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成尘》全集

作者：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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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戏院初遇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小影第一次写民国文，花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真的是非常认真的咬文嚼字，希望能展现给大家一段最唯美，最浪漫，最刻骨铭心的爱情！大家多多支持哦！

“少帅，玎珂小姐马上就来！” 何副官恭敬的半弯下身伏在袁尘耳边小声说道。

袁尘没有回答，只是挥手示意何副官离开，何副官有力的叩响军靴简单的行了军姿，立即躲进四周的黑暗中，却看得清袁尘嘴角不经意的上扬，他双眸犹如烈火，一路摧枯拉朽直焚烧到人的心底。

“三年了！”袁尘像自言自语又似在对谁小声低吟，他看似镇定自若，目光却不离不弃的紧盯着垂地幕帘的戏台，三年了，他终于能再见到她了!

原来不是不爱，而是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三年前的上海街头，雪白色的洋装湿嗒嗒的贴在她的后背上，漆黑的卷发带着水滴一丝丝渗透衣襟，她不由微缩起双肩，仿若受伤的小兽一般，细弱的腰肢更是不盈一握。

那时他们的距离不过横着一条短街，他却错失了她。

两年前的美国，茶色玻璃外一袭红装在白天雪地间分外刺眼，瞳孔中烙印下她如火似血的红艳背影，犹如雨打红荷，却点点打在他的心跳间，直至蔓延到他的呼吸中，竟是如此的鲜润夺目。

那时他的指尖只差半寸就能拥她入怀，她却扑进了另一个男人的怀中。

她修长如柔夷的手指游动在黑白键盘上，跳跃的指尖滑过琴键，乐曲在优美而柔情的喃喃细语中结束，她从容地完成整篇乐章，却起身站在钢琴前坚定的说：“Just for You!”

那时袁尘就在饭店昏暗的隔间内，她竟在对另一个男人炽热的表白。

他曾经以为她已随风而逝，一切都变得云淡风轻，可当此刻他再次回到黑暗中，所有的回忆如同汹涌的海浪铺天盖地袭来，不断的拍击着敲打着，袁尘只觉自己已被嫉妒折磨得近乎发狂，原来整整三年，他从不曾有一刻忘记过她……

序幕徐徐拉开，空荡的戏台下仅坐着袁尘一人，何副官站在他的身后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光影交错间隐约可见不少持枪侍卫立在角落处。

袁尘伸手扯了下戎装内紧扣的衬衣，衣领似乎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双手交叉放于膝上，急促的呼吸却泄露出他的紧张。

台上顿时灯光璀璨，一抹倩影顺着灯光徐徐转出，女子却是背身而对，时而微抬皓腕，时而轻舒秀手，手中花枪竟转得眼花缭乱，玉袖生风。

细长的花枪转甩划，流水行云龙飞凤舞却不及她的背影风姿绰约。

昏暗的戏台下，摇曳的灯光中尤可见一对冷眸，傲似寒冬的独梅，他嘴角看似无却有的微勾。

果然是她！只要一个背影他就能一眼认出她！

袁尘的喉结上下移动，他几乎紧闭呼吸，生怕一不留心她便会破茧而出化蝶而去，目光更是一寸不差，顺着她的背影缓缓移动。

一瞬间，她忽然侧脸回眸，眉蹙眸闪男装女相灵韵散溢。她微仰首凝立，脚步轻云般慢移。

台上女子缓缓转过身，眼眸恰好对上袁尘，却是不卑不亢，睥睨的神色中甚至略带鄙夷。

袁尘双手紧握露出发白的骨节，连同心也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她正是何副官口中的绝色名伶玎珂小姐。

玎珂肤若凝脂，雪肤红唇相映，回眸间却明净清澈，双眸如星复作月，朱唇轻启，柔媚的声音却带坚毅，字字铿锵有力，花枪在手如旋风般疾转，鬓珠作衬胭脂气浓，戎装战场却是绝代风华。

玎珂字字珠玑莞尔唱来，脚步轻盈身体缓缓旋转，刹那间花枪居然脱手而出，如利箭般离弦飞去，直朝着袁尘扎来。

黑暗中看不清袁尘的表情，他却稳坐泰山波澜不惊，花枪尖锐的箭矢闪着寒光瞬间撕裂空气，何副官正看得认真竟是不留意，他眼疾手快却不及花枪速度。

“嗖”的一声滑开空气，花枪如利箭般竟稳稳立在了袁尘面前的木桌上。

如四两拨千斤，花枪轻易滑出她的手掌，木屑顿时四溅，竟足足在木桌上扎出了半寸深的痕迹，袁尘却轻瞥了眼竖立在自己面前的花枪，居然面无惊色！

玎珂甩出花枪便急奔向后台，何副官掏出手枪却立刻被袁尘制止下，袁尘不但不气，反而眯得狭长的眼眸略带笑意。

玎珂掂起包还没跑出两步，“啊！”猛的尖叫出声，整个身体顿时一个踉跄，竟忽然被人从身后揪住了一倾长发，她下意识转身抬腿便踢去，却瞬间被有力的手掌紧握住了膝盖。

袁尘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后台纱帐帷帘卷着秋风摇荡，玎珂右腿的膝盖还被他握在手掌中，另一只手已牢牢的按住了她的肩膀。

这姿势太过暧昧，连玎珂也忍不住满脸通红，可眼眸前的人却携来无边的柔情，正如钟离弦所说的，真人可比照片俊朗多了！

他一袭军装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终身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如一潭深水直淹没得人无处喘息。

袁尘本想开口，他有太多的话要问她，她叫什么名字，她来自何处，为何要在上海美国不断搅乱他的心，可僵持了许久问出口的却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而略带慵懒，如爆发在黑夜里的烟火，展开的刹那便绽放出朵朵内敛的茶花。

玎珂直觉心跳得慌，以为他问自己为什么要拿花枪扎他，竟不慌不乱的莞尔一笑，敢对上海司令的长女如斯，拿花枪吓你算是轻的！

她的一颦一笑入骨三分，他的心却在不觉中一口口被她吞噬着。

“少帅？”玎珂朱唇吐幽兰，眼眸满是勾魂的妖媚，手如丝绸般滑过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却慌忙朝包里乱摸。

少帅？

袁尘一怔，心早已被她的话语熔化了。

玎珂的手如同一块薄冰，慢慢顺着他脖颈滚烫的肌肤触摸着，生硬的勾引却已撩拨得他心猿意马，袁尘伸手想去碰她娇嫩的脸庞，可轻瞥间竟注意到她另一只不安分的手。

她在掏枪！

袁尘倒不惊不慌，反而干脆紧随着她的引诱，笑而不答的将她的双手剪在背后，直接逼迫她紧靠着自己的身体，让两人的脸庞紧紧贴在一起。

“玎珂小姐，莫不是在找这个？”

精致的勃朗宁手枪赫然握在袁尘的另一只手中，冰冷的枪管对准她的太阳穴，他们居然趁她上台之际把她的枪拿走了！

“卑鄙！”玎珂瞬间失去了方才的娇媚，紧蹙着双眉狠狠吐出两个字。

可她却不知道自己蹙眉生气的样子，犹如午夜摇曳的花枝，无意间却散发着更诱人的清香。

袁尘再也忍不住竟低头吻了下去，他一手拿枪抵住她的额头，另一手将她的双腕扣在身后，她抵着墙壁的身体丝毫也不能挪动。

他的舌尖巧妙的撬开她的贝齿，贪婪而渴望的游动着，玎珂使劲扭动着挣扎着，他却如一堵巨墙纹丝不动，袁尘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强烈而霸道的袭来，不容半分反抗。

忽然玎珂上下贝齿用力咬下去，顿时一阵血腥味滚动在他们的唇齿间，袁尘冷哼一声，轻蹙了下眉头却依旧不肯放开她。

“袁尘？”

熟悉的声音刹那间撕裂这暧昧的空气，阴暗的后台层层帷帐纱帘间，却可清晰的看到对面竟是一行人走来。

“钟离叔叔？”袁尘松开怀中的玎珂，回眸去看卡其色军服的人。

玎珂趁机推开他如滑鱼般溜走，袁尘不及反应，正欲抬腿去追，却再次听见身后人的叫喊，他不舍的回头凝望着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却只能转身将手枪塞在腰间，用拇指随意揩拭过嘴角的血迹，便笑迎着撩开帷帐走了出去。

正文 飞行比赛

作者有话要说： 　时光随着回忆快速倒转。

三年前，淡紫色的纱帘顺着风摇曳在窗边，半开的玻璃窗上投映出园内蓝色泳池的斜影，白玉墙琉璃瓦的建筑在阳光下分外妖娆。

“小姐，等等！”

欧式花园的碧地上却是倩影幽然一闪而过，身后竟随数十人齐追赶，却见那袭白衣女子转身跳上角落里的脚踏车便疾驰而去，平坦的大理石地板糅合了中西韵味，她虽一路频频回头却早已将人群甩在身后，可穿过偌大的庭院竟是半晌才到达金色铆钉的红漆大门。

“让开！”

朱门旁成排犹如松柏的侍官猛然立正，叩脚时整齐的响声为她开出条狭长的道路，色彩一致的戎装反倒更衬托出她的清雅秀婉，“谢谢陈叔叔！”她头也不回的喊着，只留下一串如银铃般的朗朗笑声。

骑在脚踏车上似飘摇的羽翎，微卷的青丝散落在身后犹如宣纸上泼墨浸染，清颜白裙飘逸，若仙若灵般悠扬而去，这连贯的瞬间仿佛一气呵成，看得众人皆叹无奈。

院邸前迎风的士兵如同木雕般伫立不动，唯有最前面的侍官看着那身影淡然一笑，早知道这难得一见的航空飞行比赛，无论北平还是上海都会派出各自优秀的飞行员，如此精彩的表演，她钟离玎珂岂能错过，就凭司令那两根绳子断然是捆不住她的，这样想着许久方才转身回去，军靴却踏得石砖啪啪直响。

穿过交错的街道竟无半踪人影，玎珂蹬得愈发飞快恨不能速达。

“滚开！”却听身后一声怒吼，随之便是汽车尖锐的鸣叫声。

“滚？在上海谁敢对我说滚这个字！”玎珂怒气冲天，蹙眉蓦然回首，一双瞳人剪秋水灵灵有神，光采溢目，纯白色洋裙衣袂飘然，分明是棱角清晰冷艳惊人的面庞，却带着甜腻可爱的嬉笑。

“想叫我给你让路，没门！”她不仅不理睬反而刻意放慢速度堵在路中央，本就不宽的道路却让司机左右难避。

“眼瞎了是不是！”身后司机不断的按着喇叭探头喊叫着，玎珂却更加嚣张的一只脚撑地，另一只脚踩着脚踏车悠然自得，我还偏不走了，玎珂直接双手抱肩趴在车把上赖着不肯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少帅？”身边人低声轻唤，隔着厚重的茶色玻璃，却见车内后座上靠着一袭戎装男子，微暗的车内看不清他的表情和面容，却见他紧闭双目眉头轻蹙，伸出修长的手指略微用力按了下突突直跳的额头。

“绕路！”他冷冷的吐出两个字，却丝毫没有睁开双眸，仿佛里面装满了不屑和慵懒。

“少帅？”司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少帅挥手止住，他已是头痛欲裂，连抬起眼皮的半点力气也尽无，“不必和这些上海女人一般见识！”

不必和这些上海女人一般见识。

若是堵在车前的玎珂听到，想必定会提出所谓的女权主义和地方歧视大闹一番，可惜她只有秀美的背影对着车头。

而他冰冷的话语带着毋庸置疑的口吻，司机看看后视镜中倚靠在皮质后座上的少帅，不敢再说什么，只得朝车前堵路的女子暗自嘟囔些骂娘的话。

玎珂倒是不亦乐乎的转过头准备看场好戏，却见那车子擦身转入另一条小道内，别走啊！我还没玩够呢！她本欲开口视线却落在车尾的白牌上，白色的车牌赫然印着绛红色的字迹：京。

京？

北平来的军车？

她的心怦的一跳，眼眸里洒满了诧异，那竟是一辆晶黑色劳斯莱斯改装的军车，不仅保存了劳斯莱斯如梦如幻的优雅，更多了几分军色峥嵘。

这几日全国各地的军官都坐着专列前来，不少纨绔子弟少了自己的爱车却是寸步难行，竟是用专列载着专车而来，以至如今上海遍街都是各省的白牌军车，而这辆劳斯莱斯却太过夺人眼球。

“啊！”玎珂猛的回过神奋力蹬着脚踏车朝海港奔去，可脑海中却是那辆擦也擦不去的劳斯莱斯，她早先就在杂志上看到过这款限量的车型，可怎奈万分央求，父亲也不肯买给她，没想到现在摇身一变居然成了辆来自北平的军车！

随着阵阵的海风夹杂着腥咸味拂而来，她的思绪也飘得遥不可及，人群渐多竟挤得不大的码头比肩继踵。眼见如此阵势她慌忙丢下脚踏车直奔人群中，可怎奈整个上海的民众都拥挤于此。

飞机何样恐怕无几人见过，而这首次飞行比赛更是纠动了千万人的心，玎珂点着脚尖却依旧只能看到前方乌黑的头顶。

“呀！谁的银元？”甜腻的声音捏着嗓子尖声叫起来，众人慌忙低头看脚下，玎珂趁机如游龙戏水般鱼贯其中，任小巧的身躯在人群里穿梭，竟也扭到了码头最前的海水边。

她慌忙刹住脚站稳以免自己跌入海中，却难以抑制兴奋，不住的张望着天空，少许云朵镶嵌在蔚蓝的苍穹上，海天相映平静得犹如两面对放的银镜一般。

“你赌上海还是北平？”“老子押的是两广！”“要我说还是河南胜算的可能大！”与之不和谐的声音从人群中逐渐扩散开来，如同肿瘤般各个击破逐一瓦解。这刺耳的声音听得玎珂极不顺畅。上海虽远离战乱到处笙歌糜烂，可此次航空比赛是显示各地军阀空军实力的时候，这些人却只顾着个人利益实在不耻！

玎珂生来便是倔脾气急性子，此刻她早已怒不可遏，恨不能揪住那些好赌之徒质问国家安危何在。却不料众人呼声徒然增高，她也视线紧追，却见天海相接处忽升起一架雪白色飞机，犹如海天连线间的一抹云彩，穿梭其间竟划过云层，优雅的留下一叠惊叹。

紧随其后的是三架金色飞机穿云过海，恰似繁星坠地，分明是碧海蓝天，它的出现倒像夜幕袭来，旋转上升下降星星点点错落有致。

蓝色的光环呼之欲出，凝眸细看原是五架淡蓝色飞机绕为环形并驾齐驱，仿佛欲和这蓝天融为一体，前退后进形影相随，整个环形依次展开成一字排列，犹如被海水染做蓝色的海鸥疾驰而来，看得人眼花缭乱。

刹那间各式飞机在空中划出一条条绝美的弧线，这边未停那边又起，如同百花争奇斗艳，天水一色顿时变得春意盎然，姹紫嫣红。

惊心动魄的大回环、滚转激情四射的竞速飞行在天空中竞相绽放，本以为这已是极致，却不料在人们的欢腾声中另一架飞机却猛然闯入视野，犹如漆黑的闪电般惊人，顿时将天空劈裂开来，各色飞机都恰如其分的成为了配角，唯有它似深渊的枭龙带着炽热的火焰喷薄而出，玎珂看得心惊肉跳，不仅是惊叹更是痴迷！

曾见过欧洲的芭蕾，以为黑天鹅已是优雅同邪恶的完美结合，而这架飞机俨然是黑色的猎鹰，撕破天空咬碎海面，每一个高难度的翻转都是生命向炼狱发起的挑战。

黑色的飞机逐渐靠近海岸，比肩继踵的人群此刻却一片死寂，刹那间那道黑色霹雳犹如陨石跌落般徒然栽向海面。

糟糕！“要掉进海里了！”不知人群中谁喊了一声，众人连半丝呼吸也不敢发出，却见那架黑色飞机朝着海面竟一去不复返，连机尾后的烟雾也消失殆尽，玎珂猛的抓紧自己的衣领，不要！

不要！

正文 偶然错遇

不要！

只差五英尺，五英寸！黑色飞机就要跌进海水中！就像表演吞剑的人打了嗝一样，刹那间黑色霹雳在水面上蜻蜓点水般擦出圈圈涟漪竟又斜飞起，真是□迭起出其不意。

机尾带着绚烂的焰火再次燃烧飞行，犹如寻觅食物的猎豹，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发出致命的猛击，再多的血腥也难以诱惑它的感官，这一惊险的瞬间促起地上的人群的惊呼，连玎珂也忍不住尖叫起来。

玎珂的心随着黑色霹雳上悬下落，竟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她不是没有见过浩大的飞行比赛，但黑色霹雳这般的飞行技术她倒真是闻所未闻！

夺人遐思无限之际，失速转弯、回旋筋斗、蝶式跳跃、副翼滚转、拉升闪避这一串高难度动作竟在几秒内被黑色霹雳连续完成，不断逼近人群之际，玎珂的心却又是咯噔一声，那黑色霹雳上竟赫然印着鲜红色的二字：中华！

中华！

遥望每架飞机皆漆着两广，河南，东北等各地称号，倒是这架黑色霹雳却印着中华二字，难辨所属何方军阀，人群尖叫声此起彼伏，竟是那架黑色霹雳机尾奔出五彩烟雾，它绕行云间躲闪别机，居然喷出一笔一划的方块字：国！

天下何重？乃国字，无国何来家！

这一举惊得不少前来观看的热血青年顿时沸腾，情绪高涨的学生呐喊着中华二字，震耳欲聋的声音连海水也微波荡漾。

这一个简单的“国”字无疑是给了各地军阀响亮的一记耳光！乱世混战军阀割据一方，飞行比赛倒是他们炫耀军事实力的场所，没想到这架黑色霹雳竟不标省不点区，以中华为号国为先！

玎珂看得是神魂震惊，实在不虚此行！

所谓一叶知秋，单看这黑色霹雳的精彩表演，她已是对这位飞行员好奇不已，是何等人才有这般胆识和气魄？

玎珂刚想转身去看临时机场上戎装英姿的飞行员，远望如山的人群和记者早已将飞行员团团围住，闪个不停的相机竟比白日还要耀眼。

她尚未挤出去却不料涌动的人群犹如一股股热浪扑来，“哎呦！”伴着玎珂一声尖叫，不想她居然扑通的一头栽进了海里！

“咳咳，谁挤我？”玎珂一边咳嗽着直吐出口中腥咸的海水，还不忘吼着要兴师问罪。可眼瞧掉进水里的岂止她一人，根本无人理会她的怒喝，玎珂也只得扑腾几下朝岸上爬去。

“难怪那个死算命的说我命中犯水，本小姐要是不会游泳，岂不真命丧黄泉了！”玎珂一边艰难的拧着沉重的白色洋裙，一边暗自喃喃着。

蕾丝纱边的厚褶裙却吸进了海水，沉得她半步也迈不动，再瞧自己一副落汤鸡的样子，从头发到脚踝算是彻底湿透了，额前别致的刘海儿早已失了形，盐咸的海水不时顺着垂发滑过脸颊，摸样实在滑稽不堪。

可玎珂依旧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四处张望记者人群连同飞机都空空如也，犹如她空荡荡的心一般，难以寻觅无处依所。玎珂垂下眼眸失望的准备离去，顷刻间便是巨鹰般遮天蔽日，连她身后唯一的阳光也挡去，飞机低空滑翔着从她身后擦过停在远处不大的空地上。

黑色霹雳！

犹如漆黑的闪电般惊人，顿时将天空劈裂开来，似深渊的枭龙带着炽热的火焰喷薄而出。一幕幕精彩的表演看得她眼花缭乱，这架黑色霹雳更是让她终生难忘，本以为飞行比赛结束人群早已离开，不想这架飞机却在静候佳人。

玎珂激动的飞奔过去，远处黑色霹雳上正款款走下一男子，犹如柏杨般身姿挺拔，距离不远，他的容貌更是异常清晰，一身棕绿色飞行服恰似松间沙沙做响的风声，高远舒缓而悠长。

“如何？”

烟花般绽放在空中的声音却来自另一男子，脚下的军靴踏地有声，似笑非笑的眼角却冰冻三尺，一身简单的戎装透着干脆利落的凌然。

“少帅的战机果然不同寻常！”俨然一副飞行员打扮的男子走下飞机，可满眸里却是对黑色霹雳的不舍。

少帅伸手指了指身后的白色飞机，“淙泉兄方才的表演也甚是精彩。”他这般说着嘴角却微微上扬，不屑和鄙夷的目光从他的眼眸转瞬即逝，似乎并不情愿别人碰他的爱机。

沈淙泉却如玉般谦和，“我就是被舅舅弄去充数的，这白色飞机我开得有惊无险罢了。”沈淙泉也自知方才的表演虽算得上精彩，可在这位少帅面前却是天壤之别，带着班门弄斧的嗤笑罢了。

因而飞行比赛一结束，沈淙泉倒忍不住要来试开下这架黑色战机，不想这北平来的少帅竟默许了。

玎珂离得较远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知那飞行员正和一个军官讲话，可在她的眼中便是满天繁星也要黯然失色，唯有那棕绿色的飞行员如烧红的铁印般烙进她的眸里，他就是黑色霹雳的飞行员！

原来就是他！

玎珂逐步走近，将他的身影铭刻在心底，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海风刮走。

玎珂略向前走了几步，眼眸里满是棕绿色的飞行员，仿若他身旁人皆变得虚无，一段精彩的飞行比赛足以令她彻底痴迷。

“不好意思，”玎珂被挡在临时搭建的凭栏外，况且她现在的摸样也不便走近，“请问您认识那位飞行员吗？”玎珂凭栏远望空地上的飞行员。

身旁容貌华贵却温和的妇人侧目瞧着此女子，终身湿淋淋却带着可爱乖巧，艳丽魅惑的脸庞上一对明眸照人，妇人微怔竟是抬头望了望阳光明媚的天空，仿佛她就是坠入凡间的神妃仙子。

玎珂甚是尴尬的用修长的指尖滑过额前刘海儿，人群已散这位妇人却在此处等待，想必是认识该处的工作人员，或是那位飞行员的亲眷，这样想着玎珂倒不觉自己的话突兀。

老妇人眼眸闪烁，倒是和蔼的凝视着眼前美人，“那是我儿子！”老妇人说话间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可言语中无不溢满骄傲和自豪。

“您儿子？”玎珂忽然握住老妇人的手，竟是激动的跳了起来，老妇人却笑着看似寻常，谁让自己生了个俊美的儿子，不时都会有女子来询问。

玎珂又立刻觉得不合适，慌忙收回自己湿漉漉的双手，侧目讨好般的冲老妇人笑起来，老妇人却毫不介意，倒是大方的先开了口，“我儿子叫沈淙泉！”

沈淙泉？

好熟悉的名字！

玎珂想着不觉轻甩了下发丝，水滴似细雨般飘洒出去，犹如跳跃的水晶般剔透。“姑娘，怎么……”面对这样水灵的美人，又见她打听自己的儿子，妇人自是忍不住想再问些什么。

“哦，没什么！”玎珂顿时面红耳赤，摆了摆手掩饰自己的尴尬，可眼眸却瞥向棕绿色飞行员竟兀自小声蚊蚋了句：“原来他就是黑色霹雳的飞行员！”

可这句话声音虽小却被妇人听得清楚，她也不由惊诧，原来这姑娘竟误会了！

“不是的，那黑色飞机是……”妇人正欲张口解释，却见不远处两人已朝这里走来，自己儿子沈淙泉更是笑着跑在前面。

海风微拂过并肩而行的两人，顺着光线望去，一个似竹林清风瑟瑟高远，一个寒若月色光影随行，便是英豪并起戎马倥偬。

正文 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求收藏！大家收藏哦！

“母亲？”倒是沈淙泉率先跑了过来，他还略显稚嫩的脸庞满是温润的笑意。

“少帅！”沈淙泉指了指身旁男子客气的介绍着，少帅依旧是漠然的样子，彬彬有礼却冷得让人不觉疏远。

沈淙泉的母亲身着旗袍，耳垂带着圆润的南珠，俨然一副现代女性的打扮，眼角细小的皱纹也如雏菊般温和。

“少帅方才驾驶黑色飞机的表演真是精彩！”沈淙泉的母亲转了下酸楚的脖子，看完一场飞行表演竟累得脖子发酸，少帅本欲客套下可只是漠然的嗯了一声。

“刚才这位还姑娘……”老妇人指着自己身边正要开口，却发现身边早已无人，“什么姑娘啊？娘，你刚才肯定没认真看我试驾！”沈淙泉笑着埋怨母亲，却带着撒娇般的亲昵。

“谁说的，娘刚才看得可认真啦！”妇人轻轻擦拭去儿子额头的微汗，少帅站在他们身边，瞧着他们母子温情不觉苍凉，只得转眸瞥向远处。

他的目光恰好落在不远的拐角处，一袭白衣女子背身离去，雪白色的洋装湿嗒嗒的贴在她的后背上，漆黑的卷发带着水滴一丝丝渗透衣襟，她不由微缩起双肩仿若受伤的小兽般，细弱的腰肢更是不盈一握。

少帅的心仿佛被结结实实撞了一下，却瞬间恢复平静，毫无波澜。

“少帅？”沈淙泉叫他，“您要不要试试我的白色战机，那可是我舅舅……”沈淙泉说着自豪的指向自己的白色飞机，而少帅方才回眸敷衍的嘴角微上扬，依旧谈笑自如，却压根没听清沈淙泉在嘟囔些什么。

仿佛这身影不曾划过，更不曾留下半分痕迹。可拐角处转瞬即逝的白色裙角，却带着最后的眷美消失在他的余光中，该是怎样的面容才能配上这般萧然的背影，大约连少帅也没想到，在多年后他竟依旧对这抹纯影恋念不忘。

他镇定自若的看着沈淙泉离开，却在刹那间奔向拐角处，身侧码头依旧人来人往船只停靠，海风夹杂着搬运工的喊声，处处繁华惟独不见白衣女子的身影。

“少帅！”身后何侍官开着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赶来。

烟雾袅袅上升，少帅点上一支香烟站在黑色军车前，黯然远望无着尽的街道，衔着香烟的嘴角忽隐忽现的带着自嘲的笑意，他向来自信，什么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但绝不该迷恋这样一个柔软不堪的女子！

一身戎装本应衬托出他冷静的神情，可在烟雾中他的面容却变得扑朔迷离，让人越发看不清。

车内的何副官更是难以理解侍候已久的少帅，他既不说走也不说不走，只是安静的靠着车子望向远处的街道，仿佛在搜寻着遗落在上海的零碎记忆。烟在修长的指间燃烧着，悠然神秘淡定从容慵懒迷情，甚至带着深邃，每一面的少帅都让人看不清。

沈淙泉？

玎珂趴在梳妆台前，欧式的银镜清晰勾勒出她艳美的容貌，流苏层叠的房间内弥漫着微弱的兰香。

“沈淙泉！”

宛若山间泉水，淙淙作响！

玎珂暗自嘟喃着他的名字，既然身着棕绿色飞行员服装，他的母亲又是上海人，显然黑色霹雳便是上海的战机！

可为什么整日出入军部，自己却从不知有这样一个人！

不，父亲一定看出他非池中之物，上海对他来说不过游龙戏水浅尝辄止，所以这样神秘的人物连自己也不曾见到，玎珂想起那架黑色霹雳精彩的表演，便窃笑着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她猛拍了下自己的头，像愕然明白了什么，顺手拿起身边的镀金话筒，“帮我接司令部！”紧张得却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倘若父亲问起，她又该如何回答。

“啪，”对面尚未有回音话筒却猛被按下，“这是给谁打电话呢？”身着白色上衣黑短裙俨然学生打扮的女子赫然出现在玎珂面前，眼看她一手抢过话筒，稚嫩的脸容不过十三岁罢了，可一对黛眉似柳叶，微瘦的鹅蛋脸温婉清雅，明眸若水便是眼波流转，颜若朝华肤光如雪，绝俗容色秀美照人。

“三妹！”玎珂故作一副微嗔的样子，可媚眼间皆是柔和。

她便是玎珂的三妹钟离弦，钟离弦虽只是豆蔻年华，可已出落得空灵轻逸，她有着和玎珂截然不同的姿色，用她们父亲上海总司令的话来说：玎珂是绝美无伦的牡丹，万花莫敢争奇斗艳，可骨子里却是堪比男子的争强好胜，看似千娇百媚罕见的尤物，实则难以驯服的野兽。

钟离弦乍看下容貌略逊于玎珂，却是空谷幽兰美而不艳，媚而不俗，三千丈旖旎如画。那时父亲的话尚未说完，玎珂竟是故作生气的叫嚷：“父亲真是偏心，将我比作俗气的牡丹，三妹却是清雅的兰花！”可谁又不知总司令儿女中最宠爱的莫过于嫡出的大小姐玎珂！

“快把话筒给我！”玎珂隐约听见话筒另一端陈副官的声音。

钟离弦却握着话筒一副抵死不肯的样子，嘴里更是不依不饶的同她闹起来，“话筒给你可以，那我的脚踏车呢？”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脚踏车？

玎珂大叫一声，天知道她早把脚踏车扔到哪里去了，一路飞奔去看飞行比赛还碰上北平来的军车，一想到那辆垂涎已久的黑色劳斯莱斯，玎珂越发气不顺。

钟离弦瞧见她微蹙起的柳眉只得将话筒递给她，“得了，侬厉害！”

玎珂接过话筒却早已没有了声音，钟离弦偏偏笑着下楼去，“大娘要是知道你跑去看飞行比赛定要发火！”

听钟离弦这样一声，玎珂迅速瞟了眼墙角的钟表，黑色的时针已挪到四的位置。

惨了！母亲四点半就要从教堂回来，她今日跑去看飞行比赛算是惊动了整座府邸的佣人，要是被母亲知道她肯定又要被罚跳一夜的舞，一想到在舞室内四壁的银镜，她还要跳彻夜的跳舞，玎珂就头皮发麻不由打了个寒颤，还是溜之大吉为妙。

“袁尘，你明日定要来府上做客，到时伯伯好好招待你！”总司令带着难得的笑意，连眼眸间的风刀雪剑也变成和风细雨。

“钟离叔叔实在太客气了。”

袁尘正是这位北平少帅的名。

因在家中排行老三，庶出的身份加之母亲早逝，使得他在家中极不受宠，父亲对这个庶出的儿子视若门前尘土一般，才起名为袁尘。可自父亲揭竿而起统治北平连同周边四省，家中长兄征战而亡，只剩他和花天酒地的二哥，他这才慢慢接手北平军务，被人称之为少帅。

面对上海总司令的热情邀请，袁尘自然是满口答应，这次飞行比赛他出众的表演，足以令各地军阀对年方二十四的他刮目相看。

袁尘显然还不太适应这样的应酬，连续几日如此更是心神疲惫，何副官为袁尘打开车门，他像往常一样依靠在后座上按了按太阳穴，举手投足间便是风姿隽爽，萧疏轩举。

何副官看着倒车镜中总司令依旧站在门口的身影，不由咧嘴一笑，“少帅，您说这上海司令这么热心招待您作何？”

袁尘靠在后座上合目并不吭声，何副官却笑着继续道：“听说这司令嫡亲的大小姐是个出了名的美人！”

美人？

袁尘只是冷冷的笑了，世间美人何其之多，终究抵不过年老色衰。他袁尘要的女人，不是缠绕依赖他的藤蔓，更不是惆怅伤感的深闺怨妇。

他要的是能够和他分庭抗礼，和衷共济，共享天下的女人！

可世上有如此女子？

连他自己也否定了！

“父亲！”玎珂甜腻的叫着一把搂住父亲的肩头，扑在他的臂弯中，总司令却嚷了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玎珂却是一愣，本害怕母亲怪罪她去看飞行比赛，来找父亲求救，谁知父亲冷不丁说了这么句奇怪的话。

“你要是早来会儿就能……”父亲说着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明日你也能见到！”若是能和北平袁家联姻再合适不过，袁家可有上海这个实力雄厚的战线，上海更可有个可进可退的坚实后防。

况且黑色战机一鸣惊人的表现，让总司令更是对这个袁尘极其满意。

玎珂弄不明白父亲的心思，好奇的过去挽着总司令的手臂，他向来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就连上海司令部也是随时对她开放。玎珂好奇的瞅着父亲，“见到谁啊？”

正文 泉水淙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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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司令正欲说什么，忽然好奇的打量起自己的女儿，今日她倒是难得的乖巧，怎么忽然这般温顺的跑来司令部，“你怎么来了？不会又惹出什么乱子了吧？”

玎珂听父亲这么问慌忙吐了下粉舌，转而嬉笑盼焉，“哪有的事啊，女儿是等父亲一起回去吃饭！”总司令听她这么一说，也不禁笑得脸上细纹逐渐展开，倒是站在一边的陈副官忍不住扑哧的笑了，今早就是他对玎珂放的行，他岂能不知她打的什么鬼主意。

总司令对这个女儿极其溺爱，倒是大夫人向来管教严厉，稍有犯错便需受罚，总司令明知自己是最好的保护伞，却依旧甘愿被女儿的话哄得开心。

玎珂在司令办公室内独自摆弄着盆栽甚是无聊，“司令还在开会，你再等会！”玎珂笑着点点头却跑到陈副官面前，“陈叔叔，玎珂有个事求你！”陈副官对这个精灵古怪的丫头再熟悉不过了，早知她今天跑来司令部肯定没好事，如果又像过去求着要学打枪，要进司令部学翻译密码，那他真的是无可奈何了。

“打住！今早给你放行指不定夫人要怎么骂我呢！”玎珂嘟着嘴拽过陈副官，仍要继续下面的话，“陈叔叔，这次我保证不给您惹事，我呀，只想向您打听个人！”

陈副官看她正襟危坐的样子，眼眸闪烁的恳求实在难以拒绝，“说吧，这次是要打听月宫嫦娥的电话还是钟馗的住宅？”倒是玎珂咯咯笑得万种风情，“陈叔叔，您可真逗，我是想问……”玎珂刚欲问，门却“嘭”的一声被踹开，“老子忙得很，连留洋这点屁事都得老子亲自筛选？”

司令怒吼着一把将手中成打的表格扔在地上，毫无疑问玎珂的暴躁脾气便是继承于他的父亲，总司令的军靴气愤的踩过遍地散落的表格，陈副官即刻面无表情站得笔直，时刻等待司令发话。

“陈副官，你负责筛选出前十名，明早将表格放到我桌子上！”玎珂看着父亲翘着腿搭在桌子上，解开的前三颗扣子依稀可见胸前的伤痕，他点起一支雪茄吩咐着陈副官。

玎珂却觉得送往美国军校培训乃是大事，如此为上海铸造军事人才，父亲应亲自挑选，但又不好当面反驳，她知道父亲最厌恶女人干涉政事，也只得弯下腰去帮陈副官一起捡表格。

雪白的表格上一张黑白证件照赫然闯入她的眼眸，玎珂终身一震，指尖触在那张棱角分明的照片上再难移动，剑眉入鬓眸似莹恰碎玉。

竟是他！

仿佛时间也静止在彼时，走下黑色霹雳时他犹如松间沙沙做响的风声，高远舒缓而悠长。

姓名：沈淙泉，年龄：17岁……竟和自己同龄！玎珂颤抖着一目十行恨不能将整张表格刻入心底。

“玎珂，走，回家去！”

玎珂紧握着表格，指尖一遍遍滑过那张黑白照片，直到纸张被陈副官抽走她才回过神来，他果然是父亲的属下！

玎珂自小出入上海司令部，从军用机场到阅兵仪式她都时刻陪在父亲身边，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从来没有遇见过他！

还是说她只是因为飞行表演对他钦佩迷恋。

雨滴打在玻璃上形成透明的小椭圆，雾气逐渐遮盖住外面的街道，一个椭圆落下又一个叠上来，直到最后化为滴滴水晶般沉重的坠下，坠入漆黑而无尽的夜色中。

而玎珂的瞳仁中却只有沈淙泉三个字。

“不就是去看个飞行比赛，至于吗？”

“不是至于不至于的问题！我看她根本就是被你宠坏的！迟早要惹出大麻烦！”

“行了，给我闭嘴！”

随着司令和大夫人争吵过的摔门声，屋外只剩下一片死寂，玎珂躺在床上仰头看着轮回转动的水晶灯发呆。母亲本安排她今天学弹钢琴，她却跑去看飞行比赛。母亲也是留过洋的女子不是不开明，只是她绝不允许孩子违反自己的意愿，父亲虽说是她的救命稻草，可她还是顶不愿看到父母争吵。

管他们呢，反正是政治联姻能过这么久的日子算不错啦。玎珂这样想着侧过身躺着，她不住啃起修长的手指，那张表格却牢牢印在她的心里，挥之不去。

次日上午的餐厅里已忙成一片，中年的大夫人却依旧保养良好，雍容华贵的她瞥了眼一侧的钟表，一双狭眸轻瞟便是上海女子特有的精明妩媚，艳红的唇角俨然和玎珂相似，但却多了几分老成和贵俗，“吴妈，快去看看这都几点了，玎珂怎么还没起来！”

说话间她不经意掠过坐在欧式沙发上的总司令，那眼神带着利刺一般，仿佛在说都怪你整日宠她，都几点了还不起床！

“呦，这就是袁尘吧？”大夫人忽然挑起尖锐的上海腔调。

“司令，夫人好！”袁尘一贯在长辈面前的温文尔雅，加上容貌俊秀，却非书生的白皙羸弱，而是带着军人特有的铁骨铮铮，谈笑又不乏幽默机敏，自然令司令和大夫人好感倍生。

“快去给玎珂打扮漂亮些，莫要失了礼数，还有赶紧催她下来！”大夫人对着一侧的佣人小声嘟囔着，司令则在一旁陪着袁尘寒暄。

“听说袁尘去年才留洋归来？”“嗯，在美国空军军事学校读了三年的书。”“难怪你比我们上海的专业飞行员技术都好！我这次也打算送一批年轻人到美国空军学校读书，不知你何时有空来给他们讲讲课，毕竟你也算是他们的学长！”“钟离叔叔言重了，袁尘何德何能！”两人客套的聊着，从国内政局动荡到府邸建筑设计皆是说不完的话题。

大夫人则是心不在焉，只等着玎珂下楼来，她对自己的女儿是颇有自信，不管怎样至少是个千娇百媚罕见的尤物。

“少帅，北平急电！”何副官慌忙打断他们的谈话，袁尘起身示意用下电话，司令和大夫人却是面面相觑，怎样的急电居然打到他们的府邸来了。

正文 金玉其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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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尘倒是异常的冷静，他手紧握话筒并不说一句话，只是嗯了两声，可他的沉着却有着逼人窒息的恐惧，不过几句话他便干脆利落的挂上了话筒，转而说出的话却惊呆了所有人：“家兄惨遭枪杀，恐不易久留，恕袁尘无奈，下次造访！”

惨遭枪杀！

仿佛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惊，他居然连眉毛都没皱过一下，他可怕的安静如同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司令和夫人看着他铿锵有力的军靴踏出府邸，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居然要回北平了！

“咦，不是那辆北平来的军车吗？”清甜的声音温柔滑过耳边，玎珂从司令身后探出头。

“你怎么才下来？”大夫人没好气的回头瞪着女儿，“整日磨磨蹭蹭！”大夫人这样吼着却只能眼睁睁望着黑色的劳斯莱斯远去。

司令也无奈的摇了摇头，倒是玎珂紧张不已，想到天不亮她便溜到司令部，幸好仗着大小姐的身份，竟能一路顺利的进入了父亲办公室，她知道每张表格都代表着一个军人的命运和未来，表格的随意变换便会改变他们的一生！

可她却彻夜未眠，自己已是国中毕业马上要去北平读书，她绝不能眼看着黑色霹雳的飞行员到遥远的美国，和她隔海相望，她甚至还未同他讲过话。

玎珂承认自己的自私任性，可她就是要这样倔强的把沈淙泉留下，留在自己的身边！

好不容易错开时间赶回家来，却要被吴妈逼着收拾打扮，说是要见北平来的一位少爷，玎珂对母亲屡次安排的相亲甚是反感，更不甘心成为政治联姻的祭祀品，这便是她的信念。好不容易磨蹭得捱到那个少爷走了，下来竟是看见远去的黑色劳斯莱斯，那日司机的飞扬跋扈让她耿耿于怀，想必所事其主也不过是纨绔子弟罢了。

父亲坐下搂过长女玎珂，倒是笑意盎然，“要我说这袁家二公子死的真是时候！”大夫人端起欧式红茶嗔怒道：“净胡说些什么！”司令却饶有兴致的摸了摸玎珂的额头，仿佛她依旧是年岁较小的童孩，“哪里胡说啦，他们袁家是土匪出身，袁帅嫡亲的大儿子在早年就战死，二儿子一直专断军务，如今他被枪杀，恰逢这少帅留洋回国，他虽非嫡亲长子，却也是他们袁家唯一的血脉！以后咱们玎珂嫁过去便是真真正正的北平司令夫人啦！”

“北平司令夫人？”

简直犹如晴天霹雳般，活生生将她劈裂开来，带着焦糊的痛楚将她撕得粉碎。

“莫非真是天注定我们玎珂要成北平司令夫人！”大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在玎珂眼中却变得模糊而狰狞。

“我就说袁尘这孩子不错，长得俊秀不说，你还记得吗，那个算命先生说咱们玎珂命中犯水，所谓水来土掩，你看袁尘，袁，尘皆含土字！”

司令却笑得声若洪钟，“你说说你，你个留洋的现代女性，怎么也信起算命的话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就这一个女儿，能不小心点吗？”大夫人面容依旧带笑，却一心盘算着如何将女儿嫁去北平做司令夫人。

玎珂不愿再听下去，竟当着父母的面猛然起身，“不行！我不要嫁到北平！”屋内一片死寂，司令和夫人诧异的望着她，等待她下面的话，玎珂却如鲠在喉，不知该说什么。

说她心里装着黑色霹雳的飞行员？

万万不能，他甚至未见过自己，自己却已改变了他的命运，不能说出他的身份和名字，否则父亲绝不会让他活下去！

玎珂不由的一哆嗦，虽是夏日身着洋裙却冷得直打颤，她咬紧牙直到将下唇咬出一排整齐的印子方才开口，“现在都是民国了，我才十七岁不能这么早嫁人！”

“又没说让你现在嫁人，你不是一直想去北平的汇文大学读书吗？”母亲笑得温和，却分明是想将她推到北平去。

“可，可他们家是土匪！”玎珂无力的驳着。

这话看似不无道理，玎珂的祖上自清即为侍帝的高官，祖父更是江南三省提督位高权重，到了民国父亲才开始在上海称霸一方当起司令，可众所周知她乃世家出身，岂是一般子弟所能匹配？

“我当什么事呢，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再说袁尘可是留过洋的军人！”玎珂的张口结舌在父母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如今乱世之中，多少人揭竿而起自立为军阀，可真正能在混战中占据一席之地的枭雄却少之又少。

“留过洋又怎样，到底是一身匪气！”玎珂气不过竟自顾的回了房，她虽并未见过袁尘，可心底早已为他画地为牢，便是再也踏不出偏见的囚犯。

玎珂这才觉得似乎自己的恣意都在父母的掌控之中，她居然连拒绝的半点勇气也没有。

那日她匆忙闯入父亲的办公室，暗色的梨花木桌子上摆着那张温润笑意的黑白照片，他的表格竟第一个注定被派往美国，玎珂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疯狂，可只要想到那架黑色霹雳失速转弯、回旋筋斗、蝶式跳跃、副翼滚转、拉升闪避这些炫目的表演，她就什么也不在乎了，哪怕改变他和自己的一生。

也许这对沈淙泉并不公平，可玎珂有着和袁尘相同的自信。她有把握能让任何男子沉浮，纵然失败也注定要爱得撕心裂肺，刻骨铭心。

看庭前花开花落几春风，云卷云舒纵歌情，对眼前的闲适玎珂是断无心情，可注定北上的命运又无可奈何，词曲却不管不顾的穿墙而来。

“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甜腻的昆剧，曲词华艳优美，如诗般的意境，在钟离弦的口中唇齿留香。

钟离弦的母亲是司令的三夫人，据说早年是位倾城倾国的绝色名伶，钟离弦受其影响自然擅长各种剧目，清纯质朴的音色将西厢记中的崔莺莺雕琢得玲珑生动，珠圆玉润似窗前明月般熠熠生光。

玎珂自小和大夫人接受西式教育，时常觉得钟离弦音色婉转悠扬，可终究还是学习了欧式音乐，听到邻院内钟离弦唱的昆剧，早已困乏无趣的玎珂也启朱唇，发皓齿如秋水，华丽、紧凑、引人入胜的音乐交叉重叠着爱与死的永恒。

竟是热烈的弗拉明戈音乐，节奏跳跃的歌剧带着西班牙风情，放荡不羁的《卡门》宛如眼前女子，模糊了歌剧与现实的界限，如同欧式的油画带着写实的简洁。

卡门敢爱敢恨，热情美丽迷人。当她爱上一个人时就会完全属于她，但是她不爱了，宁愿死去也不要和他在一起。热爱自由放荡不羁的卡门正是玎珂的真实写照。

玎珂的的声线原本并不适合唱卡门这样的女中音，可她一旦深情的投入，仿佛每个细胞都散发出倔强而独特的气质，恰如寒星回环转折朗如珠玉。

一中一西隔墙合曲而唱，默契自如此起彼伏。冲突矛盾竟在此刻完美的镶嵌，如同遗落的拼图，一旦拼合便再难分割。

“我当谁在唱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原来你躲在这儿，快来陪我喝酒！”

双眉如画，星眸闪烁缀满桃花摇曳，略薄的嘴唇带着无情却道有情的浓意，本应俊秀挺拔的容貌却终身酒气冲人，面色微红扶门而立，黑色西装外套早已不知去了何处，白色衬衣满是颓废的褶皱。

眼前男子扑上前要搂玎珂，玎珂却不拒绝，知道他定是又认错人了，只是搀扶过酒醉不醒的他嚷道：“吴妈，快来，少爷回来了！”

正文 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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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整个上海司令府邸只有一个少爷，那便是钟离钦，他和玎珂是异卵双胞胎，玎珂早出生几分钟顺理成章做了姐姐，家中三个女儿钟离钦是独子自是备受宠爱，但他和自己的亲姐姐玎珂算不上亲昵，只因昼夜留宿花丛中胭脂堆，甚是少见其人。

“我的少爷，侬怎么又喝醉咯？”吴妈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喊着，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惊喜。

钟离钦每逢喝醉依例便要闹上一番，其实他回家多半只因没钱了。司令总是气得一顿训斥，大夫人哭天抢地的骂他不争气，电影明星出身的二夫人总要带着女儿钟离媚冷眼旁观，还不忘冷嘲热讽一番，钟离弦则是去陪身体虚弱的母亲不趟这浑水。

“这个败家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父亲看着钟离钦沉沉睡去，偏偏独子疼爱，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听说他为了个交际花一掷千金，真是，啧啧……”二太太扭动着丰润的腰肢，不急不忙的将手中报纸递给司令，紧身的旗袍贴在她身上如同青蛇缠身，说不尽的妖娆。

大夫人瞪大眼睛丝毫也不肯放过她们母女，可二太太却熟视无睹，只顾红唇白齿的边磕瓜子边念叨，司令拿着手中的报纸竟气得双肩颤抖，可玎珂早习惯了这种现象，每次钟离钦归家就像电影回放般播着这一幕幕。

报纸上定又是司令家大少的花边新闻：

昨日倾城叹，司令大少钟离钦弱水三千取之不尽；

今日红尘乱，司令大少左拥右抱晓梦迷蝶；

明日离恨天，司令大少移情别恋红颜伤。

孰真孰假的花边新闻总会配上钟离钦怀搂美人的照片。

“看看，这都写些什么？”司令一把将报纸摔在大夫人的面前，“都是你干的好事！”

大夫人捡起报纸瞥了一眼却气道：“什么叫我干的好事？他还不是跟你学的！”

“怎么不是你干的好事？他们出世的时候，都是你非要一个叫玎珂，一个叫钦，说什么金童玉女，男为真金，女为美玉，现在成什么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连起个名字也怨我！”大夫人气得坐到一边，只觉丈夫不可理喻。

玎珂左躲右闪避开旋风，反而最后钻进了旋涡的中心，他不成气候，关自己什么事。“我可真玉珏，他是假金怕火炼！别把我扯进去！”玎珂及时的□一句话，她和母亲的轮番回击，气得司令横挑两眉。

要说这也不能怨钟离钦，他不像玎珂是女子整日被母亲关在府邸内，容貌俊秀流连在外，据说和当年风流的司令极其相似，扬鞭策马依靠长亭，便是满楼的红袖招，加之上海司令家大少爷的身份，成群的美人前仆后继，年方十七岁的他怎能不沉迷。

不要说他为交际花一掷千金，就算他烽火戏诸侯，玎珂也觉得稀松平常。可司令眼看自己独子已成整个上海茶余饭后的消遣和娱乐，更气得不打一处，竟怒吼出一声：“陈副官，把这孽障关起来醒醒酒，让他知道他老子是谁！”原来司令终究自己下不了手。

大夫人不依不饶的哭着喊着，二夫人款着同样扭动腰肢的女儿钟离媚笑盈盈离开，司令气得一把将桌子上的青瓷花瓶摔得粉碎，碎片崩然四溅，吓得玎珂连跳几步，连她也许久未见父亲如此生气过。

“才十七岁就整日寻花问柳，日后还了得？明日就叫这混账同陈副官的外甥去留洋！”

“留洋？绝对不行！儿子还小，美国军校一去就是三年，那样艰苦他怎么受得了！”

玎珂也是吓了一跳，司令竟能下这样的决心，往日他对这个儿子溺爱的过分，丝毫舍不得送去军队磨练，如今竟要送去艰苦的美国空军学校！

“受不了也得受！难不成一辈子呆在烟花巷？”

想到钟离钦凝脂般的雪肤，隐约中透着胭脂之色，双睫微垂，即使扮作女子也艳丽无匹，若是送往军校，玎珂摇摇头实在想不出来。

此时大夫人已不再啜泣，被司令说得有几分动心，竟开口问：“那陈副官的外甥可会照顾钦儿？他人品如何？”

司令叹了口气，似乎觉得她的话有些多余，自然比自己儿子好上千万倍，“飞行比赛你是没看，他外甥的表演岂是一般，人品更是如水纯而不浊，绝对的柳下惠！”

玎珂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身子猛的一震，陈副官的外甥？飞行比赛的飞行员？他的母亲是上海人？他的表格放在第一个？绝对的柳下惠？

玎珂脱口而出：“他叫什么名字？”

“沈淙泉！”

啊？她只差没有叫出声，可心跳却难以抚平。

所有的线索就像根根细线，看似毫无关联，最后竟编织为一张交错有致的网，网不断收紧死死的将玎珂捆在其中，透不过半丝气。

他竟是陈副官的外甥？

自小在父亲身边抱着她长大的陈副官？

难怪她将他的表格抽走，他依旧能被选上留洋，原来这一切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自己一直却未曾发觉！

玎珂简单的收拾着自己的行装，明日，明日哪怕是殊死一搏她也要去美国！

北平，她是断然不会去的！

原来一场飞行比赛，改变的不是他，而是她的命运！

“母亲？”玎珂穿着宽松的睡裙蜷缩在母亲的身边。

父亲今日留宿二夫人阁楼，玎珂方才光脚踏着毛绒地毯来到母亲的卧室，她像一只小猫躲藏在母亲的怀中。

“都这么大了还跟母亲一起睡？”深夜里母亲的声音带着糯糯的温柔，而并非往昔的严厉，这却让玎珂越发的愧疚。

“母亲，我也想去美国。”她将声音压到最低，仿佛带着乞求的口吻。

不知是安静了多久，安静得玎珂甚至以为母亲是生气或睡着了，大夫人才徐徐开口：“你不想去汇文大学吗？”

汇文大学，玎珂向往已久的圣地。

可她不是樊笼中的金丝雀，她不想离开了上海这个牢笼又飞进北平相亲的笼子，纵然锦衣玉食的生活，可镶金的牢柱必会困得她窒息！

“母亲，我才十七岁，未必要嫁到北平，我想像您一样到美国的女教会学校读书。而且钟离钦那样顽皮，国外的诱惑危险也多，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玎珂说出这番话本就没抱多大的希望，以母亲严厉的性格，她是没有半分余地，她只是像告别一样对母亲倾述，不管是否同意她都要一意孤行。

大约是她的话语带着伤感，触动了大夫人心底的母性，对女教会学校的怀念，抑或是对儿子的不放心，女大不中留，让他们兄妹在国外有个照应也好。

大夫人竟奇迹般的嗯了一声，只是一声却激动得玎珂搂住母亲的脖子亲了又亲。

前面的话玎珂并没有听清，只是听到母亲大约在说北平如今混乱，到处学生游行不安全，倒不如美国风平浪静，况且袁家正在办丧事，如今将玎珂送去……

母亲在父亲身边嘟哝着，二夫人眼看势力强大的大夫人子女皆要离开，她更是不亦乐乎，赶紧帮着劝说司令，她们的话语犹如滚雷般在司令头顶滚过，虽是不舍却又抵不过一群女人唧唧喳喳，只好安排钟离钦先去亚拉巴马州的美国空军军事学校，然后立刻送玎珂去附近的女教会学校读书。

“二帅惨遭枪杀，还望袁尘节哀顺变，息女钟离玎珂留洋美国，暂不前往北平汇文大学……”

袁尘未看完满满一纸的长篇大论，袅袅的烟雾已将整张纸卷化为灰烬，他又点燃一只烟，沉浸在灰色的烟雾里，迷蒙中似乎在思考在沉疑。

他终于坐上了这个位置，整个北平只有他能主宰别人的命运生死，至于坐在他身旁的女人是谁早已变得无所谓。

可为什么在遥远的记忆深处，一个白衣女子走过上海繁华的街道，雪白色洋装湿嗒嗒的贴在她的后背上，漆黑的卷发带着水滴一丝丝渗透衣襟，她不由微缩起双肩仿若受伤的小兽般，细弱的腰肢更是不盈一握。

她一步一步走着，仿佛和他渐行渐远，却又不断朝他的心底靠近。

正文 远赴美国

飞机穿过叠叠的云层，玎珂趴在玻璃窗上，虽然不能和沈淙泉同行，但想到马上要和他一起在美国呆三年便是按耐不住的欣喜。

亚拉巴马州是位于美国东南部的一个州，它被誉为金色啄木鸟之州，遍地的山茶花白如雪红似火妖艳的绽放着，交相呼应。雪白如荼的山茶花代表纯粹无疑的爱，鲜艳似火的山茶花代表你怎能轻视我的爱！

玎珂合上小巧的书册，任上面如茶花般旋转的英文字母跳动着，我给你纯粹无疑的爱，你怎能轻视我的爱！

玎珂嘴角微微上扬，略带狡黠而可爱的笑容，我既然给你纯粹无疑的爱，就绝不容轻视！亚拉巴马州，真是个有趣的地方！

繁华的都市高楼耸立，遍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自以为见识颇多的玎珂竟也感慨于美国的车水马龙。

美国的生活并非玎珂想像的美好，空军学校开学前三个月竟无休假。女教会学校的生活也不如母亲描述的温暖。即使在坚定生来平等的教会学校中歧视也无处不在，白人歧视黄种人和黑人，黄种人又要分优劣，一旦日本学生称中国学生为之那人，玎珂便不管不顾的拼命和他们厮打，她绝不允许这样侮辱性的字眼出现在她面前。

满是女生的教会学校自然皆是勾心斗角，虽说学校里中国学生不多，但却异常团结。况且玎珂有习武的功底，每逢遭遇同学的歧视，她就像一头斗狮四处撕咬，一丁点血腥都会激起她的欲望，三个月下来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居然对她敬而远之。

好在如今空军学校放假，亚拉巴马州的空军学校又和教会女校仅隔一条街，学校里的女孩子自然欢呼雀跃，各个打扮的花枝招展，已毫无心思斗法，玎珂自然也不例外。

玎珂初次觉得自己也会心神不宁，恰如其分的紫色洋裙显出凹凸有致的曲线，唇若点樱，眉如墨画，神似秋水，说不出的柔媚细腻。小巧的手工巧克力紧握在掌心，金色的锡箔纸印着淡褐色的英文：chocolate。

眼看大步流星迈出校门的男孩子搂着等待的女生款款离去，美国开放的风情令长久未见的恋人忍不住在街头拥吻，倒是像玎珂这样的亚洲女孩子看得不禁脸红，也有不少主动的女孩子纷纷送上亲手制作的巧克力，竟也个个换得男孩笑容展现。

空军学校门外的男生不是身着笔挺的西装便是坚毅的军服，玎珂愈发紧张的手心直冒汗，却眼见校门走出一纯黑西装男子，嘴角微上扬的坏笑，俊美中散发着不羁，仿若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

他刚踏出校门立刻如蜂般涌上一群女生，从金发碧眼的妖娆到亚洲清秀的少女竟把他团团围住，他高挑的个头两手各搂美人，皮肤已从原来的白皙晒得略带小麦色，却越发衬托出他精致的轮廓，灿若阳光的高贵。

“走了！”他随口朝玎珂吆喝了句中文，身边女子的眼神顷刻如利剑般射来。倒是肤色的改变赫然让他多了几分男人味，玎珂倒险些没认出来。

“钟离钦？”玎珂实在有些震惊，她的孪生弟弟在美国竟也如此受欢迎，可转口嘴中问的却是，“淙泉呢？”说出这淙泉二字她却是脸色通红，仿佛和沈淙泉很熟络一般。

可钟离钦似乎并未察觉，他自顾的细吻着一侧少女的脖颈，甚是陶醉，开口便是极不耐烦的嚷了句：“后面呢！”

难怪在上海被称为花花大少，就这副模样送去训练几十年也秉性难改！玎珂感慨着只能看他左环右抱美人离开。

回眸的瞬间却是半张侧脸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乌黑深邃的眼眸，泛出迷人的色泽。

是他！

玎珂的心彻底乱了节奏！

他居然就站在自己的身边，和她的距离不到五英寸！

仿佛那架黑色霹雳只差五英尺就要跌进海水中，如同表演吞剑的人打了嗝一样！

此时此景如昨日重现，而她居然见到了他！

玎珂矜持的站着竟挪不动半步，人来人往，纷扰的人群中他就在自己的身边，玎珂只觉连心跳在这一瞬都变得多余，而他的眼眸扫视似乎并未注意到身旁的玎珂。

玎珂猛觉嗓子发哑，备好的话顿时成了一片空白，正欲开口耳边却是一阵酥软的甜腻，“淙泉君！”不太熟练的中文在她耳边却格外刺耳！

高举的巧克力直送到沈淙泉的面前 ，身着一袭粉色和服，脚踏木屐身段小巧的女生却是眼眸带笑，柔情似水。

居然是她！

玎珂就算打死也不会忘记她！

隔壁班的羽仁枫子，那个喊她之那人的日本女生。玎珂曾玩命的和她打过一架，把羽仁枫子的头发生生扯掉了一大把，羽仁枫子哭着骂她粗鲁，她更气得大叫再哭就把你头发全拽光，之后梁子便结大了。

玎珂也不管不顾，整日笑她怎么叫羽仁枫子，难不成要当个疯子女人？身边人劝玎珂退让一步，说那羽仁乃是日本贵族姓氏，普通人惹不起。玎珂反倒嚷着她姓钟离还是宋微子的后代！

“淙泉君，我喜欢你！”别扭的中文从羽仁枫子的口中说出，听得玎珂只当她真是疯了。

“不准喜欢他！”玎珂猛地嚷起来。

羽仁枫子只会那一句中文，也未听懂她说什么，可忽然发现玎珂就站在沈淙泉身边，她竟吓得直哆嗦。

沈淙泉方才转过头凝视着玎珂，他有双淡褐色的眸子，隐隐爬满了惊诧和碎笑。

玎珂忽而觉得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拔腿就要跑，却被一只手猛拉进温热的怀抱中，隐隐夹杂着暖人的阳光味，玎珂只觉天昏地暗，耳边嗡嗡直响，竟听不清他在对羽仁枫子说什么。

她居然在他的怀抱里，天旋地转，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几番话后，沈淙泉一副冷漠的样子便搂着玎珂离去，独留下羽仁枫子站在原地啜泣，她眼眸里满是可怕的恨意，她瞪大眼睛任泪水滑过脸庞，盯着玎珂的瞳孔像一只只蠕动的爬虫，仿佛下一刻就会撕咬着她的双眸而出。

“我……”玎珂开口，沈淙泉却温润如玉般笑着看她。

从军校门口到冰淇淋店玎珂竟不知如何走来，整个人还是云里雾里，沉溺在沈淙泉温柔的情怀中，玎珂想接着说可又不知说什么，刚启朱口却被银勺乘着满满的榛子冰淇淋给堵上了。

“你怎么这么可爱？”沈淙泉笑着抽出银勺，又乘上冰淇淋竟送入了自己口中，玎珂睁大眼睛活像瓷娃娃，美得一碰即碎。

他居然喂自己吃冰淇淋！

沈淙泉看到她的反应觉得方才确实有些不妥，露出一排整齐的皓齿略显尴尬。

“我叫……”

“钟离玎珂！”他竟接出了她下面的话。

“你知道我？”玎珂紧张的险些将手中的银勺掉在地上。

沈淙泉却笑了，眯起好看的眼睛，“我舅舅是陈副官经常在司令身边，我自然见过你！”

“哦，这样啊。”玎珂眼眸中的惊讶转瞬即逝，顿时化为黯然的失落，原来他不是刻意打听自己，只是早已认识罢了，自己根本对他一无所知，还瞎激动一番。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玎珂的脸庞上，修长的睫毛在她的脸颊投下玫瑰色的暗影，紫色洋装露出她撩人的锁骨，骨窝深浅适度，线条清晰圆润，在光洁细滑的肌肤映衬下更显诱惑。

“你刚才和女人疯子说什么？”玎珂一手拿银勺搅着玻璃杯中的冰淇淋，一手托腮不敢对上沈淙泉的眸子。

“女人疯子？”沈淙泉一愣，笑而答之，“你说羽仁枫子？我只是跟她说明如今的形势罢了。”

正文 踏雪寻梅

玎珂好奇的望着他温柔的神情，竟不由耳根发烫。

“如今倭寇企图瓜分我国，中日战事一触即发，我岂能选择一日本女子！”

岂能选择一日本女子？

那便是要选择一中国女子？

玎珂不由欣喜，按她奇怪的逻辑推算自己应该胜券在握。

原来沈淙泉年幼丧父，母亲将他交给舅舅陈副官管教，他自小便出入司令府，可玎珂的母亲管教极严，终日被拴在老师身边学习，从武术到钢琴几乎无一不通。因而沈淙泉只是和庶出的小妹钟离弦关系较好，竟不曾接触过玎珂。

而羽仁枫子作为日本贵族，沈淙泉曾和她有过一面之缘，谁料她得知他来了美国，竟也尾随而来。

玎珂听着不觉面红耳赤，没想到羽仁枫子居然同自己想法一致。

离开冰淇淋店时，玎珂趁沈淙泉不注意，顺手将他杯中的银勺揣入口袋内。

足足一个下午的聊天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感受，留洋在外的中国人更是分外亲近，直到接近闭校时间沈淙泉方才送玎珂回去，夕阳洒落在傍晚的街道，并肩而行的两人被拉长了身影，沈淙泉的军靴踏在地上刚劲有力。

“你们俩居然去约会？”街道对面一声大吼惊得沈淙泉和玎珂皆望去。

却是钟离钦搂着一个小麦色肌肤容貌娇美的女人，早已不是早上身边两女子，发髻裹在头巾中只露出精巧的五官，深凹的眼窝却带着别样的妩媚。

“胡说什么！”沈淙泉慌忙打岔，却没看到玎珂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我哪胡说了，分明就是！”钟离钦一身的酒气，“不信你问我的埃及妞，她都说你们俩在约会！”钟离钦两句话不离女人，玎珂极不耐烦的推了推他，“赶紧回去吧！”

“好，不打扰你俩约会！”钟离钦说着搂住艳丽的埃及女子离开。

这一出闹剧令两人许久相对无言，竟只能默默安静的继续走。

教会校门外已聚集了不少谈情归来的恋人，女生忘情的搂着男生脖子吻着，仿佛要留住最后相爱的一刻，玎珂低着头手足无措，抬头却只能看到沈淙泉坚毅的下巴，“喏！”玎珂猛将手中握了已久的巧克力塞进他的手中，锡箔纸已被她揉得略有些变形，却是落荒而逃。

顺着回旋梯一步步前进，隔着彩绘玻璃，仿佛还可以看到沈淙泉模糊的身影，原来自己还有这样羞怯的一面！

彻夜不眠为他制作牛奶巧克力，相对于纯黑巧克力，牛奶巧克力的味道更清淡，有着甜而不腻的口感。黑色可可与纯白牛奶达到完美的平衡，就像初次坠入爱河的两人，若即若离，朦胧中甜蜜温暖却又紧张青涩，渴望依恋却彼此独立的微妙关系。

不知道他是否能理解。

杭白菊微黄中略带白，清雅不施粉黛，一壶热水浇下，顿时展开蜷缩干萼的花朵，上下沉浮绚烂的盛开着，玎珂的指尖滑过玻璃杯，再美也只是死后才能绽放。

“又怎么了？”细腻的声音仿若幽谷间叮咚的泉水。

玎珂连头也没抬，继续趴在桌子上盯着玻璃杯发呆，“前几天还笑得跟花儿一样，现在却愁眉苦脸，是谁不要命，敢来惹我们的拼命三娘啊？”

这一说倒是把玎珂逗得扑哧笑出声，自从她和羽仁枫子在学校里打了一架，她不要命的姿态瞬间在学校华人圈中炸开，更有了“拼命三娘”的称号。

“行素，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行素，恰如其名，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吾行吾素！

行素便是教会学校里我行我素的中文女老师，有趣的是她曾毕业于美国麻省理工大学，在各国游荡的数年中从事过不少职业，现在的中文老师恐怕也只是她偶尔小憩的岛屿。

行素传奇般的生活让玎珂羡慕不已，虽说是中文老师，偏巧两人性格相仿自然成了难得的闺蜜。

眼见行素有着稍瘦的鹅蛋脸，双目犹似一泓清水，眼波流转便是顾盼生姿，薄厚适宜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高桃的身材搭配着马靴骑装竟是道不尽的帅气，乍看之下怎么也不会把她和老师联系在一起，如水蜜桃般的娃娃脸实在难以看出她竟比玎珂足足大出八岁。

行素看着玎珂无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她是无拘无束的海燕，笑起来也带着水润的俏媚，“大美人，谁敢觉得你讨厌？若是把你往校门外一丢，空军学校的男生必定如狼似虎般扑来！”

玎珂终是在国内传统文化下长大的，竟是面色微红，本不想理睬她的戏谑，可又想请她帮忙出主意，“那为什么他最近对我这么冷淡？”

他不是别人，正是沈淙泉！

原本玎珂胜券在握，谁料初见之后玎珂再去约沈淙泉，他却是极其冷漠的样子，半晌也不会和玎珂说上一句话。有时玎珂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她伫立在风中许久直到他的彻底消失在街角，却也不见他回头。到后来每周日放假玎珂在校门外等待，可涌出的人流中总不见沈淙泉。

玎珂记得初见时他暧昧的用勺子喂她吃冰淇淋，当时自己还把宿舍楼的电话写在他温热的掌心上，三个月的等待却不见他一句问候，好不容易从钟离钦那里要了电话，谁知每次打去舍友皆三缄其口，反正沈淙泉始终不肯接她的电话。

眼泪流不光伤心，她不远万里为他前来美国，彻夜不眠为他制作牛奶巧克力，为何换来的却是这般痛苦。

行素拍了拍马靴上的灰尘，本想喊玎珂一同去郊外骑马，看她如今失魂落魄的样子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知道亚拉巴马州在印第安语中是什么意思吗？”

行素莫名其妙来了一句，玎珂歪着头等她的答案。

“披荆斩棘！”

披荆斩棘？

“你为了追求爱情和自由来到美国，若没有披荆斩棘的痛苦，何来幸福？”

披荆斩棘，我给你纯粹无疑的爱，你怎能轻视我的爱！

行素的话仿佛为玎珂打了强心针，好不容易捱到周日，经过一番电话轰炸钟离钦才答应周日把沈淙泉拽出来。

周日早晨玎珂拉开落地窗的纱帘，竟是漫天飞舞的白雪，盖满了屋顶，马路，压断了树枝，隐没了种种物体的外表，阻塞了道路与交通，使天地溶成了白色的一体。虽然此时的全球已进入岁末，可亚拉巴马州冬季通常是温和的，就算是北部地区也极少降雪。

骤雪初霁，冬日里的太阳格外清晰耀眼，可阳光的温度却像被冰雪冷却过一般，依旧带着袭人的寒意，彻夜的飘雪堆积了厚厚一层，可再激动的心情也被即将见到沈淙泉淹没去。

临走前玎珂对着闪光的银勺眨了下眼，一定要保佑我！小巧的银勺子被装在精致的透明盒内，盒子上贴着Don’t touch（勿动）的紧张标签，银勺隐约带着残食的冰淇淋痕迹，却安静的躺在玻璃盒内一动不动。

玎珂身着一袭艳红色洋裙，红色的羊毛靴裹住小巧的脚踝，天地一片白，唯有她这一点红，恰似踏雪寻梅，寻的不是梅，却是他。

正文 美国相遇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些战火纷飞的岁月里，那些遥远的记忆中还有谁曾记得谁，小影认真码字，只是希望大家都记得这样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简单温馨却又激烈！

亚拉巴马州极少降雪，这场大雪却覆盖了地面，周日的校门外满是打雪仗的恋人，玎珂其实也想揉搓雪球砸向沈淙泉，他怎能如此对她，可终究还是不敢，玎珂也不明白为何在他面前，自己会变得如此脆弱而忧愁。

厚厚的积雪被踏出咯咯声，深一脚浅一脚仿佛只为留下她的鲜红，如同盛开在雪域里的玫瑰，艳丽而妖娆。

“少帅这次回访母校打算在美国逗留几日？”

袁尘依旧是副慵懒的样子，如迷雾般看不透的情绪，“家父顽疾，兄长过世，北平如今动乱，袁尘前往美国只为见恩师，不日便离开。”

白色的雪佛兰专车内，美国司机完全听不懂他们的中文对话，何副官坐在前排副驾上时刻谨慎小心。想起昨日袁尘在空军学校里慷慨激昂的演讲，华人学子激动振奋的几欲上前请教，吓得何副官赶紧加紧人手送走他，毕竟家中前两位公子已过世，他绝不能让袁尘再步后尘受到丝毫威胁。

袁尘身旁的美国大使用熟练的中文同他交谈，袁尘依旧靠在椅背上，他习惯性闭合双目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头，自从三年前他便有了偏头痛的毛病，有时分明痛不欲生他却只是轻蹙眉角。

茶色玻璃隐约可见外面的雪景，而车外却难以窥视到车内半分。

袁尘闭目许久忽然睁开眼睛，犹如假寐的雄狮，利爪划破夜色凶狠的扼住猎物，撕破喉咙任滚烫的鲜血流淌着。

睁眼的瞬间他的瞳孔内却猛地烙印下如火似血的红艳，茶色玻璃外一袭红装在白天雪地间分外刺眼，犹如雨打红荷，却点点打在他的心跳间，直至蔓延到他的呼吸中，竟是如此的鲜润夺目。

袁尘顷刻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黑色军靴踏着白雪却挡不住他紧张的喘息，司机猝不及防猛然刹车，可正在行驶的雪佛兰忽然急刹，仍在薄冰的地面滑出了一段距离。

从上海到美国，他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可三个月前的辗转夜难寐，上海街头雪白色洋装湿嗒嗒的贴在她的后背上，漆黑的卷发带着水滴一丝丝渗透衣襟，她不由微缩起双肩仿若受伤的小兽般，细弱的腰肢更是不盈一握。

从当日的纯白到如今的艳红，为何她总是恍惚的背影？

袁尘的军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咯吱作响的声音仿佛他心底的刺痛，一阵盖过一阵，他的指尖只差半寸就要碰到天地间的一点红。

那抹艳红色却跳跃着一个拐弯扑进了另一个男子的怀抱！

男子因为惯性猛的后退一步，却阻不断甜腻温柔的声音，“淙泉！”

她的声音如匕首般刺碎了最后的希望，哪怕只要半寸他也许就可以触摸到微卷的发丝，哪怕只要半寸他也许就可以将她拥入怀中。

可残忍的半寸距离，一个恰当的拐角，却将他们推开，永无交叉点。

袁尘侧身靠在街边终是没有迈出一步，不过相隔两步的拐角处却听得清楚。

“淙泉，我们去Birmingham艺术博物馆，好不好？”沈淙泉没有回答，玎珂也不等他回答，拽着他的手便消失在街尾。

她的心上人居然是沈淙泉，那个在飞行比赛后希望试驾黑色霹雳的男子，他当时甚至看不起沈淙泉拙劣的飞行技术，没想到今时今日他却拥她在怀！

袁尘依靠着墙壁，寒意顺着薄薄的军装透到脊背，他却连半丝寒意也无，终究是没见到她的容貌。

此时何副官已追来，眼看袁尘奇怪的举动，他也困惑不已，真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少帅的性格了。

“有烟吗？”他低沉的问了句，可眼眸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何副官慌忙点上一支烟递给袁尘，他知道袁尘不常吸烟，他吸烟多半只有两种情况，若不是焦急思虑必是伤痛，如同涅磐重生的的凤凰，在阵痛中撕裂着呐喊着却又沉默着。

“你前些日子心情不好吗？”玎珂小心翼翼的问着，沈淙泉依旧不说话却试图抽回自己的手。玎珂像对峙般，故意咬着牙紧握住他的手一刻不放，沈淙泉微微皱了下眉头，好看的五官挤在一起，可眼眸触碰到玎珂的那一刻却放弃了，就这样任由她拽着自己的手。

“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玎珂小心翼翼的放松他的手。

沈淙泉似乎打定主意不同玎珂讲话，初见时的暧昧断然无存，忽冷忽热的他却更令玎珂心神错乱。

虽是周日可Birmingham艺术博物馆人并不多，博物馆位于市中心，却闹中取静，环境幽雅，原本改自教堂的博物馆内部华丽，纯白色大理石配有彩画和雕塑，将黑暗、凝重和神秘的色彩发挥到极致。

“是不是我做的牛奶巧克力不好吃？”玎珂剪断秋水的明眸，此刻注满哀求和委屈，不觉令人心神摇曳。

提到巧克力沈淙泉竟嘴角上翘带着好看的笑，温润如三月明媚的阳光，打开锡箔纸原本就难以辨认的巧克力，谁知玎珂紧张得掌心灼热，竟把巧克力融成一团怪异可笑的形状。

沈淙泉想到这里微微一笑却又立刻收敛，玎珂看他轻笑化作漠然，提到喉咙的心又立刻坠了下来。

“我请你吃牛排吧？”玎珂不管他是否愿意，只要能把他多留在身边一刻便足够。

“这家店的牛排是整个亚拉巴马州最好吃的！”

沈淙泉却奇迹般的说了句话：“在我吃来，各地牛排皆相同。”

起码他肯开口同她讲话了，玎珂笑意盎然的慌忙赞同肯定，刻意迎合他的答案。

此刻早已过了午饭却又未到晚饭时间，店里较为冷清，剩下的客人多是饭后闲聊或细品咖啡，玎珂和沈淙泉坐在店角一个安静的角落，拥挤琐碎皆在排除在外，对玎珂来说，能和他偷得浮生半日闲真是件奢侈的事。

许久无言，玎珂颇觉尴尬竟忽然站起来，“我给你弹段曲子吧？”

虽是询问的口气，可起身走去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沈淙泉看着她稳步走到店中央的台上，黑色钢琴映出她红艳的身影，竟是魅人惑魄。

店面大厅面积虽不算大，但隔间较多为客人提供了足够的私密空间，而各个隔间均又能看到厅中央略高的舞台，设计极其巧妙，微暗的店铺恰当的隔开了街道的寒意。

“致爱丽丝，”店内众人虽听不懂中文却皆望去，正如她的姿色照人，恰似明珠美玉，无论何处都难以掩盖的光芒无暇，“今日致沈淙泉！”她说话时始终凝视着沈淙泉，竟惹得众人羡艳的视线投向他。

袁尘正在隔间内同身边美国大使说什么，忽而听到台上的动静也扭头望去，这一望却是手微颤抖，高脚杯内摇曳荡漾的红酒分外暧昧。

倩影飘而灿然生光，昏暗的光线勾勒出精致的脸庞和肩线，上海青石街道上纯白的裙摆，美国白天雪地间一点红，原来他也会心神沉沦，花开破茧坠落，如梦般的序幕揭开。

致爱丽丝，他知道那是贝多芬鲜有的浪漫乐曲，他为心中渴求的伴侣而作，伤感的钢琴最后一次为爱丽丝演奏，感动的旋律却依旧注定了贝多芬孤独的结局。

而她此时说出“致沈淙泉！”，这四个字无疑为袁尘判了死刑，只是相遇不必相识罢了。

修长如柔夷的手指游动在黑白键盘上，奏鸣曲开始的A小调温柔而亲切，跳跃的指尖滑过琴键。

“咦，这曲子我也听少帅您弹过。”隔间内的何副官嘟囔道，可他的声音转而被音乐覆盖。

正文 一袭旗袍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慢热文，后面比较精彩哦~ 　乐曲瞬间转入C大调，情调顿时明朗起来，柔和抒情的曲调突然间随着左手流畅的弹奏变得激昂，严肃而沉重的倾诉不容半分质疑，仿若坚定而明朗的感情愈发执，一连串快速音的过渡，又重新回归A段，三连音组成的乐句，犹如炽热灼人的爱恋，经过一段下行半音阶的过渡，又把乐曲引回到A段，乐曲在优美而柔情的喃喃细语中结束。

玎珂弹奏时却眼眸时刻不肯离开沈淙泉，自始至终袁尘只是安静的凝望着，仿如不曾相识的陌生人一般。

她从容的完成整篇乐章，起身立于钢琴前却望着沈淙泉坚定的说：“Just for You!”

