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醉》全集

作者：清言浅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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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清宣统三年，深秋。

午后和煦的阳光金灿灿地，温暖而舒适，徐徐秋风欢快撩拨，整座牛头山上的草木都活蹦起来，摇头晃脑地。

山坳里一座三间小木屋的门槛上，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密而不浓的弦月眉下一双丹凤眼清澈灵动，粉嘟嘟的小脸蛋上两个淡淡的角窝很是喜气。她正低头仔细剥着柿皮，柿皮扔得满地都是，全然没有发现屋旁的桔子树边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正隐着愤怒瞪着她。

女孩剥好柿子拿到嘴边正要开咬，抬眼间发现了他。光溜溜的脑门，两条粗犷浓密的眉毛，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放射出极不友善的光芒，一身打满补丁的短小粗布衣，表面上看起来很干净，但她还是隐约闻到了粪便的味道。刹那的紧张和戒备之后松懈下来，女孩扑闪着眼睛迎上他的目光，问道：“你是老瓜农的亲戚吗？”

男子不答却冷声问道：“你为何坐在这里？”

女孩不悦得微微努嘴，“这是我的领地，我当然坐在这里。”

男子蹙眉，眼睛里闪出一道冷森的凶光，“你是村北李村长家的？”

女孩咬下一口柿子，“不是，我家是村南边的。嗯，真甜！”

男子眼神缓和下来，走向她。她以为他是馋了，看了一眼手里的柿子，伸手递给他。男子本是想绕过她进木屋的，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动作，愣在她面前竟有些无措。

女孩巴眨一下眼睛，说：“吃吧，很甜的。”

男子迟疑着接过，一口口咬下，突然觉得心里升起了一股别样的暖流，迅速融贯四肢八脉。把籽吐到手里，他紧紧地抓着，进了木屋。

女孩又拿起一个柿子剥起来，小脑袋不时地探进门里，看男子在每个间里像根木头一样，呆呆地立着，小声嘀咕道：“怪人！”

柿子剥好，她轻轻咬一口，呵呵笑出声来，发现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身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马上站开来，把柿子藏到身后，说：“这个不甜。”

男子嘴角抽动两下，眼里有了笑意，却没有说话，一直走到桔子树边，突然转头问道：“你叫什么？”

“莲恩！”话一出口，她就皱巴着脸低下头，暗恼后悔起来，再抬头的时候，男子已经不见了。她好奇地走到桔子树周围去寻，却不见人影，正纳闷时，屋后山坡上传来一个声音：“小妹妹，他日遇到难事，我定有求必应！”她抬头望去，只看到他一个背影，正想问他为何如此说，他却已经很快消失在茶花树丛中。

她不悦地皱眉转身，望见对面山坡上，一个俊俏的衣着光鲜的十四岁上下的男孩正下山来，于是展开了眉，欢快地跑去迎他。

迎上男孩，她正要开口，便听到木屋后的山坡上，传来悠扬美妙的乐声，在山坳里缭绕。这首曲子很熟悉，很像她正在练习的古琴曲《鲤鱼醉》的曲调。她知道那是用叶子吹奏的，她曾经也吹过叶子，只会吹响，并且很难听。她猜想应该是那个怪人在吹，突然觉得他不那么怪了。

“真好听，不知道是哪个吹的。”男孩赞许道。

女孩没有说话，心里却抹了蜜，似乎他夸的是自己。

乐声停下来后，女孩将手里咬过一口的柿子递给他，“给你，很甜的。”

一场匪祸，一场生离死别1

民国二年中秋，衡城上沙岭村周家。

西边的太阳金灿灿地，斜长地拉进周家的书房里。莲恩和归雁坐在各自的书桌前练字，心不在焉地不时朝书房外的六角门张望。

莲恩是周家大小姐，年方十四，生得娇俏水灵，三年前与现年十六的李建文订亲。祖母李氏，是上沙岭村李村长的堂妹，十九岁守寡，凭着李村长撑腰才替幼子守住其夫留下的五十亩良田。父亲周启轩，是周家三代单传的独子，十三岁到县城学徒，十九岁自立门户，现有商铺三家，小作坊两个，二十岁迎娶莲恩母亲许氏，同时在城里纳妾并育有一对龙凤子女。母亲许氏，娘家是桂花镇许氏名门，其父曾在京城做官。

“雁，你哥不会是被你爸叫去干活了，忘记我交待的事了吧？”莲恩噘着小嘴，毛笔笔杆在下巴上磨来磨去。

大牛是周家管家周东勤的儿子，年届十六，在乡办的学堂念过几年私塾，现在帮着他爸打理周家事务，年后将会被周启轩带进城学打算盘。

“放心啦，我哥那么机灵，就是有事也会开溜的。”归雁嘴上如此说，心里也挺焦急。她比莲恩小几个月，是大牛同父异母的妹妹，生得清秀，眉宇间带点英气。一出生就没了母亲，许氏十分疼爱，让她一直过着小姐般的生活。

满脸兴奋的大牛，一路小跑着从外面跑进周宅，穿过回廊，跨进六角门。莲恩和归雁眼前一亮，兴奋地放下笔，离开书桌去迎大牛。

“志海，有事吗？”书房外面，许氏的声音响起。大牛的大名叫周志海。

莲恩和归雁一听到许氏的声音，慌忙回到书桌前装模作样起来。大牛看到从琴房里走出来的许氏和他的后母林姑，忙敛了神采，规规矩矩地回答：“夫人，我看到屋外边的板粟掉了一地，想问问小姐要不要全捡回来。迟了怕是会让村里的毛孩子捡了去。”

许氏轻笑一声，“今天风不大呀，怎么会掉一地呢？你一早就捡了个干净，那些孩子能捡到几个？”

大牛窘在原地，进退不是。

“没别的事就下去吧。”

大牛一溜烟消失在了六角门。

“你去叫东勤早点到祠堂上供品，不要耽误了去李家贺寿。”许氏对林姑交待一声，转身走进书房。今天是李村长七十大寿。

莲恩赶紧整理桌上杂乱的纸张，恍然发现自己写的竟不是许氏要求的《三字经》，而是宋词《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想要藏起来，却又来不及。

许氏有点不悦地看了一眼莲恩，捡起一张刚刚旋转落地的纸，只看了一眼，便放下，说：“字体不够沉稳，字如其人，你的心太浮了。心要静，字才能漂亮。”接着转向归雁。

没有挨罚，莲恩长长地吁一口气。

拿起归雁笔下的纸张看了看，许氏满意地点点头，“雁的字倒是越来越绢秀了，就是还有点刻板。再多练练。”归雁虚心地点点头，继续练字。

“妈，我们都练了一下午了，是不是可以休息了？”莲恩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尽是渴望，可怜兮兮地望着许氏。

“专心练字，呆会儿会带你去李家贺寿的。”许氏睨莲恩一眼，向外走去，出了六角门。

莲恩像霜打过的茄子，懒懒地趴在桌上，“练字练字，真枯燥！”

许氏走没多久，大牛就蹿进了书房。莲恩一下来了精神，蹦了起来问：“文哥哥回来没？”

大牛皱着眉头一脸失望地说：“听说武少爷在衡城的同学今天结婚，要观了礼才回来，可能要大半夜了吧。”

莲恩泄了气，蔫蔫地趴在了书桌上说：“那我不是要等到明天才能见到文哥哥？”

归雁也一脸失望，放下了手中的笔，双手托腮。

大牛见了两人的模样，得意起来，“嘿嘿，文少爷跟人家又不是同学，自然是先带着大嫂侄女回来给村长老爷子祝寿啦。”

莲恩和归雁风一般卷到大牛身边扯起他的耳朵。

“哎哟！哎哟！轻点！轻点！”大牛疼得直叫唤。

“哼！敢戏弄我们！让你知道我们的厉害！”莲恩得意地收手。

归雁也收回了手，瞪着大牛，“再有下次，我就让小环不理你！”她口中的小环是村里一户佃农的女儿，在周家做帮佣。

“每次都拿这个吓唬我！就不能换个新鲜点的？看看你们，一个文少爷嘛，有啥了不起，昨天老爷派人回来说他不回来过中秋的时候你们都没这样。”大牛揉着两只通红的耳朵，气鼓鼓地。

“老爷每年中秋都没回来过节，意料之中的事，有什么好失望的？文哥哥可是姐姐未来的夫婿，又说好了会回来的，我们当然盼着咯。可是尚不归你的小环，小环有什么了不起？她不过是周家雇的一个丫环，指不定明天就说不干了，要回去嫁人啰！”归雁坐回书桌，一脸神气。

“你说我要是跟老夫人开口，让爸去小环家提亲，小环会不会同意呀？”听到心仪已久的小环可能嫁给别人，大牛一脸忧愁。

“哈哈，大牛哥就想娶媳妇啦！小环才十三呢，要娶她，再等三年吧。”莲恩拍着手取笑。归雁也跟着笑起来。大牛被笑得脖子都红了，嘟囔着走了出去。

天色渐暗，李家宏亮的鞭炮声响彻了整个上沙岭。李氏领着许氏、莲恩、周东勤、归雁和大牛去给李村长祝寿。

李建文身着靛蓝布长衫，额角的碎发被秋风轻轻撩起，晕红的落日余晖映衬下，整个人散发着富家少爷的贵气和与他年龄相符的稚气，意气风发地站在李家屋外左边坝上的枣树下张望。

看到远处的李建文，莲恩一脸欣喜，却又不敢先行跑上前，只能耐着性子搀扶着许氏慢慢地走着。她今天特意在额前梳了个满天星，穿了一件归雁新为她缝制的粉色碎花上衣、米色长裙及绣有荷花的粉色绣鞋。归雁也换了一身崭新的淡紫色衣裙，搀扶着李氏，虽然同样欣喜却强压着不表露出来。

李建文一路奔跑着来到周家人跟前，满脸喜悦地看了一眼莲恩，恭敬地跟周家长辈打招呼：“姑奶奶，婶婶，东伯。”

“呀，大半年不见，我们建文又长高了，真是越来越俊啦。”李氏眉开眼笑地说。

“奶奶，你说文哥哥越来越俊，那他以前就是很丑对吧？”莲恩一本正经地问。

“没一点正经！”李氏回头佯怒斥责。许氏也侧头睨她一眼，莲恩调皮地吐吐舌头。

“马上要开席了，姑奶奶，我们快过去吧。”李建文不着痕迹地迅速瞪莲恩一眼，很有礼貌地退到路边，让周家人先走。

一场匪祸，一场生离死别2

李家大院里张灯结彩，热闹喜气，足足开了五十席，晚饭过后还会在李家屋前的大坪里上演影子戏。

众多长辈在场，李建文和莲恩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晚宴过后，李氏和许氏不爱热闹，早早便要回去。莲恩一改性子，乖乖跟着。

刚进周家大宅，莲恩就嚷嚷着很累，说要回房睡觉，拉着归雁跑到了后院门口。

“大牛哥？”莲恩朝身后看了一下，“呀！没跟过来，惨了，谁给我们看门哪？”

“准是没进门就溜去看戏了。”归雁皱着眉一脸不高兴地去开门。

门刚打开，李建文就提着灯笼蹦了出来，“快点，都要开演了。”

莲恩开心地出门，“你怎么这么快呀？”

李建文一脸爽朗，“不快，不快，只是你们慢了点。”

莲恩不满意地撇了下嘴，对着还在门里的归雁小声催促：“雁，走啦！”

“我不去了，等下门被上栓，我们就进不来了。”归雁一脸无奈。

“没事，哪有那么背的？”李建文不以为然。

“我爸每晚都会查了门再睡的，我还是留下来守门吧。文哥哥，早点送姐姐回来。”归雁说完便关上门。

“雁……”莲恩还想劝她同去，无奈她已将门关上。李建文和莲恩只好作罢离去。

两人来到李家大坪，挑了个最角落，蹲在暗影里看戏。尽管如此，莲恩还是看得很开心。快要结束的时候，李建文就拉了莲恩先行离开。

莲恩很不乐意地嘟着嘴，“还有一小段呢！走那么早干嘛？”

“毛丫头，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那你何时回省城啊？”一想到才见面又要分开，莲恩很是不舍。

“可能明天就要回了。对了，我爷爷今天提的让你也去省城念书的事，婶婶会答应吗？”

“不知道，估计不会让我去的。以前我想跟大牛哥进学堂，什么办法都用上了，她不是都没答应吗？”莲恩语气里尽是沮丧。

李建文也有些沮丧，但还是劝慰道：“婶婶要是不同意，定是舍不得你，你到时候也别太跟她使性子。”

走到通往牛头山和周家的叉路口，李建文突然提议道：“我们去木屋坐坐吧？”

莲恩有些犹豫，“雁可是在等我回去呢，她要是被东伯发现了，指不定会被挨训。”

“没事，我们不呆太久就是了。”

想到明天又要分别，莲恩点点头，跟着李建文去牛头山坳的木屋。

牛头山坳里有李家的三亩旱地，租给了本族里的一个老佃农种西瓜。牛头山跟牛头山坳里的木屋是李建文、莲恩和归雁儿时经常玩耍的地方。木屋是上个瓜农的住家，共有三间，虽久不住人，但也没被虫驻坏，现在的瓜农天天打扫，奇怪的是他守瓜的时候从未在里面住过，而是在对面另搭毛棚。他们从未问过瓜农原因，因为他们很不喜欢他，每次看到他们在木屋里玩耍，他总会生气地骂骂咧咧。

坐到木屋的门槛上，两人相视一笑。莲恩看着漆黑的夜幕，有点失望地说：“真是可惜，中秋节晚上居然看不到月亮。”

“呵呵，我这么一个大月亮摆在你面前，你看我就好了。”

“呵呵，你是月亮，那我就是嫦娥。”

“不好，不好，那你不就变成后羿的妻子了？”

“我要做嫦娥，嫦娥多漂亮呀！”

“那你不想做我妻子了？”李建文假装生气。

“嗯，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我要好好考虑一下。”莲恩作思考状。

李建文扑哧一笑，敲一下莲恩的头，“等你考虑好，我都娶别人了。”

莲恩摸摸头，嘟着嘴，“你娶别人了，我也嫁给别人就好了。”

李建文正要开口，忽然听到两个冲天炮爆炸的声音。

“你家还没热闹够呀？影子戏都唱完了还在放炮。”莲恩不经意地说。

李建文却有些不安，“好像不是我家那边传来的。”

“两个炮声，你就紧张兮兮啦？可能是哪家调皮的孩子趁下人不注意，偷拿了你家放在门外的炮回家玩吧。”

“嗯，要真是这样，可别伤到了自己。”

“呵，文哥哥心可真好。”

“你才知道呀。”李建文作势又要敲莲恩的头，被她巧妙地躲开去。他宠溺地看一眼莲恩，再看着前方的山坡，听着虫鸣鸟叫，有些惆怅地说：“要是处处都能像这山村里一样安逸祥和该有多好！”

“外面很乱吗？”

李建文站起来，仰望苍穹，神情悲凉，“乱？何止是乱？现如今宋教仁先生等一众忧国忧民之良师栋材相继遇害，袁世凯贼心昭昭，讨袁声四起，各地军阀为抢割领地，烧杀抢略，土匪打家劫舍，百姓民不聊生，……”

莲恩两手托腮，一脸陶醉地看着李建文。一如以往李建文在她面前发表的那些慷慨陈辞一样，她根本就听不懂，但她喜欢看这个时候的李建文，她觉得他就像周东勤平时给她讲的那些故事里的正面人物一样，很伟大，很有英雄气概。她也为自己将成为这样一个人的妻子而感到骄傲。

半个时辰后，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

“哎呀，下雨啦！咱赶紧回去。”李建文赶紧拾起灯笼，拉上莲恩匆匆离开。

刚走出山坳，两人就看见李家方向冲天的火光，将北边天空照得分外妖冶，惊呆片刻之后，两人飞快地抄近道往李家跑。

“啊！”莲恩突然一脚踩空，幸好被李建文及时拉住，才没有掉进田里，手里的灯笼却灭了，只能甩手扔掉。

“东勤回来，莲恩没在李家。”

许氏焦急的声音远远传来，李建文和莲恩慌忙掉转回来，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小姐，小姐，是不是你啊？”周东勤提着灯笼飞快地跑来。

“东伯，是我，是我！”莲恩朝着灯笼扑去。

“东伯，我家怎么会着火？”李建文大喘着粗气，一脸慌张地问。

“土匪进村了！……”

“可恶！”李建文不等周东勤说完，大骂一声朝着李家狂奔。

“大哥，听那话好像是李家的人哪，妈的，咱还漏了条鱼！”从牛头山脚传来一个不大却很清晰的男声，把正要追赶李建文的许氏、周东勤和莲恩吓得慌忙转身，李建文也听到了声音，断定是土匪走小路从李家来了牛头山，于是捡起地上一块两个拳头大的石头，愤怒地掉转头朝牛头山奔去。牛头山那边的人也点着了火把，只有两人，一高一矮，正朝着他们走来。

“文少爷！”周东勤扔了灯笼死命抱住李建文。

“文哥哥不要去！”莲恩也惊慌地帮着抓住李建文。

一场匪祸，一场生离死别3

“你们放开！”李建文像一头暴怒地雄狮，奋力地将周东勤和莲恩甩到了地上，冲上前与朝他走来的一个矮胖的年轻土匪打斗，可三两下就被一脚踹到了一边。土匪举起刀就要砍到刚爬起来的李建文身上，许氏大喊一声：“王大强！”扑到李建文身上，两个土匪都一震，可是那把刀已经落到了许氏的背上，顿时鲜血飞溅。

周东勤、莲恩和林姑大叫着扑到许氏面前，李建文想要挣扎着起来，无奈被许氏紧紧压住，动弹不得。

莲恩愤怒冲上前去要拼命，高个土匪抢先上前抬手一推，轻而易举地把莲恩甩到一边，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在火把的照射凌厉异常，对着许氏问：“你怎么知道王大强？”

“莲花，是莲花。”

“莲花？”中年土匪一脸诧异。

“莲花说王大强不会伤害她要保护的人，这里全都是她要保护的人，你是王大强吧，你会守信吗？”许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在中年土匪身后的突然多出来的二十几个火把照耀下异常惨白。

“她来这里了？她人呢？”中年土匪不答反激动地问。

“死了，回来没几个月就死了。”许氏有气无力地说完便昏了过去。

中年土匪像是被雷击到，沉痛地倒退几步，艰难地转身，沉声喊道：“快滚！别让我再看到这狼仔子！”

周东勤和林姑赶忙扶起许氏，莲恩也跑过来帮忙。李建文没了束缚，不甘心地要再次冲上前去拼命，却被周东勤死命拖住，“文少爷，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李建文愤怒地瞪着眼前的黑压压一群人，深知寡不敌众，只能咬牙转身向李家跑。周东勤松了口气，背上许氏，林姑和莲恩在后面扶着，一行人急切地往周家跑。

“大哥，咱现在还去牛头山不？”砍伤许氏的土匪问王大强。

“不去了，走吧。”王大强一脸哀伤，领先大步离开。二十几个火把紧跟着缓缓移动。

两天以后的黄昏，连下了一整天的秋雨终于歇了下来，但乌云依旧笼罩着整个天空，淡淡地惨雾弥漫，像一张无形的网，灰蒙蒙地，沉闷地压着整个上沙岭村，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兰姨，你去看一下雁醒了没？要再不醒，就把钟大夫再叫过去看一下。”莲恩站在房门口接过兰姨手里的药，忧心地说。

兰姨点点头，“哎，好嘞。”便转身离开。

莲恩回到房里，将药放到桌上。屋子里萦绕着浓浓的檀香，许氏趴在床上，惨白的脸色，紧锁的眉头，迷离的眼神，干裂的嘴唇，沉重的呼吸，让莲恩很是揪心。

莲恩走到床前俯下身轻轻擦拭许氏额头的细汗，“妈，我叫兰姨过去看了，你就不要担心了。”

许氏若有似无地点点头，算是答应。

林姑从外面进来，端起药轻轻地吹了吹，“夫人，吃药了。”

莲恩小心地将许氏的头抬起来，林姑将药喂到许氏嘴里。许氏艰难得吞咽下去，又立马呕吐起来。两日没有进食，许氏呕出来的全是酸水。呕吐一阵，许氏缓过来，大口大口地喘气，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满脸通红，背上的伤处又渗出血来，将白衣染出一条猩红。林姑赶紧收拾，替许氏重新上伤药。

莲恩抑制不住，躲到一旁闷声哭泣。

另一个房里，归雁从昏睡中醒来。还不是很清醒的她感觉后脑勺很重，浑身骨头也很是酸痛，口干舌燥地很想喝水，于是挣扎着起来想要去端桌上的水喝，正好兰姨推门进来。兰姨赶紧走过去端起水来喂归雁，归雁一口喝得太急被呛得连连咳嗽。

“不能慢点喝呀？你可真是命大，在火堆里边也能活过来，还能舒舒服服地睡了两天。”兰姨赶紧给她拍背，带着埋怨对她说道。

归雁这才想起那晚，听到大牛说有土匪进村，立刻奔去李家找莲恩，半路上不小心一脚踩空掉到了水塘里，等爬上岸时，就看到了李家冲天的大火。她在李家大门外往里冲了好几次都被滚滚浓烟给赶了出来，正心急如焚的时候却看见李建文大声哭喊着奔跑过来，她欣喜地一把抓住李建文问莲恩的去向，李建文告知她莲恩已经回家后便要去宅里救人，归雁拦不住，只好跟着他冲进了火里。李家前院比较空旷也烧得差不多了，横七竖八地摆着二三十具尸体，散发着焦味，但李建文与她仍不死心地一个一个地搜寻，当她隐约着看见李建文要往火势猛烈的大堂和后院冲，便想要去拉住他的时候却失去了意识。

“文哥哥？文哥哥有没有事？”归雁抓着兰姨手臂紧张地问道。

“没事，听说今天早上也醒来了。但是夫人她就没那么好了。唉。”兰姨一边扒开她的手，一边叹息着说。

“阿姨？她怎么了？”归雁刚放下的心又一下给提了起来。

“出去找小姐的时候被土匪砍了一刀，又淋了雨，现在高烧一直没退，背上的伤又在化脓，这两天滴水未进，而且都没合上眼安生地睡一会儿呢！自己都这样了，还三不五时地差我来看看你。”兰姨难过得抹着眼泪说道。

归雁鞋都没顾得上穿便慌忙跑去许氏的房里。

“阿姨？阿姨您这是怎么了？”归雁冲到许氏的床前，被许氏的模样给吓到，颤声寻问。

“没事，阿姨没事，你醒了我就放心了。”许氏趴在床上，声音沙哑，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淡淡地微笑，想要安慰归雁，却更让归雁心情沉重。

“雁，阿姨曾想亲自为你寻一门好亲事的，只怕是做不到了。”吃力地说完，许氏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咳嗽，背上的伤又被扯到，脸上全是痛苦的表情，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归雁和坐在床里面的被吓得直掉眼泪的莲恩只能不安而又无措地用手轻轻抚摸着许氏，嘴里不停地安慰着。

“归雁，你弹曲子给我听吧，听着曲子，我就不疼了。”许氏缓和过来后喘着粗气对归雁说。

“好。”归雁站起来，抬头时不经意看到莲恩正用复杂的眼神盯着她，心里咯噔一下，却也没有细想，起身走向琴台，弹奏起了许氏最爱的《鲤鱼醉》。

许氏听着琴声，眼睛看着半开的窗外，苍白的脸上挂着浓浓的忧伤，在一曲将毕时渐渐睡着。李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禁不住老泪纵横。

一场匪祸，一场生离死别4

归雁以为，许氏能在她的琴声中睡着，便会在她的琴声中渐渐好起来。可是她弹曲的次数越来越多，弹到手指血流不止，弹到作呕，许氏却越来越憔悴。

莲恩和归雁终日守着许氏，心里的恐惧日益深重。

在归雁醒来后的第五日早晨，李建武跟李建文来到周宅门外探望许氏。中秋那晚，李家满门六十余口，只剩下这兄弟俩。李建武是后半夜才回到上沙岭的，从而躲过一劫。

此时的许氏疼痛了一夜才刚刚睡着。莲恩去大门外见李家兄弟，归雁帮许氏掖了一下被子，感觉胃里的涌动再也忍不住，匆匆走出去，躲到一角偷偷呕吐。

一阵干呕过后，归雁感觉舒服多了，便准备转身回去照看许氏，正好见到李氏和周东勤朝她这边走来。隐约中她听到李氏压着声音生气地说：“你昨天没让他把大夫的话给带到吗？就那么狠心连最后一面也不见？”周东勤只是低着头叹了口气并没有接话。李氏正要再说什么，看到归雁便把话咽了回去。

归雁见到李氏和周东勤都用一种怨怼的眼神看着她，赶紧低下头去。

周家大门外，李家兄弟正小声讨论着什么，见到莲恩出来，两人便没再吱声。

几日功夫，李建文脱胎换骨一般不复往日的风采，成熟了许多，整个人也瘦了好几圈，红肿的眼睛，俊朗的脸上尽是沧桑跟疲备。莲恩瞧着很是心疼，眼睛里泛起了泪花，喉咙里像是梗着一根鱼刺，想要安慰却又说不出口。李建文见着更加单薄的红肿着眼睛的莲恩心里也很难过，咬住嘴唇尽量不要让自己失控。

“莲恩，这几日忙着家里的事，也没空来看一下婶婶，不知她好些了没？”李建武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她，她好些了，刚睡着，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我会跟她讲你们来过的。”莲恩这才注意到李建武，他的形态并不比李建文好多少。

“那就好，那就好。”李建武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点点头。

“对了，你家里的事都处妥了吗？宅子烧了你们有地方住吗？要没地方住，就住我家来吧？”莲恩关切地问道。

“不用，我们有地方住。今天是头七，过了今天，我们就要去省城了。”李建武回答道。

“去，去省城？”莲恩感觉心被抽离了一般，疼得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掉。

李建文见莲恩这般伤心，自己也忍不住掉下两颗泪来，安慰道：“莲恩，别难过，我还会回来的，我说过要娶你，我一定不会食言的。”

“那你何时回来？”莲恩用手擦着泪水，问道。

“三年，就三年，我一定回来。”

莲恩还要开口说什么，见到李氏出来，便没有再开口。

“姑奶奶。”李家兄弟恭敬地对李氏叫道。

“好孩子，你们来啦？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吗？你婶婶病着，我也没空过去看看。来，来，我们进去说。”李氏边说着边迈着小脚上前拉上两人的手。

“不了，姑奶奶，我们进去不太好。家里的事都处理妥了。我就是来问一下婶婶的情况，还要谢谢她救了建文。”李建武感激地拒绝道。

“傻孩子，姑奶奶不计较这些。人都葬了，孝衣也拿掉了更不用计较了，走，咱进去说。”李氏执意着要拉他们进去。

“不了，今天是头七，我们还有些事。知道婶婶好就好了，我们就不进去了。”李建武依旧拒绝进门。

“哎，好什么呀，大夫说那一刀伤了筋骨，又加上寒气入体，到现在都没进过食，喝口水都吐，怕是好不了了。昨晚疼了一夜，刚刚才睡着。对了，你们要忙就去忙吧，有什么需要一定要来找姑奶奶，知道吗？”一提到许氏，李氏就伤心地流起眼泪来。

李家兄弟震惊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回过神只道还会再来看许氏，便忧心忡忡地离去。

许氏这一觉睡得很长，一直到下午才醒来，精神好了很多，还终于翻过身坐了起来，微笑着说很想吃归雁熬的小米粥。莲恩和归雁很是欣喜，以为许氏就要好了，赶紧拿了两床被子给许氏垫背。但李氏和兰姨及林姑的脸色却更加沉重。

归雁去了厨房熬粥后，许氏对着李氏说：“妈，雁这孩子您一定要善待她。”

李氏掩面而泣，在许氏乞求的眼神中艰难地点点头。

得到满意的答复后，许氏拉着莲恩的手，眼里是无尽地担忧，柔声说：“莲恩，你现在是大人了，要好好听奶奶和爸爸的话，不要老是任性，知道吗？”

“妈，我一直都听他们的话呀，我也会好好听你的话的，不过，你也要好好听我的话，快点好起来哦。”莲恩一脸天真地回答。

“莲恩，你一定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都要坦然地去面对，要坚强，好吗？”

“妈，你这病了几天，才好一点就变得爱唠叨啦？”莲恩心里感觉毛毛的，有点难受。

许氏宠溺地看着莲恩，依旧跟她叮嘱些琐事，眼神却时不时地往房门瞧。李氏瞧着只能干掉眼泪。

归雁端着粥走进来，莲恩赶紧接过去，用勺子打起粥，轻轻地吹一吹，然后小心地喂到许氏的嘴里面。许氏一口接着一口吃了半碗后，说要歇会再吃，莲恩便没有再喂。归雁刚把碗接过去放到桌上，许氏就哇得一声将刚吃下去的粥全部吐了出来。吐完以后，许氏的脸如同一张白纸，眼神也开始涣散，吓得莲恩大哭起来。

“好孩子，妈没事……”许氏声细如丝，痛苦得扭动起来。

“阿姨，阿姨，很疼是吗？我给你弹曲子，听了曲了，你就不疼了。”归雁慌忙跑去琴台边弹曲子。

琴声一响，许氏似乎好了很多，不再扭动，脸上也看不到一丝痛苦，只是眼睛直直地望着房门。

曲未终，许氏眼角滚下两颗泪来，头一歪，永远地走了，眼睛却没有合上。

归雁依旧弹着未完的曲子，无声地哭泣着。在李氏、莲恩、兰姨、林姑的大声哭泣中，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疾步走了进来，这人便是许氏的丈夫周启轩。

“人都死了，你还回来做啥！”李氏见到来人，愤恨地吼道。

因为许氏的去逝，李家兄弟并没有在第二天早上离开，而是等到了许氏下葬的第二天早上。

天未亮，莲恩和归雁便早早来到村口，躲藏在一个草垛后面。今年的秋寒来得很早，虽是八月底，却清寒得让人觉得已经是冬天了。莲恩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归雁忙将自己的夹衣脱下来披到莲恩身上。

“这么冷，你自个儿穿着，我多走动两下就暖和起来了。”莲恩小声拒绝着将衣服拿下来。

“我不冷。”归雁又重将衣服给她披上。

莲恩心里五味杂陈，一直以来她都当归雁为自己的亲妹妹，可是现在明知道归雁并没有做错过什么，面对她的时候心里却怪怪的。因为那个叫王大强的有着鹰一样眼睛的土匪认识一个叫莲花的人，而归雁的生母叫莲花，就埋在牛头山上。

天边开始渐渐亮起来，还未露脸的太阳已将天边的云彩照得金黄一片。

李家兄弟远远地走了过来。李建文走得很慢，时不时的四下张望，心里带着希望却又有些怯懦。莲恩看着李建文的怅然若失，很是心疼，却立着不动。归雁想要走出去打招呼，却被莲恩拉住。李建文还是看到了草剁后面的两人，他痴痴地远望着，双脚似有千斤重，走不向她，也离不开，直到李建武轻轻地拍拍他的背，他才咬牙别过头，快步离开。

两个背影渐行渐远，莲恩的心像被抽离一般，冲到路上高喊：“文哥哥，我一定等你。”李建文没有回头，却停下来坚定地点头，然后飞奔而去。

一场匪祸，一场生离死别5

送完李家兄弟，莲恩和归雁刚回到家门口，就看见周启轩准备回城。

“爸，不多住几日再走吗？”

“不了，我先回去准备准备，你跟奶奶在家里收拾收拾，过几日就搬到城里去住吧。”周启轩和声说着，拿出手绢将莲恩额角的水珠轻轻擦掉，转身时带着些许厌恶地看了一眼归雁，便离开。

回到宅里，兰姨叫住了归雁，说老夫人找。莲恩很是疲备，也没心情跟去找奶奶过问一下去城里的事，独自回房休息。

“老夫人，您找我？”归雁来到前厅，向着李氏轻声问道。

“嗯，有些事情要跟你交待。”周老夫人眼神复杂地看着归雁，又缓缓开口道：“我决定带莲恩去城里住，你也一起去。但是到了城里，你可不能再叫莲恩姐姐了，要叫小姐。你也不是三两岁小孩子了，城里不比乡下，要懂规矩，知进退，晓得不？”

“晓得了。”归雁低着头。阿姨一离世，怎么所有人都在嫌弃自己了？

李家兄弟离开的第十天早晨，李氏带着莲恩和归雁及大牛、兰姨跟着周启轩离开上沙岭，前往县城的周宅，周东勤和林姑则留在了上沙岭照看田地。

日落时分，颠簸了一整天的周家人终于到了位于城西的周宅大门口。

刚下马车的莲恩和归雁还未来得及舒口气，就被从大门里走出来笑脸相迎的风姿卓越的女人给惊呆了。

“妈，一路上辛苦了！媚娘可是一直盼着您呢！”媚娘一脸讨好地拉着长相近乎一致的与莲恩年岁相仿的周佳龙和周佳凤扭着腰走向李氏，快走到李氏面前的时候，媚娘将两个小孩推到李氏面前，说：“妈，这是佳龙跟佳凤。”

“奶奶！”周佳龙和周佳凤异口同声地对着李氏叫道。

“奶奶，她们是谁啊？”不等李氏应声，莲恩瞪大眼睛扯着李氏的衣袖急忙问道。

李氏不知该如何回答，转头看向周启轩。

“先进去吧，进去再说。”周启轩先行向周宅大门走去。

归雁在同样震惊之余，隐约中感觉有一道目光向自己射来。她抬眼寻找，发现比她矮一个头的周佳龙正很开心地盯着她看。归雁顿时冒火，狠狠地瞪他一眼，跟上进入周宅的人群。

“唉，你叫什么？”周佳龙厚脸皮地跟上归雁问道。

归雁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白他一眼，一脚跨进周家大门。

媚娘将李氏扶上高堂坐下，殷勤地接过下人端来的茶水递给李氏。

莲恩立在大堂中间愤怒地看着，等待着坐在高堂上的奶奶和父亲给自己一个答案。

“咳咳，莲恩，这位是你媚姨娘，也是我的妻子。”周启轩指着媚娘，眼神只是飘过莲恩不敢正视。对于这个女儿，他有着很深的愧疚。

“他们是你的弟弟佳龙和妹妹佳凤，恩，比你小半个月。”周启轩指了一下站在媚娘身边的佳龙跟佳凤，话语里有些底气不足。

莲恩只是盯着周启轩，并不看向任何人。大厅里一片沉寂。

“莲恩……”媚娘讨好地笑着走向莲恩，企图打破沉寂，却被莲恩一个愤恨的眼神给震慑住，站在莲恩面前不知所措。

周启轩正要开口，一个小丫环进来向媚娘禀报：“夫人，晚饭好了。”

“归雁！”莲恩转身瞪向小丫环。

“呃。”归雁应一声，走向小丫环，扬起手来“啪”一声脆响，小丫环的右脸立马出现了五个红红的手指印。在场的每一个人俱是一愣。

“你凭什么打她，她又没做错什么！”佳凤最先反应过来，对着莲恩大声叫嚷。

“周家夫人是许氏，已经离世了。她叫错人，该打！”莲恩隐忍着委屈的泪水。

“莲恩，你太过分了！”周启轩站起来大声喝斥。

“她哪里过分了，周家明媒正娶的就只有许氏。再有，媳妇茶，我可只喝过一杯。”李氏瞪了周启轩一眼，起身走近莲恩拉着她的手拍了拍，然后又开口道：“看在生了一对儿女的份上，顶多也就是给她个姨太太的名份！”

“妈……”

“你要还认我这个妈就按我说的算，不然我现在就回上沙岭好了！”李氏生气地大声打断周启轩的话，带着莲恩离去。

李氏拉着莲恩在下人的带领下走进给莲恩布置的闺房里，坐到软榻上。莲恩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刷刷地流。李氏抚摸着莲恩的头，叹息一声，无奈地说：“孩子，有些事情，不是我这个做长辈的或者你这个做晚辈的能够决定的。再说，古往今来，有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呢？过了年你就十五了，是个大人了。你要学会顺其自然，随遇而安，你将来嫁到婆家才……”

“我妈知道吗？”莲恩打断李氏的话问道。而李氏却久久没有回答。

“我累了，要睡了，晚饭就不吃了。”莲恩突然站起来。

李氏也站起来，说：“好吧，那你好好歇着，我让归雁进来陪你。”然后便走了出去。

归雁抱着琴进来的时候，莲恩已睡到床上，躲在被子里抽泣。

“小姐，我给您弹曲子吧，让您好入睡。”归雁将琴放到桌上，坐下来弹《鲤鱼醉》。

归雁本是喜欢弹曲子的，又因为这首《鲤鱼醉》是许氏的最爱，自然也就成了她的最爱。为了弹好这首曲子，她曾经很努力，但许氏总是说，音都准了，感情还没到。那时候的她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也很不明白莲恩为何不爱听许氏弹这首曲子，为何总跟她说许氏的眼神里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现在她明白了，却不喜欢这首曲子了。每每弹起这首曲子，她就会看到许氏那双绝望忧怨的眼睛。

被子里的莲恩，听着熟悉的韵律，她脑子里浮出的那双永远定格着的充满忧怨的眼睛在硬生生地撕扯着她的心。花开花谢十五载，不过一天的脚程，周启轩却只是在过年的时候回去呆两天。以前她总以为他像许氏嘴里所说的一样，是在城里忙于生意，是为挣更多钱让她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她曾经还担忧过周启轩会不会累坏身体，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她不知道她的母亲，一个温良端庄柔弱如水的、在期盼与绝望中凄凉地死去的女人心中，会不会有恨，但她有恨，强烈到能让她窒息。

一曲弹罢，被子里没了动静，归雁准备起身离开。

“雁，叫你哥去找张新桌子进来放到我床对面，给我把灵位摆上。”

“好！”归雁应一声出去。

第二天早上，周老夫人看到莲恩闺房里的布置，只是重重地叹口气。

从那天起，莲恩再没叫过周启轩一声爸。也是从那天起，周家开始了鸡飞狗跳的日子。

逃婚寻觅，渐行渐远1

三年以后。

恒郡女子学堂即将下课，大门口的背风面，早已站了一大群丫环和老妈子。

虽然刚入冬，申时的艳阳也依旧高高挂着，却因为刮着凛冽的西北风而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丝暖意。归雁怀里捂着一包粟子，缩着脖子站在人群中间。小英站在归雁的旁边，时不时厌恶地瞟归雁一眼。她就是三年前被归雁打过一耳光的小丫环，现在专门侍候周佳凤。

铃声一响，学堂里开始熙熙攘攘起来，莺莺燕燕涌出学堂大门。

“哎呀，我的栗子哟！”莲恩笑眯眯地快步走到归雁身边，一把拿过还很热乎的栗子，打开纸包拿几个递给归雁，自己也拿出一个剥来吃。

“没规矩！”周佳凤带着小英从莲恩身边走过，厌恶地丢出一句。

“是呀是呀，你怎么知道的？”莲恩笑眯眯地蹦到佳凤前面，挡住她的去路。

“没规矩可不只是在路边上吃东西哦，还有这样的！”莲恩将一把栗子硬塞到佳凤的嘴里，然后拉上归雁不是很快地蹦着走开，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做个鬼脸。她压根不怕周佳凤追上来教训她。周佳凤的三寸金莲根本跑不动，再说她还念着她大家闺秀的形象。莲恩很庆幸，许氏虽想要将她培养成大家闺秀，亲自教她琴棋书画，女工德行，却没有给她裹脚。

佳凤气得混身发抖，吐掉嘴里的栗子，使劲而又不失优雅地擦拭嘴巴，忍住泪水咬牙切齿地说：“周莲恩！你个有人养没人教的东西！”

莲恩跟归雁拦住一辆人力车，很快便回到了周家。

在房里休息了一会儿，莲恩便带上归雁跑到后院里的水池边喂鲤鱼，归雁则坐在草地上为了今天中午听到的事情担忧起来。

“发什么呆呢？”莲恩回头瞄一眼随口问一句。

“我中午听到他们说唐家跟老爷提起十年前讲下的亲事了。”

“那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啦？老爷要是把你嫁过去了怎么办？”

“杞人忧天！唐家可是衡城首富，媚娘怎么可能会让这么好的肥肉掉咱们碗里？”莲恩起身拍拍归雁的头，然后准备离开去荡秋千，却看到周佳凤一脸花痴样，在小英的搀扶下走进院子。

“归雁，我刚刚那几个板栗不至于将她弄傻吧？”莲恩嘲笑着问归雁。

“她本来就傻！”归雁撇撇嘴。

“呵呵，也对。”莲恩赞同地点点头，朝秋千走去。

晚饭过后，周启轩正在书房里查看账簿。媚娘端着参茶走了进来。

“老爷，先歇歇吧。我有事跟您说。”媚娘将茶放到周启轩手边，温柔地说。

“嗯，说吧。”周启轩抬起头来。

“为着唐家的婚事，我专程去了趟唐家。”媚娘说着走到周启轩背后给他捏肩。

“去唐家了？唉，依着莲恩的性子，嫁过去也未必是好事。那就佳凤吧。”周启轩端起参茶若有所思地说。

“我去唐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呀，让莲恩嫁过去。”

“你真这么想的？”周启轩一愣，有点不可置信。

“您不相信呀？我这个姨妈做得真就这么失败吗？亏得我还在二夫人面前说莲恩如何如何好！”媚娘停下手，噘起嘴娇嗔。

“我不是这个意思。十年前，莲恩还在乡下，唐家也不知道我有这么个女儿，本意也是订的佳凤嘛。”周启轩抿口茶，慢条斯理地说。

“老爷，人家当初可是说要周家大小姐，莲恩也确实是大小姐呀，再说，哪有姐未嫁妹先嫁的道理。讲出去，还以为我媚娘偏心眼儿。”

“也好，让她早些嫁出去，家里也安宁些。只是唐家可是名门大户，规矩也多，莲恩的性子我怕……”周启轩担忧地说。

“哎呀，老爷，哪个姑娘家没个脾性的？莲恩跟我们闹腾还不是因着她妈？唐家人对她又没亏没欠的，她也不是个爱找事的主，不会出啥岔子的。再说了，您看她在妈面前不是挺乖顺的？她嫁过去以后呀，跟唐家三少的感情和谐，过个一年两年再给唐家添个后，日子过得安逸了，指不定还会放下她妈的事呢！”

“唉，但愿如此吧，我先去跟妈说一声，让她去跟莲恩说。”周启轩放下茶杯，站起来准备出门。

“嗯，我已经把莲恩的八字都送过去了，大夫人可是说八字合的话，明天一早就会派人来给莲恩下聘礼呢。”

送走周启轩，媚娘换上一副愁容，嘀咕道：“莲恩，你可别怪我黑心眼哪！我也不想这样的。”

周启轩来到李氏房里，将事情详尽地跟她说了一番。李氏听完后并没有周启轩预想的惊喜，反倒满面愁容。

“妈，您觉得有何不妥吗？”

“只怕莲恩不会答应啊。我早先已经答应了李家的亲事，李家虽遭了难，可建文还活着哪。莲恩可是较着真，一直在等着建文回来娶她。这个口，我都不知该怎么开。”李氏摇摇头无奈地说。

“哎呀，李家都败了，人家在省城指不定连饭都吃不饱，哪还顾得上她？再者说了，咱周家虽不是积富如山，可莲恩一直过的是养尊处优的日子，你舍得让她跟着那穷小子去吃清粥白菜？妈要不好说，那我去跟她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您也不想她成了老姑娘吧？”周启轩有点不理解。

“一定要莲恩吗？佳凤也只小莲恩半个月嘛。”李氏仍不死心地问。

“妈，媚娘把莲恩的八字都给人家送去了，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事，哪里能改的，再说唐家明天就正式来下聘了。”

“那你去跟她说吧，要是不同意可别跟她吵起来，她性子可烈着呢，可不是跟她妈一个性情。”李氏叮嘱一声便挥手让周启轩离开。

周启轩来到莲恩的房门口，犹豫了半天都没有敲门。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亲自找莲恩。

“老爷，您找小姐吗？”归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心里隐隐不妙。

“嗯，是。”周启轩有点懊恼，在自己女儿房前怎么变得这么畏缩起来了？

归雁推开房门对着正在清洗银钗的莲恩说：“小姐，老爷来了。”

莲恩没有抬眼，心里莫明地慌起来，故作冷淡地问：“有事吗？”

周启轩进来第一眼便看到了许氏的灵位，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咳咳，莲恩，你也不小了，我给你定了门亲事。”

“不嫁！”莲恩急切地回道。

“这个事都已经都定下来了，明天男方就要来……”

“哼，这么说，你只是来通知我一声？”莲恩恼怒地瞪着周启轩。

“总之，我这是为你好，唐家是衡城首富，多的是人想往里挤，你不要不知好歹。你要嫁得好了，你妈九泉之下也会心安。”周启轩强压着怒火说道。

“你不配提我妈！”莲恩将钗子往水里一扔，愤怒地站起来。

“你妈就是这么教养你的？这么跟长辈说话！我跟你讲，事情已经定了，你同不同意都得嫁！”周启轩生气地说完便甩手而去。

归雁不安地关上房门，对着依然愤怒着的莲恩小声问：“小姐，怎么办？”

“他要依了我就算了，不依，我就逃婚！”

第二日清早，唐家就敲敲打打地上门来提亲了，并且将婚礼的日子都定了下来，便是半个月后的十月二十。

莲恩被禁止出门，媚娘开始紧锣密鼓地操办嫁妆。

周家人本以为莲恩会闹得鸡飞狗跳，却没想，莲恩竟事不关己一样，如常地在园子里晃悠，或是躲在房间里半天不出门。倒是归雁似乎忙了起来，经常半天不见人影。但周家上上下下都知道，这并不代表莲恩接受了亲事。在莲恩刚来城里的那三个月的每天晚上，在每年的几个对莲恩来说是特殊日子的晚上，莲恩的闺房里总会响起归雁的琴声，只有听着这琴声，她才能入睡。而自唐家上门下聘的前一晚开始，周家人每晚都能听到归雁的琴声。

周启轩看着这变化，心里很不安。他知道逃婚这种事，莲恩是做得出来的。他在跟莲恩提婚事的当晚开始，就派了两个老妈子在她闺房外日夜盯着，也不再让她出门，再后来连归雁也禁止出门。

逃婚寻觅，渐行渐远2

十四日早晨，已在周家酿酒坊里管账的大牛领着一个曾在上沙岭老宅做过长工的外姓佃农来找李氏，称其父周东勤病重，托了这人来通知他。李氏让大牛跟归雁赶紧回去，于是，大牛与归雁收拾了一大包，赶紧离去。

十五日是李氏上西郊外山庙进香的日子。莲恩早早起来央求李氏带她同去，称在家呆了太久很闷，再者很想去庙里为周东勤祈福。李氏便去找周启轩，周启轩不好拒绝便多叫了几个男丁跟随。

中午时分，李氏与莲恩进完香，便与往常一样到山庙后院的长期订下的厢房吃斋小憩。她们休息的厢房靠边，有两扇窗。侧面的窗户外是个小鱼池，池里有个小假山，池边种了几株柳树。池子与墙壁之间仅一肩之宽。

吃过斋饭，下人将桌子收拾干净便关门离开，站在门外守侯。莲恩将正面的窗户关上，将侧面窗户打开，然后走到李氏面前说：“我扶您到床上休息一下吧。休息够了我们再回去。”

“好吧，你也一起休息一下吧。”李氏起身说道。

“我不觉得累，我在前边看看书就好了。”

“要不你弹弹琴吧，都习惯了归雁的琴声，昨晚上没听到，我都没睡安稳。”

“好。”莲恩应了一声，心里却虚得很。

莲恩将李氏安置妥当，把床帘放好，便回到前面去。

此时房里多了一个人，那便是爬窗而入的归雁。莲恩皱着眉指了指里面的床，又指了指窗户边的琴台，无声地问归雁怎么办。归雁指了下自己和琴台，最后轻轻走到桌子边用食指蘸点茶水在桌面上写道：未时未至，速速离去。莲恩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赶紧向窗户走去，此时大牛正在窗户外接应。

“莲恩呀，怎么还不弹呀？”床上传来李氏的问话。

“哎，我喝口水，马上弹。”莲恩高声应一句，赶紧去爬窗。

在大牛和归雁的帮助下，莲恩很快就爬出了窗户。

看到莲恩安全走过池塘，归雁坐到琴台边上，开始弹琴。听到琴声，莲恩担忧地驻足回头，在大牛的小声催促下只能赶紧离开，在拐角处不小心撞到一个清瘦的男人，慌慌张张地也来不及说道歉，赶紧跑开。

莲恩和大牛在山下的一间草屋里等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是没有等到归雁。

“哎，雁那笨妹子，估计是被逮着了。”大牛蹲在草房门口碎碎念。

“那怎么办呢，我爸会不会拿板子打她呀？”莲恩在草屋里焦急地踱来踱去，六神无主。

“那哪里晓得呀，老爷估计这会儿已经知道信了，正着急着找你呢，要不咱先走吧？雁就是挨几下板子也不会很严重，老夫人不是答应过夫人，会善待雁吗？她多少会护着雁的。”大牛起身背起地上的包。

“要不我们沿路回去寻寻吧？也许她逃出来了，迷了路呢？”莲恩存着几分侥幸。

“不可能的，我们怕今天会走错路，昨天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了三趟，哪里会迷路？八成是被逮着了。你想啊，老夫人虽然没摸过琴，可你俩在她身边弹了十年琴，她哪里会分不出呢？”

“那我也不能让雁替我受过，我得把她救出来。”莲恩边说着边跑出去。

大牛赶紧拦住，“哎呀，我的大小姐，你现在回去，就算能让雁不挨板子，也改变不了嫁进唐家的事呀？”

“那怎么办呀？”莲恩急得要哭。

“咱还是赶紧走吧，老爷再气也不会要了她的命的，等人追来了，那可就更麻烦了。等找着了文少爷，我们就赶紧回来。”

在大牛的再三劝说下，莲恩最终只能无奈地跟着他前往省城。

经过八天的走走歇歇，莲恩和大牛终于在第九天的中午来到了省城。

省城的喧嚣热闹让莲恩很是新奇，一扫连日来对归雁的担忧，开心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的，最后坐到卖汤圆的摊子上，热乎乎地吃汤圆。

“小姐，我们吃完赶紧去找文少爷，别再瞎逛了。”大牛边吃边说。

莲恩咽下一个汤圆，不紧不慢地说：“嗯，知道啦，这一路上就听见你催！等下找到文哥哥，你明天就回上沙岭娶你的小环吧。”

大牛脸蛋红扑扑地，小声嘟囔：“你就会拿小环取笑我！”

“呵呵，每次说到小环你都脸红，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呀？”

大牛摸摸脸，也不争辩，埋头吃汤圆。

吃完汤圆，大牛拿出一张纸条问摊主：“老板，问一下这里怎么去？”

摊主没有看纸条，挠挠头说：“不好意思，我不认得字。”

“河新路15号。”

摊主用右手指着他的右边，说：“哦，从这条路直走过了拱桥，再往前走，右边第三个街道就是。”

“谢谢啊！”大牛道声谢，将汤圆钱放到桌上，收好纸条与莲恩向着河新路走去。

河新路15号是一个很普通的民宅院落，大门没有关上，里面只有一个瘦小的中年妇人在院子里晾衣服。

已经站到了门口，莲恩却怯怯地不敢往里看，也不敢走进去。

大牛见莲恩站着不动，便说：“小姐，总要进去的。”莲恩还是迟疑着不敢动。

“你们是要租房子的吗？”门里的妇人见到门口有人，便走了过来问。

“不是，我们是来找人的。请问这里是不是李建武家？”大牛向妇人询问道。

妇人想了想，说：“李建武？哦，你是说李老师呀？以前这房子就是他的，后来卖了，又租在这住了七八个月的样子就搬走了。”

“搬走了？你知道搬哪了？”莲恩急急询问。

“听我老伴说好像住到了什么巷来着？哦，好像是文西巷，离这也不远，你就拐出去直走，不要过拱桥，右手边往前走一里路的样子再左拐就到了。具体哪一户我就不清楚了。”

大牛跟莲恩谢过妇人，赶紧前往文西巷。

站到文西巷的巷口，大牛跟莲恩傻眼了。一眼望下去都看不到巷尾，两边都是宅院。

“咚咚咚。”大牛敲响了右手边第一户的大门。

“吱呀。”门被打开，门里站着一个穿靓蓝长衫的年轻人。

“请问李建武跟李建文是住在这里吗？”大牛陪着笑问道。

年轻人久久地看了一眼大牛身后满脸期待的莲恩，才转移视线，回答道：“没有，我不认识你说的人。”

“哦，谢谢啊。”大牛失望地转身走向对面的第一户人家。莲恩也失望地跟上。

这一家也给出了同样的答复。

“要不我们分开问吧，一人问一边，这样会快一点找到文哥哥的。”莲恩擦擦冻得都快没知觉的鼻子，对大牛说。

“好。”大牛边应声边走向旁边的第二家。

“请问李建武跟李建文是住在这里吗？”

“没有。”

“没有？谢谢啊！”

“请问李建武跟李建文是住在这里吗？”

“不认得。”

“不认得？谢谢啊！”

……

寒风呼呼地刮着，西边的太阳在灰暗的云层里时隐时现，缓缓下落。莲恩和大牛在一次次期待和失望中问完了最后一家。除了中间有三家没有应门外，所人的住户都说不认识李建武和李建文。莲恩又冷又累，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

“小姐，别泄气，不是还有三家没开门吗？咱歇会儿再去问问那三家，肯定就是其中一家了。”

“我没泄气，我是累啊，你看天都要黑了。我们都找一下午啦。以为一到省城就能找到文哥哥的，想不到会这么累。”莲恩捶着膝盖，有气无力地说。

“要不我再去看看那三家有人在没？”

“嗯，我在这等你。”

不多久，大牛就耷拉着脑袋小跑回来。

“怎么样？怎么样？”莲恩紧张地问。

“那三家人，都说不认得他们。”

“会不会你记错那三家了，或者我们落了哪家门没敲？要不咱再去敲一次？”莲恩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不等大牛回答，就跑去敲门。

“请问李建文跟李建武是住在这里吗？”

“不是刚来问过吗？没有。”

“不好意思。”

“请问李建文跟李建武是住在这里吗？”

“不认得。”

“谢谢啊。”

……

问完最后一家，天已经完全黑了，家家户户都已经点起了灯，夹杂着炊烟和菜香的寒风更加无情地吹打着失落的莲恩和大牛。

莲恩难过得哭起来，“大牛，怎么办哪？”

大牛也很着急，说：“会不会是那个大婶讲错了？要不我们再回去问一下那个大婶？”

莲恩点点头，跟着大牛沮丧地离开。

逃婚寻觅，渐行渐远3

回到河新路15号，院落里没有一个人影，亮着灯的几个屋子里传【奇】出一阵阵吵闹声。两人正犹豫【书】着该敲哪扇门，便看到下午见【网】过的妇人拿着个酒壶从左边第一间屋子走出来。

“大婶，还记得我们吗？下午来过的。”大牛赶紧迎上去。

大婶定睛一看，说：“记得记得，你们没找到人吗？”

“你说的文西巷我们一家一家都问过了，都说不认得他们。”

“都这么久了，搬了也不一定哪。我记得他们搬走那年，李老师好像是在荷花池那边的女子中学教书来着。”

“女子中学？怎么去那里？”

“远着呢，再说天也黑了，学生早下课了。这天寒地冻的，要不你们就租在这里先住下？刚好这里还有一间正房，我家里边还有些旧棉被，可以先借你们用下。”

莲恩犹豫地看向大牛，大牛搓搓冻僵地双手，点点头说：“好吧，也只有这样了。”

大婶自称祥婶，热心地领着大牛去找房东，莲恩则坐到了祥婶的屋子里等。

坐到门边的板凳上，莲恩顿时感觉温暖多了。屋子里只有祥婶的丈夫祥叔一人，正坐在一张陈旧的方桌子边喝酒。桌子底下放着一个炭盆。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两个看似自己钉做的大柜子，柜子上堆着一些杂乱的东西。

“妹子，坐过来吧，这大冷天的坐门边干啥？”

莲恩微笑着摇头，“谢谢，这里也很暖和。”

祥叔也没强求，抿下一口烧酒随口问道：“我刚听你们在外面讲是要找李老师？”

“是啊是啊，呃，也不是，我是找他弟弟来的。”

“他弟弟呀？他们要搬走的那一个月，他还在荷花池那边的师范学校，搬走前有一次听他们兄弟聊天，他好像要去北方的什么军官学校读书，要去当兵，不知道后来去了没有，就是没去的话，估计也早毕业了，不在那里了。那小伙子挺英俊的，见人就有笑有礼的，很招人喜欢。”

“是啊，每一个认识文哥哥的人都说他好。”莲恩一脸开心。

“嘿嘿，小妹子很喜欢他吧？”祥叔眯着眼睛笑着对莲恩打趣。

莲恩脸一红，转开话题问：“大叔，您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们从东北那边来的，出来都三十年咯！”

“这么远来的呀？那您都不想家吗？”

“老家里都没人了，想谁去呀？再说了，刚出来那几年，为了娶上老婆，为了吃上口热饭，天天愁着，哪还有心思想，日子久了也没啥想了。本来想着明年清明怎么着也要带儿子回去给祖坟上香，也让他知道知道根在哪儿，可前几日听回过乡的人说现在日本人在那块儿横行霸道，日子比这还难过呢，还说日本人为了开矿，把我族里的祖坟地都给刨了，现在连块烂骨都找不到了。哎，这些挨千刀的！死人都不放过！老天不开眼哪！”

祥叔皱巴巴的脸上隐约透着点红，沮丧地抿一口酒，自顾自地闲扯起来。“你说这世道怎么就那么不安生呢，到处打仗，这个要称帝那个要革命的。争来抢去的，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这天下跟谁姓我可不管也管不着，我就想着啊，每天出去跑车的时候，没人不给钱……”

听着祥叔的絮絮叨叨，莲恩心里莫名地难受起来，说不清是为祥叔还是自己又或是李建文。

没多久，祥婶跟大牛就回来了。大牛让莲恩继续坐着，自己跟祥婶借了扫把抹布盆子去清理房间。

“小妹子，喝口茶暖暖身子，兴许明天去学校就找到人了。”祥婶给莲恩端来一杯热茶，安慰道。莲恩接过茶喝了一口，心道，真涩。

“妹子，你可别担心，人肯定是能找到的，端午的时候我还拉过李老师，当时他跟我讲他还在荷花池那边的女子中学教书的，就在师范学校的对面，到那里准能找到人。”祥叔打着酒嗝，有点迷糊地说。

“是啊，是啊，肯定能找到的。”祥婶坐下来也跟着附和。

“祥婶，他们在这里住得好好的，怎么要搬走呢？”

“有啥好的呢？我们这院里住的都是些粗人，他怎么可能住得惯？再说了，听说他家是乡里的大财主，这院子以前就是他的，我那会儿就是给他家做帮佣的。可后来不知怎么的，本来说是回去给他爷爷祝寿，却没有把夫人孩子带回来，接着就辞了我，还把这宅子卖给了隔壁的邻居。我估摸着是家里遭了什么事。后来我们租了进来，也没好意思去问这些，过了七八个月的样子他们就搬走了。”

“当老师很有钱吗？文西巷里住的人打扮都挺体面的。”

“文西巷？李老师住文西巷吗？”祥叔迷惑地问。

“不是你上次回来跟我说文西巷的吗？”祥婶诧异地反问。

“他是跟我说过住哪来着，可好像不是文西巷，哎呀，这么久了都不记得是哪了。”

莲恩有点哭笑不得，跑了半天，一下午的罪白受了！

大牛再进到屋子里找莲恩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包子，两人就着祥婶泡的涩涩的茶水，各吃了两个肉包。

走出祥婶的屋子，莲恩打个寒颤，心里空落落的。

“屋子分里外间，你睡里屋，我就在外屋打个地铺。在外面不比家里，小姐，你先将就着，等找到了武少爷和文少爷就好了。”大牛缩着脖子走在前头，嘴上安慰着莲恩，心里却也是没谱。

草草洗漱完毕，莲恩便躺在床上，但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硬邦邦地，很久都没有让她暖和起来，还带着一股霉味，屋子里也是一股怪怪的味道，加上没有找到李建文，又担心归雁在周家的处境，莲恩欲哭无泪，异常思念归雁的琴声。

大牛倒是睡得安稳，刚躺下不久就打起了呼噜。听着呼噜声，莲恩倒是慢慢地觉得踏实了一点，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逃婚寻觅，渐行渐远4

天刚蒙蒙亮，莲恩从被子里坐起来，“归雁……”忽想起归雁被她丢在了衡城，悲从中来。

“小姐，你起来了？”大牛的声音在外屋响起。

“嗯。”莲恩沮丧地应一声，穿好衣服叠被褥。

莲恩长这么大从未叠过被褥，鼓捣了半天也没把它弄好，反倒把两只手累得酸痛得很，于是懊恼地把被褥一扔，不管了。等她从茅房回来的时候，看到大牛已将她的被褥叠好，心里怪难为情又无可奈何。她的被褥从来没有让归雁以外的人动过。

莲恩和大牛吃过早餐，在路人的指引下，很快找到了祥婶所讲的学校。

东边的太阳才刚刚升起，湛蓝的天空看不到一丝云彩，纯净而透亮，让人心旷神怡，虽然风还是像刀子一般，刮在脸上硬生生地疼。

莲恩站在寂静的学校门口，抬头看看天空，重重地呼出一口热气，一扫阴霾，满怀期待。

不多久，陆陆续续地有人进入学校。莲恩和大牛各站在学校门口的一边，扯着脖子瞪大眼睛盯着进去的人，生怕错过。直到学校门口再没有人出入，莲恩和大牛还是没有看到李建武的身影。

“小姐，咱要不先回去，等放学了再来？”大牛一脸失望地问。

“不要，万一我一走，武哥哥就来了怎么办？”

大牛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径自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中午时分，学校里熙熙攘攘，但只零零散散地有人进出，都没有李建武的身影。

不到一个时辰，学校里又恢复了安静。

“小姐，你看里面也上课了，咱要不先吃点东西再来？”

“我不走！”莲恩带点赌气的味道回答。

大牛无奈，只好去学校对面的面食铺买点吃的。

又等了一个下午，终于到了学生放学的时候。然而直到学校关门，两人还是没有看到李建武的影子。

莲恩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流，泪水淌过被风刮伤的脸，针扎一样的疼。

“小姐，别哭了，大冬天的哭病了可不好，说不定武少爷是有事刚好今天没来呢？我们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来好不好？”大牛无力地安慰着莲恩。

莲恩知道再站在这里也无用，只好点点头，失落地跟着大牛回去。

两人在学校门口徘徊了半个月，一无所获。

“小姐，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从明天开始，你一人去学校门口等等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去别的一些地方打听打听？”大牛把一盆热水放到莲恩脚边，看着半个月未展开笑颜的莲恩，心里很是难过。

“好！”莲恩知道在学校等李建武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但她仍不会放弃，她决定明天开始一个一个地去问那些进出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他很早以前在学校教过书，就算现在不在这了，至少也有人知道他的近况吧？想到这，她觉得自己真的好笨，以前怎么没想到呢，只会傻傻地在那杵着。

大牛听到答复便走出去关上门。

莲恩脱下鞋袜，将僵冷的脚放到盆里，一直泡到水快要冷掉。拿布巾擦脚的时候，她发现两只脚的大拇指跟小拇指上都长了一个红红的硬硬的胞，终于明白为何白天总感觉脚很痒。她叹口气，自言自语：“这就是兰姨说过的冻疮吗？总以为那是下人干活时受冻才会长的东西，想不到今天我也会长。当初该跟兰姨讨要些治冻疮的办法的。可怜了我这双脚哦！”擦干脚，莲恩钻到软和的被窝里。在租进来的第二日，大牛已将莲恩床上的被褥焕然一新。

第二日早上，莲恩一人来到学校门口，拉住人便问：“请问你认识李建武老师吗？”

“不认识。”

“请问你认识李建武老师吗？”

“不认识。”

……

本以为想到一个很好的办法，没想到一天下来，口干舌燥，最终还是一无所获。莲恩想，也许是刚好没遇到认识武哥哥的人。

十天以后，莲恩依旧来到学校门口，发现太阳都升老高了还不见有大批的人进到学校里去，很是奇怪。

“小妹子，学校都放假啦，你是不是有事啊？这段时间天天都能见到你。”从校门里走出一个拿着扫把的老人，一脸慈祥。

“老伯，我是来找人的，以前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李建武的老师啊？”

“这我不太清楚，我也就是个扫地的。你找人可以去校长室啊，何必傻呆呆地站在这里吃冷风呢？”

莲恩敲一下自己的脑袋，“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傻瓜一样地站在这里等那么多天！”

“刚好昨天才放假，校长还没走，我领你去找他。真是，傻妹子哦。”老人把扫把靠在一棵树边，领着莲恩去校长办室。

校长是一个和蔼的中年人，听明白莲恩的来意，想了想说：“我也才来半年，不过好像听到学校的老师提到过这个人，我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他在学校还有相熟的老师或学生吗？或者您知道他的住处吗？”

“这我不太清楚，现在老师都走得差不多了。不过我可以领你去找一下管档案的老师，她应该还在，我让她帮你找找他的档案。”

