真正温柔的绅士啊! 至于那个贵公子气质十足的苏寄宁,温雅的言行举止亦不能掩去其“昭国第一商”之继承人的威势呢! “姑娘言语不凡,想来定是饱读诗书,恕在下冒昧。这幅月下美人图我一直想题些字句在上面,可惜找不到相配的,刚才看姑娘似是懂了其中的意味,那些传奇又是惊才绝艳之作,不知姑娘可否帮在下想几个好句子?” “题画诗?” 兰尘微微皱眉,回身看向美人图。 她不是有金刚钻的人,当然得推掉这种高难度的瓷器活儿。敛下眼角,兰尘正想拒绝,脑海中却蓦地飞过一首宋词。 把那首词题写在这幅画上,应该很美吧。 “我做不来诗文,不过倒是记得有人写过一首极妙的词。虽不是诗,其中意境却远非寻常诗可比。严老板可有兴趣?” “姑娘说来听听。” 严陌瑛微笑地看着兰尘,见她缓步踱到画前,轻声念道。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轻缓的声音如月光,银色光尘淡淡飘落,引得人犹如站在了画中。美人眼眸所望处,正是一片清泠泠的深秋江水。 “……妙极!果然妙极!” 严陌瑛觉得自己也只说得出这几个字了,这样的句子,到底是要具备了怎样心思与才思的人才写得出呢? “您若喜欢,就把它题在画上吧。至于作者嘛,严老板,麻烦还是归入锁玉屑名下,千万不要说是兰尘告诉您的,也请不要叫别人占了去。” 兰尘回头笑着对严陌瑛叮嘱,本想问出作者来拜访一番的严陌瑛略迟疑了下,打消念头,温雅地笑道。 “姑娘放心,如此佳句,不如让在下把它附在这些传奇里吧。如此既可给天下人欣赏,又籍此昭告了无名作者的存在。” “那就随您的意思了。” 兰尘瞅瞅那幅画,一边转身离开,一边道:“严老板,下次来的时候,还请您可以把配了词的这卷美人图拿来,让兰尘再看看。” “这是当然的,姑娘想看,可以随时来我这书铺,在下必以贵宾之礼相待。” “您太客气了,请留步,兰尘告辞。” 看出兰尘的坚持,严陌瑛也就不再相送,待兰尘她们消失在门外,他便踱到那卷美人图跟前。 画中佳人,那样纤细如竹的背影会让人不由幻想她到底是怎样的人间绝色。 可是世间美人何其多,清雅与华丽之间,又如何分得出个明明白白的高下?真正能以“绝色”相称的,往往不在于容貌是怎样的倾城倾国! 出了重瑛书铺,兰尘便和萧寂筠往随风小筑的方向回去。仍跟先前一样,兰尘心情愉悦地看着黄昏的街市风景。夕阳挑在旁边酒楼的飞檐上,映着檐下一串长长的风铃,仿佛正要飞走的气球,攘攘的街道着实清净了几分,摊贩和行人都已少了许多,可以不用闪避来往人群的感觉很好。 萧寂筠走在兰尘身边差半步的距离,半份心思放在神情怡然的兰尘身上。若说之前她主要是小心兰尘的安全的话,那么这会儿,萧寂筠倒是难得地对自家公子突然带回来的这名女子泛起了好奇心。 到底是些怎样的故事,竟然可以让堂堂严家二公子喝彩? 严陌瑛,这个名字兰尘没听过,但萧寂筠当然知道。不止因为严二公子早年曾才智动昭国,更重要的是,为昭国教育官方人才的玉昆书院,多年来都掌握在严家人手中,而严家如今的家主严赓任礼部尚书已多年,他们有从中考核与遴选官员的权力。虽说如今,这严家似乎是只闻大公子严陌华才名日盛,而未见少年时曾名动京师的二公子有什么不凡动静。 但那个严陌瑛啊,就像公子曾经说的:那样的经世之才,真的不过是少年时期的昙花一现么? 在京城视野中突然消失了好几年的天才,如今却是这间鼎鼎有名的重瑛书铺的主人,实在是不能让人相信,严家的二公子已然才尽!就像那孟家的孟四公子一样。 应该也不会这么凑巧有同名同相貌的人吧! 绸缎庄的招牌晃入萧寂筠眼中,想起萧泽的吩咐,她拉住兰尘。 “兰姑娘。” “怎么了,寂筠?” “忘了吗?公子说姑娘难得出来,不妨看看有什么中意的衣料,也好买回去做些衣裳。姑娘除了带来的那些衣服,别的就都是我拿来的,也不晓得那些花色、款式是否合姑娘的意。 “哦。”兰尘抬头看看那间绸缎庄,挺大的店铺,都这时候了,还客流不断。她有点想进去见识见识了,可是这年头,店大的都会欺客,她又不买,何必自讨没趣儿,便笑道:“不用了,你拿来的衣服全都很好啊,非常漂亮,我根本没必要再买。” “那,别的东西呢?” 萧寂筠觉得兰尘在街上转的时候,对好多小玩意儿都显得挺有兴趣的,虽然她都只是看,从没问过价格。 “随风小筑里什么都有,我真的是不用购物了,寂筠你有什么要买的吗?我可以陪你去。” “不,没有。” “那我们就回去吧。” 都这么说了,萧寂筠也就只好随着兰尘继续前行。但还没等她们走过绸缎庄的大门,一个惊喜的声音从店铺的台阶上响起。 “是兰姑娘吗?” 紧跟着,一名男子几步跨过来,萧寂筠往前迈了一步,半掩住兰尘。寻常装扮的男子面容朴实,身材健壮,兰尘觉得似乎有点熟悉,可是请原谅,她向来不太擅长记人的长相。 萧寂筠的美貌让男子愣了几秒,然后歉意地笑笑,稍稍退后一步,对兰尘道。 “兰姑娘,是我呀,冯家庄的冯天成。我妹妹绿岫两个月前多亏姑娘相救,才免了当街遭人羞辱,这份恩情,我们冯家一直都想好好谢谢姑娘呢。” “啊,是冯二哥。” 兰尘想起来了,这位是冯大婶的二儿子。 “真巧啊,冯二哥是今天来渌州的么?” “是呀,我来拿我爹娘、大嫂和绿岫她们在这儿订做的衣裳,还有要给兰姑娘你送信。” “咦?” 接过冯天成递来的信笺,兰尘一边展开,一边听他说道。 “绿岫及笈和大哥的孩子满月,我娘打算一起操办,更喜庆些,大家都希望兰姑娘可以来我们家做客呢。” “及笈?”兰尘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地笑了,“哦,绿岫要满十六岁了啊,真快!是十天后吗?” “对,就是十天后,兰姑娘有空来么?” 折好信,兰尘笑道。 “现在不好说,得先向主人家告个假才知道,不过我会尽量去的。” “那就好,姑娘可以的话,一定要来。” “嗯,谢谢!” 绸缎庄里传来一迭叫声,冯天成忙道。 “伙计在叫我了,兰姑娘,你可记得十天后要去呀。” “好的,我知道了,冯二哥你快去忙你的吧。” 得到兰尘允诺的冯天成笑着跑进绸缎庄,两人便继续慢慢向前走。路边街角,行人三三两两走过,没人在意刚才这番平常的对话是否被什么人听了去。 “寂筠,随风小筑的人,可以请到这样的假吗?” 兰尘对萧寂筠挥挥手中的信,问道。 “以往倒是没有人用这个理由告假呢,不过,你跟公子说清楚了,他应该会同意的。” “这样啊,那我该想想送什么礼物了,就算公子不同意我请假,至少也找人带两份礼物过去。” 兰尘开始认真地看向两侧的店铺,及笈是成年礼,还有小孩子满月,都是重要的事,也许该打听下这昭国有没有什么特定的风俗。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五章 冯家庄的宴会 和兰尘的悠然不同,一名比冯天成早两步迈出绸缎庄的青年男子在她们走后,狂喜地朝着相反方向飞奔而去。 拐过几条街,他跑进渌州刺史府,两条消息让刺史张银忠的浪荡儿子一时笑得残忍,一时笑得猥琐。 “好,好,终于叫本公子找到了。那女人,给我把衙门里的大刑都准备好,绝对要叫她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儿。” “是,公子,小的们一定替公子报仇。” 跪在地上报信的男子攥紧了肥男随手丢来的赏赐,那么大块的银子看得旁边的奴才们眼都红了,跟着就有人抢起来。 “公子,虽说又见到了那女人,可还是不知道到底她到底是哪家的奴婢。不如让小的先帮公子找到那个冯家庄和那位小姐,这样公子才能美人也得到了,仇人也抓到了。” “嗯,不错,好,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做好了,本公子重重有赏。” “是,谢公子。” 奴才们欣喜万分,只觉得主子那身肥肉都变成白花花的银子砸过来了,当下就有人争着去找寻小小的冯家庄。 突然一声断喝随着猛地推开门的响声传来。 “胡闹!” 肥男吓了一跳,待看见进门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母亲后,肥男放下心来。他笑着向父亲行礼,然后跟定母亲。 “爹,您这是怎么了?还没看见孩儿,就先骂上孩儿了。” “还敢说!你刚刚在吩咐他们什么?啊,你当着爹的面再说一遍?” 张银忠看着儿子那张没出息的脸,怒火不住地升。 “我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要以为这渌州还是那小小的会昌,可以由得你在大街上撒野?你给我数数,渌州有多少世家大族?有多少豪门巨贾?有多少江湖上呼风唤雨的门派?你要是欺上谁家的姑娘,惹了谁家的公子,你以为你爹我一个才当渌州刺史半年的人,能挡得了他们吗?” “您操什么心哪?会在街上自己走路的还是大家族的贵人吗?” “那你骚扰地方,以为这话就不会传到圣上耳朵里去?”张银忠对独子的愚蠢已经受够了,“这是渌州,是渌州!除了京城,圣上最看重的就是渌州!” 重重地拍一下桌子,张银忠凭借良好的官场修养努力让自己顺下气来。 “听好了,不准你再去街上胡闹。刚才你让他们去找的那什么姑娘,趁早作罢,给我好好地呆在府里。还有,你们几个,要是再敢怂恿主子出去闯祸,看我不打断你们那两条狗腿!” 肥男急了,看着父亲甩袖要走,他连忙拉住母亲。 “儿啊,娘也要说你了,看你都这么大的人,还每天不定个性儿。你要真有喜欢的姑娘,记下了,叫人去买回来也好啊。总在街上胡闹的,要被人顶出去,都是算到你爹头上,知不知道?” “哎呀,娘,娘,这回就是的了,那姑娘,孩儿喜欢,爹要是同意孩儿去买回那姑娘,孩儿以后一定好好念书。” “啊哟,真的吗?儿啊,你没骗娘?” “真的真的。” “老爷,老爷,您听见了吗?” 正要出门的张银忠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 “他说这种话你也信?” “娘,你看爹——” “别怕别怕,有娘在呢!哎,老爷,老爷,您听我说呀……” 一心为了儿子的母亲追着张银忠而去,多年重复这种戏码,已经可以猜到结果的肥男根本不担心。反正他爹娘就他这一个宝贝儿子,他说想念书,那爹娘就跟烧到了高香似的,还有什么要求不能满足? “去,先给我把那姑娘找出来,行动注意点,别叫我爹听到信儿。” “是,公子。” 临时决定买礼物,所以兰尘回到随风小筑的时间比预定的晚了一会儿。 她们是从这座园子的正门进来的,除了萧泽和偶尔来访的苏寄宁,没人需要隐蔽。况且正门和院墙都很普通,谁想得到座落在这条寻常街道上的“韦府”里住着堂堂萧门少主呢。 萧翼开了门,院子里灯火通明,萧远海和萧远山正打得激烈。看看堂前或坐或立的一干人,兰尘无从得知他们是否已吃过晚饭,因为对有武功的人而言,看高手过招永远更有吸引力。 “你们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兰尘回首笑道。 “没有呢,翼叔,你们吃过了么?” “嗯,就是公子还没吃呢,正好你们一起吧。” 说话间,三人绕过沦为战场的院子,厅堂前,萧泽靠着廊上的柱子,原本看着战况的目光移向兰尘。 “你们没在外面用过晚膳再回来吗?” 侧了侧头,放弃去想是不是因为萧泽的耳朵太尖,兰尘放下礼物。 “是啊,听翼叔说,公子你也还没吃。” “饿了没有?” “有点。” “那我们去吃饭吧。” 萧泽微笑着拿起兰尘买回的物品,一群人守着激战正酣,也没对他们的离去多注意,萧寂筠则去了厨房帮忙拿晚餐。 静静的白石小径上,提着盏精致的玻璃灯笼,兰尘走在萧泽身边,出去逛了一下午,回到随风小筑,感觉自在了很多。和以前回到苏府的心情有点不同,那时心里会泛起茫然,因为喧嚷的街市与苏府那座任人进出的雨园会无比明晰地让兰尘知道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距离。 而留园……大概是因为这里怪人聚集吧。 “你买了些什么东西?包得这样细致,不是给自己的吧?” “是礼物,女孩子及笈和小孩满月,我买了簪子、书和平安锁。” 萧泽有点奇怪了,兰尘是秉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也就是说,除了苏府里的涟叔,兰尘根本没有可以为之如此细心准备礼物的人。 “遇到故交了吗?” 兰尘考虑了一下“故交”的说法,笑道。 “算是吧。对了,公子,我可以请两天的假吗?就是当初好心救了我的那家人,十天后,是他们女儿的及笈礼和孙子的满月宴,说来,我一直没有好好答谢他们那时的救助。” “是冯家庄的?” “对呀。” 兰尘没有惊讶于萧泽的回答,想也知道,苏寄宁肯定在去年就派人查过她的来历了。 萧泽抬头看看前方,似乎考虑了一下。 “好啊,那么我跟你去吧。” “——诶?”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冯家庄,主人家会不同意吗?” “这个……我想倒是不会,可是公子,你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最近没事可做,太闲了。” 盯住回答得理所当然的萧泽,兰尘有点困惑了。不管是她从未有机会见识到的萧门少主,还是两个多月来每日相见的萧公子,再怎么闲,应该都不是那种会对普通人家的及笈和满月宴感兴趣的人吧。 而且这种抢眼的家伙出现在小小的冯家庄——难道要她对冯大婶笑眯眯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家公子来观光游览民俗风情了”么? ……铁定当场把一群人雷成香酥鸡! “公子是想找你们所说的那个吴鸿吗?但我听说,他去年就离开冯家庄了。” 萧泽一阵轻笑。 “你怎么想到他了?跟吴鸿没关系,我只是想看你与冯家人相处的样子罢了。因为依你平常的模样,我实在想象不出你和别人热络的表情呢!” 果然是闲人一个! 兰尘撇撇嘴。 “抱歉喔,我这个人让公子觉得沉闷了。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公子就算屈驾前往,大概还是会失望的。” 萧泽挑一挑眉,印象中,兰尘很少会带上火星。 “呵,别生气,我没有戏弄你的意思,也不是觉得你沉闷。应该说,只是想知道你各种的样子吧。明明你对‘人’很感兴趣,每次与我聊起来时都神采飞扬,可是却又刻意地远离人——淡然,你用对一切的淡然换取与别人的距离。所以,我很好奇是什么人竟会让你愿意走近。” ……愿意走近?这个说法可真是太过了,她的心没有那么热。 会答应冯家的邀请,只是因为,那家人给了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最初的依靠;只是因为,一个人太久了,她也需要些许的放松。认真生活是既充实又累人的,所以就跟她从前会痴迷于二元社会一样,那些故事里的人物和生活无论怎样真实,却绝不会与现实有任何交错。这种差别,可以令她安心。 冷冷的黑暗中,兰尘面无表情。 “公子,您的好奇心大概用错地方了。” “咦?什么意思?” “奇、险、强、美,只有具备这些条件的东西才值得人们给予关注及探索。公子是有能力有背景的人,您若是把好奇心用在武学、商业、政治或者探险、寻宝这些地方去,相信定会有非凡的收获。” “是啊,你说得对。” 萧泽侧过头来看着兰尘,很认真地赞同。 ——真是个不懂谦虚的人呐!兰尘扯一下嘴角,冷淡地继续道。 “所以,我这种站在人群里就如何砂在河滩上的人,实在不值得公子如此‘青睐’。生命如此短暂,浪费就可惜了,我想您应该注意那些出众的石头。” 一本正经的语气让萧泽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就那么肯定自己不是块石头?” “当然。我的确有那么点不同的地方,只是这不同仅限于聊天,口头上特别些而已,典型的那种单说不做。所以这辈子,我都会过得如水般平淡。神,没有在我这里,划出任何传奇的痕迹。” “……呵,是吗?” “公子不信?没关系,证实这点用不了多久。” “不,我并没有说不信啊。” 萧泽抬手拨开一根垂下的树枝,免了只注意地面情况的兰尘被挂到的厄运。 “只是我同时认为神也是喜欢拨弄人的命运的。就算你想过得平淡,一生都不起涟漪,可是有大风刮来的时候,你的水会怎么样呢?” 兰尘的脚步微微滞了一下,良久才道。 “——应该是被风吹干了吧,因为我顶多是地面上的一个小水洼。” “水洼么?” 萧泽只是笑,没有再说话。 两人穿过园林,夜风带着隆冬的干冷气息,凛冽得格外清净。兰尘一向都很喜欢这种感觉,尤其这时候看随风小筑,那儿的灯笼早已点起,安静而明亮,有着不会让人昏然的微微暖意。 几天来,渌州都是艳阳高照,但到底是冬天,寒风刮过来,仍是冷冽入骨的,城外的乡野就更不必说了。 所以兰尘本来还有点兴致想看一番寒林旷野萧索意的,北风那么“呼呼”地砸两片枯叶过来,她就乖乖缩回车子里了。柔软的毛毯,暖和的鸭绒斗篷,两者的诱惑盖过了她对某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的不满。 “兰姑娘,要喝点茶吗?” 随行的萧寂筠把一切打点得像要出去郊游般,车内的小桌上摆着好几样点心,还有一壶馨香的热茶。而刚才,她甚至还给萧泽拿了一副围棋出来。 萧泽挪了下身子,歪在兰尘对面,把棋盘放在两人中间,笑道。 “陪我下盘棋吧。” “……公子你是围棋高手吧?” 兰尘说着拈起一枚棋子来看,不知道是用什么玉石材料做的,浑然一体的黑色因棋子的圆形而更显亮泽晶莹,非常漂亮。 萧泽支着下巴,十分自然地回答。 “说是高手,我想并不为过,通常我都是赢家。” “哦,好厉害哟。”兰尘放下棋子,凉凉地奉上恭维,“那我想高手应该没兴趣跟一个连基本规则都不懂的人下棋的。” “没关系,我不介意教你。” 萧泽的笑容颇有诲人不倦的高尚意味,惹得兰尘直接应道。 “不好意思,我介意。” “你不用觉得麻烦到我了呀?” “是麻烦到我了!” “帮你解除旅途的无聊,我觉得还不错。” 很明显,萧泽有故意撩拨的嫌疑,也不知是不是他好奇兰尘生气的模样。不过,就算兰尘现在怒气上涌,至少也知道这间车厢内,并非只有他们两个,专心烹茶的萧寂筠,她还是看得到的,虽然那位姐姐根本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就是不晓得她如果把萧泽打成熊猫眼的话,萧寂筠会如何反应。 “好吧,那就有劳公子教我了。” “嗯,好。” 兰尘的妥协似乎没让萧泽失望,他微微俯下头,动作有点懒洋洋地向兰尘解说着围棋简单的规则。 人倘若新学会什么游戏,一旦玩起来,就特别容易上瘾。从早上离开渌州城,到中午抵达冯家庄,兰尘屡败屡战,兴致不减,所以他们出马车的时候,兰尘平素淡然的双眼此刻炯炯有神。 这是冯大婶的爱女及笈和长孙周岁的席筵,小小的村庄难得有大事,正值农闲的冬天,村人们自然多数聚集在冯家。于是,兰尘他们的到来是得到了可想而知的注目。 冯大婶看来接受了贵公子闲游的说法,把他们请入较为清净的西厢后,就赶着去招待别的客人了。 绿岫给萧泽行过礼,就拉着兰尘坐到一边聊天。 她们两个本来是称不上熟悉的,尤其兰尘并不擅长家常琐事的闲聊,可是去年夏天里短暂的相处已让两人互为对方的特别有所触动,而两个月前渌州城内的相救过程尤其令绿岫感佩不已。 相隔一年,美人出落得愈加清丽,谈吐上也更不俗了。或许还有伴随着及笈而来的婚姻之事的逼近,让绿岫对依旧平静淡定的兰尘颇亲昵了几分。而出于现代女性在权利意识上拥有的优越感,兰尘也乐于给这古代少女些许指点。两人越聊越热络了。 萧泽一直看着兰尘,对于兰尘那些极容易让别人怀疑她蛊惑绿岫的话没怎么在意。因为平时他们两个闲聊的内容,足够让萧泽知道兰尘的特别,目前,萧泽比较感兴趣的是,他确定兰尘跟这冯家人没有深交。不管是热忱的冯大婶,还是前来打招呼、看热闹的冯家老小,兰尘一概疏而有礼。但对绿岫的特别态度,也许兰尘还不自知吧。 为什么呢?因为这少女的单纯,还是温言软语中独立的性格? 不过,萧泽一向觉得,兰尘可不能算个热心的人呢! 冯家的院子外面又传来一阵喧闹,看来是有特别的客人到了。萧泽本来没注意的,但人们对来客的称呼却清晰地传入这间屋子里。 “白先生!” 这三个字太敏感,绿岫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兰尘稍愣了一会儿后,视线与萧泽相对,明白了的萧泽转头望向门外。 院子里,走进来一个白衣的男子,修长的身高与谦谦气质在人群里更显得卓尔不凡,让人难以相信他竟是以染血为生的。 吴鸿,或者白鸿希。 对兰尘来说,这男子是她目前无法揣测的,她对他一无所知,但却是他“特地”把自己送进了苏府。 “嗯,兰姐姐,那个,白先生他……我,我想……” 绿岫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兰尘知道,而她现在也没有可以阻止绿岫的理由。所以她笑道。 “去吧,跟先生问个好,否则就太失礼了。” “……是,姐姐。” 扯了扯衣襟,绿岫快步出门,在台阶上又慢下来,顿一顿,这才脚步平缓地走向那个白衣的男子。 少女尽力克制着如花的笑靥,但同样行礼的动作,在萧泽和吴鸿之间,却硬是见出了不同。兰尘和萧泽静静地看着,绿岫好像对吴鸿介绍了他们。不意外地,看向西厢这边的吴鸿脸上的微笑猝然消失,锐利的视线直接锁住了萧泽。 “吴鸿呀,他是弘光帝最倚重的密卫哟,武功精湛,易容术也了得。” 萧泽说得十分悠然,兰尘转头看向他,再看看平静的萧寂筠。 “既然是最倚重的密卫,又会易容,那怎么好像你们都认识?” “哈哈哈。” 萧泽低笑了出来,兰尘的反应有些出乎他意料。止住笑,他站起身,走向门外,声音依旧悠然:“谁叫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呢?更何况,弘光帝太过于依赖密卫了,动静大得我们想不认识身为密卫首领的‘吴鸿’都不行啊!至于易容,你应该猜得到。” 兰尘点点头,她知道了,自然是必要的时候才易容,不会有谁愿意整年整年地负着一张假脸。 “但是既然吴鸿已经暴露了身份,怎么没有被舍弃?” “暴露了自有暴露了的用处,朝堂上的事,明暗兼备,才是正理。” “哦,也对。” 那二十五史加上这昭国历朝的史书也不是白看的,兰尘总是能很快理解别人的话,只是不会首先想到罢了。 不过密卫到底是密卫,正因为是皇帝身边的,当然身份越隐蔽越安全。可以想到,倘若有朝一日需要人去承担责任,吴鸿怕是当头的那个了吧。 戒备的看来只有吴鸿,伸出手将绿岫护到身后的动作在萧泽他们看来,实在太明显了。 让人不得不猜测,他今日来此的目的。 还有,他从何而来? 盐矿的事,吴鸿早已完成,也不可能是再来监视苏府的,既然弘光帝接受了苏府的臣服,他就不会这么快地再度出手。且不管苏府是不是吃素的兔子,赫赫皇商瞬间垮台,绝对会在朝廷内外引起地震的。 那么——据说,东静王前些天吃了败仗。 战争有胜负是当然的事,但在拥有“昭国军神”之称的沈燏这里惨败,就会让他的皇兄不安了。毕竟,原本不习水战的沈燏就算是在弘光元年与东月国的初次交战里,也没败到如此地步的。 “白先生,两年前一别,我家公子始终挂念得很,今日有幸相遇,不知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在院子中间,恐怕碍到主人家迎客了呢。” 萧寂筠笑意温柔,语气更是恭敬。只是既然知晓了吴鸿的身份,又感觉得出双方并非睦邻友好关系,兰尘此刻才算有萧寂筠的的确确是“萧门少主之心腹”的感觉。 迟疑片刻,吴鸿大步走过来,绿岫却被他遣去招待客人了。 “能在这里遇见萧少主,是在下的荣幸。” 吴鸿拱手为礼,笑容谦和。萧泽回了礼,虽然他已走下台阶,但看着他无可挑剔的笑脸,那微扬的唇角就让兰尘觉得他好像仍站在台阶上,而且还是略昂起头的那种,根本是漫不经心地面对这位皇帝的密卫大人。 “在下的荣幸,白先生。” 客套完了,吴鸿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转向兰尘。 “这位……是兰尘姑娘吧?” “是我,多谢白先生还记得。” 兰尘点头致意,神情颇为淡漠,大有置身事外的意思。 吴鸿却没把她看成“外人”,继续笑道。 “怎么,兰姑娘如今跟着萧公子?” “是啊,苏大公子说我够安静,正好萧公子跟前缺一个不多话的丫鬟。” 兰尘的语气有点不客气了,但只是单纯地觉得吴鸿这会儿说得有歧义,倒也不是积怨于去年吴鸿故意把自己往苏府引。 毕竟要没有吴鸿的身份,她还进不了苏府呢,鬼知道会在哪儿遭罪?再说她那时的确可疑了些,普通人大概不以为意,可是吴鸿是皇帝跟前的人,过度怀疑应该是他们的职业习惯吧。 萧泽抬眼看看院子那头,美丽少女的目光正流连于此,他笑道。 “听兰尘说,白先生曾在这冯家庄坐馆一年,今日重游旧地,可是专程来探望旧人的么?” “顺道而已,不过能正好遇上这庄户人家的盛宴,倒让白某觉得真是件幸事,好兆头!但不知萧公子何以屈驾于此?” “兰尘要来冯家道贺,我跟过来凑凑热闹。” “哦,萧公子好兴致。” “白先生打算驻留几日呢?不知道萧泽今天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与白先生把酒言欢?” “好说,白某本是随兴而来,兴尽了,自然就走了。” 眼看这两人打哈哈的严谨对话要没完没了下去,幸好冯大婶快步走过来,两人有志一同地闭嘴,带着各自的招牌笑容面对冯家的女主人。 “要开席了,各位这边请。白先生,您的学生们都守在东边儿那张桌上呢。呵呵,原本还有几个在家温书的,听说先生回来,现在全到,就等您了。萧公子,萧姑娘,二位是稀客,我们这小门小户人家也没什么上得了台面儿的菜,就是西边的酒席安静些,兰姑娘,劳烦你帮我们招待一下吧。” 此话一出,双方自然是笑容满面地谢主人家款待了,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正要各自落座的时候,杂乱的马蹄声带来了真正不受欢迎的家伙。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六章 最佳女演员 喧闹的院子因为有人粗暴地踢门而入,霎时安静下来。趾高气扬地闯进来的一伙人显然不觉得打扰别人欢乐的宴会是种罪恶,当中糟蹋了一身好皮裘的肥胖男子得意地笑道。 “哈哈,哈哈哈,本公子来晚了,不知道有没有错过佳人的及笈礼呀?” 院子里顿时起了小小的骚乱,有人鄙视,有人看热闹,也有人认出了这臭名远扬的刺史家恶公子。 冯大婶夫妇拦住三个当场就要赶人的儿子,这肥男惹不得,可是宝贝女儿当然也不能糟蹋在他手里,只希望目前能拖得一刻,才好计划。 抚着额角,兰尘在心底直想来一番痛痛快快的国骂,让这种污染眼球的东西被口水淹死最好。可惜她能预知到后果,庙都给那肥男找到了,就算她能带走绿岫,那冯家十几号人呢?既然不能举家迁移,还怕他找不到一千零一种方法整得冯家死去活来吗? 吴鸿是密卫,瞧他那幅面容冷峻,密切关注肥男动向,却始终扎根在椅子上的样子,这等人物谁晓得会不会为了一个小女子出面?萧泽么,昨日上街听到江湖八卦,萧门少主为爱逃婚,现下正被萧门高手通缉,听说抓到了有重赏——想来,他是不能在这冯家庄暴露身份了。 那,既能不伤害绿岫闺中少女的名声,又可以永久击退肥男的方法—— 兰尘侧身偏向萧泽,低声问。 “公子,打听一下,皇宫里的妃嫔能从民间选么?当今皇帝好女色吗?” 与现场状况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让萧泽怔了一怔,他看看兰尘,随即了悟地笑了。 “妃嫔一般只在三品以上官员的女眷中挑选,但不乏民间绝色女子破格入宫的例子,通常是容貌、才德之名远播,也有臣下进献的美貌歌舞伎得宠而受封的。弘光帝当然爱美人,却没到迷恋不已的程度,普通而已。” “那么,以公子平生所见,你认为绿岫长得如何?” “天姿国色,罕有女子可比。” “好了,谢谢。” 兰尘点点头,面色变得从容,她拉上萧寂筠悄悄从后堂离去,留下萧泽弹指射出一粒花生给吴鸿,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当屋子里的绿岫伏在嫂嫂怀中,惊恐地听着院子里传来的毫无顾忌的笑声,而冯家的壮年男子们已经要忍不住冲出去将那猪头男扔进门前的水塘里时,一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妇人走进来。 尽管院子里除了肥男的叫嚣,就只有冯大婶放低的声音,但所有沉默地看着这出“强抢民女”戏码的观众都没有在意这傲然走进他们视线的陌生女人。何况她虽然还颇有几分风韵,看起来也十分华贵,但到底不是年轻的少女,大概是哪个发迹了的亲族带来的家眷吧。 眼下,当然是恶霸公子这边比较吸引眼球。 萧泽兴味盎然地看着缓步走来的女子,一眼就认出了她是兰尘。原来拉走寂筠是为了这个目的,对学习了大半年易容术的人来说,画个这样的妆简直易如反掌。不过,兰尘肯定不知道她误打误撞地捡到这样的高手了。 吴鸿也认出了兰尘,但不晓得她要做什么,只得按捺着暂且观看。 很配合地,冯大婶露出了惊诧的表情,不止因为不认得这中年妇人,还因为她身上那件衣服。没认错的话,那应该是儿子们孝顺,特地在渌州城的大绸缎庄里给她做的新衣,十天前才由老二拿回来的,而且她头上的几枝珠钗和脖子上的金链、腕上的玉镯,那好像是媳妇们压箱底的陪嫁吧。 肥男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正走过来,他的奴才们倒看见了,不过想着这小小村庄里会有什么人物,了不起就是个乡绅、富商的老妻罢,也就不以为意。 兰尘走进来时,神色颇为傲慢,仅是扫一眼肥男和酒席上诸人,形容间十足十地透着不屑落座的意思。 然后,在听到肥男嚷着明天就派轿子来接绿岫进门,要给冯家银子的时候,兰尘脸色丕变,在众人看来,却明显是这有着贵妇派头的女人生气了。 “什么意思,冯大婶,你是瞧不起我们将军府吗?前些天才说好要让绿岫跟我走,我都赶紧派人送信去京城里,说终于在老家这儿找着绝世美人了,而且好巧不巧的也姓冯,算是个本家的姑娘,今儿刚得了回信叫火速带进京里去,你却给我来这套?想我在将军府这么多年,又每常跟着夫人接待宾客,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你女儿倒真是个拔尖儿的,我一门心思要带她往高枝上飞,你却拉这么个人来。怎么着?是不满意我们出的一千两银子么?告诉你,一千两还是这会儿现给你们的,等到了将军府,我们夫人这次要亲手调教,凭你女儿的姿色和舞技,早晚能被宫里头选上,伺候得好了,今后少不了你们的荣华富贵,做什么巴巴的找个这种货色来要把绿岫嫁出去?” 听见她的声音,冯大婶才知道是兰尘。话既然说得这么明白,她自然知道意思了,便赶紧陪笑道。 “不,不是,看您说的……” 兰尘倨傲地瞥一眼肥男,拢了拢发鬓上闪闪的珠钗。 “最好不是。冯大婶,你别以为是同宗,就可以胡来。这次挑选舞姬是将军为宫里头准备的大事儿,来之前,夫人可再三再四地叮嘱了我的,除非容貌上等、舞技美妙、身家清白,否则就是将军一家儿的,也不要。绿岫这丫头能被我看上,那是你们家的福气。” “是,我们知道,可是这……” 冯大婶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吊着嘴角思索兰尘那些话的肥男,她表现出来的,和实际上的心理,都很忐忑。虽然兰尘没有直接点出什么将军的名号,但出身于这渌州,又与冯家庄同宗的昭国将军,相信这刺史的儿子没傻到连“威远将军冯常翼”的大名都没听说过。 “可是什么可是?没得说,本来我还想留几日给你们话别,现在可好,你竟然把个男人找来和绿岫扯在一起。知不知道宫里头的规矩?想进去的姑娘,是绝对不能有半点不清不楚的传闻的,否则哪天要是得宠了,结果却被别人挖出这等消息——你们一个个就给我把脖子拉出来候着吧。” “啊呀!别……没有啊,您放心,我们绿岫什么事儿都没有。” 面带得意地享受着冯大婶慌张和祈求的笑容,兰尘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酒席,萧泽正被萧寂筠叫起,往后堂走去,她于是朝厢房那边叫道。 “得了,绿岫,正好我也没空再搁这儿干耗着了,现在就跟我走。虽说你生得比别人漂亮,不过到底是在这乡下呆着的,就算是个凤凰,土了也不如鸡。大户人家的规矩跟派头,我得尽快让你学会并且习惯才行,不能像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也不能一脸奴才样儿,否则长得再好看,宫里头的人也瞧不上,那不是白费了将军和夫人的一番苦心了吗?要是这样,有你们好看的!” 兰尘说着,狠狠地瞪了冯大婶以及那肥男两眼,紧走几步,赶上前来拉起绿岫的手细细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还好,几日没见,皮肤保养得不错,还是水嫩嫩的,啊!这根手指的指甲可没修好,回头得好好打理。” 说罢,拉着一脸不情愿、不舍父母、泫然欲泣模样的绿岫就要出门去。 在兰尘连珠炮般的轰炸下呆然的肥男终于回魂,他急忙挡住兰尘的去路,略有些惊疑地质问道。 “你是哪个将军的人?要绿岫做什么?她是本公子先看上的,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我爹可是渌州刺史。” 兰尘半眯起眼睛,针刺般的眼神扎过肥男。 这时,一个车夫装扮的中年男子走进来,看那身衣服、那双皂靴,都非寻常人家能有的,刺史府的仆役绝对比不上。而这中年男子歪着头扫一眼众人,看见兰尘,便连忙躬身道。 “秦大娘,您得快点儿了,瞅着现在天气好,我们赶紧上路,还不会误期。要是下起雪来,怕是好些天才到得了京城。对夫人,恐怕不好交代呀。” 兰尘却不理会,只是对肥男冷笑道。 “哪个将军?哼哼,你先数数这天下有几个将军到渌州来是得要那什么刺史恭恭敬敬出城迎接的吧!小子,我可告诉你,这绿岫不是你攀得起的,她是我们将军和夫人给宫里头选的人,你别来坏事儿,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罢,拉了绿岫昂头就走,没两步又停下来,从袖袋里摸出一张银票塞到冯大婶手中。 “拿好了,一千两白银。记得给老天爷多烧几柱香,好保佑你家女儿早日得见贵人,飞上枝头做凤凰。” 兰尘一转过身,肥男就一把扯过冯大婶手中的银票来看,一千两银子,泰丰钱庄的票,那是昭国最大的钱庄。 在肥男盯着银票做心理斗争的功夫,兰尘拉着绿岫拐出了院门。外面,一辆马车已然恭候,两人上了车,就见车夫甩开马鞭,在随着跟出来的众人目光中,挂着豪华车帘的马车绝尘而去。 冯大婶垂下眼,挡去满心的喜悦,待车影消失在村庄那头,便低着头返回,叫人看不出她是黯然,还是欢欣。聚集的村人、亲友们也都散了,热闹的冯家院子顿时冷清下来,刚才发生的事太震撼,自然也没有人记得曾有个贵公子模样的人带着两个丫鬟出现过。只有吴鸿盯着马车走过的那条路,神色肃然。 他知道绿岫被救了,但是那个兰尘,能够把一个张狂的将军府管事、一个中年女人扮得如此逼真的十九岁女子,她到底是什么人?这是她临时想出的主意吗,还是萧泽的?他们又是否仅仅出于仗义? 而最重要的是,绿岫的身份…… 马车上,兰尘待车帘一放下,便大大地喘了口气,拿起桌上的冷茶就要灌下去,却被萧泽拉住了。 “这么寒的天气,不要喝冷茶。” 说着就接过茶杯,兰尘忙伸手要去拿回,同时道。 “没关系,我就是需要冰凉的水来静一静,刚才精神绷得太紧了,现在猛然松下来,有点犯晕。” 兰尘的话嘎然而止,萧泽把茶杯还给她了,触感……是温热的! “好了,喝温水总强得多,头晕就睡一下,没必要喝凉茶。” “——呃,谢谢!” 冷暖不知地喝掉茶水,兰尘本想忽略这等“人体微波炉”的工作,但想想,还是客气道。 “公子,这样把内力拿来加热茶水,会不会太浪费了?” “没关系,只是用了一点,稍微练练功就行。” 萧泽回答得很随意,却让兰尘的思绪不觉打了个岔——真是方便又卫生的新型能源啊!如果可以发扬光大的话,比如说推广轻功,不晓得是否可以减少若干若干年后的汽车使用量呢? “和上次的方法差不多哪,这个张衙内的七寸,你倒是打得很准。” 靠在车壁上,萧泽闲闲地看着兰尘那张还没来得及卸妆的脸,她只能先拔下那些钗环。 “对付这种角色,打心理战是最好的。” “心理战?” 好奇地发问的是绿岫,虽然对目前的状况不安,可是她知道恐惧反而添乱,所以力所能及地表现出镇静。兰尘对此很满意,笑道。 “大概上来说,就是分析对手的喜好、缺点、yu望等内心里的想法,依据己方的能力,找出最适合打击对手的途径。譬如这个张衙内,我们是平民百姓,自然不能跟他来硬的,那么就只能找出他害怕、忌惮的方面。这种倚仗官府的纨绔子弟:一,怕死;二,怕地位比他更高的人。因此我扮成威远将军的人,就算他为了上次类似的情况怀疑,却也会担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绿岫听了,蹙起眉尖,担忧道。 “可是兰姐姐,倘若这张衙内派人去威远将军家打听,该怎么办?他如果发现是假的,定然不会放过我爹娘他们。”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所以才一再暗示挑选美人与皇帝的关系。如今的皇帝,有勤于国政的名声在外,臣子要送美女,当然不会大肆张扬。那么就算张衙内蠢到当真派人去打听,恐怕也得不到真切的消息,虚虚实实,反而更让他不敢确定。再退一步,假如他确定了我们的骗局,返回来跟你父母要人,我已经让你大哥转达了,装作是被拐子骗了的,弄得凄惨些去报官。只是如此一来,绿岫你的闺名就会受影响。” 松了口气,绿岫笑道。 “别这么说,兰姐姐,比起闺名来,能从那个张衙内手里逃脱,就非常幸运了。姐姐两次相救之恩,绿岫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太客气了,绿岫。” “不过姐姐你扮得真像呢,大前年有个冯将军府上的管事儿大娘来过我们庄上,她说话的样子就十分得意,而姐姐你刚才装的,比那位大娘还要……嗯,还要厉害得多!” 绿岫斟酌着,兰尘笑着提供了最准确的形容词。 “是趾高气扬啦。” “啊,差不多就是吧。” “呵呵。” 兰尘笑得弯起了眼睛,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到底是她演技太好,还是真实表现呢?她确定自己很讨厌那种人,可是形于内的优越感何尝不是如此? 放弃思索这个折磨人的问题,兰尘略去萧泽的目光,转而关心起另一件事。 “绿岫,你渌州城内的二姨妈住在哪里,是做什么的?” “姨妈家在北街上,做花木生意。” 北街是渌州几条繁华的街道之一,没什么事可做的肥男肯定是每日都在这几条街面上游荡的,这姨妈家看来也不安全。 见兰尘皱眉,绿岫赶紧道,“姐姐放心,我不出门,也不与街坊邻居来往,应该没事的。” 抚一抚下巴,兰尘看着绿岫越长越漂亮的脸,心中微微叹气。想来她那姨妈家肯定不是深宅大院,绿岫再小心避开旁人,估计也很难“养在深闺人未识”。那般繁华的渌州,好色之徒,岂止一个肥男? 这种发光体,怎么可能隐于市?易容也不大现实,整天顶着张假皮,想也舒服不了。日子是长远的,兰尘不想绿岫受太多磨难。 不过说来说去,美人果然很倒霉! “冯姑娘,萧某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非常的美丽,美到你姨妈家根本藏不住你。所以,还是另做打算比较好。” 萧泽语气温和地说出了事实,虽然这种话让人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沮丧。兰尘回头瞅瞅萧泽,却发现他带笑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这个办法。” 萧泽歪在兰尘身后,看着她,笑着这么说。 兰尘皱皱眉,考虑了一下,试探着问。 “公子,您的随风小筑到底是多大的秘密?” “把小秘密藏在大秘密里,一般来说,是最安全的。” 兰尘还有点不放心,追问道。 “……真的可以喔?” “是的,真的可以,不过啊——” 萧泽笑得十分轻松,“有劳你立刻把脸上的妆洗掉吧,我看着不习惯。” “啊?哦。” 兰尘应了一声,摸摸脸,萧泽不说,她都快忘了。 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绿岫没有下车,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冬日的荒村景象是那样熟悉,远处只见一点模糊影子的村庄也是她看惯了的,可是她从未以这种情况离开过。 虽然扯上什么冯将军、皇宫是解决纠缠的唯一办法,但那也意味着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以“冯绿岫”这个身份光明正大地回到那小小的村庄了。 兰尘告诉她不必害怕离开冯家庄,绿岫相信。可是让绿岫不禁在意的是兰尘平静地笑着以十分平常的语气说出的那句话。 那句话,总让她有隐隐的不安。 “离开村庄是件很简单的事,也许未来,还会觉得是件幸运的事。但离开之后想再回来,却是非常困难的,甚至有可能,根本再也回不到这里。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可以交叉回起点的路。” 绿岫,你要记住这点——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七章 白开水的过去 冯绿岫成为住进随风小筑的第一个与萧泽无关的人,兰尘觉得自己应该感激,但想想又有点不解。因为无论怎么看,萧泽都不像那种古道热肠的人。 当然,并不是认为萧泽刻薄呀之类的,而是以萧门这样庞大势力的存在和随风小筑刻意营造的隐蔽,他应该有上百种安置绿岫的方式才对。那么,萧泽主动提出让绿岫来随风小筑的目的是什么? ——英雄难过美人关? 有可能。 引吴鸿出洞? 也有可能。 虽然回来的这几天里,萧泽依然一副世外闲人的样子。可是有时候,她看到他沉思的表情,平静的脸和凌厉的眼神让兰尘知道这人根本没闲着,他只是没动而已,却可能对一切了如指掌。 一切,是指哪一切? 兰尘在街上听到过人们的议论,萧泽逃婚的事,苏家盐矿的事…… 没有答案,兰尘也从未打听过,所有稍微具体点的事,她都无从猜测,在这留园里更难以向人打听,心便又不安起来。 绿岫则很快适应了随风小筑里的生活,没什么需要她做的工作,正好萧泽那儿有一堆史传、诗歌,还有兵法之类的书籍,都是绿岫没见过的。于是她手里除了绣花针就是书,再时不时拉上兰尘神侃一番,小丫头日子过得好充实! 昨天,萧翼连着送来了好几封密信,然后萧泽消失了大半个晚上。第二天一早起来,却见萧泽已经在练功了。 绿岫在一旁看着,她现在对武功很感兴趣,及笈那日面对张衙内恶劣的行径而无力自保之事给了绿岫极大的刺激。她想学武功,她知道自己这张脸极可能再为家人带来灾难,倘若稍微能自己保护自己,也是好的。 下午,兰尘誊抄《聂小倩》,完全没注意到某人站到了她的房门边。 “你这是……在写什么?” 突来的声音让兰尘提笔的手顿住,她抬头望去,萧泽正走进来。 “抄写——啊!” 兰尘忍不住低声哀叫,毛笔刚刚准备放到砚台上,被萧泽一叫,手无意间挪动了,正好落在旁边那叠稿纸上空,饱满的墨汁顺应无所不在的地心引力滴下来,晕开了好大一团,让兰尘的辛苦顿时作废。 “啊,抱歉。” 萧泽抢救起险些被墨团污染的第二张稿纸,兰尘叹口气。 “没关系,公子,是我自己不小心。” 把幸免于难的稿纸赶紧挪开,兰尘站起来,准备去给萧泽倒杯热茶。看他的穿着,应该是才从外面回来。 今天也很冷。 “你在写什么?女鬼和书生,像是传奇。” 一目十行的人很快看完了兰尘写了半个下午的东西,而他放下的那卷薄薄的书让兰尘顿时两眼放光。 西窗夜语,锁玉屑,重瑛书铺。 她赶紧翻开,开篇就是《西厢记》。漂亮工整的簪花小楷给这个风雅的故事增添了更多迷人韵味,还配了好几幅极美的画,莺莺端庄秀丽,眉目传情,红娘灵动俏美,温柔刚直,张生儒雅俊秀,卓绝而多情。 “好棒的出版水平!” 兰尘不禁赞叹,将书草草翻过,却只录了这一篇,那严陌瑛还在后面附上了跋文,对《西厢记》大为推崇。 萧泽从兰尘惊喜地拿起《西窗夜语》开始就看着她,直等到她看完了跋文,才悠然笑道。 “这是昨日印出来的传奇本子,听说今天已经让渌州轰动了,几乎无人不说西厢。我记得你爱看那些史传故事的,就买了一本。” “哦,真的谢谢公子了。” 兰尘已平静了许多,她看着那张待月西厢的画,脸上不觉又泛起笑意。 “可是,你对这个传奇,好像不陌生。” 萧泽俯身靠在书桌上,俊帅的笑容非常非常闪亮。 “……因为,《西厢记》是我卖给重瑛书铺的。”兰尘迟疑了半晌,将原本打算带进棺材里的侵权行为坦白了出来,“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吗?” “都是你写的?” 兰尘的坦白让萧泽的笑容正常了,他翻一翻桌上才写了几页的《聂小倩》。 “不,都是别人的,跟我念给你听的那些诗歌是同一个国度的人。” “奇妙的国家!” “是啊,非常的奇妙而伟大!” 萧泽的称赞让兰尘发自内心地觉得高兴,她的“母国情结”很重,尤其孤身来到这异域已有一年多。尽管她知道那里远不是天堂。可是那又怎样呢,这个风尘飞舞的世界里哪会有天堂?只是各自离地狱的距离不同罢了,因为人原本就不是天堂上的来客啊! 清秀脸庞上的笑容比平日里的淡然浅笑深了几分,眸子里的光芒也比往常和他聊天时的目光温柔了许多。难得看到兰尘这般模样,萧泽突然想知道她所来自何方了。 “……能告诉我,你的故乡吗?是叫大理,对吧?那是什么地方?” 兰尘看着萧泽,她的笑容渐渐回复成素日的样子,轻声道。 “那是太遥远太遥远的地方,跟这个昭国一点关系都没有。公子,你可以不必知道。” 戒心还是很重啊!萧泽弯起唇角,他站直身体,拉过旁边的椅子来坐下,视线正对着兰尘和那边的房门,以及门外随风小筑的露台。 “那么,说点我的事吧,有兴趣听么?” 他这么一讲,小说漫画看多了的兰尘直觉性地想起了无数个悲惨童年的版本。呃,萧门少主——身世显赫的人好像更容易遭遇此类事件,可是做垃圾桶有时候会被对方认定是分享了秘密的人,从此不得脱身了,这也很倒霉耶! “我出生的时候,萧门就已经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门派了。我父亲很强,不管是武功,还是处事手腕,他都鲜少遇到可以称之为对手的人物,所以,我从小就可以享受到最好的待遇。最好的师傅,最好的护卫,最好的刀剑,最好的生活,真正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孩啊。然后,在我两岁那年,我母亲离开了。” 兰尘抿抿嘴唇,是萧夫人去世而缺少母爱么? “因为父亲要娶进一房小妾,在母亲反对无效后,她留下一封休书,从此再没有消息。这是萧门的最高机密之一,所以我也是十五岁那年才知道的。” “……请等一下。” 兰尘终于忍不住叫停了,“休书,你母亲留下休书?” “是啊,她休了我父亲。” 一把噎住,兰尘脸上的表情显得怪异。 真有个性啊!当世奇女子,恐怕非这位萧夫人莫属了! 可是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家庭背景里,有个行事如此惊世骇俗的母亲,对萧泽而言,恐怕不是幸事吧。 别人且不管,会坚持娶进妾室的那个站在萧门顶端权力的男人,又如何能忍受妻子如此的“羞辱”!会发泄在被留下来的儿子身上吗? “你在想什么?” 萧泽凑过来,兰尘急忙收敛心底的赞叹,惟恐在脸上表露出来。 “没什么,没什么。” 重又靠回椅背上,萧泽闲然地笑着看向兰尘。 “我母亲的行为你怎么看?女人休男人,这样的事不会被人们容许的,就算是号称洒脱的江湖。不过,我觉得兰尘你会有不同意见,说说吧。” “呃,这个……” 兰尘不敢乱说,她当然是举双手赞同萧夫人的惊世之举,但小孩子总是无辜的。虽然她也认为养育小孩子确实是件麻烦事,但却向来坚持女人假如生下了孩子,就必须承担应有的责任,否则,就不要把他们带来人间! “那个,先不说这个,你继续讲吧,讲完再说。” 萧泽盯着她,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缓缓道。 “母亲走了,父亲派人寻找,不过至今好像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三个月后,父亲娶进了妾室。那是个很美的女人,她姓孟,是京城世族孟家的小姐,绝对有做萧门当家主母的地位与能力,也很温柔,对我就跟亲生母亲一样,即使她不久便生下了儿子,还是对我非常疼爱。严格来说,她把我照顾得比我母亲还要好,真的。大概也是太小了对亲生母亲实在没什么记忆的缘故吧,就算我从懂事时起便知道孟姨不是我母亲,却没觉得生母和后母之间有什么差别。” 原来不是缘于母亲的伤痛! 兰尘暗自舒口气,还好刚才没胡乱发话。 “父亲,应该还是很喜爱我母亲的吧,孟姨嫁给父亲已经二十一年,至今还是侧室。而父亲自从母亲走后,对我就更好了。” 这……也不是父亲迁怒于儿子的悲剧。兰尘想想,难道是兄弟为情反目? 有可能哦,好巧不巧的萧泽刚闹了个满国风雨的逃婚事件! “孟姨有两个儿子,萧澈今年二十一岁,长得比较像父亲,萧漩十九岁,更像孟姨些,另外还有周姨的儿子萧潜,才十三岁,周姨还有个女儿萧湘,十七岁了,是我们唯一的姐妹。从小,我是未来萧门门主这件事就几乎没有异议了,虽然萧澈的武功和能力也非常强,不过我毕竟是长子啊。萧澈这小子,现在是个异常冷漠的家伙!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应该是从他十岁以后吧,我真的就再没见他笑过了,也是从那时起,萧澈开始给我挑刺儿。各方面,只要是与我有关,萧澈一定会认真地寻出我的错处,并且立刻指出,以至于后来不断传出了萧澈觊觎少主之位的流言,父亲于是控制了萧澈在门中的权力。不过二弟其实从没故意给我找碴儿,他提出的也一定有其合理之处,只是就他的身份来说,这样的言行显得太尖锐了,反而给人以寻衅的感觉。萧澈他,还是缺乏锻炼啊!而萧漩嘛,他很秀气,总觉得有着没长大的理想,喜欢周游天下,又喜欢跟文人来往,除了我之外,他倒是最少呆在南陵的一个了。至于萧潜就更小了,对他来说,我似乎更像叔父。” 说这段兄弟情的时候,萧泽从头笑到尾。特别在讲萧澈时,那种懒懒的笑十足十就是只刚把主人家的鱼全送进肚里的猫。 哪有一点悲惨的影子! “十四岁那年,父亲放我出来闯荡江湖。我的武功很好,虽然那五年里惊险频繁,却少有危及性命的关头。十五岁就遇到了我母亲,才知道休了父亲之后,她把注意力放在医术上去了,每年,连父亲都不知道她每年都会回来萧门给我看诊一次,除此之外,她用十年的时间给我盖了这座随风小苑,所以苑里的人都姓萧。当然,有一些是我后来带来的,他们就随了这个例,全部改姓。再后来,我开始真正参与管理萧门的事务,二十岁的时候,父亲就把萧门在北方的各分舵和马市交给我全权处理,唉!自此我的日子就远离‘悠闲’这个词了。” 萧泽说着,叹了口气,再度端起茶杯润嗓子,一副话题圆满结束的神态。 兰尘紧张了半天,却是从萧泽这番流水帐似的陈年旧事里什么阴影都没听出来。这个人,到底是想说什么啊! 没有上一代的恩怨,没有这一辈的爱恨情仇,顶多也就是个二弟正处于青春叛逆期或是野心抱负膨胀什么的,爱给他这哥哥找个碴儿!这有什么可说的! 萧门少主啥时候变成了碎碎叨叨的闲人一只? 估计给苏寄丞看到要哭死了! “我说,公子怎么不悠闲了?根本就是每天都晾在这里晒太阳啊。以前在苏府的时候,据闻,苏大公子就算呆在家里,也是坐镇书房,文书堆成山。” “我以前也是啊,这两个月才清闲下来的。因为皇帝想让我父亲做那个吃力不讨好的武林盟主,我是逃婚计划中的主要人物,当然不能再出面做事了。” 萧泽把缘由解释了一遍,兰尘侧头想了想,道。 “你们这么做,对那位楚小姐很不公平啊。” “的确,可是我们并没有逼楚家这么做,这是两相情愿下的选择。” “但这个两相情愿可不包括楚小姐吧。” “也不包括我啊!” 兰尘瞥了萧泽一眼,冷冷道。 “这种事,伤害的只有女方的名声和心。” 萧泽点一下头。 “好吧,你说的对,楚小姐确实很不幸。可是,怎么说呢?可能会被利用这种事,是世家大族的子孙们必然要有的觉悟,享受了尊荣富贵,必要时,就得付出牺牲,联姻其实是最常见的一种,这样至少能保有生活上的丰裕。而至于成不成,结果如何……这世间的变数何其多。” “——狡辩。” “嗯,你这么说也没错。” “——要是那位楚小姐日后要来讨回公道,我可不会同情你的。” “这么说的话,我当然也不能怪她痛恨我喽?” “对,所见略同。” “好吧,将来她若是真有那个能力来寻仇,只要不伤及旁人,我也无所谓。” 看看萧泽干脆地表示赞同的神情,兰尘索然撇撇嘴,转开话题。 “虽然你们把戏做得很足,表面上看来天衣无缝,但事情发生得究竟突然了些,倘若皇帝是个十分警觉的人,他肯定会怀疑你们的。再者,公子你能把婚期逃多久?萧门又能为这种事混乱多久?照如今江湖中的势力分配来看,假如一定要个武林盟主,萧门不出面,这盟主就不可能选得出来。” “不错,一语中的!”萧泽赞许地点头,“事实上,我们也只是暂避锋芒,谁能跟皇帝较劲儿?” “躲得过一时,可躲不过一世。皇帝他明年还可以再玩这个把戏,你们要怎么办?” “嗯,这还真是个问题。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公子,你是故意的么?我并不了解昭国啊,这种高难度的问题,我能有什么好办法。” “别那么敏感,我记得你说过的——观棋,旁观者清。不是昭国人,也许反而能给出意外的解决方法呢!” “怎么可能?棋盘上有明确的游戏规则,纵然是旁观者,至少也是懂规则的人才行,何况朝堂上的事更多地讲潜规则,我没兴趣往细里去想。” 想了想,萧泽点点头,笑道。 “只喜欢笑谈风云。” “当不起,不过,我喜欢这个词。” “唔。可是,既然你对风云变幻很有兴趣,难道就真的从没想过要亲手指点江山么?你所来自的地方,应该能给予你这份能力吧。” 这也不全然是萧泽的无心之言,毕竟与兰尘接触得越多,他就越想了解这个人。而兰尘的反应,即使得不到直接回答,至少能让他知道她划出的界限。 果然,兰尘的眼神变得冷彻,她慢慢地看过来。 “……公子,您在想些什么啊?” “没什么,你跟绿岫聊天的内容很特别,让我一时想到了这个。” “称不上多特别吧,公子您这里的书不外乎史传、兵法和诗集,昭国的诗我所见不多,不敢妄言,倒是作古了的人物,借您这几个月的提点,我还有些了解,能做谈资来陪绿岫聊聊罢了。” 看见兰尘形之于外的芥蒂,萧泽笑两声,转移话题。 “你遇见过杀手吗?” “没那个荣幸。” “那,如果这会儿有杀手闯进来,你会怎么做?” “还用说,我当然是能躲就躲,能逃跑就逃跑。” “——真干脆!” 兰尘斜睨萧泽一眼。 “你是武林高手吧,就算被杀手偷袭,你肯定有反击的余裕。我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绝对只会给你帮倒忙,所以还不如保住自己的性命,顺便也给你们把战场空出来,或许侥幸点,可以帮你叫人。” “也对。那若是这种事发生了,你当真能做到清醒地躲藏和逃跑吗?” “应该可以的,我讨厌脑子发热的人。” “那就好。” 萧泽靠在椅子上,笑得十分惬意,“记住啰,我确实是武林高手,可以说,这世上有能力取我性命的人,少之又少。所以保护你自己是最重要的,必要时装死也可以。叫人就不用了,那是会引火烧身的事。萧门里人比较多,有点动静就会引起护卫警觉的。” “……萧门里?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要准备搬回萧门在渌州的分舵去了。因为,这场逃婚的戏码即将结束。” 对她来说,这个冬天的美丽终于在一场大雪下消失了。 她当然不会觉得冷,这里是南陵,秀美的江南纵使下雪也不会有京城那样的寒意。而身为昭国最大的武林门派萧门门主萧岳的夫人,她从一开始就得到了毫不逊于当初身为高贵的孟家大小姐所得到的锦衣华裘的待遇,甚至,尤有过之。 ——是她太贪心了吗? 桌上精美的楠木匣里,玉钗光华温润,是她喜欢的碧玉,她的夫君今早差人送来的,听说价值千金。而类似这样的礼物,二十多年来她已收到许多。 门外的长廊下,身姿俊秀的年轻人握着一柄折扇,吐字如珠玑,那是她的儿子。她还有一个更优秀的儿子正在北方更冷的渌州,是江湖上无人不知的冷静过人、武艺超群的“萧门二公子”。 ——已经,二十二年了,她成为他的妻子,成为萧门实际上的当家主母,已经二十二年,天下女子渴望的夫君、渴望的孩子、渴望的地位,她全得到了。可是为什么她依然不幸福? 果然是她,太贪心了吗? 只因为,他最爱的,不是她为他生下的孩子! ——不是…… “……娘……娘?” 熟悉的声音让孟夫人回过神来,她反射性地带上笑容抬起头来,正看见一张和她有些相似的笑脸。 “哦,漩儿。快进来,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又穿得这样少,别冻着了。” 她知道自己脸上正露出母亲该有的慈蔼的微笑,而且是无懈可击的。当然,面前的是她心爱的小儿子,她的笑容也绝对出自真心。 唯一会让她笑得越来越心痛、越来越空虚的,只有那个孩子,那个占尽他宠爱的他的儿子。 现在,她连想起来,都觉得难受。 非常难受,那种要窒息般的感觉让她几乎要狠狠丢开这端庄的“孟夫人”的躯壳,抱着头,大声地尖叫出来。 “您怎么了,娘?身体……不舒服吗?” 萧漩在母亲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笑容逐渐僵硬的母亲,关心地问。 “哦!不,我没事,有点冷而已。” “那我去叫丫鬟们把火炉生得再旺点吧。” “没关系,漩儿,让她们把手炉送来就可以了。” “好,我知道了。” 起身走到门边,萧漩大声吩咐了院子里正赏雪的丫鬟们一句,就转过身来。他却没有再回到孟夫人身边,而是慢慢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带着他一贯的温柔笑容,以他平素的那种温柔的声音,道。 “娘,刚才听爹说大哥终于要回萧门了呢。但是,他得到渌州去,看来今年过年,大哥又不能回南陵了,不过二哥就可以不必再负责北方分舵的事务,能回来跟娘团聚呢。” “……是啊。” “怎么了?娘,您好像——不高兴啊?” 看见母亲慢慢抬起头来,萧漩依然温柔地笑着,他不再说话。丫鬟走进来,把精致的手炉送到脸色微有异样的孟夫人手中,又出去了。萧漩仍是那样的笑,温柔,却没有温度,只是,他早已知道如何不让人觉察到这点。 “娘,对您来说,大哥实在碍眼吧?要怎么办呢?好不容易用逃婚这个好籍口令他自动交出权力离开了萧门,没想到,二哥真正掌握萧门核心权力,竟然只有短短三个月啊!” “……你,你……” 孟夫人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以一种惊惧,却又满含魄力的复杂表情盯着印象中文雅的儿子。然后,她皱起眉头,用伤感的表情失望地看着萧漩。 “漩儿,你在胡说什么?竟然对娘说这些混帐话,我们这个家,哪里让你不满了吗?不许再这么说你大哥和二哥。” 萧漩依旧笑着。 “我也这么认为呢,娘。跟你一样,我也觉得父亲太过分了,都是他的儿子,都那么优秀,为什么要为了大哥就如此压制二哥呢?为什么只对大哥有期待?仅仅因为——出生得晚了几年吗?不公平,真不公平!” 一点一点地褪去笑容中的色彩,冰冷的温柔第一次不用拼命压制,这让萧漩觉得舒服极了。 “这样是不行的,过不了几年,父亲就会让大哥回到南陵来,让他正式接管萧门,所以啊,娘,你已经没有时间等待了。既然一开始就不公平,那就让他彻底消失吧!怎么样呢,娘?我知道一个地方喔,只要能拿出够多的钱,他们不会问狩猎者是谁,更不会管猎物是什么人——母亲,您什么都不用担心!” 雪,白得真刺眼!这是孟夫人第一次这么觉得,它们衬得一身白衣的萧漩比冰雪更冷冽。 俊美、温柔、文雅、淡泊、才华横溢,多年以来都只堪用这些词汇来形容的她的那个和煦如春风的儿子,和面前这个笑如寒冰的人,两者强烈的反差本该让她大受刺激才对。 她的确大受刺激。 他冰雪般的温柔直接刺入她心底,仿佛蛊惑般,把那愈压制却愈膨胀的东西终于给唤醒了…… 她疯了,她知道自己已近疯狂!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八章 萧门渌州分舵 那个下午的谈话,以萧寂筠来询问晚餐的菜式而终止。 晚上临睡前,兰尘睁着眼睛把纱帐呆呆地看了好久才渐渐沉入梦乡。 萧泽的过去没有秘密可言,但这个二十三岁的男子,显然不是那种爱跟人家回忆从前来话家常打发日子的类型,他会跟她讲,是认为她算个特别的么? 兰尘丝毫不觉得荣幸,对她而言,萧泽属于麻烦人物,不管是他那个少主的身份,还是目前跟皇帝的过节。 可以这么说吧,兰尘其实很懒。 不是那种四体不勤的手脚懒,否则她也不会满意苏家那份洒扫庭院的工作,她懒的是心。不愿计划什么丰功伟业,不愿成就什么千古芳名,兰尘只想安安宁宁地做些没那么吃力、工时最好也别太长的活儿,能一夜好眠,能兴致来了就对春花秋月品一品渔樵闲话。 这样的人,一言以蔽之,就是“胸无大志”。 也许,她该让萧泽切实地认识到自己有多无趣了。 但接下来的七天,兰尘很少遇到萧泽。 兰尘所不知道的是,某个众生早已安眠的夜晚,萧泽曾站在她新换的紫罗兰色纱帐外,露出浅浅的笑容。倘若兰尘此刻醒着,她一定会觉得这萧泽大概刚看完电影的上半场,那笑容是正对“下”报以期待吧。 萧泽再次停驻在兰尘面前,却是要带她去萧门的渌州分部。简单的行李过后将由绿岫一起拿过去,现在,她得跟萧泽一道在众人面前表现出风尘仆仆的样子,尽管有心的人们知道那是假的。 傍晚的街道上人烟稀少,这种寒冬天气,一般人都会选择窝在家里的,除了极少数为生计所迫的可怜人,比如说自己。 把斗篷拉得更紧了些,兰尘忍不住提醒她那不畏冷风的主子。 “潜逃在外的江湖人物身边却跟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小丫鬟,公子,你不觉得这样太奇怪了吗?” “我隐居山野,带一个丫鬟照顾起居,哪里奇怪?” 萧泽呵呵笑着,兰尘直想翻白眼。 “公子,你大概忘记了啊,我除了帮你扫扫地,什么都不会。真是隐居山野的话,绝对是公子你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反正回到萧门,也不需要你煮饭做衣,没人会知道的。” “是哦,贴身大丫鬟嘛!” 兰尘咕哝着,伸手搓一搓快僵掉的脸,萧泽侧过头来。 “是这么个称呼,但你无须像别人那样,和在随风小筑里一样就好了。我的院子,别人是不能乱闯入的。” “——哦。” 说着,两人拐过街角,就不再如此交谈。 前方高深的围墙那头,两扇朱漆大门静静地敞开在隆冬的夜风里,这样寒冷的时候,也只有这个地方,进进出出的人才多些。当他们两人走近,看见他们的人们露出惊喜的表情,大声地招呼起来。 “少主!” “是少主!” “少主他回来了!” 听那些激动的声音,兰尘不由得斜眼瞟向身边高俊的男子。 他的脊背一向挺得笔直,俊帅的脸庞通常是温和的,唇边那抹笑容常常带着戏谑,而在沉思时又总给人桀骜不羁的感觉。 但此刻,被众人迎入的萧泽面带沉稳的微笑,眉宇间更有种内蕴的威仪。就像这渌州分部的大门,并没有刻意地用那些威猛的雄狮、高高的基座、耸立的廊柱营造江湖第一大派的夺人气势,它只是站在三级台阶之上,轩敞的门庭简单利落,却又在不远处用影壁挡住视线,让人感觉到距离。 不断有人丢下手中的工作围拢过来,恭恭敬敬地向萧泽行礼,然后走开,继续忙自己的事。整个前院热闹而有序,笑声一直持续到大堂前,嘎然而止。 大堂的门口站着一名男子,要是天色再暗一点,以他那身黑衣大概就要全部融入夜色中去了。他脸部的轮廓很深,有着刀刻般的冷峻,剑目含冰,而那周身弥漫的冷漠气质,更是足以叫堂上的温度和院子里差上半座喜马拉雅山。 跟涟叔不一样,涟叔的冷漠是偏向于隐藏存在的那种,这个人却有点广而告之的感觉。 萧泽在台阶前站定,抬首看着男子,笑道。 “二弟,好久不见了。” “是,大哥。” 男子面无表情地略欠了欠身,让开路,目光在兰尘身上梭巡过一遍,冷冷地跟在萧泽身后走进大堂。 原来他就是萧澈啊,一闻不如一见。 兄弟两个在堂内的椅子上分主次坐下,兰尘中规中矩地站在萧泽身后,丫鬟们送上热茶,自然,不会有兰尘的份儿。萧泽瞟了眼斗篷仍盖得严严实实,丝毫没有因为进屋而打算拉下来的兰尘一眼,淡淡地让她接了那杯茶水去端着。不明白这是什么习俗,兰尘瞥一眼萧泽,捧住了热乎乎的杯子。 萧澈冷然地看着他们,沉声道。 “大哥是否用过晚膳?若是没有,我这就叫膳房准备,房间已经有丫鬟去收拾。她,要住在哪里?” “兰尘,我的丫鬟。”萧泽笑着介绍,“当然是住在我的院子里。哦,对了,二弟,待会儿,有辆马车会送我的义妹冯姑娘和行李过来,烦你接待一下吧,晚膳就不必准备了。” 诶,义妹——冯姑娘?那是谁呀? 兰尘惊讶之下,非常不雅地抽搐了一下嘴角。萧澈冷漠地把她的动作收进眼底,对萧泽淡然道。 “知道了,我会叫人清理蕉雨楼,需要派丫鬟过去么?” “派几名吧,义妹是一个人来的。” “是。” “还有,义妹容貌卓绝,麻烦二弟多加注意,不要叫人骚扰了她。” “是。” 一个随意,一个冷漠,看这两兄弟的相处,想不让人怀疑萧澈都难,他对萧泽的冰冷态度太明显了。 不过,好像有点奇怪哩。据萧泽说他这个二弟是非常优秀的,那么假如他是想得到萧门的话:一,他可以冷眼旁观大哥做错事,而自己努力表现好,甚至打扮成笑面虎,暗地里将两人的差距显示出来,何必那么明显地挑刺儿,给人留下不佳印象呢;二,他可以自傲地告诉众人自己并不比大哥差,要求公平竞争,这样虽说不合古代长子继承的规则,有可能会被人斥责,但总比得个阴阳怪气的名声要好吧。 难以理解,这萧澈明明不是个不懂权谋的人啊! 兰尘在心中做着旁观者的评断,一时忘了神,举起手中那杯属于萧泽的茶就送到嘴边。待到想起这是在萧门大堂上时,茶水已经滑下咽喉了,索性,她无视萧澈扫过来的冰凌,慢条斯理地再喝一口。 这时,就听见一阵张扬的笑语声传过来,堂上顿时多了好几个人。 萧泽站起来,那群服饰各异的男女各自抱拳为礼,跟萧泽、萧澈打着招呼。其中一名虬髯男子朗声道。 “少主,您这趟回来,是打算请弟兄们喝喜酒的么?” “哦?不是喜酒,洪舵主就不喝了吗?”萧泽大笑,回头对兰尘道,“明儿给门中诸位舵主送我带来的那些月池酒的时候,记得把其中贴了‘洪琨’这个名字的那坛留下,去酒铺换成花雕,等我结婚,就全部送给洪舵主。” 酒和刀,是洪琨在江湖上安身立命的标志。兰尘虽不知道他的嗜酒如命,但看他眼睛瞪得越来越似金鱼的有趣模样,便积极配合道。 “是,公子,把给洪舵主的月池酒换成来日婚宴上的花雕,我记……” “不行不行!” 洪琨赶紧出声,再不行动,萧泽真的会把月池酒给卖了。 “少主,酒给我,您尽管放心。在门主那儿,我洪琨绝对支持少主您自己选少夫人。” “这样啊——” 萧泽笑容灿烂,回答却故意模糊,旁边兰尘曾见过一面的那位美艳的红衣女子笑道。 “少主,您可别急着为那两句漂亮的醉话高兴,江湖上谁不知道洪琨好酒!他这会儿能为一坛月池酒支持少主,那要是明儿门主给他两坛月池酒,少主啊,您大概就会立刻被某人用刀架着脖子去娶新娘了。” “你瞎说什么?” 洪琨为自己的名誉奋战,“花棘,我洪琨好歹也是江湖上横刀立马的人物,怎么会为了一两坛酒出尔反尔?” “那,三坛酒呢?” “不会!” “四坛?” “不——会!” “那么,七坛月无影亲酿的月池酒?” “咄!少瞧不起人!我洪琨是什么人?咱就是不喝酒,也不干那种事儿!” 瞥一眼骄傲地放出此话,颇有江湖豪杰气势的洪琨,花棘转而抬头欣赏正堂上挂着的对联,只轻声掷出一句。 “谁知道!” 洪琨青筋暴起。 “大丈夫一言顶天立地,绝不反悔。” “此话当真?” “少主和众位舵主都可为证。” “哦,你要戒酒了呀?真可惜,少主,洪琨看来要辜负您的美意了,索性就把那坛月池酒给我好了。” “——喂喂,你这是打哪儿推出来的?” “你那里呀。” “胡扯!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你说‘就是不喝酒’——因为洪琨不可能不喝酒,所以你一定会为了酒出卖少主的,然后你又要把老天爷和大伙儿搬来作证自己绝不反悔,那不就表明你自此再‘不喝酒’了吗?既然已经不喝酒,干嘛还给你?” “你,你……” 某千零一次,花棘再次成功地将自诩,也确实不拘小节的洪琨气得几欲吐血。为了明天不用重新调度洪琨所管辖的东北边境要地雁城萧门分舵的工作,萧泽出语安抚已全然失了江湖威名的前辈属下。 “冷静一点,洪舵主,你该知道,花舵主从来不喝酒,所以,她要你的月池酒完全没用。” “不对,少主,我还可以拿来卖。闻名天下的月池酒,每年却只酿一百坛,绝对能卖到十分可观的价钱。最近发现把铜钱往水里丢的声音非常好听呢,可惜我没那个闲钱玩这个。” “你,花棘,你这个女人——” 洪琨真的快倒了,笑得正开心的众人根本无意上前解救,还是渌州分舵的副舵主萧岚上前熟练地捂住花棘的嘴,对萧泽道。 “少主,您才回来,就请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好,岚叔,交给您了。” 萧泽干脆地托予重任,便和兰尘先行离去,萧澈也冷漠地起身走了。余下一干闲杂人等继续观赏这斗了十几年的戏。 西侧的隐竹轩是萧泽在渌州分舵内的居所,有千百竿翠竹相映,格外清幽。当中三间房舍,作为近身女侍,兰尘被安排在萧泽卧房下手的一间小屋内。丫鬟们送上热水后就退下了,兰尘脱下斗篷,直接问。 “公子,您的义妹是怎么回事?” “你先去沐浴吧,等洗完暖和些,我再告诉你。” 萧泽打开浴室的门,没有随风小筑那么豪华,但也非常好了。不知是谁吩咐的,知道这两人什么行李都没带,她们还送来了衣服。 再度回到房间里的兰尘,心情因为身体的暖和与清洁而好了许多。房里燃着火盆,萧泽正靠在椅子上,示意兰尘坐他对面那张软榻。 “认绿岫为义妹是在下午你进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因为不可能让她也以丫鬟的名义住进来,绿岫又容貌出众,我却是才闹出了一场逃婚的风波,为免旁人胡乱猜测,只得如此。” 兰尘点点头,谢过萧泽周到的考虑,但却总觉得萧泽这么做有些奇怪。他未免太好心了吧,还是她有色眼镜过度? 当初兰尘想让绿岫住进随风小筑是为了她的安全,现在希望绿岫可以同到萧门来,则是为了她的今后着想。这时代的昭国女子想逃过恶霸的荼毒,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嫁个好夫婿,二是成为武功高强的女侠。 “不要这样看着我,话还没说完呢,认绿岫为义妹还有另外一个理由。”萧泽有点无奈地笑着,他把手炉递给兰尘,“你不觉得绿岫和冯家人长得不像吗?她实在太漂亮。不过这一点,我只是存疑,因为把它和吴鸿的态度联系起来,更让人觉得不简单。” “男人维护美女,这有什么奇怪的吗?就算吴鸿是皇帝身边不得了的密卫,但绿岫温柔聪敏,而且她喜欢吴鸿,那么吴鸿的态度有点特别,这不算什么吧。” 萧泽摇摇头,“兰尘,你不了解吴鸿,他是那种自小就被挑选出来训练的密卫,在办事时,绝对不会去处理私事,而实际上,为皇帝卖命的他们也基本没有私人事务。再有,吴鸿现在人在临海,也就是说,东静王应该是吴鸿此番离京的理由,如此重要的事,为什么他会中途突然出现在冯家庄呢?” “……真的那么难以理解?” “弘光帝非常倚重密卫,不止依靠他们获取监控昭国臣民的动向,还用他们直接打击境内过大的势力,菘陵盐矿之事就是如此。所以,对我来说,吴鸿的出没,至关重要。” 轻描淡写的语气掩不住萧泽目光的锐利,兰尘静默半晌,问道。 “绿岫,会跟东静王扯上什么关系么?” “我不知道。” “那么,倘若绿岫果然不寻常,对你来说,是个麻烦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认这样身份不明的人为义妹?” 看着兰尘深深皱起的眉头,萧泽笑了出来。 “机遇总是站在危机身后的,假如我的考虑只在于怎样避开危险,那我永远也得不到命运的垂青。况且,我也不是满足于仅保得日子风平浪静的人。在这个位置上,如果抱着那样的希望,只有被风浪吞没的下场。” 闪烁的烛光在萧泽脸上投下了不定的阴影,却无损于他笑容的和煦与眉眼间的张力。兰尘没有再说话,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掌管”这个词所能赋予人的特质——沉静、自信,以及广阔的视野。 先天与后天的争辩有无数个版本,到底哪个是结论? 相同的经历,不同的人,不同的结局;相同的人,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结局;相同的人,相同的经历,不同的结局。 历史的黑色幽默精彩又拙劣,却总会让人无言以对。 或许,在笑的,只有命运而已…… 拨了拨炭火,萧泽正要转移话题,丫鬟领着绿岫过来了。 “姐姐。” 绿岫拉住兰尘,叫得十分顺口,看见萧泽,却犹豫着。 萧泽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笑道。 “以后就叫我大哥吧,习惯了才不至于情急之下露出破绽。何况你已经答应做我的义妹了,那也就跟我家里的妹妹一样,不必见外。” “……是,大哥。” 瞅着萧泽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兰尘不觉微微皱眉,却没说什么,只拉着绿岫在软榻上坐下,并替她倒了杯热茶。 问了绿岫几句是否喜欢蕉雨楼里布置的闲话,萧泽转而告诉兰尘她们,苏寄宁远嫁京城的姐姐苏寄月最近要跟丈夫一起回娘家省亲了,她们若想见见这位书法名媛,可以跟自己同去,这样也能看望涟叔。 夜色在宁静的笑谈声中积淀得浓重起来,再一个时辰后,除了警醒的护卫,整座萧门都已经沉入酣然的梦中。隐竹轩的灯火也早就熄灭了,从这里望去,建筑物的轮廓在一弯细月下朦胧如蹲伏在地的兽。 萧门最高之处是萧泽从前所用的书房,现在,它还归萧澈使用。能在这样的深夜里还呆在书房的,自然也只有萧澈了。 靠着冰凉的柱子,萧澈无视寒冬凛冽的北风,冷冷投向隐竹轩的目光比寒风更没有温度。 今天,他回来了。十分意外,从来连小厮也不用的他,竟然带回一个平凡的侍女做近身丫鬟,接着,又来了一个极为美丽的义妹。 很奇怪,他对外人向来是不会关注的,更别说还让人如此亲近了。 带笑的唇角依旧是那样的温和又洒脱,二十年来什么都变了,他的那幅神情却总没有改变。 那个人,是他的——大哥!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九章 听雪阁之会 作为萧泽的义妹,绿岫得到了萧门十分的礼遇;作为倾城美女,她则让萧门十二分地热闹了起来。 江湖上当然有佳人,但绿岫既然美得连萧泽都称为绝色,那大家趋之若鹜就毫不奇怪了。况且一般行走江湖的女子,再怎么天生丽质,都或多或少地有点经历风雨的沧桑影子,个性上,自然也是如此。 以嗜穿红色衣衫的花棘为代表,她很美,她武功很高,她脾气很怪,她绝对不能惹,所以,她是萧门渌州分舵的舵主,无人有异议。而她的丈夫,外表像书生般儒雅的副舵主萧岚,是门主萧岳的堂弟。放眼这昭国武林,敢娶花棘为妻的男人,自是非同一般。 而世上能有几个非同一般的人? 不肖说,肯定少之又少。 那么,温柔娇弱、清纯聪慧、知书达理、心灵手巧的美丽少女无疑是这些有点身手,或身手已经不凡的侠士们青睐的新娘人选了。 可惜,有天然一张“人畜勿近”冰山脸的二公子命人严密把守,大家连偶遇的机会都少得可怜,更别说能跟美人有所交谈,只是在少主的那个贴身丫鬟陪伴她散步的时候,才得见天人一眼。 兰尘拉绿岫出来散步的理由很简单,多看看人。 从前在冯家庄,都是同村族人,出门也见识不了什么,而这萧门里,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兰尘就是要让绿在人群中形成比较,不能让单纯成为单蠢,不能让痴心成为痴愚。这正如她不仅让绿岫读诗,也读史、读经、读传奇,书只有见得多了,思想才不会局限在一个狭小的圈子里,却还无知地把那当作全世界,当作衡量自己、评判别人,乃至审判他人的标准。 绿岫很美、很年轻,让兰尘不由得珍稀。兰尘希望绿岫可以忘掉吴鸿,不,应该说是白鸿希,是一年多以前对冯家庄上那个“谦谦君子”的初恋,然后找到一场能够坦然相守的婚姻。 相夫教子,兰尘以为那并不是一定会吞没女性的陷阱。事实上那样的生活,对多数女性来说,应该是很幸福的,只要她们别在平凡的生活里磨却了珍珠圆润的光华。 可是,怎么每次她想带绿岫去跟那些拐个弯儿就能碰上的人来个邂逅的时候,拐过了那个弯儿,人却都不见了呢? 这萧门难道是工作狂集中营么? 明明那个上梁并不是勤奋的形象代言人啊,比较起来,不是兰尘有意贬萧泽,实在是萧澈好像才更像个认真的CEO嘛! 不然看看,回萧门也有一个月了,萧泽去书房的时候少得可怜,总是他那弟弟坐镇指挥,有什么人来拜会的话,也都是萧澈出面。 只除了一次,萧泽翻了翻萧澈送来的大堆东西,然后只留下一张请帖,笑得恣意地问兰尘想不想看江湖集会。 “又开武林大会?” “不是,飞云山庄庄主娶妻,江湖中人自然要前去贺喜,不过那么多人聚起来,也确实可以算是一场另类的武林大会。” “可是这么大冬天的,真不适合出远门。” “我们坐马车去,保证冻不着你。” “好吧。” 因为自己对江湖着实有几分好奇,所以兰尘还是点头答应了。 带上贺礼,一辆马车,他们两人再加上三个属下,在临近年尾的时节,往南边的飞云山庄而去。 事实证明,所谓江湖还是远观比较好。 首先,这个世界上毕竟没有遍地的俊男美女;其次,气质这玩意儿,也不是穿件白衣提把宝剑就能有的;再次,林子大了,总是什么鸟都有,所以有些人有些行为,还是会招人嫌的。 不过飞云山庄当然很美,庄主也很年轻,是个稍嫌老成持重了一点的英俊青年,以他的身份,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萧泽自然是其中翘楚。尤其在经历了秋天的逃婚事件后,本来就桀骜不羁盛名远扬的萧泽此番重出江湖,当下惹起四面私语,而兰尘纵使样貌普通,但因为江湖中易容之术还比较通行,故此也不免池鱼之殃。 “公子,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 某人已驾轻就熟地装傻。 “少来了——萧门少主平素独来独往,恣意如行云,怎么如今带上了个不懂武功的女人——这话,以公子你的耳朵,会听不到吗?” “我一开始就告诉大家了,你是我家的丫鬟哪。”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以前根本不用随身丫鬟服侍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而且你并不是我的随身丫鬟啊,我的确是从不用人随身服侍的。” 兰尘气结,话题被这么一绕,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责问什么的了。萧泽却是一阵笑之后凑近她,轻声道。 “别生气,他们不会再乱说了,这事儿不会把你拖下水。” “真的?” “真的,我保证。” 萧泽说对了,这事没两天果然就无人理会了,因为对江湖人而言,还有什么比武功更能吸引人? 世人公认江湖有十大势力,其中四个都是家族式的,萧门、飞云山庄、龙火堡、映水楼。这三十年,萧门如日中天,飞云山庄与龙火堡也依然出色,就是映水楼有名声下坠之势,但是不管父辈们怎样辉煌,上一代英雄毕竟已渐渐老去,人们更感兴趣的是继任的年轻人到底资质如何。 有人已在江湖上闯出了赫赫盛名,有人还是初出江湖,这是个热闹的地方,说起来和官场倒有点像。最初总是家族放在人前面的,以后么,就看各人自去施展本领浮浮沉沉了,也许哪天,名字就会被人放在家族前面。 搭擂台自然简单,趁着飞云山庄庄主的喜气,一行人划下“点到为止”的保证书,开始了一场名气与实力的较量。江湖四大家、六大派的年轻人到得差不多,比武尚未开始,已可以预见其精彩与将要在江湖上产生的影响了。 回程的路上,兰尘撑着下巴想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场比武有什么意义?” “意义……” 萧泽停下擦拭黑曜的动作,挑眉反问。 “你说呢?” “策划了比武的各项细节,最后却只是好像偶然似的跟那个白胡子掌门一人比试,而且还给人拍上一掌败下台来,又不等结束就先跑。公子,说实话,我真不明白你是想干嘛?” “秋天的武林大会没开成,估计大伙儿都精力过剩了,为免年轻人气血过旺,安排个比武练练身手也挺好的不是么?切磋交流嘛!” 萧泽继续擦拭,话说得那叫一本正经。 “还有呢?” “还有啊,哦,萧门之前就是锋芒过露来惹来那武林盟主的麻烦,可是我们做着漕运跟马市的生意,不时时来显示一下又会给人衰微之感,没办法啊。再者,先前的逃婚事件还是有影响的,所以跟陆掌门比试很划算,他毕竟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老前辈,我败给他也说得过去——怎么?” “……狐狸!” “哦,还不错的评价。” “……” 萧泽前往苏府拜访的那天,渌州飘起了薄雪。 苏寄月与丈夫回到娘家已五天,苏家各房亲眷该有的热情也差不多都轮过一遍了,夫妻二人这才得以略略闲散下来办一场茶会。以为苏寄宁饯行的名义,既是招待渌州城内这些有着种种姻亲关系的堂兄弟表姐妹们,也是郑重结识几位昭国未来的重要人物。 宁静的午后,梅花初吐蕊的翡园,白雪细碎地洒满了人们的视线。 萧泽已来过苏家多次,虽然依旧英俊潇洒得惹来无数脉脉秋水几要泛滥,又有逃婚风波在前,名草归宿因此更成这年代娱乐新闻的焦点。不过,此次风头到底被绿岫抢去了不少。 富贵人家多美人,从他们挑选妻妾婢女的条件上讲,这是当然的。就算那个发家的祖先长得让恐龙都想去撞豆腐,可几代美女熏陶下来,也该进化得差不多了,所以多数的公子小姐们都可以生得一幅玉树临风貌、闭月羞花容。但绿岫的美绝对不遑多让,比起大小姐苏寄月的端雅,二小姐的娴静,三小姐的灵动,再至如其他贵族小姐们的各种风情,绿岫别有一种清丽韵味,犹如天然出水的青莲含苞带露,更不知道开放时会有怎样的动人情致。 饶是生在侯府、嫁入富户并持家多年的任夫人也忍不住称赞:“好俊的姑娘!” 看绿岫与众人应对得宜的模样,兰尘微微露出笑意。其实绿岫原本不太想来苏家的,她怕自己孤陋寡闻,被那些娇养的贵家女子比得太粗俗。所以,兰尘还很费了番口舌。 “绿岫,你知道自己非常非常的美吗?” “唔,大家……是这么说过,可只有皮相美丽……” “腹有诗书气自华,你知道自己读过多少书的吧?还有喔,我记得你说过白鸿希常常给你们讲他四方游历的经过啊,这就更难得了,那些大家闺秀,哪有机会听人说这些?论见识,恐怕就少有比得上你的。” “并不单单是这个,嗯,就像姐姐你曾经说过的,是环境的影响啊,我没有在那些繁缛礼仪里生活的经历。” “没关系呀,知道基本的就行了,至于那些琐细的东西我倒不希望你去学。那根本就是浅薄的人为了标榜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而编出来区别他人、折磨自己的铁栅栏,不过镀了层铜就当黄金罢了。” “虽说是这样,可是,被人嘲笑,总不好受哩。” “——你这位大哥是什么人?” 兰尘忽然指了指坐在一边的局外人萧泽。 “……萧门少主啊。” “你认为有人敢嘲笑堂堂萧门少主的妹妹吗?” “唔,当面可能不会,但是背个身儿就……” 散散地用左手支着下巴,兰尘以一声重重的叹息打断绿岫。 “有什么关系呢?” 兰尘伸出三根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着。 “首先,会在背后道人长短的‘大家闺秀’充其量也不过是暴发户中的下等居民,跟她们关系好只会让别人以为你跟她们是一家的乌鸦,所以根本无需搭理。其次,会当面嘲笑别人的‘小姐’要么是心直口快的单纯姑娘,要么是缺乏修养的俗物,前者对你没有恶意,你若不高兴大可同样心直口快地告诉她;至于后者么?看你是直接无视,还是礼尚往来都随便啦,不过不管选哪种都记得务必要以最华丽的方式噎得对方再不敢对你不敬才好。最后,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要是在意每个人对你的想法,那可真是不要活了。送你句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跟着吧!” “……噗,哈哈哈哈!” 虽忙于公务但耳朵闲着的萧泽极不赏脸地对兰尘的创造报以一阵大笑。看见兰尘面色变得不善,绿岫忙忍住笑,打着岔问道。 “那,要是姐姐你,会怎么做?” “我?” 兰尘侧头想了想,瞥见萧泽也正放下手中的信件,一脸兴味地看着她,兰尘不觉微微的撇了撇嘴角,冷淡道。 “对我来说,没有这样的‘要是’,因为我根本不会去。” “咦,可是姐姐这次不是也会跟着大哥去吗?” “对呀,不过我是他的丫鬟,所以没有你那样的烦恼。” “……那为什么希望我去?”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多见识见识,总是有好处的吧。” “……” 没什么新意的答案却还说得理所当然,这令绿岫不禁直叹气,却也因此同意了去苏府。 至于苏府交出盐业网络一事,兰尘觉得如此解决皇家与富商间的冲突也未免不是件好事。毕竟特殊的东西往往都具有双刃剑的特质,盐可以让苏家迅速累积起庞大而稳定的财富,却也因为它关系民生太紧,可以给皇帝提供太多便利的籍口了,甚至借此摧毁苏家都不是不可能的。不过,想来那弘光帝也轻松不了多久吧,把盐收归国家统一管理并非不好,但在监管意识极度淡薄的社会制度下,权力本来就极容易滋生腐败,而当权力与财富有机会进一步结成睦邻友好关系的时候,权力就更难洁身自好了! 萧泽也同意这一点,只是对苏家,不,确切地说是对苏老爷子和长房而言,苏寄宁被迫就任盐运司副使,却是个彻彻底底的坏消息。 昭国律法规定,官员不得经商。也就是说,苏寄宁至少不能再公开管理苏家的生意了,想必一段时间内,会苦了苏老爷子。如今,只能希望一年半载后弘光帝可以同意苏寄宁辞官。 茶会在翡园里举行,听雪阁前,一大片白梅与红梅交错盛放,暗香在雪落无声里幽然浮动。相对于外面景色的清冷,暖融融的听雪阁内花团锦簇。衣饰华美的公子、小姐、少夫人们纵使有所节制,但到底都是年轻人,平日各家间也常有来往,这番难得地竟都聚集在此,气氛十分和乐。 主持茶会的苏寄月夫妇是大家的中心,苏寄月自不必说,富家长女、官家长媳、绝色佳人、书法名媛,再加上一个出色的丈夫,一对出色的儿女,她几乎拥有女性期待的完美人生,个性却温和优雅,尊贵内蕴。她的丈夫严陌华,相貌俊雅,举手投足间皆是浓郁的书卷气,据说才冠昭国,现年二十八岁的他基本上只差名义上没有接管玉昆书院而已,至于他的父亲严赓所掌的礼部,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昭国未来的礼部尚书一定会是严陌华。 玉昆书院是昭国规模最大的官方学校,目的就是为了培养国家需要的诸多人才,尤其是官员。皇族、世家子弟多是从小就进入玉昆书院系统学习的,也有不少寒门俊杰被招纳。有外在的官办背景,有内在的才子名士,放眼昭国的文官与文坛,玉昆书院都是当之无愧的泰斗。而严家,管理玉昆书院已历三朝,礼部尚书一职通常不会落于严家之外。 不过让兰尘略感吃惊的是,那位重瑛书铺的老板严陌瑛,竟然是严陌华的弟弟。兄弟两个,一个才高,一个智绝,少年时便俱已名动京师,只是兄长如今果然不负众望,弟弟却淡漠官场,形迹杳然。显然,好像没几个人知道那位倚在窗边的曾经的神童严陌瑛就是如今重瑛书铺的老板。 现在,严陌华正向妻弟苏寄宁打听不久前轰动一时的那幅《秋夜图》上的诗。兰尘不觉竖起耳朵,萧泽散漫地靠在椅子上抿着酒,似听非听。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这是老杜的代表作之一,在昭国能大受欢迎半点都不意外。爱才的严陌华盯着苏寄宁不放,他们的说话引来了众人的注意。 “这样沉郁的诗,真不知是出于何人之手?如我辈即使有此文才,但没那份心思,没字里行间那种隐约的坎坷,怕是也难以写得出来呀!” “的确,说它绝世都不为过。我们也很好奇呢,苏大公子,你就告诉严大人吧,到底是什么人写的这首诗啊?” 旁边一位世家子弟大声附和,让大家看着苏寄宁一阵期待。 苏寄宁为难地笑了笑,眸光瞥了眼安然的萧泽,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作者到底是谁,因为给我这首诗的那个人,再三叮嘱不可将他说出去,小弟怎好违背诺言呢?” “那,他是何方人氏?”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那位朋友给了我这首诗而已,别的,他一个字也不肯说。” 严陌华沉思片刻,急声问道。 “会不会、会不会是你那个朋友写的?” “我想应该不会是他。” “你确定吗,寄宁?能否让我见见你那位朋友?” 苏寄宁仍然是那样温雅的笑,有点无奈。 “姐夫,他是孤鹰,难得找到的。” 严陌华呆一呆,叹道:“可惜,真是可惜了!” 萧泽始终没说什么,他偏头看看兰尘,见她正适意地望着阁外的风景,俨然对室内的谈话早已失去兴趣。唇角露出一抹微笑,萧泽放下酒杯,雍然道。 “严大人何必可惜?诗好,就品诗;画绝,就评画,至于人么?世事繁杂,倘若是待相见后感叹、失落,倒不如留一个背影让世人想象宛若芝兰的旷世风采,岂不比相识更好?” 众人听罢,互望几眼,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又长在顺境中,对这般孤绝的处世心态尚不能发自心底地赞同。 反是一如往常般靠近萧泽的苏寄丞捧场地点头,他也不见得懂萧泽这话,一是素来敬重萧泽,二是才了却一场牢狱之灾,无忧无虑的少年多少沉稳了些。 末了,沉默地在窗边坐了许久的严陌瑛淡淡道。 “萧少主果然不同凡响,年纪轻轻竟能如此放得开,不愧为江湖豪杰。” “不敢当,严公子真是谬赞萧某。” “萧少主过谦了,在这一点上,萧少主与苏大公子可都名声在外呢!听说两位是至交,但不知那位宛若芝兰的朋友,萧少主是否也见过?” “——萧某确实见过。” “那首诗沉郁顿挫,字句似洒脱实苦涩,与‘宛若芝兰’四字似不相衬呢,难道说此诗的作者其实还是另有其人?” “这么说也是!或许那位朋友还真不是真正的作者呢,人有千面,前后相异大概另有隐情吧。呵呵,沉寂多年,严二公子越发敏锐了啊!” 萧泽笑着接下严陌瑛暗暗探询的目光,从萧寂筠那里,他已经知道了严陌瑛的身份。严家二公子,可不是个只知道吟诗做对的书痴,比较起他大哥严陌华的煌煌文才,这严陌瑛在四年以前所表现出来的智谋不能不让人惊叹。 那不是为了成为书商而具有的能力! 那么,他如今选择隐于民间,是为了什么? ——韬光养晦么? 为自己,还是,为家族? 话锋就这么被萧泽转到了严陌瑛身上,初时对严陌瑛还有所隔膜的人们终于忍不住开始问起传说中的人物这四年的“近况”了。 严陌瑛答得十分利落。 “觉得历法很有意思,所以这四年就用在研读古籍所载的古今历法与外邦所用的各种历法上。” 在座的年轻人当然对这种老学究的爱好没兴趣,众人附和了两句,就转移了话题。这时,严陌瑛淡然的目光才不动声色地将站在萧泽身后的兰尘锁定,他不相信所谓丫鬟的身份,兰尘不像,萧泽也不像。而看苏寄宁刚才看萧泽的眼神,想来那首诗应该也是出自兰尘这里吧,虽然实在无法让人相信它会由这样一个看似不过十八岁年纪的少女写成。 萧泽,萧门少主,这个人到底知道“兰尘”多少事? 苏寄宁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暗潮,颇为奇怪,严陌瑛的重瑛书铺和萧门,应该根本是不相关的吧,何以如此? 由苏寄月起头,大家又聊开了别的话题,《西厢记》是如今的热门,但这一干人介于贵家身份,没怎么放开,不过说些辞美境优的话。得了萧泽同意,甚觉无趣的兰尘便俯身邀了绿岫一同到翡园里逛逛。 在建筑和园林风格趋向轩峻的萧门里住了些天,绿岫对苏府之大没什么感触,但这翡园的秀雅,着实让人叹服。 “兰姐姐,那位涟叔能一个人坚持十五年把这院子打理得这样完美,只是因为他喜爱花木吗?我总觉得,他也许有更重要的理由呢。” 绿岫敏感地发觉到了兰尘介绍涟叔中的可疑之处。 “大概吧,不过那是属于涟叔的理由,除非波及自身,否则我们绝对没有权力探究别人的隐私。” 点点头,绿岫跟着兰尘走下回廊。 冬日的翡园里只有听雪阁一带梅花绽放,别处多是常绿植物的深碧色老叶和树形优美的枯枝相间,一层白雪浅浅地盛在枝叶上,别有番美丽的情致。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园子里,到底是寒冬天气,听雪阁之外的地方,便没人闲逛了。才从那讲究的茶会上出来,这让她们十分自在。 “对了,兰姐姐,昨日讲的那个武姓女皇命百花于隆冬开放的故事,后来到底怎样了?天子,天之子,真的会有如此悖逆天常的事发生吗?我……有点没法相信呢。” “你不信是对的,那种事绝对不会发生,老天爷才不会为了区区人类而改变。武则天这则逸闻是后人编纂的一篇传奇的引子,结果是因为违背天时,百花仙子全部被天帝贬下凡间,托生为百名绝世女子演绎了一段故事。” “果然哩!”绿岫背起双手,回头看看兰尘,光华流溢的笑容里泛着点可惜的意思,“不过,我倒觉得这傲然命令百花为她的盛筵而开放的感觉,真的好华丽!姐姐,你说那样坐在帝座上指点江山的女子,到底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呢?我们昭国就从来没听说过女子也可以做皇帝的,好想见识一下。” “是吗?加油吧,也许你会有机会的,我是不想啦。” 兰尘舒展胳膊闲闲地应着,既然时空能够交错,没准哪天绿岫还真就穿越时空到武则天那朝去了,凭她的美丽和能力,肯定可以混得很好喔。 自个儿就不行咧,这一把老骨头,可别在穿越的过程中给颠散了架哦,那可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啊?为什么?姐姐,女子做皇帝,这可是我从前想都想不到的事,就是苏大小姐那样的人物,我觉得她大概也不能想象。” “对我来说,女子做皇帝并不稀奇。皇帝这个位置,最好是谁有驾驭权力的能耐,谁才可以登上宝座,否则就是祸国殃民,趁早下台的好。” “姐姐,这种话,小心隔墙有耳啊!” 如此大胆的言论吓得绿岫急忙四面察看,突地顿住脚步,有点惊慌地拉住了兰尘,低声道。 “怎么办?那里有人啊,我们刚才说的话,会被听见吗?” “喔,放心,那是涟叔。” 会在这种天气还出来翡园里照常工作的人,当然只有涟叔。他正半跪在一棵白茶花树前,兰尘走拢过去,涟叔侧过来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涟叔,这是新近从西域那边传来的花籽,听说叫做扬羽,初秋时开紫色花,非常淡雅,涟叔您要不要试着种种看?” “好。” 涟叔依旧很干脆,接过花籽揣入怀里,继续工作。 兰尘就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涟叔做完了手中的工作,这才站起来。 “去我院子里坐会儿,今天冷。” “好的,谢谢!” 记得涟叔是不轻易让人进他那间院子的,兰尘赶紧介绍被他忽略的人。 “涟叔,她是我的朋友冯绿岫,可以一起去吗?” 审视的目光立刻冷冷扫向乖巧地立于一旁的少女,涟叔漠然多年的脸庞突然有了几丝抽动,声音带着点隐约的艰难。 ——在一年前,苏骋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那时,他以为那是不可能的事。但,竟是真的么?这孩子……这孩子…… “你叫……绿岫?” “……是的,涟叔,我叫做绿岫。” “哪两个字?” “绿色的绿,山由岫。” 别说兰尘惊讶,就是没与涟叔相处一年多的绿岫也感觉到眼前这中年人此刻强烈的情绪波动。看他紧紧盯着绿岫的那幅震惊模样,显然不是为绿岫那非凡的美丽而震动。 “你今年多大?” 没一会儿,涟叔恢复了冷静,问题十分直接。 “十六岁。” “哪里人?父母——在吗?” 绿岫皱紧眉,对涟叔这种问法很不满,兰尘忙道。 “她是渌州城外冯家庄上的人,父母都安康的。涟叔,您为何这样问?” “……冯家庄?冯家庄——” 涟叔的神色突然疲累至极,他闭一闭眼,再缓缓睁开。 “你长得真像一个人,真像!连名字也一样,绿岫,‘白石盈川,绿华满岫’,当年,她们也是为那孩子取的这个名。” 莫名其妙的几句话,透着引人猜疑的意味。 兰尘想起冯大婶一家的容貌,必须承认,绿岫和他们长得真的不像。可是看他们相处的样子,没人会怀疑绿岫不是他们的女儿,不是他们的妹妹。 “涟叔,你听说过吗?这世上会有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而且并不限定性别和双生子哟。我就见过的,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少年和少女,长得非常像,站在一起,很是赏心悦目啊。” 涟叔转头看一眼笑意轻松灿烂的兰尘,余光瞅见绿岫咬紧下唇的模样,他的脸色逐渐平缓,终于又回复成先前的冷淡。 “好了,走吧。” 说着就转过身,正要踏雪而去,忽然听见柳翠儿在回廊那边大声呼喊着兰尘的名字。 跟她一起的是听雪阁那边的丫鬟,通知说茶会散了,萧泽正等着冯小姐回去。 急忙告别涟叔,两人回到听雪阁。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十章 消逝的南安王府 接下来的日子,先是送别苏寄宁,然后萧澈也被招回萧门总部南陵城去了,不久,萧泽的三弟萧漩突然来渌州住了几日,又突然离开,惹得兰尘对那位萧门的孟夫人也着实好奇了些日子。 因为她生的两个儿子实在有趣得很。萧澈冷冰冰的,完全不给人半点亲近的可能;萧漩则是笑眯眯的,完全不给人疏离的机会。 看得出来,萧门上下对这位温文和雅、爱好诗文的萧三公子印象极佳,不过兰尘就有点接受不良了。就算那是这个时代贵公子的流行装备,就算那其实也是萧漩的武器啦,但是大冬天都扇子整日不离手,时不时还给开开合合扇个两下的老穿着一身白衣服的男人,总觉得有点“爱装”呢。 兰尘的审美观一向是坚定的自然派。 这期间,重瑛书铺推出“西窗夜语”第二卷,辑录了《柳毅传》和《李娃传》,“锁玉屑”的名字已然炙手可热。 而最重要的是一个萧泽不在的下午,涟叔悄然来访。 兰尘很吃惊,但涟叔却不说出了什么事,只告诉兰尘他的过往。 很多年前,涟叔曾是杀手,被重要人物自小豢养的秘密杀手,取人性命一度是他在修罗场般的世界里活着的唯一意义。 他无从摆脱,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他拼却一死地抛弃那只有血红色的过往。 直到某天,涟叔行刺失败,拖着伤躲进某位官家的别业里,遇见了一位陪同她的小姐来消暑的女子。 纯净的情愫是在女子对涟叔细心的照料中萌生的,她是管家的小女儿,性情温顺平淡,唯爱花成痴。 涟叔坐在隐竹轩的廊下,靠着柱子,夕阳的光淡淡的,令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有着恍惚的温和。他说:她没有她的小姐那样惊世的美丽,但她在花丛里回眸一笑的样子,让冷寂了半生的他不由得想用一辈子去守护。那一刻他终于知道,自己原来还是个会喜会怒会忧会笑会付出温柔的活生生的人。 恋情日日滋长,涟叔逐渐为自己彻底脱离杀手身份做好了准备,在要去为那个重要人物远赴他乡完成一项任务而正好可以籍此作为杀手生涯的终结之前,涟叔去向心爱的女子告别。 那时,她已经陪小姐嫁入豪门,他潜进宅邸后看到的是一幅无比温馨的画卷。至今那一幕都还是如此清晰,每晚都在他最深邃的梦境里出现,那么恬静,那么真实,仿佛一睁眼,就可以看到。 女子坐在繁盛的樱花树下,温柔地抱着小姐才半岁大的女儿,哼着眠歌。风轻轻地吹过,她的声音随着缤纷的花瓣飘落,好听得让人沉醉。 “多漂亮的孩子,长大了,肯定会是天下第一等的美人哟!涟,你的武功那么好,等你回来,就做她的护卫吧,我们一起来保护她,好不好?” 他点头,很认真地点头。做护卫,保护她美丽的小小姐,和她一起,那样的生活,他已经知道,那叫——“幸福”。 这个信念曾支持他从地狱里爬回来,回来找她。 可是那个家早在两月前被满门抄斩。 因为小姐的夫君“谋逆”、“叛国”,所以上上下下数百人,全部诛杀。涟叔走进去的时候,无人清扫的斑斑污血仍在,整个府院鬼气森森,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已不知身亡何处,冷彻透骨的秋风里,一片荒芜。 涟叔没有寻死,杀过那么多人,最终他的恋人却在他为主人卖命的时候,被主人的另一批杀手残酷地夺去性命。连他,在极少数极少数知道“吴涟”这个杀手存在的人们的记忆里,如今也已是个死人。 生何谓,死何谓,他不过是飘飘荡荡的孤魂。“复仇”这个可以让人拼命的词,对他来说却完全没有意义,曾经专门取人性命的他最清楚生与死的距离。那是无论他以怎样残酷的方式杀死那个男人也无法缩短的,他甚至连杀死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涟叔沉寂的声音落下许久,兰尘才哑着嗓子轻声问道。 “您说,绿岫像谁?” “像那位小姐,非常像。” “……仅仅因为面貌的相像就可以判定么?” “还有名字,以及冯家夫妇十五年前的渌州之行。”涟叔从冰凉的石阶上站起来,“我查过了,十五年前,那对夫妻曾来渌州的姨妹处奔丧,当时,冯氏已三年未有身孕,而他们最小的儿子当时正好三岁。兰尘,谁都看得出来,绿岫的容貌不像冯家任何一个人。” 在这之前,涟叔从未叫过兰尘的名字。他此时这一声唤,低沉的声音让兰尘全身猛地一颤,抬起头来,正看入涟叔那双微浅的褐色眼瞳里。 寒意不由得弥漫上来,杀手,他是杀手,兰尘蓦然意识到这一点。 “你……你想怎样?复仇?” 涟叔摇摇头。 “不,我十五年前没复仇,如今更不会挟着绿岫去做这种事,何况现在是弘光三年,仇人都已经死了三年多了。我只想照她那时说的,做那孩子的护卫,好好地保护她……一起……” 最后的话嗫嚅般淹没在竹叶簌簌的波声里,兰尘深呼吸一下,勉力吐出胸口的郁结,轻声道。 “涟叔,凭你的武功,那些觊觎美色的登徒子自然不在话下,从这一点来看,您无疑是绿岫最好的护卫。但我希望您永远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所谓亲生父母的事,她不需要知道,别人当然更不能知道。而如果您办不到这点,那么恕我认为,您无权保护绿岫。” “——兰尘,你是什么人?” 涟叔突然的问题让兰尘一愣,想了想,她答道。 “我只是个普通人,不幸流落渌州的普通人,冯家于我有救命之恩。对此,我固然做不到性命相酬,但也绝不会以怨报德,这是我兰尘肯定自己这个人可以存在于世的基本原则。” “你的过去,我完全查不到,连苏府都无能为力,你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冯家庄。如此自己说普通,实在难以服人,不过我还相信自己这双眼睛识人的能力。现在绿岫因为你而成为萧泽的义妹,所以,我想你还是知道一些事情比较好,还有,要由你来选择是否把它告诉萧泽。” 看涟叔的脸色,兰尘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排斥。她不想卷进那些只会把人导向毁灭的事端里,但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介入了,恐怕,也无法退出——可是说起来,这到底关她什么事啊? 恹恹地抱着一个绿岫新绣的抱枕,兰尘歪在窗边。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必须先理清楚,才好尽力避免被动。 绿岫的身世其实还不打紧,她父亲,是先帝的堂弟南安王。原本南安王是皇长孙,但当年皇太子去世时,南安王才两岁,所以太子之位就由先帝的父皇继承,如此下来,最后便是先帝登基。以南安王的身份,再加上他是个颇有雄才大略的人,文治武功累累的情况下,理所当然地被先帝视为心头大患。于是十五年前,绿岫快满一岁的时候,南安王在御书房面圣时直接被捕,而他的家人,据涟叔推测,应是同时被先帝的密卫所杀,尔后待御林军赶到,就只抓获了些许下级仆役,对外的风声则是南安王妃等人畏罪自尽。 没多久,南安王的势力全部肃清,此事宣告结束。 但,绿岫却活着,平安地长到了十六岁,并且冯家庄两年前曾有个教书先生白鸿希。涟叔隐居苏府的这些年没听说过吴鸿,但他知道白鸿希,二十年前,先帝培养的密卫中,选入了这么个八岁的少年,资质非常了得。而现在,白鸿希成了吴鸿,他却是弘光帝极为倚重的密卫。 昭国的国姓为沈,谁都知道。 但到底,有多少人知道沈绿岫的存在? “在想什么,眉头皱成这样?” 低沉的男声突然在耳边响起,着实吓了兰尘一跳。她慌张地坐起来,这才看清是萧泽,四周一片黑暗,只有银色的月光淡淡地洒了他们满身。 “呀!天都黑了呀,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兰尘摸着路去点灯,一路磕磕绊绊的,萧泽赶紧上去把她拉住,自己凭借良好的视力和清楚的思维点燃了灯盏。 看见那温暖的火光,兰尘不觉舒了口气。 “需要我现在就叫厨房送晚膳过来吗?还是先准备热水?” 萧泽侧头看看满桌刚摆上的热气腾腾的饭菜,直接把筷子塞到兰尘手里。 “先吃饭吧。” “……哦,谢谢。” 兰尘没觉得怎么饿,但既然萧泽连她的份儿也带来了,那就吃呗。反正平时就算她已经吃过,等到迟归的萧泽回来用餐时,她有时也会跟着尝尝的。 晚餐吃去六七分,兰尘把炉子上的甜汤盛了一碗放到萧泽手边,然后端起自己的那份,满足地啜饮着。 萧泽停下筷子,看着她,轻轻地笑了出来。 弄得兰尘莫名其妙。 “怎么了?” “我在想,你还真是喜欢这甜汤呢。” “……因为确实很好喝啊。” 扫了萧泽一眼,兰尘自顾自地又盛了一碗。从随风小筑的那对双生兄弟某次准备了饭后甜汤并且被她一扫而空开始,她几乎每天的晚餐都能喝到不同口味的,萧泽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她爱喝这个。现在突然提起,难道是觉得她的伙食费太高了么! 看见兰尘扔过来的眼神,萧泽笑着,慢慢应道。 “呵,说得也是哩。” 有点莫名其妙的赞同让兰尘不由得盯了萧泽好几秒,不过看他却又只管吃饭,兰尘也就不再做声。待到晚餐结束,兰尘准备收拾碗盘好请外院的丫鬟们直接提走时,萧泽才淡淡道。 “听说涟叔来过,出什么事了?” 兰尘没问萧泽怎么会知道,想来虽然涟叔武功很高强的样子,但这是萧门,随便拈个人出来都能在武林里排上名号,高手自然不消多说! “公子,对你来说,保护萧门是最重要的吧?” 萧泽微微挑眉,然后偏头想了想。 “目前来说,是这样。” “……涟叔他说,绿岫,是南安王的女儿。” 萧泽放下筷子,脸上些许的惊讶已经闪过。待兰尘把那段旧事说完,萧泽抚着下巴,整理了思绪后,冷静道。 “可知的情况还太少了,所以关于真相的猜测有好几种。但以吴鸿平常的行动和在绿岫一事上的表现来看,我想如果他也参与了十五年前南安王府的那场屠杀,那么也许知道绿岫真实身份的,原本就只有吴鸿。”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有可能是吴鸿救了绿岫。” “这……为什么?他是前面那个皇帝培养的密卫,怎么会做违背圣旨的事?况且他那时才十二岁呀。” “你说的也对,不过对于吴鸿这个人,我纵使不了解,却也能把他会有的行为模式猜出个八九分来。” 把炭火盆朝兰尘挪近了些,萧泽加以解释。 “首先,南安王的势力早在他处刑前后一个月内就彻底铲除了,敌人,没有放过绿岫的道理,友人,没有救绿岫的能力;其次,就算是要为南安王保存骨血,图谋日后复仇,通常都会选择男孩子的吧,何以单单救了一个尚不足岁的女婴?还丢给普通农户抚养,十几年不闻不问;再次,十五年来,冯家庄确实非常平静,那天带回绿岫后,我派人去查探过,没有任何异常,除了吴鸿,冯家庄几乎没有来过外人;而最重要的,是吴鸿的态度,他对绿岫,真的很爱护,这个我确定。” “听着也有道理,但跟那个吴鸿,还有什么皇帝扯上关系,我就觉得没那么简单。‘爱护’?这种东西也是可以装得出来的。” 兰尘对皇帝养杀手一事很介意,她认同皇帝训练大量的间谍,也可以不那么蔑视间谍的刺杀行动。但堂堂一国之君岂能万事皆依赖杀手?任何矛盾,都不是杀掉反对者和阻碍人就能够轻松解决的。 这父子两代君王,却偏偏如此不信赖臣下的能力和忠诚,不信任自己。 看兰尘一脸不屑的表情,萧泽抬眼笑了笑。 “你放心,我早已命潜伏在京城的属下们严密注意了。不管是否只有吴鸿知道绿岫的身份,都不能轻忽。所以,让冯绿岫消失吧。” “消失?” “南安王之女,这个身份对绿岫来说绝对有害而无益。” 兰尘点点头,莫名背负血腥过往对毫无准备的绿岫而言是件不公平的事。反正古往今来这种权力斗争数不胜数,多一桩或少一桩,于已经死去的人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让绿岫以如今这个身份死去,我会给她准备新的身份,待此事风平浪静之后,再让她跟冯家人相聚。这,也是为了萧门考虑。” 听完萧泽详细的叙述,兰尘放下心来,便起身收拾杯盘,见萧泽去拉铃唤了外院的丫鬟们进来,忙道。 “公子,你认绿岫为义妹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打算了要这样善后?” “……我的确考虑到了这点,你会生气吗?” “当然不会,你考虑周详是应该的。” 兰尘很认真地回答,萧泽已推开门正要迈步出去,便侧身笑道。 “可是,兰尘你讨厌自己去怀疑别人。” 手上的动作不觉停下,兰尘苦笑。 “是啊,如你所言。因为我在精神上追求完美,明知道自己做不到纯净,也不能做到,但这颗脑袋还是会一直折磨自己。” “结果,是什么?” “啊?” “你折磨自己的结果,最后是妥协吗?” “……在思想的范围内,这个折磨没有结果,但实际上,我十分妥协。” 笑一笑,兰尘重又低头做事,萧泽看她不想深谈,也是听见丫鬟们走来的脚步声,就带上门出去了。 倏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只听见瓷器轻轻相撞的清脆声响,兰尘慢慢地放好餐具,等着外院的丫鬟们来收走,同时考虑是否该把一切都告诉给绿岫。 还有些时间,萧泽说交由她来决定该不该让绿岫知道她有另一对父母存在,但事情的处理方法,不会改变。 十五年前的过去是残酷的,所谓的皇室身份,没有丝毫可堪与那巍巍宫廷相比的尊贵,不过是染血的阴暗,叫人的心瞬间沉落深渊。 还是,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了吧。 对萧泽来说,遭遇杀手还真算是又一个新鲜体验。 他是江湖人物,凭着一柄刀剑过日子的人,当然对危险和杀戮不陌生。不过萧门向来注意外在形象,武林中有着一等一的好名声,萧泽本人也颇为宽宏大量,待人亦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算起来,可没什么人有如此深的仇恨和如此多的钱财来请“暗”的杀手们如此狙击他! 那么,到底是何方高人这么处心积虑地要除掉他呢? 一前一后两柄剑夹攻而来,萧泽腾空跃起,黑曜挺下就要破对方剑气,空中却突然传来刀刃破空的声音,他忙横起黑曜挡住那一刀,再翻身落地。两柄剑配合密切地又攻上来,萧泽全力一剑击退前方的杀手,瞬间脚步滑行避开后方的攻击,来自上方的刀却是无法再全身而退了。 “咻!” 杀手的刀突地抖了一下,掉下来。黑暗中射来的暗器击中了他的右臂,强劲的内力震断了筋脉,那把大刀,他现在根本无力握住。 另两名杀手瞬间改变策略,攻击萧泽是要给受伤的同伴逃亡的机会,但仅凭他们两人已不可能完全拖住萧泽,反而被萧泽趁机给那受伤的杀手腿上刺了一刀,杜绝了他逃走的可能;屋顶上埋伏的杀手似乎也无法击败那相助于萧泽的高手了,亦重伤了一名同伴——弹指一击,趁那同伴滚落下来,上下两局对阵双方退开的机会,杀手们利落地撤退。 抖落长剑上沾到的血污,萧泽走到倒地的杀手面前。 原本只是受了重伤的两人,此刻已经死了,他们的同伴在无法带他们撤走的情况下杀死了他们,并且用药水给毁了容。 除此之外,死者身上再没有任何可以标识他身份的东西。而这,却也正是“暗”这个组织的记号。 身姿依旧俊逸的老者从屋脊上轻松地跳下来。 “这已经是第三批杀手了,小子,你还没查到什么线索吗?他们的攻击可是一次比一次厉害呢。” “是的,我知道。刚才多谢您了,外公,否则我还真躲不过那一剑的,至少皮肉伤可免不了。幸好,这下渌州城不会被花舵主一怒之下给翻过来了。” 萧泽回身向老者笑着行礼,却惹来老者怒目以对。 “别说得这么悠悠哉哉的!你这小子,以为这些杀手会就此罢手吗?还是觉得自己的武功已经厉害到万无一失的地步了?” “怎么会呢,外公?只是知道您已经来到渌州,就觉得不必再为这件事烦心而已。您知道的,我不想因为这个惊动萧门,那太麻烦了。” 熟练地笑着安抚好脾气越来越大的韦清,发出信号叫人来清理现场后,萧泽才把萧翼等人和萧门这边查到的有关“暗”的消息说出来。 这是个近几年来突然崛起在江湖中的杀手组织,行踪十分诡秘,花棘派人好不容易才探知到了“暗”的巢穴所在方位,却没料到现在被刺杀的对象正是萧泽。 是有人委托“暗”来取萧泽的性命,还是“暗”在排除江湖上的敌人? 这一点,萧泽无从得知。因为迄今为止与“暗”有所接触却依然活着的人,大概只有那些委托者。 听完外孙的详细介绍,韦清不屑地挑一挑眉。 “传得这么玄乎,杀手水平也不过尔尔。” “是您的武学造诣太高了,刚才这些杀手的攻击已十分凌厉,倘若再加上偷袭与毒药之类,江湖上就少有人能逃过了。” “哦,那你呢?” “您就放心吧,外公,花舵主和岚叔可不是吃素的。” “——哼!” 韦清厌屋及乌,对萧门上下全无好感。对此,萧泽也无能为力,正想转移话题的时候,韦清突然笑眯眯地问。 “小子,告诉外公,那丫头什么时候不再当你的义妹?” “没有不再,她就是我的义妹!” “跟外公还嘴硬个什么劲儿!你啥时候对当人哥哥这么感兴趣了?老实说,是不是怕你那爹反对?哼,怕他什么!那丫头我瞧着就不错,相貌好,性格好,人又精干,配你正合适!大声说出来,小子,外公给你主婚!” “……” 趁着夜色,萧泽颇不敬地瞪了瞪眼。他这外公,狂傲不羁的江湖奇人韦清,什么时候变得像外婆了!听说当年母亲年轻的时候,外公明明可是把任何胆敢接近母亲的男子统统一脚踢开的,管他啥身份。 “外公,我说了,她只是义妹!”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要是有喜欢的姑娘家,还需要玩这种把戏吗?” “唔,也是!好吧,那就算了。” 韦清颇惋惜似的点点头,也不知他是惋惜外孙至今未寻到佳偶,还是惋惜失了这么个可以跟萧岳大战一场的好机会,萧泽决定不予理会。他现在有点烦心的是,不会别人都以为他带绿岫回来真是别有所图的吧?三人成虎,兰尘昨儿用的这个好词儿,难不成他马上就要用来给兰尘好好解释了么? “你娘近来有传信过来吗?” “哦,没有。” “那她知道你又回那什么‘鬼门’了没有?” 返老还童似的敌意让萧泽一阵苦笑。 “我没说,不过她应该知道。” 看着外孙平静的表情,韦清微微叹息了一声,然后一边转身一边挥手道。 “好了好了,这个杀手组织我会帮你解决的,敢欺到我韦清头上,还真是群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不过说来说去肯定是萧岳那家伙惹来的麻烦,自己不敢承担,就全推到你头上。可恶!什么萧门,念着就晦气,你要真想玩,外公就给你建个‘韦门’,保证更威风!” 发泄够了,韦清抬脚一跃,消失在深夜的街巷后。萧泽这才回过头来,顺着安静的街道走向萧门。 他最近很少回去隐竹轩。“暗”的攻击接连不断,派出的杀手俱是狠厉之辈,却如此不顾惜,看来是有人请了绝杀令啊——不惜家产也要取他性命。 半个多月下来,“暗”折损不小,继来的杀手定会无所不用其极,他不能保证杀手会不敢混入萧门。 而萧门里,有不习武的人。 那人啊,虽然不小心撞上桌角的时候只会皱起眉以轻得听不见的声音呼一下痛罢了,但其实,是极怕疼、怕看见伤口、看见一点血的。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十一章 那只雪猫 节令已经进入腊月,离新年很近了。 这是兰尘在这个时空里将要度过的第二个新年,人非,物非,她却还似依旧。 萧泽给绿岫谋定的计划,万事具备,只欠东风。而这东风随时都在,因为兰尘希望可以让绿岫跟冯大婶他们团团圆圆地过完年,所以萧泽就准备让东风推到元宵节再来刮过了。 现在,大家喜气洋洋地忙成了一片。所有人都赶着年底结算的工作,赶着布置宅子,赶着缝制新衣,还得赶着制定他们少主的春节日程。 萧泽今年不回南陵的萧门总部,日子就比从前年关悠闲了一点,只除了年节期间多多少少得牺牲掉轻松玩乐的时间跟渌州的一些重要人物联络感情。 欢乐的气氛也感染了兰尘,打扮了客厅不说,竟破天荒地装点起萧泽的卧室来。以至于那天晚上萧泽回到自己的房间,霎时以为走错了。 兰尘站在窗边的桌子上,提着一个红色丝绦软软长长地垂下来的窗花结正在墙上找着位置。听见萧泽进来,她回过头,笑语盈盈地打着招呼。 “公子你回来了呀。” “嗯,我回来了。” “你看怎么样?我擅自布置的,想说过年嘛,总觉得红色只有在这时候才显得特别鲜艳,特别漂亮。” 萧泽的房间原本陈设简单,兰尘挂了好几个式样繁复的平安结、富贵结,又换了柳黄色的锦帘,摆了一盆娇嫩的水仙,使得色调偏冷的屋子颇显喜庆。 不过虽说这时代昭国的贵公子们都是由众多丫鬟们打点一应起居的,但萧泽从未如此,也许他重视个人隐私吧。那么卧房就是私人空间了,她这样闯进来乱装饰,不晓得萧泽是否会不高兴? “唔,挺好,的确很有过年的感觉。” 萧泽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平安结跟前,比客厅挂的那几个要小些,花样也没那么复杂,但仍是非常精致。得到这番回答,兰尘放下心来,爬上挪到窗边的桌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窗花结挂起来。 萧泽打量着屋子,随口道。 “很好看啊,这些都是你编的吗?” “当然不是,都是绿岫她们编的。蕉雨楼早就挂不下了,连我的房间也挂了一大堆,还送给了花舵主她们两对,剩下的几个,我舍不得就这样束之高阁,就干脆拿来给公子你……啊!呃,给公子……” 说得顺口的兰尘终于意识到误笔了,她正好挂完了窗花结,转过身来就得无比尴尬地对着萧泽。看着高高地站在桌子上的人,萧泽叹口气,剩下的就剩下的吧,难得兰尘会有这样的兴致。 扶着兰尘跳下桌子,丫鬟们送来热水和晚餐,萧泽洗了脸,待兰尘去换好衣服。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闲地聊天。 “今天是腊月二十七,我已经选好了护卫,明日正午送绿岫回冯家庄,到年初十再回来。这件事,我也通知了涟叔,他说要跟去冯家庄几天。你给冯大婶他们的新年礼品准备好了吗?” “嗯,已经买好了,谢谢公子。” “不用客气。” “对了,公子,下午花舵主送来了渌州各世家给你的请柬,说让公子选择一下,她也好安排贺礼和人手。我把它们都放在你房里的书桌上了,公子决定好了就拣出来放着吧,明天花舵主会来拿。” “好,我知道了。” 萧泽接过兰尘烫好了递来的暖酒,自己斟了一小杯,笑问道。 “过年的时候你都干些什么?” “跟平常一样呀,我又没亲朋好友可拜访。” “不出去玩吗?” “唔,去年是大年初一在街上逛了几圈儿。” 兰尘停下筷子,想了想,继续道:“今年就不想逛街了,我倒挺期待初八去看看金水寺的庙会,听说有人比武招亲。说起来我还从没去过金水寺呢,那里的庙会很有名啊,正好这次一举两得!” “这么好奇?” “是啊。有点不能理解,那位小姐就那么笃定会有武林高手出场么?万一冷场,那岂不是有损闺誉?或者最后是什么歪瓜劣枣赢了,她真的会嫁?” 这类比武、抛绣球的戏码,兰尘在现代的小说、影视里是早已看腻了的,却没想到古代还真有人敢用,生活中可没有男女主角定律啊。 “会选择比武招亲这种方式的都是武林中人,选婿一般来说是籍口,最重要的是在江湖上造成影响,以及提供给江湖人比试的理由,借此,主办的人家和在比武中表现出色的后起之辈都可以得到声誉。至于小姐最终是否会嫁,嫁给何人,往往都没人关心了。” “……啊,是做秀啊!” 古代人的广告意识原来已经不可小觑。 “做秀?” 萧泽对兰尘嘴里偶尔蹦出来的陌生词汇已不奇怪,只是单纯的疑问。 “就是‘现’啦,指那些特爱表现,爱出风头的家伙。” “哦,了解。” 萧泽点点头,笑道:“你若想看,到时候我带你去吧。” “可是公子有空吗?我看花舵主送来的那些请柬足足堆了有这么高哪。” 兰尘比画着,有些担心会碍到萧泽工作。其实挺想萧泽也去的,相信没有比他更好的现场解说员了。 “值得我这个萧门少主亲自参加的邀请,屈指可数。” “这样啊——”对萧泽这颇显自负的回答,兰尘笑着轻轻拍了一下手,“那么,初八那天就有劳了,公子。” “好说。” 萧泽拿开空了的酒杯,打算着是否该把那些宴请全部推给花棘和萧岚,好去那金水寺转转。反正他们夫妻也去惯了的,不是吗? 自从回到萧门,他再不能如之前在随风小筑里那样悠闲了,只能偶尔从他那高高的书房窗户里看看隐竹轩这边,总见兰尘依旧惬意。明明只是些洒扫整理的事情,兰尘却做得十分认真而舒心,看着倒让人羡慕,所以瞅着过年,萧泽十分想在随风小筑里窝上几天。 这么平凡的愿望,他不认为会有问题。 可惜,俗话总是更有先见之明:计划不如变化。新年期间,萧泽的确什么宴会都没去,却也没享受到如期的休假的慵懒。 因为,随风小筑有“贵客”登门。 那是初一的下午,在年三十的守岁结束之后,天蒙蒙亮,萧泽终于得以带兰尘回到随风小筑来。 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下了一宿,今天稍稍小了些。待大家吃罢早餐,那雪花又层层地铺下来,绿意苍翠的留园完全变成了白色,雪地上萧寂筠他们掠过小径时踩出的极浅的脚印没一会儿就消失了。 梦幻般的“踏雪无痕”! 萧泽中午时还是暂时回去萧门克尽他少主的责任,兰尘在屋子里看了阵雪,觉得不尽兴,就撑了伞到园子里随意地转悠。 前厅,萧远山和萧远海这对双生兄弟难得地没有打斗,两人围着萧泽带过来的几样小点心认真地钻研。萧翼他们则或品茶,或奕棋,或煮酒赏雪,没有特意装扮的厅堂自有一番暖意融融的节日气氛。 看见兰尘慢慢走过来,萧翼起身去扶了她走上未清扫过的台阶。兰尘道了谢,就在廊下解开斗篷,掸落一身雪花。 “兰姑娘,要喝些热茶么?” “不用了,翼叔,谢谢!我喝茶是牛饮,可别糟蹋了您的茶叶,烦您帮忙倒杯热水吧,我暖一下手就好。” 与他们相处多时,兰尘已知道萧翼嗜茶,那还是早早言明的好,省得浪费人家的好意,说不定还会被取笑。 “好,你快进来吧,外头冷。” 萧翼招呼着去倒水,兰尘进门来烤了一阵火,看外面那雪下得依旧如绵绵飞絮,不由想起她在现代的那些时光。南方的冬天,每每飘点小雪,已足够让大家兴奋异常,偶尔几次大雪下过,校园里绝对是满地精彩绝伦的雪人作品。看过那些的人,谁还能说她们那一代是缺乏想象力的。 针线仿佛是自己在白绢上游走,不消多少功夫,一朵碧玉般的牡丹就盛放在眼前,美得让人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四月。 为什么又会想起呢? 那年四月,澄净的月光是那么的明亮,听见有人慢悠悠地数着夜空中星子玄美的名,她在花圃里一回眸,芳华如诗,刹那便宛转…… 曾经,萧寂筠的刺绣被传为昭国一绝。那时她还没有姓萧,芳名在外,她颇以自己为傲,尤其在偶然认识了那个对天空、对山川如数家珍的人之后,她曾羞涩地幻想过,幸福,大概就是如此吧。 可是人生总有许多难以预料的事,正如她一度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拿起针线的。然而现在,随风小筑里使用的各式绣品,全都出自萧寂筠之手,每一样,如果拿出去,绝对羞杀那些自诩技艺天下无双的皇家绣工。 但前尘往事,纵然可以淡却痕迹刻骨,却终究还是无从抹消,随风小筑里的每个人,皆是如此。恰似这隐在极普通的“韦府”牌匾后诡奇的随风小筑,它是闹市里静静深藏的秘密。 秘密,在她而言,是为了隐藏起来等待反击?还是就永远地不被人知道,静静等它湮没在时光里? 那时,母亲在血光里嘶喊:“走,走得远远的,别回来……” 没了再绣下去的心情,萧寂筠索性放下绣了一半的桌巾,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她来到前院,却见朗阔的院子里突兀地多了几个“雪球”,而原本应该是平整的雪地上此刻沟壑纵横。带着几分警戒走近,萧寂筠才发现背对着她蹲在那里的白色物体之一是兰尘。 “兰姑娘,你在做什么呢?这样冷,小心冻出风寒来。” 斗笠被厚厚的雪压得有点颤巍巍的,随着兰尘转头的动作,积雪簌簌地落下。那个平常总是淡定如水的人此刻笑意粲然地招呼着。 “呀,寂筠啊!你看我堆的雪人。” “雪人?” 萧寂筠看向兰尘身边那几个雪团,听她以少有的热情洋溢地介绍。 “看,这个是雪人的下半shen。” 非常大的一个圆球,兰尘足足绕了半个院子才滚出来的。 “这个是上半身。” 稍微小一点,也更圆一点。 “这个是头。” 最小的球体,兰尘刚才几乎变成真实雪人,就是因为在雕凿头部。费了半天劲儿,这颗脑袋已经比预期的膨胀了不少。 让萧寂筠帮忙把三颗球体按顺序摆好后,兰尘满意地去做最后的修补工作。 “呃,兰姑娘,你要堆的是雪人吗?” “当然是啊。” 兰尘眉开眼笑的样子让萧寂筠定睛再把那颗头仔细瞧了好几遍,迟疑道。 “那个,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个好像不是人吧?” “咦?不像人?” 兰尘惊叫,爬回那颗脑袋前看,仔细地看,没有结果。 萧寂筠好心地提醒看不出所以然的她。 “我觉得它比较像猫。” “……” 这么一说,果然像,而且这张猫脸还在笑,特像偷到了鱼的那种“贼猫”。 被自己的“雕塑天赋”当头棒喝到的兰尘蹲在猫脸前,十分沮丧。 “看,我做了一个小的。” 兰尘回过头,萧寂筠手上托着一个小小的雪人。简单却极为可爱,感觉肉团团的、软绵绵的,根本就是Q版的迷你雪猫。 “哇呜,好可爱哟!” 女性基本上对这种东西都没有抵抗力的,自认为已经开始步入心理老龄期的兰尘其实更是如此。看萧寂筠已经开始做另一个了,兰尘看看自己滚的那个大猫脸,突然想起一个曾让她差点笑岔气的形象。 真怀念哪! 不知何时,厅堂里惬意享受午后雪景的人们都已来到院子中,雪小了许多。萧寂筠身边是两排让人看到就忍不住想捧在手心里温柔地蹂躏一番的可爱小动物,而兰尘在那三个雪团上修修补补后呈现的外形,让大家面面相觑。 不是要堆雪人吗?为什么会有木板,为什么会有金灿灿的铃铛,为什么还要朱砂跟笔墨……谁能知道它们组合起来,到底是个什么物事啊? 兰尘大功告成,笑眯眯地转头问观众们。 “可以帮我一下吗?喔,对了,我先请问一下,门口放个招财进宝的雪人会不会引来特别的注意呀?” 众人无声,良久,萧翼看看那扇简单的韦府大门。大户人家的门前通常会有石狮,小门小户的,放个雪人……呃,也不是那么奇怪啦,只是,这个……招财进宝么?是不是俗了点儿! “……也许,会……不会……” 将近傍晚的时候,这渌州下了一天一夜的雪终于停了。街上的行人很多,尤其是小孩子,并没有因为这场大雪而止住相隔一年的快乐。 萧泽沿着周转的巷子向随风小筑的正门韦府所在的街道健步走来,压得非常低的雪笠下,一双好看的剑眉锁得很紧。他往常来这里都是用轻功走后门进,但是今天回来的路上,已经不止听见几个人或掩嘴窃笑,或目瞪神迷,而他们全部提到了“韦府”。 隐蔽随风小筑的那座宅院挂的是萧泽他母亲的名义,渌州城内的韦姓人家,会在这边方向上的只有随风小筑外围的“韦府”。那素来是平静、普通得不会让任何路人侧目的,今天却如此被人注意,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之前的那些杀手,别说他的外祖父韦清已经介入,就算他们依然想伺机刺杀他,却应该也没能耐可以查到“韦府”。 沉思间,萧泽已经拐过街角,这条街不长,五户人家的大门,韦府在中间。远远地,萧泽看见大门的屋顶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他不动声色地沿着对面的墙走近。过往的行人在经过韦府时都会仰首驻足良久,离开后,他们的表现同萧泽先前遇到的人们一致。 大门是敞开着的,屋顶上有人跃上跳下,门前有人看着,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而他们都确实是随风小筑的居民。萧泽放下心来,却也十分奇怪,差不多走到正门前时,他终于看清了门上耸立的东西。 呃—— 那玩意儿——是什么…… 萧寂筠抱着兴奋地宣告完工的兰尘从屋顶上轻盈地跳下来,正好看见伸手抬高斗笠的萧泽在门前愣住——那真是非常难得一见的表情。 江湖上的萧泽,都是桀骜不羁的、英俊潇洒的、睿智冷静的! 那么,有什么事是可以让鼎鼎大名的萧门少主抖着眉、瞪大眼、嘴角扭曲、欲言又止、想狂笑又好像吃了半斤黄连的吗? 相信没有,江湖上传言,萧泽是天塌下来都不会眨眼的。 可是看着堂而皇之地蹲踞在自家大门上的那东西,已眨了无数次眼的萧泽在无言一阵后从萧寂筠的目光里感知到一件事:幸好这东西不是摆在萧门的屋顶上,否则他的形象就全没了。 兰尘却对自己的杰作甚为满意,毫不在意地发出一连串灿烂的笑声,还回过头来拉萧寂筠观赏。她的笑容,是一个人完全忘记世间一切顾忌、完全沉浸在自己忘乎所以的热烈情绪中时才能拥有的。 这样子的兰尘,和萧泽记忆中她的沉静、她的淡然、她的理智和她的寂寞的那些模样重叠起来,蓦然撞进萧泽眼底。兰尘是不会让人惊艳的,可他一时,只觉得美丽。 “看,寂筠,这个呢,叫做……啊!公子,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 萧泽的面部表情终于回复正常,他再度抬头。 看起来是猫的脸,但那表情怎么有点像……“奸笑”?一只爪子上扬,抓着个金色的超大元宝,一只爪子横在胸前,抱了块木牌,朱红色的“百万两”字样在白雪的背景里十分醒目,猫脖子上挂了一串金黄色的大铃铛,身上穿着的“衣服”那是画得非常夸张的银票,头顶上还像模像样地绑了长长的头巾,上书四个写得极有损市容的大字“恭喜发财”。 “很有意思吧?这可是——招财猫喔!” 首次全员聚集在随风小筑的大门前,众人昂首看向神气活现地坐在屋顶上的所谓“吉祥物”,几人异口同声地嘀咕。 “……难怪!” “哈哈哈,我想堆个特别的嘛,又不想引起别人注意,被发现公子竟然住在这里。所以就选了最适合大众期待的招财猫,怎么样?很可爱吧,呵呵呵呵!” “这样——的确不会有人觉得我会住在这里。” 萧泽有点苦笑着低喃,这东西确实太出乎他意料了,不过却也不会令他生气。嘴角带着笑,他看着兰尘把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的笑脸,听她笑得喘不过气地说着大家都听不明白的话。 “真正的招财猫其实没这样夸张啦,不过我从前看过一部漫画的,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差点没把我笑死……哈哈哈,他们竟然把娇小可爱的招财猫修补……修补成那副德行……哈哈哈哈,轮胎……哈哈,女模特的胳膊……” 在兰尘乐不可支的朗然笑声里,众人无语。 暮色渐渐笼上城梢,却因满世界的玉宇琼楼而不见沉暗。由于除了兰尘,大家都能清楚地听到路人们的窃笑,所以决定还是早早关门大吉。 兰尘还意犹未尽,兀自比画着。 “不如明天玩雪人展览好了,超人、哥斯拉、狮身人面像、米老鼠,还有葫芦七兄弟哦,就给他堆在街上,我们来过个狂欢节吧……” 虽然没人听得懂兰尘说的是些什么东西,但有头顶那只洋洋得意的招财猫做提示,大家都能猜到假如明日兰尘真的在这条街上堆出那些个玩意儿,恐怕全城百姓都会涌过来捡下巴的。那可就算得上是今年跟初八日渌州名妓的比武招亲有得比的又一宗“盛事”了。 ——不过,好像确实有点意思! 所谓物以类聚,反正汇集在这里的本来就不是群会按常理出牌的家伙。说起来,兰尘堆的这个玩意儿,其实跟他们的公子还挺有渊源的。 据说,萧泽如今所以一踏入苏府的翡园就会被那位神秘园丁夺命追杀,就是因为当年十岁的萧泽给苏寄宁展示武功的时候,因为年纪还小嘛,难免兴奋过头了点,结果竟把翡园里的植物给修剪成了寺庙里陈列的那些个张牙舞爪的狮子呀、乌龟呀、猴子呀什么的,由此招来十四年无差别的拳脚大餐,说来还真是得了个相当优秀的陪练啊! “可是那样我们韦府会有被发现的危险啊。” 萧寂筠的眼中闪着好奇与担忧两重矛盾的光,萧翼摸了摸下巴,呵呵笑道。 “那就不要堆在这条街上就得了,趁晚上去弄,谁知道是我们堆的!” “呵呵,好主意!” 兰尘抚掌大笑,大家跟着掺和起来。 “那可得堆得多些才好。” “好啊!我给弄个大棋盘怎么样?” “随你吧,反正我要试试用雪来堆机关。” “给锦绣街上堆些点心挺不错的。” “点心?哼,那我就在旁边街上弄个昭国各大菜系。” “一晚上而已,你能堆多少啊,以为明天不会天亮了吗?” “我又不是你!” “你以为你是谁!” …… 眼看着兄弟俩又要话不投机了,一干人等笑语自若,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协调的,反正他们肯定不会误了今天的晚膳。 “——招财猫?这东西,是哪里的习俗?”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十二章 麟趾山传说 非常平和的女声,像西来的秋水,宁静地从院子里传来。 这声音让所有人俱是一惊。 因为在这句话传入大家耳中之前,他们完全没意识到院子里竟然有人,而除却他们,能无声无息地进去随风小筑里的人,数遍天下也没几个。尔后,在那声音徐徐落定之时,兰尘之外的人们不禁露出笑意。 “夫人,您怎么来了!” 萧翼率先走进门,兰尘跟在萧泽身后,很是好奇究竟什么“夫人”竟能让这些脱略不羁的人们如此心悦诚服地迎接。而萧泽的样子,是她看错了吧,怎么觉得萧泽在迈步的瞬间似乎有点拘谨? 凌乱的雪地上,一个身着素净白衣的女子沉静地立在庭院中央。纤尘不染,飘逸脱俗,这真是个能把白色穿到极致之美的人。 看见他们进来,女子的视线从招财猫身上挪下来,极轻浅却是绝美无俦的笑容在与萧泽的视线相接的刹那泛起,明艳如银辉清亮的满月。 萧泽轻轻地笑着,在这白衣女子面前停下。 “好久不见了,娘,您还好吗?。” 兰尘眼睛都瞪圆了,眼前这个雪肤花貌、容颜绝世的女子,虽说肯定不会让人想到花季少女,但哪里又像儿子都二十四岁了的妇人啊? 像她自己,今年正式进入二十八。即使有人相信她才二十啦,可是她的脸绝对经不起细看。 ——果然,人是不能拿来比的! 而且这位还是曾决然休弃了丈夫的古代奇女子!即使放眼兰尘现代的那个世界,如此真正独立的女性都称不上太多。 “嗯,萧儿,你看起来很好。” 韦月城细细打量着久未见面的儿子,满意地点头。然后她的目光看向站在萧泽身后的兰尘,平静地问道。 “屋顶放上招财猫,是你故乡的习俗吗?” 兰尘收起目光中的打量,微微欠身道。 “是的。” 萧翼这时已把韦府大门关上了,大伙儿也赶紧点上灯笼,收拾好厅堂。想起母亲出现的第一句话,萧泽向后觑了一眼。 呃—— 招财猫有点“奸”的笑脸,金元宝、五百万的木牌、金铃铛和银票衣服全部跃入眼帘。难怪站在后面看的母亲会注意这东西,原来还是双面的! “萧儿,你逃婚,是怎么回事?” 在大厅里坐定,韦月城也不寒暄,直奔主题。 萧泽便将秋天那场武林大会所引起的“盟主事端”详尽地告诉母亲,韦月城听罢,虽是眉峰微蹙,却也没说什么。 毕竟,她清楚地知道儿子在萧门里的地位。这场戏,也只有萧泽做,才够得上引发萧门一片鸡飞狗跳的骚动。 “那么,追你的杀手是否会与此有关?” 萧泽一愣,母亲隐居麟趾山多年,向来不过问江湖事,怎么会知道有杀手追踪自己的事呢?这明明是他刻意保守的秘密。 韦月城神色淡定道:“这是你外公的猜测,近来也只有这件事足够给你惹来麻烦,所以他认为,两件事不无关系。” “我说不准,楚家断然不会这样做的,但倘若说是别人,却也想不通相关的还有什么人有什么理由如此憎恨我。” “你掌管萧门北方诸分舵,这已足够让一打人想取你性命。” “这个因素可以去掉,我让人严密监察过,不是没那个必要,就是没那么多钱财请得起‘暗’出手。” “……那个楚怀佩,以及与她有所接触的人,你还是派人去查一下,或许会有所发现。至于‘暗’,你外公会替你解决的。” “嗯?外公想怎么做?” “毁掉‘暗’。” “外公想凭一己之力?”萧泽急忙向母亲劝阻,“您千万别让外公这么做。‘暗’的势力我们尚未明确,贸然行事,只怕会被对方暗算。至少,也不能让外公一个人行动。” “你放心,我会帮他的。” “娘——” 看见儿子皱紧眉头的模样,韦月城依旧面色淡远。 “萧翼他们还是照旧留在这里。我想应该不是‘暗’与你有仇,但既然这是个誓死要完成任务的组织,就不可大意。再者,即使我们能令‘暗’的行动受制,也不代表你真正的仇家会不用别的手段对付你。” “是的,我明白。可是娘,这件事,您不要介入了,还是由我自己来解决吧,我有这个能力。” “我知道。” “那么——” “我想帮你解决这件事。” “……娘。” “我相信你的能力,而且爹也说过那些杀手的武功比不过你,但是萧儿,你还有萧门的事务牵着,你不像爹和我这样可以隐没形迹。明枪暗箭,‘万一’这个词,我不希望它在你身上出现。” “……是,我知道。” 听到儿子的回答,韦月城轻轻点一点头,略微放下心来,脸上淡淡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端起萧翼送上的茶。 “娘,您才刚到渌州吧,用过晚膳了吗?” “没有。” “那正好,山叔和海叔已经在准备了,我请他们做几样您爱吃的菜。” “好。” 萧泽便走出大厅去找人,听见萧翼告之兰尘和萧寂筠都已回去随风小筑为韦月城整理房间了,萧泽动动嘴唇,却没说什么,转身回到大厅。 这很正常,兰尘当然没兴趣也没必要“侍立”在他身后听他与母亲叙家常。他早知道的,也认同她这样。 “娘,您要不要回随风小筑洗漱一下,换件衣裳?” “嗯,也好。” 韦月城起身,跟萧泽出了门,外面是静静的雪夜。在灯光照耀下,寒冷的白色染了点宁馨的红,让见惯了麟趾山茫茫风雪的她,蓦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曾与人一起度过的那些飘雪的江南的夜晚。 “萧儿,提上盏灯笼,我们慢慢走过去吧。” 对母亲这突然的举止有些吃惊,但萧泽还是照着她的意思去做了。提一盏萌黄色的玻璃灯笼,母子俩走入曲折的园林中。 一路无话,韦月城独居麟趾山已二十来年,她本来就不太善于跟人聊天的,加上与儿子极少见面,母子间自然就没了那种亲昵,想攀谈也无从谈起了。 好半天,她才想起一个话题。 “那位姑娘,看来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儿,是新近跟着你的人吗?” “娘是说兰尘?” 萧泽想起还在大门上守夜的招财猫,笑道。 “她啊,不,她不是我的人,只是刚好会在我这里呆上些日子罢了。” “客人?” “也不算,她可没有闲着。” 想起父亲说的萧泽身边出现的那个怪丫鬟,韦月城看一眼儿子。她没有听说过招财猫这种东西,至于那姑娘后面说的那些,更是闻所未闻。虽然,萧泽身边从不乏奇怪而危险的人物。 “是昭国人吗?” “——不是。” “看起来似乎胸无城府,可是也不像父亲说的那样沉静。” 萧泽轻轻笑了出来。 “这个嘛,应该说是一半一半吧。” “怎么会有这种说法?” 细细地向母亲说明了与兰尘相识的过程,萧泽道:“她究竟有多可疑,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不过她确实是个特别的人,不,也许该说是矛盾吧。她太清醒,却又不够——不够理智。或许她只是,让自己站得比较远。” 韦月城回忆着刚才短暂的接触,那幅神采飞扬的笑容引人注目,但在儿子的描绘中,这兰尘分明有着看透红尘的气质。 张扬与淡远,纯挚与世故,两者一时还无法在隔离人世已许久的韦月城脑海里融汇成完整的印象。 “……值得你把她留在身边吗?” 母亲这句突然的问话让萧泽略愣了一下。 值得?也许这不是他该考虑的。兰尘其实并不算依附于他,而更像是一只被他抱回来的猫,她可以乖乖地呆在他身边,但假如他想去抓住这只猫的尾巴,那么猫就会毫不犹豫地跳上屋顶,转身优雅离去。 ——兰尘的尾巴,是她的过去。 当兰尘静静地看着天空的时候,萧泽就会觉得,她一定是想起了过去。他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过去,只是那时的兰尘看起来,非常非常地寂寞——是那种被狠狠推出去的寂寞。 萧泽紧一紧眉峰,听着身边传来的母亲轻微到不可闻的脚步声,目光投向远处亮起灯火的随风小筑。 他记得兰尘某次聊天的时候曾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悲伤的是相恋而不能相守的话,那么绝望的,一定是那个人在给你希望,让你虔诚地说出爱的时候,却成为了别人的情人。 人生,终究不能只如初见呵! “……娘,这么多年——你会寂寞吗?” 没料到萧泽会这么问,韦月城不由得抬头看向儿子。她陌生而熟悉的儿子,在这夜色里,他清晰而模糊。良久,韦月城才近乎喟然地叹道。 “娘当然会寂寞。想起你的时候,想起你不知道娘在想着你的时候,最是寂寞。可是萧儿,我却又会觉得,幸好当初没把你带走,因为娘永远成不了可以把孩子呵护好的母亲。” 萧泽没有再回应,他只是看着前方的光亮,把灯笼放低,帮不熟悉地形的母亲照亮雪地。虽然,他立刻就想起来母亲的轻功也是极好的,却没有移开灯笼。 有萧寂筠的轻功帮忙,兰尘很快就回到了随风小筑。玩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雪,这会儿才觉得冷了,她赶紧回房换了衣服,然后去帮萧寂筠整理韦月城今晚会住的房间。 萧寂筠显得很兴奋,兴奋到竟然把房间里的桌巾、镜袱等物一连换了四套,那都是她自己非常满意的绣品,如今却一时嫌这个的色彩不雅,一时嫌那个的花样太俗,总之就是找不到可以配韦月城的。最后还是兰尘受不了地走上前把萧寂筠掩不住盈盈笑意的脸扭向门那边,好心提醒道。 “你再不决定,韦夫人今晚就得露宿街头了,要吗?” “不要。” 赶紧回头,萧寂筠选定一套天青色竹鹤纹的绣品,极为用心地铺好,对正整理着梳妆物品的兰尘道。 “兰姑娘,看这样子,夫人好像会在渌州多呆几天。我没住在这儿,照顾不来的时候,还请兰姑娘多多留心,帮我好生招呼着夫人。” “好,我知道了。” 兰尘颇有点无力地应着,随口道。 “干嘛你们对那位韦夫人到来的反应这么过度啊?对公子都没见你们有这么热情。” “咦,怎么会呢?对我们来说,当然是公子比较重要,但夫人,嗯,夫人她很少下山嘛,就算来渌州,也不见得会到随风小筑,经常是直接去看望公子,在客栈住几日就走了。” “住客栈?为什么,这个园子不是她特地给公子盖的吗?那么这个随风小筑,对他们来说,应该是等同于家的地方吧。” 萧寂筠顿了顿。 “这种事,不是我们应该揣测的。” “——也是啦,把别人的家事当作闲嗑牙的谈资的确不好,但我现在还真的挺好奇的。韦夫人这些年住在哪里呀?记得公子说过她在学医。” “夫人已经在麟趾山隐居了二十多年了,虽说韦月城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成为过去,但倘若提起‘麟趾神医’的名号,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有这么厉害?” “当然了。” 萧寂筠白净的脸上泛起红潮,也不管兰尘问没问,就自顾自兴奋至极地讲起了麟趾神医广为流传的那些什么救了重伤几死的崇云庄庄主,解了惊鹤女侠差点丧命的毒,治了威远将军冯常翼的痼疾等等等等的光辉业绩。那幅星星眼的陶醉模样,整个儿就是一韦月城的超级粉丝。 为了不让如此大名鼎鼎的韦夫人进来等待她们收拾房间,兰尘毅然拦腰截断萧寂筠的滔滔江水。 “好吧,我知道夫人是多么的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了。那么,既然麟趾神医这样出名,怎么势力滔天的萧门主找了他夫人这么多年还是杳无音信?” “因为只有夫人愿意让他们知道真相的人才会知道麟趾神医的身份,无关人等,连麟趾神医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而我们,虽然冠着‘萧’这个姓,但我们永远不会是萧门的下属。” 兰尘歪歪脑袋。 “也就是说,你们只为公子服务啰。在公子的利益与萧门一致的现在,你们可以为了替公子办事而顺带帮帮萧门,而假如未来两者利益发生冲突,你们甚至能够毫不犹豫地毁了萧门?” “那种事,谁知道呢?总之我们只为公子办事。” 萧寂筠的脸色终于正常,她把剩余的绣品包起来放在一边,回身开始审视书桌,同时叮嘱道。 “不过兰姑娘,你也千万不要把夫人就是麟趾神医的事给说出去呀,那会给公子和夫人带来困扰的。” 兰尘点点头,又皱眉道。 “这个你大可放心啦!可是既然是这种天大的秘密,寂筠你一开始就不要告诉我啊。虽然我保证不会传出去,但倘若哪天这个消息被别人知道了,你们千万别怀疑我喔。” “当然不会,我只是强调这个要保密啦。兰姑娘是公子带回来的人,所有随风小筑的人知道的事,姑娘都可以向我们打听的。” “……哦,谢谢喔!” 对着萧寂筠毫无芥蒂的表情,兰尘只能这么客套着回答,她其实很想说拜托千万别给我分享秘密啊。 因为小说里都有这么句经典台词——知道秘密的,都死了! 所以,搅和进所谓秘密里,绝对不是件好事儿。 这夜的晚餐是三个人一起在兰尘的房间里用的,不知那两人如何,反正兰尘感觉吃得有点怪。倒不是拘谨,韦月城表现得比萧泽还明显,她不讲究那些无谓的规矩,从头至尾,都淡然而优雅地安静吃饭,听儿子跟兰尘随意聊天。 大概,就是因为她太淡然了吧。 新年之交的大雪在昭国北方纷纷扬扬地盖住了大地,从渌州到京城,被冻住的河流犹如最平坦的大道,而原野里的满眼银色让人期待来年的再次丰收。 这一年,已是弘光四年,在经历过某些事的人们的眼里,新帝开始显露出要加强皇权的意图了。 年节中的皇宫,堪称是整个昭国装点得最辉煌的地方。那些富丽的灯笼,那些华美的仪仗,那些多姿的丽人,那些执甲的卫士,但从高高的宫禁顶端俯视这一切的君王来看,他只觉得还不够。 权势不够,威严不够,忠诚不够……安全,不够! 空旷的御书房里,弘光帝摒除了所有的侍从,独自坐在灯火明亮的帝座上,一个淡灰色的影子伏在阶前。 面色冷峻地靠在柔软华美的垫子上,弘光帝已经沉默了很久,这沉默十分压抑。阶下的人则仿佛一片尘埃般跪伏在那里,在沉默中无声无息。 “吴濛,朕想知道‘暗’的首脑是什么人。” “是,圣上,臣会去查。” “要多久?” “现在还不知道,‘暗’十分隐蔽。” 这个回答让弘光帝皱起了眉头,但并不是对下面那叫吴濛的人。 “……叫别人去,你继续追查萧门。” “微臣遵命。” “吴濛此次临海之行,有没有出现什么状况?” “在临海,一切正常。但在途径渌州时,他去了一趟冯家庄。那天,庄上有一户人家的女儿举行及笈礼,后来,那位姑娘成了萧泽的义妹。” 靠在软垫上的姿态没有变化,绷紧的只是弘光帝搭在扶手上的胳膊。 “——跟吴濛有什么关系?” “弘光二年秋至弘光三年夏,吴濛为探查渌州情况,曾以私塾先生之名隐没在冯家庄,与刚才臣所说的那户人家比较亲近。只是普通的乡人,祖籍与多年来的行踪都毫无异常,但他们有个容貌堪称绝色的女儿冯绿岫。而在那大半年内,吴鸿用的是他的本名——白鸿希。” 良久,弘光帝的声音带着比外面的冬夜更深的寒意传来。 “……怎么?” “首先,冯绿岫不是冯家庄上那户人家的女儿,这一点,臣可以确定;其次,看她的长相,臣贸然猜测,她可能是南安王的女儿。十五,不,现在算来应是十六年前,先帝以‘谋逆’、‘叛国’罪满门抄斩的南安王,当时育有两子一女,那两个儿子正是臣亲手杀死的,而南安王续弦娶进的王妃则死于吴鸿之手,她的女儿当时一岁。冯绿岫今年满十七,与南安王妃长得十分相像。” “……南安王?” 弘光帝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傲岸的身影,他记得,那是令父皇每日每夜都如坐针毡的人。他的身份,他的能力,他的功绩,都让父皇时时惶恐这坚硬的宝座会突然变成流沙覆顶。 “是谁在十六年前救了那个绿岫?” “不知道。但应该不会是南安王的部属,先帝杀尽王府的计划,是不可能泄露出去的。” “那么,吴鸿,有可能是南安王的旧臣么?” “不可能。” 吴濛平淡地回答,语气完全没有波动,仿佛只是在报一串无意义的数字。 “南安王已成为过去,留下一个女儿根本不能成事。而吴鸿七岁为先帝的密卫营相中,其后至今,他的所有动向全部可掌握,臣查过,没有异常。” “冯绿岫,不就是个异常吗?” “目前来看,仍在可控制范围内。” “那她成为萧泽的义妹,又是怎么回事?” “微臣目前还查不到多少有用的讯息,无从猜测。但冯绿岫本人,应该是与此事无关的。至于萧泽与吴鸿,一个是陛下的障碍,一个是陛下最锋利的刀刃,两者的关系就是这样。” 平缓无波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就像那抹身影般的淡灰色,等不及落地便消融在空气里。 “你是说,萧泽与吴鸿,毫无关系?” “是。” 弘光帝盯住眼前影子般的淡灰色身影,吴濛的评价向来是非常中允的,就事论事。但是这依然不能让他放心,否则他就不会安排密卫间的监视了。 如今,此事证明他的顾虑是对的。即使那个冯绿岫真的并不重要,但重要的是密卫对他而言的意义。 压制着怒火,弘光帝半强迫地冷静下来。 他必须冷静,这样才好实施他那完美的计划。虽然还没有达到控制江湖和拿到苏家巨额财富的目的,但这究竟不是主要的,只是前奏而已,只是要让那些夺去了本属于皇帝权力的世家望族有所动作。 必然有对抗的,也必然有表现出归顺姿态以求成为皇帝心腹的,总之,他都要利用。他要让身为皇帝的自己完完全全地得到权力,这对昭国来说,当然是最好的,再不会大权旁落而引起奸臣当道,再不会为了内斗而贻误军情。 “去叫吴鸿。” “是。” 吴濛如灰尘般消失,没一会儿的功夫,又如灰尘般飘进来。 “陛下,已经传了吴鸿,微臣是否该退了?” “……不,朕有任务交给你。” “是。” 御书房内便再没有了声音,吴濛站到一边,淡灰色的身影没在灯火后面,淡得恍如不存在。弘光帝抚弄着拇指上套着的翠玉扳指,眸光闪烁。大约小半盏茶的功夫,吴鸿闪身进来,一身黑色劲装显得十分干练。 “陛下。” 吴鸿面无表情地跪在阶前,等待皇帝的吩咐。 这一次,冷冷的命令等了很久。 “吴鸿,即刻跟吴濛去渌州,朕要你亲自除去几个人。”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十三章 金水寺前的美女 接下来的几天,韦府都大门紧闭,要出去的人全部选择走侧门,任由特地来看热闹的人们在墙外“瞠目结舌”一片。 韦月城在随风小筑停留的时间出乎意料地长,可是她也不像是要来办什么事的样子。每天就是看看萧泽为她找来的医书,看看园子里的花木——据说,韦府里的花木绝大部分都有药用价值,再就是看看萧泽练武,而这时候,她才会出言评点一二。至于听到萧泽跟兰尘聊天,基本上她是不做声的。 但这并不代表韦月城是个难以接近的冰美人。她绝不傲慢,否则每天兰尘为她的房间换上新的花枝时,就不会听到那一声淡淡的“谢谢”了;她也绝不缺乏感情,兰尘看得清清楚楚,韦月城注视萧泽练武时眸中流动的母亲对儿子的那种骄傲光彩,给萧泽介绍各种解毒剂、丹药时眼底的关切,都如此明显。只是,不晓得是不是除了兰尘,没人看见。 就兰尘来看,韦月城其实就是那种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便免开尊口的类型罢了,加上独居已久,潜心医药,更是淡漠了人情交际。而随风小筑里也没有磕磕绊绊的日常琐事可以让人说长道短地交流,因为这是韦月城给身为萧门少主的萧泽安排的一个特别的地方。 初八那天金水寺前的比武招亲,老实说,兰尘看到一半就兴味索然了。没办法呀,谁叫她平时看惯了身边这位武林高手漂亮潇洒的动作呢! 不过这比武招亲的真相倒真是出人意料。 举办者是渌州最大青楼含笑坊,招亲的则是含笑坊当家花魁薛羽声。她色艺双绝,才貌无匹,为含笑坊日进斗金,且多得王孙公子追捧,人气直逼昭国历史上最知名的倾国美人孔映雪。当然令得含笑坊老板言听计从,竟答应了薛羽声这“比武招亲”的要求,赫然在渌州最大的“广场”——金水寺前搭起了擂台。 青楼名妓自然不会招夫婿,这场比武放出的风声其实是最后的赢家可以成为薛羽声的入幕之宾。薛羽声仍然会寄身勾栏,继续唱那天籁般的歌,摆弄那些琴棋诗画,但她绝世的舞蹈终生将只为此人而跳。 唯一,令人趋之若鹜。 如此就不止江湖客了,更有许多贵人雇请高手代为争夺美人,一时演成昭国盛事。吸引了无数眼球的同时,也招来极大非议。 总之,有钱有权又要追求生活乐趣的人们当然可以无视说教者从先德圣贤那里搬来的口诛笔伐。什么都是人说的,你骂这妓女公开比武招情人是伤风败俗,自有别人把它写成风liu雅事来吟赏,正好最近那重瑛书铺推出的《西厢记》、《柳毅传》、《李娃传》大为风行。而至于没钱没权,好不容易赶上新年可以轻松两天的平民老百姓们,反正也不会有人来问他们的意见,乐得瞅瞅热闹。要知道,看大美人要花钱,看杂耍也得丢俩铜子的,别说这些江湖客的刀剑都是玩儿真的。 沾萧泽的光,兰尘得以坐在金水寺边离含笑坊搭起的那座擂台最近的茶楼的雅阁里,居高临下地看蒙着面纱坐在擂台主座上的花魁。虽然看不清面容,也看不出裹在华贵裘衣里的身材,但那斜倚的慵懒气质,那站在她身后的丫鬟惊人的美貌,那台边一群莺莺燕燕的似锦*,足以叫人对花魁的娇艳浮想联翩。 “公子,你见过这位薛羽声吗?” 怎么都无法窥见美人,兰尘只得转头问有资格成为含笑坊贵宾的萧泽。她早已发现萧泽掂着一只空了多时的酒杯靠在窗边,目光几乎没往那擂台上溜。而听见兰尘如此问,萧泽这才看看薛羽声,再看看满脸好奇的兰尘。 “见过,她很美,歌舞更是绝妙。” “很美”这个概念未免太模糊,兰尘低一下头,又问。 “有绿岫漂亮吗?” 萧泽笑道。 “两种不同感觉的美,定要区分个高下似乎不妥啊。你也说过的,那个……环肥燕瘦,各有所爱而已。总之这薛羽声嘛,在我所见过的女子中,若论娇媚,无出其右。” “那她真的那么有才么?琴棋诗书画,无一不精?” “应该说都还不错吧。但比较起来,诗书画究竟没到出类拔萃的地步,歌舞才是她最擅长的。” 看兰尘皱眉,萧泽又慢慢道。 “薛羽声应可算作奇女子,她十三岁被卖入含笑坊,十五岁以一曲惊鸿舞名动渌州,今年十八岁。在含笑坊颇有地位,客人她想见就见,不拘身份地位,可以要价千金,也可以不收一文。哦,对,弘光元年,东静王沈燏赴封地时途径渌州,亦曾与她有过一段缘,这是无人敢为难她的最大原因。照说她应该已有能力替自己赎身,却没离开含笑坊。也许在她来说,人生无处不是风尘地,你提到过的那种‘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的平静生活,对这样一个美艳的女子而言,大概不是不想得到,而是难以得到。于是,索性极尽挥洒,恣意生存。” 点点头,兰尘放弃了对薛羽声无效的窥看。虽然还是很想一睹青楼名妓的风采,但她可没钱进那种销金窟,再说她以这样好奇的心态去打探烟花地的女子,又何尝不是对她们的不尊重? 兰尘转而瞧擂台周围拥堵的人群,在这端庄得金壁辉煌的神佛脚下,嬉笑怒骂的众生相如同浮世绘上远远热闹的风景。看无所看,最后兰尘的目光定在了对面酒楼的雅座,那里有一个她算是认识的人——严陌瑛。 很巧的,两人的视线正好相交。礼貌性地冲严陌瑛笑一笑,兰尘瞥见他身边坐着一个正对擂台指指点点的年轻人。 既然严陌瑛是京城世族严家的二公子,那他会交结的衣着光鲜的人,想必也是贵家子弟了。可惜,若是闺秀,兰尘还有点兴趣。 严陌瑛其实早就看见兰尘了,也看见了她与萧泽相处的情景。他与兰尘见面迄今不过三次,但每次都十分出人意料。第一次在重瑛书铺商谈了传奇之事后,严陌瑛以为兰尘应该会在《西窗夜语》发售后出现的,他还以为可以给她看那幅他亲手题上了当日兰尘所咏之诗篇的《月夜美人图》,谁知再次见面竟隔了那么久,而且兰尘的身份竟然是萧门少主的近身丫鬟。可是,她不像丫鬟,她不过是走在萧泽身边而已,严陌瑛只有这个感觉。 这是第三次遇见,严陌瑛不觉细细地观察着对面的两人。他们的神情、举止,那不是主子与丫鬟的感觉,而是很自然的,很随意的,仿佛——仿佛知己,亲而不昵的知己。 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肩膀,严陌瑛回过神来,是顾显,齐国公的么子。看他挤眉弄眼的那个笑容,严陌瑛不禁反思自己是否应该不顾情谊,毅然抛弃这个大剌剌跑来渌州看热闹的死党。而顾显则一如既往地完全不理会严陌瑛冷淡的表情,搭着他的肩膀,朝对面茶楼努努嘴,笑道。 “嘿嘿嘿,老弟可好福气呀!对面有清秀佳人笑靥如花,我说你都注目人家那么久了,不去问个芳名么?别不好意思啊,你那书铺新近刻印的些个传奇不都是大旨谈情的嘛!再看看我,红颜知己又添一名,孤苦长夜有美人添香为伴,实为人生之莫大幸事啊!嗯,虽说对面那位小姐身边还站了个男人,哈,那该不会是萧……呵呵呵呵!老弟,照我看呢,倒不像情郎,也许是兄弟罢了。你先别灰心哪,就算是,你也可以竞争的嘛,到这把年纪才初尝情味,怎可轻易放弃?堂堂智冠昭国的严二公子!” 除了某些字音,顾显还记得稍微放低以外,别的话,虽说是在雅阁里,但他那个嗓门……严陌瑛压制住额角青筋的暴动,冷冷道。 “顾显,你这次偷跑出来,带了多少银子?” “唉,别提了。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幸好我还有你这个超有钱的好兄弟!作为报答,我可以告诉你怎样获得美女的好感。我说,怨不得你娘念叨你,你看看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没个着落,小心真的孤绝终生啊!” “也就是说,你这些日子里吃喝玩住等一切用度,全部都需要我来支付,就连今天来这里看热闹,还是得我出银子。否则你要么得在下面跟一大群人挤一起,要么就去屋顶上和那些人吹北风……” “啊——停停停停停!”顾显盯住难得如此费口舌的知底好友,“陌瑛,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要你——闭嘴!” “喔,好吧,不过你会后悔的。” 看在银子的份儿上,顾显“听话地”闭上了嘴巴,目光却直直地看向对面。直到兰尘也感觉到某种无形的重量了,看过来,顾显便露出极帅的笑容极潇洒地朝她挥挥手,然后自顾自地去看擂台上下那些姹紫嫣红的美人们。 对此,严陌瑛只觉得仿佛一口气正噎在嗓子里,堵得叫人特想提起拳头来发泄一番。偏偏这时顾显已转过头去非常听话地看热闹,令他紧紧捏着茶杯的那只右手欲捶不能。 斜眼再度看向对面,刚才顾显那很是无礼的举止并没有引起兰尘多大的反应,她只是淡漠地抬一抬眼,又低下头盯着楼下那位卖糖画的老人看去了,反而是她身边的萧泽迎上了他的视线。 笑着举了举手中的杯,萧泽算是对严陌瑛打了个招呼。后者虽说也随礼而行了,却仅是面色冷漠地动了动右手。 擂台上的比武继续进行着,层次已然高了许多,但兰尘越来越没兴趣,要不是想知道薛羽声最后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兰尘早走了。 日色将暮,悬在金水寺的第三层塔檐上,像只正在偷窥人间百态的眼睛。而比武,也终于到了最后一局。 擂台上两人,一个是使软剑的东岭剑客刘若风,还是个年轻人,却以两年时间挑了六户武林世家而声名显赫;一个是铁掌黄七,正当中年,江湖上名气响当当的人物。 显然,决战是在这两人之间了,观战的众人无不精神抖擞,倒是关键人物薛羽声从头至尾都是慵然地倚在主座上,仿佛看一场无关自己的戏。 百招下来,黄七落败,捂着受伤的左臂脸色苍白地退下,现场一阵轰然。刘若风抖落剑尖上的血,问了三句是否还有人要上来比试,在无人应答之后,他收剑束回腰间,举步便走,根本不管台上明艳照人的绝世美女。 含笑坊的人赶紧上前拦住,陪笑道。 “这位少侠请留步,既然您是比武的胜者,我们薛姑娘也在这儿,您看……” “本人只为比武取胜而来,那种女人,我不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等着看大热闹,也有人惋惜。兰尘本来对看来一表人才的刘若风还挺满意,此刻是深憾没有一堆臭鸡蛋、烂番茄在手,好让她可以往那个自大的男人脸上招呼去。 台上,刘若风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青楼中人最善察言观色,这刘若风明显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看看地上溅的那滩血,含笑坊众人想拦却又不敢乱动手,鸨母大概是见多了色鬼,现在遇见个不迷女色的厉害角色反而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场面对含笑坊及薛羽声而言一时颇为尴尬。 这时,处于众人另一只眼睛关注焦点的薛羽声慢慢抬手叩一下桌面,懒懒道。 “好了,煦儿,备轿,咱们回去吧,看了一天好累呢!既然这位公子看不上女人,含笑坊又没准备男妓,还是别难为人家了。” …… 薛羽声的嗓音娇柔绵软,可比天籁,但此刻显然没人可以为这样动听的声音而发花痴,也没人去想为什么一个小女子的声音竟可以穿透这片街区,人山人海的地方雷劈了一般突然变得鸦雀无声的理由是只有纯洁小孩才不知道的。而霎时从另一个角度成为众人注目之所在的刘若风大侠,迈着步子僵在原地,电闪雷鸣地乌黑了一张俊脸进退不得。 反是薛羽声,她优雅地、款款地、慵然地站起来,扶着唯一面不改色的美貌丫鬟风情万种地环视半周,面纱掩去了她唇角的浅笑。 含笑坊的人早傻眼了,鸨母更是两眼一翻地直想晕过去。天呀地呀,那个悔呀!明明早知道羽声嘴巴有多毒了,干嘛非要迷了心窍让她来弄这个招亲?老天爷,可别让这个气成黑炭的大侠把含笑坊给拆了呀! “哈哈哈哈哈……” 一阵极灿烂的笑声如惊雷般滚过呆在现场的人们的耳朵,大伙儿愣愣地转头,听声音,是年轻女子在笑。不过这个时候,谁家女孩儿敢这么肆无忌惮? 发出这串笑声的当然是兰尘,悠悠然然地靠着栏杆,她笑得极不含蓄。即使声音说不上特别大,但谁叫这会儿大伙儿正杵在那儿,四周安静可比深夜呢。反正萧泽这会儿刚好不在这间雅阁内,她也不用担心会给萧门少主带来麻烦,那就再加点煽情的舞台剧台词吧。 “那位美女,你好有女王的气质哦!真的,我若是男子,绝对拜倒在你脚下!呵呵呵,别管那个同性恋啦,高傲的女王,请回去休息吧!” 好歹是讲台上给几十号个性张扬的高中生教了三年历史的人,兰尘想大声的时候,声音也是可以很亮的,所以以上那句话,只要是耳朵没啥问题的,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的视线又“唰”一下集中到擂台上——慵然华美的薛羽声,娇俏恭顺的丫鬟,还有因为某三个非常直接的字眼而气得浑身发抖,先前的冷傲早已消失的刘若风,这个……对比还真是挺强的! 在兰尘发出大笑的时候,薛羽声还没停下脚步,不过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凭她再怎么想无视,那声“高傲的女王”还是让她一时僵住了——这什么称呼啊!抬首看向旁边茶楼上给她极度捧场的女子,可称清秀的长相,淡蓝如水的素雅服饰,看不出意图的笑容,眸中闪过沉思,薛羽声移回视线,重又迈开步子。 被兰尘的笑声和发言彻底震醒的人们骚动起来,有人拥得更近,有人鄙视,也有人红着脸走开。 顾显眯着眼看看兰尘,转头对严陌瑛道。 “老弟,咱们俩也做个买卖吧。哪,我可以告诉你对面那位姑娘的住址,不过,条件是如有万一,你得帮我救美。” 严陌瑛一愣,随即淡淡道。 “少来,我可不想卷进麻烦里。” 顾显立刻怪叫。 “怎么可以这样?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想当年你有难的时候,我对着你爹的戒尺可是宁死不屈的耶!” “我会有难,还不是因为你好色耽误了时辰。你会挨戒尺,也是如此,与我无关。” “别想转移话题!反正你这家伙有的是钱,我就只能靠你了!记住喽,她住在西南边芙蓉井巷的韦府里,只要你说屋顶上曾有只大雪猫的,是个人都知道,哈哈哈——啊!嘿,大人情来了!” 事实再一次证明,顾显的运气真的很好。 这送上门儿的“大人情”是指在他们两人闲扯期间,已经一片混乱的擂台上下在乱打中,不知是谁把椅子也当作了武器给扔起来,被跃到半空中的刘若风劈碎,四下飞散的残骸有一截恰飞向兰尘所在的阁楼。顾显所卖的就是他顺手丢出一双筷子逼退了险些伤害佳人的凶器,不过很明显的,除了他的出手相助,兰尘早已敏捷地退开,并被赶进来的萧泽护在身后。 无视严陌瑛脸部的抽动,顾显愉快地挥挥手,跳上酒楼的栏杆,使出轻功潇洒救美去也。 这场混乱原本是刘若风为捍卫名誉而杀向薛羽声的,可惜还没到半路,早有人大吼“刀下留人”登场,虽说立刻就被刘若风一脚踢开,但算是抛砖引“玉”吧,后继者奋勇上前,所以当顾显飞过去的时候,薛羽声已经悠哉地上了含笑坊的轿子,她的丫鬟煦儿正吩咐轿夫闪人。 不过顾显也算没白来,想杀大美人的只有一个刘若风,想独占花魁的不知凡几。当他满分落地的下一秒,就极为英雄地打退了半伙家丁,另半伙儿则已倒在那煦儿毫不留情的脚下。 喔——哦,难怪花魁娘子敢口无遮拦! 煦儿斜睨了顾显半眼,薛羽声一只软玉般白皙的手挑开帘子,看轿外的俏丫鬟连根发丝都未乱,便微笑着只道一声:“走吧。” 华美小轿悠然离去,英雄连个眼波都没接到,唯有契而不舍地追了上去。 “薛姑娘,在下好意提醒。姑娘今日语出惊人,只怕刘若风不会善罢甘休,姑娘还是避避风头比较好。” “……” “啊——哇呀!” “咔嚓!” 回应顾显的只有乱斗集团那边阵阵煞风景的怪叫。 “姑娘这是要回含笑坊么?如此恐怕不妥呢,这几日渌州定会人事烦杂,含笑坊的护卫能昼夜保得姑娘安危吗?” “……” 依然没人理,顾显不屈不饶,他向来特别优待美人。 “如果姑娘觉得含笑坊的护卫够厉害,那无需躲避也可以。但是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依在下之见,这刘若风似乎属于冥顽不灵之徒,所以姑娘你不妨带些上好的迷香啊、毒粉啊之类的防身,当然在下以为也没必要杀他葬了姑娘的手,弄昏了丢出去就可以了。” 恳切的态度终于得到了薛大美女的回应,轿内传来慵然的吩咐。 “煦儿,把这扰人的东西丢远点。” “……” 万幸!刘若风杀来了,顾显逃过了与美人打架的厄运,他跟在如飞的轿子旁边,不时闲闲地踢开人体来活动手脚。 街角还没转过,就被人围堵住了,轿夫只得应战,甩开了煦儿的刘若风也踩着几个要替主子抢美人的江湖客的头掠近。一时也不知这人为什么要跟那人打,总之大家都没法停手,否则见血的就是自己。 看这混乱的阵势,顾显掀开轿帘,极为温柔地拉出薛羽声。 “这下闹大了,就算回到含笑坊,官府那边的追究可逃不过。薛姑娘,还是在下送你去躲两日吧。” 说罢,抱着美人跃入街边的小巷,几个起落就消失了踪影。拉拉扯扯要追的人们还没挤入巷内,突然听得一个女声好听得震耳地怒斥。 “混帐!敢在渌州捣乱,全给我趴下!” ——真的趴下了,全部! 因为有人很大方地洒下了半条街的软骨粉,连刘若风也难逃此劫,只是凭借武功高强,还支撑着想撤,可惜飞到半截就被一个红色身影抬脚踢翻。 抱着胳膊,萧门渌州分舵舵主花棘恼火地站在金水寺那间大殿高高的屋脊上看着满目狼藉的大街。本来皇帝就对江湖有所忌惮了,这群自称江湖客的家伙还跑来捣乱,幸好未出现严重的伤亡,否则她绝对要让那个挑起事端的家伙生不如死——竟敢害她过年也不得安宁! 等到官差们终于登场的时候,萧门早已带走一批麻烦人物,并整理了战场,至少使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场比较普通的意外的骚乱。 萧泽没时间送兰尘回随风小筑,就让她先跟花棘去了萧门。他得留下来跟官府做些应酬,表明萧门未参与那场乱斗,并协助官府确认被萧门丢下的这些闲杂人等的身份。 如此,首先免了树大招风的萧门成为渌州官府推卸监管不力之责任的籍口;其次,也正好可以借机清理江湖,省得一群宵小整日价闹腾百姓,却害整个江湖背上骂名。 花棘本来是想把兰尘放在花厅里,用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打发掉的。反正少主的这位近身丫鬟好静,估计看看书,再绣个花,少主就回来了。 可是兰尘正好瞄到脸色铁青的刘若风被人扛往偏院,便问。 “花舵主,请问你们打算如何处置他们呢?” “不如何处置,他们毕竟不是萧门的下属。” 兰尘皱皱眉。 “那不是太亏了么?他们惹事,却让萧门善后,要是因此而让他们益发肆无忌惮,这应该不大好吧?” “当然,所以我会让他们牢牢记住欠萧门的这个情的。” “哦,我可以请问花舵主打算什么时候给他们这个记忆吗?” 若说这是关心少主,好像有点逾越了。 花棘终于转过头来,认真地瞧着面前这怎么看都平常的女子。萧泽对她的态度,在别人来讲,没什么,主子跟近身丫鬟比较亲昵是正常的。但他们勉强也可算是看着萧泽长大的,尤其这几年辅佐萧泽经营萧门在北方的事务,有心人自然看得出来。他们的少主虽然老是笑笑的,老是显得有些不羁于凡俗,其实那份不羁却是入骨太深了。 萧泽,其实没那么好亲近的。 “先丢到一边,吃喝供着,不予理会,也严禁外出,把他们冷够了,再谈。” 兰尘点点头,又问道。 “这件事需要公子亲自处理么?” “不需要,有我花棘在,就很给他们面子了。” 闻言,兰尘嫣然一笑,道。 “那么花舵主,您处理这个刘若风的时候,可不可以让我旁听?” “你对那家伙有兴趣?” “不,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还会对薛羽声不利。” “薛羽声?” “就是今天比武招亲的那位小姐。” “我知道。”花棘微微颔首,看着兰尘,淡淡道,“你认识她?” “不,不认识,今天才算初次见面吧。只是我很欣赏她,所以更对刘若风看不顺眼,心血来潮了就想借公子的势力打抱不平一下,可以么?” ——欣赏薛羽声? 这话让萧门十八舵中唯一的女性舵主愣了好几秒,才细细地打量着兰尘,以着和那身红衣百分比相配的锐利视线疑惑道。 “你想怎么做?” “抱歉,我还没想好。如果花舵主您允许的话,我会认真思考怎么给他留下一个深刻记忆的。” 花棘想了想,点头应允。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十四章 雪国的血 弘光四年,热热闹闹的初八就这样过去了。渌州一夜之间多了许多说书能手,流言蜚语的热度几乎让这座城市陡然跳进夏天。 什么说法都有,难以计数的故事版本简直要以时辰来计数更新,尤其听说参与比武的其实还有燕国的武士,尤其惊人的是,这燕国的武士竟然是他们的二皇子派来争夺美人的。身为燕帝去年秋天才新立的太子殿下,在消息灵通的渌州,自然很快可以把他的身家状况来个全面搜索——从身份到长相,到喜好,到妻妾几名,到偏爱哪房,甚至,还有床头话流传出来。于是乎,就为会不会来出“名妓出塞”,一时引起漫天价口水。 而含笑坊被官府责令停业半年,以及传闻花魁薛羽声在金水寺前当场失踪,更是让这事儿迷雾重重。 连绿岫也知道了,初九这天急忙让涟叔回来萧门打听情况。 萧门虽说确实跟那骚乱没关系,但他们终场时的介入却让传言中十之八九的部分都跟萧门有关。确切地说,多数还是扯上萧泽。 英俊的单身江湖少侠,前途无量的萧门少主,才过去的那个秋天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逃婚事件,加上这场比武招亲的女主角又是美艳的花魁娘子,无不让娱乐贫乏的人们找到了闲嗑牙的最佳话题。 种种情节,令来自娱乐消息满天飞之世界的兰尘听得叹为观止。 八卦,果然是不分年代的啊! 涟叔在过年前辞别了苏府,照顾翡园十五年下来,他的行李只有简单的几套衣物和苏老太爷给他的一张万两银票。对于萧泽那个“元宵节计划”,涟叔表示同意,但是曾经的杀手经历让他完全不相信吴鸿,因此几乎寸步不离绿岫。 听完初八事件的始末,涟叔戴上斗笠,无视暮色里飘扬的雪花,悄然没入竹林里。 不知谁家放起了烟火,这古代的昭国,火yao才诞生的年代,烟火既是稀罕物,自然也没有兰尘所见到的那般多姿。可是映在这愈来愈浓的纯粹的夜色里,没有满地灯光的打扰,那烟火刹那的绚丽亦是十分华美,却愈加显得比昙花更寂寞。兰尘靠在隐竹轩的窗边,朝着涟叔消失的方向,呆呆地望着雪花洋洋洒洒的天空。 去年的这个时节,她是一个人,涟叔也是一个人,翡园里亦没有踏雪寻梅的雅客,只他们独守。如今,涟叔已向着从前的誓约而去,翡园据说是交给了一对爱花的夫妻看护,她却还在静夜里,即使寂寞,也不愿轻易伸出手。 说胆小也罢,说怯懦也罢,反正兰尘一贯坚持只要她没有怨天恨地,那么谁都不能给这份逃避以谴责。 一盏灯笼的光飘过来,兰尘收回茫远的目光,关上窗子,迎出门外。 是萧泽回来了。 雪很大,被白色轻轻覆盖的世界有着浅浅的明亮。 这样的大雪总是会让兰尘觉得安心,她莫名地认为,雪是纯净的,雪是会封住万物,让一切都能静享冬日之安谧的。 可是,当人类学会了抵御寒冷后,大雪就再不能阻止人的脚步了。 夜终于变得深沉,村庄里的灯火随着沉眠的梦境一盏盏地熄灭,没人注意到两个身影无声地掠进村子,悄然立于某户人家的屋顶上。灰色与黑色,即使是在这白雪的世界里,他们也比影子的存在感更淡,那是密卫们必须具备的特质。 吴濛终于转身,看着吴鸿,声音是一贯的平缓。 “好了,萧门派来的护卫已经死在野外,趁着那个涟叔还没有回来,你该去完成他交予的任务。” 没有回应,吴鸿从出现开始,视线就一直落在那扇窗户上。看她娇笑着跟母亲走进,看人影快乐地晃动,看她们吹灭灯火。 身手真的被训练得太好了,即使吴鸿觉得自己动作迟缓,可他还是能悄无声息地跃下屋顶,缓缓抽出背上的剑,并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这个冯家庄呆了近一年,在这个家进出过那么多次,无数个夜晚,在那间疏雨轩的屋顶上曾看向这边无数个时辰,吴鸿闭上眼睛都知道哪间屋子里住着绿岫的祖父、父母和兄嫂。 取过多少条无关自己的性命?吴鸿没有数过,只知道死人的血倘若加起来,定然是可以将他溺死的,却是到这次才觉得,血腥味刺入鼻孔的瞬间,竟然是如此地令人颤抖。但他的剑,却没有停下。 走出冯家长子夫妇的房间,吴鸿漠然地看着吴濛举起火把抛向冯家的粮仓,而他则走进次子的房间。这样的杀戮,毫不费时,连半点声音都没有。吴鸿再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影飞舞在屋顶上,交手的每一招都是凶狠地要取对方的性命,只因两人武功相近,才暂时没见出生死。 侧院的火光照亮这半边的黑夜,烈焰激烈跳动,仿佛夜的獠牙。涟叔踢出瓦片,准确地砸进绿岫房中,清脆的破碎声在暗夜里格外惊心。 冯家三哥从床上一把跃起,三两步窜出门外。 是有歹人吗?他正要出声叫父亲和兄弟们赶紧起来抄上家伙,黑影突然闪过,冰冷的剑利落地切断他的颈动脉,温热的血液飞溅,霎时带走他的生命,健壮的身体僵了好一会儿才直直仆倒。 这样的死亡有多痛苦?吴鸿不知道。从幼年时代就开始的残酷的密卫训练中,他就数次尝过差点死去的重伤的滋味。但伤和死,是不同的,完全不同,谁能说瞬间死亡就没有痛苦? 至少,他不敢说。 女人悲哀凄厉的惨叫声让人毛骨悚然,而这样的声音,吴鸿已听到过多次,他冷冷地侧过头,站在那边的是冯大婶和绿岫。她们冲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冯三哥倒地,浓重的血腥味没法让任何人安慰自己说吴鸿那柄剑上滴下的液体,不是冯三哥的血。 “绿岫,快逃!” 涟叔的武功到底高了吴濛一截,两掌逼退吴濛,却只来得及踢出一排瓦片攻向吴鸿,他飞身而下才与吴鸿交手,吴濛就又赶了上来。 这时,冯大婶已扯着绿岫往院门跑去。 火光映红了冷寂的雪夜,绿岫被狂乱的母亲拉着逃向外面,她不记得萧泽教给她的那可以让身体变得轻盈的内功心法,乱了,全乱了,粗重的喘息声里,她惊惧地回头。看见三哥的尸体,看见在这样嘈杂的声音里却毫无动静的别的房间,以及,那人冷如无常的脸。 剑光凛凛,曾经的谦和君子还如此深刻地留在懵懂的心底,这却又是谁? 血迹斑斑的剑刃没有任何迟疑地扎进女人的心脏,她正拉开门,在绿岫慌乱的叫声中,她扑倒的身体将绿岫挤到门外。 在血沫中,她的声音细微到连绿岫都听不清。 “……求你……别杀……我……女儿……” 吴鸿站在女人面前,他的身体如此自然地把剑握得死紧,仿佛随时可以杀死门外跪倒的那个宛如看见地狱般睁大眼的少女。 “……求你……别杀……我……女儿……” 是谁,也这么对他说过?他应该记得的,那是他作为“白鸿希”唯一放在身为密卫的吴鸿心底深处的记忆。 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他知道,她不是那婴儿的母亲,因为真正的南安王妃在妄图掩护这女人带着婴儿逃走的时候,已经被他杀死在屋子里了,死前还紧紧拖着他的腿,脸上早没有了他闯进来那一刻看到的极温柔极慈蔼的微笑。而这个女人,面对着握一柄沾满血污的利剑、如修罗般追过来的少年,脸色惨白,退无可退,她战栗的身体抵着墙壁,双臂紧紧地抱着婴儿,将婴儿徒劳地护在并不安全的怀中。 她们都在一遍遍地对他说。 “……求你……别杀……我……女儿……” 为什么这样恳求?为什么这样保护?所谓的母亲,不是会把孩子狠狠地推出去,然后自己逃命的吗? 那么孩子呢?被抛弃的孩子知道什么叫绝望吗?笑与哭的差别在哪里? 婴儿娇嫩如花的笑脸与那个七岁孩子跌跌撞撞的身影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他只明白他需要杀死她们,这样他才可以活命…… 他杀死了那个女人,却到底没杀“她的女儿”。可是,现在,又有一个女人在他的剑下说“别杀……我……女儿” …… 这是,怎么回事? 绿岫看着母亲,完全感觉不到雪地的冰冷。面前这躺在皑皑雪中的人令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暗哑的声音陡然尖锐。 “娘,娘——娘——”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是家么?死去的三哥,死去的母亲,和,握着血剑杀死他们的……先生? ……白鸿希? 是——谁? 恶梦吧,恶梦吧,这是恶梦吧? 她突地大叫起来,仿佛叫声可以让自己从这可怕的梦中惊醒。 “娘——爹,爹,大哥,二哥,三——哥——” 惊惧的声音空空地落在雪地里,她仰首呆呆看着面前陌生的男子。 不是梦!不是梦! 可是,不可能会这样的,先生不会这么做,不会这般阴狠地看着她,不会把剑,冷冷地刺入她的身体。 …… 雪簌簌地覆满大地,即使血不断地流出来,身体在呼吸残存的这一刻也还是温热的。雪温柔地冰冷地飘下,在脸上化掉了,融成水,泪一般滚落。 她很少很少哭,因为在这个家里,她是最受大家宠爱的,没有什么委屈值得她哭。而且,娘也对她说过,就算是女孩子,哭也没有用。 更何况,这个夜里,谁还可以哭得出来? 不用吴鸿冷酷地抽出剑,绿岫的身体仰面向后倒去,只在剑刃上留下嫣红的痕迹,一双美丽的眼睛大睁着,看向飞着洁白雪花的沉黯的天空。 血腥,呛得人几乎窒息! “……绿岫,绿岫……不会有人再叫这个名字……” 如木雕般站在那里,吴鸿这么低喃着,不带一点温度的声音沉得像千年寒铁,却足以让院子里还活着的人听见。随即,他断然地转过身,踩着剑尖上滴落的血珠走向已经击中吴濛两掌的涟叔。他趁着涟叔出掌的空档,一剑划过涟叔的背,然后轻巧地跃过他,拉起吴濛,飞上屋顶,消失在滚滚的烟火后。 涟叔没有追,他看一眼依然毫无动静的冯家各个房间,恨恨地掠到院门那里。冯大婶已经死去,绿岫被一剑刺中左胸,幸而还有呼吸。 点住绿岫周身大穴,暂时止住她伤口的流血,涟叔抱起绿岫,在终于被惊醒的村人们的叫声中,往渌州方向绝尘而去。 这次,涟叔的到来再不是以往的无声无息,他惊动了萧门护卫。所幸此时天色将明,花棘正和丈夫萧岚在院中乘兴比武,听到动静,他们赶出来正好拦住脚步已显踉跄的涟叔。 知道这两人是萧门渌州分舵的正副舵主,涟叔不再闪避,直接道。 “请带我去见萧少主。” 瞥见这受伤的男人怀中抱着的正是少主那位美丽的义妹,花棘皱起眉头,不动声色地跟丈夫交换了一下视线,冷然道。 “少主不在,敢问阁下是哪位?” 咬咬牙,涟叔明白他们是在戒备自己,他抱紧绿岫,轻声回答。 “……吴某曾为皇宫密卫。” 花棘脸色一变,不再阻拦,从涟叔那里接过绿岫,带着他直奔隐竹轩而去,萧岚则留下来抹去护卫们的疑虑。 绿岫被抱进兰尘房里,花棘先帮她查探伤势。 兰尘不晕血,却也从未见过如此真实的血淋淋的伤口。娇嫩的皮肤上那被洞穿的狞狰,满屋被热气熏得浓烈的血腥味,让兰尘浑身直发凉,她几乎站不住了,直想奔出去逃得远远的。 却终究还是捧了盆热水,绞了毛巾给花棘,接过染了血的毛巾,洗干净了再递过去。 那一剑虽刺得不深,也幸好没有伤在要害,但绿岫并非习武之人,一个小女孩,受伤时间过久,又是这样天寒地冻的气候,绿岫早已发起了高烧,这就不是简单的外伤问题了。花棘究竟不是医生,她快步走出房间,对在外厅里帮涟叔处理剑伤的萧泽道。 “少主,冯姑娘的情况不大好,得赶快请大夫。” 涟叔一下站起,惊道。 “这么糟?那,那我带她去,我们不能留在萧门。” “涟叔,别乱来,带绿岫在这种情况下去求医着实不便。况且绿岫的伤,绝非一两天就能治得好的,还是找个可以长期隐蔽的地方才行。” 萧泽已听涟叔说了昨晚的事,吴鸿突然的杀戮十分可疑,必须谨慎以待。涟叔则更关注绿岫,他忧虑地皱起眉。 “这……” 十五年来除了苏府,哪儿都没去过的涟叔眼下如何找得到可养病的隐蔽地方来安顿绿岫?萧泽偏头看向门口,兰尘扶着门框正望着他,另一只手紧紧地捏成拳头颤抖着,双唇紧抿,神色间有着明显的恳求。 迎上她的目光,萧泽站起身来,先笑道。 “涟叔,你们就暂时先去我那里吧,很巧,那儿正有位医术相当不错的人。” 随风小筑是萧泽的私人领域,若说先前只是带绿岫一人还没什么的话,那么现在这个决定将使随风小筑不再如从前般隐秘,也可能使韦月城的“麟趾神医”身份曝光,兰尘知道这一点。 虽然是萧泽自己提出的,兰尘终究还是感觉欠了他一笔。 没有多解释什么,萧泽当下便带着还在昏迷中的绿岫去了随风小筑。兰尘留在萧门里,由花棘帮忙准备去冯家庄的车驾,待萧泽回来,就装成要遣兰尘去接少主义妹归来的样子。冯家庄现在肯定是一团乱了,他们必须去明了情况,以免引起怀疑。 涟叔又跟兰尘讲了一遍昨晚发生的惨祸,还未说完,神色间已然一幅疲惫至极的模样。他固然曾是身经无数杀戮的先帝密卫,但终归是十五年未染血腥,翡园里简淡平静的生活多多少少褪去了他的戾气,何况这次遭遇不测的还是好不容易找到的绿岫的亲密“家人”。 同住在冯家庄的这十来日里,纵是冷眼相待世间百味的涟叔,都可轻易看出这户普通家庭的和睦,看出绿岫被他们宠溺的幸福。 多年前,那抱着婴儿在春天的落瑛缤纷里哼唱起眠歌的女子所憧憬的,也不过如此吧。 他还以为,这次自己可以守护,结果…… 原野,茫茫的原野,那片白色似乎永无尽头。这世界已被覆盖成一片厚重的雪国,远远近近,什么都看不真切。 拉着内伤不轻的吴濛,吴鸿毫无顾忌地在渌州城外的官道上飞纵,完全不在乎真气的损耗和吴濛的伤势。 直到吴濛这么叫他。 “停下来,吴鸿。你要知道,若是我死了,皇帝不会轻易相信你已杀死了沈绿岫和那家人的。假如他派密卫追查,被你如此辛苦才饶过一命的沈绿岫,这次恐怕就真的难逃一死了。” 脚步猝然停住,吴濛被丢到地上,吴鸿的剑尖瞬间直指他的咽喉。 这个刚刚才杀死了数十人,白衣上却不沾一点血腥的男子究竟是个多么合格的密卫,吴濛最清楚,因为在这一点上,他们不知道是多么相像的同类。瞟一眼那柄剑上的血污,吴濛淡淡道。 “不要认为我只是在跟那个男人交手,你最后的动作,我看得清清楚楚。吴鸿,倘若你真有心置沈绿岫于死地,应该是非常干脆地让她即刻死去吧,就跟杀死冯家那些人一样。你的剑,杀人的时候直取心脏也好、颈项也好,向来都是简单利落的,为何单单让她经历痛苦?” “……” “你恨她?呵,不,不会,我们杀死的每一个人,向来都跟我们无仇无怨,何必费那个功夫去恨他们。” 吴濛的目光突然狡猾得像戏弄猎物的独狼,他紧紧盯着吴鸿,缓缓道。 “不是恨的话,那你为什么放过沈绿岫?白鸿希,冯家十二口人,为什么单单放过沈绿岫?” “……如果,我说你死了……” 吴鸿的脸色越来越静,犹如他背后那片白雪纷飞的大地。 “应该也不会有人知道,你是死在我的剑下。” “呵。” 吴濛从未有过表情的脸上泛起奇怪的似轻笑般的表情。 “你总不会不知道谁是告诉他白鸿希与冯绿岫之事的人吧。” “所以,我就更有杀死你的理由了。” “的确。”吴濛淡漠地看着面前迷茫的雪地,“不过,你大概不会忘记,我们的主子是个怎样多疑的人。我已经告诉你了,假若这次我没能活着回去,他不会轻易相信你的。” “……你想怎样?” “我可以告诉皇帝,今晚的行动没有任何迟疑与障碍,你吴鸿已经杀死了冯家庄上所有他命令你杀死的人,而沈绿岫亦确认身亡。从此以后,不管沈绿岫以什么身份有什么行动,即使我再度遇到她,在我所呈上的奏报里,‘沈绿岫’这个名字也永远不会出现。” 吴鸿几乎是咬着牙根发出声音。 “……你,想怎样?” “不怎样。” 吴濛望着吴鸿,望着笼罩了世界的风雪,连眼底都是那样怪异至极的轻笑,衬着他嘴角渗出的血丝,显得十分诡异。 “我只是想看看,看这天下能变成个什么样子,如此而已。”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十五章 废墟 清晨,迅速返回的萧泽和涟叔简单易容后以仆从的身份驾上马车,往冯家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的气氛沉闷得让人颇为窒息,谁都没有说话的心情,可是有些事情,他们还是得弄清楚,得互相有个底。 萧泽掀开车帘,看看云天苍茫的远处,沉声道。 “涟叔,吴鸿这次的行动,您怎么看?” “两个人都是密卫,真正动手杀冯家人的只有吴鸿,另外那个男人,看起来更像监视者。所以,这应该是出自皇帝的命令。” “我猜也是,否则照我看来,吴鸿他个人是不会杀绿岫的。” “皇帝?” 兰尘终于转过头来:“是因为绿岫的身份?” “只有这个理由。” 萧泽接上她的目光,平静道。 “我们现在把几种可能都理一遍吧。第一,倘若当年救出绿岫的是南安王的亲信,那么吴鸿接近的目的就是要追查余党,杀戮当是为了斩草除根,可是吴鸿显然是故意放过绿岫的,qǐsǔü这或者是他们没有追查到所谓的余党,想借此引诱涟叔你暴露余党所在。” “但是我确定昨晚奔至萧门的路上,没人跟踪。” 点点头,萧泽道。 “我已叫人清查过当年之事,那桩案子牵连甚广,被处死的便有上千人,因流放而间接死亡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南安王的亲信,几乎可以判定不存在。” “那第二种可能,难道当年救出绿岫的人是先帝?” 涟叔脸色苍白,语气非常虚浮。兰尘只是沉默地听着,眸光冷冽,萧泽看她一眼,冷静地分析道。 “是有这种可能,南安王府是突然被密卫袭击的,唯有发出这个命令的先帝才可以部署救人。他放过绿岫的理由——若是为了引出南安王的忠仆,似乎没有这种必要,比较起来,南安王的儿子更有作用些;若是因为心存一丝怜悯,那么现在皇帝下令追杀,大概是绿岫与我们的接近让他不安了。可绿岫刚刚及笈,冯家人普普通通,若非涟叔您出现,我们根本不会知道这么隐秘的真相。所以,这种可能也说不通。” “那还有什么理由?总不会是密卫私自放人吧。” “呵,涟叔,您可说对了。” 萧泽颔首,缓缓道:“我猜第三种可能就是当年密卫私自放了绿岫。涟叔,十二岁的密卫,可能参与刺杀任务吗?” “十二岁,如果已经非常出色,是会被允许参加一些不会出什么纰漏的行动的。你要是说吴鸿的话,他当时确有资格被挑中。” “而对南安王府的刺杀,想来在大批武功高强的密卫中加入一两个还没什么实际经验的孩子,应该是可以的吧。毕竟就算南安王养了无数死士,总不可能内府中每一个都是。” “可是为什么?吴鸿跟她们素不相识,他有什么理由救绿岫?” 萧泽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这种理由太多,反而无从断定。总之,也许只有吴鸿一人,也许还有谁,他们救出了绿岫,送给冯氏夫妇抚养,这件事应该无人知晓的,否则绿岫不会平安地长到十六岁。而这时候,有人发现了吴鸿和绿岫之间的牵连,以及绿岫的身份,这引起了皇帝的猜忌,所以才命令吴鸿杀了冯家所有人。” “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涟叔,您说过,两个密卫,只有吴鸿动手,另一人更像监视者。而吴鸿昨晚最后说的那句话也让我觉得十分奇怪,很明显,那应该是说给你们三人中的一个听的,你?另一个密卫?还是吴鸿自己?我现在无从断定。至于当今皇帝,十六年前,已有十八岁,您看他是位什么样的储君?” “我没有奉命调查过太子,不知道。只晓得他是先帝嫡长子,是在宫中子息孤弱,妃嫔多年只产下六位公主的时候,皇后所出。” “二皇子,也就是梁王,足足小了弘光帝五岁,其母虽为嫔,但梁王其人聪敏沉稳,颇得先帝赞赏,据说先帝甚至曾有废长立幼的念头。可惜,梁王十八岁上染风寒而亡;三皇子,即是目前二十八岁的东静王沈燏,将才卓越,且同为皇后所出;四皇子是庆王,其母为宠冠一时的贵妃,性情沉静,博学多识,才华横溢;六皇子宁王为威远将军冯常翼的女儿冯淑妃所出,善骑射,虽然年幼,但将才已有显露,封王后即远赴边关,目前正在雁城武威将军杜长义军中领兵;八皇子和王为容妃所出,母族寒微,但他善数,先帝曾笑言他可掌天下帐,如今任职户部;至于其他几位,或无长才,或无势力,也就没什么了。严格来说,弘光帝的表现反而不如这几位皇子出色,看来似乎没有太大的能力成为足以传世的圣主明君,但自太子时期听政以来,虽无大德,亦无过,要坐稳江山、安保社稷,倒是可以办到的,只是他疑心过重了。登帝位至今,疑人不止限于不用,用人更是免不了疑。” “在上位者,没有不多疑的。” 涟叔知道了萧泽的意思,他要求确证。 “信任密卫无可厚非,但竟能被我们知道吴鸿的存在,而且吴鸿还精通易容之术。涟叔,这样您应该知道他行事倚赖密卫到了什么程度!在执政两年多后,也就是弘光三年的秋天开始,他正式拢权。在这时候,若传出密卫与从前逆党之女有交的消息,弘光帝会怎样?” “你是说,皇帝为了要吴鸿证明自己的忠心,便要他杀了冯家人和绿岫?” “或许。” “……只是这个理由?” 涟叔的脸色惨白,但他最明白,这样的理由对皇帝而言已经足够。 萧泽一直看着兰尘,从他们开始分析时起,兰尘就沉默地盯着她对面的车壁,脸色极尽冷漠。 这是萧泽从未见过的神情,这样的沉默太不正常。仿佛大海,暴风雨前平静的大海,暂且将所有的怒气积蕴在深深的海底。 兰尘其实并不是个静如止水的人,萧泽这时才真正确定。 冯家庄到了,村子里一片慌乱,东南角的那座房子被焚烧得只剩断墙残瓦,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显得触目惊心。 冯家门前堵着庄上的人,县里的官差早了他们半个时辰到达,萧泽三人走入门内。这是前院,唯有这里还没完全被火烧掉,后院里,除了倒在院门口的冯大婶,其余人尽数被埋在那可怕的黑色灰烬中。 萧泽与官差在一旁虚应着,引导他们判断这是强盗所为。兰尘站在被白雪掩去血迹的院门前,半晌才轻轻走进去,正好看见那堆阴惨惨的焦黑色废墟,和被扒出的冯家人的尸骸。 活到如今已有二十八年了,在那个世界的二十六年里,各种各样的媒体每天争相以爆炸性的文字和图片轰击人们的神经,无论多么纯真的人,都日日生活在满世界战争、残杀、背叛、绝望和沉沦的消息中,谁都不会再单纯地相信这世上会有天堂。一切似乎连上帝都已经无力阻止了,惊天巨变多如虫豸,更何况学着历史,讲着历史,早已明白那些会留在史册上的时光或者是赤裸的黑暗,或者是被粉饰的海晏河清,兰尘还以为,自己再不会为这个时代里常见的生死惨剧而痛心了,她应该看透了。 可是,当她真正站在冯家废墟面前的时候,当她真切地看到记忆中曾鲜活地说笑着的人们变成一具具可怕的尸骸的时候,被这一片翻腾着焦臭味的黑色废墟的阴晦压倒的瞬间,彻骨的寒冷猛地从脚心直窜上来,从前关于火灾、关于死亡的可怕印象与这时所见交织起来,霎时席卷了兰尘的意识。 想逃开却无法移动,想转过头去却只是战栗着连眼睛都无法闭上,那气味逼得她几乎要呕吐出来,几乎要窒息。 恐惧、痛苦、悲哀与愤怒,这些无处发泄的情绪喷涌出来,像熔浆又像寒流般在身体里流窜,她只能狠狠地用右手抓住自己左手的手腕,而丝毫没感觉到那钻心的疼痛。 “……兰尘,兰尘!出去,别看了!” 发觉到她异常的反应,萧泽低喝着捂住兰尘的眼睛,把她的身体强制地扳过来,拉出院门数十米。 “别想,别想了,兰尘!兰尘!” 听得到萧泽在说话,直直的眼神却没法收回,萧泽的声音就像水流过镜面。 “回去吧,兰尘,我们回去吧。下午我会派人来处理丧事,记住,她也快醒了,经历这样的事,恐怕刺激不小,你得去陪着她。” 右手已经被萧泽掰开了,兰尘没看到手腕上鲜明的五道指痕,萧泽把她的头拥向一边,半扶着她的肩膀,使劲儿却又温柔地抓着她的双手。 原本提起绿岫是希望她可以因为绿岫而尽量转移这惨状给她的冲击,却没想到反而令她连牙关都咬出了声音。脸色发青,双手冰冷,且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这样的兰尘,萧泽也一时无措。 “别这样,兰尘,你……兰尘,好了,别怕,兰尘,别想了!什么都别想,没事的,没事的。” 没有保证,不能保证,也不需要保证,在萧泽叹息般的低喃声中,兰尘终于缓缓闭上眼睛,身体从颤抖中逐渐地平静下来。很久,她就一直那样由着萧泽握住她的双手,萧泽也不出声,依旧半扶着兰尘的肩,像是等待。 好一会儿,兰尘睁开双眼,她站直身体,转回头去,盯着隔开废墟的那面残存的墙,声音低哑。 “这种事,竟然做出这种残忍的事,那种人,他以为自己真的那么高高在上么?别开玩笑了,没有人能被允许这样做的!我不会放过他们的,那两个人,那个人,我发誓,我一定要他们——付出最昂贵的代价!” 如此激烈的情绪让萧泽吃惊地望入兰尘眼里,那黑眸中涌动的狂潮令她平素静若深潭之水的眼睛闪耀着异样的光华。那不是失去冷静控制的疯狂,相反的,那是十分疯狂的理性。 仿佛漩涡,诱惑着漂流的灵魂。 “……你想,做什么呢?” 他突然问,声音却一点都不突兀。 抬起头,兰尘注视着萧泽。这个人正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平素那些张扬与威仪,仿佛山风已止,白石沉静而立。 她知道他的不同,萧泽其实很像他的母亲韦月城,他们都很特立独行,可以无所谓,也可以意志坚定得使人难以忤逆。萧泽,是不会拘于凡俗的。 她需要盟友,但是她不知道对他而言,萧门究竟重要到什么程度。 所以,还不行。 而且事实上,她也还没有决定任何事。 他们沉默地回到萧门,萧泽还要处理北方马市的事务,就由兰尘领着涟叔慢慢穿过渌州的大小街巷,直接走入“韦府”。 随风小筑里仍然十分宁静,屋顶的雪化了又落满,大家一如往昔。没有因为初八那场扯上萧泽的闹剧而苦笑,也没有因为绿岫的剑伤而波乱,甚至是涟叔的到来,亦没让随风小筑的人们露出一点诧异神色。 绿岫这时还没清醒,兰尘并不担心,韦月城说没事,她就得相信,况且即使她心急如焚又有何用?倒不如向涟叔他们询问些有用的东西。 她要知道,渌州西方的那座皇都,过去跟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傍晚的时候,绿岫终于醒了,睁着眼,望着檬黄的帐顶。没有哭泣,没有伤心,墨黑的眸子空洞却依然美丽。 萧寂筠端来一盆热水,沾湿了巾子,温柔地帮绿岫擦拭着脸和手。兰尘做不来这些照顾人的细活儿,就站在床尾,看着绿岫。 这孩子,还沉在昨晚的噩梦里,无法醒来么?亲眼看见所恋慕的男子化身恶鬼,在面前杀死哥哥和母亲,杀死自己,这样的地狱就是心智成熟的人都不能承受,何况她才刚刚十六岁。 ——那么,与其绝望得活不下去,倒不如憎恨吧。 憎恨他们,要他们付出代价! 然后活下去! 像从前的每一天那样,像冯家人那样,认真地活下去! 时间会消抹得那道创痛…… 等萧寂筠离开,兰尘缓缓坐到床边。沉默片刻,她轻声道。 “绿岫,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好好听着,既然你昨晚都没哭出来,那么今天也不要哭了。听我说完,等你能站起来告诉我你的决定的时候,若是想哭,你就再哭吧。” 没有反应,绿岫躺在那里,犹如一个美丽的人偶。 兰尘看着她,闭一下眼睛,才尽力语气平缓地开始讲述。 “你本来不是姓冯的,绿岫,你原先的姓氏为沈——沈绿岫,是如今这个皇帝的堂叔南安王的女儿,是他唯一幸存的孩子……” 那是一段兰尘原本决不想绿岫知道的往事,因为,对尚未没有形成记忆的婴儿来说,亲人死亡的可怕还根本不存在,尤其她后来十五年的人生过得如此幸福,何苦为了死去多年的人而把她拖入苦海! 可现在,这次的家破人亡却是把伤痕烙印在正憧憬未来的心底,那样的伤害,谁又是活该要承受的? 那些人,做出选择的时候,就该有背负后果的准备! “对我来说,绿岫你究竟姓什么,是件毫无意义的事。南安王已经太久远,既然所有人都已死去,那就没有必要追究。所谓清白,是还活在那阴影下的人才会记挂的,与死人无关,与你更无关。我只知道,冯家人就是你至亲的人。而现在,你要知道,你必须知道——绿岫,你还活着,记住这点,你是冯家唯一还活着的人,假如连你也这么死去,那就再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曾如此重要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人焚香怀念他们。 我记得大婶曾非常非常骄傲地说过,绿岫啊,是个孝顺而坚强的孩子。所以你不会寻死的,他们都知道。” 兰尘顿了顿,绿岫的眼睛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她不说话,等着绿岫。 过来很久,才终于见绿岫翕动嘴唇,颤声道。 “……要怎么活下去?我看到了啊,都看到了,三哥、娘,还有爹,还有大哥、二哥、爷爷,还有……他,我没法忘记,闭上眼看见,睁开眼还是看见,娘就死在我眼前啊,我怎么忘?一辈子都没法忘!” ……一辈子都活在昨晚…… 绿岫疲然闭上的眼眸无声地说着这句话,兰尘别开头,半晌才回过来,道。 “心里有恨吗,绿岫?” “——恨?” “对,深深的仇恨,你有吗?” “……有,当然有。我想杀了他,皇帝,我真想杀了他!” “杀人偿命?” 兰尘冷冷地看着绿岫。 “不错,背着十几条人命,弘光帝的确够处以死刑。可是,杀了他,你爹娘和哥哥们就能活过来么?” “……不会,永远不会,我知道的,而且我也杀不了他。” 干涸的眼睛突然闪动起诡异的光,绿岫猛地一把抓住兰尘的手。那力气,竟扯得兰尘往前一个踉跄。 “等等,我可以杀他,可以杀死皇帝!我要为爹娘他们报仇。姐姐,你说过的吧,我的容貌,倾国倾城,那么凭借这张脸,我能不能进宫?” “不行,绝对不行!” 兰尘脸色大变,猛地缩回手。 “为什么?为什么?姐姐,你知道吗,姐姐?我现在根本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一夜之间,我什么都没有了。爹、娘、祖父、哥哥和嫂嫂们,还有凌儿,娘说,明年要给爷爷祝寿了,三哥他刚刚定了亲事,凌儿就要满百天了……可是,可是他们都被他杀死了啊,都被他!他,他是,他是——我喜欢的人,那么那么喜欢的人!” 绿岫的表白突如其来,那悲怆的声音把兰尘的心抓得一阵阵地疼,呼吸都费力起来,这屋子,沉重得要让人窒息了。 她不由得退后一步,双手紧紧合握住。 “不行,不行,绿岫,一旦进入皇宫,这辈子就完了,那跟死没两样的。复仇绝不是这样,复仇应该是……绿岫,听我说,复仇不是为爹娘,是要为你自己。他们杀死你的亲人,这是你的仇,不是冯大婶他们的仇,正如我也有理由要向他们复仇,因为他们杀死了我的恩人。” “……我的?” 看见绿岫猛然睁大眼睛如此问,兰尘松下肩膀,面上浮出轻笑。 “对,是你的,这只是你的仇。知道吗?所谓复仇,不是杀死对方,而是让对方付出同等的,甚至更高的代价。他们夺走了你最宝贵的亲人,你的复仇,就应该是夺去他们最珍贵的东西。” “是的,最珍贵的不就是生命吗?我应该杀死他,可是要想接近防备那么严的皇帝,我只能选择进皇宫。” 话题竟然又绕了回来,兰尘焦急得一掌拍到床栏杆上。 “不对,绿岫,不要去皇宫,你一个人,那是在寻死。复仇不该是要陪上自己的一切来杀死皇帝的,而是,而是你要作为胜利者高高在上地怜悯他失去的痛苦,报完了仇,你还要好好地活下去的,你不能给他殉葬!” “……姐姐,你在劝我放弃复仇吗?” 绿岫突然冷静下来,她盯着兰尘,然后转开目光,看着帐顶缓缓道。 “你说得对,我想凭一己之力杀死皇帝,那是不可能的,我在自寻死路。但你不是我,你不会懂,姐姐,你不会了解的,那把剑……有多痛……有多冷!你不知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 空洞的眼神看得兰尘直想从这里逃开,她的确是不了解绿岫的感受。不可能了解的,“兰尘”这个人,本来就是个感情淡薄的人,既然不了解,那么抚慰人心的话由她说来,就是一种残酷。 加加减减,这代价是值得的么?她只能努力用理智来给绿岫计算。 “……你觉得重要的只有亲人和生命吗?” 绿岫没有理会兰尘莫名的这句话,她疲倦地闭上眼睛。 白鸿希的脸,温和的、冷峻的脸映着凛凛剑光在眼前晃动,还有母亲的血,还有亲人们的笑容,一切的一切如绳索般绞着她,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痛。 痛在心的最深处,怎么抓挠都无法缓解哪怕一点点!太痛了,她只能想到用杀死那皇帝的方法来舒缓! 只有这样吧,只有这样才能平复她的怨恨,平复她对自己到现在竟然都还想着那人的怨恨! 所以不管兰尘怎么说,她都不会放弃,否则她无法活下去。 “对你来说,也许是。可是这世上多的是爱钱财、爱权力、爱美色多过生命的家伙,而弘光帝,对他而言,没有什么东西会比‘皇帝’更重要。” “那又如何?他就是皇帝。” “对,他就是皇帝!他已经是皇帝了!” 站在床前,兰尘俯视着猛地睁开眼睛的绿岫,焦虑的神色突然静下来,她轻声重复着。 “皇帝?不错,皇帝……” 她蓦地轻笑起来,偏开目光,缓缓坐到床边,慢而自然地为绿岫掖好被子,看着她绝世美丽的脸,那样风清云淡地笑着,说。 “——绿岫啊,你去做皇帝吧!”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十六章 起点 这天晚上,兰尘没有住在随风小筑陪绿岫,她需要思考,而萧寂筠会照顾好她的。兰尘跟着来探望的萧泽回去了萧门,第一次,她认真地观察萧泽进入萧门后那些身为“少主”的神情。 不羁的江湖人气魄,沉稳的步伐与处事手腕,这两种看似矛盾的特质在萧泽身上却融合得如此自然。兰尘终于确认,他是萧门引以为傲的少主,他是从小就被作为继承人而培养的,萧泽与萧门,无从区分。所以,兰尘不会让他成为自己那个狂妄计划的支持者。 在随风小筑里已经和韦月城一起吃过晚饭,回来萧门后,因为萧泽还要去书房工作,兰尘便早早洗漱完毕,熄了灯火,靠坐在床上。 这两天应该就可以得到绿岫的答复,而不管绿岫是否答应,兰尘都不想轻易放过那个坐在帝座上的男人。 不错,从权谋的角度来说,弘光帝采取那样的行动,也许难以指责,但前提是冯家人并非站在皇帝的对立面,他们没有做过任何危害皇帝的事,兰尘不相信皇帝那些神出鬼没的密卫真的查不出冯家人的清白。 因为怀疑部下,所以谋杀昭国百姓。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驾驭这片江山? 不管有多了解古代帝王重得可怕的戒心,在兰尘的概念里,终究是认定没有人可以为所欲为的。何况即使古代的君主的确握有对万民生杀予夺的大权,但若有人真敢这样胡作非为,哪里需要兰尘来指责,他的臣民早就揭竿而起了。如此看来,皇权从来就没有至高无上过。 至于弘光帝,他算不上暴君,也不是昏庸,这个人,只是太多疑了。但可恨的正是他把自己的多疑理所当然地凌驾于普通民众之上,那种生命被肆意轻贱的感觉,那种认真生活却被人如尘土般抹去的痛,让兰尘气闷于心。她必须发泄,即使现在的她实在做不了什么。 是弘光帝先惹到她的,既然冯家人不是唯一死在他疑心下的冤鬼,那她就有成功的可能。这场角逐里谁都没有怨恨的资格,打倒自己的通常就是自己。 纵使要宣扬以德报怨,也是得看对象的。 第三天下午,兰尘才又来随风小筑,麟趾神医当真了得,加上萧寂筠照顾周到,绿岫的伤势已经明显好了许多。 陪着绿岫坐在房里,兰尘兴致盎然地摆弄插花。绿岫靠在床上,沉默地看着兰尘。以往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绿岫都会央她讲历史、说传奇的——这样的时光,恐怕从此不会再有了。 突然,绿岫的声音带着几分暗哑传来。 “兰姐姐,做皇帝可不简单呢!” 停下手中的动作,兰尘侧头盯住平静的绿岫,半晌才回应。 “要做好一个皇帝,的确很不简单。永远的政治漩涡,永远的不安宁,永远没有绝对的信任,永远不能让理智被感情的冲动蒙蔽,到咽气的那一刻为止,天下事,永远没有尽头。至于评价,那更是任由天下人戏说笑谑,这辈子爱恨情仇的故事会给怎么编,全没个准儿。” “……你是在劝我放弃吗,姐姐?” 拿起一支半开的白茶,兰尘淡淡道。 “绿岫,虽然我那么说了,但并非一定要你做皇帝。我不会那么鲁莽地随随便便推一个人去争夺皇位引起昭国动荡的——我没心思去瞎折腾,也背不起那个千古骂名。进入朝堂,慢慢获得那个多疑皇帝的信任,一步一步夺取军政大权,同时逐渐培养自身的能力与心理素养,最后尽量在兵不血刃的情况下登基。如果你坚持复仇,那么这就是我要弘光帝付出的惨痛代价。” “这样不得了的事,既然姐姐并未选定了我,为什么要对我那么直接地说出来呢?倘若传出去,那可是诛九族的重罪呀!” 笑一笑,兰尘放下花枝。 “无所谓,反正那种话在随风小筑里是不会传出去的。但是这件事,绿岫,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帝王不是生来就有那份能耐统领天下的,而后天的培养也不代表就一定能让你作为帝王应具备的能力与性格完美成形。你是璞玉,可凿的璞玉,我虽不是雕工,但我会让你拥有的,尽管没法绝对。” “……为什么认为我是璞玉?” “你没有拒绝我的提议。” “要是我最终也统御不了这个国家呢?” “那我们就摔下去吧,想站上颠峰的人,就得有跌下万丈深渊的准备。” 绿岫看了轻描淡写的兰尘半天,突然笑道。 “姐姐,为什么你想的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呢?昭国,不会有你这样的人。” “因为我不是昭国人。我从太遥远的地方而来,今生恐怕都回不去了,我原想在此安安静静地终老的,可是心一旦蠢动起来,就算知道前路艰难坎坷,也难以停止。我好像,偶尔也算得上是个冒险家。” “冒险家?” “就是那种不安定分子。” “不像,至少以前看着不像,姐姐,你应该是个淡远的人。” “哦?是吗?” 偏一偏头,兰尘想了想。 是指在苏府翡园里的那一年么?这么说还真有点像,世人所谓的隐士差不多也就是那样吧。 但是能有几个真正出世的人呢,吃着五谷杂粮,半儒半道,大抵如此。 见绿岫还在看着,她顺下眉峰,笑道。 “一半一半吧。” 严陌瑛的宅子跟重瑛书铺仅仅一墙之隔,越过书铺后院的那堵高墙,就是他那间宁静邃远的小院。不过,两者是没法互通的,只能出书铺大门,绕过这片街区,来到小院的正门前,方可进入这外表简单得有如普通市民家庭的住宅。 独身到渌州已经四年,没外人敲过小院的门,也没多少人知道重瑛书铺的老板是京城独掌玉昆书院的世族严家的二公子严陌瑛,亦是身为礼部尚书的严赓只能埋在心底喟叹的儿子。 当然,顾显是肯定不在这“多少人”的范围之内。 严陌瑛少年即有“智绝”大名,可以这么说,有幸得到过他那颗脑袋帮忙的人绝对不会后悔。于是,也就没有人知道严陌瑛自己却做过一件常常让他悔得要吐血的事。 他怎么会跟顾显结为好友? 顾显这人,根本就是个麻烦,大麻烦! 身为齐国公的么子,顾显自小就深受祖母宠溺,美人堆里长大,个性散漫偏生又机敏过人,让他的男性长辈和男性朋友十分头疼。而偏偏世上有此荣幸的只有两人,一个是顾显的父亲,现齐国公大人顾况,位高权重的吏部尚书,什么官场风浪没见过,就拿这个儿子没办法;至于另一个,就是他严陌瑛。 真不晓得到底是顾家没烧到高香?还是他投胎时命犯太岁了? 而今天,皇历上肯定有注明不宜出行的,否则怎么会叫他在这大街上被某活动麻烦体给拦住,莫名其妙地要他去断案? 失算了,他干嘛要这时候遣陆基回京传信呢! “别那么阴郁啦,我保证,这案子你肯定会感兴趣的。” 顾显搭着严陌瑛的肩膀低语,趁此缓和一下好友的臭脸,省得旁边美丽活泼的西域少女以为自己欠这家伙巨款。 严陌瑛动动嘴唇,却没说话,跟着顾显出城而去。 三人快马奔驰了很久,直到又近一个村庄时,顾显才勒住马,指着前面道。 “这是冯家庄,正月初九的晚上,庄上一户人家十余口全部被杀,凶手还点燃大火,将死者与屋子焚毁,只有女主人因为死在后院门口,才留下了全尸。这家人不是冯家庄最富有的,也并非奸猾惹祸之人,按说不会招致如此凄惨的下场。而验看尸体的结果是被人刺中要害而亡,那一剑利落精准,不是寻常杀人抢劫的强盗能有的功夫。” “确定这户人家的清白吗?也许他们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纯良。” 严陌瑛有点兴趣缺缺,这样的案件昭国一年不知会发生多少起,追根究底都不过名利情仇之故。 “这个嘛,我不确定,但是这户人家倒真的不大普通。” “喔?” “他们有一个容貌倾国的女儿,名叫冯绿岫,刚满十六岁。据说在一个月前的及笈礼上被一名自称是威远将军冯常翼家的管事女人带走,目的是为了训练成绝世舞姬献给圣上,当时还有渌州刺史张银忠的儿子在场,他是企图来抢美人的。不过,在腊月二十八那天,冯绿岫又被人送回家中,庄上人问起去冯将军家的事,得到的答复是当初那女人是骗子,幸好路上被人救了。初十案发后,一大早就有一名叫兰尘的姑娘赶来,说是要接萧门少主的义妹回府。当然,冯绿岫的屋子已经化为灰烬了。” 顾显说到这里,卖关子地停下来,颇有兴味地看着严陌瑛。他看得很清楚,让严陌瑛脸色大变的,是说到兰尘。 真稀奇,他这个向来感情寡淡的老友最近好像很有女人缘啊,先是韦府的那位怪“佳人”,如今又是一个跟命案若有关联的“兰尘”。 严陌瑛敛下惊异的神色,淡淡地对顾显道。 “把话说完。” “好吧。” 无趣地叹口气,顾显继续道:“正月十二那天,我在酒楼上巧遇这位从西域而来的迦叶小姐,在带她观赏渌州美景时,无意中听人说起冯家庄血案的事。迦叶小姐就告诉我说,初九那夜,他们商队曾宿于渌州城外某处野地,于是在初十那天凌晨,她看见两个男人从官道的东边飞纵而来,其中一个握着柄血剑,不知为何,他突然停下,丢开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受了重伤的男子,而这男子说了这么句话——我可以告诉皇帝你吴鸿已经杀死了冯家庄上所有他命令你杀死的人,而沈绿岫也确认身亡。以后,不管她以什么身份做什么事,在我的奏报里,沈绿岫永远不会出现。” “沈绿岫?” 严陌瑛忍不住出声,顾显点头。 “对,是沈绿岫。迦叶确定,他们说的不是冯绿岫。怎么样?很奇怪吧,这桩命案果然不简单哩,尤其,还扯到京城去了!我就知道你会对这种错综复杂的东西感兴趣,至于那两个男人的身份,呵,都不用猜了。” 不理会顾显的哂笑,严陌瑛兀自陷入沉思。 皇帝、冯家庄、沈绿岫,还有吴鸿…… “吴”这个姓,在昭国并不突出,但在他们这些世族子弟的意识里,有一群姓“吴”的人,虽然隐隐绰绰如模糊的影子且并未笼罩到他们头上,其存在可能的意义却是不容忽视的。 如果,冯家庄血案真是皇帝授意的,那密卫们私下的隐瞒是为了什么? 又为什么是沈? 他还记得,苏府听雪阁之会上所遇见的萧泽的义妹,是叫冯绿岫的,而刚才顾显也说了,初十那天,兰尘曾到冯家庄接少主的义妹回府。 兰尘何以清早就冒雪赶往冯家庄? 除非,她已经知道冯家庄发生了血案…… “我们先进庄子里看看吧。” 顾显提议道,严陌瑛瞥一眼旁边光采耀眼的西域小美人。 “不会太引人注目了吗?” “放心,因为萧门介入了调查,现在每天都有许多人出入冯家庄,就想查出些蛛丝马迹,好向萧少主邀功,咱们也就没那么突出了。” 话已至此,严陌瑛便不再说什么,三人驱使马匹小跑进冯家庄。 没什么收获,冯家人的经历简单而清晰,跟这庄子一样普通,谁都想不通他们怎么会招来如此祸患。不过,有一个消息大概可以帮严陌瑛他们给这件事串出合理的解释:据说冯绿岫不是冯氏夫妇的亲生女儿,而是十六年前,他们从渌州回来的路上捡到的弃婴。 此外,严陌瑛还得知了一个并不十分意外的消息——兰尘是一年多以前,即弘光二年的夏天,被冯绿岫和她母亲从野外救回来的。 也就是说,冯家有两个人的来历都不清。 向村人打听了冯家人的墓地所在,他们便牵着马往庄外走去。 疏旷的田野一望无际,远远地,严陌瑛就看见村人所指的那片小小的墓园里有几个人影,旁边还有一辆朴实的马车。 除了两个纤细的身影在墓前状似祭拜之外,另三名站在旁边的男子十分警觉,严陌瑛他们还未走近,便已被发现。那两个祭拜的人似乎得到了提醒,其中一人很随意地回过头来,漫不经心地望向这边。 是兰尘。 双方在冯家人合葬的墓前对视,先前那个跪地的人已转过身来,是个十分美丽的少年,初见之下,让人有雌雄莫辨之感。严陌瑛却认得,她是当日苏府所见的那个冯绿岫,尽管容貌上有些不同,但绝对是她。 同一个冯家,冯绿岫和沈绿岫,想来应该不会是两个人吧! 这边,兰尘也认出了严陌瑛和站在他身边的那名容采如桃李盛放的男子。初八那天当众“救走”花魁薛羽声的,正是他,至于这位异国风情的棕发碧眼美丽少女却是不认得。眸光扫过三人,兰尘淡然地对严陌瑛欠身为礼,道。 “原来是严家二公子,真巧,竟能在这里遇见大驾。” “是啊,兰姑娘,幸会。” 严陌瑛拱手,敛眉道:“兰姑娘是代萧少主来祭扫的么?不好意思,我们是听说了冯家庄的事,得空来探访,不想打扰了姑娘,还望见谅。” “严公子客气了。只是亡人生前凄惨,这安息之所,我以为无关人等还是不要为一己之好奇心来打扰的好。” 看见兰尘冷淡的脸色,严陌瑛朝墓地深深一揖。 “抱歉,是我们太冒然了。不过没想到新年之际,竟然会在渌州界内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惨事,真是令人惶然,这到底是什么人所为?” “冯家人素来厚道,从没听说曾与人结过什么仇恨。凶手竟用这么凶残的手法,若非杀人劫财的恶匪,就是穷凶极恶的江湖魔头。” “也对,那么不知萧少主查到那帮凶徒的线索了吗?倘若此等恶人不除,渌州定会不得安宁。” “没有。大雪掩盖了一切的行踪,现在好像还是什么都没查到。听说官府正在彻查渌州的匪寨,只希望若是强盗的话,会在销赃的时候会露出些马脚来。” “这样啊!虽然慢,却仍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是的,公子也说目前唯有这样。” 一来一往,严陌瑛不动声色地搭着话,兰尘则始终脸色平淡。 “抱歉,严公子,天色已晚,我还要赶回渌州向我家公子复命,这就失陪了。” “请,姑娘走好。” 客套完毕,兰尘简单地收拾好东西,带着绿岫正要上车离开,严陌瑛如突然想起般出声叫道。 “兰姑娘,请留步。” 掀起车帘的手有些微的停顿,侧头示意绿岫先上车后,兰尘回过头来。 “公子有何事?” “敢问姑娘,什么时候能再度造访我的书铺?” “……记忆力不好,又是很久之前听人讲的故事,整理起来颇费思量,以后要是还提得起兴趣的话,我会拜访严公子的。” 说罢,兰尘登车而去,留下严陌瑛看着那墓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显把目光从远去的马车上收回来,对严陌瑛道。 “弄了半天,她就是兰尘啊!这么说,初八那天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果然就是萧门少主萧泽了。” 严陌瑛轻轻点头,依然看着那墓园。 “你们好像很熟哦!” “……” 没人理,顾显摸摸下巴,再度自语。 “不过,刚才那个少年……” 他没说完,沉吟间,迦叶接口道。 “顾公子,你看那个漂亮的少年郎是不是位姑娘家呀?” “呃?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她耳朵上有耳洞,昭国的男子是不会打耳洞的吧。” “这倒是,你真细心!” 顾显看一眼表现出敏锐观察力的少女,毫不吝惜的奉上语言与表情的真诚赞美,迦叶嫣然巧笑道。 “还说呢!公子你可早就瞧出来了,要不是看见你在一直看她,我也不会注意到的。” 潇洒地挥挥手,顾显对少女笑容满面。 “迦叶小姐你只说对了一半,我可不是瞧出来的哟,是闻出来的。那位绝色少女身上有温软的脂粉香啦,虽然味道非常淡,隐在药香里几乎闻不出来,而且她穿起男装时也没什么娘娘腔的举止,不过带有那种香味的,绝对是妙龄女子。” “……公子,你的鼻子……好恐怖!” “怎么会跟恐怖搭上?我只对香味敏感啊!” “呃,香味——” 颇有遐想空间的一句话让美丽的异族少女红了脸,眼波飘向顾显似乎想问什么,却终究只是大步走上前去察看墓地。顾显笑一笑,侧身对严陌瑛道。 “不过,那位兰尘姑娘身上可就连半点脂粉味都没有了,勉强说的话,就是有种很清爽的气息吧。你说,世上怎么能有不爱打扮的女人呢?芳华少女哪能这么没风情啊!堂堂萧门少主,连点儿胭脂水粉都不会送的吗?” 严陌瑛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闻言,狠狠瞪了顾显一眼,转身便走。 “咦,你要去哪儿?” 顾显跟上来,严陌瑛跃上马背,冷冷道。 “回家。” “啊?等等,迦叶小姐还在那边。” 顾显急忙回头招呼蹲在墓碑前左看右看,仿佛数着这昭国蚂蚁分为哪几种的西域美人。这时,严陌瑛已扬鞭而去。看着远去的背影,顾显叹口气。 “你这位朋友,架子可真大呀!” 迦叶回过头,凉凉地瞅着被丢下的顾显。 “在我们商队里,这种人可不受欢迎,要不了几天大家就会把他丢下的,看他一个人在沙漠里能怎么办!” “丢下他?” 顾显走到迦叶身边,笑道。 “他一个人可不知道够抵得上几支商队的,所以,从来就只有别人跟着他走的份儿。” “切,哪有这么厉害?” “哈哈哈,是真的哟。我猜那家伙呀,前世肯定是偷吃了司慧星君的丹药,不然咱们凡人的脑子才不会那么好使咧!” 瞟一眼笑容灿烂的顾显,迦叶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不屑减为八分。 “夸张!他要真是那么聪明,你们昭国的皇帝怎么不请他去当大官好施展他的聪明才智?” “……哈哈哈,是吗?” 顾显蹲在墓碑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大官? 呵,除非他不姓严!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一章 远远的花灯 宅子只有两进院落,严陌瑛住在东边,院内雪松参天,青翠的枝叶有如一层层飘逸的云霞,正应了他自己所题的落云轩之景。西边的栖凤阁向来都空着,主要是因为严陌瑛四年来从没有访客,只偶尔顾显跑来混几天,到如今,栖凤阁里才算真正住进了客人。只是,这位客人跟严陌瑛完全没关系。 渌州人这些天最关心的人物当属含笑坊的花魁娘子薛羽声,关于她的下落,大家尽情发挥想象力,其精彩程度简直要绝了各书铺那些传奇的生路。不过可惜,薛大美人的经历其实简单得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了——某位名叫顾显的男子把她扛到某间素净的宅子里,然后因为两人极度的话不投机,顾显哇哇怪叫着逃走,留下薛羽声每日过得悠哉游哉。 她不知道东院落云轩里住的那名男子是什么人,一双眼睛久历风尘,让她明白最好不要试图打听这个人的消息。他看似温和,但那对黑色眼眸是精明而莫测的,并且他在初见的那刻毫不掩饰,也只在那刻。 这是示警,这样的人,在别人和自己之间划下了一条分明的界线,不容许肆意窥探。 所幸薛羽声也不是好奇心泛滥的人。既然对方表现得客气而有礼,没有不良企图,而且还帮她找来了她的贴身丫鬟煦儿,那她自然就该尊重主人家的意思,当位优秀的宾客了。 睡睡觉,看看书,散散步,弹弹琴,写几笔字,画几幅画,平常女子的生活好像就是这样的吧。进含笑坊之前的事,薛羽声不愿回想,进含笑坊之后,就是每天在富贵奢华的房间里学习一切要用来吸引男人的技艺,直到她名动天下。 然而,花魁的架子不是给她恣意推拒客人的,是要给那些有着更大权势和财富的男人带来满足感,他们需要用各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优越。 林林种种的人,薛羽声见得太多了,绮丽的故事,她早已忘了幻想。所以,她好像并不讨厌呆在青楼。 煦儿每天都会出去打听情况,含笑坊到底是渌州最大的妓院,这次虽然闹得过火,初时惹得刺史大人勒令停业半年,但老板几番活动下来,大概正月一过,含笑坊就又要开门了,今日已是十五。 薛羽声决定去看花灯,只要打扮平常些,画个丑些的妆便可以,再说煦儿武功还不错。她们两个,真的是很多年都没有自在地出游了。 瞅着互相的装扮,女孩们嘻嘻笑笑地出了栖凤阁,却见落云轩的主人恰好归来。薛羽声微微福身,看似风尘仆仆的男子点头回礼,双方才错身而过,又一个人晃进来,是顾显。 上次一番攀谈下来,顾显对薛羽声避之惟恐不及,这下突然撞见,倒是叫他连退两步。对自诩“爱慕天下美人”的顾显来说,这种举动绝不是怕唐突了面前的绝世佳丽,而是怕了佳丽更绝世的毒舌。 薛羽声原本没在意顾显的,但刚才顾显的那个如避猛虎的表情莫名地叫她起了兴趣,不等她出声,煦儿却先一步挡在她面前,恶狠狠地瞪着顾显。 对住在这里安之若素的当然只有薛羽声,煦儿绝不那么想,尤其这座宅第状况未明,令她更加不信任顾显。这男人,初八那日一双桃花眼笑得那么轻浮,怎么都让人觉得他救羽声小姐,其实是居心叵测! 顾显看来是只躲薛羽声,对于煦儿宣告护花使者身份的举动,他倒觉得颇为可爱,笑道。 “煦儿姑娘,你大可不必把我当采花贼来防,我顾显虽风liu,却绝不是那等会辱没美人的下流坯子。救你家小姐,纯是惜花之心。” “哼,我家小姐我自会救,你若没有心存歹念,那天为何不是帮我赶走那些家伙,而是自己直接带走小姐?” “那种乱糟糟的阵势,谁知道会杀出些什么家伙来,一个不小心可就会伤到薛小姐了。我看煦儿姑娘你武功很好,当时就想说还是先救薛小姐吧。” 顾显苦着脸解释,他现在对当初这个自认英明的决定懊悔万分。因为从那天开始,他知道了这世上并不是所有被救的美人都会善待英雄的。 看煦儿没话反驳,薛羽声娇笑道。 “煦儿,就叫你别学那什么武功了嘛,看我这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虽然长得也配称个绝世佳人,但就像书生最爱在白丁面前掉书袋那样,大侠当然最希望看到被救的柔弱美女对他满脸崇拜。这一来除了那身拳脚就别无所长——呃,大概也比较没银子的大侠可以白白消受美人恩,二来挣扎多年,终于得人崇拜了,真可谓守得云开呀。不容易,不容易!哎呀,顾公子,奴家见识浅薄,只闲时看过几本传奇,感觉这种人还真多呢,呵呵呵呵!” “真的吗,小姐?那么多以身相许的故事,原来都是大侠拣了便宜。” “娇艳如花、知书达理,官家小姐最好,再不济也要带上一份家财,你不见那些传奇里都是这么写的么?不过呀,实际上哪来那么多没脑子的大小姐带个小丫鬟跑出去乱逛的,所以说喽,不是男人们借着传奇满足自己的痴心妄想,就是侠匪勾结,先坑人再救人!” “哦,原来如此。” 煦儿了悟似的点头,视线不自觉地瞟上顾显。 “对呀,煦儿,姐姐的话你可要记好喔!呵呵呵呵!” 在薛羽声好听得因此更可恨的笑声中,两人扬长而去,留下顾显僵在原地,犹如吃了成精的千年苦黄连。所幸这座宅子中的仆佣都是严陌瑛的管家亲自挑选出来的,看到平素春风得意的顾显如此模样,无一人明目张胆地窃笑,大门关上,便各做各的事去了。 叹口气,顾显转头看向抱着胳膊靠在落云轩门边的好友,没好气道。 “干嘛,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看热闹了?” “我还以为应该没有人能在口舌上胜过你的。” “真难听,说得人好像只会搬弄口舌似的!是,我没你脑子那么好使,不过至少我不会在心上人面前缩头缩尾。” 严陌瑛冷眼扫过来。 “我没有心上人。” 顾显白着眼走过他身边,径往厅堂而去。 “拜托!‘情’之一字,我可见得比你多了。” “是见到的女人多而已。” “那也比你好,我说又不是打定了主意要去做和尚,干嘛都老大不小了却连女人的手还没拉过?” “是你拉过的手太多了吧,奉劝你小心点,女人怨起来可不简单!” “——喝!你这家伙,竟敢把我的好心当作驴肝肺!严陌瑛,你就给我等着眼睁睁看美人结婚生子,自个儿却抱墙角去单相思一辈子吧!” 看着气哼哼走远的老友,严陌瑛微微一笑,负手缓步走入院中。 心上人? 顾显指的,该是兰尘吧。 那是他懂事以来,唯一在意过的女子。 可惜,也仅此而已。他不是没想过爱情,可是怎么都想不出自己会为了某人而痴狂的景象,正如那句“拣尽寒枝不肯栖”。 华灯初上,晴朗的冬夜星光璀璨,薛羽声和煦儿跟着涌动的人群随意地观赏着街景,品尝那些不会被含笑坊接纳的小吃,玩得不亦乐乎。 最后还是薛羽声走得累了,两人才弯到稍微寂静的沿河小街,双月桥静静地拱卧在河上,她们就坐在栏杆上听远处传来的那一片喧嚷。 “……小姐,你真的不趁机离开含笑坊吗?” 煦儿迟疑良久,问得有点不安,薛羽声侧过头来,笑道。 “哦,对,煦儿也已经过了及笈的年龄,再不适合呆在青楼那种乌糟的地方了。这样吧,你等……” “不是,才不是!小姐,我是担心你啦,不管怎样,我一定要跟着你的,你不可以误会我,不要赶我走。” 声音已经哽咽起来了,薛羽声连忙安慰。 “别急,煦儿。我晓得你的意思,青楼不是久留之地,这我也明白的,绝没有误会你。” “真的吗?” “真的,真的,煦儿的心思,我都知道。” 煦儿这才俯身捡起刚才丢开的莲花灯,皱眉道。 “小姐,你明明看得出来,那些捧着花魁的世家子弟都不是真心的,干什么要跟他们耗费大好时光呢?倒不如我们离开,去找个清净的地方好好生活,凭小姐你的才貌,肯定可以找到如意郎君,煦儿会永远保护你们的。” 黑暗中,煦儿看不清薛羽声的表情,只是好一会儿,才听她缓声道。 “谢谢你,煦儿!可是我不想离开,我不可能过上你说的那种生活。” “为什么?小姐你其实根本瞧不起那些什么公子少爷的呀。” “对啊,我一点都瞧不起他们,但谁又在乎呢?连我自己都不在乎。可是跟他们周旋,总比那些从良后嫁做妾室,还要被人羞辱凌虐,或许最后连一方干净的坟墓都得不到的姐妹们要好吧。至少,因为我不是全部倚赖一个男人,所以没人敢教训我。” “我们、我们也不是一定要嫁人啊,我会把武功练好,绝不让任何人对小姐不敬的。” “呵呵,煦儿,别把我想象成不幸身陷污泥中的高洁君子,你会很失望的。因为我从来就不是白玉无瑕的女人,否则怎么会看到那些男人奉承的样子就想笑呢?事实上,我享受着那种戏弄男人以及他们手中掌握的权势的感觉。” “——小姐——” 煦儿有点艰于发声,她了解薛羽声,她的小姐不是那等痴望富贵的浪荡女子。但她真的不能理解薛羽声的选择,尽管她会无条件支持。 对面有人走拢来,她们于是沉默,薛羽声淡定地仰望星空,煦儿则暗暗警戒着。来人走近,缓缓步上双月桥,最后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请问是薛羽声小姐吗?” 声音沉稳而清朗,明显是穿着男装的女人,身材修长,月光下的面容显得英气逼人。薛羽声瞥她一眼,懒洋洋道。 “当然不是,公子你认错人了。” 女人似乎笑了一下,伸出左手,一块极普通的玉佩递过来。 “薛姑娘,我家沈三爷向姑娘问好了。” 煦儿原是要拉着薛羽声后退的,怎知小姐却轻轻推开她,上前接过玉佩,细细摩挲了一遍,然后还给那女人,笑道。 “三爷这是换家丁了么,怎么没听说啊?声音可真特别哩。” “抱歉,事起仓促,因为沈珏跟人玩剑时伤了腿,三爷担心他会误了姑娘,便派在下来给姑娘问安。这声音,姑娘可满意?” 最后一句话,清朗的女性嗓音突然变成低沉的男声,差点唬了煦儿一跳。薛羽声挑眉,了然笑道。 “原来如此,毕竟好久不见,还以为三爷忘了我呢。” “姑娘说笑了,姑娘对三爷情深义重,三爷总感叹难以为报,且地方偏僻,没什么物产,这么多年来竟是只赠给过姑娘一盒夷人的香粉,真是惭愧。上次得空来渌州,三爷本想亲自前来拜会的,但因大老爷一向对三爷不放心,故此没好妄动,还请姑娘见谅。” “客气了,请问怎么称呼?”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珈字,沈珈。” “哦,沈公子。那么,这次收纳到高手了吗?” “托姑娘的福,三爷又多了好几位得力下属。” 薛羽声点点头,优雅地站起来,拉着煦儿转身走下双月桥,只招手道。 “一切照旧,那就后会有期啦,沈公子。” “薛姑娘好走。” 沈珈拱手相送,目送两人悠悠然转过街巷,这才转身而去,在临近街口的黑暗里,一名髯须的中年男子疾步迎上前来。 “珈,怎么样?” “陈先生,她说一切照旧。” “照旧?” 陈良道捋一捋胡须,沉吟道:“这只怕不妥了,虽然知道她的人只有三爷、珏和你我,但大老爷底下的人,可都是太爷培养多年的好手,绝不能轻忽。珏出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先生放心,我明白的。” 说话间,沈珈的声音早已转换成完全的男声,与陈先生交谈的同时,她的视听都处于最高警戒状态。这种接近市集上人流涌动处的地方,是最安全的,也是最不安全的。 夜已经很深了,街面上的热闹却好像会通宵达旦似的难以停止。这样可以尽情游玩的佳节,对普通百姓而言,是一年中难得的机会,欢乐因此充满生气。薛羽声拉着煦儿慢慢走在人群中,含笑坊六年,年年如此日,别人把她当精致的摆设,她把别人当廉价的瓦罐,奢华的宴会是劣质的酒,苦涩却依然能醉人。 “煦儿。” 薛羽声轻声唤着视作妹妹的纯洁女孩的名字。 “什么事啊,小姐?” “那篇《李娃传》,你看过了吧?” “就是讲妓女最后被封为国夫人的那个传奇么,重瑛书铺编印的?” “嗯,就是那个。” “看过呀,怎么了吗?” 煦儿不解地看向薛羽声,疑惑道:“这传奇可是很得含笑坊里的姐姐们喜欢呢,她们都好羡慕李娃既得遇如意郎君,而且即使天下人都知道她出身青楼,可却依然能得国夫人封诰,从此再无人敢欺。” “嗯,是啊。” 薛羽声轻笑着点头,神色间尽是茫然,煦儿忽然认真道。 “小姐,你也可以成为李娃的,真的,一定可以。” “哦?” “我不是瞎说的,小姐你论才貌、行止哪里比不上那些大家闺秀?而且小姐处变不惊,才不像别的女人遇事就只会哭。” “呵,是吗?” 薛羽声恍如朝霞般笑了出来,半晌,她才略略敛了眉眼,淡然道。 “可是煦儿,我不想成为李娃呢。” “咦?” “跟着一个男人,照顾他,督促他博取功名,为他生下子息,操持家业,然后等待封妻荫子,听起来很不错,真的不错。煦儿,如果十六年前一切都没有发生,那我原本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但是,没有如果,所以世上不会有那样的薛羽声。呵,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却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贤妻良母的——永远不能。” 她好听的声音如圆润的珍珠般散落在嘈杂的街市里,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哀怨的味道,反是带着若有似无的笑。然而那份笑是如此沉重,令煦儿转开了头,却还是艰于呼吸。 到底是江南,元宵的花灯都显得更细致精巧些。 