Just for You!

只为你！

直朗的告白，店里竟响起如雷般的掌声，钦佩抑或羡慕。

“可真是个美人！”何副官陪着袁尘见多识广，可看到玎珂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声。隔间内的袁尘却眼眸微闪，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看不清的眼神恰如红酒般迷惑。

玎珂紧张的早已呆住，未料到自己居然会这般胆大，只是冲着尴尬的沈淙泉莞尔一笑，媚然生华。

谁知眼前光线一闪，“嘭”的一声响，瞬间的白光竟刺得她眼前发黑。

原是一位美国摄影师禁不住她这样的娟美秀丽，竟不失时机为她拍下一张照片，烛光摇曳的西式餐厅，艳美的亚洲女子站在钢琴前直爽的表白，这一切交相呼应构成无伦的胶片。

“我弹的好听吗？”

玎珂的眼眸其实早已注满期待，只要他肯说一句好听，哪怕是敷衍她也满足了。

“听不懂，”答案总是令人心碎，她专注情深的弹奏却换来如此三字，“我本就不喜欢这些西洋玩意。”

玎珂的指甲深深扎入掌心却感觉不到半分痛，沈淙泉却是不依不饶，他顺着玎珂一身的火红色洋装从上扫到下，脱口而出的竟是：“希望钟离小姐记住一句话：洋装穿在身，我心依旧中国心。”

钟离小姐？

他们已陌生至此？

沈淙泉深蓝色的空军服犹如绽放在雪中的墨荷，离开的身影坚毅而冷漠。玎珂独自伫立在街头，寒风如千万把匕首生生刮在她的脸庞和身体上。

白雪如玉色蝴蝶般，似舞如醉飘扬着，忽散忽聚，轻轻盈盈。

玎珂只觉有什么东西在脸颊蠕动着，她伸手去摸才发现指尖湿润，是融雪还是泪滴，她已分不清。

原来卑微的乞求，他也不肯施舍给她半分情感。

洋装穿在身，我心依旧中国心。

为了他的一句话，玎珂整日疯了似的寻找旗袍，若是在上海中式旗袍比比皆是，可怎奈此处毕竟是美国。

“可累死我了，瞧我给你的好玩意。”行素匆忙钻进玎珂的卧室，教会女校的卧室都是小巧的单间，里面却堆满了从上海邮来的各色物品。

行素手中握着一件青色旗袍，袖口领边有大量盘滚装饰，别致的美人肩微皱。

“这是从浙江来的女同学那儿讨来的，我估摸也就她和你的身材相似，不过你比她瘦，我略微修了下，快试试如何？”

玎珂说不上的激动，吩咐母亲邮寄的旗袍尚未到达，几日不见沈淙泉早已按捺不住。行素出生在美国的孤儿院，庆幸一对华裔夫妇的收养才教会她熟练的中文，不过她未曾回国自然连件旗袍也得到处借。

青色旗袍勾勒出玎珂凹凸有致的曲线，行素将下摆上缩至膝盖，一段白皙如玉的小腿半露，竟是说不尽的万种风情。

“以前总见三妹穿，自己倒还真是第一次穿旗袍，会不会有点别扭？”玎珂对着落地镜转了个圈，纤巧削细的腰肢，起舞弄清影，一身素雅清淡本应飘逸轻盈，到她身上却成了娇媚无骨入艳三分。

看得行素不知该感叹自己裁缝技术高，还是玎珂曲线玲珑，“改日我回国也得弄件来穿穿。”

“你要回国？”玎珂折腾着脚下黑色红底的高跟鞋，头也不抬的问。

行素一身漆黑洋装不改，双手抱肩，“当然要回了，去过那么多国家，自己的家乡肯定要回趟的。”

“好啊，等你到国内了，一定得先去上海！我好好招待你！”玎珂说着拿起梳子梳理自己的秀发。

“你不会就穿这么少吧？”

行素不敢相信的望着玎珂，窗外平台和长廊的栏杆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她居然穿着一件单薄的旗袍正欲出门，行素赶忙拿了件鹅黄色的呢子披肩给她裹上。

沈淙泉依旧待玎珂冷漠，玎珂每次都是借问钟离钦的情况才得以见到他，可说来说去钟离钦照例周日一天约会数女，直到最后玎珂实在找不出说话的缘由，干脆直接把他和钟离钦都约了出来。

“都二月了怎么还这般冷？”玎珂冻得直哆嗦，小腿上只裹着薄薄的丝袜，根本不抵寒风。

“新的一年，我又老了一岁！”行素的感慨让玎珂不觉扑哧笑出声。

虽说行素今年已是二十六岁，可怎么看一张娃娃脸都像大学生，以至行素时常收到空军学校男生的情书和玫瑰。

正说着行素忽然不动了，她蓦的朝街边望了一眼，“你先过去，我马上就来！”

“怎么了？”玎珂也随着行素的眼神看去，街对边竟是位金发男人，他有着清澈的蓝眼睛和迷人的微笑。

行素却不多解释，只是匆忙说出三个字便跑开，“我前夫！”

前夫？

玎珂早知行素游历各国时曾结过两次婚，不过都无疾而终，一个是法国富豪丈夫，另一位美国赛车手，想必正是对面之人。

美国男子倚靠着蓝黑色摩托车，紧致的机车皮衣显出他布满肌肉的好身材，看见行素过来他上前抚过她的肩膀，行素却有力的甩开他，声嘶力竭的吼着什么。

玎珂不好过去只得一人走向不远的酒吧，这间酒吧多半是空军学校的男生，偶尔也会有教会学校的女生陪男友过来坐。

鹅黄色披肩搭在修长的手臂上，青色旗袍配着黑色高跟鞋，走动时隐约会显现出红艳的鞋底，耳垂上坠着如月温润的珍珠更衬托出她小巧的脸庞，踏进酒吧的一刻竟顿时引来无数目光直视。

洋装穿在身，我心依旧中国心。

只为他的一句话，因为他不喜欢所谓的西洋玩意，她竟放弃了十多年的喜好。

星眸璀璨足以令银河失色，此时却恰好和他的目光相对，穿过人群拨开喧嚣径直走向他，旁人皆化为透明的空气一般。

“大姐！”这奇怪的一叫玎珂才发现沈淙泉的对面居然坐着钟离钦，他倒依旧浪荡模样毫无心肺，“啧啧，几日不见大姐真是越发漂亮！”钟离钦说话间却是不经意瞥了沈淙泉一眼。

酒吧中的座椅类似于双人沙发，玎珂站着左右各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居然下意识的坐到了沈淙泉的身边，钟离钦轻瞟过沈淙泉，眼神却带着尖锐的利刺，转而垂着眼眸不再说话。

“母亲说过年都不见回去，要你看看春假能不能回去趟。”玎珂虽是冲着钟离钦讲话，可眼神却不住的看向沈淙泉。

正文 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要说：</br>收藏……欧拉拉，收藏，收藏~~亲滴，我爱你们！收藏吧！

“我看还是算了，在这里多自由。”钟离钦双手交叉，说话间一位女侍端着成杯的啤酒上前，低垂的衣领半露酥胸，她竟妖娆的冲钟离钦抛了个媚眼。

钟离钦邪气的一笑，居然掏出数张钞票塞进她的□间，这一幕就在玎珂和沈淙泉的面前，白皙的沟壑夹着钞票，这女侍也毫不避讳，反而含情脉脉的回望了钟离钦一眼才舍得离开。

虽在上海早知钟离钦勾搭女子的本事，他俊美的外表挺拔的身姿，一双桃花眼引魂夺魄，加上挥金如土的阔少作风，从□的暗娼到清秀的女学生各个都为他哭天抢地，可他却坚持用过就扔的原则，从没哪个女朋友能坚持五六天。

今日真看到他的手段，玎珂实在不得不叹为观止！

眼见刚送走女侍，玎珂正欲开口冲沈淙泉说话。

“Hi，钦！”身后却是蹩脚的中文带着浓重的美国鼻音。

浅绿色的眸子，仿若沙漠里的甘泉，清澈明亮的如同一泓碧水，深目高鼻的西欧姑娘似滑鱼般溜进钟离钦的怀中，钟离钦宠溺的玩弄着她的发丝，眼眸中溢满了爱意，俨然一对难寻的绝配。

他能安稳下来也好，玎珂看着不觉羡慕。

“钦is mine！”嘶声力竭的尖叫吓得玎珂猛回头，娇小的脸型和精致的五官，细腻白皙的肌肤堪比羊奶凝乳，终身带着混血儿奇特而夺目的美丽。

眼见混血美女如发疯的母狮般扑在西欧美人身上，两人竟厮打了起来，众人也赶紧好奇的望来。

“钦！”

不知声音从何处响起，居然又跑出一个脚踏木屐身着洋装的日本女子，钟离钦瞧见如此情形猛地起身，拔腿竟夺门而去。

谁料三女子身后还跟着个曲线火辣的黑人姑娘！

四个女子也顾不上厮打，赶紧追着钟离钦奔了出去，如风般一阵闪过，黑人女生也许太过激动，居然撞了下过道边的玎珂，玎珂瞬间侧身倒在了沈淙泉的怀中。

沈淙泉下意识的接住她，可手却安稳的落在她细瘦的腰间，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旗袍传来，令人不由一震，两人的脸庞即将贴在一起，双眸紧锁心跳一致，甚至可以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淡若幽兰温和却急促的吹在沈淙泉的耳边。

“电灯泡来了！”声音顿时撕破两人间短暂的暧昧。

玎珂红着脸庞慌忙离开沈淙泉的怀抱。

“我这个电灯泡来的好像不太合适宜吧？”行素探问的口吻中却尽是戏弄。

玎珂别过脸，指了指身旁的沈淙泉，“就是他！”

行素忍不住笑出声，哪有这样的介绍，什么叫就是他？

是玎珂的他？

一个大男人没名字，居然要这样介绍？

可眼前的沈淙泉不自藻饰，竟龙章凤姿，眉具风云，有着难以言明的气质，难怪玎珂对他恋恋不忘。

本来玎珂怕沈淙泉不肯见她，只得叫来钟离钦和行素来压阵，谁知钟离钦半路被女生追跑，还好行素张弛有度，她毕竟大出玎珂和沈淙泉几岁，深知沈淙泉这般热血青年对祖国的挚爱，行素倒是话语前后不离国家政事，顷刻间说得沈淙泉热血沸腾。

上海整日靡靡之音的生活，玎珂极少关注国家大事，在学校也只是徒摆出一副爱国的热情，没想到沈淙泉和自己竟如此不同。

黑色霹雳上赫然印着鲜红的二字：中华！

人群尖叫声此起彼伏，黑色霹雳机尾奔出五彩烟雾，绕行云间躲闪别机，居然喷出一笔一划的方块字：国！

情绪高涨的学生呐喊着中华二字，震耳欲聋的声音连海水也微波荡漾。

那时他在天上，她在地下，他穿越云层，她视线不离，碧海蓝天间，三千尺的高空载满他心系家国的情怀，亦载满她无尽的情丝。

遥忆那时，玎珂凝视着身旁的沈淙泉，他侃侃而谈国家动荡，玎珂心底竟是愈发钦佩，黑色霹雳的驾驶员果不一般。

“确实不错。”夜色中行素躺在玎珂的身边。

行素平日住在校外的教师公寓，但有时也会留夜在玎珂的宿舍，两人便彻夜聊些贴心话。

玎珂蜷缩在行素的身旁，漆黑的夜里看不清她的眼眸闪动，“你是没有看过淙泉的飞行比赛，那架黑色霹雳实在……”

行素听着笑了起来，已不知多少次听玎珂提起那架黑色霹雳，平日伶牙俐齿的玎珂怎么到了沈淙泉面前顿时变了哑巴。

“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沈淙泉根本不是黑色霹雳的驾驶员怎么办？”行素又开始故意逗起了玎珂。

“不可能！他就是！我亲眼看见的！”玎珂一口咬定。

“我是说如果！如果另有其人怎么办？”

玎珂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却迟疑了，如果，如果沈淙泉真的不是黑色霹雳的飞行员，她还会如此一心待他吗？

“如果啊，那我就去爱黑色霹雳真正的驾驶员！”

却不想一语成谶！

“天啊，你喜欢的是那架飞机还是沈淙泉这个人啊？”行素笑着在被窝里轻轻踹了玎珂一脚，“不过，那不可能！谁叫淙泉就是黑色霹雳的驾驶员！”玎珂嬉笑着反踹回行素。

行素像想起了什么，猛的惊坐起，“你和羽仁枫子该不会就是因为他吧？”

行素还记得那日她在洗手间听见羽仁枫子和几个日本女生暗骂玎珂，尽管她对学生坚持一视同仁，虽未回过国可毕竟是中国人，羽仁枫子那群日本女生时常辱骂中国人也惹得她几次大发脾气。

那日不敢正面和玎珂对抗的羽仁枫子又哭哭啼啼，可她不是在骂中国人，却是单在骂玎珂情敌之类的话。

现在想来情敌，情字岂不是冲着沈淙泉？

“不要和我提那个疯女人，烦的很！”玎珂嗔怒的扯了下被子。

“唉，要是我再年轻十岁也和你们去抢沈淙泉！”

行素戏谑的说抢沈淙泉，又怕玩笑开大惹玎珂生气，还不待她反应过来赶紧转移了话题，“对了，今天怎么没见着你的孪生弟弟？”

一提到钟离钦玎珂就头大，哪里是孪生弟弟，两人虽是异卵双胞胎，可也不至于毫无半点相似，“你没看到他真是亏大了！”

正文 郊外赛马

玎珂将行素错过的闹剧一一讲来，钟离钦如何勾搭女侍，之后四个异域风情的女子又如何为他追逐厮打，行素听了笑得直打颤，“我平生见过千奇百怪，你那风流的弟弟倒真是闻所未闻，改日我定要见见！”

时光如梭，沈淙泉待玎珂依旧不冷不热，可玎珂却紧追不舍。她笃定一个人的爱与不爱皆在眼神中，玎珂总对行素说她能从沈淙泉的眼神中看到，只是他自己不愿承认罢了。

玎珂玩弄着手中的一枚寿山石方章，底部龙飞凤舞的雕着钟离玎珂，篆体的四个小字却点点啄着她的心。

十八岁生日时她举行盛大的生日派对，却只为邀请他。

那日沈淙泉拿出一枚不显眼的寿山石方章放在她的手心中，罕见的雪白色寿山石质地细腻如凝脂，微透明，略带嫩黄，石皮如羊脂玉一般温润，越往里层，色地越淡，似鲜血储于白绫缎间。

方章上雕坐着一尊貔貅，浑厚的刀法，将貔貅凶猛又慵懒的温顺雕得栩栩如生，秀凌多姿呼之欲动。

沈淙泉说这貔貅方章是他父亲生前所雕，但还未刻字，从上海到美国他一直随身携带，想来想去不知送什么合适，便将方章刻了钟离玎珂的名字，作为十八岁的礼物送给她。

玎珂激动的径直扑进他的怀中，她当众双手勾着沈淙泉的脖子，沈淙泉本想拽开她的手，却不料她一时兴奋竟踢到了身旁数层的生日蛋糕，全场一片狼藉，她却在沈淙泉的怀中不亦乐乎。

众人的珠光宝灿在玎珂眼中都不及这枚方章耀眼，他赠她寿山石方章望她勿忘祖国，她又何尝不知！

细腻的寿山石方章恰似温润如玉的他！

“你啊，一天到晚就知道把玩这枚印章。”行素说话间拿手指轻戳了下玎珂的额头。

玎珂却只顾笑，章底用小篆刻下的字迹笔画圆润，挺遒流畅，恰似铁线勾勒。

他父亲亲自雕琢的貔貅，沈淙泉为她刻下的名字，玎珂看着方章不觉傻笑，沈淙泉的父亲早逝，那日见到他母亲倒也温柔和蔼，看来这个婆婆必然好相处。

呸，还没嫁人就想喊婆婆啦，玎珂想着更觉脸红。

行素坐在书桌上，看玎珂一人痴痴的笑，不由后背发冷，她莫不是疯了？

“你别发神经了，走，去郊外骑马！”

玎珂却摇摇头，“我要练书法呢！”

行素直觉她和沈淙泉都非常人，沈淙泉一心想报效祖国，玎珂身在美国却终日着旗袍，最近又迷上了书法，整日从上海邮寄各类中式玩意，真不明白他们两人不呆在上海跑美国来作何。

“行了，你再练就真成了传统妇女！等沈淙泉不要你的时候看你怎么办！”

玎珂气得站起来，“谁说他不要我！不就是骑马吗，去就去！”

行素看着玎珂拿上骑装出门，不由深叹情已至此又能奈何。

亚拉巴马州素以山茶花著名，而今恰好是山茶花的花期，花繁艳红，深夺晓霞，花素清白，淡雅似云，盈盈地竞相怒放。

马场位于郊外，虽是假期人却并不算多，宽敞的跑马场和红白山茶花交相呼应，素雅的白山茶花星星点点地缀在浅绿色的枝叶丛中，一簇簇鲜艳的红山茶花，聚集在叶片下，犹如无数只蝴蝶，微微张开翅膀，停在空中，凝然不动，清风吹过，却是香雅溢满鼻翼。

行素时常来跑马场自然技术娴熟，玎珂虽心不在焉，竟也丝毫不逊于行素，“看不出你的骑术倒还不错！”

“当然了，我自小跟父亲学骑马，千万别小瞧我！”玎珂言毕马鞭轻扬，眼眸坚定不容小觑，尘埃遍起，壮马嘶鸣狂奔赛群狮，光线透过树枝洒落在马匹上，犹如奔月般扬尘而去，竟是一跃而起跨过一米来高的木栅栏。

“漂亮！”

身后一声称赞，骏马踏着草地嗒嗒落地，阳光下玎珂骤然回眸，方才的英姿飒爽顿时化为千娇百媚。

“淙泉！”

沈淙泉逆光而来，五官轮廓逐渐清晰，却堪比青松柏杨。

“你们今天也放假吗？”玎珂和沈淙泉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转身却发现早无行素的身影，她恰如其分的消失不见。

“嗯，钦少爷说想来骑马。”

沈淙泉如同汇报工作般将钟离钦的情况道来，无非是他整日沉迷于胭脂堆，过去在上海他流连酒色，如今空军学校全面禁止学生饮酒，钟离钦倒不急不躁，干脆一门心思扑到各色女子身上。

眼看钟离钦不在沈淙泉身边也知他作何去了，不过倒也好，只剩她和沈淙泉两人！

阳光下，两人身在各自马匹上，并肩而行愀然躲过坠弯枝桠的繁华，山茶花却独占清风，“不知茶花女该有多美！”

她凝视着繁花忽然感慨，一个月里二十五天玛格丽特携带白茶花，而另外五天她只带红茶花，是纯洁还是炙热的爱？

《茶花女》一书玎珂曾看得垂泪多日，也不顾沈淙泉是否知道玛格丽特就是茶花女的名字，她只是闲聊，如同自言自语罢了。

迎着阳光昂起头轻嗅花香，一片花瓣划着优雅的几何线条落在她的发丝间，沈淙泉看得不觉心神颤动，想伸手替她拿走花瓣，终究还是别过头不敢再看一眼，她不知只是笑得灿烂，不经意的笑容绽放，却惊动了四季……

“过段时间的大学联谊你来吧，我有表演！”

沈淙泉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却不知早已坠落在足以令山茶花失色的眼眸中，“什么表演？”

玎珂骑在自己的马上却探身靠近他，温热的气息卷着花香袭来，略带挑逗般拂过他的耳际，“不告诉你！”

沈淙泉手掌紧握缰绳，直到将自己的双手勒出深烙的红印。

“你最近是不是恋爱了？”玎珂凑上前斜视行素逼问，声音回荡在偌大的体育场中。

行素靠着椅背，“哪有，别胡说八道！”

玎珂觉得定有蹊跷，以前行素的赛车手前夫时常来找她要钱，行素气得躲了躲不掉，她不给钱那前夫便死缠烂打。已是几个月不见那美国男人来要钱，行素也整日面色红润，连讲课声音都变得温柔甜腻，听得玎珂直起鸡皮疙瘩。

“你瞒不住我，快老实交代！”

面对玎珂搔挠的逼供，行素向来怕痒，对她这种严刑实在忍受不住，只得咯咯的笑着回答：“好，我交代，我说！”

玎珂一听这话赶紧停手。

“他啊，”行素欲言又止，仿佛在回忆过往的甜蜜，“是空军学校的一个男生！”

空军学校的男生？玎珂算算年龄最大的估计也得和行素相差五岁，虽说她一张娃娃脸长得可爱，可这怎么也得算是老牛吃嫩草，况且她还离过两次婚，玎珂顶希望行素能幸福，可心里却疙疙瘩瘩的！

“哪国的？”

“中国的！”行素一副沉迷的样子，俨然初恋的女孩子。

一想到国内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玎珂便难以启口，若是外国人倒还好，她怎么偏偏爱上国内男子。

“他简直和阿波罗一样帅！”行素花痴般的沉溺在自己的情感中。

阿波罗？太阳神？你见过？

玎珂嘟着嘴懒得理她，还阿波罗，估计长得跟丘比特差不多！

正文 冰上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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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命的追求我，还说我是他的女神……”行素依然继续的嘟囔着。

“行了，我继续练习啦！”玎珂实在听不下去便生硬的打断她的话，转身到体育场中心。

可行素似乎没有听到，依旧不断的坠入浪漫的生活中。

大学联谊逐渐逼近，行素日夜陪着玎珂在体育馆中练习，因为这次联谊，体育馆内将汇集教会女校和军校所有的男男女女，众人个个都蠢蠢欲动。

在美国已有两年的时间，虽和沈淙泉进展不大，但玎珂丝毫不后悔当初的抉择，飞出上海那镶金的鸟笼，她如同夜莺般高歌，在美国的生活让她逐渐磨掉身上的小姐脾气，开阔了视野更加独立自主，唯有心中的沈淙泉依旧！

体育场中心的主持人用英文熟练的介绍，玎珂坐在后台的长椅上抚摸着方章，平日灿若星河的双眸竟蒙胧起来，他的心为何这般难以捉摸？

“快看谁来了！”行素错开身子，他赫然出现！

他居然来了！

看到自己专门为沈淙泉留的座位空空如也，只觉心神恍惚，以为两年的努力都不曾走进他的心里半步，更以为沈淙泉不会来看自己的表演，可他此刻却出现了！

后台涌动的吵杂中，沈淙全伫立在她的面前，｛奇｝没有场景没有人群，｛书｝只有他翩若惊鸿，｛网｝宛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

玎珂错落在沈淙泉的怀中，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恰如那时他喂她的冰淇淋，不滑不腻不远不近，始终在她的身边不温不热，却也不离不弃。

“好了，快上去吧，马上到你表演了，我先去观众席！”沈淙泉轻轻推了推怀中的玎珂。

玎珂扑哧笑了出来，点点头应许。

沈淙泉的衬衣前还残留着玎珂的泪迹，湿淋淋的一片竟不觉有些凉意。

“咦，鞋子呢？”玎珂四下寻觅，却见小巧的刀冰鞋赫然出现在面前。

羽仁枫子？

羽仁枫子亲自将玎珂的刀冰鞋拎到她面前，笑而不语，却是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不是你的鞋子吗？”羽仁枫子用不熟练的中文反问道，玎珂看着眼前的羽仁枫子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我们都是同学，怕什么，快穿上吧！”她面带微笑可眼眸间却爬满了幽怨，听到场上再一次喊出钟离玎珂四字，玎珂也顾不上那么多，接过羽仁枫子手中的刀冰鞋匆忙穿上。

“啊！”玎珂一声尖叫，瞬间痛得撕心裂肺，。

“怎么了，都喊了三遍啦，快上场吧！”行素听见叫声赶忙过来催。

玎珂双目瞪着羽仁枫子嬉笑的面容，尤觉狰狞。

她试图脱掉鞋子，却又疼得难以□，“别脱了，没时间啦！”行素上前替玎珂系好鞋带，却不曾注意到玎珂满额的冷汗，只是慌忙推她入场。

没时间了，沈淙泉在等待她的表演，为了能让他看到这场表演，自己不知排练过多少次。玎珂一咬牙，忍着剧痛硬是站了起来。

她努力深吸一口气，随着音乐滑入场内，原本的体育场是木制地板，而随着表演的改变，掀开木制地板，下面竟是透亮的冰地！

中国古曲鸣奏而起，玎珂身着黑红短裙出场，乍看之下如红艳的血泼在黑底的衣衫上，骤然形成一幅夜梅图，晶莹剔透的冰上，她踏着刀冰鞋却如履平地，宛若一朵绽放在夜色中冰天雪地间的腊梅。

花样滑冰的配乐是独具特色的梅花三弄，灵动飘逸艳美，何似在人间，轻歌曼舞步步生莲。

跳跃旋转接续步，游刃有余，仿佛根本不是在冰上，而是云中漫步。梅花三弄的乐曲舒畅安详，忽化作急促紧张，玎珂已是满头的汗水，疼得几乎没有半点知觉，可当滑过场中央时远望见沈淙泉的身影，她便笑着旋转舞动。

却无人知她的每一跳都是踩在刀尖上。

连续的动作逐渐变得缓慢，后半阙乐曲借物咏怀，抒发梅花的洁白芬芳耐寒，可熟练的舞步在玎珂的脚下却逐渐踉跄，载歌载舞，腰间的短裙飘扬，细碎的舞步顺着繁响的古筝滑动着，却声声欲断，她疼得只欲砍下双脚。

顷刻回眸她的视线却落空了，沈淙泉哪里去了？

轻盈的转身跳跃，竟疼得她滑错了舞步，眼见身体斜侧脊背即将撞上场边的铁栏杆，跃起在空中的她却只凝望着那空荡荡的座位，竟听不见众人的齐呼。

后台行素一声尖叫捂住双眼，不敢看玎珂撞上铁栏杆。

一双温热的手却猛将她从空中拽回，瞬间远离死神的魔爪，逆时针迅速转体，却不是落在冰上而是落入他的怀中，“别怕，有我在！”熟悉的薄荷香气遮盖过一切。

灯光刹那间集中在他们身上，沈淙泉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他的眼眸中有种说不出的安定，“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玎珂任沈淙泉拖动着，紧随节拍在他怀中滑着舞步，一时间居然忘了脚下的痛。

玎珂只觉泪滴随着自己的旋转也飘在空中，不是因为痛得落泪，而是在自己最困难时刻，他出现了！犹如撕破黎明的一缕曙光，照耀在玎珂的脸庞上，“别怕，有我在！”单凭这句令她朝生夕死也足矣。

“不是单人花样滑冰吗？怎么变成了双人？”

观众的疑惑却顿时被雷霆般的掌声盖过，沈淙泉熟练的冰上功夫丝毫不逊于玎珂，他仿佛清楚每一步每一个节拍，和玎珂简直珠联璧合。

刚到后台玎珂只觉整个人都要塌下去了，冰上冷气直泛，一曲下来她却汗涔涔的湿透了整件短衣。

沈淙泉亲自帮她脱下短筒刀冰鞋，谁知一双丝袜却被染得鲜红，纤纤玉足竟沾满了血迹，脚心隐约带着细小的几片脆玻璃，沈淙泉的手悬在空中略微抖了下，原来她真的一直踩在刀上跳舞！

正文 居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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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

玎珂咝了口气，“疼！”她娇媚千回的眼眸盛满泪水，沈淙泉已不忍再看。

“啪”清脆的一声，被巴掌掴得头嗡嗡直作响的羽仁枫子却面带笑意，行素抬着发红的手气得发狂，接着她劈头盖脸的说了一串日语，犹如怒不可遏地母狮吼叫着，声音像沉雷般滚动，玎珂只是听见里面夹杂着沈淙泉的名字，其余皆不懂。

羽仁枫子却依旧邪笑，仿佛早料到这样的结果，她竟牢牢的瞪着玎珂，几乎要将她的音容相貌画在心底时刻鞭笞。

后来玎珂才知道她在后台和沈淙泉聊天时，羽仁枫子把手中的玻璃杯摔得粉碎，将碎片悄悄放进玎珂的刀冰鞋中，这一幕却恰好被刚表演结束的美国女同学看到，眼见玎珂已上场，她只能将事情偷偷告诉行素。

沈淙泉听得清楚，行素用日语怒斥羽仁枫子卑鄙，为了沈淙泉居然伤害自己的同学，教会女校不需要这样的学生。行素无疑擅自下了逐客令，将羽仁枫子从学校赶走。

羽仁枫子倒也真离开了美国，而玎珂的生活丝毫未受损，她的目标依旧是沈淙泉！

“你喜欢什么颜色，你最爱吃的菜是什么？你喜欢中国的哪座城市？……”沈淙泉背对着玎珂并不理会她一连串的问题。

又故作深沉！

“哎呦，痛死我了！”

“哪里痛？”沈淙泉立刻紧张起来。

“心痛！”玎珂趴在他的背上满是甜蜜，心脏紧贴他的脊椎跳动着。

玎珂的脚其实并无大碍，几个星期前她就可以下地走路了，可她偏要赖着医生给她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只有这样周日沈淙泉才能背着她，他才能对自己言听计从，时刻不离。

秋日金色的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沈淙泉背着玎珂踏在落叶上发出咯咯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金菊的芬芳，一阵凉丝丝的秋风吹来，玎珂不觉缩在沈淙泉的背后。

“联谊会上我跳的漂亮吧？”

沈淙泉一愣没想到玎珂会如此自夸，想到冰上她旋转时的踉跄，他竟不觉眉头微蹙。

他一直以为只有钟离家的三女儿钟离弦那样的女子才称之为雅，可冰上的玎珂在梅花三弄的音乐下竟是这般艳雅，丝丝寒丝丝媚，让人不忍多看一眼，生怕她美得化蝶而去独留遗香。

“终生难忘！”四个字竟从沈淙泉的嘴中脱口而出。

玎珂猛地从沈淙泉背上跳下，“真的吗？”雾气翻腾，露出一片蔚蓝的天空，却抵不过她的眼眸。

“我就是要让你终生难忘，这辈子都记得我！”

沈淙泉微怔，瞳孔里印着她的倩影，却愈发苍郁起来，“你能走路了？”

“我……”玎珂却是张口结舌。

“要是每天都能见到淙泉该多好！”玎珂趴在桌子上把玩着寿山石方章。

行素习惯性上前用手戳了下她的头，“整日就知道思春！”

玎珂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继续趴在桌子上不理睬行素，无精打采如同萎蔫的花朵一般。

“好了，别成天想他了，周末他们才放假，走，我带你去见识个好东西！”行素拽起玎珂便朝校外走去，由于行素是教会女校的老师，她便整日仗着私权拉上玎珂到处乱跑，别人总是艳羡不已，玎珂倒觉得见不到沈淙泉没事出校也无聊。

“这不是你的公寓吗？来过多少次了，有什么好看的！”玎珂转身准备回去却被行素猛地拽住。

“嘘，给你看个宝贝！我保证你有兴趣！”行素神秘的带玎珂进入屋内。

行素的公寓一如往常般干净，玎珂左右环顾也不见什么异常，倒是行素小心翼翼的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机器。

小巧的机器上布满灰尘，行素拿抹布擦着铁器，“怎么样，没见过吧？”

玎珂仔细打量着这个机器，装置并不大看似有些陈旧，但却异常眼熟，“哦，这好像是电报机吧？”

行素没想到玎珂居然认得，倒是一阵唏嘘，“你认识？国内也有？”

“当然有了，我好像在父亲的司令部见过！”玎珂记得那时她非要闹着学破译电报，陈副官整日连哄带骗就是不准她进入电报室，她只是在门外远远看过。

玎珂伸手摸这稀奇的机器，竟比司令部的更小巧精致，“你从哪里弄来的？”

行素坐在桌子上摸着她的宝贝，“别忘了我可是麻省理工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当年我为德军翻译电报时用的就是它！”

“德军？翻译电报？”玎珂看着眼前秀美的行素一脸惊讶，她早知道行素从事过许多行业，从酒吧女侍到家庭教师，没想到她还干过破译员！

“佩服吧？”行素得意的炫耀着，玎珂早就对她佩服的五体投地了，“想学吗？”行素又摆出一副老师的姿态。

“嗯嗯！”玎珂使劲点着头，她对此好奇的已不是一两天，能得到德军翻译员的真传是做梦也梦不到的好事。

行素的男友也在空军学校，平日课不多周末才能见到人，她也像打发时间般开始手把手教玎珂学习发电报收电报，如何破译电报，如何发出最完美的密文。

“说你笨，你还真是笨！摩斯电码的精妙之处就在于频率。”行素戳了下玎珂的脑袋，玎珂揉了揉继续仰起头，“那频率一旦改变整个密码本不就作废了吗？”行素坐在桌子上，俨然一副老师派头，“当然啦，频率的变化，音长短的不同都会改变整个摩斯电码。”

玎珂将电报机推到一边，显然彻底失去了兴趣，“照你这样说那还不得累死，频率变化密码全改了那可怎么翻译？”行素笑着又戳了下玎珂的脑袋，“这么容易放弃？有些频率根本翻译不出正确的语句，常用的频率就那么几种！”

“所以说往往人们认为最不可思议的事，反而胜券最大！”行素伸手继续戳着玎珂的头，“懂吗？”玎珂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以免她再戳自己。

对于玎珂来说除了见沈淙泉便是上课，学习破译密码。

时光荏苒，只剩下半年就要毕业，上海却来了急电，据说大夫人病重想见玎珂，母亲一向最为疼爱自己，理所应当回上海。况且后半年空军学校要准备毕业考试，将会一直闭校，她本就是为了沈淙泉才远赴他乡，半年见不到沈淙泉倒也不如先回上海去。

几日未见行素，上海又催得紧，玎珂只得到教师公寓去找她。

刚到行素门前玎珂抬手正欲敲门，却听到屋内异常熟悉的声音，玎珂捂着嘴不敢吭声，侧身躲到一边，未拉严的窗帘露出一条缝隙，玎珂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男人将行素按在墙上，他背对着玎珂却是身材挺拔，行素妩媚的洋装□着白皙的脖颈，“你要我怎么相信你？”行素凝视着那黑发男人，却是道不尽的柔情，黑发男子忽然拔出腰间的佩枪，竟拿枪口对着自己的头吼出：“如果我背叛你，就让我死在自己的枪下！”

男人的举动无疑令行素异常激动，却见她疯狂的搂着男子的脖子亲吻起来，男人丢下枪将行素横抱起转身朝卧室走去。

这一转身，玎珂只觉天旋地转，犹如无数个滚雷在自己头顶轮番轰炸。

天啊，居然是他！

正文 重返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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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

那男人居然是钟离钦！自己的孪生弟弟！

玎珂直觉两腿发软慌忙逃离，她笃定任何时刻眼神都不会欺骗人，正如她看沈淙泉的眼神，尤觉他的心中必有她。

而钟离钦转身的刹那，她能捕捉到他眼神中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执着。

玎珂将桌子上的台灯开了关关了又开，忽明忽暗令眼睛一时难以承受，竟逐渐昏花起来。

怎么可能是钟离钦呢，但她绝不会连自己的孪生弟弟都认错！

在酒吧行素去见前夫，钟离钦被数女追赶，在赛马场钟离钦和行素都恰好的消失，无数的场合中，钟离钦和行素皆同时不见，而自己的目光总是被沈淙泉吸引去，况且她怎么也想不到，也绝不会将他们两人联系到一起！

行素游历天下放荡不羁，结过两次婚，虽长着可爱的娃娃脸，可终究是比钟离钦大出整整八岁。钟离钦好歹也是阅女无数，莺燕环绕……

行素为玎珂收拾着行装，“我可真舍不得你，”行素像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事，又反笑道：“不过没事，以后我去上海看你！”

这话在玎珂听来却是刺耳，来上海看她？

玎珂实在难以想象，若是父亲和母亲知道钟离钦找个这样的女人，他们会如何生气。

“行素？”

“嗯？”

玎珂想开口，可想到这两年来她们相拥而寝，彻夜聊着贴心话，行素手把手教她制作牛奶巧克力送给沈淙泉，为了自己行素到处借旗袍，还熬夜帮她缝改，行素怕她无聊，细心教她密码学，行素带领同学为玎珂开生日派对，甚至因为羽仁枫子的事情，她还大动干戈。

玎珂相信这些无关乎钟离钦，是只属于她们的友情！

可不管是为了钟离钦还是行素，玎珂都必须开口，“钟离钦不是个可靠的人。”

衣柜的门敞开着，行素收拾衣架的手停在了空中，玎珂终究还是知道了！

许久行素才转过身，认真得近乎恐惧的眼神凝视着玎珂，“可我相信他！”

“行素，你要知道，钟离钦从不把任何女人放在心上，你和他在一起注定会受伤！”

行素依旧帮玎珂收拾着东西，话语冷静着却显然是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我不怕受伤！我知道，你终究还是带着中国的传统观念，你不能接受我和你弟弟在一起！”

她的话一针见血，玎珂心里确实觉得行素配不上钟离钦，他是上海司令的独子，他将会是未来政界及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钟离钦可以拥左右美人寻花问柳，但他未来的妻子必须是名门世家，而行素……

“你可以把我当朋友，当姐妹，可你终究还是瞧不起我！”

“没有！”玎珂的否认始终底气不足。

行素大方的一笑，却笑得苦涩不堪，“没关系，我当你是姐妹！”

玎珂只觉感动，可对不起却说不出口，也许钟离钦只是一时贪玩，就像过去一样逢场作戏，他玩腻了就会去寻找新的猎物。

“罢了，我都要回上海了，还管你们作何，”玎珂抬头对上行素凌厉的眼神，心底却是柔软的，行素不该受这样的伤！

“也许不能长相守，但爱一天便是一天！”行素眼眸低垂，尽是钟离钦的身影。

也许不能长相守，但爱一天便是一天！

除了祝福，玎珂还能说什么呢。

其实行素早知自己和钟离钦定无结果，但她骨子里和玎珂如此相似，她们都是火一样的女子，千万不要碰，碰了若不能白首不相离，便只有玉石俱焚。

时间飞快的从指尖流淌过，如同白驹过隙，在美国竟已是两年半的时光，玎珂提着一只简单的竹编手提箱，站在码头和行素告别。

身后的巨轮即将驶去，她一袭淡青色旗袍踏上甲板，微卷的发丝垂在身后，两鬓的头发规整的贴在额前，只露出一张小巧精致的脸庞。

“玎珂！”

一声呐喊仿佛穿越了千年，哪怕是隔着众人她也能一眼找到他的身影！

玎珂不顾一切的奔下甲板，海员喊着不能下船，可她却充耳不闻，因为等待她的是沈淙泉！

沈淙泉一路跑来气喘吁吁，竟连洁白的衬衣也几处被刮破，玎珂眼眸微润，“不是闭校了，你怎么出来的？”再看他手上都带着红印，风尘仆仆的样子，玎珂却笑了出来，“你莫不是刚打架回来？”

沈淙泉却张了张口说不出一句话，身后的海员催促着，玎珂望着只等他说些什么，他却注视着玎珂，许久竟只是喉结上下移动，一把将玎珂搂在怀中，垂下头略微颤抖着，轻柔细腻甚至不易察觉的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玎珂也愣住了，两年半他对自己的付出都无动于衷，临别时分他却如此！

再见二字终究没有说出口。

可他什么也不需说，玎珂的心已如明镜。

轮船滑过海面渐行渐远，潮湿的海风夹杂着腥味拂来，玎珂的黑发如一倾瀑布搅动在风中，海水和天空合为一体，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水还是天，可她却只觉能隐约看清沈淙泉的身影。

遥远的城市带着琉璃色的光泽，沈淙泉始终伫立在码头凝视着海天相接处。

曾见过欧洲的芭蕾以为黑天鹅已是优雅同邪恶的完美结合，而这架飞机俨然是黑色的猎鹰，撕破天空咬碎海面，每一个高难度的翻转都是生命向炼狱发起的挑战。

那时的碧海蓝天恰如此时，黑色霹雳划过天空，也划过她的心扉，从上海追随到美国，玎珂却越发不能自拔。

谁能知一场美丽的误会，竟颠沛流离沦陷两人。

玎珂微嘟起娇艳的红唇，兰气从她口中缓缓吹出夹带盈香，空气穿过银元的瞬间被撕裂成两股，清脆的嗡嗡声带动银元有频率的振动起来，这声音仿若竹林间瑟瑟清风带动叶片也不住颤抖一般。

“爱死侬啦！”玎珂掂量着手中一叠沉甸甸的银元，略带上海话的口音更显出她娇嗲的姿态。

“谢啦，拜拜！”玎珂扬手甩起翠钻镶嵌南海珠的手包便游蛇般扭腰走开，夜色中越显朦胧的后台幕帐叠盖，玎珂一袭象牙色勾墨荷旗袍衬托得她分外清雅，可那格格不入的浓妆艳抹竟也难挡绝色的轮廓。

“这玎珂小姐有点太大牌了吧？”说话的人仍穿着古朴的戏服，白皙的脸庞还残留着未卸干净的水彩，可眼眸却盯着那抹消失在门廊处的艳姿。

“谁让人家是角儿呢！”一旁的李老板无奈的摇摇头，转身背过手示意打扫后台。

正文 鸿雁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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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家刚烈的女主玎珂来啦！哈哈！

一群人不情不愿的抱起成堆的玫瑰花朝戏院外丢去，娇艳欲滴的玫瑰刚被丢出戏院便顷刻间被花童抢去，花童倒是兴高采烈。

自从上月这位玎珂小姐入主鸿雁戏院，每逢周五她一开唱便是车水马龙比肩继踵的抢票，公子哥各个手捧玫瑰只望一睹玎珂小姐的半抹风姿，奈何她却是倩影难寻从不见客，管你是权倾一时的军阀还是一掷千金的阔豪，她却总是唱戏拿钱走人，甚至连戏院的李老板也只知她叫玎珂，不知是真名还是艺名，她向来只字不提自己的姓氏。

“哎呦喂，我的角儿，您快点吧，下面都催了好几遍啦！”李老板心急火燎的从前台奔过来，却见玎珂依旧不慌不忙的画着一对青黛似水的蛾眉，玎珂瞧见李老板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由轻瞥了眼，“想看就得等！”几个字噎得李老板拽着自己的大马褂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这玎珂简直就是他戏院的命根，可今日连上海驻地的王师长也来了，她却依旧悠然自得任他人干等去。

“今日来的可是……”

清眸冷瞪竟把李老板吓得再说不出话，虽说他见过不少的世面，什么样的戏子到他这里都得服软，可偏偏这女子的雷厉手腕令众人惊厥，稍不高兴便甩手走人丢个烂摊子给他，似乎人家压根不在乎银元钞票，只当唱戏是取乐的玩意罢了。

“桃花扇！”三字从她口中轻跃跳出带着无尽的柔媚断肠，李老板却是一愣，“不是唱牡丹亭吗？”玎珂却是粉衣云鬓玉钗斜坠，俨然已是《桃花扇》中秦淮歌妓李香君的造型，她扬起修长的指尖捏若兰花，不管不问便轻履盈盈绕身上台去。

“改桃花扇！”李老板慌忙叫嚷着，后台更是乱成一团，众人纷纷更衣换装配合。

“快去换戏牌！”李老板有怒却不敢发，只得冲旁人吼叫。李老板本提议唱《长生殿》，可连戏牌都摆出去之时她却临时来兴改为《桃花扇》，李老板只差没气得一把掐死这个名伶，却又不得不阿谀笑意奉承。

李老板眼见玎珂移步台前，慌忙朝前座跑去生怕怠慢了座上之人。

下面早已是纷乱不堪，台上扮演明代才子侯方域的小生先出场，可依旧抵不住台下声嘶力竭的叫嚷声，来鸿雁戏院听戏的多半是豪门公子少爷，皆是冲着那句“玎珂艳色天下重！”来的，可玎珂偏要磨得他们没了性子才肯露面。

“秦淮无语话斜阳，家家临水应红妆。

春风不知玉颜改，依旧欢歌绕画舫。

谁来叹兴亡！

青楼名花恨偏长，感时忧国欲断肠。

点点碧血洒白扇， 芳心一片徒悲壮。

空留桃花香。”

字字珠玑只是轻吟并非唱，未见人先闻声，却听得台下鸦雀无声，静若坟冢。

诗刚落地众人尚未细细品味，忽见一把精致小巧的泥金扇由后台抛出，划下一条优雅的弧线，尚未坠地之际竟巧妙落入一只修长的纤手中。

众人将注意力集中在抛出的折扇时，她却悄然滑上台前稳稳接住象牙扇柄，众人视线一丝不差一毫不离的注视着台中央，折扇半遮脸庞，唯见一双瞳人剪秋水灵灵有神，光采溢目，照映左右竟令人心旌摇曳。

仿佛时间也凝固在这一刹那，美人只露眸，却足以令人浮想联翩。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寂静的戏院内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倒是格外响亮，形容杨贵妃的话拿来形容李香君必是不合适的。

“不是《长生殿》是《桃花扇》！”李老板尴尬的低声解释着，生怕成群的公子不乐意临时改戏，可他的声音却被如雷似雳的呐喊声掌声盖过，似乎根本没人在意玎珂是扮演杨贵妃还是李香君，只要她是玎珂就够了！

丽影徐徐旋转将折扇抛起，竟是一身粉衣摇曳裙袂层迭，长袖如水，镶嵌适宜的金簪挽髻下，却是一张肤若凝脂竟欺霜赛雪的脸庞，远望似朝霞炽染，近视仿出水芙蓉，明眸皓齿丁香微吐，折扇却也归顺般再次落入她的手中。

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低声浅唱辞藻华丽穿行，朱口轻启，声则平上去入之婉协，字则头腹尾音之毕匀，唱腔圆润柔美，身段轻盈舞姿曼妙，笙、箫、三弦、琵琶叠叠声起悠扬徐缓。

精致小巧的桃花扇在玎珂手中时而翻转甩开满张的扇叶，时而合并化作流丽悠远，舞曲相依竟仿若神妃仙子。

李老板慌忙接住玎珂随手扔去的假发髻，“我的角儿啊，王师长都连声称赞你呢！”玎珂却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兀自坐在镜子前卸妆。

李老板知道她每次唱完戏总是不吭声，自己只得凑着脸蹭上前讨好，不料“哎呦！”一声却被身旁的玫瑰扎了下。

“快收拾走，省得角儿看了闹心！”旁人赶紧把堆放不下的玫瑰搬出去，每逢戏毕都如此，成群的公子喊着玎珂二字却依旧被堵在外面。

“王师长想见见您？”李老板哈着腰探问玎珂，玎珂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肩头四颗星的师长，上海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就凭个师长还想单独见她？【奇书网﹕www.qinkan.net】

“让开！”不等玎珂回答，那王师长推开李老板就站在了玎珂面前，这个王师长刚在台下，玎珂也未看清，现在看来真是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整件军装穿在他身上跟个粽子似的，玎珂只怕他腰上的皮带会忽然乍断包不住他的肥腰。

“卸了妆居然比台上还好看！”所谓的王师长一口黄牙，色迷迷的盯着玎珂。

玎珂用袖子遮挡住鼻子，免得被他的口臭熏到，可这王师长还当她不好意思，更近一步居然拿短粗的手勾了下玎珂的尖下巴。

玎珂厌恶的别过头，掏出手中别致的勃朗宁手枪，竟拿枪口抵着王师长的油光满面的额头，身后侍卫纷纷举起枪对准玎珂，王师长顿时吓得直哆嗦。

“王师长，您不会不认识这枪上的字吧？”那王师长赶紧盯着额前的枪管瞧去，顷刻便成了斗鸡眼，镶嵌宝蓝色钻石的勃朗宁手枪上赫然刻着两字：钟离。

钟离？

那王师长先是一愣，恨不能跪下喊玎珂姐姐，整个上海谁敢得罪钟离家的人！

可他眼珠咕噜一转却笑着示意侍卫放下枪，“原来姑娘是钟离司令相好的啊！”王师长说着话慢慢挪开玎珂的枪。

玎珂差点笑出声，亏他想得出来，居然把自己当成父亲的相好，不过要说似乎也是，钟离家只有两个男人，一个是身在美国留洋的钟离钦，另一个就是父亲了！

“不过，”王师长却凑近玎珂，她恶心的赶紧再退一步，却发现身后竟是木桌，“钟离司令如今人在江浙，天高皇帝远，姑娘你说是吧？”

玎珂气得恨不能掴他一巴掌，父亲手下居然有这种人，难怪士气难以整顿，可她如今却是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眼见这王师长如狼似虎，玎珂紧张的手在木桌上乱摸，却无意间碰到一份报纸，上面居然印着一张冷峻的面孔，整行大字几乎遮盖住全部的版面。

玎珂冲着王师长莞尔一笑，满是娇嗲，“王师长啊，钟离司令是天高皇帝远，他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您肯定也有万种说辞，小女怎能和您斗呢！”

“哈哈，这就对了！”王师长见她如此乖巧，以为美人唾手可得，正欲拥入怀，谁料她却来了句，“不过，王师长可知道王允献貂蝉？”

玎珂说话间拽出王师长军装口袋里的怀表，她轻瞥了下时间，“就是不知道一会来的是董卓还是吕布！”

“少给老子绕弯弯，现在老子就带你带回去！”

玎珂眼看王师长动手动脚，却是大吼一声，“好大的胆子！”

“我玎珂乃是钟离司令准备送给北平少帅袁尘的，岂是你随便能碰？”

正文 戏若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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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少帅袁尘？

这王师长不是傻子，北平府上的少帅袁尘如今执掌大权，他此次前来上海，连钟离司令也急着从江浙往回赶，今日他抵达上海已是全国皆知的消息。

“姑娘，都是我瞎了狗眼！”王师长说着慌忙跪在地上求情，“我怎么敢碰少帅的女人啊！”

玎珂看他抱着自己的双腿，越发厌恶，“滚！”

王师长正欲逃跑忽然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转身仔细盯着玎珂上下扫视，“看什么看，还不快走？”玎珂有些底气不足，生怕这个王师长视穿自己的谎话。

可他偏偏迟疑了片刻，似乎觉得就这么逃走有些丢面子，竟背过双手迈着步子走到玎珂身边，“咳咳，我说姑娘，就凭你手里的一把枪，我就信你是少帅的女人？”

玎珂微低下头赶紧琢磨后面的答案，却眼见王师长眯着色目伸手去探她的身体，“要是你骗我，那我堂堂师长脸面何在？”

“不好了，师长！”身后忽然冲过来一个年轻的士兵，他毛毛躁躁的撞了出来，双脚叩地时军靴顿时发出有力的响声，王师长转身一脚踹在年轻的士兵身上，“没看见老子正忙着！”玎珂站在一侧紧握枪的手早已渗出汗水，如果不到紧急时刻她还不想和一个师长玩命。

年轻的士兵却立即从地上爬起来，铿锵有力的喊道：“报告，楼下停着北平少帅的车！”

“什么？”王师长惊呼一声，玎珂也紧蹙起眉，不会这么巧吧！

“是不是看错了？”王师长慌忙趴在窗户上朝外看去，戏院外繁华的街道上赫然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毫无疑问，此车全球也无几辆，国内除了北平少帅袁尘绝无他人。

“当真是他！”王师长吓得险些站不稳，他战战兢兢的盯着玎珂竟一句话也说不出，玎珂不知他从窗外看见了什么，反倒被他恐惧的眼神瞧得发怵，“我……”王师长只觉自己惹了最不该惹的人，竟再说不出下面的话拔腿就朝后门逃去。

看着王师长落荒而逃，玎珂实在不明所以，这个北平少帅居然比她爹钟离司令还管用？

“少帅，据说这家戏院很有名，要不要进去坐会？”何副官手握方向盘减速将车停在戏院门前，袁尘靠在后座的椅背上，他抬眸瞥了眼戏院正门的牌子：鸿雁戏院。

“这年头谁还来看戏，走吧！”袁尘的声音冰冷而毫无感情，“听说这家戏院有个绝色名伶，连舞厅都不如这里热闹！”何副官迟迟不肯移动，显然有些好奇，只盼望着袁尘答应能进去瞧瞧那位绝色名伶。

哼，袁尘鼻翼发出一声冷哼，不再说一句话却已寒透人心，何副官立刻识趣的踩动油门不舍的离开。

戏院内李老板眼见王师长成群人马彻底走了，方才上前打量玎珂，“我的角儿，您没事吧？”玎珂望了眼楼下，戏院外缓缓驰去一辆黑车，逐渐融入漆黑的夜色中，玎珂疑惑的摇摇头拽上那份报纸便走出门去。

“角儿，您下周五可千万别忘了，我们戏院二十年大庆全靠您啦……”李老板冲夜色嚷嚷着，早知人已心不在焉，却仍是一副卑贱的模样。

黄包车停在拐角处，玎珂如游鱼般从后门钻进，门后曼妙女子映着夜色如梦境中走来一般，“大姐！”

“嘘！”玎珂拿手指覆在她的唇上，牵起钟离弦逐步朝侧院走去。

“你没事别再往戏院跑了，要是让大娘知道，还不打死你！”

玎珂嗯了一声，捏了块银盘内的饼干继续看报，钟离弦也知道只要是玎珂觉得有趣的事，再怎么阻止都没用，自己倒无趣起来，“咦，真稀奇，你居然开始看报了？在国外养成的习惯？”

玎珂斜瞟了她一眼，两年半不见三妹是长得越发清秀古典。

再想到自己已满二十岁，居然能被母亲从美国骗回来相亲，本以为母亲思念过度病重，谁知抛下沈淙泉回来一瞧，母亲居然为她安排了两广军阀家的公子殷慕箫，玎珂气得看也不看他一眼便拂袖而去。

谁料上海是一来便不能离，母亲终日拿病来威胁，她不去相亲母亲就开始装病，真真假假实在看不清，可总不能拂逆的伤了母亲心，她只得每日敷衍应付，比赶班还累，每日都要相上几位公子少爷。

玎珂为了调节心情居然跑去戏院当起了名伶，每逢周五就得到台上唱一段，这瞒天过海之事玎珂毫不在乎，却把钟离弦吓得要命，谁让玎珂的戏功全是她教的呢。

“这上海报社怎么净拍马屁！”玎珂叫着拿报纸给钟离弦看，钟离弦瞟了一眼，“咦，这不是北平的少帅吗？真人可比照片俊朗多了！”

玎珂瞧着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已是雾薄孤山，犹如君临天下。

真人可比照片俊朗？

玎珂倒是摇摇头不信。

钟离弦笑着眯起好看的眼眸，“信不信由你，等他来和你相亲时你可好好瞧瞧！”

玎珂气得跳起来追着钟离弦打闹，“我看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干脆让他跟你相亲算了！”

钟离弦也嘴不饶人，“少胡说，谁的情人，钟离玎珂的！”两人追逐打闹屋内顿时姐妹情深。

而遗落的报纸上印着偌大的标题“北平少帅袁尘来访上海”下面一一将他的生平介绍：

北平少帅袁尘乃北平司令幼子，年方二十六，早年丧母，留学于美国空军军事学校，长兄早亡，次兄袁赟三年前遭刺杀身亡，北平司令伤心过度病重，在万难之际，司令不得不选用侧房所生的袁尘，而北平少帅临危受命……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不要再去戏院了！”钟离弦气得拿起枕头砸向玎珂，玎珂却腰身一转巧妙的避开了。

玎珂照旧身着旗袍，“好好好，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你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

“没办法，今天可是鸿雁戏院二十年大庆，我早就答应老板了，我保证这次之后再也不去了！”

钟离弦听着玎珂的保证，无奈的叹了气只得由着她。

这次去了之后，就安心在家等沈淙泉吧，一想到他玎珂就不觉笑意盎然，半年的时间他应该快毕业回国了！

“李老板？”漆黑的后台一片死寂，玎珂的高跟鞋险些被地上的电线绊倒，“哎呦，李老板，没见过侬这么小气的，怎么连灯也不开？”

话音刚落，刹那间后台灯光通明，玎珂慌忙用手挡住双眸，刺眼光芒下的一片空白逐渐变得清晰，杂乱的后台里李老板和伙计居然被捆在一起，李老板一瞧是玎珂呜呜直叫，可被堵着的嘴却发不出一声。

“玎珂小姐！”玎珂匆忙去摸包中的勃朗宁手枪，眼见何副官一袭军装，胸前的勋章却刻着显眼的京字，北平来的人？

玎珂的手放在包内，她见何副官笑盈盈走来，看似温和却带着警惕，“玎珂小姐，今日我们少帅包下整场只为听您一曲！”

少帅？

这两个字犹如当头棒喝，玎珂嘴里暗骂王师长这个混蛋，居然当真把少帅搬来施压！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天知道这个少帅打着什么主意，万一把她的话当真，她这最后一次演出算是真的有去无回，晚节难保！

“玎珂小姐？”

“啊？”玎珂回过神却淡然一笑，“您捆着他们谁给我化妆啊？说是听我一曲怎么搞得这般严肃？”何副官点头示意侍卫放人，可他看玎珂的目光异常小心，想必王师长说过她随身带枪的事。

“抖什么抖？”玎珂怒斥化妆的伙计，显然他是被吓呆了。

她坐着任由旁人为她化妆，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大不了就跑，难不成他个北平来的少帅还敢跟她在上海叫板？

“我的角儿，您今天……”一听到李老板喊她角儿，玎珂就烦躁得头发晕，明白明白，明白啦！

无非就是李老板要她别惹事，好好侍候北平少帅。

戏院二十年庆，玎珂一改往常甜腻的唱腔，居然要唱《花木兰》，她生于上海有着吴侬软语，而这出戏却是浓重的北方豫剧，起初李老板觉得豫剧对上海人太过陌生，而且玎珂的腔调难以驾驭，可说到底人家是角儿，万一玎珂不肯唱别的，自己说不定就死在了何副官的枪下，轻轻一瞥李老板就只得低头同意。

“少帅，玎珂小姐马上就来！” 何副官恭敬的半弯下身伏在袁尘耳边小声说道。

正文 再次相遇

作者有话要说：</br>这一章和第一章很类似，是回忆之后的内容，除了最后几段有所不同，大家多多收藏，支持哦！

袁尘没有回答，只是挥手示意何副官离开，何副官有力的叩响军靴简单的行了军姿，立即躲进四周的黑暗中，却看得清袁尘嘴角不经意的上扬，他双眸犹如烈火，一路摧枯拉朽直焚烧到人的心底。

“三年了！”袁尘像自言自语又似在对谁小声低吟，他看似镇定自若，目光却不离不弃的紧盯着垂地幕帘的戏台，三年了，他终于能再见到她了!

三年前的上海街头，雪白色的洋装湿嗒嗒的贴在她的后背上，漆黑的卷发带着水滴一丝丝渗透衣襟，她不由微缩起双肩，仿若受伤的小兽一般，细弱的腰肢更是不盈一握。

那时他们的距离不过横着一条短街，他却错失了她。

两年前的美国，茶色玻璃外一袭红装在白天雪地间分外刺眼，瞳孔中烙印下她如火似血的红艳背影，犹如雨打红荷，却点点打在他的心跳间，直至蔓延到他的呼吸中，竟是如此的鲜润夺目。

那时他的指尖只差半寸就能拥她入怀，她却扑进了另一个男人的怀中。

她修长如柔夷的手指游动在黑白键盘上，跳跃的指尖滑过琴键，乐曲在优美而柔情的喃喃细语中结束，她从容地完成整篇乐章，却起身站在钢琴前坚定的说：“Just for You!”

那时袁尘就在饭店昏暗的隔间内，她竟在对另一个男人炽热的表白。

他曾经以为她已随风而逝，一切都变得云淡风轻，可当此刻他再次回到黑暗中，所有的回忆如同汹涌的海浪铺天盖地袭来，不断的拍击着敲打着，袁尘只觉自己已被嫉妒折磨得近乎发狂，原来整整三年，他从不曾有一刻忘记过她……

序幕徐徐拉开，空荡的戏台下仅坐着袁尘一人，何副官站在他的身后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光影交错间隐约可见不少持枪侍卫立在角落处。

袁尘伸手扯了下戎装内紧扣的衬衣，衣领似乎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双手交叉放于膝上，急促的呼吸却泄露出他的紧张。

台上顿时灯光璀璨，一抹倩影顺着灯光徐徐转出，女子却是背身而对，时而微抬皓腕，时而轻舒秀手，手中花枪竟转得眼花缭乱，玉袖生风。

细长的花枪转甩划，流水行云龙飞凤舞却不及她的背影风姿绰约。

昏暗的戏台下，摇曳的灯光中尤可见一对冷眸，傲似寒冬的独梅，他嘴角看似无却有的微勾。

果然是她！只要一个背影他就能一眼认出她！

袁尘的喉结上下移动，他几乎紧闭呼吸，生怕一不留心她便会破茧而出化蝶而去，目光更是一寸不差，顺着她的背影缓缓移动。

一瞬间，她忽然侧脸回眸，眉蹙眸闪男装女相灵韵散溢。她微仰首凝立，脚步轻云般慢移。

台上女子缓缓转过身，眼眸恰好对上袁尘，却是不卑不亢，睥睨的神色中甚至略带鄙夷。

袁尘双手紧握露出发白的骨节，连同心也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她正是何副官口中的绝色名伶玎珂小姐。

玎珂肤若凝脂，雪肤红唇相映，回眸间却明净清澈，双眸如星复作月，朱唇轻启，柔媚的声音却带坚毅，字字铿锵有力，花枪在手如旋风般疾转，鬓珠作衬胭脂气浓，戎装战场却是绝代风华。

玎珂字字珠玑莞尔唱来，脚步轻盈身体缓缓旋转，刹那间花枪居然脱手而出，如利箭般离弦飞去，直朝着袁尘扎来。

黑暗中看不清袁尘的表情，他却稳坐泰山波澜不惊，花枪尖锐的箭矢闪着寒光瞬间撕裂空气，何副官正看得认真竟是不留意，他眼疾手快却不及花枪速度。

“嗖”的一声滑开空气，花枪如利箭般竟稳稳立在了袁尘面前的木桌上。

如四两拨千斤，花枪轻易滑出她的手掌，木屑顿时四溅，竟足足在木桌上扎出了半寸深的痕迹，袁尘却轻瞥了眼竖立在自己面前的花枪，居然面无惊色！

玎珂甩出花枪便急奔向后台，何副官掏出手枪却立刻被袁尘制止下，袁尘不但不气，反而眯得狭长的眼眸略带笑意。

玎珂掂起包还没跑出两步，“啊！”猛的尖叫出声，整个身体顿时一个踉跄，竟忽然被人从身后揪住了一倾长发，她下意识转身抬腿便踢去，却瞬间被有力的手掌紧握住了膝盖。

袁尘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后台纱帐帷帘卷着秋风摇荡，玎珂右腿的膝盖还被他握在手掌中，另一只手已牢牢的按住了她的肩膀。

这姿势太过暧昧，连玎珂也忍不住满脸通红，可眼眸前的人却携来无边的柔情，正如钟离弦所说的，真人可比照片俊朗多了！

他一袭军装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终身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如一潭深水直淹没得人无处喘息。

袁尘本想开口，他有太多的话要问她，她叫什么名字，她来自何处，为何要在上海美国不断搅乱他的心，可僵持了许久问出口的却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而略带慵懒，如爆发在黑夜里的烟火，展开的刹那便绽放出朵朵内敛的茶花。

玎珂直觉心跳得慌，以为他问自己为什么要拿花枪扎他，竟不慌不乱的莞尔一笑，敢对上海司令的长女如斯，拿花枪吓你算是轻的！

她的一颦一笑入骨三分，他的心却在不觉中一口口被她吞噬着。

“少帅？”玎珂朱唇吐幽兰，眼眸满是勾魂的妖媚，手如丝绸般滑过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却慌忙朝包里乱摸。

少帅？

袁尘一怔，心早已被她的话语熔化了。

玎珂的手如同一块薄冰，慢慢顺着他脖颈滚烫的肌肤触摸着，生硬的勾引却已撩拨得他心猿意马，袁尘伸手想去碰她娇嫩的脸庞，可轻瞥间竟注意到她另一只不安分的手。

她在掏枪！

袁尘倒不惊不慌，反而干脆紧随着她的引诱，笑而不答的将她的双手剪在背后，直接逼迫她紧靠着自己的身体，让两人的脸庞紧紧贴在一起。

“玎珂小姐，莫不是在找这个？”

精致的勃朗宁手枪赫然握在袁尘的另一只手中，冰冷的枪管对准她的太阳穴，他们居然趁她上台之际把她的枪拿走了！

“卑鄙！”玎珂瞬间失去了方才的娇媚，紧蹙着双眉狠狠吐出两个字。

可她却不知道自己蹙眉生气的样子，犹如午夜摇曳的花枝，无意间却散发着更诱人的清香。

袁尘再也忍不住竟低头吻了下去，他一手拿枪抵住她的额头，另一手将她的双腕扣在身后，她抵着墙壁的身体丝毫也不能挪动。

他的舌尖巧妙的撬开她的贝齿，贪婪而渴望的游动着，玎珂使劲扭动着挣扎着，他却如一堵巨墙纹丝不动，袁尘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强烈而霸道的袭来，不容半分反抗。

忽然玎珂上下贝齿用力咬下去，顿时一阵血腥味滚动在他们的唇齿间，袁尘冷哼一声，轻蹙了下眉头却依旧不肯放开她。

“袁尘？”

熟悉的声音刹那间撕裂这暧昧的空气，阴暗的后台层层帷帐纱帘间，却可清晰的看到对面竟是一行人走来。

“钟离叔叔？”袁尘松开怀中的玎珂，回眸去看卡其色军服的人。

玎珂趁机推开他如滑鱼般溜走，袁尘不及反应，正欲抬腿去追，却再次听见身后人的叫喊，他不舍的回头凝望着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却只能转身将手枪塞在腰间，用拇指随意揩拭过嘴角的血迹，便笑迎着撩开帷帐走了出去。

玎珂对着镜子小心将蜂蜜涂在洗干净的唇上，这是她历来保养唇部的方法。

方才的一幕依旧脸红心跳，幸亏自己跑得快，不然被父亲逮住还不打死她！

看着镜中越发美艳的女子，他居然敢一手拿枪对着她的额头，另一手将她的双腕扣在身后，他的舌尖巧妙的撬开她的贝齿，贪婪而渴望的游动着，任她如何扭动着挣扎着，他却如一堵巨墙纹丝不动，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强烈而霸道的袭来，不容半分反抗，就连自己咬破了他的嘴角，他居然都不肯放开。

不能想！不能想！

流氓！流氓！玎珂恨不能将这些记忆赶出自己的头脑，一个回身倒在床上，应该想想淙泉何时归来！

正文 调查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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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声响，屋内的青瓷器被摔得粉碎，“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找不到！”何副官站在一侧不敢吭声。

王师长却卑贱的奉承着，“少帅，您为何不拿这手枪去问问司令？”

袁尘瞥了眼桌子上的勃朗宁手枪，“她说自己是上海司令要送我的礼物，万一不是呢，你们也不动动脑子！”

他靠在沙发上按了按太阳穴，额头突突跳得直痛，天知道她的话有哪句是真的，若她真是上海司令讨好送来的美人，他必收无疑。可上海司令出现在戏院，说是连夜赶回陪他看戏，而她又随身携带如此贵重的手枪，显然不是一般的名伶。

那她到底该是什么人？

他必须要找到她，他不能再等三年，不能再错失她了！

“小人实在不知啊！”

袁尘靠着真皮沙发，何副官一把拽住李老板的衣襟，掏出枪狠狠对准他的额头，“李老板，你连自己戏子的身份都不知？”

李老板吓得欲哭无泪，“小人当真不知！如今人人都去舞厅，哪还有人听戏，我都打算关了戏院，谁知那个叫玎珂的女人跑来，她说要唱红整个上海，我一问她真名她就掏枪对着我，吓得我连契约都没让她签！再说她后来当真是红了，每逢周五戏院爆满，我也就不再问了，反正角儿来唱我给钱就是！”

一问她真名她就掏枪，唱戏耍花枪扎向他，袁尘端起玻璃杯内的伏特加一饮而尽，嘴角被咬的伤口依旧刺痛，她居然比这酒还烈！

“少帅，这旗袍出自上海最好的裁缝店，据裁缝说是上海司令身边的副官拿来的尺寸。”

果然和上海司令有关！

不管她是上海司令的情妇，还是馈赠的礼物，他都要抢来！

袁尘伸手抚摸着挂在衣架上的象牙色旗袍，墨荷绽放在绸缎间，想到她耍了花枪还不及换衣，居然穿着戏袍就逃走，袁尘不觉嘴角微微上扬。

何副官瞧着袁尘对一件旗袍发笑，更加疑惑。

何副官开动黑色的劳斯莱斯，从后视镜内看到袁尘身着一袭黑色西装，还不忘对着后视镜端正自己的领带，何副官看着便打趣说道：“少帅，您都这样了，还如此注重仪态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袁尘却不觉好笑，依旧严肃勃然英姿，“军人自当端正仪姿，别失了我们北平的脸面！”

何副官嗯了一句，说什么端正仪姿，整日找那个名伶找得发疯，上海司令为他举行了欢迎宴会，一大早就问哪件西装合适，何副官第一次发现袁尘这样在意着装，哪件才能不失咱们北平军人的威严啊，这件会不会太严肃了？这件会不会太戏谑了……

上海府邸内袁尘和钟离司令寒暄问暖了一番，他便开始左顾右视找心中欲寻之人，舞池内灯光旋转，却摇曳得他愈发心神不宁。

“这就是少帅吧？”妖娆的身段转进司令怀中，司令笑着介绍，“二女儿钟离媚，”浓妆艳抹的女子红唇妖冶，盯着袁尘的眼眸勾魂夺魄，却不免显出几分庸俗，“三女儿钟离弦！”钟离弦一袭浅青色旗袍，清雅灵秀如水蜿蜒，却终不是袁尘所寻之人。

正如司令当年所言，玎珂是绝美无伦的牡丹，万花莫敢争奇斗艳，可骨子里却是堪比男子的争强好胜，看似千娇百媚罕见的尤物，实则难以驯服的野兽。钟离弦乍看下容貌略逊于玎珂，却是空谷幽兰美而不艳，媚而不俗，三千丈旖旎如画。

可他唯独不提二女儿，只因二女儿钟离媚虽美，可到底是过目即忘，和尤物般的大姐清雅的三妹比起来，实在太过些许平常。

“你大姐呢？”司令同二女儿说话并没有了方才的和气，“我怎么知道！”钟离媚嘟囔了句却又不敢大声冲司令说，司令显然对这两个女儿都不太耐烦，吼道：“快叫你大姐过来！”二女儿钟离媚没好气的起身离开，她扭着妖娆的身段却回眸冲袁尘一笑，袁尘早已烦躁不安根本无视她的存在。

钟离媚方才看见玎珂下了楼，玎珂说不喜欢舞厅内的气氛，闷得心慌要到院内走走，她也自知凡是见过玎珂的人皆连连赞美，一听玎珂不来她倒乐得开心，赶紧跑去瞧瞧炙手可热的北平少帅，谁知碰了一鼻子灰，父亲居然让她去寻玎珂，她可不干，转身狐媚的蹭到两广少爷殷慕箫的身边。

袁尘是心急如焚，眼看司令是打算将自己的大女儿介绍来，名伶算是无戏了，想着愈发难受便借口去洗手间踱到院内，司令的府邸是改自前清王侯的府院，又幡然一新盖得中西结合。

亭台楼阁如画，环山绕水恰似迷宫，袁尘走得也发晕，干脆映着傍晚的余晖趴在桥栏上抽起了烟，一池湖水碧波荡漾，大理石的雕栏格外冰凉，晚霞余晖如金子般镀在似镜的湖面上，袁尘掏出烟依旧抽着，难道真要再隔三年才能再见她一面？