当莲恩看到李建武档案袋里的地址是新河路15号时，心一下子凉了。心里难过又不想在校长面前失态，努力地微笑着谢过，落寞地回到新河路15号。

“小兄弟，我也不是想管你家的闲事，可是你也得量着自己的口袋来不是？”

“是，是，我知道。等找到了武少爷就好了。”大牛抱着一堆莲恩的衣服，勉强地笑着说。

“你们都快找一个月了，到现在连人影子都没找到。你家小姐又要好吃好喝好用的，还要花钱给她洗衣服，你天天跑车能挣几个钱呀？不是我说你，你迟早会吃不消的！”祥婶接过大牛手里的衣服，皱着眉头说。

“祥婶，不劳烦你了，我自己可以洗。”站在门口的恩莲赶忙走过来，从祥婶的手里拿过衣服，回到自己屋里去。

“小姐，你可不能洗衣服，这么冷的天，要把你冻坏了怎么办？”跟着进屋的大牛焦急地说。

莲恩在屋角找到一个盆，将衣服放进去，气鼓鼓地不理大牛，径自去后院里打水洗衣服。

逃婚寻觅，渐行渐远5

莲恩一边笨拙且用力地搓衣服，一边心喊着好冷。大牛在一旁傻愣愣地，想要帮忙又怕莲恩不高兴。

鼓捣了半天，莲恩终于是把衣服在水里过了一下，然后晾到了竿子上。回到屋里，大牛早早地给她准备了一盆热水放在桌子上，让她暖手。莲恩坐到长凳上，将手插到水里，冰冷的手瞬间暖和起来，心里的气也消了一半。

“你说你去别处打听武哥哥的消息，为何是去跑车？你看看院子里这些个跑车的，哪个不是身强体壮的，你再看看你，一把骨头没二两肉的，怎么吃得消？你要是累坏了，我怎么跟东伯和雁交待？”莲恩又气又心疼地埋怨大牛，说着说着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大牛从小体弱，长大了病倒是少了，但一直瘦巴巴的，个子也不是很高，让人总看着见风就倒的，再者，在周家，他虽是个下人却没干过什么粗活。

大牛低着头，一张苦脸，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莲恩。

半晌，莲恩才想起关键，“我们的盘缠是不是见底了？”

大牛支支吾吾地，也没说出个是或不是。

莲恩擦干手，走进里屋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小包手饰，放到大牛手里，“你去把他当了，不要再去跑车了。”

“这，这使不得，小姐，我虽然瘦点，可是我有的是力气，我可以挣的，你就不要担心了。再说，我这还可以锻炼身体不是？”大牛把手放到背后，急急地拒绝。

莲恩一把拉过他的手，将东西硬塞到他手上，“我是小姐，我说了算！拿去当了，我们还能支撑些日子的。”

“那，好吧。不过你放心，我要是拉不动我就早些回来，总之车还是要拉的！”

“你是看我这小姐穷了，就不听话啦！我说不许拉就不许！”莲恩生气地大声说完，便坐到凳子上。

“不是，小姐，我天天在外面跑，没准就能碰到武少爷呢？再说我们两个天天去学校门口守着也不是办法啊，而且我们天天要吃喝，要付房租，很快就要吃空的。”大牛说到后面，越来越小声，但还是字字入了莲恩的耳。

莲恩听着，又难过又无奈，“那，你要是太累了，你就回来，看着凶的人你也不要去拉，免得受欺负，还有啊，晚上早点回来，以后家里的打扫什么的，你都不要做了，我来做，还有……”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是大小姐，怎么可以做这些粗活？家里才巴掌大，不会累到我的，我会做好再出门的。”大牛急急地打断莲恩的叮咛。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再说，李家早都败了，文哥哥哪还请得起下人？以后我不单要自己照顾自己还要照顾文哥哥的，现在就全当是练手好了。以后我们不在外面吃了，我自己学着做饭，每天晚上，你早点回来，我会做好饭等你。”

大牛很想说就算李家请不起人还有归雁那傻妹子，但没好说出口。归雁的小心思，他从小就知道的。

当天下午，大牛就当掉了那包手饰，然后去菜市场采买。晚上，在大牛的帮衬下，莲恩虽笨手笨脚，却也好歹煮熟了一锅饭。

第二日，莲恩学着叠被子，打扫屋子。中午煮饭的时候，差点将厨房给烧着，在祥婶的帮助下总算熬了一锅稀饭下肚。晚上在大牛的帮衬下炒了一盘青菜。

莲恩本就很聪慧，又有祥婶的指点和帮衬，没过几天，她就学会了煮饭、炒青菜。当然，她的学厨之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她曾三次将饭烧焦，差点连锅也烧坏掉，两次将干饭煮成了稀饭，炒青菜也经常不是忘了放盐就是忘了放油。尽管饭菜难已入口，大牛每次都会连声夸着好吃，菜汁都不剩地扫干净菜盘。莲恩很难过，觉得自己连累了大牛，让他每天那么辛苦跑车，回来也不能吃顿好的。

看到祥婶替别人洗衣服能挣到钱，为了能让大牛吃上顿肉，莲恩瞒着大牛，托祥婶帮忙，接揽洗衣服的活。当祥婶把她洗了几天衣服挣得的铜板放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激动地哭了，第一件事便是去菜市场买肉。提着肉，莲恩一点也没有觉得辛苦，却很开心，虽然她的手都冻裂了，还长了几个冻疮。走到半路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十二三岁的男孩子突然冲过来，将她的竹篮一把抢走。莲恩大叫着紧追不舍，直到追了三条街，再也看不到他，才无助地摊坐到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没了就没了吧，哭也没用，莲恩无奈地爬起来。

好不容易再次凑够钱给大牛买肉吃，莲恩满目皆贼，左防右防地把肉给带回了家。切肉的时候太过兴奋竟切到了手指，疼得她两眼泛花，将手指塞到嘴里吮吸。腥咸的血水随着口水细细地流进肚子里，胸口一股酸楚顿时往上涌，她紧紧地咬住手指，直到疼得无法忍受，才松开牙来，拼命抹泪，喃喃地念着：“文哥哥，文哥哥，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良久，莲恩擦干眼泪，继续切肉。因为从来没有煮过肉，她差点把肉给烧掉，于是赶紧先把肉捞起来，却不小心被油溅到了脸上，起了两个胞。顾不得疼，莲恩赶紧找来祥婶帮忙。祥婶帮忙把被莲恩烧得有点焦得肉烧成一碗香喷喷的红烧肉，莲恩非常开心，硬是塞了一块肉到祥婶的嘴里。

大牛回来，看到桌上的肉，还没来得及疑惑，就听莲恩笑眯眯地说道：“今天，我去菜市场捡到个钱袋子，祥婶说捡来的钱要赶紧花掉才行，所以我就把它变成了香喷喷的红烧肉，怎么样？很走运吧！”

地上要真有钱袋子，哪轮得到莲恩捡？大牛没有追问，只说道：“真走运，真好。以后别去捡了，被失主追回来了我们就不好了。”

莲恩乖巧地点点头，说：“好！大牛哥，吃肉。”

莲恩依旧加劲替人洗衣服赚钱给大牛买肉，钱的出处五花八门，她有些小得意，觉得大牛真好骗，再差劲的理由他也信。

逃婚寻觅，渐行渐远6

大牛的棉鞋破了一个洞，底也快要穿了，却舍不得买双新的。莲恩看在眼里，偷偷跟祥婶学纳鞋。祥婶除了帮人洗衣服赚钱，还纳鞋做棉袜卖钱，手艺很好。莲恩在祥婶半帮忙半代劳下，加上许氏也曾教过她一些绣工，花了四五天的时间，终于纳了一双针脚做工稍有些蹩脚的棉鞋和棉袜。拿给大牛的时候，莲恩只说：“这是祥婶做了卖不出去的鞋子袜子，祥叔又穿不上，我看着扔掉可惜就拿回来了，看你能不能穿。”

大牛心里透亮，眼眶发热，哽咽道：“能穿能穿。”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

莲恩将屋子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然后去到当铺里，将头钗和耳环取下来当了，手上的翡翠玉镯是许氏生前从不离手的，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当掉。下午的时候，莲恩去菜市场买了鱼跟鸡，在祥婶的指点下做了一大桌子菜等大牛回来。今天不只是除夕，还是大牛的生日。

今年的除夕似乎不是很冷，也没有风，清脆的鞭炮声或远或近，不绝于耳。漆黑的天幕上零零散散地闪着几颗亮晶晶的星星，坐在院子里时不时可以看到漂亮的烟花在天际热烈地绽放。院子里外出做事的人基本上都回来了，大家都做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好了酒，打开了各自的房门，互相窜门喝酒，好不热闹。莲恩坐在自己的房门口，看着院里的两个小孩子嘻戏玩烟花，想起了上沙岭时候，与归雁和大牛一起玩烟花的情景。往事历历在目，莲恩感慨万千。

渐渐地，鞭炮声没有那么喧闹了，只是断断续续地能够听到些，小孩子也已经回屋，各家都关上了房门，院子里很快静下来。

焦急的莲恩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将房门关好，出去找大牛。

莲恩刚走出院门，就发现大牛蜷缩着坐在院门边。

“大牛哥，你怎么了？回来了怎么躲这不回家？”

大牛也不说话，捂着脸急忙进门去。莲恩赶紧跟上。

回到屋里，大牛急急地将铺盖打开，钻到被子里把头盖住，一声不吭。

莲恩用力扯，大牛拗不过，松了手，脸却朝下躲着。莲恩还是看到了大牛红肿的脸颊，立马将他的头给硬掰过来，终于看清大牛整个脸肿得跟个包子似的，好几处破了皮，还在渗血。脖子上手上也有好几处淤青。

“怎么回事呀？是谁干的？怎么会变成这样？”莲恩心疼地泪如雨下，歇斯底里地问着。

大牛坐起来，有点手足无措，声音有点含糊地说：“小姐，小姐，别哭了，你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难过，别哭了！本来我没觉着啥的，你一哭，我都想哭了。别哭了！小姐！”

莲恩擦干眼泪，跑出去找祥婶借了药膏跟热水，小心翼翼地给大牛擦拭，想要努力忍住不哭出来，眼泪却哗哗地流。

“小姐，没事的，一点点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都是我害的，都是我……”莲恩泣不成声。

“不是的，小姐，是我没用，是我笨，人家不给钱就算了，我何必不知道死活，还追着人家要呢？跟你一点关系没有。”

“不是，不是你没用，是那个人心太坏了，不肯给钱还打人，他会遭报应的！”

“好了，小姐，不哭了，我给你买了药膏，你天天干粗活，手都开裂了，老夫人要是知道了，那不得心疼成什么样？夫人天上看着，肯定怨死我了。我听祥婶说这种药膏最管用了，你闻闻，还有点香味。”大牛边说着边从夹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莲恩眼前。

莲恩接过还带有体温的盒子，再一次泣不成声。

“小姐，不要哭了！哎呀，我真没用，本来想哄你开心的，结果还把你弄得更难过了！”

莲恩强忍着情绪，给大牛涂上药膏，然后将桌上的菜重新热了一遍。

“来，大牛哥今天生日，每年雁都会给你煮鸡蛋面的。今年雁不在身边，你就将就一下吃我做的鸡蛋面糊糊。”莲恩将一碗不成样的面条端到大牛面前。

大牛噙着泪，端起碗三两下就吃了个精光。

莲恩又扯下两个鸡腿放到他碗里，挤出一个开心的表情，说：“大牛哥最爱吃鸡，我最爱吃板栗。正好，大牛哥把鸡吃掉，我把板栗吃掉！”

大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拿起鸡腿咬起来。他不敢告诉莲恩，他的两颗大牙掉了，牙龈还在渗血。

穷人是放不起假的。大年初一，院子里拉车的人就出去赚钱了，这几天，他们的生意是最好的。大牛也很想出去跑跑，可是自己这个模样出去哪里拉得到生意？只能天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忧心忡忡地看着莲恩洗衣服，纳鞋，缝棉袜，补衣服。

其实每天清粥白菜，他们手头上的的钱至少也还能支撑半个月的，但莲恩希望大牛吃好点。她已不是上沙岭那个整日不知愁滋味，变着法偷跑出去玩，或是戏弄下人然后躲在归雁身后偷笑的毛丫头，更不是衡城那个任性蛮横，无理也不饶人的周家大小姐。现在，她已经学会了自立，更在学着怎么样关心照顾别人。

初十的早上，大牛表面已经好得差不多，一定要出去拉活。莲恩知道拦不住，也就不再阻拦，但她依然在揽洗衣服的活。日子清苦，却依然没有动摇她找到李建文的决心。

正月十二，暖和了大半个月的省城突然变色，狂风暴雨，接着连下了两天大雪。

元宵节早上，呼呼的北风驱赶着一团团白云，太阳虽然明亮却挤不出一丝温暖，房屋顶上依旧白雪皑皑，街道上的雪大都渐渐消融。

莲恩从当铺走出来，内心一片迷茫。她刚刚当掉了翡翠玉镯。摸摸空荡荡的手腕，莲恩茫然地朝着荷花池走去。荷花池里的冰还没有消融，整个就像一块大大的镜子，又像是一只透亮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变幻莫测的风起云涌。

漫步在荷花池畔的小路上，莲恩感觉心里敞亮了许多。不经意的一眼，莲恩突然热泪盈眶，嘴唇打着颤却发不出声来，像被勾去了魂一样痴痴地盯着不远处凉亭中的那个穿靓蓝布长衫的熟悉的背影，并朝他走去。

凉亭中的背影感觉到有人走向他，便转过身来。看清背影的真面目，莲恩感觉自己掉进了冰窟，蓦地止步，转身跑开。他只是一个与李建文有相似背影的陌生人。

莲恩跑了两条街才停下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心情，便发现满大街都是人，一拨一拨地喊着口号举着条幅，朝一个方向走去。莲恩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想要赶快回去。

她四处张望着，不知该往哪里走，但人潮越来越多，将她夹在中间推来挤去的。好不容易被人群挤到了边上，刚站到一个商铺的台阶上，便看到人群里有一个后脑勺像极了李建文，她又一次心潮澎湃，犹豫了一下，还是大声地喊：“文哥哥！文哥哥！”

那个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喊，回过头来四下张望，但并没看到莲恩，莲恩却是真真地看清了那个人。她欣喜地高喊着：“文哥哥！文哥哥！我在这里！”跑到人潮中找李建文。

莲恩突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还没站稳，身后的人群突然疯狂地往前跑，莲恩被推倒在地。身上各处此起彼伏地传来钻心地疼痛让她无力挣扎，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恶人相救1

莲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动一下，全身各处都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地疼痛。

“妹子？你醒啦？”一个陌生的五十岁上下体态臃肿的妇人推门进来。

“您是？”

“你叫我丁婶就好了。”

“丁婶，谢谢你救了我！”

“不是我，是我家少爷大前天把你带回来的。”

“那你家少爷是哪位？”

“我家少爷姓李，可了不得了，刚刚升到营长了！”丁婶一脸自豪。

莲恩觉得丁婶口音跟自己很近，便欣喜地问：“姓李？你们是不是从衡城来的？”

“是啊！是啊！你认识我们家少爷？”

莲恩喜极而泣，“那你们家少爷现在在哪？”

“少爷昨天出去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三年多都等过来了，还在乎这一点时间吗？莲恩又哭又笑地想着，弄得丁婶一头雾水。

半晌，莲恩才想起大牛一定四处找她，于是对丁婶说：“丁婶，我可不可以麻烦您去一趟新河路15号，告诉一个叫大牛的年轻人，说我在这里。”

“行啊，我现在就叫我老伴去一趟。”说完，丁婶走出房间。

丁婶的老伴丁叔去了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回来了，可是他没有见到大牛，说院子的大门是关着的，没一个人在。

经过半个月的休养，莲恩终于能够下地走路，只是走路的时候，腰部依然疼地直不起来，但她不顾丁婶的阻拦，一定要去找大牛，丁婶无奈，517Ζ只好去给她找了一辆人力车。

莲恩坐在人力车上，经过一家戏院的时候恰巧见到祥叔坐在戏院门口等客，于是赶紧让车夫停下来。

“祥叔！”

“哎呀，可看到你了！”祥叔看到莲恩，开心地很用力地拍了一下大腿，然后拍着屁股小跑向莲恩。

“祥叔，大牛哥去哪里了？我请人去过新河路三次，他都说没见到人。”莲恩焦急地询问。

“嗨呀，我们在元宵节那晚就搬啦！房东的儿子在那天参加了暴动，听说还是个小头目，被抓了。房子都被局子给查收了。我们也没搬远，还在新河路。”

“那大牛哥也跟你们一起吗？”

“一开始是啊，后来回老家啦！那天暴动的时候，大牛回来发现你不在家，就四处去找你，天黑的时候回来就寻回一条你的手绢。我们搬完家，还出去寻了你一夜，都没找着你。第二天听说在暴动中死掉的人都扔到了乱葬岗，大牛还跑去乱葬岗翻了一天，腿都被野狗给咬了一块去。哎哟，那惨样，我看了都要抹眼泪啊。”祥叔边说着边拧着眉摇头。

“那后来呢，后来大牛哥有没有事？”莲恩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第三天他又把你会去的地方，还有你落下手绢的地方全部找了一遍。后来我们猜想着你会不会是被抓进了局子，可是大牛又没钱打点，根本打听不到，只好天天在局子外面守着，没过几天被抓进去的人放的放，砍的砍，也没看到你的身影。从十五那天算起，找了七八天都不见你人，大牛乱了主意，就只晓得蹲地上傻傻地哭，后来我们大伙凑了点干粮，劝他回去找你父母了。你们家不是有钱吗？有钱就好找人不是？”

“那，那他脚伤有没有好些？这么远的路，又没有盘缠，得受多大的苦啊？”莲恩泪眼婆娑，心中满是自责与愧疚。

“大碍应该是没有吧，走的时候开始结痂了。对了，这些天你跑哪里去了？”

“那天我在人群里看到了文哥哥，就是李老师的弟弟，我进到人群里去追赶他的时候摔在地上，被人踩伤了。还好文哥哥又把我救了。”

“哎呀，好呀，终于找到了！吃了那么多苦，找了那么多天也是该有个头了。”祥叔憨厚地笑着说。

“祥叔，大牛哥要是带我家人来了，您就帮我跟他说我已经找到我要找的人了，让他放心地回去。”

“怎么，你不留个地址？”祥叔不解。

“不了，大牛哥知道我好就行了，要不是我，他年前都该成亲的。”莲恩不是不想让大牛知道她的居处，只是不想让周启轩知道，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成全自己跟李建文。

“好吧，他要是来找我，我一定告诉他。”

谢别了祥叔，莲恩便坐车离去。

在丁叔丁婶的悉心照料下，莲恩很快便完全康复。

丁叔丁婶都是不多话的人，但心肠很好。丁叔的大儿子丁保平和小儿子丁保安都去当了兵，跟在丁叔嘴里的李少爷身边，大儿媳巧姑和孙子柱子也住在这个院子里。巧姑怀着身孕，是个很安静地人，总在自己院子里看看书，作些小衣服，只是偶尔过来看看莲恩。倒是天真调皮的柱子给莲恩带来了很多快乐，半个月的日子在两人的嘻闹中一晃而过。

下午，莲恩正在偏厅里教柱子握毛笔，忽听到院子里丁叔的声音：“少爷，您回来啦？”

莲恩整颗心一下扑通扑通起来，立刻兴奋地奔出去，“文哥哥，你……”可是她看到的，只有三个陌生的戎装年轻人。三人中最高个的身材魁梧，不够英俊却棱角分明，能让人过目不忘的男人，正用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忽明忽暗地盯着她。另外两个人都带着淡淡地微笑，温和地注视着她。柱子跑出房门，喊着爸爸奔出去，其中一个挺斯文秀气却也透着风霜的男人赶紧迎上抱起他亲了又亲。

“莲恩，你在找什么呀？”丁叔不解地问。

“你刚才不是叫少爷吗？少爷在哪里？”

祥叔走到有双鹰一样眼睛的男人身边，说：“这位就是啊！”

“你不是李建文，你是谁？”莲恩觉得他有些眼熟，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是李肃秋。谁跟你说我叫李建文了？”李肃秋眼睛里尽是不悦。

莲恩仿佛落到了万丈深渊，一愣一愣地，口里喃喃地念：“你不是！文哥哥，文哥哥，我要去找文哥哥，找文哥哥……”念着念着便冲了出去。

莲恩像着了魔一般在街上胡乱地走着，眼睛不放过何一个在街上行走的人，脑子里想的嘴里念的全都是李建文，一直到天开始暗色了也没发觉累。

“小妹子，你这是要去哪里啊？要不要大哥哥送送你啊？”一个光头打着酒嗝摇摇晃晃一脸淫笑地挡在莲恩前面，眯着眼睛问。

莲恩这才发现自己竟走进了一个偏僻杂乱的小巷子里，想要转身逃离却被光头一把抓住按在墙壁上。“小妹子，走什么呀，让哥哥好好亲一口。”

“不要！不要！救命啊！”莲恩奋力地挣扎，两只手却像是被铁钳钳住，只能暂时躲开光头油腻腻的嘴。正惶恐之际只听到“嘭”地一声，铁钳突然一松，莲恩的脸上霎时感觉一阵温热，脑子里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光头红扑扑的脸眨眼间变得惨白，睁着一双死鱼眼，喉咙里咕噜两声，像根木头一样往后一倒，脑壳上的血哗哗地往外流。

莲恩僵硬地转头看向巷口，李肃秋啃一口左手手里的油饼，右手悠闲得将手枪放回到腰间的枪套里，然后走到莲恩身边，拿出一条雪白的手绢，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血渍，最后将手绢扔在了光头脸上，不带任何情绪地说：“回去吧。走一下午了，你该饿了。”

莲恩终于回过神来，尖叫一声：“你杀人了！”

“他不过是个会说话的畜生，让我动手算是抬举他了。”李肃秋皱着眉说完，又啃一口油饼。

莲恩一把打掉李肃秋手里的油饼，对着他歇斯底里地吼叫：“他是畜生你是什么？他不过是轻薄了我一下，你打他一顿就好了，你怎么可以要了他的命？他死了他的家人怎么办？你居然还吃得下东西！”

李肃秋顿时也来了火，瞪着眼睛吼问：“那你倒说说我是什么，我从这畜生手里救了你，你不谢谢我反而对着我鬼吼鬼叫，你脑子出毛病了？”

莲恩同样瞪着李肃秋大声吼：“你就是个土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你怎么可以随便……”见到他扬起了手，莲恩立即噤了声。

李肃秋压着怒火揪着她的手腕大步走出巷子。莲恩被动地小跑着，不停地要挣脱开来，“你放开我！你个土匪！杀人犯！我不要跟你走！……”

走出巷子，李肃秋实在不耐烦了，停下来对莲恩吼道：“再不听话，小心我收拾你！”

莲恩被吼得两眼汪汪，颤声说：“那你不能慢点走啊？”

李肃秋放开莲恩，径自往前走，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莲恩乖乖地跟在后面，对刚才的事依然心有余悸。

恶人相救2

如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怎么敢共处同一屋檐下？回到房里，莲恩来回踱着步子，焦急地等着三更时分的到来，打算偷偷离开。

好容易熬到了三更天，莲恩迫不急待地小心开门。大门是不敢走了，只能走侧门。莲恩偷偷摸摸地走到离侧门几步远的地方，突然觉得不对劲，感觉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酒香，猛地回头。晕白的月光下，淡淡的雾色中，高高的屋顶上，正坐着一个男人，极为诡异的男人，她能明显感觉到那个男人正恼怒地瞪着自己。莲恩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

跑回房里，莲恩觉得心都跳出嗓子眼了，连喝了满壶水，良久才平息下来。冷静下来的莲恩想，那人总不会一晚上都坐那屋顶上吧？总有撑不住睡着的时候，而且又喝了酒，再过一个时辰再走好了。

不到半个时辰，莲恩先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直到天蒙蒙亮才醒过来。正恼火自己的时候，丁婶敲门走了进来。

“莲恩，这么早就起来了呀？”

莲恩干笑两声，“丁婶，您也这么早呀？”

“人到了年纪，睡眠就浅了。昨个看你丢了魂一样地跑出去，有些不放心，就过来瞧瞧。”

莲恩感激道：“丁婶，您真好，这么多天打扰您了，也让您破费了很多，他日我回到衡城，一定让我爸加倍奉还。”

丁婶皱眉问道：“你这是要走了吗？你现在身无分文，怎么回衡城？”

“我的伤都好了，怎么好意思再打扰您？我还有事，也不会那么快回衡城的。”

“有事？是找你那个李少爷的事吗？住在这里你也可以找呀，一个女孩子家的，又无亲无友的，不如你先住这里，慢慢找人？”

莲恩急忙摇手，“不了，不麻烦您了！我会有去处的。”

“你是怕我家少爷吧？没事的，把你留下来就是他的意思。你放心，我家少爷虽是个拿枪的，却不是个胡作非为的人，只是有时候让人看着有些怕，心肠还是极好的。他又不长在家，你大可放心在这住着，等找到了你要找的李少爷再走也不迟。”

莲恩想想也是，他再坏也没伤着自己，又两次相救，虽然杀人不眨眼，却没看出他对自己起坏心。到不如先住着，慢慢找人，也好过流落街头。“丁婶，那好吧，等我找到了文哥哥，我就立马离开。”

听到莲恩不打算走了，丁婶满意地离开。

莲恩所能想到的找到李建文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女子中学里找到与李建武相熟的老师或学生，想到女子中学现已开学，于是立刻出门。大门口，莲恩碰到了丁叔。

“莲恩，不是不走了吗？”

“是，是暂时不走了，可是我还要去找文哥哥。”

“那你这是要去哪里找啊？”

“去荷花池那边，文哥哥的哥哥曾在那里教书，我想找到与他们相熟的老师或学生。”

丁叔点点头，说：“吃了早饭再去吧，再急着找人也不能饿着了。”

莲恩说声不饿，便急着离去。

莲恩来到女子中学，找到校长。校长很热心，替莲恩一个个问过了学校里的老师，可没有一个人知道李建武的新地址和去向，更别说李建文了。痴痴地在学校门口蹲了一天无果的莲恩失望地离开。这个结果本在意料之中，而莲恩只不过是想在迷茫之中找个支撑点。

在荷花池畔的凉亭外，她又看到了那个穿靓蓝布长衫的像极了李建文的背影。她心里清楚那不是李建文，但依然伫足，深情地盯着他，恨不能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良久，莲恩眼里滚出两颗冰凉的泪珠，沉痛地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凉亭里的人转过身来叫住莲恩。莲恩转过身不解地看着他。

“你要找的人还没找到吗？”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人？”恩莲一下警惕起来。

那人笑笑，朝着恩莲走来，“我住在文西巷1号，你曾经两次敲开我家的门。”

恩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日你肯定觉得我很烦吧？”

“不会，不过倒是对那个你要找的人挺好奇的，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如此美丽脱俗宛若粉荷的你这样痴痴念念寻找。”

“你过奖了。天色不早了，我要先回去了。”莲恩从没被这么露骨地夸奖过，有些局促，准备离开。

“我叫吴铭，在河西小学教国文，可不可以做个朋友。”

恩莲迟疑了一下，还是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微笑，“我叫莲恩。”然后径自离开。

吴铭没有挽留，只是自言自语：“莲恩？人如其名。”声音很小，但莲恩还是听到了。

一路上，莲恩一直心神不定，恍恍惚惚地竟走错了路。

在路人的指点下，恩莲走进一条比较破旧杂乱的巷子。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子在玩踢毽子和打陀螺，莲恩小心地躲过一个陀螺，不料身后又转来一个，一时躲闪不及，一个趔趄摔倒在一个紧关着门的门框边，手在粗糙的门框上划出血来。孩子们见状赶紧跑回家去。

莲恩有些费力地扶着门站起来，抬眼间看到门框上的门牌：文思弄13号，苦笑一声，一边离开一边自语：“文思弄？文思，思文，文哥哥，你可否在想我？你又可否知道我在想你？”

刚回到李肃秋家门口，六神无主的莲恩就跟他撞了个满怀。

李肃秋不爽地瞪着莲恩，“你走路不会看路哪？白长了那么大双眼睛。”

莲恩顿时噌噌地冒火，想要拿话顶回去，又想想自己现在寄人篱下，一下泄了气，低着头绕过李肃秋。

“等等。”

莲恩耐着性子问：“有事吗？”

“我给你办了入学手续，你明天就可以去那里上学了。”

莲恩不解，“去哪里上学？”

“你不是今天还在人家大门口像个游魂一样游荡了一整天吗？”

莲恩本来应该心生感激的，可是李肃秋这话说得让她咬牙切齿得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耷拉着脑袋准备回房。

李肃秋也意识到了自己说话有些伤人，于是软语说道：“若是有缘，只是各自站在原地，你们也会有相遇的时候，若是无缘，你就是把整个省城翻过来也未毕能找到他。”然后转身回他的书房。

莲恩一怔，她没想到李肃秋也能说出这样有深度的话来，也是这句话，安抚了她内心要立刻找到李建文的狂燥。

莲恩本是开朗的人，第一天入学，就跟班上的同学聊得火热，并且把自己入学的目的告诉了同桌柳柯，想要通过同学的力量帮忙找到李建武。柳柯眼睛小小，鼻子小小，嘴巴小小，脸蛋小小，身材也小小，所以同学都叫她小不点。她人虽小声音却很洪亮，听了莲恩诉说，感动地大声尖叫：“太感人了！”这一声尖叫引得全班同学围笼过来，于是柳柯又夸张地跟同学们复述了一遍，弄得莲恩哭笑不得。

“哦，我就说你怎么看着眼熟呢！我想起来了，去年年底的时候你是不是天天在学校门口，拉着人就问？我还被你拉过一次呢！”叫林百合的扎着两根小辫子的小胖妞作醒悟状，大声地说。

“是啊，我也觉得眼熟呢，当时我们还开玩笑说，一定又是个被新派青年抛弃的旧式女子！”一个声音尖细的莲恩尚未记住名字的女生笑眯眯地说。

“新派青年抛弃的旧式女子？是什么意思？”莲恩一脸迷惑。

“就是裹着小脚，目不识丁，足不出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没有一点思想主见的小女人。”柳柯摇头晃脑地说完，又不太肯定地看向众人，“我说得没错吧？”【奇书网﹕www.qinkan.net】

“差不多吧。”

“我没有裹小脚，而且在衡城我有念过学堂的，不算旧式女子了吧？”莲恩不愿大家当她是旧式女子，急急地问。

“你逃婚出来说明你勇于反抗传统的婚姻制度，可是你要追求的那个男子又曾是长辈指婚的，这个不知道怎么算呢？还有呀，你的发式跟你的服饰一看就是个旧式女子呀！”林百合一副思考状。

柳柯看莲恩一副紧张兮兮地样子，赶紧说：“哎呀，不管是不是，现在改变过来不就好了？”

“是呀，是呀！”人群中有人跟着附和。

“还有哦，我可以帮你找人哦！”柳柯一脸得意。

莲恩惊喜地抓着柳柯问：“怎么找？”

“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呀！我哥在报社工作的，我可以让我哥给你算便宜点哦！”

莲恩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一脸沮丧。她现在身无分文。

“你没有钱吗？那你怎么入的学？还是半路插进来的。”林百合见状很是不解。

莲恩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解释，索性不答。

下午回到李肃秋家，巧姑就告诉莲恩，李肃秋拿了些零用放在她房里的妆台上。莲恩虽然心里感激涕零，但并没有找李肃秋道谢，始终抹不开那日他开枪打死那个非礼她的人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无所谓的阴影，心里有个疑问也日渐深重。这样的人，为何单单对她这个萍水相逢的人如此好？

莲恩不敢去问李肃秋，便问了丁婶和巧姑，两人的回答均是模棱两可，有种打马虎眼的感觉。莲恩知道问不出个子丑，干脆压在了心底。

暗杀1

有了钱，就可以去登报寻人。下午放学后，莲恩跟着柳柯去往她哥哥柳信的报社。

半路经过一个小菜市口，莲恩看到一个半人高的台子上，站着两个穿靓蓝布长衫的青年，神情激昂地高喊着口号，台下围拢的人群也是士气高涨，非常有秩序地重复着台上的口号。她知道台上的人是爱国青年，他们在宣传爱国主义。李建文曾跟她讲过，他经常跟同学一起参加这样的活动。莲恩心下欢喜，觉得和李建文的距离更近了，不是人，而是心。

莲恩拉上柳柯，挤进人群，企图挤到台子下面去。柳柯也被眼前的气氛所感染，带着小兴奋由着莲恩拉着。

刚挤到台子下面，突然，枪声传来，台子的那一头开始搔乱，接着一个满身是伤的年轻人冲出人群，从台子下面钻了过来，一个不小心差点摔倒。其他人像躲瘟神一样赶紧跑开，莲恩却下意识扑上去扶住。年轻人感激地看了一眼莲恩，立刻跑进人群。

随着愈来愈近的枪声，整个人群开始慌乱地作鸟兽散。

莲恩还未反应过来，柳柯拉着她就跑。“快跑，湘兵来了！”

跑出菜市口，柳柯赶紧抓着莲恩退到墙角边脸贴着墙站着。

“又不是抓我们，只要不挡人家路，没事的。”看到莲恩一脸惊恐，同样害怕的柳柯还是出言安慰道。

莲恩斜眼偷偷瞄着一群穿军靴的脚从身边匆匆跑过，心里开始为那个年轻人担心起来。

柳柯突然觉得握着莲恩的手有些异样感觉，低头一看，手上竟然有血，再看向莲恩，发现她的手上和袖子上都沾着血渍，心下大慌，立刻拉着她跑。

莲恩不明所以地跟着跑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站住！”

柳柯吓得一哆嗦，赶紧站住，牙齿不停地打颤，细声道：“这下被你害死了！”

莲恩不知道李肃秋突然叫住她们要做什么，心里也有些发慌，怯怯地转身。

李肃秋看到莲恩背影，本来只是想叫住她，警告她不要在这种混乱的地方出现，不料在她转身后看到她两只手全是血，忙上前小心拉起莲恩的手紧张地问：“谁伤的？”

莲恩赶紧抽出手，藏到背后，“没事，我没受伤。”

李肃秋皱眉道：“那血是怎么来的？”

柳柯反应快，忙道：“刚刚我们在放学路上看到有一只受伤的小猫，周莲恩心地善良，把它抱去看了大夫，然后就弄脏了。她说怕她家里人看到她身上有血渍会不高兴，我正要带她去我家洗呢。”看到李肃秋眼神飘过来，赶紧低下头。

李肃秋明知是谎言，倒也不盘根究底，只淡淡地丢下一句：“没事早点回去，不要在街上乱晃。”就大步离开。

“哎，这人是谁呀？”柳柯好奇地问。

“他叫李肃秋。”

“李肃秋？李营长？那你是他什么人？”柳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莲恩苦笑了一下，道：“曾救过我的恩人，是他家的管家。”

“哦，你以后别跟他走太近，我听我哥说，他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

莲恩早就见识过，只淡淡一笑，“我这样子也不好去见你哥，要不明天去吧。我先回去了。”

柳柯点点头，“好，下次见到满身是血的人可别发善心，搞不好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莲恩应了一声，便转身回李肃秋家。

第二日下午，莲恩跟着柳柯去了柳信所在的报社。

“柳大哥，他们要是看到了报纸，怎么来找我啊？”莲恩不放心地问。

“看到了报纸，他们就会来报社问的，你放心，我们的报纸发行量很大，只要他们在省城，肯定有机会知道的。”柳信拍着胸脯保证。

“哦，那就好。”莲恩笑着点头。

“周莲恩，要不今晚去我家吃饭吧？我哥做饭很好吃的。”柳柯提议道。

莲恩本想拒绝，柳信附和道：“去吧，一般人我可是不会亲自招待的。”

盛情难却，莲恩点点头。

“那你们先去买菜，我收拾一下，很快就回来。”

“那你快点哦。”柳柯拉上莲恩离开。

三人愉快地吃过晚饭，柳柯和柳信把莲恩送出门。正互道分手的时候，忽然听到旁边巷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求救声，三人连忙赶了过去。

小巷里，两个歹徒正在企图强奸一个弱小的女子。柳信大喝一声：“住手，再不住手我就叫警察了！”

歹徒见状，落荒而逃。莲恩和柳柯赶忙跑过去扶起地上的女子，帮她整理好衣衫。

“你住哪里的？我们送你回去吧？”莲恩关切地询问。

“我现在没地方可去。”女子低着头嘤嘤哭起来。

莲恩和柳柯对望了一眼，双双看向柳信。柳信也觉得头大，问道：“那你打哪来的呀？”

“我叫小曼，从岳城乡下来，上个月，父母双双去逝，我无依无靠的，只能来找久无音讯的哥哥。可是我按着他留给家里的地址找来，发现他早不在那里了。我一个人在街上瞎转，结果被人抢了包，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刚刚那两个坏人跟我搭讪，问我怎么哭了，我一听他们跟我口音一样，没了戒心，又听他们说认识我哥，就跟着他们走，哪晓得，哪晓得……，我现在身无分文，又无地可去。”女子越说越伤心。

莲恩很能理解她现在的处境，悲从中来，红了眼眶，可是，她也爱莫能助。

柳柯把莲恩拉到一边，“周莲恩，你在我家也看到了，屋子那么小，还有我哥在，哪里住得下她？要不，你把她带回去，你的恩人不是李府的管家吗？干脆让她去李府做个下人，再慢慢找她哥哥？”见莲恩面露难色，又道：“你们不是遭遇相同吗？你的恩人肯救你就说明他是好心人，你再说些好话，肯定没问题的。”

小曼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走过来紧紧抓着莲恩的衣袖，跪下来，“求求你，收留我吧，只要你愿意收留我，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莲恩连忙把她扶起来，“小曼，你别这样，我也是寄人篱下，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收留你，不过，我尽力吧。”说到后面，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半路上，李肃秋面色凝重，带着几个兵急急地赶来，见到莲恩，才缓下神色，“我昨天跟你说过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莲恩怯怯地低头，小声道：“没有，我是有事。”

“何事？”

“去……”莲恩感觉到衣襟被小曼拉了拉，忙提起勇气道：“我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了我家在岳城的表亲，她刚刚被人抢了包在街边哭，恰好被我认出来，我就带她去寻她哥，可是那里的人说她哥哥早不在那里了，所以就晚了。”这是路上小曼教她的说辞。小曼说这样说才会让莲恩的恩人更加愿意收留自己。

李肃秋凌厉地扫了小曼一眼，“既然是表亲就带回去吧。”说完先行转身回去。

暗杀2

莲恩让小曼跟她同睡。

临睡前，莲恩给小曼端来洗脚水，小曼迟疑一会儿，还是把鞋给脱了。

莲恩不解地看着她。

“小时候，我奶奶给我去庙里算过命，说我是大富大贵，会嫁进大户人家。她一高兴，就给我裹了小脚，说以后嫁进大户人家不会遭人嫌弃。”小曼解释道。

“呵呵，我也有一个疼我的奶奶，听说小时候也要给我裹小脚，是我妈硬拦着不让，我才没有裹成。可能她觉得裹脚太疼了，不舍得让我受罪吧。你这么小的脚，一个人从岳城跑到这里来，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也不会，习惯了就好。”小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第二日清早，莲恩醒来的时候，小曼早已经起来，还帮她打来了洗脸水。

“小姐起来了？”小曼笑盈盈地对莲恩说道。

“你叫我莲恩就好了。”莲恩坐到妆台前梳头。

“呃，好。”小曼边应着边去整理床铺。

莲恩梳洗玩毕，见小曼还在叠被子，便走过去帮忙，“你的家况以前应该很好吧？”

小曼抓着被角的手突然松开，“没有，我家是佃农。”

“哦，我看你叠不好被子，还以为你跟我以前一样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呢。”莲恩边叠着被子边道。

“我，我其实会叠的，就是没叠过这么好的被子，总想把它叠漂亮点。”

莲恩把被子叠好，说道：“我还要去上课，不能带你去，你吃了早饭可以再去打探一下你哥的消息，但不能像昨天那样轻易相信别人了。”

“好，我刚刚跟丁婶说了，我会努力干活，挣饭钱。”

想到自己在这里一直都是白吃，莲恩突然有些羞愧，讪讪地道：“嗯，那我先走了。”

一连五天，小曼都很乖巧地在李家干活，偶尔跑出去寻一下哥哥，晚上陪着莲恩聊天，很快乐的样子，只是偶尔眼神有些复杂，让莲恩觉得她其实是装着很快乐，却又不好点破。

下午放学回来，莲恩见小曼不在房里，便去寻，刚好在回廊里碰到她端着一盅汤走来。

“这是什么汤呀？要给我喝的吗？”莲恩开心地迎上她。

“人参鸡汤，是给李营长的。”

“这么殷勤，是不是对他动心了？”莲恩取笑道。

小曼赶紧道：“不是，我是帮你炖给他喝的。你现在给他送去吧。”

“我看到他都怕，才不要。”莲恩连忙拒绝。

“去吧，你不是说他救过你吗？现在又把你收留下来，怎么说也应该表示一下感谢的，不然人家还以为你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呢。哎哟，快拿着。”小曼突然痛苦地弯下腰来。

“怎么了？”莲恩连忙接住，焦急地问。

小曼捂着肚子道：“没事，就是要去茅房了。你赶紧送去，凉了就不好喝了。记得，你千万要看他喝了才能走，不然我的心意就白费了。”说完便快速跑开。

莲恩见她一下就跑得不见人影，只能无奈地端着汤给李肃秋送去。

回廊拐角，丁保平迎面走来。“莲恩，端着什么呀？”

“人参鸡汤。”

“哟，这么好的汤呀？让我尝一小碗？”丁保平搓着手一副垂涎相。

“不是给你喝的，要喝让巧姑姐给你炖去。”

丁保平倒也不强求，又道：“你那表亲小曼许人家没？”

“没有。”莲恩疑惑地看着他。

“小丫头长得挺好看的，你看她那双细滑的手，嫩得跟水葱似的，哪里是干粗活的？让她嫁给我吧？保证让她养尊处优。”

莲恩有些恼怒，“你都娶亲了！”

“那有什么，看在她是你表亲的份上，让她跟巧姑平起平坐也不是不可以啊。”

“做梦去吧你！”莲恩生气地说完，向着李肃秋的院落走去。

丁保平在后面喊一句：“你跟她说说？也许她自个儿同意呢？”

莲恩没再搭理他，刚过六角门，又碰到了丁保安。

不等丁保安开口，莲恩直接说道：“这汤不是给你喝的。”

丁保安好笑地看着她，“我又没说我要喝。”

“哦。那如果你喜欢小曼，我倒是不介意。”

丁保安睨了一眼莲恩的脚，“我还是比较喜欢大脚女人。”

莲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恍然想起小曼的小脚，还有她那双手，软得跟柳条似的，白白嫩嫩的。

“说什么呢？”李肃秋从书房走了出来。

“莲恩来给你送汤来了。”丁保安回道。

“那你怎么不送进来？”李肃秋对着正神游太虚的莲恩道。见她没反应，便走近来，“想什么呢？给我吧。”

莲恩回过神，“给你什么？”

“汤啊，不是给我喝的吗？”

“我何时说过要给你喝了？”莲恩突然变得很激动，转身就跑。

莲恩房里，小曼正焦急地踱来踱去地，见莲恩踢开门进来，极不自然地笑问：“李营长喝了吗？”

莲恩也不答话，拉着她就往外跑，跑了两条街才停下来。冷冷地道：“你走吧，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处心积虑接近我有何不目的，但是我是绝对不会给你陪葬的。就算你毒死了李肃秋，你以为你能脱身吗？丁家兄弟可不是吃素的！”

小曼见她识破，便也不再装，“没错，那天在菜市口，我看到李肃秋对你的态度，跟踪了你后，才发现你住在他的宅子里，我便起了通过你进宅子暗杀他的念头。我父亲本来是岳州富商，为了江运上的安宁，与鄂军交好，时常会捐些军饷。上月，在我哥哥前往上海接我回家的时候，李肃秋突然带兵抄了我家，杀了我全家。一夕之间，我与哥哥无家可归。莲恩，灭门之仇，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做？”

莲恩想起李家的灭门，想起许氏的死，反倒有些同情小曼，劝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种同归于尽的方法确实不值当。你快走吧，若是让他知道了你的身份，他肯定不会放过你的。还有，他身边那么多人，你一个弱女子加上你哥，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千万不要跑到府里去做傻事。”

“我突然不见了，你要怎么回去交待。”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说完，莲恩向李家走去。

回到李家，所有的人居然商量好似的只字不提小曼。莲恩不由担心起来，会不会是被他们发现了？但又不敢主动问，只能揣着不安。

暗杀3

三更时分，宅内突然响起了枪声。莲恩腾地坐起，赶紧穿好衣服，打开房门。

两个人影突然冒了出来。

“你们是谁？是不是小曼叫你们来的？”莲恩惊慌地问。

“你是周莲恩？我是小曼的哥哥，她跟我讲过你。”其中一个年轻地男子走进来道。

借着房里的灯光，莲恩看清他就是那日在菜市口碰到的被李肃秋追捕的人。“我不是跟小曼说过这里会很危险吗？你们怎么不当回事，还跑来送死？”

家丁已经拿着枪赶来，宅内开始灯火通明。两人不知该往哪里逃，莲恩也吓得手足无措。

突然，小曼的哥哥伸手掐住莲恩的喉咙。“对不住了，我也是为了活命。”

莲恩虽知他出于无奈，还是害怕至极。万一李肃秋不管她的死活，连她一起打成蜂窝怎么办？

如小曼的哥哥所料，火速赶来的李肃秋阻止了家丁继续靠近，还让了条路给他们离开。

刚出李家，小曼闪了出来，边随着撤退，边问：“怎么样？”

“那只老狐狸！居然在院子里设了埋伏等着我们去！”小曼的哥哥愤恨地道。

“会不会是她告发了我们？”跟小曼哥哥一同挟持莲恩的中年男子道。

小曼兄妹俩停下脚步，狐疑地盯着莲恩，莲恩慌忙摇头。“不是我。”

“应该不是她，要不然我早没命了。”小曼否定道。

“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暂时找个地方养伤，看情势再说。”

莲恩这才发现，两个男子都受了伤。

“放开莲恩吧？你们这样一直抓着她，她会很难受的。”看到莲恩脸上痛苦的表情，小曼有些不忍心。

“我知道你们不会伤害我，我不会跑的。”莲恩连忙作保证。

两个男子松开莲恩的手。莲恩两只手都青了，正暗暗叫疼的时候，随着两声猝不及防的枪响，两个男子应声倒地。

“哥哥！忠叔！”小曼绝望地叫着扑向地上的人。

莲恩回头，发现丁家兄弟从街角走出来。

“不要！”见丁保安举枪指向小曼，莲恩慌忙冲过去护住。本以为要受一枪，不料丁保安身后的李肃秋在丁保安扣机的前一刹那突然冲上前手一推，子弹打向了街边的墙壁。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找死！”李肃秋对着莲恩咆哮。

“求求你，你放过小曼吧？要杀你的人你已经死了，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莲恩向李肃秋哀求道。

“把她们带回去。”李肃秋强压着怒火命令。

两人被带回了李府，关在了莲恩房里。小曼一个劲地为刚刚死去的两个亲人哭泣，莲恩在一边也不知如何安慰。

早上，丁婶给她们送饭的时候，莲恩要求见李肃秋。丁婶便带她去见。

李肃秋正在书房里打盹。

“李肃秋，我求你，放了小曼吧，她对你根本就构不成威胁。只要你肯放了她，我保证，她一定乖乖地回岳城，再也不来找你麻烦，好不好？”

李肃秋一直不说话，莲恩以为他真的睡着了，便想等下再过来，刚走到门口，却听李肃秋道：“渡口去岳州的船都是上午出发。”

“谢谢。”莲恩心下欢喜，生怕李肃秋变卦，马上去找小曼。

把小曼送到渡头，莲恩叮嘱了几句，便催她上船。

小曼紧紧抓着莲恩给她准备的包袱，泪眼汪汪，愧疚道：“莲恩，你妆台上的胭脂，千万要扔掉。”

莲恩不解地看着她。

“对不起，我眼睁睁看着哥哥和忠叔倒下，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有恨无处消，见李肃秋那么在乎你，我就想着，我……”

“你别说了，我不怪你。你现在说出来，说明你不坏。你快走吧，万一李肃秋变卦或是知道你做过什么，你就死定了。”

“谢谢你，莲恩。”小曼抹干眼泪，转身上船。

船只离岸，缓缓划向了江中心，莲恩终于放心离开。经过一个茶摊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中年人，扯着嗓门对茶摊里的熟人打招呼：“老刘，你发财了？这时候不去摆船，有工夫在这里喝茶？”

“你看我哪个样子像发财了？刚刚被一个军爷给硬赶下船的……”

莲恩一个激灵，转身向渡头跑。才跑几步，就被丁保平给迎面拦住。“人都送走了，还不回家？”

莲恩愤怒地瞪着他：“你放了她！”

丁保平也不掖着，实讲道：“来不及了，估计已经扔到江里了。”

莲恩一听急了，绕过他向渡口跑，“那去把她捞上来！也许还有救的！”

丁保平也不拦她，“斩草就要锄根，不把她先弄死再扔下江，岂不是留下隐患？”

莲恩牙齿打颤，惊恐地转头瞪着他：“你昨天还跟我说想娶她的！”

丁保平不屑地哼一声，“像她这样姿色的女人，满大街都是。那不过是营长让我去提点你一下。”

“我也是帮凶，你们会把我怎么样？”莲恩此时想到了自己。

丁保平迟疑了一下，认真道：“你跟她不一样，你心善。”

莲恩冷声道：“那是因为我没有遇到我的仇人。如果遇到了，我也会这么做的！”

丁保平似乎被吓到，若有所思地看着莲恩伤心地离开。

莲恩哪里还敢回李肃秋家，漫无目地地在街上晃荡着，一想到小曼，眼泪就禁不住落下来。一直到中午，闻到饭馆里飘出的菜香，肚子咕咕叫起来，才想起来，李肃秋给的那点零用，除了登报寻人用去的，她全给了小曼，自己现在身无分无，无家可归。

“你现在知道饿了？”李肃秋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莲恩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心里发颤，急急往前走，却被李肃秋拉住。

“再怎么不待见我，也不要跟自己过不去。跟着我，你至少不用露宿街头，也不用担心有人伤害你。只要你听话，少给我惹事，你可以继续自由自在地去上课，或者找你的情哥哥。若你非要为了那几个人的事跟我较劲，就别怪我不客气。”

莲恩一个哆嗦，弱弱地问：“小曼家不过是为保生意，捐过些钱财给鄂军，你何至于杀了他全家？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你都不肯放过，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吗？”

“他们是这么跟你说的？他们怎么没告诉你他父亲曾经摆了我一道，差点让我和丁家兄弟溺死洞庭湖？有其父必有其女，你以为她有多善良？对伤我之人，我从不会心软，不管老弱。”

“你真狠！”

“既然知道我狠，就不要惹我发火。”李肃秋冷冷地说完，转身就走。

莲恩不敢与虎谋皮，只能乖乖听之，跟着他回去。

自这次以后，只要李肃秋在家，她就躲着，能不见最好不见。

爱的纠结1

莲恩用李肃秋给的零用在柳柯哥哥的报社连续登寻人启示眼看就要一个月，李建武和李建文还是没有消息，这让莲恩又一下从半空掉到了谷底。走在学校里的林荫小道上，莲恩心里戚戚然，甚至有些害怕，害怕即使将整个省城翻过来，她跟李建文也无缘相见。

“周莲恩，怎么叫了你半天也不理人哪？”一个同班同学突然从后面拍了莲恩一下。

“哦，对不起，我在想事，没听到。”莲恩歉意地笑笑。

“哦，校长室有人找。”

莲恩灰暗的双眼豁然明亮，飞奔向校长室。

“文哥哥！”莲恩人未到声音先传进了校长室。

“小姐！”归雁颤抖的声音响起。

莲恩停在校长室门口，看到贵妇打扮的归雁，先是一愣，尔后颤抖着缓缓走向她。

一想到莲恩来省城所受的苦，归雁就心疼地自责起来，眼泪哗哗地，想说什么又卡在喉咙说不出来。莲恩紧紧地抓着归雁的手，也只是流泪，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唐瑞安跟校长道声谢，便带上两人前往他在女子中学附近的别院。

“小姐，你不是找到文哥哥了吗？怎么又会登报寻人呢？”刚出校门，归雁就迫不急待地追问。

“我也以为找到了，可是后来那个救我的人却不是文哥哥，而是另外一个人。对了，你就不要叫我小姐了，还是叫我姐姐吧，这里不是周家。”莲恩一脸惆怅。

“嗯，好。明天起我们一起想办法找文哥哥。”

“唉，去哪里找呢，学校里的老师，校长都替我一个个问过了，跟武哥哥有点交情的都说不知道他的新地址，说他离开去了广州便再没跟他们联系过，有一个老师倒是在春节的时候在街上碰到过他和文哥哥，可是因为太匆忙，没有多聊，也不知道他的住处。我现在就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他们能像你一样看到我登的寻人启事，来这里找我。李肃秋说有缘份的话，只是呆在原地，我们也会有相遇的一天，没有缘份，我就是把整个省城翻过来也不可能找到他。我相信，我们是有缘份的，我在这里等他。”莲恩表情坚决。

“李肃秋是谁？”

“元宵节那天救我的人。”

“那你现在还住在他那里吗？”

“嗯，离这里有点远，也是他送我来念书的。”

“他真是个大善人！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个军人，救我不假，可就不是个善人。”莲恩无奈地说。

“为何？”归雁有些担心地问。

“因为第一次见面，他就在我面前一枪打死了一个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无谓，跟土匪没有区别！”提起李肃秋，莲恩就有些打冷颤。

归雁顿时紧张起来，“那你怎么还跟他在一起？你快搬出来，你搬到我这里来，那种人太可怕了！”三年前李家遭遇的那场匪难，归雁至今仍心有余悸。[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没事，他除了对我说话刻薄点，倒没对我怎么样过。你不要担心。”只要有地方可去，莲恩一刻也不想呆在李肃秋身边。可是她不敢冒然闯进归雁现在的生活中去。归雁微微隆起的肚子她一早就注意到了，还有跟在她们身后的那个穿月白长衫的清瘦的男人，她有很多话想问，却又不好问出口。

“周小姐，雁一直都很想念你，你搬过来也可跟她有个伴。”唐瑞安谦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莲恩有片刻迟疑，终还是回头问道：“您是？”

唐瑞安轻笑一声，“我是衡城唐家三少爷，雁的丈夫。”

莲恩愣愣地看着归雁，归雁回以微笑以示肯定。莲恩放下心来，归雁的眼睛里所放射出来的神采一如当年每次看到李建文的时候。归雁的心思，她虽然从未捅破，但一直是心知肚明的，她一直以为她和归雁会双双嫁给李建文，会永远在一起。

莲恩忽想起大牛，“大牛哥现在怎么样了？”

“哥找到我以后，我们就来了省城，找到了曾跟他一起跑车的祥叔，祥叔说你很好，已经找到文哥哥了，我就让他回上沙岭了，过段时间就会带着小环一起来省城了。他呆在上沙岭也不能做什么，再说让老爷知道了就不好了，我想让他去唐家的店铺里学些本事。对了，我还把武哥哥以前的房子给买了下来，现在还在修缮，弄好了我再带你去看，或是你觉得跟我住一块不方便，你就搬那里去吧，好吗？”归雁一脸诚恳。

莲恩开心地点点头，“好！”

唐瑞安看着此时的归雁开心地像个小孩子，忆起她听到大牛说莲恩丢了时候的伤心与担忧和来省城路上的惶恐不安，以及听到祥叔说莲恩已找到李建文时与大牛的喜极而泣，还有自嫁进唐家后她在无人时的落寞与叹息，心里很不是滋味，莫名地难过起来。

来到别院，归雁将莲恩拉进了房里，唐瑞安识趣地去了书房。

莲恩盯着归雁宽松上衣下微微隆起的肚子，一脸新奇，想要伸手去摸又很胆怯。归雁一脸幸福，抓住莲恩的手放到自己的肚皮上，“已经会踢我了，大夫说是个儿子，中秋过后就会出生了。”

莲恩有些激动地在归雁的肚皮上轻轻摸了摸，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真好！”忽想起唐瑞安，于是问道：“你怎么会嫁给他的？”

归雁微笑着将莲恩拉到软榻上坐下来，轻描淡写地说：“那天我被兰姨撞见，没来得及与你们会合，被老爷安排着嫁进了唐家。”

莲恩不解，“唐家是衡城首富，媚娘舍得把这么好的亲事给你？”

提起媚娘，归雁冷哼一声，“她有什么不舍得的？她说，让周佳凤嫁进唐家给一个抽羊角疯的男人做正房还不如让她给人做妾。”

莲恩顿时火冒三丈，噌地站起来，一脸愤恨，“难怪会让我嫁进唐家，我爸原来安的这个心，真是太过份了！可是，奶奶怎么也跟着助纣为虐？”

“这事不能全怪老爷，老爷和老夫人都是在你离开之后才知道的，倒是媚娘，她一早就知晓，所以把婚事推到了你身上。”

“既然知道了，那也不该把你推进火坑哪！”

“听说你还在阿姨肚里的时候，老爷因为经商被骗，气不过，将对方打成重伤。唐家二夫人钟氏是媚娘头一个婆家的邻居，从小就结了手帕交，所以，媚娘找到钟氏求了唐家，是我公公多方斡旋，老爷才被救出来的。十年前，周家跟唐家钱庄贷了款子，跟人北上做药材生意蚀了本，差点倾家荡产，我公公晓得后不但没要周家还款，还借款给周家解决燃眉之急，又给生意给周家做，说是要跟周家结儿女亲家。那种境况下，老爷自然是满口应承。再者，在那之前，老爷也见过两次三少爷，当时的三少爷也没得病，挺好的一个人，他哪里会想到这些？媚娘从二夫人那里晓得了三少爷的病，不舍得亲生女儿受苦，就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老爷知道后，同样不舍得，又退不了婚，便把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

莲恩愧疚地看着归雁，“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以为我爸只会让你挨板子就能了事的。”

归雁却得意地笑起来，“哼，其实也不算坏事，现在他们肠子都悔青了。”

莲恩不解。

“我回门那天，周佳凤认出我嫁的人原来就是她曾在江边见过的画画的男人，后悔当初没有替你嫁进唐家，听说在家里整日以泪洗面；而老爷又因为瑞安知道了实情，害怕唐家为此断了与周家的生意往来，整日提心吊胆的；还有媚娘，居然想到让周佳凤进唐家做妾来一举两得，哼，真是痴人做梦，被我好好羞辱了一翻。”

莲恩听了有些解气，但又担忧地问：“那，唐三少爷对你怎么样？”

归雁脸上情不自禁地扬洒着幸福地笑靥，“他对我很好，知道我只是个下人身份也没有嫌弃我，什么都依着我，还经常会给我买一些礼物。你看，”归雁指了指头上的钗，又指了指手上的嵌了玉石的镯子，“还有这个，都是他给我买的，嫁进唐家的第二天，我听了媚娘的话，把她给我的一些银饰赏给了下人，他可能以为我喜欢银饰，给我买的饰物都是银的。”

莲恩很欣慰，但还是不能放心，“那他的病？”

“他的病？我就是在回门那天，看到他听到周佳凤的话以后犯了一次，当时把我吓坏了，可是到现在，他也没有再犯过，我也不好多问，我想应该没大碍吧？你看他现在，跟正常人没什么分别呀？”

听到归雁这样说，莲恩总算是放下心来。归雁若过得不好，她会歉疚一辈子。

爱的纠结2

天色将暗的时候，莲恩准备离开，归雁却坚绝不同意，非要她吃了晚饭再走，并一定要亲自下厨。莲恩拗不过，于是给归雁打下手，两人在厨房里快快乐乐地忙活起来。

双喜闻到从厨房里飘出来的呛人的辣味，于是赶紧跑进去提醒。归雁这才想起唐瑞安不食辣，也幸好双喜提醒，不然到了饭桌上，唐瑞安都没处下筷子，到时候他又要生半天闷气。唐瑞安虽对她好，可是性格很怪，总是莫名奇妙地生她的闷气，让她局促不安。

晚饭过后，莲恩要回去了，唐瑞安让双喜送莲恩回去。归雁依依不舍地将莲恩送到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发现唐瑞安也跟在她身后，便随口说：“小姐看起来比以前漂亮多了。”

唐瑞安面上没什么，心里却很生气，从见到莲恩那一刻起，归雁的眼睛里就只有她而完全没有他，也随口应一句：“是啊，是很漂亮。”便先行回了屋。

听到唐瑞安夸莲恩，归雁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可是心里却很不舒服，又为自己会感觉不舒服而生气。她觉得自己曾经想过要跟莲恩一起共侍李建文，现在不应该如此小家子气，连唐瑞安夸一下莲恩都会吃味。

莲恩和双喜刚转到李肃秋家的这条街，莲恩就看到李肃秋一脸阴郁地走出门来，后面跟着一脸着急的丁保安，于是赶紧对双喜说：“谢谢你，我到了，不是我家，我也不好留你进去歇一下。”

双喜连说着没关系，便转身离开。

第一次看到莲恩脸上带着笑回来，李肃秋一扫阴霾，嘴角上扬，等莲恩走近了，便问道：“何事让你如此开心？”

莲恩觉得现在有了选择，随时可以离开，可以不用怕得罪他，于是扬起头，“与你无关的事情。”一脸得意地进屋去。

李肃秋顿时拉下脸来，却没有发作。

这个月色如水的夜里，莲恩因为与归雁的相见而亢奋难眠；李肃秋为莲恩的那句“与你无关的事情”而郁郁难眠；归雁为自己的小家子气而纠结难眠；装睡的唐瑞安一直在想着归雁睡不着到底是因为见到莲恩还是在想念她口里的那个文哥哥而烦闷难眠。

莲恩日日去找归雁。开始几天，唐瑞安都会在家，后来每次莲恩来他都不在，莲恩要走的时候他才回来，然后让双喜送她回去。归雁说唐瑞安现在在管省城的生意，经常会去店里忙到吃过晚饭才回来，莲恩不疑有它。

最初的几日，李肃秋回家得知莲恩未归，都去路上寻，每次寻到了却只是暗暗躲在一边，直到丁保安查清唐瑞安的底细，才放下心来。这一切，莲恩一无所知。

四月的雨淅淅沥沥地，时大时小，没完没了。与归雁一起吃过晚饭，莲恩发现雨停了，便准备早些离去，免得一会儿雨大起来不好走。再者，她的心情很不好，又不想说出来让归雁跟着担心。今天她听说柳柯哥哥的报社因为刊登了一篇过激的文章而被政府查封了，也就意味着她的寻人启示不能再登下去了。

虽然已经决定站在原地等待与李建文缘份的到来，但是这样不踏实的等待只会让她越来越不安，特别是听到归雁说大牛从周东勤那里得知，李建文曾写过几封信给她，却被周启轩劫住销毁，又恰巧在归雁成婚那天回过衡城，并可能误会她已嫁作他人妇的时候，她内心极度恐慌，害怕等到他们有缘再见的时候，他已变成了别人的丈夫。

在别院附近的一个小酒馆里，莲恩竟看到了正在喝闷酒的唐瑞安和闷头啃馒头的双喜。

“三少爷？”

唐瑞安看到一脸惊诧的莲恩，有些局促。双喜连忙站起来说：“周小姐，今天这么早离开呀，我送你，我送你回去。”

莲恩没有理会双喜，自行坐对唐瑞安对面，“三少爷，我打扰到你的生活了，是吗？我听说你身体不是很好，喝酒伤身，雁知道了会难过的。你大可不必这样，我以后不会这么不识趣，天天往你家跑了。”

“不行，你要不去，雁会难过的。”唐瑞安拧着眉带着无奈看着莲恩。

“那你就要委屈自己天天在这里喝闷酒，而容忍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天天去找你的妻子吗？”

“你误会了，我并没有不喜欢你。”唐瑞安扯动一下嘴角，笑得有些苍凉，抿下杯子里的酒。

“那你为何情愿在这里喝酒也不回家？”

“因为，你在的时候，雁的眼睛里只有你，完全看不到我的存在。”唐瑞安一脸忧伤。

莲恩觉得很荒唐，“你难道在吃我的醋？”

“找到你的第二天，她让我帮忙找你的文哥哥，我没答应。”唐瑞安觉得头有些昏，于是拿手捏了捏额头。

“不过是大海捞针，确实没必要帮忙。”

“我知道她的心里跟你一样，装着那个文哥哥。”捏似乎不奏效，唐瑞安用手轻轻捶打额头。

莲恩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让双喜送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唐瑞安起身，有些颓丧地离开。

莲恩说不清自己内心现在到底是种什么感觉，总之很难过很无助，很想许氏，很想李建文，很想归雁，很想他们中的谁能抱着她，让她痛快淋漓地哭一场。

自那晚以后，莲恩对归雁称跟同学参加了社团，以后会有很多活动，不能经常来看她，大大减少了去归雁家的次数。归雁虽有些失望，但叮咛她一些日常琐碎，也没有强求。

莲恩并没有骗归雁，她确实在柳柯和林百合的鼓动下，跟她们一起参加了女子爱国社。莲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新奇和充实。她除了上课就是在社团里听她们讲实事动态和爱国志士的光辉事迹，朗诵爱国诗篇，与她们一起编写爱国文章，编印宣传画报，写大字报，或是出街游行，听那些爱国青年的演讲，给他们助威。