或许会有人抱怨它们比不上京城或渌州的灯华美,但对初次见识这些的楚少夫人红榴而言,芜州的元宵夜却是比遥远西南边地的故乡要热闹和美丽得多。看见妻子兴奋地举着好几只花灯抢着要帮仆役们挂,楚怀郁难得地笑了出来。 有多久没看见这样的快乐了呢? 从他带红榴出现在这个家开始,争吵就不断,他和他的家人,红榴和红榴的父亲。好不容易尘埃落定了,立刻又是妹妹怀佩与萧门少主萧泽的婚事横生波澜。接着,就是对他的要求,对红榴的指责。 每天都过得如此疲倦,看着时时刻刻都小心翼翼,生怕犯错惹得母亲呵斥的妻子,楚怀郁心痛不已——那个会在南国的阳光下大笑的少女,是不是已经消失了呢?因为他的自私? 楚怀郁甚至忍不住这样想过。 可是,幸好红榴依然会笑得如此灿烂,如此让他迷恋。 在子侄辈的女孩们和姬妾、丫鬟的簇拥下,楚夫人雍容地走进枫露阁,看见正爬在梯子上伸长了胳膊的长媳,脸色顿时变得阴沉。 “你在干什么?” 看见婆婆,红榴急忙从梯子上跃下,楚怀郁也赶紧走过来。 “我,我想帮忙挂一挂灯笼。” “那是你该做的事吗?你是谁?你是楚家的少夫人,未来的当家主母,这么没规矩,以后怎么管这个家?怎么给郁儿分忧?” “娘,红榴她没见过这样的元宵布置,一时太高兴了而已……” 儿子的解释反而更激怒了楚夫人,她喝道。 “没见过?她没见过的东西多着呢,以后当着客人的面也这么没规矩,还跟客人说她是芫族的丫头,没见过世面吗?胡闹!” “娘——” “你又在这里干什么?这么大个人,还需要你楚大公子整日跟前跟后地照顾?她难道连丫头们都不会使唤?郁儿,郁儿!你既然已经成家了,就该跟着你爹多出去应酬应酬,芜州知府、映水楼,哪儿不得你这楚家大公子拜访接待?不要整天围着女人转。” “娘——外面的事情已经结束了,爹让我进来看看枫露阁准备的情况,然后和红榴一起去接祖母。” “那就快去。” “——是,娘,孩儿告退。” 看见丈夫转身,红榴赶紧跟着要逃出去,才跃起一步,却想起婆婆平日严厉的叮嘱,脚步立刻顿住,低着头,小步地走在楚怀郁的侧后面,出了枫露阁。 看见他们夫妻步出门外,楚夫人不由得一阵叹气。她知道丈夫同意红榴进门的理由,那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楚家毕竟是以医药立足的,倘若后继无人,那楚家这么多年的兴盛岂不是要付诸流水了么?可是,这样行为粗野的长媳,又叫她怎么放得下心? 旁边乖巧的侄女立刻扶着楚夫人坐下,奉上了茶,一干人亦随之附和着她每日必重复的对红榴的埋怨。站在最外侧的楚怀佩冷冷地看着围拢在母亲身边的众人,回头看看外面灯火璀璨的园子,转身也走出枫露阁。她的丫鬟小珞要跟上的,被她摆手制止了。 寒冷的空气总会让人觉得清醒,而楚家的园子里当然不会种些凡花俗草,清冽的药草的香味更能除去屋子里的躁气。 沿着走廊,楚怀佩慢慢走着,人群都在往枫露阁聚集,这边倒显得十分冷清。月光下,突然传来的歌声令楚怀佩一阵心惊。待看清前面栏杆上坐着的人,她便停下了脚步。 是红榴,她晃着腿坐在亭子的栏杆上,唱着楚怀佩从未听过的歌。应该是西南芫族的民歌吧,欢快的调子,欢快的声音,在这月色下,竟带着伤感。 “你怎么没有跟大哥一起去接祖母?” 楚怀佩毫无预兆的发问惊得红榴一下子从栏杆上跳下来,她急忙规规矩矩地站好了,这才觑眼看看楚怀佩及她身后,然后回答。 “怀郁说他去叫人先准备轿子之类的,弄好了再来叫我一起去接祖母。” “哦。” 楚怀佩淡淡地应了一声,缓步走上前去。 “你刚才唱的什么歌?” “咦?啊——不——” “挺好听的,是你们芫族的民歌吗?” “——是的。” 这是红榴第一次听到楚家的人赞美她故乡除医药之外的事物,她很高兴,可是不敢流露出来,只有一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楚怀佩。 “可以再唱给我听听么?我很喜欢。” “……嗯,可是……” 拉着红榴在栏杆上坐下,楚怀佩温柔地笑着。 “放心,没有别人在。真要有谁听到了,就说是我让你唱的。” 这话倒不是楚怀佩托大,自从萧泽逃婚事件后,楚家的大家长楚茗虽没对萧门有什么举动,但对楚怀佩却极尽宠爱。这一点,楚家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楚怀佩当然也看在眼里。 楚家怎么说也是江湖上鼎盛了百年的世家,萧门再如何强,那萧泽逃婚,说到天边去也是欠了楚家一个“理”字,但为什么楚铭只是派人送了封信到南陵表示责问,就再没下文了? 当然不会是因为萧岳奉上的礼,楚家再不济,也不至于给珍宝晃花了眼。父亲面对她时的愧疚,对敢于羞辱她的那些人的惩处,对萧门一如从前的友好,足以让向来聪慧敏锐的楚怀佩猜到些许根由。 这场逃婚闹剧,是楚家和萧门的某个协约吧。父亲知道,那个萧泽一定也知道。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做了台上的戏子,而且是那插科打诨的丑——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憧憬,原来都不过是做来让人哄笑的。 张生不是她的张生,那多情只在别人的戏台上悱恻缠mian,她这里,什么锣鼓琴瑟都没有,连杜十娘也不如…… 红榴终于开心地笑了出来,她抬头看着天上银色的月亮,深深地吸一口气,展开歌喉自由地唱起埋在心底的那些故乡的歌。 优雅地靠在栏杆边,楚怀佩带着柔美的笑安静地听着。 别人不知道,她岂会不知? 父亲所以会同意大哥和红榴的婚事,母亲如此讨厌红榴却没说要大哥休弃她,都是因为红榴是芫族族长的女儿啊! 因为与大哥成婚,更因为芫族,红榴的名号在江湖上异军突起。 江湖,是一个讲究资历,更看重能力的地方。 ——那个对医药的掌握只可能在“妙手生春”的楚家之上的部族,可以给她提供多少走近萧门的机会呢? 药,其实也是一味毒。 萧泽啊萧泽,任你武功再高,处事再精明,可知有些东西,只要区区一点,便足以叫你在片刻无知无觉的呼吸间失去一切? 失去萧少侠、失去萧门少主、失去身为萧泽,所能拥有的一切! 红色的唇弯出更深的弧度,美丽的少女似乎想起了什么,在寒冷的月色下笑得异常温柔。 深青色锦袍质地华贵,式样却极简单,穿在那人身上不知道多合适,尤其他明明那么挺拔却又像是散散地站在台阶上一样。他淡淡一眼扫过人群,深秋的天很高很远,他只勾起唇角,睨着众人般微微地笑,仿佛是刚从踩着的一阵疏朗的秋风上落下,落到她的心里,从此再不能忘记——那是去年,他们南陵初见时。 那么,再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下一个让人俯首帖耳的禁制?或者,把武功废去?再或者,干脆把记忆抹去?不再桀骜脱略的萧泽啊,又会是什么模样? 也许,神才会知道……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二章 含笑坊 刘若风是个极高傲的人,就算此刻他已被萧门丢到一边不闻不问地软禁了大半个月,见到花棘的时候,他依然显得十分冷傲。 “软剑?倒是特别,使棍的刘家竟然出了位将软剑玩得这般出色的九公子,倒叫我有那么点儿好奇了。” 坐了半日,花棘的视线终于从手中那柄银剑转向剑的主人,被点了穴位端端正正放在座位上的刘若风。 “与你无关。” 刘若风冷漠的神色显得极为无礼,花棘不为所动,只是轻轻抖了抖软趴趴的剑,将它自然地换到右手,便转头去端起茶杯。突然,她手腕一转,在兰尘还没眨眼的瞬间,那剑倏地刺破了刘若风的衣服,竟是笔直地插进他身后的椅背,但又没有没柄而入,仅仅是贴着刘若风罢了。不过,那冰寒的剑刃离皮肤有多近,只有刘若风最清楚。 花棘却悠然地抿一口香茶,温言道。 “年轻人,要懂得礼貌。” “——我的武功确实不如你,那又怎样?” “放心,轻而易举就能杀死的东西,我没兴趣。” “悉听尊便。” “……真无聊!” 花棘微微叹口气,索然地转头看向兰尘。 “一点兴趣也没了,随你便吧。” “哦,好的,谢谢花舵主!” 兰尘非常懂礼貌地对花棘报以感谢的微笑,抬起头来看着刘若风,很直接很平淡地问道。 “不好意思,可以请问你一个问题吗?” “……哼!” 认出了眼前这女子就是那日当众大笑的人,刘若风愤怒地瞪视着安然站在面前的兰尘。 “要是你离开这儿了,会去找薛羽声撒气吗?” “你……” 刘若风深深地皱起眉头,盯着兰尘。然后眉头皱得更紧,几乎是面露凶光了,还用比刚才更冻人的声音加强效果。 “我会杀了那个女人!” “真是暴力分子呀!那,请问你在外面有没有仇人?” “与你无关!” “不,我想你最好还是说出来。否则要是我请花舵主废了你的武功,结果你才出门就给人砍死在大门口了,满地血腥的,多恶心啊!而且萧门正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可会吓着小孩子啊,拜托你不要摧残昭国未来的栋梁!” 瞥见兰尘那张很认真地表示关爱大众的脸,花棘翻了翻眼皮:果然少主身边还是怪人群集哩! 话说回来,她以前怎么会看走眼,觉得终于是来了个正常人呢? 这边厢,刘若风可没法这么悠闲。 “你是什么人?” “闲人。” “……那就走远点。” “可是你实在太惹人讨厌了。” 很明显地,假如不是穴道受制,这会儿兰尘绝对不会仅受那点儿眼刀的乱刺了。多年未再遭人如此冒犯,刘若风的怒火烧成燎原一片。 “你跟那女人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不过是路人甲。” “你——” “不过原本薛羽声跟你也没有关系呀,人家没招你没惹你,是你硬要跑去搅人家的场子,还给人难堪,她没叫人乱棒打你出去,已经非常仁慈了!谁知道你竟然不感恩,怎么?难道你认为自己理当凌驾于比你弱小的人之上么?真是自私又自大,所以别人会讨厌你也是应该的!有武功的时候,别人大概不敢对你怎么样;不过你一旦失势,就等着被人往死里整吧,而且呀,因为是你自找的,所以阎王殿上你都没资格申诉!至于——薛羽声当众揭穿你是同性恋这事儿,我倒觉得没什么,随便你喜欢啥性别的人啦,双性恋,或者姐妹恋、兄弟恋、父子……呃,也无所谓,反正那是你自己喜欢,我才懒得歧视。” ——烈日炎炎,烈日炎炎啊! 花棘的眉头耸了耸,凉凉地摆手做扇风去热状。 如果人的精神力真能带来现实力量的话,那这会儿刘若风的穴道怕是早被他腾腾得足可加热这春阳的内火给冲开了,然后必定如嗜血鬼神般把胆敢侮辱他的人拘入十九层地狱——可惜,不管怎么运气,他现在都只能狠狠瞪着站在花棘身后的那个女人,连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好了,丫头,不要再刺激他啦。” “啊?没呀,我实话实说而已,他要觉得我过分,当初就别那么做嘛。” “呃——这么说的话,倒也不是过分……” “所以喽,他应该感谢我才对。” “诶?” “你看我直言不讳地指出他性格上的缺陷,并且支持他的恋情,这不是很难得吗?我可是难得这么费心的。” “他的感谢?” 看一眼血管几乎要爆裂的刘若风,花棘转头。 “还是免了吧,被人咒骂虽说无关痛痒,可想想还是不舒服啊。” “嗯,倒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也挺伤人的。” 说够了,兰尘也不管刘若风灼人的目光,自顾自地端起茶杯。花棘闲闲地站起来,瞅一眼刘若风,便吩咐下属依旧将已经双眼血红的他带回偏院好生看惯,一切待遇比之从前。 “你干嘛要惹怒他?” 看着一脸平静的兰尘,花棘笑一笑,自己答道。 “因为他还是不肯放过薛羽声,所以你就故意激怒他,让他现在想杀你多过杀薛羽声。结果,就只能继续被我们软禁着。” “……抱歉,给花舵主添麻烦了。” “没关系,小小一个刘若风,算不得什么。不过,你为什么那么维护薛羽声呢?她是青楼名妓,你若只是欣赏她,也没必要这么做。” 花棘的笑容淡淡的,仿佛漫不经心。兰尘微微欠身,歉然笑道。 “嗯,这个,不好意思,一时激动就脱口而出了,没想到那个刘若风马上就气成那样,想改口都来不及。” 没想到? 听到那种话,正常人都会怒不可遏吧! 不咸不淡地可怜刘若风一下,花棘决定下次再审刘若风时还让兰尘旁听好了。这小丫头,人不可貌相喔! 兰尘替绿岫改了姓名,叫做“沈盈川”,名义上安排她是麟趾神医的义女。 这样最妥当,“沈绿岫”这个身份当然有用得着的时候,但目前来说,还是保密在随风小筑以内的部分人为上策。扯上韦月城,兰尘觉得很抱歉,不过因为麟趾神医类似于江湖上的传奇,这可以给绿岫增加与人交结的筹码,而就算绿岫的真实身份在不当情况下暴露,相信也没什么人可以查到麟趾神医与韦月城、与萧泽、乃至萧门的关联。所以给韦月城打了声招呼,看她全不在意的样子,兰尘也就安然地给绿岫,不,是给沈盈川加上了这个不得了的来历。 而她们那个“女帝”的计划,兰尘只告诉了涟叔,没有对萧泽讲,尽管她觉得萧泽好像在等待。 总有一天会说的吧,现在,却还不行。她与萧泽,彼此都不够信任,也许对她来说,还要更甚一些。她不能把萧泽牵扯进这样与他无关的事情里。 绿岫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兰尘又拜托萧寂筠教给她一些修炼内力的心法以强身健体,这样对她以后承担繁重的工作会有好处。此外,便是要求绿岫潜心阅读各类史籍,训练她的政治视野、处事手腕和对政务的敏感,再佐以每日到渌州城内外巡游,增加绿岫的识人与应变能力。绿岫很认真,若说从前她看书还是出于兴趣的话,那么现在绿岫对知识的吸收已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 这让兰尘不得不慎重选择绿岫取得权力的途径。 既然她当日否决了绿岫进宫的复仇方法,也就等同于她不会同意让绿岫籍由后宫女性的身份去夺取政权。因为武则天的代价太大了,而绿岫是皇室宗亲,是曾经的皇长孙南安王唯一的骨血,这个身份兰尘会善加利用的。 要想攫取那张帝座,必须握有军权,那么要让绿岫一直这么女扮男装下去,通过文或者武的科举考试,晋级官场吗? 不想涉足后宫,置绿岫于宫外人难以掌控的险境和情感纠葛里;不想煽动野心家,置天下百姓于无谓暴乱中。她要让绿岫以最稳妥的方式接掌昭国,让绿岫以赫赫功绩压倒性地成为一代帝君。 这,需要时间。可是慢慢来,不用急的,绿岫还得经过太多的锤炼。 而且她也要留下一条退路才行,一条在绿岫随时决定放弃复仇时可以安然离开的退路。复仇这种事,其实就是为了抚平心理,复仇本身不适合她,更不适合绿岫。 兰尘不再有太多时间去随风小筑,自韦月城返回麟趾山后,萧泽基本上就被工作包围。他增加了许多应酬,多数是渌州的大户,甚至是昭国世族。每到这时,他就会带兰尘以侍女或小厮的身份一起去,在商谈中也并不示意兰尘回避,让兰尘逐渐掌握到了昭国最实际的势力情况。 这令兰尘不得不疑惑萧泽是否已经知道了她的计划,但萧泽不说,兰尘也就沉默以对。两人似近似远,别人倒没觉到什么。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将近两个月,冯家庄血案的真相果然不了了之。只是渌州刺史张银忠借机调动驻军,以剿灭州内一些盘踞多年的山贼为名,真正掌握了身为刺史的军政大权。同时获得驻军管辖权的还有菘陵刺史李赣及地处京师北方的冀州刺史颜杉。 听萧泽说,由于渌州为昭国仅次于京师的重地,军队的调度权实际上是直接收归兵部的,此前,渌州刺史并不像别的部分州郡长官那样切实地拥有军政两方面的权力。而这次血案被张银忠以渌州界内贼众日益猖獗的名义上奏皇帝,因此才迫使兵部放权。 而这之中其实更有内情,兵部尚书已多年由昭国肱骨重臣宁远侯任宏担任,而目前最富盛名的军事长官除东静王沈燏外,就是威远将军冯常翼,他的妻弟则任职兵部侍郎,昭国的兵权基本上就被他们把持,至于直属皇帝的禁军军官则半数是宁远侯任宏的旧部。如此算下来,身为皇帝所提拔之心腹的张银忠无疑是在为弘光帝拿到渌州的军队。 弘光帝,他是那宗血案最大的赢家! 门路深广的含笑坊交出一笔罚金后,在一个月前重新开业,经过初八那场风波,含笑坊名气更大,生意比之从前还要好。“薛羽声”这三个字简直成了金字招牌,王公贵胄、富商名流、江湖豪客,拼上千金也只为一睹美人风采,这让兰尘决定要带绿岫去看看。 是种直觉吧,初八那日薛羽声的表现太惊人,让兰尘觉得她定然不是位普通的女性。能自己赎身却不离开青楼,能让那么多世家子拜倒在石榴裙下却做出比武招亲之举,打击刘若风时既言语毒辣,又优雅从容。这薛羽声,或许当真称得上是一名奇女子了。 而更重要的,是让绿岫可以籍机见到那些执昭国权势的贵人们的另一面,可以的话,能有所交结就最好了。 有涟叔那张苏老太爷给的万两银票,当然不愁进不了含笑坊。但临行前被萧泽知道了,他定要萧翼跟来。兰尘想了想,在萧翼同意改装成家丁且由萧泽负责此行部分费用后,四人便直奔含笑坊而去。 听从萧翼的建议,兰尘她们一踏入含笑坊大门,就直接要了一间雅阁钻进去,免了继续杵在外面受那些娇滴滴得让人毛骨悚然的拉扯式招待。 丫鬟们送上茶后就退出了,萧翼低头看看还没从刚才那番拉扯中缓过来的兰尘和绿岫,笑道。 “你们两个啊,太僵硬了,一副转身要逃的架势,会被怀疑的。” “我知道,可是那种阵势,实在是有点消化不良。” 兰尘搓一搓胳膊,满满的鸡皮疙瘩惨不忍睹,绿岫则深呼吸好几下,这才强自沉稳道。 “翼叔,我会尽快适应的,还请你帮忙多多遮掩。” “嗯,当然。” 话题嘎然而止,含笑坊的鸨母带着一身浓郁的香风旋转进来,丹凤眼精明地溜过椅上的兰尘和绿岫以及站在她们身后的萧翼与涟叔,便媚然笑道。 “哎呀,我说什么人物引得坊内的姑娘们这么惦念呢,果然面如冠玉,好生俊美!两位公子很面生啊,怕是第一次到我们含笑坊吧。公子们贵姓啊?” “我们姓沈。您好眼力,我兄弟二人初到渌州,听闻含笑坊薛羽声姑娘芳名远播,特地前来,只盼得见天姿国色,聊慰平生。未知可否?” 兰尘已恢复了平时的淡然自若,说话间,她从萧翼手里接过一只精美的匣子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鸨母的眼睛为之一亮。 匣内是一挂水晶项链,材质称不上多名贵,但花样编织得十分复杂美丽,状如牡丹半吐蕊,这自然是萧寂筠的手艺,兰尘只提供了样板。想来这鸨母不会是个缺钱的主儿,而对女人来说,漂亮的饰品一般都更易得她们欢心。 “一点小意思,您见多识广,自然入不了眼。但倘若您能代为引见,我们定会奉上更不凡的首饰,想来以您这般风韵,绝对是如锦缎衬玉人,敬请笑纳。” “好说,好说。” 鸨母一把在兰尘她们面前坐下,殷勤地倒茶,同时为难道。 “我是可以帮公子们传个信儿,但羽声她愿不愿意见客,我可说不准呐。您知道,她已经赎身了的,脾气也有点傲。今晚,她可早早就说了要休息。” “哦,那是当然,本公子自不会如此勉强的,只烦您传信的时候,把这个转交给薛姑娘,并且最好能让她打开看看,可以吗?” 兰尘递出一卷画轴,同时将项链推过去,那鸨母笑两声,收下了,起身道。 “沈公子稍候,我这就去找羽声。” 说着,捧了项链和画轴,眉开眼笑地出去。 把匣子交给丫鬟,鸨母转出楼阁,直往庭院左后方拐进去,莲池隔离了前院的喧嚷,一栋独立的小楼静静隐没在夜色中。 “小姐今天不见客,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才进门,煦儿就冒出来,不客气地拦住鸨母,她陪笑道。 “煦儿,是这样的,有人拿来这幅卷轴,说是要送给姑娘,我看他们斯斯文文的,长得又俊,气质又清净高贵,应该是得了什么杰作想给姑娘献宝。姑娘平素不是也喜欢字画吗?看我这么赶紧的给送来了。” 煦儿不说话,却也不让开,只是警惕地盯着鸨母。这时,楼梯上传来薛羽声慵懒的声音。 “既是如此,就谢过妈妈好意了。煦儿,接过来吧,顺便送客。” “是,小姐。” 眼见煦儿伸手要来拿,鸨母忙道。 “哎呀,我说姑娘,看人家大老远这么殷勤的给送来,你就不先看看?好或不好,也给人家个信儿啊。” “喔?妈妈今日这么热心。” “呃,我是看那两位小公子神采不俗,倒不是那等腌臜货色,颇似人中龙凤。姑娘要是今日错过,以后想见说不定还找不着了,岂不是憾事?” “呵,这么不得了啊!” 薛羽声嗤笑一声,她怎会不知道这鸨母会如此替人说话,肯定是收了别人的好处。不过说得倒也有点道理,于是她招呼煦儿将那画轴拿上来,反正不满意的话,丢下去就好了。 画上是一幅秋水,苍茫的芦苇深处,一抹美人的倩影袅娜在水边,那回眸的风情,慵然而冷傲。画幅的左侧提了几句诗,字体空灵飘逸,可看出书写之人定有极深的书法造诣,但让薛羽声不禁神思渺渺的,却是那秋风般的诗句。清俊爽丽,又于高远中带着愁伤,仿佛很久很久以前那片初秋的河原。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睎。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鸨母一直小心翼翼地看着薛羽声的脸色,此刻终于放下心来,能让薛羽声这样将内心的震动形之于外,想来那两位沈公子今晚应该可以见到佳人了。 好一会儿,薛羽声才恢复成平素的慵散,道。 “妈妈,这是沈公子亲手写的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看沈公子准备得如此精美,想来也知姑娘才名,肯定是要献上自己的大作,好博取姑娘欢心的。” “哦。” 薛羽声淡淡应一声,让鸨母原本的满心期待顿时凉了一截。还不等她再为兰尘美言,只见薛羽声收起画轴,冷然道。 “好了,妈妈,我累了,今晚不想见客。烦你转告沈公子,倘若真的对薛羽声有心,后日再来吧——可以直接到风雨台。” 说罢,薛羽声也不管鸨母还站在楼梯下,自顾自地转身走回卧房,留下煦儿毫无商量可言地送客。 鸨母只得怏怏退回雅阁,把薛羽声的反应详细地告诉兰尘他们。 “风雨台?” 兰尘微笑地与绿岫交换了一个视线。 早先已经调查过渌州的许多情况,这不定期的风雨台之约正是渌州最出名的集会之一。兰尘接近薛羽声的目的,就是希望可以得到她的邀请进入风雨台。如此,方可延揽盟友,敲开昭国权势的大门。 看兰尘没做声,鸨母赶紧道。 “公子,您别看羽声今晚没来,但公子的大作肯定让她动心了,否则不会这么快请您去风雨台的。这风雨台呀,就是渌水边一座极雅致的园子,前两年有位客人特地买来送给了羽声,能受邀赴我们羽声风雨台之约的人,可全是渌州,乃至咱们昭国都数得出名号的人物,那绝不是有钱就能去的地儿。但就算如此,还从没有人能像公子这样只呈上一幅字画就入选的呢。” “原来如此。” 点点头,兰尘拱手道。 “那今晚就多劳妈妈费心了,来日,沈某定当奉上谢礼。” 辞别殷勤的鸨母,兰尘四人径直离开含笑坊。此刻还是热闹的时候,她们又各有所思,因此没人发现厅堂的二楼栏杆那里,被一众佳丽围绕的某人在看到兰尘从雅阁走出后,很失态地泼了杯中的美酒,瞪大眼睛。 ——他没看错吧,那个穿男装的人,绝对是兰尘。 姑娘家干什么来含笑坊? 旁边的红衫女子注意到了顾显的视线,跟着看下去,然后有点酸溜溜地道。 “哎呀,是新来的两位公子哩。好清俊的人物,可惜只慕羽声姐姐的名气,对我们这等庸脂俗粉根本瞧不上眼。” 听到某个名字,顾显的眼睛抖了两抖,才漫不经心道。 “哦,是来找薛姑娘的呀,那怎么这么早就走了?” “肯定就是羽声姐姐不见呗!公子爷你不知道,我们含笑坊的薛羽声可不是谁想见就见得到的。上次有个南陵来的富商,真是捧上了一座金山咧,可羽声姐姐说不见就不见,愣是连个影儿都没给那富商看到。” 这件事顾显知道,正好是在他回家期间发生的。得知后,顾显不由得一阵感叹,幸好他善于欣赏各种各样的美人,否则只怕会跟那富商一样下场。薛羽声对男人,尤其是迷上她的男人,可不会客气。 温柔应着红衫女子的话,顾显目送兰尘她们离开。想了想,便笑容满面地暂别众美女,下楼找到鸨母。 “我说杜妈妈,您是不是捡到金元宝了?” 对这个说话向来极顺耳又笑容亲切的英俊年轻人,鸨母很有好感,不过事关钱财,鸨母认真地疑惑道。 “怎么这么问?哎呀,顾公子,难道你丢了银子?” “当然没有,只是才一会儿没见,杜妈妈你顾盼神飞,看来光艳照人啊。” “胡说什么呢,敢拿我这老婆子开涮儿。” 鸨母虽是斥语,但眉眼笑弯的样子明显是很享受顾显那番话。 “我可没说假话哟,杜妈妈当年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如今说风韵犹存还是谦词了,只不过先前没看见你这么开心的样子罢了。怎么,刚才那几位客人出手特别阔绰吗?所以我才问是否捡到金元宝了嘛。” “真是贫嘴。” 鸨母掩嘴而笑,却笑得十分真实,她微微叹道。 “几十年下来,我哪里还会缺钱到会为了客人给的那点碎银子乐到心花怒放?公子爷你也太轻贱妈妈我了。我不过,不过是太久没收到别人送来的首饰而已。就算是到了这个岁数,女人终究还是爱美的,何况我大半生都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漂亮女人的青楼里度过,即使那挂水晶项链并不名贵,但它很美很美,美得就像从前……” 看着面前神色飘远了的女人,顾显轻轻一笑。 “妈妈,我一向觉得,并非只有年轻女孩才美丽。” “——你可真是个怪人!” “呵呵,也许吧。” “说来我早就奇怪了,虽然不知你到底是哪家的公子,但我这双眼睛也算阅人无数了,你绝非寻常人家出来的。可是像你这样的人物,到我们含笑坊来一般都会首先去找羽声,你却连提都没提,你不可能不知道羽声。” “这很正常啊。我只享受温柔美人恩,太强势的女子,就算美到旷古绝今,我也敬谢不敏。” “公子爷见过羽声?” “算见过吧,正月初八那天,薛姑娘可是出语惊人哩。” 鸨母脸上闪过笑意,道。 “呃,羽声有时候是有点口无遮拦啦,不过越是带刺儿的玫瑰,往往就越香艳,不是吗?” “大概吧,毕竟薛姑娘的行情还是一日高涨过一日啊,刚才那些人,不又是直奔她这位花魁而来的么?如何,美人召见了没有?” “没呢,羽声早说过今儿个不见客的,但是也不知那位沈公子送上了什么书画,竟然令羽声直接邀请他们去参加后日的风雨台之约哪!” “哦,风雨台之约啊。” 顾显低喃着,也许他今天可以去向某人邀功了。 没办法咧,自个儿的老爹虽说是威名赫赫的齐国公,但对子弟向来管得紧,尤其他这个深受祖母宠爱的么子,手中的银钱其实总是少得可怜哩!想赠给美人些许礼物,都得东挪西凑的,好不凄惨! 哪像那严家二公子,经营着昭国数一数二的大书铺,富翁啊! 不宰他宰谁!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三章 风雨台之约 风雨台位于渌州的东边,坐北朝南,在三层高台之上面向汤汤渌水,俊丽萧然,真有蕴蓄风雨之势。台下则是一片蓊郁的牡丹园,这时节,花正含苞,只略有几朵开放的,那等华美气象,让人不禁想象其满园盛放时的似锦繁华。 今日受邀来赴薛羽声这风雨台之约的有二十人,王孙贵胄才子墨客,有那等文雅的,也有那等粗豪的。在主人举杯示意饮宴开始后,众人便闲散下来。 这是惯例,薛羽声不会规规矩矩地跟他们赏诗论文、品字观画,那是闺秀的雅集,不适合这满园牡丹般肆意灼灼的薛羽声,不适合高临渌水的风雨台,大家都知道。时辰一到,风雨台便不再开门迎客,而薛羽声则会拈出个题目给赴宴之人,是否答题却随各人的便。总之,当宴会正式开始后,这整个园子都是席筵,想坐想卧想辩论军国大事想跟美女聊天,全部悉听尊便。 跟年前在翡园里举行的苏家大小姐苏寄月主持的茶会真是完全不同。 那对来自京城的贵族夫妻邀约的都是出身渌州名门的公子、仕女们,上流社会该讲究的规矩一样没缺;薛羽声这儿却不乏寒门俊杰,以及她请来的那些只卖技艺的歌姬舞女,在这园子里,散漫得恍如郊野游春。 所以兰尘早早选定了栏杆边的软榻,拣了几样精致点心歪在那里,一边享受春风拂面的舒适,一边打量着众人。至于薛羽声出的题目——咏朱砂牡丹,兰尘倒没多少兴趣。 自恃身份的人绝大多数是不会主动与“沈兰尘”这样的无名之辈攀谈的,兰尘也乐得清闲。今天萧翼当然跟来了,不过他得和涟叔一样呆在园外。 宴饮已过去一个多时辰,绿岫的交际看来亦颇有成就。她本就身材高挑,长相美丽,又经过萧寂筠精心打理,男装扮相显得十分高贵温雅,这使她能比较容易地接近那些人。而进一步的结交就得看绿岫自己的能力了,没有显赫的身家背景为支撑,绿岫必须让这些人真正赏识自己。 所幸,她从来不是个扭捏的孩子。 只是兰尘的观察没多久就被打断了,一名琴师走到她面前。不太算在预料之外吧,这琴师她早认出来,初时却很是吃了一惊,是严陌瑛。 严家二公子,智冠昭国的天才,重瑛书铺老板,风雨台的琴师?这个人的身份还真多,他到底有多厉害?诸葛亮那样的人么? 这个……大概有一半是那样的吧,至于另一半嘛,兰尘直觉,严陌瑛是肯定不会呕心沥血地给某人写《出师表》的,他绝对是断然挂印而去的那个。 对方直直地站在面前,让兰尘再不能忽视,她便略略昂起头,淡然笑道。 “敢问先生有何赐教?” “在下严陌瑛,不知兰尘公子可还记得?” 听他微微重音点出“公子”二字,兰尘十分完美地回礼。 “自然记得,当日翡园苏寄月夫人的听雪阁之会上乍闻严二公子大名,叫兰尘好生惊奇呢。” 严陌瑛微微一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道。 “一般人若着实惊奇,应该会去重瑛书铺探访的,兰公子却是再未出现,倒叫在下纳罕不已啊。” 尽管他们处在角落位置,但严陌瑛谨慎地没有点出兰尘女性的身份。 “没什么怪的呀,只是我的好奇心不太重而已。况且我与严公子其实仅仅比陌路之人近一点点,我更不会好奇心泛滥到如此地步,那只会无礼地搅扰了严公子的生活吧。我很有自知之明的。” “呵,的确,我们顶多点头之交,在下冒犯了。” “公子客气。” 兰尘淡淡笑着,心中兀自计量是否该闪人时,严陌瑛眸光扫过,又道。 “上次兰公子拿来的五篇传奇均已面世,‘锁玉屑’名震昭国,如此盛事真可算百年难得一见,大家都意犹未尽。兰公子当真就再不愿抄录更多精彩传奇,以飨世人了么?” “这个很抱歉,那日之后,我原也有意再抄写的。但严公子,你应该知道吧,近来出现了很多模仿那五篇传奇的作品。” “是这样,可是没有一篇能超越你那五篇。” 严陌瑛不能理解兰尘的意思,想了想,兰尘道。 “依你看,我所提供的这些传奇会是昭国人写的吗?” “……以文笔、风格来论,我不认为它们会出自燕、西梁众国,可是听你的意思,好像它们并非出自昭国人之手。” “老实说,严公子,这些传奇是非常非常遥远的另一个国家的传世经典文学作品,与昭国文坛没有任何关系。而从昭国目前的传奇写作水平来看,各方面条件俱已成熟,差不多就要迈入其繁荣期了,不朽名作呼之欲出,但我所提供的这批外国文学却似乎打扰了昭国文学的发展。” “此话……怎讲?” “昭国文学要模仿,也应该是模仿自己的经典。” 愣了好一会儿,严陌瑛才缓声道:“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人呢?兰姑娘,你真的是萧泽的丫鬟吗?” “当然,我要是不干活,可会被逐出去的,我才不要饿死街头。” “……谁家的丫鬟会穿着男装来赴这薛羽声的风雨台之约?” “当然是只有我家公子的丫鬟啊!他是江湖客,没那么多无谓讲究的。” 兰尘笑笑,慢慢起身欲告辞。严陌瑛也不阻拦,只问。 “我可以成为你愿意深交的人吗?” “应该不太可能吧,我们连攀谈的机会都没有。” “若是有呢?” “……我不知道,也许吧……” 说罢,兰尘不再停留,大步出了风雨台,步下台阶,缓缓走进含苞初绽的牡丹丛。严陌瑛仍坐在高台之上,俯视的目光圈定兰尘,嘴角慢慢含了极浅的笑意。他知道兰尘是个可疑的人,冯家庄未结的血案,冯绿岫,沈盈川,密卫与皇帝,还有十六年前——“沈”是昭的国姓,那个男装的绝色少女是什么人,严陌瑛大致能猜到一点了。可是,他不想为此避开兰尘。 此时,一直慵然地靠在主座的软榻之上的薛羽声轻轻打了个呵欠,扶着精神很好的煦儿站起身来,优雅地走出风雨台。 初次见识到如此规模的天姿国色的牡丹,兰尘颇为感慨。在她那个古老的国度里,牡丹曾经是一个梦幻般的王朝梦幻般的追忆,而在这个昭国,牡丹还只是一种美艳的花卉,还没有凝聚起盛世芳华。 缓缓走过花丛,循着鹅卵石随意的铺设,兰尘走进园中邻水的小亭,靠着栏杆伸了个懒腰。 这园子可比随风小筑华美多了,但如此美景到底是别人的地盘,总不自在。呃,虽说随风小筑也非她的疆域,可住惯了,即使对兰尘这样将空间区分得非常明确的人来说,那层隔阂也就没那么明显了。 人真是惯性超强的动物! 留下煦儿在亭外几米远的地方充当山门,薛羽声步履慵然地走近仿佛是处于发呆中的兰尘。不过,在薛羽声踏入亭子的时候,兰尘回过头来。 “真巧啊,薛姑娘也是来赏这落花流水的么?” 露出明媚的笑容,薛羽声优雅地在椅上坐下,道。 “应该不能说巧吧,我是特地来找你的。这风雨台迎客也快三年了,沈公子你可是第一位赴宴的女人呢,也是第一个带大美女来风雨台的人。” “……薛姑娘好眼力。” 称赞不咸不淡,兰尘细细回忆着绿岫的装扮和表现,虽未易容,但“沈盈川”的温雅贵公子形象应该说是很成功的,哪里露出破绽了吗? “你,我记得;她,一半是直觉。” “记得我?因为初八那天?” “对。” “记忆力真好!” 这称赞是完全真心的,兰尘的外貌绝非出众,能凭两三个月前的匆匆一瞥而记住她,薛羽声的识人能力非同一般。 “没那么厉害,那天你的表现十分惊人啊。” 被真正语震四座的人这样说,感觉还挺奇怪。眨眨眼,兰尘正想问花魁小姐是否觉得被她女扮男装的拜访冒犯了时,薛羽声道。 “那首诗是你写的么?” “……《蒹葭》?” 薛羽声点点头,兰尘看着她。 “不,不是我写的,可是我觉得它很适合你。” “适合我?呵,你敢说我还不敢接受呢!既是身处风尘,我也不在乎什么,只是有时候脾气上来了,倒也见不得玷辱那样一首清俊的好诗。” “不会的,耳闻加上眼见,我相信薛羽声不是庸脂俗粉。” 那张绝世容颜上的笑容蓦地深刻了许多,薛羽声眯着眼睛紧紧望向兰尘。 “耳闻?眼见?你相信什么呢?渌州无人不知我薛羽声早已从含笑坊赎身却不肯脱离妓籍,这样执迷于男人和钱财,如何不是庸脂俗粉?不对,应该说,是比庸脂俗粉更不堪。” “善与恶并非永远界限分明,而要评价一个经历过风尘的人,更不可以一言蔽之。人都有过去的,没有谁一开始就是满身污浊,至于是为了什么陷进这团泥淖里,我不知道,也不愿打听,因为我没有那个权力亦没有那个勇气去窥探别人的伤疤,对人,我只选择相信自己的感觉。而且其实我认为女人执迷于男人和钱财绝不是万恶,且不说饮食男女原就是生活最基本的一些东西,再者,毕竟在这个国家里,女人大多数都是依附于男人的,不管是青楼妓女,还是闺秀贵妇,都一样得用心抓紧男人和钱财,方能保证生存。” “呵,倒看不出小姐你这么能言善辩?可惜,怎么会一样呢?轻浮与忠贞,怎么会一样!” “认真来说,的确是不一样。我也没有愤世嫉俗的必要,只是比较倾向于认定,做同样事的人,不一定有同样的心思。也许别人有理由说你轻浮,但我没有丈夫被你抢走,没有兄弟为你耗尽家财,没有儿孙因你成浪荡子,所以我可以为初八那天你的表现而欣赏你——没必要对一个自大的男人客气!” 薛羽声的笑容渐渐缓下来,她抬手支起头,愉悦的声音分外动听。 “会说这种话的人,想来只有两种,要么出身青楼,要么来自江湖——真正的江湖。你是哪一个?” “抱歉,本人就是布衣百姓而已。” “我要如何相信呢?连名字,沈兰尘,沈兰尘,我有点好奇,能从这三个字里推出你真正的名字吗?” “姓兰,名尘,我叫兰尘。人如其名,是那种微尘般的小人物。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虽然对薛羽声的印象很好,但兰尘素不易与人深交,她习惯礼貌地点到即止。看着兰尘淡淡的笑容,薛羽声良久才曼声道。 “那么,我就相信吧。” “谢谢!” “不客气。” 薛羽声轻轻点头,慵散地伸手折下栏边一朵半开的白色牡丹。 “如此算来,你们来我这风雨台的目的亦不可说了?” 兰尘想了想,略歉然笑道。 “也不是不可说。我们,是想结识朋友,薛姑娘的风雨台之约闻名遐尔,我便斗胆借用了这个场合,还请见谅。” “她是大家闺秀么?” “你说盈川?这个……嗯,应该说是家道中落吧。” “哦。” 薛羽声微微挑眉,那模样极是妩媚,颇有“名花倾国两相欢”的韵味。抿一抿嘴唇,她轻笑道。 “你们两人,真是奇怪。” “为家计所迫,只得如此行事。” “不,不是这个。”薛羽声摇头,看着兰尘道,“我好奇的是你们两人,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呢?” “姑娘方才不是说相信了么?” “是的,我相信你是布衣百姓,但那不代表你们就普通。怎么说呢?她,沈盈川,温和有礼,带着些贵气,带着些魄力,很耀眼,假以时日,倘若以这身男装处世,她定然可以成就一番事业;但是你……你似近而远,似远而近,好像总隔着这么一条溪水的距离。” “呵,因为我没有盈川的魄力……” 一朵朱红色牡丹突然疾射而至,猛地撞上栏杆,花瓣娇艳地碎了满眼。 兰尘忙抬头看去,只见煦儿静静站在亭外的花丛边。那头的鹅卵石路上,绿岫正缓步走来。 “煦儿,请沈二公子。” 薛羽声很自然地吩咐,对那朵碎在面前的花视若无睹。兰尘明白了煦儿的身手,便从善如流地沉默,等待绿岫。 “大哥,薛姑娘。” 绿岫标准地使用了贵族男子的礼节,兰尘拉着她坐下,道。 “盈川,不必再这样了,薛姑娘已经看出了我们俩的女子身份。” 眉峰一拧,绿岫仅露出几分惊诧的表情。 “姐姐,应该不是我们扮得很假吧?” “不是。我与薛姑娘在大年初八那日的比武会上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薛姑娘记忆好,竟还认得。所以连带的,她分析盈川你肯定也是女扮男装。” “原来如此。薛姑娘,我们冒犯了,还请见谅。” 兰尘的目光从绿岫脸上移开,这孩子进步很快,举手投足间已显得非常沉稳。 “没关系。” 薛羽声慵然回话。 这一来,气氛倒有点尴尬了,三人没有话题可聊。 “我想,你们最后的目的,应该不是为了复兴那所谓落魄的家族吧。但是不愿让我知道的事情,我是不会打听的。我只是邀请你们,含笑坊和风雨台,倘若有意,薛羽声随时敬请上座。” 说罢,在兰尘的道谢声中,薛羽声袅袅地出了亭子,带着煦儿隐没在花丛中。这边,兰尘跟绿岫对视一眼,便默契地起身,跟着离开了风雨台。 萧翼骑着马走在前边,涟叔驾马车跟在后面往渌州城方向驶去,不紧不慢的速度,简朴的车马,他们普通得难以引起任何人注意。 兰尘撩开帘子看了看外面,马车刚刚行过东与北的岔路口。前些日子,因为燕国的太子曾有挥师南下之举,渌州那条往北经雁城通向燕的商道萧条了不少。 “这薛羽声……她很特别呢!” 绿岫沉吟半晌,突然给出了这句评语。 “哦?怎么特别?” “她为什么要举办这个风雨台之约?” “青楼名妓召集聚会,也不算特立独行吧。” “类似的茶会,多少都还是谈诗论画,主人即使不是中心,也该有个主要人物。她的风雨台却任由宾客围棋品酒,那个诗题,只是列出来而已。” “这大概就是她的特色吧。薛羽声不是大家闺秀,以她的性子,想来也不会附庸风雅。” 兰尘的解释只是让绿岫微微蹙起眉头,她想了想,转开话题。 “姐姐,那严家二公子为何会以琴师身份出现在风雨台?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薛羽声的裙下拜臣。我倒觉得,他……” 绿岫皱紧漂亮的眉尖,略有迟疑。 “你觉得他怎么了?” “……他像是冲着姐姐你来的。” “啊?” “真的,从我们一到,那严陌瑛就总是看着姐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倒是姐姐你太悠闲,只拨空睁了一个眼睛看我跟别人应酬。” 兰尘瞅了瞅单听语气完全不见怨意的绿岫,辩道。 “唔,别见怪嘛,绿岫。我有几斤几两重你已经很清楚,交际方面我真的不行啦,还是站在旁观的立场上,我才有能力稍稍统筹一下全局。” “这句话,姐姐你说过很多遍了,我明白。” 绿岫轻轻叹口气,转头直直看着兰尘,道:“可是姐姐,我认为你并不是不擅交际,而是你不喜欢,所以在可能的时候,你都会选择远离。正像姐姐你说你缺乏谋略的能力,但从去年你两次救我于那张衙内之手,到今年你助我夺取帝位的所有安排都显示,姐姐是有能力谋划的——我希望姐姐可以更投入,我不会放弃。弘光帝,我要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拿到他的帝位。” 愣了足足好一会儿,兰尘倏然笑道。 “我说过帮你,就定会做到。这你大可放心,我不是那等有闲云野鹤品质的人物。” “可你也没有追名逐利之心。” “不,怎么可能没有?我又不是圣人。只是……记住这句话,绿岫,性格决定命运。世上从不缺少聪明人,但成事者稀,因为才能无法弥补性格上的不足。有能力,却无法驯服自己善尽这能力的人,等于没有能力,甚至还会让他的本领变成自戕的匕首。” “姐姐认为自己是无法驯服自己的人吗?” “对,在这一点上,我最了解自己。” “……那么在皇帝这里,能力与性格,到底怎么样才算好?将相将相,帝王难道在各方面的能力定要超出于将相之上吗?这——很难。” 原本娇美的脸庞因为数月来的男装打扮和此刻严肃的神色而颇有几分英气,再假以时日,那股子威仪定然会像太阳散放的光亮一般耀眼,让人不敢逼视。 华贵的冕旒,明黄的龙袍,当绿岫以帝王的姿态站上这昭国至尊顶点的时候,会是怎样煌煌的一页历史! ——这可真让人遐想! 呵,有点矛盾,她还随时准备着退路啊! 兰尘不由得退开身体,背部直抵上左侧的车壁,她看着绿岫,然后微笑道。 “绿岫,你比我想象的更坚定,更有海纳百川的气度。这很好,身为帝王的人,其实不需要多么精于行军打仗,或者多么善于出谋划策,那是臣子们的权力与职责。帝王最要紧的,是会识人,会用人,会把才干、品行各异的臣子安排得当,发挥他们的能力,平衡他们的势力,笼络住他们的心。明君必然是由名臣拱卫的,驾驭臣民比指挥两军交战难得多,也复杂得多。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句话说来轻松,要践行,却不比登天简单。” “是的,姐姐,我知道的。” 绿岫只是轻轻一笑。 这些道理,她已从兰尘多次讲述、评价的那些异国历史中深深地记住了。 一如既往的,风雨台在黄昏的时候,就只剩薛羽声一人在高高的楼阁之上望着滔滔江水了。 不过今天,在她也打算离开的时候,煦儿带来了客人。 依旧一身俊雅男子装扮的沈珈拱手为礼。 “今日之事,沈珈代三爷谢过姑娘。” “多礼了。沈公子这时候还来找羽声,有什么事吗?” 薛羽声问得直接,沈珈也不拖泥带水。 “今日席筵上的那位琴师,敢问姑娘是从何处请到的?” “他自己要来的,我没问过他的名字。怎么,是不得了的人吗?” “的确是不得了的人。如果我没有认错,他应该就是掌管玉昆书院的礼部尚书严赓的二公子——严陌瑛。姑娘应该听说过这个人吧。” 沈珈看着薛羽声,平淡地陈述。 这个名字还真是让薛羽声愣住了,好一会儿,她才极为粲然地笑了出来。 “哦——哦,竟然是那个智冠昭国的严家二公子啊!呵,我这风雨台今日可受宠若惊了呢!” 真的是很久很久都没听到“严”这个姓了,小时候,当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尽管她们已经是朝不保夕,可是每个夜晚,身体越来越瘦弱,咳嗽越来越厉害的母亲都会提到“京城严家”,那似乎是她们在这个漆黑的世界里仅剩的希望。然而母亲终于在瘦成一把干柴的情况下死去,从那以后,大概就只有她才知道遥远的京城里曾经有过一户姓薛的人家吧。 只有她知道,曾经有个薛姓人家的孩子,是与大名鼎鼎的玉昆书院严家有过一段指腹的婚契的。 虽然那婚约不过是当年午后的戏谈,假如十五年前薛家没有垮下,也许偶尔还会有人拿来调侃。 “据我所见,严陌瑛今天只与一位叫沈兰尘的少年公子有所交谈。这两个人,姑娘可有什么线索吗?” 薛羽声摇摇头,轻轻笑着。 “沈兰尘是我的客人,她前天去含笑坊送给我一幅画,所以我才邀她来风雨台,至于她到底是什么人,我却是不知道。严陌瑛我勉强算认识,初八那天救走我的人是他的朋友,过后的几天,我就住在严陌瑛那里。怎么样,需要我告诉你严陌瑛的宅子吗?” 沈珈想了想,道。 “那就烦请姑娘告诉我吧。不过严陌瑛乃稀世之才,既是避居于此,我们不会冒然打扰。要等请示过三爷后,再做决定。他若是再来拜访姑娘,姑娘也只当沈珈没有问过这回事就好了。” “放心,我知道。” 这天晚上,薛羽声直到渌州城要关闭城门的那一刻才自风雨台返回。热闹的街市已经变得冷清,只有那一条花街灯火辉煌,欢闹声阵阵如潮,讽刺般地逼退了春夜的孤寒与料峭。 她们从侧门走进含笑坊的后院,宽阔的庭院隔开了前面的含笑露与后面几栋独立的小楼,一般不会有客人来这里的。薛羽声便叫煦儿使轻功先回她的小楼,叫丫鬟备好热水,她自己就着月光慢慢地走着。 “扑嗵”的声音在这样安静的地方,便会显得十分响,更别说紧接着的争吵了。一男一女,在这种地方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但薛羽声来不及回避,因为其中一人恰好朝她这边躲过来。 ——是那个爱显摆自己温柔的家伙!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四章 来自北燕的皇子 虽然知道含笑坊是薛羽声的地盘,但作为渌州最大的青楼,仅靠薛羽声一人,含笑坊又如何立足。所以不管是美貌,还是技艺,薛羽声之外的女孩们都足以吸引顾显在此流连。 只是他没想到除了兰尘,还有女子敢闯进含笑坊,并且是身着女装,并且是在这样的夜晚,并且是独自一人。这就难怪他没有防备地被抓个正着了,可是好死不死地却又撞见了薛羽声。 这里离她的小楼已不远,看见含笑坊被惊动的护卫们已经过来,薛羽声快走几步穿过这场骚乱。这时她才注意到,跟那家伙争吵的女孩子,竟是异国人。 护卫们追了上来。 “薛姑娘,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你们是说一个西域女子吗?她跟着一个男人往那边跑了。” “多谢薛姑娘。” 领头的护卫随即转身,指挥属下们朝薛羽声所指的方向追过去。 顿一顿脚步,薛羽声顺着小径回到自己那栋独立的小楼。才打开门,就看见三个人影楼上楼下地飞得好不热闹。若非这是她的住处,那“吭哩哐啷”的声音早把含笑坊的护卫们招来了。 “——煦儿。” 薛羽声轻唤出丫鬟的名字,如预料般,煦儿立刻带着一阵风落定在她面前,一幅誓死护卫的架势。另一边,那个被追逐的家伙终于得空落定在栏杆上,一脸无奈。还有那位明艳的西域小美女,充满活力地站到他身边。 往旁边让了让,顾显先面对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他展开攻击的人。 “煦儿姑娘,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可真爱记仇啊!” “少废话,你来这里干什么?” “只是来躲一下,不信你问你家小姐。” “要躲就去别处躲,别来污了我家小姐的眼。” 叹一口气,薛羽声从煦儿身后走向桌边。 “好了,煦儿,是我叫他们过来的。” “小姐……” “帮我沏壶茶吧。” 尽管双眼还是警戒地瞪着顾显,煦儿却没反驳地照着薛羽声的话去沏茶了。顾显这才松口气地从栏杆上跳下来,抱着胳膊远远站在窗边。 薛羽声看看亦步亦趋地紧跟着顾显的少女。 “含笑坊不是外边的女孩子能乱闯的,你先呆在这里,再晚一点我会叫人送你出去。” “我不要!” 高分贝的拒绝让顾显一阵头疼。 “迦叶,你太冒失了!姑娘家是不能来这里的,就算你不是昭国人也一样。” “要是我不来这里,怎么找得到你?你这个毁约的家伙!” “——根本不存在什么毁约啊!迦叶,我说过了,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民族的风俗,无意中接下的东西,怎么能算是缔结了婚约呢?” 迦叶抿紧了嘴唇,漂亮的蓝眼睛里泪光闪动。 “可是,可是你那些天,干嘛对人家那么好?” “我……” 深悔自食恶果的顾显第无数次地深深叹息。 “——对不起,我这个人对美人都是无偿地温柔对待的。” 淡淡地在一旁看戏的薛羽声撇了撇嘴,煦儿则是露骨地表现出鄙夷。迦叶握紧了拳头,瘪瘪嘴,终于“哇”地大哭了出来。 “呜呜呜,你这个花心的大坏蛋,人家已经跟哥哥说过要跟你结婚了啦,族人们也都知道了,大家都说要准备婚礼了,你竟然、竟然……呜……” 顾显满头大汗,活泼真纯的迦叶当然惹人喜爱,可是结婚就得另当别论了。先不管他家人会怎么想,他对迦叶的温柔是一直保持在亲昵之外的,怎么这样也能成为结婚的理由啊? “你的狩猎范围还真是广啊!” 凉凉的嘲讽以着猫一般的慵懒轻松出口,顾显顿时乏力。眼前这位已经头大了,后面那位……舌头根本就是带着毒刺! “明明长得也算‘地灵人杰’了,怎么就这么只可远观呢?连什么人可以玩风liu,什么人必得玩纯情都分不清,唉,如此眼力,还敢夸口‘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啧啧,下流不风liu的所谓公子,真是越来越多了!” 顾显脸色一阵青白。 “哦,对了,这位公子,我这屋里的东西是因为你的到来才打破的,请别忘了放下足够的银子再走。煦儿,注意送客。” “是,小姐。” 无聊地打了个呵欠,薛羽声决定上楼休息了。 果然只是个性好渔色的家伙!表现这么逊,会跟那个大名鼎鼎的严陌瑛成为朋友,估计只是因为家族间的来往吧! 那座京都里世家新贵无数,这种膏粱子弟,也就只会流连酒色之中而已,谁会知道他的名字——名字?算了,不知道也罢! 一切都已与她没有关系。 燕南没有想到父皇真的会同意他前往昭国,但却是在他新立的太子弟弟兴兵攻打昭国边境要塞之后的现在。 父皇甚至没告诉他来昭国的目的,只说到了渌州就知道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太子的举动实际上是父皇默许的,燕南猜测得到这一点,可理由是什么? 虽是几个月前才策立的太子,然而要建立储君的威仪,本来也不急在这一时。何况因为储位之争,燕国国内刚经过几大贵族间互相咬噬的混乱,此时自身尚未稳定,却对昭国动武,实在不算明智。 父皇一生都在跟昭国的对立与和解中度过,怎会不知这一点?还是说,父皇其实另有打算,所以才派他去渌州? “启禀公子,渌州到了。” 车外传来属下的声音,燕南挑开车帘,巍峨雄壮的渌州城楼霎时映入他的眼帘。以碧蓝天空、滚滚渌水和苍苍平原为背景的这座城市,让久已听说渌州之盛的他半晌无言。 繁华整齐的街道,富足的商品,熙熙攘攘的人群,这就是渌州——昭国的商业之都,一个让燕国首都燕京都要为之失色的城市。 这天晚上,燕南终于明白了父皇要他来昭国的原因。 燕昭争战多年,双方的探子互为渗透,但相较于燕国的单一和狭窄,昭国的探子在燕国潜伏得更广,隐匿得也更深。这让燕帝深为忧虑,他在多年前开始命人培养适应昭国普通环境的探子,现在,站在燕南面前的就是这批人。 他要熟悉这些人,籍此真正地熟悉昭国。 北燕是不可能再退回到游牧型国家的。既然普通百姓们已经接受了农耕所带来的安定,而北燕的贵族也品味到了昭国的享乐方式,那么北燕的未来必然要与昭国紧紧联系在一起。 这是燕帝登基十七年后的选择,亦是他要托付给燕南的重任,决定北燕今后之国策的重任。 至于另一层用意,燕帝说得十分隐晦,不过燕南立刻就明白了。 除非有大过,否则父皇绝不会轻易废掉他犹豫多年才册立的那位皇太子二弟,但是四弟和贵妃那里,辛苦多年,怕也无法就此拱手相让。比起昭国,北燕的贵族本就享有更多的权力,一旦这两方对立,且不提向来敌视本国的东月国及北方各民族,北燕自身也必须避免可能引发的这种动乱——避开最敏感的这段时期,保留他手中的兵权,父皇是想让他日后成为皇太子最大的筹码吧! 这也不错,至少将来他不会被怀疑与四弟曾过于亲密。 属下们已经散去,在渌州,燕南将会被称为“晏公子”,身份是来自北燕的中等茶商。一切都已安排好了,但危险仍是无处不在。除了昭国官府,燕南还必须小心昭国庞大的民间力量,他们都不止是握有金钱和人力而已,比如商业网络严密的苏家,比如武林泰斗萧门。 太子已经退兵了,燕昭两国的商贸不久就会全面重开。燕南在渌州街头闲逛,如所有初到昭国的异国人那样,微笑着对昭国的富庶报以惊奇,不让人看见他眼眸深处的冷静。 到渌州的第六天,燕南结识了一名奇特的女子。 算得上有几分清丽却绝不夺目的容貌,淡青色的简单衣裙,在锦绣街春日花团锦簇的光艳中,那女子显得极为普通。反倒是与她同一桌的男子以俊雅的相貌和淡远的气质吸引了人们的目光,至于衣着,虽不见多华美,却也看得出来那是上等的丝绸。 他们就坐在燕南侧面,最初燕南只是扫过他们而已,不过这两人的谈话还真是出乎燕南的意料。 对严陌瑛来说,会遇见兰尘是一定的事。因为自那日风雨台别后,他就派人密切注意着萧门的几个出入口,只要兰尘一出来,他马上就可以得到通知。 兰尘今天原是要与绿岫汇合,陪同她去拜访一个叫曹峻的人。 参加薛羽声风雨台之约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曹峻是昭国刑部尚书的长子,此番来渌州既是访亲,更是奉父亲的命令外出游历的。那天在风雨台,曹峻与绿岫相谈甚欢,经由他介绍,绿岫识得了不少才俊。 其实,现在不须兰尘陪伴也可以的,只是兰尘觉得,她需要为绿岫选择一个专业的军师了。 不过,既然被严陌瑛堵到,兰尘突然想起自己忽略了一个在未来可能会极有用的阵地。所以,她改主意了。折转方向,兰尘跟着严陌瑛走进茶楼。 “兰姑娘看过多少我昭国的传奇?” “没看多少,我没钱买书。” 理所当然的答案让严陌瑛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拈起茶杯。 “我可以送姑娘一些看看,虽说比不上姑娘给的那五篇精彩绝艳,却也有几分独到之处。” 兰尘想了想,婉拒道。 “算了吧,多谢严公子一番好意,但我可不过是个小小丫鬟,岂能一天到晚抱着传奇看?我家公子不会乐意养米虫的。” 严陌瑛带笑的目光转向窗外,这里是二楼,往左边看去,萧门那片广阔的宅子被一道高墙围住,外人莫知深浅。 “——你是萧门的人吗?” “不,我只是卖到萧门做丫鬟而已。” “因为生活艰难?” “对呀,人总得吃饭嘛。” 看见兰尘那双并不洁白如玉的手,严陌瑛抿进一口茶。 “你跟萧门,定的是死契么?” “死契?当然不是,谁想一辈子做丫鬟啊。” “那,你会在萧门呆多久呢?” “这个嘛……谁知道!” 兰尘的确是不知道会在萧门呆多久,之前是受限于萧泽,那么现在呢?现在,应该是她利用了萧泽的资源吧。人力、物力、财力,随风小筑仍是秘密,却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安静地隐匿于闹市中的园子了。 严陌瑛不知道兰尘看着窗外是在想些什么。他还不了解她,不了解她所来处,也不了解她每日度过的是怎样的光景。 “你想过,离开萧门吗?” “啊?” 兰尘一愣,眨眨眼,随即笑道。 “那是将来的事,目前我觉得萧门还挺好。” “但你,其实可以不必为人奴婢的,单凭那些传奇,我就可以给你更高的酬劳,至少能让你无需看人脸色生活。虽然,萧少主理当不是那等娇纵之人,可萧门里未必没有那样的公子小姐。” “呵,多谢关心。不过我应该告诉过严公子不写传奇的原因。” “是的,兰姑娘的确告诉了我理由,但我认为这并不重要。事实上我已经接到了几个传奇本子,写得非常不错,即使比不上姑娘的那五篇传奇,却是独有风韵,自成一家的。所以对高明人来说,《西厢记》就是个引子,它只是给出了一种传奇方式,有心的人自会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侧一侧头,兰尘轻轻笑了出来。 “倘若是这样的发展,那倒还挺好。” “那么,姑娘……” 兰尘打断严陌瑛的话,她看着他,道。 “不过我还是不会写的,我只能给严公子提供一些素材。如果公子觉得这是个好故事,可以把它记下来,请别人提笔。” “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相似的故事,古往今来,各国都有,但谁将它完整地编纂出来,那这个故事就算不是发生在这个国家,它也会真正属于这个国家。严公子想一想,假若《西厢记》由燕国人来写,张生和莺莺会这样说话吗?” 严陌瑛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却并未送到唇边,越过杯口泛起的袅袅茶香,对面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眸似青空凝风。 “……好吧,这样也可以。” 得到满意的答复,兰尘笑容清朗。 这样一来,等哪天绿岫以女子的身份真正走到昭国民众面前的时候,也许不会太惊骇到世人了吧,因为重瑛书铺会提前给丢下一颗接一颗的大炸弹的,以后可有得热闹瞧哩!人嘛,总是听多了,就不会见怪了。 当然,就昭国文学而言,热闹些肯定是好事。文坛总是怕寂寞的,一寂寞,就给边缘成死水了。 不过利用了别人的感觉到底是有点愧疚。看这严陌瑛既是出身显贵,又这样喜欢传奇,应该是个喜欢猎新的人,兰尘于是提议道。 “严公子,如果你有心,不妨找人去听听各国商旅带来的故事。北燕广袤的草原,西梁无垠的沙漠,东边的大海,南疆的丛林,那些敢于用脚步丈量天下的人讲的故事,自有一番刚健、瑰奇的风韵。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个国家、无数个民族,有无数个昭国人不曾见识过的天地。此方虽大,又岂足以囊括宇内?” 压下眼中再度的讶异,严陌瑛露出许久未现的深深笑意。 “多谢你的建议,我会的。那么你下次,会到我的书铺来吧?” “嗯,肯定会去啦,我说过给你提供素材的嘛,就不知道你是否愿意采用啊!” “会有多惊世骇俗?” “哈哈哈……” 兰尘只抬手掩嘴而笑。 “我昨天刚巧听了一个故事,昭国前朝好像有一位华英公主吧。” 严陌瑛点点头,这个故事虽见于史册,但流传不广,而对昭国人而言,确实有几分不可思议。他回忆着脑海中清晰的历史。 “华英公主是前朝嘉乐帝之女,十八岁和亲北燕皇帝宇文都。两年后,宇文都猝然病死,华英公主遂循例嫁予宇文都之子宇文偲,未及五年,宇文偲出猎遇险而亡,北燕一时大乱,诸王为争夺帝位互相攻伐。谁也没想到,竟是华英公主号令军队立宇文偲最小的儿子宇文籍登基为帝,联合北燕几大家族平定了政局。可惜,宇文籍成年后才处政一年,就染恶疾而亡,他没有留下子嗣。眼看社稷又要乱,华英公主当机立断,拥宇文籍的姐姐扬羽公主之子燕溊为新君。至此,北国国姓才由宇文转为燕。华英公主接连辅佐两位君主,掌北燕国政三十余年,北方之安定系于其一身。此等经历,何止昭国,便是这整片大陆,怕也再没第二个女子能有了!” 瞥见对面桌上一名健硕的男子似正侧耳倾听,兰尘也不以为意。反正是前朝异国事,犯不到谁的忌讳。她只对严陌瑛笑道。 “严公子,您不觉得这就是一篇极好的传奇吗?” “可是,百年前昭国易代,资料损毁甚多,史载亦语焉不详。到底华英公主当年是怎么做的?昭国已少有人能知晓。” 听见严陌瑛如此说,兰尘很有几分失望。 “连你们家也查不到吗?” 严陌瑛摇头。 “那在燕国可以探听到吗?” “也许吧,只是燕并不怎么注重史料的保存。华英公主那段故事,或许已湮没成不真实的传说了。” 兰尘大失望。这样精彩地带动一部历史的人生,倘若后世竟无人知晓,而只道些名媛贵妇闭锁深门的闺怨、斗法皇宫的狠毒,实在是一大遗憾。 就在严陌瑛看着兰尘皱紧眉头的样子,想说他可以派人去北燕收集华英公主的资料时,背后传来一个男子沉稳的声音。 “我可以告诉你们华英公主的故事。” 兰尘抬起头,是刚才那听着他们谈话的男子。和严陌瑛比起来,这人的面部轮廓显得更深刻些,随意地搭在桌上的胳膊给人遒劲的感觉。 “请问,您是——” 面对兰尘和严陌瑛不同内容的审视目光,男子朗然笑道。 “我是北燕的商人,敝姓晏,来渌州做茶叶买卖。我的先祖曾经是华英公主的侍卫,所以她的事,我大概都知道。” “哦?” “哦!” 同样的声音,不一样的意义。 严陌瑛瞅一眼满脸兴奋的兰尘,侧身转向那自称姓“晏”的男子。 “敢问阁下,是北燕哪里人氏?” “先祖居于燕京,后来家道中落,迁居泌州,没奈何,才做起了茶叶生意,哪想到我这里,竟还攒了些家资。在下从小耳闻华英公主之事,深慕昭国,得幸来拜访,谁知公主芳名在昭国竟是已不传了。” “那您愿意讲讲看吗?” “乐意之至。” 目光顿时聚焦在严陌瑛身上,因为这茶点是严陌瑛付帐,兰尘可不好自己邀别人来共享。 “阁下若是不嫌弃,可否与我们共一桌喝杯茶?” “晏某就不客气了。” 男子起身,走到兰尘他们这桌坐下。严陌瑛抬手招呼店家再送上一壶好茶,三人直接说开了华英公主的前尘往事。 这男子当然就是燕南,他不知道眼前这对谈吐异于常人的男女是何人,但“严公子”……昭国姓严的人何其多,但对燕南这样身份的异国人来说,听到这个姓,首先会想起的则莫过于京城严家。 那个掌管着玉昆书院的严家的公子们,据说都是俊才超拔的,尤其,有一位消匿的严二公子,传闻智冠昭国。 ——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不过,这倒的确是个与昭国士人结识的好机会。 且不管这两人如何揣度对方,这个下午的故事会,兰尘是极享受的。以至于她回到萧门,也还是笑意盈盈。 “怎么了,又遇到谁在街上搞笑了吗?” 跟兰尘相处过久,萧泽偶尔也会用部分昭国没有的词汇。 “没有啦,那样的人哪里能天天遇上!今天是遇见了一个从北燕来的商人,他给我讲了华英公主的故事。” “原来如此!华英公主的事,果然还是北燕人更清楚些。” “对呀,所以我建议严陌瑛把它写成传奇。” “你不自己动笔了吗?” “算了,比较起写信,我更喜欢收信。” 放下手中的毛笔,萧泽端起兰尘送来的热茶。 “那你今天没有去找盈川?” “没。” 兰尘在书桌前坐下,顺手帮萧泽研着磨。 “那个北燕商人,见识还挺广的呢,人也很豪爽,不愧是北方草原上骑马民族的男子!” 萧泽笑着摇摇头。 “偏见!北方人就一定豪爽吗?” “是没那么绝对,但地域环境的影响是不可忽视的。” “对呀,北方可不全是大草原,北方人也并非都出生在马背上哟。” “可是假如有一种整体的文化氛围熏染,即使人们不再放牧,也一样可以养成相近的性格。” “所以说是个概述啊,具体到人,还是得分开来看。” “是啦是啦!” 两人正说着,花棘敲门进来。 “少主,洪琨送来了一个北燕的新消息。” “哦,说什么?” “皇长子燕南以旧创复发之故,退出了朝政,可是,他好像也不在王府,不知往何处休养了。” “——燕南的旧创?” 萧泽向后微微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病这东西,虽不可避免,但在某些人身上,重病也不是说来就来的。 燕南,燕帝那个行动力卓绝的长子,在燕太子突然发兵又突然收兵的这时候,他会有什么动作?又是出自何人授意? 弘光四年的春末,燕南27岁。他刚刚为人父,他的才满月的儿子在遥远的燕京皇宫里被母亲抱着正式觐见了身为皇帝的爷爷,并接下了爷爷馈赠的比小皇孙的个子高得多的礼物——弓,一张大弓。 这是燕的传统,不管燕国的男子怎样地从马背上走远,弓都会是紧紧握在手中的。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五章 渌水汤汤 沈燏非常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会怎样地牵扯着京城里的那根紧绷的神经,所以,最初他接下“东静王”这个称号的时候,是想安安静静地呆在东边这个叫做临海的小城的,反正这里也还有他的用武之地。 可是,或许他真不该这么厉害! 用一年时间筹备起来的水师才在对东月国的战争中取得小小的胜利,他的皇兄就坐不住了。弘光二年的春末,在他的生日宴会上,那一滴小小的毒,若非楚怀郁在,他差点就要成为废人。 这么说来,皇兄倒也还没那么绝情,至少他还愿意留他一条性命的。可是身为同母所出的至亲的兄弟,皇兄终究是不了解他啊。 对“沈燏”这名男子来说,假如活着的代价是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地等着锦衣玉食伺候的话,那他宁愿纵横在疆场上,马革裹尸还。 可惜,终究还是因为他太厉害了么?每每都是冲锋在第一线,却老是不能给阎王殿里的使者勾去魂魄,只余下大大小小无数的功勋,让他的皇兄,他的皇帝,整日坐卧难安。而他总不能,也不甘愿把剑指向自己的咽喉。 所以,他们现在只能选择一战……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沈燏的沉思,他没有转过身,只道一声。 “什么事?” 沈珏在门外低声道。 “王爷,陈先生求见。” “进来。” “是。” 话毕,门推开,陈良道走进书房,沈珏再把门平静地掩上。 “属下参见王爷。” “免礼,陈先生,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 “属下急着禀报王爷一个好消息。” “哦?” 沈燏回过身来。 “王爷,沈珈在渌州发现了一个人。” 陈良道看着沈燏英姿勃发的脸,笑容满面。 “他叫——严陌瑛。” 这个意外的名字让沈燏也不禁为之诧异,进而露出欣喜的神情。 “严陌瑛?他竟然在渌州?本王还以为他钻到什么深山老林里去了呢,原来竟是隐居在渌州!不过,确定是他吗?” “确定,王爷,在薛姑娘的风雨台之约上,他以琴师的身份出现了。但据薛姑娘说,他们并不认识,只是严公子的一位朋友在初八那日救了她,并带她去了严公子的住处暂避风头。那位朋友,薛姑娘也不认识,唯是十分风liu。” 闻言,沈燏朗声笑道。 “不消说,那一定是顾显了。” “想来也是,别人或许不知道,倘是顾公子,理当能找到严公子的。” 陈良道捋了捋胡须,神色较平日轻松不少。 “王爷,沈珈已经打探到了严公子的住处,只是此事重大,她不敢轻举妄动。您认为呢,王爷?要是觉得可以的话,属下愿代王爷前往渌州,请严陌瑛出山。” “……严陌瑛……” 沈燏没有发话,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视线落在对面墙上悬挂的海湾地图上。宽阔的天龙海峡以醒目的朱砂标出,突出于天龙海峡下方这片大陆犄角上的临海仿佛是北方那片长长半岛妄图吞掉的龙珠。陈良道只听他喃喃地念了两次严陌瑛的名字,就见沈燏转回目光。 “不,先不要搅扰了他,让沈珈探听好严陌瑛在渌州的一切情况。” “是,王爷。” 陈良道领命,便退了出去。 留下沈燏一人起身重又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茫茫大海。 从前,还在西北领兵的时候,他的书房也是这样建在最高点。每天,他都会站在窗前眺望那片无垠的任他策马奔腾的大漠。 那时,他还是恣意的平西王,作为昭国最年轻的主帅,他的麾下聚集了众多悍将。而当年方17岁的严陌瑛初来时,给人的印象实在是个文弱的贵公子,就像顾显,让人觉得他似乎是只会呵护美人的风liu少年。 不过仅只一年,他们两人,一个才智卓绝,一个机敏善辩,武艺超群,名声已然撼动朝野,可是这样的荣耀带来的结果让那时的沈燏始料未及。当他由京城再返回边塞的时候,除了一封信,他们什么也没留下。 但却是凭借那封信的建议,沈燏指挥了对西梁的最后战役。 就因为家族握有太大的权力,所以必须收敛锋芒,表现平庸,以免功高震主;就因为身具稀世才华,所以更要谨小慎微,否则便是恃才傲物。由此种种,严陌瑛和顾显终于无法成为昭国储君的肱股之臣。而这在沈燏看来,却实在荒谬。控制臣子权力的方法有多种,弃而不用乃最下等之法,为人君王者,怎么能连这点统御力都没有? 虽然对父皇不敬,但沈燏没法不这么想。 他是在战场上用性命换取生存机会的人,最清楚兵将能力之优劣会给军队的战斗力带来多大的差别。 或许,也有他自己亦属于同等状况的缘故吧。 ——他也是皇子,不是吗? 同为皇后嫡子,只不过比皇兄晚了几年出生而已,只不过他不想糊里糊涂的死掉而已。 所以,这一次,他务必要让严陌瑛和顾显成为他旌旗下耀眼的星辰! 燕南见到绿岫的时候,大吃了一惊。 男装打扮的美女倘若去掉了女性那些习惯性的举止,其飒爽英姿会尤为引人注目。而就燕南来说,他一向不喜欢北燕国内部分男子学得昭国那种阴柔习气却反以为是贵族风度自得,到这时他才知道,不是昭国礼仪不好,而是有些人典型的“画虎不成反类犬”。 美丽的容貌固然会带来一定的柔弱感,但温文尔雅却绝不是柔弱的表现。如果说他之前所见的严陌瑛表现出来的疏离会让人觉察到此人不好接近的话,那么眼前这个美丽的少年则是因为神色、语言和举止上的沉稳与朗然而令人知道他绝非泛泛之辈。 当然,燕南不会知道,绿岫的这份表现是以什么代价换来的。遭逢巨创,人如果不被击倒,就必然会有如同新生般的蜕变。 这次见面不能完全算是凑巧。从那日听到的兰尘和严陌瑛的谈话中,燕南知道兰尘是萧门的丫鬟,只是不知她与萧泽的关系。所以,燕南走在街上观赏风景的时候,都会有意无意地注意萧门。再者,燕南来渌州的目的就是熟悉昭国,自然不会整日闷在屋子里——于是,他们会在渌州城楼上再见,实在是件几率非常之高的事。 只是,燕南无从知道,这个叫沈盈川的年轻人,跟萧门有什么关系吗? 站在渌州南边的城楼上,临着脚下澎湃的渌水,春潮涌动,远处是一片片的绿,早先那漫天的金黄已经谢了,春即将过去,就如同这江面上的重重白帆,来了又走了,不息的,只有阵阵呼啸耳畔的江风。 今天这场聚会的主导者依然是曹峻。上次风雨台之约,兰尘打量过他,是个思虑十分缜密的年轻人,颇有继承乃父主天下刑名的意愿,本人与名字比起来也是亲和多了,就不知能力如何? 昭国当今皇帝并不怎么重商,但对异国的商人,昭国民间一向比较优待。尤其燕南身材高健,气宇朗阔,言行举止豪爽却亦有所讲究,又是在北方闯荡过的,更让这群喜登山临水的贵家子弟心生好感,拉着他加入了这次聚会。 果然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吧,这批对未来满怀抱负的年轻人叙了没一会儿,话题就不知不觉地转到刑律上来了。 曹峻的父亲是个十分严谨清廉的人,决狱断案时会严格依照法典行事,在民间享有极高的声誉。但这是一个特权表现得如此光明正大的社会,对法令的遵守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的,冠盖满京华,皇家更在上头,即使是堂堂刑部尚书大人,也无法做到每一次都能秉公执法。父亲背人时无奈的喟叹,自年幼起就在曹峻心里挥之不去。 当然,那些话,他是不能拿到这里来与人探讨的,曹峻只是闲淡地说起了前朝一桩著名的公案。 “虽然最终还是处死了国公的世子,但那位秦大人却在一年后以通敌叛国罪被斩,实在让人寒心。‘法’之一字,竟如此艰难。” “官大一级,自可压得人弯腰。” “那倒也不见得,只要证据确凿,就是拿到圣上面前,你还怕他是谁?秦大人是被冤枉的,可惜当时无人能为他洗清冤屈。” “所以呀,你能仔仔细细去找证据,但能时时刻刻防备别人在你家花园里埋几封信,然后就被告发了么?” …… 几人各自有理,一时难以服众,曹峻看一眼沉默地垂眼看向别处的绿岫,遂转向燕南。 “不知晏老板那里,是怎生处理这样的案子的呢?” “都差不多。在北燕,王公贵族胡作非为,衙门里官官相护,能有幸被皇帝知道的,才算可以讨个公道回来。” “……皇帝?” 绿岫露出模糊的笑容,她声音中抹不去尖锐的讥诮引来众人不解的目光。兰尘侧过身子,倒了杯茶递到绿岫手上,她冷峻的眼神亦同时直直射入绿岫的眸子里,明明白白地提示她万不可在此刻发泄自己的怨恨。 还是曹峻先发出声音。 “盈川呢?你觉得秦大人值得么?” 慢慢地呷了一口茶水,绿岫起身走到城墙边。滔滔江水从厚重的墙脚流过,远处白练似的平静和近处奔涌的急流交织成一条长河的印象,让人看得入迷。 “值不值得,那是秦大人的事,旁人的揣度都是自己的,与秦大人无关。要叫我说的话,若是能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跟‘杀人偿命’一样成为常识,那或许才能压下些许贵族恃强凌法的气焰。不过,那种地位高得让主刑官员都无法裁决的人,毕竟不多,多的是那些掌握中等与下等权力的人,假如能够对这种档次的犯法者严格依律令审判,以儆效尤,那才算真正去了百姓们最苦的灾祸。搭上自己的性命却仅仅解决掉几个倚仗家族势力为害一方的虫豸有什么用呢?人自己身上的伤疤好了,都会忘记当初的疼痛,何况被正法的是些运气不好,甚至是碍着自己的家伙——哼,连同袍之悲的可能都没有!” 话早已说完,白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如旗。 从知道杀死家人的凶手那一刻起,绿岫就再不会相信有人能主持正义了。皇帝握着所有的权力,他杀了人,谁能给皇帝制裁呢?口诛笔伐是后人的事,当事者根本连指责都做到,又能期待什么? 兰尘说过的,不要指望能在这个时代贯彻法令的威严,因为人一旦握有权力,就会有践踏法令的yu望——绿岫啊,如果你成为皇帝,你就会发现,不受限制的权力,是多么容易把人变成魔鬼! 众人沉默良久,忽听得头顶上传来一阵悠闲的笑声。 太过突然了,惊得大家全身一颤,然后齐刷刷看向旁边高出一截的烽火台。这时,涟叔已然闪到了绿岫身边。声音是从烽火台里传出来的,平常没有人会去那种黑不溜秋的地方赏风景。 “抱歉抱歉,打扰各位的聚会了。” 并不带歉意的俊美的脸,修长的身材,只一个微笑,贵公子气质尽现。当然,如果忽视此人是从烽火台中站起来的话。 “——顾显!” 惊喜地叫出来的是曹峻,兰尘也认出了这人,带走薛羽声的人原来叫顾显啊。姓顾的话,该不会是萧泽提到过的吏部尚书齐国公顾况的某个儿子吧。 “你怎么会在渌州?这几年都到哪里消遥去了?每次听说你回京了,赶紧着去齐国公府上,却总找不到你,难不成是在躲着我们吗?严陌瑛呢?” 面对昔日同窗一连串的追问,顾显笑着跳出烽火台。 “我啊,当然是在温柔乡里消遥喽!渌州多美人,我怎么可以错过?至于陌瑛那家伙,故纸堆里呆着呢,越来越无趣了!” 听到顾显那符合个性的回答,曹峻释然笑道。 “你可还真是本性依旧呢,难怪齐国公这几年是愈来愈头痛了!” “不,不,不,那可与我无关哦,我爹那是被孙子们给闹的。” 听罢曹峻对顾显的介绍,一干人并没有露出太兴奋的神色。 这是当然的,曹峻这两年在贵族子弟中声名雀起,未来非常值得期待。而顾显,虽然贵为齐国公之子,却除了若干年前曾有过刹那荣耀外,如今已寂寂无名,大概业已沦为沉溺于美色的纨绔公子哥儿了,想必将来也没什么作为! 可惜生在那样的好人家! 顾显笑着靠在曹峻身边坐下,并不介意别人对他的看法。这么多年,他早习惯了,不过从前倒也不会跑出来凑这种热闹。今天,是因为看到有趣的事了。 严陌瑛的心上人——他实在是非常想这样界定的,不过,为了以后的生计着想,还是先——“候选”吧,嗯,候选的那位兰尘姑娘携绝世扮装美女再次出现了,而且是出现在曹峻的聚会上。这可是曹峻哦,那个从很小很小时候起就热衷于观察身边一切人与物以备将来可能的案情需要,并能随时把老厚几本大昭律引经据典娓娓道来的家伙! 他难道没发现美少年其实是美少女吗? “对了,顾显,你怎么会从烽火台里钻出来?” 曹峻半是关心地问,另一半心思则是在想该不会他们此刻又被卷进什么事端里去了吧。毕竟,顾显这方面的记录不比他的风liu帐少。 “哦,没什么,那儿人少罢了。” “——你?” 曹峻足有八分讶异,随后才了悟似的慢慢道一声:“哦。” 顾显不以为意,转向绿岫笑问道。 “这位公子,在下顾显,敢问尊姓大名?” “不敢当。”绿岫淡淡地拱拱手,“敝姓沈,沈盈川。” “沈盈川?哦,原来是沈公子,幸会了!” “哪里!顾公子名动昭国,此番得见,是沈某的荣幸。” 绿岫依旧站在城墙边,跟顾显带笑的眼睛虚应着。 “刚才顾显冒昧,在那里听到了沈公子的高见,真是犀利!” “沈某只是就事论事,还请顾公子不要多想。” “当然,沈公子所见甚是,相信曹峻你不会听过就算的吧。” 顾显很自然地就把曹峻拉了进来。笑一笑,曹峻道。 “我现在人微言轻,不过我会记住盈川的话,并为此而努力的。” “嘿,勉勉强强的回答,差强人意啦。” 顾显给出一个非常直接的评价,随后转向兰尘,很有风度地打着招呼。 “这位姑娘,我们可好久不见了哩。” 没料到他会这么突然地改变话题,兰尘微愣,道。 “是的,难为公子还记得。” 曹峻好奇地看他们两眼,并不说话。顾显极为善待美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跟着盈川的这个丫鬟,容貌虽顶多只能算有几分清丽,气质倒颇好,顾显记得,却也不是多怪的事。 “我的朋友说前些天还遇见了姑娘,甚为难得。不知姑娘有空时能否多去走走?他闲居已久,每日了无生趣,多得姑娘能跟他说上话。” 一番意味不明的话在各人听来自是不同,旁人想当然地认为顾显口中的朋友是女性,但曹峻是知道顾显这个人的,他断不会称任何人为朋友,只除了严陌瑛。可是,盈川的这个丫鬟和严陌瑛,怎么回事呢? 燕南自然不晓得顾显口中的朋友是何人,不过他知道顾显,也知道顾显与严陌瑛的同窗、同赴战场、同退出的历史,想起前几天才碰见兰尘和某个严公子言谈甚欢,这,能让他不把这“朋友”与严陌瑛连在一起吗?但,兰尘又是萧门的丫鬟,那个叫沈盈川的美丽少年跟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而在兰尘和绿岫这——这顾显对她们一个装认识,一个装不认识,想干嘛? 顾显其实不想干嘛,他现在只是齐国公顾家尚无功名的么子,当然不想掺和进什么秘密里。就是那个严陌瑛啊,这家伙,可真不适合做富商! “——啊!” 顾显突然一僵,随即优雅地笑着站起身。 “抱歉,我要先走一步了,各位后会有期啦。” “诶,等等,顾显,你会在渌州呆多久?” 曹峻忙起身追问,顾显却已轻轻松松地从高阶上跃下。 “呵呵呵,那我可不知道喽。” 这突然出现又突然走开的年轻人没一会儿便消失在城墙的那头,留在这里的众人看曹峻一脸寥远地看着顾显离开的方向,既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好搅扰。打断这沉寂气氛的是一个从另一端矫健地跳上这段城墙的异族青年,棕发碧眼,手脚修长而充满力度感,只是阴沉的脸色破坏了外表和谐的色彩美。 “请问,刚才那个男人,去哪里了?” 并不生硬的语言让人们猜到了他的身份,估计是西域来的商人吧。可是,他挂着这幅恍若被骗尽家财的脸色找顾显干什么? 西域青年几步走近,又问了一遍,语气越发不善。曹峻刚想说什么,一抹明丽的身影轻巧地跑上来,棕发碧眼的西域美人拉住那青年。 “哥,你干什么啦?别再这么追着顾大哥啦,我们快回去。” “那家伙,戏弄你,怎么能放过他?” 青年看着妹妹,语气虽冷,但目光中的怒气却不是对眼前人的。 “没有,没有,没有这回事。哥,是误会了,是我先弄错了,不怪顾大哥。好啦,哥,回去啦,我们赶快做完生意就回故乡吧,走吧。” “——迦叶!” 哥哥突然严厉的声音让迦叶不再敢使劲拉住他,索伽这样的声音就表明他是真的生气了,这时候,就算是父亲也不会反对他的意思的。 可是…… “迦叶。” 看见疼爱的妹妹怯怯的模样,索伽软下声音。 “你得知道,他侮辱的不仅是你,也是我们达西族的传统。” “……可是,可是他并不知道那是我们的婚俗啊……” 迦叶小声地辩解,索伽瞧着妹妹那张明丽如故乡初夏里盛放的沐阳花的脸,以夹着叹息和怒意的声音道。 “也许他开始是不知道我们族内的婚俗,可接下来那段时间里他对你那么亲昵,难道不是追求的举动吗?” “那、那是……” “反正,他害你伤心了!” 索伽打断迦叶的话,一边转身面对曹峻等人,一边道。 “这样轻浮的家伙,如果他不想履行婚约,那至少也要跟我的剑过几招,否则,既是对我的侮辱,也是他的羞耻。你们刚才跟那个叫顾显的男人在一起,我问第三次,他在哪里?” 曹峻无声地叹一口气,现在才明白那个特重视形象的家伙怎么会从烽火台里钻出来,最喜欢往热闹处钻却突然走人少处,原来是捅上马蜂窝了啊! “达西族?你们难道是班长老的族人吗?” 燕南突然出声发问,索伽一愣,没想到昭国境内会有人知道班长老。 “是的,请问您是——认识班长老么?” “呵,我们是老朋友了。班长老这次也来渌州了吗?” “不,没有,长老留在卡娅。” “这么说,长老是放你们独自飞翔了啊!” 燕南笑着点点头,赞道。 “达西族的年轻人,果然是经得起风沙的雄鹰!” “——谢谢!” 虽然疑惑,索伽还是诚恳地道谢了。 “请问阁下是哪位?倘若您是班长老的朋友,我应该告诉我们商队的大人才是。我叫索伽,这是我妹妹,迦叶。” “我姓晏,是北燕人,六年前班长老带着达西族的商队从云岭经过的时候,我们曾有过交际。班长老实在是个睿智的人,晏某深为敬佩。” “啊——您是云岭的那位贵人!” 索伽惊喜地叫了出来,连迦叶也是满脸喜悦地看着燕南,惹得旁边一干人等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北燕商人还颇有交际。 “不,不,你可言重了。” 燕南笑着摆手,年轻人理当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对了,索伽,看样子,你找那位顾公子,是非得跟他比试么?” “是的,必须决斗,这是为了维护我们达西族的荣誉和妹妹的尊严。” “嗯,我知道,达西族的荣誉的确是无价的。” 点点头,燕南略沉吟道。 “不过,这里是昭国。索伽,你得明白,对昭国人而言,他们认为刀剑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官府更是严禁民间私相械斗。你要维护达西族的尊严,也应考虑到昭国的情况才好。” 这番话令索伽抿紧嘴唇,眉峰紧锁。 燕南又转而对迦叶道。 “你叫迦叶是吗?真美啊,我记得达西族形容美貌的女孩是最喜欢说她像沐阳花的,一定也有人给你唱这样的歌吧。” “唔……是的,谢谢。” 迦叶眨着美丽的碧色眼眸给燕南行了一个达西族女子面见贵客的礼。 “你们住在渌州的什么地方?最近就会离开吗?我会在渌州呆一段时间,也许能去拜访你们呢。” “不,不会,我们也还要些天才会回去卡娅。” 索伽赶紧回答燕南的问话,告知了族人的住址,并郑重邀请燕南一定要来做客后,他听从燕南的建议,暂且先带着妹妹回去了。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六章 多角关系 “达西族?我听说过,这个民族好像是生活在西边金孜沙漠一带的吧,在那条东西公路的商业贸易上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看兄妹俩消失在城墙那头,曹峻笑着说起昭国贵族所耳闻的奔波在自昭国起始,途经北燕、西梁,穿过沙漠与草原,绵延向西方遥远的布里亚的最重要最繁忙的商道——东西公路上的人们。 看见他望过来的眼神,燕南点头笑道。 “是啊,因为达西族人勇敢且极为重视名誉,东西公路上的人们都非常乐意与达西人做生意。” “一诺重于千金,我也听到过对达西人这样的赞誉。刚才那年轻人如此敬重晏老板,想来晏老板也该是东西公路上了不得的人物呢,我们可是失敬了。” “这晏某可不敢当啊,曹公子。我只是凑巧与这支部落的长老有过交集,商道上真正不得了的应是那位班长老。他是位非常睿智的人,我十分佩服。” “我们昭国的古语说‘人以群分’。倘若晏老板没有过人之处,如何能得达西族上下这般恭敬以待?” “过奖了。晏某确实不认为自己是无能之辈,但天外有天,自云岭见过班长老后,晏某就深知这个道理了,如今来到昭国,更是感叹不已。” “呵,哪里!以北燕之盛,诸如皇长子燕南,翼州都督马允,吏部尚书郑航等,俊杰辈出,天下何敢小觑之!” 听着曹峻与燕南笑呵呵地没什么重要内容的对话,兰尘无聊地转头,俯视城墙下广阔的渌州城。 这是座非常美丽的城市,笔直地纵横的大道因为道旁树的有序种植而呈现赏心悦目的绿色,城中清澈的河流与热闹却不拥挤的人群形成流动的风景,没有林立的高楼挡住人们的视线,只几座塔从绿色的寺院中拔地而起,是渌州人除却城墙外又一个享受半空清风的好去处。 身后,绿岫也加入了对东西公路的讨论。她已经恢复正常了,谈吐平和而有自己的见地。 太阳落往西边,这一天又将过去,空气中浮动的热,已带了夏的味道。与绿岫分手后,兰尘慢慢走在回萧门的路上。 今日没有得到她想要的收获,那些贵家子弟固然有能力有门路,可是未来都十分明确,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是不会冒险的。况且,“忠诚”这个概念在他们心底也还是很有份量的。 回到隐竹轩,踢掉鞋子,舒舒服服地洗了脚,兰尘才裸着双足从卧房里出来,花棘就来了。自从那次两人联合“会审”刘若风后,花棘闲着没事儿都会来这隐竹轩逛逛,对于兰尘不爱穿鞋袜的举动,初次看见就习惯了。反正兰尘只是在隐竹轩里光着脚丫四处跑,少主都不觉得有什么,旁人见怪些啥呀? 不过花棘还是觉得,单看兰尘外表给人的印象,实在不觉得她会是个如此率性的姑娘。虽然这样的夏天,赤着脚坐在廊下,确实挺舒适! 在软榻上坐定,花棘熟门熟路地自己斟了杯茶。 “少主去苏府了,今天怕是要挺晚才回来,你等会儿先用晚膳吧。” “嗯,好的。” 兰尘点点头,端了茶点过来。 “公子去苏府应是为了那批药材吧,花舵主怎么没去?” “有岚陪少主去就可以了呀。” “那您今天有空闲喽?” “是啊,闲得无聊。” “前两天您不是才说得到一本新的剑谱了么?怎么不钻研钻研?” 花棘一脸无趣地向后仰靠着软垫。 “尽是些花里胡梢的剑招,中看不中用。真要使起来,恐怕还没伤着对手呢,就先把自己给累趴下了。” “哈哈哈,这么逊!不过也没办法啦,创新很难的嘛,这人至少精神可嘉。” “哪里可嘉?有误人子弟的嫌疑哦!” “这样啊,那就干脆往剑舞方向发展吧,或许会很有前途。” “嗯,大概吧——” 没精打采地应一声,花棘打了个呵欠。 倒了杯茶,兰尘浅浅地啜了一口,兀自沉思片刻,她问花棘。 “花舵主,那个刘若风怎么样了?” “啊?刘若风啊,好像就那样吧,还在偏院里呆着呢。” “他……是不是有什么家族背景?” 花棘睁开眼睛,侧过头来。 “——刘家也算是江湖上一大家族,善于使棍。要说刘若风的话,他是刘家《奇》的异数,弃棍而《书》用软剑,大概是出《网》于对刘家的反感吧。因为刘若风的母亲是青楼娼女,在刘家地位卑微,身为九公子的刘若风似乎并未得到刘家长辈及其他同辈子弟的善待。” “这就是他当日对薛羽声出言不逊的原因?” “嗯,应该是。” “虽然听来他也有自己的理由,可是这不能成为他对别人恣意妄为的籍口,我还是看不惯这种人哪。”兰尘放下手中的茶杯,“不过花舵主,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呢?” “唔,晾也晾够了,那就放他走吧。” 花棘很干脆地下了决定。 “不怕他挟怨报复?” “没关系,这也算一种生于忧患啊。” “……花舵主,可以让我再见见他么?” 兰尘稍微迟疑着提出要求,花棘瞅着她,然后笑道。 “可以。” 虽然这时候转身离开显得很有点不仗义,但严陌瑛现在确实泛不起对顾显的半分同情。花丛里当然会有不留情面的蜜蜂,被叮得满头包是流连花丛的必然危险,这一点,他早提醒过。 “喂喂喂,帮我想个办法啊,老友?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顾显十分可怜地趴在桌子上,努力表明他最近有多么的心力交瘁。 严陌瑛给出了好方法。 “那么不愿意娶达西族美人的话,就回京城去吧。那个索伽再怎么样固执,也还不敢在京城乱来。” “你这是什么主意!回京城,我哪能回京城啊,比起迦叶,我更不想娶我家那个表妹。你这家伙,故意的吗?” “那你就往南边好了,南陵、芜州,都可以。达西族还要做生意的,追杀你只会令他们破财。” 顾显几乎想上前提住严陌瑛的衣襟,给他恶狠狠地摇个天崩地裂。可惜,他还是不能如此发泄自己的怒气,那太损他翩翩佳公子的形象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呆在渌州啊?” “渌州多美人。” “南陵也有美女!” “哦,那你为什么要呆在渌州?” “……因为,你这个家伙,现在正被别人监视,而不知对方来历!” 短短两句话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满腔愤怒地念出来还是很累人的,更别提他还得拼命拼命地忍着自己要上前一把揪住那个悠哉游哉的家伙的深切愿望。 “放心,他们不是密卫。” “——我说,你是不是不知道‘严陌瑛’这三个字的分量啊!” 瞥一眼很泄气地坐倒在榻上的顾显,严陌瑛淡淡道。 “那已是昨日黄花,严陌瑛现在只是一介书商。” 书商? 顾显直想翻白眼,他说是书商,别人就都相信么? 不过,算了,既然严陌瑛能察觉到监视者并非密卫,表明他那颗脑袋还没有萎缩。那就没问题了,他的脑袋异于常人嘛,哈哈! 有一个深于谋略的朋友,果然省事哩! 只是,他还是不想离开渌州诶!没办法,谁叫严陌瑛是他的老友,而这个感情生活已经匮乏到跟和尚一样的年轻男子,最近却会没事儿就去萧门外边晃着等佳人一面——呵呵呵,绝对有好戏可看哦!别的且不说,那位佳人单是跟英俊潇洒的萧门少主,好像就非同一般咧! 嘿嘿嘿嘿!越乱越好,老早就想看这一天了! 管家忽然在外敲门。 “什么事?” “公子,兰姑娘在书铺求见。” 一把放下已送到嘴边的杯子,严陌瑛站起来,直接往外走,全未看到身后顾显咧着嘴,笑得像只叼着葡萄的狐狸。 第二次来重瑛书铺,兰尘被请到了一间小巧的书房。满架的书卷,满架的笔,还有满瓶的画轴,这书房与萧泽的比起来,同样陈设简单,却是少了几分疏旷,而有更多文雅的气息。墙上,正挂着兰尘上次看到的月下美人图,只是图上已加了苏轼的那阕词。 没等多久,严陌瑛赶来了。 “兰姑娘,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华英公主的故事,我已经整理出来了,麻烦你找人写吧。” 接过兰尘递过来的文稿,严陌瑛随意翻看了一下,以年代为序,兰尘把条理整得非常清晰,只是她的字……仍然没有长进呢。 严陌瑛微微露出笑意,把文稿放好了,才对兰尘道。 “我会请文笔至佳者来写这个故事的,你放心。” 点点头,兰尘补充道。 “不过我可不希望那位才子把华英公主写得怪异不堪哦,她应该是一位有魄力有担当有才干的女性。” “我知道,昭国的男子也并非全都会对女性狂妄自大。华英公主的故事能见诸史册并得到史官赞誉,就证明人们是钦敬她的。” “是啦,在这个时代,还好。” 听兰尘一幅回顾历史的语气,严陌瑛笑道。 “说来,兰姑娘你真的是对华英公主非常推崇啊!世间女子,多不会如此看华英公主,因为她那一生,很难说会让人羡慕。” “这是当然的,我也不羡慕。谁会羡慕一个生活在乱世,只能把自己的命运绑在皇位上的女人呢?纵使她后来得到了至高的权力,那也代替不了从前的不幸。我推崇的是她的勇敢,少有人,尤其是女性,能在遇到那种危机的时候冷静地挺身而出的。” “……也就是说,你敬服华英公主,可是对她叱咤风云的经历却颇有微词。” “唔,不是那么说的,并非对华英公主有意见,而是,我是主张和平的人。虽然战争在某些时候确实有它的作用,但战争本身是令人厌弃的。” 这样的观点,兰尘以往跟萧泽聊天的时候也说起过,萧泽的反应是——笑着点头,说“以大量士兵,乃至于百姓的生命来完成的战争,其作用只在于成就王寇,胜负一分,天下就终于可以太平几年了”。 此刻,严陌瑛一愣,缓缓道。 “虽然厌弃,但战争是可以让权势、财富、土地得到最终划分,让实力与才干得到充分展现的最好方式,所以,人无法舍弃战争。”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窗外响起。 顾显几乎要撞墙了——这两人干嘛啊?这么阳光明媚、芭蕉滴翠、花香宛转的美好时光,这么宁静、雅致的书房,怎能聊得起那么煞风景的话题呀! 唉唉唉,严老爷子,小侄无力可回天呐! 且不管顾显怎么哀怨,书房内的两人可是听到了那明显有打扰嫌疑的重重叹息声的。 “有事?” 严陌瑛很冷静地问。 “——有啊,我找这位兰姑娘。” 顾显从窗户潇洒地跳进来,兰尘奇怪而又戒备地看着他。 严顾二人当年的事迹,她已然知晓,但纵使作为萧泽丫鬟的她出现在“沈盈川”身边很怪异,那绿岫与沈盈川,沈盈川与冯家庄血案的联系,这两人又知道多少呢? 这是她需要明确的。 半晌,等不到兰尘如平常人习惯地接口问有何事,顾显笑得十分温柔。 “前日城墙之上,姑娘所跟随的那位‘沈公子’,年纪虽轻,却颇有见地呢。当时匆忙,没能与他长谈。以后有机会,还希望姑娘多多引见啊!” “不敢,兰尘并非沈公子的丫鬟,只是有空的时候,想跟着沈公子四处见识见识罢了。沈公子现在是曹公子的座上宾,如果顾公子有意结识,倒不妨多往曹公子处走走。” “唔,也是,姑娘毕竟是跟着萧少主的,想来不会整日陪在沈公子身边。那,在下倒是好奇了,姑娘是怎么认识沈公子的呢?” “我家公子是江湖少侠,路见不平的事自然不少,与沈公子相识,也不过是其中一桩。” 顾显保持着微笑,他可没忘记,在含笑坊的那晚,跟在兰尘与沈盈川身边的那两名中年男子,绝对是两个练家子。就不知是萧门的,还是“沈盈川”的? “……还有什么事?” 一刻的宁静中,严陌瑛突然插进来。 “还有啊,迦叶的事,你必须得帮我想个法子,我不要再落荒而逃。” “没法子,你的武功也不低,就跟那个索伽打一场好了。” “那可不行,这会害迦叶难过的,我不干。你得想个好办法啊!” “既然如此,你躲的功夫也挺厉害,那就每天跟索伽玩捉迷藏吧,反正你很闲,而他一定很忙,没空跟你耗多久的。” “你现在只会出馊主意吗?” “当然不,是你这件事实在出得太糗了。” “……” 看着这两人你来我往地斗嘴,兰尘不觉笑了出来。果然是朋友呢,虽然争争吵吵的样子好似很损,但对严陌瑛来说,应该是种调剂吧。曾经智绝昭国的年轻贵公子,如今隐没在这渌州的市井中,并不是件会让人释然一笑的事。开拓商场的人生选择,在这时代的昭国,远比不上指点江山来得有成就感。 顾显这件事,最后的解决方法还是严陌瑛给的。 其实很简单,顾显花名在外,虽说这时代男子风liu反引以为荣,但以索伽这样爱护妹妹的人来说,哪能忍受妹夫三妻四妾的消遥,却把宝贝妹妹丢在一边不闻不问?只要有人,最好是籍由管理商队的人给这个固执的哥哥说清楚这件事,反过来再让顾显假意透露他勉强愿履行婚约,不过因为家中已定有妻室,故迦叶只能为妾之一,那索伽绝对是拖着妹妹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至于名誉么,这件事的影响范围目前主要也就是在达西族人中,把顾显的花心缺德和索伽的反对给他宣扬宣扬就可以了。 虽然很不满这种解决方法其实自己也想得到,不过找人的事儿得严陌瑛帮忙,所以顾显勉勉强强接受了。 鉴于自己比较同情那位达西美女,认为这桩婚约还是作废为好,兰尘告知了后来燕南与达西族间的事。严陌瑛眉峰微耸,如此看来,这件事最理想的调停人应是燕南。但这名晏姓男子,真的只是普通茶商吗? 不是不像,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值得怀疑的地方,而是总有种模糊的感觉。这男子,似乎并不简单,也许他该注意一下。 从重瑛书铺出来,他们同行,兰尘要回萧门,严陌瑛则打算去找曹峻。隐没在渌州这么多年,严陌瑛并不想过多地暴露自己,可若是曹峻的话,就没关系,况且他只是找曹峻帮顾显的忙,顺便提示一下而已。 曹峻熟知多国律法,对东西公路上各族间约定俗成的法规也广有涉猎。顾显这件事,严陌瑛希望不用到高压手段,这容易引起索伽,甚至达西族暗地里的反弹,倘能以“理法”化开矛盾,自是最好。当然,若商队出面调解仍达不到效果,就只能暗示索伽,昭国的法律是禁止私相械斗的,如索伽坚持,那么损害的必然是达西族商队的利益,想必这个重视氏族的年轻人必然不乐见这样的结果。 至于燕南,曹峻应该已开始注意这个人了吧。 傍晚的街道上,人已稀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时代的黄昏和深夜纯粹得如那片逐渐变得深蓝的天空。 一列轿子和官差迎面走过来,他们让到路边。那是渌州刺史的官轿,后面的马上坐着一个如球般的胖子,太胖了,胖得兰尘想不认识都不行。她赶紧抬起手装作揉眼睛,同时借严陌瑛来挡住自己。 可是那胖子的眼,也尖。 生平唯一一次被女人痛打的经历,让这脑满肠肥的泼皮把貌不惊人的兰尘记了个死死的。 他们立刻被差役包围,严陌瑛护住兰尘,冷眼扫视着一众官差,以及从马上下来的得意的胖子,和从轿中钻出来的渌州刺史张银忠。 “爹,你看,就是那女人,胆敢对我不敬,绝不能饶她。给我抓回衙里去!” 张银忠并没有阻止儿子报复一个平凡的女人,他瞟了那对男女一眼,正想走,忽听得男子对围拢来的官差一声怒斥。 “住手!我严家的人你也敢动!” 声音并不大,可是极有威势,张银忠不由得定睛看向那俊雅却冰冷的男子。然后,他赶紧喝止住官差。 “爹,你干啥?” 胖子不解地看着张银忠快步走向那两人,并对男子拱手道。 “这位,可是严二公子?” 严陌瑛淡淡地看一眼张银忠,声音里有着嗖嗖的凉意。 “张大人,你贵为渌州刺史,理当知道身为一方父母该以百姓为念。却如何纵容令郎在这大街上随意抓捕?” “呃……不,不,误会,犬子只是跟公子弄了个误会而已,公子雅人雅量,还请高台贵手。敢问严公子,这位姑娘是——” 张银忠瞥一眼严陌瑛将兰尘护在身后的动作,陪着笑问。 “她怎么了吗?” “哦,不怎么,不怎么,是小儿认错了,认错了。只因前些日子,有一女子当街袭击小儿,且令小儿受伤,故此焦急了些。” “那是不是假如此刻张大人没有认出我来,她就免不了要到渌州刺史府里的刑具上过一遭了?” “不,当然不会。本官怎会如此鲁莽,当然是要等问清楚之后再依大昭律处以惩戒。” 看一眼张银忠和他身后焦虑地要扑过来却又忌讳于自己的那胖子,严陌瑛温柔地拉住兰尘,声音冷冽。 “那么张大人,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可以,可以,严公子请。” 张银忠赶紧让官差们退开,亲自恭送了两步,同时殷勤道。 “不知严二公子竟住在渌州,未及拜访,公子可是住在严府的别业里么?来日,本官一定登门向公子请教。” “张大人多礼了,公务繁忙,严某不便相扰。只是闲居渌州数日而已,大人无须费心。告辞。” 眼看两人拐过街角,那胖子冲父亲叫道。 “爹,你干什么?肯定没错,就是那女人,就是那女人打的孩儿,您怎么放他们走了?严二公子,那是什么东西?” “闭嘴。” 张银忠对儿子的愚蠢再度愤怒。 “你以为能让你爹我这么谨慎对待的严二公子是什么人?严家,是玉昆书院的严家!他是严陌瑛,礼部尚书的儿子!就算他没有在朝中为官,那也不是我们这种人家能怠慢的。还有,你知不知道,苏家大小姐,那可是他大嫂。就算他身边那女人真是打你的人,你也不能抓!” “有、有什么关系?严家就严家,他在京城,这可是渌州,您是圣上的心腹。堂堂渌州刺史的公子叫个女人给打了,还不能抓,爹,您这脸要往哪儿搁?苏家又怎么样,没了盐矿,苏家就等于去了一条腿,这不是您——哎哟!” 挥手给了儿子狠狠一巴掌,张银忠直气得浑身发抖。这蠢东西,大街上是说这种话的地儿吗?他是皇帝亲信,但那严家可是百年世族,皇帝都要卖三分帐的主儿,倘若惹到严陌瑛,这弃卒保帅的事儿,就算这么想是对圣上的不敬,可惜却是朝堂上最常见的。 “从今儿起,你给我呆在房里,不许出去!回府!” 能目睹这渌州的混世魔王挨打,虽然只有一巴掌,但那清脆的声音在竖耳旁听的观众心中,还是回响得无比美妙。 唉,为什么刚才那个贵气的公子不练练拳脚呢? 强身健体,多好呀! 大家挤眉弄眼地传达着畅快与惋惜,没人注意到街角那小小茶棚里一个灰色的人影。太大众的长相、太大众的衣着、太没存在感的一个人,只在抬首饮尽粗瓷碗中劣质茶水的时候,那双平凡无奇的眸子蓦地看向严陌瑛他们离开的方向,瞬间精光闪烁。 严二公子,果然长住渌州。 而他护着的那女人,见过。年初初八那日,金水寺前,萧门少主带去的那个放声大笑的女子。 亦是,与冯家庄的冯绿岫交好的人。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七章 亲子 萧漩走进母亲的院落,他要告诉母亲一个不好的消息,他期待看到母亲绝不在他人面前展示的表现。 温柔的大家闺秀和冷酷的孟姨,倘若父亲或者是大哥看到了,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萧漩露出微微的笑意。 母亲的贴身丫鬟在院中大声报着。 “夫人,三公子来了。” 他对那丫鬟笑一笑,走上台阶,掀开帘子。 母亲在内室,看见他进来,母亲温柔地笑了。自去年冬天开始,母亲面对他,都会笑得无比温柔,不知是在弥补那日,还是在掩饰如今。而他的二哥,他同父同母的兄长,则冷冷地坐在下首,对他的到来,仅是抬眼。 “澈儿,难得漩儿最近都在南陵,你要带他多熟悉门中的事务,多切磋武艺,往后也好协助你。” “是。” 一如既往地,萧澈只发出了一个音。 “好了,你回去吧,凤仪那边,我会派人去接,你就不必管了。” “是。” 萧澈起身,走出屋子。稳健的步伐,没有声音的脚步,他根本不像一个才风尘仆仆地赶回南陵的人。 靠在门边,看萧澈消失在庭院中,萧漩问。 “二哥不是为二嫂的父亲奔丧了么?怎么这么早回来?” “门中事务烦杂,你二哥怎能老呆在岳家?我让凤仪多呆一阵子就是了。” “哦,原来如此。” 萧漩轻轻笑着,孟夫人别过头,她越来越怕看到这个儿子的笑,那样浅地浮现在眸子里,仿佛一遍遍地看透她似的。 “你今天又去哪里了?漩儿,你今年已19岁,应该定下心来,多帮你父亲处理萧门事务才是,以后不要再跟那些人整天混在一起了。”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一切都有二哥啊。” “对澈儿,我很放心,可是你也得协助他才好,你们是亲兄弟呀!” “呵,说得是啊。” 萧漩走到孟夫人身边,如无邪的孩童般看着母亲笑着,然后在萧澈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依旧笑看向孟夫人。 “我有协助二哥啊,去年那个雪天,我不是给了您一个绝好的建议吗?而且那件事还是我亲自去办的呢,亲自闯进玉龙山,找到了那些人。不过啊,不知道是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别说取性命了,连点皮肉伤都没造成,如今反被对方追剿,而这件事,父亲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娘,大哥——他可真厉害,您真的觉得二哥取代得了他吗?” 躲闪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半晌,孟夫人忽然道。 “——出去,漩儿,我累了。” 萧漩不以为意,他依旧看着孟夫人笑。 “现在,您希望我做什么呢,娘?您费尽心思把大哥调出北方分舵,结果二哥只是暂时执掌了他的权力而已。想让他消失,可是连杀手也没办法。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说了——出去!” 孟夫人的声音已变得尖利,萧漩勾起嘴角。 “好的,我听您的吩咐,母亲!” 一声一声的脚步仿佛是踩在她的心上,孟夫人绞起美丽的眉,伸手捂住胸口。 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窒息般的痛苦,她努力地呼吸,却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沉重。萧漩的话如魔音,把她拖入了地狱。 为什么那个孩子总要站在她面前?即使他已不在南陵,可是,每天,每天,他无处不在,而他的身后,就一直站着那个如满月般清冷明艳的女人。 又过了一年,这已经是第二十三年了,她早已离开,他也走了,但在这栋宅子里,不管她到哪儿,她都觉得他们还在,一直还在,那种淡淡的眼神,那幅桀骜的笑容,把她快挤得没有容身之处了…… 丫鬟的叫声暂时解救了她,她起身整理好衣服,优雅雍容地步出门外。她的丈夫,这萧门的门主萧岳请她前去会客。客人来自芜州,是楚家的人,她得赶快去,至少身为萧门的当家主母,没有人能取代她。 这是红榴自嫁入楚家一来,第一次随楚怀郁出外拜访江湖世家,首站便是萧门。离开芜州前,楚夫人惟恐红榴不识礼数,丢了楚家的面子,日夜耳提面命,结果是红榴现在坐在萧门的厅堂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引来满堂哄笑,传回芜州给婆婆知道,恐怕会被雷劈哦! 不过,这个特别厉害的萧门门主倒没让红榴害怕,大概是因为他听了怀郁的介绍,一点都不像其他人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盯着她瞧的缘故吧。而且,虽然已经是中年人,却仍是很俊朗的,也好有气势,比爹和公公都好看哩。 但是,这个门主的两个儿子好怪呢!一个总是冷冰冰的,像芫族更西边的大雪山,足可冻得人大夏天的直打哆嗦。一个却老是那么笑笑的,像……像桃花水哩——咦,这是什么形容?红榴不觉歪起脑袋,想自己怎么会把那个萧三公子比成桃花水。说起这桃花水,那是芫族北边的一条山涧,每到春天,桃花落满水面,红红白白的一片悠悠荡荡地流下来,特别好看,不过那山涧里的水其实非常非常冷的,走近都会觉得寒气逼人呐! 孟夫人的到来打断了红榴的思考,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孟夫人走出来,坐下,微笑着向他们打招呼。 哗——好优雅好华贵的人啊,难怪婆婆在选择给这位孟夫人送礼时左挑右拣,犹豫了那么久!拜访映水楼楼主夫人时就没那么用心! 看见妻子呆呆地望着孟夫人的样子,楚怀郁赶紧拉拉她的袖子。红榴这才回过神,也赶紧站起来,只听楚怀郁朗声道。 “很久不来拜见夫人了,您气色依旧很好!家母甚为挂念,来日若有机会,家母定当前来与夫人相叙。这是内子,红榴。” 依着楚夫人训练的礼节,红榴给孟夫人行了一礼。 孟夫人笑着点点头。 “多礼了,代我向你母亲问好,快请坐。” 夫妻俩躬身坐下,叙了些家中长辈近况,然后忽听萧岳问道。 “怀郁,听你父亲说,你前些日子曾去麟趾山拜访过?” “是的,可惜麟趾神医缥缈无踪,小侄未能得见。” 见萧岳若有所失,楚怀郁虽不明所以,但想了想,提起一件事来。 “虽未得见神医,但小侄与内子在麟趾山中盘桓探究药草时,曾看见一名白衣女子闲游山中。那女子,那种气质——美得真不像红尘中人!初时,我们简直以为是撞见了山中的女仙,但她从我们身边经过时,却说了一句话。在发现她之前,我们正在议论凌峰草的入药法,她告诉我们,凌峰草不可与丹参煎服,否则伤脾。等我们醒悟过来,赶紧追上去,那女子却已消失了。凌峰草非寻常药,而知道其与某物药性相斥的人,恐怕世间更是寥寥无几,尤其敢孤身出现在那样险峻的深山里,武功定也不同一般。我想,她要么是麟趾神医的身边人,要么,就是麟趾神医!” “你们还记得那女子的长相吗?” 萧岳这没有迟疑,甚至稍嫌急促的问句在楚怀郁听来,倒未令人觉得有多突兀,毕竟在江湖上,医者的地位非同小可。至于萧岳神色中那份期待,孟夫人看见了,脸色很明显地紧了紧,萧漩嘴角的弧度因之弯得更大,而萧澈一张冷淡的脸则完全没变化。红榴的目光来回扫过三人,直觉地感到奇怪。 “记是记得,但我二人均不善丹青,怕是只有再看到本人,才认得出来。” “……哦,这样啊。” 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萧岳转开话题。 “你们远道而来,也辛苦了,先去休息吧。晚上我略备些薄酒,给你夫妻二人洗洗尘。” “不敢当,小侄谢过门主。” 楚怀郁和红榴一离开,萧澈冷冷地别过父母,也走出大堂。萧漩歪头看向坐回座位上的父亲,再看看面色平静却仍未有起身意向的母亲,笑道。 “爹,您说那个闻名天下的麟趾神医真有可能是名女性吗?” 萧岳抬头看看萧漩,思索似的眼神瞬间瞥过左侧,然后以他最平常的语气回答这个他认知中性情闲散的三儿子。 “我不知道,连被医治的人都说不出麟趾神医的模样,我又如何能猜到呢?” “哦,爹说得是。” 萧漩点点头,依旧笑着。 “不过倘若麟趾神医真如楚大公子说的那样是名异常美丽的女性的话,倒是江湖上又一桩异事啊。想不到竟有女子的医术能神到这般地步,就不知会是何等天姿国色的美人!” 看了儿子一眼,萧岳淡淡道。 “漩儿,这次你决定留在南陵了吗?” “爹,萧门里的一切有二哥助您打理,好像用不着我来添乱啊。” “——我萧岳的儿子,何时是只会给人添乱的角色?” 微微一愣,萧漩抿抿嘴唇,笑道。 “爹,您说的是大哥跟二哥,我可没有他们那么能干。您知道的,我不过是会点花哨功夫,诌得几首酸诗罢了。” “漩儿。” 萧岳打断萧漩近似自讽的话,正色道。 “因为有泽儿和澈儿在,也因为看你性好诗文,所以我一直都没有要求你参与萧门的事务,让你四处周游。可是你毕竟是萧家的子嗣,不能完全不管萧门,尤其再过个两年,我会让泽儿回来南陵,逐渐接手萧门,到那时,你们兄弟俩就该更多地协助你大哥才行。” 除了绞紧双手,孟夫人没有别的举动,她垂着双眸,眼睛死死地盯着右侧面萧漩的脚尖。半晌等不到儿子回答的萧岳刚想开口,只听孟夫人对着萧漩慈蔼而不失威严地笑道。 “漩儿,不要任性,这么些年你玩也玩够了,该帮着你爹做些事了。” 看着母亲,萧漩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的神情奇妙地介于冷漠与平静之间。 “好了,看你娘也这么说,漩儿,你就留在南陵。有空也多陪陪你娘,澈儿这孩子,成了家还是一天到晚忙,你娘想见他,都还得提前通知。” 萧岳已如此说,便是决定了。他起身大步走出堂外,往书房而去。 堂上,萧漩转回视线,看一眼母亲,然后淡漠地转身向左,也离开大堂,走向自己的院落。只有孟夫人仍旧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厅堂前那阳光闪亮的大门。她知道现在这里什么人都没有,她知道倘若有人进来,一定会直接走到自己面前,尊称自己为“夫人”,可是她的眼里,却清清楚楚地映着那人纤美的身姿,那人仿佛就站在那门前,微微地侧过头,犹如九天之上的满月般清清泠泠地俯视着自己。 跟萧泽比起来,萧澈是个绝对的工作狂,萧门里甚至有过这样的传言——大概只有把二公子给打昏了,他那颗脑袋才会停止处事。不过鉴于萧澈的地位与武功,他迄今为止还没有给人揍趴下的经历,所以二公子睡觉时是否还睁着眼睛,或许只有他那位武林第一美女的夫人上官凤仪才知道吧。 离开厅堂,萧澈按照今天的工作安排出了萧门,往南陵城外那座建在雍江边的昭国最大船坞而去。 夏初的热风经过路边一排又一排杨柳的洗涤,染上些婉约舒适的凉意,马儿轻快地奔驰在这一团团浓荫下,远处漠漠水田在艳阳下起伏着怡人的翠绿色波浪,偶尔几只白鹭优雅地展翅飞过,只余清越的鸟鸣在碧叶深处宛转。这便是江南最寻常的风景,却总是美得让人心情舒畅。 深吸一口气,萧澈的目光仍是冷淡地落在这片田野上,然而终究不似在萧门本宅里那样对那座南陵最美的园林视若无睹。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的属下机警地回过头去,看清来人,赶紧向他通报。 “公子,是渌州来的信使。” 萧澈立刻勒住马,通常,渌州来的消息不会这么匆忙地直接找上他。看见信使下马,萧澈丢给属下一个简短的命令。 “水。” 属下即刻把水袋送到信使干渴的嘴边,待那人喘过气,萧澈问道。 “什么事?” “禀公子,年前,少主曾遭到‘暗’的狙杀,虽未受伤,但暗在渌州的行动是直到前几日才真正停止的。而这件事,花舵主和萧副舵主似乎都还不知道。” “……年前的事,现在才查到消息。” “是,属下惭愧,少主并非在萧门遇袭……” 看见信使垂首的模样,萧澈轻轻吐出一口气,道。 “算了,大哥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你们能查到就已经很不错了。那么,暗那边,知道委托人是谁吗?” “请公子恕罪,属下现在还未查到。” “大哥有什么反应?” “少主目前没有任何举动,不过据属下所见,暗在渌州的行动是被无形压制着的,似乎韦清也出现了。” “……韦清?” 萧澈喃喃地吐出这个名字。在萧门,某种程度上而言,有着“韦”这个姓的人,是个禁忌。就像刚才在厅堂上,父亲的一句问话,足以搅起滔天巨浪。而在江湖上,这个姓意味着传说。 韦清是传说中的世外高手,没有人不知道萧门少主的外祖父正是传说中的韦清。虽然这件事,其实是萧泽以自己的武功让江湖人烙印在记忆中的。 “大哥依然独自外出么?” “不,从年后开始,少主便专心于北方分舵的事务,极少单独外出。” “他身边的那个丫鬟呢?” “基本上那丫鬟就一直跟在少主身边,偶尔她也会单独外出。但我们只跟踪到两次,一次是她与一个年轻人在茶楼聊了很久,一次是她去重瑛书铺。而这个丫鬟不知是何时得罪了渌州刺史张银忠的儿子,那日她自重瑛书铺回来的路上,正好被刺史府的人堵住,不过,因为与她一起离开重瑛书铺的人是京城严家的二公子严陌瑛,所以张银忠没敢动她。我们这才知道,第一次和那丫鬟在茶楼相叙的年轻人正是这个严陌瑛。” 虽然“严陌瑛”这个名字大大出乎萧澈意料,以至于让他的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不过,对萧澈来说,这终究是无关人等。他恢复了冰山脸色,冷冷问道。 “他们说了些什么?” “……聊传奇,还有华英公主的故事,那个兰尘建议严陌瑛把华英公主的故事写成传奇。” 愣了一刻,萧澈又皱起眉头。 “确实只说了这些?” “是的,属下未听到一句异常的话。” 萧澈的眉头非常少有地皱紧了,渌州的情况并不寻常,从去年萧泽带着兰尘与冯绿岫回来萧门时开始,萧澈就感觉到了,所以他派了自己的心腹监控渌州的情况。可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冯绿岫一家奇怪的死亡与萧泽被暗追杀有没有关系?兰尘和严陌瑛又是怎么回事? 萧澈望向北方那片原野,茫茫远处天地交界的地方,正烟雾迷蒙,那更北的渌州,还不知是什么天气! 突然冒出来的暗极具危险性,如此的话就必须先拦住想北上跟大哥交手的驰山派掌门,以免给暗的杀手可乘之机。至于暗这窝毒蜂,大哥自不会放弃这可以顺势击溃它的机会。 “你们继续潜伏在渌州,探听情况就好,不得轻举妄动,暗的事更不许插手,绝不能让人知道你们的存在。” “是,公子。” 看信使将要驱马离开,萧澈突然叫住他。 “不,等等。” “公子?” “……暗狙击大哥的情况,详细告诉我。” 苏寄宁回到了渌州。 在就任盐运司副使将近半年的时候,因为任夫人的重病,苏寄宁得到了弘光帝特批的假期,匆匆赶回渌州探视母亲。稍后抵达的则是他的姐姐苏寄月和外祖父宁远侯家的表兄弟等人。 小心翼翼地接过妻子秦宛青捧过来的汤药,苏寄宁端到母亲面前,他已是衣不解带地侍奉了母亲好几天。大概是自己深爱的儿子回来了的缘故,也可能是皇帝赐予的珍贵药草果然有效,任夫人的病情这两天才有所缓解,让紧绷了好些日子的苏府上下百多号人终于得以放下心来,而那几个日夜守在任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们,也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优雅华贵的内室,这时只剩下母子二人,大家都远远地走开,好让这对母子说些体己话。 看着儿子消瘦的面庞,任夫人心疼道。 “寄宁,这几天可真是累着你了。明知道娘没事,你就该好好休息,至少也该好好用膳,硬是弄得这么辛苦干什么?” “我没事的,娘,你放心。倒是孩儿惭愧,这一个月,竟让娘为孩儿吃这么大的苦,孩儿……” 任夫人轻轻笑了出来。 “说什么话?天下当娘的,不都是这样吗!” 苏寄宁牵起嘴角浅浅地笑了一下,打开食盒,把晾好的一小碗粥端给母亲。 “那么,寄宁,跟祖父商量好了吗?” “是的,都谈好了,十天后我回京城,现在朝廷里因为刺史军权的变动,并不安定,看来这个盐运司副使,我至少还得做上一年。生意上的事还是请三叔帮忙打理,下半年就由您出面,让宛青帮您处理寄辰跟孟家的婚事。” “嗯,这样也好。” 任夫人点点头,忽然看着儿子,淡淡道。 “不过,寄宁,娘希望——在宛青没有怀孕之前,让她跟在你身边。” 苏寄宁抬头,道。 “娘,可是宛青倘若跟我去了京城,您一个人管这个家,会很累。” “我都管了十几年,还在乎这些天吗?让宛青跟着你吧,寄宁,本来你成婚就晚,而我们长房的长孙,不能太小,更不能是妾所出。何况宛青来这个家也快两年了,你不在,至少让孩子陪陪她。再者,娘也想抱孙子了。” “……是,我知道了。” 苏寄宁躬身应许了母亲的要求,任夫人欣慰地笑着,吃了几口粥。正要赶儿子去休息,外面却传来孩子们轻快的笑声。 丫鬟打起帘子,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子小跑进来,彬彬有礼地叫着外婆和舅舅,紧接着,苏寄月、严陌华和秦宛青,还有她的两个小女儿也都进来了,顿时热热闹闹坐了一屋子的人。 任夫人带着满足的笑看着她的儿孙们,这些孩子是她的骄傲,是她在丈夫早逝后,独立支撑苏家这么多年来最重要的支柱。 为了她的孩子们,她不在乎自己怎样地受病痛的折磨。 可是,可是,菘陵盐矿所带来的异动并未因苏府的退让而完全消失……一辈子都生活在宁远侯府和苏家这两个显赫地方,对时局有着敏锐感受力的任夫人,到底难以抑制内心的不安。她不怕病痛,就怕即使这样,她终究还是不能保护这些孩子平平安安地幸福着啊! 财富与权势,当这两样东西正是不安之来源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与严陌华浅浅地说了几句话,苏寄宁便稍嫌安静地坐在榻边,微笑着听大家叙些家常谈笑。都知道寄宁侍奉任夫人好几天,想是疲倦了,也就不再扯着他说话,秦宛青命丫鬟送上一碗参汤,便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陪着任夫人她们聊天。 苏寄宁慢慢地喝着,那碗价值千金的参汤到底有个什么特别滋味,他已品不出来,心中的苦涩早漫过舌尖,把所有的味道都掩去了。 早知道这样的大家族不会是上下一心的,可是当祖父明确告诉他说家中出了叛徒,而母亲有意染上重病只是要为他求得这个回渌州的机会的时候,苏寄宁第一次觉得惶然。 是谁背叛?向谁背叛?用了什么去背叛? 祖父依然冷静且威严,可是一切到底不在他的掌握中,苏寄宁知道。 但,他却只能继续在遥远的京城中平平静静地去做什么盐运司副使,只能暗中小心又小心地探查,不让人有机会弹劾他这苏家大公子为官又经商。 十天后,苏寄宁乘船逆渌水而上,往京城赶去,秦宛青跟他同行,以着拜访外祖宁远侯的名义。 大病还未愈的任夫人当然没有出门去送别儿子,就让送夫婿严陌华同时先行返京的女儿苏寄月代她去了。 看着显得空落落的屋子,任夫人有点失神地靠在软榻上。院子里,丫鬟迎进来几个中年的女人,是南陵萧门的当家主母孟夫人派来问候的。 孟夫人——孟家? 她想起她最小的女儿寄辰,正是预定要许给孟家的。 家主孟僖,也就是孟夫人的父亲,本人身为当朝丞相,孟僖的二弟为户部侍郎,而宫中太后是孟僖的妹妹。这样的背景,丝毫不逊于宁远侯任家。 萧门,这个昭国最大的武林门派,掌控着漕运和马市的庞大力量,在弘光帝眼中,是个什么地位? 会因为这位孟夫人,而与苏家有所不同么? 她闭一闭眼睛,命丫鬟扶着自己好好地坐起来,等着来人。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八章 临海的使者 这次严陌华到渌州来,成了第一个探访严陌瑛住所的严家人。 对弟弟的居所,严陌华没有什么意见,落云轩虽简单,但雅致、宁静,不管严家是多大的世族,不管严陌瑛要怎样大隐于市,到底一门书香,奢华浮夸的装饰,入不了严家人的眼。当然,太过简陋的居所,也是会让严陌华心酸的。 只是经过重瑛书铺的时候,严陌华还是止不住深深叹息一声。他那个聪明绝顶的弟弟,真的要一辈子蜗居在这小小的书铺内,寂寂等白头么? 可是这样的话,在面对严陌瑛的时候,严陌华是不会说的。正如严家每一个人都绝口不提严陌瑛的未来一样——因为,这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唯一值得严陌华高兴的是,原本他们都担心会变得越来越沉默的严陌瑛,此番见面,竟然没有如意料中的更显消沉。这个消息,肯定会让严父严母稍稍放下心来的。 严陌华走后的第四天,严陌瑛亲自编写的《华英公主传》完稿。再三展读后,严陌瑛开始期待兰尘看到这篇传奇时的样子。 他的文笔虽不若哥哥严陌华那般精彩,但也还是很好的,而且华英公主的故事更胜在她传奇般托起两位帝王、征服叛乱王侯、整顿朝堂的经历,对这样谋略性思量的把握,便无人能出严陌瑛之右了。 好好地收起底稿,严陌瑛正想拿起一本《宋书》翻翻时,管家在门外轻声道。 “公子,有客人求见。” 这倒是稀奇,除了交友不善的顾显,严陌瑛可没别的熟人。 “说了我不在吗?” “已说了主人家不在的话,但那人说出了公子的名字,自称姓陈,并说是北疆并肩杀敌过的老友。现在小厮还在否认,我赶紧来回公子。” “……什么样的人?” “一个是中年男子,长须,面色偏白,沉稳而精明,谈吐不急不徐,卦师打扮,一个是年轻男子,身材高壮,随从打扮。” “没有人跟着他们吗?” “目前还没有发现。” 严陌瑛摊开书册,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书页。北疆,北疆……他唯一到过的北疆,是那片茫茫大漠,在那里,他确实曾在某人麾下效力过,而那人帐下,有个喜留长须的谋士,他姓陈。 “请他们进来。” “是。” 管家躬身退开,没一会儿,领着两名男子进了落云轩。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一看见严陌瑛,便朗然笑了起来,他果然是当初还被封为平西王时的沈燏帐下那陈姓的谋士——陈良道。 “二公子,我们可是好久没见了!” 请他们二人坐下,严陌瑛淡淡笑道。 “是啊,过了这么多年,难为陈先生还记得在下。” “如何忘得掉?那一年的二公子与顾公子,迄今都还是昭国的传奇呢!” “先生说笑了,所谓江山为盛,才人辈出,我等只如过眼云烟罢了,倒是东静王与陈先生才是真正不衰的传说。” 看着始终淡然的严陌瑛,陈良道打住话题,转而环视这间书房。 三面墙壁皆是书架,满满地放了一屋子的书,当中一张极大的桌子,窗边一个小花架,只放了盆碧绿的兰草,花架过来是三把椅子和两张小几。他们正坐在这排椅子上,严陌瑛手边则摆了一本摊开的诗集,似乎在他们来之前,他正翻阅着这本书。 一袭简单的月白衣衫,一顶整齐地束住头发的白玉冠,淡远的眼眸里只有平和,这样的严陌瑛看起来,倒的确像极了儒雅书生。身为严家的子弟,即使严陌瑛从未传出如其兄长般显赫的文采,文学底子却是怎么都不会薄的,这当然是件好事。可是,假若曾经顶着“智冠昭国”之名的他这么多年来真的都只是舞文弄墨而已,那却实在是一件可惜的事。 “他叫沈瑄,王爷的侍卫。” 陈良道这时才给严陌瑛介绍随同而来的年轻人,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举手投足却皆有磐石之稳。应是东静王到临海后新招募的下属吧,因为他原先的部属早在迁封东静王的时候就全部被弘光帝截走了,而陈良道,也不是一开始就跟着他去往临海的。 与沈瑄打过招呼,严陌瑛抬手合起诗集,却把书放在了手里。 “陈先生此番莅临,是顺路来找我叙叙旧的么?” “……不是顺路,我是专程拜会二公子的。” “这可真让在下惶恐了,不敢当。” 严陌瑛依然淡淡的保持着谈话的距离,他看看屋外渐昏的天色。 “两位今晚会在渌州留宿吗?不知是否已遣人知会了迎宾驿的官差?听说渌州的迎宾驿终年门庭若市,投宿的官宦极多。” “二公子放心,我们另有下处。” 陈良道笑着回应,同时不给严陌瑛送客的机会,直接道。 “我想二公子应该已经猜到了吧,陈某是代王爷来请二公子出山的。二公子才智卓绝,经营书铺固然是件雅事,不过王爷曾说过这么句话——严陌瑛这个人哪,还是更适合指点江山!” 沉默片刻,严陌瑛淡漠地开口。 “陌瑛多谢王爷抬爱了。不过纵使我还有那份能力跟随王爷,我也绝不能去临海。我不能出仕,陈先生,你知道理由。” “……先帝,已经过世了。” “呵,并不是只有先帝才会那么想的。” “那么,二公子如何看待王爷呢?” “堂堂东静王,岂是在下能随意给予评价的?” 看着避开矛尖的严陌瑛,陈良道叹一口气,半晌才道。 “二公子,你了解王爷的为人,所以我不再多言他是否值得良才追随。而二公子究竟适不适合在重瑛书铺里沉寂终老,这也不是我能置喙的,因为公子对自身状况的了解,绝对深于任何人。至于王爷如今的处境,想必公子十分清楚,他不便前来渌州亲自请二公子,但他衷心期待二公子能如当年定西梁那样,与王爷一起突出重围。” 在陈良道这么说的时候,严陌瑛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抚着诗集的封面,脸上一派平静,末了,才淡淡道。 “陈先生,昭国多才俊,你又何必执着于在下的昙花一现?严家,当不起。” “——王爷,会着人保护严家的。” “可是我担不起任何闪失。” 严陌瑛站起来,把诗集放回到书桌上,背对着陈良道二人。 “烦请陈先生转告王爷,陌瑛已过惯了消遥日子,再没有那份能力随王爷争战了,只有与诗书为伍,才适合严陌瑛……适合严家。” 注视了严陌瑛的背影好一会儿,陈良道也站起来,笑着拱拱手。 “好吧,我会把二公子的顾虑转告给王爷,也请二公子三思,王爷是十分期待再见到二公子与顾公子的。” 没有客气的挽留,严陌瑛只送陈良道与沈瑄到落云轩的门口。这两人出了严宅,七拐八弯后,才径往城西而去。 在小巷深处一座外表平常,内里却一层层浓荫幽静的宅子里,沈珈已等待多时。终于,属下进来禀报陈良道与沈瑄已经安全回来。 沈珈迎出书房外,还未来得及换下卦师装扮的陈良道走过来,后面跟着沈瑄。三人进入书房,关好门。沈珈一边倒上茶水,一边问。 “陈先生,怎么样?” “不行,严陌瑛不肯出山。” “他果然还是放心不下严家人的安危么?” “……这也的确是个问题,京城毕竟在天子脚下,一旦王爷的事暴露,我们确实无法绝对保护严家人。” 沈珈略沉思片刻,道。 “那么,有没有可能让严陌瑛改名换姓留在王爷身边,待一切平定后,再恢复他真正的身份。” “这倒也是个法子。” 陈良道点点头,随即又皱起眉。 “可是恐怕也难以说服严陌瑛。他当初离开王爷,就是因为掌管玉昆书院的严家已是权势显赫,而他一旦在军政上立下大功,那么严家的地位与影响力就会高得让人不安了,先帝那时的那句话,让严家人十分忌惮,所以即使是王爷,我担心他们也不会轻易相信。” 这是一道难解的题,倘若能干的臣下一再建立功勋,那么到封无可封的时候,最尖锐的矛盾就将产生在君臣之间。不管曾经怎样地共患难,也弥补不了这时一点小小的猜忌。 陈良道没有解决的方法,否则东静王如今也不会如此被动。 “严陌瑛真的有那么厉害吗?陈先生,您亦是顶尖的谋士,值得为一个这么多年都再未涉足官场与战场的年轻人如此费心?” 沈瑄颇有点疑惑地看向陈良道,沈珈的视线也随之落在陈良道身上。沈燏对严陌瑛的执着的确让他们不解,虽说严陌瑛那年的表现非常突出,但究竟已过去了六七年,一个没有多少从军经验,后来又一直沉寂民间的年轻人,真的值得立下常胜旌旗的东静王如此垂青么?甚至,还超过了对陈良道的重视。 “呵,严陌瑛啊……” 陈良道看着两个年轻人,笑着端起茶杯。 “我到现在也仍然是个很自负的人,普天之下,我不认为有多少人能在我之上。可惜,面对严陌瑛,我大概只能算是临海的那片海湾,再怎么广阔,再怎么深,又如何比得过更远处的大海?当然,严陌瑛毕竟欠缺了磨练,但既然他已经具备了莫测的深广度,磨练于他,也就是一蹴而就的事。” 沈珈与沈瑄互看了一眼,如此评价,让他们不敢相信。 “严陌瑛,他真有如此本事?” “细分起来的话,严陌瑛更适合为王爷谋定战略、掌控全局,后备之事,我代劳便可以了。” 对于这个年轻人,陈良道绝不吝于给予最高的肯定。正如有人曾如此评价过严陌瑛。 “此子有经国之才,深谋远虑,其计奇诡,当可主天下。” 说出这番评语并使之远播京师的人当然别有心机,但却也不能说他评错了。只是“佐”与“主”,一字之差,给先帝的印象便隔着天地。 “可是,他的才智不会泯灭么?” “呵,真正天才的人,是不会容许自己饱食终日、心中无事的。会思索,才智便只会更精进。” 沈瑄陷入沉思,不再搭话,沈珈则问道。 “那,陈先生,我们还需要继续监视严陌瑛吗?” “不用了,但也不能完全不管,注意出入严宅的外人。对了,那个叫沈兰尘的女子,仍是偶尔去一下重瑛书铺?” “是的,她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出现了。” “薛羽声那边呢,她有没有再去?” “自上次风雨台之约后,她去过一次含笑坊,还是跟那名叫沈盈川的男子一起,而他们身边依然跟着两位武林高手,都是中年男子,不知是什么人。薛羽声不想问,我估计问了也不会有正确答案。” “是不是萧门的人?” “不知道,只有沈兰尘进了萧门,那三人,我们都跟丢了。” “……沈兰尘,沈兰尘,到底是什么人呢?竟值得严陌瑛假扮琴师去接近!” 深呼吸一下,陈良道向后靠上椅背。这些线索都是零散的,完全串不起来,也就无法做出判断,对他们来说,这是危险的。 “那么顾显呢?你们找到他了没有?” 这个问题让沈珈直摇头。 “没有。顾显就在渌州,我们几乎能查到他每日的踪迹,可是,怎么都没法当场找到他本人。” 陈良道反而难得地笑了出来。 “珈,不必懊恼。假如你们能那么轻易抓到他本人,那齐国公也就不会为了这个儿子而头痛愈裂了。” “可是说到这位……终日沉迷美色的人,真的是王爷需要的人才吗?” “嗜酒的将军假如会被酒迷去心智,那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是名将,真正的名将,是尽管抱着酒坛子,却依然能取得胜利的人。所以说顾显么,他就是能拥着美人取得功勋的奇才!” 沉默了好一会儿,沈珈苦笑着咕哝。 “……怎么觉着王爷和陈先生看中的,都是怪人?” “哈哈哈哈,可别说别人,在世人眼中,你们又何尝不是怪人!” 沈珈一时顿了顿,没说话,沈瑄很认真地答道 “我是为报王爷相救之恩,不奇怪。” “哦?这样啊,瑄,那你是为什么才会被王爷救?” “呃——” 沈瑄不说话了,他依然不觉得自己的理由怪,可是每每说出来,就会被人笑。尤其是沈珞,不是沈瑄气极了要咒他,而是真实感觉,那种笑法,沈瑄觉得他总有一天会活活笑死。 陈良道收起戏谑的笑容,面对这群追随在东静王身边,目前以“沈”为姓的年轻人,他极有长者的意识,并从不吝于给予关爱。身为他们随时可以请教的人,陈良道很期待他们的未来。 而他们的未来,是与东静王的成功息息相关的。所以,他势必要请出严陌瑛和顾显。 可是,虽说严陌瑛的情况更特殊,但这两人,都难啊! 果然物以类聚么? 顾显依然不以自己打扰别人的安眠为意,面对严陌瑛黑着脸直接投射过来的不友好目光,他自得地倒了杯茶,坐在清朗的月色投下竹叶美丽剪影的窗前,嗅着卧室外传来的植物的清香,不禁诗兴大发。 “——你,给我回去睡觉!” 严陌瑛双臂抱胸,很危险地眯起眼睛。 “唉,如此美妙的月色,却窝在屋子里呼呼大睡,真是辜负人生啊!” “那就自己赏月去,别来吵我。” “月下独酌,好没意思。” “找你的美人。” “美人脸上长了一颗痘,死活不让我进屋。” “你不止一个红颜知己吧。” “为人不可滥情。今天应是陪哪位美人,就绝不找别人,这是我的原则。” 严陌瑛盯住说话脸不红气不喘的“老友”,起身去打开房门。 “看来你精力十分充沛,那我就叫陆基来陪你练练身手罢,省得你今晚睡不好觉,明天面色憔悴有碍观瞻。” “喂,别——” 顾显惊叫,茶杯一丢,慌忙飞身过去“砰”一声关上房门。 “叫陆基来?你可真缺德,跟陆基练身手,我保准累得接下来几天都得面色憔悴。那个武痴,根本都不知道‘休息’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既然你知道,那就自己去赏月。” 不满地吐出一口气,顾显瞪着十分清醒的严陌瑛。 “你这家伙,以为我是睡不着跑来跟你浪费口水的么?” “那么,有什么事?” “陈良道下午来找过你吧。” “是啊。” “请你去临海?” “对。” “那你是不去喽?” “不去。” “——你多说两个字会死啊!” 严陌瑛简单明了的答案只惹得顾显冒火。 “明知道我要问的是东静王的意图,夹在那两兄弟中间,就算你哪边都不管,就真能置身事外吗?” “……至少,与严家无关。” “你——” 顾显终于垮下肩膀,道。 “好吧,既然你这么认为,那也可以。不过东静王的意图你总能摸到吧,告诉我,至少陈良道也有派人找我。” 严陌瑛看着顾显,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张口。 “东静王,大概是想反叛。” “……不算意外的消息,既然连毒药都已用上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刀下鬼?” 弑兄,弑君,这就是东静王最后的选择。 一个是名正言顺且已登上帝座的君主,一个是功勋卓著却遭猜忌的王族,在先帝的那些儿女里,仅有他们两人同为皇后所出——把棋局又下到这一盘的天上诸神,这回,想看到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喂,你说东静王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目前来看,顶多三成。” “这么惨啊!” “单看实力,东静王的军队仅限于临海那支水师,兵员有限、陆战能力有限、补给有限不说,还不能放松了对东月国的警戒,并且,东静王手边没有多少可信又已担当大任的人,皇帝则握有绝对优势的军队。但论指挥能力,怕是只有威远将军冯常翼才能跟东静王相抗衡,而且这支军队里,很有一批军官都是东静王的下属,他的影响力,不可能已经消失。另外,边境驻军将领和各州刺史手中还握有军力,各世族对军队也有不小的渗透力,这可能会造成意料外的变动。更何况,北燕的情势尚不明朗,不能不注意。” “也就是说,现在不是东静王起兵的时候喽。可是,机不可失,视东静王为最大威胁的人,怎么可能等着王爷将来先下手为强!” “当然,圣上不会坐视他壮大的,看渌州刺史张银忠不就知道了,渌州的军权已归了圣上。另外,听说北燕大皇子退出了朝政。不管这病是真是假,他不在军中便缓解了北方国境的压力,圣上似乎已经在着手调整雁城武威将军杜长义属下的兵将了,那里很有一批将领跟东静王有同袍之谊。” “哈哈哈,所以才会这么急忙地来找你!” “找我也没用,我不是赌徒。” 瞟一眼神色冷淡的严陌瑛,顾显笑道。 “那就得看严伯父和严大哥是不是好赌之人啰?” “——看皇帝,看他愿不愿意世族继续分享他的权力。或者说,他各个击破的策略已谋划得极好了。” “呵,各个击破?” 顾显的笑容在月色下极模糊。 “苏家算是正式的第一个,虽说没有肢解,但确是一大打击。那么接下来呢,是你严家,还是我顾家,或者是孟家?” “……我不知道。” “哈,那可糟了,怎么能连你都不知道呢?” 抬手撑着下巴,顾显仰起俊逸的脸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猫头鹰凄绝的叫声,虽不致惧怕,但多多少少的,总会让人不安。 “啊,对了,为什么现在好像路人皆知你严二公子在渌州?” “前几天送兰尘回去的时候,遇到了渌州刺史张银忠的儿子,兰尘去年因他当众调戏别人,打了他一顿,这梁子就结下了。刚巧那日我派陆基回京了,身边没人跟着,只得报了身份。” “哦——是为了兰尘呀——” “……不要故意把声音拖长,恶心死了。” “死板的家伙,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追到女人?” “总比无节操的花蝴蝶要好。” “那叫风liu,懂不懂?本公子红颜知己满天下,自是风liu无双。” “……” “你那什么表情?” “……” “啊?喂喂喂,你可别叫陆基来,我要去睡觉了!喂,严陌瑛,你这小子!” 顾显从不介意在严陌瑛面前采取逃跑姿势,跳窗也无所谓,可惜武痴的行动当然是异常快捷的。 “啪!” 有人扔过一柄剑来,平素冷漠的眼睛此刻精神奕奕地盯住他。 “——顾四公子,有劳你多指教了!”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九章 杞州 曹峻已返回京城,与严陌瑛一样,他也察觉到了燕南的可疑,但他的属下们没能查出燕南切实的疑点。忌于打草惊蛇的古训,曹峻放弃了从燕南这边找出破绽的打算,转而决定从京城那边寻找来自北燕的可疑消息,如果目前京城没有什么其他事可忙的话。 毕竟燕南这个人,说可疑,其实也没那么可疑,只是如此倒才叫人记挂着,却也不会放在前几位。 这些,兰尘当然不知道。 她忙着搞定刘若风。 个性偏激而且执拗的人固然十分麻烦,不过假若处理得好,倒也有成为可靠部下的可能。绿岫身边,现在正缺人。 刘若风的痛处在于刘家和他那位出身青楼的母亲,地位的低微使得刘若风极为自卑又极为自傲,弃刘家引以为傲的棍而使软剑正是最明显的表现。 在花棘要放刘若风出萧门前,兰尘先去找他。 对兰尘,刘若风印象非常深刻,狠狠瞪过来的眼光毫不客气。 “你不用这样表示你的愤怒,我是不会为我之前说过的话道歉的。” 兰尘在刘若风对面坐下,首先强调。 刘若风动动嘴唇,大概是想反驳什么,可是嘴巴没那么利,也就只好继续用更凶狠的眼神表示内心的怒火。 “我们来说说你吧,也许我们可以试试合作。” 不屑地别开头,刘若风冷冷地宣言。 “我跟你,没什么可合作的。” “听完再做决定。” 兰尘悠然地靠上椅背,淡淡笑着。 “我认识一位姑娘,她叫沈盈川,比你小多了,她今年只有17岁。原本家庭幸福的,可惜老天爷总是嫉妒人间的美满,所以盈川现在一无所有,她是亲眼看着她的家人死去的。我劝说盈川活了下来,因为我认为即使是为了复仇,她也该好好活着,这样她将来也许能重获幸福,人如果死了,就永远没有幸福的可能。所以,现在盈川正以男子的身份努力要获得事业上的成功,她会成功的,别看她其实还是个小女孩,她的未来有无尽的潜力。当然,一个人做不了什么大事,她需要下属,我想,你应该可以去跟着她磨练磨练。将来,盈川会取得巨大的成就,而你,亦会获得荣耀,刘家无人可比的荣耀。” 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兰尘紧紧盯着刘若风,看见他的鄙夷与震动。虽然,他给兰尘的回答是拒绝。 “说什么蠢话?我才不会去照顾那种娇小姐。” 兰尘轻轻笑了出来。 “刘大侠,你大概没听清楚我刚才的话。我可不是要你照顾盈川,而是去做她的下属,跟着她去好好磨练磨练。现在的你只有一身刺,除了杀几个庸人,什么都做不了。” “你——滚出去!” 刘若风颇为恼怒,要不是穴位又被制住,早把兰尘丢出去了。 “连别人的一点批评都受不了,难怪武功到这种程度就再没进步。刘若风,你必须知道,这世上除了你的父母至亲,没人会欠你什么。别在心底给我怨恨老天不公,老天从来就没有公平过,比你遭遇凄惨的大有人在,他们都能认真地活下去,凭什么要别人宽容你这只刺猬!” “——你知道什么?” “我干嘛要知道你的什么?我只知道,我依然很讨厌你!还有,在江湖里,你也不受欢迎!不接受别人的意见,不潜心习武,只会瞪着眼睛满世界地找茬,看谁在嘲笑你的出身。你也不想想,有几个人是那么无聊的?自家酱油都还没打好,我管你是嚼黄连,还是啃猪蹄呢!反正,要是再这样下去,你一辈子也就不过是江湖上的二流角色,永远别想让刘家人刮目相看!” “出去!给我滚出去——” 刘若风猛然一声断喝,兰尘是闭嘴了,不过,还来不及发泄更多怒吼的他也被嫌吵的花棘给点上了哑穴。 “你干嘛要把他这种偏激分子推给沈小姐?” 花棘撑着下巴,懒懒地问。兰尘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看目中凶光如炬的刘若风,叹道。 “没办法啊,不把他变为自己人,他肯定会去找薛羽声的麻烦。” “那就干脆继续把他监禁在这儿好了,反正萧门也不缺这一碗饭。” “唔,还是不要了,要是怨气变成执念,总让人感觉毛毛的,更不舒服,谁知道这世界上有没有红眼睛的厉鬼呢!” “可是你既然想让他做沈小姐的下属,那干嘛还老刺激他?一般要招纳贤才,不都会哄啊、请啊的吗?” “得让人哄着的家伙,那不是三岁小孩儿么?还能指望他成事?” “……嗯,说的也是。” 花棘表示赞同,兰尘转头看向刘若风,说归说,可是倒确是麻烦。她不认为对刘若风这种人用三顾茅庐的法子会有效,而且他离独当一面的境界还远着呢! “那么,这样吧,我们谈个条件。” 比武在韦府的留园里举行,观众四名:绿岫、萧泽、兰尘和萧寂筠,比试双方则是刘若风和涟叔。 因为兰尘说:“盈川已经有一位护卫,武功还不错。如果你打赢了他,我就放你离开;如果输了,就劳烦你留下来做她的第一位下属吧。” 刘若风答应了,与人比武然后取得胜利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仅有的乐趣。 涟叔的武艺,怎么说呢? 萧泽不认为自己与涟叔对敌时没有胜的机会,但顶多一半一半。至于刘若风,他的武艺跟萧泽比,着实还有段距离。 所以,这场比武从一开始,除了刘若风,没人抱着悬念。 刘若风就这么输了,输的很惨。他脸色灰白地跌坐在地上,心爱的软剑如一条死去的银蛇般躺在那头满地的绿色落叶里。 “好了,他就交给你了。” 拍拍绿岫的肩膀,兰尘转身离开。 萧泽看一眼冷漠地立在绿岫身后的涟叔,勾起唇角笑笑,跟着兰尘而去,萧寂筠也随之回去。 绿岫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她侧头看看仍颓然地坐在地上的刘若风,抬步去拾起软剑,走到刘若风面前,蹲下,目光炯然地直视着这个会成为她第一位属下的男子。 迫人的力度使得刘若风终于肯抬起头来好好看着绿岫。 不可否认,即使穿着男装,也无损“美丽”这个词在她身上的使用,但不同于刘若风所见过的那些明明习武却依然表现出娇弱的美丽少女,她的眉宇间有着冷彻的英气。 “我姓沈,沈盈川,你可以叫我沈公子。” 清朗的声音很悦耳,却字字铿锵,不会让人想到女人的娇弱。 刘若风不说话,力尽冷漠地看着绿岫。 毫不回避刘若风的视线,绿岫所表现出来的沉稳与冷静在她纤美的脸庞上镌刻下似乎浑然天成的威仪。 “如果,你的表现证明你具有成为我的属下的能力,我会给你足够优厚的奖赏,你以为如何?” “奖赏?哼,金银财宝吗?” “如果你要的话,我当然会给你。不过对你来说,那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我可以给你更好的,比如说,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与荣耀;再比如说,涟叔一身的武功。” “……他会同意么?” “你应该问,你能学会多少。” 看见刘若风眼中的好胜,绿岫轻轻一笑。 不是妩媚得倾国倾城,也不是冰寒得让人想颤抖,穿着一身简单白色男装的绿岫所绽放出来的笑容,有着如火焰般的魄力。不能用红色的艳来形容,更不能用张扬跳跃来描述,她这时有如凝聚火焰的太阳,照入眼底的只有刺目的白,一时竟让刘若风看呆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还不能告诉你我的目的,因为你并没有给予我足够的忠诚。不过,我可以保证,如果我失败了,就算你从我这里得不到荣耀,至少可以拥有顶尖高手的武功。” 犹豫了半晌,刘若风决然起身,屈下左膝,对着站起来的绿岫深深俯首。 “……我会为你效劳——公子。” 这里已是昭国繁荣的边界,越过这杞州的州城往西,就再也寻不到一座像样的城市,有的只是无数大大小小的村镇点缀在莽莽群山之中。若往更西南方向去,那就是芫族人的天下了。这个在昭国武林人眼中颇为神秘的民族,近半年来因为芜州楚家的少夫人红榴而声名大振。 不过,楚家怎么样不是韦清会关心的,他所以千里迢迢赶来这里,是为了他的宝贝外孙。因为终于查到了,在距离杞州最近,却也是最险峻的玉龙山里,栖息着一群以黑夜为生的人,“暗”正是他们的名字。 真是个莫名执着的杀手组织,而且很是不知天高地厚,连他韦清的外孙都敢列入暗杀名单。这帮见钱眼开的家伙,不知道有些银子,是赚不得的吗? “老爷子,有您的信。” 出外探视杞州状况一番,回到客栈,萧远山和萧远海兄弟已等在客房内,他们带来了女儿和外孙的信。 大同小异的内容,母子两个都说些不许他轻举妄动的话,惹得韦清不顾江湖晚辈还在跟前,就吹胡子瞪眼起来,怒气当然还是发泄在那个至今还不知儿子遭遇此等危机的萧岳身上。 “夫人最多再过四天就到了,一再吩咐我们说不要让老爷子您单独闯入玉龙山涉险的,还请老爷子您一定再等等夫人他们。” “多此一举。” 韦清把手中的信移入灯火中,看着它们烧成灰烬。 “有许迟他们来就行了,做什么连月城都要赶过来,小小一个‘暗’,我们还对付不了吗?” 萧远山给韦清斟上一杯茶,笑道。 “老爷子,您多虑了,夫人怎会担心武功上的比试呢?您知道的,这杞州地近西南边陲,有很多我们未知的毒与药,倘若暗掌握有中原未曾见过的毒,那可如何是好?夫人担心的是这个,许迟虽说长年跟在夫人身边,但到底没有夫人那样的医药造诣,要是我们被陷在这里,这不是分散了击溃暗的兵力吗?” 韦清不雅地咂咂嘴。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就等月城来了再说吧。” “是,老爷子。正好我们也可以先在杞州把附近的情况探清楚。虽说知道暗在玉龙山,可他们在这整个玉龙山乃至杞州里的势力分布,我们都还没完全掌握。另外,除了我们,别的调查暗的门派有没有查到这杞州来,他们又有何打算?这也是要注意的。弄好了,等夫人来,一起直捣蛇穴就万事大吉啦!” “嗯,说的也对。我今天在城里就转了一圈,奇怪的人没发现,不过,倒是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线索。” “哦?老爷子,是什么线索?” 韦清示意兄弟俩坐下,又侧耳倾听半晌,才悠然道。 “黑衣。” “——什么意思?” “这杞州地处西南,边疆民族多喜色彩绚丽的服饰,基本上没有人,尤其是女子,愿意整天裹一身黑乌鸦般的丧气颜色;至于此处的普通百姓,虽然灰、深蓝颜色较多,黑色也有,但极少,人们通常还是比较喜欢鲜亮的色彩。如此一排除,杞州城里穿着同一种黑色服装的人,应该很好找出来了吧!更何况那种服装的样子,你们也见过,不管是在杞州,还是在这昭国所有暗曾出现过的地方,都是一样的,想必,玉龙山里也不例外啊!呵呵呵,真是个好标签!” 韦清笑得十分讥诮,萧氏兄弟对视一眼。 “这就叫所谓的过犹不及么?” “应该是欲盖弥彰吧。” “也许该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会更好。” “……” 且不管这在任何时间与任何地点都能极度自然地演起双簧的两兄弟此次能唱到啥时候,反正韦清想休息的时候,自然会把他们拎出去。 四天很快过去,戴一顶垂有面纱的斗笠、穿着简单白衣进入杞州的韦月城并未引起路人们多大的关注。毕竟,这是一座艳丽多彩的南国州城,风情各异是对杞州的最好注解。尤其是在香花宝树争奇斗艳的这初夏,杞州美得像天上倒映在人间的花园。 韦清没有在客栈的房间里焦急地等待着女儿,以他的风格,既然暗潜伏在杞州的势力已被他们严密监视,并顺着藤把那瓜摸了个七八分地熟了,就更没必要整日如临大敌。所以,韦月城在客栈只是稍作休息,就到城外与玉龙山遥相呼应的七子湖去找在此闲品茗的父亲商议来日的行动。 漂亮的芭蕉叶上犹带着透碧的水珠,一小堆水果就摆在这叶子上,看来十分地莹润可爱。示意女儿随意享用这些北方少见的水果后,韦清的注意力仍放在水面那根细细的鱼竿上。韦月城拿起一颗果子,习惯性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入嘴中品尝,同时弹指递了一颗给站在身后的那名健壮男子。这个名叫许迟的人,则是刚好把他摘下的最好的那片芭蕉叶完美地铺在旁边较为平整且高矮亦适中的石头上,以作韦月城的临时座椅。 “爹,您已经往玉龙山中去探过了吗?” 韦清抖一抖钓竿,漫不经心道。 “没怎么打探,往山里走了一走而已。那些家伙隐蔽得还算不错,可惜手脚还嫩了些。怎么样?明天你好好休息,我们后天就直捣暗的巢穴,如何?” “您是潜入到暗的总坛里去了么?” “没有,爹只在外围晃了晃。要进去倒也不难,不过月城你长途跋涉,还是歇一天再去吧。无需急这一时,萧儿不会有事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爹,对方毕竟是如今江湖上闻之使人色变的杀手组织,我们不可轻敌,况且处在这杞州,更是有其危险之处,您还是静下心来,待我们多调查几日才好。” “放心放心,暗的底也就那么多,没江湖上传的那么邪乎。况且你爹我是什么人,岂是那等横冲直撞的莽夫!” 韦清颇自得地说完,便悻悻地想收起钓竿。整个下午都没钓到半条鱼,即使是夸称“钓鱼的乐趣就是坐在水边等”的他,也未免减了兴致。 湖光山色,这里也是江南,却不同于南陵烟波缥缈中渔歌菱舟的唱晚,杞州茫茫的高山把澄碧的七子湖衬得更辽远,已经西斜的夏阳给湖面铺出的金色锦缎使之益加显得流光溢彩。 二十多年过去,这里一切依旧,山水仍如那时般清俊,花木也仍如那日一样芳美,不同的是她身边已没有他,他的生命亦早与她无干。果然,世事原来总要物是人非的。 也许是重回旧地的缘故,也许是这些日子以来太过纷扰了,她竟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那样的轻微,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倒是如雕像般立在她身边的许迟感觉到了。他低头,道。 “夫人,要不要我先派人与冼夫人联系一下?” “……不,我去找她。还有几天,你们赶紧熟悉杞州的情况,暗的武功皆不低,而且也有擅毒的人。既是杀手,便不会在乎用什么手段取人性命,且保持隐秘是暗一贯的行为,大家务必谨慎。” “是,夫人,那就让萧远山兄弟带大家探访杞州及玉龙山,我随您去找冼夫人。现在天色已晚,明日再走,可以吗?” “好,明天走。” 韦月城说着站起身,对父亲道。 “爹,我们这半年来都在追踪暗,既然我们能找到这里来,不代表对方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形迹。所以,您还是千万小心。” “好了,好了,爹闯江湖都多少年了,还会栽在这么个地方吗?你先回去吧,今晚注意休息,明天好出发。” 看父亲摆着手,将鱼竿又不死心地伸向湖面,韦月城极浅地笑了一笑,转身离开七子湖,许迟在她身后两尺远处跟着离去。 第二天的下午,韦月城在一块刻有“半月楼”字样的巨石前勒住马。这里已是她设下的地界,再往里去,便需经过主人家的同意才行。许迟驱使马匹往前走上几步,扫视着周围,大声道。 “麟趾山韦夫人来访,请问冼夫人在否?” 他只问一遍,声音在群山间如钟罄般回响不绝,然后便听得一个爽朗的女声从山间传来。 “稀客啊,月城。虽是多年未见,你应该不需要我来带路的吧,请!” 微微一笑,韦月城驱马而入,许迟则紧跟在后面,往那条看似无异常的山路上疾驰而去。 没多时,两骑已来到一间竹楼前,廊下早站了一名绿衣的女子,高挑的身材十分出众,但脸上一道刺目的伤痕破坏了她娇美的容貌。看见韦月城下马,女子粲然笑了出来。 “月城,十年不见,你还是没变呢。萧儿已经二十四岁了吧,你真不像一个已经可以做祖母的人!” “是吗?你这里倒越发惊人了,冼。” “哈哈哈,你果然注意到了。” 冼夫人挽着韦月城的手走进室内,屋子里的陈设这么些年来无多变化。两人在窗边的竹椅上坐下,冼夫人斟上香茶。系好马匹的许迟走进来,依旧门神般在韦月城身后站定,冼夫人抬头瞥一眼,道。 “许迟,我这儿怎么着也还不缺你的椅子,别杵在月城后边了,碍眼!你坐那边去,自己倒茶喝。” 听到冼夫人的抱怨,许迟纹丝未动,月城侧过头来。 “骑了一天的马,你也累了,去坐着吧。” 许迟这才转身往旁边的竹椅上坐下,身体依然挺得笔直。冼夫人收回目光,抬手撑住下巴,毫不避讳本人地说道。 “这家伙,果然也还是没变呢,只听你的。” 韦月城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平静地啜饮着冼这里独有的香茶。片刻后,她放下茶杯,问道。 “冼,玉龙山里的那个杀手组织——暗,你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吗?” “暗?怎么,暗做了什么事?” “他们狙击萧儿。” 冼在稍稍的讶异后,脸色一沉。 “这些家伙,好大的胆子!萧儿没受伤吧?” “没有,萧儿的武术修为很高,我倒不必那么担心。可是暗的宗旨似乎是务必达成委托人的要求,这对萧儿来说,是个麻烦。” “嗯,的确。那么你们是来给予警告,还是要除掉暗呢?” “除掉暗,这对那个想取萧儿性命的委托人,即使我们最终仍查不到此人身份,却多少是个警告。” 点点头,冼饶有兴味地问。 “除了有关暗使用毒的消息,你还需要我提供些新制的药物吗?” “那倒不用了,暗在玉龙山的总部似乎是连接着洞穴的。在那里面用毒,稍有不慎,便可能波及自身。” “不会啦,你们可以先吃下解药呀。正好我新近调制出了一种毒,呵呵呵,这可不是给人的哟,六月香,蜜蜂的最爱。” “蜜蜂?” 韦月城微蹙眉尖。 “是吸附到人身上,就会被蜜蜂当花朵来采蜜的毒么?” “对呀对呀,不过这种毒会渗入皮肤,只在水里泡一泡可没法洗掉它。还有,绝对无色无味无毒害作用的,只有蜜蜂知道谁中毒了。呵呵呵!” “……冼,你的药真的越来越奇怪了。” “哎呀呀,无事可做,总得有点消遣才好度过长日漫漫嘛。再说我又不像你,还有个儿子可以玩玩。唔,赶明儿有闲心了,我也出山去找个男人来生儿子玩好了,如果能找到一个长得像他的家伙就更好了,呵呵,就当作是他的儿子,把他气得在黄泉底下也怨气冲天最好!” 冼抱怨似的叨叨着,笑弯了那双美丽的眼睛。 夏光从西方的山梢闪耀着斜过来,把坐在窗边的这两人笼在淡淡的尘辉里。映着窗外青翠如云的碧树,白衣的韦月城一如既往地淡远,冼则有着芫族女子的明丽,即使她的脸上横着一道长长的伤痕。 芫族是神秘的,芫族里一个被称作冼夫人的女子更是神秘,杞州境内只是传说有个叫半月楼的地方是不能乱闯的,却极少有人知道半月楼正是冼的居所。 在这座玉龙山里,没有什么毒能避得开冼的眼睛。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十章 逆子 对红榴来说,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这么快又重返故乡。虽然这里还是在杞州,离芫族居住的芙阳山还很有点距离,但到底是比芜州近了许多,而且,芫族人偶尔也是会到杞州来的,也许,她可以遇到。即使芫族的族人,即使父亲,仍然不肯原谅她。 不过,这样的不原谅,比起当初父亲愤怒地带人追至芜州要杀怀郁,总好得多。能如此,还是多亏了萧门主的调解。 这也是楚家未因萧泽的逃婚而与萧门交恶的原因,当然,萧门在江湖中的地位也让楚家不好决然反目,虽说这样的事让楚家面子上多少有点过不去。 在未到萧门前,因为对楚怀佩颇为喜欢的缘故,红榴对萧门,尤其是萧泽的印象颇不佳。现在嘛,对萧泽则是讨厌外,不觉多了几分好奇。 萧门主那个名震江湖的长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可以不怒而威的人一旦把怒气形之于外会有多可怕,红榴已经从萧岳身上见识到了。简直像雪崩一样,虽然她只是小时候很远很远地看过一次,但那种骇人的景象却足以让人一生牢记。而据怀郁说,那个叫做萧泽的萧门少主跟萧岳很有些相像。还有萧门里的人,每每提起这位远在渌州的少主,总是十分钦敬的。这么说,萧门主终于是有一个比较正常的儿子喽。 当然,这种观点只是红榴在心里想想的,她肯定不能跟同行的那些萧门高手讲,因为他们正为了“暗”竟然敢于行刺他们的少主而怒火冲天地要去让这个杀手组织从地面上彻底消失。至于怀郁么,由于怀佩的事,他一提起这位萧泽,就面色不善。 拐过山坳,杞州城已在眼前,一行人放慢马速,领头的灰衣男子转过头来。 “大家分三批走,直奔杞州分舵即可,尽量不要引起注意。我先去,最多半个时辰后,你们再陆续进城,一路上务必小心。楚公子、楚夫人,三公子,你们就随第二批进城吧。” 楚怀郁点头同意了这个安排,红榴当然也没意见。诸人领命,倒是一路上都安安静静地走在最后的萧漩这时驱马快走几步,对那灰衣男子笑道。 “这杞州我也来过,倒不如我跟杨总持你一道进城好了,多一双眼睛也能帮你看看杞州的状况,反正我是为了历练才跟来的。” 略略沉思了一瞬,身为萧门总持,管理萧门中直属南陵总部萧岳属下的那批绝顶武林高手的杨珖点头道。 “好吧,三公子就随我先行进城,诸位在此稍候。” 目送两骑绝尘而去,楚怀郁微微喘一口气,放马儿缓缓地随众人走着,目光投向四面的高山。 杞州他不陌生,这片滋养了无数神奇动植物的土地也养育了他那美丽明艳、通晓药理的妻子。可是杞州也是危险的,正如药与毒是反掌间的一点区别一样,杞州亦是如此。他们夫妻此行是受托于萧门主要助杨珖他们除掉暗,但这几年来令江湖人闻之色变的杀手组织竟然在玉龙山里,这多少令楚怀郁有些不安。 并不是怕暗,而是他与芫族的结,还没有解开。 下了马,萧漩跟在杨珖身后走进杞州。服饰远较中原与江南地区丰富多彩的杞州没有忽视一身白衣、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看见路人投过来的视线,杨珖不禁轻轻地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直往城东的杞州分舵而去。 此前已得知总持杨珖要带总舵的高手再度前来的萧门杞州分舵舵主江启越,早就等候多时了,听见属下的通报,他赶紧迎出堂外。 三人于舵内江启越的书房里坐定,命人好生看守,并准备迎候余下七人入城后,江启越关上房门。 “杨总持,这就是玉龙山的地形图,画有十字标记的是暗的各哨点,这四颗星处则是几大要塞。抱歉,我们目前只能查到这个程度,倘若总持需要知道更详细的情报,那还需要一点时间。” 看了看图,杨珖道。 “这就够了,江舵主,短短时间内能查探到这么多,有劳你了。” “不敢当,这都是弟兄们的功劳。” “查探暗的消息是件危险差事,门主交代了,江舵主可以给弟兄们重赏,倘若有人伤亡,还请舵主一定多加抚恤,我等则务必报此血仇。” 江启越大喜,拱手道。 “属下代弟兄们谢过门主,谢过杨总持。目前舵下倒还无人身亡,但伤者却很有几名,暗的外部防御做得极好,那几位弟兄均是毒伤,幸好遇到一个脸上有伤的女人才捡回了命。” “脸上有伤?” 杨珖心中一动,不禁想起已经消失多年的某个人来。 江启越用手在左脸上一比画。 “对,就是这样下来很长的一道伤疤。听弟兄们说,那女人还挺怪的。突然冒出来,也不问他们是什么人,就直接上前解了伤者的毒,只是很不满地抱怨了一句——这种小把戏也敢拿出来用——就走了。” 点点头,杨珖不再说什么,唯有嘴角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萧漩看见了,他端起茶杯,优雅的品茶动作掩去了他眸底的沉思。 这么些年在外游历,萧漩其实没有如别人以为的是去跟文人墨客纵览名山大川、怀古发幽情去了,他在听、在看、在笼络着自己的势力。萧门是武林第一大派,有关萧门的逸事不胜枚举,尤其是门主萧岳和他的两位妻子。 孟夫人自不必说,对她出身的尊贵、她的美丽和她的涵养,江湖上有口皆碑,却没有人会比萧漩更了解,包括母亲的地位。萧漩知道,母亲其实只是父亲的妾,萧岳的妻子从来都只是一个叫韦月城的女人。 韦月城是韦清的女儿,是美得如月亮般清远的传说,是武功绝顶、擅长医药的奇女子,是父亲最疼爱的大哥的母亲。 而这样一个女人在父亲将要迎娶他的妾室的时候,突然消失了。外人不知韦夫人去向,只道是被惜花的萧门主给藏了起来;至于门中,则无人敢说、也无人愿说他们的韦夫人是丢下丈夫和儿子,决然出走了。 高超的解毒能力、突然出现在暗所潜伏的玉龙山、救了萧门,且刚巧是暗行踪败露的现在,那个脸上有伤的女人,难道就是韦月城么? 看来,不止是萧门的剑对着暗呢。 呵,参与进来的势力越多,越会有出乎意料的收获! 虽然此次跟随杨珖而来的人都不是第一次来杞州,但不同于前次助芫族族长龙朱拔除族内的分裂势力,这次,他们要独立应对隐匿在西南边地群山中的一个杀手组织。谁也不知道,暗的巢穴里会隐藏着什么! 依据杨珖的指示,萧门除萧漩之外的那五名高手已分别潜入玉龙山中查探敌情。楚怀郁和红榴被寄寓的厚望在于解毒方面,萧门并不想把这对夫妻过多地牵扯进萧门自己的行动里,所以两人暂且留在舵内,在详细了解了暗的情况并看顾过那几位受了毒伤的萧门弟子后的第二天下午,红榴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楚怀郁往杞州城里散步去了。 六月的杞州炎热异常,饶是红榴再怎么兴奋,也敌不过头上那颗南国的艳阳,走没多久,就被迫躲进街边的小茶楼里,等着太阳下山。毕竟黄昏过后,才是杞州夏日热闹的开始。 太阳已经快要落到山后了,红榴趴在茶馆二楼的栏杆上,看不够似的俯视着街景。忽然,她直起身来,手指指向地面,一脸诧异。 “怎么了,红榴?” 楚怀郁站起身,一边问一边看向街上。楼下,只有两骑缓缓经过。 “仙子!怀郁,是那个什么麟趾山的仙子啦!” “——咦——” 惊异之下,楚怀郁一个箭步跨过来,风还未停歇,楼下马背上身着白衣的一人正好闻声抬起头,斗笠下垂着的面纱一阵阵被风吹起。那样美丽而清冷的容貌,果然是麟趾山上曾见过的那名女子! 目光短暂地相对,还不等楚怀郁有所表示,对方已催动马匹,疾驰而过。反应过来的楚怀郁赶紧拉着妻子要追上去,却被小二拉住了。丢下远远超出茶水钱的一块银子,两人直接从二楼跃下,却哪里还追得着消失在街角的骑影? 万般不解的夫妻二人草草地转了一下,就带着满腹疑惑回到萧门,并对杨珖说起此事。 “确定是你们在麟趾山上所见过的那个人吗?” “是的,绝对是,那么美的人,看过肯定不会认错的。” 红榴斩钉截铁地保证,楚怀郁也道。 “杨总持,我们的确没有认错,而且那女子在听到内子惊呼‘麟趾山仙子’的下一刻,抬头正与我们四目相对,然后策马离去,您不觉得这反而可疑么?” 沉思良久,杨珖点点头。 “我会请江舵主派人在杞州境内寻找那两人的,多谢二位了。” “不敢,不敢!我们也是冀望于再见那女子一面,倒应该是我们对杨总持道谢才对。还请江舵主在找到她之后,务必让我二人拜访拜访。” “好说,好说。” 杨珖微微一笑,拱手送楚氏夫妇出了书房,脸色顿时沉肃下来。 美丽而医术高明的神秘白衣女子,若在杨珖这样的萧门高层记忆中,首先想起的便是——韦月城,门主萧岳那个在二十三年前断然离开的妻子。 倘若楚氏夫妇看见的那白衣女子真是韦夫人的话,那她应是为了少主才出现在杞州的吧。 少主遭狙击的事,是前些日子一名从渌州来南陵贩卖药材的商贩与人攀谈时无意中脱口而出,才为他们所得知的。幸而萧门这一年来都在关注暗的动向,已查知到了暗的所在,方可在门主震怒之下即刻派出高手,奔赴这杞州。 如此说来,隐瞒了遇袭之事的少主,是不是早与夫人有联系,才没有将如此重大的事告知门主呢? 为什么…… 再往下,就不是杨珖应该猜测的了,虽说门主的家务事亦属于门中事务,可到底还是有差别的。 杞州的夜固然安宁得比较晚,可是到了这样月上中天的时刻,也一定是万物俱已偃息。而深夜里还不能成眠的人,往往不外乎偷鸡摸狗之辈,或者就是心碎神伤的多情子。 萧漩自知自己绝不属于后者,可是前者么,对他这样心怀叵测的人来说,偷鸡摸狗还真是褒奖他了。 那么,屋顶上的那位又属于哪种呢? 服饰是芫族的,月光下虽看不清神情,却可以感觉到他强烈的视线,能这样盯着沉寂的萧门长达半个多时辰,而且似乎还会继续下去。看来,不是常人哩! 唇边勾起一抹笑,萧漩纵身飞上屋顶,几个起跃,落定在那芫族男子所坐的屋脊上。对于萧漩的到来,男子只动了动眼珠。 “这位兄台,可是找我萧门有事么?” “……与你无关。” “呵,那可说不准。兄台如此关注萧门,总是有些什么牵扯的吧。不妨说一说喽,反正我在萧门里,说上不上,说下不下,算是个没那么无关紧要的人。” 萧漩说着,就在屋脊上坐下,也不看男子,只是淡然地注视着月光下静谧而不乏警戒的萧门院落。 男子的视线终于落在了萧漩身上,他打量着萧漩,同时竖起耳朵注意周围细微的动静。 可惜,他只听到好听的虫鸣。 “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漩,萧门门主萧岳的第三子。” “——哦?” 男子的声音危险起来,萧漩却不为所动,只笑道。 “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哼,既然是萧门的三公子,就应该知道我才对吧——丹朱,芫族反叛长老之子。” “不,我不知道。” 丹朱眯起眼睛,手指似乎在捻动着什么。 “是门主的儿子,并不代表我从一开始就能无条件得到萧门的认同。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随萧门行动,大概也没人期待我能做出什么。所以,我很自由。” “……自由到在深夜随便与人交谈么?” “这我可不知道,反正没人拦着我,我就上来了,至于有没有人注意我的行动,那我就不晓得。” 萧漩依然笑着,却不再给丹朱发问的权力。 “那么你呢?身为芫族的反叛者之子,会来这里望着萧门的屋顶,是想复仇么?芫族反叛之事我倒是知道,听说萧门介入了,以族长龙朱的盟友的身份。” “反叛是我父亲为他自己做的选择,不是我。” “那你干嘛在这里坐这么久?” 丹朱不再回答,他只是盯着萧门东院的一间屋子,萧漩收回目光,笑道。 “是为了楚夫人?” 全身一震,丹朱猛地回过头来,低吼着。 “不许你用这个称呼叫红榴!” “呵,她已不是芫族人,我可不能逾矩,以闺名称呼别人的妻子。” “你闭嘴,红榴应是我的妻子!” 萧漩没有被无礼斥责的恼怒,他恍似无意识地瞧着左手食指,比画了一个弹指甲的动作,悠然道。 “我来猜猜看:也许原本龙朱是想把女儿许配给你,也好籍此拉拢你父亲的势力,真正统合芫族。可是,红榴却爱上了楚怀郁,并为此不惜惹怒龙朱,甚至背离芫族跟着楚怀郁远去芜州,于是你的父亲便想借机推翻龙朱。可惜因为萧门的介入,不仅龙朱没有带回红榴,你父亲的叛乱亦以失败告终——怎样,是这么回事吗?” “……你,活腻了吗!” 丹朱低哑的声音里有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不是因为使毒的动作被看穿,而是面前这人竟敢如此轻松地说出那让他痛彻心扉的一段过往。在那年以前,他绝未想过自己的生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他没办法不恨,对肆无忌惮地说出这一切的萧漩、对楚怀郁、对萧门、对龙朱、对父亲、对——红榴…… 萧漩似笑非笑地瞅着面前浓郁的黑夜。 “我可从来不想死。我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死人,什么都没有。” “……” 丹朱第一次如此快地从自己的愤恨里走出来,这个萧门的三公子所散发出来的阴冷,让丹朱感觉到了寒意。 侧过头来,萧漩冷冷地看着丹朱。 “你是芫族的人,芫族的药与毒到底有多厉害,传言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要不要小露身手呢?如果你依然是那么地恨着和爱着的话,让我看到你的能力,然后我们来小小地合作一下吧,我们各取所需。” “……你想干什么?” 慑人的压迫感让丹朱不觉咬紧嘴唇,萧漩给出的承诺确实直达丹朱心底,但他所要求的,也绝对不会简单。 似是很满意丹朱的识相,萧漩又露出了那种冷冽的微笑。 “呵,我啊……” 丹朱靠坐在背阴的台阶下,炎热的街道上没有半个人,只有舞动的灰尘表示时间并未停滞。 他应该回去玉龙山了,可是红榴在这里,他不想走,阳光如此明丽,他真不想回到那个阴暗的洞穴里去。 被族长所驱逐的叛逆是不可能再回到芫族的,他无处可去,因此他才更想得到他的红榴。这世上,仅有他们是一样的,一样是芫族的逆子。 一阵清脆的笑声从街角传来,丹朱闭上眼睛。那样好听的声音,就像芫族那片开满了野桃花的湖边最快乐的鸟,就像红榴。 “怀郁,怀郁,你看,这个就是碧萝树,哈哈,碧萝果快熟了,唔,好久没吃到了,我们在杞州多留些日子好不好?等碧萝果一熟,我们就走!” 碧萝树?在芫族居住的芙阳山山谷里,满山遍野都是碧萝树,红榴也是最爱吃碧萝果的,每年夏天——红榴! 丹朱猛地张开眼睛,说话的人刚好转过街角,清脆的笑声陡地停住。她更美丽了,带着少女神采飞扬的活力,又有着成熟的妩媚,她惊叫。 “丹朱——” 是该太高兴,还是该太愤怒? 红榴在那个男人身边,她真的是出落得更美了,而他,只有憔悴。所以,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仍站在街角的红榴不安又欣喜地看着他。 终于,红榴走过来,一迭连声地问。 “丹朱,你怎么会在这里的?我来杞州都好几天了,可是一个芫族人都没看见,真好,竟然遇到你了!丹朱,丹朱?丹朱——” 声音渐渐变得悲伤,因为他没有理会她的呼声,冷冷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红榴,大概还以为他在芫族里吧;红榴,梦里还思念着芫族的山水吧;红榴,还记得他们从前的约定吧。 ……丹朱,丹朱,我长大了可以当丹朱的新娘吗? 丹朱,丹朱,我最喜欢丹朱了…… 空寂的街道上,无声哭泣的男子孤身走过,足音没有惊起任何街边小店里昏然欲睡的人,只在他的心底刻下了痛入骨髓的誓。 离开!现在,离开!但他终有一日要夺回红榴的,他一定要带着红榴重回芫族,重回芙阳山! 那片山水,那块他们最爱的土地,谁也不能把他们隔开! 那长街尽头的某间客栈里,摘下斗笠的女人走到窗边,窗外碧萝树的清香阵阵沁人心脾。女人淡然地倚着窗框,想起了远在北方的儿子。 这时节,即使是北方的渌州,也已经热起来了。所以从前的每个夏天,她都会去渌州一趟的,儿子其实不喜欢燥热的夏夜,她知道,便每年为他带去无数消暑的药草。 不过,今年大概是不行了。不止因为明天将和父亲、许迟他们进入玉龙山,还因为遇到了杨珖。这是她的疏忽,没想到萧门竟然也会得到暗的消息而赶来这杞州。如此一算,除掉暗之后,会很有一段时间,她将无法见到她的儿子。 没关系吧,那个叫兰尘的姑娘,会照顾好萧儿的。 至少,比她更能和萧儿谈得来。 萧漩背手看着窗外,绿荫下,其实什么也没有。 有人依约敲门,然后闪身进来,恭敬道。 “属下参见公子。” “怎么样?” 他简单地问,神色淡如冰雪。 “丹朱已经返回玉龙山去了,看他那样子,受到的刺激不小。” “呵,真可怜啊!” 萧漩浮起一抹微笑表示同情,同时吩咐。 “好了,通知大家准备,我要的那两个人,再加上这个丹朱,一定要救出来。明天绝不可出任何差错。” “是,公子。” 那人领命,却没有退下,似乎在迟疑着。 “还有什么事?” “禀公子,今天杨总持在城外遇见了一个女人,那好像、好像是韦月城。” 向着庭院的脸猛地一凛,萧漩尽力不让自己的身体有半丝颤动,才道。 “他们说什么了吗?” “不,他们没有交谈,那女人当时就避开了,杨总持正让江舵主派人在城内秘密寻找。” “——好了,你退下吧,这件事看着就好,不要管。” “是,公子。” 门极轻微地“吱”两声,身后就又回复的最初的寂静。 萧漩依旧是那样看着空空的庭院的姿势,但他的神情却已不由自主地转变。唇角勾起,没有温度的笑容却有几分难抑的狂热。 隔了二十三年,父亲仍念念不忘的人就这么出现了,他的母亲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如果,他死在玉龙山里了,而这个消息和韦月城的行踪同时抵达南陵的话,母亲,会听到吗?又假若,死的是二哥呢? 哈,哈哈哈——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十一章 见习幕僚 气质的改变会给一个人带来多大的变化,兰尘直到这时才惊叹。 优雅、朗然、冷静、洒脱,这些词用在身着男装,神情自若地与在座诸达官公子交谈的绿岫身上,是再合适不过的。没有人看出这个不时有卓绝见解的年轻人其实是名女性,甚至还有人从她的“沈”姓里猜测这年轻人会不会是哪支没落皇族的子弟。 有时,玩笑的猜测往往惊人地合乎现实。 假如有一天,绿岫的真正身份曝光,此刻在座的这些人若还想得起今日,会如何在史书、在杂记里书写沈绿岫这个人? 可有点让人期待呢! 左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右手上的折扇轻轻打向兰尘的胳膊,看她回神望过来,萧泽轻笑道。 “我说,别一直盯着沈公子看啊。你现在是我带来的人,一直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公子,会被人注意的。” “——啊,对不起!” 兰尘急忙侧身向着萧泽。开什么玩笑,她可不想被人冠上“花痴”之名喔。而且,要是害得绿岫功亏一篑,可就罪该万死了。 不过幸好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场聚会的主人武威将军杜长义和渌州长史崔皓有关北燕皇长子燕南因病退出朝政一事上的争论上。 这两人的观点先前俱已陈述过,此番再起争议不过是一时的话不投机罢了。杜长义认为燕南是真的病了,不过病因肯定跟皇太子脱不了干系;崔皓则认为燕南没病,这就是燕南的一出苦肉戏,目的么,是为了跟皇太子示好,还是为了与四皇子联盟,再或者,是为了中立?崔皓不置可否。 半天下来,谁也没说服对方。倒是末了杜长义感叹一声。 “这燕南亦是北燕数一数二的悍将,倘是跟他一战,可不知能有几分胜的把握呢?” 崔皓笑了。 “杜将军怎么说起丧气话来了?几年前攻陷西梁国都之战,杜将军表现不凡,圣上如今可仰仗着您守护北地安危哪!” “唉,不是我煞自己威风。西梁之战,我是跟着东静王走,只管在战场上搏杀便可。如今我独守北地,倘若是那个北燕的皇太子带兵,还不在话下,但燕南的话,我可真是没那么大把握。” “杜将军,你过谦了。” “绝非谦词,要是对别人,我杜某岂会如此长他人志气?” “饶了我们吧,杜将军,您再这么讲,我们今晚睡觉可都不安生了!” 崔皓带着众人大笑出来,在大家的笑声中,只听崔皓问道。 “说起来,要是东静王跟那个燕南作战,应该就有十足的把握了吧?” “那是当然的,有东静王在,北燕何足为惧?” 杜长义极自然地接过话来,众人在稍愣之后,便纷纷附和。 萧泽带着轻浅的笑意看着这一切,目光扫过绿岫,却见她正好也淡淡笑着看过来。微微点头示意,两人的目光很快错开。 可是,有人注意到了这瞬间的事。 沈珈今日的身份,是这集会上一名小小的女侍,杜长义的客人们一进门,她就认出了兰尘和绿岫。原来,沈兰尘是萧泽身边的丫鬟。 三十六舵分布于昭国内外三十六州,门下帮众无数,内中更有众多江湖高手,昭国有什么事能瞒得过萧门,有眼界的人都不会作评价。而对沈珈来说,她要关注的重点,是萧门于北方马市上的力量。 萧泽、沈盈川、严陌瑛,由沈兰尘所串起的这三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在傍晚的宴饮开始前,萧泽借故先走了。 接到沈珈暗示,杜长义走近绿岫。 拱手给这位昭国有名的勇将施了一礼,绿岫朗声道。 “在下沈盈川,见过将军。” “喔,原来是沈公子,幸会幸会。” “不敢当,今日得赴将军此会,大开眼界,盈川甚感荣幸。” “哪里的话,沈公子出语不凡,倒叫杜某受教了呢!一年未回渌州,想不到就出了沈公子这等少年才俊,杜某果然是老了。” 杜长义生性豪爽,几句话便能与人热络起来。 “盈川是哪里人氏?可是游学渌州的么?” 微微一笑,这个问题,绿岫已是答过不知多少遍了。 “在下少小颠沛,后来随师父在山中住过几年,如今是在游历中。” “哦。” 杜长义点点头,叹道。 “自古英雄多磨难,盈川如今见识卓绝,也算是得慰从前了。那看来,你师父可是教徒有方哩,不知是何方高人啊?” “说来惭愧,师父从医,可惜在下生性愚钝,师父所学,竟一样未习得。” “那你倒是学会了些什么呢?武术?” “让将军见笑了,在下可谓手无缚鸡之力。只是把师父捎上山的些史书、杂传读了读,说来惭愧,原本还有点得意的,今日到了将军这里,方知自己果如师父所言,竟是井底之蛙而已。” 听到绿岫赞他这次的集会,杜长义自然高兴。不过这并不会让他不懂装懂,有疑必问,是东静王沈燏颇称许这位武威将军的地方。 “——井底之蛙?” “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以为头顶那片巴掌大的地方便是整个天空。” “唔……哈哈哈哈,妙,这个词儿可用得妙!”杜长义抚掌大笑,末了才看着绿岫道,“不过巴掌大的天也是天哪,当初看了那么久总不会一无所获,如今只要尽力跳出来,就好了。” 绿岫深深地作了一揖。 “盈川——多谢杜将军勉励。” 看着应对得宜的绿岫,杜长义甚是满意。 这年轻人颇沉稳,善于倾听,又不会轻易为人左右,举止细致,假以时日来培养,想必能成大器吧。 吩咐下人在宴席上为沈盈川安排一个好位置后,杜长义缓步同崔皓走出大厅。他虽不知沈珈要让他来观察沈盈川些什么,但既然王爷是嘱自己帮忙延揽人才,何不就把这个沈盈川也带入军中呢?说不定将来能成为王爷得力的臂膀、卫护昭国的砥柱哪! 一出永清路,萧泽便和兰尘下了马车,两人慢慢沿着黄昏的街道朝萧门走去。 夏日的热气随着柳叶间阵阵吹来的风在古老的渌州城里回荡着,檐角飞扬的小楼,一只风铃,一把小扇,青石板路直铺向长街尽头,天空正高远无际,晚霞一片片绚丽,白云一缕缕舒卷,轻薄的衣带飘舞如丝羽。 这是异时空的第二个夏,没有蒸人的热气,没有满世界大大小小迫不及待亮起的灯,挑着担的货郎,推着车的商贩,还有三三两两正归家的人,还有,悠然晃在街头的萧泽和她。 昭国的仲夏夜,再过一会儿,就将由萤火虫拉开帏幕。 “公子,你以前的话,夏天的晚上都怎么度过呢?” 想起方才集会上那些人讨论的今晚什么游湖、赏月、做诗、比箭之类的那些个安排,兰尘不禁好奇起萧泽的夏夜安排。 “唔,就跟现在一样啊。” “……现在?” 兰尘微微提高声音,萧泽所谓的现在,就是—— “每天卧在竹荫下,看看书、练练内功、写写字、处理些文函,以及不停地喝韦夫人特制的那个凉茶?” “对呀,就是这样。不过以前是没有凉茶喝的,而且在南陵的话,夏天倒也没有渌州这么干热。” 萧泽很细地解释,平常兰尘都不会说到这类话题的。 “干嘛这幅表情?被毒虫咬到了吗?” “我才没那么倒霉!” 兰尘伸伸胳膊,将手悠闲地背到身后。随着他们的走近,一团飞舞在半空中的虫子“嗡”地飞远,韦夫人给的驱虫药果然神奇! “只是有点好奇啦。总感觉夏夜是梦幻多情的啊,比如说湖上听琴、月下比剑、花前品酒什么的,许多故事不都发生在夏夜么?仲夏夜之梦啊!” “嗯,好像是这样吧。不过,我比较不喜欢热,所以夏天通常都是躲在凉爽地方,能不动则不动。” “可是,你不是武林高手吗?怎么还会怕热?” “武功又不是万能的,哪能那么自在?” “唔,说的也是,真那么好的话,就无所谓神仙了。” 点点头,兰尘表示赞同。 “一动就会变得汗黏黏的,我也不喜欢。只是,就算除开武功的因素,我倒还没想到公子你会怕热。” “……我也是很正常的人啊!” “不是那个意思啦。可能是因为公子平日洒然不羁的样子给人的感觉是你不会在意冷热的缘故吧,所以我总觉得夏夜,公子应该挺忙的。毕竟屋子里热死了,人都出来晃了嘛,人一多,不就容易闹事儿呗?” 侧一侧头,萧泽笑道。 “以前确实是会有人找上门来,也难免有不能推却的状况。今年是花舵主叫人给拦住了,这才真正过上了清凉的夏天。” 正说着,旁边茶楼上走下来一个人,是燕南。 都认出了对方,兰尘礼貌地冲燕南点头微笑便想走过了。虽然自曹峻那次集会后与燕南又遇见过几次,且有所攀谈,但现在在她身边的是萧泽。以萧泽的身份,还是不要随便与人介绍的好。燕南却站定了,拱手爽朗地笑道。 “兰姑娘,真巧啊!” “是啊,真巧呢,晏老板。” 客气地寒暄这么一句,兰尘就打算笑着擦肩而过的。因为看见他们才特地从茶楼出来的燕南当然不会任由两人离去。 萧泽,这是他现在能认得的人之一,亦是今日武威将军杜长义的座上宾。不过让燕南个人更感兴趣的是,他竟是兰尘的主子。 身形平稳,步下劲而无风,果然是个自小接受优良训练的年轻人,至于淡然神色间内蕴的桀骜与不羁,则让他更有鹰的气势。虽是栖于枝头,却可以想见展翅那瞬间会有的魄力。 “敢问这位,可是萧少主?” 停下脚步,萧泽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看向燕南。兰尘刚才打招呼的称呼他听到了,这人就是那个北燕的“晏老板”,一个似乎颇有见地,也颇有影响力的人。 “在下萧泽,请问阁下是——” “久仰大名!敝姓晏,北燕的茶商。来渌州已有几个月,我一直很想拜访萧少主,可惜不得其门。” 萧泽看向这个比自己还高了一点的健硕男子,笑容微微加深。他的朋友里也有这样豪俊的北燕人,却不是会如此流连于渌州忘返的,他们的骨子里,到底爱极了北方狂烈的风。 “哦,是晏老板,幸会了。不过,萧门不做茶叶生意,若是晏老板想切磋武艺的话,萧泽愿意奉陪。” “不不不,晏某的武艺虽说在商道上自保多少还有点余,但哪敢在萧少主门前卖弄!” “晏老板过谦了。” 萧泽眉眼间笑容依旧,刚才燕南拱手时,手指上厚厚的茧已入了他的视线。那是长年用弓,且是相当程度的劲弓的人,才会磨出的。 “萧少主,是这样的,晏某有个想法。前些日子,晏某经生意上的朋友介绍,见识了昭国著名的晚山茶,据我所知,这种茶在北燕更是价格不菲。可是要从江南晚山走陆路运到燕京,十分不易。我想,倘若以船运,从雍江出海,沿海岸线过临海的天龙海峡后,进入海湾,便可直抵常州,再沿黑龙河上溯,不消多时,晚山茶就可以到燕京了。您看,这是一条非常便捷的商路哪!” “是的,晏老板说得没错。可是,天龙海峡不是风平浪静的雍江,我昭国的东静王目前还驻扎于临海,与东月国交战正酣呢。” 这是一个世人都知道的消息,这晏姓男子却提起这样一个大胆的计划,让萧泽的视线在嘴角的笑容中更深沉了些。听兰尘提起过此人几次,他只是注意着,如今看来,倒是要叫人好好查查来历了。 “我知道。” 燕南颇惋惜地点头,又道。 “不过我听说萧门多武林高手,倘若他们能押船,并确保船速的话,平安通过天龙海峡也不是不可能的。” “呵,晏老板不愧为闯荡东西公路的人!如此胆识,萧泽深为佩服。但这样的航行假如真如晏老板所言成功了的话,往后必会有不少人冒险闯天龙海峡。且不论他们能否次次成功,这样的船队对东静王而言,势必是一大干扰,假如因此而扰乱了战事……呵,追究起来,我萧门可承不起东静王和皇帝的愤怒。” “啊——晏某失虑了,果然还是萧少主思绪缜密!” 燕南长叹一声,萧泽依旧笑得脱略不羁,让燕南猜不着他这番话在萧泽耳中起了什么回音。总之,这一次想借由兰尘在而透过萧泽直接接近萧门的努力看来是失败了。拱拱手,燕南对两人笑道。 “冒昧相扰,还请多多见谅,晏某先告辞了。” “好走。” 萧泽拱手回礼。 看燕南转身走入小街,他们两人便继续缓步朝萧门而去。 兰尘并没有对燕南的出现感到奇怪,她只是觉得——“好有突破性的想法,假如公子或者有其他人答应与他合作的话,这个晏老板也许会成为巨贾呢!” “怎么,你同意他的想法?” “好像不能说是否同意,我很赞赏他的大胆。不过以昭国人的立场来考虑的话,战争胜负的影响及权力者的态度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也就是说,你是局外人。” “嗯,对,就是这样。” 兰尘点头,同意萧泽的说法。垂眼瞟一下兰尘,萧泽轻轻笑道。 “你来昭国也有两年了吧,还是那么怀念你的故乡吗?” “当然会怀念了。我这个人所以会存在,所以是我,不就是因为故乡么?倘若忘记了,我何以立足?” 晚风一阵阵吹起了萧泽的头发,他与她并行,看着前方,笑意温然。 假如这时花棘、萧岚,或者是他的父亲萧岳看见了,定会觉得惊奇。因为萧泽这个人从前露出笑容的时候,也总会让人觉得他是站在崖边的高松,有着旁人伸手也够不到的距离。 “不是忘记,而是你完全没想过,也可以成为昭国人吗?” 微微一愣,兰尘笑着摇头道。 “不,我不想,没必要成为昭国人,哪国人都不需要。” “——你会回去吗?”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实上,已经过了两年,我也许不适合回去了。那是个日新月异的地方,我回去了,也跟不上。” 知道萧泽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但兰尘无意解释。她不想多说,正好萧泽也不会追问。 萧泽的确如平常般没有追问,他笑一笑,把话题转了回来。 “想借天龙海峡生财的人不在少数,但谁都知道与东月国的战事远未消弭。真正提出这条航线计划的,晏老板还是第一个,他不像是缺乏深思远虑的人。” “重大利益的诱惑之下,总不乏勇夫。何况他还是挺谨慎的嘛,直接找上萧门,你们在水运上的势力,不是无人可比的吗?” “多谢赞赏!可惜萧门到底是江湖门派,怎么能跟军队过不去?” “哦,是吗?” 兰尘抬眼瞅瞅萧泽。 “可是我看刚才那位杜长义将军,挺看重公子你的哟!还一再感谢萧门雁城分舵舵主洪琨对驻军的大力支持呢!” “北燕到底是敌,想过太平日子的话,当然得助杜将军一臂之力了。” “可是这种太平根本不平稳啊,昭国境内稍有变动,若是给北燕好战派逮到机会,他们就能长驱直下的。” “对,就是这样,但昭国大概更无力北上,统一昭燕吧。” 类似的话题,兰尘跟萧泽曾经谈到过。 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拉锯战,历来多见不鲜。不同时代自有不同结果,然而以平民百姓的愿望计,终是希望能太太平平地看着日出日落吧。 残阳如血,这其实是个过于残酷的形容词。 在杜长义回渌州后第十日的傍晚,随风小筑里,兰尘和平时也一身男装的绿岫坐在嫣然池边的柳树下,远处玉凉亭那儿,萧泽正与涟叔过招。 这两人,若说从前见面必交手是因为少年时代萧泽顽皮给自己惹的祸,那么现在,好像就是涟叔许久没与人对敌,抓到机会就想找高手磨磨刀的缘故。 而萧泽,也乐意奉陪。 身为门外汉,兰尘当然看不出两人招式间的凌厉。刘若风站在一边,双手紧紧抱胸。 这两个人过招,只可用一个“快”字形容。电光火石之间,已是数十个回合,而不等别人有审视的机会,刀剑相击的清脆声音又在瞬间响起。 涟叔曾为杀手,他的武术,就以最简单最有效的攻击取人性命为目的。而萧泽在面对这样的敌手时也决不含糊,他的武功,不是只在演武场上一招一式地学出来的,与人真刀真剑地对阵,是他从小最丰富的经历。 至于所谓防身,没什么可说的,最好的防守是打倒对方,令对方再没有能力可以攻击自己。 撑着下巴闲闲地看着,兰尘忽然想起了去年冬天跟萧泽去飞云山庄参加的那场婚礼。不,与其说婚礼,不如说是变相的武林大会也许更合适。那时,有所图谋的萧泽只上场跟一个武林大前辈比了一场,最后还给人两掌拍了下去。现在回想起来,好像萧泽从那之后,练武倒是比从前勤了。 呵,果然还是感觉到压力了么? 萧泽这人啊,其实某些时候的自尊心还是满强的嘛。 “兰姐姐。” 绿岫突然轻声唤着,兰尘应了一声。 “嗯,怎么啦?” “杜将军邀我去他的帐下从军。” “哦,啊——从军?” 兰尘回过神来,她坐直身体看向绿岫。 “是的,杜将军说,他可以安排我在他的军中任幕僚,并同意让涟叔和刘若风跟着我一起——姐姐,我想去。” 绿岫此刻的神情就和她在杜长义的集会上一样沉稳、冷静,大概在告诉兰尘这件事之前,她已经慎重思考过了。可以说,她现在只是把自己做好的决定说给兰尘听而已。 进入军队不是兰尘所期望的,当然,兰尘可以阻止,绿岫也应该会听的。但这就意味着兰尘剥夺了绿岫决定的权力与能力,其可能的后果是极糟糕的。 “能告诉我你的理由吗?” “军队是关键,如果我能掌握军队,最终才可以实现我的复仇计划。” “可是你也知道,战争会让人疯狂的。” “我不是好战的屠夫。” “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屠夫,经历过战场上那种疯狂杀戮的人会有三种反应:一种是从此极度厌恶杀戮,精神上留下创伤;一种是从此变得嗜血,把杀人视为寻常事;还有一种……” 兰尘说得非常缓慢,绿岫打断兰尘的话。 “我会是第三种,即使已经被血弄脏了手,可是绝不会允许自己肆意夺取人的性命。姐姐,我绝对会是这一种——冯家庄的那片墓地,我永远都记得!” 这句话说出来,兰尘便知道自己再不能劝什么了。她素来不会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即使事关生死,她最多最多,就只能做到把一切都剖析得清清楚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各人站在各自的窗口,这种事总是说不清的。 高手过招,往往难于分出胜负。 这并不是说就没有差别了,差别在真正生死搏击的时候便会明白地现出来,目前涟叔和萧泽都不过是在训练自己,所以打到天黑时,兰尘便会提醒萧泽,他们该回萧门去了。 很给兰尘面子的,双方立时分开。 告别绿岫、涟叔和寂筠他们,萧泽带兰尘从侧门离去。 随风小筑借给绿岫很有几个月了,这期间,兰尘跟萧泽都没有在随风小筑里留宿过。而除了萧远山兄弟不在外,萧翼、萧寂筠等人都还各司其职,与绿岫、涟叔和后来加入的刘若风相处得倒也平淡。大家各做各的,互不干扰。从这一层上说,随风小筑还依然是个秘密。 “兰尘?怎么啦,你心事重重的?” “杜长义请绿岫去做幕僚。” “……军中之事,绿岫恐怕还难以胜任吧。” “是见习的,杜长义想栽培绿岫。” “……你不乐意吗?” “说不上来。” “那么就是同意了?” “……我好像没法不同意。” 兰尘深吸一口气,她到底不能说服绿岫,那个女孩已经不是去年冯家庄上真纯不知世间险恶的孩子。她点燃了绿岫复仇的火焰,已扑灭不了。 “公子,你见过战场吗?真正的战场。” “见过,”萧泽淡淡回答,“祖父定下的规矩,掌着萧门北方各分舵的人,必须是要从战场上厮杀回来的。” “感觉如何?跟江湖上的比武、械斗大不相同吧,战场上,除了杀人和被杀,什么都没有。别说些万夫莫敌的傻话,那是修罗场!” “剑,总是要放到火里去粹炼的。我一向认为,想俯视这世界的人,必须有俯视战场和纵身战场的经历,见识过地狱,才能应对地狱。”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战场上没有可以绝对平安的人。” “可是总有平安的人,对吗?绿岫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女孩,你知道的,她会变得更惊人,我也很期待。” 勾起唇角,萧泽安抚地朝兰尘一笑。 “放心吧!”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十二章 突如其来的和平 细数沈燏在临海的战役,几乎是弘光帝每天都要做的事。 只要从繁冗的国事中一闲下来,他就会靠在龙椅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那里有一幅昭国的地图,地处东北的临海在地图上并不显眼,但自从沈燏被他封到临海做东静王之后,弘光帝的视线总会在第一时间落在这个小小的犄角上。 侍从们仿佛雕像般沉默地立在旁边,正值晌午,什么虫鸣鸟叫声都没有,偌大的御书房里静得仿佛可以听到心跳。 终于感觉到眼睛的疲倦了,弘光帝抬手抚着眉骨,闭上双目。 过临海往北,陆地如同被巨大的马蹄踩过一脚般陷落海中,呈弧形的新月半岛从燕的东北方向垂下来,与临海只隔着一道天龙海峡,半岛周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岛群,而东月国则占据了整个新月半岛和多数周边岛屿,实力在这些岛国中最为强大。但面对着广阔的大陆,渐成气候的东月国开始不甘心蜗居在狭小的岛上,它希望登上大陆。 北燕军力强大,东月国的西扩之路根本无法展开,它便开始向南,把昭国作为了吞食的目标。而昭国,只有一支孱弱的水师。 所以弘光元年,初登帝位的他把沈燏封到了临海。 军神一样的沈燏,在西梁战场上取得巨大功勋的沈燏,面对从未接触过的海战,也可以那么出色吗? 他在赌。 赌沈燏的能力,赌临海,赌性命与帝座。 第一次交锋,沈燏输了,虽然没有输得太过于凄惨。 他松了一口气,于是他知道了最好的解决方法。老天果然还是公平的,没有让他的弟弟同时具备陆战与海战的天才指挥能力。所以,如果沈燏和东月国的战争能一直在天龙海峡这儿持续下去的话,他们兄弟就可以过得很好。 弘光二年,临海传来了捷报。 东静王大败东月国水师,占据了一半的天龙海峡。 这个让朝廷众臣欣喜的消息,让他从明媚的春天一下子退回到了隆冬的凛冽寒风里。 沈燏,沈燏,沈燏——他到底有多厉害? 皇帝是他,是他,可是他最勇武的军队,却是沈燏的旧部。他知道,那些士兵和军官们崇拜着立下不败旌旗的沈燏。 至于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水师,怕是更如此。 哈,这样的情形,跟当年父皇与南安王何其相似! ……恐惧像是会遗传似的,因此,他也派出了密卫…… 弘光二年春末,东静王遭刺客袭击,卧床数月。 弘光三年,东静王小胜东月国三次,小败两次,惨败一次。 弘光四年,东静王大胜一次,小胜两次,小败四次。 基本上胜败持平,昭国所占据的海域再没有变化,但水师的力量却在增强。不仅在人数,更在战斗力。这是密卫得出的结果。 沈燏意识到了么? 这个认知却不能让弘光帝放心,相反,似乎是让他更焦躁了。 不能再把沈燏放在临海,可是东月国又不得不防。密卫们告诉他,虽国力不及昭,但东月国的水师和野心却是很强的,东月国的步兵亦不可忽视,而目前,东静王的水师的确还无法凌驾其上。 比较起北燕广袤的冻土,西梁无垠的沙漠,和东月茫茫海洋中狭长的国土,沃野千里、物产丰饶的昭真是块太大的诱惑。自小,弘光帝就明白这点,父皇、太傅、群臣,所有人都反复叮嘱这帝座上担着万里江山的沉重。 他的敌人从来都不止是在昭国内的,所以,他不能容自己失败,在没有了武勋彪炳的弟弟后。 眼睛睁开又再闭上,这个问题困扰他已经很久了,可是他没有解决的办法。这样大的昭国,竟没有人可以代替沈燏! 门外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弘光帝坐直身体,内侍经过通传后趋步进来,毕恭毕敬地呈上加急驿报。 “哪里传来的?” “回圣上,是东月国。” “——什么?” 弘光帝猛地抬起头,强烈的视线盯得那内侍不由得结巴起来。 “回、回圣上,是东月、东月国来的,要议、议和。” 一把展开驿报,弘光帝匆匆扫视一遍后,脸部奇怪地扭曲起来,他又仔仔细细地读着驿报。 确实是求和,东月国皇帝苦于连年争战,国力渐空,决意献上公主求和。 侍从们仍然像雕塑般立在这间宽广的御书房里,恍如不存在,没有人为这个消息抬头,没有人敢侧目偷觑一下那张华丽的帝座。他们分阶次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目光直视前方或地面,什么也不看。 所以,只有弘光帝自己知道,他的脸正不受控制地变形。那是一种混合了兴奋、狂喜、怀疑与决绝的复杂表情。而后,他抬起头来,站在高高的丹陛上,目光越过宽敞的空间,看见宫外灼眼的夏阳和波涛般的绿。 他突然想到,水师依然强大的东月国为什么要求和呢? ——因为知道,未来必然会输给沈燏么? 还是沈燏! “宣旨,朕同意东月国议和的请求。” “传,丞相孟僖、兵部尚书任宏、威远将军冯常翼、吏部尚书顾况、礼部尚书严赓即刻上殿。” 东月国议和之事在朝廷里迅速掀起轩然大波,不是因为战祸得解,也并非因为尝到了胜利的喜悦。在有所明了的臣子心中,东月国与其是个威胁,倒不如说它是个微妙的平衡点——在皇帝和东静王之间。 昭国人向来关注的敌手是北方的燕和梁,漫长的边境线,强悍的骑马民族,越过北部山峦后即无遮拦的平原地势,这就是昭国的外患。至于东月国的水师,昭国人总不由自主地觉得即使他们的水师强大,但昭国可不是海上的小岛,就算越过临海,一踏上广阔的陆地,何惧之有? 这就是不了解所带来的误区,偏远的东月国不在昭国人关注的视线内,于是东月国的一切都被掩盖起来了,包括它可能会有的实力。基于此,昭国人会嘲笑那些到过东月国,并告知这个国家已非昔时可比的人们。 当然,假如临海真的被东月国占领,昭国人肯定是不能忍受的,但那就是另一个理由了。 那么如今臣子们关心的是,要是来自海上的威胁解除了,皇帝该如何“安置”他功勋卓著的胞弟——东静王呢? 弘光帝没有任何表示。 在命兵部尚书任宏、威远将军冯常翼确保东北道驻军,也就是负责与北燕作战的军区严加戒备后,他要吏部尚书顾况与礼部尚书严赓选出善于辞令的官员,准备赴临海等待迎东月国使团赴京,而鸿胪寺卿则协助丞相孟僖筹备朝中与使团接洽的一应事宜,同时着宣武都尉孔霖率御林军细加堪察京中治安。 在两年内接连经过兵部郎中张享、户部侍郎刘鑫、吏部侍郎石晋等获罪抄家流放及苏家菘陵盐矿之事的牵连后,不说这整个昭国吧,至少京城里已是一片风声鹤唳。如今看皇帝为东月国求和而如此兴致高昂,整个京城仿佛从夏日的焦热里走出来了一般,躲在树荫下的平民百姓们眼花地瞧着从前绝不可能在烈阳下驰过长街的王公贵族们的华美车驾,一边比着谁家的车马更威风,谁家的仆人穿得更好,一边好奇地猜测遥远岛国上的来使。 与来自西域各国的人们比起来,东月国的人就没有那么丰富多彩了。一样的黑色头发,一样的黑色眼睛,面容较平,乍见之下,除了服饰之外,与昭国人没有什么区别。 使臣是个各方面都中等的中年男子,在随行昭国官员的陪同下,他微笑着穿过高峻的城楼,马车缓缓前行在京城最繁华的长安街上。宽阔的街道,整齐的行道树,飞檐精致的小楼,如林的布幡,还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派繁华令别的使团成员皆掩不住眸中的惊叹,唯有这名使臣仍是微笑着。 漫漫长街尽头,华美的仪仗直往皇城里排开。 经过一道道耸立的门,穿过一层层威武的士兵,使团终于到达终点——永和殿。 虽然这时已快要接近夏末了,但白天太阳的威力丝毫不减。顶着这样的大太阳爬殿前高到仿佛没边的台阶,对使团的成员们来说,就不再是件让人想愉快地惊叹的事了。 抹着汗,他们忍住想诅咒的愿望。不过,也许旁边那些仍穿着盔甲笔直站在太阳下已很久的士兵们大概早在心底骂开了。 台阶终于到了尽头,重檐庑殿式的高大屋顶近看更显金壁辉煌,无数根红漆大柱一字排开,厚重的铜门内,百官分列两边,尽头高高的帝座上,一人身着黄色衣袍,冠上的玉串垂下来,让匆匆抬头一瞥的使臣看不清他的脸。 叩见完毕,献上国书,弘光帝甚是满意。 议和的条件是早已谈好的,东月国没有提及会否退出天龙海峡,国书里仅说愿以公主和亲并献上大批金银珠宝,冀望两国结成友好,互通有无,开天龙海峡为两国间商道,并愿协助昭国训练水师,以驱逐海盗,保商道及海岸平安。 数百人的永和殿上一片沉寂,没有人有异议。 因为从一开始,弘光帝就不关心东月国在天龙海峡的实际行动。只是,他那日紧急召见兵部尚书任宏等重臣的时候,曾问过这样一个问题。 “假若东月国日后再起战火,谁可为朕直捣月都?” 片刻的沉默后,年老却魄力不减的武威将军冯常翼躬身道。 “陛下无需忧虑,请再稍加等待,我临海水师必能成为海上雄师。要是东月国胆敢来犯,臣等定为陛下直取月都。” 好半晌,弘光帝点点头。但是他也不再关心军备问题了,他似乎毫不考虑东月国有假议和的可能,也不在意这有没有可能是东月与北燕间的阴谋。 任宏和冯常翼在力谏却被无视后,他们只得再三命边境各驻军将领不许懈怠。至于临海,因为东静王在那里,实质上是直接对皇帝负责的,兵部管不到那里去。 觐见顺利结束,使团被好好安置进了国宾馆。和议的昭书及封东月国所献之安宁公主为顺妃的敕书由礼部负责连夜起草,而回赠东月国的礼品则由丞相孟僖亲自挑选。 朱雀台是昭国官署的所在,夜间值班的官员们通常都会在朱雀台左侧的宸云阁里休息,平时入夜后便是寥寥数人而已,今晚却颇为热闹。 值班的、加班的,商谈夹着笑声里里外外装满了宸云阁。难得皇帝如此高兴,纵使今晚不能在家中安享玉簟的清凉,也好过惹来龙颜大怒。 任宏坐在榻上,手中一杯茶已掂了很久,武威将军冯常翼早已回府去了,他原打算走,却还是留了下来。里间,严赓正与礼部侍郎以及他那文名蜚声昭国内外的长子严陌华等人斟酌着字句。 放下茶杯,任宏起身走到院子里,果然老了,坐久一点都会筋骨疲累,不出来动一动只怕就要朽在榻上了。 顺着宸云阁的复廊,他往朱雀台的后园漫步而去。月光在金色的宫殿上镏下一层银辉,黑影憧憧的大树遮去屋子里透出的灯光,让夜更宁静了一些。 “——任大人?是任大人吗?” 左侧突来的声音让任宏一怔,脸上表情却无异。 他转头看去,廊柱后走出来的是齐国公顾况。任宏笑着拱拱手。 “哦,原来是顾大人,还以为你回去了呢!” “虽没顾某什么事,但诸位大人都还在此忙碌,我怎好意思先走。” 顾况哂笑着走到任宏身边,随意道。 “任大人这两日似乎心事重重,仍是为东月国议和之事忧心么?” 任宏笑一笑,背起手,继续缓步走着,顾况与他同行。 “谈不上忧心,或许真是我多虑了。想来东月国虽未大败,却究竟是弹丸小国,长期争战带来的兵丁和钱粮上的消耗必然巨大,主动议和也不是不可能。” 顾况点头,却又轻叹一口气。 “可是任大人与威远将军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哦?顾大人也如此认为吗?” “虽然与东月国只隔着一条天龙海峡,但我们都不了解它,只是一个这么多年来都执拗地想要越过海峡来的国家,会突然放弃,并且还要那么好心地帮我国训练水师,怎么想都有点奇怪——东月国对我们了解多少?他们是否有什么企图?相信任大人也是这么想的吧?” “只是想而已,不能让圣上也如是想,又有什么用?”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末了,顾况道。 “假如,假如东月国果真包藏祸心,任大人以为会是什么企图呢?” “……借议和来让我们放松在临海的警戒?这是一种可能,但未免太显眼,谁也不会当真,要做也该做得漂亮点才是。” 顾况闻言苦笑一下。 “确实,虽然我们总称那岛国之民为东夷,却还不至笨到如此地步。可是东月国的企图,说来说去,也无非是想占我国土,夺我财富,要达到这个目的,就非得先跨过临海这门坎。” “呵,这门坎可不是那么好垮的,尤其我昭国的水师如今也已建成!” “所以,软硬兼施,阴谋与阳谋并用,就是东月国的选择吧。” 任宏转头看一眼顾况,月光不是很明亮,任宏只能看到顾况并不清晰的笑。俱是宦海浮沉几十载的高官,他们的表情早已不真实。不过家国天下,人的yu望就那么多,饮食男女、权势财富、绵延子孙,就是大小有别罢了,所以要揣测那肚皮下的心思,也并非难事。 回过头来,任宏的视线投向树影婆娑的庭园,笑道。 “可惜东月国的第一美女不是并蒂莲两枝,否则这和亲之计就更绝妙了。” “呵,两边的枕头风一起吹么?也是,再多的信任都经不起。不过,也许他们十分明白只要一枝就够了吧,何必折损王孙?” “什么东西都是多了就不珍贵了嘛。嗯,总之,照圣上的意思来看,那位尊贵的王孙不久就会迎入宫庭了。顾大人,你说这来的是可怜的棋子呢,还是共享野心的同谋?” “这就说不准了,我们的探子潜入北燕、潜入西梁的不计其数,可是东月的话,那个半岛上的小国,我们以往确实用心太少。” 笑着叹口气,任宏喟然道。 “这不是办法,我们总得有个底才好。月都吧,至少月都那儿,得有个人去看看。顾大人,你说呢?” “我也是这么想着,可是,派谁去呢?不善于应对,没有高强的武功,去了可不止是搭上一条性命而已。再者,至少也得给这人一条便捷的路才好。再者,想来已经有人在那里了,可不能撞上。” 两人在廊中站定,昭国的兵部尚书与吏部尚书终于相视而笑。 “苏家在东月国也有笔丝绸的生意,听说隔些日子便会有商船去月都。我可以找人商量商量,在月都也好有个照应。” “那却好。” 顾显安然地点点头。 “顽皮小儿也该收收心了。” 略愣了一愣,任宏缓缓道。 “——顾大人舍得?” “不舍得,就得放任在烟花之地胡闹,小子有才,这样更舍不得!” 不同于京城里对这桩跨国婚姻的热络,临海依然一派平静。 作为昭国的郡县,这里当然设有郡县应具备的一切行政人员,县令、县丞、主簿等等,麻雀虽小,五脏却该齐全。不过,这里同时也是战场、是荒凉的边境、是东静王沈燏的受封之地,所以小小的县令在处理县中事务的时候,往往都会小心又谨慎,惟恐冒犯了尊贵的东静王。 其实分封只是个说法,事实上到了沈氏皇朝这里,受封的王族都已不再真正享有封地,他们的王府建在京城,人也常年在京中。只有像沈燏这样肩负着边关安宁的王爷,才会赴自己的封地领兵。这样名实具备的亲王,沈氏皇朝立国近百年,连沈燏在内,都只有三位而已。 不过,这样的受封到底算荣耀,还是贬斥,那就完全因人而异了。 如往常般,沈燏巡视过水师的训练情况后,便骑上马沿海岸线探察海上情况。守卫临海已是第四年,当初被沙风磨砺的脸早习惯了海风的咸。 纵马出了军营,沈燏放缓马速。今日的风颇大,澎湃的海浪撞上礁石,一时间颇有粉身碎骨的气势,然潮一退开,礁石依旧巍然。虽说天长日久之下,礁石终会被海水磨蚀,但要用那么长段岁月的话,是否合算就见仁见智了。 “王爷。” 陈良道驱马跟上沈燏,沈珏和另两个侍卫立刻将马速放慢,与他们保持距离,同时全神警惕着周围的状况。 “王爷,看来东月国的使团与圣上谈妥只是时间问题,等他们一离京,恐怕圣上就会要您撤离临海。倘若就此回京,只怕凶多吉少,王爷有何打算?” 沈燏没有回答,坚毅的脸上线条冷峻。 陈良道微微叹一口气。 “明明胜败持平,伤亡也并未过重,甚至天龙海峡还有一半都掌握在手中,东月国却主动求和。这有多奇怪,相信朝中肯定有人看出来了。” 沈燏扯动嘴角一笑,说不尽的嘲讽漫出来。 “做决定的是皇兄,不是那些大臣,你该知道这次皇兄有多坚持。” “……如果圣上真的想借这个机会的话,王爷,我们要孤注一掷吗?” “不行。” 侧头看向陈良道,沈燏清晰地道。 “在这场战争里孤注一掷毫无意义,就算侥幸得胜,后患无穷,这天下也会坐得无比艰难。我沈燏起兵,绝不交由老天来决定胜负。” “可是王爷,一旦您卸职回京,圣上必得论功行赏,但要封赐给您的,又必然是会让圣上更为不安的东西。如此一来——王爷,当年南安王之事重演,并非不可能……” 看见沈燏深深地皱起眉头,陈良道没有再说下去。 海风一阵比一阵烈,乌云在海上如西南的崇山峻岭般聚集起来,看来会有大风暴的。坚持巡完那段海岸,沈燏赶在暴雨倾覆的那一刻回到他的“东北道水师都督府”。 回房换了身干净衣服,看大雨封门,沈燏便往书房而去。 悬殊的力量对比,以及对手是他身为皇帝的兄长,这让沈燏在这场战斗中一直处于被动地位。 沈燏苦笑,说起来,倒真不知道他们两个是谁逼谁呢? 总之,现在不能贸然起兵,他可以切实掌握的力量还太小,这是非常明显的事实,他不能让追随他的那些人白白送死。 或者可以选择奇兵之计,昭国的江湖上,能人异士不在少数。因为多年镇守边关,颇负盛名的沈燏也识得一些江湖侠客,以他们的武功,出其不意地攻陷皇宫也并非不可能。但一来那般真正绝顶的高手难于请来效力,宫中密卫人数虽少,但绝不似那班养尊处优的御林军般好对付,成事的几率不能把握;二则,把自有一套行事规则的江湖拉入朝廷争斗中,将来极可能无法收场。尤其像江湖中势力颇大的萧门、龙火堡、飞云山庄、映水楼这样的门派,皇帝的旨意在他们这里,只怕没那么大的威慑力。 这一点,或许能由孟家娇贵的小姐却始终只能做萧门门主萧岳的二夫人,来窥见一斑。谁都知道,这孟夫人,可是当今圣上的表姐呢。 可是既然皇兄的疑虑无法打消,那他也不想一辈子被圈养在王府内,更不想糊里糊涂的死。不管怎么说,获取军队和朝中重臣的支持逼宫是最好的办法,这个,就暂且作为最后一步的打算吧。 东月国有什么打算都是无关紧要的,他们再怎么想得到昭国,都得首先越过这个天龙海峡一步步来。其实人们传得太玄了,没有他沈燏在这里,昭国自然找得出别的将领,否则临海早在他来之前就陷落了。 现在,他最好还是静观其变。 窗外突然传来喧嚷,沈燏起身看去。风暴好像小了些,喧嚷声来自于海边,一艘船被大浪抛向了海滩,士兵和渔民们正冒险救人。 沈燏打开书房的门,不顾沈珏的阻拦,朝出事地点走去。 那是一艘商船,被救上来的船员有的已陷入昏迷,据唯一回过魂来的船员称,他们来自北燕,是听说昭国与东月国停战了,想抢着商机往昭国的南陵去做丝绸生意的。 叫人带了那船员下去休息,又命人细加查探这艘商船的情况,以免被北燕或东月国的探子钻到漏洞后,沈燏缓步踱到廊下。 远处海天一片苍茫,隔着那条天龙海峡,对面的东月国已渺然不可见。 临海是荒凉的,在成为两国交兵的战场之前,这里只有渔民的小船在茫茫大海上撒网。 看来,倒是战争让临海为人所知了。 可真要说起来,假如没有战争的话,这片海峡应该会帆影重重,繁华堪比渌水吧。南来北往的商旅贯穿起的不再是昭国内部的经济,而是昭、燕、东月,甚至还有更北的冰海,与更南的南海中的国度。 想必那时,临海将不再荒凉。 看着寂寥的四野,沈燏不禁期待起这里成为海港时的模样。 他固然是战场上杀敌无数的骁将,但绝非以搏杀为乐的屠夫,倘若临海,倘若西梁和北燕能因昭国的清明之治而分享太平兴盛,那却也是件乐事。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十三章 那夜安宁 离开渌州,顺渌水而下,数条商船载着价值不菲的高级丝绸沿海岸北上。虽说昭国现在跟东月国议和了,商人们可以经由天龙海峡再折向月都,不必如从前般冒着遭遇海盗的危险走七星群岛直抵东月国的东面,但那种不安定到底还在,所以这个商队仍然是全面武装着的。 这是萧门的商船,苏家是这条航线上的主要客户。 顾显靠着船舷,悠然地赏风景。 商队正在过天龙海峡,西面临海的城寨巍然耸立在关口,看不到水师的船影,只有一艘中型船只正从海峡上方驶过来,甲板上有持枪的士兵。 “那是临海水师的战船在巡视天龙海峡,怎么样,很有气势吧?” 解说的是苏家商队的管事,总是笑容满面,让人感觉巧舌如簧的一名健壮中年男子。持着苏寄宁的介绍函而来,表示自己想游历一下东月国的顾显自上船后就多得他关照。虽然,有时候免不了觉得罗嗦了点。 “哦,是吗?那东月国的战船呢?” 顾显无所谓地应着,结果引来了对方的不满。 “叶公子,您别小看了这一艘船,这可都是东静王一手训练出来的水师。东月国这几年不仅没能打到临海,还被迫退到了天龙海峡那边,全都靠这支水师。才不是京里头那些守门的士兵只会冲老百姓吆喝!” 管事突然瞟了顾显一眼,难得地终止了原本长篇的演讲——京城来的贵公子嘛,想必除了扇子,什么刀剑都没拿过吧! 说话间,战船已快速地接近了商队,人们纷纷走到甲板上。 问询过这支船队的来历并查验了关文后,沈燏挥手示意商队通过。 不愧是萧门,在天龙海峡还是战场的时候,萧门的商队就敢穿越海盗猖獗的七星群岛,这时战争一平息,他们立刻就改变了航路。 不愧是武林第一大派啊——咦? 依然是威严立于船边的姿态,眼睛却瞪大了,敏锐地发现对面商船上那个悠悠闲闲的家伙看见了他却毫无表示的时候,沈燏挥下手臂。 “停下!搭上踏板!”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商队则一时起了骚动。 几步踩过踏板,一身红色斗篷黑色盔甲加上腰间佩着的长剑,总重量合起来要命,利落的行动却丝毫不受影响的沈燏跳上商船,直接走到顾显面前。 顾显只管悠然笑着,拱手拜道。 “叶弦拜见王爷。” “——叶弦?哦,叶弦!” 眯起眼睛,沈燏抱起胳膊,红色的斗篷在海风中翻卷,他沉声道。 “怎么,叶弦也想学着做商人了么?” “呵,不,不是,我可做不来,只是想到东月国转转而已。家父嫌我整日不务正业,干脆赶我出京,省得他老人家看了心烦哩。” 顾显看着沈燏,依然笑得悠哉游哉。 “要去东月国啊,东月国会有能让你心仪的美女吗?” “这个……应该会有的吧,不过王爷您知道吗?这个国家最近很火呢,京里边儿的人都说竟然还有这么好心,愿跟我们昭国捐弃前嫌,并且把第一美女自动送来的国家!我一时好奇,就说干脆出个远门儿转转好了,也许还能挖个宝回来给家父现现,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 熟知这种旁人听起来颇为没心没肺的笑声的沈燏点点头,瞅一眼旁边隔着段距离既惊且奇的众人,他朗然笑道。 “也好,你是该收收心了。东月国应该还挺有意思的吧,没准儿能让你碰上第二美女呢。不过你可别玩过头,忘了给‘叶大人’带的土产哪!” 说着,沈燏大笑着转身,阔步走向踏板,又是潇洒无比地回到自己的战船上。留下顾显兀自咕哝着。 “哪敢忘?反正就算什么都没有的话,也得拽一把月都的狗尾巴草回去啊!” 战船转眼离开,僵立的人们立刻围向顾显。 “叶公子,你怎么认识东静王?” “你家是京里的大官吗?” “不会是皇亲国戚吧,叶公子?” “……” 乱七八糟的提问潮涌而来,甚至还有人问他是否娶妻? 顾显苦笑不得,几乎想使出轻功跳出这包围圈了,幸好那管事挤进来隔开众人,打断了大伙儿的热情。不过,看大家热切的眼神,管事也不负众望,转身问了顾显一个他本人亦非常想知道的问题。 “叶公子,您到底是什么人啊?” 无奈地叹口气,顾显走向船舱,凉凉道。 “闲人。” 被留在甲板上的人们面面相觑。 ……贤人? 能跟东静王这么熟络的肯定不是寻常人物,大家早已如此界定了的,何况顾显的好相貌与好气质也的确抢眼。 但是——贤人? 不可能吧,贤人哪会这样没正经的?学堂里挂着的那些贤人不都又慈又悲得像庙里的神像吗?还是说如今的贤人都这么……这么喜欢学雷公劈人? 留下一群人顶着烈烈海风兀自享受电闪雷鸣,在终于获得的安静中,顾显快乐地关上了房门。 幸好这是萧门的商队,管他什么不得了的王公贵族,对萧门这样的江湖人来说都不相干,那些武林高手才是他们追捧的话题。所以,在甲板上混乱和抽冷气的都是商人们,看到威名赫赫的东静王的船只已远去,一队商船便有序地按预定航线朝东月国的京师月都而去。 才横渡过天龙海峡,迎面就有一支船队驶来。 以剑戟林立的战船开头,中间主船上彩旗飘扬,以新月和昙花为主要装饰的花纹有着异国风情的华美,那是东月国安宁公主的宝船。 两支船队交错而过,互不相识的人们紧紧注视着对方,和解的降临终究太突然,而这位安宁公主也来得实在太快,让人不由觉得这婚事好似儿戏,以至谁也无法对那位尊贵的新嫁娘送出欢呼。 隔着镂花的木窗,顾显在船舱里沉默地看着东月国的船队驶远。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查到这个国家的秘密,但即使有结果,恐怕昭国的天仍是会籍此变动的吧。东月国的和亲,不过是送上门来的引子。 未来,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如此的话,虽说于国于家于己而言,“动荡”都是个不祥且沾染了血腥的词,顾显当然不希望看到。但他却也明白,自己已经要抑制不住心底那一支要开始沸腾的血脉了。 他是渴望动荡,还是渴望动荡中自由挥洒的机会? 晴朗的天,宁静的海,白鸥悠然飞翔,这是天龙海峡常见的好天气,不过,经验丰富的老船工还是从此刻这片平静的天幕中嗅到了风暴的气息。 眯着眼,枯皱桔皮似的脸上一片平静,老船工谈笑自若地指挥着水手们做好抵御风暴的准备。没什么可惊慌的,在海上,风暴就和艳阳一样普通。 不慌,就有机会抗过去;而真没法的话,慌也没用,不是么? 在临海弃船登岸,早已等候在此的奢华的皇家车队载着异国的公主和她丰厚的嫁妆向西边的帝都驰去。 广阔的平原一望无际,天地交界的地方则有淡淡的山影起伏,不同的服饰,不同的房屋,这都是是东月国没有的景色。而这一切的美丽对车内那个刚刚接受了安宁公主这个封号的少女来说,都是陌生且让人不安的。但是,她没有逃避的权利,连逃入死亡的怀抱都不行。 一个中年的富态女子优雅地挑起车帘,笑道。 “公主,我们到渌州了,听说这是昭国第二大的城市。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他们安排我们在这儿休息一天。” “知道了。” 安宁公主淡淡地对这个被称为玉夫人的女子点点头,又望着窗外。隔着好几层上等的轻纱,她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玉夫人看看公主,进入车中。 “公主,请您不用害怕,一切有我在呢。您只要以顺妃的身份侍奉好昭国的皇帝就可以了,余下的事情,我都会安排好的,倘若需要您的协助,那么该说什么话,该怎么做,我也全部会安置妥当的。所以,请公主在面对皇帝的时候,一定要露出最美的笑容,绝不能这样冷若冰霜。” 语言和表情看似恭谦,但正如这玉夫人直视着安宁公主的那眼神一样,这番话完全可以理解为对她的告诫。 别过头,还只不过十七岁的少女以沉默作为回答。 不过,玉夫人知道公主听到了,也听懂了。这是个危险的游戏,假如尊贵的安宁公主不按照她说的去做而导致事情败露的话,公主殿下就必然会是死在愤怒的昭国皇帝手上的第一个东月国的人。 这个小女孩,没那么愚笨的。 弘光帝在渌州的行宫当然比不上京城里皇宫的壮丽,但优雅与奢华却是免不了的。作为未来的皇妃,安宁公主被安排在春煦宫安歇,服侍她的是东月国陪嫁过来的女侍,行宫里的宫女完全被挡在春煦宫外。 异国陌生而柔软舒适的床无法给旅程劳累的安宁公主恬静的睡眠,她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地板上泻下的一片月光。难以抑制的渺然让她刻骨地思念着故国温柔的母后,但耳边却隐隐传来玉夫人和那个被任命为她贴身女侍的将军家的女儿说话的声音。那窃窃的声音如绳索般盘绕在这广阔的宫殿里,她蓦然觉得,东月国的语言从未如此刺耳。 “玉夫人,此去凶险,要不要让陛下在昭国京城里多设下几个据点,倘若有事,我们也好护公主逃生啊。” “不必,一个就可以了,设得过多反而容易暴露,那才更危险。” “那,那要是发生什么事,我们能平安得救吗?呃,公主,尤其是公主啦,公主可怎么办?” 玉夫人一时没有回答,可是安宁公主知道她现在一定是笑了。 “怎么?将军引以为傲的女儿现在就开始害怕啦?” “不,不是,我、我只是担心公主。” “呵,别怕,一害怕就会被别人看出心中有鬼的。放心,好好地笼络宫里头的人,我们几个最后一定可以得到陛下丰厚的赏赐。” ……赏赐? 安宁公主默默地看着那片月光,赏赐什么呢?一辈子享用不尽的无上荣华富贵?对玉夫人来说,大概确实很诱人吧,以至于她甘愿来冒这个险。 那么,她呢? 她呢—— 这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没有入睡的不止安宁公主一人。在隔着行宫遥远的含笑坊里,今夜,薛羽声是自由的,她的客人是兰尘。 一壶清茶,一壶甜甜的冰镇梅子汤,薛羽声和兰尘各取所需,靠着独立于庭院中那栋小楼二楼的栏杆,赏星月,赏流萤的微光。 绿岫离开渌州已经有些天了,听说目前边关的雁城还算平静,而且有涟叔和刘若风守在她身边,兰尘倒也不必太担心。 斜倚着沁凉的玉枕,薛羽声的神态与声音里都有着天成的妩媚。 “我不明白。” “——什么事不明白?” “你怎么会让盈川去从军呢?” “因为这是一条接近权力的捷径啊。” “可是盈川是女孩子吧,就算她立下赫赫军功又怎么样?她不可能一辈子都以男人的身份生活,既然无法恢复成本尊,拼死挣来的功绩根本无法助你们复兴家族。再说,爬得越高越危险,要是她女人的身份暴露,弄不好你们还会背上欺君之罪。” 轻轻挥一挥手中的团扇,兰尘悠然道。 “没事,不行就算了,我们并非一定要靠从军得到什么。另一方面来说,从军也是个不错的人生经历,我想也许它会让盈川变得更有魅力。” 薛羽声不解地皱起眉头。 “什么魅力?” “女将军的飒爽英姿,不错吧!” “……那盈川的将来怎么办?” “将来?什么将来?” “就是将来啊,什么样的男人配得上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没料到薛羽声会问这个,兰尘稍愣了一下,印象中,薛羽声似乎更偏向于以那样妩媚至极而又冷淡至极的眼神扫过天下男子。不过,这并不代表她会否定爱情与婚姻,是个好倾向啊! 微笑着偏偏脑袋,一个温谦如古玉般的男子的脸闪过脑海,该叫白鸿希,还是吴鸿呢?兰尘很久不去想了,可是在绿岫心底呢?这个男人是已被划去,还是以一种更深的方式刻进了骨髓里,她不知道。 兰尘弯起唇角。 “没关系,倘若是个不能容妻子拥有智慧的男人,不要也罢。” 定定地看了兰尘半晌,薛羽声问。 “兰尘,你遇见过能让你心仪的人吗?” “没有。” “你已经二十岁了吧,难道就一个特别的人都没遇到?” ——错,正确来说,她已经是二十八岁高龄了。 兰尘小小地在心里哀叹一下岁月匆匆,道。 “特别的人倒是有几个,不过无关爱情,要说心仪的话,初恋算不算?” “初恋?” “就是最初的恋爱啦,也指懵懂年代时对异性产生的好感。” “哦,算吧。” “那我就有啦。从前有好几个男孩曾让我不禁偷偷地注意,所以就特积极地参与男孩子的游戏,学人家的字体,还忍不住幻想做新娘子呢。” “……你,那时多大?” “唔,应该是九岁到十五岁吧。” 薛羽声的脸即使扭曲,也不会让人想到与丑有关的词。兰尘赞叹地看着,无聊地想不晓得故国历史上那位杨贵妃有没有羽声漂亮。 这种毫无遮掩的赞美表情让薛羽声很有点泄气——算了,反正会跟她这种人聊得来的多少都是有那么些怪气的。而兰尘这个人,看似无所谓,可是该坚持的,她就绝没有退让的可能。这种个性之所以不明显,只能说是可以让她在意的东西,实在无多吧。 “盈川呢?她今年也有十七岁了,你注意过她的心境吗?” 视线从薛羽声身上移开,兰尘缓缓道。 “这种事,完全由盈川自己决定,我顶多在她愿意的时候给予意见。” “你的意见就是对方必须能包容盈川的才干?” “嗯,这是最为基本的。” “这还只是基本,你干脆让盈川去找神仙算了。” “不大好喔,神仙太飘飘忽忽的了,我比较欣赏有力度的男子。” 很不雅地对天上清朗的月亮翻了个白眼,薛羽声道。 “得,反正世上根本就没有你看得中的男人。” “怎么会?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说这林子大了,什么鸟没得,只看盈川能不能遇上罢了。” “又要有深度,又要有力度,你以为世上的男人都……” 薛羽声的喃喃抱怨突然打住,她转头看看兰尘,那双平素慵然的凤眼此刻亮晶晶的,满是戏谑的兴味。 “哪,也许有一个人符合你的要求哟!” 兰尘反射性地问。 “谁?” “——东静王沈燏。” 思索半秒,兰尘想起了这个称号所对应的人。 她素不善于识记人,尤其只是一面之缘,沈燏的相貌早记不清了,如今对着面也认不出来,不过印象还是比较深的。好像长相还十分俊朗吧,有着风沙磨砺后的深刻;战勋卓著,至少是个聪明人;见义勇为,看来心地也还不错——这是兰尘回忆之后所排列的优点。东静王沈燏,一年前的永清路上,把她从失控的马背上救下来的男子。当然,也是间接害她被萧泽从树上拎下来,如今一路拎到萧门的人。 不过,以他的身份来说,不能算是绿岫的佳婿人选。功高震主,这在皇权时代可是很危险的。 摇摇头,兰尘淡然道。 “算了吧,王公贵族,我们可高攀不起。” “……你是不放心东静王的地位吗?” “怎么说?” “战功卓著,本身又已是皇族,再立下功勋的话,该要怎么封赏呢?所以说,威名赫赫的东静王实在不是个好的夫家呢。” 有点意外,这样的话在含笑坊说出来,不担心隔墙有耳吗? 薛羽声笑意慵然。 “这栋小楼是我的,哦,当然,也不能太大声了说。” 点点头,兰尘笑道。 “这个理由已经很够了,我可不想让盈川成为丈夫的陪葬品。” 给自己倒了一杯醇香的茶水,薛羽声用食指摩挲着杯上精细的花纹。 “假如,他可以脱困呢?” “……那也是他的事,我们不可能认识东静王。” 兰尘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到栏杆边,看向天上那轮清亮的圆月,朗声诵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这样的月夜,果然最能让人想起这首——曲子呢。羽声,你会谱曲吧,能不能把这首给唱出来?词写得很美的!” 是话题终止的意思吧,薛羽声笑一笑。 “好啊,我试试。” 盈川和东静王?原本只是无意间扯到的两人,现在想想,且不提那些事儿,兰尘和沈盈川,这两个人,或许跟东静王很合得来呢! 不管是见识上,还是目的上。 说来,也许东静王已经知道兰尘了吧,因为那个严陌瑛。 但最近这段日子,恐怕沈珈他们都不会有心思注意这点的。东月国的议和,对东静王而言,实在不能算作是好消息。 “我认识东静王。” 薛羽声突然开口,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样缥缈辽远的神情,不像是想聊东静王,倒更像是想说自己。兰尘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薛羽声。 听说牡丹花的凋落恰是在开得极盛时,如此美得秀韵多姿雍容华贵绚丽娇艳的花朵却是整朵整朵就在一阵风中坠落,而谢绝枝头的枯萎,这样的花该是和怎样卓尔不群的人才能相映成画呢! 渌州最美的牡丹园,却名为——风雨台! ……薛羽声的名动天下,并不仅仅因为她惊人的美貌与才艺。这些东西给她招来的除了趋之若鹜的寻芳者,还有热衷于强取豪夺的色鬼。 无所谓于身价,无所谓于归宿,在被含笑坊买入的时候,薛羽声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那是她无法摆脱的,是一辈子都会压在头顶的巨石,命运不容她想不开。既然如此,那就不如恣意地挥洒这段早已被抛弃的生命好了,放纵与骄傲,她受尽委屈,却也不容委屈。 因为这样的想法,薛羽声拒绝了从京城而来的一位贵戚的点召,这对那位生来予取予得惯了的贵人大为光火,他叫家丁砸开了薛羽声房间的门,硬是把她拖了出来,并极尽羞辱,在薛羽声狠狠地扇了这人一个耳光之后,恼怒至极的贵戚命家丁殴打羽声。 青楼女人的命值什么呢? 值别人得到一时的气消罢。而名妓的区别仅仅在于她们的客人是握有更高权势的人,所以,得罪的下场只会更凄惨。 薛羽声懂,可是她厌了,厌了这样由希望终至一点点地绝望着等劫难过去,也就无所谓了。 没人数过有多少才貌卓绝的女子是这样香消玉殒的,许是命运总算对她过去十几年辛酸给了点补偿,薛羽声所得到的眷顾是被封往临海的东静王沈燏刚好途经渌州。 含笑坊里的骚动甚至传到了街上,沈燏是听到人们说含笑坊的名妓死也不肯对京城来的大贵人低头而走进含笑坊的。在边关汗马征战多年,亲眼看着无数士兵出生入死的他厌极了那些倚仗权势放纵恶行的人。 被救的薛羽声当时并没有对救命恩人多加感激,沈燏也没有在意,传遍渌州内外的只是东静王沈燏斥退贵戚,救了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这桩逸事。 年轻勇武英俊单身且身为当今皇帝胞弟的东静王在昭国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只是从前他多在西北边境,跟女人的绯闻传不到京城里去。这次却是在渌州的花街,基于英雄美人以身相许的童话传统,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简单的出手相助终于不顾当事人意愿演变成了绮丽的故事。不过,对薛羽声来说,却也是件好事,至少没人再敢来找麻烦了。 而他们两人真正有所交集,却是在弘光二年的初夏。 弘光帝开始变动军中校官,曾经在沈燏手下的人都被分散,乃至打压,沈燏不能不为此感到忧心,他亲自潜回渌州,与早在这场风波掀起前就被迫赋闲中的某个谋士见面。也因此,才与薛羽声接触…… “他是个适宜在风中逐马的人,如果你见过他,一定会被他折服,兰尘,我想你不会后悔认识他的。不过我并非他的下属,我现在还不知道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也许,也许是极危险的东西吧,我不介意。呆在这含笑坊没什么不好,而帮他收集消息,看着他的野心一步步成型,这真的很有趣!我的人生早就偏离了常轨,什么相夫教子,对我来说,那已经不代表幸福了。” 薛羽声终于停下来,她看着兰尘。 一直淡然听着的女子这时露出温和的微笑,她看着月光下那娇艳多姿的绝世佳人,如树荫下一弯静静的流水般笑着,笑着这么说。 “这不是很好吗?能觉得自己的生活有趣,真是件让人快乐的事!”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十四章 雷雨 这是不断从京城传来的消息: 安宁公主进入了皇宫;安宁公主受封顺妃;弘光帝圣眷正浓;两国互通使节;东月国使者在殿前大宴上盛夸东静王之勇,表明顺服之心。 而在天龙海峡的对面,东月国的水师在船只数量、兵员等方面并未有任何变动。他们依然出兵,只是改变了目标,他们开始剿灭七星群岛的海盗。 没有旨意下到临海要东静王回京,皇帝似乎遗忘了他那个卓绝的弟弟还在临海统御着昭国新兴的水师。不过,东月国军官在一个月之后与弘光帝命临海水师接受东月国指导的圣旨一同到达临海,却让有心的人们知道,这里依然牵系着皇帝的神经。 沈燏平静地接下了圣旨,他把所有东月国的军官都安排在自己直属的营地里,吩咐士兵们好生照顾,也让他们参与了水师的训练。当然,沈燏其实是以极客气的方式将这批军官控制在可公开的范围内。 临海,目前是风平浪静了。 属下传来的情报很简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临海不像渌州这么繁华,人口少而且简单,北燕的探子只能以商人的身份浅浅地探查。 来渌州已经半年,除了表面上应做的以茶商身份参与生意活动及指示燕国密探外,燕南一有空就会走上渌州街头。他安静地看街头走过的人群,安静地听茶楼里的闲谈,这是在燕京没有的时光,融汇了四海风情的渌州是个会让人想怡然老于渌水秋叶中的城市,虽然,他不在此列。 他是燕南,他根本不姓晏,正如他在渌州这半年来即使游逛街市、漫步渌水岸边,所注意的却绝非文人墨客一样。哦,当然,也许兰尘是半个例外。 兰尘是萧门少主萧泽的丫鬟,这着实让燕南有点惊奇,一个会在第三次偶遇的攀谈中问他有关骑兵战术的姑娘家,会是萧泽身边的普通丫鬟吗? 燕南理所当然地怀疑,更何况,与兰尘有交的那个重瑛书铺的严公子及跟随武威将军杜长义往雁城去的沈盈川,其实至今都还是两个谜一般的人物。 是因为兰尘吗?还是,因为萧泽? 在人口众多且复杂的渌州,燕南同样有太多查不清的事。 渌水的拍岸声中,他那站在渌州比他更像昭国人的心腹臣属忧心道。 “殿下,太子那边,您打算完全不理会吗?” “不必多虑。我来渌州完全是父皇一手安排的,他不会让太子把我的去向给捅出来。至少,这对燕就没有好处。” “……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而是太子,他会不会……趁您不在燕国期间,清除您在朝中的影响力呢?倘是如此,殿下的立场便更微弱了。” 轻轻一笑,燕南略带讥讽地道。 “元方,你大可放心,太子眼中只有同样出身尊贵的四弟,我这个大哥入不了他的眼,至于朝中也无所谓我的影响力。以下一朝臣子而言,淡化我的力量,于国于家,才是最好的!你熟读昭国史册,应该看得出来吧,燕国愈来愈像昭了,在这一点上,更是如此。” “那殿下,四皇子那边,好像也在打探您的消息,不理会么?” “不必理会。元方你记着,无论朝堂上怎么变,你们都不要管,安心做事,谨慎为官,他们之间,父皇自有安排。这也是我会离开北燕的一个原因。” 赵元方点头,神情却很有些微妙。他跟随燕南已有几年,对这位大皇子,对燕国皇室,赵元方有自己的见解。但也只是见解而已,他不可能对燕南说出来,善于纵马北疆的燕南,骨子里有草原的广阔,也有沙漠风暴的狂烈,不是他人能随意窜入过深的。 “啊,对了,殿下,皇子妃让我转告您,日前有批达西族商人到燕京时特地找到府上送了件帕迪斯国的战刀给小皇孙。因为不知道殿下与达西族的交情,皇子妃目前只是一般性地回了礼,倘若殿下另有交代,我会转达给皇子妃的。” 奇?抛开沉重的话题,赵元方提起了燕南府中的一些琐事。 书?“达西族啊——” 网?燕南露出笑意,那应是班长老差人送去的吧。 “不必了,转告皇子妃,收好那把战刀,等我回燕京后再与达西族联系。” “是,殿下。那么,我这就回去了,您有什么东西是要我转交皇子妃的吗?” 什么东西? 离开燕京已半年,时间上并不比他出征北疆来得久,但此次却是连妻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去了哪里,这当然会令她不安。 信,自然是不能让赵元方转交的,否则倘是路上遗失就可能会带来灭顶的麻烦。礼物么?燕南对这个还真是没什么概念,燕京里并不缺乏东西各国那些精致美丽的衣服与饰品,而且他向来不操心这些事的。 “……帮我传句话就好。