“唉！”一声婉转的长叹传来，隔着烟雾袅袅间他侧目远望，竟是她！

她安静的趴在栏杆上，短款的旗袍勾勒出优雅的身段，一刹间如火球腾空，凝眸处彩霞掩映。

袁尘的烟闪着白光坠入湖水中，眼眸中瞬间光影万千，玎珂直觉耳根发热，偏头望去也是一怔，居然立刻拔腿就跑。

袁尘眼见慌忙追赶，可她穿着高跟鞋哪里是他的对手，刚起步就一把被来人拥入怀中，他喘着气双手扣在她的腰上不容她挣扎，袁尘从背后紧紧搂住她，俯下身下巴恰好咯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顺着她的脖颈传来，倒骚得她有些发痒。

他像恳求一般喃喃着，“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他的话语柔情似水，溺得人无处呼吸，玎珂的心也不由一软，却转念：他莫不是疯了还是认错了人？

这样想着她竟不顾那么多，朝后用力一踩，袁尘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居然脚刚好往后一退，玎珂的高跟鞋反而重重落在了地板上，倒咯得自己生疼。

袁尘有些心软，赶紧松开了她，可紧拽着她的手依旧不放，他有力的手掌像铁钳一般，毫不理会她的反抗。

“你好大的胆子，还不放开我！”

袁尘却转过头，捧起她较小的脸庞，玎珂顿时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竟恍神的愣住了，“别担心，我这就带你去见司令，我一定会让他把你送给我！”

送？

你当我钟离玎珂是什么东西？说送就送？

可一想到要是见了司令，她私自跑去当名伶的事被母亲知道了，她不被打死才怪。

“你知道我是谁吗？”玎珂对上他炽热的眼眸。

正文 衣香鬓影

作者有话要说：</br>大家多多收藏哦！谢谢！

“不管你是司令的情人还是姨太太，我都要带你走！”袁尘却不管不顾只钳着她的手直往前行。

司令的情人还是姨太太？

天啊，她可是司令最宠爱的嫡亲长女！

玎珂想开口可想到事情败露，母亲那凶神恶煞的眼神，她估计哭得连命都没了。

“我不去！救命啊！救命！”袁尘使劲拽着她往前走，玎珂气急败坏的死命向后扯，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玎珂的高跟鞋生生在地上划出了一条痕线。

“袁尘？”

这一声两人刹那间呆若木鸡。

不知是玎珂鬼哭狼嚎的求救声太大，还是司令见袁尘许久不回，竟前来寻找。

谁知却见他们两人手牵着手，司令也顿时愣住了，尴尬的瞧着他们。

袁尘倒是先整了整衣襟，露出一排整齐的皓齿，“陈叔叔，这位……”袁尘指着躲在他身后的玎珂正欲开口，谁料司令倒先笑了，“哦，这就是长女钟离玎珂！”

钟离玎珂？

她居然姓钟离？

那时司令夫人在一旁冲佣人小声催促，“快去给玎珂打扮漂亮些，莫要失了礼数，还有赶紧催她下来！”

当年何副官笑着打趣：“听说这司令嫡亲的大小姐是个出了名的美人！”

“二帅惨遭枪杀，还望少帅节哀顺变，息女玎珂留洋美国，暂不前往北平汇文大学……”

他竟从未注意过，玎珂，玎珂，绝美玉珏。

原就是她！

他和她竟一次又一次的错过！

“玎珂见过少帅！”钟离玎珂顷刻间从方才的叫嚷变得恬静有礼。

袁尘一时缓不过神来，她去美国留学他曾见过，可为何前几日却变为了名伶？

司令故意走在前面，留玎珂和袁尘在后面跟着，“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把戏院的事说出来，看我不撕烂你的嘴！”玎珂在后面小声嘟囔，生怕她父亲听到。

撕烂他的嘴？

放眼全国，不要说在北平，就算飞扬跋扈的河南军阀苏琛泽也不敢对他这么说话！

袁尘却不气不恼，竟淡然一笑，“看你的表现！”

“你！”玎珂伸手指着，恨不得和他比个高低。

“玎珂，你在后面嘟囔什么呢？”

呵呵，玎珂立刻冷笑起来，一副乖巧的模样甜甜的答道：“我在给少帅介绍府邸的构造呢，这可是父亲专门设计的！”

一说到府邸司令算是来了劲，他一直以自己设计了整座府邸而自豪，却殊不知人人都埋怨，府邸太复杂整日迷路，玎珂倒顺着父亲的脾气赔笑赞扬起来。

袁尘一愣，瞪大眼睛望着玎珂，什么府邸构造？

玎珂却扭过头不管他，晾着他和司令侃侃而谈。

“啊，对对，我就看这宅院不同寻常，原是司令亲自设计的啊……”玎珂一声冷哼，真是个马屁精，昂头便走在前面，甩下袁尘和父亲在后面谈论。

“你何时跟袁尘这般熟了？”

灯光奢华摇曳，荡漾的却是杯中酒水，觥筹交错，放眼望去尽是衣香鬓影，面对司令的问话，玎珂转过头却恰巧和袁尘的目光撞上，他在不远的人群中举杯相邀，视线竟横过舞池直视而来。

“我和他不熟！”玎珂倔强的低垂眉眼。

恰在此刻，舞池的靡靡之音顿时变为欢快的乐曲，男子纷纷邀请美人上场，司令站在玎珂身边，不少人探头探脑又不敢上前。

“你这丫头，”司令想骂，可终究宠爱玎珂，便叹气道：“跟袁尘跳支舞去！”

“他又没请我！”玎珂丝毫不回应父亲的命令，转身间却见一只手摆在自己面前，“不知能否请玎珂小姐跳支舞？”他一袭黑西装映着灯光，半躬着身子伸出手，颇像从油画中走出的王子，令人不觉心神恍惚。

司令恰如其分的在玎珂身后推了下，玎珂不留心竟一个踉跄跌进袁尘的怀中，任他挽起手踏入舞池中。

“你到底想干什么？”玎珂没好气的随着袁尘起舞。

舞池内的女伴皆是洋装旋转，裙袂飘扬，玎珂的一袭旗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过去从不穿旗袍的她，自从沈淙泉那句，我本就不喜欢这些西洋玩意，她就疯了似的不再碰洋装。

袁尘前进左脚,玎珂后退右脚，踏着舞步洒脱自如，他的手紧搂住玎珂的腰，“我说过了，我要带你走！”

“就凭你？”

乐曲骤然转急他步步逼近，她脚尖落地逐渐退后，可腰间的手却不容她离开半步，“没错，就凭我！”他急促的呼吸将她团团包围。

玎珂愈发觉得他的眼神可怕，在灯光下有种说不出的炙热，她不由后退一步，却无意间撞到身后跳舞的人。

“不会跳还是没长眼？”尖锐的叫声吓得玎珂连忙道歉，转身却瞧见是二妹钟离媚，钟离媚看自己骂的是玎珂，毕竟是最得宠的大小姐，她一个侧房生的女儿向来和别的子女不合，对这个大姐更是阴阳怪气，可又不敢再说什么，只得沉下脸和男伴走出舞池，挽着男伴的手臂却回眸冲袁尘一笑。

玎珂想解释什么，却未料袁尘手下一紧，搂过她细瘦的腰肢转起，玎珂忽而再次被他猛拽进怀中，他绝不允许她的分神！瞬间竟踏着舞曲继续旋转起来，袁尘以左脚为轴，玎珂以右脚为轴，愈转愈快，灯光下她轻盈优美，飘忽若仙的舞姿，更衬托出她仪态万千的绝美姿容，漂亮的一百八十度旋转轻盈流畅，并合开放滑出玫瑰般的圆弧。

一曲结束，男女舞伴退出舞池，掌声四起，惊赞之声不绝于耳，玎珂猛然回身，撞在他坚实的胸前，她美目流盼，袁尘直觉心口激荡。谁知玎珂脚下飞快，竟卯足了力气，使劲踩了他一脚。

袁尘想叫可憋红了脸也只能忍着，“这次踩中了！”玎珂笑盈盈的款着三妹钟离弦离去，这一脚可不轻，她八厘米的高跟鞋算是狠狠的出了口气。

正文 最后坦白

“玎珂，你明日陪少帅去逛逛！”眼见父亲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推去北平。

“不行！后天钟离钦要回来，我明天得准备下！”玎珂显然说话有些心虚，沈淙泉后天就要回来了，她自然要好好装扮一番，亲自去码头迎接，可父亲却逼她整日陪着那个北平来的少帅。

“准备什么？钟离钦后天回来，这一大家子都不会准备？”

三年前逃过一次，现在梦魇却又归来，玎珂气急败坏死活不肯同意，可抬头对上母亲不容质疑的双眼，居然吓得点头应许。

正如行素所说，玎珂看起来性子极烈，可骨子里终究是传统观念，所以她不能离开家族，更不能像行素那样云游四方。

玎珂躺在床上玩弄着温润的寿山石方章，篆体的小字依旧清晰，正如沈淙泉在她的心里谁也不能磨灭。

第二天玎珂只得老老实实被套上一身淡紫色洋装，她虽不愿意却异常惧怕母亲，母亲对昨日她穿旗袍跳舞极是不满，今日更隆重的为她打扮一番。

反正明日淙泉才回来，到时立刻换上旗袍，再说淙泉也说过洋装穿在身，我心依旧中国心。玎珂这样想着便有了些许精神，坐上少帅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出门去了。

在车内一开始玎珂怄气似的不吭声，谁知开车的何副官和袁尘都静得可怕，玎珂坐了会便左扭右扭，“这车我能开会儿吗？”

何副官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也忍不住扑哧笑了，这个大小姐混去当名伶，现在又要开车，“你有驾照吗？”袁尘倒先开口问。

玎珂和袁尘皆坐在后排，她看着垂涎已久的爱车欲罢不能，“懒得去考，反正我开车没人敢拦，让我开会儿嘛！”

开车没人敢拦？

何副官更不能让她碰少帅的爱车了，一语双关，谁知她是开车一路飞飙没人敢拦，还是因为她是司令家的嫡亲大小姐！

玎珂俯身依依不舍的盯着何副官手中的方向盘，却被袁尘拽了过去，“坐好！”

“哼，不就个破车吗？我以后开着保准你们谁也追不上！”

车停在泰晤士小镇，袁尘在国外读书多年不知何时倒养成了绅士性格，下车后亲自为玎珂开车门，牵她下车甚至专门伸手帮她挡车顶，这倒让玎珂改变了对他家土匪出身的观念。

泰晤士小镇位于上海的西南边，是上海历史文化的发源地之一，从公元751年建县到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这些年间，它就一直是个经济文化比较发达的城镇。

沿着入口处一路漫步，有如置身梦境，氛围和风貌区别于别墅区的小镇，沿袭了传统英伦风情的街区错落有致。

“有点亚拉巴马州的感觉！”袁尘感慨着，没想到浮躁的上海竟还有这种地方。

亚拉巴马州，山茶花的国度，她在教会女校，沈淙泉在相隔一条街的空军学校，那里有太多太多美好的回忆。

司令专门嘱咐何副官，亲自指点路线，本以为玎珂和袁尘都曾留学国外，西洋建筑能为两人带来共同的回忆，可阴差阳错，她的心却依旧飘零在海外。

哥德式天主教堂，巍峨的英伦城堡，英式拱桥横跨小泾，鲜红的墙壁，黑瓦白窗，就连路灯路牌都无一例外的有着极其统一的英伦特色。

走在异域风情的景致中，何副官远远的跟着他们，可若隐若现之间却有军人手握枪支立于隐处，玎珂并未太注意，倒是袁尘嘴角一勾，司令竟如此重视这个女儿，连出游也暗中派人保护。

阳光洒在袁尘的肩膀上，军靴踏着英式小路踢踏作响，她的洋装裙摆飘扬，别有韵味。

“哎呦！”她脚下一痛，身子朝一边倒去，袁尘匆忙伸手搂住，她竟顷刻歪倒在他的怀中，两人眼神对视，刹那间心却咯噔一声，仿佛也被崴了下。

“怎么了？”他将她扶到街边，伸手去脱她的高跟鞋。

玎珂却猛打开他的手，竟脸色微红，阳光下他却轻轻一笑，犹如万里晴空，“没事。”小心的脱下她的高跟鞋，某个瞬间玎珂只觉他竟这般像沈淙泉，那时沈淙泉亲自帮她脱下短筒刀冰鞋，他的手温柔的轻滑过她的脚踝。

“鞋跟断了，脚好像有点崴着。”玎珂回过神，自己的黑色高跟鞋一只的跟居然短裂开来，“怪了，这还是新鞋子！”她说话间眼神里尽是怜惜，不是怜惜自己的玉脚，而是怜惜一只断了跟的高跟鞋。

“谁让你踩我，这叫报应！”袁尘倒幸灾乐祸，玎珂昂起头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谁料袁尘一使劲竟将裂开的鞋跟掰了下来，“你干什么？报复我？”她还未说完，他却伸手脱下她另一鞋子，也干脆的掰断鞋跟。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袁尘说着将两只平跟鞋摆在她面前。

玎珂有些尴尬，原来他是将两只鞋的跟砸掉，为穿起来更方便些，玎珂不想道歉，只是嘟哝着掩饰自己的尴尬，“这鞋很贵！”

“回去我送你十双便是！”

十双？纨绔子弟！

身后是维多利亚式的建筑，阳光下袁尘亲自为她穿上鞋子，丝袜包裹着小巧的双脚慢慢伸进去，他细心帮她套上掰去跟的鞋子，袁尘半跪在地上，像极了国外男人求婚时的样子，而玎珂如同试穿水晶鞋的灰姑娘一般。

她将垂下的发丝别在耳后，温和的天气竟额头微出汗，“我们回去吧？”玎珂点头表示同意，却许久才将手放在他的手掌上，起身的瞬间脚下微痛，一时未站稳竟再次倒在他的怀中。

玎珂挣扎着慌忙站好，可显然难以迈步，“我背你吧？”他说着问句却是不容她回答的肯定，转身蹲下等她伏下来，玎珂看着袁尘宽广的后背，他怎么和自己一个性子，倔强锲而不舍更不容别人异议！

淙泉面对这样的自己，会不会很讨厌？

“快上来！”望着袁尘蹲下的背影，玎珂犹豫了片刻，轻趴下伏到他的背上。

因为爱过所以更懂得付出的痛苦，那时她千方百计却换不来沈淙泉一瞥，有时她在想也许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漠然，太过冷漠，冷漠得连心也干枯了。

她由他背着自己，也许有着如此相似的同情，连并同情她自己。

“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背女孩子！”袁尘说话间透着轻快。

“少帅，”

玎珂忽然喊他，袁尘的步子逐渐减慢，细心听她下面的话。

“我有心上人了！”

正文 命中犯水

“我有心上人了！”

那时的亚拉巴马州秋色袭人，秋日金色的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沈淙泉背着玎珂踏在落叶上发出咯咯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金菊的芬芳，一阵凉丝丝的秋风吹来，玎珂不觉缩在沈淙泉的背后，趴在他的背上满是甜蜜，心脏紧贴他的脊椎跳动着。

玎珂看不清袁尘的表情，只是伏在他的背上，修长的洋裙盖住脚踝，手里提着的鞋子前后晃悠，鲜红的墙壁，黑瓦白窗间映着他们的身影。

袁尘眼眸昏暗，像被蒙上了一层薄雾，逐渐看不清，身体微微一颤，却朗朗笑了起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也有心上人！”

玎珂有些怀疑，他却强笑着，连心也被撕得粉碎，从上海到美国她扑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他如何不知，可他就是不相信，他偏要固执的等着，也许是无期的等待。

“我当然有心上人了！她的照片还在我钱夹里呢！”袁尘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澜，却是暗藏汹涌。

“想不到你这么romantic！”玎珂在他背上咯咯笑着，却看不见他眼眸间的伤痛。

到家门前玎珂把袁尘打发走，便由佣人扶着进去，可她却不知身后灼热的眸子始终凝视着她，总是背影，为什么她总要拿背影对着他！

“疼死我啦！”一到家她就鬼哭狼嚎的叫嚷起来，不见有人出来接应，她更吼得厉害。

刚踏进屋内，却瞧见一群人围着钟离钦嘘寒问暖。

钟离钦？

怎么今天回来了？

不是明天吗？

半年未见的钟离钦越发卓尔不群，眉宇间透着凌然，连父亲也连夸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到底是不一样！

玎珂左右视之，竟毫无行素的踪影！

难不成早已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三娘身体不好，这些都是国外的补品，三妹拿给三娘吧！”钟离钦居然一一将礼物赠人，这实在和平日寻花问柳的钟离钦判若两人，连平时嘴恶的二娘也连笑，“呦，玎珂还空着手回来，不想还是大少知道惦记人！”

玎珂站在门口懒得理会他们，“你脚怎么了？”大夫人见女儿走路一别一拐，慌忙上前询问，“没事，走路不小心崴了下！”司令也紧张得赶紧安排人去扶她。

“这个袁尘怎么如此不小心，陪你出去还能崴着你的脚！”大夫人一旁嘟囔着，二夫人眼眸一转，却和二小姐钟离媚会心一笑，“我就说这个少帅不是贴心人！你瞧报纸上说他一来上海就勾搭戏子！”

二夫人说话时格外强调戏子两个字，生怕别人不知道三夫人是戏子出身，而她以为自己称得上大明星，可说到底在过去也是戏子罢了。

倒是出身高贵的大夫人先开了口，“老二，你少说句吧！”

二夫人没讨到趣，拿着礼物款着女儿便离开。

玎珂匆忙脱去洋装换上旗袍，脚擦了药却不敢再穿高跟鞋，只得选一双平底鞋出门去，趁着傍晚天色昏暗，大家都只顾着庆贺钟离钦的归来，她一溜烟拦了辆黄包车便奔往陈副官家中去。

半年里她旁敲侧击，打听到沈淙泉和母亲皆住在其舅舅陈副官家中，黄包车一路狂奔，不远的陈副官家在她看似却远如千里，司令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居然把她支走去陪袁尘，竟错过了去码头迎接沈淙泉。

玎珂回想着种种和沈淙泉见面的情形，她该如何笑每句话该怎么说，徘徊在陈副官家门前许久，最后按下门铃，没想到却是晴天霹雳。

“淙泉啊，他刚回来太累，已经睡下了，要不大小姐明天再来吧？”陈副官温柔的问候，却是冷漠的拒绝。

玎珂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慢慢离开，她抛下一切来找他，她怕他不高兴专门换上旗袍，她顾不上脚崴伤，只为见他一面，怎料是这样的回答。

连续几天玎珂日日前来，换来的答案却依旧，“淙泉出去了。”有时是陈副官，有时是沈淙泉的母亲，有时是下人，可脸孔更替唯独不见他。

有时父亲让她陪袁尘出去逛逛，她气得大叫着，“他为什么还不回北平！”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三个星期了，除了沈淙泉她谁也不想见！

玎珂从早到晚坐在街头，有时她连厕所也不敢去，她生怕一离开就会错过沈淙泉，可终究等不来他的身影，她才开始相信这一切只是个骗局！

他不愿见她的骗局！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这几天怎么不去找少帅？”二太太在房间内扯着二小姐钟离媚的耳朵。

钟离媚嚷嚷着疼，她母亲依旧不肯放手，“我怎么没去找，我天天都去的，可他连门都不让我进！”

二夫人气得甩手坐在沙发上，冷哼道：“到底是想娶嫡亲的！”

人人皆知少帅来上海就是奉命娶嫡亲的大小姐玎珂，“那怎么办啊，上次把她的鞋底割开没崴断她的腿，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

二夫人狭长的美眸一转，恶狠狠的说道：“把她每天去陈副官家死守的事情告诉司令！看她娘不打死她！”

钟离媚覆在司令的耳边念念有词，司令脸色微暗，却并无太多的表情变化，显然早就知道这些事情。

“父亲！”抬眸间玎珂走了进来，她的腿本就不严重，几天便好得利索。

钟离媚瞧见是她，慌忙转身离开，“父亲，沈淙泉在哪里？”

司令猛然抬头，没料到她说话会如此直接，开门见山就是沈淙泉，“你找他作何？”

玎珂的眼眸中闪出异常的坚定，“他在哪里？”

司令老早便从陈副官口中得知了此事，他也知道玎珂绝不会善罢甘休，倒不如早说出来，省得她成天折腾，“在军部！”

玎珂听罢握紧双手，冲出门去，大夫人气得想遏制住她，却被司令挥手示意打住。

“你拦着我干嘛？你知道她是要去找谁吗？”大夫人气得直跺脚，司令却靠着沙发不吭声，“她可是要去找沈淙泉！那个副官的外甥！”

司令闷头吸着烟，冲大夫人嚷道：“我比你清楚！”

“清楚？你清楚什么？他舅舅只是个副官，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要不是你当初送他留洋，怎会有这种事！”大夫人一股脑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到司令身上，她管不住自己的丈夫，如今连乖巧的女儿也管不住了。

“行啦！这事我自有安排，你尽管放心。”

大夫人听司令这么说，也不好再过问，却仍是不满的嘟喃，“叫什么不好，偏偏叫沈淙泉，明知玎珂命中犯水，他还全是水字，真该离他远点！”

大夫人对沈淙泉上下看不顺眼，连同名字也要挑刺。

正文 心如刀绞

偌大的军部人人皆对玎珂恭敬，她一路左问右绕急忙奔去，狭长而阴暗的过道里，却见沈淙泉一人站在窗前，点点火星夹在他的指间。

他居然抽烟了？

她从未见他抽过烟！

玎珂只觉心酸难忍，恨不能冲上前扑进他的怀中，可终究却如雕塑般伫立不动。

徒有四壁的长廊漆黑而冰冷，沈淙泉身着卡其色的军装立于窗前，傍晚的风卷着凉意袭在他的脸颊上，他眼眸隐藏着看不清的沉重，一支烟在他的指间，如同星光闪烁的微火，伴着夕阳越发令人酸楚。

如鲠在喉，玎珂抽泣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沈淙泉蓦然回过眸对上她的眼神，这一刻犹如曾经，连时间也静止不前，“玎珂！”一声呐喊仿佛穿越了千年，哪怕是隔着众人她也能一眼找到他的身影！那时她不顾一切的奔下甲板，只因他是沈淙泉！

而现在他却凝视着玎珂许久，竟脱口而出：“钟离小姐！”

钟离小姐？

他刻意为他们画下永生无法逾越的沟渠！

“为什么回来了不见我？”她笑着问他，可汩汩涌出的却是止不住的泪水，她哭起来总是睁大眼睛，任泪水剪不断的滑过脸颊，这样刺痛的眼眸看得他不由一颤。

沈淙泉详装看不到她的眼泪，竟是别过头对着窗外，手指一弹，烟头带着火星滑过一条半弧抛出。

“就算是朋友也该见个面，不是吗？”玎珂一步步走近，她不相信他对自己连一丝情感也没有！

玎珂逐渐靠近他，她甚至可以嗅到他身上微弱的烟草味，同他一起站在窗前吹风，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庞上，青丝旗袍衬着凝脂的肌肤荡人心魄，他的眼眸却如同绿叶，爬满条条血丝的脉络，蔓延着无尽的惆怅。

沈淙泉低下额头，轻托起玎珂的脸庞，扬起的唇角仿佛在等待他的默许。他只是凝望着玎珂紧闭的双眸，修长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滴，他的脸颊逐渐靠近，呼吸间皆是若有若无的兰香，沈淙泉却忽然推开了她，竟转身大步离开。

“沈淙泉，你喜欢我！对不对？”玎珂后面的话变成了哭腔和不自信，望着他毫不回头的身影，军靴踏着地板嗒嗒作响，竟是如此决然。

空荡悠长的走廊只剩下玎珂一人，身旁的窗边还留着许多吸完的香烟，玎珂伸手用指尖滑过微润未干的烟头，仿佛它们凝聚着什么力量，紧紧捆住了她的灵魂。

走出军部的门，外面已有些飘雨，玎珂没有叫黄包车也拒绝了军官的车，只是独自走在上海的街头，雨却越下越大，直到全部打湿她贴身的旗袍，玎珂踏着青石板路却毫无知觉，行人像兔子般迅速消失，雨帘内只有她一人漫步。

“少帅，那是不是玎珂小姐？”

一听到玎珂二字，就像当年为了白天雪地间一点红，袁尘毫不犹豫的推开车门跳下去，倾盆大雨从房檐上流下来，雨水在街道上汇集成一条条小溪，他却穿过雨帘来到她的面前。

玎珂颤抖着蹲在地上，将头深深埋在双臂间，袁尘伸手抬起她的脸庞，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过脸颊，她那灿若繁星的双眸却黯然失色，睁大眼睛任泪水和雨水混淆。

何副官手持黑雨伞在身后为他们撑着，袁尘却再不忍看她的模样，慌忙将其搂入怀中拥上车。

“打电话给钟离司令，说玎珂在我这里，让他别太挂心。”袁尘说话间头也不抬，只顾低头拿帕子擦拭玎珂额前的雨水。

陈副官看这玎珂小姐有一群医生照顾，袁尘却依旧舍不得离开半步。他只得打电话到司令府上，可司令一听说女儿在袁尘那里，居然问也不问乐呵呵的挂了电话。

“夫人的烧已经退了。”旁边医生见袁尘如此细心，只当是他的夫人便如此答道。

袁尘点点头，送走了医生却发现自己的军装居然早已湿透了，这才抽出时间去更换衣服。

黑暗中只有床边一盏灯照着微弱的光，袁尘却趴在她的床边，盯着她的脸庞一丝不动，她时而眉头轻蹙，袁尘慌忙将手搓热，直到指尖不再冰凉，方才敢伸手轻抚她的眉。

他粗粝的手指像解开一个个死结，慢慢熨平她蹙成一团的柳眉，小心翼翼的生怕连呼吸也会吵醒她。

“你在梦里也不开心吗？”袁尘的声音小得如同蚊蚋，仿佛自言自语。

“淙泉！”玎珂喃喃着不知在说些什么，袁尘赶紧低下头细心听，却听见她清晰的念着，“淙泉”“淙泉”，重复的字如同深情的呼唤，时高时低，连绵不断，听得人痛彻心扉。

袁尘如同触电般浑身麻木，眼眸中带着一闪而过的恨意。

“咳咳……”听到咳嗽声，袁尘立即坐起慌为玎珂掖了掖被子，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扫过她的脸庞上，干裂的唇角如同枯萎的花朵，等待温情的呵护。

袁尘只觉心跳加速，竟忍不住低下头将唇逐渐贴近她，微弱的呼吸卷着兰香暗盈，玎珂却猛地睁开眼眸，同他四目相对。

袁尘赶忙坐直靠在椅背上，刺眼的阳光洒进她的双眸中，初睁眼睛的一刹那她竟冲袁尘灿然一笑，眼睛弯得似弧线般，溢出无尽的灵韵来，“淙泉？”

炽热的心顿时变得冰冷，四分五裂再难拼合，逐渐闪过阳光的白亮，袁尘的轮廓清晰起来，原来不是沈淙泉！

玎珂立刻垂下眼眸，却藏不住的黯然神伤，她的眼神变化太快，快得连袁尘的心碎也看不到。

“多谢少帅照顾，玎珂告辞！”

袁尘立身站在窗前，双手剪在背后，并不理会玎珂的话，她亦不希望他有所回答。

“玎珂小姐，我开车送您吧？”何副官好意上前，玎珂却摇摇头拒绝。

她的身体微晃动着，步子略有些踉跄，异常苍白的面色犹如鬼魅。

袁尘站在窗前，阳光照着他干净的衬衣，身旁窗帘顺着风凌乱的飘扬，他的眼眸深邃不见底，却紧锁着楼下那抹冷清的身影。

“少帅？”何副官开着黑色的劳斯莱斯紧跟在黄包车后，她瘦弱的倩影在车座上摇晃着，袁尘靠在椅背上凝视着前方她倾泻的青丝，微卷的长发披在身后，苍白的手腕紧握住黄包车的车侧。

总是背影。

他总是在她的身后凝望，在她身后紧随，她却从不曾知道。

“少帅，玎珂小姐去了陈副官家！”何副官的话如同蠕动的春蚕，啃食着袁尘最后的一点期望。

袁尘眼眸闪动，如同破碎了一地的玻璃，他守候在她的身后，而她终究要走向另一个男人！

正文 爱若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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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淙泉去军部了，不在家。”佣人照旧回答，欲关门的瞬间，玎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猛推住门，“帮我把这个交给淙泉，好吗？”

佣人眼见这位是常来询问的小姐，不同寻常人的姿色艳美，如今却面色憔悴形同枯槁，佣人一时心软听着她近乎恳求的话语，只得点头接过她手中小小的信笺。

玎珂嘴角一勾，转身朝着阳光明媚处走去。

“我就说玎珂生来便是富贵的美玉命！”二夫人讨好的奉承着。

大夫人瞧着满屋子成箱的珠宝，也乐得直夸玎珂，虽说上海号称“中华的钱包”，可没想到北平居然送来如此厚礼。

“玎珂，你以后嫁到北平，可要常打电话回来！”司令靠在沙发上，叼着雪茄念叨着。

“玎珂，去北平当了司令夫人可千万别忘了二娘啊！”说话间二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却不忘狠狠瞪自己女儿一眼。

这席话听得钟离弦心里不是滋味，正如屋内人人皆知玎珂对沈淙泉大胆的爱意，父亲却始终打算将她嫁给北平的少帅，昨晚玎珂留在少帅处彻夜不归，更是坚定了父亲的决心，谁知玎珂还未到家，北平就已送上如此重的礼。

玎珂冷漠的看着这一切，如同别人的电影，每一幕都和自己无关。

“你有多爱沈淙泉？”钟离钦趴在湖水边的栏杆上侧目问玎珂。

这是他们姐弟鲜有的认真对话，迎着阳光连玎珂也有些看不清钟离钦，两人一高一低倒映在湖水中。

“很爱！”

她总是坚定的咬住这两个字，如同飞蛾扑火般的倔强。

钟离钦没有笑亦没有回答，依旧只是趴在栏杆上望着一池如镜的湖水，仿佛他的心一般，任何女子都只能荡起圈圈涟漪，却终要归于宁静。

“那你有多爱行素？”玎珂问出这话却觉得后悔，实在幼稚，也许他根本不曾有过爱。

钟离钦却笑如往常，口吻中深情的带着回忆，“比很爱还爱！”

比很爱还爱？

那为什么不和她在一起？

不需要钟离钦的回答，她也知道答案，正如她和沈淙泉，再多的情感都只是枉然罢了。

此时二小姐钟离媚被母亲骂的不轻，气得跑到院内透气。

“小姐，那是不是少帅？”女佣摇摇二小姐伸手指向不远处，钟离媚一听少帅两个字跑得飞快，袁尘绕着幽径小路正朝大厅方向走去，钟离媚慌忙卷起旗袍跳过花丛，旗袍的叉开得稍高，露出一双白皙的秀腿。

眼见袁尘和何副官走来，钟离媚猛地自花丛中跳出来，“哎呦，头好晕啊！”她娇嗲的叫着，一个踉跄竟倒在了袁尘的脚边。

何副官看得偷笑，这个钟离媚小姐不止一次跑去找袁尘，袁尘出于对钟离家的客气只是拒之门外，若往常早就厉声大喝了，谁知他今日专程来找大小姐玎珂，这个二小姐又跑出来勾引。

袁尘瞥了眼地上躺着的美人，她也正半眯着眼瞧着袁尘，详装昏迷却不忘摆出诱人的姿势，袁尘冷哼了声竟从小道的另一侧绕了过去。何副官想笑又不敢笑，也只得跟着袁尘绕了过去，居然把送上门的美色丢在了路边。

母亲竟还骂她，这哪里是她不争气，自己恨不得扒光衣服站在袁尘面前，可这个少帅连瞧都不瞧她一眼，见到她如同避鬼般恨不得赶紧躲开。

钟离媚从地上跳起身来，也顾不上拍去身上的灰尘，已气得双手叉腰，哼唧的骂着只能扭动腰肢离开。

“你在回忆我们见面时的场景？”慵懒的声音打破了湖面的平静，湖水中的金鱼摆着尾巴游走。

身后袁尘的话倒是把玎珂逗笑了，那时她听父亲说要开宴会欢迎少帅，她吓得溜到湖边，谁知回眸间却准确无误撞上他的眼神，她竟是一怔，转身拔腿就跑。

钟离钦不知何时早已离去，袁尘趴在她身旁的栏杆上，湖水中映着两人般配的倒影，“我今天回北平。”

袁尘说话时凝望着她的侧脸，玎珂却好像没有听到，平静的如同一池湖水，没有半点波澜，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又说了遍，“我今天要回北平了！”

“一路顺风！”没有情感的回答，甚至连敷衍都没有。

袁尘低下眼眸，注满看不见的痛楚，却抬起头淡然一笑，“谢谢！”

他伸出粗粝的右手，带着长期握枪的茧子，玎珂任他伸着许久的手方才回眸，却不是迎上他的掌心，“既然少帅有心上人，为何还要娶我？”

我当然有心上人了！她的照片还在我钱夹里呢！

原来在泰晤士小镇，她伏在他的背上，他稳健的后背感受着她的心跳，忐忑间他说出的话她竟还记得，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

玎珂的眼神竟是刚毅而冰冷，“玎珂小姐，要看看我钱夹里心上人的照片吗？”

袁尘说着掏出棕色牛皮钱夹，玎珂却摇摇头吐出三个字：“没兴趣！”

他紧握钱夹的手略微颤抖了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转身扭头丢下一句，“再见！”

她对他没有半点兴趣，他的低头退让甚至换不来她一个眼神。

“玎珂小姐，给！”何副官瞧见袁尘大步离开，慌忙将手中所抱东西塞于玎珂，也紧跟上却笑着喊道：“玎珂小姐，北平见！”

北平见？

恐怕永远也见不到了！

玎珂低头看怀中竟是她在戏院未来及换下的旗袍和那支勃朗宁手枪，想到那日她夜奔回府邸，钟离弦开了门一怔又猛关门，她小声嚷了半天，钟离弦才再次开了门，“你，你怎么穿成这样回来了？”玎珂一袭木兰扮相，居然身着戏服回家，因为这件事钟离弦连笑了她好几日。

舞池中袁尘的手紧搂住她的腰，“我说过了，我要带你走！”泰晤士小镇的街头，他背着她安静的诉说着，“我当然有心上人了！她的照片还在我钱夹里呢！”

是不是他和自己，钟离钦一样，爱着身份阶位不同的人，注定着要娶自己，娶一段无情的政治婚姻，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命运！

玎珂远望袁尘逐渐消失的背影，竟是同情怜悯……

夜幕撕扯着苍穹，所有的人都在准备着玎珂即将去北平的嫁妆，玎珂穿着薄得透风的旗袍趴在泳池边。

她有个独立的闺院，算命先生说她命犯水，可她偏要建一个偌大的泳池，大夫人觉得命中犯水才更应学会游泳，宠爱的司令更熬不过玎珂的央求，无奈下只得在小楼前为她造了个独立的泳池。

玎珂趴在泳池前，任蓝色的池水流过自己的指间，自己对他的爱就像流水，渗透每一寸肌肤，渗入心底，可他的态度呢？

自己的信笺他会看到吗？

他看了会来吗？

看守的陈叔叔应该会放他进来吧？

而他的若即若离，忽冷忽热，他的心到底是怎样的？

疑问否定萦绕着玎珂，一时间束缚得她难以挣扎。

命中犯水，其实就是沈淙泉，你这个山间泉水淙淙作响，流进我的心底。

正文 远嫁北平

玎珂边想边望着一池荡漾着夜色的池水，军靴踏着瓷砖清脆走来，玎珂立刻跳起来转过身凝望着他，月色为他的轮廓嵌上一层淡淡的微光，可他依旧是冷漠而面无表情，仿佛眼前人不曾相识。

“你，我，”玎珂哽咽着说不出口，她双手握紧直到指甲刺得掌心生疼，“沈淙泉，你知道我喜欢你，我不想嫁到北平去，你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吧！”她用近乎命令的口气喊出这些话。

只因心中对他还有半丝把握，她暗存侥幸心理，希望甚至乞求他可以带她远走高飞。

沈淙泉身子微颤，却转而换成好看的笑，“钟离小姐，嫁给少帅是您最好的选择！”

“你就这么想看着我嫁到北平去？”

沈淙泉并不回答，玎珂别过头夜色却难以阻挡止不住的泪水，“为什么，为什么？”玎珂睁大眼睛看着熟悉的面孔，却是陌生的表情，“难道你对我连丁点喜欢也没有？我不相信！”声嘶力竭的喊出这些话，她用力按住起伏的胸口，却依旧疼得难以喘息。

夜色里他抬起星眸，口吻竟是异常的坚定，“没错，我不喜欢你！”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你太任性，太小姐脾气，对人总颐指气使，你甚至从不过问我是否同意，就拿自己的喜好强加于人……”

“够了！”玎珂猛然打断他的话，她已抽泣得说不出一句话。

她抛下一切只望能同他私奔，远走他乡，可他却这样践踏她的情感，心瞬间被五马分尸，玎珂只觉连痛都变成了麻木。

她转身逃避间却“嘭”的一声跌进了泳池内，蓝色的池水溅在沈淙泉的戎装上，她竟直直沉入了水中，沈淙泉吓得手足无措，慌忙跳进池水中。

三米高的池水瞬间淹没了两人，玎珂睁大眼睛，任池水遮盖住自己的泪水，对他的爱就像空气般充斥在四周，如今忽然被池水抽离，竟连呼吸也变得艰难。

如果他这样讨厌自己，为什么在冰淇淋店那样暧昧的喂她，为什么亲自目送她返校，为什么要收下她的牛奶巧克力，为什么篆刻方章送给她，为什么要和她并肩骑马，为什么在她最危险的时刻出现，拥她入怀，甚至温柔的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

给了她希望却要亲手毁灭！

玎珂逐渐沉下去，顺着池水不断下坠，任自己犹如美人鱼纵然爱得璀璨，最终却要化为泡沫消失不见。

沈淙泉使劲游向她，紧紧拽住她的手，虽然是在上海，可冬日的池水依旧寒意袭人，温度顺着指尖传来，她望着沈淙泉焦急的眼神，终于有一刻他再也不敢放开她了！

水中的沈淙泉拼命攥着玎珂娇弱的手，她克服水中阻力猛的拉近他的身体，竟贴近他的唇吻了上去，池水环抱在两人周围，甚至充斥在口中，可彼此却只能感觉到唇的温度和痕迹。

玎珂睁大眼睛任由池水注满双眸，却强硬着要看清他的面容，忽然间她离开沈淙泉的唇，奋力游上岸去，踩着瓷砖地板，拖着湿嗒嗒的身躯离去。

她像是失去了糖果的孩子，肆无忌惮的大声哭了起来，沈淙泉的头探出水面，望着夜色中的玎珂渐行渐远，昏暗的灯光拉长她的影子，他再也忍不住，一行泪混着池水滑落在嘴角。

玎珂望着地板上的皮箱，不觉冷笑，亚拉巴马州短暂的幸福果然是骗人的！

“小姐，您看这几件婚纱的款式哪个好看？”吴妈问道。

玎珂却如行尸走肉般，视而不见的迈了过去。

大夫人瞧见心头酸楚，指着中间那件，“这件不错，玎珂估计会喜欢，让裁缝照着她的尺寸按这个款型做！”

吴妈点点头，眼看往日活泼的大小姐整日眉头紧蹙，也不敢说什么。

“玎珂，你若不想嫁那么远，还来得及改！”母亲心疼的说着，眼看女儿过去爱疯玩，爱骑马爱打枪，更爱化妆唱歌，可现在却憔悴不堪。

钟离小姐，嫁给少帅是您最好的选择！

他的话犹在耳边回荡，却是那样刺耳。

既不爱了，嫁于何人又有什么区别？

倒不如去北平离他越远越好，何必留在此处徒伤心。

“北平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急得要抢新娘似的，真是土匪出身！”司令说着却笑盈盈进来，瞧见女儿低垂眉眼便不说话，大夫人慌忙摇摇头示意司令出去。

司令刚后退着要走出房门，玎珂却脱口而出：“我嫁！”

她太过平静了，这话在大夫人听来如同慷慨就义般的无奈。

正如行素所说，玎珂看起来性子极烈，可骨子里终究是传统观念，所以她不能离开家族，可当她真的决定放弃家族亲人，无情无义抛开一切的时候，反倒是沈淙泉拒绝了她，无视她的决心，践踏她的情感。

玎珂看着落地镜内身着白色婚纱的自己，婚纱流畅的曲线勾勒出她柔美的身姿，轻盈间带着端庄和含蓄，沉甸甸的婚纱镶嵌着数不尽的细钻，贴身剪裁的窄摆设计合身，拖地的裙摆用绉绸制成，盖过脚踝的婚纱时而露出精致的白高跟鞋。

“吴妈，此去北平近三十个小时，你务必看好小姐，莫要弄坏了婚纱！”吴妈诺诺着点头，大夫人掏出黑丝盒内平躺的钻石项链，戴在女儿胸前左右端详方才微笑，华丽繁琐的项链坠在脖颈间，直垂到锁骨下，便是无尽的高贵典雅。

“你父亲的专列上有近百人照顾，到了北平务必要给家里回个电话！”大夫人不断的叮咛嘱咐，但却不能陪伴在她身旁。

据说大夫人从前和北平一男子有段缠绵悱恻的情事，司令是死活不同意她北上，况且钟离钦刚回国军部许多事要安排，他们只得让玎珂独自北上，大夫人哭得伤心，可玎珂却平静的安慰着他们，仿佛即将出嫁的并不是自己。

临上专列前，司令带着浩荡的人马送行，单看玎珂一袭华贵的婚纱，便知嫁妆非凡。

玎珂站在列车前，白绸缎的手套修饰出细长的手指，她掀起轻薄的白面纱，久久望向铁轨的远处，仿佛在期盼着什么，最终却只得扭头踏上专列。

她的情感到底逃不出家族利益的天网恢恢。

火车轰隆隆的转动车轮，滑过铁轨，鸣着汽笛启动。

“玎珂！”

沈淙泉叫着冲出来，玎珂坐在窗前，窗帘只露出一条细缝，却看得清晰，她手握着温润的方章，面纱遮盖下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泪滴却落在寿山石雕刻的貔貅上，如同渗入石中的血丝，点点逐渐化开。

“玎珂！玎珂！”

正文 南辕北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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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玎珂！玎珂！”

沈淙泉声嘶力竭的叫喊着，可专列厚重的防弹玻璃却无情的隔开了他的声音，陈副官和几个侍卫牢牢的拽着沈淙泉，他寸步难行竟只能看着玎珂的倩影消失在视野中。

她只要抬起头，只要瞥一眼窗外，她就能看到他！

一层防弹玻璃却分割了遥远的距离，她低眸凝视着方章只是垂泪，却看不见窗外沈淙泉撕心裂肺的叫喊，最后终是顺着铁轨滑得越来越远……

沈淙泉将房内东西摔得粉碎，屋外陈副官示意沈淙泉母亲出去，沈淙泉的母亲欲言又止，只得随着陈副官出去，由他自己发泄。

一件件瓷器摔在地上瞬间溅起碎片，如同他粉碎的心再难拼合，不是不爱，却是不能爱！

沈淙泉看着一地的碎片，兀的坐在床边，手掌被瓷器划破了伤口，血汩汩顺着他的指间流淌，滴答答的落在地板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楚。

他自小丧父，膝下无子的舅舅陈副官留他在身边，八岁那年他随陈副官到军部，那时角落里的他遥望见了玎珂。阳光下同龄的玎珂笑得灿烂，她被司令拥在怀中同骑在马上，淡粉色的洋裙盖过脚踝，白色的小皮鞋坠在左右荡漾的脚上，如同公主般被司令宠着爱着，那时她的笑容足以震慑阳光，却又高不可攀。

出身寒微的沈淙泉凭借自己的努力逐渐得到司令的关注，他偶尔随陈副官出入司令府，虽和三小姐钟离弦成了好友，可话语间皆离不开玎珂，但玎珂总是被母亲管着佣人看着，眼眸闪耀的她却忽视了角落中的沈淙泉。

飞行比赛沈淙泉因驾驶白色战机表现出色，才得有机会被安排到美国留学，他知道这是舅舅一直以来的期盼，曾以为自己会因三年见不到玎珂而伤心，可她却跳跃到自己的面前，出现在亚拉巴马州军校门外。

那时他激动得手足无措竟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请她去吃冰淇淋，她居然一口允诺，他用银勺喂她榛子酱冰淇淋时连手都在发抖，她却睁大眼睛活像瓷娃娃，美得一碰即碎。

他站在教会女校门口目送玎珂离开，即使隔着彩绘玻璃，仿佛还可以看到她模糊的身影。收到她送的巧克力，犹如期盼已久的惊喜，那是从八岁到十七岁九年的等待。

沈淙泉打开锡箔纸还未品尝，竟被钟离钦抢去。

钟离钦邪笑着，告诉他不要靠近玎珂，她注定要嫁给世家子弟，他每靠近一步便是面临万丈悬崖，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她是高高在上的司令嫡长女，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他再努力也和她距离千万，隔着丛生的荆棘一片。

他开始试图拒绝她，可每次看到她沮丧的神情，他都如同被剜去肉一般，疼得鲜血直流。

钢琴前她红衣倩影璀璨生光，昏暗的光线勾勒出精致的脸庞和肩线，她从容的完成整篇乐章，起身站在钢琴前却望着自己坚定的说：“Just for You！”

Just for You！他甚至不敢相信她的心意，明知是戒不掉的罂粟，他拼命的控制着却依旧难以自拔。

酒吧里她跌入他的怀中，甚至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淡若幽兰温和却急促的吹在他的耳边，那一刻他真希望，自己可以忘记身份地位，永远拥她入怀。

寿山石方章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从上海到美国他一直放在怀中，只因始终记得幼时父亲说过的话：军人自当为国捐躯。而他却把这作为礼物赠与玎珂，其实他并不擅长雕刻，每雕一刀稍不小心便会划伤他的手掌，等终于雕成钟离玎珂四个篆体小字时，他竟小心送出手，生怕她会看到掌心的划痕。

在马场时她骑在马上迎着阳光昂起头轻嗅花香，不经意的笑容绽放，却惊动了四季，更悄无声息的钻进他的心底，她同他谈着《茶花女》，却不知他回去彻夜读完了整本书。

每逢周日她便踏着刀冰鞋如履平地，宛若一朵绽放在夜色中冰天雪地间的腊梅，逆时针迅速转体时，他不顾一切穿上刀冰鞋滑入场内将她搂入怀中，“别怕，有我在！”他希望可以一生只对她说这句话。

可她却不知道，他只所以如此熟悉舞步，表演的那天他也携带刀冰鞋，却是因为她每逢周日便和行素一同去体育馆练习，他躲在角落里听着梅花三弄的音乐，看玎珂跟着节奏起舞，时不时会重重摔在坚硬的冰上，她却总顽强的笑着起身继续，等她们离开后他才独自一人在体育场内练习。

那时她伏在他的背上，心脏紧贴他的脊椎剧烈跳动着，秋日金色的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他真想背着她走到生命的尽头。她对他说：“我就是要让你终生难忘，这辈子都记得我！”

雾气翻腾，露出一片蔚蓝的天空，却抵不过她的眼眸，明知注定这辈子都忘不了她。

钟离钦轻言带过玎珂要回上海了，他疯了似的不顾军人的纪律，居然从学校翻墙奔去码头，为此一向优秀的他却背了处分，竟只为轻柔细腻甚至不易察觉的落在她额头一吻，直到轮船化作碧海蓝天间的黑点，他却伫立着不愿离开。

一回到上海司令就亲自找他谈话，司令明摆着告诉他，玎珂即将嫁给北平少帅，叫他离玎珂远点，否则他和母亲甚至陈副官都不会有好下场。司令以整个身家性命威胁他，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已经费劲了千辛万苦，而那个人却轻而易得到了她。

连续几日躲在房内望着窗外玎珂瘦弱的身影，她日日前来敲门却不知他始终立于窗前凝望着她。军部里她赫然出现，他却要忍着心痛喊她钟离小姐，不断的推开她拒绝她，甚至连头也不敢回，只要回头她就会看见他的泪，只要回头他就会心软。

收到她的信笺，他一度想过放弃这一切，可舅舅的养育之恩血脉相浓，他只得说出口的是：钟离小姐，嫁给少帅是您最好的选择！

沈淙泉逼着自己喊出我不喜欢你！可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漂亮优雅可爱坚强，甚至固执倔强的她，从八岁起到现在自己没有一刻忘记过！

看着玎珂跌进泳池内，他拼命游向她，他甚至想着如果能死在她的身边也足矣。

可玎珂却克服水中阻力猛的拉近他的身体，竟贴近他的唇吻了上去，最后的深情一吻，他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坠入悬崖，根本无路可回。

她执着的爱着他，他却一次次将她的梦毁灭，司令将他关起来，他好不容易逃到车站，可窗帘只露出一条细缝，她身着婚纱手握那枚方章，近在咫尺，厚重的防弹玻璃却听不到他撕心裂肺的呐喊。

钟离小姐，嫁给少帅是您最好的选择！最后她终是为了他的一句话，纵身熔炉中身躯不留，心亦被焚烧，散做尘埃飘向北平！

此生便是南辕北辙！

他一腔热血，可以爱国，爱家，却惟独不能爱她！

正文 大婚之日

司令因顺利将玎珂送去北平，为了奖赏沈淙泉竟提拔他为旅长，可母亲眼见沈淙泉毫无半点欣喜，反而整日不语越发憔悴，她忍了又忍，终是开了口。

“淙泉，你还记得三年前的那场飞行比赛吗？”

沈淙泉并不吭声，仿佛什么也未听到。

母亲却继续道来，“那年你十七岁，代表上海驾驶白色飞机，而北平来的少帅开的是黑色飞机，那日，玎珂小姐就在场！”

沈淙泉听到玎珂二字立即抬起头，他母亲犹豫着却继续，“那时我并不认得她是玎珂小姐，只是散场后你去试驾少帅的黑色飞机，我便等你，而玎珂小姐就在我身边！”

沈淙泉屏住呼吸，他清楚记得那日舅舅负责在司令府值守，舅舅当时还笑着打趣，说玎珂小姐被大夫人锁在房内，不准去看飞行比赛，可她哪里是能被锁住的人。

“那时她一直瞧着走下黑色战机的你，我说那是我的儿子，沈淙泉！”

顷刻间一切如同巨山崩裂，沈淙泉只觉自己明似乎白了一切。

黑色战机当时精彩绝伦的表演，众人皆目睹，根本无人能及，他也是出于好奇，竟大胆上前希望能试驾少帅的战机。

“玎珂小姐当时嘟哝了句：原来他就是黑色霹雳的飞行员！我却听得清楚，没来得及解释，她却走了。”

只觉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沈淙泉险些未站稳，他踉跄的扶着桌子，母亲吓得慌忙起身，他却摆摆手示意无碍。

飞行比赛那日袁尘走下黑色战机，记者纷纷拍照，全国各地报纸都将袁尘的照片放在头条，而他却不知玎珂极少看报。

她竟如此误会了？

难怪在美国时她曾无意间赞扬过沈淙泉飞行比赛的精彩表演，那时只当玎珂是从报纸上看来的报道，飞行比赛时他仅十七岁，根本未经过正规训练，完全是靠舅舅的推荐才得以上场，技术并不娴熟的他甚至以此为耻，那时谁能盖过袁尘黑色战机的风头，因而并未和玎珂聊下去。

“淙泉，你听娘一声劝吧，当初玎珂小姐错把少帅当作你，娘那时也不曾上心，谁知她会同你去了美国，如今也是命中注定她要嫁去北平，迟早会明白当年的误会，你这般又是何苦呢？”

何苦？何苦？

如何才能不苦？

一场飞行比赛竟是这般的误会，她的欣赏钦佩，她的心到底归于何处？

车行千里，穿过苏氏军阀河南三省地盘直达北平，飘雪的冬季逐渐在玻璃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车内依旧温暖如初，修长的手指在玻璃上画出清晰的文字，一笔一画的写着沈淙泉，字迹之处皆可见尽窗外风景，也掠过她消瘦的容颜。

“小姐，总算到了！”吴妈小心的帮玎珂放下额前的白纱，细心打扮好方才领着她走下车厢。

白色高跟鞋踏着青黑的铁皮，走下车厢的一刻寒风如同数千把利刀，刮得她不由一哆嗦，迎面而来的却是雷霆般的掌声，车门外竟早已站满了迎接的人，他们个个身着戎装披着厚重的军大衣，她白皙的肌肤隔着丝薄的婚纱，毫不抵风。

“傻站着干嘛，还不快接你婆娘去！”粗声大喝着推了袁尘一把，袁尘尴尬的笑着伸出手去握玎珂的纤纤细手。

袁尘的父亲大帅亲自前来迎接，众人更是对这位新娘愈加奉承，他是土匪出身，向来不管那么多，眼见自己儿子娶了美人回来，自是催得焦急。

袁尘绅士的伸出手去握玎珂的手，可纯白的绸缎手套却重重将他的手打开，如果不是他，她怎会和沈淙泉分离，袁尘的身子恰好挡着，后面人并未看到这动作，倒是一旁的吴妈没想到小姐会如此驳了少帅的面子。

他却嘴角一勾，扬手直接将玎珂横抱起，白纱从袁尘的手臂间落下拖在地面上，“到底是老子的儿子！”大帅笑着一吼，方才愣住的众人连忙起哄，玎珂在袁尘怀中左右挣扎，看似倒像新娘的羞涩。

走出铺满红毯的车站，竟是数十里的红妆，成排汽车从街头排到街尾，井然有序，最前和最后的白色轿车，寓意着新人百年好合白头到老，路旁铺洒着数不尽的玫瑰花，寒风卷着花香刺得玎珂头直晕，就连满城的树上都系着无数条红绸带，路旁皆是维持秩序的士兵，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比肩继踵，个个皆伸头探脑去观望这百年难见的婚礼。

玎珂依偎在袁尘的怀中，被这一团迷得头晕转向时，竟不知从何处冒出成群的记者，刺眼的闪光灯冒着烟雾闪个没完，玎珂只觉眼前煞白什么也看不清，竟只得别过头蜷缩在袁尘的怀中，他却冲着记者笑得灿然。

袁尘抱着玎珂坐上中间的敞篷花车，一路被鲜花彩带簇拥着，玎珂本就冷得瑟瑟发抖，没想到袁尘的父亲大帅一心要出风头，竟弄个敞篷车想让旁人见识下他儿子抱得美人归，政联上海的壮举，却不想玎珂已被这弄得头直发懵，一切吵杂的堪比闹市。

玎珂忍不住这刺骨的寒气，她不由的往袁尘的怀中缩了下，袁尘本只顾着冲两旁的人群打招呼，这才注意到□着双肩的玎珂竟在发抖，“不要绕城，立刻去教堂！”袁尘一声令下，本来要环城一圈才去举行婚礼的车辆只得改变方向朝教堂奔去。

“好点了吗？”袁尘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裹在玎珂的身上，她缩了缩脖子，像只安静的小猫，并不吭声只是点了点头依旧贴着他，他将玎珂贴近自己滚烫的胸口，依旧止不住疯狂加速的心跳。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教堂里的人慌忙涌出来迎接，大帅显然皱着眉头，“还不是那小子怕冻着他的婆娘！”问话的紫衣女子却蔑视的一笑，“还没进门就这般体贴啦！”

这紫衣女子便是河南三省军阀的侄女，名为苏轻曼，也是袁家的二少奶奶，袁尘的嫂子，只可惜嫁来不过两个月，丈夫二少袁赟竟被日本人枪杀了，无子无夫的她失了势力，只得靠讨好大帅在袁家过日子，可眼见这北平的新女主人来了，她自然心里不服气。

说话间袁尘利索的跳下车，他小心抱下蜷缩在军大衣里的玎珂，眉眼间却是挡不住的欣喜，看得苏轻曼气得直咬牙，自己当初的婚礼根本不如她隆重，她刚来就被大帅和少帅宠得如此，自己以后还如何在这袁家立足。

苏轻曼却故作热心的上前帮玎珂拿去军大衣，一袭绝美的婚纱勾勒出玎珂玲珑的身段，袁尘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臂弯内，踏着红毯走向教堂中央，宾客就座后皆是静谧。

大帅当初落草为寇，后起兵反清一兵一卒打下北平兼周边三省，他本就提倡中式婚礼，但考虑到袁尘和玎珂皆留过洋，怕自己这老古董思想会讨人厌，方才答应举行西式婚礼。

牧师一字一句的念着，袁尘瞧着身旁温顺的人，生怕她再受冷，竟赫然打断了牧师的话，“行了，闭嘴！”牧师和众人皆愣住不解，袁尘却掀起遮挡玎珂脸庞的白纱，捧起她的脸颊细细端详。

正文 和衣而睡

纤眉如画，秀发如云，尤其是一对流星般的眸子，含情脉脉的一瞥，剪断秋水光采溢目，闪烁出无限诱人的风情与醉人的媚力。

台下坐的大帅也一愣，早就听说钟离家三个女儿，就属大小姐钟离玎珂长得艳绝上海，后听何副官将这玎珂小姐夸得天花乱坠，他只当言过其实，问自己儿子到底相貌如何，袁尘却说了句：生女何怒，怒其不如钟离玎珂！他竟拿形容美色祸帝的赵飞燕的话形容她，当初不以为然，如今见了确不寻常！

“会不会太狐媚了？”苏轻曼知道大帅一心想找个贤惠的儿媳打理家事，这样的美人显然容易惹祸，她兀自在一旁挑唆着，可大帅仿若没听见，只顾着瞧这儿媳，当初自己怎么没找个这样的美人娶回来当八姨太！

“我愿意！”袁尘根本不管牧师的念词，拿起侍卫托盘中的戒指霸道的拽过她的手，玎珂使劲往后拽不肯伸出手，可根本拗不过袁尘的力气，直接被套上精致的钻戒，钻石包裹在六爪白金中，五十八条清晰的切割最大程度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主钻旁镶着璀璨的小钻，显得手指异彩纷呈。

袁尘似乎知道玎珂不会为他戴，干脆也自己套上了戒指。

“此生此世，我袁尘仅此一妻！”他笑对座下嘉宾，皆是轰然，哪个军阀不是三妻四妾，这无疑是当众宣誓表真心，苏轻曼紧咬牙撕扯着手中的丝绢。

玎珂也是一惊，方才正眼看了袁尘，他的双眸如同变化莫测的万花筒，看不出半点情绪，唯独柔情多得险些溢出来，玎珂的心微澜波动，袁尘却捧起她的脸庞。

精心雕琢的脸庞，一双灿眸此刻却如清澈的湖水，袁尘的心不住颤抖着，再不忍看她竟只得吻了下去，如同蜻蜓点水般，只是一瞬间的擦过，刚触到她唇的一刻他如同触电般，迅速离开。

不知是不在乎，还是太轻，轻得玎珂甚至感觉不到他的温度。

说是西式婚礼，却搞得中不中西不西的四不像。放铳，放炮仗，大红灯笼开路，从教堂出来沿途吹吹打打，好不容捱到家还要挨着给长辈斟酒，大帅前两个夫人皆过世，如今仍有七房姨太太，玎珂端酒端得心里暗骂。成不想，大帅一心想让众人见识下他家绝美的儿媳，干脆让袁尘陪着她给客人挨着敬酒。

这场婚礼如同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只剩心被撕裂的感觉，玎珂只知依偎在袁尘的怀中，众人的笑脸如同可惧的魑魅魍魉，闪过掠过……

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一袭婚纱足有数十斤沉，玎珂已是又冷又累慌忙倒在床上，立刻又尖叫着跳了起来，“哎呦，什么玩意？”昏暗的新房内绣花的绸缎被面上居然铺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早生贵子”之意，竟铺成一圈圈的心形，咯得她背生疼。

玎珂气得直接将整床被子掀起，任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成堆的滚到地板上，“你这是干什么？”袁尘醉醺醺的撞了进来，玎珂却毫不理会他只是径直躺下，袁尘来不及脱下花哨的军装，越过杂乱的物品便倒在她的身边。

“有你，可，可真好！”袁尘迷糊的嘟囔着，一身的酒气熏得玎珂头发晕，他却一只手搭在她的腰间，头靠着她清香的发丝睡去，“喂！”玎珂背对着袁尘想翻身，却被他搂得太紧难以动弹。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投在纱床上，玎珂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眸，心竟萌然发颤，袁尘竟正盯着她的双眸，他的眼睛黑得像发光的漆，里面贮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本来她是背对着他睡去，谁料天亮醒来两人竟已变成面对面，身贴身。虽是和衣而睡，可他的手依旧在她的腰间。

阳光下两人眼神相对，光线照在袁尘的脸庞上，如同经过春雨洗刷的一对新叶，微露的胡渣闪着新生的光彩，玎珂竟被这俊美刺得不敢再和他对视下去。

袁尘却起身先开了口，“快收拾下吧，已过了早点时间。”他从衣柜中取出卡其色的军装穿上，玎珂瞧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过白衬衣的纽扣，他回眸猛然对上她的眼神，她居然尴尬得一动不动，“我先出去，你换衣服吧。”他倒是极温柔的拿起未穿上的外套走了出去。

新房暂在大帅府的二层，这里是极中式的建筑，到处都散发着霉味和阴森诡异之感，加上那些眼花缭乱的姨太太，玎珂整日憋得心里发闷，唯有二帅的遗孀苏轻曼三天两头前来探望，但玎珂对她也没多大好感，整日除了看些书便无所事事。

起初玎珂和袁尘也算相敬如宾，他时常早早回来陪她逛街也算散心，到后来大帅却总骂：“一回来就去瞧你的婆娘，军部都忙完了？何时见你这般早归过？”袁尘也只能将时间往后拖延。

玎珂开始倒也跟着那些姨太太搓几圈麻将，到后来真是烦腻了，她留洋归来不是为了当笼中鸟，再这样下去非得逼疯了不可。

“唉，我问你啊，”玎珂一个月难得和袁尘说两句话，听见她问话他倒是极乐意的笑着回头，“听说你在静宜园那边有栋西式别墅，为什么我们不搬到那里？”

玎珂早先听丫鬟说大帅的长子过世后，便重用二子却仍是轻视袁尘，只因长子和二子皆是大夫人的嫡出，而袁尘却是六姨太所生，且六姨太过早去世使得袁尘无母系势力，直到后来二子被刺杀，大帅才不得不关心起唯一的幼子袁尘，也在那时送了他一栋西式别墅。

袁尘坐在桌子前合上钢笔，“你倒打听的清楚，这里哪不好吗？”玎珂穿着墨色旗袍坐在他面前的木桌上，修长的腿被丝袜紧包着，愈发衬托出她冷艳的气质。她却并未注意到两人姿势的暧昧，“我知道了，你肯定是金屋藏娇！”

玎珂听苏轻曼讲两年前袁尘格外喜欢一个女佣人，还亲自将她捧红，如今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歌星梅红，连艺名也是袁尘所起，袁尘还时常带梅红去静宜园的宅子。

玎珂倒曾在上海听过宝丽金公司为梅红灌的唱片，她声音婉转甜美，只是未见其人。袁尘这样一个多情少帅无红颜知己倒是奇怪，玎珂反倒听得不温不怒。

袁尘却眉头紧蹙，“有你一个娇就足矣！”

居然跟她说俏皮话！玎珂却笑着跳下桌子，“还敢说没有，有本事拿钱包给我瞧瞧，肯定是你相好的！”

正文 分庭抗礼

说是要钱包玎珂却直去挠他，往常蹙眉神经紧绷的袁尘立刻笑得前仰后合，他越笑玎珂越挠，“叫你平时装的道貌岸然！”

玎珂留洋在外，对男女之间没有那么多的束缚，两人正逗的乐时，却不想大帅忽然推门进来，书房内两人顿时面面相觑，“二嫂约了我搓麻将，我先走了！”被旁人瞧见，玎珂竟红着脸慌忙从大帅身边溜过。

两人虽挂着夫妻的名分，却无夫妻之实，甚至连话也不多，如今被大帅看见，她居然羞得无处可藏。

“父亲！”袁尘立即恢复往常面无表情冰冷的模样。

倒是大帅乐得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这儿媳专列离北平甚远时，袁尘就踱着步子在车站足足等了两个小时，见到她时袁尘居然面带笑容，殊不知这幼子自母亲过世后便不苟言笑，从六岁就整日苦大仇深的样子极不讨大帅喜欢，可婚礼上袁尘却始终微笑，一回家便直瞅儿媳，方才看见他笑的灿烂，大帅倒觉得不可思议。

“咳咳，我最近身体还算健朗，你倒可以带着儿媳多出去玩玩。”虽说总听苏轻曼说儿媳留洋回来性子太野，可平日却总见她知书达理，再加上容颜绝美，大帅便对这儿媳有了不少好感。

“父亲，我想和玎珂搬去静宜园那边的宅子住。”袁尘瞧见父亲面色和悦赶忙加上这一句。

大帅微微一怔，“这儿离军部近又方便，那边靠山又冷，现今也不是避暑的时令跑去作何？”

袁尘并不吭声，安静了许久后，大帅方明白过来，莫不是小两口嫌这里人多碍事，他这才赶紧改口，“得了，想去就去住阵日子吧！”

玎珂只觉激动万分，终于可以离开这座怖人的古宅了，静宜园西式房子依山傍水，环境清雅，宽阔的赛马场一望无垠，再无那些规矩豢固着她。

“再呆在那里我非成老古董不可！”玎珂跳下车呼吸着清寒的空气，却散发着无尽的自由气息。

纯白的洋楼共分三层，线条简洁中透着西式的华丽，一楼的大厅三壁采用歌德式落地窗，显得开阔而明亮，玎珂踩着木地板飞奔进屋内，“钢琴！”大厅正中央的黑色钢琴赫然入目。

玎珂小心掀开钢琴盖，修长的十指飞快滑过琴键，黑白相间的键盘顷刻间流淌出动人的乐曲，透亮的黑色钢琴映着她专注的神情，“李斯特的直到永远？”玎珂抬起头对上袁尘的眸子，一怔转之莞尔一笑，他居然知道这首曲子！

直到永远，这首曲子是李斯特为自己的恋人而作，近在咫尺却得不到，直到永远悠长的乐曲从玎珂的指尖滑出，周围透明的落地窗映着风中瑟瑟发抖的树木，黑色钢琴前的她美得如同童话一般，袁尘再也忍不住竟坐在她的身边和她一同弹起。

四手连弹瞬间带动音符跳跃，白屋落地窗黑色钢琴前，两人默契相当配合得宜，只望此刻如同乐曲，直到永远！

玎珂趴在绒毛毯上盯着壁炉里的火花，闪动的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眸中，仿佛瞳仁也燃烧起来，一侧的袁尘靠在沙发上看文件，瞧见她无趣便开口同她聊天，“最近军部事情不多，父亲建议我们出去散散心，你看去哪里合适？”

联谊会上我跳的漂亮吧？

终生难忘！

我就是要让你终生难忘，这辈子都记得我！

“啊？”袁尘轻敲她的头，玎珂一愣方才回过神，火焰中似仍留着沈淙泉依稀的面容，“你刚说什么？”玎珂抬头问，可袁尘的心如同被匕首狠狠刺了下，她的眼中竟还噙着泪水在火光下如此耀眼，她在想他吗？

袁尘不敢想这个问题，一想到那个男人，他只觉嫉妒的发狂。

他故作镇定，详装未曾看见她眼眶内的泪水，“我说去丹东如何？”

“丹东在哪里？”

袁尘干脆也坐在玎珂的身边，任壁炉内的红光映着自己的脸庞，“丹东是东北张大帅的地盘，如果要去，我同他打个招呼便是。”袁尘见玎珂不吭声便继续道：“北平还没下雪，可东北却不一样，去了还可以在冰天雪地里冬泳！”

冬泳？

即使坐在壁炉前听到这两个字玎珂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下，仿佛脊背也冷的结了冰。

袁尘倒是冬泳爱好者，亚拉巴马州因气候比较温暖，留学时每逢圣诞节，他便要去美国北部冬泳，而如今已耐不住等北平的晚雪。

可瞧见玎珂哆嗦，他倒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来自上海的她连北平的气候都难以适应，更何况是东北，“要不然我们回上海看看？”

上海？

沈淙泉？

这三个字太刺心，她还未走出那片痛楚，玎珂起身摇摇头警告他，“算了，还是老实待在北平吧，要知道暴风雨前总是宁静的。”

确实如此，各地军阀明称和平共处，暗地里却厉兵秣马，战火一触即发，他实不该转移心思。

可这话为何听起来像在说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

来到静宜园后袁尘才发现，玎珂根本是刻意不想和他同床共枕，他竟也宠着她便在书房摆了张床睡下，可这种过分的宠爱能持续多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驾！”黑色骏马在玎珂的皮鞭下飞快奔驰，玎珂双腿夹紧马肚，腿蹭向一侧，双手悠动马绳，鞭子晃在马身的鞍辔上，冬日的寒意卷着尘埃纷起，马越跑越快，她稳稳踏在马镫上，身体竟逐渐远离鞍子，居然整个人直直站立在马上，马终身的鬃毛也跟着飞扬起来。

骏马绕着赛马场一个转弯，由于马匹速度太快，连后腿的肌肉也紧绷着，大转弯时站立的玎珂竟也连带着产生了近九十度的倾斜。

袁尘慌忙跳下车，何副官也吓得赶紧跟上，可眼见她□的马却逐渐跑正了身躯，玎珂恍若神妃仙子般完成一连串精彩的动作，却看得他们惊心动魄，“吁！”她猛勒住骏马，马前蹄跳起，后蹄支撑起躯体和背上的她，又瞬间“嗒”一声的骤然落地。

袁尘背手立在玎珂的面前，他需要一个能和他分庭抗礼，比肩坐拥天下的女人，而眼前一袭骑装的她在马上居高临下，不正是他寻找已久的人！

正文 再遇淙泉

玎珂却带着银铃般的笑声，单手撑在马背上，一个旋转跳下马来，马靴扬起半个圆弧尽是英姿飒爽，“还真是漂亮！”既是夸她的马技又赞扬她的动作，玎珂却咯咯的笑着，“这纯种的英格兰马也入乡随俗了，居然能听懂中文！”

袁尘爱惜的抚摸着黑马的鬃毛，马棚内数十匹骏马，唯有这匹是他专用的坐骑，今日居然被她选中，性子野脾气烈的它在玎珂面前竟异常温顺，袁尘嘴角一勾，莫非这马也同主人一般！

“没想到少夫人的马技这么好！”何副官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仍未回过神，玎珂扔下手中的马鞭，脚下马靴踏的地板直响，“今日怎么回来如此早？”

“怎么，不愿我早回来？”

玎珂懒得和他打趣，连骑装也未换便直奔向壁炉前，袁尘倒觉得好笑，“人家骑马过后都犯热，你却怕冷？”玎珂咝着寒气烤起火，“没办法，这北方实在太冷！”

身后何副官抱着一堆盒子进来，他将盒子依次排开，打开竟全是一双双精致的高跟鞋。

“你买这么多鞋子干嘛？”

袁尘却拿出一双黑漆红底高跟鞋要亲自帮她穿上，何副官赶紧笑着出去，玎珂依旧推搡着不肯。

“我不是说过要送你十双！”袁尘的话轻拂过耳边，玎珂的心瞬间抖动了下，那时在泰晤士小镇，自己崴着脚，他便将裂开的鞋跟掰了下来，玎珂嚷道这鞋很贵！他却笑对，“回去我送你十双便是！”

当初一句戏言，不想他却当真！

玎珂瞧着袁尘亲自为自己穿上高跟鞋，她小巧的脚握在他温热的手掌中，悉心而体贴，袁尘低垂着的乌发上有种淡淡的香味迎面而来，让人不觉沉迷其中。他猛抬起头撞上她的眼神，玎珂慌忙垂眸，他半跪在地上，从下往上看着她尖尖的下巴，修长的脖颈，用几乎低喃的声音：“不要逃避我！”

他漆黑的眼眸深邃不见底，而她却如同溺水的人，难以抓住任何一根浮木。

别怕，有我在！

不要逃避我！

夜深人静时分，玎珂躺在床上右手握着寿山石方章，左手戒指映着月色依旧闪亮，

黑色霹雳上款款走下一男子，犹如柏杨般身姿挺拔，一袭棕绿色飞行员服犹如松间沙沙做响的风声，高远舒缓而悠长。

沈淙泉……

玎珂如同蜷缩在蚕茧中，吐着细丝逐渐将自己团团包裹，连呼吸也不留，既然三年前皆已注定，又让她如何破茧而出？

“可不可以不去？”玎珂央求着，她知道袁尘是捱不住她娇弱的请求。

袁尘睨眼瞧着赖在一边不肯动的她，“我也不想让你去，但今天可有上海来的人，你不去可别后悔！”

“上海？父亲的人？真的假的？”玎珂激动的慌忙拽上毛呢外套跟着袁尘的步伐出门去。

玎珂一路上唧唧喳喳，袁尘却乐意听她讲话，“怎么穿的如此少？”玎珂瞧瞧自己的衣着并不吭声，当初只是因为沈淙泉一句话，她便整日旗袍着身，就算是北平极冷的天气，她也不过只套件外衣罢了，“没关系，反正一会就进屋里了！”

听到上海派人来，她本要求来家中接待，可怎奈还有北平不少官员，平日厌恶应酬的她只能陪同出席。黑色劳斯莱斯驶到北平酒店门前，袁尘拥着她入内，面对官员奉承的嘴脸，玎珂只是轻挽住他的臂弯，嘴角僵硬而刻意的笑着。

刚到门前，她的笑容却顷刻间凝固了，心竟漏跳了一拍！

隔着厚重的旋转玻璃门，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沈淙泉！

怎么会是他？

袁尘推着她迟钝的走到对方面前，他也眼眸微闪，竟然是他！

玎珂瞧着眼前消瘦的沈淙泉，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多亏袁尘的手掌及时扣住她的腰际，她才顺势倒在袁尘怀中，沈淙泉的视线落在袁尘搭在玎珂腰间的手上，眼眸中掠过一丝寒意，两人却仍笑着握手，“少帅，好久不见！”“没想到是淙泉兄，真是好久不见！”两人的手紧攥着，旗鼓相当却是各不相让。

玎珂如同云中漫步，每一步不是落在地板上，而是如同落在棉花上，她整个人心神恍惚，几次连杯子也拿不稳。

沈淙泉就坐在玎珂的对面，而袁尘紧挨着玎珂，屋内灯光闪烁热气盈人，可玎珂却直觉浑身发冷，连同指尖也僵硬的难以移动，她努力转移视线，可抬头间却总有意无意撞上沈淙泉的视线，深情痛惜的眸子，依旧泛着迷人的色泽，只是消瘦的脸庞略显有些憔悴。

“袁夫人？袁夫人？”

“啊？”玎珂猛回过神才发现沈淙泉居然在叫她！

他竟是在叫她袁夫人！

那日夜色里他抬起星眸，口吻竟是异常的坚定，“没错，我不喜欢你！”如今他还当着众人的面喊她袁夫人，真是讽刺！

沈淙泉笑起来扔是一排洁白整齐的皓齿，灿烂的堪比阳光，“司令特地让我带来些夫人爱喝的龙珠茶，问夫人……”

玎珂只瞧着沈淙泉的嘴一张一合，耳边却只有嗡嗡的声音，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觉心痛的连呼吸都忘了。