每当她站在台下看台上那些青年或义愤填膺或慷慨激扬的时候，她仿佛看到了李建文。只是当年李建文虽说着与他们相似的话语，她却听不懂，而如今她能够听懂了，他却不知身在何处。每每想到这一点，她的心里就会很难过。

爱的纠结3

六月天小孩脸，说变就变。上午还是骄阳如火，中午就突然狂风暴雨，一直下到莲恩快下课。

雨后的天空特别清爽明亮，空气也清新许多。莲恩同柳柯、林百合一同走出学校大门，看到唐瑞安和归雁正向她走来，莲恩笑着迎上去，“怎么跑出来了？挺着个肚子很不方便的。”

“你都四五天没来看我了，我只好来找你了。”归雁一副备受冷落的小媳妇模样。

“咦，过两个月叫你妈妈的人就要蹦出来啦，还这副德行。”莲恩笑着打趣，不经意间看到唐瑞安眼里居然有一丝慌乱，再认真看过去，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莲恩心想是自己看岔了。

“莲恩，这是谁呀？”柳柯问道。

“是我妹妹，归雁。”莲恩又指了一下唐瑞安说：“这是归雁的丈夫，衡城唐家的三少爷。”

“哇，好有夫妻相的一对哦。”林百合一脸羡慕。

“本来就是夫妻当然有夫妻相。”莲恩应道。

“荷花池里的荷花全开了，我们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归雁笑吟吟地问。

“好啊好啊！”莲恩忙搀上归雁。

众人谈笑风生，向荷花池走去。未到荷花池畔，就先听到悠扬的琴声。

看到凉亭里的背影，归雁有一刹那地失神，但立刻辨认出那不过是一个与李建文相似的背影。看到莲恩还在失神地望着凉亭里的人，归雁推了推她，“他不是。”

莲恩回过神来，“我知道。”

归雁心里不快，她觉得莲恩不能用这种痴痴的眼神看向李建文以外的任何一个男人。

“好美的琴声呀！不知道弹奏的人会不会也是那么迷人呢。”林百合一脸花痴样。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柳柯也有些向往。

莲恩有些失落，“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一行人向凉亭走去。

吴铭看到来人，停下手站起来，温和地微笑着对莲恩说：“莲恩，很久不见。”

莲恩回以微笑，“你好。”

“你们认识吗？”柳柯问道。

吴铭彬彬有礼，“你们好，我叫吴铭，是莲恩的朋友。”

“哇，吴先生，你的琴声太悠美了，是我所听过的最好听的了，简直是高手中的高手。”林百合一脸崇拜。

莲恩觉得她也太夸张了，于是说道：“那是你没见过高手。”

林百合扁嘴，“我不信还有比吴老师更厉害的人。”

莲恩得意地说：“哼，雁，给他们露一手，让他们见识下何为高手。”

看到归雁听了莲恩的话，微笑着坐到了石凳上，唐瑞安脸色一沉，但也没作声。

归雁信手弹起了《鲤鱼醉》。

湛蓝的天空下，夹着淡淡荷香的清风徐徐扑面，沁人心脾，眼前满池娇艳欲滴的粉荷亭亭玉立，或嫩绿或青翠的荷叶相连成波，摇曳生姿，耳边的琴声丝丝扣人心弦，让人沉沦。一曲已终，众人还沉浸着。良久，吴铭激动地鼓掌，众人也跟着鼓掌，除了唐瑞安。

“太好听了！”柳柯热泪盈眶，激动地大喊。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莲恩满是得意。

“太美妙了，曲子的每一个音符都是那么地扣人心弦，让人情不自禁的卷入了一幅充满深深爱意，又夹着浓浓忧伤的画卷里。这首曲子叫什么？”吴铭压抑着激动。

“叫《鲤鱼醉》。”莲恩回答道。

“《鲤鱼醉》？”

莲恩解释道：“我妈说我外婆第一次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窗外鲤鱼池里的鲤鱼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在池子里癫狂，于是我外公就给这首新曲子取名《鲤鱼醉》！”

“哇，连鲤鱼都醉了，我们能不醉吗？”柳柯说道。

“这首曲子分五段，柔，涩，欲，醉，殤。我妈说柔是指的柔美的景色，涩是指的羞涩的情绪，欲是指的美好的愿望，醉是指的为实现愿望而痴狂，殤是指的心愿未了的哀伤。”莲恩补充道。

“那你外婆还在世吗？”林百合一脸神往。

“可惜呀，我外婆在我妈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真希望她还活着，我就可以欣赏到鲤鱼为她的琴声癫狂的景象了。”莲恩很遗憾地说道。

柳柯和林百合在短暂的失望之后，又缠着归雁再次弹奏，于是归雁又连弹了两次《鲤鱼醉》，两人依旧觉得不够解馋，但唐瑞安早已不耐，又加上天将黑，众人只得散去。

莲恩刚回到李府吃完晚饭，唐瑞安就抱着琴盒登门。

“三少爷？”莲恩诧异。

“这把琴是你母亲的，被雁带到了唐家，雁本是打算过一段时间你搬去新河路再还你，我想还是现在还给你比较好。”唐瑞安一脸阴沉，将琴盒递给莲恩。

“我妈生前本就打算留给雁的，本就是她的东西。”莲恩没有伸手接琴盒。

“不用，你母亲的东西你还是留着吧。而且雁不需要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有，那首曲子不是你外婆作的。唐家和许家是世交，我爷爷和你外公曾同朝为官。我父亲说那首曲子是一个叫咏荷的歌妓为一个王府的贝子作的，而这把琴是那个贝子从他自己王府里偷出来送给歌妓的。王府也因不能献出这把琴而被全家抄没，那歌妓在跳入鲤鱼池之前将这把琴和琴谱送给了你外公，而你外公又给了你母亲。这把琴叫冰清，是乾隆末年有名的古琴，价值连城。你好好收着。”唐瑞安面无表情地说完，把琴盒硬塞到莲恩怀里。莲恩无奈只得接着。

“请你以后不要再叫雁做她不喜欢做的事，她现在是我唐瑞安的妻子，是唐家的三少奶奶，早已不是你周家的丫环，不是你想要她做什么便做什么的。”

“我没有……”

唐瑞安生气地打断莲恩，“你不知道她因为你母亲的死而不再喜欢弹琴吗？如果真不知道，我现在已经告诉你！”

莲恩一证，她确实没有留意过这些，“对不起，我……”

“道歉的话你留着日后跟雁说吧。”说完，唐瑞安准备离去。

莲恩并没有因为唐瑞安的冷言冷语而难过，他对归雁的用情至深让她很欣慰。“三少爷，谢谢你。还有，雁对银饰没有特别的嗜好，她比较忠情玉件。另外，天热，多给她买点西瓜，她最喜欢吃西瓜。”

唐瑞安一怔，终于明白为何他精心挑选的银饰，她总没有太多的欣喜。

莲恩又接着说道：“其实雁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说的都是你的事情。你的爱好，你的习惯，还有你的画她都如数家珍。她是曾经对文哥哥有过爱慕，但并不深，也许只是因为爱乌及乌罢了，请你不要在意。我对她的很多不在意和她对我的专注只是我们主仆多年的习惯，但请你相信，我对她也有很深的姐妹之情。也请你放心，以后我再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你这样保护她爱她，让我很感动也很开心。我作为一个外人都能感觉到，我相信她也会感动和珍惜的。”

唐瑞安叹口气，幽幽地说：“可是她总是不明白，她总是不能真正地做自己。在唐家，她总是学着我大嫂的举手投足，在家人跟下人面前装出一副贤良恭和的大家闺秀模样，又想尽办法去迎合我母亲，讨她欢心。在我的面前，她却是唯唯诺诺，跟我说一句话也要想半天，怕我会生气。不管我怎么劝解，她总是如故，生怕她的下人身份被人识破，怕我一不高兴断了唐家与周家的生意。本来到了省城得知你的消息后，我们是可以直接回衡城的，可是我不想回去，我不想看她活得那么累。”

爱的纠结4

“她不用跟你大嫂学，我母亲视她为亲生女儿言传身教了十四年，虽然跟我这个顽皮的人在一块学了些坏，又在衡城做了三年下人，可是贤良恭和的品性早就在她身上根深蒂固。如果你一开始就不知道她是个下人，你还会觉得她做作吗？是我和周家对不起她，让她深处这样尴尬的境地，让她不得不做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但木已成舟，纵然我再自责也无法改变现在的局面。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她用一个下人模样在唐家谦卑地活着，唐家人会怎么看她怎么看周家？你的颜面又何在？而如果你也与你的家人一样被蒙在鼓里，她也许就会像讨好你母亲那样去迎合你，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苦恼吗？你想要一个怎么样的她呢？又如果真相大白于唐家，你的家人即使容下了她，还会待她如往昔吗？不管哪一样，她都活得不自在。于她而言，只有努力地去维持表面的祥和，才能让她觉得踏实。”莲恩心里五味杂陈，她想不到她一时的自私会贻害归雁一辈子，可是如果她当时回过头将她救出周家，她除了跟着来省城受苦外，又哪会遇到像唐瑞安这样一心一意对她的男人？

唐瑞安一愣，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口口声声说爱她护她，却从来没在意过她的想法和处境。

“不管我多么努力弥补她，终是杯水车薪，唯一能够让她幸福的人却是你，请你一定要一如既往地爱她疼惜她，还有你们的孩子。”莲恩恳切地看着唐瑞安。

唐瑞安眼光闪烁，“我会的。”然后带着忧色离开。

自从参加了女子爱国社，莲恩经常晚归，偶尔还会在半夜三更与柳柯和林百合一道上街贴大字报。柳柯与哥哥住在一起，她哥哥是爱国青年，自然支持她的行为。林百合虽是深门大户里的小姐，可是母亲早逝，父亲哥哥忙着赚钱没空管她，而几个姨娘更是对她不闻不问，所以她也是个逍遥人。李肃秋四月底就出门打仗去了，丁叔丁婶根本不会管制莲恩，又有巧姑打掩护，所以莲恩也是个自由人。大牛和小环很快就会来省城，新河路15号的房子已经可以搬进去住了，莲恩就巴望着李肃秋不要在她搬走之前回来。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七月初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莲恩与柳柯、林百合在无人行走的大街上贴大字报，被一群刚好经过的士兵发现，三人扔了东西撒腿就跑。三个小女孩子哪里跑得过当兵的？很快就被堵在了一条死巷里，吓得抱作一团，哇哇乱叫。

“莲恩？”

士兵手里的灯照得莲恩睁不开眼，但她听出来是丁保安的声音，于是兴奋地对着柳柯和林百合大叫：“有救了有救了！”接着对丁保安叫道：“保安哥，你回来啦！”忽想起丁保安回来了，李肃秋也必定回来了，兴奋之情马上熄了火，对着丁保安一阵干笑。

丁保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唉，你惨了！”

李府的大堂里，丁叔丁婶一言不发地低着头，丁保平气急败坏地喝斥着巧姑。李肃秋双手插着腰，一脸怒火，沉声说道：“够了，出去找人！”刚迈出两步，就看到莲恩低着头跟在丁保安的后面进来。

李肃秋一把扯着莲恩走进了他的书房，将门“砰”地关上，瞪着莲恩，怒吼道：“跑哪去了？”

莲恩吓得一个颤栗，低着头怯声说：“出去贴大字报了！”

李肃秋见她一副受惊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你一个女孩子家就不能学点好吗？跟着人家瞎起哄！”

莲恩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冒了起来，昂起头瞪着他，大声说道：“那怎么是瞎起哄？那叫爱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懂吗？”

李肃秋嗤之以鼻，“你才念了两天书就懂爱国了？不过就是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文人在那里喊空号，爱国爱国，以为飞几个唾沫星子就能把人家淹死？有本事给我去战场上拼一拼，或者给我拿把枪把那些外国人，特别是在东北横行的日本人给我赶出中国去！”说完，他一脸不屑地坐到书桌前将腿架到书桌上，“当然，他们要是觉得拿把枪有失身份，拿支笔也行。”

莲恩气得恨不得上前给他一刀，“我们是没力气跟人家武斗，可是我们要唤醒像你这样的有能力跟他们武斗的人，别只顾着自己的利益，相互残杀，更可恨的是把自己的同胞视如草芥，踩在脚下随意蹂躏！”

“我没空跟你磨嘴皮子，再让我知道你做这些，看我怎么收拾你！”李肃秋站起来，走向门口。

“你凭什么管我？”

李肃秋后背一僵，停下脚步，沉声说道：“就凭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凭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用我的。”然后走了出去。

李肃秋并不是直接回了自己房里，而是到莲恩房里将妆台上的一大叠进步书籍给收了走。

莲恩气得两眼汪汪，冲着李肃秋的背影大声吼：“你拿走好了！我可以再去找人借。明天我就搬走，我再也不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用你的！”

第二天，莲恩搬了家，但不是新河路15号，而是跟着李肃秋搬进了一个新的比原来大上一倍的宅院。李肃秋刚刚升为团长，丁保平也升了连长。原先的宅院给了丁叔一家。

李肃秋说：“你不跟我搬可以，把你的命还给我。你要逃走也可以，最好别让我抓到。我想你在衡城应该还有家人吧，还有你那个情哥哥，拿他们的命抵你的命我也不介意。”莲恩不想死，也不想连累亲人，于是愤恨而又无奈地跟着李肃秋搬进了新家。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1

莲恩依旧没有离开女子爱国社，但明显收敛了许多。只要没做出格的事，不晚归，李肃秋也随她去，没有限制她，这让莲恩多少消了些气，与李肃秋相安无事。但这种场面只维持了几天，自李肃秋纳了妾以后，莲恩的恶梦就开始了。

李肃秋纳的妾叫秋萍，是个戏子，总爱穿紧身的旗袍，上面的牡丹花分外妖娆。第一眼看见她，莲恩就不喜欢她。秋萍的那双眸子像极了媚娘，虽比媚娘年轻，莲恩却觉得媚娘更加好看些。人家是主人，自己寄人篱下总是矮一头，能不得罪尽量不得罪，因此头几天，莲恩尽量避开秋萍。

晚上，莲恩从唐家别院吃了晚饭回到李家，刚进门，就跟秋萍打了个照面。

“夫人！”莲恩硬着头皮，主动打招呼。李家的下人当着李肃秋叫秋萍姨太太，背地里叫夫人，这是秋萍吩咐的。

秋萍一双杏眼对着莲恩上下扫了一圈，不阴不阳地问：“莲恩，放了学不直接回来，去哪里了？”

“去同学家里复习功课去了，何管家也知道的是吧？”莲恩对站在不远处的李家新管家使个眼色。

何管家原先也就是李家一个普通下人。李肃秋搬了家后，丁叔留在原来的房子里当起了老爷，他看何管家做事麻利，也老实本份，就把他提携上来当了李府的新管家。何管家虽不明白李肃秋跟莲恩的关系，但明白莲恩在李肃秋心里的地位并不比秋萍低，于是应道：“是，这是团长默许的。”

秋萍不屑地冷哼一声，“怎么着，拿团长来压我？我好歹也是个主子，我说你放了学就得回家来，你听是不听？”

莲恩不愿与她多争，“听！”说完便准备离开。

“我让你走了吗？”

莲恩隐着怒气，“请问夫人还有何吩咐？”

秋萍扭着水蛇腰，转身走在前面，“跟我来。”

莲恩无奈地跟着，进了她的房间。

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百合香，莲恩受不了这个味道，揉了揉鼻子。

秋萍坐在虎纹软榻上，冷冷地看着莲恩，问道：“莲恩是哪里人哪？”

“衡城。”

“跟我家团长一个地方的？”

“不知道。”

“不知道？听说你在李家住了大半年了，非亲非故地，总没点特殊的关系？”

莲恩耐着性子回答，“我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奇、秋萍哪里会信？生气地说：“既然你跟李家非亲非故地，那李家也不能养闲人，去，给我打一盆洗脚水来！”

、书、莲恩心里冒火，但还是忍着去打洗脚水。李肃秋不开口放她走，她就走不了。所以，她觉得现在只能忍。

、网、莲恩把洗脚水端到秋萍的脚边，准备走。

“等等！”秋萍把左脚伸出来，“脱鞋，洗脚。”

莲恩咬牙蹲下来给她脱鞋。秋萍把左脚放到水里，把右脚抬起来。莲恩又将鞋脱下来后，原以为她会将脚放到水里，没想她居然把脚丫子放到莲恩脸上磨蹭。

莲恩愤怒地将秋萍的脚打掉，站起来怒视着她，“你不要欺人太甚！”

秋萍不怒反一脸奸笑，“这脸皮子可真水嫩，明天我给你张罗张罗，给你找个好人家。”

“不劳你费心，你要真那么好心，让你的团长大爷发发慈悲，准我从这个狼窝里搬出去！”

秋萍收了笑正要发怒，见到门口的李肃秋忙换了一脸媚笑光着脚丫子跑过去粘到了李肃秋身上。“爷，您回来啦？”

李肃秋瞟了一眼气鼓鼓地莲恩，温柔地捏了捏秋萍的脸蛋，“你们在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莲恩说要给我洗脚，我本来不同意的，可是她倔得很，都发起火来了，我也就顺了她的意。我看她这么水灵，又这么乖巧，就说要给她说个亲事，给她找个好人家的，可没想她突然就翻了脸，对我又吼又叫的，可把我吓坏了。”秋萍噘着小嘴，娇滴滴地声音让莲恩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她来省城就是为了找她的情郎来的，你就不用替她操那份心了。”

秋萍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是吗？那她找到了吗？”

李肃秋双手揽上秋萍的水蛇腰，色眯眯地看着她，“要找到了还会在这里呆着吗？”

莲恩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溜了走。回到自己房里，她赌气似的拿手绢使尽擦被秋萍的脚碰过的地方，大声喊李肃秋配给她的小丫头小兰，可是叫了半天也不见人进来，于是跑出房去找人，刚好小兰正怯怯地走过来。

“干嘛去了？叫你半天也不应声。”

“那个，姨太太说我以后不可以来侍侯您了，说……”

“行了！”莲恩气呼呼地打断她的话，冲回房里去。

莲恩的郁闷之火越烧越旺，在房里打了会儿转，就冲出了李府。可是出了门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归雁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她不想让她担心。而柳柯和林百合那里，她以前说是被丁叔丁婶救的，现在突然就成了李肃秋，她们会信吗？又会怎么看她？唯一能听她吐苦水的人，就只有巧姑了。于是，她决定去找巧姑。

原先的李家现在变成了丁家，住着丁叔丁婶和丁保平一家。丁保安刚娶了媳妇新置了宅子，没有与他们住在一起。

莲恩来到巧姑房里的时候，巧姑刚哄了小儿子睡着。巧姑在六月底生了一个儿子，小名旦旦。

巧姑看到莲恩很是意外，关切地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莲恩的眼泪哗啦啦地流，抱着巧姑狠狠地哭了一通。哭够了，莲恩便松开了巧姑，没想到巧姑也是满脸泪水。正想寻问，忽隐隐听到一阵女人的浪笑，于是一脸不解地看着巧姑。

巧姑抽出手绢擦眼泪，难过地说：“保平前几天纳了个戏子回来。”

想到自己在李家的遭遇，莲恩担心地问道：“那女人有没有为难你？”

“才来几天就敢为难我？量她也没那个胆！就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又被保平宠着，都没拿正眼瞧过我。自她来了以后，保平每天回来进我房里看了眼旦旦，就猴急地往她屋子里去了，天天晚上都能听到她浪笑。今天早上，妈在保平走了以后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叫她不要丢人现眼，要发骚在自己屋子里骚，别搞得整个宅子里的人都听得到。晚上，保平在她房里没呆多久就气冲冲地跑来把我骂了一通，说是我在妈面前嚼舌根，说我再不安份就把我给休了。”巧姑越说越难过，趴在莲恩肩头又哭了一通。

莲恩气愤地骂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见到骚狐狸就跟狗看到了肉骨头一样。”

这晚，莲恩留下来跟巧姑同睡。莲恩本想看看那个让巧姑伤心的女人长何模样，可是走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在床上。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2

如果李肃秋在家，秋萍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把莲恩怎么样，可是李肃秋带着丁家兄弟在莲恩去丁家过夜的第二天就走了，据说是跟着师长陪督帅去了广州，起码有一个月不会回来。李肃秋去了哪里莲恩没兴趣知道，可是李肃秋一走，莲恩就暗无天日了。

秋萍不让莲恩再去学校读书，命她天天洗衣服，做饭，扫院子，擦地板。这些事情对莲恩来说倒不算太难的事，可是秋萍就像一个泼妇一样，守着她做事，一点不顺她的眼，就一顿乱骂，并且命下人动手掐她，还经常不给饭吃，动不动就罚跪。

莲恩也想过逃跑，可是她知道李肃秋说得出做得到，她再恨周启轩也不能让他来抵自己的命。

秋萍想不到莲恩居然这么能忍，一开始还反抗，后来竟然随她整，一连半个月过去了，莲恩都没有要逃离李家的意思。秋萍也不是想要把莲恩怎么样，只想着把莲恩赶走。李肃秋没有正妻，却不明不白的养着个中学生，而且还是个灵秀脱俗的漂亮女孩，更重要的是，李肃秋临走时还叫她别去招惹莲恩，这不得不让她感到威胁。

秋萍瞪着正在井边洗衣服的莲恩咬牙切齿，“莲恩，你可真够厚脸皮地，不管怎么样，你还是赖在这里不走！”

“你别费心机了，我不是不想走，是你的团长大爷不放我走。你要有本事，就让他开金口，放了我，到时候我给你嗑头都行。”莲恩回瞪秋萍一眼，继续洗衣服。

“哼，你是想拿团长来吓我是吧？你算个什么东西，而我，是团长纳回来的姨太太！”秋萍怒火中烧。

莲恩冷哼一声，她想顶一句：只是个妾而已，可是她忍回去了。这时候把秋萍给得罪了，只有讨打的份。

秋萍见莲恩只是冷哼一声不回嘴，更是气急，“你哼什么？你瞧不起我是不是？我再怎么样也是这个宅子里堂堂正正的主人，你呢？赖在李家你有什么目的？你不会想着团长吧？有我秋萍在，你趁早别做梦了！识相就赶紧走，别到时候坏了名声反倒嫁不到好人家！”

莲恩突然觉得秋萍很可怜，她说的这些话足以证明她的心虚，她对她现今的地位太没安全感了。想到这，莲恩心里的火也消了些，不打算跟她计较，继续埋头洗衣服。

“爷，我……”

莲恩抬头看到秋萍正一脸惊恐地看着她的后面，于是回头，看到李肃秋和丁保安正站在月洞门口。

“过来！”李肃秋不带任何色彩地命令。

秋萍吓得全身发抖，缓缓地走向李肃秋。

“啪！”李肃秋猛得给了秋萍一个耳光，又快速掏枪指向秋萍，“我说过什么你不记得了么？”

莲恩大惊，忙扑过去挡在枪与秋萍的中间，瞪着李肃秋，“你可真凉薄！一日夫妻百日恩，一点小事你就拿枪指着她！”

李肃秋冷笑，“你可真善良，对她以德报怨。当初我捡回你一条命，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李肃秋，我现在郑重告诉你！要么不要拿我的家人威胁我，干脆点放我走，要么一枪打死我！”

李肃秋收回枪，“来人，送莲恩小姐回房！”

“李肃秋，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为何非要把我困在你这里？不就是救过我一条命吗？你拿去好了！”莲恩生气地大吼。

李肃秋不看她，瞪向身后的两个老婆子，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

“你不想浪费你的子弹是吧，那我替你解决！”说着，莲恩退到了井边，作势要往下跳。

“莲恩不要！”丁保安失声阻止。

莲恩怔怔地回头，李肃秋的眼睛里似乎在嘲笑地催她赶快跳，心里慌了起来。她本来是想吓唬他一下，让他心软放过自己的，没想他这么狠心。现在骑虎难下，跳下去有可能真的就没命了，要不跳，以后更逃不出他的魔掌，还要被他耻笑。莲恩一咬牙，一头栽了下去。她在赌，赌李肃秋并不是真想要她的命。

李肃秋顿时慌了，抓过水桶也跟着跳了下去。

从一夜恶梦中醒过来的时候，莲恩第一眼便看到了一脸疲惫加愤怒的李肃秋。

“情愿死也要逃开我是吗？我告诉你，你要再死，我决不拖着让你活，但我会把你的尸首挂在城墙上，等那个你喊了一夜的文哥哥来领！”说完，李肃秋转身要走。

“那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难道要把我困在你身边一辈子吗？”莲恩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困着你！”

莲恩转怒为喜，“那我可以离开了是吗？”

“不可以！”

“为何？”莲恩愤怒地尖叫。

良久，李肃秋才沉声说道：“除非你的文哥哥拿八抬大轿把你娶走！”

莲恩不敢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莲恩再一次转怒为喜，忽想到秋萍，于是对着正要跨出门去的李肃秋说：“等等，秋萍其实也不想这么对我的，你别怪她，她也不是很坏，只是太在乎你了才会想要赶我走的，她也没把我怎么样，你……”

“这是我的家事，你管太宽了！”说完，李肃秋跨出房门。

李肃秋在当天早上就带着李保安去了广州，秋萍也跟着走了。后来听小兰说李肃秋是临时赶回来的，是何管家去找丁叔，丁叔拍了电报去广州，本来是问要怎么处理，没想他居然亲自跑回来了。

莲恩弄不明白，自己与李肃秋非亲非故，为何他要对自己这么好？这个疑问不是现在才有的，以前不想去探究是对李肃秋凶残的恐惧，日子久了，她也就没那么怕了。她决定等李肃秋回来以后，一定要问个清楚。

莲恩觉得没有丁叔的帮忙，也许她还活在暗无天日当中，于是放学以后去丁家道谢，顺便看看巧姑。

刚进丁家，莲恩就看到了丁保平的新妾秋玲。跟秋萍一样穿着紧身旗袍，只是花色不是牡丹而是玫瑰，姿色不比秋萍差，看到莲恩的时候也是一脸傲慢，但听到丁叔叫出莲恩的名字时，马上就换上了副讨好巴结的表情。莲恩满心厌恶。

半个月不见，巧姑已经从产后臃肿的状态迅速恢复到了苗条的身材，莲恩觉得这是拜秋玲所赐。巧姑告诉莲恩，秋玲在丁保平去广州的这段时间倒是收敛许多，没有对着她趾高气扬地，可是自丁保平昨晚从广州回来以后，秋玲又跋扈了起来，居然还在丁保平面前搬弄事非，弄得两个老人跟丁保平吵了起来，丁保平气不过，又把气撒在了她身上。这次丁保平没有跟李肃秋走，而是留在了军营里。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3

听到这些，莲恩心里很是不平，觉得丁保平也太不讲理了！本想好好安慰巧姑一番，没想巧姑却抢先安慰起她来：“妹子，你别替我担心。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以前只是我心气小，想不通这些。现在是想通了，丁保平不过是一时迷了心窍，日子久了，没了新鲜感了，自然也不会把她捧上天。而我呢，我怎么着也是丁家明媒正娶进门的，还生了两个儿子，又有两老护着，她就是再能耐也不可能把我怎么样。最近常有一些军官家的女眷来走动，都是跟我一样命运的女人，有的过得比我还不堪。所以，妹子，我的怨气也就没那么灼心了。”

巧姑再怎么着还能天天看到丈夫回家，可是许氏却只能天天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开花落叶。联想到自己的母亲，莲恩又升起了对周启轩的怨恨。

莲恩留在丁家用晚膳。席间，丁保平不顾两老的脸色，一个劲地对莲恩夸秋玲的戏唱得如何好听。莲恩突然心生一计，开口要秋玲教她唱戏。丁保平满口答应，秋玲也像是捡到了宝。

从第二天起，莲恩放了学就往丁家跑，每晚拉着秋玲教她唱戏唱到半夜。头一天秋玲还很有劲头，后来发觉到莲恩每天缠着她，只是让她一个人扯着嗓子唱，一句也不开口学，明白莲恩就是故意要霸着自己，好成全丁保平跟巧姑，心里又气又不敢得罪，只能愁着脸舍命陪着。

一连二十天，夜夜扯着嗓子唱，秋玲终于吃不消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莲恩跪了下来，吓了莲恩一大跳。莲恩赶紧将她扶起来，“你这是为何？我让你教我唱戏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再说，这也是你和保平哥亲口答应的，我又没强求你。”

“莲恩小姐，我知道，你是不满我夜夜占着连长，让巧姑姐守空房，才这样做的。我保证，我以后不再这样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像我们这种戏子，就像是水里的浮萍，无依无靠，突然有个好男人愿意收留我们，我们自然是紧紧抓着不放，生怕被别人抢了去。我知道我的很多行为在你们眼里是嚣张了些，你放心，我以后会收敛的，你就别折磨我了吧，好不好！我都听说了，秋萍妹妹因为得罪了你，被团长带到广州卖给了别人，我不想这样，我求你，我只是个命苦的女人而已。”

莲恩怔怔地，她在受秋萍折磨的时候，确实想过日后要加倍还给她，也想过她可能会被李肃秋毒打一顿，可是她万万没想到李肃秋会不顾及夫妻一场的情份，居然把她卖掉。这样的男人太可怕了，想到这里莲恩连连打寒颤，深深地自责起来。

回李家的路上，莲恩终于想明白可恨的不是女人，媚娘也好，秋萍也好，秋玲也好，不管她们做过什么或是伤害过多少无辜，都不过是为了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以男人为尊的社会里好好活着。可恨的是那些凉薄的男人，是他们的喜新厌旧、不负责任和贪得无厌让女人们自相残杀！

突然想到不知道身在何方的李建文，莲恩心里一阵颤粟。他会不会已经变心，已经成为别人的丈夫？而如果真是如此，她将情何以堪？回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竟荒堂地想与归雁共侍一夫，莲恩不由得又是一阵颤粟。若没有那场劫难，她和归雁顺理成章地嫁给了李建文，她们还能亲如姐妹，彼此了无闲隙吗？

莲恩回到李家，推开自己的房门，赫然发现李肃秋正面无表情地坐在房里。莲恩没好气地瞪着他，“我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请你以后不要随意进我的房间。”

李肃秋冷哼一声，“你还知道你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我还以为你把自己当成了多管闲事的三姑六婆。”

莲恩不想跟他吵，坐到床边下逐客令：“我累了，要睡了。”李肃秋站起来，“以后再去丁家管闲事，小心我收拾你！”

“李肃秋，我不管丁家的闲事，但我想管管你的闲事，你为何把秋萍卖掉？她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只是害怕我会跟她抢你才对我不太好，我都不介意了你何必这么做？如果你还有点良心的话，你最好把她给赎回来！”

李肃秋走到莲恩面前，“谁告诉你的？”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这么做。”

“我做过什么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没资格管我。你只要安份地给我在学校呆着，等着你的文哥哥拿八抬大轿来娶你！到时候，说不定我还会心软，给你置点嫁妆。”

“好，与我无关的事我不管。那与我有关的事我总可以问吧？”

“你想问我为何救你，又为何一定要把你绑在我身边？”

莲恩默认。

李肃秋沉默了一会儿，“真相总是很残忍，我不告诉你是希望你快快乐乐的。你只要相信，我永远不会害你，这就足够了。”走出门去。莲恩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听出了话里的忧伤，愣愣地，有些不解，又对他最后那一句深信不疑。

莲恩担心李肃秋会查到是秋玲告诉她关于秋萍的事情，第二天特意去了一趟丁家，知道秋玲好好的，才放下心来。同时她还从巧姑那里听到一个让人欣慰的的消息，秋玲已经跟她和丁家两老道了歉作了保证。

缘来如此1

转眼，便到了中秋。晚上，莲恩在唐瑞安家吃过晚饭回来后，躺在床上一直心神不宁，无法入睡。归雁在下午的时候就觉得肚子有些阵痛，吃过晚饭以后又说不痛了，莲恩才放心回来的。三更天的时候，莲恩实在是躺不住了，于是穿好衣服出了门。

快到唐瑞安的别院门口的时候，莲恩突然隐约听到别院旁边的巷子里有婴啼声，于是寻声望去，只见到一个穿西装的男子提着一个篮子急匆匆地拐出巷子。莲恩没有多想，赶紧去敲门。

开门的是双喜，看到莲恩来，他似乎有些惊愕。“周小姐怎么来了？”

“担心雁今晚可能会生，就过来了。”

“周小姐跟三少奶奶真是心有灵犀，是已经生了。”双喜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莲恩顿时兴奋起来，“真的吗？这么快，男孩还是女孩？”

双喜低下头，“男孩，可是刚生出来就没气了。”

莲恩大惊，“怎么会这样？”慌忙奔向归雁的房间。

房间里，归雁躺在床上一脸疲惫与憔悴，唐瑞安坐在床边握着归雁的手。

“雁！”莲恩轻声叫唤。

“周小姐，这么晚怎么跑来了？”唐瑞安站起来，很是诧异，还带着些许不安。

莲恩噙着泪，走过去握着归雁的手。

归雁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轻声安慰：“姐姐，我没事，你不要难过，产婆说我还年轻，还能再生。”

莲恩听了更加难过，眼泪哗啦啦地流，她想不明白，白天的时候，她还摸到了孩子在肚子里调皮地踢脚，踢地归雁直喊疼，怎么一出来就没了气呢？

回李家的路上，莲恩问双喜：“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双喜始终低着头，“产婆说可能是在肚子里太调皮了，脐带绕在脖子上太紧了，给勒伤了。”

“唉，归雁的命真苦。”莲恩叹气。

双喜忽然抬起头来，“周小姐，三少奶奶的命不苦。她还年轻，还能生。三少爷那么爱她，唐家人不会嫌弃三少奶奶的。”

“我知道三少爷对她好，可是唐家是大户，为了子嗣，怎么会让三少爷只有雁一个妻子呢？”

“老爷夫人是会有这样的想法，可是三少爷不会，双喜跟在三少爷身边十多年，对三少爷太了解了，他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而且，他当初是不愿意娶的，唐家在十五那天就准备退婚了，是三少爷在庙里见到三少奶奶才突然同意娶的。这些日子您也看到了，三少爷对三少奶奶真是好得没话说了。”

莲恩没有吱声，她在想，如果唐家在十五那天退了婚，那她是不是就不用来省城吃这些苦，而李建文也就不会误以为自己嫁进了唐家？她和归雁又是怎么样一番天地？

双喜以为莲恩还不放心，接着说道：“三少爷的病你可能也有耳闻，以前三少爷经常犯病的，去过很多大地方看病吃药都没见好，基本上每个月都会发一次病，老爷夫人从来没有违背过三少爷的意思，最怕他一不高兴会犯病。所以只要三少爷不同意纳妾，没人敢逼他的。而且自三少奶奶嫁进唐家后，三少爷再没犯过病，老爷夫人一直当三少奶奶是福星，三少奶奶在唐家的地位是稳当当的，你就不要为她担心了。”

莲恩想，也许这都是命，命里注定唐瑞安要在山庙里遇上归雁，要成就一段佳话，而自己的命运将是如何？莲恩抬头看着清冷的星空，同一个星空下的文哥哥会不会也在此时抬头长吁短叹呢？

八月十六，省城所有学校的学生罢课上街游行，支持护国运动。

政府出动警察和军队打压，抓了一大批带头分子。莲恩、柳柯和林百合本来可以和其他同学一样逃开围捕，可是柳柯看到哥哥柳信被警察绑了，于是冲上去救人，莲恩和林百合也只得跟着扑了上去，最后三人同柳信一起被关了起来。

三个小女孩子没有进过牢房，不知道接下来的后果会怎么样，完全听不进柳信的安抚之言，只是抱作一团打颤。柳信见说到口干舌燥也没起作用，干脆不理她们，坐在一旁打起盹来。

莲恩心里很挣扎，她想找李肃秋，可是害怕李肃秋生气不管她，也想找丁家兄弟，可是这么大的事丁家兄弟定会先告诉李肃秋，她还想过找唐瑞安，可是他现在正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不想给他再添堵。

牢房里又暗又潮，坐满了人，有像她们一样害怕的，有像柳信一样无所畏惧的，也有愤怒地咒骂的，还有蟑螂老鼠时不时地跑出来乱蹿，吓得很多女孩子一阵乱叫，一片嘈杂。关了一下午，莲恩再也受不了了，跑到牢房门口大叫牢吏。

莲恩毫不畏惧地对着一脸怒气的牢吏说道：“我要找李肃秋团长！”

牢吏换上一脸嘲笑，“你是哪根葱？”

“我不是哪根葱，我是周莲恩，你只要告诉李肃秋周莲恩关在这里就行了。你最好快点，到时候别怪我在他面前讲你坏话！”

莲恩的口气让牢吏相信莲恩定是与李肃秋有不一般的关系，不敢怠慢，赶快去向牢头汇报。不到一个时辰，牢头就亲自来放莲恩出去。

“他们呢？”莲恩指着牢房里的人问牢头。

“小姐，李团长只说带你出去，可没说放别人出去。”

“那他人在哪里？”

“就在外面。正等着你呢。”

莲恩走出牢房就看到李肃秋，“你怎么只放我一个出来？我的同伴都还在里面呢！”

李肃秋面有怒色，“你这是在求我呢还是在命令我？”

莲恩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好，于是扯着笑脸，低声下气地说道：“我求你，求你把我的同伴们一起放出来。”

李肃秋冷哼一声，“这不在我权利范围之内。”

“我知道，可你不是团长吗？你就帮帮我吧。”

看到莲恩一脸巴结相，丁保安忍不住笑出声来，被莲恩瞪了回去。

李肃秋皱了下眉，“少跟我来这套，保安，送她回去。”

“我不回去，你要么就把我的同伴一起放了，要么就不要管我的死活！我告诉你，我誓与我的同伴同进退！”

“你以为你是谁？你要么回牢里去，要么跟保安走，自己看着办。”

不等李肃秋抬脚离开，莲恩就先转身回牢里去。

缘来如此2

进了牢房她就有些后悔了，正想回头看下李肃秋有没有跟进来，忽然看到右边牢房的人群里有一个人正缓缓站起来有些激动地看着她。

“武哥哥！”莲恩惊叫。

牢吏没有给他们续旧的机会，催促着莲恩回到原来的牢房里。

回到牢里的莲恩一直处在亢奋状态中，根本不理会林百合跟柳柯兄妹的询问，直到后半夜，肆意的蟑螂跟老鼠让莲恩清醒过来，跟着林百合和柳柯一起一顿乱躲乱叫一直到天亮。

天刚亮，与莲恩一同被抓进来的所有学生老师都被放了出去。莲恩经过李建武被关押的牢房时，看到他们并没有要被放出来的意思，立住不走，但被柳柯和林百合给硬拖了出去。

到了牢房外面，莲恩问牢吏：“刚刚我看到还有一个牢房里的几个人没放出来，为何不放？”

牢吏不耐烦的回答道：“他们不是跟你们一块的，上头只说放昨天抓进来的，没说放前天抓进来的。再说了，他们的底细复杂着呢，哪有那么容易说放就放的！”

莲恩还想追问，柳柯和林百合担心她又同昨天一样跑回牢里去，赶紧将她拖走。

莲恩一回到李家就向何管家打听李肃秋的去向，何管家说李肃秋后半夜才回来，还在房里休息，还要说什么，莲恩却没兴趣听了，飞奔向李肃秋的卧房，在房门口又是大力敲门又是大声喊叫。门开了，却不是李肃秋，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可能是才从床上爬起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

莲恩有片刻呆愣，随即问道：“李肃秋在不在？”

“一大早的吵什么？”不等这个女人回答，李肃秋不悦的声音从里屋的床上传出来。

“我，我找到文哥哥的哥哥了。”莲恩有点悚。

李肃秋一直没有吱声，莲恩以为他没有听到，又再重复一遍，片刻之后，李肃秋才不阴不阳地说：“很好啊，你不就可以从我的狼窝里逃出去了？”

“可是，他现在还关在牢里。”

“呵，找我帮忙来了！”李肃秋已经穿戴整齐走了出来，看到莲恩一身脏兮兮地，头发也乱糟糟地，一脸不悦。

莲恩楚楚可怜地看着李肃秋，“你帮帮我吧。”

“不帮！”李肃秋语气很冷漠。

莲恩有点生气，“不帮算了，我再想办法去！”说完转身要走。

“昨天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又想野到哪里去？来人！”李肃秋火冒三丈。

马上有两个兵蹿了出来，“在。”

“把她给我送回房里去！”

“是。”

“我不要！”不等两个兵过来，莲恩就失声尖叫，“李肃秋，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自己大白天的还舒舒服服地在这里风花雪月，不管我的死活让我在牢里受罪也就算了，还不让我去救武哥哥，你真是个禽兽！”

李肃秋怒不可厄，“我告诉你，我就是个禽兽，你最好给我听话点，小心我让你一辈子都逃不开我这个禽兽！你要再敢出去胡作非为，看我怎么收拾你！”又对两个兵吼道：“还愣着干什么？”

“我自己会走！”莲恩气得全身发抖，含着泪离开。

回廊里，莲恩碰到丁保平。

看到莲恩的狼狈模样，丁保平拧眉问：“莲恩，被团长骂了？”

莲恩的眼泪顿时哗啦啦地掉下来。

丁保平好言安慰道：“别哭呀，团长骂你也是为你好。你在牢里受罪，团长也跟着不好受。他从来不求人，昨晚上可是求了很多人，送了很多礼才把你们那群人给弄出来的，要不然照以往，你们少不得关上个七八天。再说了，你们那群人里多的是富家子弟，这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你啊，就别再跟他呕气，回房里好好休息，以后也别再出去跟那些人瞎折腾。”

莲恩讶然，开始后悔刚才的口无遮拦。

从小兰的嘴里，莲恩知道了李肃秋房里的那个女人叫惠芸，听说以前是某个老富商的小妾，老富商死了以后家就败了，所以被老富商的儿子给卖了出来。前天晚上就被带进了府，只是莲恩昨天走得早，所以不知道。

出狱第二天早上，小兰告诉莲恩，李肃秋同意她去学校上课。去学校的路上，她决定找柳柯，让柳信帮忙查探李建武被关的原因，并让他出出主意，想办法救李建武出来。

在女子中学大门口，在莲恩曾经为找寻李建武日日所站的位置上，站着李建武。四目相对良久，李建武才缓步走向莲恩。

“莲恩，想不到你会在这里。”李建武的声音里有些激动。

莲恩两眼泛花，“武哥哥，你和文哥哥还好吗？”

李建武点点头，“我们都好。建文二月底去了北平，暑假里回来过。你不是已经嫁人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出嫁之前逃了出来，最后是雁替我嫁过去了。”

李建武无限怜爱地看着莲恩，“我都听胡校长说了，你去年年底为了等我在学校门口风雨无阻地站了一个月，今年又在这里上学，边打听我和建文的去向边登报寻人，是吗？”

莲恩吸吸鼻子，“那些都过去了，现在不是找到你了吗？对了，你怎么会关进牢里的？又是谁救你出来的？”

“是胡校长，昨晚上把我保出来的。”

“胡校长？他不是不认识你吗？”

“本来不认识，是我的一个朋友不好出面，于是请他出面的。走，去我住的地方坐坐。我下午就要坐火车离开了，可能要年底才会回来。但我会拖人捎信给建文，让他尽快回来。”

当李建武将莲恩领到文思弄十三号的时候，她的心里顿时翻江倒海。再向前走一百米就是文思弄的路口，她曾经无数次从新河路十五号经过这个路口去荷花池，而文思弄与李肃秋的旧宅，现在的丁家只隔了一条街！

李建武将门打开，直接将莲恩领到了二楼李建文的房间里。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一张床，窗户旁边摆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旁边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莲恩的画像。画里的莲恩天真而灿烂地笑着，栩栩如生。

李建武走到呆立在画前的莲恩身边，“建文画了好几本你的画像，这张因为贴在了墙上，怕撕坏了所以没有带在身边。他知道你不爱看信，但受不住相思之苦，还是给你写过好几封信，却都没有回音。去年中秋本来是要回衡城的，可是我生了一场大病，为了照顾我就耽搁了，直到十一月中旬才回去，却得知你已嫁人。从衡城回来后他几天不吃不喝地，还生了一场大病，一直到腊月里才缓过来。元宵节那天，我和他都在人群里，他说他听到了你的喊叫声，回头又没看到你，而且湘军在后面来了，我以为他是听岔了，于是强行拉着他随着人群跑了。那天，是你在叫他吗？”

莲恩强忍着情绪，无力地坐到椅子上，点点头。

“哎，要是我们回头去找你，你们也许就见上面了。他在收拾行礼准备去北平的那天黄昏，好像也听到了你的声音，跑下楼去看的时候，一个人影也没有。所以，我担心他的病还没有好彻底，出现幻听了，于是第二天亲自把他送到了北平。”

莲恩想起来，她曾经走过这条路，因为躲避小孩子的陀螺而摔倒在了某一户人家的门口，后来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回的李家，好像就是文思弄13号，难怪站到门口会有种熟悉的感觉！

因为背对着，李建武并没有看到莲恩的神色，“你先坐会儿，我去倒杯茶上来。”说完便走了出去。

莲恩觉得胸口很闷，于是将窗户推开，站到窗户边透气，不经意间朝右边望去。莲恩顿时情绪崩溃，趴在窗台上失声痛哭。从窗户右边望出去大概五十米左右，wrshǚ.сōm她看到了丁家的大门，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李肃秋所说的缘份。

李建武端着茶站在门口呆愣了一会儿，默默走开。

缘来如此3

莲恩与李建武一同吃过中饭，又将他送上了火车后，便回到李府。在门口，刚好碰到丁保安。

丁保安看莲恩郁郁寡欢的样子，于是担心地问道：“这时候你不是该在学校里上课吗？是不是跑出去想办法救牢里的那个人了？你别操心了，团长早帮你解决了，人昨晚上就放了。”

莲恩不解，“不是胡校长保出来的吗？”

丁保安不屑地哼一声，“他一介书生哪有那么大的权利？没有团长打前站，指不定现在还在牢里呢！”

“他犯什么事了？会那么严重？”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就知道那个人原是同盟会的人，还是广州革命军里的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总之，你啊，还是安安心心地在学校里读书，少去招惹那些跟你搭不上边的人。”说完，丁保安先行进门。

莲恩不满地大声说道：“什么搭不上边的人，我还盼着给人家做弟媳呢！”说完，冲上前推了丁保安一把，抢先进了门。

丁保安愣愣地，想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无奈地摇摇头，向李肃秋的书房走去。

平静如水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学校放假。李肃秋在九月初出门一直未归，惠芸是个沉静柔弱的女子，平常很少出房门，偶尔与莲恩碰到也只是淡笑着打声招呼，然后走开，总是能让莲恩忘了她的存在。归雁和唐瑞安很快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两人总是出双入对，琴瑟和谐，令人生羡。莲恩依旧隔三差五地会去别院找归雁聊聊天，吃了晚饭后再由双喜送回李家。女子爱国社没有因为那场牢狱之灾而解散，莲恩依旧跟着柳柯、林百合在社团里做小兵小卒，忙得不亦乐乎。有时候，会经不住她们的软磨硬泡，陪她们一起去邀吴铭出游。隔个一两天，莲恩会去李建武家打扫一下灰尘，或是晒晒被褥，在李建文的房里坐坐，在他的床上眯一会儿，回忆一下曾经的那些灿烂纯真的日子。

放假前一天，胡校长给莲恩带来一封李建文的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说非常思念莲恩，将会赶在除夕那天回到省城与莲恩共度新年，随后会带她去广州。

莲恩很兴奋，同时也有一种沧桑感，又好像是一种奔跑了太久突然停下来的疲累。放学后，莲恩想一个人去荷花池畔走走。荷花池里，荷叶早已枯黄败落，茎却依旧直挺着腰杆立在水面上。凉亭里，吴铭正在作画。

莲恩微笑着走向凉亭，“吴老师，你在画什么呢？”

吴铭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着说：“画荷花。”

“荷花？这个时节画荷花？”莲恩觉得很不可思异。

“这个时节的荷花虽然已经谢了，但它的傲骨却还在，你不觉得吗？”

莲恩赞许道：“吴老师对事物的看法真是别具一格。”

吴铭突然盯着莲恩的脸说道：“你今天没有再盯着我的背影出神了，眉宇间也没有了愁色，是不是你的文哥哥就要回来了？”

莲恩一愣，“原来你一直知道我盯着你的背影看。”

吴铭轻笑一声，“我不只知道你与我偶然碰到或是一同出游的时候盯着我的背影看，你还曾经去过河西小学六次，文西巷十次，每次只是站在某一个地方，看着我的背影出现和消失。”而且有好几次，她的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但吴铭不会说出来。

莲恩惊叹，“原来你都知道！”

“是啊，我都知道。我从来不去戳破，是因为我被你的执着所感动，久而久之，我对我背后的那双眼睛竟也产生了依赖。你今天突然间的转变，让我有点心慌。我发现，我一点也不在意被你当成他。”吴铭的神情很是落寞。

莲恩有些不知所措，所幸吴铭很快恢复过来，“他何时回来？”

“除夕，他说回来陪我过年。”莲恩一脸灿烂。

“那他还离开吗？”

“要啊！不过会把我一块带上去广州。”

“去广州？”

“是啊，他好像是广州革命军。”李建武跟她说过他们的工作是一样的，一开始，她以为他们都是做老师，后来听丁保安说李建武是广州革命军，又想起李建文过往的一些言论，猜想他大概也是。

吴铭微笑着转身作画，却又一直不下笔。

莲恩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文哥哥也会画画哦，听武哥哥说他画了很多我的画像。可是，我从来没给他画过。”

吴铭微笑着问：“那你会画画吗？”

“会一点。”

“你何不如画一张他的画像，给他一个惊喜？”

莲恩赞同地点点头，“也是，到时候他一定很开心。”

“现成的画笔和纸张，还有我这个老师在这，要不要一展你的身手呢？”吴铭将画笔递向莲恩。

“好啊！”莲恩愉快地接过画笔。

黄昏时分，莲恩双手握着自己的画作像握着个宝贝一样，开心地回到李府。

“手里拿的什么？”李肃秋的声音让莲恩停下了进房的脚步。

莲恩回头，把画藏到身后，“没什么。”

莲恩的举动引起了李肃秋的好奇，他走向莲恩，伸出手来。莲恩极不情愿地将画交出来，“小心点，别弄坏了，我好不容易才画好的。”

李肃秋瞟莲恩一眼，将画打开，幽幽地问：“这是你的文哥哥？”

莲恩点点头，“是，他除夕就会回来了，他说过了年就带我去广州。”

李肃秋抬眼看向莲恩，片刻之后又搭下了眼皮，不发一言。

莲恩有点怯怯地问：“你不会食言吧？”

李肃秋把画收起来递给莲恩，转过身，“不会！”然后离开。

回到房里，莲恩决定给李肃秋作一幅画像。她觉得李肃秋虽凶残霸道，但屡次有恩于自己，在离开之前应该要表示一下感谢的。

不知是刚见过李肃秋的缘故，还是倾注的情感不同，给李肃秋画像比下午给李建文画像顺手多了，一挥而就。莲恩将画作送到李肃秋书房，刚好李肃秋正坐在书房里看书。看到莲恩笑兮兮地进来，李肃秋将书收到抽屉里。

“有事？”李肃秋狐疑地看着莲恩。莲恩从来都是有事才找他，而且基本上都不是好事。

莲恩将画作摊开放到书桌上，李肃秋顿时傻住了，眼波飞速流转，分不清是惊是喜。

“怎么样？很不错吧？本来觉得你长得凶神恶煞地，没想到画到纸上倒看起来很神武英俊！我很快就要走了，这幅画就当是对你的感谢。谢谢你救了我，还给了我生活上的帮助。今年我花了你不少钱，不知道文哥哥有没有钱帮我还你一些，不过等我回衡城，我定会让我爸寄还你的，或者你觉得不靠谱，我可以跟我妹妹借一些，先还你……”

李肃秋死盯着桌上的画，不发一言。莲恩见他这样，小声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嫌我画得不好不想收啊？那我拿走好了。”说完便伸手拿画。手还未碰到画纸，李肃秋突然伸手抢先拿过，沉声说道：“我收了！”

莲恩被李肃秋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哦，那我先走了。”说完便赶紧离开，心里暗骂：怪人！

情何以堪1

年三十一大早，莲恩就起来打扮自己。她穿上了一条粉红洋裙。裙子上有蕾丝花边，胸前及喇叭袖口上各有一个简单的宝蓝色蝴碟结系带，拇指宽的腰带上点缀着宝蓝色珠花，宽福褶皱的裙摆上有三层宝蓝木耳边。再配上一双米色小皮鞋，将齐腰的秀发随意披散在脑后，落地镜里的她活像一个柔美飘逸的小仙女。

在莲恩愁着不知该穿什么样的衣服见李建文时，李肃秋适时地将洋裙和小皮鞋在小年夜里送到了她的房间里。

在落地镜前转了半天，莲恩始终觉得还缺少点什么。突然，她一个激灵，找出年初元宵节上丢失又被大牛拾回的绣有荷花的粉红手绢，将它折叠起来在长发上打个结。在镜子前转上两圈，觉得满意了，莲恩拿上画兴高采烈地出门。

门口，莲恩碰到丁保安搀着李肃秋从外面回来。许是一夜宿醉，均是两眼惺松，满脸疲倦。看到莲恩，两人都同时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盯着她看。

“莲恩今天真漂亮！”丁保安笑着夸赞。莲恩听了很受用，回给他一个甜甜的笑。

“今天风大，披件外衣再出门。”李肃秋眼神有点复杂。

“不用了，我不冷。”

“那你等等。”李肃秋进了门。丁保安也跟着进去。

不一会儿，丁保安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镶有米粒大小蓝宝石的半指宽的发箍走了出来，一边仔细给莲恩戴上一边说：“这是团长给你买的，昨晚上他出门时你还没回来，又走得急，忘了放你房里了。啧啧，团长真有眼光，戴在莲恩头上特别漂亮！”

莲恩心里很乐开了花，却故意问：“保安哥是夸我漂亮呢还是夸我头上的发箍漂亮啊？”

丁保安扳着脸，将莲恩脑后的手绢拿下来，“小丫头！”语气里尽是宠溺。

莲恩笑嘻嘻地捋了捋头发，拿过丁保安手里的手绢，“保安哥再见！”然后蹦着去李建武家。

莲恩将李建武楼上楼下全都认认真真地擦洗了一遍，然后在门口跟巷子里的孩子们玩耍，一直玩到中午，孩子们各回自家吃午饭。莲恩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回屋里留了张字条，便出门填肚子，顺便去菜市场采买。

夜幕降临的时候，莲恩已经做好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李建文还没有回来。也许是火车晚点了，莲恩安慰自己。天空开始飘起毛毛细雨，“不知道文哥哥有没有带伞，大冬天的淋湿了很容易感冒的。”莲恩喃喃地念着，坐到门槛上，看着巷子里一大群孩子放烟花。

孩子们疯叫着在烟花里蹿来蹿去，莲恩脸上不自觉得露出笑容，靠着门框竟睡着了。冷风把豆大的雨水吹到她脸上的时候，她才醒过来，赶紧退到屋里去坐着。孩子们早已经回家了，只是忽远忽近地稀稀拉拉地能听到些炮竹声。莲恩坐不住，不时地回到门口往巷子两头张望，心里不免担忧起来。

辞旧迎新的鞭炮声在三更天寒冷的雨夜里清脆地响起。莲恩突然感觉心头上有无数个炮竹，噼哩叭啦地将她的心炸得血肉模糊，疼得跑出门去。站在雨里，她左右徘徊，不知道该去往何方，难过地蹲下来失声哭泣。

频繁的鞭炮声慢慢散去的时候，莲恩突然感觉头顶上的雨停了，抬起头，看到一把大伞撑在她的头顶上，于是欣喜地起身回头，看清撑伞的人，莲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吴铭无尽怜爱地看着莲恩，“我刚从朋友家喝完酒出来经过这里，看到有个人蹲在这里便过来瞧瞧，没想到会是你。”

莲恩不说话，只呆呆地站着。

“我送你回去吧，你这样会生病的。”

“不，我不走，文哥哥说过会回来陪我过年的！”莲恩执拗地拒绝。

吴铭转头看向屋里，叹息一声，“他回来的时候看到满桌子的菜定会知道你等过他，他肯定会来找你的。如果他看到你因为等他而生了病，他会自责的，你不想他自责的，对不对？”

莲恩想了想，点点头，准备跟着吴铭离开，忽然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呼唤，于是停下脚猛然回头张望。

“怎么了？”

“没什么。”莲恩失望地回答。

刚回到李家门口，正好碰到丁保安撑着伞从门里走出来。

“莲恩？”丁保安很是惊诧。

“保安哥……”莲恩伤心地哭起来。

丁保安顿时紧张起来，把莲恩一把拉到自己伞下，不满地瞅一眼吴铭，担心地对莲恩问道：“怎么了？”

“我没有等到文哥哥！”莲恩有些泣不成声。

丁保安凌厉地盯着吴铭，“那他是谁？”

吴铭不卑不亢，“我是莲恩的朋友，刚好碰到，便送她回来。”

“那麻烦你了。”丁保安语气很冷淡，不等吴铭再开口，扶着莲恩上台阶。

进到门里，丁保安问道：“他是做什么的？”

莲恩有气无力地回答：“小学老师。”

“以后离他远点。”

莲恩正想问为何，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昏迷中的莲恩一直高烧不退，嘴里时不时地喃喃地说着糊话，直到初二的晚上才清醒过来。

李肃秋正坐床边打盹，感觉到床上有动静，便立即睁开了眼，轻声问：“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东西？”

莲恩感觉头很痛，口很渴，于是说要喝水。喝下李肃秋端来的水，莲恩马上想起李建文来，挣扎着要起来，“文哥哥！我得去找文哥哥。”

李肃秋赶紧扶住她，柔声安抚道：“现在外面正下大雨，你这样子让他见到了他岂不是很心疼？听话，明天，我亲自带你去，好不好？”

莲恩先是一愣，然后顺从地躺回去。李肃秋从未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李肃秋耐心地哄莲恩喝药，亲自喂她吃稀饭，在莲恩睡下后也没有离开，而是守在床边。莲恩又是感动又是难[奇]过地别过脸，掉下两[书]颗泪来。她多么希望守[网]在床边的是李建文。

初三一大早，李肃秋亲自送莲恩去李建武家。

远远地，莲恩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从李建武家出来，拐进了7号和9号之间的窄巷里。莲恩没有细究，她确定李建武家有人在，并且很可能是李建文，于是心中一喜，快步上前敲门。门很快被打开了，迎出来的是一脸倦容，眼睛里布满血丝的李建武。

“武哥哥，文哥哥回来了吗？”

李建武看一眼莲恩身后的李肃秋，将莲恩迎进屋里，示意莲恩坐下，并把门关上。

“武哥哥，怎么了？你这样让我很紧张。”莲恩心里慌慌地。

李建武坐到莲恩旁边，低着头，神情忧郁地说：“莲恩，建文他，出国了！他叫你不要再等他。”

“出国了？为何？他不是说好回来陪我过年，带我去广州的？”莲恩激动地大声问道。

情何以堪2

“莲恩，你别激动，他在得知你已嫁人以后，才……，所以，你不要怪他。”咬牙说完，李建武别过头不看莲恩。

莲恩顿时觉得心被撕碎了一般，疼得直掉泪，“他，他爱上了别的女子？”

李建武始终别着头，不发一言。

“那个女子应该是一个新式女子吧？有新的妆扮，有新的思想，还有满腹新学问，也肯定长得比我漂亮。”

李建武转过头，不解地看着莲恩。

“她们说，现在的新青年都看不上旧式女子，文哥哥也定是看不上我的吧？可是，我已经在改变我自己了，我改了很多了，他怎么不回来看看？”莲恩越说越伤心。

“莲恩……”李建武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他变心了，他为何不亲口对我说再离开，为何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见上？”莲恩幽幽地问。

李建武双眼噙泪，“他也不想的。”

莲恩不再追问，只是一个劲地掉泪，李建武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屋子里一片沉默。

晌午时分，李肃秋推门进来，将呆若木鸡的莲恩带离。

回到李家，何管家就上前禀报说，有人找莲恩。李家偏厅里，远远看到莲恩走来，双喜马上笑嘻嘻地上前，看到莲恩脸色不好，便小心问道：“周小姐，您是生病了吗？”

莲恩勉强笑笑，“没有，我没事。你找我有事吗？”

双喜挠挠头，“三少爷让我来找你，说请你们过去聚聚。”

“请我们？”

“是啊，就是你来省城找的那个人啊，不是说除夕会回来吗？三少奶奶一直巴望着你们去呢，本来早就要亲自出来找你的，可是这几天风大雨大的，又有了身孕，三少爷怕她吹了冷风会生病就拦着没让她出来，所以今天让我先来找你了。”

“怀孕了？”莲恩觉得这是件大好事，可是提不起劲来开心。

“是啊，八月里又有生呢。三少爷说等生下来满了月就回衡城。”双喜乐呵呵地。

“你帮我跟雁说一声，说他还没有回来，让她安心养胎，我过段时间过去看她。”

“那三少奶奶要是再问为何没有回来，我要怎么回答？”

“你就说，就说他临时有事，暂时不回来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还没定。”莲恩背过身。

双喜看莲恩的表情和语气，不好多说什么，只应了声好，便辞行离开。

莲恩回到屋里便钻到了被窝里，又是发烧又是咳嗽，却不言不食，像个活死人一样。头一天，李肃秋还耐着性子哄。眼看着莲恩迅速憔悴下去，李肃秋忍不住发起了飙：“你想死是吧？你要死死外面去，别死我家里！起来！快点！”

莲恩已如死水的心生起一丝丝涟漪，昏昏沉沉地挣扎着起来，双脚刚踩到地上，就重重地摔倒。

李肃秋又气又怜，把她抓起来扔回床上，大声把小兰给叫了进来。“你给我听好了，你今天要是不能让她好好吃饭喝药，我就让你先去阎王殿里给她暖被窝！”对着小兰吼完，李肃秋气恼地走了出去。

在小兰不停地哭泣哀求下，莲恩终于开口进食。一连半个月，莲恩依旧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李肃秋吼骂了莲恩几天也不见有反应，便把丁家女眷叫过来轮流劝说，但也不见起色。

在李肃秋一筹莫展的时候，惠芸进到莲恩的房间里，坐到了床边，拉着莲恩的手，自顾自说起话来：“莲恩，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吧。我以前是京城里的大户小姐，养尊处优，简单而快乐。十六岁的时候我爱上了我大哥的同学。因为他家家道中落，我父亲看不上他，我便偷偷与他私奔出了北平城，准备去往上海。半路上，我们盘缠被偷，两人挨饿受冻了几日后，他竟将我卖进了妓院。我誓死不从，被老鸨饿了几天，实在是受不住了想要出来接客的时候，竟意外地因为一个官家太太怒烧妓院而侥幸逃生。可是逃出来后我又能去哪里呢？我想过回北平，可是我丢尽了家族的脸面，他们还会认我吗？我没有脸回去，更没有盘缠回去，甚至差点饿死街头。在饿昏倒下之前，我抓住了一个衣着光鲜但两鬓斑白的男人。为了好好活着，我做了他的小妾。他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外表一副很有修养的样子，关起门来他就是个禽兽。他有男人的欲望却力不从心，所以每晚他就变态地用皮鞭抽我，还逼我陪着他抽大烟。有一次半夜三更，我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跑到院子里哭，恰好被他的儿子看到。他儿子对我好言安慰，经常暗地里送我一些药膏，总是当我在人前受气的时侯巧妙地帮我化解。我以为我遇到了一个良人，虽然他是我丈夫的儿子。那时候我被迷失在他的温柔乡里，忘记了道德人伦，甚至忘记了良心，竟然帮着他毒死了他的父亲，我的丈夫。我以为老头子死了我的好日子来了，可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的儿子能比老子好到哪里去？老头子死了没多久他就开始终日流连赌场和烟花之地，很快就把家给败了。于是他开始卖女眷。你知道吗？他第一个卖掉的不是丫环，而是我。呵呵，然后，我就七兜八转来到了这个府里。团长是个好人，他没有做过伤害我的事，但他心里没有我，我只不过是个摆设。他想要的，是一个能在官场女眷里八面玲珑的女人，可我没那能耐，我知道，他迟早是要将我换掉的，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但不管前路将如何渺茫和不堪，我依然想要好好活着。莲恩，你比我幸运，你的情人只是变心了却没有出卖你，在你最脆弱最可怜的时候还有人真心地陪在你的身边照顾你，安慰你。所以你应该比我更坚强，更有勇气去好好活着。”惠芸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丝忧伤，口气平淡得能让人错以为她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是嘴角的那抹淡淡的苍凉出卖了她的心。

莲恩灰暗的眼睛里闪出一点星光，她决定，好好活着。

情何以堪3

莲恩在开学第十天才去学校。刚进班里，柳柯和林百合就兴奋地拉着她讲述新来的国语老师有多英俊，有多温润儒雅。莲恩笑骂：“两个喜新厌旧的花痴，你们以前好像就是这么夸吴铭的。”

“首先，这个老师比那个老师各方面确实优秀些，其次，我们向吴老师明里暗里示好那么多次，他都装聋作哑，又从不拒绝我们的邀约，这说明他在修养方面还有所欠缺。这个李老师就不同啦，说话做事进退有度，看到他总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柳柯一副老夫子的样子认真地分析。