让她安心在别业里休养,若是太闷,就去宫里探望一下母妃,或者归宁去看看她母亲都好,无需过于担心我病重的籍口。” “我明白了,殿下。那属下这就告退了,燕昭两国风云诡谲,殿下还请千万保重。” “放心。” 想了想,燕南终是没有告知自己正在被人监视的消息。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两份的危险,何况来者是谁他还无法把握,他如今孤身在外,若是国内来的意思,那就更不能把自己的人扯进来了。 就像两个偶遇的人简短交谈后告别般自然,赵元方继续自己江岸闲游的步伐,燕南则依然站在梧桐荫下,望着滔滔渌水。 水面上,东西交错的风帆络绎不绝。自昭国与东月国议和后,两国间商船与使节频繁往来,只这过眼的船只中,就不知哪一艘上载着两国反手之间急速建立起来的交情。 夏日的天,果然变得快! 苏粲,昭国第一商的渌州苏家家主苏骋的第三子。在长子英年早逝,留下一个优秀的长孙让苏骋备感欣慰之外,这个虽无过人智略,但为人扎实稳重的第三子也慢慢地被苏骋重视起来。 苏寄宁渐渐长大,而他已年事过高。当未来苏寄宁要接过这个家族的时候,苏骋不希望其余各房倚仗长辈的身份与这些年里累积的声望来闹事。所以,扶起苏粲,由他来制肘众人,不失为最好的选择。 宽敞的书房里,苏粲向父亲报告过最近一批丝绸的生意状况后,便打算退下了,但父亲却让他留了下来。 窗外绿荫如云,可是却半点不能解这夏日午后的暑气,今天特别热,特别闷,一丝儿风也没有,人们都在盼望着那一场席卷天地的雷雨。 苏粲恭顺地侧身坐在椅子上,等待沉默的父亲放下手中那只稀世的玉杯。以尊敬的姿态半垂着眼睛,苏粲平静的脸色完全挡去了他心底的猜测。父亲,他的这位在昭国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父亲,这次又会说什么呢?近来府中并没什么事,顶多就是各房想多争些钱财权势的旧戏码罢了,那么,果然还是不断重复的殷切的叮嘱么? 苏骋终于放下杯子,他平静地看着苏粲,平静地问道。 “盐矿出事前,苏家有没有什么人去过菘陵?” 奇怪的问句让苏粲惊异地抬起头,看了父亲好一会儿,才老实地回答。 “没有,自去年夏天寄宁去过一趟盐矿之后,没什么人到菘陵去。” “哦。” 微微点头,苏骋恍如陷入沉思。 这个午后真的是太热了,连向来精神矍铄的苏骋都显得颇有些倦乏,他看着窗外恍若静止的艳阳。说起来这样的炎热又算得什么呢?活了几十年,苏骋什么样毒厉的日头没见过?只是这一回,看情况,偏生是家中的大树要遭殃罢了。 察觉到父亲的状况略有些不正常的苏粲张了张嘴,想问,却又犹豫着。 “你见过圣上的密卫吗?” 苏骋又突然问道。 脸上露出十分合理的诧异,苏粲回答。 “不,我没有见过,圣上的密卫不是从不会为人所知的吗?” 掌握了昭国无以计数之财富的老人向后仰靠着椅背,一双久历风雨而更显睿智的眼睛里带着深邃的笑。 “呵,也不尽然。有风过就必然会漾起水波,这世上可没有绝对的秘密。” 知道父亲应是单纯地指皇帝密卫之事,但苏粲还是忍不住惊出了一身的冷汗。看父亲挥手示意他离开,便力持镇定地告别父亲,出了书房所在的院子,苏粲的脸色才终于能正常地显出铁青。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菘陵盐矿的事,但那个密约,父亲应该不可能知道的——对,对,不可能知道,尽管是父亲! 书房里,有人正等着。 男子一身苏府仆役的打扮,平凡得难以引起任何人注意,只是,没有哪家的仆役敢这么公然地站在主人家的书桌旁随手拿起桌上的文书翻看的。 尽管相貌有变,但那种灰色的存在感是苏粲这辈子里少有地记忆深刻的印象。他其实直到现在也仍然不认识这个男人,甚至,在街上擦肩而过,可能也不会认出来,除了知道他是皇帝的密卫之外。 “苏老爷,好久不见啊。” 吴濛淡淡地招呼书房门口略显慌乱的苏粲。 “啊,啊,是啊,很久没见到大人了,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苏粲毕恭毕敬地走近,却不敢走入他所感觉到的灰色空间里去,在适当处就识相地停住了脚步。 “没有什么事,就是让我来苏家看看,顺便探望苏老爷。” 吴濛的声音也是模糊的灰色,他看着目前深受苏骋信任的苏粲,这名中年男子的诚惶诚恐并没有在他眼中留下任何痕迹。 “烦劳大人转告,目前苏家一切平静,我父亲已经慢慢地把家中生意交到了我手上,假以时日,我定然可以掌控苏家的产业。” “要多久?” 苏粲咬咬牙,拱手道。 “至多一年。” “能把苏家完全掌握?包括苏骋和苏寄宁。” “……有大人相助,苏粲必能办到。” 这么露骨的奉承与潜藏不深的企求没有让吴濛表现出任何苏粲所以为该出现的表情,他依然如淡淡的灰色阴影般站在书房中间,却又以强大的存在感压迫着苏粲的脊背。 “是吗……” 很低很低的声音,仿佛呢喃似的,但足以让人听清听明白,那绝不是呢喃。 苏粲不敢抬头,只承受着背上那说不出是轻还是重的视线。半晌,吴濛才出声,冷然道。 “听说苏老爷子和东静王是忘年交……” 吴濛说到这里就自然地停下了,仿佛等着苏粲接话似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过苏粲眼底。无从判断吴濛说这话的用意,苏粲只得含糊道。 “是,家父和东静王确实有点交情。” “苏家富甲天下,苏老爷子仗义疏财,对朋友绝无吝啬,此已天下皆知。目前东静王正在训练临海水师,但苦于国库有限,拨银无多。但不愧是东静王,那般困境下还能建造几百艘战船,养活两万士兵——苏老爷,主上想知道,苏老太爷有多关心东静王这位朋友?” 平淡得恍如在罗列家常琐事的语气却让苏粲忍不住一个激灵,身为弘光帝的同胞弟弟,又能征善战,东静王在朝中自然炙手可热,但“一山不容二虎”,这个道理苏粲不可能不懂。 而“翦灭党羽”这个词,更是让人耳熟到成为自然反应。 主上的意思,是想让苏家沾上东静王吗? “皇恩浩荡,苏粲铭记五内,却不知主上想了解到什么程度?” “不过是一群飞鸟将尽,岂可就此藏下所有良弓?这样的道理,苏老爷竟不懂了么?” “——是,苏粲明白了。” 长长地作了一揖,苏粲紧绷的背终于松懈下来。 不管如何,主上终究不会丢弃苏家,那么他当初的选择就没有错了。树大招风,苏家只有紧紧地跟在主上身边才不会败落,只是伐去几根枝干而已,两相权衡取其轻,这就是最真切的抉择。 那么,再换一个当家者,也没有什么了!以他的阅历,绝不会比寄宁那么个半大的孩子差。更何况,为了苏家,他可是连天牢都进去了的! 同是苏家子孙,父亲怎么能抹消他的存在? 苏粲抬起头,在这名总是温顺地垂下眼角的中年男子脸上,此刻奇异地闪现着光彩,这让他看起来和他的父亲有了几分神采上的相似。吴濛面无表情地看着,血缘真是种奇怪的东西,他兴趣缺缺地想。因为他的主上有时候,也会带有这种神采,那时的他,才会真正让人觉得他跟那位东静王,果然是亲兄弟! “不知这件事,大人想何时知道答案?” “明春,皇太后的寿辰之前,不能让人察觉。主上希望,一切有所备,而又突如其来。” “是,苏粲必定不负重托。” “苏家之事,亦会一并解决。苏老太爷半生辛劳,主上会荣赐颐养天年,苏老爷无需忧虑。至于长孙等人,俱是青年才俊,主上希望苏家能更多地效力国家,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要拘囿于一门之私。” “——苏粲叩谢皇恩。” 尽管知道这些话里有着无限生发的可能,但这已是一种保证,苏粲知足,他会努力让主上的许诺朝向最好的方向发展。不过,成事在人,他也不会背负苏家每一个人的命运。 谁叫苏家成为了赫赫的昭国第一商呢?太显眼了! “你的儿子——苏寄丞,你要注意。” 吴濛淡淡的提醒让苏粲收起兴奋,皱了眉头。 “大人是觉得他跟寄宁走得太近了么?” “苏寄宁和萧泽,这两人在一起就不好处理。而苏寄丞跟他们两人太亲近,你若不隔开他们之间、或你和苏寄丞之间的距离,那你的儿子,就极可能坏事。” “大人请放心,在明春之前,小儿绝不会参与到任何事务中去,草民定会慎重审视小儿的行踪,绝不让他坏事。” 苏粲小心地选择着用语,尽力把小儿子隔离在外。 吴濛也不挑明,他只丢下一句话。 “——苏老爷,你可记住了,主上的事,向来不能有万一。” “是,苏粲铭记在心。” “重瑛书铺的老板,见过吗?” “啊?” 话题转得太快,苏粲顿了一下,忙道。 “没,小人没见过。苏家没做那块的生意,也就没关注,大人有何事?” “无事。” “……呃,若有小人可尽力的地方,大人尽管吩咐。我虽不熟书铺,但做生意的朋友中,倒有这行的。” “别多问,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找你。 “——是,是……” 不等苏粲声音落地,吴濛突然移动身形,一晃之间,他已垂着头,恭顺地站到苏粲下手的墙边。 屋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不消问,在偌大的苏府里,会有如此轻快的脚步的,只有苏粲疼爱的幼子——苏寄丞。 拿起托盘,吴濛推开门,静静地退了开去,完全没注意到擦肩而过的这个仆役的苏寄丞神采飞扬地步入父亲的书斋。 “好热,好热啊!爹,这么热的天,您还呆在屋子里干什么?走吧,走吧,娘在莲池边备了小宴,大家都去了,就等您哪!” “哦?好,你爷爷也去了吗?” “没,爷爷说是出门访友兼消暑去了,今晚也不回来。” “哦。” 苏粲轻轻地点头。 父亲的朋友?能让父亲在这种暑天出门拜会的朋友,自然不是普通人,也自然不是他会熟识的。选在这个时候拜会,难道是父亲察觉到了什么吗? 也许该让主上的人去查查才好。 对手是名震昭国的父亲的话,他多少缺了些底气。 赵夫人把今日的小宴安排在莲池边的小亭中,虽然暑气逼人,但绿叶青萍微微浮动,左手岸边一排高大垂柳如玉屏,入眼之下,心中倒也有几分清凉。吩咐厨房做下些清爽口味的佳肴,在这闷热难当的傍晚,应了赵夫人的邀请,苏家人没有窝在各自的小院里。 苏粲换了衣衫过来的时候,大家已经随意地就座了,亭中一片欢声笑语。 家中小宴饮而已,没怎么讲究长幼辈分,丫鬟们扬着大扇在亭中伺候着,大嫂任夫人跟小女儿寄辰及二哥的一对双生姐弟同桌,二哥照例是不在的,他的姬妾们陪着二嫂及二嫂的女儿坐了一桌,才从芜州回来的四弟跟弟妹、孩子们正好一桌坐下,他的夫人赵氏跟几个年纪稍大些的女孩儿们坐在一起,寄丞则是毫无被这闷热催生出的倦怠,精神奕奕地几个桌边晃晃,没个定处。 算起来,如今还留在渌州苏家本宅里的,就数长房人最少。丈夫早亡,长子寄宁背着个盐运司副使的官职远赴京都,前些日子她又命长媳秦宛青随行服侍。长女寄月也回京城严家了,次女寄梅去年也已成婚,虽嫁在渌州,人却也不好常回来的,次子寄悠年初被老太爷派去南陵了,留在任夫人身边的就只有庶出的小女儿寄辰。而前些日子,任夫人大病一场,虽说现在病愈了,家中诸事也还是大半交予赵夫人管理的。至于今日这宴会,就全是赵夫人的主意。 “大嫂,你尝尝这如意粥。前些日子去孟家别业拜访的时候,席上就有这么一道粥品,我尝着味道挺好,听说又滋补,回来特地让厨房琢磨了好几天,终于对得上当日那味道了。” 赵夫人言笑晏晏地在任夫人身边落了座,看看丫鬟端上来的粥,任夫人温和地微笑道。 “难为你费心,多谢了!” “一家人,大嫂别这么客气,平日都是大嫂操劳,才累坏了身子,现在可得好好保养才行呢,别的不说,至少得让寄宁他们放心啊!” “说的也是,这些日子,也有劳你们挂心了。” 任夫人点点头,笑意雍然。今日的闷热让她多少显得有些疲累,但举手投足间的端详气韵却仍是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单是这一点,春风满面的赵夫人即使特地穿戴得更精细,也比不过。 赵夫人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解暑凉茶,笑着正想说话,旁边二房的先开了口,在丫鬟挥汗如雨地扇出的风中,掩着嘴笑道。 “大嫂这么说,我们可不敢当哩。药理上我们懂不来,不能榻前侍奉,也只能在庙里多上几柱香,潜心多求些福罢了,说来还惭愧。” “有孩子们就够了,哪里能让你们在跟前劳动?再说我这病,也着实来得凶险,一则多得圣上赐了那么多珍贵药材,怎么敢不把这命给续着?二则也是老天赐福,这还真该谢你们一份心呢!” “不敢不敢,大嫂真折煞我们了,此番化险为夷,皆是大嫂福深,瞧大嫂如今气色这么好,而且呀,我们不是还等着宛青的好消息嘛!” 四弟妹搂着7岁大的幼儿笑嘻嘻地插进话来,惹得大家会心一阵笑。任夫人亦弯了双眉,优雅地拿起海棠蕉叶纹的杯子,轻轻抿了口香茶。 “宛青是个好孩子,温婉秀雅,知书达理,又能决断,寄宁有她照顾,我也放心了。再等寄辰的婚事一定,我这辈子,就算完满了。” 出身既贵,夫家亦富,虽然丈夫过世早,但长房之位不衰,几个儿女又皆有龙凤之质,在世人看来,任夫人这一生,也确实是完满。至少对苏家这一辈的几房媳妇们来说,任夫人足以成为她们羡慕的对象,当然,也是追捧的中心。 当家主母心情好,小亭里的气氛自然十分和乐,大家品着佳肴,笑语连连,丫鬟们扇中吹来的虽不是习习凉风,然而在这个闷热的傍晚,也还算让人满意。苏粲坐在莲池边,手中掂着酒杯,一如往常地微笑着看眼前这一大家子。 这半年,寄宁一直在京中任职,不能参与苏家的生意,而父亲年纪到底大了,许多事,他已不亲自过问,因此家族生意多数都是苏粲打理着的。他做得不错,他有理由相信自己能让这个庞大的家族好好地在昭国繁荣下去。 沉闷的空气终于有了一丝异动,仿佛被三面巨大的玻璃死死封住的世界突然在天边破了一个洞,云翻卷着涌了过来,天色一层层变黑。 阅历丰富的老奴收起扇子,看着天角的云,喃喃道。 “这天,要下雷雨啦!” 渌州城外有个逸云庄,也不为人所知。小小的,依一片高大的刺槐林而建,每年五月,甜香伴着白花铺开,浑如清清云海。而在这样的盛夏,这么大片养眼的绿色隔断了暑气,着实是个消闲的好去处。 固然如此,苏骋却不常来这里,因为逸云庄的主人不喜欢别人来,即使他们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不过,倘若苏骋有事,他倒绝不会推脱就是了。 “怎么苍老了这么多?你病入膏肓了么?” 老友说话一改当年百转千回的作风,直接得毒辣,跟他现在斜起看人的眼角倒十分相衬。 “说什么胡话?我就算要死,也是睡梦中安祥故去,才不受那病痛折磨。你少把晦气传给我!” “是吗?那看来精神还很不错!有啥事儿?” 苏骋悠然地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来,看向云层翻滚的天边。 “要请你帮我查一件事。” “……苏家的事?” “对。” “怎么?” “帮我查一查,苏家是什么人——跟圣上有联系?” 直到这时,逸云庄主人的眼中才闪过一瞬锐利的光芒。 “有人想跟皇帝分了你苏家么?” “……好像是这样。” “你想怎么做?” 苏骋转头,自如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举起茶杯,眯着眼睛。天空中云层堆积,隐隐有白光闪过。这个夏日的闷热总算要松动了。就不知雷雨过后,天气会有短暂的清凉,还是立刻又转入焦热。 “树大招风。当今的这个皇帝,不是能容忍苏家zhan有这等财富的君主。所以我不奢望苏家能得到免死金牌,可是至少在我有生之年,能确保这一大家子,安安宁宁地活在渌州。” “是用昭国第一商的泼天财富安安宁宁地享受?” “这倒也不是。不过,贫贱终究百事哀。” “查到是谁又有什么用?皇帝倘若志在必得,你现在压得了这一个,却总会出现下一个。” “……呵,就算这样,也总要试一试。” 苏骋自嘲般的话音才落,一道紫色的闪电已然自天穹投下,随即便是“轰隆”一声滚雷压过,狂风顿起。 老友满头黑发在风中张扬如旗,他的中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在刺目的闪电和震耳的雷声中,他斜起的眼角显得颇诡异,一道道枝蔓遍布天幕的白光映着他瘦削的脸,犹如那片风里激烈摇摆的槐林。 敲击的声音完全被风雷声盖过,只有他的声音沉稳地传入端坐对面的苏骋耳中。他说。 “好吧,那就试试吧。” 这一刻,漫天大雨倾注如瀑,整个渌州都在厚重的水帘中被埋入深沉的黑夜。 没有多稀奇,雷雨固然惊人,却也不过是夏天里常见的气象,正如冬日的暴风雪。而雷雨过后,是清凉也好,是更灼热也好,夏天总是会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晃着自己的脚步过去,人——也总是会出生、会成长、会衰老、会死亡。 弘光四年的夏天,并没有什么特别,就是更热了些,后世的《沈书》里倒是特地点了这么一笔。 但无论怎样热,天上不会流火,地上也不会喷出遍地滚滚岩浆,妖相横行只是传说中用来烘托气氛的征兆,现实却是热过后,太阳就将谨遵四季的规律,慢慢地褪去焦热的光。 自然,就是如此。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十五章 潜流 杞州传来的消息一先一后地抵达南陵和渌州,内容都差不多:暗已灭,除三两余党未清外,玉龙山中的势力已全部被拔除。 信步出了书房,萧岳踱回自己的院中。二十年来,他不常住在这里,但却是经常会来这儿走走坐坐的。 这里曾是月城住过的院子,黛瓦白墙,清朗疏阔,没有寻常人喜爱的观赏类植物,满眼尽是可入药的花木藤萝,所以这院子里总是悠回着泠泠的香,沁人心脾。这香味,从初见时起,就飘进了他的心底,让他一辈子痴迷。即使她已在二十年前丢下泽儿,独自离开了他们身边。 他从不放弃,二十年,他一直命门中高手满世界地寻找,北上燕疆,南下远洋,却始终不能确切地知道月城到底在哪里? 是还怨着他么? 月城啊,是他萧岳一生中最重要的女子——这话,他说过的,虽仅有一次,但萧岳此生,这样的话,也就说这一次了。 有多真,月城明明知道的! 却果然还是怨着他,连杨珖劝说她在杞州多留一晚都不肯,竟是连夜消失了。 不过,她会和岳父千里迢迢赶去杞州剿灭暗,这就表明她非常清楚泽儿的景况,甚至可能比他更清楚。那她是刚巧人在渌州,还是,早就与泽儿有所联系? 二十年,她依旧孤身一人,那许迟也不过是侍从般跟着而已,他也任这院子空着,只让下人日日清扫,时时打理,不让外人入内,偶尔他还会宿在这里,仿佛她随时会回来一样。 萧岳这个人,是自己珍爱的,就会永远珍爱着。 尽管沉浸在思绪中,但身为武林高手,门边一闪而过的身影还是让萧岳察觉了。被窥探的不悦让他皱起眉峰,沉声喝道。 “谁在那边?” 没有人回答,那窥探者却也未逃走,只隐没在门外,沉默着。 眉峰更深地皱起,又松开,萧岳大致猜到了来者的身份。应是门中的什么人吧,否则断无法这样出没,但他已经发话了,却还不露面,也不回答,就太不懂规矩了。 门外站着孟夫人,没有丫鬟们跟着,她独自倚靠墙壁,静静地望着不远处那作为萧岳书房来使用的楼阁。两地之间有笔直的长廊直接相连,却又碧树成荫,花草缤纷,很好地为这座小院隔去了外堂的喧嚣。 她就这么痴痴地看着,充耳不闻院内萧岳的喝声。直到萧岳大步出来,略惊讶地看着她,然后关切地走近。 “夫人,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病还没好,就该多休养,有什么事,找丫鬟们传个话就行,不必亲自过来找我。” 孟夫人这时才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英挺伟岸的丈夫,低下头,黯然道。 “岳,我梦见月城姐姐了。” “——你又梦见她了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低着头,孟夫人的眼睛急剧地颤抖,丈夫的语气,好像嫉妒的语气,让她的心脏一阵阵地收缩,紧得发疼。 “她很好,依然是那么美丽,像一枝白莲,美极了!” “哦……对,是应该这样,我也觉得时光的流逝肯定磨损不了月城的美。她啊,即使做了祖母,也还会那么美丽。” 萧岳的语气十分温柔,他记起杨珖简短的来信,仍是白莲般清雅,恍若长在永恒的天池里,他想月城就该是那样美丽得不受时光拘束的。可是这么多年来,他梦里看见的,永远只有月城愈走愈远的背影。 抬起头的孟夫人眸中一片平静,恰如其分的担忧让萧岳深感她的明理。 “岳,你真的能找到她吗?” “当然能。” 萧岳朗然笑了出来,与孟夫人分享了来自杞州的好消息。 “杨珖见到月城了,在杞州,她和岳父大人也带了一批人去剿灭暗。说来还是他们两边通力合作,才把暗彻底粉碎了的。” “真的吗?太好了,姐姐她果然还是一直都关心着泽儿!啊,那就是说,姐姐不久就可以回来了喽?我的梦原来是个好兆头哩!” “……不,月城她……已经连夜离开了杞州,杨珖正派人追踪。巧得很,楚怀郁夫妇在麟趾山遇到的那女子真的就是月城,我已经着人赶去麟趾山了,若赶得及,还能趁月城再度消失前拦下她。” “姐姐她,还是不想回来吗?她仍然不能原谅我?” 孟夫人顿时神情黯然,萧岳看她脸色欠佳,赶紧扶着她进了院子,在那株大银杏树下的石凳上坐了。 “你别这么想,月城只是……不习惯而已,岳母去世得早,岳父未续弦,又好率性而为,月城也是长期研习医药,平常少与人来往。她绝非冷傲之人,你不要那么想她。” 温柔深情的一番话说得孟夫人的眼眶霎时红了起来,她扯起唇角,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说韦月城不习惯,那么她呢?她是堂堂孟家的小姐,三妻四妾,她早该习以为常才对,可为什么听他这么说起月城,甚至连看他走进这小院,她都觉得自己早已无法忍受? 快马加鞭赶回南陵的只有杨珖、楚怀郁和红榴等几人,余下的都追着韦月城的踪迹而去了,至于萧漩,他则还留在了杞州,说是想多见识见识西南的风情。对这位总在外游历的三公子,杨珖并不太熟悉,既然门主也没有要他一定管着萧漩,所以他同意了。 详细介绍完玉龙山之事,杨珖端起茶杯,慢慢地啜饮着解暑的清茶。 月余不见,门主神采依旧,只是孟夫人看来气色欠佳,而坐在对面的萧澈,果然也还是一脸寒冰。杨珖忽然想起萧漩绚丽如春阳的笑容,萧漩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即使是在他们杀入玉龙山里的时候,无论处于怎样的激战,萧漩都是淡淡地笑着的,而到最后当杨珖答应让他留在杞州的时候,他的笑容最为和煦、最为明朗。可是,这样的萧漩,武功却出人意料地凌厉阴冷。 话说回来,这三兄弟里面,还是少主萧泽的武功最为纯厚。 “门主,麟趾山那边可有消息了?” 杨珖想起这一茬,便放下茶杯,平静地问。萧岳摇头道。 “还没有,不过算来他们也该抵达麟趾山了,正好,我本也打算等你回来,便亲自去一趟麟趾山,泽儿那边我也传了信过去,让他跟我一同去见他母亲。” “可是门主,夫人她回到麟趾山的时间肯定早于您派去的人,倘若夫人又匆匆离开,您去麟趾山只怕也找不到人,空走一趟。如此,倒不如先等等那边的消息,再做决定。” “不必,我跟月城,早该好好地聊一聊了,没有别人打扰反而更好。况且听说麟趾山半年都是风雪天气,我也想看看她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 明白在这件事情上,别人不好插嘴,杨珖也就不再多话。萧岳顿了顿,又道。 “许迟的武功,精进很多么?” “是,如今的许迟,我没有把握一定胜得了他。” “是自创了招式,还是磨练出了更快的速度、更深厚的内力?” “招式倒是愈发简单,但速度之快,绝对连那龙火堡堡主也比不上。” 杨珖的评价向来是极中肯的,他既如此说,就证明那许迟如今的武功的确已十分出众。萧岳只觉心中意念回旋,嘴唇动了动,却只道一声。 “……是吗?呵,这样也好!” 萧岳是个行动力极快的人,更何况在接到杨珖来信时就已决定要亲自去麟趾山找韦月城,故此门中事务是早已布置好了的,留下杨珖协助萧澈全权代理诸事后,他当天下午就快马加鞭出了南陵城,直奔西北的麟趾山而去。 吊兰柔软的枝叶如绿丝般垂下,在微风中轻轻地摆着,合着旁边滴翠的芭蕉一起,如玉屏般半掩了廊外强烈的午后阳光,恰好给人一段安眠。上官凤仪原本只是想来看看的,孟夫人这几天身体不适,萧岳出发前一再嘱咐她要好好照顾婆婆,于是她处理完管家报上的些琐事,就先弯过来探视孟夫人。发现孟夫人正在午睡,她低声召过孟夫人身边的丫鬟来问了问情况,正想离开,孟夫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黑色眸子里清明冷冽,全无刚睡醒时的迷蒙。 凤仪愣了愣,随即快步上前,柔声道。 “娘,是我吵醒您了么?没什么事,您再睡会儿?” 瞅了凤仪一眼,孟夫人撑着胳膊想起来,凤仪连忙上前搀扶她靠着竹榻拣个舒适的姿势坐好,并示意丫鬟们赶快奉茶端水。 洗净了脸,抿好鬓角,孟夫人侧脸看看院门处,淡然问道。 “澈儿忙着吗?” “是,玉龙山一事还没完全收尾,他正忙着呢。” “这是他爹第一次把门中事务全权交予他处理,有没有人不服澈儿的话?” “不,没有,澈做事一向分明,门中上下都很服他。” “……那就好。” 孟夫人雍容地点点头,侧首看向凤仪,打量半晌,忽然道。 “你跟澈儿成婚也有一年了,怎么还没有消息?” 饶是上官凤仪,一时间也不禁飞红了脸,不知如何作答。顿了顿,她赶紧低着头道。 “是,凤仪会去庙里求神佛保佑的。” 孟夫人却又不说话了,她沉默地看着这个有“武林第一美人”之称的儿媳。眉眼如远山碧水,精巧天成,面容柔婉细致,纤丽而不娇弱,闺秀气质中自有一股江湖儿女的英气。 这样有着绝世美貌、能当家又武艺高强的女子,应该是很适合萧门的吧! 原本,她没想过要让澈儿娶这样一个妻子。一是因为上官凤仪并没有其他武林名门千金那样显赫的家世;二则孟夫人觉得会在江湖上抛头露面并接受了所谓“武林第一美人”称号的女子,大约也不过是以容貌自诩之辈,绝非她心目中的儿媳人选。所以会邀请凤仪来萧门,只不过是应个名儿,同时,也是试探萧泽的反应罢了。 可是萧泽既没被如云美女晃花了眼、搅乱了心,也没选一位显赫背景的妻子来成家,反而是生性冷漠的萧澈执意要娶凤仪为妻,这就让萧岳真的开始忧心起长子的终生大事来,也让拗不过爱子的她担心要是以后萧泽真与武林名门联姻,那妻族势力单薄的萧澈将来只怕会更艰难。于是,孟夫人极力配合了弘光帝的“武林盟主”之事,并促成了萧泽与医药世家之女楚怀佩的假姻缘。 但事情终究没能如她的意,幸好这凤仪处事得当,颇得萧岳喜欢,让萧澈能安心主外。当暗杀的行动也失败,并且丈夫念念不忘的韦月城再度出现了的时候,孟夫人不得不四处增加有利于萧澈的筹码,子嗣,无疑是其中极有利的一条。 “凤仪,你要——好好为澈儿当好这个家。” 半晌,轻轻地点点头,上官凤仪露出为人儿媳应有的恭顺表情,长长的睫毛搭落下来,盖住了深远的黑眸。 目送凤仪袅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后,孟夫人坐起身来,叫过自己心腹的丫鬟,低声吩咐道。 “把这封信送到京城去,记住了,要直接呈给圣上。” “是,夫人。” 丫鬟恭敬地低首,接过小小一张短笺的信藏在袖袋里,神情自如地走出了院门。 “你去看过我母亲了?” 毫无情感起伏的问句,出自正在萧岳那张大书桌后处理门中事务的萧澈薄薄的唇中,他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一看自己发问的对象。 上官凤仪也不在乎,反正他们只是名义的夫妻,萧澈在人前表演得像一个好丈夫就行了,她的自尊不需要靠倾倒众生来维系。 “对,刚从那边过来。” “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她想要孙子了。” 顿了顿手中的笔,萧澈抬头扫了凤仪一眼,缓缓道。 “她是强烈要求的么?” “不,没有,你母亲是个雍容优雅的人,就算再怎么期待,也不会那么强烈表示的吧?” 萧澈没说话,母亲想要孙子的要求并不奇怪,但正好在父亲刚刚出门去找韦月城的这个时候提出,萧澈不得不怀疑母亲的用心。 看见他沉默,上官凤仪终于忍不住道。 “我想你可以不必总是以怀疑的眼光看待你的母亲。” 淡淡地瞥一眼凤仪,萧澈依旧不语。凤仪索性继续说出自己的感受。 “不错,你母亲希望你可以打败你大哥,继承萧门,这想法确实不光彩。但你怎么能把她的的每一句话都扭曲到这个心思上来呢?她是生养你的母亲,会关心你的将来,会渴望含饴弄孙,这有什么过错?反而是你们兄弟,一个对她冷冰冰的,没半句贴心问候,一个大半年都在外游历,音信全无,萧门主又忙碌,你都不知道你母亲会有多寂寞?说不定,她会那么用心地想让你继承萧门,就是因为被你们冷落的。” 目光在瞬间带上了刺骨的冰凌,让上官凤仪不由得瑟缩了一下,继而倔强地挺起脊背,直视着萧澈,一吐为快。 “我不知道你把你母亲想得有多不堪,但她疼爱你,这是你无法否认的。你以为世人都可以像你这样有个母亲如此关切着吗?我可是连我娘亲的脸都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已经被折磨得满身鲜血的她被人一刀砍下头的样子,到死,她都没吭一声,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瞟向我们藏身的地点……你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那时候,天都塌了……” 纤细的肩不住地颤抖,看着面前低着头,双手紧紧攥成拳,呼吸急促的女子,萧澈嘴角轻轻扯动了下。“结婚”已一年,他从未看见过凤仪脆弱的模样,尽管知道她曾经历过惨祸,背负着莫大的仇恨,但她总是温柔笑着的,给人坚强的感觉。让他几乎忘了,那样血腥的记忆会带给凤仪多深的伤害! “……对不起……” 轻声的道歉清晰地传入凤仪耳中,她愣了愣,看向萧澈。不是觉得萧澈是那种无礼得不肯承认错误的人,而是他不仅寡言少语,做事亦是十分精细,完全不需要用到歉语——以至于她受惊了,有点。 这边厢,萧澈并未意识到自己带来的震撼,兀自斟酌着语言。这在他,还真是件吃力的事情,已经不知道有多久,他没像这样想向别人解释些什么了。 “其实,我知道,母亲不是那种恋慕富贵权势的人。她出身相府,若非是真心爱上了父亲,她当初何必处心积虑地要嫁给父亲,甚至不在乎为妾?可是或许,她只是曾经不在乎吧,因为后来我亲眼看见过。面对大哥的时候,母亲比谁都温柔,但大哥才转过身,母亲的表情……真的很可怕,可怕得我觉得她似乎会拔起旁边的剑插向大哥……这让我难以相信母亲!况且,在我心中,这萧门就是大哥的,除了大哥,我不承认任何人有这份能力、这份有资格继承萧门!” “……你们……” 现在轮到凤仪语塞了,她微微叹息了一声。 “既然你根本不想要萧门,那就跟你母亲说清楚啊,也省得她真的对你大哥做出些什么来!” “……我说过的,她根本听不下去。她那样子,让我害怕假如我不与她配合,她不知道会扶植谁来抢这门主之位?你知道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可是,你这样,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萧澈呆了片刻,看一眼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重又提笔蘸了浓黑的墨汁,面无表情地沉声道。 “不管怎样,我会保大哥平安。” 连绵的玉龙山植被繁密,内里无数洞穴牵连交错,素有“千里玉龙沃雪,十万迷窟成山”之语在民间流传。兵荒马乱的年代,玉龙山是避世桃源,纵使山中虎虫凶险,总好过满地屠刀;而到了太平世,会愿意蜗居在这深山洞穴中的,不是逃亡的罪犯,就是有所图谋的组织。所以,暗会把总部选择在玉龙山,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经过萧门总持杨珖与武林奇侠韦清的不结盟清剿,不管是在杞州城里的暗哨,还是玉龙山中的总部,暗的全部都已成为江湖中一段过往云烟,包括暗之主在内的全部杀手都被无声消灭在玉龙山的巢穴里,这是杨珖和韦清慎重清查后得出的结论。但,既然萧漩也随行,那么这个结论的准确性就有待商榷了。 只是这个时候的萧漩,在杨珖和韦清,乃至除孟夫人以外的所有人眼中,他都不过是一个爱笑爱游历爱诗的俊美少年。没有人想到此刻应该在杞州享受西南风情的他,正站在通往暗总部的洞口,满脸讥诮的笑容,映着那幽黑的洞穴,竟如凛冽的北风。 “你说,他们呆在这里,像不像鼹鼠?” 江启越站在离开萧漩几步远处,看看洞开的石门,笑道。 “确实是像,只会龟缩在地下,难怪把杀手们的脑筋闷得迟钝了,别人杀上门来才有反应!” “呵呵呵,我本来想把这里烧了的,不过,还是留着吧,就让别人以为杀手都会躲在洞穴里好了。你说呢,丹朱?” 挑眉,微昂首看向洞穴上方,冷冷地坐在芳草中间的芫族男子收回远眺群山的目光,回头瞅着萧漩,淡漠道。 “随便。” 萧漩也不恼,他转过身,也看向龙蛇般弯向远处的莽莽群山。瞅着他随时挂在嘴角的笑容,江启越想了想,问道。 “不知公子打算把总坛安在何处?若已有计较,属下这就可以安排人去准备了,假以时日,定能好好地训练出一批人手出来。” “我已选好地方了,明日你跟我同去,在那里盖起几座楼来,就是总坛。” “哦?公子选的哪里?” “七子湖,那里山水形胜,风光正好。” 此言一出,连丹朱都不由得低头看向萧漩。江启越顿了顿,迟疑道。 “公子,七子湖离杞州太近了,我们固然不必如此蜗居,但离州城太近,恐怕也不便。” “放心,我选在北岸的山谷。那里离杞州城尚有些距离,再者,我的组织也不是要永远藏在暗处的,在那之前,只要别人攻不破我的屏障,就可以了。而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我们也不过就跟暗一样,是萧门眼中的小角色。” 还有一点,萧漩没说——那就是韦月城的出现。这个父亲寻找了二十年的女人终于走进众人的视线,必然会在南陵和渌州引起不小的波动,如此,就更不会有人注意到萧门三公子在这边远的杞州做些什么了。 江启越听罢,不再有异议,只平静道。 “公子说得是。” 躲进云层的烈阳随着一阵猛烈的山风钻了出来,灼眼的光芒顿时遍布大地。萧漩依旧挺身站在这顿时焦热起来的山洞口,衣衫与黑发激烈飞扬,唇边的笑容也逐渐变深,吟咏间却极是抒情。 “三月缤纷四月雨,红莲七月风徐徐。层林尽染碧空半,落蕊飞花艳雪图。呵,如此仙境,真非七子湖莫有!”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并且见识过萧漩冷酷的一面,所以无论此刻他看起来多么风雅,多么无害,那背影里都有着透骨的阴邪。 好一会儿都没有人接话,最后还是江启越打破沉寂。 “公子,那我们该如何称呼自己?” 流云飞逝,衣袍在风中猎猎如旗,面对着眼前一片绿意浓淡似泼墨的山峦,这群抛弃了一切或可说是被一切抛弃的人们等待良久后,终于听到他们今后将要以血来跟随的那人淡然地吐出一个字。 “——嚣。” “嚣?” “对,我们就叫嚣,嚣阁。” 念出这个名字,萧漩转过身来,漩涡般的黑眸一个个扫过身后或坐或立的人,江启越、丹朱,还有,曾效力于那座黑暗洞穴的年轻杀手。 这是个在很长时间内都不会为昭国百姓所知的江湖组织,而它早在弘光四年的夏天里就已正式拥有了自己的名字。此后,仿佛一股在地底奔涌的水流,“嚣阁”日夜不停地积蓄力量,寻找地壳中脆弱的突破点,最终,在人们猝不及防时,如洪流般奔涌而出…… 天气又热起来了,竹林深深浅浅掩映的隐竹轩也隐不去多少热意。廊下的竹椅上照例倚着萧泽和兰尘,虽说心静自然凉,可到底跟空调没得比,何况这会儿心还不静。 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裸着的双脚悬在竹榻外,慵然得像一只正享受午后安眠的猫,可是兰尘叹息一声,看向手中的信,眉尖又皱了起来。 信是绿岫让刘若风给带来的,没说也不便说什么重要的事。女扮男装处在军营里,绿岫把所有女孩儿家的心思变成长长的家书,她絮絮地把塞北独特的景色,把军营里琐琐细细的事,乃至给军马喂草料、擦拭战刀都零散且笼统地写在了信里。假如有心人想从中找到昭国军队的配置,尤其是武威将军杜长义军中的情况,绝对会有所斩获。 这封信是危险的,但绿岫还未意识到。而兰尘担忧的还不是这封信被发现的后果——只要毁掉它,并告诫绿岫再莫如此写信,就绝无后患——兰尘更不放心的,是绿岫如今的精神状况。 她曾问刘若风如今绿岫的状况,刘若风看她一眼,只简单地回答。 “有点吃力,不过公子在尽力克服。” 克服?兰尘当然知道绿岫要克服的决不只是边境简陋的生活条件而已。 血腥、杀戮的疯狂、生死莫测、凄凉、诡计,这就是最真实的战场,绝无友情、热血或橄榄枝来粉饰,所有智慧与勇气的对决,所有成王败寇的悲壮都建立在无数士卒身体与心灵的赤裸裸的痛苦之上……绿岫只不过是才17岁的女孩子,真的适合走入军队里,适合以帝座为目标,振奋自己的人生吗?她是不是有更好的方法振作自己? “那么担心的话,就去封信,劝绿岫回来吧!” 萧泽平静的声音轻风般传入兰尘耳中,扬一扬手中的信,兰尘侧过头看向萧泽。他闲适地躺在旁边的竹榻上,神情比兰尘来得轻松。 瞟到放在旁边桌上的两封信,兰尘反问道。 “公子你要去么?” 顺着兰尘的视线看过去,萧泽轻轻笑了出来。 “麟趾山?不,我不去。” “可是你父亲似乎很期待这次你能跟他一起去啊,大概是想通过公子你和韦夫人的母子感情,让韦夫人回心转意吧。要是不去的话,或许他会把韦夫人拒绝回南陵归罪于公子你哟!” 萧泽唇边的轻笑转深了些许,他看向那璀璨夏日阳光下碧叶洒洒如玉的竹林,漆黑的眼眸瞬间推向苍远,而那抹笑已然凝在唇角,宛似石刻一般。 “……我不会去的。” 兰尘也沉默下来——这个人啊,倘若真的是不在意,他最多只会笑一笑,是那种脱略不羁的笑,如穿过山中松枝的风,什么也牵挂他不住。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十六章 隐忧 萧岳会来渌州,可以说是意料之外,不过想想,亦是情理之中。 他赶到麟趾山的时候,韦月城已经消失了,属下好不容易找到的麟趾神医那间隐没在银杏树林内的简单居所里,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仿佛主人只是出外个两日而已。 简单而舒适的家居布置,丰富的药材与琳琅满目的瓷瓶,满架分门别类的医书,萧岳站在屋子里,山风吹起了窗边素净的白纱。二十年未见,但他几乎能完整的描绘出月城每一日的足迹。她会在那廊下的竹椅上悠然地研磨药草,她会在午睡刚醒来的时候发着呆,看着天上的流云慢慢清醒,她会轻轻地蹙起眉尖,为再度不慎在药炉边烫伤了指尖…… 月城不在,泽儿也没有来,萧岳不知道他的儿子是否知道母亲的去向,但他自然不会就此返回南陵,虽说,渌州也不一定就有答案。 父亲突然降临着实让萧泽吃了一惊,不过他立刻就明白了。 “好强的行动力,不愧是江湖上的传奇人物!” 赞叹归赞叹,兰尘迅速帮着萧泽整理好衣饰,想了想,在他将要迈出隐竹轩前往大厅去见萧岳时,兰尘微微歪头问道。 “公子,你要怎么答复你父亲?” “当然是如实以告,离开了麟趾山,我也不知道母亲会在哪里。” “他会相信吗?” 萧泽停下脚步,想一想,笑了笑。 “也许会吧。” 萧岳并没有坐在大厅里等着儿子前来拜见,匆匆见过萧岚跟花棘夫妇,闲话几句后,他就进了萧泽的书房。 从这座渌州分舵里最高的建筑物的窗口俯视下去,萧岳看见儿子熟悉的修长身影从碧波般的竹林里走出来,天青色的衣袍随他稳健而快速的步伐飘洒如吹过苍穹的风。 泽儿长得很像他,泽儿的处事方式也很像他,但泽儿的眼睛,却像极了月城。他可以虽然笑着,虽然相谈甚欢,那双眼睛却极淡远,仿佛他正站在天涯。三个儿子中,萧岳最了解萧泽,只是,他想自己最无可奈何的,就是这个长子。 正如现在,萧泽告诉自己,他与月城早已相遇,也去麟趾山看望过月城,月城这次前往杞州,他亦是此行动的谋划者之一,甚至,月城在离开杞州前还派人送了信给他。萧岳看着手中那字体秀逸的信,除了报平安与叮嘱安全外,对他,月城只写了寥寥数句——另,暗刺杀于你之事,已为萧门所知,杨珖亦率门中高手而来,不慎相遇。料你父亲此后必会前往麟趾山,将先行回避,勿念! 勿念——这两个字,刺痛了萧岳的眼。 萧岳相信儿子确实不知道月城的去处,但他早与月城有联系,却不令自己知晓,这令萧岳多少有些生气。 “爹,您了解娘,二十年已过去,却仍不肯相见,那么您就算找到她,只怕娘也不会跟您回南陵。何况,外公也在!” “你不懂!我跟你娘……我们是有些话没说开,才让她避了我二十年。月城,她还是不明白,这二十年,我们何曾有一刻放得下?否则她也不至于如今还躲我。你外公,也是如此。” 看着父亲焦躁地踱到窗边的背影,萧泽神色一片平静。 父亲不是喜新厌旧的薄情汉,母亲更非尖刻悭吝之人,前几年闯荡江湖的时候,萧泽曾听无数人带着或羡慕或会心的笑容说起过——他们是在那年的硭山武林大会上认识的,少年的神采飞扬与少女的冰雪仙姿,迄今都还是江湖上一段关于神仙眷侣的瑰丽传奇。所以,他在与母亲相遇,进而知道此事的种种因果后,曾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因父亲娶进孟姨而决然离开,孟姨却是笑着帮父亲把周姨接入萧门,甚至两人亲密地姐妹相称? 后来,兰尘淡然地说:“假如你母亲也爱上另一个男人,她既不离开你父亲,又要嫁给那名男子,你认为你父亲会怎样?” 他当时哑然,兰尘的假设实在是匪夷所思。瞥了他一眼,兰尘补充道。 “别去想什么贞洁问题,我是认真的。你母亲依然非常非常地爱你的父亲,但她同时也真心地爱着那个男人,这个时候,你父亲应该怎么反应?” 他明白了——有的人能把自己的爱情分予多个人,但有的人,不能忍受爱情被别人分享,对吗? 兰尘笑着回答:“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不过,好像没有人会愿意爱情被别人分享吧,尽管他或者她,可能会分出自己的爱情。” “呵,那么不公平啊?” “心要是能公平的话,就没那么多爱恨情仇的故事了。” ……也许,是该让父亲和母亲好好地坐在一起谈谈了,把话说开,把所有人的心结解开。 抚一抚深深皱起的眉峰,萧岳叹口气,转了话题。 “泽儿,我此次来渌州,也不全是为了你娘。这几年你总不在南陵,纵然回去了,也是诸多琐事缠身,你孟姨虽为你打算着,却没想是成全了澈儿和凤仪。你今年已经二十四岁,婚姻大事,该好好筹备一下了。” 萧泽挑一挑眉,为这个并不意外的话题,笑得有些无奈。他不是无牵无挂的兰尘,虽说江湖可以洒脱一些,但身为将来极有可能接管萧门的少主,在婚姻上,自不会由着他的性子来。 “爹,婚姻之事,我不想贸然决定。即使要联姻,不管是江湖世家,还是国中望族,总该让我找得一个意中人吧。” 看着长子飞扬的眉眼,那是与他相似的男性刚毅的容貌,却又能轻易从中寻到月城的影子,都再再地提醒自己,泽儿不仅像他,其实也像他那个性清冷孤傲的母亲。背靠着窗框,萧岳认真地注视着萧泽,道。 “别想多了,泽儿,爹还不需要把儿子们的婚姻作为巩固萧门的手段,那也许是个好方法,却不是唯一的,爹有那个能力让我的孩子们获得一段好姻缘。” “是的,我知道。” “不要只是说知道,姻缘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泽儿,你得去寻找,得多跟人接触,否则,哪会明白谁是你想执手偕老的人?爹早早放你闯荡江湖,可不是只要你去增长阅历的。” “爹,我可不是隐士,南来北往,孩儿也能说是相识满天下了,奈何姻缘二字,实在难以琢磨。只能说时候未到吧。” “你的相识,爹知道,就只是相识而已。虽说是了解对方,却仅限于当江湖上有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可以做出准确的判断。泽儿,人贵在相知啊!正如爹认为,真正懂你的人,绝不会仅用脱略不羁、武功高强、冷静自持这几个世人评说萧门少主的词来评价你一样。” 从未想到自己会与父亲进行这种话题的交谈,萧泽一时竟接不上话来。沉默片刻,他笑一笑,直接转了话题。 “爹,您很久不来渌州了,这次打算停留几日?” “看情况吧,你娘去向不明,等有了她的消息再说。” “可是,爹,如今这时局,有点不太平。” 踱回书桌前坐下,萧岳端起萧泽斟上的茶水,啜了几口,才道。 “你是说圣上跟东静王?那是朝廷里的事,无关江湖,我们不能过多介入。不过,朝中争斗,向来会从江湖中借力,而江湖中也不乏想籍由朝廷来壮大自己的门派。泽儿,时局变幻,渌州跟京城牵连太紧,你务必小心。” “我知道。渌州现在龙蛇混杂,我已让花舵主和岚叔多加注意,门下众人倒不必担心。不过,只怕圣上那边,不会容忍我们中立。” “……圣上……” 萧岳抬起食指,轻轻扣着上好的泯窑白瓷茶杯。 “收了苏家的盐矿,困住了苏寄宁,虽说那之后没再对苏家做什么,但苏家元气已伤,却是勿庸置疑的。而自年初起,不过半年,竟连抄两个世家,带累无数地方豪族。如今朝中人人自危,纵是孟、任、顾、严、冯五族,也不免惴惴难安,京中流言不绝,这时候,又施重手予东静王。而对我萧门,初时出手,后来却不闻不问,我可不认为圣上是不在意萧门的力量,但他的打算,我查不出来。总之,皇上到底想怎么整顿这昭国,呵,还真是天意难测啊!” “爹,这样看,您不觉得,圣上本是想先剪除朝中占据举足轻重地位的世家,然后再灭东静王的么?” “的确,看他上半年的举动,确实是如此。可是东月国一求和,圣上不召东静王回京,也不再拨给他军饷以发展临海驻军,没有任何旨意下达,只把东静王和他训练的水师丢在临海。这般处置东静王,倒像是……” 萧岳没有把话说完,他看向萧泽。对上父亲的目光,萧泽轻轻一笑,那神情,洒然如长风,无需挥剑出鞘,便知是江湖上盛名远播的萧门少主,他接过话来。 “这样的举动,倒像是要纵容东静王谋反,是吗?” “不错,确实像。” “对付世族,又同时逼反东静王,圣上有那么大的把握?” “哼,泽儿,你别忘了密卫。吴鸿带领的那批人,你该知道,他们根本不是为了随身保护皇帝的安全而存在的,他们也不止是会暗杀而已。” “聚而歼之吗?这主意确实不错,想必未来一段时间,渌州会无比热闹。爹,您觉得萧门在这潭混水里,该如何自处?” 举起手中的茶杯,萧岳抬头一口饮尽,道。 “命人严加注意京城、渌州、临海与雁城的动静,朝堂之事,萧门不轻易介入。但倘若这混水漫出来,我要立刻知道最准确的情形。任何势力与皇权对立,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萧门的进退,不得有一点差池。” “是,我知道。” 长途跋涉,又接连转了两地,饶是萧岳,此刻也是觉得疲倦一阵阵扑来。 渌州的事务,萧泽打理得很好,南陵那边,有杨珖协助萧澈,也不劳他费心,至于朝中的争权夺利,这是当萧门拥有如今地位时已有所觉悟的,他所拥有的这股江湖势力不会容他置身事外,如此,也就无所忧虑了。就是月城的去向,这个世界上,他唯一不能切实掌握的,就是她了。 走出书房,渌州炽烈的太阳明晃晃地闪耀在头顶,萧岳抬手遮一下眼睛,叹息一声,朝萧岚命人为自己准备的院子走去。 留下萧泽站在刚才父亲所立的窗口,眺望着远处渌州城的风景。云迹漂浮的蓝天高远深广,绿树、白墙、人影穿梭,楼阁的屋脊层层叠叠,从这里看过去,就像兰尘说过的,有些苍茫,俯视红尘的苍茫。 她说——江山信美,终非吾土,问何日是归年——什么意思呢? 他知道她不是昭国人,知道她总是平淡地看着身边的一切,除了绿岫算是放在心上的,她便再没有牵挂。那么,问何日是归年…… 她这是,想要回故乡去了么? 最热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白天不再热得让人焦躁难耐,夜晚更是清凉的,一阵阵风带着江水味,沁了整座渌州城无论简陋与华丽的屋宇楼台,也沁了人们安恬的梦境。 敲梆子的人眯着眼打着呵欠,这渌州城转了几十年,不消看路都不会走错。再三步,过洪泰酒楼,上锦绣街——呵啊——今晚的月亮真好,要是变成个银盘子砸下来多好,又重又大,他就不用每天守着这梆子敲了,大晚上的,也能睡个好觉!唉,又一个呵欠来了,哈——打了一半的呵欠硬生生地断在了嘴上,他仰着头。明亮的月光下,他清楚地看见两道身影从屋顶上掠过,而耳边的声音明显是刀剑相击的铿然声响。 两个身影缠斗在一起,以深沉的夜色为底,月光给他们镀上了柔和的银粉,令生死相搏的战斗具有了朦胧的美感。 可是他不懂这美感,正如他不懂有钱人家干嘛放着吃香的喝辣的好日子不过,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干什么一样。刀剑无眼,刀剑无眼,在看到明显是血从那两人的肩膀胳膊上随刀剑飞射出来的时候,他脑海中只闪过说书先生讲江湖时念叨的这句话。每个江湖故事里,都有无辜死在刀客剑侠手下的平头百姓,别人没听到,他可听到了。他还有虽不娇美得像天仙,但是每天疲累地转回家时会给他捶肩捏腿的老婆,他还有虽不会聪明得考个状元回来光宗耀祖,但会认真地给人家抄书,好换两个酒钱给他的儿子…… 他笨拙地转身想逃,腿却直打哆嗦,匆匆转身时,两腿竟绊在一起,“扑通”一声,响亮地摔在了地上。 虽然看不清长相,虽然那两人只是瞬间一瞥,但他能感觉到其中一人的目光阴冷如冰刃,还来不及喘口气,就见那人脚下一动,“哗啦”一声,一个黑色物体从他左脚疾射而出,他根本无力闪避,生死只在惊恐的眨眼间。 燕南本不欲出面的,他悄悄地跟着这两名男子已经好一段路了,武功高强的两人是从哪里上演的追逐战,他还不得而知,只是本能地觉得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他想看看情况,目前昭国正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固然风向不明,但要猜,却也不难……可是这样的打算,最终却改变了。 伸出手,拉开那敲梆子的男人,避开瓦片,连衣角也没给沾上,燕南这一连串的动作也在一瞬,屋顶上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人顿时拉开距离。三人僵持着,终于,那踢出瓦片的灰衣男子果断地后退几步,竟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屋脊后,另一人,即是那被灰衣人追赶的男子转身朝向燕南,注视片刻,忽然笑着从屋顶上轻盈落下,拱手道。 “刚才真是多谢兄台出手相助,否则,沈某可要为这位老哥的死而愧疚终生了。” “客气。路人无辜,以后但有争斗,还请千万避开百姓,‘愧疚终生’四个字不是嘴皮子上说说而已的。” “是,小弟受教了。” 沈珞笑意盈盈地朝燕南拜了一拜,又对那敲梆子的人道。 “这位老哥,我这边给你赔不是了,不过你还不赶紧谢谢你的救命恩人?” 那敲梆子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哆嗦着要给燕南跪下。燕南错开身形扶住他,只道。 “好了,别谢了,不过是同类之悲,你还是赶紧走吧。记住祸从口出,别给人说起今晚的事。” 那人一迭连声地应着“是”,慌慌张张地跑了。 随着零乱的脚步声远去,夏末深夜的街道重又恢复了它们应有的空寂,沈珞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面前这身材高大的青年。一件简单的长袍,质地似乎颇好,却什么装饰也没有,令他显得十分利落,随身也并未佩带任何兵器或可做兵器的饰物,身姿稳健,神色冷静,不似江湖人。 非常不像,刚才三人僵持时,青年所散发的气势,跟王爷可有得一比呢。呵,这渌州,果然是什么人都有。 “兄台好俊的身手啊!敢问,如何称呼?” “不敢当,在下一介路人而已。只是念及人命关天,才贸然出手,还让少侠见笑了。” 对方言辞间虽敬重,却不作介绍,燕南自然也不会莽然报家门,担心刚退开的那人会带人折返,到时只怕不好脱身。燕南便拱手道。 “不好意思,夜色已深,在下先走一步。” 说罢,也不看沈珞反应,迅疾地转过身,自顾自大步离开。走没多远,只听背后那人突然出声道。 “在下沈珞,今日且不相扰,兄台后会有期罢。” 燕南不禁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却已不见了那人的身影。 几个起落,借着房屋与树丛的阴影,沈珞熟门熟路地消失在城西一道狭长的小巷中。 这样的深夜,小院里全无一点灯火,但沈珞一进入院子,就听得匆忙的脚步声从廊下奔出,有人焦急道。 “珞,你怎么样?有血腥味,你伤在哪儿?” 绽开一个温和的笑脸,沈珞安抚道。 “胳膊上拉了个口子而已,我没事。珈,放心吧,看,就多了这道口子,连一根头发都没少,不信你数数。” 说着他还真抓起一把头发送到来人面前,笑得十分殷勤。可惜对方很干脆地挥手打掉了沈珞往前凑的爪子,嗔道。 “去,都这个时候了还耍嘴皮子的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真是凉薄啊,珈,你好歹该给我些安慰跟喝彩呀,我这回遇到的可不是只会在桅杆上提着刀跳舞的海盗!” “那又如何?你的剑也不是用作杂耍的呀。呵呵,事先声明,可不是我比喻的喔——有人,曾经极形象地说你根本就是一蟑螂,满屋子窜得比谁都顺溜,哪可能简简单单就给人打得死?真要死了,也是你诈的!” “……蟑螂?好恶心的形容,谁这么低级趣味!” “还不是跟你一样的家伙们。行了,别闹了,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形象被如此贬损,沈珞呲牙咧嘴,极度不满,却是乖乖地伸过胳膊去。而奚落归奚落,就着头顶明亮的月光,沈珈细细地看过,知道沈珞的伤的确不严重,才算放下心来。 拉着他回房里,唤来医师诊治并包扎好伤口,沈珈先到廊下的藤椅上坐下,脑中整理着属下们送上的情报。今晚受袭实在事出突然,她必须谨慎以待。 没一会儿,换好了衣服的沈珞走出来,闲适地倚坐于另一张藤椅上。 “怎么回事?追踪你的,果然是密卫么?” “对,而且是密卫中的绝顶高手,不是单指武功。” 想起那人如灰雾般模糊的存在感与真正露面后的凌厉,沈珞目光一沉。这样一个厉害角色,他们所掌握的资料里从未有过,比起那个吴鸿,此人于莫测上,更进一步,看来,弘光帝要开始收尾了。 “说起来,吴鸿到底去哪儿了呢?这么久没见,还真有点想念这个对手咧!” “……哦,惺惺相惜呀!这好办,去东月国吧,刚刚得到的消息,有人在月都看到他了,正巧我觉着我们也该再派个人去东月国接应为好。” 听得沈珈声音里一股凉气毫无遮掩,沈珞哀叫到。 “——珈,你是故意的吗?明知道打死我也绝不会再踏进东月国那鬼地方一步的。” “啊,是吗?不好意思,珞,你知道的,一听别人用这种赞叹的语气提起吴鸿,我就会不小心给‘忘掉’很多事。” 叹口气,沈珞歪倒在藤椅上。 “珈,你这反应可不成熟,不管有多恨吴鸿,他的实力摆在那儿,我们得正视啊。王爷把渌州这边的事务交给你,可容不得你判断失误。” “我知道,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我从没低估过吴鸿的实力,从那以后,我绝不会低估吴鸿的实力,只要,你别用赞叹的语气提到他!” 沈珞看着沈珈,平素英气凌云的脸上此刻尽是冷彻的淡定,银白的月光透过树影笼下来,掩去的是表情,却让她那双眸子中的光更有迫人的寒意。微微一笑,沈珞欠起身,把沈珈轻轻拥入怀中。 “放松些,放松些,珈,你对吴鸿太执着了,这会影响到你的决策与行动,会让你一直站在失去瑾的阴影中无法走出来,瑾她不会希望你这样的。别多想,珈,你只要记得,我们必须打败他们,助王爷夺得这天下,就够了!”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悠然落下,像他的手一样温柔,沈珈沉默地听着,闭上眼睛,心慢慢地平静下来。好一会儿,沈珈才睁开眼睛,她抬起头,看向沈珞。 察觉到沈珈的注视,沈珞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具魅力的笑容。 “怎么啦?” “……没什么。” 沈珈推开沈珞,拢了拢并不凌乱的鬓发,她感谢月光的斑驳,可以藏起飞红的脸,却不知身边缓缓坐下的人正为自己的好眼力而窃喜。坐正身子,恢复了平常的冷静,沈珈开始问起今晚的详细情况。 “从他们的人员部署来看,我想对方并不是一早就得知了我们的计划,准备一网打尽的,他们来得匆忙。毕竟自沈珏出事后,这半年,我们小心翼翼,就算吴鸿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我们的行踪都掌握清楚,这一点大家可以放心。但今晚加入的那个人,珈,他绝不容小觑——他够狠!比吴鸿还狠!” “……比吴鸿还狠?” “对。” 沈珞点头,以他一贯的轻松语调向沈珈比较两人的差别。 “吴鸿思维缜密,处事周全,结果是要斩获最大的收益,这就是吴鸿的目的。可是今晚这个人,精明冷冽,不在乎伤亡,只求获得最重的那条鱼。虽然他们都不求手段,但吴鸿至少不会赶尽杀绝,这个人,却会只为了关键处的万无一失,而毫不手软地屠杀,甚至,不论敌我。” 这般陈述让沈珈不由得浑身一颤,能在东静王沈燏的这支暗卫里获得如今的地位,她当然不是没见过血。但不管是己方,或是敌对一方,在这之前的争斗固然残酷,但能让沈珞如此形容的人,却还是第一个。 “……这么说,圣上准备了结了么?” “应该是。吴鸿先期的部署不可小看,如今派这个人来接替他,只怕圣上是想灭掉我们在渌州、京城与雁城的全部力量,这样一来,王爷单凭临海,就算搭上整支水师,也是胜算太小。” 姣好的眉深深地蹙起,沈珈盘算着己方两年来架构的势力。 “王爷当年的旧部,我们已经全部联系上了,这几年来,他们或升或贬,但无一例外,全部都还留在各边关军队里,圣上是既离不了他们,又百般防着他们。此举早已引起他们不满,而以王爷的威信,必然可以争得他们的效力。” “但是北燕势力正盛,西梁羽翼渐丰,边关军队,绝不可轻易调动。” 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沈珈道。 “是啊,你说的对。边关军队是最后一道,不能妄动。可是各州的驻军,从今年年初冯家庄那桩血案发生后,拱卫京师的三州刺史都已切实掌控军政大权,渌州刺史张银忠与冀州刺史颜杉俱是圣上的心腹,菘陵刺史李赣是个忠直刚正之人,都不会轻易从了王爷,其余各州,一则相距较远,二则驻军的实力,不可与这三州同日而语。” “你派去这三州刺史身边的人,有什么消息回来吗?” “张银忠虽是皇帝心腹,但他汲汲于功利,较易对付,不过他的能耐比不上颜杉,况且渌州驻军的实力向来也比拱卫京畿北防的冀州差了一截。只是皇帝估计也知道这一点才将他派到这渌州来,只要油水别捞太过分,这张银忠就能把渌州给他守住。而颜杉,此人不贪不色,东宫里出去的人,十分忠心于圣上,无法拉拢的。至于李赣,若是晓以天下万民,或可说服于他,但这容易暴露我们的存在,再者,当今圣上,虽乏容人之量,但他也还不算是昏君。” 情势实在是迫人了,沈珞叼了根草茎在嘴里,躺在藤椅上,望着银色的夜空。这两年,他们小心翼翼地联系了东静王的旧部与朝中一些大臣,但缺乏支柱性的支持,京中五大家族,仅有宁远侯任家因为渌州苏府的关系得以接近,其余四家,竟不得其门而入,也因此,他们无法在朝中建立有力的势力。 “本以为能籍由圣上打击世家而争取支持,谁知东月国这么一求和,把事情全搅乱了。鱼死网破,可不是个好结局,只会让北边的那群家伙得利而已。” “不会那样的!就算圣上罔顾大局,王爷拼却一死,也不会让北边那群家伙有半点可乘之机。这局棋,还是看陈先生怎么破解吧,反正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不管是怎样厉害的人物接替了吴鸿,我们总不能退出渌州就是了。” 站起身,沈珈低头看向沈珞,露出沈珞所熟悉的那样英姿飒爽的笑容。看到沈珞亦平常地笑了出来,沈珈继续道。 “我们今后在渌州的行动,必须更隐秘,采取单向联系吧,以免给人顺藤摸瓜地摧毁整体。不过李赣那里,绝不放弃。张银忠和颜杉,小心对待,倘若到最后仍无法得手,就要力争控制住他们。另外,陈先生希望能得到萧门的支持,若是如此的话,与萧门少主先能有所联系应该比较可行。” “这个得花点时间,不过珈,你尽可以放心。” 简单的几句话,悠然的语气,闲适的躺在藤椅上的姿势,这样的沈珞给予人的却是十足的信任感。沈珈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关心道。 “早点休息吧,珞,你的伤到底不轻,要好好休养才是。” “放心,我知道。” 点点头,沈珞从藤椅上起身,往后院的卧房而去。 “哦,对了,珈,今晚我还遇到一个有趣的人。” “有趣?” “对,很有趣。那人身上,有一股杀气,跟王爷很像的杀气。” “什么意思?” “战场啊!那股气势,是在战场上搏杀的名将才有的气势,可不是小打小闹的江湖人会有的哟。” “能跟王爷相媲美的气势?胡说什么,这几年虽有青年将领崭露头角,那宁王的表现也颇出众,却明显还无法跟王爷相提并论。珞,你的感觉真的准吗?” “珈,这么说好过分哩!” “……啊,对不起。那,你继续吧。” “你的口气,听起来很敷衍哦。” “哪有?你多心了。” “珈,你以为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啊?” “五年而已。” “……” 夜色如幕,昭国弘光四年的盛夏终于要走远了,来自渌水的清风带上了些微秋的凉意,催人好眠。而再过不久,秋味浓了的时候,又一个丰收就要到来了。 不管世人在这风波之地争夺的是什么,沃野上一片金灿灿的景色,总能给人无尽的希望与安祥。当然,这希望和安祥,仅限于依托大地的人们,以庙堂之高,以玉宇琼楼之贵,以江湖之远,却是无福消受的。 但没什么可叹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个选择。希望与安祥是田野的乐趣,耀眼的富贵与风云变幻是高处的风景,都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而在拥有了一项后又都会不由自主地渴望另一项,古往今来,莫不如此,可惜世人总看不透,总不愿看透,也总舍不得看透。 “啊!差点忘了,还有件事。临海传来消息,让我们注意看渌州是不是有行踪异常的北燕人。” “北燕?怎么,那太子又不安生了?” 沈珞推开门,看看窗外射进来的如水的月色,没有点起灯,直接去检查窗纱是否扎好了。沈珈皱着眉跟进来,坐到桌边,道。 “也不是,临海那边发现有北燕探子化作商人潜进来,据他招供,好像某个大人物正潜伏渌州。” “哦,多大的人物?” “那探子也不知道,看来是条大鱼。” 拿走沈珈要倒茶的杯子,沈珞也不坐,就站在桌边。 “怎么抓到那探子的?” “商船通过天龙海峡时被风暴掀翻了,刚好被士兵们救起,王爷说要细查,就真让沈珣给问出来了。” “唔,是沈珣问出来的话,那应该就没问题了。” 沈珞放下杯子,把沈珈拉起来。 “好了好了,快去睡吧,明儿再好好地去找找这个大人物。今晚不许多想!我走了。” 这才发现进的是自己屋子的沈珈忙站起来,沈珞却已经关门出去了。 朦胧的月光下,脸是否红了看不出来,不过唇角柔美的弧度还是明显的。虽然觉得自己竟然再次连路都不注意地跟着沈珞走很丢脸,但是,也会觉得安心。 能如此信任一个人,是件让人幸福的事…… 瑾,你也是吗?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一章 风雪夜归人 第一章 风雪夜归人 连日阴着的天,今早起开始飘起了小雪。推开窗,呵一呵手,兰尘微笑着看向窗外的风景。细雪在枯枝老叶中回旋,白石小径带着些微孤寂地隐在墨绿的灌木丛深处,恍如尘封已久的记忆,满世界的安谧中,剑气破空而来的呼啸声竟有种弦音的美妙。 是萧泽在习武了吧。 今天萧泽穿的是件简单的白衣,兰尘依然不知道他练的是什么剑法,只看得见黑曜随着那袭白衣如闪电般划过阴霾的天空。 萧泽的生活习惯倒是很好,不管前一天睡得多晚,第二天都一定会早起习武,从不懈怠。只是说起来,他在隐竹轩里倒从没舞过刀剑棍棒之类的兵器,向来都是安静地修内力。 为什么呢?难道是怕被人偷学了招数? 无聊地猜想着萧泽的行为,兰尘转身走进对面萧泽的房间。 是该庆幸多些,还是该好奇多些呢?以萧泽那堂堂萧门少主的身份,在住进隐竹轩里之前,兰尘倒还真不知道萧泽确实是不必丫鬟小厮们随身伺候的。盥洗、整理床铺,在这些事情上,萧泽的自理能力让兰尘有时都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在现代,她那床被子一年到头少有被叠起来的时候,总是随性地堆着,大概是觉得反正自己的小窝也不接待访客吧。 不过如今每天都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也没觉得麻烦,人果然是习惯性的生物啊! 扫一眼布置简单的房间,连开窗换气也不劳她动手,兰尘便只收了桌上用过的杯盏。才出去,萧泽的剑正好练完了,把剑递给兰尘,他自己拿了巾子去后院擦洗汗渍,而提着小屉子的萧寂筠正从露台那头优雅地走过来。 把黑曜收入鞘中,再挂回萧泽房里,兰尘帮着萧寂筠布好早餐。 “兰姑娘,沈小姐的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你等会儿去看看吧,要加些什么给我说一声就行。 “谢谢,不好意思哦,寂筠,麻烦你了。” “姑娘客气了,没什么的。” 把水壶放好在小火炉上,萧寂筠端起兰尘从萧泽房里收出的杯盏准备拿去清洗,又关切地问道。 “沈小姐应该是中午就到了吧,兰姑娘你是在外堂等他们呢,还是就在这随风小筑里等着?” “不麻烦了,我就在这边等着。嗯,这次涟叔和刘若风也会一起回来,还要劳烦你寂筠多照应一下他们呢。” “放心,外堂他们的屋子我也已经预备好了。” 萧寂筠回眸嫣然一笑。 “兰姑娘中午想吃些什么?沈小姐应该是午间就到了吧,山叔和海叔昨晚也回来了,可以请他们做几样好菜,军营里头艰苦,虽说有杜将军照顾,只怕沈小姐他们也还是日日粗茶淡饭过来的哩。大半年未见,今儿个又是除夕,可该好好享个口福,您看呢,公子?中午您会在吗?” 点点头,萧泽走进来。 “嗯,今天没什么事,下着雪也不想出去了,我会在的。盈川他们马上奔波多日,想来疲累得紧,中午就做些清淡口味的菜吧,晚上再给他们接风。” “是,公子。” 萧寂筠含笑答应着,掀起帘子且先往外堂而去。 在兰尘对面坐下,萧泽拿起筷子,笑道。 “怎么啦?明明是绿岫回来,怎么反倒像是你近乡情怯呢?” 掂起筷子,兰尘夹了根菜叶到嘴里,食之无味。 “呵,确实是情怯了啊!” 叹息般的沉重口吻让萧泽顿了顿手中的筷子,既而笑道。 “怕看到绿岫被边地生活折磨得花容憔悴的样子?” “……让一个花季年华的女孩子扮了男装在边关军营里呆上半年多,我不知道绿岫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我——我怕,怕看到绿岫恐惧于战场的残忍血腥,也怕绿岫因此变得冷酷——我怕自己给绿岫指错了方向,怕我们会这样陷进去,至死都出不来。” 这是兰尘第一次说出她的畏惧,尽管面上平静无波,仿佛一连串的“怕”字只不过是她偶尔会吟诵的那些陌生而格式奇怪的“诗句”,但那双太过淡漠的黑色眼眸还是让萧泽真真切切地看清了兰尘心底如焚的忧虑。 这在她是少有的,但萧泽觉得自己乐于看到这样的兰尘,大概是因为平常,兰尘眼底的平静多多少少显得她淡漠些了吧。淡远的性情固然令人心怡,可淡漠的话——却还是有所针对才好。 萧泽转开了视线,声音平和如暮春的晚风。 “那么,绿岫给你的那些信里面,是抱怨,还是满纸冷酷?” “大多数,没有抱怨也没有冷酷,她总是写些日常的琐事,或者,是探讨些军事、朝政、历史和人。” 这时,萧泽才勾起唇角轻轻笑了出来,疏朗如白石,风一样清浅。 “兰尘,你认为绿岫有多信任你?” “她——很信任吧。” “是非常的信任,我看得出来,绿岫对你,交付了她全部的信任。” 这样的肯定让兰尘全身一震,声音里染上了苦涩。 “我不值得。” “为什么这么说?” “她才只有17岁,正是青*梦幻的时候,可是我却把她推上了战场。如果让她再顺着这条路走下去,绿岫的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尔虞我诈的血腥。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人生……给她指出这么一条道路的我,公子,你觉得这样的我,可以信任吗?” 萧泽沉默半晌,而后抬头注视着兰尘。 “你是用复仇来引导绿岫进入军队的,是吗?那么,是你强迫绿岫去复仇的么?还是说,你需要用复仇让绿岫从亲眼看到吴鸿杀死母亲的痛苦里走出来?” “我没有强迫绿岫去复仇,可是我给绿岫建议的,却是一条最阴冷血腥,并且可说是无法回头的路。原本,那不是唯一的办法。” “这后果,绿岫知道吗?” “知道,可知道不代表明白,不代表她以后领受到那滋味的时候真能承受得住。绿岫才多大,将来的波涛诡谲,她现在如何能体会?” 微微叹口气,萧泽看着面前这平常总是悠然自得的女子。兰尘总有意无意地让自己寡欲少求,喜静而心性淡远,可骨子里,她却最是容易介怀,最是无法轻言忘记。这其实正如她可以无所谓于富贵荣华,却极看重自己应变处事的能力,不悦他人肆意看轻自己。 “这世上,少有人可以在明了人生是什么滋味后再去做选择的。我们啊,通常只有过后选择是悔不当初,还是无悔此生的权力。兰尘,值不值得,这不是由你说了算的。我不知道那时候你给了绿岫些什么意见,但绿岫不是小孩子,尤其在经历冯家庄那件事后,她已有足够的思考能力,而你,我想你也不曾替她做出过决定吧,你说出自己的建议,是否听从,那便是绿岫的选择。” 垂下眼帘,兰尘似是认真地回味着萧泽的话,迟疑片刻,她犹犹豫豫地问道。 “公子,你认为绿岫有多坚强?” “有多坚强?这个嘛,我觉得……绿岫像一棵树,她在成长,也需要成长,阳光、水和风雨的击打,她都需要。当有一天,她真正枝繁叶茂了的时候,也就真的完全无惧风雨了吧。坚强,不是如岩石般僵硬,一开始就确定好了大小,再无更改的,它会成长,也会萎缩。” 朗然地笑一笑,他的洒脱尽然闪现在那双黑亮的眼眸里。 “到中午绿岫就该回来了,别担心,兰尘,用你的眼睛好好地看看她,你就知道,你的小女孩是不是真的长大了。” “唔……嗯,我知道了,谢谢!” 许是风雪越来越大的缘故,绿岫他们直到下午天色渐暗时才进了渌州的城门。等在城里七拐八弯地折进韦府,已是艳红的灯笼高高挂起,家家团圆要开宴的时候了。 韦府中人素来独立,绿岫他们进来,自然不可能有人簇拥上前吁长问短,但一干人等空着肚子全候在外堂里,也足见他们是等着远方归人的。 有人期待着你的归来,这是一种福——刘若风脑海里突然冒过这么句话,他冷冷地扫过绿岫身边那个容貌气质皆不十分出众的女子。那次帮绿岫送信回来的时候,无意中听见兰尘跟萧门少主这么说。温然淡雅的声音,小儿女的家常话,他曾嗤笑,果然是无聊的女人。但此刻,坐在这暖意融融的厅里,握一杯热茶,听着那些并不熟悉的人们的轻言笑语,他却想起了那句话。 那么多年,他的归来,从未被人期待过。那么现在、将来,会有人期待吗? 而所谓的“家”,是不是这样? 绿岫的样子,初见那刻,兰尘放心了许多。 毫无疑问,这个天生丽质的女孩子如今更美了。她长高了些,身姿挺拔玉立,原就十分清丽的五官益加精致了,而如画般眉目间那抹从容的英气和言谈举止中的贵气让她在这暗夜中也散着耀眼的光华。这个孩子,是真的在往那条路上走着,并且似乎是,走得无怨无悔。 安心过后,却又痛心,是对是错,兰尘只觉茫然。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吧。 饭后,萧泽他们三人返回随风小筑,其余人皆在外堂各自房间歇下,睡觉的、练功的、赏雪的、打架的,反正各乐各的去,除夕夜,多出来的只有兴致。 沐浴罢,一身清爽的绿岫来到兰尘房里。 兰尘正倚在榻上看书,见绿岫进来,便招呼她到床上被子里窝着。绿岫听话地脱了鞋子,靠在床头,把被子搭上身。 “姐姐在看什么书?” “传奇,重瑛书铺新出的。” “仍是那严陌瑛送予姐姐的么?” “嗯。” 偏头瞧着兰尘,绿岫道。 “严陌瑛?呵,严陌瑛,姐姐,你可知道这个人在边关占着多大的名声吗?尽管人们一面觉得他才略已尽,可另一面,对着当年攻略西梁的那些计策,谁也不敢说自己当时就能谋划得出。” 兰尘一笑。 “倘能那么容易谋划出,那岂不是人人皆可领兵?其实运筹帷幄这等事,不是凭空想出那些个计谋就可以的。首先必须掌握足够的信息,还要能够从众多芜杂的信息中挑出重点,并准确地分析信息的真实程度,然后通过对双方力量的权衡,周全考虑各自内部因素的影响和外部可能的变化,敏锐地抓住稍纵即逝的绝佳时机,力争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如此,方可称之为制定好了战略。而这,其实还只是第一步。” 绿岫听得直点头,她接过兰尘的话。 “第二步的战术,要紧的是灵活运用战略。合理调配军士,虽是多多益善,但更贵在勇武,在此基础上,针对敌方的弱点,把己方的兵力、地形,乃至天象和生活习惯上的优势发挥到最大。而具体到运用战术时,要不拘泥于贯常的作法,且兵不厌诈,仁义道德是在战前和战后讲的,在战场上,唯一的原则就是减少己方的伤亡,尽可能多地消灭对方。另外,胜不贸然追击,败杜绝溃不成军。唯有这样的军队,才可称之为精锐。” “嗯,我赞同你的观点,那第三步,你如何看呢?” “第三步在平时。军队由将官和成千上万来自各地的士兵构成,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千日里,军事训练如何安排,将官与士兵间的关系如何处理,怎样才能让士兵在战场上发挥最大的勇武,这些事情虽琐细,但却可谓之为立军之本。说是第三步,其实有如城墙的基石,若这基石不牢,战略与战术再精妙,怕也败多胜少。” 在军中半年多,绿岫勤奋好学,如今自然能侃侃道来。看她那沉稳而目光锐利的样子,兰尘无法形容心中的滋味。 “北燕和西梁,这两支游牧民族自古即为我昭之大患,现在更形成与昭三足鼎立之态势。说来沈氏立国已近百年,但除东静王沈燏对战西梁那次外,少有大捷。而不独沈氏,古来虽不乏远征壮举,然而总括来讲,昭并未占据优势,甚至很多时候,昭都处于劣势地位。姐姐,你如何看?” 这问题引得兰尘不由会心一笑。 历来,游牧民族的攻击力总是强于农耕民族的。以北燕为例,即使燕已半农耕半游牧,燕国军队的机动与勇武仍然胜于昭军。至于曾沦为沈燏之手下败将的西梁,那场战争,昭国真正胜在战略与战术的绝佳配合上,单纯就军队的战斗力而言,西梁其实并不逊于昭。比较起来,西梁国力最弱,北燕则明显强于西梁,虽在物资与人力的储备上,燕不如昭,但这两国若是交兵,却很可能就是两败俱伤,所以,目前的平衡局面,不易打破。然而,若是因为这个理由而使三国边境处于时战时和的不安定局面的话,兰尘以为,倒不如选一个巧妙的切入点,以一次战役终结它们并立的格局来得好。反正,以她母国半循环往复的历史来看,这种并立格局,最终都会破裂。 这个问题,她与萧泽曾经提到过。 “过了雁城与聊城,下来就是一马平川之地,北燕骑兵可以发挥他们最大的优势,连直抵渌州都是极有可能的。对昭国来说,非常不利啊!” 萧泽此前游历时到过边境,两国交界处的地理环境,他清楚得很。幸而有他的介绍,兰尘才对北边的地理有了充分的了解。 “不统一,昭国随时都得担心西梁的守成和北燕的野心。与其夜夜不得安睡,还真不如举兵北上。不过,且不说朝廷里各种利益的纠葛能否统合,倘若国库中无充足储备,军队中无精兵猛将,帅帐下无睿智军师,敌国中无耳目眼线,这种征战无疑是自掘坟墓!而因为一己私利贸然发动不智战争,惹得天下生灵涂炭,那时候,罪孽可就滔天了!” 兰尘冷彻的声调如一盆冰水当头浇向绿岫,看见她平淡面容上那目光里的深邃,绿岫苦笑一下,认真道。 “我知道的,姐姐,你放心,我知道。绿岫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富贵小儿,也不是裹胁天下来复仇的厉鬼,我不急,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去争取,不是吗?所以,我不会焦躁的。” “……嗯,好,这样,就好了。” 轻轻笑一下,兰尘低声应着,手上的书卷了又展开,两人正无言间,忽然传来叩门的声音。 兰尘一边起身,一边应道。 “来了来了,是公子吗?有什么事?” 门外果然站着萧泽,依然是平日那幅眉梢微吊,洒脱不羁的样子,灯光下,却又多了几分温和。 “已经歇下了吗?” “还没,怎么啦?” 话音才落,夜幕中突然绽开一朵绚丽的银色菊花,耳边紧接着便是一声雷鸣般的闷响,天空里霎时五彩满园,在这没有辉煌灯火的世界里,黑夜辽阔、烟火如锦,映着满城白雪,霎是好看。 “今晚城里放烟花,出来看看吧,先去把斗篷披上。” 兰尘赶紧回屋,拿了两件斗篷奔出去,递给已经站在廊下的绿岫一件,自己也赶紧披上另一件。 “坐下来慢慢看吧。” 萧泽一派悠然,廊下三把椅子,一张矮桌,小炉上红艳艳的火正旺,三杯茶清香袅袅。随风小筑里的灯也已经熄了,一边是暗夜与沉静,一边是璀璨的烟花与欢笑,这个除夕,呈现着多重的美。 这时代的烟花到底是稀罕物,虽说今晚的盛宴有渌州富贵人家支持,但没多久,繁华开尽,烟尘落幕,天边又重归了黑暗与寂静。三人都没有立刻起身离开,片刻后,兰尘放下手中已空了的茶杯,正想叫绿岫回房去休息。萧泽却又替她斟了一杯茶,笑道。 “今晚这烟花比之你家乡的,如何?” 偏一偏头,兰尘中肯地回答。 “绚丽不足,情致胜之。” “姐姐家乡的烟花比这个更漂亮吗?哎,真想见识一下啊!” 绿岫笑容满面,兰尘捧起热热的茶杯,满足地叹口气,笑道。 “我们那里,烟花的颜色、花样都已十分精美,大大小小的庆典上年年都会有新出的烟花争奇斗艳,比方才的确实好看多了。但高楼太多,灯火太多,照亮了半边天,夜黑得就不纯粹,天际也没这么开阔,更别提还有这满城干干净净的白雪相衬,所以说啊,今晚的情致比烟花更动人。” “我越来越觉得姐姐的家乡了不得了,能把半边天都照亮的灯火该是何种辉煌盛世?真让人难以想象。” “别抱太多幻想,有所得必有所失,那里不是天堂的。” 绿岫听罢,点头细思,萧泽却弯唇笑了开去。 “无妨,人世间本也没有什么天堂,只要好于昨日,便够了。” “可是萧大哥,怎么样才算好于昨日?” “物资上丰盛,生活上自在,今日是否比昨日多一份安然,人们自能感受得清晰。” “但,贫富有别,怕是许多人不跟昨日比,而只跟他人比啊。” “不错,人惯性如此,倒也正常,毕竟羡慕、嫉妒皆是人之常情,况且正因如此,人们才会努力让自己过得更好,不是么?” “水至清则无鱼,人当然该有欲望,要真的满地圣贤了,其实还有点诡异。” 兰尘早已习惯与萧泽如此交谈,这会儿自然地接过了话。 萧泽点点头,继续道。 “所以,要想让人们把羡慕与嫉妒用于提升自身,而不是发泄在他人头上,为祸一方,当事者便该提供一个适合的环境,不求绝对公平,但求有机会。齐家如此,带兵是这样,便是治国,也大体如是。” 此话一出,听着的两人心中不由一凛。萧泽却是淡然笑着放下茶杯,看向绿岫,温和道。 “我听雁城分舵舵主洪琨说,绿岫,杜将军曾让你领了一支卫兵随同去剿灭旗山中的匪徒,是吗?你还立了功。” “……是的,刚好在我回渌州之前。旗山中一窝山贼而已,并非大事。” “绿岫,你带的那支卫兵后来是公平分赏的吧?” 疑惑地看看萧泽,绿岫点了点头。 “对,是公平分赏,大家都奋勇杀敌,事后,也没人有异议。” “你的做法没有错,可是绿岫,你进入军队的目的,不是为了成为杜将军的幕僚。要想在军中占有权力,就得培养自己的力量,不仅仅是忠诚于你,他们,还要有能力成为你的基石。这次本是个好机会,绿岫你却没有把它运用到最佳。下次,可要注意。” 迟疑片刻,绿岫看看兰尘,便直视着萧泽道。 “萧大哥,可以说得更详细点么?” “虽然杜将军给你的人很少,但既是帅营里的卫兵,其实力必定不弱,这等于提供了一座小型武库,这其中,他们各自的能力又各有优劣。旗山围剿非大行动,所以指挥上不是重点,士兵们的能力才是你该注意的地方。公平分赏可以维系士兵整体对你的好感,但依据战场上的表现,分出等级给予奖赏,更得优异者之心,以后,你更可以提携他们,而有能力的人自会有凝聚力,这样,你的力量就逐渐形成了。” 绿岫手中的茶杯早已放下,听完萧泽这一席话,她站起来,躬身道。 “多谢萧大哥指导,绿岫必定谨记在心。” “没事,不用客气。” 萧泽摆摆手,又转向兰尘。 “明天我得回萧门里去,你们很久没见了,好好聚一聚吧。年关一场大雪来得正好,不如就去夕山踏雪寻梅吧。这样寒冬,倘若能在夕山遇上同是冒雪去赏梅花的人,那一定是值得结交的贵客,你觉得呢,兰尘?” “嗯,好的,我知道了,多谢公子。” 兰尘神色平淡,谢了萧泽,却没直接应了夕山赏梅的意见。 今晚的萧泽有些奇怪,无论是给绿岫的建议,还是刚才那番话中若有若无的暗示,都让人不解。 他是发觉到她们的真实意图了吗?应该不会,这件事除了她们两人,就只有涟叔知道,绝无第四人,所以顶多,他能猜到绿岫是想获得权力,想向弘光帝复仇。那么,他想、他会……怎么做? “姐姐,你相信萧大哥吗?” 别了萧泽,兰尘送绿岫回房,绿岫突然轻声这么问,一双精致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瞳中的黑色纯粹如窗外的夜。 想了想,兰尘回答。 “这个……我也说不上来,公子他应该是个可信的人,但到底有多可信?我还真是不知道。” “那姐姐,明天我们还去夕山吗?” 有点迷茫地回头看看,门窗紧闭,四下里一片寂静,兰尘当然是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的。不过,她想她知道萧泽这会儿在干什么。 萧泽最顺心的武器是剑,却很少带,黑曜通常是挂在房间里,仿佛一件装饰。 但是有时候,很少很少的时候,他会取出黑曜,独自坐在廊下,表情闲适地拿起软布蘸着一壶上好的清酒擦拭冰寒的剑身。当这细致的工作结束后,他会眯起眼,映着月光——哦,不,今晚是雪光了——细细地瞧着黑曜,仿佛要从中瞧出片奇异风景。纯白的雪光笼着一人一剑,不久,剑刃轻叩出一声微鸣,衣袍猎猎,霰雪从地上卷起,纷纷扬扬中飞身而起的那人,洒脱又旷远,萧朗如飒飒秋风里的白石。 “去,当然去。贵客值不值得结识,去了才知道。”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二卷 疏影横斜 第二卷 疏影横斜 夕山梅影,这是渌州十大景点之一。年年薄雪初降,便俱是不畏风寒,前来踏雪寻梅的访客。真爱梅也好,附庸风雅也好,反正夕山已盛名在外,山脚山腰上便多了不少别业,白墙黑瓦挑出一角飞檐,映着一山红红白白的梅花,倒是更添几分人文的雅致。 不过说实在的,今天着实不算赏梅的好时候。昨天一场大雪才停了半晚,就又下个不停,正值大年初一,勉强出门都是为了拜亲访友,哪会有人辛辛苦苦跑来这夕山吹冷风? ——除了她们,哦,还有跟着她们倒霉的涟叔和刘若风。 把斗篷拉得更紧了些,兰尘呵了呵冰冷的双手,她素来怕冷,嫌麻烦也不想带手炉,只好用最环保的摩擦生热了。倒是绿岫,大概因为习了些内功,兼之在边境军营里呆了半年的缘故,这寒风中,她依然背脊挺直,一身久违的女装如今穿起来,娇美而英气内蕴,竟是别样地风华万千。 雪又停了,满山琼琚,松柏的苍绿压在白雪下透着墨色,枯枝却成了玉枝,红梅一点如朱砂,白梅则掩入雪中看不分明。山势一边平缓,一边峭立,从这亭中望去,映着广袤的雪原,渌州浑似世外之城。 “倒也没白来一趟,江山如此多娇,这样的景致,还是人少才得韵味。” 搓着手,兰尘淡淡笑着感叹,绿岫转过头来。 “姐姐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看这样高远的风景。若有机会,我定要带姐姐一起去雁城看看,风吹草低,绿茵直连到天边,长河澄净如飘落其中的白绸带。姐姐,那场景,你见过吗?” “没有,我只看过电——哦,别人的画,的确很美。” “画不够的,姐姐,画肯定没法展现那种美。你知道吗,姐姐?驱马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样的草原,只觉得天真高,地真大,风一过,连心都广了。江山如此多娇,不错,江山如此多娇!” 若说半年未见,绿岫的许多转变让兰尘既高兴又忧虑的话,那么绿岫现在这种浩然千里的神情便是兰尘最欣慰的。 有着这样表情的人,坚强、柔韧而心怀宽广,她想,至少不必担心绿岫会迷失了自己。 “……知道这一句接下来是怎么写的吗?” “怎么?”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绿岫挑眉,面露不解。想起这句词在那个世界里的家喻户晓,兰尘不觉笑得愉悦,道。 “意思就是说因为这江山如此美丽,引得无数英雄豪杰竞相为之倾倒。不过,既是英雄,自然不会看看风景便罢。这江山太美,倘别人不知珍惜,那便由懂得珍惜的英雄来保护吧。” 兰尘直视过来的目光让绿岫不觉一震,从军雁城的这半年,时常送来的书信里兰尘从不问她是否有后悔夺取帝位这选择,但兰尘会在信里写很多有关为君之道的话。 她说,假如登上那宝座,就再没退路了,必须在那上面坐下去,至死方休。 她说,假如不甘心一生就这么被套牢,就要发掘做皇帝的乐趣。 她说,假如记着是这江山的主人,记着可以俯视天下、福泽万民,而不是做了那帝座的奴才,不是做了争权夺利的棋盘或棋子,皇帝,也可以做得不悔! “……江山如此多娇?” 沈盈川喃喃地重复这一句,忽地一笑。 “——江山如此多娇?” 头顶上突然落下伴着轻笑的男声,虽无戏谑味,却太过突兀,以至于兰尘只来得及愣愣地抬起头顺着楼梯看向这两层小亭的二楼,却只见一名白衣男子自二楼栏杆翻身而下,动作无比利落。已养成谨慎习惯的绿岫急忙一把将兰尘拉到身后,与此同时,守在亭外百米处的涟叔跟刘若风亦飞掠而至。 小小的亭子顿时拥挤起来,原本三人倒是挺好,这瞬间就多了涟叔跟刘若风挡在绿岫身前,以及两名不知从何处同时飞进来的黑衣男子挡在那白衣男子面前,并且呈紧张对峙局势……其实,当事者之一就是说了一句话而已,双方身份还未明——嗯,也许吧。 双方互相观察着,只有短短几秒。那俊朗的白衣男子先笑起来,湛黑的眼眸顿时掩了炯然,逸出一派温和,他语气平静地传下命令。 “珏、瑄,你们先退下。” 两名黑衣男子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兰尘他们四人,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风一般退出亭外,隐入梅林里,看去恍如两截枯木。 毫不在意涟叔和刘若风警戒的眼神,白衣男子依旧笑着道。 “抱歉,没想到这时节还会有人来赏雪,家人妄动,惊到了姑娘,沈某万分歉意。在下也并非有意要偷听两位姑娘说话,只是我早已在这亭上赏风景,就刚巧听了去,还望见谅。” 示意涟叔和刘若风退到她们身后,绿岫温雅地回应。 “不妨事,说来倒是我们扰了公子的雅兴,这就离开,不好意思。” “……姑娘请留步。” 果不其然,那白衣男子出声挽留了。 “敢问公子还有何事?” “江山如画,没有让人独享的道理,两位姑娘冒这样大雪来访梅,虽说沈某是先到的,又如何能不允别人共赏?更别说这雪又下起来了,天寒地冻,沈某再不济,也不能那般粗鄙!若不介意,两位也留在这亭子里吧。” 略讶异地看看这白衣男子,绿岫很好地掩藏起心中疑惑,只以极寻常的犹豫表情看向兰尘。想起萧泽那句“值得结交的贵客”,兰尘静静地看一眼绿岫,轻笑一下,垂下眼帘。绿岫便转而朝那男子欠欠身,优雅而得体地致谢。 “如此,便叨扰公子了。” 亭中又只剩下他们三人,涟叔和刘若风也隐入了梅林中,四野里静悄悄的,只有簌簌的雪落的声音。 兰尘的长相,清秀而已,这样的女子,当年永清街上又是一面之缘,沈燏初时当自然没认出来。会挽留她们,一则绿岫容貌气质着实出众,饶是沈燏,也心生叹赏;二则她们刚才那番谈话也颇有几分境地,对普通闺阁女子来说,倒是稀少,沈燏经年忙于军政,不能说不疲惫,听听别人说话,也算是种消遣。 待到这会儿,想起刚才双方对峙及后来出声挽留时兰尘淡然看向他的目光,沈燏才记起了她是谁。 也是凑巧,沈燏昨天到渌州,谈及严陌瑛时,兰尘自是不得不说的一个,从莫名出现在冯家庄,到苏家的粗使丫鬟,再到萧门少主身边唯一的近身女侍,虽来历至今也没个所以然,但不可否认她跟严陌瑛似乎很谈得来。而据陈良道所言,这姑娘正是去年他来渌州时,在永清路上顺手救下的那个,沈燏脑中才勉强勾出一个模糊的印象。脸记不清了,但那个淡然看向他的眼神,倒还清晰。 这个是兰尘,那另一个,听适才那番谈话,想必就是那女扮男装,半年前被杜长义相中,带入军中的沈盈川了。 轻轻一笑,沈燏起了几分攀谈的兴致。 “两位姑娘是渌州人氏?” “是。” 绿岫简单地回答,她跟兰尘早已交换过目光。虽不知这气势轩昂的男子究竟是何人,但上山也有些时候,何止一人都未遇见,连点儿脚印都没有。萧泽所说的贵客,莫不就是此人?如此一思量,她便极守礼地笑问道。 “听公子口音,倒像京城那边的。难道是专门来这夕山看梅赏雪的么?” “不是,我刚好路过。” “哦?如此大雪,又正是年关,公子要往哪里去?” “……回京。” 沈燏微微一笑,虽表情语气无一不平静,但心中却是已翻起了波澜。戍守边关已十年,身为保疆卫国,威名赫赫的昭国大将军,他总是以凯旋的姿态意气风发地驰骋过这片大地。这回,却是第一次生死难测地带着血雨腥风回京。 他不能不苦涩地感叹! “刚才那两位,可是二位姑娘的随从?沈某略通武艺,那两位的身手,虽只匆匆一瞥,却着实是个中高手,让人佩服。” “不敢当,公子过奖了。” “适才听二位所言,似乎也是行走四方之人,如此便无需过多谦逊了。沈某这些年东奔西走,算有些见识,所赞所叹,亦是从心而发。” 绿岫听罢,倒朗然笑了出来。 “公子真是性情中人,如此卓立姿态,世间少有。小女子眼拙,斗胆猜上一猜,公子可是身在江湖?” 美人如画,这是沈燏常听到的赞赏之辞。 宫廷、北疆、东海、江湖,沈燏见过的美人虽各有风情,不计其数,但想想,也总不过是这“如画”二字来形容。所以初见沈盈川的时候,固然这般国色让沈燏亦不禁目光为之停留,却也仅是停留,沈燏对“倾国”两字向来笑过,天下美人何其多,一个人再美,又如何能抵天涯芳草? 至少在那之前,沈燏是这么想的。 可绿岫笑了,是那种简单明净的笑,没有羞怯娇弱,没有欲拒还迎的刻意,只是那样朗然地镌刻在精致清丽的五官上,眉如远山,黛色的柔和中隐着棱骨,当它们弯成两道极美的弧线那刻,墨玉般的眼瞳里霎时光华流转……原来美人,真的可以倾国! “不,我并非江湖中人,不过日子也算是刀口上舔血,差不多。” 再度打量沈燏一眼,绿岫道。 “公子莫非效力军中?” “何以见得?” 沈燏挑一挑眉,兴味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绿岫姿容皆卓越,此刻谈笑自若,举手投足间风采内蕴,比之方才更是耀眼。相较下,一直没开口,只是淡然地站在绿岫身边,似含着浅浅微笑听着他们交谈的兰尘着实普通,直如林间一带溪水般静静蜿蜒。 直视着沈燏的眼帘随着主人的轻笑微微覆下,绿岫转眼看向亭外。一枝红梅在雪中挑出,雪愈洁白,梅愈朱红,清冷与灼艳配得绝妙。呵,果然像兰尘说的,这红梅,非得压着雪才叫人惊艳。 “公子气宇轩昂,威势十足却不迫人,举止爽然而贵气,当非寻常人物。随身侍从武艺高强,冷静自持,却又十分听从调遣,这样人的主子,自然不会是池中物。不是江湖人却得刀口舔血,二十有余的年纪,京城人氏且途径渌州,正要回京,当世青年才俊至公子这般的,能有几人?适才不敬,还请见谅了——民女沈盈川,见过东静王爷。” 看见绿岫微偏头扯一扯自己的手臂,盈盈地朝白衣男子拜下去,兰尘这才知道这人为什么眼熟了。东静王,沈燏,当年的救命恩人呐,不善记人容貌的她早已忘了这人长相。 “姑娘多礼了,快请起。” 沈燏笑着虚手一扶,绿岫与兰尘便直起身来。 “沈姑娘如此聪慧过人,真叫本王佩服。” “不敢当,实在是王爷龙章凤姿,昂扬不凡,又肯迂尊降卑与民女闲谈,方才叫盈川揣度出了王爷的身份。不妥之处,还请王爷宽宥。” “没关系,没什么不妥的。本王只是多年未东行,这般大好景色还是少年轻狂时游赏过,心中每有怀念,且边关战事绵延,也很久没这样闲看山水了,如今趁着母后寿辰将至,本王也不想惊动地方,安安静静地回京去悠然几日就好。” “王爷为国事操劳,而今这片太平全赖王爷与数万边关将士维系,我等小民才得以安享美景,想来万分惭愧。王爷请放心,盈川绝不肆意宣扬王爷的行踪,叨扰了王爷的清静。” “呵,那就多谢姑娘了。” 沈燏笑得气定神闲。 绿岫打算走了,这东静王,怎么说呢,现在吧,就是一烫手山芋。他的地位、他的权势、他的名望、他的能力,无不是想掌握权力的人想结交的上好对象,但他同时也是弘光帝一母同胞的弟弟,是昭国军中战功卓著、影响力最大的王爷,所谓功高震主的倒霉孩子,说的就是这种人。 点点头,沈燏没有再多加挽留,不过,他笑着说。 “年节下,两位既然今日有闲来此游玩,那想必明天也能得空吧。如斯美景,有妙语如珠之佳友共赏,才不负了这闻名天下的夕山梅影,沈姑娘可同意?” “呃,不……” “哦,对了,兰姑娘。” 依旧笑得华贵的王侯转向旁边那淡然的女子,完全不认为这“贵人”还能记住自己的兰尘安然地抬眼。 “兰姑娘可还记得本王?” “——啊?” “去年秋天,本王曾在渌州城内的永清街上有幸拦下了姑娘那匹狂乱的马。那时还道是萍水相逢,却不想今日竟能再见。” “……呃,是啊,的确巧极了,不过真没想到王爷记忆力这么好。哈哈,惭愧呀,兰尘眼拙,救命恩人都没认出来。” “无妨。相逢即是缘,本王难得离开军中,还想在这渌州多看两天美景。若姑娘不忙,本王在山那边借了座小院暂住,虽简单,布置倒也颇清净,还请两位能再来这夕山品梅赏雪。” 沈燏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溜过兰尘,便直落在绿岫眼里。他嘴角带着笑,极随意地站在她们面前,但那闲适中依然挺拔如青松的姿态,沉稳淡定,给他增添了好几分魄力。绿岫这一年多,先是接触了萧泽等人,后又在雁城军营中呆了半年,深知有着这等气魄的人,必定有其卓绝之处,她明白自己涉世尚浅,兰尘又一再嘱她多听多看多想,所以此刻见赫赫有名的东静王邀请,她略犹豫了下,便答应了明日再来。 回到随风小筑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萧泽正坐在廊下看着一封书信,直到兰尘她们走近,他才把视线从纸上抬起来。 “回来了。” “嗯。” “吃过晚风了吗?” “还没呢,寂筠说等会儿帮我们送过来,正好我们先换身衣服。” “这枝梅花不错,从夕山带回来的吗?用那个平窑的玉颈青瓷藤纹花瓶来装点应该最好,可以放在你床头的桌子上。”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白梅香清冷,伴着入睡应该挺舒服,绿岫,还是放在你房里好了。” 提起濡湿的裙摆踏过门槛,兰尘回头又道。 “赶快进来吧,公子,虽说习武之人不惧寒,可老这样,对身体也不好吧。” 笑一笑,萧泽从善如流地起身,跟着进到厅里,并关上了门。呼啸的风声立刻就被阻隔到了门外,把信收入袖袋中放好了,萧泽坐到炉火边闲闲地拨弄着炉中红热的炭。 兰尘很快就出来了,她倒了杯茶水递到萧泽手中,然后自己捧了一杯,也在炉火边坐下。冬夜,还在隐竹轩里的时候,他们就总是这样靠在炉火边坐着,有时聊聊天,有时各做各的,有时就只是像今晚这样,安静地坐着。不过,通常都是她等着萧泽顶一身寒风洒然归来的。 然后,绿岫也过来了,正好寂筠送来了饭菜。 吃到约五分饱时,萧泽起身给自己又倒了杯茶,笑道。 “如何,今天遇到贵客了吗?” 兰尘瞟他一眼,夹了块糖醋鱼到碗里慢慢啃着。 “遇到了。贵客,果然是大贵客。” 萧泽懒散地斜靠着椅背,不以为意地笑道。 “我也不是刻意安排你们与东静王碰面,只是凑巧知道东静王途经渌州,宿在夕山的别业里,才想说可以让你们聊一聊。” “我们能聊什么?平常是因为与公子早已相熟,才能说些从前的见闻与感触,跟东静王,却是不敢说那些话的,更何况我可不是豪爽旷放之人,没法在面对那等权贵的时候,还能谈笑自若。” “嗯,你说得也对。” 点头附和一声,萧泽悠然放下茶杯。 “不过对绿岫来说,倘能与东静王有所交集,这应该是个好机会。” 定定地看了萧泽好一会儿,兰尘抿一抿嘴唇,侧头看向绿岫。 “你觉得如何呢?” 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绿岫轻轻搅动手中的调羹,笑道。 “东静王其人卓越不凡,固然值得交集,但身家、地位却更不凡,实在是尊让人不好随意亲近的神佛,绿岫只想在这世间有一番作为,纵然慢些也没关系,总好过惹上触怒天威的雷霆。” “——这样啊——” 萧泽微微倾头,眉峰随着嘴角的笑容扬起。这种漫不经心的犀利,兰尘不常看到,因为他的这幅神情,从不在隐竹轩或随风小筑里出现。压住心底那份讶异,兰尘安静地啜着碗中滚烫的甜汤。 “绿岫,你该清楚,东静王和弘光帝之间是一场未知的博弈。假如你不想将来因东静王获罪,那么现在你就该退出杜长义的阵营,弘光帝是个极度多疑的人,他现在给予杜长义如此信任,是为了消解东静王对昭国军队的直接影响,杜长义曾是东静王的部下,这一点,没有人比弘光帝记得更清楚。” “……这场博弈,大哥是站在哪边呢?” “萧门不过是一支江湖势力,但求自立而已。” “我记得姐姐曾说过一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大哥既知弘光帝生性多疑,难道不担心这一点吗?” “当然担心,所以,我这不是在问你吗?” “——呵,大哥,你该知道的,我不可能站在弘光帝这一边。” “是的,我知道。那么,对绿岫你而言,结识东静王应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吧。” 美丽的眼睛里,目光沉静如水,绿岫就这样微笑地看着萧泽,兰尘则看着绿岫,满脸怔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半年不见,那双曾澄净如翦翦秋水的明眸,已蕴蓄成一片不见底的深海。 而这种转变是好,还是坏?兰尘无解。 “这样说来,大哥也是站在东静王这边的啰?” “不,萧门希望哪边也不站。” “这……依大哥刚才所言,恐怕会难以如愿啊。” “嗯,的确。” 萧泽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神态间却依然闲散。这让绿岫无法弄清他的意思,探询的目光不禁投向兰尘。萧泽这时却也看向兰尘,神情、语气、动作,皆随意得如同他们平日里天南海北的闲聊。 “兰尘,你说东静王继位,是否会比弘光帝要好?” 听来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内容却是要让人惊骇的,而兰尘的反应也出乎绿岫意料。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兰尘脸色变得平静,似乎这样的对话对他们而言也并没那么出格。是彼此间有足够的信任,还是缘于已有什么层面上的合作? “这可说不准,在权力的颠峰孤坐久了,谁也不知道当初的贤能君子会不会变成嗜血的恶魔。更何况,**者本身最痛恨的就是皇权会被强大的势力分割。这一点,与贤明与否,无关。” “都是在碰运气啊。” “对呀,人心最是难测,我都不知道自己将来是否会变成街边泼妇,何况是在那些权力漩涡中打滚的政客。” 抚一抚下巴,萧泽朗然笑道。 “可是目前我昭国的诸皇亲中,除了东静王,再无人有那个力量能威胁到弘光帝,人们没得选择,东静王也没得选择。” 兰尘一时沉默,她跟萧泽虽已无所不谈,却还从未如此直接地指向昭国目前的权力中心。不善于揣度他人心思,即使已熟悉如萧泽,她也还是觉着摸不准萧泽的用意,她总怕自己带累绿岫。 “那萧门又做何选择?” “强大而低调的民间势力,这就是我对萧门未来的期望。” “具体,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 看见兰尘挑眉表示不解,萧泽坐起身体,倒了杯热茶过去。 “强大好说,无非是拥有雄厚的财力与武力,拥有广阔而精准的消息来源,以及最深层的影响力。但低调,这个可真不好把握。既然强大,那就很难让别人,尤其是掌控朝政的人不视为眼中钉。” “——无冕之王?” “嗯,也可以这么说。” “那可难了,身为皇帝,怎么可能不打探清楚国中的各种势力?而一旦得知有这等人存在,别说弘光帝了,就算再宽宏的君子,也不可能不防。” “说得对呀,所以我才不是没反对父亲的意见嘛。” “——啊?” 不明白萧泽没反对什么,兰尘疑惑地抬头望去,却见一贯潇洒的萧大侠这会儿正笑得像只拜年的狐狸,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赶紧收回目光,初次热心地往绿岫碗里夹菜。 “对弘光帝来说,萧门的支持不仅不突出,反而会惹来嫌疑,但是对东静王而言,能否得到萧门的支持,那就不一样了。你说是不是呢,兰尘?” 稍愣之后,兰尘收回筷子,叹了口气,很干脆地回答。 “抱歉,这种内政之事,我不知道。公子,你明白的,我又不是昭国人,翻了天都与我无关啊。” “你说过的吧,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但我可是稀里糊涂地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么小小、小小一只,天不收,地不管,根本就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只是既然你是刚好掉进了我们这只巢里,好歹总得考虑下它的安全度吧,难道你想被几只雀儿的内讧连累,跟着摔死么?” “他们是鹰,我是鹌鹑,这架要劝起来,岂不死得更快?” “话虽这么说,不过人们好像更喜欢称这种做法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很壮烈啊,所谓波澜壮阔的人生,总是这么开端的吧。” 兰尘点头,以七分的认真道。 “的确,就是这样,生活中才有故事可以展开嘛。不过,我就算了,本人的审美观虽杂,但人生观还是偏向于秋叶般静美的。” 萧泽会心一笑,快有一年半了,从苏府到随风小筑,到萧门,兰尘的生活极简单,确实有秋叶的静美之意。但相处这么久,他对她的印象仍如那年那日于锦绣街上得来那般,兰尘这个人,并非只有单一的色彩,她不是水晶,倒像初秋时节站在枝头的那片叶子,绿意浓淡晕染,随风轻舞得那么真实。 “有那么几次生如夏花,不也挺好的吗?人生应该是如四季的吧,可是没有说这四季只能轮回一次啊,也没说不能由人挑选一二。” 无言以对,萧泽这话半数来自兰尘,这让她没法反驳,而心底,似乎也不想反驳。 在这个世界里,独自一人的她极度自由,可她终究不是骨子里刻着某种执着的那类特别的人,安宁而不匮乏的生活,平静无伤的心,兰尘很享受这样的美好,所以那份“自由”于她而言,实在创造不了什么功成名就的先决条件。 只是,有时候,兰尘却还是希望自己能获得某些成功。 因为单纯的对生命抱有激情,还是因为希望能籍此展现能力,表明自己多多少少是特别的? 或许都有吧,否则,她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就脱口而出说让绿岫去夺皇位,并且还真的为此而谋划行动呢? 萧泽的声音静静地传入耳中,兰尘略茫然地侧头看着萧泽,似听,似未听,甚至没有注意到绿岫紧盯过来的视线。萧泽也不在意,只管和往常兰尘最乐于看到的一样,如秋风般俊爽地笑着,道。 “别想得那么麻烦,你不必特别做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打算。你毕竟是我带回来的人,不管你愿不愿意,在别人眼中,你都是属于萧门的,萧门的决定对你或多或少都会有影响,我想你也该有个准备。至于东静王么——战场上真刀真剑拼出来的威名,又颇有用人的气度,倒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而且对绿岫来说,多了解下东静王这人的能力与魄力也挺不错,毕竟杜长义就是站在东静王这边的嘛,咱们这也算是加深合作了。” 顿一顿,萧泽又补充道。 “哦,对了,这个可是萧门的机密,只有我父亲与我,以及杨珖、洛渠两位总持才知道,连二弟都瞒着的,兰尘你可要保密。” 要吐血是什么感觉? 兰尘现在知道了,她紧紧攥着筷子,瞪向那闲闲的家伙。 “……你——#&◎¥×@※#×$……” “呵呵呵!”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四章 京都会 第四章 京都会 东静王的车驾不久便启程往西而去,兰尘没有去送别绿岫,她向来不习惯送别,绿岫走的那个时辰,她正在打扫萧泽的书房。偶尔抬头看向窗外,只见晴空万里,是个远行的好天气。 就不知那已不算遥远的西方的国都里,此刻是否暗云密布,或者,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后,阴霾的天空正待放晴。 萧泽也忙了起来,本身萧门的事务已繁杂,如今他们又与东静王合作,虽只提供情报给东静王,不过毕竟是协助谋反,自是要万分谨慎。 二十多日后,真正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京城里传来了消息。不是萧门与东静王之间早早交换的密约,而是透过商旅、行人这样广泛的民间渠道传来的——东静王要娶正妃了,据说这位正妃是王爷回京途中偶遇的,美得那叫一个倾国倾城绝世无双,不过,身份就颇尴尬了,她是当年南安王的庶女。 同姓的族人之间不可通婚,这在重视血缘lun理的社会里是种常识,何况是皇族,何况东静王跟那位姑娘是如此切近的同族兄妹?也难怪素以仁厚称的孟太后勃然大怒,直骂孽障,连皇帝精心准备的寿筵都没让王爷出席! 不过皇帝的反应倒是还没.那么激烈,否则啊,这会儿只怕早给东静王另外指婚以堵天下悠悠之口了。 但传言那位昭国百姓心中战神.化身的东静王,从没有任何花边新闻泄出来,反是英俊爽朗、宽厚待人、体恤将士之名远播的王爷这回却是深陷情网了,扬言非那沈盈川不娶,此情生死不移,引来全国上下一片唏嘘。 舆论嘛,一方面可以说人的口.水能淹死人,否则那些干坏事儿的大多就不会还要谋个“师出有名”了;所以另一方面,倘有人能从中加以引导的话,就是一个巨大的力量。 东静王自身颇有影响,又布置多年,他的属下自会.给他造势;萧门身为武林泰斗,又在漕运、马市等方面影响颇广,当然能不动声色地给予声援;薛羽声虽在青楼,结交的人群中名流墨客倒也不少,且她本身就是个颇有个性的女子,公然击掌反让人附和。这般下来,东静王已由最初人们印象中的至刚男子,一转而为柔情万千的痴心种子。 想必消息反馈到弘光帝那里,那位多疑帝王又得.百般琢磨了。 身为孟太后的亲生子,皇帝的同胞兄弟,昭国威.名赫赫的战将,沈燏在京城里当然有一座与他身份相匹配的豪华王府。虽说因为沈燏经年在外,那王府根本是门可罗雀,但东静王的架子毕竟在那,孟太后又颇喜爱这个小儿子,也常差人来打点。所以当绿岫下了轿的时候,所见的便是华丽富贵的皇家宅邸,丝毫没有主人五年不在的萧索。 他们住在内宅,.为了避开紧密的监视与可能的伤害,由沈燏从临海带回来的心腹护卫警戒,服侍的侍从婢女自然也少了许多。但饶是如此,种种规矩、礼仪还是繁琐得很,皇家的那些讲究更是多得不可计数,绿岫也只能耐着性子学,并日日听忠实的管家汇报这王府里的一切,空闲下来了,还要请沈燏早几年娶入的三位侧妃来聊天。一是笼络,她们的父兄亲族多是中层官吏,掌握着京城里最直接的权力;二则这京城各家族间虚虚假假的关系,从她们口中能有意外的收获。 垂柳新绿,碧桃半掩,早春的风还带着薄薄的凉意,没有微熏的醉,却是清新怡人,更为舒适。而六角小亭下,轻柔的白纱飞舞如精灵的翅膀,而那抚琴的女子,鸦黑发髻,一根碧玉钗,一袭简单的紫衣,绝美的容颜不施粉黛,更显得雅丽脱俗,美得直叫人惊叹,浑然忘了那琴声的平常。 沈燏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景。 绿岫在学琴,这是涵养上的要求,虽说琴谈得好的人,不一定就素质高。长在冯家庄,绿岫自然不可能有学琴的机会,只是在随风小筑和萧门里,跟着萧寂筠他们学了一点,眼下,只能加紧练习。 亭外只有涟叔在守着,刘若风远去了北疆的军中。雁城杜长义是沈燏旧部,早已归顺了的,驻守北疆聊城的虎威将军金昌则没有那么坚定。但实际的情况则是杜长义的军队绝不能调动,否则虎视眈眈的北燕不会坐失良机,而金昌的军队是为了防西梁。虽然西梁已从多年前沈燏那场战争中恢复过来,但心理上的影响不可谓不深,西梁不会贸然发兵。再者,聊城距昭国京师并不算远,以精锐骑兵的速度,它可以成为一支令沈燏获取皇位的出其不意的伏兵,也可以成为让沈燏功亏一篑的力量。 “王爷。” 绿岫停下弹奏,优雅地站起来。沈燏笑着走近,拉着终于适应了他牵手的绿岫在亭中小圆桌边的绣凳上坐下,挥退服侍的婢女,道。 “盈川的琴艺一日比一日精湛了,又如此勤奋,是想将来成其中圣手吗?” “比最初好了些是没错,可是圣手的话,盈川还是不做此梦了,会被人笑不自量力的。” “呵,好,不做就不做,比起弹琴,我更想看盈川处事决断的模样。” 这个……算是情话吗? 王公贵族,还真是喜欢跟常人反着来! 不过跟兰尘偶尔说出的那些话相比,这已算正常了。动了动唇角,忽略掉心中怪异的感觉,绿岫伸手为沈燏制了杯茶水。 “王爷退朝后是去探望容太妃了么?” “嗯,刚从那儿回来。” “怎么样?” “还好,照你说的动之以情,太妃颇受感动。容太妃与母后的关系素来不错,现在就看她什么时候在母后面前说上几句了。” “果然还是姐姐说的心理战更有用!哦,对了,姐姐昨日梢来口信,说有新出的一部《惜花亭》排得极好,有机会的话,可以让人演给几位太妃们看,一则让她们更感动,二则可籍机送到太后面前。女人家,尤其是深宫里锁去了一辈子,如今又无宠可争的女人,‘情’字最有效。” “好,太妃那边我来安排,这些日子逐一拜见过,初时她们一径劝阻,后来却是感叹,想来都好笼络。至于戏班的事,就交给盈川你来负责吧。皇后并非出身世家大族,但办事周到精明,进退十分得当,深得母后赏识,这是母后支持她的一个重要原因。” “王爷尽管放心。” 听到这回答,沈燏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盈川,虽说我更爱看你处事决断的模样,可是你也是我要娶作王妃陪伴终生的人,我跟你之间,可否不要这么疏离?” “呃——嗯,王爷说的是。” “……好吧,首先,在不是特别场合的时候,你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这不是什么逾矩之事,而且倒也确实显出亲密,符合他们的设定,所以虽说不习惯,绿岫也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沈燏很高兴。 “近日天气不错,你来这京城也有些日子了,我忙于四处打点,也没空陪你。正好今日闲下来,我们出去转转吧。” “嗯,也好。” 绿岫想起兰尘说过的赚取眼球之类的话,加上也确实在王府里呆得乏了,便欣然同意。看她眼波一动,想起什么让人快乐的事情后那全然轻松下来的笑容,沈燏心中不由怦然,倾身凑近绿岫。 “怎么了?” 太近的距离令绿岫不禁后退一步,却反被沈燏伸臂圈住。 “王爷——呃,沈……燏?” “呵,盈川,你叫得还是很生疏啊!” 沈燏愉悦的笑声就回响在耳边,从未与人如此亲近的绿岫浑身不自在,但偏偏这人是她的未婚夫。兰尘曾经说她得适应跟这人的亲昵相处,所以绿岫这会儿只能僵硬地被笑得愈加开心的沈燏抱在怀里。 “盈川,能告诉我,你那双翅膀想飞得多高吗?” 略迟疑了一刻,绿岫答道。 “听说天有九重,如果可以,我想去看看。” “……你会看到的。” 耳边的声音变得温柔,像初夏的风吹入心底般带来些熏意,蓦然间竟似抹去了这一年多来独活在世间面对沉重过去与未知的种种酸涩。 “盈川,你会看到的,我保证。” 那人轻声呢喃,温暖的胳膊,温暖的手,温暖的嘴唇,这是……吻——咦? 轰—— 美人气血上涌,一张倾国倾城的脸顿时晕成一朵俏生生的红莲花。 这是早春,还未到繁花时节,踏青的人并不多,不过在京都最有名的挽霞山庄里,闷了一个冬天,来散心的人相对还是多些。 英俊不凡的东静王轻易就被认了出来,清丽无双的佳人虽不识,但见王爷呵护的模样,再听他一声温柔的“盈川”,大家便都晓得了。 如此绝色,如此飘逸优雅的风致,站在那气宇轩昂的东静王身边,两人看起来真正是珠玉在侧,宝剑流光。这京都里风言风语了好些时日,如今得见传说,倒是让人觉得以那沈盈川的身世……似乎,好像,也能接受了。 在挽霞山庄里遇到认识的人绝不是件稀奇事,沈燏带盈川出游不是为了与人结交,但能有这样的机会,当然也没有错过的意思,尤其,对方还是严陌瑛的兄嫂严陌华和苏寄月夫妇。 曲觞流水,绕架蘅芜,自然地弯出一处宁静,却也不会隐蔽得招来嫌疑。四人分别见礼后便在亭中坐下,严陌华的一双儿女侍立在旁边,谨守礼仪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偷偷打量着那昭国名声响亮的王爷。 “多年未见,王爷的风采,愈加让人不敢逼视了。” “哈哈哈,果然这话只有出自陌华之口,本王才敢真正相信。” 沈燏笑得很爽朗,自身处境兼之在外辗转征战,他已多年未与从前至交有坐下相叙的雅兴,今日意外得见,又是各携家眷来赏春,自是兴致高昂。 这预料之外的碰面,让严陌华心底也是一阵感叹。他深知沈燏这些年的处境,而以严家的影响,得知沈燏回京了也不便上门拜访,此时意外遇见,又见沈燏身边终于有人相伴,便有畅谈之意,忙命夫人准备茶具。 世人皆知严家少夫人,昔日的苏家大小姐苏寄月才情横溢,于书法颇有造诣,却不知她亦烹得一手好茶,严陌华深爱她茶艺,夫妻二人出行时都常备一套茶具。听了丈夫的吩咐,苏寄月优雅地起身,命婢女取来茶具。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下来,四盏香茗奉上,那色泽与氤氲的香气直沁肺腑,果然好茶! “这才几年,你的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还真让人一阵恍惚。” “物换星移,也是人间常理,不过小儿辈虽已要长成,如王爷这般人物,却定是还有大好英年的,王爷倒不必如此感慨。” “唔,多谢你吉言了,我也还想多纵马几年,长啸西风,闲来则品茶、赏四时之景,这才叫惬意之至!” “这么多年风霜,王爷这生活乐趣也还没变哪。” “该变的变,不该变的自然不变,陌华,你何尝不是如此?否则这朝堂上怎么立得了足?不过幸好咱们没一个变成酸文士,一个变成莽武夫,否则就是再也谈不到一起了。可喜可贺!” 戏谑似的举起茶杯轻轻一碰,严陌华掩去眸底的沉思,笑道。 “那可是同喜了,得,我们今日便不尽兴不归。” 微笑地看着一双儿女走入*光中,苏寄月嘱咐了丫鬟嬷嬷们跟好之后,便转回亭子里,严陌华正与沈燏相谈甚欢,往日那份沉稳的儒雅此刻生动起来,勾画出昭国才子内蕴的风流。而那位叫沈盈川的美貌女子,未来的东静王妃则安静地坐在一边,优雅娴静。 苏寄月看不出来沈盈川到底是专心地听着男人们天高海阔的对话,还是百无聊赖,只因良好的教养才依旧端坐在那里。应该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吧,在那对话间展现的恰到好处的神情既使人觉着她的聪敏,却又不会锋芒过露。要成为东静王妃的人,自不能只管整日闺房内绣花,园子里赏景。 随口聊了几句,苏寄月笑道。 “听这口音,沈姑娘可是渌州人么?” “哦,不,不是,只我义母生于渌州,我便跟着她染了一口渌州音。说来苏夫人是渌州人,但听您说话,倒颇有几分京城这边的音呢。” “是啊,毕竟在京城这么些年,多多少少都会变。” 语气中微微带出几分感叹,苏寄月眸光轻闪,转了话题,关切地问盈川是否适应这京都的气候与饮食,又介绍了城内外各处胜景,两人倒也谈得和乐。忽听得亭外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 “难得难得,今日出门果然大吉,竟能在这里遇见王爷和严大人、严夫人。” 回头看去,来者一袭白衣缓缓走来,在早春的嫩绿里自自然然地摇出一片飘逸。原来是孟栩,孟家四公子,丞相孟僖最疼爱的嫡孙,亦是小了沈燏四岁的表外甥。 挥手让小童候在亭外,孟栩拱手为礼。 “这位,可是让三叔立誓非卿不娶的沈盈川沈姑娘?幸会幸会,在下孟栩,过些日子,大概就可以尊称姑娘一声表婶了。” 盈川落落大方地回了礼。孟栩又与严氏夫妇见过,去年冬末,苏寄月最小的妹妹苏寄辰嫁给了孟栩的弟弟,这三人也算是姻亲了,自是不陌生。五人叙了几句便各自就座,苏寄月又给孟栩烹了杯茶,令孟栩大为叹赏。 “昨日遇到舅父,听说栩你病了,怎么今日又跑出来游玩?虽说已是春天,到底还是有些冷,你也不多当心着点,平白让大家担心!” “偶感个风寒而已,我虽不像王爷那样好体魄,却也不是纸糊的,哪能风吹吹就坏了?” 看着孟栩满不在乎的样子,沈燏不禁好笑。孟家上上下下对这自幼才思敏捷的孟栩从来就爱护有加,偏是他本人似乎对此烦不胜烦,有机会就躲进京郊的别院里吟赏风月,结果至今都未致仕。 “就算是铁打的,也犯不着这么大老远跑来吹冷风,何况看你这样子,风寒根本就还没好,你是偷跑出来的吧?早些回去,这会儿指不定府里闹成什么样呢?栩可比我这当叔叔快,都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不可再那么任性。” “王爷饶了我吧,平日府里都已经闷得不行了,这一病就给拘在屋子里,更是受罪。我可不像王爷、严大人那般自在,有佳人相陪,有知己做伴,还有香茗与这大好*光可享受。” 轻摇了下头,沈燏笑着把目光从这个任性的外甥身上收回来,侧身关切地对在桌下拉了拉袖子,微微缩了缩身子的盈川道。 “起风了,这早春天还有些冷,你把斗篷披上吧。” “嗯。” 侍从送上从府里带出来的白色斗篷,沈燏自然地伸手接过,体贴地帮盈川披上,系好绸带,又给她拉拢了些,这才转回身。 且不提严氏夫妇怎么想,孟栩看了,轻啜口茶,笑道。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如今可应在王爷身上了。王爷功成名就,如今又得遇佳人,若能得太后伸手,大好姻缘指日可成,呵,孟栩就在此先恭贺王爷一声罢,不成敬意!” 沈燏微微露出苦笑,转头温柔地看一眼兰尘,道。 “母后那边,恐怕没那么容易应允。” “隔了几层的妹妹,有些什么要紧?只要王爷拉紧了沈姑娘誓同生死,还怕太后不同意么?这件事虽多少不合礼,但事关王爷终生,太后终究要妥协的,王爷尽管放心。” 孟栩两指掂着茶杯,意态闲闲。沈燏举起手中的杯子作势敬了敬他,欣然道。 “呵呵,那就借栩你这番吉言了。” “不敢当,是王爷天生富贵,自然心想事成。” 这话听来似是奉承,但以孟栩那般不在意的神情说出来,众人只觉到孟栩那份贵公子的闲散适意。 百年世族,又贵为国戚,一生都在官场踏足风云的孟僖无疑是个极端现实的人。风雅是贵族彰显身份的标志,孟僖自不会鄙视,那也是他所熟悉的,但像孟栩这样已成年却仍然整日流连于琴棋书画,不理俗世的孙儿,却依然不减孟僖欢心,倒着实让熟知这孟家的人有所不解。 可是孟僖什么也不说,孟栩半点也不急,祖孙两个对旁人的提点劝诫以各自的方式付以一笑,大家就只能继续云里雾里地看这对祖孙矛盾而和谐。 “王爷娶了沈姑娘以后,还打算出征么?” 侧目瞥了发问的孟栩一眼,沈燏叹口气,淡淡道。 “半生戎马,如今得盈川相伴,自然是想离沙场多远就多远。但目前西梁实力还未回复,大概暂无祸患,东月国虽有所平静,北燕却始终没安生过,倘若战祸一起,谁知明日会不会就落个天人永隔的下场?” “呵,功成名就,王爷确实该尽享荣华了。” 孟栩一如平常地笑得云淡风轻,沈燏看一看盈川,笑容坦然而温柔,严陌华与妻子对视一眼,笑得优雅而客气。 “听闻圣上已下旨让严大人编纂《五国史鉴》,此等大事,孟栩恭贺得迟了,还请大人见谅。” “孟公子客气,严某不才,侥幸担此大任,倒让孟公子见笑了。” “严大人不必谦虚,昭国第一才子岂是随便什么人都敢当的么?大人学贯诸子,见识广博,通晓古今政略,《五国史鉴》着实令人期待。孟栩自认浅薄,但严大人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孟栩任凭差遣。” 虽然严陌华盛名在外,又已在朝为官,然孟、严两家俱是昭国显贵,所谓家族荣耀也不外是气派与气质,场面上打哈哈的赞誉通常不过擦边而已,所以孟栩这般赞美倒着实出乎严陌华的意料。不过他只是眼眸微动,神色却依旧平常,拱拱手,严陌华温和笑道。 “孟公子过谦了,严某一届书生,能得圣上如此信任,此大幸。但想那五国交错,四百年历史风云变幻,书写起来实非易事,严某深感一人之力未免单薄,虽已招揽了颇多博学之士,但以孟公子之才,倘有意,严某将扫榻以待,欢迎孟公子助我等一臂之力。” 孟栩笑一笑,还没说话,沈燏插进来。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别再谦虚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五国史鉴》,就看你们这些才子的啦!” “唔,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孟栩抬头冲着沈燏笑,“这话说得有味道,王爷果然出口不凡哪!” “过奖了,不过这不是我说的,是听别人说的,民间俗语,一向多有精妙之处,你们读书人只看圣贤书,怕是很少听到吧。” 沈燏转开话题,孟栩平常不会特别在意什么,不过一旦在意起来……跟他说话,会很累,他可不想到最后把告诉这句话给他的盈川和兰尘供出来。 这外甥,是个厉害人物。虽然孟栩从未像严陌瑛那样有什么惊人表现,不过,做了这么多年的亲戚,沈燏相信自己的直觉。 接下来的聊天,几人就闲扯些自己的见闻罢了。沈燏行军远至四方,那些异族风情自然见得比京城里更多,跟严、孟两人从书上看到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记述一比较,倒是笑人。 “大千世界,果真是什么奇事都有,能领略这些,才深知大地之广啊!” “说得是,不过严大人只怕没那等机会去领略了,家国系于两肩,如何走得开?孟栩却是困于家人亲爱,也没得指望。王爷以后要在京城享福,亦不可能再如从前那般开眼界了。” “哈,本王倒不一定,倘若得逞所愿,我与盈川就一阵子在京城享享荣华富贵,一阵子信马由缰,天南海北,给它好好逛一逛。” 沈燏侃侃说得自在,盈川淡淡笑得满足,孟栩挑眉道。 “哦?王爷不想在朝为官了么?” “嗯,本王跟你们不一样,不打仗,本王也就没啥事儿了,做什么官?只要圣上给本王留足了家财就行。” “王爷可真是一如既往地直接呢,要钱都要得这么干脆!” 孟栩抬手支颐,笑得宛如一片浮动的水光。 “不过信马由缰虽自在,但大概不可取,王爷还是跟人结伴吧,比如说商旅。哦,这样说起来,严夫人的娘家正是渌州苏府呢,苏府产业遍天下,王爷跟着他们走,至少有了群极好的向导。” “苏府的商队虽到的地方多,不过安全起见,通常不会偏离东西公路,而且通常都要赶路,向导是极好的,但有趣的话,恐怕还要王爷多包涵了。” 苏寄月温雅地笑着回答,语气中有着隐隐约约的提点。苏家毕竟是商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远赴千里的,商旅们奔走的路只会枯燥,或者是因为满载货物而另有一番刺激。 “夫人客气,本王岂是那种贪心不足之人?” 沈燏心内了然,笑着一句话就带过去了,孟栩却是自然地转了话题。 “说起来倒是巧,前些天跟几个朋友去聚远楼小酌,遇到苏大公子,哦,如今也该说是在下的哥哥了,他正好也在那里用膳,似是要送别他夫人。不过在座的却还有萧门的什么舵主,想是要请这些武林高手一路护送苏夫人回渌州。孟栩久未出京城,只听说去年过年,渌州出了一桩土匪灭门的惨祸,圣上大为震怒,还下令各州郡着力剿匪来着,可是怎么,如今这官道上还是这般不太平么?” 平平常常的一番问话,听入各人耳朵里,自然能析出不同的味儿来。苏寄月脸色微变,这话说简单也简单,但若叫有心人得知了去,却不晓得会绕出些什么道儿来。前年菘陵盐矿一事其实已大伤苏家,今年的这时节,可更容不得差池。虽苏家如今与孟家结成了姻亲,但轻轻一笑,苏寄月温声道。 “公子多虑了。经去年各州郡一番努力,那官道上现在可太平得很,舍弟之所以会宴请萧门舵主,一则萧门经营漕运,苏家起运货物经常都会与萧门合作,虽然舍弟如今不管事,但从前都是认得的,朋友之间,怎好不打声招呼?二来,弟妹有了身孕,水路虽平稳些,到底还是让人不太放心,故此要劳烦萧门的朋友在路上多关照些了。” “哦,是这样啊,倒让孟栩虚惊了一场。” “也不算虚惊。倘能让栩改了你那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赏风和月的性子,这场惊吓应该会深得舅父欢心。” “算了吧,闻多了窗外事,只是徒增慨叹而已,在下避之惟恐不及。毕竟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沈燏笑了出来,这个孟栩,仗着不是嫡长孙,又得到孟老爷子默许,竟从未管过那些“俗事”,日子过得可谓如意之极,哪里肯自惹麻烦? 正想好好讽他一顿,忽见自己府中的侍从疾步赶来,上前禀道。 “王爷,太后懿旨,着王爷即刻进宫叙话。” 不管心中如何想,盈川等四人的目光在一瞬间集中于沈燏身上后,又以各自的方式移开了去。 这是自沈燏带盈川回京后第三次被他的母亲孟太后召见。第一次,母子的久别重逢因盈川的身份引起轩然大*;第二次,太后强塞的三十多幅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美图惹得沈燏使出轻功逃离大内;这第三次,又当如何? 孟栩轻瞥一眼沈盈川,目光投向手中那杯香雾袅袅的麟趾滴翠,这是麟趾山特产的名茶,清雅淡远,犹如远水青烟。耳边,传来沈燏的声音,那个总是神采飞扬,熠熠如拂晓晨星的东静王,此刻的声音依然俊爽,俊爽而温柔。 “盈川,那我去母后那里一趟,你先回府,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 女子的声音平缓悠扬,若流水。 二人匆匆别过严氏夫妇与孟栩,带着亭外的侍卫远去。亭中一时静下来,孟栩突然轻笑了声,道。 “这世间祸福果真是无法预料啊!当年沈姑娘的母亲不知道是怎生凄苦地抛弃了亲生的孩儿,哪知反而留了性命在,时至今日但得东静王如此爱恋!呵,反是当年那南安王妃集万千宠爱诞下的千金,却是转眼命丧黄泉。这般对比,如何不叫人叹一声无常!” 苏寄月听他末尾这句怅惘声调,心中亦不觉叹息。苏家这一年如履薄冰的境况,令她总觉不踏实。虽说嫁入百年望族的严府让众人欣羡,妹妹与相府结成婚姻更添贵气,但素来贵家亦多纷扰,朝堂上的事哪里有个准儿,“牵连”二字就像悬在头顶的剑,这午夜惊梦,也不是一两次的事了。而偏偏刚才看到的跟在沈燏他们身边的那个中年男子,虽做侍卫打扮,不过苏寄月还是认出来了。 独自一人把那么大的翡园打理得那么好,偏又脾气古怪得很的园丁,能有几个?更何况她是苏家的大小姐,那园子、那园丁,她见了十几年,怎会认不出来? 可是涟叔怎么会跟在东静王身边?听说他前年冬末就离开苏府了,此后再无消息,难道说这一年来,他就跟在东静王身边么? 苏寄月知道祖父前些年为了生意上的事情去过一趟边关,当时先帝还在,东静王正戍守与西梁交界的国境,两人偶然认识,并结为忘年交。后来虽没见有什么特别来往,但祖父对东静王的褒奖,苏寄月却是清楚的。 那么,苏府跟东静王,有没有联系? 瞧见妻子眉峰微颦,严陌华就猜到是什么缘故,但有孟栩在场,他不便说什么,只笑道。 “天色晚了,我们也回去吧。孟公子,你要同我们一起走么?” “唔,不了,严大人请先回吧,在下还想再坐坐。” “也好,那就先告辞了,孟公子,《五国史鉴》之事,我们改日再叙。” “呵,孟栩必扫榻以待。严大人严夫人慢走,在那下就不送了。” 目送严氏夫妇并肩离去,孟栩唇角的笑渐渐淡下来,终至消失不见。那个形容飘逸散漫中微微带着一丝邪魅的贵公子,此刻看起来,冷面冷心,好似陌然于这滚滚红尘。 有人恭恭谨谨地过来,垂着眉眼,低声道。 “公子,相爷已在别院等着了。” 马车辚辚地驶向京城,一双儿女今日游够了*光,此刻已倒伏在父母怀中,轻轻浅浅地入了梦乡。搂着女儿,苏寄月倚着车壁,窗上的纱帘被风一阵阵地卷起,露出外面无限美好的原野春色来,她却已无心观赏。 挪了挪儿子的头,严陌华看向妻子,轻叹了口气道。 “别多想了,寄月,树大招风,这在历朝历代都是免不了的,不管是苏府,还是严家,甚至是孟府,只要那个宝座上坐着皇帝,就无可逃避。” “……明白,妾身明白。只是想着若有那一日,这些孩子,我们的孩子,从云端打落泥潭,无人呵护不说,更可能受人**——妾身想起来,就觉得心痛!” “这你放心,严家这么多年,怎么说也备了条后路,断不至于让孩子们受人侮辱,凄惨度日。想开些,寄月,我们会尽了所能保护他们,但果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们就只能求神佛保佑他们更坚强些,再往后,就是儿孙自有而儿孙福了,你我管不到。” 感叹地说完,严陌华淡淡一笑,“苏府也繁盛了百年,这些事,想必也有安排,你不必过于担心。虽说主上前年动了苏府,但散些家财博取主上安心,他又有了银两扩充国力,应是颇为欢心的,两相衡量起来,这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唉,你说得是。”轻抚着女儿墨黑的长发,苏寄月叹道,“但我只怕引得那人贪心,怕是不吞下苏府就不肯罢手了。况且这兄弟间的光景,你比我更清楚,你跟爹他们日日忧心的不就是这个吗?” 严陌华听罢,苦笑一声。 “这棋局有没有法子可解,现在谁也说不清楚,只看他坚持的那场婚姻能不能带出个好结果吧。我跟爹自会慎重,寄宁也知道,否则不会请萧门的人护送宛青回渌州去,你还是放宽心吧,孩子们也大了,看到你忧心忡忡,他们也会不安的,这却是徒增烦恼。” “嗯,是妾身疏忽了。” 从一双儿女身上收回爱怜的目光,这苏府里往日曾协助母亲任夫人管家的大小姐,如今打理着偌大严家事务的少夫人看着丈夫,露出了平素那温婉宁和的笑容,美丽的眸子里有着身为妻子和母亲的坚毅。 “你也不要太担心我们,专心朝中的事务就可以了,我会照顾好娘和弟妹们的。夫君,不管将来怎样,妾身,总是要陪在你身边的。” 山盟海誓说得天花乱坠,也抵不过这实实在在一句话的分量。严陌华心中柔情激荡,却只笑一笑,伸手轻柔而紧地握住了妻子纤白柔荑。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三章 引线之针 第三章 引线之针 弘光五年,渌州自旧年接来的第一场雪下得特别大,特别久,已是初四了,几日来,这雪时大时小,竟是总没停过。 热闹的官道白茫茫一片,新年也拦不住的行旅的马蹄,终于在皑皑白雪前止步,人们以“被困”之类的词语或庆幸或无奈地解释着自己在渌州的停留。而对沈燏来说,这无疑是一场瑞雪。 自去年夏天东月国和亲以来,皇帝没有动他的职位、权限,而是慢慢地加强了对他的监控,目的么,自然是想把国中不忠于自己的势力一网打尽。这半年,渌州的交锋不计其数,沈珈他们撑得很辛苦,但这样艰难争取来的时间,在京中的效果却不显著。丞相孟僖、宁远侯任宏、齐国公顾显、礼部尚书严赓、威远将军冯常翼,这些掌握大权,且在朝中军中影响力甚重的人们态度始终模棱两可。而那些中下级官吏虽已有渗透,但力量终嫌薄弱。 直到初秋时,皇帝突然对一个御史公开弹劾他之事大发雷霆,沈燏知道,他这皇兄明着显示信任,然心底已对他动了浓厚杀机。可是皇兄应当也不会公然对他怎样,虽说“前捕胡虏,后猎将军”是朝中最常见的戏码,但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明动干戈凉了军心,何况那些掌握军权的世族,还有与他一样驰骋疆场的八皇叔睿王、五皇弟宁王,他们的反应,皇兄更不会忽视。 反复斟酌之下,沈燏终究决定暂缓起兵,甚至以身做饵,籍着母后寿辰的名义,奏请回京。他必须要等待,在等待中切实地壮大自己的实力,确保一击即成。因为这是篡位,篡他亲兄长的位,虽然他有不得已的理由。但既是注定要这般大逆不道了,他至少不能把自己守护多年的昭国,把这片土地,拖入内乱。 沈燏原先的打算是想携已.在昭国颇负盛名的薛羽声公然归京的,反正他们早有绯闻。而堂堂东静王执意要娶一青楼名ji为正妃,可想而知国中会掀起多大的波涛,在皇兄那儿,也该能混淆段时日的。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初一那日,夕山上巧遇的那女子,勾起了他的兴趣。 美人姹紫嫣红,各具风情,自然是.谁都爱看,但沈燏自认这天下美人十停看了八停,却没见过如沈盈川这般——这般气质的佳丽。 这种感觉,来源于第二次的见面。 初二那天的夕山别院里,只抱.了五分期望的沈燏真的等来了沈盈川和兰尘,不过,随同而来还有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沈燏没见过,可是站在他身后的沈珏立刻就认出来了,那是萧门那位名动天下的少主萧泽。 身手顶尖,个性洒脱不羁,处事冷静果决,这是江湖.上对萧泽的主体评价。哦,还漏了一点,外貌英俊潇洒然至今未婚,此条消息最受江湖女侠乃至各世家闺秀们追捧。 虽与萧门有所接触,这却是沈燏第一次与萧泽碰.面,只是刚好跟昨日的两位女子一起,看来那场巧遇真的是很“巧”。 沈盈川说,萧泽是她的义兄。她没有介绍貌似侍.立在萧泽身侧的兰尘,不过在场人都知道,她们,与沈燏今日原本最大最重要的客人薛羽声亦是密友。 沈盈川姓沈,并.非凑巧跟沈燏同姓,而是她也是这国姓中的一支。她说她是她的义母——一位江湖女侠于十八年前的除夕夜无意中在京郊救下的弃婴,她身上的玉佩显示,她应当是南安王的女儿,不过,大概不会是府中妃妾所出。 这些话的真假,沈燏无从判断。当然,他可以去查,但既然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结果只怕也是跟她们说的,一样吧。 所以沈燏决定不费这番功夫,他听沈盈川述说着自己的身世与追随他的希望。没有悲戚,没有鼓荡的情绪,沈盈川无比冷静,然后说,愿意鼎力相助。 说这话时的沈盈川眉目沉静如水,她原本就极美丽,又于女子的秀雅中透着股英气,更显得独特,却与沈珈不同。若说沈珈炯然的双瞳、笔直的身影似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的话,那么沈盈川的气度就偏向深广。她略微侧着身子坐在那里,双臂自然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直视着毫不掩饰大将之威的东静王沈燏,神色间毫无惧意,那目光却不是相抗,而是安定若素的,仿佛掌中握着乾坤。 这形成了沈盈川一生中最恒定的气质,许多年以后,当这个时代的人们也终于成为历史供人评说的时候,不管是小说中描绘的,还是戏台上演绎的,沈盈川都似一则俯视江山的天神般的传奇。 那已是昭国盛世的煌煌乐章,瑰丽如梦,而在这梦起始的弘光五年,人们正在历史中导演着相遇、背叛与结盟的序曲。 “姑娘要帮我些什么呢?” 沈燏看来兴味盎然地这么问,沈盈川淡淡一笑。在昨晚之前,她确实没想过萧门势力会如此庞大,朝中情形,萧门已不动声色地摸了个十之七八。 “恕我直言,王爷现在最急切的,应当是二月初您的母亲孟太后的寿辰这一关吧。虽然这是王爷您自己上书求来的,希望以退为进。” 端起薛羽声续上的一杯热茶,沈燏不置可否。 “眼下外患虽未清,但大患、明患已除,军中青年将领渐起,王爷,您已不需要以万金之躯亲赴沙场涉险,想来圣上早就深念同胞情义了,此番该是正好可以借此召您回京,从此长居帝都,安享荣华的吧?” 沈盈川的声音也很好听,如玉石相击一般轻越,兼之语气舒缓,徐徐道来,配合她平稳的神情,这番另有深意的话说出来,竟无半分不协调。 “呵,本王原就不是嗜杀之人,只是家国有难,我堂堂男儿岂能龟缩于人后?如今既然良将并起,边关无忧,本王能脱离战场,避免马革裹尸的命运,安享荣华,倒也是件幸事。” “听闻王爷在京中的府邸是当年太后亲自选定的建造样式,颇有江南曲觞流水之美,秀雅为京中第一。如此美宅,想必王爷会喜欢。再者,王爷戎马多年,杀敌无数,手中掌着重兵的时候,还有人敢来刺杀,日后离了军政,然积威仍在,怕是这类刺杀更少不了,王爷如要安享荣华,盈川以为,倒需做好今生都不再迈出那秀雅王府大门半步的打算才是。” 堂上蓦然陷入沉寂,沈盈川的话可说是极大胆的,沈燏的眼眸一下子冷了下来,半晌,他的声音才慢慢传来。 “——还没人敢这么对本王说话,沈姑娘,你是第一个!” 沈燏唇角微带笑意,声音听来似乎温和,目光却凛冽得让人有如履玄冰的寒意。太明显了,让一直形容慵然的薛羽声都不禁坐直了身子,面色颇为忧虑。 萧泽捏着茶杯侧目看一眼站在身后的兰尘,轻轻弯了一下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化开在他平静的双眸中,让兰尘放下心来。 盈川的反应却是分外平淡,她似是坐累了,动了动身体,右手仍支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搭着左手手腕,就那么看着气势迫人的沈燏。 “忠言或许逆耳,盈川历世未深,说话不当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你真觉着自己说的就是忠言?” “不,盈川不敢。历史但以成败论英雄,倘王爷不能成功,那盈川今日所言便是佞语。所以,盈川希望王爷成功,您也只有成功,才不会被当作失节的佞臣,或,是那可怜的不得终老的忠臣。” 话说到这时,才真正在字面上有那么一点明晰。沈燏没有表现出怒意,只轻叩一下手中的茶杯盖,悠然道。 “本王还是有点不明白。” “王爷请讲。” “本王不明白,首先,南安王府已然覆灭,逆臣之女,照说世人该是避之惟恐不及的,沈姑娘却自己把身世揭出来,冒这么大险赌一口气,值得么?其次,以沈姑娘的影响……” 沈燏的目光淡淡瞥一眼闲闲坐在旁边,始终不插话的萧泽,继续道,“姑娘应有能力结识朝中显贵,怎会找本王来求得功成名就呢?本王远离京都多年,虽战场上屡立战功,但朝堂不比沙场,姑娘如何笃定本王能成功?” “除了王爷您,谁堪当此大任?” “本王只擅长行军打仗。” “盈川以为,两者倒颇有相通之处。” “——哦?” “兵马未动,粮草须先行,这是一个后备问题,王爷带兵多年,这一点想必已是烂熟于心。同理,朝中如何动都无妨,却决计不能干扰天下。天下不稳,朝堂何以立?虽说流弊祸及天下,有施政不善之过,但不以天下为根本来考虑,纵一时取得先机,这胜利又如何能长久?短视辈,终不应担天下,否则,便是己之悲,天下之悲。” “这一条嘛,寻常,当不起翻天之举。” “知人善任,不妒贤,不忌能,可忍又可变通,同时身负赫赫威名。王爷,您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有没有那个本事,应该不需要盈川在此赘言。” 没有言语上被冒犯的不悦,沈燏适然笑道。 “这番恭维倒是高妙!沈姑娘言语不凡,适才是本王小觑了,望姑娘不要介意,只是姑娘还未回答本王第一个问题——可是有何难言之隐?” “值不值得不是别人可以评价的,我认为值,就会不惜一切去做;我若认为不值,何需罔顾性命,搅入这等腥风血雨中。但王爷尽请放心,盈川于南安王府诸人无丝毫印象,犯不着为了一桩十几年前的内斗去翻案、搏命。如今会想助王爷一臂之力,单纯是我与王爷的对手有过节,王爷若能得偿所愿,那盈川就是报了大仇,自不会再谋不轨。” 沉稳淡定,刚柔相济,展眼一瞥之间那股果决的气势让兰尘不禁出了神。这样的绿岫,跟当年初见时那个娇美的小女孩相差甚远,一年的时间,在她刻意的培养下,绿岫已如经过打磨的钻石般光彩熠熠,当年那青莲般的雅丽,只有在两人私下独处,且不涉及半丝公事时才偶然会出现。 这般转变,若说前几日绿岫初回时还让兰尘略有不安的话,那么现在,兰尘就只觉得骄傲了。初一那晚萧泽一席话,最终让绿岫摒弃了对皇位的追逐。这样最好,报仇也罢,建功立业也罢,只要最后不扯上那架在骷髅之上,永远都长满荆棘的宝座,兰尘非常乐于看到这等风采的绿岫。 “沈姑娘果然好气魄!” 叹赏地展出豪爽的大笑,沈燏转眼看看萧泽。 “但不知本王眼下这一关,沈姑娘可有好计策?” “王爷不是已想好对策了么?” 绿岫微笑着瞅一眼罕有地不带慵然风情,神情肃然中却自有股冷艳魅力的薛羽声。 “我义兄虽是江湖客,但这渌州既在眼皮子底下,自然关注些,消息也就来得灵通些了,何况薛姑娘是渌州鼎鼎大名的人物,三十这日往夕山赏梅,路遇贵公子,自此数日不归,想来是要成就一番佳话了。若说是寻常俗人,只怕攫获不了薛姑娘高傲的芳心,但如果说是轩昂不凡的东静王,而且还是数年前出手相救的恩人,那么薛姑娘以心相许,就正常了吧。” “呵,如此说来,初一那日,沈姑娘的夕山之行,也不是凑巧的啰?” “有瞒王爷,还请见谅。但此事干系重大,盈川若贸然上门,反是失了谨慎,更为不妥,便斗胆隐去了身份。” 绿岫当然不能说那是萧泽的设计,过于凸现萧门的力量,极容易被人视为有野心,那有违萧泽给萧门的定位,也可能在日后引起沈燏的戒备。 “无妨,沈姑娘的顾虑甚有道理,再者萧门有这般灵通的消息,亦令本王十分佩服。萧少主,能在今日款待你这位江湖豪侠,本王颇为高兴,不知萧少主日后可会随令妹一道,常来与本王叙叙?” 萧泽轻笑着侧过身体,一直闲适的目光这时才看向沈燏,但神情依旧淡如风云,只一双眼眸里带着些平素飞扬的风采。 “在下江湖草莽,倒多谢王爷抬爱了,若王爷不嫌弃,在下愿为义妹打探些消息,以供王爷决策。” 沈燏眼皮抬了抬,脸上豪爽的笑却半分没拉下。 听萧泽这意思,他仅愿意助自己打探消息,别的,似乎就不会伸手了。以萧门的影响与势力,这么做,是不想在这场内乱中暴露实力,也为了以后避嫌吧。 有自知之明的人,当然是最好的盟友。 “好!有萧少主这番话,本王就放手一搏了!” “不敢当,萧泽定当全力以赴。”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各人有各人的目的。为利益而握手,这一场结盟本不会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最终变成那样,是因为堂中的人太有个性,还是真有所谓的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过了许多许多年,世事难料,当日堂上的人尚未来得及回忆过往,就多已风流云散,所以兰尘总得不出答案。 或许,真有所谓天意吧。 “王爷,那萧门此番投诚,不会过于主动了点么?” “呵,本王倒以为他们这时机拿捏得刚刚好。与皇兄之间,至迟也不过是今年的事,以萧门的势力,不管站在哪一边,还是主动些为好。” “可是属下不明白,萧门怎么会推那沈盈川出来?南安王之女,这名号……” “——南安王?” 沈燏把玩着手中饮过无数敌军鲜血的重剑,眼前晃过沈盈川挺直脊背安然坐在堂上以言语交锋的模样,他笑道。 “南安王,倒是好得很!” 那样炫目的女子,就算是东月国送来的又一名“安宁公主”,也值得留住!更别说,若是南安王之女的话…… 十五的花灯依然绚丽,街上流动的人群宛如一条彩色的河,把这寒冬末尾的萧瑟彻底抹去。要开春了,新的一年,不管怎样,总会让人忍不住产生新的希望。纵是觉得自己没什么所求的兰尘,也不禁期待这一年的*光夏色。 倒是坐在她身边的绿岫,这几日,她一直留在东静王沈燏那边,好不容易今天回来了,却一反常态地沉默。 “怎么啦,绿岫?是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绿岫回过神来,转头就看见兰尘平静的面容。担心只写在眸子里,明显,却没有打探的意味,更不会增添她的忧虑。 没有回答兰尘的问题,绿岫顺手接过兰尘端着的桂花元宵,搅了搅,送了一个到嘴里,细细地品着,香甜的味道溢了满口。那味道真熟悉,熟悉得让她的眼底倏然涌上一阵涩意。 从前的正月十五,那个笑得健朴温柔的女人总会亲自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碗这样味道的元宵。花灯不华美,桌椅不精致,人物也没有她后来所见的那些出色,可是那小小院落里淳厚的亲情啊,却是哪儿都没有的。 那么让人安心的地方,那么让她安心的家人,一夕之间,她竟是到如今,连那人究竟为什么硬要杀了他们,杀了那群毫无背景的乡野村民,都不知道。 “姐姐,你希望我将来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兰尘一愣,不知道绿岫怎会突然这么问,但那美丽面容上的哀伤和迷惘让她的心一阵柔软。 “这个嘛,事业有成,家庭和美,我希望绿岫过这样的生活。” “好模糊的说法,是因为姐姐也不知道吗?” “当然不是,哪里模糊了?有这两样,不就是幸福了么?” “哦,那么,怎么样个事业有成法?怎么样又才叫家庭和美呢?” “这哪里有一定的说法,各人的性格、脾性、追求都不同,自然看法也不一样。像我,就觉得要能这样一辈子跟在公子身边,也挺幸福的。” 绿岫有点黑线,照兰尘素来的言论,她这幸福观根本就有奴性的嫌疑。 “姐姐,你其实就是懒吧。” “诶?” “懒得谋划一份事业,尤其还要花功夫去维持;懒得经营一个家庭,尤其夫家、儿女,都是一辈子操不完的心。如此倒不若以丫鬟的身份跟在萧大哥身边,待遇不错,那些杂事你也不嫌弃,而萧大哥还挺尊重人,也是个不错的话友。” “呃——” 兰尘有点脸红了,绿岫干嘛变得这么敏锐呀! “那姐姐觉得我的幸福呢?我该有个什么样的成功事业,又该有个什么样的和美家庭?” 抬起温和的眼眸注视绿岫片刻,兰尘温然道。 “绿岫是个很有魄力和能力的人,所以可选择的余地就大很多了。如果绿岫喜欢建功立业的那种成就感,可以往朝堂发展,在文治武功方面有所建树;如果想自由些,那不妨走商业或武林路线,看是要名至实归,还是威名在外、萍踪难觅,都可以。至于家庭生活么,别委屈了自己,也别太较真。有人能伴在你身边,让你信赖,值得信赖,就是种幸福。而只有认真生活,才能维系这种幸福。” 没有再接话,绿岫安静地把一碗元宵都慢慢吃完,才拉着兰尘慢慢离开。回到韦府,两人走在月光清亮的园子里,四周是宁和的静。 “——姐姐。” “嗯?” “东静王希望我与他成婚。” 太过突然的消息让正舒展胳膊,开口想要背首长诗来感觉下月色美好的兰尘失措之中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什么?” “东静王希望我与他成婚。” 眨眨眼,兰尘呆呆地看着月光下一派平静的绿岫。太意外了,以至于她连“为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说,取消原本的计划,由我随他一起回京,以南安王之女的身份嫁给他。不是做戏而已,这是个谋略,但我却是真的要与他成婚。” “……怎么,这么……” “我也不知道东静王为何这么要求,他的理由一是这样给弘光帝的震撼更大,毕竟我们是同族之人,于lun理上,本不该结为婚姻,二来,他希望我能站在他身边,看他夺得这天下。” 绞紧了双眉,兰尘迟疑着问道。 “什么意思?他这是……喜欢你?” “不知道。” “那你同意了吗?” 兰尘的声音里添上了几分急切,绿岫的目光里带上了暖意。 “还没有。” “你决定怎么办?” “……我现在,也不知道。” 顿了顿,兰尘平静下来,她看一眼绿岫。 “如果你是为了报仇而想嫁给他,那么我坚决反对,就像当初反对你寻死一样。无端葬送半生幸福,我跟涟叔,何必那样费心救你?” “抱歉,姐姐,我确实存了借他报仇的想法。” “换一种吧,我们不是走投无路了只有这个方法的。” “可是,姐姐,如果是其他人这么要求,我想我会断然拒绝。” “……你,对他?” 绿岫摇摇头,沉思着答道。 “不,我想不是,至少目前还不是。但,姐姐,报仇不是我想答应这件事的唯一理由。至少,东静王是很优秀的。” “胡说什么,这世上优秀男人多了去了,谁说这个优秀的就一定适合你!” “唔……” 绿岫没有做声,只是沉思般锁紧了好看的眉。这时,萧泽的声音却穿过来。 “我想,如果绿岫不那么反感的话,这桩婚姻,不妨考虑看看。” “干嘛这么说?婚姻大事,岂可如此儿戏!” 兰尘的眉这下皱得死死的,她本来就很担心绿岫冲动之下乱做决定了,可萧泽——竟然是萧泽来这么建议,真是有够叫人白眼一把的,脱略不羁的萧门少主骨子里终是不能免俗么?虽说联姻的观念在古代时空里无比通行,但好好的,又不是就剩这一座独木桥了,干嘛自己往那套里钻? 萧泽了然地笑笑,道。 “绿岫,东静王是个颇有胆略的人,你对他是否有意,能否有意,这一点,我不好说什么。但平心而论,我想他应是配得上站在你身边的那人,同时,他也是目前你最好的合作人。”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绿岫,我们不急在这一时,犯不着为了这刻的便利,搭上你这一生。别的且不说,要是东静王夺位成功,你日后便是他的嫔妃,后宫佳丽三千,却如狼似虎,日日跟一群女人搅和在深宫里用尽一切手段争宠,就算是成为皇后又怎样?绿岫,那绝不该是你的人生。” 兰尘的神情分外凝重,明亮的月光下,绿岫看得清清楚楚,她不禁弯起唇角,绽开极柔和极美丽的笑容,歪了歪头,眼波流动如面前的嫣然池水,也就是此时,才有着她这个年纪的少女的轻灵。 “姐姐,你忘了韦夫人么?” “呃?” “如果东静王日后真成为皇帝,我却不一定非得做他的嫔妃呀。像韦夫人一样离开,虽说皇宫不比萧门,但我想多花些心思计量,应该也不是一件难事吧。呵,别把我想得太痴情了,姐姐,我早过了那样的年纪。我知道,要对自己好,这是姐姐你常说的,也是爹娘他们所期待的啊。我会好好的活下去,连着他们的份儿,长长寿寿、平安幸福地活下去。” 没料到绿岫说得这么轻易,兰尘动了动嘴唇,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半晌,才轻声道。 “结婚,有了儿女,到时你真能说走就走?” 想了一想,绿岫回答。 “我不知道,至少现在还不知道。世事说不准,但若是那时我舍不得走,也就是说,比起离开,我更想留在那是非之地,纵使那对别人来说是种折磨。只是所谓幸福,也不是千篇一律的,是么,姐姐?” 好一会儿,兰尘才有点僵硬地点头。她还是无法赞同绿岫这么做,但绿岫说得在理,她无可反驳,又始终做不来强迫别人接受自己想法那套,所以,她只能沉默。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看绿岫现在决心已定,恐怕不会轻易听她劝,到时有什么问题,再想办法吧。而且,就遗传上讲的话,绿岫跟那沈燏也隔了三代,应该没关系的。 萧泽轻轻吐了口气,看着兰尘道。 “如果绿岫将来想离开东静王,我定会鼎力相助。” 偏头瞅他一眼,兰尘刻意漠然回应。 “是为了还今日之情么?” “有这层意思。不过萧门借由绿岫来协助东静王是我们双方的选择,如今盟约已下,我当然希望用最好的方式达成效果。” “是的,你是萧门少主,自然该如此。” 兰尘本有些忿然,可是话一出口,这忿然却也淡了下去。她有什么资格指责萧泽呢?且不说自前年开始萧泽给予绿岫的帮助,就是没有那些,他也有他要维护萧门的职责,自不会像她这样,只从绿岫本人的角度来考虑。照说,他这会儿没来压迫绿岫接受东静王的求婚就算很不错了。 看萧泽只是笑一笑,兰尘抿抿唇。她素来淡然,待人说话也是温和的,基本上没有失礼冒犯到别人的时候,做错了事说对不起是常见,这样的情况倒着实罕有,垂头片刻,想起平日里萧泽在她面前的那份坦然与尊重,兰尘终是赧然道。 “抱歉,公子,我刚才说话过分了。” “没关系,你说的是实情。” 萧泽对兰尘的道歉倒是接受得十分自然,他侧过身。 “好了,外面很冷,先回屋子里去吧。” 兰尘跟绿岫便也抬步走上嫣然池上的曲廊,这时节的渌州,夜晚的确格外地冷,看着随风小筑的窗里透着的灯光,就觉着暖和。 “萧大哥,那我明日就回夕山去了,王爷还在等我的答复。” “嗯,你去吧。王爷这两日估计就会启程回京,你答应嫁给他,就成台面上的人物了,尤其还是要以南安王之女的身份出面,京城那边,风浪绝不会小,你要多加小心。涟叔的武功和警觉性虽然极高,但百密终不免一失,我会与王爷商量,派门中一批高手随从你们护卫。” “我知道,多谢大哥,我定会万分谨慎的。” 萧泽笑着点头,绿岫的成长他一路看着,自然无需过度忧虑。 “说起来,我当初是认了绿岫你为义妹的,可如今你要是嫁给东静王,那我们的辈分可就乱了。” “辈分乱了?哦,对哟。” 兰尘反应过来,她击掌笑道。 “东静王的母亲孟太后是丞相孟僖的妹妹,公子你家的二娘是孟僖的女儿,算起来,你可就是东静王的侄儿辈了……哈,果然从母族看,会发现独特的历史面呢。呃,不过绿岫的身份是秘密,应该不会有人知道的啦。” “不管怎样,对绿岫来说,萧大哥永远是大哥。” 推开大厅的门,一阵温暖迎面而来。兰尘因为在外面久了,猛一进这暖和的屋子里,倒不适应得浑身打战,绿岫却是平常,想来应是这一年修习内力,兼之后半年去往雁城军中,身体得了锻炼的缘故。 绿岫注意到了,她赶紧拉着兰尘的手使劲儿搓了搓。 “姐姐你也该跟萧大哥学些内功心法吧,不为武艺,对身体总是有好处的。” 挺平常的一句话,却不知为何让兰尘红了脸,得不到兰尘的回答,绿岫疑惑地望向萧泽。 沏了三杯热茶过来,萧泽看兰尘尴尬的模样,笑道。 “我也教过她,但不知为什么,她始终感觉不到经脉的流动,无从练起。” “咦,还有这种事?为什么?” 捧了杯热茶在手上,兰尘讪笑着。【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呃,迟钝而已啦,有人听觉不行,有人嗅觉不行,我就是感觉差了的那种吧。好了,这可不值得讨论,我又没有整天窝在屋子里弄得骨头生锈,每天工作也是一种锻炼啊,身体没病没痛,你别担心了,我最知道珍惜自己的。” “才不是,姐姐懒起来就会随便对付。” “嗯,绿岫说得对,你心里边是知道该珍惜自己,可惜随意得紧,懒起来,或是兴致起来了,还不是不注意?” 萧泽笑着插话进来,绿岫转头瞧着兰尘,那眼神颇具威势。 “我就知道,姐姐对别人是一个要求,对自己,就另当别论了。” 这话说得,兰尘驳也驳不得,气更是气不起来,只好一味地笑,匆匆喝下那杯热茶,籍着要去沐浴撤了。 看兰尘走入后院,绿岫这才低下头,啜着杯中的茶水,淡淡道。 “这一年多,幸有萧大哥相助,绿岫才得以逃过杀身之祸,且能获得这复仇的机会,大恩无以为报。” “没关系,我虽是帮你,却也从中收回了好处,你不必如此。” 心知萧泽是个区分明晰的人,他既这样说,绿岫随即明了自己这桩婚姻对日后萧门与东静王之间关系的维系会起到重要作用,便不再多话,只道。 “东静王尚处弱势,这一年,只怕国中会风云变换,种种难以预料。姐姐,就劳烦萧大哥多照顾了,虽然姐姐向来深居简出,但她究竟不会武功,萧门树大招风,还请萧大哥多留意。” 手中的杯子轻轻晃了晃,萧泽挑眉看向绿岫,轻笑道。 “绿岫,他**若是有所成就,会带兰尘走,是吗?” 没料到萧泽突然这么说,绿岫一愣,道。 “这是自然,虽说萧大哥待姐姐极好,但姐姐在这里,终究是为人奴婢的身份,我若是能有所成就,自然会给姐姐更好的生活。” “……你终是不了解她啊,绿岫。” “什么?” “兰尘不是任何人的奴婢,也不是任何人的主子,啊,当然,她也是个很顺应习惯的人,所以我想除了我这里,这昭国再没这么适合她的地方吧。” “可是萧大哥,纵然你不把姐姐当奴婢来看,但日后萧大哥娶了妻室,那隐竹轩里住了旁人,别人难道也能如你这般看待姐姐么?” “唔,这个你不必担心。总之,目前这样,她觉得自在,我也觉得自在。人生在世不过几十载,成就功名,成就事业,最终图的不就是个自在么?” 放下杯子,萧泽负手踱回自己房间,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绿岫的眉峰渐渐笼起。萧门少主是个多桀骜不羁的人,她自然清楚,可是这份桀骜,这份洒脱,跟兰尘的淡然,能合契多久? 虽然兰尘说过她无意婚姻,可那只是因为她不想承担责任罢了,又少与人接触,若有一日遇着命牵红线的那人,自会改变主意的吧。但以兰尘如今的年纪,却已经二十有一……还是早些积攒力量,带她离开这萧门。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五章 暮春时节 第五章 暮春时节 昭国的字典里面没有“八卦”这个词,但娱乐精神或许是人的一种本能,平时街头巷尾闲磕牙已是热烈,如今逮着昭国最具知名度的东静王,而且还是微带禁忌身份的那种,绯色新闻转眼热翻了天,直把去年初八那场渌州名ji薛羽声的风流给比了下去。 桃李的花早谢了,渌水边的烟柳也过了嫩绿的季节,没有了盛春的灼灼,暮春却自有暮春的风姿。天气不再乍暖还寒,人家的门窗也都敞着,风刷过碧玉般的叶子,簌簌地响得好听,正好做了笑闹的背景。 “诶,小三,小三,告诉你个事儿。听说没有,太后娘娘真的同意东静王爷跟那个沈小姐的婚事了。” “早就知道啦,我告诉你更新的吧,圣上下了旨,赐婚!林家大哥昨儿才从京城回来,嘿,你是不知道,那王爷府打扮得,那叫一个气派!” “我说崔嫂,你说那圣上跟太后是咋同意的呀!乖乖,那娶的可是本家的闺女,不怕老祖宗从坟里跳出来指着鼻子骂?” “骂啥?那要是我儿子死活非.要娶,天王老子我也不怕,你就让他娶嘛,又不是自个儿生的亲闺女,怕谁骂?谁也没我儿子重要。” “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哎呀呀,这真.跟戏文上演的一个样了,只愿这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真好!” “是啊是啊,要有人跟我这么说,.十八层地狱我都跟他去!” “想什么玩意儿呢,丫头,跟你远哥过好日子就行了,.别搁那儿思春。” “唉,作孽呀作孽呀,这怎么能成亲?那可都是一家的.儿女,这不是要坏了纲常吗?” “老头子又嚼什么,人家亲娘跟亲哥都没叫了,咱.跟着掺和什么,吃饭吃饭!” 这是中下层百.姓的热络,没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人们夹两筷子天家子弟的绯闻拌饭,日子过得自有番滋味。深宅大院里一样流言满天,不过更婉转了些,年长的琢磨着皇帝太后王爷的意思兀自深思熟虑,年少的叹着英雄美人那般似水流年,而没几天,婚期一定下来,该准备贺礼的、该派人亲去恭贺的,这光鲜的世界里,一句话就是一个心思,万万马虎不得。 站在城门口,兰尘仰头,眯着眼打量这个王朝的都城。 没有特别的激动,来这个世界也快有两年了,日日接触的都是古色古香的东西,再大的新奇如今也得淡了。至于气势么,渌州好歹是昭国第二城,这京都比起来嘛,也就是高了些,厚了些,大了些,人也多了点。 “怎么样?这京城也是历经六朝风雨了,每年都会妥善修葺,巍峨之势不减当年。呵,一千多年,可是把什么改天换地的事儿都看遍了!” 斜睨一眼负手悠然而立的萧泽,兰尘撇撇嘴。 “公子这语气,怎么一点不像赞叹!” “我可没自大地藐视它,只是赞叹没那么多而已,你说过的吧——时空无尽,日月之生死亦是平常,人的历史就更不过沧海一粟罢了。有了这种意识,当然可以……那个,你说的那个,哦,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不需要听我说,公子就已经有那等本事了吧。” “听你说了,方觉大千世界之广,我虚怀若谷,本事自然能更见长啊。” “这话好像说的人多,做的人少哟,公子。” 瞅见兰尘的眼睛别有意味地亮,萧泽突然笑眯了眼。 “呵呵呵,那是当然,要世人都能做到,这话我就不必说了。” “……算了,早知道公子自信超强的。我们可以进城了么?” “嗯,走吧。” 两人才抬脚走出几步,忽听得人群那边挤过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萧大哥,萧大哥。” 两人一回过头,就看见一个俊朗的少年从人群里轻轻巧巧地跃出来,灿烂的笑脸如夏阳。不等萧泽二人说什么,少年的薄唇里已蹦出一串的热情。 “早几日就听说了萧大哥要来京城转转的消息,我有空就来晃晃,没想到还真的遇到了,哈哈哈,真好运!萧大哥来京城所为何事呢?要跟人比武么?还是来看大哥的?哦,对了对了,我记得萧大哥的二娘曾是京城孟相家的二小姐喔,听说孟夫人跟东静王可是堂姐弟呢,难道萧大哥也是来参加东静王的婚礼?” 叽里呱啦一通说完,许是有些口干了,少年舔舔唇,笑得无比崇敬的脸终于稍稍偏了方向,看到了站在萧泽旁边的熟人。 “啊,兰尘,你也在呀,好久不见,是跟着萧大哥一起上京来的吗?” 虽说对自己站得离萧泽如此之近却还会这般忽视有些不满,但是这个小鬼的话?算了,粉丝本来就不可以常理度之,何况这只,绝对骨灰级中的舍利子! 不咸不淡地点点头,兰尘打了个招呼。 “哦,是五公子,好久不见。” 苏寄丞大剌剌地回以一笑,又转向萧泽,遇到许久未见的偶像,少年叽里呱啦说得尽兴。萧泽唇角挑着一抹笑听着,偶尔应两声。 这少年不若他父兄,如今竟还是这般性子。虽是将计就计,但寄宁怕也是舍不得吧,带来京城,也好。 城门前的人更多了,许是东静王大婚在即引起的“反应”吧,有些挤。他知道兰尘素不喜这样夹在人堆里,于是伸手去拉住了她细瘦的手腕往人少的城门边移去。平常走路习惯性地脊背挺得笔直的人这会儿正轻微地皱了眉,感觉到萧泽的意思,便顺着他的力道倾斜了纤细的身体,被他护在一边,稍稍隔开了众人。 昭国最大的城市一派繁华景象,相比之下,渌州在气势上终究输了这皇都一层。三人顺着人流慢慢地走在街上,行李早已叫萧门的人先带到了,没什么要紧事,他们悠悠闲闲地散着步,顺带接受某些路人“不经意”的打量。 萧泽是名人,萧门少主的一举一动自然不乏人关心,尤其在目前这个大家都不言语的敏感时刻。从渌州出发这一路,这样高的聚焦度,如今连兰尘都能把窥探者一眼扫出大半来,实在是煞风景。 不过,却不能隐藏形迹。 因为愈是遮掩,愈会带来无尽猜忌。不管是萧门本身,还是现在与东静王的合作关系,都容不得差池。 “萧大哥,你们才到京城,要是乏了的话,到前面那间茶楼去坐坐吧,那可是京城最有名的茶楼,嘿嘿,也是我们苏家的。” 苏寄丞俨然一位向导,自进了城门以来,就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京城的各处名胜。萧泽笑了笑,看看身边已有点兴味索然的兰尘,道。 “好吧,我们去坐一坐,歇一会儿就回萧门去吧。” “嗯。” 兰尘点点头,看向前面那座外观颇典雅的建筑。云雾茶庄,黑底白字的匾额简单如山水,在这闹市里,似乎能隔出一方宁静。 说实在的,兰尘来这昭国已近三年,跟着萧泽也快两年了,豪门世家的盛筵见了些,这星级的茶楼酒店倒还从没进过。当下也有些好奇,京城毕竟人多,王公贵族、文人雅客、江湖游侠多如过江之鲫,不晓得这最有名的云雾茶庄里会有些什么人物。 踏入大门,三人的打量各有不同,苏寄丞一边瞅,一边招来小二。 “阿七,二楼靠窗的那几个雅间还有空着的吗?” “有,有,还有两个都空着呢,五公子,您几位?” “就三个人,快去,我萧大哥爱喝南陵的松雨茶,叫裘钥去制,别人的都不要,再送几样精致点心过来。” 小二一边答应着一边引他们上楼。 萧泽走在后面,唇角勾起,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笑得一派散澹。茶庄里不乏熟面孔,视线对上,他拱手打个招呼便过去了,并不显得无礼倨傲,只是江湖客不羁的风度罢了,世人眼中的萧门少主就是这样。 兰尘跟着萧泽走在最后,这茶庄很大,除了外面的这两层,后面的庭院似乎也待客,倒是很有特色。 二楼的雅间并不是一间间独立的,半人多高的隔断,盆栽的植物,半掩的竹帘,竟有点像那个世界的咖啡厅。 他们选了临街的一间,清香的松雨茶,满桌精致的点心,兰尘捧着茶杯,长长舒口气。 “萧大哥,你这次会在京城里呆多久?” “唔,一个多月吧,每年都要抽点时间到各分舵看看的,正好,我母亲目前在京城,很久没见了,就多留几日。” 苏小弟的眼睛立刻亮闪闪地凑过来。 “诶——萧夫人在京城?真的吗?萧大哥,可不可以带我也拜见一下,萧夫人有二十年没在江湖上露面了,听说当年就医术横绝于世,现在肯定更是出神入化了吧,会不会比那个麟趾神医更厉害?” “呵,抱歉,寄丞,我母亲性喜清净,不见外人。” 苏寄丞失望地坐回去,不过还是点点头。 “好吧,那我就不打扰夫人了。嗯,但是萧大哥,要是哪天在路上偶然遇到了,你指给我看看好不好?我绝对不跟着,只看一看。” “嗯,好。” 萧泽笑着把茶杯送到嘴边,却见兰尘把头探出窗外,然后回头笑道。 “公子你看,真巧啊,苏大公子正好经过呢。” “哦?呵,真的很巧。” 瞟到街道对面正说着话的两人,萧泽转了转手中的茶杯,笑了一笑。那边的苏寄丞早把半个身子都伸了出去,眼尖地瞅见人群中那优雅卓立的白衣青年,便挥着手臂叫道。 “大哥,大哥,寄宁大哥,这边啊!” 歉然地朝正说着话的贵人欠了欠身,苏寄宁抬头望去,果然,自家那永远精力充沛的小弟正挂在茶庄的栏杆上,表情那叫一个飞扬。而坐在他对面的那对男女——哦,是他到了,难怪…… 挥了挥手,苏寄宁转过视线,向已回过头来的贵人恭声道。 “久闻庆王爷熟知天文地理,近来更是想修改《水经》,并为之做注。此为福祉万民之事,下官深敬王爷,不知可有效力之处?” “修订《水经》并做注,的确是项繁琐事,本王思虑已久,还是有许多麻烦处不好解决。苏大人这一说,本王倒还真想借力了。” 锦袍玉带,气质尊贵而内敛的男子没有他那些兄弟们凌人的气魄,就像他说话一样,温和儒雅得像博识的学者。 昭国的庆王,谁都知道,那是一个喜欢天空、喜欢山川、喜欢听人说起大海的甚于喜欢朝堂和美人的奇怪王爷。 “王爷客气了,有什么吩咐请尽管说,下官必当尽力。” 见苏寄宁说得直接,庆王也不多费口舌,笑道。 “苏家商铺遍布昭国上下,想来对地理当是极熟悉的,倘若哪日本王派属下深入河川查探,还请苏大人让贵商行带上一路。” “此事但凭王爷吩咐,下官一定转达给祖父知道。” 苏寄宁拱手为礼,随即又笑道。 “王爷既是想寻熟知地理的人,那下官的一个朋友应该也能帮上王爷。” “哦?是哪位高人?” “高人不敢当,不过萧门少主萧泽,或许王爷听说过,他正是下官的好友。萧门在漕运中独占鳌头,王爷修注《水经》,这河川,正是萧门最熟悉的。” “萧门?哦,本王知道,不过听闻江湖人狂放不羁,修注《水经》又是件毫无名利,甚至在有人看来,是无意义可言的事,这萧泽愿意相助?” 庆王微笑地看着苏寄宁。 “短视之人当然不会知道《水经》的重要处,但首先萧门做的就是河川的营生,岂会认为修注《水经》毫无意义?更何况萧泽此人,绝非贪名图利之辈,王爷若是有空,这会儿萧泽正跟我弟弟在那茶楼上,王爷可愿见见他?” 庆王依然微笑着,他点点头,道。 “也好。” 加了庆王进来,原本桌上已用了一半的茶点自然就撤了下去,小二忙着换上新的,而这边五人见礼完毕,位置有了些变动。兰尘依然跟萧泽坐在原先的位置上,靠着窗边,吹着微醺的风,听他们说话。 庆王——早在去年年初,为了绿岫复仇,兰尘就打听过皇室的情况——这庆王,萧寂筠说,他是弘光帝的四弟,是个喜欢天文地理的闲散王爷;萧泽说,这王爷博学广识且能力出众,不过,更善于明哲保身。 “埋身书堆,两耳不闻窗外事?” 兰尘了然,萧泽却是一笑。 “猜对了一半。” “怎么说?” “庆王任职吏部,又兼工部侍郎,可谓手握重权。” “咦?弘光帝对他这个四弟完全放心了么?” “不,当然没有。可是手握重权的人,往往更容易承担上责任,皇帝震怒的时候,这责任便会重上数倍,压死人也不稀奇。而宫庭里长大的人,说对权力没半点野心,这话你觉得可以轻易相信么?尤其是颇得先帝宠爱的贵妃和她卓越的儿子,以弘光帝多疑的性子,他会因庆王在书堆里埋上几年就放心吗?” “……呵,原来这重权是带钩的鱼饵啊!” “再者,吏部尚书为齐国公顾况,顾家在朝中经营数代,根深蒂固,自然也是弘光帝颇不放心的一族,他把庆王安插在吏部,岂不是一枚好棋子?” 萧泽语带嘲讽,弘光帝的算盘拨得很好,但顾家岂是易与之辈?而庆王,又当真会为保命,永远那么委曲求全么? “倘若庆王站在弘光帝这边,可分解顾家的权势;倘若庆王有反心,正好借他把顾家也给扳倒。他打的,就是这么个主意?” “不错。” “一箭双雕?” “呵,一箭射去,有人可以双雕,有人,大概只落个折箭沉砂的下场吧。” 那时听萧泽这么说,兰尘叹息了一阵,对素未谋面的庆王有几分同情。而今亲见了庆王,又听他们几人聊了会儿,兰尘对庆王添了好感,想起那时萧泽的话来,同情便切近了几分。 不过也仅此而已,兰尘听着他们说话,目光却放在熙来攘往的街道上。 笑闹的、哀伤的、快乐的、烦恼的、恬淡的、孤独的,这是人的世界,所有的感觉交错的世界,绝不会让人单一地只有纯净的笑。所以,从高处看下去,才会觉得红尘漫天,不知何处始,不知何处止,佛于是说:众生皆苦。 可惜,佛也给不出最终的解脱。 六道轮回太虚妄,人能抓住的就是这辈子,人能勉勉强强控制的,也就是自己。而这一生中做的无数个选择是否正确,或许到死才知道,或许到死了,也无法知道。而她这辈子,关于自身的选择,兰尘想她是不会后悔的,早已想清楚的事,又不关涉别人,何来后悔!只是在绿岫的这件事情上,她没有把握,绿岫不是她自己,而一年前,绿岫还只有17岁,那时听她劝解所做的选择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将来是否会后悔? 她不知道,她背不起别人的人生。 “……兰尘,兰尘。” “啊——公子啊,什么事?” 兰尘回过神,原来是庆王要走了,她忙站起来。庆王微笑地看了她一眼,对萧泽他们回了回礼,领着侍从转身离去。 四人重又坐下,小二送上壶松雨,萧泽拿起杯子啜了口。 “刚才想什么那么入神?我唤了你好几声。” “没什么,还不就是那些嘛。没答案,可还是忍不住一直想。” 明白兰尘又是泛起了那些思绪,萧泽笑一笑,有些安抚,有些调侃。 “想想也好,说不定哪天这万物的来处与去处真给你想出个所以然来,你就可以去当个教主或者贤人了。” “那我就借公子吉言啰,没准儿哪天还真能从小丫鬟一举飞身为大教主呢,哦,不过公子你可别把我当魔教给灭了。” “呵呵,放心,我绝对是你教中第一个圣徒,倒是教主大人你别忘了让人给我加个光环顶着啊,不过我不要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形象。” 旁边两人听得满头雾水,兰尘则一脸黑线。 身穿白袍,头顶光环的圣徒……呃,配上萧泽那总是微勾唇角,笑得桀骜不羁的脸,实在是——百搭也不是这样玩的! 不知道是否明白自己的形象其实更适合张开黑色翅膀的某人笑意盈盈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悠然道。 “好了,我们也该回去歇歇了,走吧,兰尘。” “哦,好。” 辞别苏寄宁与苏寄丞,萧泽跟兰尘缓步往萧门在京城的分舵走去。夜色低垂,倦鸟划过天际的红霞,各自归去。 即位已有四年多,算起来,弘光帝呆得最多的地方,就是这御书房。 高高的台阶,宽阔的宫室,一张大桌,两堆奏章,朱笔和玉玺,再加一把龙椅,窗外是方砖的空地、繁花和暮春时节已长得十分丰润的垂柳。一年四季,四季一年,身为这天下之主,弘光帝看到的,就这么多。 哦,还有这些,在许多个沉沉的夜晚,他摒退了左右后召进来的这些无声无息的黑色身影。 “回圣上,那萧泽与庆王、苏寄宁在苏家的云雾茶庄坐了约一个时辰,只谈了有关《水经》注解的问题,别的,一概未说。其后,庆王与萧泽先后离开,萧泽回了萧门分舵,再未离开。在这中间,萧泽与苏寄丞提过,他此行的一个目的是要拜见正在京城的母亲。” 没有丝毫跳跃的光沉默地把这空旷的书房切分成明暗两片,阴影投射在坐着与跪着的人们身上,恍如没有气息的雕塑一般,这压抑的寂静中,毫无起伏的声音似乎把夜色逼得更沉暗。 弘光帝没有出声,他当然听见了吴鸿的禀告,可是这样平静的消息只会让他皱眉。并非不相信密卫的忠诚与能力,但那萧门少主选在这个时间,选在沈燏突然要娶一个所谓的南安王之女的时候西来京都,弘光帝就无法把这视为巧合。 因为,他最清楚这个三弟的本事。他知道,战神一般的三弟在昭国百官、百姓与江湖人物中有着怎样的威信。 “东静王近来如何?” “仍如前几日一般,上朝,向太后问安,处理婚宴事宜,回王府陪伴沈盈川。” “他在王府中就只见过这些人?” 弘光帝的目光从跪伏在阶前的吴鸿身上移回来,瞥向桌子上放着的一份密折。这是吴鸿呈上来的名单,近日内沈燏见过的人名及身家背景全部罗列得清清楚楚,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他不信。 密卫们查到过沈燏的属下在京城、在渌州等地的活动痕迹,有那些动向的沈燏,如今真就要为一个女人安静下来么? 不爱江山爱美人? 呵,笑话! “王府外院,微臣着力监控,当无遗漏。但王府内院的护卫是东静王自临海带来的亲兵,守卫严密,臣等只能探测到部分情况。” “还是只能看到他们日日赏花、论诗、习字、作画?” “是,微臣惭愧。” “……这句话朕不想再听到第三次,吴鸿,王府内院,何时能让朕不再只能知道部分情况?你自己斟酌。” “是,臣领旨。” 挥挥手,弘光帝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皱起眉。 弘光帝习惯皱眉,不能清清楚楚地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不能说,不能表现出不安,不能一味震怒,不能……不能……有太多的不能,所以他也只能深深地皱紧眉。 “抚育沈盈川的那江湖女侠是什么人,查到了吗?” 跪在吴鸿身边的是吴濛,淡灰色的影子,在吴鸿身边,更显得没有存在感。 “回圣上,微臣查探,那据说精通医术的女侠可能在这两人之中。一是萧门门主萧岳的夫人韦月城,此女二十多年前在江湖上即是以一身卓绝的轻功和医术闻名,而至萧门主娶入孟夫人后,韦月城便消失了,据说是在萧门别院中休养;二是一个叫做冼容的芫族女子,二十多年前,曾与韦月城在江湖上互别苗头,但仅只一年,便再无人知其去向。这两人性格一冷一热,倘能从沈盈川那里得知更详细情况,臣可再深入查探。” 弘光帝抬手端起茶杯,有点凉了,不过,他现在并不在意。 韦月城?他直觉性地注意上了这个名字。二十多年前这人在江湖上如何知名,他当然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不过,在萧门,这个名字却是影响深远得很呢,让他的表姐几要陷入疯狂。 “这么说,韦月城也出现在京都了。” “应该是的,萧泽在茶楼里直接对苏寄丞这么说,其用意,或许也是想让别人知道。” “……彻查。” “是。”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松了松绷紧的手臂,弘光帝转向第三名密卫。 “临海军中,可有什么变动?” “回圣上,临海一切平静,没有任何变动。” “聊城虎威将军金昌、雁城武威将军杜长义,还有渌州、兖州的驻军呢?” “都没有异动。” “哼!” 弘光帝脸色倏然沉下,他一字一顿道。 “那沈盈川在杜长义军中女扮男装任幕僚半年,女扮男装,什么样的理由非要她一个女子混迹到边疆驻军中去?这所谓的女侠一句‘巾帼当不让须眉’的勉励,你们信么?朕能信么?胆敢自称是逆贼南安王之女的女人,突然要跟朕最‘出色’的三弟成婚,说是今生情之所钟,谁信?” 玉阶下犹如深邃的古潭般死寂,跪伏在沁凉的金砖地上的四人静得仿佛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弘光帝冷冷地扫视着,许久,他神情淡淡,声音却极是沉厉。 “还有半个月,你们把人给朕看好了,不管是谁,若有丝毫异动,格杀勿论!” “是,臣领旨。” “退下。” “微臣告退。” 四人恭恭敬敬地行礼,后退,当他们的身影完全没入灯火照不到的暗处时,极轻极轻的一阵风滑过那片幽沉的黑暗,宽阔的御书房里这才完完全全地安静下来。弘光帝坐在那华美的帝座上,沉思半晌,收回阴冷的视线。他拿起一本奏章,打开,唤道。 “来人,上茶。” 密卫自然是不会堂而皇之地设立衙署的,皇宫很大,很深,要藏起一群武功绝顶,只为打探与监视而存在的人,着实是件十分容易的事。 从御书房里出来,吴鸿脚步只非常轻微地一顿,就跃身离去,直到远远地离开那森严皇宫的中心地段,进入一件荒僻冷寂的宫院,吴鸿才顿住身形。当敏锐的耳力捕捉到背后一声轻微的脚步声响后,他转过身,淡漠道。 “密卫间不该有交集,吴濛,你明知故犯,该当何罪?” 淡灰色的仿佛永远不会让人注意到的那身影,即使在这明月香花的夜晚,也始终像一笔不经意扫过的痕迹,模糊不清。 “你不说,我不说,唯有天地知,谁来治罪?” “空穴必来风。” 吴鸿的冷淡似乎取悦了对方,那向来如灰雾般的男子轻笑了声。 “呵,吴鸿,你说圣上要是知道未来的东静王妃到底是谁,会怎样呢?尤其,那沈盈川竟与萧门少主那般交好,不得不让人猜测,对她一见钟情的东静王到底想干什么呢?什么样的罪过,会判诛九族?” “……你想怎样?” 站在墙头,婆娑的梧桐挡去了巡视御林军的视线,待那脚步声远去,吴濛笑道。 “别紧张,我那时既说了‘沈绿岫已死’,她就不会活过来。”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你不做点什么吗?” 轻描淡写般的语气,却掩饰不住,或者说,是根本无意掩饰其中的探究。吴鸿的目光倏然凌厉如冰刃。 “吴濛,我从来不知道,你是个好奇心这么强的人。” 嗤笑一声,吴濛道。 “好奇心?也许是吧,呵,真的挺强!” 话音才落,便不管吴鸿那似乎要洞穿身体的目光,纵身径直离去。 四周再没有一个人,紧绷的神经这时才稍稍松懈了一点。吴鸿垂下头,月光那么亮,清凌凌得像那湖澄净的水,不知哪里的槐花开了,甜香四溢,恍惚间,竟似又回到了那个宁静的小村落。 可是,那宁静他已亲手斩断,一切永远都只能是——竟似…… 京城和渌州,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同,大概就是王公贵族看得更多一些,宫廷密闻传得更快一些。 萧泽说忙也不那么忙,闲下来时,有苏寄丞这么个送上门来的热心导游,他们倒也将京城的几个知名景点逛了一逛。不过更多的时候,还是像以前在隐竹轩里一样,一壶清茶,几样点心,午后时光或说笑或安谧地就那么度过,却也没觉着是大老远辛苦跑来这京城一趟。 不久,东静王的婚礼如期举行。 有皇帝亲赐无数赏赐,兼且亲自主婚,这场皇族的婚礼尤其显得华美而隆重,加上之前已传得举国皆知,婚礼当日几有万人空巷来观礼的气势。 亭亭华盖如云,满城锦缎随人争艳,恰似移来了盛春百花的鲜妍,而一段段钟罄敲击出的雅乐随着袅袅龙涎香飘散出来,更让人如痴如醉。英俊挺拔的年轻王侯和优雅端丽中透着英气的美丽少女并肩走出宗庙,在暮春映着明媚阳光飘扬的花雨里,这场婚礼仿佛得了上天的祝福。 俯视一眼广场上恭谨而立的人们,绿岫把手放入沈燏伸过来的有力而温柔的手掌中,随他缓缓走下宗庙高高的台阶。 不管未来如何,从这一刻开始,这个人就是她的夫婿。在复仇完成之前,她会扮演好东静王妃的角色,她也会……努力去爱这个人,如果他一直值得的话。 兰尘没有跟着萧泽去东静王府,她坐在临街的屋顶上,静静地看着那高贵的仪仗在百姓的簇拥中走远,看着那顶华丽的花轿穿过无数欣羡的目光。 一根红绸牵过,系住的便是一生。无论后来怎样洒脱,无论交换来的东西怎样地贵重,这一生的印记却是就此打上了,剜也剜不去。 ……绿岫,绿岫,你真的觉得嫁给沈燏是好的么? 绿岫,绿岫,那样走下去真的不会后悔么? 绿岫啊,绿岫,希望——你能幸福!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六章 缘起缘灭 第六章 缘起缘灭 盛大婚礼的余波也渐渐要过去了,在婚后第三天,萧泽带着兰尘潜入东静王府见过绿岫一回。挽起了发髻的华装女子有着数月前没有的尊贵雍容气质,人前掩起的敏锐目光现在看起来,也越发有凌人之势了。是因为她自己,还是因为这王府的主人? 不过,既然已处在这个地位,有这样一双眼睛,是好事吧。 兰尘没有问绿岫有何感受,她只是如从前一样带着淡远的笑静静地坐在一边,听绿岫像从前那样询问般说着朝中的事,王府里的事,和他们在谋划的一些事,尽管这所有的问题她自己已有足够的能力去破解,也有更熟悉这一切的同伴共谋计策。所以,兰尘只是微笑地看着她不再稚如青莲的脸,沉静、飞扬、锐利、果断,这些词现在无比适合形容面前这个美丽的实际上才十八岁的女孩。 十八岁,就算在原来的那个世界里,也终于是成年人,要独立承担责任了。那么,这应该可以算是一种倾向不错的成长。 一个下午就要这般过去的时候,绿岫顿了顿,突然道。 “姐姐,你真的……不要婚姻么?” 虽有点突兀,但兰尘还是自然地点点头。 “嗯,不想结婚,我说过的,我没.耐心承担一个家庭的责任。” 绿岫微微皱眉。 “我知道姐姐跟萧大哥之间处得.很好,但以萧大哥的年纪与地位,恐怕不久就必须要考虑婚事了。那时候,姐姐再跟着萧大哥,只怕……” “的确,他要是结婚的话,我在隐.竹轩也没法像现在这样自在了。不过那张卖身契他已经还给我了,到时候我直接离开就成。” “那姐姐要去哪里?这王府——不安全,我不想姐姐被卷.进来。单独给姐姐买栋宅子的话,倘没有人护着,姐姐一个人,也让我不放心。” “没什么不放心的啊?我可不像你,白菜丢进白菜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 绿岫蹙起的眉峰一下展开,有点无奈道。 “姐姐,听你这么说,我就更不放心了,昭国跟你原.来的那个国家是不一样的。朝廷、商贾、江湖,各种各样的势力凌驾于人之上,市井里多的是无缘无故被牵连而永远消失的人。” 想了想,兰尘叹口气。 “那我就跟着韦.夫人好了,请公子帮忙介绍的话,韦夫人或许不会拒绝。” “隐居?” “嗯,这样也挺好啊。” 绿岫看看笑得一脸无谓的兰尘,也不由得跟着笑了。 “好吧,姐姐,总之现在时势不稳,一定要多加小心。有危险绝对要避开,萧大哥不会说什么的,他也不希望你出事。” “放心吧,我知道的。” 正说着,萧泽跟东静王拐过亭子旁边的假山过来了。 萧泽朝绿岫拱手笑笑,对兰尘道。 “我们得走了。” “好。” 转身对绿岫摆摆手,兰尘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笑道。 “那我走了,盈川,你要——保重!” “嗯,姐姐也是。” 对东静王微微欠身,兰尘跟萧泽并肩走出亭子。天已有些热了,兰尘的头发削得很短,走路时随着风微微地飘扬得洒脱。反是萧泽的头发更长些,一缕一缕,在风里扬起,硬是给那挺拔的背影带出两分雅致与三分轻柔。 看他们悠闲远去,沈燏带笑的目光放回到绿岫身上。 “盈川,你这姐姐看似温和,却固执得很呢。” “她确实温和,但少有坚持的人一旦坚持起来,便不会轻易改变主意,何况姐姐是个对自己颇淡漠的人。” “可是她又好像很健谈?哦,说有时候似乎准确些。” 绿岫不禁笑了,她当然知道沈燏强调“有时候”的缘故。 “是的,姐姐喜欢历史传奇,只有聊起这些,她才会滔滔不绝。” “我还真好奇她是在什么样的人家长大的!哪有女子这样热衷谈论史册、品评人事的?偏偏她的许多意见都犀利得让人无可辩驳。若是有心,她还真有宰辅之能!可惜,性子淡了,不适合。” “这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姐姐虽然熟知国事,却并不擅处世,能得一方平和乐土,能有人一起指点这千百年风云流变,笑谈往事如许,对她来说,最自在惬意的生活,莫过于此。” “呵,这么说,果然是萧少主的红颜知己吗?” “红颜知己?” 绿岫转头看向沈燏,沉吟片刻,轻笑道。 “不是,姐姐不会是任何人的红颜知己,她无法负担别人的情感。” “哦?这样啊,那萧少主刚才……” 抚了抚下巴,沈燏想说有点奇怪,但似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绿岫却已肃然神情,转了话题。 “燏,圣上又召你入宫,还是为了那件事?” “今儿倒不是。皇兄绝口未提我官职的封赏之事,他给我看了一本奏折,是芜州刺史上的,说有人秘密拐卖美貌的少年少女,背后似乎颇有势力。” “这该是刑部的差使。” “安上钦差二字,不是刑部的人也能插手了。” “圣上说了非要你去的理由了么?” “临海已定,以后战事逐渐消弭,也无需再让你以堂堂东静王的千金之躯亲赴沙场冒险,可朝中事务又不同于边关,正好借这件案子,三弟早点熟悉朝堂事务,也好继续辅佐朕——皇兄就是这么说的。” 看一眼表情闲散得仿佛在说古人事的沈燏,绿岫对着亭边的流水蹙紧了好看的眉,又展开,半晌才平静道。 “倘是一下子剥夺你手中的兵权,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亲兄弟祸起萧墙,天下人的闲话少不了,更可能让最骁勇的边关军队跟着你一起反弹。圣上想来是思虑甚久,才终于找到这最妥当的法子。所以这钦差,你不当也得当,当了,陷进案子里,兵权一点点拿去,直到军中他的影响也渗透得差不多,那时,他在下重手之后或许就会安心地顾念下兄弟情谊吧。呵,燏,既如此,就只能多小心些。芜州,必定不简单。” 一番话说得十分直接,沈燏听了只是笑。 “盈川要不要陪我一起去查案?这般敏锐,都可做我的军师了,有你帮忙,定能早早破了那案子,还芜州一个清净。” “真要我去?” 绿岫挑眉看他,沈燏走近两步,望着她生动的眉眼,敛了敛神色,笑容变得淡淡的,湛黑的眼瞳深处是一片冰原。 “不,你不能随我去,尽管我很想,但是不能。盈川,你得在这王府里,做一个优雅、温和、又有胆识的王妃,让皇兄放心,也让我……让我放心!” 这京城毕竟是六朝古都,四面山川无一不有故事,天南海北的人或走或留,在这片土地上印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许多年以后,也便成了虚虚实实的传说。那些真真假假,当事人或许都不在意了,后人唏嘘感叹,却是借着古人的酒杯去新酿些甘醇与苦涩,好不好都自有他一番坚持。 京都西面的景山以山势峭拔为盛,寻常消闲客不会特地跑到这里来,倒为这景山留下一份幽静。但樵夫们看见山中偶有庄园竹楼也不稀奇,毕竟放着城中舒适日子不过的那些贵族、书生、侠客的心思,他们猜不着,也不想猜,多打几捆柴换些铜子才是过日子的正经。 两匹马轻缓地跑在林间小路上,一人技艺娴熟,自如地控着马,欣赏山野风光,同时密切注意身边明显马术生疏的旅伴。骑了这么久,出了京城后又是直奔这山路,初时的兴奋过去,她已经露出疲态了。 “兰尘,我们歇会儿再走。” 萧泽拉住马,又助兰尘勒马,扶她下来。 虽然不是第一次骑马,但没走过这样长的路,一下马,兰尘顿时觉得腿软,大腿内侧更是被磨得火辣辣地疼。 “唉,果然还是看别人骑马舒服。” “多练习两遍,习惯了就好。” “还是算了,交通不便,我就不想单靠一匹马去游历大好河山了,反正这边城市里的空气跟绿化也好得没话说。” 接过萧泽递来的水袋,兰尘道了谢,喝了几口,甘冽的水滋润了喉咙,连身体也舒服了许多。 看萧泽也靠着大树并排坐了下来,兰尘把水袋递过去。 “公子也喝些水吧,天热,我们还要多久才到?” “快了,拐过前面就是。腿上磨得很疼么?” “是有点疼,不过快到了就好。” 兰尘轻轻捏着酸软的腿,皱了皱眉,道。 “公子,你觉得让韦夫人跟萧门主见面,真的好吗?” “不见上一面,恐怕我爹一辈子都得这么找下去,娘不能老躲着他。” “可是萧门主二十年都这么执着,能说得通?” 萧泽哂笑一声,自家父亲这二十年的坚持在别人看来是对母亲情深意重,可惜,母亲到底什么感觉他不好确定,外公反正是一脸不屑的,至于兰尘么——“要是韦夫人还爱着萧门主,其实希望能破镜重圆,那萧门主的行为当然值得称赞,只是说起来,公子可别见怪,我想门主又置那位孟夫人的感情于何地呢?呵,但要是韦夫人已不爱他,或者说虽还爱着,却也不想与他重圆,那么很抱歉,萧门主有骚扰之嫌,恐怕只会惹人烦”——很早以前,他曾问过这个问题,兰尘耸耸肩,答得迅速且理所当然。 “公子呢,公子你希望他们怎么样?” 大概是看见他茫然的脸色,那时兰尘抿了抿唇,问了这么一句。 “我?” 他回过神,想了片刻,轻笑道。 “我没有什么希望,那是他们的事,没有我多话的余地,只要这事儿最后能平平静静地解决,就好了。” 或许他是个感情更淡漠的人吧,兰尘好歹对父母十分看重,而他,连这一层亦无所谓。在一起也好,不在一起也好,他都可以笑着面对他们,萧泽这个人早已能独立于世,不需要在父母膝下寻求一方天地。 看见萧泽笑一下后没有说话,似乎想着什么去了,兰尘轻蹙眉尖。跟着萧泽也快两年,她大概能猜到萧泽的心思。 “公子,公子,扶我到那溪边去行吗?” “怎么了?你还是好好坐这儿吧,要洗脸的话,我拿巾子打湿了给你就好。” 萧泽扶住试图起身,腿却直打哆嗦的兰尘。 “不妨事,听那水声就觉得清澈凉爽,还是我自己洗更舒服些,公子你扶我一把就好,顺便也去洗洗吧,太阳晒得人有点没精神。” “呵,也好。” 沁凉的山溪水果然舒适,洗去浮尘,两人又在树下歇了会儿,打算上路。 “介意坐在我的马上吗?” 萧泽拍了拍马鞍,回头看着兰尘。瞅瞅前面的山路,不想落得接下来几天都瘸着腿走路的兰尘叹口气。 “好吧,那就麻烦公子你了。” 唇角扬起一抹笑,萧泽翻身上马,再伸过胳膊把兰尘揽到身前坐好,扯扯那匹马的缰绳,便纵马而去。 速度快了许多,绕过两个山头,他们拐入山涧中,弯过几块巨岩,视野霍然开朗。溪水潺湲,绿草如茵,一座简单的竹楼立在高大的梧桐树下,修篁挺拔,山花点洒于这谷中,别有番盎然意趣。 听见马蹄声,树荫下那竹榻上斜倚着看书的女子抬起头看过来,清泠的面容因一个浅浅的笑而变得柔和,那份月亮般高远的美丽便亲切了几分。 她坐直了身体,来人下马,扶着怀中有几分蹒跚的人走过来。 “娘,您在这里住得可好?” 萧泽先让兰尘在竹榻边早早放好的椅子上坐下来,许迟已端了一壶香茶,提着另一把椅子飞身而至。韦月城斟了茶水,推给两人。 “我很好,倒是你们呢?这段时间,只怕不轻松吧。” “还过得去,京城虽热闹,但说来说去也无非是那些事,目前只需安分些,不给人口实就好。” “嗯。” 韦月城点点头,她信任儿子的能力,绝不会随意插手。正想转头问问兰尘伤势的时候,一个阴沉的声音倏然飘临。 “小子,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个,到处跟人说来京城是见你母亲的呀!” 韦清的精神看来很好,这愤怒十分有力。 萧泽笑了出来,招认道。 “抱歉啊,外公。时局不太稳,我这萧门少主这个时候来京城过于敏感了些,有个说法,多少能避开锋芒。” “自讨苦吃,早给你说了别去当这什么萧门少主,惹来一身腥还连累你母亲,像话么!” “是,孩儿不孝,给娘添麻烦了。” “无妨,你外公也只是关心你罢了,不必多虑。” 母子俩一来一回就把韦清的责问给拨开了去,看看气结的老人家,兰尘暗笑,萧泽忙倒了杯茶水奉上。 “外公放心,我自不会将母亲的住处透露给别人知道,一切其实还跟以前一样的,谁也不能来扰了母亲的清净。” “哼,你以为萧岳那小子是省油的灯么?” 萧泽不好附和这变相的夸赞,想想既然此刻提起,倒不如这时说开了好,便请许迟也留下,道。 “父亲估计明日就会到京城,他就是得知了我要来见母亲才赶到的。我想,娘您总这样避开他也不是办法,不如见他一面,把话都说清楚吧。” 几人的视线立时都集中在了韦月城身上,她却只微微扇动了一下眼睫,眉峰轻蹙,却没说话。许迟移开视线,默默地给她空了的杯子里又斟满了茶。兰尘也转开了目光,捧着杯子轻啜几口茶水,萧泽正想再说,韦清喝道。 “臭小子,你那爹是个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什么把话说清楚,当初你母亲说得还不清楚吗?他还不是去娶了那个孟家的小姐,转过头来又追着你母亲不放?左拥右抱,他想得美!我告诉你,要敢把他带进这谷里,我非打断他狗腿不可,你小子也不可轻饶!” “外公,您先别激动。” “我哪里激动了?我冷静得很!萧岳那臭小子,早想揍他一顿了!” “外公,这是娘和父亲之间的问题,我想您还是先听听娘怎么说为好。要是娘也赞同,那您再去找我父亲比试,怎么样?” 勉强安抚好韦清,萧泽转向韦月城。 “娘,您这样避开父亲,只会让他不放弃寻找,父亲毕竟是萧门门主,以目前不稳的时局,孩儿以为怕是不妥。娘对父亲,如今到底怎么想?是依然有情,还是一切已成前尘往事?娘要想清楚,好做出决断。” 韦月城依然沉默,在韦清按捺不住,又要出口为女儿不平时,韦月城抬起眉眼,淡然道。 “我也说不上来,说有情,或许也有吧,毕竟是他。但我却是绝不愿回去的,比起萧门,我更喜欢这些年麟趾山随心的生活。” “……娘还会时常想起父亲吗?” “刚离开萧门的时候,倒是想得多,后来,渐渐也淡了,如今连他的相貌,好像都已记不大清了。” 听到这略有无奈与丝丝怅然得回答,萧泽仍是不由微微怔了一瞬,盯住神情散然的母亲好一会儿,末了,他瞅一眼兰尘,笑了笑,道。 “那娘便听我安排一次吧,后天,与父亲见一次面,明确告诉他您的愿望就好。如果父亲非要留住您,娘也尽管放心,孩儿定不会让父亲得逞的。” 飞扬的眉梢,自信勾起的唇角,一双眼眸明粲如晨星,韦月城看着儿子出众的面容,心底已模糊的那张脸,似乎也要清晰起来。靥上浮起一朵淡如白莲的微笑,韦月城轻轻颔首。 “也好,就由萧儿你安排吧。” “我也要去。” 韦清虎着张脸挤进来,瞪的那个眼神,活像萧泽是要把韦月城拐去卖了一般。无奈地看看母亲,萧泽苦笑着劝道。 “外公,父亲他也并非蛮横无理之人,这次我是想让娘和他好好地谈一谈,是聚是散,完全由娘来决定。您定要去的话,就听我安排,可好?” “要是萧岳那小子胆敢对月城无礼,我一定把他揍趴下!把脚踩在他脑门儿上,再拖着游街!” “……可以,不过必须是父亲无礼在先才行。” “哼,老夫是江湖前辈,岂会跟那种小儿辈计较?” ——您这前辈,好像一点信誉都没有吧? 明智地把对“尊敬的外祖父”的怀疑咽进肚里,萧泽转头问起韦月城这半年的景况,兰尘则跟着萧寂筠进屋去抹药。 许迟仍是那样沉默地坐在旁边,听那祖孙三人聊天,给他们续上茶水。 他不会问自己是否能跟去,从韦月城离开萧门那天起,他就这样沉默地跟着了。山中的平和与寂静,山外的热闹与喧嚣,一切对许迟这个人来说,都只为韦月城而存在罢了。 吃罢萧远山萧远海兄弟精心烹制的一顿山珍,兰尘当天下午就与萧泽离开了山谷。 韦月城依旧坐在那竹榻上翻着一本药典,萧寂筠从谷口慢慢地走回来,接过许迟端出来的茶点送到榻边的小桌上。 “夫人,过两天,我可以出谷一趟么?” 韦月城抬起头,萧寂筠跟着他们母子已近三年,从未有过任何要求。这时节上提出来,该是为了三年前一夕间破灭的家族吧。 “嗯,你去吧,小心些就好。” “多谢夫人。” 萧岳是在那天晚上赶到京都的,风尘仆仆,一下马,满身疲惫尚不及清理就疾步跨进了萧泽的书房。兰尘想了想,还是沏了壶茶水送进书房。 去年在渌州,兰尘已见识过萧门门主的威严,但这样紧绷的气氛,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却实在出乎兰尘的预料。这是个看重夫权与父权的社会,有着卓越身份与地位的萧岳,兰尘无法不猜测,他到底是为韦月城心忧如焚,还是为萧泽对他这父亲的隐瞒生气? 似乎感觉到兰尘的不安,萧泽接过她端着的茶盘,温然笑道。 “去帮我买两坛周记酒坊的古酒好吗?今晚我要陪爹好好地喝一回,我们父子很久没这样恣意饮酒了。” “……好。” 那天晚上正好是满月,萧岳锐利如刀的眼神变得清远,他跟萧泽就坐在小院的屋顶上。人们早已识趣地退开了去,兰尘站在窗前梳着头发。 提着酒坛,足尖轻点,衣袂猎猎翻卷,萧岳如鹰一般飞临屋顶。那种飘洒的姿态,那种斜睨万物的气势,原来这就是名震天下的萧门门主,是那个桀骜不羁的萧泽的父亲,不由不让人觉得他是最适合站在韦月城身边的男子。 只是对而今的韦月城来说,大概也仅仅是“最适合”而已吧。缘分一词,从来难解。 萧泽定了苏家云雾茶庄后园的独立雅间,萧岳早早就到了,不多时,带着一顶风帽的韦月城如约而至。 白衣胜雪,容颜如玉,那份清浅的气质愈加出尘,暌违二十余年,只这一眼,萧岳却觉得仿佛时间的隔阂已然抹去。这人,还是他的月城。 雅间的门轻轻关上,许迟还是那面无表情的模样,他笔直地站在窗前,好像一棵沉默的柏树。韦清则自进门起就狠狠地瞪视着萧岳,却先是被其忽视,后来又被那扇门阻断,忿忿之下被兰尘拉到一边好茶好水地招待。 萧泽退出雅间,走到兰尘身边坐下,掂着精致的茶杯,唇角勾起一抹笑。屋子里父母的事从来就不是他能操心的,他至多能提供这样一个场合,是散是聚,端看那两人,他的能力仅限于萧门。 悬空二十余年的萧门正夫人之位是父亲的情,还是他人心头的怨,已经成年的萧泽如何会还毫无所觉?他珍惜他的生母,但他也珍惜南陵的那个“家”。正好趁着都在京城的这个机会,两者之间绑着所有人的线是该扯开了。 而此事一了结,他们的全副精力就得放到朝局中来。 东静王的婚礼看似平静地结束,但弘光帝的疑虑恐怕不会消除,这也不强求,他们本就是要用这场婚礼争取时间,争取以退为进的机会。一步一步地照着皇帝的渴望交出东静王实际控制的兵权,一步一步地在军中和朝中培养忠诚于东静王的势力,这是无形的虎符,以东静王皇族的身份与战神的影响力,无形反胜于有形,最终的目的,是兵不血刃地夺取那张帝座。 这是计划,是他们最好的选择,毕竟这是他们的国家,谁也不希望因为争权夺利而让这个国家化为鬼域。当然,说来似乎简单,这中间的过程,自然会有无比的凶险,萧门虽说只给东静王提供所有的情报,但倘若处理不当,最容易暴露而引起弘光帝怀疑的,其实正是萧门。 危险,但是毫无疑问,它能激起他的兴趣。 她进了屋子,摘下风帽,抬起眼眸,正看见对面的人,那个身影如此醒目,即使已二十多年不见,她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视线对上的瞬间,曾经的江湖风雨,曾经的水乡烟柳,都立时清晰地浮现在脑中。 很轻很轻的,仿佛麟趾山飘落的最后一枚雪花般,韦月城叹息了一声。 萧泽斟上两杯茶水便出去了,她静静地坐在窗边,萧岳凝望着她,笑容仍像从前般温柔,一点也不计较她当年仅留下休书的不辞而别。 韦月城只是看着萧岳,安静地听着。她原本就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又二十多年长居山中潜心研习医药,而今更是沉静。她听萧岳说着他的思念,他的情义,那是真的,听见他说话她就知道,不管怎样,韦月城总还是相信着萧岳的,即使是二十多年前再不可能阻止萧岳娶入侧室孟二小姐的那时候,韦月城也依然相信萧岳并非已移情别恋,时至今日,他仍如二十多年前一样真挚,这样的情本该是足以叫人从心底微笑。 只可惜,她却不是那等多情的女子。 萧岳本也不是个多话的人,二十多年不见,他想自己应该有许多话要说的,但看到那人静静地坐在面前,那些话便都化在了温柔的笑容里,若不是儿子前天几次三番地提出要求,他只想像从前那样,把她拥入怀中。 雅间里安静下来,萧岳自然而然地为她续上了茶水。韦月城没有再捧起茶杯,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又收回来,对萧岳露出一个微笑。 “岳,我想我还是不跟你回江南了。” “……月城,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娶了别人么?” “最初的确是不原谅的,可是过了那么久,现在认真想想,被背叛的悲哀与愤怒,那些愁思顾忌,还有对你的情,却是都已淡了。一切果然就像那孩子说的,什么都抵不过时间的消磨。” “可是我没有!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着你。月城,月城,二十三年,时间什么都没磨去,只让我把你记得更深。你也是一样的,你没有变,只一眼我就看出来了,我知道你的,月城。” 淡淡一笑,韦月城对着当年曾许以生死的人,却只觉得萧泽的提议果然是正确的。 “岳,我们终究是错过了的。” “——那时是我对不住你,你会生气也是当然的,可我们已错过了二十三年那么久。月城,我萧岳立誓,往后,我必不会再负你。” “你误会了,岳,这不是赌气,时至今日,我依然不愿与别人共侍一夫,但,岳,假若你现在告诉我要再娶进别的妻妾,我却已没有任何感觉,这是真的。你还对我有情,你对她也有情,你或许还对谁有情,可是这些都已与我的感情无关。所以说,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 轻叹一声,韦月城站起身,拿上风帽准备离开,手腕却猛地被人捉住。她回过头,正望入萧岳沉痛的眼底。 “我们的过去,月城,我们那么多的过去,你就这样忘记吗?” “不,我没有忘,只是彼时是彼时,那时的情意既然延续不到今天,你我又何必勉强。” “……连一点挽回的可能,都没有吗?” 韦月城素来淡然的眼里浮现出一丝温柔,这个握着昭国武林最大权力的男子有多高傲,她自然清楚,他应是从未这样低下过吧。 “岳,我想你该知道韦月城是个怎样的人。过去了便是过去了,既已非我所有之物,我便不会试图挽留。而且,我知道你这么多年坚持空着那个位置是扛着萧门,她,以及孟家多大的压力,抱歉,我早该对你说清楚的。” 手腕上的力道轻了些许,却依然还是紧紧地拉着。 “……岳。” 唇角扬起苦涩的笑,萧岳望着面前清和的女子,这样的韦月城,他的确是最清楚。手指动了动,慢慢松开,那纤细的曾经为他所握住的手臂悠然远入风中。 这一世,他知道,自己会拥有更高的武功、财富、声名与权力,但那人,他已永远地失去。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七章 豪门似海 第七章 豪门似海 萧门的气压从昨晚门主回府开始就很有点低,虽然萧岳没有借题发挥来个雷霆大怒,也没有阴沉沉如夺命罗刹地盯得人如履薄冰,但京城分舵诸人还是深感压抑。幸而少主一切如常,门中事务也还是交由少主处理,不必那舵主胆战心惊地撞到门主的冰山上。 中午,萧寂筠送了韦月城制的祛暑药茶来,兰尘留她聊了片刻,听她说等会儿要在城里转转,萧泽看了萧寂筠一眼,对兰尘道。 “来京城也有好些日子了,整日呆在府里也无聊,不如跟寂筠出去逛逛吧。” 兰尘想了想,还没回答,却听寂筠急忙道。 “公子,这不妥,您知道我要去哪里,让兰姑娘跟着会有危险。” “不妨事,我叫萧翼随你们一道,远点就行了,你再给兰尘易个容。” “公子——”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寂筠,现.在时局不稳,我不想你们有任何状况。” 萧泽的话说得有些重,那幅不容.反对的神情,与他指挥萧门下属时一样,却是从未在随风小筑的众人面前展现的。萧寂筠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 “……是,公子。” “你也别多想,有时候,身边有个.人陪着总好一点。总之,兰尘的安全就交给你了,别的我不管,晚上你把她平安送回来就好。” “是。” 萧寂筠行礼退下,去准备易容用的材料,留下兰尘.歪着脑袋瞅着萧泽。 “今天我要做一回鱼饵吗,公子?” “不是,想哪儿去了。” 哑然失笑,萧泽望一眼萧寂筠离开的方向,缓缓道。 “弘光二年初夏,兵部郎中张享获罪被诛,被斩的还.有他的两个兄弟与长子,其余家眷于同日全部流放西疆,路上遭人袭击,据说无一人生还。不过,当时外公刚好经过,倒是救下了张家的一个女儿。” “……是寂筠,对吗?” “嗯。” “今天就是她父兄的忌日?” “对。” 萧泽轻轻颔首,继续道。 “张家这案子说冤屈,也不大准确,朝中权力纷争.向来如此,寂筠也知道。但其罪不至如此,那满门家眷终是死得太凄惨,这对寂筠而言,却是一大刺激。” 为难地思索片刻,兰尘皱紧了眉尖。 “公子是想我劝.解一下寂筠么?可我不是那能解人心结的玲珑人啊!” “不必想着非得说些什么开解她,寂筠也并非那等不知世事根由,一味诉冤之人,只是,到底有个人在这时候陪着她会好点。” “——好吧。” 既然无碍性命,又不强求她开导萧寂筠,兰尘便答应了。不过,还是有些不情愿,这天气,打扫下房间,再卧在廊下小憩才舒适,不过,还是算了吧。 任由沉默的萧寂筠在脸上涂涂抹抹些东西,把自己化妆成一寻常少年模样,又换了身衣服,借着萧翼的轻功与萧泽大开的后门,兰尘跟戴着风帽的萧寂筠不一会儿就走在大街上了。 七拐八弯,她们在一栋高墙宽广的宅子前伫立许久。气派的“齐府”两字挂在门楣上,朱漆大门紧闭,偶尔有马车、轿子在门前停下,那门打开,便是一排仆从迎出来,没有苏家那等富贵气象,却也十足是官宦人家的派头。 萧寂筠依然沉默,兰尘也就静静地跟着她。随她头也不回地离开那齐府,又是一路蜿蜒曲折,竟往城外而去。 挽霞山庄是京城最负盛名的景点,四时美景远播天下。不过这样初夏时节,还未到赏荷的日子,山庄里的人也不多,杨柳堤畔,只有碧玉般的荷叶在风里摇曳生姿。 兰尘不知道这山庄于萧寂筠有什么关系,她就跟着她,看她在已经没有了风景的牡丹园里宛若失魂般站了许久。 天色有些晚了,踌躇好半晌,兰尘才走到萧寂筠身边。 “寂筠,走吧,我们回去吧,公子在等着你。” 没有回答,在兰尘以为萧寂筠还要这样继续站下去的时候,萧寂筠回过头来,帽上的轻纱被风吹开,兰尘看到她淡淡笑着。 “抱歉,兰姑娘,要你担心了,我们这就回去吧。” “唔,寂筠,你……嗯,我想,跟着公子与韦夫人,也是个不错的人生选择。随风小筑里的诸位都很特别,那儿可以说是颇自在的吧,你觉得呢?” “是的,我也这么觉得。” 萧寂筠的笑容看起来似是已平常,兰尘不惯于直视别人,这会儿看着她,觉得可以放心,但又觉得似乎过于简单了。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便由着萧寂筠拉她往外走。 暮色降临,挽霞山庄里已没几个人,心思飘忽的萧寂筠没有在意遮面的轻纱被风吹起,她拉着兰尘一步步离开。牡丹早已谢了,纵然年年新开,却不再是属于那年的鲜妍,她也早该放下了。 家仇如何?那人不出手相救又如何? 是张家自己惹来的劫,早在父亲想籍那南安王府获得更多荣华的时候,他们就该有一朝翻覆的准备,连垂死的母亲也说不要再回来了,她又何必一遍遍地午夜梦回、痛楚难当?所以,在这第三年,她重回早已易主的家,果然没那么酸涩了。可是那人啊,站在这园子里,想起那人那时的决绝,却还是如此地啃噬她的心……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见呢…… 吏部的繁杂自不消说,工部事务亦是烦琐,身兼数职的庆王当然十分忙碌,得空闲下来,这位王爷却从不像其他王孙贵胄那样在歌舞场中寻欢作乐,甚至连府中皇帝赏赐下来的那些妃妾也很少亲近,他有一大屋子的书,日月星空、山川湖海,总能让他看得忘了用膳、忘了就寝。不过,这三年的这天,无论多忙,庆王都要抽出时间往这挽霞山庄来走走,牡丹园里停留得最多,却从不说什么,跟着他的侍从有时走得近了,竖起耳朵,听到的却是没看着天空的王爷喃喃念着一串星辰的名字。 闹不懂的小侍从深知皇室忌讳甚多,也不向人打听,只是下一年跟得远了些。还以为王爷又会跟往年一样黯然离开的时候,却见自家王爷定定在站在哪里盯着牡丹园中走出来的一位姑娘和一位少年瞧。 倒是位大美人哩,可是看到英俊儒雅的王爷,却没像别的姑娘家那样要么羞羞怯怯地低头,要么大胆送秋波,而是……一脸震惊的模样? 难不成是王爷的旧识? 小侍从探探头,没敢靠近,只有点好奇,又有几分忠心地看着似乎艰难地开口的王爷,太远,声音太低,他听不清王爷说了什么。 可是那对面的姑娘应该听清了的,不然怎会脸色变得更厉害? 兰尘也听清了,那穿着素色锦袍,看相貌应是初来京城时在云雾茶庄有过一面之缘的庆王,她清清楚楚地听见这脸色煞白的王爷叫了一声。 “……寂筠……” 夕阳还挂在山腰,将落未落,晕红的光把对面人的倩影勾画在牡丹叶上,那么真实,让他不再怀疑这场相遇只是一个虚幻的梦。 寂筠还活着,她还活着,这让他欣喜若狂,但视线相交的刹那,他心底冲上一股淹没人的酸涩,几要落下泪来。 手腕被寂筠拉得死紧,很疼,但看她咬住的下唇直哆嗦,兰尘皱眉忍下了。庆王的样子看起来也很奇怪,叫出了寂筠的名字,却又僵在原地,似乎……不是情人啊…… 在眼泪好像再也忍不住要流出来,眼睛却干涩得疼痛的时候,萧寂筠猛地扭过头,僵着脖子拉上兰尘侧身离开。兰尘回头,看见那庆王跟着动了动脚,迈出的步子下一刻竟又缩了回去,他就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萧寂筠她们离去,渐渐化作孤寂的花木间一个黑色的点。 夕阳——落了! “公子,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想了许久,终究觉得以萧寂筠的身世探问这个问题应该不算窥人隐私,兰尘便借着这会儿萧泽闲下来倚在廊下的竹榻上消暑时端来茶水,看了看空中那半残的月,平静地告诉了他下午挽霞山庄发生的事。 “世界果然小得很!” 萧泽似乎没有怎么吃惊,只挑眉一笑。 “你早知道他们会遇上?” “八分在预料中。” “哦,难怪硬要我易容跟着寂筠,那敢问公子究竟有何企图啊?” 看着兰尘斜睨的眼神,萧泽一阵失笑。 “别生气,我叫你跟着寂筠,真的只是请你陪着她而已。至于寂筠和庆王,我也确实有打算,但绝不是把寂筠丢出去做饵,你可以放心。” 不甚信任地瞥一眼萧泽,兰尘转着手中的茶杯。 “情字最伤人,公子就是神仙,也没法保证绝对伤不了寂筠。” “嗯,我承认这一点。不过今天他们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情已纠结,是理顺还是斩断,终归要一个解脱才好。” 兰尘抿着唇,沉默过了片刻,方轻声问道。 “……他们之间,到底经历过什么?” “庆王和寂筠是弘光元年结识的,一年后,两人已要谈婚论嫁的时候,张享以贪污军饷获罪,弘光帝震怒,下令斩了张家成年男子,内眷与未成年男丁则发配西疆为奴,永不得入关。这处罚可说是极重的,寂筠万般无奈下,曾找庆王求情,但,庆王连见也没有见她。” “怕被牵连么?” 兰尘皱了皱眉,表情看来还平静。萧泽瞅着她,却道。 “我以为你会很生气。” “犯不着那么生气啊!大家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荣华富贵,身家性命,有几个能轻易为别人割舍?我又不是圣人,没那个资格去指责他。” 偏薄的唇角勾出一个张扬的弧度,萧泽拿起茶壶为两人空了的杯子里再斟入甘冽的茶水,便懒懒地靠着竹塌。晚风清凉,半残的月亮早已过了屋角的飞檐,弯刀般悬在深黑的夜空中。 “寂筠大概也不是恨他薄情。张家真正遭此大难的原因是张享抬出了南安王府旧事,他本意应是想籍此获得皇帝的信任,但南安王与先帝的状况对弘光帝来说,实在太能触动他的神经,所以,张家得到的处治才会那么重。而从后来皇帝还派出密卫试图杀尽张家人来看,就算那时庆王出面,不仅救不了张家人,还会更加触怒生性多疑的弘光帝。” “……干嘛要告诉我这些?” “我想,你应该不喜欢稀里糊涂地被牵扯进来吧。” “明明白白地被牵扯,我也不喜欢。” 兰尘不悦地皱紧了眉瞪过来,萧泽笑眯了眼睛。 “没办法,绿岫已经跟我们绑在一起了。为了求胜,只好找出所有的机会,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 撇撇嘴,兰尘不再说什么,一口喝干了杯中的茶。 没得选择了,他们确实需要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对象,以庆王的身份与地位,应该颇能影响一批人的。而他和寂筠之间,也该有个了结。 就像萧岳和韦月城那样,尘埃落定,方是解脱。于他们两人,更是如此。 从盐运司里回来,苏寄宁如平常一样进了书房,看书、习字、作画,以及处理一些明里暗里送来的苏家内部事务。自他前年年底来到京城任这个盐运司副使的差使以来,除了必要的应酬,每日就都是这样度过的。 苏匀轻手轻脚地送了茶点进来,打小跟着苏寄宁,他自然晓得自家大公子哪儿有空在这书房里陶冶性情?做小厮的,尤其是跟在大公子身边做小厮,既得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又得管好嘴巴,不多问、不多说,公子吩咐下来,就机灵地按着吩咐去做;没有吩咐,就送上茶点,磨好墨,在外间安安静静地候着。 日渐长大的苏匀,一天比一天沉稳。 看出苏寄宁从前天延续到今日的好心情,苏匀有点纳罕,脸上却什么也不表现出来。退到外间便开始回忆前天的经过,没什么呀,那天刚好公子休息,早上持帖拜会了管辖盐运司的户部尚书,出来时平平常常的,没觉着有特别高兴。然后顺便去云雾茶庄喝茶,哦,遇见了萧少主,还有萧门主跟从未见过的门主夫人一行人,不过公子跟他们是老朋友了,自萧少主来京城,他们也聚过两次,没见公子有什么特别啊。再往后,就是回府,进书房,做事——呃,好像公子就是从出云雾茶庄那时起心情就很好的样子! 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再拨出一只耳朵、一只眼睛注意着周围,好心情的苏匀尽责地守在书房外,直到里面传来苏寄宁淡淡的声音。 “苏匀,去请五公子过来。” 苏寄宁没有等多久,就听见苏寄丞清朗的声音自屋外传来。 “大哥,你找我?” 话音才落,人也跟着进了书房,笑意盈盈地打着招呼,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放下手中的笔,苏寄宁端起杯子,温雅地看一眼似乎永远都这么精力旺盛的堂弟。在苏家,如寄丞这样单纯明快的性子倒是极少见。 “找我有什么事吗,大哥?” “没什么事,你的武功习得如何了?” 苏寄丞的眼睛马上闪亮起来。 “呵呵呵,有萧大哥指导,我的武功自然进步神速,中午才去跟任家小六比试了一场——我赢了,哈哈哈哈哈!” “那跟任家四哥呢?” “呃,输了。” 听着有点沮丧,但少年人的不服气又立刻扬起来。 “四哥他们从小习武,自然比我老练。不过我现在有萧大哥指点,嘿嘿,再过些日子,我绝对会赢四哥。” 苏寄宁轻轻笑了出来,左手撑着下颌,目光飘落在少年身后。窗外,夏阳西坠,热气在高大的梧桐树上蒸腾,酷暑又要来了。 “——这么喜欢武功!” “嗯,当然,我要成为叱咤江湖的大侠。” “可是三叔那里,只怕不会同意。年初答应让你来京城,还是因为三叔知道我公务并不繁忙,才托我帮忙好好拗一下你这性子。要叫他知道你在我这儿越发迷恋武功,可不知会怎么怪罪我呢。” “不会啦不会啦!大哥,好大哥,你再帮我瞒上爹一阵吧,等我成了大侠,爹就不会反对了,他肯定高兴还不及呢!” 高兴啊……苏寄宁想起三叔苏粲那张总是温厚的笑脸,他真正高兴的时候,那张脸上会出现些什么样的光彩呢。 苏寄宁笑了笑,他没有什么好奇心,三叔高兴的样子他也还是不要看了。长房长孙,继承与维护苏家,是他的责任。 或许,也是他的意义。 “寄丞,真正习武的人,可是很辛苦的。你别看萧泽他现在那么厉害,那都是从小一招一式苦练起来的。刀剑拳脚、内功心法,练武可没有说书人讲的那么有趣,更没有一蹴而就的奇迹。” “我知道,大哥,可我不是为了好玩才想做大侠的。我也知道,行侠仗义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江湖风雨更是能把人磨得什么雄心壮志都没有,但我还是不想放弃,即使得罪爹跟祖父,也不想放弃。” 少年的目光十分坚定,令苏寄宁不禁想起了初遇萧泽时,那个同样想在江湖上闯荡,却是坚决要掩去父辈光芒的少年。那时,萧泽也才十四岁。 但时至今日,他不知道该说萧泽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那么苏家的生活呢?寄丞,你知道寻常江湖客过的是什么日子吗?风餐露宿,粗陋的客店,能像萧泽那样恣意的,只有武林世家子弟。” “……我不知道,我不敢说我一定不会后悔,但是即使我后悔了,也得走下去,而走下去,也就习惯了,也许,就成功了。可是若要我放弃习武,那我肯定是从一开始就后悔的,后悔一辈子。” 温雅中包含着的锐利视线慢慢地从少年尚青涩的脸庞上移回来,苏寄宁安静地喝着茶,仿佛又在看着桌面上摆着的信件。好半晌,在苏寄丞已经颇有些不安,第三次欲张口的时候,苏寄宁抬头看着他,笑道。 “好吧。大哥可以帮你说服三叔,还可以帮你介绍一位武功出神入化的江湖前辈为师,不过,苏家子弟做事,必得全力以赴,断不许轻言放弃。” “这是当然的,大哥尽管放心。” “那位前辈素来隐居山谷,你既从他为师,便也得跟他一样,学成之前,不得出山。他满身本领,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这一点,大哥绝不欺你。至于那位前辈怎么样教,教什么,就不许你有异议,一切都须听他安排,而且最后要经过我的考核,满意了,方可出师。倘若途中偷跑,不管有什么理由,就视为你放弃江湖,从此便专心苏家族中生意。怎么样,寄丞,你可同意?” “同意同意!大哥你就看着,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苏寄丞拍着胸脯大力保证,苏寄宁点点头。 “还有,此事万不可与别人说起,否则,也作废。” “我绝对不说!” 苏寄丞紧张地四处张望,好像生怕被人听去泄露了秘密。 “好了,你去休息吧。举止自然些,别叫人看着就觉得有古怪。” “嗯,好,寄丞多谢大哥了!” “不用,去吧。” “是,大哥也别老闷在屋子里,得空出来转转。” 苏寄丞扬起大大的笑脸闪身跃出了书房,年轻的身影穿过院子里青翠的芭蕉丛,跳动如初夏的阳光。热烈,却不像现在这样,带着让人窒息的焦灼。 忠实守在书房外的苏匀在门口探了探头。 “公子,您要不要先用些晚膳?” “好,你去叫人准备吧。” “今儿还有点热,要不在凉亭用膳,还是仍去厅里头?” “在凉亭吧。” “是。” 苏匀关上门,赶紧去命人布置晚餐。 苏寄宁深深地呼吸,长长吐出一口气,拿起桌上那封摊开的信。 很短,或许称为便笺更合适,是他的心腹下属才送来的。信上的消息大概再过两日就会公开传到渌州,三叔对寄峰有着厚望,这消息,他一时只怕会接受不了,而那时苏寄丞失踪的消息再散布出去,说不定还会把三婶婶给逼疯…… 呵,可以想象到渌州那边会有多乱。 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他们也停不下来了,谁都没办法收手了! 提笔蘸了墨水,苏寄宁照着先前约定的给萧泽写下了信,封好,只等晚间那属下再度返回书房领命时带去转交给萧泽。 这样一来,寄丞这里,他就不用再担心了。韦清,这个传授了风雨剑给自己,于自己而言亦有师恩的江湖奇侠,应该会把寄丞教得很好。至于寄丞出师以后会如何,他现在想不了,只等那时到来,再说吧。 弘光五年夏,昭国第一商的苏家先后去了两个人。 相对于苏骋、苏寄宁、苏寄月、任夫人、苏粲这几个名号响亮的来说,苏寄峰、苏寄丞实在不算有名,特别是后者。 三房里一个未理事的小公子,本就没几个人知道,更何况这留居京城的苏五公子竟是留下一封书信,说寻到了武林高手,要随人家习武去。就这么带了几件随身衣裳就再找不到人了,倒叫那些闲杂人大为嘲笑了一番。好好的富家公子不做,偏去做什么舞刀弄枪的莽汉,别是给奸人绑了吧。可是半月后,这五公子却又传回封信来,说已经拜进了师门,衣食都很好,叫家人别担心,从此,便再没半点音讯了。 要说这三房,也就是苏粲这一支,也确实是流年不利。 苏粲掌了苏家那大大小小无数间商铺的营运还未到一年,先是巡视南方绸缎庄的大儿子苏寄峰在山里遇上洪水,直接给冲了个生死不明,还没过上个一天,京城那边又传来小儿子离家出走的消息。俩晚上,苏粲头发花白,夫人昏了醒,醒了昏,眼睛都哭坏了。 苏粲本来能力就没有那么卓越,如今儿子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弄得他更是不济,商铺各方面事情又繁杂,理不清便出错;苏老爷子年纪到底大了,又一下子失去两个孙儿,精神竟骤然萎靡下来,一时也压不住阵脚了;任夫人则因去年的病根一直未去净,此前还静养着,事务本来都交给苏粲的夫人管,这会儿只得勉强支撑偌大家族,没几日,又病了一场,偏偏苏寄宁的夫人秦宛青又即将临产;本家里其余有资格来管事的那些男女,没本事的没本事,见不得世面的见不得世面,老弱病的老弱病——渌州苏府,一时乱了! 直到半个月后,数次请辞方得皇帝恩赐免官的苏家大公子苏寄宁匆匆返回渌州,才算压住了局面。但这期间,苏家已经不知损失了多少银子。 天下人全看在眼里,警醒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浑水摸鱼的,林林种种,比东静王的那场婚礼还吸引眼球。 “仍然没有那苏寄峰与苏寄丞的消息?” 高高的宫室里,依然整整齐齐穿着一身龙袍的弘光帝似乎没觉得暑热已有些袭人了,他站在窗前,似看非看地望着湛蓝的天空,半晌丢下这句问话。五步远的柱子脚边,跪伏着一名简练黑衣装扮的男子,他是吴濛属下的密卫,来禀报苏寄宁返回渌州后一应情况。 “是,陛下,臣等完全找不到这两人的任何踪迹。” “吴濛跟那苏粲谈过了么?” “谈过了,但苏粲的精神大不如前。而且现在苏寄宁把大半个苏家牢牢掌握在手中,其他那些臣等能控制的,他舍弃了。苏家实力已大不如前,然其根尚在,以苏寄宁手段,至少能保苏府不败。” “——哼!” 弘光帝的声音冷得要结冰,他看着天空中傲然划过的一只鹰,漠然道。 “传朕口谕给吴濛,杀了苏粲。” “臣领旨。” “至于苏寄宁,先不管他,要吴濛继续盯着苏骋。” “是。”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八章 孟氏 第八章 孟氏 日子不紧不慢,依然过得悠闲。 当然,这只是兰尘个人的一番感受。对其他人来说,日渐炎热的天气,云遮雾掩的时局,圣意难测的皇帝,交织成一帖让人胸闷气短的慢性毒药,夺不夺命这会儿谁也不知道,但着实把人心折磨得厉害。 即使是久经风雨的孟僖,平静面容下,亦不免忧心忡忡。 身为顾命老臣、当朝宰辅,又是皇帝的亲舅父,孟僖的办公条件自不必说。但终归已是老人,近来天气愈加炎热了,正好女儿远从南陵归省,孟僖便告了皇帝,每日得以早些回府。 垂岸杨柳、重台红莲、澄碧湖水,一条精致曲廊搭上水中央的小楼阁,幽雅得令人想起江南,这般景致跟丞相府建筑整体的庄丽美颇有不同,却是老丞相闲居在家时最爱独坐品茗的小书房。 “爹,您叫女儿来,应该不是单单为了下棋的吧?” 孟夫人落下一枚白子,看着依然没什么变化的棋局,略微动了动眉,纤指伸向旁边的茶杯,依然一派雍容。 老丞相抬起头,平素的威严.与沉稳皆在笑容中化为慈蔼。 “下下棋,说说话,二十多年,现在也.该轮到你来陪陪我这老父亲了。” “……女儿惭愧,这么多年竟未侍奉膝下。” “呵,无妨,孝敬也不是非要在这上头。” 睿智的目光梭巡过整个棋盘,.孟僖的黑子在破局之处轻轻落下,看女儿轻轻叹息,孟僖笑着端起茶杯。 “不必懊恼,能跟爹下到这份上,你的棋艺也相当不.错了。” “女儿才不会懊恼,爹是圣手,又是长辈,女儿岂能因.这几盘棋心生不敬?” “嗯,会懊恼才是对的。虽说这对弈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但谋局布阵、攻伐策略,也颇能体现几分。你自小便跟着国中高手习奕,技艺卓绝,也是我孟家骄傲。能赢,自然是好事。” “……” 看了父亲一眼,.孟夫人没说话,只沉默地整好棋盘。孟僖慢悠悠地品着茶,半晌,道。 “他真的放手啦?” 孟夫人全身一震,却不敢抬头看向父亲,好一会儿才轻声回答。 “……是的。” “这次,他会把你扶正么?” “……” “还是不会,对吗?” 孟僖重重地叹息一声,放下茶杯,起身缓步踱到窗边。 “女儿,爹早说过,那男人,你沾惹不得。堂堂孟家的二小姐,当初费尽心思谋划,甚至不惜给人做了二十三年的妾室,如今他都已经对那韦月城放手了,却还是不肯扶你为正妻,你还愿意这样跟在他身边?” “……爹,情之所钟,至死不悔。” 看着孟夫人的目光突然变得严厉,这在朝堂上起伏了大半辈子,于三代帝王的风云中磨砺得愈加辉煌的老人这沉默的注视让孟夫人不由得一阵怯懦,她咬咬嘴唇,半低着头静静地抵抗着父亲。 直到孟僖深深一叹,无奈地摇着头。 “……你这傻女儿!傻女儿呀——唉,就算澈儿真的胜过韦月城的儿子,做了门主,你就真会觉得能弥补吗?” 孟夫人露出微微的苦笑,眸子里却是对父亲的感激,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孟僖已敛起那幅慈父的神情,冷静无比。 “昨日入宫觐见了圣上与太后,你瞧着,觉得怎么样?” “我看两位陛下的精神倒是都很好。爹,您是否担心着什么?” 手指无心地轻轻敲着窗台,孟僖淡淡瞟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道。 “圣上与东静王不和,已经不算是秘密了。” 没料到父亲说得这样直接,孟夫人微怔,抬起头,迟疑道。 “东静王功勋卓著,难免有震主之嫌。但,枉顾礼法,顶撞太后,执意要娶那沈盈川为妻,如此恣意纵情,岂有问鼎之能?” “想要那宝座的人,又怎会认为自己没有那份能耐?” “这两年,东静王确实有些惹人怀疑的动静,但自年前开始,一切都已风平浪静,若要说有什么的话,便是东静王的财富增加了许多。不过从王爷这些时候的举动来看,那钱财,好像都变成各地的华宅与沈盈川的妆饰了。” “这些消息,是萧岳那儿得来的么?” “是。” “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他来京城之前,也是那时才确定这消息的。” 萧门探知到的消息,孟僖自是不必怀疑,他皱皱眉,连声问道。 “王爷买了几处宅子?何时买的?都在哪些地方?” “京城北郊辋川一处,渌州城内一处,南陵一处,北边济城一处,外带一个小型牧场,西边莞州还有一处,紧邻祁山。有的是去年买的,有的则是今年才置的,全是风景独到的地段。爹,这有什么问题吗?” 孟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孟栩那时告诉他的话,还以为所谓“一阵子在京城享荣华,一阵子信马由缰、天南海北”的话是随便说说的,难道东静王是真的早有此意么? “那些宅子,不是以王爷的名义直接买下的吧?” “嗯,岳说都是他的属下挂名买的。” “这些消息,萧门费了多大力气追查到?” “王爷做得很有几分隐蔽,但要查清却也不是太难。” 孟僖侧首看着窗外沉思半晌,沈燏这个侄儿,他是看着长大的。 那孩子自小性格爽利,对属于同胞兄长的皇位素来没表现出什么兴趣,更是诸皇子里最常逃课的一位,频频惹得先帝震怒,后来还是教习皇子们功课的玉昆书院院首,如今的礼部尚书严赓见他喜好骑射刀剑,尤其爱听征战故事,便请先帝着意培养沈燏的将才,果然,初上战场的沈燏一战成名。至今十余载,沈燏已是昭国赫赫战神,所立武勋,纵使放到那些彪炳千古的名将中去,也毫不逊色。 这样,于是让人不安。 因为沈燏不止是手握重权的武将,他亦是皇后亲生的第二子,在梁王死去后,太子过了,就是沈燏。 都说人心最是难测的,的确。一个人少年时的轻狂通常来说,能持续多久?在昂首步入朝堂,在尝到掌握大权的滋味,在俯身跪伏于阶前,由得他人挥斥之后,还能确信这人对皇位仍然毫无兴趣么? 这话,孟僖听了都只会笑笑,绝不落一语,更何况如今在九五之尊位上坐着的素来多疑的那位! 圣上继位这几年,被封为东静王的沈燏的处境,孟僖最是清楚。但连太后都没办法调停的这份微妙,孟僖自是不能出来为他说话。而经历了这些,沈燏的想法会不会改变?孟僖更无法忖度。 去年秋初,京城中暗地里已有流言说东静王图谋不轨,然而到冬风最盛的时候,这流言却亡于弘光帝突然的怒火下,没几日,便传来东静王自临海递来的奏章——看临海已定,恳请准予回京贺母后寿辰。 这么些举动,虚虚实实,早已让人难于看清,如今又加上这些财富、华宅、珠玉宝器,但那沈盈川又并非贪图丽裳美饰享受之人,尽管听说东静王三五不时地献宝,沈盈川却只合宜地点缀,不朴素,也不奢华。 到底—— 圣上那里,是否也如此不解? “哦,爹,圣上派了东静王去芜州,但听说芜州那案子,背后不简单。” “自然不简单。那么大规模地拐卖少年少女的罪行,行踪却掩藏得如此之好,甚至若非有人无意中挡了新任南陵刺史李赣途经芜州的车驾,朝廷大概迄今都不知道有这桩案子存在,背后当然有大人物在撑腰。” “会是什么人如此大胆?岳目前也没掌握到切实讯息。” “爹也不知道,但三个可能:江湖邪道、芜州官匪勾结、世族作恶。” “岳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可供搜寻的线索太少,他目前只命芜州分舵的下属严密监视各渡口及陆路行旅。” “怎么,他有意介入这桩案子?” “不,还没有定,但必须掌握足够的信息。岳说若是江湖势力作恶,其后极可能会与萧门冲突,不能坐等对方上门;若是芜州官匪勾结,也须防范他们败露后把罪行扣在江湖人头上,惹来朝廷跟江湖的对抗;若是世族,便要谨慎以待,倘不加节制,欺到萧门诸人头上,必定不饶。” 孟僖眸光一瞬闪过,淡淡道。 “好大口气。” 不过,那萧岳确实有这资本。 当了这么多年丞相,孟僖自然知道,朝中对萧门的查探从未停止过。虽然这个江湖势力向来没有什么特别举动,但它是如此强、如此重地镇在朝廷对面,云遮雾绕,终究掩不住山势的巍峨。 江湖么?能把这么大桩案子藏住,未必没有江湖门派涉入。芜州,听说有个精通医药的楚家,还有个与萧门、飞云山庄、龙火堡并称江湖四大家的映水楼,余下的就是些中小门派。利益驱使下,谁都有嫌疑。 “王爷能破这案子吗?” “能不能破倒是次要,得多长时间才能了结这案子?又是什么人做的?怎样处理?这里面才有文章。” 孟夫人蹙禁了秀丽的双眉,迟疑道。 “假若……假若圣上和东静王真的起了纷争,爹,我们孟家该怎么办?” “我们?” 鬓发已染上风霜之色,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老丞相似要付以一笑,嘴角却只是扯动了下,苦涩至极。 “同母所出,俱是我孟家的外甥。所以谁都能中立,就是我们,不行!” 骄阳如火,即使是这湖心小楼,幽静中也越来越无法阻去那份来自整个天地的灼热。 孟夫人收回视线,对父亲道。 “爹,夏日冗长,且暑气又重了许多,您回屋去休息会儿吧,身体要紧。” “也好,你也回去歇歇,今晚陪爹再说说话,明日。估计那萧泽也该遣人来接你回萧门在京城的宅子了。” 微微笑着,孟夫人答应了父亲。 两人才出了那小楼,就见孟栩从对面悠然过来。 向祖父及姑母见了礼,孟栩笑道。 “真巧啊,我才要去请姑母,却又怕扰了祖父与姑母对弈的雅兴,正犹豫呢,你们可就出来了。” “请我?是你母亲想让我替她参详你妹妹的婚事么?” “不是,是萧门少主萧泽来了,问姑母回不回萧门里去住些日子。” “哦。” 孟夫人点点头,对孟僖道。 “爹,那我先过去了。” “我也去看看吧,栩儿,你也来。” 萧泽坐在大厅里,端着丫鬟奉上的上好茶水,却没送到嘴边,看相府里的丫鬟退下了,便将那茶水递到兰尘手里。 “好了,别打量了。喝点水,不然中暑了受罪的可是你。” “这里可是丞相府喔,公子,等级森严,你别害我这小丫鬟被人误会。” “又没人看见。” “一万与万一,别说公子你不知道。” “好吧,那我就自己喝了它吧。” 萧泽摇摇头,端过茶水喝了。兰尘的警惕心实在太强,尤其怕风言风语沾上自己一丁点儿,所以除了在他们独居的院子里随性外,其他场合,都十分地中规中距。 “怎么样?这丞相府有什么独特之处惹得你非要跟来?” “也不是啦,我只是想感受下钟鸣鼎食之家的氛围而已,可惜他们没请公子你进内院,不晓得是不是能让我觉得是进了大观园。” “不可能的!你说过的吧,那座大观园融南北风情于一体,又是用文字架构在人们印象中,无形中更是美化了不知多少。就算这丞相府的园子再华美,也不会让你有那种感觉的。” “我知道,但是镜中花、水中月再美,也不至于让我不去欣赏真实的花与月啊,那就走极端了。” 萧泽偏头瞧她一眼,弯起唇角。 “等会儿我可以要求顺便去拜见府中的老夫人,或许能让你一窥。” “能成吗?”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可以。” 想了想,兰尘问道。 “公子以前来过这丞相府么?” “来过,每年上京城的分舵来查看时,都得上这府里来拜见,毕竟是孟姨的娘家嘛。不过我也没见过老夫人,只是在厅里坐坐便走了。” 正说着,萧泽突然望向厅外,笑道。 “来了。” 对他这等敏锐听力,兰尘早已见怪不怪,见他这么说,便收了声,静静站在萧泽身边。 来的果然是孟夫人,她扶着一位老者,老者另一边跟着的是刚才管家引萧泽他们进来这厅堂稍候时遇到的年轻人——孟家风雅无双的四公子孟栩。 