“我去下洗手间！”玎珂忽然站起来打破这局面，如同报告般朝舞池后面走去，身后却是两人灼灼的目光。

玎珂站在阳台边，酒店延伸出的阳台并未安装玻璃，寒风扎着只穿旗袍的她，她却大口的喘息着，生怕连这丝呼吸的权利也被剥夺了。

“不冷吗？”这声音微弱的颤抖着，却如同铺天盖地的湖水迎面而来。

玎珂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凝望着那双注视了三年的眸子，“为什么还要来？”

一身卡其色的军装如青松般笔直，在沈淙泉的眼眸里她依旧是美得惊人，风中两人对视着，他的喉结上下移动，如鲠在喉一般，许久才微开口，可声音却似被风吹动着，“因为，因为想你！”

因为想你？

这个答案足以令她的心瞬间碎成无数片，带着撕裂的声音疼得她皮开肉绽。

玎珂却冷笑着，笑得无比凄凉，嫁人前她花了足足三年的时间去爱他，他却冷漠的拒绝，如今她忍痛一刀刀割去这份情感，他却千里迢迢而来，竟对她说想她？

正文 攻城略地(18+)

“这是羞辱吗？”玎珂瞪大眼睛看着沈淙泉，瞳仁里尽是他的身影，她总是睁大眼睛落泪，看得人满心刺痛，他伸出冰冷的手，指尖细腻的滑过她的脸颊，擦拭着她的泪水，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另一侧的袁尘就站在相隔一墙的阳台上，他的角度恰好可以清楚看见两人的动作，听见两人的对话，他忍着一直忍着，最后指间一弹，任手中的香烟带着火星划着半弧飞出去。

“夫人！”这一声却是冰冻三尺，沈淙泉慌忙收手，退后一步和玎珂保持着该有的距离。

他从不如此喊她，而今眼神却比寒风更加凛冽，映着夜色更看不清袁尘漆黑的眼眸，可玎珂的手微微颤抖，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害怕他！[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袁尘不由分说的拽过玎珂的手朝反向走去，沈淙泉看着他连拖带拽扯着玎珂，双手不由握成拳头咯咯直作响，“淙泉，这次我是瞒着司令安排你北上，你可千万莫惹出什么乱子，看大小姐一眼便赶紧回来！”舅舅的话犹在耳边回荡，沈淙泉的双手终究只能打在墙上，一声冷哼，竟手背和白墙皆是血迹。

舞池内灯光摇曳，沈淙泉的脸庞在光线下忽闪忽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玎珂在袁尘的怀中跳着舞，可眼眸却不时望向沈淙泉，“够了！”袁尘冰冷的话刺着玎珂，她低头看着脚下，可袁尘却越跳越快，握在她腰上的力气也逐渐加大。

他的手握的她生疼，旋转着角度灯光错落，玎珂猛甩身离开却一把又被袁尘拽回怀中，袁尘顺着姿势将她的手剪在背后，唇却霸道的吻着，玎珂呜呜的挣扎着竟逃不出他的怀抱，舞池中央袁尘像疯了一样拼命的撕吻着她。

沈淙泉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妒火，居然猛冲进舞池一拳朝袁尘打去，“别碰她！”沈淙泉的话中尽是撕心裂肺的呐喊，玎珂对他来说如同易碎的玻璃制品，他这样珍爱小心呵护，而这个人却如此待她！

玎珂被沈淙泉这举动吓得一声尖叫，众人纷纷望向他们，袁尘却一手稳稳接住沈淙泉的拳头，“她是我夫人，关你何事！”袁尘的眼眸如同一口深井，漆黑的带着让人看不清的寒意。

她是我夫人，关你何事！

沈淙泉微微一怔，握成拳头的手发出清脆的骨节声，布满血丝的眼眸爬着无边的痛苦，终究却只能后退着一步步离开她。

她如今是谁？

少帅夫人！

她不过只是自己曾经肆意的浪漫罢了！

玎珂盯着靡靡歌声中的沈淙泉，她还未踏出一步却感觉到手臂的痛楚，袁尘已紧紧握住她，白皙的肌肤被他的手掌握的发红，却只能看着沈淙泉背过身大步离开……

“你是现代女性，我不跟你讲什么三从四德，但起码你要知道何为妇道！”

玎珂站在二层的旋转楼梯边，却是冷笑，“不过是说两句话，少帅就要同我讲妇道？”她对袁尘已是厌恶到了极点，连看也不想再看一眼。

“只是说话？你和他在美国的事别当我不知道！”袁尘踩着白色楼梯朝她走去。

玎珂知道自己对沈淙泉的感情是众所周知，她也不怕袁尘听到什么闲言碎语，只是她居高临下的态度却更令袁尘难以容忍，玎珂冷哼一声回身旋进屋内便关门。

“你想干什么？”门却被袁尘的手猛推住，玎珂只觉心头发紧，他的样子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她半遮虚门用力撑着，他却冰冷的凝视着她，按在门上的手不使劲却也不放松，两人这样对峙着，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让玎珂只觉心里发毛。

“你是我夫人，你说我想干什么？”这话足以让玎珂脚下发软，她猛得使劲推门，袁尘却一脚将门踹开，玎珂吓得几步踉跄后退着。

“袁，袁尘，我告诉你，你敢碰我下……”玎珂话未说完却被他生硬的打断，“我就是碰又如何？”袁尘像疯了一般，忽然上前将玎珂按倒在床，层层叠纱的流苏软床散发着兰花的暗香。

“你放手！”玎珂扭动着身躯试图挣扎，袁尘却如同巨石般稳稳压在她的身上，“你给记住，你是我袁尘的人！” 他反手将她的双腕握过头顶，将她的修腿紧压在身下，虽是结婚两个月，他却不断纵容她，连碰都不曾碰过，如今竟激起了他炙热的欲望。

袁尘的舌尖强迫的撬开挑开她的贝齿，旗袍的盘扣异常难解，他也耐不住这般繁琐，干脆直接将贴身的旗袍撕裂开来，“咝”一声绸缎衣服便被袁尘撕的粉碎，“滚，别碰我，你给我滚！”玎珂叫嚷着死命抵抗着，可他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却更难辨别。

衣服被袁尘一件件扔出纱帐，滚烫的肌肤瞬间触到冬日冰冷的空气，玎珂冷的忍不住逸出一声呻吟，自己强烈的反抗却变成对他的勾引，身体竟是难以控制的发烫，袁尘却不肯放过她，他热烈的唇滑过她的每一寸肌肤，直逼进她的心底，霸道而狂野的逼迫着她……

清晨袁尘已不在，枕边丝丝凉寒，若不是遍地碎片的旗袍，她定当他不曾来过。雪白的被单上红艳的血迹分外显眼，如同崩裂前最后的撕心裂肺。

“小姐？”

玎珂虽已嫁为□，但吴妈自小服侍她，更是叫惯了小姐二字，也不曾改过称呼，现在她清早依例来做早餐，却瞧见袁尘已独自驾车离去，她还纳闷今日怎么这般早起，敲玎珂的房门，却传来她一声怒吼，“滚！”

吴妈只能吓得离开，玎珂平时待人热情，这般生气也不知是为何，她只是猜想大约和少帅有关。

镂空的银炉内兰烟幽香萦绕，弥漫着雾气的浴室里更加朦胧，水晶吊灯摇曳着看不清的光线，窗帘紧闭闷得浴缸对面的镜子看不清人，玎珂躺在浴缸内靠着白瓷转，雾气中却隐约可见她垂泪的眼角。

玎珂抬起掬满泪的眼眸，半含笑半噙泪，似醉似痴，浴缸边放着一瓶红葡萄酒，她并未用高脚杯，只是像灌醉般生生往自己口中倒着，酒瓶旁放着一枚寿山石方章，却已被雾气弥漫的湿润。

她拿着酒杯朝喉咙中灌着，却猛地甩手将酒瓶狠狠砸向浴缸对面的镜子，雾气中尖锐的声音打破整座楼的沉寂，酒瓶连同镜子顷刻间碎了一地，红酒伴着池水淹没在浴室内，她却痴痴的笑了。

吴妈伸手想敲门，可手伸到半空中却迟疑了，她素来知道玎珂的急性子，现在敲了也只是换来一顿骂，便只得作罢。

直到天色渐晚袁尘才迈进门，“夫人呢？”他一进门便朝吴妈问去，“哎呦，少帅您可算是回来了，小姐整整一天都没吃饭，一直在浴室里呆着呢！”袁尘眉头紧皱斥责道：“怎么能在浴室呆一整天，莫不是出事了！”袁尘慌忙朝楼上奔去，“小姐不让我们去啊，我每隔一小时敲次门，应该没什么大碍吧？”吴妈解释着却也格外焦急。

正文 玉石俱焚

袁尘刚到楼上玎珂的门前就愣住了，玎珂房内有单独的浴室，而此刻水却顺着卧室门下的缝隙流淌到了楼梯前，袁尘一怔赶紧撞门进去，不要说浴室，就连外面的卧室也雾气弥漫。

“玎珂？玎珂？”袁尘踩着水踏进浴室内，朦胧中却瞧见遍地的碎玻璃，有几片镜子的碎片竟堵了下水道，玎珂却依靠着浴缸沉沉昏睡过去，香腮红晕，却不抵人憔悴，白皙的双肩微露出水面，浴缸的龙头却一直哗啦啦的开着。

袁尘赶忙拽过旁边的浴巾，将水中的玎珂严实包裹起来，扛上肩朝走廊尽头的书房踏去，吴妈瞧见吓得不知用上海话在嘟囔些什么。

“玎珂？”袁尘小心翼翼的为她掖着被子，壁炉就在身边却怕她半点受冻，“我真该早些回来！”他似自责般喃喃着，却不忘拿毛巾擦拭她浸湿的发丝。

“别碰我！”她忽然睁开眼眸同他对视，修长的双睫如绒毛般耷拉着，微启朱口竟说出这么一句话，袁尘视线顿时凝固，无法冻结的却是心跳。

“你若是再碰我，”她躺在床上望着他，说话间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如同咀嚼他的骨肉一般，“你若是再碰我，我，我就杀了你！”

袁尘的心紧紧收缩成一团，痛得难以呼吸。

她嫁给了他，却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他竟是如此凄凉……

自玎珂说了那话后，袁尘便不再回这座宅子，吴妈是四五天也不见他的踪影，中间倒是苏轻曼来看望过玎珂一次，说是看望却不断挑唆玎珂，少帅定是去了歌星梅红那里。可苏轻曼一副看戏的态度再三怂恿玎珂，玎珂却甚是平静，丝毫不在乎袁尘到哪里去，只要不回来便是最好。

“小姐啊，少帅对您是顶好的，您但凡说两句好听的他就肯回来！”吴妈在一侧旁敲侧击，玎珂却不理会吴妈的意思，这几日除了骑马便是逛街，没袁尘在反倒落的清净。

“吴妈，把那间书屋给腾出来吧，我要放别的杂物！”

吴妈刚打外面回来，听了这话更是气得不行，“小姐，少帅才几天没回家，您就……”吴妈转念一想，把书房的床搬走少帅回来没地方睡，不就只能和小姐同床共枕了！吴妈这样想着越发的高兴，竟直接放下菜篮子去收拾书房了。

玎珂蹦跶着从楼上下来，瞧见吴妈买了一篮子的水果，她便随便挑几个苹果准备洗去，却发现水果下似乎压着一张雪白的信笺，她的指尖轻触信笺纸，怀中的苹果便滚动着落在了地板上，一个接一个咚咚直响。

毛笔小楷写得清秀中透出刚劲，潇洒里又蕴含几分俊逸之气，玎珂的心底竟隐然掠过一丝的恐惧，沈淙泉的字？

“小姐！”吴妈边喊着边从楼上小跑下来，玎珂却侧身躲开了吴妈，打开信笺一排小楷入目：

“五点一刻

静宜园茶馆”

玎珂下意识抬头瞥向钟表，现在竟已是五点半，她转身拎起金色方包便朝外走去，“小姐，您可不能去啊！”吴妈心急如焚的叫嚷着，可玎珂哪里顾得上她，竟紧紧将那张信笺握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吴妈扶着门栏眼瞅着玎珂一袭莹白色旗袍裹着火红外套离去，“唉，真是作孽！”

连续四五天不见少帅，那个叫苏轻曼的二嫂瞧着就不是什么好人，整日没事就叨叨少帅去找歌星梅红了，可小姐却悠然自得，倒把吴妈急得不行，下午吩咐了别的佣人她便出去给小姐采购些水果。

谁知刚从菜市场回来竟撞上了沈淙泉，吴妈早对此人有所耳闻，知道在上海小姐就为了他闹的鸡犬不宁，现在他居然堂而皇之的出现在静宜园附近。

吴妈拼命想避开沈淙泉，他却非要吴妈帮忙捎信给玎珂，吴妈是宁死不肯，如今小姐和少帅正是针尖对麦芒的时刻，沈淙泉岂不是火上浇油。

可沈淙泉身着便装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在冬天的寒风里等了不止一会，他双眸闪烁近乎恳求，吴妈只觉沈淙泉的眼神堪比清水中的紫黑葡萄，让人仿佛触手可得却又远在天际。

吴妈不知所措之时，沈淙泉却将白色信笺塞进她的水果篮内，声音略带沙哑如同海浪拍打礁石，“吴妈，请您务必将信交给玎珂，还有告诉她，我会一直等她！”

吴妈瞧着信笺又无可奈何，给小姐是断不可能，她不能生生毁了小姐和少帅脆弱的婚姻，可不给玎珂又觉得对不起沈淙泉那惆怅的眼神，进退维谷之时玎珂竟发现了水果篮内的信笺。

玎珂焦急的快步走出院子，拦下一辆黄包车便离开，“师傅，麻烦快点！再快点！”她只顾着瞧怀表的时间，却不曾注意到身后两个鬼鬼祟祟的跟踪者。

“我说这女人总算是出门了，不然成天守在门口非冻死不可！”后面紧随的黄包车上两人念念叨叨，“也是，可你说何副官让咱们跟着这女人作甚？”“管他呢，有钱拿就行！”说话间另一人催拉车师傅加快速度，一步不远的追着前面玎珂的黄包车。

静宜园茶馆离玎珂所住的宅子并不远，这家茶馆古朴清雅，和北平诸多的茶馆极为相似，唯一特别的是如此的冬季竟依旧是四壁无墙的设计，唯恐茶香不能四溢。

“淙泉？”玎珂呢喃着，可整间茶馆空空如也，他已经离开了吗？

肩头却温热袭来，玎珂颤抖着甚至不敢相信的侧过脸，顺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望去，哪怕连呼吸在这一刻也安静了，他嘴角上翘带着好看的笑，温润如三月明媚的阳光，眼眸依旧似莹恰碎玉，是他！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会一无所有，她也不在乎，至少此刻沈淙泉就在自己面前！

“最近还好吗？”沈淙泉望着眼前被风吹去热气的茶水，雾气中玎珂的轮廓仍是清晰如初。

好？

“婚姻还不都一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正文 奋不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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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若有若无的回答着，如果说袁尘对她好，他确实是个好男人，对她容忍宠溺，可她却不能将他塞进自己的心里。

依然是许久的沉默，老板偶尔来为两人添茶，却发现茶杯内水早已冰凉，两人却一口未动，满得再也盛不下半滴水。

两人四目相对，冬日的街道凄凉而冷清，寒风顺着各个角落直钻进她的衣内，沈淙泉起身将自己的外套为她披上，玎珂轻靠在他的腰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稳她破碎的心。

沈淙泉站在一侧任由她靠着，“他有没有为难你？”玎珂身体一颤，并不说话只是安静的靠着沈淙泉，她再也不想记起那晚的羞辱。

“少帅！”何副官拼命按住袁尘抽枪的手，“少帅，沈旅长好歹是上海的人，不可冲动！”何副官的手丝毫不敢放松，袁尘却凝望着不远处的玎珂和沈淙泉，牙被咬得咯咯作响。

他这副可怕的样子连何副官也极少见，平日里的袁尘总是沉默寡言，毫无任何表情，似乎永远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自信，而这几日他却紧锁眉头，现在见到玎珂和沈淙泉，何副官才明白他的气从何而来。

片片雪花轻翻飞于天地之间，如同千万只飞舞的蝴蝶，“下雪了！”玎珂起身去掉沈淙泉的外套，露出一排洁白的皓齿，和白雪相映生辉。

晶莹剔透的雪花犹如绽放的花蕾，向四周飘扬着散开着，漫天雪花似颗颗盐粒撒在屋檐上，玎珂激动的在雪花间旋转着，“淙泉，”她回眸一笑便是千姿百媚，“我记得亚拉巴马州曾下过一次雪，当时我还为你弹奏了钢琴曲，还记得吗？”

他怎能不记得，那时她的指尖滑过黑白琴键，从容完成整篇乐章，起身站在钢琴前却望着他坚定的说：“Just for You！”那时她星眸璀璨足以令银河失色！

何副官和袁尘并排站在不远的角落里，玎珂在雪中旋转着袁尘却看得一清二楚，轻盈优美飘忽若仙，一袭的火红色狐狸毛外套在白雪间格外妖娆，恰如那年美国落雪，茶色玻璃外她一袭红装在白天雪地间分外刺眼，犹如雨打红荷，却点点打在他的心跳间，直至蔓延到他的呼吸中，竟是那样的鲜润夺目。

何副官偏头却瞧见袁尘卡其色的军装上已落了薄薄一层白雪，他却依旧一动不动，连肩膀上的白雪也没有半点错落，他就这样安静的站在雪中，一如往昔。

“不用担心我！”玎珂像为自己打气般，冲沈淙泉莞尔一笑，却转身离开。

玎珂，两字哽咽在喉间，沈淙泉凝视着她的背影，却看不到她的眼泪，再不舍终究只得一别。

“少帅？”何副官小心翼翼的问，却见袁尘轻抬起左手，何副官慌忙示意身后士兵冲上前。

“小姐，要去哪里？”玎珂坐在黄包车上许久才晃过神，连忙擦拭了下脸颊的泪水，手往旁边一伸却摸了空，“师傅，麻烦您回茶馆下，我忘拿包了！”

拉车师傅极其乐意多跑路赚钱，便笑呵呵的喊了声：“好嘞，小姐坐好了，我跑快些走近路！”

所谓的近路便是抄那些狭窄的胡同，玎珂很快到了茶馆已不见沈淙泉的身影，而自己的金色方包依旧躺在椅子上，玎珂拿起包转身准备上车的一刻，却无意瞥见一辆停在角落里的黑车。

袁尘的劳斯莱斯？

这辆车在北平实在太过显眼了，玎珂心头咯噔一下，他的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玎珂掏钱给了拉车师傅便步步走近那辆车，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一条狭长的胡同旁，从这个位置刚好可以轻易观察到茶馆的动静，而茶馆内的人却难以发觉。

“你居然没回上海，还敢来找她！”声音如同狮吼般从巷子内传来。

这难以想象的声音却发自他的胸腔，而玎珂却再熟悉不过，袁尘！

狭窄的胡同内挤满了笔直的士兵，从他们身后的缝隙间玎珂一眼就看到了中间的沈淙泉！

沈淙泉脸上带着青紫的伤痕，可不服输的嘴角依旧微微上扬，他面前显然立着袁尘，玎珂看不到袁尘的表情，可只要想到他就觉得可怕。

“我袁尘的女人谁也别想碰！”袁尘说话间掏出腰间的银色手枪，何副官试图阻止却一把被袁尘推倒在地。

“不要！”玎珂只觉头晕目眩，竟不顾一切的冲过士兵挡在沈淙泉的面前。

袁尘竟已扣动扳机，却不想玎珂冲了出来，枪口前沈淙泉的脸庞瞬间变成玎珂，袁尘一时来不及反应，只得慌忙猛抬起手，子弹刹那间顺着玎珂的身侧擦过，“嘭”一声居然打在了胡同的墙壁上。

连空气也静的可怕，袁尘举着枪的手仍停留在半空中，雪仍飘在四周可汗水却顺着他的额头滑下，如果只差半寸，哪怕是半寸他也许就会伤害到她！

枪口前的玎珂紧闭双目，却止不住的颤抖着，连地上的何副官也被吓得难以站起，“夫人？”

难以置信在这一刻，玎珂竟爱沈淙泉超过了自己的生命。

袁尘急切的捧起玎珂的脸庞，他盯着玎珂如同重获至宝，竟不顾旁人便垂下唇轻轻的在她发丝间落下深情一吻。

玎珂抬起恐惧的眸子凝望着袁尘，却下意识回头去看沈淙泉，沈淙泉对上玎珂的眼神，惊慌转瞬化为温情。

玎珂始终坚信对沈淙泉的爱就像流水，渗透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渗入心底，自从黑色霹雳划过天际的一刻，她的心就已不属于自己了。

“你怎么来了，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袁尘紧张的拽过她的手臂。

她却从对沈淙泉的温柔中顿时变成火热，“袁尘，你要是敢碰沈淙泉一下，我就死在你面前！”

袁尘微微一愣，竟冷笑了起来，柔情忽而化作愤怒，他用力甩开玎珂的手臂，丝毫也不顾忌她的痛楚，反而像狮子般拽着玎珂的衣领，“钟离玎珂，你不要太过分！”袁尘狠狠吐出她的名字，瞪大的瞳孔带着嗜血的可怖。

“我过分？袁尘，我只要沈淙泉安全回到上海，仅此而已！”玎珂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同他讨价还价。

袁尘的眼眸如同熊熊烈火，焚烧尽每一寸生命。

正文 歌女梅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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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人！”

他的手拽上玎珂朝劳斯莱斯走去，可眼眸狠狠一瞥却如利箭般射向沈淙泉，如果不是因为玎珂，他一定会将沈淙泉碎尸万段！

“你到底想干什么？”刚一进门袁尘就用力将玎珂甩在地上，他力气过重足足将玎珂顺着地板滑出一段距离。

吴妈看见吓的赶紧去扶玎珂，玎珂却颤巍着略有不稳的站了起来，和袁尘针锋相对，“怎么，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胡说些什么？”袁尘怒吼着，他已快被她逼疯了。

玎珂却笑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扬起脸庞凑近他的呼吸，“难道不是吗？少帅您和歌星梅红的事众人皆知，您可以寻花问柳，我不过见下沈淙泉，难道这也有错？”

袁尘一怔，“我和梅红根本没那回事！”“对，没有，您不过就是夜夜留宿那里罢了！”玎珂说话间满不在乎的口气，让袁尘再难以容忍。

袁尘懒得理会她更不想再解释什么，反正他的解释关心和宠爱皆与她无关，吴妈眼见两人都不吭声慌走了出来，“哎呦，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袁尘倚靠在沙发上只觉头疼的难受，他用手按了按太阳穴尽量减轻偏头痛的压力，仿佛顷刻间血就要冲破血管崩出头颅般，突突直跳的痛苦如同玎珂般让他难以喘息，玎珂却没有注意到袁尘的动作，竟再次开口，“你无论如何都要保证沈淙泉安全离开北平！”

“够了！”噼里啪啦一阵响，袁尘起身将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一脚踹倒在地，东西夹杂着玻璃碎的七零八乱，“你今日为了他冲到我的枪口下，你有没想过我的感受？你知不知道倘若失去了你，我会有多痛苦！”

吴妈被这举动吓得彻底失了魂魄，可玎珂一愣却没理会他直露的表白，“没了我你是会痛苦，因为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们北平！可你如果要杀沈淙泉就先杀了我！”玎珂说着从金色的方包内掏出随身携带的勃朗宁手枪，她生硬的将勃朗宁手枪塞在袁尘的手中。

袁尘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勃朗宁手枪，你如果要杀沈淙泉就先杀了我！

他彻底累了，精疲力竭了。

勃朗宁手枪顺着袁尘的手掌滑落在沙发上，没了我你是会痛苦，因为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们北平！原来在她看来，他娶她不过是为了上海那方寸之地，即使他能进入她的身体却也进不了她的心。

“喏。”梅红将手伸到袁尘的面前，两颗小巧的药粒躺在她的掌心上，袁尘嘴角一勾将药粒吞下，每次头疼难忍时梅红总会亲自递上镇脑宁，连他自己也时常忘记吃药，可她却将时间记得清楚。

“如果她能有你一半体贴就好了！”

梅红没有笑反而眼眸沉暗，纤足轻点衣袂飘然，一袭梅红色水裙转身倒咖啡，宛若凌波仙子。她为袁尘倒上一杯煮沸的热咖啡，香气溢满鼻翼，却轻垂下了修长的睫毛，“如果她像我，那就不是她了，对吗？”

袁尘接过咖啡靠在椅背上看文件，的确，玎珂有着扑火飞蛾的盲目，明知道会灼伤自己，却还要奋不顾身的追逐，如果她真改变，那便不再是他所钟情的玎珂。

他抬眸间却看见梅红轻拨垂下耳际的发丝，“梅红，”她回眸冲他一笑，袁尘却低下眼眸依旧不离文件，“你该找个人家了！”

“嗯。”梅红低喃一声便顺从的帮他关上了门，暗影里却看不见她的撕心裂肺。

四年前梅红被买进北平大帅府做佣人，容貌出众的她备受排挤，自从府内二夫人苏轻曼来后她更是日日挨打骂，再加上好色的二少袁赟不时会来逗她，狐媚子相，整日不是勾引老的就是勾引小的，苏轻曼恨不能将她打个半死。

二少被枪杀后梅红被安排去服侍袁尘，本以为服侍少帅可以避开苏轻曼，谁料她生来爱唱歌，偶尔唱上几段竟被苏轻曼揪住一顿毒打，愣说她是扫把星唱死了二少。

梅红只觉生命可悲，每挨了苏轻曼的打便只能躲在院子里小声唱歌，直到两年前的冬日漫天雪白，她穿着一件红袄子在树下边哭边唱，“你唱的是什么歌？”她回头却是涌不尽的泪水，“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歌，只是无意听见从少爷您房内传来的。”袁尘眼眸清晰，淡然一笑，“是首英文歌！”

二少过世大帅只能依赖唯一的幼子袁尘，于是送了袁尘静宜园的宅子，她万万没有想到，少帅袁尘居然带她一同住在静宜园，他为自己更名为梅红，甚至细心打扮带她出入各种公开场合，向宝丽金公司推荐她。

袁尘犹如一缕阳光照进她微薄的生命里，彻底改变了梅红既定的轨迹。

外界人称梅红是被少帅一手捧红的，她也不置可否，她知道纵是外人再如何羡慕，可袁尘终究是从不碰她的，她宁可不做歌星只愿一生伴他左右，可他却笑着说白天雪地间她的一抹梅红背影像极了另一个女子。

她曾见过袁尘钱夹中的女子，那种艳美是她望尘莫及的，与生俱来的高傲姿态更是她难以模仿，除了一袭梅红再也无法成为她的影子。

“我说这个何副官整天让咱哥俩守在这儿干啥？”两人在寒风中哆嗦着，“就是说，好几天了也不见那女的出来。”另一个人实在忍不住冷得直跺脚，“快看，出来了！”两人赶紧鬼鬼祟祟的跟上。

玎珂照例没坐家里的车，只是搭了辆黄包车便出门去，“小姐是要去哪里？”玎珂掏出镜子详装整理妆容，却从小镜内把身后看得清楚，她的嘴角不由微上扬。“去哪里都行，随便逛逛，只要能甩掉后面的人！”拉车师傅回头瞧见另一辆紧跟的黄包车谄媚的一笑，“小姐长的漂亮，竟有俩人都跟着。”“往闹市区走，甩掉他们！”玎珂将镜子塞进包内，鼻翼间传来一声冷哼，袁尘，你整日不回家还想找两个混混跟踪我！

越朝闹市区走人越多，到处都开始拥挤不动，身后的黄包车虽被甩得老远，可玎珂也被堵在路间难以前行，“师傅，这是怎么回事啊？”显然成批游行的学生大喊口号，到处播撒着蓝红色纸张，“还不是游行反对北平大帅投日呗，闹了好几天啦！”黄包车师傅努力避开却依旧挪不动半步。

“游什么行，大帅怎么可能投日，他儿子不就是日本人杀的？”说话间玎珂怀中却被塞了一张红纸：卖国可耻，坚决排日，八个大字在学生口中喊的铿锵有力。

“师傅，就在这里停吧！”其实黄包车早已不能动弹，玎珂掏钱塞给师傅便噌的跳下车涌入人群中，拉车师傅一怔，一袭旗袍富家小姐打扮的她居然单手撑车，麻利的跳了下去！

玎珂紧攥着那张红纸，却也激情澎湃，在上海她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并不曾接触过这些，美国独立的生活增加了不少思国情绪，而沈淙泉那时的话更是令她难忘，国家尚且处在危难时刻，我们在国外学习正是为了师夷长技以制夷，将来能报效祖国！

整个飞行表演中，只有黑色霹雳上赫然印着鲜红的二字：中华！人群尖叫声此起彼伏，黑色霹雳机尾奔出五彩烟雾，绕行云间躲闪别机，居然喷出一笔一划的方块字：国！

既然不能爱他，那就变成他！

正文 学生游行

玎珂从人群中钻进路旁的云霓裁缝店，“老板？”老板眼瞧是玎珂来了，慌忙关上门隔开外面的吵杂，“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玎珂倒是笑若灿花，“老板，我今日可有事要求您！”她说着附到年迈的裁缝耳边。

“夫人，这年头可没人敢穿那衣服！”老裁缝吓得慌忙摆手，玎珂却不依不饶，“我知道您这里有一套，我就穿着玩玩！”老裁缝一听赶紧去锁一侧的柜子。

玎珂本是玩笑话，谁料老裁缝如此举动，她赶忙一个闪身跳到老裁缝面前顺手拉开了柜子，“原来还真有一套现成的！”老裁缝来不及反应，玎珂却直接拽去柜内衣服奔进试衣间内。

“有点大，不过还凑合。”

镜子前玎珂一袭学生装，她散下微卷的青丝，长发被她分成两股放在前面，水蓝色上衣别着精致的盘扣，过膝的黑色百褶裙将玎珂装扮得如同出水芙蓉。

“夫人，您别再为难我了，快换回来吧！”老裁缝近乎恳求的叫嚷着。

镜子里玎珂一双晶亮的眸子，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对着自己抿嘴一笑，明眸皓齿便是光芒荡漾，“行了，我回家啦，不然少帅又要催了！”玎珂身着学生装笑着蹦出裁缝店。

老裁缝听说她要回家才喘了口气，可眼瞧她竟如游鱼般钻进人群，和成群着校服的女学生混在一起难以辨认，“夫人，您的包！”喊的再大声也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游行声盖过。

“卖国可耻，坚决抗日！”玎珂直觉声音回荡在耳边，激奋人心。

她本就才满二十岁，如今此装扮俨然一副学生摸样。

“这可怎么办，人都跟丢了！”跟踪的两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们瞧着一个个身着校服的学生从自己身边走过，喊的口号震天动地，“跑哪去了。”另一个人嘟囔着却不曾注意到玎珂就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可他们竟未认出套在蓝黑校服里的她。

“要不然咱就跟何副官说没见那女的出门，估计晚上她就回去了！”“这样行吗？”两人急得直打转，却被游行的队伍挤的无处可寻，“杂不行，反正她成天不出门，照样说没见人肯定行！”两个人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得如此，“算了，喝酒去，钱咱照拿就是！”两人打着哈哈便挤出了游行人群。

“你是哪所学校的学生？”身边一个眉目清朗的男孩子问起，玎珂笑着脱口而出，“汇文大学！”男孩子竟一脸惊讶，“是吗，我也是汇文大学的，一会我们组织的还有演讲呢，汇文大学的学生都要参加，你也来吧！”在亚拉巴马州读书时玎珂就是学校里的演讲高手，倒也笑着揽下“好啊！”。

“怎么回事？”啪一声大帅将手中文件摔在办公桌上，袁尘行了军姿立在大帅面前，“我身体不好，这些事都交给你处理，看看你怎么处理的！”大帅说着咳个不停，常年的征战早已耗损了他太多的体力。

“其实学生提出的要求我们应该满足，不过是表个态罢了！”袁尘的话未说完却被大帅打断，“表个态？什么态，表态坚决抵日？我看你是读洋书读傻了！”

大帅坐在轮椅上却气的恨不得掀翻办公桌，“老子好不容易打下这块地儿，现在国内混战，表个排日的姿态，那小日本和各地军阀还不一口吞了咱们！”

袁尘站在原地并不吭声，他不是不知道形势危急，如果表态排日就意味着北平将孤军作战，恐怕还没开始抗日，别的军阀就先合伙日本消灭了他们。

“老子虽是土匪出身，可还不想落个卖国贼遗臭万年，况且老二是被日本人杀的，我怎么可能投日，就现在的情况，抵日，基本不可能。”大帅点上了一支雪茄，他说起老二是被日本人杀的时候袁尘身体微微一震，却立刻恢复寻常，“那这些学生该怎么办，游行已不是一两天了。”

大帅并未察觉到袁尘方才的异样，只是将雪茄扔到一旁，“什么怎么办，这点事儿还要你老子告诉你？一个字：杀！”

袁尘似乎早料到他的行为，并不命令行动，“何副官，你立刻派人去镇压学生，把带头闹事的全给我关起来严刑拷打！杀一儆百，一群毛孩子闹事还管不住！”何副官军靴扣脚，一个立正却被袁尘拦下，“不能这么做，学生不过是要求民主，我们给他们便是，或者和校方谈判缓和下！”

“民主个屁！你跟老子讲民主？谈判，谈判，都谈了几天了，一点也没缓和，抓，带头的全给老子抓起来！”大帅气得猛拍桌子指挥何副官出去。

虽然大小事务皆交给了袁尘，但大帅活着一日他便有权干涉，袁尘立于军部的窗前望着外面喧闹的街道，成群的士兵如同匕首般，□蓝色校服游行的队伍中。

三年前上海之行，他驾驶黑色霹雳滑过天空，出色的表演却换来父亲一顿骂，飞机上只标中华二字，谁知道你是北平的飞行员！

可又有谁能清楚，他的抱负根本不在北平，而在国，在中华！

玎珂曾听过沈淙泉无数志在家国的理想，但如今真切的处在漩涡的中心，感受他们深切的爱国热情，玎珂只觉热血沸腾，仿佛浑身也被燃烧一般。

“试问倭寇窥觊中华国土，吾等岂能坐以待毙……”玎珂站在街道边的戏台上，她同汇文大学的学生一起慷慨激昂的演讲着，她的话语充斥着强烈的激情，竟听得下面的学生激昂不已。

“嘭！”一声枪响却彻底打乱了人群，学生满街道乱涌动着，成批的士兵疯狂的抓捕着学生，台上的玎珂顿时被吓得不知所措，倒是那眉目清朗的男孩子赶紧拽着她朝台下奔去，两人乱窜乱撞却依旧没能逃过士兵的围捕。

“他们都是带头的！”士兵嚷嚷着将玎珂拽得生疼，她出众的外形实在令人过目不忘，激情澎湃的演讲更具煽动性，以至还未来及逃跑就被士兵一把揪住，“放手，你知道我是谁吗？”玎珂的声音却被众多学生的叫喊所淹没。

何副官常年跟随袁尘，袁尘虽对敌军心狠手辣，可待学生始终是关怀备至，以致何副官也不忍再看这血腥的场景，羸弱的学生不过是为国为家却逐个倒下，何副官双手剪在背后大步转身离开，任由士兵逮捕游行学生。

一些顽强抵抗的学生甚至瞬间倒在了枪口下，玎珂看着这一幕幕残酷的血战，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在全副武装的士兵面前毫无抵抗，除了束手就擒便只能血洒街头，“原来我们还未上战场，已倒在自己人的枪口下了。”玎珂感慨着竟不敢再反抗，只得被一同逮捕。

吴妈辗转难寐，眼瞧着天已大亮，却不见玎珂的人，这少帅彻夜不归怎么连小姐也如此，她实在忍不住，哪怕要挨骂也得打电话给少帅了。

“怎么回事，人呢？”袁尘军装未换显然是笔不停辍的熬夜工作，一早接到吴妈的电话慌忙赶回家来，吴妈却坐在沙发上哭哭啼啼，“我也不知道，小姐就说出去走走，我只当她去院子里骑马了！”

正文 军部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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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尘奔到楼上推开她的房门，屋内摆设依旧，他才喘了口气，幸好她没有主动离开！可心瞬间又被提起悬浮在了空中，梳妆台上那支勃朗宁手枪依旧崭新，如今外面这般混乱，她绝不能出任何事！

袁尘几乎调动了军部全部的力量暗地寻找玎珂，毕竟这件事不适让大帅知道。“那两个地痞说什么？”何副官来不及擦溅了一脸的血迹，他只是愀然将抽打犯人的鞭子背在身后，“他们只说跟丢了。”

袁尘猛地将桌子上的文件全推到在地，瞬间文件散落凌乱，“早告诉过你，应该派士兵去跟踪，两个地痞能干什么！”何副官不敢回答，当初自己提议让地痞去跟踪夫人，只觉玎珂太过聪明伶俐，她自小长在军部，对专业军人熟悉了解，只怕她会轻易发现。谁料这两个地痞跟丢了却还说玎珂未曾出门，如今找不到玎珂，袁尘恨不得立刻枪毙他们。

“你还愣着干嘛？继续打！打到他们交待为止！”袁尘一声怒喝，何副官踉跄着只得拿着鞭子转身离开，他的军靴所踏之处皆留下一串血印。

袁尘立在窗前看着军部外面不远的监狱，里面关满了游行的学生，大帅派去的叔伯正在里面严刑拷打，袁尘却无心顾及学生一声声尖锐的喊叫，他的心已被玎珂塞的太满，太满！

两个地痞已被打的晕死过去，“有消息吗？”何副官面对袁尘的提问摇摇头不敢回答，这似乎是预料中的事，不断的暗中搜遍却毫不见人，“已经暗地里挨家挨户的搜查，整个北平都快被掀个底朝天了，却还是不见夫人。”

“那就接着搜！”袁尘冰冷而残酷的声音吓得何副官连连退出。

窗外仍在飘雪，地上堆积出厚厚一层的白雪，在夜色里映着月光分外明亮，夜如此长连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也显得异常诡异，“少帅，您吃点东西吧？”吴妈端着碗筷却不敢靠近，袁尘依然默不吭声，他坐在玎珂的梳妆台前，抚摸着每一件她曾使用过的物品。

勃朗宁手枪在水晶吊灯下闪着鬼魅的光芒，梳妆台前摆放着一件件精致的首饰，大多是她从上海带来的，抽屉里塞满了成堆的盒子，有些盒子连丝带都尚未解开，袁尘认得那是平日他为玎珂精心挑选的首饰，可她却拿到手中总是莞尔一笑，客气的说声谢谢，之后便再也不曾佩戴过。

书桌上摆放着成卷的宣纸，砚台里还留着已经干涸的墨迹，“真是个怪人！”袁尘说话间却流露出丝丝温情。满房子的西式装修，玎珂却偏偏在屋内摆上中式的砚台宣纸和毛笔，不中不西实在逗笑，袁尘想着嘴角一勾却又瞬间落下，眼眸也变得黯然，此刻她又在何处？

袁尘伸手打开一卷卷宣纸，跃然眼前的竟是晕开墨色的柳体，她的笔迹清秀媚妍，却骨力遒劲，结体严紧，字字透着英气。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这是吕本中的采桑子一诗，袁尘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却瞥见宣纸下方正盖着“钟离玎珂”四个赤红色的小篆，砚台边摆放着一枚小巧的寿山石方章。袁尘时常见玎珂拿在手中把玩，方章上蹲坐着威武的貔貅，仿佛也在凝视这沉寂的夜色。

袁尘倒出些墨汁，毛笔在手中挥舞的游刃有余，在玎珂原先写的诗下又添上些字，他的颜体不同于她的柳体，他的点捺撇遒劲有力，线条的起落移动中灌注着一腔豪情，栉比鳞次的字迹在宣纸上激射光辉，挥墨落笔间龙飞凤舞：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可以无论南辕北辙时刻思念沈淙泉。

可对袁尘而言，其实只想得她一人，白首不相离！

“少帅！少帅！有消息了！”吴妈狂敲着门，袁尘不知何时竟已伏在桌子上睡着，听到有消息他一个激灵立刻站起，“云霓庄的裁缝送来小姐的包和衣服！”吴妈念叨着跟袁尘同下楼去。

木制地板被军靴踩的咯咯作响，袁尘人还未到楼下就喊道：“到底怎么回事？”老裁缝瞧见是袁尘过来也不敢怠慢，赶紧将怀中叠好的衣服和挎包交给他，“前天夫人在我这里要走了一套女学生装便回家去了，我看都两天也没人来取衣服，这不就亲自送来了！”袁尘抚摸着旗袍和狐狸毛的外套，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兰香。

“混帐，你怎么能给夫人学生装！这事为何不早说！”袁尘斥责着，老裁缝也吓得面色苍白，“夫人非要穿，她说穿了就回家去，谁知包落在店的更衣间里，我只以为这两天府上会派人来取，可” 袁尘懒得再听他的解释，脑中只有一个地方：监狱！

“叫何副官立刻开车去军部的监狱！”何副官一路疾驰，袁尘却仍是坐立不安，不停催他再快些，路上行人瞧见这白牌的黑色军车皆知是少帅的专座，飞快的车速吓得众人慌闪到一旁。

袁尘坐在车内，他下意识将左手的婚戒放到唇边，仿佛这样才能感受到她的丁点温度。

他越发焦急起来，他的军部办公室同监狱不过一街之隔，拿起望远镜他就能看得清楚，可万万没想到他掀翻了整个北平，而她就在他的身边，一想到大帅那日说的话他就不寒而栗，“将带头闹事的全给我关起来严刑拷打！”袁尘的父亲是土匪出身，跟他一同打天下的老将士更是烧杀抢掠之人，不知会如何对学生动刑，往日学生那些尖锐的喊叫，现在袁尘想来真是撕心裂肺，若是玎珂真在其中……

车刚到军部的监狱还未停稳，袁尘便跳下车直奔进去，士兵看是袁尘立刻行军姿，齐齐的军靴叩脚声却带着死一般的沉寂。袁尘手里紧握着银色手枪快速上了膛。

所有人都知道但凡瞧见少帅拿枪不是杀人便是开战，反正足以令人提心吊胆，稍不留神便会丧命。

“你没事吧？”玎珂挤在学生中央安抚着眉目清朗的男生，他刚被一顿毒打后丢了进来，汩汩的血顺着他的身体流到玎珂的裙摆上，他瞧着玎珂却是强扯出一丝微笑，“我们汇文的学生绝不会轻易投降！”他的笑容仿佛感染了更多的学生，阴暗潮湿的监狱里大家顿时精神饱满，使劲呐喊着：“我们绝不投降！”

玎珂看着他勉强的微笑，不觉心头酸楚，这两天她见了太多太多的学生被拽出去毒打，可他们顽强不屈的毅力却堪比上阵杀敌的将士。

“你，出来！”玎珂扶着那男孩子却听到狱官的叫喊，狱官从人群中一把拽出她来，使劲将玎珂朝隔壁屋内拖去。

“别碰她！”眉目清朗的男孩子想制止狱官，可他已身受重伤根本无力起身，竟只能眼睁睁的望着玎珂被猥琐的狱官拉进隔壁刑房内。

正文 失而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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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受谁的指使？”狱官拿起沾着盐水的鞭子使劲抽在玎珂的身上，她尖利的叫声回荡在监狱内分外凄凉，听得隔壁关押的学生也毛骨悚然。

玎珂挨了一鞭子却面无惧色，蓬头垢面依旧难掩绝美的面容，“快放开我，不然少帅绝不会饶了你们！”狱官瞧着玎珂被绑在柱子上，明明挨了一鞭子连水蓝色上衣也被抽破，却还如此倔强。

狱官听她提起少帅一愣却仰天大笑道：“少帅？你难不成是少帅包养在外的美人？”狱官说着上前拨开她凌乱的发丝，瞧见一双明眸闪动摇曳人心，“呦，果然有几分姿色，可惜划破了你这张小脸就不好看了！”狱官拿起小刀在玎珂的眼前晃动着。

玎珂紧闭双目咬紧牙，她一向是极爱美的怎能容忍这般威胁，“我告诉你们，我可是堂堂少帅夫人，上海司令的长千金，你们要是敢……”玎珂的话语中略带着哭腔，狱官没听她说完就笑得前仰后合，“你是少帅夫人？那我就是少帅！来让相公好好瞧瞧娘子！”猥琐的几个狱官逐渐靠近玎珂，伸出一双双脏手去抚摸她娇嫩的脸庞。

“滚！”玎珂嘶声力竭的叫着，却瞧着猥琐的狱官像魔鬼般靠近。

“嘭”一声枪响，玎珂眼前的一个狱官顷刻应声倒地，其他几个狱官回头却瞥见眼眸充血的袁尘，他就如同伺机觅食的猎豹一般可惧。几个狱官一怔还未反应过来，袁尘已再次扬起银色手枪，子弹毫不留情的穿过他们的头颅，血浆四溅竟是一枪毙命。

何副官瞧着眼前这一幕，慌忙跨过倒地的尸体上前为玎珂解开绳索，她的手腕和脚踝皆被勒出一道道红印，身上被鞭子抽的皮开肉绽，不知是她的血还是那个男孩子的血沾在蓝黑校服上依稀可见。

解开绳索的瞬间玎珂却倒在袁尘了的怀里，袁尘只觉痛苦不堪，紧紧的搂住玎珂却又怕再伤害到她，“别怕，有我在！”袁尘温柔而小心的在玎珂耳边呢喃道。

玎珂身体一震抬眸看着身旁的人，曾经有一双温热的手猛将她从空中拽过，远离死神的魔爪，逆时针迅速转体，却不是落在冰上而是落入他的怀中，熟悉的气息遮盖过一切，那时在冰上跳舞的沈淙泉也曾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我不怕！”玎珂的话仿佛慷慨就义前的诀别，袁尘心痛的难以呼吸，仿佛在他的呼吸之间皆会被细密的针刺入胸腔一般。他将玎珂打横抱起，军靴踩着狱中血泥相混的水渍，玎珂依靠在他的怀中却分不清他究竟是沈淙泉还是袁尘。

“放了他们吧！”袁尘抱着玎珂从隔壁的刑房内走出，经过关押学生的屋子时，玎珂轻扯了下袁尘的衬衣，袁尘低头看着她干裂的嘴角，温热的血顺着裙摆流过他的掌心，“求求你了！”

他永远都不可能拒绝她温柔的恳求，竟是冲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何副官，立刻放了所有学生，并对受伤者分发适当补偿。”“少帅，这可不行，大帅有命令，”何副官的话只说了一半，袁尘却回头冲他狠狠瞪了一眼，何副官立刻哑口无言点头答应，他可不想再变成袁尘的抢下鬼。

学生们听到袁尘的命令都欢欣鼓舞，大获全胜般的热烈庆祝，而学生中那眉目清朗的男孩子却捂着伤口望着袁尘离开，袁尘抱着学生装的玎珂大步流星的走出监狱，地上的血水被踏得直响，而他却锁紧袁尘离开的背影，面无表情的伫立在欢笑的学生中。

“夫人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伤口可能会留下淡色的疤痕。”林医生示意护士拿走托盘内带血的绷带，他对袁尘讲话时却不忘回头看已睡下的玎珂，袁尘淡然一笑又望着玎珂摇了摇头，“真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安心！”

“别让他们碰我，快让他们滚！”玎珂挣扎着吼叫着，袁尘瞧着林医生正要为玎珂换药，她却钻进被子里死活不肯露头，袁尘使劲扯着被子，她也死命的拽着，佣人们瞧见袁尘和玎珂的对抗折腾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是林医生，不是狱官，别怕！”袁尘的口吻尽是宠溺。

玎珂却不依不饶，“我知道他们是西医！全都滚！”

“我的夫人，换了药才能好的更快！”玎珂却像春蚕似地裹着被子不肯出来，“我不看西医！”林医生和护士们看着干着急，却又不敢轻易上前。

吴妈瞅见了竟赶紧拽开了袁尘，“别扯了，小姐从不看西医的！”袁尘倒觉得好笑，一个留洋在外多年的人怎么会不看西医。“给小姐找个中医吧！”袁尘知道吴妈自小照顾玎珂，虽是无奈却也只得照办，“快找个有名的中医来给夫人瞧瞧！”

林医生是袁家的专用医生，留洋多年医术高超更重要的是可靠，袁家处于权利的争端，医生必须是安全值得信赖之人，可谁料他偏偏碰上了玎珂。其实袁尘觉得玎珂根本就不用看，她同他扯被子时力气大得实在不像受伤之人。

“小姐六岁那年得了风寒烧的厉害，司令就请了位有名的西医来看病，可那医生竟给小姐打错了针，听说打到动脉还是什么的，小姐当场脸色发青昏厥了过去。多亏有位老中医及时为小姐针灸，不然晚一会儿就没命了！小姐昏厥时迷糊的一会喊爹一会喊娘，吓得夫人哭得死去活来，司令也气的杀了那个西洋医生。自打小姐被救活后，司令就更疼小姐了，整日的宠着。小姐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打那之后再也不看西医，瞧见针管就哭天喊地。”袁尘听吴妈讲述这些忍不住一笑，骑马游行甚至站在他的枪口下她都敢，没想到她居然会晕针，而且怕西医，袁尘看着她熟睡的样子越发觉得有趣。

伤后玎珂算是老实了几天，只知报纸上整日刊登：上海千金代沪演讲反投日，少帅夫人带领学生游行……诸如此类已是漫天飞，上海司令更是电话不断，一听到电话铃响玎珂就吓得直蹿，她可不想听到父母亲的厉声斥责，袁尘尽量每日早归却也抵不住各方询问。

“小姐，有人找您！”玎珂躺在床上正拿着油墨报纸乱瞥，“又是报社的记者吧？不在不在，谁来都说我不在！”吴妈走出去却又折了回来，“他说是汇文大学的学生，还说小姐一定会见他！”

汇文大学的学生？

正文 大智若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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玎珂一个翻身从床上跳起来，难道是她在狱中的难兄难友，一时激动的竟赤脚踩着地板朝大厅跑去。“夫人好！”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玎珂咯咯笑着，阳光下他眉目清朗，身段高而修长，笔直且高挺的鼻子，文雅的书卷气中又带着刚强。

“原来是你！”玎珂递过修长的手，他如同绅士般接过玎珂的手垂下唇轻触。

“你怎么知道我是少帅夫人？”玎珂终身包着一件淡粉色旗袍，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眉目清朗的男孩子看着她却笑了，“试问谁能让少帅亲自前来监狱营救，谁又能让少帅释放全部学生，况且汇文大学有这么漂亮的女学生，我这个学生会会长怎么不知道？”玎珂听着他的俏皮话笑得花枝乱颤。

“没想到你居然是汇文大学学生会的会长！”

“在下姓徐名若愚。”他说着像古代的书生般作了个揖。

“徐若愚？大智若愚？好名字！”玎珂没想到他这般有趣，竟也双手抱拳回礼，“钟离玎珂！”

窗外寒风刺骨几近新年，屋内却温暖如春，“不知夫人的伤是否好些了？”玎珂品了口热茶，“我倒是好多了，只是你那日伤的严重，不知现在如何？”“我无碍，今日冒昧前来只是有件事想同夫人商议。”

他说话不卑不亢，丝毫没有因为玎珂的身份而变化口气，在狱中的两日他总将饭菜细心挑拣让给女孩子，热心鼓舞大家足以令玎珂对他刮目相看，“夫人身份是我泄露给报社的，未征求夫人的同意，对此深表歉意。”“没关系，你倒是帮了少帅的忙，不然他真是骑虎难下，学生游行难以镇压反而容易引起反动情绪，你这一举好像是我代表上海单方面的表态，而少帅则是默许态度，不仅缓和了学生和军队之间的矛盾，也让北平不至于遭受其它军阀的窥觊。”

玎珂说的轻松，可谁知道她这几日吓得提心吊胆，不敢接上海来电生怕父亲责问，袁尘也忙得焦头烂额，除了要应付成群的记者，更恐大帅就日本和各军阀利益关系斥骂。

徐若愚淡然微笑，他早知这位少帅夫人通情达理，可似乎仍左右为难，他双手交叉许久才开口绕到正题上，“其实此次前来主要是希望夫人您能解学校燃眉之急。”玎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汇文大学？”徐若愚点了点头，“学校设施破旧，许多设备早已不能使用，却又苦于毫无资金。虽说国家如今战火纷飞军资急需，但夫人也是留洋归来，应清楚国内外的差距，若学生尚不能……”

“要我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徐若愚的话还未说完却被身后的袁尘打断，袁尘踏着军靴刚走进屋内，眼眸间却明显带着倦色。

他起身同袁尘四目相对，竟毫无惧色，“少帅是军人自然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可尚问军用武器皆不能国产，都要出自国外进口，这笔钱少帅可曾细算过，若投资给学校令学生学习制造，岂不是更长远划算！”

袁尘掏出腰间的枪拍在桌子上，却是一声冷哼，“你们这群学生除了能游行嚷嚷还能干什么？口口声声念着爱国，既然爱国为何不弃笔从戎征战沙场，你们以为在国内喊两句就能救国，那还要我们军人作何！再说投资给学校？你可知如今国内机械业皆被外国人垄断，就算投资也是石沉海底！”

徐若愚却反口辩驳，“学生怎能不知，若是军队强大足以抵抗外族，我们何需游行。况且正是因为机械业被垄断，我们才更要建立属于中华的军需，否则只是鼠目寸光！”玎珂夹在其中看两人说得面红耳赤，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鼠目寸光？你们这群学生简直是不可理喻！如何才是长远？投资学校发展国家机械，可要等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如今不是和平年代！也许明日就会身首异处，目前军粮供给不足，连饭都吃不上，哪里来的钱去投资学校！”袁尘逼得徐若愚无话可说，他脸憋的通红，许久转身将一叠纸张塞进玎珂的手中，“学生会体谅少帅难处，可也请少帅为莘莘学子考虑！”

玎珂打开手掌，徐若愚塞给她的竟是一叠国债卷，袁尘瞧了一眼便倒在沙发上，他不是不想投资学校，作为北平的统领他有必要让百姓丰衣足食，可如今战火一触即发，军队粮饷不足，连国债卷都发了出去，他还能怎样。

“以后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进来！”玎珂依偎在他的怀里，袁尘将头垂在玎珂的肩上，埋进她清香的发丝间，自从学生游行袁尘救了玎珂后，她虽不能与他同床共枕，但两人的关系却缓和了不少。

他实在不能容忍那个眉目清朗的男孩子，一进门看见徐若愚眼眸明亮的盯着玎珂，袁尘就觉得如鲠在喉不除不快，这种嫉妒时常烧的他自己也苦不堪言，却又难以克制。

玎珂盯着徐若愚塞给自己的国债卷，政府发行国债就是为了弥补国家财政赤字同时为战争筹措资金。而今袁尘厉兵秣马，必定是时刻准备作战。可现在天下动荡军阀割据，百姓都不知明日是否会变更政府，一旦政权交替这些国债卷又去何处兑换，谁愿意花钱购买空头承诺。

玎珂打开梳妆台的抽屉，丝绸的锦盒里摆着精致的首饰，从罕见的粉钻戒指，雕花鎏金玉簪，硕大圆润的南海珍珠镯子到七彩的琉璃吊坠，袁尘平日送的礼物她却无一打开看过，今日拆开竟足以照亮夜空，玎珂将它们分放在两个盒内才安心睡下。

“吴妈，这个白盒子里的东西当了钱就拿去买国债卷，这个红盒子当了钱装好替我送到汇文大学，我找个侍卫陪你一同去，这些贵重东西可莫当便宜了！”吴妈抱着沉甸甸的盒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放心吧，咱上海女人精明得很，不会让当铺占了便宜，哪怕是苍蝇腿上也能剔下肉来！”玎珂笑着命侍卫陪同吴妈一起前去当铺。

玎珂刚送走他们还未坐下就接到大帅府的电话，她战战兢兢却只能硬着头皮前去，压抑的中式府邸透着诡异，春寒料峭更是冷得脊背发凉，“哎呦喂，三夫人可算是来了！”二嫂苏轻曼嚷到门前握过玎珂的手，她的热情在玎珂看来却更显阴冷。

正文 怀有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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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帅刚回了一会，你怎么没和他一块来啊？”苏轻曼明知故问的拉着玎珂的手，仿佛有着说不尽的贴心话，玎珂侧目只觉她细挑的眉暗藏狡黠，“快过年了，也不来看看大帅，你们小两口真是只顾着自己快活去咯！”阴森的环境中玎珂实在感觉不到半点过年的喜庆，就连大帅府高挂的红灯笼，在玎珂看来仿佛也是慑人的血窟窿。

“你他妈的让老子怎么办？”玎珂刚踏进门就听见大帅的骂声，她微微一颤幸亏苏轻曼扶着才不至于腿软跌倒，大帅和袁尘这对父子长得极其相像，漆黑的眼眸总是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袁尘读书留洋极少骂人，倒是大帅动不动便脏字连篇。

大厅内袁尘跪在中央，大帅手拿军棍坐在轮椅上气得直咳嗽，“连个婆娘都管不住，她带着学生游行示威，你却开枪毙了老子的兵，还放了那群学生，你让老子的脸往哪搁！”大帅话毕上去就是一军棍，军棍抡在袁尘的后背上发出闷响，他的身体微震却依旧笔直。

“父亲！”玎珂推开苏轻曼的手，苏轻曼没料到她力气这般大，一个踉跄竟险些摔倒，玎珂叫着冲进大厅内噗通一声跪在了大帅面前，“父亲，都是媳妇的错，您别怪他！”袁尘看见是玎珂慌忙拽住她的胳膊，“地上凉，你快起来！”玎珂却执拗着纹丝不动。

“当然是你的错！照家规你早就被打死了，不过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暂且饶过你，可老三却少不了！”大帅刚说完抡起军棍朝袁尘身上又是一棒，玎珂看袁尘眉头紧锁，牙齿在下唇咬出了一排齐齐的印子，再痛却也不曾吭一声。

大帅的军棍抡起落下，袁尘的军装带着血迹湿透了后背，听着军棍打在脊背上浜浜的声音变成嗒嗒作响，玎珂听得头皮发麻，只怕再这样打下去袁尘恐怕连命都没了。眼看四周姨太太皆是一副看戏的姿态，玎珂吓得赶紧抱住袁尘，她张开双臂紧搂住他，几乎整个人都扑在他的身上。

袁尘微汗湿的额头靠着她的发丝，他怎么也没想到此刻竟是她护在他的面前，“滚开，不然我连你也打！”大帅气得吹胡子瞪眼，玎珂闭上眼睛更抱紧了他，袁尘的后背被她勒得生疼，却如饮甘饴般依旧嘴角微微上扬。

大帅不管那么多抡起军棍竟朝玎珂砸去，“打死我吧，反正一尸两命！”玎珂伏在袁尘的耳边叫嚷着，大帅的军棍竟顿时停在了空中，袁尘也转过脸看着玎珂，他们父子竟是异口同声：“一尸两命？”

玎珂明眸轻转，仍是低头伏在袁尘的背上，“父亲，您就打死我吧，连同您的外孙一块打死！”玎珂拿衣袖遮住脸颊一副哭腔，雨打梨花的模样看得人心酸，“我有外孙了？”大帅立刻转怒为喜，赶紧扶起玎珂。

“你怀孕了？一个月了？”顷刻间袁尘也感觉不到背上的疼痛，竟一脸惊喜的望向玎珂，玎珂背对着大帅使劲冲袁尘眨眼，可袁尘似乎未注意到玎珂的表情，竟全是喜出望外。

听袁尘提起一个月，玎珂就想起一个月前他对她的羞辱，若不是因为监狱里他救过她一命，她才不会为他扯这样的谎。可眼见大帅乐得合不拢嘴，苏轻曼也皱着眉仔细打量玎珂的身段，实在瞧不出怀孕的半点痕迹。

“老三，今天看在外孙的份上我先放过你，不过你要给我记住：你的那些叔叔伯伯个个都是和清兵干过的，拿婆娘儿子才换来如今地位的好汉，你若是再敢随便撤换军将，或者随意枪杀他们，老子只要活着就不会饶了你！”眼看大帅越说越气，玎珂生怕他又抡起军棍，竟赶忙扶着椅子坐下，“哎呦，好疼啊！”

“哪里疼？”大帅和袁尘又是异口同声，却瞧见玎珂捂着肚子，“快叫林医生来！”“不必了！”玎珂赶紧遏制住大帅的喊声，众人望向她，她却吱吱呜呜半天说了句，“可能是他踢我了！”玎珂说着指了指肚子，苏轻曼听了却扑哧笑出声，“一个月连形都没成还会踢人啦！”

“啊？他真的会踢你？”袁尘半蹲在玎珂的面前竟欲靠近她的腹部去聆听，玎珂闪烁其词似笑非笑，尴尬的冲袁尘做了个口形：没有！

袁尘的脸色立刻从方才的喜悦变得黯然，大帅却捕捉到他们之间表情巧妙的变化，“行了，今晚就别回去了，我说的话老三你给我记住了！下次别让我再见到你的叔伯来告状！”袁尘行了军姿目送大帅离开。

他们在大帅府的房间依旧如初，新房的布置没有半点变化，玎珂瞧着袁尘走路姿势不对才忽然意识到他刚才被军棍打的不轻，“快把衣服脱了，我帮你看看！”玎珂说着上前去扯袁尘的衣服，他却后退一步脸色微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你夫人帮你看看是应该的！”

袁尘抿嘴一笑似乎忘却了所有的痛苦，“谢谢夫人！”玎珂这才觉得刚才的话说得不合适，却只得详装没听见，伸手去帮袁尘脱去外套，卡其色的军装外套看不清血迹，可雪白的衬衣却被血染得赤红。

玎珂小心翼翼帮他褪去外套，大帅打过后又训斥了一番，时间久了血竟干在上面，皮开肉绽的黏到衬衣上，伤口血肉模糊的连着衬衣，玎珂颤抖着生怕弄疼了他，可每撕扯一寸衣服都会带掉血肉来。

“抽屉里有药和绷带！”玎珂拉开抽屉竟摆满了瓶瓶罐罐，“你是经常在家挨打吗？怎么连药都备得这么齐？”袁尘趴在床上后背已是看不清的血色山水画，“嗯，这是家规！”“土匪还这么多规矩！”玎珂小声嘟囔着却不敢让他听见。

“要不然让林医生来看看吧！”玎珂拿着纱布的手不住打颤，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父亲怎么能对儿子下这般狠手，“不必了，没那么娇气，你要是看着害怕，我就自己来！”玎珂一把抢过药瓶，“我才不怕呢！”

“因为杀了几个狱官大帅就打你，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他们滥用私刑虐待学生，本就该死！”玎珂轻轻为他擦拭着药，尽管自己很小心，可袁尘时而还是忍不住疼的咝一口冷气，“不，主要是那些元老本就对我不服气，我并非嫡亲又非长子，他们一心只想着自己的私利不管百姓死活，我委任新人撤去其中一些军将的职务，他们便借机就游行的事一块告到父亲这里。”

玎珂看他额头微冒汗，冬日屋内的壁炉虽燃着烈火但也不至炎热，她俯下身轻轻为他吹着伤口，她微吐兰气丝丝凉意吹得伤口竟不再疼痛，“所以说欲速则不达，想要权利在握就不能着急！”袁尘其实并没听见她的话，只是觉她朝自己背上吹气，分外诱惑。

正文 环环相扣

他闭着眼睛享受，努力抑制自己的欲望，层层的纱帐内玎珂只穿了件单薄的丝绸睡衣，他趴在床上看不到她的神情，只有一双白皙的修腿在眼前。袁尘只觉身体如同壁炉中的烈火一般，只得别过头不再去看她，“你骗父亲说怀孕，他信以为真，以后可怎么办？”玎珂看药也擦拭得差不多就拿绷带仔细为他缠上，“能怎么办，走一步说一步呗，总不能看着你被他活活打死吧！”

“你在心疼我？”袁尘坐在床上任她亲自为自己缠上一圈圈的绷带，“别误会，我只是还你人情，你在监狱救了我，现在我们两清了！”玎珂将缠好的绷带打了个结，她正欲起身去放药瓶，袁尘却一把将她按在床上，玎珂一声惊叫竟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不如我们就假戏真做，生个孩子吧！”他的话语带着温热的气息席卷而来，绸缎的睡衣露出她狭长的锁骨，玎珂呼吸急促胸脯起伏，却只是望着袁尘认真的眼眸。

“要生你自己生去吧！”她的手忽然顺着袁尘的脖子用力打在他的后背上，“疼死啦！”袁尘咬着牙赶紧去摸涌出血的后背，玎珂却趁机钻出他的怀抱，躲进了旁边的被窝里，“看在你受伤的份上让你睡在床上，要是再敢碰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袁尘笑着只得扑在床的另一侧睡下，可她的余温仍留下他的胸前……

“这是夫人交给您的！”士兵将小匣子交到徐若愚的手上，“夫人？”他接过木制的匣子推开盖子里面竟是满满的银元，银元在阳光下闪着光芒，上面放着一张对折的信笺，徐若愚轻启信笺纸：

赠予汇文大学

钟离玎珂

寥寥几笔带过，他却掂着沉甸甸的木匣子如同千斤重，她的柳体写得清秀媚妍却骨力遒劲，徐若愚痴痴的望着信笺纸竟是呆了，阳光下仿佛依稀可见她娇媚的脸庞。

“少帅，有位姓羽仁的日本女子要见您。”何副官推门进来，袁尘整理好衣襟，“羽仁？她来做什么？”何副官不知该作何解释，却不料袁尘干脆利落的回答：“不见！”

袁尘收拾好文件看时钟已靠近六点，回去太晚玎珂肯定又会抱怨，他这样想着嘴角倒是难以掩饰的幸福。军靴刚踏出大门却听见甜腻的一声，“少帅，请留步！”不太熟练的中文来自身后，她小巧的身段着一袭黑色旗袍，却脚踏木屐，眼眸带笑柔情似水。

袁尘认得她是羽仁家族的千金羽仁枫子，“不知羽仁小姐有何贵干？”袁尘看了看怀表显然有些赶时间，“少帅别急着走，我有件事要同您商量！”袁尘冷哼一声并不打算理会她，转身便准备上车去，“我要说的事可是和贵夫人有关！”袁尘拉车门的手顿时停了下来，他毫不迟疑，居然立刻做了个请的动作让羽仁枫子进车内，他实在不愿让旁人看到自己和一个日本女子在军部门□谈。

何副官知趣的下了车到一旁站岗，羽仁枫子坐在袁尘的劳斯莱斯车内却不开口，“羽仁小姐不是说有关于我夫人的事吗？怎么哑口无言了？”羽仁枫子看着袁尘侧目一笑，“她可真是命好，先是沈淙泉，再是少帅您，倒不缺人爱！”袁尘听到她提起沈淙泉立刻眉头微蹙，这三个字如同毒蛇般缠绕得他难以喘息，袁尘拽了拽衣领努力喘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羽仁枫子却不急不缓，“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谈下吧？”袁尘瞥了一眼这个长相清秀的日本女人，只要听到玎珂或者沈淙泉的消息，袁尘立刻就会坐立不安，“不必了，我急着回去！”羽仁枫子也识趣的笑了笑，“据我所知，沈淙泉可是为了贵夫人打算终生不娶！”

“终生不娶？”袁尘越发觉得烦躁，他知道玎珂会为了沈淙泉冲到他的枪口下，她会声嘶力竭的喊着你如果要杀沈淙泉就先杀了我，可袁尘绝没想到沈淙泉竟打算为玎珂终生不娶。

袁尘努力克制住自己，假装毫不在意，“那又如何？”可他不知所措的动作显然难以欺骗羽仁枫子，“我只是有个方法能让沈淙泉娶妻，而且彻底割断贵夫人对沈淙泉的思念！”

割断玎珂对他的思念？

这无疑对袁尘是最大的诱惑，他见过沈淙泉，感受过他眼神中的决绝，想让他放弃玎珂几乎是天方夜谭，“不知少帅可知河南三省军阀苏琛泽的千金？”

苏琛泽的千金苏妍覃，袁尘怎么会不知道，那个刁蛮任性的女孩子正是苏轻曼的堂妹，也是苏琛泽唯一的女儿，父亲曾一心让他娶苏妍覃，苏妍覃更是整日粘着袁尘令他极为生厌。那种闺中千金根本不是他想要的女子，况且那时他曾在亚拉巴马州见过钢琴前的玎珂，玎珂岂是一般女子所能媲美。

后来在上海得知玎珂是上海司令的嫡亲长女，袁尘提出要迎娶玎珂，大帅权衡两家势力均衡，玎珂同苏妍覃皆是掌上明珠，而玎珂美貌艳绝上海又留洋归来，大帅看过生辰八字后更大声称好。

袁尘属虎苏妍覃属龙，在一起必定是龙虎相斗。而玎珂属鸡年龄虽小，可俗话说丹凤朝阳，只有玎珂这只凤凰才和袁尘是绝配，此后袁尘才彻底避开了苏妍覃。

“苏妍覃虽是河南三省千金，可她却有数不过来的表姐妹，倘若少帅亲自出面促成这段姻缘，相信令夫人也会断了对沈淙泉的念头！”羽仁枫子说着不太标准的中文，袁尘却摇了摇头，沉稳有力的说道：“沈淙泉既然说要终生不娶，我出面做媒又有何用？”

“不，苏妍覃对少帅您的情意谁人不知，您若肯做这个媒，苏妍覃定会答应让她表妹嫁给沈淙泉，况且如今沈淙泉是旅长，苏妍覃的表妹嫁去也不亏。上海司令又是您的岳父，您不过说句话，上海司令和河南军阀乃至北平少帅皆向沈淙泉施压，他不娶也得娶！”羽仁枫子说得环环相扣丝丝相连，仿佛已是设想过无数次的陷阱，除了他袁尘再无合适人选。

袁尘沉默了许久，羽仁枫子对自己的计划似乎胜券在握，“如果我说不呢？”他嘴角一勾露出令人迷惑的笑意，羽仁枫子却别过头看着窗外，“二少虽说已死了数年，可大帅若知此事乃是少帅您所为，那您说……”袁尘猛回过头一手扼住羽仁枫子的喉咙，死死将她按在车窗上，“那时我人在上海，害死二哥的是你们日本人，与我何干！”

羽仁枫子对视着他漆黑的深眸，却依旧笑意盎然，“没错，您当时确实是在上海，杀害二少的也的确是日本人，可这一连串的刺杀是你故意设计的，早就布好的圈套！”

正文 难得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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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尘逐渐加重手上的力气，足足将羽仁枫子的脖子勒出一道红印，“少帅，您若杀了我，日本天皇是绝不会放过袁家的！”羽仁枫子憋红了脸居然毫无惧色，她仿佛早已探定袁尘的心思，竟沙哑的缓缓答来。

袁尘的手慢慢失去力气，他不知道这个叫羽仁枫子的可怕女人究竟还知道些什么，他更不能轻举妄动，“要论害死二少，我们两人都有份，可您若开口说句话，既能让贵夫人回心转意，也能让这个秘密永远石沉海底！”

北平的权利唾手可得，他已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再无人可对他造成威胁，至于玎珂，他太在乎她了！

“我答应！”袁尘艰难的吐出这三个字。

羽仁枫子笑着推开车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袁尘抬起头望着羽仁枫子，她握车门的手紧得发红，“就算我得不到他，我也不会让钟离玎珂得到他！”她嘭的一声摔上车门，踏着木屐转身跑开。

五年前阳光明媚的上海，羽仁枫子踏着木屐随父亲前往这片繁华的国土，上海司令一一介绍着年轻的飞行员，走到他面前时，羽仁枫子的脚却是一顿，他的眼睛犹似一泓伊豆的温泉，清澈见底，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嘴角弯得如同月亮般好看。

他却向她伸出了手，你好，我叫沈淙泉

那时羽仁枫子的眼神已离不开这个年轻人，千里迢迢远赴美国留学只为见他，淙泉君，我喜欢你！说出练习许久的中文，仍是别别扭扭，“不准喜欢他！”这个叫玎珂的女孩子忽然出现在他们中间。

如今倭寇企图瓜分我国，中日战事一触即发，我岂能选择一日本女子！

淙泉君，如果我不是日本人，你会喜欢我吗？

他没有回答她，甚至是懒得理会，可回头却冲玎珂笑得明眸灿烂。

“去苏琛泽那里！”后视镜里的羽仁枫子虚脱般的靠在后座，泪水滑过脸庞，她却不停的笑着，钟离玎珂，你夺走我的幸福，我也要毁了你的一生！

“今天我休息，陪你出去逛逛！”袁尘早已换上便装，他对玎珂并不是问候而是近乎命令的口气，玎珂看他虽是一身便装却依旧气宇轩昂，春日阳光明媚她也心情尚好，便挽着他的手臂，“请！”

两人并没有坐那辆劳斯莱斯的军车出门，而是安步当车，悠悠然漫步在北平的街道，北平并无上海的繁华，却洋溢着另一种古老的新奇。

士兵皆穿着便衣不远不近的跟着，玎珂挽着袁尘的手臂如同一对佳侣，“真讨厌，每天都有他们跟着。”玎珂回眸轻瞥了一眼，袁尘却看着阳光下的玎珂，一袭青色旗袍披着雪白的外套，修长的小腿被丝袜包裹着分外诱人，精致的脸庞美得脱俗美得惊人，美得如痴如醉。

袁尘看着她一怔竟难以相信此刻的幸福，“不如甩掉他们吧？”玎珂好奇的望着袁尘，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愣神之间一辆电车驰来，袁尘一个闪身跳上电车，“上来！”电车丝毫没有减速，袁尘却一手扶着电车，朝玎珂伸出另一只手，玎珂握住他的手，竟噌的一下跳上了车，袁尘紧攥着她的手坐下。

玎珂瞧着窗外成群的人追赶着电车，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你知道吗，我以前在上海逃去看飞行比赛，佣人就是这样追我的！”想起那时为了看飞行比赛，自己跳下窗户欧式花园内竟是身后数十人齐追赶，她却蹬上脚踏车疾驰而去。而今窗外成群的便衣士兵被甩得老远淹没在人海中，电车飞快远去玎珂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车厢内。

“你去看过飞行比赛？”袁尘握着玎珂的手问道。

飞行比赛？

这四个字如同针砭一般，刺得她痛不欲生，如果那时没有去看飞行比赛，她就不会对黑色霹雳的驾驶员好奇，倘若没有好奇她又怎会遇上沈淙泉，这一切就像一张无形的网，一个结绑着另一个结，难以解开。

“那年飞行比赛，我也参加了，你看见我的飞机没？那时候我……”袁尘兴奋的谈起那次飞行比赛，却发现玎珂趴在车窗边脸色伤感，他用力握紧她的手不再说下去。

那年如果不是飞行比赛后沈淙泉要求试驾他的黑色霹雳，他又怎么会遇上她，不过是一抹雪白色的背影，他却念念不忘。

“怀孕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已经三个月不能再瞒下去了，父亲时常派人送来补品和安胎药。”袁尘故意岔开话题，生怕他会再惹她难过，“能怎么办，大不了被大帅家规一番！”袁尘看着她扬起倔强的脸庞，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放心吧，我不会让父亲家规你的！”