“啥修养欠缺呀？那是你自己脑子不够清醒。人家不拒绝我们是因为我们中间有个人从来没有对他示过好，而他又想借机示好。”林百合对着莲恩贼笑。

“那他要大大的失望了，我们莲恩小姐已经名花有主了！”柳柯似乎有些得意。

莲恩笑而不答，心口上有被撕裂的疼痛。

“哎呀，你也把头发剪掉啦？”柳柯惊叫。

莲恩白她一眼，“我都进来这么久了，你才看到呀！”莲恩在早上出门前，突然决定剪个齐耳短发，于是自己动手把长发给剪了。学校里很多女学生都剪了短发，柳柯年前就已经跟上了潮流，她当时对莲恩说，不但时新，还很飘逸。

“哎呀，我只有羡慕的份咯！要是让我爸看到我一头短发，指不定连学都不让我上了！”林百合一脸失落。

第一节课，莲恩就见到了让柳柯和林百合如沐春风的老师，李建武。莲恩有些意外，整节课里，她都盯着李建武，却没有听进去一个字。

李建武站上讲台的时候，只是在莲恩脸上停留片刻，便开始认真地讲课。

以前从来没有仔细地打量过李建武，所以直到今天，莲恩才注意到，他长得并不比李建文差。同样有着浓眉大眼，高挺的鼻梁，圆润的下巴，白皙的皮肤。李建文朝气蓬勃，也有着年少的轻狂与稚嫩。李建武却是成熟和稳重的，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能让人心安。一如柳柯所说，看到他就像如沐春风。

本来决定放学后去看归雁的，莲恩却改变主意，直接回李家。半路上，莲恩没有意外地看到李建武正站在街边等他。虽然那个残酷的事实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但莲恩依然觉得他就像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春风，带着疼痛，却吹绿了她的心田，让她感到生机勃勃。

莲恩快步上前，调皮地叫道：“武哥哥，啊，不对，李老师。”

李建武宠溺地刮一下她的鼻梁，“还以为你不打算回学校了呢。”

莲恩心头一颤，猛然回想起当年在上沙岭的时候，李建武最爱刮她的鼻子，而李建文最爱敲她的脑袋，凄凉地笑笑，边走边问：“武哥哥怎么又回到学校里来教书了？我以前听说你是广州革命军，现在不做了吗？”

李建武跟在莲恩身侧，“因为……嗯，跟你解释太多你也不懂，总之，暂时我会在这里当国语老师。对了，你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讲我以前是做什么的，讲出去对你对我都会有危险，知道吗？”

莲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已经搬家了，搬到了荷花池附近。”

“搬家，为何？”莲恩惊讶地问道。

“那里离学校太远了，不方便。对了，怎么把头发剪了？”

“嗯，现在流行呀，很多同学都剪了。不好看吗？”

李建武惋惜地看看莲恩的后脑勺，“好看，莲恩怎么样都好看，只是可惜了，那么漂亮的头发。”

莲恩低着头，“文哥哥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李建武愣住脚步，叹息一声，又抬脚跟上，“莲恩，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再对我有心了是吗？”

“莲恩，你是个好女孩子，你应该有更好的归宿。”

“那你觉得，新式女子好还是旧式女子好？”

李建武心疼地看着莲恩瘦弱的肩，“莲恩，在我眼里，没有新旧之分。只是每个人所处的家庭，所受的教育，还有对社会的接触范围及层面不同罢了。你是一个美丽聪慧，乐观开朗，敢爱敢恨的好女孩子，我相信你能够明白，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亲情，友情，爱情，理想加在一起，才能够成完整的人生。”

莲恩没有再纠结在这个问题上，开始讲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问一些家长里短。

“莲恩！”

莲恩寻声望去，看到吴铭正向她走来。

“他是？”李建武望着来人问道。

“他是河西小学的老师，叫吴铭，是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

走到莲恩跟前，吴铭很礼貌地对李建武打招呼：“你好。”

李建武淡笑着点头以示回礼。

“这是我们学校新来的李老师。”莲恩微笑着对吴铭说道。

“你们聊吧，我还有事，先走了。莲恩，明天学校见。”李建武对莲恩说完，又对吴铭点一下头，便转身离去。

看着李建武已经走远，莲恩才微笑着很诚恳地对吴铭说：“吴老师，那天晚上谢谢你送我回来。”

“如果真想谢我，以后就不要叫我吴老师，叫我吴铭就可以了。吴老师听着很疏远。”

莲恩点点头，准备往李家走。

“我们去前面的茶楼坐坐吧。”

莲恩笑着说：“前面就是我的住处了，去我那里喝吧。”

吴铭笑着拒绝：“不了，里面有官兵守着，我这种教书匠不太习惯。”

莲恩点点头，“好吧。”于是跟着吴铭去茶楼。

两人挑了二楼一个僻静的雅座坐下，点了一壶碧螺春，两碟茶点。

“这么久不见，你瘦多了。”吴铭看着莲恩瘦削的脸，很是心疼。

“没事，我很能吃的，很快就会长回来的。”莲恩笑着拿起一小块绿豆糕放到嘴里。

吴铭轻笑一声，伸手将莲恩嘴角的碎屑拿掉。

莲恩有些局促地低下头，用手轻轻抹了一下嘴角，有些不自然地问道：“吴老师，呃，吴铭，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那天送你回去以后一直很担心你，不知道你会不会生病。去过你家门口很多次都没看到你出来，却看到军医进出，我猜想会不会是你生病了，于是大着胆子去跟门口的守兵说要找你，他们却说你不见客。今天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让你担心了，真不好意思，其实烧了两天，很快就没事了。只是心情不太好，不想出门而已。”

“怎么了？是他还没有回来吗？”

“是，他不会回来了，他出国了。”莲恩幽幽地说，脸上溢满哀伤。

“怎么会这样呢？”

莲恩缓缓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落寞地看着窗外，“吴铭，你说，新式女子好还是旧式女子好？”

吴铭沉思了一下，“各有千秋。他是为此而变心的？”

莲恩不答。

“种在荷花池里的荷花漂亮，养在缸里的荷花就不漂亮了吗？莲恩，那只不过是他为自己的喜新厌旧找个借口罢了，你不必介怀和改变什么，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吴铭站起来，走到莲恩身旁。

窗户正对面不远处有一棵古榕树，榕树顶上挂着一只断线的风筝，一个女童仰着头站在树荫下，一个男童正在树杆上，往最高处的风筝爬。莲恩定定地看着，思绪飘回了上沙岭那些美好的深秋。

牛头山上有一棵高大的柿子树，树上结的果子个头很大却有些涩，只有树顶上的果子是最甜的，却容易被鸟儿抢了先。每年深秋，鸟口夺食是李建文、莲恩和归雁最开心的事情。那时候，李建文爬树摘果，莲恩指挥，归雁捡果，然后把果子全带回木屋，三人坐在木屋里将所有的果子咬个遍，找出甜而不涩的那个大家一起分享。那些岁月如此美好，如今想来却像是牛头山上的荆棘，扎痛了莲恩的每根筋脉。

与吴铭分别回到李家，莲恩独自坐在妆台前郁郁寡欢。不久，房门被人敲响，莲恩以为是小兰，“进来吧。”

进门的是李肃秋。莲恩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温柔在目光落到她身上的那一刻瞬间变色。

“谁剪的？”话里有惊有怒。

莲恩觉得他有点大惊小怪，不满地用手捋了两下头发，“我自己剪的。现在不是时新吗？”

“又跟着瞎胡闹！”

莲恩不高兴地撇撇嘴，忽又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李肃秋，你喜欢新式女子还是旧式女子？”

“女人就是女人，哪分什么新式旧式？我只听过喜新厌旧，没听过喜欢一个女人还要分个新式旧式的。”李肃秋一边回答一边走到桌边搬过一条圆凳，准备坐下的时候又愣住，狐疑地盯着莲恩，“李建武说他堂弟不要你是因为你曾是个养在深闺的旧式女子？”

莲恩怔住，愣愣地回想。

李肃秋以为莲恩默认，一边坐下来一边不满地骂道：“这个蠢货！”

“没有，他好像没有说过。”莲恩豁然开朗。

李肃秋突然抬高眼皮，“搞半天是你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

莲恩不好意思地笑笑，“班上的同学说去年看到我站在学校门口找武哥哥的时候就像是个被新派青年抛弃的旧式女子。”

李肃秋轻笑一声，眼睛里尽是疼惜，温柔地说：“所以，你就把自己当成了旧式女子？傻瓜，他不能娶你是他没有福气，你那么娇俏可人，定能找到比他更好的男子。”

莲恩混身不自在，“你，来找我不是专门来说这些的吧？”

“不是，我明天要出远门了。”看到莲恩眉头越皱越紧，嘴角有些抽动，李肃秋又紧张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李肃秋，你还是凶点吧。突然间转了性，我还真不习惯。”莲恩低头抿嘴忍住不笑出声来。

李肃秋被噎到般瞪大了眼睛，眉头跳动两下，生气地站起来踱到门口，“你这头发剪了难看死了，就跟狗啃过一样。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剪头发，我就给你剃个光头。看你还有脸出去丢人！”说完便踱出门去。

莲恩生气地冲到门口，突然满脸堆笑，阴阳怪气地说：“李肃秋，我发现你好厉害耶！”

李肃秋停下脚回过头，满脸疑惑。

“我们学校的老师教训我们的时候说上半天也不能让我们悔悟，你比他们厉害多了，半句话就能噎死人！”对着李肃秋的猪肝脸做个鬼脸，莲恩立马把门关上。

莲恩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像只快乐的小燕子，依旧在李家，学校，女子爱国社和唐瑞安的别院飞来飞去。人前总是乐呵呵的，似乎她从不曾忧伤。

吴铭经常会来找莲恩，莲恩虽不拒绝却也始终保持着距离。即使有着相似的背影，但吴铭是吴铭，李建文是李建文，他们是不一样的两个人，是不可相互代替的。

虽然已经接受了李建文变心的事实，但偶尔还是会心痛或是心浮气燥。每当这个时候，莲恩都会去找李建武。有时候是在白天，有时候是在半夜。每次，李建武总会用宽容而宠溺的眼神看着她，温柔地唤一声：“莲恩。”这时候莲恩就会觉得自己像是一棵被烈日灼伤了的小草，突然得到雨露般恢复了生机，然后兴高采烈地跟他讲自己在学校里和女子爱国社的事，或是一些听来的趣事。李建武总是微笑着专注地听，最后发表一两句。

三月里，莲恩带着李建武去见了一次归雁。唐瑞安认出了李建武是大哥唐瑞琪的同学，曾在唐瑞琪的婚宴上见过。莲恩倒是没有太多感慨，归雁却是闷了一肚子气，一连半个月没有理唐瑞安，让莲恩好一番劝解。

福寿膏和孩子1

四月初，柳信从上海回来，带回来一台新相机，柳柯偷拿出来约莲恩和林百合拍了很多照片。拍完照第二天一放学，三个人就迫不急待地前往柳柯家，要去看相片。途中路过一个小巷子，巷子里三个虎背雄腰的男人正在对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拳打脚踢。莲恩想要上前去阻止，却被柳柯和林百合强行拉走。

“那些人太过份了，怎么可以恃强凌弱？你们为何拉着我？”莲恩甩开两人，生气地问。

“你知道人家为何要打他吗？”林百合生气地反问。

“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打人呀！”

“我的周大小姐，人家是抽大烟没钱给才被打的，这种事情在那个巷子里天天能发生好几回，你能管得了吗？”柳柯没好气地瞪莲恩一眼。

“抽大烟？”莲恩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却又记不起来。

“你不懂啊？”林百合像是看西洋镜一样新奇地盯着莲恩。

莲恩很老实地摇摇头。

“大烟呢，又叫鸦片，也叫福寿膏，听说吸了以后能让人飘飘欲仙，但是久了会让人丧失意志，身体也会变差，就跟慢性毒药似的，让吸食者慢慢走向死亡。而且一旦吸上，除非有超常的毅力，否则一辈子都休想戒掉。我可听说过有的人因为突然一下断了烟而猝死的呢。”柳柯解释道。

“我爸就有抽，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抽上了，还有我那几个姨娘，还有我大哥二哥都有抽。别看我爸面上红光满面的，其实他现在多走两步路就喘，沾几个小雨都能躺上半个月，一到冬天就把自己包得跟个粽子似的，要不是天天补品养着，指不定成什么样了。哎，我们家呀，现在是表面风光，内里早就被这虫蛀空了。指不定哪天我就要流落街头了。”平日里傻呵呵的林百合此时满脸愁容。

莲恩还是不太能体会，但她也没兴趣深究，只觉得自己离那东西远远的就好了，甚至有些庆幸，自己不曾在周家见过或是听过这害人的东西。

到柳柯家的时候，柳信并不在家，三人便跑到柳信的房里去翻找相片。柳信早已将相片冲洗出来放在了书桌上。不过十几张相片，三个人竟兴奋地叽叽喳喳地欣赏了足足一个时辰，末了，三人开始分相片。柳柯和林百合为了一张三人合影争执不休，莲恩没兴趣加入战争，蹲在床边欣赏起了一沓放在柳信床上的照片。

最上面几张都是各色人正在抽大烟，莲恩在上沙岭村的时候也见过村里的老人坐在田垄上抽水烟，虽有些不同也倒没觉得有什么新奇的，可越到后面越让莲恩心里发毛，全都是些病态的人或在地上抽搐，或是两眼涣散，或是骨瘦如柴地躺在地上。

“干什么呢？”柳信背着相机站在门口。

柳柯抢过林百合手里的相片蹦过去撒娇，“哥，这一张你怎么不多洗一张呢，害得我们在这里抢来抢去的。”

柳信笑笑，边把相机放到桌上边说：“行，你把这张给林百合，我晚上有空再给你洗一张出来。”

柳柯满意地将相片递给林百合。林百合耸一下鼻子，拿过相片，一脸满足地笑。

“周莲恩，你也喜欢看这些相片哪！”柳信把西装脱下来，往床上一扔。

柳柯和林百合好奇地凑过来瞧了一眼，便兴趣索然地继续欣赏手里的相片。

“柳大哥，这些照片上的人都怎么了？”莲恩抬头看着柳信。

柳信一屁股坐到床上，拿过莲恩手里的照片，一边将相片一张张扔到她眼前，一边解释：“抽鸦片的男人，抽鸦片的女人，抽鸦片的老头，抽鸦片的少年，这个，是在烟馆里，这是在华丽丽的大宅院里，这是犯烟瘾的样子，这个也是，还有这个，这个是病入膏肓的样子，这个也是，这个……这个是将死未死的抽了十几年的贫困交加的老烟民。”

当最后一张相片扔到莲恩眼前的时候，她惊跳了起来。相片里的人乍一看像是用几根细木条拼凑成的身子骨，被一件破旧的袍子套着。头颅很大，贴着一块皱巴巴的皮，尖锐的下巴和突兀的颧骨，枯草一样的长发，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就像是一个黝深的无底洞。莲恩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周莲恩，你看个照片都能吓成这样，要让你看到真人你不是得吓晕过去？”柳柯看了一眼床上的照片，不可置信地嘲笑道。林百合也跟着嘲笑。

“哪有这样做人家朋友的？不安慰一下也就算了还在这里幸灾乐祸！”柳信瞪柳柯一眼，把照片整理好，对着还一脸惊恐的莲恩关切地问道：“真吓坏了？”

“我没事，我想起来还有事，我要先走了。”说完，莲恩抓起手提袋，相片也顾不上拿，逃命似地跑出了柳柯家。

回到李家，莲恩的惊恐才终于平复下来。看到院子里多了好些兵，莲恩估计李肃秋回来了。刚回到房里，还没喝口水，小兰就进来禀报，李肃秋回来了，带着五处枪伤被抬回来的。莲恩大感意外，她知道战场上必定是生死之搏，却从没想过铁骨铮铮的李肃秋也会受伤。她一直觉李肃秋应该是无往不胜的。

莲恩急匆匆地去往李肃秋的房里，在房门口，刚好碰到惠芸的贴身丫环小玲端着一个用布罩着的木盘准备进房。

“这是什么？”莲恩好奇地问道。

“这是姨太太的福寿膏，拿来给团长用的。”小玲恭敬地回答。

莲恩大惊，“什么？给团长用？你不知道这是害人的东西吗？”说完便冲进房里去。

惠芸本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听到莲恩的声音便吃力地站起来。虽然只有七个月的身孕，她的肚皮已经鼓得跟九个月大一样，身子骨却日渐消瘦，脸色也很苍白。

“惠芸姐，你怎么可以让李肃秋用这鬼东西，你这不是害他吗？”莲恩指着小玲手里的东西气急败坏地质问。

“莲恩，你别误会，团长受了很重的伤，所以我想让他抽两口，好减轻些痛苦。”惠芸淡笑着解释道。

“可是这东西一旦吸上就会成瘾，用久了就拖坏他的身体，就跟慢性毒药似的，会把他害死的。”

“不会的，我也抽，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惠芸依旧淡淡地，看了一眼莲恩身后的小玲，示意她走向前来。

莲恩一把打掉小玲手里的木盘，“不可以，我绝不可以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深渊！”

惠芸心疼地上前两步，想要去捡地上的东西，却被莲恩坚决的气势给震慑住。

“莲恩，团长以前受伤的时候也有用过的。你看，团长现在这么痛苦……”丁保平的声音在莲恩旁边响起。莲恩这才注意到，丁保平也在房里，头上裹着纱布，右腹部处白色的衬衣下印出巴掌大的一片血迹。

莲恩的视线从丁保平身上转到床上，李肃秋脸上不停地渗出汗珠，眉头时不时地抽动着，喉咙里不时地发出微弱的压抑的呻吟，眼睛微张着，看着莲恩的方向，本来抓着床沿的手有点僵硬地稍抬起来，似乎是在对莲恩召唤。莲恩隐着泪水，狠心地转过身，“他要自甘堕落，我就管不着了。”然后冲出房门。

莲恩回到房里，关起房门，坐在妆台前不停地抹眼泪。看到李肃秋的痛苦模样，她也很心疼，可是想到在柳柯家看到的那张老烟鬼将死未死的照片，莲恩又有些气愤，于是决定眼不见心不烦，可是跑回来后又还是很担心他。

福寿膏和孩子2

“莲恩，团长没用那东西，你别生气了，去看看他吧，他现在最想你陪在他身边。”丁保平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

莲恩起身把房门打开，“保平哥。”

“莲恩，我先回去了，团长房里的人我都叫出来了，你去照顾他吧。好吗？”

莲恩点点头，看着丁保平拐出了回廊，便去往李肃秋的房间。

看到莲恩，李肃秋的嘴角轻轻扯动，抓着床沿的手稍抬起来。莲恩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坐到床边边给他擦汗边喃喃地说：“那年，我妈挨了土匪一刀，趴在床上越躺越憔悴，到最后竟狠心地丢下我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怨恨地看着我爸和媚娘母子其乐融融。李肃秋，你不能像我妈那样，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你说过你永远都不会伤害我，所以你要赶快好起来。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死了，对我也是一种伤害？你一定不可以失信的。”

李肃秋微睁的眼睛颤抖着紧闭上，掉下两颗泪来。

李肃秋好得很快，八天后便能够下床。丁保平说这是莲恩日夜陪伴照顾的功劳。

看到李肃秋能下床走两步了，知道他一定死不了了，莲恩开始回学校上课，又过回了以往的生活，只是隔一天去瞧李肃秋一眼。她觉得报恩应该有个分寸，不能让惠芸觉得她是个威胁。

晚上，莲恩刚从归雁处回来，就听到小兰说惠芸要生了，是早产。莲恩跑到惠芸房门外的时候，产婆正一脸阴郁地抱着孩子出来。

“生出来了？让我抱抱！”莲恩兴奋地跑过去，伸手要抱孩子。

“你还是小姑娘，最好别抱。”产婆别过身子，走向丁保平，递到丁保平手里，“军爷，你看一下，是不是该……”

丁保平接过孩子，打开包布，惊恐地瞪大眼睛，迅速盖上，伸手阻挡正要上前的莲恩，“别过来！”

听到布包里微弱地嘤嘤声，莲恩生气地说道：“你吓到他了！”

“我抱去给团长看，你们去照看一下姨太太。”丁保平向李肃秋房间走去，莲恩也跟上。

丁保平把莲恩挡在李肃秋门外，不多一会儿，丁保平便提布包出来，“来人，去埋了！”

“你在说什么呀？我刚刚还听到他哭呢，怎么突然要把他埋了？”莲恩伸手去抢已经到了士兵手里的孩子，却被丁保平扯住，直到士兵走出了六角门才放开。莲恩要冲进房里去质问李肃秋，重又被丁保平给扯住。

丁保平在莲恩耳边小声道：“别闹了，这孩子是个怪胎，又不足月，迟早是个死，团长他也不想的。你要不能劝慰他，就最好别进去给他伤口撒盐。”

莲恩怔怔地，转身走向惠芸的房间，到了门口又觉得进去不知该如何安慰，心里很难过，于是跑出李家去找归雁。

唐瑞安和归雁正准备睡觉，听到双喜说莲恩来了，双双走出房间。看到满脸泪痕的莲恩，唐瑞安便主动说去书房睡。

“姐姐，怎么了？”归雁紧张地问道。

“李肃秋的孩子，刚生下来就死了！”莲恩伤心地回答。

归雁放下心来，“生死由命，只是个没福的孩子，你不要替他难过了。”

“可是，我听到他的哭声了，虽然很微弱，可是雁，我听到了，听得真真的，我觉得他能活的，可是他们都不让我看一眼，就把他带出去埋了！”莲恩有些泣不成声。

归雁坐下来，幽幽地说：“我也听到他的哭声了，很响亮的哭声，可他也走了。留不住的，只能认了。”

莲恩这才惊觉，自己来错了地方。“雁，对不起，我，我一时难过，忘了你也曾失去过一个孩子。”

“没事，姐，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早看开了，而且，我也相信，我肚里的这个孩子，应该是个有福的孩子，她会顺利地活下来，快快乐乐地长大的。”归雁抚摸着微微突起的小腹，微笑着宽慰道。

“会的，一定会的。”莲恩跪到归雁身边，握着归雁的手，头轻轻地靠在归雁的小腹上，久久不愿离开。

“姐，你相信报应吗？”

“怎么了？”

“我信。在衡城度过的第一个春节，你还记得吗？”

莲恩当然记得，那年春节，是她度过的第一个没有许氏陪伴的春节，也是有生以来第一个最不快乐的春节。除夕那晚，周启轩和周佳龙开心地在院子里放烟花，媚娘和周佳凤在一边开心地叫好，那种景象是多么的美好，可是对于躲在暗影里偷看的莲恩来说又是多么的残忍。许氏在世的时候，周启轩每年只有春节那两天才会回到上沙岭，给莲恩买回来很多漂亮的烟花，然后微笑着坐在大堂里看莲恩和大牛、归雁在堂前嬉闹玩耍。那种被生生抛弃的痛莲恩永远铭记于心。

“那年春节，媚娘两个月大的孩子流产了，还在床上躺了半年。”

莲恩记得，初二的下午，周佳龙像只苍蝇一样在她们身边转悠，莲恩很不客气地告诉他，让他滚远点，归雁有生之年都可不能正眼瞧他，就是终生不嫁也不可能嫁给她，别像只狗一样地整天流着哈喇子摇着尾巴跟在她们身边转悠。这一幕刚好被媚娘看到，媚娘生气地跟莲恩争执起来，媚娘虽然牙尖嘴厉地却争不过莲恩，最后气急败坏地丢出一句：听说你妈知书达礼，想不到生出的女儿却是这么泼，然后把头扬得高高地，气鼓鼓地从莲恩身边走过。莲恩当时气愤得想，老扯着脖子瞪着天，小心哪天走路摔死你。立马，莲恩的想法就应验了，媚娘狠狠地摔了一跤，而且她的脚下刚好有三步台阶，她不但摔掉了孩子，还差点没了命。

“姐姐，当年老爷说是我们把她拌倒的。”

莲恩冷哼一声，“他当然会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幸好有奶奶在，要不然我们就真要在堂里跪上三天三夜了。”

“姐，他是错怪你了，可是没有错怪我。”

莲恩惊讶地抬起头，归雁却没有看她，脸上也很平静，眼睛里却有泪花。

“我那时候觉得她不配评说阿姨，也恨她的趾高气扬，所以在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伸出了脚。我其实只是想让她出丑，只是想让她摔个四脚朝天，我忘了我的旁边就是台阶，也不知道她肚子里有孩子，要不然我一定不会这么做的。”归雁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可你怎么不告诉我呢。一个人憋在心里该有多难受啊？”莲恩也流起眼泪来。

“我那时候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会生我的气。”

“周佳凤说得可真准确，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什么事情，只要我想，不等我开口，你就会按着我的意思帮我把事情做好。其实，那时候，我正想着她怎么不摔死。”莲恩重新把头靠回去。

“姐，你说我的第一个孩子一出生就没了，是不是报应？”

“雁，如果你一定要这么想才能对当年的事情释怀，那就是吧，可是一命抵一命，也够了。你不要再自责了，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能事先预料到的。也许她的那个孩子本来就福薄，只是命运捉弄，让你做了那个杀手而已。雁，你本就是一个善良的人，你该得到好报的。你看，三少爷不就是上天给你最大的福报吗？还有这个孩子，她也是。”

肚里的孩子在莲恩靠着的地方轻轻地踢了两脚，两人会心一笑。

福寿膏和孩子3

莲恩在第二天清早回到李家，去看望了一下惠芸。她只是在房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并没有走进去，也没有说话。惠芸的憔悴模样，比当年许氏临终前还要让人胆颤，莲恩不敢上前。

下午放学回来，莲恩还是去到惠芸床边，坐了一会儿。惠芸只是淡淡地笑一下，没有开口。莲恩也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坐着。莲恩不知道该怎么样安慰惠芸，但从惠芸望着房门口的眼神里，她知道此时最能安慰她的，只有李肃秋。

从惠芸房里出来，莲恩去到李肃秋的房里。李肃秋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神情沮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到莲恩进来，像是枯塘里的鱼儿见到水一般伸手出来。可是莲恩却转过身，“惠芸姐，她很虚弱。”话一出口，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于是带着自责冲回了自己房里。

几日后，莲恩再去看惠芸的时候，惠芸眼睛里有了一些光彩，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莲恩想，李肃秋应该是来过了。

从惠芸房里出来以后，莲恩在李肃秋房门外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莲恩并不傻，李肃秋对她别样的情愫她不可能没有觉察。可是他是惠芸的丈夫，如今的她既不愿同别人共侍一夫也不允许自己去抢别人的丈夫。

端午一大早，莲恩就起来准备去唐瑞安的别院。归雁打算亲手包粽子，所以莲恩想早些过去帮忙。

刚出房门，小玲就急匆匆跑来，让莲恩过去看看惠芸。

莲恩进到惠芸房里的时候，屋子里一片凌乱，惠芸正蜷缩在地上不停地抖着，全身直冒冷汗。莲恩扑到惠芸身边，“惠芸姐，你怎么了？你还在月子里呢，怎么可以躺在地上？”

“你帮帮我，帮帮我，我要烟，我要烟。”惠芸冰凉的手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却抓不痛莲恩，声细如丝。

“小玲，怎么还愣着！”

小玲急忙从门口奔过来，同莲恩一起将惠芸扶上了床。

莲恩忧心地看着被子里不停发颤的惠芸，对小玲问道：“怎么会这样啊？”

小玲低着头，夹着哭声回答：“姨太太从进府以来一直在用福寿膏，本来团长一直是不过问这个的，自上次您不让团长用以后，团长就不让管家再往府里买回这种东西了。姨太太手里存的那些这两天也用完了，现在是犯瘾了，才这样的。”

看着床上骨瘦如柴，苍白如纸的惠芸，莲恩想起了在柳柯家看到的那张照片，突然全身发抖，“不能，她不能再用那个，那个东西是会死人的。”

小玲抽泣起来，“莲恩小姐，大夫说了，姨太太的身子骨是好不了了，已经是掐着时日过的人了。您那么善良，就想办法给她弄点来吧，让她舒心点过完这段时日。姨太太是个可怜人，您帮帮她，别让她走得太痛苦了。莲恩小姐，求求你了。”

莲恩犹豫了下，想起曾在去柳柯家的时候路过的那家烟馆，于是立刻奔出去。跑到烟馆外面，莲恩拼命地敲门，可是敲了半天也没有人应，又跑到巷子里去敲那扇后门，同样是没有人开门。莲恩一下慌了神，不知道该去哪里弄大烟，突然想起柳信拍过的那些照片，觉得柳信一定知道哪里弄得到，又向柳信家奔去。可是在柳信家门口敲了半天门也是没人应，隔壁的邻居出来告诉她，他们兄妹回老家过节了。

莲恩失落地走在大街上，正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恰好碰到了吴铭。“吴铭，你帮帮我，帮我去买些福寿膏，好不好？”莲恩一脸乞求地看着吴铭。

“你要那东西做什么？”吴铭似乎被吓到，瞪大了眼睛。

“我，我有用，你就别问了，你就帮帮我吧。”

“不行，莲恩，那东西是……”

“我知道，我知道那不是好东西，但是有人现在没有它是会死的，你帮我吧，求求你了。”莲恩打断吴铭的话，急得都要哭出来。

吴铭无奈地点点，帮她去买福寿膏。

莲恩带着福寿膏刚进六角门，就听到一声枪响。莲恩一震，马上向惠芸房里奔去。

惠芸房里，李肃秋正木然地面对着床的方向站着，握着手枪的右手无力地垂下来。莲恩扔了手里的东西奔向床边。惠芸双眼紧闭着，苍白的脸上定格着痛苦，额头上的枪眼还在细细地淌血，召示着她曾是个鲜活的生命。

莲恩愤怒地瞪着李肃秋，“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为何，你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能好好善待，你不配做个男人，你就是个禽兽。”说完，莲恩嚎啕大哭。

李肃秋沉重地转身，捡起莲恩扔在地上的盒子，打开看了一眼，云淡风清地说：“残忍的不是我，是这东西。我不过是让她早些结束痛苦。”然后扔了手里的盒子，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何管家安排人进来装敛的时候，莲恩停止了哭泣，走出李家。本只是想随便走走，却没想到走到了李建武的家门口。看到李建武，莲恩的泪水再一次决堤。

李建武看到莲恩如此伤心，心里焦急，却还是耐心地给莲恩擦眼泪，等她哭完。哭够了，莲恩便把事情给李建武简单地说了一遍。

李建武听完后长长地舒口气，“莲恩，李肃秋说得没错，惠芸是被福寿膏害死的。你无法认同他的做法，只是每个人的性格和处事方法不同而已，却并不代表他绝情。如果我是惠芸，我也会情愿早点结束痛苦。”

“可是她说过，不管怎么样，她都想要好好活着。”

“可是她已经是油尽灯枯了。她是有好好活着的愿望，但这个愿望不够强烈。莲恩，抽大烟不是她自愿的，可是她在明白大烟的害处或是已经脱离苦海的时候是可以凭借自己强烈的精神意愿去戒掉它的。抽大烟是很难戒但并不代表戒不掉。”

“可是惠芸姐死了，他都不伤心。”

“谁？李肃秋吗？流泪代表伤心，但伤心并不一定非得流泪。有时候泪往心里流的那个才是最伤心的。像他这样的人，见惯了生死，自然不会像你一般了。生离死别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莲恩，我们都需要把心放宽，要学会坚强。”李建武转身望着门外，眼神空洞而幽深。

看着李建武僵硬的后背，莲恩自问，一夜之间所有的亲人遇难，需要放多宽的心，才能容纳如此沉重的痛？

居心1

六月荷花盛开的时候，湘江沿江一带水灾泛滥，大批的难民纷纷涌进省城，每条街每条巷都能看到成群的难民。莲恩从难民身边经过的时候，看着那些可怜无助的眼神，特别是那些孤苦无依的孩子，一颗心紧紧地揪着，才发现，与他们相比，自己是多么幸运，自己的那些不幸和所谓的怨恨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政府象征性地开设了几个粥棚，每日定时定量地向难民施粥。也有部分富有良心的商人在自家大门外开设粥棚，定期或不定期地施粥。但对于日趋增多的难民来说，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有些学校以及社团也都加入到开设粥棚的行列里来。女子爱国社虽全是女将，但也不甘人后，又适逢假期，纷纷想办法向自家或是亲朋筹款，准备也开设一个粥棚。

林百合家虽然富有，家人却都是些唯利是图之人，都认为林百合是在小孩子胡闹，均不愿搭理她，所以她一狠心，将她母亲生前给她准备的嫁妆给当了一些，算是出了自己的一份力。柳柯家里虽也算是富农，可是柳信总是大手大脚，经常还要花柳柯那份生活费，而且还欠了不少债，柳柯也是拿不出什么来，但是老家刚好寄来了三个月的生活费，柳柯一拿到手就连柳信的那一份一起，上交到了团长手里。柳信知道后气得跳脚，跑到社里想要拿回去，却被社里的女将们批斗地只能抱头鼠蹿。

莲恩倒是好办得多，唐家是衡城首富，归雁又是莲恩的好姐妹，只要莲恩开口，唐瑞安于情于理都要拿出点来。

下午放学后，莲恩带着柳柯和林百合来到唐瑞安的别院。厅里，大夫正在给归雁把脉。

“三少爷，三少奶奶的胎象很好，八月底定能平安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

唐瑞安听了很开心，正要开口道谢却被归雁抢先问道：“大夫能看出我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呃，可能是位小姐。不过现在还小，不一定准确。”

归雁有些失落，唐瑞安却没所谓，仍旧很开心，“女孩也很好，就是希望多像我一点，听说女儿像父亲多，会比较有福气。”

“呵呵，三少奶奶一定会生出个有福气的女儿的，我们就提前恭喜三少爷了！”林百合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三少爷，我们女子爱国社最近在筹备开设一个粥棚，向难民们施粥，您要不要做些善事，为即将诞临的女儿多积些福？”莲恩觉得柳柯笑得很贼。

“要的，要的，家里没放太多盈钱，你们在这里玩，吃了晚饭再回去，我现在去店里给你们拿。”唐瑞安说完便满面春风地出了门。

三人在吃过晚饭回家的路上起了争执。林百合和柳柯从莲恩手里抢走了银票，认为从唐瑞安那里筹来的款不能算作是莲恩的功劳，因为莲恩没有开口。而莲恩坚持认为这是自己妹妹家的钱，又是自己把她们带去唐家别院的，理应算作是她的。

回到李家，莲恩越想越郁闷，突然想起李肃秋虽然在上次战争中吃了败仗，损失惨重，又受了重伤，但听说他私下还有些产业，也有不少搜刮来的不义之财，可以打打他的算盘，于是去找李肃秋。

李肃秋的书房亮着灯，门也没有关上，莲恩直接走了进去。

莲恩进了门，李肃秋才察觉到，虽若无其事地将书放到抽屉里，却还是露出了些许慌张，有些不满地问：“你学校老师没教你进别人的门要敲门吗？”

莲恩却盯着书桌对面墙上自己给李肃秋画的画像，得意地说：“呵呵，把我的画作挂在唐伯虎的画作旁边，看来我的画作在你眼里还是有很高水准的嘛。”

“哼，你看清楚来，那是清代一个不知名的画家临摹的。”

“那能临摹地这么逼真，说明水准也不比唐伯虎差嘛。看来你也挺有水准的，给我的画作挑了个那么好的相框。李肃秋，其实你还是挺有眼光的。”

李肃秋把腿架到桌上，左手环胸，右手摸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等着莲恩的下文。

莲恩觉得站着跟李肃秋谈钱的事情怪别扭的，而且还好像矮了一截，可是左右瞄了一眼，发现房里只有一张椅子，而且就在李肃秋屁股下，于是皱了下眉，然后跑出去找了条凳子坐到李肃秋侧面。

李肃秋只是头稍微侧向莲恩，其它姿势和表情不变。

莲恩不满地皱眉，“你妈没教你坐要有坐相吗？”

李肃秋摆正头，不看莲恩，“我不没会喊妈的时候我妈就死了。”

莲恩一时哑口，暗骂自己不会说话。

“你不会是打算坐这里陪我看书吧？”

“呃，我，我们女子爱国社在筹备设立一个粥棚，你看……”莲恩干笑着开口。

李肃秋点点头，“嗯，这种事应该不会被警察抓起来，你可以去做。”

莲恩收了笑，她可没耐心跟他打太极，于是不满地说：“我想要说的是，你是不是应该拿点钱出来。”

“我为什么要拿点钱出来？”李肃秋不满的侧目。

“因为你作为那些难民的同胞，理应为他们做些什么！你也应该为你自己为你的子孙后代多积点福不是？”

“我要不打算积福呢？”

莲恩有些生气了，提高声调说道：“你还是不是人了，你没看见外面那些人饿着肚皮，睡在大马路上吗？”

李肃秋依旧语调不变，“你不是经常说我是禽兽吗？”

莲恩噌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凳子向后一翻，“你的钱还不是烧杀抢掠得来的？我不过是让你还人家一点而已，你也太绝情了！”

李肃秋瞪着莲恩，“你好像没弄清楚你现在的吃穿住用都是哪来的。”

“那是你逼的，我才不想花你的，你要愿意放我走了，我还要谢谢你呢！我才不想呆在这里帮着你啃人家的肉呢！”

李肃秋火了，架在桌上的脚顿时下了地，扬起手来想要打人，吓得莲恩直缩脖子。

“报告！”丁保安的声音在门口想起。莲恩长长地舒了口气，救星来了。

“什么事？”李肃秋收起手来沉声问道。

“团长，旅长叫你过去一趟。”丁保安说完用左眼偷偷瞄了一眼莲恩。莲恩也对他调皮地眨眼。丁保安在上次战役中瞎了右眼，很斯文秀气的一张脸上套着一个黑色的眼套，显得特别扎人。

李肃秋瞪了莲恩一眼，“回头收拾你！”然后大步走了出去。丁保安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对莲恩无奈地摇摇头，然后继续跟上。

居心2

莲恩记得小兰曾说过，李肃秋从不爱看书，书房里的书都是拿来做摆设的，难道小兰弄错了？还是李肃秋突然转性了？莲恩好奇地打开李肃秋的抽屉，把书拿出来一看，原来是《新青年》，以前李肃秋从她房里收走的那叠书的其中一本。莲恩得意地一笑，放了回去。走到门口，莲恩又折回来，把书从抽屉里拿出来，端正地摆在桌面上，又将桌上的一只玉狮子压在上面，然后走出去。

郁闷了一晚上的莲恩早上起来出门的时候，何管家将一叠银票交到莲恩手里。莲恩数了数，比从唐瑞安手里拿来的银票多出一半，于是兴奋地谢过何管家，蹦着去学校。

莲恩是女子爱国社里最后一个上交筹款的人，却是上交钱数最多的一个。虽然都是些年纪轻轻地小姑娘，做起事来倒很麻利，第二天就风风火火地在荷花池畔开始施粥。社长是个想事周全的人，很多粗活是女孩子做不动的，而且也担心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们会招架不住饥饿难耐地难民们，于是让所有成员各自想办法找一两个男帮手轮流来帮忙。大伙有找家丁的，也有找亲朋的，还有找亲朋的亲朋的。柳柯唯一找得上的就是她哥哥柳信，可是柳信去了北平，不知何时回来。林百合家的家丁都是些势力眼，林百合在家没地位，自然也不会有人愿意偷跑出来给她帮忙。莲恩倒是可以找唐瑞安、大牛、李建武和吴铭，但是莲恩去找大牛的时候，得知唐家在省城也设了两个粥棚，唐瑞安跟大牛是抽不出时间来帮莲恩的，李建武已经出门几天了，吴铭也是专程去找他找不到，不找他的时候他说不定又会突然冒出来，都不靠谱。

施粥头几天，社里的人都找了男帮手，唯有莲恩、柳柯和林百合三人没有找帮手。莲恩倒没觉得什么，乐呵呵很卖力地做事，柳柯和林百合却不自在了，很不乐意落在人后，回去的路上，打起了莲恩的主意。两人把莲恩吹到了天上，弄得莲恩飘乎乎地，最后就把话锋一转，逼着莲恩必须在明天给她们带帮手来，根本不给莲恩拒绝的机会。傻愣愣地看着柳柯和林百合以胜利的姿态大摇大摆地各自回家，莲恩欲哭无泪。

回到李家，看到门口的两个兵，莲恩突然心生一计，转身去丁家找丁保平。

半路上，莲恩碰到丁保安，觉得找丁保安也是一样，于是非常讨好地笑嘻嘻地迎上前。

“保安哥，这么晚去哪里啊？”

丁保安狐疑地看着莲恩，“有事相求吧？”

莲恩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又干笑两声，“保安哥真聪明！”

丁保安很得意，“哎，只能说你还不够道行！”

莲恩不解，“什么意思呀？”

“你不知道你每次撒谎或是耍小心机的时候眼珠子都会滴溜溜乱转？”

“真的啊？保安哥可真够仔细的。”莲恩一脸不悦。

“不是我看出来的，是团长跟我说的。不过他也有不仔细的时候，上次你跳井，他就没发现你真有胆跳。对了，这么晚你又要去哪里啊？”

“找你啊！”莲恩尴尬地笑笑。

丁保安一副戒备状，“你别不是打我钱袋子的主意吧？团长给你的数目可不小啊，做人不能太贪的！”

莲恩有些恼怒地瞪他一眼，“吝啬鬼，我才不是要你的钱。”

丁保安夸张地舒口气，“那就好！”

“我要的是你的人。”莲恩贼贼地看着他。

“不是吧？”丁保安一副惊恐状。

“我是想要你不告诉李肃秋，偷偷找几个兵给我帮忙的。好不好？”

丁保安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保安哥，你就帮帮我吧。你看嫂子过两个月就要生了，你就当做善事，给你要出生的儿子多多积福，不好吗？保安哥，佛祖会保佑你的。”莲恩低声下气地看着丁保安。

“行啊，包在我身上。”丁保安突然非常爽快地答应。

莲恩还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啊？就答应啦？”

丁保安肯定地点点头，“答应啦！”

“那你可不能跟李肃秋讲。”

“行，走吧，回家吧。”丁保安已经抬脚走在了前头。

第二天早上，莲恩去找丁保安。丁保安的家丁说他一早就出门了，莲恩以为丁保安已经去了荷花池，于是赶紧去往荷花池。可是到了荷花池畔，莲恩并没有看到丁保安。正当莲恩被柳柯和林百合劈头盖脸训得要哭的时候，丁保安带着四五个兵穿着军装大摇大摆地来了。

“保安哥，你们怎么都穿军装来啦？”莲恩觉得穿军装太扎眼了，非常不满。

“军人不穿军装穿什么？你又没说不能穿军装！”丁保安没好气地笑笑。

莲恩虽然不满，但总归是让自己在柳柯和林百合面前高高地昂起了头，也就不在乎那么多了。丁保安天天派兵来给女子社团的粥棚帮忙，自己偶尔也会过来看看。但是每次派来的兵都是新面孔，却又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莲恩没有多想，毕竟李肃秋的兵她见过不少，也许以前在李家碰到过，忘了而已。

李建武回来以后天天来帮忙，吴铭也在粥棚设立的第五天突然冒了出来，非常尽心地加入到了莲恩的队伍里。由于劳力足够，其他团员也就不再找帮手。

看着柳柯和林百合一副神气十足地样子，像花蝴蝶一样飞来飞去地，莲恩有些困惑，她们是来做善事的还是来炫耀的？

女子爱国社的粥煮得比其它粥棚的粥要稠一些，特别是比政府设的粥棚要稠一半还多，所以从粥棚开设起，越来越多的难民闻讯涌往荷花池，又加上一些无良商人哄抬物价，不到半个月，粥棚就捉襟见肘了。社长不得不发动社员们再想办法筹款。柳柯和林百合又把脑筋动到了莲恩身上。莲恩很是气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怪自己交友不慎。

晚上回到李家，莲恩犹豫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去找李肃秋。来到书房门口，莲恩轻轻叩门。

李肃秋正伏案写报告，听到叩门声，他抬了下眼皮，继续手上的事。

“李团长，我可以进来吗？”莲恩一副乖巧的样子。

李肃秋放下笔，靠着椅背，双手交叉环胸，嘴角上扬，“进来吧。”

莲恩轻笑一声，蹦进门里。“李团长，我是来谢谢你的。”

“哦！”李肃秋声音拖得老长。

“呃，你做了那么大的善举，佛祖一定会保佑你的，让你在战场上战无不胜，刀枪不入。”莲恩满脸堆笑。

李肃秋大幅度地点点头，也不接话。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莲恩自觉没趣，收了笑脸，撇撇嘴，“李肃秋，你不要说点什么吗？”

“我该说什么呢？说谢谢你的夸奖，我再接再厉，乖乖地让你再从我身上割块肉下来？”

莲恩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跟你要钱来了？”突然觉得此话一出，就承认自己是来割他的肉来了，懊恼地跺了下脚。

居心3

李肃秋憋着笑，“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坦承点。”

莲恩恨恨地瞪他一眼，杵在原地噘着嘴不吭一声。

“明天我让管家拿给你。”李肃秋重新拿起笔低头刷刷写起来。

莲恩欢呼出声。李肃秋抬眼瞄了一眼莲恩，嘴角带笑。

“李肃秋，想笑你就大声地笑出来嘛，弄得跟个大家闺秀似的笑不露齿，很容易把身体憋坏的。是不是满口黄牙怕被人看到啊？”莲恩语气里尽是嘲笑。

李肃秋抬起头沉着脸瞪着莲恩，“银票还没到手你就嚣张起来了？”

“没有，没有。”莲恩立马改了语气，一脸讨好地笑着说：“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要觉得我的好心有点多余，就当我没讲。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呵呵。”说完，莲恩移步出门。

出门后没走几步，莲恩又折回来，将头探进门里，“李团长，以后你要看进步书籍提高境界，可以大大方方地跟我借，我很慷慨地，一定会借的。没必要气势汹汹地收了我的书，又偷偷拿出来看，这样显得很没有修养。”不等极速阴沉的李肃秋发火，莲恩迅速缩回头，快步离开。

李肃秋说话算话，莲恩很顺利地从何管家手里拿到了银票，社长也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笔不小的数目，其他成员上交的筹款虽少得可怜，但所有的筹款加起来估计还能支撑个七八天。

中午时分，莲恩正给一些小孩子分发馒头，忙得不亦乐乎。社长抱着一大包馒头走到莲恩身旁帮着分发，随口问道：“莲恩，你请来帮忙的那些士兵是李肃秋团长的兵吗？”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看到他站在榕树底下看了半天，刚刚离开。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挺冷血的，而且在战场上是出了名的狠。想不到……哎，莲恩，你去哪里啊？”

莲恩没理会社长，跑到粥棚下，放下馒头，准备回李家去。

“怎么了？”李建武拉住莲恩。

“保安哥给我帮忙的事可能被李肃秋知道了，我得回去看一下，不能让保安哥替我挨训。”莲恩急急说道。

“你就不要操这份心了。”李建武笑笑，继续给难民打粥，“说不定就是他派来的。”

莲恩皱着眉愣了半天神，又仔细瞧了瞧正维持秩序的士兵，忽然一个激灵，“哦，原来李肃秋在难民里边招兵！”

“年初在湖北的那场战役，他损失了三个营的兵，当然得想办法填充回来。”李建武似乎早就知道了李肃秋的预谋。

“哼，你早知道了也不告诉我一声。”莲恩不等李建武解释，生气地跑往李家。

李肃秋书房外，莲恩碰到了正要离开的丁保安。

“保安哥，你太坏了！你一早就告诉李肃秋了对不对？”莲恩气愤得挡在丁保安前面。

“没有啊，我没告诉他。”丁保安作无辜状。

“那他怎么知道的？别告诉我他神机妙算！”

“不是，我告诉了我哥，我哥再告诉他的。你又没说不可以告诉别人，也没说别人不可以告诉他。”

莲恩气得眼睛喷火，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丁保安见状迅速跑开。

莲恩气冲冲地跑到书房里。李肃秋正在书桌后面的软榻上睡大觉。莲恩跑过去大声叫道：“李肃秋，你给我起来！”

李肃秋纹丝不动。莲恩转身走向书桌，拿起桌上的杯子，走到软榻前将杯子里的水全倒在李肃秋的脸上。李肃秋弹跳起身，瞪着莲恩吼道：“臭丫头，你又抽什么疯？”

莲恩也不示弱地瞪着李肃秋，“是不是你指使丁保安去粥棚招兵的？”

李肃秋冷哼一声，“不是你叫他去给你帮忙的？”

“我，我是叫他去帮忙，又不是叫他去给你招兵，哪晓得你们会居心不良！”

李肃秋一边穿靴子一边冷冷地问道：“他在给你帮忙的时候不尽心了吗？还是在那里公开吆喝，或者强逼着难民充军？”

莲恩一时哑口，丁保安和他带去的兵只是听从社长的安排，其它什么也没做。

看莲恩傻愣愣地，李肃秋又说道：“那些难民愿意来当兵，是冲着军营里管他吃喝，还有我提前发放的一个月军饷，你动动脑子好好想想，他们能指望你那个小粥棚多久。”

“可是，他带去给我帮忙的兵全都是难民里招进去的。”莲恩语气里明显底气不足。

李肃秋站起来，从裤袋里拿出雪白的手绢，擦头上脸上的茶水，“我的老兵都是跟着我在战场上殊死搏杀存活下来的铁骨汉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去给你站岗？”

莲恩生气地反驳道：“你这是狡辩！你明明就是让他们去给你做活招牌！”

李肃秋双手插腰，压着怒火道：“我懒得跟你废话，你自个儿回去好好想想，外面的那些粥棚能支撑多久，没有了粥棚他们要怎么活下来！我不过是多给了他们一条生路而已。”

莲恩心里的怒火已经冷却下来，却还是嘴硬道：“照你这意思，我是要谢谢你吗？”

“不用，我跟他们不过是各取所需。”李肃秋转身出去。

莲恩臭着一张脸，郁闷地转身抢在李肃秋前头走出门去。

大门口，士兵正在用脚踹赶一个十一二岁大的衣衫褴褛的男孩。

“住手！”莲恩大声喝道。士兵见到莲恩，马上停下来。

莲恩一边扶起小男孩，一边骂道：“你们还有没有人性了？连小孩子都打！”

“小姐，我们也不想动手，只是这小子死缠烂打地，非要团长收了他做兵，我跟团长报告过了，团长说十五岁以下的坚决不收。他不肯走，非要进去见团长，我们没办法，才……”一个士兵小声解释道。

“那也不能打人哪！”莲恩生气地对着士兵说完，又微笑着对男孩说：“等你长大了再来当兵，好不好？”

男孩非常坚定地说：“不，姐姐，我现在就要当兵！”

莲恩皱眉，“你太小了，枪都背不动呢！再说了，当兵是要上战场的，很危险的。”

“只要吃饱了，我有的是力气，我也不怕死！”

莲恩被他脸上的坚定和无畏所震撼到，心疼地说道：“那，这里不收你，你可以去找别的军团啊。没必要在这里挨打。”

“可是，只有李团长的部队肯提前发放一个月的军饷。”

“你需要钱对不对？”

“是，我三弟病了，他现在在发烧，我没钱给他治病。”

莲恩一听急了，“那你父母呢？”

男孩低下头，“他们都被大水冲走了。”

莲恩拉上小男孩，“走，带我去看看。”

一条破旧的巷子里，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正举着一块破旧的麻布站在墙檐外为墙檐下躺着的五六岁左右奄奄一息的小男孩遮挡烈日。看到这一幕，莲恩的眼睛湿润了，奔过去抱起地上的小男孩就往医馆跑。从医馆出来，莲恩将三个孩子带回了李家。莲恩命何管家把两个大的带去吃饭，命小兰煎药，自己则守在床边，照看慢慢退下烧来的老三。

居心4

莲恩本来还很担心李肃秋会将他们赶出去。结果李肃秋只是在窗户外看了一眼，｛奇｝便一声不吭地离开了。｛书｝在莲恩的悉心照料下，｛网｝老三在进李府的第三天就开始活蹦乱跳了。莲恩决定带他们一起去粥棚帮忙，却被何管家拦住。

“小姐，团长说他们进了府就不可以出府了，必须呆在府里。”何管家恭敬地说。

“为何？”

“团长可能是怕您把他们带到粥棚，引来一大堆孤儿。”

莲恩气愤，“他那么有钱，开个孤儿院就好了！”

“这次新兵所发放的军饷，督帅才给了一半，其余的都是团长东拼西凑的。小姐，行善也要量力而行的。”

听到何管家如此说，莲恩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便也不再为难他，带着三个孩子回房里去。

困了几天，莲恩有些耐不住了，准备带三个孩子上街溜达，巧姑却在这时候带着她父亲登门了。

巧姑让她父亲带三个孩子去院子里玩，自己则拉着莲恩在偏厅里坐下。

“保平嫂，你是来找我的吗？”莲恩很奇怪，巧姑极少出门，也是第一次踏进这里。

“我不找你，找谁呀？”巧姑端起下人刚送上的茶，轻轻抿一口，放到桌上。“我听保平说你在街上捡了三个孤儿。”

“是啊，就为这个，李肃秋都不让我带他们出门。”

“莲恩，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又在上学，带着三个孩子在身边也不方便，不如将他们交给我吧。”

莲恩诧异，“你不是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巧姑笑着说：“我不是要给他们做妈，是要做姐姐。”

“做姐姐？”莲恩这才明白巧姑为何会带着她父亲来了。

“我爸只有三个女儿，全都嫁了人了，我妈又走得早，现在就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白天还好，给村里的孩子上上课，到了晚上，就是一个人守在清寂的学堂里，有个三病两痛的，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巧姑面露忧色。

莲恩不解，巧姑是老小，出嫁都几年了，怎么到了今天才想到要给他收养子呢？

“莲恩，我也不瞒你，我就是看着他们是你领进李家的孩子，才想到要让我爸收作养子的。”

莲恩就更不解了，“为何？”

“这样，我爸既有伴，我又可以正大光明地接济他们。”

“这跟是否是我领进李家的孩子有何关系？”

“在李家这么久，你难道就没有感觉到吗？李团长对你的感情非同一般，丁家所有人也因此而对你非常尊敬。你领进李家的孩子做了我爸的养子，丁家自然会重视，不用我开口，丁家会主动拿银两供养他们。”

莲恩很难过，“你以前没那么重心思的。”

巧姑冷笑，“莲恩，没有一个人生来就是恶人，那都是逼出来的。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么好命。”

莲恩无言以对。春节的时候，丁保平又带了个女人回家，听说是个大归的寡妇，娘家家底丰厚，婆家也很善心，给了她一笔很大的财产。

“莲恩，我知道你很看不起我这样的心机。可是，两个儿子还小，而且我能生儿子不代表她们就生不出来。秋玲年底也要生了，儿子多了，我这两个也就不算什么了。再有，我也没有个可靠的娘家，虽然是个正室，可总觉得挺不起腰杆来。团长有意让保平脱离他的羽翼，在湘军部队里头与他呼应。在我儿子成人之前，我必须为他们的将来做好周全的准备。我向何管家打听了，这三个孩子挺机灵的，先让他们跟着我爸多学些知识，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就让他们进军营里去历练。我想将他们培植成我儿子的左右手，就像丁家兄弟对团长那样。莲恩，等你做母亲了，你就能体谅到我的未雨绸缪了。”

莲恩越听到后面越觉得心惊胆寒，“你这不是未雨绸缪，纯粹是居心不良，我不能让他们成为你的棋子。”

“莲恩，他们怎么会是棋子呢？我只是想让他们成为我可靠的娘家人，并没有要他们付出什么代价。莲恩，我爸虽有些迂腐，却很善良，定不会亏了他们，日后他们进了军营，会因为你我而平步青云，少走很多弯路的。你可知道团长和丁家兄弟这些年在军营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又在战场上多少次死里逃生才换来今天的局面？而且，不是每个人都有团长那么好的运气。莲恩，这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不，我不让你带走他们。”莲恩有些激动。

巧姑还想劝说，却看到三个孩子中的大哥石头走了进来，“姐姐，外面那位老先生很好，又能教我们识字，我们愿意跟他走。”

莲恩听了一愣。巧姑却是眉开眼笑，“莲恩，你看，他们愿意跟我们走，你就不要固执了。你放心，我不会亏了自己的弟弟的。”

“两位姐姐，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们三兄弟永生不忘。来日有机会，定会以命相报。”石头屈膝抱拳，满脸坚定。

莲恩又一次被他的举动和神情所震憾，呆呆得忘了要向前扶起他。巧姑赶忙扶起石头，神情激动：“真是好孩子，这个弟弟我没认错！”

巧姑带走了三个孩子，莲恩心里空荡荡的，有些难过，却又弄不清为何难过，蔫蔫地，提不起劲，天天坐在亭子里发呆。李肃秋经过的时候，只是站在回廊里远远地看一眼，然后离开。莲恩倒希望他能走近来，找点事情吵上两句。

莲恩心情平复过来的时候，女子爱国社的粥棚早已经撤了。洪水已经退去，很多难民开始回乡重建家园，也有一些留下来或是当兵或是务工或是继续乞讨或是投亲靠友，街道上风餐露宿的难民慢慢少下来，各处粥棚也撤掉了大部分。

生情1

八月初，衡城来电报，唐家大夫人病重，催唐瑞安和归雁立即回去。临行前，莲恩赶去送别。

“姐姐，要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吧？”归雁问。

“不要。”莲恩脱口而出，脑子里突然闪过李肃秋的身影，立即被吓一大跳。也许是因为以前每次要离开，都会激怒李肃秋的缘故吧。可从何时起，他的身影变得不再狰狞血腥了？

归雁见她发愣，忙关心道：“怎么了？是担心老爷会责罚你吗？”

莲恩回过神来，“不是，我先不回去了，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真的周莲恩回去，唐家要是得知了真相，岂不是害了归雁？再者，万一李肃秋不同意，跑回衡城找周家麻烦怎么办？

归雁见她不愿意，也不好强求，同唐瑞安上了汽车。

车子消失在街角，莲恩带着迷惑离开。

九月，李肃秋升任旅长，将辖部三个团驻扎在了衡城一带，十月率军在湘鄂边界与鄂军交恶，十一月凯旋回省城歇养，恰遇省城工农学生大规模上街游行，反对南北内战。

一回家就听到何管家禀报莲恩一夜未归的消息，李肃秋暴跳如雷，迅速带人上街到处搜寻。

其实莲恩并没有在上街游行的队伍中，而是在吴铭家。前一天，莲恩与柳柯和林百合拿了柳信的一部旧相机，肆无忌惮地站在省府门口边的茶楼上拍摄示威游行的盛况，想要随文寄给已在上海一家报社任职的柳信，不料被省府门口的警卫发现。三人在逃离两名警卫的追捕途中遇上吴铭，在吴铭的帮助下逃离了追捕，而吴铭却不幸被警卫开枪打伤右手，所幸子弹只是从手臂的皮肉中穿过去，并没有伤到骨头。

李肃秋冲进吴铭家的时候，莲恩正在一口一口地喂吴铭吃饭。看到李肃秋，莲恩又喜又悚，乖乖地跟着他回去。

李肃秋虽有满腔怒火，却只是沉着一张脸，大步进了自己的书房。莲恩怯怯地跟了进来，见他只怒瞪着自己，赶紧又是道歉又是解释又是讨好，可说得口干舌燥，李肃秋依旧像跟木头一样立在那里。莲恩不耐烦了，生气地问道：“李肃秋，你臭着这副脸做什么呀？我又没做错什么，人家救我受了伤，我不过是照顾他一下，又没做别的什么事，我有错吗？”

“我说你有错了吗？你自己跟进来对我道歉解释那么多做什么？”李肃秋冷言道。

“我，我怕你误会。”莲恩低着头，一脸委屈。

“误会什么？”李肃秋眼里飞速闪过一丝喜悦。

“误会我跟吴铭……”

李肃秋脸上扬溢着压制不住的喜悦，嘴里却说：“不是说我是禽兽，嫌我这里是狼窝吗？他要肯娶你，我也会放你走，我正觉得你是个麻烦精！”

莲恩猛然抬头，瞪大了眼睛，“你要赶我走吗？”

李肃秋得意地背过身，“你不是为了要我放你走，还跳井明志吗？这会儿又不想走了？”

“哦，那我去收拾一下。”莲恩突然觉得很伤心，颓丧地转身。

“急什么，要过了年才回衡城。”李肃秋转过身来。

“我又没说我要回衡城。”

“我要你回衡城！”

莲恩恼火地转身，“你这人真不干脆！说了放我走又管着我去哪里做什么？”

“我已经奉命驻扎衡城，府邸还要一个月才能完工。”说完，李肃秋大步跨出了房门。

莲恩窃喜，欢快地蹦回自己的房间。回到房里，莲恩又疑惑起来：为何李肃秋说要放我走的时候我会难过，说要我跟他一起回衡城的时候我又如此开心呢？以前不是挺恼恨跟他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吗？苦想了一夜，天将分明的时候，莲恩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她喜欢上了李肃秋。因着这个结论，莲恩心里五味杂陈，沉沉睡去。

中午起来吃过饭，在院子里晃悠，想起李肃秋，莲恩竟痴痴地傻笑。远远看到李肃秋走来，像是被他撞破了心事般，她的心突然扑通扑通乱跳，羞怯地急急跑回了房里。回到房里，她又自恼起来，又不是头一次见到他，自己怎么会这么不中用，再者，以前得知将来要嫁与李建文时都没有如此过，为何换了李肃秋会这样呢？

整理好心情后，莲恩想去看看吴铭，然后去女子爱国社报到。可是门口的守兵和何管家都告诉她，没有李肃秋的命令，莲恩暂时不能出李府。莲恩又气又无奈，恰好碰到丁保安来取文件，她便央求着丁保安带她出门。经不住莲恩的软磨硬泡，丁保安最终同意，带她去操练场见识一下。虽不能为所欲为，但是总归不用闷在宅子里，莲恩欣然同行。

操练场在郊外，莲恩很久没出过城了，情绪很高涨，坐在车上不停地叽叽喳喳。在操练场转上一圈，莲恩就没了兴致，身后跟着的两个士兵又唯唯诺诺地，让她觉得很没劲，于是去寻李肃秋。李肃秋正要离开打靶场，见到莲恩来，便负手立在原地，嘴角轻微上扬，眼睛里柔波流转，熠熠生辉。

莲恩用生气掩饰住乱跳的心，噘着嘴问道：“李肃秋，你说话不算数，说了放了我的，又关着我做什么？”

“我关着你了吗？那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那你是可以放我自由，让我随意去哪里了吗？”

“想得美！”李肃秋边说边从莲恩身边走过。

莲恩真的生起气来，转身要争辩，正好看见李肃秋举起手枪指着远处的靶子“嘭”地一声，吓得莲恩一个哆嗦。

“你何时能打中靶子何时自由。”李肃秋收枪走出了靶场。

莲恩生气地大喊：“李肃秋，你等着，我要学会了打靶，第一个拿你做靶。”

李肃秋蓦地止步，后背微抖，片刻之后沉声道：“即使你不会打靶，也许日后有一天，你也会拿我做靶，恨不能把我打成蜂窝。”然后快步离开。

莲恩没听明白，怒气未消，小声嘀咕：“小看人，以为我没那本事吗？我就打给你看！”

莲恩跟士兵要了手枪，可是枪才到手里，她的手就不听使唤地抖起来，接着是全身都抖了起来，心里慌慌地，好像枪正指着自己的脑袋一样。一旁的士兵看着想笑又不敢笑，脸都变了形。

丁保安走来看到这一幕，朗声笑了出来。莲恩生气地把枪一扔，“人家都这样了你还笑！太过份了！”丁保安捡起枪，抓住莲恩还没有碰到枪就开始抖的右手，教她握枪，瞄准，扣机，枪声响起的同时莲恩尖叫一声，似乎又看到了那个非礼她的光头脑门开花，血溅到她脸上的情景，闭着眼睛奋力甩掉手里的枪推开丁保安，用力地擦脸。

“只是打个靶而已，又不是叫你真的杀人，要是实在是怕，就别玩了，团长不会一直把你困着的，他就是吃软不吃硬，你跟他说几句好话，指不定马上就让你满世界飞了。”丁保安边说着边捡起枪。

莲恩赌气道：“才不要呢，不就是打靶吗？我就不信我学不会！”

丁保安赞许地点点头，“嗯，好，有志气！来，把它握稳来！”然后拉过惊魂未定的莲恩，教她握好枪，瞄准前方的耙，“我以前也是不敢拿枪的，用多了也就习惯了。你就把前面那个耙当作是一幅不太漂亮的画，用你的枪，给它添上几笔。”这一次枪声响起的时候，莲恩虽没有先前的反应，却也是心惊肉跳。

多开了几枪以后，莲恩便慢慢克服了心里的恐惧，独自握枪打耙。大牛小时候是个制作弹弓的高手，不能出门玩的时候，莲恩和归雁就偷偷玩大牛的弹弓。他们最先是打燕子，自打落第一只燕子，看到燕子趴在地上惨兮兮的样子时，莲恩就不再打燕子了，她们转而打后院的柚子树、枣树、桔树、李树上的果子，有时候也会偷偷地打牛屁股、鸡屁股、狗屁股，为此大牛经常从学堂回来就莫名其妙地挨他爸的罚，痛心地眼看着他爸将弹弓扔进灶堂里。莲恩的眼法很准，弹弓玩得比大牛还厉害，离开上沙岭之前她玩弹弓几乎是百发百中。打耙对于莲恩来说，并没有多难，因此在她打出第八枪的时候，震惊了当场的丁保安和士兵。