如此说来,那位威严内蓄的老人,就是丞相孟僖了。 萧泽起身相迎,几人分别见了礼,叙了几句,各自落座。 这还是兰尘第一次看见萧泽收起所有桀骜与洒脱,笑容轻浅,举止温雅,一如贵家的诗书公子。但骨子里的江湖气势自是不能抹得一干二净的,这却反为他增了几分力度,丝毫不给人弱质之感。 “孟姨回京归省,本该在丞相府中享团聚之乐,但孩儿正在京城,理应接孟姨回门中侍奉才好。” “无妨的,泽儿掌着北方各分舵事务,本就繁忙,毋需如此。我也只是在京中小住数日,陪伴父母,好敬几分孝心。” 这是意料之中的拒绝,大家都不过尽着礼数罢了。萧泽便笑道。 “孟姨说的是,那要是孟姨有什么吩咐,尽管派人来找孩儿。门中事务有各处舵主处理,本也不用我管,闲居京中而已。” 略疑虑地打量一眼萧泽,孟夫人道。 “说来泽儿如今怎么不在渌州?难道,是北方分舵中心移至京城了么?” “不,没有。父亲令我在京城呆些日子,另派了洛渠洛总持去渌州掌理北方总务。” “这是为何?” 萧泽笑一下,道。 “大约是我办事不力,父亲责罚吧。” 孟夫人面露诧异,正想问出了什么事,忽地想起萧泽来京城的理由是被萧岳三言两语带过的,便住了嘴,只道。 “出些小差错也是难免的,人岂能无过?泽儿也不必焦急,待你父亲火气过去,自然还让你回渌州主事。” “是,多谢孟姨。” 萧泽略低首表示谢意,正事已说完,便闲问道。 “听说三弟也随孟姨一起来了京城,我们兄弟许久未见了,不知他又游历了何方名山大川,这会儿可是在府中么?” “哦,漩儿啊?” 孟夫人的脸色略闪了闪,笑道。 “这孩子,我早说了他该先去萧门见你这哥哥的,昨儿看他出去,指不定又是去会他那些文朋诗友去了,真不懂事!” “孟姨别怪他,三弟只是性情素来洒脱罢了,这般明净,却是深得大家喜爱的,何况我们又是兄弟,哪须在意这些琐细礼数?只要他有空去萧门看看就好,论起见识,我可要向他多多讨教。” 一直安闲地坐在上位的孟僖这时放下茶杯,看向萧泽,赞赏道。 “都说萧门少主桀骜不羁,今日一见,亦颇有长者之风,果然是青年俊才!” “不敢当,孟大人过奖了。” “栩儿。” 孟僖微笑着唤过爱孙的名字,那如一幅清远山水般的贵公子起身。 “祖父,唤孙儿何事?” “你与萧泽年纪相仿,却是终年在书画里厮磨,如今萧泽跟漩儿都在京城,你既闲着,就常跟漩儿去拜访萧泽吧,增些见识才好。” “是,祖父。” 孟栩笑着领命,转而对亦忙着起身说“在下不才”的萧泽拱手为礼道。 “萧少主不必谦虚了,说来我还长了一岁,却是连京城都甚少出过,跟萧少主比起来,自是孤陋寡闻。” 不等萧泽说什么,孟夫人便也笑着赞同,要萧泽以后多照拂他们兄弟几个。萧泽无奈,一面拱手自谦,一面应下了。 兰尘在旁边看着,心中微微咋舌。平时看惯了萧泽主导场面的自如样,今日却看他没几句话就缴械投降了——这感受,实在是新鲜。 更新鲜的还在后头。 萧泽还记得兰尘想看看丞相府的内院,便说了拜见孟老夫人的请求,当然是得了允许。孟僖要去休息,就由孟夫人带萧泽跟兰尘去了孟老夫人所居的院子,孟栩也奉命陪同。 对这种贵族世家的眷属来说,江湖是个颇富传奇色彩的地方。远嫁萧门的孟夫人携江湖第一美女的二儿媳与性喜游历山川的三公子归省已是引得各房夫人公子小姐表亲们齐聚孟老夫人处遐思不断,如今竟然来了个江湖少主!真真实实的翩翩江湖侠客啊,爹娘俱是江湖风云人物的那种!而且听说脱略不羁、英俊潇洒、武艺高强、卓越不凡……等等等等!所以,当萧泽他们来到孟老夫人那宽敞的院子的时候,一路看到的小厮仆役已是多得不可胜数,进了这院子,丫鬟仆妇更是站满廊下,至于屋里头,只听钗环摇动,女子的声音不大,却多。 然后,因丫鬟的一声通报,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萧泽没什么表情,似是安然地跟着孟夫人往屋里走,但兰尘却是苦苦撑着不要笑出来。这怨不得她,实在是这阵势,不由不让人想到那个时代的帅哥明星与少男少女疯狂追星族。 哈哈哈,当时兰尘还只想着,不会有人要萧泽来耍段剑舞再顺便摆个落叶飘飘的深邃目光状pose以供花痴吧! 进了屋子,果然,这时代虽也有男女内外之别,但倒也没竖一道高高的屏风把女子挡得一辈子见不了几个陌生男人。 衣香鬓影,俊男靓女,环拱着正中主位上坐着的老妇人。孟夫人介绍过,携萧泽在下首落座,兰尘跟着站到后面。 无数道好奇的打量目光中,孟老夫人先开了口。 家常话而已,萧泽倒是应付得宜,但聊多几句,场面就开始不受控制了。从萧泽的武功,到童年生涯,到闯江湖的经历,到他迄今未婚的理由,到钟意什么样女子……总之到最后,向来可以笑看众人的萧泽已经完全被孟府中男男女女的热情给淹没了。 没被当场给定下终生,还真是意外! 哦,不,或许要是不赶紧逃出这孟府的话,也许到年底,萧泽就成奶爸了! 一出了孟府诸人的视线,兰尘就再也忍不住地抓着墙壁“噗哈哈……”一阵大笑。幸好这是京城里的高级住宅区,没有行人看到萧门少主的丫鬟这幅疯样。萧泽这时也不再掩饰被轰炸过后的憔悴,只瞪着兰尘道。 “没良心,我是为了谁才去内院的呀?” 勉强抑去些笑意,兰尘回头看他。 “是我说想见识见识,可我没让公子你带着这么大魅力去招摇,惹得孟府家眷总动员啊!哎呀,说不定孟老夫人这会儿正悔着呢,瞧瞧你害得那些典雅的贵人们都忘形了!” “什么呀,说得好像我是祸水!” “……哈哈哈哈!” 萧泽无心的一番话惹得兰尘又是一阵大笑,活像只挠墙的疯猫。好半晌歇下来了,兰尘眯眼瞅着萧泽,唇边漾起会心的微笑。 “原来公子你顶不擅长的,是这个啊!” “这种阵仗,谁会擅长?” 萧泽反问一句,拉着笑够了的人的手腕,往萧门方向走去。 “嘻嘻!是么?” 兰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那不擅长,是连萧泽自己也未意识到的对亲朋间关心的手足无措。看来,不管那孟夫人如何地温柔,依旧不能抹去孩子心中对母亲的依恋吧。即使后来淡漠了这种依恋,但兰尘却觉得自己能感受到,那个知道所有人都有母亲,惟独自己没有的孩子曾经在每一个不得不独处的深夜里,对母亲的关爱会有着多么强烈的向往。 没有什么痕迹是能完全消抹的,在人心中更甚,不管伤害出自有心,还是无心,所以才有了“呵护”这个词。 萧泽这人啊,再强韧,亦是如此。 孟夫人回到母亲的院子,刚才满满一屋子的人都已散去,只有一个丫鬟半跪在榻前为闭目养神的孟老夫人捶着腿。 “娘,您要是乏了,就回房去睡会儿吧。” 孟老夫人睁开眼睛,看了看女儿,挥退丫鬟,由女儿扶着坐起来。 “那个萧泽走了?” “是的,泽儿已经走了。” 起身走了两步,孟老夫人忽然道。 “你的心思,娘知道,但这个萧泽,只怕不是轻易能对付的。” “是,女儿明白。” “我孟家的子孙没有永远屈居人下的道理,你既要让澈儿得到萧门,就要加紧准备。凤仪那孩子我看着倒还好,虽然无身家背景,但身负武功,又很有处事能力,进退亦颇为得当。澈儿他喜欢,也就罢了。不过如果今年内她还是不能有孕的话,你就必须从世家女儿中为澈儿选取妾室,由不得他们反对。” 孟夫人听着母亲冷静的评述,心中安定许多。 “至于漩儿……怎么啦?” 敏锐地感觉到女儿瞬间的失色,孟老夫人停下脚步。 “哦,没什么,娘您继续说,女儿听着。” “……漩儿必须收敛性子。他今年也已经21岁,你为他找一门亲事安定下来,让他好好地助他哥哥。” 孟夫人动了动眼睫,平静道。 “母亲觉得,什么样的姑娘家适合许给漩儿?这孩子个性太强,女儿怕弄巧成拙。” “那就直接问他,只要不太过,就从他所愿。” “是,女儿明白了。” 一抹嘲讽的笑泛起在薄薄的唇角,萧漩靠在墙壁上,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看起来俊美、邪佞且危险。 呵,谁都想让“他”得到萧门,谁都想让他“好好地助他”——可惜呀,可惜呀,萧漩这个人,也是有野心的。 母亲,如果你想让他得到萧门,那么,我,就要毁了这萧门! 我会让这世上从此再无萧门!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九章 归人,或者过客 第九章 归人,或者过客 薛羽声的日子闲得无聊。 已经赎回自由身的她不需要再被迫接客,没了那等压力,日子当然悠闲。东静王的行动好像是转入潜伏期了,很久都没人来找她帮忙;天气热,她也懒得再招人去风雨台玩乐;而兰尘也被她家少主带到京城去了,连个侃天侃地的人都没有,莫怪乎日子一天天磨蹭得慢吞吞的。 优雅地打了个呵欠,薛羽声倚在栏杆边。大中午的,骄阳如火,百无聊赖。尽管简单动作中也是妩媚风情尽现,却只有枝头的鸟儿欣赏。 “小姐,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煦儿贴心地过来问,薛羽声散漫地摇摇胳膊。 “不了,成天睡,骨头都快酥了。” 想想薛羽声这些日子那懒洋洋的情状,煦儿点点头,建议道。 “那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兰姑娘不也说过的嘛,多运动有助于舒活筋骨。” “这么大热天,咱们走出去,大概就得化在地上了。” “不会,我们驾那辆轻篷马车出去。这时节,莲花应该开了,我们出城去赏莲花吧,兰姑娘那次不是说城门北边儿那一片湖泊里的莲花开得特别有生气嘛。今年咱们也去瞅瞅。” 想了想,薛羽声凤眼微眯,放.下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的扇子。 “那好吧,我们就出去逛逛。哦,对了,.把兰尘说过的那个也给带上,呵呵,说不定有消遣的机会呢。” 成功了的煦儿急忙命人去准.备马车,然后麻利地收拾好一大包行李,什么衣服、扇子、罗帕、解暑凉茶等等,应有尽有。没一会儿,两人登车而去。 野外大大小小的湖泊成片,那密密匝匝的莲叶中,.一朵朵莲花红红白白地点缀着碧玉盘,偶尔一阵熏风横过,阔大的莲叶翻卷着硕大的花朵,满湖地摇曳得别有风情,果然比人工围砌的那些池子里的风景好看。 找了一处大树合围的地方停下马车,薛羽声也不.要煦儿搀扶,自己挽着裙子跳下来,莲香清冽,顿时觉得暑热去了不少。 给了车夫一些酒食,让他自去找个地方歇息,煦.儿打开包袱,在最大的那棵樟树下先洒上驱虫的药水,然后铺好带来的丝缎,放上凉枕、扇子、罗帕,最后摆上茶点。薛羽声走过来,失笑道。 “煦儿啊煦儿,你可真是会把我惯坏的。” “惯坏了又有什么关系?小姐觉得舒服就好。” “唉,小丫头,你都.多大了,还真打算一辈子跟着我呀!还是早点去找个如意郎君吧,有人疼你侍侯你,多好啊!” 薛羽声随手拈起一块玫瑰玉露糕送入口中,眸光一扫,却见煦儿无比认真地凑过来。 “小姐,你还不肯相信煦儿吗?我说了要永远跟在小姐身边的,就算小姐不要我,我也不走。兰姑娘都说不结婚了,我也可以不嫁人,就跟在小姐身边。” 有点挫败地揉揉额角,薛羽声道。 “首先,兰尘可不是为了伺候萧泽才不结婚的,煦儿,你千万搞清楚这一点!其次,我说了,煦儿,我都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样,也许一场意外就病死了,也许哪个贵客欺人,把我杀了,这都有可能。你跟着我,能图个什么呀?” “……反正小姐活一天,我就跟着小姐一天,这世上不会有人像小姐这样对我好的。” “谁说的?这世上好人多了去了,只是你以前运气不好,没遇上。现在你有了一身武功,就算遇到坏人,还怕保护不了自己吗?” 煦儿不做声了,低垂着头,双手紧紧地抓着衣角,似乎在哭泣,又似乎只是倔强地沉默着。僵持好一会儿,最后,仍然是薛羽声投降。 “啊!好了,煦儿,好了,是我错了,行不行?别这样,哪,帮我倒杯水吧,我好渴。” 这话一出口,就看煦儿高兴地抬起头,拿起茶壶,熟练地帮薛羽声倒好了一杯香醇的茶水。 端着茶杯,薛羽声心底直叹气,每次跟煦儿谈到这个问题,最后绝对是自个儿完败。唉——她啜一口茶水——不过,有这么周到的煦儿照顾真的是很舒服自在啊,私心地说,她还真不想放煦儿走。 唔,果然是恶女人! 这边,美丽不被自然景色压过的两人悠哉游哉地品茶赏花消暑。顺着那湖泊过去,正是渌州的一个小码头,一艘苏家的货船靠近来,却没停下,就见船头一袭白衫玉立的年轻男子背起包袱,谢过管事及众人,然后提气,一个纵身跃过波涛滚滚的水面,稳稳落在码头上。 为了避嫌,他不得不在城外的这个小码头上独自下船。后果么,当然是这里没人接,也没代步工具可觅,他只能在烈日下靠两条可怜的腿走到渌州。 “唉,我为什么要这么命苦?又没人给我银子!” 忿忿不平地哀怨罢,男子还是得忍着烈阳与随即而来的焦渴,认命地迈步走,并祈祷路上能遇到个茶棚啊什么的。 于是,所以说啊,这世上果然是有所谓“孽缘黑线”的。 远远看见树林中那辆马车的时候,顾显觉得自己的精神一下子抖擞起来。再等看到那斜倚在树下的两名女子的背影时,顾显简直高兴得要撮土为香叩拜神明了。他加快步伐走近,其中一名女子似乎听力敏锐,回头来警觉地看了一眼,随即转头对另一名女子说了什么,那女子却未加理会。 这时,顾显已不自觉地使出轻功,飞身至那片小小的树林下,恭声道。 “两位姑娘,在下姓顾,远从异地跋涉而来,天气炎热,未料到这一路连个歇脚的茶棚都没有,实在是……” 彬彬有礼的声音嘎然而止,顾显惊愕地看着转过头来的那名女子。 轮廓完美的耳朵上挂着简单的金色细链,下缀一颗血红色宝石,随着女子转头的动作,那金红一恍,摇出万千风情,美艳、慵懒、妩媚——再加上闪亮闪亮的玫瑰刺! 这样有个性的绝色丽人,在顾显的艳遇生涯中只遇到过一位,那就是渌州含笑坊的名ji薛羽声。看来他的命真的是很苦,因为薛羽声明显也认出了他。美人勾起娇艳欲滴的红唇,笑得分外狡黠。 “原来是顾公子啊,真巧!真巧!羽声幸甚!” 在外辛辛苦苦卧底一年,回来连匹代步的马都没有,被大太阳晒得头昏眼花焦渴无比之际,还遇上克星……这一刻,顾显深深明白了首创“欲哭无泪”一词之人的悲苦心境。他干笑道。 “哈!哈哈!是薛姑娘啊,真的很巧。” 若非实在累得很,顾显绝对会选择躲得越远越好,可是眼下看见这两人的舒适,他是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顾公子看来很是倦怠哩,要坐下歇歇吗?” 薛羽声和善的关心让顾显如处冰火两重天,他们二人其实没多少次交集,但每一次,顾显都受尽奚落嘲讽,这对自诩风流公子的他来说,实在是难以忍受。如今薛羽声忽然如此好心,不由得顾显不心惊,可是煦儿递过来的茶水——尽管是伴随着无数眼刀送来的——又真的太诱人了。 茶喝完,薛羽声还大方地奉上了点心。 待顾显吃饱喝足,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元气,重又神采奕奕了。薛羽声单手支着下颌,温声道。 “顾公子弄得如此狼狈,是从哪里来?好像有一年没见公子出现在含笑坊,真稀奇,莫非……公子也是去往海上求仙了?” “哦,不,我是到江南游历去了的。” 顾显言笑晏晏地撒谎,没办法,一是他这趟行踪可不能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二则——海上求仙?他倒是希望有天仙啦,可是怎么感觉薛羽声完美的笑容与声音结合起来,都像是不屑于此呢,还是别自己往陷阱里跳的好。 “哦?不知公子去了哪些地方?羽声这辈子还没机会越过渌水去看看呢。” “南陵、芜州、泉城、妍州,这些地方山水秀美,人物俊灵,着实让人流连忘返。” “这样啊!有如此好地方,公子竟是这么迟才去,真是可惜了。哦,对了,羽声粗陋,听说江南画舫的景致甚好,不知公子可否描述一二?” 所谓吃人嘴软,顾显不好不回答。幸而他早就去南陵的画舫玩过,这会儿也不怕被人拆穿。 “南陵河湖交错,以船代步都是寻常事,于是便有人特地造了精美的画舫,载了歌儿舞女泛舟河中,桨声灯影,丝管清音,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正说到兴头上,生死堆里打过几回滚的顾显警醒地旋过身,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紧紧盯住自己来时的方向。薛羽声发觉了他的不对劲,侧头看看煦儿,却见煦儿的脸色这时才凝重起来。 “上马车,快!” 顾显简洁地下令,薛羽声也不迟疑,利落地站起来,两步就翻上停在旁边的马车,煦儿同时去解系在树上的缰绳。而就在这一瞬间,草丛里跃出三道人影,短刀反射着刺目的阳光,直扑顾显而来。 缰绳解开了却没法走,顾显只绊住了两人,还有一人则朝她们攻过来。 不消说,定是这顾显惹了什么麻烦,而她们被当成同伙了。煦儿暗咒着,一边解开腰上系着的软鞭迎敌,一边对薛羽声大叫道。 “小姐,你先走。” 薛羽声拉住缰绳,她不会赶马车,不过这不是问题,反正抖抖缰绳,马会自己顺着大路跑。反而是突然追出的这三人,习武明显非为强身,那眼睛都是嗜血的,煦儿从没跟这样的人对战过。 “小姐,快走!” 煦儿急了,对手出招狠厉,自己只怕不能全身而退。 “好,我先走,你小心色狼,把这个喷雾弹接着。”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后,薛羽声扔出一个小布包。煦儿身形一偏,却没接住,满脸懊恼。那男子咧嘴一笑,短刀在这瞬间潇洒划过,小布包“嗤”一声破开,红色粉末立刻洋洋洒洒地扑了男子满头满脸。 “啊啊啊——” 一声惨叫使顾显那边激烈的战局有了瞬间的松动,就是这一闪而过的机会,煦儿迅疾地抬臂指向背对他们的一名男子,飞针射出,男子听声避开,却没料到那飞针并非一根,竟是连射的。 “噗!” 腿部被射中,男子挣扎几下,无力软倒。 剩下一个则在顾显全力攻击下,一掌击中胸口,直撞到树上,不负众望地吐着血翻倒在地。 煦儿早已把那两名男子捆得死死的,中飞针的那人筋骨酥软,只眼睛有力气睁着。而另一人则是涕泪横流,瞧着好不凄惨,看来那包辣椒粉绝对是由极品朝天椒磨制的——真可怜! “你们出门赏个花而已,怎么备得这么齐全?‘色狼’是什么,还有‘喷雾弹’又是个什么东西?” 顾显蹲下来随口问着,同时不由觉着庆幸。 “要你管?还不都是你惹来的祸端!小姐,别理他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好吧,煦儿,那车夫呢?” “我去看看,小姐你把东西收拾下,别给人留下线索。” 煦儿说着已飞身朝车夫适才走开的方向而去,薛羽声听话地收拾着,顾显从男子身上摸出一块小小的玉牌后了然地笑了笑。 “大老远跨海而来,诸位可真是辛苦了!唉,没想到顾某竟就让你家主人那么中意,非把女儿送上门不可!” “奸贼!还不快把我家主人的东西还来!” 对方目眦欲裂,可惜因为中毒,软绵绵的吼得没一点气势。 “我可没拿你家主人的东西,只是打探了些许消息而已,这不是很正常吗?你们还老来我们这儿偷鸡摸狗呢!” “胡扯!那个玉……明明是被你偷走了。” “玉?什么玉?” 顾显疑惑,对方却是咬着牙,恨恨道。 “你少装傻!” 眼珠转了几转,顾显突然笑眯眯地看着那人。 “哦,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雕有新月和昙花的白玉章?怎么,那东西有什么大用处吗?” 对方在短暂的怔愣之后更愤怒了,大骂道。 “你这混蛋……” “唉!” 顾显不奈地打断那人即将连篇的脏话,顺手捡起旁边锃亮的短刀随意一挥,刀片凉凉地贴着男子的面皮削过,瞬间有将汗毛也削了去的错觉。然后,他笑着抖抖那短刀,那双继承自母亲的漂亮眼睛笑得阴险至极,语气却如商量该买哪一匹马比较好般淡淡开口商量。 “怎么样?” 薛羽声搭着两条腿坐在车边,煦儿已拎着醉酒的车夫回来了,催着快走,可是她却兀自这样坐着,撑着下颌慵慵懒懒地看,看那男子对着顾显的笑容——惊恐万状。 顾显这个人,她知道他不简单,当年与严陌瑛在东静王帐下闯出的威名自不会有假,而他的本事当然也非一闪而过的烟花。 在战场上,以淋淋人血浇铸出来的,必是极度手冷之辈! 只是短刀而已,但那反射的光亮竟让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所看见的那把极长极大的刀。那持刀的屠夫想必也是从白骨中锤炼出来的吧,一声令下,不管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柔弱的妇人,甚至才十岁的男孩子,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举起刀,挥下去,一颗头颅带着热血飞到面前,那是她最喜欢的小哥哥,但只剩一颗血红血红的头颅的时候,竟然会——那么可怖! “等等!” 要斩向男子耳朵的短刀停下来,稳稳地,只隔了一根发丝的距离。顾显回头看向突然发声的薛羽声,神情平静得可说是温和,但眸光冷冽。 “怎么了,薛姑娘?” “这人是东月国的吧,你要问的那个玉章,我知道是什么东西,你就不必再这么逼问他了。” 顾显笑了笑,审视的目光更锐利,似乎要刮着骨头。薛羽声忽然反应过来,苦笑一下,摆手道。 “算了,他是刺客,即使不是为了逼问,你也必须杀了他,以毁灭踪迹。呵,抱歉,是我打扰了。那个东西,我想应是东月国的玉玺吧。” 男子露出惊讶的表情,顾显瞟一眼,手起刀落。他看看正欲驾起马车的煦儿,目光中的意味不言自明,煦儿的手都忍不住发起抖来,薛羽声安抚地覆上自己的手掌,同时把缰绳从她手里抽出,放到旁边。这时,顾显已提起那三人的尸体,纵身掠去,一一丢入那边水草横肆的沟渠里,然后上了马车。 伸手点上车夫的昏睡穴,顾显已恢复成从前那个笑溶溶的公子样。 “真让人好奇,薛姑娘怎么会知道东月国玉玺的模样?” 薛羽声淡淡道。 “遇到过一个东月国的客人,谈笑间听他炫耀的。” “你确定这个就是玉玺?” 顾显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丢到薛羽声手里。 那是一个手掌大、两寸多高的玉件,极好的白玉质,薛羽声竟是从未见过,只看得出很有些年头了。玉面上雕着弯新月和一朵昙花,那雕工并不精细但充满力度,新月浅雅,昙花怒放,两种美就这样奇异地融汇在一起。翻过来,那上面的字薛羽声却认不出来。 “那就是东月国的文字。” “公子你也不认得?” 薛羽声虽问着,自己心中已得了肯定的答案。若是认识,就不会不知道这是东月国的玉玺吧。这么个宝贝,他到底是打哪儿偷来的? “不认得,这好像是东月国的古字。” 顾显顿了顿,有点得意地笑道。 “没想到我的运气这么好,只是想说干脆顺便带个土特产给老爹,在那书房里溜了两圈,觉得这玉件挺有东月国特点——就那个昙花啦,是只有东月皇室才能使用的徽章——可以证明我到此一游,拿回来给老爹压压纸还挺不错。” 薛羽声终于明白兰尘用“满头黑线”来形容这种感觉的绝妙了,这家伙,的确是叫人……很无言以对!也难怪刚才那刺客那么愤怒了,自家珍贵无比的玉玺被人当成一镇纸,没吐血才叫强悍! 停止无益的感叹,薛羽声难得地皱眉,道。 “那你现在要怎么办?东月国不可能只派出了那三个刺客,后边儿肯定还有一箩筐等着修理你呢!” “没关系,既然发现了这么个好东西,我就可以回京跟我爹讨赏了。” “这明明是个祸害好不好?你们顾家再强,齐国公再疼爱,还能跟一个国家对着干?” “怎么是我们对着干?” 顾显不在乎地甩甩马鞭,城门已经在望,想到等会儿可以好吃好喝好睡,他就精神焕发,他大笑道。 “呵哈哈,怎么会是我们要对着干呢!” 薛羽声抿抿嘴唇,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了,顾显定是在东月国查到了什么消息,或者掌握了什么情势,才会如此毫不在意。 这人,这个叫顾显的年轻男子,是那种真正可以笑谈天下的厉害角色!世人都说薛羽声狂妄,薛羽声无谓世俗,但没人知道,薛羽声骨子里其实有着多么嚣张的冒险因子。 大概,是她早就什么都没有的缘故吧。 日子太无聊了,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被闷死在含笑坊里。 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终于在沁凉的玉簟上完全安定下来,薛羽声的意识抓着白天里兴奋的最后那些片断在睡梦中漂浮。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得更精彩才好……在那染着血光的久远以前的梦里,小哥哥拿着父亲赠与的宝剑,意气风发地说……说,要踏着风雷行遍九州,纵然,马革裹尸以还…… “你真的是个祸害!” 严陌瑛放下杯子,冷冷地吐出这么一句泼冷水的评语。大热天的,虽说正好可以消暑,不过顾显当然颇觉不公。 “说什么啊!我明明立了大功两件。” “不错,探察到东月国国情算是一件,但想借这玉玺确实能跟东月国好好‘谈一谈’,哼,倘若东月国反而把偷盗玉玺之名坐实到你头上,籍此发兵,你认为那位会放弃这么一个扳倒顾家的好机会么?” “要怎么坐实?” “人证、物证齐全,你就只剩辩解了。” “所谓人证,是指东月国的刺客、含笑坊的薛羽声跟煦儿,还有你吗?至于物证,就是这个了?” 顾显无谓地抛一抛手中莹白的玉玺。 “你,我就不用担心了吧。薛羽声跟煦儿,呵,陌瑛,你觉得薛将军的女儿会甘愿就这么跌在风尘里么?我倒不信,虽不能十拿九稳,但也不用太担心的,不过她们的安危倒是不能轻忽了。至于东月国刺客,他说我拿了,我就只能认么?这么个小东西,哪儿不能藏?哈——顾显不想承认的事,谁都别做梦啦!” 严陌瑛睨他一眼。 “既然这么喜欢被人追杀,干嘛还要躲到我这里来?” “怎么说得这么绝情?我们可是至交,提供下衣食不为过吧。” “若我没猜错,齐国公这次给你的银子绝对是笔大数目,就算你在东月国奢华无度,也不该如今连衣食都成问题。”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既然陌瑛你在渌州有这么好的宅子,我怎么还能去住客栈呢?那太不够义气了!” “没关系,如果你根本是一瘟神的话,那我宁愿不要。” “……” 顾显决定止战,虽然跟严陌瑛这样互相打击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多数时候,他都是被驳得哑口无言的那个。真不划算,明明这家伙只有脑子好使,嘴巴可不比他那顶多算是能强身健体的武功好多少的,他果然是太好心了! “说真的,京中的局势,到底是怎样?”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听来似乎别有玄机,其实就是大家谁也不知道事态嘛! 顾显翻了个白眼。 “也就是圣上跟东静王明里暗里的举动全都销声匿迹了,各大世家全知道,可是那两位没反应,也全装作不知道。不过,倒不可能什么都不想?什么准备都不做吧?” “哪有那么容易下决断的。” “就这样干等着?不怕坐失良机么,夏天雷雨可是说来就来的。”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唔,也对,不过这是最狡猾的说法,怎么着都错不了。哪,说真的,陌瑛你这次会回京城去吗?” 严陌瑛沉默不语,顾显停了停,又道。 “你离开京城也有七年,伯父他们什么都不说,但其实心中想念得紧。既然隐瞒行踪于你来说也不是难事,不如趁此机会跟我回去看看,至少,让伯母放心。再说了,我听薛羽声提起,那位兰姑娘跟着萧门少主去京城都这么些日子了,你不赶紧去尽尽地主之谊?单单在渌州这么等着,人家要是被别人捷足先登了,你可怎么好?” 不满地瞪了顾显一眼,严陌瑛道。 “别乱说话,兰姑娘与我只是秉烛之交。” “有几个人能跟你秉烛畅谈?” “纵然不多,也是有,难道都会让人往旖旎方向去想么?” “拜托!她可是其中唯二的姑娘家之一好不好?红颜知己,你认为这个词多半用来形容什么?” 顾显鄙视地瞧着自己打小玩到大,没有一天不顶着“天才”金冠的“毕生之交”。这家伙,白长了一幅玉树临风貌,真的只有玩阴谋诡计跟赚钱在行。 实在很同情严伯母,她这儿子,不晓得何年何月才能娶上个夫人回去,幸好严家大哥是才情并茂。 “陌瑛,并非我多管闲事。你知道的,顾家么子虽多情,但也只是多情而已。能让我这么苦口婆心的人,还实在是少得可怜呢!” 轻轻扯动唇角一笑,严陌瑛斜眼瞥顾显。 “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你严陌瑛家世超拔、智计动天下,有几个人能以平常心相交?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你还不给我赶快哄住喽,难道真想这辈子孤灯长夜,连个红袖添香的回忆都没有么?” 严陌瑛凉凉地瞅住他,慢条斯理只来一句。 “总比红袖太多,烟火呛人要好。” 又是一针见血! 顾显愤怒,可是面对一个知道你一切底细,而且奸诈狡猾的“至交”,除了气得找人练身手泄愤又能怎么办? 严陌瑛这家伙,是不是算好了这个才不习武的! 看着院子里打得热火朝天的顾显与陆基,严陌瑛神色未动,依然悠闲自得地品着茶,嘴角的微笑却是慢慢地淡了下来。 京城的局势云遮雾绕已有半年,虽然皇帝拿到了东静王手中临海水师的兵权,虽然东静王安安份份地做了芜州案的钦差,依依不舍地别了新娶的王妃一去数月,但相信没有人觉得一切真的是已经结束。一波风浪暂平,往往只是在蕴蓄下一波更猛烈的风浪。而这风浪会卷了多少人去,现在,还没有谁能知道。他们这些高门世族只能确定,假如自己翻下去,那么最好的下场就是比寻常百姓还不如。至于附着于世家的那些人和家族会遭遇些什么,他们早已无力去考虑。 ——京城,他真的有点想回去了。 那风云永不停歇地变换着的地方有他的家,他的过去,他的骄傲,还有他初次这般挂念的人。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章 世家子 第十章 世家子 “你放心,我有人保护。” 薛羽声倚在栏杆上,夜色如水,萤火的微光飞出点点浪漫。 顾显很轻微地动一下眉,随即笑道。 “那也好,他们不一定找得到你,但凡事必要小心。煦儿武功虽不错,只是对敌经验到底少了些,你可别再只带着她就到处乱跑。” “多谢你提醒。” “不敢当,这灾祸说来却是我给你惹上的了。” 薛羽声笑笑,转眸看向他。 “无妨,我倒觉得没什么,很刺激的体验。” “……哦,这样啊,呵呵呵,薛姑娘还真是无畏!” 顾显笑两声,直觉此话题不宜深谈,忙道。 “那薛姑娘就请多保重了,在下还有约,先告辞。” 看顾显两步翻出楼外,没入夜色中,薛羽声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几许。她把伏在栏杆上的身子俯得更低了些,偏着头看向身后煦儿终于缓和的神色。 “煦儿,你说我们到京城去逛逛,可好? “好,小姐想什么时候去?” “过几天吧,得先见见三爷家的那位。” “嗯,那我去准备。” “去京城的事不保密,但也别张扬出去,只说出去散散心罢。” “小姐放心。” 煦儿说着,已利落地退下了,薛羽声小小地伸个懒腰,转身走到榻边想躺会儿时,身后却突然传来异样的感觉。她侧了侧眼眸,依然自如地在榻上坐下来,抬头便正好看见栏杆边背向月光而立的沈珈,不觉松了口气。 “你们的消息可真灵通。” “刚好而已。姑娘进城的时候,.我正巧在旁边一家酒楼上。” “那适才顾显过来,你也知道了吧。” “是的,在下今晚正是为此而来叨扰姑娘。” 沈珈拱手施礼,温然笑道。 “三爷去年偶然之下得知顾公子.竟去了东月国,此后却再无消息了,不知薛姑娘可能道出一二来?” “他去东月国的理由我不知道,.不过你们应该能猜到的,至于我所知的仅是他好像无意中把东月国的玉玺给偷回来了,结果惹来东月国刺客的追杀。我昨天出城赏花,就是因为这个才遇上他的。” “——玉玺?” 沈珈惊讶,继而笑了出来。这位顾公子,果然不可以.常理度之! “那么姑娘可知道顾公子在东月国探到了些什么.消息吗?” “这倒没有。事实上,看他平常一幅花花公子的样,.在要紧的事情上却是一点都不给人揣度打探的机会。我会知道他偷了玉玺,还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个玉件就是东月国的玉玺。” “唔,那么姑娘觉得顾公子有隐瞒的意思么?” “应该是要隐瞒.的吧,他今晚上来原是想劝我躲一阵子,免得东月国刺客找上门来的。” 微微点头,沈珈道。 “那姑娘决定去京城,是为此么?” “也不完全是这个缘故。日子太无聊了,想去京城转转。” “也好,那我派人护着姑娘,走水路吧?” “这些还是我来安排吧,你们就别出面了。我大致能猜到三爷如今的情况,还是小心为好。” “没关系,姑娘的安全要紧。” “不妨事的,我有人保护。” 沈珈的目光不觉顿了一下,很轻微,若非是薛羽声,大概也没人会注意到。 “这样的话,那姑娘路上还是多小心,倘若有事,我会派人与姑娘联系,还是以上一次那个饰件为信吧。” “好。” “哦,对了,姑娘此去,打算玩多久?” “说不准,要是京城有趣的话,也许就在那儿过完这个夏天了。” 沈珈低头略想了想,道。 “既是如此,三爷的那句话,我想现在告诉姑娘应该合适了。三爷说过,倘若姑娘什么时候有意归去,三爷愿助姑娘一臂之力。” “哦。” 薛羽声淡淡应了一声,她摇了摇手中精巧的玉骨扇,慵然笑道。 “有劳沈公子替我谢过三爷,不过羽声已经放纵惯了,就这么着吧。” 站在暌违多年的城门前,严陌瑛也不禁有瞬间的感慨。 当年鲜衣怒马踏花归去的少年郎早已规规矩矩地坐进品级森严的车轿里,偶尔的风卷帘动,便如当年他们的父兄般淡淡看着又一批年轻的华服公子骑着马佩着剑抱着满怀莲花穿街过巷,嬉笑着逐雕车香尘而去。 激情与风雅,终于不再是他们的骄傲;锦缎做的朝服、玉石刻的官印,蔼蔼宫门深处,他们把曾经昂扬的家国壮怀变成一纸纸公文,变成金銮殿上家族之间自己之间微妙的平衡。很多时候已难于说清他们这样是否能叫做春风得意,灰色吧,虽模糊些,却是最好的形容。 “陆基,你说我回来会不会后悔?” 跨进城门的那刻,严陌瑛喃喃地问着自己其实也未理清顺序的话。他并不期待陆基能给予一个切实的答案,因为他知道,陆基绝不会给他任何确定的判断,陆基只会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等他做出选择。 “后悔没有用,公子说过,只要做好取舍就行了。” “呵,取舍啊?” 没有回应主子那句疑问,陆基依然如沉默的铁戈般杵在严陌瑛身后,听见他说先回歇脚处,就跟着他往城北而去。 这时已近傍晚,太阳还很火辣,但街上的行人明显多了些。严陌瑛慢慢走在街头,易过容的脸看来平凡得紧,就如街头一抓一把的书生,但若是再留心一眼便会注意到,因为他那从容华贵的气质还是突出得很,尤其当那双天空般深远的湛黑眼眸缓缓流过人群的时候。 一列车驾迎面缓缓驶来,路人似乎早已认得,艳羡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高头大马的护卫与娇俏的侍女,还有当中那辆华贵的马车。 “嘿,看,是东静王妃呢,又是从宫里边出来的吧。” “肯定的,你没看这个月王妃几乎是天天早上从这条道过去,下午从这条道回来,有时还宿在宫里哪。”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呀,太后宠着呗。” “诶?这倒奇了怪了,不是说当初这场婚事太后反对得不得了吗,怎么如今这么宠着?” “那谁知道啊。” “这还用猜,儿媳妇又漂亮又能干,说话又好听,谁不喜欢!要是再给生个大胖小子,可不知道还要怎么宠呢?” “呵呵呵,也是,我那媳妇,现在娘比我还疼。” 人们的笑闹在车驾驶近身边时嘎然而止,青纱飘逸中只能模糊看见一个人影端坐其中,成婚那日的惊鸿一瞥早把东静王妃的美貌化成了传奇。 严陌瑛静静地看着那车驾驶过、走远,平淡的神色看不出任何波动,但心中顿时涌起的万般感触却着实让他不禁想叹息。 沈盈川就是冯绿岫,或许也该称她为沈绿岫,跟皇帝有着家破人亡之仇的女子,跟兰尘亲若姐妹的女子……她会不会真的就是南安王的女儿,而一年多前冯家庄的那场杀戮也正是为此?可是弘光帝的反应,又不像。 而在这场婚姻里,萧门、兰尘,又各自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严陌瑛当然是不便堂而皇之地回那座典雅轩丽的礼部尚书宅邸里去的,他不是犯人,只是他的家世他的那份能力,曾让先帝的神经过度敏感。而虽然这已是新帝登基的第五年,但有些忌讳,是一样的,他的父亲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公子,需要我今晚就去告知老爷和夫人么?” “明日再去吧,你也先歇歇。” “是。” “今晚我想在街上走一走,叫人远远跟着就好。” “还是让属下跟着公子。” “不用,我自会注意,你也可回去看看。” 陆基沉默了片刻,才道。 “……不必了。” 严陌瑛也不回头去看他,只轻叹了一声。该点的话他已点了,这到底是陆基自己的事,他得自己去把握。 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两边依旧是酒楼茶肆林立,没到用膳时候,不过已有许多马匹系在楼下的柱子上,楼上的人或对面闲谈或以种种神色种种心思俯视着这皇城脚下的人影浮动。 严陌瑛经过云雾茶庄时,只是惯性地侧头瞅了一眼,这是他少年时期常来的地方,人又总有些怀旧的。不过,他没想到曹峻的眼睛已如此厉害。 “公子,曹大人好像跟上我们了。” “没关系,就让他跟着吧。” 严陌瑛目不斜视,依然步履悠然,他拐入左侧一条小街,走到头,再朝右,不紧不慢,一如街头那些赏玩京都气象的外来书生。 小街也走到了头,连着京城又一个繁华去处。看见店铺上挂着的牌子,严陌瑛笑了笑,重瑛书铺么,倒是个见他的好地方。 “我们去书铺里看看。” “是。” 进了书铺,严陌瑛顺着展览书册的长架缓步踱入后堂,这里也有书,不过都是些冷门的书籍,这后堂也就基本上没人进来。 “曹大人,许久不见了。” 严陌瑛拱手为礼,笑意澹然。曹峻脸上顿时一喜,上前一步亦拱手道。 “果然是你啊,陌瑛,真是许久不曾见!” “没想到这样你都能认得出我来,这易容很失败么?” 看严陌瑛抬手摸摸脸颊,曹峻将他再度上下打量一眼,笑道。 “不,易容得倒是很不错,但是,严陌瑛是什么人物?这一层皮相纵然普通,又如何掩盖得住严陌瑛这个人?” “曹大人抬举了。可是因为这个玉带钩?” 抚掌一笑,曹峻看严陌瑛解下腰上系着的那条打成梅花结的白色丝绦,把上面挂着的双雁踏云碧玉钩收进怀里。 “一下子就想到这个上去,可是我抬举?” “是在下疏忽了。” 严陌瑛淡淡一笑,那双适才让曹峻认出他来的眼睛此刻平淡如水。果然还是变不回“曹大哥”了么?曹峻不禁露出一抹苦笑,虽然知道严陌瑛是为大家考虑才不再用从前亲昵的称呼,但心中到底有分怅然。 “……陌瑛,你这是才回来?” “对,才到的。” “那么这次,是严大人的意思吗?” “不是,只是在外游历久了,回来看看而已。家父,呵,怕是还不知道吧。” “打算留下来么?” “不了。” 张了张口,心知缘由的曹峻终是没说什么,还是严陌瑛先笑道。 “曹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在云雾茶庄小坐?若我没记错的话,刑部如今应该是很忙的吧?听说,芜州那桩案子已经震动圣上了。” “是啊,圣上大怒啊!前天下旨将芜州刺史重重责问了一番,又调派大批刑部官员协助东静王破案。我正是其中之一,明天就得启程了,所以今日才有空跟几个刑部的同僚一坐。” 沉吟片刻,严陌瑛道。 “芜州这案子,我也有所耳闻。犯人猖獗多年,到如今才偶然为官府所知,却又连一点重要的线索都查不出来,恐怕其中纠结的势力已超乎人们想象。曹大人还请务必小心,在下这几年四处游历,才知多的是不把律法放在眼里的豪强与草莽。狗逼急了,千万要防它反噬猎手一口。况且芜州一案闹得这么大,或者,也是有人推波助澜的缘故。” “哦?” 曹峻皱起眉,严陌瑛神色不变,目光却是陡然变得锐利地直射向他。曹峻猛地一顿,心中了然。 “哦,多谢你提醒,陌瑛。但是,你要是能跟我一起往芜州去,我想离这破案擒恶之日,就不远了吧,” 曹峻像是说着玩笑话,但眼底的热切却是真的。 有人说,曾经名动京师的严陌瑛如今踪迹杳然,实在是因为少年用过头,后来才气已尽了;也有人说,严陌瑛太聪明,连天机都能识破,老天爷怕他变了这世间的命数,就把他给封在山里,要他看破红尘得道修仙呢……种种传言越来越荒诞,而严陌瑛也真的似要湮没在人们的记忆里了,不过,倘若是跟严陌瑛一同在玉昆书院里为学,亲眼看着那聪慧孩童是如何变成智计动天下的严二公子的师门诸人,便会知道,那只是蛟龙被迫沉埋在了浅滩而已。 蛟龙的宝珠尚在,蛟龙的鳞依然闪亮如珍珠,蛟龙的爪依然尖利如刀斧,蛟龙的雷电和水波也还在那强韧的肢体里流动,但是它的云,被人夺走了。它被困在一弯浅水里,连那曾轻易撼动天地的阵阵龙吟声都发不出来。 “呵,曹大人真是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书生,如何能理会得刑部大案?别添乱就是好的了。大人也毋需过于担心,这么多年,大人办案之威名早已远播天下,陌瑛不知听多少人传说大人所破奇案。此番芜州一行,想必大人能为东静王助一臂之力。” 听严陌瑛说得如此自然,曹峻苦笑着点一下头。 “那我就借陌瑛你这吉言,希望能早日破案归来吧,也免得圣上再度雷霆大怒了。” “你定可以的。” 严陌瑛直视着曹峻,笑意温然。 “我得先走了,陌瑛,你多保重,有机会再见罢。” “好,那在下就不送了,曹大人慢走,一路,也请多保重。” 曹峻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五日后挽霞山庄依然会举行今年的河灯会。和从前一样,世家子弟应该都会去的,严大哥他们,听说这几年每年都必定去放河灯,祈愿在外的人平安,你去看看吧,应该能遇上的。” “多谢大人提醒。” 严陌瑛笑着拱手再行一礼,曹峻笑一笑,这回便转身直接出了后堂,走出书铺外。 夕阳依然灼热,这京城,一年年,竟总没变过,年年夏天都是如此漫长而灼热,令人不由生厌,多少回都不由得想离开算了。可是真正决定的时候,却又不舍了起来。别说那春花秋月冬雪的迷人,就是这炎炎夏日里挽霞山庄的那条各色睡莲鲜妍盛放的河流,都会让人留恋。况且天下虽大,哪里不是一样?走又能走到什么圣土去,难道真去山中避世求仙么? 呵,算了,曹峻这个人哪,注定了只能相信实实在在的东西,没法拜那些虚妄鬼神的! 只是此一去,便不知回来时这京城又该有些什么变动了。她现在,正处在那即将涌起的风暴的中心,不再是当年渌州城外送别他的那个说期待曹兄再会的扮作少年的白衣少女。 那年错过,竟真的已是永远错过。 严陌瑛随手翻着架上的一本《水经》,有人进来,轻轻的“呵嗒”一声,托盘放在了桌子上,“咕嘟嘟”,茶水倒进杯子里的声音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清清的茶香,随后那人走到自己身边。 “公子喝杯茶水吧。” “多谢。” 严陌瑛接过茶水,润了润嗓子。 “回去么?” “嗯,回去吧。” 拿着那本《水经》,严陌瑛与陆基走出重瑛书铺。其实这本书他早看过,但不知是不是遇到曹峻的缘故,当他独自站在后堂,视线扫过那书架的时候,这本《水经》就入了眼。 他还记得,幼年在玉昆书院求学的时候,有个四皇子是常常跑来的。他因为是书院院首的儿子,又聪敏过人,极得师长们的宠爱,便常常在特许他出入的书院藏书阁里遇见这位皇子。这《水经》还是他介绍着看的,那皇子偷偷地,却是笑得灿烂地说,有一日,他要走遍这天下的山水,写一本真正的《山水经略》。而顾显就恰在这时候溜进来,听见了,也跟着发了通誓愿,说是要写一本记载天下诸国风情的《万国记》。 如今,如今,都长大了的他们,一个归不得京城,一个永无法离开京城,还有一个,在风花雪月里,恣意地把剑用一壶壶清酒来浇…… 有陆基那番身手,严陌瑛很顺利地在回京城后的第二个晚上见到了父母兄长。真正是七年未见爱子,严夫人却还得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只是垂泪,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叫人起疑。严赓毕竟是做了多年的玉昆书院院首及礼部尚书的人物,心中情绪勉强压抑着大半,还是严陌华见过弟弟,反应才未过度。 “娘,您放宽心,二弟他就在渌州,以后我们多安排些消暑赏秋的日子去渌州,您就可以常常见到他了。爹跟我也会努力,让二弟可以早日返家的。” 知道长子苦心的安慰,严夫人握着严陌瑛的手哽咽着直点头。 “好,好,娘没事,妇人家,又上了年纪,本来眼泪就多而已。” 严赓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待声音平静下来,才道。 “陌瑛,这次回来可以住几天?” “我是易容进城的,北城里准备了隐蔽的宅子,可以多住几日。” “那有空就来陪陪你母亲吧,她这几年身子差了很多,你多来看看她。” “是,爹,孩儿知道。这些年是孩儿不孝,未能侍奉膝下,家中一切都推给大哥跟嫂嫂操劳,还请爹娘见谅,也多劳大哥和嫂嫂了。” “二弟跟哥哥还客气什么。” 严陌华宠溺地责怪着严陌瑛,苏寄月一边给严夫人端来茶水平复情绪,一边也忙道。 “叔叔说这话倒见外了,侍奉爹娘本就是我们该做的,只是爹娘每常想念叔叔得紧,这次可千万要在京里多留些日子。” “多谢嫂嫂。” 严赓轻声叹口气,整肃了神色道。 “陌瑛这次突然回京,是不是有了什么决定?” “不,爹,并没有什么决定,只是京中情势越来越模糊,孩儿在渌州,总是不安心。或许,也正是想借回京来做个什么决定吧。” 这话让严赓和严陌华一愣,父子俩互看一眼,严陌华便轻声道。 “陌瑛希望回来么?” “……我不知道。” “主上那里,已有些松动了,甚至有次还露出召你回来之意。只是,陌瑛,你知道,我们反而担心。” “是的,我明白。他们父子,是一样的。” “那你……如何打算?” 严陌瑛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桌上细白瓷杯盛着的茶水,啜了几口,才道。 “顾显从东月国回来了,爹,您知道吗?” “嗯,知道了。” “东月国求和的意图是假的,去年送来的安宁公主不过是个幌子。借此让我国对他们在七星群岛剿灭海盗,籍机扩张领土之事不予介入行动。而今七星群岛已尽在东月国囊中,如扇形般拢住临海,对临海水师而言,着实不利。再者,骁勇善战的东静王是东月国一大忌惮,把他推出临海,甚至推得更远,应该也是东月国想借和亲达到的目的之一,不能说他们是失败了。本来,他们只需再等待就可以了的,但是顾显顺手带回来一样东西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哦?顾显带回来什么?” 严陌华代替父亲问出他们的疑问,是什么东西让齐国公顾大人竟也对他们瞒着?大概是因为太了解顾显了,严陌华突然想到,那小子不会是东月国继安宁公主后的第一美人给拐回来了吧。 老天——即使那是异国的绯闻,昭国的贵族们还是知道的。东月国皇帝去年夺了臣妻,将那位美人锁入后宫,年初更封为皇后。 大致能猜到大哥想到了什么,严陌瑛脸上有瞬间的黑线。 “不是,他只是带回了这么大一个东西。” 严陌瑛比画着玉玺的大小,伸手做了个盖印的动作。 “是个东月国皇帝不惜派出大批杀手万里来夺的重要物件,利用得好的话,可以令东月国崩溃。” 明白过来那是什么,严赓也不禁轻叱道。 “这小子,真是会给他爹找麻烦!” 严陌瑛轻笑,严陌华叹口气,无奈地看向自家虽不找麻烦,但总跟个麻烦混在一起的宝贝弟弟。倒非觉得会被拖累,而是把麻烦惹来的麻烦变成一个可以把大伙儿全给套进去的超**烦,向来是他这弟弟的专长,虽然最后严陌瑛自己总不会吃亏! “陌瑛,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打算?” “勉强有个雏形。” “结果会怎么样?” “也许只是助顾显摆脱杀身之祸,也许……会翻天覆地。” 屋子里顿时沉默得有些压抑,他们是站在风浪顶端的人,不是一家的父母兄弟几个,而是家族。甚至也不只是严氏家族而已,姻亲总是会把数个或大或小的家族联系在一起,或许是互相利用过后便翻脸不认,也或许,是想更多更久地占有这世间的奢华富贵、尊宠荣耀。总之,他们绑在一起。 严赓从心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 “陌瑛,这事,要好好计议。” “是。” 七月流火,户外节目便多在夜间。 放河灯虽不是京城特有的习俗,但显然,京城的河灯发展得最是辉煌。从最初单只是祭奠故人,到如今悼亡、祈愿、祝福三者皆具,河灯的形状与规模也是愈上层楼。于是每年的这一天,人们都携家带口地来到水流较平缓的河川处放河灯、看河灯,再到后来,夏夜星空、点点萤火、花香氤氲,这些美景、美食、美人加起来,炎炎夏日便多了一份浪漫。 而依山傍水建起来的挽霞山庄,无疑已成为这节令里的最佳去处。 换了另一张毫不起眼的脸,严陌瑛慢慢走在蜿蜒穿过挽霞山庄的那条流光河边,一盏一盏的河灯从上游漂下来,灯火明灭,像是欲诉未诉的语言,与那天上的星河相映,也许,这河灯的最终归路,正是要到达那里吧。 怀念的话语,思念的话语,祈祷的话语,祝愿的话语,这些,要说给神听。 父母和兄嫂们就在对面,还有那对乖巧的侄儿,严陌瑛知道他们看见了河对岸的自己,而他也只是淡淡地站在桂树下,看着他们把一盏盏双雁灯放入河中,顺着平缓的水流漂入波涛起伏的渌水。 “没想到放河灯在这里有这么大规模,真漂亮啊!” 熟悉的声音从左边的草丛里传来,严陌瑛转头看去,唇角不由弯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他所站的桂树下已够偏僻,兰尘坐的那地方却更是无人靠近。大丛的红蓼直高过腰,在这河岸边犹如屏障般隔开衣着亮丽的男女,红蓼后的石头更是离河水有两丈远,当然也就没人想到这儿来放河灯了。 这里,是个欣赏河灯的好位置。 “是啊,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颇为感叹呢。” “公子放过河灯吗?” “没有,南陵那儿并不盛行这个习俗,等我到北方来知道了,却又觉得只是看着就好。你呢?” “我也没放过,不过我们那儿有些地方也非常盛行放河灯。每次看到那些图像的时候,总觉得天地之间仿佛有人在唱——魂兮,归来!东不可去兮……” 兰尘的声音很轻,听着真的像在吟唱般,余音缥缈得像要随着那些闪烁的灯火而去了,萧泽沉默了片刻。 “你想回去吗?” “啊?” “江山信美,终非吾土,问何日是归年……你想回去了吗?” 兰尘稍微愣了愣,末了轻笑道。 “已经快三年了啊,我早说过的,就算能回去,怕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你所有的家人和朋友都在那里的,不是吗?” “是倒是,可是我这个人啊……呵!” 他们再没有说话,虫鸣声点缀着那片红蓼里的月色。就在严陌瑛以为他们也许就会这样过一个夜晚的时候,萧泽忽然起身,拉着兰尘道。 “走吧,我们也去放一盏河灯。” “咦?啊,也不用啦……” “走吧走吧,寂筠好像做了很多。” “什么啊,寂筠做的好像是给亡魂用的河灯吧!” “那又有何关系?给已经死去和未来将要死去的喽,再不行,先给自己放一盏也可以,谁知以后有没人会给咱们放河灯想念一下?” “……你还用担心这个吗?” 武艺高强的人果然方便,萧泽拉起兰尘,两步掠出那丛红蓼,往卖河灯的地方而去。严陌瑛目送他们走远,再转头看向对岸,人群已换了一批,礼部尚书的家人,毕竟还是会被许多人注目的。 严陌瑛转身,逆着人流往挽霞山庄的大门走去。他看见许多人,齐国公家的一众夫人公子小姐占了河边草地笑语如玲地哗啦啦给某个冤家放了成群的美人灯,而对面佳人正约的俊俏男子则如数家珍;宁远侯府的家眷们也出来了,锦衣华服飘舞在水榭上,伴着歌吹又是一道别样风景;连现任刑部尚书曹大人都破例与妻女同至河边为远行的长子放下一盏祈愿平安的桂月灯;还有放下十三盏据说是亲手所制河灯的东静王妃,那默然立于人群中的美丽身影比一年前更添了份华贵与威仪,虽然这一夜,她沉默得像一尊雕像;还有如今更惯于自言自语的庆王在人来人往的桥上望着天河与灯河念着旁人毫无兴趣的星宿的名;还有…… 弘光帝是个对鬼神有着奇怪感觉的人。 他当然敬天、敬地、敬一切他作为国君应该奉上祭祀之礼的鬼神,并且在那样的过程中,他毫无亵渎心思。弘光帝总是以最虔诚的姿态向这个世界的主宰祈愿——德泽广布,佑我万民。 但是他从来不会主动跨入寺庙,更别提会祈求哪一桩事件哪一次权争完美解决。这大概是因为他自小便是昭国太子,将来必须要做皇帝的缘故吧。皇帝,是天之子,天子岂能向鬼神要权? 天子的权,就该握在天子手中。 看批了半晚上奏折的皇帝略显疲倦地放下朱笔,向后仰靠在龙椅上,跟随多年的侍从伶俐地奉上茶水。服侍皇帝饮了半盅养身茶后,那侍从看弘光帝仍半闭双目靠着椅背,想了想,便笑道。 “圣上批了这么半天,不如出去走走再回来看这些折子吧。今儿个放河灯,各宫的娘娘皇子公主们也都聚在玉带河那儿放灯呢,圣上要不也去看看?” 沉默半晌,弘光帝才微抬眼,问道。 “全都在?” “是,都在。” “放了些什么灯?” “这……” 侍从的神色有些紧张,他躬身道。 “圣上恕罪,奴才这就叫人去看看。” 弘光帝再度沉默,连个准许的手势都没有,但那侍从自然能明白主子的意思,轻手轻脚地退出御书房,吩咐下面的侍从赶快去清点河灯。倘是有特别的,一定要问到是哪个宫里的放出去的。 御书房内,弘光帝已经再度拿起了朱笔,面前摊开的还是刚才那份奏折。 芜州刺史顾昱上奏,州内猖狂拐卖少年少女的罪犯疑为世家与江湖某门派勾结作恶,势力庞大,恳请圣上准许刺史调动芜州驻军,协助东静王查案。 半晌,朱笔挥下。许是夜晚的灯火到底迷离了些的缘故,那赤红色的字看着,竟恍如蘸满了血。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一章 水落石出 第十一章 水落石出 尽管芜州远在那条曲曲折折的雍江之南,但作为昭国第二大都市的渌州居民,依然能灵通地得到有关拐卖人口案的最新消息。 听说芜州州府的衙役好不容易追踪到幕后线索,却被杀了,这事儿都闹到圣上跟前去了,龙颜大怒啊! 听说不止是平民百姓的子女,有些富户、士绅家的公子小姐也遭了殃啦,如今芜州是家家自危呢,都有人开始举家迁移咧! 听说圣上前些日子派去的秘密钦差竟然是新婚不久的东静王哩,果然还是王爷厉害,已经查到那些歹徒是某些世家子弟勾结江湖恶贼了,估计离揪出这伙儿歹人的日子也不远了!老天保佑! …… 燕南独自坐在窗边,面前的茶杯又空了,他想他该走了。 在昭国已经呆了一年多,这.个渌州,燕南只怕比当地人还要熟悉,甚至可以说极用心地完成父皇嘱托的他现在当真是已无比了解这个城市、这个国家,也因此,他更想念北方那不久就又要草黄马肥了的广阔土地。 危险他不怕,即使因为皇太子的.弟弟这一年多来已两次举兵侵扰边境造成昭国境内对北燕人的排斥以及严密排查,他也绝未因之畏惧过。他只是变得更加沉默了,在黄昏归去的人群里,燕南如再也无力滑过天空的鹰。 他独自守着夫婿旧创反复的.谎言的妻子,他至今还未见过一面的孩儿,他的千钧长弓,还有他那在马背上纵横驰骋挥鞭指戈笑遏行云的如风般的岁月! ——他想回去了! 旁桌的客人已经把话题从芜州案转向了昭国的.江湖,大大小小的门派,正道邪道,说起来那可叫一个热火朝天。其实不管哪国都是这样,茶楼饭庄里总是不断的有人来,不断的有人走,倘若坐上一天,那入耳的不知有多少新闻轶事,但其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就端看听的人如何判断了。 许是在宫廷与战争中粹炼出来的敏锐,燕南从自.己听到的和属下打探到的消息中大致能理清目前昭国的情势——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想起某次听兰尘随口说起的这个诗句,用来形容昭国眼下,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对昭国皇帝与东静王这对同胞兄弟之间关系.的揣测,向来也是北燕大贵族的一项热门话题。从北燕自己来讲,这两人若是不和,那当然是个好消息,毕竟东静王平西梁、定东月的征战本事是摆在那儿的,对颇以能征善战而自豪的北燕人来说,东静王是个让他们又敬佩又讨厌的人。如今,他离开临海,离开他人生中已呆了一半时光的边关,结婚,接连不断的重赏,交出临海兵权,作为钦差去查案…… 这背后,当真就如此简单么? “喂,你听说没有,那个萧门啊,听说要变天啦。” 背后一桌的客.人压低了嗓门,窃窃的声音里难掩看热闹的好奇。 “萧门能变什么天?” “哎呀,你难道还不知道?漕运、马市、造船,又有绝世武功,那萧门的钱财跟势力加起来,比起苏家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嗯,也是。那到底要出啥事儿?” “你傻呀,这样的武林世家还能出啥事儿,儿孙争权呗。” “诶?但是我听说那萧门门主早就定了他那大儿子当少主,好像在咱渌州都管了好几年的事儿了,江湖上名声响着呢,哪能说争就争得到的?” 听到这疑问,有人不屑地嗤了一声。 “切,没当家,啥都说不得准。你以为萧门门主的二夫人是谁?那可是当今孟丞相家的嫡亲小姐!不然这么多年,光听人家说那二夫人怎么样端庄雍容,咋就一点那大夫人的信儿都没有?那大夫人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韦月城。嘿,听说当年可是武林第一冷美人,还是医药圣手呢,而且是个武林大侠的女儿!不过民不与官斗,那韦月城再了不得,还敌得过京城孟家?” “你是说,这二夫人的儿子要夺那大儿子的权?” “没说,我可没这么说啊,只是告诉你们一个信儿。那个大儿子,呃,就是萧门少主萧泽啦,听说从春上就按惯例去了京城查看京城分舵的事务,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呢。你们想啊,渌州分舵才算是萧门在北方的总舵,他没事儿干嘛在京城呆那么久?” “也许京城繁华,达官贵人如云,人家想在那儿多住些日子呢。” “切!好,就算这样吧。可是你知不知道没多久,南陵那边就派来个什么总持接管了萧少主的事儿?” “——呃?” “还有呢,芜州那案子不是闹得凶着吗?听说还有江湖败类勾结在里头,那萧门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派,当然要主持公道了,就跟东静王差不多时候,萧门门主派了他的二儿子——就是那个孟夫人的儿子——亲赴芜州探查。你想想啊,谁做的事儿多,谁做的事儿大?那门主中意谁,还用猜嘛!”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我说这是咱哥儿几个随口聊聊,你们可别到处乱说,杀身之祸呀!千万千万要记住啊!” “放心放心,这还不知道吗?” 召小二过来结了帐,燕南站起身,悠然地走出茶楼,背着夕阳的艳光朝住处走去。 不管朝局如何诡谲,生活总是要继续的,衣食住行,商人们总不会因为今儿王爷挪了封地明儿皇后换了位置而不开门做生意。在这渌州,更是如此。被正午的暑热逼退的商贩店铺重新热络起来,操着不同口音,甚至不同语言的人们从各地汇聚到这里,缤纷的服饰、缤纷的发色,这就是渌州。 商业能聚集起财富,能让生活更充裕,即使皇帝课以重税,压制商人,那些失去土地,或者冀望摆脱贫困的人们还是会背起行囊奔走四方。而有了足够的粮食,有了稳定的财富,昭国百姓便能获得安乐,也会满足于这安乐,甚至,为了保护这份安乐,这些没有狩猎传统、没有马背经历的人们会仅以一身盔甲一柄长戈挡在北燕凶悍的骑兵阵前,无惧血溅边疆。 这是多次与昭国边关军队激战的燕南最深刻的感受,昭国人在体格、在胆识上并不优于北燕或者西梁,可是百多年争战不息,他们始终无法攻破昭国边防,踏入这片肥沃的让人羡慕不已的土地半步。 大概就是因为,他们这源于土地的对安定的执念,更甚于马背民族吧。 想一举挥鞭南下,统治这样的百姓;想把这片广袤的国土永远变成燕京的州郡,父皇需要的不止是强大的兵力,还有更完备的官僚体制,以及,最难得的昭国君民离心离德,祸起萧墙的机会。 “啊,对不起。” 行色匆匆的异族少女闪避顽童时不小心撞了上来,因为燕南敏锐的反射神经刻意压制了一半,所以他也没能完全避开。少女手上抱着的食盒翻到他身上,油污顿时脏了好大一片。 “真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帮您洗……啊!您是晏老板!” 少女惊喜地望着燕南,停下擦拭污渍的手。 “我是达西族的迦叶呀,晏老板,您还记得吗?我们是班长老的族人。”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位像沐阳花一样的小姐。” 燕南微笑地看着去年因为齐国公家的那个顾显而认识的少女,许是因为同为异国人吧,燕南沉郁了好些日子的心情轻松了许多。被认出来的迦叶高兴得笑弯了湖水般碧蓝的眼睛。 “谢谢您还记得我!真没想到能在渌州遇到您,我们是前些日子才从金孜沙漠过来的,长老听说我们遇见了您,还很遗憾他上次没同来昭国呢。您呢?也是从北燕国又过来的么?” “不,我一直在渌州。” “这样啊。” 迦叶点点头,笑道。 “我们还不知道晏老板住在哪里呢?弄脏了您的衣服,真是不好意思,要是不嫌弃的话,我给您重做一件吧。” “谢谢你了,迦叶,倒是不用,我回去叫人洗洗就好。” “那可不行,晏老板是我们达西族的贵人,绝不可失礼。” 迦叶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燕南的身量,还抬手拿自己对比了一下他的身高。 “唔,您和哥哥差不多。好了,不出两天,我就可以给您做好这件衣服,晏老板住在什么地方?” “真的不用了,迦叶,只是弄脏了而已。你还是赶快回去吧,看看,这是要给你哥哥送饭的不是?赶快回去重新准备,饿着可没精力做生意的。” 抬头看看天色,迦叶想了想,道。 “好吧,那我就先回去。不过衣服我还是要做的,我们还住在原先那间客栈,后天,晏老板您可一定要去拿衣服,不能忘了的哦。” 说着,迦叶拾起地上的食盒,一边往回跑,一点还回头挥着手叮嘱燕南千万不能忘记。 无奈地笑一下,燕南继续朝住处走去。在快到那巷口的时候,燕南不动声色的瞥一眼路边茶棚里那道似乎只是淡淡扫过行人的视线,他想,后天还是去达西族那里转转比较好。 达西族的经商信誉是这片大陆上最好的,换言之,人们对达西族人有着相当程度的信任。而对他,有些人的怀疑始终未消散。 严家二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若非父皇一早布置了多处长久经营的眼线,并不需要他切实指挥,并且把他那个茶商身份安排得极妥当,否则只怕在渌州的点早被严陌瑛给摸了个清清楚楚。 不过,到底是什么理由让当年那个名动天下的严陌瑛放弃官场,半隐居在这渌州?还有顾显,那个年轻人真的就只是个纵情声色的纨绔子弟么? 进了院子,嘱咐仆役晚点再上晚膳后,燕南回屋换下脏污了的衣服,也搓开了手中已拿到多时的蜡球。 属下送来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芜州刺史取得驻军虎符。” 弘光五年,由兵部统一掌管的昭国各州兵权,全部集中到了州郡刺史的手中。而这些开始掌管地方军政大权的官吏,少部分出身京城世家,余下的,一半来自地方豪族,一半来自科考中晋级的平民子弟。 当这个统计数据传到兰尘手中的时候,她正好坐在竹荫清凉的廊下靠着柱子摇一柄萧泽兴致盎然时亲绘的兰草素绢团扇翻着本昭国前朝史册,赤着的双足悬在青青草地上闲散地晃啊晃,说不出的悠然。 “给个评价?” 萧泽倚着另一根柱子,手边是一地青如水的莲子壳。 今天不算很热,早起出城了一趟,顺手带回来一堆新鲜莲蓬和属下统计上来的各州刺史的完整身家情况。 莲子水嫩沁凉,在这样夏日里,颇得兰尘喜爱。她从水晶盘里拈了两颗现成的丢到嘴里,也拿过一个莲蓬来,一边剥开,一边道。 “短期看,地方豪族毕竟势力有限,平民子弟更不消说,与其说是他们取得军政大权,不如说是皇帝借他们拿到了之前被兵部,或者说是由京城世族占据的兵部直接掌管的兵权。这是很大的一笔宝藏,毕竟目前昭国在各州的军队可不少,也不乏精兵。而吏部在此变化后,看来似乎是取得了更大的地位,但各世族本就彼此关联,相互制衡,所以吏部尚书顾况反而可能处境更微妙,稍不注意,便会被诸世家群起而攻之,以献宠于君权更集中了的皇帝面前。” “嗯,这是一种可能。不过也别小看了京城这些世家,跟着这个王朝繁盛了百年,他们不会只是被动地被皇帝削夺一切的。那么长期呢?” “长期么,很简单,尾大不掉啊!一旦中央王朝势微,地方必然形成割据,然后四分五裂、外敌入侵、国破家亡、山河不再!” 不是危言耸听的发言,不过在这个时代,这到底是大逆不道的话。 倘若是初来这异域的两年,兰尘绝不会如此轻率出口,虽然那时,在随风小筑也好,在隐竹轩也好,周围常常也是只有她跟萧泽两个人。 芜州是一座建在雍江南边的最大支流梨江边的城市。 梨江发源于西南群山之中,当它迤逦流到芜州的时候,已经汇聚了无数细流而成一条大江滚滚地直向雍江逼来。然地陷芜州,那万钧波涛落入湖中,再平缓地北上流入雍江,只在芜州留下千里玉鉴琼田,万顷浩淼水乡。 轻轻吐出一口气,萧澈的目光从湖面上移回来,茫茫的芦苇在脚边连成一片一片,离开花的时节还早,芦苇还未形成那苍苍凄凄的清丽景致。 “澈,你说这次真能抓住他们的踪迹么?” 温婉里带着浓浓忧虑的女声却出自俊美少年口中,少年皱起漂亮的柳叶细眉,一双秋水般漾起粼粼波光的眼睛牢牢地锁住远处两个沿着湖堤摇摇晃晃前行的醉酒男子。 “不一定。” 萧澈目光炯然,神色却是淡漠的,声音更是冷彻。察觉到少年投射过来的视线,他微微动眉,少见地又补充了一句。 “虽然这两个人是好不容易才追查到的线索,但是接近得似乎过于容易了些,他们向来狡猾,恐怕其中别有目的。” 少年闻言,看了萧澈一眼,不禁微微笑了下,眉却皱得更紧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属下有人依旧沉默,有人不由得看看萧澈,再看看少年,心中感慨一声——果然还是美人温柔乡化得了千年寒冰! 若非这些天跟着来芜州查案日日相见,谁会相信江湖上有“冷面冷心”这么个评语的萧二公子萧澈会对人解释敌人的行为?哦,不,或者说是“安慰”。虽然他这安慰,实在是拙劣得除了那位,没别人会接受! 看来这江湖第一美人,还真是朵秀外慧中的解语花哩,难怪二公子连来芜州都要上官夫人跟着,也不怕…… 浮想归浮想,看见头儿示意行动的手势,大家还是迅速地按原定计划兵分两路包抄上去。 在芜州已经憋了几个月,每次有点线索就被对方给掐断,众人心里很窝了口气,这会儿便如鹰隼般无声掠去,只盼能把藤蔓给抓住。 萧澈施展轻功,很快已迫近那两个醉酒男子转过的山角,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他抬头一看,山那边竟突然腾起烟火,萧泽心中一凛,猜到不好。 果然,山这边一片火海,一座山庄正熊熊燃烧着,先前那两个醉酒男子手足断裂,以极凄惨的死状倒卧在湖堤上。众人蓦然看见,久经江湖风雨的这群萧门高手竟也是一怔。 萧澈倒是没什么反应,锐利的视线迅速扫过周围,落定在湖中已走远的小船上。那船上只有两个人,一人摇橹,一人站在船头面向湖堤而立,虽然看不见对方表情,却总觉得那远远投射过来的目光里带着讥诮。脸色难看至极的上官凤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艘小船。 “是他们干的?” “十之八九。” “……这样残忍地杀了同伙,是想向我们示威么?” 萧澈没回答,他的眉峰忽地紧紧皱起,又散开。船上的声音破空而来,那股浑厚明显是由强劲内力催动的。 “萧二公子,这两个废物有劳你们如此用心,让我有了以儆效尤清理门户的机会。作为答谢,下一批美人,我想就从萧二公子身边的绝色佳丽开始选吧!哈哈哈哈——” 船上人猖狂的挑衅让萧门诸人气愤填膺,不管他们跟萧澈的关系有多淡,这是他们萧门的公子,岂容人如此相欺?无奈相距已远,任凭轻功再好,想追上去给对方一点教训是不可能的了。一个使刀的中年男子恨恨地啐了一声,怒骂道。 “他娘的,不过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了不成?” 此先河一开,这些江湖上已有大大小小名气的汉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叫开了阵。没办法,自从来到这芜州,他们那口恶气郁结在心底都要转成毒气了,再不发泄出去,遭难的恐怕是自己。 一群人骂骂咧咧,萧澈看着那艘远去的小船,转身拉住上官凤仪,朝燃烧中的山庄走去。 即使来芜州不是为了打仗,但惯性使然,沈燏还是命人在房里摆上了一面十分详尽的帛制芜州地图。 获知又一轮追捕失败的这个夜晚,他站在地图前,夜风阵阵吹来,烛火一阵阵地摇动,他的身影也跟着在地图上晃。沉默许久,沈燏开口道。 “这么说给曹峻说中了,藏在我们中的内奸果然是他。” “是。” 萧澈一如既往地简洁,上官凤仪想了想,补充道。 “但是我们还是不能确定他是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的,府中出出进进的人太多,我们又不便盘查。” 沈燏点点头,回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没关系,这个完全可以交给曹峻,我们要做的,就是将计就计,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就能一举抓获这些恶贼了。不过,本王倒还真是没想到,顾昱,顾昱——堂堂芜州刺史却跟这案子大有关联!哼,吏部尚书,齐国公府,那个顾况竟养出了这么一个败子!” “那齐国公跟这件案子,也有关系么?” 上官凤仪皱紧了眉问,沈燏的手抚过桌上横放的佩剑,缓缓道。 “说不准。齐国公几代世袭,身家显赫,顾况自己名气在外,又是朝廷里风风雨雨见惯了的人,本应不会跟这种事扯上关系。不过,白玉堂看来光鲜亮丽,内里却是众人皆知的肮脏。呵,这种事,皇家做了个表率,世家如何不会效仿?” 上官凤仪听了,眉头皱得更紧,又慢慢松开。萧澈瞥见了,没说什么,只对沈燏道。 “怎么做?” “用鱼饵,不怕钓不到大鱼。” “对方不会轻易上钩。” “那就用猛药,我们查得紧,最近他们都没有收获,贪财之徒,岂会看见好货色不出手?” “好。” 事不关己,萧澈简单利落地表示同意。 反正这抓犯人到底是官府的差事,他萧门肯如此热心,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而倘若热心过度,则又有多管闲事之嫌。这种麻烦,除非必要,否则萧澈向来不会主动沾惹。 不过,沈燏显然不这么想。 “既然你也同意,那么就由你帮忙去找个人来当饵吧。” 抬眼瞧了沈燏一眼,萧澈冷冷道。 “我找不到。” “你是江湖人啊,要找位武艺高强的女侠总比我熟悉吧,实在不便,就易个容。反正我们不指望她作证,能指准路端了老巢就行。” 萧澈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沈燏,那神情,实在让人猜不出他这是表示反对,还是在思考可做饵的人选。 上官凤仪看看他们两人,轻声道。 “让我去罢。” “不行。” 萧澈想也没想地反对,沈燏愣了下,笑道。 “还是算了,对方已认得你,如何还会上当?” “正是因为认得,我才是最合适的。那人的话,不就有这个意思么?” 上官凤仪的声音依然不重,但是十分坚持,她盯着萧澈。 “你应该同意,澈,我知道你会同意。” “我会想出别的办法,对方素来狡猾,就算虏了人去,也未必就能给我们追踪到的机会。” “所以这次,你必须追踪到。澈,我可还不想就此陪上自己呢,你也不能忘了我们的约定。” 萧澈不再说话,上官凤仪看了半晌,这回却是不知道他这算不算是默许,便转向沈燏道。 “王爷,倘是我们故意疏于防备,想必对方不会上当,这可如何是好?” “对方已经放出那种话来了,敌意既然如此明显,凤仪,本王也不同意由你来当这个饵。” “可是王爷,此案为祸已久,对手又经营多年,狡猾难当,若虎穴不得入,又焉能取虎子?况为阱设陷必有所失,凤仪作饵不忍,他人作饵,王爷又岂能狠得下心?” “凤仪,你是澈的妻子,我们追查他们这么紧,若是擒住你,怎么会平平常常地当作以往那些女子般对待?沈燏在战场多年,见多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绝境,然但凡有一点机会,我就绝不会把士兵们放到死地中去求生,不管他们是不是我所率领的部下!这次,也是一样!” 不愧是沙场征伐多年的名将,沈燏说这话给人无比的说服力,让上官凤仪都忍不住想要服从他那隐性的命令了,但她终是笑了笑,道。 “王爷之命,凤仪万不敢抗。只是家仇不可不亲自报,要是能尽早了结这案子,以芜州安宁告慰九泉之下的亲族,凤仪才能早一日安心。” 沈燏皱起眉,他早就有点奇怪萧澈为何硬要把上官凤仪带来破这案子,现在听来,倒是另有隐情。 “凤仪这话怎么讲?” 上官凤仪看看正转过头来瞅着她的萧澈,沉默了下,道。 “王爷如今已经知道芜州案其实在十多年前就发生了,那时这伙恶贼的势力还没有这么大,所以有人查出了他们的贼窟。可惜,不等官府出面,那人全家就被那伙恶贼杀人灭口,尸体随着家宅一把火焚毁,迄今却仍被人以为是桩失火惨剧而已。凤仪,本不姓上官,凤仪姓吕,芜州前招讨使吕钦正是家父,十一年前全家死于火灾中的吕钦。” “——吕钦?” 想起这个名字,沈燏有着微微的吃惊。十一年前,即使是远在京城与边关的他也还是听说过这个人的,连破数件大案的芜州吕钦,曾得他的父皇亲自颁下奖赏。后来再无消息,原来竟是…… “不行,凤仪,我不同意。” 萧澈终于打破沉默,开口,但为什么不同意?萧澈在脱口而出的瞬间也茫然。他这人凉薄得很,假若是对方自己坚持做的决定,那么是死是活他都不会放在心上,但上官凤仪——他名义上的这妻子,如果她的决定会令她面临死亡的话,他就必须打消她的决定。 理由,理由是她与他有着契约吗?也许吧,他要履行的部分不需要她以性命冒险;也许,还因为她还未完成她的那部分责任;更可能,因为她是唯一分享他的秘密的人,这世上除了她,再没人知道他多么尊敬他的大哥,多么想保护他的大哥,甚至不惜与母亲敌对……这秘密,一个人真的很沉重! 对上萧澈沉默依然但这次是透着少有的坚持的目光,许久,上官凤仪终是叹息一声,道。 “一个月,我等你一个月,澈,假如一个月后还没有办法,对不起,我希望你能同意我的意见。” 萧澈不说话,斜眼看看这似乎从小就冷漠如冰的侄儿,沈燏心中大致有了个底。想起他的母亲,孟家那个当年执意要嫁入萧门,甚至不惜为妾的二小姐,他不禁勾起唇角,这对母子,说像也像,说不像却又真是不像得很呢! “一个月么?这个时间的确是比较恰当。假如一个月内还是想不出别的办法,那么我也同意由凤仪出面来引蛇出洞。不过即使澈刚才同意,凤仪你也必须等一个月。对方不是贸然之徒,我们必须把线放长一点,伪装要像,也要更有耐心,才能钓到大鱼。而这一个月内,除了想别的办法,也必须想法保证没办法时,凤仪你的安全。” 沈燏带笑的目光扫过萧澈,又落在上官凤仪身上。 武林第一美人么? 的确是位相当美丽的女子,而且极有个性,让沈燏不禁想起遥远的京城那里,他那基于一个契约而嫁给他的妻子。昨天才得到的消息,盈川有了身孕。这个喜讯让沈燏欢欣异常,不止是初做父亲的喜悦,更因为那是他的盈川,如星辰般耀眼的盈川会诞下怎样杰出的孩子? 这让他无比期待! “不过凤仪,你要记住。如果你只是想剿灭那帮匪徒为亲人报仇,而不是觉得下黄泉与故人为伴也无所谓的话,那么,不惜一切,你也必须活下来。我想,应该有人在等着你的吧。” 愣了一愣,上官凤仪垂眸,笑一笑,点头道。 “我知道,多谢王爷。” “如果你想,我会帮你灭了映水楼。” 萧澈突然开口,郑重而冷静,仿佛只是要剿灭一伙山贼。上官凤仪看了他半晌,有点无奈地笑着,叹道。 “澈,多谢你,可是我的家人是因为我父亲要为民除害而死的,所以我不想只是杀了他们,我要他们跪在堂下受审,在万民瞩目中付出代价。” 吹入芜州的风都是从湖上来的,带着清冽的水汽,驱散了夏日白昼的焦热,也驱散了笼罩沈燏等人多日的重重迷雾。 内奸已确定,而通过这么久以来细细的盘查、追踪与被匪徒自己毁掉的十座大大小小的据点的分布,他们巢穴的范围也大致可以圈定了。 官府、富商,加上江湖世家之一的映水楼,这是组成这芜州案犯的三大势力,前面两者好办,藏身点俱在芜州城内,且估计只能负责后路,那承担主要行动与剪除威胁者的映水楼却是建在湖边的一座大庄园,内里萧澈去探过,没什么收获,人虽多,但都是女眷、弟子、仆役,映水楼主事者皆不在其中,看来对方早有准备,巢穴已挪往浩淼的湖中去了。 千里平湖中大大小大的岛屿星罗棋布,不知道多少都无人踏足过,也因此成为匪徒最好的藏身点,也莫怪他们可以那般恣意地嘲弄他这钦差了。不过,现在该到他沈燏反击的时候了。呵,映水楼啊,希望他们足够强,强得能承受得住他这一击才好!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二章 业火 第十二章 业火 昭国有个笑话,流传不甚广,但芜州人都知道,闲下来神侃的时候,不时会有人拿这个笑话打趣家乡人。 某人去了趟临海,听说七星群岛上的渔民被海盗侵扰,不堪其苦,奇怪道:“他们干嘛不赶紧换座岛逃命?我们芜州前阵子闹水匪,大家船一撑就猫到别的岛上了,反正岛那么多,水匪哪里找得过来?” 海岛与湖岛有多大区别,芜州人后来终于是知道了,但是,知道也就是个知道罢。海是遥远的、不相关的事物,只有芜州的湖、芜州的岛,是芜州人日日渔歌唱晚、岁岁春花秋月看不尽的红尘乐土。 也许除了缔造这天地的神,没人知道湖中到底有多少座岛屿,有的小巧如珍珠,有的大可比芜州境下的梨川县城;有的秀美,有的却又陡峭如倒插水中的剑,若非草木盘绕其上,那峭拔的石壁说不准就会如剑刃般反射出刺目的日光来。当然的,寻常渔民就算靠近了这样的岛,也不会有那等闲情逸致想上岸去瞅瞅那儿是否会有别样风景的。 其实这里虽然高、虽然险,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吴鸿站在岸边,崖岸虽高,但是湖上的风很大,或许要下暴雨了,湖水打着卷儿扑上来,水雾甚至湿了衣摆,他却仍固执地站在那里,芜州、京城,在一条线上。 “喂,你还在这里看什么?” 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响起.在身后,理当突兀,却又轻飘飘得像阳光下的灰尘,平凡得紧。吴鸿没有回头,他熟悉这声音,而且对方把距离把握得很好,倘若吴濛再沉默地往前走一步,他的暗器就要出手了。 “有事?” “当然。” “说。” 自冯家庄一事后,吴鸿对吴濛的.态度越发轻慢,如今连处理公事时的言语亦是极尽简单,似乎避之惟恐不及。虽然密卫们之间也绝少交流,但如此刻意的淡漠倒又似乎过了些。吴濛却丝毫没有为此而动容,他走到岸边,平淡地看着脚下喧嚣的波涛。 “芜州案到如今规模,已达到目.的。主上吩咐,要收网了,映水楼余孽,必须全部处理掉;顾昱暂且留着他性命,待指证时再解决。” “谕令。” 吴鸿冷冷地循规要求吴濛出示皇帝的印信,吴濛.掏出一枚金质令牌给他对过,确认后收回自己怀中,瞥一眼已经转身的吴鸿,他露出像是恶作剧般的浅笑。 “这次回京城,听说了一个让太后非常高兴的消息,.你要听吗,吴鸿?呵,放心,确实是好消息——东静王妃怀孕了。” 那稳健的脚步仅有微微的一滞,吴鸿大步离开。.吴濛自然看到了,嘴角的笑容已近邪恶,他继续道。 “破此大案的人.将会是东静王,功劳也好,忌惮也好,东静王都是背定了,而好处,自然是主上占尽。呵呵呵,这次对世家动了手,那么下次,吴鸿,你猜会是谁?宁远侯,还是东静王?” 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吴鸿背向他越走越远。不过吴濛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在他心底留下了根芽,那里早有肥厚的土壤与漆黑的阳光,那根芽,不知何时,便会把这密卫中的佼佼者死死缠住。 呵,这戏里最精彩的一出,不久就要开始了吧。 那叫沈盈川,哦,不对,应该是叫沈绿岫的女子,南安王的嫡女,既然会突然嫁入皇家……呵,我们的皇帝啊,你猜得真准呢! “唔,用蕙草的话,香味有点明显,鼻子灵的人恐怕就能识得出来,也不合王爷的要求。” 被楚怀郁皱眉否决了又一项提议,红榴苦着脸道。 “不是香味过浓易识辨,就是淡得风一吹就散,过了水就更别提,这可怎么办?” 楚怀郁不说话,拧着眉沉思,东静王的要求倘若是在陆地上就好办,可是芜州遍地河湖,着实不好处理。 “——谁?” 武功虽然较一般,但楚怀郁五识敏锐,药圃那边传来的细微动静让他登时喝出声来。似乎是被他惊到了,一个娉婷的身影缓缓直起身,红榴认出来,笑道。 “是怀佩呀!吓了我一跳,怀郁,还以为什么东西潜进来了呢!” “哦,抱歉。” 楚怀郁展眉笑了一下,关切地看向小妹。 “你在这里干什么,怀佩?” “看药草啊,大哥。嫂嫂说我虽然识得这园中所有的药草,背得出它们的药性,但其实还没有真正熟悉它们,所以特许我每日来百草园了解药草,而不是单单死背药书医典。” “哦,这样啊。” 点点头,楚怀郁没说什么。 这百草园是楚家的圣地,子孙除非特许,否则不得擅入,父亲带红榴入园的时候曾特意叮嘱过这一点。不过,他何尝不知红榴在这个家中的处境,若非还有个怀佩对红榴十分维护,怕是生性开朗的红榴也早已……罢了,他这妹妹,若是能得红榴悉心指点而在医药上有所成的话,父亲应该亦会高兴的吧。毕竟,楚家这一辈子侄的能力已到了堪忧的地步。 见楚怀郁默许,楚怀佩侧过眼眸,对红榴温柔笑道。 “嫂嫂,适才听到你们说话,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呃……” 红榴有点为难地看向楚怀郁,刚才王爷一再叮嘱他们千万保密的,不过是怀佩的话……接到妻子的视线,楚怀郁对妹妹温和笑着,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个朋友被人寻麻烦,日日担心家人遭绑,请我们帮忙制作些带味的药物,若是出事,也好依味道寻找。” “哦,是吗?” 楚怀佩随口应着,像是接受了哥哥的说法,只玩笑般说道。 “不是听说南疆的蛊虫隔多远都能控制吗?真要有那种东西的话,与其那么麻烦想着味道浓淡啊,被河水阻隔啊,干脆就给下个能跟踪形迹的蛊虫好了,多省事!” 听者有意,红榴眼前一亮,却又迟疑着抬头看向楚怀郁,正好对上楚怀郁看过来的复杂眼神。 “好了,红榴,我们回去休息下吧,转了一天你也累了。怀佩,不要在药圃里呆太久,光看药草和光看药典一样没多大作用。” “是,大哥。” 楚怀佩温婉地应着兄长的告诫,微笑看着楚怀郁夫妇走远,红榴那像是激动得紧紧拉着楚怀郁袖子的举动自然映在了她淡漠的眼里。 “蛊这东西,果然存在啊!” 无人的药圃中,刚过适婚之龄的楚家二小姐喃喃自语了一声,太模糊,风都没听清楚,只有西沉的落日看到那笑容端整得深沉。 到了这弘光五年夏季快要结束的时候,萧门少主与楚家二小姐的那场风雨,也过去要将近两年了。楚家毕竟是江湖世族,嫡出的美丽聪慧的楚怀佩尽管遭遇了萧泽不客气的冷淡,但也并非就从此无人问津了。同样在江湖上享有盛名的世家子弟有存了与萧泽竞争之心的,自然不肯上门求亲;非江湖的大家族又未免觉得当年闹得过大,说出去到底不好听;不过还是有出身名门或江湖闯荡得不错的青年上门投贴,只是楚怀佩听闻后一概拒绝,楚铭本就深觉亏欠了女儿,如今在这些事上虽着急,却再不敢轻易做主。 “怀郁,怀郁,王爷只给了我们一个月,这方法就是最直接最有用的。” “别急着做决定,红榴,你该清楚可能的后果。” “仅仅是可能而已,不是吗?怀郁,你放心,我会万分小心的,只要谨慎,就不会出现反噬。再说追踪形迹这种蛊是比较简单的,又不会很久,过后立即清除掉就没关系。” “不,我们得再想想。” “——怀郁!” 不再跟在他身边转,红榴走到楚怀郁面前,一站一坐,红榴捧起丈夫的脸,直直地看着他,不容许楚怀郁再逃避。那双总是平和的深棕色眼眸中的忧虑与焦躁,让红榴不禁微微笑了出来,她轻声道。 “怀郁,不要担心,你应该相信我。我是谁?我可是红榴啊,芫族的红榴,连楚怀郁都要佩服的红榴呢!” 蛊虫这东西,但凡听闻过的,除非是有所图,否则基本上都会不自觉地有敬而远之的想法。别说身体里有只虫子在爬的感觉有多毛骨悚然,再加上这东西似乎对人体似乎有极强的控制作用,再加上,这小小一虫子还能置人于死地,且似乎药石辋然,那就莫怪人闻之心惊了。所以,在听完红榴的意思是说给上官凤仪下蛊虫是最好的方法时,萧澈头一个反对。 沈燏也跟着点点头,他虽然没萧澈那么了解,不过也耳闻过蛊虫的邪门,安全起见,也不大赞成红榴在自己和上官凤仪身上下蛊。 至于曹峻,因为此前曾见过一卷有关蛊虫害人的卷宗,那印象之深刻,足以叫他现在回想起来,仍恶心得一阵恶寒加反胃。看看眼前这据说是江湖第一美人的妙龄女子,曹峻对沈燏的看法亦是深表赞同。虽然芜州这案子已到了惹民愤的地步,然而单单一个两年前才到任的芜州刺史顾昱的加入果真能让那伙恶贼发展到如此庞大规模么?曹峻直觉性地感到不对,但假如其后果真还有势力支持的话,那么……曹峻深锁起眉头,齐国公真没感觉到长子在芜州的异状吗? “可是王爷,隔着这么一片大湖,单凭药物根本无法追踪,若是跟丢了上官夫人,那岂不是更危险?况且这对我来说真不算难事,我不会出错的。” 红榴耐心地解释着,上官凤仪也早收回了初闻蛊虫的惊讶,笑道。 “我相信楚夫人,这样来看,下蛊确实有用得多。” “即使是芫族高手,也绝不轻易动用蛊。楚夫人,我没说错吧?” 萧澈冷冰冰的目光像搬来了座雪山震在屋子里似的,这大热天倒正好降温,红榴无谓地撇撇嘴,道。 “那是自然,养蛊虫多费精力啊,还得担心反噬,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给人东下一个西下一个,又不是像毒药可以随手一洒一大把的!不过我说了,追踪形迹的蛊并不难,所以我保证上官夫人不会有事的。” 冷面冷心的萧二公子冷冷地瞅着娇小的红榴,摆明了不信任。红榴不甘示弱,一双大眼睛反瞪回去,气势上绝对不弱,而发觉不妥的一妇一夫则苦笑着上前隔开两人的斗法。 果然是龙生九子哩,这萧家兄弟见了两个,听说还有个老三也是完全不一样的性子,差别还真是大啊!他那表姐夫着实有“福气”! 沈燏好笑地看着,问楚怀郁道。 “这么说,楚公子同意尊夫人的意见喽?” “是,王爷。我也担心蛊可能会有的后果,但如内子所言,这确实是追踪形迹的最好方法。” “……好,本王也同意。楚夫人,请千万谨慎,这次成功与否不仅是关系到凤仪的性命,更是芜州这桩案子能不能破解的关键。” 沈燏炯然的目光一一扫过诸人,那在沙场上磨砺出来的无言的魄力让人不禁挺直了脊背,犹如最后的决战即将展开。视线在曹峻身上停留片刻,最后锁定萧澈,东静王沉声道。 “澈,不许你反对。就算有危险,也必须这么做。” 参与这桩案子的俱是精英,时间还剩下二十五日,红榴专心致志地养起了蛊虫,楚怀郁则和萧澈、上官凤仪等人一起排查所有跟芜州有关的江湖势力,这已是最后一次。映水楼在江湖上毕竟颇有势力,芜州更是其根之所在,不把映水楼的情况摸清楚,行动起来必定无法斩草除根,若留下后患,萧门跟楚家,肯定首先会遭遇他们的报复。 而沈燏和曹峻,一面监视着顾昱的行踪,同时与芜州驻军司马联系,以便到时能调动军队围湖剿匪;一面让分散在城内外的芜州及直属刑部的捕快往湖上移动,尽量明确那伙恶贼的据点范围。 “听说曹大人与齐国公家的么公子昔年曾是同窗好友?” “是的,王爷,少年时我们曾同在玉昆书院求学。” “呵,很巧。” 沈燏笑着抚过地图上林立的岛屿,叹道。 “七年前顾显与严陌瑛曾在本王帐下为攻破西梁立下汗马功劳,想必曹大人也有所耳闻。遥想当年金戈铁马,多么快意,若非后来的变故,这两人必定已成为我北疆一道塞上长城,北燕,无可惧矣!” 曹峻抬眼看看东静王全然放松的背影,顿了顿,回道。 “顾显精通兵法、武艺超群且辩才无碍,确实是我昭国不可多得的人才,虽风流多情,但为人一片赤子忠心,当年西疆将士理当共鉴。若顾显知道王爷如此器重他,必对王爷知遇之恩感激涕零。” “赤子忠心?呵,已过去七年,白衣苍狗,谁知今日顾显可还是当年那个?” “古语谓志不坚者,但美酒一樽,美人一笑,其心亦失;志坚者,酒为池,美人如云,漫步花间而片叶不沾,其心如金,不可移。顾显,即是后者,他有他的骄傲,岂能容自己变得不是顾显!” “是吗?”沈燏轻描淡写地一笑,“那如果齐国公府不存在了呢?” 纵使已经猜到东静王这番问话不简单,突然听到这句话,曹峻还是忍不住浑身一震,抬起的视线正与东静王撞在一起。手掌在身侧攥成拳,继续了乃父执法如山之盛誉的年轻人看着这昭国权势最重的王侯,肃然道。 “假如顾昱,或者是整个齐国公府都真的与此案有关联,那么刑部定当依律而办,还芜州一片青天。顾显若还是顾显,就该不因家族之罪而弃青云之志,以他的能力,日后重振顾家,或未可知。此为顾氏之幸,昭国之幸!” 沈燏朗声笑了出来,连连道。 “好!好!曹峻,不愧是曹峻!” 从前便听闻东静王生性豪爽,爱护将士,后来虽因沈盈川成为东静王妃之事而在面对沈燏时多少有些不适,但这些日子共事,曹峻对这位毫无皇弟架势,处事又颇有手段的王爷已好感倍增。见沈燏如此,便知他并未因顾昱而对齐国公府产生恶意,一颗心放了半截下来,笑道。 “王爷过奖,曹峻身在刑部,自当秉公处理。” “这话不知多少人说过,但如尚书父子这般践行者,古往今来,又有几人?得你父子如此,如何不是我昭国百姓之福!” 曹峻躬身谢礼,只口称不敢,想了想,又道。 “齐国公明理守信,必不是那等勾结江湖盗匪胡作非为之人,这一点,曹峻必将严查,若齐国公果如此便罢,若此事只系顾昱一人,与国公无干。王爷,臣以为,顾昱乃国公长子,子有过,如何能带累老父?然国公任职吏部尚书多年,朝中恐有不少臣子欲借机攻击国公,王爷若是能向圣上奏呈此案,可否为齐国公一言?曹峻恣意请托,还请王爷恕罪。” “不,曹大人为挚友请命,本王岂能怪罪?不过曹大人可知,到时若群臣果真弹劾齐国公,那便是天意!” “——天意?” “对,天意。曹大人,天意不可违,纵是本王,也在这天意中。” 沈燏淡淡地说着,一双眼睛却兴味盎然地看着曹峻。他很想知道,这曹峻父子所忠诚的,到底是皇帝,还是昭国? 曹峻的脸色难看至极,他岂会不知沈燏语意下的暗示之意?那么,真的是皇上要借机对世家下手了么?不管齐国公有没有参与芜州这桩案子,顾家都将不保?如此说来,是不是还有下一个?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二十一日后,红榴把蛊虫种入上官凤仪体内,三十七日后,上官凤仪在独自由城外返回芜州城内萧门分舵时失踪。 当昏迷的上官凤仪被一辆马车载到湖边,被人送上船,消失在茫茫湖水中时,得知消息的萧漩迅速调动萧门下属出城搜索。这自然惊动了芜州的江湖门派,无人知是上官凤仪失踪,只道有了匪徒的线索,为保自家清白,众人纷纷出手相助,在萧门芜州分舵舵主率领下顺利达到暗中包围映水楼之势的目的。而萧门下属则按计划悄悄撤离映水楼,与这些日子来混熟的渔民们往外围的岛屿摸去,以形成最后一道包围圈。至于芜州驻军司马,则已将半数士兵转移到早就备好的一批快船上,跟着沈燏、楚怀郁和红榴等人循迹而去,另外半数则由曹峻和芜州长史指挥,在芜州全城戒严。 布置好映水楼的攻防策略,萧漩匆匆下湖,带了几名得力下属登轻快小舟追赶沈燏等人。船行了半日,风平浪静,一点紧张的气氛都感觉不到。萧漩按下心中不安,命船夫继续照沈燏留下的记号往湖深处赶去。 也许是觉得这是自己的地盘,匪徒劫走上官凤仪进入湖中群岛后,速度慢了许多,这使全力追赶的萧澈比沈燏预期的还要早与之汇合,这自然让沈燏万分满意。映水楼毕竟是江湖上颇负盛名的势力,武功定然不弱,有萧澈这几人在,既能逮住那映水楼楼主等案犯,也免了士兵们的无辜牺牲。 “王爷,您一直在看什么呢?” 发现沈燏站在船头审视着前方小岛,眼神如鹰般敏锐,红榴奇怪地问。沈燏扫视着周围的岛屿,皱眉道。 “我们的船队虽然已散开,但对方的哨站如果稍加注意点,就会发现不对,那时即使我们仍然可以瓮中捉鳖,损失也必定不小。倘若我们能先发现哨站,那就更好应对了。” “唔,可是,这怎么看得出来?” 红榴也皱起了眉头,周围岛屿上树木葱茂,简直是天然屏障。 正烦恼时,忽见前面匪徒所乘的船上突然有人挥起一面用黑线绣了个“水”字的红色大旗,沈燏心中一动,急忙顺着那旗帜不甚明显的倾斜方向看去,果然,旁边一座峭拔小岛的峰顶上有人挥了挥一面红色小旗。然后,那船上的人就收起旗子,继续前行。 看来,那就是哨站了! 萧澈带了几个水性不错的下属潜入湖中,无声无息地接近了那哨站,不多久,一支长箭射来,箭尾被人草草刻了个“澈”字,沈燏便命士兵们小心地将船队驶到哨站前。四名男子背靠背地被捆在一起丢在岸边,浑身湿漉漉的萧澈冷着脸站在那里,看来已经把周围的情况问清楚了。 他们着实有点侥幸,哨站通常要求站在峰顶巡视,不过最近上头查得松了,当然就不会每个人都能自觉地做到几个时辰目光炯炯地盯着湖面,何况今日还有人给他们送了好酒过来,就更加没人有心思站在顶上吹风了,不然早在沈燏他们靠近这里时就给发现了。 顺利通过哨站,接下来的行动有如一场小型攻城战,对先后转战西北与东北边境的沈燏来说,剿灭一班为恶内湖的匪徒实在是不足挂齿。 纵使对方多是武林中人,但论起团体作战的配合度、协调性,包括指挥官对战场局势的把握,即使芜州驻军并没有边境军队在实战中磨砺出的杀气与进退如一的高度契合,然而对方毕竟是松散的江湖组织,如何能与之相比?何况萧澈带来的几名下属俱是萧门一流高手,闻声赶出来的映水楼楼主等人被他们绊住,余下的便更像乌合之众。 楚怀郁与红榴的武功并不算高强,但擅医者必擅毒,红榴早为今日兴致勃勃地准备了一堆**毒粉,此刻所向披靡。两人竟最先冲入岛上的建筑里,并逼问出了才被送进来不久的上官凤仪被关的地方。 听到外面喊杀之声震天,装作**药性仍未去的上官凤仪悄悄凝气于掌,劈昏了苍蝇般缠在身边的映水楼大公子,才打开门,就跟红榴他们碰面了。 看上官凤仪衣衫整齐,并无凌乱痕迹,红榴放下心来。 “太好了,上官夫人你没事。快把这颗解药吃下去,明**身上那些可怕的红疹就会全部消失了,蛊虫的话,待今晚回去,我就帮你取出来。” “多谢你了,楚夫人,凤仪感激不尽!” “不用客气呀,上官夫人,说起来我们还得多谢你们呢,对不对,怀郁?除掉了这伙恶贼,芜州才会太平嘛。况且能够尽情地洒我做出来的那些药粉,哈哈哈,真解气呀!” 红榴笑嘻嘻地弹出拇指,一些粉末洒入屋里,她同时快手快脚地关上门。 “嘿嘿嘿,我精心炼制的成果之一,只要呼吸进这个,就会不停打喷嚏,直到药效过去。” 楚怀郁好笑地拉住红榴还欲展示其他药粉的手,无奈道。 “好了,红榴,玩够这一次就算了,我们快出去吧。萧二公子正跟映水楼楼主交手,怕是已为上官夫人的安危而心急如焚了。” 红榴吐吐舌头,看来十分俏皮可爱,拉着上官凤仪赶紧往外走。想起萧澈那张寒冰脸,上官凤仪不禁笑了下。那人即使真的心急如焚,只怕也不会对胜败产生什么影响吧,因为就算是最让他挂心的那个大哥萧泽的消息传回来,也没见他脸上有露出一点表情,至于他们俩么?因为利益合作假扮了夫妻,但毕竟相处了这么久,对萧澈来说,她应该可以算作是他唯一的朋友吧。 嗯,还不错,他有一点担心,也足够她笑上半天了! 萧澈最擅长的武器是剑,或许是因为十八般兵器皆使得顺手的萧泽独独留了一柄黑曜在身边的缘故,萧澈从十三岁后就只习剑。不同于惯常的一身黑衣,他的剑是简单的白色,他的剑术也去掉了所有的花招虚招,简单而异常凌厉,舞起来时似一把寒气凛冽的冰刃。与黑曜的大气不同,萧澈的剑,名寒江,冬月下孤澈清绝的寒江。 映水楼楼主到底曾是江湖上占据一方的枭雄,萧澈已与他过了不下五百招,竟堪堪打个平手。至于其他人,多数就擒,少数还在试图奔逃。 “王爷,怎么样?” 楚怀郁急急走到沈燏身边,忧心地看着这两人的战局。 “唔,单凭萧澈,只怕拿不下来。” 沈燏抚抚下巴,转头命亲兵取过弓箭来。弯弓搭箭,瞄准,沈燏唇边勾着笑,一双眼睛却厉如闪电,他移动着箭头,猛地一声大喝。 “澈!让开!” 喝声出口的瞬间,箭矢如流星划过,擦着萧澈的剑气倏然射入映水楼楼主的腰腹,那力道,竟似要穿透人体,整枝箭只留了一点箭簇在外面。那楼主的身形霎时不稳,萧澈趁机一剑斩去,带着重重内力的寒江,生生断了他的右臂。 “——啊啊啊——” 惨叫声中,沈燏将弓箭抛还给亲兵,不屑道。 “本王最不齿偷袭,就算是敌人也一样,不过仅限于边关战场上为国赴死的将士。对付这等恶贼,哼!本王要怎样就怎样!” 沈燏在军中向来享有盛名,芜州驻军初次受命于他,却已是全部折服于东静王魄力下,当然也有对那武艺高强的萧门二公子钦慕不已的,不过对方气质实在太冷,冻得一群崇拜者齐刷刷站在安全范围小小声发表赞叹。 上官凤仪看得有点想笑,其实萧澈冷漠归冷漠,倘不惹到他的忌讳,他对什么都毫不在意,绝不属于危险系生物。 “——呃?” 精神不集中的下场就是人家已经走到跟前并说话了,她却没听清楚。萧澈冷冷地瞅她一眼,却没再重复,只道。 “回去吧。” “哦,好,不过澈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真的吗?” “真的。” “是吗?” “……” 此一役,东静王毫无争议地大获全胜。除两人逃走外,其余匪徒全部擒获。 押着匪徒回城的众人获得了芜州百姓狂热的夹道欢迎之势,不过大家期待中的东静王、萧门二公子等人均不在其中,他们早已先一步赶回城里,被团团围住刺史府的将士拥入芜州长史镇定地等着的大堂上。 几道命令下去,传令兵飞速赶往已经被包围住的那几名州府官员及富商家前通知抓捕嫌犯,而芜州刺史则从卧房里直接被抓到堂上。 沈燏背着手瞧着堂中挂着的青松仙鹤立雪图,听到来人战战兢兢地报。 “芜州刺史顾昱参见王爷,不知王爷叫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半晌,沈燏才像赏够了那画卷似的,回过头看看差不多要跪在堂下的顾昱,笑了笑,道。 “顾大人缺银子么?” “呃?” 顾昱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沈燏,又慌张地低下头,忙道。 “不缺,朝廷俸禄丰厚,下官家中又有些田产,倒也不缺银子花销。” “呵,本王想也是。齐国公府百年大族,岂会让顾大人匮乏至要落得与那映水楼狼狈为奸,拐卖州中少年男女的境地?顾昱,你到底有何图谋?” 带着冷笑的声音越来越重,最后那声断喝更是让顾昱险些瘫倒。尽管已知东静王此来是要了解这个案子,尽管那人已给了他保证,但顾昱没想到直接面对东静王的审问竟会如此让人恐惧。那凌厉如刀刃的锐利眼神,那怒极盛威的气势,都令顾昱感觉有如正生受凌迟酷刑。想起先前的谋划,顾昱忍着几乎那几乎要压得他窒息的目光哆哆嗦嗦地开口。 “是……是顾……顾显……” 太过意外的名字让沈燏跟曹峻都不由得一阵愕然,曹峻忍不住大喝道。 “顾昱,不许胡扯!” 抱定这根救命草的顾昱即使害怕,仍是顽固地坚持着。 “真、真的,是顾显,我弟弟顾显,还有我三叔和……和……” 顾昱的话到此为止,一如他的生命。 毒箭从远远的屋脊上准确射中了他的心脏,他应是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死去吧,明明计划就要成功了!明明顾家被人寄予厚望的,就要是他了! 不再是那个总在美人堆里打混,却还被所有人夸奖,被祖母疼爱,被父亲期待的……顾显……他的弟弟,亲弟弟…… 见血封喉的毒没有给人们留下一点希望,顾昱死了。 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在他把顾显、顾凌招认出来后,顾昱死去,留给昭国一片喧哗。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三章 抉择 第十三章 抉择 一件事出来,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悲愁的。 芜州大案破解,地方百姓得获安宁,东静王沈燏、萧门二公子萧澈、楚家楚怀郁夫妇等人得获盛名,映水楼恶名昭彰,而百年世族的齐国公府则摇摇欲坠。 “圣上,顾显、顾凌明显与芜州大案有关,望圣上速速将此二人下旨系狱,查明真相,还芜州受害百姓一个公道!” “圣上,那顾昱乃是齐国公长子,身为芜州父母官,却做下如此大孽,国公教养失职,选官失当,岂曰无过?” “顾昱在招认同伙时被毒杀,这定是有人杀之灭口,圣上,那顾显、顾凌嫌疑最大,不可放任啊!” “圣上……” “圣上……” “……” 墙倒众人推,经由东静王及芜州长史呈上来的奏章,芜州案真相顿时大白于天下。皇帝在金銮殿上拍案震怒后,臣子们不止就芜州案件弹劾顾家,曾被人漠视的那些前尘往事亦被翻新。言辞愈加激烈,态度愈加恳切,倒有不责罚则不以平天下的味道,齐国公府顿时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四周无比狂乱,暴风眼里反倒一片平静,死寂般的平静。 弘光帝没有下令把顾显、顾.凌立刻下狱,甚至未撤去顾凌的官职,但是连顾况在内,所有顾家人,包括奴仆都禁足于国公府中,不过是等着处治下达而已。 两天后,顾况把顾家男女聚集到.宗祠里。上首坐着顾老夫人,往下依次是顾况的叔伯兄弟子侄及各房女眷,除了卧病多日,此刻更是重病不起的顾凌,黑压压几十人或坐或站,连声咳嗽也没有。 恭恭敬敬地上过香,拜过母亲,.顾况转身面对顾家子弟。这在朝堂上叱咤风云了大半生的齐国公、吏部尚书,半百之际遭此剧变,岁月的沧桑立刻在他身上留下深刻痕迹,但处在权力颠峰生涯中积淀出的那份威仪与沉肃却是更盛了。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顾况点出几人的名字,命他们.跪在堂前。这莫名的命令让那几人既惊且惧且虚,顾况的二弟看看左右,站起来。 “大哥是有什么事要让我们跪在祖宗面前?” 顾况抬眼,淡淡道。 “勾结顾昱,为祸地方,此第一大罪;嫁祸顾凌、顾显,此.第二大罪;陷家族于困境,此第三大罪——跪下!” 猛然转厉的声音如鞭子一般甩过祠堂的墙壁,.吏部尚书凌厉的气势如海涛般压来,心虚的几人忍不住腿脚一阵哆嗦。 “……你,你这是诬陷!.娘,你看大哥,他自己没保住顾家,反倒怪罪我们。娘,你可要为我们做主……” 话音才落,就见顾况一个转身,撩衣袍端端正正跪下。 “顾家列祖列宗在上,顾况掌理顾家失责,教子无方,致此困境,罪不可恕!今日族人聚集于此,顾况请天地为证,为我顾家逐不肖子孙!” 此话一出,除顾老夫人外,众人皆大惊失色,那顾二更是冲上来,大声道。 “大哥你凭什么驱逐我们?娘,你要为我们做主啊,娘,大哥如此专横,我顾家再由他掌理,岂不是会落到更糟境地!” 略有混乱的场面被一声沉重的拐杖跺击地板的声音打破,宗祠里霎时寂静下来,一直沉默的顾老夫人缓缓站起来。 “身为顾家子孙,必须严遵族长之令,你们——跪下!” 在顾家所有祖宗与子孙的注视下,顾况对面前跪着的自己这列背叛了的亲族宣布——他们将要共同承担皇帝降给顾家的所有罪责,但惩处过后,将与顾家再无干系! 而不管将来顾家将要沦落到何种地步,顾氏族人必须协力共济,不得抛妻弃子,不得糟践顾氏女子。 沉默,压抑的沉默,不知谁先发出了一声呜咽,祠堂里顿时啜泣声一片。顾况挥挥手,未加斥责,只道。 “好了,你们出去罢。各回各的院子里去,不要妄自走动,天还没有塌下来,回去后就不许再哭得人心惶惶。” 有人扶着妻女姊妹起来,有人却还无措地站着、坐着,顾老夫人看看长媳,叹口气,正想站起来带着众人回去,那顾夫人却缓缓地抬起头,脸色倒是一片冷彻的平静,她唤了几个平素伶俐的女儿侄儿侄女来搀着各房妻妾有序离开。没一会儿,宗祠里就只剩下顾况和顾老夫人了。 半晌,顾老夫人长长叹息一声。 “你也别太自责了,这都是命啊!有儿孙如此,都是命!” “……娘,显儿不能回来。” “嗯?” 顾老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向儿子,皱了皱眉,道。 “卷入这种事里,他回来自是可能无比凶险,但若不回来,不就坐实了昱儿的诬陷了吗?” “娘,昱儿的诬陷事小,显儿不能露面是有更大的原因,也许那就是我顾家重振的关键。您知道,朝中早已波涛汹涌,未来如何,实难预料。娘只要记住,不要让显儿回来,不要让他有丝毫的担心。” “……好,娘知道了,这把老骨头就为我那孙儿好好守着吧。不过要说担心,你媳妇,我倒着实放心不下,出了这种事,叫人劝也无从劝哪!” 顾老夫人握着拐杖的手捏紧又松开,她也是做娘的。顾昱、顾显,两个儿子虽然别人都疼顾显多些,但在为娘的心里,手心手背俱是自己的肉,如今却突然得知,大儿子犯案死于非命,临死前竟又诬陷小儿子作奸犯科! 这种事,任何一个母亲都会无法忍受! 而那顾夫人在来宗祠前还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这会儿又似乎恢复了往常治家的气度,如何让人不担心? 负手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无人所见处,顾况疲累地阖上眼睛——都是自己的儿子,这种事,母亲无法忍受,他这个当父亲的,又真能受得了么? 昭国弘光五年,炎热的夏日终于要结束了的时候,一张薄薄的圣旨由金甲侍卫护送到齐国公府上。 “朕应天顺命,主有四方,特昭曰:芜州刺史顾昱勾结地方匪徒,为害百姓,虽已身死,然齐国公府教养失当,致子孙不仁不义,此亦一罪也。念其先祖德昭后世,特予抄查全部家产,封国公府,以抵罪愆。吏部尚书顾况举官失察,考核失准,又曾挟家族子弟私怨报于朝中官员,故削其齐国公之爵,贬任桂州长史,无旨不得回京,家中一应封诰,撤。又,顾凌、顾显等,涉嫌芜州要案,虽未确证,但既有此嫌,命留居京中,随时候审,一应官职,撤——钦此!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在顾况字字清晰的谢恩声中,泱泱百年华族,就这么尘归尘,土归土。繁华过后,寂寂横生。再过百多年,谁还会知道当年这京城里曾有户姓顾的人家,曾有个泱泱齐国公府? 负责抄家的官员办事效率总是最高的,人们隔着远远的街道看着一个个红木箱子从朱漆大门里抬出来,窃窃猜测着那里面该有多少惊天财富。然后,看着顾府那些曾无比娇贵的老爷公子扶着夫人小姐们狼狈地出来,抛了奴仆,抛了富贵,萧索地登上押送他们的最简素的马车,摇摇晃晃地奉着旨意出了长居百年的帝京。谢绝了严家的帮助,连故土上那些祖产也荡然无存的他们依照圣旨,现在就只有一个去处——城外那片未被查抄的家族宗庙旁可供栖身的简陋宅子与可供生存的那点土地。 但这落魄不过是可见的,那不可见的还在后头。 世家多有联姻,嫁出去的和待嫁的女儿,娶进来的和才订了亲的闺秀,没了“齐国公”这三个字,亲厚皆成空,结局如何,史书中自有记载,但顾家的长辈们甚至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能避开往昔恩怨者的落井下石,便是眼下顾家最要紧的。 三日后,脱下华服的顾老夫人由白了双鬓的长媳搀扶着送顾况赴遥远南边的桂州就任,礼部尚书严赓父子亦赶来送行。 一杯清酒半数洒落泥土,半数滚入腹中,明明是严赓带来的好酒,以后怕是再喝不到了,但喝惯了绝世佳酿的嘴,只觉得数这半杯最为苦涩。向老友托付了家人,顾况最后看一眼晨光中那巍巍峨峨的京城城楼,便转身上马,带着寥寥两名家仆往未知的南方而去。 虎落平阳为犬欺,纵然是明知要为犬、为豺狼所欺,他却不得不留下顾家几十口在这京畿挣扎着生存下去。 而要去的那潮瘴之地,想他年届半百,这一路,或许连生死亦难以预料。但是,顾况不能拒绝。只有支开了他,皇帝才能安心,他的儿子也才能做出抉择。 更何况如今的他,又哪里能够拒绝! 数里外的河口,一个年轻人站在河川分界处那高高的山石上等着。良久,几匹马拖着红尘从京城那边过来,即将上任的桂州长史顾况在这片已染上了微微一点秋意的原野中走得颇有三分苍凉。 走近、走过、走远,从来笑谈风月的贵公子没了往昔的风流多情,他赤红着眼盯着山下那几骑在原野中忽隐忽现的身影渐渐远去。再也压不住心中翻腾的气血,顾显狠狠一掌击碎身边的石头,却终是未奔下山去送老父亲一程。 他不能,皇帝是个多心的人,不一定没有派人尾随父亲。甚至有可能,那皇帝,等的就是这能完全摧毁顾家的一刻,而不必忌讳其他世家为此寒心。 父亲,无需再抱持希望了吧! 人还在,或许他们该说幸运,该叩首跪谢皇恩浩荡,可是亲子攻伐的心痛、从云端摔下来的凄惶、尊严顿失的愤怒,以及难以面对的生活的艰难,这一切无不啃噬着人的心。同在权力高峰博弈,谁都不是干净的,或许他们真的无权指责那人的目的和手段,可是这结果真的就是他们理当要默默承受的么? 终于什么也看不到了,顾显沉默地站在山尖,仿佛要凝固成天地间一尊肃穆的雕像,但他的目光太凌厉,他看着西方那座棋盘般整齐巍峨的京城的头昂得太高——顾显这个人哪,百年世家的血脉、百年世家的荣耀正是在他身上积淀成骨子里至深的骄傲,这样的人,绝不会盲目献上自己的忠诚与服从! 所以,他能做的、该做的,就是努力去获取重振顾家的机会,努力获得洗清自己名誉的机会。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他必须向世人证明,顾昱,不能代表顾家,更不能代表他顾显! 人这一生,总是不断地要做出选择,不管结局如何;人这一生,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结局如何,都必须承受。 这就是人的一生…… 到灯火万家的时候,顾显才悄然返回借宿的地方。 一壶酒,几碟精致小菜,房主拈着酒杯单手撑着下颌慵然坐在石桌边,看他拉开院门,进来,视线对上了,抬眼一个微笑。没有雕梁画栋锦绣如茵的背景,也没有香雾霓裳罗扇瑶琴的陪衬,墨黑的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月光下她只一笑,就是万种风情,而这才真正是渌州名ji,是薛羽声! “用过晚膳了吗?” “还没有。” 薛羽声扬扬酒杯,笑道。 “那就请赏脸坐下来,陪我一起吧。” “……好。” 顾显笑一笑,依言在她对面坐下。煦儿送了杯盏出来,顾显执起酒壶,给薛羽声空了的酒杯里斟满了,再给自己倒了一杯,敬道。 “这几日有劳薛姑娘出手相助,顾显感激不尽,大恩不言谢,请容顾显日后再为报。” 薛羽声举杯回应了一下,放到唇边,却没喝。她看着顾显一口饮尽,忽然拿开杯子,笑道。 “顾公子要离开了么?” 瞟一眼薛羽声未动的那杯酒,顾显不动声色地放下自己的酒杯,暗暗运气,却没发现什么异样,这时,他嘴上已笑回道。 “是啊,打扰姑娘多日,也该走了。” “公子要去哪里?” “不知道,我还没定。” 薛羽声点点头,嫣然笑道。 “公子不说,羽声也能猜到,不管是哪儿,总归是个让公子可以为顾家获得可比昔日功名的去处才好,对吗?” 拱拱手,顾显轻笑。 “姑娘聪慧过人,令顾显佩服。时候不早,姑娘也请早些歇息,顾显今日有些倦怠,先告辞了,抱歉!” “等一等。” 薛羽声蹙起眉尖,起身欲叫住顾显。顾显却是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前堂,也不理会薛羽声在后面跟进来。 “喂,你等一等啊!” “抱歉,薛姑娘,我想先休息了,明日顾显再跟薛姑娘细谈,好吗?” “……顾显,再不听我说,你就要后悔喽!” 薛羽声在门口止住脚步,说话间,他们已穿过花厅,顾显走下台阶,正要往后院的厢房去。 这栋宅子不大,但十分精致秀雅,廊阁间俱是轻纱委地,夜风吹得一阵阵飘舞,顾显没管薛羽声的警告,撩开那一层层纱帘,大步走过……这纱帘,湿漉漉的……有点不对,敏锐的反射神经立刻带起顾显的动作,他纵身跃出走廊。 “你干了什么?” 顾显厉声喝问悠悠然站在花厅门口的薛羽声,身体已控制不住地开始发软,内息一片散乱,别说擒住她了,片刻功夫,他连站都站不住。 薛羽声走出花厅,在台阶上坐下来,闲闲道。 “我说了你要后悔的,偏不听,忠言逆耳啊!” “……你想怎样?” 顾显勉力撑着不让自己躺倒在地上,压抑着怒气思索薛羽声抓自己的理由。薛羽声不答话,却依然悠闲地“指导”顾显。 “你啊,还是太大意了,早知道就直接在酒中下药了,哪里还需要那么麻烦让煦儿把药水涂在纱帘上!我说你这样,真的能人放心把事情交给你吗?” 指甲划破了掌心,疼痛稍稍缓解了一点身体的虚软,但药效仍远未过去,顾显索性不说话,只沉默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薛羽声。 这样的顾显,倒是薛羽声第一次看见,前几天,亲眼从人群里看着顾家人萧瑟地走出齐国公府的时候,顾显也沉默,却是极冷静的沉默。不像现在,那沉默在凌厉的视线之下,如即将卷起狂涛的深潭。 薛羽声不觉笑了出来,顾显,原来是这样危险的一个人! “顾公子,羽声不过是想问问,公子要去哪里而已。” “……” “因为有个人,一直很想见见公子,可是因为之前公子总是避而不见,如今局势又已大不相同,所以我自作主张先来问问公子。” “……你说的是谁?” 顾显皱一下眉,心中已有所了然。 “七年前的故人。” “他已经回京城了么?”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并不是他的下属,只是他的夫人正好我也认识,是她想先与公子聊一聊。不然公子肯定今晚就离开,恐怕再难找到了吧。” “就用这种方式跟顾某聊?” “不,她只是托我转告,至于这个**,只是我想试试‘顾显’罢了。可惜,真让人失望啊!” 薛羽声耸起肩膀,摊开两手直摇头,不知是打哪儿学来的这种怪异姿势,但那表情、那动作,配合起来就是十足十的一个不屑啊…… 煦儿坐在屋顶上望风,薛羽声的表情她当然看不清楚,但那个学自兰尘的动作,她知道自家小姐做起来顺得不得了,效果更是不知比兰尘强了几倍!顾显隔那么近——呃,小姐会不会刺激过头呀? “……呵!” 一声低低的轻笑打破了这夏末夜晚的宁静,薛羽声挑眉,看着面前的男子越笑越大声,终于笑得不可抑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显再也不强制支撑虚软的身体,他任自己躺到在地上,对着清辉朗照的夜空放声大笑。 顾显、顾显、顾显……哈哈哈,“顾显”啊——他曾多以这个名字为傲呢!可原来,这个顾显也不过如此。没了显赫的顾家,没了身为齐国公的父亲,他顾显,真的不过如此! **的关系,顾显的笑声其实不大,但对他这个人来说,会这样笑,也实在有几分诡异。薛羽声收起最初的惊诧,冷眼看着。顾显还在笑,薛羽声脸色越来越黑,她开始在心中从十起倒数——要是到“一”,顾显还不停止,她就决定让煦儿点了他的哑穴,直接丢到沈盈川面前去。 阴沉沉地默数到“二”的时候,顾显的笑声终于停止了。他依旧仰躺在那里,不想动,也无法动。 薛羽声走过去,抬脚踢踢他的腿。 “喂,别装死!我下的是**,可不是毒药。” “……放心,我还活着的,笑累了歇一下。” 顾显侧过脸来看着薛羽声笑了笑,声调和往常一样自然,不过似乎又有点不同了。不去想这不同在哪儿,薛羽声用好听的声音实实在在地恐吓着。 “深更半夜的,再敢这样扰民,我就叫人把你吊到城门上去,让你笑个够!” “呵,可不敢了,我还不想装疯。” “刚才不是装疯是什么?” “发泄呀!被人这么瞧不起,我当然要发泄一下。发泄完了,就有劳你引荐一下吧,我希望可以拜见东静王妃。” “——哼!” 薛羽声倏地转身离开。 “你以为她是可以说见就见的么!有那个心意,给我等到明天再说!” “啊?喂,别急着走,至少把解药留下啊!” “没解药!你既然爱躺就躺个够好了!” “——我说,这时节蚊虫还很多呀!” “薛姑娘,要是有人来袭可该怎么办?” “喂喂喂,我今天总共可就只喝了一杯酒……” 再叫也没用了,薛羽声已经火大地关上了后院的门。 砰——好大一声响!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顾显无奈地侧过头,空着肚皮在一群同样饥饿的蚊子的环绕下对着夜空,再美也没诗情画意了。 果然哪,女人是不能得罪的。不过今天明明被得罪的应该是他吧,为什么被下药、被讽刺后,躺在这儿喂蚊子的还是他啊! 唉—— 第二天下午,一身蚊虫叮咬的红斑终于消退的顾显见到了昭国最具知名度的女性之一,东静王妃沈盈川。 经由秘道,顾显直接进入了东静王的书房,当抬头看见那位端坐在书桌后的王妃时,尽管已有所猜测,顾显还是不由得惊诧。冯家庄墓园里那个沉默的仍有着脂粉气的男装少女、渌州城墙上那个侃侃而谈的英气少年,和面前这位衣饰简单却自有一番雍容贵气、威仪内蕴的美丽女子,她们都是同一个人,但相差已远。人的改变,竟能有如此之大! 沈盈川放下手中刘若风自聊城虎威将军金昌处送来的密信,站起来,任由顾显暗暗打量,她只笑道。 “原来是顾公子,有失远迎了,请坐!” “不敢当,顾显谢王妃赐座。” 丫鬟奉上一等香茶,沈盈川敬道。 “顾公子,既是旧识,我们便无需虚礼客套了吧。” “哦?王妃还认得顾显?” 微微露出讶异之色,是需要,也是顾显未料到沈盈川竟如此干脆地承认。 “当然认得,去年渌州,曹大人引见过,我便一直期望可再见顾公子一面,今日得偿,实在令人高兴!” “王妃抬举了,顾显声色犬马多年,怎当得起王妃如此期许?” “呵,公子多情,亦是人之常态。若果要如此说,想那严二公子不问世事,沉埋书铺亦是这许多年,难道也不再值得公子期许?” 顾显拱手一笑。这沈盈川,说话圆融而又能切中要点,气质也比一年前更沉稳了,不愧是东静王执意要娶回的王妃。 “多谢王妃宽慰。” “公子无需这般客气,早年公子与严二公子随王爷争战西北边疆之种种逸事,我不仅常听王爷提起,连我姐姐,她也时时与严二公子聊起呢!公子武艺高强、辩才无碍,奇兵之计令人叫绝,倘能重回王爷麾下,想必公子定能建起不世之功业!顾大人,想来也会欣慰吧!如此,盈川以为,才不枉顾大人那般费尽心力,要公子特地往东月国走一趟!” 沈盈川言辞恳切,兰尘从前曾告诉过她,有人德高,有人才深,用人者绝不可强求德才兼备,如何识其才,如何识其德,又如何用,这便是用人者该做的事。而要笼络顾显这样疏狂的人,便只能以“家国天下”动之。 世间纨绔子弟不少,然如顾显者,却是荣华富贵已见得多,只待济沧海。 顾显有点无礼地直视着沈盈川,忽然轻笑了一声。 “王妃明鉴,顾显确实青云之心不死,但如今顾家败落,再无能力襄助王爷大事,顾显甚至还是戴罪之身,王爷当真不在意么?” “芜州一案为王爷亲自所破,公子有罪与否,王爷心中自是明了。况且顾家此劫,王爷他……亦是心有戚戚。而先有苏府,后有顾家,再过后又是谁?这且不论,我昭国素来强敌环伺,百姓安于本土之乐,我不欲犯人,奈何人妒我水土丰美,时以刀兵压境。世家本多才俊,但长此以往,谁却能保国泰民安!” 说罢,沈盈川轻叹了一声,她的声音本就圆润动听,兼之情义真切,语气柔中带骨,刚而似诉,就是顾显听了,也不禁心中激荡。 他起身朝沈盈川一揖,半是出于礼仪,半是出于期待。 “敢问王妃,王爷既有此心,可想过,以后又当如何处理这类事件?请恕顾显斗胆,苏家也好,顾家也罢,真要说起来,也不冤,历朝历代,这样的事何其多?王爷将来怕是也不得不如此吧!” 这问题真是尖锐,说实了,多数人大概会觉得没奔头;说虚了,别说顾显不信,但凡是那样家族里出来的,几岁孩童也会嗤之以鼻。沈盈川抬头看着顾显,垂眸一笑,会这么问,就表示他已经同意归顺沈燏了。 “公子问得实在绝妙,可惜,这问题,我给不出答案。王爷不是心量狭小之人,但一坐上那位子,就是骑虎难下了,他的权力太弱,同样会带来这个国家的不幸,而他自己,更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你说是吗,顾公子?” 顾显略有迟疑,但仍是点头道。 “王妃说的有理,可是至少也有中和之道吧,难道王爷就没个准备么?” “——当然有。” 沈盈川微笑着起身,缓缓走到窗边。 “国之根本,在于万民。民定,则国定,则君安;民富,则国富,则君强;民忠,则国忠,则君稳。倘若要定了那个盘绕着荆棘,偏又光华万丈的位置,那么首先,就要把这基石打结实了,不是钱财填满库房就代表国富,也不是百姓只知耕作生养就代表安定,唯藏富于国于民,藏学识亦于国于民,则民心所向,无可挡也!既得如此基石,又何惧分权?且臣子之权,源出于君,分之得宜,衡之在理,权责明确。功必赏以勋爵荣耀,赏以黄金良田美宅。君义至于此,倘臣心不足,莫怪逐之!至于何种手段,但以需要而定。” 一席话说完,沈盈川侧头,看顾显愣在那里,她也不理会,只弯唇置之一笑。这些想法来自于兰尘,她跟萧泽初听到时,也是如此反应。沈燏听到她这么转述,更是直摸下巴。也难怪,男子倘能做这样发言,已是十分之不易,何况是听到一个女子侃侃而谈,那种冲击,谁都难以幸免! 顾显不觉抿了抿唇,自幼见惯了或温雅、或精明、或娇俏的女子,反正不管有多少种情状,即使是宫中母仪天下的皇后,也总是可以用“柔”这个字来形容的,包括那个舌头毒辣的薛羽声。可是面前的这女子……沈盈川确实很美,容色可谓倾国倾城,但她的头总是微微昂起的,直视着他人的目光沉静、深邃且睿智,神色间的从容自信更是给她的美丽镀上了层光辉,令她仿佛被明丽的日光照拂着一般耀眼,而那股尊贵的威仪,就这样由眉宇间,由举手抬足间展现出来,自然而然,如云华流动。 世上唯一能与皇帝站在一起祭拜天地、俯视江山的人么? 顾显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会坐在这书房里,就表示东静王离京的这段日子里,事务有相当一部分是由她主持的吧。如此能耐,就算那番话她只是重复着说出来而已,她就已有足够的资格戴上那顶凤冠!至于东静王,呵,其实以他如今的境况,又哪里有那么多选择? 不说父亲远赴瘴疠之地为官会如何,不说一夕间失去富贵护佑的家人会如何,也不说至今仍蒙冤困锁刑部的病中的叔父,单他自己就还半是戴罪之身,除了隐着脸无益地奔走,他什么也做不了。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他大概就会听到谪居城外宗庙那点薄地的家人们遭欺凌的消息了。 不稀奇,这世上最多的永远不是雪中送炭,而是虎落平阳为犬欺。 “顾显不才,但若能为王爷王妃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以半蹲跪方式俯首在面前的男子握紧了双拳,手背上绷直的筋脉如山脊般显示了他卓绝的力量。 沈盈川含笑扶起他,有此人相助,至少严家与曹家当可归拢,并且,这京城的御林军,也可放心一半了。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四章 这个人 第十四章 这个人 送走顾显,沈盈川看看天色,收起桌上的信件,放进暗格里,转身打开书房门。守在廊下的涟叔立刻过来,告诉她兰尘、萧泽已经来了,正跟薛羽声在园子里喝茶赏景。 点点头,沈盈川往花园走去。 人还未走近,已先听到了兰尘的声音。温然的嗓音,淡淡的抑扬顿挫,语句中的条理却十分清晰,不是论辩,而是谈天般闲聊,兰尘总是乐在其中。 “严陌瑛这个人,要说服他其实也不是那么难的事。虽然推翻皇帝好像是件不得了的事,可是严家世代诗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样的理念在他心中同样,甚至更为根深蒂固。何况,建功立业,以获得自身的满足,这就是人的一种本性。再者,严陌瑛智计杰出,从小便被父母师长寄予重望,却仅仅因为皇帝无稽的多疑而明珠沉埋,希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沦落这般结局,换了谁都会不服的。所以这种种叠加起来,只要过了家族这一关,严陌瑛定然手到擒来。” 弯过假山,沈盈川刚好看到兰尘正歪靠着凉亭的柱子,萧泽坐在旁边,顺手递过一杯茶去,他的视线与沈盈川相遇,却只笑了一笑,并未出声。 坐在兰尘对面的薛羽声皱皱眉,语气中有着明显的不信任。 “把严家交给顾显去解决,能.成吗?那种家伙,怎么看怎么不可靠!” “羽声,你好像对顾显有偏见?” “他就给我这种印象!” “……” 这明明就是偏见好吗? 考虑片刻,兰尘决定还是闭嘴,毕.竟薛羽声会对顾显看不顺眼也情有可原。不过既然这样讨厌,前些天干嘛主动——哦,不,照煦儿描述的,好像还有强制嫌疑地——收留顾显呢? 呃,虽然留个人在身边时不时.讽刺下发泄压力,确实有益身心健康,不过就对方来说就……算了,反正顾显好像也没要落荒而逃的样子,由得他们自得其乐去好了。 “顾显确实是风流了些,不过实力倒是真的,不然也.不会潜身东月国一年都神不知鬼不觉。” “把人家的玉玺都偷来了,还惹来万里追杀,这还值.得夸奖?” “呃,所谓,最后的败笔吧。” “哼!” 兰尘浅笑着抬头,恰好沈盈川绕过来,她的笑容.深了些许。上下细细打量沈盈川几眼,兰尘道。 “好像胖了一点.吧。听说最近都没有吐了,应该舒服许多。” 沈盈川进了亭子,薛羽声赶紧拿了芙蓉寿带鸟云锦垫子给她在椅子上铺得好好的。道了谢,沈盈川坐下,左右手轻轻叠放在腹前,笑道。 “是啊,现在好多了,前些天可没把人折腾死。” “还说呢!都那样难受了,你还要人把那些事儿呈上来,哪里像个要当娘的样子?用兰尘的话说,你根本就变成工作狂啦!幸好那太后没再三天两头召你入宫去絮絮叨叨,不然我看你非倒在书桌前不可,不过那倒好了,干脆让王爷赶回来日夜病榻侍侯,演一出多情戏码羡煞天下女人!哦,对,也顺带让他家那兄弟更加猜疑不定就更完美了!” 看来薛羽声的毒舌并非只针对顾显,被狠批一顿的沈盈川看看兰尘。 “别看了,你姐姐早被我骂了一顿,不会帮你的。” 薛羽声递过一盅早已为沈盈川煲在小炉上的养身汤来,知道这定是她细心安排的,沈盈川笑着谢道。 “羽声果然还是体贴呢,要是能改改那根过利的舌头,呵呵,保管早被顾显娶回家去了。” “哼,那只萝卜,也就雕朵花的料,我才不稀罕!” “无妨,要能雕出朵绝世牡丹来也就可以了。那顾显眼中的风景太多,想来也不是愿意在朝堂上站成木偶的人。” 萧泽听了,瞅一眼沈盈川,目光中满是赞许。 “不过这数月之间,盈川识人的能力更了得了。那么,有没有意向去见一见严陌瑛?” “严陌瑛?他难道来京城了?” “对。” “……我们一点都没发觉。” “当然,不然他就不是严陌瑛了。” 这答案让沈盈川微微皱眉,略低头想了一想,她道。 “既是秘密回京,我们还是不要与他正面接触较好。王爷也说过,严陌瑛的界线划得十分明晰,若贸然打扰,只怕反惹到他。” “不用担心,你可以跟着兰尘去见他。” “咦?” 兰尘点头。 “我们昨天在挽霞山庄遇到他了,他易了容,公子先认出他来的。严陌瑛倒也没否认,反而邀我去他的书铺喝茶。” “他回京城想干什么呢?” “不知道。不过他一个人似乎在挽霞山庄的那条河边站了很久,也不像等人的样子。公子说,或许他亦是在做某个抉择呢。” “萧大哥这么觉得?” 沈盈川看向萧泽,得到对方颔首,她皱了皱眉,随即唇边泛起微笑。再开口,却是换了话题。 “姐姐你们昨日去挽霞山庄,可是为了寂筠与庆王?” “对呀,寂筠肯见庆王了。” “嗯,她的心结也该解开了,这回可不许庆王再袖手旁观,我们也是得利。” 沈盈川放下手中的汤匙,笑意盈盈。 “现在,就只等燏回来了。” 与严陌瑛的见面,比兰尘和沈盈川想象中的竟简单了许多。 兰尘先进去的,才报了陆基的名字,就有人赶紧出来带路。这书铺外面看着不大,进了庭院,书铺的人指了路就回去了,兰尘独自绕过一面爬山虎的围墙,月亮门边站着陆基,而雅致的小花园就在假山堆成的影壁后。 凉亭里,清雅的香从镂空青莲小鼎里袅袅地散出来,严陌瑛正弹着一架琴。兰尘就站在亭外一丛修竹边听着,她不懂琴,也不懂什么和弦宫商,可是音乐倘用心去听的话,便能感受到人内心的情愫。正是因为语言无法表述、不能用语言表述,人才会想要借由音乐来阐释、来倾泄不是吗? 所以兰尘听严陌瑛的琴,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一声声弦动,如夏日午后突来的雨点打在蕉叶上。丝竹的柔雅掩不去心尖的躁动,让她能听得出平静水湾下的彷徨与焦虑,听得出龙欲翔九天的渴望。 一曲终了,严陌瑛闭一闭眼睛,睁开,抬起头,笑道。 “怎么不进来?琴声偏细,听琴应该走近些听。” “不好,太近了会打扰你,这可是严陌瑛难得的雅兴,我会不安的。” “……你总是这么客气!” “呃,我觉得这是尊重,己所不欲,勿施予人嘛。” 尽管已猜到依兰尘的性子会这么说,但实际听到,严陌瑛还是不禁有丝怅惘。敛一敛心神,他起身为兰尘倒了杯茶。 “兰尘,你带东静王妃来了吧?” “你怎么知道?不会吧,难不成你真的也会神机妙算?” 有点心虚,兰尘打着哈哈,严陌瑛淡然一笑。 “既然我早已知道沈盈川就是冯绿岫,那么你们之间,我也大致能猜到些。萧门少主逗留京城这么久,想必已与东静王有所联合。何况——兰尘,你不是个主动的人,萧泽既然同意你来找我,大概就是让你带上沈盈川吧。” “……你说得非常对。” 兰尘点点头,忍不住道。 “严陌瑛,你这么厉害,为什么始终不愿意跟着东静王呢?” “——你问得可真直接!” “啊,抱歉,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套你的话啊。” 严陌瑛微微一愣,随即苦笑了下。这答案,让人只有苦笑。他看着兰尘自然若素的神色,动了动眼睫,道。 “兰尘,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能回答么?” “你这样问,我当然只能说,得先看是什么问题了。” “若能听到令人满意的答案,我大概就会立刻同意追随东静王了,连我的家族,也可以为东静王效命。” 眨眨眼,兰尘瞅着严陌瑛,嘟囔道。 “这说法可真狡猾,某种程度上来说,你跟我们公子还挺像!” “那你就是同意喽?” “……同意。” 兰尘一口喝干杯中的茶水,直瞪着严陌瑛。对面那人却是不急不徐地帮她又斟满了茶,才开口道。 “首先,能告诉我,是因为萧门与东静王合作,才有沈盈川的出嫁,还是因为沈盈川,萧门才会与东静王合作的么?” “你知道绿岫的身世吗?” “我不知道。” “绿岫的确是南安王的女儿,弘光帝也知道了,冯家庄十余口人因此惨死。做这种事情,弘光帝或许有他合理的理由,但那不代表别人就得承受。我一向这么觉得,所以我就对侥幸活下来的绿岫这么说了,严陌瑛,你觉得呢?” “是的,我也这么想。” “所以这算是双赢吧。萧门与东静王正好都有意合作,既然目标俱是皇帝,公子便建议绿岫去见见东静王,结果,东静王就向绿岫求婚了。而绿岫觉得以东静王的身份,能助他登上宝座也等于报了自己的仇,所以同意了。” 严陌瑛点点头,这跟他猜测的差不多,便又问道。 “若东静王登基,他会对世家如何?” “他接受了绿岫的建议,给予世家荣耀、财富,与一定的特权,但是世家在朝政上的权力,必须限制。” “集中于皇帝?” “不,兵权严格集中于皇帝,但是其他权力,适量放于相应官职上。人在其位,则有其权,不得僭越。” “东静王同意了吗?” “他在考虑。这毕竟只是个说法,要实践起来,必须有一套严格而细致的规定与精通朝堂事务且身份和影响力皆不凡的执行人。” “都是你的意见?” “怎么可能!他们都是了解朝堂利弊的人,既然有心,自会得出不凡见解。” 兰尘端起茶杯,严陌瑛准备的一定也是什么上好的茶叶吧。不过还是果汁好喝点,尤其是萧远山那位大叔做的葡萄汁,有种让人怀念的那个世界的味道。 看着她又是端起茶杯却不喝,严陌瑛问出来他的第三个问题。 “兰尘,你对自己的期待是什么?” “——我?” 兰尘吃了一惊,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但想了想,道。 “我以前应该提到过的,今生无所求,唯自在而已。” “对,你说过。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会参与到这场风暴里来呢?” “这个嘛,呵,人总是会有点功名心的。” “但只愿功成身退?” “嗯,也有这点意思,虽然不太准确。” 兰尘歪歪头,眼眸闪了闪,笑道。 “在我们那儿,有一种叫做运动会的集会,有些类似于你们这里的马球比赛啊之类的。不过我们最常见的是跑步,划定一段距离,大家一起跑,看谁的速度快,谁先跑到终点。哦,不能用轻功的,就是凭两条腿,发挥人最大的体能。每到运动会总是非常热闹,跑的人、为自己所属这队的比赛伙伴喝彩的人,在那样一片空地里,人所有的激情、好胜心,所有的荣誉感都能轻易被调动、激发出来。希望自己取得成功,希望自己获得众人的注目,为己方获得荣耀,不管是自愿参赛,还是被迫参赛,多数人在站上起点的那一刻,心脏都会跳得厉害。运动会很得大家喜欢,还发展成有人专门把跑得更快作为人生的目标,就像做官、经商一样,是种很有前途的工作呢。 我也曾经参加过这样的比赛,还是长跑,好几里地啊,一向是女孩儿们敬而远之的。我也一样,毕竟很累,我当然不会喜欢。可是我还是参加了一次又一次,还不错,我很勤快地练习,也很投入地参加比赛,所以最后颇有些成绩。那些送给胜利者的掌声与喝彩,我也很享受。不过我绝不要朝这方向发展。我能接受它,只是因为虽然累,终究有个终点的,跑完了,就啥事儿也没有了,很轻松。虽然很希望赢,很渴望成功,但于我来说到底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说到底,输赢对我来说其实都无所谓。 所以说啊,我这个人呐,成不了什么的。我总想着有个终点,到了终点,就可以休息了,但这世上的事,哪里有终点呢?没有终点,就等于要一直跑,一直跑……真累呢,我不喜欢。” 良久,严陌瑛轻吐一口气,叹道。 “终点吗?通常,应该说正是因为一件事有一件事的终点,才会让人一生为之奋斗不息吧。” “对,所以我是边缘人群嘛,嗯,好孩子不该学习的对象。” 兰尘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拨着琴弦,严陌瑛的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睛上。兰尘并不精致,但看着那眼睫如蝴蝶的翅膀轻轻地扇,这样的她,生动得如一幅放在心底的画。在这夏末秋初的午后,严陌瑛微笑着。 “我这样的人,兰尘,你对我这样的人有着怎样的期待?” “呃?” 兰尘停下手指,抬头略有吃惊地看着严陌瑛。 “不需要问我的意见吧,你自己其实有非常明确的目标啊,只是先前一直被压抑着而已。” “可是我想知道你的意见,为什么你会希望我追随东静王?” ……囧,这人,非要别人夸他聪明绝顶才罢休吗? “这也是双赢啦!你有能力,可惜没机会,东静王可以给你机会,正好你的能力能给予他莫大的帮助。各取所需,挺好。何况你们之前也合作过,彼此印象都非常不错,应该能很快成就一段君臣佳话吧。” “除此之外呢?”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是你从小所受的教育。严陌瑛这个人,既然有智计动天下之名,那么试试出将入相,为这时代开启一个煌煌盛世,也不错,是吗?真正的盛世不仅是国富兵强而已,而是能够有海纳百川的气魄,有挺直脊梁俯仰天地的骄傲,却不会妄动刀兵、倨傲得让人鄙薄,这样令后代如梦一般向往的年代,那便是值得期待的事。” “……我知道了。” 严陌瑛轻轻闭一闭眼睛,唇角现出微笑。 “我会让你看到这样的盛世,给你一个像梦一般给后人憧憬的盛世。” ——诶? 兰尘眨眨眼睛,视线飘到天上。 严陌瑛好像是同意了,可是怎么会这么轻易的,他还没跟绿岫见面呢?就这么同意跟着东静王谋反啦?呃——这家伙,原来是个比她还危险的!还有那什么盛世,听严陌瑛那口气,好像简单得就是给她一团棉花糖…… 正想跟严陌瑛再说清楚些,却见陆基已经带着绿岫跟涟叔进来了。 兰尘还愣愣地坐在那儿,严陌瑛起身,走出凉亭,双方隔着三尺远站定。绿岫放开扶着涟叔的手,先笑道。 “许久不见,严二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这般料事如神呢!” “多谢王妃夸奖。” 严陌瑛拱手,振衣,单膝蹲跪在绿岫面前。 “有劳王妃亲临,严陌瑛指天为誓,愿效忠王爷王妃,万死莫辞!” 看着端端正正跪在面前的男子,绿岫露出微微的讶异。她瞥一眼兰尘,见那人也是皱着眉头一副不解神色,绿岫忽地想起沈燏的属下调查严陌瑛在渌州的情况后呈上的报告。她笑了笑,伸手做势扶起严陌瑛。 “能得严二公子相助,王爷幸甚!” 押着一批芜州案的要犯,沈燏心事复杂地回到京城。 当初已觉得这芜州大案不简单,却怎能想到顾家竟是栽在这里!齐国公府获罪的消息从京城传来的时候,沈燏倏然了悟——那几具面目全非的据说是映水楼楼主心腹的尸体,那准确地一箭射死顾昱的嫌犯在捕获后的自尽,那减慢船速的人,送酒给哨站的人,提议先把手脚皆未绑缚的上官凤仪关进后院容后再发落的人……除了密卫,再不可能会有别人…… 原来,芜州案背后最大的推手,竟是这昭国的皇帝,他的皇兄! 至于目的,想来不过是想让芜州刺史获得兵权,让顾家退出吏部,让他,成为顾家仇视、诸世家防备的对象。 那么下一个,会是谁?会是哪一家? 金銮殿上,得到皇帝许可“平身”后,沈燏谢过恩,退回到武将这一列里。 弘光帝缓缓扫视了群臣一眼,慢慢开口道。 “此一案牵连甚广,朝中官员获罪者众,朕虽宽待了顾家,但再有此等为祸百姓之事,绝不轻饶!望众卿引以为戒。” 殿上一片沉寂,群臣垂首,从高高的丹陛上看下去,只见各色等级的官帽与朝服,所有人的表情和目光都向着地面。俯视,绝对无法看到。 这种无声的服从让弘光帝既高兴又有些不满,比起这样深如海的沉寂,他更喜欢听到脚下响起一片叩首和高呼“遵旨”的声音。 微微皱一下眉,弘光帝又道。 “芜州案已结,如今吏部尚书、翰林学士、芜州刺史等职尽数空缺,众卿倘有合适人选,尽可推介。” 殿上有了些许的骚动,群臣或以目视,或交头接耳,却无人出列上奏。弘光帝一排排看过,视线落在孟僖身上。 “孟爱卿,你为朕提个尚书的人选出来吧。” 孟僖稳步出列,躬身回禀。 “陛下明鉴,京官及各州郡官吏的考评结果已明了,想必能从中挑得合适尚书人选。” “哦。京官——顾况多年掌理吏部,却出如此大过,京中各曹须着力整顿,吏部尚书一职,暂不从京官中选。各州郡官员的考核,朕已看过,政绩佳者倒不少,孟爱卿觉得何人为佳?” 弘光帝追问得更为明确,孟僖顿了顿,缓声道。 “臣以为,冀州刺史颜杉,才德兼备,可当此任。” “哦?颜杉——” 弘光帝微微点头,视线再度从群臣身上扫过,落定到礼部尚书严赓这里,问道。 “严爱卿以为如何?” 严赓走上前,躬身长揖。 “陛下明鉴,颜杉多次政绩考核皆为上评,确有掌理吏部之能。然吏部尚书毕竟责任重大,且品级与刺史相差亦不小,是否可先让颜杉任职侍郎,再从容升任尚书?” “任爱卿,你以为呢?” 兵部尚书任宏抬了抬眼,上奏道。 “臣以为严大人言之有理,再者,冀州为京畿北防重地,若调颜杉回京,还请圣上迅速定冀州刺史继任之选。” “庆王,你是吏部侍郎,你来说说?” “臣不才,但凭圣上定夺。” 朝堂上顿时沉默下来,弘光帝看到的依然是官帽与朝服,但他知道,颜杉的任命让有的人戒备有的人嫉妒,即使同是忠于自己的臣子,也有不服颜杉这一飞升的。半晌,弘光帝沉声宣布。 “拟旨,擢冀州刺史颜杉为吏部侍郎,吏部尚书一职暂由庆王兼任;命渌州长史崔皓迁冀州刺史,命即日到任;孟栩直接出任翰林学士。芜州刚历劫难,刺史需慎重选择,命芜州长史先行代理,日后再择优出仕。退朝!” 群臣忙躬身下拜,送弘光帝离开金銮殿后,三三两两走向各自的官署。沈燏虽是东静王,但兵权已解,钦差之职又已完成,弘光帝却还没有给他具体官职的任命,所以出了大殿,他站了站,折转方向,往后宫而去。 孟太后正跟几个来请安的妃嫔闲聊,听见侍女通传沈燏来了,一边忙宣他进来,一边不禁笑骂道。 “这小子,回京两天,可算想着来见娘了。” 众妃嫔陪着一阵笑,沈燏进来,与众人各自依品级见了礼后,妃嫔们告退,留下母子俩说话。 “母后,近日天气已有些转凉,昼夜冷暖相差大。宫人们虽还细心服侍,母后自己也还是要多注意才好。” 听着总不在身边的儿子的问候,孟太后笑弯了眼睛。 “你放心,母后都到了这把年纪,整日除了养生还能干什么!倒是你和盈川,总在边关,王府里几个打小贴心服侍的人都跟着混得粗手粗脚的,留下的那些更是连个服侍的经验都没有,盈川现在有了身孕,更让母后放心不下。” “母后多虑了!府里几个人也细致,况且一直跟着儿臣,儿臣也习惯了。母后派去的人虽伶俐,但规矩太多,儿臣在边关野了性子,倒不自在。” 沈燏笑着谢过孟太后关心,那爽朗的笑容看在孟太后眼里,忽有一瞬的恍惚。不知是否真的人上了年纪就爱回忆,孟太后想起很多年前的午后,宫里的阳光鲜少能给人明媚的感觉,可是那日里随着这孩子跑进来的阳光,每次回想起来,总让人觉着舒心得很。 那年,他才十三岁,她还在皇后寝宫里住着,万人顶端的风光迷人却不安。她听见儿子跑进来,大笑着说——母后,母后,我要去边关,我去给太子哥哥当将军——真好,一个做太子,一个做将军,兄弟内外联手,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安心的呢?有这样的一对儿子……真好啊! “皇儿。” “什么事,母后?” “皇儿,你边关辛苦多年,如今战事终于平息,可该在京中好好享乐了。” “母后说得是,儿臣也正有此打算。” 眉峰极轻微一耸,孟太后慈蔼地笑道。 “算日子,盈川是明年春上生产,这两年,你就留在京城里吧,时不时的也进宫来陪陪母后。自你十三岁从军,母后就难得看到你了。” “儿臣不孝,还请母后见谅!” 沈燏心下也有几分愧意,当年从军,完全是因为自己分外憧憬在边关建功立业的豪迈。对母亲的不舍,才出京城就抛诸脑后了,这确实不孝。 “咱们母子俩,还说什么见谅?皇儿你如今回来了就好,安安心心地做个王爷,娇妻爱子相伴,也学着享享寻常富贵人家的福气。皇上是你亲兄长,有你们兄弟两个在,母后自然能好好养老。” 孟太后倚着扶手,满面笑容如一个最寻常的母亲,但到底是多年掌管六宫的皇后,是当今天下最尊贵的太后,她的慈爱,是不会不计算的。 到了这个年纪,自小身处宫廷最核心的沈燏也不可能不懂他的母亲。 “皇儿,你该明白,母后答应你娶沈盈川的理由。” “是,儿臣明白。” “那心思,是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都会有的,皇儿也该知道才对。何况自古父子君臣是天理,谁也不得反抗的天理。” “……母后说的是。” 沈燏略垂眸,神色一片平静。会这样说的,才是太后啊。 “听说今儿个朝上,圣上让栩儿出任翰林学士了?” “是的,母后。” 孟太后点点头,笑道。 “你看栩儿那孩子,人都说那严府的二公子智计卓绝,其实啊,跟栩儿比起来,还不晓得谁更胜一筹呢!怨不得你舅舅要把他藏起来,恃才傲物可不是什么好性子,虽然栩儿也不是那样的人!如今圣上用人,还不是着力征召,给予重用?皇儿,母后知道你喜爱沙场征战的生活,也别多想,边关若有事,圣上自然还要你带兵的——他必得信你!” 沈燏抬起头,笑容一如最初般朗然,看不出来是否听进了孟太后若隐若现的劝诫,他只恭声道。 “母后,儿臣都明白。” “明白就好!皇儿是圣上的三弟,既是皇弟,就该明白皇弟的本分,好好辅佐圣上,做个忠勇王爷,这就是最好的!” 不再多说什么,母子二人又闲叙了几句,以关心盈川为由,沈燏便起身辞别母亲,回府去了。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五章 异族 第十五章 异族 进了东静王府的内院,隔绝了那些如附骨之蛆的视线,沈燏这才感觉轻松了许多。步子没有放慢,却已十分悠然。 不消问侍从女婢,沈燏就知道他的王妃一定正在书房里检视着文书,那神态专注而敏锐,比他所见的、所听说过的任何一名奇女子都要吸引人的注意。 这样想的话,倒真的应该算是个好主意啊! 虽然太惊世骇俗了些,但一旦起过这般念头,种种遐思便无可抑止地潮涌而来,让人竟不由自主地期待着。呵,做她的将军,伴她一起俯视这片江山壮阔,那该是何等惬意的一生? 见走过来的是沈燏,涟叔退开一步,打开门。 书房里,不止沈盈川在,兰尘、萧泽、严陌瑛和顾显都在,见沈燏进来,几人以各自的方式行过礼。 沈燏走到书桌边,先扶着沈盈川坐下,然后才问道。 “怎么样,那封诏书制好了吗?” “已经制好了,请王爷过目。若无问题,我们现在就可以盖上这玉玺,送到东月国去。” 严陌瑛说着,递过来一卷帛.书。沈燏接过,象征性地看了看,东月国的文字他认得一些,却不像严陌瑛这样能仿写出一份诏书来。 把诏书摊开在桌上,沈盈川取过.早已备好的东月国玉玺来。方方的一枚玉印,什么话都不会说,更认不出谁是主人,却代表着一个国家最高的指令。想起目前正握在皇兄手中的那枚,沈燏笑笑,拿起玉玺,照着严陌瑛所指的地方,稳稳地盖了下去。 “萧少主,接下来就有劳了。” “王爷客气。下面的事就不用诸.位费心了,萧泽自会照严公子所计划的把它完美地送到东月国皇帝御前,诸位静候佳音便是。” 萧泽接过沈盈川以小巧锦盒封装好的伪诏书收.好,严陌瑛转向沈燏道。 “王爷,还有一事。” “严公子请讲。” “前些天翻阅沈护卫等人呈上的文书,发现他们曾.提到有北燕人潜伏渌州一事。当时陌瑛即想起一个人来,便请沈护卫着力调查了此人,事有凑巧,萧少主的属下亦从北燕带回来一个消息——北燕大皇子燕南旧疾之事有假。而燕南的长相描述下来,颇似此人。王爷此次行事颇有险招,倘北燕有意从中作梗,我们不得不严加防范。” 沈燏皱紧眉,他对这件事略有些印象。 “确定那人就是燕南?” “十之七成。” “他在渌州,到底做了些什么?” 严陌瑛的眉峰顿一顿,缓缓道。 “看起来是什么也没做,而若与萧门查得的另一.些消息综合起来,则又未免让人不解。” “怎么说?” “这两年来,北燕.人先后调查了渌州的粮食、牲畜交易,水陆交通及渌州地方世家的情况,但是并无他们与渌州地方结交攀好的行动。至于‘燕南’,如王爷所知,他顶着茶商的身份,却更似流连于渌州风情的异乡人,虽有意与我昭国人结交,又并未过于热络,看来倒是没有异常。” 沈燏看一眼沈盈川,发现她的视线落在静静站在角落的兰尘身上,记起属下先前呈上的消息中关于这“燕南”的,就有他和兰尘颇有交集的几行记述。想了想,他笑道。 “兰姑娘对此人似乎有些看法?不妨说一说,集思广益。” 审慎地看看东静王,又瞅瞅严陌瑛,兰尘微微眯一下眼睛。 “我跟你们说的这个晏——燕南倒是见过好几次,恕我眼拙,他有什么目的我瞧不出来,不过,他对昭国人的生活状况和文化思维很感兴趣。” 这个结论连萧泽也似有些明白,又一时摸不着点,他看一眼同样不知所以然的几人,问道。 “什么意思?” “以农耕为最重要生活方式的昭国人,有什么样的生活条件,什么样的生活目的,又是借由什么来维系这片广阔土地长期的统一,同样一件事,昭国人会选择的方法与希望的结果跟北燕会有什么不同——燕南虽没直接这么问,不过总结概括出来,就是这么个意思。” “……他问这个,难道是想打探昭国的弱点么?” 沈盈川想起兰尘提过“文化决定国家未来命运”的话,不禁皱紧了眉头猜测着,严陌瑛冷冷道。 “若是打着这个主意,那倒不必担心。我昭国土地广阔,人户众多,这本身就是一个障碍,即使北燕想从内部打散我们,也没有那个能力同时渗透到京城、渌州、南陵、芜州等几大州郡。再者,我朝国力正盛。内外夹击这办法,至少对目前的昭国没用!” 看了看凝思的众人,兰尘动了动嘴唇,想说又未说,萧泽转过头来。 “怎么,你觉得不对吗?” “……也不是不对,而是我想,也许,这个理由还不值得派出燕南这样身份与能力的人来渌州一年多吧?况且假如他们的目的这么明确,应该会打探更详细的商业情况,更积极地与地方华族结交,可是,至少燕南没有这样做。” “那他冒如此风险潜入我昭国,到底有何目的?” 顾显若有所思,再看其他人,除了萧泽,面色都颇有些凝重。 “这是我自己的感觉,是否正确我不知道。但是从燕南给我的感觉,包括你们的调查来看,应该是他们在向昭国靠拢。” “靠拢?” “对。昭国是相对稳定的农耕国家,而北燕则是半农耕半游牧。不管是整体生活水平,还是商业的繁荣程度,包括国家的统治方式,可以说除了军队战斗力,北燕都不如昭国。那么,北燕君主有意更深入地模仿昭国,以期获得更强盛的国力,这种想法,并非不可能。” 诸人皆是一震,严陌瑛看一眼兰尘,兀自沉思着,沈燏则皱眉与沈盈川交换了视线,疑惑道。 “若为这种目的,那到底是何人派出了燕南?太子,还是燕帝?或者就是燕南自己?北燕倘有如此长远之计,我们断不可小觑!” 兰尘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道。 “农耕与游牧的冲突,多半会以游牧武力上的成功和农耕文化上的同化而结束,但是也并非没有农耕民族挥军北上,取得军事与文化上双重胜利的例子。事实上,北燕目前已经倾向昭国,倘若昭国能给予北燕百姓稳定而富足的生活前景,而不是高高在上地以驱逐蛮夷心态来统治北燕、扩充土地,就同样有可能解决两国之间的百年纷争。那时,北燕广阔的国土,就是昭国最坚固的边防。而西梁,同样也可以这样。不过,反过来的情况也很多。南方王朝在统治中后期陷入内部各种势力的纠结中,以致边防松弛,令武力强大的北方民族获得南下机会而一举覆灭南方王朝,此种可能似乎还更大些。” 书房里一片沉寂,除了萧泽,所有人都不禁绷直了脊背。 这样的话,连沈盈川也是第一次听兰尘如此说。她早已知道兰尘的许多想法有多么不同凡响,但这样如预言般的内容,她是怎么…… 严陌瑛抬起头,沉静的视线扫过众人,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兰姑娘所言,必须是在王爷荣登大宝之后才可以付诸实际的。目前,我们就还是全力与圣上周旋吧。但倘若那人真是燕南,我们在拟定计划时便不可不防,接下来我昭国必会有所动荡,切不能让北燕钻了空子。王爷,可否传令杜长义将军,让他调动驻军,切断北燕有所动作的任何一丝妄想?” “嗯,陌瑛说的有理。” 沈燏点点头,表示同意。萧泽看他们已商定,便道。 “北燕动向若需要我萧门雁城分舵协助,王爷尽管吩咐,萧门上下必定全力协助。当前东月国一事紧急,王爷王妃,二位公子,萧某先走一步了。” 笑着抱一抱拳,萧泽携兰尘转身离去。严陌瑛看一眼,收回视线,对沈燏道。 “王爷,东月国最快也得在两个月之后才会有所动作,那之前,王爷需把京中的一切都打点好,只待时机一到,便迅速控制京城,不给密卫和各州刺史反击的时间。” “嗯,接下来的半年,就是最后的决战了。” “……恕陌瑛斗胆问一声,王爷,可会后悔?” 对上严陌瑛炯炯的目光,沈燏慨然一笑,丝毫不以为忤。 “沈燏只承担后果,从不后悔!” 严陌瑛的视线垂下来,他低声道。 “有王爷这句话,陌瑛就放手一搏了。千秋功过,但与后人评说!” 弘光五年,秋将末,昭国与东月国突然而来的和平在历经一年后又以东月国出兵天龙海峡突然地结束。 烽火传至京都,弘光帝大怒,当即下令将和亲的安宁公主及一应女婢囚入冷宫。只是多数陪嫁而来的人似乎都已得到消息,早两日便窜逃出宫,京中的东月国人也随即失去踪迹。如此看来,东月国和亲果然别有所图。 十日后,一直赋闲家中陪伴王妃的东静王受命出征。 这场战役在天龙海峡绵延千百年的战争史上是非凡的一笔。历代史家皆以为昭国水军后来的强大,正是因为这一役打开了昭国东北国界,让东月国之外的那片广阔海域和海那边的国家真正进入了昭国人的视线,让昭国人不再仅仅圈足于那片丰饶的大地。 “昭国之外,别有洞天!” 人的眼睛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向外看的,新奇的事物对人类来说,总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而随着那新奇事物而来的更广阔的天地,便会让人跳出那口大井,跳出惟我独尊的窠臼。 星汉灿烂,不是一方圆圆的井口可以包括的。 “走得远,思想便会远;思想远,便会走得更远。良性循环喽!” 某人抱着自家漂亮儿子这么说。 清楚记得此某人曾尖刻地批评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人的思想有多么容易被原始动物本能驱使因而总是绕着圈打转的那漂亮小孩的真正抚养者失笑道。 “那这种‘良性循环’又是否有所谓的尽头呢?” “谁知道!反正我觉着不可能有!” “这么渺茫的前程?” “说渺茫……呃,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某人抛出“万能膏药”,不管怎么说,这句话足以概括人类社会理当存在的多样性。 摸着儿子柔软的小爪,想起上次被打断的话题,她转向明明悠然得要命,偏偏只那眉梢一飞,就自然而然地显出洒脱风度的自家主子。 “公子你觉着呢?难道我这两种观点你都赞成?那就太没立场了!” “——说我啊!” 大人无大量地瞥一眼不知道在挑衅什么的家伙,他笑眯眯地一针见血。 “你自己还不是墙头草一样摆来摆去!” 比较起来,由东静王沈燏一手建立起来的临海水师可以说是整个昭国最崇敬他的军队。有沈燏刻意培养出来的结果,但这个年仅29岁却得到有如战神之影响力的年轻王侯,真的就好像是天生来统领这一群血气刚勇的士兵在战场上气吞万里风云般杰出,也就莫怪士兵们把他当作信仰了。 曾败于沈燏阵前的西梁前大将军,那个仿佛黑云般多次压向昭国边境的可怕将领,在战败后被本国国君处死之时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不会为自己败给沈燏而羞愧,我只期待可以再有一次机会与他作战,即使结果仍是输!” 所以,在顶住了东月国又一次的进攻后,临海水师简直是以迎接海神般的热烈阵仗欢迎他们这位离开了仅只半年的统帅。 早有士兵一路纵马飞奔,放声大喊:“沈将军到!” 随着那面在海风中猎猎招展的帅旗,大大的一个“沈”字如阳光般抖开,带出欢腾的人潮。 “将军回来了!” “将军——” “东静王!” “赶走东月国!” “驱逐东夷!” …… 夹岸的欢呼如雷鸣潮涌,似乎可以穿透那一道广阔的天龙海峡,震碎东月国士兵的刀枪与盔甲。 沈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样的地方,才是他最感惬意之处。 下了马,进入曾进驻了四年的东北道水师都督府,沈燏顾不得休息,命下属将官迅速将最新军情禀报。 “禀王爷,东月国这次好像真是发狠了,倾全国半数兵力不说,还押着七星群岛的渔民全上了,形成半包围之势,临海这儿,确实有点吃力。” 沈燏的目光落定在左侧那张巨大的地图上,与临海醒目地遥遥相对的新月半岛中央,正是东月国国都月都。半晌,他笑道。 “好啊,来得好。等把这半数兵力压进天龙海峡里,我们就直接登上月都的城楼去看东月国的昙花吧。” 在场诸将无人质疑沈燏,这番话带给他们的只是必胜的信念和战场上绝对的服从与奋勇。 “传令下去,临海四万水师撤出海岸布防,由本王带来的三万禁军接任。除非敌人登陆,否则这三万禁军不许登船作战。” “遵命!” “水师两百艘战船全部待命金沙港,无本王将令,任何人不得调动水师任何一名士兵及战船。” “遵命!” “封闭天龙海峡,若有船只通过,不管什么用途,一律扣押。” “遵命。”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后,书房里就只剩下沈燏和正在认真翻看军情的陈良道。沈燏走到窗前,他深吸口气,触目所及正是那一片碧涛翻涌的大海。 “敌军作战水师共计八万人,陆上另有可参战士兵八万,哼,声势是浩大!不过东月国的军队也就拿得出这么多了,且北燕亦是东月国不得不防的对象,这一战,东月国比我们要急。正好,我们趁此机会击溃东月,把七星群岛正式收入我昭国治下,封住东月国的触手,让它再不敢觊觎临海。” 陈良道抬起头,看着那映在海天里的挺拔身影,笑道。 “我相信!因为战场上,没有东静王要不到的结果!” 已听多了人们夸赞他“用兵如神”的沈燏瞧着碧海尽头,目光锐利如箭,嘴角却逸出轻松的微笑。 战争从沈燏一到临海就进入白热化阶段。 东月国依然主动进攻,四百多艘战船如暴风雪般从新月半岛扑过来,沈燏命令水师封锁金沙港,以此为中心,百里海防线拉开,当敌人的船队如一张拉满了的弓逼近时,沉寂的海岸上赫然出现数十张巨大弓弩。 今日的风是从海上吹过来的,吃过昭国人火攻之亏的东月水军特地选取了这样一天来攻击,想是料准了火箭无用。但在昭国北方,敌人是北燕和西梁骁勇无比的铁骑的昭国人,早已发现强劲的弓弩能轻易洞穿震天动地般奔袭而来的骑兵。假如把这弓弩改造得更有力,那么这猛烈的海风,也并非不可穿透。 合几人之力,长达三十尺的涂满油料的箭矢破风而去,雄雄燃烧的火焰像一颗颗不祥的彗星砸向海上乘风疾速驶来的船队。 打头阵的一排船当然无可幸免。 有序的船阵登时乱了,昭国可怕的火箭仍在一排接一排地射来,没有人敢冒着船体被洞穿且迅速燃烧起来的危险再往前冲,况且已失去行动力的那批船还挡在前面,后方的船能努力避开前后相撞的危险就很不错了。但到底是东月国最精锐的水师,训练有素,在主船的指挥下,没多久,东月国船队有序后撤。 这时,沈燏已带领水师从侧面攻了过来。 如狡猾的狐狸一样,昭国水师并没有大举进攻,他们只是很磨人。 瞄准了在刚才的弓弩袭击中受伤的战船,昭国水师把兵力集中起来,从东月国船阵的侧腰处撕开一道缺口,但一见东月国船阵要形成合围之势,他们就迅速退开,在东月国气恼之下欲灭之而后快时,昭国水师后退的速度简直惊人,眼看又要重回临海海岸了,东月国哪还敢靠近?只得再回撤,而昭国水师偏又赶上来,再次进攻,再次后退,如是者三,东月国士兵已经被磨得想跳海了。 为了不使军心更混乱,东月国统帅亲自殿后,拦成一条海上长城直面昭国水师,才算了结了这场令人几欲吐血的战斗。 然胜负是已经分出来了的,东月国损失战船五艘,伤亡近千人,而昭国,仅有五十人受伤,无一死亡。 战争似乎就这样胶着在天龙海峡了。 东月国几次欲乘夜色或大雾天气来袭,无奈昭国戒备森严,始终未能登岸。而不取临海,他们便无法攻入昭国本土。另一方面,昭国水师在数量和整体战斗力上终究差了精通海战的东月国一筹,不可能冒冒失失地主动跨海向新月半岛攻击,他们只是慢慢地扩张着昭国在七星群岛的势力范围。 在战争中,这样的情况应该是正常的,但是战争毕竟不只是双方将士在战场上交锋而已。每一场战争都牵系着双方朝廷里敏感的神经,决定战争胜负的,甚至,指挥着战争的,很多时候,都不是最前线的将领。 昭国如是,东月国亦如是。 鲜少有人知道东月国突然发动此战争的理由,虽然这是免不了的,但知情的东月国人原以为他们的皇帝至少该等昭国皇帝处决了那个迅速建立起一支强大水师的东静王后,再联合京都里埋伏的人手,猝然发兵临海,横扫昭国广阔的东方国土。可是目前,指挥着昭国水师的沈燏知道东月国不再等待的缘由。 因为那方代表皇帝指令的玉玺,在他们手中,千真万确的玉玺,盖在伪造、内容也并不夸张的诏书上,一点点细微的暗示,足以在东月国王侯中产生海啸般的影响。 而丢了玉玺这种事,东月国皇帝要是想说、能说,不早派人遣书予昭国皇帝,要他们交出顾显了?当然他没说,这事儿换了是谁,也说不出口。 至于远在京都的皇兄,沈燏不再费心想下去。这场战争必须在明年春天到来前结束,乘着东风,昭国的许多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京都里最不会引人注目的当然是一户挨一户的民宅,偌大一座都城,几十万户人家,就算皇帝的密卫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没法兼顾每一个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小院儿,只要这做事的千万谨慎着点。 沈燏最心腹的部下,当然是足够谨慎的,渌州在明,京城在暗,这是陈良道定下的铁则,给了严陌瑛极大的便利。现在,东月国的局已经布好,而这京城,就是严陌瑛指挥的战场。 轻轻叩门后,沈瑄推门进来,禀道。 “严公子,王妃已经启程,由萧门少主亲自挑出的高手护送,预计一个月之后将到达临海。假王妃在府中接待了来访的容太妃,应付得很好,没引起怀疑。” “萧少主也走了么?” “是的,他先于王妃离开京城,直接回渌州去了。” 严陌瑛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等顾显回来,叫他来找我。还有,把沈珞也请来。” “是。” 恭敬地行礼后,沈瑄退出这间书房,正好与端来午膳的陆基错身而过,两人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陆基把午膳放到桌上,见严陌瑛正在窗前看着庭院里一株黄叶灿烂的银杏,便轻声道。 “公子,该用膳了。” “嗯。” 严陌瑛淡淡应了一声,过了会儿,才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她是易过容跟着东静王妃走的吗?” “是的。” “她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 严陌瑛不再说话,只安静地吃饭。 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温暖地洒落在小小的庭院里,那棵银杏树像是挂满了柔和的黄金小扇,秋风中轻轻飘扬得动人。在这片刻的余暇里,严陌瑛不禁想象那人此刻在做些什么。 才出京城,是坐马车一直走下去,还是会转乘船?那么漫长的旅程,她好像其实并不善于照顾人,尤其对方还是孕妇,结果就只能担心吧?一路上,看看风景,闭目沉思,或者跟东静王妃聊一聊,把她关于国家关于治世关于历史的那些犀利的想法现实的考量说出来? 应该就是这样,她是不会嫌闷的,她的心思放得太多、太空,更不会舍得把自己丢在狭窄墙院里的。这样的人,永远可以笑得悠然自在,如空谷幽兰,如山中清尘。 一顿饭快吃完的时候,顾显潇洒地翻进院子里,沈珞随后推门进来。 “顾公子,怎么你每次都是逃难一样从前院飞进来呢?不用这么赶哪,严公子把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周密,也不在乎这点时间!” 沈珞面带微笑,神色间却完全不是疑惑。顾显这样飞奔着是要躲谁,这院子里没两天大伙儿就全知道了,所以他只是希望顾显可以知道,这样匆忙,很容易造成部分同伴警觉性的疲乏,到了关键时刻,这可不是个好现象。不过私心来说,看顾显跟薛羽声斗嘴,似乎可以当作一种调剂! “呵呵呵,这里的都是自己人,大家忙着,用轻功不会扰到岂非更好?” 不愧是顾显,一句话就给挡回去了。沈珞摸摸鼻子,不大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善于说话的人怎么在面对薛羽声的时候就只有挨打的份儿,呃,不过,那薛羽声的口才也当真是——毒得很! 仿佛没听到刚才这番小小的交锋,严陌瑛淡然放下碗筷,喝了几口茶,回到书桌前。 “怎么样?” 他问潇洒坐下,转眼贵公子风度尽现的顾显。 “呵,放心,比预期的艰难了点儿,不过顺利完成。” 严陌瑛点点头,禁军是驻扎在京都的直属皇帝的军队,战斗力绝不可小觑,顾显的成功开了个好头,若能牵制住这支力量,到时候就会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损失。兵不血刃,她的这个愿望是不可能完成的,但尽量降低双方的折耗,这他倒是可以办到,再者说了,这样对东静王登基后的稳定也会有好处。 他转向旁边有着另一番悠闲意态的沈珞。 “圣上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跟我们不一样,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临海。毕竟三万禁军都跟着王爷呢,而且王爷的心腹也‘全都’跟去了。” “密卫呢?有没有发现密卫的行踪?” “京中没有密卫的大幅活动,据萧门的消息,冀州、渌州、菘陵的刺史府,雁城、聊城的将军府,全由密卫严密监视着。” 严陌瑛露出一个微笑,优雅而危险,像一柄插在书房里的剑。鞘已去,放在哪里,都是危险的。 “很好!” 顾显笑容闪亮,他轻声道。 “接下来,就等王爷在临海给东月国最后一击了吧?” “嗯,时间上要严密配合好。另外,我们在京中的行动要更隐秘,叮嘱所有人,一律单线联系;盯住皇宫一切动静,包括朝中有背景的宫妃之间的情况,任何变动都不许错过。还有,监视孟栩,派最精干的人去,把他的行踪全部报给我,尤其注意他进皇宫的时候,但是绝不要跟得过紧,千万不能暴露我们的行踪。” 听到最后一句,顾显猛地抬头。 “怎么?孟栩……” “今早的消息,圣上朝后在御书房秘密接见孟僖、孟栩一个半时辰,随后,孟栩升任内阁学士。” 内阁学士,这是个权力很微妙的官职。 它离皇帝很近,所以几乎可以直接对百官发号施令,但这份权力又极不稳定,因为它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基础。内阁学士是孤立的,通常只在非常时期任命,而一旦稳定,内阁学士就总是空缺着。 “这么说,孟家就是选择圣上了?” “不奇怪。” “孟栩……很难对付!” “我知道。” “萧门会不会被孟家牵进去?” 沈珞偏头看看严陌瑛,见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不会,萧门在萧岳和萧泽父子手中,别人起不了作用。” 半晌,忽又听见严陌瑛沉肃的声音。 “通知临海,要他们严密注意东静王的安全,若是孟栩的话,极可能直接毁掉我们的根本。” “……你是指刺杀王爷?” “这是最有效的方法,没有王爷,我们就什么都没有。” “好,我知道了,我会让他们更严密注意的。公子放心,王爷身边的人,都是早已跟刺客周旋惯了的。” “千万不要忽视了孟栩,这个人,狠起来比谁都冷!” “是!” 京城的天气很好,一直到初冬,都还没有寒气的迹象。 这个冬天看来真的会跟以往不一样,就连街头的御林军都比以往多了些,而城外的禁军,听说操练得也比平常积极。大概,是天气暖和的缘故吧。 今年,真是暖和得异常了!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六章 将星陨落 第十六章 将星陨落 冬天,通常来说。都不会是个打仗的好时节。 可是战争突然来临的时候,谁也没有选择的权力,人们能做的,就是用命去拼,拼出战胜或战败后归家的日子。 原本以为会继续胶着下去的战争在冬天也将要过去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了变化,这变化来自东月国。 先是几封来自月都的诏书,待统兵元帅按照指令调整了属下将官后,竟然又来了诏书,改了原先的任命,尽管不满,但想起皇帝的脾气,无法,元帅只得再度调整。谁知没多久,许是那两次调整触动了京城里权贵们的神经,诏书再次传过来,声色俱厉地责问统帅,结果,又是一番调整。 这么折腾下来,仗没打多少,东月国远征军的军心却是在东静王和月都这两边动了又动。 接着,东月国内部的各路王侯也纷纷接到了通过或明或暗渠道送来的诏书。在那方代表最高权力的玉玺印旁的文字带来了猜疑、窃喜、狂怒。种种心绪立刻占据了新月半岛,犹如卷起一场冬日风暴。 而知道真实原因的,只有两路人。一路是丢了玉玺的东月国皇帝及其最心腹的臣子,对这混乱自然是恨得牙痒痒,可惜偏偏抓不到偷玉玺的那小贼,也无法威逼利诱昭国交出此人;一路是得到了玉玺的昭国东静王等人,这混乱是他们用顾显顺回来的玉玺一手造出来的,就等着混乱升级然后一举反攻。 而按照严陌瑛的部署,更大的行动,还在后头。 “王爷,他们已经全部布置好了。” 军事会议要结束时,沈珏推门进来,报告了来自东月国的好消息。众人脸上顿时一片欣喜之色,陈良道抚着须,朗笑道。 “太好了,我们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嗯。传令下去,照原定计划,要准备收网了!” 沈燏在帅座上坐直身体,明亮的灯火把他俊朗的脸部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那豪爽的笑容越加散发出令人信服的力量。他转头看向身边肚腹已高高隆起的妻子,笑容里添上了几抹温柔。 “盈川,这是我们真正的第一仗,你要看着!” “我会的。” 沈盈川放下手中来自雁城的军情,把笑容转向沈燏,又想起什么来,皱眉道。 “不过姐姐那里,燏。我想还是送姐姐离开一阵子。姐姐她对战争有着本能的排斥,陪我到临海已是极限,我不想让她亲身感受战场。” “好,我且安排人送她去临海郡府避一阵子。” 听见沈盈川这么说,在场诸人有点费解。 自嫁给沈燏以来,沈盈川已经展现了她的处事能力,知道她还为沈燏牵连着萧门的人不多,但他们对沈盈川的承认已经足够说服剩余的人。尤其沈燏逢重大军事必让盈川参与,并且每次都认真听取盈川的意见,这给了盈川更多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也更让众人知道了东静王妃的特别。 只是,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做的是把脑袋放在刀口上的事,他们只希望有能力的人参与进来。而王妃所说的那个姐姐,他们见过,样貌普通,话也不多,不懂医药不习武艺,更不会像王妃这样出现在军事会议上,有必要如此费心吗?而且既然这么排斥战争,那干嘛还要大老远跟着王妃来临海?要挑人陪伴至少也挑个武功高的女侍啊。 沈燏看看众人,心中明了大家那片刻的疑惑是什么。他也不说,只挥手示意道。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诸位回去好生准备。这场仗,本王要打得东月国再不敢觊觎我昭国一颗细砂!” “末将遵命!” “盈川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千万注意身体。” “嗯,我知道的,燏你放心。” 扶起沈盈川,沈燏将她送到门口,交给正好走过来的兰尘。看她们走远,他转身吩咐沈瑄叫来陈良道。 “王爷还有何事?” 看沈燏站在窗前远眺暮色下的大海,陈良道出声问道。半晌,沈燏微微侧身,回头问他。 “陈先生认为这场仗和接下去的仗,本王有多少赢的几率?” 没料到沈燏现在会问这个,陈良道愣了愣,才道。 “不管有多大几率,王爷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况且有了萧门、严陌瑛、顾显等人相助,三万禁军也已到手,王爷何愁不赢?” “你说得对,这场战役,本王不得不打,也不想不打。不过本王听盈川的姐姐说过这么句话……” “什么话?” “历史总是喜欢跟人开玩笑的,让千秋大业因为一个感冒而功亏一篑,让旷世英雄因为一次醉酒而功败垂成,这就是历史常干的事儿。所以,在事情未底定之前,千万别对自己说——我已经成功了。” “……王爷可是在担心着什么?” “对。我担心。” 沈燏完全转过身体来,炯然的目光直直射向这位跟随他多年的谋士。 “那个位子,我必须得到,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把它送给那个人,我会不惜一切地打赢所有的战役。可是,我现在有点担心了,因为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位子究竟是要为谁而准备的,假如我死在战场上……陈先生,假如我死在战场上,我希望你可以成为延续我愿望的人。” 不解地看着一脸郑重的沈燏,这话有些莫名,陈良道认真回想着。猛然回过味儿来的刹那,他顿时一惊,不禁后退两步,惊异地盯着他本以为自己应该非常了解的东静王。 沈燏任他打量,自己的计划确实匪夷所思了些,但陈良道必须接受。 “我希望,你能忠诚于盈川,如同忠诚于我一般!” “……王爷……” 穿着普通士兵的盔甲,吴鸿站在自己的营帐前。 现在,他的身份就是沈燏带来的三万禁军中一名最底层管着十名士兵的队正。易过容貌。黑黝黝的脸庞普通至极,根本看不出有多年前冯家庄上那个温和如玉的男子半点影子。 “嘿,兄弟,发什么呆呢?又想家中那个娘们儿啦?” 大剌剌的声音从旁边营帐传来,吴鸿冷冷地转头看去,那副神态看在别人眼里,却颇有些呆气。来的是同伴,不是要在战场上与东月国搏击的同伴,而是皇帝选来要杀了他的兄弟的同伴。 招惹到这样的杀身之祸,怨不得谁? 东静王功高震主,又有怎么都甩不掉的嫌疑。这在皇帝那里是很轻易就可以放大的,所以,真怨不得谁。 “你去过啦?” 粗哑的声音从吴鸿的嗓子里发出来,一语双关的问句淹没在周围士兵们的吵闹声里,引不起任何注意。 “去过了。” “咋样?有中意的吗?” “嗨,别提啦,啥都没看到,这见鬼的临海,跟京城可真是没法儿比。” “以后再去瞅瞅?” “再瞅也没用,还不如另找个地儿呢。” 吴鸿抬头看看沈燏行营所在的方向,点点头,道。 “得了,估摸着也快打仗了,收敛点吧。” “嗯,说起来还是打仗好咧,谁知道你是谁,反正杀了人就可以活着回去见老相好,还能升官发财了!不过咱这也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儿,哪儿跑来一支冷箭这么一戳,得,凭你再厉害,也得去见阎王!” “冷箭?” 吴鸿淡淡瞅了同伴一眼,道。 “别胡扯,哪有自己咒自己的?听说王爷打仗厉害着呢,把东月国趁早赶走是正经。” “那可不是咱该操心的,上头怎么吩咐的怎么做呗!” 吴鸿不再说话,只瞧了同伴一眼,淡淡的瞬间锋芒毕露,那是无言的警告。孟大人的要求简单直接,他记得。刺杀沈燏重要,但这场战争的胜利同样重要。 是的,这场战争,昭国必须取得胜利。 有了这个功绩,即使沈燏死了,绿岫作为东静王妃,应该也能获得安乐的生活吧。有太后在,想必圣上也不会为难一个失去丈夫的弱质女子。 ——所以。暗杀么?他最在行的,对付这样防护得滴水不漏的人,就必须等待,等待长期绷紧的神经有所松弛的那短暂一刻,在这一点上,他和那孟大人不谋而合。 人心匪石,谁都免不了心思起伏的…… 又是一个沉沉的没有月亮的夜晚,海风狂烈地从海上吹向昭国大地。 四百艘战船如鹰翼般无声地扑过来,安静的昭国海防线上只有哨楼的灯亮着,别处一片黑暗。金沙港兵营里的营火在这夜色中微弱得像木炭尖上的一点烟红,海风中勉强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待到东月国战船上突然亮起团团火光的时候,他们离金沙港已是近在咫尺了。若能从高空俯视下去,便会看到东月国水军如一张气势汹汹地盖过来的网,仿佛要扑灭金沙港的营火,要笼住临海。 这一次,东月国统帅吸取了对手的经验,他们抢先一步采用了火攻。 箭借风势,风助火势,临海驻军兵营立刻变成了一片火海,那数十架让东月国水军痛恨的巨大弓弩在火中烧成让人心中无比痛快的火炬。这时,他们的战船也迅速地靠近了海岸。 被数月来的愤恨和突袭胜利的狂喜所包围的士兵们狂烈地冲上陆地,呼啸的风声夹杂着燃烧的声音,让人分不清敌人到底在哪里,不过这一大片火焰必定已经陷灭了昭国水师的主力。在将官们的指挥下,士兵们散开,穿过燃烧的帐篷,追赶那些远远逃散的人影。 一批接一批的船顺利靠岸,空荡荡的金沙港立刻塞满了东月国的战船。在将士们的兴奋中,久历沙场风雨的统帅慢慢凝住了神色。 “不对,不对,这港口,怎么才这么几艘昭国的战船——不对!退兵,快退兵!撤退!” 统帅突然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他发狂一般命令主船上的士兵立刻吹响退兵的号角,反应过来的幕僚们惨白了脸色。但就在那号角声响起的那刻,“隆隆”的战鼓压过一切喧嚣,如冬日里轰鸣的雷霆一般在四面响了起来。 然后,是一阵投石机动起来的声音。黑暗中没人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直到天上掉下来一个接一个的水袋,砸在地上,登时就破了,流出来的,是油。 原本预示着己方偷袭成功的火焰霎时成了东月国士兵的地狱,一个个烧着的帐篷因为满地的油连成了一片火海,奔走其中的人们立刻被火焰卷成一团团火球,他们挣扎着、滚动着想扑灭身上的火,但这毫无作用,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仿佛来自地狱的最底层,刮得人直从骨髓里冒出寒意来。有人甚至跳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却再不见爬上来。 而与之同时的,是射向才驶进金沙港的东月国战船的火箭。如暴雨一般,那些挤进港口来欲抢夺胜利的战船立刻成了无遮拦的靶子,船帆就是做好的引火布,船上无路可逃的士兵们或者被箭直接射死,或者被火包围,走投无路下他们纷纷跳入海中,但这寒冬时节的海水,穿着盔甲跳下去,无异于选择了另一种死法。即便侥幸不死地上了岸,筋疲力尽的入侵者们或者被火焰淹没,或者死于接下来的又一阵箭雨…… 这个夜晚,金沙港盖上了它有史以来最浓厚的血腥。 地面上已经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水上,部分指挥得力的战船也终于出了金沙港,急急忙忙地往海上撤退。但是,原先不见踪影的昭国水师如幽灵般从黑暗的海上钻出来,这是一张真正的网,牢牢逼向已经损兵折将的猎物。 无可避免地靠近,无可避免地再度把大海染成红色。 杀死侵略者的信念和逃命的信念在激怒的海风中碰撞,在隔着海水投射箭矛的距离结束后,刀剑终于也吻上了人体温热的血液。破碎的头颅,残缺的肢体,会哭会笑会快乐会悲伤会愤怒会幸福的人,在这个没有月亮的漆黑的夜里,尽管廉价地倒下,成为只具备做敌方和己方伤亡统计数据这唯一作用的尸体。 但是,至少在这一刻,没有人会为他们任何一个悲叹。 沈盈川站在远远的山巅俯视着这在夜色和火光中衬托得不真实的战场,她早已明了战争的残酷,不像兰尘是通过文字或图画,而是一年前真真切切地亲临雁城的战场。兰尘所不知道的是,她曾经挥下手中的剑,杀死冲上来的北燕士兵。 “涟叔。” 身后沉默的男子微微倾过身体来,表示在听。 “涟叔,沈燏这个人,真的很……” 很什么? 沈盈川没有再说下去,她的目光沉静地投向火光疯狂的战场,这样混乱,就是走近,都不一定看得到沈燏。可是沈盈川想,沈燏的目光,应该是注视着这片山头的吧。 他知道她在这里看着。 力图集结剩下的战船,把力量击中成一个拳头,拼死挣出一条退路来的企图因为己方的慌乱,以及对方高明的战场组织能力和以逸待劳而破灭。巧妙地分开,再予以各个击破,年过半百的统帅惨痛地看着自己的军队一点点地沉入火海与大海里,新月半岛的骄傲就这样成为东静王卓越功勋上浓墨重彩的又一笔。 “不许放弃!不许放弃!逃出一个是一个,谁也不许放弃!” 瞬间老迈的统帅发出可压过海风的怒吼,忠诚的士兵嘶喊着与潮涌而来的昭国士兵混战在一起,原本应指挥作战的高级幕僚们也直接投入到血肉搏杀中,统帅亦不例外。他毕竟是久经战场的老将,在这狭窄且摇晃不止的船只上,他的刀锋挥舞得比谁都快,比谁都锋利。 不知道杀死了多少冲上这主船的昭国士兵,蓦地,他的刀第一次被人挡住。 “东月国的海鲨之将?呵,久仰大名,本王就来会会吧!” 统帅稳住步伐,面前的男子一身黑色铠甲,手握沾满血腥的大剑,稳稳屹立在火光跳跃的黑色背景中,凛凛竟如战神。 “原来是东静王!幸会了!” 没有过多的言语交锋,这里是战场,在那统帅声音落地的下一刻,刀剑立刻撞起火花。劈、砍、刺,每一个回合都仿佛会带出血肉,战场上不需要漂亮的武功架势,这里比杀手的世界更简单,所有的目的,所有的招式,都只是为了更多地杀死敌人,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计较。 错身而过,再迅疾地回剑刺过去,这一次,那统帅没有躲过沈燏的剑锋,厚重的大剑直直刺入他的肩膀,而他的刀,只堪堪刮过对方的手臂。下一瞬,他的刀已无力挥起,沈燏的剑却在他的心脏里了。 主帅已死,涣散的军心就再也凝固不起来了,而高昂的军心则因为己方将军的英姿更加高昂。没多久,地面上站立的,海上矗立的,就只有昭国的士兵和昭国的战船。勉强逃逸的几艘东月国破败的船只,沈燏已不屑理会,只严令追击的将官不可越过天龙海峡后,就转身面向欢腾的杀气与血腥依然弥漫的战场。 这个时候,最黑暗的夜已经要散去了,隐隐地,天边似乎可见一丝属于黎明的微光。 沈燏跳下船,鏖战了一晚,他仍是那么精神奕奕,看在士兵们眼里,这位平素毫不显示自己身份矜贵,而在战场上又凭真刀实剑树立起不败威名的将军完美如天神。谁都明白这一场胜仗的意义,所以,无论是浴血的将官,还是底层的士兵;无论身躯完好,还是已负了累累伤痕,大家全都豪迈地笑着,热烈地欢迎带给他们胜利的将军! 改变命运的第二扇门,就是在这一刻推开的。 沈燏离开刚才那些重伤的士兵,现在,他要巡视这战场,士兵们正在翻找所有还可能活着的敌人,收敛自己的同伴。 满地可怖的尸体,在让人理智全失的杀戮过后,极度亢奋的头脑面对这些尸体,会感到从心底冒出深深的疲乏来。这样的场景,沈燏早已看惯,但不代表他会一无所动。 马匹缓缓地走着,沈燏扫视着战场,不时有士兵抬着尸体或己方的重伤者经过他们身边。就在他侧过头极轻微地叹息一声,将视线投向远方的时候,那正要过去的躺在简易担架上看起来奄奄一息的士兵突然睁开眼睛,异常闪亮的目光让沈燏心中一凛的刹那,血淋淋的手臂已稳稳抬起,一支短箭从袖间迎面射来。多次与死神擦身而过,沈燏身体的警觉性让他猛然后仰身体,险险避过这支短箭。身边的护卫立时扑上去,而就在这时,后面一组担架的三人瞬间攻击上来,沈燏和围拢到他身边的护卫们立刻陷入混战。 谁也没有注意到,不,或者说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面对扑上来的刺客,所有护卫在沈燏身边身后的人们都拔出刀剑,以至于那一把刀出鞘的声音如此微弱,实在无法引起旁人的注意;所有人都在为保护他们的将军而扑向前,以至于那个看起来普通的士兵也扑向前时,没有人注意。 这时已是黎明,火光未灭,天色渐渐地又亮了许多。人们的刀剑反射着这些光,喧嚣了整个夜晚的搏击声再度响起,而在这瞬间,随着护卫们扑向沈燏前方的那些身影中,一个普通的士兵纵身而起,手中的刀刃直直刺向沈燏。 沈燏的警觉性是在十多年出生入死的沙场中炼出来的,但纵使是他,也只来得及回身挡住这一刀,而从右边另一名肤色黝黑,长相普通得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士兵手中只错开那么精准一刻刺过来的的刀,沈燏终究没躲过。 这些,就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一片嘈杂中,皮肉被划开,利刃刺入自己身体的那声细微的响,特别清晰。 疼痛霎时从胸口炸开,沈燏反射性地挥剑斩向身后的偷袭者。但一剑过后,身体除了彻骨的痛,已什么感觉都没有,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击中了刺客。那从来都紧紧握在手中的大剑掉在地上,小小的“哐噹”一声,在嘈杂里,沈燏竟然听见了。 同时,他已经歪斜的身体,摔下马去。 “将军!” “……将军!” “……王爷……” 慌乱的呼唤声离耳边越来越远,沈燏的眼前却无比清晰。他看见护卫们凶狠的目光,看见刺客或惨死或重伤被擒,看见晃动的天空,看见天空中浮过的盈川美丽的脸。 天,又亮了些。 感受到的死亡的来临如此真切,身体一边灼痛得厉害,一边又冷得紧,是因为刀上的毒和流失过多的血么? 沈燏在迷蒙的视线中,不禁微微地笑了起来。 他杀死过无数的人,受过许多的伤,也曾好几次差点命丧黄泉,却从不曾感觉自己会离死亡这么地近。他总是不服,总是要赢,总是不甘心任人摆布,倒真没料到自己有一天竟会想到让她坐在那高高的宝座上俯视这片辽阔江山…… 会这么想,是因为某次意外地听到了盈川和兰尘的谈话。那时,她们早已经放弃了那个复仇的方法。 沈燏心中却是蓦然一动! 没有看到表情,可是单单听到盈川沉静的声音,他不由得想,那好像还真是个好主意! 是的,好主意!那么美丽的盈川,那么耀眼的盈川——那是他的妻子,当她坐在那至高的宝座上接受臣民跪拜、傲视他最爱的这片万里河山时,会是一幅怎样光耀华丽的景致? 这疯狂的想象,甘美得让人战栗! 是在烈风中率领千万铁骑踏城而过,才会有的战栗! 陈良道恐惧地看着沈燏的目光渐渐涣散,他终于失了平素的冷静,冲着楚怀郁大叫道。 “怎么回事?楚怀郁,楚怀郁!你快救王爷,快点!” 从赶过来开始就不停地听到无数个这种声音的红榴终于受不了地吼了回去。 “闭嘴,吵死了!”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红榴喘着气,瞪得圆圆的眼睛扫过众人,落定到楚怀郁身上。两人视线一相接,彼此已无需言语,红榴闭上眼睛。 “不行了吗,怀郁?” “……” “是的,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这毒太厉害,致命的刀伤加上毒伤,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死寂,屋子里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良道猛地推开楚怀郁,拉住沈燏的衣摆使劲儿扯着,大叫。 “王爷,王爷,你醒醒,你不能死,我们,我们才刚要反攻啊,王爷!” 回应他的只有一室静默中沈燏沉重的呼吸。 “……王爷,”陈良道哽咽的声音中带上了让人心酸的恳求,“王爷,求你坚持下去吧,看在王妃和未出生的小世子的份上,请你千万要活下来……” 垂死的灵魂像是被什么突然扯了回来似的,沈燏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疲软的手竟猛地张开,一把抓住了陈良道。在众人的惊愕中,沈燏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睁开眼睛,目光亮得骇人。 “陈……陈……记住,你答应的!” “王爷你不能就这样丢下……” “记住!你——答应的!” 沈燏的手抓得更紧了,一字一顿,那沉缓的声音仿佛发自魂魄深处,让人不能拒绝,不敢拒绝,甚至,连想避开他的目光都无法做到。 “……王爷……王爷……” 陈良道一阵哆嗦,他软下身体跪在榻前,俯首道。 “属下——遵命!” 那抓住他的手顿时松了力道,发亮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眼帘颤抖着似要合上,偏偏唇角微笑着,让英俊的苍白的脸溢满温柔。 谁也不知道沈燏看见了什么,投射在冬日里难得晨光明媚的窗外的眼神,似乎茫然,又似乎正专注地凝望着虚空中的某个身影,站在这屋子里的人们只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的含着血沫的声音浑浊不清,但是跪在榻前的陈良道和俯身过来的楚怀郁听到了。 昭国最负盛名的将军,最具威望的东静王,留下的最后的遗言是给他的妻子的。那么自然地说出来,似乎他已曾在那人耳边呢喃过无数次。 “盈川,盈川……真想活着啊,活着……等你做皇帝的时候,我就当你……你最倚重的将军,好好地……保护你的江山……盈……川啊……”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七章 重回女帝之约 第十七章 重回女帝之约 临海的冬天,霎时波涛汹涌。 沈燏当众遇刺。他死亡的消息虽暂时压下了,但窃窃流传的不安反而是股更大的潜流。昭国这一役,可能成于此,也可能败于此。 当兰尘压制住心底的震惊,急急忙忙赶来的时候,沈盈川已经在沈燏身边坐了很久。 正午的太阳投射下的光仍是冰冷的,一如盈川握着的那人的手。看着盈川平静地坐在榻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双眸只是随着手指在沈燏脸上一遍又一遍抚过,兰尘觉得自己的心痛得像要缩起来。 为什么? 又该说些什么? 兰尘站在那里,半晌,是盈川先轻声开口。 “姐姐,你说,我跟他,是不是前世冤仇种得特别特别深呢?” “……” “姐姐,你看,他又把燏也带走了。” “绿岫……” 疲惫这时才从那美丽的脸上透出来。 “姐姐,燏爱我吗?” “……爱,他爱你。” 兰尘终于能够让自己向前走了两步,她想也许拥抱绿岫会好点,但她无法走得更近。即使那是沈燏,她终究还是惧怕死亡的。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 绿岫抚着沈燏脸的右手放回到自己的小腹上,视线却依然落在沈燏脸上。 “他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他是……是个非常吸引人的男子!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他。” 喃喃的声音像是单纯地诉说着自己的困惑,但绿岫一直注视着沈燏的目光让兰尘敏感地嗅到一丝不寻常。 “他问过我的,在我们刚到临海的那天晚上,他曾问我如今有没有爱他一点了。我不知道,所以我只回答,我已是他的妻——姐姐,姐姐,我早就决定不再爱任何人了,但我没想过他对我有情的时候,他再不会醒过来的时候,我会怎样?我的心会怎样?” 右掌按着心脏,绿岫的眉深深蹙起,她抬头看着兰尘。 “这里很疼,从知道燏出事到现在,就一直疼,疼得快不能呼吸了,可是我怎么一滴眼泪都没有呢?姐姐,我连一滴眼泪都没法给他。” “……不要紧,绿岫,你一定会永远记得他的,对吗?不止是你,我们、昭国、历史,全部都会记得他。这也可以的。” “是吗?” “是的,是的。” 兰尘伸出手,她庆幸绿岫的身体至少调理得很好。 “走吧,绿岫,离开这儿。事情还没有结束,你不能暴露身份,京城那边还不知道东静王妃在临海,我们得先离开这儿。” 绿岫恍若未闻,她慢慢地把沈燏的手放回去,然后侧头看着兰尘,眉目间的冷峻是兰尘从未见过的决绝。那并非是被逼到穷途末路,并非是被仇恨煽起的疯狂,绿岫的神色,像昨夜她一直看着的那片肃然的天空,没有星的光辉,没有月的清冷,只有时空深处的至沉至静。 “姐姐,帮我吧,我要成为这昭国的皇帝。” “……为了复仇?加上沈燏的仇?” “为了复仇,加上燏的心愿。我知道这个国家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 “沈燏不是对皇位有野心!” “是的。燏只是对这个国家有野心。而除了我,没人可以好好地保护昭国,弘光帝,也不行。” “……不一定要是你!” “不,一定是我!” 绿岫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有广袤的土地,有碧波滚滚的大海,有无数远远近近地守在屋外的人们。 她侧过脸来,目光异常坚定。 “一定会是我,你看,那就是——吾土,吾国,吾民!” 是的,那些奔涌的河流,广阔的大地,葱郁的森林,百花盛放的田园和来自河上的温柔的风,还有繁华的城市、朴实的乡村,还有迎接着日出日落、星月光辉的人们,燏,这是我们的昭国! 我的昭国! 沉默地看着绿岫好半天,兰尘松下紧绷的肩膀。 或许是光影的作用,或者是她自己曾被鼓动的心再次膨胀的效果,窗口的绿岫映着远天与海洋一层层的蓝就那么站着,在那呼啸的海风中竟俨然一派傲视天下的气势。 或许,那才是如今的绿岫。 “好吧,你说得对。去吧,去做皇帝吧,绿岫。我会帮你!” 昭国军队的士气因为刚刚获得的胜利的喜悦和失去统帅的愤怒而高涨得可怕,刀剑早已锃亮,他们摩拳擦掌地等待着踏平新月半岛的命令下达。但是另一方面,失去了犹如信仰的东静王,这士气就像一个吹得过大的气泡,破灭也是一瞬间的事,那时,这场战争的结局将是两败俱伤。 京城那边,不会宽容这样的结果。 陈良道踏进书房,明亮的灯火中,沈盈川正端坐在主帅的位子上认真看着手中那份要呈入京都的奏章。 这景象并不陌生,沈燏还在的时候,沈盈川一到临海,就经常陪着沈燏在这书房里商讨军情和京都的状况,那位子,很多时候都是沈盈川坐着。不止是他,沈瑄他们也早见惯了,甚至,他们都已习惯了听从这位王妃的命令。 现在想来,王爷原来是故意的吧。 只是王妃的表现,也着实让他惊异。很难想象,一个猝然失去丈夫的女人竟会如此冷静,尽管她平时的见解与决断力就很让人惊叹。但陈良道最初认为这美丽的王妃至少该惶然、痛苦、失措的,毕竟王妃知道他们一直在谋划着什么。而失去王爷,就等于失去一切基础。可是,沈盈川在这时所展现出来的魄力出乎所有人意料,也挡住了王爷旧部中反对那个惊世骇俗计划的人的嘴,即使他们仍有不服,但至少他们没有阻挠,他们在看着。 这个,就是王爷如此选择的理由吗? “王妃。” 陈良道恭恭敬敬地行过礼,沈盈川放下奏章,道。 “燏亡故的折子。我已经写好了,明日一早就派人送到京里去。反攻新月半岛的计划不变,不过燏不在,必须挑出一人代替燏主导战场。陈先生,你认为谁可担此大任?” 深深地望了沈盈川一眼,陈良道躬身道。 “属下以为,临海水师统领刘都尉可担此重任。” “唔,我也觉得刘都尉能力不凡,但燏在士兵们心中的地位非同小可,出兵前,布置一个仪式或许更好。” “仪式?” “对,把这场刺杀推给东月国,籍此办一个祭奠燏,授权于刘都尉,同时把高涨的军心统合起来,一举击溃东月国的仪式。这同时也是给京城那边看的,临海水师报国之心,昭昭于世,以免圣上借机生事,坏了燏长久以来的布置。” 沈盈川平静地说着,陈良道抬起头。 “王妃要继续王爷的计划?” “是。” “如何继续?王爷已不在了。” “我还在。” 迎上陈良道审视的目光,沈盈川缓缓道。 “我要那皇位!我要这天下!所以,陈先生,燏的计划要做些变动,但是我会让它继续下去。” “……王妃,即使您亦是皇族子嗣,但是,您是女子!” “那又如何?为我惨死的家人,在嫁给燏之前,我的目标就是向弘光帝复仇,夺走他最珍视的帝座。现在,更添了一个理由。” 陈良道猛地睁大眼睛,沈盈川的话,把常理彻底打碎。 “皇位,没那么好坐的,尤其王妃是女子!” “——我会让你知道,那皇位合该是属于我的!” 沈盈川毫不相让地对上陈良道的视线。女性柔美的脸因为眸子里炯然的光芒而英气逼人,几让人不敢直视。 良久,陈良道收回目光,慢慢跪下双膝,俯下身体。 “陈良道大胆隐瞒王爷临终嘱托,罪该万死,还请王妃念在属下多年跟随王爷的份上,饶恕属下这等妄为之罪。自此刻起,陈良道必将誓死效忠王妃,肝脑涂地而不悔!” 沈盈川微微皱了皱眉,轻声道。 “燏嘱托什么?” “王爷后来的目的,并非为自己夺得皇位,而是,想让王妃登基为帝。” 陈良道低声道来的一句话让沈盈川霎时愣住,她实在无法想象沈燏竟会做出这样的打算,可是这句话勾起的那些回忆突然一句句涌现。 她想起来了,那人,曾许多次地这么对她说过。 “盈川,这片江山,我要跟你一起看!” “盈川,你若在金銮殿上,一定是最耀眼的!” “盈川,不管将来会有怎样的波涛诡谲,你绝对要相信我,我会保护你,保护你的……” ——你的什么呢? 后面好像还未说完,当时姐姐正好跟萧大哥走过来,看见那两人那么自然地说笑,她一时不禁恍了神地微笑起来,便没有注意到沈燏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好像那人的声音落在风里,她努力追赶,终于勉强抓回了一丝痕迹,他说的似乎就是——你的江山…… 江山,江山,为何会变成她的江山? “果然是美人倾国呐,盈川。你的能力与悲哀,我都知道的,所以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奉上,即使是这片江山。” 呵,可笑啊! 原来他真的是都知道,她却还以为这只不过是新婚之夜的情词。 “……那么,就有劳你了,陈先生。” 沈盈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苦涩得让人想哭,她已经多久没哭了? “属下惶恐!王妃今晚请好好休息,仪式的事,属下会全力布置;王妃的事,属下必当全力以赴!” “……退下吧。” “是。” 陈良道恭谨地退出书房,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在这前几日还与他商谈军情的屋子里,沈盈川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滚落下来。 燏——燏——燏…… 她抓着衣襟,心痛得仿佛喘不过气。 那人英俊爽利的笑容在她头脑里第一次如此清晰,眼底温柔如她嫁给他那日的傍晚的风,可她竟然从未注意! 到底错过了多少啊! 她尽力去回忆,却发现所有的记忆都被双方的势力分布、被军情、被恨意所占据,仅有的轻松时刻总是一闪而过。她刻意地不把那些温柔记住,结果如今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都不知道了。 那明明是她的丈夫,可是她却一直把那桩婚姻看成真正的交易。呵,的确是交易,他的爱与她的复仇的交易! 有人轻轻拥住了她的肩膀,沈盈川抬起头,是兰尘,她惨笑。 “姐姐,姐姐,他爱我,真的爱我!” “我知道。” “是你说的那种爱,把天空给我的爱!” “我知道。” “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他……” 兰尘轻声叹息,他人情爱之事,她素来不善揣度,但绿岫,是个例外。可惜,纵然是例外,她也无法给予更多的安慰。 “没关系,他懂你,就好了!” 绿岫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抱紧兰尘,任凭此生最汹涌的泪水从眼中落下。 不是父母被杀时没顶的绝望,不是那时恍若背叛般的彻骨伤痛,她只想尽情地哭泣,为携手仅只一年的人。 那人啊,那人啊…… 沈燏的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难以置信的意外,但沈盈川接管了他的帅印,先前所定的计划没有因此而动摇。 首先,他们必须把士兵凝聚起来。 陈良道很快安排好了仪式,点将台上的交接一完成,士兵们就将驾船东渡天龙海峡,直扑新月半岛,把东月国蠢蠢欲动的那只脚给斩去。 阴沉的天空,激荡的海风,汹涌的大海,以此为背景,一座高台矗立在海边,俯视着一艘一艘的战船,一列一列的士兵。 高台上放着一把很大的椅子,沈盈川是坐在椅子上被人抬上去的,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已不可能挡住,但用衣服和椅子稍做遮挡,看着也不会太过于明显。 她就那么独自坐在点将台上,发髻简单地挽起来,什么装饰也没有,一身黑色的衣服,连斗篷也是黑色的,但斗篷的里却是灼眼的红色,这样鲜明的色彩对比让她在那冷肃的背景下显得高贵而且十分有震撼力。她面前,横在椅子扶手上的,是沈燏的剑。 士兵们都认得,他四年前组建临海水师的时候,他数月前带兵从京城赶来的时候,他喝令出击的时候,闪耀在阳光下的就是那柄有着金色剑鞘的大剑,象征着尊贵、力量与威信的大剑。 挺直脊背,沈盈川的视线缓缓扫过台下的士兵。末了,她运气大喝一声,清亮的嗓音回荡在海天之间,有着不可忤逆的威严。 “刘都尉何在——” “末将在。” 随着洪亮的回答,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疾步走上点将台,躬身单膝跪在沈盈川面前。 “东月蛮夷来犯,侵扰百姓,罪不可恕。为天下万民除此祸患,乃我昭军不可推卸之重责大任!今,特命尔为此战大将军,率我昭国儿郎追剿东月余孽,还万民安乐,以告慰东静王在天之灵!刘都尉,你敢不敢受命?” 沈盈川的声音清楚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膜中,虽是女子,且是一正有身孕的女子,但她的气势,她的身份,让所有人不禁凛然。 刘都尉抱拳,俯首,大声道。 “末将誓死以战!” “你们,敢不敢受命?” 沈盈川微微昂首,目光直视着台下几万士兵。 “我等誓死以战!” 有人跪了下去,有安排好的,也有确实折服于盈川气势之下的。这带动了余下的人,几万整装持戈的士兵纷纷跪下,呼声此起彼伏,如海潮涌动。 “誓死以战!” “誓死以战!” “誓死以战!” “好!” 沈盈川一声喝止了所有声音,她炯然的目光如太阳般耀眼。 伸出右手拿起沈燏的宝剑,沈盈川稳稳地递了出去。 “刘都尉,别让东静王的宝剑蒙羞!” 双手接过宝剑,刘都尉将它举过头顶,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点将台。明明坐着的是名女子,还是名有身孕的女子,可是印入他们眼里,那高台上一坐一跪的两人却是无比庄重无比肃穆。 人们听着刘都尉震撼天地的一声。 “末将遵命!” 人们随着刘都尉站起来而站起来,盯着刘都尉举起右手擎起手中东静王的宝剑,随着他的动作而斗志高昂。 “众将听我号令,出战——” “出战!” “出战!” “击溃东月国!” “为东静王报仇!” …… 兰尘静静地站在远处,绿岫在台上的表现,士兵们被鼓动起来的情绪,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又快一年了,大概是因为节令相近的缘故吧,她不由得想起了两年前的绿岫。那时,她还是个单纯如青莲般的女孩子;那时,她还会为一个叫做白鸿希的谦谦男子而怅惘;那时,谁想得到今天呢! “好帅气啊!” 身边传来呢喃般的赞叹,兰尘侧头望去,正好那发出赞叹的人也看过来。兰尘认得,是芜州楚家长子楚怀郁的夫人红榴。 歪歪美丽的头,红榴对客气地朝她笑了笑的兰尘试探着道。 “可是,你好像不太高兴。” “……不,也不是不高兴,只是有点惘然而已。” “为什么?东静王妃看起来很有处事能力啊,而且指挥若定,贵气逼人呢!” “嗯,是啊,的确很了不得!” 兰尘笑了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听说楚夫人的医术出神入化,在江湖上颇负盛名,不知可否帮我救一个人?”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是什么样的重伤?还是中了剧毒?快死了吗?” 看着那双亮闪闪扑过来的大眼睛,兰尘一瞬间了解了所谓科学狂人是怎么样个模样了。这位,跟萧泽的娘,还真是两种极端表现啊! 带着红榴出了院子,越走,那对漂亮的眉就拧得越紧,待看清兰尘要她医治的人,红榴满脸不屑地瞟了牢房里满身血污昏迷不醒的人一眼,盯着兰尘道。 “你要我治他干什么?这家伙是害死东静王的人,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好呢,还想我给他治伤?” 兰尘走近两步,可以的话,她也实在不想来这里。污浊不堪的空气,奄奄一息的人,触目惊心的血,这种把凌虐人的身体与精神作为目的的地方,她一辈子都不想靠近。 “楚夫人,我猜你一定有个很温馨的家,是吗?” 不明白这东静王妃的姐姐干嘛突然问起这个,但想起住在玉龙山深处的芙阳山山谷里的族人,思念一下子涌来。红榴的视线落在地上那一小块刚刚破云而出的微弱的白色阳光里,嘴角动了动,笑道。 “是啊……” “可是有许多人没有楚夫人这等福气。” “——你想说什么?” “这个人,他叫吴鸿。当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反正,似乎是个规矩吧,他们都只能姓吴。” 兰尘指着牢房里那个躺在草丛上,根本看不出模样的人。 “两个原因让我想救他一命。一个,是因为杀东静王并非出自他本意,不知楚夫人是否认为这样被驱使的人有选择的自由?我倒不是同情,而是觉得天命无常罢了。你可能一生顺遂,干净纯洁有如婴儿;却也有可能从出生起就坠入地狱,满手血腥而无人可救赎。” 顿了顿,看红榴没说话,兰尘的视线又落回到吴鸿身上。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他还有用。我不需要从他口中知道他主子的秘密,但是他一定了解那些人的手段,东静王已死,王妃,大概也不会放过吧。吴鸿,如果你还记得她的话,活下来,留在这里,保护她——我知道你醒了!” 躺在草地上的人极轻微地动了动,发出了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 “……欠她的,我用命还给她。” “命?呵,她要你的命有何用?不需要,你的命没有一点作用。” 吴鸿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我不会在她身边。” “你只能在她身边!虽然我说杀死他们并非你的本意,但是他们是死在你手下,不管怎么说,连你自己都认为自己有罪,还敢逃避?我一向瞧不起用命抵罪这种说法,那是自以为是的傲慢,你的命对她来说,一点用都没有,不过是求得自我解脱的籍口,却还要让别人背负你的死亡,真可耻!反而是你活着,用你的生命不断补偿,才可以算是赎了点罪。吴鸿,你只有这个作用。还是说,你想向你的主子显示自己有多么忠诚,让他给你树碑立传么?呵,别妄想了,你们在他心中是个什么,自己最清楚!” 牢房里顿时静悄悄的,只听得到几声或微弱或平稳的呼吸。红榴偷偷瞧一眼表情冷淡的兰尘,心中不禁打了个哆嗦。天啊,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犀利?简直就是一刀隔断喉咙,绝不留情! 呃,就这一点来说,跟那个萧二公子还挺像的。不过那个人一贯冷漠,说话绝还不会让人感觉特别寒;这位,平时温温和和,突然转向,杀伤力更大呐! “我给你一天时间,如果你同意了,这位夫人会来给你疗伤;不同意的话,就自我了断,别害我们背负杀死你的罪名。” 说罢,兰尘向红榴做了个手势,示意离开,走了两步,她又回头丢下一句话。 “你的伤你自己最了解,早点治好才有用。不要等残废了,连唯一有用的武功都没法用才转了心思。若真到那时,你就背负着对她的愧疚自个儿躲得远远的去过一辈子吧,不要再出现了!” 出了牢房,兰尘深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满目血腥的残象在白色的阳光下渐渐散去。 “楚夫人,这就有劳你了,真不好意思!” 红榴眨眨眼,还没从刚才的震撼里回复过来。 “我知道楚夫人嫉恶如仇,对害死东静王的人自然反感,但是有许多事并非只有绝对的黑与白,方才那人与东静王夫妇关系匪浅,落到如今地步委实非众人所愿,相信即使是东静王地下有知,也不会希望他死的。夫人,还请你千万保住此人,这也是为了王妃,她不能再失去……” 温和清雅的笑容,温和醇雅的声音,又回来了,王妃身边那个平平常常却可亲的姐姐。红榴忙点点头,有点干笑的味道。 “没事没事,你尽管放心,那个人虽然伤得挺重,不过下狠劲儿调养,绝对能治好的。呵呵呵,年轻人恢复力都超好的嘛!” 兰尘侧侧头,楚氏夫妇是芜州案结后作为破案功臣跟沈燏一起返回京城的。世人把他们传得神乎其神,加上又听萧泽说了些关于芫族的事,兰尘本以为这楚夫人应该是神秘南疆美女。但是跟绿岫来临海后才发现,江湖上盛传的芫族神医,原来是个性格活泼的可爱美女。 难怪萧泽那时只管笑,对她的话完全不做评论! “啊!王妃回来了。” 红榴叫了一声,兰尘转身看过去,几人抬着软轿正好过来,陈良道跟在一边。 轿子稳稳停在院中,兰尘小心翼翼地扶出绿岫,看她脸色还好,又见红榴把完脉息笑着点头,才放下心来。 陈良道也松了口气,他躬身道。 “王妃辛苦了一个早上,请好好歇息一下,有什么事属下会先代为处理,晚些时候再回禀王妃,可好?” 绿岫确实有点疲倦,本想说休息片刻就好,又改口道。 “嗯,也好,就交给陈先生吧。” “属下遵命。” 陈良道带着侍从退下了,兰尘跟红榴把绿岫扶回屋里。 “姐姐,你回大哥那里去吧。” “……是想让我劝公子支持你吗?” “是。” “……我不知道公子会不会同意。从利益角度考虑,他们既然能选择支持沈燏,也就可以有选择帮你的理由。只是你是女子,虽然公子为人素来桀骜不羁,但男女天地之别的观念,他心中未必没有,这是其一;其二,要花的时间和精力会更多,太长远了,我更不能确定。” “大哥会同意的。” “怎么说?” 绿岫却像是想了想,才道。 “从利益上说,那位最终想要得到什么,大哥他们早看出来了吧,就是算到此劫无法逃避,才会甘冒谋逆之罪的危险选择支持燏。会有这种念头,就已经打破了他们的界限,既然如此,到我这里,也不是那么难的事。虽然时间要用得久些,可是至少比全赔在那位手上要好多了,不是吗?而且,若是姐姐去说的话,我想大哥会同意的。” 意有所指地看了兰尘一眼,却发现,她这某些时候颇为迟钝的姐姐果然没察觉。绿岫不禁轻轻弯了唇角,露出连日来第一个微微的笑。 看见红榴端了碗药汁小心又急忙地赶过来,兰尘抿了抿唇。 “……好吧。” 虽说决定了离开,可是吴鸿的事还未解决。 当天傍晚,吴鸿在牢房里仰起满脸血污告诉她,说愿意跟在绿岫身边。兰尘一面松了口气,一面暗暗皱眉。她已经跟涟叔说了自己的想法,但她怕刺激到绿岫,又不能跟陈良道他们说,吴鸿就是直接导致沈燏死亡的凶手,他们没把吴鸿剥皮抽筋就不错了,如何会轻易同意让吴鸿跟在绿岫身边! 怎么办呢? 还好红榴答应先偷偷给吴鸿疗伤。 然后,萧泽来了。 看兰尘惺忪的睡眼陡然睁大,恍如见了鬼,萧泽愉快地笑了出来。这表情不错,不枉他那么辛苦在取了北燕血狮将军的命后即不眠不休地从雁城赶过来。 叫人备好热水,让萧泽舒舒服服地沐浴罢,兰尘想了想,干脆直接说了绿岫的事。萧泽倒确实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 “这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你同意啦?” “呵,东静王瞒着我们大家,不就是想要这么一个结果么?” “可是这次,估计得花很久一段时间。” “倘若我们与东静王合谋的事被揭发,那就什么都完了。” “你们真愿意拥戴绿岫做皇帝?” “如果她想统御天下,就该靠自己的力量获得我们的拥戴。我和萧门只支持有能力的人!” 兰尘猛地盯住萧泽的眼睛,像是证明,又像是要求证。 “她可以的,绿岫有那个能力!” 萧泽看入兰尘那双秋水般清远的眼睛里,笑道。 “我知道。”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八章 双生子 第十八章 双生子 沈燏和严陌瑛一开始的计划就定得非常周密。加上沈燏之死带给士兵们的震撼和东月国的猝不及防,所以昭国水师反攻新月半岛之战很顺利地取得了成功。过了几日,从京都日夜兼程赶来的钦差也终于抵达临海。 那时,萧泽已经带着吴鸿避开了。 外界已经在传,侥幸从当日东静王身边的护卫们剑下保住性命的刺客抗不住愤怒的刑讯,已咬舌自尽,东静王妃为之大怒,但念在将官确实忠心东静王的份上,终归是没有严惩。 这些事,萧泽自然能让属下做得天衣无缝。而他会决定这么做,一是因为兰尘的意见,二则是吴鸿这样的人,虽然得花些功夫去剔除多余的刺,去考验其忠诚度,但多一个总是好的。若能收服了,他可以确定,那便是绝对的忠心! 按照预定路程,他们去了玉阳县。那是属于渌州管辖,但是处于渌州东边的一座小城。距京城还远,距临海也远,正是个让人放松的地方。 绿岫的产期将至。钦差接管临海后,她必须自动离开,这样才不会引起弘光帝怀疑。同时,也是减轻她擅自离京,还让人假冒于王府欺瞒太后的罪。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弘光帝对他的弟弟怀抱着怎样的嫉妒,大家也都知道他们的活动早已引起弘光帝的高度警戒,现在,东静王死去,他们连可以反击的旗帜都没有,弘光帝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倒不必担心会有人背叛,一则我们向来谨慎,严公子又严格叮嘱了单线联系,背叛者只能供出他的下层,而下层手中亦握有双方相通的证据,他们绑在一起的,要么不说,要么一起被抓进天牢。二则王爷功勋彪炳,更战死沙场,圣上不得不顾虑太后、其他王侯及百姓们的议论,绝不会明着搜捕我们。” 陈良道的分析十分中肯,从京城匆匆赶来,较为平常地接受了沈燏遗命的沈珈皱了皱眉,道。 “要拥立王妃,须得长期谋划。眼下我们可以抹去痕迹,藏匿起来,但是王妃必须回京面对圣上,谁也无法保证圣上不会暗中对王妃下毒手。” 书房里一片沉默。的确,对弘光帝来说,把东静王带来的所有影响全部铲除,无疑是去根的最好方法,一如他干脆地派密卫杀死沈燏。 “我上呈了两份折子,其中一份是给太后的。我对孟太后有所了解,不管怎样,燏是她的儿子,就算她放弃燏,但不见得会狠心连燏的子嗣都要杀死。” 绿岫环视众人一眼,继续道。 “而且言辞中透露出担心因为燏亡故带来的生活上的衰败,这一点应该能激发太后的怜悯,也多多少少能让弘光帝对我放心吧。” 大家对视一眼,这份折子会有用,但一个习惯于猜疑的皇帝的心思,又能有几分把握? 萧泽侧眼看看身边不自觉地绞着手指的兰尘,眉又皱得紧紧的了,等会儿,又该拿手不停地去抚了吧。 真是,总是把眉皱疼了都不知道! 收回目光,萧泽看向绿岫。 “王妃。倘若您的孩子是女儿的话,那么,母子应该都能平安吧。” 绿岫不觉一怔,随即明白了萧泽的意思。 众人的视线顿时都集中到她身上,连兰尘也是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把目光挪开了。 绿岫笑了出来,虚浮的笑容挂在唇角,她淡淡扫过这书房里的每一个人。 “可以。不过这样的话,就不能离京城太近,而且要提前产期。宫里头早就知道预产期了,他们会做好安排,我们想动手脚都动不成。” 得到绿岫的同意,他们便谋划起来。 这是一批善于布置的人,他们对这昭国了如指掌,根据绿岫的预产期,他们很快安排好了一切,而偷天换日的地点就选在了玉阳县。 来的钦差是内阁学士孟栩,这个任命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幸而他们该撤走的人都已撤走了,临海水师都尉、禁军都尉率领属下将官将孟栩接入行营。陈良道是沈燏请来的幕僚,弘光帝一直没有给予他实际职务,因此无权面见钦差,便留在书房中等待钦差召见。 孟栩没有见他,他先来拜见了绿岫。于礼,这自然更说得过去。 “下官参见王妃,王妃万福金安。” “孟大人多礼,请起。” “谢王妃。” 在下首落了座,孟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绿岫。年初的婚礼上。他就曾见过这位让人好奇的女子。那时只觉得看着倒是位颇有担当的绝世美人,今日再见,她依然美丽,不是寻常世家女子的娇弱华贵,而是另有种倔强得仿佛高高在上的美,脸色不好,一双眼睛却炯然地回视着别人看过来的目光。 “王爷之事,还请王妃节哀顺便!” 绿岫轻轻地点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红榴调制的养身茶,这才慢慢道。 “孟大人,太后怎么说?” “太后深为悲痛,并殷切期待王妃平安回京。” “真的吗?” “是,下官不敢妄语。” 听到这句话,绿岫低低叹息一声,眸子里的光黯淡下来。 “孟大人,王爷已去,留下我们母子,你说,我们可还能长居京都?” “王妃何出此言?王爷虽已故去,但您贵为东静王妃,小世子更可袭东静王爵位,当然可长居京都。更何况王妃在王爷去后,力挽狂澜。竟派兵拿下天龙海峡,让东月国闻风丧胆,此等功绩,当为巾帼之荣!想必京中现在已广为流传王妃之智勇,此亦东静王府之荣!” “别瞒我,孟大人。我虽长于民间,但京里头的事多少还是知道的。王爷不在,单我一个前南安王弃女,故东静王之妃,就算灭了东月国又如何?一年,两年。十年,我能保得东静王府多久不衰落?王爷生前虽留有一笔不菲的财富,可京城权贵何其多?孟大人,我们母子,我的孩儿,真可得保一方安宁天地?你是燏的亲侄儿,燏常说你是最为清明的一个人,你说,可以么?” 孟栩缓缓拱手为礼,避开绿岫直直的视线。 “王妃多虑了,有圣上和太后在,王妃与小世子何愁不得安宁?” “……圣上么?太后么?” 仿佛激动被安抚了似的,绿岫闭一闭眼睛,轻声道。 “不求多的,我也不求多的,只要我的孩子快快乐乐地长大,不被人欺侮,能够遇到可心的人,能有一段美满的姻缘,我就满足了,真的满足了……” “王妃尽可放心,回京之后,圣上与太后定然不会忘了王爷,不会忘了王妃与世子。” 绿岫再不遮掩自己的疲倦,她垂下眼眸。 “多谢孟大人吉言。我累了,孟大人请回吧,这是王爷的帅印,也该交给孟大人了。” “王妃请多保重,下官告退。” 接过女侍奉上来的帅印,孟栩最后看了绿岫一眼,长揖之后,退出门外。 海风一阵一阵的,很强,打在人脸上生疼,孟栩眯起眼看向那片奔腾不息的大海。那是比书上描写的更能震撼人的气势,和大漠、和高山、和都市完全不一样。不过,大漠高山该是什么样。孟栩也说不上来。他读遍天下书,这却是第一次走出京都,说不上有什么感受,但是深呼吸一下,胸腔里冷冽的似乎还带着海水咸味的气息舒服得让人想叹息。 这就是东静王鏖战败敌的地方么? 战争已经结束了,他,是来收尾的。东静王,东月国,一战了结,从此,这片海域再无纷争。 “大人,您请先歇息片刻,下官已命人备好房间。” “多谢刘都尉,不过本官想四处走走。” “那下官派……” “刘都尉客气了,本官只是没来过海疆,瞧瞧新鲜罢了,都尉只管忙去吧,本官转转就回来。” “是,那下官就不打扰了。” 孟栩点点头,带着几个侍卫悠然踱开。 他的确只是四处走走,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还能有什么目的呢?尽管没能把东静王笼络的势力斩草除根,尽管东静王妃的指挥能力让国人为之一惊,但一切究竟是如他所计划的,如圣上所希望的了。东月国败走,东静王紧接着就在战场上死去,凶手无名,再没有人有那份能耐可以威胁到那张高高的黄金的宝座。 除非东静王那尚不知是男是女的遗腹子有朝一日也要来谋夺皇位,但真到那时,又有几人识得如今威名如雷贯耳的东静王? 所以,余下的,只是把东月国逼回新月半岛上去,用临海和七星群岛彻底切断那岛国无谓的妄想。再有,就是扫清因为东静王而聚集起来的势力,安抚或者剿灭,任何手段他都使得出来。 孟栩不杀生,孟栩只毁灭人的欲望,只下令取人的性命。 谁都怨不得他,人既要去图名图财图权图抱负,就得有付出代价的准备。而这代价,自然也是由不得人选择的。 背着手,孟栩在一处海堤上停下,面向着难测的大海,他忖度着最后一步棋的走法。 朝中虽已有一番整肃,但东静王的党羽其实并未完全清除,对方行事隐秘,他也无法尽数掌握。然失去东静王,若不出意外的话,这批人也自然就没有了叛逆的目标,能归顺是好,不能归顺,可知是有内幕的,顺藤摸瓜便是。孟家已经跟圣上绑在一起,再无路可退,只能除去一切隐患。 见过几次的东静王妃,怎样看都不是个普通的女子,这次临时执掌帅印后的卓越表现,更加深了孟栩的这个印象。如此来说,东静王谋反,她一定知道内情。但是正如他没法以谋逆罪审判东静王而只能选择暗杀一样,他也没有证据将东静王妃缉拿下狱。暗杀的话,太后默许了一个,但出于愧疚,她坚持护着东静王的子嗣;而且,有顾家败落和东静王之死在前,他便不得不顾虑皇族中如睿王、宁王以及各世家的反应了。 再者,与东月国的战事虽取得了巨大的胜利,但动刀兵则必折损粮草军力,无论输赢与否。而北燕此次虽因萧门少主萧泽恰在雁城,于阵前斩了其血狮将军挫了锐气,却未伤根本,总会伺机再度南下的。国内若不稳,边疆势必失守,渌州以上无天关可守,他不能冒这个险。 做得太绝,有时候是必要的,有时候,只会把自己逼得被动。 为了保护整个家族,孟栩做事,向来会留一手。 三天后,在一队禁军的护送下,绿岫坐上布置得无比舒适的马车,带着沈燏的棺木,慢慢地朝京城而去。 孟栩带来了多名宫中御医,不过随身照顾绿岫的仍是兰尘。而等离开临海没多久,萧泽的母亲韦月城赶来,易容成兰尘易容后的样子将她换出来。虽然韦月城专长的不是妇产,但论起对药物的了解,还真是无人能出其右,要保证绿岫在抵达玉阳县时临产,倒也不是难事。 为安全起见,兰尘又换了幅容貌,连装扮也换成寻常小厮一个,萧泽则化装成从北地往渌州而去的布商,冬天裹得厚厚的也看不出魁梧上的视觉冲击,倒是他走出来时的那部粗犷的络腮胡子,看得兰尘当场掉了下巴。 好半天,就听她磨磨唧唧地瞅着萧泽问。 “……公子,那胡子贴着,难受吗?” “确实不怎么舒服。” “那公子觉得需要靠胡子来增加威猛或儒雅魅力吗?” “倒也不需要!” “那公子将来也会留胡子吗?” “……兰尘,你到底想问什么?” 萧泽终于认真地看过来,俊帅的脸易了容,又被胡子遮得颇有威势,只看着他的眼睛,还真有几分怕人。 “呃,我只是提个建议啊。那个,公子以后能不能不留胡子?” “……?” 萧泽不解地看着难得露出十分郑重神色的兰尘。 “公子不觉得很……那个吗?你看啊,胡子在外面,就跟头发啊什么的一样,永远‘风尘扑扑’,说不定还会长那什么什么的,而你吃饭、喝水都得先让它刷一道,然后才进得了嘴里。更说不定的是,可能一张口,那胡须就跑到嘴巴里、鼻孔里,多恶心啊——呕!” 一边说着,兰尘一边不由得幻想起来。结果,自己把自己给呕倒了。 剩下萧泽直直站在她面前,半晌,缓缓道。 “你这话就不能等到我卸了这副装扮后再说吗?唉,真不知道你是存心的,还是少根筋,接下来这些天我要怎么办?” “啊!对不起——呕!” 不说则已,一说兰尘立刻想起这些天他们俩都得面对面,天,吃饭怎么办? “——唉!” 重重地叹息一声,萧泽拎起包裹,拍拍兰尘的脑袋。 “好了,走吧。” 吃饭么?还能怎么着,躲进来撕了这假胡子嘛。 不过…… 萧泽的脸色有些青白了起来,不说还不觉得,兰尘这么一讲,他也开始无法抑制地想起:萧门中有些人也是留着大胡子的,而且还有颇为宝贝的,算算,一起吃饭的几率还不是没有;不,不止萧门,江湖上留大胡子的更不少,一起吃饭的几率——呃……老天…… 可怜的萧泽,不晓得已经多少年未尝过沮丧滋味了,如今却突然被一个原本不是问题的问题弄成了“垂头丧气”一词的最佳形象代言人。而那罪魁祸首没多久就忘了这茬儿,出了城便舒适地窝进外表朴素的马车里。这两天想得太多,觉睡得不怎么好,旅途漫漫,用来补眠刚好! 马车摇摇晃晃,时快时慢,以着比绿岫的车队快一至两天的速度往玉阳县而去,他们尽量选择不同的路,人和马车也都换了好几种装束。在早春的芽将要萌出地面的时候,玉阳县终于到了,而绿岫的身体在韦月城的调养下,也可以如他们预期的早产。 这时候,昭国的新年已经在马车中慢慢地晃过去了,已是弘光六年。闲着算一算,兰尘来到这个世界,竟然有三年半了。 这一年,她已经三十岁。 说多了关于年龄的谎话,一瞬间想起自己穿越而来时就有二十六的时候,兰尘倒是很被打击了一下。 三十岁? ——天哪天哪——哦!这下可真的老了! 很好地向萧泽展示何为“郁闷”后,兰尘叼着一片很香的萧氏烤鱼片继续神游天外。说来,还真是很久没回想那个世界了啊! 若是没有掉到这个时空里来,她如今会是什么样呢? 也许……也许,就跟现在一样吧,她依然一个人,把那些过去了的时空里的故事说给她的学生们听。历史,其实不过是一段又一段生活罢了,倘若剥离去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展现出来的就是最真实的人们的柴米油盐、爱恨情仇,就是再简单不过的希望与追逐、失败与死亡、成功与继续。 而在今天的这个时候,距离只是小城的这头与那头,兰尘坐在窗前,晚上,春寒还重,屋子里的炉火暖暖的。才出生一天的女婴在柔软的襁褓里睡得香香甜甜,丝毫不知自己已不在母亲的怀抱里。 “公子喜欢小孩子吗?” 兰尘伸出手想摸一摸女婴还未展开的脸蛋,却又畏惧似的只是隔着空气用指腹做了个抚摸的样子。皱巴巴的脸,真的说不上好看,可是,那么小小的,又总觉得真像个易碎的宝贝。 “还好吧。” 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看见兰尘那幅样子,萧泽动了动眉,道。 “怎么?你现在又喜欢上小孩子啦?” “我从来就没讨厌过啊,只是有点怕而已。” 萧泽叹口气,二年多的相处,他已经习惯了某人在事关自己的某些问题上的豪放不羁和某几个问题上的胆怯如鼠。 “就是不会照顾人罢了,只要你别拿砒霜往汤里丢,没人会怨你!” 瞪了一眼过来,兰尘嗔道。 “没有付诸爱心的照顾,跟丢砒霜是一样的后果,小孩子是很敏感的!” “可是你看我这不是长得好好的嘛!” 萧泽探过头来,以兰尘的标准,萧泽的娘亲着实算不得好母亲。不过在世人眼中,萧泽真可算是家有芝兰玉树的典型了。 可惜兰尘没领情,她抖抖嘴角,决定实话实说。 “公子,你不觉得个性太过狂傲,真的不算是件好事吗?” “我?” “——对。” “太软弱含蓄的个性可不适合江湖。” “那也不用傲视一切啊!不管怎样,江湖人总是喜欢用拳头说话的吧,一个眼神不对就能打起来,我可是亲眼看见了的哦!而那人的眼神跟公子你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那你说谁的性格好?我二弟?” “——那个冰块!公子希望我说,不愧是你们一家的吗!” “寄宁如何?” “商场上的狐狸,这好像是你说的吧。” “是吗?不过我那可是赞美他的意思。好吧,那严陌瑛呢?” “别,天才的忧郁还是放到特别类里去吧,我不予作评。” “这样啊,那么顾显?” “……” 兰尘决定不浪费口舌了,她转回头托着下巴瞅着那婴儿,喃喃道。 “若是男孩子的话,其实像沈燏是最好的了,嗯,或者像燕南也不错!女孩儿呢,就要像绿岫那样,又漂亮又有魄力,真是女王啊!” 听着她在那里嘀嘀咕咕,萧泽弯起唇角。 专注地看着婴儿睡脸的兰尘突然开口,目光却没有投向萧泽。 “如果绿岫生下的真是男孩子的话,公子会把他送到哪里去呢?” “你希望我送到哪里?” 兰尘终于抬头,眉峰微聚,似乎有点困惑,又似乎难以抉择。 “让他去学医习武,应该是最好的吧,毕竟那种身份,将来肯定会面临危险,要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才行。可是,我总觉得,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怎样?也有很多世家子弟都是从小离家去拜师学艺的。别多想,小孩子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我知道,但是……但是,他会被当作孤儿送去,对吗?” 意识到自己是在给萧泽找事,兰尘有些不安。她垂着头,刚才的话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她心里对那孩子涌起的愧疚无法排遣罢了。 萧泽沉静地看着兰尘,烛光有微微的跳动,柔和地映出兰尘眨动的眼睫与紧抿的嘴唇。婴儿挡住了视线,不过他知道,兰尘的手一定又是紧紧攥在一起的,等会儿松懈下来,又该觉得胳膊酸了。 “你真是个矛盾的人!” 他笑了出来,兰尘疑惑地抬头,看到他的笑容像秋风般清远。 “明明看重理智,可是一旦感情用事起来,就比谁都厉害;淡薄家庭和血脉,却偏偏在别人的事上把这个看得很重;不喜欢与人亲近,但又总是温和待人,不懂拒绝。综合起来,兰尘,你那么无法相信别人吗?从心底真正的相信。” ——这是什么结论! 兰尘皱皱眉,她确实矛盾,正如她想听到别人对她的评价,可是又不想听到一样。萧泽的分析,她不想继续下去了。 张张嘴,不等兰尘说什么,萧泽又笑了起来,如平常一样,温和又不羁。 “不忍心的话,你就收养了那孩子吧。” “啊?我……” 话被人打断了,萧泽的属下敲门而入。 “禀少主,王妃要生了。” “好,我知道了。” 萧泽点头,抱起那熟睡的女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你先睡吧,我回来了就叫你。” “哦,好。” 兰尘顺口答着,看萧泽飞身纵上院墙,消失在夜色里。她走过去关上门,走回榻边坐下。 刚才她是要怎么回答呢?没有人打断,应该也就是一个“我”字吧。收养绿岫的孩子?太重大的责任,她担不起。 但是这么说,像推卸的感觉,像……抛弃的感觉! 玉阳是个极小的城市,当东静王妃的车驾抵达的时候,早接到消息的玉阳县令已命夫人把府衙清理得尽量干净舒适了,还请来本县最好的稳婆候着,就怕万一东静王妃临产。 一夜无事,县令有些失望,又觉着也挺幸运。要是王府世子能出生在他这县衙里,自是一份荣耀,说不定还能带来飞黄腾达的机会。但是女人生产又是说不准的事儿,万一出了事,他怕是免不了担一份接待不力的责任。 如此的话,倒说不准他是不是幸运了。第二天,车驾要出发的时候,王妃开始阵痛,稳婆还在府衙里,倒是刚好。 沈盈川痛了一天,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痛楚。 不是那年吴鸿在雪地里刺来的一剑,冷冰冰的,仿佛要把心冻裂;不是雁城战场上被箭射中腿部的尖锐的痛,满地尸首中,痛得极度恐惧,仿佛也会变成一堆模糊的肉块;也不是真切地感受到沈燏再不会醒来时,痛得像被火焰撕扯着灵魂的窒息……这种痛,是不是每个人出生都要带给母亲这种痛?是不是老天要借此让人们知道生命来的多么不易?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耳边传来的抚慰的声音似近似远,没有一个是熟悉的,没有一个让她觉得可以哭出来,把这种痛苦大声地哭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痛?不过是生下一个人而已! 何必呢,这又何必呢! 人命,永远都如纸一样脆弱,出生时的艰难只有母亲知道,别人不会在意,当然就不会珍惜。就像雪地里的血,就像阴晦的战场,就像沈燏灰白的脸色。 “王妃,王妃,把这个喝下去。必须喝,你得保持体力。” 清清冷冷的声音不容拒绝,有人撬开了她紧咬的牙关,不知什么灌了进来,喝了些、吐了些,弄污了衣襟。 她继续放纵自己的思绪激狂奔走,无休止的疼痛终于磨去了她所有的自制力,反正也不会有人要求一个产妇做什么,她索性任自己昏着醒着,咬牙切齿地痛着恨着。 ——会死吗? 也许不会,也许会。韦月城说难产而死的人不少,一尸两命的也有,谁也说不准,天命无常呢。 ……真痛啊!被这样折磨,倒真的会闪过想死的念头。 可是她不想死,不能死!所有人都死了,既然她还活着,不管多艰难,她都得活下去。姐姐,是这么说的。 她得活下去,夺走皇位,让那个人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那种绝望,那种崩溃,她不是活该就得承受的。舍弃了女人平常的家庭,舍弃了孩子,她说什么都不会放弃了。 对!孩子,她的孩子,如果是男孩的话,就必须送走了。 原本不是在期待中的孩子,当她一天天真切地感受到腹中生命的成长,当轻轻的一动让所有的痕迹都清晰起来的时候,她的唇角已不由得挂上满足的微笑。女人真的是有母亲的天性吗? 那她至少该看一眼,就一眼,从此天涯海角,生死再无信! 尽管院子里有禁军团团把守,但东静王妃有难产迹象的传言所带来的慌张让萧泽得以抱着熟睡的女婴顺利地潜进产房。 掩身在帏幕后,萧泽轻轻拉开裹着女婴的襁褓,以便待会儿可以赶快调换。满室血腥味与女性痛苦的呻吟让他皱紧了眉,稳婆也有些慌,但有韦月城冷静地在旁协助,一切倒还好。 萧泽跃上房梁静静等待着,好像过了百年那么长,耳边终于传来稳婆惊喜的叫声。 赶在稳婆要查看婴儿性别前,韦月城一指点了稳婆的睡穴,待婴儿发出一声长啼,便让沈盈川心腹的丫鬟赶紧接了婴儿去清洗。她转而解了稳婆的穴。 “喂,别急着昏,还有一个。” 真是双胞胎? 萧泽心里一个咯噔,刚刚生下的就是男婴,若后一个也是男孩的话,他仅能先换出那长子,次子,只得按事先拟定的,再寻机会制造死亡的假象了。 第二个孩子,是女孩。 稳婆喜滋滋地跟丫鬟一人抱了一个金贵的郡主出来邀功,浑然不知那丫鬟手中的已是别人家的女儿。 王妃母女平安,一片放下心来的混乱中,萧泽早抱着男婴翻身出了府衙,沈盈川使劲儿睁大眼睛看见的,只是他怀中小小的襁褓,然后是满目的黑暗。宁静,可是总有一丝悲伤。 我的宝贝,那隐隐的呜咽,是我的,还是你的? 沈盈川再醒过来时,眼睛一动,还没说什么,韦月城已让丫鬟抱来了孩子。粉粉嫩嫩的脸蛋,小小的,在丫鬟的怀里犹如两朵清新的蔷薇,水灵灵的眼睛是露珠,含着苞等待未来绽放时的鲜妍。 “是双胞胎,你要分出她们吗?” 韦月城看着盈川身上,总是冷清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温和。沈盈川却没有察觉,她只是痴痴地看着两个孩子,一滴泪水无所觉地滑下脸庞。 “不,不用,我不用分出他们,是我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啊!” ……我的宝贝,我只能给你这滴眼泪……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一章 母亲 第一章 母亲 休养几日后,东静王妃的车驾正式启程。