玎珂冲袁尘吐了吐舌头，俏皮的嘟囔着，“他要敢碰我，我就说我怀了双胞胎，看他怎么办！”袁尘无奈的笑着，她怎么会这样有趣。

玎珂和袁尘在就近的站下了车，她齐步走在他的身侧偏着头笑道：“没想到你这个大少爷还会坐电车！”

“大少爷？我可不是什么大少爷，知道我为什么叫袁尘吗？”

玎珂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难道因为你命中缺土？”

玎珂当年被算命先生一口咬定命中犯水，以至于留洋的母亲吓得让她远离沈淙泉，按她的逻辑，袁尘两字暗含土，莫不是命中缺土。

袁尘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什么跟什么？我之所以叫袁尘是因为父亲视我若门前尘土，卑贱不堪。”

玎珂知袁尘曾作为庶出在家中不受宠，但没想到连名字也被父亲蔑视，袁尘的表情看似有些忧伤，却回忆着继续说，“嫡出的二哥叫袁赟，赟字意味着文武钱财皆有，含着家中人无尽的期望……”

袁尘提到二哥袁赟不由拳头紧握，显然当年他受过兄长不少的欺负。

玎珂抬眸望向袁尘，袁尘许久不吭声，转而冲玎珂笑道：“你肯定不信，在北平读书时我每周都坐电车回家，有时饿了就去那里吃东西。”袁尘说着指向不远角落里一个破旧的小摊子，摊子虽小却显得干净，现在不是吃饭的时间摊子倒格外冷清。

若不是二少过世，袁尘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将北平权利在握，玎珂难以相信军阀家幼子竟曾生活如此。

“走，我们去尝尝！”玎珂拽着他朝那摊子走去，笑着转移这些伤感的话题，“你不怕这街边小吃不干净？”袁尘有些迟疑，玎珂却笑得前仰后合，“你忘了，我连戏子都当过，街边小吃算什么！”

正文 剑眉入鬓

作者有话要说：</br>大家一定要多多关注哦~~后面绝对越来越好看滴……爱你们！

袁尘低垂眼眸轻笑，却溢满了爱意，老板显然一眼认出了袁尘，连忙笑着起身招呼，“呦，小伙子，有些年头没见过你啦！”袁尘弹了弹凳子上的灰尘，玎珂却毫不在乎的径直坐下，“老板眼神可真好，他有四年没来过了吧！”玎珂抢先回答，老板摸了摸花白的胡须，定睛看了看袁尘又瞧了眼玎珂。

“快五个年头了，不过他打这么高就在我这里吃东西，我可认得！”老板说着比划了下还没炉灶高的袁尘，玎珂咯咯直笑，“老板，那他小时候什么样子？”“跟现在一个模样！整天皱个眉头！”

“原来你是少年老成啊！”玎珂凑上前冲袁尘莞尔一笑，袁尘只觉脸发烫，幸亏阴暗的角落避开阳光看不清他的面色，“老板，把能吃的都端一份过来！”老板听见玎珂的吆喝笑得合不拢嘴。

袁尘却开口：“这里小吃多得很，点那么多吃的完吗？”玎珂睥睨着袁尘，小声呢喃道：“到底是土匪出身，这么小气，连个街边摊也不让吃饱！”

袁尘只觉好笑并不再理会她，任由她吃去。

藤萝饼酥皮层次丰富，味道香甜适中，松绵软散发着浓郁的鲜藤萝花清香。套环由鸡蛋和白糖制成，酥绵香甜。糖火烧绵软而不黏，味道香甜纯正，香酥可口。糖鼓盖鼓起如盖而得名，肉质柔软，表皮焦脆，味道浓郁。香甜风味的水晶门钉，颜色洁白，馅料晶莹呈半透明状，入口松软油润。

面对一桌子的美食，玎珂甩开腮帮子吃起来，竟丝毫也不顾忌路人鄙夷的眼神，袁尘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竟忍不住嘴角微弯，“来，别光顾着吃，喝点杏仁茶！”老板端着热腾腾的碗放在玎珂面前，袁尘帮她将发丝别在耳后，她吃得竟油光满面，鼓囊囊的嘴合也合不拢。

老板叼着烟斗将杏仁茶放到她面前，玎珂轻抬眸冲老板一笑，老板眯着眼看清了玎珂的容貌，竟是一怔，“呦，你的这个女朋友长得可真漂亮！”老板将烟斗放在手上把玩，玎珂只担心他会惊讶的下巴会掉下来，“姑娘，你的眼睛都能把我的烟斗点着啦！”

玎珂仰起头含着满嘴的食物笑起来，“老板，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话！”她笑着瞥了一眼袁尘，那样子仿佛在炫耀一般，袁尘终于忍不住也咧嘴笑了起来，小小的摊位上三人毫无掩饰的笑着。

“小姐，先生，买份报纸吧？”一个报童不知怎么竟走到了他们的面前，玎珂笑着扬扬手，报童也只得识趣的离开，仍是继续吆喝着，“号外号外，上海旅长沈淙泉联姻河南！”

玎珂手中的筷子啪的应声落地，袁尘的脸色也立刻变得灰暗，“卖报的，你过来！”玎珂抽过其中一张报纸，展开报纸的瞬间她只觉天昏地暗，上海旅长沈淙泉联姻河南，硕大的标题竟印在头版，标题下一张照片再清晰不过。

黑白照片上的他剑眉入鬓眸似莹恰碎玉，棱角分明的脸庞依旧，玎珂的指尖触油墨报纸上再难移动，当年她无意瞥见雪白表格上他的黑白证件照，而此刻的他却拥着另一个陌生的女人。

“玎珂？”袁尘小声问道，她半天才晃过神，眼眸竟是注满涌不出的泪，“回去吧？”她像在询问却更像是自言自语，袁尘扶着她站起来，她一个踉跄居然险些站不稳。

何副官急的在门外等候，夜色里却看见袁尘模糊的身影，他连忙冲上前倒是一怔，玎珂竟伏在袁尘的背上，袁尘就这样一路徒步将她背了回来。

玎珂躺在床上任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在枕上，一墙之隔的袁尘靠在窗前，他一支又一支的抽着烟，火星在他的指间闪动着，明明刚靠近幸福，她就在他身旁，可为何还要给他重重一击。

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因为想你！

玎珂坐在书桌前看着夜色下玻璃上反射出自己模糊的影子，他的一句戏言她却飞蛾扑火的执着，几个月前她还为了他挡在袁尘的枪口下，而如今他却娶了别人，玎珂哭着笑着最后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怎样的表情。

她猛推开窗户拿起那枚寿山石方章，最后看了一眼竟狠狠扔出窗外，方章映着月光划着弧线落入院内的湖水中，水花四溅泪水滚动，如果不能割舍就生生撕去这腐烂的感情，哪怕伤的再痛！

玎珂轻轻转身却带掉桌子上的宣纸，她赤脚蹲下去捡，却发现眼泪已在宣纸上晕开化为一朵朵白茶花。她一张张捡起落在地上的宣纸，像刻意在捡那些遗落的记忆，一张宣纸上的字却赫然闯入她的眼眸，那不是她的笔迹。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这是她曾引用吕本中的采桑子一诗，感慨自己同沈淙泉的感情，可在如今看来却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沈淙泉始终都是模棱两可的不确定。

可在这首诗的下面却是一排她并不熟悉的字迹，“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颜体写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玎珂将宣纸捧在手心，是他？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玎珂徐徐的念着这句话，瞥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钻石包裹在六爪白金中，五十八条清晰的切割最大程度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主钻旁镶着璀璨的小钻，显得手指异彩纷呈，她抚摸着婚戒若有所思，难道是她看错了位置？

“你们到底还想干什么？”沈淙泉大声吼着，陈副官示意他母亲出去，“淙泉，你已和对方订婚，就该照期举行婚礼，对女方负责！”

沈淙泉却是冷笑着不敢相信眼前人，“负责？舅舅，你们把我灌醉，将那个陌生女人送上我的床，又逼我同她订婚，还大肆宣扬！我不是不知道！可如今逼我娶那个女人断不可能！”

正文 崭新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br>后面还会有战争和女男主的激情缠绵哦……

陈副官不置可否的别过头，他亲自在自己外甥的酒中下药，他听着沈淙泉昏迷后声声喊着玎珂，他却仍将河南三省苏氏军阀的侄女推上沈淙泉的床。“淙泉，舅舅知道自己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可你也得替舅舅，替你母亲着想！”

沈淙泉坐在床上，他紧闭双目再难以忍受这些痛苦，可一闭上眼睛依旧是玎珂熟悉的面容，她曾为他放弃一切，而他为了母亲舅舅，为了整个家族的存亡，竟狠心踢开了她，甚至还要去迎娶另一个女人。

“我对司令说过，国家一日不统一，我沈淙泉就一日不娶，可司令为何要这般为难？”沈淙泉实在想不明白，他当初看着玎珂离开，就在司令面前立下这样的誓言，司令也默许了他的承诺，现在却硬要将河南苏氏女子塞给他。

“淙泉，你别这么倔！司令也是为你好，沈家就你一个男丁，你总不能让沈家断子绝孙吧？”陈副官连续几日不停的劝告，沈淙泉却依旧固执，“你们就算逼我娶了，我也绝不会碰她，只会害她守一辈子活寡！”陈副官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司令已下了最后的命令，倘若沈淙泉不迎娶苏氏女，司令可能一怒之下便让他们身首异处。

“守活寡？你！”陈副官气得说不出话摔门而去，沈淙泉独自站在窗前，他的眼眸朦胧中带着一层薄雾，仿佛眼前一切都只是海市蜃楼，唯独玎珂才最真实。

几日来少帅天天早归，一回来便问吴妈玎珂的情况如何，可玎珂看似正常只是时不时总在发呆，他只担心她会因沈淙泉的婚事受到刺激，可今日他同何副官刚踏进屋内却瞧见玎珂端坐在茶几前。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他却觉得温馨，“没想到你还会茶艺？”何副官接过袁尘脱下的外套，玎珂将热水倒入瓷杯内，“凤凰三点头。”玎珂说着，三起三落的手法向紫砂壶注水至满，“重洗仙颜。”她用开水浇淋壶体，洗净壶表。

袁尘坐在她面前瞧着她摆弄茶具，茶艺步骤在她说来仿佛口齿留香，何副官也忍不住探头看热闹，“内外养身，游山玩水，自有公道，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乾坤倒转，翻江倒海……”何副官看玎珂念念有词，只觉有趣，“喝个茶还这么麻烦，弄得跟打仗似的。”

玎珂却莞尔一笑，“说你们是粗人吧，这茶艺可讲究的多了，光这水我就是命人从珍珠泉运来的。”吴妈瞧见何副官直唏嘘也插嘴道：“而且这茶还是上次沈旅长从上海带来的，价格比黄金还贵呢！”袁尘听到沈旅长三个字忙看向玎珂，玎珂却只顾着倒茶，似乎不曾听到一般。

“喏，尝尝看！”她将瓷杯递给袁尘，他接过茶杯只见茶粒飘于水面，继而徐徐释放出一根根绵绵血丝盘旋在水中，犹如晨烟雾霭，袅袅娜娜，婉蜒起伏，散落水中，然后如飞絮般缓缓地散落到杯底，茶汁呈淡古铜色，甘醇爽口，香气清郁宜人。

“嗯，确实不错，清爽润喉，苦涩中却透着甘甜可口。”袁尘话语间溢满了激动，竟一饮而尽，玎珂笑着又为他倒上了一杯，“何副官也来尝尝吧！”玎珂端上一杯也递给何副官，“这茶比黄金还贵，又是珍珠泉的水，夫人亲自泡的，我喝了岂不是糟蹋。”何副官虽这般说着却伸出手不知是否该接。

“夫人让你喝，你就喝！”得到袁尘的答复，何副官慌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却又尴尬的笑着。

“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味儿还没尝着就……”玎珂却丝毫不介意又递给他一杯，何副官这才细细品味起来，却瞅着这茶格外稀奇，高雅的熟香，味浓略显甜，口味醇厚，汤色乌深，别有风味，连饮数杯，绝无腻感，反而感到情绪昂扬，思路广开。

“夫人，这茶好喝倒是好喝，可看起来怎么不像茶叶，一小粒一小粒的跟芝麻似的。”何副官开口询问，袁尘只顾盯着玎珂看，听到这话方才低头看杯中茶水，茶叶细小得如同芝麻，颗颗小黑粒溢出古铜色茶汁。

玎珂只为他们沏茶自己却不饮，“这种茶名为龙珠茶，是广西桂林的特产，数百斤茶叶也难以提炼出一斤龙珠茶，因而价格堪比黄金。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就曾记载过此茶奇特的功效，能健胃养脾清热解毒。所以当地百姓就把野藤的枝叶堆放在一起，从而引来许多小黑虫，当这些小黑虫吃完堆在一起的枝叶后，就会留下比芝麻还小的粒状虫屎。”

玎珂说着继续为袁尘倒满了茶水，何副官张大嘴端着手中的茶杯半晌才问道：“这茶该不会是……”

袁尘口中含着茶水尚未咽下喉，听到何副官的话也屏气凝神，玎珂却挑了挑眉毛斜目看向他们，慢慢幽兰轻吐：“所以这种茶又叫虫屎茶！”

“虫屎？”何副官放下杯子捂住嘴直奔向洗手间呕吐不止，袁尘瞪着笑靥如花的玎珂，喉结上下移动，许久方才咽下口中的茶水，然后紧锁眉目起身离开。

袁尘刚一起身上楼，玎珂就再也憋不住了，仰头大笑起来，大厅内回荡着玎珂的笑嚷声，“何副官，别吐啊，这可价值连城，比黄金还贵呢！”

“你让我留在军部工作嘛？”玎珂扯着袁尘的衣服，平日里管用的招数今天却毫不起效，“你总不能成天把我圈养在家里！”袁尘依旧埋头看文件，“圈养？你要是和猪一样老实就好了！”

居然拿她跟猪相提并论，玎珂气得干脆径直坐在了他的书桌上，袁尘也才抬头对上她明亮的眼眸，“如今苏琛泽蠢蠢欲动，我忙得焦头烂额，你不在家好好做阔太太，干嘛跑来做我的机要秘书？”

玎珂却不管就是双手抱臂，“我好歹也是留洋归来，满腹才华就守在家里给你当阔太太，这不是大材小用吗？”袁尘推推她，她压着文件却纹丝不动，“别的太太不都能呆在家里，你为什么就不能！”

玎珂跳起来双手叉腰站在袁尘面前，“我不能，因为我不是普通的女人！”袁尘侧目看着她艳美的容颜，“看你沏的茶就知道你不普通！”玎珂气得拽着他直嚷嚷，“你要是不让我来军部工作，下次就不止是虫屎茶那么简单！”

“少帅，该开会了！”机要秘书敲门提醒，袁尘像对待小孩子似的轻轻抚摸了下玎珂的头，“我要去开会了，你自己到院子里逛逛，开完会我们就回家吃饭。”他不等玎珂回答便起身离开，玎珂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正文 破译电码

作者有话要说：</br>呜哇……收藏哦！

爱死你们啦！

“你们别跟着我！我自己在院子里逛逛！”玎珂遣开身后的士兵，一个人在偌大的军部院内晃荡着，军部皆是男子，大多都知道她是少帅夫人，见面都是客气行礼。玎珂却拽着手中一根乱拔的青草，青草被她揉搓成一团，留得一手青绿色的汁液。

滴滴答答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玎珂顺着声音绕去，竟是军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隔着磨砂玻璃看不清屋内的动静，却可知屋内人似乎在破译电报，战争在即倘若能获得敌军的信息简直是事半功倍。

自从离开亚拉巴马州玎珂已许久未碰过电报机，听到这熟悉的滴答声她只觉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激情澎湃，她惦着脚尖使劲去瞅，却只是徒然。

玎珂侧身绕着玻璃去找电报房的门，转角处不留神竟生硬撞上一个人，“哎呦，谁啊？”玎珂捂着被咯得生疼的脸，眼前人虽身着军装，四方的脸布满小溪般的皱纹，满头是银发乱糟糟的涌出军帽，佝偻的身躯已难看出过去的挺拔，“小徐，瞧瞧你干的好事！”

小徐？

玎珂此刻是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怎么自己堂堂少帅夫人变成了所谓的小徐，老军官却艰难的蹲在地上乱摸着，玎珂这才发现自己竟踩着一副眼镜，“啊，实在不好意思！”玎珂赶紧捡起眼镜，可镜片却碎了一地，只剩下一副空框架。

“唉，这下可好，我又得配新眼镜啦！”玎珂窘迫的将眼镜架塞回老者的手中，可他似乎并不打算放玎珂离开，“小徐，今天下午不是该你轮班吗？”

老军官说着眯起双眼仔细瞧着玎珂，可模糊的老花眼只能看清玎珂一袭白旗袍的大致轮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小徐。”玎珂轻描淡写的带过，可老军官却握着眼镜架不放，“别蒙我了，你当我眼真花啊，我告诉你，我还没老糊涂，今天下午就该你轮班，你没事穿着便装想逃班是不是？”

玎珂在老军官面前晃了晃手，老军官却朝着墙壁指指点点的唠叨着，玎珂尽量憋住不笑出声，看来他真是老花眼的厉害，“啊，对，您记性可真好，今天是该我轮班，可我没带军装来怎么办？”玎珂将错就错的跟他瞎扯起来。

老军官为自己卓越的记忆力和视力感到自豪，“来上班不带军装作何，让何副官逮着肯定要骂你，更衣室里不是有很多备用的衣服，赶快换去！”老军官指指一侧的小房间，玎珂窃笑着钻进了女更衣室。

一袭女军装英姿飒爽，玎珂对着镜子摆正自己的军帽，“真漂亮！”她自己都忍不住脸红的夸了声。黑色的军靴踏进电报房，玎珂这才被震惊，在上海她从不被允许进入电报室，北平军部的电报房看似位置偏僻，可偌大的空间内却被分为一个个小隔间。

“23号？”

“23号？”“啊？”玎珂这才回过神，原来是老军官在叫她，想必这个叫小徐的正是23号破译员，玎珂军靴叩脚立正，“倒！”老军官将一只银色的钥匙递给她，“快去工作吧，我先找小周替会儿班，赶紧去换副眼镜。”

玎珂接过钥匙连连点头，电报房内皆是一色的戎装，工作人员多半佩戴眼镜耳际坠着黑色大耳机，手指滴答敲打着电报机，密码本更是时刻不离手。每个隔板都巧妙的将工作人员隔开，显然佩戴上耳机都无法听到对方的电报声，而密码本更是根据编号各不相同，从房外只能听到杂乱的滴答声。

她瞅见一个位置空缺便溜着滑过去，估计这就是没来工作的23号小徐，玎珂详装自然的坐下，钥匙旋动抽屉里竟整齐的摆放着纸笔和精巧的密码本，她熟练的戴上耳机，热血激荡，一道道电磁波通过电报机传来，滴答的长短音流淌为玎珂笔下的摩斯电码。

袁尘按了按太阳穴，将怀中文件交给何副官，“她人呢？”袁尘推开办公室的门却空空如也，门口的士兵面面相觑，却迅速行了军礼，“夫人说她要一个人在院子里转转。”袁尘瞪了一眼两边的士兵，自己大步下楼朝院内走去。

两个士兵也无可奈何，他们非要跟着玎珂，可玎珂却恶狠狠的说：“你们要是再敢跟着我，我就让少帅毙了你们，这么小个院子我难不成还会丢了？”两个士兵都只觉袁尘喜怒无常，生怕自己会因此丢了性命，况且军部高墙耸立，后院更是士兵把守连门也没有，这个夫人也走不远，便只得离开。

“真是一群废物，在军部院子里都能把她弄丢！”袁尘一眼望穿不大的军部后院，根本毫无玎珂的身影，何副官赶紧催人去找夫人，他知道袁尘一旦碰上任何跟玎珂有关的事，整个人就会立刻丧失理智。

袁尘用力踹了一脚旁边的草丛，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女人为何总是莫名其妙。他轻轻瞥了眼，却看见不远的石砖地上躺着一节揉搓的青草，赤红的石砖上一小节青草毫不显眼，却已被人揉搓成团，袁尘蹲下捡起这小节青草。

他依稀记得玎珂有个坏习惯，她无聊时总喜欢乱抠乱揉手边能碰到的东西，吴妈经常催她安生些，她却时不时将皮沙发抠出小洞。如若是袁尘坐在壁炉前看文件，她总会将纸张揉得字迹不清。袁尘却不断的纵容她这种调皮的行为，他觉得一个人只有在强烈缺乏安全感时，才会从身边的物体寻找真实。

“报告，到处都没有找到夫人！”何副官挥手让士兵走开，袁尘却握着这一小节青草，上面仿佛还遗留着她指尖的兰香，袁尘顺着这节青草的方向抬头望去，电报房？

他嘴角微微上扬，似乎一节青草已为他指引了方向，何副官拍了下锃亮的脑门，自己怎么没想到，整个军部唯一有女人的地方就是电报房了，他抢先跑到袁尘的前面去问电报房门口的年轻士兵小周，“夫人呢？”

小周瞧见何副官后面跟着少帅，慌忙行军礼，“报告，没有看见夫人！”何副官一怔又问，“你知道少夫人长什么样吗？”小周笑着看向俊朗的少帅，“报告，不知道！”

正文 前去德州

袁尘正欲进电报房却听见身后传来老军官的声音，“少帅？您怎么来了？”老军官带着明亮的眼镜看得清晰，瞧见袁尘激动的冲过来汇报情况，“刚才眼镜让小徐碰碎了，我去换个新的才让小周替会班，少帅明鉴，我可绝没偷懒。”

袁尘眉头轻蹙并不打算听他叨唠下去，“我什么时候给您的眼镜碰碎了？”温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老军官回头瞧去，小徐竟一身淡白色旗袍款款走来，“我明明是晚上轮班，现在早来了足足一个钟头，您可千万别在何副官面前冤枉我！”

老军官扶了扶眼镜定睛瞧着眼前人确实是小徐，顿时懵了，“你是小徐？那下午穿白旗袍的是谁？”

小徐笑着朝女更衣室走去，并不曾注意到踏进电报房的袁尘，“整个军部除了我整天穿白旗袍还能有谁，我看您真是老糊涂啦！”何副官朝老军官瞪了一眼也赶紧迈进电报房。

电报房滴滴答答的声音吵杂不堪，让人难辨真伪。

可袁尘的目光却一分不差一丝不离的落在一个角落，她身着卡其色军装背对着袁尘，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一缕发丝顺着耳机滑落在脸颊前，她用修长的手指将头发别在耳后，熟练的翻译着电码，行行数字在她笔下化为方形文字，她认真的誊写在稿纸上，竟不曾注意到身后的他。

他伸出手轻搭在她的肩上，却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捏碎她柔弱的肩膀，玎珂如水般平静的回眸看着袁尘，竟腾的站起身来行了标准的军礼，“报告少帅，翻译完毕！”

她将文件夹双手递给袁尘，玎珂身着军装有种说不出的韵味，盘起的卷发塞进军帽中，性感诱人又不乏低调冷媚，简约中彰显英姿凌然。

“我翻译的都准确无误，你就算不让我当你的机要秘书，让我去电报房工作也可以！”袁尘倚在沙发上似乎听不到她的话，玎珂鼓着腮帮子，“袁尘，你成心想憋死我是不是？”袁尘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才放下手中的文件，“父亲这些日子更是问的急，我要是把怀孕六个月的你派到军部工作，你说父亲会怎么办？”

六个月？

玎珂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这个谎算是没法圆了，成天躲着不敢见苏轻曼和大帅，却躲不尽每日的补品和安胎药，“这样吧，你让我去电报房工作，但对我的身份保密！”袁尘起身朝书房走去，“我告诉你整个电报房的人加起来也不抵我钟离玎珂，我师傅可是麻省理工的高材生，她还为德军翻译过电码呢，我就算不用密码本也能翻译，而且……”玎珂还没嚷嚷完，书房门“嘭”的一声关上，生硬将她的话打断，吴妈边嗑瓜子边看她和袁尘吵闹的好戏。

“别看了，”玎珂忽然回头瞪吴妈一眼，她只得悻悻走了，“总有一天，你非得来求我给你翻译电码！”玎珂叫喊着，似乎还不够解气。

“少帅，有情报说苏琛泽的兵力在德州附近徘徊。”袁尘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叉抵在下颚习惯性的任肌肤贴着婚戒，“苏琛泽老奸巨猾，从不按常规出牌，他的兵力徘徊在德州却不一定会在德州开战，不过还是要小心！将兵力分散在沧州和德州这两个地方，一字排开绝不能有半点疏忽！”

德州位于黄河下游，是山东省的北大门，当年大帅打下德州本要继续南下，但苏琛泽却投靠了日本人，甘愿当傀儡政权也不让北平占到半点便宜。德州又是京杭大运河的一个重要码头，华东、华北重要的交通枢纽，一旦德州丢失他们就会彻底失去南下的机会，各个元老都虎视眈眈的看着这个年方二十七的少帅，一个留洋的空军会如何独自抗战。

“我要跟你一块去德州！”玎珂坐在袁尘的行李箱上，袁尘继续收拾着满衣柜的军装，“这不是去玩，等我从德州回来再带你去丹东玩。”玎珂死活不肯让开，袁尘离开北平带兵前去德州，她就必须和大帅一同留在北平，到时候大帅戳穿她没有身孕的谎话，指不定怎么收拾她。

“不行，我就要跟你一块去，我可以帮你翻译电码！”袁尘继续叠着一件件军装，“不必，德州有专业翻译员。”袁尘推开玎珂，却头也不抬的整理行装。

“去吧去吧，永远别回来才好！”玎珂站在门前大喊着，可袁尘的黑色劳斯莱斯却渐行渐远，袁尘望着后视镜内玎珂瘦弱的身影，她伫立在白色小楼前，风吹动她旗袍的裙角，让人看得酸楚，连同心也皱做一团。

何副官看袁尘痴痴望着后视镜里玎珂模糊的身影发呆，他忍不住咧嘴一笑，大帅足足娶了七房姨太太，在外面更养了不少的女眷，大少二少也子继恶习，个个都整日寻花问柳。唯有这个少帅袁尘竟只娶玎珂一人，更当众在教堂立下誓言此生此世仅此一妻，至于那个报纸花边竞相报道的梅红，袁尘已是许久未曾去看过。

“小别胜新婚，小姐你也别沮丧着脸了，我们明天还得去大帅府呢！”什么小别胜新婚，玎珂冲吴妈摆摆手，看着袁尘的专座扬尘而去，她却依旧要闷在这偌大的宅院内。

可方寸之间岂能锁住她钟离玎珂。

夜色里玎珂将留声机开到最大声，吴妈敲过几次门催她睡觉，她只是嚷着再听会就睡，“不带我去德州是吧，我自己去！”玎珂将几件旗袍塞进小皮箱内，生怕一会吴妈又来敲门。

“下去吧！”噗通一声，小皮箱顺着二楼的窗户落进院内的湖水中，可声音瞬间又被留声机的音乐盖过，吴妈一惊却只听见留声机里歇斯底的歌声。

玎珂顺着管道慢慢滑下来，旗袍丝毫不能牵绊她的速度，趁着夜色她轻巧的跳到靠墙的湖水边，防水小皮箱略沾了些水迹，玎珂伸手将皮箱捞出来。月色下池边却闪烁着暗黄色的光芒，一枚寿山石方章静谧的躺在皮箱的一侧。

玎珂想伸手去捡那枚方章，可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月色下她眼眸流转，许久起身拎起小皮箱大步离开，寿山石方章依旧躺在池边的角落里，映着月光仿佛能渗出丝丝血迹。

再见，沈淙泉！

正文 翩然回眸

玎珂伸手摸了摸外套兜里的勃朗宁手枪，才放心缩了缩肩，继续坐在长椅上等待火车。

“少帅，有人要见您！”何副官推门进来，袁尘正在同几位军官讲话，冲何副官摆摆手，“待会再说。”门外人又等了许久才踏进屋内，自从来到德州，翻译员不断窃听苏琛泽发出的各条命令，显然目标直指德州。

“少帅，有人要见您！”何副官又来催了一遍，袁尘极不耐烦的将文件摔在桌子上，“到底是谁要见我？没看见我在忙吗？”

“是我！”何副官身后的女子侧出身子，高跟鞋踏在古老的地板上发出吱的声音，袁尘抬眸望去，竟是一张小巧的古典脸庞，华美的洋装带着欧式的时髦，眸子里水波荡漾，仿佛无时无刻不在默默倾诉着。

袁尘只是轻瞥她一眼，似若无人一般，“不知苏小姐前来有何贵干？”苏妍覃偏过头看何副官，何副官忙知趣的关上门走了出去。

苏妍覃红着脸杵在那里，袁尘没有给她让座的意思，她也不好坐下，“我从济南偷偷跑来，你怎么连口水也不让我喝？”她娇嗔的望着袁尘，袁尘却头也不抬继续坐下看文件，“苏小姐是河南三省的千金，只怕德州这小地方的水会喝坏了苏小姐的身体。”

不大的办公室内袁尘依着椅子看文件，苏妍覃站在办公桌前不远不近，“你前些日子打电话请我做媒，说话可不是这般刺耳！”

袁尘听到这件事身体微震，却异常冷静的笑了，“现在苏大帅即将对我们北平开战，这时候你出现在德州的军部恐怕不合适吧？”

苏妍覃像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紧蹙着眉毛嘟起嘴，“我来就是帮你的！”袁尘却是一声冷笑，直笑得人脊背发凉，“袁尘，你听我说，现在我父亲有日本人送来的武器，你的兵力又分散在沧州，德州和北平三地，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袁尘抬眸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却面无表情，甚至冷冽的令人生惧，“那又如何？”苏妍覃穿着高跟鞋站得有些腿软，就干脆自己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她的视线落在袁尘左手的钻戒上，苏妍覃的眼眸顷刻黯然无光，许久才低声喃喃道：“其实我不介意做二房。”

袁尘倒是抿嘴先笑了，“我介意！”

苏妍覃眉头紧蹙，她似乎早意识到他一如既往的拒绝，只是沉默了下又继续开口，“你把我绑去做人质吧？我爹就我一个女儿，为了我他肯定会放过你！”

袁尘瞧着苏妍覃如同赴死就义般的表情，他只是轻吐出两个字：“不必！”已是拒她于千里之外。

“为什么？那个女人哪里好？”苏妍覃激动的站起来质问袁尘，她从济南连夜赶来；连父亲也背叛了，他却始终如此冷漠寡言。苏妍覃眼见袁尘起身有逐客之意，她忽然扑在袁尘的背上，紧紧搂住他，“别这么对我！”

苏妍覃的眼泪逐渐打湿袁尘的军装，袁尘却不耐烦的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她却又一根根覆上来，紧搂住他的腰丝毫不放手，“苏小姐，请自重！”袁尘猛地用力推开她，苏妍覃没站稳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她啜泣着靠着身后的桌子，却是泪痕满面。

“你终是不会看我一眼。”她逐渐走近袁尘，轻轻将脖颈间的项链取下，碧绿色的翡翠吊坠挂在铂金细链上，清澈澄亮冰清玉莹，翡翠雕琢而成精美的菱角，温润光滑自然是希望子女伶俐的含义。

苏妍覃看了眼手中的项链，随即将它塞进袁尘衬衣的口袋中，袁尘准备伸手取出，苏妍覃却按住了他的手，“别动，这是我们苏家祖传的翡翠，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倘若你日后有难，只需拿出它，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会帮你！”

袁尘见惯了她刁蛮任性的样子，一时看到她垂泪竟不知如何是好，“苏小姐，袁尘此生恐怕只会辜负您的好意。”

苏妍覃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可笑容映着泪水反倒显得更加凄凉，“没关系，既然你不要送上门的我，那这个想必你会愿意收下。”苏妍覃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本子，褶皱的本子被卷成一团。

袁尘接过随便翻了两页，却是喜出望外，“密码本？”苏妍覃看着他的惊喜的样子也忍不住嘴角上扬，“没错，你失去了德州恐怕难以向大帅交代，可我父亲失去了德州却不过是浪费些士卒。”

袁尘紧握着手中的密码本有些不知所措，许久才望着苏妍覃认真的开口，“谢谢你，苏小姐！”苏妍覃失落的拿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你总是这么客气，”袁尘紧握密码本并不吭声，苏妍覃站着也尴尬却叹了口气，“我送你如此大礼，还不送送我？”

“哦，请！”袁尘慌忙将密码本锁进柜子里，伸手为苏妍覃开门，苏妍覃却冷笑了一声，想不到他这样急着催她离开。

袁尘将苏妍覃送上一辆军车，命人务必将她送到苏琛泽的境内，苏妍覃坐在车内看着袁尘笑着送她离开的身影不住的落泪。

她如今已是二十五岁，身边的表妹们皆已是身怀二胎，她却为了他却迟迟不肯嫁人，父亲一再为她安排婚事她都始终不从，哪怕是做他的二房她也心甘情愿，可他连看也不愿看她一眼。

玎珂站在德州军部对面的道路上，她盯着袁尘亲自送一位女子上了车，自己只是提着小皮箱淹没在尘埃之中，不知为何，她的心底却如玉帛般丝丝裂开。

袁尘没想到苏妍覃竟会送来密码本，他激动的看着苏妍覃乘坐的军车远去，蓦然回眸间却望见路对面人群中的玎珂。

尘埃四起中，她一袭象牙色旗袍站在路对面，人群涌动中他却一眼望见了她，青螺眉黛衬托出清澈的双眸，一身风尘仆仆淡去铅华，却如巫山云雾般萦绕心间，袁尘的心咯噔一下措不及防，如同当年只是她的一个背影却撞得他魂飞魄散。

正文 暗度陈仓

袁尘沿着路绕过人群走到她的面前，“你，”他欲言又止，实在不敢相信梦中的她竟化作现实，她就这样出现在德州，出现在他的面前。

玎珂冲着他浅浅一笑，散落在双肩的乌发衬着娇小的脸庞，竟是翩若惊鸿恍如神妃仙子。袁尘伸出手想去触摸这张柔美的脸庞，可又怕她瞬间会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难怪不带我来，原来是有美人相伴！”玎珂拎起小皮箱使劲朝他砸去，袁尘一时没缓过神竟被她生生砸到了双肩，他反倒笑得空灵索然，这才相信眼前的她如此真实。

“谁让你来的？”袁尘表面斥责着眉眼间却是难掩的激动，“我能不来吗？在家都快憋疯了，况且我去大帅那里，他一瞧我没怀上他的外孙，不拿军棍打死我才怪。”玎珂撅着嘴抱怨，却又扭头对他狡黠的一笑，“你另给我安排个房间，我不打扰你和那美人。”袁尘顿时脸色阴沉眼眸轻垂，“不过不知道那美人和歌星梅红谁漂亮。”玎珂说着话却不觉鼻子发酸。

“行了，这里没有别的房间，你自然是和我住在一起。”袁尘说着却不断往玎珂的碗中夹菜，玎珂埋头苦吃可看袁尘一口未动，她便侧头准备询问却发现他衬衣口袋里露出一小节链子，玎珂伸手噌的顺着铂金链子从他胸前的口袋扯出，她嘴里塞满了菜的嘟哝道：“好漂亮的翡翠吊坠。”

袁尘瞧见是苏妍覃塞进他口袋中的吊坠，他当时看见密码本激动的竟忘了这条项链，现在却被玎珂眼尖先发现，“喜欢就拿去吧，反正留着也没用。”

温润的翡翠吊坠在玎珂手心中如同一抹染上的翠绿，“好啊！”玎珂一口应许准备揣进怀里，可又立刻掏了出来。

“是那美人送的吧？我才不要！”她又将翡翠吊坠塞回袁尘上衣口袋中，“苏小姐说这菱角翡翠是她家祖传的，我不肯要，她硬塞给我的。”

玎珂皱着眉头听袁尘解释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呦，想不到少帅您还这么有魅力，我怎么没看出来啊？”

饭桌旁的何副官听到这话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袁尘却顺手扯出口袋中的吊坠扔了出去，“别摔碎了，贵的很！”玎珂话刚落地，菱角翡翠吊坠滑出一条弧线，安静的落在了一侧的沙发上，“真是败家，赶明我去把这东西当了全买成国债卷，不知能攒多少军饷！”

袁尘听到这话放下筷子紧瞅着她，玎珂眼眸转动笑着掩饰自己的失口，“难怪吴妈说你把我送你的首饰全当了，原来国债卷都是你买的！”玎珂跳起来放下筷子，麻利的奔出去嚷道：“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和我无关。”

“没想到夫人暗地里为咱们送了这么多军饷。”何副官的话声回荡在客厅内，袁尘凝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嘴角微微勾起。

济南苏氏庭院内，苏琛泽急切的踱着步子冲女儿发火，“妍覃，你跑哪里去啦？”苏妍覃眼角依旧挂着泪滴，哭着嗓子朝苏琛泽喊道：“你管着你的姨太太就够了，别管我！”苏琛泽对这个任性的女儿实在无可奈何，气的冲她喊道：“这几日快打仗了，你老实在济南给我呆着！”

眼见苏妍覃跑回屋内，苏琛泽才笑着冲珠帘后的美人点头，“我的行素，你这招可真厉害！”

水晶灯下行素洁白的皮肤犹如刚剥壳的鸡蛋，一身中性打扮显得分外魅惑，“那你当初还舍不得她去德州，我都派了人一路保护，你就是不相信我！”苏琛泽凑过黝黑的脸颊带着微露的胡渣，“我的好夫人，哪里会不相信你！”苏琛泽说着打横将行素抱起朝内室走去。

“这次多亏夫人故意让妍覃拿走密码本，我苏琛泽才能不费一兵一卒消灭袁尘那小子！”他说着将行素压在身上，“还没开战你就这么有把握？”行素柔媚的声音荡漾在纱帐内，“有你这个破译专家在，我还用担心吗？”苏琛泽边说边一件件撕扯着行素的衣衫。

昏暗的灯光下，行素躺在苏琛泽的身下，她轻咬着下唇，直到狠狠咬出薄薄的一层血迹，腥咸的血液流入口中方才肯罢休，一双明眸含泪闪动，如同断枝的梅花，虽是遍体鳞伤却依旧光艳照人。

德州到处都充斥着火药味，不少店铺纷纷关门，即将开战的消息已传得人心惶惶，而玎珂却如同散心一般，整日由何副官陪着，从德州扒鸡、乐陵小枣到平原老豆腐，玎珂几乎一一品尝丝毫没有开战前的紧张。

何副官陪着这位夫人整日在德州街道上溜达，成群的士兵不断巡逻，人人都紧绷着神经，生怕一不小心就挨了枪，“何副官，你说这河南三省军阀苏琛泽是个什么样的人？”

凭他对苏琛泽的记忆和大帅的谈话，何副官挠了挠头，“这个苏琛泽早年是土匪出身，也没什么本事，就是靠着日本人才有了河南山东安徽三省，他生性多疑老奸巨猾心狠手辣，膝下无子仅一女倒是异常宠爱。”

没什么本事？

在这样的乱世，能称霸一方的恐怕都不是简单人物。

玎珂啃了口手中的糖葫芦，“苏小姐是吧？”“嗯。”

玎珂看着巡逻的士兵出出进进越发奇怪，“走，回军部！”

“这么快就翻译出来了？”袁尘接过翻译员送来的文件，“嗯，有了密码本所有的信息都迎刃而解！”袁尘本还有所怀疑，但打开文件看着句句皆翻译正确，才略微松了口气。

玎珂推门而入刚好碰上离开的女翻译员，她礼貌的冲玎珂微点头，玎珂望着那穿军装的女翻译员离开，心头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玩回来了？”袁尘合上文件牵过玎珂的手，玎珂嗯了一声，回头却看见袁尘办公室内挂着的巨幅地图。

地图放大了济南，沧州，德州三地，并用蓝红黑三色笔标注着各种箭头，“你心情好像不错？”袁尘也笑着望了望地图，自从获译苏琛泽的电报他就情绪舒畅，“嗯，刚翻译出了苏琛泽的电报，这个老狐狸果然是要进攻德州。”

玎珂看着袁尘指着整张地图自信满满，她却心神不宁，“我听父亲说过苏琛泽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怎么会将士兵徘徊在德州附近，他还不至于傻到这般地步吧？”袁尘倒异常轻松的坐下，“可是你从反面思考，他正是不按常理出牌，越是明显让人怀疑才越能获胜。”玎珂点头觉得似乎他说的也有道理，“有把握吗？”

袁尘叹了口气点上一支烟，“仅德州的兵力和苏琛泽抗衡是没问题，但若想大获全胜恐怕要从沧州和北平再调些兵来。”

正文 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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玎珂似懂非懂的看着他，袁尘一把将玎珂拽入怀中，玎珂挣扎了两下却知是徒然。两人虽每晚和衣而睡，但她对这个丈夫已不再那么排斥。

“这一仗我只能赢不能输！”他说着更加抱紧瘦弱的玎珂，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墨玉般的青丝紧贴着她的肩膀，玎珂坐在他的腿上面朝整墙的地图，她只觉紧张得喘不上气，他已是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嗯，我知道。”袁尘挂上电话又躺在玎珂的身边，“谁这么晚还来电话？”玎珂背对着袁尘依旧没有睡着，“还不是那些元老，他们觉得我毫无经验，生怕丢了德州，就告到父亲那里，父亲亲自下命令让我将沧州和北平的兵力都调往德州。”玎珂转过身刚好对着袁尘棱角分明的脸颊，“那沧州和北平岂不就是空城了？”

袁尘顺着玎珂的腰际逐渐将她搂近，“我也觉得不合适，但那些叔伯一致认为德州才是苏琛泽的目标，而且电报也确认无误。”袁尘不时嗅到玎珂发丝间的兰香，呼吸间皆是她的气息实在令人难以自控。

“我明天能看看电报吗？”袁尘似乎并未听清玎珂的话，只是敷衍的嗯了一声，手却紧紧搂住玎珂，不容他们之间有任何缝隙，隔着薄薄的睡衣甚至连心跳都如此清晰，玎珂尴尬的挪了挪身子想避开他，袁尘的手却如铁钳般扣得她丝毫动弹不得。

“玎珂，我保证不乱动，只靠着你睡会，好吗？”他温柔的呼吸拂面而来，她连拒绝的勇气也没有了，玎珂犹如一只猫般蜷缩在他的怀中，他的唇贴着她的额角，手搭在她的身上却不敢触动，可又欲罢不能。

何副官笃笃的敲门声打破了袁尘的清梦，他朦胧间掀开窗帘，居然已是艳阳高照。许久未睡得如此沉了，平日皆是半睡半醒，枕戈待旦时刻警惕的状态。袁尘坐起身纱帐内只剩他一人，玎珂躺过的地方余温尚在。袁尘伸手触摸过枕上她头型留下的痕迹，一缕青丝落在白色枕套上，他用手轻轻捏起，仿佛上面还遗有她的兰香。

德州军部的电报房虽是极小可人员众多，玎珂一眼便认出那日给袁尘送文件的女翻译员，“把你翻译的所有报文都拿给我，还有少帅给的密码本！”女翻译员虽然对玎珂这种态度有些不满，但又无可奈何只得掏出密码本和文件夹。

“不懂装懂。”女翻译员小声嘟囔着，对玎珂这个所谓的随军夫人嗤之以鼻。

玎珂并不理会她的话，只是细心翻起密码本，摩斯电码在她手中一一被解开，可再对照翻译员誊写的内容，根本毫无异样，玎珂拿着笔一遍遍在纸上涂着，涂了又划去，划去又涂上。

“到底是哪里不对？”玎珂身旁的地板上扔着成堆的纸团，满桌子的纸张皆写满连串的数字，“你都看了一整天啦，是不是太多虑了？”袁尘脱下外套披在玎珂的肩上，“你明天还要忙军务，快睡吧，我再看会。”袁尘没办法只好独自躺下，灯光下映着玎珂轻蹙的眉头。

“一定是哪里不对！”她自言自语着，在上海她就曾听父亲说过苏琛泽狡诈狠毒的手段，他是极佳的猎人，长期的砺戈秣马绝不会轻易失手，要么不开枪，一旦开枪必定一枪毙命。

玎珂用手托着下巴，难道真的是自己多疑了，满纸的数字像蚂蚁般撕咬着她的大脑，

她又将所有的电码翻出来，一遍遍写在纸上，仍是不变的话：

十日后进攻德州。

十三号全军驻扎德州边境。

军粮枪支全部运往德州附近……

翻译根本无懈可击，可为什么敌军要重复强调德州，难道是声东击西。

“说你笨，你还真是笨！摩斯电码的精妙之处就在于频率。”行素戳了下玎珂的脑袋，玎珂揉了揉继续仰起头，“那频率一旦改变整个密码本不就作废了吗？”行素坐在桌子上，俨然一副老师派头，“当然啦，频率的变化，音长短的不同都会改变整个摩斯电码。”

玎珂将电报机推到一边，显然彻底失去了兴趣，“照你这样说那还不得累死，频率变化密码全改了那可怎么翻译？”行素笑着又戳了下玎珂的脑袋，“这么容易放弃？有些频率根本翻译不出正确的语句，常用的频率就那么几种！”

行素的话犹在耳边回荡，那时她手把手教玎珂学习发电报收电报，如何破译电报，如何发出最完美的密文，她反复回忆着忽然灯光一闪，她依稀记得在亚拉巴马州时，行素曾对她说过的话：往往人们认为最不可思议的事，反而胜券最大！

往往人们认为最不可思议的事，反而胜券最大！

玎珂不敢相信的扔掉那本密码本，频率的变化，音长短的不同都会改变整个摩斯电码，她照着行素的话索性按常用的频率逐一破解。天空渐渐露出鱼肚白，玎珂彻夜无眠额头已微渗出汗滴。

玎珂反复念着这一句话，她从抽屉里翻出整张地图摆在桌子上，北平，德州，济南，三点一线，可却错过了另一个地方！

她看着稿纸顿时瘫坐在椅子上，地图上一枚不显眼的红星却跃然纸上：沧州！

不可能！

玎珂手上暗暗用劲竟咔嚓一声将整支笔折断，这个发电报的人太不简单了！

“你怎么整夜未睡？”袁尘端上一份煎蛋送到玎珂面前，玎珂抬起头对上他清朗的双眸，“是沧州！”

袁尘手中的瓷盘应声落地摔的粉碎，他抢过玎珂手中的稿纸，上面细细的写着：详装进攻德州。小批军队驻扎德州边境。军粮枪支全部运往沧州。十三号全力攻下沧州，直逼北平……

十三号？

后天？

这消息无疑如同滚雷，一声声滚过袁尘的头顶，他掏出枪立即转身大步走出去，玎珂也赶紧跟着跑出屋子，“兵力全在德州，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袁尘却不顾她的喊声，竟头也不回的离开。

“夫人，少帅怎么一个人开着车走了？”何副官喊着冲过来，玎珂扶着门廊而立，听到他这话心头一惊竟也吓得叫出声来，“莫非他想唱空城计？”

玎珂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上，何副官瞧见慌去扶住她，她刚坐下还未喘口气，外面却立刻传来士兵叩脚的声音，“报告，沧州救援，苏兵大批人马已逼近。”何副官顿时脸色煞白，“沧州？怎么会是沧州？”

玎珂哑然，喉咙再发不出一声，苏琛泽太快了，太快了，他果真要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正文 菱角翡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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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袁尘不在何副官也顿时慌了神，玎珂急的直踱步子，瞥了一眼沙发却看见沙发的狭缝里绿光闪耀，玎珂伸手掏出遗落在沙发缝隙中的翡翠吊坠。

苏小姐说这菱角翡翠是她家祖传的。

他生性多疑老奸巨猾心狠手辣，膝下无子仅一女倒是异常宠爱。

菱角翡翠吊坠染得掌心碧绿，玎珂眼眸流转将吊坠塞进何副官的手里，“何副官，你现在立刻派一个可信之人，务必将项链送到苏琛泽手里，一定要快！”何副官接过项链似乎也明白其中的含义，翡翠吊坠握在手心如同千斤重。

“另外，你再派一支军队跟我向济南出发，声势越浩大越好！”何副官愣了半天不明白玎珂的意思，现在沧州有难她却派军前去济南，“德州离济南那么远，后天根本赶不到，这围魏救赵根本不行！”

玎珂轻蹙眉头，“不是围魏救赵，而是暗度陈仓！”何副官更不明白玎珂的行为，可袁尘不在他只得听从这位随军夫人的话。玎珂换上一袭卡其色的军装，站在窗前深深叹了口气，成败皆在此一举！

赌赢了便得德州，彻底磨去苏琛泽的锐气，可一旦输了，恐怕她只能坠入深渊，永无翻身之日！

袁尘开着军车一路无人阻拦，从德州直奔沧州，彻夜不合眼的开车却丝毫不敢懈怠，沧州东临渤海北靠京津，乃是京津的交通要冲，一旦攻破沧州连同北平都不保。他千方百计得到兵权，却受制于叔伯长辈，好不容易有施展抱负的机会，却万万没想到苏琛泽的胃口如此大，他不是要夺回德州，而是要直逼北平，彻底清除袁家。

袁尘倒抽了口冷气，如今沧州已是空城一座，因为叔伯相逼他早将所有兵力转移到德州，倘若苏琛泽得到沧州，空虚的北平便真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何副官，兵分两路，一部分留在德州原地驻扎，另一部分跟我们去济南！”何副官亲自安排着，玎珂坐在车内压低军帽，茶色玻璃看不清车内之人，士兵只瞧见黑色劳斯莱斯倒以为车内便是袁尘。

“夫人，我们放着沧州不去救援，去济南作何？”何副官不情不愿却只得听从所谓的妇人之言，玎珂像往常的袁尘靠在后座上，“我要赌苏琛泽的多疑和他到底有多在乎他女儿！”后视镜内成批的士兵激情高昂的跟随在车后。

袁尘的军车抄近路，不分昼夜驶向沧州城外，车沿着山边遥可见苏琛泽的队伍已到沧州城外，咫尺之间他扔下军车从一侧混入城内。而沧州已乱作一锅粥，百姓皆知兵力在前几天已全部调走，现在城门紧闭，城外苏军叫阵，恐怕掘地三尺也无处可逃。

“少帅，您可来了！”沧州城防司令看到袁尘激动不已，可再瞥向他身后竟无一人，这少帅居然独自前来？

“立刻命所有士兵堵住城门到城墙上，”城防司令听着袁尘的吩咐连连点头，“对了，还有快去给我备洗澡水！”“啊？”城防司令张口结舌还当自己听错了。

袁尘彻夜不眠时便以洗澡来代替睡觉，唯有如此才能时刻保持清醒。

袁尘洗后神清气爽的站在城墙上，城防司令将望远镜递给袁尘，镜筒内清晰可见数万苏军声势浩荡，直逼沧州城下，而最前的防弹军车内竟悠然坐着苏琛泽！

苏琛泽此时也起身从车顶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来，他拿着望远镜眼前光芒一闪，竟对上了袁尘的望远镜，“那不是袁尘吗？他怎么在沧州？”苏琛泽旁边的日本人摸了摸自己的两撮小胡子，操着熟练的中文，“他把兵力全弄到德州，一时调不来，肯定是来坐镇吓唬人！”

苏琛泽看看日本人油光满面的三七头，点头笑起来，“想吓唬我？看来他老子是想让他来送死！”袁尘立于城墙上略有些紧张，其实连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真能成功。

“少帅，您的兵都驻扎在城外吧？”城防司令畏畏缩缩的问道，袁尘望着远处光秃的山头皆是苏兵，连可安慰的情绪也全无。

“进攻！”苏琛泽手一挥，成群的苏兵如同蜂拥般朝城门奔去，袁尘和寥寥无几的士兵在城墙上朝下开枪，可城门眼见已摇摇欲坠，可能下一秒苏军就会破城而入。

“报告司令，有人送来这个！”士兵将一串项链递给车内的苏琛泽，此时的苏琛泽正享受着战争的喜悦，他摇曳着一杯红酒悠然等待自己的士兵所向披靡。

“什么玩意？”苏琛泽伸手接过士兵送来的东西，可项链触到手心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猛的一震，菱角翡翠？

“送东西的人还说，”苏琛泽望着手中的菱角翡翠已抖得握不住酒杯，“还说什么？”士兵似乎有些胆怯，可壮了壮胆子又开口，“那人说想必司令认得这东西，他们现在里应外合已攻占了济南，小姐如今在他们手中！”

里应外合已攻占了济南，小姐如今在他们手中。

这话如当头棒喝狠狠敲醒他的黄粱一梦。

“怎么可能，这肯定是骗局！”三七分的日本人赶紧解释，苏琛泽却痴痴的发呆，这翡翠吊坠乃是家中祖传，他女儿苏妍覃自小便随身佩戴，岂会有假！

“里应外合？”苏琛泽念叨着这四个字，车外两军持久的对抗，而他却只觉周围如同死寂一般。

几个月前那个叫行素的女人忽然出现，又破译电码又献计让女儿送密码本给袁尘，苏琛泽使劲拍了下自己的脑袋，他聪明一世如今怎这般糊涂，区区美人计他居然也能中计！

苏琛泽看着手中的菱角翡翠越发心急，如同万只蚂蚁一同啃食着，他越想越不对，难怪袁尘能悠然出现在沧州，原来沧州不仅不是空城，就连自己的老穴也被人捅了，这辈子仅一女竟也落入敌手，自己还有何颜面对地下亡妻和历代祖宗。

“司令，您可千万别信他们的话！我们羽仁家族会帮您的！”苏琛泽握紧菱角翡翠，起身一巴掌将三七分的日本人打趴在地，矮小的日本倭寇只觉头嗡嗡直作响，连爬起的力气也全无，“妈的，到时候老子连窝都没了，你们帮个屁！”苏琛泽探出身子手一挥，“撤兵！”

不过简单的两个字，瞬间苏兵直往回撤，城防司令瞧见这个架势以为是德州士兵来助，竟激动的准备挥手命士兵追赶。

“穷寇莫追！”袁尘扬起手打断他还未吐出的话，不是穷寇莫追，而是沧州为数不多的兵力已损失惨重。

正文 半路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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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尘漆黑的眼眸望着眼前这一切竟也奇怪，苏琛泽不相信空城计已派兵直攻城下，可眼见城门即将打开他却撤了兵。

“妈的，老子回去非毙了那娘们儿！”苏琛泽一路对行素唾骂不止，一想到那个蛇蝎美人他就恨不得掐断她细长的脖颈，居然拿他女儿的命开玩笑，更逼得苏琛泽如今无路可走，连老窝也被掀了。

“夫人，夫人？”何副官推了推车内昏昏欲睡的玎珂，玎珂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立刻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苏军来了！”夜色中玎珂掏出手枪朝着星空“嘭”一声令下，躲藏在路两旁的将士立即杀了出来。

苏琛泽当真以为他们已掀了自己济南的老穴，却没料到夜色中回济南的路居然被堵了，成群的士兵从小路两旁杀出来，枪林弹雨中苏琛泽的车左摇右晃，“老子怎么忘了他们袁家也是土匪出身！”苏琛泽趴在车座下却不断喋喋骂道。

因为一路赶回济南，太过焦急苏琛泽的兵力已落得零零散散，前面枪声四起后面的士兵却个个被惊醒，不料这样的高粱地还能杀出敌军来，“冲啊！”玎珂嘶声力竭的叫喊着，拿着枪使劲朝星空开去，何副官生怕她受伤慌忙将她往车里按，可刚按进去她又立刻钻出来吼道：“拿下苏琛泽的有赏！”玎珂尖锐的声音撕裂夜色，听到有赏将士们更是热血澎湃。

夜晚的高粱地临着一池湖水，星光照耀下皆是忽明忽灭的萤火虫，匆忙的苏军竟不曾注意到埋伏的军队。

夜幕布满繁星，狭窄的高粱地却枪声四起，火光照人，映着红高粱亮得天色煞白，一声盖过一声的叫喊滚滚而来，将士早已埋伏了两日，如今瞧见苏兵甚是激动，子弹用完就干脆挥起利刀，利刀扬起鲜血便刹那间顺着身体流进土壤中。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血腥味，苏军一路仓皇而逃，苏琛泽躲在车内吓得连头也不敢抬，就这样边逃边厮杀，原本的十万大军竟落得不足两万人，而玎珂所率领的三万人马竟几乎毫无损伤。

“夫人，您真是神机妙算！”何副官实在忍不住赞扬一番，玎珂靠在沙发上咯咯的笑着，“神机妙算？我看你上辈子是赌徒才对！”袁尘迈进德州的军部，却瞧见玎珂灰头土脸的躺在沙发上。

见到袁尘一袭戎装容貌依旧俊朗，玎珂起身竟心跳难以抑制，“我赌怎么了？你也不看看谁救了你！”玎珂仰起头故作英威，袁尘在沧州听说她的举动慌忙往回赶，可刚到德州就听到她大获全胜的消息，“小生在此谢过夫人救命之恩！”袁尘作了个揖逗得玎珂直笑。

“我这回真算是服了夫人啦！”何副官居然不看袁尘就朝着玎珂又夸一句，“服我就对了，我这招可是跟袁承焕学的，知道袁承焕吗？努尔哈赤就是被他气死的！他不过一介书生，却能直捣努尔哈赤的老窝，一举将百战百胜的努尔哈赤打败，知道这叫什么吗？”玎珂踱着步子在屋内满是炫耀。

袁尘笑着并不理会她，何副官倒是好奇的问：“叫什么？”

玎珂打了个响指，“这叫手无缚鸡之力却能扭转乾坤！”她做了个揉搓手掌的动作，何副官越发佩服这位夫人竟连连拍手称好。

袁尘却泯然一笑，“手无缚鸡之力？我怎么看你勇猛的连缚虎之力都有！”

玎珂冲他狡黠的一笑，“缚虎？少帅您好像就是一头猛虎吧？”何副官扑哧笑出声，袁尘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属虎，绕了半天居然把自己绕了进去，他脸色一沉朝屋内走去，“少帅脸红了！”何副官做口形小声冲玎珂说道。

脸红？

他还会脸红？玎珂不敢相信的朝屋内奔去，“相公，你脸红啦？”她边跑边故意大声叫，听得何副官笑得前仰后合……

“这翡翠吊坠你送给了谁？”苏琛泽进门甩手便是一巴掌，苏妍覃趴在地板上捂着灼热的脸颊，她不明白为何从小溺爱自己的父亲会出手打她，委屈的眼泪顺着眼眶滚下，可蓬头垢面的苏琛泽将苏妍覃从地上拽起竟又是一巴掌。

苏妍覃顺着地板滑出老远，整个人重重磕在墙壁一侧的桌腿上，直咯得她后背生疼，“这翡翠你是不是送给了袁尘？”苏妍覃彻底懵了，她望着父亲手中的翡翠坠子吓得直点头。

“养你真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向着主人！”苏琛泽甩手将碧绿翡翠摔在地上，绿色的翡翠瞬间碎了满地，染得木制地板点点星闪。

苏妍覃趴在地上瞪着眼前之人，仿佛不是自己的父亲，他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现在又摔碎翡翠，“这翡翠是你当年送给娘的信物，你说看见它就像看到娘，为什么要摔碎它？”

苏琛泽瞧着女儿含泪趴在地上一片片捡起翡翠，他气得恨不能再扇一巴掌，却又下不了手，“为什么摔碎？你把这玩意送给袁尘那小子，可他却拿来要挟你爹！若不是为了你，我能丧失八万大军，失了德州，若是他们现在乘胜追击，你我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苏妍覃匍匐在地上，看着手中一块块的翡翠碎片，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将如同生命般重要的东西送给袁尘，甚至对他许诺倘若日后有难，只需拿出它，哪怕是粉身碎骨，她也会帮他，可他竟如此相待。

“你四姨娘行素呢？”苏妍覃只顾着趴在地上握着翡翠嚎啕大哭，并不回答苏琛泽的话，苏琛泽掏出腰间的枪走向侧房，“这个死娘们儿，看老子不毙了她！”

玎珂捏着报纸上下打量，“你当是煎鸡蛋啊？报纸都被翻了几回身！”何副官听见袁尘的话【奇】也觉得好笑，自从玎珂【书】来德州后，袁尘不仅整【网】日心情极佳甚至连玩笑话也不断。

玎珂却起身清了清嗓子，“来，我给你们念一段：北平少帅沧州一战大获全胜，半路围剿苏氏兵力，威震全国。”玎珂放下这份报纸又重新拿起另一份报纸，“看看，你们快看看，报纸连篇累牍都是少帅如何神勇，唉，连半个我都没提到！这群记者也不动动脑子，少帅人在沧州如何半路围剿，难不成还会□！”

何副官听着浓重烟火味的话，原来玎珂是在抱怨身后无名，“夫人，谁说报纸没提您，您看这一段不就是写您的！”玎珂跳起抢过报纸，袁尘也好奇的探过头顺着玎珂的视线望去，“少帅军兵士气高昂，夜晚群攻围剿苏琛泽，据士兵说连同高粱地附近也皆是农妇的喊杀声……”

正文 吾行吾素

作者有话要说：</br>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哦！

农妇？

玎珂气得鼓起腮帮子叉着腰，“行军夫人一字不提，还把我说成农妇？”袁尘也抿嘴笑了起来，“无碍，反正我已将你的作为告诉了大帅，估计能将功抵过。”

将功抵过？

玎珂一想到大帅的军棍就浑身发麻，他的军棍打在袁尘的背上带着血迹，发出慑人的闷响声，伤口血肉模糊的连着衬衣，每撕扯一寸衣服便会带掉血肉来，那一幅血色山水画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报告，有人求见夫人。”士兵在门口行了军礼大声喊道。

“见我？”玎珂和袁尘面面相觑，陌生的德州几乎无人得知玎珂前来的事情，怎么会有人要见她。

“钟离玎珂！”熟悉而甜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玎珂不用回眸也听得出这声音，却难以置信的回过头。

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眼波流转便是顾盼生姿，薄厚适宜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高挑的身材搭配着皮裤竟是道不尽的帅气。

“行素？天啊！”玎珂难以置信的扑进她怀中，拽着她的胳膊左右晃动才确认是真实的行素。

行素扬起微圆的脸庞，“怎么不认识我了？”玎珂实在不敢相信，许久不见的行素竟在德州出现，“我以为要打到北平才能见到你呢！”玎珂笑着却是一怔，瞧着行素水蜜桃般的娃娃脸有些迷惑。

“哼，别跟我装傻，能破译我的密码，除了我这个徒弟还有谁！”行素习惯性拿手戳了下玎珂的额头，“难怪我觉得那发电报之人同你一样厉害！原来真是你！”看见行素玎珂是又惊又喜。

袁尘示意她们坐下讲话，“原来玎珂口中麻省理工的高材生，为德军翻译过电码的师傅就是您，实在没想到如此年轻。”行素这才注意到玎珂身后的男子，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眼眸漆黑尽是凌然，一袭军装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终身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仿若君临天下，相较于青松间的瑟瑟轻风般的沈淙泉竟毫不逊色。

行素冷冷一笑，“年轻？都二十八了哪里还年轻。”袁尘倒是一楞，她一张娃娃脸看似稚嫩却不想竟比自己还大出一岁，“快给我说说，你怎么会在德州？”玎珂摇晃着行素的手臂，打断袁尘的回答。

行素又戳了下玎珂的额头，“哼，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破译了那密码，苏琛泽又怎会将我赶尽杀绝，我是姨太太没坐稳，却成了亡命之徒！”玎珂看着眼前的行素和美国时依旧，可人却消瘦了一圈，“姨太太？”

玎珂一把将行素拽进院子里避开袁尘和何副官，“你拽我出来作何？”玎珂瞟了瞟四周无人，方才开口：“我问你，你不在美国怎么会跑来济南去给苏琛泽当姨太太，你让钟离钦怎么办？”

行素冷静的望着远处的青山，眉眼黯然却刻意强笑出声，“钟离钦？”

行素眼前模糊的浮现出那个身着黑西装嘴角微带着坏笑的男子，星眸闪烁缀满桃花摇曳，俊美中散发着不羁，仿若夜空中皎洁的上弦月，“你觉得他会爱我超过一个月吗？”行素紧握着手掌，任指甲深深扎进肉里，却依旧面带微笑。

“怎么会这样？”玎珂虽知钟离钦花心的性子，可她记得在上海钟离钦曾说过比很爱还爱，虽是简单的五个字，可口吻中却注满了对行素的深情，“不这样又能怎样，他早已和我形同陌路！”玎珂抬眸看得出行素眼眸中散碎的心痛，“你去上海了吗？你问他了吗？”

行素耸耸肩莞尔一笑，她怎能没去上海，她和玎珂一样都是执着的女子，一旦付出爱就必须加倍收回，否则只会痛得灰骨不留，“别说我了，你当初对沈淙泉那么执着，现在不还一样！”

沈淙泉，听到这三个字，玎珂只觉如同千百万根细针齐刺进身体，她努力逃避割舍，可稍不留神魂牵梦绕的他便会出现，如同与生俱来的胎记永远难以磨灭。

“他订婚了，”玎珂故作平常，可声音却是掩不住的颤抖，“这不是很好吗？”玎珂缓了下神才继续说道。行素掏出一支烟点上，星火缀在她修长的指间，有着别样的魅惑，“他是很好，北平河南上海三方施压，逼他娶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这简直太好了！”

讽刺的话语从行素口中带着烟圈吐出，玎珂的手不由自主握紧住衣襟，指甲不安分的抠着领口的盘扣，“三方施压？什么意思？”行素微启绛红色朱唇，任由口红粘在香烟的一端，“别跟我装糊涂了，玎珂，若是不爱就放手吧，你已经得到了应有的幸福，何必将自己的意识强加给沈淙泉！”

应有的幸福？

玎珂扬手指向南方，“我得到幸福了吗？是沈淙泉不肯接纳我，放弃我！逼我远嫁北平，现在你说这些奇怪的话又是什么意思？”烟雾前的玎珂身体微颤，仿佛连同心也不住的颤抖着，行素弹了弹烟灰，一屡青烟从她指间袅袅升起，“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相较于沈淙泉和我，你已经够幸福了！”

“你，钟离钦，淙泉到底怎么回事？上海又发生了什么？你真把我弄糊涂了！”玎珂看起来似乎确实一无所知，行素嘴角微微上扬，弹出指间的香烟，“我和钟离钦大约是命中注定吧，只是淙泉太无辜了，倘若没有遇上你他也不会如此痛苦！”

命中注定？

行素这般吾行吾素，放荡不羁的女子何时也开始信命。

玎珂沉默片刻抬眸对上行素清澈的瞳仁，“淙泉他怎么了？”行素淡然一笑，伏在玎珂的耳边，她温柔的话语却带着呛人的烟草味，“如果真不是你做的，也许你该去问问少帅！”

少帅？

行素笑着转身离开，微风吹动她的短发拂过耳际，玎珂回味着行素模棱两可的话却一头雾水，“行素，你要去哪里？”

行素甩了甩一头碎短发，双手插在口袋中头也不回，“云游天下！”

那时钟离钦会拔出腰间的佩枪，竟拿枪口对着自己的脑袋吼道：“如果我背叛你，就让我死在自己的枪下！”她曾信以为真，轮船前他坚定而执着的对她说，“行素，等我，我会娶你！”

当时间等来一场空，她漂洋过海回到祖国，可繁华的上海他却早已不是当年的钟离钦，政坛上叱咤风云，舞池内拥左右美人的他视她若尘土，辗转回到故乡济南，却依旧留不住她行素的脚步。

云游天下，四个字可谁又能看见行素眼中的伤悲！

正文 支离破碎

作者有话要说：</br>下一章激情戏……咳咳，别的不多说，待更新！

“你老师怎么走了？”袁尘将外套披在玎珂的身上，玎珂避开行素率真的背影，甩身将袁尘的外套扔在地上，袁尘看着玎珂痛恨的眼神，如同重锤般狠狠砸下，瞬间身体连同心都支离破碎。

火车鸣着汽笛，卷起尘埃一路北上，轮轴圈圈滚过铁轨，防弹玻璃内的车厢却静若坟冢，玎珂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痴痴发呆。

“我……”玎珂开口，沈淙泉温润如玉般的笑看她，玎珂想接着说可又不知说什么，刚启朱口却被银勺乘着满满的榛子冰淇淋给堵上了。“你怎么这么可爱？”沈淙泉笑着抽出银勺，又乘上冰淇淋竟送进了自己口中，玎珂睁大眼睛活像瓷娃娃，美得一碰即碎。

袁尘不知道玎珂在想什么，她别过头只是望着窗外的风景，甚至过隧道时她依旧固执的盯着窗户，防弹玻璃反射出玎珂模糊的轮廓，如墨的卷发披在身后，不知是不是有些冷，她竟偶尔颤抖着。

袁尘看着她的样子有些不忍，他伸手轻触她的肩膀，他以为她不会回头，谁料她却回眸冲着他笑了起来。嘴角明明上勾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可脸颊却蠕动着点点晶莹，她总是睁大眼睛一眨不眨任由泪水滚落眼眶，可这模样却刺得人生疼。

袁尘收回手再不敢看她一眼，仿佛她就是地狱爬出的魔鬼，故意要将他折磨至死。

“小姐，大帅让您这几天和少帅过去一趟。”吴妈小心问着玎珂，自打她从德州回来后整个人便一声不吭，袁尘跟她讲话她也充耳不闻，连看也不看一眼只当他是空气。

吴妈问过袁尘多次，袁尘也弄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帅催他们回老宅一趟玎珂却从不理人，“我的小姐，你受了什么委屈倒是说句话啊！”吴妈使劲嚷着，但玎珂总是不温不怒，看不出丝毫的表情。

“自从你那个老师来过之后，你就这副模样，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话？”袁尘实在忍够了，一脚踹开玎珂的房门。

玎珂却盯着梳妆台发呆，寿山石方章在灯光下映出鹅黄色影子，吴妈站在门前不肯离开，生怕他们又吵起来，玎珂却似乎看不见镜子里的袁尘，她只盯着那枚方章发呆，许久竟开了口，“吴妈，这方章怎么在这里？”

“哦，小姐你去德州时，佣人打扫院子在池边发现的，我记得小姐在上海就经常拿着把玩，想必是无意丢的就捡了回来。”

袁尘挥手打断吴妈的叨叨徐徐，他问了几天话，她都不闻不问，如今瞧见一枚方章却如同宝贝般紧握着不放，“你还没回我话！”袁尘扬手将玎珂握着的寿山石方章打掉。

方章稳稳的滚落在角落里，玎珂立即跑过去捡起紧握在手里，寿山石方章躺在她的掌心中，罕见的雪白色寿山石质地细腻如凝脂，石皮如羊脂玉一般温润，越往里层色地越淡，似鲜血储于白绫缎间。

方章上一尊貔貅秀凌多姿呼之欲动，小篆雕琢的钟离玎珂四个字依旧清晰可见，“这玩意有什么好看，明日我送你一堆便是！”玎珂蜷缩在角落里紧握着方章，生怕再次失去。

送一堆？他可知这枚方章对她来说却是独一无二。

袁尘怎会看不出来，这方章若非沈淙泉所赠，她岂会如此在意，袁尘只觉嫉妒得发狂，他精挑细选送她各种礼物，她却全部当掉连看也不曾看过。

玎珂冷冷的笑了起来，她笑的声音带着哭腔，凄凉冷冽听得连春草也化为枯木，袁尘愣在她的身后竟不知所措，她猛地回头瞪着他，“袁尘，你太卑鄙了！”

袁尘一怔不知她话的意思，可她的眼眸却充斥着恨意，“玎珂？”袁尘立刻压低声音，如同犯错的孩子，他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居然让她这般痛恨。

“别叫我！袁尘，你简直无耻！你杀不了沈淙泉，居然勾结苏妍覃逼他娶别的女人！”

她知道了！

她终究是知道了！

吴妈看着揪心，这个小姐一向好说话，可一旦碰上沈淙泉三个字就会立刻翻脸不认人，明明已嫁于他人，却终是割舍不下。

袁尘站在玎珂的背后，整个人已麻木，“若是他不愿娶，我逼他又有何用？”

玎珂冷笑着更握紧方章，直到手掌被咯出貔貅的痕迹，“他能不愿意吗？你们拿他的身家性命相逼！他有舅舅有母亲，他不愿意又能如何！”

“滚，你给我滚！我这辈子也不想再看见你！”玎珂歇斯底里的喊叫着，袁尘也气得摔门而去，只剩心被撕裂的感觉，如同结疤的伤口被人一层层撕开，混着血卷着肉，为何她总是看不见他的痛。

沈淙泉，这三个字，他以为已逐渐淡出他们的生活，他曾真以为她可以慢慢爱上自己，可一切却卷着滔天巨浪将德州的片刻宁静拍的粉碎。

“少帅，想吃什么我去做。”梅红将衣袖捋起，厨娘打扮却别有韵味，袁尘只是靠着梅红小楼的窗户，窗外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可袁尘却心如刀绞。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他足可以杀了沈淙泉，可玎珂奋不顾身挡在他的枪口下，原来他的万千宠爱都抵不过那些过往。

他从不曾想过，她居然从北平跑到德州，尘埃四起中，她一袭象牙色旗袍站在路对面，人群涌动中他一眼就看见了她，青螺眉黛衬托出清澈的双眸，一身风尘仆仆淡去铅华，却如巫山云雾般萦绕心间。

“玎珂，我保证不乱动，只靠着你睡会，好吗？”她像猫般蜷缩在他的怀中，任由唇贴着她的额角，他的手搭在她身上不虽敢触动，可又欲罢不能。

那时她竟会笑着打响指，“这叫手无缚鸡之力却能扭转乾坤！”“手无缚鸡之力？我怎么看你勇猛的连缚虎之力都有！”她却冲他狡黠的一笑，“缚虎？少帅您好像就是一头猛虎吧？”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就属虎，绕了半天居然把自己给绕进去。

“幸福太短了！”袁尘将手伸出窗外，细碎的小雨洒落，他任由雨水顺着他的手臂滑下，仿佛这样他才有活着的知觉。

正文 此起彼伏 (18+)

二少虽说已死了数年，可大帅若知此事乃是少帅您所为，那后果……

您当时确实是在上海，杀害二少的也的确是日本人，可这一连串的刺杀是你故意设计的，早就布好的圈套！

面对羽仁枫子的威胁，袁尘必须退让，否则他会失去整个北平的权利，连同她一起失去！

他也不想这样做，他害怕玎珂会受伤，哪怕是一丝一毫，在监狱里他看着被鞭子打得皮开肉绽的她，他疯了似的杀了所有狱官。他横抱着玎珂感受着她熟悉的兰香，他不能再失去她了，那种痛让人难以喘息，仿佛呼吸之间都会被细密的针刺在胸腔。

连续四五天袁尘回来时皆酩酊大醉，何副官和吴妈将袁尘从车上拖下来，“小姐，您快出来啊，少帅又喝醉了！”可院子里却依旧不见玎珂的身影，每夜如此她皆不闻不问，仿佛袁尘的死活早与她无关。

袁尘下车时略有些踉跄，头晕眼花走路如同腾云驾雾般，脚底软的仿佛不是地面，吴妈和何副官扶着袁尘朝门口走去，隔着窗帘隐约可见客厅的灯光，一阵钢琴声婉转悠扬的从房内传来。