生情2

莲恩得意地下令：“去，叫你们旅长来！”

士兵很快就把李肃秋叫了过来。听到士兵来报的时侯，李肃秋还以为莲恩最多不过凭着运气挨了个耙边，没想到她在他眼前开出的第一枪竟能打中耙心，惊得他半天没有反应。

“李团长，我的枪法还不错吧？怎么样，我可以自由了吗？”莲恩洋洋自得。

“走吧。”李肃秋看着前方的耙若有所思，叹口气，苦笑一声，转脸看到莲恩依旧立在原地没动，便皱眉问道：“又不想走了？”

“你不会想让我用两条腿回城吧？”莲恩一脸不满。

李肃秋转头看向丁保安，“送她回去。”

“是！”丁保安应一声便先抬脚出耙场。【奇书网﹕www.qinkan.net】

莲恩正欲跟上丁保安，李肃秋又说道：“昨天那个男的，你最好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莲恩心里乐开了花，以为李肃秋是在吃醋，故意不满地问道：“为何？”

李肃秋严肃地看着她，“他身上有跟我一样的味道。”

莲恩觉得好笑，“都是男人，当然是一样的味道，难道还会有女人味不成？”

李肃秋瞪她一眼，“我说的是血腥味！”然后抬脚先行离开。

莲恩愣在原地，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突然决定不去看吴铭了，于是快步追上李肃秋，“我改主意了，我要去爬山。”

李肃秋停下脚步，“爬山？”

莲恩指着操练场边上不远处的山说道：“就爬那座山，你陪我去！”

“走吧。”李肃秋先朝着山脚走去。

这座山并不比牛头山高，莲恩以前能很轻松地上牛头山山顶，以为这座山也不在话下，没成想才爬了一半，就有些吃力，落了李肃秋一大截。李肃秋回头看见莲恩跟只蜗牛似地，无奈地摇摇头，折回来向她伸出手。莲恩突然觉得脸热辣辣地，低着头迟迟未将手伸出去。李肃秋看她半天不动，以为不愿意让他牵，于是收回手继续前行。莲恩见状，生气地边走边道：“没诚意！”李肃秋不悦地回头瞪她一眼，强行拉上她的手。

呼呼地风撩起莲恩齐肩的长发，钻进脖子里。莲恩觉得这风是暖的，听着小路两旁摇头晃脑地树木欢快美妙的歌声，抬起头来，她好像看到了厚重云层里，那片湛蓝锃亮的天幕。

到了山顶，莲恩依旧没有松开李肃秋的手，一屁股就要坐到一块宽大的石头上。李肃秋迅速把她拉起来，脱下身上的军大衣，披在她身上。她合衣坐下，一股别样的暖流迅速流进她的每根筋脉，全身的血液迅速沸腾起来。

李肃秋也在石头上坐下来，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吹起了曲子。莲恩脑后的长发随乐起舞，眼下的每一棵树木，每一片叶子就连已经落地的枯叶，也在随乐起舞，好不美丽。莲恩觉得很动听，很惬意。

乐声停下来后，莲恩偷偷瞄了一眼李肃秋，问：“李肃秋，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我说过，他日遇到难事，我定有求必应。”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七年前，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

“那你现在记着吧。”李肃秋又吹起了刚才的曲子。

莲恩其实记起来了，在乐声从他嘴里吹响的时候就记起来了。那年深秋，她偷偷跟着李建文去牛头山采柿子，归雁因为从柚子树上下地的时候扭伤了脚，所以没有出来。他们准备下山回家的时候，李建文想要大解，让她先下山在木屋里等他。她便在木屋外见到了李肃秋，当时他穿得很破旧，衣服还短了一截。她认出他身上穿的衣服是那个老瓜农常穿的衣服，以为他是老瓜农的亲戚，便没有戒心。她给他吃了一个柿子，他还想吃的时候，她却撒慌说不甜，很私心地留给了李建文。他说：小妹妹，他日遇到难事，我定有求必应。在这首很像《鲤鱼醉》的乐声结束的时候，她拉着李建文的手，欢快地走出牛头山坳。

乐声再次停止的时候，莲恩说：“李肃秋，我们来比比看谁先跑到山脚下。”不等李肃秋回答，她已经扔下大衣提起裙子迅速朝山下飞奔，银玲般地笑声穿荡在山间。

李肃秋拿着衣服在后面追喊，又气又急。

到了山脚下，莲恩伸手抓住路边一棵长青树，围着树转了一圈，停下来。

李肃秋募地止步，差点栽倒在地，怒喝道：“那么陡你也敢这样冲下来，不要命了！”

莲恩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捧腹大笑起来，“你输了！”

李肃秋臭着脸背过身去，忍不住也笑出声来。

回城后的莲恩还是决定去看望吴铭。看到莲恩来，吴铭很欢喜，东长西短地跟莲恩讲了很多。莲恩显得很安静，心里思考着李肃秋的话，左看右看，也没觉出吴铭与李肃秋有何相似之处。

吴铭见莲恩有些心不在焉，于是问道：“怎么了？”

莲恩犹豫了下，便问：“如果你的朋友说你另一个朋友的坏话，让你离另一个朋友远些，你会怎么想？”

吴铭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想你那个朋友定是觉得我是个威胁，想要离间我们的关系。”

“威胁？”

“他可能觉得我会把你从他身边抢走吧。莲恩，我在你心里的份量够这个资本吗？”吴铭深情凝望着莲恩。[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莲恩一直不能适应吴铭的直接，有些局促地借口说天已晚，匆匆告别离开。

一路上，莲恩都在回想李肃秋和吴铭的话，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决定去找李建武。

到李建武家的时候，李建武正做好晚饭。见到香喷喷的饭菜，莲恩突然觉得肚子很饿，兴奋地上桌开吃。李建武从厨房拿出一副碗筷，见莲恩已经横扫了盘子里大半的菜，于是又回到厨房，烧水下面条。

吃饱喝足的莲恩看着李建武吃着清汤面，很不好意思地说：“武哥哥，对不起啊！”

李建武宽厚地笑笑，“没事，我还要谢谢你呢，菜做得那么难吃，你也把它吃光了，我很有自豪感。”

李建武吃完面，莲恩抢着把碗洗干净，然后由李建武送她回家。到了李家门口，李建武突然问道：“你来找我，应该不是吃个饭的事吧？”

莲恩这才猛然想起找他的目的来，于是问道：“武哥哥，我是想问你，如果你的一个朋友说你的另一个朋友的坏话，要你离他远些，你会怎么想？”

“那我要看这个朋友会不会是一个喜欢说人事非的人，然后想一下他的话有没有根据，再掂量一下他在我心里的份量，如果我很在意他，即使他说得没根据，我也会听他的，与另一个朋友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让他感到不安。莲恩，是李肃秋让你离我远点吗？”

莲恩一时错愕，正想解释，李建武却又说道：“如果他希望你离我远点，就离我远点吧。莲恩，如果你爱上了他，那你就听他的，绝对不会有错。李肃秋虽不是正人君子，但他对你，我是放心的。我相信他。”

莲恩很感动，“武哥哥，他说的不是你，即使是你，我也不听他的。”

李建武微笑着点头，看到莲恩消失在门里，落寞地转身离开。

生情3

缤纷的雪花像采花仙子篮里撒落的芳香四溢的花瓣扬扬洒洒地飞舞了整个后半夜，清晨里打开门，白茫茫一片，轻盈的雪花随风扑到莲恩脸上来，莲恩觉得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的触过，心里一阵愉悦。

莲恩是最不喜欢雪天的，她怕冷，特别地怕冷。舒适的被窝、温暖的烤炉、香甜的地瓜和板粟、许氏和归雁的琴声、周东勤的故事拼合成了她所有关于下雪天的美好记忆，她就像是一只冬眠的青蛙，收起了聒噪，安份地躲在屋子里，直到来年春暖花开。可是因为快乐，她爱上了这个冬天，爱上了漫天的雪花。莲恩跑到稍显空旷的院中，捧起一团雪，向上扬起，一如当年调皮地将许氏收集的桂花洒向天空一样，细腻的雪花在她头上纷纷落下，她似乎闻到了浓浓的桂花香。

李肃秋在回廊里看到，皱眉念道：“真是不懂事。”大步走到莲恩身后，边轻轻掸掉她头上肩上的雪，边说：“好了，不玩了，感冒了就好了。”

莲恩又弯腰捧起一团雪，冷不丁地向身后的李肃秋砸去，刚好砸在他脸上。李肃秋没有防备，脸上沾满了雪，待反应过来，莲恩已咯咯笑着跑出了老远，抹掉脸上的雪，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你个调皮精，看我怎么收拾你！”朝着莲恩追去。

莲恩边跑边抓起地上的雪扔他，突然一个重心不稳，摇晃着就要摔倒。李肃秋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去扶住，紧张地问道：“有没有扭到脚？”莲恩咬着下唇，娇笑着摇头。

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莲恩红扑扑的脸蛋，李肃秋突然心跳加速，迟疑了一下，抚身下去想要一亲芳泽。莲恩心里扑扑腾腾地，红了耳根，待李肃秋的嘴唇就要贴上自己的嘴唇的时候，突然灵机一动，将手里的雪团塞到他嘴里，然后迅速跑开。

李肃秋再一次被捉弄，生气地要开骂，却只见莲恩“呀”地一声，摔趴在地上，无奈地蹙眉，上前扶起，没好气地道：“疯疯癫癫地，摔疼了没？”看到莲恩满脸白花花的，又消了气憋着笑，给她擦试。

莲恩哼哼唧唧地埋怨：“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李肃秋无奈地点头，“嗯，都是我害的。”

莲恩敛了苦瓜脸，神采飞扬地说：“那我要罚你堆二十个雪人！”

李肃秋瞪大了眼睛，“你以为我跟你一样闲着没事干吗？”见莲恩又换上一副无比委屈的样子，只好咬牙答应：“好吧，二十个！”

看着院落里埋头苦干的李肃秋和得意洋洋指手画脚的莲恩，丁保安却一脸愁容，叹道：“如果回了衡城，还能如此，该有多好？”

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累得满身大汗，李肃秋终于堆好了二十个令莲恩满意的雪人。

莲恩拍手叫好：“好呃！李肃秋，你真棒！”

李肃秋宠溺地瞪着她道：“下不为例！赶快回房去，感冒了我可不会管你！”然后走向回廊。

莲恩撇撇嘴，抬眼看到屋檐垂挂的晶莹透亮的冰凌，叫道：“我口渴了，我要吃冰凌。”

李肃秋止步抬眼看了一下屋檐，跨步向前扶着廊柱站到栏杆上，伸手从屋檐处掰下一根冰凌，递给她，说道：“舔两下就扔掉，别凉了胃。”

莲恩乐呵呵地接过，伸出舌头轻轻舔一口，舌头冰凉凉的，心却暖暖的，欢快地蹦回房里去。

晚上，莲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刚把烧酒热到炉子上，李肃秋就走到了饭厅门口。莲恩笑靥如花，“李旅长，请上桌！”

李肃秋走到桌边，看着桌上的菜皱眉道：“今天这厨子怎么回事，肉切得那么难看？片不像片块不像块丝不像丝。”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这菜不是厨子做的。

身后的莲恩不满地大声道：“爱吃不吃！浪费我一下午时间，好心没好报！”

李肃秋转身将莲恩拉入怀里，紧紧地抱着，说道：“谢谢！”

莲恩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气也消了，感觉很窝心，却没有看到李肃秋深锁的眉头和纠结的心。

莲恩轻轻推开他，拿起已经温热的洒壶，斟上两杯酒，说道：“我陪你喝酒。”

两杯下肚，莲恩开始醉了，脸蛋红扑扑地，眼神也开始迷离，手托着头撑在桌上，淡淡热雾中娇笑着很是撩人。李肃秋眼里尽是浓浓的爱意，夹一块鸡蛋喂她，柔声道：“光喝烧酒伤胃，多吃点菜。”

莲恩嚼了两下，蹙眉道：“咸啦！还是雁厉害，十岁就能做一手好菜，跟她比起来，我真是没用。”

李肃秋勾唇说道：“你不是没用，你是有福，不用做就有得吃。”

莲恩摆摆手，“没福，没福。哪里有福了？亲妈去得早，爸爸又不疼，文哥哥也不要我了，雁也嫁人了，就剩我一个人。”

李肃秋一口抿下杯中酒，呢喃道：“我愿陪你一生，你会愿意吗？”

莲恩没有听清楚，问道：“你嘀咕啥呢？”说着端起酒壶要倒酒。

李肃秋忙拦下，“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莲恩嘻笑着说道：“没醉，我的酒量大着呢！”

李肃秋轻笑一声，“哪个醉了的人会承认他醉了？”

莲恩不悦地坐正来，抢过酒壶，给自己倒上酒，说道：“我爸就是开酿酒坊的，在衡城那三年，我可是没少喝酒呢！”说完便仰头喝下，又贼笑道：“大牛哥那时候在酿酒坊里做管事，他听说作坊里有棵大枣树下埋了两大坛好酒，是周佳龙满月的时候埋的，我爸要留着给他娶媳妇摆酒用的。有一天晚上，我，大牛哥，雁，我们三个人偷偷地把那两坛酒给挖出来了，坛子我们没动，就把酒给弄出来了，然后换成了醋，又填了回去。哈哈，那晚上，我们三个人就在作坊里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我爸和工人们来的时候，我们早就喝光了一整坛倒在地上呼呼大睡。哈哈，可惜了，还有一坛没来得及喝，又没盖上，酒香都飘散了，都没那么好喝了。不过也是因为这样，我爸才没怀疑我们动了那两坛酒。呵呵，不知道周佳龙结婚时我爸和媚娘喝到那两坛醋会气成啥样！活该！让我妈守活寡，临死都见不上一面，气他们一下算是便宜他们了。”话刚落音，莲恩便一头栽在桌上睡着了。

李肃秋心疼地叹口气，起身要来抱她，不料她突然抬起头，说道：“秋千，好久没有荡秋千了。”又倒了回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莲恩觉得头有点疼，肚子也很饿，只记得在跟李肃秋喝酒，后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却记不起来了。唤了两声小兰，小兰便推门进来，赶紧来扶她。穿戴洗漱好，吃饱喝足，莲恩的头也不怎么疼了，便想着要去出看看那二十个雪人。

雪人依旧原样，立在那里，中间却多了一架秋千在风中轻轻摆动。莲恩很惊喜也很感动，鼻子一酸，两颗热乎乎的眼泪掉了下来。身后的小兰，看到莲恩这模样紧张起来，说道：“旅长昨晚弄了大半夜才做好的，您不喜欢吗？”莲恩听了更加激动起来，眼泪跟决了堤的洪水似的，不停地往外泄。突然一块雪白的手巾在她脸上轻轻擦拭，她以为是小兰，抻手想要自己来，等握住了一只粗壮的手侧目才发现给她拭泪的竟是李肃秋，慌忙松了手，低下头去。

李肃秋继续将她脸上的泪水擦试干净，牵着她来到秋千架前，说道：“试试。”

莲恩娇笑着说道：“我们一起站上去！”

李肃秋蹙眉，“我从未玩过，再说，秋千也可以两个人站上去玩的？”

“可以的，我以前和雁这样玩过的。”

李肃秋只觉得头皮发麻，但还是咬牙点头，在莲恩这里，他永远只有顺从。经过几次磨合，还有莲恩的指点，李肃秋终于掌握到了诀窍，很快就把秋千荡得很高。

秋千上，两人孩子般大声笑着。

“李肃秋，你笑的时候，就不那么难看了。”

“为了不让我太难看，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那你会娶我吗？”

“我会娶你，在你心甘情愿的时候。”

莲恩皱眉，我哪里让他觉得我不情愿了？

真相1

二月初，李肃秋带着莲恩回到了衡城。李肃秋的府邸与周家只隔着两条街，后院有一个荷花池，与省城女子中学附近的荷花池一个形状，连凉亭石桌石凳也是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个池子比那个池子小一半，却多了一座横贯池心的木桥。荷花盛开的时候，莲恩就可以尽情徜徉在荷香丛中。李肃秋的用心让莲恩又一次热泪盈眶。

衡城毕竟是小地方，莲恩回来，住在李肃秋府上难勉会招人闲语，她决定回周家，并且做好了挨罚的准备。血脉亲情，她不相信周启轩会不认她这个女儿。

衡城的大街小巷基本没有变化，还是当年莲恩离开时的老样子，周家却有些变化，不仅里里外外重修了一番，原先的三进五间的内宅格局，又加深了一进，下人也加了好几个。莲恩的闺房倒一如她离开时的模样，案台上许氏灵位前的供果很新鲜，屋子里还萦绕着淡淡的焚香，在妆台上摸了一把，手不沾一丝灰尘，想来是有人天天清扫的。

“莲恩呀！”媚娘显得很激动，一脚踏进房门又缩了回去，站在门口笑嘻嘻地说：“莲恩，你终于回家了，你爸可是天天想着盼着你回家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莲恩道：“进来吧。”

媚娘走进门里来，“两年多不见，莲恩变漂亮多了，瞧这身打扮，真时新。”

“两年不见，你这张脸倒是一点没变，就是不知道这心有没有变好一点。”莲恩倚着妆台坐下，心里竟有一种亲人相见的欣喜。

媚娘依旧笑嘻嘻地，“是我害得你跑到省城吃苦，我说声对不起，好了吗？你看在你爸的面子上就别生气了，回来了就安心在家里住着吧？”

“这是我家，我当然会安心住着。”

媚娘敛了笑，叹口气道：“这家里啊，自从你走了以后，就冷清了许多，佳龙留学，佳凤出嫁后，这家里就更冷清了，你奶奶一直不肯原谅我，过年也不让我回上沙岭，今年我就一人守着这么个大宅院，别提有多难受了。”

莲恩听了心里也有些难过，却依旧嘴硬道：“在我面前装可怜做什么，我又不是我爸！”

媚娘无奈地笑笑，“好，我装可怜，到中饭时候了，饿了没？要不愿意去前厅，我就让下人送过来。”

“我有说不愿意吗？是你不想吧？”莲恩起身先行走出房门。

媚娘不悦地皱一下眉，小声嘀咕道：“还是那么伶牙俐齿！”出门跟上。

周启轩中午一般是不会回来的，饭桌上只有媚娘和莲恩。媚娘一边给莲恩打汤，一边说：“不知道你回来，要不然定要做几个你喜欢的菜，晚上再补偿你吧。你爸过年的时候从上沙岭带回了挺多板粟，我一直留着，知道你很快就会回来了，想留着给你煲鸡汤。”

莲恩接过汤喝一口，“你怎么知道我快要回来了？”

“因为你爸过完年回来说李家那个……”媚娘见到周启轩进来，便没再说下去，赶紧站起来迎上去，“老爷，怎么突然回来了？”

周启轩说道：“没啥事，就早点回来了。”看一眼低着头的莲恩，坐到饭桌上，又说道：“回来了就给我安份点呆着。”语气不好，神色却缓和，端过媚娘递来的酒杯轻轻抿一口。

莲恩暗暗松口气，始终低着头吃饭。

媚娘说道：“莲恩，别光吃饭，吃点菜呀！老爷，晚上把佳凤和井上叫过来，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个饭吧？”

“井上今早上回日本了，没半个月不会回来，让佳凤回来小住一段吧。”

莲恩募地抬头，皱眉问道：“日本，她嫁给了日本人？”

媚娘道：“是啊，是个日本来的商人，很小就来中国了，中国话说得挺好。”

莲恩有些生气，“中国那么多好人家，你们不选，怎么偏要挑个日本人？”

周启轩不悦反问：“日本人怎么了？”

莲恩显得很激动，气愤地说道：“你没听过甲午战争吗？没听过马关条约吗？没听过二十一条吗？你不知道当年八国联军进京烧杀抢略日本人也在其中吗？你不知道日本人在东北那块是怎样丧心病狂吗？你又知不知道他们为了钱财连人家祖坟都不放过？”这两年在女子爱国社，她听到了太多关于日本人的卑劣行径，下意识地痛恨日本人。

周启轩也升起了怒意：“那些事我是听过，可那不能说明所有日本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十个手指还不一样齐呢！井上是个正经的商人，又饱读中国的诗书，比起现下那些名门世子有涵养得多！你不要一棍子打死一船人！再说了，要没有他，周家的生意哪里会像现在这般顺风顺水？”

莲恩嚯地站起来，“说白了，你就是为了钱财，不惜搭上亲生女儿的幸福！当年跟唐家的婚事是这样，今天跟日本人的联姻也是这样！”

周启轩拍桌而起：“混帐！一回来就开始闹腾！”

莲恩不愿多跟他争辩，冲回房里提起行李离开。在大门口，莲恩对追出来的媚娘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但愿佳凤的丈夫是个例外。我住在李旅长家，有空你可以来坐坐。”

把行李放回李家，莲恩坐上人力车，去唐家看归雁。莲恩只说是归雁在省城认识的朋友，由唐家的下人领着去唐瑞安的小院。经过花园的时候，莲恩在回廊里看到凉亭里有一个穿白色衬衣，蓝色西裤的男子，觉得他的背影很熟悉，问了下人才知是唐瑞琪，方想起曾在李建武旧居外见过一次，又恰好遇见唐瑞琪的儿子唐展鹏，越看越觉得这个两岁孩子的眉宇跟归雁很像。走到翠竹轩的门口，莲恩突然一个激灵，当年归雁生产那晚，她在唐瑞安别院边上的小巷里也见到过唐瑞琪，当时他的手上提着一个篮子。归雁曾说过她听到了孩子响亮的哭声，而她当时也隐约听到了婴啼声。想到这里，莲恩心里一阵颤粟，不敢再往下想。

在唐瑞安的小客厅里坐了一小会儿，唐瑞安便走了进来，微笑着说道：“周小姐，下人说雁在省城的朋友来了，我还纳闷呢，想不到会是你回来了。”

莲恩也笑了笑，说：“信里听雁说她生了个漂亮的女儿，所以老早就想回来了。”

提到女儿，唐瑞安眼睛发亮，说道：“是啊，欢欢很讨人喜欢，雁抱去我妈那里了，我已经让双喜去叫她了，你马上就能见到！”

莲恩犹豫了下，开口试探道：“我刚刚碰到孙少爷了。”

唐瑞安神色安然，象征性地点点头。

莲恩盯着他又说道：“孙少爷长得真漂亮，特别是眉宇，很有归雁小时侯的模样。”

唐瑞安一怔，不自然地说道：“周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还在亭里看到大少爷了，但不是第一次见到他，那年中秋，雁生产那晚，我在小巷里见到他提了个篮子离开，我还听到了婴啼声。”

唐瑞安强压着不安，僵硬地说道：“怎么可能呢，那时候我大哥正在万城陪着我大嫂生产呢，大晚上的，你可能看错了。”

莲恩点点头，说道：“是啊，可能是看错了，你怎么可能背着雁做这种事呢？不过雁后来跟我说她听到了那个孩子的哭声，挺响亮的，莫不是她痛得出现幻觉了？呆会儿我得好好问问她。”

唐瑞安大惊，正要开口却见归雁正走进来，后面跟着的香云，手里抱着欢欢。

看到莲恩，归雁很开心，两人围着欢欢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把唐瑞安晾在一边。莲恩突然说道：“欢欢的眉宇跟她的小堂哥挺像呢！”说完似是无意地瞟唐瑞安一眼，唐瑞安顿时紧张起来。归雁不疑有它，说道：“一条血脉下来的，当然会有几分相似。”莲恩不再接话。

莲恩离开的时候，归雁一直送到大门外。想到唐展鹏，莲恩问道：“雁，你在唐家过得好吗？”

归雁满脸幸福地说道：“姐姐，你看我哪里像过得不好的样子？忘了跟你讲了，我这肚子里又有一个了，快两个月了。”说完，她轻轻地摸着肚子。

莲恩突然觉得全身发冷，问道：“又有了？从我离开周家再见到你开始，你似乎总是在怀孕生子。这样的生活你快乐吗？”

“姐姐，我挺快乐的呀，为自己的丈夫生儿育女怎么会不快乐呢？”

“你确定他是全心全意爱着你，没有隐瞒过你任何事吗？”

归雁笑着说道：“你是说周佳凤去省城找过瑞安的事吧？我已经听媚姨娘说了，他不跟我讲也是不想让我操心，再说她不是已经嫁人了吗？我相信瑞安是全心全意爱着我的。”

莲恩知道她会错意了，决定不告诉她关于对唐展鹏的猜测，心道：你现在那么幸福快乐，我又何忍让真相把这份和谐打破呢。

归雁送别了莲恩，得知唐瑞安在花园里，便前去寻找。走到一排花圃后，听到唐瑞琪的声音，归雁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唐瑞安说道：“周小姐已经猜到展鹏是雁生的，今天她不说穿，不代表她日后不会说。”归雁犹如五雷轰顶，怒火中烧，冲出花圃，全身抖着却说不出话来，瞪了两个惊愕的人一眼，转身跑开。

真相2

雁回到房里，把门反锁上，任凭唐瑞安在外面苦苦哀求，始终不愿开门。她想不到唐瑞安会将亲身骨肉拱手送人，现在忆起当时，觉得他的眼泪是多么地虚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让她不明不白地承受丧子之痛！最后，是欢欢揪心地哭声让归雁打开了房门。归雁抱过欢欢，哄了两下，欢欢便不哭了，水汪汪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时嗯嗯啊啊地跟归雁说话。归雁鼻子一酸，眼泪哗哗地流。唐瑞安想要解释安慰，刚开口便被归雁瞪了回去，只好低着头站在一旁，等她消气。

美贞走了进来摈退了下人，也让唐瑞安先出去，关了房门，跪到归雁面前。归雁冷眼看着，并不做声。

美贞泪眼婆娑，低声说道：“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计谋的，你要怪就怪我吧，瑞琪和三弟也是出于无奈。”

“你为何要这样待我？你起来，别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可怜样，弄得好像是我在欺负你一样！你要跪就跪到正堂去，我受不起！”

美贞依旧跪着不动，颤声乞求道：“三弟妹，我求求你，你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情捅开来，到时候不只是长辈，连你也会觉得难堪的！”

归雁冷哼一声，问道：“我要回我亲生的儿子，有何难堪？”

美贞站起来，坐到一边，幽幽地说：“三弟妹，事到如今我就都告诉你吧。瑞琪是在辛亥革命之前就已经回了国的，他和一同回国的几个同学参加了武昌起义，受了很重的伤。一年后，他们三兄弟一起回了衡城。那时候我一心想着嫁给瑞琪做妻子，瑞琪却死活不同意。我不明白他出国前对我信誓旦旦，回了国为何就变了心，几次寻死未果。二弟见我如此，便告诉我，瑞琪其实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我没有因此放弃嫁给瑞琪的念头，我告诉他，我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做他的妻子。他选择让我做他的妻子。洞房花烛夜，我才发现，他不仅仅是没有了生育能力，他还丧失了男欢女爱的能力。三弟妹，你想得到吗？我至今还是处子之身。”

归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

美贞抹一把泪，继续说道：“尽管如此，我依然没有后悔嫁给他，更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并且苦苦想着要怎么样才能顺理成章地拥有一个孩子，打消大娘为他纳妾的想法。当我发现你怀孕却不自知的时候，我便跟大娘说我怀孕了，其实我那时候并没有想到有何办法能让你的孩子变成我的孩子。正当瑞琪为我的行为和想法大为恼火时，你和三弟却突然要去省城，这便给了我一个机会。”

“你是何时对我有这样的心机的？”

“你们大婚前，我曾带三弟去过山庙。我从你的装扮就看出你不是周莲恩，三弟却没有看出来，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与你成婚。”

归雁气得牙齿打颤，“原来我还没进府，你就计算起我来了，你对我的好，原来都是为了要夺我的孩子！我终于明白为何我从省城回来以后，你就刻意疏远我，还不让我跟展鹏亲近！你们！你们就是拿我不是周莲恩，是个下人胚子来要胁瑞安的？”

美贞急急摇头辩解道：“没有！瑞琪受伤那会儿三弟也在省城，当时他也是知道这个事情的，听到我怀孕的时候他也很诧异，所以找过瑞琪，不用我们要胁他，就凭着他对瑞琪的感情，他也会同意这个事情的。只是后来他试探过你，听到你可能不会愿意，矛盾了很久以后才这么做的。三弟妹，如果你实在不能原谅，想要回孩子，我，我也拦不住。可是你要想想，爸爸心脏不好，姑妈身体也不是很好，我妈又只有瑞琪一个孩子，他们承受得住吗？”

瞪了一眼一个劲抹眼泪的美贞，归雁心里恨又似乎不那么理直气壮。她想起来，刚到省城听说莲恩已经找到李建文以后的那几天，自己是又喜又悲的，有些魂不守舍，好像是有那么一次，唐瑞安同她讲他的一个朋友的事，讲了一长串，好像是关于生养的事情，最后问了她一句如果她是那个姐姐，会不会愿意把自己的孩子过继给妹妹。她当时根本没有在意听，自然没有听明白，只是在他重复问她时敷衍地回答说，自己的孩子哪里有给别人的道理，全然没有想到他是意有所指。如果当时她认真听了，她定不会这样回答的。

归雁道：“我不同意，只要你们去寻，难道就寻不到同意的？”

“是能寻到同意的，可是长大后不像唐家人，岂不是坐实了我不愿给瑞琪生养的传闻？到时候瑞琪若想护我只能把实情说出来，我不想让他被人另眼相待。”

归雁不再吭声，美贞见此，心想归雁应该是心软了，怕自己再多说会让她反感，于是迈着小脚离开。

美贞前脚刚走，唐瑞安后脚就进到屋里来。归雁恨恨地斜眼瞅着他，问道：“她，周莲恩，我的姐姐，是何时又是如何知道展鹏是我的孩子的？”

“今天她来看你，在花园里看到大哥，又看到展鹏有几分像你，才想起你生产那晚，她去看你，恰好看到大哥提着篮子离开便猜测到的，可能并不肯定，就没敢跟你说。”

归雁夹着哭声说道：“难怪她今天总是话里有话的，可是她居然不跟我实讲。我一直把她当亲姐姐的！”

唐瑞安赶紧安慰道：“周小姐不说定有她的思量，这件事情只能怪我，不能怪她。”

归雁纠结了一个晚上，清早起来便告诉唐瑞安，她要回上沙岭，去给许氏上香，并且拒绝了让他陪同或让莲恩陪同的要求，只让双喜护送。

去了五日后，归雁还没有回来，唐瑞安急了，跑去找莲恩，并将归雁回上沙岭的原因告诉了她。莲恩听了很着急，决定马上回上沙岭一趟。刚出门，归雁就风尘仆仆地跑来，紧紧地抱着她。

“姐姐，我不怪你了，我不生你的气了。我终于明白，你不告诉我，是因为你心疼我，不想让真相伤害到我。姐姐，如果有一天，你也发现我隐瞒了你一些事情，你会原谅我吗？”

“会的，我们是姐妹，我们的心永远是在一起的！”莲恩拍拍归雁的后背，心里叹道：我的傻妹妹！

归雁跟莲恩聊了几句李氏的近况，便跟着唐瑞安回去。回到唐家，她原谅了唐瑞安，也没有将孩子要回来。唐瑞安既高兴也纳闷，不明白她为何回上沙岭几天突然就变得那么豁达，这么快就能放下这个事情，但总归是一场风浪平息了，也没有多去追问。

归雁的事情刚刚落幕没几天，丁保安跑回来告诉莲恩，李肃秋带着一个排的近卫队在回衡城的路上，遭到了伏击，整个排的人被打得措手不及，全部四散。李肃秋受伤不知去向，他在附近找了几天也没有找到。莲恩心急如焚，跟着丁保安带人在出事附近又搜了个遍，依然一无所获，一筹莫展的时候，府邸的士兵来报，李肃秋已经回府。

火速回到李家的莲恩还来不及高兴，就被正堂里坐在高堂上的那个有着鹰一样眼睛的银发老人给惊呆。这个男人，莲恩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他就是王大强，当年的土匪头子，残害李家满门，害死她母亲的凶手。莲恩听不到李肃秋跟他说什么，也看不到丁保安把他扶下去，她只看到了李家冲天的火光，母亲血淋淋的后背和苍白的脸！

良久，莲恩才轻飘飘地问：“他是谁？”

“他是我父亲，叫王大强，他当年是逃荒到衡城，饿昏在路边被我祖父和母亲救下，后入赘到我家的，所以我随母姓，跟李建武是同族。”

“那么说，你是我仇人的儿子！”

李肃秋不语，胸膛上的伤似乎很痛，他扶着椅子坐下来，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滑落。

片刻沉静后，莲恩突然狂笑起来，“李肃秋？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你告诉我，你说要娶我却一直不娶我，就是因为你知道你是我仇人的儿子，所以你不敢娶我对不对？你的凶残，你这双鹰一样的眼睛，都是王大强传给你的！哈哈哈！李肃秋，你是不是一早就想到今天了？我好恨，我好恨我自己，怎么会对你这样的男人动情？李肃秋，爱上你是我的耻辱！最大的耻辱！”莲恩瘫软在地，欲哭无泪。

李肃秋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茶几边沿，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痛苦地说：“对不起，我们没想过伤害你母亲，那是个意外。”

“意外？李家上下六十余口也是意外？”

“我家跟他家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到底有多大仇恨，要让你用六十余口命来抵？”

“牛头山坳里的三间木屋就是我母亲和我父亲亲手盖的，坳里的三亩瓜地原本也是我家的，我们一家其乐融融，虽不富裕但也知足。可是在我出生两个月后，李建武便出生了，我母亲被强行做了他的奶娘。来年正月，李建武身上挂的铜锁不见了，他们便说是我娘偷的，将我娘活活打死，还将我们一家人赶出了牛头山坳，夺走了那三亩瓜地。我祖父和父亲找他家理论，我祖父被他家的下人打死，我父亲被打成重伤，右耳失聪，而我六岁的哥哥也被打残了脑子，至今还是个孩子心性！我母亲的一个堂哥将我们一家人给捡了回去，并且偷偷把我祖父和母亲葬在了牛头山上。我父亲伤好后便带我们兄弟去深山里投靠了当年逃荒路上结拜的一个大哥，做了土匪。而那帮土匪里，有过半数是同我家一样受过李建武家欺凌走投无路的。一年以后，他家的长工，就是丁叔，带着丁婶也跑到了山里，并且告诉我父亲，李建武的铜锁根本没丢，在惩罚我母亲前，下人就已经在他的换洗衣服里找到。我们是凶残，可他们又有多善良？我哥哥当时只有六岁，他们竟然拿木棒对着他一顿乱打！莲恩，我和我父亲心里那根毒刺有多深，你永远也体会不到，特别是我父亲，天天看着自己的儿了慢慢长高长壮，心志却始终只有几岁，白天傻呵呵地，晚上却老是做恶梦，梦里总哭喊着不要打不要打，醒来就是哭喊着妈妈疼妈妈疼！莲恩，你能了解他那二十三年的岁月里有多痛苦吗？不把它连根拔起，根本解不了我们的痛！”

“你的毒刺拔了，可是我的生活却被你毁了！你可知道你父亲同样是我心里那根毒刺！”

李肃秋掏出手枪，放到茶几上，“用我的命来拔那根刺吧！”

莲恩迫不及待地爬起来，一把拿起手枪，颤抖着对准李肃秋的头。李肃秋痛苦地闭上眼睛，等着受死，却只听到浑厚的枪声和清脆的玻璃破碎的声音，诧异地睁开眼，眼里闪烁着惊喜地光芒。

“我不会这么容易就让你死的！我要让你痛苦地慢慢地死！方解我心头之恨！”恨恨地说完，莲恩转身欲走。

“莲恩，我的命是你的，你随时可以来拿，但请你一定把枪口对着我的头，不要对着我的心脏。”

莲恩诧异回头。

李立秋用手指着自己的心道：“这里满满都是你，请你让它完完整整的。”莲恩心里的酸痛瞬间涌上喉咙，不等眼泪滑落，迅速奔出厅堂。

真相3

莲恩没有离开李府，她告诉自己，她要留在这里报仇。在荷花池边，她见到了李肃春。他有着成年人的相貌和身材，眼睛却黑白清明，单纯而又无辜，把她当作新的玩伴，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妹妹地欢叫着，每叫一声，莲恩的心就像被针扎一下，细细地流血。王大强没有认出莲恩，却以为她将是他未来的媳妇，那双鹰一样的不再犀利的有些混浊的眼睛里缓缓流淌出无尽的慈爱，落在莲恩眼里，却只有厌恶。

莲恩真心陪伴李肃春玩耍，假意讨好王大强，让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的李肃秋痛苦不堪。这是莲恩想要的结果，心却隐隐作痛。

转眼便到端午。莲恩在亲手包的粽子里放下鼠药，放到锅里蒸上。药是明目张胆买回来的，李肃秋一定会知道，但等他赶回来的的时候，他的父亲一定已经死了。她想他一定会很痛苦，但她不会看到，因为她也会吃粽子。两条命是远远抵不了当年那场罪孽的，但她能做的想做的却只有这么多。

莲恩叹息一声，想去荷花池边再看一眼。荷花池里满池的翠波荡漾，几个粉粉的小小的花骨朵探出头来娇滴滴地。凉亭里，王大强正坐在石凳上发呆，莲恩走过去，坐到栏岩上。

“莲恩，莲花美吗？”

“美！”

“她也说莲花美。”

“谁？”

“莲花。”

“莲花？”莲恩突然想起来，这是王大强和她的母亲许氏共同认识的人的名字。

“二十一年前的正月，我带领兄弟去抢上沙岭李家的迎亲队伍。但打探的弟兄弄错了，实际上不是李家，只是李家说的媒而已。新郎我也认识，会些拳脚功夫，新娘家的送亲宾客里也有几个有几下子。我见形势不妙，就下令随便抢到一些赶快撤。其中有个弟兄说，干脆把新娘子抢了，让她进山给几个孩子当先生，识些字。于是我就杀到花轿里，抢了新娘便赶快撤。当时我还纳闷呢，抢东西的时候新郎拼命似地护，我抢了新娘，他倒没有死命追上来。回到山里揭了喜帕才知道，我抢到的只是个丫环，她就是莲花。她听到了我跟弟兄的对话，跑到轿子里跟新娘给调换了。肃秋他们兄弟，还有保平保安两兄弟都很喜欢莲花，天天围着她转。肃春晚上也再没有找过妈妈，做过恶梦。可是来年映山红开花的时候，她却突然偷偷地逃跑。我追到她的时候，她说孩子不能留在山里受苦，要出去堂堂正正地做人，她宁死也要离开。我送她出了山，也听了她的话，在肃秋十五岁那年，让丁家一家陪着他，去省城念书。我日日夜夜地想象着，有朝一日，我和她再相见会是个什么样子。可万万想不到，我们今生竟再也无法相见。哎！”

莲恩想起周启轩年幼时曾去寺庙习武，而自己有几个舅舅也做过武官，难道他要抢的是许氏？莲恩突然心头一颤，二十年前映山红盛开的时候，她刚刚出生，八月初，那个被埋在牛头山的归雁的母亲，也叫莲花的女人，生下了归雁。那么说，归雁很可能是李肃秋的妹妹！王大强嘴里的莲花说孩子不能留在山里受苦，其实说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想到这里，莲恩突然恍惚起来，借口说回厨房看棕子，匆匆离开。

莲恩把棕子端到饭厅，亲手剥了一个棕子用筷子插住给李肃春，又拿起一个剥起来。李肃春乐呵呵地对着棕子呼气，一口咬下去。李肃秋突然冲了进来，一把打掉李肃春手里的粽子，大喝道：“吐出来！”李肃春被吓得呜咽起来，李肃秋再吼一句，李肃春马上吐掉，哇哇大哭起来。

王大强见状生气地说道：“你搞什么鬼东西，吃个粽子也能让你发这么大脾气！”

李肃秋只是又惊又怒地瞪着莲恩。

莲恩当作没有看见，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粽子，气定神闲地捡起地上的粽子，一口咬下去，“嗯，还行，就是淡了点，下次得多放点盐。”

李肃秋羞愧地呆呆看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李肃春却冲过去打掉莲恩手里的粽子，着急地说道：“妹妹，快吐出来，掉地上的东西不能吃，会生病的！快吐出来，快吐出来！”

莲恩笑了笑，说：“吞下去了，吐不出来了，我不再吃就是了！我们去吃干净的。”

小兰突然急匆匆跑了进来，“小姐，不好了，您放养在荷花池里的鲤鱼全翻了边！”

王大强大惊，说道：“怎么会呢，我刚刚在那边的时候不是还挺活蹦地吗？”

莲恩冷笑一声，递给李肃春一个粽子，“有什么奇怪的，前一刻好好的人，下一刻说不定就没命了，何况是条鱼。死吧，死吧，都死了才好！”

王大强怔怔地，突然觉得莲恩很陌生。

吃过粽子，莲恩去唐家找归雁。唐瑞安和归雁正在逗弄欢欢，看到莲恩六神无主地走来，唐瑞安抱着欢欢离开。

归雁拉着莲恩坐下来，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莲恩摇摇头，“没怎么，突然想你了就来看你了。”

归雁觉得不是，又问道：“是有心事跟我讲吗？”

莲恩想了想，“小时候，大牛哥老被我们两个欺负。他不敢骂我，就骂你，说你不是他妹妹。”

归雁愣了一下，“不只是他这么说，很多人都这么说的。阿姨从来不罚骂下人的，却为了这事罚骂过他们。”

莲恩认真地盯着归雁的眼睛，发现归雁的一双眼睛跟王大强的眼睛确实很像，只是归雁的要柔很多。归雁被莲恩盯得有些莫明，于是说道：“姐姐，你这样盯着我，我怪不舒服的。”

莲恩收回视线，说道：“雁，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你会怎么想？”

归雁笑笑说：“其实我已经问过奶奶了，她说我不是我爸的亲生孩子。至于是谁的，她也不知道。不过这些不重要了，姐姐，我看得很开，我爸让我做她女儿说明他不嫌弃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莲恩心里难过，“你说要是那个杀害李家六十余口，砍伤我妈的土匪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要怎么做？”

归雁突然目光如炬，“血债血偿！”

莲恩觉得此时归雁的眼神像极了李肃秋提起李建武一家时的眼神，叹口气，“雁，如果那个土匪是你的至亲呢？”

归雁的心似乎被针扎了一下，却依旧坚定地说：“如此凶残之人不配做我的至亲，若有机会，我会亲自手刃，以报阿姨和李家之血仇！”

听到她如此说，莲恩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悻悻地离去。

回到李府，莲恩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火辣辣地能灼伤她，于是躲进房里，几天没有出门，直到李肃秋出远门。

爱恨两茫茫1

才入夜人已静，莲恩一袭白衣，侧躺在桥板上，紧紧地缩成一团。她看不到月华如水，星光熠熠，身旁的荷花荷叶搔首弄姿，听不到万籁俱寂里尖锐的虫鸣，身下耐不住寂寞的鲤鱼跳跃拍起的水声。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不能思考，只要大脑稍微活动一下，她就会看到李肃秋忧伤的眼睛。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却溢满了忧伤，是很可怕的，比凶残还可怕！

凉亭里响起了李肃春哼哼唧唧地哭声。莲恩皱了一下眉，却没动。李肃春一直哭着，过了快半个时辰也未停下来。成熟的脸上挂着天真的泪水，莲恩既不想去面对，也狠不下心无视，爬起来，走向凉亭，对他柔柔地问道：“怎么了？”

李肃春吸吸鼻子，说道：“妹妹，春春想念萤火虫了。”

莲恩拿出手绢帮他拭泪，微笑着说：“妹妹带你去看萤火虫好不好？”

李肃春开心地蹦起来，拍着手叫道：“好呃好呃！”

莲恩竖起食指在嘴边嘘了一声，“不要大声，吵到别人了就看不了了。”

李肃春马上学着莲恩的样子嘘了两下，两只手拼命摇，小声说：“春春不大声，不吵别人。”

莲恩满意地点点头，“还要把眼睛蒙起来哦，跟着妹妹走，到了有萤火虫的地方才能拿下来，好不好？”李肃春点头如捣蒜，乖乖地任莲恩给他用手绢把眼睛蒙起来，牵着他走。

莲恩把他带到了自己房里，走到床前伸手在床底下动了两下，床帐后面的墙便突然开了一道小门。莲恩拿上一个灯笼，领着他走进去，下了台阶，取了挂在墙上的琴盒，沿着暗道走了不到两里，前面便是几步台阶，顶上一道石门，石门外便是衡城西郊。莲恩把灯笼挂在墙上，打开石门，蛙鸣虫嘶鸟啼，好不热闹。李肃春听了好不欢喜，却乖乖地没有拿掉眼睛上的手绢。莲恩牵着他上了台阶出了石门，拿下他眼睛上的手绢。

幽黑的天幕上，点点繁星一眨一眨地，闪烁着灿灿银辉，明丽的将满未满的月亮柔柔地撒下来，娴静而宽容，金黄的稻海上，散落人间的小星星也不甘寂寞，在稻叶上翩翩起舞，尽情撒欢。

李肃春开心地叫着，跑过池塘，跑进稻海里，追捕无数星光。莲恩被他的快乐所感染，步履轻盈，走到离稻田很近的地方在一个小树墩上坐下来，拿出琴摆在腿上，抬起手来，猛然发现，许氏曾教过她那么多首曲子，如今却一首也记不起来，唯独记得《鲤鱼醉》，幽幽叹一口气，弹奏起《鲤鱼醉》。

这首曲子原本是她最不喜欢的，不是因为它不好，只是那时候的她觉得太悲伤了。许氏去世前天天听归雁弹，慢慢发现，悲伤的曲子原来是可以舒解悲伤的，以至于在那些有悲伤的日子里，她恋上了这首曲子，直到与归雁分离。眼前的这些飞来飞去地散发着冷黄色光晕的萤火虫，她曾经很喜欢，如今又不喜欢了。它是很美，却太冷太短暂。原来喜好是会变的，那么感情呢？

一遍又一遍忧伤的琴声并没有感染到快乐的李肃春，莲恩不禁轻叹：懵懂无知，未必是件坏事。跑累了叫累了，李肃春走到莲恩身边蹲下来，脸上带着天真的渴望，巴眨着眼睛说：“莲恩妹妹，这把琴是莲花妈妈的。春春睡不着的时候，她就给春春弹这首曲子。莲恩妹妹，你有她的琴，就肯定能找到她，你带春春去找她吧，爸爸说莲花妈妈去给春春采莲花了，要很久才回来，可是已经过了很久了，春春等不及了，春春想自己去找她。”

他的话就像一块石头，投进了莲恩平静的心湖里，荡开一层层疼痛的波纹。莲恩爱抚地摸着他的头，说：“莲花妈妈去很远的地方采莲花了，等她采到了，就会回来了。春春要听话，好吗？”

李肃春拼命点头，说：“春春会听话的，乖乖听话，可是，现在家里不是有很多很多的很漂亮的莲花吗？为何要去很远的地方采呢？”

“因为家里的还不够漂亮，莲花妈妈想要采到一朵天底下最漂亮的莲花送给春春呀！”

李肃春听了却并不开心，说：“春春不要莲花，春春有莲花妈妈就好了。”莲恩眼眶发热，轻轻地搂住他的头，抱在怀里。

良久，莲恩说：“我们回去吧，很晚了，春春要乖乖上床睡觉了，不然，莲花妈妈会不高兴的。”然后放开李肃春，把琴放进琴盒，牵着他向暗道的出口走去。

经过一座墓，李肃春突然停下来，很虔诚地拜了两拜，说：“莲恩妹妹，你也拜拜，爸爸说，晚上经过坟墓不拜拜，坟墓里的死人会不高兴的。”莲恩哭笑不得，他们刚才就是从这墓碑下面出来的，但还是无奈地对着墓碑拜了一下，拉着他走到几步外的柳树下。

李肃春四处张望，说：“弟弟怎么不见了？”

莲恩一听也跟着寻找，问道：“你何时看到他的？”

“就是你弹琴的时候啊，他和保安弟弟就一直站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呢？”

莲恩正想劝他不用找了，李肃春突然惊叫一声，指着墓碑说道：“莫不是看到死人了吧？”

莲恩顿时惊恐起来，看到他在贼贼地笑，生气地说道：“以后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

李肃春委屈地要掉眼泪，说：“春春是看你好像不开心，想逗你开心的。”

莲恩暗自懊恼，跟一个傻子较什么劲呢？随即展颜说道：“好了，别难过了，妹妹错了，我跟你道歉。不过，春春以后不可以开这样的玩笑了，知道吗？”

李肃春乖乖地点头，任由莲恩将他的眼睛蒙上。莲恩朝四周看了一下，转动墓碑两侧的石狮，墓碑迅速前移，露出一个洞口来。

莲恩将李肃春送回了凉亭，拿下手绢后将他送回房间，哄他上床休息后才离开。

似乎料定了莲恩会再回到荷花池，丁保安在凉亭里等她。莲恩没有走近凉亭，走上木桥，坐到桥中心。

丁保安走过来，在莲恩旁边坐下，良久，才开口道：“莲恩，你现在这样，快乐吗？”

“要是你被你的仇人愚弄了一番，你会快乐吗？”

“旅长从来没有愚弄过你。他救你，是因为你曾经在他阔别了二十年的家里，无条件地给过他一个柿子，虽然那柿子不值一文，随处可见。我们走出深山五年，受尽了山外人的欺凌，习惯了把外人当敌人，你是第一个让他觉得是自己人。

他把你强行留在身边，是不舍得你吃苦受罪。后来慢慢地，他发现他喜欢上了你，可是他也明白，你不可能嫁给他这个仇人，所以，他只能把这份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每次你晚归，他都会急切地去寻，却又不出现在你眼前，只是默默地跟随你回去。

那个小曼，他本来是打算放过的，但也多留了一个心眼。你带她前脚出门，他后脚进你房里检查，竟在你妆台上发现了几粒细小的粉末，因此，马上叫我哥把她解决掉。你后来扔掉的那盒胭脂，其实是没有毒的。李建武关进牢里，你要他救，他调查清楚李建武的身份底细，却还是放下仇恨去搭救。

而秋萍和惠芸那两个女人，都是师长硬塞给他的，他虽不喜巴结，却也不好拂意，只能受着，也想用她们来替代你。但事实是，你在他的心里，是没有任何人能替代得了的。

当你终于发现他的好，爱上他的时候，你可知道，他有多痛苦矛盾。他最害怕看到的，就是你现在这样。他情愿你不爱他你恨他，也不愿你痛苦，可是他又不舍得放开你，他日日被这样的矛盾折磨得心力憔悴。他连你将来杀了他后的退路都想好了，把暗道设在了你的房间里。

当年伤害你母亲，那是一个意外，我和旅长赶到的时候，刀已经落下去了。事后，旅长也很难过，可事已至此，我们也无法弥补。莲恩，你真的就不能放下仇恨吗？”

莲恩含泪冷笑一声：“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这是你的旅长用行动告诉我的，不是吗？李家六十余口，全死在了你们手里！里面有多少无辜的老弱妇儒，你们算过吗？”

“我家以前在下沙岭村，我爸原本是李建武家的长工，我妈嫁给我爸没几天被李建武的三叔给污辱，我爸打伤了那个恶棍带着我妈逃进了深山，迷了路，被野猪围困，幸好旅长的父亲强伯搭救，才有了后来的我们兄弟俩。李建武家欠我家的，虽不及旅长家，可是除了我们从军部带回去的那二十几人，强伯带去的三十几人全是跟他家有仇的。李家在欺辱他人的时候，何曾在乎过是否老弱妇儒？莲恩，有因必有果，他家迟早要遭报应，只不过是上天借用了我们的手而已！”

“冤有头债有主，人家不是人，你们就也跟着不做人吗？你不觉得你的借口很荒唐吗？”

“莲恩，你是个善良的人，我也不想把我的观念强加于你。只是，旅长对你的好，对你的爱，真就不能消融你心里的仇恨吗？当初强伯要是不救下我父母，就不会有我，在战场上，如果没有旅长，我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如果你一定要有条命来抵，那就拿我的去吧。”保安左眼闪着泪花，掏出手枪递给莲恩。

莲恩别过头，站起来，两手握着拳，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疼得她掉下眼泪来，不禁自问：他的爱真的能融解我心中的恨吗？如果不能，为何我到现在还没动手？嘴里却冷言道：“你以为你跟我讲这些我就会放过他吗？不会，我永远都不会放过他！”说完，便跑开去。

爱恨两茫茫2

自端午去找过一次归雁后，莲恩近两个月未上街了。一夜暴风雨后的清晨，莲恩突然想上街走走，没想在街上碰到吴铭。莲恩没有太多欣喜，只是淡淡一笑，自李肃秋叫她离他远点后，她就真的开始疏离这个朋友。吴铭掩饰不住惊喜，看着莲恩的眼神始终热辣辣的。

两人在茶楼里刚坐下，吴铭就问道：“你还跟李肃秋住在一起吗？”

莲恩点点头，算是回答。

吴铭忧心地说道：“莲恩，我劝你还是离开他吧。他不是个好人，他在战场上的凶残传遍了全省。听说他在当兵以前，就常跟人打斗，是出了名的狠，也是因为打死了一个富少，才跑到军营里边去的。当兵期间，他曾几次盗墓，用此肮脏所得去买通自己的官路，扩充部队，烧杀抢略更不在话下。而且跟过他的女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莲恩诧异看着他，却没有开口问，除了跟李肃春在一起的时候，她已经不太开口讲话了。

“他第一个女人是在他溃退到湘贵边境前娶的，等他打回来已经是一年之后。那个女人在他不在的期间回过一次娘家，被他继父的儿子强奸，在李肃秋回来的第二天生了个儿子。李肃秋将那个孩子连同孩子的生父一起绑起来活活烧成了灰，那个女人的继父一家七口人也被他全部杀死。那个女人也自杀了。第二个女人是陪他赴鸿门宴，替他死的。”

听到这，莲恩全身发抖，捂着耳朵不停地摇头不愿再听。

吴铭却继续说道：“第三个女人听说因为犯了一点小事，就被他卖掉，第四个女人因为……”

莲恩突然大叫一声：“不要说了！”

吴铭愣愣地看着她，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莲恩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失礼，说道：“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我不想听。我还有事，告辞了！”莲恩像丢了魂一般，跑出去。

莲恩一边跑着，一边自问：这样的男人，我为何还要留在他身边？是为了报仇吗？那我又为报仇做了些什么？是为了爱吗？那我又有何脸面去见九泉下的母亲。不为报仇，也不能爱，我又有何理由再留在他身边？

莲恩觉得是该离开了，可是想到离开，竟觉得心要被撕碎一般，生生地疼。回到房里，莲恩想要收拾些细软，发现所有一切包括身上穿戴的衣服饰物，除了手腕上曾被当掉又被归雁帮忙赎回来的许氏留下来的玉镯，没有一样不是李肃秋的，于是转身出门。在关上房门的一刻突然想到枕头底下放着李肃秋的手枪，于是又跑回房里，拿上手枪，才离开。

莲恩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在街上游荡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回上沙岭，那个承载着她太多快乐的地方。在城门口，莲恩遇到了唐瑞琪。衡城不大，遇到唐瑞琪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唐瑞琪竟认得她，并主动上前打招呼。

莲恩有些戒备，毕竟归雁是顶着她的名字嫁入唐家的，问道：“我们认识吗？”

唐瑞琪温和地笑，“周小姐可能不认得我，但是李旅长驻军衡城，我曾到府上道贺，与周小姐有过一面之缘。”

莲恩这才放下戒备，“唐大少爷真是好记性。”

“周小姐怎知我是唐家大少爷？”

莲恩眨巴两下眼睛，笑道：“唐家是衡城首富，唐家大少爷又仪表堂堂，衡城人没几个不晓吧？”

唐瑞琪笑得很爽朗，“周小姐，是要出城吗？”

“唐大少爷也是要出城吗？”

“是啊，要去省城一趟。”

莲恩突然决定不回上沙岭了，问道：“唐少爷可方便带上我？”

唐瑞琪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五日后，唐瑞琪将莲恩送到了李建武家门口后，便离去。

门上挂锁，李建武不在家，莲恩本来是有一把钥匙的，却忘在了衡城。不过幸好，唐瑞琪离开前给了她一把钥匙。

进了门，发现桌上已经铺上了一层薄薄地灰尘，莲恩猜想李建武可能是很久没有回来过了。闲着无事，莲恩挽起衣袖，打扫起屋子来。

李建武顶着烈日回到家门口，见到门是虚掩着，心下大惊，掏出手枪，机警地推门闪进屋里。举着枪扫视了一周，发现家里变得很整洁干净，虽猜不到是何人进屋，倒也放下了警备，便把枪收了起来。

李建武发现楼上卧房的门是大开着的，便跨步上楼，站在房门口，对着房里立在素描画像前背对着的人轻声唤道：“莲恩？”语调平淡却透着惊喜。

莲恩缓缓转身，甜美的笑靥宛若清晨盛开的粉荷，轻柔的眼波里透着喜悦，宛如清泉缓缓流淌，稀释了屋内的燥热。

他似乎闻到了淡淡清香，却有些揪心。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墙上画中的她，同样的美若粉荷，却带着天真和俏皮。眼前的她，笑靥如常，可是眼角带着没有掩藏住的忧伤。

莲恩什么也没有说，又转过身看着画像。

李建武缓步走向她，立在一旁，问道：“莲恩，来很久了吗？”

莲恩把头靠在李建武的肩上，感觉很踏实，视线依然没有离开画像，轻声道：“没来很久，也是早上才到省城，坐唐家大少爷的车来的。听说你不在女子中学教书了，但看到门上的锁还是原先的那把，猜想你还住在这，就自己进来了。”

“怎么会突然又回来了？没听说李肃秋要回省城啊？”

莲恩的心揪成一团，疼得她皱起眉来，不答却说道：“武哥哥，把画像从那边墙上割下来，还能这样完好无损地贴在这里，肯定很费功夫吧。”

“还好，建文当时也没有贴很牢。”

“他过得还好吗？”

李建武心头微颤，说道：“他，他很安逸。莲恩，他抛弃了你，你恨他吗？”

“不恨。”

“为何？”

莲恩凄凄轻笑，说：“不舍得。”

李建武很是心疼，抬手将莲恩搂入怀中，将眼里的泪生生逼回去，沉声说道：“莲恩，建文若听到你如此说，他，他不枉此生。”

莲恩任由他抱着，问道：“武哥哥，土匪杀了你全家，你想过报仇吗？”

李建武惨笑，说道：“我何偿不想报仇？可是国难当头，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我怎么能把我的精力和生命押注在一家之仇上？”

莲恩叹道：“武哥哥，你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如果有一天，你的仇人就站在你眼前，你会怎么做？”

“我当然不会放过他。你怎么会问起这些来？”

莲恩不安地离开他的怀抱，背过身掩饰住慌张，说：“想到我跟文哥哥的有缘无份是那场匪难造成的，就想到这些了。”

李建武心里觉得没那么简单，却不想逼她，说道：“莲恩，这个世上没有谁离开谁是活不了的，你要好好地开心地活着。”

莲恩收起不安，心道：是啊，离开一个李肃秋有何大不了的，当初得知文哥哥移情，我不也一样活过来了？我要好好地开心地活着。

莲恩转过身，却看到李建武身后的墙上挂着一架琴，于是问道：“武哥哥也会弹琴？”

李建武回头看了一眼，“我哪会这些？那是静淑生前用过的。你忘了？我去日本那几年，她经常去你家跟你母亲学琴的。”

莲恩想起来了，笑着说道：“是啊，那时候嫂嫂学琴最是认真了，还有囡囡，嫂嫂每次来我家都带上她。她好乖好可爱，一点都不爱哭闹。有一次尿裤子弄脏了我的衣服，我在她小屁屁上拍了好几下，她不哭反笑呢。要知道她躲不过那场匪难，我一定不打她，一定多多疼她，抱她。”说及此，莲恩心里泛酸，泪眼朦胧。

忆起逝去的妻女，李建武也是一脸黯然。

莲恩擦掉眼角的泪，说：“武哥哥，我给你弹奏一首曲子吧。”

“好，我给你拿。”李建武将琴取下来，放到书桌上。

莲恩坐下来，柔指轻拨，弹奏起《鲤鱼醉》。

静淑只跟许氏学了这首曲子，那些相伴相守的日子里，她经常会弹给李建武听。听着熟悉的音律，李建武眼眶发热。

一曲弹罢，莲恩分不清自己是被这忧伤的曲子所感染，还是被那些伤心的往事所侵扰，双肩微抖，眼泪哗哗地流。良久，李建武默默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莲恩却突然笑着回头，叫道：“武哥哥。”

李建武回头应声看着她。

莲恩抹掉脸上的泪，说：“我饿了。”

李建武舒颜微笑，“我给你做饭。”

遇袭1

李建武似乎很忙，陪莲恩吃过午饭，换洗一番，便又匆匆出门。

柳柯去了上海，林百合随胞兄去了北平，女子爱国社也因社长去北平求学而解散。不过半年时间，物是人非，让莲恩失落不已。

莲恩住到了新河路15号，每天除了抱抱大牛的儿子团儿，跟小环抢着做些家务，便是给李建武纳鞋子。那天，她看到李建武的鞋子已经很旧了，却还穿在脚上。日子平淡如水，心也跟着平静了许多，只是午夜梦回，那双鹰一样眼睛里放射出来的忧伤像一把利刀，在她的心上不停地翻绞。

莲恩的针脚功夫大有长进，动作却很慢，一双鞋子，竟花了七天的时间才做出来。一做好，莲恩就给李建武送去。

刚走到巷口，看到李建武正急匆匆出门，莲恩正要出口唤住，只见两个陌生男子突然从一道窄巷里冒了出来，掏出手枪却看到有几个人走来，又将手枪收了回去，机警地尾随李建武。莲恩心下大惊，小心跟上。

走过两条街，李建武很快转到了一条寂静的小巷子。两名男子四下瞄了一眼，掏枪之际，莲恩惊慌地大喊一声：“武哥哥！”李建武即刻转身，在两男子回头看莲恩之际迅速掏枪将他们射杀，尖锐的枪声震得莲恩耳膜痛。莲恩还来不及喘口气，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正抵着脖子，吓得心里直打哆嗦，无助地看着李建武扔掉手里的枪。

持刀男子开口道：“李老师，我们其实没想伤害你，只想请你走一趟。只要你跟我们走，我们保证不会伤害这位小姐。”

“放了她，我跟你们走。”李建武冷冷地道。

“还是一起去吧，免得这位小姐担心你。”

莲恩知道这些人定会拿自己做要胁，心一横，趁身后突然走出来的两名男子走向李建武之际，哭丧着说：“跟你走就是了，你先把刀放下来！”持刀男子想莲恩也没啥能耐，不料刀刚移开，莲恩便迅速掏出转身指着他，“把刀放下！”男子恼怒地瞪着莲恩，咬牙放下刀。此时李建武也趁机迅速捡起枪，把另两人赶上前，拉着莲恩赶快离开。

莲恩从没遇过这阵势，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中，全然记不起刚才有多危险，直到被李建武拉着绕了大半个城，才萎靡下来，又累又饿又渴，却不敢吭声。待走到湘江边，天早已黑了。

李建武带着莲恩来到江边一处僻静的地方，眉头紧锁，盯着不远处一座院落里高高挂起的两个灯笼愣神。莲恩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旁扯杂草，不敢打扰。她觉得李建武一定在思考一件顶天立地的大事。半个时辰以后，李建武有些焦燥起来，举起枪。莲恩见了大惊，阻拦道：“武哥哥，做什么呀？”

“放心，我只是要灭掉一盏灯。只有一盏灯，其他同仁才会知晓我已暴露，便不会如约进入院子。”

“你一开枪，把下午那些坏人引来了怎么办？”

“没时间了，顾不了那么多了。再不把灯灭了，会有更多人有危险！”

“我有办法！”

李建武不解地回头，见到莲恩手里突然多出的弹弓欣喜不已。

莲恩得意地说：“早上，大牛哥给他儿子做了个弹弓，被小环没收了，我又从小环手里骗来的，还没来得及在大牛哥面前炫耀呢，没想居然能派上用场了。”

李建武如释重负地笑笑，说：“我去找石子儿。”

很快，李建武便从草堆里找出几颗茶籽大小的石子来，知道莲恩是个弹弓能手，便将石子交给她。莲恩拿过一颗石子，拉弓瞄准，右手一松，石子很快弹了出去，片刻之后，一盏灯瞬间熄灭。李建武轻笑一声，“莲恩真本事！走，去填肚子。”说着拉上莲恩离开。

两人买了大饼坐在江边大口的嚼着。头一次，莲恩觉得这硬梆梆的东西原来如此可口，边嚼着边问：“武哥哥，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啊？”

“送你回衡城。”

莲恩急急道：“我不回去！”

李建武看向莲恩，“为何？”

莲恩噎下嘴里的饼，苦着脸沉思了一会儿，说：“衡城现在是李肃秋的地盘。”

李建武浅笑，“我当然知道。”

“我跟他决裂了。”

李建武转脸望着江里的月亮，“莲恩，你是个大人了，不要再小孩子气了，两人吵吵架，气消了就过去了，何必弄得那么严重呢？”

莲恩烦燥得说道：“哪是吵架那么简单了，是……”