多了一辆同样舒适的马车,丫鬟抱着一对小郡主在车里,伴着女孩们的笑声和婴儿偶尔的啼哭,原本总有几分肃然的旅程似乎有一点轻松起来。 沈盈川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依然是那个美丽、华贵又英气如云的东静王妃。对于已经听闻了临海一战,知道沈盈川带孕掌水师帅印的百姓们来说,这样的东静王妃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期望! 与沈珈的联系已恢复了正常,沈燏的猝然去世带给京城的震动很大,不过严陌瑛把一切控制得很好。他早有准备,不可靠的触手,在获知沈燏之死的下一刻,就被他毫不留情地斩断了,没给鬣狗找到本体的机会。 至于严陌瑛和顾显他们是否愿意支持沈盈川,沈珈也没有获得确切的答复,分散、隐瞒他们在昭国各地的势力,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不过,或许他们无言的努力也是一种答案吧。 盛春的梨花如雪一般莹莹盛放于枝头的时候,沈盈川回到了京城。 不知是谁传了消息出去,京城百姓夹道欢迎东静王妃的车驾。那是一次奇特的欢迎,之前或之后,在这座都城几千年的历史中。再未有过如此景象。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最该热闹的时刻,这条最繁华的街道上竟出奇地沉寂。人们的目光从禁军士兵的马匹进入城门开始就紧紧追随着护在中间的那辆马车,连小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的情绪,安安静静地挤在父母的腿边,探着脑袋跟着大家一起望。 一辆马车,一具棺木,再一辆马车。 去年的这个时候,不,要更早一点,是桃花的骨朵儿红艳艳地就要开放了。那在昭国人心目中如战神一般的俊伟男子带回一名同族的女子,不顾反对,坚持要娶为王妃。万人空巷的皇家婚礼不知艳羡了多少闺中少女的芳心,那时,谁想得到会由他的妻子和女儿如此护送他归来! 在战场立下一个传奇的美人,死去的英雄,娇弱的小女孩,这般不协调的组合,让人们只能沉默,让整座京城陷入沉默,犹如哀悼,犹如怜悯,犹如无言的猜测。百川成海,向来如此。 雅间临着街,不大,阔叶盆景安静地隔绝了他人的视线。从里面看却又有着极好的视野。一个青衣的书生和一个白衣的书生站在窗边,极普通的容貌,极普通的装扮,和所有人一样地朝下看着东静王妃的车驾缓缓驶过。 “比预期的可有气势多了,不过你确定这么做不会有反效果?” 车驾走远,白衣书生走回到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杯酒,却没喝,微挑眉峰问仍站在窗边的同伴。是因为眼睛的缘故吧,这么一个微笑的动作做出来,那张平凡的脸上顿时漫出风流贵气。 青衣书生也走过来,缓缓的步子,沉静的眼睛,如同正走在金銮殿上。 “不会。他什么都不放心,惟独放心死人。” “呵,的确。主子死了,又没有儿子,剩下一群无头的犬,任谁看来,都是无足为惧的了。” 白衣书生收起嘴角的讥笑,斜眼看向对方。 “不过我很好奇。那位怎么会有这么个念头?不会也是受那位‘姐姐’的影响吧?” “……我不知道。” 白衣书生撇了撇嘴,凑近同伴,压低了声音。 “哪,陌瑛,你会退出吗?” 那青衣的书生,也就是严陌瑛,手中的杯子顿了顿,却没说话。顾显瞅他一眼,坐回椅子里。 “我不会退出,在他治下,我的家族再不可能有重振的机会,这让人不甘,所以我才不在乎要支持的是个女人。况且这个计划很刺激,不是吗?” 严陌瑛这才抬起头,看着顾显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小心点,现在查得紧,别惹到麻烦。” “什么时候去见她?” “刚回来,肯定盯得严密,过些日子再说。总之这件事急不来,现在要紧的是把我们自己藏好,别给她带来麻烦。” “说的是。好吧,反正京城交给你了,我想去渌州一段日子。” “去找薛羽声?” “不是!” 顾显瞪着难得打趣儿的严陌瑛,不是他小气,而是这家伙挑得太不是地方! “我说,你不打算去渌州了吗?那位‘姐姐’这会儿应该是在渌州了吧。” “这边的事处理好了就去。” “你不是弄得都差不多了吗?沈珞他们办事,你还不放心?” “孟栩虽然尚在临海,可是有孟相坐镇京城,这事容不得半点疏忽。” 点点头。顾显完全明白严陌瑛的考量。 “也是,总之这保根护本的事儿就交给你了,一年之期正好,新主子的耐性与能力需要更多的磨砺,那位的疑心也需要沉淀。” 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严陌瑛起身。 “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顾显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举杯扬了扬,悠然笑道。 “彼此喽!” 推开门,严陌瑛掩起嘴角浅浅的笑意,平淡地走出雅间,下楼,逆着人流慢慢地往自己那座宅子走去。 今日这种结局他不是没算到过,但当初以为可能性太低,以为凭沈燏的身手,再加上护卫们一直很得力,他没有仔细谋划过这一项,而把多数心思放在了京城孟栩的动静上。 岂知—— 在心底苦笑一下,严陌瑛,原来也不过如此! 许是方才的震撼还留在心底,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边做着手中的活计,边小声地议论着与临海有关的消息。 “嘿。听说了吗?孟大人不久也要回京城啦,看来临海那儿,这回真可以得太平了哩!” “那是,水师全军覆没,东月国还不得乖乖地退兵了嘛?” “奶奶的,越想越火大,王爷是什么人?竟然被这么一个小小国家给害了,你说,要是王爷还在,肯定得一脚踏平那新月半岛!” “得了得了,这也挺不错的了。孟大人逼着那东月国吐出了七星群岛,往后就是再有野心,也只得干烧着。” “好!憋死那帮家伙最好!” 不晓得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顿时引来众人侧目,有人闭了嘴走开,也有人点头附和。 眼眸淡淡扫过,严陌瑛面无表情,如街头最寻常的书生。 特地跑去临海一趟,是想把根彻底拔掉吧。幸好陈良道和沈珈他们处理得干净,没给孟栩抓到什么马脚。不过他这个内阁大学士会担任到什么时候?如果圣上决意非要把他们全部扫尽的话,将来一段日子势必会过得十分辛苦,特殊的权力加上特殊的人,别人且不说,孟栩至少会是沈盈川的心腹大患。 那么,他真的要转而忠诚于沈盈川么? 严陌瑛犹豫地停下脚步,这条路他很少走,两道岔路,哪条通向他栖身的宅子?放下脑中盘旋不息的问题,严陌瑛看看方位,选择了朝右去的小巷。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旁边街道上的喧嚣在这路口浮浮沉沉,等待被下一个选择路口的人搅起。 那天黄昏,沈盈川带着一双女儿进宫觐见了弘光帝与孟太后。 看见孩子娇嫩的脸,孟太后落下泪来。在两个儿子中间,她选择了长子,可是那个让她骄傲的小儿子,若非已别无选择,她这母亲如何狠得下这个心! “真像,真像啊!” 孟太后强忍着眼泪摸着孩子的小手,其实才出生几个月的小女孩哪里看得出像谁,不过因为长辈心理上的作用,何况是她这母亲舍弃了她们的父亲。 弘光帝目光冷淡看着在皇后的劝慰中平静下来的孟太后,神色却平静,甚至,是还带着和蔼的,这个皇帝总是极少极少表现出自己的暴戾面。明了母亲那爱怜动作的涵义,弘光帝的目光终于完全转向沉静地立于一边的东静王妃。 他不了解沈盈川。但是因为她是沈燏甘冒忤逆伦常这一忌讳选择的妻子。弘光帝便本能地对沈盈川有着最大的戒备,即使明知道她不过是个没有权势没有影响力的前南安王之女。 “王妃,皇弟之事,朕亦深为哀痛。但去者已矣,你要节哀顺便,好好养育皇弟这双骨血。” 话说了一半,弘光帝绝口未提沈盈川潜出京都,欺瞒太后之事,也未给予一个孟太后所期待的给予关照的保证。听罢,沈盈川躬身拜道。 “多谢圣上,臣妾谨遵圣意。王爷亡故,臣妾蒙然无知,一切但凭圣上、太后做主。” 孟太后哄着粉嫩可爱的孙女,神情安祥,注意力却是放在弘光帝身上的。 微微眯一下眼睛,弘光帝看着面前恭谨的东静王妃。她是否知道沈燏的心思,她是否参与了沈燏的谋划,密卫给不出答案,但是他没法不怀疑这个悄悄前往临海的女子——说什么是因为沈燏想让他的孩子出生在战场上,这话拿出来能服人,可惜,太不足信,都明白的。 “……王妃放心,这是皇弟仅有的骨血,亦是朕的亲侄女,朕和母后自会万分爱护。趁着今日觐见,便请母后亲自为她们取了名字吧。” 沈盈川忙依礼跪谢,皇帝的神色虽不明,但果然是不敢对她们正面下手的。有了这一层保障,她才能有余裕来消解皇帝的敌意。 “谢圣上,臣妾替一双女儿叩谢圣恩!有母后亲自取名,还望这两个孩儿多沾些母后的福气,得享荣宠安乐。” 孟太后笑着转过头来。 “哀家老了,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不如圣上来取吧。圣上是她们的皇伯父,父亲没了,还有皇伯父照顾着,是这双孩儿的福气!” “……好。” 弘光帝应许了下来,淡淡的目光扫过似乎因为赐名而喜悦之色掩不住的沈盈川,扫过神色和蔼的孟太后,落在那对小女孩身上。 真的有那么像沈燏吗? ——像又如何! 沈燏,他那不得了的弟弟已经死了!没了沈燏,也没有世子,他那帮逆臣能翻出什么天!这沈盈川一介女子,又能如何! “皇弟一生征伐,未能完成云游四海的心愿,这双女儿……不如,就叫云逸、云翔吧。来人,昭告下去,册封东静王之嫡女为云逸郡主、云翔郡主,一应规格,比之朕的公主。” “臣妾谢主隆恩!” 沈盈川表现出最大的满足神情,以十分完美的姿态叩拜了弘光帝,真真切切就是一位终于为儿女有所托而放下心来的母亲形象。 孟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儿媳是个有主见又有几分心机的人。不管她是否知道沈燏的目的,在猝然失去丈夫,己身又无娘家可倚仗之下,她聪明地获取了自己的保护和圣上的保证,有这样的娘,至少云逸和云翔这两个孩子,不会因为没了父亲受委屈了! 幸而沈燏娶了这样的女子为妻,否则他这么一去,倘是寻常贵家小姐,那孤女寡母的,怎么撑得起偌大的东静王府? 可惜没有生下儿子么? ……没有,也好! 略坐了坐,弘光帝先走了。他很忙,御书房里还有无数的奏折等着他细细地揣摩、批阅;还有密卫们带来的各种消息,他也要听听的;还有因刺杀沈燏而死的吴鸿的位子,也需要钦点人来接替。 和太后、皇后又叙了一阵,沈盈川也带着两个女儿退下了。这一晚,孟太后恩赐她们母女宿于宫中。 宫廷是个把一切都细化在品级中的地方,从屋子的大小,到雕梁画栋的精美程度,到服侍的宫人,到所有生活用具。沈盈川是亲王王妃,和以往入宫来一样,她这次依然宿在冬华院里,给予她的待遇没有改变,这,也可看作是一种保证。 慈爱地哄着女儿们睡下,沈盈川走到窗前。今晚的月光很朦胧,院子里的风景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再往远处,便是高高的院墙挡住视线,只有墙角那一树梨花在这月色下映得粲白如开了满树琼琚,淡淡的花香随着仍带寒气的夜风吹过来,让沈盈川的眸子越发清明。 现在,萧泽应该带着姐姐回到渌州了。 京城终究是弘光帝的天下,以自己的身份想在这里寻找机会夺取皇位,自是无比艰难,稍有不慎,还会把大家的身家性命给搭进去。如此,还是姐姐的意见最为适宜——把势力逐渐渗透到整个昭国,再籍机掌握军队,最好能以将军的身份获得实际的战功借此进入朝堂,这代表着荣耀、威严与实力,毕竟要奉女子为帝,不是件易事。 这是基本方向,定下了这一点,她要开始行动了。 目前来说,属于她沈盈川的力量,有涟叔和刘若风,有萧泽的萧门,有沈燏留下的最核心的卫队如陈良道、沈珈等人,单凭这些,远远不够。 她自是不能离开京城,首先得找一个人来助她规划一应事务。陈良道要避嫌,必须留在临海军中,再者,他更长于军务,对朝堂、对世家、对江湖,终是缺了那么一点敏锐、诡谲和犀利。 她需要一个能把覆盖这整个昭国的网织起来的人。 ——严陌瑛! 看着站在院子中的人,严陌瑛难得愕然。 他猜到与沈盈川见一面在所难免,却没想到她竟这么快找上门来。不过,要不是这个家伙,只怕这东静王妃也找不到自己的落脚点吧。 一派悠闲地挡回严陌瑛切割豆腐般的视线,身着布衣的顾显仍旧有着贵公子的风流气度。 “呵呵,陌瑛,幸好你在家,不然我家主人就得白跑一番了,唉,如今这世道,出趟门可不容易啊!” 瞪了这个笑得不真诚的家伙一眼,严陌瑛拱手对站在顾显身后易了容的女子施礼道。 “不知夫人大驾光临,未能远迎,还请夫人见谅!” “二公子客气,是我贸然拜访,打扰了公子清净,当请公子宽宥才对!” “在下不敢!” 严陌瑛让开路,请道。 “陋室寒门,幸有几盏香茶,夫人如不嫌弃,请!” “那就有劳二公子了!” 沈盈川微微一笑,举步上阶,进了屋子。 想了想,顾显嘿嘿笑两声,没有跟着沈盈川和涟叔进去,留在屋外对着监视般的陆基自个儿赏月去了。 严陌瑛的茶艺确实很好,三杯碧茶香雾袅袅,他没有忽视一直沉默地站在沈盈川身后的涟叔。适才进屋时沈盈川要拦住涟叔时,他甚至阻止了。 “京城戒严甚重,王妃这个时候莅临寒舍,着实不妥。” 严陌瑛微垂眼眸淡淡地说着,语气中听不出来他说的是件多大的事。沈盈川一笑,道。 “此举确是不妥,但二公子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错过今日,就不知下次何时才能找到二公子了!” “王妃言重了,倘有吩咐,陌瑛能做到的,一定效命。” 沈盈川却又不语,只笑着拿起杯子轻啜一口香茶,赞了一声,才缓缓道。 “不是吩咐,但二公子确实能做到。” “世事有可为,有不可为,若是可为之事,陌瑛敢不从命?” “物换星移,浮云变幻。世间事,从来都是可为者能变成不可为,不可为者或许最后又变得可为,二公子以何为准?” “家国两端,卿卿性命相系,陌瑛也只能顾得了当下罢了。” 抬眼看看这满屋的书,沈盈川想起萧泽的提醒,笑道。 “二公子天纵英才,既能助王爷,那盈川以为王爷之后,盈川当是最佳选择。繁华盛世,兰姐姐说的那些,没人比我更了解,也没人比我更期待。” 严陌瑛沉默了,不知是沈盈川的话打动了他,还是因为提到了兰尘。良久,他才开口问了一个沈盈川未料到的问题。 “王妃,假如我的第一个要求是娶兰尘为妻,您可会赐婚?” 别说沈盈川惊讶,就是涟叔的目光也瞬间射过来,原本宽敞的书房顿时感觉狭窄了许多。沈盈川换了个坐姿,严陌瑛对兰尘特殊的态度,她自然早就看在眼里了,却没料到会在这当口提出来。 “抱歉,二公子,你的第一个要求,我不得不拒绝。兰姐姐不是我的家臣,她的婚姻,我无法决定。” “王妃不希望在下娶到兰尘么?” 想了想,沈盈川坦然道。 “不,从我这边来考虑的话,这自然是好事,但是我绝不会拿兰姐姐来交换。除非她愿意,否则我不会让任何人强迫她的婚姻。” “王妃,假如您要这天下,就该知道,联姻手段是免不了的。” “我当然知道,但这并非唯一的手段,更不是绝对有用的手段,我不希望自己只会用这个。” 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严陌瑛站起身,在距沈盈川三步远处单膝跪下。 “严陌瑛但凭王妃吩咐,在所不辞!” 这是兰尘教养出来的人,她的能力如何,她的潜力如何,在前年成为武威将军杜长义的幕僚和去年成为东静王妃以来的所有表现中,严陌瑛已清楚知道。沈盈川还不成熟,但沈盈川有最大的可能。 而倘若让沈盈川成为帝皇是兰尘的愿望,那么,他会助她。 因为也渴望治国平天下,因为也期待那样的盛世出现在自己手中,因为这是他可以接近她的理由。 还记得大哥结婚的前夜,他们兄弟曾在院里对月酌酒,大哥说。 “那一眼我就知道,这辈子若要有人共度,我只希望是她。” 这辈子么? 严陌瑛送走沈盈川,回到屋里,桌上随手写了一半的字帖正散着墨香。他写的是初见兰尘时,兰尘留给那幅月夜美人图的“词”。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 提起笔,严陌瑛慢慢写下早已烂熟于心的那几个句子——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不在乎这辈子能否许下三生的白首,他其实没有那么多情,他所在乎的不过是,这天下若能有人共赏,只希望是她…… 当下以掩藏己方势力为要务,沈盈川当然也无从得知兰尘回了渌州却并未跟着萧泽回到萧门的消息。 世事向来纷扰,最少的是真实,最多的是流言。 去年夏天才因为萧门少主闲居京中而传出兄弟内讧的八卦,才入秋,那看似失宠的少主竟然又回渌州重掌大权了。不过说起来,少主那个丫鬟哪儿去了? 倒不是大家对那个怎么看都平常的丫鬟有什么特别关注,而是一个人惯了的少主身边有人服侍着,不管多少,总算是有几分对得起萧门的地位跟少主的名望嘛!谁想才一年多点儿,少主又是一个人自己料理起居。唉!这么说的话,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才会看到少主娶妻呐! 没记错的话,少主今年已二十有五了,看看人家苏大公子,听说儿子都开始学走路了。再看那飞云山庄庄主,弘光三年的冬上娶了夫人,听说又添了个小子,而那长子聪明伶俐,都会叫人了。唉唉唉,这样下去,他们萧门的下一代岂不是要比别的武林世家要晚上好几年?那可不利着哩! 咱家门主怎么都不着急呢,也不来个逼婚啦相亲啦啥的,要知道,少侠没有美人相伴就少了五分潇洒,而江湖太平静就不叫江湖啦! 在门中诸人忧心加期盼的目光中,萧泽晃晃悠悠地出门。阳春三月,花红柳绿,这大好时光自然该出去逛逛。 在城中转了圈,萧泽悄然从后门进了随风小筑。 “乖哦,宝贝乖,睡觉吧,乖啦,要睡饱了才能长得英俊潇洒哟……” 兰尘的声音不可谓不温柔,至少在这两个月之前,萧泽从未听兰尘对谁这么说过话,以前的那顶多叫温和。 可惜,小子不领情,依旧哭得震天响。 “哇哇哇——” 看来已经哭了有一阵,兰尘满面焦急,抱着孩子在屋里直转圈,看到萧泽进来,立刻眼巴巴地看过来。 “怎么啦?” “不知道啊,他睡醒后没多久就一直哭。” “你又没给他换尿布?” “呃,可是他一醒,珍娘就给他换了呀。” 萧泽扫一眼兰尘,这回,某人终于先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舒口气道。 “没湿,这就不用换啦。” “那是不是饿了?” “不会吧,睡之前才抱到前面去给珍娘喂过的。睡饱就吃,吃饱就睡,这样对宝宝的健康没问题吗?” 萧泽无语,看来这小子哭得不冤。 “他还是小孩子啊,不睡饱吃吃饱睡,还能干什么!” “可是不会过犹不及吗?” “……” 放弃语言的功用,萧泽直接抱过兰尘怀中依旧哭闹的小子。 “珍娘呢?” “回去换衣服去了,一会儿就过来。” “算了,我先带他去前面吧。” “哦,好。” 不管怎样好歹松了一口气的兰尘目送萧泽飞身离开随风小筑,捶捶酸软的胳膊。唉,养了这么两个月的小孩,简直要折去她二十年的寿。 胳膊终于缓过劲儿来了,赶着又喝了几口水润润干渴的嗓子,兰尘整整衣服,也往外堂去了。 留园里一片春色灿烂,不过兰尘瞧着只得一阵感叹,什么时候这悠闲时光竟然难得了! 就是从玉阳县的那晚起,萧泽抱了孩子回来,直接往她怀里一放。 “还是你来收养他吧。” “啊?” “与其不放心,还不如留在身边。再说这孩子有对了不得的父母,想来天资聪颖,你收养了应该也无需多费心,如何?” “你明知道我怕孩子。” “没关系,你既非他亲娘,也不是会虐待他的继母。” “——不是这个问题好吧?” “我也会帮你的。” 萧泽摸一摸婴儿还未长开的脸蛋,很真诚地不遗余力地一条条列举着兰尘应该收养这孩子的理由。 “你看,沈燏的儿子呢,你不是很欣赏他吗?这孩子说不定会更出色。” “我还会教他一身武功,我娘的医术也可以教给他。” “况且不用忍受生育的痛苦就可以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很划算啊。” “再说你不是希望百年之后能以火葬结束吗?人死万事终,由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操办不是更放心?” 怀疑的神色终于直接表现了出来,兰尘干脆地问。 “……公子,你有什么目的?” 萧泽在榻边坐了下来,笑了笑,道。 “没什么,就是觉着你身边需要个小人儿而已。”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二章 名字 第二章 名字 从珍娘那里抱回止住了哭泣。睁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人的婴儿,萧泽跟兰尘进了留园,慢慢往随风小筑踱去。 看萧泽抱得那么熟练,兰尘不禁感慨真是人不可貌相,谁会信那个桀骜不羁的萧门少主竟然会有这么好爸爸的一面? “我说公子你既然如此喜欢孩子的话,为什么不结婚呢?干嘛那么挑剔,这世界上好女人其实多的是啊!” 侧头瞟她一眼,萧泽淡淡道。 “说我?你自己呢?” “我说过的吧,承担家庭是个太大的责任,我自认没那个牺牲精神啦。” “同感,我也不会为了萧门而牺牲自己的家庭的。” “哦,这样啊!” 兰尘摸摸鼻子,不再说话了。萧泽瞅她一眼,也没有继续这话题的意思,转而问道。 “给他取的名字想好了吗?” “没呢。我把字书都拿出来了,总找不到满意的字。” “你想得太多啦!” “哪有,我也没想在那名字里寄予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啊,可是名字是用来叫的,总得上口又不带谐音歧义不是?” “得了,你也别翻字书了。这孩子是交给你抚养,不过他又是我带回来的。简单点,就叫兰萧吧。” “兰萧——嗯,好像也不错啊!” 抚着下巴想了想,兰尘又皱紧了眉反对。 “哦,不,这名字不好。我老跟着公子在一处,已经免不了闲言的可能了,这会儿再来个孩子用我们的姓来命名,这不是找事儿么?” “唔,确实是想闹大点的。” “——啥?” “你若是带着孩子,肯定是不适合留在我身边的,可是如果弄得模糊点的话,大家猜疑着,反而不成问题。” “我绝对不要跟桃色新闻挂钩!” 一脚踢飞了路边的小石子,兰尘语气坚定。 开玩笑,人言可畏着呢! “这样也可以模糊兰萧的来历,密卫的鼻子很灵,萧门又是他们重点盯着的目标之一,难保不会想到绿岫那里去。” “不可能,吴鸿说了的,除了他跟那个叫吴濛的人,别的密卫根本没发现我们跟绿岫的关系。”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孟家那四公子孟栩可不是花架子。沈燏被刺身亡,京城一夕剧变,若非严陌瑛早有准备,还不知道要再死多少人呢!” 顿了顿,萧泽看看兰尘不自在的表情。笑道。 “你也别想太多了,我毕竟是萧门的少主,还没谁敢当着我或你的面乱说。至于背后的话,就算没有这个孩子,之前一直独来独往的我身边多了个你,要说的早就说了,也不怕再多加一些吧。” 深呼吸一下,兰尘抬头,眯着眼睛看看天。天空很广、很蓝,三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公子你确定不会有人找我麻烦?” “确定。除了我父亲,没人能管我的事。” “他不在乎这个?” “在乎,可是他会先找我。” 背着手走了几步,兰尘斜睨萧泽一眼,道。 “……我总觉着公子你还有什么目的。” “呵呵呵,是吗?” 萧泽眯着眼睛直笑,那表情,真说不上是开心,还是像狐狸。兰尘当即转过头去,处一起也有两年多了,萧泽这人。亏得他没那份野心,不然肯定是个遗千年的祸害! 当天傍晚,兰尘抱上兰萧跟着萧泽离开随风小筑。 因为庆王的缘故,萧泽去年就把萧寂筠留在了京城里,幸好萧泽前几年收留的这珍娘曾育过两个孩子,否则单靠兰尘一个,兰萧哪能养得那么白白胖胖的?不过,这往后咧? “公子,你真相信我能把兰萧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带大么?” 眼看萧门近在咫尺,兰尘不安地瞅了瞅怀中漂亮的儿子,再一次向萧泽求证。这回萧泽很干脆地回答。 “不相信,所以你的月银得拿一部分出来请门中女眷帮着你抚养了。” “为什么不是你拿?” “这不是要从各方面混淆视听嘛。” “——你肯定别有目的!” “呵呵呵,是吗?” 憋着一口气,兰尘无可反驳,萧门也终于到了。 看见那很久不见的少主的贴身丫鬟怀里抱着的小婴儿,一帮中午还忧心忡忡着的汉子登时张大嘴巴。也不管是不是无礼,目光全集中到兰尘抱着的那奶娃儿身上,这个这个不会是…… 最恰当的发问人正站在大堂的廊下,依旧一身红装的花棘看看那婴儿,再看看心平气和的兰尘,再看看旁边微笑的萧泽。 “——谁的小孩?” “我的。” 兰尘笑着回答,心中却大为叹气。不想结婚却得养个奶娃儿,她果然是意志不够坚定的人啊,才这么些日子的功夫就叫萧泽磨成了。 这边厢,了解兰尘是何等人生观的花棘失态地张大嘴巴。 “你、的——?” “对呀,我儿子,他叫兰萧。花舵主你看是不是很漂亮?呵呵呵,将来绝对会是风靡万千的美男子哦!怎么样,花舵主?要不要现在就认个干儿子?” 最后一句话让花棘回了神。 “干儿子?算了吧。丫头你别想窜了辈分!” “诶?怎么会呢?所谓干娘就是过年的时候可以多拿一个红包而已嘛,哈哈哈,花舵主你真是银子多,想得也太多啦!” “……你给我放心,不认干儿子也少不了这个红包!” 花棘抱着胳膊直扯唇角,锐利的视线却尽在婴儿和萧泽脸上打转,“兰萧,兰萧,确实是个漂亮孩子,名字是哪两个字来着?” “跟我的姓,当然是兰尘的兰,萧是公子的那个萧。” 几乎与花棘一致的,所有人的视线立刻全部射向萧泽。 兰尘则恍如未觉察到这些热烈的视线般,笑嘻嘻地补充道:“因为是公子救下的这孩子,不过收养的是我,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名字了。” “——收养?” 花棘的脸顿时微微扭曲。 “当然啦,我又没结婚,怎么可能是我亲生的孩儿?” “……” 看着面前笑得得意的兰尘,花棘那眼角蹦达得像是在跳踢踏舞。要不是下属全在跟前,不想显得自己这一舵之主太八卦,她真的真的很想指着这不知所谓的丫头大吼一句——几个月不见行踪,突然抱一儿子回来还说姓兰名萧,你让我们怎么想? “来。小萧,认认,这是花舵主,公子的婶婶哦。” 兰尘转转胳膊,把怀中婴儿黑亮的眼睛朝向花棘。一直微笑的萧泽也适时插进来,一则添乱,二则兰尘已经快抱不住兰萧了。 “花舵主,劳烦你问问看门中有谁的亲眷正好适龄可帮忙抚养这孩子的,兰尘照顾不来。” “——啊?哦。” 留下无尽猜测,萧泽跟兰尘回到隐竹轩。 当晚,花棘领着门中一名护卫的媳妇来带了兰萧去。兰尘大松一口气。之后的每日,她除了呆在隐竹轩里,就是往那护卫家去看儿子。忌讳着萧泽,没人敢问兰尘这小孩的真实身份,不过看兰尘把小孩当玩具的样子,女人们对着好奇的丈夫直摇头。 “不是啦,肯定不是那个兰尘的亲生儿子,哪有当娘的连小孩几斤几两重都不知道的?” “今天才好笑,让她帮忙哄孩子睡觉,孩子没睡着,自己倒睡得香了!” “说是要弄什么早教?兴冲冲赶过来又是唱歌又是念诗,结果把孩子闹得一哭,转身就给吓跑了!” …… 说是这么说,不过看到萧泽那么直接地表示关心的行为,特别是听说萧泽对那些猜测不置可否的时候,大伙儿还是忍不住对兰萧的真实身份有着期待。 半个多月后,有人远从南陵而来。 倒也不是专程为着兰萧的,江湖嘛,最不缺的当然是武林大会。 时隔三年的武林大会,这一次将于夏末时候在南陵举行,由萧门承办,是兰尘回来几天后以萧门少主的名义广发英雄帖定下的。既是如此,萧泽自然得回南陵去主持,这期间,北方分舵的事务将交由萧澈打理。 这是一场隐性的权力交替,萧岳把武林大会交给萧泽去办,其实就等于要把门主之位给他了。至于萧澈,他将接替萧泽掌管北方,以北方马市的重要性而言,其地位将仅次于萧泽,大不同于先前身份虽高,却无扎实权力可言的萧二公子。 不过也说不准,谁都知道萧泽在渌州呆了这么多年,怎会没有培植起自己的心腹?萧澈半路插进来,可不知会谁奈何谁哩! 岂止是江湖,京城、渌州、南陵,萧门的势力太庞大。世人都沉默地注视着萧门的这个变动。有人羡慕萧岳有一双出色的儿子,有人已筹划着巴结萧泽,还有人,冷笑着等待兄弟阋墙的发生。 “大哥。” 还是那把冷漠的声音,冷漠的表情,不过看到自然而然地站在萧澈身边的上官凤仪,萧泽愉快地弯起唇角。 “二弟来得正好,北方各分舵的事务我已命人整理妥当,在五月结束之前,二弟当可全面接手。” “多谢大哥费心。” “自家兄弟,何必如此客气!再说武林大会在即,我离开南陵已久,到时还要二弟你赶回去多帮大哥才行。而且此次大会是为映水楼而办,芜州一案,武林因之名声大坏,务必要让各门派约束弟子行事,以免祸乱江湖。二弟与二弟妹助东静王破了此案,更能震得住,大会当日,可要着力表现。” “是。” 即使对着萧泽,萧澈的回答也一如既往地简练。 “你们一路奔波,先去歇着吧,明日到我书房来再议。” 兄弟两人加上上官凤仪出了书房,萧泽早已命人备好院子,便一边叙些闲话,一边往后院走去,转过回廊,正巧遇见兰尘抱着兰萧迎面过来。 “公子,二公子,少夫人。” 兰尘朝萧澈夫妇欠身为礼,就想让开路,萧泽却凑过来。 “他是不是认得我了?” “有吗?” 看看萧泽,再看看兰萧黑珍珠般漂亮的眼睛,兰尘摇摇头。 “应该不会吧,小萧好像只认得我跟奶娘。” “我也有抱他呀!” “平均一天才一次,小萧怎么可能记得住?不过放心啦,公子,男孩子长大了都会崇拜父辈的,那个时候,当娘的在他们眼中就都成女人家了。这小家伙,嘿,肯定也会不屑理会我的!” 萧泽摸摸下巴,很郑重地安慰兰尘。 “不,我想你这个娘,应该会让小萧刻骨铭心的!” “……您老这话,容我当作是夸奖吧。” 兰尘嘴角一阵抽搐,干脆自动自发地理解了萧泽的意思,抱着兰萧去找奶娘了。没办法,后边两人探究的目光因为萧泽的关心而十分有质感。原本为了努力培养母子感情,她每天都会抽出几个时辰带兰萧在园子里四处转转,萧泽忙,一般也就这时候找空出来瞅瞅,只是没想到今天居然会遇到萧澈跟上官凤仪。 错觉吗?兰尘忍不住又觑了一眼,怎么觉着那位武林第一美人跟去年在京城孟丞相家内宅里看到的有点不一样? 目送兰尘走远,萧泽继续往内院里走,萧澈收回目光,冷淡地问。 “那是大哥的孩子吗?” 这话问得…… 上官凤仪眼角狠跳了一把,再度深刻了解她这“丈夫”有多直接,若非她已知道萧澈有多崇敬萧泽,肯定会认为这是个来找茬的主儿!唉,莫怪有关萧澈野心的流言总是跟韭菜似的,越割越茂盛! “不是,是我那丫鬟的儿子,叫兰萧,兰花的兰,我们的这个‘萧’。” 多了些话的萧泽笑得轻浅,深青色的衣摆被风阵阵吹起,在廊外漫天梨花随春色飞舞的背景里,说不上是温柔,还是锐利。 “大哥取的名字?” “是啊。” 萧澈不再问了,对他来说,知道萧泽的态度就好了,萧泽重视的,他也会重视,无论对方是丫鬟,还是婴儿。 在门外别了萧泽,命人送水来准备沐浴后,上官凤仪舒展身子坐在榻上。长途跋涉,毕竟累人。不过想起刚才看到的兰尘,再想想远在南陵的“公婆”得知消息时那有着不同吃惊内容的表情,上官凤仪抬首问道。 “澈,真是那丫鬟的孩子么?” “不是。” “你确定得也太快了……” “大哥身边的人,怎么会育下别人的孩子?” “呃——”上官凤仪一阵语塞,“那个,不可能是大哥的吗?” “大哥说了不是。” “……” 算了,她放弃!这家伙,一提到萧泽的事就完全没理智了! 还是说正经的吧,这时正好有时间商量快到渌州时偶然听到的那消息。 “这次武林大会,那楚怀佩真会来么?” 萧澈沏了两杯茶端过来,递给上官凤仪一杯,淡淡道。 “说不准。楚怀佩这两年在江湖上倒颇有了些名气,据说是得到楚少夫人红榴指点的缘故。她去南陵,倒也不是多稀奇的事。” “可是弘光三年大哥跟她之间那桩事,真的已经过去了么?那楚怀佩可至今尚未谈婚论嫁的,她已有二十岁了吧。我总觉得她这举动有点,有点……” “即使有不甘,楚家非她之楚家,又无夫家可支撑,单凭一己之力,她没法对大哥怎么样的。” 顿了顿,萧澈的目光忽又紧了紧,补充道:“不过,还是要盯紧她。” 上官凤仪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直觉吧,大哥当时的举动对她的刺激应该蛮大的。” 萧澈闭一闭眼,慢慢饮下杯中茶水,声音淡漠。 “我不管那件事到底谁对谁错,反正,大哥不能出事。” 若非对保持自己的美貌颇有自觉,上官凤仪真想极不雅地朝天翻个大白眼。不是她见不得萧澈对萧泽这么尊崇,而是,以萧泽那身手、那能耐,又有个江湖上享誉医药盛名的娘,他倒是想出事,那也难啊! 说起来,该担心的应该是眼前这个家伙吧,孟夫人因为他们成婚已三年竟还无子嗣而逼着萧澈纳妾,这家伙竟然拉着自己跑到渌州来。可以想见,对儿子抱持着巨大期望的孟夫人会有怎样的滔天怒火了! 不过…… 上官凤仪瞅一眼萧澈,就算萧澈不是全为了自己才这么坚决地拒绝纳妾,但有那么三分,嘻嘻,她也觉得还挺高兴的了,虽然他们其实根本不算夫妻。 “兰萧?你怎么给那孩子取这么个名字?” 苏家,再不用担心有个杀手园丁以十恶不赦之势追杀过来的美丽的翡园里,才自江南商铺巡视归来的苏寄宁皱着眉头看着萧泽。 本来会允许自己随身的丫鬟收养一个小孩就够奇怪了,更没想到萧泽还自己给那小孩取这么个引人遐想的名字,路上听人议论起这事儿,他还没法相信呢!聊罢与达西族接下来的商业合作计划后,苏寄宁直接抛出了这个问题。 萧泽慵然倚靠在软椅上,唇边挂着洒脱的轻笑。 “确实不大好,不过我喜欢这名字。” “江湖上都怎么传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 “那怎么还……” 略低头笑了一笑,萧泽的目光掠过水边柔顺的柳枝。 “不这样的话,好像就没法绑住她了!” “——你?” 苏寄宁惊得几乎要失了贵公子的优雅,“萧,你——” 萧泽转过头,耳朵敏锐地捕捉到长廊那边传来的轻轻的脚步声。看到他的神色,苏寄宁硬生生压住未竟的话语,他跟着看去,花荫后的人正好走出来,原来是秦宛青抱着半岁多的女儿苏月如过来了。 但凡做了父母的人总是会迫不及待地向人展示自家儿女的,苏寄宁也不例外。不过到底是贵气天成的苏家大公子,目前掌着苏家实际大权的人物,他么,只跟萧泽炫耀。 抱过妻子怀中粉嫩嫩的女儿,拉着小手跟萧泽招了招。 “看,月如长出酒窝了,笑起来真是可爱!” 萧泽侧过身来看看,笑道。 “小丫头长开了,眼睛像你,脸像宛青,将来肯定是个绝色美人!” “绝色啊——” 苏寄宁摸着女儿柔软的脸蛋,叹道。 “美丽倒是很好,可是绝色么?就怕只因那绝色,误人误己呀!” “怕什么!早早给月如寻个可靠的护花人不就得啦?” “可靠又要有能力,这样的人哪里那么好找?我看这一年渌州内外出生的这些世家子弟,或者家境不稳,或者族中纷争未平,或者父母德行有失,女孩儿可不比儿子,若寻不到好人家,怎么让人放心!” 探询的视线瞟向微笑着静坐在一边的秦宛青,得到对方颔首后,萧泽唇角直哆嗦,终究是想忍没忍住,大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寄宁,我说你也太急了吧,月如才多大点啊,你就这么急着过嫁女儿的瘾?” “什么话!我这不是早做打算吗?德行、能力,都得从小培养起。” “这倒说得是,不过你这时候就用岳父挑女婿的眼光去找,打着灯笼也别想找到啊!根本都还是群看不出是圆是扁的奶娃儿呢。” “环境熏染啊!这还不是你说过的吗?” “嘿嘿”一阵笑,那话倒不是萧泽自个儿说的,转述自兰尘,那个同样忧心着自家儿子遥远遥远又遥远的什么成家立业的傻娘亲。想到这儿,萧泽看看乖乖窝在苏寄宁怀里的小小的苏月如。 “这儿现成的有个备选啊,小萧,绝对有潜力!他那做娘的已经开始早期教育了,将来绝对是俊帅有为又尊重女性且始终如一的大好青年!怎么样?他要是我儿子的话,我这会儿就给他定个娃娃亲来玩玩。” 苏寄宁斜眼瞅着萧泽,笑笑,却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有意收那兰萧为弟子?” “是啊,我这一身功夫,也想找个继承人来过过瘾嘛。” “……继承人?” 低声重复了这三个字,苏寄宁抬手温柔抚着女儿柔软的头发,视线从坦然得像不过说了句“茶真香”的萧泽身上移回女儿头顶,亭子里一时沉寂下来。 秦宛青看看沉默的丈夫,再瞟一眼对面意态悠闲的萧泽,便笑道。 “总是听你们说起兰萧这孩子,我却还没见过呢。以后少主要是有空,也带他们母子来转转,多些孩子一起倒更热闹些。” “好啊,下次带来叫你们看看。” 萧泽笑着应道,随即又捏捏苏月如的小脸打趣。 “月如,要不要赚个两小无嫌猜的小子来差遣啊?保证忠诚可靠喔!” 把女儿往怀中一搂,苏寄宁哼道。 “急什么!就算是萧你中意的小子,也得我看过再说。” “……我说寄宁,你也太宝贝女儿了吧,都还不到一岁,能看出个啥啊?” “你又不是做爹的,当然不知道!” “那你又做了几天爹呀!” 苏寄宁抛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便不再理会萧泽,只管接过丫鬟手中的汤匙专心致志地喂女儿喝水。 萧泽受不了地单手撑着下巴别开眼又转回来,苏寄宁向来以高贵优雅的贵公子形象示人,偏偏微笑的他可是精明得连狐狸也自愧弗如的,所以萧泽倒还真没想到苏寄宁会有如此温柔照顾人的一天。 不过再怎么温柔,不会照顾人就是不会啊,瞧瞧,连女儿已经喝够了都看不出来——唉,笨父亲! 斜觑了正走到亭子外跟丫鬟吩咐着宅中事务的秦宛青一眼,萧泽突然问道。 “寄宁,你没有再念着她了吧?” 手僵了一下,苏寄宁没有回头瞅萧泽,只拿巾子擦拭着月如唇角的水。 “……我不可能忘记她。” “没要你忘记,只是有句话也说得有理——不如惜取眼前人。” 苏寄宁的手从女儿脸上缩回来,顿了顿,他重又把女儿温柔抱住,淡淡道。 “我知道,所以我只是怀念罢了,只是怀念。” 听不懂大人们在打些什么腔的苏月如安安静静地在父亲怀里睁着双黑水晶般璀璨的大眼睛看着对面的人与物,她还太小,像一弯浅浅的月牙儿才挂上树梢,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世界。可终有一天,经过新月、弦月到满月的变换,她会长成那夜空中最迷人的一道风景,像她的父辈们那样。 正如秦宛青不会懂萧泽为何放任那认为兰萧是他儿子的流言在江湖上传播一样,热情地议论着这桩不怎么算“绯闻”的私生子事件的人们也在各种版本的猜测中由欲追根究底的不明白而转向笑闹。反正萧门少主是出了名儿的桀骜不羁,这种人,放浪是可能的,有个同样不拘凡俗的红fen知己是可能的,随便收养个弟子塞给丫鬟养也不是不可能的……所以,既然有难得的八卦,那索性八卦到底好了。 江湖就是江湖,痛痛快快的江湖! 在南方温暖的芜州,盛春将尽的夜色里,楚怀佩辗转了半宿,终于还是披衣起来。推开窗,清朗的月光立刻洒满了屋子,榻上卧着的红榴送来的那只孔雀在月色下优雅华贵,美不胜收,衬得这个夜晚也有了几分迷离。 千载共一轮明月,今日的月亮跟以往比起来也没什么不同。只是这几年她的心思全被药草与虫蛊占据,跟红榴赏月都是有所图的,竟是再未这样独自站在寂静得好似远古的月夜里任心中思绪翻飞的。 ……兰萧,兰萧,一切全因为这个名字! 芜州楚家出名的并非武术,族中子弟虽也习武,但跟以武立足的门派比起来,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了。楚怀佩是嫡出的次女,自幼学艺自是偏向于医药的,她的武艺更是平常,所以全未注意到已有人接近她的窗口,直到耳边蓦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带着笑谑之意的男声。 “楚小姐好兴致!” 她被惊得猛地一震,却迅速反应过来,明亮的月光照不出对方的形容,只见那树枝上倚靠着一名白衣男子,拿着柄折扇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楚怀佩强自镇定,手中已扣上了自己配制的**。 “什么人?” “呵呵呵,楚小姐不必慌张,手上的东西也请放心收起,在下只是来拜会一下楚小姐,绝无恶意。” “深更半夜来拜会?阁下当我楚怀郁是什么人!” 楚怀郁的声音里有着冷漠无法掩盖的愤懑,两年多前萧泽的逃婚让自信得耀眼的这位楚家小姐变得异常敏感。 “抱歉抱歉,在下冒犯了,还请楚小姐见谅。不过据闻楚小姐夏末将亲临武林大会,在下实在好奇,不惜冒犯也想来拜会一下,还请楚小姐切莫见怪!” “江湖儿女参与武林大会值得好奇,阁下这理由还真是高明!” “呵呵呵,楚小姐,在下既选择此时来访,自是已有所知,小姐不愿说,在下却不可不知会一些。那个人,不是楚小姐你如今的本事能直接伤到的,所以,别在这上面耗费力气了,不妨换个人入手吧。” “……什么意思?” “兰萧,这名字楚小姐这些天一定听得多了吧。呵,听说收养他的女人,是弘光三年的秋天,由那人亲自到苏府迎走的。还从没人能在他身边呆这么久的呢,尤其那女人,无才无貌无身家,只是个粗使丫鬟而已。啧啧啧,真是让人想不通哩,小家碧玉都称不上的庸脂俗粉,竟把武林世家小姐给比下去了!” 那白衣男子声音里好似带着笑意,话语间却挟着锋利的冰刃,狠狠划开楚怀佩的心脏。她猛然抬起头,恨恨地瞪着男子所站之处,一扬手,**撒了出去,男子却已有所料地飞身离去。 视野中再也找不到任何人的身影了,楚怀佩攥紧了拳头,秀丽的面孔在月光下扭曲了起来。 ——兰萧?不,不是兰萧,不是什么兰萧,那人,叫兰尘! 一个不知父母、不知家乡,容貌才德简直一无所长的最低等的女人! 这名字,从知道这名字所代表的种种可能开始,每次听到,就让楚怀佩一阵阵地心脏紧得要发狂。 近三年来,她无数次地从无数个人口中听到萧泽,完全执掌萧门北方分舵,打败六大派中三派掌门,包括剑挑北燕军阵中恶鬼般的血狮将军,他由少侠真正变为北方武林的强者,真正成为昭国武林后辈中的领袖。 但为什么,为什么要是这样一个平庸之人与他联系在一起?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三章 同盟者 第三章 同盟者 百花歇去,娇艳的牡丹方是春天最耀眼的主角。渌州内外,硕大的粉白红紫雍然绽放,大大方方,巧笑嫣然,如真正的闺秀。 城中转过一圈,燕南的脚步很轻快。在昭国呆了两年,他终于可以回去了。想买些精巧的饰品,不过在店门口略犹豫了会儿,燕南还是没进去。潜伏异国,最忌细微处的轻率,那严陌瑛派来的眼线虽已久未觉察到,但这并不意味着对方放弃了。 “咦,晏老板,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呀?” 温和的女声带着微微的讶异传来,燕南转过身,兰尘抱着满怀的牡丹花正站在他身后,抬头看着旁边的金器店。 “晏老板要买首饰?” “哦,不,只是刚好走到这儿了。” 燕南克制着警觉地瞟向四周的想法,闹市里人太多,他匆匆一眼扫不出什么来。倘若有人监视,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意图。 兰尘笑了一笑,收回目光。 “很久没见到晏老板了,怎么样,还打算回故乡吗?若是喜欢这儿的话,定居也还不错啊,这渌州,也算是一方宝地啦。” “唔,确实如姑娘所说,渌州可是方宝地!我都不想离开了,可是真就这样舍弃故土,想想似乎又太无情了点,所以这不是正矛盾着吗?” “天下何处不为家?晏老板出身北燕,那里原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之民,迁徙不是常事吗?” 兰尘轻快地笑了出来,侧身朝向旁边的街道,示意自己要往这边走了。燕南不动声色地点头,跟着兰尘走去。 “先民迁徙也是在那片草原上,哪里像我会独自移居至千里之外?” “呵,假如晏老板有心考察一下这渌州百姓的家谱,便会发现至少一半以上的居民来自昭国各地,乃至异国方外。这是种必然,发展得好的都城自然会吸引异乡人来追求安乐的生活,发展得好的国家也自然能吸引异国人定居。故乡嘛,融入了当地的文化,就是故乡。即使是生来之地,倘若与周围格格不入。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成其为故乡的。” “姑娘的见解还是一如从前般特别呢!” 燕南感叹地说着,离开了锦绣街,路上的行人便少了许多,没感觉到有人跟踪,他的心情好了许多。 “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两人闲谈一阵,见兰尘没往萧门方向去,燕南有所顾虑,他不想扯进萧门的什么事情里去。 “访友。牡丹虽无馥郁之香,不过插在花瓶里却有云霞的盛美,送给他正合适。喏,他家就住在前面那条巷子里,晏老板不同路了吗?” “嗯,是的,我要往这边走了。” “这样啊……” 兰尘皱了皱眉,停下脚步,映在牡丹花叶中的脸显出颇苦恼的样子。看看她要走的那条巷子,再看看另一边,似乎欲言又止。 “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呃,是这样的,我看晏老板也一直往这边走,还以为可以同路呢。这样刚好近一些,因为有人的话,我就不用怕前面那家……呃,那家养了只狼狗,挺凶的,上次被追,吓死我了……” “哦,那我就送姑娘过这条巷子吧。” “真的可以吗?不好意思哦,晏老板,麻烦你了。” “没关系,姑娘客气了。” 燕南转过身,跟兰尘一起走过去。但慢慢地,燕南的步子沉重起来。 “怎么了,晏老板?” “不,没什么。” “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没关系……” 燕南皱紧眉,身体越来越疲乏,手脚似乎都抬不起来了,即使刚才使劲掐破了掌心,那疼痛也起不了警醒的作用。他心知不妙,但细想下来,竟不知是在哪儿着了道。 “晏老板,不,或许我该叫你——燕南殿下!” 随着兰尘温和的声音,燕南软倒在地。他勉强抬头看着面前抱着满怀牡丹,依旧神色平静的女子,看清兰尘掌心里小小的瓷瓶,燕南嘲讽地笑了笑,张了张嘴,却已说不出什么来。直接晕了过去。 旁边墙头上的人影立刻跃下,一人抗起燕南,一人抱着兰尘轻松地跳上墙头,消失在高墙后。 四周没有任何人经过,静得仿佛从未有人消失一样。片刻后,一名达西族装扮的少女跑过来,左右看看,恼道。 “可恶,都怪那个小贩啦,说了不买还是硬扯着人家,这下可好,谁知道晏大哥走到哪里去了?” 一边抱怨着,少女一边走过巷子,好不容易看到燕南,却跟丢了,回家给大哥知道,肯定会被责骂的。想起自家哥哥冷冰冰瞪人的样子,少女缩了缩肩膀,低头直叹气。 那血迹就这样映入眼帘。 其实挺显眼的,很小的一滩落在墙边。但恐怕人们看到了也不会在意,毕竟除了这滩血迹什么也没有,人的、动物的都有可能,世人见惯了的。没有尸体,就没有故事,没有可看性。 不过总是带着身家性命穿越茫茫沙漠的商人们,却是善于追索这些细微痕迹的。尤其对举族为商的达西族人来说,仔细注意周围一切,是他们千百年来在风沙中锤炼出的求得生机的一种本能。 少女停下脚步,血还未凝固,是刚刚才落下的。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血迹周围的尘土很凌乱,还有抓挠的痕迹,像是有人倒在这里过。 虽然不知道晏大哥的身份。但是从班长老尊敬的语气、族人们隐晦的态度,少女也模模糊糊地猜出了这位“云岭的贵人”应是北燕不凡的人物。最近哥哥他们命大家暗中加紧寻找,想来应是出了什么事吧。 心怦怦地仿佛要跳出来,少女的手不觉摸上腰间系着的软鞭,她猛地转身,周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这寂静,竟突然像是站在深夜那没有月亮的金孜沙漠里,连指尖都能感觉到空气中传来的噬人的恐怖。小心地倒退了两步,少女举步飞快跑了起来。 晏大哥一定出什么事了,得快点去跟索伽哥哥他们说。 抛开燕南是他们达西族恩人这点不谈,这一年迦叶也一直呆在渌州,跟燕南每有接触。个性沉稳可靠如山峦,性情又温和,精明却不滑利,这样的人自然容易得到从小跟着族人见识世间百味的迦叶的好感。 尤其迦叶在对爱情充满着美妙幻想的年纪时曾被那个俊美风流的昭国贵公子狠狠伤到,她已经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梦,而只想拥有一份从前常听哥哥说到的父亲和母亲那种温柔宁静,可以携手一辈子的感情。 意识逐渐清明,在可以睁开眼睛的前一刻,燕南凭借对身体完美的控制力克制住要动弹的本能,努力感受所处的环境。 身下很柔软,不是冰凉的地面,没有被吊起来,四肢上似乎也没有捆绑的感觉。周围很静,能听到“沙沙”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树叶——应该是的,因为他听见了鸟鸣。 似乎这牢房还挺不错! 燕南不禁想笑,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不管昭国人抓他来是想报去年冬末他建议北燕趁机出兵之仇,还是想用作与北燕谈判的筹码,他都只有两个选择——或者逃出去,或者死。 “他醒了。” 男人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微微的笑意。燕南有点被识破的懊恼,不过坚持昏迷也无益,他干脆地睁开眼睛。 面前有三个人,两个认识。一个知道——兰尘、严陌瑛和顾显。 “对不起。” 兰尘有点局促,她首先道歉。 燕南坐起来,这像是间简单的书房,自己适才是躺在榻上的。 “没关系,以昭国人而言,你做得没错。” 抿了抿嘴唇,兰尘不打算多说什么。燕南把视线转向严陌瑛,平静道。 “你们想知道的任何事,从我这里都得不到答案。” 严陌瑛摇摇头,他淡淡地执起面前的壶制了几杯茶水,顾显站在窗前没动,兰尘端了一杯递给燕南。 “若我想从北燕大皇子殿下这里得到任何一点秘密,那便是愚笨,我只是想跟殿下说一说将来的事。” “哦?” “殿下以堂堂皇子之尊,却被派来渌州,不管是贵君上的旨意,还是殿下有意向未来的主君靠拢,请见谅,在下以为,这行为实在欠妥。” 燕南的神色没有一丝触动,只冷淡道。 “我也同意严二公子的意见。” “那敢问殿下,将来可有何打算?” “若严二公子能放我回去,我自然离开,将来做个亲王或是做个武将文官,这就看我北燕未来的主君如何安排了,燕南谨遵圣谕就是。” “家大业大,是非自然也多,殿下不担心点什么吗?” “严二公子希望什么?” 端起茶水,严陌瑛喝了两口,才缓缓道。 “我希望北燕不再成为昭国的隐患。” 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但着实令人觉着不现实的答案让燕南忍不住笑了出来,倒也不是讽刺,只是笑而已,燕南毫无为人俘虏的拘泥。兰尘突然想起去年某一次听他提起草原时燕南脸上一闪而过的激越,对这个纵马北疆的男子而言,马背上的大笑也许才更适合他吧。 “抱歉,这个愿望,我想就算是北燕国君,也无能为力。” 严陌瑛的神色依旧淡淡的,毫无被人当面大笑的羞恼,他只是侧目看了看安静地坐在一边的兰尘。 “无妨,若是一般的国君,自然无能为力。但殿下在渌州两年,我想若是殿下的话,当有特别之处。” “愿闻其详。” 顾显走到屋子正中的那张书桌前,展开一张地图。那是一张很简略的地图,南方的昭国,东北的北燕与东月国,西北的梁,还有更北边草原深处的矍罗国和西边广袤的戈壁沙漠里零星的国家。 把这张地图别在架子上,顾显看一眼,笑道。 “单看这张地图,就能了解北燕与西梁为何屡屡南下侵扰我昭国百姓了。” 淡淡瞥一眼抱着胳膊的顾显,燕南的表情也还平静。 “北地苦寒,不像贵国中原与江南那般富庶,这也是为了生存,正如虎狼吞食狐兔。何况贵国也并非良善之辈,为抢夺我部族马匹皮革,贵国军队亦未尝不曾挥戈北上过。” “是,殿下说得也有些道理。” 顾显大大方方地点头表示部分赞同,摸着下巴笑道。 “所以为了不再拉锯似的大家连年厮杀,谁都讨不到什么好,殿下,我们可以试着谋求另一种共存之道。” “……如何共存?” 燕南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 “很简单,昭国的物产和北燕的物产,只要我们各自有所需要的,商人们就会找到赚钱的机会,苦寒不至无以为生的话,就无需在这一点上动刀兵。” “顾公子是说通关开商埠?” “不错,不过这还不够,我们两国的朝廷还必须保证商埠的稳定,让商人们至少有八分的信任,放心去沟通南北。” 微微垂下眼帘,燕南沉默半晌,忽然笑起来。 “三位跟我说这个是何用意?我只是个无甚权位的皇子,三位也非朝中人,我们说这个,是不是太无聊?昭国有句话,我记得好像说的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诸位不觉得这话十分有理吗?” 顾显右手的指尖轻轻叩着左臂,他看看一脸平淡的严陌瑛,再看看貌似事不关己的兰尘,叹口气。 “也莫怪殿下不相信我们,确实,要是我也这样突然被人用**弄了来,自然不会对站在跟前游说的人有一点好感。不过已经这样了,我们还是继续说吧。殿下,昭国也有句话,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权位这东西,即在人谋。况且不说别的,殿下当真对将来就无一点谋划么?我昭国还有句话,功高震主,才高摄人。殿下的才德在诸兄弟中,当属一流,真的不担心吗” 燕南冷淡地看着他,保持沉默。 顾显也不以为意,他伸出手指,从昭国最西边的霞关画起,纵贯过西梁、北燕大片领土,最后落在最东边临着大海的渔谷。 “从前,这里都曾是我昭国的土地,那时还没有北燕,也没有西梁,草原上散落的部族亦是我昭国边境大患。我想长平一战,殿下身为北燕大将,应该也很熟悉吧。狄人四分五裂,分向逃窜,自此,在这片大地上,至少五十年无战乱,而即使北燕统治这东北已过百多年,燕地的百姓中有多少曾是昭国子民呢?他们又是否已将昭国忘得一干二净?善天下以修德,民自来之。先人这句话,在下以为,还是颇有道理的。” 燕南冷冷哼了一声,极具重量感的视线从地图上转向顾显。 “成王败寇,不管长平之战如何,也不管我北燕民心是否向着昭国,总之,目前,那是我北燕的领土,有我北燕铁骑镇着,昭国只在守势,无力北上。” “殿下,贵国一向认为我们昭国人文弱,可惜,倘是家国之危,昭国人再文弱,也不会任人鱼肉的。我昭军战绩如何,殿下亦曾陈兵边境,当知一二。再者说了,北地的确苦寒,可那也不代表我昭国百姓就该受这掠夺。” 在燕南凌厉的视线下,顾显依旧笑得真诚。那是拿捏得很好的真诚,不会让人觉得虚伪,却也不会给人单蠢之感。他走近一步,把话题转回来,对燕南说:“我们提出的是于双方皆有利的事,之所以用如此方式请来殿下,只是认为殿下是最合适的。毕竟攸关两国社稷,我们也不想好心成坏事。” 一口饮尽杯中茶水,燕南看一眼三人,他朝后悠然地靠住墙壁,唇角勾起一派轻松而豪迈的笑。 “抱歉,我只能说,你们无法让我信任。” “不管信不信任,总归要有一个答案出来。如今燕昭两国的状况与我所知道的一段历史像极了,我想它最终也会那样发展的。殿下,逆水而上是勇气,但是若打算拼上一国百姓的性命去逆行瀑布,那便是自以为是了!” 兰尘缓缓说完,站起身来,朝燕南微微欠身,又道。 “殿下想必也累了,今日就谈到此吧,旁边是卧房,希望殿下不要嫌弃简陋。对不起,目前,我们还无法送殿下回去,还请委屈两日了。” “有劳姑娘费心。” 燕南拱手,神情虽淡,却没有缺了礼数。 不过,这也是送客的意思吧。顾显笑了笑,和严陌瑛一起朝燕南拱手行礼后也离开了。 燕南也不起身,只坐在榻上打量那两排书架以及墙上的书画。待敏锐的耳朵和感觉捕捉到周围应无人监视后,他的视线落到依然别在架子上的地图上。 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意见很诱惑人。 虽贵为大皇子,但母亲出身寒微,又长年在军营生活的燕南一向与中下层官吏及士兵走得近,行军打仗,也见多了真实的百姓的生活。他说北地苦寒,不是引一句文士漂亮的诗书而已,而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倘若能与昭国开关通市,凭借这南国土地的富庶,大雪来袭之时,不知有多少北燕百姓可免于饥寒。但,在皇太子,在北燕大贵族的心里,不断攻打昭国的目的,早已从当初的生存危机转向了对昭国华丽的锦缎、动人的歌舞,以及娇柔美女的贪欲。 即使是父皇,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站在那场夺嫡之争的外围,燕南看得很清楚,父皇的意思,是只要北燕的血性还在,就好,而征服昭国的美妙,无疑能把这种血性激发到最高。 “被人那样扫一眼,果然还是很不舒服的呀!” 兰尘捧着杯子直叹气,顾显笑道。 “这有什么,兰尘你想太多啦。我们既没危及他的性命,也没劫掠他的妻儿财产,只是想合作一下嘛。他身份特殊,我们又是亡命之徒,也只有这样了。” 面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人,兰尘真正无言以对。 他们的目的,根本就不止是刚才跟燕南讲的那些吧!这顾显,这等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本事,还有那说话夹枪带棒,极尽威逼利诱之能事,偏偏风度好到没话说的能耐,倘若放到那个世界里去,绝对是优秀的外交官! 给自己又添了些茶水,兰尘垂眸吹了吹袅袅的烟,忽抬眼对严陌瑛道。 “既然严公子已经布下此局,那么我曾提出的意见也不妨再考虑一下吧,虽然听着似乎不切实际,但盈川这事,初听来又如何不像梦话?反正我始终认为,北燕、西梁,不同的地域环境与不同的生活方式决定了他们与昭国之间的纷争可能至少会在一千年内都得不到彻底的解决,就算昭国军队把他们彻底打败,赶入大漠,也只是走一批再来一批而已,与其如此——不如同化,不如把那条漫长的国境线溶掉。反正,那两片土地八十多年前就是连在一起的。” 顾显挑眉看看表情平静而认真的兰尘,他早已放弃去弄明白为何看起来平淡的这女子为何能有类似惊人之语了。世上总有怪人的不是?就好比这兰尘吧,总是仿佛无欲无求的,普通得就像宅院深处一株寻常的细叶兰草,但某些时候走过后倘猛然一回头,却能见到那别致地摇曳得好似可以流光的风姿。 严陌瑛的视线在兰尘身上定了片刻,收回目光,缓缓道。 “我知道,也赞同,但那需要长远的谋划,而现在,我必须先让王妃殿下得到那张宝座。” “……不,也许不必放到以后再来打算。” 兰尘摇着头,侧头思索着说出自己尚未考虑成熟的看法。 “让两国百姓融合,尤其是让北燕人接受昭国的统治,这至少在心理上就很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但却可以不必等到盈川掌握国家权力后才去施行。紧邻的边境,从未断过的商业活动,还有北燕在制度与文化上对昭国的借鉴,包括文字,这都应该成为同化的最坚实基础。而且与你打算的让燕南回到北燕,楔入北燕上层争斗中的计划其实并不抵触。北燕立国毕竟也有这么多年,要化掉那条边境线,单凭军队,恐怕会徒增许多人力物力上无益的损耗。比较起来,让北燕在经济上更倚赖昭国,让北燕人在心理上与昭国更亲近,对太平盛世产生更多的认同,有如此基础,仗未打,你们便已占有了赢的先机。” “……兰尘,为什么这么希望昭国并吞西梁与北燕?” 严陌瑛突然的问句让兰尘愣了下,想了想,她说。 “因为我对盛世有一种特别的期待。” “你曾生在乱世?” “不,没有。” “是你背负着什么吗?” “哈,那就更不可能了。我啊,什么都不会背负的,在这个世上,我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生活下去,即使有过些念头,也会量力而行。至于这种对盛世的期待么?呵,细想下来,大概,也不过是人的本能之一吧。” 兰尘托着下巴笑着,严陌瑛沉思了半晌,看看昏暗下来的天色,站起来。 “很晚了,我先叫人送你回去吧。燕南这事,我们来办就好。” “哦,好吧。” 早已明白自己根本不善于筹划具体事宜,兰尘起身。反正苏寄宁已经跟达西族人建立了良好的商业关系,这之后的安排也就不劳她多心。 严陌瑛只送兰尘到落云轩门口就回来了,顾显打趣道。 “怎么不多送送,再说说话不是刚好?那边儿可是已经有一个兰萧了,虽然不是亲生的。” “没必要,我想办成这件事,会更让她高兴。” “哦?这么看得开?好吧,那你尽力,祝早日达成所愿喽。” 有意的调侃只换来一声淡淡的“嗯”,顾显无趣地站起身,伸展一下胳膊。 “接下来的事我就不多参与了,沈珈已经听你的去布置云庄的种种事宜,她跟沈珞在渌州的事务,我得全部接下来。还得跟着薛羽声在风雨台扮演向往昭国名士风范的海外富商,唉唉唉……得,走啦!” 冲严陌瑛招招手,凄楚叹息罢的顾显潇潇洒洒地走出落云轩。不知道为什么,能言善辩的他总是在薛羽声慵然举止衬托的毒舌攻势下惨败得死无葬身之地,偏偏他得跟薛羽声亲密合作,扮演为薛羽声赎身的海外富商一起在风雨台继续名士之约,以招揽人才与盟友。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到落云轩严陌瑛的书桌上。 燕南失踪的当天,居于渌州的达西族人已经全部行动起来秘密寻找。 失踪的第二晚,终于有北燕人夜探燕南的居所了。 第四日,有北燕人匆匆出城,似欲北上归去——拦截! 严陌瑛淡淡地对陆基下了命令,那样淡漠的语气,陆基知道,是必须成功的意思,所以他亲自带人将那北燕人擒了回来。 以在渌州寻一处固定住所的名义,达西族人在燕南消失的那片城区小心翼翼地搜查着他们这位“云岭贵人”的蛛丝马迹。但是三天下来,他们一无所获,唯一的线索就是当时跟燕南走在一起的那个怀抱牡丹的女子,可是相貌那么寻常的一个人,即使根据迦叶的描述画出了图像,这茫茫人海,又该上哪里找去? 第四天傍晚,一名男子来到达西族人租住的宅子,他要求见商队的首领。没一会儿,首领把索伽叫了进去。 “阁下知道晏老板的去向?” 索伽冷冷地看着面前神情淡漠的男子,语气没有不恭,却也并非信任。来人正是陆基,他仿佛没听见索伽话中的怀疑,只道。 “他是什么身份,诸位想必已了解。我家主人原是想与之结识,谁知潜伏于渌州的那批人并非他的下属,反有监视之意,幸而我们截下了他们要送往北方的密件,否则你们那位贵人只怕从此将不得不叛逃天涯。” 与商队首领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大为凛然。达西族行走各国,自然知道皇族间相互倾轧的残酷。 索伽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放心,于公于私,我家主人都不希望他出事,但实在不方便直接出手,只好请贵族人相助。” “我们又如何信你?” “这个。” 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递过来,索伽接过来,递给首领。 拆开信封,里面只是一张极短的信笺,看起来确实是燕南的笔迹,不过更能证明的是署名处画的那个符号。仅有极少数人知道,那是达西族班长老的私人印记,持有这个印记的人,可以向达西族寻求任何帮助。 燕南,便是知道这印记的人之一。 迦叶不知道哥哥他们说了些什么,她只是直觉地认为跟晏大哥有关。果然,当哥哥送走那个神色漠然的男子后,首领就宣布停下寻找晏大哥之事,开始着手整理帐目,准备返回遥远的卡娅了。 聪明地没有多问,迦叶知道,假如晏大哥确实有危险的话,哥哥他们一定不会放弃,因为达西族人是最看重恩人的。 有序地采买着回程的货物,一切都跟从前的每一年一样,只除了他们今年没再带上精美的易碎的瓷器,只除了多数初次跟随商队远行的少年都被留在渌州。 不出五天,达西族人已全部准备妥当。那个没什么表情的男子仿佛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的行动,五天后的傍晚,他又神秘地出现了。 “难道我们只需将他带出国境就可以了吗?出了国境,北燕那边是否有人接应?又以何为凭信?” 事关重大,得了首领的许可,索伽一点也不婉转。平常总是温和地笑着劝他别把俊脸摆成一副罗刹样到处吓人的首领,此刻依然温和地笑着,单看那副敦厚的笑容,恐怕罕有人会相信他已在金孜沙漠里穿行了四十年。 男子面无表情,还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淡漠。 “我家主人只负责将他平安送出国境,入了北燕,就是他的天下,倘若连这点自保能力都没有,倒叫人笑话。” “那么,他如今,是否无碍?” “无碍。” “好,明日上午,我们商队就出发,希望你们不要失信。” 按照惯例,索伽伸出左手,那男子显然明白达西族人的风俗,也干脆地伸出左手,两人击掌为誓。 第二天,极平凡的一天,达西族商队像从前一样,像每一支来往于各国的商队一样,满载着昭国特产的丝绸和茶叶,在和煦的晨光中启程,顺着那条绵延千万里的东西公路往茫茫西北而去。 驼铃清脆悦耳,这些冒着凌厉风霜丈量广袤大陆的人们,靠着锐利的眼睛、腰中的刀剑、忠实的伙伴穿过大自然、劫匪、贪官污吏和诸国混战的四重险阻,把丰富的货物与多姿多彩的文化串连起来。 他们,是这大地上的一则传奇。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四章 东西公路的商旅们 第四章 东西公路的商旅们 普通的达西族服装。再加上络腮胡须与沧桑满面,身材高大的燕南混在以同样体形健硕的男子为主体的商队里,不注意简直根本就看不到这个人。 不过,非常团结的达西族人显然都知道这个多出来的人是谁。他们以自然的微笑面对燕南,当没有外人在的时候,燕南得到的便是贵宾的待遇。而最常呆在他身边肩负掩护与照顾之责的是迦叶,那个手脚麻利、反应敏捷的美丽少女。 敏锐的迦叶很快发现了燕南的失神。 没有来自母亲家族的支持与压力,自由长成,又连年征战在外的燕南有着典型北方男子爽利的气魄,可以说,他从来没有这样迷惘过。 人不会没有野心,尤其是皇族里出来的。不过燕南从很小的时候起就非常清楚他没有那个身份与势力去跟他的弟弟们争夺什么,立下战功,受封亲王,尔后是可以为新皇所重用或排斥,就需要小心权衡了。 原本是这样的,只是这几日来,那严陌瑛和顾显的话竟如野草的根芽一样扎在了他的心底。 打小勤学苦练的身手,刀剑里摸索出来的用兵之道,假如不为新皇所用,他真的甘心就那么呆在王府里闲闲散散。甚至是饱受猜忌地度过一生吗? 不,燕南否定,他心底里不愿意。 可是照以往来看,皇太子并不排斥自己这个大哥,而父皇之所以苦心安排他来昭国,也正是为了让自己日后能成为皇太子的心腹之臣,所以,他不一定会遇到那样的结局。 像是要打断他的浮想般,燕南耳边突然响起顾显讥诮般的声音。 “殿下,为了一个皇太子之位,您的弟弟们就能争个你死我活,可想而知,将来有一日若皇权受到功勋卓著的亲王影响时,您认为会如何呢?我想贵国像您的四皇叔那样下场的人,应不会只有那一位吧?人生活一世不容易,若是被人如此轻贱,还要带累娇妻弱子,岂非可惜?” ——这话,让人心颤…… “砰!” 猛然一拳打在身边的草地上,燕南双目圆睁,瞪着手上的血痕直喘气。 他有些恐慌,自己并非意志不坚定之人,怎会如此轻易受人蛊惑? 不行,不行,那不是儿戏,不是成功成仁的空口白话,那个漩涡一旦踏入。再回头,便不可得了! “晏大哥。” 带着隐约的担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迦叶远远地注意燕南已经好一会儿了,终于不放心地走了过来。 若无其事地拂掉手上手背上沾到的草茎,燕南笑道。 “怎么了,迦叶?有何事?” 视线从燕南脸上移下来,又落到那还滴着血的手上,迦叶的眼帘眨了眨,没说什么,只是掏出手巾走近燕南,细心而轻柔地擦去泥土和血迹,轻快笑着。 “还好伤得不重,不过还是回去擦点药吧。旅途中受伤既不方便又危险,晏大哥可要多加小心哪。” “没事,一点擦伤而已!” “那可不行,我们现在是在旅途中呢,天气又开始转热了,一点小伤也是很可能恶化的。” 燕南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面前笑容明丽的迦叶。与聪明地不多问,也不多余地好奇的迦叶间的相处,让他觉得很轻松。这样的心情,着实是匮乏得太久了。笑了笑,燕南顺从地跟着迦叶回到营地。 他们已出了渌州地界,往北行了一日,便明显荒凉了许多。安全起见,商旅们多结伴而行,如达西族这样具备相当武力的商队,也绝不会拒绝和更多的商人们一起穿越东西公路。更何况这一次,他们还要掩藏商队中的某人,那自然是队伍越庞大复杂越好。 达西族、安西人、楼繁人,再加上一个渌州苏家和部分零散商旅,这支商队看起来并无不同,沿途经过城镇所带起的热闹就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渌州苏家的生意基本上都在昭国内部,顶着皇商身份,自然和那些跨越多个国家辛苦奔波的商人们不同。本来彼此还有点生疏,不过有昭国人同行,不管是过城镇还是宿乡村,明显方便些,加上苏家完全没有仗着那“昭国第一商”的名号盛气凌人,又与达西族建立了良好的商业往来关系。因此,大家相处得还是很融洽的,尤其苏家商队中那位俊雅公子。 相貌好,气质出众,谈吐不凡,又有胆量有见识,这样的人,大家当然乐意亲近。而且别看这公子面相雅致,剑术可厉害得很!想起来就觉得精彩呀,那只老虎跑出来得可正是时候哩!也许有族人得救的缘故吧。即使是达西族中公认的“雪山女神的头号忠仆”索伽,这下也跟这苏公子能说笑几句了。 “这东西公路上的劫匪,在下以为,大概是无法根除的了,毕竟商队所带的财富是个巨大的诱惑。因为出了我昭国关塞往北,并非在下自傲,诸位常年奔走,理应知道,那北方的大片土地除了草原就是荒漠,本来绿洲就稀少,再加上各国互为征伐,更造成百姓伤残、贫苦,无以为生之下当然会铤而走险。” 雄雄燃烧的篝火周围,几支商队的首领围聚在一起闲聊,话题转到商旅们最关心的旅途安全问题时,那苏公子的一席话顿时带来一阵沉默。 没有人认为他是危言耸听,在座的除了少年,都已不是对东西公路抱持着美妙财富幻想的人。以劫匪而论,昭国境内自然也有,不过至少没有哪个占山为王的匪徒敢抢大支的商队。但在东西公路上,那些骑着马挥着弯刀狂笑着奔来的人敢,而且是明目张胆地劫掠货物,杀死男人和少年。抢走女人。 “公子所言极是,唉,想我们风雪里来去,交了那么多通关税,到头来还是得自己保自己的命。” 末了,一个安西人接过话大为感叹,众人纷纷附和。 “说起来还是昭国好啊,虽然通关税还挺多,不过至少进了关塞,白天不用提心吊胆,晚上也能安安心心地睡个好觉。咱这四处不定的。最难得就是一夜好梦到天亮了!” “这倒是,嘿,要不是昭国把人户管得那么严,我都想带着老婆孩子来昭国得啦,哈哈哈!” “别做梦了,你看看你,这么多年了,昭国话还是带那么重的楼繁腔,没发现每次一吆喝,人家昭国人都躲在旁边偷笑么?” “是喽是喽,不过老弟呀,至少我不会把‘桂花布’叫成‘鬼画符’!” 这话引来众人一阵哄笑,确实,每次在城镇里歇脚时,只要那位安西商人一开口,总是吸引无数昭国小孩围观,人家以为他是商队中说笑话的小丑呢! 气氛活络了不少,那边达西族商队中的女人们烧好了她们特有的奶茶,端了好大一锅过来,每人都有。一片豪爽的道谢声中,索伽转头看看那笑容优雅的苏公子,想了想,道。 “我听族中的长老们说,在好几百年前,这东西公路上曾经有三个很大的国家,一个是昭国,如今北燕、西梁的大片领土都曾属于它;一个是孔雀帝国,东西公路中段偏东曾在它范围内;还有一个是西芝帝国,离孔雀帝国不远。这三个国家很强大,周边小国在它们的威慑下从不敢滋事,那是东西公路上最安宁的一段时光,苏公子觉得,这样的东西公路,有可能再现吗?” 略偏头沉思了会儿,那苏公子轻笑。 “在下以为,是有可能的。” “可是别的不说,单单贵国。似乎就无法重回昔日盛况。至于那公路往西去的诸国,更是没有指望。” “内定而后谋外!我昭国沈氏皇朝立国未及百年,已有如今繁华,可见朝气。然外患未清,北燕、西梁屡屡侵扰,亡我之心不死,这并非昭国愿意和解就可以消弭的灾难。再者,目前我昭国的边关并无大险可守,不把疆界外推,一旦北方诸国遭遇大型天灾人祸,举全国之力南侵,铁骑或可直抵渌州,昭国危矣!故此边疆一战,当在所难免。而若我昭国得胜,将这东方重连为一体,东西公路便可有一段最好的起点。” “西梁虽说曾败给贵国东静王,但如今东静王已去世,而北燕实力又强于西梁,得胜二字,岂是随口就能说得来的?” 对索伽的怀疑,苏公子点点头。 “不错,北燕骑兵确实厉害!然而两国交兵,不是只有士兵拼杀而已,将领的指挥能力,粮草问题,还有遥控战场的朝廷局势,这些都足以改变战争的结果,如果你知道去年我昭国与东月国一战的具体情况就能明白了。再说了,你们真当我昭国练不出虎狼之师?” “北燕立国也有百多年,国力并不弱,况且北燕朝廷中颇有原昭国能人,用兵之道,我想他们也不一定就输给你们。” “但是可惜,燕帝年迈,即将继位的那位皇太子,太不成熟。两年来的表现,或许是无奈于四皇子党的竞争,却足以叫人一笑置之了。且不说最后这两位孰胜孰负,无论是谁登基,不可避免的铲除异己,足够震荡北燕!” 索伽的视线锁住苏公子,半晌,冷道。 “公子对各国局势如此了然,真让人吃惊!” “王公贵族、豪强恶霸,商人的处境是最为动荡的,不未雨绸缪,怎么能在这世道里求得平安与富庶?” 顿了顿,那苏公子又补充道。 “况且有个人曾经给我说过这样一段话:很长一段时间里,商业都会以陆路和水路为主,水路更节约,只是受限于河流,海运的话,在目前这种地理和航海技术匮乏的情况下,还需要时日来发展。但各国商业已有长足进步,所以东西公路的黄金时期其实尚未来临,然而若不抓紧把这条公路规范起来的话,待海运一起,东西公路势必成为明日黄花。” 预言般的话让索伽沉默下来,旁边坐得近的也有人听到了,饱经风沙磨砺的商人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的驼队将被海船取代,愣了愣,有人不在意地笑了出来。大海,对内陆而言,确实是陌生得可以不被在意的事物。 但也有走得远的商人担忧起来,很难想象,假如没有了东西公路,他们将何以为继?这片广袤的土地纵使有丰美的草原,但仍然贫瘠了,而且千百年来战乱频繁,更是如雪上加霜,否则他们也不必离开家乡,消耗生命如此奔波。 “唉,其实别说海运怎么样的,岂止咱们这些商人,这东西公路上的百姓们,谁不想安安定定地过日子?” “有人管得住王公贵族的贪婪吗?” “为了水源和那一点肥沃的土地打仗,有时候是为了活命,有时候又是为了神明,谁能做主?” 苦笑浮起在人们脸上,在这难得的宁静里,他们尽情述说生活的苦楚。 满天星子温柔地看着这些跋涉千山万水的平凡的勇者,夜渐渐深了,被香甜的梦拥抱着,他们抓紧时间缓解身体和精神上的疲劳。明日朝阳升起之后,他们又将认真地迎向无止尽的风霜。 燕南睡不着,他现在的记忆力出奇地好。严陌瑛、顾显,刚才那些商人们,甚至弘光四年到渌州之后,跟兰尘有过的几次闲谈,他现在竟然都能清清楚楚地想起。那些话像风,把心底埋进的根芽吹出来——真是危险的春风。 但是人总是这样,越说不要去想,往往那念头就越断不了。 耳边的虫鸣似乎永不会停止,燕南徒劳地闭着眼睛,这近两年在昭国的点点滴滴如长流的细水般淌过。尽管他的骨子里依然刮着草原上的烈风,尽管他的血液里依然奔驰着北燕的骏马,但那富饶平和的昭国,还是铭刻在他的心底了。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这是那兰尘曾经说过的,大抵是觉着连生存的尊严都不能保有的话,其他的什么都是空话。燕南直觉性地觉得不能赞同,但是,他也找不到反驳的话。 迦叶的敏锐没有仅仅表现在发现燕南的反常后担心地皱眉,她给足燕南思考的独立空间,但是在燕南烦躁的时刻,这女孩会适时地出现。她从不刻意要讲些什么开解的话,毕竟她不知道燕南的身份,她只是说些达西族旅途中的见闻,往来金孜沙漠的凶险与东西公路上的各国风情。年纪虽轻,迦叶这世面却是见得极多,这条纵贯大陆的重要商路,在她口中,已宛然成为淌满传奇的河。 可以说,燕南对这商道真正的了解,正始于迦叶,始于这趟意外的旅程。 弘光六年,开始的不止是沈盈川那辉耀后世的太平盛世的帝业,还有东西公路最让人向往的那一段繁华的起点。 边关很快到了,苏家商队在此跟这些还要继续远行的人们挥手告别,各自祝福一路平安。 索伽负责殿后,似乎做了什么决定似的,他折到那苏公子面前,以十分郑重的达西族礼节向苏公子折臂弯腰。 “可否请教公子大名?在下索伽.达利思.库尔泽。” 这样报上自己的全名,代表着极大的敬意。出身商业世家,对有名的达西族人的一些风俗,他自然知道,微微一笑,他拱手道。 “在下苏寄宁。” 索伽睁大眼睛,苏寄宁,这名字他当然明白意味着什么。素来冷漠的年轻人朗然笑了出来,话不必多,说到就好。 “原来是苏大公子,幸会!一路受教了,后会有期!” “不敢当,后会有期!” 苏寄宁笑着目送索伽纵马远去,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草原很快淹没了庞大的商队,远处,覆盖着白雪的山峦在晴空下巍然屹立。那里,曾是昭国,曾是异国,至于未来么,谁又知道? “我就只能做到这里了,剩下的,就该看那年轻人了吧。” 苏寄宁喃喃地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然后优雅而迅疾地转过马身,他的商队就安静地候在一边,等待主人出发的命令。 渌州苏家,在弘光五年初,以可敌国的财富、因这可敌国的财富正式成为东静王沈燏的盟友,这是只有四个人知道的事。而在东静王去后,东静王妃沈盈川取代了沈燏的位置,因为陈良道的劝说,也因为明白兰尘与沈盈川关系的他知道萧泽必定已参与其中,惊愕万分的祖父最终答应了继续忠诚于沈盈川。所以,他才会特地跟着商队北上,只为煽动北燕皇长子夺取皇位。 呵,不知道是谁定下了这么大胆的计划!可以想见,数十年间,北燕、西梁,还有这昭国,必将翻覆天地。 出了昭国国界,商队沿着古老的地标蜿蜒北行。 这里已是北燕境内,他们行了两日,并未遇到什么人来接应燕南。 尽管面上依然十分沉静,但燕南看得出来,达西族人的神经已经越绷越紧,虽然他们并不知道他这位“云岭的贵人”到底是何等身份。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一伙马贼,有惊无险,却错过了宿头,只得野营。 安顿好族人后,和从前的每个夜晚一样,索伽来到妹妹所在的篝火边,这是幌子,他来这里是为了保护燕南。 木头“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更显出天地的旷远,索伽无话,燕南更无话。良久,燕南抬头看向夜空。 “索伽,你们希望昭国统一北方吗?” 愕然地看看燕南,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索伽想了想,道。 “如果北燕能保得东西公路平安的话,谁统一谁,我都无所谓。” “你相信北燕?” “不,我谁也不信,我只相信结果。” “……结果?” 燕南低声重复着,不等他们再说什么,迦叶端了煮好的晚膳过来。并不熟识的人们分享着简单的食物与烈酒,吃饱喝足,留下守夜的人,各自钻进帐篷里抓紧时间休息。 然而,夜半的时候,大地远远地轰鸣起来。警觉性早已调起的商旅们立刻从睡梦中惊醒,这声音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那是马蹄的声音,有大队的人马正向这山谷而来。 迅速跳起来,大家有序地整理着帐篷及货物,女人、少年和载着货物的骆驼与马匹被护在中间,配着刀剑的男人们骑上马筑成外围的城墙。听出声音单是从后方传来的,他们赶紧灭掉火种,向山谷外奔去。 燕南沉默地跟着商旅们转移,身后的马蹄声终于明显了起来,无需趴在地上也能清楚地听见。那种整齐如奔涌的河流的气势,燕南知道追着他们的是什么人了——是骑兵,北燕精锐的骑兵。 不知道来者何意,但他们肯定是逃不掉的。 被骑兵团团围住的时候,天边已经晨曦初现了,清清楚楚地看见这支黑鸦鸦的整肃的军队,饶是这些见惯各国风雨的商人也心惊不已。而达西族人更是将手搭在了刀柄上,就算不为燕南,他们也不会甘愿束手赴死。 看见跟在虎卫将军身后的赵元方,燕南放下心来。当初严陌瑛要他修书一封给心腹下属,告知自己将潜藏在商旅中返回北燕,看来这信,确实送到赵元方手中去了。只是,为何带着虎卫军来? 视线相交,一眼便认出燕南来的赵元方强忍住欣喜,驱马上前附在虎卫将军耳边说了几句话。紧张以待的商旅们就见那威势迫人的将军大声宣布: “我乃大燕虎卫将军温隶,接获密报,这支商队中藏有昭国奸细,现全部押回盘查,不得抵抗。若无事,本将军承诺,当即放你们北行。” 敏锐注意到燕南与那将军身后的年轻人之间无声的交流,达西族首领与其余几位商队首领互看几眼,见燕南点头,他便默默走出来。 “我等愿接受将军盘查。” 他们也不得不接受,虎卫军的威名,他们是知道的。 想起离开渌州前那冷漠的年轻人带来的最后一句话,索伽淡然扫过团团围住他们的虎卫军。昭国奸细?哼!总之眼下插翅难飞,不过既然那人已事先告知会遇到大情况,那就姑且先看着吧,是棋子也好,是伏兵也罢,他们不会轻举妄动,如果这情况真的不牵扯到达西族人性命的话。 虎卫军没有解除商旅们的武装,他们就这样围着商队沿东西公路往附近的城塞驰去,到达城塞后,按不同商队分开,隔在不同的院子里单独检查。 当别的商人们全部退出这间院子后,燕南走出人群,迦叶忙伸手拉住他,担心地叫了一声:“晏大哥……” “放心,他们是我的人。” 燕南安抚地冲她笑笑,把迦叶的手交到索伽手里。 达西族人们沉默地注视着他们这位“云岭的贵人”以威严的气势走向士兵,那个跟在虎卫将军身后的男子显然知道燕南的身份,他恭恭敬敬地跟在燕南身侧,引着燕南消失在门后。 一隔开室外达西族人和士兵们的视线,赵元方便单膝跪地,对燕南行礼道。 “元方参见殿下,恭贺殿下自昭国平安归来!” “起来吧,元方。” “谢殿下。” 燕南走到堂中主位上坐下,赵元方站起来,见燕南看向左右,忙道。 “殿下放心,我已让人清理了这里,守着的都是自己人。” 点点头,燕南克制着多日来积聚的疲倦,先吩咐道。 “外面的达西族人,还有别的那些商旅,都好好招待,下午再放他们出城,不过那之前先依然隔开他们。” “是。” 赵元方退下,转达了燕南的命令后又匆匆回来,手上端了盘茶点。 “殿下一路辛苦,先用些点心,我已经吩咐膳房准备了。” “嗯。” 燕南随口应着,接过赵元方斟上的茶喝了几口,才道。 “把你知道的情况说说。” “是。” 赵元方把点心摆在燕南手边,退开几步。 “四天前,我接到殿下送来的密信,才知道殿下竟然在昭国遇到如此惊险,便按照您的指示面见圣上,方知安插在渌州的密探竟无一人回报。圣上亦大为担忧,命虎卫将军速沿国境搜寻,幸而前夜接获了您送来的第二封密信,说藏匿在大商队中,这才赶上来。” “……送信的人呢?” “第一个,伤势严重,属下才见到,就不支而亡。第二个,是属下正与虎卫军在国境搜查时正巧遇到了,他与三人交手,属下救护不及,当面被杀。那些人还想毁尸的,还好硬被虎卫军逼退。” 燕南沉默地掂着茶杯,若说从前对严陌瑛的认知来源于昭国对西梁的那场战争中人们的传颂的话,那么现在,他终于接触到这人谋略布局的本事了。 在整件事里,燕南只起了一个作用,就是写了第一封给赵元方的信。信里简单地说自己被昭国密卫盯上,冒险逃亡,要求速至国境接应。这封信是由燕南自己带去的人送回北燕的,而燕帝的探子,自然已是全军覆没于昭国。想来严陌瑛的目的应不只是铲除探子而已,更是为了增加燕南在燕帝心中的份量。至于第二封信,则定是模仿笔迹写成的。两封信送达得那么晚,就是想留下足够的时间给他体会现实。 两个国家之间的差别,行走其间的商人们是最清楚的,而不相关的人总是能给出最真实的答案。 对看重民心之所向的昭国来说,比较的结果一定相当令人满意。不过要凭这个来刺激他这皇长子夺权,是否想得太简单了点! 东静王已死,弘光帝心头大患除去,昭国政局将呈现安定,这时若他北燕因三子相争而大乱,想必昭国将如那苏公子所愿,一举安定东西公路的起点吧! 这是昭国皇帝的意思,还是臣僚的谏言? 呵,严陌瑛,智计动天下么—— 被带进堂上的时候,尽管那官吏的脸色很和蔼,但看到旁边按刀持枪的黑甲士兵,迦叶仍然紧张地拉住了哥哥的手。她很想问晏大哥去哪儿了,怎样了,但是看见首领和哥哥肃然的神情,迦叶压住了疑问,不安地走进屋子里。 让她担心不已的人正站在中央,是,又不是。脸上的沧桑看来是早已洗去了的,朴素的达西族服装也换成了虽简单却一看就知道是精工细制的北燕服饰,笑容中有着迦叶熟悉的豪爽,那气势却是迦叶不知道的强劲。 愣愣地看着首领和哥哥向燕南行着仅次于族长的面见长老的大礼,在听到他们称呼燕南为“大殿下”时,迦叶这才回过神,不敢置信地看着燕南。 “迦叶,不可失礼,这是北燕皇长子殿下。” 索伽皱了皱眉,对妹妹轻斥着。燕南拦住回过神来欲行礼的迦叶,笑道。 “不必多礼,达西族于我有恩,无需行此大礼。” 那首领在旁笑着。 “殿下太客气了,原本殿下就是我达西族的贵人,此番能相助殿下,是我族的荣幸。迦叶这礼,殿下受得。” “一路同行,听惯了迦叶叫我‘晏大哥’,如今这般生疏,倒见外了。” “之前是殿下处境特殊,如今殿下已恢复身份,该有的礼节自然该郑重以待,否则要叫人笑话达西族人不懂规矩了。” 面相敦厚的首领笑容慈蔼,但既是能独立带领大队达西族人往来各国的人物,自然不会只有温厚的个性而已。 “迦叶,还不赶快向殿下行礼?这些日子虽说是要你照顾殿下,但其实是多得殿下周护你了。快,我们达西族认可不能乱了对贵客的礼数!” 手臂紧了紧,一直垂着头的迦叶看着眼前燕南那明显是贵重丝绸的黑色衣袍。末了,她屈膝弯腰,双手叠放于膝前,向燕南行了一个达西族的大礼。 “迦叶谢过殿下!” 听见这话,燕南心中明了了,他是北燕的皇子,他们是自由的达西族商人,双方永远只限于“云岭的贵人”这个身份。正如他已有妻子,而达西族沐阳花一般的女子,只能自由盛放于东西公路上。 这天下午,当虚惊一场的商旅们离开这小小的城塞时,没有人注意到达西族人中少了一名高健的男子,他们只知道有一个独行的商人消失了。显然,那人便是昭国奸细。不过抓捕的事就交给北燕人去烦心吧,东西公路还漫长得很,他们要做的就是感谢神明保佑没有被牵连,还得了一顿好饭好菜的招待。 啊,对了,还有一个回家后可以说给儿女们听的冒险故事。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五章 哦!爱情 第五章 哦!爱情 从笑嘻嘻地跑过来告诉他兰尘要随萧泽回去南陵这个消息的顾显的眼睛里。严陌瑛看见了自己的脸。 严家人长得都很不错,大概是几代嫁入严家的女子都有绝色之容,而严家祖宗的相貌也还颇不赖的缘故吧。严陌瑛已经听惯了人们对这张脸的称赞,而倘若加上他的才学,再加上他的性格和家世,他应该算是个相当好的情人。但在她眼中,他又如何? 是有文士的儒雅,还是更多谋臣的狡黠? 严陌瑛不知道。 “喂,别发呆啦,她是要去南陵,跟萧泽一起去的话,肯定不是一两个月就能回来的,难不成你还有那功夫追到南陵去么?赶快决定!” 回过神来,顾显的脸在眼前放得有点大,那眼神中的光也闪得有点过亮了。 “你在急些什么?” 不满地瞪一眼,严陌瑛将手中自北燕传回的消息递到烛火中。 “嘿,你这话可不够意思!我当然是为严家伯母着急了,连爹娘这么点儿心思都没法体会,你这个不孝子!” “哦——原来你这么善于领会别人的意思啊!我明白了。听说薛羽声这两日心情很是不佳,连风雨台之约都取消了,这可不大好。恭请善解人意的顾公子你大驾前去探视一番吧。” “……你这家伙,就这么对待别人的好心吗?” “好心?还真敢说,你眼里明明写着——有好戏可看!” 花花公子最得意的就是被揭穿了也能面不改色的好功夫,顾显毫不在意地以更“有趣”的目光瞅着好友,义正词严地指责道。 “就算这样,我也是为了你好!” “——是吗?” 严陌瑛从文书中抬起头,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那就麻烦你为我多分分忧吧!陆基,点了他的穴道给薛羽声送去,能怎么用就怎么用,请她千万不必客气。” “咦?想耍赖啊——” 一把跳起来的顾显转身就想逃,可惜,{奇}跟严陌瑛的默契度,{书}他显然已大不如陆基,{网}才转身就刚好被无声无息地伸过来的手指戳个正着。眼睁睁地看着陆基又点上他几个大穴,顾显哀哀惨叫。 “严陌瑛,你这小子不能没有良心!” “这么漫长的夜晚能享红袖添香之乐,赏美人笑语嫣然,可是人生一大幸事!看我多了解你,真难得啊!” 严陌瑛的调侃的确难得,连顾显也是很久未听到了,但一想到这个是用他今晚将遭遇的悲惨换来的,胸中顿时涌起的那股子悲凉哟…… 看陆基干脆利落地将人扛走,严陌瑛凉凉地挥手送别。聒噪的声音一消失,书房里终于安静下来,严陌瑛不禁轻笑了一声。 顾显这家伙,又不是避不开——真是! 集中精神处理罢手中的事务,严陌瑛起身走到院子里。 夜已经深了。无月的夜晚,繁星满天。 他独自站在黑暗里,从凌云壮志的翅膀上跌下的那一天起,他再未如此仰视过这片深邃的星空,更多的时候他都把自己放在书堆里,放在昭国之外,七年,倒真是十成也看足了八成。 因为这片星空是不能看的,看了,就会更加向往那片日光下的朗朗晴空。严陌瑛这人,虽然善于权谋,善于机诈,但他并不想藏在夜色里,他希望这个国家的史书能堂堂正正记载他的名字,而绝不是作为辉煌了百多年的严氏家族最后的子孙留在无数没落贵胄中间。 途径,竟变得只剩了这一个。 ——繁华盛世,这是兰尘的梦,又何尝不是他的梦? 接到严陌瑛派人送来的帖子,兰尘正照例抱着兰萧坐在院子里欣赏牡丹以培养美感,同时认真翻检着自己修改过了的杨门女将们的故事,好命得不用收拾行李准备车马的萧泽得了空才刚晃过来。 抱过兰萧逗了片刻。萧泽一边帮忙看着这些将要送到重瑛书铺编印出售的传奇,一边随口道。 “严二公子要请你一聚?” “是啊。” “定在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审完书稿的兰尘从萧泽怀中抱回儿子,神色寻常。萧泽支着下巴闲闲地把视线转向满园风景,道。 “应该是得知了过些天你要随我回南陵的消息吧,你去吗?” “嗯,去呗,刚好有空嘛。” 点点头,萧泽转回目光,瞅着兰萧黑亮亮的大眼睛,想了想,悠然地问出一个根本是因为他家要开那武林大会才导致的问题。 “在渌州住惯了,会不会舍不得?” 抓起儿子粉嫩嫩的小爪子跟那朵最漂亮的牡丹花打了个招呼,兰尘笑道。 “当然会舍不得,不过我更应该担心才对吧?毕竟南陵那儿可没有隐竹轩,也没得随风小筑,好像不是公子一句话可以打发的地方喔。话说,我这小丫鬟还带个宝贝儿子过去,公子,我们真能住得安稳么?” “……呃,大致上是可以的。” 萧泽的视线移回兰尘脸上,看着她认真苦恼的神情,他的唇角弯了弯。 兰尘却没有看到,她只是歪着头,瞧着兰萧黑水晶般纯粹的眼眸,微微皱着眉叹了口气道。 “罢了,总归是避不开的,反正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不过说起这武林大会嘛,除了配合严陌瑛的计划,公子你是否还有别的目的?” “哦?看出来啦?” “把随风小筑送给涟叔训练新手。若非公子告诉过它的来历,我倒也想不到那上面去。如此说的话,公子可是要把随风小筑里的人全部调去南陵?” 拢好兰尘那字迹依然不忍卒睹的书稿,萧泽向后仰靠着椅背,舒舒服服地看着流云如帆影徐徐的天空。 “皇帝的手,已经伸到江湖里来了。如苏家、顾家那样的情况,绝不能在萧门出现。但是君毕竟是君,他占据着最有利的地位,既为了保存我萧家,也因为绿岫的基业才刚要展开,我不想也不能让皇帝借武林大会生事。所以,无论明里暗里,南陵都必须守住。” 兰尘的眉动了动,萧门里关于萧澈心怀不轨的传言,她自然早有耳闻。人心叵测,萧澈到底有没有那等心思,只见过几面的兰尘看不出来,这种事,她又不好拿来问萧泽。 “对弘光帝这种多疑的人,最佳的应对方法应该是如苏大公子那样削弱自身的力量吧,公子也打算那样做吗?” 萧泽轻笑着摇了摇头,道。 “不,不必。有二弟在,我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哦?” 兰尘眨眨眼,不明所以地看着萧泽。挑起唇角,萧泽却只是笑着问。 “到时候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武林大会上看看热闹?” “武林大会到底做些什么?” “多数都会很无聊,一群舞刀弄剑的人坐在一起也就是各世家各门派的权力纷争而已,精彩点的嘛,大概就是看武林高手的更迭和年轻一辈的能耐了。” “那个……你们就不会讨论些什么正邪不两立,铲除邪教魔道啊之类的重大话题么?” 兰尘问出了因为武侠小说而最想知道的问题,萧泽失声笑了出来。 “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家族门派,谁敢说自己是绝对的正义?真要大言不惭地说出来,还得看别人买不买帐呢?有几家是甘愿听别人吩咐号令的?况且哪儿那么多邪教魔派。小打小闹的玩意儿没人理,纯粹给闯江湖的少年子弟展示身手的;想座大的么,呵,还得看有没有能耐挤进来呢!” 武林认知被嘲笑,本也没什么,可是兰尘一低头,正好对上兰萧晶莹的大眼睛。呃,虽然知道小婴儿肯定听不懂,但她这做娘的,难得地有点不服气了。 “我那是讽刺,讽刺!公子难道没听出来吗?看起来正正经经的武林门派为了赚钱去做些见不得人的营生,或者暗中培植势力妄图称霸武林,这不是不可能的吧?而原本好好的门派,要不钱财太多招人眼,要不就是有个什么武功秘笈藏宝图的玩意儿还闹了个天下皆知,然后眼馋的门派为了抢夺,硬把人家给掰成十恶不赦的妖魔来个合剿——这样的事情,真的没有吗?” “有倒有,不过……” “有就行了!反正只要公子你别变成那种道貌岸然的丑角儿就成,呵呵呵,你说对不对啊,小萧?” 兰尘抱着笑嘻嘻的儿子直吹气,直接把萧泽晾一边了。 轻笑着叹了口气,萧泽单手支着头,看她们母子俩玩闹。 说是母子,不过这么些日子来,怎么越来越觉着兰尘像是抱了个大玩具呢?唉,根本没有慈母的感觉! 极轻又极有规律的脚步声终于再度响起,萧泽抬眼望去,果然是萧澈走过来了。刚才跟兰尘闲扯的那些[奇]话他定然是听了去的,只是以萧泽对这[书]个二弟的了解,他应该是会直接[网]走出来的啊,干嘛停在蔷薇丛后了?至少以他的能耐,偷听也应该弄得他不知道才对呀? “大哥。” “哦,是二弟啊,有何事?” “飞云山庄庄主递来帖子,希望大哥莅临。” 说着。萧澈递上手中精美的请帖,这时兰尘已抱着兰萧站起来,向萧澈微微欠身后,便往花园另一边走去。 纤瘦的身体很快隐没在花丛后,轻柔的嗓音却还传了过来。不知朗诵着什么,诗不像诗,文不像文,却很动人,像——像母亲的歌谣。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在春的艳光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 星子在无意中闪 细雨点洒在花前 ……” 萧澈站在亭边,他的注意力头一次在面对萧泽时没有放在他这大哥身上。那个叫兰尘的女子,真的只是个普通丫鬟吗? 在初次见到大哥竟将她带回萧门时,他就知道这女子一定不寻常,但其后的两年,这个兰尘却一点特别的表现都没有。萧澈不得不迷惑,她到底是谁? “请我回程时顺路到山庄小叙?” 萧泽弓指一弹那请帖,抬头看看萧澈,笑道。 “二弟可是认为有什么问题?” “路庄主的消息如此灵通,动作又这么快,看来此次武林大会将无比热闹。” 丢开请帖,萧泽无谓地端起杯子啜了口茶。 “是要探探萧门真正的意图吗?毕竟你跟凤仪助东静王灭了映水楼,此一功勋甚至得到朝廷嘉奖,飞云山庄难免不会想到萧门是否有意借此事造势。” “大哥要去么?” “当然得去,萧门只是跟飞云山庄、龙火堡并列的世家之一而已,堂堂飞云山庄庄主亲自下帖请我,岂可不去?” “路庄主一贯表现于人的是老成持重而稍嫌死板,路夫人极少出现于人前,不过据我所知,倒是个精明的妇人。大哥若赴会,务必谨慎。” “嗯,我知道了,多谢!” 萧泽对自家弟弟的冰块脸很适应,尽管萧澈告诫的语气在旁人听来似乎颇为无礼,他却笑意盎然。 这种从心底溢出的笑,才是真正的放松,萧澈看得最是明白。尽管萧泽一向对家人温和,近些年却也是几乎不曾见到的。 他这大哥,真的是都知道的啊…… 嘴唇微微动了动,萧澈终究没说什么。 这笑容是因为那个兰尘的影响么?他突然有点想问,但这却也没有问的必要。自然是的了,能让萧泽放在心里的人和事,其实不多。 萧泽却想起什么似的敛了敛眉,又对萧澈道。 “二弟,孟姨那里,我听说似乎很生气。你珍惜凤仪,这本无可厚非,但若是因凤仪无子而与孟姨相龃龉,这也许是在增加凤仪心中的负疚。毕竟凤仪进门的时候,我想你也看得出来,她很感激孟姨的疼爱。” 顿了一顿,萧澈看着萧泽的脸,平素总带着不羁轻笑的,这时却略显严肃。他这大哥,还是这样,说来虽是江湖上出名的少侠,出名的桀骜不羁,但对他们母子,竟还是这般在意着,这般放在心里。 他是萧泽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孟姨,他的二弟针对着他? 目光移开,萧澈点一点头,冷淡道。 “是,大哥。” 珍惜凤仪是无可厚非的么? 不对,他其实没有给予凤仪应有的珍惜,他欠凤仪的。虽然原本他与凤仪的婚姻只是个交易,但芜州案已了结,凤仪却还被困在他身边。 凤仪是自愿留在他身边帮他的,可是萧澈知道,假如他有良心,就该让她离开,而不是把大好芳华浪费在自己与母亲的这场交锋中。 ——他不想凤仪离开。 他沉默地任由凤仪站在自己身边,可以瞥见她美丽的自信的笑脸,可以听见她好听的清润的声音。他却不能给凤仪爱情,如她爱看的《西厢记》里张生对崔莺莺的那般枉顾一切的爱情。 严陌瑛跟兰尘约在风雨台,想到以后也许再难见到那般规模的牡丹园,兰尘早早就把兰萧交给奶娘,出城去了风雨台。 依然是那个俯视滔滔渌水与满园牡丹的高台,但已今非昔比。全新的风雨台之约已举行过一次,因为薛羽声,因为渌州第一名ji的从良,因为赎走薛羽声的那个据说仰慕昭国名士的来自东南海外的年轻富商,而盛况空前。 这主意是薛羽声根据兰尘说到的所谓“沙龙”而提出来的,她的年纪毕竟大了,青楼名ji的风头正在过去。而要帮助沈盈川延揽人才,巩固京外势力网,必得有人能在暗中召集得了名士和名士背后的高山。 如此,倒不妨打造出一个平台,让已成名的人乐于参与,让想成名的人渴望籍此施展才华。风雨台已经打下了很好的基础,但之前的风尘味到底重了些,形不成兰尘所说的那种“沙龙”的影响力。所以,薛羽声改变了自己的身份。 她现在是渌州风雨台的薛夫人。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无万物而不芳!”这是风雨台上萧泽挥毫占了整整一面白壁的一幅狂草。据兰尘的解释,就是主张重视个体体会与自由辩论。 无论是不是名士,但凡有所追求的人,都会喜欢这个,也应该喜欢。而就在这样的辩论中,才干品德如何,自然而然地就出来了。 兰尘走进园子,离开了含笑坊的薛羽声自然也在,她正在亭子里画着牡丹。画已成,笔还握在手中,人却在画前静静站着。兰尘凑过去看,那绢布上大半的姹紫嫣红应是前段时间盛期之景,却没有一只蝴蝶飞舞,只有一瓣瓣花和叶子无声摇曳。许是花期将过,许是薛羽声凝望得太过于专注,竟显得那份雍容华贵也有些寂寞了。 “哦,你已经来了呀,瞧我的牡丹怎么样?” 薛羽声放下画笔,又恢复成平常慵然的样子,靠在舒适的圈椅上,端起煦儿送上的茶浅浅抿着。 “挺漂亮,我还蛮喜欢看工笔画的。” “呵,兰尘,你这称赞要叫某些人听到,非得嗤之以鼻不可。” “实话实说嘛,反正你不会瞧不起就好了呗!” 兰尘耸了耸肩膀,已经习惯在薛羽声面前的坦诚,这般对话也是种享受。 “怎么一个人在园子里画画?” “当然是要借着严二公子的东风给你送行啊。这一去谁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萧少主去南陵,想来也不会只是主持这么一场武林大会而已。” “唔,也是!交通不便哩,我也不想多受些颠簸之苦。” 薛羽声看着认真地如此说的兰尘,眼睛眯了眯,道。 “……有想过留下吗?” “想过呀。不过嘛,像我家公子这样的主人家倒也确实难得,所以我还是跟着去南陵好了。” “不再考虑下,不做丫鬟了吗?反正也没见过像你这样做丫鬟的,自家主子没侍侯个什么,倒是把张翻天大网给织出来了。” 兰尘笑了笑,摇摇头,正想回答时,却见薛羽声偏了偏头,轻轻笑道。 “哦,严二公子也到了。” 跟着侧过头去,兰尘笑着跟严陌瑛打了个招呼。原以为薛羽声也在这儿,严陌瑛应该会走进来的,没想到严陌瑛就站在亭外跟薛羽声见了个礼。 “今日得借风雨台,严某万分感激。” “客气了,园中已备好酒水,公子若需要,尽管吩咐就是。” “多谢,那就叨扰薛姑娘了。” 严陌瑛施以一长揖,这礼过大,薛羽声忙站起来,严陌瑛却不在意,微微一笑,转头对兰尘道。 “在这园子里走走吧,春色还好,我想你也是不想呆呆坐着的。” “好啊。” 兰尘朝薛羽声挥挥手,“那我们就先去转转了。” “嗯,你们去吧。” 满园的牡丹已过了最盛的季节,但没了那种争妍的胜景,这样在和风中摇曳枝头的嫣然也别具风情。兰尘悠然地走在严陌瑛身边,有点感叹不晓得去南陵后还能不能拣到这样的闲暇时光。 “兰尘,你已经决定要去南陵了吗?” 严陌瑛语气澹然,领着她往风雨台的方向走去。兰尘伸手拂过路边探出来的牡丹花,笑道。 “是啊,我是他的丫鬟嘛,他要去哪儿,我还不得跟着吗?” “你可知道,因为兰萧,江湖上已有关于你们的流言?” “知道。不过原本的目的就是弄得真真假假说不清,所以也就无所谓了,再说我又不用到江湖上走动。身边的人么,一看就知道兰萧不是我儿子。综合起来,也就没什么人言可畏的压力啦!” 愣了愣,严陌瑛忽地笑了出来。他竟忘了,兰尘说过的,在这个国家里,她唯愿此生自歌自舞自开怀,无拘无束无碍。 “怎么啦?” 兰尘偏头瞧着他,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哪里好笑了。 踏着台阶往上,严陌瑛眉目舒展。 “能告诉我吗,兰尘?当初你为何会想到让王妃去争取这天下?” “哦,这个啊……” 兰尘习惯性地左右瞄了一下,道。 “其实最初只是意气之争。冯家庄的那桩惨案,你已经知道了。虽然早已明白人的性命在权力面前毫无珍贵可言,但一旦是自己真实面对,便会非常不甘!尤其那人选了一种我最鄙视的方式,一时气血上涌,我就想是不是该有人来告诉他什么才是驾驭这万里江山的魄力。加上当时盈川的心绪很糟,不给她一个长远的目标,她很可能会选择飞蛾扑火的方式去复仇。结果,你知道,本来成婚后,盈川已经决定放弃了,但沈燏的死,让盈川再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盈川她会成为这万里江山最合适的主人的,我担心,但是,也期待!” 兰尘说得简单,但就那么决定奉女子为帝,这在严陌瑛心中,自然无法认为那是说想就能想得到的,即使对方是他觉得特别的兰尘。 “——你是否也希望能俯视这万里江山?” 看着身边挺直脊背,神态安然地眺望着眼前这千里沃野的女子,严陌瑛直觉性地问出了口。兰尘歪头看看他,想了想,答道。 “你是想让我也留在渌州帮着做事么?这个,恐怕不行啊,我没沈珈他们那种能力的,顶多也就能提供一些意见罢了。” “你太低估自己了,事在人为。” 严陌瑛了然地轻笑着,再踏上两级,他们到台上了。肥沃富饶的平原正绿意勃发,滔滔渌水在这里滤去了声音,如一条白绢飘然落入大地,不远处的城池矗立在艳丽的春阳下,红尘微熏,有些许迷离。 拍了拍白玉的栏杆上精美的鸟首,兰尘长舒一口气,展望着昭国最繁华的大地。严陌瑛侧身站在一边,看着兰尘和这片天地。 “兰尘,我说的是像这样——万里江山,煌煌盛世,像这样跟我一起俯视,一起守护,可以么?不要去南陵,留在渌州,做我的妻子,可以么?” ……一个无比卓绝堪称诸葛转世鬼谷投胎的古人向已经三十岁,完全中年妇女化的自己表白? 呃,这感受还真没法形容! 在最初短暂的僵硬过后,兰尘的眼神飘忽几下,叹息着笑道。 “如果你这是表示爱情的意思,我只能说,不敢了。” 严陌瑛挑起眉峰,盯着兰尘不许她躲闪。 “为何这样说?你并不是个在意家世的人,何况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因这个而怠慢了你。” “不是说这个,严陌瑛,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 严陌瑛退开一步,温柔的微笑让兰尘有些窘迫,她转开视线,听见他说:“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问题。我知道,你在面对我的时候也是很轻松的,就像我一样。如沐春风,我感激这个词。” “但是夫妻与朋友之间是不同的。夫妻是最平常的生活,需要感情来维系,并且有责任与义务在里面;而朋友有很多种,我们应该属于谈得来的那种。” “若我们有更多的交集就可以吧,至少你并不排斥我走近。” 低头想了想,兰尘笑了一下。 “不,我以为这样的距离就很好了。抱歉,我并不想承担为**该承担的责任与义务。而且,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你。” “严公子,你是个可以用‘天才’这个词来形容的人,而我不是,我也不好学,没有足够的坚持与毅力去支撑自己走向特别。我跟不上你的脚步,无法如你所期望的那样去俯视这片万里江山,去守护那个煌煌盛世。我曾说过的那些让你们意外的话,在我所来处的世界里没有丝毫可让人惊奇之处。况且那也只是看法而已,没有实际操作能力的话,就是最不负责任的空谈,反而误国误民哩。呵呵,我不敢说什么样的女子适合你,但兰尘,不适合任何人。” 江山辽阔,红尘如戏,她这个人,只爱看而已。 严陌瑛注视着兰尘的侧脸,他知道她在躲闪着他的视线,轻轻叹息一声。 “兰尘,你看轻了自己,也高估了我。” “我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是的,我知道,可是你的了解带入了过多的自省,水至清则无鱼,你说过的,用在此处正合适。” 笑了笑,兰尘深呼吸了一下。 “你说得对,但假如剥离了这一点,我忍不住会想,兰尘这个人,到底还能剩下多少可以区分于别人的呢?然后我继续想下去,但这想本身就是又绕了回去呀。这样很累,连我都觉得累了,但这却就是我,我怎么能抛弃了自己?我至少得保护自己啊!所以我不想过于亲近,人生只如初见便是最好的。” “无论是谁都不行吗?” “谁都不行。” “你不会觉得寂寞?” “得到之后再失去,人还在,心已远,会更寂寞。” “就那么确定会失去?” 严陌瑛的视线紧紧锁住那双温润的眼睛,看着兰尘笑了出来。 “不,怎么可能,谁会希望失去?只是我不是你,我没有掌控全局的能力,而生活又有太多种可能。我的雅量有限,可不想自己最后变成精神衰弱、动不动就歇斯底里的怨妇。” “你是担心我会变心?” “这么说吧——” 兰尘倚着栏杆侧过头来,神情仍是那样的云淡风清,初时的僵硬已经化去了,没有羞涩与扭捏,她很自然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素雅的淡绿色衣裙在暮春的风里如修长的兰草般摇曳着,没有什么叮当的环佩,也没有柔馨的薰香。近三年的光阴似乎没在兰尘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然淡远,仍是初见那日重瑛书铺里轻笑着说红尘寂寞的那个女子。 “爱情这东西,我已经赋予了它太多美丽纯粹的幻想,但偏偏我又清楚地知道在现实生活中,爱情里的‘永恒’有多么艰难和不可保证,而所谓的‘变心’,有时候又显得多么让人无奈。比如说,假若我很早就先你而死,那么留在人间的你该如何呢?由两个人变成一个人会特别寂寞,如果我真的爱你,我应该真心期望你能再寻得红颜陪伴。可是那样的话,我呢?我的爱情,我们的爱情呢?我该独自祝福你们,还是也可以转身再去寻找可以陪伴自己的人?而如果我要求你在人间独身,那我真的是爱你的吗?爱情,不是应该温柔而美丽的吗?即使有再强的独占欲,这样丢着对方在世上伤心寂寞还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就不是爱情了吧。至于殉情一说,呵,我可不认同血腥中会有什么美感。” 严陌瑛没再说话,什么是爱情?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个,世间的女子都是这样想的么,还是只有兰尘? “哈,不过或许真是我想得太多了的缘故吧,要都是这样,就没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结局了。只是,我没法不这么想。还有,责任是幸福与负担的综合体,我背得了一时,却不愿背起一世。” 看着兰尘迎上来的视线,严陌瑛知道自己再不可能说服她留下来。某种程度上,他真的非常了解她,了解她的淡然是因为太清醒。 “你会跟着萧泽多久?” “这个啊,不知道,看情况呗。” “根本做不来丫鬟的事,怎么会要一直跟着他呢?” “习惯成自然吧,至少公子那里还是个不错的归处。人总归是不愿漂浮无定如柳絮的。” “若是我能先遇到你……” “这世上可没有如果的,就算有,也会是无数个如果继续下去,结局如何,谁也说不定。” “……不错。” 终于笑了笑,严陌瑛的视线转向渌州城。 “走吧,我送你回去。” “——谢谢!” 兰尘温然一笑,转身看看眼前这片壮美的河山。 江天一色,那城池巍然矗立,重重帆影如雁阵划过大地,这样的国家该是由他们来指点的,自己终是外人,也没有那份气魄与能力,更不敢承担任何一种后果。所以,到哪里,都总是外人。 果然呢! 自闭、自卑、自私,还是怯懦? 应该是都有吧,那简直就是源自于她生命里的本能,所以,才会觉着到底江山信美,终非吾土,问何日……何日是归年——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六章 江南可采莲 第六章 江南可采莲 “羽声,也许哪一天凌烟阁上可以看见你的画像哦。” “凌烟阁?什么东西?” “呵呵。好东西!” 兰尘没有跟满脸疑惑的薛羽声多解释,她笑眯眯地对薛羽声招了招手,仅道了一声“多保重”,然后转向站在一边的严陌瑛。对着严陌瑛沉静的眼眸,兰尘也依然只是笑了笑。 “严公子,我很高兴可以跟你这样传说中智绝天下的人物成为朋友,真的,这样,我才真的可以在老了的时候带着微笑回忆。” ——老了的时候吗? 老了的时候啊! 严陌瑛的唇角弯了起来,他注视着兰尘,带着笑,目光却似要把人深深刻进骨髓里般深沉。 “……我会把那样的盛世呈现给你,在你老了的时候,兰尘,你可以什么都不需顾虑的微笑着去回忆!” “谢谢!” 看兰尘在花径中悠然走远,薛羽声侧头看看身边那静静地目送佳人离去的严陌瑛。果然连他都没有办法吗?这有着智绝天下之名的俊雅男子。 “你就这么放弃了?” 薛羽声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这样做似乎不好,不过她始终觉着可惜。这可是严陌瑛呢,聪明又知书达理,不赌博酗酒也不寻花问柳的男子,用兰尘自个儿的话说。这算是稀有品种吧。 听到薛羽声的问话,严陌瑛的眼睛动了动,轻声道。 “她绝不会对纠缠不休的人有好感。” “——这倒是!” 薛羽声想起兰尘对男女关系的干脆,不过还真让她跟在萧泽身边做一辈子丫鬟么?嗯,怎么想怎么可惜! “但是若等她真去了南陵,可就真没机会了。” “不,我已经没机会了。”严陌瑛折下一枝牡丹,细细端详着繁复如锦绣的花瓣。他知道兰尘爱花,爱叶,爱山爱水,爱一切美的东西,无论那是柔美、壮美还是奇特险峻之美。 “兰尘这个人,只适合细水长流,当某人成为她生活中再自然不过的一部分后,才有可能真正走进她心里去。我想,那人已经发现了吧,他不会放弃的。所以无论我怎样努力,都不可能越过兰尘划下的界限,反而会让她困扰,让她对我能避则避。若是沦落到这种境地,我的爱情,就真的太卑微了。” 没有想到严陌瑛会说得这么直接,薛羽声愣了愣。 ——爱情是什么? 爱情,也许就是愿意让某个人陪着一起看夕阳流水吧。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也许,而这世上,总是有太多太多的也许!你、我、他,我们甚至在不同情况下会有不同的感触。 所以说啊。爱情是这世上最变幻无定的了。爱情,是最美的雾!由心底生出的雾,真实与不真实,值得与不值得,谁都说不准的。 所以,我只相信生活! 这是某次兰尘说过的话,现在想起来,兰尘这家伙,果然是早就打定主意一个人过了。薛羽声不禁叹息了一下。 “这么说,就是放弃喽。” “……” “兰尘啊,其实挺喜欢江南的,她说她从没去过,可是说起来的时候,那表情,仿佛在说着一个梦。严公子你呢,你去过江南吗?” “去过……可是我不会留在江南。” 不算意外的答案,歪了歪头,薛羽声轻笑了一声。 “这倒是,江南太小,够不上。不过我总觉得兰尘也不会留在那里的,那江南不是她心中莲叶田田的江南。” 严陌瑛没说话。他把花枝放回到那株牡丹的叶上。没必要带走,美丽已记下,花自归于尘土,他不想让它萎在自己的书房里。 明春若还能再见,愿花魂依旧吧。 抬脚走了两步,严陌瑛回过头来,看着薛羽声,他淡淡道。 “今日劳烦薛姑娘了,改天在下必命人奉礼谢过姑娘。至于顾……” ——顾什么? 薛羽声询问地看向严陌瑛,他却住了口,没再说下去,只拱手一揖,转身离开了。留下薛羽声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百般猜测严陌瑛到底想说什么。 毕竟能让这位出口的,肯定不是家长里短的小事。 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虽说她已答应了为沈盈川效命,但小小一个青楼名ji,顶多就是搜集些消息罢了,还能干嘛呀! “喂,不行!你在这儿等着,容我禀了小姐你再进来。” 煦儿的声音突然传来,这架势,怕是又跟那个和她不对盘的家伙扯上了吧。正自惋惜一段好姻缘的薛羽声撇了撇唇角。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原以为顾家出了那样的事会改了那家伙的性子,谁知仍是如从前般嬉皮笑脸的没个正经,真是想让人对他好点都不行。 瞅着煦儿换步的不及,顾显一个漂亮的纵身越过她,踩着梧桐枝翻过园子直奔薛羽声,赶得仓促了些。落地明显不稳。不过向来讲究潇洒的顾显这会儿可不在乎了,他是有事不得不来转告薛羽声的,还是不要由煦儿先通传的好,谁知道会不会撞上那位大小姐心情不好拿自个儿出气? 佳人确实回眸一笑可倾国,只是这刺儿也忒扎人了些! “有事,真有事,说完就走!” 顾显急急地冲黑着脸追上来的煦儿摆手,那情景令薛羽声不禁弯起唇角。对煦儿点点下巴,止住她就要踢出的那一脚,薛羽声曼声道。 “说吧,何事令顾公子要如此匆忙来访?” 松了口气,顾显站直身体,本色自然流露,他倜然笑道。 “前天说的事我已经办妥了,周桐绝对会来参加这风雨台之约的。不过他毕竟是当世儒学大家,若是这集会让他轻视,他定会立刻拂袖离开。如此,我们的处境将变得难堪。” “哦,知道了,放心。” 薛羽声面色如常,她只是点点头,好笑地看着顾显。其实这事儿也不是非得顾显本人亲自跑一趟来告知吧,不过既然来了却偏偏还逃避成那样——哼。真是的,她薛羽声又不是邪魔妖鬼。 伸手拂开宽大的云纹袖口上停落的鹦鹉,薛羽声慵然倚着亭子的栏杆。 “听说令叔父顾凌顾大人日前已脱了去年芜州案的嫌疑,获准归家。此等喜事,羽声在此恭贺公子了。” 顾显的眉略跳了跳,随即笑着拱手道。 “多谢。叔父蒙此不白之冤经年,如今得脱,确为幸事。” “呵,皇恩浩荡啊!公子‘失踪’已近一年,日日遮掩也是委屈了,不打算洗清自己的冤屈。再谋求仕进了么?” 瞅了薛羽声一眼,顾显苦笑了下,道。 “芜州案令顾家一夕间跌入谷底,家中子息凋零,一年过去,什么祖宗基业也都荡然无存了,还谈何谋求仕进?良禽择木,顾显不得不另谋出路,薛姑娘不也是因为如此才成为这风雨台的薛夫人的么?” “就这么干脆地抛弃了?千百年来世家不都是如此浮浮沉沉的吗,怎么到了公子这里就容不得一点对不住呢?况且那位也并没有赶尽杀绝,这样就招来如此背叛,呵,这主子可真不好当!” ——唉,薛羽声啊! 顾显叹口气,算了,反正他早就认了! “感恩戴德也是要看人的,当初不是你说着这话把我丢到王妃面前的吗?我就如此不值得你信任?” “哼!此一时彼一时,谁又说得准谁?” “这倒是,不过有青史留名这么大个诱惑,我会坚定当初的选择,也应该是件理所当然的事吧。” 再度冷冷一哼,薛羽声端起桌上的杯子啜了口茶,却问道。 “你觉得他放了令叔父的理由是什么?” “这个嘛……” 顾显老实回答,虽然那表情实在称不上老实,没办法,谁叫人家是潇洒惯了的。“应该是要对下一个世家出手了吧。他并不是个暴虐嗜血的人,只是疑心过重了点,那个平衡点他把握不了,所以完全的毁灭也会让他不放心。” “我一直在想,既然你们能猜到他对世家不放心,那么那些掌理世家的人,难道都没想到么?不可能吧。” 顾显嗤笑了出来。 “都是官场上的老狐狸,怎么可能猜不到?只是自身处在太高太微妙的位子,一举一动牵扯的又是几族之人,朝堂上最不缺的可就是互相倾轧啊,谁敢轻举妄动?” “严公子怎么说?方才不太好问。” 了然地点点头,顾显明白薛羽声所指的“方才。” “陌瑛也说没关系。由着他去吧,毕竟我们要争取的不是现在,除了累积力量,王妃还需要机会建立起自己的威名。所谓,时候未到!” 斜睨顾显一眼,薛羽声淡淡道。 “你不去陪陪严公子?” “他啊,得先让他静一天。那家伙看着冷静得不行,其实任性着呢!这么多年第一次动心,却被兰尘拒绝得这么干脆,我这会儿去找他喝酒,绝对讨不到好儿的。不过说实在的,何必呢,天涯何处无芳草呐!” “哦,是吗?” 薛羽声冷冷应了一声,刚才的闲适顿时远去,顾显敏锐地感觉到了,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随口的感叹惹到了视兰尘为特别之人的薛大小姐。他可不想再领略那嘴巴上的凌迟之刑了,赶紧起身就打算告辞,却见薛羽声拈起一朵朱红的牡丹,极妩媚极风情万种地笑道。 “公子武艺高强,好不容易来一趟,就指点指点我家煦儿吧。煦儿,可要好好学哟,把陆基、沈珈他们教给你的都演给公子看看。” 顾显暗暗叫苦,风度也顾不得了,飞身躲开煦儿比去年敏捷了不少的攻击,直往园外逃去。唉,他不愿意打女子,可是被女子打趴下,那也是绝对不行的,虽说就这么逃跑也真的很不合他的风格! 指尖轻轻抚着柔嫩的花瓣,薛羽声单手撑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两个在花园里追逐的身影。虽然不懂武功,不过看多了煦儿练武,她大致也能瞧出些门道来了,煦儿的武功确实进步了许多,不枉这小丫头这么辛苦。 至于顾显么,呵,这人…… 江南水乡,那三秋飘香的桂子,那十里娉婷的荷花,摇着桨的雨丝濛濛,衔着月牙儿的乳燕一起飞,江南就是一个恬美的浸在水光潋滟中的梦。兰尘,若江南能成为你的归宿,那就一路走好吧。 人生得遇一人不容易,你可要珍惜! 也没什么行李好收拾,包好自己这些年所攒下的银两,不多的些衣服是早已整理好了送到马车上去了的,除此之外就是儿子了。 捏一捏兰萧嫩嫩的小脸蛋,兰尘抱起吃饱喝足的儿子往屋外走去。出了隐竹轩,顺着走廊来到大堂,萧泽正跟花棘、萧岚他们道别。 依旧一身红衣的花棘瞅见兰尘过来,便对萧泽挥挥手,笑道。 “少主,回了南陵可就没这儿那么悠哉了,趁着路还远,你们慢慢走吧。” “嗯,也是,不能再万事托给花舵主,我还真会不习惯了。那就只好期待爹他看在我主持了这届武林大会的份儿上,过年时能给我一段长长的休沐期。不知岚叔跟花舵主有没有兴致跟我再度夜游雍江?” “好啊,只要你能从门主那儿要到休沐期,我们就陪你。” 花棘笑着抚掌,萧岚的目光静静地从妻子灿烂的笑颜上移开,这书生般儒雅的武林高手只对侄儿淡淡道。 “一路小心。” “我知道,多谢岚叔。” 朝众人拱一拱手,萧泽看看已经站在门口等着的兰尘,他笑了笑,转头看一眼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的萧澈,却终是没说什么。 人们相送到门外,目送他们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往城外缓缓驶去。 仅在门边略站了站,萧澈就回书房了,想了想,上官凤仪没有跟着他离开,而是温婉地笑着走向花棘等人。萧澈这人,处事确实很有能力,可惜那么僵硬的态度,难怪不讨好,虽说他反正是要扮黑脸,也没必要把自己全栽进去吧。 萧澈站在书房高高的窗口前,隔着亭台楼阁,隔着渌州高高的城墙,这会儿,他自然是看不见萧泽的。他只是这么看着,面向江南的天空,面向大哥即将归去的那芙蓉满江的故乡,冷峻的脸依然没有半点表情。 “一个人的时候干嘛也摆这种脸?你呀,应该学会调节自己了,不然以后可怎么办?解决了你哥的事情后,总该可以过回自己的生活了吧。” 端着茶水,上官凤仪颦起精致的眉,叹息着走进来。接过她递来的茶杯,萧澈垂眼,仿佛没听到她的话。 “你难不成从没为自己今后打算过?” 上官凤仪的视线锁住萧澈,终于问出心中积储已久的问题,她不理会萧澈的沉默,就那么牢牢地盯着那面色冷峻的男子。 虽是假夫妻,到底朝夕相处三年多,这把兄长看得比谁都重要,却终究不会残忍地抛弃想伤害兄长的母亲的人;这时时刻刻给人冷酷印象,却连自己的将来都没有打算的人;这保护着兄长,保护着母亲,却把自己置于可能被双方唾弃的位置上的人——还真是个优柔寡断的家伙啊! 深深吐出一口气,上官凤仪的目光温柔起来。她怜爱而坚定地看着面前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高大男子,她知道垂着眼帘喝完杯中茶水,然后抬起头的萧澈想要说什么,轻轻一笑,她果断地打断了。 “澈,等你大哥稳做了门主,我们就离开吧,好不好?就我跟你,我们可以去草原,可以去南方的大海边,或者我们还可以去遥远的西域,可以吗?让我跟着你,我们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 冷冽的瞳孔猛地收缩,萧澈的目光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惊诧,他看着上官凤仪,却顿时为她眼中的温柔所虏获。江湖上盛名远播的“冷面冷心”的萧二公子就这么沉在了他那有着“江湖第一美女”之誉的假妻子单单纯纯的温柔中,那确实是这世上最纯净的温柔,不同于他高贵的母亲那承载了求不得之苦与怨的沉重,也不同于父亲从对韦月城的爱里分出来以种种馈赠来弥补母亲的轻浅,那是为他而生的,只为萧澈这个人而生。 闭了闭眼,仿佛是要让自己从那梦幻般的温柔里清醒过来般,萧澈的指甲在袖子里狠狠地掐进掌心里,听说十指连心,那手掌呢? “别跟着我……” 他向来冷漠如冰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苦涩。 “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的,别跟着我,我的将来,根本说不准!”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去谋划!你真傻呀,澈,真傻!你哥根本就不需要你的愧疚啊,他是那么强的一个人,绝不会喜欢别人给予的,你帮他就好了,千万别奉上自己的一生,那样,你哥才真正会恨你呢!” “……凭什么这样说?” “嘻,因为我是女人啊。看见你哥跟那位兰尘的相处就知道了,你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对自己想要的东西,会抓得比谁都稳。如果他想要萧门,不用你帮忙,他也绝对可以得到,至少长子毕竟还是占优势的。” 看见萧澈微微抿起的唇角,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压抑着的神色,上官凤仪想起那日听见的兰尘说过的话——相逢即是缘分,一见钟情未免不可信,但对方变得有一点特别却是可以感觉到的,这时就该珍惜了。可是人们总爱在自己错过后说,可惜我们有缘无分,何必呢——的确是何必呢,她跟萧澈,总该是有缘的吧,相信再不会遇到这样一个让她这般心疼的男子了! 呵,假结婚都敢了,上官凤仪啊,可再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澈,谋划一个将来好吗?不管它要多久才会实现,有这么个牵挂,未来才值得期待,你说是不是?相信我,这世上我最明白你,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最明白你。我会让你知道,回家了,至少这一晚,你什么都不用想!” 愣愣地看着上官凤仪靠近了的倾城无双的眉眼,那目光里如出水莲花般洁白的情愫让他想起了夏天。他喜欢夏天,谁都不知道的,冷漠如冰的萧澈喜欢南陵那有着炎热的太阳清亮的河水清馨的荷香的可以在清晨与午后稍稍慵然哪怕片刻的夏天。 有一个家,关上小小的院门的刹那,能放松地笑起来,什么都不用想了。 大哥,也是这么想的么? 兰尘其实也挺期待这趟江南之行,尽管此江南已非彼江南,但在相似的文化与地域背景下,那条雍江所哺育出来的江南仍是让人向往的。烟雨楼台,落花美人,采莲少女的歌,诗客们俊雅的笔墨,这就是江南,水做的江南——不过,这送行的目光也太多了点儿吧。 虽说要低调,但从萧门里大剌剌驶出的马车,再加上早就传遍了天下的萧门少主要回南陵亲自主持武林大会的消息,这夹道的善良的不善良的人群自能猜到马车里坐的是谁。何况要到夏天了嘛,马车上挂着那薄纱帘子根本是个装饰,顶多,也就挡挡灰尘吧,视线就不要想了。 终于出了这渌州城,兰尘长舒一口气,唉,先前总在萧门里呆着不觉得什么,还老把他们带回来的外间想象力无限丰富的传闻拿来说笑,刚才这一路才真正感觉到“绯闻”在这个娱乐贫乏的世界里有多么吸引人。 “公子,你有没有觉得这事儿渲染过度了?满世界人都知道兰萧了,不会让那人怀疑么?毕竟同样都是这么大的小孩子,谁都会起疑的。” 兰尘有点后悔了,早知道那弘光帝是个多疑的人,当初怎么会脑子发热同意萧泽取这么个招人八卦的名儿呢! 舒适地靠在垫子上,顺便把精神好得不行的兰萧拎过来,由着这小子在他怀里爬,他只懒懒散散地笑道。 “要是藏着掖着,那才给足了他怀疑的理由呢,还不如光明正大地制造嫌话。你看这来查的人不是都退回去了吗?” “退回去的是好事之徒好吧?那还有留下的呢,你知道哪个是他派来的?” “没关系,监视与反监视我早做惯了的,你就继续当啥也不知道,还跟从前一样好好学着养这个儿子就好了。” 萧泽笑语如风,手也没闲着,瞅见兰萧就要爬到兰尘那儿了,两根手指一捞,圆乎乎的小子就又在他腿上趴着了。 努力了这么久却还是没能够到那个温柔的怀抱,兰萧不干了,嘴一撇,“哇”地大哭了起来,慌得兰尘忙一把推开萧泽把儿子抱到怀里。 “好了,小萧,不哭了,公子只是跟你玩儿的嘛,我们小萧怎么可以这么小气呢?乖啦乖啦,小萧要做男子汉的,要么契而不舍地继续爬,要么换种玩法呗,就是不可以哭给他看哦。小萧,真不哭喽——你再哭,娘要怕了你了!” 尽管早已从花棘那儿听说了兰尘哄孩子的高深,这会儿真亲眼看见,萧泽还是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你当他多大呀?那些话他要听得懂,还不成精了!” “什么嘛,这叫从小培养起。就算是小孩子,也不能一味地哄着,得从小习惯培养他独立的人格。” “他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好不好?” “我这不是先习惯嘛!况且公子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小孩儿哭了。” “那你还说自己从前是当先生教书育人的!” “都是十五六岁的大孩子了,你想让他们哭,人家还觉得丢脸呢!” 点点头,萧泽回想起自己在那个年纪时都独自闯荡江湖了,连服软都是不肯的,哪会掉眼泪? 反正时间绝对充裕,萧泽就命马车那么晃悠悠地顺着官道往南陵走。白昼一天天地更长了起来,是错觉吧,空气中江南的味儿也更清楚了。还未到采莲时节,但那股风情,却似乎已经由江南飘来。 兰尘到底没那能耐整天带兰萧,幸好萧泽有先见之名地带上了两名年级较大的丫鬟,这样一来兰尘还能时不时地骑会儿马跟萧泽在车外小跑一阵。 就是偶尔遇上识得萧泽的江湖人会不免尴尬,萧泽的绯闻说多不多,但这跟儿子挂上钩可还是头一回,所以加上兰尘的这一溜三个丫鬟,被人打量得着实不少。虽然真见到传说中的萧少主的第一个近身丫鬟的时候,基本上大家也就相信那些是流言了。 这是当然的呀,瞅这叫兰尘的丫鬟,嗯,要长相平凡,要身材也平凡,你非得说个性温婉平和清净么。嘿,这世上呀,可能啥都缺,但绝对不缺温婉的美人、平和的美人、清净的美人! 更何况那兰尘要真是亲娘,萧少主怎么允许她好玩似的给自家儿子绑个蝴蝶结穿上女孩儿的衣服还到处问人好不好看的? 转眼,飞云山庄就到眼前了。 还没到地界呢,早有飞云山庄的仆役在官道上恭候着了。没办法,萧泽这行人的举动绝对低调,可是先的声势造得那么足,一路上又慢悠悠地晃,人家想不堵到人都难。 不过,早先明明回了帖说会拜访的,只是原本没打算宿在飞云山庄。 “武林大会上不是可以见到吗?这会儿能有什么世面可看?” 兰尘很有些不情愿,坐了一天马车好累呀,干嘛还要捧着礼盒规规矩矩地跟萧泽去见世面?那飞云山庄的路庄主不是前两年结婚那次见着了的嘛。 其实倒也不是她不想尽丫鬟的本分,而是跟着萧泽去见那什么路庄主,这不是等着给人看热闹么?这些天已经瞧够了,到南陵之后还有得瞧呢,能少一次就少一次吧。 “还记得那路夫人结婚时听说的吧,英雄出手相救,美人以身相许。” “有什么关系,虽然老套,不过一个愿嫁一个愿娶,没什么呀?” “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自那位路夫人嫁入飞云山庄以来,他们跟皇宫的联系线多了好几条。” 歪了歪头,兰尘皱紧了眉。 “公子的意思,是飞云山庄跟皇帝联手了么?” “我不知道,不过不排除这种可能。倘若真是如此的话,这次武林大会可就很能看出些门道了。我必须知道弘光帝对江湖,到底抱持什么态度。” “还能有什么态度?他之前弄那个啥武林盟主,你说的,不就是想把江湖变成自己的一支私军么?啊!公子,你不会是因为那个事,才跟他杠上的吧?” 兰尘想起当初萧泽跟她说过的那个害他不得不仓促逃婚的闹剧,萧泽笑了笑,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艳阳,缓缓道。 “即使是自己的私军,估计他也无法全然信任。弘光帝的信任,对绝大多数人都是极端苛刻的,连吴鸿那样地位的人也不过尔尔的话,别的密卫所能得到的信任,也就都差不多了。既然如此,我就大有可回旋的余地。” “——这样啊,是想从这飞云山庄打探些儿情报么?好吧,明白了。” 傍晚的时候,依然维持原速前进的马车终于在同行的山庄仆役的殷勤期待下到了飞云山庄大门前。 整整衣服,兰尘捧上贵重的礼盒,随萧泽下了车,表现出一个丫鬟应有的恭顺跟着勾起唇角便显出那份不羁的萧泽向山庄而去。 从这里开始,他们便已经走进了江南。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七章 主人与客人 第七章 主人与客人 迎出来的管家识得萧门少主。忙忙地请了萧泽他们进去,说敝庄主已恭候多时。萧泽也不多话,只微微笑着颔首,兰尘自是捧着礼盒目不斜视地跟在后面。 萧泽自然还是很引人注目,尽管他已经25岁,不过萧门少主嘛,单身也是钻石级别的。兰尘当然还是很普通,端端正正地捧着礼盒跟在萧泽身后,根本没人记得这是那年庄主新婚时曾引起小小话题的萧少主的那个丫鬟。 只是为着兰萧这名字,还是有不少人的视线会在她身上停留,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顶多顶多就是个清秀吧。看来,不是此丫鬟非彼丫鬟,就是“兰萧”这名的确是萧少主随性而起的qǐsǔü。反正啊,这萧门少主率性而为的事儿可多着呢。 建在南北交汇点的飞云山庄既有着北方建筑的壮丽,也有南方园林的秀雅。这是江湖上繁盛时期最为久远的门派,老贵族一般稳稳矗立,自然不会单纯追求金玉铺排的奢华。 成婚快有三年的路庄主已候在了堂上,依然是那份稍嫌呆板的沉稳,不过到底是有家有室的人了,眉目间多了些许圆融与稚嫩的慈爱。 听着他们寒暄。兰尘垂手站在萧泽身后。这飞云山庄怕是要逗留两日了,听那路庄主的意思,是很想就秋天的武林大会跟萧泽好好聊聊的。在江湖上,身为飞云山庄庄主的他的影响力绝并不低于萧泽,尽管萧泽的名气似乎更大。 热情地邀约了晚上的宴饮后,路庄主送萧泽出了大堂。原是要亲自领他们往客房去的,半路上却听说病着的路夫人清醒了,拱手致礼后,路庄主匆匆忙忙往内院赶去。 转过花厅,就见一名丫鬟恭恭敬敬地领着一位紫衫女子从侧边的回廊走过来。带路的管家赶紧拱手作揖,萧泽瞧一眼那女子,容貌端庄,举止颇有度,觉着似有几分眼熟,却又陌生得很,当下打算礼貌地笑一笑就过去的。那紫衣女子却微微放缓脚步,看看萧泽二人,露出一个端庄的笑容,道。 “原来是萧少主,真巧!” “——真巧。” 萧泽洒然笑着,自若地朝那紫衣女子拱拱手,便又随着管家往花园而去,兰尘却跟这女子的眼神碰了个正着。 那瞬间,女子的目光似乎还未从萧泽身上收回来,蕴蓄的是激怒幽怨。但只这片刻,意识到兰尘的注视,女子神色冷淡地走过。举步高贵优雅。 兰尘摸摸鼻子,好像是偷窥到他人隐私般,有点尴尬的感觉。呃,不过那种目光,难不成是萧泽以往欠下的风流债? 真亏得这家伙还能那么自如地冲人家打招呼! 来到山庄上安排的院子,带来的下属与丫鬟们已经安顿好了。打来凉爽的井水,兰尘端给萧泽擦洗手脸。 “你觉着那路庄主怎么样?” 萧泽沏了杯茶递给兰尘,笑着问。 想了想,兰尘道。 “没觉着什么,就这场面上一会儿功夫能看出什么来,想先跟你就武林大会通通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今日的晚宴?” “公子,可否让我多陪陪小萧?” 兰尘苦着脸,这可不是还在渌州的那时候她只用静静站在旁边就可以了的,路庄主的晚宴自然不是吃顿丰盛的晚餐而已,要有个什么万一需巧妙应对的,她没法保证自己可以跟萧泽配合默契呀。 “罢了,那你今晚早点歇着吧。” 好笑地看着兰尘愁眉苦脸地表示哀怨,萧泽大发慈悲。想了想,又补充道。 “万事还是警醒着些,别忘了保命要紧。可说到做到啊。” “放心,公子也歇会儿吧,今儿晚上可是鸿门宴。” “鸿门宴?” 萧泽挑了挑眉,没听过的词,不过大致能猜到些意思。 “哦,就是对客人有所图谋的宴会之意。好了,公子,我去看看小萧。” 兰尘回头一笑,端起水盆便出去了。 萧泽看着她背影消失,唇边的笑容慢慢敛了去。打量着布置精美的屋子,萧泽脑中闪过关于飞云山庄的那些消息,然后阖上眼睛,掩去了满目深邃。 这个晚上的宴饮,路夫人因病未参加,这倒是预料之中的,毕竟天下人帮着扳指头都没数过来路夫人的这晕厥症半年难倒了多少名医。不过最近却听说,芜州楚家的二小姐接了这份医家避之惟恐不及的求医帖子,如此看来,刚才那身上带着草药味的紫衣女子,便是楚怀佩了。 呵,楚怀佩——希望真的就只是巧啊! 路庄主不是健谈之人,萧泽也并不总是喜欢一句话绕成好几句来说,双方自是直接进入话题。 可以说,谈得不是很成功。 “萧少主不见八国之乱正缘于诸侯各拥兵马,天下无人震慑所致么?路某以为当今江湖正有此忧,黑白两道势力各自盘踞,妄图君临者不在少数,连映水楼这样颇负盛名的江湖世家都堕落至如此地步,几令整个江湖为之牵连。当此际,空缺近三十年的武林盟主已呼之欲出了。” 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萧泽睁着眼睛闲闲地躺在床上,今日晚宴中路庄主的言谈再次滤过。听那意思,路庄主颇有自荐之意。 想做武林盟主并不奇怪,但在弘光帝对朝中权力的控制欲日益明显的情况下,萧泽不得不考虑路庄主的背后是否也与皇帝牵起了线。正如芜州案结的是齐国公顾氏一族与映水楼的命脉,而把这两者推上去的,正是弘光帝。 江湖是一团不稳定的势力,以弘光帝的性格,他岂会真的坐视不理? 对而今的萧门来说,谦让武林盟主之位或者争取,都不是个好选择。除去萧门,路庄主胜算颇大,但由他任盟主,萧门有被边缘之虞,江湖上闯荡讲究的是实力与名气,两者俱是与利益相关的。而倘若萧门争到这盟主之位,和三年前的理由一样,这盟主极有可能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角色。 侧了个身,萧泽合上眼睛。三年前已知道武林盟主一事终归不可避免,事情的因由正是系在那个有权掌管天下的人身上,解决之道也不得不从他这里找了。这事做得好。于沈盈川而言,不啻为平添一对羽翼。 今晚的月光朦朦胧胧,屋子里很黑,已经半夜了,萧泽的意识渐渐迷蒙。这时,极轻微的一声响动窜入耳朵,立刻惊醒了他。萧泽的神经霎时绷紧,眼睛却没有睁开,仍如睡着一般静静地闭着。 屋子里再没有任何动静传来,但是刺到皮肤的视线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人正在注视着这屋子。 萧泽依旧“睡着”,先前的记忆却已全部被调动了起来。他带来的下属虽不多。却是萧门中的高手,这江湖上没多少人能无声无息地打败他们,闯入自己的卧房,更何况这里是飞云山庄,完全可排除外人入侵的可能。 那么这窥视者就是庄中人了,不会是在屋子里,他可以肯定。由此便只有一个可能,这客房有秘道。 过了好一会儿,除了那视线,屋中再无异常。 慢慢调整了呼吸,萧泽惊醒似的猛地张开眼睛,他一把握住枕边的佩剑黑曜蹲坐起来,炯然的眸子闪亮地扫视着沉寂的室内。 刺人的视线终于隐去了,不过耳朵必定是还在的,萧泽好戏做足。他谨慎地下床,推开往外间的房门,一切看来倒是正常,没有多出来的特别味道,受过母亲训练的身体也没感觉到什么无色无味的东西,外间只有兰尘浅浅的呼吸。不动声色地一瞥,知道她睡床上罩着的纱帐并没有动过的迹象,萧泽放下心来。他穿过外厅,打开房门。 全神警惕着的属下立刻过来,恭敬道。 “少主有何吩咐?” “哦,没事,今夜如何?” “属下未发现任何特别情况。” 萧泽点点头,道。 “嗯,飞云山庄防备极严,想来无事。不过你们还是要多注意,魑魅魍魉太多,难免防不胜防。” 这里的都是萧泽精心挑选的属下,岂会不明白萧泽半夜不睡觉,突然跑出来说出这番话的用意?两人很配合地抱剑道。 “少主放心,属下必用心守夜,包管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辛苦了!” 笑了笑,萧泽这么道了一声,便关上房门。也不去察看兰尘的情况,只管回到里间,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扰人的视线终于消失了,不过萧泽并未入睡,他暗自调理着内息。反正今晚已不能酣然入梦,那就练练功吧,晚些时候再浅眠两个时辰也就够了。 次日一早,兰尘神清气爽地起床时,萧泽已经悠然地坐在院子里用完早膳了。 “路庄主请我去游钟山,你就呆在院子里陪小萧吧,不要出去了。” 虽然对最后一句嘱咐感到奇怪,不过兰尘还是点点头答应。 萧泽于是满意地起身赴约,他留下了那两名丫鬟和所有的属下,只告诉他们要好好守在这院子里。 吃罢早餐,抱着兰萧坐在廊下的躺椅上,兰尘继续给儿子进行早教。李白的诗,苏东坡的词,安徒生的童话,郑渊洁那两只著名的老鼠,还有金庸的小说,甚至包括她根本无法完整唱完一首的那些歌谣,她从未如此清楚地展示给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人的过去,如今全部给兰萧听到了。萧泽总呆在旁边,自然也是听去了不少,却没有一点惊异,仅是勾着唇角听着。 大半天时间这这么悠然过去,用过午膳,把兰萧安置在榻上午睡,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边守着边绣着帕子。兰尘昨晚休息得很好,这会儿自是全无睡意,做客于他人府第,当然也就没有书房的文书、院子的花草需要兰尘帮着归纳整理了,她便拿了笔墨纸砚铺开在廊下,继续改编传奇。 上一次完稿的《杨门女将传》已经交付给严陌瑛,最迟今年秋天应该就可以在市面上出版发行了。兰尘很有些期待,昭国历史上并非没有女性参与指挥战争的事例,但如此直接地描写女性登上朝堂、挂帅出征的故事,却着实没有,包括弘光四年她曾促成严陌瑛亲笔书写的《华英公主》一书,或许是故事发生在异族,或许是那段经历太沧桑,反而让人无以评述,没有达到打破藩篱的效果。 人心是个说不准却最强大的东西,在普通民众间,女性一样承担着家庭的重负,甚至有许多女性其实是家族实际的掌理者,人们并不以此为异常。但若是要让女性如男子一样出入朝堂,却是有一道坎难于越过。这是最大的阻碍,也可以因为这独特,而带来最深最广的影响。 兰尘看重的也正是这先期的舆论攻势,按照严陌瑛的计划,绿岫是终有一日要亲自出现在这昭国的金銮殿上的。但在那之前,他们肯定做不到让人们欢欣地拥戴女帝,但至少必须要让昭国上下不以女性登上朝堂为异常,让弘光帝不认为授女子官位是件太过匪夷所思的事。这样,绿岫才能一步步获得更大的权力。 所以除了传奇本子,兰尘还拜托薛羽声将《杨门女将传》改为戏剧,并利用风雨台隆重推出,用各种方式来增加其影响力。人嘛,总是最能司空见惯的。 然后下一个故事,便是《女驸马》。 嘻嘻,或者啊,她还可以试着把童贞女王维多利亚的故事也编成一则天方夜谭,来给昭国人更多冲击呢。 “扑棱棱”,院子里的静谧突然被一阵羽翼震动的声音打破,众人抬头看去,一只鸟正优雅地落进院子里,惹得大家愣住。美丽的冠,斑斓的羽毛,拖着最华贵的翅膀,高傲得有如降落凡尘的神,那是——“孔雀!” 兰尘兴奋地叫了出来,院子里顿时有着小小的热闹,漂亮的东西谁不喜欢,尤其孔雀这种动物即使在江南也是个稀罕物。萧门里就有几只,不过养在别院里,只有门主的那两位夫人出城闲居时才有机会跟着见识见识。 “这是飞云山庄豢养的吧,怎么飞到这里来了?” “那得给人送回去才好。” 大家饱着眼福,却也没忘记这是住在人家地盘上,少主嘱咐他们不可出这院子自是别有用意,万事还是小心为妙。 “不好捉吧?听说孔雀性情很是高傲,不许人轻易靠近的,硬来的话怕会着了那身漂亮的羽毛。” 兰尘闲闲地托着下巴,这样自自然然地在草木中散步的孔雀,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从前所能见到的那些养在动物园笼子里的孔雀通常不是呆滞,就是羽毛折损得厉害,只让人觉着可叹。 不想给自家少主惹来丝毫麻烦的下属们瞪着那悠哉的孔雀商量着活捉的方法,点穴还是**?瞅着孔雀细瘦纤长的脖子,再看看手中足以迷晕一个成年男子的份量的**,大伙儿最后决定还是让孔雀自己飞回去算了。 几人呈扇形向仍抖着绚丽的尾羽漫步的孔雀奔过去,被惊到的孔雀要飞又飞不起来,满院子扑腾,而围攻的人还得担心这孔雀晕了头碰撞上花枝树干。一时间院子里无比热闹,看得兰尘他们都笑了起来,直到院门被人敲响。 大家忙停下追逐,兰尘这会儿正好离院门近,便过去开门。 站在院门外的是昨日那位紫衣女子,今天换了一身藕荷色衣裳,更显得她匀称修长,雅致端丽。 “打扰了。”女子看着兰尘露出一个微笑,“适才有只孔雀飞进了这间院子里,可否劳烦姑娘行个方便,容我进去抱它出来?” “哦,好,请进。” 兰尘把门拉开,回头对众人笑道。 “好了,不用我们费力去捉那孔雀了,这位小姐是特地过来的。” 退到一边,兰尘好奇地看着那女子走近惊慌的孔雀。只见她从袖袋里摸出个锦囊放在手心,然后朝孔雀伸出手去,孔雀伸长脖子嗅了嗅,便立刻拖着尾羽扑到女子身边,女子摸摸它的头,把变得温顺的孔雀抱进怀里。 这真是一幅很美的景象,兰尘叹赏地看着,突然想到若绿岫或薛羽声或上官凤仪也做如此动作,不知又该是番怎样的风情? 那女子朝众人颔首致谢后,一转身看到兰尘正盯着孔雀瞧,便笑问。 “姑娘很喜欢这孔雀?” 愣了愣,兰尘微笑着回道。 “很美的孔雀,这样抱着,真是很漂亮。” “呵,不算什么的,听说萧门里还有一对极为珍贵的白孔雀,银雕玉琢似的,美得不似凡间之物,真想见识一下呢!” “哦,是吗?那还真稀奇。” 兰尘客气地应着,似乎全未明白那女子语意中的暗示。开玩笑,萧门的东西,哪怕一根线头,那也是容不得她乱应承的。 那女子也不恼,打量似的瞅着兰尘,笑语嫣然。 “今日便叨扰了,有劳姑娘转告贵少主,楚家怀佩晚些时候再来拜访。” “是,一定转告。只是我家公子早上就与路庄主一道游钟山去了,不知何时回来,还请楚小姐勿怪我等告知得晚。” 兰尘规规矩矩地按照丫鬟的礼仪答话,楚怀佩笑一笑,明丽的眸子微微瞥过廊下。兰萧刚从午睡中醒来,许是饿了,有点哭闹。 眼见楚怀佩转身走向院门,兰尘便赶紧朝廊下跑去。门自有人去关,她还是先去看看宝贝儿子吧,虽然她们根本不放心把小萧交给她来喂。 一直到院门关上,楚怀佩都没有回头去看看,尽管那声声“小萧”真的很是刺耳,她也只是温柔地抱着自己那只美丽的孔雀,目视前方,一步步走下台阶,往左方小楼里倚靠在窗边的路夫人走去。 “这就是楚小姐养的孔雀啊,真是美丽!也就唯有楚小姐能如此吧,天下不知有几个人敢这样抱着孔雀而不担心被比下去了的呢!” 出身官家的路夫人典雅秀丽,外人传得可怕的晕厥症并未减损她一丝一毫的风致,略微苍白的脸色反而更勾画出女性的柔美。 丫鬟给楚怀佩奉上一杯茶后就退下了,整间二楼里就只有她们两人及一个给路夫人捶着腿的心腹女侍。 “楚小姐看得如何?那叫兰尘的女子,果真平淡得紧么?” “……看起来倒确实平淡,不过路夫人,那萧泽小小的一个丫鬟,顶多也就是个侍妾的身份,竟值得您如此关注?” 楚怀佩的语气不是很好,她讨厌别人对着她意有所指地说起萧泽跟兰尘。那种若有似无的暗示,那种眼神,都让她恨得想把袖中的毒粉给撒出去。 路夫人不以为忤,她优雅地笑着,道。 “小姐多心了,那种人岂会值得我关注?只是萧少主的举动关系整个武林,大家不得不对伴在他身边的人多加注意,即使不过是个丫鬟侍妾。呵,说起来谁不知道,萧少主身边可是没留过人的。” “路夫人即使‘病体’无恙,也还是该在房中静养才好,外头的风日渐热了,可吹不得。” 屈指微微掩住唇角,路夫人极优美地笑出声。 “小姐不必担心,我这病好得快,方可见小姐医术卓绝呀!武林大会没几个月就要到了,小姐的名气自然是越高,才越容易与萧少主面对面啊!” “——哼!” 楚怀佩冷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只管抱着孔雀起身,要下楼时才丢了一句话给面色依旧悠然的路夫人。 “别以为萧泽无所察觉,小瞧了他,你们绝对会后悔莫及。” “……后悔莫及?呵呵呵,果然是痴情的楚家小姐呢!” 路夫人舒服地倚靠着松软的贵妃榻,在楚怀佩轻微的脚步声中低声自语着,已经走下小楼的楚怀佩当然也无法看到她此刻的表情。笑容依旧端庄,姿势依旧典雅,但锐利的一双凤眼却把猎人的气息给泄露了出来,这样的路夫人,全无平日那闺秀的温婉气质。 她自然不会告诉楚怀佩,其实丫鬟果然也只是丫鬟,绝非萧泽的侍妾,那叫兰萧的小孩,估计也就是个消遣吧。若真是可倚仗的亲生孩儿,怎么舍得一整晚就那么丢给旁人照看? 忠实地给她捶着腿的女侍抬起头来,轻声道。 “夫人,这楚怀佩真能除去萧泽么?” “不,她不能,萧泽若是如此好对付,也无需我们这样布局了。不过能令萧泽陷入混乱也就足够,除去萧泽,本就是我们该做的。” “那主上是否会同意保留飞云山庄?” 路夫人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地端起茶杯,如扇的睫毛轻轻搭在眼睛上,良久,她缓缓道。 “要让主上同意保留,必得是萧澈掌理下的萧门也无法让他全然放心,为了平衡江湖势力而让飞云山庄成为一支可制肘的力量,就如同朝堂上一样。否则,主上不会因为我吴沁的儿子能继承山庄便对路氏毫无忌惮。” 女侍的手放下来,她跪伏在路夫人身侧。 “属下但凭夫人吩咐。” 对这表示忠心的姿态,路夫人恍若未闻,抚着纤纤无名指,她只道。 “此次武林大会势必要让萧泽拱手让出萧门少主的位置,这是主上与那位夫人谈好的条件。吴沅,你换张脸跟我一同去吧。” “是,夫人。” “派人联系那位夫人,请她在武林大会前下帖邀请楚家女眷小叙,势必要让楚怀佩进入萧门内宅。” “是。那我们的人是否也要潜入萧门内宅接应?” “不需要,萧门的事自有那位夫人管,我们别介入,飞云山庄过于强势,那也是会让主上不满的,我们只要取了萧泽的性命就行。记住,再不济,也得让他无法继续做萧门少主。至于责任么?哼,这就是那楚怀佩还能骄傲地站在我面前的理由。” 当天傍晚,萧泽回到飞云山庄。 听说了下午的事,他想了想,便扬唇笑道。 “既是说了来拜访,那我就等着吧。楚二小姐是何用意,我也说不得准,总要见到人才知道。” 帮萧泽准备着今晚赴路夫人之宴的衣服,兰尘迟疑着。 “听说楚二小姐至今未婚,你难道不担心她是有所不甘么?” “这也没办法,若是无伤大雅,倒也随她去了。” “那,如果她做得有点过分了,公子你会怎么做?” 萧泽抬头看看皱着眉的兰尘,他站起来,伸手接过她准备好的衣服。 “不管那件事怎么说,我始终认为我并不亏欠她多少,毕竟那是两个家族间达成的交易。萧门并未逼迫楚家答应逃婚的设计,况且狂诞之名是我背着,虽是为了萧门的需要,却也能多少能减轻世俗给她的压力。所以,若楚二小姐过激,我也只能相宜行事了。” 略微侧了侧头,兰尘没再说什么,只点点头,便走出屋子,反手关上门。虽然在那桩逃婚事件中她一向为楚怀佩觉得可惜,但是就萧泽来说,他也的确没有理由过于纵容。 想起第一天见面时楚怀佩看着萧泽的那个眼神,兰尘徒然叹息了几声。 那天的晚宴是萧泽第一次见到飞云山庄的庄主夫人,这个对路庄主有着莫大影响力的出身官宦之家的女子有着跟孟夫人相似的尊贵气质。但是,也许是深得路庄主倾心的缘故吧,稳居正室的路夫人即使在病中,神采也还是显得更张扬些。看来这飞云山庄,她控制得相当好! 不过原以为会看到的楚怀佩,倒没有出席。只是路夫人席间给贴身的女婢叮嘱了一句——若楚小姐回来得早,定要来告知她一声。 回来?从哪里回来? 萧泽自若地举杯给路庄主又敬了一杯酒,飞云山庄内的消息素来难得打探,他早知道。所以楚怀佩一夕间名震江湖的医术与飞云山庄之间到底有何关联,他也只能猜测个几分,却无法证实。 “路庄主。” 放下手中的酒杯,萧泽勾起唇角,笑得不羁如风。 “武林盟主之事关系重大,三大家六大派关涉其中,绝非一人之言可成,相信大家都有考虑,就索性借这次武林大会说个清楚吧。那么路庄主,九月南陵,萧泽恭候大驾。” “好,萧少主果然爽快,九月南陵,路某必定前往。” 拱拱手,萧泽起身道。 “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路庄主,今夜且奉陪到此了。” “那路某便不打扰少主安歇,九月再见吧。” 路庄主也起身拱手相送,路夫人身体未愈,便还坐在椅子上,只点头示意。待丈夫送萧泽出去,路夫人便扶着女婢站起来,优雅地走回自己的院子。 乳母正哄着次子入睡,路夫人走到摇篮边坐下,伸手轻抚过儿子的小手,却轻声问旁边侍立的丫鬟们道。 “诚儿已睡了吗?” “是,大公子等不及夫人回来,已经睡下了,临睡前还说要请夫人安呢。” 路夫人点点头,淡淡吩咐。 “夜里好生伺候着,天还有些凉,防着诚儿踢被凉了肚子。” “是。”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八章 萧门 第八章 萧门 七月中,萧泽的马车终于缓缓到了南陵。 在马车进入城门的时候。萧泽突然对兰尘道。 “你可要记着当初的那句话,不懂武功的人遇到危险的时候,能躲则躲,保住自己的命就好。” 愣了愣,兰尘笑道。 “放心,我可记着呢,生命诚可贵哩。” 在城中转过好几条街道,听着萧泽的介绍,兰尘大致了解了这座以水而建的南方都市的格局,而后,马车在城南一间占地广阔的宅子前停下。 到地方了,高高的白墙,深厚的朱漆大门,比渌州萧门更有气势,却是同样的威仪内蕴,没有江湖豪门的张扬。 早已知道萧泽会在今天到,而他们的马车一进城,就有守候的下属飞奔回来禀报,所以那大门是早已打开了的,没等萧泽下马车,就有人迎了出来。 “少主一路游山玩水得够。今日可算是到了。” 人群中靠前面站着的一名中年男子上前两步笑着揶揄,萧泽跳下马车走向众人。挺直的脊背,微昂的头,兰尘看不见却可以从声音中猜到他那副唇角带着些儿笑,眉梢斜飞,让人忍不住信服的桀骜神情。 “杨总持这是想增加我的愧疚感么?可惜了,你们能力卓著,令我游山玩水的时候全无忧虑,尽兴得很呢!” 原来这迎出来的中年男子是萧门中仅次于门主萧岳的总持之一杨珖,兰尘听萧泽提起过,这可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人物,亦是萧泽的武术启蒙老师。 大笑一阵,杨珖愉快道。 “大半年不见,少主说话是越来越不得了,就不知武艺是否也有这般变化。今日已晚,少主,明早可有兴趣来比划比划?” “好啊,我也很久没跟杨总持交手了,还甚是怀念呢!” 萧泽欣然应允,注意到包括杨珖在内的人的视线都转向身后,他知道,是那两个丫鬟抱着兰萧下车了。也不多话,萧泽只道。 “我爹这会儿是在书房吗?” “哦,不,门主跟两位夫人都在堂上等着,进去吧,少主。” 杨珖让开路。同时吩咐道。 “快把少主带来的人和行李送到清园里去。” “是,杨总持。” 内院的管家赶紧答应着带了几个人上来,帮着把马车赶进宅子里,自己亲自带了兰尘等人往萧泽住的清园而去。 这不过片刻间的事,萧泽没有回头看,兰尘也是平平淡淡地跟着管家走,就如同最普通的主子与丫鬟之间一样。想发现些蛛丝马迹的人们失望地互相交换了个视线,虽说渌州早传了消息过来证明少主跟丫鬟无染,那叫兰萧的小孩儿也绝不是少主的儿子,可是对早就期待自家小小少主出世的诸人来说,还是抱持了点点希望的,唉,可惜—— 一行人簇拥着萧泽转过前厅走进大堂,萧岳、孟夫人坐于堂上主位,周夫人在右侧次位,萧漩、萧潜、萧湘及其夫婿依次,而左边则是萧门中总管财政、刑罚、情报与外务的四堂堂主、左右护卫统领等人,左右两侧首位皆空着,正是他与杨珖的位子,另一为总持洛渠目前则不在南陵。 堂外一干人已俯首恭请萧泽,整齐划一的动作。却没有半点声音,倒是很有气势。萧岳本不看重这个,不过五年前上任的左护卫统领是个极重视形式的人,既然他训练出来的人也并非花架子,萧岳就由着他去了。 “爹,孩儿回来了。” 躬身拜见罢父亲,又折过身体见过孟、周两位夫人及堂主等人,又跟弟妹们打过招呼,萧泽方才在右侧首位坐下。 萧岳收起脸上属于慈父的笑容,威严的目光扫视过众人,道。 “九月武林大会转眼将至,此事关系重大,我全权交予萧儿处理,门中一切人事物皆听你调令,不必请示。” “是,孩儿听令。” “杨珖,你全力协助萧儿,其余事务暂由洛渠接手。萧儿经年在北方活动,南边的这些门派世家,他多有不晓之处,杨珖,你可要多担待。” “门主说哪里话,凭少主的本事,杨珖自当全力效劳。” “刘统领,此次来赴会的武林人士想必不可胜数,大会诸事宜放在城外萧园为佳,那里一向是你在负责,你要好好协助少主。” “是,门主。” “方统领。南陵城中安全你要注意,江湖中人好逞凶斗狠,若在城里闹将起来,不可硬拦,亦不可不拦,其中考虑,你务必把握仔细。另外,想来我萧门中一探究竟的也不在少数,这宅子,你可要守住了。” “属下遵命。” 至于那四堂堂主是早已与萧泽熟稔了的,此次武林大会各项事务繁杂琐细,不需萧岳吩咐,他们已知道要倾力配合萧泽,因此当萧岳的目光投过来时,四人一齐站起来朝萧泽拱手道。 “少主,四堂任凭吩咐,我等自当竭力。” 萧泽也站起来,向杨珖他们一起拱手回礼,礼数不缺,而唇边笑意洒脱不羁,简单的动作带出八分威仪,他朗声道。 “那就有劳诸位了。” “少主尽管吩咐。” 一排人或声音宏亮,或笑容和煦。都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位自北方归来的少主。萧泽管理北方各分舵已有五年,是英才是庸才自有目共睹,何况门主如此郑重任命,谁敢不服? 这边萧家人静静看着,周夫人出身江湖中小门派,性格柔顺,且萧泽素来尊重她,对这几乎等于将门主权力分予萧泽的举动当然没什么意见,她只是温婉地笑;萧漩依旧一袭白衣,一把扇子轻摇,眼角的笑容十分天然。连看着他**孟氏的目光,都是温柔的;萧潜如今已是十六岁少年,他崇拜地看着真实地站在眼前的传说中的大哥,想亲近,又有点胆怯;已有身孕的萧湘则噙着笑与丈夫交换了个得意的视线,丈夫是流云谷少谷主,江湖上虽与大哥齐名,但到底是大哥更厉害些,可惜两年前结婚时大哥来去匆匆,都没能好好说个话,这两年大哥在江湖上名声更盛,每每听丈夫提起,萧湘就无比自豪。 而在主位上端坐着的孟夫人微抬起头,淡淡地看着眼前挺拔的青年那神采飞扬的侧影,她面上的笑容是恰到好处的温雅与尊贵。 几乎是不自觉的,她想,若是她的澈儿此刻站在这个位置上,又该是怎样的光华耀眼?冷冽的双眸,冷俊的五官,她引以为傲的澈儿,又何尝比这个人差上分毫? 萧岳见门中诸人已遵从了调令,又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妻儿,语气微微放温和了些。 “武林大会向来是非多,你们在那期间不要随意外出。另外,飞云山庄、龙火堡及六大门派也会有女眷出席,夫人,此事就交予你了。” “你放心,内宅中诸事,妾身会看顾好的。” 孟夫人轻轻颔首,知晓她处事能力的萧岳不再多话,只是看到女儿时略想了想,对女儿女婿道。 “湘儿身子多有不便,还是好好休息吧,到九月的时候就更不要外出了,看是让你母亲陪着在内宅中静养,或搬去流云谷的别馆都行。”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那少谷主忙回道。 “多谢岳丈大人关心。湘儿还是随我回别馆吧。此次武林大会干系重大,届时肯定忙碌,我们就不给大家添麻烦了。恰好我母亲听说湘儿有孕,万分欣喜,正想赶来南陵照看。” “嗯,那也好,总之你们多注意。” “是,小婿明白。” 需要当众宣布的事情也就这么多,萧岳环视众人一圈。 “好了,先就这样。夫人,叫人准备一下,泽儿回来,今晚大家一起在停云阁用膳,诸位可带上亲眷,也热闹些。现在,都散了吧。” 说罢便起身,又对萧泽叮嘱一声“先回去休息,晚些时候到书房来”后,便和杨珖一起转身离去了。门中诸人也尽数退下,萧泽则由弟妹们拥着往内院他的清园走去。 到了清园门前,萧湘他们互相看几眼,就说着话自自然然地顺着打开的园门走进去。萧泽瞥到了,也不多话,随他们去了。反正不让他们看到兰尘跟兰萧,肯定不会死心。 清园中也种有竹子,不过没渌州的隐竹轩那么多,高大的梨花树,阔叶的芭蕉,还有一架郁郁葱葱的葡萄藤,再加上一条清澈的溪水,这清园,宁静清雅,是个适合闲坐观云的地方。 “大哥,你这回还是不要派丫鬟近身服侍么?” 跟萧泽最亲近的萧湘笑嘻嘻地装着随口问,萧泽了然,只作不知道,笑着说。 “嗯,还跟以前一样吧。” “听说大哥还带了几个丫鬟回来,那是要安置在清园呢,还是交由管家一起安排?” “就安置在清园吧,正好还带了个小孩子回来,她们照应惯了的,调走了恐怕不适应。” 合拢扇子在手掌上敲了敲,萧漩收下妹妹的暗示,笑问道。 “是那个据说姓兰名萧的小孩子么?外边儿都传着是大哥的儿子,大哥,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这直接可够刺激! 萧家最小的这两姐弟一边摸着鼻尖尴尬,一边灼灼地盯住自家大哥,生怕错漏了半点可琢磨的表情。而来自流云谷的妹婿虽已十分清楚那是江湖上的流言,却也颇好奇萧泽怎会让这种流言传出来。 “你们说小萧啊?” 萧泽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神情自然得好像这“小萧”大家早已熟识,他指指屋内。 “小萧是兰尘捡来的儿子,一见就上心了,直说这合该就是她的小孩。我看那孩子看着也讨喜,就随她去喽,反正也不多这一张嘴。” 太过轻飘飘的解释让兄妹几个都不敢轻易相信,偏那说话的还一脸理所当然。萧湘看看无语的兄弟们,终究忍不住轻声道。 “呃,大哥,贴身服侍的丫鬟养个小孩儿,大哥不觉得麻烦么?” “我先也想到这个了,还说要不就让兰尘挂个做娘的名声,孩子还是给别人养,谁知道那丫头……呵,小萧一哭,她就差点没拔腿就跑,不肖我说,她就主动把孩子交给乳母了。这么一来,养了个小孩儿根本就成玩儿的了。” 正说着,“哇”一声,屋里传来嘹亮的哭声,紧跟着就有人大呼小叫起来。 “啊!染儿染儿,小萧他又哭了!” 这声音响起的同时,院子里一个正出来泼水的丫鬟叹口气,忙忙地转身回到屋里,先前那女声便松了口气似的,旋即又很紧张地连声追问。 “染儿,你说他怎么又哭了?我刚明明给他喂过粥了,难不成小萧现在已经不满足于用喝的了么?他长牙了吗?还是说前些日子的病没好透?哎呀,这么说来他昨晚也哭了两次,会不会是夜啼的毛病?怎么办?要去请个大夫吧?” “……什么都不是,只不过要换尿布而已。” 那染儿的声音听起来已有放弃了的无奈,先的女声讪讪地笑了两声,道。 “哦,哦,好,嘿嘿,没事儿就好。那……还是染儿你帮帮忙,我来整理房间好了。呵呵呵,本来就应该这样的嘛,早说了我带不了小萧的。对了,抹布在哪儿啊?哦,我先去打盆水好了。” 急促的脚步声离开传来,说话的人似乎赶忙跑开了,想来染儿已认了命,只听得她长叹一声后坚定又坚定地说。 “小萧,一定一定要记住喽,她可不是你亲娘啦,所以这么落荒而逃是完全正常的,千万别以为你母亲是不要你了!” “……哥——” 对上妹妹震惊的眼神,萧泽轻轻咳一声,正色道。 “后来我也觉着,或许小萧将来会为被兰尘捡到而无比郁闷。不过已经带回来了,总没有再送走的道理。也算好人做到底吧,我就当不小心多了个弟子得啦,要这孩子实在不成材的话,就当是储备个小厮吧。” 这是头一次,看着自家大哥悠然走入屋内的背影,萧家老三老四老五面面相觑。末了,流云谷少谷主轻柔地抚着妻子的肩,闲闲地以一句俗语结尾。 “怪事年年有,今年也就多了一桩哈,正常,正常!” 扭着一张脸,萧家正值偶像崇拜之青春期的老么萧潜喃喃道。 “这个也可以认为是桀骜不羁吗?” “……” “姐,你说呢?还是说,这就是你说的侠骨柔情?大哥真的那么喜爱那位姑娘,收养个儿子给她玩儿?” “……别问我……” 不出一日,虽然兰尘没出萧泽那间清园,但萧门上下已把渌州早就传过来的关于这对母子的流言翻新了一遍。 不慎听到此类议论的少主的态度不愠不火,对那叫兰萧的小孩看着倒也算挺喜欢,对那个叫兰尘的丫鬟也还挺好,不过真要和大家感知中的情人间的相处比起来也就那样而已,“宠爱”这两个字是绝对说不上的。 不提金屋藏娇吧,哪有堂堂萧门少主的枕边人熟稔地跟大家一块儿擦擦洗洗收拾屋子的?何况听她跟那两个一道从渌州而来的丫鬟们说话,好像平常也都是这么做事的。不精致的脸,不精致的双手,连点儿胭脂水粉都没用,这个兰尘怎么看都没有丝毫矜贵之处。至于那简单的发式,那身虽柔软舒适却绝不华丽的衣裳,全身上下更是一枚簪环也无,她干净素雅得就像园林深处天然的兰草,只有阳光和风细雨滋润出来的那一点清俊的味道。 这绝不是小姑娘们的嫉妒,而是上迄堂主这样大人物,下至清园的粗使丫鬟、厨娘一干人等一致的意见,与渌州同门们的最后意见相同。所以,果然就只是丫鬟和捡来的孩子吧,真是可惜了江湖上一众浪漫的旖旎的风言风语。 弄这种暧昧来玩儿大家伙儿,听说连门主刚听说的时候都差点一口茶呛住……唉,自家少主,还是那么恣意桀骜啊! 在当晚的家宴过后,萧泽便被父亲唤进书房。 “泽儿,飞云山庄可有发现?” “没有什么明显的迹象,不过飞云山庄果然已在路夫人手中。路夫人并非出自京中大族,却能为飞云山庄引来如此渠道,爹,我怀疑,她亦是密卫。” 沉吟片刻,萧岳抬眼看着儿子,冷肃地问。 “有几分可能?” “五分。” “……那么他想做武林盟主,就意味着圣上这次的目标,是萧门了?” 皱皱眉,萧岳的语气和表情颇为冷静,完全不见丝毫惊惧或愤怒。 没什么可吃惊的,当今天子的个性他们早已了解,也可以说,他们很清楚坐在权力巅峰的人会对拥有强大势力的他人抱持何种心态。那么,是该忠顺地跪下捧出一切,还是该另寻梧枝栖止,这历来都没有个定论的。人们看的,只是结果,要么成王要么败寇的结果。 萧泽轻轻摇了摇头,慢慢道。 “以圣上历来的行事手段来看,他会先在目标内部腐蚀出一个巨大的空洞,再内外夹击,彻底毁掉对手。而目前我们萧门,爹,您已经全面调查过了,还没有出现这样的危机,所以这次我们并非圣上要击溃的势力,我想他的重点应该还是放在朝中的,只是影子已经盖到江湖上来了。” “说是这么说,不过防备突袭之心绝不可无,密卫相当精于此道,毕竟,东静王就是倒在这上面的。再者孟栩其人,谋略之能不逊严陌瑛,他如今还任着内阁学士,可见圣上并未对东静王一事完全放心。” “是,爹,孩儿知道。” 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泽一眼,萧岳合了合眼,忽道。 “拥立女子为帝,是我从未想到过的事,那东静王妃的能力虽有你和洛渠的肯定,但爹没有亲自拜会过,眼下暂时不予评价。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出手便无回头箭了,泽儿,你千万不可大意,尤其是她收纳的属下。别的且不说,单论这世上愿臣属于女帝之下的男子,到底不多!” “这一点爹尽可放心,严陌瑛已制定了十分严格的规章勒令执行,此人值得信赖。而拥立东静王妃之事,不求快,但求根基稳。萧门自此更需万分小心,我们乃是伏兵之所在,绝不可叫人发现异状。所以这次的武林大会,我想……” 萧泽抬头看着父亲,萧岳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武林盟主这个位子,向来只能由各门派当家人来坐的,你目前是少主,这身份活动起来有利些,门主的位置还不能让于你,届时武林大会上,爹就来争一争这个盟主吧。你不用担心,虽是出头鸟,但爹的命,还没那么容易叫人拿去。” “孩儿自然知道爹的武功,但万事防不胜防,爹今后一定要更加当心。” 萧泽微微低下头,江湖向来不太平,武林盟主更不是风风光光地发号施令就可以了的。凭父亲的能力、资历与威望,那飞云山庄路庄主自是逊色了,所以父亲绝对可以成为武林盟主。然而至少今后三年,父亲的安危必成大患。 “爹,孩儿有个想法。” “你说。” “孩儿想,可否设一名副盟主?这样既能减少单单一位盟主给人的威慑感,又能安抚飞云山庄,也可免得日后遭人非难。虽然这也容易形成双头之后果,但明摆出来却比暗地里针锋相对要好。” 屈起胳膊支着下巴,萧岳沉思片刻,道。 “既如此,不如设两名吧。当日便由我提议,交给众人来选,不过要引导一下,确保飞云山庄占得一席,另一个么?先想想吧。” “是,这也好。” “这另一个,最好是选择江湖中非家族式的门派……” 侧目想了想,萧岳却没说什么,只挥挥手,让萧泽先下去休息。 炎热的夏季就这样卷着流火骄阳扑面而来,万物在热浪中蓬勃生长,又似乎在热浪中焦灼了生命力,就这样拉扯着,数着日子望见三伏过后,夏也终于徐徐地拖着裙裾退回去了。 兰尘在萧门中亦寻常下来,这南陵的生活,看似渌州,终又不是渌州。 这里是萧门的权力中心,萧泽是一派之少主;这里有他的家人,亲而又远的家人。在最初的一旬内,每个萧家人都至少到清园来过一次,嘘寒问暖的同时,也或好奇或审视地把兰尘和兰萧一看再看。 而这所有人之中,自然以孟夫人给人的印象最深。 去年在京城匆匆见过一面,兰尘对她的印象是端庄高贵温柔,这时候,在孟夫人主理内宅一应事务的萧门里,那份名门闺秀蕴籍于典雅之中的锐利才算被她感觉到。 和其他人不同,孟夫人是在萧泽也在时来探望的,两人闲话一阵,临出门了才说要看看兰萧。 粉雕玉琢的小娃儿格外招人喜欢,兰尘现在是疼兰萧疼得不得了,完全不见数月前还撑着下巴左看右看的迷惑,抱着自家儿子特招摇特得意。 孟夫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了抚兰萧柔嫩的脸,笑道。 “真是个漂亮孩子!丫头你打哪儿捡来的,这么好运气!” ——是错觉吗? 眼帘微抬,那美丽的红唇边带着温和的笑,瞟过来的目光却是清清冷冷的,这让兰尘一下子不禁觉得孟夫人似已看透了兰萧身世。她眼拙,看不出这小孩子有没有哪里长得像沈燏或绿岫,但孟夫人是沈燏的堂姐,可别蹦出一句——跟沈燏小时候长得真像——诸如此类的话来呀! 就在她不自觉地看向萧泽后,孟夫人已边笑边叹着气。 “唉,不如给了我做孙子吧,他们兄弟几个呀,就算娶到了媳妇儿都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让我享享含饴弄孙之乐呢!” 陪着笑了笑,兰尘没有接话。 在渌州跟萧澈夫妇有短暂接触,她已经知道了上官凤仪至今未有生育所面临的压力。孟夫人这话,果真只是随便一句说笑么? 那天晚上,兰尘抱着兰萧在院中葡萄架下纳凉的时候忍不住问终于空闲下来了的萧泽。顿了顿,萧泽向后懒散地靠上竹椅背,笑道。 “不必当真,孟姨的话都是对我说的,你该怎么对小萧,就还是怎么着吧,他现在可就是你的儿子。” “唔,当然。” 兰尘点点头,她已不再对做别人的母亲而徘徊,不过有一点是始终不会变的。她承认兰萧是自己的儿子,也会爱他,尽自己所拥有的最深的母性本能,但若是有朝一日绿岫或兰萧本人希望母子团聚,她也绝不会阻拦。 她这个人,到底没法对什么特别执着的! 武林大会转眼将届,此一次盛况特为空前,毕竟隐隐为武林四大家之首的萧门主动提出承办,可算是极为稀有的事。尤其,这次将由萧门少主萧泽主持,那个在江湖中享有“任侠”之名的后辈翘楚,早已在无数掌门、得意弟子、女侠的种种紧密关注下的年轻人,这是否意味着他将要正式接管萧门? 怀着这样的想法,江湖上大大小小的门派均派出了最高级别的人物,将这场武林盛会的气氛造了十足。 弘光六年,初秋,当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江湖人物进入南陵地界时,便立刻被这江南的依依垂柳楚楚莲歌淹没,凌厉的刀剑、夺人命的长鞭、琳琅满目的毒药**和风霜剑客翩翩女侠仿佛都成了满城荷香柳色秋韵无边的陪衬。 萧门在城外有处占地广阔的庄园,鉴于这大批江湖客等同于活动台风,萧泽早早就把武林大会的举办地点放在了天宽地阔的城外。 庄园很大,房间也多,萧门为招待远来之客准备得够充分,不过大多数与会者都按惯例以“不敢叨扰”为名,有分部别院的当然住在自家分部别院,没有的就只好选择在城中客栈落脚。但南陵本就是江南水路的交汇点,南来北往商贾士子早已云集,这会儿突然跑来这么多拖家带口的江湖人,运输业顿时蓬勃是当然的,造成南陵大大小小客栈酒肆茶楼的位子都颇为紧张也是必然结果了。 听到染儿她们闲话这个消息的时候,兰尘想起了自己所来处世界里的“会效应”。这个城那个市百般积极地申请举办什么奥运会博览会,一个重要的目的,还不就是冀望与会者及蜂拥而至的游客能带来丰厚的经济效益? 这次武林大会,南陵单单餐饮住宿这两项可就赚翻天了。萧门是水运的龙头大哥,听说本部在渌州的苏家于南陵亦广有客栈酒楼分号,那萧泽主动提出承揽武林大会这种麻烦差事,不会是跟苏寄宁合谋的吧? 刚刚帮忙分拣整理好雪片般繁琐的各类文书的兰尘端着染儿沏上的香茶谑笑着,恶意地揣测已经忙得好些日子都难得碰面的萧泽。同时也不由得想出去看看热闹了,江湖盛会嘛,总是好奇的。 挂着刀剑的江湖人给南陵百姓平添了不少话题,虽说有萧门在南陵镇了几十年,江湖人物也算看得不少了,可也没这么茂盛过。 街头巷尾黑衣罩顶如鬼魅的,进酒楼都坐下点菜了还戴着斗笠不肯摘的,明争暗斗拿筷子、馒头或杯盘酒盏来比拼内力的,各路少侠们抢着为如玉美人及面子出风头的,会飞的女孩儿们为各自师兄弟把漂亮的剑小巧的暗器斗得花团锦簇的……总之,热热闹闹的江湖让街头小贩们是过足了看杂耍和看戏的瘾!当然,那些小吃小喝啊,首饰镜台之类的小玩意儿啊,因为这些男男女女们也换了不少银子回来,这可让大伙儿矛盾极了。生意是好了许多,不过作为打架的背景及看客,被砸了摊子的也不少啊。虽然有一些大侠会好心地赔偿被祸及的损失,但也有不少是弄翻了摊子就挂着血洞撂下句“山水有相逢”就逃之夭夭的,养家糊口的营生,也经不起这折腾。 纠结啊纠结,这江湖人,到底是有钱呢还是没钱呢? 萧澈和上官凤仪在这场武林大会即将开始的半月前自渌州赶回,他们虽然已接管了萧门北方分舵的事务,但此次大会毕竟是以去年映水楼在芜州做下大案为名义召开的,他们二人助东静王沈燏破解此案,立下大功,自是拥有了威信。萧泽提议召他们回来协助,既是为萧岳争夺武林盟主之位增添更多的筹码,更是要为他们两人在武林中增加份量。 “娘,你说大哥突然又要二哥他们回来,真的就只是为武林大会吗?” 午后宁静的院子里,萧漩轻轻摇着手中精致无比的银骨折扇,倚着栏杆站在风中,对母亲和煦地笑着。 似是早已习惯了儿子的这种笑,孟夫人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并不答话。萧漩也不在意,只管自顾自地说着,反正他知道,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母亲都听到了,并且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可从不是傻子,这么多年来娘你暗地里的活动,大哥真就一无所知么?呵,我可不信哪!别的不说,您就猜猜,大哥已经25岁了,他为什么还不考虑成家之事呢?而爹他怎么也不过问呢?呵呵呵,真耐人寻味哩!”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九章 武林大会 第九章 武林大会 此次武林大会,萧门既是东道主。又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世家,所以举凡昭国有些名气的门派赴会,若是有女眷同行,那是少不得要进南陵城里拜会萧门主母一番的。至于见不见,见多久,知晓其中关系的孟夫人握有全部决定权。 在这一点上,萧岳从不干涉。门中人也全然信任着他们这位来自相府的二夫人,来客该是什么规格接待,如何应答,丫鬟们多年来早已训熟了。 今日来的便是贵客,孟夫人亲自下帖请来的,不过辈分上属于孟夫人的晚辈,是芜州楚家的少夫人红榴及两位小姐。 才刚刚二十岁的红榴凭一手精湛医药之术已在江湖上立下赫赫声名,与她的丈夫楚怀郁并享“妙手双仙”的盛誉,楚家也因他们夫妻大破映水楼、义助临海水师等大大小小的事迹,以及悉心栽培了一批家族中青年子弟而在江湖中开始重现往昔鼎盛。这次跟随她夫妇二人同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楚怀佩、楚怀瑾、楚怀瑆等人便是楚怀郁族中成长起来的弟妹。 宾主四人客气地寒暄后,话题因孟夫人而转向红榴夫妻在江湖上的事迹来。不知是否自身为京城官宦世家闺秀的缘故,孟夫人对红榴颇感兴趣。 陪在一旁的楚怀瑾机灵,知道自家大嫂论才能相貌皆出众,只可惜出身于西南边疆的芫族,在这昭国武林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正。此番若能得萧门孟夫人赞赏,当然是大大地有利,便极力吹捧红榴在江湖上的事迹来。楚怀佩端庄地微笑着坐在一边听她们聊着,她不多插话,但句句绝妙,几人说笑着竟忘了时间。 原本以楚怀佩的身份来萧门多少有些尴尬,但楚怀郁见妹妹这两年除坚持不婚外,一应待人处事倒着实坦然无谓,又想刻意避开反而显得有所谓,再者也是希望妹妹多跟外人接触,总有觅得良缘的机会,便没有给她特别暗示些什么。且楚家跟萧门的友好关系还是得维持的,否则孟夫人不至于下帖请红榴时特意提到怀佩。 昔年相府名媛,如今萧门主母,孟夫人在江湖中的地位十分玄妙。若能得她叹赏,红榴与怀佩的处境必然要顺畅上许多。 兄长的这番考量,楚怀佩当然能猜到。不过,她大概注定要让这可亲的大哥失望了! 静静地喝着茶,这个时候,萧泽自然不在内宅中,蛊这东西不是**,无法撒出去就能下的,尤其她跟着红榴学的时间并不长,更不宜浪费。不过今日机会难得,既然来了这萧门一趟,她很想再见见那个叫兰尘的人。 江湖上传言太多,但无一例外的是这兰尘的普通。这却是楚怀佩最难以容忍的。自小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呵护,对自身无比骄傲的她的一生尽数毁在了萧泽逃婚这个污点上,这已经让楚怀佩大受刺激,而最后与萧泽联系在一起的却是一个毫无出众之处的女人,于她来说,这等同于侮辱。 所以,她想确定一下兰尘与萧泽到底是什么关系。所谓江湖上的传言,楚怀佩从三年前起就完全不信了。 门口有白影闪了一下,楚怀佩抬眼看去,一个带笑的声音同时传过来。那种口吻,虽然此刻听来郑重了不少,但那深深植根于其中的冷冷的戏谑却耳熟得让她险些扔开手中的杯子。 “哦,有客人在哪。抱歉啊,母亲,是我擅闯了。” 一把折扇在掌中潇洒地转过半圈,萧漩拱手向三人施礼。红榴忙回了礼,萧漩她见过,弘光四年她与楚怀佩随萧门高手远赴西南剿除杀手组织“暗”时,萧漩也随同前往了的。平日里的温文尔雅与出手时犹带着笑意的狠绝凌厉,这样强烈的对比给红榴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动动手指,孟夫人先笑道。 “算了。先来见过客人吧。让你们见笑了,犬子萧漩,家中行三。漩儿,这位是楚家少夫人,你曾见过的,如今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神医,这两位是楚二小姐怀佩、楚六小姐怀瑾。” “红榴夫人我认得,回来的路上还听人说起夫人精妙的医术呢,两位小姐亦名声在外,令我昭国江湖增色啊!今日得见,萧漩幸甚!” 俊美的容貌,彬彬有礼的举止,又是萧门三公子的身份,今年正当十六岁的楚怀瑾不禁晕红了脸颊,自然也不能助红榴得体应对了。不过毕竟跟随楚怀郁行走江湖多时,平常在芜州楚夫人的训练也是从不松懈,这种场合下该如何应对,红榴其实已了然,丢开方才匆匆一眼瞥见孟夫人的身体有瞬间僵硬的奇怪,红榴见过礼,朗然笑道。 “三公子过奖了,天下人谁不知公子志在游遍四方。博闻强识,公子为世间第一人,传闻踪迹难寻的,倒是我们幸运了。” “不敢不敢,让夫人见笑。” 萧漩缓步踱至旁边椅子上坐下,随意问道。 “母亲刚才聊些什么那么高兴呢,我就是听到笑声才过来的,本来还以为是周姨跟湘儿过来了哩。” “是听红榴她们说了些江湖逸事。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也不去帮帮你父亲和哥哥们?” “去了,父亲说今日没那么忙,准我休息半日,我便想来陪母亲。” “……哦。” 孟夫人慢慢地点头,脸上依然挂着慈蔼的笑。 萧漩健谈,被中断的话题迅速地被他串了起来,主宾相谈更欢,只是楚怀佩几乎没再说过话。当然,那端庄的微笑是仍留在脸上的,她的沉默没让任何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天色渐渐有些暗下来,孟夫人留了她们三人用晚膳后就先出去见管家好吩咐处理些宅内的事去了。坐了半个下午有些累,红榴她们起身走出屋子在院子里闲转,楚怀佩也跟着,不过走得慢些,一会儿便拉开了距离。 果然,萧漩走近了来。银骨折扇轻敲掌心,白衣胜雪,行止飘逸,看着倒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这菊花名为霜醉,听说映着霜花最是清冷艳丽,二小姐以为如何?” “霜期未至,但听公子一言也无从感受起。便是桩遗憾了。” “无妨。二小姐若感兴趣,在下自会叫人特地准备着以备霜降之日请二小姐前来赏玩。只要——二小姐愿意将此行所图告知在下,这再见可来得巧,不妨一同乐乐吧。” 此话一出口,楚怀佩倏然抬头,目光直直射入萧漩眼底。萧漩的表情未有丝毫变动,他仍是那样略显浮华地笑着,在这样日光还明亮的庭院里,他却朦胧得有如还置身于芜州的那个月夜里,叫人看不透。 “……你想怎样?” 楚怀佩不再虚应,萧漩虚浮地笑着。 “呵。不怎样,只是想助二小姐一臂之力而已。” “……助我?哼,助我什么?纵然萧三公子名声远扬,总不至于医术上也造诣匪浅吧?” “啧啧啧,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二小姐还装糊涂呀!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所谓助你,当然是让你能虏获我的——大哥啊!不然,如此美丽聪慧又出身高贵的二小姐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还谢绝一应青年才俊求凰之意?又为什么费尽心机地要跟楚少夫人学蛊术呢!那兰尘是否真如别人所说的普通,我不敢妄断,但我这大哥啊,楚小姐该是最清楚的吧,大哥身边向来不留女人的!兰尘,可是这么多年来唯一的例外啊!哪,别人都说她不过是大哥用得顺手的一个丫鬟,你信吗?呵呵呵,反正,我不信!” 楚怀佩的脸色立时铁青,她瞪着挂了满脸得体笑容的萧漩,目光有如毒刺。萧泽一事至今已三年,除了那个被她冷冷一耳光打过去,脸上被戒指划出长长两道伤痕的表妹,楚家再没人敢当面多说她一个字,更何况是如此张狂的态度!宽大的绣了暗花云纹的袖子下,右手手指轻动,楚怀佩几乎已能想见萧漩那张脸扭曲的样子了。 “手可别妄动啊,楚二小姐。在下虽不及兄长武功高强,但这把折扇在江湖上还是能靠前面排个名号的,更别说二小姐的药固然厉害——呵,能厉害过那位毒阎王吗?” 阴风般吹入耳中的一句话顿住了楚怀佩的动作,她死死咬住下唇。医药世家自然对江湖上擅药与毒的人特别关注,这毒阎王之名,是遥远南疆的一个传说,江湖上名声显赫,但见过他的人几乎没有。 萧漩,到底是什么人? 而萧泽。萧泽,他真的就选择了那个女人么?那个怎么看都毫无出色之处的出身卑微的女人? 三大世家六大门派,这是昭国江湖中通称的白道名门,至于黑道的那批,大家在一个大框架内因相互制衡而遵守着相应的游戏规则,所以至少在这十年内,昭国江湖还是较为风平浪静的。钩心斗角总是免不了,但终归是没有什么魔教作祟、仇家灭门的惨祸发生,最多也就是你家的徒弟打了我家的小子,东家的不肖子招惹了西家的乖乖女,南山耍剑老头损了北河玩刀匹夫的面子,绿林抢了庄园的生意……如此这般打打闹闹,江湖说来说去也就这么多事儿。 不过,一旦武林盟主坐实到某一家头上,在朝廷局势模糊的情况下,却是谁也说不准未来会发生什么。 萧泽以萧门少主身份主持召开的武林大会,就这样拉开了帏幕。 映水楼的罪恶再次被拿到太阳底下剖析,大家分析的结果自然顺着萧泽布下的线走——江湖需要一定约束。为免池鱼之殃,江湖需要一个人来威慑、调解、发布命令。 萧岳毫无异议地成为了武林盟主,他所提出的选出两名副盟主、两名监察的意见也得到了赞同。半是通过决议,半是通过必不可少的比武,这四个名额将依次选定。 “有没有兴趣出去逛逛?来南陵也有好几个月了,你连清园都没出过几次,照你说的喽,趁着年轻还有劲儿,赶早好好动动筋骨。” 这天中午,萧泽难得回清园吃了顿午膳,同时这么建议兰尘。 歪歪头,兰尘认真考虑着,武林大会毕竟还是有诱惑力的。不过以往武侠小说看太多了,总觉着事儿都是在这种招摇的武林大会上出的,谁知道她会不会变成伤亡统计数据中的一员? 就那么含恨而死的话,还是挺不值的! 就算没这么衰,谁又知道有没有那种爱摆谱的家伙想现轻功,把她这种平民百姓的头当作柱子来踩着出场? “哈哈哈,你放心,跟着我就好,不会让你倒霉的。” 萧泽几乎为兰尘认真的苦恼而喷饭,这人的忧患意识不是一般地强,可是又随意得紧,种种矛盾的特质融汇在一个人身上,平淡之中却也有趣。 第三天一大早,跟儿子咿咿呀呀地打过招呼,兰尘跟着萧泽出了清园。 依旧一身素净的淡色衣裙,就是腰上多了块碧绿丝绦系着的镂空白玉凤凰佩,手腕上多了串细细的珍珠链。 玉佩是染儿翻出来给挂上的,说丫鬟太寒碜会折了主人家的面子…… 罢了,反正不很名贵,又还算雅致,兰尘也挺喜欢。至于珍珠链则是兰尘自己带上的,里边有麟趾神医韦月城特制的**,那效果么?好到韦月城自己都感叹过头了。 “这玉佩挂着挺好,你以后就不要取了吧。” 萧泽侧头笑着,兰尘走路背挺得直,步子也稳,神情冲淡,那玉佩随裙裾而动,倒颇有几分灵气。 “这是赏我的意思吗,公子?” 兰尘开着玩笑,拜萧泽所赐,她完全省了衣食住行的一切费用,虽说在这时代主人家包办也是正常,但贵重物品就另当别论了。这个问题她早跟萧泽有过探讨,双方很好地达成共识了。 “不,是送给你的,因为很适合,接受一件礼物也不可以吗?” 考虑了一下,兰尘摇摇头,笑道。 “多谢公子了,不过我平常要做事,既是麻烦,也是糟蹋这玉佩了。” “……好吧,那就先放着吧。” 的确是一个理由,不过另一个理由,兰尘不说,萧泽也能猜到。她还是有意无意地跟人保持着距离,这几乎已成为一种本能。 还很早,街上的人却已不少了,多是江湖客,三五成群地往城外去,或步行或骑马或驱车,甚是热闹。为免打扰,萧泽便命人准备了一辆普通的马车,两人坐在车上出了城,往庄园赶去。 今明两日的比武是为了选出剩下的一名副盟主及一名监察,这代表的不仅仅是武林上振臂一呼的权力与随之而来的利益,更代表着自家门派的声望及实力,是老一辈与年轻一辈在三个层次上的较量。 萧岳与萧泽均不会参加比武,萧门只需萧澈出场挣足面子就够了,但难保不会有人来找萧泽挑战。当然,多种应对措施是早就考虑好了的,兰尘自不必担心自己跟在萧泽身边端茶倒水会被无妄之灾波及到,只是“牵连”毕竟是武林中再经常不过的事,她跟萧泽的这距离,好难把握! 看到兰尘出现,上官凤仪倒没吃惊,只是跟萧澈走开了之后,她笑道。 “呵呵,澈,看来我们今儿可要小心千万别让兰尘落单了,外边儿那些女孩们会不好惹呢!” “既非江湖人,谁会动她?” 萧澈依旧一张冷冰冰的俊脸,口气听来还是那种会让人觉得十分《奇》不是滋味的淡漠,即使他本人也许《书》并无贬低之意。上官凤仪重重地《网》叹息一声,对萧澈,就许多方面而言,她果然还是任重而道远哩。 “算了,反正得多注意一下就是了,幸好兰尘也不是那种好奇心泛滥的人。” 真实的场景永远与银幕上呈现的世界有着差距,武林大会的情节兰尘不知在多少电视里看过,豪气的荒诞的可笑的好玩的悲壮的,意想不到的事情永远会出现。不过这次的武林大会,萧门必然不会允许过分的意外出现。 主场地设在萧门庄园侧边依南陵最大的湖泊雨湖圈出来的一片开阔地上,礼宾台位于东面,较高,除萧氏父子外,飞云山庄、龙火堡及六大门派的首脑都在这上有座位,两侧矮了一级下去是上述各家的得意弟子与较小门派,中间平整的空地过去便是擂台。真正会上这座擂台来比武的人不会多,除去游侠散客,他们都代表着各自的门派,倘若赢了自是光彩,但输了的话,可就不止是丢脸而已,何况今年争的还有个位子。 规规矩矩地端着盘子,兰尘站在礼宾台侧方旁观这武林大会。台上太显眼,不好;再往后呢,不仅太远看不清,也容易被人差遣到别处去,所以还是这儿合适,离萧泽的座席也不远,偶尔斟几杯茶上去正能显示她没怠工。 已荣膺副盟主之位的路庄主仍是那副沉稳过度的神色,路夫人带着风帽坐在他身边,举止端庄秀雅。龙火堡堡主是个目光炯炯的中年男子,看他言行颇是豪爽,却又不会因此显得粗俗,他自荐为监察,前日已通过了众人的决议。再过去便是流云谷谷主父子了,他们谢绝了争夺副盟主或监察的提议,微笑着以不可否认的实力保有自己在江湖中的一方势力…… 擂台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开场仪式过后,一上场的就是各门各派的高手,掌风腿风刀风剑风,绝妙得让人忘了时间,而台下呐喊声叫好声相互言语攻击声也热闹得紧。至于礼宾台这边,那弧形的座席上以各种坐姿傲视群雄的大人物们当然不能激动得跟毛头小子似的,但好胜之心谁没有?只不过是在不动声色间扇起风云流变这点区别罢了。这武林大会,说精彩也精彩,说无聊也无聊,眼看着下午的比试又热烈开场,兰尘却已觉着没趣了。 唉,再怎么俗,还是美人英雄的童话好看些,这儿虽说侠士美女都有,却只是小儿女秋波暗送罢了,没啥故事。她有点想走了,碍于萧门的规矩可在这儿高高挂着呢,摆到这外边儿来了的就是门面,哪由得她一小丫鬟嚷嚷戏不好看了我要退票? 得,脚走不远了就让思想跑呗。 兰尘想着前几日收到的绿岫的来信,平平常常的问候下是想念,是一日一日间将不可避免的无形的疏离。这来自朝夕以对方可习惯他人存在的兰尘,亦会来自正踩着荆棘走向权力巅峰的绿岫。 已经无法放弃了,走到如今这地步,早已不只是绿岫一人的复仇,她们身后牵扯着无数人的命运。所以也就不再去想后悔了会怎样这些无法预料的事,兼着萧泽在女帝事务上的机要秘书一职,兰尘尽心地做着她能做到的事,给予她能给予的建议。 而且其实,绿岫君临天下的样子,她也挺想看的。 说起来要是绿岫不去争取皇位,那这武林大会上她一露面,肯定可以引起轰动的吧。还有严陌瑛和顾显,要是能插一脚进来,凭那头脑、那身手、那相貌,也是能引起江湖风雨的绝佳祸水诶。嗯,薛羽声跟煦儿这对主仆也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类型。哦,还有萧寂筠,来个王爷追着来助兴也不错啊!若是沈燏不死,他加上他手下的沈珈啊、沈珏啊,嘿嘿,又一个不良团伙——这江湖可有得闹腾了,想想就可笑哩! 当领导的坏处就是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的时候你没法随意,纵使萧泽生性不羁,但今日不同于往常,再者他也不想别人注意到兰尘,所以即便他早已看到兰尘一脸索然地站在礼宾台边,自己也只能稳稳地坐在台上撑足萧门少主的气势。而没一会儿,萧泽就发现兰尘找到解闷的法子了——又是在幻想什么情景了吧,目光明明对着空地,脸上却是看戏般好笑的表情。虽然会让别人觉着她真是莫名其妙,但也算自得其乐了! 唇角不禁勾起,萧泽转回视线。擂台上,萧澈正一脚把江湖上久负盛名的独行客陈临踢了下去,那利落与冷冽生生惊倒一批人。所以,也无人注意到楚家二小姐的视线在看到萧泽那个微笑的瞬间阴戾如罗刹。 注意萧泽的人很多,但没有人是像楚怀佩这么用心地看着,用心地勾画出他每一个表情的,自然也就没有人能像她一样看出萧泽的视线曾极其短暂地停留在那个叫兰尘的普通丫鬟身上,并因为她而微笑。 将这三人的情状看在眼里,萧漩低下头,下巴抵着合拢的银骨扇子轻轻地笑。就在这瞬间,擂台那边突然起了不负众望的混乱——先甭管是谁妄图从中作梗,对老前辈、中年侠客及年轻气盛的少侠们来说,好不容易一场武林大会,他们到底是期待能大展身手的! 擂台比武虽好看,究竟少了些刺激啊! “是哪个家伙这么大胆?擂台比武还敢放暗器,想赢也不是这么耍阴招的!” 拥上擂台护着自家大师兄的一众弟子们瞪着对手的大本营大喊,就差没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娘了。而这边原本还想呼喊胜利的人们哪里受得了这般侮辱,自家招牌也不是这么给人诋毁的,早有人不甘示弱地叫阵。 “不要血口喷人了,我们要赢还需要玩这种下三滥手段吗?你们输不起就别上这擂台!” 这还得了,武林同道全搁这儿看着呢,什么都能丢,面子不能丢! 如逞勇的虾子般,双方的钳子立马掐上了,虽好歹还记着这是在萧门地盘上,手脚兵刃没动起来,不过放任下去的话估计是迟早的事儿。旁的门派则一边观战,一边回忆着刚才的细节,一边考虑或立刻选定自己要站的山头。 与父亲对视一眼,萧泽站起来。 注意到他的人目光中带上了审视,萧门少主纵然闯荡江湖多年,也是名声在外了,却总免不了有人要怀疑是靠着父亲荫庇的,这件事正好是个考察他能力的机会。 两派已经脸红脖子粗,距离近得可以沾到对方的口水,至于那手,是早都按到兵刃上了的,也就根本没人注意到萧泽缓缓走近。 冷眼瞧着,萧泽也不打算多费口舌压过他们的声音,他侧头看看侍立两侧的萧门下属,恰好瞧见有几个人手边正放着装满了茶水的半身高大陶壶,便有了主意。朝他们点点头,萧泽轻笑一声,道。 “茶,丢过来。” 不明所以的人们愣愣地看着那几人高高抛起大陶壶,当陶壶飞至最高点时,萧泽手中的黑曜闪电般出鞘,他的身影亦在这瞬间腾空而起。 黑曜映着初秋的阳光在空中划过一道极为优美的银色弧线,那一串陶壶无声地破开成四半,茶水倾洒出来,却又被剑刃挥过,萧泽以浑厚的内力将之震开,那些茶水便如雨般均匀落下,只将擂台上已火气腾腾的两帮人马浇个正着。与此同时,破开的陶壶砸到擂台前的青砖地上,“嘭——哗啦啦!”一阵刺耳的声音震天响过,擂台上终于安静了。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到了挑着眉梢微笑地收了剑,闲闲地站在一地碎陶片中间,而身上无半点水渍的萧泽身上。 “秋天干燥易冒火,这是南陵人常喝的沁雨茶,正好降降诸位的火气,但不知味道可还让人满意?” 看来是很满意,距离已近到可直接挥拳的两派人挂着水珠顿了顿,虽然怨气未解,但最终仍在萧泽那最为人所知的桀骜笑容下自觉分开到擂台两侧。 收剑入鞘,萧泽扫视擂台上下一眼,依然笑着。 “到底是有人不守江湖规则才暗箭伤人,还是蓄意作乱力图挑起江湖纷争?家父身为武林盟主,必会与诸位全力调查,还此事一个公平。擂台比武是江湖规矩,绝不会容人肆意破坏。而在那之前,诸位可否保持冷静?还望万勿因一时轻举妄动,而毁了整个武林的信用。” 既然萧门少主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就是单纯卖个面子,人们也不得不点头。得了两派的保证,早已候着的萧门下属立刻上来一左一右地带两派人马离开擂台,自去查暗器、疗伤、问话等不提。 “差点打起来的两派就这么化解了,少主果然厉害!” “呵呵,那是,看看少主那身手,既文雅又有威势,不服不行啊!” “还用说嘛,咱们少主可是江湖上最有贵公子气质的少侠,哪会跟莽汉一样直接冲进去跟他们打?” “可是我觉着要是少主一剑劈开擂台会更帅呐!” “呃,你这么说也不错啦。” “……那你们说少主劈得开吗?” “这是什么话啊,那种事对少主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萧泽方才的举动,兰尘在一旁听着不觉想笑。倒不是因为小女孩们脸上的红晕,而是她突然想到,萧泽没选择霸气地一剑劈开擂台,大概是不想明儿还得再搭一座以免浪费人力物力及时间和银子吧,毕竟当家才知油盐贵啊! 嘻,反正她是这么觉着啦! 就算萧门再有钱,也不能为些无关人等这么浪费不是? “……喂,喂,叫你呐。” 叫声从背后传来,反应过来那是在叫自己了,兰尘收起脸上的笑容回过头。 “请问有什么事?” “那边儿,有人叫你了。” 循着丫鬟所指方向看过去,是通往后山的走廊。 “哦?谁叫我?” “不认得,好像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你不是少主院儿里的吗?难不成是有话要托你带信给少主?” “呃,可是公子命我侍侯在这里的。” “哎呀,你怎么这么呆?问清楚了赶紧回来就成了呗,别给外人说我们萧门的人都傲慢得不行。再说要真有啥事儿的话,耽搁了你担得起吗?” “……抱歉,我给公子说一声吧。” “行了,没看少主正忙着吗!你快去快回才是正经!” 兰尘偏头想了想,当初跟着萧泽一路逛来南陵的途中,也算见了些江湖客,有事通过她来传话倒不奇怪。或许,也有可能是绿岫派来的人,刚才好像没见着什么熟面孔,不过易容是常事儿。看看正忙着的萧泽,兰尘把手中的托盘交到另一个丫鬟手里,转身朝那走廊而去。 弯过月亮门,喧嚷的武林大会就被隔绝在背后了,入眼的是萧萧竹林,一条小径蜿蜒在林子里,四周没有一个人。 兰尘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没走上小径。她看看四周,轻声道。 “不好意思,请问是哪位找我?” 没有人回答,兰尘眯一眯眼睛,又问了一遍,依然无人应答后,她断然转身。就要跨出月亮门的刹那,身后传来了柔美的女声。 “请留步,是我找你。” 顺势后退一步,兰尘站在月亮门外回过身。 “……你是——楚小姐。” “呵,承蒙你还记得我,兰尘。” 楚怀佩如突然出现般站在小径中间,声音依然很动听,但那轻笑着瞧人的样子、那说话的语气,总让兰尘觉到一丝倨傲。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拜会萧泽,要请你帮忙了。” “……抱歉,我只是清园里的一个丫鬟,不敢擅为公子做主,楚小姐若是要见公子,可能还是要去找门中人代为安排才妥当。” “他事务繁忙,去找门中人安排,还不知何时才见得到呢。帮忙传个话而已,一点小事,占用不了你多少时间。” 说着,楚怀佩从袖袋中拈出一张信笺来,朝兰尘示意了下。 “对不起,公子的任何事务我这丫鬟都是不能参与的,楚小姐还是找别人吧。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了。” 于公于私,兰尘都不想沾惹到麻烦,她有礼地说完便想回去,才要转过身子,却突然被两粒石子打中。 很疼,兰尘张嘴想责问,却发现她根本发不出声音,而且手臂也一阵酸麻,怎么都动不了了。 楚怀佩的嗓音仍是优美的,她微笑着说。 “如果不想我下一粒石子打到你的死穴,就自己走过来吧。” 势不如人,兰尘僵了三分之二秒,无奈地走向竹林中身着一袭华美紫色霓裳的楚怀佩。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章 无妄之灾 第十章 无妄之灾 兰尘失踪了。 当萧泽回到礼宾台上却没看到兰尘时。就已经感觉到不对了。在外面,兰尘不是个会放任好奇心驱使自己行动的人,特别是当她了解这武林大会的实质后,她就更不会有四处探险的想法了。 “刚才是谁找她的?” 抽出一点空寻到那传话给兰尘的丫鬟后,萧泽淡然地问。 “哦,是少夫人找她。” “何事?”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少夫人只让奴婢来传了个话。” 在萧门里,这一声“少夫人”唤的是谁,当然不必萧泽去问,挥挥手让丫鬟退下。他一边快步走向父亲,一边疑惑着,上官凤仪刚才确实不在,但她找兰尘能有什么事? 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便唤了个丫鬟过来。 “你去少夫人那里找我的丫鬟兰尘,叫她等会儿记得赶回去把我昨儿说的那块前朝暖玉装好,我今天就要着人给苏寄宁的女儿送去的。这话你可要当面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要是少夫人那儿没找到,不管怎样,先来告诉我一声。” “是,少主。” 丫鬟答应着去了。萧泽却未等到回音。 过后的忙碌让萧泽无暇分身,只得命属下去找那丫鬟,上官凤仪那里不便直接询问,就让属下去重新传了一遍话。 派去的人不久就回来了,说上官凤仪已经回去城中萧门宅第。 于是等染儿从清园递来消息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到傍晚了,没有兰尘的消息,上官凤仪说她根本就没找过兰尘。 这话有五成可信度,毕竟直接把疑线搭到上官凤仪这里确实挂得太明显,让人难以相信,但也不排除这是对方使的障眼法的可能。 总之,是他失算了! 兰尘本身并不出众,作为母亲的表现在外人印象中更是笨拙,这令由兰萧而起的传言几如笑话,反没人相信。本以为这样可以保得她平安,但或许,还是有人看破了这小伎俩。 命下属察访今日庄园中情况后,萧泽赶回城里。门中一派安宁,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萧泽的神情终于完全森冷下来,叮嘱染儿照顾好兰萧,又命人暗中加强内宅,特别是清园的巡护后,他悄然出了萧门,找到暗潜于城中的萧翼等人。萧泽为人虽桀骜不羁,但处事亦圆融有当,武林中跟他有恩怨的不多,一一清点出来。萧泽告知了这些门派或个人的落脚点,让萧翼他们严加察看。 “等等,楚怀佩那里……也去探察一下。” “是,公子。” 再回到清园已是深夜了,染儿早已安置兰萧睡下了,听见萧泽回来,她赶紧迎了出来。 “公子,可有什么信儿没有?” “有一点线索了,这边呢,有人递口信来吗?” “没,整个晚上一点声响都没。少主,会不会是护卫们盘查得严了,消息送不进来?” “或许吧。不过为防万一,内宅中不能再有任何漏洞。他们带走兰尘,十之有九是为了对付我,总会想办法把消息递到我手上来的。” 点点头,染儿忧虑地看看外面沉沉的黑夜。 “那公子就先歇息吧,若他们要对付的是公子,您可更要当心。兰尘的安危,是全系在公子身上的。” “我知道,染儿。兰萧就且劳你好好照顾了。” “公子放心,染儿明白。” 初秋的夜已有了凉意,但萧泽在屋子里却觉得烦闷,在书架前翻了翻,看着兰尘已写好的那篇字迹拙劣的《女驸马》,他皱紧眉,披衣出了门。在廊下的榻上靠着,盖着满世界清凉的星月光辉,萧泽静静阖上眼睛。 依然不能成眠,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分析着已经掌握到的消息。 城外庄园里大半个晚上的搜寻有了初步的结果,下属告知说兰尘消失于擂台旁的月亮门之后,而在那之前,有人看到一名紫衣女子曾出现在那边的竹林里。昨日庄园上着紫衣的女子排查下来,最有嫌疑的应是曾经被萧泽一掌废去其子武功的苍山派掌门夫人,和芜州楚家的二小姐楚怀佩。 眼下,他还必须等萧翼他们探察归来。不管是她们中的谁动了兰尘,门中必然出了内应,因为时机与人员都把握得太好了。一直在比武现场的上官凤仪首先在那个时间点上离开,或许她是同谋,或许她只是被支开的,这一点萧泽暂不考虑,令他忍不住怒气上涌的是擂台相距月亮门不远,兰尘竟然无法求救而只能跟着对方走,却完全没人注意到当时的情况,那唯一看到的人也只是偶然远远地瞟到紫衣人的背影,他又完全失去了追踪兰尘下落的最佳时间,并且现在他还必须分神与那两个门派斡旋下午擂台比武的偷袭一事——萧泽不是个惧怕危险的人,也从不畏于他人对自己的挑衅,但兰尘…… 如果肉体与精神上极度痛苦的折磨并不能带来多少生存的希望。那么,她会选择干脆的死亡。这是相处三年下来,萧泽得到的结论之一。 这一天晚上,同样很晚才回到自己院子里,同样难以成眠的还有萧澈。 稍早些的时候,他才回萧门就被孟夫人唤了去,那时萧澈刚刚得知了兰尘失踪,以及上官凤仪被牵扯进去的消息。 “娘找我有何事?” 萧澈冷淡地在孟夫人下手的椅子上落座,看着孟夫人不加掩饰的喜悦之色,心中已转过无数个猜测。 “那个叫兰尘的丫鬟失踪了,澈儿听说了吗?” “……听说了。” “这事儿,是楚家的二小姐楚怀佩做的。” 漠然地看向母亲,萧澈的表情未有任何触动,或许是因为这答案已在预料中吧,他只道。 “娘跟那楚怀佩是一起的么?” “圣上也有派人介入,我们三方是各得所需。也唯有如此,方能压下萧泽的势力,让你能获得施展的机会。” “一个小小的丫鬟,娘以为大哥真会那么容易遂你们的愿。” 孟夫人哂然一笑,道。 “这便是澈儿不细心观察了,那丫鬟,你真以为萧泽完全不把她放在心上么?我看着他长大,这点心思岂会不知?他必是在意那兰尘的。否则不会把她放在身边这么几年,还特地带回南陵。不过现在也只有楚怀佩相信兰尘是萧泽心中唯一之所系,以为抓着兰尘就能引出萧泽了。” “既然不相信大哥肯为了兰尘犯险,你们又何必煽动楚怀佩抓走兰尘,还要把凤仪也牵扯进去?又想要我怎么做?” “要让他让出少主之位,总需要一个很好的事件做引子。兰尘与萧泽有流言,楚怀佩与萧泽更是曾闹得满城风雨,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圣上派出的人会安排的,澈儿不必操心,明日开始只管好好表现就是。至于凤仪。这也是娘特地考虑的,萧泽出事,难免会有人怀疑到你身上,不如一开始就沾些关系,真真假假,才好。” 淡淡瞥了孟夫人一眼,萧澈道。 “告诉我他们要怎么做?既然如此笃定,总该告诉我计划才是,我不想无意中坏了事。” “我也不知道那人究竟是如何谋划的,你知道,圣上的人办事,是不容旁人插手的。我并不希望引来圣上对我们的怀疑,否则即使你今日得了萧门,往后怕也会有不尽的麻烦。” “这么说,娘对此事一无所知?” “带走兰尘是由我安排的,往后的事,我便不介入,这也是免得你爹察觉。不说这个了,澈儿,眼下最重要的是这次武林大会上你要好好表现,不久,萧门就得靠你了,所以首先你要在江湖上获得更高的名声,就像芜州案一样,那明明是你的功劳,可不要被他拿去利用了……” 萧澈沉默地站在院子里,许久都未动一下,若非衣摆不时被风吹起,他简直就如一棵固执的青柏,枝叶永远紧密地包裹着树干,只向天空生长。 从母亲那里并未得到真正有用的消息,在命属下严密盘查母亲自上个月起所有明里暗里的访客后,萧澈就一直这样站在院子里。 轻轻叹息一声,上官凤仪推开门,走到萧澈身边。 “怎么样,澈?可想出对策来了么?” “对方已经混进了萧门,可我们却完全不知对方是何人。防范显得太过于被动,这样不行。” 借着月光看见萧澈的眉已经拧紧,上官凤仪宽慰道。 “你也别太着急,大哥武艺高强,寻常伎俩伤不到他的,再者兰尘的失踪必然已让他万分警觉,我想你还是不要介入为好,倘若打乱了大哥的布置,反是弄巧成拙。眼下你就只能命人好好维护萧门内外景况,万一有事,你得帮大哥稳定萧门,好让他安心,不给人两面夹击的机会,并可以作为一支奇兵来打乱对方的布置。再者说了,大哥的能力如何,你该是最清楚的,不是吗?” 半晌,萧澈点一点头,凤仪说得有理,大哥心思缜密,岂会容人任意摆布?他放宽了些心,方觉已是深夜,便要凤仪早些去歇息。 略迟疑一刻,上官凤仪还是道。 “澈,此事虽然是夫人失当,但她到底是你母亲,你,担待一些吧,别让她受过大刺激,好吗?去年以来她的情绪一直不太好,你知道的。” “……我知道。” 点到为止,上官凤仪只能在心底无声叹息。在这件事上,她无法劝萧澈更多了,尽管她也并不苟同孟夫人竭力要让萧澈夺取萧门权力的行为,只是她仍然不由得同情孟夫人。或许是嫉妒,或许是不甘心,对这位出身高贵的相府小姐来说,二十余年来甘愿为妾的陪伴大概已是她平生最大的牺牲,但萧岳心里最爱的妻子与儿子竟还是韦月城和萧泽。 人的心里,是最容不得比较的,多一分少一分就有天渊之别。 此次武林大会是萧门的大事,门中诸人皆谨慎以待,能在这时候偷闲的怕就只有萧家的三公子萧漩了。 一手撑在窗台上支着下颌,一手拈着杯清酒不急不徐地晃着,萧漩悠然地俯视着庄园里美丽的景色。直到有人闪身进了这小楼,于暗处俯身恭敬道。 “启禀阁主,今日早上,兰尘失踪一事在萧门中已有流传,而萧少主也已经查到楚怀佩头上了。” “呵,无妨,由他去吧。” 萧漩头也没回,只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慵懒而又漠然地给了句话。 “是,阁主。另外,二公子今日身边换了不少人,是否需要属下去查查这些人的来历?” “不用了,必是昨晚母亲告诉了他内情,才有今日举动,你们无需管他,只给我盯住路夫人就行了。” “是。” 属下领命后行着礼恭敬地退出房间,萧漩脸上的表情未有丝毫变动,良久,他一口饮尽杯中清酒,放下杯子,起身也离开了这里。 那路夫人是皇帝密卫的事,现在已经可以证实。这一次准备得如此充分,必是想要完全置大哥于死地,目的倒是一致了,就是猜不到他们会如何动手。原本他那样蛊惑楚怀佩,是想在楚怀佩怨愤滋长后,提供机会让她可以袭击大哥的,凭那楚怀佩的功夫,不一定真能得手,但混乱一出来,他的人就有更大把握。亏得他还把丹朱仿制的毒阎王那帖名为艳雪的毒也带来了,这样看来,倒像是没什么用得上的机会。 但对方竟是让她掳走那个丫鬟,大费周章这么做,用意何在? 当萧泽命人在南陵城内外暗地里找翻了天的时候,兰尘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与萧门那座庄园一墙之隔的某个南陵富商的郊外别业的一间僻静厢房里。 她被软禁着,目前还没有遭遇到什么过大的人身伤害,不过是被人狠狠推进这间屋子里的时候,那力道过猛,害得她摔倒在地上,擦破了膝盖跟手肘的皮。但是比起这么点疼痛,楚怀佩盯着她的狠厉眼神更让人心惊——她应该不会被人泼硫酸吧? 真是的,她和兰萧跟萧泽的流言明明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怎么楚怀佩还如此坚信她与萧泽之间非同一般呢?好好的竟突然遇到这般灾祸,这三十而立根本就是流年不利! 不止如此,在她和楚怀佩这样扯不清的时候,还有个女子垂手站在旁边一直看着她。那种细细探察,仿佛要深入到骨缝里的视线,真叫人毛骨悚然。尤其临了,那女子还硬是换走了她身上所有的衣物,连头上那根木簪都没放过。幸好她偷偷藏下了珍珠手链,有所依护,好歹让人安心了点。 紧绷的精神支撑到大半夜就受不了了,兰尘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待到她猛然惊醒的时候,已是第二日一大早,楚怀佩正站在床边冷冷地看着她。 不由得往后退了退,兰尘想了想,再次恳切道。 “楚小姐,我想你真的是误会了,公子与我绝无那种关系的。我们本就有主仆之分,况且我身无长物,何德何能可让公子垂青于我?” “……哼!” 楚怀佩扯动唇角笑了出来,她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却没喝,只捏着茶杯轻晃。 “你又这么说了,是想我放你走么?” “我说的是实情。” “——实情?你是这么多年来唯一可留在他身边那么久的人,这个实情你难道不知道?” “他是萧门少主,身边留有丫鬟不是很正常的吗?我谨守本分,不多说,不多看,不多听,也莫怪公子允许我留在他身边服侍了。” “呵,称心到连你养个孩子也不介意,还取那么个名字么?兰尘,不要妄图愚弄我。你最好知道,这种人,我最讨厌。” 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兰尘叹道。 “楚小姐,若你看见过那孩子,就该知道那么漂亮的小孩根本就不可能会是我的儿子了。再者说了,若真是公子的小孩,又如何会冠上我的姓?公子绝非那种无情之辈,就算真是那样,只怕门主也不会同意的吧!” “呵呵呵,你以为别人的眼睛是瞎的吗?那么多人,那么重要的场合,为什么萧泽单单会那样看你?” 疲累加上腹中饥渴,偏偏又怎么都说不通,兰尘的好脾气都被磨光了,此刻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礼貌,是她的理智还记得千万不可惹恼嫉妒中的人。不管怎样,保得平安才是最重要的,她可不想死得冤枉! 尽量放缓声音,兰尘抱着膝盖坐在床头,谈心似的柔声道。 “你真的就那么喜欢公子吗?” 楚怀佩脸色一变,手中的杯子突然甩了出去,贴着兰尘的脸飞过,砸在后面墙上,惊得兰尘差点狼狈地趴倒在床上。 “不想死得太惨就给我闭嘴!你已经任我处置了,没杀你不过是我的恨意得慢慢消解,别以为你真是算得了什么!” 偷眼看看怒火如山的楚怀佩,兰尘缩了缩脖子,叹息一声,悠悠道。 “其实,公子心中从来没有人!真的!也许是他父母那段往事的关系吧,公子期望情爱,可是他又无法相信这世间真有那种许以生死不变的情爱,所以公子一直都是一个人的,没人可以走到他心里去。” 一边说,兰尘一边偷窥着楚怀佩的脸色。怒气已收敛了起来,楚怀佩有点愣在那里了,看来这种攻势有效果。 “但是既然公子迟迟不肯结婚,我想应该是他还是渴望获得一段真情的缘故吧。寻寻觅觅,只是别说公子了,我常跟在他身边,看多了接近公子的人。个个当面瞧着都是温婉红fen佳人,可一背过身,图谋未来门主夫人这位子的尊宠的,嚣张跋扈的,怯懦得只懂得听父兄吩咐的……真正竟是没一个可配得上公子这般英才。连我都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可以不计身份地位,能与公子相濡以沫、不离不弃、死生契阔的人!” “楚小姐,你对公子的真情又有多少?公子早说过,他今生绝不轻易成婚,除非那人是他认定可携手三生三世的挚爱。” “若真对公子情深似海,楚小姐,那你千万不可对萧门动什么手脚。公子不信任别人的情爱,但他信任萧门,现在还没有人值得他爱逾性命,萧门却可以。楚小姐,我其实比公子年长,我有自己的遭遇,早已不再想接触情爱。反是公子,服侍他三年,他看似桀骜实则孤独,若有人能真心爱他这个人,那她将来必定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 看见楚怀佩状似恍惚地走出屋子,兰尘长长舒了一口气。费了大量口舌,把从前看的言情故事里的话全套上,她表现得可谓声情并茂,这回总算是有了点安全保障了! 不知道自己到底被关在什么地方,兰尘不想轻举妄动。唯今之计,只有安抚好楚怀佩的情绪,希望萧泽可以早一点来救命,而不是收她死状凄惨的尸体。 从地道里出来,路夫人在榻上优雅地坐下来,接过丫鬟奉上的茶,轻轻啜了一口,笑道。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真正巧舌如簧!” “夫人,要尽早除掉她么?看那楚怀佩的样子,倒似乎真会被她迷惑。” “呵,不必,反正原本没指望楚怀佩能成什么大事。不过,把那丫头看牢点,面临险境竟还能如此冷静地求生,言语中还处处暗示不可伤萧门中人,心思倒是缜密得很。这样看来,那萧泽留她在身边那么久,恐怕还真有点儿意思了,她也许还知道些特别的事。传令下去,改变计划,楚怀佩想怎么玩都不要紧,只别害了这丫头的性命,找个空,我要亲自见见她。” “是,属下知道了。” 路夫人点点头,拈了块点心,却没吃,又问道。 “吴沅可准备好了?” “适才回报,她已经按那兰尘的样子易容好了,夫人可要唤她来看一看?” “不必了,吴沅办事我放心。你叫她准备妥当了就直接去吧,成败系于一身,要她千万谨慎行事。” “是。” “吴濛提供的消息她尽可相信,只是萧泽为人机警,萧岳武艺之高,亦世间少有,时机稍纵即逝,万不可错失了良机。” “是。” “此事谋划已久,若是失败,圣上必定震怒。该如何自处,你提醒她一声吧。” “……是,夫人。” 明白这声“自处”是何意,那丫鬟躬身退了出去。 路夫人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走到窗前,庭院里入眼一片初秋景色,甚是斑斓美丽。 身为密卫中仅有的几名未习武艺者,路夫人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幸运。有武艺如已死的吴鸿、今日这吴沅,是必定要亲身赴杀阵的,死后当然是尸骨无存。可是没有武艺的自己,此刻虽是安全着、尊贵着,一旦身份暴露,她绝对是无力逃脱的那一个。 所有荣光,所有关于幸福的奢望,连自己亲生的孩儿,也定会一起陪葬!但值不值得,却不是她能说了算的,她只能往前走。 依然没有兰尘的消息,连楚怀佩也仿佛是消失了似的,根本找不到她。而原本被压着的兰尘失踪一事竟然也慢慢流传开来,这令萧泽脸上的笑容已经冷得像北地千年寒冰了。 “楚怀佩只是幌子,真正劫走兰尘的人,我想应该是与萧门有冲突者,昨日暗器伤人一事已有了结果,从暗器材质、射入角度及下属当时观察来看,最有可能出自此人。但刚刚得到的消息,这名苍山派弟子昨天下午偷偷与一名女子私会去了,出现在庄园里的根本不是他。” 听萧泽如此说,萧岳背起手踱了两步,沉思道。 “同门师兄弟竟然毫无所觉,这是个易容高手,江湖中精通易容术,又与萧门有怨的,似乎排不出来呀!” “……爹,我也以为,不是江湖中人。” “嗯。” 萧岳点点头,没说话。 正在这时,杨珖忽敲门进来,语气略急道。 “门主,刚刚得了消息,流云谷别业忽起大火,似是有人刻意而为。” “去看看!” 萧岳脸色一整,疾步出了房间,萧泽与杨珖忙跟上。 流云谷别业距萧门这座庄园不远,几人使出轻功直接从屋顶上翻出内宅,骑上马,飞速出了庄园。流云谷别业方向腾起一片黑烟,火光倒是小了不少。 还好,起火的是一处偏僻院落,火势很快控制下来,并未蔓延开,没有人伤亡,也没有惊到萧湘。 不便多询问,父子二人探望过萧湘,正好孟夫人今日也来小聚,便又关切地问了几句情况也就离开了别业。纵然这火起得不寻常,但流云谷亦是江湖大派,这火灾的真相,他们当然愿意自己调查,萧门绝不宜介入。 回程的路上,他们放慢了马速,路边的草丛还繁茂得很,整个原野半数已染上了秋意,天空高丽俊爽。 一双眼睛隐在路边的草丛里,灼灼地盯着萧泽他们过来的方向。待到那几骑人影近了,更近了,已快到眼前的时候,她从草丛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迎上去,哑着嗓子大叫道。 “公子!公子!” 熟悉的身影让萧泽猛地拉住手中的缰绳,同时翻身下马。突然从草丛中窜出来的正是兰尘,她头发也乱了,脸上也脏了,衣服上还有好几个破第一次,腰上挂着的玉佩还在,却也不复先前的灵动。兰尘就这么一身狼狈地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却笑着。 “总算活着见到公子了!” “兰尘?真的是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弄成这样?” 萧泽勾起唇角轻轻地笑着,走近兰尘,仔细地看着,自然地伸出手要拂去她脸上的污迹。兰尘也不躲,只欢欣道。 “昨日被楚怀佩抓了去囚禁起来,硬说我与公子有私情,要惩治我。被我偷了空子,放火烧了那间屋,这才逃了出来。啊,对了!” 兰尘看向萧泽身后也下了马走过来的萧岳,萧泽让开身体,放她走向萧岳,只见她焦急道。 “门主,我逃出来才知道竟是被囚禁在流云谷别业的偏院里,而昨夜还有人送水送饭,这样看来,流云谷与那楚怀佩之间,定有玄机。” “哦?” 萧岳面色严肃,他看看唇角勾着轻笑站在兰尘一步之后的萧泽,转回头又打量了下这只有几面之缘的女子,皱紧了眉,问道。 “这么说,适才流云谷别业里的那把火,是你放的?” “是,我逃出来后便藏身在这草丛里,偷偷往庄园方向走。” “听泽儿说,你不会武功?” “是的,万幸如此,他们才没对我过多防备,叫我找着了机会。” “——哦。” 萧岳点了点头,似沉思着。兰尘面上微笑依旧,说话间,她已经走到萧岳面前,手指轻轻一动,但还不等她扬起指甲中的毒,背后突然而至的掌风电光火石间已点上她周身大穴。再也无法动弹,她眼睁睁地看着萧泽转到她面前来,笑得如同凛冽的北风。 “你不是兰尘,说,是谁?” “你说什么啊,公子?我就是兰尘呀。” 她咬住下唇,惊慌地看着萧泽,强硬回道。 萧泽笑得更冰寒了,方才温柔拭去她脸上几点污迹的手又缓缓伸了过来。 “看来你是非要我就这么撕下这张皮了?” “不,公子,为什么?不是你让我趁机杀门——啊啊啊啊!” 她忽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已要触到她皮肤的萧泽陡地缩回手。刹那间,那张脸恐怖地扭曲起来,从嘴开始,血肉迅速腐蚀,整张脸立刻狞狰如鬼面。而被点住了的穴道令她的身体仍笔直地站在那里,那污血就这么淌下来,在仍然继续腐蚀的脸与惨叫声中显得可怖至极。 待那容貌终于彻底毁去,人,也已断了气。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一章 蝉、螳螂以及黄雀 第十一章 蝉、螳螂以及黄雀 尽管知道这不是兰尘。但那张脸太过于逼真,以至于当那惨状浮现的时候,萧泽差点就想伸出手去抱住她了。所幸他控制住了自己,因为兰尘,还等着他去救她。 兰尘最是怕痛的,他得赶快把她救出来,赶快! “泽儿,这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见惯风雨,眼睁睁看一个姑娘家在面前变得面目全非地死去,总还是让人不舒服的。萧岳弹指解开那尸体的穴道,可怖的尸体顿时软倒在地上。 深深吐出一口气,萧泽的目光从那块玉佩上移开,看着父亲道。 “这不是兰尘,她跟了我三年,我一眼就认得出来。更何况兰尘不会武、不懂毒,刚才这人却把毒藏在指甲里,妄图行刺您,失败后,又咬破牙齿中的毒药毁去面容,叫我们无从查起。至于她临死前丢出的那半截话,爹。看来有人很想看我们父子反目呢!” “哼!” 萧岳脸上现出一丝讥笑,吩咐道。 “先把这尸体带回去。” “是,门主。” 身后的下属答应着,因此人是中毒而死,一名下属解了披风盖在尸体上,而另一人则赶紧飞身上马,回庄上取木板过来好运送尸体。 回头看看依然腾着黑烟的流云谷别业,萧岳背起手,神情冷峻。 “杨珖,叫人去查一查这两天出入流云谷别业之人。” 这天下午武林大会继续召开,擂台比武在上午已全部结束,下午各门派首脑聚集起来,正是要根据这比武结果选出最后一名副盟主及监察。尽管暗器事件、失踪事件、起火事件接连发生,但都不算什么大问题,各派掌门仍济济一堂地分坐在萧岳左右两侧,只上首空出了两把椅子。 完美地表现着萧门少主应有的气度,萧泽很平静,没有任何一个小动作可以见出他心中的焦虑。虽然在这样大的场合里他几次走入后堂,但出出进进依然是那样轻笑的神情,无法让人窥见丝毫端倪。 第三次,属下送来了好消息。 “禀少主,今日中午,楚怀佩曾在庄园北边出没,那里与我们相邻的是一座南陵丝绸富商的别院。别路追查均未有发现,少主,这别院是否要派人细探?” 线索终于连上了,萧泽心中绷紧的弦这时才松了一点。 萧翼他们查到的昨日飞云山庄路夫人私下极秘密地二度拜访的那名南陵富商的别院正是这座。明明只是个茶商,内里守卫却甚是严密。那路夫人与楚怀佩自诊病以来关系亲密,而此前路夫人就是曾携楚怀佩同去这别院的。如此看,兰尘,十有八九是在那里的。 路夫人么? 呵,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弘光帝的人吧。 搅乱擂台比武,劫走兰尘,流云谷别业放火,以及派人易容成兰尘的样子来刺杀父亲还妄图栽赃他,这些行动一环扣着一环,别的不说,单是人马,楚怀佩就组织不起来。看来这一墙之隔的别院,他是非得去探探了,想必对方也极是欢迎的,否则怎会让楚怀佩宛如提示般出现。 至于如此处心积虑的目的,他们是想毁掉萧门,还是单单要毁掉——他? 不再想下去,萧泽沉声吩咐下属。 “你们在外监视着,别打草惊蛇。一有情况,即刻来报。” “是,少主。” 略站了片刻,萧泽着人去请了杨珖进来。 “少主,可是有消息了?” “对,果然跟飞云山庄有关。” “飞云山庄?” 杨珖侧头看看前面正开得热烈的武林大会,笑道。 “是庄主?还是那位夫人?” “主事者应该就是那位路夫人吧,当日飞云山庄匆匆见过两面,看似温文秀雅的闺秀,但,可没那么简单。” “少主想怎么做?杨珖乐意奉陪,这边,就还是请门主坐镇吧。” “呵呵,那是当然的,此行非得杨总持襄助,而这边就得爹来坐镇才能把这些人安心留到晚上呢!” 萧泽与杨珖向来亲厚,有他亲自出马助一臂之力,兰尘的安危,萧泽也可稍微放心些了。 “不过杨总持,这路夫人与北边儿的那位恐怕关系匪浅,我想先且将人救出来就好,要对付他们,还得容后再全盘考量。” “少主放心,门主跟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那位可不好哄哩,咱就先当作不知道飞云山庄有些个什么魑魅魍魉吧。” “多谢总持!” 得了杨珖的保证,萧泽感激地拱手致意,杨珖回礼笑道。 “少主可别这么客气,别说听命于少主是应该的。再有花棘那边也是叮嘱了又叮嘱的,我可不敢懈怠。” 当下这么说定,萧泽先出去跟萧岳附耳说了此事,得父亲点头后,他接过信物,即刻点召了数名门中直属于门主萧岳统辖的隐堂高手待命。 与监视着别院的下属联系上,详细询问过情况,待易过容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萧翼那边的消息也送出来了,萧泽与杨珖迅速拟定了方案。 这是兰尘有史以来过得最郁闷的一天。 虽说没被关进地下牢房里受刑就很值得她俯首叩谢各方神佛保佑了,可是这半死不活地把命悬在楚怀佩手里,心理上的折磨也实在难熬。而整整一天,除了楚怀佩跟两个送饭的仆人先后开过那门锁进来,这院子里就荒无人烟了,连个阿猫阿狗都没见着。 正烦躁着,“吱呀”一声,门开了。 兰尘看过去,又是楚怀佩,身边还跟着送饭的仆人,另一人依然守在门口,手中拿着大锁。 楚怀佩在桌边坐下,那仆人将饭菜摆到小几上。便躬身退到门外。门又重新关上了,脚步声远去,那锁则被放在了门边的小桌上。 没什么胃口,不过体力是要保持的,兰尘自觉地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吃到一半,楚怀佩终于开口。 “……萧大哥,当真心无所系?” 萧大哥? 兰尘一愣,随即了然。嘿,称呼变了,看来有戏! 慢条斯理地吞下口中饭菜,她温然笑道。 “公子那样的人。桀骜得出了名儿的,若心有所系,怎会藏着掖着不给人知道?定是要堂堂正正地让她伴在自己身边的,就算门主也反对不了。” 看楚怀佩似是沉思,兰尘又补充道。 “公子的母亲韦夫人,想必楚小姐知道,韦夫人一手精妙医术,当年江湖上与萧门主也是神仙眷侣、羡煞天下红颜的人物。可惜再怎么海誓山盟,萧门主终究还是娶进他人。这段往事,公子虽不说,我常在一旁服侍却是看得出来,公子始终介怀于萧门主的变心,他们母子,都属于那种认定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类型。血脉相承,这在公子身上,更是积淀得浓烈。” 很成功! 果然女性最抵抗不了的就是这类既桀骜张扬又痴情专一的俊帅男子,呃,再加上点小纠结就更让人动心了,看楚怀佩抿住嘴唇目光变得有几分温柔起来的样子就知道了。 见好就收,兰尘继续吃饭。 尽管她同情楚怀佩当初的遭遇,但冤有头债有主,她没有那种替人受过的美德,更别提她与楚怀佩在各方面对比的不平衡了。房间里一时静静的,只听得见碗筷相碰的轻微声响,而那突然的喧闹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先前离开了的仆人扑进来。 “快跟我走,有人闯入别院了。” “是谁?” “不知道,不过应该是来救她的,这里没有别的人。” 楚怀佩猛地站了起来,目光陡然射向兰尘。放下碗筷,兰尘无辜地看看仆人,又看看楚怀佩,尽量装白。 “快点,我得赶紧送你们离开。” 仆人又催促着,兰尘于是自觉地起身走到楚怀佩身边。 手腕一下子被抓住了,黄昏的光明明暗暗,衬得楚怀佩那糅合了期待、惊慌、狠厉神色的脸几近疯狂。兰尘皱了皱眉,楚怀佩的指甲刺得很疼。她悄悄摸了摸扣在另一只手腕上的珍珠链,快步跟上楚怀佩。 才出院门,那原本隐隐的刀兵相击声就迫在眼前了。 “——兰尘!” 缠斗的人群中一名挥舞着长剑的男子忽然叫出了她的名字,听声音是萧泽,兰尘顿时松了口气。可是对手看来也不弱,又占据了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双方看上去难分胜负。 手腕被抓得更紧了,显然楚怀佩也认出了萧泽,而在她来说,这更意味着萧泽知道是她在对付他的人。从兰尘的话里找出来的那一点希冀,如今真的全部成了幻影,这比不给她希望更糟。 吴濛站在墙头,指挥这场谋杀萧泽之局的人是他,但他站在那里,暗灰的衣袍融入灰蓝的天色中,依然如灰尘一般,没有丝毫的存在感。 计划完成得非常好,他都可以想见站在假山后那秘密通道里的吴沁含笑观赏这出打斗的样子了。不错,杀死萧泽,再令楚怀佩背上这罪名,虽然没能取萧岳性命,但日后萧澈理所当然地会成为少主,而圣上也必会疑心萧门敢如此大胆攻击飞云山庄暗地里的据点是否因为他们想要完全独霸武林。 ——吴沁啊,真的当自己就是那飞云山庄的女主人了哩! 小巧的弩机托在掌中,淬了剧毒的箭对准萧泽的方向,吴濛并不急于射出去。对萧泽这样的武林高手来说,五识敏锐,要在众人围攻下逃过这支箭也并非不可能。而他,比较喜欢一击必中。 或许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兰尘注意到了吴濛。她不认得吴濛,可是那身淡漠的灰色让她想起了吴鸿说到过的一名密卫——他永远不起眼,但因为如此反而更危险——吴鸿曾形容他像是“无色无味的毒灰”。 轻轻动了动未被楚怀佩抓着的手,兰尘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小小庭院的情况。不知道这里离宅子外有多远,也不知道萧泽是否安排了接应的人,而那吴濛显然是准备充分的,庭院外想必也埋伏了人手,如此一来,即便韦月城特制的**再厉害,她也没法用。毕竟那药是一挥发出来,在场一切会呼吸的东西就全倒的。萧泽他们要是倒了,她这儿的解药可不够用。 “你……你要干什么?” 楚怀佩突然丢开兰尘的手,她冲着吴濛的方向大叫,并且试图赶过去。 “这不是说好的!你们说了他要由我处置的。” 她当然没能成功,立刻就有人拦住了她,楚家的武功寻常,几招下来,楚怀佩就被制住了。 这时候,弩机终于停止了那毫厘之间的移动,就在吴濛将射出短箭的刹那,萧泽忽然扬手朝他甩出一样东西。鸽卵大小,挟着强劲的内力激射而来。“咻”的一声,吴濛的短箭反射性地飞出,正中那未知物。 两股力道猛地相撞,那东西霎时应声破裂,碎片和箭矢一起散落在草丛里,已看不出来是什么。 萧泽易过了容貌,外表看来平凡无奇,但他那双略长的黑色眼睛中闪过的戏谑,还有嘴角挑起的那抹笑,令那张脸顿时深刻起来,把萧泽这个人骨子里的桀骜表现得淋漓尽致。 吴濛心中一凛,正想挥手命潜藏的弓箭手出动,忽然身体一软,竟差点栽倒。中毒了么?他连忙站稳了身体想运气,但真气却聚不起来了。这不过是恍眼间的事,他的手脚已全然无力,勉强挥出了下手臂,连叫声也无法发出,吴濛就那么直直摔下墙头。 人却没有昏迷,吴濛能清楚地看见庭院中的情形。 那鸽卵大小的东西一定是**,他看见萧泽抬手又向四周弹出几枚,所有人都已弃了刀剑软倒在地上,包括兰尘和楚怀佩,除了随萧泽潜入的那批人。没有表现出丝毫得意,萧泽直接跃过去抱起兰尘,另一人则遵从命令抱起楚怀佩,一行人立刻颇有默契地护着他们跳上屋顶,以最短的直线距离离开。 兰尘这才知道,原来这宅子就在萧门那庄园旁边。 留下杨珖与接应的人殿后,萧泽直接抱着兰尘飞过几道院墙进了自己的院子。把兰尘放在廊下的榻上,他从怀中摸出解药塞进兰尘嘴里。 “等会儿再动,这**跟娘给你的那种差不多,药性太强,你又未习武,服下解药怕也一时无法完全解去。” 兰尘从善如流,乖乖地靠在榻上。 “这次可多谢了,公子。” 细细看过发现兰尘未受伤,声音表情也正常,萧泽放下了心,笑道。 “这声谢我可不敢受啊,还以为你会责怪我呢,毕竟对你来说,这还真是场无妄之灾。” “两码事儿,公子救了我,这声谢肯定不能少。再说会给人造成那种印象,我也是同谋,怪不得人。不过好像除了楚怀佩,没人真是为了我与公子间的绯闻才掺和进来的吧?那个人,是不是吴濛?” 萧泽大大方方地点头。 “对。” “……他们想杀你,再嫁祸给楚怀佩?” “应该是。” “谁可以从中获利?” “很多人吧。” 萧泽笑得很轻松,不知道他到底有几分把握,但这样的萧泽确实很让人安心。他既不说,兰尘也不再问下去,想起刚才的事,她笑道。 “我想那些人肯定没想到你堂堂萧门少主竟然会用**吧,嘻嘻,而且还是一丢就丢一大把,也不晓得这会儿能不能靠近抬人?” “现在应该是可以了的。” 萧泽给兰尘倒来一杯茶水,又抹去自己脸上的易容。 “还是用**好啊,不伤人不伤己,也平安把你救出来了。再说我这不是易容了吗?呵呵,谁知道那是萧泽啊!” “都猜得出来的好不好?” “不说就不是了呗。” “公子就不会觉得胜之不武?” “这叫尔虞休怪我诈。” “呵呵呵,该说这也是桀骜不羁?” “当然!” “嘻——” 兰尘一阵轻笑,眉眼弯弯,在夕阳下柔和得像三月的柳枝。萧泽挑着眉,似乎对她这种笑不满似的,但自己眼里却也是笑意。 萧澈按捺着心中惶急和上官凤仪走进院子里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画面。寻常,却也宁静,正配这样的黄昏。 “大哥。” “哦,是二弟呀,坐。” 萧泽没有起身相迎,他坐在椅上,随意地舒展着双腿,笑容温和。萧澈和上官凤仪便也在廊下坐定,丫鬟端上茶水来。 眼神早溜过萧泽一圈,确定他应该是未受伤后,萧澈垂了垂眼眸,放下心来。当然这点心理变化,从他那冰山脸上根本看不出来。 而上官凤仪早瞅着兰尘高兴道。 “太好了,终于找着兰尘了,你没事吧?听说这两天小萧虽然没有哭闹,可是都不怎么笑呢,肯定是想你这娘亲了!” “多谢少夫人关心,我没事。” 身体还是软的,兰尘便略欠身,微笑着谢过上官凤仪。