玎珂是绝不会前来给他们开门，吴妈只得边扭着门把手边笑道：“少帅，您听，小姐还没睡，她在弹琴等您呢。”

袁尘迷迷糊糊的听着熟悉的曲子，忽然整个人为之一振，立刻清醒起来，钢琴的节奏越来越快，仿佛弹琴之人在有意在泄愤。袁尘甩开吴妈和何副官上前一脚将门踹开，三壁的落地玻璃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中央黑色钢琴前玎珂一脸冷漠，水晶吊灯下她手指飞快游走在琴键上。

“你们都出去！”袁尘的话语令人不寒而栗，吴妈和何副官看他似乎不像酒醉的样子，反倒沉着清醒的令人惧怕，他们只得关上门退出宅院。

玎珂的手指用力敲击着黑白键，带动钢琴发出诡异的撕裂声，袁尘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拽起，黑色钢琴前她的脸庞倔强而固执，他用力拽得她手臂赤红，“致爱丽丝！”袁尘大声吼出来，曲子已停止，可仍萦绕在他的耳边。

在亚拉巴马州她修长如柔夷的手指游动在黑白键盘上，柔和抒情的曲调突然间随着左手流畅的弹奏变得激昂，严肃而沉重的倾诉不容半分质疑，仿若坚定而明朗的感情愈发执着，犹如炽热灼人的爱恋。袁尘在灯光昏暗的隔间看着她，她却从容地完成整篇乐章，起身站在钢琴前望着沈淙泉坚定的说：“Just for You！”

他实在容忍到了极限，只能用酒精来麻痹自己对玎珂的爱，可她却弹着致爱丽丝，怀念着那个叫沈淙泉的上海男人。

玎珂丝毫不肯退让瞪着他漆黑的眸子，袁尘一把将她推向钢琴，玎珂的脊背重重磕在琴键上，她却仰起头冲他冷笑。

“不准你爱他！”袁尘和她有着惊人相似的偏执，他使劲将玎珂推到钢琴前。

玎珂未站稳手按在键盘上，随之身后钢琴齐齐发出尖锐的声音，她整个人顿时跌坐在了黑白琴键上，玎珂只穿了件紧身蓝色旗袍衬得越发妩媚，袁尘上前一把将她腿上的肉色丝袜撕扯去。

“别碰我！”玎珂拼命推着，可他却如磐石般牢固，随着玎珂身下钢琴连绵不断的起伏声，她同他扭打着，袁尘疯了一般的撕着她丝袜，咝一声布料的响声，性感的短旗袍连同丝袜皆被他撕破。

“袁尘，你别碰我！”玎珂歇斯底里的叫着，身下的琴键不断发出时高时低的乐曲，袁尘终身带着酒气将她唯一遮体的衣衫扔到地板上，雪白的胴体瞬间暴露在他的面前。

她挣扎着拒绝着，可袁尘的唇却侵蚀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春意卷着暧昧荡漾在钢琴前，玎珂身下的琴键被按压着，琴声悠然响起，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急越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又低回似呢喃细语。

玎珂痛苦的抗拒着，袁尘却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攻城略地般，直直进入她的身体，琴键放肆的乱奏着，最终化为整齐的嘟声，尖锐而刺耳……

早上吴妈瞧着满客厅乱七八糟，青瓷花瓶碎了一地，鱼缸的水顺着木制地板流淌着，金鱼在地上拼命的喘息，渴求最后一丝水分，就连同沙发也改变了位置，“难不成是遭贼了？”吴妈正不知所措，瞥眼望向落地玻璃，房外的玎珂正拿斧头劈砍着黑色钢琴。

吴妈只觉天旋地转，钢琴怎么被搬到院子里去了，玎珂紧咬着牙，斧头挥起落下，黑色钢琴不断迸溅出木屑，锋利的斧头毫不留情的将钢琴劈裂，“小姐，您别砍了！”吴妈话音刚落，玎珂竟奇迹般停了手，她将斧头扔到草坪上，拎起身旁的瓶子朝钢琴泼洒起液体。

刺鼻的液体渗入黑色钢琴，吴妈惊叫起来这不是汽油吗？

她想上前去拽玎珂却又不敢，玎珂绷着脸使劲将液体泼向被劈得不成形的钢琴，玎珂一向爱弹钢琴，吴妈还曾见过玎珂同少帅并排坐在钢琴前四手联弹，如今却不知为何这般。

吴妈瞧见袁尘的车已远去却又折了回来，她赶紧跑过去，“不好了，小姐要烧钢琴！”她叫嚷着何副官吓得猛刹住车。袁尘跳下黑色劳斯莱斯，眼见玎珂已擦亮洋火，他还未靠近，火柴就带着星火飞向了钢琴，黑色钢琴瞬间在烈火中焚烧起来。

熊熊大火映着玎珂的双眸，仿佛火焰燃烧在她的瞳仁中，“全都是我的错！你别这样！”袁尘理智的去拽玎珂的手臂，她却猛地甩开他，连同厌恶的眼神也带着火焰，竟直焚到他的心底。

袁尘愣在钢琴前，隔着火光看着她红艳的背影，心痛的纠做一团，“让开！”玎珂一声厉喝何副官和吴妈吓得赶紧闪到一旁，玎珂侧身拉上车门钻进车内。

袁尘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慌忙朝何副官喊道：“快拦住她！

正文 舍命相救

何副官猛地意识到车钥匙未拔下，他赶紧去拉车门，可车门竟已被玎珂牢牢反锁上，玎珂一口气将油门踩到底，却未料到劳斯莱斯改装后的军车马力之大，竟噌的飞快滑出去，何副官边跑边拍打车门一侧的防弹玻璃，玎珂却目视前方丝毫不理会他。

袁尘直奔向刚启动的车子，眼开车子一个旋转就要飞出院子，袁尘跳起竟扑向了车顶，吴妈看的胆战心惊，居然一口气没喘上来晕厥了过去。佣人赶紧一拥而上扶住吴妈，何副官也吓得手忙脚乱，竟嚷道：“快打电话给大帅！”

玎珂丝毫不管车顶的袁尘，她加足马力拼命开动，车窗两边的防弹玻璃牢不可破，唯独车顶透气的窗户开着，袁尘趴在车顶冲玎珂喊，可她却卯足了劲将油门踩到底，任由冷风肆虐的刮着袁尘。

袁尘试图从顶窗钻进车内，却不料玎珂转动方向盘，一个拐弯竟险些将他甩出去，静宜园附近人并不多，可路旁所见之人无不惊呼。袁尘的手紧扒着车的顶窗，手腕用力竟将整个人又重拉回了车顶，他使劲将身体靠近顶窗，居然一个踉跄头朝下跌进了车内。

“你不想活了是不是？”袁尘喘着粗气调整姿势坐端正，若不是车顶窗玻璃开着，恐怕真对她无可奈何了，玎珂挥手大幅度转动着方向盘，“没错，我就是不想活了，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袁尘从后座跳到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他试图从玎珂手中抢过方向盘，可怎奈玎珂紧握住不放，一个转身躲避竟拉着方向盘带动车子三百六十度旋回原地，“我可不会跟你同归于尽，我们还要白头偕老！”

“反正白头也是死，还不如现在就死！”玎珂叫喊着似乎拿定了主意，袁尘知道她根本不会开车，顶多经常观察何副官驾驶。指针随着车速的提高几近旋转到底，车速快得更是连发动机也变了声。

静宜园的宅子后便是香山，玎珂一路疾驰绕着崎岖的山路，袁尘和玎珂争夺着方向盘，两人皆未系安全带，不时便被甩到车内侧，直撞得脊背疼痛。“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碰你了！快停车！”袁尘喊着再次去抢方向盘，车子却颠簸的厉害，几次都险些顺着山路甩下悬崖。

玎珂盯着眼前左转右绕的山路丝毫不敢懈怠，她还不想死，她只想活着去见沈淙泉，她像是拼了所有的力气将油门踩到底，“我要和你离婚！”

离婚？

袁尘顿时瘫坐在座上，不再和她争抢方向盘，黑色的劳斯莱斯飞奔在山路上，他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却毫无知觉，他望着玎珂偏执的脸庞，拳头紧紧握着直到骨节发出咯咯的声音，“玎珂，我爱你！”他像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啊？”玎珂太集中注意力开车，听见他的话竟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向他认真的眼神，心不由微微一颤，他还是少帅袁尘吗？

他有绝色歌星梅红，更有河南军阀千金苏妍覃，她顶多只是联姻的祭奠品罢了。

玎珂疑惑的瞧着眼前人，“小心！”袁尘猛地转过她的方向盘，玎珂惊叫着赶紧踩刹车，旋转的车轮带着火星擦在石路上，可车子仍顺着山路猛滑向岩壁。

这辆劳斯莱斯改装的军车虽装着防弹玻璃，但挡风玻璃为了不妨碍视线并没有采用特殊材料，车子就这样飞速撞上了山壁，袁尘下意识将玎珂按在怀中，用整个身体将她紧紧包裹住。

车速太快直到撞上山壁的瞬间一震方停下，两人猛地磕在皮质座椅上，紧急时刻袁尘将玎珂按入怀中，四周温热的气息将她团团包围，玎珂大口喘着气仍是惊魂未定，忽然感觉趴在自己背上的人身体微颤，她这才意识到竟是袁尘用整个后背为她遮去了破碎的挡风玻璃。

袁尘抬起弯曲的身体，抖落戎装上的一身玻璃碎片，挡风窗竟只剩下空虚的窟窿，几片玻璃渣也摇摇欲坠，“你没事吧？”袁尘上下打量玎珂，玎珂对他这种温柔的态度倒忽有些不适应，明明是他用身躯为她挡去危险，他却急着问她是否有事。

玎珂低垂下眼眸，嘴角微微上扬正欲感谢他，“啊，怎么流血了？”她惊叫着拽过他的手，袁尘仿佛这才感觉到痛苦，他咝了口冷气，滚烫的血汩汩的顺着左手掌流下，一块尖锐的玻璃竟扎穿了他的手背。

“没事！”他冲玎珂泯然一笑，玎珂捂着嘴不敢看，整块玻璃竟穿透了他的掌心，他却还对她笑意盎然。

大帅看着碎了一地的玻璃和撞变形的车子，气得用拳头狠捶了下轮椅，“沧州一战打得漂亮，我还没来的及夸，现在又挂了彩？”袁尘的手掌包裹着白色绷带站在大帅面前，玎珂正欲上前解释却被袁尘用右手拽住，袁尘冲她摇摇头又紧握住她的手，“得了，你也别装啦，成天躲着我有用吗？八个月的孩子呢？”

玎珂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大帅身旁的苏轻曼拿手帕捂着嘴倒是先笑了，“妹妹莫不是把孩子给撞掉了？”大帅直盯着玎珂，恨不能在她身上钻出个洞来，“老子睡过多少女人，有没有身孕早就瞧出来了，还瞒我？”这话说出来实在不好听，苏轻曼听了倒是先红着脸离开。

玎珂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反正横竖都是死干脆直接上前开口，“车子是我开的，孩子是编的，大帅看着处置吧！”

何副官吓得躲到一旁，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和大帅说话，大帅皱起眉头看着眼前绝美的媳妇，“父亲，沧州一战多亏玎珂半路围剿苏琛泽，您一向都是赏罚分明……”袁尘忙解释生怕他再抡出军棍。

大帅狠狠瞪了袁尘一眼，棱角分明的脸庞带着慑人的寒气，玎珂只觉腿发软，“哈哈，”谁料大帅忽然转怒为喜大笑起来，玎珂心头一惊险些倒在地上，“你们俩真不是霸王不碰头，一个玩空城计胆大包天，一个暗度陈仓瞒天过海，现在连车也撞成这样，说说我该怎么罚你们！”

正文 钱夹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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玎珂看大帅心情忽然变好，立刻抢占先机开口：“这样吧，我给大帅您出个主意！”大帅不等她开口赶忙摆摆手，“别！你个鬼机灵出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主意，我已经想好怎么罚你们俩了！”

袁尘拽过垂头丧气的玎珂，“父亲，无论怎么罚，我都愿一人承受，玎珂身体虚弱，”玎珂知道他又要独揽下这些罪名，立刻辩驳道：“我哪里虚弱，我壮的很！”大帅笑起来，“我看这个媳妇也不虚弱，况且这个罚，袁尘一人还真不行！”

玎珂冲袁尘小声嘟哝起来，“你爹比我还狡猾！”袁尘用力拽了下示意她别讲话，这不分明是在骂她自己狡猾。

众人皆屏气凝神等大帅开口，大帅反倒先卖了个关子，许久才捋着胡子挑了挑眉笑起来，“我就罚玎珂年底之前怀上外孙！”

“外孙？”玎珂和袁尘异口同声的喊出，“所以说这个罚袁尘一人承受不了！”大帅说着不住偷笑。

苏轻曼坐在车内看身旁大帅心情极佳，本是前来兴师问罪现在却眉开眼笑，“大帅，您对三夫人可真好！”大帅并未听出苏轻曼的醋味，倒是爽朗的笑了起来，“她和袁尘太像了，爱的死去活来，恨的痛彻心扉，想不喜欢都难！”苏轻曼撕扯着手中的丝绢，太像，也许就注定绝不对盘！

“我来帮你吧！”玎珂瞧见袁尘回来立刻上前帮他拿外套，袁尘左手包着绷带行动起来别别扭扭，吴妈倒觉得两夫妻恩爱自是好事，只是似乎袁尘总是淡然一笑，并不拒绝便朝书房走去。

玎珂不知是出于他救自己的感动，还是种种内疚，心头总挥舍不去他的身影，“要想拴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拴住男人的胃！”吴妈冷不丁的在玎珂耳边开口，玎珂拿着袁尘的军外套冲吴妈甩甩手，“什么跟什么啊，我才不想拴住他！”玎珂笑着甩手间，“啪”一声却有件东西从袁尘外套口袋中甩了出去。

木制地板上躺着褐色的皮夹，玎珂伸手捡起钱夹塞回他的军衣口袋中，“我当然有心上人了！她的照片还在我钱夹里呢！”“想不到你这么romantic！”

回忆起曾经的话，玎珂又再次掏出钱夹。

她轻轻打开钱夹手指动作虽舒畅，心中却是暗藏汹涌，是歌星梅红，苏妍覃抑或是另一张陌生的脸孔，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有些许的在乎和痛楚。

褐色的钱夹内夹着一张黑白小照片，一双瞳人剪秋水灵灵有神光采溢目，冷艳惊人的脸庞摇曳人心，肤若凝脂竟欺霜赛雪，远望似朝霞炽染，近视仿出水芙蓉。

修长的指尖轻触照片之人，这是每日镜中皆可见的轮廓，居然是她自己！

玎珂微微一怔，心底竟泛出一丝甜腻，可再看照片上的自己站在一架钢琴前，她是极少照相的，就连袁尘提出拍结婚照她也断然拒绝，仔细打量照片上她身着洋装，她已有四年不曾穿过洋装，四年，难道四年前袁尘就已认识自己？

玎珂将照片从钱夹中抽出，照片在灯光下透着背后凹凸的笔记，她翻过照片却屏住了呼吸，照片背后用钢笔飘逸的写着：Just for You！

玎珂紧捏着黑白照片，她怎会不记得这三个单词！四年前在亚拉巴马州，她亲自为沈淙泉弹奏一曲致爱丽丝，她站在钢琴前当众对沈淙泉表白，正是说出这三个单词：Just for You！

她依稀记得那时演奏完毕，自己早已紧张的呆住，却不料光线一闪，“嘭”的一声响，瞬间的白光竟刺得眼前发黑，居然是一位美国摄影师恰到好处的拍下了那一幕。

可照片怎会在袁尘手中，他又如何会在四年前见到自己，玎珂捏着照片忽然明白，为何在静宜园的宅中会摆放着黑色钢琴，为何当日她飞快弹着致爱丽丝他会气得发狂，原来这一切竟是注定的一场相遇……

玎珂想问关于照片的事情，可整整连续一个月她都难和袁尘说上一句话，他每日都早出晚归，就算晚上回来也只是和玎珂稍微打个招呼，甚至连话也不等她说便逃往书房，似乎在刻意逃避着她，玎珂依着玻璃坐在窗台前，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却听见有人喊她，低头望去竟是何副官！

她跳下小楼兴奋的朝何副官奔去，“车子居然修好了？简直跟新的一样！”何副官身后的黑色劳斯莱斯崭新如初，玎珂拿手抚摸着重新复原的它激动不已。

“没办法，少帅实在喜欢这款限量车，可又没处再买，花了一个月才修好呢！”何副官说着蹭到玎珂面前，生怕她会摸坏了它。

“嗯，确实不错，我也喜欢它！”何副官慌忙将玎珂塞进车内不敢再让她碰，“那你喜欢的方式还真特别！”

特别？不就是撞得粉身碎骨吗？

玎珂正想反驳他，却见车内外皆无袁尘的身影，“他人呢？”何副官知道她在问袁尘，就咧嘴笑了起来，“少帅就是让我来接您的！”黑色的劳斯莱斯逐渐驶出静宜园的宅子，玎珂看着车子开往郊外人也逐渐稀少，既不是去军部更不是去大帅府的路。

“何副官，这是去哪啊？”何副官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指了指前方，“军用机场！”玎珂顺着何副官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架架飞机滑过天空掠向他们的车顶。

睹物思人，看见飞机玎珂便不免有些惆怅，倘若当初没有去看飞行比赛，又何苦这般。

车停在机场前的空地，袁尘背着手伫立在车前，他挺拔的背影映着夕阳的余晖尽带霸气，天际穿云而过的飞机划出一条条白痕，他逆着光转身望向玎珂，

“你来了！”不是寒暄的问候，不是暧昧的佻薄，而是沉默的等候，仿佛等了千年，却恰似一秒的沙粒滑过指缝间隙。

“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飞机！”袁尘总是不由分说，不等玎珂的答复。

空阔的机场停着一架架飞机，身着天空蓝的飞行员整齐队列着，袁尘带着她在战机间穿梭，夕阳铺洒着嵌金的红光，映在白色飞机上，她笑声摇曳着呼吸，喘着气却不肯停下来，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

擦肩而过的飞行员还未行礼，袁尘已拽上玎珂笑着跑开，前面的他忽然停下步子，玎珂一个踉跄竟撞在他精硬的骨骼上，玎珂拿手揉了揉仿佛被撞塌下的鼻子，继而眨着浓密的睫毛冲他灿笑，夕阳下袁尘神情恍惚，却又转瞬即逝，玎珂只当自己看花了眼。

“我的飞机！”袁尘自豪的指向前方，她抬眸间却被刀刀凌迟，痛得支离破碎。

正文 真相大白

夕阳下一抹漆黑的闪电甚是惊人，各色飞机都恰如其分的成为了配角，唯有它似深渊的枭龙带着炽热的火焰喷薄而出，曾见过欧洲的芭蕾以为黑天鹅已是优雅同邪恶的完美结合，而这架飞机俨然是黑色的猎鹰。

玎珂的心却又是咯噔一下，那黑色霹雳上竟赫然印着鲜红色的二字：中华！

“漂亮吧！当年飞行比赛我可是靠它赢的！”

而玎珂却双眸朦胧，仿佛呼吸也戛然而止。

怎么会是这样？

他竟然是黑色霹雳的真正驾驶员！

袁尘居然才是黑色霹雳的驾驶员？

当初她去看飞行比赛挡住袁尘专车的路，何副官急得喋骂不停，飞机在天空中滚转激情四射的竞速飞行，黑色霹雳最迟出场却撕裂海天一线。

玎珂不慎坠入海水中，等拖着一身水走出时飞行员早已不见，只因沈淙泉如瑟瑟清风般踏下飞机，她竟为他远赴陌生的国度。

那年飞行比赛，我也参加了，你看见我的飞机了吗？那时候我……她打断过袁尘的话，却不曾问过沈淙泉是否才是黑色霹雳的飞行员！

“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沈淙泉根本不是黑色霹雳的驾驶员怎么办？”“不可能！他就是！我亲眼看见的！”“我是说如果！如果另有其人怎么办？”

“如果啊，那我就去爱黑色霹雳真正的驾驶员！”

曾经无意的戏语，却不想成了真！

“怎么了？”玎珂许久才缓过神，抬眸冲袁尘莞尔一笑。

她竟不断逃避拒绝伤害他，放逐自己一次次同他擦肩而过！

“来，”袁尘牵过玎珂的手，“除了沈淙泉，还没别人踏上过我的飞机！”

沈淙泉？

一言证实了所有的猜测。

袁尘似乎已不再排斥提起沈淙泉这三个字，倒是玎珂呼吸一窒。

“你的手还没好，能开吗？”袁尘扬起去掉绷带的左手示意无碍，“放心，摔不下去！”

他双手将玎珂环抱在怀中，飞机徐徐起飞，玎珂初次坐在驾驶座的位置上，袁尘坚硬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他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让她完全靠在自己怀中同时保持平衡。

飞机咆哮着启动，嗡嗡的响声绕在玎珂耳边，“不行不行，快停下来！”玎珂尖叫着，眼前的景物却一一掠过，飞机顺着场道飞快滑动着，“现在已经过了回头点，飞机必须起飞，不然只会机毁人亡！”玎珂吓得双手捂住眼睛不敢直视前方，袁尘却故意将她的手按了回去，玎珂似乎只能感觉到他深浅不一的呼吸，充满安全感的呼吸渐渐抚慰她紧张的情绪。

撕开空气的黑色战机直冲向苍穹，夕阳之下云雾不断翻腾，鸟瞰时连同高山河流也渺小模糊，而连绵的长城却清晰可见，玎珂不觉惊叹起世间竟有如斯美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袁尘温热的呼吸骚动在她耳际。

玎珂扑哧笑出声，“在戏院我拿花枪刺你那次？”

袁尘回忆着那时的她倩影徐徐转出，鬓珠作衬胭脂气浓，戎装战场花枪在手，却是绝代风华，雪肤红唇相映，柔媚且坚毅，字字铿锵有力。她抬腕垂眉，手中花枪转得眼花缭乱，玉袖生风，缓缓转身花枪竟脱手而出，直指朝他扎来，他却稳坐泰山眼瞧花枪带着尖锐的银矢刺在了桌子上。

“不对！”

不对？

烛光摇曳的西式餐厅，艳美的亚洲女子站在钢琴前直爽的表白，这一切交相呼应构成无伦的胶片，玎珂忽然想起袁尘钱夹内自己的照片，“哦，对了，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飞机加速钻进云层中，明暗均匀不一的云海层叠起伏，“他开始还不愿把照片给我，”袁尘更加搂紧玎珂，“可我拿枪抵着他的脑袋，逼他洗出来交给我！”

想到那可怜的美国摄影师，玎珂靠在袁尘的怀中咯咯笑了起来，“你知道戏院老板是怎么答应我的吗？”袁尘眯起眼眸看着前方，“怎么答应的？”他明知却顾问，“我也是拿枪抵着他的脑袋！”略微的耳鸣导致玎珂的笑声格外清亮。

袁尘不经意间在她鬓角轻巧落下一吻，“不过也不对！”

“还不对？”

玎珂皱着眉头看前方的阳光，夕阳的余晖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透过玻璃洒在她柔媚的脸庞上，“哦，我知道啦！是在上海！”

在袁尘脑中仿佛一切历历在目，数年前的上海街头，雪白色洋装湿嗒嗒的贴在她的后背上，漆黑的卷发带着水滴一丝丝渗透衣襟，她不由微缩起双肩仿若受伤的小兽，细弱的腰肢更是不盈一握，那时他们的距离不过横着一条短街，他却错失了她。

“当时我为了看飞行比赛堵住你的路，何副官还骂我呢！”

“原来堵路的那个上海女人是你！”袁尘竟是惊呼，当日他犯偏头痛已是头痛欲裂，连抬起眼皮的半点力气也没有，却又赶着去参加飞行比赛，居然被她堵在了路中央。

袁尘像报复般轻啃着她的耳垂，玎珂笑着偏头躲开，“你既然去看了飞行比赛，就该知道我的技术！”

“技术？”

玎珂还未反应过来，袁尘一个狡黠的眼神，飞机大回环滚着筋斗旋转出云层，“救命啊！”玎珂惊叫着却向后倒在他的胸前，云海顷刻间幻化为天空，苍穹在机身下掠过，夕阳的余晖仿若天堂，分不清天地混沌……

天色渐暗黑色霹雳融进夜幕中，远处灯光摇缀，“你来北平也快一年了，该回上海看看，不然司令还以为我把你关起来了！”袁尘的话语风平浪静。

玎珂一怔看了眼身后的黑色霹雳，转而一笑，“好，什么时候回上海？”

“明天！”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明天？”玎珂嘟哝着，“这么快？你同我一起回去吗？”

昏暗的夜色下她看不清袁尘的表情变化，“北平军务繁忙，一时离不开，我安排专列明天送你回上海。”

来到北平的日子，玎珂早已是水土不服，越发思念气候湿润的上海，可他忽然这般急着送她离开，玎珂不免有些失惘，袁尘未看出她的忧虑，只觉似乎同她讲话她也在跑神。

“我这几日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一件事。”袁尘站在玎珂的左边，沿着飞机跑道朝何副官走去。

“什么事？”她故意靠着跑道两旁的地灯走，任由地灯忽明忽暗的照在身侧。

袁尘没有回答，转身却拥她入怀，夜幕下他借着微光贴上她的唇，玎珂闭上双眸感受他紧张的呼吸，身后一架飞机归来滑过跑道，带动徐徐轻风吹过两人的背后，袁尘的手依旧牢牢扣在她的腰间，她竟踮起脚尖迎合着，可他的吻却带着意犹未尽的温柔愀然离开。

正文 离婚协议

“少帅，不回去吗？”

玎珂独自坐在车内，车后的袁尘伫立在夜幕中，卡其色的军装逐渐溶进黑夜里，“他说最近比较忙，今晚不回去了，开车吧。”何副官应了一声踩着油门离开。

眼前一切却变得苍白无力，袁尘身体微颤紧蹙着眉，透过眼角的晶莹望着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夜风刺过脸颊竟蠕蠕爬动着冰痛，他伸手去摸竟是一滴泪。

放弃你，不是不爱你，而是早已爱你爱得无法自拔。

“小姐，我刚给上海打了电话，说我们今天出发。”玎珂蜷缩起身体靠着落地窗，展开右手中的寿山石方章，又看向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她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任青丝揉搓在指间，“走吧！”

“少帅也真是的，忽然让咱们回上海，他连送也不来送。”吴妈刨开橘子递给玎珂。

玎珂摆手没有胃口，“他太忙了。”

太忙了，一句低喃像自言自语，却更像自我安慰罢了。

专列鸣着汽笛，转动轰隆的铁轮卷起雾气慢慢行驶，身后却传来踏着铁制地板的有力的军靴声，玎珂像在期盼着什么，抬眸却是萧然，“夫人，少帅要我将这个交给您！”何副官将黄褐色纸袋放下，却又转身跳下缓缓启动的列车。

玎珂拿起黄褐色纸袋，又是他送的礼物吗？

没有绸缎的锦盒，没有薄纱的缠绕，她伸出冰冷的手指抽出纸袋中一张薄纸。

她的手指不住颤抖着，纸张瞬间如蝴蝶般滑落，吴妈看玎珂脸色瞬间发白，连艳美的唇角也顿时暗淡无光，吴妈低头捡起落在车厢地板上的薄纸，赫然入目的竟是四个大字：离婚协议。

“小姐，这……”她欲言又止。

玎珂神情恍惚漂泊，尤似未听见吴妈的话，吴妈又眯着眼睛看下去，纸张右下角洒脱的签写着：袁尘。

两个刺眼的字迹旁却留着玎珂签字的空白，吴妈早就听说过现在新行的离婚协议，只要双方签字即可解除婚约，哪怕是女方也可主动提出，可在她看来这无疑是一纸休书的变相。

“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吴妈捏着薄纸却吓出一身冷汗，玎珂低着头许久才缓过神，竟已是满脸泪水，修长的睫毛仍沾着点滴未坠落的珠子，“他，要和我离婚？”她嘟哝着却目光呆滞。

吴妈更是怕玎珂会受到刺激，虽然在北平的一年玎珂同袁尘争吵不断，起初的相敬如宾到持久的冷战抗衡，直至最后两人的争吵厮打，可吴妈始终看得出袁尘对玎珂的钟情，她不相信世间除了沈淙泉还会有不爱玎珂的男人。

而这一纸休书却打破了吴妈所有的希望。

“少帅，这合适吗？”何副官迟疑了很久再也找不出别的言辞。

专列疾驰过铁轨，躲在暗处车内的袁尘凝视着远处，目光顺着列车沿两条铁轨逐渐滑远。

她会尖叫着冲到他的枪口下，他竟已扣动扳机，却不想枪口前沈淙泉的脸庞瞬间变成了她，他一时猝不及防猛抬起手，子弹刹那间竟顺着玎珂的身侧擦过，“嘭”一声打在了胡同的墙壁上。连空气也静得可怕，他举着枪的手仍停留在半空中，如果只差半寸，哪怕是半寸他就会伤害到她！

袁尘，你要是敢碰沈淙泉一下，我就死在你面前！

他难以置信她竟爱沈淙泉超过了自己的生命。

她会拼了所有的力气将油门踩到底，“我要和你离婚！”

哪怕玉石俱焚，她也不愿同他在一起。

车祸后长达一个月的时间，袁尘不敢见到玎珂，他怕她会再次冲动的同他生死相搏，他不能失去她，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香消玉殒。

既然她要挣脱一切阻碍扑向沈淙泉，北平再大的笼子也锁不住她，除了放手，他还能怎样。

“停车！快停车！”玎珂嘶声力竭的叫喊着，可士兵却有力的叩脚，“报告，少帅有令，专列驶往上海绝能不停！”“我不管！我要回北平，立刻！”吴妈使劲拽住情绪激动的玎珂，可她却挣扎着叫喊着，歇斯底里的哭了。

“我说过，我要带你走！”袁尘前进左脚，玎珂后退右脚，踏着舞步洒脱自如，袁尘的手紧搂住玎珂的腰，“就凭你？”乐曲骤然转急他步步逼近，她脚尖落地逐渐退后，可腰间他的手却不容她离开半步，“没错，就凭我！”

他明明答应过她，要带她走，要带她去北平去丹东，可为何现在却背弃诺言！

玎珂伸手将薄纸撕得粉碎，她不要离婚更不会签字！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不爱，而是当他的爱变成了一种习惯，变成不可缺少的空气，充盈着肆虐着她的每一寸呼吸，改变着她的每一个习惯动作，直到他变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少帅，夫人留给您的。”女佣人端出厨房内的碟子，袁尘依靠在沙发上头疼欲裂，匆忙抓起药塞进口中，眼前模糊的蛋糕却变得清晰。

“她做的？”袁尘接过佣人手中的碟子，上面摆放着精致的小块蛋糕，鹅黄色的奶油镶嵌在蛋糕周围犹如层层流苏，乳白色奶油上用巧克力涂成一张扭扭歪歪的脸庞，仔细看去巧克力色的人轮廓清晰，漆黑而深邃的眼眸带着冷冽，居然画的就是袁尘！

他眼前逐渐模糊，嘴角微微上扬，拿指尖轻剜一块奶油放在口中，他一向不爱吃甜食，可这蛋糕却甜腻的在舌尖润开，卷着如她般灼热的醇香，“夫人今早吩咐留给少帅您的，为了做这蛋糕，她练了足足一个月呢！”佣人在一旁打趣。

空荡的屋内熄灭的壁炉前，再无她的身影，却仍萦绕着她的兰香。

一个月前吴妈冷不丁的在玎珂耳边开口，“要想拴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拴住男人的胃！”玎珂拿着袁尘的军外套冲吴妈甩甩手，“什么跟什么啊，我才不想拴住他呢！”

话虽这么说，她却买来鸡蛋和面粉整日在家中练习，“我的小姐，您怎么边做边吃！”玎珂擦了擦一脸的面粉白，却星眸笑得灿烂，“没办法，谁让我做的好吃呢！”她拿沾着面粉的手又擦了下额头，漆黑的窗外却仍不见他的身影，他到底在逃避什么。

袁尘痴痴的望着蛋糕，他，玎珂，沈淙泉之间该有个了结！

“少帅，不好了！”何副官喘着气冲进屋内，“专列刚出北平就被苏琛泽埋伏的队伍拦截了！”

瓷碟应声落地摔得粉碎，“什么？”

正文 生死相随

咣当一声火车带着火星减慢速度停在铁轨上，“怎么回事？”玎珂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报告，前面的铁轨被人拆除了！”

玎珂刚爬起来还未站稳，却听见窗外枪声四起，拉开窗帘防弹玻璃外竟是成群的苏军，苏军的制服勋章类似于水字的隶书，一眼望去仿佛要将人彻底淹没。

“天啊，杀人啦！”吴妈嚷着躲在玎珂的身后，玎珂看着窗外成群的苏军同专列上的侍卫厮打着，列车只是按常规有些随行的士兵，人数本就寥寥无几，根本抵不过几刻。

“嘭”的一声响，苏军士兵似乎不知专列装得是防弹玻璃，竟一枪将子弹打在玎珂面前的玻璃上，防弹玻璃立即被钻出一个浅浅的凹槽，顺着凹槽裂开的纹路却依旧坚硬。玎珂一怔看着持枪的苏军立在自己的玻璃前，漆黑的枪口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原来，苏琛泽是要不计后果的杀了她！

“吴妈，你沿着车厢后面逃下去，再搭车去北平找少帅求救。”玎珂脱掉呢子外套和高跟鞋，从身旁的包中取出精致的勃朗宁手枪，“那小姐您呢？”玎珂抓起地上的平底布鞋乱套在脚上。

“行了，别担心我，你快走。”玎珂说着赶紧推了推吴妈，车外的苏军士兵已开始撬火车的铁门，吴妈吓得赶忙顺着车厢后面逃走。

玎珂知道苏军士兵的目标是自己，必然早已堵住了车厢后面的通道，吴妈兴许可以逃出去，她却毫无可能。

砰砰的砸车门声越来越大，玎珂掏出口袋内的钥匙将另一侧的车窗打开，车窗外尽是尖锐的乱石，冬日乱石旁的河沟半冰半水，虽不深却卷着北平刺人的寒意。

玎珂望着窗外迟疑起来，铁门却一瞬间被撞开根本不容她半分的思考，她逆着风如同翱翔的鹰隼顷刻间跳下火车，“快追！”身后枪声四起，玎珂踩过半冰半水的河沟，鞋底灌着冰水直钻进铁轨旁的树林中。

身后枪声四起，皑皑白雪顺着树干砸落下，过膝的积雪阻挡住玎珂的速度，偌大的树林却难以躲开紧追不舍的士兵，她一袭艳红色旗袍在白雪枯树间异常扎眼，深深浅浅的脚印更难逃出敌人的爪牙。

她巧妙的一个个旋转错开，枪火交战声声不断，犹如拉紧的弦，下一刻究竟是弦断还是曲成，却生死未卜。玎珂几乎不敢呼吸，敌人枪枪毙命，显然不留给她半分逃亡的机会。

展开手心，梅花状的子弹排成一圈，玎珂屏住呼吸将子弹塞进枪膛中，她就像一只隐匿在暗处的豹子，不断寻找致命一击。

树梢上散落的积雪覆盖在深浅不一的脚印上难以辨别，苏军和玎珂在不大的林中左旋右绕，随着“嘭”的一声枪响，血红色旗袍的裙角竟没能躲过敌人的眼睛，玎珂一个侧身躲在树后居然避开了擦身的子弹，她慢慢扬起勃朗宁手枪准备同对方交手。

她虽不愿开枪杀人，可虎有伤人意，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准星下刹那间血色四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气，树皮顿时斑驳不堪，对方却倒在了雪中，鲜血顺着白雪层层晕染开。

枪打跑躲，玎珂知道枪里的子弹所剩不多，自己早已是头悬一把利剑，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身首异处。

她乱步艰难的跑出树林，脚步却顿时被牵绊住了。

眼前竟是一片无垠的冰地，河水被冻结徒留下宽阔的冰面，身后有追兵眼前却是无处可躲的冰面。

完了，彻底完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袁尘，袁尘，你在哪里？”玎珂默念着，喉咙间带着细碎的啜泣声。

面对猥琐的狱官像魔鬼般靠近，他会一声枪响毫不留情的击碎对方的头颅，“别怕，有我在！”他温柔而小心的在她耳边呢喃道，他会紧紧搂住她却又怕再伤害到她。

“小心！”当车子飞速撞上山壁，他会下意识将她按在怀中，用整个后背为她挡去破碎的挡风玻璃，却丝毫不顾及自己的生命。

所有危险的时刻他都会出现，现在呢？

袁尘！

“有人在叫我！”袁尘猛地惊起一身冷汗，车速飞驰间何副官紧握方向盘，“没有啊！少帅您别太担心了！”袁尘按了按依旧微痛的太阳穴，血管突突的跳着，如同他紧张的心。

“不对，我分明听见玎珂在叫我！”何副官慌忙将油门踩到底，“少夫人吉人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我们马上就到！”

袁尘下意识将左手放在唇角边，温唇感受着冰冷的钻戒，却丝毫感受不到她的温度，方才竟是那样的真切，仿佛她的声音就在耳际，如同真切的呼唤，时时在等待他。

袁尘已紧张的难以喘息，他掏出口袋中的药瓶倒出两粒滚动的药丸，“嘭”窗外连续的枪声惊起，药粒顺着袁尘粗粝的掌心滚落在车内。他瞥眼窗外，不远处的冰河上一望无垠，却见一抹艳红色飘荡在冰雪之间，她边开枪边逃，可身后已是成群的卡其色士兵。

“玎珂！”

何副官猛刹车整个人差点栽倒在挡风玻璃上，袁尘却已跳着滚下车。

玎珂猛然回眸，他如同一缕曙光般，瞬间撕破黑暗，奋不顾身来到她的身边！

袁尘！

他嘴角微微上勾，带着魅惑的笑，而这笑却只为她一人！

“我要带你走！”时光流转，他霸道的话语却依旧不变。

玎珂毫不迟疑的伸出手，两人便是十指相扣，丝丝相绕，且战且退，敌军却逐渐涌出越来越多，鞋子已湿透脚分明踩在冰上，玎珂的手心却不断溢出汗水，

子弹发发不落，两人左右配合有序，刹那间眼角扫过敌人的眉心便是一枪，各个击破，袁尘的子弹颗颗击中眉心，绝不给敌人半秒思考的机会，哪怕是半秒也许就会伤害到他的玎珂！

可在保护玎珂的瞬间袁尘的左手臂却瞬间被子弹击中，玎珂心痛的瞟过一眼，他不亏是训练有素的少帅，手臂中弹竟只是一声闷哼。

空旷的湖面已无路可躲，“我的子弹用完了！”玎珂后退着靠向袁尘的背，士兵前仆后继，可已领略到袁尘精妙的枪法，伫立着竟不敢再轻举妄动，敌人步步紧逼，袁尘改换左手拿枪，右手紧握玎珂的手，“我也是！”

两人转身却又瞬间刹住了脚步，身后竟是一个偌大的冰窟，散碎的薄冰缓慢的游荡在冰水上，初春的北平有部分湖水逐渐化开，后面居然刚好没了厚冰，这却成了两人绝命的万丈深渊。

他们脚下的薄冰带着道道细纹缓缓展开，似乎下一刻便会瞬间崩裂。

“你敢吗？”袁尘看着身边颤抖的玎珂，两人眼眸对视的顷刻电光火石，玎珂瞥了一眼刺骨冰冷的湖水，再回眸望向袁尘漆黑的眼眸，她竟莞尔一笑，笑得万花皆失色，“生死相随！”

正文 阴阳相隔

生死相随！

不过四字却足矣！

袁尘紧握住玎珂的手瞬间回身跳进冰冷的湖水中，士兵猝不及防，举起枪朝湖水中射击，清透的湖水阻力拦截下子弹，刺眼的血却顺着袁尘的手臂染红半池湖水，丝丝渗开。

一颗颗子弹从他们身边擦过，带着湖水的漩涡扭转着，冬日的湖水如同一根根细针，刺得玎珂浑身生疼，她疼得连眼也不敢睁开，只是合目任由袁尘拽着，却仿佛渐渐失去了知觉，冰水如同黑洞般，无情的吞噬着她的生命。

冰上的士兵望着跳下冰窟的两人，无不惊叹却又不敢再开枪，他们已履薄冰，倘若再开枪便有丧命的危险，正在迟疑之时身后却是一片枪响，何副官带着成批赶来的士兵将其击毙。

袁尘一向喜爱冬泳，他竭尽全力保持清醒，逐一拽去阻碍的军靴和衣衫，他的手却紧攥住玎珂时刻不敢松开，可水中的她却面色惨白，双目紧闭逐渐下沉，冷得浑身僵硬连袁尘的温度也感觉不到。

分明是闭着双眼，可朦胧间她却看见那时的算命先生捋着胡子，“这女孩命中犯水！”

命中犯水……

玎珂以前总爱喝杭白菊，微黄中略带白，清雅不施粉黛，一壶热水浇下，顿时展开蜷缩干萼的花朵，上下沉浮绚烂的盛开着，可再美也只是死后的绽放。

此刻她却如同杭白菊在碧水中下坠，袁尘发狂的拼命握着她娇嫩的手。

“我说过，我要带你走！”

“就凭你？”

“没错，就凭我！”

袁尘猛地扑出水面，不知捱了多久才游到岸边，他急促的呼吸着可开口却是她的名字，“玎珂！”

“少帅，快上来！”何副官慌忙伸手去拉袁尘，袁尘先将怀中的玎珂递给何副官，何副官的手却一抖，她整个身躯已是僵硬，浑身冰冷的竟寒过了冬日的空气。

“快，快去最近的医院！”他不能再失去她了，哪怕一刻，他也绝不允许！

“玎珂，你醒醒，我再也不送你走了！玎珂？”袁尘伏在她的耳边低喃着，雪白的床帐边站着手足无措的医生和护士，何副官伸手抹去眼角的泪，“少帅，夫人已经，已经……”他哽咽着却说不出话。

“你不是说要生死相随吗？你睁开眼睛啊！快睁开！”袁尘发疯的晃动着玎珂的身躯，何副官和医生冲上前去阻拦，他却刹那间焚烧掉所有的理智，猛的拽住何副官的衣领，一把将他按在墙上，“她怎么了？”

袁尘紧攥着何副官的戎装，血混着冰水从他身上滴下，一进医院他便丝毫不顾自己的伤口和身体，可她却依旧躺着纹丝不动。

何副官不是恐惧，而是看着袁尘碎了满眼的泪，充血的眸子爬满了痛苦，袁尘以为自己放手，是给她自由，却不想竟亲手将她推上了绝路。

“你们全都要给她陪葬！”袁尘像发了疯一样的吼着，忽而却又摇头，“不，不止你们，我要苏琛泽全家连同他的大军都陪葬！”何副官本来还想劝阻，可袁尘却拔出了银色手枪。

上海繁华的街道旁她的一抹白色身影，让他足足痴等了四年，他不择手段得到了她，可她刚说了句生死相随，两人竟已是阴阳相隔。

一切如同梦魇缠绕着她，四周变得黑暗而冰冷，而她逐渐沉下去，顺着黑暗不断下坠，沈淙泉是注定不能相爱的王子，她却如美人鱼纵然爱的璀璨，最终也要化为泡沫消失不见。

我要带你走！【奇书网﹕www.qinkan.net】

上海，北平，他不是沈淙泉，不是王子，却挣破黑暗，握紧她的手，让清冷透骨的身躯略微有了温度，抹掉所有的回忆，居然只为遇上他！

“呀，她动了！”眼尖的护士惊喜的叫起来，却见玎珂的嘴唇微颤动着，不经意观察倒难以发现，医生慌忙上前察看，停止的心脏居然有了微弱的跳动，“真是奇迹，少夫人居然有呼吸了！”医生激动的冲袁尘叫道。

袁尘颤抖着俯下身轻吻她，吻的不是甜腻，却是苦涩。

她竟流泪了！

他再次失而复得，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的泪却沾湿了他的脸颊。

“袁尘！”她意识不清，只是清楚的喃喃着他的名字：袁尘！

玎珂明眸微睁却又垂下，可温润的唇再次轻启，“袁尘？”

“我在！”

“袁尘？”

“我在！”

“袁尘？”

“我在！”

“袁尘？”

“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袁尘紧握住她的一手，似乎情绪太过激动，竟不小心带动手臂的肌肉，伤口撕裂开渗出汩汩的血液，他咬了下牙莞尔又轻吻着她的脸颊。

“我们在家吗？”玎珂已足足睡了两天两夜，仍是不断的喊着他的名字。

袁尘俯下身，异常温柔而体贴，“对，在家，我们的家！”

玎珂苍白的面颊略微泛出一丝血色，逃离过生死，命运的轮环将两人牢牢扣在一起。

“少帅，林医生来了！”何副官带着袁家专用医生进入屋内，林医生左右打量着玎珂的脸色，“看样子，病得不算重，得打一针才行！”林医生和蔼的话语在玎珂听来却恐怖不堪，她像触电般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顿时清醒。

“不，不，我不打针，绝不！”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床后躲着。

可林医生不顾那么多，示意护士上前按住玎珂，推动针管任药水顺着针尖滴出，“夫人，您忍一下，一针就好了！”他拿着针赫然朝着玎珂走去。

玎珂被护士按住，虚弱的身体已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袁尘？”她像迷路的猫般蜷缩着恳求他的抚摸。

林医生的针尖几乎就要扎进她手臂稚嫩的肌肤时，她注满泪水的眼眶尽是委屈，一旁的袁尘再也不能忍受痛如刀绞的呼唤，竟上前一把拽开林医生，“算了，别给她打了！”

玎珂瞬间如赦重罪，痛苦的扑在袁尘的怀中，任泪水打湿他的衣衫，“可夫人的病不能不打针啊！”林医生拿着针管竟欲再靠近，袁尘忽然记起吴妈说过她曾晕针的经历，因而极为恐惧西医。

袁尘更拥紧怀中柔若无骨的玎珂，对林医生开口却是凶狠，“我说了，她不打针！”

林医生拿着针管进退两难手足无措，已吓得满脸皆是汗水。阿嚏，袁尘却打了个喷嚏，他整日只顾着玎珂，手臂受了伤也不过是随便包扎下，竟连自己也得风寒都忘了。

袁尘揉了揉鼻子，指着林医生手中的针管，“这是什么药？”

林医生微微颤抖着不敢说话，“我问你，这是什么药？”袁尘又问了遍。

正文 毒瘾发作

“这，这，这可是少帅您风寒时专用的德国药，”林医生抬眸对上袁尘漆黑的眼眸，一滴汗竟顺着额头落进他的眼眶，他眨了眨眼赶紧低下头又补充道，“这药绝对安全，夫人请放心！”

袁尘看了眼怀中乖巧的玎珂沉默了下，“你真不打？”玎珂倔强的别过头，连看也不想看针管一眼，袁尘起身猛夺过林医生手中的针管，“她不用，我用！”

针尖瞬间扎进袁尘的皮肤内，他熟练的推动针管将药注入血管中，“别啊，少帅您不能用！”林医生忽然喊起来，袁尘拔出已打完的针管递给林医生，“为什么我不能用？”

林医生顿时哑口无言，何副官和玎珂皆瞧向他，他支支吾吾半天才勉强着笑起来，“这药是给夫人准备的。

袁尘放下袖筒，“何副官，去给夫人请个中医！”转而对林医生笑道：“给谁准备的不都一样，你不是说我每次风寒都用这药吗？”

林医生笑着点点头，可连喘气也变得急促，“对了，林医生，您多留下几瓶药和针管，我自己拿来注射，省得您成天跑来跑去。”“啊？”林医生再次叫出声，袁尘轻瞥过一眼， “不是，少帅，我看还是下次给您送来吧！”

袁尘笑着扯过他的药箱，“不必了，父亲身体不好，您多在那边照顾就好了，反正往常风寒都是我自己注射的，不碍事！”他从林医生的药箱内取出针管和几小瓶透明的药水。

“哦，那少帅您省着点用！”林医生说完便急促离开，走到门口时他竟险些被门槛绊倒，多亏何副官眼疾手快，扶住了满头大汗的林医生，他才踉跄着走了出去。

玎珂歪着头看向林医生，“这些西医真是古怪！”“再古怪也没你古怪！”袁尘捏过玎珂小巧的鼻子，玎珂扭过头想挥拳揍他，却瞧见他手中的几支针管，竟只能气得钻进被窝内，袁尘被她逗得嘴角上扬，居然也了钻进去……

“吴妈，我看少帅最近好像心情特别好，有什么高兴事吗？”他瞧袁尘在厨房内亲自切着苹果，居然满脸堆着笑容，“还不是我们家小姐和少帅同房了！”吴妈边嗑瓜子边念叨，“啊？敢情他们结婚这一年多都没同房？”何副官喊出口，忽然意识到袁尘就在不远的厨房，又慌忙捂住了嘴。

袁尘却似乎没听见他们的谈话，甚至连他们人也不曾瞟过一眼，径直端着一瓷盘切好的苹果朝楼上奔去，何副官和吴妈瞧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从切苹果到钻进玎珂的屋内，竟始终面容带笑脚步轻盈丰神俊朗。

“你以为呢。”吴妈回过神冲何副官睥睨道。

何副官张着嘴闭不拢，张张合合，许久才挤出一句，“少帅可真能忍，这么个美人摆在眼前，居然足足一年……”他忽然想起玎珂带领军队半路拦截苏琛泽，开着车没命飞奔向悬崖的事情，转而又向二楼摇了摇头，感慨道：“幸好她是病了，不然就凭她的本事，非累死少帅不可！”

吴妈微怔，脸色一红朝着他啐道：“呸，瞎说些什么！”

“苏琛泽的确欺人太甚，但现在决不可轻易行动！”大帅如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竟已躺在床上难以动弹。

“还不能行动？当初沧州一战，本可以一鼓作气打下河南山东，可您说不能轻易行动我们才作罢，现在他都敢埋兵到北平，差点要了玎珂的命，您却还说不能轻易行动？”袁尘有些气急败坏的喊着。

大帅呼吸急促，猛的咳嗽起来，竟连同整个身躯都气得颤抖起来，“你，你非气死老子是不是？”苏轻曼慌忙用眼神示意袁尘别吭声，玎珂站在一侧也无可奈何，“老子告诉你，现在不是行动的时候，他有日本人做靠山，你和他鹬蚌相争，必是两败俱伤，得利的定是日本人！”

玎珂握过袁尘的手，也是急不可耐，“那可怎么办，难道一直不动手吗？”

大帅咳嗽着艰难的呼吸，“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外国人占了便宜！”

袁尘听着却拂袖而去，扔下一句，“恐怕外国人还没插手，我们先被所谓的自己人整死了！”

“你个逆子！”大帅不住的咳嗽着，玎珂杵在他们中间更是为难，苏轻曼顺着大帅的胸口慢慢抚过，尽量让他能够呼吸更多的空气。

大帅有苏轻曼照顾倒是不打紧，玎珂就赶忙拖着疲惫的身躯追出去，“你也真是的，何必气父亲呢，他身体已经如此……”玎珂的话未说完，却发现袁尘夹烟的手指不住的颤抖着，连同徐徐上升的烟雾也变得弯曲。

“你没事吧？”玎珂伸手去摸袁尘的额头，分明是寒冷的冬日，刺骨的风刮得自己都不禁往毛绒衣领内直缩，他竟是满头虚汗。

烟灰被风吹拂着，火光忽明忽暗，他睁大眼眸想看清玎珂，却又止不住的耷拉下眼皮，“玎珂，我们回家吧？”

玎珂看袁尘似乎有些神志不清，慌忙点头答应，袁尘靠着玎珂的肩膀，不住的虚汗却打湿了额前的发丝，“我好冷！”玎珂更加抱紧他，可他喊着冷却不住的出汗。

“少帅，是不是偏头痛又犯了？”何副官边开车边通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上焦虑的袁尘。

玎珂曾记得何副官同她讲过，过去袁尘并不讨大帅的喜欢，甚至远离军权，可当年二少却仍对这个弟弟有所忌惮，再加上袁尘庶出的亲母也不在世，二少便想方设法陷害袁尘，尽管袁尘处事小心步步为营，却仍误喝下二少的毒酒，因为身强力健且饮量不足，逃过一死却落下了常年偏头痛的病根。

“药，快把药给我！”袁尘急促的喊着，玎珂赶忙将手边的药瓶递给他，他却一把将药瓶打翻，“不是这个药！”

玎珂又捡起药瓶，这不就是治偏头痛的药吗？

车子刚抵达静宜园尚未停稳，袁尘便跳下车朝屋内奔去，玎珂只觉事有蹊跷，慌和何副官紧追其后，他微晃着身躯，可步伐却依然矫健，直冲进了书房内。

玎珂和何副官跟在他身后，推开书房半虚掩的门，袁尘竟手持针管，针尖深深扎进他浅古铜色的皮肤内。玎珂捂住嘴整个人险些瘫倒，袁尘快速将药水推进肌肉内，药液顺着血液流淌进身体器官，他方才缓缓喘上气，忽冷忽热的脸庞也变得享受。

正文 遍体鳞伤

玎珂和何副官看着眼前难以置信的一幕，袁尘猛抽出针管，转而精神十足的冲玎珂笑道：“怎么了？”玎珂不敢看他的脸庞，只是走近靠在他有力的臂弯中。

书桌上摆放着用尽的几个小药瓶，只剩下最后一瓶仍带着慑人的药液。

“何副官，你去请上次给我看病的老中医来，顺便将这瓶药拿去化验。”何副官接过玎珂手中的药瓶，玎珂回头细听浴室内仍水声不断，她示意何副官赶快离开。

“你在跟谁说话？”玎珂心中一惊，袁尘腰上缠着浴巾将她搂入怀中，“没有，我只是刚在吩咐何副官一些事情。”袁尘故意用湿淋淋的头发蹭着玎珂的脖颈，“吩咐什么事？”

玎珂推了推他滴水的头发，“快去擦干吧！”袁尘却将玎珂打横抱起，“就不！”再看玎珂纤眉如画，秀发如云，一对星眸含情脉脉地朝他一瞥，闪烁出无限诱人的风情与醉人的媚力，顿使袁尘如痴如呆，玎珂伸手拉下芙蓉纱帐，娇喘吁吁，若不胜情，醉眼惺松竟是这般勾人魂魄……

“这是一种麻痹神经的药物，通过静脉注射会使人上瘾，一旦停用就会出现不安、焦虑、忽冷忽热、恶心、呕吐等症状。”玎珂听着中医的解释，她回眸看袁尘，袁尘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切，他只是安静的紧蹙眉坐在沙发上抽烟。

“有什么治疗的方法？”中医抬头对上袁尘漆黑的眼眸，却又摇了摇头，“这同吸食鸦片一样，无药可治，只能凭借吸食者自身的毅力。”玎珂瞬间倒在袁尘的怀中，在看到他注射药液时沉迷的表情，她便猜测到七八分，不想竟当真如此。

袁尘掐灭燃着的香烟，“那就戒了吧。”他的口气轻松却带着莫大的勇气。

“难道真是林医生干的？”何副官记得那时林医生极其反常的举动，玎珂顺手将桌子上的烟灰缸摔在地上，“快去把他带来！”

她的幸福不过刚开始，决不允许任何人毁掉袁尘！

苏妍覃揪着手中的丝绢不知所措，“羽仁小姐，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秋千上面容娇美身材小巧，身着和服的女子徐徐开口，“过分？你这样就叫过分？分明是你先认识他的，可那个叫钟离玎珂的女人却抢了你的丈夫，不过是让她尝点苦头罢了，怕什么？”

羽仁枫子缓了缓激动的言语，苏妍覃看着她发红的脸庞，微微一笑，笑得妩媚而娇柔，“没错，我苏妍覃的床榻岂容他人酣睡，教训下她也是应该的！”

两人眼眸对视，顷刻间苏妍覃觉得似乎羽仁枫子比她更恨钟离玎珂，从始至终羽仁枫子都在为苏妍覃出谋划策，督促她前往德州对袁尘投怀送抱，他却因钟离玎珂拒她于千里之外，因为此番举动更害得父亲一顿打骂。苏妍覃本是怨恨羽仁枫子的，可羽仁枫子告诉她只要除掉那个女人，自己便可成为名正言顺的少帅夫人。

她步步为营，一心只为嫁给袁尘，却不料埋伏在北平的苏军竟没能杀了钟离玎珂，百般无奈之下，羽仁枫子却将一瓶纯净的药水塞进她的手心里。

就算钟离玎珂不死，也会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苏妍覃不信纵然那时袁尘也不要容颜如花的自己。

“夫人，林医生跑了！”“跑了？”玎珂一把将手中的竹签折断，“封锁整个北平抓捕他，他的家眷呢？”何副官喘着气急促的答道：“他的家眷在几天前就全被人接走了。”“被谁接走了？”何副官迟疑了下，“不知道。”

“不知道？”玎珂将手中的竹签折成几段，盲目而烦躁的揉搓着，“这件事绝对有蹊跷，让苏军埋伏在北平害我和少帅落入冰水，又能亲自送上国外的毒药，连同要挟林医生，难道是满清遗老，那群老不死干的？”玎珂知道林医生是大帅府的私人医生，平时行事低调，甚至鲜有人知。

“不对，不可能是满清遗老干的！”何副官逐渐理清思路，有能力调动苏军，又能威胁到林医生，他思考着每一个细节，忽然叫道：“夫人，您有没觉得这些人的目标一直都是您，而不是少帅！”

“我？”玎珂顿时一怔，自己虽早有感觉，但似乎不曾得罪过什么人，就算截杀过苏琛泽，可两军对战还不至于非要和她一个女人过不去。

“这件事情你继续调查，”何副官叩脚行了军姿，对待她如同袁尘一般，“还有，你对外宣称我病了，记得是我，不是少帅！”何副官眼眸轻转，立正答应。

玎珂拿出纸张将北平，河南三省，满清遗老，日本人的关系画了又涂，涂去再画，若是满清遗老便少了苏军这个环节，若是苏琛泽却少了林医生这个环节，远在济南的苏琛泽怎么可能知道林医生是他们的私人医生。

“啊……”忽然听见袁尘的叫喊声，玎珂转身朝楼上跑去，雾气弥漫的浴室内，淋浴头仍喷着热水，可袁尘却躲在角落里捶打着墙壁，他蜷缩成一团不住的吼叫着。

袁尘嘶声力竭的叫声几乎能穿透人心，玎珂蹲下贴着他的肌肤趴在他的背上，“药，把药给我！”他喃喃着，泪水和雾气模糊了脸颊，淋浴头的水冲打在玎珂紧身的旗袍上，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玎珂却慢慢托起袁尘的脸庞，他脸色发白嘴唇不住的颤抖着，连深不见底的眼眸也变得黯然。

“我知道你很难受，再忍忍，好不好？”水顺着玎珂的小腿流到瓷砖地板上，袁尘痛苦的靠在她怀中，他不住的捶打着墙壁，手指顺着瓷砖连带着血迹，玎珂缓缓抚摸着袁尘的发丝，“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本来这种痛苦应该由她承受，而如今袁尘却忍受了，自从玎珂来到北平他就一直在受伤，从身体到心无不是遍体鳞伤，血迹斑斑。

正文 全力戒毒

“医生，这才忍了几天，我看他已经很难受了，这到底还要多久？”玎珂望了望刚浅睡下的袁尘，他依旧紧蹙着眉，额头却尽是汗水，“这不一定，依每个人的情况而言，我会每日来针灸，这些中药能喝就喝些吧。”

玎珂看着黄纸包的中药，不要说喝药，袁尘整日食不知味，就算勉强吃几口饭也吐得差不多了。

“你在梦里也不快乐吗？”玎珂学着袁尘的样子，伸手抚摸他消瘦的脸庞，过去袁尘总喜欢趁玎珂睡觉时轻抚她的眉头，他粗粝的手指像解开一个个死结，慢慢熨平她蹙成一团的柳眉，而今却变成玎珂这样为他抚眉。

“夫人，这里还有些文件。”玎珂坐在书桌前批改着成堆的文件，何副官却又抱来一些，大帅如今病重，袁尘又在戒毒，只得玎珂一人担任起所有的职责，她一笔一画的模仿着袁尘的字迹。

每日这么多文件，真不知袁尘是不是铁打的身体，居然都能全部批改完。想到这里玎珂伸了个懒腰，昏暗的灯光下时钟敲响，竟已到了凌晨两点。

玎珂踢着印度真丝浅色拖鞋映着黑暗朝卧室走去，经过专门为袁尘准备的房间时，门却是半虚掩的，她像猫一样瞄着步子走到床头。

袁尘睡的很沉，玎珂俯下身用手指轻滑过他的脸庞，饱满的天庭，入鬓的剑眉，漂亮的眼睛竟带着修长的睫毛，笔挺的鼻子，薄厚适宜的嘴唇，还有俊美的下巴，她的手指一点点滑过他的轮廓，摇曳的烛光下他深浅的呼吸间仿佛也带着痛楚。

玎珂起身离开，却碎了满眸的晶莹。

“少帅？少帅？”

“谁！”

苏轻曼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玎珂居然拿着勃朗宁手枪，漆黑的枪口正对着苏轻曼。

“原来是二嫂，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玎珂收回手枪，顺手将身后虚掩的门关上。

门徐徐关上，可透过门缝的微光苏轻曼却看得清楚，袁尘竟躺在床上身体虚弱，倒是玎珂一个闪身竟能拔枪相对，玎珂重重合上门挡住她的视线，转而是寒意四起的眼神，“二嫂，有事吗？”

苏轻曼微喘了口气，勉强笑了起来：“妹妹可真是吓死我啦，动不动就拔枪，”苏轻曼说着知趣的往楼下客厅走去，“二嫂是看了报纸说妹妹病重，可又不知那林医生跑哪里去了，也无从打听，整日不见少帅的，怎么大白天在睡觉啊？”

玎珂倚在沙发上不说话，她定睛看着眼前的苏轻曼，苏轻曼刻意拿丝绢擦拭着脸庞，寒冷的冬日她竟渗出了一丝冷汗，“妹妹怎么老盯着我？”玎珂转而笑得温和，“姐姐当真是少见的美人，”玎珂饶有兴致的说着顺手拔去她头上的一支簪子，“呦，还是日本货，在北平可不多见！”

苏轻曼理了理散下的头发，笑得异常生硬，“妹妹若是喜欢拿去便是！”玎珂玩弄着手中的簪子，上面刻着细碎的日文，她曾在亚拉巴马州见羽仁枫子带过类似的簪子，却不想在和日本关系僵硬的北平，苏轻曼居然也戴着如此的簪子。

若是苏琛泽却少了林医生这个环节，远在济南的苏琛泽怎么可能知道林医生是他们的私人医生。

而苏轻曼却是河南三省军阀苏琛泽的侄女，苏妍覃的堂妹。

一切都迎刃而解，苏轻曼正是落下的一环！

“妹妹，报上不是说你病重吗？怎么我刚看见少帅脸色那般憔悴？”

面对苏轻曼的探测，玎珂眸转流转，却故意掩面叹气道：“那可不，都是为了安定军心，也不知那林医生给他开的什么药，整个人都跟疯了一样痴狂。”

“什么？病的是少帅？”

玎珂点头窃目瞟向苏轻曼，她已是坐立不安匆匆起身，“哦，那赶紧抓住这个恶毒的林医生才好，我，我记得大帅该吃药了，我得先回去啦，妹妹好好保重！”

啪一声，玎珂将手中的簪子摔在地上，瞳仁中映着苏轻曼迅速逃离的背影。

“夫人，成天这样锁着少帅能行吗？”吴妈将一碟盐津话梅递给她，玎珂含在口中微化开，才稍稍有所缓解，“唉，这都什么日子，你整日害喜还得批改文件，孕妇就得好好休息！”玎珂止不住又跑向水池边呕吐起来。

刚漱了下口却听见楼上袁尘撕心裂肺的叫声，吴妈正欲上楼却被玎珂制止，“吴妈，你去把中药端来。”吴妈摇摇头只得离开，中药不知热了多少遍，袁尘仍是一口不喝。

玎珂推开门，屋内已是一片狼藉，所有能摔的东西都被摔的粉碎，连同他的戎装也被撕开了领口，仿佛勒得他难以喘息，“袁尘，喝点药吧？”

袁尘却抬手将玎珂手中的瓷碗打翻，浓黑的中药带着呛鼻的味道洒在地板上，“我不喝，我什么都不喝，把药给我！快给我！”玎珂愣住不动，竟只是盯着他抽搐的脸庞。

他忽然眼眸一闪夺过她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把药给我！”袁尘吼着竟拿枪指向玎珂，他浑身尽是汗水，显然已丧失了理智。玎珂星眸带笑，双手握紧枪管对准自己的额头，“我说过生死相随，如果你不要我，我便死！”她毫不犹豫的闭上双眸，等待他的判决。

袁尘终究是放下了枪，他怎会舍得伤害她。

“求求你了，把药给我吧！”袁尘转而拿枪管对准了自己，他不能伤害玎珂，但他可以杀了自己，他再也不想受这样的折磨了。

泪水顺着玎珂睁大的眼眸落下，“你若死了，难道要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吗？”

枪顿时顺着他的手落在地上，袁尘急促的喘息着，眼前的玎珂已变得模糊不清，他跪在她的面前，双手托起她的脸庞，又顺着她的脖颈抚摸到小腹，“真的吗？”

玎珂轻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快一个月了，还是害喜害得厉害！”

袁尘忽然安静下来，趴在玎珂的小腹上倾听，尽管如今的胎儿还未成形，可在他听来，仿佛孩子和玎珂一同呼吸着每一寸空气，幼小的身躯仍在玎珂的腹中酣睡。

自小袁尘便丧母，在众多姨娘的排挤，兄长的欺负下长大，他处心积虑才有了如今的地位。然而幼年痛苦的记忆却时刻告诫他以后必定只娶一妻，将所有的爱和情感付诸于妻子和孩子，而如今他竟真有了孩子！

袁尘俯下身轻轻在她的小腹上一吻，转而抬起那双漆黑的深眸，“再拿些药来，我全喝了！”玎珂嘴角上扬涌着泪扑进他的怀里。

正文 棋逢对手

“哎呦，我的小姐啊，这些粗活您怎么自己干了，快让开，快让开！”吴妈抢过玎珂手中的蒲扇，扇着炉子内的烈火，“不碍事的。”吴妈却小心将玎珂安排到一侧坐着，“什么不碍事，大帅听说你怀孕了，激动的恨不得蹦下病床来这里看你，你要是还干这粗活，何副官不得骂死我！”“嗯，一会给药加点糖，味道太苦他又该喝不下了！”

吴妈继续扇着扇子，“放不放糖都一样，医生说他暂时没有味觉。”中药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玎珂还未闻一会便跑了出去。

“夫人？”何副官过去扶着玎珂，玎珂想吐却又吐不出来，整个人面色极差，“有消息吗？”何副官看她整个人已虚脱不堪，竟还要操心军务，“嗯，和您猜测的完全吻合，苏轻曼的确和济南有联系。”

玎珂忍着反胃喝下一杯牛奶，“她已嫁到袁家，还勾结苏琛泽，这件事交给大帅处理。”

何副官淡然一笑关上房门，屋内仍是袁尘声嘶力竭的叫喊，“袁尘？”他回眸去看，玎珂的脸庞也变得扭曲，如同数万只蚂蚁齐咬着他的心，啃噬得他痛不欲生。

玎珂拉开窗帘任阳光洒遍每个角落，袁尘依旧蜷缩在角落里，整个人已是神志不清，

“我给你唱首歌吧？”她将袁尘搂入怀中，他却如稚童般顺从，安静的枕着她的双腿，阳光勾勒出他金色的轮廓，玎珂轻启朱唇，发皓齿如秋水，华丽、紧凑、引人入胜的音乐交叉重叠着爱与死的永恒。

这是她最钟爱的《卡门》，热烈的弗拉明戈音乐，节奏跳跃的歌剧带着西班牙风情，放荡不羁的卡门敢爱敢恨，热情美丽迷人。

“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喜欢唱歌，我总会和小妹隔墙而唱，她最喜欢的是霸王别姬，我最喜欢卡门，一中一西隔墙合曲而唱，居然能默契自如此起彼伏。”袁尘躺在她的腿上，耳边嗡嗡作响，其实听不太清她的话语，但她悠扬婉转的歌喉，却微减轻了他身体上的痛苦。

“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玎珂推了推满身虚汗的袁尘，他艰难的睁开沉重的眼皮，“我喜欢女孩，如果是个女孩，我会让她跟你一样，学骑马打枪射箭，我会倾尽心血对她千娇百宠。”袁尘挣扎着伸出手缓缓抚过玎珂平坦的小腹。

“如果是个男孩，那你就不喜欢了？”玎珂像撒娇般问道，“如果是个男孩，我就把他送到军队去磨练，让他报效家国！”他似乎费劲了气力才吐出这些话。

两人十指相扣，肌肤相贴，靠着落地窗，阳光洒落在他们的肩上，透过云层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空气中也散发着淡淡的兰香。

她想忘记沈淙泉，忘记上海，忘记北平，忘记那些家国恩怨，世事动荡。

只记得他一人，记得三千尺高空同他的翱翔，记得他只是她的袁尘，纵然烽火连天，却焚不尽最后的期盼，此生愿得一心人，白头永不离。

“羽仁小姐，这可怎么办啊？”人未到声先来，苏妍覃拿着一纸信笺朝羽仁枫子的房间走去，“什么怎么办？”却不想半路杀出苏琛泽，他顺手拽去女儿手中的信笺。

“我早觉得你们俩不对劲，成天背着我唧唧歪歪。”苏琛泽挡在羽仁枫子和苏妍覃中间，说着打开信笺纸，看了许久竟抬眸望了望紧张的苏妍覃，苏妍覃用贝齿咬着手中的丝绢，连同红唇也印在白丝绢上。

羽仁枫子莫名的打量着那青色的信笺，忽而苏琛泽仰头大笑，惊得羽仁枫子和苏妍覃面面相觑，“真是连老天都在帮我！袁尘如今是个瘾君子，为了戒毒弄得半死不活，他老子病得连路都走不了，他那逞能的老婆怀了孕，就等我一举拿下北平，直接将整个袁家灭种！”

苏妍覃却急的涌出泪，正欲上前劝阻父亲却被羽仁枫子拦住，“女儿，你这次做得真好！”苏琛泽笑得合不拢嘴，将信笺重又塞回苏妍覃的手中。

羽仁枫子看落款是苏轻曼，淡然一笑，“你还笑？都怪你，我只想害死那女人，这下可好，我爹要杀了袁尘可怎么办啊？”羽仁枫子拍拍苏妍覃的肩，“这还不好吗？苏大帅和我们羽仁家族联手一举拿下北平，到时候杀了那女人，而他是你父亲，他多疼你，你还能不清楚？”

苏妍覃本就优柔寡断，听着羽仁枫子的劝说，转念想来似乎也是如此，到时候只要哭着求父亲，父亲肯定会手下留情放过袁尘，“可是，”苏妍覃又犹豫起来，“要是那女人死了，袁尘还是不肯留在我身边怎么办？”

“你说一个瘾君子最渴望什么？”羽仁枫子拿出小药瓶在她眼前一晃，苏妍覃一把抢过来紧紧握在手中，像握住了生命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有这药袁尘定对她言听计从！

苏妍覃眼眸流转，笑意盎然，却带着狰狞而扭曲的表情，只要能把他的人留下就足矣。

“那林医生和他的家眷呢？”羽仁枫子将手中的匕首塞在苏妍覃的手中，她接过冰冷的匕首心中却若有所动，羽仁枫子唇畔浮起不经意的笑容，凑在她的耳边吐着温气，“没用的人还留着作何？”

苏妍覃还想反驳，可看着羽仁枫子阴冷的微笑，带着无边的夜色，令人不觉脊背发冷，她只得顷刻间点头答应。

“夫人，苏琛泽的军队果然有异动！”何副官冲进来报告，玎珂却异常镇定，竟握着毛笔挥墨晕染，何副官凑近去看，她如今已能熟练模仿袁尘的颜体，字迹居然遒劲有力，同袁尘的字难辨真伪。

“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

何副官念着玎珂写在宣纸上的字迹，转而窃喜，“原来夫人已有了战胜的把握！”玎珂垂下眼眸叹了口气，“你忘了，这首诗的答案是曹刘，不是袁！”何副官一怔没明白过来。

“大帅一生戎马倥偬，却未能亲手斩杀苏琛泽，少帅杀伐决断运筹帷幄，当初都险些落入苏琛泽之手，你说我这般有孕的妇人岂是他的对手？”

正文 金戈铁马

玎珂转而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她一向厌恶喝牛奶，但如今为了孩子她必须努力养好身体，“我父亲从不打无把握之战，可倘若此战不得不打，他便会写上这句诗！”玎珂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回忆着，她不明白父亲出征前为何要写这样一句诗，那时她总是昂起稚嫩的脸庞去询问，父亲叼着雪茄并不说话，可这句诗总会像护身符一般保佑他平安归来。

心愿如故，她只是希望能保全袁尘和孩子！

“那可怎么办啊？少帅这个样子怎么打？”面对何副官急切的询问，玎珂只是起身将宣纸和毛笔收起，“苏琛泽这一战迟早都要打，少帅却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何副官挑眉凝视玎珂问道：“什么办法？”

玎珂甩手将白玉镇纸朝桌子上一拍，“不打也得打！”

“我怕自己会扛不住。”玎珂靠在袁尘的怀中，她已不再害喜孩子也快两个月了，她隔着旗袍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再过一个月就要显怀了，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大肚婆。”袁尘不能注射药物就只能依赖抽烟来缓解压抑的情绪，可一根根香烟化为灰烬也无济于事。袁尘两指一捏掐灭了手中闪烁的烟，可神情依旧恍惚，他只是紧紧的搂着玎珂一声不吭。

“苏琛泽的军队扰境已不是一两天了，我故意将战事提前，”玎珂无助的哽咽着，如同清风拂过杨柳一般，她明知袁尘听不清自己的言语，却仍啜泣起来，“因为我不知道你何时才能好起来，我怕，很怕，怕孩子会没机会看到外面……”

“算了，你好好休息，等我的好消息！”玎珂俯身轻吻在他的额头，她的唇沾着淡色口红若有若无的擦过他的皮肤，袁尘的眼眸如夜幕下的流星刚闪烁出光彩却又瞬间陨落，他身体微震可继续蜷缩回床上，戒去毒瘾的过程太过痛苦，甚至比剜肉割心更加难忍。

但这种种感受比起失去她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玎珂看着落地镜中挽起长发的自己，一袭军姿紧锁住媚人的线条，如黛染的双眉微蹙起竟是英姿无尽，她已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可这次决战却非同寻常，因为她腹中还有着另一个生命，另一个她和袁尘用爱塑造的生命。

“苏琛泽是个老狐狸，从不按常理出牌，我们这次就跟他玩一把，你将军队分三路，一路左进右出，另一路右进左出，彻底扰乱他的视线，还有一路分别派往德州和沧州两地，命各地军官严防死守，尤其是沧州，绝不能让苏琛泽钻了空子！”玎珂双手剪在背后，对着墙壁上偌大的地图，她的视线上下旋转，扫过每一条路线。