李建武又看向莲恩，“是怎么了？”

莲恩不安地咬一口饼，转移话题道：“武哥哥，我给你做了双鞋，你看，我进步很大呢！”说着，把鞋递到他眼前。

李建武很是感动，放下手里的饼双手接过，脱下鞋子换上，激动得凝视着莲恩说：“很合脚，谢谢！”

莲恩也很开心，“还怕你不合脚呢，毕竟不知道大小。”突然想起正事来，又问道：“那些人为何要抓你啊？”

李建武还没从感动的喜悦中出来，一直盯着脚上的鞋，答道：“我是广州革命政府的人，受命在这边做地下联络员。那些人估计是想要从我这里窃取些机密。”

莲恩听过广州革命政府，但地下联络员却没听过，问道：“什么是地下联络员？”

“说太多你也不懂，简单说就是暗中完成一些上级交待的任务。”

莲恩来了兴趣，又问：“收女地下联络员吗？武哥哥可以带上我一起吗？”

李建武宠溺地刮一下她的鼻梁，“你当是小孩子玩过家家呢？危险得很，我怎么可以带上你？”

莲恩不满得噘嘴道：“再危险有今天危险吗？我今天可是一点都没胆怯！”

想起下午的事情，李建武很自责，更铁了心要将她送回衡城，说道：“我明天要回衡城办事，你跟我一起走。”

莲恩乖巧地点点头，“以后你办事都带上我吧，我给你帮忙！”

李建武眼里满是温柔和疼惜，轻轻刮一下她的鼻梁。莲恩傻呵呵地笑着继续吃饼，为着将要面临的另一番生活兴奋不已。

遇袭2

第二日清早，李建武和莲恩换了普通村夫村姑的装束，沿着官道附近的小道回衡城。虽然暑热难耐，小路崎岖，但丝毫没有影响到莲恩的心情，跟只小麻雀似的，一路上叽叽喳喳，快活不已。

接连走了四天，黄昏时分突然遇上一场大雨，两人没来得及下山投宿，成了落汤鸡躲进一座破旧的山庙里。李建武担心莲恩会生病，生了火给她烤衣服，自己坐到门口背对着她。莲恩擦了把脸上的雨水，跟李建武坐到一块。

李建武不解，说道：“快去里面哄衣服，坐这来做什么？这里风大雨大的。”

“武哥哥坐这里我自然也坐这里。”

李建武浅笑着刮一下她的鼻梁，说道：“傻妹子，你快些把衣服哄干了我就进去了。”

莲恩不悦地说道：“就湿了一点点，穿身上也能哄干的。”

李建武无奈，陪着莲恩坐到火堆旁边。

衣服哄干的时候，雨早已经停了，满天的星星格外地干净璀璨，虫嘶鸟鸣，好不祥和。坐在门槛上，抬眼望着星空，莲恩把头靠着李建武的肩膀，嘴角一抹安逸地笑，“今晚的夜色真美，真不想它天亮。”

“傻妹子，要真不天亮你又会不喜欢了。”

莲恩有些困了，眼皮渐渐搭下，低低地说：“武哥哥，以后你夜夜陪我看星星吧？”

李建武心里像是裹着一颗话梅，又酸又甜的，良久，才幽幽说道：“我也很希望夜夜陪你看星星，可是，莲恩，星星不是夜夜都会出来，而你的心里，还住得进我吗？”久久未得回应，奇Qīsūu.сom书李建武低眼一瞧，才发现莲恩已经睡着了，皎白的脸上带着一抹安祥。李建武暗暗叹息，反手轻轻搂住莲恩的肩膀，也搭上了眼皮。

清晨醒来，两人欢快上路。

走出破庙不到一里远，李建武突然停下来，脸色凝重，蹲下来查看地上的碎石和路边的草木。不明所以的莲恩也莫明紧张起来，四下张望。李建武翻开路边的草丛走进去，莲恩赶紧跟上。草丛深处，竟躺着五具尸体，莲恩吓得连连惊叫，扑到李建武的怀里。李建武安抚好莲恩，上前简单查看了一下，便拉上莲恩迅速离开。

莲恩惊魂未定，颤声问道：“武哥哥，怎么会有那么多死人？”

李建武慢下脚步搂上莲恩，说道：“中间有个人便是那日拿刀指着你的人。”

莲恩惊诧：“我们被他们发现了吗？那为何没有找我们麻烦？”

“也许还有一群人在盯我们的梢，一路上我都有察觉，只是奇怪他们一直没有动作。”

莲恩也跟着疑惑起来，“会不会是你的同伴在暗中保护我们呢？”

李建武摇摇头，“不可能，他们没必要这么做，让我们徒生疑窦。”

莲恩猜想可能是李肃秋，心里揪着疼。李建武也想到了李肃秋，暗暗慨叹他的用心。

到了山下，莲恩很快就恢复过来，笑嘻嘻的。李建武笑说：“莲恩，你这性情可真好，除了快乐，啥都兜不住。”莲恩笑而不答，心里道：那是因为心里已经兜满了忧伤，只能把快乐放到脸上。

又连走了几日，他们终于到了衡城的地界。

站在山坡上，李建武脸上是笑，心里却满是失落，说道：“过了前面的竹子林，我们就上官道，再走个两里路就可以进城了。”

莲恩心里泛着酸，说道：“武哥哥，我们回去后赶紧办完事，早些离开吧。”

李建武突然心中一凛，迅速拔出手枪，把莲恩拖到旁边的树后，莲恩还来不及探问，只听见枪声四响，吓得魂飞魄散，抓着李建武的衣角，眼都不敢争开。李建武拉着莲恩四下躲窜，无奈寡不敌众，根本无法摆脱对方的围追。

突然，莲恩一个趔趄，整个身子向后倒，李建武大惊，伸手去拉。刚被李建武拉住，莲恩只听得一声枪响，脸上突然一阵温热，身子却依旧被李建武牢牢拽着，与他一同滚下山坡。滚了两个圈，两人便分别滚向了不同的地方。莲恩又连滚了两个圈，额头狠狠得砸在了一块带角的石头上，顿时闻到一股热腥味，全身酸痛无力，双眼模糊中，看着李建武越滚越远，想要喊出声却没有力气。这时一个人影从莲恩身边走过，朝着李建武而去，莲恩快要淡去的意识突然一个激灵，还来不及思考便掏出手枪对着那人开出一枪，那人僵硬地回过身来，只听李建武大喊一声：“莲恩！”莲恩猛醒过来，尖叫一声，扔掉手中的枪，而那人举起手枪却没来得及开枪便已倒地。

四周枪声或远或近地传来，李建武已来不及细想，挣扎着爬起来，走到莲恩身边，说道：“我们快走！”

莲恩全身止不住的颤抖，却还是挣扎着起来，扶上李建武，赶快离开。翻过一个山头，下到山脚，莲恩看到一块村界碑，忆起当年从上沙岭到衡城时曾在这里歇脚，于是决定带左手受枪伤，脸色已经煞白的李建武回上沙岭。

李建武当然也知道这是回上沙岭的路，停下来劝说道：“这里是李肃秋的地盘，我估计刚刚暗中帮我们的人应该是他的部队。莲恩，他很快就会找到我们，我们哪都不去了，我的目的就是把你送回他身边。”

莲恩很是不解，生气地问道：“你为何一定要把我往他身边推？”

李建武有些体力不支，坐到地上，“我的身份暴露了，又不明对方的身份，你那天救了我却也把你无端地拉入了危险的境地。但不管是哪路人，只要你呆在李肃秋身边，是没人会伤害你的。莲恩，你不要小孩心性，听话，回到衡城去，好不好？”

…奇…莲恩听了泣不成声，良久，才说道：“武哥哥，我不能再回到他身边了，我不怕危险，我们走，我们回上沙岭，我们回家。我今天一定要带你回家。”说着，便要拉他起来。

…书…李建武还要劝说，莲恩却放开他朝着走近来的赶牛板车的大爷走去。

…网…莲恩拦在牛前面，对着大爷说道：“大爷，请你帮帮忙，我们刚刚遇到了土匪，我哥哥被土匪打伤了，求求你送我们一程，送我们去上沙岭村，好不好？”

大爷一脸疑惑：“这里没听说过有土匪啊？前面五里不到可是有部队驻守，怎么可能有土匪呢？”

莲恩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取下手上的翡翠玉镯，塞到大爷手里，说道：“我们真的是遇到土匪，请你行行好，送送我们，好不好？”

大爷看着手里的物件，两眼放光，连连点头，说道：“好，好，送你们一程。”

莲恩大喜，赶紧去扶李建武。

李建武还是不愿走，说道：“莲恩，不能，我们不能回去。”

莲恩坚定地说道：“我们一定要回去！你不走，我就一个人走，我是铁了心的！”

李建武无奈，叹道：“好吧，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让她扶着上了板车。

天黑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下沙岭村，可是大爷称天已黑路不好走，死活不愿再送。莲恩无奈，只能扶着李建武，一步一步从下沙岭村走回了上沙岭村。刚到村口，李建武便不支倒地，莲恩也已经精疲力竭，把李建武安顿在路边，奔跑回家找救兵。

跑回周家，大门是敞开着的，莲恩扶着大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东伯！”

周东勤从堂屋后面走出来，惊诧地边跑边问：“小姐？是你吗？”待走到莲恩跟前，周东勤被莲恩满脸是血的模样吓了一大跳，惊恐地边扶起她边问：“小姐，这是怎么了？”

莲恩气若游丝，“武哥哥，武哥哥还在村口，快……”话未说完，便已昏过去

唇齿两相离

第二日中午，莲恩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虚脱了般，全身无力，额头上滋滋地疼。第一眼便看到了一身素服的媚娘，莲恩有一刹那地疑惑，但很快又想起李建武，问道：“武哥哥，武哥哥呢？”

媚娘安慰道：“他已经没事了，在客房里睡着呢。”

莲恩安下心来。

小环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欣喜地说道：“小姐，你醒了？”

莲恩心底的疑惑又升起来，问道：“你不是在省城吗？”

小环把药递给媚娘，“小姐怎么这么问，那日你去找武少爷时，我带着团儿上街，回来就看到门缝里有一张条子，拿去给大牛看，才知道是老夫人病重的消息，我们等了你一晚上……”

莲恩听了顿时紧张起来，打断她的话问道：“奶奶？奶奶怎么样了？”说着便要下床。

媚娘忙拦住她，说道：“别起来，快趟着，你奶奶前天就下葬了。”

莲恩大惊，半天才缓过神来，眼泪哗哗流，喃喃地念着：“奶奶，奶奶走了。”

媚娘叹口气，道：“唉，我们回来以后，她都还能下地走路，本以为没啥大碍，我们都准备要回城了，哪晓得吃完晚饭，跟我们叨叨了一阵，准备回房的时候，突然就倒下了。”

哭过之后，莲恩恍恍惚惚地，任着媚娘喂药喂粥，兀自深深地自责和难过着。连躺了两天，才缓和过来。

清早，莲恩起来，觉着有些饿，想去厨房找些吃的。

厨房里，林姑在烧火熬粥，兰姨提着篮子进来，坐到凳子上摘菜，说道：“林姑啊，粥熬好了，就放几个地瓜进灶里烤着，等小姐醒了看她想不想吃。”

林姑道：“好嘞，我已经挑了几个红心的，小姐最爱吃了。”

兰姨叹着气说道：“唉，小姐也真够命苦的，先前喜欢文少爷吧，为了他逃婚跑到省城去，指不定受了不少苦，结果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现在，那么水灵的一张脸，额上落下个疤。还有武少爷那只手，以后都不能使大力，等于是废了。我看老爷是肯定不会让小姐嫁他的。”

林姑也接口道：“要我说啊，就是李家造的孽太深。夫人当年替了文少爷一命，我本以为文少爷学业有成以后定会回来娶小姐，没想到，他注定就是个短命鬼，没几年，还是用棺材给装回来了。小姐啊，她……”林姑话未说完，抬眼看到莲恩站在门口，像一片坠落的秋叶，飘然倒地，惊叫着赶紧跑出去。

在林姑的怀里醒来，莲恩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去李家茔地。在满山的坟堆里，莲恩嗑嗑绊绊，找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有找到李建文的墓碑，直到李建武来，把她带到了李建文的墓前。莲恩顿时瘫软在地，心里一阵阵抽搐着，疼得她眼花，却落不下泪来，颤抖着伸出手去抚摸墓碑上李建文的名字，当手触到：卒于丙辰年除夕夜，顿时犹如晴天霹雳，迟钝地看向李建武。

李建武满脸忧伤，说道：“他没有食言，那晚他回来了，倒在附近一条窄巷里，身上被捅了数刀，却挣扎着爬了几米，一直爬到巷口。我在后半夜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凉了，眼睛死死地望着家的方向，一只手伸得直直地。也许他已经看到你了，却没力气喊出来！”

莲恩全身发颤，把抚摸过墓碑的手指塞到嘴里，洁白的牙齿上顿时一片猩红。

李建武大惊，赶紧把她的手扯出来，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何必如此伤害自己呢？”

莲恩直直地盯着李建武，不停地呢喃：“我听到他叫我了，我听到了，可是我回头却没看到他，我为何不去寻一下他，我只要多走几步，我就可能救下他，几步路而已，只要几步路……”

李建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她，却不知如何安慰。突然，莲恩挣脱开来，问道：“是谁？谁要杀他？”

李建武痛苦地摇头，说道：“不知道，我查过，可是苦无线索。”

“是不是要杀你的那帮人？你不是说你们的工作是一样吗？他们想杀你肯定也会想杀他。”

“不是，我说的和我一样是说他也是在做老师。他跟随他的恩师北上教学，做助教，并没有牵涉政治上的东西，再说要杀他大可以在北平或是在火车上就动手，何必等到除夕夜？”

莲恩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又被这个猜想而搅得撕心裂肺，痛苦地问：“会不会是他？”

“谁？你说李肃秋？应该不是，初一清晨，天还未明，李肃秋就带着人冲到了家里，拿枪指着我叫我交出建文，但看到白布下的建文后，他呆了半天，说你没见到建文，已经病得不清醒，一定不能让你知道建文已死，怕你知道以后为殉情，叫我必须找个借口搪塞你。他没必要杀了建文又来这一套。”

莲恩却没有因此好过些，缓缓站起来，扫视着满山坟堆，冷声说：“他也许没杀文哥哥，可是他杀了你家六十余口！”

李建武犹如五雷轰顶，愣愣地站起来，问道：“你说什么？”

“武哥哥，他，他是土匪的儿子！”

李建武目露凶光，森然地扫视茔地，咬牙切齿地吼道：“李肃秋！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莲恩突然害怕起来，想要开口却只觉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所有人本来都很担心莲恩，但看到她每天除了沉默寡言，面无喜色，倒也乖乖吃饭睡觉，没看出异样，便安下心来。只有李建武知道，她的泪和痛，都装在了心里。

如此过了十天，李建武的伤好了很多，决定离开，周启轩也决定回衡城料理生意。

莲恩正坐在妆台前，面容憔悴。周启轩走进来，说道：“我明天一早回衡城，你也一起走吧。”

莲恩不语，却摇摇头。

“人死不能复生，你再难过伤心他也活不过来。早点出嫁吧，年纪也不小了，有了新的生活，过去的事情也就随风散了。”

莲恩依旧不语，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父亲。

周启轩以为她是默许了，便说道：“李旅长早前说，只要你点头，他马上下聘。他待你……”

莲恩冷声打断道：“又是一桩有利可图的婚事！”

周启轩有些恼怒，沉声说道：“整个衡城的人，没几个知道你是我的女儿，却人人知道你是李旅长的人，可不是我把你推到他身边的，是你自己跟着他回来的。为了归雁，你不能用周莲恩的名字，更不能以我女儿的名义出嫁，我有何利可图？”

莲恩低下头，半晌不说话。

周启轩见此，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便多说，转身准备出门。

莲恩突然抬起头来，问道：“如果，如果我告诉你，他是我的杀母仇人，你还会想要我嫁给他吗？”

周启轩募地转身，不可置信地盯着莲恩，眼色忽明忽暗，良久，才说：“如果你想嫁给建武，我也不会阻拦，只是他的左手算得上是废了，跟着他，日后未必衣食无忧，你要想清楚。虽不能以我女儿的名义出嫁，但作为父亲，该给你的，我不会少给你。”然后走了出去。

莲恩突然很想去牛头山走走。

牛头山人非，物也非了，丛丛杂草掩盖了当年那条被他们三人走出来的小路，再无踪迹可寻。莲恩摸索着上山，心里很是悲凄。好不容意，爬到了山顶，找到了当年那棵被李建武爬过无数次的柿子树。柿子树已经枯了，轻轻一推，便会摇摇晃晃，想是早就没了生命。莲恩倚着树坐下来，把头深深地埋到膝盖里。

“莲恩，莲恩，小懒虫，还不捡柿子？”

莲恩诧异抬头，李建文正坐在柿子树上一手一个柿子，金色的阳光穿透浓密的黄叶，洒在他脸上，格外粲然。

莲恩讷讷地站起来，问道：“文哥哥，是你吗？你到我的梦里来了吗？”

李建文不悦地瞪她一眼，爬下树来，在她头上狠狠地敲一下，道：“那你给我醒过来！”

莲恩顿时一阵疼痛，却喜极而泣，紧紧地抓着他问：“文哥哥，这不是做梦，真的是你，你真的活过来了？”

李建文却一脸忧伤，说：“莲恩，你真的在梦里。”

莲恩一个怔愣，忽又笑靥如花，说道：“文哥哥，是梦也没关系，只要我不醒，你就会一直在我身边。”

李建文又喜又忧，把柿子递上，说：“看下你剥柿皮的功夫有没有退步。”

莲恩开心地拿过柿子，坐到地上，仔细剥起来。

李建文也坐下来，幽幽地说：“莲恩，还记得吗？在这棵树下，埋着一样东西。”

莲恩抬起头眨巴一下眼睛，又低下头边剥着柿皮边说：“记得，这树下面埋着我们的乳牙。”

李建文接口道：“六岁那年，先生教会我唇齿相依，我竟傻乎乎理解为牙齿和嘴巴是不能分开的。第一颗牙脱落下来的时候，我哭得很伤心，问母亲牙齿掉了，嘴巴怎么办，是不是也会掉。大人要把我脱落的牙齿扔上屋顶，我不愿意，全部偷偷藏了起来，后来还叫你也如此。再后来我终于能理解唇齿相依的意思了，也知道了每个人在我们那个年纪都会换一次牙齿。那年秋天，你终于换完了最后一颗牙齿，两家长辈也为我们定下亲事。我们都很开心，把两人的乳牙装在一个锦袋里，埋在这棵树下，并且发誓：生生世世，唇齿相依，不离不弃！”

忆起当年，莲恩心里暖暖地，说：“那时候真的好快活！”

李建文又说道：“莲恩，乳牙脱落了，又会长出新牙，没必要对已经脱落的牙齿念念不忘。我说的，你一定要懂。”

莲恩笑呵呵地点点头，剥下最后一片柿皮，递给身边的李建文，猛然发现身边竟空无一人，手里的柿子也眨眼间消失不见，惊慌失措地到处寻找，“文哥哥！文哥哥！你在哪里？你怎么可以离开我？生生世世，唇齿相依，不离不弃！你说过的，你怎么可以食言？文哥哥！”

“莲恩，莲恩，醒醒！”李建武的声音犹如天外来音，莲恩一个猛醒，抬起头来，才明了梦已经醒了，怔怔地看着李建武。李建武心疼地看着她，说道：“莲恩，我们回家吧？”莲恩顿时情绪崩溃，泪水决堤，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李建武终于宽下心来，哭出来就好了。

良久，哭够了，莲恩跟着李建武下山。

路上，李建武说：“莲恩，明天跟叔叔一起回衡城吧。”

莲恩摇摇头，“我累了，先在这里歇歇，休息够了，我就去找你。”

“好吧，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办，不能留在这里陪你。”

莲恩忽想起他与李肃秋的仇恨，不安地问：“是去找他报仇吗？”

李建武不答反问道：“你恨他吗？”

莲恩沉思了一会儿，答道：“我想恨！”

李建武叹口气，“看来你对他的感情比对建文的感情还要深，竟然能放下杀母之仇。但是，莲恩，灭门之仇，我不能不报。待我把手头上的重要事情处理好了，一定会找他血债血偿！”

莲恩一阵慌乱，说：“武哥哥，你只是一个人，他却有大批部队，你如何跟他斗？万一你要是有个闪失，可叫我怎么办？”

李建武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楚，说道：“莲恩，你放心，我不会行莽夫之为。为了你，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翌日一早，周启轩、李建武、大牛和小环一同离开上沙岭，媚娘主动留下来陪莲恩。

陈年旧事

暮去朝来，转眼两月过去。

早晨的阳光暖暖地，周家坝下不规则的稻田一片黄中带着些许绿意，微风轻轻抚过，卷起淡淡清香。四周的山头依旧如故，郁郁葱葱，辨别不出四季更迭。莲恩站在屋外的板栗树下，静静欣赏着眼前的美景，感觉很安逸。

周东勤搬出一条长板凳，放到莲恩身后，说道：“小姐，呆会子太阳大了，就进去歇着，别晒伤了。”

莲恩回头，额头上一条拇指长的疤痕很醒目，嘴角挂着淡淡地笑，明明清澈的眸子却深不见底，分不出悲喜，低眼瞧一下凳子，默默地坐下。

周东勤有一刹那地愰惚，以为看到了许氏，顿感悲凄，当年那个活泼可爱，嘻嘻笑笑的莲恩不见了，活脱脱成了当年的许氏。默默叹息一声，他转身要离开，只听莲恩问道：“东伯，归雁的母亲是怀着归雁嫁给你的吗？”周东勤有些始料不及，怔愣着。

“当时你怎么会想要娶她呢？你不介意她曾做过土匪的女人吗？”

周东勤幽幽地望着牛头山的方向，说道：“她是夫人的陪嫁丫环，不怕你笑话，当年陪老爷去迎亲的时候，第一眼见到她我就喜欢上她了，心里打起了小算盘。后来路上遇了土匪，混乱之中我也不明白，新娘怎么会变成她。原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没想你满月的时候，她突然抱着当年被土匪一起劫走的琴跑回来，当时我真的很佩服她，一个弱女子居然能够从土匪窝里逃出来。我不知道她在深山里是怎么过的，她也从来没有跟我和夫人提过半个字，只知道她怀了土匪的孩子，但这并不影响我对她的喜爱，即便她心里没有我，能够娶她，我心里也是欢喜的。”

“那我爸没有去追他们，是因为被掳走的是个丫环，还是因为他本就不想娶我妈？”

周东勤迟疑了一下，说道：“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是，当时老爷确实是因为被掳走的是莲花而没有去追他们的。夫人和莲花的身形并非一样，许家送亲的上亲一眼看就出来了。”

“我妈，给我取名莲恩，就是希望我记得我是受莲花阿姨的恩赐，才来到这个世上的，是吗？可是为何，直到她去世，她都不愿告诉我这件事情。”

“夫人一直很自责，当年为了保命，让莲花替了她，直到你出生，都不知道她是生是死。给你取名莲恩，大概是这个意思。后来莲花回来了，接着雁也出生了，我猜夫人大概是为了雁，才不想让任何人，也包括你知道这件事情，才没说出来的。”

“我妈那么好的一个女人，为何我爸那么不待见她？”

“娶夫人之前，老爷就跟媚夫人生了情谊，只是老夫人嫌她出生不好，执意不愿让她进门，并且以死相逼，非让老爷……所以……”顿了顿，又说道：“小姐，老夫人生前一直跟我说，让我一定要转告你，要你原谅老爷，说所有的亏欠都是她造成的。”

莲恩凄凄一笑，问：“原谅什么？”

“其实，小姐，很多事情，也不能全怪老爷。当年老爷娶亲回城后不久，就因为受骗吃了亏，年轻气盛与人动了武，把人打成重伤被关进了牢里。当时许家有亲戚在省里做官，按说许家应该帮忙的，可是许家因为媚夫人的事情，不愿搭救，而且许家老爷子亲自上门要迎夫人休夫大归。可是夫人宁死不肯，且已怀了你。许家老爷子一气之下，声称与夫人断绝关系，再不管她死活。李村长也因为老爷伤了他的面子，见死不救。媚夫人当时也怀着身孕，到处寻找老爷被坑骗的证据，求人相救，后来是衡城首富唐家出面搭救，老爷才被放了出来。老爷为着许家的见死不救对夫人积着一股怨气，又因为老夫人说媚夫人所生的孩子可以回来认祖，但媚娘依旧不能进周家，也把恨计在了夫人身上，三年未回过上沙岭。再后来老夫人经常以身体不适，还有你小小的发烧感冒为由，把他从城里叫回来。一开始，老爷每次都是火急火燎地回来，后来，老爷心生厌烦，经常置之不理。夫人出事的时候，刚好佳龙少爷落水生病，而且以为又是老夫人用小把戏骗他回来，所以迟了好几天才回来。事后，老爷也挺后悔的，毕竟当年气头上想不通，气过了也明白，夫人从未做错过任何事，只是已经无法弥补了。”

莲恩听了有些骇然，一直以为许氏只是被周启轩厌烦了，丢弃在这里，想不到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要过，不禁悲从中来，泪眼婆娑。

周东勤早已经离开，不知何时，媚娘站在了莲恩的身后。听到微微的叹息声，莲恩回头瞄了一眼，身子向凳子一边移了移。

媚娘心领神会，走过去坐到莲恩旁边，说：“莲恩，我们回城吧。”

莲恩摇摇头，说：“你回去吧，我不打算离开了。”

媚娘怜惜地看着她，“人活着，就得往前看，老活在过去里做什么？失去的终究回不来，不如努力去争取更好的。”

“你没失去过，怎知失去的痛苦。”

媚娘凄笑，“我怎么会没失去过呢？我七岁做了童养媳，男人待我不错，可惜短命，圆房才两个月，我就守了寡，那年我才十五岁。婆家嫌我是扫把星，把我卖掉。我不想给一个年近六十岁的男人做妾，便逃了出来，差点被流氓强奸，还好被你爸救下，并且花双倍的价钱帮我赎了身。后来，我怀了孩子，你爸把我带回了这里，可是你奶奶死活不让我进门。你爸在里面不断地求她，我就跪在门口求她，可最终的结果是，我流产了，你奶奶也没有心软。我在柴房里躺了一夜，你爸怕我会死掉，匆匆带我回了城。过了两月，他又被你奶奶叫了回来，一走就是三个月，再回城的时候，他哭着对我说，他失信了，他没能让你奶奶接纳我，却娶了你妈。虽然这些年，你爸对我呵护备至，可是在我的心里总是有些不甘。我不是想要取代你妈，但虽然是个妾，起码也要被周家认可，让我的儿子女儿名正言顺的认祖归宗。呵，现在终于是守得云开了，成了这个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可是心里却没有料想的那么开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滋味儿。在这里的每一晚，我总是会有些恍惚，总感觉肚子里有个孩子在轻轻地踢我。当年那个四个月大的孩子已经会踢我了，轻轻地，每一下都能让我激动好久。可是一夜之间，他就变成一滩血水，无声无息地从我的身体里流了出来。毕竟是第一个孩子，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了吧？”

莲恩怔证地，许久没有思考过的大脑需要好些时间来咀嚼媚娘所说的每一个字。

媚娘把思绪从回忆里抽回来，定定地看着莲恩说：“莲恩，我不在乎你记恨我，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在再记恨你爸了。也是老天爷爱捉弄人，你妈出嫁路上遇上土匪，你爸总觉着晦气。加上我当年其实是被卖给了你外公，后来你爸出事，许家本是要帮的，可是许家有人曾在我原先的婆家见过我，所以知道了把我赎回去的人是你爸，觉得你爸撕了许家脸面，才改主意不管不问的。你妈是无辜的，平白受那十五年冷落，你爸虽不该把怨计在你妈身上，可是很多事情就是那么凑巧，都碰到了一起，积着怨三年未回上沙岭。可自他见到你第一眼开始，就对你是又爱又愧。你自己也经历了那么多事，你应该明白的，对吗？不要再恨他了，他虽没有真心爱过你妈，却是真心爱你的！”

莲恩依旧没有说话，此时此刻，她该说什么好呢。说原谅？她为许氏不甘。说不原谅？不原谅他的愚孝还是对媚娘的爱？而她又有何资格去指责周启轩？说怪李氏？一个年纪轻轻守寡，含辛茹苦养大儿子操持家业的女人，做出的决定自然有她立场上的考量，即使她的考量是错误的，可是自己作为错误的产物，有何资格去责怪她？

见莲恩不言语，媚娘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便听莲恩说道：“明天，我们一起回城。”媚娘宽心地笑笑，有种久雨终见晴的舒展和明朗。

太阳快要爬到头顶的时候，莲恩觉得有些晒了，脑瓜子也有些迷糊，昏昏欲睡，便起身回房。回到房里，屋子里的清冷一下子让她清醒过来，又不想睡了，于是坐到妆台前定定地看着镜中的人。白皙的额头上，一条肉红色的疤，像是一条斩了爪子的蜈蚣，说不出有多难看，却格外扎眼醒目，心里像是装着只猫，抓得面目全非。

媚娘拿着把剪刀走了进来，拾起桌上的梳子，轻轻地在她额前梳剪，给她剪了个齐眉刘海。浓黑的头发遮住了疤痕，又变回了原先那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莲恩没有太多喜悦，伤疤遮得住，却抹不去。

下午，莲恩独自去周家祖茔地祭拜李氏和许氏，接着是李建文，最后来到牛头山上，给她的恩人，归雁的母亲莲花上香。莲花的坟修整得很干净，周东勤每年总会上来上两次香，一次是清明，一次是莲花的祭日。

上完香，莲恩站在墓碑前，定定地看着墓碑，似乎想要看清楚这个让王大强和李肃春思念了二十年，让周东勤第一眼便瞧上，即使怀着土匪的孩子回来也丝毫不嫌弃的女人，到底有一副怎样美丽的尊容。许久之后，莲恩才发觉自己的好奇心其实是对恩人的不敬，讪讪地转身。不经意间，莲恩瞥到对面山头有一棵柿树。她记得对面是满山的野草和山茶花树，而站在这个位置望过去的对面，只有两个没有墓碑的坟堆和一些杂草，何时长了棵柿树呢？沿着山脉，莲恩走向对面山头。

坟堆上已长满了杂草，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是两座坟墓。两座坟堆中间的这棵柿树似乎正当年盛，连枯败的树叶都那么苍劲。树上挂满了红通通的柿子，莲恩抬手便摘到一个柿子，仔细剥皮，小小咬一口。甜而不腻也不涩，莲恩大口吃起来，久久干涸的心也跟着滋润起来。

吃完柿子，下到山脚。木屋旁边的桔子树已经没有了，只留下两个枯枯的小树墩。自当年土匪进村血洗李家后，老瓜农便突然毫无征兆地去逝了，山坳里的木屋再没人来打扫，现在已经破败地不成样子了，被现在的瓜农拿来堆肥料。莲恩坐到门槛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真是可惜，中秋节晚上居然看不到月亮。”

“呵呵，我这么一个大月亮摆在你面前，你看我就好了。”

“呵呵，你是月亮，那我就是嫦娥。”

“不好，不好，那你不就变成后羿的妻子了？”

“我要做嫦娥，嫦娥多漂亮呀！”

“那你不想做我妻子了？”

“嗯，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我要好好考虑一下。”

“等你考虑好，我都娶别人了。”

“你娶别人了，我也嫁给别人就好了！”

……

“文哥哥，你真的成了天上的月亮，可我要怎么样变成嫦娥？”莲恩幽幽呢喃，任眼泪静静流淌。

纳妾风波1

媚娘和莲恩一回到衡城周家，就听管家禀报归雁两月前为救唐展鹏而流产之事。天渐黑，媚娘打算第二日再去探望，莲恩却等不到第二日，火速赶往城西唐家。

归雁正在吩附下人整理铺被，见到莲恩来，满是欣喜，正好是晚饭时分，便开心地拉她一起吃饭。不知是看到莲恩来，还是看到归雁满脸堆笑，唐瑞安也跟吃了蜜糖一样，脸上总挂着抹笑。见两人如此，莲恩强压着心里的话，没有问出来。

吃完饭，唐瑞安识趣要离开，归雁却叫住他道：“瑞安，我与姐姐久不相见，今晚，我想留她陪我一宿。”话里没有询问而是告知。

唐瑞安表情僵硬，讷讷地说：“你做决定就好。”然后走出去。

归雁眼里闪过一丝悲伤，瞬间即逝，莲恩却还是看到了，心里难过起来。

从饭厅回到卧房里，莲恩迫不急待地问道：“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流产？”

归雁似乎早已经从悲伤中走了出来，淡淡地说道：“那天展鹏落水，我情急之下下水救他，孩子就落了。姐姐别担心了，没福的孩子而已，我已经不难过了。”

“你跟唐瑞安怎么了？”

归雁轻轻一笑，“挺好的。他待我很好。”

她不愿说，莲恩也不好多问。这时奶娘抱了欢欢过来，香灵也端着茶进来，莲恩便抛下心事，和归雁逗欢欢玩。玩了很久，欢欢困了，眼睛都睁不开了，都还在咯咯笑，惹得莲恩都不舍得放下她。

欢欢被奶娘抱走后，归雁唤了香灵给侍侯漱洗更衣。莲恩心里奇怪，她记得以前归雁一直都是一个叫香云的丫环服侍的，怎么今天不见人影？

两人躺到床上，莲恩说：“我回上沙岭了。”

归雁转头看着她，满是担忧地问：“那你知道文哥哥的事了？”

“你大概在年初就知道了，是吗？”

归雁有些担忧地问：“你会怪我吗？”

莲恩轻笑，“怎么会呢？你不告诉我，是怕我伤心，我怎么会怪你？”

两人久久无话。

归雁打破沉默，幽幽说道：“姐姐，我再也不能生养了。”

昏暗里，莲恩看不到归雁脸上的眼泪，却能体味道她有多难过，安慰道：“雁，想开点，不用再受生养之痛，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再说，你还有那么可爱的欢欢，三少爷也那么爱你。”

“是啊，按理我是该知足了。唐家是书香门第，又是衡城首富，作为唐家的少爷，瑞安有个三妻四妾也该是正常的。可是，姐，我其实是个心胸狭窄的女人，我只想瑞安只有我一个妻子。”归雁嘤嘤地哭起来。

莲恩摸索着给归雁擦眼泪，说：“三少爷这么爱你，他怎么可能再去娶别的女人？你放心好了，他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我知道他不会这么做，可是这不是我和他能做这个决定的。怪只怪我名下没有儿子，而我又不能把展鹏要回来，我妈妈和二妈一直是面和心不和，暗地里什么都杠着，总要分出个高低，如今二妈仗着展鹏在唐家可谓得道升天，婆婆心里呕着一口气，哪里会肯让瑞安只有一个女儿？”

“你不要瞎担心了，这件事情三少爷自然会出面扛着。”

“瑞安身体有病，我婆婆哪会直接找他，自然是找我。香云七岁就进了府，一直讨我婆婆的欢喜。我婆婆给他们合过八字，还给香云算过命，说她是生儿子的命。”

莲恩心里一个咯噔，惊道：“你把我留在这里，是想要三少爷跟香云圆房？你傻呀？弄不好三少爷会发火，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的！”

想起唐瑞安的个性，归雁这才惊觉，噌地坐起来，隐约听到唐瑞安的怒吼声，吓得一个颤栗，片刻之后，外屋的门“嘭”地被踢开，吓得莲恩也噌地坐起来。

门口的唐瑞安吼道：“我就是纳妾，也由不得你瞎做主！”

莲恩和归雁惊得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片刻沉寂后，又听到双喜的高喊声，慌忙下床穿衣，跑出去。书房门口，唐瑞安已躺在了地上，517Ζ嘴里塞着手绢，清冷的月光和晕白的灯光下，脸上一片惨白。

三人刚把唐瑞安抬到床上，便听到香灵的喊叫声：“有人跳井啦！有人跳井啦！”归雁守在床边，双喜和莲恩慌忙跑去救人。

跳井的是香云，被杂工林三救了上来，幸好没有大碍。莲恩命张妈看着，别让她再做傻事。事情总算是平息了下来，但因为动静太大，还是惊动了府里其他人。唐老爷子、大夫人和二夫人早已睡下，管家没敢惊动，只禀报了唐瑞琪。唐瑞琪过来瞧过一眼，简单交待归雁几句便离开。

归雁守在床边心里一直打着鼓，她倒不是担心唐瑞安，唐瑞琪过来的时候，他就醒了，看得出已经没事了，只是等唐瑞琪一走，他就闭了眼睛别过脸。她最担心的是唐老爷子和大夫人明天一早就会赶来兴师问罪。

莲恩陪着归雁守着唐瑞安，担心着归雁心里担心的事，但她又无能为力，苦想了一夜，她决定天一亮就立刻离开，去把媚娘找来。真的周莲恩在这里只怕会坏事，媚娘巧舌如簧，加上周家现今也是城里仅次于唐家的富户，唐家多少要顾忌一点的。再想到展鹏毕竟是归雁亲生，唐瑞琪夫妇怎么着也会帮衬一下归雁，心里便也慢慢踏实下来。

窗外刚现一点白，不等莲恩起身跟归雁告辞，唐瑞安便突然睁开眼来，对莲恩说道：“周小姐，你还是赶紧回周家去吧，万一让我爸妈知道你才是真的周莲恩，我和雁就更麻烦了。”

莲恩舒展眉眼，唐瑞安如此说，便是原谅了归雁，笑着说道：“我现在就走，我会叫媚姨娘过来的，你们不要太担心。”

正转声要走，只听到门口突然有花盆倒地的声音，慌门开门，归雁也跟着冲出门，只看到张妈打开了院门，还来不及叫住，她已经消失在了门口，两人傻愣愣地盯着院门口，心里咚咚地敲地猛响。

高堂上只坐着唐老爷子，大夫人一听说真假周莲恩的事，就已经气昏躺回了床上。二夫人坐在堂下右边第一个位子上，一副哀愤的样子，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奇异的光芒，对着堂中跪着的莲恩和归雁，格外闪亮。二夫人旁边坐着惴惴不安的美贞。堂里除了管家没有下人，毕竟不是光彩事，管家早把其他下人赶得远远的。

唐老爷子脸都气紫了，沉声问归雁张妈说的话是否属实。归雁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算作默认。唐老爷子气得拍桌子，吓得在场的人心惊肉跳。

美贞跪了下来，颤声说道：“爸，您别生气，其实这都是我的错。三弟大婚前，我带三弟去山庙偷看周家大小姐，却没想他没看中正牌小姐，反倒看中了周家的养女，并且执意要娶她，我怕他犯病，才先稳住了他，回来后跟瑞琪偷偷商量。是瑞琪找了周老爷安排的这个事情。所以，爸爸，您要怪就怪我们吧，不是三弟妹和周小姐的错。”

张妈去告发时，唐瑞安又一次犯病，并且发起高烧来。双喜忙去找了唐瑞琪夫妇，情急之下，唐瑞琪才编排了这套说辞，并且让双喜去知会周家。

这番话，唐老爷子哪会相信，但又一时找不到理由反驳。唐瑞安对归雁的感情，他当然是明了的，先不管美贞说的是真是假，就子辈的联手欺瞒，作为长辈，他就不能原谅，吼问：“瑞琪呢？”

二夫人忙道：“柳大夫正给瑞安看病，瑞琪去照看了。”

知道瑞安犯了病，他这作长辈的威仪倒是有些拿不出来了，只冷冷地说：“去把周启轩给我叫过来！”提起周家，唐老爷子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两年周家仗着日本人，生意越做越大，明里依旧跟唐家做生意，暗里却抢了唐家不少生意。

纳妾风波2

不到半个时辰，周家就来人了。来的不是周启轩而是媚娘。

见到媚娘，唐老爷子的怒火噌噌地冒，却还是顾着书香世家的修养没有发威，只是一脸森然，冷声问：“周夫人，周家就没个做主的男人吗？新娘掉包，这么大的事情，你担当得起吗？”

莲恩和归雁心里也开始怨起来，觉得周启轩太不顾念亲情了，居然打发了媚娘来了事，把唐老爷子惹毛了，周家的生意仗着日本人依旧能顺风顺水，可是唐瑞安和归雁就有可能桥归桥路归路了。

媚娘倒是不温不火，脸上堆着笑却不作做巴结，说道：“唐老爷，您别生气，我家老爷去了省城，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估计上午就能到，只是一听女儿有事情我就心急了，等不到老爷回来，就先过来了。周家的事情自然是周家老爷作主，只是老爷不在家的时候，媚娘我说话，还是算得上数的。”

唐老爷子压着火，问道：“那周夫人，你倒是说说看，眼前跪的，哪个才是周莲恩。”

媚娘轻笑一声，说：“唐老爷，我也不跟您绕圈。到了现在这场面上，您想必也是都清楚了。是，嫁进唐家的只是周家的养女。可是嫁过来的为何是养女，想必大少爷已经跟您道明了，我在这里也就不多说了。但是唐老爷，周家养女嫁进唐家的事情，唐家大少爷和三少爷是都知晓的，但是，三少爷有病一事，可没人知会我们周家。”听到这里，二夫人心虚地移了下屁股，不敢作声。

唐老爷子的火再也忍不住了，抓起桌上的杯子往地上猛一砸，吼道：“那周夫人今天来兴师问罪的？”

在场的人都吓得一哆嗦，管家偷偷溜开，去找唐瑞琪。媚娘倒是没被吓到，依旧挂着笑，说道：“唐老爷，您别误会，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新嫁娘掉包一事，虽错不全在周家，但我还是必须代我家老爷先给您赔个不是，等我家老爷一回来，他定会立刻登门赔罪。”

唐老爷子从未在人前如此失态过，今天却压不住场面，有理反倒变得没理起来，又不甘心哑巴吃黄连，说道：“你以为这件事情光赔个罪就能了了的吗？周家养女？说得好听！传出去，我唐家的脸面要往哪里搁？”

媚娘道：“唐老爷，您别生气。当初若没有唐家搭手相救，周家怎么可能在衡城的立足？周家是绝对不会忘了这份恩情的。这男婚女嫁，毕竟还是相情相悦比身份地位来得重要不是？您会生气那是当然的，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您看，我们周家要怎么样做，您才能消消气？”

唐老爷子冷声道：“怎么做？召告天下，唐家三媳周氏犯七出，被逐出唐家！”

莲恩和归雁大惊，抬起头来惶惶不安地盯着媚娘。媚娘瞟一眼地上的两人，说道：“唐老爷，是不是该问问三少爷的意思，毕竟休的是他的妻。”

“周夫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唐老爷子该进棺材了，作不了唐家的主了？你现在赶快把这两个人都给我带走！”

“既然唐老爷无论如何容不下周家的养女，那我们也不能死皮赖脸不是？我这就带她们走。休书就麻烦您差人送到周家来，或是我们自个儿来拿也行。媚娘先告辞了。”说完，媚娘便拉起地上的两个人，紧紧地拽着两人的手，转身离开。莲恩和归雁完全傻掉了，也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由着媚娘拉着，门口，恰好撞到匆匆赶来的唐瑞琪，又点起了希望之火。

唐瑞琪恭敬地道：“周夫人，凡事都有得商量，何必急着把三弟妹拉走呢？”媚娘冷着脸道：“大少爷，我也想息事宁人哪！可是唐老爷不愿意，我们也没法子了。休书请唐家尽快写好，我周家等着呢。毕竟主错在周家，唐老爷要是改了主意，我周家也不会纠着事情不放，唐家拿八抬大轿来迎回去便成。”说完便趾高气扬地拉着两人离开。

一回到周家，莲恩就嗔怪媚娘把事情越弄越糟，媚娘却道：“放心，唐老爷冷静下来，必定会顾忌唐家的面子，还有唐瑞安的身子骨，指不定等下，唐瑞琪就领着八抬大轿火急火燎地来迎了。”

莲恩将信将疑，归雁却没心思理会这些，只担忧着唐瑞安的身体，不知道他的高烧退下去没有。

虽然折腾了一夜，但莲恩和归雁两人均没有睡意，各揣着心事，在房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为排遣忧烦，两人干脆决定去花园里游荡。

每次回周家，花园的格局面貌总会有些翻新，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归雁烦燥地啐道：“媚姨娘真够闲地，没事尽瞎折腾！”

莲恩刚好看到当年她养鲤鱼的小池子还在，她和归雁最爱玩的两架秋千也还在，淡淡一笑，“走，我们玩秋千去。”

归雁却有些为难，“我都做妈妈的人了，还玩秋千？不太好吧？”

莲恩已经快步上前，踩到了秋千上，催促道：“谁说做妈妈的人就不能玩秋千的？快点！”

归雁难为情地笑笑，走上前踩上了另一架秋千。

莲恩把秋千荡得老高，先前的烦闷忧虑被甩得七零八落，变得格外轻松起来。冬日的太阳金灿灿暖洋洋地，照得她有些眼花，恍惚间，太阳消失了，四处全是白花花的雪人，李肃秋暖烘烘的胸膛正暖暖地贴着她的后背……

“呵呵，李肃秋，你笑的时候，就不那么难看了。”

“为了不让我太难看，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那你会娶我吗？”

“我会娶你，在你心甘情愿的时候。”

……

“原来，你说的心甘情愿，是在我知道一切真相之后！”

归雁没有听清，问道：“姐姐说什么呢？”

莲恩回过神来，头上还是那个金灿灿的太阳，心里的雪却融了，湿湿地冷，淡笑着说道：“没什么，我说你以前可以把秋千荡得老高的，有时候我都比不过你。”

归雁撇撇嘴，说：“我现在哪能跟以前比，都算得上是生过三个孩子的人了，身子比以前笨重了，当然比不过你了。”

“呵呵！当年是哪个说，就是七老八十的时候，也会比我厉害？”

“姐姐你就使劲笑话我吧！等你做了妈妈了，指不定还不如我现在呢！”

……

两人全然忘了烦心事，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乐呵呵地把秋千荡得老高，全然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拐角的回廊里，站着李肃秋和周启轩。

再见莲恩，李肃秋心里有种道不明地酸楚，幽幽地问：“她还好吗？听说她额角受了伤，有没有留下疤？”

周启轩道：“多谢旅长关心，小女前段是受了点伤，虽留了淡淡地疤，但被刘海遮着，倒也不伤大雅，而且她的未婚夫婿也丝毫不会嫌弃。”话语恭敬而疏离。

“未婚夫婿？”李肃秋讶异地转头瞪着周启轩。

周启轩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是，他叫李建武！”

李肃秋紧握着双拳，咬牙转头看着正乐呵呵荡秋千的莲恩，良久，才稍稍平息了内心的沸腾，问道：“想必她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你了，你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恨不得我挫骨扬灰？”

周启轩淡淡地应道：“我和她一样，都不会做以卵击石的事情。”

李肃秋无心理会他的话，陷入了强烈地挣扎，甚至有些愤懑。当年忍受着她苦寻李建文，是碍着她和李建文相爱在前，又有许氏之死横亘，不得不痛苦退让，现如今既使她依旧因着许氏之死不能原谅他而要另嫁他人，为何偏偏这个他人一定要是李建武？此刻，他恨不得将李建武碎尸万段，把她强娶回家，可是，她会乖乖任之吗？

周启轩见李肃秋的神情不对，心里也打起鼓来。李肃秋毕竟不是善主，保不准会做出不利周家的事情来，又摸不准他的脾性，只能硬着头皮干陪着。

这时管家走过来，轻声禀报：“老爷，唐家大少爷领了八抬大轿来，正在大门口，说是要接三少奶奶回去。”

周启轩不耐地小声说道：“让他等着，就说三少奶奶在休息，没还醒，让他先进屋喝茶。”

管家应了一声便离开。

媚娘闻着莲恩和归雁的笑闹声来到花园里。

莲恩远远地看见了，高声叫道：“媚姨娘！”

归雁也跟着叫道：“媚姨娘！”

媚娘佯怒道：“两个野丫头！还不下来？荡这么高，成何体统？摔着了可没人管你们！”

莲恩呵呵笑道：“媚姨娘！我不恨你了！”

归雁也跟着叫道：“媚姨娘！我也不恨你了！你就一个人玩吧！我们不找你的岔子啦！”

莲恩接口道：“你只能一个人哭啦，连个吵架的人都没啦！你就成天折腾你的花园吧！”

归雁突然叫道：“干妈！”

莲恩看了眼归雁，又看着媚娘叫道：“小妈！”

媚娘显然没有料到，惊得一愣愣地。

“干妈！”

“小妈！”

……

雏菊丛中，媚娘笑得花枝乱颤，梨花带泪，啐道：“两个麻烦精！”

看着这温馨地一幕，李肃秋的拳头捏得更紧。他的一切美好和幸福都是因为李建武而被毁灭的，如今深爱的女人也要嫁给李建武，这口气，他如何能忍！

不愿再看眼前的情景，李肃秋转身离开。周启轩跟上送客，回廊里拉上一个下人，叫他去通知媚娘唐家大少爷在门外的事。

唐瑞琪正满脸焦燥地立在大门外，看到李肃秋和周启轩出来，恭身道：“李旅长，周老爷。”

李肃秋瞟了他一眼，森然道：“唐少爷，请你转告李建武，他要有胆量娶周莲恩，就得做好准备随时肝脑涂地！”

唐瑞琪心中一凛，想不到李肃秋竟然知道他和李建武的关系，暗暗打鼓，不知李肃秋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这时，莲恩和归雁急急奔了出来。归雁迫切地问道：“大哥，瑞安怎么样了？”

唐瑞琪却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脸对着周启轩说道：“周老爷，瑞安今早上犯了病，现在也未好转，醒了就吵着要见三弟妹，您看……”

周启轩和声道：“那就先让归雁回去吧。改日等唐老爷气消些了，我周某定亲自登门赔罪！但是，大少爷，我还是有言在先，虽说她只是我的养女，但周家待她也是跟亲闺女一样，我不想她回了唐家要受奚落之苦。该怎么做，我想大少爷心里比我明白。”

唐瑞琪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双喜捞开轿帘，对归雁道：“三少奶奶，请。”

归雁一个怔愣，不知该怎么办了，微恼地看着刚走出大门地媚娘。

媚娘笑嘻嘻地道：“三少奶奶，上去吧，坐个轿而已，瞧把你唬地！”

唐瑞琪也道：“三弟妹，上轿吧，你这样回去对你只有好处！”

归雁看了莲恩一眼，见莲恩轻轻点头，怯怯地上了轿。

直到轿子消失在街角，莲恩才揪着一颗心，低头转身，自始至终未敢看李肃秋一眼。

李肃秋直勾勾地盯着她，叫道：“莲恩！”

丁保安了然地上前把木盒递给李肃秋。李肃秋接过，走到莲恩面前，打开盒子递给她。里面放的是翡翠玉镯和手枪，莲恩始终低着头，默不作声，心里却是酸楚中带着感动。

“你回上沙岭应该去过牛头山了吧？我年初也去过了。当年你给我吃的那颗柿子，我把籽埋在了我爷爷和我妈的坟堆中间，没想到它竟然发芽生根，长成了一棵大树。不知道它结的柿子会不会跟你给我吃的那颗味道一样？你尝了吗？”

莲恩抑制不住，滚烫的泪水大颗落下。

李肃秋抬手，未触及莲恩的脸，她便别过身，瘦弱的肩背微微颤抖。

李肃秋强忍着上前抱住她的冲动，“啪”地关上盒子，递给周启轩，冷声道：“我刚才对唐瑞琪说的话，你应该听得很清楚！”

周启轩赶忙接过盒子，默不作声。李肃秋冷哼一声，大步离开。

李肃秋已经走远，周启轩叹息一声，转身便看到莲恩正婆娑着盯着他，便说道：“他对唐瑞琪说，建武要有胆量娶你，就得做好随时肝脑涂地的准备。”接着把手里的盒子交给媚娘，转身进门去。

莲恩大惊，却不知如何是好，愣愣地由媚娘扶着进门。媚娘暗叹着气，碰到这样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两全。

归雁被唐瑞琪接回唐家，也顾不得向唐家两老赔罪，直接奔回了翠竹轩。见到归雁回来，唐瑞安显得有些激动，苍白的脸上也略现红光，拉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哽咽道：“雁，我唐瑞安，终其一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归雁感动地痛哭流涕。遇此良人，此生足矣！

张妈会去告发，完全是因为香云是她的亲侄女，她一直就做着让侄女飞上枝头的美梦。唐瑞琪打发了些钱银，让她们回乡下。唐家下人中，除了管家和双喜，再无他人知晓归雁的身份，所有下人只当是归雁因为安排唐瑞安跟香云圆房一事弄巧成拙，才被唐老爷赶出了唐府，再又被大张旗鼓给接回来的。唐家两老虽很不痛快，但为了唐瑞安的病，只得面上隐忍。一场风波，也算平息。

决择

十二月初，强烈的西北风带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漫天飞絮，纷纷扬扬了一整个晚上，天明之前才歇息。

莲恩一早便起来，兴致勃勃地梳妆打扮，整理行囊。前几日，她收到了由唐瑞琪转送来的李建武的信件，信中说，今日天黑之前，让她坐唐家的小汽车出城相会，连夜去广州。

莲恩选择跟李建武走，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明白，对李建武，她更多的是对一个兄长的依赖，这份踏实的依赖却足以让她得到心灵上的宁静，即使将来要跟着他枪林弹雨，衣食堪忧，她也心甘情愿。

对于这个决定，周启轩选择了沉默，媚娘却是不认同的。虽不认同，却阻止不了，只是对莲恩说：“人生苦短，相爱不易。离了人，却离不了心，你真的放得下李旅长吗？武少爷得了你的人却得不了你的心，这样于他何来公平？”

她觉得莲恩还是爱着李肃秋的，并且深入骨髓。莲恩要跟着李建武走，更多的是想把两个被仇恨熏红了眼的男人远远地分开。为了莲恩，李建武会多做些周全的考虑，不会意气用事。而李肃秋，莲恩赌的是他对她的心。

中午，莲恩让管家送了封信给李肃秋，信上只有短短几句：恨已消，爱未尽，奈何今生缘断，只待来生再续。今择武为夫，夫生我生，夫死我死，望三思！

掌灯时分，望眼欲穿的莲恩还是没有把唐瑞琪的小汽车盼来，倒盼来了双喜。双喜急匆匆地赶来，告诉莲恩，唐瑞琪和李建武等人被李肃秋抓起来了，关进了私牢里。莲恩顾不得双喜的话还未说完，便火速赶往私牢。

牢里的守兵认得莲恩，不但没有阻止莲恩，管事的老兵还低头哈腰地领了莲恩去见李建武等人。牢里的七八个人见到莲恩来，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站了起来。

莲恩无意叙旧，掏枪对着老兵脑瓜子，喝道：“开门，放他们走！”

老兵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道：“莲，莲，莲恩小姐，这可，可使不得呀！他，他们私自倒卖军需，那可，可是……”

莲恩不耐地吼道：“少废话！有事我担着！不想死就给我快点！”

老兵不敢怠慢，牙齿嗑得老响，颤抖着开门。门开了，莲恩又叫他在前面带路。

李建武从牢里走出来，焦急得说道：“莲恩……”

莲恩打断道：“武哥哥，什么都别说了，有事我担着，李肃秋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说着，便已来到了牢门外。

老兵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说：“莲恩小姐，劫狱可是死罪啊？您可要三思，三思哪！”

李建武也阻止道：“莲恩，你不能这样做，而且……”

莲恩生气地说道：“你快点给我走，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要不走，那你就，你就看着我自残在这吧！”

李建武还要开口劝阻，唐瑞琪见莲恩是铁了心要放他们走，忙拽着他离开。

李建武等人已经走远消失不见，莲恩垂下手，淡淡地说：“你押我去见李旅长吧。”老兵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但他也不敢报刚才的仇，更不敢公事公办，只是带了两个兵，陪着莲恩去李府。

李府大门外的街道上，归雁犹豫徘徊着。年初回上沙岭的路上，她将受重伤的李肃秋救回了周家。事后李肃秋曾登门拜谢，看得出他是个有恩必报的人，但是她也听闻了一些关于他性格古怪，行事凶残的传闻，料不准李肃秋会不会看在她的面上，放过唐瑞琪。

不管怎么样，终归试过才知结果如何，不试就永远没有机会，归雁给自己定了定心，命香灵上前找守门的士兵通传，恰巧，丁保安正灰头土脸地走出门来，于是自行上前，唤道：“丁副官。”

丁保安也猜到了她的来意，便说：“您是来找旅长吗？我领您进去。”转身进了门。

归雁突然觉得希望很大，欣喜地跟上。

穿过前厅绕了两个回廊，便来到了后院。归雁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在李肃秋的后花园里，居然能够看到跟省城荷花池一模一样的池子和凉亭。空荡荡地池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慎人，园里没有一花一草，却立着好些个雪人，似乎被野兽攻击过，惨不忍睹，辨不清模样。一架秋千在雪人深处孤单单地立着，随着寒风左右晃动，归雁仿佛听到了它的哀鸣，不由得一个哆嗦。

丁保安在前面，淡淡地道：“你有没有觉得池子和凉亭有些眼熟？那是旅长照着省城荷花池的样子命人建造的。为了方便莲恩雪地里玩耍的时候不被杂物拌到摔倒，李旅长特地把诺大的花园空置下来。去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莲恩要旅长给她堆了二十个雪人，做了一架秋千。今天是今年第一场雪，旅长也给她堆了二十个雪人，做了一架秋千，可是，她却送来了一封信，说：今择武为夫，夫生我生，夫死我死！”

归雁被惊得一愣一愣地，她想不到李肃秋是如此地对莲恩用情至深，也弄不明白，莲恩为何会如此绝情。

莲恩住过的房里，李肃秋正拎着酒壶大口大口地喝烧酒，看到来人，他凄凉地一笑，说道：“唐家的三少奶奶？哼哼！是来为唐大少爷求情来的吧？”

见到李肃秋一副狼狈不堪，醉眼迷离地模样，归雁有些悚，转头想向丁保安求助，却发现他已不见人影，只好傻傻地立在原地，都忘了自己是要来做什么的了。

“过来！”李肃秋命令道。

归雁哪敢过去，颤颤地退了一步。

李肃秋不耐地吼道：“叫你过来听到没有！”

归雁吓得一个哆嗦，僵硬地挪步过去。

李肃秋倒上一杯酒，有些含糊地说道：“喝！”

归雁怯怯地道：“我，我不会喝。”

李肃秋一脸哀愁，说：“不会喝？是啊，你不是莲恩，你怎么会喝？”说完便拿起酒杯，一口饮下。

跟一个醉酒之人哪里还能说上正事？归雁开始打起退堂鼓，甚至有些后悔偷偷跑来求情，轻轻挪动脚步，想要开溜。

不料，李肃秋突然站起来，抓着她的双肩，绝望地看着她，说道：“你是莲恩的姐妹，你对她最是了解，你告诉我，她为何要对我如此绝情，为何看不到我的好，看不到我在竭尽所能地赎罪？她为何就不能给我一点点怜悯，哪怕只是能让我远远地看着她？我就那么可恶吗？她就那么迫不急待地要远远地逃离我！”

归雁被他抓得生疼，边挣扎着边说道：“李旅长，你不要这样！你先放开我！”

正在这时，莲恩突然冲了进来，吼道：“李肃秋！放开她！”

李肃秋转脸痴怨地看着莲恩，渐渐松开手来。归雁慌忙跑到莲恩身后，颤声叫道：“姐姐。”

莲恩护小鸡似地戒备地瞪着李肃秋，生气地道：“李肃秋，你真是个禽兽，有夫之妇你也不放过！”

莲恩的话像刀子似地直捅进了李肃秋的心窝，李肃秋愤怒了，殷红的眼睛像是要把她吞噬，吼道：“周莲恩！我在你眼里从始至终都是个禽兽？好！那我今天就把这个有夫之妇给撕毁了！让你看看禽兽的真模样！”说着便上前推开莲恩，抓住归雁，疯狂撕扯她的衣服。

莲恩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归雁吓得尖叫，拼命地推开李肃秋。情急之下，莲恩哭着吼道：“她是你妹妹！你不能这么对她！”

李肃秋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僵在那里，不可置信地看着莲恩。

归雁的脑子也轰得一响，一片凌乱，轻轻地唤：“姐姐？”

莲恩愤怒地瞪着李肃秋，冷冷地道：“李肃秋，怎么停下来了？继续啊！继续把这个莲花的女儿，你的亲妹妹给撕毁了！你的莲花妈妈是在映山红红满山的时候从土匪窝里跑回的上沙岭，八月桂花开的时候生的归雁，她就埋在木屋对面的牛头山上，跟你的爷爷和妈妈遥遥相对了二十年！”

喜悦冲散了愤怒，李肃秋欣喜而温柔地看向归雁，抬手为她轻拭脸上的泪水，轻轻唤道：“妹妹！”

归雁却愤怒了，冷冷地打掉他的手，“我不是你妹妹，我的兄长叫周志海，我的父亲叫周东勤！”又瞪着莲恩道：“姐姐，你给我听好了！我周归雁绝不是土匪的女儿！”

归雁的反应，莲恩不觉得意外，只是有些难过，“雁，真相残酷，却不是我们拒绝接受的理由。”

归雁突然疯狂地抓住莲恩，愤怒地吼道：“为何真相？真相就是土匪灭了文哥哥一家六十余口！斩断了你和文哥哥的缘份！杀死了你的母亲，我的阿姨！此仇不共戴天！听见没有？不共戴天！”

莲恩无言以对，唯有紧紧地抱着她，任泪水打湿她的发髻。

李肃秋被这突然其来的大喜大悲惊蒙了，痛苦地连退两步，他想不到，亲妹妹对他的仇恨远比莲恩还要深！吼道：“来人！”片刻之后，两个扛枪的士兵出现在门口。李肃秋冷冷地道：“看着她们！”然后奔了出去。

门外又飘起了雪花，刺骨的寒风夹着它狠狠地打进门里来。归雁不停地打着哆嗦，莲恩以为是她受不住冷风，拍拍她，起身要去关门，却不知是她的心里刮起了比门外更冷的风。

门要合上的时候，王大强突然闯了进来，急切而激动地看了一眼莲恩，又看向坐在地上的归雁，颤颤巍巍地走过去。

归雁冷冷地瞪着他，愤怒中带着厌恶，“离我远点！”

王大强募地止步，紧张地道：“我是你的爸爸。”

“我不是你的女儿！我的父亲叫周东勤，他是个好人，他不是土匪！”

王大强鹰一样的眼睛，盈着痛苦而不甘的湿润，哽咽道：“你真不肯认我？”

归雁别过头，强忍着泪，“是！”

良久，“你们走吧！”王大强低下苍老的头，迟暮而颓废地转身离开。

莲恩看着生了不忍，归雁心里又何尝愿意看到？泪水决了堤，哗哗地流。

莲恩拿出手绢，给归雁拭泪，轻轻地说：“我们回去吧，三少爷该着急了。”

归雁点点头，由着莲恩扶起来。

园里的秋千被劲风推到了半空，在一堆堆惨不忍睹的雪人中，孤单无助，上不得上下不得下。莲恩走下回廊，捧起一团雪，默默地将雪人一个一个修复……

“疯疯癫癫地，摔疼了没？”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嗯，都是我害的！”

“那我要罚你堆二十个雪人！”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闲着没事干吗？”

“好吧，二十个！”

“好呃！李肃秋，你真棒！”

“下不为例！赶快回房去，感冒了我可不会管你！”

……

牢门深深1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行人寥寥，更遑论人力车？莲恩和归雁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朝着城东的唐家走去。

行至城中的祥和街，正好碰上了双喜。

“三少奶奶，周小姐，还以为你们回周家了呢。”双喜许是被冻坏了，口齿都有些不清晰，鼻子红通通地，帽子上堆着一层厚厚的雪。

莲恩抢先问道：“大少爷和武哥哥怎么样了？”

“大少爷带着两位受轻伤的朋友回唐家了，李先生和几位没有受伤的朋友，还有三少爷护着大少奶奶和孙少爷孙小姐离开衡城了。”

“为何？他们为何要突然离开。”归雁突然紧张起来。

“三少奶奶别急，本来大少爷的意思是都要走的，说唐家倒卖军需被李旅长抓住了，搞不好要全家抄没，让老爷夫人带领家人一起去投奔在英国的二少爷，老爷夫人都不肯走，让大少奶奶、孙少爷和孙小姐由三少爷带着先走了。大少爷还说，让我赶紧接您回去，明天一早，就让您由我陪着同那两位受轻伤的朋友一起去广州跟三少爷他们会合。”

莲恩和归雁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双喜又道：“李先生走之前，让我跟周小姐您说一声，他说其实这次应该算是李旅长救了他们。如果李旅长的兵没有及时出现，他们很有可能被那群日本人全数围杀了。”

莲恩不解，问道：“日本人？这跟日本人有何关联？”

“我也不清楚，就以前听大少爷跟三少爷断续讲过，似乎有一群不明身份的人盯上了唐家，想要劫他的私货，可能现在查出是日本人了吧！”