虽然接触并不多,但这位武林第一美人优雅又不失爽丽的言行举止还是给了兰尘很好的印象。加上虽然萧门中有萧泽他们兄弟相争的传言,但萧泽本人不以为意,那她这做丫鬟的自然不会招人嫌地乱出头了。 扫过兰尘一眼,萧澈对萧泽道。 “这次失踪,还有上午刺客偷袭父亲,是否有人针对萧门?” “嗯,确实是针对我们的。就算不接这武林盟主的位子,以萧门的实力,实在容易成眼中钉肉中刺。” 萧泽说得含糊,萧澈也不追问,沉默半晌后,他只道。 “大哥,萧门是你的责任,只能是你的责任。我们谁都不能承担萧门,所以大哥——定要顾好自己。” 这话,说简单也简单,但,突然。 上官凤仪瞄了萧澈一眼,她早已明白萧澈的心思,自然不会讶异,只是未料到他会现在说出来而已。萧泽却是不由得一愣,探询的目光落在萧澈脸上。眼帘垂下,萧澈看着手中的杯子喝着茶水,从那张淡漠依旧的脸上,萧泽根本看不出来什么。 唇角弯起,萧泽笑道。 “二弟何时对大哥这么不放心了?哈哈,别担心,长兄如父,大哥不管怎样,总还会记得自己这份责任的!而且,萧门非一人之萧门,它是我们兄弟的。眼下局势不明,二弟也要多注意。” “……是。” 送走这夫妻二人,萧泽还没来得及回屋换下那身衣服,萧岳就来了。 “爹,您怎么现在就过来了?那些掌门呢?” “我安排了筵席,洛渠在顶着,我先过来看看。怎么样?” 萧岳一边说着,一边直接往屋内走,萧泽跟了进去。丫鬟们奉上茶也赶紧都出来,而兰尘早在萧岳进院的时候就从榻上起身,看他们进了屋,更是直接走到庭院中那棵大梧桐底下避嫌去了。 有了楚怀佩的前车之鉴,她可不想再给自己惹上这种麻烦。 “如何?” 待丫鬟们远去,萧岳走到窗前,那张与萧泽七分肖似的脸上有着萧泽还没有的岁月积淀下的威仪。 “吴濛出现了,那位路夫人果然不是寻常官家小姐。他们抓走兰尘,又让人易容成她的模样来行刺您,就是逼得我不得不亲自带人探那别院。所以一进去就被人发现了,围杀阵势布置得很严密,若非用药,我们不一定能全身而退。至于由楚怀佩出面,应是想让她背上杀我之名,此事便没任何可疑了。” “圣上此举有何用意?没听说王妃之事暴露啊。” “我想这两者应该无关。” 萧岳没说话,若说三年前的武林大会上弘光帝还没有表现得太明显的话,那么这三年间他的举动就再明显也不过了。 萧门太庞大,对弘光帝来说,这是跟渌州苏家、跟齐国公顾家、跟东静王一样危险的势力,他自然不放心。早就知道会这样,才先后选择协助东静王与东静王妃的不是么? 呵,这也算是乱臣贼子了,当然可以得而诛之,虽然圣上还不知道。 “目前王妃的力量尚未形成,此事不可放大,但也不可化无,否则更会招来圣上怀疑。一旦出事,便是血雨腥风。泽儿,就找人来抵了这过吧——我会与楚家谈的。” “您的意思是顺着楚怀佩与我的这番恩怨走?” “对。” 萧泽低头想了想,道。 “这样的话,就做得隐晦点吧,反正此事江湖上并未传开,也就不缺这一个解释。不过是我们知,他们知就行。” “怎么个隐晦法?” “让楚怀佩这个名字自尽而亡,为她另外安排一个身份,本来姑娘家的岁月也经不起蹉跎。” “她会愿意?” “这是最好的办法,她该庆幸没有伤到兰尘。” 看了萧泽一眼,萧岳点头。 “也好,那就这样吧。至于那间别院,我们就当作不知道吴濛和那路夫人曾出现在那里,直接找那富商的麻烦就好。” “是,爹,那此事就由我来处理,好么?” “嗯。不过你要多加小心,他们未动根本,断不会如此轻易罢休。” “我知道的。” “先把这件事解决,然后我们得想个法子解了这困境才好,萧门终究不能跟圣上这么直接杠上。” “爹说的是,我想过些天,严陌瑛应该也会传信过来,此事须整体考量。” “严陌瑛?好,就看看他能有什么法子。” 隔着窗前一株梅树,萧岳看见庭院中那棵梧桐树下正活动手脚的兰尘,微微叹了口气,他忽道。 “你母亲,近来怎样了?” 萧泽愣了愣,自去年京城一别后,他再未听父亲问起母亲,眼下突然提起,却又是为了哪桩? “应该还好吧,离开京城后,我也没见过她了。” “……泽儿,你是否也怨爹负了她?” 更突然的问题砸过来,萧泽的脸抽动了下,道。 “说不清楚,孟姨对我很好,也就没觉得她是抢了我娘的位置。等到后来知道爹娘曾经的誓言,还有孟姨宁愿为妾这回事儿了,也就知道三妻四妾是这世间正常。爹负的是娘,不是我。如今娘也看淡了这些,我当然更无所谓怨了。” 萧泽的声音平平淡淡,脸色静,身体也静,没有任何不对劲。 萧岳定定地看了儿子半晌,脑中晃过次子冷峻的脸孔,他苦笑一下。 “你们兄弟两个,我好像都看不懂。你性情散淡却又桀骜,爹把握不住;澈儿么,除了坚持娶凤仪,爹就没看他真正在意过什么,但偏偏还不时对你挑刺儿。泽儿,让他接替你掌管北方分舵,爹真不知道对不对。” “您多虑了,爹。” 萧泽想起兰尘对萧澈那些挑刺儿举动的评价,笑道。 “聪明如二弟,若真是想要萧门,他会先在江湖上闯出更盛的名气,而不是在门中惹起流言。”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萧岳叹道。 “你知道就好!泽儿,你是长子,是大哥,有些事,你还是多担待些吧。” 对吴濛来说,被人抬回房间可算得上是这一生中最奇特的体验了。从前那些年在残酷有如地狱的训练里,他曾伤重濒死,都不过是得到被人扔在一旁的待遇,如今不过是中了萧泽的**而已。 真是大意啊!若这是在从前,只怕他会死得连骨头渣都不会留下。 等了半夜,药效终于过去了一点儿,吴濛艰难地调整着内息。到天边陷入最深沉的黑暗中的时候,他终于可以起身了。 掬了捧水洗洗脸,吴濛少有地呆了呆,摸出药水撕下了脸上那层易容的皮,露出一张可以称得上清俊但苍白得有些过分了的脸。 太久没把这张脸露出来,吴濛竟还觉得有点不习惯了。他抬起冰凉的手指摸了摸,终究没去揭开镜子上的布来看看。 吹熄了烛火,他仰面躺倒在床上,窗外淡淡的月光透进来,吴濛静静地看着。他这一辈子,经历的事多,记得的人极少。在这样闲下来的夜里,他想不到自己可以去想谁。 ……吴鸿? 就吴鸿吧,这照探查来看是已经死去,但有可能仍活着的人。 如果还他活着,是否也如他这样,继续顶着一张虚假的脸来来往往地取人性命?而如果他已死去,又是在地狱的第十八层,还是十九层里赎今生这厚重的杀戮之罪? 不知道,反正这一切都不是他能决定的,所以从前,他从不去想。今日,大概是唯一的一次反常吧。 等过了这个夜晚,他便又是那“无声无味的毒灰”吴濛。 他会继续为他的主子用尽一切阴谋诡计,杀一切该杀或者不该杀的人,然后,看那个如今被人称为东静王妃的女子,何时来打乱这天下;看这红尘世界,最终会变成个什么模样。 这,已是他生命里仅有的期待……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二章 求不得 第十二章 求不得 遣开身边所有侍婢。孟夫人闭着眼睛靠在软榻上,平素的端庄华贵此刻已被疲惫掩去,苍白的脸色像檐后久未经日光的花,还透着些青色。回绝了丫鬟去请大夫的提议,她只说是这些日子累着了,想好好歇会儿,命人有事尽去禀报给上官凤仪决断。 她确实是累了,都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一日日地巩固自己在这萧门里的势力,时时鞭策着萧澈,努力想要让萧澈超越萧泽继承萧门,想要证明她的儿子绝不比她的儿子差,想要证明配站在萧岳身边的,是自己! 可是直到现在,萧澈还是居人之下,而她,也依然只是他的妾。 不甘心,不甘心! 她没有任何一方面比不过韦月城,她比韦月城更能助萧门在昭国壮大,而她对萧岳的爱,远甚于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但为什么萧岳念念不忘的还是那个决然远去的韦月城? 甚至在她们的儿子这里,也是这样。她从小贯注心力养大的值得她无比骄傲的萧澈,不论多么努力,多么优秀,却总是得不到如萧泽那样的关注,这更让她难以忍受。每每看到萧泽以少主身份傲然地站在她和她的儿子们面前,她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紧得发疼,疼得让人要发狂。 凭什么抛下萧岳的韦月城可以如此深地占据他的心? 而这一次一次,她想要为萧澈争取的机会也总是功败垂成,萧泽还是这萧门尊奉的少主,萧澈却已被放至渌州。 渌州? ——哼! 孟夫人一阵冷笑,萧泽在渌州经营多年,萧岚、花棘、洪琨那些人皆是他的心腹。萧澈去渌州,说的是接替萧泽掌管北方诸分舵,呵,还不知是被谁管呢!她是孟相府中的小姐,自小皇宫里那些事看得多了去,萧泽这提议,真当她看不出来么? 可是她没想到,连圣上的密卫都没能推下萧泽,明明一切都布置好了,明明萧泽都带人入了套了,怎么还是这么好好地得意地又回来了萧门,回到她的面前,炫耀似的叫她一声——孟姨……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停住了。过了会儿,丫鬟探询的声音响起。 “夫人,门主派了人来问您呢。今晚宴请副盟主、监察及几位大派掌门等人,也会有女眷出席,夫人若是不舒服,就交由少夫人罢。门主还请夫人好好休息,夫人这一年身体总不大好,要多注意,大夫随后就到。” “大夫遣回去吧,我只是有点倦了,歇歇便好。筵席那边叫凤仪先去打理着,我晚点到。” “是,夫人。” 丫鬟得了吩咐便要退下,转身却看见萧漩正笑着走来,她忙道。 “三公子,夫人有些倦了,正歇着呢,您晚点再来问安吧。” “哦,这样啊。” 萧漩轻轻敲了下扇子,眼睛瞥向孟夫人的屋子,眼睛微眯了眯。他道。 “可是我明日就准备走了,母亲她很不舒服吗?” “公子又要离开南陵了么?” “是啊。” “这……” 丫鬟为难地看看屋子,孟夫人少有大发脾气的时候,可是她知道,夫人是不容别人轻易违逆命令的。 慢慢睁开眼睛,孟夫人一边坐起身子,一边道。 “漩儿,进来吧。” “是,母亲。” 萧漩笑着答应,朝丫鬟点点头,他举步上了台阶,一袭白衣映着廊下叶片修长且青翠的兰草,衬得他的身姿越发俊美。 进了屋子,转过凤尾纹牡丹花脚的华美锦帘,孟夫人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脸色不太好,神情却还算是平静。 “坐吧。” 指指旁边的椅子,孟夫人淡淡道。 脸上依旧挂着刚才的笑容,朝母亲揖了揖,萧漩的声音很轻松。 “听说娘不大舒服,如今可好了些?若果然不适,便该说出来,怎么又把爹派来的大夫遣了回去呢?娘也不要再因人忌医了,耽误的是自己的身体,爹他总还是挂心着您的,不是吗?” “——娘没事,只是近来有些累着了。” 听见孟夫人这么说,萧漩抬手取过桌上精致的泯窑梅花壶与茶杯来,他先悠悠地斟了杯茶水递到孟夫人手里。笑道。 “今时不同往日。” 轻轻晃着杯子,看那茶水一圈圈荡起涟漪,孟夫人半晌才缓缓道。 “漩儿又要走了?” “……是。” “这次,又要去哪里?” “到处转转吧。怎么了,娘?您以前可不问的。” 萧漩含笑的眼睛盯着孟夫人,看着母亲的沉默,他有种明知故问的愉悦。那感觉很难形容,明明是真的想笑的,怎么心里还干涩得很?就像那年在大漠里遇着风暴,满身满脸被铺天盖地的沙尘狠狠打过,绝望得以为再不可能回到这烟雨江南了似的。 “娘,想要求你件事。” 孟夫人突然开口,萧漩动了动身体,垂下眼睫呷了口茶水,然后抬眼笑道。 “对亲生儿子的还说什么求?娘有事,尽管吩咐。” “——你手上有人吧?” 慢慢喝完杯中的茶水,萧漩才道。 “是有人,娘要用?” “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既能从那儿闯回来,还顺利带回了那个丫鬟,说不定就摸出了些什么线索,若是查出来,这萧门便再无我们母子相容之地。而且就算这回我们无事。他日后必定要稳做了门主的,这世上我什么都能忍,惟独这件,我绝无法忍受。澈儿,谁说澈儿就比他差?我一手养大的孩子,怎么能连机会都没有,就这么被他比下去?” 孟夫人的情绪激动起来,双手紧紧抓着软榻的边,指骨一根根泛白,看来既脆弱得惹人怜惜,却又有几分狞狰。 “漩儿。你得帮你亲哥哥,帮娘完成这件事。娘知道,这些年你练武很勤,前年跟杨珖去杞州剿灭暗那时候的表现,杨珖回来跟你爹都说了。而且既然你那年能请到暗的杀手去袭击他,就证明你这些年来四处游历定是攒下了人的。漩儿,娘现在只能倚靠你了,你常年在外,不管门中事务,他一定不会太防你。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澈儿绝不能再到渌州去,否则他就真的毁了。去了渌州,他一辈子都会被萧泽打压,再别想在江湖上闯出名气。” “……呵呵呵……” 低沉的笑声忽然在沉寂下来的屋子里响起,萧漩的肩膀都抖了起来,仿佛真有什么事是极可笑极可笑的。他笑得眼睛都弯了,像冬夜里的天边被寒风画上的那一勾淡漠的月影。 孟夫人则被这笑声猛地惊醒,她倏然起身看向窗外,两手攥得紧紧的。想要叱责萧漩,嘴唇动了动,却硬是没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半晌,仿佛笑够了,他抚了抚脸,似是抹掉笑出了的眼泪,揉平笑酸了的眉骨。手中的折扇开了又合上,萧漩轻笑着。 “既然娘都这么说了,我怎敢不从命?是呢,都是一手养大的孩子,怎么就比不上他了!娘说得真有理!放心吧,这事,我自然会全力以赴。不过大哥的本事您也是知道的,娘这么多年苦心筹备的都失败了,我可没那能耐夸口说一定给您办成。反正要是败露了,娘尽管放心,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你们给招出来。” 低笑一下。带着沉沉黯色,孟夫人抚着额角坐下,喃喃道。 “你若是失败,我们母子就一起吧,再没退路了。” “哦,是么?” 萧澈随意地答着,握着扇子起身,朝孟夫人深深一躬,道。 “那我今日就在此辞别母亲了,您保重身体,不管多久,等着孩儿回来吧。” “嗯,去吧。” 孟夫人叹口气,没在意萧漩的话。 看着母亲虽苍白却依然美丽的面孔,萧漩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他转过身,挺直脊背大步走出屋子。 浓浓的夜色已经降临了,今晚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光,远处隐隐可以听到喧嚣声,是宴饮要开始了吧。在空远的星子和那点喧嚷的映衬下,萧漩一时竟有些茫然。他站在孟夫人的院中,头高高仰着,眼睛酸涩得要流点水。 “三公子,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路过的丫鬟诧异地抬头瞅瞅萧漩一直看着的天,什么也没有。 “哦,没事,我正学着观天象呢,看明天会不会下雨。” “啊?三公子还学这个呀?用得着吗?” “哈哈,当然什么都得学一点,事事皆学问嘛,绝地求生的时候总用得上。” 投射到上官凤仪身上的目光总不外乎这几种:赞美、欣羡、嫉妒、贪欲以及刻薄。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美人,或者说,这世上不会有可以得到所有人承认的美人,即使美如上官凤仪者,也还是会在背后遭人说上两句的。 而在她嫁给萧澈三年后,人们的目光中多多少少又带上了些看好戏的色彩。 萧门是什么地方?萧澈是什么人? 这一声声“少夫人”,叫得可真让人心痒痒呢!更别说她还是萧澈唯一的枕边人了,在男人左拥右抱以为荣的这世界里,这样的女人简直是福气滔天! 可惜,偏偏上官凤仪至今无所出。 无视客人们种种交流的视线,上官凤仪只管带着她优雅端庄的微笑迎入众女宾们,反正没人敢在萧门地盘上给她难堪,她要做的,就是展现此任武林盟主的气度,克尽地主之谊。 待客人要入座了,上官凤仪又恰到好处地安排了她们的座位,又命丫鬟去请了孟夫人来。等到席筵开始,她与孟夫人一前一后相映,满座宾客皆照顾到。可以说,若没有最后那个问题的出现,这会是场完美的晚宴。 红榴在这样场合里,向来是秉持楚夫人再三告诫的“少说话少吃喝多微笑多倾听”之原则的。她不习惯,可是她不能拒绝,只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那所谓的名门气质,但别人看她始终觉得不协调这一点,却实在不是她能控制的。幸而红榴也不在意,反正客套就交给楚怀瑾了,她微笑地挨个儿看过同桌人的脸,把医家“望”之一字的精髓与好学精神发挥到极致。 话题是从路夫人那儿起的,从初夏时那场惊动江湖的怪病说起,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治愈这一怪疾的楚怀佩身上。 尽管楚怀佩如今在江湖中也颇有名气,但或许是萧门的刺激吧,人们最想议论的自然非当年萧泽的逃婚及此后楚怀佩一直不婚之事莫属。 萧泽此刻肯定是不敢拿来说的,便有人窃笑道。 “楚二小姐才貌双全,世间少有,不过听闻至今仍待字闺中,啧啧,果真是天妒红颜么?” “这有什么可妒的?既是世间红颜,必有可配之人,这江湖年年出才俊,据说登楚家门的更是不在少数。楚二小姐眼界太高,却也怨不得天吧!” “唉,这可就难说了,纵然江湖才俊无数,可论家世、论武功、论相貌才能,有几个比得上先的那位?” 听着旁桌人的议论,红榴强忍着砸一包毒粉过去的念头。本来楚怀佩这几日不见踪影就够让她们担心的了,这群三姑六婆竟然还这样诋毁怀佩,红榴顿时火冒三丈。不过是看到对面桌楚怀瑾的背影,知道这是重要场合,她不能忘了自己楚家少夫人的身份,才恨恨地坐着没动。 但这样会让人获得满足的话题怎会就此打住?在座的多是年轻女性,其中不乏萧泽的爱慕者,更有当年曾与楚怀佩争胜的江湖世家千金,难得有这样跟人大谈江湖趣闻的机会,她们自不会放过。加上红榴虽盛名在外,却总有许多人始终不能平淡看待她芫族人的身份,在场的亦有倾心于楚怀郁这俊雅神医的,那便是越发找着机会地刺红榴。 “别人比不比得上且不说,也该好好看看自己呀,真那么好的话,怎么会让人不惜惹恼门主转身而逃?” “我也觉着倒不见得是她有资格眼界高,死乞白赖想跟那位套关系呗,那楚家能跟这儿比?” “呵,你这话,还用说嘛!楚家要了不得,哪会让那种人进门呀?西南那地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巫蛊之风盛行,尽是些未开化的蛮荒玩意儿。” “哎哟哟,医术也就罢了,竟然还真有巫蛊呢!这可确实挺那个的,嘻嘻,那以后楚家的闺女还有谁敢要啊?” 人群中发出小小的哄笑,引得更多人暧昧地瞥红榴。紧紧攥着拳头,红榴一遍遍念着楚夫人的三字经,逼自己不去听她们的嘲笑。 “还以后啊,这不就已经没人要了吗?” “哦,难怪自个儿先嚷嚷不嫁啊,原来是早算着这一层,给自己找台阶哩。” “哈哈哈——” 一群人握着嘴笑,红榴的三字心经终于在这笑声中彻底失效了。不等走过来的上官凤仪说话,她“砰”一声拍了桌子,霍地站起来,转身瞪向那几个一直在旁边刻薄人的江湖侠女。 “你们这么不厚道的女人,又有什么资格对别人说三道四?婚姻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何况面都没见过,哪来的两情相约?明明自己也没本事让萧少主倾心,还好意思来说怀佩?你们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论家世、论品行、论相貌才能,你们哪一样比得上怀佩?哼!什么江湖儿女,还自诩不拘小节呢,根本就是一群只知道拈酸吃醋的市井妒妇!” 全场哑然,还从没人这么直接地讽刺过这些江湖名门的女眷。看看那一张张青白的脸,上官凤仪心中暗暗叹赏,去年芜州围捕映水楼时就知道这楚少夫人性格直爽,只不知道直至如此。不过那些人,也的确是欠教训。 “你、你、你说什么?” 终于有人伸出手指头颤巍巍地质问了,红榴不屑地扫过去。 “我说什么你没听清吗?看来不只是背后爱嚼舌根,还耳背重听。这样的病人,成聋子了我也懒得管。不过我们家怀佩医术高明,又慈悲心肠,说不定会不计前嫌帮你治治。” “你、你、你……” 抬起一只手优雅地按住红榴的肩膀,暗中使劲,将她按回到座位上,上官凤仪微笑地看着周围一圈瞧好戏的人。 “楚少夫人且消消气,大家俱是随父兄夫婿来参加这武林大会的,江湖儿女本当不拘小节,岂可为这些闲言碎语在后辈面前失了分寸?楚二小姐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医者,在座的谁不知道?不然江湖上便不会尊一声‘玉医’了!呵呵,我萧门的座上宾,自非等闲人物。” 以萧门如今的地位,萧少夫人这话的分量岂由这些人不从? 话音落地,早有那等机敏的收回了目光,自若地跟旁人聊起别的来,如此一带动,席上气氛慢慢地又恢复了。只是红榴坐在那里已兴致全无,她不想再跟这些人周旋了,比起这华美的筵席,坐在动植物们中间不晓得有多自在! 正自为着楚夫人的譐譐告诫忍耐时,一个丫鬟过来说外有人找,红榴立刻就起身跟着丫鬟离开了。 出了大厅,左拐过一条长廊,眼见周围全无人影,红榴停下脚步。 “到底是谁找我?” “夫人,您再跟着我走就知道了。” 翻翻白眼,红榴没好气道。 “我怎么知道走过去了不是个陷阱在等着?” 丫鬟偏头想了想,左右看看,她靠近一点,低声吐出四个字。 “楚二小姐。” “什么?” 红榴一把抓住那丫鬟,大声喝问。丫鬟吃了一惊,忙“嘘”了一声,谨慎地看看四周,见红榴也冷静下来,这才悄声道。 “夫人可当心些,我家主人也是无意得知了楚二小姐的下落,这才让我来带夫人去的。萧门防卫严密,等会儿也请夫人千万要忍耐,否则既救不回小姐,还很可能会祸及楚家。您也别问,到了就知道。” 越听越心惊,楚怀佩失踪已有几日,红榴本就惶急,此刻也不及多想,忙道。 “好,好,我知道了,你快带我去。” 两人籍着夜色遮掩,七拐八弯后,来到一间偏僻院落。 那丫鬟扯着红榴藏身到院外一排紫荆下,隔着杜鹃花丛窥看,这里离院门还很有点远。 “怀佩……” 红榴耐不住,才说了两个字就被丫鬟掩住嘴巴,然后手被抓住了,丫鬟在她掌心画着字。 “别说话,这里由门中高手看守着。” 眉头皱得死紧,红榴也在丫鬟掌中写字问道。 “怀佩难道是被关在这里的?为什么?” “听说是绑走了少主的丫鬟,又易容成那丫鬟的样子袭击门主。” 红榴险险惊呼出来,赶紧掩住嘴,又写道。 “她现在如何了?有没有事?” “不知道,不过听说少主大为震怒,她恐怕有危险,所以主人才命我带夫人来的。” 正在这时,轻而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她们赶紧伏下身子,只从杜鹃丛的缝隙中小心地看着来人。 月光并不很明亮,但有着那样轩昂的气质,又能如此正大光明地走在这萧门内院的两个人,红榴一细看,果然是萧岳和萧泽。 他们交谈着走过来,听着像是在闲说武林中事,看来宴会已结束了,红榴一边想着楚怀郁,一边小心地不让自己的目光带给对方警觉。 待萧岳父子进了那院子,又过了片刻,丫鬟拉着红榴悄悄退开。待远离了那里,丫鬟才轻声道。 “我家主人只能助夫人到这里了,二小姐就是被关在那里的,对少主来说,二小姐……已是障碍。”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 红榴瞅着丫鬟,突然问道。丫鬟苦笑一下,叹了一声。 “同是为情所苦之人,主人实在不忍二小姐如此丢了性命。好了,夫人,您也赶紧回去吧,此事万不可张扬,不然不仅救不出二小姐,还可能从此失去这条线索,你们早些做个打算。若有机会,主人也会尽力相助的。” 说完,丫鬟又给指了路,就转身拐上另一道走廊,很快消失在黑暗中。留下红榴忧心地看着那院落的方向,心中没个着落。 自被从庄园带回萧门内的这个小院中起,楚怀佩就一直静静地坐在窗边,两眼望着窗外,动也不动地坐了近两个时辰。连萧泽进来,她也一概不理,仍维持着那样的姿势。 走近几步,萧泽拱手一揖,平淡道。 “楚二小姐,在下萧泽,深夜来访确有要事,冒昧相扰了。” 楚怀佩依旧不动,萧泽看看她的侧影,尽管光线并不明亮,但那指尖微微的颤动他还是看得清清楚楚的,知道她在听着,他便继续道。 “我不想追究楚小姐是受了何人蛊惑,不仅绑走我的丫鬟,还派人易容成她的模样袭击我父亲,毕竟萧门、萧泽都欠你一个解释。总之至此两相抵消吧,为了我们三方,萧门、楚家及楚小姐不再被流言相扰,我希望楚小姐能舍弃‘楚怀佩’这个身份重新生活。” 沉默如雕像的人终于转过头来,黑色的眸子死死盯住萧泽。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将换一个名字以另一种身份重新开始生活,而‘楚怀佩’将被人发现因采药草意外亡故于山中。当然,参与楚小姐这次事件的人会认为这是萧门逼供不成,索性以儆效尤。” 嘴唇颤了颤,楚怀佩的指甲深深刺进掌心里。 “你要杀死我?” “此杀死非彼杀死,楚小姐应该明白。” “……这有什么不一样?不,不对,这样更残忍!萧泽,萧泽,你难道不知道、不知道我对你……” 深深一揖,萧泽神色冷淡。 “在下感激楚小姐厚爱,但感情之事,勉强不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理直气壮得很,楚怀佩呆呆地盯着萧泽半晌。末了,她惨然一笑。 “萧少主这话,可真是说得对极了!哈,勉强不来,真的是勉强不来……” 听着楚怀佩空洞的呢喃,萧泽微微皱起了眉头。脑中不禁闪过兰尘淡然的身影。恍惚觉得到这时,他才真正了解了兰尘——那个如枝头一枚安静绿叶,水边一抹恬淡清风的兰尘。 不是不关情,而是情到了至深处,便淡了,才不会为情所苦,才会得到情带来的淡淡幸福。 兰尘曾说过的,人这一辈子能有多长?六十年七十年或者百来年,倘若是和着庙堂无休止的算计,和着江湖夜雨十载风霜,这一辈子大概就长得乏味至极。可是早起那叶间滴落的露水,午后榻上一枕清梦,还有晚风乍起时天幕的深远……呵,其实,桂子不必三秋,荷花也毋需十里,守着日日夕阳到老,原来一辈子,也就那么长。 但是,人却又好像总得过完这辈子,才知道平淡到底算不算得真。 “楚小姐,在下保证,楚小姐日后必会获得这世上最优厚的待遇,还请万勿拘囿在‘楚怀佩’这个名字上。不叫这名字,你依然还是你,没人可以抹去。” 萧泽说完,即转身离开,再无只言片语。楚怀佩直直地盯着那扇已关上了的门,仿佛那人的身影还留在门上,尽管决然,却是无人比得上的卓越风姿。一如那年,她还风华正茂的那年。 很久之后,楚怀佩才捂着脸呜咽了一声。 极低极低的呜咽,像是从灵魂最深处溢出来的一点,在这静寂的朦胧的深夜里,悲哀得让人惶然。 为什么? 她也只是爱上了一个人而已,为什么要受这些折磨? 若是一开始不给她那个婚约的希望,她大概也就是把他放在心底罢了。不会希望了又失望,以至于想不惜一切地报复他、抓住他,然后因为那个丫鬟的话再度充满希望,谁知得来的,却是无底洞般的绝望! 为什么? 她就该认下么?就得舍去“楚怀佩”这个名字,仿佛要舍去前半生所有的快乐、憧憬、骄傲,以及这辈子的爱恋? 不甘心,她不甘心啊! 明明她爱那个人,比谁都爱得深——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三章 手足 第十三章 手足 楚怀郁从妻子那里得到妹妹消息的第二天早上。萧岳便着人来请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楚怀郁打发了来人,说片刻便去。谁知那人却不答应,说是门主吩咐了的,务必请楚大公子即刻随同他莅临萧门。 红榴昨夜的火还没消,听了这话,眼睛登时就要竖起来,楚怀郁忙把她拦住,想了想,便点头同意了。 妻子带回来的消息固然让人震惊,但一则萧门是武林泰斗,萧岳又是刚上任的武林盟主,他不能生硬地与之杠上;二则父亲曾再三叮嘱过他们兄妹,怀佩与萧泽的婚约之事双方已有计较,此后再不相关的,那么这次若真是因怀佩先行袭击而被俘的话,说不过去的还是他们;第三,却是全凭那丫鬟在说,红榴既未看到怀佩,也没听到萧氏父子说起,真真假假还难以确定。 反正。总要会会才知道该怎么做。 目送楚怀郁跟那人出去,红榴在屋子里坐卧难安。一会儿出出进进地看着太阳,却只觉得仿佛被钉在了天上动也不动;一会儿发狠地碾着药草,边发泄边打算配制些厉害的毒药**好把怀佩从那个院子里救出去。想得太入迷了,以至于有人敲响了房门的时候,她凶巴巴地跳过去打开门就喝道。 “敲什么敲,那么使劲,门拍坏了你来赔呀!谁——啊!是你呀!” 门外站着的是昨晚的那个丫鬟,见红榴开了门,她连忙闪身进来,又把门紧紧关上,扯着红榴走到里面。 “夫人,楚大公子今儿一早是不是被门主请去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 “听说昨晚二小姐想逃,结果又被抓回去了,闹得好大声呢。这一回肯定是要把少主给惹恼了的,我家主人得了消息,赶紧着我出来。不然的话,没准儿二小姐一条命就得这么折腾进去。” 红榴气得直发抖,温和的优雅的怀佩是她在楚家除了怀郁外唯一可以亲近的人,乍一听闻萧门竟会夺了她的命去,她几乎就想直接杀到那萧泽面前了。 一口贝齿咬得咯嘣直响,红榴不明白,看着那么英俊潇洒的一个人,怎么能这么狠心?他已经伤过怀佩一次,还嫌不够吗? “夫人,你若有心要救楚二小姐。就请早做决定吧。我得先走了,以免引起别人怀疑。” 那丫鬟说着便要转身离开,红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细黑的眉皱得紧紧的。想起昨晚楚怀郁的疑心,她迟疑道。 “现在一切全凭你说,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那丫鬟生气了,一把拉开红榴的手,怒道。 “我家主人好心帮你们,竟然就得到这么一次次的怀疑么?昨夜就告诉过你,主人是念在同为情所苦的份儿上才不想楚二小姐就这么无辜丧命的,你们爱信不信。我还不想才传这消息呢,要被发现了,你以为少主在江湖上的威名是靠仁慈立下来的么?哼!” 说罢,那丫鬟转身就出了屋子,留红榴一个在那里惊疑不定。 楚怀郁跟着那萧门下属一路进了萧岳的书房,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萧岳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眺望着远处的风景。 听见下属通报,萧岳转过身来,楚怀郁拱手恭敬施礼道。 “抱歉,怀郁来得迟了,不知萧门主找在下有何事?” “哦。先坐吧。来人,上茶。” 一个丫鬟应声过来给两人奉上茶水,然后关上书房的门退下了。楚怀郁抿着茶,寻思着萧岳的意图。 萧岳在主位上坐下,也不拿腔,直接道。 “怀佩目前在我门中。” 没料到萧岳会这么开头,楚怀郁手一抖,杯中的水霎时泼了出来。他也顾不得擦,忙道。 “怀佩失踪了好几日,我们遍寻不着,正担心着呢。敢问门主是在哪里找到她的?可是出了什么事么?” 淡淡瞥一眼楚怀郁,萧岳简单道。 “她与人合谋,掳了泽儿的丫鬟去,又让人扮成那丫鬟的模样回来借机刺杀于我。被泽儿从那伙人中带了回来,暂且住下了。” “啊?有这等事?” 楚怀郁的吃惊并非完全做假,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且不管妹妹是否真这么做过,萧岳既然说出来,若无有力证据证明,那妹妹这罪名就是背定了的。 “此事当真么,门主?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其中确实另有隐情。有人想要害我跟泽儿,而怀佩因为对泽儿另有心思,刚好被他们推出来做了棋子,你们这几日追查她的下落,应该也听见过些风传,说她掳走了那丫鬟吧。” “……是。” “但是这件事不能再往下追查了,必须就此打住。可若无一个结果出来,那些人同样不会罢休。怀郁,我只能牺牲怀佩。” 萧岳淡淡地说出了决定,楚怀郁的脸色顿时惨白。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好半天才恳求道。 “不,萧门主,您再想个办法吧,求您了,萧伯伯。我这妹妹,您知道的,她实在、实在是……” 楚怀郁说不下去了,他是聪明人,虽然父亲从未告诉他芫族的追杀如何会停止,但他也大致猜得出来。楚怀佩那场从一开始就无望的姻缘,便是祭品——楚家的祭品,他和红榴婚姻的祭品。 萧岳叹了口气,道。 “我知道,萧门也欠怀佩的,但这件事,我只能这么办。泽儿会带人护送怀佩安全离开南陵,并且给她重新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保证她后半生富足顺遂;而你们这两日依旧四处寻找,假尸首我会叫人安排好的,找到尸首后表现要隐秘些,对外只说是意外中毒亡故。不过,会有跟泽儿挂钩的流言出来。” 这样的安排让楚怀郁一时无言。萧门不会取怀佩的命,这似乎很好。但是,从此以后,只怕他们和怀佩就永不能见面了,而且那些流言多半会把矛头对准怀佩,这又未免让人觉着心寒。 “怀郁,你必须记着,这件事你不能跟任何人说起,连一个字也不能透露。不管此刻之后事情会不会完全像我说的这样发展,你都必须相信我,也得学会做戏。那些人不会放过怀佩。若此事为人所知,我们便不能保证怀佩的安全。流言是必须的,至于你们一家人,如果可以的话,以后相认也并非不可能。” 听到属下来报说萧泽换装后押着一辆马车出了萧门的时候,萧漩没有任何反应,在短暂却又似有一百年那么长的沉默后,他弯唇笑了出来。 “好,好啊,时机终于到了。” 不去想到底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自己,反正他要对大哥挥刀相向。萧漩只知道,他已经找不到别的路可走了。他想活得痛快一点,想活得瞩目一点,让天下人都看到他萧漩,而不是附属于萧泽或者萧澈之下。 这样的话,就只有杀了大哥,击败二哥,毁掉萧门。从此,这天下只有嚣阁,他萧漩的嚣阁。 一边命早已准备好的属下远远地跟着萧泽,一边召集了自己的人马,同时又派了人去找红榴。先的饵已经下得足够多,红榴对那楚怀佩颇为维护,多加煽动下,不怕她不来。 萧泽不能死在他手上,萧门在江湖中的地位颇为稳固,若能假红榴之手,牵动两大家族和芫族,以及暗中协助母亲的圣上,那么江湖势必会暴起风雨。这对嚣阁籍机壮大,自然是有好处的。况且丹朱那边,这两年来尽心尽力地制出了不少好东西,此次呈上来的更是精品,当然也该奖给他一个甜头。 他刚出萧门,萧澈立刻就得了消息。 昨天母亲一得到萧漩相助的保证,就欢喜地召了他去告知这件事。到那时他才知道,看似远离江湖的三弟竟然会有一支自己的力量。并且早与母亲有谋害大哥的举动。他一阵心惊,又觉得悲哀。在三弟心里,当初大哥对他们的情谊,真就被时光消磨殆尽了么? 连夜召了下属监视,此刻见萧漩紧随萧泽离开,便知是想要行动了。忙让上官凤仪在门中稳住,他带人追赶而去。 这样兄弟阋墙般的内斗是绝不能在萧门中打起来的,何况武林大会刚结束,萧门一旦产生骚乱,必定立刻传遍江湖,那将带来无尽的麻烦。 这一切,就让它在城外结束吧。 一个时辰后,又一辆极普通的马车从萧门侧门悄然离去,亲自驾驶这辆马车的是萧门总持洛渠。当然,易过了容貌的洛渠,是无人识得的。 这时候,萧泽等人早已出了南陵,径往西南驶去。在已经荒废了的古渡边,萧漩追上了这列车马。 看见远多于己方的包围者,萧泽唇边挑起一个桀骜的弧度,他悠哉道。 “劫囚?呵,新鲜体验,有趣得很呢!” 萧漩没有回答,这是他第一次与萧泽以如此敌对身份对上。虽然江湖上萧泽已是盛名远播,他也非常清楚萧泽厉害到什么程度,但那锐利得仿佛看透了他脸上那张面具的视线,貌似轻松地坐在马背上却散发着有如崖下那汹涌波涛拍岸般逼人的气势,还是让萧漩止不住掌心里渗出的汗。 以大哥为对手,这感觉,让他几乎要放弃一切思考,只想拼上全部性命,仅为求得一刻胜利! 深深吸入一口气,萧漩拔出剑,刀剑相击的声音便在下一刻响起。 以马车为中心,两队人马激烈交战。 萧泽带的人不多,但却俱是门中顶尖高手。而萧漩的属下是他这些年游历昭国内外网罗的奇诡之人及如当年那杀手组织“暗”中留下的亡命之徒,加上有人数优势,双方一时竟未分胜负。 尽管知道自身与萧泽间有差距,但只有到这样实际的生死搏斗中,萧漩才真正体会到这份差距的压力。面具下的他已开始满头汗水,心中的不服却燃烧得更旺,以至于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都染上了血红的颜色。 剑刃与剑刃刮过的声音刺耳得挠心,萧漩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击败萧泽上,这让他注意不到萧泽放缓了的攻势,注意不到己方已隐隐处于下风,更注意不到远处奔过来的又一拨马蹄声响。 是从来时的方向传过来的,看来并不是预先埋伏在城外的萧门弟子。一剑逼开着了魔般缠斗上来的萧漩,萧泽提气纵身跃过联合绞杀过来的又两名对手,稳稳地落在马车顶上,他顺声看去,一骑人影卷着烟尘奔过来。只这一眼他便看清,为首的那人,竟是萧澈。 萧泽苦笑一声,他们兄弟,真要在此摊牌么? 做了这么多年的少主,切切实实地分管门中权力也有好几年,加上自己也有一支力量,若说萧泽还对孟夫人这些年的作为一无所知,对萧澈还毫无想法,那他就不是天真纯良,而是太缺乏警惕心了。 但这个家,他不想舍弃。 “门主”这位置他不在乎,他只担心,假若没有“门主”牵系着,是不是他就跟他们散了?是不是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就这么算了? 萧泽这个人,其实没那么桀骜不羁、脱略潇洒的。他可以不在乎许多东西,然而他终究没有他**那般缥缈的性子,天下之大,总希望有一处恒定的牵绊能将他牢牢挂着,有无关缘由的血亲能在命里相系着这一世人生。 萧泽只偷得了这一点空隙,迅速追上来的萧漩凌空一剑刺来,萧泽轻巧地以黑曜化去那攻势,就在这个来回间两人的战场已转换到了马车的另一边,唯一的后果就是马车棚毁在了剑气中,整个塌落在车板上。 “怀佩——” 红榴惊慌地叫了出来,从隐身的草丛中一跃而起,只想冲向那因受了惊而奔走了的马,奈何自己武功不高,这杀场她闯不过去。手探进袖子里,红榴武功不高,她能倚仗的只有自己制的毒。 能撕开一道小口就行,让她可以去救怀佩。 “阁主!阁主!” 一直默不作声的袭击者中终于有人开了口,这一次,他们不是来跟萧门少主硬拼生死的,所以早先便已都谋划好了,也不在乎此刻明显居于下风。只是看阁主与那萧泽拼命搏杀的模样,似乎已忘了时机,再听见后方传过来的马蹄,反正不管是谁,肯定不会是己方的同伴,他便不得不出声提醒。 而相同的焦虑显然也存在于萧门众人心中。他们虽处于上风,但却不能完全压制住对方,少主迟迟不发出信号唤早已埋伏于前方的同伴来接应,后方又不知是谁奔来了。情势难辨,于是也有人大叫着。 —奇—“少主!快放信号!” —书—恍若未闻,戴着面具的对手杀招愈见凌厉,萧泽的眼睛猛地紧了紧。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只从怀中摸出一颗门中传信用的烟火丢给外围无甚压力的属下。几人快速配合隔开那人,让他腾出空来点火。 —网—“嘭——” 白昼的烟花看不清,有声音便足够。 而在这一刻,萧泽突然变换招式。出手的仍是萧家剑法,但脚步错开,以韦清独创的双雁步法避开狠戾的剑锋。黑曜虚指两招,隔开围攻上来的帮手后,剑法竟又是一变,是韦清曾传授给苏寄宁的风雨剑,配合着灵巧的轻功,不过三招,围攻上来的两人便均被刺穿握剑的手腕。下一瞬,本应强劲袭来的剑气忽地散去,黑曜呼啸的剑尖直直抵上额心,那薄薄的面具却还好好地覆在面上。 萧漩一滞,剑僵在半空,他输了! 说不上心中翻滚的苦涩源自什么,他看见萧泽微微皱眉,轻轻张口,唤了很熟悉的一声。 “三弟!” ——三弟——三弟—— 再寻常不过的两个字令萧漩的眼神陡地狞狰起来,不顾萧泽的剑尖还指着,他的剑就狠狠刺过去。猝然的事态让萧泽大吃一惊,忙退后一步,收回了险些刺入萧漩额头里的黑曜,但随着萧漩那柄剑挥出的不止是剑气,还有漫天白色粉末。 萧泽没有专门研习过医毒之术,只是韦月城在他当年行走江湖时曾拦下他专门对此提点过:无味有形之物毒性通常尤为猛烈,遇此类毒,以勿沾惹为宜。 今日江风不算小,他自己已是不可能完全避开,后方又是萧门下属,若尽数中毒,当前有萧漩为敌手,紧跟着还有萧澈带来的不明追兵,埋伏的同伴不一定能在他们倒下前赶到——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这想法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萧泽自小接受严格训练,又是个亲身走过生死一线的人,刹那考量在白色粉末扑向自己一刻便化作了行动。 黑曜反射着灼眼的秋阳斜铲向地面,萧泽激起十二分内力,地面的尘土砂石随剑气高高扬起,逆着江风反扑向那白色粉末,两股力道相冲,尘土裹着粉末压向地面。而剑气未及的这一边,飞扬的长发、翻卷的衣袍,萧泽直接用自己来挡了那部分毒粉。 在感觉到皮肤刺痛的瞬间,他突然想起了兰尘从前谈笑间说到过的某国的一种极便利的衣服。笑了笑,他想,幸好没兴之所至地推广那种窄袖无袍的便利衣裳,不然这会儿可拿什么来挡呢! 毒性立时就发作了,越是要运真气压制,毒性翻腾得就越快。萧泽强撑着没丢下黑曜,却也已经单膝跪地,勉强才能支起灼痛的身体。 他无暇再去顾及有多少人仍是被毒粉所害,总之基本上是被他清除掉了,剩下的伤害不大。他们至少可以撑到己方来援。 还未到那崖边,随着萧门那颗烟火响起,萧澈更是加紧驱马奔来。及至看到萧泽倒地,他便不顾真气损耗,就着马匹奔跑的力道腾空跃起,又踩着属下自觉跟上来供他借力的手掌一个翻身,前脚掌恰恰够到崖壁,萧澈趁势向前一滚,上了山崖。也不管自己的姿势有多狼狈,萧澈提剑便纵身掠向萧泽,堪堪挡住萧漩淡笑着宛如得胜将军般要朝萧泽刺下的剑刃。 “呵,怎么会是你来拦我?” 萧漩讥诮地瞅着萧澈,他这声音,不怕萧澈听不出来。冷冷地挡在萧泽身前,萧澈盯住三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 “这世上没人可以伤到大哥,你和她,都不行!” “哼!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最真实的一出。” 拧紧了眉头,萧漩死死瞪着萧澈,目光凛冽,神情决然,那是从这个冰一样冷的二哥身上从未见过的执着。萧漩一瞬间意识到萧澈并非做戏,意识到他这么多年所谓的隐忍都如笑话,他突然一把扯下了面具。 萧门三公子秀雅的容貌就暴露在了秋天晴朗的阳光下,只是眼神太过于狠厉,表情太过于阴沉,让那秀雅生生折成了邪佞。 看清这张脸的萧门诸人心中倒抽一口气,他们没少怀疑过二公子的居心,但这个三公子,没人以为他会参与到萧门夺权之争里来的。 萧澈的脸色更冷了三分,手中剑却纹丝未动。 “三弟,放下剑。” “你说放便放?呵,可没那么好的事!” 萧漩蓦地笑了起来,那样的眼神,给这本应美好的笑容更增几分危险味道。 “除非,你杀了大哥,同我一起去见母亲,不然她又会当我不存在了!” 声音没有刻意放大,但是一字一字吐得清晰,在场的俱是武林高手,就算江风再狂烈些,又如何会听不清? “——你疯了。” 萧澈冷冷的三个字有如冰刃,话音甫落,他突然抖动长剑,直取萧漩咽喉。因萧泽中毒而暂停的打斗顿时又起,但战况已全然改变。有了萧澈带人加入,本已处于劣势的嚣阁更是雪上加霜,眼见前方又有人赶来,料定应是萧门埋伏的接应者,他们纵然不甘,也只得劝萧漩撤退。 两兄弟正打得激烈,剑刃都摩擦出火花来,激狂的剑气让旁人眼看着他们越打越往崖边去,却无人能插入其中分开他们。 不让属下触碰到自己,萧泽赶紧吞下备着的解毒丹,无济于事。尽管试着调息也只是刺激毒性罢了,但他还是强撑着冲两个弟弟吼道。 “放下剑,你们两个!听到没有!再胡闹,我就把你们都丢到刑堂里去!” 萧澈的动作稍迟缓了一下,萧漩反应却更激烈。 “少主!” 接应的人终于赶到了,中间还夹了个被点了周身大穴的红榴。看到三方纠结的战场、正生死相斗的萧澈萧漩兄弟,以及倒在那里满头大汗、脸色白中泛紫的萧泽,众人不禁愕然。 萧泽艰难地撑着黑曜立起上身,咬牙下了死令。 “给我擒住他们!两个都绑起来,带回门中直接交给我爹,任何人等,不许插手过问此事!” 令行禁止,萧门诸人遵少主命令围住萧澈与萧漩,却也不敢擅闯战局。这样两个高手过生死招,他们弄得不好伤了自己好说,伤了两位公子,那就难讲了。毕竟少主刚才那席话里,可压根儿没提“处治”二字。 他们的顾虑,萧泽自然明白。毒性猛烈,他自身也容不得再拖下去了。看情况,至少萧澈是拼命要护他安全的,那么只要分开鏖战的两人,他这边应该不成问题。不顾下属劝阻,萧泽狠命运起真气,瞅准时机提起黑曜掷向弟弟们。 裹挟着浑厚内力的黑曜准确击中那两把绞在一起的剑,三股力道相撞,只听得“噹——”的一声响,那感觉就如把人罩在寺庙大钟里一般,呼啸的音波直刺耳道。也幸而如此,萧澈与萧漩方才分开。 众人忙涌上去,两圈刀剑立时包围住他们。萧漩冷笑一声便挥剑与他们打起来,萧澈则立刻收了剑,淡漠道。 “大哥身中剧毒,快点带他回去。” “……得罪了,二公子,少主要二公子也一同回去见门主的。” “你们放心,待擒住三弟,尽管拿绳子来。” 淡漠得好像因兄弟相残而将要被送到父亲面前的不是自己,萧澈的配合反而让众人不敢有所懈怠。至于另一边正搏杀的萧漩,接连与两位兄长交手,又经这一番缠斗,他体力已耗尽,身上又带伤,明显被压制住了。 萧泽早就无力支起身体,靠着属下支撑,他勉强对萧漩道。 “三弟,胡闹够了,跟大哥回去。” 停下攻击,萧漩偏了偏头,轻飘飘地笑着。 “回去?呵,大哥,早就回不去了,我怎么还回得去?” “胡说些什么!我们亲兄弟,没什么事是说不开的,就算狠狠打上一架,又有什么不得了。” 萧泽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但萧漩却像是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般,他盯着萧泽放声大笑。真的,如果忽视萧泽极力压抑的痛苦神色,那么兄弟间就算打一架,又有什么不得了? “哈!哈哈哈!大哥啊,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毒吗?知道命令我取你性命的是谁吗?你知道,你肯定都知道!万事都有个限度的,谁能容忍身边一直有那么几个人时时刻刻谋划着要杀自己?” “……家大业大,总不能贪求万事和乐,不碰到底限也就罢了。” “呵呵”地轻笑着,萧漩瞥一眼神情依旧淡漠,冰冰冷冷地站在包围圈中的萧澈,眯了眯眼,道。 “大哥,你真看得开,真好!可是我不行,我没那么大度,什么事我都会放在心上,丢都丢不走。我想活下去,我想好好地活下去,所以啊,大哥,就请你先为萧门陪葬吧——” 不祥的一句话说完,萧漩已纵身跃起。他这时离崖边极近,众人只防着他攻击,却未料到他会猛地向后跳。 阻止已是不及,在这片江天辽阔的背景中,一身白衣的萧漩在空中划过弧线,如一只被箭射中心脏的大雁般直直跌落下去。 反应过来的人们慌忙奔过去,萧澈手中的剑早已丢下,他第一个掠至崖边。淡淡印象中总是白衣玉扇风流叹赏的三弟,染着一身刺目的血红,带着决然,正坠入脚下波涛滚滚的雍江水中。 他要跟着跳下去,却一把被人拉住了,要甩开这些人本不成问题,但是他听到身后传来惊呼。 “少主!少主!快来人——” 只这一瞬的犹豫,萧漩已被江水吞没。那看向崖上的最后一眼,仿佛他们兄弟永世的诀别……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四章 破局 第十四章 破局 自芜州一别,这是红榴第三次看到萧澈。 记忆中冷酷得让人大夏天也不想多靠近的萧二公子。此刻的表情更是阴狠得仿佛地狱里来的修罗。想起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言,再看看萧门一干人等掩不住的诧异脸色,红榴想,怕是萧澈这样的神情,只有那次上官凤仪去以身为饵钓出映水楼那窝匪徒时才有过的吧。 “你要救我大哥!” 萧澈强硬地恳求着,不理会自己和自己秘密属下的现身会让萧门诸人有多震惊,也不去理会萧漩的属下是生是死。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他父亲母亲的儿子,萧泽的弟弟,萧漩的二哥,从哪一个人来说,萧泽都不能死。 已经说不清对错,他们都陷在一个迷宫里了,要得到什么,要失去什么,要杀死谁,要保护谁——旁观者也未必清…… 抿抿嘴唇,红榴冷冷哼一声。 “救他?他杀了我妹妹,我没取他性命就不错了,还想我救他?” “你是说楚怀佩?” 红榴恨恨的目光立刻瞪向已昏迷的萧泽,她咬着牙。 “哼!中的是艳雪吧?再好不过了。这是他欠怀佩的,三年前的旧帐加上今天的新仇,总算要清了!” 自觉忽视红榴语气中的怨恨,萧澈一把扯住红榴的袖子,目光炯然得竟颇有几分骇人。 “艳雪?你知道是什么毒!拿解药来!” “我不会救他的,你休想!” 红榴甩着袖子大吼着,全然不管身边站着的全是萧泽的忠诚属下。萧澈也不管,只是把她的袖子攥得更紧了,只是目光中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寒冰。 “如果,不想我灭了楚家的话,你就救他。” “——你威胁我?” 倒抽一口凉气,红榴继而愤然。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想玩弄谁就玩弄谁!想灭谁就灭谁!你们这群混蛋,草菅人命的混蛋!” 红榴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大骂着,萧澈的眼神更危险起来,若非见萧泽脸上突然如流汗般渗出颗颗血珠,他的手只怕就要挥出去了。 从没听说过谁中毒会是这样的,所谓“艳雪”之名更是闻所未闻,萧澈心中陡地冰凉。自知道母亲可悲的贪欲时起,尽管明白萧泽就时刻处在危险中,但萧泽的能力摆在那儿,萧澈总还算放心。 然而这一次,萧泽却是真的走到了死亡面前,死亡—— 萧澈的瞳孔猛然缩紧,抓着红榴衣袖的手指竟似痉挛起来了似的抖着,他霍一下站起来,手臂一收。红榴几乎被他整个拖入怀中。 “救我大哥,我就告诉你楚怀佩的消息!” 被吓到的红榴回过神,强自怒喝道。 “你在骗谁?我刚才追着马车过去,就是最后那批人截住我,逼着马车滚入雍江中去的。” “那是假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既然是我大哥做的安排,你就可以相信,我大哥手下只死必须要死的人。楚怀佩没必要死,所以她必定活着。可是你若不救我大哥,我保证,楚怀佩、楚家,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黑色眼眸闪着寒光的冷冽,又仿佛带着血腥气,让红榴觉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她无法再让自己不去相信萧澈,而且,她也希望萧澈是可信的。 “好,我会尽力救他。” 那个“好”字一出口,萧澈的手便松开了红榴。 “你必须救活他!” 用冰锥一样的声音砸下毫无商量可言的命令,萧澈便不再看向红榴。他一个个扫视过围拢在身边的自己的和萧泽的心腹,缓缓道。 “刚才与楚少夫人的话,待大哥醒来,我自会告诉他。到此为止。除了我们八人,我不希望再有第九个人知道。别试着挑战我的手段。” “是,公子。” 唯一的一名萧澈的下属立刻回答,互相对视一眼,萧泽的下属也低头应道。 “是,二公子放心。” 萧澈没有任何表情地点点头,又淡漠地吩咐。 “你们守在这里,千万注意大哥与楚少夫人的安全。记着,除非少夫人差遣,否则不管是谁来下令,你们都不许离开半步。” “是。” 得到五人的保证,萧漩转身离开,再不看萧泽。 他冷静地去问跟着跳下山崖的人水下的情况,问抓获的萧漩部下的情况,问萧泽是否还布置了什么人来接应,直到不多久又被红榴派人请了回去。 没有问萧泽情况如何,萧漩只瞧着红榴的眼睛。那目光让红榴不禁想后退,退得他的视线再也够不着。 “很糟。” “……说清楚。” “萧少主中的确实是艳雪之毒,但又不是我见过的艳雪,这毒被人改了,我现在只能克制,解不了。” “——这毒,若是解不了,会怎样?” “就像刚才那样,血会从全身毛孔里流出来,直至流干。” 萧澈的目光终于又落在了萧泽脸上,这样的萧泽,他从九岁之后就再没见过了。紧闭的双目,微弱的呼吸。濒死的苍白,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大夫无奈地说,他可能救不回来。 以冷心冷面闻名的萧门二公子失却了所有冷静的表相,他呆愣在那里。末了,只能喃喃地祈求着红榴,仿佛在祈求着最后的希望。 “……你得救他,必须救他……” 即使是萧岳,也没想到三个儿子出去,回来的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铁青着脸才命洛渠带人去沿江搜寻萧漩,就看萧泽被人抬了进来,那骇人的样子让萧岳的指节捏得啪咯直响,刚巧赶回来的杨珖忙提醒道。 “门主,少主的情况紧急,还是赶紧先送进去疗毒吧。” 沉重地挥挥手,萧岳点头同意,早候着的两名下属接过担架,抬着萧泽直往宅子西边而去。那里有萧门防卫最为严密的宅院,为防有人再度暗害萧泽,萧岳直接把他安置在那里解毒,能跟着进去的就只有红榴。 有杨珖安排,萧岳没有跟着去,他挥手斥退旁人。仅留下萧澈。 “到底怎么回事?” 沉默地站了片刻,萧澈回道。 “三弟这次的目的就是截杀大哥,大哥一时不察,中了他的毒。” “——说清楚!” 萧岳陡地厉声喝道,萧澈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抬眼看着父亲。 “您真的完全不清楚吗,爹?” 这轻轻的一句诘问把萧岳问住了,他动动唇,半晌,才道。 “我猜到了,可是我没想到会是漩儿。怎么会是漩儿!” “……本来,是与他无关的。只是您看重大哥,母亲看重我,或许这令三弟心生怨愤,就像母亲一样,他渴望击败我们,获得承认。若说之前还有所犹豫动摇的话,昨晚,他彻底放弃了。杀死大哥便是第一步,我获得萧门,而后,我与萧门便是他的目标。” 不算意外的答案,萧岳听在耳朵里,苦涩得像吞下了满口黄连。 “是什么毒?” “艳雪。” 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被这两个字一下子唤起来,萧岳僵了僵。 “艳雪?他哪来的艳雪?” “……不知道。” “红榴能解这毒?” “恐怕不能,她说只能尽力。” 萧岳没有对这答案表现出丝毫惊异,他对外招了招手,一名直属于门主的属下立刻进来,他一字字吩咐道。 “叫杨珖去请月城,亲自去,以最快的速度带她回来。记得说清楚,要解的是艳雪之毒。” 属下随即领命去找杨珖,萧岳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转头看向仍旧冷漠地站在一边的次子。 “说吧,你的人马又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母亲对泽儿不满,那么你呢?对你母亲阳奉阴违么?从何时起这样的?” “……从一开始就这样了。” 萧澈直视着父亲,语气听来平缓淡漠。 “母亲被嫉妒冲昏了,她希望我能比大哥更出色,可是我不想,便培植了自己的势力,以求暗中相助于大哥。今日事,便是昨晚听到母亲说三弟要插手,就带人去拦截了。正好,这件事早该结束了,被困在这个局里面已经太久,大哥、母亲、三弟、我,还有父亲您。就给我们一个解脱吧。” “——解脱?” 萧岳轻声重复着,神态有几分茫然。 一直以来,他做门主、做大侠都极成功。做丈夫么,他负了月城,当然也就失去了月城,可是孟夫人,难道竟也是他负了么?做父亲呢,他自问确实因为那是月城留给他的孩子,而备加悉心培养萧泽,但他也从未漠视过底下这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啊,为什么得来的会是这样一个“局”字和一声“解脱”? 这也是萧澈第一次看到父亲露出这种表情,想起母亲这么多年的痴恋,他只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当年那桩婚姻,尽管门中无人议论,萧澈后来也还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了。 母亲一番设计后,终于得偿所愿地嫁入了萧门,韦月城则决然离去。从此萧门正夫人的位置就那么一直空着,空得母亲失去了最初的心满意足。 “先把我们软禁起来吧,待三弟行踪查明,爹,还请您能许我带他们离开。我保证,我们再不会问江湖事。” 这话仿佛一根烙铁,灼烫得令萧岳几乎站不稳身体,他猛地抬眼盯住萧澈,那张年轻的脸上仍是冰封般的冷,但那种漠然下已无力遮掩的疲乏却让他显得无比颓然。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之后,萧岳挥挥手,倦道。 “凤仪已经去陪着你母亲了,你也去吧。” 武林大会昨天才算结束,赴会之人却未散尽,萧门这场风波,多多少少还是传了些出去。看刚刚无限风光的萧门突陷入如此境地,南陵城中流言四起,有好事者还特地推迟了行程。 兄弟阋墙并不稀奇,尤其萧二公子与自家大哥不对盘更是早有人在偷偷地说了,可怎么最后下手的是那个据说性好游山历水不关人情的萧三公子,而二公子却是拼死相救呢? 唉,豪门大宅里边儿,这不可思议的事就是多呀! 听属下报上这样的消息,萧岳未加理会。他下令各分舵严加约束弟子行事,下令马市与漕运主事更严密注意国中动静,下令顺雍江往下细加搜索萧漩踪迹,下令加强内宅防护,一应人等若非准许,不得出各自院落。 眨眼功夫,已到黄昏了。 萧岳坐在书房里,也没让人掌灯,只独坐在书桌后,看着窗外一层层昏暗下来的天色。 良久,他才起身,往萧泽疗毒的西院去。 一箱箱的珍贵药材堆在屋子里,红榴、楚怀郁,再加上萧门自己的大夫,个个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但萧泽的情况仍旧未有好转。除了红榴曾偶然见过,其余几人竟都不知艳雪,他们拼尽全力,也只是让毒性再未侵蚀罢了。 一步一步走出院子,萧岳站在长廊上,应该是禁令的缘故吧,今日这宅子显得尤为空旷。已到晚膳时间了,他一点胃口没有,也不想到孟夫人的院子里去。 至少今晚,他不想再应付任何人。 萧岳就这么听任双脚空空地在廊上走着,夜风沁凉,可他感觉不到。待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无意中竟走到了萧泽的清园前,这时候,天已经黑了。 叹息一声,萧岳停下脚步站在园外。 看着天上圆圆大大的月亮,向来豪迈的他陡然间只觉得凄凉,如今这状况,竟颇有几分家破人亡的征兆。失去月城的时候,他还有这么一个家,还有萧泽,可是若失去他们,他还有什么?萧门? 呵,他萧岳这一生,最不缺的就是天下功名。 风一阵一阵吹过,背起手,萧岳正想离开。园内忽传来轻轻的女声,虽不大,却抑扬顿挫,极清俊地吟诵着什么诗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今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这是苏轼的名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萧岳当然从未听过,但听这句子,听那女子的朗诵,他心中正郁结,也不禁共鸣起一份深远的怅然。而听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时,更牵起他如今的悲凉,末尾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眼下却只能令他不禁长叹。 “婵娟”二字他不解何意,却能理解这十个字中的情怀。只是世间凡人,有几个能在自身惆怅中折向这境界求得解脱? 萧岳正叹着,园内沉寂了的女声再度响起,像对人说话的样子。 “小萧要记住哦,刚才娘朗诵的可是娘家乡那边鼎鼎有名的千古佳作啊,很美吧!因为太美了,在曲子失传千年以后,人们还特地又给它谱了曲子再度传唱啊!嘻嘻,小萧虽然不是华夏子孙,但既然娘收了你做儿子,你也算半个了,哪天要是能穿越到那个世界去,好歹也有件娘传下的精神遗产嘛。” 清清淡淡的声音带着轻轻的笑意,不是宠溺至极的温柔,却自有一番温和恬淡在里面,像初秋的风,微凉宜人。萧岳对这声音没印象,但从那声“小萧”里猜到了,这是儿子带回的那个丫鬟在说话。 “哪,小萧更要明白,这首词好就好在那份豁达。这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又何必怨那月亮‘何事长向别时圆’呢!正如说求不得为人生之一大苦,但求不得,求不得,万古人间,何尝有求便非得,得了便能要个完满的道理?反而是不论得不得,人都得放开的。放不开,就成了执念;成了执念,也就是蛛网里的虫,恋恋红尘从此唯余一个‘苦’字了!” “小萧,我希望你今生过得快乐,而快乐来自于自己。知道吗?富贵、顺遂、卑贱或苦难都受限于命运,但快乐的人生却只能是自己才能给予的。” 瞧着天上银果盘似的月亮,兰尘坐在廊下的软榻上点着兰萧的小鼻子说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说话的声音和兰萧的笑声,平日萧泽不在时也这样,但今晚,就是觉着空旷得很。 “谁——” 身后突然传来染儿一声断喝,兰尘忙向院中望去,只见一个人影从小径上稳步走过来。她一时没认出来,染儿目力好,来人一出现就认得了。 “门主?啊,属下冒昧了,请门主见谅!” “无妨,我就是来转转。” 萧岳不在意地挥挥手,视线转向抱着兰萧从榻上起身了的兰尘。 “——这就是你收养的儿子么?” 略欠一欠身,兰尘答道。 “是的。” 仿佛明白在说自己,兰萧“咯咯”笑得很欢,软软的手掌搭着兰尘的脖子,大眼睛直瞧着萧岳,脸上两个可爱的酒窝像要把这银色的月光装满。 萧岳笑一下,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了,又指指那软榻。 “你也还是坐着吧,陪我说说话。” 狐疑地与染儿对视一眼,知道萧岳今日心情肯定不好,却没料到会到这里来。顿了顿,兰尘还是坐下了,染儿进屋去泡茶。 “刚才听到你说话,是对这孩子说的么?他还这么小,哪里听得懂!” 想起萧泽也这么问过,兰尘的唇勾了勾,道。 “其实哪里是说给他听?都是说给自己听的,世上没有一定的事,总得常说常念着,才不会迷失了自己。” “迷失自己?你是有什么长远打算吗?” “不,门主高估了,我一个丫鬟能有什么长远打算!只是人活一世,最长的是日子,我只不想自己被日子磨成死鱼眼罢了。” “……这份心思,倒是难得!” 萧岳看着被月色洗成黑白的庭院,这里很宁静,却又不会死气沉沉的,压抑得要让人发狂。他接过染儿斟上的茶水,轻轻啜了几口,才想起自己这大半天竟是滴水未进,不免又是一阵苦笑。 兰尘看看萧岳,她拿不准萧岳来清园的用意。而萧泽又情况不明,虽消息传出来说无事,但若真无事,萧泽岂会不回清园? 正迟疑着,就听萧岳道。 “你怎么——哦,是想问泽儿的情况么?” “……是。敢问门主,公子他……何时可以回来?” 萧岳淡淡地从兰尘脸上转开视线,毫无隐瞒地回答兰尘。 “我不知道,艳雪之毒他们无能为力,我派人去请月城了,只要能撑到月城赶到,泽儿就可以没事。就算连她也解不了艳雪,也只有她能通知到冼来救泽儿性命。” 得了答案,兰尘略略松了口气,既然有韦月城在就没问题的话,那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相信这会儿,韦月城肯定正赶过来,不会来不及的。似是察觉到兰尘放松了的表情,萧岳瞥她一眼,又问道。 “你不想去看看他?” 想了想,摇摇头,兰尘老实回答。 “我不懂医药,论照顾病人,也做不到细致体贴,更遑论饮食生活的禁忌。还是不去添乱了,就在这儿等着公子回来吧。” “你这丫头,倒冷静得很!” “不给人添乱是第一准则,在这基础上再求有所作为,我认为这很正确,公子也同意这个意见。” 笑了笑,萧岳伸手接过睁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大人们说话的兰萧。 “还是小孩子好啊!小孩子,什么怨愤都没有,在一起和和乐乐的。泽儿给你说过的吧?他们三兄弟,小的时候真是亲密,怎么长大了,就成这样了呢?澈儿的意思,是我令他们母亲因嫉妒而疯狂,而他们又因他们母亲变得异常——我不明白,她早就知道我心里装着月城,我永不可能忘记月城,她当初明明是最清楚这一点的。嫉妒,嫉妒的话,她为什么会为我说下又一门亲事?” 仿佛找着了听众,萧岳抱着兰萧说个不停。在这月色下,他仿佛又回到了韦月城消失后的那段日子里。那时,他也总是在这样宁静的夜晚抱着安安静静的小萧泽,看着天上遥远的月亮。 “我确实看重泽儿,因为歉疚,我更关心泽儿一些。可是泽儿他是长子,又颇具才干,我着力培养他,也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而且我也绝未因此而漠视他们兄弟几个,指导武功,历练江湖,除了少主这个位子,我给予他们的究竟还少了什么?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了。” 兰尘没有接话,清官难断家务事,人的心最是难以明了的,何况这次闹得这么大!再者,她又不了解萧岳此来是何意,怎么好乱说话。 萧岳似乎也无意于她的回答,长叹一声,摸着兰萧的头忽问道。 “……兰尘,你叫兰尘,是吗?” “是。” “你是异国人?” “……是。” “泽儿很看重你。” “不敢,兰尘只是公子身边侍人,公子使唤得久了,比较习惯罢了。” 侧头看一眼动作端端整整似恭谨的兰尘,萧岳淡淡道。 “能让花棘点头说不错的人,总该有过人之处。” 兰尘不说话了,萧岳既然能把花棘给扯出来,就证明他至少听闻过她们间的些儿事,再努力撇清,恐怕会惹火这位门主大人吧。毕竟今天发生的事,对他应该刺激非常大。 “我命人去请了月城,可是我现在怕见到她,她是知道我会照顾好泽儿,当年才会独自离去,哪知道泽儿留在我身边反而……我也怕去看他们母子,泽儿与漩儿俱是生死不明,他们应该都怨着我的。事情发展到今天这局面,我无法把一切归罪于自己,但不怪自己,又能怪谁?呵,真没想到啊,我萧岳竟会有这么软弱的一天!” 兰尘动了动嘴唇,还是没做声。 正在这时,园外忽传来属下一串呼声。 “门主,门主,夫人到了。” 萧岳一下子站了起来,脚迈了出去,却又硬生生顿住。他的胳膊不自觉用上了劲儿,勒得兰萧不舒服地哼哼两声,挣扎着就要哭出来,兰尘赶紧伸手去接。萧岳反应过来,松了胳膊,对属下吩咐道。 “即刻请夫人去西院为少主疗毒,楚怀郁他们一个都不准放走,所有人全力协助夫人,要什么药材尽管来报,不得有丝毫耽搁。” “是,门主。” 属下领命而去,萧岳抬头看看天上那轮高挂的月亮,转头问道。 “你也知道月城就在附近?” “……听公子说,因为韦老先生想来武林大会上玩玩,而这次武林大会是由公子主持,夫人担心老先生过于爱护外孙而闯祸,就跟来看看的。” 萧岳自然清楚岳丈大人韦清那“江湖奇侠”的赫赫名号是由什么功绩累积起来的,他也知道已经放手的韦月城不会是为他而重回南陵,明明适才自己也说过怕见到月城。可是听到兰尘这么说,心里却又是一阵酸涩。 “是吗?这样啊——呵,幸好,幸好!” 举步下了台阶,萧岳正要离开,忽又停下,回头道。 “兰尘,你若是想去看泽儿,就去吧,只不要打扰到月城疗毒就好。” “呃,是,多谢门主。” 摆摆手,萧岳慢慢地朝外走去,兰尘抱着兰萧看着他的背影。 实话实说,她并不同情萧岳。这里面有对男子三妻四妾的反感,也有对他一味以宠信来弥补对韦月城和孟夫人感情上这份亏欠的不以为然,可以说,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地步,固然主要在孟夫人失去理智的嫉恨,可居于这一切的中心的萧岳,同样负有难以推卸的责任。 但兰尘一向笃行“责备于事无补”,她也会喜欢想“如果当初”这样的假设,也会在怒气上涌的时候,百般热烈地问候那点火的人,然而这也仅是片刻而已。出了事,她就会要求自己尽快做出决定,并且在做决定的时候,只从当下的实际考量。 就在萧岳要绕过溪水时,兰尘终于忍不住道。 “门主,但凡过去了的,不管如何便都是前尘往事了,追无可追,我家乡有句古话——不如惜取眼前人!” 萧岳的脚步停了停,在兰尘的声音没入黑暗中去了后,他长长地叹息一声,背起手过了溪水,消失在桂树后。 不如惜取眼前人么? 他何尝不知道,又何尝没有努力去惜取?但月城啊,那有如高高挂在旷远夜空中的满月般光辉清冷而又绝艳的人,他怎能忘得了! 这,便是负心的下场吧……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五章 前尘往事 第十五章 前尘往事 萧泽静静地站在一片黑暗中。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黑暗了。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丁点儿的光透进来,连自己也看不见,比当初父亲把他扔进去闭关的石室还要黑。而且那黑暗甚至好像能吞没声音似的,连跑动时的足音也消失了。 “八年,已经八年!” 虚空中忽然有声音晃过,听着有点模糊。萧泽全身的神经陡地绷紧,却只有手指轻轻动了动,他的头略垂着,双目微闭。 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清楚了些,是女声,哀怨的女声。 “我如此爱他,我已伴他更久,为什么他的心还不在我这里?” 萧泽的身体猛地一抖,这声音太过熟悉,太过含怨,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了。在某个安祥的午后,在那锦缎着地的桌下躲藏的午觉的香甜,都因为这声音而碎成一片,童年。从这一刻起全部结束。 “是因为他吗?是不是因为他?因为他一直在这里,所以岳总是忘不了那个韦月城,所以我永远是妾,所以我的孩子连半分机会都没有,再怎么优秀都只能永远臣服于他!” “萧泽萧泽萧泽——” “她是故意的,她甩手而去,却把儿子留在岳这里,逼得岳永远记住她,逼得我在岳心里永远什么都占不到!” “我恨她,我恨他们!” “为什么他们要存在?为什么他总要跑到我跟前得意地叫我二娘?他想炫耀什么?他想提醒岳什么?我恨他,死掉的小孩那么多,为什么没有他?” 失控的声音尖利得吓人,仿佛锋利的箭,萧泽茫然地看着包围自己的黑暗。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震惊、害怕、厌弃? 就是从那一刻起,他才知道这世上竟有人会这么地憎恨自己,而那个人却是前一刻才对他温柔微笑的二娘。 是误会吧?是他在做噩梦了吧? 记得那时他就是这么安慰惊恐的自己的,轻轻蜷缩起身体,他闭上眼睛,蒙上了耳朵。 黑暗的空间重又安静了下来,萧泽紧紧闭着眼睛,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辛苦地喘气。 “泽儿?泽儿?” 温柔的声音仿佛响起在耳畔,萧泽依然闭着眼睛。 “泽儿……” “你过来,澈儿,过来看看你的大哥,看他睡得多么自在。” “澈儿,你要记住!你没有半点不如他。你甚至比他更优秀,更高贵,可是就因为你爹的心不在娘这里,对世人来说,你就只能是庶出的萧二公子,这萧门,还有绝世武功,还有名誉与地位,你永远都没有机会得到。” “从前他叫我二娘,如今他一声声地唤我孟姨,真刺耳,那声音真刺耳啊!澈儿,你已经十岁了,该明白了。为了娘,为了你自己,澈儿,你要把他比下去,你要从他手里夺去萧门。澈儿澈儿,娘只有靠你了!” “澈儿澈儿,不要让娘再看到他!” “……” 萧泽猛地张开眼睛,明明仍是一片黑暗。但眼前却总有两个相拥的影子。女性美丽的脸轻轻搁在稚嫩的肩上,手臂把小小的身体抱得死紧,那孩子却似未感觉到疼痛似的,一张脸上有着和年龄不相衬的冷漠。 那张脸从孩童蜕变成少年,长成青年,那冷漠却再未褪去,仿佛已经深入骨髓了,连扯起唇角笑一下,或是瞪视一眼这样的动作都不能。 头突然疼了起来,非常的疼,那种像要裂开的疼痛折磨得他捧着头弯下腰,半跪在地。 ——“药性相斥!” “别慌!许迟,楚公子,你们压住萧儿的身体,压紧点,不要让他动一下。楚夫人,劳烦你把我的银针拿过来,全部。” 轻轻拭去萧泽口中流出的血,韦月城屏息,稳稳地将最粗长的银针一根根扎进萧泽头部的大穴。 萧岳固定着萧泽的头,不让他因为疼痛而有丝毫动弹,否则韦月城的针稍有偏差,萧泽不死也废了。但看着平素桀骜飞扬的儿子如此面无人色,萧岳只觉自己也似能亲身感受那种疼痛,那种据说是像要把灵魂撕开的痛。 有那么一刻,他真想逃开,像兰尘一样,不看不听,只在清园里默默地等他回来—— 那总是笑得温柔的人大概不知道吧。他不止一次地听到过她倾诉她的恨,他甚至亲眼看到过。不是直接在他面前,而是她转过身去,他看到她的手攥得紧紧的,连指甲刺破了掌心出血了都不知道,连躲在帏幕后的萧漩看到她的脸后吓得摔倒了都不知道。 爱之深,恨之切! 这是兰尘说的,他明白但始终不能理解。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在了,不是像洛阿姨吐着血倒地的那种不在,而是走了,独自离开南陵了。为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还有个人会温柔地抱着他,温柔地对他笑,温柔得和对她亲生的孩儿一样,那就是母亲!对他来说,她就是母亲! 可原来不是,不仅不是,还是深恶痛绝的对象! 呵—— “……公子……” “你在不安吗,公子?” “原来公子也是有求不得的啊!”有人轻笑着叹了一声,声音清清浅浅的,像初秋吹过水面的风。萧泽不禁凝神,果然听她又道:“不过这也没什么,至少没有跌入怨憎会的深渊里去。” “能这样才算好!就算他们不爱你。但是你爱他们,你爱爱着他们的你,所以被人弃若敝屣又如何呢?人只要珍惜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好了。说起来,这世上又能有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 ——窗外再度晨光明媚的时候,韦月城终于舒了口气。 没事了,萧儿没事了! 心情一放松,顿时觉得全身无比酸软,她靠在旁边的榻上,疲累得连胳膊也不想抬起来。这时,一杯热腾腾的药茶递到她面前,韦月城一边向许迟道了谢。一边接过。 “我来看护公子,你去歇会儿吧。” 许迟淡淡地走到萧泽床边坐下,他跟韦月城一样俱是两天两夜未眠,但仗着内功深厚,他的精神还很不错。知道即使萧泽现在已脱离危险,但韦月城仍不会放心,他便亲自看护。 想了想,韦月城点头道。 “也好。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反复的。再过会儿,楚公子他们就可以来接替你了,你不要再扛着了,也去休息吧。” “我知道。” “哦,对了,如果我爹回来,要他一定先来找我,不许擅自去找岳的麻烦。” “老爷子恐怕会憋不住。” 许迟淡淡陈述事实,韦月城想了想,道。 “那就告诉爹,若不按我说的,便至少一年不许他上麟趾山。正是多事之秋,泽儿中艳雪剧毒固然让人生气,但这时候,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看到许迟点头答应,韦月城这才安然喝完杯中茶水。许迟在其中加了安神草,她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目送韦月城走入侧室,许迟垂眼看看萧泽。呼吸较先前平稳了许多,也没有再冒汗了,只待余下的毒素再淡去三分,应该就可以清醒了。 敏锐感觉到的异样惊动了许迟,他警觉地抬头看去。门被推开了,轻而有力的脚步声传进来,许迟猜到来人是谁了。果然,下一刻,转过帏幕而露面的人便是萧岳。 许迟转回头,萧岳在床前停下。 萧泽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终于不再那样骇人。同样两天两夜未眠,萧岳却似比一直守在跟前的许迟还要疲惫。 顿了顿,他问。 “泽儿是没事了么?” “嗯。” “那他什么时候可以醒?” “你也知道艳雪的毒难得清。可能要到下午才会有醒来的迹象。” “……真的不会留下什么影响吧?” “不会。” “……” 萧岳再无话可问了,月城先前已经说过大致的情况,中间虽有惊险,但治疗总体还算顺利。而瞧刚才的情形,月城显然是对萧泽的治疗结果极为放心,才会离开去休息。 看看萧泽,再看看低着头的许迟,萧岳想起刚才在窗外看到的那简简单单的情景。他很想说些什么,可是现在,真的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迟,泽儿——就劳烦你了。” “没关系。” 许迟抬头瞟了萧岳一眼,似是觉得奇怪。他们是老相识了,出身名门大派的萧岳多礼,他是知道的。但他们之间,萧岳以前可从没“以礼相待”过。 感觉到许迟略带疑惑的视线,萧岳的眼色深了深,他一转身,离开了房间。 前夜终于还是去见了匆匆赶来的月城,也许是悬着萧泽的关系,他们只是看了一眼,月城什么也没问。 “门主。” 洛渠从对面直接跃过莲池,呈上两样东西。 “这是……三公子的剑与发冠,渔人在距离古渡七里处捞到的。” 呆立半晌,萧岳木然接过那柄无鞘的宝剑。 “……一起?” “不是,在两处,相距甚远。剑冲到浅水处,发冠是被渔网勾到。” “还有什么吗?” “没有了。” 萧岳握紧了剑柄,这是萧漩八岁开始习萧家剑法时他依循家中俗例亲自为儿子挑选的,华美而冷冽,萧漩分外爱惜。他甚至不常用,别人多认为萧三公子性情风雅,更喜用扇,但萧岳看到过儿子练罢剑法后坐在一边细致擦拭剑时的神情,那是舍不得。 如今,这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叫人继续找,往下游去,增加悬赏金,但有任何一点线索,均重赏!另外,现在可以对飞云山庄施压了。记住,这力度要把握好,绝不能触到那位的鳞。” “我知道,门主放心。呃——少主,可好转了?” “现在还没醒,不过没事了。” 洛渠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看了看萧岳,拱手要他注意休息后就转身大步离开去布置人手。 捏着宝剑与发冠,萧岳独自站在清晨明媚的秋阳里,看着走廊蜿蜒的孟夫人所住院落的方向,心中悲慨情绪激荡。 毁了这个家的人到底是谁? 每个人都好像有自己坚持的理由,结果,每个人都伤了一身。事已至此,他已经不想去追究到底是谁的责任了,他只想他的儿子们都回来,回来再说。 如今,萧泽可以保得平安,可是萧漩恐怕真的——已凶多吉少…… 这天下午,连日阴霾的萧门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西院传来好消息,萧泽醒了! 上迄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诸堂主,下至普通丫鬟仆妇,大家都长舒了一口气。虽然这场兄弟之争根本就没结束,但萧泽无事,还是让众人安心不少。萧门毕竟是江湖大派,门主又刚刚成为武林盟主,这节骨眼上若少主因内乱出事,那是大不妙。 身体被毒素侵蚀得还是很虚弱,不过精神看着倒还行。与韦月城、许迟打过招呼,萧泽便直接问起了萧漩。 “生死不明?” 萧泽大惊,若非身体全然无力,他只怕就要爬起来了。 “怎么会?当日他身上并无大伤,那儿的雍江水也并不湍急,三弟水性很好,他自己跳下去不是为了逃开么?” “看着是这样,不过听说捞到了他的剑与发冠,而且洛渠当天就带人严查雍江两岸,却一点踪迹都没有。看那时情势,他本不会预计到要跳水逃生,要找人接应,照说总该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皱紧眉头,萧泽回忆一遍那天情景,但无所发现,他试着动动胳膊,竟是仅能勉强挪动手。这样子,想不躺着也不行了。 “娘,门中情形,您知道吗?” “岳软禁了孟夫人和萧澈夫妇,这几日他只过问门中事务、你的病情以及萧漩的情况,其他一概未处理。” “——软禁在哪里?” “三人都在孟夫人院中,门内亦戒严。” 想了想,萧泽又问道。 “那兰尘呢,她们母子怎么样?” “很好。” 点点头,萧泽放心了些。 许迟正好端了煎好的药过来,才扶起萧泽喂他喝下,萧岳急急进来。 “泽儿!” “哦,爹,您来了。” 萧泽安抚地冲父亲笑一笑,萧岳舒了口气,走到床前。 “好,醒来就好。” “儿子不孝,让爹担心了。” “别说这些傻话,赶快养好身体是正事。” 萧岳的神色轻松了不少,他转而又去问韦月城。 “如今看来,艳雪对泽儿可还会有什么影响?” “没什么影响,只要细加调养月余便可完全无碍了。” “那……哦,好,那就慢慢调养吧,必得把艳雪之毒清干净才好。门中事务自有人处理,泽儿也不必担心。” “是,那就烦劳爹了,儿子倒是偷了段空闲,可要好好休养了。” 萧泽笑得很轻松,想了想,他看看韦月城。 “娘,我昏迷也有这好几日了,您帮我去看看兰尘吧。她那儿子根骨不错,我还指着将来收为徒弟呢,可别叫她这不称职的娘给带出些什么弱症来。” 抬抬眼,韦月城知道萧泽是有话跟萧岳说,便弯一弯唇角,露出个清清浅浅的笑来,点头道。 “好,我去看看。” 简单收拾下药箱,韦月城转身出了房间,许迟也跟着出去。萧岳的目光慢慢收回,屋子里,便只剩下这父子两人和一室沉默。 萧泽靠在床头,他看看在床边缓缓坐下来的父亲掩不住疲乏的脸,不禁轻叹了一声,苍白的脸色一片平静。 “爹,您今日就撤了软禁孟姨和二弟他们的命令吧。” “……你真不生气?” 萧岳侧过头来直视着萧泽,苦笑一下,萧泽道。 “不,不生气,只是觉着可悲。落到如今这局面,不在意料之外,但是真只觉着可悲。孟姨、二弟、三弟,您和我,大家兜兜转转,却谁也没如意。” “——可悲?” 萧岳的身体一下子颓然如松弛了的弓,这位在江湖上留下赫赫威名的萧门门主几十年挺直的脊背此刻初次无力地弯了下去。 “我想了两日两夜,还是不明白,到底从哪里开始错了?我一直觉得我对不起的是你和你母亲,但他们母子,难道我的忽略真的严重到如此地步,让他们不惜对你狠下杀手?” 偏头想了片刻,萧泽淡淡一笑。 “人非圣贤,岂能无嗔无怨无妒?这二十多年您待孟姨可说不薄,但您的心,并没有分给孟姨多少。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当年甘愿嫁给您做妾室,孟姨身为相府千金,已是委屈,却仍是尽心操持了这么多年——爹,对这个家,对孟姨,您难道真会毫无一丝留恋?” “……澈儿说,要我放他们母子离开,他会再不问江湖事。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从未想过会有今日这局面。放,不是;不放,也不是。泽儿,是不是真就只有这一个解决的办法?” “都不过是关起门来的家事,爹,您这么犹豫,又何尝不是已有主意?软禁有三日了,您也许先该去看看他们。到底该如何对待孟姨,爹您凭心便是。至于萧澈,我想见他,我们兄弟也该好好谈谈了。萧漩的下落,也还请爹命人细加搜寻,年轻本就气盛,他又个性激烈,多少有些冲动。” “你——就这么认为?” “不,这件事当然不是这么一句话就能说清的,可是我希望能把方向转到这里去。” 萧岳叹口气,转过头去注视着萧泽苍白的脸色。 “当年暗胆敢受命刺杀于你,现在想来,那雇主大概便是他们母子吧。处心积虑这么多年,你放心?” “爹,您不是也说过的吗?我是长子,是大哥,有些事,我是该多担待些。” 迟疑片刻,萧岳站起身来。 “好吧,你才刚醒来,先好好休息一会儿,我晚点再叫澈儿来见你。哦,那个兰尘,需不需要叫她过来照顾你?” “不必了,要她把我的清园照顾好就成,等我再好点就回去。” 点点头,萧岳扶着萧泽躺下,又唤了人进来细加看护,这才转身离去。待萧岳一转出那道帏幕,萧泽便闭上了眼睛。毒素未清,刚醒来的他着实虚弱,这辈子还是初次无力至如此地步。 萧泽安静地躺在满室药香中,他没有试着去调息运功,有母亲在,他便不用担心身体上的问题。现在,麻烦的是孟姨和萧澈的事。 其实他也不知道如何处理才算真正好。 兰尘说过,这世上最不可理喻的恰恰就是人的心。有些事不是交心坦诚就可以的,比如孟姨的怨,比如萧漩的恨。 也许是更像母亲吧,对那种因爱而生出的疯狂,萧泽只想皱眉。 但这却不是他可以逃避的,那毕竟是曾给予他温柔的女人,是一直维护着他这大哥的萧澈的母亲,他不想失去一个弟弟后,再失去另一个。况且即使父亲也许真的没有那么爱孟姨,但二十多年相守,岂会仍是半分情义也无?再者说了,以父亲的性子,若当真无意,就算对方是堂堂相府小姐,当年又怎肯逆着母亲也要娶进门来! 如今,只希望父亲能更了解一点。更了解母亲于他,终究已消磨成前尘往事。而孟姨的怨,若是可以的话,最好也一并叹息着丢入风里,化作前尘往事吧。 萧泽醒来的消息迅速就传了出去,门中上下人等一阵欢欣,但众人也明白,萧泽的平安正意味着暴风雨前的死寂已过去。谁也无法猜测萧岳会如何处置此事,孟夫人与萧漩谋刺萧泽是真,但他们背后,毕竟还有个相府,而当今皇帝,毕竟是孟夫人的表弟,据说自小与之亲如姐弟的人。 萧岳顺着回廊慢慢踱着,这条路,他走过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不会错的。二十多年,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惊涛骇浪的大事。他的脚步,却从未如今日这般沉重,甚至,有些踌躇、犹豫。 再怎么慢,也究竟还是走到了门前。 牢牢看守着院门的属下立刻遵从命令打开了紧锁的院门,萧岳背起手,缓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静很静,秋风一起,飒飒的几枚黄叶飘卷下来,竟有满地凄凉的感觉。明明这时候才算刚刚进入秋天,高远的天空整日都蓝如一大块澄净的美玉,一阵阵吹过袖间的风,也正舒适怡人。 萧澈拿着扫帚在打扫院子,被软禁的这几天,他都会神色平常地把院中不多的落叶清扫得干干净净。此刻看见父亲进来,萧澈也没有任何多余反应。他把扫帚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等候在路边,朝着萧岳一揖,淡淡道了声。 “爹。” 萧岳朝屋内看了看,萧澈依然站在那里。 “娘刚睡下,她这几天精神不太好,爹若有事,可以先同我说。” “……你母亲她,怎么样了?” “没什么,娘计较了半辈子,慢慢也就放开了。” 呆了呆,萧岳的眉头皱起又平复,他把目光移向淡漠如平常的二儿子。萧澈自小常年在南陵,身手如何萧岳当然清楚。这世上,没人能在萧二公子脸上留下那样深的五指痕,除非萧澈不闪不避。 “澈儿,爹想知道,为什么你那样维护泽儿?” “因为他是我大哥。” “——你,不想要这萧门?” 萧澈抬头淡淡地瞥父亲一眼,轻而干脆地回答。 “除了大哥,没人有资格得到萧门。” 深深地吸一口气,萧岳转头看向沉寂的屋子。 “我进去看看你母亲,等她醒了,跟她好好说会儿话吧。泽儿,你大哥已经醒来,他想见你,你去吧。” 萧澈的眼帘动了动,习惯了挺直的脊背看不出放松的迹象,但萧泽平安的消息确实把压在他心上最重的大石搬开了。他没有立刻走开,看着父亲的背影,掀唇问道。 “爹,三弟呢?” “……他还没有找到。” 萧岳的脚步放慢了,却没有停下。 “……您要对娘说什么?” 萧岳的脚步停下了,说什么,他其实真不知道要说什么。世人都知道韦月城在他心中的份量,她更是早在嫁给他为妾之前就已清楚,为何要隔了二十多年后却来百般谋害萧泽? 是那姑娘说的“求不得”的缘故么? 求不得,求不得,情爱之事,如何去“求”,怎样又才算是“得”? 他没有想过,而她的想,变成了阴谋。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大哥的身体要尽快养好,漩儿要赶紧找回来,你母亲,爹当初娶她的时候就说过了的——这辈子,不离不弃。” “不要指望爹忘了月城,若是如此轻易就忘了她,恐怕你们的娘,爹将来也会抛诸脑后。总之,月城不会再回到我身边,这是去年就已经说开了的事,但我心里仍然有她。你母亲做下如此事,爹心中也仍然有你母亲。” “前尘往事,不要再计较的话,家就还是那个家……”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六章 破局 第十六章 破局 看着父亲走进屋子。萧澈沉默地站在院子里。片刻后,凤仪的声音传出来,还伴着孟夫人贴身侍女的哭诉。 萧澈静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凤仪她们出来了。 看见萧澈站在院子正中动也不动,上官凤仪深呼吸一下,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捡起一枚飘落在他肩头的叶子。 “你不是在打扫院子吗?怎么偷懒?” 定定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妻子,萧澈半晌才闭一闭眼睛,喘口气似的道。 “凤仪,大哥没事了。” “嗯,我知道,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了。” 上官凤仪微笑着偏了偏头,问道。 “想去看他吗?” “大哥要我去见他。” “……那就去吧,正好看看大哥到底怎么样了。” 萧澈垂下眼眸,没有说话,上官凤仪仔细帮他整理好衣裳。弄罢,她看着萧澈,忽然上前紧紧抱住他。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亲昵,不顾身后还有孟夫人的女侍在场,上官凤仪主动抱紧了自己名义上的丈夫。自己已将心交付的男子。萧澈愣了愣,手动了动,终于也伸出双臂,温柔地拥住上官凤仪。 这么近的距离,她的声音就响起在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子上,他第一次有如此真切的感受。这是他的妻,未结发、已同心,今生不离不弃的妻。 “大哥想必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澈,你必须把你的想法告诉他。你这个人啊,盯住你三天三夜也难得看出什么表情来,要是嘴巴上再不说,大哥怎么会知道你的愿望呢?你比我更了解大哥!去吧,澈,我们等你回来。” “——好。” 目送萧澈出了院门,上官凤仪轻轻叹息了一声。 出事至今已有好几日,萧岳终于是来了。这不能不让她既舒口气,又更加忧心忡忡。毕竟这么一团乱麻要如何了结,完全看萧岳的意思。 孟夫人对韦月城母子日积月累的怨忿不会立刻就消散的,尤其加上知道了萧澈的“背叛”与萧漩的落水失踪,以及萧岳随后的软禁,她现在的精神非常不稳。待她醒来,会和萧岳以何种情况对谈,上官凤仪一点底都没有。 虽然她希望能与萧澈自由自在地生活,但萧门的事若处理得不好,他们带着孟夫人离开就很可能带来萧门与孟家的对立。她最清楚萧澈心中萧门与萧泽的地位。所以她只能祈祷事情能变得好一点。只是,到了如今,真的已很难说清怎样的发展算糟糕,怎样的结局又才算得好。 侍人通报之后,听到室内萧泽说“快请”的声音,萧澈走进屋子。萧泽正被许迟扶着坐起来,韦月城在桌边收着一套银针,房中还有一名翘脚高坐的老者。 看到萧澈进来,韦月城对他点点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就是萧澈啊,我是韦月城,谢谢你救了萧儿。” “……应该的,您客气了。” 萧澈垂头作答,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韦月城。听过太多有关她的传言,但此刻真实看到那种清冷的美丽,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韦月城轻轻笑了笑,收好银针,对另两人道。 “爹,许迟,我们出去吧。” 萧澈忍不住抬起头来,原来那老者便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奇侠韦清。传说般的人物,这让萧澈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老者极敏锐,偏头便对上了萧澈的视线。那带笑的目光,令萧澈突然觉得尴尬起来。 他这时倒是很庆幸自己这张习惯了无表情的脸,以淡漠掩饰住心中翻滚的情绪,萧澈沉默地站在屋子中间。 韦月城他们关上了门,韦清的声音随即传入耳中。 “嘿,这小子不错,我看着顺眼,干脆跟那老小子要了去做徒儿吧,这笔账就这么清了也行。” “爹,您还是先把那个家中那个热血徒儿教好再说吧,昨日传的信上说,那孩子已经把您随口说的二十七条要求办妥了二十一条。我看,您也该准备照约定传他那套剑法了。” 韦清发出疑似哀叫的声音。 “那小子,那么热血沸腾干什么啊!明明当师父的都应该是一壶好茶伺候在树荫下,轻轻松松地指点招数就可以了,怎么到了他那儿,我这把老骨头一点也不得轻松?都怪萧儿,塞给我这么个宝贝徒孙。” “爹,当初赞那孩子勤奋、有侠气的可是您啊!” “识人不清,你爹我后悔了不行?” “不,后悔当然可以的,您只别反悔就好了。” 韦月城的声音清清淡淡,含着一点温然的笑意,听着十分悦耳。 萧泽也笑了,他转回视线,看看站在屋中的萧澈。 “二弟,你过来坐吧。自己倒茶喝可好?我这会儿还起不来。” 抬头看一眼靠坐在床头的萧泽,萧澈走到桌边拿起茶壶。 “大哥饮茶可忌讳?” “没什么忌讳,多谢你了。” 萧澈便又拿了两个杯子,斟了茶水端过来,递了一杯给萧泽,自己拿着另一杯在床边的凳子上端端正正地坐下来。 啜了几口茶,捧着杯子,萧泽看向萧澈。 “二弟那天也受了伤,都好了么?” “好了。” “那就好。我身体不行,三弟又还未找到,武林大会以来的这些事牵扯甚多,二弟若是伤已经好了,就去帮爹处理些门中事务吧。” 萧泽轻描淡写地把前几日一场兄弟之争抹去,看他的神态,萧澈完全感觉不到试探或是怀疑之意。他便静静地坐着,握着杯子,没有任何表情。 瞧着萧澈冷漠的神色,萧泽无声地轻叹口气,脸上的微笑带了些为人兄长们特有的无奈。 “二弟,我们有多少年没好好说过话了?” 萧澈的肩膀震了震,却没有抬眼。萧泽抚着手中温热的杯子,继续道。 “疏远得太久,我竟没看出你和三弟的变化。事情会到如今这个地步,是我跟爹的责任。但当务之急在于眼下萧门的处境,二弟,你得帮我们。” “……我把娘带走,便是最大的帮助。” 萧澈依然半垂着眼帘,语气淡漠。 “若是爹要留住孟姨呢?” “爹这样的不舍,不会让娘满足,终有一日,她会疯狂。” “二弟,你应当是比我更了解孟姨的。就这么带她离开萧门,我想。孟姨会更无法接受。” “……她必须离开。” 摇摇头,萧泽重重叹息一声。 “不是必须。二弟,我们是一家人,已经二十多年了,既然不是一开始便有的阴谋,那么就没有谁必须离开的道理。孟姨如何,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得看爹,看孟姨自己。上一辈的纠葛,再与我娘无干,现在就是在爹与孟姨之间,爹不是薄情人。” “从娘对大哥你图谋不轨开始,就不仅是爹和她之间的事了,更何况萧漩也牵扯其中。大哥,你是否想说你不在意?” 萧澈终于抬眼注视着萧泽,那一双湛黑的眼眸有如寒星。 “我知道大哥素来不羁于凡俗琐事,一定也早察觉到我娘的不善,大哥不在意,可是,我在意。如果没有我娘,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萧漩……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了,若非因为我们,大哥根本就不用一个人对着天上的月亮想念母亲,也根本不会在成为少主后还一再被人质疑能力,一再身陷险境,甚至中艳雪剧毒,险些失了性命。大哥,这里,本来就是没有我们的。萧门原本就属于大哥,爹,也属于大哥。” “——你就是这么想的吗?” 萧泽靠着床头,身体依然无力,但他直视着萧澈,那目光锁定了萧澈的眼神,不让他又把漠然装上,冷冷地移开。 “不要说如果。你年纪轻轻爱回忆可以,但是记住,这世上没有如果。我娘是什么性格,我自然知道,而孟姨对我那十年的照顾如何,我也清楚得很!二弟,二弟,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早该明白七情之苦。我不想怨孟姨什么,也不想怨三弟,而且现在我也觉得要对萧门负责并不意味着我就一定得以少主或门主的身份去执掌它。我希望这个家能在,希望萧门能在——你该知道的!” “大哥是担心皇帝那里么?” “对。” 萧澈再次沉默下来,萧泽却笑了笑,道。 “还有江湖,是非多多的江湖,却不得不说它确实很吸引人。不要轻易退出,至少不要现在就想着退隐。长剑烈酒,快马西风,二弟,倘能在江湖上真正痛痛快快走一遭,我想,倒也不枉此生偏偏生在江湖。” “……大哥信这江湖?” “信,当然信。我们不就是这江湖么?” “……” “好了,不用现在决定,你等爹的消息出来了再做决断也可以的。萧门并非一定要是我的,而我行走江湖,也并非全是为了萧门。二弟,大哥只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就好——大哥很庆幸有你这个弟弟!” 扶着萧泽躺下,萧澈在安然而卧的萧泽床前呆站了片刻,便转身出了房间。院子里韦清正和许迟活动手脚,韦月城则静静地坐在廊下翻着一册药书,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刚好看到萧澈出来。 “已经说完了吗?” “是的——大哥这时已睡下了,他……” “也好,随他去吧。” 得到轻松的回答,萧澈便关上房门,回身对着正打量他的韦月城欠欠身,就打算离开。韦月城放下药书,道。 “年轻人不要把事情都堵在心里,所谓忧思成疾,你要懂得排遣心绪,爱惜自己。” “……多谢夫人。” “不用客气。” 韦月城淡淡笑了笑,重又拿起药书。 她这个人,向来是极淡薄的,萧澈对此早有了解,今日见面,果然是个如明月般高悬九天之上的人。就算在父亲和儿子面前,韦月城也显得颇是清远。但那两抹浅浅的犹如微风拂过水面带起的那一圈涟漪般的笑,却让被人称为冷心冷面的萧澈感受到了韦月城的真实。 韦月城,是离开了父亲,舍弃了大哥的人,是——是父亲曾经的妻子,是大哥永远的母亲…… “喂,小子,别走,跟老夫来比划两招吧。” 见萧澈侧身欲离去,韦清斥剑挥开许迟的攻势,中气十足地向萧澈邀战。萧澈偏头,鬓发已半白的一段传说的铸就者站在屋檐上,目光炯然,带着朗然的笑容,深灰色衣摆飘飞。跟西院护卫随手借来的长剑反射着黄昏最后一束夕光,朦胧而内含力度,像一幅古帛画上峭峰壁立、飞流千尺直下的山水。 抿了抿嘴唇,素来冷漠的萧澈,右手突然热起来。 身边无剑,护卫们都是守在院外的,萧澈只犹豫一下,就使出轻功腾空而起,双手成掌,向丢开了长剑的韦清攻击而去。 “——请指教吧!” “喝!好小子,气势倒是十足啊!” 韦清声如清啸,手脚上的功夫也不含糊。成名已久的他对上认真的后辈,既注意着内力上的轻重,招式上又是实打实的严谨,令得萧澈完全投入。韦清素有“奇侠”之称,武功路数不拘一格,而萧澈自小勤学苦练,身手十分扎实,一时间倒难分难解,颇为精彩。两人直从屋檐上打到院外,引来同为武林高手的护卫们兴奋的围观。 几个院落之隔,孟夫人的院子里,上官凤仪不理会旁边那孟夫人贴身侍女自出来后便不停走来走去的焦虑,自顾自地拿着块锦帕绣花。 她挺想绣一方画眉早樱的帕子给萧澈的,可惜这么多年都忙着习武谋划复仇去了,导致如今的绣工实在是拿不出手。上次试着绣了幅据说很普通的鸳鸯戏水,却怎么看怎么像胖鸭子溺水——呵呵,想想很好笑,不过萧澈好好地收下,嘻,更让她美滋滋的! “少夫人,您怎么还笑啊?二公子一去未归,也不知道门主此来到底是想怎样,夫人这几天的样子,您难道还不清楚吗?” 那侍女终于忍不住了,言语虽还克制着,语气间却颇有不敬。上官凤仪看她一眼,又绣了两针,缓缓道。 “澈去见的是他大哥,你不要担些不必要的心。至于爹来做什么,那是爹和娘的事,主子的事哪些是可以介入的哪些是不该介入的,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坐下吧,别再走来走去了,我看着不舒服。” 嘴张了张,碍着那一声“主子”,侍女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巴。连上官凤仪都不说什么,她一个女婢,再怎么被孟夫人视为心腹,此刻也是毫无作用。她只能担忧地注视着孟夫人卧室华美的雕花窗,期待夫人或是孟家那边能有所动作。 萧岳在卧室门口站了很久。 出身百年世族的孟夫人是真正的大家闺秀,精致典雅的风格渗透于她生活中一切的布置上,这个院子,这间卧室,尤其能体现。 二十多年了,她伴在他身边,已经二十多年。她用心操持这个家,她为他生育了两个儿子,如果不是他先遇见月城……或许,他会如爱月城那般爱她。但从前,他从未想过要如此比较她们两人。 发出几日来已不知是第几次的沉重叹息,萧岳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孟夫人并不平静的睡容。 她很美,是那种不同于月城的美丽。一个人的性格通常也会在其容貌中有所表现,月城的清丽在她绝尘而去的那刻有若谪仙,而她的端庄华贵,在她以主母的权力掌理这个家的时候,最为耀眼,一如她嫁他那日凤冠下的光华流转。那么,是因为如此,她的怨一日日累积下来,便失了心智么? ——为何会这样呢! 原本,以她的傲气,不会容许自己变得如此嫉恨,却偏偏成了变得疯狂的那一个!该说是命运果然弄人吗? 忍不住伸出手去,萧岳捋了捋孟夫人垂落枕边的一缕发丝。睫毛抖了抖,孟夫人从焦躁的梦中醒来。 直直地注视着心心念念的丈夫,孟夫人一副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模样。 “……岳?” “嗯,是我,你醒了?” 萧岳坐直了身体,孟夫人的视线随他的动作晃了晃。目光滑过那缕被他放下了发丝,垂了垂眼眸,再睁开,她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岳,你终于来了。” “……我也许早该来的。” 孟夫人笑了一下,像是心死后的惨淡,又像是讥讽。萧岳看了半晌,道。 “你跟圣上达成的协议,可以说给我听么?” “不必我说,你现在应该也可以推测出来了吧。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用一切办法让澈儿成为少主罢了,偿了我的愿,也如了圣上的意。” “漩儿,也是你命令的吗?” “是。” 孟夫人转回视线,注视着萧岳。 “不用再问了,岳,都是我主使的。恨着他们母子的,从来就只有我。你的愤怒,我会承受,只要你不为难澈儿;只要你,把漩儿救回来。” “……你就这么恨他们?” 萧岳的声音更低了下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孟夫人。 “对的,我恨,非常恨,每过一天,我的恨意都会累积得更多,现在更是如此。越是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同我、同我的儿子们争,我就越恨!” “……你这是……何苦呢……” “呵呵呵,是啊,何哭呢!哈,岳,我这是何苦呢!” 孟夫人的脸猛地扭曲,她颤着肩膀笑了起来,看着自己痴恋了半生的男子,一滴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下。 “岳——如果有来生,我是该更爱你,还是连遇都绝不要再遇到你?呵哈哈哈,我现在连这个都不知道了!岳,岳,岳,二十四年啊,我伴你二十四年,在你心中,到底算什么?算什么!” 从捂住脸的双手下传来的哭泣让萧岳伸出了手,却又顿在了半空中。他突然想起,二十四年前,当他决定要娶她进门的时候,月城也曾问过类似的问题,也曾如此哭泣过。那时,他伸出手臂拥抱了月城,但没有改变主意。 于是那一年,他失去了月城。 “不管怎样,我都无法忘记月城。” 萧岳抬手分开孟夫人捂着脸的手,一字一字慢慢地说着。听到这句话,孟夫人的神情已是无限悲凉。 “但是从今天起,我只陪在你身边,好么?前尘往事,就此作罢了吧,我们都不再过问萧门的事、孩子们的事,从今天起,我陪着你,后半辈子,我就陪着你。歆,这是我能为你做到的,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孟夫人睁大一双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萧岳,然后又挪到萧岳紧紧握住自己的双手上,半晌,她无力地笑了出来。 “我能说不么?” “不行,歆,不行,我和你,我们必须退出。你不要多想,泽儿明白自己是长兄,他不会对澈儿怎样,更不会丢下漩儿不管的。歆,我们得离开了。” “……我还能说不么?” 萧岳把孟夫人的双手合握到手心里,缓缓道。 “歆,别忘记,你是说了知道月城在我心中位置这话后嫁给我的。月城早已离开这个局,困在里面的是我们,你不能把孩子们扯进来——我不允许!” 手动了动,却被萧岳更牢地抓住了,孟夫人的肩颤着,松下来。 “……好……” 她只能这么说,这一生,她的这一生,就这样了…… 有韦月城亲自调理,萧泽没几天就搬回了清园。 他依然是萧门的少主,一应规格比之从前,但是在门主籍陪伴孟夫人养病之故缺失了的现在,萧泽就是萧门的实际掌权者。 艳雪余毒已经清得差不多,如今就剩下内力恢复问题,这多事时节,武功遭大削弱的萧泽的安全自然让人不放心,不过好在韦清对这外孙着实疼爱得紧,自愿当起了尽职尽责的高级保镖。加上萧澈已从软禁中出来,协助萧泽处理萧门相关事宜;萧岳又把自己的左膀右臂尽数留给萧泽,以武林盟主身份只携孟夫人及一干仆役退居远离南陵城的一间山中别院,带走了江湖、朝廷、孟家三面给萧门的压力,是以这段过渡期,还算平静。 眼下,就是仍旧生死不明的萧漩让人备感沉重。 几如内乱般的纷争就此平息,众人在闲暇时提起,总感觉似乎还有些不真实。但说起来这些爱恨情仇原也不过如此,人的疯狂如潮水,有涨必然有落。如果他们阻止不了,自然的法则也会阻止。 因为,没有生命经得起欲望疯狂的消耗。 秋色正浓,南陵一片安祥。而在距这里遥远的昭国京城里,孟僖背着手站在湖心小楼的栏杆边俯视着同样高远天空下火枫如云黄柳扶风枯荷萧瑟的秋日景致,神色肃穆。 刚送来的消息,萧泽已完全康复,全面主理萧门事务。与此同时,萧澈携上官凤仪再度赶往渌州,继续掌管萧门北方分舵及马市。而萧岳,他是真的让出了门主的权力,保留的是门主的名号及相应的江湖责任,他的第三位夫人周氏,则总理萧门内宅一应事务。 女儿到底是输是赢,孟僖不予评价,人心之事,他向来不置可否。既然女儿同意,那就表明她与萧澈还没沦落到要孟家直接出手的境地。百年世族,一举一动都牵连得甚为深广,孟僖不会贸然打断孟家与萧门间的平衡。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传进来,接着门被推开了,孟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祖父,秋风毕竟有凉意,您还是不要这样站在风口吧。” 孟僖慈蔼地半侧过身体,对最疼爱的孙子招了招手。 “无妨,栩儿,你也过来。” 孟栩依命上前,侧着身体站在孟栩左后边。 “圣上今日召你入宫,可是为了你姨母和澈儿、漩儿之事?” “是的,祖父。圣上的意思,是想为姨母和两位表弟争得应得的公平,由我们孟家出面。” “那么圣上以为,如何才算公平?” “——要姨父立姨母为正妻,由萧澈任少主。” “圣上难道没提澈儿打退漩儿,救了萧泽的事么?” “说了。圣上的意思,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更要让他接任萧门少主。” “……忠诚,是吗?澈儿的忠诚!” “应该是的。” “澈儿这孩子,我倒没看出来,他竟能对萧泽忠心至如此。” “圣上看中的也正是这一点。况且,飞云山庄与密卫此次失手,败得极是狼狈,更表明萧泽的难以捉摸。圣上,最不喜看到此种掌权人。” 孟僖平静地俯视着这有江南韵味的庭院,好半天,孟栩才听他一声深深的叹息后,简单道。 “栩儿,你辞了这内阁学士吧。” “是,孙儿也正如此想。” 也许是孟栩回答得太快了的缘故,孟僖顿了顿,叹道。 “栩儿,不要在意眼下的沉埋,以你的能力,你将来必能继承祖父,成为这昭国的丞相。我们孟家,也必将属于你。可是你切要记住祖父的话,树大招风,我孟家不能为了眼下这一时的无上荣耀而绝了后嗣的腾达之路。” “祖父请放心,孙儿自小聆听祖父教诲,谨记在心。” 孟栩恭顺地伏了伏身体,俊美的脸上一片沉静。 “嗯,你的话,我也放心。” 孟僖捋一捋长须,点点头,又道。 “那么你姨母的事……” “祖父请放心,孙儿已经向圣上提了的。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且姨父一向孝顺祖父,亲厚叔伯,此事又确有姨母及表弟不妥处,孟家实在不好强横地拂了姨父身为萧门门主与武林盟主的脸面。我们能说一说,却无法强求,萧门非孟家之萧门。” 孟栩恭谨地将自己对弘光帝的说辞讲给祖父听,孟僖宽下心来。 祖孙俩又商议了下朝中近来的官员变动,对于弘光帝先前无罪赦免了原齐国公顾况之地顾凌,后又无视户部侍郎之子单方面以不孝公婆之名强休其元配妻即顾况嫡女一事,如今更完全清除顾家影响力,将吏部直接收归他直接治下的这举动,令他们喜忧参半。 东静王已去,却不代表不会有人再起野心。对皇帝,对世家来说,这个事实却有两方面的意义。 弘光帝是孟家亲外甥,孟家自然希望皇帝能真正握有更大权力。但是治理天下不是管十数口之家,什么事都要主人亲历亲为的。再者,权力失去也就意味着家族荣华富贵的失去,顾家那种状况假如在朝中再三上演,势必臣子离心。 而对孟家来说最关键的一点,则是在权力场中,甥舅关系并不意味着永远的亲昵。孟家亦是百年世家,弘光帝收权,会容孟家独芳么? 朝局中起伏了一生,孟僖最明白什么叫天恩难测。尽管目前,弘光帝表现得对孟家尤为倚重! 孟栩依旧沉静地站在祖父侧后边,他思虑周全,意见十分中肯,向来就是孟僖最为宠爱的孙子,但这世上或许只有他那文采风流的宠妾知道,他的目光,只有在背向众人的时候才有光彩流动。 不是不满,也谈不上厌烦,尽管年轻,却已与祖父一道肩负起了这个庞大的家族,孟栩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存方式。但习惯了的东西,不讨厌的东西,也说不上就是喜欢。 “对了,听说圣上又要为庆王殿下指一名侧妃,可属实?” 想起朝中传出的流言,孟僖向爱孙确定,同时也是询问看法。 “是的,圣上今日亦问起我的看法,庆王如今正式任吏部尚书,又兼职工部,事务繁忙,圣上体恤皇弟辛劳,欲赐刑部侍中之侄女为庆王侧妃。” “圣上问你?” 孟僖沉思着走回到椅边坐下,食指轻敲桌面。 “皇族中事务,圣上一向不喜问人意见……那你如何回答的?” “圣上指定的侧妃,以庆王如今执掌的权力,祖父您可以猜到那侧妃会有何来历,这样的事,庆王又如何会不知?而他能退到什么地步,我却无法忖度。但无凭无据,我只能说,圣上仁爱,然庆王博学好静,可召其来问是否钟意此女。” “……嗯。” 孟僖沉思着点点头,弘光帝戒心极强,纵然孟栩非常得他器重,但稍有不慎,他及他所代表的孟家在弘光帝心中便可能沦为逆臣。 “这事儿,先就这么着吧,私下里把庆王盯紧点就好,别跟圣上说多余的话。” “是,祖父,我明白。”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七章 江春旧年 第十七章 江春旧年 漫天飞舞的雪永远是冬天最轻灵最美丽。也是翩然着盛放得最妖娆的花,江南江北,在这似乎要铺满了整个天地的落花阵中,掩去繁华与破败,只留给世界一片纯净又耀眼的白。 如果没有饥寒之忧的话,人,都应该是爱看雪的。 兰尘当然属于此列,而且幸好,在这个异世界里,她目前还未遭遇过此等忧患。早先在苏府打工的那年虽然大雪天也得早起去翡园扫雪,但一个人无牵无挂,自然会懂得爱惜自己,而且冯大婶送来的棉衣可是实打实的厚,她也没怎么冻着。如今么,多了个儿子,不过不用自己养,其实倒算拣了个便宜。 一边帮萧泽分门别类整理着书房里层层摞摞的资料与文件,兰尘一边瞅着空隙赏着窗外又飘大了的雪。屋子里燃着火炉,早先洒了些香料进去,热气一蒸,满室清雅的梅香让人的心仿佛都要醉到梅林的记忆里去了。 萧泽的公务终于处理完毕。兰尘帮他斟了杯茶水递过去。 “雪又下大了,地上不知积了多厚,公子待会儿还去船坞察看吗?” “嗯,去。不要紧,我看看就回。” “哦。” 兰尘点点头,知道萧泽就算只看看也肯定是赶不及晚餐时间了,得让人准备着他回来后用膳。 “还有件事儿,周夫人刚才差人来问,今年过年,门主他们是否回来?” 萧泽啜了两口茶,想了想,道。 “应该是不回来的,还是我们选几天去爹他们那里过年吧。嗯,就给周姨这么说,门里还是按往年的规矩办,只是我们空出三天就好。” “知道了,那我等会儿去周夫人那儿一趟告诉她。” 萧泽看看窗外的大雪,笑道。 “下得这么大,叫个人去传话就行,你还是别过去了。再摔一跤可真得在床上躺着养伤的,你不是老觉着小萧给染儿她们添麻烦了吗?既然如此,就别再增加他们的负担啦。” 想起先前自个儿为了显示母爱,硬要带兰萧去玩雪,结果没料到抱着儿子会那般重心不稳,一下从园中矮坡的亭子台阶上“咻”一声滑下去摔得老远,吓坏了染儿,逗笑了兰萧的糗事。兰尘从善如流。反正萧门的丫鬟就算不是武林高手,至少也是个下盘稳的练家子。她开门去唤了一个守在小间的丫鬟来给周夫人传了话,回来时,萧泽已经放下茶杯,站在窗前沉静地看着窗外。 兰尘关上门,萧泽回过头来,抖抖手中的信纸。 “寂筠和庆王要来南陵了。” “……不好的消息?” “不,倒是有着公干的名义。庆王不是兼职工部么?督察沟通昭国南北的大运河南河河道疏浚与河堤修护是工部每年的大事,皇帝下旨,今年着庆王南下察看南河情况。” 兰尘重又拿起鸡毛掸子扫着书架,思索着问道。 “是皇帝主动任命,还是他们自己请命的?飞云山庄的事才过去几个月,他们来,不会有问题吗?” “君命不得不受啊!再者,从白鸿希的说法来看,弘光帝不一定能想到这个层面上去,但是吴濛会把绿岫与我们之间的联系保密多久,却是无法确定的。所以严陌瑛也以为,把庆王挡在绿岫前面是较稳妥的做法。虽然目前庆王的意思还很模糊,但得到他的同意,也是迟早的事了。” “就因为那些个侧妃么?说实在的。我有点担心,庆王被监视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当初寂筠那么危急,他终究没出手相救,而今不过是被监视得更紧了一点,他真会干脆地反吗?” “会。就像你曾说过的一个比喻,最后压跨骆驼的可能就是多加一根草。庆王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他可以忍耐很多很久,但当心理上承受的事过多的时候,再坚韧的弦,也是会断的。何况当初寂筠的事,他并非毫无所动,相反,那已经压在他心里,重得快无法承受了。” “唔,好吧,但愿如此吧。不过你已经派了人在庆王身边了吧?寂筠身手不错,加上易容术出神入化,庆王的安全倒也大抵能保证。” 萧泽走到火炉边把信丢了进去,看着那张纸翻卷着化为灰烬。 “严陌瑛的打算,是趁此机会把庆王作为旗帜来号召人心之所向,毕竟绿岫是女子,她这身份在初始阶段还不适合拢聚人。” “这么说也是。” 兰尘点点头,严陌瑛是个有能力谋划全局的人,而对这个时代人们的心理,他们当然比她更了解。谋国谋政,玩的就是个心理游戏。 “那他们此来,见面方便吗?” “放心,这南陵。毕竟还算是萧门的根据地。” “皇帝也是这样想的吧,飞云山庄的势力不是已经在往南陵渗透了吗?孟夫人一事这么了结,那暗地里的密卫还不知道会增加多少呢!” “不要紧,这也算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吧。” 萧泽笑着回身去书案前收好门中往来的信件,将已批阅好的递给兰尘。 “我要去船坞了,这些给了杨总持,你就回清园去吧。小萧现在好像还很期待你跟他玩呢,早些回去让他高兴高兴。” “什么啊,公子!我是他娘,可不是他的玩具。” “呵呵,有什么差别吗?” “差别大了,我这是寓教于乐,开发早期智力!” 萧泽大笑:“是了,确实是开发智力来着,小萧如今可是明白虫子有多可怕了,这算不算心理阴影?” “……呃,我会努力用可爱的卡通形象来帮他纠正的。” “那你加油吧。” 萧泽扬扬手,打开书房门大步走了出去,候在门外的护卫即刻跟上。兰尘走到门边,没急着关上门,她搓了搓手,看着漫天铺卷的雪花。 已经有一年没见到绿岫了,因为状况频出。她们后来甚至连信也再没传过,只是从萧泽的转述里知道绿岫在孟太后面前表现着孀居儿媳应有的贤惠与东静王妃不可缺少的处世能力,知道她对那对女儿一样疼爱。但兰尘已无法揣测绿岫独自站在书房那扇窗前看着天空时心里会想些什么,是沈燏,是兰萧,还是那君临天下的势在必得? 总之,再见,不知何时! 庆王要巡查江南当然不是说来就来的,这奉旨而行自有一套规矩要遵守,比较起来,苏寄宁的动作就快了。前两日递了信说要南下看看商行情况。顺便拜访老友。没几天人就到了南陵,而同行的帐房先生中,不起眼地多了位严陌瑛。 宾主既是好友,便没那么多客气讲究了,各自闲散坐定,遣走丫鬟仆役,站在苏寄宁身后的严陌瑛这才与萧泽拱手见过礼,又请了他坐下。 萧泽亲自斟了杯茶水递过去,笑道。 “没想到严二公子也会来,千里迢迢,不知所为何事?” “倒没什么大事,只是大局已谋定,眼下是累积王妃力量的阶段,宜静不宜动,在下便想亲眼看看国中各重镇的情况,也好细加修饰。” “不知萧门所提供的信息,可令二公子满意?” “萧少主客气了,贵门消息灵通,为王妃提供了最大助益。今后,还请萧少主命人更严密关注那几位州郡长官的动向,以圣上的控制欲,对世家再次出过手后,这些握有军政大权的刺史必会让他也开始不放心的。” “二公子放心。不过,皇帝这几个月来十分安静,二公子能猜得出来,他是要对哪家出手么?” 严陌瑛看看萧泽,摇摇头,道。 “我也说不准。不过从三年前武林盟主和这一次孟夫人的事来看,因为飞云山庄已在掌握中,加上孟夫人地位未减,萧二公子权力更增,所以圣上的重心目前还不在武林,他显然更看重朝中权贵和商业世族,这一点要请苏大公子多加小心。尽管你已放弃了苏家许多明面上的生意,缩减了世人眼中苏家的财富,但圣上对这‘富可敌国’的称号仍极为敏感,倘若为密卫查知公子私下的掌控。只怕圣上会雷霆大怒。” 苏寄宁坐直身体,笑道。 “我也正忧虑此事,但看来也只有小心为上了。” “这样还不够,苏大公子要考虑如何转移了。贵府泼天的财富,圣上耿耿于心,他就算找不到机会直接下手,也很可能在对付诸如宁远侯任家的时候,把苏家网进去。” 苏寄宁神色一凛,随即向严陌瑛拱手道。 “我会与家祖商量,尽快解决此事。” 萧泽轻轻一笑,也看向严陌瑛。 “二公子此时提起,可是需要萧某做些什么?” 严陌瑛也不客气,直接道。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此为迷惑对方的根本。据吴鸿所言,以圣上疑心之重,最不愿看到的乃是国中重臣巨贾大族的和乐共处、精诚团结,这对他而言意味着臣民们极可能勾结作乱。所以,假若萧二公子可以极之信赖,那么不妨让他私下里与苏大公子某位受重用的弟弟或者属下合作,名义上占有被转移的财富,我想,这样的事,圣上应乐于见到。” “二公子在渌州应已见过舍弟吧。” “有幸见过。” “如何?” “冷面公子,果然名不虚传,看起来倒是让人无法怀疑冷心之说。” “那么前不久二弟救了在下一事,严二公子又怎么看?” “欲擒故纵,这也是一种解释。” 萧泽没再说话,他慢慢饮完杯中茶水,这才抬眼道。 “我会与二弟谈,只要他同意,此事但凭严二公子谋划。但事成之后,我二弟的名誉,可否保证?” “萧少主尽管放心,这不过是利用萧二公子的身份做的烟雾,并不需要二公子真的去做什么。待一切尘埃落定,主上该封赏的封赏,少主也信任依旧,那世人自会明白的。” 点点头,萧泽在心中算了算日子。 “那二公子且稍候些时日,待过年时他们回来,我会与二弟说,若他同意,到时他自会去渌州找公子详谈的。” “好,那在下就静候萧二公子了。哦,对了,如此一来,此事来龙去脉只怕就要告诉一些给令弟,萧少主打算说多少?” 萧泽弯起唇角,直视着严陌瑛道。 “二公子尽管放心,我这弟弟,是可以完全信任的。” “……虽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还是有劳少主三思。” “多谢提醒。” 气氛有一点点僵,见两人均未再吱声,苏寄宁淡淡微笑着抬手给他们续了茶水,问道。 “萧,你三弟,如今可有何消息么?” “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找到。不过我不信三弟真就这么葬身水底了,尽管我没想到他会有那么一批人马,但这么多年他的游历是真真实实的,而且他是主动跳江,他可不是会寻死的人!” 苏寄宁皱起眉头,斟酌着字词。 “萧,你想过没有,若是萧漩没死,他又不出现,现在,他在做什么?” 严陌瑛的眼帘抬了抬,萧漩虽说与他们的事关联不大,但既与萧泽关系紧密,那对他们而言,就算是个不可忽略的因素。况且以他收集到的情报来看,萧漩若还活着,十之有九会回来找萧泽的麻烦。兰尘就跟在萧泽身边,再度被波及,便是极有可能的。 萧泽握着杯子,右手中指轻轻抚着杯上的花纹。 “三弟么?他自然是会想办法来打败我的。不要紧,只要他活着,一切就好商量!” “虽是如此说,你——要当心些,萧漩的人,也许远不止那点。” “我知道。” 萧泽笑了笑,正说着,有轻轻的脚步声远远传过来,严陌瑛未习武,耳力自未如此敏锐,苏寄宁倒是听得出,他看看萧泽。 “放心,是兰尘。” 严陌瑛手中的杯子顿了顿,低垂的眼帘盖住了他的眸子,茶水的热气一腾,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是兰尘推门进来。 愣了愣,显然也是没想到严陌瑛会来,不过立刻就明白了,兰尘微笑着朝苏寄宁和严陌瑛欠身施礼打过招呼,习惯性地走到萧泽身后站定。 萧泽偏头去问。 “怎么了,有什么事?” “是韦老先生来了,硬是追着问公子今年过年去不去麟趾山。” “哦,今年……恐怕不能去。” “老先生既然亲自跑来,自然是不依的。” “好吧,晚点我去说。” 回过头来,萧泽又对苏寄宁他们道。 “今日就留下了,我在清园准备了小宴,余下事务,咱们再详谈。只是严公子既扮作帐房先生,只怕要换个模样来清园会比较好。” “这好说,但是要进清园,还得萧少主派个人来接应吧。” “公子放心,我随后就安排。” 苏寄宁忙站起来,道。 “我随严公子一同出去,这样也免得别人对严公子扮作的帐房先生好奇。” “也好。” 三人便起身离座,同出了书房。 向萧、兰二人拱拱手,苏寄宁和严陌瑛转身离开,萧泽和兰尘则转身走上回清园的回廊。小宴在傍晚才开始,现在,得去把清园中那位尊神先给哄好了,这可是让苏寄宁与严陌瑛先行离去的好借口。 这是个资讯相对不发达的年代,尽管萧门消息灵通,但限于南陵、渌州、京城之间的距离,加上保密的要求,许多事务,他们只是在整体上达成了一致。所以严陌瑛此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与萧泽商谈细节。 要助沈盈川登上帝位,最难的就是如何让她得到世人承认。 严陌瑛的计划,是把一切准备做充分,他们必须要先花上大量的时间组建最为稳固的力量基石,以最精干的人手和丰足的财富拥有对军队的实际控制力,拥有民心,拥有在朝堂上的号召力。也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尽量在最后,如兰尘哂笑着期待的,兵不血刃。 当然,还有另一个最好能具备的前提,那就是弘光帝处政失当。 帝王无道,不外乎残暴荒yin,失国君掌理政务之职。弘光帝显然不属于此列,他属于那种欠缺领袖才能的人。如他的同胞兄弟东静王,如掌握重大权势的昭国世家,在他的安全感能保证之前,弘光帝不会停止打击任何他觉得有威胁的人或家族势力的。只是,拢权无可厚非,但任何事都有度,堂堂一国君王若是过于不能容人,那便意味着臣子的离心离德,朝堂一散,自然无法应对外来冲击。 而如今弘光帝在施政上还有另一个尚未显露出后果的弊病——重税。保持国库的充盈是必要的,然而以向百姓课以重税的方式,将整个国家的财富牢牢掌握在皇帝一人手中,这种心理,严陌瑛倒猜得到原因。说来说去,就是不放心,但这却是地主敛财行径,绝非国君能为。 历数昭国以往治世,富国而不及于民者,皆乱。 昭国确实拥有广袤的国土,丰饶的田地河湖,勤劳的民众,可是昭国并非天堂。它的四周从不乏虎视眈眈的尖牙利爪,而种种灾祸诸如洪水、干旱、瘟疫等,也从未远离过这片土地。不富民,则经不起一点祸患的折腾。 有半年未见,这些话题,严陌瑛还是能与兰尘聊得尽兴。兰尘这人,可能不具备多么完美的实际处事能力,但她却能把这时局看得清透。 西梁、北燕、东月诸国,目前边关还算平静,但各国内中风暴之势已在蓄积,昭国居于政治中心,风暴一旦扫开,昭国必会受影响,严陌瑛自然打算要做好完全准备,以便最充分地利用这些机会。而兰尘习惯性的横向与纵向结合的思维方式,也的确让严陌瑛又发现不少可利用之处。萧泽与苏寄宁谈着南北商业上的事务,偶尔也会插上几句,四人倒也是相谈甚欢。 连兰萧这小小的娃儿亦是静静地坐在兰尘怀中睁着双大眼睛,好像正认真地听着。他还太小,眼下当然看不出兰尘打的这从小熏陶的主意是否有用。 这一趟南下,严陌瑛还带来了两样东西,一本是重瑛书铺在渌州刚刚出版的《女驸马》,一本是前些天才在风雨台上演的戏曲《杨门女将》的剧本。 原本因为传奇《杨门女将》,整个昭国都已经被震得几乎跳起来,现在多了戏曲不说,又有奇女子的奇异故事走入人们视线,这一回更超乎人们想象,昭国的这个冬天,简直可以用火热来形容了。 而这个倾向带动了人们对昭国历史上那些也曾叱咤风云的女性的探究,如华英公主等人顿时成为热门人物,激烈的辩论也随之展开。 或许是《杨门女将》及《女驸马》都把皇帝摆在正面,而严陌瑛布置下去的宣传攻势也击中在抵御外辱、惩恶扬善这一基调上的缘故,至少目前,朝廷还没有对此有任何表示。 而为了不给人怀疑,除了戏曲上会将《女驸马》也改编外,重瑛书铺接下来出版的传奇将与巾帼女性无关,神鬼狐怪,花妖树精,这样的故事将把最纯洁的爱情讲给世人听。 这时离年关已经很近了,时令虽然还在冬末,但天气回暖得早,尤其江南地方已有草木萌芽迹象,农业乃是立国之根本,天候不等人,春天转眼就会到,春耕也该早做准备了。由于御史对水利工程弹劾得较多,庆王已经预定不日即离京,这个年,他看来是无法在京中安然度过了。而那些未能克尽职守的地方官员们也不得不在这个冬天仅剩的时间里赶快加班,庆王熟知水利工事,且是出了名的贤王,这河道修缮、引渠灌溉又紧密关系到来年农事,既是奉旨巡查,那庆王当然就不会客气。 严陌瑛决定留在南陵,一则他没来过江南,对这里的了解全部来自书本记述,未免有失之偏颇处。而兰尘关于江南未来之发展的见解,让他想多了解江南一些。再者,严陌瑛也想与庆王长谈一次,渌州是弘光帝目光不会稍有遗漏的重要城市,他们自是不便,但南陵的话,萧泽可以办到神鬼无觉。 不久,苏寄宁便离开了南陵,他是要赶在过年之前回到渌州的。模范父亲现在心心念念的就是可以多陪陪他的宝贝女儿苏月如,这让兰尘在目送他的船远行后大叹意料之外。 “真看不出来啊!苏大公子优雅华贵,总觉得跟好爸爸形象联系不起来呀,谁知竟会如此疼爱女儿,果然男人其实更容易宠溺孩子的么?” 萧泽失笑,兰尘有时候的想法真的是很能让人无语。 “疼爱子女乃是人之常情,也没那么奇怪吧。” “不是啦,只是有点想象不出他表达父爱时的样子。他那个气质,要说是好情人啊什么的,我倒能立马反应出来。好父亲么,这个就——” 兰尘耸耸肩,无心之言却在看着远去船影的萧泽这里荡起了些许涟漪。 他知道苏寄宁心中放着的人不是秦宛青,不过自他结婚以来,倒再未听他提起过那名女子,夫妻间可算是相敬如宾。但老实说,苏寄宁对女儿的疼爱倒也真有些出乎萧泽的意料,那确实过于宠溺了些,如今想来,萧泽也不禁怀疑,不会是这个孩子有肖似于苏寄宁那意中人之处吧? 好友的家务事,萧泽不会冒失多问。只要秦宛青安于做好苏寄宁的妻子,只要苏家、苏寄宁无事,他们就这么相敬如宾下去也未尝不好。 寄宁不像父亲,秦宛青亦不会是孟姨的。 新年,十数匹马,一辆马车,江南一片早春鲜丽景色,萧家人在萧泽带领下赶往萧岳与孟夫人隐居的庄园团聚。从这一次开始,兰尘再未与萧泽一起过年。他陪伴他的家人,而她则陪伴她的儿子,生活,没有什么不同。 许多年以后,兰尘回忆起这段过去的时候,偶尔觉得,或许其实还是有点不同的。只是在那些年,分开的时间太短,还不觉得需要想念。 远远看着马队驰进那间他从前也曾进去过的秀美的庄园,他静静坐在栏杆边,右手不自觉地动了动。是打开扇子的习惯动作,但他自从那雍江中爬出来起,就再没拿过扇子了。 “阁主,请回吧!萧门看着只来了十余骑,却俱是门中绝顶高手,而且暗地里的人马估计也不少。我们轻装来此,怕是不妥。” 属下拿起宽厚的斗篷,在旁躬身劝着。 萧漩没有回应,他依旧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好一会儿,他站起来。 “走吧。” “是,阁主。 出了茶楼,披一件貂鼠皮斗篷的萧漩已然变成一名长髯富商,他慢慢走过小镇,擦肩而过的是晚了片刻抵达此地的流云谷少谷主夫妇护卫严密的车队。 他们夫妻也要来陪萧岳等人过年的消息早送到庄园了,迎接的护从在镇外就已将车队又围了一层,在这风景秀美却偏僻的小镇上着实引人注目,尤其流云谷白衣飘逸的整体扮相更让行人纷纷驻足。萧漩混在路边的人群里淡淡地看着,他的出众引起了护卫们的注意,但却不会有人将这儒雅淡漠的长须男子与经年一身优雅白衣玉扇的萧三公子联系起来。 车队很快过去了,萧漩走出小镇,上了马车往西南方向而去。 属下们都懂得他向来的习惯,服侍脱了斗篷后就赶紧退了出去。萧漩独倚坐于铺着柔软虎皮的榻中,在夜明珠柔和的光里,感受着车身的摇晃。 这自然不是他第一次背向家人远行,他早就习惯了,都不知道有过几次了,纵使是在这样热闹的团聚的时候离去,也不会有人关注的。大哥有父亲,二哥有母亲,连小弟和小妹都有周姨温柔的两手圈着,只没有人挽留他的走开。 或许给别人说的话,都会笑他不知满足吧,或许,或许……他跟母亲真的太像,比二哥像多了,但为什么连母亲眼里都没有他呢? 想不明白,连几乎被狂激的雍江水卷走的时候,他还是想不明白。所以,他只能丢开那柄萧家子孙至死不弃的宝剑,拼命从水里爬出来,继续走下去,用他的方式来把萧漩这个人——刻在昭国的历史上! 这样,再不会有人看不到他了吧! 马车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萧漩警觉地绷紧了身体,车外传来属下的声音。 “敢问阁下是哪路英雄?为何要拦我家主人的路?” “……三公子。” 久久,前方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萧漩皱起眉,这声音听着甚是耳熟。 “三公子决意离开是不错,可是,怎么能连这柄错金琉璃匕首也忘了带走呢?这可是我家主人从前的心爱物,当年令堂携子归省时特意赠给了三公子的。父母兄弟可抛,这个,如何能弃?” 错金琉璃匕首? 萧漩慢慢坐直身体,这个东西,是当初随母亲晋见尚为太子的弘光帝时蒙亲赐的,如今还记得这件事的人可不多。对方这么说,难道竟是圣上派来的人? 他们是如何找到他的? “不接着吗?” 那男子的声音毫无起伏,确实很耳熟但实在没有印象。这时,车外的属下犹豫着低唤了声,萧漩抬手掀开厚重的车帘。【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晴朗的冬日天空下,灰衣男子如峭壁上枯秃的柏树般立于路中央。在已有春芽萌发,远看透着些绿意的柳枝、嫩草的映衬下,男子的萧索气息却似带来倒春的寒冷。 “阁下贵姓?” “吴。” “从何方而来?” “天子脚下。” “——是贵主人特意要阁下来提醒那柄匕首的么?” “是,荣幸之至。” 灰衣男子抬起手臂,萧漩的属下们手已搭上了各自藏起的武器,但那男子却只是晃了晃手中的东西,正是一柄晃着金光的匕首。 “公子不看看是不是原物吗?” 男子说着,随手将那匕首抛了过来,一名属下伶俐地接下,呈到萧漩面前。 因匕首是御赐之物,萧漩曾仔细玩过段日子,自然熟悉。他淡淡扫过一眼,看着那灰衣男子。 “贵主人有何吩咐?” “助我家主上一臂之力,自然让公子得偿所愿。” “哦?贵主人知我何愿?” “这江湖,终有一日会是公子囊中之物。而有了我家主人的印信,天下何人再不识君?” “……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淡漠地看着这曾助母亲袭击大哥的灰衣男子,想起曾见过数面的那位及人间至尊的表舅父冷肃的脸,萧漩把那庄园秀美的景致赶出脑海。 那些回忆,他再不需要了。 很早之前,曾经有人劝他放下这些计较。人生已短,何苦来哉?说得倒是有理,但那人既不是他,也没有他的苦楚,又如何解得开这个结? 那人只说对了一句话,万事皆有因,万事皆是果。 今日的,是果,还是因……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八章 成长的烦恼 第十八章 成长的烦恼 母亲的手推动着世界。 在兰尘原先的那个时空里。曾经有人说过类似这样的话。而在萧门这样的江湖大派里,大人们之间还未总结出来的一项重要共识,就是——母亲的鸡毛掸子推动着萧门。 很简单!代表着萧门未来力量的小子们在不知江湖险恶的年纪上当然是玩兴多过学武积极性的,今天打场群架,明天集体上山玩大侠捉强盗的游戏,后天再下湖去摘莲蓬抓鱼。且不说那衣服脏的破的比洗的补的绝对来得快,单是一会儿听见你家小子摔了我家小子,紧跟着又是东家丫头踢了西家闺女的等等快报,做娘的哪经得起这般折腾,所以,鸡毛掸子就齐上阵了。 那胆大的便更加勤快练功好逃脱娘亲无差别抽过来的掸子,那胆小的不敢逃,只得乖乖搁自家院儿里扎马步挂水桶。 不可否认,考证爹娘们自身的成长经历,这对于他们后来在武术上有所成就,还是很有帮助的!但是大人们之所以成为大人,就是因为他们已无心去反思童年了嘛,当爹的推给当娘的,当娘的没法推了,只能一边恨恨地笑骂着自家小子们的不省心,一边羡慕地看着兰尘家的乖儿子。 瞧瞧人家。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多齐整,说话多有礼貌,做事多有规矩……再看看你们——臭小子,想下次不被娘当众拧着耳朵回来,就给我学着点儿! 至于个子么,呃,确实是萝卜头了点儿,不过毕竟才五岁嘛,男孩子长个儿晚也是常事。 于是,在母亲们的推崇下,兰尘荣膺“贤母”之列。 也因为如此,就没人能听到某小小孩那些关于成长烦恼的心声了。 “唉,娘她啊,怎么又……” 萧澈今日才从北方赶回,带着上官凤仪和年方一岁的儿子见过大哥,便先往自己每常回南陵时所住的院子而去。走过花园曲廊时,也是今日才自京城回来的杨珖正蹲在园中,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小孩子。 个儿不高,一身简单的红色衣裳,头上戴顶大草帽,左手拿把小铲子,右手提个小篮子,小孩笔直笔直地站在萧门众人要尊一声“杨总持”的杨珖及两位舵主面前,丝毫不见紧张,就跟看见隔壁家每天都能瞧着的大叔一样。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杨珖饶有兴趣地发问,小孩看得多了。可是这么小大人的,却是少见。而那小孩立刻挺了挺小胸膛,用奶声奶气的声音一本正经地答道。 “在下姓兰,单名一个萧字,芳草兰,萧瑟之萧。敢问,先生您是哪位?” “哦,原来是兰萧啊。今年有几岁啦?” “我已经五岁了。请问您高寿?” 偏一偏头,黑溜溜的大眼睛就这么瞅着杨珖,虽是有板有眼的问句,但兰萧那表情,明显是对答案没有期待的。看看身边已经忍不住笑意的冀州分舵舵主,杨珖做势咳了两声,继续问道。 “兰萧,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呀?” “挖蘑菇。” “啊?” “娘说我要多多跟大自然接触才会更健康,所以扎完马步可以去跟门中的伙伴们去挖些蘑菇回来。既能锻炼身体,又训练了——嗯,野外生存能力,顺便今晚还能加个蘑菇汤。” 挺长的一段话,兰萧说得极顺溜,杨珖颇为赞赏。 “嗯。真不错!那你的小伙伴们呢?你要怎么带他们去挖蘑菇啊?” 杨珖问得颇期待,这小孩说话条理清晰,看来倒是个能服人的,就不知实际如何,若能让那帮小子有一半跟着他走,便难得了。 兰萧看一眼面前这问了东又问西的大叔,想起娘说过的会拐小孩子去卖的变态,他向后退了两步,目光中明显带上了鄙夷。 在场的都是一双眼睛久历人世的老家伙,哪会看不出来。 “那些小孩子爱打架,叫他们去,一定会是又把整座山都给踩烂了的,我不想只拣到蘑菇渣。而且,他们绝对分不清可以吃的蘑菇跟毒蘑菇。” 说完,兰萧转身向左,摆着小胳膊细腿一步一步快速移动、消失。留下杨珖呆在那里,半晌,扭着头问那两位笑得要捶地的舵主。 “这小鬼,真是五岁?” “是,就是,杨总持,千真万确的五岁。兰姑娘收养那小孩,到如今可不就是五年了吗?” “五岁的小鬼,是这样的么?” “呃,这个嘛,反正——他是这样的!” 杨珖呲着牙,好笑地嘀咕着。 “什么叫那些小孩子啊!真是,这小家伙,嘿。明明自个儿也就跟一小蘑菇似的呢嘛——还是棵长得最慢的!” “哈哈哈,杨总持不知道,这兰萧如今可是咱萧门小一辈的模范了。就我家那小子,今年十岁了,那叫一个猴儿蹦达,他娘天天给恨的咬牙切齿,直说是多吃了兰萧七年的饭!” “兰萧不是已经五岁了吗?” “平常那些五岁娃儿哪比得上他,我儿子就更不用说了!” “啧啧,我说小孩儿还不都那样吗?少主小的时候可比这帮小子还能闹腾呢,如今还不照样是江湖上的人物!少年就老成,那真老了,要咋样?” 两位舵主不说话了,后边儿回廊上站着的萧澈可认得,那是“少年老成”的最典型代表。他们算不上萧门的元老,还是别太放肆比较好。 得不到回应,杨珖朝后撇了撇脑袋,果然,来的人是萧澈跟上官凤仪。 “哟,二公子,少夫人,好久不见啊!哎,小公子也回来了啊!” “杨总持,很久不见。这是小儿萧远。” 萧澈抱着儿子朝杨珖等人微微欠身,打了个招呼,寒暄两句,便又举步离开了。杨珖瞧着他们一家人远去的背影,笑道。 “总算比四年前有进步了啊!” 冀州舵主扭着脖子看看,拧眉道:“有吗?瞧着好像还是没什么不同哩。” “开玩笑,要搁以前,他哪会管我们跟谁家小孩搭话?” “哦,是哦。” 当晚,萧家兄弟的接风小宴就设在了清园,正巧萧潜、萧湘一家人也在。有了女人和孩子,宴会热闹了许多。 这时已是弘光十一年的春天,四年岁月在孩子们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他们出生、成长,从一棵小小的芽里迅速长出鲜绿的叶,并向天空展开细嫩的枝干。再过五年,或许他们中就会有人得到“自古英雄出少年”的盛赞了。而在这些身份已转变为父母叔伯的成年人身上,时间流去还未见明显刻痕,只是把他们的气质凝炼得更为成熟、出众了而已。 两位兄长在廊下品酒论说江湖,二十岁的萧潜也已在武林中闯出了萧四公子的名号,此番也是才从西南游历回来,他恭恭敬敬地听着哥哥们的讨论,亦不时说说自己的看法。 继承父亲成为流云谷谷主的萧家女婿此刻仅是慈父一枚而已,一双儿女紧紧黏着他,只为磨得爹答应明儿带他们兄妹去放风筝。谁叫他们的父亲手艺灵巧,做得好风筝足以羡煞旁人呢!小孩子的骄傲心理,当然是不可以责备的! 周夫人、萧湘则跟抱着萧远的上官凤仪坐一处叙着家常,整个清园里这会儿倒也是和乐融融。兰尘见没什么事,便先到卧室去看了看正认真临着书帖的兰萧,在再度劝说兰萧出去找同龄人玩会儿未果后,兰尘只得去整理萧泽的房间了。 “想什么呢,这么愁眉不展的?” 萧泽脱下外袍挂到架子上,一边拿起桌上放着的两份请柬,打开来瞅了瞅,一边随口问兰尘。 “还不是为小萧嘛,这孩子都不像孩子,我有点担心啊。” “让你省心还不好?” “好是好,可我总担心不会是有什么心理上的问题吧?公子,我是不是不该那么早告诉他我不是他亲生母亲的事?” 听见兰尘又一次这么问,萧泽笑了出来。 “这个,不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不过我始终觉得,好像就因为你说得太早,他反而没怎么介意,真正的平常以待!” “——像吃辣椒一样?从小吃惯了,以至于后来无辣不欢?” 兰尘的目光又是期待又是狐疑,萧泽丢下请柬。 “不错的比喻!” “真的?” “真的。我也算过来人嘛。” “……可是我听说公子小时候根本是混世魔王啊?不然也不会被涟叔追杀那么多年!” 萧泽摊摊手,起身走到床边。 “所谓言传身教,你也不想想你天天跟小萧聊的都是些什么话题!” “我那是希望他不要因为自己是小孩子,就可以无心伤人,同时也是从小培养理性思维习惯。” “哪哪哪,所以说,这不是效果出来了嘛。” “可我没想剥夺他的童真童趣呀!” “我瞧他倒是乐在其中,因此,你这做娘的也别再疑神疑鬼了。好了,早点去休息吧。哦,你要真想给小萧找些童真童趣的话,明天就带小萧跟他们一起去放风筝好了,我看他上次倒是在院子里瞧了半天人家放的风筝。” “风筝?” 兰尘敲敲脑袋,那东西对小孩子的吸引力好像确实是蛮大的。不过她不会做,也不会放,明天就算真带小萧出去,弄成她们母子呆站在旁边看别人玩得欢,那就太伤自尊了! 看着兰尘带上房门出去,萧泽好笑地摇摇头。当初把兰萧硬交给她抚养的时候,还真没想到会这么有效果。虽然,兰尘离“慈爱”二字着实差得远。 只是不知道,她是否还会说:江山信美,终非吾土,问何日是归年? 其实他早已明白,她对那故土没那么执着,没那么思念。但这样的话,她执着的“归年”,又是指向哪里? 清园四年的平淡日月缓缓流过,萧泽依然无解。 “——风筝?” 染儿坐在床边,一边轻轻拍着被吵醒了的女儿的背哄她继续睡觉,一边示意兰尘自己找椅子坐下。 “我倒是会做,不过明天就要用的话,那还是我直接做好吧。你帮忙打个下手,设计个花样,也算尽了这份心了,省得今儿一晚都被搅得睡不成觉。” “好吧,那也行。” 兰尘从善如流,她对自己的双手自然是最了解的,不会非要逞强。染儿见女儿又睡安稳了,便掖好被子,放下纱帐,拉着兰尘来到外间。 “想好要做个什么样儿的风筝?最常见的就是老鹰、蝴蝶、蜻蜓之类的了,不过有个儿大个儿小,花纹精不精致的差别。” 染儿问着,同时命人去准备竹片、刀、纸、绳类的东西。兰尘想了想,道。 “要大的,最好是你能做到的最大的那种。花纹么?我再想想吧。” “那你可要赶快啊。” “嗯,我知道。” 东西很快准备好了,染儿灵巧地削着竹片,兰尘对着白纸冥思苦想。因为希望那个过于早熟的儿子能拿着风筝露出孩童该有的灿烂,兰尘不停地选择、否定、选择、否定,直到染儿把可以先做的工序全部做完了,她才下了决定。 “染儿,我来描述,你帮我画吧。这样的,一只眼睛……” 在废了无数张草稿之后,兰尘对最后的成品终于满意了,她左看右看,颇为怀念地笑道。 “对,就是这样,真可爱!哈,染儿,你的手果然很巧!” “……兰尘,你真的要做个这样儿的给小萧?” 染儿嘴角微微抽动,看到兰尘兴奋地连连点头,她知道自己必得做一回帮凶了。抚了抚额角,染儿喃喃道。 “小萧啊,千万不要迁怒要染阿姨身上来啊!” 这江南三月,草长莺飞,杂花生树,正是到郊外放风筝、踏青的好时节。 兰萧到底还只不过是个五岁的小娃儿,平素的早熟表现不过是跟着大人们学的,爱玩终究是孩子的天性。见向来温然的母亲一早起来就兴致勃勃地非要带他跟表公子、表小姐他们去放风筝,还抱出个小圆桌般大,封得严严实实的纸袋,说是昨晚连夜给他做的一个独一无二的大风筝,兰萧的心也跟着雀跃起来。 他们骑上马,跟在流云谷的马车后面,再加上一帮门中年纪稍大的小孩们。大伙儿热热闹闹地出了萧门,直往郊外奔去。 风筝一个个飞起来了,有漂亮华美的,也有那等孩子们自己糊的,虽简单粗糙,却别有童趣。其中就数流云谷拿出的三只风筝最精致,在满天华彩中,一只雄鹰、一只蝴蝶、一只美人,生性风雅的流云谷谷主的丹青随春风直上云霄,让来踏青的人们皆叹赏不已。 眼见别人家的风筝都飞起来了,兰尘也赶紧拆开纸袋。兰萧期待地过来帮母亲的忙,不过,当纸袋全部拆完后,看着自家风筝,兰萧傻眼了。 “来,小萧,你刚都看了别人是怎么放的了,现在来试试我们的吧。” 兰尘把风筝塞到儿子手中,已经感受到旁人视线的兰萧小手直抖。感觉到儿子的异常,兰尘对上兰萧发直的两眼,再看看四周,笑道。 “呵呵呵,怎么样?小萧没见过这样的风筝吧?是不是很可爱?” “……” “哈哈,可爱吧可爱吧?娘当初可是抱起那个玩偶就亲了的哦!快,小萧,我们赶紧把它放起来!” 兰萧一向是个孝顺的孩子,不过再怎么孝顺,年幼的他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着这支风筝去放,可是兰尘的兴致已经高昂得不行了。 风筝终于姗姗地飞了起来,那么大的一只,在空中极是醒目,尤其那图案。是鸟的形状,不过头部没有绘上花纹,两翼的地方画了两个肉团团的翅膀,而在中间那片鸟腹上,则画着一张巨大的笑脸——黑白分明的左眼闪亮闪亮地大睁着,右眼眨得很是俏皮,大概是笑得太开心了,红红的舌头还吐了出来,分明就是在朝仰着头大吃一惊的人们做鬼脸。 惊诧过后,人们指着这只特立独行的风筝捧腹大笑,赞它可爱的人倒是占了多数,许多小孩更是艳羡地看着站在兰尘身边的兰萧。 兰尘有点得意,虽然这风筝不是她做的,这图案也不是她创造出来的,不过风筝是在她们母子手上放出来的,单这点,也就够了。 “怎么样,小萧?喜欢吗?明天我们再出来放好不好?娘再给你做一个更好玩的!绝对前无古人!哈哈哈哈!” 风筝飞得越来越高了,它是那么的大,那么的线条简单、色彩分明,不止这里的人们,连远处城中的人们也看到了。南陵城的街道上,顿时站满了仰着头张大嘴巴的人们。 “……那是,谁整出来的玩意儿啊?” 一句说到大伙儿心坎上的话打破了瞬间的肃静,在满院哄笑中,萧泽探头望去,又顺着众人的焦点抬头,顿时哑然失笑。他想起了那年冬天威风凛凛地站在随风小筑大门屋顶上的某只“招财猫”,那时,也是这么轰动。 ——呃,小萧那孩子,年纪虽小,个性却颇为沉稳,且对历史英雄故事极感兴趣,这样的风筝,恐怕…… “小萧,希望你别怪我提议让她带你去放风筝喔!” 萧泽的心声兰萧自然没听到,站在笑得格外开心的兰尘身边,总是一幅小大人模样的萧门小一辈的模范人物,这会儿的表情十足十就是一沮丧至极的五岁孩子。这个,也算是遂了兰尘的愿了吧。 只是兴奋中的她,根本没听见儿子闷闷的嘀咕。 “明天,我绝对不出来!” 从那一天起,兰萧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投入到练功读书中去,倒不是这孩子真要发奋,而是为了能最好地逃开兰尘类似的“关爱”,以及年龄相近的男孩子们对那只轰动性风筝的嘲笑。 人多嘴便杂,兰萧在萧门里的身份是特殊的,大人们或不敢在他面前说些什么,但小孩子出口便无顾忌。而且因为对萧泽的崇拜,这些孩子们对能亲密接触到萧泽的兰萧生出了人本能的羡慕与嫉妒;再加上各家爹娘每每拿兰萧来跟他们比,自然不会让他们对兰萧生出好感了。平时,也就免不了言语上的欺辱。 孩子的话无心,但无心的话一样伤人,甚至更伤人。 兰尘深知这一点,这也造成了她的矛盾。她希望兰萧能更像他那个年纪的孩子一些,可以更那些孩子们快乐地玩闹,但是她又害怕兰萧会被伤害。若是别的孩子,也许可以从父母兄弟姐妹那里得到安慰,可是她,她正是最早告诉兰萧她并非她亲生母亲的那个人。她的安慰,细究起来,似乎连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兰萧终究还是被围住了,个子本就小的他,在这一群高大的孩子们中间,那倔强地昂首挺胸的小大人模样愈发显得他幼小。兰尘所有的心疼都被勾起,也不管自己是否会有欺负小孩的嫌疑了,她冷着脸站到回廊台阶上。 “谁说我家兰萧是没人要的孩子?” 正得意着的孩子们顿时缩起了身体想溜,兰尘喝道。 “都给我站住!记好了,我家兰萧啊,是仙鹤送到我怀里的孩子,别人求还求不来呢!至于你们,都给我回去问问你们的爹娘,问你们是打哪儿来的!” 孩子们“呼啦”一下作鸟兽散,兰尘上前抱住兰萧小小的终究是忍不住颤抖的身体,叹口气。 因为他的难过而更加难过,抚养小孩,真的很难啊! 牵着儿子的手回到清园,这一晚,兰尘硬是把儿子抱到自己床上讲故事、唱童谣,搂着儿子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这在兰萧的记忆里还是头一次,因为兰尘是不喜欢跟别人同寝的,自打染儿结婚后,兰萧就是独自睡在兰尘隔壁房间。 可怜兰萧独立惯了的一孩子,被母亲的反常及卷被子的不良睡眠习惯给弄得整晚没睡好。第二天顶着对熊猫眼出去,本来还担心又被人嘲笑,谁知那帮孩子一个个看见他就躲得老远,还一幅伤心样。 兰萧奇怪,兰尘可不奇怪。这时代绝不会普及性教育,所以父母在“孩子从哪儿来”这个问题上的搪塞答案,嘿,她小时候可常听到。 “我、我娘说我是捡来的,门口捡来的!” “那算什么!我更惨,呜呜呜,我娘说我是她在山上挖何首乌的时候从地里刨出来的。” “哇啊啊啊,我爹娘都说我是从臭水沟里长出来的……” 听完萧泽如此转述,兰尘朝儿子得意地耸耸肩,第二天,兰萧的生理知识启蒙正式开始。 “别害怕哦,小萧,这是我们人的骨骼图,就像房屋的架子一样,是它撑起了我们这么大的个子……” 懵懵懂懂地听着所谓人体结构,兰萧在心底直叹气。 “娘啊,请您不要一边讲,一边怕得不敢碰到那张骷髅图好吗?” 唉—— 年方五岁,兰萧已经定下了自己长远的人生目标,将来一定要学很多很多本领,要练出很高很高的武功,并且赚很多很多的钱,就像少主那样。这样啊,他的娘,才不会总拿他当小孩来哄了! 在过去的这五年里,整个昭国最感春风得意的莫属弘光帝。 外,西梁连遇两年旱情,原本慢慢充实起来的国力锐减,当年东静王直捣国都的余威尚在,西梁终不敢南下。而北燕太子与四皇子未灭的纷争随着大皇子燕南倒向老四而风云四起,双方无暇南顾。至于东月么,临海水师实力与日俱增,东月窥探过几次后,就再不敢伸手了,如此一来,昭国整个北方边境得以安享百年来难得的平静。 内,当年苏家交上来的盐业更带来巨额财富,令弘光帝的国库迅速充盈起来。商人富甲天下之说的由来,弘光帝如今明白了。在命密卫打探了国中富商的财产后,弘光帝命人重制了税率。 招兵买马是需要钱的,所以不能让朝臣或民间势力有富可敌国的可能,而且圣人有云:饱暖思yin欲,因此更要节制百姓。而课以重税——就是光明正大地从百姓手中搬走家产的途径。 弘光帝的国库就这样迅速膨胀了起来。这几年的风调雨顺,让他的新税率暂时还没在民间引起不满;至于商人们,本着民不与官斗的古训,和对比东西公路上诸国动乱带给商旅的噩梦,还能安享富足的他们,眼下是顺从了。 边关无战事,手中握有天下财富,弘光帝自然敢动兵部。 他首先派密卫潜入军中,就像当初对付沈燏属下将领一样,或诱惑或反间或抓住把柄加以威胁,让兵部尚书任宏、威远将军冯常翼所代表的任家与冯家百年凝固的派系松动。但不同的是,沈燏与他同母所出,又常在边关,除军队外,朝中势力薄弱,他可以加以贬斥或于各部驻军间调动。这两家则不行,六大世家绝不只是族众庞大而已,当初收拾齐国公顾家,他就花了许多功夫防范及善后,且对顾家极为仁慈,还是招来余下四家警戒,所以他不能明动,只能一步一步地瓦解。从封赏的差别,到联姻,到神鬼无知的暗杀,同时大举提拔自己的心腹,以及任用任、冯和从属于其派系的家族中不得意的子孙,弘光帝用尽一切手段。 弘光十一年,夏末,辉煌百年的世族宁远侯任家、威远将军冯家,在血烟中终于零落成泥。 弘光帝用了最狠的一招,他令密卫用冯家长孙的命挑起两家族间的争斗,又刻意拖着不予裁决。期间,密卫继续挑拨,双方不断有子嗣丧生,血腥味让这百年贵族优雅下的武将血性喷薄而出,两边的子弟公然对决。最终在弘光帝召六弟宁王回京为其母妃冯太妃庆贺生辰时,民间不断传言宁王回京乃是为助冯家对付宁远侯任家的,而宁王近京城后遭遇刺客一事,竟流传为任家欲先下手为强。 至此,早已察觉不对而约束族人行事的任宏知大势将去。外孙苏寄宁送来的消息更是让他明白,“宁远侯”三字是任家绞命的索,而所谓冯家不过是绳索中的一股罢了。 断股求生,待时而动。 苏寄宁送来了某人的手书,任宏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封宁远侯自责教养失当,致子嗣举止失礼,请带不肖儿孙告老还乡的奏折送入宫中。但还不等弘光帝批下圣意来,隔日深夜,刺客潜入冯府中,大肆屠戮。 待御林军控制住局面的时候,赫赫一个威远将军府,已变成罗刹地狱。冯家上上下下计有主仆百余口丧命于毒药、刀剑和火焰之下,余者或伤或残,冯氏嫡亲无人幸免,一地污浊的鲜血就这么映在踉踉跄跄赶来的冯太妃眼前。 听闻此消息,任宏猛地站起来,那神情,似乎伸手要将那来禀报的下属拖到跟前来,但宛如钉入地板的双脚让他一步也动不了。摇晃几下,任宏跌坐到椅子上,神情木然。良久,他凄然长叹一声。 “天要我亡,是天要我亡啊——” 第三天,已被御林军团团围住两日的宁远侯府,等来了弘光帝的圣旨。 削爵、抄家、斩首、流放,这是公告天下的对任家胆敢谋刺宁王、血洗冯家的惩罚。 罪证如山,史载,天下莫敢为任氏言! 冯家却没有因此真正辉煌,冯常翼重伤,三个儿子两死一残,孙辈更是只有最小的三个几岁孩童完好,族中乏人,兵部自然就脱离了掌控。大方地赐给了六弟更大兵权的弘光帝,成为最大赢家。 但渌州苏家没有被此事所连累,或许是因为年初苏骋的去世,或许是因为苏家这几年的每况愈下,或许,是弘光帝不想世人意识到他在这一年里的丰收。渌州苏家,就这么在沉寂中度过了弘光十一年寒冷的秋冬两季。 再度重返京城,严陌瑛站在城西寺庙的高塔上静静地俯视着这座壮丽的城市。刚刚经历了两个家族覆灭的血腥,这座繁华的城市在早来的秋风中显得有些萧索,满城灿烂的秋菊宛如天地给死者的吊唁。 “……是时候了。” 站立良久,严陌瑛微仰头,对着天空轻语了一句。话音甫落,顾显从塔顶轻巧地跳下来,顺着严陌瑛的视线斜看出去,冷冷笑了一笑,道。 “——对,是时候了。” 严陌瑛依旧神情淡漠,他的目光从街市转向华美的皇宫,又转向遥远的有着重重山影的西北,转身道。 “走吧,我们得抓紧时间。” 把血腥断然丢入记忆里,严陌瑛开始启动自己谋划了六年的女帝的第一步。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那位因怀念亡夫便给一双郡主们自小请了西席教授兵法武术,并亲自督导学习的东静王妃,这几年来在排兵布阵上的表现越来越精彩,令几位先生大为叹息其竟身为女儿身。此消息一时引来人们热议,东静王妃的名声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再度传遍昭国。 对严陌瑛来说,这表示各方面的条件都已成熟,所以,他也没有时间来为这场无可避免的屠戮伤感了。 他不是僧侣,没有舍身饲虎的慈悲。他只愿用尽全部力量去创一个煌煌盛世出来,只愿将来在书写弘光十一年这段历史的时候,再还原一个真实。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一章 萌动之春 第一章 萌动之春 弘光十二年,春。东静王妃奏请孟太后。 “……故去六载,膝下长成。妇书斋睹物,犹能忆往昔英姿;而女闻亡父战迹,竟不解何人。夜来梦及,每泣涕神伤,悲思两隔。昔骁王平戎,历百代尚有后嗣追忆,今西退胡虏,东平海夷,至身死殉国,功倍先贤多矣。然骨肉至亲但无分毫缅怀,实唏嘘难止。今跪请圣母皇太后恩典,妇欲携女北上,为一一指点亡父笑傲沙场处,以全父女未谋面之憾,亦令闺质弱柳得沐我大昭日月风雨,养天家浩然气……” 年老的孟太后读罢此文,泣下如雨,当即准了东静王妃的请求,并要弘光帝找出当年随东静王西征的将领亲随,护送东静王妃母女这一趟追忆的旅程。 正忙于重整朝廷权力分配的弘光帝想了想。这六年,东静王府虽因这王妃与太后的亲密而未被边缘出皇室上层,但也尽是与些日常琐事挂着罢了。没有世子的存在来牵系,旧属无念可想,加上他的贬斥与笼络,东静王在朝中的影响力自然早已根除殆尽。所以,他同意了。朱笔一挥,弘光帝大方地命人去点了几名当年征西梁军中的僚属,陪同王妃母女北上祭扫东静王。 一行车马就这么出了京都的城门,在寥寥无几的关注度下,顺着当年东静王西征的路线越过冀州茫茫山脉,月余后抵达西疆第一城——聊城。过了聊城再往北,就是茫茫草原与戈壁,就是西梁。 原驻守聊城的虎威将军金昌已因令当事人颇觉可疑的急病猝死于弘光十年,接替他的是弘光帝从地方世族中提拔起来的一名武将。当年这场任命在朝中引起极大震动,因为虎威将军执掌西北军防,关系重大,兵部早有人选,却没想到弘光帝会那么坚持要让此人任此要职,虽然其妹后宫宠眷正浓,但显要职位明明并非只有这一个。 几方各怀心思,但兵部却也很快通过了弘光帝的旨意。原因无他,宁远侯和威远将军之间心有自知之明的平衡,不能因这么一个虎威将军而打破。 正是草原春意萌动的时节,沈盈川命人在山坡上停下马车,将一对女儿也带了出来。站在这里朝北方望去,横亘了整个天地的原野在春风中绿光摇曳。这里不同于她曾呆了半年多的雁城。但这种辽阔,却是一致的。 沈盈川不禁想起了前两年乔装南下去南陵城看望兰尘时见到的那幅刚刚完成预备要送于她的昭国地图,长河高山,平原草场,海疆泽国,那是这世上最可珍贵的国土,而她现在,正站在西疆的起点。她将从这里,一步一步,得到这个国家,并将它送上盛世华美的巅峰。 这样的想法,在从前,是绝未能料到的。到如今,从它萌芽时算起,却也已经是第九年了。 九年前,她还不过是冯家庄上一个初怀闺秀之思的小女孩;今日,她已有二十五岁,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正要搏击天下的野心者。 更没想到有一日会听到兰尘这样对她说:天下太平,于万民无份;天下兴亡,累匹夫有责。绿岫。不要让人这样形容你的治世。 世事,总是这么难以预料。 初见草原,性格活泼的姐姐云逸一下马车就惊叹了出来,她迫不及待地拉起裙脚在山坡上跑着,有点矜持的妹妹云翔看着姐姐的快乐和呼唤,终于也跟着过去。姐妹两个在大好*光里玩得自在,根本没注意到母亲沉默的背影在阳光下散发出越来越凌人的气魄。 忠心的侍卫们早已在外围布开警戒线,只余三人呈弧线站在沈盈川身后,神情恭谨。将这一切看在眼底的那几名陪同的僚属不禁互相递了个眼色,曾共事于东静王帐下的他们虽然对这位据说出身南安王府,成长于江湖,对兵法亦颇有研究的王妃并无崇敬,但一路行来,这队车马的严谨态势仍让他们忍不住想起了那位有着战神之誉的人。 治军有方,在残酷的战场上,这就不是说书人一句套话能带过的了,它直接关系到士兵能活着回来多少,关系到百姓能否在这一年战祸中抱住性命。所以,也就莫怪东静王沈燏能在边关拥有如此巨大的声望! 一名侍卫飞奔而至,左手按刀为礼,向沈盈川报道。 “启禀王妃,聊城方向有一队骑兵正赶过来,看样子是我昭国士兵,举的是‘刘’字军旗。” 沈盈川点点头,顺势望去,果见原野上正有一列骑兵朝这边疾驰而来,军旗上绣的“刘”字在干燥的风里招展得分外苍劲有力。她知道来的是谁了,不过不能说,现在还不能说。 在那侍卫赶来禀报的时候。沈盈川那三名贴身侍卫就已经敏锐地注意到远方驰来的骑兵了。此行重大,又不能暴露己方实力,他们早被告诫只可在王妃遭遇生命危险时真正出手,眼下,他们便只能不动声色地绷紧了神经,以防任何一种万一状况出现。这一点,那被人叫一声“沈十四”的男人记得最清楚。 他永远站在距离沈盈川最近的地方,挺直的脊背,温谦的态度,平凡的脸,像一把永远放在鞘中的剑。看着并不会觉得粗劣,但是也不觉得会有多锋利,混在这群英气勃发的护卫们中间,着实不怎么起眼。 甚至连明知他曾是何人的沈盈川也极少把目光投向他,沈十四就这么静静地在沈盈川身后站了四年。 这时,一名僚属已上前几步仔细看了看,回身笑道。 “诸位放心,那定是奉命来迎接王妃与郡主们大驾的刘将军。” “哦?哪位刘将军?也曾是王爷当年的属下么?” 沈盈川淡淡地问着,那僚属笑了笑,回道。 “非也。这位刘将军尊名叫做刘若风,前些年才入的行伍。西北边关虽无战事,但西梁自当年王爷一战后,多年未能恢复。导致这边境上盗匪横行,祸害百姓与过往商旅,其强悍凶横,军队甚至都会吃亏,是为一大患。这位刘将军便是以一介甲兵而起,于历次剿匪中屡立战功,如今是大大有名的英雄。” 听着僚属骄傲的介绍,沈盈川神色平淡,脸上的微笑恰到好处。刘若风是安排在西疆的重要棋子,他的事,她只会比他们知道得更清楚。而对他来说。这也正好是第十年。 说话间,那列骑兵转眼也跑上山坡,在十数米远处勒住马,为首的那名将领跃下马背,大步走到沈盈川面前。当年尖锐如刺般的青年而今披甲带剑,赫然已是值得属下士兵们托付性命的一员勇将,那份来自江湖的傲气也未消失,只是转化为战将的霸气,在这春风青草的山坡上硬生生划出一份刀兵的刚劲。 但面对静静站在侍卫们中间的沈盈川,刘若风毫无迟疑地单膝跪下,拱手恭恭谨谨拜道。 “末将刘若风,参见东静王妃!” 沈盈川这时的穿着很简单,深蓝色宽袍大袖在春风中招展如旗。若是普通女子,只怕已被扯得站立不稳,但沈盈川就如松柏一般站在侍卫们中间,双目熠熠似晨星,绝美的面容带着微笑,高贵而恬静,威仪内蕴,尊荣天成。 不是想象中深宅大院里那贵妇人娇弱如不胜衣的虚幻模样,也没有传言中所谓大小姐们横溢的傲慢,她耀眼却无丝毫矫揉,华贵而不见骄矜,让人觉得似乎跪倒于她面前是理所当然。这样独特的东静王妃深深地映入刘若风身后士兵们的脑海里。自此之后,沈盈川也多以如此姿态出现在人们面前,而且因为是女性,这样的气质更让人印象深刻,就这样,她一点一点地树立起在民间的威信。 虚手做势扶起刘若风,沈盈川扫视过众人,朗声道。 “刘将军多礼了,有劳诸位前来迎候,这就请带路吧。” “是,王妃请上马车,虎威将军已在聊城恭候王妃大驾多时了。” 沈盈川轻轻颔首,两名随身侍女忙先将云逸、云翔郡主带上马车,又待沈盈川也上了车。侍卫们驱马跟上,刘若风带来的骑兵一半在先开路,一半殿后,随着那面高扬的军旗直往聊城而去。 在南国春色正好,西疆也正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春天的时候,沈盈川抵达昭国西方最重要的关塞——聊城。 这一年已是弘光十二年,距威震西梁的东静王去世,已有六年。而距当年东静王平定西梁,已历十几载云烟了。 比起北燕,西梁的游牧习性保留得更多一点。在天灾相继扑来的时候,为了生存下去,即使是面对曾经大败自己的强敌,他们也敢于再度挥刀相向的。更何况,那个有“战神”之名的东静王,已经不在人世了。 其实这一点,昭国君臣未必没有想到。但或许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的缘故,也或许是两国边境安宁了太多年的缘故,西疆边防的真实状况并没有在朝中引起足够的重视。 真正注意到西梁如今的困境,注意到西梁朝野中慢慢形成的孤注一掷的企图,并决定利用的人,是严陌瑛。 军队是权力的保证,所以,身为一介亲王之妃的沈盈川首先必须成为昭国继东静王之后最有力的将领,以实力赢得男性主宰的军队的拥护。当然这其中少不了权谋的运作,但沈盈川势必要踏足战场,立下真实的武勋。而严陌瑛也有那个自信,让沈盈川成为一代女帝,为历史创造一个辉煌的传说。 弘光十二年,春,由素有“智绝”之称的天才军师严陌瑛亲自筹划的东静王妃携**北上祭扫故东静王的这一出深情剧目正式上演,就此拉开了昭国百年太平盛世的序幕。 这是昭国历史上,最引人梦回的一页! 在昭国文化史上,前后持续了十六年之久的渌州“风雨台之约”无疑是自由辩论与浪漫艺术这一类型文人雅集的发扬光大者。而此集会的主人更因其渌州名ji与女帝密友的双重身份,以及昭国第一位以女性身份获封的诸侯——容华侯,而成为后世浓墨重彩书写的绝世美人! 当然,这是后话,未来的传说们这时候也不过是偶尔好得蜜里调油,偶尔嘴皮子痒痒得要开战的普通人。他们一边以玲珑的手段和身家性命架构起太平朝的基石,一边完满着自己的人生。 在历史仍不能明确其走向的这弘光十二年的春日,温暖的江南,人间芳菲正缤纷如雨的季节,一身贵公子打扮的薛羽声像模像样地摇着扇子走在南陵城外著名胜景日月湖边的曲廊上。身后则跟着本也可以风度翩翩,此刻却垂头丧气、满脸无奈的顾显。 “你们可算是到了。” 清清浅浅的女声从侧边随风传来,薛羽声听出那声音,弯了弯唇角,顿时笑得灿烂。右侧柔嫩的垂柳枝下,正细密盛放的紫荆花旁,柔软青翠的草地上铺着黑白格子的棉布,几样精致可口的点心,一壶馨香的南陵松雨茶,和着一缕湖上清风,便恰是午后悠闲时光。兰尘正抬头看着他们,笑意温然。 薛羽声“啪”一下潇洒地收了扇子,走下曲廊,目光溜过悠然靠在柳树枝干上的男子和他身边正玩着弓箭的小男孩,笑道。 “竟然选在这块宝地,果然还是你比较会享受生活啊,兰尘!如今还能这么自在,所以说萧少主您可真好运气。” “嗯,好说!” 萧泽可不客气,十分顺口地笑着接了话过来。 已收拾了神色的顾显朝二人拱拱手,也在棉布上坐下,兰尘给他们两人先各斟了杯茶水。 “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兰萧。来,小萧,这是薛阿姨和顾叔叔。” 放下弓箭,小男孩很有礼貌地躬身见过两位长辈,清脆稚嫩的声音配上小孩一本正经的表情,让薛羽声顿时起了兴趣。 “哦,你就是小萧啊!真漂亮的孩子,跟煦儿家的那个小家伙一样!唉,好希望煦儿这次也能生个儿子送给我喔,不过她家那口子特小气的!” 顾显叹口气,这儿子是说送就能送的嘛?再说明明是她自己热心撮合的煦儿那段姻缘,如今反倒来抱怨人家小气,还……还用这种哀怨的表情,没看到兰尘差点呛到么! “——干什么?” 耳尖地听到顾显压低了的叹息,薛羽声侧过眼睛来。摊了摊手,顾显无辜道。 “你可别忘了,煦儿这次可还非要追着到南陵来的,要被她知道你嫌她相公小气,说不准她回头真会又撇下他们搬回来。” 薛羽声吸了吸鼻子,这动作在素来娇媚的她做来,倒别有番可爱韵味。如今也不过二十七岁的她依然未减一分美丽,只是褪去了先前的那点风尘,在六年风雨台的历练下,多了份眉宇间的精干。 “没关系,我再把她赶回去就好了。夫妻嘛,小别胜新婚。” “……你会被人怨恨的!” “什么啊,我还没找他要他妻儿的食宿费呢!” “还敢说!那年的彩礼你敲了他多少?我告诉过你喽,他家那真正主家的娘可精着呢,你要真敢再打她孙子的主意,那最终有可能就是你变成她孙子的奶娘一名而已。” “那也行啊。” 薛羽声无谓地撑着下巴赞叹地盯着兰萧,慵然道。 “我不介意,你儿子要能像小萧这么漂亮,我也给他做奶娘去。” “——你什么时候对小孩子这么迷恋了?” “唔,就从刚才起吧。” 眼见争论有演变成打情骂俏的嫌疑,为了自家儿子的幼小纯洁心灵,兰尘咳了两声,瞥一眼顾显,对薛羽声淡淡道。 “既然这么喜欢小孩,干嘛不自己生一个,非去要别人的?” “我可不想受生育之苦。” “自私哦——” “没办法啦,天性如此!” 薛羽声耸耸肩,倒是一如既往的直言不讳。兰尘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这些年各自的景况。 渌州依然是风起云涌,换了的刺史,衰落了的苏家,向京城倾斜的萧门北方分舵,和不变的风雨台里那气势灼灼的满园牡丹,渌州的一切基本上是控制在严陌瑛的计划下,它的财富也将自这一年开始发挥作用。 “听说江湖中又出了杀手组织,少主这里可有什么消息?” 顾显闲闲地看向正指导兰萧玩弓箭的萧泽,这是他亲来南陵的目的之一。世上的杀手是从来不会缺少的,但若国中出现严密的杀手组织,那就不可小视了。暗杀这种事,或许无法杜绝,但必须埋在黑暗里。 笑着让兰萧自己去练习后,萧泽靠着柳树慢慢道。 “说是杀手,行事却十分嚣张,更像是砸各门派场子的,依我看来,倒可能是黑道中新起了欲谋霸业的主儿。不过,顾公子特地问起此事,可是那边有了什么发现?” “不,也没有明确的迹象,只是陌瑛在审视国中情况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些异常。这几年,多位京中王公重臣和地方世族的人物或老死,或病故,虽然看起来这本不值得怀疑,但整合起来察看的话却能发现,这些死亡多多少少都会使弘光帝获利,就不得不令人怀疑其中有鬼了。再者冯家那场杀戮,虽然我们认为密卫最有嫌疑,但从吴鸿透露的密卫规模来看,密卫的人数在分散到其余世家及军队中监视后,并不足以支撑他们在别人毫无所觉的情况下,于数个时辰内灭了威远将军几乎整个府邸。” 低头思索了片刻,萧泽肃然了神色。 “与杀手组织合作借刀杀人,这也的确有可能。我会叫人好好去查一查的,三个月内必定给你们答复。” “好,那就有劳萧少主了。” “客气。” 萧泽拱拱手,想了想,又道。 “北边儿的事情,进行得可还顺利?” “嗯,放心,陌瑛早已经去了冀州。有令弟全力相助,边疆情况能了如指掌,一切必会按着布置来的。这会儿,深受青黄不接之困的西梁骑兵应该已经兵临城下了。” 顾显悠然地端着茶杯,脸上的笑容却因那炯然的目光而显得颇有几分危险,薛羽声侧目瞟着,忽然道。 “你就不想也亲自跑一趟边疆么?” “没必要啊。现在不过是个引子,到重头戏的时候再看吧,能走一趟也不错。呵,在渌州憋久了,也确实挺想去战场上去尽兴一把的。” 薛羽声便不再说话,拈起一块小点心自去优雅品尝,顾显却又凑过来。 “听我一声劝吧,羽声,战祸中的边疆只是一片修罗地狱,靠近了就会被卷进去。你要真想去的话,待王妃有朝一日平定了江山再去恣意玩赏大漠草原风情,才最是惬意。不信你问问兰尘?” 挑了挑眉,兰尘看一眼这两人,照例没先发问。 薛羽声瞥向顾显,看来刚才那场的争论只是噎得他说不出话而已,根本没让他放弃。这也算是种照例吧,顾显善辩,能力如何,她是见识过的。但他似乎总说不过她,但她又总说服不了他,就这么六年的嘴官司过去,她的风雨台高踞渌水之畔,而顾显也搭好了京城与渌州的台——习惯了,都习惯了! “好啊,那就等着呗。” 这等爽快的回答颇有点出乎顾显意料,不过他立刻收起了脸上的惊诧,微笑着点头。不管怎样,答应了就是答应了,还有俩有力证人,很好! 兰尘依旧不说话,只管单手撑着下巴要看不看地瞅着他们。 她素来直觉不灵敏,不过也不是迟钝得要让人想拿锤子砸的那种。眼下这两位之间,人生实际经验匮乏的兰尘说不出那种感觉,他们不是恋人,这一点很明显,但是又真的很……很有默契……很亲昵…… 她不禁偏头看向萧泽,正好撞上萧泽的目光也是淡淡微笑着从那两人身上挪过来。看到兰尘眼中的探询,唇角的笑容加深了些许,萧泽也不出声,只管悠然给自己斟了杯茶。 “这就算正式开始了!陌瑛的意思,暂缓一切行动,把王妃的声势造起来。另外,庆王的安全要请萧少主再多费些心思,他已经开始假意笼络弘光帝的心腹,真正要被当作眼中刺。至少,在王妃可以出面之前,他绝不能出事。” 放心了的顾显继续道,萧泽点点头。 “我也正考虑此事,已派去京城庆王府的人俱是武林高手,这点不必担心。但是我x前终于请到的毒术方面的这位前辈,堪称当世无双,只性情有些不同,庆王府要妥帖安排。” “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会安排。” “她已被我请到了南陵,稍后顾公子可直接与她商谈,称为冼夫人即可,她是芫族人。这件事,她本身没兴趣,只是山中闲居太久,想找些乐子而已。” 听着萧泽轻描淡写的介绍,顾显没觉着奇怪,反正世上千怪万怪,总不及人怪,对方有本事又肯帮忙就好。 他们这次离开渌州,除了有事跟萧泽当面商定。另外一则是因为风雨台势头过盛,据说弘光帝也开始特别关注了,是以打算停上半年;二则就是想借游山玩水之名拜访一些曾到过风雨台的名士,毕竟王妃事成之后正式登基,还得靠他们堵悠悠之口,稳定万民心;再就是其中有些人,严陌瑛打算趁此吸呐到王妃幕僚中。正好,这位冼夫人真如此了得,以后王妃身边自然也用得上。 听着他们两人的谈话,兰尘想了想,见他们暂停了商议,便道。 “寂筠那里,是不是让她搬出庆王府比较好?不是说她有了身孕了吗?” 萧泽摇了摇头。 “寂筠的易容术是一绝,她又长期在庆王身边,已能把王府置于监控下,如今确实不便离开。安全方面倒是可以放心,毕竟她对外的身份只是庆王一名普通侍妾,庆王又已有子嗣,他们不会把矛头对准寂筠的。再者,我也派了人在她身边。若果真有不测,立刻便可以离开王府,隐入京城。” 既然萧泽如此说,也明白这答案定是萧寂筠的原话,知道寂筠柔美外表下刚强一面的兰尘便不再多话,仅是转过头淡然地看着在旁边专心练着弓箭的兰萧。想起已远赴边关杀场的绿岫,她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薛羽声就坐在她身边,这蚊蚋般的动静,她似听到未听到,只是也侧头去看了看兰萧。片刻,回过头来,她道。 “兰尘,王妃见过他吗?” “不,没有,王妃没提,我们也觉得还不是相见的时机。” “……是吗?那如果她将来想要回他,会给吗?” 兰尘愣了愣,目光忍着不看向兰萧,怕引起那早慧得不行的小孩子的怀疑。但又有点心乱,便不由得将视线移向萧泽。 对上萧泽平静的神色,心绪被牵扯着的兰尘平淡下来。 这孩子,原本就不属于她,朝夕相处算是六年,然而生出的不舍再怎么多,也抵不过他们的母子天性吧,正如她的心中也始终存在着关于责任的不安。她不敢要求兰萧留下的,之所以早早告诉兰萧自己不是他亲生母亲这件事,细究起来,不就是因为知道自己能给予的爱实在不多么?真的呢,一直到现在,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爱着这孩子。 没关系的,有不舍就好了,牵挂总比疏远和冷漠要好。她很幸运了,什么都没付出,竟然也能做兰萧这么优秀的孩子一段时间的母亲。 笑了笑,兰尘缓缓道。 “只要他自己同意,就可以。” 如果绿岫的帝业能顺利建成,那么兰萧应该就是未来的皇太子吧,也不错嘛!至于她么,其实真正照顾兰萧生活的根本就不是她……那,要是自家这位公子喜欢的话,呃,再抱个孩子来也行吧。 薛羽声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着兰尘,见她的目光平淡下来,薛羽声便猜到答案了。算是意料之中,兰尘的想法初闻觉着奇怪,但知道后便不难猜测了,她其实就是个简化生活的人。 若这样选择的结果会比较好的话,那么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舍不得的,留着真切的记忆就好,然后,用一辈子去淡淡地想念。 这样的是兰尘,那多情而又无比英朗、无比冷静的是沈盈川,温柔却独立的是萧寂筠,活泼果决的是红榴,沉静且痴情的则是上官凤仪……她们每个人,不管曾经如何,总归是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她,她早已丢弃了可以选择的权利,不悔,但也不再想去管心中是否会有悸动了。 不多久,顾显便提出告辞。 他这趟只是陪薛羽声过来南陵而已,不久,他就得赶赴北燕了。大家都明白,便不多挽留,薛羽声也起身潇洒地朝兰、萧二人拱手别过,“啪”一声打开扇子,又信步沿着曲廊一副继续散步赏风景的模样。看着已经又恢复浊世佳公子风貌的顾显紧跟上去,两人慢慢走远。 看着他们的背影,兰尘歪了歪头,对萧泽道。 “公子,你是见多识广的了,能看出他们两个到底如何了吗?上次煦儿捎来的那封信,几乎是痛哭流涕地把剑架到我脖子上求我劝羽声不要再跟着顾显厮混。为了不被人在背后咬牙切齿地念着,我想我还是回一封信比较好。” 萧泽笑出了声,他一边招手示意兰萧过来,一边道。 “那你就实话实说好了。” “实话是什么?” “很简单的三个字嘛——不知道。” “……公子,我会被煦儿扎小人的喔,绝对!” 萧泽朗声笑着给兰萧纠正了射箭的姿势,这才道。 “你呀,既然自己都看不出来,又何必管这件事?看重薛羽声是一样,但情爱本来就难说,如薛羽声、顾显这样洞明世事的男女之间如何,别人还是不要置喙的好,他们两人,即便发生过什么,即便心里真放进了谁,都是得等他们自己去想通了才算的。你不是总这么要求自己的吗?怎么到了别人身上,这条标准就拿捏不住了呢!” 兰尘换了个坐姿,叹口气。 “反正我是不善于看人心思的啦,既然公子这么说,那我就不管喽?” “嗯,不管呗。反正你本来也不想管的吧!” 毫无被萧泽看穿的羞赧,兰尘直点头。 “的确是不想管!倒不是觉得顾显怎么样,而是所谓‘萝卜自有兔子爱’嘛,男女之间啊,理性衡量得了,也衡量不了,至少我不想断这等混水案。” 认识足有十年,这说法完全在萧泽意料之中。笑着轻摇了摇头,萧泽没再说话,兰尘熟练地帮他又斟了杯茶水,他接过,淡淡地喝着,寻思起顾显刚说过的杀手组织的事。 若果然如严陌瑛猜测的话,那这个严密至如此地步的门派,会是何人所创?而与皇帝联手的目的,就是分得江湖么? 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从紫荆花树丛后传来,萧泽抬起头,树丛后传来护卫压低了的声音。 “少主,门中有急报传来。” “什么事?” 另一个声音随即响起,是赶来传信的人。 “回禀少主,渌州传来消息,二公子遇刺,伤情严重。”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二章 猎物 第二章 猎物 匆匆将兰尘母子托付给这几年安排于他身边的护卫。萧泽先行打马赶回南陵城中。杨珖与信使早已等候在书房里,见萧泽进来,忙拱手施礼。 萧泽摆了摆手,先问道。 “伤情有多严重?” “回少主,二公子中淬毒暗器,是何种毒尚不知,但毒性剧烈,又被人趁机重击一掌,伤及脏腑。以二公子的武功,当时即昏厥。至属下由渌州出发时,已派人急请楚大公子赶赴渌州。” 听到最后一句话,萧泽略略放下心来。信使自然不知道,楚怀郁夫妇是按照严陌瑛的计划,正在渌州等着北上聊城的,这回却是正巧。 “到底怎么回事?知道是谁袭击二公子的吗?” 信使摇了摇头,歉疚道。 “不知。当日二公子是要依例前往马市的,夫人与远公子也一起出门,准备拜访渌州刺史夫人。在锦绣街上,远公子突然肚子痛得厉害,二公子便抱起远公子准备用轻功直接赶回去的,谁知就在跃上屋顶的那一刻。被人袭击。因怀中有远公子,二公子没能全部躲过对方的暗器,混战中,又被人击了一掌在背上。对方的武功部分颇为怪异,但都十分高强。” “没发现什么线索?” “到属下离开时还没有,对方有一死两伤,死者被洒了化尸粉,完全化为一滩脓水。” 听到信使如此陈述,萧泽的眉峰紧紧皱了起来。他先对杨珖道。 “杨总持,速去请擅毒的高手来,尽快赶往渌州。” 杨珖明白这指的是冼夫人,也知道除非萧泽亲自拜托,否则那位冼夫人只怕不会这么干脆地去渌州救人,他便忙出了书房。 萧泽又问信使道。 “对方的埋伏手段如何?打扮可有何特点?武功之间的相似度呢?远儿突然肚子痛,是否另有隐情?” “埋伏极为精巧,属下当时正好随二公子一道。他们全部隐身在锦绣街两边的茶楼上,第一波的攻击便是密集的暗器,到他们出手前,属下并未感觉到异样,过后问起来,大家都是这样的。打扮上也毫无相通处,各式各样的都有,未见有何特征,武功上也是如此。远公子肚痛,回来请大夫诊治了,说是中毒,幸而不害性命。但这毒却中得蹊跷。公子等人的膳食皆由院里的小厨房所制,都是门中多少年的老人了,外人混不进来。且单单远公子一人中毒,其余人都无碍。” “——还有别的什么吗?” “回少主,没有了。二公子是中午遇袭,属下下午便自渌州匆忙出发,之后的消息,属下便不知。花舵主已亲自探察此事,渌州分舵戒严。” “嗯……好,你先下去休息吧。一路辛苦了!” “属下愧不敢当!” 信使垂首而立,萧泽唤了一名侍卫来,命他带信使去休息。待他们退出书房,萧泽走到书架后,转出暗橱来,取出各分舵这一年送来的有关江湖新势力的调查信函,在书桌前一一摊开。 这时,杨珖也带人来了。 发髻经年高高盘起的冼夫人毫不在意右脸上袒露的那道从额角直拉到唇边的伤痕,她悠然自若地走进书房,拣了张椅子坐下,笑道。 “你这书房倒大得很啊,风景也不错。整个萧门尽收眼底了!” 萧泽亲自斟了杯茶水奉上,笑道。 “冼姨要是喜欢偶尔看看这高处的风景,只管说个地方,萧泽一定给冼姨盖座高楼起来,一览红尘小。” “哦?话说得这么满啊,那我要是想选在皇宫正中呢?” 冼夫人挑眉,含着温然笑意瞅着萧泽。 拱一拱手,萧泽喟然笑道。 “冼姨果然厉害!这个地儿嘛,萧泽不敢保证,不过也许将来,圣上真会准了您这要求。” “会有这样的事儿?” “或许。” 端起茶杯啜了两口,冼夫人这才慢条斯理道。 “说吧,找我来到底为什么事儿?” “冼姨可否救救我二弟?” 视线一斜,冼夫人啜着茶水,明知故问。 “哪个二弟?” “萧澈。” “——不救。” 想起了“萧澈”是何许人的冼夫人干脆地蹦出这两个字。 “冼姨,求您了,他是我弟弟。” “弟弟?泽儿,你哪来的弟弟!月城可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儿子,这么大个人了,别去给我到处乱认亲。” 苦笑一下,萧泽不禁在心底深叹:这好不容易哄好了一个外公,又来一位冼姨,怎么娘她那般看得开,身边人却都那么死心眼呢? 叹归叹,脸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来的,萧澈的毒很可能至今还未解,绝容不得他这里耽搁功夫。 “冼姨,您也知道,我娘当年独自离去的时候。我才一岁。不管孟姨如何,我一个人在这萧门里,最维护我的就是我这二弟,后来甚至为了我不惜与他**决裂。这样的兄弟,我若不珍惜,岂不是忘恩负义?娘说过,冼姨是个重情谊的人,我若凉薄至如此,冼姨您真会看得起我么?” 冼夫人没说话,看似悠闲地一口一口将那杯中的茶水慢慢啜完,这才瞥了萧泽一眼,起身道。 “能说会道这点,你跟萧岳那家伙还真是像!可别越长越像他才好,否则哪天死在街头我都懒得管!得了,你那二弟在哪儿?” 松了一口气,萧泽忙站起来。 “多谢冼姨相助,可是二弟不在南陵,他在渌州帮我管理萧门北方的事务。此次遇袭,很可能就是针对我来的,还请冼姨千万答应北上一趟救人。” “哼!得寸进尺!” “冼姨——” “还不叫人备马去!” 甩袖走向书房门,冼夫人的表情却不像声音那么冷,萧泽放下心,赶紧送她出去。虽然对冼夫人言语中怠慢自家门主不满。习惯了以总持身份要求自己的杨珖还是本着大局为重的观念,去命人准备马匹和护卫了。 出了书房,冼夫人在栏杆前站定,展目看向春意勃发的萧门,忽然道。 “泽儿,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已有31岁了吧?” “……是,冼姨说得没错。” “到现在还不肯成家的理由是什么?” ——果然! 萧泽保持着脸上的微笑,类似的问题他已经听了六年。因为萧门的人已充分了解到他的坚持而终于得了些日子的耳根子清净,怎么,娘那边的又开始了么? “抱歉。冼姨,我不成家自然有我的理由。” “噢,什么理由?” 冼夫人装傻,铁了心地要为担忧却不语的韦月城挖到萧泽的秘密。 脸上的笑容动了动,萧泽叹口气。冼夫人不比萧门众人,她是母亲的挚友,是答应了帮他救萧澈,助沈盈川一臂之力的长辈,而且这问题,估计也是替母亲问的吧。 想了想,萧泽微笑道。 “比起把花移栽到院子里,我想我更喜欢她长在清旷的山谷中,反正我只要守好那山谷就行了。您说是不是呢?” 极有个性但又未免让人觉得随意了的答案让冼夫人瞪了瞪眼睛,道。 “——你们母子俩,还真是一个德性!” “哈哈哈哈,是吗?” 萧泽讪笑两声,不予置评。 有意见归有意见,杨珖那边一准备好,冼夫人也不劳萧泽催促,立刻就带上自己简单的行李,在几名护卫的护送下,快马加鞭朝渌州而去。 当晚,萧泽在后院开阔的草地上沐着沁凉的月色默然负手站了半晚,忽然转身,要兰尘把放在亭中石桌上的黑曜抛过来,一套萧家剑法顿时挥亮了这沉寂的春夜。 兰尘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待萧泽收了剑式,她斟了杯茶水。 “公子,站累了的话就来坐坐吧。” 萧泽轻轻喘口气,笑了笑,走回到亭子里坐下,端起兰尘推过来的茶杯,一口饮尽。兰尘淡淡地又给他倒了一杯,萧泽拿起杯子喝了两口,放下了。 “你猜我想到谁了?” 摆弄着茶杯,兰尘挑眉看了萧泽一眼。 “——谁?” “是漩,我想到三弟萧漩了。” 萧泽深深吐出一口气。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黑曜剑柄上的花纹,继续道。 “我想严陌瑛所怀疑的与皇帝合作的那个杀手组织,会不会就是他创立的?而这次二弟突然遇袭,且对方行动如此严密,会不会就是萧策划的?呵,真这样的话,他果然还活着!” “……若真是萧漩的话,公子准备怎么办?” 兰尘轻轻捧着自己的杯子,语气平平常常,萧泽弯着嘴角想了想,道。 “还能怎么办?把他抓回来丢给孟姨和我爹嘛,反正,我这双手就算杀过再多的人,也不能害他的性命。” “可是,你有做人大哥的自觉,别人却不一定领情啊!” “不领情啊——不领情我也没办法,总之没法逐出家门的话,就只能先打昏了带回来,再希望他能早日领情吧。” “果然是做惯了长子的人!”兰尘感叹一声,“我在家里也是长女的,不过我就没法这么付出,已经成人了的话,我就觉得他应该要负担起自己言行的责任,结果总也搭不到一起去。” 这还是萧泽第二次听兰尘提起自己家人的事,以兰尘的性格,这样的感叹说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想起日渐长成的兰萧,他含糊笑道。 “男女之间嘛,总是会有差别的。” 点点头,兰尘未置可否,只道。 “那眼下就是得赶紧找出蛛丝马迹,确定对方到底是何许人喽?” “嗯。就是这两年开始活动的话,那就一方面,找找那些消失了踪迹的江湖人;另一方面,得好好查查那个‘嚣阁’的来路。不管它是新兴的江湖黑道,还是真跟那个神秘的杀手组织有关,总之,太过简单直白的东西背后,往往都藏着秘密。” 这样追踪索迹的具体问题不在兰尘能力范围内,她想了想,只提醒了一句。 “不会给对方袭击萧门的籍口么?” “呵,不必担心,你忘了我爹还挂着武林盟主的名号吗?这东西,除了摆排场,也就这时候用得上。何况现在二弟当众被袭击,我要是不找出点儿事来,别人还当暗中欲除掉二弟的人是我呢!” “也是哦!” 兰尘便不再问了,她轻轻打了个呵欠,起身道。 “那我要去休息咯,明天说好了要带小萧去骑马的,他很期待呢!公子,你也早点睡了吧。哦,对了,前两天送来的船队的资料已经整理好了,就放在书房里,公子明天要有时间就看看。” “已经全部整理好了?你的速度是越来越快了。” 萧泽也站了起来,帮着把杯子摆到托盘里,自己拿上了黑曜。听到称赞,兰尘笑道。 “嗯,因为我很闲嘛。” “那么具体情况如何?他们收集到的资料可齐全?” “这次远航南海应该说是挺成功的,他们大致摸清了往西南去,弯过翡翠海峡后折向西北的航道,而且与先前收集到的古籍记载及西洋远洋商队的记录也比较吻合。打通这条海上公路,运输成本比陆地减少很多。而且珍稀香料、海水珍珠及贵重木材主要产自南海,先例已经证明,它会带来更丰厚的回报。 “那么航线安全、距离方面呢,是否更具体些了?” “安全主要来自天候、地理方面,海上风暴、暗礁、漩涡是最大的威胁。海上风暴不可避免,只能依靠经验丰富的船工总结海上气候,提供更多借鉴;至于暗礁和漩涡,他们已经探出一条教平稳的航线,这个要等待下一次完善。海盗方面倒不是问题,这条航线上的都是乌合之众,很好收拾,主要就是占了个地利之便,所以建立中转站还是挺有必要的。再不济,也是明确一个补充淡水、食物的地标嘛。” 兰尘说着端起托盘,却被萧泽接了过去,她也不强求尽这么点丫鬟的本分,拍拍裙子,跟着萧泽走出亭子,往卧室走去。 思考着兰尘的提议,萧泽稳步走在月光下,步子迈得不大,是顾及到夜间视物能力不大好的兰尘。 转过竹林,萧泽侧头道。 “对了,你对海运虽然相当了解,可是却连海都没见过,想看看吗?” “——这个嘛,说不准啊!” 看着兰尘认真思考后模棱的回答,萧泽十分好笑。 “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这个问题还有说不准的?” “那当然!虽然洁白细软的海滩、漂亮的贝壳、层层翻卷的浪花都很诱惑人,但海也代表着未知的新奇与莫测的诡谲。想不想看,还真是难说!” “……算了,由我决定了吧。等绿岫的事定下来,我们也跟着船队去看看,大海么,还是很值得一看的,至于那莫测的诡谲,到时候再说啰!” 兰尘笑了出来。 “也行啊,我还是挺想见识一下汪洋大海的!哦,还有海上的夜景啊,以前读过一句诗——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虽然不是写大海的,但我当时看到这句时,想起的就是海上生明月的景象。公子觉得如何?”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嗯,有意境!结海楼,云生结海楼,此处可虚指,亦可实指,倒是别致。” 听见萧泽如此说,兰尘颇为高兴。 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前,他们止了话题,各自回了卧室。兰尘这些年已养成了十分规律的作息,不多久便安然入梦,萧泽却睁着眼睛又躺了好一会儿,才轻叹了一声,浅浅睡去。 沈盈川的边境之行进行得颇为顺利。 她在聊城停留了近一个月,这里既是护卫昭国的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关隘,同时还是西北道驻军都督府的所在地,因为沈燏当年的力主上谏。 背倚崇山峻岭,面朝茫茫草原,这边塞第一城雄壮的城墙不知抵御过多少战火烽烟,也不知曾有多少铁骑踏过这里长驱直入中原大地,或者是折戟沉砂铩羽而归,更数不清这方土地究竟承载了多少铮铮英雄和抛尸异乡的亡魂,数据是史官在记录,历史只记得结果。沈燏的威名同样是在这里成就的,但那最终却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而今,严陌瑛同样为沈盈川选定了这个地方作为起点,未来会如何,可以设想,却不能预言。 “——拿弓来。” 沈盈川没有回头,只淡淡地吩咐。 恭顺地站在她身后的沈十四转述了她的话,守护城楼的将士们奇怪地看着侍卫借来一张战弓呈给那美丽如同女神一般的东静王妃。 接过这未加任何雕饰,纯粹只是为了在战场上射死敌人的武器,沈盈川拉了拉弓弦,她抬头看着苍远的草原,轻轻吐出一口气。下一刻,就见她利落地移动步伐,同时套上托盘中摆着的护腕,搭了一支箭在弓上,以十分标准的姿势满满地拉开这张劲弓,瞄准了天上盘旋着的一只鹰。在那些将士们愕然的注视中,箭“嗖”一声闪电般飞入苍蓝的天幕,那翱翔着的鹰瞬间跌落到城外的草地上。 半晌后,城楼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且不说这弓的劲道寻常人能否轻易拉得开,单看这精准度,就足以叫这些骁勇男子刮目相看的,何况对方还是名美丽尊贵的女子,是他们敬重的东静王深爱着的人。而在这些以命搏击生还机会的将士们的意识里,什么都比不过力量。尤其再加上城中这几日都盛传东静王妃当街惩处欺凌弱小的随军贵戚的义举后,更让沈盈川的形象从模糊的贵妇人群中清晰起来。 从这一日起,他们的目光里开始渗入对沈盈川的尊敬。 侧过身,沈盈川看向那些普通的中下级将士,微微一笑,她朗声道。 “家国天下,亡夫平生无所憾,只恨不能再守护这万里江山,幸而你们还在。诸位将士,这西北的门户,就交给你们了!沈盈川在此发誓,但有需要,我东静王府绝不推拒任何一名将士的求助!” 说罢,沈盈川再看一眼茫茫草原,转身离开了城楼。 见他们走远,一排人互相看了半天,突然都大笑了出来。远离故土,远离亲人与安宁,这些人是提着脑袋在这里守卫着昭国的大门,可惜,作为小小的士兵及下级校尉,他们注定从这苦寒的戍边生涯里什么好处都捞不到,责骂惩罚背黑锅送性命却是家常便饭。还以为就这么着了,如今却得高高在上的东静王妃如此看重,这感觉真是……感动之外,心中亦不由起了一份悲凉。 回到下榻馆驿,沈盈川问了问女儿们的情况,知道她们已经回来了后,就带着女侍进屋换洗去了。关上门,沈十四等侍卫谨慎地守着小小的院子,隐隐透着些肃穆。 屋子里早有人在等着,听见外面的响动,那人转过身,从窗缝里往外看了看。沈盈川进屋,门一关上,那人恭敬地一长揖。 “陌瑛参见王妃殿下!” “先生多礼了!” 沈盈川虚手扶起严陌瑛,两人分主次在椅上坐下,女侍赶紧奉上茶水,随后便伶俐地退了出去。 从紧闭的门上收回视线,沈盈川看向严陌瑛,淡淡笑道。 “先生今日赶来聊城,是一切都已布置好了吧?” “是,殿下,各处都已打点妥当。探子也传来消息,西梁的一支骑兵已经确定不日便会出发。所以,殿下明日就该启程了,我们必须‘正巧’与他们相遇。” “还能探听到更准确的消息吗?骑兵的人数、战斗力、具体目的,以及西梁谋划的后续战略?” “回殿下,这支骑兵人数约五百,在西梁不算十分精锐,但也不可小觑。西梁的目的,是以这五百骑兵为前锋,一方面出其不意地劫掠我昭国边民的牛羊粮草,一方面则是试探我方军队的反应。若西北驻军行动迟缓,西梁大军必定转瞬即至,如疾风过境般席卷冀州。同我们预料的一样,西梁这次出兵不为别的,他们连遇灾荒,早就窥视着昭国百姓的财富了。” “他们的路线呢?西北边境这么多的村镇,他们到底会从哪里进攻?有多大把握是会跟我们预期的一样?” 严陌瑛展开一卷小小的画轴,三分之一的花鸟后,画卷上呈现的是西北边关详尽的地形图。指着聊城东边偏北的两个点,严陌瑛的语气相当肯定。 “如早先预期的,属下肯定西梁必定会攻击这两个镇子。郭家镇、栗子坡,这两个镇子距西梁近,路途通畅,且小镇较大,相对富足,西梁首选的必是其中之一。而且属下也仍然以为,栗子坡的可能性更大。” 垂眼看着地图上那两个小小的点,沈盈川保持着沉默。这个计划是严陌瑛早就提出来,并花大力气在边关渗透、安排了的,这是机会,他们蛰伏四年后,用两年时间精心筹划出的一个她可以展示能力、并利用弘光帝与庆王之间慢慢升级的矛盾而走入权力中心里的绝好机会。连这西疆的地理,沈珈他们细致勘探了不下一年,郭家镇背靠大山,一旦镇民能较早发现西梁来袭,是有时间躲入山中与西梁骑兵周旋的,若仅是试探及劫掠,地势平缓的栗子坡更易得逞所愿。 “还是不能完全确定啊!能探知到更准确的消息么?” 严陌瑛摇摇头,道。 “此事由西梁皇帝直接布置,探子很难查到那么详细的计划。不过殿下也可放心,我在草原上布置了人手,他们化成西梁牧民,约定以狼烟为号,报告西梁骑兵行进方向。而且两边镇子我们都已做了安排,不会让镇民突然受难的。” 沈盈川点点头,严陌瑛的谋划能力如何,单由沈燏猝然去世后他力挽狂澜的处事手段便可以见出。沉思片刻,她忽然叹道。 “果然国有外患才能让人时刻警醒着,谁能想到西梁不过安宁了十余年,这西北道驻军就已乱到如此地步!” “王妃观览史书无数,这样的事件,古往今来已数不胜数。上位者不怀危机之心,又如何能让臣民时时警惕内忧外患爆发的可能?” “嗯。兵者,国之重器。我也以为为君者纵然不痴迷于开疆拓土,但内匪外敌,却必须有镇压的资本。国之重器,不可示人,更不可虚有其表。” 侧身顿首,严陌瑛淡淡道。 “王妃能如此想,是我等之福。” “好了。严先生,我这就命人给虎威将军去一封信,明日上午我们便离开聊城。你还需要跟刘若风再见见吗?” “王妃放心,属下已约了刘将军今晚见面。剩下的这点细节问题,我会尽快与刘将军敲定。” “那就好!先生且去休息吧,这里毕竟是聊城,如今的虎威将军是弘光帝亲信,先生也须小心,万事以安全为上。” “是,陌瑛多谢王妃指教,先行告退了。” 起身朝沈盈川一揖,严陌瑛退出厅室,闪身没入侧厢。那边早有人等着接应了,都是涟叔从一帮少年中亲自挑选出来后训练出来的好手,既然能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来,当然也可以再悄悄地给送回他们在聊城的据点。 奔波一日,沈盈川也有些累了,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轻轻揉压额角。 女侍敲了敲门,在屋内传来沈盈川淡淡一声“进来”后,端着盆热水打开了门。这时,沈盈川已直起身体,端整地坐在椅子上。女侍进来,在那瞬间飞快抬眼看了看室内的沈十四又规规矩矩地关上门。这瞬间,沈盈川只看见那双温然的眼睛——记忆里还留有影子的眼睛,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王妃,您先换身衣裳休息一下吧,女婢已经命人传了晚膳。” “好。” 沈盈川起身走向内室,又道。 “等会儿记得派人把那封信给虎威将军送去,同时通知大家,我们明天就离开聊城。去叮嘱郡主们那边,今晚好好休息。” “是,王妃。” 当晚,严陌瑛与刘若风反复推敲着他们拟定的战术。 边境这场即将燃起的烽火不过是蜡烛伸到外面的引子,整个计划是早在弘光六年严陌瑛正式成为沈盈川幕僚的那年秋初就已定好了的。六年,他们已经把地基打得扎实,厚实的砖墙也开始初具规模,眼下,等待已久的时机也终于来了。他们不能放过,更不容错失。 “先生放心,我的这支军队谨遵先生当年叮嘱,人数不多,但绝对骁勇、忠心,俱能以一当十。” “好,刘将军,明日起,请提起十二万分的谨慎,战场瞬息万变,我随时会传信于你的。千万注意,西梁向朝廷借粮,却只得到一点赏赐乞丐似的粮食,昭国粮商又投机,从中大发横财,这在西梁国中早已招来愤懑。他们虽不知这场投机中最大的获利者正是圣上,却已深恨昭国。所以,我们可以预料到这五百骑兵的攻势会有多猛烈。” “事关王妃安危成败,刘若风不惜性命也定会漂亮完成。” “——那么,严某就先告辞了。” 第二天,东静王妃的车驾静静地驶出聊城城门。 有认得那马车的人自觉地让开了路,没一会儿,喧嚷的街道就自动自发地为他们让开了一条路。这趟追思东静王的旅程,不仅唤起了边地军民对当年那位性格豪爽的王爷的怀念,而且,沈盈川自己的形象也开始在人们心中扎下了根。随后发生的事,则让她的巾帼之名在昭国引起如地震般的轰动效应。 《沈书》里如此记载:弘光十二年,春将末,梁兵忽现。聊城震动,急点兵而发,然边民已遭劫掠。昭军至,不能及。 这是一场因为灾荒而引起的战争,在这片土地有边塞建成的千百年的岁月里,战争从来就是最不缺少的东西,历史已经懒得一一去记忆。可是这一年,这一场小小的遭遇战,在之后千百年间总为人们所津津乐道。他们公认,这是沈盈川走上历史舞台的开始! 栗子坡,也因此成为了许多人命运的转折点……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三章 横空出世 第三章 横空出世 出了聊城,沈盈川的车队沿着古老的驿道疾驰。傍晚,他们抵达栗子坡。 年过半百的镇长早看见了马蹄扬起的烟尘,待到走近,由这列看起来简单其实却十分精良的车马,以及那口标准官话,镇长便猜到来者的身份了。毕竟东静王妃携**出游西北已有好些日子,这消息也传得差不多了。 被热情的镇民迎入村中,人们赶紧收拾出了最好的房间以供沈盈川母女宿夜。微笑着谢过人们,沈盈川随女侍举步走入房间,两个女儿也手牵手跟了进去,沈十四他们立刻围住院落,那种架势将人们好奇的视线终于隔开了。 女侍备好茶点,端来热水供沈盈川母女们梳洗后,她们休息了片刻,便有人来禀道。 “王妃,郡主,请用膳吧。” “嗯,传膳。照老规矩,在该付给的银子上再加五两。” “是。” 这样的边地,膳食自然不会多精美。但沈盈川自身并不是个要凭借外物来突显自己身份的人,在确定此生之标的后。她的精力更不在于此。云逸和云翔自小跟在她身边,深受熏陶,是以两个小女娃也没那么挑剔,母子三人这么对坐着静静用膳,倒也一派宁静馨和。 “娘,明天我们要去哪儿呢?” 两只小手捧着茶杯,云逸歪着可爱的小脑袋问母亲。微微斜了斜眼睛,沈盈川瞥一眼窗外逐渐落下的暮色,看着女儿轻轻笑道。 “我们在这儿停两天,你们父王从前总夸赞说边境百姓如何淳朴,如何豪爽,趁着这回难得,我们也感受一下吧。” “真的吗?好耶!” 云逸欢呼起来,大大的眼睛灵动活泼地望着母亲和妹妹。 “那我们可以骑马,可以跟着牧民去放牧喽?云翔,云翔,我们一起吧,像父王一样,我们也去草原上纵马驰骋一回,好不好?” 文静的云翔不说话,只眨巴着眼睛看看姐姐,又看看母亲,目光如春水般泛过一圈圈柔美的涟漪。 沈盈川温柔地笑了出来。 “那就去玩玩吧,不过要记得,必须得让涟叔跟在你们身边。” “知道知道,谢谢娘亲!” “云逸,我说的是必须。明白吗?” 沉静的声音不怒自威,让兴高采烈的云逸中规中距地站好,小声道。 “女儿明白了,母妃。” “明白就好。” 沈盈川唇角的微笑柔了许多,她伸手抚了抚云逸的头发,叹道。 “不是娘不想让你们玩得尽兴,但这里到底是边关,西梁且不必说,单是匪徒就为一大祸患。你们是燏的孩子,不要让‘东静王’这三个字成为敌人拿你们跟娘谈判的筹码。” 云逸垂首不做声,云翔瞅瞅姐姐,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云逸身边,推着云逸一起向沈盈川拜道。 “娘放心,女儿们绝不会任意妄为,令父王之名蒙羞的。” “嗯。”盈川赞赏地点点头,“好了,去吧,跟着涟叔四周转转,也感受一下边地百姓的生活。” “是,那我们先退下了。娘。” “去吧,记得跟着涟叔,而且不准肆意嘲笑别人的生活方式。” “知道啦——” 听到可以四处玩会儿的云逸立刻恢复了精神,一边回应着母亲惯常的叮嘱,一边拖着妹妹的胳膊就赶着出了门。沈盈川看着她们与涟叔前后脚出了门,便又端起桌上的茶杯,浅浅啜了几口。 女侍进来撤了云逸云翔用过的茶具,同时低声禀道。 “王妃,他来了。” “传进来吧。” “是。” 女侍端着托盘退了出去,没一会儿,守在屋门前的沈十四侧眼扫过屋内,便偏过身体,调动五识凝神注意着四周的状况。 屋内只传来低低的声音,到门外就已变得十分轻微。这时,倘有人能进入这院子,也只能看见东静王妃安祥地坐在屋中品茶,却不会感觉到她那椅子旁边的屏风后正跪伏着一名男子,当然也就更无从知道屋子里的人在说些什么了。 沈十四倒能听个大概,不过他也只是听着,不多问,更不多说。他牢牢地记得自己曾经的誓言:保护她,不惜一切! 这边关的夜,有一种苍凉的寂静味道渗在里头。天上的月亮橙黄橙黄,仿佛要散些宁馨的香,风中却又可以隐隐听见豺狼的长嗥声,倘若推开院门,不必走到村外,就能感受到远方黑暗而空旷的未知,似乎要摄去人的魂魄。 事情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沈盈川如今自然不能有任何闪失,虽说有萧泽派来的大批高手潜入助阵,这小镇肯定安全,但引起别人疑虑也是不好的,所以尽管今晚难以入睡,她也只是披衣站在窗下,静静地看着天上那轮亘古地圆缺着的明月。窗外,沈十四尽职尽责地抱着剑靠坐在墙边,隔着一掌宽的砖石,沈盈川几乎就在他头顶,不用仰头去看,他也知道。 如往常一样,沈十四不会关切地问他的王妃在如此深夜仍不能成眠的原因,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窗下,顶着婆娑的白色月光,用眼睛之外的一切来感受那一墙之隔的人。 “……十四……” 突然传来的带了点犹豫的声音让沈十四也不由得愣住了,但他很快回过神,迅疾地起身,侧站在窗边。 “属下在,王妃有何吩咐?” 沈盈川却没有做声,只是依然微仰头看着夜空,看了很久,让垂首站在一旁的沈十四几乎怀疑自己适才不过是出现了幻听。但纵然如此。他也仍旧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睛不看,用耳朵、用鼻子、用拂过皮肤的风来感受周遭。 风是一阵一阵的,这春夜里,终究凉意侵人。站了许久的沈盈川抬手拢了拢衣服,略偏过头,看着窗外矮了自己半截的沈十四。再见面,已有六年,他这样跟着她,也是四年了。如今,连这张普通至极的脸。连这恭谦至极的态度,连似远似近的感觉,她终于习惯,他便甘之如饴。 这样很好,过去了的就过去了,她不想再捡起什么往昔,也不想把沈燏独自放在记忆里。所以他们只要这样,就足够了,至少,他是可信的,而她,也再度给予了他一份信任。 “……十四,明日一役,我必须要活着回去,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沈十四没有任何动作,回答得却无一丝犹豫。 “王妃请放心,凭这把剑,十四必定会保得王妃安全。” “……无论发生何事?” “无论发生何事!” 美丽的眼眸俯视着沈十四的头顶,沈盈川的表情淡如寒江春水,半晌,她的目光又移向天空,那已故去六年的人爽利的笑容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耳边仿佛也响起了他清朗的声音。 “盈川,这天下,我们一起看!” “……盈川,我会在你身边,一直都在……” 抿了抿嘴唇,沈盈川转身走向内室,淡淡的一句话流过窗台,落入这时才抬起头来的沈十四耳中。 “……记住你说的话!” 这一次,沈十四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黑暗的屋子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依旧在窗外的墙边坐着,拔出剑,用一块布巾轻轻地擦着。擦得非常非常地仔细。 明日,这把剑,将会保证他实践自己说过的话。 无论来袭的西梁骑兵是否有可能会把这些镇民拖入苦海,无论这场战争扩大后会带来些什么后果,无论今生还要承担多少杀戮的罪孽,他都会用这把剑护着她平安归去,护着她,去坐稳这片江山。 边地寂静的深夜里,要书写未来的人享受着最后一晚的安眠,皓大的圆月在空中慢慢地挪移,天边的黑暗终于淡了下去。 西北灰色的空中,可以看见细细的烟,执着地在遥远的草原上向天空攀升,宛如天地间的一根缥缈的立柱。那却是方向,指示西梁骑兵背着刀与弓箭虎视眈眈地奔来的方向,有人在密切地注意着。也许是边关安宁得太久,也许是当年东静王胜利得太辉煌,巡守边境的士兵们跟着将官却是例行公事惯了,根本不知道他们最大的敌人,正在生存的威胁下,再度袭来。 早晨的小镇有着慵懒的忙碌,屋顶上的炊烟一缕一缕地飘着,早起的牧人,勤快的主妇,慈蔼的老者,赖床的小孩,还有圈中踢踏着栅栏,焦急等待扑向青草的牛羊,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 遵循着规律的作息,云逸和云翔姐妹也早就起了身,今天她们可以去真正的草原上骑马,这令两个小姑娘的早餐时间过得非常愉快。 一切,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以王妃和两位郡主要骑马出游的理由,天还没亮,侍卫长就派了两名侍卫打马巡视草原。算算他们该要回来,而这边也已准备好,只待要随最后一批牧人们一道出发的时候,两名侍卫的马卷着风尘奔回来,远远地就听见他们的呼喊声。 “西梁来袭!西梁骑兵来袭!” 慌乱霎时如瘟疫般在镇子里蔓延开来,随着远处已经开始放牧的人们赶着牛羊跟着这两名侍卫奔逃回来,骨子里深植的关于战争的恐惧夺去了这些寻常百姓的理智。有人连忙收拾微薄的家产准备逃,有人无助地抱着娇儿弱女哭着踮起脚翘首盼望远方,搜寻一早就出门放牧的丈夫…… 一身红色骑马装束的沈盈川站在村口,除了立刻令女侍把一双女儿带回村中好好照看住外,她就再没说任何话,只是沉静地站在晨风里,站在绷紧了神经,手按刀剑只待要拔鞘而出的侍卫们中间。耀眼的红色劲装,翻飞的黑色斗篷,她站在那草原的背景中,威严如异域传说里守卫大地的女神。 两名侍卫没一会儿就疾驰至村口,他们甚至来不及勒住马就已翻身滚下来,大口喘着气禀报。 “王妃,西梁骑兵来袭,以他们的速度,半个多时辰就会到了。” “——他们有多少人?” 沈盈川皱紧了眉头,看着正忙乱赶回来的镇民及牛羊。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斟酌着回答。 “大约……四五百人。” “朝哪个方向?” “正是朝这里奔来的。” 沈盈川的眉头顿时紧成了结,她挥了挥手,那两名侍卫便施礼退下。片刻后,手中的马鞭使劲地抖了抖,沈盈川回身吩咐。 “你们二人,带上我的印信及那份太后懿旨速往西边驻军营寨通知此消息。命他们即刻警戒起来,要马上派人通报聊城的虎卫将军,不得疑虑拖延,并命营帐长官即刻率兵来栗子坡救援。” “是!” “你,去通知镇长来见我。要是三句话以内的劝说不行,就把他绑来!” “是!” “你们,拦住想逃出镇子的人,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集中起来,老人、女人和孩子都命他们藏入地窖中,约定信号后封好入口。” “遵命!” 侍卫们的行动非常迅速,声音刚落,人已飞身而去,毫不迟疑地照沈盈川的吩咐行事。陪同的几位僚属一边跟上沈盈川转身走开的步伐,一边焦急道。 “王妃,您这是想干什么?为何下如此命令?这栗子坡前后无险可防,无工事可守,驻军营寨也不可能在半个多时辰内就赶来。所以西梁以骑兵来袭,我们只能让镇民舍弃家财,赶紧后撤才是。王妃,请您也赶紧带郡主们离开吧!” 沈盈川不予理会,只管大步往镇子的小禾场走去。她到的时候,镇长也正好被带到那里,在这种紧急时刻还硬要他来,见多识广的镇长便只想到眼前的贵人是要向村民们提要求好让自己逃命的,虽然对方是东静王的王妃,但此刻,村长的好感已失去了大半。即使,他早已打定主意,不管怎么样也定要护得东静王妻女的平安! 敏锐地捕捉到镇长恭敬脸色下的一丝不耐,沈盈川也不多话,开门见山。 “镇长,我这百余名侍卫,加上村中青壮年男子,你认为可与西梁四五百骑兵抗衡多久?” 让人惊讶万分的话就这么自然地从东静王妃口中说了出来,所有人都以或真或假的惊讶表情看着站在他们中间的这美丽尊贵的女子。 沈盈川没给他们发呆的时间,继续道。 “只派四五百骑兵来袭,可见西梁此次还没到正式与我昭国开战的地步,至少这一支骑兵不是。他们直奔这栗子坡而来,从西梁国内目前的严峻情况来看,我想最大的目的,应该是为了抢夺粮草。这同时也是试探,假如他们抢劫顺利,要不了几天,西梁大军就该直指我昭国边关重镇了。” 瞥了一眼显得更为震惊,但多少也冷静下来了的镇长,沈盈川的视线又扫过那几名僚属。 “诸位长在边关,理当知道,镇民们这样无序逃散一则跑不远,极容易被行动迅捷的西梁骑兵抓回来,甚至突袭的西梁骑兵还有可能会因为怕走漏风声而杀尽知情人;二则粮草损失惨重的话,生活陷入困顿,一样糟糕;三,西梁若顺利得手,我昭国这千里边关,只怕又要陷入战火煎熬中了。别人怎么想我管不到,但是王爷的遗愿就是护得国泰民安——我会让它实现的!” 沈盈川一语双关,人们却自然是听不明白的,他们现在只确定一件事:这位美丽高贵的东静王妃想带人击退来袭的西梁骑兵。 他们面面相觑,不敬地说,这无异于说梦。听来简直就犹如玩笑,四五百骑兵,真正的西梁马背上为生的骑兵,虽然当年东静王也曾大败这支骁勇的军队,但今日在这里的却是普通村民,不是昭国军队。 “王妃——” 一直听任沈盈川下令的侍卫长为难地出面,话没说完,就被沈盈川挥手打断。 “多说无益,我决定已下,你们令行禁止便可。昭国任是一草一木,也绝不容侵犯——这昔年王爷出征东月国时立下的血誓里也有我的一半。不要信不过我沈盈川,今日,断不会让你们命丧于此,也绝不叫西梁人抢了百姓们赖以为生的牛羊粮草去!” 这一番话带来的触动显然更大,镇长看了看这批异乡人,目光最后落定在神色肃穆的沈盈川身上。当年沈燏的骁勇已成为边关百姓传颂的一则神话,这位沈燏称为一生情之所钟的王妃的事迹,人们也有所耳闻。单单弘光五年冬天,临海那场战役,带给人们震撼的不仅仅是沈燏的死,亦包括东静王妃临阵执掌帅印的传奇。 逃,可能免不了一死;不逃,可能是保全这镇子,也可能是死。 咬咬牙,镇长道。 “我栗子坡百姓,但凭王妃差遣!”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噹噹”的钟声立刻敲响,训练有素的侍卫们把全镇青壮年男子都“请”到了禾场。 听到镇长转述的话,人们一片哗然,但是下一刻,所有的声音都被呼啸的鞭声和“哐啷”一声碎了满地的陶罐给压了下去。在一圈侍卫们闪亮的刀剑的围绕下,人们再度看向前方那笔直站在高台上的尊贵女子。 “逃,你们便会只想到自己四散逃命,再粗再结实的绳子一分开就可以轻易砍断,西梁骑兵追上来,你们就会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如此一来,谁都别想安全逃脱!再说了,西梁灾荒严重,倘若这一次叫他们尝到了甜头,下一次,便会有十倍百倍的西梁骑兵来抢劫更多的牛羊,来把你们绑去做奴隶。所以,你们只能选择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跟西梁骑兵拼上一拼。放心,我的侍卫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高手,你们跟着他们干,也不会输给闹了两年饥荒的西梁人。而且我也已经命人赶去驻军营寨报信了,有东静王妃的印信和太后懿旨,他们必会立刻出兵来救,我们只要撑到那时候,就可以把性命、家园和财产这一切都保给住!” 说到这里,沈盈川的目光梭巡过台下的人们一圈,那锐利的视线让人不敢逼视,也不敢逃避。不大的禾场鸦雀无声,这些打小就在马背上翻滚,或多或少都跟草原上的盗匪或羊群接触过的汉子们沉默地听着沈盈川坚定若金石的声音。 “我,会留在这里,跟你们一起战斗!我的两个女儿,也会跟你们的妻儿一样藏在村子的地窖里,等待我们打退敌人后去放他们出来!你们,留是不留?” 一瞬间的死寂后,禾场上响起男人们的吼声。 “留——” 满意地点点头,沈盈川露出一个微笑。 “很好!那么现在,抓紧时间,我们要智取西梁骑兵!听我调遣,活着跟家人团聚,但有抗命者,斩!” “是!” 人们的情绪被鼓动起来,随着沈盈川一挥手,由村长即刻分好队的他们就跟着各队的侍卫们去准备了。 看着他们迅速散尽,沈盈川走下高台,同时向沈十四伸出手,一柄早就备好的宝剑被递到她手上。 握紧了沈燏当年为她重金搜求天下而得来的宝剑,沈盈川昂首走向她这场战役里的第一个战场。 半戈壁沙漠半草原,西梁,这马背上的彪悍民族,在大自然的恩赐与磨砺中顽强地生长壮大,并最终立起这片国土。 农耕与游牧,这是人类文明生活中的两大类型,对立与和解贯穿着人类最长的一段历史。而历史通常又总是由必然与偶然这两股绳交织起来结成的网,人们往往很难用其中一条来单纯地解释这些纷繁的岁月,尤其在转折发生时。 弘光十二年前后发生的事件和带来的结果,后世热烈地给予了无数评论以及猜测,以沈盈川为首的这所有人,无不在无数个故事中演绎了无数种性格。但不管后人如何说,历史已经是历史,该发生的事,该有的结果,全部已经形成,人们好奇的只是过程。西梁偶然的天灾,人们偶然的野心,昭国朝堂必然的发展,这一切的一切,那位有着智冠昭国之美誉的天才到底预料到了多少? 严陌瑛其人,究竟是传说,还是传言? 美丽的女帝无疑为这段历史增添了许多浪漫旖旎的色彩,而勇猛的将军,机敏的外交家,还有睿智的军师等等等等,创造了英雄故事的他们则是让这个王朝拥有了后人欣羡的鱼跃鸟飞的海阔天空。 总之,在序歌唱响的弘光十二年的春天,这批攻袭而来的西梁人是不知道严陌瑛在那时的昭国究竟有着何等影响力的。饱受两年饥荒之苦的他们早就对一线之隔的邻居的富饶心生无穷羡慕,为了生存,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以。 何况,抢劫这些大发西梁灾难财的昭国人,他们心中更不会有任何负担! 五百匹骏马奔驰的声音有如惊雷滚过大地,前方终于出现的昭国村镇的影子让马背上沉默的骑兵顿时兴奋起来,他们更用劲地催动马匹准备要攀上前方一个个低矮的毫无阻隔的山坡,准备奔向财富。 山坡上突然站起了人影,一排,如小小的松树,骑兵们没有在意。这是一场突袭,他们行动的迅捷无人可比,没人能在发现他们的行踪后更快于他们奔至昭国报信。而且早已侦查知此处并非设防要地,昭国军队就算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也断不会在此地开战。何况那稀稀拉拉的一排人,怎么看也不像训练有素正要作战的士兵。 可惜,这正是一场战争。 当西梁骑兵们奇怪于山坡下散落的那许多枯草时,他们的马已经开始驰上山坡。低矮的山顶上那丛摇曳的绿色忽然倒了下去,后面是整列粗大的圆木。 老练的将官急忙大吼着撤退,但大多数马蹄已止不住攻势,有人疑惑地放慢速度,这却反而增添了混乱。西梁骑兵是举世闻名的骁勇善战,然而这一批是在当年东静王攻陷国都后才成长起来的年轻人,边关已经安宁了十几年,他们最缺乏的就是与长辈们口中“狡猾”的昭国人作战的经验,也或许,是饥馑中的他们太过渴望来自昭国的猎物。富饶的村镇就在眼前,他们深知自己是皇帝陛下百里挑一选出来的勇士,所以他们难以相信那些不如他们强壮、不如他们勇猛的昭国人,会打败他们。 那圆木当然不只是干硬的木头而已,它们是火红的,称之为巨大的木炭也许更合适些。在侍卫们的指挥下,镇民们遵照沈盈川事先的吩咐将这些灼热的圆木推了下去,长满绿草的山坡没有任何可阻挡圆木滚落的东西,它们越滚越快,犹如死神的烈焰刀钻破土层,从地狱挥出。 骑手们连忙操纵着马四散躲避,但已经冲上山坡的他们无论多么快,也还是不可能完全避开这些圆木。 马腿被圆木巨大的冲力撞倒,灼热的疼痛让这些被驯化了的战马也发了狂,更有马匹的腿骨直接断裂,被甩下来的骑士还来不及起身就被马蹄践踏,踩断肋骨,或者被圆木击中,撞伤头部,烧伤筋肉,好不容易圆木滚落到平地,那散落在山坡上的枯草却已燃烧了起来,侥幸从马蹄和圆木中逃脱的骑兵们才喘口气,便发现四周俱是火壁……战马嘶鸣,人声凄厉,肉灼烧的臭味被风吹到远方,整个山坡顿时化为炼狱。 但纵然如此,他们到底是西梁最优秀的骑兵,如严陌瑛所料,在短暂的惊慌中冷静下来逃过这一劫的士兵仍然占了多数,血腥刺激了他们的神经。迅速重整好军阵,他们留下重伤者,打马从右侧绕过山坡。 这时候,山顶上的侍卫及镇民早已在推完圆木后骑马离开。 西梁骑兵的速度明显放慢了许多,第一场伏击让他们注意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在马蹄声中,四周的安静顿时显得有些诡异。 栗子坡处在草原的边缘,在数个起伏的山坡后,一道平缓的V形山谷最后隔开了广阔的草原与小镇。 统率这支骑兵的是西梁颇负盛名的飞鹰将军,他带兵,以迅捷的行动力最为可怕。这一次星夜奔袭昭国,他本来已经成功了一半,但适才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吃了如此大一个亏,这让飞鹰将军不得不谨慎些。率先奔至山谷边,飞鹰将军扬起右臂,只错两步的骑兵们齐刷刷在山谷边勒住马。 对面就是昭国富庶的小镇,已过了繁盛花期的桃花树围绕着整齐的房屋,几户人家屋顶上还有缕缕飘散的炊烟,阳光下,这小镇安宁得诱人。而房屋后方飘起的尘烟让西梁骑兵们知道他们期待的粮食与财富就在对面,也许有已经向镇后逃跑的,却一定跑得不远,以他们的速度,完全可以追到手。 目光最后一遍梭巡过山谷和小镇,四周的沉寂和马儿踢着蹄子的浮躁在空气中混杂着。眼看那尘烟正在远去,飞鹰将军的右臂慢慢抬起,然后,有力地挥下,西梁骑兵们一瞬间呼喊着弹了出去。 他们要迅速穿过这山谷,要占据对面的小镇,要满载牛羊粮食返回西梁。这富饶的犹不知足的昭国,将解决困守他们的饥馑。 山谷非常地平缓,繁茂的青草不足以淹没人,也藏不住什么机关,这是飞鹰将军观察的结果。但是,那青草下,却已经布满了昭国人挖的洞穴,不大,仅足以陷进马蹄,将猝不及防的骑手甩出去,打乱整个骑兵队伍的作战序列。 几乎同时,寂无人踪的山谷的那边涌出两列弓箭手,他们衣着整齐,弯弓射箭的动作十分敏捷,在西梁骑兵滚落的瞬间,他们的箭正射向忙着勒住马匹的士兵。无遮无拦的山谷,极尽的距离,西梁骑兵和他们的马犹如山坡上竖着的靶子,在箭雨中顿时倒下一大片。至于那些滚落谷底的骑手,也无一例外地被青草下倒插着的尖利木桩重伤。 两场伏击下来,五百骑兵折损大半。 凭着过人的勇猛,仍有近两百名西梁士兵越过这箭雨,逼上山谷。弓箭手们则仿佛接到号令一般,不给对方攻击到的机会,他们瞬间撤退入镇子的小巷中,西梁骑兵们纵马奔上来,就只看见空荡荡的院子和街巷。 分成十个小队,骑兵们驱马驰入栗子坡。 整个镇子安静得异常,两次惨重的伏击让西梁人对昭国人的“狡猾”有了最直观的认知,他们小心翼翼地探查镇子里的情况,十个小队慢慢分散在镇子大大小小的院落与巷道中。 于是,严陌瑛的战术就这么发挥出了最大作用。 推开屋门,房梁上吊着的装满了水的陶罐猛地撞过来,结结实实夯在头上,那力道足以让一名强壮的士兵完全丧失战斗力,而余下的人则被一张大网罩住,立时成为挣脱不开的困兽,任人棍棒交加;走在巷道中,突然有水从旁边的屋顶上泼下来,才反应过来那是油,几枝火箭已经准确射过来……而一旦有人落入陷阱,战斗力大减,便会有至少七名镇民手持长棍出来围攻这些西梁骑兵。 除了无尽的陷阱,这些平凡的镇民中更有受过严格训练的侍卫,他们的身手比起昭国最精锐的军队士兵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些人的身影中,一名身着红色骑装的女子格外引人注目,她沉着的指挥和灵巧的剑术让亲眼目睹的镇民们大受鼓舞。而分散开来的西梁骑兵折于陷阱中的已经又去了大半,剩下的几十人和这些以逸待劳的侍卫及愈战愈勇的镇民们搏击,其中胜算,自不必说。 五百名西梁勇猛的骑兵,或者成为俘虏,或者就把命送在了这草原尽头的小镇。这场战役的胜利者,是已淡出昭国人视线许久的东静王妃沈盈川。 仅仅凭借百余名侍卫和毫无防备的镇民,沈盈川赢了。 她东静王妃的身份,她女性的身份,她绝世的美丽与优秀的军事指挥才干,还有沈燏未曾磨灭的影响力,还有弘光五年冬末,沈盈川于沈燏遇刺身亡后,以有孕之身指挥的对东月国那场漂亮的反攻之战,在严陌瑛、顾显和薛羽声,以及萧泽他们有意的炒作下,犹如春日惊雷一般炸响,顿时成为昭国最热的话题。 昭国历史上并非拥有最卓绝的作战能力,却绝对是最知名的女性将领,在弘光十二年的春天,走上了早已搭好的舞台。 那一出名为盛世的幕,于焉开启。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四章 传说的开始 第四章 传说的开始 刘若风属下的第二批骑兵风驰电掣地赶到栗子坡的时候。整个战斗,已经完全结束了。 镇民、侍卫和前一批的两百名骑兵正在巡视草原,打扫战场,为受伤的人们包扎,抬走敌我双方的尸体,以及拆掉镇子内外的陷阱。 老人、女人和孩子已经从地窖里放了出来,但安全起见,孩子们都还被老人哄着在镇长家宽广的宅院里玩耍,其他人都忙着处理后事。 沈盈川在沈十四等人的护卫下在镇子里看着情况,腰上挂着剑,干净的衣服染上了些许风沙血腥,这样的沈盈川更有凛然气势,所到之处,人们的神色、目光里无不带着崇敬。 边关虽然安宁了十多年,但战争的苦难在人们心里记忆犹新,年轻人虽没这等强烈意识,然而边关近些年横行的贼寇早就让他们深深了解了劫掠与死亡的情状。这一次西梁骑兵来势汹汹,他们自然能辨识得清,若非沈盈川带人如此布置,他们只怕早成刀下亡魂,眼睁睁地看着家破人亡了。 出了镇子。刘若风正好带着几人赶回栗子坡。 沈盈川骑上马,轻轻抽打着马鞭,沿着草原的边线轻驰。刘若风落后小半个马身跟在左侧,右边紧跟着的是沈十四。 “草原上的情况如何?” “一切如先生所料,这五百西梁骑兵无人返回,那边立刻就派出了探子,军队则仍按在边塞城关中,却有整装待发之势。” “嗯,好。” 沈盈川点点头,沉静地眺望着起伏的茫茫草原。 “不过接下来的日子才最难熬,若风,严陌瑛的计划,关键就在‘适度’。日后的败退程度,西梁的推进领域,都绝不能越过他定下的底限,否则我们的计划就会拉长,这于昭国不利,于我们,也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变数。你要好好参详,务必让他的谋划发挥到最大效果。” “是,末将明白。” 听到刘若风坚定若金石的回答,沈盈川深深吐出一口气,使劲儿甩出马鞭。马儿吃痛,奋蹄向前奔去,暮色中,红衣飘飞如火,黑色斗篷高高扬起。沈盈川的背影在马上沉稳如松柏。 刘若风紧紧跟着,他仍敏锐地注意着周边的状况,意识却又不自觉地飘回到弘光四年,他与涟叔跟随沈盈川初赴边关的那时。 可以说,他是亲眼看着当年犹带娇弱的沈盈川如何一步步磨得锐利起来的两人之一,所以今日,他是沈盈川最忠实的部将,而绝不介意,沈盈川将如何改变这昭国的历史。 那个兰尘在随风小筑里的时候曾经说过类似这样的话——芬芳鲜妍的花朵当然会带来虫子,青青春草下更可能藏着甫从冬眠中醒来的毒蛇,而这才是现实的美景。那些不愿从“如诗如画”这四个字中走出来的人,还是放下改造的宏愿,只把自己放在自己无根的幻想中比较好,这样至少不会祸国殃民。 不过,这并不能成为伤害他人的借口,更不能把以“改革”之名,行残疟之事的行为高尚化、正当化。须知世上绝没有完美的君王,只有心中仍保存良知、理想与理智的明君和把握不住权力反噬的昏君,以及自大的暴君。 刘若风仍然不太想看到兰尘,但不可否认的是,兰尘的许多话确实透辟。如上这番见解。刘若风心中是赞同的,他相信沈盈川会是带来盛世的君主。而这种根据不足的相信,在弘光十二年的春天,当刘若风再次见到沈盈川时,变成了坚定的信仰。 当晚,虎威将军亲自赶到栗子坡。 沈盈川率百余侍卫与镇民力敌五百剽悍西梁骑兵的战迹早已随风在冀州传开,消息所到之处,无不引起人们沸水般的反应。为可能再度燃起的滔天战火,为东静王妃的善战,也为已陷于剿匪困境的昭国西北驻军。 怀着焦虑与疑惑,虎威将军看到的是和聊城里一样沉静美丽华贵的沈盈川。雍容地坐在廊下,东静王妃微笑地看着小郡主们跟着护卫们学习剑术,若非已得到确切的消息,虎威将军绝无法相信是眼前这个女人指挥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是巧合么?还是东静王挑选出来的王妃,果然非比寻常? 此事,又该如何上报于圣上知道? “将军不必费心,如实呈上奏折就好,我也会递上折子详述此事的。西梁受困于这场天灾,如今突然兴兵而来,只怕不会就此罢休,边关军情紧急,将军可要仔细斟酌才好。” 听见沈盈川如此说,那虎威将军道着谢退下了。 只要把西梁的突袭重点强调出来,虎威将军自然不必背上失职的责罚。而有了这份前提,她这场伏击战留给昭国朝廷的印象会更深。 第二天早晨,在人们热烈的欢送中,东静王妃的车驾缓缓启程,边关的情势已经危急,他们这趟行程自然不能再继续下去了。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的战场,在那座金銮殿上。 这些年,昭国西北边境的安定几乎让人们遗忘了这里,他们的注意力,始终放在时不时挥师南下混战个几场的北燕。拉锯战一样胶着的状态,人们简直都要习以为常了。于是,突然自西北传来的烽火吸引了人们全部的眼球。 天灾、饥馑、骑兵、偷袭,在这一系列词汇中,“东静王妃”四字最能让人惊叹。为女性的身份,为这个称号中曾经带有的昭国军事上最大的辉煌。而当这个消息在昭国内地传开后,人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早两年轰动一时的两部传奇,能征善战的女子,有安邦定国之才能的女子,故事与现实的重叠让沈盈川的那场伏击战顿时成为昭国大大小小茶楼里说书人发挥想象力的绝佳底稿。 在这样热火朝天的背景下,沈盈川的车驾赶着初夏的阳光回到京城。 母女三人还来不及回王府换下衣服,就直接被太后派来守在城门口的侍从给连人带车护送到了皇宫里。 心疼地把两个吹过了边关风沙的孙女儿抱进怀里,鬓发斑白的孟太后连连叹气。栗子坡那场交锋,她自然早已听过最详细版本的描述。担忧、感叹,以及勾起的对沈燏的想念,这种种情绪交织在年迈的孟太后心里多日,而今搂着这对最可心的孙女儿,苦辣酸甜,心里什么滋味都涌上来了。 云翔最细心。祖母的心情她虽不能领会,却知道该帮着老人家排遣。朝云逸使了个眼色,她握着孟太后的手,笑道。 “娘娘放心,这一次云翔跟着母妃远游边关,可是长了许多见识呢,还遇到了有好多有趣的事儿。娘娘多年未出宫玩赏,要不云翔就和姐姐在宫中陪伴娘娘些日子,把那些故事好好说给您乐乐,可以吗?” 不等孟太后回答,活泼的云逸早拉着孟太后的另一只手撒娇地摇着。 “娘娘娘娘。您就答应了吧。我和妹妹走了好几个月,可想您了。” 话说得一句比一句贴心,孟太后笑得合不拢嘴,点着云逸的鼻子道。 “你这丫头,什么想着哀家啊!你根本就是记挂着哀家这里的蜂蜜桃片、藕花栗子糕,嗯,还有什么,哀家想一想?” 云逸不依了,红着脸抱住孟太后。 “谁叫外面的点心都没有娘娘这里的好吃嘛!云逸想着它们,也是想着娘娘对云逸和妹妹的好啊!” “呵呵呵,小丫头,就你嘴巴甜!” “云翔也是!” “才不是,云翔比你乖多了!” “那,那娘娘就多疼云翔一点吧!我也很喜欢妹妹的!” 祖孙三人笑闹得十分和乐,沈盈川端坐在一边,温婉地笑着,偶尔插上一句话让女儿们不要闹得太厉害,以免吵着孟太后。 一番闲话过后,云逸跟云翔照例一左一右地挨着孟太后喝茶吃些点心,精神好了很多的孟太后抚着孙女们的头发,视线转向恭谨坐于下手的沈盈川。 细细打量了这个儿媳妇片刻,孟太后微笑着点点头。 “这一趟,你受惊了!” 沈盈川忙起身行礼,恭声道。 “母后谬赞,儿臣不敢受。” “起来吧,没什么不敢受的,你保住了自己、云逸跟云翔,以及一镇百姓的性命,这本就该受赏。来人,开库房,把去年东南上贡的那件珍珠衫取出来。” “是,太后。” 孟太后身边品级最高的宫女应声退下,沈盈川于是叩拜谢恩。 “儿臣谢母后恩典。” “好了,坐过来些。给哀家说说现在冀州的情况,你是亲眼见了的,又亲自带人打退了西梁骑兵,哀家相信燏儿的眼光。” “是。” 沈盈川依言走到孟太后座前。一旁的两名宫女早将西北边关的地图展开,孟太后微微向前倾出身子,认真地看着地图。这一刻,她慈蔼的神情被肃然取代,身为昭国最有权力的女性,身为先帝的皇后,当今天子的母亲,孟太后从来就不只是深宫中安享荣华的贵妇而已,皇宫内外一切的权力纷争,她未曾远离过。 “儿臣愚钝,然此次西北行之所见所闻,令儿臣不得不反复思量王爷从前教导。如此,却越想越心惊。” “——哦?” “因王爷当年曾驻军聊城,故而在此多停留了些日子。据儿臣所见,聊城驻军可谓涣散,对西梁如今危急状况更是警觉甚低。而随军眷属庞杂,欺压士兵、百姓现象极为寻常。儿臣记得王爷曾说过,行军打仗其实就是靠士兵们拼命,假若将帅们只管叫士兵去冲锋陷阵,自己却躲起来享受美人歌舞,那么这支军队必定毫无胜算,更何况,克扣军饷、凌虐人命已成常事,如此不把士兵当人看,叫他们再如何为朝廷拼死效命!再者,边境漫长,单靠朝廷的军队巡视守护,无异于梦呓。要想护卫边疆,势必要让百姓成为边关最可信赖的监视。但据儿臣所见,边地本就苦寒,百姓们还要承担繁重的徭役赋税,要贡献家产儿女给军营眷属享乐差遣……母后,儿臣伴王爷仅只一年,却已不知多少次听王爷慎重提起西北防务之种种要处,如今这状况,边关恐危矣。” 孟太后的脸色越来越冷,待沈盈川讲完,她的脸色已经让云逸跟云翔都安静地坐在一边,动也不敢动,殿中上下更是一片冷寂。沈盈川垂首立在一边,神色恭谨,眼帘微抬,冷静地注意着孟太后的变化。 “你说的可属实?” “儿臣眼所见,耳所闻,绝无虚言。” “……来人。” 孟太后坐直了身体,淡淡地唤过心腹的侍从来。 “去御书房里传个话儿,今晚,哀家要请圣上共用晚膳。” 侍从领命而去,孟太后的脸色缓了缓,殿上的气氛却仍有些凝重。看了看俯首的众人,孟太后笑道。 “你这一路也辛苦了,且先回府梳洗歇息吧,云逸、云翔这两个丫头就先陪哀家几天,你可随时进宫来探望。” “儿臣领旨,谢母后。” 沈盈川忙又躬身下拜,孟太后挥挥手,又对云逸、云翔道。 “你们两个,送你们母妃出去,然后赶紧回来陪哀家说说话。” “是,娘娘。” 一样的回答,两种语调,云逸云翔同时从孟太后身边起来,一左一右地伴着沈盈川拜过孟太后,出了寝殿。惯常地关照了两姐妹在宫中须敦睦诸皇孙,谨守礼节,不可乱闯宫禁后,沈盈川上轿离开皇宫,直接回到东静王府。 旅途很累,但沈盈川只是简单梳洗,换了件衣裳后,就直接进了书房,仆役们只看她召了管家等人进去,还道是询问府中近况。对这位美丽尊贵而又善待下人的王妃,他们早就满是好感,如今边关迎敌一事传开,他们更满是尊崇,无一人恶意揣测沈盈川。 