何副官听着她的命令，只觉她的背影像极了袁尘，连同命令的口吻也和袁尘如出一辙。

何副官的军靴踏过办公室，走到隔壁门前时他眼眸闪烁，冲漆黑屋内端坐之人眨眼一笑，屋内人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嘴角微勾起漫过的一丝笑意，阴暗处却难掩那双漆黑的眼眸，竟堪比黑夜的深邃。

玎珂看了眼桌子上的钟表，时钟拖着沉重的脚步每走一步都是如此艰难。

“夫人，不好了，沧州失守！”

玎珂还未站稳瞬间便瘫坐在椅子上，她脑中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办？

袁家打下的天下居然在她手中毁了……

“怎么会这样？我不是专门命令沧州要死守吗？”何副官低着头却哑口无言，“上次沧州一战还没吸取教训？”玎珂掏出勃朗宁手枪，踏着军靴走在何副官前面。

“夫人，实在受不住啊！苏军如狼似虎，一路无人能挡！如今直逼北平！”玎珂紧握着手中的勃朗宁手枪，她的苍白的嘴唇轻轻翕动着，“北平？”

苏琛泽的狼子野心谁人不知，他绝不会小口舔舐，一旦出击便要直取北平，沧州乃是京津要道，重兵把守怎会如此不堪一击，玎珂带着成群的军队出发，她必须在北平外拦下苏军，背水一战。

北平郊外的初春飘起少见的桃花雪，桃花三月相应红，苍穹却白雪飘絮，殷红的桃花卷着白雪，双方军队就这样死死的对峙着，既没有任何一方撤退，也没有任何一方冲杀，如同两只猛虎的凝视，谁也不能先行脱离战场。

玎珂拿起望远镜看着对方的队伍，两军对战却毫无退意。

满地的鲜血，染红了整个平原，战壕里横七竖八的躺着面目狰狞的尸体，不知敌军中何人一声吼叫，顿时硝烟四起，尘埃飞扬，阳光竟耀得人睁不开眼来。

“是苏琛泽！”何副官指向远处，玎珂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苏琛泽居然亲自带领队伍向前冲，在过去的任何一场战争中他总是躲在防弹军车内，而今苏琛泽却一马当先，他真的是忍了太久的饿狼，绝不能再看着到嘴边的食物溜掉。

苏琛泽不顾一切的厮杀着，远处的将士挥舞着偌大的旗帜，上面赫然印着血色的“苏”字。

玎珂冷冷的一笑，她真的是彻底输了！

连同苏琛泽这样的首领都能誓死作战，将士怎会不热血沸腾！

望远镜里的苏琛泽忽然举起枪朝玎珂瞄准，玎珂还未反应过来却忽然被人拽入怀中，寒光一闪，瞬间子弹飞出，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身边之人竟率先一枪击毙射程内的苏琛泽，叱咤风云的苏琛泽竟顷刻轰然倒地！

玎珂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小腹，整个战场忽然一片死寂，苏琛泽居然死了，居然就这样死了？

“弟兄们给我冲！”身旁人一声怒吼，声若洪钟震慑天地，敌军眼见首领倒地而死，顿时群龙无首，一哄而散。

“你，你，怎么？”玎珂张口结舌看着身旁眼眸深邃的他，他眉宇间一泓清水流淌，却淹得人窒息。

袁尘凝视着眼前灰头土脸的玎珂，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皓齿，袁尘竟猛地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吻了下去。

战场上枪林弹雨，硝烟弥漫血流成河，他却冲破刀光剑影炮火连天，直奔赴她的身旁。

这一吻太久太长，像隔了几个世纪……

玎珂用力推开他，袁尘吻得太深太用力，她竟差点喘不上气，“你怎么来了？”袁尘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如同胜券在握的君王，转眸冲她却是一笑，“我早就好了，为什么不能来！”

“你早就好了？那你这些日子都在装病？”玎珂双手握成拳头拼命捶打着他坚硬的胸膛，袁尘却丝毫不反抗，玎珂的拳头起落间却变得柔软，竟是涌不住的泪水，袁尘捧起她的脸庞细碎的吻着，吻过她每一寸轮廓。

金戈铁马断壁残垣又如何，战火纷飞之时，只要有彼此就足矣！

正文 此生此世

玎珂坐在车内靠着袁尘的肩膀，何副官紧握方向盘不住的抿嘴笑道：“这次一举拿下河南三省，夫人又怀有身孕，不知大帅该有多高兴！”

袁尘靠在后座上轻轻在她鬓旁一吻，玎珂抬眸看着他俊朗的容貌，心却不由微微一颤，袁尘该是怎样一个人，居然能看着苏琛泽一步步吞噬掉自己的江山，却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惊。他处心积虑甚至连她也欺骗，一个月前就戒掉了毒瘾，可为了诱敌深入居然能详装如此之久。

如果苏琛泽是一头饥不择食的饿狼，他以为垂涎已久的食物唾手可得，居然敢亲自带兵厮杀。

恐怕他忘了袁尘就是躲在暗处的猎人，拿自己的猎狗做诱饵，苏琛泽刚闻到腥味时，袁尘就挥刀杀出重围，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嗯，这回倒是真的怀了，来让我摸摸。”玎珂略有些不情愿，仍只得磨蹭着走到大帅的跟前，大帅伸出粗粝的手轻轻抚摸过玎珂平坦的小腹，“我猜不止一个，何副官你猜呢？”

何副官哪里懂这些，却也跟着咧嘴笑起来，“少夫人如此不一般，怀三四个都正常！”大帅却紧蹙眉，“什么三四个，又不是母猪！”玎珂听着他们的话气得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如今苏琛泽死了，但你要接管六省军务，担子也更重了。”大帅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却又冲袁尘继续说道：“要是老二还活着，能看到你这般出色该多好！”

何副官目光不正视，刻意瞥过袁尘，袁尘竟面无表情，仍是冷得令人恐惧，“没想到苏轻曼嫁入我们袁家，又照顾了我这么久，居然……唉，反正她如今已不在了，你们还是搬回来吧，我也想亲眼看着外孙出世。”大帅碎碎的念着，深陷的皱纹却在额间缓缓舒展开。

玎珂并不说话，没听他说完便转身出去，眼眸却如同撕裂的锦帛般碎成无数片，袁尘紧随其后跑出去拽住她的手臂，她回过头脸颊却已是沾满了泪，“怎么又哭了？”

袁尘伸手去擦拭玎珂脸颊的泪，他知道她爱哭，可在她柔弱的外表下却是比男子更坚强的决心。

玎珂摇摇头却又点点头，袁尘慌张的将她拉进怀中，她竟挣扎着不肯让他碰自己，“到底怎么了？”

“你为亲手杀了苏琛泽可以骗我，可你有没想过，倘若你来晚一步，可能就是一尸两命！”袁尘知道她定难以原谅自己的欺骗，他一心想除掉苏琛泽，听闻苏琛泽知道自己在戒毒便心生一计，明明已是戒毒成功却仍继续隐瞒。

袁尘慢慢掏出怀中的银色手枪，他轻巧的打开枪膛给玎珂看，玎珂被他拽着没有办法，只得瞟过一眼，枪膛内竟只有一颗子弹，“什么意思？”

袁尘转手熟练的合上枪膛，“在我的计划中惟独你是遗漏！我万万没想到你会冲去战场，所以我只带了两颗子弹，一颗命中苏琛泽，另一颗，”袁尘轻垂下眼眸，凝视着玎珂如玻璃珠一般闪动的瞳仁，“倘若你和孩子出事，另一颗便留给我自己！”

玎珂气急败坏竟一拳捶打在他的胸前，“你莫不是疯了？”

“五年前遇见你时我就疯了！”他抬头间风烟俱净，只有她的眼眸澄澈如一汪清水。

玎珂一愣竟猛然扑入袁尘的怀中，任眼泪沾湿他胸前的衣襟，此生此世，仅此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苏妍覃跪在地上看着父亲的尸体，苏琛泽的眉心间徒留下一个窟窿，炸开的焦肉带着四周裂开的皮肤，看得人心惊胆战。

“羽仁小姐，怎么会这样？”苏妍覃像疯了般冲羽仁枫子吼着，她不明白她一切都听从羽仁枫子，为何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

羽仁枫子理了理衣服，对着地板上苏琛泽的尸体不以为然，“没想到这老家伙这么不听话，真是死有余辜！”

“你说什么？”苏妍覃听到羽仁枫子说自己父亲死有余辜，冲上前死命拽住她的衣领，羽仁枫子身旁的日本男子却一把将苏妍覃推到在地。

苏妍覃垂泪凝视着眼前的羽仁枫子，“我听你的话逼走行素姨娘，杀了林医生一家，逼得袁尘沦为瘾君子，连同我堂姐苏轻曼也惨死在北平，可为什么现在我爹会没命！你说啊！为什么？”

羽仁枫子鼻翼间发出一声冷哼，她瞥了眼地上冰冷的尸体竟面无表情，“要怪就怪你咎由自取！我可从没逼你听我的话！”苏妍覃扬起头望向眼前冷血女子，往日她似乎待苏妍覃如同亲姐妹，可刚一出事竟这般残忍。

羽仁枫子缓缓蹲下身子，她靠近不断啜泣的苏妍覃，用修长的手指轻勾起她古典的脸庞，“记得我曾说过，没用的人还留着作何！”苏妍覃心里一惊，正欲后退却不料腹下猛地一阵痛楚，她低头唯见羽仁枫子从自己腹中抽出带血的匕首，冰冷的匕首沾着滚热的血液滴答落在地板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羽仁枫子笑着将颤抖的苏妍覃推倒在地。

鲜血顺着地板流淌进每一寸缝隙，苏妍覃瞪大眼眸盯着羽仁枫子，她就像一条失去水的鱼，祈求着喘气着，可在胸膛起伏间耳边却“嘭”的一声倒在了父亲的身边。

羽仁枫子扔下手中精致的匕首，冲一旁开枪的日本男子面色沉着，“去广东殷慕箫那里！”

静宜园的宅子内却是溢不尽的暖意，“我说好热，你听到没有？”袁尘无奈的拿起蒲扇帮她扇着，玎珂躺在树下清凉的竹床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细缝洒落在她的身上，她侧身抚着凸起的小腹睡去。

“少帅，我来吧。”吴妈正欲接过蒲扇，袁尘却将食指放于唇边，“嘘”了一声示意吴妈离开，玎珂翻了身背对着袁尘仍睡得沉，手中的线装书却散落在地上。

袁尘伸手捡起，竟赫然入目的是：《六韬》

他伸手轻抚过她微汗湿的两鬓，她居然整日不忘看兵书，真不知以后腹中的孩子会不会也是个军人。

袁尘摇着蒲扇为她扇来凉风，玎珂仍是热得直翻身，“明明是上海人，还这么怕热！”他宠溺的说着，眼眸里竟是延绵不断的爱意。

知了在树上叫个没完，叶片缝隙间的阳光成椭圆形，照在她小巧的五官上，袁尘从不知孕妇竟如此贪睡，而玎珂本就有些消瘦，可随着孩子的成形，她终身皆散发出母性的光辉，整个人珠圆玉润，皮肤也越发白皙娇嫩。

袁尘不禁心中一动，竟强行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他忍了许久居然只是俯身轻嗅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兰香。

正文 顺利产子

“玎珂，来，看我给你的好东西！”袁尘今日情绪极佳竟抱着一个偌大的盒子放在桌上，玎珂用手从背后撑住凸起的小腹慢慢踱到袁尘身边，“不会又是玉镯金饰吧？”袁尘知道他送给玎珂的礼物多半沦落当铺，他却并不理会她只是慢慢打开方盒。

玎珂坐在沙发上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瞧着袁尘细心打开盒子的动作不禁嗤笑出声，他竟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盒内摆放着碧玉棋盘，碧绿色晶莹透亮，光亮如薄冰，一颗颗精致的象牙棋子，雪白而温润，上面细致的雕刻着将，相，车……

玎珂的心瞬间被子弹击中一般，微微的阵痛却难以阻挡他的爱，她只是无意间同袁尘说过自己喜欢下象棋，不想他竟送来纯美的碧玉棋盘，象牙打磨而成的棋子仿佛还遗留着袁尘掌心的温度。

“袁少帅，您小心咯，我可是把你的士都吃了，下面要轮到将啦！”玎珂摩拳擦掌握着棋子步步紧逼，袁尘却笑而不答，不知是不是他一直在让着玎珂，居然总是只退不攻。

“未免高兴的太早了，将！”袁尘冷静的话语给了玎珂当头一棒，她顿时一愣，他居然跟她玩以退为攻，不断让玎珂掉以轻心，最后夺命一击！

几盘下来玎珂开始嘟起了嘴，“不玩了，每局都是如此！”在家中无论是父亲还是三妹都不是玎珂的对手，可袁尘这个军事专家却能轻而易举将她吞并，带兵打仗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更何况这方寸之间的象棋。

“好了好了，我已经不停的让步，总不能一步也不走吧，那你岂不是更生气我不认真和你下？”袁尘宠溺的说着将她搂入怀中。

玎珂明知他说得有道理，可她却开始故意耍赖，“就会油嘴滑舌！”玎珂抓起一枚棋子正欲砸向袁尘，可指尖轻触却感觉到棋子后的凹凸不平，她将棋子反过来放在掌心上，象牙棋子后面却用楷体刻着精致的“生”字。

“生？”玎珂看着手心上这枚别致的棋子不禁读出来，什么意思？

她抬眸去看袁尘，袁尘却歪着头冲她笑得粲然生辉，玎珂不理睬他却下意识将其他棋子皆连翻过来，每颗象牙棋子的背面都深浅有度的雕刻着字，有“生”字，有“死”字，还有“玎”字。

“到底什么意思？”玎珂将打乱的棋子按开始的顺序逐一排好，“你猜猜看！”袁尘倒是不紧不慢的喝起茶来，玎珂皱起好看的眉头轻盈摆放着每一颗棋子，袁尘单手托腮靠在椅背上盯着她认真的表情，他的眼眸微漾恰若秋雨飘散，雨中却独立着玎珂一抹倩影。

玎珂依次排好所有的棋子，每十六颗棋子为一阵，全盘共是三十二颗，刚好是两首完全相同的诗，玎珂默默读出眼泪也顺着脸颊滑落在晶莹的碧玉棋盘上。

永世无独

生死何为

至思若玎

爱恒唯珂

这哪是一首诗，分明是大胆坦露的爱情誓言，开头和结尾拼凑在一起恰好是：永生至爱，独为玎珂！

袁尘就是这样，霸道而执着，连同对玎珂的爱也没有半点迂回。

“此生此世，我袁尘仅此一妻！”那时在教堂的婚礼上他笑对座下嘉宾当众誓表真心，他的双眸如同变化莫测的万花筒，看不出半点情绪，只有柔情多得险些溢出来。

“袁尘……”玎珂回忆过去交错着现实。

“你怎么又哭了？不喜欢吗？”袁尘轻轻捧起玎珂娇小的脸庞，“不，我喜欢，我很喜欢！”玎珂不停的嘟哝着，袁尘只觉她的喜欢是在对自己讲，他的心如同灼烧一般，再也忍不住竟一手托住玎珂的脑后，俯下身热切的吻了上去，他细密的吻瞬间变得热烈，急速的喘气间唇舌纠缠，他近乎疯狂的在玎珂身上索取着点滴的温存。

袁尘伸手去解玎珂的外套，肌肤触摸间玎珂不觉倒在他的怀中，衣服坠落下刚好露出白皙的香肩，若隐若现的恰到好处，半遮半掩间自有入格风流，艳影斑驳摇曳人心。玎珂却微微一震用力推开他，“小心孩子！”

袁尘一怔这才意识到玎珂凸起的小腹，他微微一笑竟忍住焚身的□伸手轻轻触摸她的腹部，袁尘不敢再碰玎珂，他只是安静的趴在玎珂的小腹上细心聆听，腹中胎儿却如酣睡般沉稳。

“啊，不行了，我不生啦，我不生啦！”纱帐内玎珂尖叫着，声音尖锐得直刺人心底。

“用力，再用力，夫人，您再用点力！”产婆已急的满头大汗，大帅下了命令，倘若母子有任何闪失，她们便要全家陪葬。

“要不就别生了！”袁尘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直围着纱帐转悠，“都要出来了怎么不生，难不成再塞回去？”大帅厉声骂道。

袁尘却急不可耐，心焦如焚，“不行，我得进去！”“站住，女人生产男的就得守在外面，不然不吉利！”大帅拿着手中的拐杖又戳了戳地板。

袁尘听着玎珂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却痛如刀绞，他踱着步子不断在屋内走来走去，“啊！”玎珂忽然再次发出尖锐的叫声，却又顿时静了下来。

“夫人，夫人？您醒醒啊，您快醒醒！”产婆也吓得直去摸玎珂微弱的鼻息。

“她怎么了？”袁尘再也不能自控，径直撩开纱帐冲进屋内，“别进去！”大帅的话终究是没能拦下他。

纱帐内摆放着乱七八糟的银盆，几个产婆急的团团转，玎珂却紧闭双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汗水已湿透她两鬓的发丝，袁尘猛地扑到她面前紧握住她的双手。

“玎珂？玎珂？”袁尘轻晃动着她的身躯，“你醒醒，你快醒醒！”

玎珂却依旧面色苍白，连同嘴唇也毫无生气，袁尘忽然记起自己戒毒时她曾唱过《卡门》，华丽、紧凑、引人入胜的音乐交叉重叠着爱与死的永恒。

热烈的弗拉明戈音乐，节奏跳跃的歌剧带着西班牙风情，放荡不羁的卡门敢爱敢恨，热情美丽迷人，那时她悠扬婉转的歌喉，却微减轻了他身体上的痛苦。

袁尘凭着记忆一句句唱来，他的声音中带着沧桑和坚毅，却字字铿锵有力，颤抖的声音竟滑下一滴泪落在她的手背，湿润的泪水打到她白皙的皮肤上。

“真难听！”玎珂微弱的喘息着。

“你醒了？”袁尘如获至宝般紧搂住她。

产婆不失时机的喊起来，“夫人，您快用力啊，千万不能再昏过去了！”

袁尘将玎珂的手同自己的手十指相扣，每一个指节都环环相绕，玎珂声嘶力竭的吼叫着，她知道生孩子便同阎王取命只隔一层纱，她还没活够，还没爱够袁尘，她不能离开他！

“哇！”随着一声啼叫，玎珂虚脱般喘了口气，纱帐外大帅急促的吼着，“男孩还是女孩？”产婆打量着刚出世的孩子，笑得灿烂，“女孩，女孩，是个千金！”

大帅气得将拐杖扔到一边，袁尘抚过玎珂的额头，轻轻一吻，产婆却又嚷道：“呀，还有一个呢！”玎珂彻底泄气般再也使不出力气，“玎珂！”袁尘握紧她的手，像给了她十足的气力。

“呀，龙凤胎啊，这可是个少爷！”纱帐外本欲转身离开的大帅一听仰头大笑道：“我就说过怀的不止一个！”大帅笑着朝门外的何副官喊道：“摆宴席，大摆宴席！我们袁家媳妇生了龙凤胎！”

袁尘却顾不上看孩子，竟只是俯在玎珂的身边，他用衣袖轻轻擦拭她额头的汗水，“原来我娘生我和弟弟是这般辛苦！”玎珂唇色发白依靠袁尘嘟哝着，“好好好，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孩子了！”袁尘安慰着怀中的玎珂。

纱帐外却响起大帅的声音，“那可不行，我还等着膝下孙子成群呢！”

两人眸眼轻对，微一怔竟笑了起来。

“快看看，我给孩子买的衣服！”下午时光还未晚，袁尘却早早从军部回来。

玎珂瞧着他手里精致的衣衫，“这衣服是不是太大了？”怀中的婴儿尚未满月，他却拿着七八岁孩子穿的衣服，袁尘丰神俊朗精神极佳，“不大！我把这两个孩子从现在到十岁的衣服全准备齐了！”

玎珂扑哧笑出声，“要是以后衣服过时了，孩子不肯穿可怎么办？”袁尘却捧着一件件精巧的小衣服，似乎每件都是他细心缝制的一般，“小孩子懂什么过不过时，不穿就送军队去磨练！”玎珂笑着别过头不理会他，真是铁血政策，蛮不讲理！

“你看我是不是比原来胖了好多？”玎珂拿着以前的旗袍在镜子前比了又比，袁尘却从身后紧紧搂住她，“不会，我倒觉得现在好看，不像以前那么清瘦！”玎珂斜瞥了他一眼，转身将旗袍使劲扔到他身上，“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前不好看？”

“不是，我的意思是……”袁尘未说完，玎珂却扑来上来同他厮打，他被她捶打着按在身下，实在弄不明白，这个女人还在坐月子，哪里来如此大的力气。

“师傅，我来了！”玎珂亮起嗓门踏进屋内，做衣师傅忽然转身眯着眼睛仔细瞧，竟然是玎珂，慌忙喊道：“呦，少夫人啊！您可许久没来过我云霓庄了！”玎珂四处摸着各种锦缎丝绸，“是很久了，”转而又笑道：“师傅，您瞧我最近好像胖了，再给我做几件旗袍吧？”

老师傅却起身从柜中取出几件各色旗袍，“少帅前些日子把您的尺寸拿来了，我早先做了些，您要不先试试合不合适？”玎珂看着他臂弯上一件件华美的旗袍，竟全是她喜欢的艳色，莞尔一笑接过一件便钻进更衣室内，心里却是溢满的蜜意。

想不到他居然这般体贴。

旗袍大小适宜，玎珂爱不释手，正欲出去却听见外面传来老裁缝客气的声音，“梅红小姐，您来了！”

正文 梅红艳姿

梅红？

玎珂掀开布帘小心的探头朝外看去，虽只是款款背影却已楚楚动人，“梅红小姐，您要不要试试这块料子？颜色清雅且……”老裁缝尚未说完，梅红身边的女佣却打断他的话，“这么清淡？明知我们小姐喜欢明亮的艳色！”

“咦，小姐，您看这件不错，好像和你身段也符合！”女佣忽然发现挂在一侧的几件的旗袍，她拎过一件件竟欢喜不断，正是老裁缝做给玎珂的另外几件，女佣却不管不顾的拿着旗袍朝梅红身上比较。

梅红转身看着旗袍也点头满意的笑，这一回眸果是美人惊艳，一倾长发垂肩极尽显柔美，肤若凝脂欺霜赛雪，宛如刚剥壳的鸡蛋细腻而光滑，浅浅一笑，酒窝在脸颊若隐若现，婉约中透着妩媚，只是一双善言语的眼眸却惆怅而忧伤。

玎珂曾听过全球最大的宝丽金公司专门为梅红灌的唱片，她的声音宛若天籁，轻柔中却不失巫山云雾的灵气，今日亲眼所见倒不想竟是歌甜人美。

“这可不行，这是少帅为少夫人定做的！”老裁缝慌忙夺过旗袍，却不住看向更衣室的方向，“呦，原来是做给少夫人的！做得这般精美，难怪少帅这么久都不来我们宅子！”女佣不饶人的声音尖喊着不经意却睥睨了眼那几件旗袍，梅红一脸淡然却是掩不住的神伤，“罢了，我们还是不要惹风头正盛的少夫人！”

“罢了？”女佣却冲着梅红厉声喊道：“小姐，您怎么能这样？她是风头正盛！自打她嫁进袁家，少帅来咱们宅子的日子一双手都能数过来，况且每次来都没个好脸色，如今她生了龙凤胎，少帅更连咱们宅子的门都没踏过！”女佣犹如训斥般指指点点，梅红半垂眼睑直到红艳的唇角抿成一条横线。

老裁缝怕收不了场，竟慌忙嚷道：“梅红小姐，这衣服实在不能给您，赶明我给您做个一样的！”老裁缝显然知道梅红好说话，可刚一张口梅红却嘴角微微一勾竟是冷笑不言，那女佣也被气得七窍生烟，“谁要一样的！我们梅红小姐要穿就穿独一无二！”

玎珂的手狠狠掐着布帘一侧的门栏，直到指甲深深扎进木头中，方才莞尔一笑，抽出带着木屑的手指旋身转出，“梅红小姐若喜欢，我便相赠，不过几件旗袍而已！”

梅红和女佣一怔，却看眼前女子微卷的青丝散落在身后犹如泼墨浸染，艳红色旗袍玲珑曲线飘逸，若仙若灵，一双瞳仁剪秋水，灵灵有神摇曳众人，娇美中透着勾人的魅惑。

老裁缝卡在他们中间不知如何，惊慌中竟开口冲玎珂问道：“少夫人，衣服还合身吗？”

玎珂盯着梅红并不回答，她绝不是随意任人欺辱的女子！梅红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上少夫人，更没想到她竟是如此绝色的女子，她狠狠咬了下嘴唇倒端庄不失优雅的投之一笑。

“玎珂？”两人对视间，袁尘一袭戎装踏进屋内，他的目光顷刻落在玎珂的身上似乎并未注意到梅红，在他眼里总是难以看到玎珂以外的任何人，他径直走向玎珂将她拉进怀中极尽温存的问：“你怎么跑来了，要做衣服让佣人来便是，你在家好好休息才对！”

他说着不等玎珂回答竟笑意盎然的拽着她往外面的黑色劳斯莱斯走去，“我刚给你买了不少首饰，你看看有没喜欢的？”袁尘的话语间溢满了让人心跳的情意。

转身时袁尘才发现梅红竟站在他的身后，梅红白齿半咬在下唇上，她近乎乞求的目光看向袁尘，她的眼眸如深山的清晨蒙着一层薄雾，他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残忍，可不可以不要在自己面前演恩爱。

袁尘却对梅红的目光视而不见，他的手搭在玎珂的腰间，冲梅红竟是客气的一笑就转而离开，笑得那般自然，仿佛她只是他一个熟稔的朋友。

梅红的女佣望着门外的劳斯莱斯已不再是方才的苛刻，竟失落般的感慨道：“真没想到少帅如此宠爱这个夫人。”梅红眼眸中闪着颗颗欲坠的珠子，“是啊，她比照片上还要美！”

在玎珂还未出现之前，梅红曾日日陪伴在袁尘身旁，两人在舞池中旋转，在灯红酒绿间觥筹交错，他却惟独不肯触碰她的身体，仿佛梅红只是一个美丽的女宾，一个挽着他的手臂陪他出入上流社会的女宾。

梅红也曾声嘶力竭的表达自己的爱，可袁尘却掏出钱夹中女子的黑白照片，“不管她是谁，总有一天我会得到她！”他坚定的捏着那张照片，钢琴前女子明眸闪烁，灿若星河。

而今他真的得到她了！可梅红的心却已是若残垣断壁……

“你又怎么了？”袁尘拿着一个个锦盒递到玎珂的面前，她却挥手全部打翻在地，两个孩子已被惊慌的奶妈抱去，袁尘却微笑着低声细气对她倾尽温柔，“到底怎么了？”

“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便是，何必撕破脸面讲出来？”玎珂不知为何自己会如此生气，明知他已是她的丈夫，方才他又毫不留情面的和梅红擦身而过，可玎珂却仍是心存芥蒂。

爱总是这样自私而霸道，丝毫容不下半点沙粒。

“走，你跟我走！”袁尘起身拽过玎珂的手，“你干什么？”玎珂努力甩开却是徒然，他的手犹如铁钳般紧紧扣住她的细腕，平日里袁尘总是让着她由着她，可此刻他却紧蹙眉面色异样，显然是真生了气。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玎珂坐在车内仍不安稳，袁尘却赌气般一声不吭，只是闷头开着劳斯莱斯一路疾奔。

“到了。”袁尘不由分说的将玎珂扯下车，这里是一处位置僻静却清雅的院子，古朴的中式小楼雕梁画栋，倒是考究而别致，只是躲在繁华的街市后不免显出几分阴冷。

“这是哪里？”玎珂止步不前，这般庭院绝非一般人家所能拥有，袁尘却横起眉冷着脸吐出，“我送梅红的宅子！”

玎珂一惊更是愣住不动，心却不断的收紧，她瞧着他夜色无边的眼眸，却猜不透他的所知所想。

正在院子里收拾花丛的女佣远远瞧见袁尘的劳斯莱斯，也未看清玎珂也站在车旁，便急匆匆冲入屋内去喊小姐。

梅红听到少帅二字，慌忙从床上跳下来奔向院子里，急得连鞋子也忘了穿，“小姐，您慢点！”梅红嘴角拂过一丝笑意，她竟丝毫不顾及居然赤着脚踩过生硬的石子路，她笑着朝袁尘跑去，前面就是他的怀抱，可只差几步临近时却猛然看到玎珂的身影，梅红一惊转身慌躲在苍翠的大树后。

正文 上海车祸

“你到底什么意思？”玎珂反过来望着他，袁尘的眼眸里却掠过一丝痛意，“你问我什么意思？难道我的心你还不明白吗？”

玎珂并不打算理会他，转身朝车内走去却一把被袁尘拽住，“我就是要带你来，让梅红亲自告诉你，我袁尘从不曾和她有染，更不曾爱过她！就是因为美国白天雪地间你穿着红色洋装和我背道而驰，我却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归咎到底，梅红不过只是你的一个影子！”

玎珂抬手竟是一巴掌，“啪！”清脆的一声掴在袁尘的脸颊上，她挥掌又重又狠，可眼眸间却是不舍，“你怎么能这般侮辱一个女子，没有谁是谁的影子！”

清脆的巴掌声恰好挡住了树后梅红不住的咳嗽声，她拿丝绢紧捂在唇前，只觉口中溢满了呛人的血腥味，抬手竟是咳出了鲜红的血。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在丝绢上，泪融进血中顺着白丝绢逐渐晕开，犹如点点盛开在冬日的腊梅。

梅红靠在树后听着车子疾驰去的声音，许久她方才转身望着四起的尘埃，黑色的劳斯莱斯却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他当真是残忍的可怕！

明知自己只是他的一枚棋子，不过是他用来刺探满清遗老的诱饵，可她还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哪怕只是别人的替身她也甘之如饴，可他却偏要将她狠狠踩在脚下，归咎到底，梅红不过只是你的一个影子！

一个光线照去便灰飞烟灭的影子！

玎珂和袁尘又开始了拉锯式的冷战，袁尘觉得玎珂不可理喻，她怎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子扇自己巴掌，玎珂却气氛于袁尘这种冷漠的态度，他可以不爱梅红，但不可以轻易侮辱一个女子。

玎珂睁大眼睛看着熟悉的面孔，却是陌生的表情，“难道你对我连丁点喜欢也没有吗？我不相信！”声嘶力竭的喊出这些话，她用力按住起伏的胸口，却依旧疼得难以喘息。

夜色里他抬起星眸，口吻竟是异常的坚定，“没错，我不喜欢你！”

玎珂曾受过这些委屈，她如飞蛾扑火般固执，他却若山涧流水淙淙作响，流过她的心扉却毫不停留！

吴妈对这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只要他们别吵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就够了。“吴妈，你快瞧，这孩子可真可爱，都三个月了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好。”玎珂抱着酣睡的小女儿，一会摸摸她的细嫩的脸庞，一会又忍不住亲下她红润而嘟起的唇。

袁尘踏着军靴从楼上走下来忽然说道：“叫袁土土好了！”，玎珂低头抱着稚嫩的孩子， “兔兔？好可爱的名字！今年刚好是兔年！”

她抬眸却忽而发现这话是袁尘所说，玎珂瞬间又垂下阴郁的脸庞，“不是兔子的兔，而是水来土掩的土！不是有人整日嚷着自己命中犯水吗？”玎珂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袁尘却斜挑了下眉，指了指自己仍被她扇得微红的脸颊。

袁尘见玎珂别过头，她竟还没打算道歉的意思，袁尘也只得接过吴妈怀中的男孩，孩子瞪大了眼睛，乌黑的眸子在眼中来回滚动，盯着袁尘仔细瞧，像在看极稀奇的玩意。[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玎珂不由凑过头，看男孩骨碌的转着眸子，眉眼和袁尘简直如出一辙，便笑着戏谑道：“吴妈，你快来瞧瞧，这孩子瞧他跟瞧院子里那条老黄狗一个模样！莫不是长得太像了？”袁尘沉下脸一声不吭，只伸出手去擦孩子吱呀流口水的嘴巴。

吴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知道玎珂跟袁尘和好前总要指桑骂槐一段时间。

袁尘去军部时玎珂便整日在家逗孩子，两个孩子精力旺盛，整日哭闹个不停，算是把她彻底折腾的够累，偶尔逗时却不觉会想家，来北平已快三年了，膝下有子才知为人父母的艰辛，想必父母亲从她和弟弟呱呱坠地，姗姗学步，牙牙学语直到送嫁出门，这些年必是操碎了心。

玎珂揉了揉略微发酸的鼻子，忽然听吴妈喊道：“小姐，上海的电话！”两个奶妈分别抱过孩子，玎珂才笑着脱身跑进屋内，正在想家家里就来电，真是心有灵犀。

“我是钟离玎珂！”玎珂拿起镀金的话筒，刚放到耳际对方就响起钟离钦颓废而激动的声音，“姐，父亲的专车被炸了，母亲也在车内！”

“啪！”的一声话筒掉落在地上，玎珂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却什么也听不清，整个人顿时昏阙倒在地上。

袁尘听吴妈说小姐晕倒，立即从军部赶回，他紧紧握住玎珂的手一刻也不敢放松，“玎珂？”袁尘有时甚至在想，倘若能将玎珂随时拴在腰间就好了，再也不用担心她受伤害，更不用担心她会离开自己半步。

“我要回上海。”

玎珂睁开眼睛后第一句话竟是要回上海，袁尘已经知了所有的事情，他阻拦不了她，也不可能阻拦。

“嗯，我陪你一起。”袁尘撩拨起玎珂鬓角的发丝，她惨白如鬼魅的脸隐约间带着泪痕，身后的何副官却打破了这温馨，“少帅，如今刚夺下河南三省，时局尚未稳定，您在这时陪夫人去上海岂不是群龙无首？”

袁尘瞪了一眼何副官，极不耐烦的喝道：“那些整日兴风作浪的叔伯难道不能代劳几日？”玎珂却伸手拽住袁尘，“不要！”她已哭得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虚弱不堪，“你身为统领却擅自离开领地，这不是给敌人机会吗？”

“可是……”袁尘还欲开口，玎珂的手却覆在了他的唇上，“除了儿女情长还有百姓，他们都在等你，我，不过是离开一段时间，你若想我安排好北平的事来上海看我便是。”

玎珂的深明大义，让何副官也出乎意料，“嗯，你等我！”袁尘捧起她娇嫩而苍白的脸庞，终究是难以割舍，但他垂下眼帘除了拥抱，别无其它。

“少帅，这些都是刚送来的文件。”何副官抱着一摞文本放在袁尘的桌子上，他却始终笔不停辍，埋头在纸上写画，何副官徐徐关上门，门缝间却是袁尘蹙眉认真的神情。

外面天气太冷，专列内却是温暖如春，一层层薄薄的雾气蒙在车窗上，玎珂伸手在冰冷的玻璃上一笔一画写下：袁尘。

每一画都能擦亮玻璃望清窗外，却望不穿他的身影。

袁尘停下钢笔，他蹙眉盯着批改了半晌的文件看，可稿纸上却只写满了两个字：玎珂。

袁尘起身站在窗前，军部窗户朝南，夕阳的余晖逆着光照在他卡其色的军装上，此刻她已经进入山东境内了吧。

正文 故人不在

上海的冬日比起北平温暖许多，可玎珂还是忍不住朝白大衣里缩了下脖子，仿佛寒风会顺着她的脖子钻进她的心底。

踏入上海境内，一切并非玎珂所想的那般混乱，反而一切在钟离钦的安排下竟井然有序，“大姐！”钟离钦双眉如画，一袭纯黑西装俊美中散发着不羁，仿若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

“钟离钦？”玎珂虽和钟离钦是孪生姐弟，但情感和距离总是带着疏远，此时玎珂却伸手去抚摸他陌生的脸庞。

钟离钦语言毫无缀满桃花的轻浮，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寻花问柳的少年，更不是三年前留洋归来卓尔不群的翩翩公子，眸中尽透坚毅不拔竟让人难以辨认。

玎珂的指尖轻轻滑过钟离钦微带胡渣的脸颊，阔别三年再疏远的亲情也分外窝心，况且他们之间还连着斩不断的血缘，“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没想到我们钟离钦变化这么大。”

钟离钦依然丰神俊朗，可终身却带着一股老练和沉稳，眉宇间流淌着不怒而威的霸气。他伸手紧握住玎珂的手，眼眸却爬满了细密的忧伤，“姐，你终于回来了！”

“上海还是上海，却不想三年已是物是人非。”玎珂坐在车内看着窗外繁华的上海街道，两人沉默无语，只字不提，却已是溢不尽的痛楚。

金色铆钉的红漆大门带着血色的斑驳，亭台楼阁如画，中西结合的宅子环山绕水，欧式花园内平坦的大理石地板糅合了异域韵味，这里曾是上海司令引以为傲的府邸，亲手设计打造的天堂，而此刻却故人不在。

玎珂站在庭院中央望着四周，仿佛天旋地转，周围的建筑也跟着她晃动起来，若不是院内白布横挂，她怎么也不能相信父母亲就这样消失了。

“姐！”白衣踏来空灵轻逸，孝服缠绕着消瘦的身躯，泪痕却遮不住婉约清秀的神韵，“三妹！”玎珂搂住自己的幼妹，可一切却比她想得更为可怕。

屋内放着三具棺材，二妹钟离媚和其母只是抬眸瞥了一眼玎珂便继续跪在棺材前落泪，“姐，爹和大娘出了车祸，”钟离弦哽咽着，玎珂握住她的手，只怕她会痛得喘不上气，“我娘身子骨本来就差，整日卧床不起，听到这般噩耗，她便……”

玎珂轻拍钟离弦的背，让她依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啜泣，“我说大小姐，司令和大夫人生前那么痛您，您怎么连滴泪也不落？”一旁的二姨娘忙不迭的嚷嚷道。

“泪，早就流干了。”玎珂的声音已略带嘶哑，显然曾哭过多时，可二夫人却不依不饶的起身叉腰，“哼，流干了？在北平哭干了，回来倒是没泪了？真让司令和大夫人心寒！”玎珂正欲反驳，忽而看看三具棺材，不觉悲悯，人活着便是吵杂不堪，斗来斗去，如今何必多言一句让死人徒增烦愁。

二夫人见玎珂不回答，以为整个家只剩下她一个长辈，只有她才能坐稳司令府，便冷笑起来，“怎么不说话了？难不成你巴不得司令大夫人三夫人死？”一旁看笑话的二小姐钟离媚忽然觉得母亲的话有些过分，正欲上前劝阻，却不想“啪”迎面竟是钟离钦一巴掌，“二娘，凡事皆需有度！大姐不过刚回来，您就说这些未免太过分了！我敬您是长辈，我是小辈，不同您动手，可要记住在这家，真正管事的是我！您若再说错什么话，受罚的便是二姐！”

钟离媚捂着火热的脸庞躲在自己母亲身后，“是，你是这家管事的！你只要张口我们随时都会被扫地出门，可是，钟离钦，司令若是地下有知你如此待我们母女，他也不会放过你的！”二姨娘搂过自己的宝贝女儿，拽着她疾步往别院走去，“我们走，不然人家管事的要收拾咱们孤儿寡母！”

“你！”钟离钦正欲开口，却被玎珂挥手拦下，“姐，你是不知道，这种事她们母女每日要闹上三四次！”“人死为安，够了！”钟离钦一怔却只得闭口，若按玎珂过去的性子，必定会和她们闹下去，但现在的她似乎已是云淡风轻，无心争吵。

她跪下为父母磕头，每一声却都重重砸在地板上，玎珂白皙的额前留下浅浅的红印，钟离钦也别过头不敢再去看，永念难消释，孤怀痛自嗟，似乎昨日玎珂还偎依在父亲的怀中，父亲搂着膝下两个女儿谈笑风生，“玎珂是绝美无伦的牡丹，万花莫敢争奇斗艳，可骨子里却是堪比男子的争强好胜，看似千娇百媚罕见的尤物，实则难以驯服的野兽。钟离弦乍看下容貌略逊于玎珂，却是空谷幽兰美而不艳，媚而不俗，三千丈旖旎如画。”那时父亲的话尚未说完，玎珂竟是故作生气的叫嚷：“父亲真是偏心，将我比作俗气的牡丹，三妹却是清雅的兰花！”

一切却转瞬即逝，故景犹在，人却无存。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凶手呢？”玎珂抬眸对着钟离钦，平日父亲皆坐专车出门，上海整路都会开道，为何会发生这般事故。

“当日父亲和母亲说要去火车站欢迎两广司令，可路上却忽然冲出一辆车，那车上带着炸药，顿时就……”玎珂一个踉跄险些昏过去，钟离钦慌忙伸手将玎珂搂住，一旁的钟离弦却仍是匍匐在地上啜泣。

“尸骨无存？”玎珂哽咽着，不敢听钟离钦的回答却依旧问出口，钟离钦偏过头紧蹙着眉，艰难的一字字说出口，“烧得都只剩骨架了！”

玎珂努力的喘息着，父亲一生戎马倥偬，想不到竟落得如此下场。

钟离钦扶着玎珂坐下，看她神情稍平静后才敢继续道：“我封锁了整个上海，彻查此事，但一直毫无结果，除了……”

“除了什么？”玎珂焦急的看着钟离钦，钟离钦了解玎珂一向的急性子，“除了那辆车的车牌只烧去一半，”钟离钦抬眸死死望着玎珂，迟疑了下却继续，“车牌上写着粤字！”

粤？父母去迎接两广司令？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这么凑巧！

玎珂用手背抹去脸颊的泪水整衣起身，“这件事太蹊跷了！我要亲自查明！”她的双手紧紧握成团，直到指甲深深扎进肉里，却丝毫没有半点痛意，我钟离玎珂绝对不会放过凶手！

“大小姐，这是两广司令前段时间所有的活动情况。”玎珂快速翻阅着成堆的资料，她的指尖滑过一行行的方块字，“姐？”钟离弦推门如鬼魅般飘进来。

正文 致命刺杀

玎珂只觉钟离弦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怎么了？”玎珂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说话总是亲切，一方面两人是关系极好的姐妹，另一方面，自小在家中钟离弦的母亲出身低贱，时常受二姨娘的排挤，可如今她却连唯一的病母也不在了。

“来姐姐身边坐。”钟离弦依靠在玎珂的肩头，就像多年前玩闹的两人，“姐，这个家只有你待我好！”玎珂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她倾泻的发丝，“傻丫头，我是你姐当然对你好了！”玎珂知道钟离弦自小受尽了委屈，如今却还要遭受这般。

钟离弦却忽然起身凝视着玎珂，她的眼神中带着令人恐惧的决绝，“姐，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害死了父亲，大娘，还有我娘？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玎珂垂下闪动的眼眸，“我怀疑就是两广司令干的！”她说着不觉翻动手中的资料，“你想，北平和苏琛泽作战的时候，两广却攻打江浙分散父亲的兵力，以至北平和上海不能联手夹击苏琛泽。而我们大败苏琛泽后，两广却提出要同上海议和，两广司令亲自来上海表达自己的诚意，所以父亲和母亲才去迎接，可这路上却出了车祸，他们以为装有炸药的车子会炸的粉碎，可车牌却留下一个粤字！”

钟离弦听着玎珂的话，整个人不住的颤抖起来，她的母亲一生独爱司令，却因身体虚弱婚后始终不受宠，钟离弦亲自看着自己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我还没看够，我还没看够司令！”母亲喃喃着睁大眼眸离开，她尚年轻美人绝色，却香消玉殒。

“我要亲手杀了他！”钟离弦咬紧牙狠狠吐出，玎珂看着激动的她却无从劝阻，她知道这个三妹看似温婉，娴静，但骨子里却带着飞蛾扑火，玉石俱焚的倔强。

“陈副官，麻烦你把两广司令未来几日将参加大型活动的日程都拿给我。”陈副官看着眼前这个脸庞熟悉，可气质冰冷的女子，不禁疑惑她当真还是过去那个活泼可爱的钟离玎珂吗？

“是！”陈副官一怔，军靴叩脚踏出门去。

“还有，”她又忽然叫住陈副官，“资料你独自拿给我就行，钟离钦要忙的事情多，不必去打扰他！”

陈副官没想到玎珂竟如此心思细密，只是淡然一笑点了点头出去。

钟离钦踏着军靴在屋内踱步，“我总觉得我们就像木偶一样□控着，而真正的幕后牵线人却看着我们一步步踏进他设好的陷阱里。”

“那司令您的意思是？”沈淙泉说话极其客气，毕竟眼前人已不是空军学校的朋友，他如今乃是统领江浙的上海司令。

钟离钦用指节叩在桌子上，仿佛打着有节奏的拍子，“车牌早就查了毫无线索，可你说两广真会傻到用带粤字的车牌？”

沈淙泉双手交叉靠在沙发上眉头紧蹙，“人们往往觉得最不可信的却是真的，谁能想到装着炸药的车爆炸后却能留下车牌，况且肯冒死做此事的必定是亲信之人。”

“难道真是我多疑了？”钟离钦微咬了下嘴唇，却仍觉得哪里不对。

“其实也不一定！”沈淙泉低声自言着，而钟离钦却没有听见。

“不好了！”军部的门忽然被撞开，陈副官急匆匆冲进来，“有人看见大小姐带枪出门了！”沈淙泉的心却是被猛地一击，他瞬间起身，“她去哪里了？”钟离钦瞧着沈淙泉反常的举动，却转而又看向陈副官等待他的答案。

“我不知道啊，只是前几日小姐找我要两广司令参加各种活动的日程。”钟离钦猛地将桌子上的文件摔在地上，“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汇报？”

陈副官看看自己的外甥沈淙泉，又瞅向青筋暴起的钟离钦，“大小姐说，说您太忙别打扰您，我从探子手里拿来就直接给她送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她性子鲁莽，万一……”钟离钦说着声音却逐渐降低，他不敢想象再失去孪生姐姐的后果，“我今日也刚接到探子汇报，两广司令后天会在江西参加一个记者招待会。”

钟离钦看着眼前的沈淙泉，他依旧是亘古不变的眼神，“沈旅长，玎珂就交给你了！务必将她带回来！”

“遵命！”沈淙泉毫不犹豫的行了军姿。

玎珂，玎珂，转身间却没人看见沈淙泉眼眸中的坚定。

钟离钦将专列交给沈淙泉，只望他能赶在玎珂之前到达江西拦住她，也许也只有沈淙泉才能拦下她。

“钟离弦？钟离弦？这死丫头跑哪里去啦？”二小姐钟离媚叫着来到钟离弦的房内，她是极不想进钟离弦的小楼，毕竟三姨娘死在这里，钟离媚总觉得这里到处弥漫着阴气，实在不吉利。

“臭丫头！”钟离媚骂叨着推开虚掩的门，却瞧见钟离弦正伏在桌子上酣睡，桌子上乱七八糟的放着一堆针线，“把脸扎破才好呢！”钟离媚骂着正欲去推她，却瞧见她双臂下压着一个白丝绢手帕，手帕上别致的绣着：沈。

“沈？好丫头，还有男人了！”钟离媚小心翼翼的抽出她手臂下的手绢，一针一线轻盈的绣在白丝绢上，透过阳光下依稀可见针脚细密，隐约间沈字后面似乎还写着两个字，只是还不曾绣出，钟离媚看她睡得正沉，她便举起白丝绢在阳光下仔细打量起来，后面竟是淙泉二字！

“你干什么呀？”忽然钟离弦一把将丝绢抢回，她像珍惜宝贝般将丝绢紧紧按在怀中，钟离媚倒觉得她的样子好笑，“哼，我早该想到的是那个沈淙泉！”

“你胡说什么！”钟离弦惊慌的将手绢塞进口袋中，可面色却是掩不住的发红，“我哪里胡说啦？分明就是！打小他就喜欢来宅子里找你玩！”钟离媚笑着斜眼睥睨她，却故意冷笑着继续道：“唉，可惜啊可惜！偏偏人家喜欢的是大小姐钟离玎珂！”

正文 击中淙泉

作者有话要说：</br>话说大家收藏吧……快快收藏！

前面总是零零散散提过殷慕箫，从这一集开始他会陆续出现，小影最爱滴殷慕箫的一段爱情也会逐渐展开，废话不说，待更新……码字去！

钟离弦皱着眉紧咬着唇并不说话，钟离媚却更加张狂，“虽然他终是没娶那个苏氏女人，可人家的心早就跑去江西了！”钟离弦瞥眸望着钟离媚疑惑不解，“江西？什么意思？”钟离媚正欲坐下，却又觉得这屋子阴冷慑人，连吓得只能靠着门栏，“你还不知道啊，玎珂跑去江西刺杀什么人，为司令和大夫人报仇呢，那沈淙泉就干脆也跟着去啦！”

钟离弦用力揪紧衣袖，竟紧张得难以呼吸，“那可怎么办？”钟离媚一袭白孝服，笑起来却也妖娆，“什么怎么办？人家可是两情相悦，死了也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唉，只是可惜了那京城少帅！”钟离媚不住的叹息起可怜的少帅袁尘。

钟离弦却一把将她推出门去，“不准咒大姐和淙泉，你出去！你出去！”不知钟离弦哪里来的力气，钟离媚被她推着险些摔倒，却只能气得站在门外甩手骂道：“丑丫头，我就咒他们！我还咒你呢！”钟离媚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无趣的走开，却又想起钟离钦叫她喊钟离弦来吃饭，又只得站在楼下嚷了句，“哥叫你去吃饭，你可千万别下来吃，饿死才好呢！”

“什么事都叫我干，我又不是佣人，不来吃正好，饿死一个少一个！”钟离媚不敢违了钟离钦的意思，只能气得窃骂道，却不想迎面来了个不识相的女佣，“二小姐好！”钟离媚瞪大眼睛双手卡住她的脖子，充血的眸子盈满了狠毒，“记住，很快我就是大小姐了！”女佣被她吓得不轻，慌忙连连点头答是。

“大姐，淙泉哥，你们可千万不能出事！我只剩下你们了！”钟离弦紧握着丝绢朝着窗前阳光的方向拜去。

她对沈淙泉的感情已不是一两天，自小钟离弦就萌发嫁人只嫁沈淙泉的念头，却不想沈淙泉总是旁敲侧击打听大小姐的消息，而当她真的看到沈淙泉和玎珂在泳池告别的那一幕，她却不悲不喜只是寂寥，也许只有大姐那样的美人才配得上沈淙泉，却不想他们两人却终是南辕北撤，连同钟离弦所有的情感也被胆怯所包裹。

“你们，你们，全部分散开，一旦发现玎珂小姐立即带走！”“是！”接受命令的士兵皆是便装在身，顷刻三五成群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却不时眼神交流会意。

沈淙泉穿着便装置于高耸建筑的阴影中，他眉头紧蹙时刻紧盯着不远处的厅门，一个个记者踏入餐厅内却竟无玎珂的身影。

“不好意思，请出示证件！”侍从伸手横拦住眼前人，眼前人随手放下怀中的相机，她中指轻弹微抬起帽檐，竟是两颊融融，霞映澄塘，双目晶晶，月射寒江，分明是个男子却眉眼间媚然成辉。

侍从痴痴的盯着她的如波星眸，“上海日报！”她两指夹着证件朝他眼前一晃，侍从似乎并未看清她的证件却是一怔，笑盈盈道：“先生，请！”玎珂抱起相机，盈盈兰香同他擦身而过，侍从不禁回头望着她的身影，竟许久回不过神。

中式的餐厅内外重兵把守，两广司令身后摆放着巨大的木制黑屏风，他立于屏风之前宛若青龙云间，“今日吾等赴江西，虽是参加阅兵典礼，但也要向诸位记者澄清件事情！”闪光灯刺眼的在两广司令面前闪烁，他的讲话不时激起下面记者的赞扬和掌声。

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玎珂一袭男装挤在人群中，她的脸庞在缝隙中一闪而过，而目光却牢牢锁在两广司令的眉间，他一脸的络腮胡子杂乱，回答记者的提问时不觉笑得眼眸细狭。

“关于众说纷纭的上海司令和夫人惨遭杀害一事，我要在此澄清下，首先我对此也感到震惊和沉痛的悲哀，但……”他的话尚未落地，玎珂却颤抖着手慢慢摸进怀中，低垂的帽檐只露出半个眸子，此刻她犹如躲在草丛中的猎豹。

要解释就去地下给父亲母亲解释吧！

“嘭！”一声枪响，玎珂刹那间从草丛中撕咬着扑出，子弹瞬间击中两广司令的眉心，全场顿时一片混乱，两广司令血浆迸溅着轰然倒在地上，玎珂躲在混乱的人群中镇定而迅速的将枪收进怀中。

“沈旅长，人全都进去了，怎么还不见玎珂小姐的身影！”沈淙泉站在暗处看着不远处门前的侍从缓缓合上门，他也不禁疑惑起来，身后另一批便装士兵却喊道：“沈旅长，您快看！”

便衣士兵身边押着个被拔去外套的男子，他被堵着嘴呜呜的叫着，“还不快让他讲话！”沈淙泉一声命令士兵慌忙掏出他嘴中的白布，那人瞧着沈淙泉俨然威严之貌，想必非常人竟立马开口：“快救救我，刚有个女的抢了我的衣服和相机！”

女的？

玎珂？

沈淙泉挥手一掌将他打晕在地，“走！”他拔枪带着士兵朝餐厅踏去。

“快跑啊……”“救命！”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的起伏叫喊，不大的餐厅内却乱成一团，记者四处抱头朝门外奔去，大门却被士兵紧闭，玎珂躲在人群中拉低帽檐遮盖住自己娇小的脸庞。

“少爷，是她！”羽仁枫子将一把手枪塞在身旁男子的手中，男子接过枪忽然闪出巨大的黑色屏风，眼眸明亮竟煞然狠毒，从缝隙中他看得清楚，竟一眼盯上玎珂抬枪的瞬间，一切果真和羽仁枫子料得丝毫不差。

他瞥了一眼地上睁大双目惨死的两广司令，却嘴角微微勾起，手中的准星却已对准骚动人群中的玎珂，多谢你帮我杀了这个老头子，不过……

“玎珂！”拥挤的大门忽然被撞开，沈淙泉带着一群人竟鱼贯而入，玎珂像看到了曙光般扑向他的怀中，拥挤的人群中沈淙泉一眼便认出了她，侧目却瞥见餐厅前方两广司令的尸体前竟站着殷慕箫，他扬起手枪居然已瞄准了玎珂。

“小心！”沈淙泉掏出枪瞬间扣动扳机，一把将玎珂楼入怀中，“淙泉！”玎珂扑在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衫，沈淙泉身体一震枪却打偏竟只是打中殷慕箫的右臂。

殷慕箫斜目冷然一笑，却是寒意逼人，他丝毫不顾流血的右手，抬起左手居然又是一枪径直瞄准沈淙泉怀中的玎珂，沈淙泉紧紧搂住玎珂，却和殷慕箫眼眸对视，顿时电光火闪，他一时来不及扬起枪竟搂住玎珂一个转身，殷慕箫的子弹恰好避开了玎珂，却从背后猛然击中沈淙泉！

正文 舒缓悠长

“淙泉？”沈淙泉身体一震，搂着玎珂却一刻不敢放松，顷刻间冲进来的士兵和屋内人枪杀起来，沈淙泉搂住玎珂踉跄着趁机离开。

“不要！”羽仁枫子猛地将殷慕箫扑倒在地上，他手中的枪也随之滑出一段距离，“你要干什么？”殷慕箫已是怒气冲天，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沈淙泉拥着玎珂离开。

“我让你杀那个戴帽子的女人，谁准你对沈淙泉开枪的！”羽仁枫子盈着碎了满眼的泪，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嘶声力竭的喊着，而他们身边却已是枪声四起。

“沈淙泉？谁是沈淙泉？”殷慕箫忽然起身握过枪，却是满目的冰寒，羽仁枫子对他的问题却回答不出来，她只是趴在地上啜泣，沈淙泉是谁，又与她何干！

“羽仁小姐，您还没资格命令我！”殷慕箫忽然举起枪对准羽仁枫子，“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他！”泪顺着羽仁枫子的脸颊滑落在地板上，她知道自己无休止的报复，只是因为放不下他。

许久殷慕箫才放下了枪，他不是怜香惜玉，他从不会对任何人心慈手软，就连自己父亲当众死在面前他也丝毫不会动摇，“羽仁小姐，我们是伙伴，你若要我放过他，我不再派人追便是！”殷慕箫笑着托起羽仁枫子的脸庞，眼眸里却是冰冷三尺的寒意。

从今起再没有父亲把持军务，他再也不能压制殷慕箫所有的欲望，为得到天下不择手段的欲望……

玎珂搂住沈淙泉慌忙将他塞进车内，自己也钻到他的身边，玎珂紧张得喘着热气，“淙泉，我终于报了仇！”沈淙泉捂着胸口冲她扯动嘴角却是勉强一笑，玎珂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忽然觉得不对，低眸竟发现血汩汩的顺着他的掌心指缝流下，黑色的外套居然看不清沾湿的血迹。

“淙泉，你，你怎么了？”玎珂浑身颤抖着，她伸出冰冷的手按在沈淙泉的手上，温热的血却不住的从他左胸涌出，玎珂方才想起刚沈淙泉一时来不及扬起枪竟搂住她一个转身，子弹恰好避开了自己，却从背后猛然击中了他。

沈淙泉抿起好看的嘴角，却将玎珂紧搂在怀中，他温热的血滚动在她的胸前，沾在她的衣衫上，却尽是撕心裂肺的痛。

沈淙泉毫无力气的低下头，轻柔细腻甚至不易察觉得在她额头一吻，“玎珂，其实我……”

玎珂，其实我，我爱你……

可最后三个字未说出口沈淙泉却失去了最后一丝的呼吸，玎珂扑在他的怀中，手微微抚过他熟悉的轮廓，“淙泉，你说啊，你其实怎么样，你倒是说啊！”

沈淙泉却靠在玎珂的肩上再也没有了心跳，他的体温依旧，可话语却永远停在了那一刹那，玎珂啜泣着趴在他的胸前，希望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而一切都是徒然。

最后的一刻，他终究未说出那句隐藏了一生的话，却死在了她的怀中。

他的爱就是这样，胆怯害怕恐惧不敢说出口，却如同沙粒一般被裹在蚌柔嫩的躯体中，他用眼泪一层层将她打磨成他心底晶莹光耀的珍珠，每一转侧会痛不欲生，可她却从来都不知道。

钟离弦望着窗外，连续几天的雨水浇灭了所有的情绪，她只是紧握着那方丝绢，上面已整齐的绣着沈淙泉三个字，窗外朦胧的大雨中一辆军车却驶来，钟离弦认得那车匆忙跑下楼去。

油纸伞在钟离弦的手中握着，却丝毫不抵乱风肆虐，雨水毫不留情的打在她娇嫩的脸颊上，石板路上的水漫湿了她的布鞋，她却点着脚尖跑得飞快，“淙泉哥哥！”她笑着拉开车门。

一瞬间油纸伞却掉落在地上，车内玎珂哭着靠在沈淙泉的怀中，他依旧像往常般带着迷人的微笑靠在后座上，可血却已干在了他黑色的外套上，他的身体已冰冷而僵硬，紧闭着双眸表情却是极少见的幸福。

沈淙泉的葬礼依旧天色阴沉，小雨凄沥的落在尘土上。偶有只黑猫从一座座墓后一闪而过，对年迈的陈副官而言，自己视若己出的外甥忽然英年早逝，他不住的颤栗着，钟离钦将黑伞移近，帮他遮挡些雨水，可他整只眼睛却只盯着漆黑的棺材，仿佛倾注了所有的生命。

玎珂躲在树下啜泣着，她不敢面对他的母亲和舅舅，居然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沈淙泉却为此付出了生命……

雨滴顺着钟离弦长边的帽檐落下，她握着一束红艳的玫瑰花，居然一袭艳红色洋装走来，所有人都诧异的看着她，钟离弦却异常的平静，她记得沈淙泉生前曾说过：“弦儿，你这般年轻，应该多穿些亮色的衣服！”

那时钟离弦望着沈淙泉闪动的双眸，她却一如既往的穿着素衣，生怕他会怀疑自己的心思，而如今他却还未来及看自己穿上亮色衣服，居然就这样死在了玎珂的怀中。

“我知道你爱的不是我。”钟离弦走近棺材低声喃喃着，仿佛在和沈淙泉对话，抬棺人正准备下葬时，却瞧见红衣美人走来，竟一怔倒是不动了。

钟离弦跪在他的棺材前，将手中的玫瑰放在沈淙泉的棺材上，突然看到一抹人影寂寥的站在雨中，揉瑟下眼睛才发现是幻觉。雨水顺着棺材留在地上，和尘埃溶为泥水，她却丝毫不顾，竟趴在他的棺材上轻轻一吻，顷刻间一切都轰然倒塌，她已经失去了父母，如今连一生的最爱也沈淙泉也同她阴阳相隔。

玎珂明显强忍着情感，两眼使劲睁着，一动不动，她没想到钟离弦竟爱的是沈淙泉！

那时他走下黑色战机，一身棕绿色飞行服恰似松间沙沙做响的风声，高远而舒缓悠长。

倘若没有遇见玎珂，沈淙泉本该平静而安定的度过一生，没有焚烧的情感痛苦的爱恨纠缠，可他却偏偏遇见了她！

正文 与君诀别

“坚强点！”耳边人温热的话语拂来，一双深邃的明眸映着她苍白的脸庞，“袁尘！”她靠在袁尘的怀中，汲取所有的温暖，袁尘则倾尽所有的呵护将她楼在怀中。

钟离弦已分不清脸上的是泪水还是雨水，起身的瞬间竟天昏地转，她脸色如死尸般惨白，回头盯着躲在树下的玎珂，玎珂靠在袁尘的怀中啜泣，钟离弦的脸颊和嘴唇却轻微的颤动起来。

你为什么要为了她而丧命！

她还有丈夫有孩子，可我却什么也没有了！

“生命何其脆弱，恍惚间昨日我们还在亚拉巴马州读书，今天却生死相隔。”袁尘搂过玎珂，轻轻在她鬓角一吻，“我们回家吧？把这些痛苦的记忆全都忘了！”

玎珂抬眸看着袁尘的脸庞，“不，我不想忘掉这些记忆！我从不后悔爱过沈淙泉！”

袁尘的手逐渐从她腰间滑落，玎珂却将手环过他的脖颈，“因为爱过痛过，所以才更懂得珍惜眼前人！”“嗯，我明白！”袁尘起身点上一支烟。

轰隆的专列驶过苍茫大地，一望无垠的土地却尽是荒芜，袁尘站在防弹玻璃前抽着烟，屋内的玎珂因沈淙泉已哭累睡下，烟雾袅袅中，火星却在他的指间跳跃着。

袁尘靠在防弹玻璃门上，自己的体温在玻璃上留下一层薄气，因为太爱，所以想要得到玎珂的一切，完全的心和身体，他也只想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她。

可是，沈淙泉，你太狠了！

你可以独自死去，冰冷而无情的离开，却让玎珂一生刻骨铭心，无论日后她多么爱袁尘，可她的心底始终有个位置是袁尘终其一生也无法踏进的。

“来，宝贝！”玎珂一手抱过两个襁褓中的孩子，她不时嘟着嘴亲在孩子的脸颊上，“你也真的，就这么跑去上海找我，不管孩子不说，连整个北平都不顾了！”玎珂斥责着心底却是甜蜜。

她又怎能知道，在北平的袁尘一看到报纸上刊登的新闻便坐立不安，如万蚁噬心，几乎各大报纸记者都亲眼目睹两广司令被杀，而矛头直指上海，他知道除了冲动的她，别无他人……

“你以后别乱跑就好了，我先去处理公文。”袁尘依依不舍却仍要即刻返回军部。

玎珂点头继续逗摇篮中的孩子，袁尘见玎珂丝毫不理会自己，居然从身后将她搂住，竟估计扭过她的头，深情的在她的唇间流连一番才肯离开，“人家都看着呢！”玎珂顿时脸颊绯红。

何副官和吴妈瞧着他俩的亲热，就连摇篮中的孩子似乎也顿时安静下来，皆看得目瞪口呆，“看就看呗，反正你是我夫人！是吧，何副官？”何副官听袁尘忽然问竟是一怔，尴尬的笑着，“啊？是，是！”

“快走吧！”玎珂推着他出门，舌尖轻触唇际，仿佛还遗留着他的味道。

每日玎珂和袁尘甜蜜的嬉戏着，可她的眸间却藏着淡淡的忧伤，偶尔逗着孩子便会发呆不知所想。

“又在想什么呢？”袁尘从背后紧紧搂住玎珂，他将下巴咯在玎珂的肩上，呼吸也弥留在她的脖间，玎珂忽然被他搂住竟吓了一跳，慌忙用袖子抹了下眼睛，“怎么了？”袁尘板过她的脸庞，她已是眼圈通红，显然哭过。

“没什么，”玎珂却又侧过头看着窗外，“你今天怎么回来这般早？我去叫吴妈准备晚饭！”她巧妙的换了话题起身，却被他紧紧搂住继而又倒回他的怀中，“别走，”她细瘦的腰肢不盈一握，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捏碎。

他身体微颤将玎珂抱得更紧，他知道她为什么哭，自从沈淙泉下葬后，玎珂总是如此神情恍惚，不时落泪忧伤，有时袁尘甚至想问，倘若我死了，你也会如此伤心吗？

可他终是没有问出口。

玎珂一根根掰开袁尘的手指，袁尘却又一根根附上来，始终不肯放她离开自己的怀抱，“都老夫老妻的，怎么还这样？”袁尘隔着军装贴着她瘦弱的脊背，她的曲线包在紧身旗袍内，更显分外诱惑。

“是啊，我们结婚已三年多了，可你怎么还对我这么有吸引力，你说是为什么？”玎珂扑哧笑出声，看着眼前摇篮内瞪大眼睛的两个孩子，“瞧你说的什么话，他们都在笑你呢！”摇篮里两个孩子像故意响应母亲的召唤，忽而咧着嘴傻笑起来。

袁尘却瞥了一眼孩子，继续低下头垂在她的肩膀上，袁尘深呼了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方才开口，“玎珂，我想送你出国一段时间！”

“出国？”玎珂忽然转过身看着眼前人，“为什么要出国？”袁尘看着她诧异表情，眼眸中却不经意的闪过一丝痛楚，“没为什么，只是希望你去国外散散心。”

玎珂看向摇篮内的孩子，又凝视着闪烁其词的袁尘，更是疑惑不解，“为什么要散心？”

“因为，”袁尘低下头却说不出话，他迟疑着仿佛如鲠在喉。

“因为我！”一声清脆的女声竟从门外传来。

伴着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一女子缓缓走了进来，“因为少帅要娶我！”

“梅红？”玎珂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女子。

梅红一倾长发垂肩极尽显柔美，肤若凝脂，宛如刚剥壳的鸡蛋细腻而光滑，浅浅一笑，酒窝在脸颊若隐若现，清秀中透着妩媚。

她玩弄着手中的一串银色钥匙，笑着挽过袁尘的手臂，“没错，就是我！”

“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玎珂质问着却将眼神投向袁尘，袁尘低垂着眸子并不吭声。

“我不是说了少帅要娶我，我自己会有‘家’的钥匙！”梅红笑着刻意加重“家”这个字，而在玎珂听来却是格外刺耳。

“不过您放心，少帅吩咐了您做大，我做小！”梅红伸出手想去握玎珂的手，却猛被玎珂打开，玎珂厌恶的望着她，转而又瞪着袁尘。

“为什么？”

袁尘的心揪做一团，他始终不愿看玎珂的眼睛，她总是这样睁大眼睛落泪，看得人心酸而痛苦，“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袁尘忽然抬头对上玎珂的视线，“我和你结婚近四年，你却一日也没忘记过沈淙泉！如今他死了，你整天没完的哭，你以为这些我都看不出来吗？”

正文 锥心刺痛

“我只是伤感过往，难道我一时没了父母，没有淙泉，我还不能落泪吗？”玎珂声嘶力竭的喊着，她不敢相信眼前的袁尘竟会如此决绝。

“够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要么你接纳梅红，要么你带着孩子走！”他的话语竟是这般冰冷，冷得堪比初冬的寒雪。

玎珂冷笑着看了眼摇篮中的两个孩子，他居然狠心的连她生的孩子也不要！

玎珂哽咽着擦去泪水，“你曾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现在却出尔反尔！”玎珂挥手用力将钻戒拔下，钻戒因为戴了太久，她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生硬的拽下，使劲将戒指扔在梅红和袁尘的面前，钻戒“嘣”的一声砸在地板上，却滚动到他的脚边，“祝少帅和梅红小姐，白-头-偕-老！”，她一字一句的狠狠咬着，可字字却捶打在他的心上，竟是痛不欲生。

“祝少帅和梅红小姐，白-头-偕-老！”玎珂一字一字的狠狠咬着，可字字却捶打在袁尘的心上，竟是痛不欲生。

袁尘望着玎珂的背影，他却俯身捡起脚边的戒指，狠狠握在手中，梅红怕袁尘会出事，慌忙伸手去拽他，袁尘却是冷冷一笑，他瞥眼看了看摇篮内的孩子，竟将几张机票扔在桌子上转身搂着梅红离开。

“小姐，我们回上海吗？”玎珂看着桌子上的机票，再看看摇篮内熟睡的孩子，“不，我们去美国！”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倘若他有二心，她定会毫不留情，斩断乱麻永不相见。

吴妈和女佣帮玎珂收拾着东西，不禁感慨男子多负情，戏子皆祸患，玎珂躲在摇篮前眼泪却落在孩子粉嘟嘟的脸庞上，为这样的男人落泪不值！

她曾痛得锥心，以为袁尘才是自己唯一而最好的选择，今日看来却错了。

“少帅？”梅红看着眼前痛不欲生的人，自己却更是痛得难以呼吸，“祝少帅和梅红小姐，白-头-偕-老！她可真是拿得起放得下！”袁尘自嘲般端起伏特加一饮而尽，浓烈的酒气呛得自己泪水盈眶，他方才能感觉到自己除了痛还有别的知觉。

“只有这个办法吗？”梅红不是不愿赶玎珂离开袁尘的身边，可看着他这般痛苦倒不如没有同他演这出戏。

袁尘面色苍白，嘴唇紧闭，仿佛已经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久才开口，“为我唱首卡门吧！”

“卡门？”梅红想了一会，却摇摇头，“我不会唱！”

袁尘继而又灌下烈酒，“是啊，只有她才能唱出卡门的味道！”

“别喝了！”梅红咬紧牙上前夺去他手中的玻璃杯，袁尘却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又将拿起整瓶酒朝口中倒出，他仰起头泪水却依旧滑下来，同酒水一齐灌入口中，竟没有却丝毫感觉。

“小姐，您看！”玎珂顺着吴妈的指向望去，嘈杂的机场内不远处却站着一位穿旗袍的女子，她似乎也回眸看见了玎珂，竟踩着高跟鞋小跑过来。

“哎呦，让姑姑看看，这丫头都长这么大了！”说话人名叫钟离宛如，宛如夫人长得和玎珂父亲极为相似，她是玎珂的姑姑，同时当年也曾和玎珂母亲一同留学美国，接过玎珂的母亲嫁给了宛如的哥哥，宛如则同一位美国人结婚，之后便极少回国。

玎珂看着宛如夫人如同见到了自己母亲不禁伤感，宛如一袭旗袍庄重高雅，显然在美国的生活不错，保养得年轻而时髦，“呀，孩子都有了！来快让我瞧瞧！”宛如瞧见女佣抱着的孩子，不禁凑上前逗去，两个襁褓中的孩子眼睛骨碌的转动着，水灵而调皮。

上海已是伤心之地，父母，三娘，沈淙泉皆葬于那里，况且如今钟离钦要接管军务，哪有时间照顾她和孩子，二娘和二妹也定会对她没好气，她不想让孩子在那样勾心斗角的环境中长大，倒不如随了袁尘的意思。

玎珂冷笑着，美国，终是一场梦，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却美过那些残忍的现实。

老三啊，孩子都还好吗？”大帅躺在床上，却连喘息也变得困难，“嗯，他们都很好，我专门派了人在暗地里保护，而且之前我给玎珂的姑姑送去了笔钱，想必她会好好照顾他们。”

袁尘说着低下头为大帅掖了掖被子，一串项链却从他的脖颈中滑出，大帅朦胧之间却看得清楚，这钻石包裹在六爪白金中，五十八条清晰的切割最大程度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主钻旁镶着璀璨的小钻，这正是当年亲自命人为袁尘婚事所打造的，精致的小圈显然正是玎珂的钻戒，袁尘却用银链子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真是委屈你了！”大帅叹了口气，袁尘却将项链又塞回衣内，“不碍事，起码她和孩子是安全的。”

大帅伸出锦被握住袁尘冰冷的手，“这一战可有把握？”

袁尘抿嘴一笑，点头说嗯，大帅又抽回了手，若是有把握，他岂会把玎珂和孩子送到国外。

“我虽是土匪出身，但绝不是卖国贼，这一战无论输赢都得打！”大帅说得有些激动，忽然咳起来，袁尘慌忙喊医生，大帅却生生咳出了血，他拿手背用力擦去血迹，却仰面朗朗笑起来，“你不用管你老子，专心打战！你老子这一生也活够了！”

袁尘看着大帅并不说话，医生已经告诉他，大帅的身体多处枪伤，加之旧病复发，根本撑不过一个月。

“让我留在你身边，好吗？”梅红跪在袁尘的膝前，像猫一样的温柔，袁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转而一笑，“除了她，我不想留住任何女人！”

袁尘猛然起身，梅红顷刻间趴在了地板上，“你可以说不希望我面对危险，为什么每次都要这么直白？”

人皆说戏子无情，却不知自己滚打在军阀和老板之间，甜美的歌声后却尽是断肠，他终究是不爱自己的。

“哪怕是骗骗我也好。”梅红说着眼泪不住的落下，可她明知道他只是视自己若草芥，连哄骗的心思也不存。

袁尘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望了一眼窗外，现在北平仍是一片祥和宁静，实则即将天翻地覆，过去的战役中总会有她相伴，而今自己即将面对死亡，居然是这种无谓而平静的情绪。

连吴妈也没有料到，宛如夫人竟是这般的热情，玎珂带着孩子和女佣来后，宛如夫人竟待玎珂堪比亲生女儿，对两个孩子更是宠爱有加。

可玎珂却极少讲话，她只是望着东方发呆，“有些事要学会失忆！”宛如夫人端着水果沙拉，中西结合的温柔中带着母亲般的和蔼，“失忆？”玎珂凝视着她，“可有些爱已经渗入身体，进入心底，甚至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你的习惯，这又要怎么失忆？”

正文 不离不弃

宛如夫人放下手中的盘子，和玎珂一起坐在落地窗边，“没想到你们竟是这般相爱。”玎珂却像拨浪鼓一样摇了摇头，连同脸颊的泪水也摇去，“不，他不爱我了，我对他来说就像是新奇的玩具，玩腻了就扔掉换新的！”