莲恩懊悔不已，说道：“你们回唐家去吧，我也回去了。”转身朝着李府奔去。此时此刻，她只想着赶快找到李肃秋，跟他说一千遍一万遍对不起，直到他原谅她为止。

半路上，莲恩听到女人的尖叫求救声，询声找去，竟发现一个酒气熏天的着日本服饰的男人把一个年轻女子按在地上，正淫笑着撕扯她的衣服。

“放开她！”莲恩怒吼一声，冲上去猛地推开日本人。

日本人有些恼怒地爬起来，见来人只是一个弱女子，又淫笑起来，说着听不懂的话摇摇晃晃地起来朝着莲恩扑去。

“啊！滚开！放开我！……”莲恩吓得连连呼喊，死命挣扎，慌乱中她瞟到有人匆匆经过，还有人探出头来偷偷看着这边，却没人出来相救。

日本人虽醉得站不稳，但力道还在，死抓着莲恩的衣服要扯开来，满脸淫荡，嘴里说着些莲恩听不懂的话。

突然“嘭”得一声枪响，日本人猝然倒地。

“杀人啦！杀人啦！”身后尖锐的叫喊声划破了莲恩的耳膜，脑子一片空白。

莲恩低头一看，手上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手枪。片刻之后，她记起来了，这把枪是李肃秋的，她时刻把它带在身边，不是因为它能防身，而是带着它，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温暖的气息！现在，她又一次用这把枪杀了人！

地上男人的血渲染了一地猩红，“啊！”莲恩尖叫着蹲下，已经忘了要逃离。

而事实上，她已无可逃。五十米外警署里的警察没有听到刚才那个女子的呼救声，却让一百米外的莲恩听到了，莲恩的呼救声他们也没听到，只听到了枪响声，然后匆匆赶来，履行职责。

大牢里没有夹着飘雪的寒风，却有着穿骨的阴风，老鼠和蟑螂都躲得没了踪影。莲恩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此刻，她仿佛掉进了深渊，周边是无边无际地黑暗和恐惧。

“他不过是个会说话的畜生，让我动手算是抬举他了。”

这是李肃秋在杀掉那个意图强奸她的光头时说的话。莲恩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杀人的恐惧才渐渐消失。此时此刻，她发现，对李肃秋的依赖更多过于对李建武的依赖！

天已经大亮了，莲恩却不知道。她的牢房是没有窗户的。牢门上的锁响了起来，她以为是李肃秋终于来救她了，冻僵的心脏活络起来，身子却还是僵着，使不上力。

“姐姐。”归雁扑了进来，紧紧地抱着莲恩。莲恩虽有些失望，但总算看到了希望。

唐家和周家花了大把银票，只能让莲恩住上一个干净带小窗的上等牢房，却无法将她保出去。日本人的态度很奇怪，要求暂缓处置莲恩，却又口口声声说不能让她逍遥法外。

莲恩默默地看着归雁铺整床被，心里的话问不出来。归雁背对着她，没有停手，轻轻地道：“李旅长在我们离开他家之前就已经接令把所有部队带出衡城，去省城了。我已经叫了人去通知他，相信他很快会赶回来的。大哥找到了几个昨晚的目击证人，有两个愿意出来为你作证，可是那个被你救下的女子在今天早上莫名其妙地死了。你先安心在这里住着，大哥已经打点好了，不会冻着你的，一日两餐，我也会亲自给你送来。干爸已经去求佳凤的丈夫了，兴许很快就能了结放你出去了。”

这种阴森的地方，莲恩一刻也不想呆，可也深知外面的人定是为了她操碎了心，便淡淡一笑，说：“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下午，媚娘带了衣物等杂什来看莲恩。看到莲恩憔悴苍白的面容上强装的笑意，媚娘鼻子一酸，泪眼婆娑起来，惹得莲恩也忍不住，泪水决了堤，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总是惹事！总是惹事！”

媚娘给莲恩擦着眼泪，说道：“傻孩子，这事又怨不得你，只怪那个人可恶，也该死！你别哭，乖，权当躲这养身体了。好不好？你爸已经找过井上了，有办法让你出去了，很快你就可以自由了！乖，别哭！”

对着媚娘哭过一阵后，莲恩总算是把淤积在心里的苦水给倒出些了，整个人也稍轻松了下来。只是漫漫无边际的孤冷夜，莲恩却只能睁着眼睛到天亮。

牢门深深2

半月之后，归雁照常来送午饭。

“姐姐，大哥把你是为救人和自救才误杀日本人的事到处宣扬了开来，并且发动群众上街游行，连省城都有很多人特地赶来支持了。你很快就可以出去了。”归雁边拆食盒摆碗筷，边带着些小兴奋说道。

莲恩也参加过游行，深知用游行示威解决一件事情，还不如砸一把银票来得有用，现在连银票都不能把她砸出去，游行又有何用？但她还是装得很开心地样子，说道：“我早些出去了，你就能早些放心去广州跟三少爷会合了，真好。”

下午的时候，恩莲做了个梦，梦见归雁朝她挥了挥手，变成了一只大雁，头也不回地飞走了，任凭她在身后不停地追赶和呼喊。醒来后一直心神不宁，一心盼着晚上归雁的到来。可到掌灯时分，来的只有香灵一人。恩莲看到香灵的眼睛红肿，再三追问，香灵也只是说归雁有事走不开。恩莲明显感觉她在撒谎，可又不好逼问，只好惶惶不安地坐下来吃饭，吃下一口板栗，知道这是归雁的手艺，心一下子安稳了许多。

香灵走后不久，归雁就抱着琴来了。

“雁，不是有事吗？怎么突然又跑来了？”恩莲关切地问。

归雁眼睛里闪过一丝悲伤，将琴放到桌子上径自爬上床，背靠着墙壁，幽幽地说：“没事，一点小事，大哥不在家，三位老人又突然犯了病。”

莲恩也爬上床，同她一起靠着，不放心地问：“无缘无故，怎么会犯病呢？”

“可能是担心瑞安的身体把自己给担心病了吧，本来瑞安的病才刚好，现在又要长途跋涉。”

莲恩点点头，安慰道：“雁，你别难过，劝他们好好养身体，只要活着总还会再见的。”

归雁眼里闪过一丝惊恐，有点激动地说：“再见？不要，不要再见了。”

莲恩一时没听懂，却没有追问，只是说：“早点回去吧，唐家现在离不开你。”

“我哥和小环回来了，明天开始，就让他给你做饭送饭吧，我今晚可能要去找瑞安了，以后不能来给你送饭了。”

莲恩心里泛起一股失落，勉强笑笑说：“好。”

归雁转过头，不舍地看着莲恩，叮嘱道：“姐姐，你安心地在这里先呆一段时间。大哥说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李肃秋，我刚才去找过王大强了，我告诉他，只要李肃秋能救你，我原意真心接纳他们。我还叫了双喜去找李肃秋，求他尽早赶回来。还有，你饭要多吃点，这牢里阴冷得很，衣服一定要多穿点。我现在也没时间给你做夹袄，我让小环给你做几件。你要是闷了，你就弹弹琴练练字，我再让我哥给你找些你爱看的书回来……”

“好啦，好啦！你放心，我会乖乖地在这里呆着的，好像你一辈子都不会来看我一样！”莲恩笑着打断归雁的话。

归雁迅速别过头，不再说话。

良久，归雁打破沉默：“姐姐，瑞安以前带我去过一次紫金山山顶，那里的景色很漂亮，等出去了，你也上去瞧瞧，你肯定会喜欢的。”

“好啊，等我出去了，我们一起去。”

“那次，瑞安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说来听听！”

“传说，某年冬天有一群大雁南飞时，栖息在衡城的某一座山，有一天，一只雄雁被猎人射死了，群雁极度悲伤，整日在雄雁出事地点的上空盘旋哀鸣，而其中一只雌雁则一头撞死在了山头。”

“很凄美的故事！”

“你信吗？”

“我信！”

“瑞安也问过我。”

“你怎么说的？”

“我没有回答。”

恩莲沉默。

“现在我想告诉他我信了。”

“为何？”

“那时候他说，大哥在将这个故事讲给他听的时候说过，心中有爱，相信爱情的人，就会相信它是真的。我相信了，我跟瑞安之间有这样的爱情。”

“那你去了广州见到他，就告诉他！”

“我会的。”

“我记得文哥哥去省城读书的第一个月就给你扬扬洒洒写了一封十页纸的书信。你看了一小段就没耐心了，让我念给你听，呵，我才念完五页纸呢，你就睡着了。醒来后，你给他回了一封信。你还记得你回的是什么吗？”归雁淡淡地笑。

“是管道升的《我侬词》。”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两人不约而同一起娓娓念来。轻轻柔柔地声音，恍若岩缝中蹦跃出的清泉，绵绵汩汩。

“其实，文哥哥长长一大篇，想要表达的，不过就是这首词的意思。后来他给你写信，就再也不敢长篇大论了，转而自题诗词。可是我们哪看得懂哪，还不如看他的长篇大论呢。呵呵，可是我们又不想毁他的信心和热情。只能只看不回，反倒让他坐实了你的懒惰。”

忆起当年，岁月静好，两人脸上是淡淡地笑，心里是酸酸地疼。

“再给你弹一次《鲤鱼醉》吧，很久没弹了，不知道生疏了没。最开始喜欢这首曲子，是因为阿姨喜欢，我便喜欢。后来不喜欢了，是因为它没能留住阿姨的命。现在，我又喜欢了，是因为我已经真正读懂了这首曲子里的情感。它真的是一首很好很值得喜欢的曲子。”说完，归雁便下了床，将琴摆好，坐下来，抚摸着琴，说：“这是瑞安在新婚第二天送给我的，可是我撒谎说我不会弹琴，他一生气，便将它砸在了地上。当时断了两根弦，是我后来偷偷接上去的。以后你就当作是阿姨留给你的那把，真的那把，你要好好收藏着，一定不让外人知道它的存在，知道吗？”

“为何？”恩莲不解。

“因为它很值钱。现在世道很乱，若让人知道一个弱女子手上有一把价值连城的古琴，毕定会遭来横祸。你千万要记得，这个秘密只有你跟我知道，千万不能告诉其它人。”归雁非常严肃地凝视着恩莲，直到恩莲似懂非懂地点头，才舒心地展露笑颜，手指轻轻一动，美妙的琴声迅速在牢房里缭绕。

转眼到了小年夜。或远或近的鞭炮声从高高的小窗户传进来，恩莲心里倍感凄凉，一时兴起，信手弹起了《鲤鱼醉》。

一曲弹毕，门口的锁链声响起，恩莲转头，发现来人竟然是周启轩。

莲恩站起来，将唯一的凳子让出来，坐到床铺上低着头。“爸！”

周启轩明显苍老了许多，半头白发，眉头紧紧地拧着，一脸倦意，背也挺不直。恩莲心里很难受。

周启轩坐到凳子上，颤着手抚摸着桌上的琴，沙哑地说：“这把琴？唉，归雁真是个有心的孩子。”

“孩子，爸爸没用，对不起你，让你在这牢里受苦。”

莲恩眼眶湿润，“爸，是我不好，总是让您操心。”

“孩子，你千万在牢里安心呆着，别的事都不用操心，爸在呢，天不会塌你头上来的。”周启轩嘘寒问暖了几句，保证了几句，便离去。

看到周启轩转过身时苍凉的背影，莲恩才深刻体会到，周启轩对她的爱有多深，她对他又有多残忍。

牢门深深3

大年夜里，牢房外张灯结彩，鞭炮声声，喜气洋洋，牢房内孤寂阴冷，唯有晚上牢吏的喝酒猜拳声，让莲恩觉得自己还活生生地存在于人世间。只是这个认知让她更觉凄凉。她全身冰凉，紧紧地蜷缩着躲在厚厚的被褥里，偶尔放松开来，每一根骨头都酸痛地让她麻木地神经瞬间敏锐起来。如果没有大牛每日的两次送餐，她觉得自己也许会就这样渐渐死去。

“大牛哥，你来啦！”听到锁链声，昏昏沉沉的莲恩噌地坐起，笑容可掬地看向牢门口，突然想起大牛离开还不到一时辰，于是警惕地盯着门口，见来人是周佳凤，才稍稍松懈下来。

“不欢迎我吗？五年了，你心里始终没有我这个妹妹吧！”

莲恩不吭声，不清楚周佳凤来此的目的之前，她是不会轻意开口的，毕竟周佳凤现在是日本人的妻子。

周佳凤环视了一下，轻声笑笑，不阴不阳地道：“你的命可真好，杀了人，还能住这么干净的牢房。外面那一大群人发了疯一样地想要捞你出去，你却在这里惬意得很哪！哟，有书有琴，有纸有笔，听说大牛还按点给你送饭。呵，我原本以为这儿会有多阴冷呢，其实也挺暖和的嘛。连牢吏都成你的下人啦，给你准备一个这么大的碳炉！”

莲恩心生厌烦，懒得理她。周佳凤倒是不介意，坐到凳子上竟弹起了《鲤鱼醉》。

“从你们来衡城那晚起，周家就响起了这首曲子。好让人揪心的曲子。对了，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莲恩听着熟悉的韵律，忆及她与归雁、唐瑞安之间的纠葛，生了怜悯。

周佳凤冷笑着看着莲恩，道：“你说你的命怎就那么好呢？以前你在周家，犯了天大的事，都有奶奶顶着；你逃婚去找你的相好，大牛陪着你去，归雁甘愿替你嫁进唐家；你走丢了，大牛为了你差点被野狗咬死，归雁不顾身孕日夜兼程去省城找你；你杀了人，周家和唐家还有旅长的父亲先后拿大把的银子把你供着，还让大牛天天为你送饭送换洗衣物，就连那个阴狠的日本杀手，要不是他为你跟我丈夫求情，说留着你有用处，不然你早就死了。你活得可真好！你在这里悠哉，你可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样子的？外面的人一个劲地瞒着你，想让你心安理得地在这里住着。可是我不甘，我要告诉你全部的真相，要让你一刻都不得安宁！”

周佳凤最后尖锐的声音让莲恩忍不住颤栗，整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唐瑞安死了！你知道吗？他死了！归雁因为你入狱，留在了衡城，他在广州等不到归雁，就一个人跑了回来，半路上被日本人劫住。日本人本来要拿他引唐瑞琪出来的，可是他反抗了，日本人便失手将他杀死了！日本人井上田一，我的丈夫，想要遏制唐家，恰好爸因为归雁的身份被唐瑞安知晓，急着要摆脱唐家，两人一拍即合。爸虽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但他还有良心，不管我丈夫怎么威逼利诱，他还是不愿加害唐家，甚至在我的帮助下几次帮唐家化解危机。可是因为你，因为你杀了人，他为了求我丈夫放过你，给我丈夫下跪，甚至答应亲手毁掉唐家。唐家彻底垮了，唐瑞琪跑了，唐老爷中风死了，大夫人病死了，二夫人自杀了，而你那个忠心不二的归雁，呵呵，她也自杀了。这还不止啊，日本人出尔反尔，还是不愿放了你。爸在见过你一面之后，回到家就栽地上了，除夕夜里就走了，昨天被送回了上沙岭。”

莲恩犹如五雷轰顶，脑子一片空白，胸口压着一块巨石闷闷地喘不过气来。她万万想不到短短一个月竟会有如此变故。

“听到这些，你有何感觉？还有呢，日本人为了一个道听途说的传闻，用李旅长的父亲当年残害李村长一家的方式杀了你外公一家。你是不是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当爸决定将我嫁给日本人的时候，我妈就去请了一个曾去日本留学的老师为我补习了一个月的日语。井上以为我不懂日语，什么事都不背着我，可是他哪里知道，我除了不会说，什么都听懂了。如果不是我去报信，唐瑞琪不可能逃得掉，只是我没想到唐瑞安会死！我最想救的人竟然死了！还是死在了我丈夫手里！

日本人想要得到冰弦也是我告诉爸的，他来不及给你外公报信，只能告诉了归雁。归雁死了，全衡城人都以为她是为唐瑞安殉情，其实，她是为你而死的，她自以为只有她死了，就没人知道琴在你手里，日本人就不会动你。为了你，她可以连命都不要！

爸爸也是因为你而死的！他为了你做了违心的事而承受着良心上的谴责一病不起，你知道他死之前最后从喉咙里咕噜出来的是哪两个字吗？是莲恩，是你！他到死都还在挂念着你！”周佳凤尖利的声音强烈地刺破莲恩的耳膜，整个脑袋嗡嗡作响。

良久，周佳凤缓和了情绪，“你知道你为何能好端端地关在这里吗？不是唐家跟周家还有李家的财势保着你，而是因为李肃秋李旅长！日本人要的可不只是中国人的钱，他们还要控制中国的军队，霸占整个中国。不久的将来，日本人就会把他的贼手赤裸裸地显露出来，不过你没命看到那一天的。归雁能够安心地去死，也是知道有李旅长在，警察跟日本人不会轻易动你，你必不会死！可是她肯定不知道，你的李肃秋李旅长此次连吃不少败仗，现在自身难保，根本没时间来管你！更重要的是，日本人派了杀手混进了他的军队，侍机探查他归顺日本人的可能性，若没有可能，他根本回不来！而你，你将在周家和李旅长他爹无力供养你的时候，带着良心的谴责，慢慢地被老鼠和蟑螂一口一口把肉吃掉！最后剩下一把骨头，让人扔出去喂狗。哼哼，你怕吗？我记得你是怕老鼠的！你放心，做为你的妹妹，我会烧点纸钱给你的，不让你在阴间做乞丐！”

莲恩不记得周佳凤是何时走的，她只感觉有热乎乎地液体不断地流进了她的脖子里，不曾冷却，一夜未眠。

“小姐，吃饭了！小姐？”

听到大牛的声音，莲恩迅速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弄得大牛不知所措。

放肆地哭过之后，莲恩放开大牛，边擦眼泪边说：“大牛哥，你别紧张，我只是刚刚做了个恶梦，梦见归雁和我爸不要我了，离我而去了，所以吓哭了。你说他们会离我而去吗？”

大牛眼底闪过一丝悲伤又或是惊慌，转身去拆食盒，“不会的，他们永远不会离你而去！”

莲恩点点头，“是啊，他们永远在我身边，永远不会离开我的！”然后起来吃饭。她觉得自己再不能如此消沉下去，现在，她的命不光是自己一个人的！

醒悟过来的莲恩不再昏昏沉沉，她开始翻看大牛带来的书籍。大年说这些书是唐瑞祺书房里的，是唐瑞琪帮她挑的。她除了看书就是思念，思念那些活着的人，还有死去的人。思念的时候，她总会弹那曲《鲤鱼醉》。

元宵节的晚上，莲恩迎来了一个她并不思念的人，吴铭。他来的时候，她正在看书。

“你在这里，还习惯吗？”吴铭深情地望着莲恩，希望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丝的欣喜，最终只能黯然失望。

“如果有人住得惯牢房，那么他的脑子一定有问题。”莲恩脸上一片平静，站起来淡淡地看着他回答。

吴铭眼里全是怜惜，“你放心，不会太久你就可以出去了。”

“是吗？你觉得日本人会放过我吗？”

吴铭迟疑了一下，坚定地说：“你一定会没事！”

“好吧，托你吉言，我想我会没事的。”

吴铭看着桌上的琴，说：“这把琴……”

“是我娘留给我的。”不等他说完，莲恩抢先说道。

吴铭盯着看了许久，尔后问：“我可以借花献佛，用她来弹一曲给你听吗？”

“不行，我娘的东西我不喜欢别人动。”

吴铭满脸失望，点点头说：“娘亲留下的东西最是珍贵。”

“不过我可以弹给你听。”

吴铭转而欣喜，“好，我想听《鲤鱼醉》！”

莲恩微笑着点点头，坐下弹曲。

一曲听完，吴铭似乎有些激动。“能听到这首曲子，是我人生一大幸事，而听到你亲自为我弹奏则是老天对我最大的恩赐。”

莲恩静笑不答。

“你变得安静很多了。”

“安静点不好吗？整日里聒噪，任性妄为，这样的我有何好？”

“不是的，每一次见到你，你的声音你的笑容总是那么欢快单纯，我喜欢荷花池畔爽朗可爱的你。”

“我也喜欢荷花池畔的你，像冬日的暖阳，每一个微笑都很干净明朗。可惜呀，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就要来了。”

吴铭不知莲恩的话语何解，苦笑一声说：“我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莲恩依旧不答，再次弹起《鲤鱼醉》。

曲未终，吴铭突然激动起来，拉住莲恩的手，“莲恩，我们走，我带你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这里！”

莲恩用力抽出手，冷笑着问：“去哪里？去日本？你的国人怕是在你还未踏入故土，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鱼了吧！”

吴铭大惊，“你，你如何知道我是日本人？”

“不知道，只是猜测。告诉我，你为何要杀文哥哥！”

“这个也是猜的？”

“文哥哥除夕夜里回来，我只告诉过你和李肃秋。那晚，李肃秋喝得酩酊大醉，而你，自称在朋友家喝酒出来，身上却不沾一丝酒气。只是那时候我只顾伤心了，没有在意。”

吴铭低下了头，“没错。我接到密报，有人从北边运来一批军需私货暂存在省城，将会在除夕夜转走，存货的地点跟买卖文书将会由一个叫阿文的人从北平带回。抓到阿文，不但能劫下这批私货，而且能查出省城里为广州军政府屯购私货的商人名单。你说你的文哥哥是广州革命军政府的人，我以为此文乃彼文，便在火车站就先劫住了他，哪知被他逃脱，留下的皮箱里除了衣物，就只有你的画像，并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只好去文思巷劫他。他担心伤害到你，退到了一条巷子里，在挨了我们两刀后，只能就擒，我们搜过他的身，一无所获，却接到阿文实为走水路来的省城，断定此文非彼文，抓错了人。我本是想放了他的，可是我的同伴已经先下手，把怒火全发泄在了他身上。莲恩，对不起。”

莲恩凄笑一声，继续弹奏，冷冷地道：“你走吧！”

“莲恩，你能原谅我吗？”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不能！”

“为何？李肃秋害死了你的母亲你也能原谅他，为何就不能原谅我？”

“你查得可真清楚！不过，我告诉你，我跟你，不是家恨，是国仇！”

“莲恩，爱情是没有国界的！”

“我们没有爱情！即使有，在民族大义面前，那不过是一粒微尘。”

“如果，我能救你的命，更能保周家平安，你会否原谅我？”

“笑话，我的生死，我周家的平安，怎需要你一个外族人来干涉权衡？”

“莲恩……”

“你走吧！今日一别，从此陌路，你，再不是我的朋友！”

吴铭无奈，落寞而去。

出狱1

出元宵第三天，大牛告诉莲恩，李建武回来了，唐大少奶奶和一双幼儿已经辗转从香港上了去英国的船。英国那边，也已经拍了电报过去通知了。李建武让大牛给莲恩带话，他半个月内就会让莲恩出狱，让她安心等待。

这个消息让莲恩开心了好几天，这是她入狱以来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她满心地期待着李建武接她出狱的那一天。

春天的生机盎然，莲恩在牢房里也感觉到了，一根枯枝桠抹上了新绿，在高高的小窗口外摇曳，吐出了嫩嫩的叶芽。清晨起来，莲恩仰头久久望着，愉快之情溢于脸上。

忽然，一只小鸟落到了枝桠上，叽叽喳喳地似乎很欢快。莲恩很兴奋，把桌子移到窗下，爬上去，发现还是不够高，于是把凳子架到桌上，自己再小心踩上去。头还是不能伸到窗外，但眼睛却能平视窗外了，莲恩很满足，对着窗外的小鸟嘻嘻笑着小声道：“小鸟，小鸟，是不是武哥哥要来接我了，你也很开心呀。”小鸟突然受到惊吓，扑腾飞走了。惊到它的不是莲恩，而是牢门猛得“嘭”一声被打开了。莲恩回头，被来人惊得竟不知要哭还是要笑，傻呵呵地。

“李建武没来，李肃秋来了，可以吗？”李肃秋一脸平静地仰望着莲恩，眼睛里却掩饰不住兴奋和宠溺的流彩。

笑声和眼泪同时飙出，凳子在桌上摇晃一下，莲恩“啊”地一声，硬生生地摔下来。李肃秋一个箭步，赶紧接住。眉头连跳，低骂道：“这么高你也爬，干脆摔死了直接抬出去更好！省了多少人心！”

莲恩把感激的话语噎了回去，顺手一拳打向他的左肩，生气地道：“你就不能说句人话哪！”

李肃秋痛苦地“嘶”了一下，回道：“你就不做件人事哪！”

莲恩正要再敬他一拳，赫然发现，挨过一拳的地方，正隐隐渗出血丝来，心中一紧，赶紧挣扎下地，不安地问：“这是怎么了？我没打很重的！”

李肃秋一副痛苦莫名地样子，“你太狠心了，把我打成重伤！”

莲恩听出他是装的，又气又心疼地道：“胡说！明明自己受的伤，休想赖在我头上！怎么样？是不是伤得很重啊？”

李肃秋敛了痛苦，道：“你雪上加霜，不是罪加一等吗？看来你在这里过得挺自在的，还有小鸟跟你聊天，我就不打扰你雅兴了，我走了。”说着便作势要走。

莲恩却得意地笑，不屑地道：“你走吧，我一个人老死在这牢里头好了。”

李肃秋不悦地瞪她一眼，拉上她的手，径直往外走。

牢房大门外，署长一副为难地样子，躬着腰身问道：“旅长，您就这么把人带走了，这日本人那里，小人可怎么交待？毕竟是一条人命哪！”

李肃秋冷冷地道：“告诉他，那条人命算我头上，有本事，他就来拿！还有，那个叫端木的日本人也还在我手上，你问他一声，他要不要领回去？”

春日的阳光真好，莲恩抬头仰望着天空，白花花地太阳，恍得她眼睛生疼，酸酸地盈出眼泪来。李肃秋爱怜地看着莲恩，温柔地道：“走吧，太阳天天有，有的是时间看。有我在，你再也不用进那鬼地方！”

“李肃秋，我想去看看雁。”

“好，我带你去。”

衡城郊外，唐家茔地，唐瑞安和归雁合葬一墓。墓前，大牛正在焚烧纸钱。看到莲恩和李肃秋一行人来，便抹干一把泪，站起来。“今天是三少爷的生祭，本来大少爷是要来的，可是临时有事，去了广州，没法前来。雁生前留下遗书，说要与三少爷生同衾死同椁，唐老爷便在咽气前下命将他们合葬了……”

莲恩眼睛直直地盯着墓碑上的名字，心中有千万句话，却梗在喉咙。

“传说，某年冬天有一群大雁南飞时，栖息在衡城的某一座山，有一天，一只雄雁被猎人射死了，群雁极度悲伤，整日在雄雁出事地点的上空盘旋哀鸣，而其中一只雌雁则一头撞死在了山头。”

“那时候他说，大哥在将这个故事讲给他听的时候说过，心中有爱，相信爱情的人，就会相信它是真的。我相信了，我跟瑞安之间有这样的爱情。”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

“雁，你的大雁的传说，你的《我侬词》，都是要告诉我，你要离开我了，可是我却如此呆笨，竟没有猜透，没有挽留住你！”莲恩瘫跪在地上，任眼泪肆意地流。

李肃秋自责地道：“都是我不好，莲恩，你怪我吧，我刚到省城，就接到电报，说你杀了日本人。我当时在气头上，就等着李建武和周家黔驴技穷之后，来求我。可是我想不到的是，等他们真的来求我的时候，我已经被围困在了湘西的深山老林，进退无路。莲恩，我对不起归雁，我若冷静点，在出兵之前回来把事解决了，你就不会在牢里吃苦，归雁，她也不会死！”

“困在深山？那，那你是怎么出来的？”莲恩泪眼婆娑地仰头望着李肃秋。

“半个月后，保平的援军到了。后来虽然出了深山，但敌方一直穷追不舍，再后来，李建武和唐瑞琪带了十几人来，替我抓了内奸，还救了我一命。”

“那，那武哥哥呢？他怎么没有回来？”莲恩的心突然揪成一团。

“他很好，和唐瑞琪直接去广州了。他救我，一半是为了你，一半是为了政治上的考虑。不管是为公还是为私，他都能放下家族血仇来搭救我，足见他胸襟之坦荡。从此以后，他若不找我报仇，我定不会与他刀枪相向。”

莲恩心里有些欢喜，又有些惆怅，却摸不清原因，转头对着墓碑道：“雁，这么多年，一直是你弹曲给我听，今天，姐给你弹一曲，虽然已经晚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听到。”说完，便起身从丁保安手里拿过琴，盘腿坐下，把琴摆在腿上，弹奏《鲤鱼醉》。

碑前已经燃尽的纸灰似乎听懂了忧伤，随风卷地而起，像漫天的飞絮，跌宕起伏。林子里飞出两只小鸟，在莲恩的上空盘旋两圈，躲在不远处的青松上，小声叽叽附和。

李肃秋捻一片树叶，附和着吹奏。声音低而不沉，细而不尖，两种声音融合在一起，竟别有一番风味。

出狱2

一曲终，莲恩问：“这首曲子，是莲花阿姨教你的吗？”

“她没教过我。她不会吹叶子，而且，我们怎么欺负她都行，就是不能碰她的琴。她又只会这一首曲子，因为太悲伤了，我们不喜欢听，所以跟我们在一起的那一年里，她只弹奏过几次。当时我小，哪里是听几次就学得会的？但是我爸会，他每次用树叶吹奏的时候，就是想念莲花阿姨的时候。我听多了，不学也会了。”

“她撇下你们独自一人逃离了深山，你恨过她吗？”

“一开始年纪小，也不懂得何为恨，只是我哥一提到她我就很生气。后来出了深山，(奇)遇到了很多可恨的人，(书)很多不公平的事，(网)倒经常会在梦里见到她，或是笑盈盈地向我招手，或是神情悲伤地弹奏那首曲子。对了，这首曲子叫什么？”

“叫《鲤鱼醉》。这首曲子结尾太悲了，我另弹一曲给你听！”说着，便信手弹起了《凤求凰》。

一曲终，李肃秋明知故问：“很好听，这首曲子又叫什么？”也曾因官场应酬而流连烟花丛中，他又怎么可能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只是对莲恩深深的爱恋，突然因为听到这首曲子，而变成了无法言语的抽痛。

莲恩娇笑，“很小时候学过的，太久了，记不得了！”起身去一旁的唐老爷坟前跪拜。

从唐家茔地回来，莲恩独自回周家。

周家大门外，莲恩见到了提着箱子，似乎要出远门的周佳龙。

几年不见，周佳龙已成熟许多，再不是当年那个稚气天真，乐呵呵地在归雁周围跳来蹦去地小皮猴。

“姐姐，正打算去牢里看你，想不到你出来了，出来就好，我妈一直担心着你。”周佳龙停下脚步，站在离莲恩一米外的地方，笑得很真诚。

“佳龙，你要回日本了吗？”

“不是，我从未去过日本，何来回日本一说？”

“爸爸不是说送你去日本留学了吗？怎会从未去过？”

“船开前一刻，我突然反悔了，去了北平。在那里，我结实了一位叫李建文的同乡，留在了北平继续学业。”

听到这个遥远而亲切的名字，莲恩五味杂陈，笑道：“李建文？真是巧缘。”

“是啊，是巧缘。不过当时只知道他是我的同乡，曾经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却不知道他就是你逃婚去寻的那个人。”

“那时候你肯定很恨我吧？以前，我总是对你冷言恶语，还让雁变着法捉弄你。后来又因为我的逃婚而斩断了你对归雁的念想。”

“说没恨过，那是假的，后来细细想想，如果我们注定是一对，又怎会是你几句冷言恶语就能拆散的？你是我姐姐，我怎么可能真得去恨你呢？后来你逃婚，其实我是佩服你的，只是没想到最后会是用归雁去填补你的空缺。”

“时至今日，我才发现，原来，我是一个多么有福气的人，也是一个不懂得珍惜的无耻之徒。”莲恩自嘲地笑。

“姐姐，你不要这么讲，人都是这样，很多事情，特别是感情，遇到了总是不清醒，清醒了，却只能后悔，试问有几个能够清醒理智地面对这不可遇期的变故呢？”

“可是我却间接害死了他，亲手斩断了我们的缘份。”莲恩满脸自责。

“你说的是建文兄吗？那年年底，他突然跑来告诉我，她的未婚妻并没有嫁给别人，而是逃婚去了省城寻找她，并且吃了很多苦。我在为他高兴之余想到了你，随口问了句他未婚妻的名字，居然就是你的名字，细细询问之下，才晓得，你逃婚去寻的人竟真是他。他回省城那日，我亲自送他上火车，还开玩笑地叫了他声姐夫，想不到竟是永别！”周佳龙轻声叹息。

沉默片刻，莲恩从悲恸中挣脱出来，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广州，去找建文兄的堂兄。”

“找武哥哥？小妈知道这个事吗？”

“知道。她尊重我的选择。经历了这许多变故，我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世风日下，弱肉强食，唯有国家兴盛，小家才能安康。丈夫誓许国，愤惋复何有？我虽我大才，但还有几分蛮力，多少还是能做些事情的。姐姐，我妈以后就拜托你了。”

“好！”莲恩淡笑颔首，目送周佳龙远去。

春天的生机没有染红周家的花园。往年的周家花园，未出正月，便已是五彩缤纷，让人眼花缭乱。如今，那些大红大紫哪里去了？那成片的新绿，杂乱无章地疯长着，有种说不出的荒芜。

媚娘大概是听了下人禀报，刚从床上起来，发髻很是凌乱，嘴唇有些泛白，脸上也没有血色，刚出房门便看到莲恩走来，于是扶着门框静笑着等莲恩走近。

走近媚娘，莲恩道：“小妈，我回来了！”

“呃，回来就好！”媚娘的声音有些暗哑，刚说完便猛烈得咳嗽起来。

莲恩赶忙上前搀扶，轻轻地抚背，将她扶进房间。

“我没事，就是前几日受了些风寒，都在床上躺了两天了，骨头都躺痨了。正好，你回来了，可以陪我走走，说会子话。”

莲恩将媚娘扶到妆台前，“我帮您梳妆，趁着外头日光正好，上花园走走。”

媚娘淡淡地点点头。

看着镜中的媚娘，莲恩有些难过。她记得年前在牢里见到媚娘的时候，她还是像当年第一次见到时那样，不施脂粉，却皮肤光滑，看不到一丝细纹，明艳风韵，特别是那双炯炯有神的杏眼，即使不笑的时候，也总是带着浓浓地笑意，而她笑的时候，更是那样明媚张扬，总能让喜欢她的人更喜欢，让不喜欢她的人更生恨。相隔不过一月的光景，她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十岁。想到自己便是摧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莲恩眼眶有些酸涩，梳发的手不由得握紧来。

媚娘感觉到了她的变化，抬起那双黯淡的眼睛，问：“怎么了？”

“没，没怎么。是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丑？”

“怎么会？您还是那个美得让人嫉妒的媚娘！”

“别敷衍我了，我知道我丑了。这女人哪，就像那牡丹花，需要雨水的滋润，才更娇艳。男人的疼爱呀，就是那雨水，能让一个女人，总是常开不败……”忽想到莲恩的母亲许氏，媚娘觉得说出的话不妥，忙闭了嘴。

莲恩笑笑，说：“您说的，我明白。小妈，等您身子好些了，我们回上沙岭吧。”

“我也本是打算等你出来了便回去的，可是，你也回去做什么？武少爷在广州，李旅长在衡城。你已经不小了，总是要嫁人的。”

“媚娘，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

媚娘不便再多说，静默不语。

唐家的财产，除了唐家大宅，明面上是落到了周家，其实都装进了井上的口袋，不仅如此，周家也只剩下一个空架子。而媚娘和周佳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莲恩始明白，周佳龙临走前说的那番话的意思。

李肃秋把莲恩带出牢以后，便又开拔回了省城。他手里的那个叫端木的日本人其实在被李建武揪出来那刻便已自尽。当然，以他的性格，杀井上，完全可以不找任何理由，也不会在乎用何种手段。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杀他。井上不是简单的商人，师长下密电明确指示暂不能动他，李肃秋只得暂实隐忍，先回省城，待搞清这后面的底细，再来清算。

一个月后，媚娘的病还是时好时坏，但执意要回上沙岭去。莲恩拗不过，只好收拾周全，带她回去。

临行前，莲恩收到周佳龙从广州寄来的信。信里只有一张他与李建武的合影。照片里，周佳龙一身戎装，英气勃发。李建武也着戎装，依旧是那样沉稳的给人心安的淡淡笑容。照片背后，只有四字：甚好，勿念！

媚娘爱不释手，连睡觉都捧在手里。

回到上沙岭的第二天早上，莲恩端着药，走进媚娘的房间。

媚娘已经醒来了，坐在床上又在看那照片，苍白的脸上挂着笑，散发着浓浓地母爱。

莲恩知道她很想念周佳龙，便说：“等您病好全了，我们一起去广州看他。”

“他说过会回来看我的。我等他。”

“好，我陪你等。”

媚娘嘴角的笑容滞了下，抬起头，“莲恩，不是我想把你赶出周家，只是，人生苦短，该爱的时候就好好去爱，谁晓得还有没有……”话没说完，媚娘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莲恩赶忙放下药，过去给她轻轻拍背，待她缓和过来，重又端起药，给她喝下。“等您好全了，我就走，省得听您唠叨，您留都留不住我。”莲恩强装着不满，心里隐隐地疼。

在衡城时，大夫就已说媚娘的病难已好转。

爱恨终有果1

六月初，媚娘的病急剧加重，开始咳血。莲恩马上差人去衡城给周佳龙发了电报，同时通知周佳凤。六月中，媚娘在一个暴风雨洗礼过的格外清爽的黄昏静静地离去，陪在身边的只有莲恩一人。

直到媚娘下葬，周佳龙还是没有赶回来。周佳凤有孕在身，体子虚，听闻噩耗，更是差点小产，只有井上一人前来。莲恩还未出阁，很多事情不宜出面，当然本也不需要她操心，周东勤和大牛自然会办得妥妥贴贴，但井上却自主管起事来。周佳龙不在，周家女婿出面，不知内情的周家族人自不会有意见，但在莲恩和周东勤父子心里，却甚堵得慌，又拿不出理由来不让他指手画脚，唯有隐忍。

媚娘下葬第二天早上，莲恩打算晚起，不想跟清早就会回城的井上碰面。岂料井上竟亲自来敲房门。

“姐姐，车都备好了，就等您一人了。”

莲恩从床上坐起来，隐着怒火问：“等我做什么？”

“您作为佳凤的姐姐，在她在需要亲人陪伴的时刻，理应回城。”井上语气不软不硬，却不容莲恩拒绝。

“小妈未出头七，我不能离开。佳凤自会理解我。”莲恩生硬地回绝。

“逝者已矣，生的人更重要不是吗？姐姐还是跟我一起回城吧。现今的衡城可不能与往日同日而语，您不想跟我一起回去看看吗？李旅长的哥哥可是天天跟我念叨着您呢。”

莲恩心里一惊，匆匆起床。

回到衡城，莲恩被直接送到了李肃秋府上。府上有湘军把守，却不是李肃秋的兵。李肃秋北上省城，助其所属师长余秀伟赶走原省长兼湘军督帅刘仁曦，接任省长兼湘军督帅一职，自己则被提升为一师师长。三师师长袁生贵不服余，趁其后卫空虚占领衡城一带，自立为湘军总司令。

袁声贵表面声称不屑拿莲恩和王大强父子来要挟李肃秋，但重兵把守着李府，又很难让人信服。这里面，当然也有井上的心思。不管是上沙岭周家老宅，还是衡城周宅，包括李府，唐府，井上早已清察仔细，并未发现传说中的那把叫作冰清的七弦琴。莲恩现在是许氏唯一的后人，若传说无假，井上断定此琴必定已被莲恩藏起来。

李府的荷花池里荷花开得正盛。一株株或粉红或雪白的荷花挺立在一片绿波中，烈日的烤灼下，越发地芳香浓郁。

莲恩坐在凉亭里的石栏上，悠闲地喂鱼。

“姐姐真是好兴致！”

莲恩没有发现井上是何时来的，猛得听到他的声音，微微惊了一下，未抬头，也不接话。

井上自顾坐到了石凳上，“妹夫曾经从一个北平的朋友那里听说过一个故事。说的是光绪年间，有一位贝子恋上了一个叫咏荷的歌妓，几番追求，最后还送了一把叫做冰清的七弦琴给她做定情信物。不久后贝子一家因触犯慈禧太后，被全家抄斩。这个歌妓悲伤至及，自创一曲《鲤鱼醉》，听说乐至高潮，那窗外鲤鱼池里的鲤鱼便如醉酒般在水面上癫狂起来，直至精疲力竭而亡。最后，歌妓将曲谱和琴交给了一位在朝为官之人，便投入鲤鱼池中殉情而亡。那官人不久之后称病辞官回到衡城老家，从此，这琴和琴谱也就消失于北平。妹夫听说姐姐的外公也曾在京为官，又听说姐姐会一曲《鲤鱼醉》的乐曲，不知是否巧合？”

莲恩冷笑，“你不妨直接问我，我是不是有那把琴。”

“那，姐姐有那把琴吗？”

“有！”

“可否借妹夫瞻仰？”井上欣喜地站起来。

“你不是早就看过了吗？就挂在我房间墙壁上的琴盒里。”

井上冷下脸来，“姐姐，妹夫说的那把冰清，是乾隆末年的珍贵之物，您墙上的那把虽上乘，却不过二十年的光景，姐姐未免太小看妹夫了。”

“你也说是珍贵之物了，我外公又怎会让它流落外姓人家？自是当作宝贝藏在自个儿家里，传给下一代，哪里可能到我这个被他断绝关系的外孙女手上？不过可惜呀，我外公一家听说被土匪给杀害了，连房子都烧了，怕是有也变成废炭了。”莲恩抬起头来，毫无畏惧，冷冷迎上他的目光。

“姐姐，您可能不太了解我。我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你可能也不太了解我。我不给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抢得到。”

井上恼怒地抽枪朝着池子“嘭”地一声，不远处一株白荷被拦腰折断。“姐姐，一个生命的结束，于我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

“可是你弄不懂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井上正要把枪指向莲恩，余光瞟到大腹便便的周佳凤正由小英搀着，向这边走来，便收了枪，压住怒火，换上一副温柔的表情，朝周佳凤走去。

两人在回廊里聊了几句，井上朝莲恩这边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周佳凤则向着莲恩走来。

“姐姐。”周佳凤轻柔地叫唤，向莲恩伸出手。

莲恩上前扶住她。以为她要坐到石凳上，不料她却坐到自己刚才坐过的石栏，并吃力地把脚转向栏外。莲恩忙阻止道：“不行，你这样坐着很危险。”

周佳凤安慰道：“没事，我想好好看看这满池芙蓉，侧着不太方便，这样坐着又近又舒服。姐姐，给我弹弹曲子吧。我挺想听那首《鲤鱼醉》。”

莲恩转头对小英道：“你去我房里把琴取来。”小英答应一声便离去。

周佳凤低眼瞧着水里争食嬉戏的红鲤，“姐姐，谢谢你，陪我妈走完了最后一程。”

“她也是我的妈妈，这是我该做的。”

“记得以前，你一看到她就恨不得吃了她。想不到，最后陪在我妈妈身边的竟不是我们这双儿女，而是你。真是世事多变哪。我妈，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她说，她对不起你，没能让你幸福。她希望我，保你平安。呵呵，现在恐怕要反过来了。”莲恩在周佳凤身旁坐下来。

爱恨终有果2

“你在牢里的时候，我保不了你，现在，我更保不了你。”

“我能明白你的处境，你只要保护好你自己就好。”

“姐姐，你可知你杀死的那个人是谁？”

“一个日本混蛋。”莲恩满脸厌恶。

“他是井上的小舅子。”

莲恩愕然，愣愣地盯着周佳凤的脸。

“井上田一在日本早有妻室。他的书房里有一个抽屉，平常都上了锁的，就在你杀了他小舅子那晚，他着急出门，一时疏忽忘了落锁，我便看到了他在日本的妻女的照片，还有书信。在那之前，他虽然背地里做了些不苟之事，却对我是一惯的温柔体贴，我总是安慰自己人无完人，只要他对我一心一意便好。想不到，这一切不过都是表象。再后来，他当着我的面所吩咐下去的一连串的让我心惊肉跳的事，更让我跌到了谷底，却还要当作什么也没听懂，巧言欢笑。

特别是我躲在书房外，看到爸爸为了救你，跪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你知道吗？我当时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可是爸爸离开以后，他转过身，又可以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对我一如往常。我曾求他放过你，他说他也想放过你，但那个死者的家人不愿意，他只能尽力从中斡旋。可是在我开口求他之前，他才吩咐下去，绝不能放过你。如果不是唐大少爷暗中派人保护，还有那个杀手，中国名叫吴铭的井上的亲弟弟，先是把你跟李旅长的关系拿来说事，后又把你会《鲤鱼醉》一事说出来，多次求井上不要杀你，也许，我们只能在阴间相见了。”周佳凤嘴角挂着凄凉的笑。

“妹妹，不要多想了，事已至此，你唯有安心养好身子，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爸爸和小妈九泉之下，才能少些愧疚，多些安息。”

“井上阴险毒辣，野心昭昭。可是，我从来没有恨过爸爸。如果当初，我同意替你嫁进唐家，那么后来的这一切，又怎么可能发生？说到底，都是我自作自受。你知道井上为何执着于那把琴吗？因为他的日本妻子喜欢抚琴吟歌。她在从北平回日本的亲戚那里听说了那把琴的故事，便跟井上在信里提了一提。那口吻很是随意，井上却上了心，执意要找到那把琴。我经常在想，他那么爱他的日本妻子，又是怎么做到日日对我温柔体贴的？也许他这种人虚伪惯了，早不会觉得累了。”

面对周佳凤的纠结黯然，莲恩心里万分难过，却不知如何安慰。

“还记得那年冬天，我在学校门口被你欺负，晚了几步回家，便听到了同学议论说，前一天放学路过江边，看到一名作画的年轻男子，高瘦清寡，算不得英俊不凡，作的画却是栩栩生动，很有大师风范。回家经过江边，出于好奇，我叫停了人力车，走下坡寻找，果真遇到了一位白衣飘飘的男子，背影刚劲挺直，立在画板前，笔下的滔滔江水和巍巍青山，就像是把眼前的真物搬到了画纸上一般。那一刻，我的心跟着无意掉落的手绢，被风卷到了他的脚边。他发现了我的手绢，捡起来回头寻望我，对我淡淡点头，尔后将手绢交给他的书僮还我。就是那淡淡的一点头，我的心，就不再是自己的了。我想如果你是我，你一定会跑过去找他说话吧。可惜我不是你，我矜持地转身离开。尔后我日日去江边等他，却再也等不到他。姐姐，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知道。”莲恩起身接过小英手里的琴摆到石桌上。“往事不可追，未来不可寻。妹妹，我们还是好好享受现在的风平浪静吧。”说罢，抚琴奏乐。

乐至高潮。“姐姐，我虽不是豪气凛然的巾帼，却也分得清是非正恶。可是，我终究是一介弱女之流，杀不了井上。但是，我不可以让这个世间再多一个井上。”周佳凤缓缓站起来转身。隆腹上，刀柄下，鲜血汩汩。

琴声嘎然而止。莲恩霍地站起，脸色煞白。

“小姐！”小英惊慌失色地跑过去要拉住周佳凤，周佳凤却张开双臂，微笑着闭眼，倒向池中。

井上闻讯赶来，跳下水池将周佳凤抱上来，脸上的痛苦看得出是真的。把周佳凤放到地上，井上站起来，恨恨地瞪着莲恩，杀意毕现，“她说她来跟你要琴，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奇）“我什么都没跟她说，她却说她看到了我们的父亲向你下跪，看到了你的出尔反尔，看到了你的阴险毒辣，看到了你为你的日本妻子杀害我外公一家。她说她杀不掉一个井上，但不能让这世间再多一个井上。”冷冷说完，莲恩坐下来，泪水滂沱，继续未完的曲子。

书）井上呆愣许久之后，重又抱起周佳凤，“不管我做过什么，我对她，从来都是真心实意的。”说完便沉痛闭眼，再睁开时，眼角竟然微湿。

网）井上对周佳凤的感情也许是真的，但也不会因为周佳凤的死，而打消贪念，倒是即将到来的两军交战，让他将此事暂且搁置下来。

莲恩带上李肃春，从暗道脱身很容易，但王大强卧病在床，她如何能把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进暗道，成了莲恩日夜苦思的难事。

七夕夜三更天，莲恩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忽隐约听到暗道里传来敲击声。莲恩仔细聆听，忽腾地坐起，兴奋地下床打开机关，然后奔向暗门。

暗门打开，李建武提着灯笼，笑容可掬，眸子里流露出激动的神采。身后，还站着周佳龙。

“武哥哥，佳龙。”

“莲恩，走，我们出去再说。”说着，李建武拉上莲恩的手，转身要走。

莲恩却站着不动，“我不能一个人走。”

“姐姐，你不会是想我们去把王大强和那个傻子也带走吧？万一被发现，连我们都走不了，你这不是叫我们去送死吗？”周佳龙一脸不悦。

莲恩对着李建武哀求道：“武哥哥，我求求你，不要不管他们。他们一个已是风烛残年，一个懵懂痴傻，我怎么忍心把他们丢下？”

李建武松开莲恩的手，冷冷地道：“莲恩，我先前救他一命，算是还了他年前那笔人情，也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但这不代表我真的放下了仇恨，以后都不会找他报仇。我不是圣人，不可能忘了灭门之恨，一而再地去救沾满我亲人鲜血的仇人！这个忙，我帮不到。”

“可是，我做不到不管他们。你们就帮我一次好不好？”

“姐，你也太残忍了，我们冒了多大的风险回来接你，你知道吗？你现在居然为了你的杀母仇人不愿跟我们走！我就说呢，李肃秋怎么那么好心，主动把暗道告诉我们，让我们来救你！其实你自个就能逃出去！他就是料定了你无法带走他的父兄，才让我们来的！这个阴险的家伙！”周佳龙有些气恼，一拳捶向墙壁。

“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么无理的要求。你们走吧，我不走，我没办法带他们离开，就只能陪在他们身边。对不起！”莲恩黯然转知，出了暗道。

“莲恩，你不能那么任性，天明之前，两军就会开战。你留在这里只不过是陪上一条命！”李建武在暗门关上前急急叫道。

暗门被关上。莲恩出门去找王大强。

王大强房门外本是站着两个士兵的，此时竟无人看守，莲恩心生疑窦，急急奔到床前。

“强伯，强伯。”莲恩推了推王大强。王大强已经全身冰冷，早没了呼吸。莲恩没时间悲伤，马上跑出去找李肃春。

李肃春房里没人，莲恩惊慌失措，两腿发软，跌跌撞撞地出门去寻。

寻到荷花池附近，莲恩看到吴铭正急急走来，忙捋了捋头发，收起慌乱。

看到莲恩，吴铭很是兴奋，跑过来一把抓住她，“莲恩，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离开。”

莲恩冷冷地打掉吴铭的手，“我为何要跟你离开？你就不怕你的哥哥杀了你吗？”

“我哥说了，只要你交出琴，他绝对不会为难我们。我们隐姓埋名，去……”

“他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小人，你认为我会信吗？就算他做得到，我也做不到。我就是死也不会把琴给他的！”莲恩恼火地打断吴铭的话，心急如焚，四处张望。

“不过是一把琴而已，你就看得那么重？”吴铭生气地道。

“不许你欺负妹妹！”李肃春挥舞着尖刀，从荷花池的木桥上杀气腾腾地奔出来。

莲恩又喜又惊，飞奔迎上去。[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啊！”李肃春手里的刀子突然抖落，手臂上多出一把小飞刀，跪倒在地，哇哇大叫起来。

莲恩滞住脚步，刹那之后，全身的热血沸腾，直冲脑门，冲到李肃春跟前，捡起地上的刀，大刺刺地转身朝吴铭奔去。

吴铭没有躲避，竟闭上眼睛等着莲恩刺上来。尖刀入腹，他绝望而哀伤地睁开眼。莲恩清醒过来，募地收手，惊恐地看着他。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眼里惊光一闪，突然猛地将莲恩往怀里拉，同时迅速转身。莲恩来不及弄清状况，只听得“嘭嘭”两声，吴铭的身体跟着振动两下。

“吴铭！”莲恩吓得惊叫，随着吴铭倒地。

吴铭却灿然一笑，月光下，两个眸子星光闪闪。“这样，我能否住进你的心里？你要记得，我的真名叫井上仁武”。说完，便断了气。

莲恩被他的举动和话语完全惊傻了，跪抱着吴铭，只知道低声哭泣：“对不起，对不起！”

爱恨终有果3（尾声）

“嘭！嘭！”突然，两个握枪之人应声倒在莲恩眼前，莲恩一个胆颤，脑子一片空白，被李建武硬生生拽起。

“快走！”李建武拉上莲恩立刻往她卧房的方向跑。此时，周佳龙也抓起了在地上嚎啕大哭地李肃春。

枪声很快引来了士兵，李建武和周佳龙各护着一人，七躲八闪，边应战边后退。

“去开门！”李建武一枪打死一个士兵，对莲恩叫道。

莲恩知道他指的是暗门，马上跑进卧房去打开机关，李建武紧随其后。周佳龙拽着李肃春退到房里，马上关上房门，往暗道跑。

“妹妹！妹妹！痛！”李肃春抓着莲恩，眼泪汪汪，不停地跳脚。

“乖，不哭！”莲恩拉着李肃春跑进暗道。

李建武最后一个进入暗道。暗门关上，四人往出口奔去。

出了暗道，莲恩给李肃春包扎好伤口，安抚一阵，便对李建武和周佳龙歉疚地道：“武哥哥，佳龙，谢谢你们，肯回来救我们！”

李建武冷着脸不吭声，周佳龙生气地骂道：“你就是个讨债鬼！”转身仰头望着李肃秋府第方向的烟雾，冷笑道：“李肃秋这回怕也要失算一回，他那土匪老爷子，看来是要活活烧死掉了！”

“他已经死了！”莲恩低声道。

“死了？那可真是便宜他了！”周佳龙有些不解气。

莲恩突然一个激灵，跑向暗道口，要打开机关。李建武忙把她拽住，“房子都烧起来了，你还要做什么？”

“三少爷送给雁的琴还挂在我房里的墙上，我得去把它拿出来！”莲恩焦急地道。

李建武愣了一下，松开莲恩，“那火是我点燃你房里的帐幔烧起来的，现在怕已成废炭了！”

莲恩怔在原地，还来不及难过，便听到不远处传来连绵不绝的枪炮声，心里咚咚打起鼓来。

“走吧！这场仗谁输谁赢，要打到何时，都还没有定数！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李建武开口道。

“要不先回上沙岭休息一下吧。我想去拜祭一下我妈。”周佳龙脸上挂着忧郁。

李建武点点头，“也好，呆个一两天就走，万一李肃秋输了，我们留在上沙岭也会有危险。”

“你胡说！你胡说！弟弟不会输！弟弟不会输！”李肃春突然冲到李建武眼前，气急败坏地对着他大吼叫。

莲恩赶忙拉开李肃春，软语安慰道：“好了，好了，你说的对，不会输的，他一定不会输。”

李建武也不跟李肃春计较，只淡淡一句：“走吧！”转身要离开。

“武哥哥！”莲恩看一眼枪炮声的方向，期期艾艾地问道：“他，他会赢的吧？”

“输赢不是我能定的。从政治上考量，余秀伟和李肃秋已明确表示支持广州民国政府北伐，我当然希望他赢。”说罢，李建武迈开大步走在前边。

周佳龙紧跟上。

莲恩一手抱着琴，一手牵着李肃春，忧心忡忡地一步三回头，缓缓跟上。

两日后的清晨，天空在上半夜被一场暴风雨洗礼过，幽蓝如明镜。空气中夹着温湿的泥土味，旭日尚未升起，东边的青山顶上，一抹晕黄正渐渐映染开来。

前院里，李建武和周佳龙早已整装，准备回广州。

“莲恩，跟不跟我走，你还没有想好吗？”李建武眼里满是希冀，心却在慢慢冷却。

“武哥哥，我可不可以在走之前把他先交给李肃秋？”莲恩低着头，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手被李肃春紧紧地拉着。

“李肃秋若打赢了，自然会来这里领人，若输了，东伯也不会把他赶出去。现在，你到底是在担心李肃春，还是担心李肃秋？”

“姐姐，现在战况不明，你难道还要我们再冒一次险，去衡城打探军情？”周佳龙有些气恼。

莲恩无言以对，默默垂泪。

见此情形，周佳龙又心软下来，“等到了衡城附近，我们向路人打探打探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万一李肃秋输了，你可要想清楚，带着这么个傻子，出门在外，吃苦的可是你自己。”

“我弟弟不会输的！我也不是傻子！我不是傻子！”李肃春突然冲到周佳龙跟前大声吼叫。

莲恩连忙上前，刚拉开李肃春，正要安抚，只听得大门突然“嘭”地一声被打开，李肃秋的身子出现在了门里。

“弟弟！弟弟！”李肃春像只欢快的兔子，飞快地蹦到李肃秋跟前。

李肃秋开心地抱抱李肃春，温柔的眼神在看向莲恩那一刻瞬间深沉下来。

对上李肃秋的视线，莲恩才恍然发现，自己已激动得泪如雨下，慌忙低下头拭泪。

李肃秋走向李建武，诚恳地道：“谢谢你！”

李建武拔枪指向李肃秋的脑门，眼里的凶光如一把利刃，“现在，我们之间应该有个了断了！”

门口的丁保安和一干士兵立刻举枪上膛，走上前来。周佳龙也忙把手枪举了起来。

“不要，不要！”莲恩慌了神，站到李肃秋前面张开双臂。

“把枪收起来，带上大哥退到外面去！”李肃秋别过脸，对着丁保安冷声下令。丁保安迟疑了一下，收起枪拉上被吓得直闹腾的李肃春，把兵带到了门外。

周佳龙放下枪，对莲恩道：“姐姐，你让开来！这是他们的事情，你让他们自己解决！”

莲恩犹豫了一下，还是未动。

“你觉得这么做明智吗？我死了，你想过后果没有？你若杀了余帅最得力的部下，你觉得他会放过你还有你所追随的那个政府吗？我知道你不怕死，可这不是你死掉就能解决的事情。你是个聪明人，孰轻孰重，我想你应该非常清楚。”李肃秋不温不火，嘴角一抹讥诮。

“武哥哥！求求你，不要这样！”莲恩哭着哀求着向前抓着李建武握枪的手跪下来。

李建武痛苦的闭上眼，握枪的手不停地颤抖，良久，才睁眼恨恨地瞪着李肃秋道：“你承诺过的，你可记得？”

李肃秋正色道：“有我李肃秋在一天，湘军绝不做贵军北伐路上的绊脚石。北上的南大门，永远为贵军打开！至于与贵军同盟，我定当极力促成！”字字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李建武痛心地皱眉，低眼看着莲恩，“松手吧！”

莲恩迟疑着把手松开来。李建武大步向门外走出去，周佳龙提上两个行礼箱，赶紧跟上。

莲恩站起来，拿过林姑手里的行礼箱和琴盒，跟周东勤和林姑道声别，低头从李肃秋身边走过。

“莲恩！”李肃秋不舍地深情呼唤。

莲恩募地止步，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哽咽道：“保重！”不敢回头，快步奔出了大门。

大门外，李肃春见到莲恩要走，发疯似的要拦住，却被丁保安强硬阻拦下。

莲恩不舍地看一眼李肃春，追李建武而去。

李肃秋没有心力安慰李肃春，独自一人走向牛头山。山坳里的木屋已经坍塌掉一半，另一半也是摇摇欲坠的样子，落寞而凄凉。

“你为何坐在这里？”

“这是我的领地，我当然坐在这里！”

“你是村北李村长家的？”

“不是，我家是村南边的。嗯，真甜！”

“吃吧，很甜的。”

……

“这个不甜！”

“你叫什么？”

“莲恩！”

“小妹妹，他日遇到难事，我定有求必应！”

往事依然温暖清晰，现实却如眼前的残垣断壁一样无情。李肃秋立在屋前，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愚蠢，竟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如果强行把她拦下，她会不会就属于他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无情地提醒他，她已经走了，再也没有可能属于他。

李肃秋转身走向山坡。

如果没有当年埋下的那两颗柿籽，也许李肃秋很难再找到母亲和祖父的坟。柿树上结满了青涩的果子，再过两月，这些果子就该香甜可口了。

李肃秋抬手想摘下一颗柿子，却在触摸到的那一刻又不舍地缩回了手，对着眼前的荒冢幽幽地道：“妈，爷爷，第一次来看你们，我告诉你们那个给我吃柿子的小女孩，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对我好的山外人。第二次来，我告诉你们，我和那个小女孩相爱了，可是她不知道我和爸爸是她的杀母仇人。这一次，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她走了，她终究不属于我。”

随手捻过一片茶花树叶抿在唇间，《鲤鱼醉》的乐调像是柔肠寸断的哀乐，在山坳间百转千回。山上的草木似乎也听懂了他的悲伤，垂丧着头，就连风也躲起来悲伤，独留下烈日孤独地焦灼着。

三个时辰从唇间悲伤地滑走，嘴皮已渗出血来，喉咙暗哑烧灼，树叶也吹破一地，李肃秋心中的疼痛却并未减少半分。

又一片叶子吹破，李肃秋伸手摘树叶，察觉到身后有人来，哑声道：“去告诉村长，我要修葺我母亲和祖父的坟，叫他给安排安排。”

“我又不是你的兵！”一个熟悉的嘀咕声犹如震天雷，猛地击中李肃秋的心窝，手里的叶子抖落，半晌，才僵硬转身。对上那双还有些泛红的不悦的美眸，李肃秋眼里的流彩波涛翻滚，讷讷地问：“你不是走了？”

“武哥哥不肯带我走，我就回来了。听到这里有人奏哀乐，我就好奇跑来看看。看你吹得那么有兴致，没敢打扰你，结果在瓜棚里睡一觉醒来了，你还在这里吹。这曲子是好听，可你也不能……”

李肃秋飞扑上去，一个紧紧地拥抱，让莲恩止住了喋喋不休。

“你可想好了，跟了我，就不可以再反悔！”

莲恩舒心地微笑，紧紧地环住李肃秋的腰。李建武的话还在耳边萦绕，“你不需要跟我走，你跟着你的心走便好！爱和恨，不过一步之遥，既然不舍得恨，那就好好爱吧！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是的，何必跟自己过不去？一语点醒梦中人，武哥哥永远都是那个最通透的人。

替嫁1

民国五年十月十五。

黄昏时分，周家正堂里，归雁跪在堂前低着头一言不发。李氏坐在堂上唉声叹气。周启轩暴跳如雷，气急败坏地一边吩咐管家带人去寻找出走的莲恩，一边对着归雁破口大骂。此时的媚娘更是心急如焚。

“来人哪，给我拿家法来，我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慢着，我答应过许氏要善待这孩子的，你们不能动她。”李氏厉声阻止。

“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来理会这些！”

“就算她说出莲恩的下落让你找到她了又能怎么样？依着莲恩的刚烈性子会跟着你乖乖回来吗？她还指不定会做出些什么绝决的事情来！”

“妈，您说现在该怎么办？”周启轩有点怀疑是否是自己的母亲谋划的。

“周家不是还有佳凤吗？唐家那么好的人家，佳凤嫁过去也不吃亏。”

“奶奶，我不要嫁，佳凤心里早有人选了！”佳凤急急拒绝。

“是呀，是呀，我也觉得不合适！”媚娘急急附和。

“有什么不合适的呀？开口就说心里有人！懂不懂得害臊？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调教女儿的！唐家是城里的首富，又是我们周家的恩人，你不是老在我面前说嫁到唐家是莲恩几辈子修来的福？那现在莲恩把这个福让给佳凤有什么不好？”

媚娘一时哑口，而周启轩想想认为佳凤嫁过去也不是件坏事，便说：“也只有这样了！”

“爸，我不要，我才不要嫁。”佳凤急得都要哭出来。

“老爷！您不去把莲恩找回来怎么就打起了佳凤的主意，她犯的事叫我女儿来承担算什么事呀？”媚娘一听很焦燥地说。

“不要再吵了，这事不这样做还能怎么办？我现在是叫佳凤嫁入唐家当少奶奶，又不是叫她去给人家做小”。周启轩很不耐烦地回她。

“嫁个抽羊角疯的还不如做小呢！”媚娘气急之下脱口而出，当发觉所有人都瞪大眼看着她时才觉失语，赶紧捂住嘴。

“好呀，我就说呢，你平常那么看不惯莲恩，怎么一下这么好心呢！”李氏怒火攻心，咬牙切齿地说完便昏了过去。于是一干人全部闹哄哄得抬着李氏离开，wrshǚ.сōm只留下归雁一人在堂里跪着。

夜深人静的时候，归雁实在有点受不了了，一屁股坐下来想轻松一下，不料看到佳龙正鬼鬼祟祟地走过来，只能暗骂一声又跪好来。

“给你，还是热的！”佳龙把一个包子递到归雁眼前说道。归雁却看都不看一眼，看到他想到媚娘的所为她就来气。

“吃吧，我不会害你的，你看你在周家这么久我啥时候对你不好来着？”佳龙见归雁不动，有点心急。

归雁拿过包子大口大口吃起来，想想再讨厌他也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佳龙盯着归雁呵呵傻笑，看到归雁的白眼立马止住。

“我睡不着，在这儿陪你吧？”佳龙小心翼翼地问。

“不要！赶紧给我走。”归雁厌恶地瞪他一眼。

“我不会吵你的，也不会让别人……”