严陌瑛亲自建立的情报网早已在沈盈川回程的路上就把京城、渌州等地的各种状况反馈给她,只是在靠近京城后,为免有丝毫纰漏出现,才暂停了这一条传递路线。 细细看过摊开在桌上的文书,沈盈川端起茶杯轻轻喝了几口,这才道。 “没看到北燕的消息,如何了?” “回殿下,顾公子已亲赴北燕与那北燕大皇子交涉,无消息回来,正表明公子行事较为顺利。他以性命担保了的,此行必成功。” 点点头,沈盈川放下杯子。由渌州的情况便可看出顾显有着绝佳的游说与组织能力,这人看似闲散,重要的事上却极能自律,他既愿下如此重誓,可知是大有把握的。只要选对人,权力当该放则放,沈盈川绝不事必躬亲。 “声势已经造足,再过的话,皇帝就该警觉了,要我们的人赶快退出,暂停一应活动,万不可叫密卫查出蛛丝马迹。” “是,殿下。” 一名管事拱手拜过,立刻退出书房布置去了。 “此事,孟府的反应太过平淡,加紧察访,务必要知道孟相与孟栩的看法,只言片语也好,不能完全没有。” “是,殿下。但属下们紧盯多日,孟相与孟栩除了这样对西梁的忧心表现外,再无任何言谈涉及殿下,更深入的话,属下恐其察觉,未敢贸然。” 沈盈川皱了皱眉,派去孟府的是涟叔训练出来的好手,若他们都无法,其他人怕也无能为礼。 “涟叔回来了吗?” “禀殿下,涟大人预计今晚会到。” “嗯,若涟叔到了,不论时刻,即来禀报。” “属下遵命。” “我带回的礼品,你们按要求今晚之前就分发出去,只留下容太妃、冯太妃的那两份,待我明日亲自送去,你们先递上我的拜帖。” “是,殿下。” 王府总管躬身领命。 吩咐完这些事,沈盈川微微向后靠着椅背,身体放松了些许。 “没什么其他事的话,你们先退下吧。晚膳直接送到书房里来,无事不要来打扰。哦,对了,有没有南陵送来的信?” “没有,只有临海陈先生,渌州薛夫人、苏大公子,和王殿下,睿王殿下,以及芜州楚大公子的信,因并未注明紧急,所以没有给殿下传去。” 总管一边按信件送达的时间说着,一边打开桌上存放信件的小屉。沈盈川抬手拿过最上面的一封,拆着火漆。 “好了,你们先退下吧。” “是。” 众人恭谨地躬身行礼,退出书房。和平常一样,书房里没有留人服侍,只沈十四守在窗边,丫鬟们则在门外小厅里听候吩咐。 沈盈川一一看过信,临海与渌州来的是例行回禀近况的信件,全都能依着严陌瑛的要求,也就无可忧虑的了。 和王的信来自江南,他任职户部,前不久刚奉旨往江南巡视,据说是得了名医指点,特求东静王府上的一株碧梗花来为产后一直身体虚弱的和王妃调理的。在朝中和王虽表现寡淡,然其于户部掌理重职,这样的机会,沈盈川当然不会放过,她当即唤人进来速取了碧梗花给和王府送去。 睿王是武将,目前是他镇守临海,听闻沈盈川栗子坡力战西梁一事后,他立刻来信询问情况。多年征战沙场,睿王非常明白其中厉害。而他的关切也让沈盈川不禁会心一笑,这自然是好现象,若睿王在此危机下都能首先顾虑边关,而不问她以一介女子之身指挥战争的异常的话,那么在这两个月内,陈良道一定会让他成为上书拥护她挂帅出征的人。 最后楚怀郁的信,则是答复。楚家到底是江湖上的大族,其医药世家的影响力及实用能力早让沈盈川与严陌瑛想招揽于麾下。以前时机未到,而今西北边关已成定局,到时,楚怀郁若能率楚家投效,那自然是振奋军心。 当晚入夜时分,涟叔风尘仆仆地自南疆赶回。 详细禀报过在南疆所能调查到的密卫的活动情况,涟叔依旧没什么表情地接下了沈盈川的新命令。 “孟相,尤其是孟栩的反应至关重要,虽然目前孟栩不过是太傅,但籍由太子,他能自由出入宫禁,已是皇帝实际上的关键谋臣,孟栩的意见必然会影响到皇帝,我们要尽快掌握了。涟叔,你只有一天的修整时间,明日这个时候,就必须行动了。” “是,属下明白。” 目送涟叔退出书房,沈盈川左手食指轻抚着下颌,脑中飞快地串起有关西南的情报。 弘光十年开始,他们不断地发现有密卫悄然出京,直往西南赶去。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西南,而不久,京中或地方,便会传来重臣豪绅的死讯。这让严陌瑛怀疑弘光帝是与秘密组织有所勾结,密卫从杀手的身份中脱离出来,整个昭国的监视网络织得更为紧密。 但涟叔亲自赶赴南疆也未能得到答案,眼下西北边关一事更为要紧,她不得不赶紧召涟叔回来,至于南疆的秘密,可能还是得要萧泽派人细查了。 不过,照涟叔的意思来看,若要萧门出手,势必要是萧泽的心腹暗中探访,而不能交由他人负责了。 萧门里,不稳的因素一直都存在,还是后来才被人钻了空子? 这个,得提醒萧泽了! 第二天,沈盈川车驾所到之处,无不引起人们瞩目。 东静王骁勇善战,是昭国早已家喻户晓的英雄,但沈盈川,当年临海虽曾临危受命,安定军心指挥了林海水师的大反攻,但在他们有意的舆论导向下,沈盈川的作用被削弱,加上沈燏的死太过突然,因而没有引起举国震惊。如今栗子坡一战当日就星火燎原般从冀州扩散开来,越传越不得了,引得当年临海的战迹也被人重新提起,人们侧目之余,更多的是对沈盈川的感叹。 内地不比边关,战争的残酷没有体现得那么直接,京城的百姓更不会像边关百姓那样崇敬最直接的力量,人们的感受多数还是与流行的传奇联系起来,看的是一个有趣。 进了宁王府内宅,沈盈川拜见过冯太妃,亲自奉上从边关带回来的养生圣品芦杨果,又问候了太妃近况,闲话了些家常。不多久,果然宁王也来了。 冯家世代武将,熏染出来的子嗣也颇有英武之风,冯太妃长居深宫尚如此,经年随武威将军杜长义驻守雁城的宁王自然更有虎将威仪。双方见过礼,客气地相互问候着,冯太妃挥挥手,笑着吩咐道。 “今儿个赶巧,我们家的老亲戚从江南带了些菜蔬来,虽是寻常,可这时节就图尝个鲜儿,盈川来了,就一起用午膳吧。沁雪,你们去厨房好生叮嘱着,午膳可得拿出看家本领,家常菜才最是难做的,做好了有赏。” “是,娘娘。” 一直随侍在冯太妃身边两个有点年纪的丫鬟答应着福了福,退下了,屋子里便只剩下主宾三人。 沈盈川平静地喝着茶,宁王有什么话,她知道,但不能先说。 这边,母子二人对视一眼,冯太妃歪了歪身体,笑了笑,对宁王道。 “你早已是独当一面的将军,母妃虽不放心你那风风火火的脾气,不过我儿绝非庸碌之辈,这一点,母妃还是很放心的。所以,万事母妃都只给你意见,想怎么做、要怎么做,母妃绝不干涉。” “……儿臣谢母妃。” 宁王起身,郑重地朝冯太妃深深一揖,待到直起身体,他转向沈盈川。 “皇嫂想必知道,我已见过四皇兄了。” 放下茶杯,沈盈川面上微露惊诧,心中却十分明白。宁王不可能知道她与庆王的关系,用如此肯定的语气,只是为了从一开始就把她拉进这件事情里。这样的说话技巧,不知是出自冯太妃授意,还是宁王自己的想法。 心中百般思量,脸上却是自如地在那惊诧后露出微笑,沈盈川轻道。 “是的,刚巧今儿来你府上的时候,遇到庆王的车驾,听见我要来拜见太妃,庆王这么提了一句。只不知宁王跟我说起,可是兄弟间有何事要我这嫂嫂出面来谈的么?” “四皇兄没跟皇嫂明说过么?” 宁王与冯太妃对视一眼,沈盈川不动声色地笑道。 “匆匆忙忙的,我也没明白庆王是什么意思,宁王若是有心问我,就细细说来听听吧?不管是什么事,说开了,就是大家的事。” 冯太妃优雅地端起杯子,她拿开了盖,杯子递到唇边却又没喝,闻着茶香似的,笑着看看宁王。 “盈川说得对,什么事,说开了,就是大家的事,含含糊糊的,反而大家都闹不明白了。皇儿,你就把庆王的意思,说给你皇嫂听听看吧。” 沈盈川但笑不语,宁王侧头想了想,坐正了身体,单刀直入地道。 “这等惶惶不知明日风雨如何的日子,我们过腻了,我想跟着四皇兄找出个解脱之的时候来。四皇兄本应是个静享读书之乐的文士,两三年来的处境,倒逼得他成了个出头的人。我们商谈后,四皇兄的意思,却是要我来找皇嫂也说一说,皇嫂才德重于天下,满朝深敬,而今更是名震四方。我不善劝解,但以那位的性格,放任下去的利害,相信不必我说,皇嫂也早已想到。别的不说,这趟西北之行,不知皇嫂让云逸云翔她们记起了三皇兄多少的雄才武略?当年惊闻三皇兄遇刺噩耗,我初时始终无法相信,但细思下来,才猛然了悟这不过是那位为了三皇兄的本事而深觉如芒在背,不拔除不快的障眼手法吧!” 依旧捧着杯子浅浅啜着已经温了的茶水,沈盈川眼帘低垂,这让宁王看不出她的心思,连久历人事的冯太妃也摸不着沈盈川的反应究竟是何意思。 “皇嫂,不知你意下如何?” “……” “倘若皇嫂能答允此事,我敢保证,四皇兄一定不会亏待了皇嫂。将来两位侄女的终身大事,也一定让皇嫂满意,绝不让人怠慢了她们,更不会为了笼络权权显贵,甚至异族王侯,而牺牲族中弱势皇孙。” 沈盈川直到这时才缓缓抬起头,锐利的视线直视着宁王。那种冷峻睿智,不止是宁王,连冯太妃也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在皇族的印象中,这位东静王妃是冷静而随和的,何时见过她这般锋芒毕露的神情。 “弱势皇孙?是指我们孤儿寡母吗?宁王既如此说,可是听说了什么。念在宁王与亡夫兄弟一场的份儿上,可否明示一二?” “不,目前是没有,她们毕竟还小。但,一待云逸云翔及笈,皇嫂以为这种结局会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么?别说三皇兄已经故去,就是他还在,如我等兄弟而今这样,又真能保得儿女得意顺遂?呵!” “……这倒是,你说得对,的确是大有可能。不过,我这么一个深居王府的女人,宁王以为,我能做得了什么?” 宁王大喜,忙道。 “这皇嫂不必担心,四皇兄自会安排,定不叫皇嫂担大风险就是。” 垂眸沉吟片刻,沈盈川抬头道。 “若我有一日执掌朝堂权力,宁王可会反对?” “不,绝不会,我虽不了解皇嫂,但我相信三皇兄甘为之舍弃天下芳草的人,定非凡夫俗子。何况栗子坡一役,皇嫂的胆识谋略,都叫我深为敬佩,又怎会反对皇嫂心忧天下?” 宁王想了想才说的,那种慎重与坦诚让沈盈川微笑了出来。 “好吧,如若庆王与宁王皆不嫌弃,我愿尽我所能。” 与母亲对视一眼,宁王忙起身朝沈盈川一揖,欢笑道。 “不敢不敢,能得皇嫂相助,是我们的福气。” 沈盈川回了礼,又给冯太妃行了礼,敛起脸上的微笑,正声道。 “此事干系重大,今日这么一说着实匆忙,但定了就是定了,盈川是女子,行动有限,一切还待宁王从中周旋,只要最终能如宁王所保证的,就好!” “皇嫂尽管放心,我愿以性命担保!” 宁王的信誓旦旦让冯太妃的手紧了紧,她看着儿子,又细细看看沈盈川,眸光微动,但究竟没说什么。沈盈川却敏锐地注意到了冯太妃那细微的神情变化,她却没挑出来,只对宁王道。 “那就多谢宁王关照小女了。” 里面他们才谈妥,外间就传来丫鬟们禀报午膳备好的声音。宾主三人且压下这大逆的话题,转去共用了午膳。 席间宁王的兴致很高,沈盈川仍是沉静优雅的,偶尔与冯太妃略敬两杯。冯太妃也仍是一派矍铄长者神色,笑容慈蔼。 用罢膳,沈盈川又与冯太妃闲话了会儿,便告辞离去。下午,她要去拜见的是和王的母亲容太妃,容太妃无显赫背景,与孟太后关系又很好,所以和王得掌天下财政,一方面固然因为他的本事,另一方面也与这母族的寒微及孟太后的熟络有关。 寡言罕语的和王,他下江南,便有可能发现民间流动的巨大财富。 为了避嫌,宁王用过午膳就离开了,冯太妃走到屋外,站在廊下目送沈盈川远去。那挺直的脊背,沉稳的步伐,自然而然的华贵威仪,都让冯太妃遥望好久,即使人影已出了院落,再看不见,她也还是扶着丫鬟站在那里。 宫中日月长,其间风云诡谲不下金銮殿,冯太妃早炼出一双看人的火眼。沈盈川她见过不下百次,这是个聪明的女人,从东静王府如今的超然地位就可看出来了。但庆王何以坚持要拉拢沈盈川? 初时,她以为是为了借助东静王当年的影响,如今看来,恐怕不全是这样。这沈盈川,掩藏起来的能力,是否已为庆王所知? 冯太妃不敢肯定,她看不透沈盈川的深浅。聪慧到何种程度?果决到何种程度?气魄又大到何种程度? 出身武将世家,冯太妃是唯一随先帝出征过北燕的后宫妃嫔。尽管她根本没有近身感受过战场的气势,但仅仅是那遥遥望去的一眼,就足以让听惯了父兄纵论战争的她大为震撼。 五百骑兵,五百精锐的深受饥馑之苦的西梁骑兵,那呼啸的刀剑,震天动地的马蹄扑过来的时候……一个深居王府的女人,要以何等模样站在阵前指挥这场突如其来的势不均力不敌的战斗? 再推而至当年临海之战的时候,这沈盈川又是抱着怎样的态度在沈燏死后,以有孕之身指挥了对东月国最后的反攻? 冯太妃无法想象。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五章 战火 第五章 战火 五百骑兵无一人如期生还。西梁皇帝冷峻的面容染上了一抹无法形容的苍凉。派出的探子也将消息一点点传回来了,结果让人惊愕。 是东静王的灵魂还在的缘故吗?他的王妃,竟然指挥着百多名侍卫与镇民打败了西梁精锐的骑兵! 而这个消息,他根本不用费心想去掩盖,风不止是往昭国那边吹的,谁能把天地间广阔的风盖住? 他不能,但是他真想,西梁国内的灰黯已经经受不起这点挫败了。他从没有这样痛恨过昭国,即使在当年国都被攻破,父亲自尽的时候;即使在昭国上下趁着西梁的天灾,用掺了灰土的粮食骗取财富的时候。 “——陛下。” 老将军在身后低声唤着,刚过而立之年的西梁皇帝没有回头,他仍然背着手遥望着窗外茫茫草原。 顿了顿,老将军垂首禀报。 “陛下,幸存的骑兵被昭国人送回来了,但是,他们深愧未能带回国人期望的战利品,全部——自刎于城外。” 年轻的皇帝仍然没有回头,就在老将军以为不会得到回答的时候,皇帝沙哑得让人联想到“苍老”一词的声音传来。 “传旨下去,厚葬他们。” “是。” “命明王、贤王、左右将军觐见。” 老将军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他吃惊地看着年轻皇帝挺直冷峻的背影。 “……陛下,陛下您……” 皇帝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倚重的老将军。 “怎么,你觉得惊奇?” 深吸了口气,老将军禀道。 “陛下,我们什么都没得到,且昭国边境的情况并不如我们预先所料,这样的情况下出兵,必定是……” “呼延,看来你没有认真地读探子们送来的消息。” 皇帝打断了他的话,称呼也变了。年老的将军僵了僵,垂首站在御前。 “打败这五百骑兵的,不是昭国的将军,而是一个女人,一个偶然经过栗子坡的女人。她确实厉害,不过你真认为这是一场两军间的交锋吗?不是,呼延,好好想想,不是!朕的骑兵,是败在大意之下,他们没想过区区一个小镇上,会有人设下那样的陷阱捕捉他们!但若真是两军排兵布阵,这样的伎俩,你觉得还会有用吗?” 唇边刻出一个冷冽的笑容,皇帝缓缓踱下台阶,走向大门。 “天灾肆虐,我西梁若不绝地求生。就再没有出路了,不管昭国军队有多么强悍!呵,更何况如今这昭国的西北道驻军,早已不是当年东静王麾下的雄师。没有了东静王,没有了那些将领,没有了严陌瑛,朕倒要看看,那聊城还能不能挡得住朕这一国百姓饥饿的马鞭!” “呼延,你老了!留守国都吧,朕要亲自出征。” 天边滚过一个炸雷,把夜色笼罩的草原顿时照得亮如白昼,经过了年初干旱之灾的这片大地终于迎来了甘霖。但已经晚了,这雨来得太晚,在灾难中反反复复折磨的西梁已经无法等待雨后慢慢迎来生机。 他们要用刀和剑,去抢夺那富庶国土上丰美的粮食,去抢夺那趁着天灾从他们这里掠走的财富。 尽管栗子坡一役让昭国人知道了西梁潜在的威胁,但在警戒了几日,西梁却全无反应后,聊城的神经松了下来。虎威将军长舒一口气,他倒不是怕打仗,而是他清楚地知道手握兵权的将领在皇帝心里。有着怎样的地位! 人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岂知那万骨的顶端,最终必定会摆上将军的头颅! 所以,不理会僚属的劝告,虎威将军迟迟未对西北驻军做出任何调整或指示,只是传了令,要各级军官警惕草原上的动静罢了。 既然主帅都对战争抱持着如此态度,自然上行下效,聊城依然一派平和。直到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交班的哨兵互相打着呵欠,说着粗俗的笑话,当他们意识到耳边逐渐拢来的有若雷鸣的巨响并非来自天上时,聊城那高大的城墙前,已经如蝗蚁般布满了西梁黑衣黑甲的骑兵。 冲在最前面的将领,正是西梁勇猛之名远播的年轻皇帝。从未正面接触过战争的新兵们自然是不认得,但那有如鹰隼藐视大地的气势,让他们初次尝到了“可怕”的苦涩味道。 “——快!快去通知将军!西梁来袭!西梁来袭!” 反应过来的校尉大吼着,被那震动天地的马蹄声惊醒的人们早已奔窜出来,毫无准备的昭国军队如慌乱的羊群一般在城楼上下奔走。 整个城市顿时为惊惶笼罩,看着满街乱跑的士兵,聊城百姓更为恐惧,在这骚乱中,严陌瑛亲自挑选出来的一群人开始行动起来。 悄悄打开南边的城门,他们按照严陌瑛的计划劝百姓们舍弃家财并带领他们较为有序而又不能明显地露出组织痕迹离开聊城。尽管这些人早已融入聊城各个角落,对一切状况了若指掌,但这毕竟是项庞大的工程,当百姓们奔逃在通往封城的路上时,昭国军队已经明显抵不住西梁凶猛的攻势,他们。也开始一步步地败退。 当日申时,聊城失守。 作为边关重镇,聊城里留下来的当然不止是百姓们的积蓄,西北道驻军最大的粮仓也建在聊城中,还没来得及被退走的昭国军队烧毁——西梁人终于得到了他们为之拼命的粮食与财富。 烽火,也终于传到了京城,不久,聊城失陷的消息也摆到了弘光帝华美的御案上。当震怒的皇帝失去理智地喝问“虎威将军何在”时,西梁人正把战死的昭国人的尸体丢入聊城旁的山谷中,再填埋上土石。一身血污的虎威将军被压在层层摞摞的尸体下,早已魂归地府。 这时,整个边关早已陷入巨大的恐慌中,不止是聊城,以它为中心辐射开来的百里之内的村镇居民都舍弃了家园,带着仅有的一点财产逃往关内。放眼望去,官道上尽是难民,封城中更挤满了匆匆忙忙从聊城逃来的百姓。幸而天气晴好,露宿野外已不怎么冷,加上封城好心的大户人家开仓煮粥赈济,而大批无主的聊城百姓中出来了好些位颇具能力的人,有他们整合,整个封城虽人满为患,倒也还显得较为太平。 至于溃败的聊城驻军也在刘若风的整顿下恢复了军纪。井然驻扎在封城外。刘若风的官阶本不足以指挥这支幸存的军队,但虎威将军失踪,多位高级将领或死或伤,眼下,还就是只有刘若风麾下士兵保存得最为完好,也只有他有能力组织起这支血污淋漓的败军了。 这样的结果,倒是来得比严陌瑛预期的早。本来这种状况,严陌瑛是排在最后一位来考量的。 局面陷入了胶着状态,驱使西梁士兵不顾性命地进攻的,是昭国的粮食。毕竟国内的饥馑最为迫在眉睫,所以西梁皇帝也没有乘胜继续进攻。站在父亲无比渴望拥有的聊城那坚固雄壮的城墙上,沉默的皇帝纵容士兵们狂欢着把聊城内外的粮食牛羊布帛财宝成批成批地装车运回西梁。 驿马在西北官道上奔驰,边关的消息一条紧接着一条送往京城。其中重复最多的是西梁军队的勇猛,在隔了十多年后,西梁人的骁勇善战再次烙印在昭国的大地上。而这在弘光帝心中,正是最不可容忍的。 沈燏战场上的辉煌,正是弘光帝最为厌恶的地方。而在他杀死沈燏后,当然更无法忍受他的军队抵不住惨遭天灾肆虐的西梁。 一连三天,弘光帝把兵部官员押在御书房里对着西北地图一遍遍斟酌,商议出兵方案。如何整顿大军,如何重备粮草,还有,由何人挂帅……弘光帝的表现堪称勤政君王的典范,然而,结果似乎无法让人宽心。 经过这几年的整顿,在威远将军冯家和宁远侯任家覆亡后,或者是资历不够,或者是能力还有待磨练,昭国朝中已没有可堪当此大任的将领来挂这帅印了。睿王与宁王倒是可以,但弘光帝又如何放心送虎归山? “传旨,命武威将军杜长义领兵马大元帅令,即刻回京,准备出征西梁。” 常年驻守北疆的杜长义倒确实是名颇有眼色的良将,多年来培养出不少精干将领,将他调走,一则东北驻军还有人可指挥,二则以弘光帝个人的心思来讲,换个地方,杜长义会更让人放心。 然而,就在圣旨颁出后的第二天,雁城来的紧急军情便风尘仆仆地送进了御书房——北燕皇长子燕南亲率大军南下。 面对弘光帝黑沉的脸色,自兵部尚书颜杉以下,一应官员们俱都诚惶诚恐地立于阶下。 这着实怨不得他们,北燕向来对昭国有野心,在西梁大举进攻的时候,北燕跑来想分一杯羹也是正常心理,何况北燕的探子在昭国的也不少。昭国这几年权力调整带来的后果,燕帝未必不知道。这是个大好时机,他就算错过,他那对太子之位跃跃欲试的四儿子大概也不会忽视,再说如今这四皇子有勇武的大皇子效命麾下,当然更不愿藏起锋芒了。 “陛下,封城八百里加急军情来报。” “陛下,雁城八百里加急军情来报。” “聊城已经被西梁人搬空了。” “西梁军队开始越过聊城侵袭村庄,封城怕要告急。” “燕南率军驻扎于茭河口。” “陛下,杜长义离任,东北道兵马都督要由谁接任?” “燕南是北燕出名的猛将,雁城诸将领,恐怕难有人敌得过他,这都督千万要慎重选择。” “西梁发出狂言,要一雪前耻,甚至说……说要虏了东静王妃去做姬妾,并要擒住两位郡主为侍酒女奴,侍奉阶前。” “军情紧急,还望圣上尽快定夺,再拖延,北燕就要占领雁城了。” “陛下,封城失陷,边境军民在刘若风指挥下退往晋城——” “陛下——” 堆成山的军情、奏折在向弘光帝要决定,可没有一条建议是可以确保万无一失的,弘光帝整日窝在御书房里对着昭国北地地图沉思,却始终无法下决定。 第三日,孟太后的鸾驾缓缓抬进这象征昭国权力顶峰的宫殿。 “母后来有何事?” 对着孟太后,弘光帝还能守着母子的礼,但无论神色语气,都已不如以往客气。孟太后停下优雅的脚步,她看看儿子憔悴阴郁的脸色,再看看旁边比平日加倍小心翼翼的宫女侍从。 “圣上可还记得自己是天子?” “……母后此话是何意?” 侧眼看看满殿的侍人,孟太后挥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了出去。待御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孟太后踱到窗前。 “天子天子,受命于天,代牧天下,当为万民之表率。但是圣上,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大敌当前,天子却如此狼狈惶急,要叫万民如何安心御敌?圣上,记着你是百姓的倚靠,谁都可以怕,谁都可以慌,惟独圣上你不能!” 弘光帝的眉峰抖动了几下,他看着孟太后,深吸了口气。 “母后说的是,朕受教了。” “圣上明白就好。” 孟太后点点头,目光投向旁边竖立的地图。 “如何?圣上的决定出来了吗?” 弘光帝摇摇头,端起桌上温了的茶水一饮而尽。孟太后的视线从儿子身上移开,她自然明白儿子顾虑重重的理由是什么,但此事今日必须有一个结果,否则昭国哪边都保不住。 “杜长义经年戍守雁城,论对地形、敌我双方的了解及与北燕的作战经验,无人能出其右,且燕南是大敌,不可忽视,所以,固然西梁不可小觑,但杜长义不能动。” “那,西梁怎么办?” “圣上先下旨,速速追回前一道任命,要杜长义都督东北道兵马,务须御北燕于国门外。” 孟太后果断地做了决定,弘光帝一拳砸在桌上,道。 “……好,朕先下这道旨。来人,拟旨。” 凝神候在御书房外笔墨宦侍急忙小跑进来,恭恭敬敬地领命。 加急的圣旨盖上玉玺迅速出了皇城,宣旨宦官一路快马加鞭,不敢稍有歇息地往雁城驰去。 “若实在无法,这西北道兵马大元帅就让栩儿担任吧,他足智多谋,圣上给他全权挑选领兵将领的权力,应可将西梁逐出国门。” 孟太后斟酌着说出了自己的考量,弘光帝的眼光闪了闪,没有回答。 同样的黄昏里,在距昭国京都千里之外的茭河河口,北燕大军严整的军营与昭国边关重镇雁城遥遥相望。 燕南如往常一样骑马巡视,几名侍卫跟在他身后。隔着开阔的草原注视着暮色里巍峨的雁城城楼,燕南沉静得像一尊战神像。 “禀殿下,四殿下有急信传到。” 身后的侍卫操着一口地道的燕都话,这每每让燕南百思不得其解,这人明明才到燕都一个多月,怎么会说得这么像呢! 接过信,燕南拆开匆匆扫了一眼,又装好了,交给那侍卫收着。拨过马首,燕南最后看了眼高度警戒着的雁城,重重挥下马鞭。 回到帅营,侍卫们立刻分散开来守卫在四周,只有方才那名收好信的侍卫跟着燕南进到营帐里充任小厮侍侯。在这军营里,人们都知道燕南素不喜排场,一切但以战事为重,所以通常只从侍卫中挑一名机灵点的随身服侍。这次的这名侍卫,自然也不例外。 进了营帐,燕南除下盔甲,那名侍卫则歪到旁边的矮榻上拆开了那封信。一目十行地扫过,侍卫将信揉成碎末,对燕南笑道。 “没想到令弟这么着急,看来似乎也成不了大器呀!” 燕南瞥了他一眼,冷冷道。 “这不是正好符合你们的期望吗?若四弟太沉稳,你们又怎能如愿?” 那侍卫闲闲地以左手撑着头“呵呵”地笑着。 “大殿下息怒,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毕竟能议论上位者的才德品行,可是人生一大享受呢!” 燕南不予理会,兀自在帐中悬挂的地图前站定,杵了许久,忽道。 “能说说么,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的?呵呵呵,这还能有不得了的什么目的呀,当然是要保得我昭国千秋万代,永世恒昌喽!” 侍卫表忠心的话说得极没诚意,燕南抿了抿唇。 “牵起两边的战争,不晓得会染上多少血腥,把士兵的命如此糟蹋,你们当真不在乎?” 有趣地瞧着燕南的背影,那侍卫抱着双臂靠上软榻,表情、声音中满是嘲讽,只有眼底透着些严肃。 “大殿下这帽子真是给得太大了,实在叫人戴不起呢!我们可从没挑起战争,平心而论吧,不管是西梁,还是你北燕,这两场战争避免得了吗?西梁是为了生存,而北燕上下向来对昭国怀着什么心思,大殿下不是最清楚的么?怎地如今都怪到我们头上了?我们只是利用了战争而已,既然它不可避免,那么将之发挥到最大作用,并且尽量将伤亡减到最小,这又有何不可?” 燕南不再说话,对方的口才好到何种程度,他早已深有体会。 “大殿下也不要想得太多了,这场战争已经无可挽回,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它的激烈程度拘定在最小范围内,毕竟对面的也是我昭国军民,我同样不希望大地上布满尸体。但若这次连一场交锋也没有,令尊、令弟们会有如何举动,想必大殿下也能想到。如果真派了别的将领取代大殿下领兵,届时,你认为帐外的这些人,还有多少可以活着离开这茭河口?” 大摇大摆的侍卫执起壶给自己斟了杯茶,一边嘀咕着对醇酒的想念,一边悠哉地品着不甚名贵的茶水。他的容貌很普通,但当他一挑眉,一带笑时,他的眼睛就会显得非常有神采。尽管那神采有时是风流,有时是讥诮,只偶尔才算是俯仰天地的无畏与自信。 “大殿下是行军打仗的好手,这战争的节奏自然不必我多嘴,至于军中诸将领,还有燕都中急切期待战争爆发的那些人,大殿下无须费心,我们自会安排妥当。时候不早了,我去让人送晚膳来吧。” 侍卫说着,就起身退了出去。 眼角斜瞥着他的背影,燕南不禁轻叹了一声。那人是顾显,单看脸的话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来的,但若是看背影,却能猜得一二。偏偏这人一到众人面前,这等风流俊赏便掩盖得极是彻底。 这样的人,到底在为谁誓死效命呢? 而他的背后,还站着一个严陌瑛,或许还有更多想不到的人物,他们的势力早就渗透至这三个国家,至少在北燕是已成气候的,否则今日,他燕南就不会乖乖地在这里打一场注定会输的战争了。而在这之前,燕南从未如此深刻地认知到朝廷的权力争斗会上演得如此惨烈,竟让见惯了血腥杀戮的他不敢乱动。 敢把网撒得如此之大,他们要谋划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结果? 战争是人类社会最大的消耗品,但战争又往往可以带来横财暴利,这是后世得出的结论,异常明确而偏又无法摆脱这荒谬。 不过对于这时候的多数奔走东西公路的商旅们来说,他们没有那个空闲去想战争的意义,兵戎再可怕,为了生存,他们还是得赶着骆驼奔走。古老的商路被占用了,凭着对星月山川的熟悉,他们会朝着遥远城市的方向选择另一条荒寂古道。也许有一天,这条路会重新繁盛起来。 以达西族举族为商的规模和在东西公路上的好名声来说,他们本可以和那些大商团一样,与各国朝廷紧密联系而搏得更大财富的。但就如他们既与各国王公交好,但又绝不涉入朝廷争斗一样,在战争中,达西族永远保持中立的立场,他们给自己的定位,就是商人,以着诚信重诺的名誉奔走各国的商人。 远远地,翻山越岭的商旅们遥望着茭河口驻扎的军营,脚步停留片刻,便又加快步伐离去,只求快点避开这是非之地。 挽起的头发表明她**身份,却是着一身简易白色男装的迦叶稍稍勒住马,侧头朝东方望去。万千营帐在暮色映衬下,略略减去了杀气,染上了些许的安详,这或许也是因为战争还未真正爆发的缘故吧,听说那人…… “迦叶,在看什么,我们得赶快越过这山岭。” 哥哥索伽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干脆利落从身后传来,迦叶忙转过身去。 “哦,没什么。哥,前面就放心交给我吧,你顾好后面就行了。” 沉静的蓝色眼睛扫过妹妹身上的衣服,索伽终究没说什么,只道。 “好,你要当心。” 说着便拨过马头,向商队后侧而去。 六年过去,索伽已经成为达西族商队里独当一面的人物,商队扎营、安全方面的事务,早就全权交给他来负责了。至于迦叶,当年美丽活泼的少女也在四年前嫁为人妇,但守护婚恋的女神似乎总不眷顾她,去年穿越金孜沙漠时,那才刚刚享受到做父亲的喜悦的男子,永远地倒在了马贼的刀下。 得知这一噩耗的时候,迦叶没有哭,她再没有哭过。生下那个健康的男孩子后,她就把家交给嫂嫂,自己换上男装,跟着哥哥重新踏上了漫长的东西公路。 美丽的脸在岁月的打磨下不见衰老,反而增添了许多成熟风韵,挺直的脊背有如青柏,那一身简单的男装裹住了她窈窕的身姿,却也衬出许多英气来。在东西公路的商旅们中间,达西族的索伽、迦叶兄妹,已成为人们广为传诵的对象。 “迦叶,山路毕竟不好走哪,你别光顾着大伙儿,自己也要小心些。” 同族的大叔好心地提醒着,迦叶绽开笑脸。 “嗯,我知道的,再说我的马术如何,你们还信不过吗?大家再稍微快一点吧,离前面的镇子还很有段距离,我们得在天黑透之前到达。” “好,放心吧。” “我到前面去看看,大家跟紧点,大叔,麻烦你多提醒那些孩子们,一定不要走到深草丛里去了,荒山上的蛇说不定就是剧毒的。” “你去吧,我会看住他们的。” 在人们关注的目光中,迦叶熟稔地驾着马离去。 夜色完全笼罩之前,这支商队终于抵达了那个小小的村落,一路的疲乏顿时涌上来,大家匆忙吃了些东西,就着村民们给的柴火搭起营帐便赶紧休息。 夜晚的山风还透着凉意,无边夜色下,只有值夜的人靠在篝火边说着闲话消磨时间,再就是索伽兄妹和苏寄宁。 苏家商队稍早一点到达,虽然现在渌州苏府的实力已不如从前,但人们见到苏寄宁,还是会尊称一声“苏大公子”的。达西族和苏家的商业持续了许多年,尤其这五六年来更是紧密,彼此也更为熟悉些。而索伽兄妹在族中掌事后,与苏寄宁多有接触,倒颇谈得来。 夜已深,在索伽的催促下,迦叶先去休息了。苏寄宁本不必值夜,但他拨着篝火,毫无睡意。 “大公子,你那位朋友,果真在造海船了么?” 点点头,苏寄宁笑道。 “是啊,航线已经探得差不多了,他的船坞又大得很,已经开工了。” “海运——当真有如此前途?” “探好航路,备好坚实的船只和优秀的舵手,除去风暴灾难的话,海运因为庞大的运量优势所带来的利润确实远大于陆路。而且往南边海洋去,香料、象牙、珍珠等等商品的来源明显比北边丰富。” 咬着一根草茎,索伽陷入沉思。 “照此看来,东西公路的衰落不可避免,但它也不会消失。首先,造海船不是项小工程,非大商家无力承担。其次,北方的毛皮、矿藏、木材都是人们不可或缺的东西,且目前来说,东西公路上的人口明显多于南方海域,若能保得这一段公路的平和,倒也不必忧虑。不过,单纯依靠驼马,索伽,你很清楚,运量太小,速度太慢,沙漠风暴、水源匮乏和来自盗贼的威胁,瓷器类货物易损毁,这终究是不行。而最大的麻烦,就是战争。各国王侯对外对内大大小小的战争,是最大的障碍。” 火光跳跃中,苏寄宁把自己的考量一一道来。 他跟萧泽不同,萧泽想到大海上去的最大理由是陆地呆得太久,他需要新的挑战了,兰尘对海运的描述,对风浪的感慨正好对了他的胃口。而那“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的场景,连他都很想体会一下,就更莫说是萧泽了。 至于他,他也许天生是个商人。 性格中固然有喜爱冒险的一面,但他显然更乐于享受经营上的成功。就像兰尘说的那样,用商业把这个世界连在一起,这更能吸引苏寄宁。 索伽吐出草茎,换了个坐姿。 “大公子也会考虑转往海运上去吗?” “会,不过我希望的是把东西公路与海路联系起来。” “……是吗?” 索伽望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喃喃了两声。苏寄宁看看他的脸色,顺口道。 “哦,对了,索伽,听说你们兄妹与北燕的大皇子,也就是这次统兵南下的燕南颇有交情,那据你们看,这燕南对海运可有何看法?” “殿下并非商人,自然不会真正了解其中关系。不过他倒是很看重各路商队的,也问起过海运的情况。但他问的重点,不是大公子所指的远海,而是近海。” “近海的粮食运送?” 苏寄宁挑明了话,索伽顿了片刻,终是点头。 笑了笑,苏寄宁没再细问什么。 一触即发的战争在这深夜里似乎离人们远了许多,但当黎明的太阳一升起,战争便会以它最真实的獠牙戳破这虚假的宁静。这是生活在北地的人们早已具有却至死无法习惯的生活,但王朝的户籍制度把他们钉死在了这里,除非北燕人把战火烧过雁城,或者是他们去做行走四方的商户,否则他们的肉体和灵魂,将永远栖息在这片土地上。而这两种方式,更让人无法接受。 他们对这土地,怀有最复杂最直白的感情。 相比之下,温暖富饶的江南就真的是无愧于“天堂”美誉了。尽管知道边关烽火正起,然而在这个资讯落后的年代,骑兵、战场、血腥盖满大地,这样的景象远得他们无法想象。夏初,正是南风微薰的好季节。 打来一盆沁凉的井水给才从船坞回来的萧泽洗过手脸,兰尘又去端过早已备好的茶水,问道。 “公子,迟一点用晚膳可好?小萧还没回来。” “好啊,他干什么去了?” “染儿一家人今天出去上香,我看小萧平时难得出门,就硬要染儿带他一起去了。这孩子,老跟着我在公子的书房里打转,都快变成小老头了。” 萧泽笑了出来,兰尘现在心心念念的还是这个。 “我倒不知道你竟会这么多疑且固执的,小萧确实有些老成,却不是木讷,也不是圆滑,沉静的孩子多了去,你就别老为他担这个心了。” 偏了偏头,兰尘叹口气。真正是屡教不改的典型吧,这都成她本能反应了,没准儿小萧还没长大,她倒先成碎嘴的老妈子。 “那么,公子可有京城里的最新消息了?绿岫也该要行动了吧?” “嗯,按照严陌瑛的计划,也就是这两天的功夫。”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真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吧?密卫的鼻子毕竟那么灵。” 兰尘微微皱着眉,还是轻声问了出来,萧泽歪着身体靠在椅子的扶手上。 “有严陌瑛亲自坐镇京城指挥,你还不放心么?” “事有万一,我不是天生多疑的嘛!” 萧泽听着直笑,兰尘也不在意,径去接了果盘摆到桌上。跟着也在桌边坐下,想了想,兰尘道。 “公子,绿岫得胜回朝的时候,我想带小萧去京城。” “——怎么?” “从那一日开始,就是绿岫真正夺取帝座的时候了。她毕竟是小萧的母亲,不管成或败,我想,至少该让小萧离她们近一些。” “会有危险,你不怕小萧也被卷进去?” “多小心一些吧。” 兰尘笑了笑,化去了初时的凝重,神情语气皆舒缓了下来。 “这种坚持其实毫无价值,但人嘛,又哪里能做到万事都算得清值得与不值得?一切,不过是凭着心罢了。无论怎样用理智去思考,都是建立在心之所向这基础上的。” “……这就是你的责任感?” “不,我想应该说,这是我道德上的负担。” “你这想法,果然要至死才改么?” “大概,至死也改不了吧。” “呵——”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六章 帅印 第六章 帅印 弘光帝给武威将军杜长义发出第二道圣旨的隔天。早朝上,偌大的金銮殿一片死寂。 六年过去,除开睿王与宁王,护国的将军们死的死,老的老,病的病,伤的伤,年轻健壮些的却又着实让人放心不下将整个西北边陲的安危托付其一身。所以,在杜长义必须守卫雁城的此刻,看这是这一朝臣子齐整整地站满了金銮殿,却无人可领这西北道兵马大元帅的印去抵御西梁愈来愈勇的进攻。 连孟栩,也只说堪堪做军师,而无能掌帅印。 谁?谁可以保住他的江山,谁可以让他放心地托付那近一半的天下兵马? 走了一个东静王,如今,这西梁又要成就一个宁王出来吗? 端坐在高旷的帝座上,弘光帝抑制不住心中的怨怒。再三年,只要三年,待属于他的将领成长起来,他就无需理会那些上奏要宁王出征西北的愚蠢折子了,更不必面对庆王直接提出的让宁王为帅的要求。 尖利的目光梭巡过御台下整整齐齐地低着头的文武臣子。那里没有他的六弟,早在半年前,武勋卓著而空有封号的宁王就不再走进这金銮殿了,想起这一点,弘光帝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但殿外强烈的光线在在提醒他,太阳已经高挂在天空中了,早朝也应该要结束了,他还是什么旨意都没下。 昨夜孟太后的话又回荡在弘光帝耳边。 “战事当前,圣上,你须三思。放虎归山,总也比亡族要好。外患不清,内必生乱。一切,要从长计议。” 攥紧了龙袍下的手,弘光帝张了张嘴。 “宣……” 殿外忽小跑进值守的宦官,声音有些不稳。 “启禀圣上,东静王妃求见。” 金銮殿上的视线顿时都集中在这中年宦官身上,想起殿外东静王妃要求见皇帝的话,见惯了大场面的这人也不禁有些慌了。 “何事?” 弘光帝倒没什么怒气的表示,只冷淡地开口问了一句。那宦官的声音有些结巴起来,躬着身子回道。 “启禀圣上,王妃、东静王妃她,她说要、要——要挂帅出征。” 此言一出,朝堂上立刻起了一片哗然,连弘光帝也不由得猛地抬起头,带得帝冠上的玉毓一阵脆响。 “——王妃她说什么?” 那成为众人视线焦点的宦官几乎要瘫在地上了,结结巴巴的话也说不清。臣子们戚戚喳喳的声音更大了起来,弘光帝看看日光耀眼的殿外。道。 “宣东静王妃。” 立在御台上的宦官立刻拉起嗓子传递圣音。 “宣东静王妃觐见——” 这声音被一道一道地接出去,把殿内大臣们不敢置信的议论给压了下去。开阔华丽的金銮殿上顿时一片迥异于先前的沉寂,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盯住殿门口,等待那让在场的男子们皆不敢相信的人出现。 脚步声传入耳中,不是很响,却踏得非常稳,一步一步,像踩在人们心上。然后,明亮粲白的日光才被映红,威严的黑色却又在风中如旗帜般舞过,红与黑,映着那张绝色倾城而又英气勃发的脸,映着那松柏一样挺直的修长身体,在人们心底刻下了一个永世不忘的印象。 沈盈川走上了金銮殿高高的平台,红色的头盔,红色的战甲,黑色的斗篷,手中一柄白银为鞘、上嵌数枚血红色宝石的长剑,步伐稳健。 她沐浴着日光走来,又将日光甩在身后,一双眸子直视着前方御台上高坐的弘光帝。毫无怯意。到得殿门口,沈盈川停了停,看看手中的长剑,抬手就抛给了门边持戟护卫的御林军。 她这动作自然,那士兵却有些猝不及防,竟丢开长戟,抱住了沈盈川的剑。长戟倒在地上,铁石相撞,好大一声响,震得殿中的臣子们回过神来。沈盈川却恍若未闻,把手中宝剑抛出去后就径直走上金銮殿。 人群在她面前如水一般自觉分开,沈盈川脚步无滞,直接走到群臣之前。站定,她看着弘光帝,低下头,以十分标准的武将礼节俯首叩见弘光帝。 “臣妇沈盈川,参见吾皇万岁!” 看着跪在御台下的女子,想起刚才宦官那句惊倒众人的“挂帅出征”,弘光帝心中突然起了怪异的感觉。 “王妃此刻求见,所为何事?” 不知为何,弘光帝刻意地没有叫沈盈川平身,他发话的声音也更是淡漠,玉毓后的眼睛却直直锁定沈盈川。 直起上身,沈盈川抬头仰视着看不见表情的弘光帝,平日里温雅的声音干脆清朗,有若金石的铿然。 “臣妇此刻求见,乃是为领西北道兵马大元帅之印而来,叩请圣上恩准,沈盈川誓请挂帅出征聊城。为我皇尽逐西梁兵灾!” 严格地讲,这话说出口,本是件可笑的事。一介女子自请帅印领兵打仗,何异于梦谈?倘是在平时,这些朝廷重臣们也许会笑话一句,莫不是那年代国别均不可考的无稽之《杨门女将》看疯魔了吧! 但这是在金銮殿上,在刚刚经历了无人可出征西北的压抑气氛后,他们只敢偷眼瞥一下看不见表情的皇帝,以及满脸严肃的庆王、孟丞相、严尚书、曹尚书、颜尚书等权臣。百余人的大殿上依然沉寂如深潭,只有昂然跪立的沈盈川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内。 “臣妇自知女子为帅,史无前例。但我昭国绵延千年之久,未尝没有女子领兵作战者。臣妇幼年尝熟读兵书,及笈后亦曾远游边关,且随亡夫亲临临海战场,受教良多,自认堪当此重任!栗子坡一役虽小,但臣妇乃临危受命,麾下又无将士,能斩获五百精锐骑兵,能耐如何,望圣上明鉴!更兼那西梁狂妄,以为我昭国除去亡夫,便再无人能破其势。胆敢口出狂言,辱臣妇母女名誉,辱我昭国名誉。同系沈氏子孙,臣妇怒气难咽,故披甲带剑立血誓面圣,恳请圣上恩准臣妇亲自洗清耻辱,令诸夷狄再不敢轻忽我大昭分毫!” 一语毕,整个金銮殿上静得仿佛连呼吸都没有了。 良久,弘光帝轻轻动了动,目光终于从沈盈川身上移开,他一一扫视过殿上的臣子。最后,他站起来。 “退朝!东静王妃御书房觐见,丞相,兵部、礼部、刑部尚书议事堂候驾!” 侍立的宦官忙紧随其后离开御台,另一名宦者则拉长了音调高声重复弘光帝的口谕,众臣忙都在沈盈川之后俯身跪下,恭送弘光帝退朝。 待弘光帝出了大殿,众臣子们陆续起身,沈盈川早已站起来,转身面对站在最前方的几位昭国权臣——丞相孟僖,兼任吏部尚书的庆王,礼部尚书严赓,刑部尚书曹邡,和兵部尚书颜杉。前户部尚书告老还乡,新上任的尚书大人虽位高权重,极受弘光帝宠信,但到底资历尚浅,在这几位中间站着,还欠了些份量;至于工部尚书,虽然六部尚书同等品级,皆是共入议事堂的大员,但职权所辖究竟有别,在这件事情中,他的影响力自然不如前面那几位。 拱一拱手,沈盈川朗然道。 “王爷在时常言,为帅者,可无上阵搏杀之勇,无运筹帷幄之能,然绝不可无纵横战局之气,无调兵遣将之势。沈盈川生于民间,长于江湖,成于东静王府,非深闺弱柳,非短视愚妇,为帅之勇、之能、之气、之势,依王爷昔所言,皆不输男子。故有今日拔剑出鞘之举。况西梁辱人太甚,若不还以颜色,东静王府颜面何存?我昭国尊严又何存?诸位皆治世能臣,当不拘此小节罢!” 除了孟僖这几人,其余臣子都垂着头,看不出他们的表情。沈盈川也不理会,微微一笑,抬脚走出金銮殿,径往御书房而去。 关键人物在那里,至于这儿,自有人能呼应。 到殿外再无沈盈川的脚步声时,殿中杵立的昭国大臣们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声跟旁边的同僚说起来。 “女子挂帅出征?这种事怎么能行,岂不是乱了纲常!” “是啊是啊,再怎么说,也不能叫个女人去打仗吧,何况东静王妃要是有个什么闪失,那可如何交代?” “这个嘛,话也不能这么讲。如今战况紧急,军中无人能领此帅印,东静王妃有这个能力,也未尝不可。这事儿再怪,总好过国土、百姓沦丧西梁人之手吧。至于闪失么,呵,我昭国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皇子皇孙上过战场磨砺,连东静王与宁王都是如此呢!”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但偌大昭国,竟得由女子领兵,这、这……” “大人此言差矣!下官倒以为,女子也好,男子也罢,总是昭国儿孙,只要能把西梁人逐出国门,便无不可!” “若如此,何来男主外女主内之别?” “国难当前,男女何来别?” “嗯,本官也觉着有理。况那西梁着实猖狂,我昭国堂堂东静王妃和郡主们,岂由得他们那般折辱?想当年王爷破其国都是何等荣光,难不成真以为人走茶凉,王爷一去,这孤儿寡母就得由人欺?哼!” 这话出来倒让人一时不好接话了,西梁放出来的那些所谓要虏了东静王妃为姬妾,抓郡主们侍酒的厥词,他们私下也议论过,但这里到底是金銮殿上,有些话是就算知道也得闭上耳朵装从没听到的。所以冷场片刻,只有人吐词不清地接了两句。 “嗯,嗯,莫怪王妃会如此愤怒了!” “这士可忍孰不可忍嘛!” “说来说去,圣上召了王妃去御书房觐见,到底会如何?” “太后知晓此事了吗?” “……” 群臣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嘴上争得激烈,眼睛却都还得空瞅着份量最重的那几位,见孟僖等人背着手一语不发地往外走,便有人忙出声道。 “孟相,您如何看?” 侧头看了发问的那吏部侍郎一眼,孟僖笑了笑。 “此事重大,但看圣意如何了。” “可圣上既然要诸位大人议事堂候驾,定是与王妃说完后,要去问大人们的意见的。严大人,您以为如何?” “军国大事岂是儿戏!别人不行,东静王妃又有何等本事?这可不是说说就行的。” 严赓说得明确,意思其实模糊,在场的只有孟僖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别人都若有所思。庆王则早已大步出了金銮殿,那神色,竟似颇有些不快。 倒是与那户部、工部两位尚书慢慢走在后面的刑部尚书曹邡听到这里,突然开口问道。 “孟相,若圣上当真准了东静王妃为帅,令四公子还会出任军师么?” “圣上都准了,那可还有什么好说的?只要王妃点到他,孟栩必定效死为其前驱。” 点点头,曹邡的视线投向正走下台阶的庆王,又不动声色地迅速移开,没再说什么。兵部尚书颜杉却转回首来,道。 “曹大人,令郎这粮草,调度得如何了?” “颜大人放心,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犬子深知此理,于粮草上未敢稍有懈怠,定然不会耽搁了战事。” “哦,虎父无犬子,令郎办事,自然是让人放心的,只是粮草涉及深广,偏偏此次西梁便是奔着粮草而来,运送上势必会困难重重。曹大人,令郎但有需要,颜某必不敢辞。” “哪里,颜大人客气了。” 拱手应着话,曹邡、颜杉两人也出了金銮殿,他们身后是陆陆续续的大臣们。得了弘光帝方才钦点的,都随着孟僖往议事堂而去。其余的人则回到各自所属部曹,该干嘛干嘛,同时竖起耳朵等待结果。 议事堂可以说是昭国最高的国策决定部门,但凡军事、内政、皇亲等大事,皆由丞相集合六部尚书们商讨,结果呈于皇帝通过后,再由丞相一一部署下去。所以这里也是皇帝除了御书房外最常去的宫殿,其禁卫森严程度,不下御书房。 不过这几年来,弘光帝更多地喜欢召集臣子前往御书房商讨、决意,这议事堂比之从前,还是冷清了不少。而那在金銮殿之后的御书房,正渐渐成为昭国实际上的权力顶点。换言之,弘光帝正握有更大的权力。 沈盈川在御书房所处宫室外的台阶前停下脚步,她仰起头。这里她只来过一次,还是当初刚嫁给沈燏后,来此受封的那次。 印象不可谓不深刻,御书房不同于偏重形式上决议朝政的金銮殿,这里是所有议案经过群臣反复商讨后,真正下最后决定的地方,而主导这一切的正是御书房的主人——皇帝。 到底做皇帝的滋味如何? 天下人大概都有个皇帝梦吧,但兰尘一再一再地说过,当决定权只放在皇帝身上的时候,若就想享受皇权,那么皇帝真是天下最美的差事,因为所谓昏君就是不考虑别人,不承担江山的责任,光顾着自己的;而若还有几分良心,还想留下些英名,那么做皇帝便难,最难的不是治国才干如何,最难的,其实是别把自己放纵在权力甘美的蜜糖罐里溺死! “宣——东静王妃觐见!” 侍从拉长了的尖细声音在空旷的殿前扬起,带着些尾音消失在初夏已渐趋向白热的阳光中。沈盈川面色沉静,振衣举步走上台阶,进了轩敞的御书房,一股清凉即从脚边卷上来。沈盈川抬头看去,两排朱漆大柱撑起华丽的藻井,各种姿态的五爪金龙盘旋其上,犹如同伴在**中共舞,花饰繁复的鼎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起,更衬出份超凡的贵气。 停下脚步,她侧头看向御座的方向,目光在越过台阶上的御桌之前利落地垂下,沈盈川稳步上前,躬身下拜。 “臣妇沈盈川叩见吾皇万岁!” 这声音一落地,整个御书房便再无声响,承受着头顶上沉重又锐利的目光,沈盈川稳若磐石地跪于阶下。良久,头顶上传来弘光帝没有起伏的声音。 “……王妃平身。” “谢圣上。” 除了沈盈川起身的那一阵声音,御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沈盈川直视着弘光帝,目光坦然而坚定。 侧了侧视线,弘光帝抬手取过桌上的茶水,淡淡道。 “王妃今日出语,可是惊了天下人。” “臣妇不敢,然臣妇确实希望能掌此帅印,尽逐西梁。” “满朝文武不敢做的事,王妃如此轻易道来,是将这看作儿戏了么?” “臣妇虽一介女子,但战场上的事情,臣妇自认所见所闻所能谋划者绝不输男儿,况臣妇非自请为需时时亲身上阵搏杀的将军,而为帅之人,重在运筹帷幄,重在排兵布阵,稳固军心,激扬士气。臣妇绝不敢看轻战事,亦不愿当此时,仍缩于王府内院,浑不管家国如何!” 弘光帝手中的杯子忽然重重地落到桌上。 “王妃这是在说朕朝中无人么?” 沈盈川的目光毫不相让,她直视着弘光帝,神情中又带上了一点悲戚。 “圣上朝中自有文臣武将共谋天下大事,便无人管到臣妇这等小事了么?臣妇身为东静王妃,云逸云翔身为圣上亲赐名的郡主,而今遭人如此垢辱,天下皆知,却不见谁为臣妇说一句话。众目睽睽,臣妇不知东静王府日后要如何立于京师皇城!不知一双**将来要如何与人结亲!况此一役,西梁挟怨而来,今日已敢如此大放獗词,明日又当如何?臣妇……己身受辱尚不可忍,又岂能忍云逸云翔遭人欺凌?再者,臣妇熟读史册,知无论战事如何,我昭国皇亲宗室都有可能接到异族求亲之请,照如今看来,安知将来西梁不会借敦睦名求亲于东静王府?臣妇冒昧,但不敢不言,望吾皇明了臣妇一片为人母之心。” 看着沈盈川的神情,弘光帝微微后靠着身体,显得有些放松,紧紧注视着沈盈川的目光却有若明烛。 “——朕,能明白王妃的忧虑。但两国间战事非口头上说说而已就行的,王妃要如何让朕相信,这场仗,绝对能赢?” 紧了紧拳头,知道这动作会落进弘光帝眼里,沈盈川仰首道。 “臣妇身为女子,纵然自认不逊须眉,却终究无战绩可让圣上过目。所以,臣妇无法让圣上相信臣妇绝对能赢。但假如臣妇麾下能有此四人,不知陛下是否会信了?” “——哦?” “孟栩、严陌瑛、顾显、刘若风。” 手指轻轻敲击着帝座上的金龙爪,弘光帝沉默地瞧着立在阶下的沈盈川。他很好地收拾起了心中的震惊,但要说些什么,他还拿不定。 刘若风不过军中一员中层将官,纵然目前是西北战线的中流砥柱,其出身却低微,目前且不必理会,但余下这三人…… 孟栩是他的侄儿,更是权倾朝野的孟相最为信赖的儿孙,是才智皆不凡的一个人,他想重用,可是心中防线也不得不拉紧。 至于顾显,当年赫赫齐国公府而今早做了他人府邸,曾经矜贵的顾家儿女也泯然于市井中了,只有这顾显一直踪迹杳然。顾家四公子的风流与才干,弘光帝自然知道,这样一个人,沈盈川此刻提出来,是想让他这皇帝出面下旨任命,还是她已经收拢了顾显?倘是后者,顾显,图谋的可是顾家的复兴? 还有严陌瑛,所谓“智计动天下”的严陌瑛,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是他的父皇曾毫不犹豫地舍弃的据说可“主天下”的人!即使最受宠爱的三弟频频上表说情,也没能让父皇改变主意!消失了十多年,而今,也成为这东静王妃笼络的人才了么? “圣上,北国两大敌当前,东北道驻军绝不能调动,凭西北道驻军目前的实力,想要在对西梁的战争中取得胜利,臣妇以为,有此四人,足矣!且臣妇以为,我们不止是要打赢眼前这场仗,更重要的,是保得西北边陲长治久安。” 弘光帝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直直注视着沈盈川。 “王妃能让他们皆效力于你之麾下?” “此事,有赖圣上谕旨。” “——哦?” “臣妇虽识得此四人,但究竟是女子,在此之前,臣妇也没有机会可以让人相信臣妇的能耐从而甘愿居于麾下。然臣妇知他们均非枉顾国家之辈,且圣上亲自下诏是何等荣幸事,孟栩长居京都且不说,久在民间徘徊的严陌瑛、顾显,还有不过是西北道驻军中一名普通将官的刘若风,怎会不甘之如饴?只要他们能事于麾下,臣妇愿以东静王府之存亡起誓,定能用其所长,重其所能,率之远征西北,凯旋而归。” “……如王妃所言,过往无功,朕要如何确信?” 弘光帝缓缓地说道,沈盈川知道他这是已有松动的意思,做势沉思一瞬,抬头朗声说道。 “圣上不信臣妇之言,那亡夫的话,圣上是否能相信?” “……三弟说过什么?” “亡夫大半生都在战场度过,他赞臣妇有为帅之风,领兵之能。他日若有机会,定要让臣妇挂帅驰骋疆场,建巾帼之功。这话是当年臣妇随之回京时说的,人皆有所耳闻,圣上还不能相信么?” 御书房里又是一阵寂静,弘光帝这次沉默地看了沈盈川许久,才抬手挥了挥,道。 “王妃先退下吧,朕会考虑。” “圣上……” “来人,好生伺候着,送王妃回府。” 见弘光帝如此发话,沈盈川也不再坚持,躬身拜道。 “臣妇谨遵圣意,也希望圣上能早做决定。西北战事告急,早一日调兵,便能多出一份胜算——臣妇,告退。” 目送着沈盈川退出御书房,弘光帝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起朱笔批阅奏章,他坐在高高的帝座上,一直看着宫外沉寂的宫殿群落。 除开他视为威胁的皇族子弟,朝中真的是无人有资格有胆量领这西北道兵马大元帅的符令,那么沈盈川? 拜女子为帅,弘光帝完全猜得到世人会有何反应。但若要让他在几者中抉择的话,江山当然是绝对不能丢的,但兵权也不可落到他们手上,这一年来庆王等人的异动,密卫们早有呈报,弘光帝自然不能不警觉万分。如此,假如这沈盈川真有将帅之才,那他,就真的要做第一个封女帅的皇帝吗? 沈盈川有没有能力,有多少能力?密卫们也拿不出多少有用的情报,因为沈盈川没有那样的机会,不过从这几年经营东静王府和栗子坡一役看,她似乎也颇有能耐……真像沈燏说的那样,她可以为帅,可以领兵么? 弘光帝的手臂忽然紧紧绷住,适才沈盈川的一句话此刻在他的脑海里放大,那是沈燏曾说过的一句话——他日若有机会,定要让…… 能封帅拜将的,只有皇帝。沈燏他等的是个什么机会?他如何能让沈盈川统兵杀敌? 手越攥越紧,紧得掌心都疼了,也还是无法把手指伸展开。这是自沈燏死后,弘光帝再未犯过的毛病。沈燏已经死了,但即使死了,他的果决,他的胆略,他的不世功勋,仍然如厚重的山一般压在弘光帝的心口上,让他几乎艰于呼吸。 沈燏他敢么?连这个也敢么?没有这宿敌压境的困顿,只是因为看重沈盈川的才干,便要让她纵横沙场? 凭什么他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做? 高高地勾出一道道优美弧线的屋脊檐角无语,它们华美而坚固,但永不能给予它们的皇帝任何答案。 傍晚时分,孟太后那边来了侍从,回禀说要请弘光帝共用晚膳。弘光帝同意了,抛开没写过几行字的笔墨,弘光帝当下便起驾去了孟太后的宫殿。 这时,在孟太后宫中的曲池前,孟栩依旧一袭白衣,飘飘然地站在水边。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尽是更多的沉静与飘逸,若非旁边还站着孟太后,不远处还有太后宫中规规矩矩垂手侍立的侍从宫女,他当真倒有几分散仙的味道。 “太后,您当真要如此劝说圣上么?” 良久,孟栩微微垂首,略沉的声音雨滴般散在池中舒舒卷卷的莲叶上。孟太后偏了偏头,轻笑道。 “你这孩子,刚才不也认为让盈川为帅是最合适的吗?” “说,是这么说。只是女子自请为帅,到底让人觉着突然了些,虽然王妃说得倒也十分在理。” “突不突然已经不重要了,西北战事要紧,朝中权势也要紧。盈川若能得胜而归,自是解了一切烦心事。不管怎么说,到底是女子,只要不是男儿的话,很多事料理起来倒也简单得很。” 孟栩便不再做声,视线又落在那些亭亭的华盖上。孟太后侧目看看他,道。 “不过哀家倒真想知道,栩儿,这么些年,除了今日盈川提起之外,你也完全没有那严陌瑛和顾显的半点消息么?” “也不是,有过零星的一点。” “哦,怎么说的?” “只知道他们曾住在渌州一段时间,那已是近十年前的消息了,那之后,他们便真如隐匿荒野了一般,再无踪迹可寻。” 孟太后点了点头,思忖着。 “如此说的话,盈川如何特地点出他们?据哀家所知,盈川自弘光六年起,就再未远离过京城了。” 苦笑了一下,孟栩道。 “太后莫要高估了孟栩的脑袋,这件事,微臣也未能想明白,只能猜测,或许是与王妃出身江湖有关吧。严陌瑛与顾显长在民间,未必不与些江湖奇人有点交情,而王妃的养母,不就曾是位江湖女侠么?当然,这只是孟栩的一点猜测,对错与否,孟栩确不敢保证,太后或许可以召王妃来问问。” “嗯,哀家自然要问的。不过不管那两人如何,栩儿,你必得随盈川同去出征西梁。这场战争,我昭国必须大胜!” “……是,孟栩明白。” “真的明白?” “——真的明白。” 孟栩笑着回答,目光撒往那池水潋滟的彼方,把眼底泛上来的一点讥诮无声地化进了艳阳里。 世人总爱把他与严陌瑛并称,既喜欢说他们是弘光朝无第三的双璧,又总忍不住期待着他们能针锋相对,斗智逞才,分出个高低来。 “太后放心,孟栩虽未与那严公子、顾公子有过同袍之谊,却也深知国事为重,一切但以驱逐西梁为先。况且孟栩其实也颇有些期待此次出征,毕竟与能力卓绝的人共事,会省心许多,应该也会有趣得多。” 孟太后点点头,十分宽慰地笑道。 “你能这样想,哀家就放心了。栩儿,待此次立功归来,孟家,就得交到你手上了,你可要好好表现。” 得了这样的承诺,孟栩转过身来,朝孟太后拱手一揖,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声音仍如往日里一般平常,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是。” 他话音才落,就听外间传来侍从通传的声音。 “圣上驾到——” 孟太后微微点了点头,折转身体朝弘光帝所来的方向走去。 “栩儿,随我一起去面见圣上吧。” “微臣遵旨。” 孟栩直起身体,他看看在侍从宫女簇拥下走远了的孟太后,又侧头看了看微风起处的那高高挑起的宫殿檐角和远天,天上什么也没有,连一丝羽翼般的白云也不见…… 抬起脚,孟栩走向正步入宫中的弘光帝。 弘光十二年,夏初,在西梁、北燕相继犯边后,陷入两线作战境地的昭国先是连下两道圣旨把宿敌北燕交给了老将武威将军杜长义,擢其为东北道兵马元帅,御敌于国门外。其后,弘光帝在早朝上亲自下诏,命东静王妃沈盈川领兵马大元帅符印,即日率军出师西北,驱逐虏骑。 同时受命的还有孟氏嫡孙孟栩,严家么子严陌瑛,及已没落的顾家么子顾显,此三人将是朝中派给沈盈川的文官性幕僚,再加上正于西北前线力敌梁国骑兵的刘若风等人均明确地下诏封为沈盈川的武官将属。 谕令一下,举国哗然。 这还不是个公然以把女性束缚于宅院内为荣耀的年代,但任命女子为帅,统兵出征,却着实是旷古未有之事。一时间,各种说法沸反盈天,几乎要淹没了西梁与北燕愈逼愈紧的战况。 但弘光帝比以往显得更为坚持,而战争嗜血的锋芒也到底是压到了人们头顶,山河破碎的后果是谁都能想象得到的。看到平静地并列站在一身红日般戎装的东静王妃身后的孟、严、顾三人,再看看城下队列严整、枪戟锋芒闪烁的禁军,固执的臣子们暂时闭上了嘴。他们沉默地看着那再不掩饰其英姿飒爽的东静王妃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御前,接过弘光帝亲授的虎符。 “沈盈川以命起誓,不破西梁,至死不还!” 清朗而铿然的女声随着那利落划下的剑影清晰地传遍了宫前广场,烈日下,有那么片刻的沉寂,人们仰视着台上那恍如威然立在日光正中央的女子。这一刻的沈盈川耀眼有如降临人世的女神, 侧方站着的那三位赫赫有名的幕僚们先有了动作,他们向着沈盈川单膝跪下,然后,在兵甲相击的声音中,士兵们跟着他们整齐地跪下,齐声高喝。 “不破西梁,至死不还!” “不破西梁,至死不还——” 眯了眯略有酸涩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久违了的场景,沈盈川的目光从那未变颜色,未变“沈”字的火红帅旗上移开。从今日起,这个“沈”字将不再代表沈燏的战迹,而将隽刻上属于她沈盈川的荣光。 飞身上马,果决地挥下右臂,沈盈川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出发——” 至此,昭国历史上最富于传奇性之一的聊城战役,完完全全地拉开了帏幕。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七章 必须赢的战争 第七章 必须赢的战争 黑曜般浏亮的眼珠转了转。看看四周已经散去的人群,兰萧扬起头,瞅瞅仍望着西北远方的兰尘。军队已经消失在烟尘中,但兰尘依然沉静地站在城头,执拗地望着那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扯了扯兰尘的手臂,兰萧稍稍加重了声音唤道。 “娘,娘?我们回去吧,娘?” “——啊啊?哦,小萧啊,什么事?”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公子该等着我们了。” 明显三魂还未归位的兰尘有些茫然地点头,目光再度瞟向西北,却道。 “……嗯,说得也是,好,走吧。” 不再多费口舌,兰萧拉住兰尘的手臂,转身往城楼楼梯方向走去。果然,沉思中的兰尘费不着他多少力气。况且经年习武,兰萧的身体比同龄的男孩子强壮很多,而兰尘体形纤瘦,兰萧自然拉得动。 “娘小心台阶。” 到了楼梯口,兰萧顺口提醒着,兰尘侧了侧头,看向这个早熟的儿子。 他们目睹了沈盈川挂帅远征的全过程,不知道那骏马上英姿飒飒的女帅正是自己亲生母亲的兰萧只是如一个正常的小孩般对这严整的军阵表示了惊叹,不过为时也并不算长罢了。 “小萧。” “嗯?” “想当将军吗?” 认真回忆了下大人们所说的将军,总结了其中好处后,兰萧回答道。 “可以啊。” ……不去细究“可以”与“想”之间的差别,兰尘又问。 “刚才的沈元帅,要是你长大了,愿不愿意跟着她去纵横沙场?” “这个,我不知道,娘不是说优秀的将军应该要懂得选择值得效命的统帅吗?我不认识沈元帅,怎么知道她是不是位名将呢?” “呃,说得是。” 既然坚持不可糊弄小孩,那么兰尘也只能无话可说了。想想她在这里旁敲侧击试图让兰萧对绿岫产生更多些的认同感其实没多大益处,因为绿岫的魅力已足以令人折服,也因为兰萧的身世或许会是个永远的秘密。 不过,还是想说说。 “娘非常欣赏这位沈元帅哦。” “我知道。” “哦?小萧怎么看出来的?” “独立、有担当、有魄力、有气势,娘素来对这样的人都很喜欢,尤其沈元帅还是女的。” “那小萧也喜欢这样的人吗?” “……喜欢吧。” 维持着脸上和蔼的笑容,兰尘忍下对儿子刚才那点迟疑的疑惑,继续亲子间充满对未来之希冀的聊天话题。 “对了,能告诉娘吗。小萧将来想当什么呢?你老是跟在公子身边,难不成要做一代武林宗师么?” “不,我不想当宗师。” “啊?那你想做什么?封侯拜相?那条路可艰难哦。” 想想正在朝着皇位进发的绿岫,兰尘露出点微笑,若是将来这对母子能在金銮殿上以君臣身份相遇,想想一个是明君,一个是能臣,呵呵,那也不错。 抬眼瞅瞅又不知想到哪儿去了的母亲,兰萧非常认真地道。 “不,我将来要做龙王。” “——啥?” “龙王。” “……诶?” 兰尘囧起了一张脸,龙王?难不成这两年神话故事讲多了,矫枉过正? ——不过六岁多的孩子,呃,这个,或许也……正常吗?异常? 老天,她也不知道啊! 相对来讲,在这个成员简单的家庭里,做儿子的倒更能从表情来了解他这娘的想法。撇了撇嘴角,兰萧补充道。 “娘不是说海运会很赚钱,并且能发展出非常强大的势力吗。那我将来就要做海运中最强的人,海洋上最有钱最强的,不就是龙王么?” “……” 真是远大的目标! 看来那从小熏陶出来的成果真的是非常的非同一般,兰尘对这个早熟的儿子彻底无语了,任由儿子拉着她往回走。 万人空巷来看东静王妃挂帅出征的人群已慢慢散去了大半,但街头巷尾议论的中心无不围绕着那支远去的军队和帅旗下英姿凛凛的美丽女子。兰尘母子慢慢地走在街上,以他们不同的沉静默然听着人们各种各样的言辞。 这时,城楼那边有了小小的骚动,听说是东静王妃的一对双生女儿送别母亲后,从城楼上下来了。 京城里满地都是王公贵族,踏青时节,更是能看到无数皇家金枝玉叶相约到挽霞山庄赏春,人们对什么相府小姐侍郎公子早不稀奇了,何况是这么两个才六岁大的女娃儿?但这一双小郡主的出现,几乎让整个街道都安静了下来——因为她们的母亲。 粉雕玉琢的两个小女孩儿手牵着手走下城楼,一个轻灵可爱,一个雅致隽秀,真正是招人喜欢得紧。若是为了这样一对女儿愤而出征西梁,在场十之七八的爹娘都会昂首答应。 感觉到街道上突然的沉寂与众人盯过来的视线,云逸云翔互相看了一眼。她们年纪虽小,却知道母亲挂帅出征一事在人们心中会引起天大的震动,平日里耳濡目染母亲冷静自持、荣宠不惊的处事姿态,又听多了父亲的英雄业绩,兼之是皇宫里的常客,孟太后的心头肉,什么场面早见惯了,她们自不会惧于眼下这等众目睽睽。把手握得更紧,把脚步、神情放得更为大度自然,云逸云翔稳步走过最后一级台阶。明丽的双眸扫过周遭静立的人群,而后,她们在王府侍卫侍女们的簇拥下,从容上了车驾,往东静王府而去。 兰尘在人群中淡淡地看着,两个小女孩的表现不错,很有大家之风,这其实也是在为她们的母亲赢得更多人的赞赏。听着人们对东静王夫妇及这对女儿的议论,兰尘低下头去,看着沉静地站在身边的兰萧。 平常的皮相,简单朴素的衣着,它们掩盖了兰萧那副天生俊美的好姿容,却盖不住他挺直的脊背,熠熠如夜空的眼睛,还有行止间自然的强者气度。 这孩子,将来也会成为不得了的人吗? 是天生俊才,还是后天跟着萧泽他们熏染的杰出?那就不是兰尘这捡来的娘亲有空去考虑的重点了,她只需在忧虑兰萧早熟的同时,也为这孩子的不得了而不由得沾沾自喜,人总有虚荣心的不是? 呵,龙王么?也不错,如果兰萧对陆地不感兴趣的话,那就带他出海去吧。去做东西海路上的无冕之王。 想想,那真是幅无比壮丽的图景——在南国那恍如没有边际的深蓝色大海上,一线海船扬帆而过,丝绸、瓷器、珍珠、象牙、香料等等,这些丰富的货物载着东方风情西域传说千里迢迢而来,载着这个广阔的世界而来。 如果绿岫他们能开拓出一个盛世来,那么就让兰萧把这盛世的门窗打得更开些。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盛世真正的辉煌,便在气象万千之中。 慢悠悠地沿着巷子七拐八弯,兰尘他们终于回到了这次在京中的落脚处。一所小小的宅院隐在高大的梧桐木间。黛瓦白墙,飞檐小院,紫色藤花悄悄探出头来,风里摇曳着,打扮出夏日的些许情趣来。 走进后院,萧泽果然已经到了,正坐在柳枝下翻阅着文书。听到他们进来,萧泽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兰尘答应着,上前先就着桌上的壶倒了杯茶水给兰萧,又把萧泽面前半空的杯子给添满了,然后才在桌边坐下。 “公子是什么时候到的?” “有大半个时辰了。饿了吗?我正好叫人准备了些甜粥,配上从南陵带过来的些小菜,你们也一起尝尝吧?” “好啊。你呢,小萧?” “好。” 看都同意了,萧泽挥手招过侍立在廊下的护卫来,这样的事已经司空见惯,兰尘也就不再为让这些绝顶的武林高手特地去传此等家常小话而不好意思了。反正留在这样的地方,他们基本上是没啥事儿的。与其杵在旁边做雕像,还不如借机出去溜达溜达,省得大家都不自在。 萧泽放下手中大致浏览过的文书,端起茶杯喝了两口,道。 “如何?绿岫的样子可还能让你放心?” “太远了,其实看不大清楚。不过我早不该担心了的,绿岫走到如今这地步,她应该最清楚,回头再无可能,她必须走下去,所以,她会做得很好。” “怎么今日突然想开了?” 兰尘捧着杯子吹了吹,茶水本就是温的,她这不过是个习惯。 “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远去,就突然想到了。绿岫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女孩,我知道,可是潜意识里还是没摆脱。我这人,果然还是挺恋旧的呢!” “呵呵。无妨,现在明白也不算晚,你别在小萧这儿重蹈覆辙就行。男孩子的话,你整天疑神疑鬼的,当心被他厌烦啊。” 萧泽斜靠在椅背上取笑着,兰尘有点不满,侧眼看了看沉静地坐在旁边的兰萧,动一动嘴唇,却道。 “公子这时候来京城,是有什么事?门中不是正忙着追查那件事么?” 微微一笑,萧泽顺着兰尘的话答道。 “正是为此而来的,京中发现他们的踪迹了。” “哦?怎么说?” “庆王府接连有人造访,来的可都不是寻常之辈。” “能确定不是密卫么?” “确定,密卫的武功不会古怪到那种地步,而来自漠北的赤雪仙子,更不可能加入密卫。” “赤雪仙子?你们抓到了?” 萧泽摇摇头,却转而对兰萧道。 “小萧,你也去看看甜粥做好了没有吧。若是好了,你先吃,我们的叫他们送来就行。你吃完了就去练练我给你布置的内功心法,晚上我可是要检查的。” 兰萧抬眼看看母亲,便放下茶杯,拱手道。 “是,公子。” 目送儿子出去,兰尘的视线转向萧泽。 “怎么了,公子?莫非是出了什么状况?” “赤雪仙子也算是江湖上威名远扬的人物之一,但这次才擒住她,还不及问一个字,她体内的蛊毒便发作了,尸体尽数化为血水。” 萧泽直视着兰尘,轻声道。 “对方行事手段颇为狠辣,这京城俨然已是虎狼之地,兰尘,你——” “……我知道,你放心。” “这么说还是决定留在京城?” 兰尘侧头笑了笑,道。 “我明白自己这点坚持其实没多大意义,但人做事,又哪里是能都寻找到意义再去做的呢?绿岫走到今天到底是不是我的责任,早已经说不清了,只是她对我来说,的确算是一个特别的人。其实我做不到生死与共什么的,不过是在最重要的这段时间里,我想亲眼看着她,无论成败。而对小萧来说,那是他的亲生母亲,那里有他的姐妹,血脉是不能阻绝的,即使他什么也不知道。” 面对兰尘坦然的目光,萧泽没说话,只沉默着,兰尘想了想,又道。 “公子真的可以放心的。我们匿名来到京城,又住在这不起眼的小院儿里,平常又基本不外出,甚至都没参与到绿岫这件事里去。想想京城这么多人,而且还是要人群集,密卫的鼻子再灵,那杀手组织的手段再残忍,总不至于要屠城吧。再说了,公子为我们准备得也充分,真有个万一,他们难不成连一刻钟也无法抵挡?呵呵,好吧,就算运气真背到那个程度,至少我也不是慌不择路的那种人吧?再说了,有你们这批精英操作,还怕这仗最后赢不了?” 注目良久,萧泽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你啊,看着万事好商量的模样,其实最是难说话的!” “怎么会?公子的话,我可都好好听着呢!” “左耳进右耳出?” “嗯,左耳进心,滤下重要内容,再由右耳出,阐述我的见解。” 萧泽听着一阵好笑,回敬她道。 “这不是难说话是什么?” “当然不是,这叫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好,明儿叫薛羽声过来跟你对吧,看你要如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 兰尘顿时语塞了,不晓得是不是跟顾显混久了的缘故,薛羽声的口才如今是好到无人可敌,连那等气势都强上旁人一截,兰尘可不想在被她冷冷“瞥”一眼之后,目瞪口呆地等着被言语凌迟。 幸好,院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什么事?” “少主,粥已备好了。” “哦,端进来吧。” “是。” 清香的甜粥被送了进来,随着送上的还有几样兰尘爱吃的江南小菜。萧泽挥挥手,来人躬身退下,兰尘已拿起碗和勺子,给萧泽和自己各盛了一碗。 食不言,寝不语。 兰尘是这么教兰萧的,她也基本上算是言传身教吧,不过若是像这样比较闲暇地与萧泽用膳的时候,他们会悠然地说说话,聊些家常。对此,兰尘给兰萧的说辞是——与亲近的人就没必要弄得那么规规矩矩的了,只要别造成让人喷饭的效果就好! 兰萧当然是牢牢记下了母亲的教诲,不过兰尘所未料到的是从此以后,当兰萧被人冒犯了的时候,他整人的招数之一就是优雅地让对方在餐桌上这样壮烈牺牲,活活毁了全场人的胃口,形象彻底扫到垃圾堆里。 这到底是孩子气的表现,还是手段狠毒,大概是永远没法给个标准答案出来的,反正到弘光十二年的这个初夏为止,兰尘还在单纯地为儿子的早熟苦恼着。 好胃口地吃了大半碗后,兰尘停了停筷子,问萧泽道。 “公子,海船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嗯,没问题,船坞那边已经可以开工,只待最后一支探航的队伍回来,我们就能立刻开始运作远洋海运。” “罗盘的问题确定是解决啦?” “确定!放心吧你,他们都是老船工了,一点就通了的人。你的想法一说出来,马上就有人顿时醒悟。” “哦,那就好。” 兰尘放心地点点头,她初时可还生怕自己给说错了呢。看她长舒一口气的模样,萧泽夹了筷子菜到碗里,拨了拨,却没吃,只笑道。 “那航海图也已经整理好了,你当时强调的那个岛屿,我后来又召他们来问过,果然是远航路上极重要的一个中转站,可惜还是座无人岛,自然也就没有名字了。我已经命人先期往岛上去了,你不如来想个好名字吧?以那座岛的位置,若人们将来真能往大海上延伸至那般程度,那座岛,将会成为我昭国通往南洋的咽喉。” 含糊地应了一声,兰尘没有把自己关于海洋时代的所知说出来。她从不认为自己需要给萧泽他们预言些什么,历史的可比性是有局限的,不同的人,创造不同的历史,这里,是昭国。 “名字么?唔,据他们的描述,这座岛孤悬海外,听着倒像天外飞来的一般,那……不如就叫蓬莱吧。” “蓬莱?” “嗯,蓬莱。” “——什么意思呢?” 兰尘把手指搭在筷子顶上,一边想着一边微笑道。 “蓬莱是我家乡那儿的神话传说中位于大海上的三座仙山之一,据说,那里美得就是天堂,可是却又是最真实的幻影。因为海上的人们经常能看到它云雾缭绕的仙姿,但一旦试图靠近,那蓬莱仙岛就会被大风吹走,谁也无法登上它。” “这是,代表可望而不可得的梦幻?” “呵,也许吧。” “为什么想到用这个名字?” “因为‘蓬莱’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很美。” “……你也渴望蓬莱?” 歪头想了想,兰尘笑了下,道。 “对,渴望。因为知道它不存在,所以想到它的时候,就会很渴望。” 萧泽却沉思了会儿,才抬头缓缓问道。 “兰尘,你还想着回去吗?” 有点突然的问题,兰尘愣了愣,抿抿唇。 “不,早就不想了,它离我已经太远,早已回不去了。” “……那么,你究竟要回哪里呢,兰尘?” “我?” 兰尘顿住了,这样的问题,她想过不知多少遍。人总该有个归宿的,就像叶子落了,花谢了,至少要归于大地一样,那代表安祥,代表最后的永远的安宁,她一向这么以为。 那么,她却是要落在哪里?又能落在哪里? ——问我,此生归何处? 此生,问我归何处…… 离了京城,沈盈川的大军日夜兼程往西北开拔,与此同时,昭国拜东静王妃为女帅出兵晋城的消息也如疾风般吹向整个北方。 领着两万精兵在茭河口与昭国军队陷入混战状态的燕南沉默地站在河边苇草丰茂的堤岸上,因为知道昭国目前的朝局不简单,也因为严陌瑛、顾显的再度出山,所以这场旁人看来多半只觉得新奇的任命在燕南眼中,自然读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殿下在想些什么?” 身后传来凉凉的不甚真诚的问候,燕南已经连头都懒得回了,会如此说话的当然只有他的“侍卫”。真正的顾显还在他身边,那也就是说堂而皇之地现身于东静王妃帐下的顾显是有人假扮的,这恐怕是出自严陌瑛的安排吧。 “明日,在下便要告辞了,今特来与殿下道个别。” “……是吗?” 燕南的眼睛斜了斜,却没转过身去,只不咸不淡地这么应了一声。瞧着他挺立不动的背影,顾显笑了笑,上前几步,在燕南身后八尺远处站定,也展眼看着远处依山矗立的雁城,深呼吸了下。 “这些日子多有叨扰,幸而殿下大人大量,不计冒犯之处,在下感激不尽。对此,我家主人也特别来信,嘱我定要好好感谢殿下,所以在下精心准备了些许的一点身外之物作为答谢。送礼送到家,为免殿下费心,我已经命人送到皇子府上,相信这时候,王妃殿下应该已经可以查收入库了。殿下尽可放心,我们办事,绝对不会留下任何机会给别人生事的。” 手紧了又紧,了解他们的势力在北燕渗入得有多么大的燕南没有做声,顾显瞧见了,也还是笑笑的,继续道。 “我走之后,这场战役的局势就得劳烦殿下多多费心去把握了,昭国军队那边,自有人与殿下通力配合。至于何时结束最好,我会派人告知殿下的。还望殿下谨记我们当初的协定,一切,但以大局为重。” “……顾公子此去,可是要赴东静王妃麾下?” 燕南忽转身面对顾显,神情平淡。微微挑了挑眉,顾显笑道。 “正是如此,殿下可有什么话要让我带给谁么?” “……不,没有。” 自嘲般轻笑了一下,燕南举步离开河岸,错身而过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瞥向顾显。 “你们的目的,是否只在昭国内?” 与燕南对视片刻,顾显略大声笑了出来,他转回头去,展眼望着面前静静流淌的河流与开阔的河原。 “若是这茭河对面的千里沃野万顷良田对你们没有吸引力的话,我们嘛,倒也不想惹麻烦——您说呢,殿下?” “……” 收回视线,燕南不再多说什么,径直大步离去。顾显独自站在河边侧首西望,那里,有一场必须取得胜利的战争正等着风云汇集。 翌日,顾显轻装简从策马西去。 与北燕的战争,不过应景,不过是牵扯住昭国、北燕的将帅兵马,唯其如此,沈盈川才有可能获得兵马大元帅之印。机会,总是要天给,也得人去抓的。 昭国发兵之日,晋城已经陷入危急,劫掠个够的西梁前锋正待兵临城下。刚刚受封骁骑将军的刘若风正式成为沈盈川大军到前的西北道兵马总领,从任何一个角度考虑,他都必须将西梁悍勇的军队,挡在晋城之外。 当顾显从沈盈川的军阵中消失后两日的凌晨,顾显出现在晋城,从假扮自己的下属手中接过属于他的将印,顾显振一振风尘仆仆中不减潇落气质的白衣,洒然步入昭国残军严整的军营中。 红日如血,西北的沙尘被春日里的烈风狂卷起来,似要遮天蔽日,这就更显得那枚太阳光芒无力。天候如此,然人世间的激烈不减。 昭国军队在吃了聊城这个大败仗,国土连连沦陷后,士气本来极为低弱,加上早先军队训练上颇为懈怠,也的确不是豁出性命的西梁骑兵的对手。幸而刘若风私下练出了自己的一批骁勇兵士,在与顾显精心布置后,由刘若风率主力死守晋城,顾显则亲率灵活的骑兵卡准时机集中力量攻袭西梁。 急急搭建起来的云梯一架架推向高耸的城墙,晋城虽亦是边关重镇,但这么多年来,西方的敌人通常都可以被聊城挡住,何况前面还有个丰城横着,晋城的城墙其实已失于修缮,为守城增添了极大的难度。刘若风亲临城头,指挥士兵们以箭矢、擂石、刀剑御敌。 聊城失陷得匆忙,丰城严格来讲并非要塞,所以军中余留下的箭矢无多,在西梁悍勇的骑兵已经攻近了之后,刘若风把握住战场上那系于一发间的战场节奏,命士兵们推倒搭上来的云梯,以沸油打退西梁凶猛的进攻。紧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从劫掠中缓解了亡族危机的西梁人丝毫无惧于死亡,一次次地发起攻城,昔日至少看起来巍峨的城墙已破败不堪。但到近日落时分,西梁人仍然无法登上近在咫尺的晋城城楼。 尸体在城墙上下堆叠,流火的箭矢,血淋淋的铠甲,破损的刀剑与肢体,还有那弥漫天地间的沙尘与血腥气,倘从高空俯视下去,这晋城内外俨然就是修罗地狱的延伸。 一支骑兵持刀握戟,屏息凝神静静地候在晋城左侧山谷里,他们新任的将军,曾在西梁人中立下威名的青年男子已立马矗于旁边山顶上良久,双目炯炯地注视着混乱的战场。 西梁骑兵本就勇猛过人,加上这两年的灾荒,他们为了种族的生存,更是不要命,这样的对手,骨头最是难啃。时机稍纵即逝,所以顾显的这支骑兵,必须如最锋利的匕首,一击便击中西梁心腹要害之处。 全神待命的骑兵们终于等到了将军那支高高举起的右臂。 “——杀——” 吼声如雷,随着震天的马蹄声与滚滚烟尘涌来,为首的白袍战将尤为耀眼夺目。于昭国而言,胜利始自这战将手中利剑拉出的第一道长长的血痕。 援军的到来与这如虹的气势大大提升了守军的士气,而对西梁来说,这却是大大的不利。他们这支前锋跑得太快,此刻是绝无可能有援军襄助的,晋城久攻不下,对方来助的援军直如准确扎来的利刃,其勇猛更是不下这些马背民族。这种景况下,任西梁军队如何骁勇,如何不怕死,也终究开始露出败相。 顾显的目标早就瞄好了,西梁前锋将军,那个作战勇猛,硬生生叫昭国士兵不敢拢他身的壮硕男子,他是这些士兵们的精神核心。 与猛敌相持,以其巧,不以其蛮。 这话,顾显自儿时听到的那一刻起就深以为然,更是在生活中活用得越来越精湛。战场上随手拈来,可说是毫不含糊的。 突进,急转,撤出,再杀入,贯耳的惨叫声中,血花飞溅大地,彼此用没有一点花架子的搏击技巧在这个世界里单纯地重复着杀人与被杀的戏码,结果只有生,或者死,胜负则是将领该考虑的事。顾显的目的便是胜,他把西梁的攻城之战完全打乱了,又在西梁抽兵而来时灵巧退去,这犹如让对方重重击出的拳头打到松软的棉花上一般,颇令人垂头丧气。如此三次后,西梁果然急躁起来,更是大乱。这时,晋城射来的箭矢忽如飞蝗而至,西梁死伤大片。 愤怒的西梁前锋将军终于亲自*马来追顾显,但顾显反而躲入乱军之中,并不与他正面交锋,这无疑是火上浇油,那将军几乎忘了自己是指挥作战的,竟把目标只放在了顾显一人身上。 而在战场上,最不能防的不是强悍敌手的刀剑,却是无法估计的四面而来的散箭。它们没有附着射杀者强烈的情感,甚至可能没有目标,甚至可能只是凑巧被挥得改变方向才折向某个正酣战的人,而在杀气弥漫的战场上,这样一支箭飞过来时所带的声音与寒意,都已被淹没了大半,能否躲过,全看造化。 这位前锋将军的造化显然不好,不等顾显安排的弩机手出动,一支冷箭正中他胸背,弩机手马上抓住这机会,连发三箭,壮硕的大汉轰然倒地。 “西梁败了!西梁败了!” 真正是一呼百应,原本还犹犹豫豫的西梁士兵们随着这一声接一声凄厉的呼喊顿时溃散,他们甚至调转马头就跑,这简直等于空出后背给大开城门发动攻击的昭国军队来打。战势,明显一边倒。 归德将军顾显,当日下午,在昭国军队与西梁军的又一次交锋中,兵出奇峰,与骁骑将军刘若风联手打退西梁前锋的攻城之战,共斩敌首两千,重伤西梁前锋勇将,并擒获西梁前锋将领一名。 这是昭国军队在弘光十二年对阵西梁以来的首场大捷,经此一战,顾显盛名再起,刘若风也真正成为昭国人盛传的太平朝八名将之一。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八章 谋臣 第八章 谋臣 没有什么比胜利更能振奋人心。 晋城之捷给惊惶的昭国西北边境军民带来了希望。毕竟,当年东静王沈燏就是带领这支军队取得对西梁的巨大胜利的,尽管沈燏已经不在,这份信赖却是绵延至今。而原本应是随同兵马大元帅东静王妃沈盈川前来的归德将军顾显神鬼不知地提早抵达,并协同骁骑将军刘若风指挥作战的自信英姿更是给人们增添了更多的信心。京城里曾经流传的顾显的名号或许是风流贵公子,但在这边关,顾显的名字是和东静王沈燏,和英雄出少年联系在一起的。 三日后,沈盈川率大军抵达。 顾显与刘若风领兵出迎,整个晋城内外,只要是能走动的人,纷纷潮涌而至城中主干道上,争看昭国史上第一位女帅的风采。沈盈川的身世早就传开了的,她是故南安王仅存的遗孤,她是神秘江湖女侠的养女,她是东静王沈燏不惜忤逆伦常也要迎娶的王妃,如今,她是十万大军的统帅。这样一位女性,是英姿飒爽,还是红颜妩媚? 人们的揣测有万千种,月余前沈盈川携一双女儿低调出行。许多人还无由得见,这更增添了沈盈川的话题性。 终于,远远地,黑白大旗迎着漠北干燥的风把一个“沈”字卷开,大军以严整的马阵开头,黑衣黑甲如浓云铺地而来,数不尽的枪尖反射着夏初还不算热烈的阳光,依旧白得灼眼。在这样单纯的两色中,飞扬的黑色与鲜艳的红色尤为夺目,不需任何人指点,谁都能认出那超出众人半个马身距离的高头黑马上挺直如松柏的优美身姿便是沈盈川。 随着大军行近,有着极为娴熟的马术技巧的女帅映入人们眼帘。 不得不说,红色真是一种特别的颜色。穿得不好,张扬的红色轻易就能把人压下去,让人成为它的陪衬,但反过来,红色也可以把一个人衬托得更为耀眼夺目。显然在沈盈川身上,红色便是一位绝好的配角,特别是它与黑色、银色一起的时候。 堪称倾世无双的美丽容貌,深邃静远的眼神,尊贵的气质,坚定果决的神情,傲世气魄绝不输男子,又以女性特有的柔很好地冲和了这种刚性,动作且又灵敏利落的沈盈川给了人们可信赖又似可亲近的好印象。而随着顾显与刘若风这两位在军中先后立下各自威名的将领在她身前毫不迟疑的下拜动作,随着字字铿锵的清朗女声在风中散开,随着三军将士挥戈齐呼“夺还江山”的雷霆之声。这些日子来街头巷尾听到的有关东静王妃足智多谋、善用人才之类的传言似乎真切了起来,至少这一刻,昭国边关军民丧失的信心重又昂起。 至此,严陌瑛在昭国京城与西北各重镇里亲自布置下的舆论战略,已经成功了大半。 不管当初沈盈川在金銮殿上表现得有多么胜券在握,实际战况却是不容他们有半点疏忽的。就在沈盈川抵达晋城的当日,接获前锋惨败消息的西梁皇帝也早已带着他的大军离开空了的封城,驻扎在距离晋城三十里之外的山谷。 带着十来名侍卫,年轻的皇帝跃马登上城外最高的山头,远远眺望着东南方向正迎来兵马大元帅的晋城。极为简单而又给人以十分威严感觉的仪式很快就结束了,这让自西北来的皇帝有点惊讶。印象中,昭国人是非常看重那些什么繁文缛节的,听说贵妇人尤其嗜好此道——那么,这位从东静王府走出来的女帅,果真是特别的么? “科伦。” 皇帝突然出声唤自己心腹的大将军,一名蓄着浓密短须的壮年男子上前半个马身,倾身恭敬应道。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听说那沈盈川,是天下一等一的美人。” 不明白皇帝如此说的用意,忠诚的科伦注视着自己的君主,中肯答道。 “是。的确有此传闻,据说倾国倾城。” “倾国倾城?呵呵呵,科伦,你也学会用昭国人的好词妙语了。好,也好,朕倒真想看看,这沈盈川到底是个怎样的倾国倾城法!” 马鞭在空中断喝一声,承受了父辈十多年耻辱与数年饥馑之苦的西梁皇帝猛地一夹马肚子,高声道。 “明日,为朕拿下晋城,俘获沈盈川者,朕的国库,任他挑选!既然昭国人说朕要掳了这东静王妃为姬妾,朕就如了他们的愿吧!走!” 不管放到哪国人耳朵里,皇帝的这番话都极富鼓动性,此刻虽只有科伦与十余名侍卫听到,但“国库”二字,今日势必传遍西梁军营。 来不及坐下喘口气,命刘若风安置大军驻扎后,沈盈川便把自己带来的幕僚与原西北道驻军将官一起召进晋城郡守腾出的元帅行辕里。一左一右,人们相互见过礼,简单介绍后,沈盈川直接指向立架上展开的西北地图。 “众位大人皆是朝中名臣良将,本帅就不多言。目前,西梁精锐尽在我昭国境内大肆劫掠,于聊城、丰城之后,已逼近晋城。倘若晋城失守,大概不是本帅危言耸听,只怕今年京城盛夏的河灯会。就会变成悼念我们自己的了。” 幕僚与武将们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前几日刘将军与顾将军重挫西梁前锋,是为我军一大战果,西梁颇受撼动。眼下西梁皇帝已亲率大军扎营于西口,不出意外的话,明日,他们便会前来攻城。诸位,对此有何见解?” 席上有片刻衣甲摩擦的细微声音,但无人出声,有的幕僚低着头状似沉思,有的将领直接拿眼瞧着沈盈川,神态间似颇有慨叹意味。沈盈川环视诸人一周,视线与严陌瑛、顾显两人短短错过,又扫过位于左侧首位上沉静地品着茶水的孟栩,末了,她微微展唇一笑,视线落定到右侧末座一名身姿挺拔、神色沉郁的黑甲中年男子身上。 “李将军,你常年守备聊城外线,当战和之际,皆与西梁人多有接触,实战经验足,你如何看?” 这样的次序让在座除孟、严、顾三人之外的官员们皆有些吃惊,不管那李将军多有才干。不管他的实战经验多充足,在这书房里,他的官阶可说是最低的,这主帅却从他问起,其中的意味,不能不让他们暗自揣测。 被点到名的西北道驻军游骑将军李明化微有怔愣,尽管心中对这位突然自闺阁中受封而来的女帅很有些不以为然,但在前虎威将军帐下过得颇不适意的他此刻能在这样的军事会议上得主帅首先点名相询,心中多多少少还是很有些震动的。加上他勉强可算得上是东静王沈燏的旧部,当年远征西梁国都时尚是英雄年少,抱负拳拳。却在沈燏走后时运不济,只在下层将官及士兵中极有威望,多年下来才不过是个从五品的游骑将军,这种不平衡在他心中已郁积良久,无由舒解。今日这破冰般的一个问句,不能不让他生出些慨叹来。 慢慢起身朝沈盈川一拜,李明化看眼旁边的地图,道。 “回禀元帅大人,以下官所见,西梁人此次举国南侵,于他们而言,实为孤注一掷之举。国内太过严重的荒情令他们凶猛无比,但这却又是个彻底消除西梁后患的绝好机会,因为他们没有后援,而且在长期饥荒后,从我国抢得的丰厚粮草财富极容易让他们满足,命,也就爱惜起来了。所以,我们急不来,一步一步打垮西梁,下官以为,是为上策。” 试探般的一个长句说完,李明化审视着沈盈川。若是一个优秀的统帅,在抵达晋城之前,她就应该对战局有充分了解,他的这个意见,她至少也该听过才是。无加思索,沈盈川点点头,赞道。 “若从长计议的话,一步步彻底击溃西梁的根本,永绝后患,确为上策。李将军言之有理,请坐吧。不过倘是一味与西梁正面交锋,我方势必伤亡惨重,这中间还得细细谋划才好啊。” “是,故此在战术制定上,必须取巧。” “如何为巧?” “就像前几日打败西梁前锋那样的战术便是巧。灵活运用我军最为精锐的骑兵。分解西梁的攻击力,搅乱其作战节奏,搅乱其军心。西梁之猛天下闻名,可是在战术的化用方面,西梁着实不如我昭国。但如今守在西口的到底是西梁主力,上次的战术绝不能照搬,还得再加斟酌。” 李明化的神情渐渐投入起来,见出了名的寡言将军如此积极,右侧的原西北道驻军辖属的幕僚将官们的视线也开始围绕主帅转动了。不过在他们心中,沈盈川到底是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女子,就连李明化也还是免不了怀疑,只是顽敌已迫在眉睫,若这女帅能较为清醒地选取一个较为合理的战略,那也就谢天谢地了,余下的,就让他们拼了命去跟西梁人杀伐攻战吧。 看西北战局的情况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沈盈川看向受封为司马,位列首席幕僚的孟栩。 “司马大人有何高见?” 放下一直没离手的茶杯,孟栩的视线从桌面移到沈盈川身上,他拱了一拱手,恭敬道。 “下官浅薄,高见着实不敢。但听方才所言,元帅似乎比较赞同逐步出击,将西梁彻底击溃的战略。” “不错,从国计民生来讲,本帅认为与其年年征伐,不如以一场大战来换取这西北百姓至少十年的安宁生活。” “元帅考虑得长远,下官深以为是,不过,下官也有点不同的建议。” “哦?孟大人请说。” “能一劳永逸去除外患固然是好,但此次西梁举国侵袭,扰我边关严重,百姓流离,极易生患。再者北燕又趁机而入,且是北燕皇长子燕南亲自领兵,杜将军那里,恐怕不会轻松。与强敌两线同时作战,兵马粮草所需定然不菲,对朝廷而言,将是一个极大的负担。” 话说到这里,孟栩停了一下,他的视线一直平静地落在沈盈川身上,静得像深院里幽然的古井,那一身白衣便恍似月光了。 垂了垂眼帘,沈盈川唇边的微笑深了些许,看着孟栩道。 “大人的意思,可是要与西梁速战速决?” 孟栩意态恭谨地躬身俯首,道。 “正是此意。” “西梁之骁勇,目所共睹。” “所以,下官也以为是一个巧字。” “孟大人的‘巧’,可是有何独特写法?” 没有立刻作答,孟栩转头看看众人,视线在严陌瑛身上最后停驻后,他再度看向沈盈川。今日是沈盈川初次升帐,孟栩从未敢小觑这有着一双沉静似海的眼瞳的美丽王妃,一路行来时对大军的种种调度已显示出沈盈川的敏锐与掌控能力,而看她方才点将的次序、对将官们的意见给予的不同批示,孟栩更是确定这不过是沈盈川在审察将官们的能力与协作可能,绝非真正的军事会议。 “此是具体战术,下官的看法还未及完善,元帅帐下谋臣良将荟萃,孟栩却不过是个素未从军的书生,不敢擅言,愿先闻诸位高见。” 沈盈川笑了笑。 “孟大人过谦了,此战重托在身,大人万勿辞谢才好。今日且到此为止,诸位可先回各自行营,大战在即,自此刻起,任何人切不可有任何懈怠。本帅功必赏,过必罚,轻重全凭军法衡量,其中厉害如何,诸位想必与本帅一样清楚。” 话听起来似轻似重,音咬落在哪些字上的玄妙让这些深谙官场之道的人们更为小心地注意这位女帅。这段时间以来,沈盈川的种种传言满天飞,诸如掌管东静王府的既亲厚下人,又整治严明类的事迹,在座的几乎都可说出一两段。听多了这些,此刻再看沈盈川端坐在帅座上,银鞘血玉宝剑枕于桌案左方,映着她唇角带抹微笑,眼眸中却一片冷静的神情,那种凛凛的美丽让人不敢侧目。众人不禁整肃了脸色,恭然起身拱手拜别。 这整个过程中,严陌瑛与顾显均未出声。他们一个脸色沉静,一个面带倜傥微笑,在众人纷纷表现自己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窥探着孟栩等几名军中要人的反应,以及将官们对沈盈川的态度变化。 待到众人皆散尽,稍待了一会儿,他们才又重新求见。长途跋涉后未休息片刻就又召见众人,沈盈川也有了些疲态,不过照萧寂筠说的揉了揉面部和肩颈部的穴位,饮下一大杯浓茶后,沈盈川又精神熠熠地出现在严顾二人面前。 心腹侍从送上茶水后即刻伶俐地退出书房,在廊下谨慎地守着。 沈盈川直接问道。 “如何?” 顾显先朗笑道。 “殿下放心,我看至少那李明化是跑不了的了,将来绝对是殿下最为坚固的西北长城。” “嗯,此人果然是愿为知己者死的类型。” 想到李明化初见时那张沉郁的脸庞,再对比他侃侃而谈时眉目间的沉稳自信,沈盈川笑了出来。就像兰尘说的那样,这样怀才不遇而又颇具影响力,且凌云之心不死的臣子,是篡位者最欢迎的。 “其他人呢?分出来了吗,那些世家子可作何用?” 顾显弯唇一笑,抬手端起桌上的茶水啜了两口,缓缓道。 “参照之前的调查,我已经列出了这些人最宜安排的去向,稍后便呈给殿下过目。就如殿下所说,没有人是派不上用场的。” 会意地点点头,沈盈川又问道。 “方才孟栩提出的意见,你们怎么看?” 顾显侧了侧头,瞄一眼沉默着的严陌瑛,回道。 “就我个人而言,我还真是比较喜欢孟栩的提议,更有意思!不过,从殿下的大业来考虑的话,孟栩如此提议,我猜,他是否察觉到了什么?” 沈盈川沉思片刻,未置可否。 在严陌瑛为她定下的整体战略中,挂帅出征不过是其中重要的一步。因为兵马大元帅之职只设于战时,一旦得胜回朝,便要归还这禁军虎符,由皇帝另行赏赐官爵财富。她到底是女子,眼下若依从孟栩之见速战速决的话,返回朝中她便再没有理由掌握军权,也就遑论在朝中强化影响、巩固权力了。所以,李明化的提议正中其意,她要的就是时间,既彻底击溃西梁,建下不世功勋,又把自己的力量渗透至军中、朝中,让“沈盈川”这三个字在金銮殿上掷出金石之音。 孟栩么?孟相打算跳过子侄辈,直接把偌大个孟家交托予这嫡孙的孟栩,他会觉察到些什么?沈盈川的视线落到名气更盛于孟栩的严陌瑛身上。 “陌瑛呢?你有何看法?” “……殿下,我想孟栩的提议,不宜直接否决。” 严陌瑛抬起眼帘,将自己的考量一一道来。 “孟栩的意思,多半就是圣上的意思。这场战役来得过早,圣上厌之至极,因为圣上的心腹武将尚不能独当如此重大一面,他又绝不想启用宁王等人,连杜长义这样的老将,圣上也早想换成自己的人了。只可惜大敌当前,他不敢做绝罢了。之所以同意殿下挂帅,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假如殿下败了,圣上的心腹不用担此败仗重责。” 顾显轻轻笑出了声,揶揄道。 “不错不错,这的确是弘光帝的风格。” “也因此,圣上其实最多只求殿下能解西梁这一时的祸患,除非他能确定殿下的忠诚,才会欢迎殿下北逐西梁,立不朽功勋。殿下是女子,若真成此大业,想必圣上会无比欢欣。因为首先,圣上会觉得不需要为功高震主发愁。所以,不一定是孟栩觉察到了什么,而是在殿下的忠诚未得验证之前,速战速决是圣上最欢迎的战略。” 沈盈川静静地听着严陌瑛的剖析,想了想,她道。 “孟栩那里,不要轻易去试探他察觉到了什么,以免打草惊蛇。我们的计划也不能变,孟栩的提议固然不宜直接否决,但我们可以把它消化进我们战略中。目前重要的是,顾显与若风你们重挫西梁前锋,那皇帝即刻率大军前来,依西梁人的性格,想是要发动攻击了罢。” “还没有探子的消息回来,不过最有可能的就是明天了,西梁人可没有忍耐的美德啊。呵,他们就是今晚杀过来,我也不稀奇。” 顾显天生就缺了根紧张神经,依旧一派风流公子的好形象。严陌瑛则习惯性地充耳不闻,只沉思似的摇着手中余了半杯的茶水。 沈盈川闻言轻轻一笑,她伸出左手,握紧了桌上那柄光彩流转的宝剑,双目落定到自己倚为双臂的臣属身上,一字一顿道。 “第一仗,我要大获全胜!” 书房里静了片刻,顾显先起身,带着满脸未减风采的轻笑,拱手朗声拜道。 “殿下放心,西梁人只要敢攻过城,我顾显就能为殿下斩一颗将军的头回来献捷。” “哦?如此放言,可敢立张军令状再说?” “当然可以,我就挡着全军的面立吧,还能起个鼓舞人心的作用。” “好!此事就交由你负责好了,我要看到最好的效果。” “殿下尽请期待!” 顾显答应得毫不含糊,沈盈川面露微笑,毫不担心顾显是否在逞强。这时,严陌瑛也站起来。 “殿下,这第一仗,我们还是不主动出击,单等对方上门挑战即可。仍以城池攻防为主,另置多支骑兵队灵活歼敌,也就是说,看似防守,实则进攻,然攻止有度,以灭西梁之气,长我军之志为最大目的,也能振奋民心,安抚朝中异议。” 沈盈川向后略略靠着椅背,头微昂起,她注视着曾经在沈燏麾下闯出威名的这两人。时过境迁,许多人许多事如今可能都已面目全非,但对他们而言,仍有许多是不变的,比如弹指一笑间灰飞烟灭的气魄,比如大智若水、不动如山、行止生风的性格。 “一个时辰后,本帅会再度召集军议以应对首战,两位好好准备吧。” 带着各自标志性的沉静与轻笑,严陌瑛与顾显躬身拱手而拜。 “是,下官告退。” 不管整体战略上存在多大争议,能获准参加沈盈川那场真正的军事会议的幕僚与将官们至少是能区分出孰缓孰急的。根据探子传来的密报,西梁皇帝已经准备开战,只是在会选择夜间突袭或是于明日大举进攻上还不能确定,这就要求沈盈川必须确定两套战术,才能确保首战赢得漂亮。 用薛羽声的话说,这在座的呢,要么是狡猾的狐狸,要么就是凶厉的狼,还有一只瞧着漂亮看似无害的,其实根本就是一披着猫皮的黑豹。那么由这样一批人选出的作战官员,自是不必再进行基础教育的,沈盈川要注意的,就是如何让他们发挥出最大作用。首先,笼络李明化的方式,就绝不会适用于所有人。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震慑昭国人的胆魄,也或许是力图挽回前锋溃败对己方的恶劣影响,西梁皇帝选择了最正规的作战模式。 这的确是最有效的办法。 作为主帅,沈盈川亲自站在晋城高耸的城楼上督战。望着城下卷地而来的庞大骑兵队伍,饶是曾扮作男子在雁城的北燕战场上驰骋过半年,饶是曾随沈燏亲历临海海战血气冲天的硝烟,沈盈川心中也还是不由得一凛,脸上却平静得很,未露分毫感触。 沈氏遗女、王妃、美人、元帅——战争! 在这些词语的环绕下,沈盈川于高城之上仗剑而立。一身火焰般耀眼的红战甲,一件黑夜般深沉的斗篷,军阵雄浑、城墙巍峨、阳光混着烈风,在这兵家历来争战不止,英雄如烟花般满天闪过的关隘,她身上独特的美丽被放大到所有人眼中,犹如女神一般,这恰恰应了在士兵们中间悄然兴起的传说。 有人看到沈元帅头顶晃过五彩祥云,似凤凰起舞。 有人看到沈元帅的宝剑深夜里光芒璀璨,宛若神器。 甚至在沈盈川夜登晋城城楼察看时,有人看到她脚边跪捧天书的女侍、抱剑逐邪的卫兵。 还有人说,白石盈川,天命所系,太平常安。 这样的传说当然不会是突然冒出来的,但它们传播得如此迅速,却不关严陌瑛顾显什么事。边关太寂寥,西梁太强大,而沈盈川本身,不管是她的美貌,她的身份,还是她的经历,连她威名赫赫的丈夫在内,都如一个传说。 在这样的传说下,一场战役开始,然后,结束了。 西梁丢下数千具尸体,回马退出这片战场,留给昭国人的,是破损的城墙,是满地血腥,和一次可夸耀的胜利。 这胜利还不彻底,西梁主力骑兵并未有多大折损,但在昭国沈氏皇朝的历史上,这场晋城之战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沈盈川的传奇就是从这时候起见诸史册的,那些先后归顺于她麾下,随着她远征西梁,助她获取帝座,助她开拓时代的人们也开始聚集起来。这些后世数起来熠熠生辉的名字代表了一段卓越不凡的历史,沈盈川的帝座,一分一寸皆来自他们。 唯“太平”二字,出自兰尘。兰尘曾说过的,什么帝国盛世,什么海晏河清,这世间最难求的,其实不过是个太平。 所以在瀑布般的藤花架下,她笑着让涟叔传了个话:等绿岫你做了皇帝,年号可不要变来变去为难后人死记硬背了,就取为——太平吧。 当然,一切都还是后话。 在这弘光十二年的夏日里,沈元帅首战告捷后,军心民心振奋。且沈盈川还着手妥善安置难民,整肃军纪,大力拔擢或犒赏有战功者,毫不手软地贬斥贪生怕死、能力平庸的将官,整个晋城予人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从简单的庆功宴席上出来,孟栩踱出军营,慢慢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速战速决的战略,他是已经谋划好了的,的确有一些冒险,不过惟其如此,才能实现临行前那人反反复复的叮嘱。但看今日一战的情势和战后沈盈川聊聊数语间的意思,孟栩猜,他,不,是皇帝,大概不能如愿了。战场形式可以瞬息万变,所以才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说法。 “司马大人这是深夜赏月么?好兴致啊!” 身后的声音轻松洒脱,完全不似白天才经过一场恶战,这样的人,若是己方,当可放心托付大业;若是敌方,则势必为一大患。 孟栩这么想着,他的唇角嘲讽似的勾起,待他转身面对顾显的时候,那微笑已风清云淡,又是世人所识得的那个风雅天下的孟四公子了。 “哦,顾将军啊,真是巧!” 顾显意态悠闲地晃近,抬头看看悬在中天的那轮银辉清澹的弯月,笑道。 “终究还是司马大人雅兴天成哪!谁怜故乡月,不辞万里远,夜夜映孤舟。我是断不会想到这层上去的,连真正出生书香门第的陌瑛,呵,那家伙,其实也没熏出几分诗意来呀。” “顾将军太过谦了!几句诗而已,我这连京城都未出过的书生,可比不得将军白马青剑行走天下的风采,更如何能与严大人的博学广识相比。” 孟栩微微一笑,这话倒确实是出自心底,有十足的真诚。顾显听罢,一阵大笑,自然而然地与孟栩并肩缓步前行。 “司马大人还是主张以奇兵之计迅速击退西梁么?” “呵呵呵,让将军见笑了,孟栩到底是从未上过战场的,所谓奇兵之计,不过是画纸上妄谈兵,还好元帅明鉴,不然孟栩的罪责可就大了!” 偏了偏头,顾显微皱起眉,道。 “大人是真不相信可以兵行奇招么?顾显,倒不这么认为。” “呵,多谢将军宽慰了。” 听见孟栩如此说,顾显的唇角深了深,转头看向孟栩,道。 “比起一板一眼硬拼的战术,我反而更喜欢用些出其不意的奇招,当年随东静王远征西梁时,最得意的就是与陌瑛配合用兵。这次虽说元帅似乎有意稳扎稳打地彻底击溃西梁,但若想每一仗都与西梁硬拼,我们恐怕会胜得凄惨,所以在下以为,司马大人倘已想出什么妙计,可千万不要藏起来呀!” “不敢不敢!顾将军随机应变,敏捷过人,才有能耐驾驭奇招,但孟栩一介书生,如何敢在战术上妄加指点?从前不知道厉害,今日亲眼目睹这般激烈战况,可不能不知轻重了。” 见孟栩连连推脱,顾显的笑意更浓,语气却变得深沉。 “当日元帅命我先行赶来晋城以助刘将军一臂之力时,曾嘱咐我要最大限度地灵活运用战术,尽量重挫敌军,而减少我方的伤亡。言犹在耳,顾显为此深敬元帅。大人既为司马,且京中久负盛名,又力主速战速决,顾显深信大人定有超凡之处,大战在即,还望不吝赐教!” 许是出自心底的缘故吧,顾显的言辞十分恳切,听在孟栩这等见惯变脸绝活的贵介公子耳朵里,竟也能生出心有戚戚之感。 有片刻的沉默,孟栩抬头望着这与京城严整的建筑风格、繁华热闹的国都气息大不相同的边关小城,望着那万里共一轮的明月,忽道。 “顾将军,能恕孟栩冒昧问一句么?” “大人请说。” “……将军此番从军,是为了重整顾家,还是为了施展将军自己的抱负?” “这个嘛,对我来说,当然是要一箭双雕。” “两者间完全一致么?” 顾显笑了笑。 “不,当然会有不一致的地方,不过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如此一想的话,也就释然了,就是有深以为苦的地方,或许才算正常吧。” 垂一垂眼帘,孟栩走出丈远后,顿住脚步,朝顾显缓缓一拱手。 “……将军果然大量,孟栩深为佩服!”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九章 风云多变的季节 第九章 风云多变的季节 西北的战况总体来说是可以让弘光帝露出点笑意的。捷报隔几天一传,虽无他最为希望听到的巨大胜利,但不管怎么样,看到御书房里挂着的那张地图上的红线从晋城起逐步往西北推进,还是颇能让他心情愉悦的。 这一日上罢早朝,弘光帝命宫人先摆驾太后寝宫。 自今年秋天起,一场小风寒后,孟太后的精神便开始不济。御医看诊的结果是并无大碍,但年纪究竟大了,太医院全力调养,孟太后的身体状况仍未有多大好转,尤其进入深冬后,竟似一日不如一日起来。 沈氏皇朝亦是奉行孝治天下,所以于情于礼,弘光帝但有时间,必会来探望。昨晚突降大雪,今日还未停,这般天寒地冻,弘光帝也还是来了。 侍人一声长长的“圣上驾到”让热闹的太后寝宫顿时安静下来,纵是国母的寝殿,天子驾临时。满宫之人除太后外,都必须立即恭迎圣驾,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如此场景,弘光帝从小就熟悉了的,大轿抬入宫门,满地尽是无视大雪跪伏于地的人们,除了——除了一个红帽子红鼻子的雪人。 目光在雪人及雪人旁边跪伏着的两个锦衣华服的小女孩身上停驻片刻,弘光帝放下挑着帘角的手指。轿子平稳地落下,一连串恭迎跪拜声后,轿帘也拉开了,弘光帝下了轿子,步入宫中。 孟太后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裹着锦丝被,看着倒有些精神。 “母后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怎么不好好休养,却来这窗边吹寒风?” 和颜悦色地说完,弘光帝偏头扫过旁边侍立的一溜宫女侍从。 “知道太后身体不好,你们还敢如此大意。” 轻飘飘的语气,却听得众人心底直发凉,立刻就齐刷刷地跪下请罪。孟太后看一眼,笑道。 “圣上息怒。莫怪他们,哀家是主子,床上闷久了,烦躁得很。哀家说想过来瞧瞧雪景,散散心,他们谁敢硬拦着?” 听太后如此说,弘光帝也就不再追究。挥挥手命宫人们都起来,又严令以后务必小心伺候,便回头叮嘱太后道。 “今冬天气反常,一时颇暖和,一时又冷得紧,这些日子风又大,朝中一些老臣都没经住,纷纷病倒,太后也一定要当心才是。” 孟太后抬手取过宫女奉上的热茶,轻轻啜了几口。 “哀家年事已高,享了这么多年的富贵,过一日便赚得一日,还有什么不够的?圣上不必操心。国事繁杂,圣上自己可也要多保重。” “母后放心,朕自有分寸。” 点点头,孟太后不再多言,她的目光转向窗外。在弘光帝未来之前,她就这么坐在窗边,满足地看着自己最挂心的一对孙女儿在雪地里快乐地玩耍,看着那个红帽子红鼻子的雪人一点一点地堆叠起来。 那是在这座宫殿里多少年未出现的事物了,雪每一年都会下很多次。每一年都是赏梅、作诗、饮酒、品画,没人会像云逸云翔那样顶着雪花奔跑,也没人敢在这院子里堆出个那么大的笑呵呵的雪人来。但其实也没什么,小孩子么,不都是这样的吗?只不过是她别的孙子孙女时时刻刻被提醒着要抱持皇家风范罢了。 呵,如今竟会这么想,她果然年纪大了吧,再或者,就真是时日无多了。就像那清脆无忧的笑声,那亲热的小身影,总会让她回忆起许多从前来。 顺着孟太后的目光,弘光帝也静静地看了窗外片刻,再看一眼孟太后平静的神色,他道。 “两位郡主在宫中住得如何?小孩子可能还是有些吵闹了吧,朕先送她们回府住些日子,等母后身体好些,再让她们进宫,可好?纵然东静王妃不在,府中也有母后当年亲自挑选出来的嬷嬷,且王妃将那府邸管得极好,下人们想必能把两位小郡主照顾好。” 孟太后回过头来,目光极温和地看了弘光帝一眼,笑道。 “圣上有所不知,哀家又老又病,宫人们又是戒慎戒恐惯了的,若非这两个懂事的小丫头活络下气氛,哀家怕不病死在这儿,也要闷死了。所以呀,哪里是哀家帮忙照顾孙女。分明是孙女在照顾哀家这老祖母。” 弘光帝也笑了。 “哦?这么不得了!朕也想看看了。来人,宣两位郡主觐见。” 听见宫人来传,云逸赶忙瞅向云翔,在她的印象中,皇帝来过很多次了,也看到过她们好几回,都没什么表示的。今天突然宣她们觐见,不会……是娘亲那儿有什么消息吧? 打仗呢,听每次护卫她们进出皇宫的那个高高个子的御林军校尉说,打仗是会死很多很多人的,娘亲是元帅的话,还得小心刺客来的。 云翔显得要镇定一些,她朝姐姐微笑着点一点头,拍掉斗篷上的雪沫,对来传的宫人道。 “有劳这位公公了,多谢!我们这就去。” 这时,云逸也已经由旁边的宫女整理好了衣服,她走过来拉了拉妹妹。 “放心啦,姐姐,娘亲肯定没事的,她是元帅呢,身边的侍卫肯定跟这宫里的一样多,一样厉害。” “嗯。” 进了寝宫。姐妹俩先拜见皇帝与太后。 礼仪自是无可挑剔,落落大方的风范更是衬得两个小女孩的仪态端庄华贵,弘光帝心中也不禁赞一声,语气较平常对小孩子温和了许多。 “好了,平身吧。你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谢圣上。” 从地上起来,云逸指指自己,又指一指妹妹,答道。 “回圣上,云逸是姐姐,云翔是妹妹。” 弘光帝点点头。又看了她们姐妹一遭,对孟太后笑道。 “不像,朕怎么看,这对双生姐妹也长得不像。” “是这样,双生子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也有完全不像的,都是造化神奇。” “那母后看,谁长得像三弟多些,谁又更像王妃?” 孟太后看一眼两姐妹,笑道。 “细看的话,云逸鼻子像燏儿,脸形却像盈川,云翔是眼睛像燏儿,鼻子嘴巴跟盈川像得很。不过六岁大的娃儿,这时也说不得像谁多些,女孩儿长大了,变化可就更大些了。” “嗯,母后说的是。” 弘光帝笑着捋了捋胡须,又问两姐妹道。 “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吗?半年多未见你们母亲,有没有时常写信问候?” “谢圣上关心,我们在宫中住得很好。母亲做了元帅,很忙的,嬷嬷说再怎么想念也不能让母亲分心,所以都是娘娘送信给母亲的时候,我们跟着一人写一封信问候母亲。” “哦,你们倒是乖巧。那你们母亲能回信吗?” “有的时候可以。” “那她说些什么呢?你们这么小,能看懂吗?” “母亲每次都说些要听从娘娘训导,多读书,好好习字,学一点剑术马术,不要老呆在屋子里多去花园转一转,不能仗势欺人,不要为点小事就哭鼻子这样的话,能看懂的,我们识字很多了。” 听到这里,弘光帝细细看了看她们两人,点点头。 “不错!你们母亲倒是教得好!教得好!” “哀家也这么认为。” 孟太后忽笑着插进话来。对弘光帝道。 “我天家子孙,或宠溺过度,娇纵不堪,或无人过问,不得疼爱,倒是盈川这样,才教导得好儿孙出来。圣上,江山重大,可三思啊!” “母后放心,朕明白!来人,赐两位郡主紫金牌,从今后可自由出入宫中,除太子外,见皇子公主,无需行礼。”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振。弘光帝管束后宫较前代帝王更严,出宫建府的亲王或外戚要出入拜见各家的娘娘还需一一批准,更别说会允许外人随意出入宫禁,甚至抹去两位郡主与皇子公主间的地位差别了。这样的恩赐让孟太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云逸云翔虽还不能明白这道口谕到底有多特别,但看周围人的神色,也还是赶紧躬身拜谢。 弘光帝便不再多说什么,又问了问孟太后日常饮食起居如何之类的话就起身离开了。 殿外,大雪纷纷扬扬,像吹了漫天的鹅毛,孟太后叫云翔唤进还想再去玩雪的云逸,宫女们也赶快换上了热热的香茶与点心。 “给你们母亲写封信去吧,把今儿的事都告诉她。顺便再问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咦,娘娘?这个问题现在可以问了吗?” 云逸歪歪脑袋,问出了云翔也很想知道的问题。孟太后摸摸她的头,笑道。 “对,现在可以问问了。今年冬天太冷,边关的风雪肯定更大,你们不希望她早点回来吗?就算她还不能回来,但收到女儿这么关切的信,也会很欣慰的。” “是,娘娘,我们这就去写。” 云逸赶快一口答应,又和云翔挤挤眼,姐妹俩脸上的兴奋完全遮不住。 看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走远,孟太后的脸上露出些疲乏之态,旁边侍立的心腹女侍忙上前为她捏着肩,细声问。 “太后,回内殿歇歇吧?” “你先给我捏捏,等会儿再回去。” “是。” 殿内立刻安静下来,除了那女侍,旁人赶紧悄无声息地退到殿门外守着。孟太后闭目休息片刻,缓缓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轻声道。 “圣上那紫金牌,你说,是看在谁的面上赐的?” 女侍侧头想了想,回道。 “依奴婢看,圣上是看了太后与王妃两人的面子才恩赐两位郡主的。” “哦?也有哀家的份儿?” “奴婢以为是的。王妃挂帅出征已有半年多,捷报频传,圣上因此厚赏郡主,这很正常,但单凭这一层,目前却还不到赐紫金牌的地步。奴婢觉得,若非太后对郡主们一向疼爱有加,自王妃走后更处处维护,甚至让孟相亲为授《诗经》,圣上如何会开此天恩?” 听到这里,孟太后笑了笑,道。 “哀家那么做,原是要给那些王公贵族们看的,不想叫人看轻了她们孤儿寡母去,能请动圣上厚赏,倒是意外收获。” 女侍轻声笑了出来。 “太后想啊,您这寝宫里,可还有第三个孩子能获准在庭院中又蹦又跳地堆个雪人儿出来玩?就冲这份宠爱,圣上也得特别考虑呀。何况王妃以女子之身戍敌边疆,可谓国之女杰,足见其忠诚为国,亦可显示圣上拔擢人才的不拘一格,这样算来,圣上岂能不重赏?” “呵呵呵,你这心思倒是猜得准啊,不错!圣上的妃嫔中虽也不乏机灵的,个性却太过,可不如你这朵解语花馨香袭人,要不明儿哀家推你一把?” 孟太后心情好了许多,便拿这心腹女侍开起了玩笑。那女侍手上劲道拿捏得仍旧适宜,口中却嗔着。 “太后您啊,行行好吧,奴婢这一大把年纪了,再能解语,搁在圣上那些国色天香里头,也是个昨日花,怎么着都没得宠的机会啦!还不如侍侯您,爬到这个位子上好假借皇恩来得威风呢!” 一番话逗得孟太后笑出了声,待到笑够了,孟太后拍拍女侍的手,道。 “哀家老了,你也再伺候不了几天。跟着哀家一场,你的能力、性格,哀家都看在眼里,放心,哀家会给你安排个好去处的。” “多谢太后费心,不过太后可别给奴婢指亲了。民谚说无价宝易得,有情人难求。奴婢想啊,还真是这个理儿。现在奴婢跟着太后,自然是人都奉承着,要是哪天奴婢侍侯不好,不得宠了,保不准就给人当成黄脸婆一脚踢开,什么夫妻旧恩,一概全无。那时,奴婢可找谁哭去呢!” “你这丫头,真正是娘胎里带来的伶牙俐齿。” 孟太后有些宠溺地敲了敲那女侍的额头,又看看女侍娇美的笑脸,她想了一想,道。 “哀家说给你安排好去处,其实也是要让你助哀家一臂之力。哀家就两个儿子,燏儿盛年早逝,一直是哀家心头痛处,加上他又没个儿子,更让哀家心中愧疚。这两个女孩儿是燏儿仅有的骨血,所以哀家说什么都要让她们一辈子安享荣华尊贵。但是,燏儿去世得太早,盈川又是南安王遗女,完全没有父兄可支持。若不寻个支点,哀家一走,东静王府怕是也撑不了多久——这就是哀家同意盈川挂帅出征的最大理由。” 停了停,孟太后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眼角又瞟了瞟那女侍,见她只是垂着眼好好地为自己捏着肩膀,并不露出好奇神色,她微笑了下,继续道。 “哀家要让盈川在圣上心中留下至深的印象,进,可为朝廷重臣;退,可为贤母之表率。这样,东静王府才不会衰败,云逸云翔也才会成为最尊贵的郡主,就像她们的父王还活着一样。” 背对着心腹的女侍,所以孟太后没能看到女侍低垂的眉眼下那弯起的唇角。在宫中呆了大半辈子,孟太后早就明白这宫里头基本上是没有偶然的,不过,人毕竟是人,不可能看破所有的伪装,也不可能察觉到身边所有的目的。 当晚,一张短笺被秘密送到萧门京都分舵舵主手里,又赶紧呈给正在京城的萧泽。上面只有简单的几句话,看起来像是封再平常不过的家书——祖母已诺,妹妹可归家矣,勿忧,若能携特产馈赠兄嫂,则更佳。 会心一笑,萧泽将短笺扔进火炉中。 计划成功了,有孟太后出面说话,盈川的路,必能走得更顺。 起身披上外衣,系好斗篷,萧泽走出书房。守在外间的护卫立刻跟上来,并不出声询问,尽管此时已是深夜,而屋外正狂风大作,飞雪漫天。 在城中七拐八弯后,萧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兰尘母子隐居的小院,屋里还亮着灯,并传来兰尘兴奋的声音。 “哪,小萧,下一题了,注意听哦。咳咳咳,问,假如这个世界毁灭了,人们都会到哪里去?” “……世界是怎么毁灭的?” “这个你别管啦,反正它就是毁灭了,你告诉我人们都到哪儿去了就行!” “……” “快说啦,脑筋转个弯儿想想。人们赖以为生的世界没有了,还能到哪儿去呀?” “——异世界!” “……” 屋内没了声音,萧泽摸摸下巴,大概是兰萧答错了吧,否则兰尘早就高声表扬起来了。不过,也不至于沉默这么久吧,她不是主张鼓励的吗? “这个……小萧,算是半对了,呃,有进步啊,再加油。” “那全对的是什么?” “天堂与地狱。” “——什么意思?” “世界都已经毁灭了,人们当然是都死喽,死了还能去哪儿啊,有的上天堂,有的下地狱呗。” “……” 屋里屋外皆无语,这个答案,果然是正解! “好了好了,吸取经验,再听下一题,很简单的,记得脑筋要转个弯啊。问,你的银子掉了,要怎么办?” “……去找回来。” “哈哈哈,果然是中招最多的题。你想多了,小萧,银子掉了,捡起来不就得啦!真要丢了,你上哪儿找去呀,叫它它又不会答应。哈哈哈——” 长这么大,兰萧脸上就数今晚的表情最囧。不晓得娘从哪儿找来这什么脑筋急转弯的题拿来考他,题目听着还算正常,答案却、却叫人直想摔个四脚朝天。腹诽之音还未落,就听门外传来“哐噹”一声响。 像是廊下花盆被碰落的声音。 兰萧机警地从床上跳起来,“噗”地吹熄了灯,反应过来的兰尘一边下床,一边平静地朝外问道。 “谁呀?” “——是我。” 听出来是萧泽的声音,母子俩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继而不解。外面的确是冰雪覆盖,但以萧泽的好身手,怎么会碰倒花盆呢? 眨眨眼,在兰尘赶紧出去外间开门时,兰萧明白了——跟他开始一口茶狂喷出来一样,都是娘惹的祸! 解下斗篷,抖落上面满满的雪花,萧泽进了屋子。屋内很暖和,还有丝淡淡的桂花香,兰萧已经点燃了外间的灯火,在兰尘拿走斗篷去挂着的时候,他手脚麻利地端来了一壶热茶。 “你母亲最近天天给你练这个?” 瞅着空隙,萧泽笑吟吟地问,兰萧点点头,毕竟是小孩儿,还没察觉到他脸上又是一个“囧”字浮现。这样的雪夜里,他去掉了精致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漂亮的脸孔,这配上那个表情,看得萧泽笑不可抑,从前听兰尘说尚不能领会这个字的奇妙,这会儿,可不得不叹服她故乡人的——可爱的古怪吧。 端了一盆热水过来,兰尘拧干毛巾后递给萧泽擦擦手脸。 “公子今日怎么这么晚过来?没出什么事吧?” “放心,一切都很顺利。” “哦,那就好。” 兰尘点点头,转身对儿子道。 “小萧,很晚了,你先去睡吧。” “……嗯,好,娘和公子也早点休息吧,我先去了。” 懂事地不多纠缠,兰萧先回了自己房间,听见房门关上,兰尘这才回头看着萧泽,等着萧泽自己说。 慢条斯理地喝完半杯热茶,萧泽道。 “宫里来信,孟太后那边已经没问题了,弘光帝那儿也有戏。只是,京里的情势越来越紧,昨日,弘光帝又调动了皇城值守的御林军,并命人日夜巡逻,其重点就在庆王宁王两府四周,而且和王府,终于也有人去探过。我想,若非现在两线用兵,国中不宜生乱,只怕弘光帝就会对庆王暗中下手了。” “他搜集到庆王的证据了?不可能吧。” “应该没有。在严陌瑛的安排里,庆王所行之事多半只是名义上的,虽说有聚众之嫌,但终无非议之实,而且有我们遮掩,他基本上不可能搜集到什么切实罪证。算来,应该是骨鲠在喉已久,终于无法忍受了吧。” “那你们有何对策?一味防守的话,百密终可能有一疏。” “不错,但也只能严防死守,拖到盈川的时机成熟。” 看见萧泽轻描淡写的神情,兰尘愣了愣,回过神来。已经这么久了,她还是不大习惯“牺牲”这个词,没有任何胜利会是百分之百的,这个现实她早就明白,甚至她还这么告诉过绿岫。但当对象是曾在身边走过笑过的人的时候,她自己首先就做不到一直清醒地面对了。 “哦,对了,公子,与嚣阁接触得如何了?” 见兰尘主动转了话题,萧泽了然,也就顺着她的问题笑着回答。 “有点进展,不过依然不能确定阁主是否就是三弟,当然,也不知道嚣阁与那杀手组织是否有干系。” 撑着下巴上下把萧泽瞅了又瞅,弄得萧泽一脸狐疑了,兰尘忽笑道。 “我在想啊,是不是萧门近来江湖地位下降了呢?怎么你这实际门主亲自相邀,对方还是不领情哪?” “呵呵呵,也许吧,但若是流云谷,我的邀请也不一定有效啊。” 萧泽边拿自己说笑边给兰尘也斟了杯热茶捧着,道了声谢,兰尘又问。 “能查到这个嚣阁多少底细?” “不多,虽然他们这一年来与各门派频繁接触,但未出大风头,更未着力展示阁中势力状况,甚至有意遮掩,阁主更是出没神秘。呵,江湖上都有好事者悬赏这阁主的真面目了!若果然是三弟的话……” 低头皱眉想了想,兰尘端起杯子碰了碰唇,抬眼道。 “公子,人入江湖,不是为名,就是为利,连流云谷也划定了自己的利益范围,那么这当初三公子任阁主时组织刺杀公子,如今又处处削萧门权威的嚣阁,自然不会是善角。若如今这阁主不是三公子,相信公子定不会手软;但若是三公子的话,他的目的是什么?公子又当如何呢?已有如今势力,公子真能把他拧过来,丢给门主与孟夫人再教导吗?” 苦笑一下,萧泽叹道。 “天天跟小萧讲古还没讲过瘾,到我这儿也这么犀利了吗?” “哦,抱歉,是我僭越了。” 兰尘很干脆地送上“失礼”的道歉,不过眉尖挑起,这道歉明摆着没诚意,萧泽只得连连摆手。 “算了,算了,我可不想成为你三五不时给小萧做启蒙教育的那套以人为鉴之明君论里的反面例证。你问得对,但我的答案确实模糊。” 放下茶杯,兰尘单手托住左腮叹口气,道。 “公子,我非常相信你处理江湖事情的手段,即使对方是你三弟,你也一样可以保得萧门平安。但,那是就能力而言,真是三公子的话,你能保证一点不受干扰吗?在我看来,三公子属于那种心理不甚健康的人群,想法容易走极端,你无法准确揣测他到末路时会做出些什么选择。至于他的目的,公子,你知道。” “……打败我,打败萧门,对吗?” 萧泽直言,神色间已不见苦涩,兰尘点点头,也直接道。 “三公子个性要强,他要通过打败你来证明自己比你,比二公子更厉害,这种心理本无可厚非,但你们人命如天的观念太淡薄,兄弟间正常的比较到最后,总会惹上血腥。公子,我希望……我不希望你付出过重的代价。” “——我知道——多谢你!” 偏了偏头,兰尘又道。 “或许花舵主可以帮你约到嚣阁阁主,如果他真是三公子的话。” “怎么说?” “花棘是个公正而洒脱的人,加上她们夫妻无子,她固然拥护你,却从未区别(奇)看待过你们兄弟。从前在渌州分舵(书)住着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过三(网)公子跟她说话时轻松自如的表情,那应该不是出自伪装。” “这样啊……” 萧泽抚了抚下巴,考虑叫花棘夫妇来京的可能。兰尘起身,简单地收拾好杯盏,看看右侧厢房,道。 “公子今晚是要睡在这儿吧?那我先去铺一下床,沐浴是没办法了,等会儿洗洗手脸和脚吧。” “好。” 断断续续下了一天两夜的雪终于停了,太阳明亮得简直有些不真实。 萧泽一大早就离开了兰尘的小院,他独自走在京城难得寂静了些的街道上,护卫们遵命远远地跟在后面。 一辆迎面而来的马车突然停在了他身边,车帘掀开,有女子“呀”了一声。护卫们不动声色地加快步伐,萧泽却未止住脚步,依然往前走,车内人有了些许的狼狈。 “——萧门主!” 又往前走了两步,萧泽这才停下,回头,扬唇笑道。 “抱歉,家父并未退出萧门,所以在下还只是一介少主,这个称呼,还请夫人切莫再次叫错了。” 掀开的车帘内端坐着的女子早收了一恍而过的尴尬,安然笑道。 “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江湖上都说少主已总理门中一切事务,令尊又携夫人隐居经年,所以妾身总是容易忘了这一点,失礼之处,还请少主见谅。” “无妨,路夫人下次记得就好。” “是,妾身记得了。” 女子略欠身为礼,萧泽也便拱了拱手,算作回礼。对方毕竟是与萧门、龙火堡并列江湖三大家之一的飞云山庄庄主明媒正娶的续弦夫人,从多方面来讲,他都不宜在明面上失了礼数,更何况飞云山庄与弘光帝关系匪浅,即使,这个据说是四年前病故的前路夫人表妹的女子与楚怀佩长得是如此地相像,太像,连那声音都像极了。 唯一不像的地方,大概就是印象中的楚怀佩不曾笑得这样……端正。对,端正,自上次渌州见过一面后,萧泽思量许久,终于找准了形容词——从眼睛到嘴角,她的笑容太正了,仿佛是量过尺寸一般。 “不知夫人叫住萧某,所为何事?” 那路夫人浅浅一笑,恭声道。 “打扰少主了,妾身只是听说令堂似乎便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麟趾神医,家母沉疴已久,饱受病痛折磨多年,妾身痛惜于心,苦恨世无良医。嫁入飞云山庄后方知世间有此神人,但寻访至今未果,若,若少主能引见的话,妾身——愚夫妇感激不尽!” 看着一副期待神色的路夫人,萧泽脸上表情丝毫未变,笑道。 “让夫人失望了,家母虽醉心医药,却并不热衷为人看诊,所以我无法认为她会是那麟趾神医,且她离家已多年,只偶尔来见见,时间地点皆任意,连我也不知如何寻到她的踪迹。” “——这样啊……” 路夫人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萧泽笑笑,随口道。 “芜州楚大公子夫妇医术绝于天下,夫人怎么不上门问病,反来求助于江湖传言?” 不知道这路夫人是否看出了萧泽目光中潜藏的探索,她看着萧泽,黯然一叹。 “怎么没有?我们早已请过了,无奈天下有百种疾病,楚大公子一听家母病情描述,便自言学艺未精,辞谢不来啊!” “如此,萧某也爱莫能助了。” 再度拱一拱手,萧泽别过路夫人,自往京中分舵而去。 厚重华丽的车帘缓缓放下,马车重又朝前驶去。车内,路夫人挑起一角窗帘,静静地看着窗外晃动的雪景。 之前跪立于她身边为她掀起车帘的侍女看她一眼,道。 “夫人千万要记得,我们此行是受命要见嚣阁阁主的,绝不能因为这萧门少主而坏了事。再者,楚怀郁是招揽还是杀,上意未决,夫人怎可在此冒然提及?萧泽禀性机警,若为他察觉到什么,夫人怕是担不起后果的。” 没有回答,那路夫人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半晌才回头来看着女侍,淡淡道。 “对阁主来说,萧门少主是不可忽略的人,我若见到,自然要谈一谈,而后好告知阁主。至于楚怀郁,你可上报,阁主——不可能留他性命。” 一场大雪留下的厚重痕迹,三日艳阳便将之消散得干干净净了。第四天,白色的太阳惨淡地挂在天空,满世界寒风凛冽。 看着面前英姿挺拔的年轻人,萧泽有些感慨。 岁月催人老,有时候还不得不服这句话。虽然他自己也还绝对称不上一个“老”字,但与苏寄丞这样脱去了少年青涩的年轻人站在一起,那份可谓之成熟的沧桑感还是明显区分出了他们。 苏寄丞很兴奋,暌违七年,萧大哥更甚于昔时的气势还是令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到底是跟着韦清、韦月城这样传奇人物混了多年,尽管江山不改,但树会长,花会开,风也是会变的,何况人呢! “能得到外公许可下山,你的功夫定是不凡了,等会儿跟我过过招如何?” 萧泽笑着给苏寄丞亲手斟上一杯茶,苏寄丞拱手谢过,大声笑道。 “好啊,我早等着能得萧大哥亲手指点的这一天了,所以这七年未敢有丝毫懈怠,每日练功勤苦至极!不过,待会儿还请萧大哥手下多留情,别让我败得太惨,给我这初出茅庐的师弟更多信心哪!” “哈哈哈,寄丞尽管放心,外公好面子得很,你若学艺未精,到白头了也休想出师下山!再说我的武艺并不是承自外公,论高低,呵呵,谁知道呢!” “真的吗?不骗我?” 苏寄丞两眼直放亮,立刻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要解背上的剑。萧泽呵呵笑着起身,即刻命人去取了黑曜来,两人走向屋外。 刺骨的北风没有阻挡住江湖人看比武的热情,院里院外,只要是手上工作可停下的,都跑来看自家少主难得一见地与初出江湖,却据闻师传卓绝的苏家五少间的武艺切磋。这冬日里,一时蔚为热闹。 萧泽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脚步,看着已大步走到院中候着的苏寄丞和满院看客,他深深地弯起唇角。 四年前,楚怀佩从隐居地失踪,最后只在附近山崖下找到一具残破的尸体,早已辨不出形貌。时隔一年,飞云山庄庄主新娶,当这位路夫人在筵席上露面的时候,楚怀郁当场惊得站起来——新妇竟与妹妹长得一模一样! 当然,他们都说她不是楚怀佩,她嫣然一笑。 “妾身姓罗,家中独女,自小深撼无兄妹相伴,若当真与令妹像到如此程度,倒是缘分。楚大公子不嫌弃的话,妾身愿以兄长呼之。” 当时萧泽只是冷眼看着那一切,这世上有许多偶然,但也有许多必然,肖似的人并非没有,却也不代表嘴和眼睛不会欺骗人。只是到了今年,似乎离真相已近了许多,他——拭目以待。 而眼前的苏寄丞仿佛还是当年坦荡乐观的少年,可再过不久,等他一回到渌州,也许,他就再不是苏寄丞了。 这个冬天,明天春天,会很热闹,很热闹!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章 江湖,江湖 第十章 江湖,江湖 苏寄丞在京中逗留两日后。即日夜兼程赶回渌州。 许是山中岁月单纯,他还保留着少年人那份热血心性,得知苏府这几年生意萎缩的窘迫,得知苏老爷子今年来身体每况愈下,他便再不能安心留在这儿跟萧泽讨教了,当下便要归家探望。 “萧大哥,待我回家一趟,见过祖父与父兄们,若家中无事,我再来拜会萧大哥,可好?” 送苏寄丞出了书房,萧泽在廊下站定,转过身来。看着负剑而立的青年,他笑了笑,点点头,道。 “好啊,萧大哥随时欢迎。” 苏寄丞粲然一笑,拱手别过萧泽,出了院门。他牵上来时萧翼赠送的那匹枣红骏马,大步出了京城,扬蹄往渌州而去。 书房里。一名精神矍铄的清瘦老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窗口。看着苏寄丞走远,再看看正推门而入的萧泽,扬了扬眉峰,老者道。 “真不解释一下?凭这小子现在的身手,苏寄宁可不一定打得过他。” 对老者的突然出现毫不惊奇,萧泽走到桌边斟了两杯清茶,笑道。 “那是苏家家事,不该由我来说。况且寄宁的做法也没什么可指责之处,若苏寄丞不接受,那我也没办法。再者,我也已经去信让二弟多注意了。” “叫萧澈那小子收拾他?不行!” 老者几乎要跳起来反对,萧泽一边递过茶水去,一边怪道。 “那可是外公您教出来的好徒孙,武功已臻上境,不叫萧澈可叫谁呢!” “哼哼哼!” 韦清斜眼瞟一瞟这间历来供门主使用的书房,不悦道。 “我这徒孙真正习武不过七年,萧澈都二十多年了,他如何打得过?必输无疑!可是传到江湖上去,那就是老夫不如那小子!哼!老夫大肚能容,什么都可忍,但就是这口气,绝对不咽!” 萧泽一阵失笑,这有好些日子不见,他差点忘了。外公口中的“那小子”是谁,这是猜都不用猜的。 “无妨无妨,外公,您担忧的是名声。不过世上知道寄丞师从于您的,就只有我们几人,我们当然知道寄丞与二弟间的各种差别,所以,绝不会说您稍逊一筹的。” 韦清老眼一横,怒道。 “你们不说,寄丞那小子难道是哑巴吗?哼,他在山上念得最顺溜的一句话就是——我乃江湖奇侠韦清弟子苏寄丞,山水有相逢,请阁下多指教了——浑小子,老夫的名字念得最响亮,怎么打都改不过来。” 这边说得横眉怒目,那边萧泽笑得那叫一个开怀,惹得韦清更是火冒三丈。 “你这不肖子,等我把那小子拧回来,再来收拾你!” 眼见韦清真就要跃出书房,萧泽忙上前拉住韦清的袖子,笑着赔罪道。 “好了好了,外公,别生气,您放心。我是让二弟去看看,免得寄丞这身武艺冲动下伤人,又不是让他跟寄丞比武,根本无所谓输赢,结果更不可能让外人知晓,外公就放心吧。再说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得拜托外公,这事只能您出手了,别人论武功论智谋论见识都不行,您可不能不帮我!” 老人家果然最经不得孙子们夸奖恳求的,萧泽又说得如此重大,将这肉煎炸得更加诱人。韦清转了转眼睛,瞧着萧泽清清嗓子,道。 “你有什么事还用得上我这把老骨头?” 萧泽喝下一口茶,笑道。 “皇宫,我想请外公帮我进皇宫去找一个人。” 韦清有点索然无味了,皇宫那地儿对他没啥吸引力,找人这种事更是没劲儿得很。这一点,萧泽自然知道。 “楚家少夫人红榴,外公或许认得吧。她失踪了,据萧门属下查得的消息,她很可能是被带入皇宫里了。一是楚怀郁托我帮忙找人,二者,楚夫人出身芫族,精通医毒蛊术,我不希望她的能力为弘光帝所用。” “不是皇帝贪图人家的美貌?” “弘光帝从未见过她,而且楚夫人固然美,却没到倾国倾城的级别,不可能传到他耳朵里去。以弘光帝的个性,更不可能特地为了这个暗中掳人。我倒以为,招揽楚怀郁及图谋楚夫人的医术应是皇帝如此做的理由。也许,可以再加上嫁祸于萧门。” 啜了一口茶,韦清懒洋洋道。 “嫁祸萧门关老夫什么事啊,值得我无聊跑一趟皇宫?” “萧门现在是我管着,要是败在我手上,外公您说,折不折面子?” 笑呵呵地将茶水一饮而尽,韦清大义凛然道。 “放心吧,小子,外公明日就去帮你把那楚夫人找回来。哈哈哈,要不要顺便把玉玺也给你带回来玩玩儿?” “多谢您了,玉玺就算了吧,我对赏玩那东西没兴趣。” 萧泽赶紧把话说清楚,免得又蹦出一个“顾显”来,搅得这潭水更浑。 “那也行,反正我要看到什么好玩的就给你们带出来吧,反正那里头的东西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不拿简直对不起天理!” 在这里,“窃”等同于“劫富济贫”。萧泽早已明白韦清是个多么恣肆的人,也就不再费力去纠正了,随老人家怎么高兴吧。 送走韦清。萧泽便命人准备回南陵。年节将至,父亲已离开,他这个少主就不能不在。而且,嚣阁阁主的帖子,可是难得呢! 屈指弹了弹手中精美的青竹桃花描金贴,向后轻松地仰靠着椅背,萧泽闭上双目。平素飞扬的眉眼唇角此刻静静地卧在他线条略硬的脸上,映着黄昏朦胧的光,显得颇为淡远。 修篁如玉,梅影扶疏,空气清冽怡人。这一刻,拨动了江湖几十年风云的书房平淡、宁静,像曾经的随风小筑,像那时的清园。 越接近渌州,苏寄丞的心就越是惊惶,有关苏家各种各样的传言综合在一起,让他不敢相信,但是人们的言之凿凿,又似乎不能给人一点幻想。他只能加紧马鞭,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往渌州。 渌州仍是一如既往地繁华,但这繁华中,属于苏家的那份辉煌已经淡去,一路看着那些曾属于苏家的商铺易主,寒风便入骨愈深。待到站在苏家大门前时,苏寄丞都快不敢伸手去敲门了。从前无数次设想过的那些极炫的出场方式此刻全为萧索取代,在苏寄丞心目中,大侠应该是无所畏惧的,他正是以此为目标才刻苦习武。但现在,他却怕得连那扇无比熟悉的门都不敢拍开,他怕传言成真。 身后“踢踢嗒嗒”的脚步声让苏寄丞回过头,四个轿夫抬着一顶深蓝轿子正往大门而来,旁边跟着一个家丁。 发现门口站着个背大剑牵高马的年轻人,家丁赶前几步。 “这位少侠,请问找——啊!是五公子?” 家丁惊呼一声,这时,轿子也正要停下,听见家丁的呼声,轿帘猛地揭开,一名白色锦衣的男子从未及停稳的轿中箭步跨出来,盯住门前转过身来的苏寄丞。面无表情,而后唇角优雅地弯起,苏寄宁笑意温然,亲切得正是大哥欢迎远游归来的弟弟的样子。 “哦,你回来了呀,寄丞。一路辛苦了!” “……是,大哥,我回来了。” 苏寄丞动了动嘴唇,笑得僵硬。苏寄宁看在眼里,也不多话,只道。 “好,回来就好。你能下山,就证明武功十分了得,可以得偿所愿了。” “……嗯,还好。” 点点头,苏寄宁一边举步走近,一边吩咐那神情极不自然的家丁。 “苏匀,还不赶快叫人牵了五公子的马去,再派人通知祖父,还有,房间仆役及洗浴之物,都赶快备好。告诉夫人,准备些酒菜为五弟接风。” “是,公子。” 躬身领命后,苏匀赶紧上前拍门,将苏寄宁的吩咐一一传达下去。苏寄宁看看门内迎出来的管家,笑了笑,道。 “寄丞,走吧。” 苏家宅内看起来倒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跟往日仆从丫鬟们穿梭往来,各房夫人公子小姐闲散游园的热闹祥和比起来,着实寂寥了许多。屋梁上油彩依然鲜艳,看着却不如从前亮丽。 看来传言中有一半是真实的,苏寄丞跟在苏寄宁身后,脚步沉重。 苏寄宁如平日般安静地往内院慢慢走着,通常,只要没什么要紧事,他都会先回自己的院子里去看看女儿,再带着女儿去病中的祖父那里一起用晚膳,奇﹕[书]﹕网然后独自去书房处理事务。今天的话…… “寄丞,先去看看祖父,然后回房沐浴一下,可好?” “好。” “拜师七年,听说你极为刻苦,偶然遇到过韦老前辈一次,他对你很是赞赏呢!祖父听了很高兴。” “……那是我的梦想,而且当时大哥那么支持,我更要努力习武才是。” “嗯,我知道,你从小就是个热血性子,做事向来全力以赴,所以我从不怀疑你是否能成大器。” 听见苏寄宁如此说,苏寄丞心中五味杂陈。来路上听到的那些传闻让他心惊,而此刻回忆起自小这大哥对他的百般维护,心中又牵起些感动,毕竟他的那个武侠梦,是从来没得到过包括父亲在内的所有人看好的。 “……大哥,我爹娘在家吗?” “有些事,你应该已经有所耳闻。祖父的情况不好,你且不必理会,回房沐浴过后就到我书房来,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好。” 从五年前起,苏老爷子的身体就开始衰弱,到去年一场大病折腾下来后,他他基本上就没走出过院门,最多是在盛夏的午后,偶尔让人用一顶软轿抬到翡园的莲池边。一壶清香如往昔的茶,一池红红白白如往日的莲花,苏骋的话很少,谁也不知道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独自沉静地坐在那霞光下想些什么。 今日天寒,苏骋坐在暖椅上,精神还不错,一个小姑娘靠在他身边,手上拿着本前朝诗集正背着,清脆的童音诵读得别有韵味。 “爹——啊!” 见苏寄宁进来,小姑娘高兴地正要扑过来,就看见了他身后的苏寄丞。以为是客人,她立刻顿住身体,如母亲所教导的那样规规矩矩地站好。苏骋自是一眼就认出了孙儿,何况苏寄宁已经遣人送了信进来,他没一点吃惊的表情,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兄弟二人笑了一笑。 “你这孩子,终于舍得回来了!” 一进门,苏寄丞就看见了明显苍老的苏骋,印象中那么健康的祖父如今满脸病容,他看在眼里,不可谓不震动。待听到祖父这句话,他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松懈下来,几步上前一下跪倒在苏骋膝前,愧疚道。 “寄丞不孝,让祖父操心了!” 摸摸孙子柔软的黑发,苏骋叹口气。 “我没操什么心,你能学成归来,是你在山中刻苦的结果,我只要你记着是你大哥给的这个机会就可以了。” “是,我知道。” “好了,快起来吧,地上多凉。” 顺着苏骋的手势,苏寄丞站起身,这时苏寄宁也已经向女儿介绍了这位五叔,苏骋也便向苏寄丞道。 “你离家多年,家中新添的小辈可还没见过,来,这是你大哥的女儿,唤作月如。月如,快叫五叔。” “是。月如见过五叔,欢迎五叔回来。” 瞧着单纯可爱的小姑娘,苏寄丞的神色《奇》也缓和了许多,看祖父《书》的样子,他压下了询问父《网》兄近况的念头。三人围着苏骋坐下,一壶香茶,几碟点心,气氛倒也融洽,不久,秦宛青带了丫鬟们来布膳,一家人带着各自的笑容在简单的谈话中用完了晚餐。 看苏寄丞跟着丫鬟回房去沐浴梳洗,秦宛青眼中的忧虑这才完全表现到脸上,她看着丈夫,抿了抿嘴唇,唤了一声。 “寄宁……” 侧过头来,苏寄宁温柔笑道。 “不用担心,这一天迟早要来,今晚,我自然能让自己好好地回去休息。放心吧,我知道,至少这个家现在还得我撑着。” “……不……” “去屋里吧,宛青,去陪着祖父跟月如。你看,祖父就一点都不担心,你想想我是谁呢,我是苏寄宁啊,何曾有苏寄宁畏畏缩缩的时候?” 轻声一笑,苏寄宁抬脚走入寒风中,秦宛青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沉默而忧郁地看着丈夫走远。 急急忙忙沐浴过后,苏寄丞换了身衣服,犹豫了下,他没有带上韦清赠与的宝剑,空手赶来苏寄宁的书房。 苏寄宁正在桌前处理族中生意上的事,听见苏匀通报苏寄丞来了,他抬头匆匆一瞥,道。 “你先坐,等我片刻。苏匀,给五公子上茶。” 苏寄丞拣了窗边一个位子坐下,耐心等着苏寄宁处理罢手头事务。不一会儿,就见苏寄宁提笔写下两封信交给苏匀后,便自己动手收好桌上散开的帐目信件,然后起身,道。 “寄丞,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三伯父与伯母。” “我父母都在家?” 苏寄丞连忙跟上,与传言中父母皆避居乡野别业不一样的传闻让他凝重的神情舒缓了不少。苏寄宁看他一眼,道。 “当然,他们一直都在家,不过是换了个院子。” “咦?” 苏寄宁不再说话了,他沉默,苏寄丞张了张嘴,也安静下来。两人沿着长廊走了许久,苏寄宁没让仆役跟着,灰暗的天色笼罩着偌大一个苏府,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最后,苏寄宁在一处偏院前停下脚步。苏寄丞疑惑地看看朴素的院门,再看看苏寄宁。若没记错的话,这院子应是当初那个奇怪园丁涟叔住过的院子,所以不管怎么说,这也不该是自己父母的栖身之地。 与苏寄丞对视片刻,苏寄宁伸手敲门,一个嘶哑的声音在门内响起。 “谁呀?” “我,苏寄宁。” 门立刻开了,一名面孔黝黑的中年男子站在门边,躬身道了声。 “大公子。” “怎么样?” “情况很好,老爷的风寒已经好了,夫人的猫也顺利生下了小猫,这会儿两位正在暖阁里坐着。” “嗯。你在这儿守着吧,不要让人进来。” “是,公子。” 那男子转身退下,至始至终没看苏寄丞一眼。望着眼前素净的宅子,花木如林的庭院,苏寄宁微叹口气,举步走向暖阁,苏寄丞僵硬地跟在后面。 刚到门前,就有一个丫鬟推门出来。 “大公子。” “绿茱呢?” “也在暖阁里面。” “叫她出来吧,你们去前面守着,不要管里面发生什么,别让人进来。” “是,公子。” 那丫鬟在躬身答应的时候略迟疑地瞟了眼旁边沉默地攥紧了拳头的苏寄丞,进屋叫走那叫绿茱的丫鬟,她们绷紧神色离开了。 “进去吧。” 苏寄宁让开路,盯住眼前神情淡然的大哥,苏寄丞一步一步踏上台阶,伸出手,推开门。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头发花白的女人正抱着一只花猫温柔地抚摸着,似看着猫,眼睛却无焦点,口中还喃喃念叨着“好乖,真听娘的话”类的句子,她身边软垫上是一窝小老鼠般的猫仔,窗前的摇椅上则躺着一名憔悴的老年男子,他木然地望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色,对门边的响动和女人的痴然听而不闻。半晌,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呼喊,声音略显低沉,听上去已没有往日少年人精力旺盛的清朗,但他猛地一怔,缓缓回过头来。 “爹,娘——” 那声音又叫了一遍,带着低咽。 苏粲盯住门口站着的英挺的年轻人,他认出来,却不敢相信,这会是他的儿子,他以为今生再不可能相见的儿子。 “……寄——寄丞?” “爹……” “寄丞!寄丞!你终于回来了!你——苏寄宁!快躲开,寄丞,躲开,不要跟那家伙站在一起!寄丞,你看清楚,是他,害死寄峰,害你母亲瞎了眼,还变成疯子,害得我失去一切,囚犯一样在这小院子里住了七年!寄丞,你要为我们讨回公道!” 面对叔叔疯狂的指控,苏寄宁依旧神色宁静,淡然地站在门边,仿佛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苏寄丞的脸色却是陡然间苍白如纸,父亲的控诉,他不敢相信,不想相信,但眼前父母的惨状,来路上听到的种种传闻,让他不得不相信。 “……大哥,为什么不解释?” “三叔说的是事实。” “为什么……” 苏寄宁负手而立,看看苏粲,没说话。苏寄丞终于怒吼出来。 “为什么?大哥,为什么?” 门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后,完全碎在了苏寄丞的拳头下。这声音吓住了苏夫人,亲眼目睹门板碎成木屑的苏粲更是全身一颤,而后,一脸狂喜。 “还能有为什么?他怕为父夺了苏家大权,怕得不到苏家这万贯家财!七年啊,寄丞,整整七年,为父连这院门都出不得一步,还要承受老年丧子之痛,若非想到你还有可能逃过一劫,为父早带着你母亲去黄泉见你兄嫂了。” 侧目怒视苏寄宁,苏寄丞一字一顿。 “既然对我父母兄嫂这般狠毒,又为什么设计送我去韦清那里习武?连萧大哥,也跟你是一伙的吗?” 缓缓转头看一眼苏粲,苏寄宁对五弟道。 “三叔欲谋害长房在先,又因此引旁人对苏家不利在后,作为下任家长,我有权力处治。至于送你去习武,是因你确与此无关,我自不会连累无辜的苏家人。萧泽只是接受了我的请求,与苏家家事无干。” 苏寄丞深深地闭一闭眼睛,苏粲忙叫嚷道。 “别听他胡说,寄丞,为父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若真要谋夺家产,我如何会等到你苏寄宁长大成人,羽翼丰满了才动手?” “若不是搭上了大人物,有祖父镇着,三叔如何动得了长房?” “你——你——” 苏粲瞪圆了眼睛,像气得说不出话来,苏寄丞的视线慢慢从被这激烈争吵吓得发抖的母亲身上挪回,那阴郁的眼神简直让人无法和当初明快的少年,甚至不能和前几日出现在京城里的精神熠熠的青年人联系到一起。 “大哥?哈!哈哈哈!大哥啊——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会不知道吗?他再怎么大胆,再怎么有野心,他也不敢在祖父跟前做那么疯狂的事!大人物,若真跟大人物勾结,那人怎么不出手助我爹一臂之力,而任由我爹这么简单被你囚禁起来?而就算我爹真这么大胆,你又为什么非要杀我兄嫂?” 沉默片刻,苏寄宁道。 “我带你来见三叔,也已告诉你事实,三叔做了些什么,你信或不信,我无法勉强,总之,苏寄宁无愧苏家。这七年,我虽不让三叔出这院子,但伺候周到,绝无凌虐。你若不信我,硬要带他们走,那么首先得证明你有能力让他们过上平静富足的生活,不然就得等到那一天的时候再来接人。你若信我,就只管放心去闯荡江湖,有空了,回家看看。” “别听他的!寄丞,想想你大哥大嫂是怎么死的,想想你母亲的眼睛是怎么瞎的,是怎么疯了的,你再看看你爹,你爹我现在就是个废人!” 苏粲的声音嘶哑钝重得像一把生锈的锉刀,磨得人耳膜生疼,母亲浑浊的双眼更毒药般侵蚀着苏寄丞的心。牙咬了又咬,苏寄丞大吼一声,飞身跃来,逼人的掌风随之而至。 苏寄宁的反应也极快,他侧身躲过,随即一步后退,潜身出了暖阁,在廊上与苏寄丞周旋起来。 下午接到萧泽来信时已知苏寄丞这七年辛苦习武,他已非敌手,又不想惊动护卫,把兄弟间昔日情分完全毁掉,便只能借周遭物件回避锋芒。但到底是低估了苏寄丞这武痴如今的水平,以及他的愤怒,三十回合下来,苏寄宁已经感到吃力。绿茱他们瞧见了,本愈上前相助,却慑于苏寄宁警告的眼神而不敢动手。 眼看苏寄宁就要退到前院,苏寄丞狠心连击三掌,苏寄宁躲过了前两掌,最后一掌却正中左臂,剧痛让苏寄宁脚下一个踉跄,眼看苏寄丞一个横腿又要扫过来,绿茱等人想要掠来相救,却明显是来不及。清清楚楚看见五弟阴沉狠厉的眼神,苏寄宁苦笑了一下,准备承受。 黑影在这一刻轻巧落到苏寄宁面前,抬腿硬生生对上苏寄丞这一击。 一声闷响,苏寄丞连连后退,那黑影只小移了半步。捂着被震得生疼的胸口,苏寄丞瞪向横插进来的黑衣男子。寒冰般的黑眸,冷彻的脸,这与萧泽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正是萧澈,苏寄丞一眼便认了出来。 苏寄宁当然也认了出来,并立刻明白,这是萧泽的意思,否则谁也请不动萧澈为这种别人家的家事出手。 “我们苏家的事,外人给我滚开!” 半是缘于家事,半是缘于认知到武功上的差距,苏寄丞的火气极大。萧澈也不恼,只冷冷道。 “你打不过我,而我,也不能让你伤他。” “滚开!” 萧澈不再多话,只淡漠地横在他们之间。苏寄丞怒极,拳头一紧,攻势更为凌厉。一闪一避之间,不止武功高,对敌经验更是丰富的萧澈轻松化解了苏寄丞接连几次的攻击,最后,以拍到他肩上的重重的一掌结束了苏寄丞出师来的第一场战斗。 “你打不过我。” “——哼!” 吐出口中牙齿咬破舌尖的血,苏寄丞恨恨地瞪着萧澈与苏寄宁。 “爹,娘,你们等着孩儿!” 丢下这句话,苏寄丞捂着伤处飞身掠出小院,苏寄宁没说什么,萧澈自然也不会去追。 “多谢了,二公子!” “客气。” 淡淡应了一声,萧澈纵身跃上屋顶,轻巧离去。看着淡漠的黑影,苏寄宁心中一阵怅然。他们是兄弟,他们也是兄弟,兄弟之间,和睦只有一种,是是非非却有千万种。 忍痛回到自己才休息的小院,苏寄丞背起来时的行囊与长剑,转身便出了苏府。站在院墙外,他朝父母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又朝苏骋的院落也磕了三个头,牵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渌州。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管苏府如何落魄,也还没到他可以轻易打倒苏寄宁的程度,更别提萧泽与苏寄宁还是生死之交,这一点,苏寄丞明白,他更知道,刚才若非苏寄宁手下留情,他别想走出这大门。所以,他绝对要在江湖上闯出名号来。终有一日,打回这苏府,堂堂正正地击败苏寄宁,救走父母。 江湖,江湖,只有江湖,才可以让他摆脱苏家的这一切! 什么万贯家财,什么昭国第一商,他通通不在乎,他发誓,从此生生死死,与这百年苏府再无瓜葛! ——江湖…… 捏碎萧澈自渌州送来的信,萧泽唇角弯了弯,举目眺望面前呈现的大运河风景,扬手将信甩落在风里。尔后,继续快马加鞭,赶往飞云山庄。 以他对苏寄丞的了解,既然离开了,便定是誓言要在江湖上闯出番名堂出来,再来打败寄宁的。如此,便无需担心他会暗中对寄宁不利,去向自有萧翼追踪。眼下,飞云山庄已近在眼前,嚣阁阁主正候在那里,这动向模糊难辨的门派,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 飞云山庄很热闹,收到神秘阁主请柬的不止萧泽一个,龙火堡、流云谷等江湖名门都收到了。若只是嚣阁阁主发出的帖子,原也来不了这么多江湖贵客,毕竟嚣阁到底是后起之秀,名门岂会不重身份?但看到帖子上清清楚楚写着“邀飞云山庄一聚,白梅煮酒,共叙武林风云变幻”的时候,便没有人哂笑着抛开这张帖子了。什么人可以借飞云山庄请客?什么人敢绕开武林盟主绕开萧门会聚天下英雄?嚣阁阁主,究竟是什么人? 萧泽自然没有宿在飞云山庄,第二天一早,他悠然地在客栈用过早膳,又与来拜访的妹婿流云谷谷主闲聊了一个多时辰,看看快要到时间了,才与谷主一起前往飞云山庄。 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一次代表各家来赴会的多数已是门派中能独当一面的年轻人了,论武功,论气魄,论才干,他们自然通过了父辈们的考验。然而江湖险恶,只有把这条箴言刻在心底的人,才可以笑着看永不止息的武林风雨。当年初出江湖的时候,萧泽是这么听父亲说的,而今看着这些风姿俊洒的年轻人,他微微一笑,走入飞云山庄有名的梅林。 精致、风雅、舒适,梅林布置得像要举行文人雅集。萧泽不动声色地看着,嚣阁阁主还未出现,飞云山庄庄主也不在,只有些下人们往来伺候,宾客们议论纷纷,却是谁也不知这场邀约究竟有何目的。 时辰终于到了。 一列白衣男子负剑,一列黑衣女子手执花枝,从另一头石径而来,他们站定在通往梅林中心亭子的走廊上。众人看着他们,有眼尖的已经认出站在前头的几位在江湖上闯出名气的男女,但他们只是沉静地站在那里,并不为武林人叫出他们的名字而动。 萧泽举着酒杯淡漠地站在亭边看着,嚣阁男女服饰除颜色外均统一之事,他自然知道,但看到如此多人一样着装出现,连表情都一模一样,那感觉便不像军队那等威武气势,反予人一种异样的不适。 仪式般的行动继续着,两列男女过后,六名女侍捧拂尘等物款款而至,接着,飞云山庄路庄主与夫人并肩走出来,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独自走着一名年轻人,年轻人身后隔着丈远,又跟了数名白衣男子与黑衣女子。 这年轻人甫一出场,萧泽便惊得差点掉了手中的酒杯。 银发冠、月白袍、黑玉带,手中一把净面草书玉骨折扇,这笑得风丽俊爽的年轻男子,正是失踪已久的三弟萧漩。 他果然是嚣阁阁主。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一章 聊城再战 第十一章 聊城再战 弘光十三年的除夕。是在整个江湖的哗然中迎来的。 萧漩的出现是个意外,他如今嚣阁阁主的身份是个意外,而他的提议,更是意外,一时在武林里引起轩然大*。或许对此不感意外的,就只有萧泽与萧澈了。 元宵即将过去,年要结束了,萧澈也将带着妻儿北赴渌州。临行前一晚,兄弟二人在清园里畅畅快快比完一场剑法,又提着酒坛在屋顶对着空中硕大的金色月亮痛饮起来。 萧澈寡言,萧泽也不多话,酒坛子快见底时,萧澈低着嗓子道。 “大哥,三弟……要怎么办?” “我来处理。” “大哥的意思是——” 安慰地对萧澈一笑,萧泽道。 “他要重新分配江湖,这我没意见,反正江湖势力总是不断更迭的,绝不可能固定下来,只要萧门无碍就行。但嚣阁的另一面,澈,送来的那些消息你也都看到了。嚣阁与那支杀手组织之间必定有牵连。” “……是的。” “如此的话,我就不能保证什么了。我只能说,尽量不伤着漩,尽量。” “只有漩?” “嗯,只有他,嚣阁不可能在范围内。” 对着萧泽肯定的视线,萧漩放下酒坛站起身。 “是,大哥,我知道了。” 点点头,萧泽朝他按按手,笑道。 “好了好了,坐下吧,把这最后一点酒喝完,咱们就回去睡觉。明天,大哥给你送行。” 酒是好酒,佳酿入口带给人甘冽的享受,但心底漫过的情绪却没法像喝酒一样痛快地饮下去,痛快地排遣给这月夜。 他们是兄弟,这世上仅有的血脉相系的兄弟,这世上难测结局的兄弟。 南陵精巧而热闹的花灯之夜,找不到几个萧澈走后,萧泽独坐在清园高高的屋脊上,这一刻,他很想念有兰尘和兰萧在的日子。虽然那其实也没什么不同,但有人轻笑着闲语家常,有人眼眸清浅地剪一把花枝而来,有人抬眼弯起一抹唇角。叫声——公子…… 那种感觉,便是一段岁月悠然。 “少主,京城的信使到了。” “好。” 从屋顶跳下来,萧泽已收拾好情绪,他朝书房走去,依旧是萧门那个脱略不羁却终究也圆融了许多的少主。 “能查到三弟在京中的行动吗?” 看完属下送来的信,萧泽斜靠着椅背问,那信使禀道。 “少主,这个恐怕有点难。三公子进京后据称闭门不出,那处嚣阁的宅院又守得极为严密,我们渗透不进去。” “……哦。” “不过,少主,有一事颇蹊跷,舵主命我说给少主听听。” “哦?什么事?” “是皇宫里传出来的,据说这个月来,皇宫里每晚都有白影出没,就在各宫院间飘忽,御林军戒严了几晚都没能抓到点蛛丝马迹,弄得神神鬼鬼的,宫中惶恐万状。连太后都受惊了,圣上只好命寺院诵经作法。安定人心。” “对那白影,还有什么具体的描述吗?” “这个就多了,有人说那白影浮在空中,有青面獠牙;有人说是着丧服的女子,长发曳地,可绞杀人,所过处,水渍经夜不干;也有人说其雌雄莫辨,人鬼难分,烟雾一般,可看而不可触。” “这样啊……算了,这种事不必理会了,传令舵主,取消对嚣阁阁主的监视,严密注意飞云山庄在京中的动向,千万不要漏了那位庄主夫人的娘家。” “是,少主。” “好了,你且去休息吧,后天再回京城。” 信使告谢,拱手退下。萧泽抚着下巴,归纳这些日子传来的消息。 自离开京城之日起,嚣阁除在飞云山庄召集江湖人士外,再没有什么称得上特别的动作,萧漩露脸虽在江湖上引来一片失态的惊叫,但他也只是公示了自己的野心,目前还不见任何非同寻常的言行,往京城去的这一路上,他游山玩水,结交各地江湖人物。一如当年满天下的游历。但他去京城是为了什么,却没对任何人说,连个表面的理由都不给。真要猜测的话,萧泽不得不往之前调查的嚣阁与那杀手组织间的联系上想,而那杀手组织与弘光帝又似乎关系匪浅。那么,萧漩进京,是为了见弘光帝么?既然不想明说,暗中前往岂不更好?若与弘光帝无关,那他何以往京城一趟?没有任何一个大的江湖门派会把根扎在京城的,那里只有环绕皇宫而生的官宦之家。 而且,萧漩始终未透露嚣阁到底在何处。 至于朝中局势,目前来看,一切是非常令弘光帝满意的。他选中的亲信都如他所期待的逐步在朝中掌握起权力,以兵部尚书颜杉为中心,辐射整个朝廷。而这样的现状,是严陌瑛所容许的,绿岫领兵在外,朝局平稳,一者可安抚弘光帝;二者,于粮草调度等问题上,都可以为他们提供最好的保证;三者,所谓欲擒故纵,严陌瑛的思虑。果然缜密得很。 宫中白影么?呵,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外公正玩得高兴吧。无所谓,以那位老人家的武功、精力以及头脑,楚夫人这时候,或许已经离开了皇宫。很大的人情哪,楚怀郁应该可以把他所知的嚣阁的秘密,说出来了。 “来人,请四公子。” 萧泽起身朝窗外传出命令,即有属下应声而去,他则闲闲地踱到书架边。这屋里一应书籍文卷的摆放之前都是兰尘负责的。她走后,接替的丫鬟也按照她的分类方式来做,萧泽用起来依然顺手。比如这一套“锁玉屑”编辑的《西窗夜语》,萧泽拣起最上面的一册,不消翻看他也知道是昭国人耳熟能详的《西厢记》,而往下的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出自兰尘笔下的这些故事,把一群另类却又性情真切的女子展现在昭国人面前,再经由那些传唱天下的诗歌、经由铿锵婉转的戏文,经由他们有意的宣扬,影响着昭国人接受了东静王妃挂帅出征这一亘古未有的传奇。 “大哥,你找我?” “哦,潜来了,坐吧。” 萧泽放下书,回过身来,笑着招呼萧潜。隔了多年,萧潜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江湖少侠,但在亦兄亦父般的长兄面前,萧潜还是坐得非常端正。打量了这个最小的弟弟一番,萧泽笑了笑,给他斟了杯香茶。 “潜有没有自信打败大哥?” 愣了愣,萧潜认真地想了片刻,答道。 “现在还不行。” 萧泽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笑出了声,然后对萧潜道。 “你跟苍山派掌门的那场比试,我看到了。” “——咦?大哥当时也在?” “嗯,我刚好在附近,听说后是特地赶去的。” “那难怪杨总持可以突然出现救下我们,多谢大哥!” 对站起来行礼的萧潜压了压手,萧泽微笑着给他续满了杯子。 “虽说胜得有些狼狈,不过你毕竟是赢了他,不错!潜,你今年已经二十三岁,江湖上历练得也够了,该回来帮萧门了。” “是,有什么事,大哥尽管吩咐!” 看着双目炯炯的萧潜,萧泽笑了笑。大器晚成,这个弟弟倘能过得这一关,萧门,便可以放手了。 “西南杞州分舵舵主江启越,你见过的吧?此人有问题,你带门中三位高手去探探,明查暗访皆可,我只要结果。” “是!” “……会很危险。” 看见兄长平淡神色中的关切,萧潜自信地笑道。 “大哥,萧家子弟,自当为前驱。大哥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好,你明日便出发吧。” 春色无边,却也不过千里共赏,当它驾着东风从江南一点一点吹到北方那片广阔大地的时候,江南柔美的草长莺飞也差不多要过去了,北方的春色正开始。雄壮的高山、辽远的草原,顺着这轮廓铺开的绿色映着金黄的戈壁与沙漠,一条长河蜿蜒其中的澄澈,就是沈盈川纵马山巅所见的天地间的壮美。 当年从军雁城杜长义麾下时,固然也见过北国风光,却没待够一年,此等景致自是无缘得见。今日本是要与严陌瑛等人出来察看地形,却有了这意外收获,让她的心情很是不错。 “元帅,看来西梁今年也会有个好年景啊。” 一名幕僚眺望这景色叹道,沈盈川闻言,微微一笑。 “这才好啊,西梁灾荒解除了,边境之困才能真正得到解决。” “元帅所言极是,西梁此役,本就是为了抢劫我昭国财富粮草度过天灾。倘灾荒持续,他们纵是死,也断不肯退兵的。” 另一名幕僚也感叹着,孟栩轻轻敲着马鞭,轻笑道。 “这是一种情况,但如西梁北燕之类,就算没有天灾,他们也时刻觊觎着我昭国的富饶河山,要能真正解决掉这北方大患,才好啊!” “唉!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司马大人,这怕是没办法了。就算灭掉这个西梁,亡了这个北燕,不久,草原上又会兴起新的民族,他们只会比西梁北燕更野蛮、更剽悍。” 先前那名幕僚说着直摇头,孟栩唇边仍挂着淡笑,看看沈盈川,又看看严陌瑛,没说话。沈盈川瞟他一眼,眸底掠过一抹笑,她驱马往前踏上几步,举起马鞭指着远方西梁的国土,对众人道。 “当年夏氏皇朝元初帝时,西出聊城千里,仍是我昭国大地,百姓安享太平一甲子。如今众位英雄在此,难道还不能重现先人伟业么?” 没有人做声,只有春风自耳边啸过,沈盈川马背上挺直的身影旗帜一般招展在蓝天与大地之间。 “西北祸患由来已久,为国之大害。本帅尚在闺阁中时,便有所触动,如今征战边关近一年,更是感慨良多。沈盈川忝掌兵马大元帅印,这一次,不仅要为圣上收复河山,那西梁国都我也要拿下来,于冀州之北,再添一洲。” 此话一出,连风也似乎安静了一瞬,垂首的人们都猛地抬起头来,刚好对上沈盈川坚定的黑眸,那凛凛的风姿让人不敢躲闪。半晌,严陌瑛打破沉默,他率先下马半跪于地,对沈盈川郑重行礼,道。 “若元帅真有此志,严陌瑛愿誓死追随元帅!” 接着,是刘若风,是一名又一名幕僚及将军们,最后,就只剩下孟栩还在马上。侧目看一眼地上向着沈盈川跪着立下誓言的人们,孟栩的目光落定到严陌瑛身上,而后,转向沈盈川。 北征以来,沈盈川沉稳镇定、冷静自持、干练果决的魅力与知人善用、用人不疑、战必亲临的风格为她赢得了一场场战争的胜利及人们的拥戴,弘光帝更是对选用女帅放下了心,对她的一双女儿连下封赏。但纵使如此,沈盈川想北入西梁作战,乃至覆灭西梁,她真有那份能耐么?在昭国土地上后退和在西梁土地上后退,对西梁人而言,这种不同会带来战斗力上多大的变化? 至于严陌瑛,共事近一年,严陌瑛的谋略深广到何种程度,孟栩这才有了最深刻的了解,如再加上刘若风、顾显等人,他们想攻下西梁,倒也不是多么稀奇的事……甚至,连孟栩自己都不禁期待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在沈盈川麾下这一年,西北的酷热与严寒,军中的简朴与枯燥,过得都没有以为中的艰辛。 “元帅志存高远,下官深为佩服。然此事重大,不知圣上何意?” “本帅虽有此打算,但众位的意见还没听取,具体战略也有待修缮,故此尚未及禀明圣上。这么说孟大人也思虑过此事喽?可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既然元帅已有对策,那下官定当全力以赴,助绵薄之力。” 沈盈川在马背上无声地笑了出来,黑色披风扯着春风飞舞,把盔甲的红、人的美、眼眸的灿衬得更为夺目。 “诸位,北征西梁且为后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最后的国土夺回来!只有打赢这场仗,我们才算不负百姓重托!所以,聊城再战,许胜——不许败!” 当晚的军事会议气氛热烈,直属于沈盈川的高级幕僚与将领们聚于帅帐中,商讨着昭国境内最后一役的战术问题。将近一年的时间,昭国军队虽然还未将西梁逐出国境,但先后擒杀西梁多名勇将,重挫西梁骑兵的战斗力,可以说,西梁已成强弩之末,只是当初巨大的胜利所带来的财富与信心还支撑着他们可以做最后的抵抗。 但,到底是今非昔比的,且不论军队战斗力,一批昭国将领屡建战功,得到沈盈川提拔后,声名远扬。这些驰骋沙场的人们已经不在意军队的统帅是名女子了,入行伍多年,真正有几人能做到亲临前线、指挥若定、纪律严明、爱兵如子?更别说沈元帅马背上挥剑的风姿,城头弯弓射敌的气魄,那种女神般英武的睥睨天下的美,足以折服任何人,包括狂傲的西梁皇帝! “元帅,西梁不善守城,届时必会于聊城前排兵布阵,下官以为可出奇兵断其后路,成两面夹击之效。” “但以西梁骑兵迅疾的行动力,若截断不当,这支奇兵反倒有被包围绞杀的可能。届时,我们救都救不及。” “聊城易守难攻,西梁军队又极为骁勇,再怎么不善守城,我们要攻下,只怕要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因此,必须要将他们拦在城外。我赞成孟大人的意见,出奇兵断其后路。” “那就要求领兵者得有非常敏锐的判断力,及十分灵活的指挥能力,众位谁可当此大任?”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有人皱眉沉思,有人欲言又止,有人笑容自若,沈盈川沉静的目光梭巡过众将官,极轻微地一笑,淡淡道。 “顾将军,可否为本帅出此奇兵?” 潇洒地起身朝沈盈川拱手一拜,顾显朗声笑道。 “末将不才,愿为元帅出此奇兵。” 点点头,沈盈川一一点将。 “郭将军,命你为前锋,其中分寸小心把握。本帅要的只是溃不成军的假相,而不是士兵的大量伤亡。” “末将遵命。” “刘将军,你把守中军。前锋退下后,即刻迎战,按照孟司马和严大人拟定的战略战术,必须彻底击溃西梁骑兵。” “是,末将领命。” “此战没有什么需要分兵守护的,后卫撤销,全部归入中军。从全部骑兵中挑选出最精锐的两千人,交由顾将军指挥,选择西梁军队出城后与中军交锋的时机,切入聊城外围。这支骑兵要的效果是从后方给予西梁狠命一击,打乱西梁作战节奏,瓦解西梁士气,顾显,你可要慎重把握!” “元帅尽管放心,顾显,以项上人头担保。” “——好!本帅也以自己这颗头向万民担保,定要夺回大好河山!” 把众将领一一分配下去,沈盈川又命宰杀牲畜犒劳三军,并于第二日晚间走出帅帐,与几万将士们一起燃起篝火,痛饮三碗烈酒共祭天地。 饱餐过后,无人再喧哗,全军枕戈而眠。缓缓走过寂静的营地,沈盈川沉默如一尊美丽的女神像。 战争是怎样地残酷,死亡是怎样地可怕,这一点无需别人来告诉她;明日这些将士中会有多少人一去不返,又能有多少人苦苦挣扎着活下来,则是谁也不知道的。严陌瑛、孟栩、刘若风、顾显……无论他们多么智谋卓绝,多么勇武过人,也无法把这些血肉鲜活的人们全部带回来,这些,她早就知道的,且比谁都清楚,但压在心上的巨石却丝毫不能减轻。这一刻,她无比想念远在京城的单纯快乐的女儿们,无比想念长居江南的淡远的她和她的儿子。 “元帅,夜已深了,明日您还要亲为我军擂鼓督战,早点歇下吧。” 看沈盈川在哨楼上站了许久仍没有下去的意思,严陌瑛出声劝导。静了静,沈盈川点点头,脚步却没动。 “陌瑛,依你之见,为帝皇者,是否真该绝然无情?” 看着沈盈川挺直如水杉的优美背影,严陌瑛想了想,道。 “多情也好,无情也罢,谁能成盛世明君,皆因人而异。无情者固然不必背负血腥之重,但心既冷寒至此,难免不会将百姓视作狗畜,史册三千,从未见苛政者能久安天下;反之,多情者倘能以大仁之心体恤天地万物,不为私爱偏辖,不以一时恻隐置社稷不顾,有如此帝皇,又怎可说此非生民福祉?殿下,以史为鉴绝不是一句空话,臣以为,能时时揽镜自照者,当不会茫然不识前路。” 沈盈川笑了一笑,俯视脚下跳跃着的万千营火,她轻叹了一声。 “陌瑛,你此刻来见,是不是京城有什么消息传来?” “是,殿下,太后——驾崩了。” “——太后?” 沈盈川急旋过身来,严陌瑛递上京中属下快马传来的消息,待沈盈川就着火光匆匆览过,他才慢慢道。 “明日之战已不可避免,所以沈珈命人在驿马及官道上做了些手脚,京城讣告估计会迟两天才会送到。这样的话,反攻西梁的计划就得提前了,殿下绝不能在聊城战后即刻返京奔丧。” “……我知道。” “殿下也请放心,沈珈早已让属下在太后跟前多次鼓动,故此太后遗愿中便有北定西梁之说。并且,太后遗诏中还希望圣上在殿下凯旋还朝时,颁赐王府‘东静王世子令’一枚。” “世子令?什么意思?” “即两位郡主婚后之子,殿下可择一人继承东静王爵位,在那之前,由殿下代掌爵印及世子令。” “……哦。弘光帝许了吗?” “在太后榻前,圣上口头许了,正式诏书还不知道。” “嗯,无妨,这爵印世子令要不要已经不重要,太后之说、弘光帝之许,让这个传扬出去就可以了。正好,陌瑛,照你的计划,‘沈盈川’三字,是必须名重天下的。” “是,殿下。” 抬脚准备离开哨楼,沈盈川顿了顿,又嘱咐道。 “先行赶赴西梁的那批骑兵,陌瑛,再多派些人去接应。” “是。” 时间不急不徐地流过,在朝日云霞亮丽如千万年来每一日的这个清晨,聊城之战拉开帏幕。 面对城下来挑战的昭国前锋,再看看后面严阵以待的昭国主力,西梁皇帝毫不犹豫地派出大将迎战,并将己方主力摆到了城外。尽管与昭国人已交手多次,年轻的皇帝还是对自己军队的勇武抱持着最大的信赖,聊城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设伏之类昭国人能用的手段皆派不上用场,而面对挑战,西梁人是绝不会龟缩于城内的。当然,他们也绝不能失去这最后一座昭国门户般的城池。 开战不久,昭国军队精彩的搏杀就挑得西梁主力军蠢蠢欲动,大半个时辰后,昭国前锋开始不支,出现溃散情况。而洒落大地的血腥和对胜利的极度渴望刺激得酣战的西梁人收不住马蹄与刀剑,西梁主力也纷纷扬起弯刀。 “陛下,趁这机会,大战一场吧!” “对,彻底打垮他们,叫那帮昭国人再也不敢来挑衅!” “杀到国都去,生擒了昭国皇帝!” “……” 抿紧了嘴唇,西梁皇帝没有立即下令出击,但也没有召回追出去的前锋,他的目光顺着奔驰的骑兵瞪向前方黑甲如云的昭军主力。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西梁军队的骚动开始扩大,士兵们兴奋的期待终于被军中四处响起的呐喊点燃。 “——杀——” 随着西梁骑兵倾巢出动,不知何处而起的鼓声一下一下地把昭国军队的士气提震起来。 “嘭——嘭——嘭——” 鼓声愈来愈急,响彻天地,知道这样激奋的鼓声来自于他们美丽而英武的统帅——沈盈川,昭国士兵们的马蹄开始扬起尘土,锋利的长戟在地面也反射出一片阳光来。伴着鼓声,中军统领刘若风扬剑大喝一声。 “放箭——” 似铺天盖地的银色云团般,数不尽的箭矢突然从昭国军阵中飞扑而来,马上除了一身甲胄便无任何遮掩的西梁骑兵以及马匹纷纷中箭倒地,那景象,仿佛黄泉向人间裂开了大口。而当场死去的还算幸运,许多还未停止呼吸的人们坠马后尚不及挣扎着站起,就被收不住攻势的同袍们的马蹄重重地践踏在异国的土地上,化作覆满大地的血泥。 “杀——” 西梁皇帝愤怒地吼叫,不畏死的骑兵们冲过了箭阵。最后一下雷霆般的鼓声在这时轰鸣着落地,马蹄随之踏出,刘若风的命令响彻中军。 “杀——” 有如黑云压城,昭国军队比风更迅疾地卷向前方。 两股洪流毫不意外地剧烈相撞,时隔一年,于这块土地上收获了巨大胜利与巨大失败的两支军队,在这巍峨百年的城墙前展开了真正意义上的激战。 对昭国来说,这一仗打赢,不仅意味着国土光复,对刚刚退走的北燕更有着深远的威慑力。但对西梁来说,他们所以不能失去聊城,是饥饿的阴影还未过去,是十几年前惨败于东静王手下的耻辱,还没有真正洗去。 年轻的皇帝,同时也是西梁最勇猛的战士,他很快超过他的士兵们,纵马跃入迎战的昭国军阵中。 那驰名西疆草原的映着日光锻铸出的美丽弯刀此刻仿佛被死神附身一般,闪着凛凛的寒意砍入昭国士兵无法被盔甲完全保护好的柔嫩的颈项里,连惨叫都来不及,喷涌的血立刻带走了年轻的生命。下一刻,又一颗陌生的头颅旋转着飞离身躯,撞上不知是何人的马身,再凄然滚落尘烟滚滚的大地那刻,主人的身躯早已被千军万马踏碎,而一名昭国将军的命,这时也已经在他手上终结。皇帝就有如俯冲的鹰隼,几乎没有昭国士兵能逃得掉他弯刀的追击,马身上淋淋的鲜血把他的勇猛昭示出来,高大的身躯、慑人的吼声、可怕的臂力以及开战以来在昭国创下的非同一般的骁勇战迹,都足以吓破敌人的胆,他所到之处,昭国士兵们再不敢撄其锋芒,纷纷退却。 皇帝大笑了出来,他一边追赶着逃走的敌人,一边吼叫着。 “刘若风!顾显!来与朕决一死战!” 听到皇帝如此气魄的呐喊,西梁士兵们跟着大叫。 “刘若风——” “顾显——” “与陛下决一死战——” 立马站在聊城旁边的崖壁上,沈盈川俯视着血腥烟尘弥漫的战场,双方咬合得非常紧密,锯齿一般吞噬着生命。而在这混战的土地上,浑身浴血的西梁皇帝所在之处就有如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入到昭国军队里,带来大量伤亡。刘若风无疑已经是名杰出的指挥官,在骁勇的西梁骑兵面前,他还能让他的军队保持最佳阵形进退,给予敌人最大的杀伤力,但西梁皇帝的影响也在蔓延。 作为此战的制订者之一,严陌瑛自然是跟着沈盈川来到这里,敏锐的目光投注在大地上,时刻注意战场的变化。 “严大人以为,刘将军可以稳胜西梁皇帝么?” 身边传来清淡若风的声音,严陌瑛侧了侧眼,回过头来,看着战术的另一制订者孟栩。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在孟栩身边设暗探,也就无从得知孟栩是否收到了孟家送来的有关太后的消息。 “司马大人,下官素不习武艺,也就无从判断起了。不过以刘将军的性格,他既然敢放出此言,那么下官以为他该是有必胜的把握。” “——是吗?” “是,下官也相信刘将军可以做到。” 严陌瑛语气十分坚定地说完,便不再看向孟栩。 其实刘若风是否能打败西梁皇帝,他并没有这么大的信心,只不过是给士兵们鼓气罢了。况且只要刘若风能把那皇帝拖住,这场仗,他们就稳赢了。西梁皇帝的生死,在这里,没有决定性的作用。 “嘭——嘭——嘭——” 沈盈川的鼓声再度响起,于乱军之中,仍然清晰地传入人们耳朵里。随着这鼓声,一匹高大的黑马载着一名黑甲将军杀到西梁皇帝跟前。 说是黑马,其实几乎已经叫鲜血染成了红色,连那人身上黑色的甲衣、斗篷也满是血腥,手中一柄大剑上还淌着深红的血。 “刘若风,特来应战!” 沈氏皇朝立国也有百年,这西北道驻军来来去去,名将勇将亦不少,但没有哪一个人的威名能超越东静王沈燏,刘若风也一样。尽管他出身江湖,武艺本就高超,又极为刻苦,在军中还颇负盛名;尽管这一年来他斩杀敌首无数,战功赫赫,“黑甲将军”之名远播——不过,当刘若风横剑跃马拦在西梁皇帝跟前的时候,他此生最大的传奇正在上演。 大剑与弯刀一次又一次地撞出白炽的火光,突刺、斜砍、回刀、重击,来自西梁的压倒性的力量与昭国精妙的剑术在这里压上性命博弈。计算回合已经毫无意义,想要全身而退也再无可能,两人身上强烈的血腥与杀气刺激得马与马都互相撕咬起来。其激烈程度,连在远处山崖上看着的严陌瑛与孟栩都一阵心惊。 没有人胆敢闯入这场搏杀,围绕他们各自的统帅,双方举起各自的刀枪剑戟拼命刺向敌人的要害,砍向对方的马匹。生命在这里是最珍贵的,却也是最不被看重的,杀戮是唯一的目的。 “嘭——嘭——嘭——” 刘若风与西梁皇帝的决战远未结束,闷雷般的鼓声又响起来了。正处于厮杀漩涡中心的皇帝心中一动,但面对刘若风紧密的进攻,他无法细思这鼓声的意味,他的大将军科伦却不能不回头去看。 在西梁大军背后,一支与他们同样装束的骑兵如箭般飞射而来,西梁军队兴奋起来,他们以为那是皇帝安排的援军。科伦却是一阵恐惧,别人不知道,他却最为清楚,不可能有援军的。所有西梁能战斗的勇士已经全部来到了这里,国中只剩下女人、老人和孩子。 “——不对,不是援军,大家注意——” 科伦的嘶吼无疑是正确的,然而此刻却起了反效果。或许是无尽的杀戮、是满地血腥让人的脑子变得迟钝了的缘故,西梁骑兵们疑惑地在原地看着愈来愈近的陌生军队。纵马奔驰在最前方的男子以十分标准的西梁礼节向上扬起手中辉映着耀眼阳光的弯刀,一口西梁腔听着很是顺耳。 “大将军,我等奉陛下密旨来援。” 听出来是右将军的声音,西梁骑兵们欢呼着调转马头准备继续向昭国军队发起进攻。身后的马蹄声是如此重,兵刃砍上人体的声音是如此沉闷,被死神利爪攫获的生命,如此脆弱。 从高处的话,可以清楚地看到战场的变化。 一支西梁装束的骑兵飞速扑进战场,从后方对西梁军队发起攻击,猝不及防的人马在混乱中折损得十分厉害。而同时,昭国军队也发起了猛烈的进攻,西梁遭遇两面夹击,严密的阵形被分割开来,且敌我难分。 挥刀砍倒围攻自己的几名昭国士兵,科伦跃马艰难地杀到那率伪军袭来的昭国将领面前,怒吼道。 “你是何人,竟敢冒充我右将军来袭?” 那人呵呵大笑,一抬手揭开头盔,动作潇洒地将之远远抛开,一张俊雅不羁的脸露了出来——是顾显,少年即在西梁扬名的人物。 “如何?你们右将军的声音听着可亲切?不过很抱歉,死在本将军剑下的人,就算化作厉鬼,也是不会开口的。” 调笑的话刮着耳膜,刺激得科伦血红了双眼,他举起刀砍过来。扬手甩掉不那么顺手的弯刀,顾显拔出自己的宝剑,轻笑着迎上去。 刘若风与西梁皇帝的决战似乎没有终点,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士兵们或者化为尸体,或者被战马与刀剑赶离,只有他们依然在不停地砍、刺、挡,皆是伤痕满布,却胜负难分。但这只是在旁人看来,两人之间那一点差别,他们都觉察到了,骄傲的西梁皇帝开始焦急起来。 灼眼的太阳也终于渐渐往西斜去,不论他们之间如何,这场战斗要结束了,从顾显把科伦的头颅高高地挑在剑尖的那一刻起。 黑烟在这样空旷的草原上十分显眼,心理与生理俱疲乏的西梁士兵们在听到有人大喊“草原上起火了”“昭国人攻入草原了”之后,他们开始向侧边战场退却。舍弃富饶的昭国确实难,但草原,他们不能不顾,他们的家,在那里。 刃口残缺的弯刀脱手飞去,狠狠砍过来的大剑被忠诚的护卫死死抱住,以自己的性命为主人抢得了一份生机。喘着粗气,西梁皇帝瞪着面前难缠的敌手。他的军队在溃退,他的草原也好像是被人入侵了,聊城——他似乎,不得不放弃。 调转马头,皇帝抢过一支长戟杀退阻挡的昭国士兵,高声下令。 “撤退——”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二章 草原之主 第十二章 草原之主 聊城一战,昭国大获全胜。 在弘光帝收到沈盈川战前呈上的要紧跟着覆灭西梁的奏章的第三天。孟太后的讣告刚好到达丰城,而当它被送到聊城的时候,沈盈川已经率部进军草原了。在聊城总管一切的是司马孟栩,他接过了这份讣告。 “大人,要赶紧派人去追元帅回来吗?” 协理事务的文书焦急地问,孟栩放下讣告,沉思片刻,道。 “不必了,元帅深入草原对敌,行踪不可泄露。我先呈一份奏折上去吧,正好,可以和战报一起送达圣上。” “……这样,圣上不会怪罪吗?” 轻淡一笑,孟栩瞟了眼书房里挂着的巨幅西北地图。 “放心,只要沈元帅带着那片土地回来,圣上便不会降罪。” “哦,那就好。有严大人、刘将军、顾将军他们在的话,元帅是一定可以凯旋归来的吧。” “是啊,我也如此相信。” 孟栩轻轻笑着,弯了承自母亲的一双凤眼。 窗外的风徐徐地吹进来,即使在军中也常是一身月白衣裳的贵公子拿起笔。蘸饱墨汁,正欲提笔时,又顿了顿,他转眼看向窗外。从这里,是看不见草原的,更看不见美丽女帅统领的那支强大的军队,但前日激战过后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尽,金戈铁马鼓声阵阵的硝烟仿佛还萦绕眼前。那是,那是会让人血液沸腾起来的生死之战,是会让人寒彻骨髓的修罗地狱。 0奇0“公子,您……不打算回去吗?” 0书0小厮磨着墨,低声问。孟栩提起笔,一边写一边道。 0网0“嗯,元帅出征,聊城既然交在我手中,我自然要为她守住。京城那边,只能晚一点再赶回去。” 0电0“可是老爷特地给您来信……” 0子0“无妨,我给祖父的信已经写好了。” 0书0“——那么,司马大人打算如何答复圣上呢?” 突然而起的声音把小厮吓了一跳,孟栩的手稳稳停住了,他抬起头。简单却布置得十分雅致的书房内,不知何时站了名灰衣男子,平凡的容貌,不起眼的身材服饰,他站在那里,灰一般浮着,只一双深雾般的眼睛看得分明。 挥挥手。孟栩示意小厮先退出去,然后靠入椅背中,轻笑道。 “不知吴大人莅临,有失远迎,请坐。” “司马大人客气。” 端起桌上早已斟好的茶水,孟栩朝来人示意了下。 “吴大人此来就是要传达圣上的这个意思么?” “是。” “由吴大人转达?” “由下官确定。” “哦。” 慢慢饮了几口茶水,孟栩又道。 “不知圣上近来可好?” “一切安康。” “西北战况可还令圣上满意?” “满意。” “那么,沈元帅想覆灭西梁之事呢?” “下官不知。” “哦?沈元帅的奏折送达时,吴大人不在京中吗?” “嗯。” 点点头,孟栩笑道。 “那吴大人在来聊城途中,应该已经知道沈元帅为圣上取西梁去了吧?当初沈元帅有此打算时,我并未明确表示反对,不过待元帅道出详细方略后,我赞同她的行动。西梁之祸,不是这一次收回聊城就可以解决的,严陌瑛制定的这一整套措施,若实施得好的话,确实是可以为圣上再添一梁州的。而且,以西梁广阔的草原及骁勇的牧民为屏障,于应对外敌上,不失为一妙法。” “下官以为。圣上眼下最关心的,应该是沈元帅取胜的把握。” “圣上尽可放心。元帅麾下,谋臣勇将多如过江之鲫,且聊城一战已重挫西梁,逃回去的不过是群残兵败将,国中原剩下的也基本是老弱妇孺,元帅领精兵出征,如何不得胜而归?” “西梁悍勇,断不肯轻易臣服,若覆灭后聚众生事,反倒为祸。” “据元帅对西梁的探察,西梁民风其实朴拙,且百姓生存之茶、瓷等物,倚赖我昭国良多。既并为梁州,圣上爱之如天下子民,且多助其困顿处,试问,谁不愿安享太平?” “那,司马大人为何不随元帅出征?” “元帅委以后方重任,孟栩如何能不全力以赴?再者,呵,不怕大人笑话,杀气过重,孟栩着实难以承受。” 那灰衣男子听罢,收回目光,起身一揖,道。 “如此,吴濛便这般回复圣上。” “有劳大人。” “不敢。” 彼此都没有什么客套,孟栩只欠身示意了下。目送吴濛出了书房,灰雾般消失在门外。 候在院中的小厮缓了一会儿才又进了书房,见孟栩阖着双目靠在椅背上养神的样子,他不敢出声惊扰,安静地垂手站在窗边。半晌,孟栩缓缓睁开眼睛,吩咐道。 “准备一下,我要出去。” “公子要去哪里?” “城中随意转一转,看看百姓安置情况。你叫上两个侍卫就行,都给换身寻常装扮吧。” “是,公子。” 小厮领命而去,孟栩坐直了身体,提笔快速写完奏折,亲自收好了,正好小厮回来复命。起身振了振衣服,孟栩出门,慢慢在城中转着。 这一年来,沈盈川听从孟栩与严陌瑛的意见,并不仅仅关注军事上的胜利,随着昭国军队往西北推进,流亡的百姓们也跟着军队慢慢返回原来的村镇,通过官府无偿提供的种子和牲畜,重又开始生活。嗅觉灵敏的商人们也都赶着马匹骆驼来了,聊城的光复,更增添了人们的信心。 达西族是唯一一支来到聊城的异族商队,茶色头发、湛蓝眼睛,服饰色彩斑斓,对聊城而言,达西族人并不陌生,他们是受欢迎的商人。 “迦叶,休息一下吧。” 忙了大半天,索伽才空下来就找到妹妹,并且细心地递上水袋。接过来饮了一大口。畅快许多的迦叶笑着跟哥哥道谢。兄妹两个说笑着走到旁边树荫下,几块废弃的石头早被人们坐得圆了,这热天倒沁凉得很。 “哥,这一趟下来,我们可以满载而归了。” “嗯,还不错。” 索伽帮妹妹把散下的发辫重新卡好,道。 “迦叶,这一次回去,你就好好歇段日子吧。商队到底辛苦,常年在外奔波,对你的身体也不好。” 想了想,迦叶点头。 “好吧,这样我也能多陪陪孩子。不过,哥,回程的时候,我们……还去北燕吗?” 索伽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着天空,把一段草茎折了又折,揉得烂了,才回头看着一直低头饮茶的迦叶,道。 “照现在西梁情况来看,我们要安全回去,还是走北燕好些。不过,你只是经过而已,迦叶,大皇子妃的邀约本就是客气而已,不要去了。” 笑了笑,迦叶捧着杯子,这么多年,唯有在哥哥面前,她的神情才会有昔日娇俏少女的影子。 “哥是怕我触人伤情?呵呵呵,放心啦,哥,长老可是经常夸奖我都能独当一面了的喔,都多大人了,我才不会为了那些陈年旧事费神呢。不过,哥。我想看看他,只是看看,他——毕竟是受了重伤。” “不要紧,我打听的消息绝对准确。大殿下的伤当时就得到了救治,以他的身份,就算燕帝不关心,那四皇子也绝不会无视。” “不,不是,我不是说这个……伤什么的,嗯,哥,你知道,他、他毕竟是那么有名的将领,却吃了败仗,自己还身受重伤,我想,我觉得,不管是谁,都会、都会难过的吧。” 索伽的眼色冷了起来,脸倒还是一贯的无表情。 “胜败是兵家常事,大殿下既然是优秀将领,就该比任何人都能坦然面对。” 有点心思被看穿的尴尬,迦叶绞着手指望着索伽,拉长了音叫了声。 “哥——” 无表情的脸终于松动了下,索伽叹口气。 “迦叶!迦叶!你要知道,他是北燕权重一方的大皇子,而我们,是达西族人,是东西公路上的商队,皇亲国戚,我们做不来。更何况,他早已有皇子妃。” 双手安静地叠放在膝上,迦叶仰头看着一只鹰滑过蓝天浮云。 “我知道,哥,我都知道,可是,我只是把他放在心里,也不行吗?沐阳花盛放在地上,不过偶尔抬头看看天空中飞翔的鹰罢了,她是花,永远不会离了土地到天上去的。” 索伽再不能说什么了,他呆了呆,抬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肩。 “……好吧,你去看看吧。” 迦叶轻轻地点头,闭着眼睛靠着索伽。宁静的午后没持续多久,一个达西族少年撒着脚丫子跑进来。 “索伽队长,索伽队长,苏家大公子来找你耶!” “——苏大公子?” 留下步兵与部分骑兵给孟栩守备聊城,沈盈川带着两万名精锐骑兵踏入西梁茫茫草原。 他们的目标直接而简单,直取西梁国都。但他们的路线是弯曲着的,昭国军队在草原上游移,他们一边剿灭、收服潜伏在草原深处的大群马贼及顽固的西梁部族,一边等待攻取梁都的最佳时机。 吞并西梁当然不是纸上谈兵的小事,但以西梁目前的景况而言,倒也没那么难。首先,连年灾荒早就大大折损了西梁这些年来储积的国力;其次,劫掠邻国和过往商旅固然给西梁提供了些物资度日,但西梁名誉受损,兵力也有损耗,尤其与昭国开战这一年,西梁从败于东静王沈燏后建起的军队几乎全部丢在了昭国土地上。自大将军科伦以下,多名将领殒身,伤亡士兵更是无法统计,而皇帝不敌刘若风的消息经由他们派人风传开,足以把西梁剩下的骄傲都击溃。 “长河系骏马,草色一风青。” 顾显骑着马跟在沈盈川左后侧,边欣赏着草原风景,边发感慨。 “嗯,我早就觉得待他日功成名就后,携一二红颜知己来此小住半月,跑马千里,闲看雁阵云烟,呵呵呵,是为人生大乐啊!” 瞥他一眼,严陌瑛慢吞吞的开口。 “听说那位的娘子军都非常推崇她啊,有这么一群美人守着,你还可以找到第二位红颜知己吗?” 顾显的脸立刻黑了,悻悻道。 “你这家伙,自己不主动,干嘛还老是把冷水泼到我这儿来?” “是你疑心太重了,我不过提醒你,得意忘形的下场多数都不会好。” “得意什么啊——除非你这次把那西梁皇帝让给我来过过招,老让刘若风跟他打,这故事就没有曲折感了,人家说书的也会不满的咧!” “……再别给我争这个。我说过了,前西梁皇帝是死在你手上的,再杀一个?哼,不想西梁人要求用你的命来换取投降的话,就把嘴闭上。” 深深地叹口气,顾显闭了闭嘴巴,又张开。 “那你让我来做什么?再假扮西梁人?算了吧,换一个玩法。” 严陌瑛干脆不予理会了,沈盈川笑着侧过头来。 “顾显,真论名气,这边关可没几人比得上你,总得给大家分些机会啊。不然,功劳都被你一人占去,岂不是我这元帅用人不公?” “……好吧,多谢元帅您这么夸奖末将。” 这么番对话惹得周围的将士们都笑了起来。出征西北这么久,因为严陌瑛尽力主张减少己方士兵伤亡,故而制定的战术多出奇兵,这众多将领还没有如此集中地出现在沈盈川身边过,此番出兵西梁,倒是热闹了不少。 跟昭国比起来,西梁人口着实算不上多,这几年饥馑、战争折去的人又不少,所以茫茫草原广阔丰茂,却看不见什么人烟。至于远处的沙漠戈壁,更是望着都觉得荒凉。 “元帅,沈珞派人送了信来,现在,我们可以直奔梁都了。” “哦?梁都内现在是什么情况?” “西梁皇帝的景况有点凄凉,他的军队所剩无几,心腹将领多数战死,匆忙逃回梁都后,有人开始挖他的宝座了。长期在我国境内作战,他没能把朝廷吏治兼顾好,敛权者已有相当势力。再者,西梁虽也是皇位嫡长子相承,但强者可夺取皇位的传统意识,并没有消失。” 沈盈川轻轻点头,自严陌瑛制定好全盘计划以来,沈珞他们奉命在西梁经营多年,获取的消息绝对准确。 “好,我们就趁这火来打劫一次吧。” “下官遵命。” 严陌瑛拱手深深一躬身,沈盈川又问道。 “跟孟栩联系的人派出去了吗?” “回殿下,已经按您的吩咐出发了。西梁南部国土基本被我军肃清,信使不日即可抵达聊城,孟大人立刻就会派出军队护送商旅进入草原。哦,对,苏寄宁亲自来了,您可放心,他会把我们的计划完成得非常精彩的。” “嗯。走吧,陌瑛,我们这就去梁都会会皇帝陛下!” 沈盈川眺望着西梁国都的方向,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神采昂然。随着她果断的一挥手,沈十四和两名护卫立即跟了上来,紧紧跟随在她身侧,驰向水边整装待发的大军。 这应是沈氏皇朝历史上最为精锐的一支军队,两万骑兵,加上一大批卓越的将领,在沈盈川带领下闪电突袭西梁国都。 拜本民族游牧习性及战后混乱的形势所赐,加上昭国军队的刻意隐瞒,两万骑兵在西梁活动了五天,西梁国都竟连一点消息都没得到。以至于当第二日清晨沈盈川兵临城下时,等待换班的西梁守兵差点以为是集体出现了幻觉。 他们的呆愣被一支准确射中城头飘扬的皇旗的箭打破,在发现城门洞开且绞索被砍断的情况下,他们这才慌慌张张地吹响了号角——已经晚了,昭国骑兵的弓箭如雨般射向城墙上的军士,不等西梁组织起有效反击,争先恐后的马蹄已踏入这建成不过五十年的都城。 冲散不成阵形的西梁军队,昭国骑兵们有序地兵分三路,一路占领城墙,俘虏守军;一路分散成多个小队,按西梁城区规划控制住整个城市;还有一路由沈盈川直接带领,攻向皇宫。 事先筹划精密,又有内应,三路骑兵的行动极为顺利,甚至当沈盈川抵达皇宫时,被号角惊醒的守卫皇城的人们看到他们,还是茫然的。 打马穿过大开的宫门,蜂拥而入的昭国骑兵们严谨地跟着顾显等几位将军们分散开来,他们的目标是皇城内居住的西梁皇亲贵戚,而一身耀眼红色甲胄,外罩黑色披风的沈盈川则带着刘若风直奔宫城。 这里的宫门也是大开,但宫前广场上,西梁最后的忠诚于皇帝的几百名勇士们披坚执锐,严整以待,西梁皇帝跨一匹骏马,扬刀独立于阵前。 沈盈川勒住马,竖起右臂,攻势迅猛的骑兵们立刻停了下来,在他们的元帅身后如一团压城的黑云。 双方有短暂的对峙,沈盈川先微微笑了出来。 “陛下,昨晚您已经看过了本帅特为西梁归顺所制的《梁州书约》,不知意下如何?” 皇帝眯起眼睛,盯住沈盈川,缓缓道。 “王妃果然有当年东静王之风啊,这等行动力,不得不让朕深为佩服。” 壮年男子的声音宏亮有力,直有一股能压弯人脊梁的气魄,众将士心中顿时紧了起来。抚了抚略有躁动的马头,沈盈川笑容自适,挺拔的身姿如她身后屹立的旗杆,头盔上艳丽的红缨与黑色披风和那帅旗上招展的“沈”字正相映。沈盈川的声音不高,但广场上的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每一个字落下的力量,配上她横扫过来的凛凛目光,那气势,绝不逊于西梁皇帝。 “这么说,陛下是答应喽?这样最好,西梁百姓遭遇的苦楚已经太多,陛下能如此体恤怜悯,也就无需本帅再添上最后一笔血腥了。” “——哼!东静王妃,你既如此渴望把我西梁并为你昭国的梁州,很简单,问问朕手中的刀!” “你已是刘将军手下败将,还要再输一次吗?” “朕不服!朕的国家,绝不会拱手送上,你想要,就得拿命来祭奠。”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震破耳膜了。昭国骑兵们的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武器,只待对方稍有异动,就要杀上前去。沈盈川却笑出了声,轻描淡写道。 “本帅虽是赌命出征,却从没打算过要把命丢在这儿。陛下,这梁州,我是要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的笑声震耳欲聋,他大喝道。 “沈盈川,今日朕就与你做个了断。你是女人,朕就不与你动手,还是选一员猛将出来和朕决一死战。若他胜了,朕就把西梁给你;可若是败了,呵,美丽的东静王妃,你就带着你的两个女儿来朕宫中吧。” “——很好!” 沈盈川的笑容危险起来。 “本帅不与你打,是因为本帅确实打不过自小习武练箭的你,不过,我沈盈川既是这西北军的元帅,便不会计较这种小事,只要我带出这世上最强大的军队打败你西梁,只要我不会让他们凄惨死在异国土地上,我就赢了你!呵,陛下,记住了,一军之统帅,一国之帝王,是要能打赢战争,并且保护好他的士兵,是要能强国安邦,给百姓带来富足,而绝不是逞强于你一个人——有多勇猛。” 几千名铁骑陈于空旷的广场上,却仅能听见猎猎的风声,仅能听见沈盈川铿然若金石相撞的声音。 “西梁皇帝,本帅接受你的挑战。刘若风!出战!本帅给你一个再次打败西梁皇帝的机会!” “末将遵命!” 随着这冷彻的声音,一匹黑马跃出昭国军阵,马上手挥大剑的年轻将军带着冰一般的寒气直指西梁皇帝。 这一次,没有了战场上千军万马激烈搏杀的干扰,在双方将士们的见证下,西北最强悍的两名男子展开生死之战。 就在几日前,刘若风曾经打掉了西梁皇帝的刀,是为一次胜利。然两人间的差距着实细微,此刻再战,从实际来说,还是胜负难分的。 每一个回合都包含着致命的攻击,技巧、速度、力量、气势,剑与刀撞击出的火花在这一刻抵得上最绚丽的焰火,让所有观战的人皆屏息凝神。 沈盈川和严陌瑛是两个例外。 他们关注着整个广场,他们仔细谛听身后的动静,而注意看就会发现,四面有许多窥看的眼睛。在这个崇尚骁勇的民族的意识里,南方的昭国人是柔弱的,由一个女人统帅的军队固然打败了他们,但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们更看重自己的勇猛,沈盈川那句“一个再次打败西梁皇帝的机会”刺痛了他们,许多人都没有选择逃走,他们固执地等待看到皇帝的胜利。所以,也就没有察觉到一部分拥在宫门处的昭国骑兵悄悄下马,从侧门奔入已没了防备的内宫。 这时,宫城外的战斗已趋于尾声。 昭国人选取的攻城时间十分狡猾,清晨,正是沉酣中要醒未醒的时候,一个安全的夜晚过去,等待交班的士兵们正疲惫着,警惕性大减。再加上昭国人早混了奸细在城中,城墙,轻而易举地就叫昭国人攻陷了。 至于城中的战况也十分顺利,西梁的城市布局仿效昭国都城,但不及其大,更不如繁华,故每一区也就越发整齐。昭国暗探早将城中情况绘制成详尽图画呈了上去,严陌瑛据此做了精密布置,骑兵们简直就像在自家后院里跑马,把个梁都完全网在了铁骑之中。 才战败于昭国的惶恐在人群中如瘟疫般蔓延,虽然这些昭国骑兵没有大开杀戒,但黑鸦般的甲胄,寒光凛冽的刀剑,让妇孺老弱居多的梁都百姓不敢擅动。 除了捆绑住欲反抗的人,大声告知绝不伤害俘虏外,马背上的昭国骑兵没有血腥的举动,也没人劫掠财富,他们严密地看守着西梁军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西梁人坐在地上,跟着他们等待。 “噹——噹——噹——” 太阳露出最初一抹红痕的时候,宏亮的钟声响起。这是皇宫高塔上的大钟,它只在新年以及新帝登基时才会被敲响,而那高高飘扬在塔上的西梁王旗,这永远不取下的旗帜,猝然倒了下来。 连续三声钟响后,沈盈川策马往前踏上两步,挑眉一笑,道。 “陛下,你输了!那么按照约定,西梁——是我的了!放心,你和你臣民的安全,我绝对保证。” 话音落地,昭国士兵们立刻爆发出欢呼。 “皇帝投降了!皇帝投降了!” 这欢呼声雷霆般滚过皇宫,一声声往外传去,整个梁都里顿时被这样的呼声淹没,彻底打破了草原早晨的宁静。 西梁勇士们的脸色跟着广场中央狼狈地单膝跪地,脖子被刘若风的大剑稳稳错开毫厘之距的皇帝一起,面如死灰。而紧跟着的冲击更大,昭国骑兵突然分开,中间露出一条大道,清脆的马蹄声掩盖了步伐的沉重,但见顾显打头,马尾后一列被绳索牢牢捆缚的西梁高官显贵们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去掉鲜衣怒马,去掉锦帽貂裘,没了前呼后拥的威风,只剩下惊惧惶恐的他们此刻还不如城中那些抱着幼子坐在地上安静等待命运的平民百姓。 待这群贵族们走到在昭国军队阵前,面向广场中央跪下后,沈盈川驱马缓缓走向西梁皇帝。 “陛下,你的玉玺,请交给我吧。” 皇帝没有动弹,他抬头仰视沈盈川,仿佛未听懂她的话。 沈盈川脸色未变,声音却沉了三分。 “陛下,请把你的玉玺,交给本元帅!” 依旧没有反应,刘若风的手动了动,大剑直接抵上皇帝的脖子。沈盈川轻轻“哼”了一声,伸手取过马上的弓箭。搭箭、弯弓、瞄准、射箭,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停顿,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白羽箭准确命中宫门上方飘扬的王旗,仿佛就是把中间招展的雄鹰射了下来。 广场上,曾经见过这位女帅亲自杀敌的人不禁打了个寒战。而下一刻,西梁人背后的第二道宫门,自内大开了。 黑色甲胄,寒冷的刀剑,他们没有骑马,但没人会怀疑他们不是昭国的士兵。被同样捆绑着的西梁太后、妃嫔、皇子公主们在这些士兵们的押送下磕磕绊绊地走出宫门,在西梁勇士们后面,对着广场跪下。 整个广场,顿时死寂得像最深最黑最空旷的夜,没人知道下一个瞬间,这里会不会血流成河。 “陛下,请您投降吧。” 前大将军突然出声,苍老的声音和冉冉升起的艳阳构成一种矛盾的凄凉。 “西梁覆灭已成定居,陛下,请您接受沈元帅的《梁州书约》,给我族百姓留下一线生机。” 皇帝的拳头紧了又紧,刘若风的剑尖正抵着他的喉咙,金属的冷实在真切得很。而且,他知道,既然昭国士兵如此神鬼不知地俘虏了全部王公与整个后宫,那么,他的玉玺,也一定已经在他们手上了。 “……朕,投降。” 清晰的声音传遍广场,西梁人没有痛哭流涕,昭国人也没有欢呼雀跃,整个广场上一片沉寂,只听见沈盈川肃然的回答。 “本元帅接受西梁皇帝陛下归降。” 这才是昭国史册上所载的西梁降于沈盈川的正确时间,但在这座宫城外,梁都的军民们则更早地从钟声与王旗中认定了皇帝投降的事实。而在梁都以南的广阔草原上,两万骑兵拱卫的火焰般美丽的女元帅,已经把西梁变成了昭国西北新的州郡——梁州。 长达一年的征战,从王府深处走出来的女帅那马上亲自指挥作战的英姿,那果决的英气之美,那对将士们的信任与爱护,让她获得了整个西北道驻军及她麾下禁军的拥护,并且在冀州及新增加的梁州百姓中树立了极大的威信。 这是发生在弘光十二年至十三年夏初的事,沈盈川,自此真正地名重天下。 聊城内,接获了梁都传来的消息的孟栩正在廊下烹茶,碧绿的茶水在白玉杯里澄净得像一块翡翠。 轻轻晃着这块美玉,孟栩神情平静,喃喃的声音只有水听见。 “你的目的,是什么呢,东静王妃……”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三章 诱惑 第十三章 诱惑 昭国人的动作很快。西梁皇帝一降,他们立刻将王公贵族与妃嫔皇子们的名册翻出来,一一对照后,重要人物暂且集中放在后宫几大宫室监管,余者皆放了回去。至于受降表之类的东西,就交给西梁旧君臣慢慢考虑,沈盈川的重点,放在稳固梁都军民上。 因为梁都以南的西梁百姓或者是沈盈川带骑兵掠过的,或者是被沈珞他们瓦解了的,而往北去离大漠已不远,西梁人早先劫掠邻国及商旅的后果就是他们不可能有余裕回援都城,所以,梁都基本上没有围城之忧。但,昭国人还是不得不注意。 收编的军队,沈盈川让昭国将军与原西梁将领共同管理,负责守护西梁寺庙以及国库,其中财富是双方一起清点后封存的。解散了的部分军队,则着人查清士兵们的籍贯,发下遣散银两后全程护送归乡。城内还处于戒严状态,昭国骑兵们按照入城时的分配在各自区域严密巡逻,当然。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缓和了不少,因为昭国人没有滥杀无辜,也没有劫掠百姓财产,他们并且尊重西梁人的宗教与习俗,他们——是会笑的。 两天后,梁都甚至迎来了自去年开战以后就再未出现过的昭国商旅。粮食、布匹、茶等等,大批优质商品直接被运到皇宫前的大广场上,以极低廉的价格出售。来看的人越来越多,但买的人却没有,毕竟在西梁遭遇重大饥荒的时候,昭国人是有过趁火打劫这恶行的。亲临广场的元帅沈盈川,面对这些犹豫的西梁人,她站到城墙上说了一番话。 “本帅自幼长于民间,早年听人讲南北风情时,最爱听那些纵马草原追逐风的传奇。而在他们的故事里,昭国也好,西梁也好,皆是天下子民,大家和睦相处,两边之物产相互补充,地位无有差别。所以,本帅认定了,这样的生活才最适合草原。《梁州书约》已经贴出,本帅保证,一切都会按照此约进行。梁州,不管再发生多大的天灾人祸,既是昭国的一部分。也自然会得到吾皇庇佑,得到我昭国十五州郡襄助——本帅,以命向天起誓!” 也许是因为沈盈川的美丽与气魄,也许是因为她女子的身份,也许就是被她颁布的《梁州书约》打动,在沈盈川转身离开后,昭国商贩们再热情洋溢地一招呼,终于有西梁人走近了。有一即有二,不久,广场上一片热闹。 这个结果呈报到沈盈川案上后,引来众人会心的笑容。 “呵呵呵,果然嘛!本来就该这样才对,狼烟本不关底事,百姓们何必为达官贵人守节?” 顾显拊掌而笑,于往日潇洒贵气中又添一份豪迈。坐在他旁边的沈珞端着茶杯,也笑得十分轻松。 “还是殿下的魅力大,梁州百姓都把您当作女神了,哪里还抗拒?” “兰尘这舆论攻势的点子果然效果显著啊!” 沈珈一阵感叹,沈盈川笑着点头。 “攻心为上,姐姐一向看重。” “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兰尘她到底出身何处?女人家该会的厨艺女工。她一概不会,连对婚姻大事都意兴阑珊,可是论见识论国策论城池规划,她又能侃侃而谈。我真是不懂,什么家庭能育出这样的女子?” 沈珞抚着下巴感叹,接触到某位虽说不是厨艺女工全不会,但十分之不精于此道确为人所公认之事的女人家杀过来的眼神,他忙“嘿嘿”笑两声,谄媚地亲手斟了一杯香茶亲手奉上。大家对这边的家务事不予评价,各人纷纷说起自己对兰尘的印象,严陌瑛听了半晌,方才慢条斯理地回答了沈珞的疑问。 “学堂,是她那里的学堂让兰尘在我们这显得如此特别。” “哦?学堂又有何不同之处?” “我曾经听她说过,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先贤圣人之言固然要学,但一味地拿老祖宗的话做文章,未免显得后人太无能了。而且国家、朝廷需要的人才不是只会背经书就行的,行军作战、粮草调度、水利地理、商税田赋、天文历法等等,包括各行各业所使用的工具器械,读书人都应该有所接触,不要求精通,但至少能明白一二,这样才不会糊涂做官,糊涂用人。同时,见得多,懂得多,眼界自然开阔,多少能不囿于成见。不一味地将新的想法与事物视为悖逆祖宗,视为奇巧yin技,这样才能于国于民有利。学堂若能做到这些,便不错了。” 众人陷入深思,沈盈川但笑不语,顾显想了想,却道。 “这样的话,学堂的规模就会特别大,不以国家之力,恐难实现。” “对,所以我建议,将来殿下之政,可从玉昆书院起。” 严陌瑛此言一出,大家都愣住了。在座的都是要助沈盈川夺取帝位的人,但对于做了皇帝后具体要如何做,还没谁仔细考虑过。在他们印象中,所谓圣主明君,不外乎亲贤远佞,不外乎善于纳谏,清明吏治,再就是轻赋薄役了,但改革学堂,且将变革玉昆书院作为首要之事。这多少让他们有些吃惊。 沈盈川笑了笑,举起杯子朝严陌瑛扬了扬。 “我与君,所见略同。” “多谢殿下!” 展眼看看堂上平均年龄不超过三十岁的这些下属,沈盈川笑道。 “陌瑛,择日不如撞日,就趁今天大家多数都在吧。把你的见解说出来,我们对未来的国政也该有个规划了。” “是,殿下。” 严陌瑛朝沈盈川拱手深深一躬,而后侧身面对众人。 “我以为,变革玉昆书院实为重中之重的大事。大家知道,我昭国官吏。特别是实理国政的京官与位居显要的外官,多数都来自于玉昆书院。从前的育人弊端已有显现,才学与从政能力原就不易兼而有之,科考偏重才学,书院也就由射乐礼御书数的全面教授,转而只重经书文学,多少与治国有别,在网罗多样人才上便错漏良多。在贪官与清廉的昏官之间,贪官固然可恶,清廉的昏官同样为祸大矣。所以,书院不可单一,能为学生提供机会锻炼才干则更好。” 沈盈川点点头,示意严陌瑛继续。 “其次要变的是学生来源。入学便设考试,不管是世家子弟,商人子孙,还是寒门学子,只有通过考试,才能入学。如家庭拮据,书院经查证后可减免其费用,同时若特别优秀的话,还可予以奖励。这一方面是防止纨绔自恃身份,扰乱书院纪律,乃至拉帮结派滋生事端,另一方面,殿下,破除世家对朝廷的垄断,不是铲除重臣就可以的,贤者当用,此国盛为重,庸者自然没落,何必惹上怨怼?且重寒门俊才,给百姓们以家族兴旺的途径,既可冲击百年世家,又可巩固民心,国安矣!” 听到这里,沈珈看看聚精会神的众人,不禁叹道。 “这样的话。那这书院可大了,治理起来着实……” 沈珈没有再说下去,严陌瑛颔首。 “对,所以院首必须慎重选择。殿下,首先一条,此人不可涉朝政。书院里教授学业的博士们也不能直接接触朝政,不过他们毕竟是大人才,殿下可专设一个衙门,需要的时候,就让这些博士们为政务提供意见。但须规定不可泛泛而谈,必须写成能施行的详细条款。” “嗯,人尽其用!” 沈盈川赞许道,顾显朗声笑了出来。 “陌瑛,让院首不涉朝政好说,但这些博士们,既然给了他们议政的机会,如何能保证他们不与朝中官员勾结?” “这是无法避免的。水至清则无鱼,人吃五谷杂粮,生七情六欲,原就是正常的事,如何能用圣人来要求芸芸众生?再者,血缘、亲族、朋党,这本是我昭国百姓维系彼此之所在,不可仓促斩断。殿下只要用不可妥协的律法来警示其界限的位置,就可以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末了,顾显大笑,沈珞则拱手拜道。 “昔年王爷尚在时,陈先生曾说严大人如同大海,深浅莫测,沈珞还本能领会,如今,可算是明白了!” “不敢,陈先生谬赞了。” 严陌瑛回了礼,他转头看向沈盈川,忽单膝跪地,道。 “殿下,恕微臣不敬。臣斗胆想再确定一遍,殿下如今是为了什么而坚持要那帝座?” 气氛正活络的书房陡然静了下来,沈盈川缓缓放下杯子,脸上露出微笑。 “陌瑛这样问,可是对我有何意见?明说就好。” “殿下多虑了,微臣并不是有什么意见,而是,兰尘曾经说过的一番话,微臣还留有印象,故有此一问。” “哦?兰姐姐说过什么话?” “——她说殿下决意夺取皇位,起自复仇的蛊惑,但到如今地步,殿下离那皇位是真的越来越近,若心中仍将仇恨念念不忘,则深为忧虑。” “这是她何时对你说的?” “在臣随殿下北征之前一日。” “哦。” 沈盈川答应着,她偏了偏头,似想了片刻,唇角露出一个笑来。 “原来兰姐姐到京城来了,呵,她果然还是个爱忧心的人!陌瑛,你可以放心告诉她,沈盈川走到今日,确是因复仇而起,但我若真是个为复仇就疯狂得不惜把天下都卷入纷争中的人,你们还会愿意在我麾下效力吗?听她说过那么多,自己行走天下见了那么多,我岂复从前?——天下,你们看这天下,江山如此多娇啊,倘能创他一个盛世出来,该是何等让人憧憬的事!弘光帝做不到这一点的,我可以,所以,我誓要登上那帝座,不管荆棘有多扎人!” 双膝跪地,严陌瑛拱手叩拜。 “臣明白了,臣愿为殿下宏图奉笔,万死莫辞!” 慢慢从椅上站起来,沈盈川一一扫过众人。 “今日便定下吧,早就想好了的,我将来的年号只有一个,是为——太平。” 徐缓而坚定的声音一落地,大家纷纷站了起来,在严陌瑛身后跪下。 “沈珈愿助殿下开拓此盛世!” “沈珞愿尽不才之力,为殿下效命!” “这是一个太大的诱惑啊,殿下,顾显实在无从抗拒呢!” “……” 看着面前表达忠心的属下们,沈盈川会心一笑,上前伸手挽起大家。 这是一群无论言行上多么特异,却实在是最为忠诚于昭国的人们,得到他们为部下,是她的幸运。而遇到兰尘,亦是一种幸运,她在有意无意中给她展开了一个广阔的世界,让人向往。 总说盛世如梦,总说,人间难得是太平,那么,她便造一个太平的盛世吧。就让它像梦一样,留在诗里,诱惑天下人。 这边众人相谈甚欢,整个书房里,只有站在沈盈川椅子后的沈十四始终沉寂着。在沈珈等人誓言忠诚的时候,他的目光默默地投注到沈盈川身上,短短一瞬,而后,寂然如同从前。 他会保护她,用命来保护,已什么都不用说了。 只要能站在她身后,这便是一生。 对孟太后之死,弘光帝没有太多的感触。 尽管那是他的生身母亲,是整个宫廷里抱着最小的私欲亲厚于他的人,但或许是孟太后这一生太顺遂的缘故,从相府小姐到昭仪到贵妃到皇后到太后,如花美貌,荣华富贵,向来只有别人钦羡于她的份儿。且孟家一直深受器重,作为一个女人,这样的一生应该是非常圆满的吧。弘光帝便觉得,他没有什么负于这母亲的了。 到最后,他还给了母亲一个深合她尊贵身份的盛大葬礼,至于临终前为东静王妃讨要的东静王爵位继承以及所谓的世子令,他当时答应了,不过,一切终究要等到东静王妃回来再说的。这个敢于自请为帅,而且真的将西梁彻底打败的女人,是不是她派人在太后跟前吹了风?为了——重振东静王府? 那么,她知道是他这亲兄长、他这皇帝杀了沈燏吗? 面对御案上那厚厚一摞西北军传来的战报及沈盈川每每呈上的奏折,弘光帝静默不语。最上面放着的是前些天沈盈川奏请出兵覆灭西梁的折子,以及一份规章严密的《梁州书约》,这进展着实出乎他意料,所以他立刻派吴濛飞赴聊城问讯孟栩。 而后,他便只能等待西梁传来的消息了,因为密卫们不久就送来奏报,沈盈川已经率军进入草原。 皇帝既如此,偌大的御书房自然静得仿佛连呼吸都没有了,宫人与御林军像最呆板的雕塑般从台阶下一直排到门外。烈阳下,这华丽的宫殿深如古井。 打破沉寂的是从宫门外一路传进来的侍人的声音。 “聊城八百里加急捷报——” 最初的声音传到弘光帝耳朵里,细微却清晰,弘光帝陡然坐直了身体,似乎就要撑着胳膊从宝座上站起来,却又硬生生地压住了。 宫门口接过军报的侍人拉长声音喊了第二遍。 “聊城八百里加急捷报——” 沉寂的宫殿终于有了丝人气,侍人捧着军报小跑进御书房,一层层传到弘光帝面前。有了一点波动的人们再次默然立着,弘光帝抬手展开军报。 是孟栩呈来的。 沈盈川已灭了西梁,俘虏西梁皇帝、太后等皇室及公卿贵族一千三百一拾二人,西梁国库查封,为稳固民心,部分公卿家财产予以清查后施于困苦百姓,或征作了军用。因为沈盈川在战后立即输送了大批粮食往西梁,并恢复商贸,鼓励昭国牧民移居草原,故梁都以南较为安定。而沈盈川本人,目前正携大批幕僚驻守梁都,一方面抚慰民心,一方面积极部署军队,以应对梁都之北的原西梁遗民可能会有的侵袭。 大着胆子偷窥皇帝反应的侍人慌忙垂下了眼,看着这份捷报,弘光帝露出了奇怪的笑容,那是混合了狂喜、疑虑与躁动的笑。 宫中侍奉多年,龙颜大悦的景象并非那么少见,但在这座宫殿里,宫人们早已明白,那并不意味着皇帝心中只有完全的愉快。 “宣——” 弘光帝终于放下了捷报,一名侍人立刻上前听旨。 “丞相孟僖、兵部尚书颜杉、礼部尚书严赓,御书房觐见。” 在这一天前后,接到此类消息的当然不止弘光帝一人,被弘光帝宣召入宫的三名大臣怀着各自的心思从衙署内匆匆赶到御书房。 时值盛夏,御书房却凉爽宜人,孟僖等人叩拜后,弘光帝赐了座,又赏了上品贡茶,还问候了年老的孟僖几句。而后,内监读了孟栩呈上的捷报。 三名见惯风云的重臣极好地依循惯例恭贺西北军获此大捷,为弘光帝开疆拓土,永除边患。弘光帝微笑着接受了,也依然让他们坐下,道。 “西梁为我昭国宿敌,侵扰边境无数,此番东静王妃率兵能传此捷报,确实难得,朕甚觉欣慰。” 三位大臣互相看了看,丞相孟僖先上前禀道。 “圣上,如今西梁已归降,是否这就命东静王妃护送降帝及西梁旧王卿等人回京觐见?” 静了静,弘光帝的目光扫过三人,落到兵部尚书颜杉身上。 “颜爱卿,依你之见,东静王妃现在可否能撤军回朝?” 颜杉起身一拜,道。 “臣听孟司马所言,西梁战况虽已定,但局势尚不能称十分平稳,且据臣当年任冀州刺史时对西梁人的了解,只怕我军稍有变动,就会给不甘失败的西梁权贵以机会,挑动反扑。东静王妃在边疆已获得巨大声誉,这份威慑力,恐怕不是别的将领可以取代的了。故臣以为,还是先不要调动主帅为好。” “……哦。” 弘光帝慢慢应了一声,又转向礼部尚书严赓。 “严爱卿,循往例,西梁降帝及公卿们该如何安置?” “圣上,依降帝情况,以往有过两种安置方式。一种是任降帝为州郡长官,为其配置相当人数的我朝属官,既可以夷制夷,又能避免独掌大权,再生祸端。另一种则是封降帝为王侯,赐其宅邸,允其长居京都,子嗣无昭夷之别,至于公卿大臣们,选择部分擢为刺史属官,命协理新州郡;部分封爵赐宅,随降帝留京都侍奉;余者,可酌归降国民情处理。” “那西梁属于哪种情况?” “西梁原系大国,民族骁勇尚武,为我昭国一大患,所以臣以为,降帝以封为王侯,羁于京都为宜。” 弘光帝慢慢点了点头,他闭闭眼睛,又睁开,对孟僖道。 “孟爱卿,此事关系重大,朕着你与两位爱卿依史例与西梁国情谨慎处理,待西梁时机一成熟,即刻召降帝赴京觐见。” “臣,领旨。” 孟僖与两位尚书一起躬身领命,弘光帝“嗯”了一声,宝座上忽安静下来,皇帝没有让他们退下,看来急召入宫,不止这一件事。臣子们心中各自揣度着,神色还依旧恭谨,弘光帝松松地往后靠了靠,端起一杯茶,打量了三人一番,方才缓缓道。 “功必赏,过必罚。西梁战事就要结束了,将士们可谓劳苦功高,众位爱卿以为,朕该如何处置呢?” 颜杉为兵部尚书,自然得先回话。 “圣上,依据报上来的军功,可按往例,逐级封赏。” “加官进爵,还是赏赐良田千金美人?” “这……臣子们谨遵圣意。” “兵部记录的军功,可翔实?” “臣亲派人随军记录,绝对翔实可靠。” 弘光帝翻着一本册子的手突然停住了,他抬起头,瞧着颜杉,嘴角似乎还带着点笑。猛地,那本册子被他狠狠扔了下来。 “绝对?什么叫绝对?朕还没准许拿下西梁,沈盈川就敢带兵妄自深入,这是什么罪?孟栩、严陌瑛,身为朕亲命的行军司马、参谋,不劝阻主帅,反而以‘战机不可失’、‘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来答复朕,这又是什么罪?这些,兵部怎么没有记录?” 弘光帝的怒火突如其来,与前一刻的和颜悦色相比,甚至显得有些狞狰。想起如今世家凋零的朝廷,三位重臣立刻离了椅子,躬身请罪。 看着恭恭敬敬跪在阶下的臣子们,弘光帝的表情一点点恢复正常,半晌,他的声音落下来。 “此事,朕暂且不追究。不过若是赏罚不分明,将军怎么打仗?元帅如何领兵?朕,又该如何治国?——颜杉,兵部的记录,务必慎重。朕要赏,必有重赏;罚,也会酌情考量。毕竟沈盈川立下大功,孟栩、严陌瑛亦功勋卓著,朕为朝廷有此等贤臣十分高兴,待班师回朝,再行商议。” “臣遵旨,臣叩谢皇恩!” 这时,弘光帝才在叮嘱今日吩咐的事须尽快办妥后,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一切如常,臣子们回去各自衙署后,皇帝继续披阅奏折,御书房里继续沉寂。黄昏的时候,弘光帝等待的人,出现了。 放下朱笔,慢慢饮完一盏养神茶,弘光帝又看了看窗外的暮色,这才缓缓起身,走到旁边平日里独自赏赏芭蕉的侧殿里。照例没有人通报,内监疾走两步推开殿门,弘光帝走进去,原本站在窗边的身影跪了下来。 “萧漩,叩见圣上。” “嗯,平身吧。” 弘光帝微笑着走到窗边,他看看窗外,笑道。 “如何?朕这儿偏于一隅的风景,比起你那七子湖容纳天地的壮美来,必定是逊色了许多呀!” “圣上说笑了。天下乃是圣上的天下,七子湖之美,尽在圣上院中,只可惜圣上无暇观赏,倒叫百姓们拣了便宜。” “呵呵呵!” 弘光帝大笑了出来,声音却很低,他负手站于窗前,待神色完全平静了,才淡淡问道。 “要你制的药,好了吗?” “好了。” “药效?” “如您要求的,无色无味,寻常方法也查验不出来,服用后半日至一日内,即出现中风症状。” “有没有解药?” “没有。不过是可以治的,就是诊断上要很花些功夫,药材也不易得,调制亦较为麻烦,所以,时间会耗费很久。而假如半年内还未对症,病人便会正常地衰竭而亡。” “……很好。” 侧过身来看着一副玉树临风好姿容的萧漩,弘光帝轻笑道。 “你手下,果然能人辈出啊!” “三教九流,圣上过誉了。” 弘光帝“呵呵”地笑着,神情看起来似乎还较为愉悦。 “把那药找一个人下了,给朕瞧瞧吧。” 萧漩眉眼未抬,应允道。 “那请圣上赐一人予萧漩,不知是放在宫中给圣上随时察看,还是放在宫外,圣上派人来看?” “……不用这么麻烦。你派人去给他下药,情况如何,朕自然知道。” “请圣上明示。” 弘光帝却又不做声了,他笑着转头看向窗外,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严陌华。” “萧漩遵旨。” “把药再留下一些。” “现在?” “对,现在。” 眼中的犹豫没有丝毫显露出来,萧漩掏出一个瓷瓶,双手递过去。 “放下吧,你先退下,暂且不要离京。” “是,圣上。” 萧漩答应着,瞥一眼弘光帝的身影,他把瓷瓶放到旁边桌上,退了出去。守在殿门口的内监立刻又关上了门,殿内,就只剩下神情莫测的皇帝与一名内监、三名侍卫。 殿门关了好一会儿,弘光帝才转过身来,看着桌上精致的小瓷瓶。玉一般的白瓷,很美,他却绝对不会碰的,因为那里盛着恶鬼从黄泉偷来的诅咒。 宫中的毒药很多,瞬间致人死地的剧毒绝不少见,不过,他还是命萧漩的人调制了这种不一定致人死地的杀人于无形之中的毒。 很简单,太子当了许多年,皇帝又当了许多年,他早已明白,快速地毒死一个人固然方便,却往往后患无穷。只有这种毒,才最得宜,生与死的权力,真正是掌控在他的手中。 那么以后,不止是朝中会造成威胁的权臣,还有北燕,都无所忧虑了。 待西梁稳定下来,再命密卫把这帖毒给燕帝及北燕诸皇子服下,趁着其国中无君的混乱,他的版图,将扩得更大。不必再夜夜忧虑胡人的铁蹄南下,不必再烦心一旦战败后纳贡称臣的耻辱,无需多久了,他必将成为沈氏皇朝,不,应该是整个昭国历史上威名如炽的君王了。 呵呵,原来开疆拓土,是一件这么让人满足的事! 顺着密卫们指定的隐秘通道出了皇宫,摒退宫外候着的下属们,萧漩独自走在夜色初临的京城大街上,神态悠闲。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一样,总是白衣俊洒,依然十足当年萧三公子的风范,但举止上的沉稳,眉眼间似藏不藏的锐气,还是让人轻易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嚣阁阁主,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当的。 萧漩没有急于回到嚣阁在京城的分阁,弘光帝要给严陌华用毒的事他并未放在心上,安排好了,属下自然会给他办妥的,反正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对朝中官员开杀戒。 至于弘光帝心中拨着的算盘,萧漩也猜得出来。没有哪个皇帝会对过于庞大的江湖势力完全放心的,尤其弘光帝这样不信任任何人的君主,更是难以容忍萧门的存在。当然,也不会容许嚣阁变成将来的萧门。 两虎相争的主意么?飞云山庄那里失败了,在他这儿,呵,确实很有用! 萧漩嘲弄的笑并未浮到脸上,他把所有心思都压在眼睛里,所以他走在这街上,是女孩子们视线的焦点。这些他浑不在意,然而前面街口传来的一个名字让他不由得怔了怔。 “小萧,兰阿姨,等等我啊!” 小萧?小萧……这个名字……很耳熟…… 萧漩的脚步快了些,一个声音里仿佛也带着微笑的女声本能般唤醒了所有与萧泽有关的记忆。 “我们是要去庆王府里拿活计哟,小悦,你也要跟来吗?” “兰阿姨,让我跟去见见世面也好啊。” “我们又不是给庆王府里的大人物做活,不过是去偏院下人房里罢了,哪来的世面给你看?好了,小悦,回去吧,帮我们看看门好不好?阿姨会带点心回来的,到时候,你跟小萧一起吃?” “好!” 街口,走出一个素淡衣裙容貌平常的女子,手中牵着个约有十来岁模样的男孩,看似一对母子。 他们很快擦肩而过,这对母子显然看到了他,却没什么反应,一如看到街边任何一个陌生人。而萧漩的记忆却被调动起来,那女子的长相,正是当年萧泽带回去的那个丫鬟,那眼前这男孩,就是他们捡回来,还取名为“兰萧”的那个孩子了。属下曾禀报过,她们母子一年前突然离开萧门,原来是到京城来了。 ……萧泽,知道吗? 她们,又为什么离开?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四章 金銮殿 第十四章 金銮殿 第二天下午,有关兰尘在京城里的所有讯息就被送到了萧漩的书房里。 一座小院。母子两人,母亲姓兰,名不详,年龄不详,家乡不详,儿子唤作小萧,七岁,姓不详,父不详。只知道这对母子来自南方,略有点家产,而给大户人家装点花艺也能换回些银两来。 如此简单的资料跟他们母子当年在萧门里的情况,倒也差不多。萧漩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关注,只命安排几名下属继续监视着。严陌华的事已经布置下去了,不会那么快就抓到机会的,猎手总还需要耐心。按照计划,萧漩把精力更多地放在了与各门派的“交流”上。 至于从皇宫中消失的楚少夫人红榴,萧漩直觉地认定,这与萧泽脱不了干系。能从皇宫里救走人、敢从皇宫里救走人的,整个昭国数过来也没有几个。只不知是楚怀郁去求的萧泽,还是萧泽自己找的楚怀郁,但无论哪种。楚怀郁如今都已在萧泽阵营中,再也寻不见的红榴自然也是在他们的保护下了。既然如此,正好可以把丹朱的锋芒折向萧门。 就让他带着那些叛逆过来的芫族人,去跟萧泽闹一闹吧。 兰尘有点担心,昨天她一眼认出那是萧漩,而看萧漩的反应,应该也是认出她来了的。他会猜到什么层面上去呢? 寂筠考虑了下,问要不要多派些人暗中保护?兰尘想了想,笑着拒绝了,她们的邻居中其实就有萧泽安排的人,若萧漩当真有什么举动,也能挡得一挡的,在那之前,还是一切如常吧,别给萧漩找到痕迹,顺藤摸瓜的,坏了大事。 何况,萧泽目前也不在京城。 萧泽是刚刚抵达渌州的,他毕竟是萧门门主,以这个身份长期呆在京城的话,弘光帝绝不会等闲以待。再者,兰尘在京城,也不能保证不被什么人给认出来,若联系上他这一年长在京城,还不知会惹出多少猜测来。鉴于此,萧泽也就不得不让自己多留在南陵克尽职守了。 这趟来渌州的机会是萧澈给提供的,关于那个杀手组织。花棘逮到一个曾买凶杀人的家伙,审讯后交代,那杀手组织可能是在西南的杞州一带。楚怀郁在红榴得救后告诉他,嚣阁总阁正是在杞州。 杞州,都是杞州! 而萧门杞州分舵舵主江启越,却无一点消息报上来。 所有关于杞州的文书都被找出来,呈在萧泽面前。最为重要的莫过于弘光四年萧门总持杨珖率门中高手剿灭潜藏在杞州地界玉龙山中的那个杀手组织“暗”一事,那次,萧漩随行,事后以在西南游历之名,他未随杨珖返回南陵。 如此的话,有可能是萧漩暗中收编了暗的残部,建立起新的更为严密的杀手组织吗?或者,其实就是嚣阁?那么江启越近年的反常,会不会也是因为他投靠了萧漩? 萧潜的处境危险了! 急忙命门中五名高手即刻赶往杞州,与暗中调查的萧潜取得联系后,萧泽赶赴渌州。若问西南的情况,冼夫人是非常熟悉的,虽然她现在在渌州住得挺愉快,看样子好像都不想回去了。 当年韦月城给萧泽设计建造的留园,如今变成了隐于闹市中的特别学堂。外面依旧挂着韦府的匾。出出入入的人虽换了面孔,但看着也不过是些仆役,这里引不起外人任何的注意。但是转过那道院门,就生人勿近了。 这固然是保密的要求,不过更是没贴出来的“善意警告”。毕竟,学堂里已经毕业的人才如今都在严陌瑛、沈珈、沈珞等人的调度下,为女帝的事业添砖加瓦来着。冼夫人,正是在这里当先生。 药与毒,来自西南神秘的药理知识让学生们在吃尽苦头的同时,对这些可以活命与致命的东西有了最真切的认识。至于另一个附加好处,就是她们固然会拿自己下毒,但被冼夫人毫不吝啬地拿来许多草药滋养的皮肤在解毒后也依然美美的,休息日逛街时,真正羡慕死一堆人。 哦,对,冼夫人只肯教女生。至于那些敢来用作先生与女生宿舍的随风小筑偷窥佳人的青春少年么,呵呵,毒蜂伺候…… 萧泽很顺利地进入了随风小筑,冼夫人正候在池中亭子里,莲花在她身边摇曳,如那些跟着她的女学生们。 “旧地重游,感觉如何?” 冼夫人取笑着,萧泽看看四周,也笑道。 “说物是人非伤感了些,旧物改造吧。那么,这儿的热闹比之山中清净又如何呢,冼姨?” “哪天厌了就再回去呗。” 冼夫人无谓地摆摆手,取过萧泽斟上的一盏清酒仰脖饮尽,道。 “好了。小子,你是无事不登门,说吧。” 拿起自己那杯酒,萧泽喝了一口。 “冼姨,您尚在杞州时,山中可有何异常之处?” “问毒的话,靠近七子湖那边的山,十里范围内,毒物不敢进入,里面应该是有剧毒之物。问人么?听说芫族囚禁的叛逆,逃走了。” “……那剧毒之物可是有人蓄意培育出来的?” “对,只有人才会做那种事。” “叛逃的芫族人?” 冼夫人沉吟了一刻,皱眉道。 “我进那范围内察看过,感觉……不止有芫族人制毒的痕迹,还有些西域毒术的味道。” 听到这样的答案,萧泽已经确定那杀手组织定是在杞州七子湖畔了。萧门介入调查这么多年,对于死者的种种状况早有分析,那些死于毒杀之人的情况,和冼夫人说的一致。 “冼姨,当年我母亲和萧门中人合力剿灭暗之事,冼姨可知道确切情况?” “嗯,我也去了的呀,当然知道。” “暗果真是全军覆没?” 冼夫人抬手一敲萧泽脑门。怪道。 “那样的组织,不斩草除根,还等着人家报复吗?” 萧泽连忙陪笑道。 “不,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暗内部已生嫌隙,那份用来清点人的名册,或许并不是真正的名单。” “……什么意思?” 冼夫人的目光陡然犀利起来,萧泽想了想,把自己关于萧漩与那杀手组织间关系的揣测说了出来。 “冼姨,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是三弟事先就笼络了一批暗的高手,并助他们逃过了你们与萧门的联手剿灭?” “嗯。确实有这个可能。” 冼夫人眉峰紧皱,沉思着,道。 “若果然如此的话,你要怎么办?萧漩年底在飞云山庄说出的意思,就是向萧门挑战,那么针对你们的行动,或许已经开始了。” “……是的。” 萧泽笑了笑,掂着酒杯,瞧着一池莲花,缓缓道。 “没办法,嚣阁是非除不可的,萧漩,我也要带回来才行。” 辞别冼夫人,萧泽回到分舵的住处,跟萧澈说过情况,便命人准备第二天即刻准备进京。萧漩去京师已有半年,他得跟他单独见一面。 再者,沈盈川的大军,也快回来了。 这一个“快”字,在辽阔的昭国大地与新并的梁州草原之间,驿马几个来回,也就快到夏末了。 梁都向北,顽抗的部族在昭国军队时机完美的闪电攻击下,或者归降,或者逃往更为西北的大漠。而梁都以南,丰美的水草滋养着战后疲乏的牧民,络绎不绝的昭国商队带来大量物美价廉的商品,又把梁州百姓找不到市场的毛皮等物高价收走。至于王公贵族们,有人得到昭国女帅沈盈川的亲自邀请,参与到临时刺史府事务中来;有人还软禁宫中,等待与降帝一起前往昭国京都;还有人,则清算家产,下狱受审,其斩首甚至获得梁州人跪谢苍天。 一切都稳定了,布置好梁州以及冀州防军的调度,沈盈川下令大军凯旋。 骏马上,黑色披风红色甲胄的美丽女帅威严却又可亲。看见梁州人的视线不复当初露骨的戒备,甚至还有着钦敬,将士们的背挺得更直了。没有人会比他们更为敬佩这位女帅的,且不说女子如何,单就古往今来多少元帅大将军们,有几个人会亲擂战鼓、亲身杀敌,带领这些勇将谋臣立下不世功业,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爱兵如子? 大军一路欢腾着越过草原,越过一道道古来的关口,直往京城而去。而在这整个喜悦中,最沉默的气氛来自大军中央看护严密的十数辆大马车。车上,载着降帝、后妃及部分公卿。 时至今日,这昔日的西梁皇帝仍坚持自己的军队是最为勇猛的,但看着一路行来昭军的严整,他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他失败的一个原因。 夜雨过后,京都的清晨凉爽宜人。带着降帝等人的马车,沈盈川率所属幕僚、将军及三千骑兵离开城外行营,进入都城。 繁华的京城重新演绎了当初沈盈川率军出征时的盛况,只不过那时人们怀疑、沉默,而今天,人们欢笑着拥在街边,争看传颂多时的沈大元帅的英姿,争看那些经由说书人精彩呈现了其智慧与勇武的谋臣武将们的风采。不止寻常百姓,官宦子弟,连大户人家那些高贵典雅,从来只能远远看着的女眷们也早早地坐着马车来到这街边酒楼茶座预定的雅阁里,唧唧喳喳地说着各自从父兄那里听来的故事,一睹大军入城。还有不少外地人赶赴京城,只为亲临此刻。 沈盈川没有令他们失望,这也正是他们精心准备的一个时刻。兰尘说过的,外在的形象很重要,有时,甚至会比真实更重要。这句话,沈盈川深有体会。 鸦黑的骑兵们骑着一色黑马踏入巍峨的城门,比起出征时马蹄的急促,凯旋的马蹄整齐、缓慢,踏过大地的声音浑厚宛如晴空下滚过街道的雷鸣。黑色的洪流就这么涌进城来,战场上以血祭出的杀气毫无遮掩地铺泻在这祥和了百年的京城里,霎时将人潮的欢腾震住。而骑马走在军队最前面,凛然压着这股洪流的沈盈川依旧一身火焰般耀目的红甲胄,外系黑色披风,猎猎有如她身后飘扬的帅旗。昔日有倾国倾城之美名的东静王妃目光深邃,脸色冷肃,好似女性战神从天而降,她目光所及处,人皆噤声。 但,当三千骑兵完全踏上长街时,就见沈盈川高高扬起了右臂——这动作令人们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半空——美丽的唇角弯起来,微笑像高高立在枝头的花儿一般绽放,这分笑令沈盈川如将士们所熟悉的那样亲切,却因为眼睛的锐利深远而又有着十分的威严。 人群怔愣住了,沈盈川扬起的手臂轻轻挥动起来,这动作让人群小小地波动了一下,然后,人们欢腾起来,海潮一般拼命向进城的军队,向那在传说里把无尽胜利带给昭国的女帅挥起了手,整个京城似乎都在人们的欢呼声里震动。街道好似一条奔腾的河流,所有人都在叫着一个名字,连那些被妻女拖来,心中还带着不屑的男人们也跟着叫起来。 “沈元帅!” “东静王妃!” “沈大元帅——” 看着眼前热烈的景况,兰尘歪了歪头,看着安安静静坐在身边俯视着走过来的军阵,神色间全是兴奋的兰萧,嘴角露出一点微笑。感觉到这视线,兰萧转过头来。 “娘,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就是想你会不会有这一天给娘看啊?” “不可能,我将来要做海王的嘛。” 兰萧很果断地打断兰尘对儿子未来的幻想,顿了顿,又安慰道。 “不过,我可以让娘看到我的船队扬帆穿过大海时的场景啊,那会更壮观的,不是吗?娘您自己都给我描述过。” 兰尘急忙点头,连连道。 “好,好,娘非常期待哟!呵呵,刚才说的话不过是被眼前这种情绪暂时感染罢了,娘当然记得小萧的愿望,你要朝这个方向努力喽!” “嗯,我知道。” 兰萧点点头,他早习惯了,自家这位娘亲从来主张人生该当自主。 “——娘。” “嗯?” “你小时候,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希望呢?” “我呀……” 兰尘托着下巴看看儿子,又看看天空,目光远了些许,她看回街道上,笑道。 “我小时候,也想过做这样率领千军万马的元帅,唔,不止这个,还多着呢。不过越长大,人看得越多,想得越多,那许多念头就都慢慢淡了,娘的人生,就这样平平常常地坐看云起尘落,也是活出了自己的一番滋味。哦,对了,培养个有能耐掌控海运的儿子呀,呵呵呵,也挺有趣!” 抿了抿嘴唇,兰萧也跟着笑了出来,黑亮的眼睛在蓝天的映衬下飞扬着少年人激荡的神采。他侧头看着浑不似别人家母亲的这养母,笑道。 “可是,娘,江里边儿的风浪稍大点,你就晕船呐。” “呃……娘不是在用秋千锻炼着吗?” “但是你也不会水呀。” “啊——哈哈哈,你的船总不至于这么不结实吧。” “船肯定是会结实的,不过我听出过海的船工们说,海上的风浪可不是江里能比的喔。” “……那样的话,我会游泳也没用吧。” 兰萧脸上的笑容少有地灿烂,他只瞧着母亲不说话。兰尘讪笑着避开视线,她从屋脊上站起来,朝长街那头望去。 “哎呀呀,再过去就进皇城了,看不到了哩。可惜,我还挺想看看皇帝接见的盛况呢!唉,要是能在金銮殿的屋顶上找到个位子就好喽!” 兰萧瞅着母亲,再看看他们母子如今坐的地儿,高高的屋顶上视野的确好。 “坐在金銮殿的屋顶上啊……” “好了好了,咱们现在就算能去,肯定也是趴在瓦上顶多露出双眼睛偷看,虽说现在也到秋天了,不过中午的大太阳呀,可不得晒死人!得啦,回家吧,小萧。来,扶娘一把啊,我再从这树上下去。” “哦,好。” 兰萧答应着站起身,他朝军队远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长街尽头高耸的皇城城楼阻断了视线,却可见它蓝天下的轮廓壮丽华美。果然就像母亲说的,衬着欢腾的人群,那有如盛世的歌呢。 在兰尘所无法看到的皇城内,沈盈川的军队在来迎的太子等人的带领下直往宫城而去。 门禁大开,沈盈川翻身下马,孟栩、严陌瑛等人也跟着下来,随沈盈川与太子举步走入宫城。从长街排起的御林军在这里更是壁立如林,宫门开阔,更可见内部无比宽阔的广场上旌旗飘扬,宫侍依礼列于中央道上,旁边百官静候。 太子侧身抬臂,对这位传奇般的婶母恭敬道。 “王妃,父皇已在金銮殿中等候了,请!” “沈盈川不敢逾越,太子殿下先请!” 以武将的礼节拱了拱手,沈盈川微笑着谦让。几番让过后,两人同时步入宫门。一路进去,直行到了金銮殿上。 “西北道军兵马大元帅沈盈川叩见吾皇万岁!” 随着沈盈川清朗的声音铿然响彻金銮殿,孟栩等人也随之拜倒于御阶前。弘光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头顶,这才道。 “众位爱卿,平身!” “谢圣上!” 行过叩谢礼后,众人站起身,沈盈川禀道。 “圣上,臣妇自弘光五年领兵马大元帅印出征西北,今已将西梁逐出国境,且见良机不可失,遂大胆率兵继续追击,攻克西梁。西梁降帝及宗室已奉旨带回京中,现在宫门外等候,恭请圣上裁决。” 弘光帝点点头,道。 “王妃呈上的折子,朕已看过,一年多艰苦征战,辛苦众位爱卿了。” “臣妇不敢。” “众位凯旋归来,战功之事,朕已与丞相及众位尚书商议过,宣旨!” 旁边捧着诏书的侍宦立刻上前两步,打开锦帛,大声宣读起皇帝的封赏旨意来。谋臣自孟栩以下,武将自刘若风以下,不管是在这金銮殿上的,还是仍戍守西北的,按照兵部慎重理出的战事履历,一一获得官爵或者财富美女上的赏赐。惟独,没有沈盈川的名字。 侍宦终于念完了长长的诏书,沈盈川又带众人一番领旨谢恩的叩拜后,弘光帝的视线才从庆王宁王身上移向沈盈川,他慢慢道。 “东静王妃,此次出征,当数王妃功勋最为卓著。然卿乃为女子,又已贵为我朝亲王正妃,以这等功绩,朕着实不知该赐予王妃何等赏赐了。不知,王妃可有何意见?不妨说来与朕听听。” 弘光帝此话一放出,金銮殿上似乎都可以听到抽气声了。皇帝这话,简直就等于让沈盈川自己决定赏赐内容,这等恩宠,果然是非比寻常。严陌瑛静静地站在队列中,目不斜视,便只可以看见沈盈川修长的背影。 “谢圣上隆恩,然臣妇如今所得,确实已足堪令世间女子欣羡满足。所谓品级、财富上,臣妇已是东静王妃,自不愁富贵,而这些年圣上、太后念臣妇孤儿寡母,赏赐十分丰厚,臣妇也没什么可向圣上索要的了。” 居高临下,弘光帝的目光在朝臣中穿梭。 “这样的话,朕可如何公示天下?赏罚分明,乃是朕明令天下之言。如今王妃立下此等大功,朕不赏,百姓怎么信服于朕?” “这……” 沈盈川为难地皱了皱眉,垂下的目光中却不见表情上的困惑,地面铺砌整齐的金砖浏亮如镜,映出面前高台上模糊的帝座。那是,她从踏入这京城起,就要一步步踏上的地方。所以在这金銮殿上,她势必要留下不可忽视的影响。 抬起头,沈盈川拱手拜道。 “圣上,臣妇已为人母,所念所想,不过是一双弱女,此次挂帅出征所做的一切,同样是为了她们。臣妇离家甚久,家中或许有何状况是臣妇无法解决,而要求助于圣上的,不知圣上可否容臣妇母女相聚后,再谈封赏之事?” 目光定在沈盈川脸上,良久,弘光帝笑着点头道。 “这也好,王妃且先携两位郡主回府,明日,可向朕呈上奏折。” “臣妇领旨,谢圣上。” 带着云逸云翔回到东静王府,沈盈川换下战袍,又命人请来几位侧妃,一起和女儿们坐在清凉阁里喝着茶,听大家唧唧喳喳地说着分别一年的思念,以及孟太后去世前后的事。时间过得很快,管家赶来禀道。 “王妃,快到赴圣上庆功宴的时辰了,请王妃更衣准备吧。” “好,我这就去。” 沈盈川笑着点头,回屋换上东静王妃的正式礼服,而后辞别家人,登车往宫中去。外面很热闹,这次大捷让弘光帝颇为高兴,虽说因太后去世而国丧犹在,然太后去世前一则“若西北大捷,务须举国欢腾,令哀家九泉下同庆”的遗命是早已公诸于世的,所以今天,人们都涌到街上来看皇家扎下的戏台公演,等着晚间满城的焰火了。 闭着眼,沈盈川静静听着车外的喧闹。 今日金銮殿上弘光帝的话,可算是在他们意料之中,由严赓早先传出来的话已经知道,弘光帝对沈盈川,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排斥功勋彪炳,足可震主的臣子,但沈盈川是女人,而且亦是皇家后嗣,没有父兄之忧,这却又让弘光帝放心了许多。然而如何赏赐她,倒确实是个问题,以这等功绩,弘光帝若真用财富代替,只怕国库要空一半都不止。所以,他才让沈盈川自己说啊! 马车停下了,沈盈川睁开眼睛,沈十四的声音传来。 “王妃,已经到了,请您换轿。” 步下马车,由侍女理了理衣饰后,沈盈川登上等候于门边的宫轿,直往玉宸殿而去。 受邀赴此大宴的群臣已经到得差不多了,见沈盈川踏进殿来,人们纷纷上前恭贺,沈盈川一边回礼,一边随宫婢来到自己的位子前。按昭国礼制,出席这类可携夫人的席筵时,男子居左,女眷居右,按身份品级排列。沈盈川的位子自然是与东静王沈燏相对的,但今日,她的位次,在女眷之首。这位子的上面,就是皇后。 沈盈川安然地坐下,如寻常贵妇般与拢来的女眷们打着招呼,但在珠围翠绕之中,她依然夺目。太子走过来,又是一番起立。正热闹时,只听内侍高声道。 “圣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忙回到自己位子上,一起跪于地,以君臣大礼迎接弘光帝与皇后落座。 席筵正式开始,伎乐坊的歌舞随着皇帝一挥手上演。都是宫中绝顶的乐舞,端起御酒,臣子们恭贺过弘光帝及皇后,又按着各自身份,各人选择要敬的王公大臣,玉宸殿上一派尊贵祥和,直到急促的鼓点响起,惊破这满殿霓裳。 “圣上,娘娘,众位大人夫人,婢子们为庆东静王妃率兵北破西梁,特做此《沈妃破阵乐舞》,然舞曲庞大,这玉宸殿恐无法尽现其壮美,恭请圣上娘娘与诸位大人夫人们移驾殿外欣赏。” 弘光帝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皇后笑着点头,这出乐舞上演自然请示过她,耳目一新的乐舞深得她赞赏。人们于是安静下来,在更急更快的鼓声中,他们随帝后来到殿外。 灯火繁盛,照得殿外广场宛如白昼,两列甲兵执戈从东西两边踏着步子上来,在中央排成四人一队,挥戈如临敌作战。一招一势皆极有气势,然在武将们看来到底觉着奇怪,经由皇后解释,方知这些甲兵竟是舞姬。而随着鼓点变换,又陆续有四列甲兵参与到这战争般的舞蹈中来。从上面看下去,这舞蹈极是壮观。而随着一声琵琶拨响,甲兵们的阵形又有了变化,她们排成一块玉玦之形举戈而待,玉玦的口正对着玉宸殿。人们抬起头,一道火焰滑过头顶,细看之下,却是一红衣人执剑从大殿屋顶上飞身而下,直向那玉玦口掠去。 红色甲胄,黑色长发,银色宝剑,红衣舞姬和着甲兵们的长戈跳起剑舞。随着音乐舒缓急促的变化,红衣舞姬时如率军布阵,时如与敌军作战,表演酣畅淋漓。当余音散尽,观众们仍沉浸其壮美之中而不能语。 沈盈川静静看着下方跪立谢礼的舞姬,目光中露出一点笑意。这宫中舞姬里有他们派入的人,是经薛羽声教导过的。薛羽声说要给她一份厚礼,原来如此啊,果然让人大开眼界呢。 呵,对弘光帝,也该是个很好的提醒。 微微侧目,沈盈川不动声色地对上严陌瑛看过来的视线,她朝弘光帝的方向侧了侧头,随即看向别处。严陌瑛看着,片刻后,宽袖里的两手在身前交叠起来,见沈盈川的视线又挪回来,他的手向上抬了抬,做了个拱手的动作。沈盈川会意了,她看向弘光帝。 歌舞助兴,美酒醉人,西北大捷本就使弘光帝颇为兴奋了,这恢弘的乐舞更是把人所有的情绪都调动起来。弘光帝伸出右臂,对着璀璨星空下的广场,大声吟诵道。 “虽无圣主迹,幸欣天地康。车轨同八表,书文混四方!” 这几句诗吟出来,群臣忙跪地山呼“万岁”,弘光帝朗笑出声,他傲然俯视着黑鸦鸦跪了一地的臣子,初次,如此心满意足。 打败西梁,扩充了国土;除去世家权贵,把皇权几乎完全握在了自己手中;变动税制,国库充盈得似乎把天下财富都囊括其中;密卫增加,百官万民之言行尽在监视中——这,怎能让他不兴奋?即使还有庆王宁王这些人让人不悦,但这一刻,他难得地选择暂且忽视了。 享受着这难得喜悦好一会儿,弘光帝扬起手臂,正待命群臣平身。沈盈川忽直起身,对弘光帝大行叩拜之礼,同时高声道。 “沈盈川,恳请圣上赐臣妇凯旋之赏。” “哦?王妃要何等赏赐?” 弘光帝兴致很高,他扬眉笑问道。沈盈川直视着弘光帝,一字一字清晰禀道。 “圣上,请赐臣妇东静王爵印。” 此言一出,玉宸殿前一阵无声的哗然,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沈盈川。弘光帝看着挺直脊背跪于面前的沈盈川,沉默半晌,方问道。 “府中并无男丁,王妃要东静王爵印何用?” “代亡夫掌此爵印,若后辈子嗣中有卓绝者,容臣妇以此印赐之,望其如愚夫妇般至死效力军中。” “……王妃是打算,如果两位郡主亦能力卓绝,同样也会让她们继承东静王爵位?” 所有的目光都跟着皇帝集中到沈盈川身上,尤其是那些耳闻孟太后临终之言的人,他们猜到过沈盈川可能会争此事,却未料到她竟会希望女儿们也能继承王爵之位。这——这倒是跟去年沈盈川自请为帅一样,前所未有! 承受着这无数道目光的压力,沈盈川坦然应道。 “是。” “女儿家如何继承王爵位?” “爵位为其次,臣妇是希望自己以及儿孙们能以此自励,勿以华宅美院为生之所求,让我东静王府就此隐没于京城,再不称这等宏大的《破阵乐舞》!况,虽是女儿家,怎知将来便不能如臣妇般为圣上‘车轨同八表,书文混四方’之伟业效力?” 沈盈川的声音朗朗落地,每一字均直直坠于弘光帝心里。方才恢宏的乐舞又涌上眼前,晃过的还有西梁皇帝跪伏于阶前奉上降表时恭顺的臣服,还有初登大宝时殿下臣子们对新君的审视,包括许多年前从西北载誉归来的三弟沈燏那张傲然于他这堂堂太子面前的神采飞扬的脸。“车轨同八表,书文混四方”,兴奋之下,他竟然把这句诗给吟了出来,这句囊括了他所有野心,囊括了他这个人,这个天子的一切的诗。 贤帝?圣主?明君? 这样的名衔,谁能明白他有多么渴望!又多么忧惧于…… 呵——呵呵呵,这么久了,他竟然才明白过来呀!他的已经死去的弟弟,无论曾立下多么卓绝的功勋,永远都只能是无双一武将罢了,而他——他将可以成为光耀千古的帝王! 至于女人所图的,还能有什么呢?不过是无尽的荣华富贵,以及能够绵延至后嗣儿孙罢了。这个,他就给她吧。 “好,东静王妃,朕就赐你这王爵之印。望悉心抚育子孙,成昭国不世之功!” 此言一出,玉宸殿前所有人都讶异地抬起头看着皇帝,而沈盈川笑了出来。眉眼与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喜悦与端庄并存,没有流泻出来的情绪只在她俯身叩拜的刹那从眼底浮现。 她知道,自今夜起,那金銮殿上已留出了她一席之地。 “臣妇谢圣上隆恩!”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五章 心腹与大患 第十五章 心腹与大患 这是后世所公认的。昭国沈氏皇朝的盛世,其序幕,起自弘光朝后期。确切一点说的话,大多数人认为,就在弘光十三年。 这一年,昭国在北方战场上取得了巨大的胜利。首先,是雁城终于逼退了北燕皇长子燕南的进攻,而后,就是东静王妃沈盈川率兵收复聊城等地,覆灭西梁。 来自南方农耕民族的军队北上打败游牧民族,这在昭国历史上并不是第一次,十几年前,沈燏就曾挥师攻破西梁国都,并于阵前杀死前皇帝。然而政权上实实在在的并吞,这却是第一次。 国土扩充,百姓增加,虽然弘光帝听从沈盈川等人意见,五年不征梁州民税。但单是那一大片丰美的草原就预示着健硕的战马、骁勇的骑兵、数不尽的牛羊、丰富的毛皮,以及,最为畅通的东西公路。 孟栩受命为梁州刺史,回京一月后。便再度奔赴西北。在他之前,刘若风已经以武德将军的身份先行返回西北。梁州初定,他必须镇在那里。离开之前,刘若风派人南下,将悲苦了大半生的母亲接到京城他亲自置办的一处宅院里。 与那个刘家,他们母子,从此天涯海角,再无干系。 当初随同沈盈川大军回京的僚属,多数都还是跟着刘若风或孟栩重返西北,还有一部分则留任京官。沈盈川送别刘若风和孟栩时,他们全部赶来送行。同在帅帐下一年多,彼此可谓交托了性命,这在战场上结下的同袍情谊在跌宕的官场上可能不会维系终生,但至少这一刻,它最为真挚。 朝众人拱一拱手,孟栩笑着转过身,上了马。 挥下马鞭,他再没有回头,直往苍茫的西北奔驰而去。但在离京城愈来愈远的这刻,过往的一切竟在脑中一一浮现。 童年时代的不知忧愁,少年时代的意气风发,到青年时代半隐半仕,为皇帝出谋划策,再到而今完全步入官场,却远离家乡。 孟栩这个人,不愿后悔的,他只会承担自己做出的那些选择的一切后果。但今时今刻。他才知道,世上总没有绝对的事。他不知道心中的这种感觉是不是后悔,只能感受着,感受耳边愈来愈清晰的昨夜与祖父的对话。 “栩儿,此去你务要当心,这个家,祖父是必须要交到你手上的。” “是,祖父放心,孙儿会注意的。” “——唉!栩儿,圣上此举的用意,祖父能明白。不过,老夫还是想不通啊!” “哦?祖父还有何疑虑?” “庆王,圣上就当真不担心庆王与宁王了吗?” “……祖父,我想不是不担心。” “那圣上怎么还这么急着催你去梁州?” “梁州初定,圣上也确实需要派人去镇住。至于选孙儿,定是不希望孙儿参与进灭庆王之事中。孙儿知道太多圣上密事,且细数起来,功不在少,我孟家又有如此显赫势力,圣上,如何能放心孙儿留职京中?祖父想必已知道了。这几日,府上多了不少眼睛。” “嗯,我孟家……确实树大招风啊!” “所以祖父,孙儿远赴梁州,也并非坏事。不过孟家是已经和圣上绑在一起了的,庆王和宁王会不会抢占先机,孙儿也不能肯定,毕竟,他们的势力到底如何,我们始终未能查清楚。” 是的,这就是最让孟栩放心不下的地方。 密卫以及他自己的人追查了这么久,却还是在迷雾里打转,他不知道庆王和宁王除了笼络皇族与朝中百官外,还会有什么势力。而如严陌瑛、顾显这些人,与庆王之间又有没有关系? 东静王妃竟要去王爵印为赏赐,内中是否另有隐情? 无数谜团紧紧围绕着背后那千年京都,漩涡潜流让人心惊。背负着一个家族的命运,孟栩心中也不免沉重。他深知,孟家不是弘光帝唯一的心腹,却同时也是弘光帝心中的祸患。孟太后的薨逝,更放大了这一点。 眺望着孟栩远去的骑影,眺望着京畿秋意盎然的大地,沈盈川深吸一口气。京城这片战场的狼烟,已经点燃了。 弘光帝依然在他的御书房里,不过今天,他没有坐在那张占据了他一半人生的御座上披阅奏折,而是独自站在轩敞的窗边望着殿前开阔的宫院——这座他一生几乎从未走出过的宫院。 旁边的锦帘轻轻动了动,原本侍立于身后的心腹内监立刻会意地命殿中侍立的宫娥侍宦们退下。直到殿中再无他人,只见那锦帘又动了动。一个人影跪倒在锦帘边,沉默地等待着。半晌,弘光帝缓缓道。 “孟栩,走了?” “是。” “说什么了?” “只与东静王妃等人话别,没说别的话。” “孟家的人呢?” “也只有珍重之语,无他。” “去送的那些人,沈盈川、严陌瑛、顾显……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没有。” 背着手,弘光帝抬头看着高高的宫墙。他突然想叹息,但身边还有臣仆在,他不能叹息。 “传朕的口谕给孟栩,三年之内稳固住梁州,而后,朕定会把吏部尚书这位子,交给他。” “微臣遵旨。” 挥手命密卫退下后,弘光帝又唤了内监进来,命从库中取出一件西梁降帝献上的雪狼皮斗篷,一座八宝琉璃连枝灯,两串上品冰丝玛瑙给孟府送去,分别赏给孟僖及孟栩的父母和妻子。 算是安抚吧,虽然他并非一意猜忌孟栩。梁州的确需要个熟悉情况,又能掌控大局,能服众的人在那里把完整的衙署建立起来,沈盈川不可能。严陌瑛他是决然不放心的,顾显的身份又还不能一下跃升为这等封疆大吏,算起来,也就孟栩了。再者,孟僖任职丞相多年,孟家子弟多任京官,以孟栩此次功绩,再任命为京官的话,就不妥了。 还是看孟栩若能将梁州治好的话,三年后,他必然会把吏部尚书的位子给孟栩。到时,已届古稀的孟僖也该能去安享晚年了。 这道理,相信孟家人会比他这皇帝更为了然于心。 弘光帝回到帝座上,他拿过一本奏折来,正要提朱笔批阅,顿了顿,又对内监道。 “上次朕派的哪个御医去严府?” “回圣上,还是卢顺华。” “哦。那就传朕的口谕,命他明日再去给严陌华诊一诊,需要什么好药,直接从宫中拿。” “是,圣上。” 内监忙去御医院通传卢顺华,弘光帝眯起眼睛看着内监远去的背影,笑了笑,这才低头披起折子来。 第二天一早,严家就迎来了奉旨来看诊的御医。 这是皇帝对臣子的恩典,因严赓与严陌瑛均已入朝,严老夫人亲自接了御医进去。卢顺华早已来惯了这儿的,也不多客气,跟严老夫人告过谢,就直接去了严陌华的院子。 中风已近半年,严陌华的情况没有任何好转,只是看着人一天天憔悴下去,原本风神俊秀的玉昆书院院首,如今几乎瘦成了个骷髅架子。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中风之症,哪个大夫都没把握治好的。 客客气气地对严家少夫人鞠了一躬,卢顺华走到床边。 好像……有一点不一样…… 卢顺华又看了看,没错,确实不一样了,严陌华瘦得不见一点肉的脸似乎圆润了一点。他赶紧摸上严陌华腕上的脉,细细诊断过后,卢顺华大松一口气,他起身对严老夫人和少夫人拱手笑道。 “恭喜老夫人,恭喜少夫人,严大人的脉象好转了许多。看来,下官那个药方还是对症了的。那就还是接着服用吧,我再给加几位调养的好药。圣上口谕了的,但凡需要什么药,都可以从宫里拿呀!” “好!好!那卢御医,就麻烦你了!” 严家老少表现得很激动,看得卢顺华很满意。御医们确实也是要给朝中重臣们看病的,不过能得皇帝亲自过问,古往今来,可也没多少啊! 留下方子,卢顺华在严家人的感谢中离开了。 屋子里,严家少夫人苏寄月摒退伺候的女婢,又关上门。再转过身来时,床上一直静静躺着的严陌华已经睁开眼睛,正想要坐起来。 苏寄月忙赶过来扶住严陌华,小声道。 “慢一点,别急,韦夫人叮嘱了虽可以小坐一会儿,但动作不宜猛的。” 严陌华顺着妻子的力气靠在床框上,喘了口气,笑道。 “你放心,我都记得,只是躺得太久,这再装一会儿,就觉得骨头都是酸的。幸好卢御医走得快,不然就该被识破了。” 苏寄月也笑了起来,给严陌华掖好被子,她起身倒了杯热热的茶端过来。 “你再忍忍,陌瑛不是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宣布你已经醒来的消息了吗?这几天京里、朝中,人走动得频繁,陌瑛也才到户部,待稳定下来,咱们才有精神应付。毕竟,韦夫人确定,你不是中风,是中毒啊!” 严陌瑛在谋划什么,这个家里,也就只有严赓与严陌华知道。不便告诉妻子,严陌华安慰地笑道。 “我明白。” 夫妻二人正说着,忽听见敲门的声音。是从旁边传来的,苏寄月忙起身去开了侧厢的门,果然,门外站着的正是一身白衣的韦月城。每天的这个时辰,便是她来给严陌华看诊的时间。 一个多月前,萧泽带着母亲来到严府。那时,严家已经请遍昭国名医,却都束手无策。韦月城也是细加诊断后,才确定严陌华是中毒,而后制药、解毒、调理,直到七天前,严陌华才算苏醒了。 知道是毒,严陌瑛考虑过后,决定不予追查,就当作严陌华是中风。因为会跟严陌华有仇怨,而又能拿到这种奇毒的人,数遍天下也没几个,如此的话,严陌瑛就不打算打草惊蛇了。他密令下属严密注意庆王、宁王府上的安全,同时,要萧泽开始部署剿灭那个将阴影覆盖了朝堂的杀手势力。 而自那日御宴后,沈盈川的日子十分悠闲。 天下人疯传她的战迹,热烈议论她索东静王爵印为赏的举动,但沈盈川却再未求见过弘光帝。如昭国贵族中的每一位主母一样,她专心主持王府家务,问讯女儿们的功课,汰换府中老了的奴婢。同时,她尽儿媳孝道,前后去皇陵祭拜了孟太后三次,又去宫中觐见皇后,感谢对一双女儿的照顾,还挨个儿拜访各王府,然后,便是带着女儿和府中侧妃们到沈燏的陵寝边陪伴了一个月,快到年关时才返回城中王府。 这晚,严陌瑛和顾显悄然来访。 沈盈川把到城外祭沈燏的皇族及京官名单递给他们,又拿出萧泽送来的各州刺史、司马、长史们对她拿到王爵印一事的反应调查。 “我们准备了那么多年,总算不负所望。虽不是十之七八的人都会在那时候明确拥戴于我,但也不必担心他们反噬,弘光帝用他在权力与财富上的严苛手段迫使官民离心。” 仔细看过这两份文书,严陌瑛点点头,道。 “殿下所言极是。我们此刻也并不需要笼络这些人为心腹,只要让他们敬服于殿下即可。目前要紧的是京中御林军与禁军的情况,弘光帝频频调动两军将官,我们原先掌握的人,现在多数已不在军中,或者,权限不稳。” “这会有可能是弘光帝已经察觉到我们的行动了吗?殿下还好,我与陌瑛,明显被他防备着。” 顾显这么一问,严陌瑛与沈盈川皆细细回想着,末了,严陌瑛轻轻摇头。 “应该不可能,我们的行动向来小心在意,这把柄不好抓到。再者,沈珈和萧门都在盯着京中大大小小的动静,倘若密卫们调查,他们不会什么痕迹都察觉不到。但,也不排除这可能。我会让他们多注意,殿下也需谨慎。” “也或许,是弘光帝不信任群臣,所以频繁调动两军军官,以免他们在军中形成自己的势力。嘿,这招倒是走得绝!” 顾显笑着补充,沈盈川也笑了出来。 “倘是如此的话,我们原先的计划就得大变动了。” 严陌瑛想了想,道。 “殿下,我们的计划且先不慌变动,只更隐秘便好,所谓以不变应万变,一步步巩固势力是最重要的,现在还不到我们起兵的时候。” “可是我们不可能知道两军最后会交到哪些人手中啊,总不可能刚巧哪天,我们的人正好都在军中了吧?” “的确,不过制造个机会就可以了。” 看着两人疑惑的神色,严陌瑛笑着看向书房里挂着的那张巨幅昭国地图。 “殿下,也是时候该让那位皇长子殿下正式露面了,毕竟,四皇子从来不是我们中意的未来燕帝之人选。” “这跟我们目前面临的情况又有何关系?” “假如北燕大军压境,以我昭国如今状况,殿下以为,圣上会放心谁领大军北上迎击?这就是个绝佳的机会,我们必须争取,而后,点兵点将。” 严陌瑛话说到这里,沈盈川与顾显即刻了然于心,二人相视笑了起来。顾显“啪”地使劲一击掌,道。 “你这家伙,果然不愧是属狐狸的!” 瞥了顾显一眼,严陌瑛对这句“称赞”毫不留情地反击。 “谬赞了,属狼的小子!” “喂,我可是真心夸奖你啊。” “不劳费心,你还是夸自己比较好。” “自吹自擂有什么意思,还是互相追捧有趣。” “是吗?那我去帮你把薛羽声请来吧,相信你会很喜欢她的‘追捧’!” “……我说兄弟,能不能换一个呀,总拿这说事儿,你没这么技穷的吧!” 悠悠闲闲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严陌瑛瞟向凑到火炉边的顾显。 “蛇打七寸,这个准,自然要常用。” 从这场惯常见的嘴皮子之争开始,沈盈川就一直笑着看,眼见顾显又落于下风了,她方才放下杯子。这顾显,口舌之利,一年多来可是见得不少了,但在平素沉静的严陌瑛那儿,辩赢的次数可不多啊。 “好了,两位,就此打住。此事具体要如何做,也须早有个谋划。” “是,殿下,属下失礼了。” 严顾两人忙止住话锋,向沈盈川致了歉意。 挥挥手,沈盈川不甚在意。反正这两人知道轻重,断不会在众人面前失态就好,一味喏喏的人,也无此才干,不过奴才而已。 “陌瑛,要想争取到再度领兵的机会,也必须是弘光帝无将可出才行。他的心腹中,有哪些人能担此大任?” “禁军总指挥黄源,随殿下出征西北的御前二品侍卫楚剑,这两人最有可能。还有怀化将军刘彬,此人常在雁城军中,非常熟悉北燕,他也有可能。” “有他们的详细资料吗?” “调查过,但隔了近两年,不妨再做探查。” 沈盈川想了想,点点头,允道。 “好。沈珞尚在京中,黄源、楚剑就交给他带人去查,叫沈珏查一查刘彬。能把孟栩离间出京城不容易,这时机不可得。” “是,殿下。” “……我不想杀人,但既然决定篡权夺位,就不可能做到于人无伤。陌瑛,只不要让我像弘光帝一样倚赖密卫暗杀来控制臣民百姓,就可以了。” 起身朝沈盈川一揖,严陌瑛恭声道。 “属下明白,请殿下放心。” 点点头,沈盈川想起一事,最后问道。 “你兄长的毒,怎么看?” “若是没猜测的话,应该是圣上对属下的警告。当年京城几大世家并称,如今,只剩下我严家和孟家。孟家为国戚,且已明确了忠心,严家却一直模糊立场,自然为圣上不悦。” “不采取些行动?” “不必。家兄以体虚之名赋闲家中,玉昆书院等同于已经交出,我不过在户部任闲职,且近来醉心于诗,家父独为礼部尚书,素不擅权,对圣上来说,也不构成威胁。今若刻意请辞,恐怕反而让他生疑。” 听见严陌瑛如此说,沈盈川也就不再挂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三人过着各自身份所该过的生活。沈盈川依然长居府中,既不主动与京城王公贵戚往来,也未见居功自傲之言行举止,她只是偶尔会入宫去拜见皇后,再就是会带女儿们去渌州,去南边转转。府中几名侧妃则轮流作陪,跟着赏天下美景。 打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名号,谁也没说辞可拦沈盈川。毕竟东静王妃在索要王爵印为赏赐时说过的,她这两个女儿,不无继承东静王爵位的可能。 而随着这一趟趟悠然如旅游般的行程,再度迅速传遍天下的是沈盈川惩恶扬善,抚恤百姓,赈济地方的美名。弘光帝没有为此怀疑沈盈川,因为回京之后,沈盈川呈递的奏折上都会恭恭敬敬禀明事情来龙去脉。地方上的贪官豪强素为弘光帝视为国之恶蠹,他没可能亲自一一查证除奸,也不大信任官官相护的臣子们,故以他的惯例,素来是找出一件事,用雷霆手段将所有有一丝半毫关系者彻底清洗的。但总有胆大之徒不知吸取这些诛九族的教训,令他始终无法做到海晏河清,如今无甚利益牵连关系的东静王妃帮除了,自是好事,总强过惹起民怨。 况且沈盈川战后的表现令弘光帝十分满意。不与朝中大臣过多结交,不插嘴后宫事务,不恃功而骄,她像个最值得赞赏的女人一样,安静地回到了家里,专心持家以及教导女儿。 弘光十四年,在历史上是被视为过度的一年。 翻开《沈书》,这一年除了夏末,驻守雁城多年的武威将军杜长义遇刺,伤经久不愈,造成体虚之外,再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可说了。 倒是在昭国民间传说里,这一年异彩纷呈。 沈盈川不肖说,她的种种,已经开始有神化的迹象。人们争相传颂着她的美丽、果敢、智慧和仁慈,在习惯了王公贵族自恃身份的骄横与难得施舍时的高高在上之后,沈盈川走下马车,微笑着站在他们中间的行为,简直让这些朴实的人们受宠若惊。 不止是百姓,中下层官吏们对她也甚是尊崇。毕竟这样一批人夹在社会中间,直接面对上层的各种嘴脸,日子亦难过,尤其是有良知之辈。沈盈川的和颜悦色,他们体会最深,自然是从他们那里流出更多东静王妃的逸闻来。 除这之外,后人津津乐道的沈盈川与未来她所钦封的容华侯,曾经的青楼名ji薛羽声在渌州风雨台的那场相遇,也是发生在这一年。 与此相对的,是昭国江湖的热闹。 这一年,曾宣告要重新划分江湖势力的嚣阁,正式与萧门对上了。在任何一个场合,嚣阁都要与萧门争个高低,即使双方意见未必相左,但嚣阁必定要站在萧门上头。一边是江湖大派,武林盟主的帽子搁在那儿始终没人拿得走,一边是后起之秀,这盟主的儿子看似尔雅实不温文,说是武林事吧,好像又可算作家事。所以大家伙儿都不好插嘴,干脆托着下巴坐在观众席上看两家你来我往,兴致高昂,不亦乐乎。 嗯嗯,萧门剑法果然了得啊! 不过这萧阁主自幼就习此剑法,其中破第一次了如指掌,加上嚣阁的人,武功各有不同,且怪得很,今天这仗,萧门怕是赢不了。 好口才!这看着貌不惊人,说话怎么这么毒咧,蝎子吃多了吧! 哎呀,看了萧门这一回合想赢,难哪,除非那个花——啊啊啊,花棘真的来了!大伙儿快走哇,免得池鱼之殃呐! …… 既是兄弟之争,其中必定有密辛,也有那等好事者开始挖掘萧门旧事,而后添油加醋,编得比传奇本子都要精彩。只不过,某次某人讲得正唾沫横飞的时候,面前听众忽然脸色变绿,宛如见鬼,此长舌男回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原来萧二公子正以千年寒冰般的目光站在身后活剐自己是也。众人很不讲义气地各自逃命,独留下此人不知有何等遭遇,只是当此人时隔一月重现江湖之后,看到他的人皆胆战心惊,昭国从此再无人敢议论萧家家事了。 处在这漩涡中央,萧泽沉静以对。他命属下不得主动挑衅嚣阁,但遇到对方挑衅,也无需忍耐,坦然应对便是。与此同时,萧门内部真正的高手除了调拨给沈盈川直接指挥的之外,全部参与到追缉围剿那杀手组织的计划中来。 在年初,他还不能完全确定这组织便是嚣阁的,但当萧门动手之后,嚣阁的行动顿时激烈起来,萧泽便确定了这个猜测。夏,远赴杞州调查的萧潜传了消息回来,他们在杞州七子湖畔找到了嚣阁总阁所在地,并且,杞州分舵自舵主江启越以下,全部叛变。 萧泽悄悄召回了在渌州的萧澈,命他总管萧门一应事务后,夏末,萧泽留下四堂全部高手护卫南陵总舵,防范飞云山庄后,亲率萧门中从未现身于人们面前的第五堂余下堂众,秘密赶赴杞州。 除萧门中人外,萧泽那从不服老的外公韦清也和女儿韦月城赶来了,而与嚣阁似有所瓜葛的楚怀郁夫妇亦随之前往。 为了一网打尽,萧泽在到达杞州后,没有急着围剿。而是在与萧潜等人会合后,详细确定了嚣阁种种情况,他首先突然拿下杞州分舵,俘获江启越等人,接着命人故意露出包围的些许痕迹,同时在江湖上放言,嚣阁是内部家事,萧门要清理门户了。 这处总阁所在地无论选址,还是周边布置,都相当谨慎,看得出下了很大功夫,萧漩断不肯轻易放弃,从他对胜利的执着来看,也绝不愿仓惶逃窜。萧泽要的,就是逼得他全力相搏。 随着外围据点一个个被撬掉,果然陆续有自州外而来的高手匆匆赶回,消失在七子湖畔。而几乎每一个人,都未能从萧潜的监视网中漏掉。 萧家四子中的前三个都是少年即出名,独老四萧潜被淹没在父兄们的光辉中,默默地长大。纵使成年后,萧泽放他闯荡江湖,但那萧四公子的名号,无论如何,也不及三位兄长们响亮。或许是与个性有关吧,这是个自幼便表现得朴实无华的男孩子,与个性张扬得厉害的兄长们比起来,他的太过认真,便总显得有几分笨拙。 萧泽虽也看重这个弟弟,却着实称不上有多了解。他信任萧潜的能力,但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知道,这个四弟,实不可多得。 也许,比较起太过执着于他这大哥的二弟来说,四弟要更适合。 大事当前,且观察些日子吧。 西南的秋色五彩斑斓,在万年雪山、粼粼湖光的衬托下,美得壮丽。同样的时间,倘是在南陵,该是秋风萧索了,而若是北方那遥远的京都,从草原吹刮过来的风,都已带了些雪花的味道。 在发动最后攻击的前夜,萧泽独坐在峭壁伸出来的那块冷冷的岩石上,山风呼啸,头顶是清朗的西南明月,脚下是深黑不可测的万丈深渊。这样的画面,萧泽知道,兰尘很喜欢,这会儿他自己体验一番,嗯,感觉果然很好!可惜,兰尘无法前来杞州。哦,不,就是来了,她也不敢细看的,呵呵,恐高嘛。 想到这里,萧泽不禁露出一分笑意。根据小萧的说法,她似乎很期待沈盈川登基的时候,可以在金銮殿的屋顶上找个贵宾席——他也开始期待了! 一名优秀的猎手,绝不会担心在准备上花了过多的功夫,因为他要的是最终绝对的胜利,萧泽显然精于此道。江湖上总认为这位少主最擅长以快剑一击斩断对手的命脉,却不知道在这“快”之前,他是花了大量的时间务求准确找到对手的命门,同时布下层层天网,把对手已完全逼到了死角的。 这次同样如此,萧泽不吝惜人力和时间,在多次正面侧面佯攻以及偷袭后,终于把嚣阁总阁的建造图示一一敲定,便立即带全部人马突进。萧漩从没有轻视过萧泽的本事,但只能说,他不了解萧门真正的力量。何况,韦清与韦月城这对父女可怕的破坏力,他当年虽亲眼见到,却未料到今次明明放话是萧门行动,他二人却会为了萧泽而参与进来。 嚣阁节节败退,萧漩靠当年游历天下笼络来的属下中不乏武艺高强,甚至在某些方面独步天下之人,但这些人多数俱已成名,颇以自己为傲,他们可以臣服于萧漩,却不意味着他们会永远心甘情愿听从同辈,甚或是后辈的指挥,即使萧漩用了严密的阁规来限制。当然的,在团体契合度上,自然更比不上萧门五堂。 如此,这场围攻战依然是艰苦的。 萧漩在此经营多年,麾下包括各种各样的人,他的堡垒便很难用一种思维去揣测。所以,萧泽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但嚣阁到底是在这浩淼的七子湖畔烟消云散了,对照着抢到的名册,萧泽命人一一核对,最终能确定的是,萧漩带着三名得力属下已顺利逃走。那三人并非全是昭国人,勿庸置疑的是他们的能力。而且,萧漩已经带走了一个名叫丹朱的芫族男子调制的所有毒药。 快速处理完杞州的一切,留韦清和韦月城再留段时间细加查看后,萧泽带着属下赶回南陵。早先已经传信给萧澈,告诉了杞州的情况,也要他务必小心防范。然而,萧漩没有出现,嚣阁在各地的分阁也一夕间人走楼空,仿佛都消失了一样。 “用的是地道,完全摆脱了我们的监视。” 萧澈如实递上属下的回报,萧泽点点头,道。 “命人全力寻找,尤其注意京城这一片。” “他会直接去投靠皇帝吗?” “……七成可能。” “大哥何时去京中?” “按照严陌瑛的计划,我倒也不必急着年前赶去,不过三弟曾在京中遇见过兰尘,还派人调查了一番的,我有点担心。” 为了隐藏身份,兰尘自到京后,从没找过萧门在京分舵,自然也就没有那么灵通的消息了,一切都只能道听途说,偶尔以着工作名义到庆王府中见一见萧寂筠,才会知道事情的进展。 沈盈川的神话,她乐见其成。萧泽的这场江湖风雨,她无能为力。弘光十四年,在她看来,最让人欣喜的事就是萧门远洋商队的正式开航了。 “为了怕百姓因手中有余钱而饮酒作乐以滋事,怕商人私财过多涉嫌招兵买马,就增加赋税,把财富都集中到皇帝手中,这是最愚蠢的做法。因为即使国家再富有,而百姓不管怎么拼命劳作,却只有勉强保有最基本之温饱的话,那么人们对未来就不会抱有希望,这正是国家衰亡的前兆。相反,重视农业,繁荣商业,用商贸上巨大的财富来取代征收农民那一点田赋,让百姓生活富足,给他们打开更广阔的世界,有几个人会贪心不足而妄图蛇吞象呢?倘若一个国家能稳稳地站在大地上面对海洋,面对星空而不躲过身去,那么盛世绵延千载,或许,就不再只是一个梦了吧。” 听着娘亲惯常的感慨,兰萧端坐静听,神色间却有掩盖不住的兴奋。 “终于开航了,等我满十岁,我一定要让公子准我跟着商队出海,这样,我离海王的目标才真正近了一步!” ——呵呵呵,小家伙的算盘,打得滴溜溜响哩!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六章 烽火再起 第十六章 烽火再起 弘光十五年,整个东方大地的历史。从一片春寒料峭开始。 这样的天气对昭国惯于享受温暖的南方人来说,可是不愉快。眼看着远处草色诱人地青,早春的花苞也挂了满满一树,可是冰寒的春风春雨不停,谁也不想出门踏青去了。 北方人却是习惯了,对他们来说,倒春寒慢悠悠地来才叫奇怪呢。所以该顶着大风出门的,最多披一件斗篷也就缩着脖子笼着手该干嘛干嘛去。放眼整条长街,不被这刀割似的风给吹得扛着肩膀的,也就是骑着马,正准备按惯例去城外军中查看的燕南了。 赵元方送他到皇子府门口。 “殿下,那我等会儿就陪皇孙殿下进宫去了,顺便,跟四殿下聊一聊。” “好,辛苦你了,元方。” “殿下客气。” 瞅着他们话说完,站在旁边的燕南十一岁的儿子赶紧插嘴道。 “父亲,今天孩儿一定拿头名回来!” 看着儿子,燕南难得地笑了笑。 “好!要是拿了头名,我就把那柄长刀赏你!” “谢谢父亲!我一定会拿到的!” 孩子的情绪立刻被调动起来,尊崇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朗声大笑一阵。随即挥鞭打马离去的父亲。赵元方劝了好半天也不肯进去,非等到再也看不到燕南的影子了,才赶紧奔进府里,找女侍换衣服去,看得赵元方摇着头直笑。 身为北燕直属燕帝那三支主力军之一的鹰卫军统帅,不用早朝的时候,燕南早起必定要到城外军营里督察营中情况,而这支军队,已公认是北燕最为勇猛的战斗力。以至于弘光十二年,北燕出兵昭国时,燕南怎么都不肯带这支军队,顾显费了好大力气,才诱使皇太子主动提出让燕南带走了狼卫军。 巡视完毕,燕南又骑上马回到城中。入城门的时候,刚好遇到一群北来的商队也正进入城门,车马骆驼加上人,将城门几乎堵住了。 制止打算上前驱散商队,给他让出路来的卫兵,燕南勒住马,一边等着商队过去,一边打量城楼守备。 那些昭国人的计谋,燕南思虑再三,还是不得不答应。 他的弟弟们,老2虽早已被立为太子,但如今除了一味跟老四相争外,浑然没有为北燕大计考虑过;老四则对皇位十分执着,私下里提起老2。或是皇后娘家,便尽是生吞活剥之像。这样看来,恐怕就如顾显当年所言,将来不管他们两个谁赢了,北燕首先面对的一定是一场牵连全境的屠杀。瞧昭国如今气势,尤其是北燕几次试探性出兵梁州,皆惨败而归来看,北燕在昭国皇帝心目中,只怕已是未来的燕州了。 或许,他真的可以考虑自己做皇帝。 但,那些昭国人多年来如此鼓动他的理由是什么? 燕南想不明白,自己若做了皇帝,定不可能叫燕国变成燕州,这对那些昭国人来说,难道会是好事吗? 严陌瑛和顾显,他们到底是在为谁效命? 隐隐地,燕南有种感觉。也许,他们已非昭国皇帝的臣子。 “——殿下。” 突然传来的呼声打断了燕南的沉思,他抬起头,一个达西族装扮的男子正站在前方。触到燕南望过来的视线,男子将右手搭上左胸。躬身行了达西族面见贵客的大礼。 “索伽?你们的商队回来了?那……” 燕南语气中的惊喜更多地转化到了眼中,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女子正回过头来,那是他从紧张的军务朝政中稍稍歇下来时会悄然想起的人。 “迦叶……” 依然一身简练的装束,不过不再是男装,而是达西族女性服饰的迦叶看着马上英挺的北燕皇长子,她笑了笑,走过来对燕南行了一礼。 “殿下,好久不见了。” 燕南翻身下马,看着迦叶,再看看索伽,道。 “的确是很久没见了,你……去年没随商队出来,呃,孩子,还好吗?” “谢殿下关心,他很好。皇孙殿下好吗?” “哦,很好。啊,对了,他今天正好进宫里去参加皇族的骑射比赛呢,还跟我说一定要拿个头名回来。” 听见燕南如此说,迦叶温柔地笑了出来。 “皇孙殿下一定可以的,他一直以殿下为英雄,想来这一年肯定也没有荒废了骑射。” “嗯,这还得多谢你了,迦叶,前年他**去世的时候,幸好你在。” “……没什么的,殿下客气了。” 话说到这里,两人互相看着。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一直在旁边看着的索伽走上前来。 “迦叶,商队都已入城了,我们也赶紧跟上吧。殿下事务繁忙,我们也不便再打扰了。” “……是,哥哥。” 迦叶顺从地低下头,跟着索伽准备离开,燕南伸手似挽留着再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把声音咽在了喉咙里,看着兄妹俩走入燕都。 怅然地回到皇子府中,本该处理公事的,心绪却没法宁静下来。结果当晚,燕南还得在书房里加班。 好不容易一切事情处理完毕,燕南起身,踱到窗前,打开窗子。 今夜的月亮衬着冷风,显得尤为冰寒。 燕南背着手独站在窗边,他静静地看着,白天看到的迦叶的身影无声地漫上来,叫他发出一声叹息。 去年索伽的话又清晰地浮现在耳边。 那个全心爱护着妹妹的达西族男子看着向西北蜿蜒的东西公路,对他说。 “无论将来如何,您永远会是我们达西族的贵人,但是殿下,您将不会是我的妹夫。达西族是中立的商人。与任何贵族的姻亲关系,只会把达西族拖入灭顶的危机之中,我不会让她这么做的。而且,与其去做您尊贵的皇子妃,我宁愿带着她奔走在这东西公路上,尽管有餐风露宿的辛苦,然而,她是自由的,她不必在任何人面前小心翼翼,惟恐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更不会被卷入朝廷争斗里,无辜丧命。” 闭上眼睛,燕南止不住一遍遍地回想着过去。他不知道迦叶到底是何时像花儿一样在他心底扎下了根,但最初那少女的明艳的笑容,知晓他身份后的震惊与垂下眼眸的那个对贵客的大礼,还有她婚后再见时恍若当初的喜悦,以及后来的沉静生疏……一切在脑海里都无比清晰,益发显出他此刻的孤独。 今夜,枕着沐阳花的清香,他又将无眠。 睡不着觉,第二天,燕南索性一大早就起来了,他在院子里练习刀法。身为北燕名将,燕南在马上无人能敌。但现在,这份荣耀反而增添了燕南的耻辱感,他确实勇猛过人,但狡猾的昭国人用甜言蜜语金银珠宝,用权力甘美的毒药匕首等等一切手段几乎把整个北燕皇族都编进了他们的网里,若真的杠上了,燕南的勇猛或许只能救出他自己。所以,他不得不…… “啪啪啪!” 随着极轻微的脚步声,有人鼓着掌走进院子。 “殿下的刀法好生厉害!我昭国的刘大将军倘是与你阵前相遇,恐怕也难分胜负啊!” 侧身,回砍,一刀下去,院中碗口粗的梅花树应声而断。平复了气息,燕南转身走到廊下,拿起布巾擦拭着长刀,淡淡道。 “有何贵干?” 来人踱到倒地的花树前,一边看着,一边笑道。 “不敢不敢,殿下,顾显今日再度造访,就是想问问,殿下考虑好了吗?” 燕南这才抬起头,睨视着院中意态悠闲的顾显。 “我想知道,你们在我北燕的势力。到底庞大到了何种程度?” “啊?这个……不好意思啊,殿下,就算我们精诚合作,但所谓机密,也还是不好泄露的,请见谅!” “……机密?” 燕南放下布巾,直视着顾显,一字一字,道。 “你们几乎就在摆布着我北燕国政了,为何还要我来夺取皇位?如今听任你们摆布,我尚可忍受,要我燕南做傀儡皇帝,顾显,别把北燕当成你昭国!” 挑一挑眉,顾显打量着发飙了的燕南,忍不住考虑起与这盛怒之下的北燕名将决一生死会有多少赢的几率,脸上却笑着道。 “殿下的误会可是大了,我们可没那立个傀儡皇帝的意思,真要这么做,也绝不会选上殿下你,被反咬一口的危险大得很呢!比较而言,如今那个好色的皇太子不是更合适吗?” “那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偏头想了想,顾显轻笑着从断树上折下一根两尺多长,分开四个枝桠,坠满了纯白花朵的梅枝,清冽的花香在早晨寒冷的空气里流动,衬得宝蓝衣衫的顾显有似昭国传说里的男性花神青帝。 “殿下,北燕起自何处?” 莫名的问题自然没有得到正在气头上的燕南的回答,顾显浑不在意,轻轻一笑,他继续道。 “是在北方的雅苏里草原,对吗?也就是说,雁城以南,您着燕都,包括更北的幽州,原本都是我昭国的土地,是一百多年前,你的祖先趁着昭国乱世南侵所得。若非我沈氏皇朝太祖起兵,只怕你们会一路南下,连南陵都给占领了吧。所以,不要说我们不信任你们,而是南方的富庶一直在蛊惑着你们,南下之心,北燕从来没有遏制过。这样的话,殿下,假如我昭国有些什么家务事要解决,会不会正好给了你们出兵的最好时机与最好理由?故此,我们不得不花费精力在北燕布置些人手,内部有事,总该能把你们的马蹄给绊住吧。” “哦?难道说你昭国的家务事解决了,就会把在我北燕设下的这些天罗地网给撤了?” 燕南出语讽刺,顾显也不客气,干脆道。 “当然不会,咱两个毕竟不是真正的好邻居嘛。不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把自家炉子里的火撩得旺旺的就得费好大功夫呢,所以您北燕这边的火只要不烧到南边儿去,我们也没心思管。好了,怎么样,殿下?您做好决定了吗?” 他依然没有得到燕南的回答,笑了笑,顾显举起花枝搭到肩上,转身走向院门口,一挥手,道。 “我最多可以等到今天晚上,殿下,还请切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哪!” 看着顾显悠然出门,燕南浓黑的眉如剑一样几乎倒竖起来,握紧了刀的手指都能听到“喀嚓”的声音,下一刻,那张飞到半空中的布巾就被燕南的长刀扯成了碎片。 上罢早朝,出了皇宫,燕南又直奔鹰卫军而去,待到回城的时候,已是中午了。骑着马慢慢走在街道上,不自觉拐到达西族经营的铺子边时,燕南看到了自己府上的护卫。唇边不禁弯起微微的弧线,燕南知道,准是儿子一打听到达西族商队来到都城了,就赶紧跑过来找迦叶的。 这个……呃,要不要……进去? 昨日见到的索伽疏淡有礼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皱了皱眉,燕南拨转马头,带着侍卫离开了这条街道。 再见面,他是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喜悦过后的尴尬,只是徒增一人时的怅然。 回到府中,赵元方正在等着他。 “如何?” “回殿下,昭国那边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至于那庆王的可疑,昭国朝中几乎人尽皆知,可是,同样不过是怀疑而已。至于顾显到底是不是奉他为主,我们查不出来。” 疲累地坐倒在书桌前,燕南闭上眼睛。赵元方看看他,迟疑片刻,还是欠身禀道。 “殿下,昨日四殿下后来又说了一番话,属下考虑再三,总觉得……” “他说了什么?” “——快刀,斩乱麻。” “他想起兵了?” “属下以为,应该是有这打算。” 燕南的目光转动着,挪到书房里那张北燕地图上。赵元方探察着他的表情,沉思片刻后,上前道。 “现在北燕国势已现纷乱之兆,望殿下早做决断,不要误了时机才好。属下斗胆,圣上共育子嗣七人,以太子和四殿下最有继位的希望,然而,若论为人君之才干气度,非殿下莫属。殿下,且不管那些昭国人还有什么招儿来实现他们的企图,单是看太子与四殿下之争的激化情势,恐怕内乱就在年内了——殿下,您必须成为北燕未来的皇帝!” 没有回头,燕南兀自盯着地图,声音沉冷如砸下的铁锤。 “元方,你知道昭国人到底在我北燕构筑了多大的势力吗?” “殿下……” “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谁都不知道皇族王公大臣中有多少人身边就潜伏着昭国人的奸细,甚至父皇身边,可能都有一大群人在监视着!他们根本是完全掌握了北燕!他们——他们吞并了西梁,又怎么可能放过北燕?” 赵元方静静地站在旁边听凭燕南发泄,待燕南靠在椅背上又闭上眼睛,重重地叹息一声后,他才沉静道。 “殿下,您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静,还请听属下细说。” “……你说吧。” “您发现了吗?昭国人迄今为止只找过您两次,上一回,与他们的要求同时发生的,是西梁人大举进攻昭国。如此推论来看,这一次当是昭国国内有大事发生,要您去夺皇位,极有可能是给他们创造什么机会,或者,就是不让北燕借机南下。早上那人的话里,就有这个意思。而就算昭国人真对北燕有所企图,凭他们构建的那势力,只怕不是难事。属下以为,不若殿下起兵夺取帝位,反而可以把这些昭国人连同他们倚靠的势力,一举荡尽。这些年,我们暗地里培植的人马或许不易渗入昭国,但要清查北燕,却并非不可能。” 燕南睁开眼睛,锐利的视线锁住赵元方。赵元方没有回避,时间在冷肃的书房里踏着重重的脚步走过。终于,燕南站起来,他走到地图前,猛然摸出腰间匕首狠狠扎上地图中燕都的位置。 “元方,这帝座——你能不能为本殿拿到?” 听见燕南这句话,赵元方大为振奋,他立即跪伏于地,恭声道。 “殿下放心,属下绝对会助殿下登上那宝座!” 弘光十五年,春。 终于不再那么寒冷了,不过这时的京郊,草是远看才绿,梅花已谢,桃树上花苞嫣红累累,盛放的却只有那么几枝,映着松柏的苍翠,柳枝初露的似有还无的绿意,显出一抹清冷的娇艳。这样的风景,也只有少数人才会愿意出城来欣赏,没什么事做的兰尘就带着儿子慢慢晃出来了。 不过到郊外便不止是母子两人,因为刚出门就遇到一枚这两个月常来的不速之客——萧漩。 杞州发生的一切,兰尘是从萧漩这里了解的。包括萧泽在年末赶到京城之事,也是萧漩告诉他的,萧泽是缓了好几天才来的,从大门进来,不是很直接,也不是很隐蔽。嚣阁在各地的势力,萧门早先已做了十分详细的调查,但京城这是非之地,萧门不可能全盘掌握,所以,萧泽不知道萧漩带着残部隐没在哪里,不知道萧漩如今,到底还剩下多少人,亦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去找兰尘。他只能像兰尘以前玩笑似的说过的那样,疏淡地找上门,像不欢而散了多年的主仆因为不相干的某事再度见面。 兰尘无法提供多少消息,她只能看出萧漩平静外表下情绪的不稳,而萧泽派去监视的下属又总会被甩掉。 其实兰尘是最不能理解萧漩为何找上她家来的人,但又不宜打草惊蛇,她便干脆寻常以待。沏一壶茶,端上两盘点心,兰尘或者跟他闲聊几句,或者就任他坐在那儿,自己跟兰萧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春风还很有些冷,兰尘找了一处水边的石头停下来,她放下手中藤编的轻巧食盒,取出母子两人爱吃的点心。这时,兰萧早把他提着的两个柔软的坐垫摆好。抬头看看站在旁边的萧漩,兰尘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哦,三公子,我们只带了两个垫子来。” “无妨,是我贸然来访。” 萧漩不在意地笑笑,掀开衣摆就坐在了旁边的岩石上,兰尘母子也就在垫子上落座了。 吃着点心,呼吸着清冷的新鲜空气,极目眺望,嘈杂的京城掩映在苍灰色云烟里,水墨画一般不真实。与儿子闲扯着些有的没的,兰尘甚是惬意,萧漩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哪,小萧从此要记住了,婚姻这种事,别人怎么说都是别人的经验总结,你和你的妻子之间可以以为参考,却千万不要套用别人的过日子方式。所谓幸福的形式,其实也有千万种,它们唯一的相似处就在于顺心遂意,无大贪大欲,不过小嗔小痴聊为相视一笑罢了。” “什么样的可算大贪大欲?小嗔小痴又如何界定呢?” 兰萧从小就善于思考,有疑不能自解便要问,这是娘亲表扬了的,当然要发扬光大,反正这儿就他们母子。哦,萧漩是可以忽视的。 “这个问题嘛,其实各人会有各人的标准,不过大致上,贪也就是贪财色酒气,欲便是独占欲名利欲。当然人不可能没有贪欲,只要别沦为贪欲的奴隶就可以了,财色酒气好说,独占欲就是别把妻子当一样私人物品藏在家里,连她看别人一眼都不容许,妻子稍微对别人有所赞许欣赏就闹腾得好像对方要移情别恋了似的,至于再有深一点接触,那就会怀疑妻子不忠。既不相信妻子,也不好好调查,打着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名义就伤害妻子,甚至杀人!这种男人其实是对自己超没自信才会如此,小萧,你不会变成这样的吧。” “当然不会!” “嗯,那就好。再来,还有这个名利欲,我说的不止是一味攀高附贵之辈,也不止是非要跟人分出个能力高低,谁比谁更重要一点的那种相争,还有一种名利欲望,也是最容易控制人的——大男子主义。” “啊?” “就是那种非常固执于丈夫是天,是妻子仰仗的一切的人。他们为了所谓大丈夫的面子,非要妻子对自己唯唯诺诺,恭恭敬敬,言听计从,不许反抗,尤其是在外人面前,更加变本加厉。小萧,这可是你容易犯的喔。” 眉毛一挑,兰萧不服气了。 “为什么说我容易犯?” “因为昭国的男人多数都是如此啊,恶习熏陶,你难于免俗。” “我才不会!” “真的?” “绝对是真的啦!” 兰尘满意地点点头,其实不这么问,她也知道兰萧将来绝不会变成那种人,毕竟,这是她细心教导出来的儿子嘛! “至于所谓小嗔小痴,就是说夫妻间可以来个小拌嘴啦,有个小别扭啦,吃个小醋啦什么的,只要别揪着不放,聪明地点到即止就可以了。千万千万别一桩桩全记在心里,有点小吵架就给搬出来挨个儿数落,浑然忘了对方好的那面。呵呵呵,不过娘相信,我儿子肯定不会这么小肚鸡肠的!” 丢一个“废话”的眼神过去,兰萧剥开一个橘子,不自觉地先孝顺给娘。兰尘乐呵呵地拿了一片,补充道。 “说起来,我反而担心小萧你太死板,连一点嗔痴都不表现出来耶!这样的话,就显得太榆木疙瘩了,女孩子多半都不会喜欢的。怎么办呢?娘可不想给你弄个媒婆来说亲呐,但你要是自己找又找不到的话……” 兰萧的白眼连丢数枚才止住了兰尘的忧虑,气哼哼地把剩下的橘子全塞到自己嘴里,他嘟囔道。 “谁说我找不到,但这条街上,我就能给你领回来三个!” 岂知他这少有的表现萌得兰尘大叫“好可爱”,若非有外人在场,只怕会把兰萧当作自家养的那只黑白花的猫咪一样抱过来揉一揉了。 “你的婚姻见解还真是透辟呀,不过,是你的经验总结吗?” 萧漩少有地开口插入母子间欢乐的玩闹,兰尘回过头来。 “这不过是从书上看来的,我又没结过婚,哪能有什么经验可总结?再说了,岂止夫妻,亲人、朋友之间的相处,不也都是这么个样子的吗!” “……是这么样的吗?” “当然。不过我说的这个都是高要求的了,人嘛,吃五谷杂粮,总不可能什么都是完美的,贵在大家互相体谅呗!不要用圣人去要求别人,却用平常人要求自己。” 视线淡淡地滑到兰尘脸上,萧漩问。 “那么,我是个偏执的人吗?” ——可以的话,真不想回答!不过对着萧漩认真的视线,兰尘想了想,道。 “我不知道,毕竟咱们并不了解。你这么认为自己吗?” “别人,都这么说。” “呃,我个人的意见是,别人的评价多数都不无道理,但通常也不十分准确,你若能自省的话,应该能界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了。” 萧漩听罢,忽然嗤笑出来。 “你的回答很狡猾,怕惹怒我这魔头?” 乍听到“魔头”这词,兰尘一口绿玉梅花糕梗在喉中,差点没背过气去。兰萧一边儿心颤颤地忙着帮她摸背抚喉咙顺气儿,一边眼神杀人地瞪萧漩。虽然他也不明白娘怎么会这般狼狈,不过反正萧漩脱不了干系! 终于好受了些,兰尘谢了儿子,抬头看着旁边安静的萧漩。 “好端端的,拜托以后别当着我的面自称魔头,这词儿真的很惊悚啊!” 眉峰耸了耸,萧漩没跟着兰尘的话走,只问道。 “你怕不怕我?” “——怕。” “那你为什么不跟大哥求救,他来找过你的吧?” “算了吧。公子不见得不愿顺手护我一把,但看你们现在这状况,谁知道去了会被怎么牵扯,我还不想成为满地尸首中的侍女甲。” “这可不是忠心的表现啊!” “我从来不忠诚于任何个人,只有,天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令。这一点,说来公子正好也挺赞同的。” 萧漩似乎愣了一愣,看着兰尘半晌,喃喃了一声。 “——是吗?” 没一会儿,萧漩就起身先走了,看着他飘飘荡荡走远的身影,兰尘有点感慨。当年初见这年轻人,她只觉得老是白衣白扇挥个不停的,有点爱装的感觉,怎知今日见他这般萧瑟身影,唉,倒不如依旧是那个极力想表现的孩子呢! 这些日子,这萧漩总跑来她们的小院坐着,却又没什么特别举动,给他一壶茶,他能就那么坐一个下午。萧泽说,或许是他多多少少有些贪恋这份闲淡悠然的缘故。兰尘听懂了这话,却依然不能明白,若果如萧泽所言,萧漩他到底还执着于什么,而非要继续跟萧门对峙呢? 这是弘光十五年那个变故发生前,兰尘唯一能介入的事。至于别的那些,受限于萧漩时常光临的不便,她连所知都非常有限。因此,北燕悍然发兵南下的消息,她也是到很晚才知道。而那时,沈盈川距帝座,已是一步之遥。 盛春时节,京都烟柳如云,百花披霞着锦,缤纷而至,与这天然盛况相对的,是满城王卿贵族公子千金小家碧玉邻舍书生纷纷骑着马儿坐着车儿走着路儿出外踏青。这本就是浪漫多情的季节,不听那曲儿正和着笛声婉转地唱着——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逐风流? 然而,直从边关烧过来的烽火猝然笼罩了平和的京都。 北燕皇长子燕南亲率鹰卫、虎卫、狼卫三军,气势汹汹地往雁城扑来。“昭国老将已老,新将如雏,不消两月,儿臣定将那弘光皇帝亲手缚来,为父皇阶下也添上一个安乐侯!” 这是燕南出兵时放出来的话,像谁给它安上了翅膀一般,飞得比燕军铁蹄快得多,迅速传遍昭国上下。随之附上的,是燕南可怕的勇猛,是燕军过往与昭军交锋时的辉煌战迹。而所谓安乐侯,那是弘光帝封赐给西梁降帝的爵位。燕南的不屑,昭昭于日下。 京师震动,屹立百年的金銮殿似乎都能感觉到远方数万铁蹄的震动而在微微颤抖了,弘光帝坐在那宝座上,满脸阴骘地看着阶下争扰不休的群臣。 原驻守雁城的武威将军杜长义,因病已于数月前回京休养,目前代替他执掌这东北道驻军的,是弘光帝颇为信任的怀化将军刘彬。但是,昨日传来的消息,刘彬遭刺客伏击受伤,一直昏迷不醒。这等危急之下,选何人远赴雁城拒敌,便成了最大的问题。 看着这满朝文武,燕南那句“老将已老,新将如雏”重重砸在弘光帝心上,让他几乎咬牙切齿。因为他派不出人,三年前派兵出征西梁时,他也是挑不出人,只因不放心宁王,偏自己的心腹又着实未长成。三年后,心腹是长成了,但刘彬受伤昏迷,禁军总指挥黄源必须留守京城护卫,以防庆王生乱,而御前二品侍卫楚剑,近期形迹可疑。偌大个朝廷,他竟然再次无帅可命。 “圣上,北燕此番南侵,非往常可比。若必须要胜的话,老臣以为,不过还是请那一位领这帅印吧。” 沉默许久的礼部尚书严赓忽然走出来,这么禀道。弘光帝看看他,再看看众臣,开了金口。 “严卿说的是谁?” “——东静王妃沈盈川!”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七章 两王之变 第十七章 两王之变 满城皆乱,唯东静王府安之若素。 前几日礼部尚书早朝所言已传遍了整个京城。不过弘光帝在静默片刻后,未做任何决定便退朝离去。过后多位大臣如吏部兵部共三位侍郎,如御史台七名大夫,如武威将军杜长义等皆上书,请拜东静王妃为帅,弘光帝依然沉默,到底许是不许,始终没个表示,惹来百官诸多猜测。但随着时间一刻一刻过去,东静王妃即将再度挂帅的传言在百姓们中间变成了确实的消息,而官员们,尤其是京中武官,大多数也都认同了这点。 惟独弘光帝,依然沉默,就像紧闭大门的东静王府一样。 相比较外面的慌乱,王府内一片宁和。年后,王妃原本预定要带两位郡主顺着渌水而下,往海边去转转的,但是云逸郡主却染上了风寒,这病将养着将养着,北燕南侵的消息也就传到京城来了。可怜云逸天天都乖乖地捏着鼻子把那一碗一碗苦药灌下喉去。好不容易这病痊愈,却赶上要打仗,还是不能坐船去看海!只能把个箭靶竖起来,专心一意地泄愤。云翔则歪在亭中软榻上,一边看书,一边奉娘亲的命令,看着在府里呆腻了的姐姐。 终于,玩得没意思的云翔还是丢开弓箭跑到妹妹身边坐下,有模有样地叹息几声后,她拉起妹妹。 “走啦,云翔,我们去书房找娘玩儿吧,没准会带我们出门!” “不会的,娘在书房忙着哪,不要去吵她。你要是实在无聊,不如我们去找薛阿姨?” 云逸的头顿时摇得像拨浪鼓,看得旁边绣花的侧妃抿着嘴儿直笑。 “不不不!绝对不去!算了,我们去骑马吧,你一天到晚都坐在那儿看书写字的,娘可说过,这也不好呀!” 说着也不管云翔同不同意,拉了她就走,那侧妃忙和几名女侍跟上她们姐妹。看着园中这场景,路过的沈珈沈珏不禁笑了出来。 绕过花园,过了左侧一处以前沈燏用来习武的院子,后面就是王府内的书房。向守门的护卫出示了证明身份的玉佩后,两人走进来。看见沈十四正抱着剑坐在书房外的台阶上,三人简单打过招呼,沈珈他们便进了书房。 屋内,沈盈川端坐在书桌后,严陌瑛、顾显、萧泽、庆王、宁王、薛羽声等依次在两边坐定。沈珈沈珏放下手中掩饰用的茶盏果盘等物,上前见过沈盈川及诸人,而后在椅上坐定。 “陌瑛,先把目前的整体情形告知大家。” 沈盈川先吩咐道,严陌瑛起身朝她一拱手,然后走到屋角的昭国地图与京都地图前。 “一切都已经部署好了。雁城驻军已完全在林将军掌握中,梁州那边,虽然孟栩可能有所察觉,但刘将军始终将军队控制在自己手里,兼之梁州为新并,弘光帝对孟家又不无猜忌,孟栩不敢乱来。再来,凡我昭国二十一州,除京城外,多数刺史皆是我们的人,同时在州衙军营皆安排有部属,尤其渌州冀州这样的要地。有陈先生和沈珞坐镇,殿下一旦昭告天下,地方上可以保证马上平静下来,不会给人生乱的机会。至于京城,虽说禁军各级将领频频调动,不过撤换的将领们都还在军中,一旦弘光帝拜殿下为帅,殿下可以立刻召集他们,并分配到原先各营,禁军士兵这一年没多少补充,他们可以马上指挥士兵。这是我们要走的一半,还有一半虽在黄源直接指挥下,但中下级军官已由顾显拢住多人,到时候萧少主只要控制住黄源,不让他出现在禁军中,令禁军群龙无首,就可万无一失。” “严大人放心,我已派人混入黄源家中,黄源绝不是他的对手。” “那么协助我们攻占皇宫的那批人……” “由我亲自带领,皇宫里的密卫,包括我三弟那嚣阁的属下,只要遇到,你们一律避开,以免折损人马。” 萧泽既已给了保证,严陌瑛便接着道。 “宫中御林军是由楚剑指挥的,眼下,他的将印已经被我们拿到,副将张平是个怯懦的人,宁王。这将印和御林军就交给您了。” “好!本王定会让御林军把皇城守住,迎接三皇嫂与四皇兄入宫!” “庆王殿下。” “你就只管吩咐吧,陌瑛。” “殿下不习武艺,我们已经安排好人当晚护送殿下入宫面对弘光帝,您拿到玉玺后就直接去金銮殿上。按照计划,第二天是文武百官送大军出征的日子,这个时候您献出玉玺,是最合适的。而后,我们便会宣布北燕的消息。” “嗯,我会把玉玺好好儿地交到皇嫂手上的!” 这边说完,严陌瑛看向顾显。 “城外的禁军,你得拿下来。” “没问题!” “届时交给殿下的那批禁军要全数入城,严密把守城中各街巷,不许出现骚乱。沈珈,沈珏,调集我们全部人马,除去控制皇宫的那部分外,余者皆要参与到维护京城安定中来,这跟保护殿下安全一样重要!孟栩目前不在京中,更为弘光帝疏远于他目前” “是,大人。” 看严陌瑛一一吩咐完,沈盈川笑了一笑,道。 “这件事情我们计划已久。终于到今日这步了。累你们要被骂作逆臣贼子,我很抱歉,所以,我会用一个盛世来偿还你们。” 大家互相看了看,各自露出笑意,庆王最后拱手道。 “皇嫂,你的太平盛世,足以把‘乱臣贼子’这四个字抹去了!” 薛羽声看着沈盈川,也笑道。 “殿下放心,咱们可成不了乱臣贼子。这昭国上下,百姓可以不知天子。却绝对不会不知道东静王妃,连风雨台那帮当初最固执反对殿下挂帅出征的迂阔老生们如今也对殿下钦敬不已呢!” 沈盈川轻轻点头表示了自己的赞赏,同时道。 “比起拿到那帝座,更艰难的事还在后面,尤以稳定民心至为重要,大家一定要注意。” 众人忙一起站起来,齐声道。 “请殿下放心!” 这是弘光十五年的春天,正万紫千红时候,一桩完全要以结果来论其是非的事变已到了最后阶段,距离发生,还有七天。 第六天,来自雁城的最紧急军情连连送至京中。万民惊恐,而民间希望东静王妃再度挂帅的呼声愈来愈高,如此上书的官员亦倍增。 第五天,弘光帝宣东静王妃入宫,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命其隔日挂帅出征。而据内侍后来说,皇帝前晚一宿没睡,期间曾召见过风尘仆仆赶来的密卫。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那内侍看出皇帝很失望,非常地失望,他似乎还喃喃地说着。 “差一步啊,就差一步……有那些药,根本不用让一个女人……” 第四天,沈盈川以东北道兵马大元帅的身份来到城外禁军驻地,正式接管禁军,以及重新调配军中武官。前一天领旨后,她立刻到兵部查看了所有北燕军队南侵的奏报,又调看了军中将官们的考核资料,下午便拟出幕僚与属官名单呈交弘光帝。一批是她上次出征的老部下除却远赴梁州的孟栩、刘若风等人,一批是她中午才挑出来的自己人。 “圣上,北燕不比西梁,他们的军队比西梁更为严整,将领也俱是身经百战之辈,故,望圣上除将原先随臣妇出征西梁的人马配置给臣妇外。还有这一批优秀武将也能赐予臣妇麾下。” “朕,准奏。” 第三天,沈盈川麾下将领已把弘光帝拨给的禁军完全控制住,并且迁至城东营地驻扎,任何人不得出入。早先就有传言,说统帅沈盈川已与幕僚将领们分析过北燕战力,据此布置下对禁军的特训,骑兵对骑兵正面交锋的技巧,步兵对骑兵的弓弩攻击马匹和用大刀砍断马腿的方法都在训练中。 第二天,营地仍然封闭,没有人能够进去,连弘光帝的密卫也没有办法。 ……最后一天,明日便是弘光帝亲自送沈盈川出征之期,军营依旧闭锁,包括沈盈川在内的所有将士皆未出营半步。但,京城里的一切进展,都由沈瑄送进了帅帐内。 夜幕降临,来自雁城的驿马载着紧急军情正朝京都奔驰而来。 这个夜晚注定会有很多人无眠,包括弘光帝,他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而战争的不可预测更增加了他心中的不安,他在寝宫里踱了很久。但宁静到底还是完全笼罩了整座京城。 灯火一盏盏熄灭了,卫兵的枪尖隐没在黑暗里,朦胧的月光下,城墙宫殿高大的轮廓勾在夜色里,有如蹲伏于大地上的一群巨兽,敲更人的声音在城中空旷地回响着。 丑时到了,这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刻,走在这沉眠的世界里,即使是奉命值夜的卫兵,也不免有些困倦。所以,没有人注意到皇城城门处的动静。 毫无预兆地,在深夜严令紧闭的城门,悄悄地打开了。 四列身着黑色甲胄的士兵们静静地跑进来,没有任何迟疑,他们直接往宫门奔去。队列规整,枪戟林立,森寒的光一闪而过,月亮躲进云里藏了起来,像是被他们弥漫的杀气惊吓到了。 这无疑是一队强悍的士兵,他们跑的速度很快,脚步整齐,并且五百人的声音加起来,都显得很轻。而在他们通过后,那扇城门又紧紧地关上了。黑暗中,传来一声不容违逆的命令。 “记住,明日除沈元帅之外,不许开城门放人进出!” “是!” 跟着这声音的主人,士兵们很快就穿过了那条长长的御街,悄无声息地来到宫门前。还是有人听到了声音而向同伴发问。 “哎,听听,好像有人跑过来了。” “管他呢,不关咱们的事儿,今儿又不该我们值守宫门。” “呃,也是,都直奔宫门去了,咱也管不着。” 值守的御林军士兵们说笑着,不再理会那边传来的动静,自然也就不知道那座夜间除非受皇命,否则绝不许打开的大门,已经从内静静地敞开。那四列士兵立刻涌入,脚步声不再刻意掩藏,一千人以冲刺的姿态横起枪戟,穿过已经洞开的宣楼楼门,扑向金銮殿。而在他们身后,宫门、楼门一座一座地又自动关上,守卫的士兵枪尖向外,进入战斗状态。 没有任何人敢悄悄地问,就在这些士兵们进来后,从宫门外的黑暗中飞掠而至,行动轻巧如鬼魅般的一群刀剑客,又是些什么人。 此时,丑时已半。 宁王站在宣楼上,看着深夜的安谧就这么被打破。虽然已经拿到了将印,但凭他们在御林军中的渗透能力,只能把确实归属于己方的势力放在宫门处值守,下面的,就得靠这些百里挑一的精锐了。 对守在金銮殿前的御林军们来说,这是一场无法理解的战斗。来的是禁军,但这么一支武装严整的军队,这么多人,到底是怎么进入这座戒备森严的京城,又是如何无声无息地穿过皇城宫城至少三道大门的? 这些疑问来不及想个明白,战斗便在一名校尉喝问后正式拉开,御林军仓促应战,人数又明显不敌,论战斗力更是不及,节节败退,何况对方的目的根本不是要杀死他们,而是攻向后方宫院,金銮殿几乎是转眼间失守。而这时,由金銮殿后方通往内宫的两仪殿殿门,已不知何时大敞着。 没有人来支援,高挂夜空的月亮静静地看着那些外来者带着血腥杀入内宫。而在这一大片宫院之外,御林军已经陷入一片混乱中。 兵刃相击声在夜晚尤为清晰地传开,惊动了别处值守的御林军,他们很快赶过来,但是进入金銮殿和内宫的门都紧紧地闭锁着,他们只能顺着宫道来到宣楼前。安静而黑暗的小广场上喧闹起来,校尉们惊惶地交流着信息。 “到底怎么回事?” “是不是有刺客?” “刺客怎么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而且门全都关着,守卫呢?这里的守卫呢?” “楚将军怎么整晚都不见踪影?” “张平张大人也不在呀……” 大家面面相觑,终于一名副尉抖着声音叫了出来。 “——谋、谋反,有人谋反——” 漆黑的宣楼和宫门城楼上突然燃起了一片火把,明亮地把一枝枝已搭在弦上正对着他们的羽箭照得清清楚楚。惶恐的御林军们就想朝两边散开,却见宫道两边不知何时已经被一批御林军堵住了。 宣楼上走出一个人来,银色甲胄,黑色披风,手握大剑,他冷冷地看着楼下慌乱的御林军,大声道。 “放下兵器,本王可饶你们不死!” ——是宁王。 眼尖的或者耳尖的校尉们马上认出了这位在朝中挂着兵部侍中官职,以勇武无敌之名蜚声京师的亲王,宫中诡异的刀兵,城楼上如星火般的箭矢,那些紧闭的宫门,无处可逃无地可躲的处境,再加上眼前出言不详的宁王,都让这些见多宫闱杀伐的军官与士兵们犹豫起来。 宁王抽出了寒光凛凛的宝剑。 “本王再说最后一遍,放下兵器,束手就缚者,本王饶他不死,且官爵不变。但若有一人不从,全部乱箭射死!家人一律问罪!” 雷鸣般的断喝在这时最有作用,何况宁王出口的是连坐?当下就有人丢下了兵器,有那等犹豫的,手中刀剑就被同伴硬抢了丢开去,小广场上“哐啷”一片。 “所有校尉,用丢下去的绳索把自己属下捆起来。” 这回是乖乖照宁王吩咐来了,校尉们用长绳把属下们捆成一串,还让人挣了挣,表明确实绑紧了,宁王便命守在官道两侧的士兵们把他们全部押回御林军兵营里暂时囚禁。至于那些今晚不值夜的御林军,他早在子时便已带人去该绑的绑,该打昏的打昏了。 后宫以外的御林军,全部解决。 “等会儿上朝的官员们来了,就和往常一样在宣门前下车轿,不过进来了就直接领到金銮殿前候着,任何人不准离开!” “是,属下遵命!” “叫一队刚才投降的御林军来把金銮殿前清理干净,不要留下血迹。清理完了,马上押回去。” “是。” 吩咐完这些,宁王留下自己心腹的副将好生把守宫门,便带了两队士兵和庆王顺着金銮殿后大敞的殿门赶进内宫。 在宁王压制那一大批御林军时,五百名侵入士兵和跟在他们身后的神秘刀剑客已经闯进了两仪殿。 仓促迎击的御林军陷入苦战,而那批刀剑客在试图越过两仪殿时也遇上了分配给他们的敌手。 动静如此之大,宫中密卫们全体出动,一半留在皇帝寝宫护卫,一半前来退敌。 地上与屋顶上的两重战场激烈而残酷,宫中御林军分散着巡夜值戍,单凭这里的兵力,根本无法应对五百人的集团战,而且对方的目的并不是要全部杀死他们,大胆侵入者们的目的是攻入第二道殿门。 这一次,门被打开的同时,御林军涌进来。侵入者们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挺起已经沾满鲜血的枪戟长驱直入。 对比而言,屋顶上的战斗显然属于搏命,按照严陌瑛拟定的计划,宫中密卫们因为身负极高的武功,因而交由萧泽率领门中高手来对付。 一对一,或者二对一,有的势均力敌,有的着实还存在差距,双方各有伤亡。但随着地面战场推进到皇帝寝宫前轩敞的院落,萧泽这边还是占了上风,更多的密卫被从寝宫中调过来阻击他们。萧泽全然无惧,过来的密卫越多,那五百禁军就能越快进入寝宫,俘虏皇帝。 这时,四周已是灯火通明,整座内宫充斥着“刺客”“谋反”的惊呼声,宁王留下有萧泽派人保护的庆王,带着两队士兵匆匆赶往骚乱的宫院。 弘光帝坐在寝殿内的龙椅上,殿外的打斗声明显近了,这意味着御林军与密卫的溃败。守在他身边的密卫只剩下吴濛一人,宫人们惊恐万状地匍匐在金龙柱后,整个寝宫,仿佛就剩下他和抱着剑的这一个密卫。 “什么时辰了?” 弘光帝突然问,吴濛看看窗外。 “回圣上,约是寅时了。” “哦。” 弘光帝点点头,慢慢道。 “快到上朝的时间了。” 没有人再恭敬应和弘光帝的话,片刻沉寂后,弘光帝突然起身。 “来人,为朕更衣。” 不管如何害怕,皇帝眼下还是皇帝,他吩咐了,宫人们再如何害怕,也得赶紧爬起来,找出皇帝的朝服,哆哆嗦嗦地给弘光帝换上了。 这时,外面杂沓的脚步声简直已近在殿门外,一个宏亮的嗓音响起。 “包围寝宫!快,包围寝宫!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寝宫里登时大乱,宫人们再也顾不得身后的皇帝了,都跌跌撞撞地离开了主殿,吴濛走到皇帝身后。 “圣上,请让属下护卫圣上离开。” 弘光帝沉默地站着,没有任何表示,好一会儿,他才问。 “密卫们,都已经派完了?” “是,已经完了。” “他们没有回来。” “那就是已经被杀了,对方定然安排了高手。” “……你带着朕,逃得出去?” 弘光帝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吴濛。 “不一定。” 吴濛坦然以告。 “既然如此,为何还不走?” “属下,是密卫。” “——哼!朕这个皇帝,可能片刻后就成阶下囚。” “圣上,说的是。” 吴濛实话实说, “不过,属下自五岁被带入宫中以来,一直是密卫。所以,除非圣上已经失去帝座,成为阶下囚,否则,您依然是圣上,属下,也就还是密卫。” 这番话在弘光帝耳中成为了忠臣之语,他赞赏道。 “好!朕不会亏待你!” 抬了抬眼,吴濛看看丝毫没有慌乱显现的皇帝。明明那时刚刚接获有叛军入宫消息时,弘光帝万分震怒。那么他现在的镇定,来自于什么。心中这样猜测着,吴濛却未有丝毫显露于脸上。 “谢圣上。” “你随朕来。” 弘光帝忽然朝内室走去,吴濛讶异一瞬,立刻跟上。 但是,他们刚走进寝宫内殿,便有人破窗而入。来的是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起落间,他已经盘腿坐到了龙床上轻轻松松地打量着眼前的皇帝与密卫。这等轻功,让吴濛心中一震,剑同时就出了鞘。 “阁下是何人?” “韦清。” “——是那位韦清?” 眉毛一皱,韦清怒道。 “不懂礼貌的小子,这世上能有几个韦清?” 吴濛却不理会,瞥一眼皇帝,他丢开剑鞘,对韦清道。 “出招吧。” 口头上的交锋没得到回应,韦清无趣地挥挥手。 “我才不跟你小子打,老夫这趟是来找秘道的,据说历代只告诉给皇帝的逃生秘密,有这东西存在,是吗,皇帝?” 韦清闲闲地发问,那语气,好像是在跟街边小弟问路。 弘光帝的脸色顿时冷下来,今晚上的叛乱已经让他怒火万丈,不过是身居劣势,他强压着愤怒而已。哪知竟突然跑出来这么神气一个老头子,打断他逃生不说,还把秘道一事说得好像挖了个地洞似的,怎么能不叫他生气? “吴濛,杀了他。” 皇帝阴沉地下令,吴濛遵从了他的命令,提剑杀向韦清,不过也老实告诉他。 “圣上,属下打不过此人。” 瞧着杀来的剑影,韦清啧了一声,大袖一展,腾空而起,把吴濛的攻势化解了不说,还顺便给了他一脚。到底是顶尖密卫,吴濛躲过了这一击。不过,韦清的真实目的根本不是踢他,而是把方才顺手抠下的一颗镶嵌在龙床上的红宝石弹出去,点了弘光帝的穴,让他乖乖杵在旁边做观众。 两人的打斗很激烈,吴濛是密卫,剑气凌厉,韦清自诩老前辈,所以不用剑,单凭拳脚戏弄般跟吴濛满殿里打。以至于当那支禁军拥着庆王闯进来时,看着露天光的皇帝寝宫,庆王喃喃道。 “看来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得是修房子啊!” 韦清和吴濛的打斗在庆王进来时结束,一掌过去,韦清如仙鹤般展开双袖漂亮落地,吴濛则长剑脱手飞去,直直跌进满地破碎的黄色帏幕之中。 又抠了一颗大珍珠下来,无视庆王几欲呕血的表情,懒得跑一趟的韦清弹指解了弘光帝的穴道。 “好了,老夫玩够了,再有下次,可别来麻烦我老人家。” 精神依旧很好的老人家挥挥袖子,忽略掉自己是因为想凑热闹才主动请缨的事实,从毁了一半的窗子里腾跃而出,打算再去兰丫头她儿子那儿蹭早餐了。 吴濛摔下地后就被士兵们五花大绑了起来,庆王目送韦清远去,这才转身看向弘光帝,他拱手躬身一揖。 “皇兄,愚弟要请你——退位让贤了。” 冷冷地看着庆王半晌,弘光帝才道。 “朕一直在防你,一直在费尽心思压制着你与宁王,可是,你拉拢到密卫了吗?否则,怎么积聚到这般力量,朕却还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你防错了。皇兄,要取这皇位的,并不是我。” “——是谁?” “前南安王之女,今东静王妃,沈盈川。” 太过出人意料的答案让弘光帝倏然变了脸色,大吼道。 “你疯了!你们疯了!沈盈川,她是女人!” “我知道,一开始就知道。” 庆王淡然以对,旁边士兵们的脸上也毫无异色。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去帮一个女人来夺朕的皇位?朕,朕是你的皇兄,朕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弘光帝显得格外激动,那神情,若不是旁边士兵的剑正指着他,只怕就要扑上来掐住庆王了。 “什么沈盈川,明明是你,是你贪图皇位,所以跟沈盈川勾结,让她调动禁军给你谋权篡位!” 摇了摇头,庆王命萧泽属下高手还是点上了弘光帝的穴道。看着犹愤怒地瞪着双眼的弘光帝,他淡淡道。 “我从来就不想做什么皇帝,只是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为这帝座,找到一个最合适的主人,一个能驾驭这至高权力,不会被万里江山压垮的主人——皇兄,这个人,不是你!” 说完,庆王不再看向弘光帝,他转身吩咐士兵们。 “送太上皇去金銮殿,大臣们该久等了。” 这个时候,内宫里的局势已经被宁王控制下来了。御林军半数都被关押在兵营里,另外一半由宁王全部接管,各宫院一律闭锁门户,无圣旨不得出入。 他们,成功了。 在昭国历史上,这场政变十足地出人意料。 并非是没有先兆,毕竟庆王与宁王的不服表现自弘光六年起就开始慢慢表现出来了,那之后弘光帝对他的这两个弟弟日防夜防,终于让他们不成气候。可惜,他真正的对手不是庆王,也不是宁王。 “两王之变”,这个名词在未来的昭国,代表着迷惑。 寅时已过,金銮殿外,等待上朝的大臣们聚在殿前广场上,有人慌乱,有人镇静,内宫里传出的打斗声响在这凌晨的寂静里,显得十分清晰。 终于,内宫里喧闹声消失了,金銮殿的大门徐徐开启,人们开始鱼贯走上那层层台阶。 而宫城外,整齐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守卫的御林军在看到那身红如火焰的甲胄穿城而来,后面黑压压地跟着无数骑兵后,赶紧打开了宫门,宣门亦随之大开。这反常令已经走到金銮殿门前的大臣们翘首而望,不过,从殿中奔出来的御林军打断了他们对来人的猜测。 “圣上驾到——” 随着这明显不是出自侍人的浑厚声音,弘光帝被人抬上了帝座,殿后通往内宫处,满是按刀而立的黑衣禁军。大臣们不敢表现出诧异,赶紧按位次站好,一起行叩拜大礼。 弘光帝没有发话平身,站在他帝座边的庆王对众臣道。 “诸位大人请起。今日,圣上欲退位让贤,还望诸位静候片刻,待新帝驾临!” 庆王的话实在太突然,犹如往沸油里面倒水,顿时炸了锅。不理会弘光帝审视群臣的眼神,庆王拢手站在帝座边。 马蹄声如雷霆一般滚进这乱哄哄的金銮殿,片刻之后,两列黑衣禁军手按大刀奔上来,为首的正是力主沈盈川挂帅北征的武威将军杜长义。 待这些禁军在众臣间排出一条路来,殿外走上来一人。 夺目的红色盔甲昭示着此人独特的身份,但今日,沈盈川没有戴头盔,她扫视众人一眼,缓缓踱进殿来。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八章 女帝,浮出水面 第十八章 女帝,浮出水面 美丽的容貌,英武的气质。傲视天下的魄力,能把这些综合于一身的女人,世上只有一个沈盈川。 当年大军凯旋入城的时候,沈盈川就把这一点展示给整个京城了的,不过是后来她转身退入闺阁之中,让民间崇拜变成了传说。 但不管怎么样,即使眼前的情景已经昭然若揭,除少数几名知情人外,谁也无法轻易让自己去相信,庆王口中的新帝,莫非就是——沈盈川? ——女帝?女子主天下? 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盈川,她是——前南安王遗孤,是江湖奇人的养女,是东静王妃,甚至,是两度的兵马大元帅,她还握着东静王爵印,可是,他们无法想到有一天,她还会成为这个国家的皇帝! 很明显。庆王发动了政变。那么,是庆王让出了皇位? ……为什么? 而且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偏偏要让给一个女人! 或者,这政变根本就是沈盈川自己策划的? 但她一介女子,怎有如此力量?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沈盈川身上,有尊敬的,有忠诚的,有赞赏的,还有狐疑的。 “女帝”这个名词的出现太过骇人,把臣子们刚才事关天理伦常的什么谋反篡位类的争议都给甩到了一边。 想要皇位的人多了去了,谋反一点都不稀奇;后宫女子权倾天下的古往今来也不少,但……再怎么样,也没哪个女子会想要坐在那帝位上主政啊! 龙凤龙凤,既然龙有龙椅,凤有凤座,便该各安天常才是。你雌凤哪能非去抢在龙椅上坐着,跟一大群男人周旋商讨,确定国之要策呀!要这么说的话,岂不是将来不止女帝,还有什么女丞相女尚书女翰林啊什么的都要站到这金銮殿上来啦?那龙可要到哪儿去晃悠呢? 哦!这还了得! 恭恭敬敬地参见太后,参见皇后,参见贵妃呀什么的,这还能让人接受,可是每天三跪九叩的是一名女帝的话? ……真是,这都谁给出的主意呀! 干什么不好,怎地非要挑动东静王妃做皇帝?以为皇帝是那么好做的嘛! 容貌上倾国的美丽源自天生,这却并不多么稀奇。更不会成为让人臣服的资本,皇家的女儿都有一个绝世美人的母亲,所以多数也会成为绝世美人的。虽然,沈盈川的美,确实要超过别人一点。不过,绝不成理由。 气质上的英武,是因为长于江湖的缘故吧。江湖人尚武尚侠义,英姿飒爽的女子负剑骑马而过时,往往会让见惯了闺阁文弱的男子称赏。好吧,加上这一点,沈盈川已足够独特,所以吸引了东静王沈燏?所以,她能够号令三军,取得男子所不敢想象的巨大功绩? 但就凭这,实在还不够。皇帝,是要驾驭江山,背负社稷的。 那么傲视天下的魄力呢? 殿上这些臣子,都只耳闻过沈盈川凯旋过长街时的盛况,当她来到宫城里时,她已经成为了忠诚的东静王妃,那股慑服万人的气势被她压了下去。他们只是在回家后被亲眷们的惊叹声所包围。现在,他们终于对家人那些眉飞色舞的描述有了些许真切的感受,沈盈川殿外扫视的那一眼,让人不敢逼视,也不敢逃避。 而当沈盈川踱进殿来,微微仰首看向尽头那高高的帝座的时候,一抹微笑在她唇边浮现出来,只在唇边,像茫茫大江上闪过一片耀眼的阳光。 这一刻,朝臣们才真正意识到,这是那个敢自请挂帅出征,平了西梁的女人! 她是见过战争之残酷,是能顶着数十万性命的压力决定策略,是擒了西梁降帝回来的强者!所谓气魄,所谓傲视天下,绝不会与生俱来,它们必须来自于己身的能力与经历,来自于可以掌握江山的自信! 所以那帝座会成为她的,所以她不急不徐,踩过金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仿佛正一步步踏过昭国奔腾的河流、广阔的大地、葱郁的森林、百花盛放的田园,以及繁华城市、朴实乡村。 没人敢说话,也没人能说得出话来。尽管他们固执地告诉自己,能打仗绝不代表能治国,可以得到江山也绝不意味着可以守住江山,但至少这一刻,面对沈盈川无可匹敌的强势,面对禁军按在腰间的大刀,他们完完全全被压制住了。 见惯再多宦海风浪。又有几人几时真正见过赶皇帝下台的场景? 满殿寂静中,沈盈川穿过众人,走上那道象征君臣之别的御阶,来到弘光帝宝座面前。 然后转身,俯视阶下众生。 庆王趋步而来,振衣,跪行叩拜大礼。 “沈烨,参见殿下。” 沈盈川坦然接受庆王的跪拜,侧首朗声道。 “庆王请起。” “谢殿下。” 庆王依言站起来,转身从旁边禁军士兵捧着的玉匣里取出弘光帝方才被迫亲笔写的退位诏书,对群臣宣道。 “众人跪听圣旨!” 阶下还在沈盈川目光中不敢擅动的群臣忙跟着杜长义、严赓等人跪下,孟僖独站在众人之前,看着御台上坐立的三人,嘴唇动了动,想起远在梁州的孙儿,终究,还是弯下膝盖,跪听旨意。 庆王这才打开诏书,大声宣读道。 “朕应天顺命,主有四方,特昭曰:自朕登基以来,海内尚算太平,祖宗百年基业得全。幸不辱天命。然国之外患频仍,朕内忧如焚,苦撑日久,已不支矣!今观皇室诸子弟,或年少不知世间疾苦,或无力堪当此大任,苦思之下,乃定禅帝位于东静王妃沈盈川。因本系故南安王郡主,又身负才具,外能拒强敌,内可安百姓。遍观沈氏,无出其右者,四海服之。即日起,一应国策均同玉玺传交王妃,不得延误——钦此!令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念完后,庆王随即向沈盈川恭敬跪下,双手奉上诏书。 底下群臣不敢起身,庆王率先转向沈盈川行了君臣跪拜之礼,大声道。 “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下一刻,殿内外禁军跪着的禁军也跟着杜长义跪拜道。 “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其声之洪亮,几乎要冲开金銮殿厚重的屋顶,而这一声呼喊才歇,殿外随沈盈川而来的千余名禁军士兵更齐声高呼。 “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就如重雷一般滚进众人耳中,沈氏皇朝立国近百年,大概也只有当年太祖皇帝立国时,才有如此震耳欲聋的呐喊之声。 殿上还跪着的臣子们再不迟疑,他们赶紧如此叩见了沈盈川。虽然声音有大有小,但至少,现在是臣服了。 整个金銮殿上就只有三个人没有跪下,一个是沈盈川,她傲然俯视着满朝臣子。一个是弘光帝,他坐在那高高的帝座上,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死死的盯着沈盈川,盯着一个夺走了他帝位的女人。真是讽刺,他早在九年前就想到过沈盈川为复仇而谋反的可能,却没想到,她竟是亲手要来接收这昭国。 沈燏啊沈燏,你若在九泉之下看得到,就来看看,你给皇家引来了一个怎样的女人哪! 怨毒的眼神落入了第三个未跪之人的眼底,沈十四蹲在金銮殿的大梁上。谨慎地审视着整个大殿。弘光帝的愤恨理所当然,但这与沈十四早已无关,他毁了那张脸,戴上这层面具的意义,就是保护沈盈川,保护她一步一步踏到最辉煌的顶点,而不管最后的结局是不是地狱! 满殿肃穆中,沈盈川向阶前走了一步,挥袖道。 “众卿——平身!” “谢圣上!” “今日暂且退朝,诸卿各回衙署,一应事务可由六部直接上呈。国政要交接,北燕又才退兵而去,朕当先行理政,择日再行登基大典!” 又是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才刚刚惶恐于皇帝换了这一现实,新帝便说北燕兵也退了。这……这,莫不是做了个怪梦还没醒? 多数臣子浑浑噩噩地跟着杜长义等人叩首恭送禁军护卫业已成为太上皇的弘光帝退出朝堂,然后,又恭送新帝沈盈川离开。 禁军们随之也退了,他们代替御林军接掌了宫中重要宫院的护卫工作。新帝的登基方式当然不是诏书上说的那般平和,沈盈川的政权,到底还是要靠军队来稳固,而后,才是政绩。 步出金銮殿后,沈盈川直接前往御书房。 这里伺候的宫人们已经一一核对过名册,现下全部跪在殿内,御书房中一应文书等物,都要由他们来落实移交。 不过除了这些事务外,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哦?玉玺被密卫带走了?” “是的,陛下。” “确定已经出宫了吗?” “确定,那几名密卫在禁军围攻下已经受伤,无法靠近太上皇寝宫,便折向西北闯出了宫。” 在脑中回忆了下皇宫地图,沈盈川又问道。 “萧泽是隔了多久去追的?” “当时禁军就追击而去,等萧少主得知此事赶来后,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他赶紧带人跟着禁军去的。当时,那密卫才闯出宫。” 沈盈川点点头,安抚众人道。 “那便无妨,萧泽会追回玉玺的。此事你们不必再管,全心交接好御书房所有奏折文书,登基大典之前,我会先在两仪殿处理政事,你们要把一切资料准备齐全,以随时调用。” “是,陛下。” 吩咐完这些,沈盈川先回到两仪殿,严陌瑛已经等在这里了。 “陛下,往各州的文诰已经制好,没有玉玺的话,便按照我们的预备方案,盖上东静王印与东北道兵马大元帅印吧。” “嗯,就这么办。此事要快,京城目前虽戒严了,但消息总是飞得快,不赶紧传出明确的官方公告的话,恐怕会引起国中震荡!” “是,陛下。” “北燕还有消息传来吗?” “目前尚无特别的消息,但以燕南的能力,麾下又是北燕精锐的鹰卫、虎卫、狼卫三军,那两人,不是他的对手,请陛下放心。” 沈盈川点点头,她的这场政变给朝臣不小的冲击,但因为庆王与宁王早就在朝中笼络,眼下又见庆王亲自迎奉于她,所以,陆陆续续的,便有折子按常规送来了。 最先到的是户部的一大摞,六部之中,以户部事务最为繁琐,又因关系国计民生而要求细致,眼下这一堆就都是弘光帝给驳回去了的,既然换了皇帝,实际掌理着户部要务的和王自然选取重点给呈递上来了。 大略翻了一翻,沈盈川没有急着批阅,明日早朝上,和王的折子正好可以拿来说事。新帝上任,她要从户部起,先抓民心。 拜弘光帝的多疑所赐,十余年来,民间沉重的赋税、多位臣子的抄家灭族已变成了国库里充盈的财富,她尽可以放心地减轻民赋、大兴商业,而不必担心有些什么事儿出来时会捉襟见肘。 新帝接掌政权第一天,看似平静的皇宫之外,繁华的京城一早睡起来,顿时冷清了不少。 没办法,任谁呼呼一觉好梦睡到大天亮,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准备做生意的做生意,干活儿的干活儿来着——好家伙!满街都是黑甲禁军拿着长枪转悠,还以为是不是要抓什么朝廷钦犯,结果大着胆子一问,啊,皇帝换了! 而且,新皇帝是个女的! 老百姓尊奉的东静王妃现在变成万万岁的圣上啦! …… 于是,家家门口竖起带同一个表情的石像目送禁军“踏踏踏”地继续巡逻,有那赶早一点儿回过神来赶紧跑回去报告这天大消息的,当然只得到大家异口同声一句“你还没睡醒吧”。 这话儿,连当事人自己都有点相信。 不过,没一会儿,就听见外边有人大声念着什么了。 “朕应天顺命,主有四方,特昭曰:自朕登基以来,海内尚算太平,祖宗百年基业得全,幸不辱天命。然国之外患频仍,朕内忧如焚,苦撑日久,已不支矣!今观皇室诸子弟,或年少不知世间疾苦,或无力堪当此大任,苦思之下,乃定禅帝位于东静王妃沈盈川。因本系故南安王郡主,又身负才具,外能拒强敌,内可安百姓,遍观沈氏,无出其右者,四海服之。即日起,一应国策均同玉玺传交王妃,不得延误——钦此!令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这是弘光帝的退位诏书,严陌瑛早叫人准备好了,赶着早上人起来了,就命在京城里分区维护安定的禁军一遍遍大声宣读。 这个决定带来了满京城的大眼瞪小眼,不过,很有用。 平常想八卦一下皇家秘史都得把那两个字小小声地隐晦地说出来,结果今天官兵大着嗓门儿满京城地叫唤——换皇帝了啊!换皇帝了啊! 不多大点儿功夫,连宗祠里躺着打牌的老祖宗、寺庙里枕着胳膊听念经的菩萨们也都知道了。 当然,这肯定也就假不了啦! 百姓们这会儿自然不敢说换了皇帝好不好,但原先的皇帝如何,人心里都有个谱儿的。 原先的皇帝陛下,如今的太上皇,他太嗜杀了,这个大人,那个王公,十五年下来,京城不知展览过多少脑袋,也不知有多少人被剥下锦衣华服套上枷锁跌跌撞撞地被赶往苦寒或是潮瘴之地。该不该杀,老百姓自然是不知情的,但杀得太多了,也就心寒了,人有同悲。 扣除这一点的话,再就是逐年提高的赋税。 据说弘光帝倡行节俭,也身体力行,不过既然这样的话,干什么还征那么高的赋税呀。虽说还不至于让人活不下去,可是有个天灾人祸啊啥的,手上要筹点应急的都难。明明戏文上老说皇帝体恤民情要减个田租轻个赋税的,怎地太上皇都不用上一回呢! 再来说东静王妃嘛…… 这两年来,早已经成为百姓心目中“王妃娘娘”的沈盈川,要真是振臂一呼,那四方响应的效果没准会很惊人! 好名声带来的好处就是,沈盈川很快被人们接受了。毕竟黎民百姓要求的其实并不高,这一年、下一年、下下一年,在能想到的日子里面,能安安稳稳享受一下那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充裕,也就很好了! 东静王妃既英勇善战,又仁慈爱民,有她在,想必不差。正说着呢,你看,那北燕可不就慌慌张张地退兵了嘛! 所以,女帝就女帝吧,那太上皇都没啥意见,我们又管什么呢!顶多,就是以后再来个男皇后,再来个皇太女呗! 这一天,尽管京城戒严,却并没有阻止商店开铺经营。除皇城不能自由出入外,京城的大门依旧是对这世界敞开着的。 在最初的惊诧过后,人们还是慢慢走出家门,操持起养家糊口的营生。而有关东静王妃的一切新闻轶事,也就随着城门外扬起的马蹄、扯起的风帆,过遍这片东方大地。 不过,有这么大事件发生,不咬一下耳朵怎么行? 民间最大的智慧莫过于此,后世传奇的起点,多半在此时你我他之间口耳相传的几句话,比如: “啊?为什么皇帝会变成女的呢?” “……不是,是皇帝换了,换成了女皇帝。” “为什么要换成女皇帝呢?” “我哪儿知道啊!” “女皇帝和男皇帝有区别吗?” “这个……应该没区别。” “女皇帝每天要干些什么呀?需不需要绣花?悄悄问一下哦,有没有人像月姐姐那样凶,逼着女皇帝学琴的?” “……应该是没有的。” “啊?真的吗?真好哦,我也好想做女皇帝!” “……丫头,这话别对除我之外的第二人说,明白吗?不然,你就永远都吃不上八珍坊的点心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哦,好吧,不过女皇帝穿什么衣服?龙袍吗?那不是男人的衣服嘛!” “呃……或许有特别给女皇帝做的衣服吧。” “哦~这样啊!那,后宫呢?” “——啊?” “男皇帝要娶一大堆女人回家给他生儿子,那女皇帝呢?娶一堆男人回家吗?他们要穿男装还是女装?皇帝生小宝宝的时候,谁来做事呢?” ……狂汗! 然后,一声咆哮打破了京城不知所措的冷清。 “苏寄丞!你给我死哪儿去了!” “你要找寄丞吗?他一早就走了,还跟我说有事都可以问你呀。” “——那个没义气的家伙!” 城外,被好友咬牙切齿念着的苏寄丞正躲在一棵大梧桐树上,看着旁边一场即将开始的厮杀。 对峙双方中都有他认得的人。 这边是领头的萧泽,宝剑出鞘,浑身斗气激荡,他身后三名萧门中高手呈扇形站定,只要萧泽一个暗号,手中武器便会取人性命。 另一边明显跟萧泽敌对之人的首领,他只见过一面,正是前年飞云山庄中出语惊人的嚣阁阁主萧漩。他身后的自然是嚣阁下属,但脖子被利刃抵着的那对母子模样的人中,却为何有兰尘? 从倒在脚边已经毙命的密卫身上摸出那枚玉玺,萧漩不在意地往上抛了抛,笑着对萧泽道。 “你在追的就是这个东西吗,大哥?” “——对。” 萧泽简短地吐出一个字,在最初一瞥兰尘母子后,他便不再看向她们,只是原先的平静全部收起,此时的萧泽,凌厉有如手中那柄沾染了血腥的黑曜。 “可是,凭你们四个人,现在恐怕抢不走它呀!” “不见得。” 萧漩呵呵地笑了出来。 “不,不,不,这是一定的,大哥。” 手中黑曜突地挽了个剑花,萧泽左脚向前轻移一步,冷冷道。 “今日正好,我也早想会会你阁中真正的高手。” “他们还不是,打不过你的,而我,今天也不想跟大哥过招。再说了,兰尘应该是厌恶血腥和尸体的吧,大哥你岂会不知?” 萧漩轻描淡写,他看一眼手中玉玺。 “这个东西和兰尘,大哥,你且选一样带回去?” 萧泽心中一震,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萧漩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绑架兰尘母子,这么久以来,为免不测,他一直都没去找过兰尘,可是,萧漩还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这件事跟兰尘没什么关系,我要的是玉玺。” “哦?大哥的意思,是选择玉玺了?” “——对,我要的是玉玺。” 萧漩低声笑了出来,他玩味地看着萧泽。 “我倒还第一次知道,大哥会是个这么忠君的人!” 讽刺的话没有在这片空地上激起任何一点风浪,只有萧漩兀自笑着,末了,他突然把玉玺丢过去,萧泽一扬手接了。 “大哥,你不知道我有多了解你吗?你说要玉玺,是想让我觉得抓着兰尘也无所谓,放了她们母子,而留下玉玺等你放手来抢吗?呵呵呵,大哥,兰尘我带走了,放心,我绝不会伤她,你若是想要回,十日后来赴约便是。别小瞧了我这弟弟呀,杞州的嚣阁是被你灭了,但我手上的人,还足够让大哥见识见识的。” 指尖使劲磨着玉玺上圆润的文饰,萧泽缓缓道。 “飞云山庄,是你接手了吗?” “不,没有,我不是忠臣,所以懒得管。哦,有个消息可以告诉你,飞云山庄已经由密卫率领了,本是打算跟我合作毁了萧门的,谁知你们倒弄了个措手不及,他们现在可能正谋划着怎么救出皇帝吧。大哥,提醒你的同伴,暗杀向来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以前你们藏在暗处,密卫无从下手,如今反过来,密卫在暗处,你们都走到了明处,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 “——多谢,十日后我要到哪里赴约?” “到那一天大哥再来这里,我会派人来接。” “可以。” 萧泽立即应允,目光移到他身后的兰尘身上。 “记住你的话——不伤她!” “当然,我也舍不得啊。要是大哥不愿来,让兰尘在我这儿住着也不错!她很善于布置居所,我喜欢,而且,听她们母子说话很有意思!” 萧泽不再理会,他向后退了一步,正要挥手命人离开。一直很平静地站在刀口下的兰尘忽叫道。 “请等一下,三公子。” “怎么了,兰尘?” 萧漩的声音听着很宁静,他甚至是笑着问兰尘的。 “我儿子,能不能让他跟公子回去?我们家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精挑细选的,虽说不名贵,但我就喜欢那样的家居布置,今早走得匆忙,门也没锁,既然三公子也没什么特别交代,那就让我儿子回去把家看好,可以吗?” “抱歉,这恐怕不行,单你一个,就不会跟我说话了,还是你们母子两人都去的好。” 兰尘轻轻点了点头,看了萧泽一眼。 “哦,好吧,那就打扰了。” 萧泽带人走了,萧漩命人牵过马来。 “你会骑吗?” “不会。” 兰尘摇头,下一刻,她就被萧漩抱到马上。 “那就忍耐一下吧。” 见兰萧被萧漩另一名属下也抱上了马,兰尘想了想,问道。 “三公子是不是误会我跟公子的关系了?” “怎么个误会法?” 萧漩反问,兰尘歪着头,干脆直接道。 “就是外人以前猜测的那样啊,以为我跟公子是情人关系。” “那到底是不是呢?” 萧漩很认真地追问,给人十足八卦感觉。兰尘抖了抖嘴角,也反问道。 “三公子知道我如今高龄几何吗?” “你?” 萧漩低头看着兰尘,然后摇摇头。 “说实话,看不大出来,不过推算起来,你应该差不多三十了。” “正确来说,三十九。” “……哦……” “我说,我已经三十九岁高龄,在寻常人家,简直都可以做奶奶了,这就是我的真实年龄。而公子,如今是三十四岁,男子在这个岁数上不还正当壮年嘛!所以,明白了没?老牛吃嫩草,这是我最讨厌的说法。” 注视兰尘好一会儿,萧漩忽地放声大笑,以那种笑法,还笑了那么久,没弄到缺氧还真实个奇迹,而兰尘则莫名其妙。 “那么,大哥知道吗?” “知道啊。” “呵呵,难怪了,一点都不急。” 兰尘皱了皱眉,萧漩明显话里有话。 “什么不急?” “哦,没什么。很好,这样很好,你们那样的日子,真的很好。” 兰尘的视线显得更为狐疑了,不过她不再问什么,萧漩摆明不想多说,她也就不想多追问。虽然他似乎不会伤害她们母子,但是,这家伙到底是在她们脖子上架出了刀的绑匪呀,还是要防撕票的!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方人马,不一会儿功夫,就各自走得干干净净了。苏寄丞在树上换了个姿势舒服地靠着枝桠沉思,早上他是跟踪萧泽追来的,那什么玉玺之类的,不关他的事,不过飞云山庄要暗杀的话……苏寄丞深深皱起了眉头,这两年为了救出父母,他除了拼死在江湖上闯荡之外,就是调查苏家的一切,没有多少收获,但苏家跟萧门走得非常近却勿庸置疑,从前,不至于此。如果说萧门在幕后是协助新帝的话,那富可敌国的苏家必定也是新帝的幕后助力,飞云山庄若真要暗杀新帝的得力部属,会不会也…… 肚子“咕咕”地叫起来,苏寄丞这才想起他一大早什么都没吃就跟着萧泽追出来,现在已经是中午了,难怪这么饿! 等回城估计也错过午膳时间,苏寄丞不想麻烦别人,干脆打了两只鸟儿下来,就在树底下烤着吃了。平日里他这么做没觉得有什么,闯荡江湖的人少不得要风餐露宿的,与苏家决裂后,他一年中倒有半年会这么过日子,也习惯了,说来从前年少无知的时候,还很是向往过这种露天席地的生活的。但,今日的心情,却怎么也平复不了。 是因为听见那萧漩一声声地叫——大哥——吗? 味同嚼蜡地啃完一只半的烤肉,苏寄丞没了胃口,他准备扑灭火堆,起身回城里去了。对于身后传来的声音,他的耳朵敏感地听到了,却没做理会。听那杂乱的动静,不过是个进京的商队吧。 马蹄声一直到离他很近的地方才停下来,苏寄丞拿起放在身边的宝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对方如此接近,自然不是路人,他转过身去。 后面来的是骑在马背上的苏寄宁,依然一袭柔软锦袍,玉冠束着黑发,尽管面带风尘仆仆之色,却仍是温雅的、贵气的。 微微一笑,苏寄宁仿佛没看到苏寄丞眼中滚动的复杂神色,他还像以前一样温和地笑着,轻声道。 “果然是你呀,五弟!” 苏寄丞的手抖了抖,他看着马上为岁月粹炼得更为成熟更为儒雅的苏寄宁,过往的那些他强迫自己不再去回想的片断刹那间又涌了出来,许多许多的影像在眼前晃动,让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而这样的苏寄丞看在苏寄宁眼里,就是一幅复杂地盯着他沉默的模样,不为人察觉地苦笑一下,苏寄宁又道。 “五弟这是要去京城么?……最近,时局不太稳,你还是……避开一点,会比较好。” 听着这本该让他嘲讽地笑出来的话,苏寄丞心中却只觉得苦涩,他曾最信任这位大哥,怎么如今,会到如此境地!去年年底在江南听到的一句戏文忽然又远远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你怎知那桃李春风一杯酒,便隔了江湖夜雨十年灯……” 收回视线,苏寄丞转身,大步离去。 悠长的笛声从记忆深处飘来,何人在敲着栏杆轻唱。 “……谁还记窗前竹枝折作马,再不管青梅细雨闲烹茶,不过是光阴几载催人老,却为何,昔日情分,全做了过眼黄花……”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一章 盛世的条件 第一章 盛世的条件 萧泽拿回的玉玺迅速被盖到那些要张榜公诸天下的文诰上。继一大早发出的那批该有东静王爵印与兵马大元帅印的文诰后,再度以驿马送了出去,同时告知各州各地必须两份一起张贴。 想了想,萧泽终究没有告诉沈盈川和严陌瑛有关兰尘母子被萧漩带走的消息,皇位刚刚到手,他们必须以十分的精力面对这整个昭国的反应,把一切可能有的起兵勤王之举斩断在萌芽之中。而除此之外,萧漩的话也是说得八九不离十,那飞云山庄还真是棘手。 从前他们在暗处,弘光帝虽戒备,却还没被当作那根最想要拔除的肉中刺,可以分出精锐人手护卫庆王宁王等人的安全,但现在大家都必须袒露身份进入朝局之中理政,就难免会给人抓到机会。 听罢萧泽的忧虑,沈盈川想了想,问严陌瑛道。 “顾显那边怎么样了?” “回陛下,刚刚传来的消息,那部分禁军已经被瓦解了,不过为防万一,顾显还是在军中留一段时间比较稳妥。” “嗯,可以。不过叫顾显抽调些士兵。每日在城外也做巡逻。飞云山庄的密卫不一定已经在京中,多数应该是听到消息赶来的,这网,要延伸到城外去。” “是,陛下。” 严陌瑛接下旨意,立即着人传出城去给顾显。 “皇宫里的防卫,还是交给宁王负责,既然有飞云山庄在,就务须小心护卫太上皇寝殿。密卫出自宫中,熟悉地理,要他前往谨慎,切不能给密卫可乘之机。” “陛下放心,臣弟一定把这皇宫防得滴水不漏!” 宁王豪爽地笑着保证。 沈盈川点点头,命他且先退下了。 萧泽拱了一拱手,道。 “陛下,我萧门高手目前皆在京中,为防密卫偷袭,可以让他们乔装打扮,护卫诸位大人。” 看了萧泽一眼,沈盈川笑道。 “好挤了!多谢萧少主相助,本来朕还想着是不是要从沈珈那儿分一批人出来暗中保护陌瑛你们呢,如今,就可以让他们放手去清查密卫在京中的情况,把太上皇留下的势力,彻底清除。” 沈珈忙应道。 “陛下放心,属下定不会让这批人为祸京城的!” 沈盈川赞许地点头,忽想起什么。轻轻皱了皱眉,又问萧泽道。 “兰姐姐那儿,可有派人保护?” 萧泽又抬手行了一礼,回道。 “她们就交给我吧,陛下不用担心。” “嗯,等过了这些日子,行登基大殿之后,朕再去接她们。” “……是,陛下。” 因要赶紧着手调配保护严陌瑛等官员的人手,萧泽先行告退,沈珈也退下了,宫人趁这个空隙赶紧端上茶点来给忙了一天的君臣们享用。 “陌瑛,明日请你兄长早朝过后来两仪殿见朕,关于玉昆书院以后革新的一应事宜,他要先有具体规划,登基大殿之后,立刻着手实施。” “是,殿下。当初为着保密,臣并未跟家兄商量过这些打算,今晚肯定也没时间回家跟他细说。不过,家兄并非迂阔夫子。当他明白后,必定会给出让陛下满意的规划。” 严陌瑛对哥哥严陌华管理书院的能力很有自信,况且他们自己都不是读死书的人,这份变通能力还是有的。 “嗯,朕相信严家长子也定如卿一样,不会令天下失望。” “谢陛下赞赏。” 旁边正啜饮着香茶的庆王笑了出来。 “陛下,看来我朝这礼部尚书大人很有点偏心哪!” 沈盈川与严陌瑛闻言俱一是愣,严陌瑛随即笑道。 “庆王对家父可是有何指教?” “不不不,令尊当世大儒,这‘指教’二字,本王可不敢用。只是觉得你们兄弟俱都才学过人,实不可多得,但玉昆书院多少学子,怎么这凤凰就都出在你们严家了,尚书大人曾任院首,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带着取笑的赞美让君臣间因为政事而严肃的气氛活络了不少,沈盈川笑了出来,严陌瑛也忙笑着对庆王拱手直道“谬赞”。 接过宫人奉上的又一杯茶水,沈盈川喝了两口,又吃了块酥月糕,叹道。 “兰姐姐曾说过,得人,方可得天下。这话今日便是验证了,所以往后书院会是朝政中一项重点。圣人之言乃是立国之道,不可废。然大千世界,万物皆有道,唯有懂得利用这道,昭国方可长存,故读书人不能只是背先贤书。朕打算从玉昆书院开始改变。而后各州州学中也增加这些内容。” 庆王听到这里,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陛下,您所指的万物皆有道,具体而言,是要书院教授些什么呢?” “教授专长之学。” “……专长?” “嗯。” 沈盈川点点头,把从前兰尘告诉她的那些见闻详细地说了出来。 “譬如朝中设六部,吏兵礼户工刑,吏部官员要能识人,会考核评价官员政绩,给朕以参考;兵部要懂用兵之道;礼部须熟识典礼、书院之学;户部则要懂得堪明土地户口,统计财税之道。这一项项便是专长,倘若不懂数,却到户部为官,不懂兵,偏偏掌了兵部的职,岂不是用人不当?其后果必然是令其成为庸官,人道贪官害国,岂知人若是昏庸,就是清官也一样误国呀!” “那么陛下的意思,就是让书院具体教授这些知识?” “对,不要精通,但至少要了解。有人善学。然不善为官,朕便让他们安心向学,一旦朝廷有用,就由懂得相关知识的官员带领这批专门的学人去做。如此,渌水再发水患,朕就不用斩了一个又一个治水无功的官员了。” 沈盈川举了弘光七年,今太上皇派人治理水患不成,连斩六人,弄得满朝再无人敢做这催命钦差的例子。庆王轻轻点头,叹了一声。 “圣上说的是。不过圣上所说的那批专门的学人,与各衙门里的属官是否有差别?” “有差别。各衙属官目前不过是下品官吏。朕一则会提高他们的俸禄,二则打算让人从这些属官以及民间选出才干卓越者,如钦天监一般,专门攻其所长。同时命到玉昆书院任职博士,教授学子们这些知识,培育专门人才以应各州县用,能防患于未然才最好。” 一直沉默地听着沈盈川与庆王对话的严陌瑛这时忽道。 “陛下,如此,则甚为浩大。书院展开动作的话,朝中也要开始布置了。” “不错,很要忙碌一段日子了。” “臣,遵旨。” 严陌瑛欣然受命。沈盈川微微一笑,转而对庆王道。 “我兰姐姐,庆王可知道?” “臣听寂筠说过一二。” “待这些事情了了,朕便将她接进宫来。姐姐博学而善辩,相信庆王会不虚当日一行。” “是,臣引颈以待。” 回到住处,苏寄丞直接躲到窗前的树上发呆。 有人早见惯了他隔断时间就如此不正常的习性,该说的说该笑的笑,偏有那善于过度思考的小丫头关心地跑到他窗前,托着下巴把他左看右看。 “苏寄丞,你坐那儿看什么呢?” 没反应,小丫头踮起脚尖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看,又叫道。 “那边是别人家的院子,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 依然没有反应,小丫头干脆自说自话。 “我们家以前也有好大棵树的,比小楼还高,扬哥哥也会武功,他每次都会抱我飞到树上去看,外面好大呀!不过我现在觉得外面太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月姐姐才会带我回家呢?” “在我们家里呀,我最喜欢扬哥哥了,只有扬哥哥才敢不听爹的话,带我坐到很高很高的树枝上面看风景。我说好希望有一天可以到画上那些有山有水的地方住上一辈子,扬哥哥就说没问题,哈哈哈。将来他就把一座山送给我当嫁妆!” “哎,苏寄丞,你有哥哥吗?你哥哥还在不在?他对你好吗?扬哥哥呀,他说让我等十年,十年到了,他一定把什么都还给我,然后他就走了。可是他要还给我什么,我一问月姐姐,她就哭,害得我都不敢问了。” “……” 后脑勺看太久,小丫头终于愤怒了。 “苏寄丞,你一直坐那儿看,是不是隔壁有漂亮姐姐在洗澡呀?”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小丫头的嗓门非常响亮,内容非常惊人,苏寄丞刚想叹着气回头叫她别这么惊世骇俗,就刚好跟一墙之隔的那户人家里才走出的小家碧玉惊慌的视线对上。 “啊——” 少女的尖叫声果然很有穿透力! “非礼呀——” “扑通!” 苏寄丞摔了下去,所幸武学底子还在,不至于让他变成一只热烈亲吻大地的青蛙。不过,听着隔壁那动静,他瞪一眼窗台上凉凉招手的小丫头,一肚子气只能自己认了——唉,当初怎么接下这么个麻烦! 处理完邻居的怒火,苏寄丞只觉得筋疲力尽,为了不再被那小丫头捅出篓子,他干脆挑了街口的屋顶坐下。 夜晚的京城,又处在戒严中,自然静谧了许多。除了禁军巡逻的脚步,就是远远近近偶有几声猫狗叫,对着天上那轮金黄的月亮,苏寄丞想着要不要去打一壶酒来尝尝。 但是,屋顶上飞跃的黑影带动了他警觉的神经,苏寄丞还是那样悠闲地坐着,俨然无辜路人。只不过这大晚上的,那黑影显然没法真把他当个路人。 身后的追击显然近了,黑影干脆地抽出刀朝苏寄丞劈过来。苏寄丞当然没有任人拿刀砍的兴趣,他从屋顶上弹起来,虽然没带剑,不过韦清当年教的可不止是剑术。 狠狠一掌拍开对方,苏寄丞喝道。 “你是何人?谁派来的?” 他这么问自是怕小丫头的仇家找上门来,不过对方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黑影以为苏寄丞是在逼问他的上峰,手下那柄刀挥得越发凌厉。 苏寄丞的眼睛冷了下来,这人的招数甚是狠辣,绝非善辈,不知道是他们手底下的人,还是雇请的杀手。不过,既然自己送上来找死,他就不必客气了。 看到黑影正与人打得热火朝天,沈珈眨了眨眼,她可没在这儿设第二道埋伏。是谁截住了密卫,而且身手相当好? 收起剑,沈珈站在旁边看热闹,那密卫显然发现了她正是刚才捕获自己同伴的人,眼下这一个都应付不了,两面夹击他更是不行,无奈下,他使出了个险招。 一掌击上密卫右肩,刀脱手而去的同时,那密卫左手掌中的暗器眼看就要打入苏寄丞体内,沈珈手上几颗珍珠扣已射过来,堪堪拦下那些暗器。同时,她飞身过来,一脚把密卫踢翻,然后顺势踩了上去。 闷哼一声,这密卫翻着白眼晕了。苏寄丞冷冷地看着,沈珈微微一笑,道。 “多谢这位少侠出手相助,请问尊姓大名?” “你们是什么人?” 苏寄丞只想知道对方来历,没功夫客套。 “哦,在下不过是官兵抓强盗。” 打量着一站一趴的两人,苏寄丞没说话。沈珈明白他不太相信,正好,沈珏跟着追捕的禁军赶过来了。沈珈抬脚把晕着的密卫踢了下去,命令道。 “把他捆起来直接带回去。” “是,大人。” 沈珏跃上屋顶,看看苏寄丞,问沈珈道。 “珈,怎么样?” “我没事,你放心。” 沈珈安抚地一笑,跟沈珏介绍道。 “刚才便是这位少侠帮我截住了那家伙,我还没请教尊姓大名呢。”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见对方确是官府的人,苏寄丞不打算多说什么,转身就要走,沈珏却认出他来了。 “——风雨剑,苏寄丞?” 跳下屋顶,苏寄丞没入黑暗中,沈珈目送他消失后,对沈珏道。 “是苏家的人?” “对,苏家五公子。” “他何以会进入江湖?” “苏寄丞自小便非常崇拜萧泽,嗜武成痴。他消失过几年,期间苏大公子完全控制了苏家,铲除了苏寄丞的父亲苏粲的势力,前年,他回来了,而后便出现在江湖中,闯出了风雨剑的名号。” “那么,这五公子可有与苏大公子为敌?” “目前倒无此类传言。” “……哦。” 沈珈静默了一刻,朝沈珏挥挥手,转过身跃下屋顶。 “好了,回去吧,我们得连夜审人呢。” 最后望了那巷子一眼,沈珈笑了笑,带着人走了。 这苏寄丞的武艺十分之高,依照苏家那些恩怨,他可千万别生谋害苏寄宁的心思才好。 第二天,早朝过后,沈盈川在两仪殿先后召见了孟僖、六部尚书和严陌华,然后,萧泽、苏寄宁进宫与她共进了午膳。 早朝上宣布的官员任命已经落实:庆王任工部尚书,领玉昆书院博士;严陌瑛则接过了庆王的吏部尚书一职,再领兵部侍郎;原兵部尚书颜杉因自请服侍太上皇,故封为少保,特许长居宫中,由武威将军杜长义接任兵部尚书;原禁军总指挥黄源因病引退,保留其俸禄,其官职由顾显接替;原临海驻军幕僚陈良道则宣召进京任监察御史。 “陛下……果真不打算动孟家么?” 已经听闻了上述任免的萧泽轻声问道,沈盈川一边命人给自己斟了杯淡酒,一边道。 “孟家太大,现在动他们,等于是把孟家势力全部逼到太上皇那边去。况且孟栩这人,若他能从,朕还是希望能重用于他,陌瑛也是希望朕能这样做,所以,朕打算待孟家一切如常,太上皇已经剥夺的,朕不会再赐予,太上皇许可的,朕也不会剥夺。当然,该监视的,还是要监视。” “是,这就但看孟家知不知足了。” 沈盈川点点头,看向苏寄宁。 苏寄宁是带着商队从江南过来的,要呈报的江南各州商情已经递了上去,那将是沈盈川调整目前国策与日后实施商业变革的重要资料。 端起酒杯,沈盈川对苏寄宁道。 “寄宁,这么多年辛苦你苏家了,朕敬你这一杯,也是敬苏老爷子。” 苏寄宁忙站起来,双手举杯至额间。 “陛下厚爱,苏寄宁愧不敢当!苏寄宁代祖父谢过圣上!” 一口饮尽杯中御酒,苏寄宁这才躬身坐下,命宫人斟满后,沈盈川又对萧泽举起了杯子。 “大哥,朕敬你这一杯!今日姐姐不能同席,真是可惜,纵然她不善饮酒,今日也该抿一口的。” “谢陛下!兄长之称,萧泽惶恐,还请陛下从今而后直呼萧泽之名。兰尘不在,萧泽便代了她这一杯吧。待过了这段时间,再带她来与陛下共叙。” “……也好。” 沈盈川含笑应了一声,把酒杯送到唇边慢慢饮尽。 三人吃了些菜,沈盈川想起先前严陌瑛提醒的事,便问道。 “萧泽,你把门中高手皆调配来保护庆王他们,你呢?嚣阁之事,似乎并未了结,倘若他们联合伏击于你,或是用姐姐来威胁于你,还是万分危险的。” “多谢陛下挂心!无妨的,萧泽早年也曾独自闯荡江湖多年,习武人的警惕心,天下还没几人能在萧泽之上,加上京城戒严着,嚣阁也不可能举其剩余之力围攻萧门。” 萧泽没有明说,沈盈川也明白了如萧翼等人应该皆在京中供萧泽调配,她便不再多担心跟在萧泽身边的兰尘和兰萧了。当初听说他们已在京中藏匿有两年的时候,沈盈川一阵心惊。 用罢午膳,因为沈珈来找,苏寄宁就离开了一会儿。沈盈川命人斟上茶,吹了半晌,她缓缓道。 “小萧,近来如何了?” “……还好。” “姐姐告诉他——身世了吗?” “没有。兰尘的意思也不是要把这件事一直瞒着,别人可以不知道,但小萧必须知道自己的所来处。假如陛下一直不说,那么她会在小萧满十四岁的时候告诉他;假如陛下有意找回小萧,您先递个消息,兰尘会先找个适当的时机先给他说。小萧年纪还小,心思却较同龄人成熟,得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点点头,沈盈川把叹息埋在了心里。 “……大哥……” “陛下!” 摆摆手,沈盈川站起来,走到亭边。 “这是朕最后一次叫你大哥了,不要阻拦。朕知道,在进这皇宫前,我们还可以是义兄义妹,进了这皇宫,我们就只是君臣了,不叫你大哥才是最好的。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萧泽笑了笑,少有地以诚恳的语气认真道。 “陛下,萧泽是江湖人,没那么多规矩要绕。只要陛下仍是今日之陛下,萧泽也就还是往日之萧泽。” “你放心,朕会做到的!” 沈盈川美丽高贵的脸庞上满是坚毅之色,她起身走到窗前,俯视着华丽的宫廷,宣言道。 “那些追随朕而死去的人们,朕必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为还活着的人,为将来的子孙,朕用命跟他们交换了誓约,绝对要为这天下造一个盛世出来!” “——陛下有如此决心,盛世可期矣!” 没一会儿,苏寄宁回来了,大家都还忙着,加上沈盈川午间要小憩半个时辰,萧泽跟苏寄宁便退下了。 沈盈川走进殿后暂充寝殿使用的房间里,脱去外衣,又洗了手脸,便躺到床上闭起眼睛。为了精力更好地处理政务,沈盈川尽量想让自己平心静气地赶紧入睡,不过也许是午膳时候谈到了兰尘的缘故,她没有睡意。 沈盈川想到了从前。 在这个世界上,兰尘不是陪伴在她身边最久的人,也不是最为了解她的人,可是,她是最能让沈盈川感到安心的人。 她似乎与所有人都相关,连如今女帝临朝的局面,可以说,也起自兰尘当初一句“绿岫啊,你去做皇帝吧”。但,她又游离在这场风暴的边缘。 许是那淡泊性子的缘故,兰尘有着让人安谧下来的感染力。 不管外面如何地风尘滚动,进到她的院子里,看着她站在廊下微笑,听她瞧着天上澹澹地说:瞧那朵云真美,丝一样铺开,好像翅膀,天使的翅膀——世界仿佛就这么宁静下来了。 即使她会把历史一段一段地剖开讲解,即使她会把人性中美好的丑陋的都详细地拿来与人辩驳,却都不会让听的人感觉到心情灰黯或者激荡。因为她是站在高处俯视着包括她自己在内的这片红尘,带着悲悯,带着些无奈与迷茫的希望。 ……沈盈川再度闭上眼睛,她已经做了皇帝。过去的一切都会有所改变的,比如,她不再叫萧泽大哥,但是,兰尘永远都会是她的姐姐。 何况,连她未来的皇太子,都已经被教养出来了啊! 离开两仪殿,萧泽问苏寄宁道。 “是不是出事了?” “不,也不是,沈珈只是提醒我,她昨晚在京城里遇到了寄丞。” “寄丞?他也到京城来了?” “嗯,我昨天下午也在城外碰到他了。” “……沈珈,是怕他对你不利。” 苏寄宁深呼吸了一下,这才轻声笑道。 “对,不过我总觉得寄丞不会那么做的。他若真想对付我,昨天在城外就动手了,凭他如今在江湖上闯出的风雨剑的名声,根本不必绕那么多弯。这孩子,以他的性格,应该只是想在江湖上竖起比苏家更盛的气势,然后风光地把三叔三婶接走吧。” 想起那张精神奕奕的面孔,萧泽也笑了出来。 “饶是如此,也还是要多注意,我给你派过去的人可不是做摆设用的,沈珈告诉你了吧,密卫们正在往京城集中。” “我知道。” 一起出了皇宫,因为各有各的事忙,他们分开了。 萧泽先绕到兰尘那处居所,现在,那里住着韦月城、许迟和萧翼他们。看到萧泽进来,除了许迟这面瘫外,大家或多或少都露出了忧心的表情。 韦月城正在梧桐树下制着药,萧泽走过去坐下,韦月城用许迟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手,打量了萧泽一番,道。 “萧儿,倘有消息,他们会给你送去的,你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娘,我睡不着。” 萧泽靠在兰尘最喜欢的那张竹躺椅上,仰头看着阳光斑驳的树冠。他相信萧漩不会伤害兰尘,但却阻止不了心中弥漫的慌张。 看着儿子,韦月城想了想。 “我给你配几丸药,你睡前用清水服下一颗,能助你入睡。不过千万记得要命人守好屋子,服了那丸药,你的警惕性怕会降低很多。不过,你必须要休息好,还不知道萧漩手中到底有些什么人,不把身体养好,你恐怕救不出兰尘母子。” “我知道,多谢娘。” “傻孩子!” 韦月城轻轻笑了出来,她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忽道。 “萧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海?” “半年后。门中事务一与潜交接妥当,我就会带他们出海,蓬莱岛上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海运不同于陆地,萧儿,你果真准备好了么?” “我不了解海洋,所以很难说没有问题,不过正是这样,才值得一去。” 萧泽沉寂的神色中重又扬起不驯的笑,他看看韦月城。 “娘,您是否愿意随我一同出海?” “——我?” “蓬莱岛很大,而且兰尘说一般越往南走,植物的种类会越丰富,蓬莱岛上确实有许多我们闻所未闻的东西。” 韦月城没有多做思考,她一生着迷医药,可也放不下儿子,眼下见儿子愿意让自己跟着一起,她便答应了。 “好。不过萧儿,娘不善应酬。” “我知道,我会命人单独给娘准备院子。娘不需要应酬什么,那是儿子的事。” 萧泽笑着宽慰,那是温柔的笑容,他曾经有过,却消失了很多年,在那个平淡的女子出现后,才慢慢找回。 他已经不能失去,即使,只是看着她弯了眼睛在院子里回眸一笑而已。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这是兰尘能记得的几何定义之一,可惜它只是数学上的公理,现在她与萧泽之间有最短的距离,却偏偏要绕上萧漩这道最长的弯,怎不让人叹息! 原以为,过了绿岫夺取稳定帝位这段时间后,他们就可以南下出海去了。 还未被污染的蓝水晶般澄澈的大海,可以搭上竹楼眺望波光的岛屿,在那样的地方静静老去倒是真的很不错。 此生,问我归何处? 归何处,月下飞天,云生结海,蓬莱烟波隔红尘。西窗共坐,花荫半卷,但看碧潮迭起悠然落。 呵呵……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二章 本是同根生 第二章 本是同根生 虽然早习惯了兰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笑。不过在这种地方,兰萧不得不怀疑他娘亲是不是少了根紧张神经。 “娘,你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怎么布置屋子而已。” “娘想换个地方住了吗?” “是呀,以后去蓬莱岛上了,我们就住竹楼,那种一楼只用架子架起来,用二楼来居住的屋子。” 兰萧微微皱起漂亮的眉。 “那种房子,真的够结实吗?” “呃,应该结实吧。” 兰尘搔了搔下巴,回忆十几年前在电视里看过的南国风情宣传片。 “可是你说过,海岛上可能会遇到风暴,甚至海啸,那些东西的破坏力不是很强吗?只用架子架起来的竹楼,真的抵抗得了?” “呃,我也不知道。” 兰萧严肃地看向还在幻想中徘徊的母亲,直接道。 “娘,如果不够结实,公子跟我都绝对不会同意的,您就先别急着幻想了。免得到时候过于失望。” “……” 兰尘看着一脸不容反驳神色的兰萧,有种想叹气的冲动,他真的才九岁吗? 养出个太强势的儿子,好像真不是好事! “怎么了,难不成怕大哥不来找你?” 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兰尘不禁又想叹一声,她实在不能理解萧漩这个时候怎么还那么有空! 兰萧头也不回,他把茶斟好,递给兰尘。 “娘,喝茶。” “哦,好,谢谢小萧。” 对母子俩的无视不以为意,萧漩直接拉开椅子在她们身边坐下。 “如何?这儿的景色还好吗?” “嗯,很美的风光,这房子也建得很好,跟周围景色很契合,不会显得突兀。” 兰尘并不吝给予赞美。 “有没有打算在这儿住上个一辈子?” “那还是算了吧,这儿离人烟太远,我怕哪天出都出不去,在这儿变成游荡的孤魂野鬼呀。” 萧漩大声笑了出来。 “怎么可能?我不会丢下你的。” “说不准的哦,三公子。再说了,有时候并不是刻意要丢下谁,情非得已,或者顾不得,这都是很好用的词。” 点点头,萧漩似乎很表赞同之意,他“啪”地收拢扇子。 “那么大哥呢?你就不怕他哪天也情非得已。或者顾不得吗?” “……呵,三公子说笑了。” 兰尘模糊带过,萧漩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跟着中止这个话题。 “还不肯实说吗,兰尘?我想知道,你对大哥来说,到底有多重要?是不是,比萧门还重要?” 苦笑了一下,兰尘把腹诽埋起来,反问萧漩。 “那么三公子觉得什么最重要?是江湖第一的名声,武林高手的尊严,还是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啊——” 萧漩恍惚了一下,他慢慢道。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打败大哥,打败他,证明我比他更强!” 意料之中的答案让兰尘有种想叫一声“苍天”的冲动,控制住眼角的抽搐,兰尘叹道。 “三公子难道没有自己喜欢的事吗?” “喜欢的?当然有啊。” “那我觉得三公子与其去找公子单挑,要跟他比个高下,还不如顺着自己的喜好发展出一番事业才划算。” “什么意思?” 萧漩的声音冷下来,手中的扇子一下一下敲着。兰萧觉察出危险的气氛。赶紧一幅护卫姿态站到兰尘身边。 兰尘反倒还是淡然地轻笑着,她看着阳光下光影朦胧的远方。 “公子他呀,其实也挺好斗的。早年独自闯荡江湖的那些业绩,哪个不是孤身犯险;后来回到萧门接管北方分舵,掌理马市,又是一次新鲜挑战;接着去了南陵,接下萧门,再至于如今协助东静王妃夺取帝位,三公子,你没发现吗?他每一次选取的对象都不同,而且换了之后,他会完全放手从前。再过不久,他连这片陆地都要放弃了,他想去海上,风浪激荡的海上闯一闯。三公子,你所努力争取的,跟他真的是同一样东西吗?” “有什么不一样?我们都是在争取更强!” “不,强有很多种。武功的强,经商能力的强,谋划国政的强,行军打仗的强……可比较的范围太多,没有人可以全部都成为强者,单单武术里面,你说你的剑术天下无双,可假如有一个人什么都一般,就是轻功好得出神入化,你觉得你们谁强?你的剑碰都碰不到他,而他,根本只有三流的剑术。你会为了赢这么一个人而疏了剑法,专心一意要在轻功上比他更强吗?可也许等你轻功确实比他强的时候,他又转去学用毒了,你剑法还不错,轻功也非常棒,但你不懂毒,他能,剑法还是一般,轻功被你追上了,毒却使得还不错,这时候,你们又谁比谁强呢?所以呀,我个人认为,要竞争的话,在一个范围里竞争才对得起自己这份努力,狗跟猫比本事,怎么比?” 萧漩沉默了很久,久到兰尘几乎以为他已经魂游天外,准备跟兰萧回房算了的时候,他说话了。 “你很善于辩论。” “啊?哦,这一点我可以承认。” “可是你不会懂的!” “你跟公子间的恩怨吗?我确实不懂,因为我不是你。可是有句俗语:观棋,乃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我是个追求清醒的人,这一点,三公子,你不如我。” 萧漩不再说话,他站起来,转身大步离开。 看着他修长飘逸的背影,兰尘悠悠然叹息了一声。 对萧泽来说,她有多重要?是否比萧门更重要?这之间同样没有可比性。 这么多年,她还没跟谁这么久地相处过,所以习惯了。她是日子,在他的生活里面。她是站在归处的。 他亦然。 站在别人家的屋顶上俯视苏家商铺内的动静,一连两天下来,苏寄丞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无聊了。 苏家确实是当今女帝的下属,但是他能感觉得出来,苏寄宁身边有高手跟着,应该是女帝派来保护的吧。既然如此,何须他苏寄丞老是偷偷摸摸地跟着? 再说了,就算这几年闯荡江湖下来,看人看事都不再如当初那么单纯,对苏家那些争权夺利的事也想开了些,却也还没到跟苏寄宁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地步,他自己还要管那小丫头的事,还要努力发展势力好把父母堂堂正正地从苏家接走,还……总之,他就不应该这么蹲在屋顶上看着苏寄宁坐在书房里算帐! 没精打采地跑回去洗了个澡,吃了个饭,跟着小丫头天上地下胡扯了一通鸡同鸭讲的对话,看着大家伙儿都睡下了,睁着眼睛翻来翻去的苏寄丞到底还是拿着剑顶着那个弯弯的月亮跑上苏家的屋顶。 保护苏寄宁的高手也许是萧门的,他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不过对方显然已经知道他了,不然不会他都坐到苏寄宁书房屋顶上了,还没个人出来问一声。 椅子拉开的声音,轻微的脚步声,在屋子里转了转,然后到门前,门开了,脚步声到了屋外,苏寄宁提着一坛酒看向屋顶。 “寄丞,下来吗?” 苏寄宁举起酒坛子示意了下,苏寄丞看看,没说话,依旧望着黑暗里京城那一片一片的屋顶。苏寄宁笑了一笑,提气,纵身,飞上屋顶。 “我还没跟人这么喝过,就是从前跟萧泽。也必定是用酒杯的。怎么样,能陪我试试吗?” 一边说着,苏寄宁一边拍开酒坛上的封泥。 死死盯着他半晌,苏寄丞接过那酒坛,仰起脖子连灌几大口。然后一抹嘴,把酒坛放到身旁,依然望着远处。 苏寄宁跟着坐下,慢条斯理地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口,也望着黑暗的远处。 “我知道你恨我,不过,我不后悔。” “……” “今日一切早在当初就已经预料到了的,甚至比我想象的好许多,至少,你没有疯狂地要杀我报仇。” “——我想过!” 苏寄丞突然喝道,苏寄宁淡淡点头,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哦。” 拿起酒坛又灌了几大口,苏寄丞越来越烦躁,在苏寄宁提醒他慢一点喝之后,他使劲丢开酒坛。 “啪——” 深夜里,这声音格外清脆,苏寄丞瞪着他的大哥。 “为什么送我去习武?” “你喜欢。”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那样你什么麻烦都没有?” “那些事与你无关,你是我的弟弟。” “你不怕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你吗?” 苏寄丞已经接近怒吼,苏寄宁仍是温雅地有问有答。 “我尽管觉得于你有所亏欠,却不会任人动手而不反抗。” “你,你——你有什么资格硬要我来背负这些?你为什么不干脆对我也下毒手,不干脆杀死我父母,让我痛痛快快地恨你,杀你或者被你杀都好,总比把我吊在半空中受折磨好啊!” “……对不起。” 看着这个昔日总是大大咧咧地做着武侠梦的弟弟,苏寄宁目光中流露出痛惜的神色。 “可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不管怎样,我不会杀你。” 苏寄丞喘着气,像是呼吸困难一般。他死死盯着黑暗里虚无的一点,仿佛那里站在他要搏出生死的仇敌一般,但是,敌人不存在,沉沉黑暗里浮出的是他自己,他在责问他——你要复仇吗?你要复仇吗?你要复仇吗…… 狠命一脚踢开去,整个屋顶的瓦片被掀起一大片,苏寄丞浑然不管猝不及防的苏寄宁,一个纵身就离开这危险的屋顶,头也不回地离去。 狼狈地在院墙上站稳身体,看着漏了天光的书房,苏寄宁无奈地笑了笑。若是可以追回,多好,这个弟弟,他不想丢啊! 苏寄丞是逃一般奔回去的,看到熟悉的院子,他再也没力气了,索性摊开四肢躺倒在草地上,失神地看着天空。 “躺在这儿睡觉,苏寄丞,你不怕蚊子把你抬走吗?” 小丫头托着下巴眨着眼睛蹲在旁边,看着大家口中不正常了几天的苏寄丞。回过神,揉了揉她散开的发辫,苏寄丞哑着嗓子道。 “你怎么不睡觉,跑出来了?” “醒了,起来喝水,正好看到你从屋顶上掉下来。摔着了吗?” “……没有。” 小丫头的手突然抚上他的脸。 “你是不是哭了?” “我没!” 苏寄丞躲开了,小丫头的手伸在半空中不肯收回来,只歪着头道。 “扬哥哥说过的,要是不开心的话,可以一个人或者找个人哭出来,哭过了就好了。苏寄丞,你是一个人哭,还是要对着我哭?” “我干什么要哭!” “因为你很难过呀。” 小丫头理所当然地说着,然后她很仗义地拍拍苏寄丞的肩膀。 “不过没关系的!扬哥哥说了,没死是天意,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再难过也要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苏寄丞没说话,这番话他知道,那是对这小丫头说的,她还太小,还不能明白。不过,明白了又能怎样呢…… 苏寄丞有两天没再去苏府,街上的戒严仍然持续着,不过女帝并没有在这个国家里掀起一场洗牌式的血腥风暴,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把皇权真正握到了手中,京城的繁华也就一天天地回来了。 听说再过十天,就是女帝的登基大典。 听说女帝要放开商业上的许多桎梏,还打算开放南方的海路。 听说玉昆书院开始扩建了,要增加许多博士呢,再不会只教授圣人那几本书了,连种树种粮食都要学。 听说…… 可是,苏寄丞没听说到苏寄宁有什么消息,大家都是说苏家怎么怎么样。苏寄丞呆呆地听着,没消息,那也就是说苏寄宁没被那什么密卫袭击,没受一点儿伤,当然更没……死。 越想越烦,正好小丫头想上街逛逛,苏寄丞便头一次牵着她出去了。 人很多,除了一队队巡逻的禁军外,看不出京城刚刚易了主,铺子都热闹地开着,茶楼酒庄也都几乎坐满了。 经过云雾茶庄的时候,苏寄丞的脚步慢了慢,察觉到他的目光,小丫头问。 “你想喝茶吗?那我们进去吧。” “哦,不,不用了。” “——真的吗?可是你一直看那里耶。” “看看而已,得了,我们走吧。” 但苏寄丞的脚步没快起来,苏寄宁正巧跟三个达西族装扮的人从茶庄里说笑着走出来,他突然觉得有点尴尬,干脆扯着小丫头在旁边卖扇子的小摊上看。 这时,背后却起了兵刃相击的声音。 苏寄丞倏然回过头,两名苏家仆从装扮的人已经与几名男子在混战中,而苏寄宁被人拉到茶庄里。 街上的人一下跑了个干干净净,不是都走了,而是找地儿躲起来观战了。 茶庄里,苏寄宁叫人发信号。 飞云山庄的密卫终于忍不住动手了,对于藏在暗处的敌人,他们不出动,还真是很难给揪出来,所以等的就是今天! 然而,茶庄里也混入了密卫,外面猝然发起攻击,引出保护苏寄宁的高手,里面趁着苏寄宁命人打开侧门,让客人们逃命的时候,意图近身攻击。 苏寄宁的武功还不错,但到底不能跟这些杀手相比,茶庄里自然不会配身手绝顶的护卫,顶多就是跟苏寄宁一个水平。堪堪躲过一柄从后刺来的剑,前面的攻击已到眼前,苏寄宁苦笑,这么多人,合着密卫都跑他这儿来了 “锵——” 剑与剑狠狠撞到一起的声音震动着空气,苏寄宁惊讶地看着这突然出现,帮他格开这一击的——苏寄丞。 不满地瞪了苏寄宁一眼,苏寄丞几日攒下的怒火刚好发泄到这些密卫身上。当年韦清确实毫无保留地把一身武艺都教给了他,这两年来,他拼命练武,配上足够的搏击经验,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援兵来了,苏寄丞跳出已经分出胜负的战局,他瞥了对面的苏寄宁一眼,跳出窗外,闯到对面去抱了乖乖躲在桌子下的小丫头,扬长而去。 苏寄宁追了出来,看着紧抿嘴唇的苏寄丞,他终是笑了笑,道。 “有时间的话回家一趟吧,寄丞,祖父很想你,他已经——时日无多了。” “……” 抿了抿嘴唇,苏寄丞还是没说话,踢着脚直接走了。看着他们走远,苏寄宁笑意温然。 萧泽赶来的时候,密卫死的死,擒的擒,沈珈正带人迅速清理着。 “你没受伤吧?” 他打量着苏寄宁,摇摇头,苏寄宁道。 “没有,寄丞救了我。” “哦,不错!” 萧泽点点头,露出笑意。苏寄宁看看他,突然轻声道。 “你准备好了吗?就是明天了。” “嗯,你放心,我会带兰尘回来的。” 萧泽勾着唇角轻笑,苏寄宁忧虑地看着他,末了,只得一声。 “总之你要当心,萧漩的心结很重!” “……我知道。” 那天晚上,萧泽很早就入睡了。他睡得很平静,梦虽然奇怪,却没有令他睡眠不足。 他梦见自己纵马奔过空寂的街道,明明什么人都没有,就像一座空城般,却听到一群小孩子在拍着手唱着曲儿。那词,分明是兰尘有一次随手写下的: 此生,问我归何处? 归何处,月下飞天,云生结海,蓬莱烟波隔红尘。西窗共坐,花荫半卷,但看碧潮迭起悠然落…… 蓬莱,蓬莱——萧泽在梦里微笑着,蓬莱,会是兰尘的归处。 第二天,跟萧潜一一交代好门中事务后,萧泽独自出了萧门,城外,许迟、萧翼他们五人已经在等着了。骑上马,他们来到当初约定的地方。半个时辰后,萧漩的人来了。 他们在京城西郊的景山口被迫弃马,而使轻功跟着那人弯弯绕绕进了景山深处,来到一处断崖前,那人指着对面。 “阁主就在那边等着,众位请自己过去吧。” 这峡谷并不很宽,下面是湍急的河流,自然难不倒他们。纵身越过峡谷,萧泽他们警戒地看着静谧的山林。 一名女子从灌木丛后走出来,躬身道。 “阁主已经久候多时了,众位请。” 没有多加迟疑,萧泽带头跟着女子走向山背后。一座依着断崖而建的完全木制庭院映入众人眼帘,绕过几道门后,萧泽终于看到了萧漩。 一座平台伸出崖外,没有栏杆,萧漩就背着手站在平台边,似乎在听着下边激荡的水声。 “阁主,萧少主到了。” 领他们前来的女子恭敬地福了福身,轻声禀道。 萧漩转过身,微笑地看着萧泽。 “大哥,你准备得很周全呢,来的尽是高手啊!而且,还不是萧门的高手。呵,我本以为不用多说,大哥就该明白,我是不欢迎多余的人跟着大哥一起来的,莫不是大哥身后,还跟着更多人么?” 认出萧翼等人正是当年随韦清与韦月城一道入云龙雪山围剿“暗”的那批高手后,萧漩笑得很愉快。 “漩,你想太多了,我不可能一个人来,你毕竟不会让我直接带兰尘走的。好了,她在哪儿?你又待如何?” “兰尘啊?” 萧漩歪了歪头,仿佛在想一般,他抬起手,指向庭院背后的密林。 “我把她放在林子里了,到底是哪儿,我也不知道。正好啊,大哥,你自觉地带了这么多人来,就让他们去找找呗,我们聊一聊。” 萧泽的目光顿时凌厉起来。 “她到底在哪里?你该知道,兰尘不会武,把她放在那密林里,遇到野兽虫蛇,万分危险。” “我倒觉得大哥担心多度了。” 萧漩眯着眼睛笑,表情更是愉快。 “你给她训练了一个好儿子,兰萧的身手很好,保护母亲不成问题。再说了,我说的是真的呀,她就在林子里,不是我放的,我怎会知道到底在哪儿呢?把她带去的人,已经被我处死了。因为他是我阁中的叛徒,我说把兰尘藏好,我就饶了他。不过,他显然不聪明,呵,我从不饶恕叛徒。” 冷冷地注视萧漩片刻,萧泽转身,就要带人直往密林而去。背后,萧漩忽然击掌,围墙上立刻站起一排手持弓弩的射手,那箭矢正对着萧泽他们。 “大哥,我知道你们都是武林中绝顶的高手,不过,到底只有六个人,而我所剩下的属下,大哥,你认为他们会不过是二三流的刀剑客吗?哦,也许你们的确可以打败他们,不过肯定是要耗费些时间的。正如大哥所说,密林里野兽虫蛇,万分危险,尽管有兰萧在,若遇到群狼,还真难说呢!” “……如果我留下,你真会放他们去找兰尘?” “会,当然会,毕竟我没必要取兰尘性命,之所以请了她来,还是要借她请动大哥罢了。” “好,我留下,你让他们出去。” 听见萧泽如此说,萧翼他们的神色凛了凛,却未表示反对。萧漩有趣地看着萧泽,侧了侧头,吩咐道。 “让他们去。” “是,阁主。” 先前领他们前来的女子走上前两步,对萧翼他们冷淡道。 “众位请——” 看看萧泽,萧翼率先跟着女子离开,许迟他们也随之而去,剩下萧泽看他们消失在梅树林里后,转过身来,面对萧漩。 “你无需如此,我也自然会来找你,漩,何必拉旁人下水?” “可是我不觉得兰尘是旁人啊,而且若不先请了她来,大哥,你不会只带这么几个高手就闯进来的。你必定会如毁灭我杞州总阁一样,设下重重包围,将我最后这点人手全部折进去,所以,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挑了挑眉,萧泽看着一派云淡风情的弟弟。 “漩,你的嚣阁变成杀手组织,行事猖狂,别说当今圣上不会容许,便是武林同道,不久也会将你们列为邪派,两面绞杀下来,嚣阁更危险。别多想了,弘光帝已经成为太上皇,他斗不过圣上,也不可能复辟的。” 萧漩一脸冷漠地听着,却慢慢道。 “大哥,你可以直接说,我就是要引你来跟我比试一番的。” “……好。” “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萧泽简洁地答应,萧漩直直地盯着萧泽,半晌才问道。 “你为什么不要萧门了?” 责问般的语气让萧泽愣了一下,反问道。 “是兰尘告诉你,我要出海去的打算了吗?” “回答我!” “想出海去看看,就这么做了。并非不要萧门,而是没有我,萧门一样找得到优秀的门主。” “——好!很好!妙极了的答案!” 萧漩的声音几近于咬牙切齿,他难以接受,有人有选择的权力,有人,为什么连试一试的机会都没有? “不要试图找寻绝对的公平与正义,这世上没有那种东西,如果硬要找,你恐怕只会得到痴狂!” 兰尘的话突然从脑海里一闪而过,萧漩还记得这是她对兰萧说的,眼下,也只是莫名其妙地晃过,他丢开了去,大声道。 “拔剑吧,大哥!” 沉默地看着丢开了剑鞘的萧漩,萧泽紧了紧右手,陡然弹出拇指,冰寒的黑曜剑“铮——”一声滑出半截,阳光下,剑刃闪着冷冽的光泽。 高手过招,不需要说什么开始。电光火石间,原本对峙的两人已经交锋数个回合,然后怀揣着各自对对方身手的计较分开。 九年前,他们兄弟曾经交手过一次。 萧漩败了。 那之后,他的生活中就只剩下两件事,一是扩大嚣阁,二便是练武。他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程度,嚣阁中所有高手的武功他都参详过,而萧门的武功也被他拿出来一一剖析。 今日再度交手,两人心中皆是一震。 萧漩的招数中多了好几分诡秘,让人难测,配上他强劲的内力,已不容萧泽小觑。而萧泽还是用的萧家剑法,且是最普通的剑招,招式无多变化,其内力之浑厚却着实出乎萧漩意料。 收起为兰尘而分出的心思,萧泽谨慎以待。 他不可能不担心,但他信任萧翼他们的能力,他们可以帮他把那人救回来,同时好好地按照他部署的计划,把嚣阁完全毁灭。 已近正午,那春末夏初的太阳灼热地高悬在天上,冷冷俯视着山崖边这场兄弟间似乎赌上了性命的决斗。 萧漩处于攻势,他的剑招中透着十分的狠戾,仿佛所有的意识都被剑控制着,出手没有分毫留情。而萧泽显然十分冷静,人与剑合为一体,在萧漩猛烈的攻击内游走自如,既不重伤萧漩,也不让自己多吃亏。所以百招过后,萧漩的衣衫多了好几道腥红,萧泽身上却只添了几道口子。 原本整齐的木制平台上多了许多坑坑洼洼的剑痕,两人强烈的斗气更是让周围的花木遭了大殃,手持弓弩的嚣阁下属们仍站在院墙上,遵从阁主的命令旁观,不敢插手,自然也没人注意到方才萧翼他们离开时,从许迟袖间悄然滚落到一株牡丹花树下的数颗奶白色珠子。 如果兰尘看到,她可能会想起来,那和韦月城给她用来防身的那种可怕**一模一样。至于她身上戴的那串,早被闲着没事老来串门的萧漩察觉到不对,绑架她们母子的时候就给搜了去了。 这边一时难分出彻底的胜负,那边林子里,一出那院子,萧翼五人便分配好方向,各自搜寻。而待到躲开嚣阁人的视线,萧翼掏出藏在袖子里的一只昏睡的小雀儿,按照韦月城说的方法把那小雀儿弄醒了,便赶紧放了出去。 正抬头看着鸟飞出树林,就见一抹黑烟从林子那头腾起来。 萧翼愣了愣,照他们所观察的,这景山深处怕是除了萧漩那宅子,连樵夫也不会跑进这么里面来的,那么突然腾起的黑烟……他突然想起了兰尘,兰尘某次跟兰萧说过的什么求生法则里的一条,就是陷在不知名地方而无力自救时,可发出信号,如黑烟火光之类的东西给救援的人指示方位。 一直绷紧的脸色终于轻松下来,萧翼往黑烟腾起方向飞身掠去,并且吹起口哨,运用内功将这哨声传出去。 跟着这清脆的声音,许迟四人也往黑烟处赶去。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三章 太平元年 第三章 太平元年 黑烟确实是兰尘跟兰萧两个辛辛苦苦弄起来的。 今儿一大早。萧漩就让人把他们两个从睡梦中薅起来一起用早膳,弄了丰盛的一大桌,偏他自己又不吃,端着杯茶坐在旁边半天没喝完。 尽管觉着不自在,兰尘还是慢慢地享用着。今天是第十天,萧泽会来,想必萧漩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着萧泽上门,然后是单挑是群殴还是弄个陷阱直接逮了事,都看萧漩此刻心里怎么想了。兰尘对此无能为力,萧漩的心思已经被那个结给拧成了麻花,他对萧泽做出任何举动,兰尘都不稀奇,就是不知道这会儿把她们母子叫过来还能有什么说的。 吃饱了,也喝足了,萧漩还是端着那杯茶沉默。兰尘也不想多话,就带兰萧站在栏杆边看风景。 她看到了一个几乎已被遗忘的人。 当然,那是被她自己而已。事实上萧泽早就跟她说起过,楚怀佩变成了飞云山庄的新庄主夫人,而且听说后来芜州楚家遇袭,处长子楚怀郁夫妻等几人侥幸逃脱外。全部葬身血海,跟楚怀佩似乎脱不了干系。 原来如此,楚怀佩被萧漩拉到嚣阁里来了。 似是感觉到楼上的视线,楚怀佩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一瞬间的狠绝让兰尘不由得震了震,兰萧马上握住她的胳膊,将她的视线扯了下来,安抚地对兰萧笑了笑,她们的视线再度投下去,楚怀佩却已经不见了。 兰尘往四周看了看,轻轻叹息了一声。兰萧的目光却是十分冷肃,紧紧抓着兰尘的胳膊,兰萧的警戒值已到最高点。他知道自己不过十岁,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些把他们抓来的人,但是,他会保护他的母亲,保护这个不善厨艺不善女工,只会温和地拉着他的手带他闲晃着回家,会在廊下的躺椅上枕着春花秋叶安静入睡的母亲。 萧漩走过来。 “我会让人把你们带到后面的林子里去,随便你们怎么办,要自己逃走都行。大哥来了,我会如实告诉他,他应该会分出他的属下来救你吧,无所谓,反正,我只是要打败他——绝对!” 兰尘点点头,她反正是没有决定权的。 “谢谢!不过三公子。后面的林子应该就是所谓的深山老林了,我们可以带些食物和匕首之类的东西吗?你既然这么干脆地放了我们,总不至于希望我们走没两步就叫虎蛇给吞了吧?” “……你不想等他们来救?” 萧漩皱了皱眉头,兰尘清清浅浅地笑着。 “你要自救,人方会救你。” “……好。” 得了萧漩许可,兰尘索性还要了一块布来,包了厨房大批糕点和两件外衣来背在身上,叫兰萧拿了匕首,自己又讨了根两指粗的长木棍来,就跟着萧漩派的人走入林子里去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那人说“好了”,便转身运起轻功消失在林中。 “走累了,小萧,你爬那棵树上看看,周围有没有大石头或者那样的空地?” 兰萧检查了下兰尘周围,没发现有危险爬虫类后,他纵身借着树杈飞掠上树梢,往四周仔细察看。 “娘,左边有块空地,可能是石头上覆着青苔。” “嗯,我们去那儿歇歇。” 兰尘率先朝兰萧所指方向走过去。顺便用木棍开道。 看着挺近的一段路,他们却走了很久,尤其脚下松软的腐质土地,更让这段路走得磨人。兰萧看到的果然是块盖满青苔的大石,足够他们两人坐下了。 “娘,你带这些东西,有何目的?” “点火,告诉公子咱们的位置,剩得浪费时间。这是深山里头,我们两个人走不出去的。而且,我想应该也能顺便帮确定方位吧。” 看着儿子疑惑的眼神,兰尘笑着弹一弹他的小脑袋,便吩咐他用匕首去掏些枯树木屑、砍些枯枝来,自己则去捡了树枝。 用偷拿的火折子点燃那包裹布,再把弄成碎布条的外衣一点点投入火中,慢慢引燃木屑树枝。不是很干燥的东西燃烧起来,便腾起一股浓黑的烟,幸而这时候没什么风,黑烟直直向上。 萧翼找来的时候,母子二人正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拿着木棍不断拨动火堆,以免带潮的木头弄熄了火。 “你们动作真快!” 兰尘站起来,笑得云淡风清,却让兰萧看到了她紧攥的手。 萧翼也看到了,只不动声色地笑道。 “公子让我们先来找你们,放心,萧漩大概是太渴望亲手打赢公子了,他眼下应该还不会使诈,而且。萧澈也该要到了吧,兰尘,你这烟可点得好,再远都能看到,早知道就不带那小家伙来冒险了。” “就只有你们五人吗?那我们先回那宅子里去。” 兰尘边说着边用树枝扑灭火堆,以免待会儿造成森林大火。许迟看了看那宅子的方向,平淡道。 “两个人送你们去山崖那边等萧澈,三个人回去帮公子。” “不用,那太浪费时间了,我们一起回去。” 兰尘很坚持,萧远山也劝道。 “兰尘你不会武功,兰萧到底年纪小,嚣阁剩下的这批家伙,可不是良善之辈,万一拿你要挟公子,可怎么办?” “我们不进那宅子,把我们送到院墙外就行了,我们躲到崖边去等你们。我不会轻举妄动的,而且,你们身上该有韦夫人做的**吧,给我一点就行。赶快吧,萧漩跟楚怀佩都是偏执的人,我担心他们会有什么疯狂举动。” “好。我们确实得赶快回去。” 萧翼答应了,于是他背着兰尘,萧远山背着兰萧,几人又风驰电掣地往回赶。照兰尘说的,把她们母子放在崖壁边的院墙外后,他们翻过院墙。 宅子有内外三层,嚣阁的人剩下得不多,却足够对萧翼他们展开包围战。五人背朝里围成一个圆,神态轻松地面对外围那个大得多的嚣阁的圆。萧翼不打算现在就开打,他扯着问萧泽的情况,问萧漩的打算。问输了如何赢了如何,这时候,萧澈已经带人赶到那处崖口了。 刀兵响起的那刻,兰尘躲在树丛后抬头看着天空。 湛蓝的底色上,白云如丝如缕,耳边有清风流水相和,这是个可以慵然靠在廊下翻着书页小憩的午后。 兰尘安静地等待着,当萧澈带人冲过来的时候,她也没有从树后站出来,她等着那人自己走出背后那栋宅子,等着七日后绿岫的登基大典上,他在皇宫屋顶给找一处好位置,等着再过几个月,他们便坐着海船去那叫做蓬莱的地方。 有了萧澈带人介入,萧翼他们的压力顿时消失,战线开始往最内侧那院子靠拢。韦月城的**这时也起了作用,剂量不大,不至于带来院墙上站着的人“咕咚咕咚”直往下掉,不过一旦交战双方皆是高手,**的影响便显现出来了。 对什么人用什么战术,绝不含糊,这是萧泽向来的手段。所以尽管江湖人都称萧泽为侠,他却从未以此自诩过。 崖边平台上交手的结果也差不多出来了,萧漩的武功与萧泽其实相差无几,但精神力的影响往往不是绝对地给人带来爆发力。萧漩太执着于赢,他把自己也化为剑,却忘了不管多好的剑,击打过多,也是易折的,何况他到底是幅血肉之躯的人呢!萧泽保护着自己,却在他身上制造出无数创口,内力再强劲,血液流失却必然带来人体虚弱。 整个院子里,只有一个人一直在旁观这场战斗。 楚怀佩没有理会嚣阁护法的召唤,就那么站在平台左侧边静静地看着,任凭剑气划破她依然美丽的脸。 看着那慢慢稳占上风的深青色身影,楚怀佩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她多少年前仅只一见就把心沉醉了的男子。那时还青春年少着,如今竟都过而立了,偏偏回忆起来似乎还在昨日,但又像已经过了一辈子。然而,隔了这么多年,她眼里还就是只有他,是他太卓越,还是她太执着?想不明白,后来干脆不想了,反正也没有结果,却又不想放弃,她这一辈子,就这么放下去了。 “你傻呀,怀佩,你真傻!你越是这样,萧泽越不会爱你的!怀佩,你为什么不能把心打开一点?为什么不能试着去爱别人?” 红榴被带进皇宫之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楚怀佩笑了笑。红榴这话说得好不笑人,她为着大哥,还不是受尽万般委屈,怎么不试着去爱那个丹朱呢? 哦,不过,也许那话正是对丹朱说的吧。相爱的两人间插入个纠缠不休的第三者,确实恼人。却不知他们移不了的爱,那痴傻的第三个人就移得了么? 她也是,眼里装进那个人后,再放不下第二个了。 不,也许本来是可以的,但那个短暂的甜蜜的梦最终把她困死在里面,即使再怎么不甘于那个女人的存在,再怎么愤恨于他宁可那么守着那女人都不愿错开脚步回头看看自己,她也摆脱不了,这份在她心口刺了枝艳丽无比的血桃花的爱恋,非要——至死方休! 要结束了,萧漩已经注定失败。 不管是他同萧泽的这一场比试,还是嚣阁与萧门的战斗,都已经进入尾声。 楚怀佩冷冷地看着已经被逼至绝境的萧漩的不甘,看着他手中宝剑终于被萧泽的黑曜格开,脱手飞去,看着他癫狂般随即一掌劈向萧泽,却为萧泽躲开,反而一剑刺中腿部,踉跄着直往后倒,眼看要从业已残破的平台上摔下山崖,萧泽急忙收剑,伸手去拉他下坠的身体。萧漩的眼睛是血红的,也许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也许他真的恨萧泽入骨,借着萧泽拉的劲道,他一从崖边旋过身体,便倏然又是一掌击出。这次,距离太近,萧泽来不及闪躲,生受了这一掌。而同时,两人因这掌一个摔到平台上,一个直往后倒眼看要掉下去,幸而手中黑曜还在,萧泽一剑扎在平台边缘,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正好看到这一幕的萧澈煞白了脸色,赶紧要飞掠过去,以免萧漩死不服输,再耍什么手段伤害萧泽。但比他更早地扑到萧泽面前的,是一抹红色的身影,今日例外地穿了一身娇艳红衣的楚怀佩奔出了她一直站立的地方,在所有人都未料到的情况下,她死死抱住刚攀着剑站起来的萧泽,两人一起跌出平台。 ——萧泽!萧泽!若是,若是不能同生的话,就共死吧,至少黄泉路上我伴着你,至少今天,谁也抢不走你—— 惊骇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在萧泽英俊桀骜的脸上,他一直注意着楚怀佩,但因为知道楚怀佩武功平平,单是医毒为绝,他防着的是楚怀佩使毒,怎么也没料到她会抱着自己寻死! 狠狠一掌拍到楚怀佩背上,萧泽扯开她的胳膊,拼命想提起一口气飞纵着抓到旁边崖壁上的藤蔓,尽管已经坠落到平台之下,他不会甘心就这么陪葬的! 然而,他低估了楚怀佩这一刻的疯狂。 萧漩尽管伤重,那一掌却发了狠,真正令萧泽受了伤。加上在这下坠之势上,萧泽所能积聚的真气着实有限,何况被他扯开的楚怀佩吐着血仍睁着眼死死拉住萧泽衣角。 耳边的风声掩盖了崖上所有呼声,被剑气割破的衣服禁不住拉扯,楚怀佩终于离他而去,萧泽却再也无力去攀住崖壁够得一线生机了。 他看见天很蓝,看见云如丝缕,他知道有个人还等着他回去。那人,虽然总是清清浅浅,笑得仿佛不关世事,虽然总如飘絮一般踩在风里,似乎不会为谁驻足,却到底也不过是希望在这世上寻得一个归处罢了。 他不知道她来自哪里,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亦早就不想去探究,更不是非要抱得美人归,她愿意站在那里,他便已经很满足了。其实名震天下的萧门少主萧泽所希望的也就是一片可展开羽翼的天空与一座梧桐深处安谧的院落罢了,当他黄昏那刻拂落一身红尘归去的时候,有人站在檐下,抱着新摘的花儿侧过身来,微笑着,平平常常地唤一声:公子—— 天空模糊了,眼前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水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压得人不能呼吸,死亡的感觉从未从此清晰。耳边却响起孩童稚嫩的歌声,清脆的声音别有一般滋味。 此生,问我归何处? 归何处,月下飞天,云生结海,蓬莱烟波隔红尘。西窗共坐,花荫半卷,但看碧潮迭起悠然落…… 兰尘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她很平静,心脏跳得越快,她的表情就越平静,平静到看着她的兰萧都有几分不安起来。 “娘,里面好像快结束了,我们去看看?” 推了推兰尘,兰萧轻声道。 兰尘移回目光,看着兰萧仿佛在沉思,末了,她正想摇头时,萧澈撕扯心肺的一声大喊震入他们耳中。 “大哥——” 从未听过萧澈这样的声音,也想不到什么情况下会使萧澈发出这样的声音,兰尘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脑袋有那么一刻的空白。兰萧说了什么?她听不到,兰萧拉着她要干什么?她也不知道。 粲白的视线里,有人一袭深青色衣袍缓缓走来,唇角勾着笑,恣肆汪洋。 “娘,娘,你怎么了?快起来,公子好像出事了!” 兰萧使劲儿推着突然呆了一般的兰尘,伸手够了够,抓空的感觉让兰尘陡然清醒,她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外面两个院子里除了倒地的尸体和重伤的双方下属外,再没一个能站起来的人,拉着兰萧,兰尘直直走进内院。 人都聚集在平台那里,萧漩一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萧澈被人死死压在边缘,黑曜插在木板里,仿佛已被遗忘。 “滚开!滚开!快去找啊,把我大哥找回来!” 萧澈嘶吼着,毫不留情地挥掌拍向压着自己的属下,旁边萧远山忙拉住他的手,萧翼大声安抚着狂躁的萧澈。 “别发疯!许迟已经在找下山崖的路了,公子不会有事的!” 完全无效,没人能真正了解萧泽这个大哥对萧澈来说有多重要,何况他还亲眼目睹萧泽在自己面前落下山崖。 “翼叔,点了他的穴位,把他捆起来,什么时候冷静了什么时候放。”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非常耳熟,却没了往昔的温和,萧翼一惊,回过头来。兰尘正走过来,沉静的目光透着十分的冷意,她看一眼萧澈。 “把公子找回来要紧,他这样狂乱,只会坏事。翼叔,请您快一点。” 说罢,直接走到平台破碎的边缘,俯视悬崖。 萧翼遵从了兰尘的意思,点住萧澈的穴道,再命人将他结结实实地捆起来。萧远山他们自然没意见,萧门的人只皱了一皱眉,没说什么,眼下,毕竟是找回萧泽更重要。 “许迟,能找到路下去吗?” 兰尘大声问攀着藤蔓往下探了十来米的许迟。 “顺着藤蔓勉强能下去,不过,下面河水那么湍急,公子又受了伤,在崖底的可能性很小。” 许迟实话实说,兰尘皱紧了眉,回头看着众人。 萧泽坠崖,萧澈又陷入癫狂,这里的人马有两批,谁指挥谁一时可不好说,但还有个嚣阁的烂摊子在这儿,必须分配人手才行。兰尘看了看,道。 “你们都是公子的属下,也别管萧门中听没听说过了,现在首要的是找到公子。我且分一下人手,你们听不听。” 内容听起来是征询意见,听着却完全不似商量的语气,兰尘面无表情地扫视众人一眼,萧翼先拱手道。 “兰姑娘要我们怎么做,尽管分派。” 兰尘便毫不客气地吩咐了。 “翼叔,你们五人轻功绝佳,且是合作惯了的,从这里往下游去,由你们来搜索。公子说不定还有力气挣出这水流,所以要注意崖边藤蔓、山洞。” “姑娘放心,我们这就去。” “你们俱是公子选出来的门中精英,此趟前来主要是为了破嚣阁,这个任务已经完成,分出三分之一人手整理残余即可,其余人再分成两个小队,顺水流而下,往远一点地方去搜寻公子下落。另外挑出两名轻功最好的,赶紧回京城报信,派更多人来搜寻。” “是。” 两边人马都利落地答应了,转眼间已经分工到人,赶紧报信的报信,找人的找人,无一人敢松懈。 “小萧,找根绳子,把三公子捆住。两人都拖到那边树下去,你看着。” “是,娘。” 兰萧毫不犹豫地去找绳子,完全按照兰尘吩咐办。 平台上现在只剩下兰尘一人,她在黑曜跟前缓缓地蹲下来。 冰寒的剑刃反射着灼眼的日光,一线猩红血渍仍残留其上,告知方才战况的激烈,然而,现在唯有这剑插在这里了。寒光凛凛的,再不见那人拔它出来,潇洒地挽出一个剑花,归剑入鞘。 ——古人说,一剑霜寒四十州,果然绝妙! 那么,是诗绝妙,还是剑绝妙? ——双绝。 呵! ——这把剑有名字吗? 有,它叫黑曜。 ——黑曜?就是宝石的名字? 对。 ——唔,很好听,我也喜欢黑曜。 真难得啊,我还以为你对珠宝那一类都没什么兴趣的。 ——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当然会喜欢珠圆玉润的东西,雕工精细的金银饰品,琉璃、水晶之类的,我也喜欢啊。不过,我不会把钱胡乱用在这方面就是了。 也对,是应该这样…… 弘光十五年,亦即太平元年。 沈盈川的登基大典如期举行,华美的宫殿,高贵的仪仗,巍巍千年的京城,一名传奇女子从此成为这国家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帝,在她手中,昭国打开一页盛世芬芳。 京城的戒严并没有解除,不过当女帝鸾驾从缓缓宫城驶出,沿着御阶往太庙而去的路上,满城百姓尽皆夹道,争睹女帝风采。 沈盈川微笑着坐在车驾里,一身明黄帝袍,头戴玉毓冠,向百姓们招手致意。 以往皇帝登基走这条路时,为防刺客,多数都只留给百姓们一个远远的车帘子瞧而已,但沈盈川不仅缩短了这段距离,而且她就那么昂然地面对臣民。与当年凯旋而归时压着军队杀气的那股英武之气不同,今日的沈盈川高贵典雅、威仪天成,形容间自有一份傲视天下的气魄,配上那皇家仪仗,真正倒不输这“天子”二字了。 本来东静王妃在民众中就很得拥戴,加上他们私下有意宣传,令得鸾驾过处,欢声鼎沸。这盛况从出发到她进太庙祭祖、祷天地,然后原路返回到宫城里,基本上已经没人对这女帝有什么意见。当然,有也是不敢当众说的,顶多几人聚一处牢骚而已,沈盈川不介意,正如兰尘所说,不要妄想所有人都忠诚拥戴于你。 鸾驾最后在金銮殿前广场上停下来,沈盈川缓缓步下车,展目看着黑压压跪了一地山呼万岁的她的臣子,看着这座她从此以后要放进整个人生的宫殿。无悔于今日选择,但,若是那人今天真能坐在这金銮殿的屋顶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去,该多好! 红色地毯正在鸾驾前铺开一条长长通道,沈盈川踏了上去,这是她第五次走过这里。穿过广场、走上台阶、步入大殿、登上御座,下面跪伏的昭国重臣们即刻行叩拜大礼,齐声高呼万岁,殿内方歇,殿外随即跟上,待这一仪式结束,沈盈川抬了抬手,清朗而字字铿然的声音传遍大殿,这是她正式以皇帝身份坐在这里如此宣布。 “众卿——平身。” 看着阶下振衣而起的群臣,沈盈川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礼官开始捧着黄绸宣读诏书了,新帝继位,要改元,要封女儿们为公主,封已经去世的沈燏为帝君,封许多许多……沈盈川的视线越过群臣头顶,看向殿外纯净的蓝天与灿烂的阳光。 这就是她的国,她的江山了,从此坐拥天下,俯视万民,把这万里社稷的重负担于一肩,服从那历史不以成败论英雄,但以成败论君王的铁律。那么——你呢?兰姐姐,你来自哪里?现在,又想到哪里去? 朕,若给你那份封赐,你可愿接受? 吞没萧泽的那条河从景山里出来后,是汇入渌水的。京城自古繁华,那条河乃至渌水却从没如此热闹过,不止萧门弟子,连官兵都来了,拉网一样地在水中及两岸搜索,只为了找到一名叫做萧泽的男子。 可是,楚怀佩的尸体找到了,束发的玉带找到了,却始终找不到萧泽。真正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兰尘在城外,从萧泽坠崖那天起,她就没回过京城,一直在城外萧门的庄园里住着。她没有参与找人,只是每天呆在院子里,把个屋子整理得干干净净,仿佛萧泽下一刻就会推门进来。 萧澈那日足足被绑了一个时辰,彻彻底底冷静了,兰尘才让人给他松了绳索,找人的事自此全部交由他负责。萧潜则接手了萧门事务,从去年起萧泽就有意把萧门交给这四弟,因此处处带着他,如今倒也算顺利。 一切都顺利,惟独,不知萧泽下落。 又一日的黄昏无声降临,兰尘独坐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天空。兰萧提着食盒走进来,看见兰尘那么坐着,年幼却早熟的他一阵心疼。 萧泽的失踪引来无数人慌乱,然而兰尘却一直都很平静,她指挥人沿着河道去寻找,她命人清点嚣阁的生死情况,一一核对,她把黑曜拔出来,用布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连剑鞘上沾染的灰尘也轻轻地一点点抹去,抱回这院子里,放在萧泽惯常挂剑的床头。每天的膳食,兰尘都好好地吃,晚上到时辰了就好好地睡,没一点异常。 但,兰萧到底是兰尘一手养大的,他能感觉得到,兰尘这样其实是异常。 人该哭的时候最好哭,该笑的时候也最好笑,把情绪压制起来可能会造成的一个后果就是当情绪再也压不住之时,它们会全部反噬到人自身上去。这是兰尘告诉他的,然而兰尘没说若是她这个一向清醒的人也如此了,该怎么办?兰萧到底才十岁大的男孩子,再怎么早熟敏感,他也只能担心地伴在兰尘身边,什么都做不了。 “娘,用膳吧。” 兰尘回过神,牵动嘴角微微一笑。 “哦,好。” 接过食盒,兰尘正准备进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她倏地转过身,急切地看向被推开的院门。 “有消息了吗?” 这与她之前一直表现出来的平静相差太大的饱含着焦急与期待的声音让正要踏进来的沈珈愣了愣,然后摇摇头,道。 “不是,我是奉圣上旨意,来召你们入宫的。” “……入宫?” 兰尘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呆了呆,她问。 “有什么事吗?” “今日是圣上登基大典,也许久不见了,所以想请你跟兰萧入宫一聚。放心,不是出席宫中大宴,就是圣上想见见你们罢了。” “……哦,好。” 兰尘重又恢复了平静,没有多说什么。 母子二人进屋去换了衣裳,兰萧一会儿就出来了,兰尘却拐进了那间留给萧泽的卧室。 这里没有属于萧泽的痕迹,单那柄剑挂在床头,说不上是给人增加信心,还是徒增感伤。兰尘走拢了去,手指轻轻抚过剑鞘上简古的花纹。 “小萧要走了,应该不会再回我身边了吧,真舍不得啊!呵,如果不是在身边朝夕相处十年,我一定不会这样难过的,对吗?原来我还不是那么凉薄啊,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在我身边十年,我也会舍不得呢,何况、何况——你,还不回来吗?” 呢喃般的声音在空寂的屋子里尘埃一般飘落,没有人听见,也不期待回答。转过身,兰尘出了卧室,拉着兰萧跟上沈珈出门而去。 庄园外停着一辆普通的马车,兰尘最后看一眼景山方向,嘴唇动了动,便转回头,登上马车。 兰萧是个懂事的孩子,虽然奇怪于皇帝怎么会特意邀母亲入宫一聚,却不多问,只安静地坐在马车里。兰尘深呼吸一下,看着自前年进京后就一直覆了易容面具的兰萧,考虑片刻,她道。 “小萧,想见你亲生母亲吗?” 太过突然的问题让兰萧皱了皱眉,疑惑地看向兰尘。 “对不起,小萧,娘在你亲生父母这个问题上撒了一个大谎,现在,娘就把实情全都告诉你,但是不管你有多怨恨娘,先安静地听娘说完,好吗?” “……是,娘,你说。” 兰萧不禁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兰尘的话太过郑重,让他有些惶恐。 感觉到兰萧的不安,兰尘微笑着伸手将兰萧抱在怀里,就像平常那样轻轻抚着他的背,让他僵硬的身体松下来,才道。 “兰萧,你不是娘捡回来的孩子。你其实姓沈,已故东静王沈燏是你的父亲,而你的亲生母亲,就是今日登基的皇帝,原东静王妃——沈盈川。” 十岁的孩子,又那么早熟,自然知道东静王沈燏意味着什么,知道皇帝代表着什么,这个身世来得突然,太过震惊,让他一时只能愣住。 “娘现在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好好听着。这,要从弘光五年,你母亲嫁入东静王府说起……” 兰尘的声音很平静,兰萧一直沉默地听着。 车外,以沈珈的耳力,自然能把她们母子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谨慎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不管圣上召见兰尘是否为了认回皇子,只要没公开,这个消息现在就还是秘密。虽然弘光帝培植的密卫随着吴濛的死亡已经消散,数据显示的是俱已就擒或格杀,但不能肯定没有漏网之鱼,一切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普通的马车沿着官道疾驰,前方就是京城城门了,新帝的登基大典让这城市有如过年一般热闹,今夜,注定无眠。 太平元年,即弘光十五年,这一年留给历史太多回忆。 北燕皇长子燕南起兵夺取帝位,昭国女主临朝,海运大规模兴起,科学技术开始为朝廷所重视,与传统的经学典籍一起成为官方书院教授内容。 这是后人必知的大事件,而在那些娱人一笑、博人一哭的野史杂记里,这一年,还包括了未来燕帝与达西族美人婉转的恋曲,包括了女帝离奇的身世际遇,包括了昭国武林的重新洗牌,包括了那些男男女女生生死死悲欢别离。 红尘过处,总是漫天花雨一寸一寸地铺满时光的记忆,所谓历史,就是留下只言片语给后世人去无尽地猜想吧,正如我们追忆那依稀的从前。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四章 在时间之外 第四章 在时间之外 初次进入皇宫,兰尘跟兰萧都很“平静”。 前方的宫廷席筵尚未结束。他们便坐在沈盈川的寝殿里静静等着,桌上摆着沈珈命人准备的茶水和食物。偌大的屋子里,烛火闪烁,就只有他们两人。 拿起筷子,兰尘给兰萧夹了些他爱吃的菜,道。 “晚膳都没吃,有天大的事,也别饿着自己。” 说罢,便端起碗慢慢吃起来。 兰萧这时才转头看向兰尘,咬了咬唇,他问道。 “娘今日带我来这里,是因为她要认我吗?” “对。” “……如果,如果我不是她的儿子,而真的就只是个被丢弃的小孩,娘会把我捡回去吗?” 兰尘愣了愣,吞下口中的饭菜,看着兰萧。 脸上的易容面皮在屋子里的人都退出去后,就给取下来了,露出一张漂亮的脸。以前每每看到,兰尘都会感叹这孩子的基因实在太好。即使今天脸色很难看,也还是一样漂亮。 这样的孩子。就算不是因为绿岫,也招人喜爱得很。 “这个问题,娘也不知道。” 兰萧的脸色却一暗,低着头不说话。兰尘放下碗筷,叹口气,又道。 “小萧,你知道娘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没有那么古道热肠,也没多少母性光辉可闪耀,生性凉薄,所以,我宁愿不结婚,不生子。你是偶然间来到我身边的,若没有你母亲这一层关系,若非公子坚持我来抚养,我应该会同情你,会带你走,却不一定是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来养育。” 听到这里,兰萧把嘴唇咬得死死的,几乎流血。兰尘忙伸手去掰开他牙齿,又把筷子放到他手里,继续道。 “可是娘后来一直都很庆幸,你可以成为我的儿子。不是因为你母亲,也不是因为公子,单单纯纯就是因为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娘感谢上天让你成为我的儿子,不管你亲生父母为何人,娘都把你当作儿子。” 一个轻轻的吻落在兰萧额头上,温暖得让兰萧差点掉泪。他有点后悔自己这么问。十年亲密相处,他如何不知道兰尘待人温和下的疏离?但只有对他,兰尘从不吝啬“爱”这个字。 一把抱住兰尘的脖子,兰萧什么话也不说,就把她紧紧抱着。 兰尘微笑地享受着兰萧少有的任性与这般亲昵,空空荡荡的心,这一刻满溢着温柔。在萧泽失踪后,她初次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似乎不是她在安慰兰萧,却是兰萧在安慰着她。 抱着儿子,兰尘忍不住想,假如萧泽在的话,那么她应该能更好地安慰这孩子,能更自然一点地把兰萧还给绿岫吧。 ……萧泽…… 萧泽也许回来,但也许再不会回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天,由不得她不如此想。从今以后,她又将是一个人。这却是她自己的选择,今日结果,早在当初。 这应该叫做看开了,还是算自欺欺人? 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但纠缠于这个又显得毫无意义。不管怎么哭喊,怎么心痛欲绝,萧泽也不会突然出现在身边,跟以前一样,飞扬着眉眼笑得恣肆。即使存一线希望于他某年某月某日可以回来,但至少在那之前,她的生活,却还得继续下去的。像从前一样,平平淡淡地看日落,看花开,看红尘的烟波无止无尽,看这没有了他在的世界是如何地平凡,如何地精彩…… 这一顿饭终于是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没有唤守在外间的宫人进来,母子两个就跟之前在京城那小院儿里住着时一样,自己把碗筷简单地收拾了下,叫人拿走了,然后坐在窗前,看着已经黑透了的天空。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讲兰尘的从前,讲与萧泽定下的原本的打算,讲兰萧小时候,她这半路娘亲闹出的笑话。 等沈盈川回到寝殿的时候,兰尘已经靠在窗前的软榻上睡着了,而兰萧就抱着膝盖坐在她身边。听到门开的声音,兰萧转过头去,一个明黄衣袍的人轻声走进来,倾国倾城的貌,威仪天下的气魄。他没见过,可是他知道,这一定就是沈盈川,一个兰尘偶尔会叫成绿岫的人。 好听的声音将他的名字唤了出来,仿佛已在心底叫过无数遍。 “小萧——” 看着喟叹地走近的皇帝,兰萧双手不觉又紧紧地扯着衣角,面上却是平静。他身边,兰尘睁开眼睛,眸子里一片清明。 撑着胳膊坐起来,兰尘对兰萧笑了笑,然后转身面对沈盈川。 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沈盈川大大方方地唤了兰尘一声——姐姐。兰尘没有站起来施礼,却笑说如今可不敢受了。 沈盈川摇头,坚持道。 “姐姐,朕早就说过的,什么都可以改变,惟独你永远是朕的姐姐这一点,绝不会变。没有你,便没有朕今日。” 兰尘笑着摇摇头,“圣上”叫着别扭,“绿岫”又不合适,她便省略了称呼。 “说得太大了,你有今日。靠的是你的能力和你的部属,与我没多大关系。况且既然已成为皇帝,弘光五年之前的事,不刻意隐瞒,但是也没必要张扬,天下只要知道皇帝的名讳为沈盈川就够了。” “姐姐,高处不胜寒,朕知道,也早做好了准备,但朕就留你一人,也不行吗?你是个清醒的人。你可以的。” 沈盈川说得有点急切,兰尘沉默片刻,仍是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行?姐姐,其实原本朕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的,因为萧泽说要带你出海去。可是现在萧泽……姐姐,假如一直找不到他,你要怎么办?总不能还在萧家等着呀。正好,朕知你一定也舍不得小萧,不若封姐姐为宫中女史,就在这里伴着朕和小萧,岂不也好?朕会给姐姐绝对的自由,也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了姐姐清净的。” 兰尘的笑容淡没了下去,她温和地看着沈盈川。 “谢谢你!若是以前,我一定乐意之至,可是现在,即使公子真的不回来,我也打算要出海去。” “姐姐——” “我知道!我知道出海有多危险,没有萧泽,可能我连出海的人与船都组织不起来,可是没关系,他不回来,我就去那蓬莱岛上等着吧。他若还记得,无论如何,都会去的。” 沈盈川一脸痛惜,她看着兰尘喃喃道。 “何苦?姐姐,你这是何苦?” 兰尘起身去斟了三杯茶,递给她们母子后,方才微笑着道。 “你非我,安知这于我而言是苦是乐?” 沈盈川哑然,半晌,她深深一叹。 “好吧,姐姐,朕不拦你,朕也拦不住你,不过你要记着,倘若有事,一定要告诉朕。不然。朕一辈子都会不得心安的。” “嗯,我会的。谢谢你!” 不管以后沈盈川会成为什么样的君王,她这一刻的保证,还是让兰尘颇为感动。此事说完,她转向一直沉默的兰萧。 “小萧,来见过你母亲。” 三个人,三种表情。兰尘很平静,沈盈川很激动,而兰萧,他先是猛地抬头看向兰尘,然后咬着唇看向沈盈川,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偏过了头。 沈盈川很失望,强自露出的笑容里有着歉疚与希冀。兰尘走到兰萧面前,把他的头轻轻地抬起来。 “小萧,我告诉过你当年是怎么回事,没有谁是故意抛弃你的,而是倘若不这么做,你和你母亲,还有妹妹,都逃不过死劫!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两个女人争孩子的故事吗?放手的那个才是真正的母亲啊,因为她爱她的孩子,所以只要孩子能好好地活着,就算自己必须放弃,她也愿意。” 兰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巴,点点头。 “娘,我知道。” “知道就好,不用着急,慢慢来熟悉就好了,毕竟血溶于水。” 兰尘摸摸他的头,又对沈盈川道。 “小萧还小,毕竟也跟了我十年,要他一下子就跟你亲昵,恐怕弄不来,以后你就多陪一陪他吧。” 沈盈川看着兰萧慈爱地笑着。 “嗯,朕知道,这是朕欠他的,以后一定好好地弥补。这江山,朕定会把它治理得好好的交到小萧手上。” 她这话一说出来,兰萧还没什么反应,兰尘倒很愣了一会儿,虽然在意料之中,但她还是缓缓问道。 “你,要封小萧为太子吗?” 沈盈川点头。 “对,朕已经考虑好了,没必要分出云逸云翔谁才是朕的亲生女儿,就说朕当初产下的是三胞胎,小萧体弱,所以由姐姐抱去抚养。而今习得内功心法,身体强健,才回到朕身边。朕的太子,名为沈兰萧。” “哦。” 兰尘应着,看了一眼垂着头不做声,只两个拳头仍旧捏得紧紧的兰萧,又道。 “打算什么时候公布?” “过一个月吧,朕帝位方定,尚有诸多事务。不过从今晚起,你们就住在宫中,可好?姐姐你正好再多陪一陪小萧。” 兰尘考虑了一会儿,摇头道。 “我想回萧门去,公子说不定什么时候有消息,我希望可以尽早知道。” “朕会让人立刻来通知的,但凡有任何消息,无论好坏,绝不瞒着姐姐。” “不,在那里等,我会安心一点。” “可是这萧门京城分舵毕竟不是南陵的清园,姐姐一个人,习惯吗?” “无碍的,他的院子,我习惯。” 沈盈川顿了顿,再劝道。 “朕想接下来几天,严陌瑛、薛羽声,至少他们两人肯定会找你的,在宫中不是更方便些?有些话,在萧门里头,不好说的。” “这倒没关系,公子的院子里头,向来没什么人。而且,在那里,话其实更好说。” 见兰尘如此坚持,沈盈川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得点头道。 “好吧,那等明日再回去也不迟,夜已经深了,今晚就和小萧一起住在朕这寝宫里吧,朕有许多话要跟姐姐和小萧说。” 抚了抚兰萧的肩膀,兰尘应道。 “也好。” 龙床很大,两个大人一个小孩,都不是占体积的身材,三人并排躺下了,也还宽敞得很。 基本上是沈盈川在说,她有太多的经历,太多的责任,太多的考虑,这些话从她真正以女帝为目标开始,就只能放在心里,兰尘是唯一她可以与之诉说的。谁也不知道以后彼此还会不会如此敞开心扉,反正至少今夜,年轻的皇帝还可以跟她信赖的兰姐姐说出这些心里话。 兰萧躺在中间,没多久,他就闭上了眼睛,兰尘笑说果然还是孩子。 夜很深了,兰尘和沈盈川也终于睡着了,兰萧的眼睛缓缓睁开。他侧过头,看着兰尘。 朦胧的光照在兰尘脸上,她睡得不安稳,眉紧皱着,身体像猫一样蜷起来,两只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放在下颌。没有了白天时异常的平静,兰尘的不安明显地表露出来。 兰萧睁着眼睛看了很久,他现在还不能明白兰尘与萧泽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他只知道,他喜欢萧泽站在兰尘身边,即使院子里就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闹,但那安静里有股淡淡的恒久的味道。 人往往不相信永恒,但人渴望永恒。 这也是兰尘说的。 第二天,沈盈川下了早朝、批阅了些重要奏折后,就折回寝宫了。兰尘不在,宫人说严陌瑛来求见,他们便去了御花园,兰萧也跟着去了。 沈盈川便举步往御花园走去。 他们在湖心亭里,不止那三个人,还有顾显和薛羽声。这时节,春花已谢,夏花未开,最斑斓的是层层叠叠的绿色,湖心亭映着满池翻卷的玉盘般的莲叶,映着湖边丝绦般柔软的柳枝,分外清爽。 茶香袅袅,以君臣礼见过沈盈川后,六人各自拣了位子坐下。 薛羽声给沈盈川斟了茶水,曼声道。 “陛下可劝劝兰尘吧,非要走,萧泽不在,要真到时候不回来,哪能放心她一个人出海去那什么蓬莱岛啊?” 听见她这么说,沈盈川便知兰尘已经把打算跟他们说了。瞥一眼沉默地举着茶杯把玩的严陌瑛,她道。 “羽声已经劝过了?” “是啊,不过羽声人微言轻呢,劝不动她。” 美人轻轻摇头,语带微嗔,这无声的谴责被她运用到了十分的强度,兰尘果然有点接受不了。 “不是啦,羽声,我有我的考虑,你知道,我不会冲动下决定的。” “哦,你的考虑啊——哼,你的考虑就是不把我们的担心当回事儿!” 惹恼了薛羽声,她说话就不会客气。 这一点,顾显最是感同身受的,他往亭子栏杆上靠了靠,道。 “兰尘,若是萧泽知道,他也不会同意你就这么出海去的。” “我明白你们是为我担心,不过且不说世事本就没有十拿九稳的,再者,这是我想做的,我难得有想做的事。” “可你……不是个喜欢接受海风磨砺的人。” “所以说,这是两回事。” 兰尘微微一笑,她转向沈盈川和严陌瑛。 “我想你们应该也会支持我的,毕竟没人比我更清楚开拓出这条海上公路到底有多么重要,而你们已经有所了解。” 沈盈川慢慢地点了点头,严陌瑛这才抬眼看向她。 “萧门收集的海上诸多资料,你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先前还在南陵的时候,是我整理出来的。” “你也是很早就决定出海了?” “嗯,公子说起后,我想了想,就同意了。” 薛羽声忍不住插嘴道。 “可是现在萧泽下落不明,你一个人,别说那些人你指不指挥得了,要是遇到海盗什么的,谁保护你?” “这个不用担心,组建商船之初就考虑到了,所以都是配备了武装的。况且那就是为海运而组建的船队,即便萧泽不在,船队的运作也会照常进行。” 兰尘的云淡风清让薛羽声急了。 “你、你怎么这么固执?” 笑了笑,兰尘拈着茶杯,轻声道。 “也许就是为了想念他吧。” “——啊?” 薛羽声一时没听明白,严陌瑛却垂下了眼眸。 兰尘淡淡笑着,淡淡地道。 “我或许不够爱他,却愿意用一生去想念。同样的,他亦不够爱我,但在这世上,他只愿意回到有我在的地方,所以,我要去蓬莱岛,终有一日,他也会到那里的,无论以什么身份。” 张了张嘴,薛羽声说不出话来了,她看向顾显,顾显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她明白,但……唉,果然人有千百种么? 沈盈川慢慢喝着茶水,兰尘的话应证了她昨晚的猜测,所以她没有多劝,却转而问道。 “萧门交给了萧潜,那萧澈呢?他会如何?” “公子原是想请萧澈一同出海而去的,但现在看的话,他恐怕不会停止寻找公子,除非……已确定公子的生死。” “这么说萧门北方分舵也还是会由他掌理?” “不,他不会接受的。” “事发突然,萧潜能掌管好偌大一个萧门么?” 沈盈川有点担心,毕竟南漕北马,皆是国之重担。萧潜少年无名,虽是萧泽选下的人,此次接任门主却是仓促的,又没了萧澈在门中压阵,他能不能服众首先就是一个问题。 “尽管放心,公子并非仅仅因为姓萧才选的他,萧潜至少担得起大器晚成的称誉。” 既然有这样的评价,沈盈川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毕竟萧门的承继还是由他们说了算的,她身为君王,此刻绝不适合参与到这种“家务事”里去,以不变应万变方是良策。 将目光放到旁边安静地站着的少年身上,沈盈川慈爱地笑着宣布。 “朕昨日认回了小萧,奈何姐姐今日就要出宫,却得赶紧为小萧找一位太傅了,你们以为,何人为宜?” 严顾薛三人看到兰萧以真容出现在宫中,便知昨夜一定已经母子相认,眼下沈盈川这么说,那必是将来要立其为太子的,一国储君的教育,自然该慎重。严陌瑛想了想,道。 “孟相始终立场含糊,天下又都看着孟家,我们不能动,莫如封为三公之太傅,以为太子之师。另择没落望族长者为相,拢聚人心。” 摩挲着茶杯的花纹,沈盈川考虑了下,点头许可。 “好,就这么办。小萧的身份容后再公布,但这段时间,可先召孟僖入宫与孩子们见面,毕竟,他还是朕那两位公主的舅公,想必不会推辞。” 听见他们谈论这些政事,兰尘慢慢饮完杯中茶水,打算跟沈盈川告辞了。放下茶杯,她还未及说什么,兰萧忽然起身快走两步面对着沈盈川跪下。 这莫名的举动惹得大家都是一愣,沈盈川忙道。 “小萧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恭恭敬敬地对沈盈川叩了三个头,兰萧唤了一声。 “母亲。” “——怎么了?” “母亲,恕孩儿不孝,请母亲准许孩儿随娘离宫。” 众人俱是大惊,沈盈川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她收回伸出去欲扶起兰萧的手,沉声道。 “皇儿这是什么话?” 这声音让兰尘不禁一颤,抬头盯住沈盈川。端端正正跪在她身边的兰萧却直视着沈盈川,一字一字清晰地道。 “母亲,兰萧不愿做太子,只愿随娘离宫,出海而去。” 沈盈川沉默着,“母亲”与“娘”的区别,别人听着可能不甚在意,以她的身份,“母亲”这个称呼也许还更好,就如兰尘昨夜所考虑的那样。然这时落入她耳中,就刺耳得很,但偏偏,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看着面前跪得笔直的儿子,她的脸色变了又变。 兰尘初时的惊诧已经从唇边隐去了,看看沈盈川,她没有扶起兰萧,只道。 “做一个盛世明君,小萧也不愿意吗?” 侧头望着神色淡远的兰尘,兰萧的表情亦十分淡然,声音却很坚定。 “盛世明君会有许多,不缺我一个,所以我还是希望如自己的愿,成为那片大海上的无冕之王。而且,娘,你知道公子当初为什么一定要你来抚养我吗?” 兰尘一怔,她没想过萧泽会跟兰萧聊起这些。 “因为,娘是最能安于寂寞的人,却也是最怕寂寞的人。” 御花园里似乎从未如此安静过,所有人都静静地坐在那里,只有风轻柔地吹起衣袖,把少年的誓言带入花丛中。 “在公子回来之前,我会陪着娘,不会让娘又变成一个人的。” 怔愣半晌,兰尘突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亭子。兰萧看着她走远,回过身来对沈盈川又重重地叩了三个头,便爬起来跑出亭子,追着兰尘去了。 四人看着兰萧几步追上兰尘,什么话也不说,就把兰尘的手牵住,也不管兰尘停下脚步,也不管兰尘沉默地注视着他,就牵着兰尘不松手,还拉着她往外走去。 在要拐过那片蔷薇花架的时候,他们清楚地看到兰尘叹了口气,终于跟上了兰萧的步子。 亭中沉寂了好一会儿,严陌瑛与顾显互相看了看,正打算留下薛羽声陪着沈盈川,二人且先告退时,沈盈川忽站起来,大声道。 “——来人,传朕的旨意下去,送他们出宫。” 一道白色身影从亭边冒出来,是沈十四,他没几步就到了湖边守候的宫人那里,将沈盈川的旨意传达了出去。 看见有宫人小跑着赶去传口谕,沈盈川的脚动了动,却终于还是没迈出那一步,她又坐了下来,摆摆手。 “你们也先退下吧,朕想一个人呆会儿。” “是,圣上。” 严陌瑛三人躬身行礼,退出了亭子。在亭外与转回来的沈十四交换了个眼色,便离去了,沈十四慢下脚步,看向只剩下皇帝一人的湖心亭。 满池摇曳的莲叶更衬出亭子的空寂,沈盈川独坐在亭中,脑中一时漫过许多人的身影。 萧泽、沈燏、白鸿希,还有冯家庄上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父母兄嫂……抬手斟了杯茶水,沈盈川起身走到亭边,将那茶水缓缓洒了一圈出去。 “从此以后,朕,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沈十四沉默不语,连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他站在亭外,与沈盈川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那是这天下只有他才能有的距离,他已经满足了。 坐着薛羽声的马车,兰尘和兰萧回到了两年多未曾走进的萧门。 道了谢,母子俩跳下车,正准备进去,薛羽声探出头来。 “兰尘,你给我记着,怎样都行,反正得好好活着,要是敢胡来的话,小心我叫你做鬼都不安生!” 轻轻笑了出来,兰尘只道了两句话。 “你放心,多保重吧。那半阕词就劳你让它传遍天下了。” “行啦,知道啦!” 赌气似的摔下帘子,薛羽声歪入马车中,车夫甩了甩马鞭,华美的马车轻快地跑动起来。 望着远去的车影,兰尘面上的微笑渐渐淡没,她牵着兰萧的手,沉默地站在繁华的街头。 她和薛羽声,实在是两种性格的人,能有如今交情,倒确实难得。昔年的渌州名ji依然风流妩媚,敢爱敢恨,她站在人群中便是一道无比亮丽的风景,所以,花花公子的顾显能为之停留。虽说薛羽声现在不愿嫁,不过,心是已经许了出去的,想必过了绿岫这政权的稳定期后,会传来两人的喜讯吧。 不管从前如何,在这茫茫尘世能有一个人一生相守,便是幸福,是薛羽声和顾显的幸福。 这样的幸福,她是得不到的。 因为幸福固然有许多种,但倘若不能坦然接受可能有的苦难,幸福绝不会真正降临。兰尘不喜欢悲剧,所以,她也无法拥有喜剧。 她的生活,在平淡中收获隽永,这或许亦是一种幸福吧。 萧门里从未如此冷清过,萧澈几乎把所有人都调出去寻找萧泽了,留下的只有老弱妇孺与等同于独自压阵的萧潜。兰尘和兰萧才进门,萧潜也刚好回来,年轻的和萧泽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有着掩不住的疲倦。 看见兰尘,萧潜愣了愣,他已经知道兰尘母子昨日被女帝接入宫中去了,虽然不明白女帝为什么会特意找兰尘,却也没想到她们会回来这里。城外还在不遗余力地搜索,有任何消息,当然是先传到庄园里去的。 “要我派人送你们去城外吗?” 兰尘摇摇头,道。 “不用了,我们就在这儿等吧。公子的院子不住人的话,就荒废了。” “放心,我命人每日打扫的。” 淡淡笑了笑,兰尘看着面前表情认真的年轻人,道。 “屋子得有人住着,才会有人回来。少主,我们能在那院子里等半年么?” 萧潜一惊,随即了然,他打量兰尘半晌,道。 “你只愿等大哥半年吗?” “我在这里等公子半年,倘若到了预定的出海之日,他还未回来,那我就要先走一步了。我知道,他很期待海洋,所以我就先到蓬莱岛上去盖一座宅子吧,我在那儿等他,无所谓于时间。” 没有看萧潜的反应,兰尘对他礼貌地欠了欠身,牵着兰萧走向萧泽在京中所居住的院落。 二十余天后,距萧泽坠崖已有一个月,兰尘在院中静静坐了一个晚上。她看着那轮弯弯的月亮,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萧泽这晚也一定在月下无眠。淡忘许久的诗句就这么突然地涌入脑海中,兰尘还记得那诗人的名字,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 永恒、刹那,刹那,永恒 等你, 在时间之外,在时间之内 等你, 在刹那,在永恒 …… 月光如水,照着面前一池红红白白的莲,美得不似在红尘滚滚的人间。兰尘慢慢闭上了眼睛,那人也许明天就回来,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但她知道,假如这世上真有灵魂存在的话,那抹修长的青色身影一定已经站在她身边了。 所以,他言笑晏晏的样子,不管隔了多久,在她脑海中都会清晰得宛如刚刚才转身离去。他们之间,已模糊了时间。 第二天,兰尘找了韦月城,又找了花棘和杨珖,她用一天的时间劝他们一起去说服萧澈撤回了萧门派出的大半寻找萧泽的人马。面对萧澈的怒气,兰尘只是重复着一句对韦月城他们已经说过的话。 “没有人比他更看重萧门。” 南漕北马,这是萧门得以维持武林泰斗地位的基础,接过萧门少主之位的萧潜遵从萧泽拟定的计划,慢慢退出萧门所涉足的其他产业,而仅仅在漕运和马市上保持绝对的优势。 这毕竟是皇帝的天下,弘光帝的所作所为单从他的角度来考虑,倒是无比地正当。而即使换了君主,从根本上来讲,同样难以容忍可能危及帝座的庞大势力存在,沈盈川当然也不例外,虽然她的底限会比弘光帝大很多。所以,萧门若想有下个百年的兴盛,就最好不要过度膨胀。这是萧泽讲给萧潜听的原话,不过还有一段原话是他对兰尘说的,他说。 “至少在我们有生之年里,我会保证,萧门不会让她猜忌,让你为难。” 类似这样的话,萧泽说得很少,每当兰尘整理好房间后坐在廊下休息的时候,想起来,便不由得微笑。 太平元年,伴随着秋日渐渐来临,有阕曲子跟着姑娘们手中半遮面的琵琶传遍了昭国。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还有半阕在哪里,人们听着这婉转的乐音,跟着唱,唱得世人皆知。 “……此生,问我归何处? 归何处,月下飞天,云生结海,蓬莱烟波隔红尘。西窗共坐,花荫半卷,但看碧潮迭起悠然落……” 蓬莱? 蓬莱是什么地方? 蓬莱在哪儿? 蓬莱,有谁在那里——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五章 归途 第五章 归途 当冬日的阳光悄悄洒入这座庭院的时候。兰尘辞别了京城。 按照萧泽的计划,他们会在明春前往雍江入海口的那座海港,从那儿出发抵达蓬莱。现在萧泽依然杳无音信,但时间快到了,兰尘决定就慢悠悠地顺渌水而下,沿着南河到南陵,在那里跟船队取得联系,而后去蓬莱。 她要走,是大家都知道的,也明白留不住了。但具体出发日期,兰尘没有特别告诉谁,只在前一天给仍然滞留京中执着地寻找萧泽的韦月城以及萧澈他们说了一声。 兰尘其实希望韦月城可以跟她一起出海,因为当年,他们在拿到蓬莱岛的详细地形图后做简单规划时,为韦月城在定居地附近盖一座掬月楼,便在萧泽那时的笑说中。萧泽的玩笑是真是假,兰尘有时揣度不了,有时却也能看得真真切切。所以,她要把掬月楼盖起来。 韦月城未置可否,兰尘也不期待她当时就能给出答复,只说明日辰时出发。若是决定同行,便在城外会合。 至于萧澈,若萧泽不出事,他一定会携妻儿同他们一起离去,但现在,兰尘也不过是来问一声罢了,答案是早已知道的。果然,萧澈沉默地听完兰尘的话,过了好半晌,他才看着兰尘,表情冷淡而语气坚定地道。 “我要找到大哥,我不相信他已经不在!” “嗯,好。” 兰尘点点头,依旧淡然道。 “那么我就先走了。” 说罢,她便要转身离开,萧澈在背后忽然又问。 “兰尘,你,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等?” “……” 萧澈没有得到回答,停住脚步听他说话的那人在他说完后不发一语地继续走远,纤细的背影像风中一节轻轻摇曳的竹枝,安静又闲逸。 这让萧澈不禁想起了萧泽的背影,那曾是他看得最多的风景。有时,萧泽也会如此闲澹,衣袍随风翻卷的样子有如青竹,那一刻的他,萧澈直觉地认为,那不是萧门少主。而只是萧泽。 收回目光,上官凤仪看向依然沉默地望着兰尘远去那方向的萧澈,柳叶般的眉弯了弯,她走上前去,握住萧澈垂在身旁的手。萧澈看着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子,皱起眉头。 “我不明白,凤仪,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能那么肯定地放弃寻找大哥?大哥待她,明明就如……” 上官凤仪安抚地握紧了萧澈攥紧的左手,温柔笑道。 “澈,我想她并不是放弃了,不然她怎么会非要去那个如今还杳无人烟的蓬莱岛呢?你呀,关心则乱,你好好想想大哥跟兰尘,他们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如果出这种事的是你,天涯海角,就算你撞坏脑袋忘了我,我也一定要把你找出来。可是,兰尘跟我不一样,正如大哥跟你,也不一样。” 许是那份爱语太直接。萧澈微微红了脸,松开拳头,反手牵住了妻子。但一想到兰尘的举动,还是不能完全释怀。 “蓬莱岛又如何?大哥如今情况不明,她就这么跑去蓬莱岛,难道就能等到大哥平安出现吗?” 上官凤仪微微一笑,道。 “不是还有你吗?你会找到大哥的,对不对?再说了,‘蓬莱’二字,一定早已深刻在大哥心里了,我相信他会去的,无论如何也会去的。而这一点,兰尘比我们还要确信。澈,不要让她不安,好吗?她其实,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看得开,这是女人的直觉。” 萧澈不再说话,只抿紧了嘴唇看着妻子微微垂下的美丽的脸,上官凤仪正摩挲着他手上握剑磨出的茧子。这样的小动作让萧澈心里慢慢晕开幸福的波光,却也因此更添愧疚。脸上表情虽还是冰冷的,目光中却透着十成的温柔,这样的萧澈是单单会出现在上官凤仪面前的,不仅仅因为此后,他必将亏欠妻子许多许多,只要,萧泽一日不回来。 “澈。” 上官凤仪突然唤着丈夫,萧澈忙道。 “嗯,什么事?” “——我想带着孩子们跟兰尘一起出海去蓬莱。” 握着上官凤仪的左手猛地使出了十分的力气,又在瞬间赶紧松开。生怕这未加节制的力道伤到了她。但萧澈冷峻的目光却直直锁住妻子,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问。 “为什么?” “因为我也很想看看海,‘月下飞天,云生结海,蓬莱烟波隔红尘’,这些真的很吸引人,何况兰尘还想要延续大哥的计划,建立起一个海上的商业帝国?女人连皇帝都可以做,去组建一支海运商队又有何不可呢?让我去好吗,澈?我和兰尘一起在蓬莱岛上把家安好,等你跟大哥归去。” “……一定要走么?” “我想去,澈,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什么闺阁秀女,上官凤仪,是一直都站在你身边的人。” 看萧澈皱着眉不说话,上官凤仪抽出手抚上他的眉峰。 “我不会一直都呆在蓬莱岛上只等着你去的,澈,有时间,我会回来看你,不管多远都会回来,所以,无论你去什么地方找寻大哥。一定要给我留下线索,让我可以找到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发誓,不管到哪里,上官凤仪都绝对会站在你身边的。” 伸出有力的双臂,萧澈一把抱住妻子,紧紧地抱着,喃喃地重复。 “对不起,凤仪,对不起……” 上官凤仪有微微的怔愣,但随即伸手温柔地拢住萧澈的背。她把头轻轻放在萧澈肩上,低笑了一声。 “——傻瓜!” 虽然有些吃惊,不过兰尘没有拒绝。 上官凤仪身负的可不止是武林第一美人的称誉,在那张倾国容颜下,她的武功与统御能力早已借萧泽之口为兰尘所知。若是有她襄助,自然是大好事。 而到第二天,出行队伍因上官凤仪母子加入意外壮大不少的兰尘又在城门外见到了已等候在那里的韦月城和许迟他们,简单的行李表明了韦月城的决定,命人稍待片刻,兰尘走过去。 “夫人,我们会先到南陵,然后再出海,您看怎么样?” “你决定就好,我没有意见。” 韦月城依然是那幅淡淡的神情,但这么回答完了,她却又看看兰尘,迟疑了一下,才道。 “我父亲会留在这里,但他若是想去蓬莱岛,该如何走?” “夫人放心,蓬莱岛并不是秘密,我们是要把它作为东西海路上的中转核心来建设的,只要打听海港,就可以很快找到那里。而再过些年,便无需打听,世人皆会知蓬莱。” “听说南海上海盗颇为猖狂,如此暴露蓬莱的位置,合适吗?” “合适。我们并不是要避世隐居,既然想建立一个海上商业帝国,确定出海运中心就是必要的,蓬莱岛无论面积大小、地理环境,都是最好的选择。至于海盗,我们早有考虑,选出的人手皆受过海战训练,以他们的能力,海盗不足为惧。这是公子当初就已定好的计划,夫人不用担心。蓬莱岛至少有二十个京城这么大,即便海盗围攻,也只可能选择海岸,夫人的掬月楼在山中,不会受侵扰的,届时老弱妇孺也可去避难。” 韦月城的目光再次落定在兰尘身上,这个纤瘦的不习武艺不善医术亦不属于闺阁的女子,自萧泽出事后,一直表现得十分镇定冷静,如此自然是让他们省了不少心,但是,韦月城又直觉地感到不对,却又说不出来,或许……或许,就是因为她太镇定太冷静了吧。 性子固然冷淡,韦月城对萧泽的事却还是关心的。她能确定萧泽在兰尘心中不一般,因此,兰尘的这种镇定冷静就显得十分诡异,让人不由得不担心。 将所知的过往细细想过,韦月城有些明白了。正如韦清所说的,兰尘不是个有大抱负的人,却是个过于清醒的人。一个人倘若清醒过度,便会立刻想到事发后的所有可能,希望的存在与破灭同时扎在心里,这无疑是双重折磨。那么,兰尘选择远去蓬莱,会否就是因为怕这份折磨把人吞没? 极低极低地叹息了一声,韦月城挥了挥手。 “走吧。” 她只留下了两人同韦清一起四处寻找萧泽的下落,余者都将随她跟着兰尘出海。那片未知的海域必然是风浪汹涌的,她固然不能帮兰尘建起他们的海上商业帝国,但她会保护好兰尘,不管萧泽是否回来。 巳时正,萧门的船慢慢离了码头,顺渌水而下,要往南陵而去。 码头上送别的萧澈没多久就抿紧嘴唇转身离开了,萧潜给了他任意调动门人的权力,以便寻找萧泽。沈盈川也赐了金符给他,让他可以寻求各地官府的帮助,再加上苏寄宁在全国商铺传下的通告,这整个昭国,都为萧泽而动。 这样的冬天,河上吹刮的风愈发显得凛冽了,除了船工,大家都进舱内取暖,兰尘便裹了件极厚的大氅站在船尾,静静眺望着远去的京城。她应该是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的,该离开的人也都离开了,绿岫的帝座亦稳定下来,有了那些锐意进取的臣子们的辅佐,用不了多少年,这座向天下更为开阔地敞开其城门的都市必将会扬名这个世界。 这座城市,乃至这个朝代、这个国家的影响,甚至可能涵盖千年。 虽沉在思绪中,兰尘还是看到了河岸上站立的身影。 那样俊拔挺立如玉竹般的身姿,不消多看,便知道是谁了。兰尘没有挥手,既然严陌瑛选择这种送行方式,她接受就好,他们之间,再见或是不见,都没有什么分别,她只知道自己会记住这个人,放在回忆里,且氤氲成一壶清茶罢。 船渐行渐远,严陌瑛的视线犹紧紧追着船尾模糊了的人影。终于连那越变越小的船也看不见了的时候,严陌瑛还兀自站在寒冬的风里,一句话也不说,连视线亦不曾挪一下。 沈盈川特地加派给他的侍卫们谨慎地站在数尺之外,若是可以,他们绝不愿这位皇帝的心腹之臣如此站在荒郊野地里沉思。那太危险了,但也没人敢上前劝说,严陌瑛固然不发脾气,他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魄,估计整个昭国除了圣上跟那个顾大人之外,没人敢当面撄其锋。也就莫怪他能助当今圣上登上皇位,并舌战群臣,推动起玉昆书院那可谓是翻覆天地的革新了。 相比较这些侍卫们的敬佩,陆基眼中露出些许担忧。他跟在严陌瑛身边多年,自然知道些严陌瑛的心事,眼见斯人已远,严陌瑛却还站在河岸的冷风里略茫然地望着白如浸霜的渌水,他想了想,上前两步,低声唤道。 “大人,大人?您该回衙署去了。” “……” “大人,请快些回去吧,今日圣上还要召见从梁州赶回来的孟栩孟大人的,您务必要到场啊!” “……哦,我知道了。” 严陌瑛从记忆里回过神来,他深呼吸了一下,最后看了眼烟波渺渺的远方,转身走向陆基。 骑上马,在侍卫们的簇拥中,严陌瑛挥鞭驰向京城。 他的爱恋其实早在那年的风雨台上就结束了,今天算是真正了断吧,从今而后,严陌瑛将属于前方巍峨华美的京城,属于脚下这片绵延千万里的大地。 沈盈川登基时日不长,帝位尚不稳定,如孟家等与弘光帝关系密切的大家族该如何处置,需步步小心;王朝已历百年,弊病良多,都需要一一妥善解决;没有了兰萧,未来的太子该如何选定,也还是个难题;北燕的燕南即将登基,他与达西族那个名叫迦叶的女子间的联系是否会导出特别的结果来,又会对燕昭两国产生什么影响……治世就是一场永无终点的战争,为她,为自己,他愿意投入,愿意把整个生命都放进去,并且要让那胜利维持百年。 呵,太平盛世么? 这个梦是她的,那么,他会完成的。 京城的消息从来就最多,所以知道兰尘今日离开的,自然不止严陌瑛一人。当那船往东方驶去的时候,同严陌瑛一样沉默地望着同一个方向的还有薛羽声跟顾显,还有站在金銮殿屋顶上的沈盈川。 薛羽声本来想亲去码头送行的,顾显拦住了她。萧泽的失踪毕竟是团阴影,这种情况下的送别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兰尘既然连个信儿都不给,就说明她也不想来个依依惜别。如此,与其跑去码头触动双方,倒不如他们就在城楼上远远眺望着,倒是给自己一个安慰。 难得乖顺地点头,薛羽声这日早早就派人在宫门外候着,里边儿一下朝,就让人把顾显捞出来,直接拖上马车驶往南城,那里是离码头最近的。 他们看着兰尘走上船,看着那大船顺着水流快速离去,看着天地间,渐渐连个影子也无从追踪……薛羽声重重叹息了一声,她趴在城头,目光仍投向船远去的方向。 “喂,顾显,你说要是萧泽不出事,他们两人会怎么样?” “他们两个——” 顾显停顿了下,摇摇头,道。 “不知道,他们两人跟别个真不一样,结果如何,难说。” 薛羽声没有反驳,她只是皱了皱眉,看着苍茫的原野半晌,忽道。 “顾显,我们结婚吧。” 被拒绝多次,这个肯定的答复太过突如其来,反倒让顾显一时无法相信了,他细细打量着薛羽声,想看出些捉弄的端倪。 “一生一世一双人,兰尘说过,这其实是人生最大的圆满。你不知道她说这话时的表情,那么美,那么……永恒,让我……” 薛羽声的抒情在看到顾显怀疑的目光后迅速消退,她眼一瞪,恨恨地道。 “你给我等着吧,顾显!明儿我就去跟圣上说,风雨台不必搬到京城来了,你也不必去渌州了,我这就休了那什么假冒富商,独自坐镇风雨台!” “咦?啊!羽声,别激动,我不是那意思!” “哼!管你是什么意思!” “哎呀,我是太高兴了,怕自己听错嘛,你知道的……” “我才不知道你竟然耳朵不行了!” …… 远远听见两位主子又吵了起来,守在城楼下的侍卫们有志一同地摊着手摇头,这种情景早就见惯了,不过大家谁也没胆去打断这种实在无聊偏生那两位很以此为乐的争吵。唉,要是煦儿在就好了,至少是两个对一个,胜负早知道嘛。 比较起城墙这边的热闹,金壁辉煌的皇宫里,沈盈川登上屋顶的行为惹得一干宫人个个几乎要捧着掉地的下巴尖叫出来。从古至今,哪见过大白天爬到屋顶上看风景的皇帝呀? 哦,老天爷,还有那个侍卫啊,竟然毫不犹豫就从命,他到底知不知道那个“谏”字是写给谁的呀! 不理会下边惊骇无比的宫人,沈盈川站在屋顶上背着手向东望。这是京城里最高最华美的屋顶,但除了一溜儿过去的那些鳞次栉比的屋檐以及晴朗的温暖的天空,她什么也看不见。 远方,渌水正奔流而过,不舍昼夜。 萧门能取得漕运上的龙头地位,靠的自然不止是武功,船才是关键。这次兰尘等人南下,京城分舵更是派出了最好的船,于是没几日,他们就到了渌州。 渌州苏家,在那笔危险的政治投资取得成功后,再度辉煌起来,然而这中兴的结果,苏骋已经无法看到了,太平元年秋末,他溘然长逝。 兰尘在渌州歇了一日,她带着兰萧去苏府祭拜。 隔了许多年重新走进翡园,兰尘只有似是而非的感觉。当年优雅贵气的年轻公子如今风采依旧,却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当年美丽雅致的新娘曾集万千欣羡于一身,即使现在病入膏肓,人们说起来也只叹她福厚而不长。毕竟以苏寄宁的地位,至今都仅娶这一位妻子而无妾室,实在难得。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祭拜了苏骋后,兰尘还是返回船上了,秦宛青既谢绝兰尘让韦月城来替她诊病的提议,她也爱莫能助。虽然猜测个中肯定有什么缘故,不过那是私事,兰尘模糊劝过两句,对方执意,她也就不多说了。 送走兰尘,苏寄宁犹豫片刻,还是走到秦宛青的卧房里。甫进房门,浓烈的药味便扑鼻而来,外面很冷,屋子里炉火很热,但秦宛青却还把锦被盖得严严实实,她的身子,已经被疾病彻底拖垮了。 看见苏寄宁进来,秦宛青放下府里的账本,笑道。 “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 “嗯。” 苏寄宁含混地点点头,坐到床边。 “宛青,韦夫人的医术是为一绝,你……何必一次次拒绝?” 看了看皱着眉头,真切地为自己担心着的丈夫,秦宛青笑了笑,却没有完全说出真实的理由。 “多少大夫都下了这么个诊断,珍药稀药也不知用去多少,还是一点都不顶用,可知是没法儿了,又何必麻烦韦夫人耽搁行程呢?生死有命,只要我走后,你能把我在心里记上十年,我就很满足了。” 平淡的声音如利爪一样把苏寄宁的心揪得紧紧的,他从不觉得自己不爱这个妻子会于她有愧,但细数成婚十三年来的种种,他又不由觉得于妻子也确实有所亏欠。 秦家亦是昭国屈指可数的富商,秦宛青嫁入苏府自不是贪图享乐的,而这些年,她跟他聚少离多,甚至在为了当今圣上的帝业刻意表现出没落的那几年,秦宛青处理家中往来开销等方面可谓绞尽脑汁,把偌大个苏府治得井井有条,上奉养祖父与母亲尽心竭力,下教养一双儿女严慈有度,让苏寄宁完全不用操心。但她的病症,也正是那时候心神操劳落下的根。 少有地,苏寄宁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好丫鬟端了汤药进来,他便接了过去,坐到床边。 “别说傻话了,孩子们还小,你若是走了,谁来为他们准备嫁娶?还有这大一个家业,难道要母亲再出来管么?好了,宛青,快把药喝了吧。” 秦宛青微笑着接过了汤药,墨黑的药汁但闻着就觉得苦,她皱了皱眉,强忍着赶紧喝了,苏寄宁忙喂了蜜饯给她压着。饶是如此,秦宛青还是难受地靠着床栏,双目紧闭,等着这药味过去。 半晌,她才缓过来,睁开眼睛看着床边正一下一下抚着她手背,试图让她感觉舒服些的苏寄宁,不禁有丝恍惚。这是她的丈夫,她爱了十四年的人,她,却不是他爱的人。 没有怨恨,也没有嗔怒,她认了,毕竟苏寄宁认识那人在先,毕竟她知道,无论那人在苏寄宁心中有着多重的份量,都不过是苏寄宁一人的相思而已,苏寄宁的妻子,是她。 说不嫉妒,是假的,但真要因嫉妒而冲昏头脑,又显得可笑,那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被苏寄宁爱着,她在这边妒火冲天,不过是让自己变得更可怜罢了。所以,她干脆地装作不知道,干脆地把自己的一颗心完完全全地为苏寄宁奉上,但是她其实还是疯狂的,否则不会应着这场病,连命都给赌上。 “寄宁,寄宁,只要十年,行吗?你把我在心里记十年,爱十年,然后,我们便真正地分开,永生永世,再不相见,可好?” 纤细的手指点在心口,含着笑的声音花香一样萦绕在卧房内,听得旁边伺候的秦宛青的陪嫁丫鬟忍不住冲到屋外哭出声来。苏寄宁拢住那只手,什么话也没说,就缓缓地把瘦得没了肉的人拥入怀中。 在他肩头,秦宛青依旧微笑着,一滴泪水从她微笑的脸上滑落。 这天的同一时间,上官凤仪去渌州分舵见了萧岚与花棘夫妇。这两人当初是决定要跟着萧泽出海的,如今萧泽不在,他们也还是问问的好,毕竟这对夫妻无论文治武功都相当出色,能多些人辅佐自然好,海上终归还是危险重重的,而要组织起庞大的海运力量都很需要些能力。 花棘同意了,事实上她早有所准备,不过渌州事务尚需要些时日交接,她说到时候会直接去海港与兰尘汇合。至于萧岚,没说话就表示也同意,况且众所周知,他不会反对花棘的决定。 韦月城虽然没进城,却有人赶来找了。 还留在渌州的冼夫人有些犹豫,本来她是在渌州随风小筑里帮沈盈川训练人才的,不过随着沈盈川登基为帝,这些私底下的活动就都变成朝廷事务了,沈珞奉了皇帝旨意亲来请冼夫人进京。 去,还是不去,这可是个问题。 跟学生们玩毒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冼夫人这几年乐在其中,不过京城里当不比随风小筑自在,怎么办呢?撑着下巴望着韦月城,冼夫人期待参考答案。 喝下半杯茶后,韦月城淡淡开口。 “这些事,总之你喜欢就好。要是觉着不自在,把你的意思告诉皇帝后,去留对你而言,当不成问题。” “嗯,说得也是,好吧,那我就先去京城玩玩吧。哪,说好了啊,月城,要是京城呆得不如意,我也要去蓬莱岛,记得给我留个院子噢!” “随便你,反正兰尘说那岛很大,有的是地方,你别玩得太过火就行。” 韦月城先提出警告,虽然她已经可以猜到对面人的反应。 果然,冼夫人笑眯眯地挥手,十分爽快地道。 “放心放心,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哈哈哈!什么毒到了我手中,都会乖乖听话的!” ——那个,我说,就是知道你是个什么人才不放心啊…… 上官凤仪回来得迟,大家已经用过晚膳了,各自在舱里歇着,唯兰尘裹着大氅站在船尾面对瑟瑟寒江,不知看些什么。 想了想,上官凤仪没有走近。 暮色笼罩的船的那边,安祥宁静,而又旷远得恍如在天际一般,那是独属于兰尘的世界罢。或许有人能走近,但不是她。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终章 帝国 终章 帝国 仅仅一日的停留后。船又顺着渌水而下,进入了贯穿昭国东部与南部的大运河南河,沿途的风景慢慢地变化着,属于江南的氛围一点点浓郁起来,没多久,便到了南陵。 萧潜亲自到码头上来接,看着岸上站在众人中间亦十分有存在感的萧潜,兰尘有点感慨。夏天的时候,避居已久的萧岳亲自去京城把萧漩带走了,同时把门主之位传给了萧潜。短短数月,萧潜已在门中树立起了他自己的威信,于江湖上也传扬出了新门主的名号,当年仰视父兄的少年,必将成为与父兄一般赫赫的人物,甚至可能更加杰出。 没有过多的客套寒暄,彼此间虽不那么亲昵,但也称得上熟悉。况且萧潜先就跟在萧泽身边,自然知道萧泽的计划,如今他虽不在,兰尘既然想延续这个计划,萧潜也全力支持。海运船队在萧门中是独立出来的一支。萧潜基本上没有插手其中事务,所有贸易往来、商船营造、地理、特产、国情等方面的资料,他都只是命人整理妥当,并且一箱箱地搬进清园里,兰尘正好接手。 这一路到底也是长途跋涉,大家多少还是疲倦的,晚上简单地用了晚膳,便自去沐浴后早早地歇下了。不知是不是多年作息习惯都较为规律的缘故,这会儿才到戌时正,兰尘尽管累,却睡不着。 离开多年,清园里一切依旧。 兰尘歪在从前总斜躺着的那张榻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苍茫的夜色,她和以前一样沉静淡远,却比从前更沉默。 不知不觉,兰尘就在那榻上睡着了。早晨醒来意识到这点后,第一反应是要感冒可就麻烦了,就算是韦夫人的药汤,也逃不过一个苦字啊——不过,厚厚的锦被好好地盖在身上,窄小的榻边整齐地放着凳子——唔,是小萧做的吧,呵呵,这孩子…… 起来梳洗罢,兰尘便先去了萧泽在清园里的那间书房。 所有海运的资料都放在这里,兰尘先大略看了下分类,翻阅了最上面的一点记载。正看着他们新送来的修改后海图时,上官凤仪也过来了。 她们在回来的船上已经就海运聊过很多,兰尘把先前所了解到的信息一一详尽地告诉了她,包括对海运所寄予的于昭国而言的巨大意义。上官凤仪是个心思精细的女子,又跟在萧澈身边多年,自然能理解。眼下,她们需要消化这所有资料,以对海运的一应具体情状了如指掌。 正说着,萧翼等人也来了,连韦月城和许迟也都进来找了窗边的位子坐下,带着几分好奇看着那幅标注有许多奇怪地名的海图。 萧翼他们在冠上“萧”这个姓之前,都曾小有名气,绝不可以寻常家仆视之。此番出海而去,他们固然不会参与到海运中来,蓬莱岛却得仰赖他们建设防护的,所以兰尘要求他们也都能了解这些。对韦月城她倒没做此要求,不过他们两人愿意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别的不说,南海上绝不同于大陆的气候条件总得先有个心理准备才好。 有大量的知识需要吸收,时间便一晃而过了,到了午膳时间。丫鬟奉命来请人,却只见整个清园里静悄悄的。看到书房里专注的众人,丫鬟到底没敢出声打扰,忙去回了周夫人。 萧潜还未成婚,家中事务就还由他的母亲周夫人掌理。昨日见大家都倦怠得很,她便撤下了已准备好的晚宴,今日听见丫鬟如此说,她想了想,就命人直接将丰盛的饭菜送到了清园里,而后亲自进书房请韦月城他们出来用膳。 接下来的日子大致都是如此度过的,海运船队的规模目前并不算大,但一条连贯东西的海路已经打通,来自各方面的资料全部归纳了送来,够他们看的了。而到南岭三天后,上官凤仪和兰尘便在属下与萧翼等人的陪同下查看了萧门的船坞,拜访了远从海上溯雍江而来的南海商贾,以及位于昭国南方的神秘楠国的武林访客。 比起兰尘在语言上的惫懒,上官凤仪不仅勤奋,而且颇有天赋。楠国处于东西海路要道之上,他们的语言如同中介一般,上官凤仪得知后,便请教了一位嫁入萧门的楠国女子,每日跟着她学习楠国语言,不多久,两人已能自如对话。 这期间,兰尘便将那些繁杂的资料整理成册,将海上重要国度的贸易与国政情况重点清查出来,留待年后去了海港那里与船队之人见面后详谈。 太平元年的除夕,就这样慢慢地来临。 门中该庆贺的该准备的还得照常。但内宅中谁也没心思过这个年,清园里住着的人虽不少,韦月城、兰尘她们又都能静,干脆就没张罗什么了,每日里也还是在书房里泡着,顶多也就是在园子里散散步,或是看兰萧跟着许迟练武。 萧澈没有回来,萧潜也还是与上官凤仪一起循往例抽了时间去看望萧岳与孟夫人他们,那边的情况,清园里的人自不会多问,他们只静静地准备着正月十六日扬帆东去。 来自京城的消息又有了更新。 女帝登基已有大半年,轻徭薄赋的政策推广得宜,预期效果已经达成,有了前面弘光帝重税的反衬,沈盈川此举无疑是助她抓紧了民心。但比起这一点,在那之后推出的玉昆书院的革新,无疑是给了昭国官场海啸般的震动。然而,掌握了兵部、吏部、礼部、玉昆书院和风雨台这几大权力与舆论平台的女帝,和她的臣子们谨慎把握着革新的度,毕竟他们的目的不是要颠覆昭国传统,是要把这个国家推上更辉煌的顶点。 民富,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项。 年前的最后一次早朝,女帝抛出了这项奏议。完备的施行措施让这些在朝堂上混了半辈子的臣子们霎时明白,皇帝是无论如何也要推行的。这是皇帝的天下,皇帝坚持要做什么,为人臣子的真能阻止得了吗? 况且,玉昆书院都给改了,这放开商贸局限,广设西路陆运使和东路海运使的事儿又有什么不得了?说起来,朝廷的钱来自商人也确实比来自农民好。 皇榜当天就给张贴了出来,民间热烈的反应超乎那些朝廷官员们的想象。太平元年,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太平二年,春。两艘大船从南岭出发,顺雍江东下,不日便来到昭国最大海港碧城。在这里,兰尘她们见到了已经等候在此的萧门海运船队。 从这一天起,这支原本隶属于萧门的船队正式脱离了它原来的主人,以“蓬莱”为名,在苍蓝色的南国海洋上划出一道巨大的波痕。 没有在碧城多停留,两天后,船队满载着昭国的丝绸、茶叶、瓷器出海,扬帆驶向已经作为他们淡水补充与休整地使用的蓬莱岛。 这个时候的昭国大地才刚刚萌出春意,而远在南海上的蓬莱岛已是春意盎然,等到他们抵达那里,野外露营都没问题了,正好不用担心房子问题。 海上航行与内河航行的感受差别极大,风浪的颠簸让包括兰尘在内的好几个人都苍白了脸色又晕又吐,反是兰萧年纪虽小,倒适应得很,还把兰尘也给照顾得好好的。这让上官凤仪颇为赞赏,对于兰萧说要做海上无冕之王的豪情壮志,上官凤仪这时才多了几分郑重。 三月初,船队终于抵达了蓬莱岛。 早先候在这里的人与部分水手交接了岛上驻守和船上工作后,留下两艘大船和一应生活用具,船队继续往南驶去。踩在松软的沙滩上,兰尘还没从晕船后遗症中缓过来,干脆也不管了,就让上官凤仪跟萧翼指挥着众人收拾船队早先已经搭建好的简单竹楼。 韦月城站在一棵椰子树下,举目看着四周。 这是一片新奇的土地,没见过的植物,没见过的鸟和鱼在南国晴空下生机勃发,蔚蓝的天与苍蓝的海相互映衬着远远相接,熏风里带着太阳的热、海的咸与天地间的空旷。而背后这广阔岛屿上起伏的青翠山峦,就是萧泽预备了为她建一座掬月楼的地方吧。 她不关心蓬莱岛是否会成为所谓海上商业帝国的中心,不关心昭国的盛世将如何开启,不关心北燕帝位要如何更迭,更不关心陆地上那条已绵延千年的东西公路要如何与运量更大的海路相接,韦月城没有那些心怀天下的壮志,生性淡然的她所关心的。是萧泽挂在心上的这些人。在这样全然陌生的地方生活,必然会有许多不适的地方,若说以前是为了自己的兴趣而研习医术的话,那么现在,她要为了这些人而了解这片土地。 是夜,留下值夜者,辛苦了一天的人们终于放下对这异乡的好奇,酣然入梦,而多日未得好眠的兰尘是早就在轻柔的波声中睡熟了的。 这陌生的地方给她的却是种莫名的熟悉,但也许就是心理作用吧,毕竟她是把这里当作了归处的。 从明天起,一切都只待从明天起。 六年的时间足够做什么呢? 弹指一挥间,也许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这光阴就在东家长西家短的计较中、在美人醇酒的醉生梦死中逝去了;也许是成就了非凡事业,开创出不世之功;也许是把每一日都奉献给自己的执着;也或者,就是平平静静地活着,把个日月的东升西落看遍,把纷纷扰扰的红尘看遍。 第一种属于很多人,第二种属于沈盈川、严陌瑛、上官凤仪等等这类人,第三种属于萧澈,而第四种,你可以说他跟第一种差不多都是虚度岁月,也可以说这是一种秉持着闲适的人生姿态的人,是褒是贬,向来都没有公认的定论,兰尘无疑是其中之一。 以昭国历法记,这已经是太平七年了。 坐拥千里江山的昭国在一系列政治、经济与文化的革新后,已经开启了后世称之为“太平盛世”的序幕。上迄女帝沈盈川,下到她那些名耀千古的臣子们,他们用政治军事的强悍与经济文化的繁荣给昭国子孙们留下一个辉煌的梦,牡丹花的贵、梅花的清、莲花的雅、松柏的俊挺,还有大海的辽阔与大漠的永恒,还有天空的深远,这一切都隽刻进昭国人的灵魂里,成为磨不去的民族印记。 也正是这种开放的气度,促成了太平朝后期昭国兵不血刃地取得北燕这一不可重复的历史事件的发生。 当然,这是后话了,昭国版图扩大到那个地步的时候,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出身青楼且以女性身份被封为容华侯的女子,刚刚才闭上眼睛,被她那位以风流公子之名流传千古的丈夫顾显抱着走入大片大片的牡丹花深处。 他们再也没有出来过,谁也找不见他们,只是渌州城外那遍野的牡丹花一年比一年开得绚丽。当地人于是传说,齐国公和容华侯原就是天上的花神与牡丹花仙下凡来的,历过这红尘的劫,他们又回到天上去了。 据说听到这个传闻的吏部尚书大人当场捧腹大笑,谁都知道,这位做了二十年吏部尚书的严陌瑛严大人是出了名的沉静,连他的夫人都没见过他大笑的样子呢!结果,这说法传到民间,更增添了花神与花仙历劫的真实性了。 至于诸如昭国名将刘若风等人听说后,有坦然以对者,也有嘴角抽筋者,不过正史当然是不会如此记载的,倒是在严陌华之子所编纂的《太平梦录》中齐国公与容华侯的传记末尾,提到了他们失踪后太平帝沈盈川的一句话。 ……帝闻之,沉思良久,笑曰:“如此不留一座坟茔馋世,倒也去得干净,颇有兰姊之风。朕百年后,亦当如此。” 这个“兰姊”是谁? 没有人知晓,翻遍昭国所有正史野史,就只有这里出现了这两个字。总之,太平帝驾崩后留下的遗诏便是只起一座上书“沈盈川之墓”的碑立在东静王沈燏的陵墓旁,而东静王的棺木与太平帝的遗体,皆不知所踪。 这都是太平朝三十五年间的传奇,与它同时期发生的异国他乡的故事不计其数,除了北燕皇帝燕南突然向昭国臣服后,携他那位出身于东西公路上的商业世族达西族的皇后避居金孜沙漠之事外,最引人注目的则莫过于南海上兴起的一个名为蓬莱的商业帝国。 凭借着海运的方便、运输量大以及相对陆地上的复杂来说,国际争端较为简单的优势,在自太平二年起的短短六年里,贸易量几乎已占到同期东西公路的三分之二。这其中,船队规模庞大、武装力量强、组织严密的蓬莱又占了海运的绝对份额,真是隐隐有南海之王的气势了。 创造这个奇迹的人,是一名女人,一名美得有如天人、高贵又优雅,且身负超凡武艺、头脑缜密的女人。她叫上官凤仪,这个名字在南海的知名度甚至高过了开放东南海岸贸易的昭国皇帝沈盈川。而蓬莱岛俨然已成为南海商路转运的中心,人口已过六万,且是种种异域风情聚集,如热带天堂一般令人向往。 所以在天气晴好的黄昏,兰尘会暂且搁下手中事务,走出蓬莱岛上最大的建筑群天渊阁里她那间望海的书房,独自走过正热闹的街道,慢慢晃到海滩边,翻过那块大岩石,再绕回阁里去。 人们来到蓬莱岛,除了享受生活与赚钱外,还会希望可以见到传说般的上官凤仪。每每走在街头听到类似这样的对话,兰尘都会忍不住露出微笑。 “唉,咱们来得不巧,听说上官夫人前些日子去碧城了,这可不晓得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可不是?运气真差!” “要不咱们在蓬莱多呆段日子?诶,你是不知道,自打那次遇到海盗幸运地被上官夫人的船队救了之后啊,那么一个远远的侧影就怎么都忘不了!世界上竟然还真有这样的女子,听说没有,就上次台风过后,被她救助的那个叶岛上的百姓都把她当女神祭拜了!” “这事儿我知道,叶岛上盖的那庙宇可华丽着呢!” 素不相识的人们因为上官凤仪这个话题而熟识起来,大家聊得热络,没谁注意到悠然走过他们身边的兰尘。 听到人们对上官凤仪的崇敬,兰尘心中的感觉和听到人们赞扬女帝沈盈川时颇有点像。她不是女权主义者,但女性的能力得到这世界的认可,还是颇让她高兴的。 这六年,蓬莱对外的商业大部分都由上官凤仪亲自出面做成,这些赞誉倒也是她该得的,只不过太出名的坏处就是到哪儿都会被人围起来。她这次去碧城,与其说是要做生意,不如说就是把蓬莱的事务丢给他们,自去躲一阵子清凉的。至于什么时候回来,还真没跟她说。 微笑间,兰尘已经穿过了街道,黄昏的沙滩在阵阵涛声中尤其显得细软温柔,海风吹过轻薄的衣袖,带起一圈圈素淡的涟漪。 脱下鞋子拎在手里,兰尘赤着脚走在水与岸的边缘,思绪照惯例在这样的宁静中翻飞,她想着她已过去一多半的人生,想着那些走过她生命的人。 绿岫——哦,不,是沈盈川,六年过去,她的一切做为都展示着她身为皇帝的必然选择。听到大陆上传来的这些年所有关于沈盈川的信息,兰尘竟不由得有些庆幸萧泽的失踪。 毫无疑问,沈盈川会成为名垂千古的圣君明主。但皇位向来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牢靠的座位,为了维持她的统治,沈盈川不可能没有阴暗的一面,或者说,其实在她谋夺皇位的时候就已经有所表现,只是兰尘不知道而已。所以,她和萧泽与沈盈川之间自绿岫起就有的贯穿始终的紧密联系,便可能会随着沈盈川的统治,变成一种极度不自然的关系——如果,萧泽是以前萧门少主的身份出海而去,亲手建立起这个完全属于他的商业帝国的话。 但现在,这个帝国属于上官凤仪,并且照她有意给兰萧更多锻炼机会来看,将来名震南海的,应该是那孩子。 她们之间的一切,到底是都过去了,没有谁会那么在意女帝的过往了,也没有人会为大陆与海洋上这两个萧氏家族的密切关系而生出不安了。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能回来吗? 淡漠了时间,淡漠了空间,那人是真的已经不在这世上?还是说把她,把蓬莱给遗忘了? 她是生性凉薄,她的确够洒脱,但她到底也不过是个人。 人,不可能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人,不可能一点都不怕寂寞的,尤其在她这种独处久了的却又习惯了曾经有人陪伴之后。 溶着希望与绝望的等待,是否真要到她死去的那天才会结束? 站在浪花中间,兰尘茫然地看着翩然的海鸟追着一艘东来的大船飞近。她又有点发呆了,那船帆上明明绣着蓬莱的徽章,她竟没认出来,仍站在沙滩与水之间,望着那些飞旋的鸟儿。 “……娘,娘——” 略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兰尘回过神,侧头,看着飞奔而来的俊美少年。 皱着漂亮的眉,少年难得地话多了起来。 “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一个人跑出来,万一被人知道你的身份,可就危险了!你要是想图个安静,叫我易容后陪着你也行啊,不想惹得大伙儿要给你下禁足令的话,可就再不能这样了!” 兰尘露出点苦笑,不管处事能力如何,反正她在大家印象里就是最容易被绑架的那个。尤其蓬莱繁荣起来后,她都得用偷溜的,才出得来天渊阁。 “对不起,小萧,我只是……” 淡然的微笑凝固在脸上,兰尘愣愣地看着远处那艘大船上愈来愈清晰的人影。兰萧奇怪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不禁愣住了。 深青色衣衫的男子从还未及靠岸的船头上直接跳下来,以极好的轻功踩着水面掠近,落定在他们面前的沙滩上。他勾起唇角,微微偏着头,温然的笑意藏不住眸底飞扬的桀骜的神采。 他说: “抱歉,我回来得晚了点……”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