“滚！”归雁恶狠狠地说。

“哦。”佳龙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

清早，李氏来到大堂里，发现归雁依旧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便说：“好了，不要跪了，下去吧。”

归雁不动。李氏觉得奇怪，问道：“怎么还不走？是不是知道自己做错了？”

“我，我起不来了。”归雁怯生生地回答。

“来人，扶她下去。”李氏吩咐完又叹息一声，摇摇头。

这时，周启轩带着媚娘走进来，对正扶归雁起来的丫环说：“小心点扶下去，再去弄点热汤暖暖身子。”

众人都对周启轩的态度感到惊讶，除了媚娘。

“昨晚不是还要动家法吗？今天怎么就转性了？”李氏狐疑地看着周启轩。

“妈，我也没说原谅她呀。”周启轩看着归雁离去后，恭敬地对李氏说。

“有话你就直说吧。”李氏似乎猜到了周启轩的目的。

“祸是她闯的，自然要她去收拾。我想，让她替莲恩嫁进唐家。”

“然后，你觉得她跟莲恩是一个性子，想让我去开这个口，是吧？”李氏冷冷地接过周启轩的话。

“妈，要不这么做，也没别的办法呀。您可能不知道，我的几个商铺都是给唐家供货，其他客户根本没几个也没啥利润可谈，我的醋坊和酒坊也全都是依附唐家在各城的饭庄，一旦没了唐家这座大山，我们家的生意就算是做到头了。”周启轩对这个决定其实也很无奈。

“要真论起闯祸的人，也不该算在归雁头上吧？”李氏瞪了媚娘一眼，气不打一处来。媚娘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

“媚娘是有错，是不该隐瞒。昨晚上我已经骂过她了。可是就算是她一早说出来了，我也推托不了婚事哪！其实十年前，我就已经变相收了唐家的聘礼。当年，我雄心壮志，跟唐家钱庄贷款子跟人去北方贩药材蚀了本，差点倾家荡产，唐家晓得后不但没让我还款，还又借款给我解决燃眉之急。当时我想都没多想，就随口答应了婚事。唉，现在想来，这世道，哪有白拿的银钱？我是悔之晚矣啊！”

“那要是让唐家知道你给他家塞个丫环，那不是一样的结果？”

“唐家又没见过莲恩，哪有那么容易就知道的？再说了，就是知道，也没那么快嘛。嫁过去以后让媚娘常去走动一下，多调教一下她，只要把唐家三少爷的心给捏住了，再生个一儿半女的，事情也就好办多了。还有，唐家为了脸面，也不好声张嘛。总之，先过了这一关再看吧！”周启轩嘴上虽是说给李氏听，倒更像是在宽慰自己。

其实李氏心里也很清楚，纵是媚娘再大的错，也不能让佳凤去承担，而过三天唐家就会来迎亲，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归雁代嫁。归雁容貌虽比不得莲恩跟佳凤，但也还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又学过琴棋书画，是个不错的人选。

得到李氏的默许，媚娘赶紧筹办起来。归雁比莲恩高出半个头，喜服跟四季衣裳都是要重做的。

李氏进入归雁房间的时候，归雁已经睡着了。

李氏的指尖轻轻划过归雁的脸颊，握着她的手。对于一个下人来说，能嫁进大户做少奶奶，是莫大的福气，许氏应该不会怪她吧？

“老夫人，您来了。”归雁感觉有人握住她的手便睁开了眼，于是看到李氏正忧郁地盯着她看，让她心里毛毛的，赶紧坐起来。

“孩子，以后就叫我奶奶吧！”李氏和蔼地说。

归雁有点莫名其妙，此时李氏应该怪自己才对，怎么突然要她改口呢。“您不怪我帮着小姐逃跑了吗？”

“傻孩子，我早猜到莲恩会唱这么一出的。你爸前一日才托人来问我让大牛回乡下娶小环的事，后一日就有人来说你爸病了好几日，这怎么可能呢。再有啊，你和莲恩七岁开始学琴，我都听了十年了，昨日琴声一响，我就听出是你了。说到底呀，也是我纵容着你们胡闹！”

归雁心下欢喜，开心地问：“呵呵，奶奶真好！可您这是为什么呀？”

“奶奶是错过一回，不想再错一回啊。”李氏若有所思地回答。

“奶奶，您在讲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明白呀？”归雁一头雾水，皱着眉头问。

李氏微笑着抚摸归雁的头，脑子想着怎么提唐家的婚事。

此时，媚娘笑嘻嘻地带着几个人进来。“归雁呀，我叫了好几个师傅过来给你做衣裳！你……”

看到归雁不明所以的表情和李氏埋怨的眼神，媚娘便猜到李氏还没有开口，于是吩咐跟在后面的人到外面等着，然后对李氏说道：“妈，您还没开口跟她说呀，您要不好开口就我来说吧。这也没啥不好说的，归雁也就是个丫环，唐家少爷虽说是有点病，但好歹嫁过去也是做少奶奶，那可是……”

归雁的心一沉，脑袋翁翁作响，媚娘后面的话便再没听进去，但也明白自己无权选择。

“归雁！归雁？”李氏见归雁呆呆的，担忧地推了推她。

归雁回过神来，对李氏说：“奶奶，我没事。”

“唐家的婚事……”

“归雁，听奶奶的。”归雁强压着情绪，艰难地回答。

“呵呵，要都说定了，我就叫他们进来啦？这四季衣裳跟喜服可都是要重做的！”媚娘乐呵呵地说完赶紧叫外面的人进来。

“媚姨娘，要不喜服我自己做吧？”归雁想着找点事做，好让自己没太多时间为自己伤心难过。

“呵呵，你的手艺我也是知道些的，可是这喜服可不比平常衣裳，工序复杂着呢，而且过三天就得……”

“我会赶在大婚前做出来的。”归雁压着不耐烦打断媚娘的话说道。

“你这冻了一夜，吃得消吗？过几天可是要做新娘子的。”李氏担心地问。

“奶奶，没事的，您放心好了！”归雁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当众人离开，归雁开始难过起来。她帮着莲恩并不是没有私心的，她明白李建文眼里只有莲恩，若莲恩不能嫁给李建文，那么她也就等于没有机会给李建文做妾，但她万万想不到，如今却要穿上大红嫁衣，去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病怏子，归雁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大婚前夜三更将近的时候，归雁坐在灯前为她的喜服收尾。以她的能力，今天白天就可以完工的，可是媚娘自从归雁答应替嫁，这几天白日里总是像只苍蝇一样在她身边飞来飞去，眉飞色舞地讲述她的女人心得，让归雁好不厌烦，手也跟着慢了些。

“归雁，别做了，咱赶紧走！”周佳龙背着个大包袱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

归雁抬头看了一眼，依旧做着手里的活，冷冷地问：“你又要抽什么疯？”

“什么叫抽疯？我这是要带你脱离苦海，难不成你还真要嫁给那个抽羊角疯的？”

“那你准备带我去哪里？你就不管你爸妈死活了？”归雁头也不抬地问，心里却很感动。

“不会啦，没你想得那么严重的。我刚把外面的人打晕了，咱赶紧走，要发现了咱就走不了了！”周佳龙焦急地催促。

“可是我想嫁去唐家做少奶奶呀！有凤凰不做干嘛要跑出去做只野麻雀？”归雁依旧不抬头。

“你，你真想嫁唐家？”周佳龙感觉被人打了一闷棍，但仍不死心。

“是，不然我干嘛撺掇小姐逃婚？”归雁硬生生地回答。

“明明不是这样的，你为何要这样说？你是不想连累我对不对？你不要怕的，我会保护你的……”

“再不走，我就叫人了！”归雁不想听他再讲下去，于是出言威胁。再怎么被恨迷了眼睛，面对这样的周佳龙，归雁的心再冰冷，也会被他给捂暖，只是她不能对不起周家。

周佳龙又是气愤又是伤心，噙着泪不甘地问：“你真要对我这样狠心？”久久得不到回答，他失望地转身离开。

周佳龙离开后，归雁缓缓抬头，看着门外的漆黑，心想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三更天时，归雁终于完工，满身疲累，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去。刚到五更，院子里就开始闹轰轰起来。归雁被媚娘吵醒，但眼睛始终睁不开，迷迷糊糊地随众人摆布，然后昏昏沉沉地在一阵吹吹打打声中被扶入花轿。拜完堂被送入新房后，归雁的耳边终于清静下来，便靠着床栏打瞌睡。直到夜深，感觉有人将她的喜帕掀起，归雁才缓缓将眼睛睁开……

枕边的男人已沉沉入睡，红烛透过红纱照在他瘦削的脸上，虽不清晰，但也还是能瞧出他的大概模样，虽赶不上李建文那般俊秀，倒也还算养眼。听着均匀的呼吸声，归雁的大脑异常清醒，泪眼朦胧，回忆着曾经那些美好……

七岁那年夏天里一个烈日炎炎的中午，她和莲恩第一次偷偷溜出门去玩。她们是那么得开心那么地新奇，虽然也经常被带出门却从来没有如此肆无忌惮地奔跑在田野里。她们就像笼子里放飞的小鸟，唱着跳着追逐着，尽情地撒欢。在一片荷塘里，她们遇到了正在偷摘莲蓬的李建文。莲恩是认得他的，她却是第一次见到。她惊叹：好漂亮的男孩子啊！他头上顶着一片大大的荷叶，脸上身上全是汗水和淤泥，在荷叶丛中爬上岸，将一个莲蓬递给莲恩，然后将另一个递给她，问：你叫什么？她开心地接过并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笑起来像头顶上那个火辣辣的太阳，让她不敢直视。他说：莲恩是漂亮的荷花，归雁是清爽的荷叶，真好。莲恩开心地打趣：那你就是泥巴里边钻出来的鲤鱼，脏兮兮的！那天，她吃到了她所吃过最甜的莲子……

快入秋的时候，他们去牛头山坳的西瓜地里寻宝，哪怕只是找到个拳头大小的西瓜，他们都会欢欣鼓舞好半天，有时候也会很幸运地找到一个脑袋大的西瓜，然后他把西瓜敲开，把最大的那块给她，对她说：给你，爱吃西瓜的小呆瓜……

深秋的时候，他们上牛头山采柿子。他爬上树采摘，莲恩在下面指挥，她负责捡起他扔下来的柿子。柿子涩涩的，她的心甜甜的……

冬天里，莲恩怕冷，他们一起躲在屋子里，有时候听从省城回来的武哥哥讲城里的趣事，有时候听她弹琴，有时候一起吃热乎乎的烤地瓜，有时候他和她一起剥板栗给莲恩吃……

春天里，映山红红满整个牛头山的时候，他们一起在红花绿叶中奔跑，寻找花海中最美的那一朵。每次都是他找到的，然后他将花送给莲恩，他说：莲恩，你笑起来真像它……

是的，莲恩美丽得像一朵荷花，笑起来又娇艳地像一朵映山红，他就是一只美丽的蝴蝶，不管莲恩是朵什么样的花儿，他永远追随在莲恩的身边，而她永远只是一片绿叶。但只要能够陪在他们的身边，做一片绿叶又何妨呢。现在，她觉得，她只是一只落单的孤雁，曾经在他们的世界里停留了那么一小会儿，现在要独自飞向未知的远方……

替嫁2

第二日清早，唐瑞安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归雁脸上的泪痕和被泪水粘在脸上的头发，第一感觉便是她心里有人，心里生着闷气又不好发作。

感觉到身边有动静，归雁也睁开了红肿的双眼，赶紧起床穿衣服。唐瑞安见她起来，便下床将房门打开，于是四五个丫环在一个老妈子的带领下眉开眼笑地鱼贯而入。

收拾妥当，归雁战战兢兢地跟着唐瑞安去正堂奉茶。

来到正堂，归雁站在唐瑞安后面低着头不发一言。

大夫人傅氏本来因听了二夫人钟氏从媚娘处听来的话，人未见就先不喜欢上了周家大小姐，此时见着归雁脸上那双红肿的双眼就更不喜欢了。

归雁跟着唐瑞安跪到傅氏跟前奉茶。傅氏欢喜地接过唐瑞安的茶喝下，但在归雁奉茶时故意对着二夫人交待些家常里短，就是不接茶。跪了一夜，又缝了几天喜服，昨晚也没有好好休息，不一会儿归雁的手就有点发软，茶杯稍发出了些声响。

李氏皱了皱眉头，不阴不阳地说：“你这是对我不满呢，还是娇弱呀？是对我不满呢，这茶我也喝不起了，要是真那么娇弱呢，一杯茶你都端不起，今后还怎么照顾瑞安？”

归雁心一慌，头压得不能再低，忙说：“归……我并没有对夫人不满，请夫人见谅。我以后定会尽心尽力服侍三少爷，请夫人放心。”众人听了这话，心里俱是不爽。唐瑞安本想要接话圆场，让母亲不要为难她，但听到她这样说，又恼又羞，自己先站起来坐到了旁边。

大少奶奶美贞忍不住说：“这三弟妹倒一点都没大小姐样，不是还在恒郡女子学堂上过两年学吗？应该不怕生人的呀？”

坐美贞对面的大少爷唐瑞琪小声斥责：“胡说些什么呢，弟妹不过是初来唐家不习惯罢了。”然后转头对傅氏说：“大妈，弟妹这不过是对您有点敬畏，您看还是别让三弟为难了。”又对着归雁说：“弟妹，都做了我们唐家媳妇了，就应该跟着三弟叫妈，不能再叫夫人了。”

归雁也不是蠢笨之人，咬了咬嘴唇，“妈，请喝茶。”说完便掉下两颗泪来，嘴唇也渗出了血丝。傅氏见此，心里更是气，归雁这模样好像她是个恶婆婆，又碍着毕竟是自己的媳妇，追究下去，对唐瑞安，对自己都更没面子，于是拿过茶，抿了一下，扔回茶杯后，不耐烦地说：“起来吧。”归雁应一声便赶紧起来。

下人适时地接过茶盘递上新茶。归雁端茶走到钟氏面前，低下头，嘴唇不自然地抽动两下，轻声而僵硬地说：“二妈，请喝茶。”钟氏虽然不待见她，但也不好为难，应声好便接过茶做了一下样子。

给唐瑞琪敬茶时，归雁心里倒是轻松了许多，毕竟刚才是他帮自己圆场，又是同辈人，而且敬过大哥大嫂，她就算了了今天头一件大事了。可是在唐瑞琪放回茶杯时，归雁不经意地抬眼，竟撞上了唐瑞琪犀利的眼神，于是猛得垂下眼帘，心里咚咚打起鼓来，赶紧转身去给美贞敬茶。美贞微笑着接过茶喝了，轻轻地放下茶杯，便拉着归雁让她坐到自己旁边。归雁却偷偷抬眼看着傅氏不知如何是好。

傅氏板着脸站起来，说：“没事就都散了吧，美贞，你有时间好好教教她，晚饭的时候别给我在老爷面前出洋相”。说完便转身离开。钟氏也跟着离去。

唐瑞琪与唐瑞安起身向内堂走去。美贞拉着归雁冰凉的手跟在后面，微笑着对归雁说：“爸要不在家，大妈跟妈一般是不在正院饭厅用膳的。平常我们也都是在自个儿院里吃，只有晚上大家才会聚在一块儿用晚膳。其实大家都很好相处的，你熟悉了就自然了……”

饭桌上，唐瑞安看着归雁一副哭丧的模样，心里憋火得很，一口气喝掉下人递过来的稀饭，起身离开。归雁准备跟上去，美贞却将她拉住：“别急，吃饱了再走。”归雁不安地坐下来，眼睛却依旧盯着唐瑞安。

唐瑞琪交待一句便起身跟上唐瑞安，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要拐出院门时，唐瑞安回头皱眉看向归雁，吓得归雁一哆嗦，唐瑞安见状厌恶地瞪她一眼大步离去。归雁心里七上八下，虽然早就饿了却没有胃口，想想还是跟着回去算了，于是对美贞说：“大嫂，我现在还不饿，您慢慢吃。”然后赶紧离去。

归雁在回廊里转来转去，半天都没有转到唐瑞安的院子。虽有下人经过归雁却不好意思问，肚子里又咕咕叫，心里不免懊恼起来：唉，刚刚过来时就只顾着紧张了，也没记住回去的路，媚姨娘也真是差劲，给个这么不灵气的陪嫁丫环，主子半天没回去，也不出来接一下。

美贞吃完早餐走出内堂，远远看见归雁在回廊上愁眉苦脸，心下猜到可能是不记得回院子的路了。于是轻笑一声，朝归雁走过去。

归雁看到美贞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叫声大嫂。美贞拉上归雁的手笑着说：“我刚来唐家时也是经常找不到回院子的路，走多了就熟了。走吧，我送你回去。”归雁心里一喜：“谢谢大嫂。”

一路上，美贞轻声细语地讲着李家的趣事，说到好笑处，便掩嘴轻笑。归雁听着舒心极了，觉得美贞像极了许氏，心里跟美贞就更加亲切了。

走到一个写着翠竹轩的院门口，美贞停下脚步说：“就是这里了，新婚燕尔想必有很多话要讲，我就不进去打扰你俩了，快些进去吧。”归雁欢快地说：“谢谢大嫂。”

目送美贞离去后，归雁走进院门，媚娘新买给她的陪嫁丫环秋菊赶紧迎出来，走近归雁，轻声说：“小姐，三少爷在书房。”

“三少爷早上没吃什么东西，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端过来。秋菊应声好，赶紧朝厨房走去。

归雁低头走进书房，怯怯地叫了声：“少爷。”

唐瑞安正坐在书桌边看书，感觉到有人进来时便已抬头，看着她这副德性，刚刚压下的怒气又升腾了起来，于是扔下书本，走到归雁面前，伸出左手捏住归雁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归雁大气也不敢出，眼神左躲右闪，不敢直视，但还是瞟到了唐瑞安眼睛里的气愤。

良久，唐瑞安盯着只比自己矮一块豆腐的归雁说：“你妈很高吗？你怎么比你爸还要高出小半个头来？”归雁傻傻想着该怎么回答，唐瑞安又开口道：“大哥说你不太像周家大小姐。”归雁心里一颤，睁大眼看着他。唐瑞安却没什么变化，接着说：“我告诉他，你就是周家大小姐，我见过你。”归雁悬着的心一下掉了下来，但紧接着是迷惑和担忧：我们何时见过面了？如果真见过那么他必定知道自己不是了，但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帮周家呢？

唐瑞安已经松开归雁回到书桌前继续看书了，归雁还愣在那里迷惑着。

不多久，秋菊进来说：“小姐，厨房张妈说今天早餐本是说好在正院那边吃的，所以就没做，中午的菜还没有送过来，也没法做。她现在就去正院那边拿些姑爷爱吃的过来，还让我问一下您想吃些啥，她好去一起拿过来。”

归雁听着很厌烦，心想着怎么摊上这么个丫环，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随便吧，你跟她一起去。”

唐瑞安蹙眉抬头问：“你刚不是在正院吃了吗？”

“我，我是看您没吃饱。”归雁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心里虚得很。

“我不饿。”唐瑞安接着看书。

秋菊毕竟是刚被卖出来当丫环的，年纪又小，没明白到底要不要去又不好开口问，只好傻傻得站在门边。归雁抿着嘴，暗恼自己自找苦吃，想着他不饿自己可是很饿，干脆回房去拿些糕点花生红枣什么的填肚子，于是轻轻转身准备离去，正好香云端着茶水走了进来，便忙走过去接住。

香云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对着唐瑞安说：“三少爷，大少奶奶那边的香晴送了些早点过来，说是大少奶奶说了，三少爷和三少奶奶都没吃早饭，让她从正院拿些过来。”

唐瑞安抬头看了眼归雁，对香云说：“送到饭厅里去吧。”

香云应了声便走了出去，归雁放下茶水后对秋菊说：“你也去帮着些。”秋菊应了声赶紧跟出去。

唐瑞安放下书本走到归雁面前，闷声问：“你刚才没吃？那你干嘛去了？”

“我，我没跟上你，迷路了。”归雁低着头，怯生生地回答。

“那你不会问下人吗？还有，把你的头抬起来，头低得比下人还低。”唐瑞安很生气地说完，便走出去。

归雁抬起头来，紧跟上。

两人闷头吃完早饭，唐瑞安回书房继续看书，归雁想着自己在那也无事，便没有跟去，带着秋菊回卧房里整里起自己的嫁妆。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整理，很多东西根本没有整理的必要，大部分都是按着莲恩定制的，还有就是些暂时用不上的。随便拾掇下重要物件，命了秋菊归理箱拢，自己则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发呆。

回想起今天早上从自己嘴里迸出来的那个妈字，归雁心里酸酸的。听说自己出生才一天，妈就死了，十几年来从来没叫过谁一声妈，今天竟在没有一点心里准备的情况下对着一个并不喜欢自己的陌生女人叫出来，归雁感觉心脏被打了个结，难受极了。

“小姐，这条手绢真漂亮呀，是您绣的吗？”秋菊的惊叹声打断了归雁的思绪。归雁转身看向秋菊手上的物件。那是一条粉红丝绢，右下角绣着一只收翅站立的大雁，栩栩如生。许氏每年都会给她和莲恩绣一条手绢，作为中秋节的礼物。莲恩手绢上绣的是一朵莲花。秋菊手上的那一条是许氏生前送给她的最后一条，三年里，她都不舍得拿出来用。

想到许氏，想到莲恩，归雁忽然惊觉，自己哪还有时间在这里凄凄怨怨，目前最重要的是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周家是回不去了，而文哥哥……永远都只能在心里想想了。不管三少爷是否猜到了自己是代替的，也不管何时会被人拆穿，总之自己现在是周莲恩，便要做好周莲恩该做好的，好好侍候三少爷，还要做一个像许氏那样温良谦和的少奶奶，绝不能成为周家的罪人。

思及此，归雁说：“拿过来给我吧。再给我把昨天媚姨娘给的首饰盒找出来。”

秋菊应一声便将手绢送到归雁手里，然后去衣柜里将首饰盒拿出来。

归雁接过首饰盒，想起媚姨娘曾说过的话：“要想在唐家如鱼得水，首先要让三少爷看到你的好，重要的是让他觉得你好，让他离不开你；然后是机灵点、嘴巴甜点，让老爷夫人觉得你称心；再就是对下人温和点，但也不能失了身份，小恩小惠是要给点，但也不能多给，总之不能让人家觉着你好欺负。”于是挑出了八个纯银饰件放在梳桌台上，又唤了秋菊过来让她挑个喜欢的。

秋菊孩子气地笑嘻嘻地过来挑了个镶着红玉石的镯子，便马上带到了手上。归雁又命她出去把院子里的几个下人都叫进来。不一会儿，厨子张妈，杂工林三，大丫环香云，粗使丫环香兰、香灵，书僮双喜都乐呵呵地走了进来，站成一排，分别对着归雁说了句吉祥话。

归雁微笑着说：“我没什么可送给大家的，以前在娘家常用的几个贴身饰件，你们自己上前挑挑，看有没有合意的。”

大家除了双喜一拥而上，各自挑了个合意的后，对着归雁道了声谢，便退回了原地。归雁对着双喜问：“你叫什么，怎么不上来挑呢，还是嫌我的饰件不入眼？”

双喜赶忙摇着双手带着点羞赧说：“没有没有，我是不知道挑哪个好呀，哪里会嫌呢？”

“那就都拿去吧。”归雁拿起桌上剩下的两个饰件，微笑着放到双喜手里。双喜的手跟大牛的手一样，看得出来是双不怎么干重活的手。

双喜在众人羡慕的注视中欣喜地双手接过，连声说着谢谢。

归雁温和地扫了一眼众人，说：“那，你们都下去忙去吧。”除了秋菊，众人道了声好，便都欢喜地走了出去。归雁命了秋菊继续整理，自己则走出房门，在前院后院转了一圈，算是熟悉了一下，然后走进厨房。

此时的张妈正坐着洗菜，见归雁进来，赶紧起来：“三少奶奶，您有什么吩咐，支个人过来就好了，这里油烟重，怕熏到您呢。”归雁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说：“没事，我就是打算过来找你聊些家常的，你就边做事边陪我聊聊吧。”张妈听着可欢喜了，一屁股坐下来，边洗着菜边唾沫横飞。

从张妈没完没了的话里，归雁知道了唐家大夫人傅氏生了三个女儿两个儿子，钟氏本是傅氏的陪嫁丫环，后来因为唐老太爷眼见着傅氏一连生了三个都是女儿，心急着怕断了香火，让唐老爷唐维德纳妾，傅氏就给唐维德纳了自己人。钟氏倒很争气，不到一年就生了大少爷唐瑞琪。唐瑞琪一出生，傅氏就连着生了两个儿子。三位小姐早已经出嫁，唐瑞琪去日本留学回来后，开始接管唐家的生意，并娶了从小寄养在唐家的傅氏的堂外甥女美贞。美贞嫁进来三年了，肚皮一直没动静，傅氏最近有意给唐瑞琪纳个妾。二少爷唐瑞祥一开始是去英国留学，跟唐瑞琪同一年回国的，唐瑞琪娶亲后，唐瑞祥就去了英国做生意，这几年听说做得有生有色。三少爷唐瑞安没出国留学，倒是去过很多大城市念书。不管到哪里，他都带着双喜跟张妈；唐瑞安喜欢看书跟画画，不爱吵闹；不喜欢吃糕点，也不爱吃酸的苦的辣的，太甜的也不爱吃；还非常爱干净，不管什么季节每天都要洗澡洗头，衣服也要天天换；最喜欢白色，最不喜欢红色。

归雁听着这些，暗自琢磨着。张妈说唐瑞安去过很大城市读书，是真的去读书呢还是去看病呢。在讲唐瑞祥去英国做生意的时候张妈还把唐瑞祥喜欢美贞的谣言讲给她听，还讲各院里下人都传着美贞想着唐瑞祥才不给唐瑞琪生养的，也有传美贞不能生养的，却唯独不讲唐瑞安有病一事。讲到唐瑞安的喜好，明明是个不好侍候的主，张妈语气里表情里却全然没有一丝丝的抱怨，反倒好像是在夸耀。张妈忠心护主这倒也碍不到她，只是唐瑞安也未免太难对付了。再者，这张妈的嘴巴也太碎了点，什么该传的不该传的都一通传给她这个新妇听，以后还是少打些交道，免得她乱嚼舌根。

张妈见着归雁兀自出神，以为归雁不爱听了，便闭上了嘴吧。

归雁没听到张妈的声音，便回过神来，心想干脆一次听她嚼个够，于是问：“张妈来唐家很久了吧？”

张妈又神采飞扬起来，把自己把唐家一些重要的下人的事情给归雁好好讲了一通。

做菜的时候，归雁决定亲自动手。虽然她的手艺被周家上上下下一致称赞，但这次她还是让张妈在旁边指点。

替嫁3

做好菜，归雁洗洗手整了整仪容，去书房找唐瑞安。

“三少爷，中饭做好了，您现在要过去吃吗？”归雁仪态大方地站到唐瑞安眼前，柔声问。唐瑞安抬起头呆愣着，有点适应不来归雁的转变。

“您要还不饿，那我就叫张妈先热着，您饿了再吃。”归雁准备来个优雅地转身。

“不用。”唐瑞安赶紧出言制止，并走到归雁面前。

碰上唐瑞安火辣辣的目光，归雁很不自在地想退后一步，却被唐瑞安拦腰环住。此时，归雁脑海里浮出媚娘“每次看着三少爷，眼睛里一定要含情脉脉再带点娇羞”的话，于是暗咬着牙，立马换上一个她所理解的媚娘所说的眼神，虽不知唐瑞安是什么感觉，自己却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唐瑞安吞一口口水，感觉心头上有只猫在挠痒，沉声说：“以后叫我瑞安。”然后先行离开。

归雁打个寒颤，“咦……”两只手相互挠了挠手臂，走出书房。

饭桌上，归雁表面专心吃着饭，眼睛余光却一直盯着唐瑞安。只见他在每个菜盘里都只是象征性地夹了一筷子慢条斯理地嚼咽，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吃完一小碗饭后喝两口汤，便放下碗筷说道：“我吃饱了。”接着站起来准备离开。

归雁有点冒火，硬生生地将刚放入嘴的还未嚼的菜吞下，盯着唐瑞安单薄的后背，看似平静地说：“你早上不是问我为何比我爸还高？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只是高，我还很结实，从不生病，因为我不挑食。”

唐瑞安退回抬在半空的左脚，转身看着正赌气扒饭的归雁，欲言又止，他其实早已从双喜的嘴里听到了归雁打赏下人跟下厨的事，他本来还不饿，刚刚吃下去的都让他觉得有点撑，想坐回去再吃两口又觉得这样摆明了是敷衍她，于是干脆离开。

张妈看到唐瑞安已走出门，便小声对归雁说：“三少奶奶，您误会三少爷了，其实三少爷饭量挺小的，每天都是这么个饭量。他不太会夸人，饭菜要不合口，他是会发脾气的……”

听着张妈叽哩呱啦一大堆有的没的，归雁心里开始有点后悔，想去跟唐瑞安道歉，又觉得不太妥。归雁是个食辣的人，拧眉扫了眼满桌子淡而无味的菜，觉得没一个提得起自己的味口，于是放下碗筷，跑回房里睡觉。

几天没有好好休息，归雁倒头便睡着，一直睡到半下午。归雁起来以后，推了推在碳炉子边打嗑睡的秋菊，然后坐到梳妆台整理发髻。秋菊揉揉眼睛站起来，告知唐瑞安来找过她。归雁不敢懈怠，立即前往书房。

归雁进到书房的时候，唐瑞安正在画画，看到归雁进来，不等归雁开口，便微笑着说：“起来了？怕你闷，给你买了架琴。”

归雁傻愣愣地被唐瑞安拉到琴台旁。归雁盯着琴，胃里一阵翻滚，于是说：“我不会弹琴。”

“啪！”唐瑞安突然一下将琴砸到了地上，归雁被吓了一大跳，瞪着眼睛惊惶失措，站门口的秋菊也被吓得低声哭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呀？上好的琴就被你这么砸坏了多可惜呀！”美贞带着香晴走了进来，惋惜地问。

“没用的东西，留着做啥？”唐瑞安气乎乎地回答，然后板着脸坐到书桌前。

“那你也不能在弟妹面前砸呀！你看你，把她脸都吓青了，手也冰凉凉的！”美贞拉住归雁的手埋怨道，接着又对归雁柔声说：“走，咱们到花园里去走走，让他一人在这消消气。没事的，他这人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美贞拉着心不在焉的归雁在花园里逛了一圈，然后坐到凉亭里聊了一会儿天，讲了些唐家的规矩，便放了归雁回去。

走到翠竹阁门口，归雁想着回去道歉也不是不道歉也不是，干脆先去正院厨房下厨，希望弥补一下早上的失态，于是对秋菊说：“咱们去正院厨房吧。”

黄昏时分，唐家人除了唐瑞安和归雁全部坐到了正院饭厅，下人们有序地上菜、倒酒、盛饭。

傅氏有点不悦地问身后的仆人：“瑞安小两口怎么还没来？”

“三少奶奶还在厨房里蒸鱼，三少爷估计快到了。”

“她也会做菜？”傅氏有点不相信。

“是，晚上的菜全是三少奶奶做的。”

傅氏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送到嘴里吃下，放下筷子说：“这手艺可是下过点功夫的。”

这时，唐瑞安从正门走了进来，正好看到归雁双手端着鱼，在雾气腾腾中犹如一朵清水芙蓉，由侧门款步珊珊而入。唐瑞安被这一幕给迷住，立在门边呆呆地沉醉着。

归雁巧笑嫣然，将手里的菜递给下人，恭敬地对着众人福礼，“爸，妈，二妈，大哥、大嫂。”

“嗯，好，赶快坐下来吧。”唐维德慈祥地微笑着说。

归雁侧身妩媚而不失端庄地看向唐瑞安。唐瑞安微微脸红，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局促，将下午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走上前拉着归雁的手坐到桌边。

两人刚坐下，傅氏便盯着归雁问：“你在周家不是大小姐吗？这下厨的功夫倒是不比唐家的厨子差呀？”

归雁一愣，随即恭敬地回答：“本来也是不会下厨的，但是奶奶进城以后吃不习惯，乡下的老厨子又老迈，不能进城，眼看着奶奶食不知味，心里很着急，所以就学着下厨了。”

傅氏听完归雁的解释，联想到媚娘曾跟钟氏说莲恩本是跟母亲和奶奶在乡下生活，三年前母亲去逝才跟着奶奶进城，猜测没妈的孩子估计也过不安逸，早上的气也就消了，反而生了些怜惜。

归雁表面平静地吃着放了很多干辣子的菜，口里食之无味，心里却火辣辣的，烧得难受。以前在周家虽有不如意之时却也活得自在，现在却要用一个个慌言来求全，这与行尸走肉有何不同？

回门

唐瑞安和归雁新婚第三日回门，两人早早地提着礼物前往周家。

唐瑞安跟归雁一进门，周启轩和媚娘就急急地从正堂里迎出来，而周佳龙一脸憔悴，站在正堂的门边幽幽地看着来人，两个拳头握得紧紧的。

归雁被媚娘直接拉去了李氏屋里，周启轩则将唐瑞安迎到了正堂。

“佳龙啊，还不叫声姐夫？”周启轩对着立在门口的周佳龙说。

“姐夫！”佳龙极不情愿地叫了一声便离开。唐瑞安见此很是奇怪，但也没多想。

李氏见到归雁激动地眼泪都掉出来了，一句接着一句地询问归雁在唐家的情况。归雁也很开心，不时地请李氏放宽心。

媚娘没有插一句嘴，杵在一边满心疑惑。那日她听到周启轩讲唐维德提起了十年前口头订下的亲事，便想着一定要让周佳凤嫁入唐家，当日下午就赶去唐家找儿时的手帕交钟氏。可当她将来意委婉地跟钟氏道出后，钟氏却偷偷告知她唐三少爷十岁从树上摔下来后不久便得了羊角疯，外出治了十年都没有大的好转，而且性格也变得孤僻怪异，于是就跟钟氏打起了莲恩的主意。可眼下的唐瑞安丝毫看不出有病的迹象，归雁也一脸幸福样儿。不会是钟氏见不得她好，便使计不让佳凤嫁入唐家吧？但转念一想，现下木已成舟，不管怎么样，保住周家与唐家的生意要紧，于是趁隙插上嘴，对着归雁念起她的女人经。当着李氏的面，归雁只能硬着头皮听着。李氏听着很厌烦，便找借口将媚娘给打发了出去。

“奶奶，我爸，他知道吗？”虽然周东勤一直不太亲近她，但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她还是希望他能知道她已经出嫁。

“我过几天就回上沙岭了，我会告诉他的。”李氏慈祥地拍拍归雁的手。

“回上沙岭？为何？”归雁不解。

“人老了，总喜欢在老地方呆着，在上沙岭住着，清静，也习惯了。”

“那，奶奶，麻烦您请我爸替我去阿姨坟头上柱香，告诉她我嫁人了，嫁了个好人家。还有，还有我妈的坟上，也请他帮我给她上柱香。”

“好，好！归雁总是那么乖巧懂事。”李氏拍着归雁的手欣慰地回答。

“可是我再怎么努力，奶奶，爸，还有兰姨跟林姑，你们都还是不喜欢我。”归雁神情有些落寞。

李氏僵了一下，随即安慰道：“以前是奶奶不好，不是归雁的错。”

“奶奶，我听我哥说，我可能不是我爸亲生的，是真的吗？”归雁心里有点慌慌的，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真相。

李氏愣了半天，叹口气说：“唉，你也嫁人了，有些事我也不瞒你了。十八年前，好像是阳春三月吧，莲恩刚刚满月不久，你妈抱着一把琴盒，出现在了周家大门外，你爸将她领到了莲恩她妈面前。她们两个一见面就抱在一起放声大哭，好像久别重逢的亲人。第二天，莲恩她妈就跪在我面前请求我给你妈找门亲事，当时你爸也在场，满眼乞求地看着我，我便将你妈嫁给了你爸做填房。才过一个月，你妈的肚子就稍稍鼓起来。我曾过问过莲恩她妈，她请我不要过问，后来我也问过你爸，你爸似乎不介意这件事，我也就没说什么了。八月桂花开的时候，你就出生了，你出生那天你爸其实挺开心的，还乐呵呵地跑来问莲恩她妈给你取什么名字。那时候刚好有一群大雁飞过，莲恩她妈就给你娶了归雁这个名字。第二天，你妈就血崩死了。莲恩她妈将你抱到了她身边养着，你跟你爸自然就没有那么亲了。至于你妈是哪里人，从哪里来，你亲爸又是谁，我就一点都不清楚了。”也许她已从三年前李家那场劫难中猜到了几分，但她觉得不能说，不忍心让归雁背上沉重的枷锁度日。

归雁勉强笑了笑，“虽然爸真的不是我亲生父亲，但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我爸。”虽然早料想到这个真相，但当它活生生地摆到她眼前的时候，她还是很难过心痛。

中午时分，媚娘与归雁搀着李氏，小英搀着周佳凤，一行人来到正堂见唐瑞安，准备邀他去饭堂吃午饭。

周佳凤见到刚站起来准备行礼的唐瑞安，惊呼一声：“怎么会是你？”

众人用不解的眼神看向周佳凤，媚娘赶紧拉一下她，使个眼色，“怎么这么没规矩？还不叫姐夫？”

周佳凤全然不理会媚娘，夹着哭声说：“妈，他便是我那日在江边见过的男子，归雁一个丫环怎么配得上他？”

唐瑞安怒目圆睁，“归雁？她不是周莲恩？”

在场人全都惊恐地一时不知如何自圆其说。媚娘正想要开口，只见唐瑞安突然两眼发直，嘴角与四肢抽搐，往后一倒，幸好被双喜接住。众人被这一状况吓得如被钉了桩一样不能动弹，只是眼看着双喜麻利地将手绢塞入唐瑞安的嘴巴，然后小心将他放在地上。一眨眼功夫，唐瑞安在地上昏睡过去。

周启轩最先反应过来，赶紧命人将唐瑞安抬入房中休息。回过神的李氏两腿发软，一旁的媚娘赶紧扶住，随后交给兰姨扶回房间休息。

双喜将唐瑞安安置妥当，便隐着愤怒对立在一旁的周启轩和归雁说：“三少爷静养一会儿就没碍了，双喜一人在这守着就好了。”

周启轩和归雁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迟疑了一下，便回到正堂里去。

正堂里，媚娘焦燥不安地来回踱着，不时地对周佳凤责骂两句。佳凤自觉委屈，坐在椅子上低声抽泣。周佳龙坐在周佳凤旁边倒像是捡到宝一样，偷偷乐着。

见到周启轩和归雁垂头丧气地进来，媚娘急忙走过去寻问：“三少爷怎么样了？”周启轩叹口气，摇两下头，坐到堂上一脸苦相。他万万想不到，这个慌言这么快就被拆穿。归雁感觉自己像是在停不下来的秋千上来回荡着，总着不了地，对着媚娘摇摇头，说：“还没醒。”

“爸，归雁是不是不用回唐家了？”周佳龙一脸天真地问周启轩。

“不回去？留在周家做什么？”周启轩气急败坏地瞪周佳龙一眼，厉声说完又再瞪了周佳凤一眼。

“可人家不都气成那样了吗？哪还会让她回去？妹妹不是喜欢他吗？干脆让她跟着回去得了。”周佳龙不知死活地继续说。

周启轩七窍生烟，拍着桌子骂道：“混帐，你以为小孩子玩过家家？想换就换？”周佳龙还想辩驳，媚娘赶紧拉住了他。

归雁顿时觉得自己上了断头台，只能伸着脖子等人砍。

突然，周启轩站起来奔了出去，“三少爷，三少爷，请留步！大中午的，吃过饭再走吧？”

众人跟着出去，才发现唐瑞安早就醒来，已经走到了前院正要离开。

唐瑞安停住脚步，头也没回只是冷冷地说：“周老爷，你觉得我还吃得下饭吗？”然后继续往大门走。

“归雁？还愣着干嘛？”媚娘朝着还杵在堂屋门边的归雁叫道。

“归雁，求求你，别去！”周佳龙一把抓住归雁，像是抓住一根断了的随时就要溜出手心的风筝线。

“胡闹！”周启轩大声喝斥。

“我没有胡闹！我不要她走！她走了我怎么办？”周佳龙又气又急地吼出来。

唐瑞安此时已走到大门口，听到周佳龙的话回头瞪了一眼归雁，走出门去。

归雁有些不忍地甩开周佳龙的手，快步追出去。

“归雁，等等。”兰姨抱着一个琴盒追了过来。归雁停下来，兰姨将琴交到归雁手上，说：“老夫人说让你带上。”

奶奶是怕我跟阿姨一样孤苦度日吗？归雁没有将话问出来，只是把琴交给秋菊便赶紧跑出门去。

大门外，唐瑞安坐在人力车上等着，归雁赶紧坐上后面一辆人力车。

“三少奶奶，秋菊就不跟去了吧，回到唐家就说是她家里人来赎，三少爷跟三少奶奶心慈放她回去了。”双喜拿过秋菊手里的琴盒，对归雁不冷不热地说。

“哦，好！”归雁觉得这样更好，便点了点头。

“走吧！”双喜坐上最后面一辆人力车后说道。车夫拉起车朝着城东的唐家奔去。

回到唐家，唐瑞安就交待双喜不要让人打扰，一个人躲到书房。归雁到厨房弄了些饭菜，想要端给唐瑞安吃却被双喜挡了回来。一下午，归雁不知唐瑞安想要怎么样处置她，忐忑不安地在房里等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间。

“咚咚咚！”

听到敲门声，归雁突然崩紧了弦，立马站起来。

“三少奶奶，饭做好了，您现在要吃吗？”张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归雁松懈下来，奇怪自己怎么没觉得饿，想起晚饭应该是在正院吃的，于是问：“我都忘了命人跟妈说了，那边有人去说一声吗？”

“早些时候，双喜已经叫香云去跟夫人说了。”

“那三少爷有没有起来吃饭？”

“三少爷说不想吃。”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归雁感觉自己被抽了筋削了骨一样，软弱无力，轻飘飘的。打开桌上的琴盒，将琴拿出来。归雁抚摸着琴上的冰裂断纹，自言自语：“像现在苦苦等着也是受罪，倒不如直接把头伸出去，痛痛快快地挨一刀！”做好打算，归雁便坐下来，弹奏《鲤鱼醉》。

没过多久，唐瑞安推门而入。

归雁没有停下来，只是平静地开口：“这首曲子，叫《鲤鱼醉》，是周家夫人许氏最爱的曲子，这架琴也是她留下来的。我从出生就没了妈，是她给了我母爱，教我琴棋书画，教我女工，她还曾说要给我找一个好人家。那时候虽然过着小姐一样的生活，可是我知道我只是家奴的女儿，只是一个下人，所以我很努力，只要是她想让我会的，不管我喜不喜欢，我都努力去学去做，她和小姐开心我便开心，她和小姐悲伤我便要想尽办法让她们开心。

三年前土匪进村，杀了与小姐有婚约的文哥哥一家六十几口人。阿姨为救文哥哥被土匪砍伤，疼得不能入睡。她说只要听我的琴声就不会疼了，我便给她弹琴，而她也真的听着我的琴声入睡了。我以为她能入睡了便很快能好起来。可是，我整夜地弹，弹到作呕，弹到十指血流不止，她还是走了。

小姐在阿姨走了后，总是不能入睡，她说，给我弹琴吧。于是我给她弹琴，在每个她睡不着觉的夜里，我都为她弹琴。每次弹起这首曲子，我都会想起阿姨，她临死前那双绝望忧怨的眼神总会活活生生的蒙在我的双眼上，久久不能散去。我从来没有告诉小姐，那些个给她弹琴的晚上，我都彻夜不能入眠。昨日，你拿琴给我，我不是有意要骗你，我不想再逼着自己弹琴了，不想再一次次重温曾经的伤痛。

小姐一直在等文哥哥回来娶她。是我帮着逃走的。嫁到唐家虽非我意但也心甘情愿。周家虽然欺骗了唐家，但也实属无奈。周家的生意一直依附着唐家，一旦唐家发怒断了生意往来，周家就完了。三少爷，您想怎么样处置我，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哪怕生生世世给您做牛做马，只求您不要让唐家断了周家的生路，我便感激不尽。”

唐瑞安没有作任何表示，只是痴痴地看着她，静静地听完这首曲子，然后缓缓地说：“你走吧。”归雁的心突然一下断了弦，愣愣地站起来。唐瑞安落寞地转过身，背对着归雁说：“周家不会有事，我会写休书给你还你自由。至于你能不能与周少爷有情人终成眷属那我就管不着了。唐家我自会交待，不会影响两家的生意。”

“周少爷？你指周佳龙？我没说我喜欢他啊？他母子三人害得阿姨凄凉离世，我恨他还来不及，哪里来的有情人？”归雁听了有点哭笑不得。

“真的吗？”唐瑞安猛地转身，脸上尽是压抑不住的惊喜，继续追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那，那你新婚夜为何哭？”

归雁被唐瑞安的反应弄得云里雾里，但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能赶紧解释：“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周佳龙，我那夜哭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真的，我发誓……”

不等归雁说完，唐瑞安已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激动地说：“你放心，在唐家，你不需要为讨好任何一个人，做你不想做的事。”

归雁听了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愧疚。那晚她没想周佳龙，却想着李建文。

踏青

民国六年，早春二月。

衡城唐家两个儿媳都有了身孕，唐府上上下下都沉浸在喜气当中。

归雁除了正月里回过一趟周家，便一直没有出过唐家的大门。这日一早，唐瑞安决定带她出门踏青，上山散散心。

唐瑞安陪归雁进山庙拜完菩萨，便领着她前往后院。

“自进了城以后，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我和小姐都会陪着奶奶来这里进香，然后就住在一个靠边的厢房吃斋休憩。我们订的那个厢房旁边有一个小池子，池子边的柳条现在应该很漂亮了吧，池子里的荷叶也应该飘在水面上了……”归雁有点小兴奋地叽叽喳喳，步履轻盈还带着点迫不及待。

唐瑞安微笑着走在前边，只是静静地听着，到归雁所说的池子边才停下。

“呵呵，柳条都长絮了，还以为才开叶呢！荷叶果真飘到水面上了，真好看！你看那两条鲤鱼，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就是这么大，三年了都不见长。奶奶常说那鱼像极了小姐，三年了都没长大一点。我倒觉得小姐像这池子里长出的荷花，总是那么干净漂亮。”归雁想起那些往事，心里一阵酸楚。

唐瑞安看着池子对面的窗户：“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是站在这里。那时候你在弹琴，是一曲《凤求凰》。我听过很多人弹奏这首曲子，唯有你的琴声能够深深吸引我。”

归雁想了想，说：“房里一直摆着一架琴，但以前从未弹过，唯有助小姐逃走那一次。想不到竟会被你恰好碰上。”

唐瑞安笑笑说：“不是恰好，是有意。我当时不愿意娶一个素未谋面且不知性情如何的人，还为此犯了病，弄得爸妈愁着不知该怎么样跟周家退婚。后来大嫂劝说要带我去见一见周家大小姐，让我见了人后再做决定。所以那日我们便来到了这山庙。那天我刚走到这里的时候，被一个女子撞到，那时候被琴声深深吸引住，也没有去注意她，想来那人就是你所说的小姐了。仔细想想，其实那日我要是细心点，是可以从你的打扮上看出你的身份的，只是那时候被你的琴声迷了眼睛。”

“你只要看小姐一眼，定会想娶的。文哥哥说，小姐是荷花，我是荷叶。没有人见到荷花不动心的。”

“就算是吧，但她的心早就不属于我。我没有遇到周莲恩，算是我的好运，我希望也是你的好运。”

归雁有点傻愣愣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唐瑞安将归雁带到山顶。

站在山顶，脚下群山层峦迭嶂、婀娜多姿，郁郁葱葱之中带着几抹娇红，一团团雪白的浮云在山峦之间缭绕，耳边响着的欢快的鸟叫声，归雁仿佛身临仙境，感觉心胸从未有过的开朗。

“好看吗？”

归雁兀自陶醉着，“好看！”

“送给你的！”

“谢谢你！”

“那为何不拿着？”

归雁转过头来，这才发现唐瑞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枝映山红。

唐瑞安见她不动，于是仔细地打量手上的花，问：“我挑了半天才挑选的，我觉得它是这山顶上最漂亮的一枝，你不喜欢吗？”

归雁有些迟疑地拿过，心潮澎湃，眼里泛起泪花，“以前每年这个时候，文哥哥都会带小姐和我去牛头山上寻找最漂亮的那一枝映山红。每次都是文哥哥找到的那枝最漂亮，而他每次都会送给小姐。我一直觉得能收到一枝被精心挑选的映山红是人世间最最幸福的事情。我没有想到我也有这一天。”

唐瑞安也一阵激动，怜惜地搂归雁入怀。

“你看，一只老鹰！”归雁突然指着不远处山谷间盘旋着的老鹰兴奋地笑着说：“小的时候，每次看到老鹰，我爸他们总会大声吆喝着朝它扔石子，将它赶走。一开始小姐跟我都拖着他们不让他们赶，后来我爸就吓我们，说老鹰捉了小鸡吃了，有了力气就会来捉小孩子吃的，那以后我们一看到老鹰就往屋子里躲。有一次我们跟文哥哥上牛头山玩的时候，刚好有一群大雁飞过，我们以为是老鹰，抱着柿子树大声尖叫，生怕被它们捉走。呵呵，从那以后文哥哥经常拿那次的事来取笑我们。”

唐瑞安笑了笑，看着那只老鹰，说：“那个文哥哥在你心里的份量不轻吧？”

归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头看着唐瑞安不安起来。

大鹰盘旋一阵，一头扎进了丛林中，再也看不到身影。唐瑞安转头看一眼归雁，又继续看向前方，说：“大哥第一次带我来这里的时候，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传说某年冬天有一群大雁南飞时，栖息在我们眼前这片山脉中的某一座山，其中有一只雄雁被猎人射死，群雁极度悲伤，整日在雄雁出事地点的上空盘旋哀鸣，而其中一只雌雁竟一头撞死在了山头。”

归雁惊叹，这样绝美的爱情大概只是个传说吧。

“大哥说，心中有爱，相信爱情的人，必定会相信这个故事。你信吗？”

“我……”归雁久久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们下去吧，这里风大。”唐瑞安神色黯然，牵上归雁的手，领她下山。

唐瑞安和归雁刚进唐家大门，管家就上前禀报：“三少爷，三少奶奶，门口有个男的说是周家的下人，叫大牛，说有急事找三少奶奶。”

归雁一震，旋即转身出门。

唐瑞安见归雁的神色，有些担心，也跟着出去。

归雁扑到蹲在唐宅转角处的大牛面前，抓着他就问：“哥，小姐呢？”

大牛伤心地掉出两颗泪来，“雁，我把小姐弄丢了。”

“丢了？怎么搞的？没有找到文哥哥吗？”

“我们按着武少爷留的地址找过去，他们早搬走了。后来我们又听说武少爷在一个学校里教书，我们就天天去那里等，可是后来才知道他半年前就不在那里了。元宵节那天，城里发生了暴动，我跑回家没见到小姐，就出去找，只找到了她的手绢。”

“元宵节？现在都过了一个月了，你怎么才来找我？你怎么不赔在她身边，让她一个人出门？”归雁心急如焚，对着大牛吼起来。

大牛愧疚地低着头，说：“我们到省城没多久，盘缠就见底了，没法子我只好出去拉车。可是我个子小，活拉得少，赚不到几个钱，害得小姐把身上值钱的都当掉了，还要自己洗衣服做饭，弄得一双手都开裂了。除夕那天我跟人起争执，被人打伤了。过了年，小姐就给人洗衣服纳鞋袜赚钱，我怎么劝都不听。雁，都是你哥没用啊！没见着小姐后，我到处找小姐，住在同一个院子的人都帮着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我连乱葬岗都去翻过了，还有牢房大门口，我也守了几天，可是我没钱，没办法打听到小姐到底是不是被当作暴动分子抓起来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就叫我回来找老爷。我带着他们给的干粮就回来了。在乱葬岗的时候被狗咬了，我走不动，又在路上病了好些天，花了一个月才回到衡城。我不敢冒然进周家，先在外面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老夫人回上沙岭了。我就回了上沙岭，爸说老夫人回到上沙岭后身体一直不太好，经不起吓，说你替小姐嫁唐家来了，让我来找你想办法。要是你没办法再去找老爷。”大牛说着说着捂着头蹲在地上失声哭了起来。

归雁也难过地自责起来：“是我没用，我当时要是机灵点，跟你们一起逃出去了，小姐就不会吃那么多苦了！”

“爸说，文少爷写过几封信回来，被老爷收了，还让爸不许跟任何人说。爸说老爷是嫌弃文少爷穷了，不愿认这门亲事了。你出嫁前一天晚上，文少爷回了上沙岭找小姐，听到爸说小姐第二天要出嫁，连夜回了衡城，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样。”

“老爷他怎么可以这样，害得小姐白白受那么多苦！”归雁失声抽泣。

“好了，别哭了，哭也解决不了问题。”一直站在归雁身后的唐瑞安出言安慰。

“对，这时候我哭什么呀？我要去找省城，我要去找小姐！”归雁顿时醒悟，坚定地对唐瑞安说。

“去省城？省城那么远，你现在又怀着身孕，要不我让大哥立即派人去找？大哥在那边熟人多……”

“不！我一定要去！”归雁打断唐瑞安的话，一脸绝决。

唐瑞安叹口气，“好吧，我去跟爸妈说一声，我陪你去。”

释怀

民国七年八月初，唐夫人傅氏病重，唐瑞安带着大腹便便的归雁从省城连夜赶回衡城。

回到唐家，两人才知道，唐夫人只是天天看着二夫人钟氏的孙子唐展鹏活泼可爱，自己的两个儿子，一个去了英国，不愿回来娶亲，一个带着妻子长留省城，头一胎不幸早夭，第二胎又要留在省城生产，郁闷加担忧，平日里病恹恹地，加上突然染上风寒，所以才卧床不起。两夫妻一回来，虽得知归雁肚子里可能是个女儿，但总归是喜事，病也就马上好了。

八月底，归雁顺利产女，取名欢欢，唐家上下欢天喜地。从产婆手里接过孩子后，唐瑞安便抱在怀里都不愿撒手，半夜里也要起来看好几回，生怕一不留神会被别人偷走似的。

归雁生女，周家作为娘家当然要来道贺。欢欢出生第二天上午，媚娘就同钟氏一起，有说有笑地进了归雁的月子房。近两年不见，再见到媚娘，归雁不禁惊叹，岁月竟如此眷顾这个四十岁的女人，她那张脸依旧风华不减，还是同五年前第一次见到时一样，看不到一丝皱纹，美而媚且张扬。

“三少爷，恭喜呀！”媚娘眉开眼笑地对着正守在在摇床边的唐瑞安讨好地说道。唐瑞安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媚姨娘来了，您还是叫我瑞安吧。”媚娘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展颜，“唉，好。哎哟，我家小外孙长得可真漂亮呢。”说着已走到了摇床边，伸手要抱却又迅速缩回来，心里有些怯怯地，偷偷瞄了一眼唐瑞安然后慈爱地盯着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的小欢欢。

“亲家夫人，抱抱呀。”钟氏在一旁笑着催促。媚娘有些讷讷地，“这么娇嫩的娃娃，我都有些手软不敢抱呢。”

唐瑞安微笑着小心将欢欢抱起，递向媚娘，媚娘赶紧伸手接过，欣喜地盯着欢欢，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钟氏瞧着这一幕调笑了两句便先行离开，唐瑞安也紧随其后去正堂见周启轩。

“周夫人，您喝口茶，歇歇，孙小姐就让我来抱吧。”香云端着茶水进来对媚娘说道。

“没事，你下去忙别的吧，我跟三少奶奶说些贴己话。”打发了香云，媚娘便抱着孩子坐到了床边。

“媚姨娘。”归雁淡笑着要坐起来。“躺着躺着，生完孩子骨头都松了架，月子里要多躺着。”媚娘出口阻止道。“没事，又不是头一胎。我都躺了一个晚上了。”归雁坐起来调了个舒适的姿势。

“这孩子长得真像你，眉骨清明。你看，听出来我在夸她呢，对着我笑呢。”媚娘眼睛里尽是浓浓的慈爱和欢喜。

“可惜了，男娃相，却是个女娃身。”归雁语气里有淡淡的失落。

“没事的，你和三少爷那么年轻，来日方长，还怕生不出男娃不成？”媚娘依旧低着头盯着欢欢，随口道。

“唉，头一胎是个男娃，可惜没有福命。”

媚娘抬起头来，“归雁，我头一胎也是男娃呢，也没留住。想开点，朝前看，生儿生女虽说是命里注定的，可不到最后，我们都不能认命，要对自己的将来有信心。”

媚娘脸上的真诚让归雁感觉很温暖。以前总觉得媚娘是个蛇蝎心肠的狐狸精，恨她一个人霸占着周启轩，让许氏独守空房，凄凉而终。可自为人妻以后，再细细回想当初，媚娘是独占着周启轩，可哪个女人不想如此呢，自己不就是连唐瑞安夸莲恩一句都会吃味吗？她能够做到只能说明她有足够的能力还有他们之间有足够坚定的感情。而她对莲恩也是最初的百般讨好和后来的百般忍耐，至于当年周家与唐家的婚事，媚娘作为一个母亲的举动其实也是能够理解的。想通了一些事，对媚娘似乎也就亲近了许多。刚体验过产子之痛的归雁回想起当年媚娘因她伸出的脚而失足摔下台阶流产并且差点死掉的事，深深自责起来。

媚娘看归雁失神，以为还在为生男生女一事纠结，又出言安慰：“归雁，不要瞎想了，好好坐月子，把身体养好，唐家人还没嫌你呢，你倒自己嫌起自己来了，要让别人看得起你，你得先看得起你自己，知道吗？周家现在不比当初了，不再像只寄生虫一样靠着唐家只吃唐家这口饭了，但是周家一定是你最坚实的娘家，知道吗？”

“对不起！”归雁低着头，声音很轻。

“嗯？”

“当年是我将脚伸出来，把你拌倒的。”

忆起当年，媚娘心里幽幽的，“我知道，佳龙看到了。”归雁诧异地抬起头。

“那傻孩子在我醒来以后偷偷地跪在我床前求我，一定不要怪你。他以为我知道，其实我不知道，我还以为是自己太生气了，拌到花盆了。”媚娘表情复杂，嘴角一抹凄凉地笑。

归雁摸不透媚娘脸上复杂的表情里有什么，只是觉得她的话像把尖刀，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当年只觉得周佳龙是只赶不走的恼人的苍蝇，整天在她跟前吵来吵去，现在想来他的音容笑貌却像一只美丽的彩蝶，在她的记忆深处翩翩起舞。

“佳龙去年三月去日本留学了，本来不肯走的，偷跑到省城看到你和三少爷甜甜蜜蜜地在湘江边漫步，才死了心去了日本。还有佳凤，三少爷可能没告诉过你吧，佳凤也跟着佳龙偷跑着去了。她单独去找了三少爷，三少爷说他终其一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不可能会纳她进门。再过半个月，她就要嫁给一个日本来的商人。我这一双傻儿女可真是，唉，真是造化弄人。有时候我真恨自己，如果当初让佳凤嫁进唐家，莲恩也不用离家出走，各遂了心愿，多好。”媚娘脸上尽是无奈。

“也许那个日本商人也会像瑞安待我一样，好好待佳凤的，佳龙也说不定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女子。你不是说不到最后，我们都不能认命吗？峰回路转，也许前面的风景更好。”归雁安慰道。

“是，我们都不能认命，都要好好地努力地朝前看。”媚娘紧紧地握住归雁的手。

雁归去

民国七年

走出大牢，归雁能很清晰地听到不远处警署外游行示威的呐喊声这么多人为莲恩打抱不平，相信县长和署长不会把莲恩关在牢里太久的。春风般的笑意在归雁的脸上缓缓荡开来。

“嘟嘟！”归雁询声望去，见是周家的小汽车，便命了香灵在原地等着，独自走过去。

“干爸？”归雁对着车里的人叫道，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上车。”周启轩看向她，声音平淡有些沙哑，面容也有些憔悴。

归雁拉开车门，坐了上去，驾座上的司机也同时开门下了车。

“许家在昨晚上全家灭门了，跟当年李家一样！”周启轩淡淡地开口，似乎在讲他刚刚吃过饭。

归雁却惊了一跳，“怎么会？土匪？”

周启轩摇摇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道：“外人以为又是土匪做的，其实是日本人！为的是莲恩她母亲留下的那把琴！很快，日本人就会找到我，更会找到你。那把琴在你回门那天带去了唐家，但是，我不想那把琴落到日本人手里，哪怕它变成废木。就算把琴交给日本人，他们也不会放过唐家，不会放过莲恩，所以，你不要妄想拿它换莲恩。该怎么做，你自己掂量！”

归雁懵了，怔怔愣愣地也不记得是怎么下的小汽车，然后坐上了回唐家的人力车，只依稀记得，周启轩看着下车后的她说：“哎归雁，我周启轩这辈子是注定了要做对不起唐家，对不起你的白眼狼！”

唐家大门上挂着素白挽布，刚下人力车的归雁慌了神，忙奔了进去。

正堂里，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用白布严实地盖着，丫环婆子跪了一地，哭哭咽咽地。归雁搜寻了一翻，看不到唐家任何一个主子的身影，难道是大哥或是公公？

管家抹着眼泪安排着家丁善理后事，看到门口呆愣的归雁，哽咽道：“三少奶奶，三少爷，他，他……”

归雁扑过去，猛得掀开白布一角，唐瑞安死灰的脸上嘴巴紧闭，双眼微合，看得出是死后抹上的。额角有一条细细地血痕，归雁拿出手绢轻轻擦拭，却擦不掉，于是用大了力道。一旁的管家忙道：“三少奶奶，那是伤痕，擦不掉的。”归雁停了手，呆坐着，竟忘了哭……

“你放心，在唐家，你不需要为讨好任何一个人，做你不想做的事。”

……

“好看吗？”

“好看！”

“送给你的！”

“谢谢你！”

“那为何不拿着？”

“我挑了半天才挑选的，我觉得它是这山顶上最漂亮的一枝，你不喜欢吗？”

……

“大哥第一次带我来这里的时候，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传说某年冬天有一群大雁南飞时，栖息在我们眼前这片山脉中的某一座山，其中有一只雄雁被猎人射死，群雁极度悲伤，整日在雄雁出事地点的上空盘旋哀鸣，而其中一只雌雁竟一头撞死在了山头。”

“大哥说，心中有爱，相信爱情的人，必定会相信这个故事。你信吗？”

……

“雁，我唐瑞安，终其一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

……

“三少奶奶，吉时到了，三少爷该敛棺了。”管家诺诺地对归雁说道，担心她拽着唐瑞安不肯让他入敛，忙用眼神指使了两个婆子上前来。不料，归雁却道：“瑞安，该入敛了，黄泉路上，你慢点走。”所有的丫头婆子全噤了声，所有人全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笑意盈盈地走了出去。

归雁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拉了香灵在厨房里做板栗炖鸡。

黄昏时分，归雁抱着琴独自去李肃秋府上。

何管家告诉归雁，李肃秋离开那晚，王大强就大病了一场，现在完全听不到声音，连话也不肯说了。

院子里，李肃春跟小兰正在放风筝，嘻嘻笑笑地，天真快乐。归雁走过去，静静地看着他。

李肃春看到了她，巴眨着单纯无邪的眼睛问：“你是谁啊？”

归雁心酸，轻轻一笑，说：“我是莲恩的妹妹，我叫归雁。”

李肃春开心地拍手，“莲恩妹妹的妹妹，就是春春的妹妹，好呃，我又有一个妹妹啦！”忽又难过地问：“莲恩妹妹哪里去了？她都好久没有陪我玩了，是不是我不够乖，让她不喜欢了？”

归雁抑制不住，滚下两颗泪来，赶忙擦掉，说道：“怎么会呢？她也很想你呢！这不是叫我来看你来了吗？相信我，很快，她就会来看你了。天黑了，很冷地，风筝也要歇息了，快些把它收屋里去吧。”

李肃春乖乖点头，把风筝线卷起来。

归雁道：“你要记得，你有一个叫归雁的妹妹。”声音很小，李肃春没有听到，笑呵呵地看着风筝越来越低。

房间里，王大强正坐在太师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满头银白，眼神空洞。归雁抱着琴进门的那一个刻，他竟恍惚地以为是莲花抱着琴来接他了，灰暗的眼睛射出一道金光。待看清来人是归雁，显得有些激动，抬起手来招她过去。归雁坐到他身边，默默无语。王大强也不敢支声，生怕一口开，她就会跑掉，只是热络而温柔地看着她，眼都不敢眨一下。

良久，归雁起身，坐到桌边，摆好琴，抚琴奏乐。

一曲《鲤鱼醉》弹毕，她站起来，看着王大强道：“姐姐在牢里已经住了小半月了，李旅长想必早就知道这个事了吧。如果他回来救莲恩姐姐，我愿意摈弃过往，真心接纳你们。”顿了顿，又道：“莲恩姐姐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了。这首曲，我知道你是听不到的，但我还是弹给你听。血亲之恩，今生无以为报，我给您磕个响头。”说着，便跪下来，缓缓磕头。起来抱上琴，走到门口又定住，不敢回头看王大强那双盈泪水的留恋的眼神，哽咽道：“爸，珍重。”恋恋不舍地看他一眼，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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