“也许不是呢？”宛如夫人试探着问玎珂，玎珂却侧目凝视着她，坚毅的眼神中带着可怕的决绝，“一定是！”她一口紧咬，阳光下宛如夫人注意到玎珂修长的双手，左手无名指因为长期戴婚戒已留下难以抹去的印记，即使去掉了钻戒仿佛仍有光环般绕在指间。

玎珂凝视着东方，那里有着她最爱的两个男人，一个地下为她而死，一个弃她于千里，“我有时在想，我是不是选错了人，如果那时……”“没有！”宛如夫人忽然打断她的话，玎珂奇怪的眼前的姑姑，宛如夫人眼眸转动慌忙干笑起来，“好了，你总不能整日自怨自艾吧？”

袁尘背手站在地图前，北平六省连同钟离钦的江浙一带兵力雄厚，却只能和殷慕箫的东南旗鼓相当，而殷慕箫如今却全面投靠实力强大的日本人，只想尽数吞下全国甘当傀儡政权。

背水一战，全国皆无太平之地，战乱横扫，而敌人却步步紧逼。

“少帅，不好了！”何副官忽然冲进营帐内，“玎珂出事了？”袁尘猛然回头开口就问，倒是何副官先愣了下，反而不知所措的说道：“夫人一切都好，只是梅红小姐死了！”

“死了？怎么死了？”袁尘微皱了下眉头，仿佛只是死了一只心爱的猫狗。

何副官有些气愤袁尘的这种态度，却只能继续回答：“日本人逼梅红小姐去给他们唱歌，梅红小姐宁死不肯，今早在浴缸内割脉自杀了！”

那时她躲在院子里小声唱歌，冬日满天雪白间她穿着一件红袄子在树下边哭边唱，“你唱的是什么歌？”她回头却是涌不尽的泪水，“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歌，只是无意听见少爷您房内传来的。”浅浅的酒窝镶嵌在两颊，婉约中带着柔媚。

而白天雪地间她的一抹梅红却像极了亚拉巴马州的玎珂，因为得不到，袁尘竟将她当作玎珂的影子，梅红也一直清楚这跨不过的距离，却甘之如饴。

“少帅？”何副官看袁尘发呆不由问了句，袁尘恍然间回过神，却继续抬头看着偌大的地图，“她也算是贞洁烈女，厚葬了吧！”袁尘一句带过，何副官不能再问别的，只能默默退出营帐。

玎珂的眼中繁华的亚特兰大却是满目凄凉，她独自一人漫步在街头竟会顿生寒意，踩着楼梯一步步朝屋内走去，电话忽然响起玎珂看客厅内却空无一人，便顺手接起了电话。

“姑姑吗？”对方先开口问，玎珂觉得声音异常熟悉，正欲开口却听到电话内宛如夫人的回答：“钟离钦啊？”玎珂拿着话筒才意识到，原来楼上宛如夫人的房内也有部电话，三部电话彼此相通刚好可以听到双方的谈话。

“姑姑，我又给您寄了些钱，您务必要好好照顾姐姐和孩子！”玎珂听着钟离钦的话不觉心酸，但觉得偷听他们谈话终究不好便准备放下，“怎么又寄钱啊，少帅都给了不少呢！”

少帅？

话筒刚离开耳边玎珂却听见姑姑提起少帅二字，她又迅速抓起电话放在耳边，他那般决绝，怎会给姑姑寄钱？

“再说了，姑姑又不缺钱，你看姑姑是那么势力的人吗？就算没钱，姑姑也会好好照顾玎珂和孩子！”玎珂听着姑姑和钟离钦拉扯着，似乎并没有再提起少帅二字，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玎珂想着是否要放下电话，却听见钟离钦回答，“姑姑，连上海也加入战乱了，北平恐怕撑不了多久了，这些消息您可千万别让我姐知道！”

连上海也加入战乱了，北平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怎么回事？

“啊？”宛如夫人吓得一声尖叫，电话另一端显然战火连天，轰鸣不断，“你放心吧，报纸，收音机我全都藏起来了，玎珂根本不知道国内的情况，只是上海怎么加入战乱了？要不，你也来美国先躲躲吧？”

对面却传来钟离钦的冷笑，“来不及了！”爆炸声卷着枪声顿时切断了电话，对面如死寂般再无声音，玎珂手中的听筒也顿时落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这一切如滚雷般，一个个滚过玎珂的头顶，她只觉天昏地暗，竟“嘭”的一声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玎珂，你怎么了？”宛如夫人刚走出房门却看见楼梯下的玎珂，她慌忙去扶起玎珂，玎珂一脸泪水的凝视着她，宛如夫人这才发现听筒被电话线拽着落在地板上，“你都知道了？”

玎珂微微扬起嘴角，泪水顺着脸颊滑到她的唇角，“我就知道，他是袁尘，他是值得我爱一生的男人！”

宛如夫人拉住玎珂的手，她却不住的抽泣颤抖着，“国内已是战火纷飞，他也希望你能留在这里。”

“不，我要和他生死相随，我不能扔下他一个人！”玎珂摇着头甩开宛如夫人的手。

宛如却又拽回她温热的手心，“那孩子呢，他们还那么小！”

玎珂看着眼前熟悉的轮廓，如同自己的母亲一般，“姑姑，帮我照顾他们吧！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宛如知道她是断然拦不住玎珂的，许久竟只能任玎珂挣开自己的双手，她到底是和她母亲不一样，“你一定要回来！”宛如像命令一般看着她转身离开，玎珂居然带着满脸的笑意点点头。

宛如望着玎珂提着皮质行李箱离开的背影，不觉想起几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她们站在美国机场告别，“子翎，你根本爱的不是我哥哥！”子翎和玎珂眉宇间异常相似，她扬起一张绝美的脸庞却笑靥如花，“宛如，你哥也并不爱我！可我注定是要嫁进钟离家的！”

宛如站在机场冲她的一抹倩影大喊：“可你的心终究是在那个男人身上！”子翎猛然停住脚步，回头却依然好看的笑，“再见！”

那是宛如和子翎最后一次告别，最后一次相见，她终究是遵照家族的意思，豪不反驳毫不后退的嫁给了自己的哥哥，嫁给一个看似高贵却空无的姓氏。

宛如一恍神却看着玎珂坚决的背影，她真的是她的女儿吗？

分明长得如此相像，个性却是截然不同，宛如这样想着唇畔竟掠过一丝微笑……

正文 狼烟滚滚

北平已开战，百姓皆仓惶逃窜，士兵却誓死守卫着最后一寸土地，战火纷飞狼烟滚滚，玎珂穿梭在生死之间，身边随时有人会倒下，她却紧握着父亲送的那把勃朗宁手枪。

玎珂站在涌动的人群中，战壕里飘荡着硝烟和血腥味，她的脑中却只有那时袁尘慢慢掏出怀中的银色手枪，他轻巧的打开枪膛给玎珂看，玎珂被他拽着没有办法，只得瞟过一眼，枪膛内竟只有一颗子弹，“什么意思？”

袁尘转手熟练的合上枪膛，“在我的计划中惟独你是遗漏！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会冲去战场，所以我只带了两颗子弹，一颗命中苏琛泽，另一颗，”袁尘轻垂下眼眸，凝视着玎珂如玻璃珠一般闪动的瞳仁，“倘若你和孩子出事，另一颗便留给我自己！”

玎珂气急败坏竟一拳捶打在他的胸前，“你莫不是疯了？”

“四年前遇见你时我就疯了！”他抬头间风烟俱净，只有她的眼眸澄澈如一汪清水。

还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不见底的潭水，只要一眼，哪怕相隔千万年，她也能认出他！

“玎珂！”他站在嘈杂的人流对面喊着她的名字，所有的人群中他只能看到她。

滚滚尘埃中她依旧美得恍若神妃仙子，战场的血腥却丝毫斩不断他们的距离。

她笑着使劲全力扑在他的怀中，她的发丝卷着淡淡的兰香溢满鼻翼，他紧紧搂住她，纵然千百种情愫也化为一丝宠爱。

“我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她固执而坚毅的看着他，“我爱你！”

玎珂的声音如同闪电般明亮，瞬间撕开纷杂和混乱，直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袁尘只感浑身冰冷，四肢身躯皆失去知觉，除了怀中人，再无其他。

“我爱你！”他像在学着她的话语，动情的眼神荡漾着，却是更加笃定的口吻，漆黑的眸子里只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有你在，一定能反败为胜！”她勉强的扯起嘴角，冲他鼓励着。

袁尘看着远处战火纷飞的地方，唇际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紧紧握住玎珂的手，同她十指相扣朝着尘埃中走去。

“在遥远的中国此时正是战火纷飞，上海被团团包围，北平也岌岌可危……”

广播里饶舌的德文清晰的一字字吐出，吵杂的咖啡厅内众人似乎对战乱并无兴趣，褐发女侍正欲旋动广播的按钮，却听见“啪”的一声杯盘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顿时惊得咖啡厅内一片死寂。

“行素？”女侍一愣愕然停下旋钮的手。

“上海最年轻的司令钟离钦虽在前线浴血奋战……”行素耳边嗡嗡直响甚至已听不清广播里的话，只觉自己的躯体如风中摇曳的梧桐，不住的瑟瑟乱颤，褐发女侍翠绿色的眼眸恰似猫眼石般熠熠发光，她诧异的盯着客人中间兀然站立的行素。

“不，不可能！”行素忽然别别扭扭的说了句中文，咖啡厅内的顾客皆望向这位东方女侍，几只摔碎的咖啡杯散落在行素的面前，她却依旧痴痴的紧攥着铁质托盘。

褐发女侍觉得行素有些不对劲，她惊慌的上前去扶住行素，行素却是一怔竟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对不起！”她转而说着德语便俯下身去捡粉碎的白瓷杯。

轮船前他曾坚定而执着的对她说，“行素，等我，我会娶你！”

“行素，你怎么了？”褐发女侍扬起浮雕般立体而生动的脸庞。

行素微微一笑脸颊却是爬满的泪，嘴角刚刚抿起却又瞬间垂下，她猛地“咝”了口冷气，手指竟被瓷片划出一道口子，血滚过细碎的白瓷带着艳丽的色彩，如同对比强烈的油画反射出刺眼的红。

褐发女侍慌忙侍抢过行素的手，才发现瓷片竟把她细长的手指划得如此深，行素却早已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她的泪顺着脸颊滑落，却坠在满地流淌的热咖啡中。

“我要回国！”行素慢慢从她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什么？”褐发女侍凝视着行素苍白如枯槁的脸庞实在不敢相信。

记忆中男子轻抬起星眸闪烁缀满桃花摇曳，俊美中散发着不羁，仿若夜空中皎洁的上弦月，在昏暗的舞厅内他如一盏被点亮的蜡烛，光芒闪烁耀人心扉，却又扑扇流离难以停留，“行素？”他微微开启弧线优雅的嘴唇，仿佛仔细琢磨着这两个字，“真是有趣的名字！”

“吾行吾素，哪里有趣？”行素对上他璀璨的眼眸，却已是沉迷其中，她曾以为自己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却不知他竟只是一根稻草，令她越陷越深。

“现在中国正处在战乱中，你只有呆在瑞士才是最安全的！”褐发女侍一边帮行素收拾着地上的杯盘狼藉，一边快速用德语嘟哝着。

行素一愣方才从初见的回忆中缓过神，她却唇畔间扬起一丝微笑，“不，只有在他身边才最安全！”行素起身边说边脱去女侍的外套，口气竟是坚定的不容置疑。

不管他是爱或不爱，她都要回到他的身边，如果此时她不能再见到他，也许下一刻……

行素猛然刹住自己可怕的念头，她不敢再想下去竟大步朝咖啡厅外走去，“可是，现在瑞士没有飞机飞往中国！”行素的马靴踩过坚实的地板，她停在门前回眸冲褐发女侍泯然一笑，“没有飞机我就坐火车，没有火车我就渡轮船，没有轮船我就走回他身边！”

褐发女侍猛然怔住，行素热烈的眼眸如同燎原的火星点点闪烁，似乎她不是走向战火纷飞的东方，而是走向阳光铺洒休憩悠然的林荫路。

“司令，上海快撑不住了！”陈副官带着一身血迹踉跄的冲进营帐内，钟离钦一身尘埃却难掩眉宇间俊美无伦，他颔首轻蹙眉不吭一声，陈副官这才注意到钟离钦的肩上竟随意包扎着绷带，鲜红的血顺着白绷带层层渗出。

“北平怎么样？”钟离钦看似镇定的拿起涂满笔迹的地图，陈副官说不出话苍白的嘴唇轻轻翕动着，“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北平也要撑不住了！”

正文 红叶耀人

作者有话要说：</br>不好意思哦，小影这两天在参加培训，实在忙昏了头，对不起哦，么么……赶紧补上文，认真写认真修改！

求收藏求包养！

钟离钦甩手将地图摔在地上，“难道从淮河以北都被殷慕箫吞了？”陈副官佝偻着身躯低垂下头，恐怕不止是北方，淮河南北殷慕箫都要一次吞并。

“以前有苏琛泽在还能和殷家对抗，可如今苏琛泽已死，袁尘到底不是殷慕箫的对手，况且殷慕箫还有日本人撑腰，这一仗实在……”陈副官迟疑着没有再说下去，钟离钦眼眸微闪，在黑暗中竟犹如嗜血的野兽般可惧，“既然他这个卖国贼要逼死我们，我钟离弦也决不会任人宰割！”

玎珂的呢子大衣被风吹得乱颤，她往衣服里微微缩了下，不知是风袭人的冷还是心畏惧的寒，“在想什么！”袁尘的军靴踏过泥土竟毫无声响的走到她身旁，他的话永远都是命令而不是问候，玎珂却喜欢他和自己相似的霸道。

她两鬓的头发像风中的柳枝一般，“不知道孩子现在如何。”玎珂和袁尘并肩站在山顶，强烈的白光在空中跳动着，宛如海面泛起的微波，而衰黄了的叶片却给田野着上了凋敝的颜色，玎珂不由打了个哆嗦，北方天气真是寒意透骨。

“不用担心，孩子会很好的！”袁尘伸手将玎珂呢子大衣的毛领竖起来，帮她遮挡住两颊的寒风，袁尘粗粝的大手刚好可以包裹住玎珂娇小的脸庞，她抬眸冲他灿然一笑，她也知道孩子很好，但这话却像极了彼此最后的安慰。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袁尘笑着拽起玎珂便跑，玎珂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喊道：“北平已经四面楚歌了，你还要去哪里？”袁尘却不管不顾的将玎珂推进车内，“你来北平这么久，我从未细心陪你逛过，今日我们就去看看北平的美景！”

玎珂抱臂坐在黑色劳施莱斯内，“北平城外在打仗，你却有心思带我去看美景？”袁尘亲自开车侧眼看着身旁玎珂气急败坏的样子，他却眼眸朦胧不温不怒，“只看这一次，也许再没机会了……”袁尘说着转而冲玎珂一笑，他漆黑的眼眸深邃若泉水，却流淌过她的心间。

只看这一次，也许再没机会了。

玎珂的双眸如同夏日芦苇荡里的萤火虫，一点一点密密猛猛的火光，闪闪烁烁，连同心也纠做一团，今日生死未卜，也许明日北平便会沦陷，只看一次，只爱一次，也许来生再难相见相认相识。

遍地的枫叶踩上去吱吱作响，火红的叶脉带着晚秋的香味，“在静宜园住了这么久却从没到后面的香山来过！”玎珂说着蹲下采撷那些各色的菊花，它们隽美多姿，然而不以娇艳姿色取媚，却以素雅坚贞取胜，盛开在百花凋零之后，清秀神韵凌霜盛开，西风不落的竟是一身傲骨。

“怎么没来过，你那时还开着车撞到山壁呢！”袁尘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壁，玎珂不禁一笑，“原来是这里！当时还真没注意过香山的美景！”那时她疯了一样的开着车撞上山壁，紧急时刻袁尘却用整个后背为她挡去了破碎的挡风玻璃。

金黄的银杏如同一片片精美的扇叶摇曳在风中，旋转着跳跃着妖娆的舞姿，玎珂看着袁尘手背上的浅色疤痕，她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袁尘微微一愣，手背感觉着她细嫩的肌肤，心底竟泛起丝丝惆怅。

“快披上，小心冻着！”袁尘从车内拿出一件厚厚的白色披风，他抓住踩在落叶上的玎珂将披风裹在她的身上，柔软而厚重的披风将玎珂包裹其中，本来只穿着呢子外套的玎珂忽然发现披风里竟是这般温暖，长至脚踝的披风是由数个罕见的纯白狐狸毛细细织成，披风的厚领似乎是火红的狐狸毛镶嵌边缘，竟无一根杂色。袁尘手持披风处精致的黑色细绸缎系起来，免得一丝寒风能钻入，粉色华衣只有裙幅顺着披风的边角露出，显得分外清雅。

披风上的狐狸毛被风冲动着时不时拂过玎珂的脸庞，痒得她只用手去捋，“这是你不在北平时，我去郊外打的狐狸，想等你回来做件披风再合适不过了！”袁尘隔着披风紧紧握住玎珂的手，玎珂低头看着满地的落叶，菊花的清香溢满鼻翼，身边体贴的袁尘和玎珂亦步亦趋的并排走着，身后的士兵若隐若现只是远远的跟着。

“你赶我走时就知道我要回来，对吗？”玎珂伸出披风内温热的手去覆上袁尘冰冷的手腕，袁尘一怔低下头将玎珂的手放在他的唇边，恰好可以感觉到她无名指上的缺失。

“我一直都知道你会回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袁尘说着从脖颈间取下一串银色吊链，吊链上竟挂着的是精致小巧的钻戒，玎珂苍白的唇不住的微颤起来，“你一直留着这戒指？”

曾经玎珂挥手用力将钻戒拔下，钻戒因为戴了太久，她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生硬的拽下，使劲将戒指扔在梅红和袁尘的面前，钻戒“嘣”的一声砸在地板上，却滚动到他的脚边，“祝少帅和梅红小姐，白-头-偕-老！”，她一字一句的狠狠咬着，可字字却捶打在他的心上，竟是痛不欲生。

袁尘轻盈的取下吊链上的钻戒，他牵过玎珂的左手竟忽然单膝跪在殷红的落叶上，极尽温柔的声音问道：“我好像从未向你求过婚，不知今日玎珂小姐可愿嫁给我？”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温润而醇厚的茶香，瞬间充盈耳际。

玎珂强笑着抿起嘴来，“说什么呢，快起来，孩子都给你生了，还什么嫁不嫁的……”她哽咽的说着眼泪早已连成了线，袁尘却故意拽住玎珂的手不肯放，“玎珂小姐可愿嫁给我？”

他曾经强取豪夺将她从另一个男人身边带走，时光流转，他炽热的爱却一刻也不曾改变。

玎珂看着眼前男子，他一袭军装映着红叶阳光竟是刺目耀人，袁尘的眼眸里闪动着千种琉璃的光芒，却只为折射出绝美的她。

正文 三日时光

作者有话要说：</br>求收藏~~收藏了小影的文吧~~么么~~~

“嘭”的一声枪响忽然打破了这片宁静，玎珂和袁尘侧目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间却依稀可见北平城外的战火纷飞，前方不远处的山丘挡住了眼前的视线，可依然能百里闻雷震，枪声怒吼着顺地而来，声音渐大如洪钟震耳一般，难道殷慕箫的军队又在攻城了？

“玎珂小姐，可愿意？”袁尘加重语调又问了句，玎珂回过神看着单膝下跪的他，又望了眼遥远的城外。

他们经历过太多爱恨生死，命运早已将两人紧紧的捆在了一起，玎珂转而对袁尘一笑点了点头，袁尘激动的将钻戒轻盈套在玎珂左手的无名指上，转而悄然将唇贴在玎珂的唇际，淡淡的清香顺着他的唇间传来。

玎珂眼角不住滑落下冰冷的泪水，她的泪顺着他们紧贴的脸庞坠在嘴角，咸咸的味道卷着爱意遗留在唇畔间，玎珂和袁尘深情而投入的吻着彼此，任由远处四起的枪声和嘶喊声荡漾在空气中，他们犹如一对即将分别的恋人，只祈求最后一刻的温存。

“不要废话，直接告诉我北平最多还能撑多久？”军营外已是硝烟弥漫，军营内袁尘一把将文件摔在桌子上，何副官颤颤巍巍的竟站不稳，“恐怕，恐怕……”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如同蚊蚋，可袁尘却听得清楚，“恐怕不到三日！”

三日！

正在敲打电报的玎珂手中的耳机忽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三日，他们只剩不到三日时光，袁尘回头去看玎珂，玎珂勉强扯出一丝微笑，可迷蒙的眼眸却如江南的细雨般忧愁。

“玎珂，对不起！”袁尘握过玎珂的手，“你实在不该现在回来……”玎珂知道他下面的话慌用手覆在他温热的唇上，“我要回来，不管是为国为家还是为你，我都要在你身边！”袁尘猛将玎珂拉入自己的怀中，他的双臂紧紧攥住她，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躯体之中一般……

玎珂伏在桌边用手指慢慢勾画着眼前人，他已太久未休息过如今竟趴在桌子上便沉沉睡去，修长的睫毛耷拉在眼睑前，如西方油画般立体的脸孔却俊美无暇，玎珂微微眨了眨坠着泪的眼眸，“你相信我，对吗？”玎珂看着袁尘起伏间平稳的呼吸，她竟低声自言自语着，“你一定要相信我！”

眼泪顺着脸颊掉落在玎珂微微抿起的嘴角，她踉跄着站起来竟快速踏出了军营，袁尘赫然睁开双眼开着她离开的背影，他的眼神在黑夜里彷如闪亮的星星令人迷醉，瞳仁中却徒留玎珂的身姿。

“少帅，不好了，夫人不见了！”何副官忽然冲进来，几位将士正和袁尘在讨论对策，袁尘微微蹙了下眉只是低沉的嗯了一声，“少帅，夫人不见了！”何副官又说了遍，袁尘这才抬起眼眸怔怔的望了何副官一眼，“我知道，你出去吧。”他平稳的声音仿若丝毫不在乎。

何副官没料到袁尘是这般态度，他虽是一惊但如今大敌当前，只得无奈的行了军姿离开，袁尘看着何副官走出营帐，他的思绪也被拉得悠长。

你相信我，对吗？

你一定要相信我！

袁尘不知道玎珂要做什么，但她要他相信她，他没有选择只能也必须相信她。

在袁尘的心里，玎珂从来都不是一轮月亮，她不会靠反射袁尘的光芒而生存，她本身就是耀眼夺目的太阳，而他才是围绕她旋转的繁星，四季变化他却依然在宇宙的尽头等待她。

“两广最年轻的统领殷慕箫声称将于三日内攻下北平，倘若北平少帅袁尘肯主动投降，他将愿……”玎珂双手放在口袋里，她逐渐拉低帽檐却仔细听着广播里的天津话，“号外，号外，殷慕箫将于今日抵达天津，天津商会特举办隆重宴会！”玎珂伸手扯过报童手中的油墨报纸，从口袋里随手掷出一枚银元，报童慌忙抓住落在手里的大洋，“先生，钱太大了找不开！”报童不舍的紧握着银元，可回头却已不见方才买报的人影。

玎珂随便翻看了下报纸又将手放回口袋里，勃朗宁手枪恰如其分的放在她一侧的袖筒内，她高挑的身姿配着简单的男装竟英气震人。

殷慕箫！

袁尘轻盈的取下吊链上的钻戒，他牵过玎珂的左手竟忽然单膝跪在殷红的落叶上，极尽温柔的声音问道：“我好想从未向你求过婚，不知今日玎珂小姐可愿嫁给我？”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温润而香醇的茶香，瞬间溢满鼻翼耳际。

玎珂想着不觉眼眸微湿，他如今正在北平浴血奋战，她绝不能任他一人孤立于世，为了袁尘，她必须最后放手一搏！

殷慕箫作为两广司令之子，最年轻的统领，玎珂想起他就会恨得咬牙，在上海的宴会上她被袁尘拥入怀起舞，转身却瞧见是二妹钟离媚挽着一位男伴的手臂，那位男伴正是殷慕箫，在玎珂模糊的记忆中殷慕箫总是异常冷冽，甚至眉眼间都充溢着不屑。

玎珂对他唯一的印象便只有江西餐厅内他挥枪击中沈淙泉，曾经沈淙泉一时来不及扬起枪竟搂住玎珂一个转身，子弹恰好避开了她，却从背后猛然击中了沈淙泉，这永难结疤的痛犹如一把匕首，时刻扎进玎珂的心底。

殷慕箫曾声称将于三日内攻下北平，而毗邻北平的天津商会竟不失时机的巴结这位新主人，今晚盛大的欢迎宴会就在京杭大运河的轮船酒店上举行，玎珂打开手掌将梅花状的一排子弹挨着塞进枪膛内，她要救袁尘，要救孩子的父亲！

夜幕下玎珂身着黑色西装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她一头青丝细致的塞在帽内，几根微露的碎发却显得别致而妩媚，玎珂深吸口气理了理平整的西服。

巨大的轮船平稳的靠在码头，浩大的蓝宝石似的湖面上映着轮船上璀璨的灯光，华服修身的女子各个挽着男伴的手臂，硕大的珠宝金饰坠在她们的脖颈和耳垂上，却依然昂首如贵妇般悠然踏上轮船。

正文 朱弦乍断

作者有话要说：</br>实在很抱歉，小影最近都在培训，累得半死，可能这些日子更新会跟不上了，大家要多多谅解哦，爱你们~~我努力码字哈，再累也得保证文的质量！！！

求收藏……

袁尘曾经征服驰骋于这片土地，可如今却物是人非，没人还记得即将沦陷的北平，众人皆奉承谄媚的朝向了殷慕箫。

“先生，您的请帖！”侍者礼貌的冲玎珂伸出手，夜色里玎珂扬起头却冲侍者微微一笑，竟愀然从怀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元放在他的掌心中，侍者一愣却发现玎珂所站的角度恰好挡住了后面人的目光，他的唇畔轻拂过一丝笑意，居然扬手绅士般的做了个请。

玎珂一袭男装踏过阶梯缓缓走上船，却不曾注意到身后侍者异样的目光。

偌大的轮船设计复杂，可笙歌不断的舞池内却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声音遥遥可闻，玎珂顺着声音踏进大厅内，此时轮船上客人几乎到齐，轮船也开始逐渐驶离码头，歌女的靡靡之音却仍缭绕在船前船后。

玎珂循着歌声踏入大厅内，旋转的彩灯忽明忽暗，台上歌女却歌声渐急，裙裾飘飞连同身姿也舞动着。玎珂用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帽檐，一双如烟的水眸在半遮的帽子下欲语还休，她终身黑西装靠在大厅一侧暗处的阴影里，袖筒内紧握的勃朗宁手枪却一刻不敢放松，她左右环顾却丝毫不见殷慕箫的身影。

一个男侍端着盘子从玎珂身边滑过，他侧目轻瞥了玎珂一眼却又迅速收回眼神，玎珂只顾着寻找殷慕箫竟不曾发现他正是上船前检查请柬之人。

男侍走到大厅另一侧的一位男宾身边，男侍轻轻递过托盘上彩色的鸡尾酒，“就是那个人！”他祥装递上酒杯却低声在男宾耳边附道，男宾冲侍者微微一笑接过透明酒杯，眼神却落在了玎珂身上。

“他没有请柬给了一袋银元进来的，看样子好像……”侍者小心而谨慎的冲男宾说着，男宾却摆手打住了他的话，“我知道了！”男宾说着逐步靠近玎珂，同时他的手也缓缓探进怀中。

流光飞舞，大厅内众人犹如隔雾之花，朦胧飘渺，灯光闪动着美丽的色彩，却又是显得如此的遥不可及。男宾不急不躁如众人一般悠闲的走过，玎珂环顾时忽然别过头不经意间却看见了他。

他的心猛然一紧，瞬间如朱弦乍断般竟崩然无声。

玎珂回眼间明净清澈，双眸如星复作月，唯见一双瞳人剪秋水灵灵有神，光采溢目，照映左右竟令人心旌摇曳。

他只觉如云中漫步一般，周围人皆变得虚无，唯有她是如此清晰可见！

“玎，玎珂？”他喉咙发哑竟许久才低声叫出口，玎珂一颤手却抓紧袖筒中的枪，浮光掠影间方才看清了眼前人。

“徐若愚？”

她宛如山涧一缕月光轻铺洒下，竟醉得令人难以自抑，徐若愚收回抽枪的手走到玎珂面前灿然一笑，“原来少夫人还记得我！”

玎珂看到故人自是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当然记得了。”

那时他说着像古代的书生般作了个揖，“在下姓徐名若愚。”

“徐若愚？大智若愚？好名字！”玎珂没想到他这般有趣，竟也双手抱拳回礼，“钟离玎珂！”

徐若愚的唇畔拂过一丝微笑，从军部监狱的难兄难友到她的千金相赠，原来她还记得自己！只要记得就够了！

徐若愚依旧眉目清朗不改如初，身段高而修长，文雅的书卷气中却多了几分沉着冷静。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北平正在奋战，你怎么到天津来了。”玎珂半垂下眼眸并不回答只是开口问：“殷慕箫人怎么不在这里？”

殷慕箫！

徐若愚微微一怔心底却是泛不尽的苦涩，原来她是为了那个男人而来，她果然绝不会丢下他独自逃离。

船本是平稳的航行中，却不料轮船行到京杭运河的中心时，却猛然波水荡漾带动轮船一晃，虽然京杭运河不会像大海掀起惊涛骇浪，但是轮船竟猛然激烈地摇动起来。

“小心！”玎珂不留神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徐若愚却伸手将她搂入怀中，她瘦弱的腰肢隔着宽大的西装竟柔若无骨，“对不起！”玎珂蹙眉慌忙离开他的怀抱，徐若愚却猛拽住她宽大的袖筒，“你带枪了？”

玎珂如荷叶尖的圆露微微一震竟转而点头，“你疯了？”徐若愚低声嘟哝着，玎珂却甩手抬起冰冷的眼眸，“我要救袁尘，我要报仇！”她一字字的咬着，直到皓齿在唇上留下一排整齐的印痕。

徐若愚知道她是固执的倔强的，更是不容改变的！

他轻轻将玎珂拽到身边，大厅灯光闪烁间他和她隐没在暗处居然毫不显眼，徐若愚轻轻拉近玎珂，他弯下身伏在玎珂耳边压低声音，可他急促而温柔的气息却不住拂过玎珂的耳际，“你一个人是绝不可能杀了他的，你若真想报仇就跟我来！”

玎珂抬头看着灯光旋转下的徐若愚，光线穿过她额前的发丝冲进眼眸，他微笑时浅浅的酒窝犹如午后的阳光虽不刺眼却强烈，冷静得令人可怕。

“你不是汇文大学的学生吗？怎么会在这里？”玎珂刚开口问，徐若愚却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他温热的手覆在她的唇上携着无边的暧昧，“别说话！”徐若愚的话语弥留在她的耳际。

玎珂和徐若愚躲在轮船电梯一侧的角落里，不远处的大厅内已挤满了欢迎的人群，从电梯到大厅仍有着一段距离，这段阴暗无人的距离里恰好靠近轮船的阶梯，玎珂和徐若愚贴身站在楼梯附近，他们身旁此刻正躺着两具酣睡的侍卫，而殷慕箫却迟迟不来。

“我已经安排了欢迎烟花提前点燃，一会他下来你听到外面烟花声响就立刻开枪！”玎珂看着身旁的徐若愚却不由一愣，从船前阶梯的侍者到烟花提前点燃，他哪里是汇文大学的学生。玎珂正打量着神情认真的徐若愚，却忽然听见船上烟花猛然绽放的声音。

一声巨响犹如爆炸般，无数朵七彩缤纷的烟花刹那间燃烧在漆黑的夜空中，繁星点缀的苍穹顿时明亮刺人，犹如白昼般照亮无边的湖水。本来欲欢迎殷慕箫的众人听到甲板上传来的声音皆探头望去，一枝枝美丽的花朵瞬间燃烧却又转瞬即逝，如痴如醉的时刻烟花一声声此起彼伏震撼人心，数万只烟花竟直冲夜空傲然闪耀，瞬间将夜空装点得婀娜多姿。

烟花绽放的时刻电梯也随之降落，殷慕箫的房间在轮船酒店的最顶层，他搭着专用电梯逐渐滑下，烟花巨声如波涛般汹涌，中式电梯四面采用铁栅栏包围，镂空的间隙依稀可见殷慕箫冷峻的面容，电梯不断下降光线忽明忽暗的落在他的脸庞上，吱吱作响的金属电梯摩擦着火花坠到最底层。

玎珂握枪的掌心却是溢满的汗，镂空电梯刚停在底层时徐若愚便扬起了手中的枪，准星时刻瞄准电梯大门，电梯门伴着诡异的“吱”一声缓缓打开。

昏暗的灯光下殷慕箫一身黑色西装，眉目清晰棱角分明，骨体清英雅秀，眼眸却如利剑般飞舞寒光四射。

殷慕箫略微理了下衣襟前脚踏出电梯，大厅内众人只顾去望夜幕中燃烧的烟花，徐若愚趁着烟花巨大的爆炸声，不失时机的轻扣动扳机，玎珂也随之扬起手中的勃朗宁手枪。

殷慕箫，父母的车祸，沈淙泉的死，北平沦陷，都该一枪解决了！

玎珂的视线透过准星却看得清楚，殷慕箫后脚离开电梯，他的手臂上搭着一段白皙的手腕，“会累吗？”殷慕箫回头冲身旁女伴低声温柔问道，女伴旋身紧靠着殷慕箫款款走出电梯。

玎珂举着勃朗宁手枪却是一惊，女伴抬头容色依旧惆怅，只是冲殷慕箫低声答道，“还好。”

她翻然回眸间却是一对黛眉似柳叶，微瘦的鹅蛋脸温婉清雅，颜若朝华肤光如雪，绝俗容色秀美照人，犹如空谷幽兰般美而不艳，媚而不俗，空灵轻逸，三千丈旖旎如画。

三妹！

正文 穷途末路

作者有话要说：</br>无意发现小影居然在新晋江作者榜前面，嘿嘿……激动下，努力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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玎珂喉咙还未发出声徐若愚的子弹已飞出，子弹“嘭”的一声擦过殷慕箫竟打在了电梯栏杆上，顿时打出金色的火花，“小心！”殷慕箫转身拔枪将女伴朝电梯内推，可女伴却还未回过神徐若愚却又再次扬起枪。

“不要！”玎珂的叫喊声顷刻间被漫天的烟花爆炸所覆盖，玎珂下意识伸手猛按徐若愚紧握枪的手，徐若愚不及反应手一偏子弹飞出竟错过殷慕箫，恰好打在了他一侧女伴的背上。

“弦？”殷慕箫伸手一把托住向后仰面倒去的钟离弦，她苍白的嘴唇不住的颤抖着，合眼前却看见了躲在角落里的玎珂，钟离弦转而竟冲着殷慕箫扯出一丝微笑，殷慕箫揽着她腰肢的手指端微微发颤，他的心如同急促的鼓拍，不住痛苦的捶打着，她竟是在冲他在笑，而且是因他才中弹后的微笑。

殷慕箫顾不上开枪，他抱起钟离弦慌忙退回电梯内，“来人！”烟花伴着人们的惊叹顿时遮挡了殷慕箫的大声吼叫，大厅内的侍卫没有殷慕箫的允许不敢擅自到电梯前迎接，此刻他们竟兀自在不远的门前站立。

“你干什么？”徐若愚转身瞪着玎珂，玎珂却神情恍惚，“不要开枪，是三妹，是我三妹！”徐若愚一怔，“你说刚才殷慕箫的女伴是你的三妹钟离弦？”

玎珂还未回答，一颗子弹却赫然打在脚边，一行人握着枪朝他们大步走来，徐若愚拽起玎珂顺着一侧的楼梯疾奔而去，他们沿旋转楼梯边逃边开枪，可怎奈身后持枪人却不断涌出。

徐若愚护着玎珂不断加快速度，跑在前面的玎珂却猛地停住了脚，“快走啊！”徐若愚在后面大声喊着，玎珂却是一愣，她居然忘了这艘轮船酒店已到了京杭大运河的中央！

星空绽放着璀璨的烟花，楼梯的尽头处竟是不大的跳板，前面除了无尽的河水别无它，徐若愚跑到玎珂身边也忽的刹住脚步，可身后握枪的一行人却已追了出来，徐若愚不觉紧握住玎珂冰冷的双手。

他们当真是无路可逃了！

玎珂和徐若愚握枪后退着，玎珂一个踉跄险些未站稳，回头看居然是波涛汹涌的河水，她的脚后跟已碰到了轮船的最边沿，徐若愚却紧握住她的手一刻不放松。

“快跳下来！”烟花爆炸的间隙却模糊听见轮船下传来急切的叫喊声，徐若愚低头去看巨大的轮船边竟停着一艘简易的充气艇，千钧一发之际，徐若愚拽过玎珂的手瞬间翻身跳下轮船，与此同时对方扣动扳机子弹却打了空。

徐若愚和玎珂不断的顺着夜色下坠，他的手死死的攥紧玎珂的手，那时在军部监狱他已失去过她一次，他再也不能失去她了，从轮船到水面数十米的距离间巨大的气流却难以分开他们。

一行人趴在船边看着徐若愚和玎珂尖叫着瞬间坠落在轮船边的充气艇上，“快开枪，格杀勿论！”众人一惊连忙扬起手枪。

充气艇一震左右晃荡着却又迅速远离，玎珂从充气艇中缓过神坐端正，竟发现救他们的人居然是甲板前检查她请柬的侍者，“快点划！再快点！”徐若愚和侍者一同加速划动充气艇，玎珂却惊魂未散的看着他们，“这到底怎么回事？”

侍者正欲开口解释，可不远处轮船上一行人却不断朝他们开枪，漆黑的天空中绽放着鲜艳夺目的烟花，巨大的烟花轰隆声下他们却划着船急促逃离，绚丽的烟花犹如白昼般照亮苍穹，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火药的味道。

水波荡漾间小艇本就不稳，却不料轮船上人俯身朝下开枪却恰好击中了充气艇，汽艇中的气顿时“咝”的一声滑进空气里，“这可怎么办？”玎珂已是手足无措，她虽经历过战场厮杀却从不曾面对过这种情况，汽艇不断的下沉着河水瞬间卷着波浪将他们三人淹没其中。

玎珂挣扎着试图游出水面，可漫天的烟花下湖水上方却是子弹不断，玎珂透不过气，整个人也不断朝水中下坠。

她睁大眼睛，却隐约看见漆黑的水中沈淙泉竟使劲游向她，他紧紧拽住她的手朝水底游去，冰冷的温度顺着指尖传来，玎珂望着沈淙泉焦急的眼神，他终于不再推开她了！

淙泉！

眼泪和湖水逐渐模糊玎珂的视线，玎珂停止游动的手臂不断朝着水底坠去，“玎珂，你终于来了！”她伸出手去触碰沈淙泉依稀的面庞，他依旧一身棕绿色飞行服恰似松间沙沙做响的风声，高远而舒缓悠长。

徐若愚和男侍躲着子弹不断朝远处游去，可回眸间却发现水面竟无玎珂的身影，徐若愚映着烟花的火光睁大眼睛沉入水中却是一惊，玎珂双臂放在身体两边竟丝毫不动，整个人居然不断朝着水底下沉。

烟花爆炸在空中巨大的声响间，玎珂却再次听见算命先生那时的话：“这女孩命中犯水！”

犯水，沈淙泉！

一颗颗子弹从他们身边擦过，带着湖水的漩涡扭转着，水中沈淙泉的面容却瞬间化为袁尘的真实，“我好像从未向你求过婚，不知今日玎珂小姐可愿嫁给我？”袁尘一袭军装映着红叶阳光竟是刺目耀人。

“玎珂？”玎珂心如刀割呼吸一窒竟猛然清醒过来，不，她不能跟沈淙泉走，她还有袁尘，袁尘还在等她！

“玎珂？”她探出头大口的喘息着，眼前轮流交替过沈淙泉和袁尘的面孔，可睁眼间却看见身边站着急切的徐若愚，他轻轻扶起溺水的玎珂，“你怎么回事？”

玎珂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小腿，“没事，可能是刚才抽筋了。”她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身在一艘小船上，男侍正和船夫聊着什么，远处灯光闪烁的轮船却化为一个微亮的光点。

“我们怎么在这里，还有……”玎珂伸手指了指后面的男侍，徐若愚却示意玎珂躺好，“这件事我慢慢告诉你便是。”

正文 谨小慎微

作者有话要说：</br>哇咔咔……今天发现小影在晋江新作者榜排在前十，实在没想到，激动下，赶紧码字，谢谢大家支持哦，求收藏求包养中……

轮船酒店里殷慕箫坐在床边紧搂住娇小的钟离弦，他低沉着脸面色阴冷，直看得人寒意刺骨，“立即封锁天津，绝不能让凶手逃走！”殷慕箫的眼眸犹如断裂的剑柄，不沾半点血迹却寒入人心，“痛。”钟离弦微微皱眉呻吟了声，殷慕箫心如刀绞却不敢伸手去碰，子弹竟顺着她的左肩横穿而入。

“立刻找医生来！”殷慕箫颤抖着喊出声，“可是船上没有医生。”副官小声嘟哝道，殷慕箫却将手枪扔到地板的毛毯上，“那就马上靠岸找最好的医生来！倘若钟小姐有半点差池我就要了你们的命！”殷慕箫一字一句的狠狠咬道，他面前的副官已吓得浑身哆嗦，这位冷若冰霜的钟小姐看似只是殷慕箫众多女友中的一个，可殷慕箫却唯独对她情有独钟。

钟离弦意识朦胧只是躺在殷慕箫的怀中，她的血顺着衣衫流在殷慕箫的掌心上，却不知每流一滴殷慕箫都痛不欲生。

“淙泉哥哥！”

一瞬间钟离弦手中的油纸伞摔落在地上，车内大姐玎珂哭着靠在淙泉哥哥的怀中，淙泉哥哥依旧像往常带着迷人的微笑靠在后座上，可鲜红的血却干在了他的黑色外套上，他的身体已冰冷而僵硬，紧闭着双眸的表情却是极少见的幸福。

那年母亲挥舞着水袖清纯质朴的音色带着哀怨，刹那间虞姬如同窗前明月般熠熠生光，“弦儿，你要记住，最好的戏子不是专心唱戏，而是把自己变为戏中人，不分戏内外。”

她隔着店铺透明的落地窗玻璃望着他，他回头却和她四目相对，他轻轻托起她清秀的脸庞手指竟是微微颤然，“你叫什么名字？”她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眼睛紧紧瞅着他，“我叫钟弦！”

她刻意抹去一个离字，隐藏她看似高贵的姓氏：钟离。

最好的戏子不是专心唱戏，而是把自己变为戏中人，不分戏内外。

沈淙泉，殷慕箫。

她是钟离弦，虞姬还是另一个陌生的人……

“你是说你们都是大帅派来的人？”玎珂诧异的看着徐若愚，“没错，国家处于危难之际，我们汇文大学的不少学生皆弃笔从戎，之后便被大帅亲自挑选来执行这次刺杀任务！”

玎珂抬眸瞧着夜色无边里徐若愚眉目清朗，实在难将他和军人联系在一起，她还记得曾经袁尘怒声喝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徐若愚和袁尘四目相对，却毫无惧色的反驳，却不想如今他倒真的进了军队。

徐若愚望向北方眼眸却是延绵不尽的忧虑，“国家处在危难之际，我们又岂能坐以待毙！”玎珂站在他身边看着月色勾勒出他的轮廓，她不禁也跟着他念道：“国家危难之际……”他们的声音重叠而悠扬，飘荡在水面上与月光相映生辉。

“你醒了？”殷慕箫急切的问出口，钟离弦躺在真丝床上望了眼他阴冷的眼眸，竟只是漠然的嗯了一声，殷慕箫却伸手擦拭了下她额上微渗出的汗。

她总是这样不冷不热不温不火，在殷慕箫众多的女友中唯有她从不主动开口，他若高兴便来她的宅子看看，他若不高兴她竟永远不会给他打电话，有时殷慕箫许久不理会她，几乎将她置于脑后，可最终回头时她却仍在原地等待。

你若爱我便爱，你愿走我也不挽留，她的这种态度却让殷慕箫欲罢不能，甘心俯首称臣。

“你放心吧，我已经下令封锁了天津，很快就能抓到凶手！”殷慕箫撩开她两鬓的发丝，钟离弦苍白的唇却毫无神采，她往被窝里钻了下避开他的眼神并不吭声，可眼眸转动却是惊慌失措。

“怎么办？天津已被封锁，我们回不去了！”玎珂远远的望着成群巡逻侦察的士兵，她的目光顺着落日撒向北方，袁尘还在那里浴血奋战！她要回去，她要陪他到最后时刻！

徐若愚的舌尖舔了下干裂的唇角，“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他的声音低而小，仿佛自我安慰一般，玎珂的视线却被拉得悠长，明日，明日就是殷慕箫的最后通牒，倘若袁尘不肯投降便只有死路一条。

而以他的性子，他又怎会投降！

一队巡逻的士兵军靴踏地前来，玎珂缓缓从袖筒内摸出勃朗宁手枪，天津城已被封锁，她绝不要当瓮中之鳖！

徐若愚侧身注意到玎珂细微的动作，他一惊伸手慌将玎珂拽入怀中，“不要冲动！”他的手死死扣住玎珂的手腕，不容她动弹半分，玎珂却不断的挣扎着，“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把你带回他的身边！”徐若愚鼻翼间急促的喘息卷着热气扑在她的耳际，玎珂身体微微一震，心竟软了下来，她扬起剪断秋水的双眸，却是涌不尽的泪水，“我相信你！”

徐若愚的呼吸一窒，她憔悴的脸颊苍白如一张薄纸。

“你是哪所学校的学生？”他紧张问起身旁黑蓝色学生装的女子，她回眸笑着脱口而出，“汇文大学！”

徐若愚双手握成拳，她愿意相信他，她居然肯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他。

他不能再次让她失望，他一定要带她回北平，回那个人的身边！

哪怕是死……

“你今晚留下吗？”钟离弦捂着左肩疼痛的伤口，殷慕箫呼吸紧张而紊乱，他回头看着瘦弱的钟离弦一怔，“你刚说什么？”

钟离弦微咬了下薄唇露出白齿的一角，竟又重新问了遍，“你今晚留下吗？”殷慕箫阴郁的眸子忽然闪动过一丝温暖，她极少同他讲话，今日她居然请他留下！

殷慕箫的唇微微上勾却是掩不住的兴奋，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却刻意的自制，“当然。”

钟离弦坐在床边看着他放下怀中的皮质文件包坐了过来，他总是如此，从军部忙完便会抽时间探望她，殷慕箫偶尔也会留宿，但多半时候总是匆匆又回了军部。他对这样漠然的她总是既爱又怕，爱得小心翼翼，怕得谨小慎微。

正文 美人谍影

作者有话要说：</br>亲滴，求收藏包养哦~~么么，爱你们……

“我去帮你倒杯牛奶。”钟离弦刚起身殷慕箫却猛将她拉入怀中，“弦，留在我身边吧？”他像讨要糖果的孩子，低声而近乎可怜的开口，钟离弦轻垂下如一把小扇的眼睑，“我不是一直都在。”

她温婉的声音淡而轻，如蜻蜓点水微荡起涟漪，可他的心却早已波涛汹涌。

殷慕箫的手顺着她小巧的耳垂滑到脖颈，钟离弦却只是微然一颤，既不反抗也不迎合，殷慕箫刚碰到她旗袍上的盘扣时，她却抖了下身体，“痛。”她声音低而浅，殷慕箫慌收回手这才注意到她左肩的伤口。

他生怕弄疼她，竟吓得不敢再伸手只是冷眼看着她起身为他倒牛奶，可冰冷的眸子却闪过一丝幸福。

殷慕箫从不敢开口去问，他有太多的不确定，她若不爱却待他温柔体贴，她若爱却不冷不热，恰如手中香润的牛奶丝丝入喉，正是她的凌然才令他格外注目。

“快喝了吧，不然牛奶就冷了。”钟离弦递过盛满牛奶的玻璃杯，她转身也为自己倒上一杯，殷慕箫的眸子拂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他仰起头竟将整杯牛奶一饮而尽。

钟离弦看着他喝尽杯底最后的乳白色，她却放下自己手中的玻璃杯一口未动，殷慕箫的瞳仁中烙印着钟离弦的身影瞬而倒在床上。

她急促拿起桌子上的皮质文件夹，手指轻快的扭动密码锁，可密码锁却毫无反映依旧牢牢扣着文件夹，钟离弦的左肩不觉又涌起一阵疼痛，她眼前有些昏暗，却强忍着睁开双眼，汗滴顺着她的额前不断下落，滴答的落在皮质文件夹上。

不对，还是不对，所有可能的密码都不对。

他居然又换密码了！

钟离弦回头去看床上酣睡的殷慕箫，他冰冷的面孔却依稀带着笑意。去年的今日她隔着店铺透明的落地玻璃望着他，他回头却和她四目相对，他轻轻托起她清秀的脸庞手指竟是微微颤然，“你叫什么名字？”她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眼睛紧紧瞅着他，“钟弦！”

他凝眸盯着她看，“你可知道，初见你之日，我这一生都不会忘！”

初见之日……

去年的今日！

钟离弦修长的手指轻盈拨动密码上的数字，皮质文件夹“嗒”的一声居然开了，她从里面迅速抽出一张张纸卷，映着屋内晕黄的灯光翻动着，终于发现其中一张赫然印着：封锁天津有关事宜。

她抓起桌子上的钢笔在纸张右下角潦草的写下：撤除禁令！

一年时光钟离弦的字迹早已临摹的和殷慕箫毫无诧异，她收起钢笔映着灯光摸到流苏层叠的床边，殷慕箫仍在沉沉的酣睡着，他的腰间挂着一枚小巧的金属钥匙，钟离弦熟练的去掉它，扭动金属钥匙的另一端，上面竟是一枚不大不小的印章。

她显然已不是第一次进行这般操作，可依旧紧张得心里发慌，“啪”的一声印章有力的盖在文件上，她回眸去看床上的殷慕箫依然紧闭双目，不知为何自己的心却紧得发痛！

天津城内已是乱作一团，只准进不准出，商铺百姓皆受其牵连。“我们先回北平，你们继续留下行动！”徐若愚对男侍认真交待着，玎珂只是在一旁漠然望着远方发呆。

连她也不曾想到自己的公公居然如此心思缜密，既然刺杀行动交给了他们，她就必须赶在今晚到达北平！

“走吧。”徐若愚和男侍打开沉重的黑棺材盖，玎珂轻巧的钻了进去，她平躺下手中却紧握着勃朗宁手枪，“委屈你了！”徐若愚缓缓合上棺材盖，盖子卷着无尽的漆黑遮过玎珂的脸庞，徐若愚只觉已被五马分尸，他竟只能让她躺在冰冷的棺材里，独自蜷缩在畏惧和恐慌中。

徐若愚驾着破旧的驴车走在崎岖的路上，前方就是出天津的小路，可把手的士兵却早已堵在那里。玎珂躺在木质棺材中，里面浓重的木凿味呛得她喉咙发痒，棺材两侧细密的供她呼吸的小洞时而透出忽明忽暗的阳光。

“站住站住，现在天津不准出入，不知道啊？”不远处传来士兵不耐烦的声音，玎珂的心猛然一紧，握枪的手竟不住的渗出汗来。

“各位军官，实在对不住，这人死要埋，再放下去尸体都发霉了！”徐若愚操起熟练的天津话谦卑的同眼前士兵讲道，把手的军官见是拉棺材的破驴车只觉晦气，可迫于殷慕箫的命令一群士兵推搡着，最后只得一个老兵肯慢步朝徐若愚走过去。

徐若愚身着青墨色长袍，长袍的边角沾着泥土显得风尘仆仆，头戴一顶大边沿的帽子俨然农夫装扮，可眉宇间的清朗儒雅却难以抹去，老兵围着徐若愚所架的驴车转了一圈，“死的什么人啊？”

徐若愚奉承的笑着递上一支香烟，“是自家伯伯过世了，这不一直封城再不埋都要烂了。”老兵对上徐若愚闪亮的星眸，他接过香烟瞥了眼黑色棺材，“没办法啊，上面查的严，打开看看吧！”徐若愚微微一颤，“打开？这不合适吧，尸体都发霉了！”

老兵倒是精明，嗅了下棺材附近的空气竟无异味，“万一装的是凶手，一旦逃了我们可担当不起，打开！”老兵命令的语气呵斥道，徐若愚吱吱呜呜的磨蹭起来，“不是，长官，您看我们这怎么会是凶手！”

道路岗哨站排着数十个持枪士兵，皆枕戈待旦时刻警惕着，他们听到老兵说要开棺验尸便匆匆跑来一个士兵帮忙开棺材，玎珂躺在里面清晰的听着他们的对话不觉更攥紧手中的枪。徐若愚被士兵推到一侧，他的目光左右环视细心观察着周围士兵的人数，右手却从长袍袖筒里缓缓摸过手枪。

正文 无处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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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用力挪动着沉重的棺材盖，盖子刚露出一条狭缝时，不远处岗哨里的士兵放下手中话筒却朝他们喊道：“不用检查了，让他们走吧，上面有令撤销封锁！”

撤销封锁！

一缕光线透过狭缝照在玎珂的脸庞上，她睁大眼睛仔细听着外面的对话，“撤销封锁？为什么？”士兵喘了口气停下挪棺材盖的手，岗哨里的士兵收拾起东西嚷道：“谁知道呢，上头的命令，估计是抓住凶手了！”

徐若愚慌忙跑到驴车边，“你看吧，长官，我就说我们是本分人。”他说话的同时不经意靠了下棺材肩膀却暗用力，猛将棺材盖推了回去，阴暗瞬间覆盖了光线挡住玎珂微露的半张脸庞。

老兵一声不吭，只是叼着烟扬手示意他们离开，他望着驾驴车的徐若愚在颠簸的小路上逐渐远去，徐若愚的手有些颤抖驾车也不太平稳，玎珂藏在棺材内轻吐了口气才缓缓放下心。

烟雾袅袅前的老兵嘴角微微一笑，冲身旁年轻的士兵嘟哝了句：“他不是一般人！”年轻士兵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问道：“哪里不一般了？”老兵两指捏过叼着的香烟，“他刚递烟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虎口处有握枪的茧子。”

年轻士兵一懵扛起身边的枪叫道：“你怎么不早说！”老兵却皱起眉斜视了他一眼，“说你还是个娃娃兵吧，上头有命令解除封锁，那就说明上头不想追究，你故意费劲抓住人家，上头说不定不高兴，直接弄死你！”

年轻士兵只知道他们的首领殷慕箫把持内阁，操纵军政，为人阴郁喜怒无常，他再想想老兵的话似乎觉得有些道理，竟就这样看着徐若愚渐行渐远……

钟离弦坐在欧式梳妆台前对镜梳妆，银镜内反射出卧室虚掩门外的殷慕箫，他似乎在和副官讲话，钟离弦侧耳听得不太清楚，大约只知道是和解除天津禁令有关。

镜子里殷慕箫重重合上门走到钟离弦的身后，他脸色寒冷的可怕，可她冲着镜子里的殷慕箫却淡然一笑，“怎么了？”殷慕箫青筋暴起，他着实厌恶她这样的笑，就像子弹穿过她的左肩，那一刻殷慕箫只觉自己已被撕得粉碎，可钟离弦转而竟冲着他扯出一丝微笑，她竟是冲自己在笑，而且是因自己才中弹后的微笑。

就是因为她这样的笑，他才会无处防守，难以抵抗。

可殷慕箫却一直沉默着，钟离弦兀自的梳着一倾秀发，一对柳叶黛眉轻弯已是江南愁雨欲下，钟离弦竟转身冲他抿起一丝笑意，“慕箫，你今晚要留下吗？”

他输了，他真的输了，从隔着厚重的落地玻璃遥遥看见她的那一眼起，他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殷慕箫的喉结上下移动，他真是恨透这个女人了！

每次她给他喝放了安眠药的牛奶，每次她偷翻他的文件，每次她代他签下那些命令，他都恨得想杀了她！

可她总要转身冲他一笑，“慕箫，你今晚要留下吗？”

这一句简单的话却让他全盘皆输！

殷慕箫窒息般的痛苦，许久他皱起眉毛大步踏出卧室，“不了！”冷冷扔下这句话便离开。

他明知她是敌军送来的奸细，她更不可能是什么钟弦小姐，可他却一再容忍让步，仿佛她就是一杯致命的毒酒，可他却甘心饮鸩止渴！

徐若愚和玎珂撑着疲惫的身躯朝北平走去，破旧的驴车早已不能使用，战乱竟吞噬去所有的繁华，一路上他们付钱坐过汽车，可车主一听去北平立刻赶他们下车，他们挤进拥挤的火车站，却早无了北上的火车。

玎珂只觉连心也不堪重荷，倘若再碰上一辆车就算劫，她也要劫去北平。夜色中她和徐若愚坐在荒凉的路边，徐若愚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将手中的水瓶递给玎珂，玎珂接过水瓶却不喝，她望着夜幕繁星下的北方，已经走了十多天了，也不知他是否还好。

一想到这里玎珂的泪就止不住落在水瓶中，袁尘，袁尘！

在战火纷飞的日子里，他同她隔着烽火连天，尘埃四起中他深邃的眼眸，如同不见底的潭水，“玎珂！”他站在嘈杂的人流对面喊着她的名字，所有的人群中他只能看到她，战场的血腥丝毫斩不断他们的距离，更何况这短短的路程。

回忆着过去玎珂越发有了气力起身竟欲趁夜色赶路，徐若愚伸手去拽她坐下休息，抬眼却隐约在夜色里看见一个黑影朝他们走来，徐若愚和玎珂警觉的拔出枪。厚重的云层逐渐移动，月光洒在石子路上，照得地面发亮犹如白昼一般，来人却也在月光下看得清晰。

玎珂和徐若愚却是一愣，眼前竟是个面色发黄虚弱不堪的小男孩，男孩映着月光忽然发现路边的玎珂和徐若愚也是一怔，竟吓得直往后缩，可眼神却落在玎珂手中的水瓶上，他咽了咽口水眼睛发紧的盯着玎珂的手瞧。

“你要喝吗？”玎珂摇了摇手中哗哗作响的水瓶，男孩一声不吭跑到玎珂身边接过水瓶竟是咕咚咕咚的不住饮着，徐若愚看他的样子慌掏出随身携带的几张干饼，男孩子大口的啃着喝着。

玎珂看着倒觉得可爱，“慢些，慢些，没人和你抢！”

烽火连天的岁月里，受难的总是百姓，不知多少人无辜的死在战乱中，玎珂想着越发觉得心酸竟搂着吃饱后的男孩儿躺在草地上睡下，小男孩也实在疲惫不堪，便蜷缩在玎珂温柔的怀中沉沉睡去。

徐若愚瞧着月光下他们相拥的样子心底不住涌起丝丝暖意，她的脸庞带着灰尘却依旧艳美迷人，徐若愚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可指尖刚碰到她鼻翼前细微的热气时他却停了手。

她和他之间有着宽若鸿沟的距离，她一心所往的终是另一个男人，也只有那个雄才伟略的男人才配得上她。

清晨阳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洒落在小男孩的脸庞上，斑驳的树影中却隐约可见男孩稚嫩的脸庞，玎珂面带笑意的看着怀中还在沉沉睡去的小男孩。

她微微一震却挥了挥手示意不远处的徐若愚过来，玎珂扯过男孩衣服的一角给徐若愚看，男孩子的衣服上虽沾着些许尘土，可赤金色的上好丝绸，绣着雅致的竹叶花纹，雪白的滚边和他脖子上的青玉坠子交相辉映。

正文 才德上将

徐若愚也是莫名的瞧着玎珂，这衣服岂是一般人所能穿的！

昨夜月色下玎珂不曾注意到，现在看来这个流亡的小男孩显然是出身富贵人家。

小男孩却毫无防范，他略显瘦的脸庞上嵌着无暇的双目，咕噜滚动的眸子如同银水中的黑珍珠，玎珂看着眼前机灵古怪的小男孩，轻轻勾起绛红的唇角弯起甜美的弧度。

“你笑起来可真好看，跟仙女一样！”玎珂伸手轻敲了下小男孩的额头，他却毫不躲闪的眨着萤火虫的般的眸子，“真的，姐姐，你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玎珂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如绸缎般的发丝滑过她的指间，“你叫什么名字？”玎珂搂过他正欲继续上路，男孩子却不住的瞧着玎珂绝色容颜，“漂亮姐姐，我叫裴致远！”玎珂只觉这名字似乎并不熟悉，倒是这男孩子像极了自己的小儿子，便是越发的喜欢。

“漂亮姐姐，你能不能送我回我爹那里？”徐若愚伸手抱过走得疲惫的裴致远，“你爹是谁啊，我们要怎么送你回去？”裴致远眨了眨明亮的眼眸，“我爹是大将军，人人都知道！”

玎珂和徐若愚却是一惊，两人四目相对，“你是说，你爹是裴将军？”

裴致远自豪的挥起双臂，“漂亮姐姐，你也知道我爹啊！我爹现在正在北平打战，你们带我回去，他肯定会给你们很多很多的银元！”

玎珂却是喉咙发紧，这孩子居然是正在同袁尘对战的敌军将领的儿子！

徐若愚捧起裴致远稚嫩的脸庞，“你父亲可是两广司令殷慕箫的手下大将，正在攻打北平的上将裴之言？”裴致远使劲的点头冲徐若愚笑道：“是的！我爹是了不起的大将军！”

玎珂上下打量着幼小的裴致远，实在不敢相信，裴之言的儿子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徐若愚却眼眸转动放下怀中的裴致远，低声伏在玎珂耳边，“我们可以拿他威胁裴之言放了袁尘！”

玎珂看了眼一侧兀自玩耍的裴致远，他咕噜来回转的眸子简直和自己儿子如出一辙，她怎能对自己的孩子下手，玎珂转头瞪了一眼徐若愚，坚定的吐出一个字：“不！”

她不可能拿一个孩子去威胁裴之言，袁尘也会不齿于这种做法，况且，她的目光落入刺眼的日光中，况且，她已做好了和他同生共死的打算！

北平外营帐里的裴之言用力将话筒摔在地上，“去他妈的！”裴之言憋了半天的恶气狠狠骂出口，耳边却仍是殷慕箫狠厉的声音，“裴叔叔，倘若您再拿不下北平，就别怪我更换将领了！”

裴之言是殷慕箫的主力上将，几乎拥有两广过半的兵力，虽常年征战在外为殷家打天下，但为人却刚正不阿，甚得军心。

“老子的儿子都不见了，北平的袁尘又是拼命死守，他殷慕箫却在外面风光说什么三日之内拿下北平，妈的，死的全是老子的兵！”裴之言约有四十岁左右，浓眉大眼，一袭戎装勇武有力，豪爽负气。

一旁的侍官不敢吭声，裴之言偏巧命硬，所娶的几任妻子皆命丧黄泉，好不容易老来得子，仅一个六岁的儿子裴致远整日带在身边犹如宝贝般珍惜，可自己刚赴前线浴血归来侍官却说孩子不见了！

严密的军营外兵荒马乱，这孩子也不知是死是活，裴之言哽咽着抹了下眼角的湿润，却听见外面侍官大声喊道：“少爷找到了！”

裴之言一怔手中的雪茄也掉在了地上，顷刻间大步冲出营帐。

“臭小子，你跑哪去了，可把爹吓死啦！”裴之言一把抱起幼小的裴致远，裴致远咯咯的笑着在父亲怀中打转，“爹，你快放我下来吧，我头都晕了！”

裴之言却激动着不肯放手，许久才缓缓将怀中紧搂的孩子交给身旁的副官。

“这次可看好他了，哪也不准去！”裴之言笑着再次嘱咐副官，可他回眸间呼吸却是一窒。

裴之言瞬间转而却灿笑，抹去心底一荡而过的涟漪。

他扬起方正的下巴，“多谢两位找回犬子，之言定要好好答谢！”裴之言扬手做请，玎珂和徐若愚却不觉一对视，“其实，裴上将若真想答谢，我确有一事请求！”

“小姐和这位先生既然救了犬子，有事尽管开口，我定会答应！”玎珂垂着眼眸轻咬了下红唇，“请裴上将放了北平少帅袁尘！”

裴之言老练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讶，却又厉声喝道：“小姐，难道不知袁尘杀了我军多少人，我身为两广将领岂能放了他！”玎珂的心却是一沉，她握紧双拳抱着必死的念头一般，“试问两军对战，岂有不伤之理！况且两广出师无名，一路烧杀抢掠，这般不义之军岂能长久？”

“小姐，这话是说我裴之言所带之兵不能长久？”

玎珂却反口驳道：“裴上将跟随殷家如此久，难道还不了解殷慕箫的性情，他向来冷血无情，不顾将领死活，动辄就拿家眷要挟将士，如今他卖国求荣投靠日本人才一朝得势，您在这样的人手下岂能长久！”

裴之言“嘭”的一声将腰间手枪掏出摔在桌子上，“小姐，你虽救了犬子，可一来便出口辱骂司令，你说我怎能容你！”徐若愚慌站在玎珂身前，生怕裴之言会伤害到她，可谁料玎珂却推开徐若愚，她竟也掏出怀中的勃朗宁手枪拍在桌子上，“素闻裴上将军纪严明，以才治兵，以德服人，今日得见没想到竟是如此迂腐！”

门外副官听到玎珂的话吓得不由一哆嗦却又不敢进去，裴之言打战不要命的火爆性子谁人不知，怎料这小姐敢如此同他讲话。

裴之言气得七窍生烟，正欲开口却瞥见桌子上玎珂的勃朗宁手枪，精致的勃朗宁手枪镶嵌着颗颗硕大的蓝宝石，枪筒上却镌刻着小巧的二字：钟离！

钟离？

裴之言再抬头去看蹙眉的玎珂，“你到底是谁？”徐若愚怕他怀疑玎珂一个女子带枪入军营，竟慌忙开口，“裴上将，我们只是汇文大学的学生！”裴之言凝视着气得憋红了脸的玎珂，心却是痛如刀割。

“你是钟离家的大小姐，钟离玎珂？”裴之言试探的口气居然低声问道。

正文 往事如烟

玎珂微微咬了下唇角，点头嗯了一声，“我正是袁尘的妻子钟离玎珂！要杀要剐随裴上将！”徐若愚却是猛的握紧玎珂的手，她为什么总是这般固执，至死也要留在那个人身边！

“为什么不拿致远威胁我放了袁尘？”

“因为我是个母亲，我也有儿子！”

裴之言看着眼前女子如一抹月色般的纯美动人，他开口却是莫名的话，“你母亲还好吗？”

玎珂一怔，看着裴之言却是不解，他怎会认识自己的母亲？

玎珂只依稀记得那年自己和袁尘的婚礼母亲不曾北上，吴妈说是因为母亲曾和一个北方男子有过段情意，父亲无论怎样都绝不允许母亲离开上海半步。

可他，玎珂却止住了自己的想法，以母亲势力的性子，她怎会和出身低微的裴之言有关……

“好？难道裴上将不知，我父母亲皆是死在殷司令的手里！”

裴之言竟不觉心也碎了满地，她死了吗？

她怎么会死了？

死在殷司令的手里？

裴之言常年在战场上，对政事极少了解，却不想那年阔别，她竟已不在人世了！

他踉跄着扶住桌角，将桌子上的勃朗宁手枪递给玎珂，“你走吧！”

徐若愚赶紧拽着玎珂欲往外走，玎珂却挣脱开了他的手，“不，我不走，我要和袁尘在一起！”裴之言却是冷冷的笑，“他死守北平，要找应该进北平城去找，我这里怎有他人！”

玎珂的眼眸瞬间闪过光亮，“北平还没有沦陷？袁尘还在北平？”她几近啜泣的抽噎着却急切的转身离开。

明明是相似的容貌和身影，可为何差之千里！

“子翎，你留下吧，我会努力赚钱养你！”

徒有四壁的屋子破旧不堪，子翎却收拾着东西头也不抬，“之言，我出身世家，这种穷苦的日子我受够了！”年轻的裴之言一对浓密的剑眉，凤眼生威，英气逼人，相貌神采飞扬清雅俊秀，他望着眼前眉目如画的惊世美人，竟“噗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子翎，求你了，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子翎却是冷哼一声，他越是这样，她便越是看不起他，“这乱世间，你一个穷教书的能有什么出息！”

裴之言竟跪在她面前哭了起来，男子的眼泪更显令人怜悯，子翎却无动于衷没有半分迟疑，“我注定是要嫁到钟离家的！”

“子翎，我今日就弃笔从戎，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子翎媚眼灼人却只是莞尔一笑，拎起小皮箱大步离开，“再见！”

裴之言又点上一支雪茄，心却被点点火星焚烧着，他终其一生所想得到的荣耀和财富都只为向她炫耀，可她这次却真的头也不回的随那个人离开了人世，再也没有机会见证他的成就，他的两鬓白发，和他倾尽光阴的深情。

“爹！”裴之言抱过自己幼小的儿子，“你这臭小子，成天乱跑，这么严的军营都能跑丢，以后可怎么办？”裴致远生怕父亲责怪竟嘟哝起了小嘴，“才不是呢，是你去打战了，谢伯伯带人来接我的！”

“谢伯伯？”裴致远使劲点了点小脑袋，“嗯，谢伯伯说要带我去好玩的地方，可他带着我越跑越远，我怕走远了爹又要骂，才趁他不注意往回跑的！”

“哪个谢伯伯？”

裴致远却挠了挠头，“还能哪个谢伯伯，就是成天跟在殷哥哥后面的那个伯伯！”

裴之言的手却逐渐脱离了儿子的身体，稚嫩的裴致远也笑着跑回房去。

裴上将跟随殷家如此久，难道还不了解殷慕箫的性情，他向来冷血无情，不顾将领死活，动辄便是拿家眷要挟将士

殷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他们总是以此法要挟将领浴血奋战，倘若战败则全家灭门。裴之言就是害怕这一套，所以才将自己唯一的儿子随时带在身边，却不想他在前线拼命厮杀，殷慕箫竟在身后捅了他一刀。

裴之言心里越发烦躁，他拽起桌子上一份报纸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却瞥见上面赫然登着：殷慕箫卖国投日，掀起全国上下反对热潮！

都是些什么东西，裴之言气愤的将手中的油墨报纸扔到地上，殷慕箫公然投日岂不是代表他裴之言也随之成为汉奸。

好？难道裴上将不知，我父母亲皆是死在殷司令的手里！

之言，我出身世家，这种穷苦的日子我受够了！

才不是呢，是你去打战了，谢伯伯带人来接我的！

裴之言只觉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话语缠绕着纷繁复杂，仿佛有什么生物欲撕裂他的脑壳钻爬出来，他痛苦难忍之际却忽然听见士兵响亮的喊了声，“报告，殷司令，让我转告您，”士兵吞吞吐吐却说不出口，裴之言已是心里烦躁不堪，“有屁快放！”

士兵眼眸闪烁却只得低声开口，“殷司令，让我转告您，您要是明日再拿不下北平就按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

“嘭”一声裴之言重重将桌子掀翻，他为殷家操劳半生，那个卖国投日的殷慕箫居然敢对他军法处置！

此时殷慕箫正靠在椅背上看着文件，“孩子呢？”

谢侍官颤颤巍巍却已是满脸的汗水，殷慕箫并没有问他第二句，只是任他杵在原地，谢侍官有些年迈实在撑不住这样长久的军姿，竟徐徐开口，“路上一不小心，那孩子就跑了。”

殷慕箫始终都在翻看文件头也不抬，他仿佛没有听到谢侍官的话只是继续工作，谢副官没有殷慕箫的命令也只能继续站着不动，办公室的门却被推开，机要秘书进来送上文件，殷慕箫接过方才抬眼看了谢副官，“把他处置了！”

机要秘书点头立刻去拽谢侍官，谢侍官一恍神竟努力反抗起来，“少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门外的士兵却一涌而进拉着谢侍官就往外走，殷慕箫拿出钢笔在文件上潦草的写着字，谢侍官就这样被士兵一路拖离。

“殷慕箫，你不能杀我！我侍候了老爷一辈子，你怎么能杀我，我……”可是谢侍官的话还未说完却伴着窗外一声枪响戛然而止，殷慕箫笔不停辍抬眸间却是寒光照人。

正文 我的玎珂

北平城外夜色中的玎珂望着苍穹，乌云遍布一片阴沉，她的心却如白昼般光亮，“终于到了！”玎珂站在湖水边望着夜幕下不远的北平城，历尽千辛她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她终于要回到他的身边了！

徐若愚的眼眸却被夜色渲染得黯淡，如果可能，他可不可以选择不让她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这条静谧的河流隐匿在树林深处，遥望得见北平外的灯火，漆黑的夜里湖水安静的流淌着，徐若愚望着玎珂，他的心却急促的跳动着，“玎珂？我……”

玎珂听他喊自己的名字回头对上夜色里他的眸子，徐若愚总是称呼她为袁夫人，这声玎珂竟是一路走来，他对她的难以割舍！

玎珂望着徐若愚却是一怔，徐若愚正欲开口却发现玎珂的视线滑过自己的耳侧早已落在了他的身后，漆黑的夜色中她眼眸闪动，瞳仁里居然映着一抹淡黄色的光泽，徐若愚止住未完的话也回眸，却见他身后漆黑的河面上泛着一只小船，船上点了盏昏暗的小灯竟徐徐划来。

木船坠着一点灯光荡动涟漪不断靠近，没有半点繁星的夜晚，这只小船上的灯光分外明显，犹如一颗孤星在风中摇曳，芦苇荡里的萤火虫时隐时现，玎珂却屏住呼吸望着小船逐渐驶来。

微暗的灯光下船夫却逐渐眉目清晰，他撑着一支竹篙搅动水波划来，却也搅动了玎珂宁静的心！

“小姐，可要坐船？”他站在船边将手递过去，玎珂却只是看着他笑，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眼眸漆黑尽是凌然，一袭军装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终身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仿若君临天下，可偏偏手持竹篙荡漾水波无尽，魅人心弦……

玎珂将手小心的递过去，指尖轻触他的掌心温热的感觉顿时顺着身体流动到心底，昏暗的光线下他如绅士般垂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轻啄，却已是风度孜然。

“我的玎珂，你终于回来了！”

徐若愚双手握拳牙齿在口中咬得咯咯作响，却只能伫立在风中看着玎珂上了他的木船朝湖心划去。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romantic了？”玎珂裹在袁尘厚厚的披风里坐在船中央看他在夜色里划船，袁尘却恋恋的望了她一眼，“我一直都这般romantic，难道你没发现？”

那年在上海袁尘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澜，却是暗藏汹涌，“我当然有心上人了！她的照片还在我钱夹里呢！”

“想不到你这么romantic！”玎珂在他背上咯咯笑着，却看不见他眼眸间的伤痛。

此时今日，她竟早已爱他爱得寸步不离！

大约到湖心处的位置时袁尘却停了手，他放下竹篙船头转身冲玎珂一笑，摇曳的灯光下他的笑竟令人心驰所往。

“闭上眼睛！我变繁星给你看！”玎珂好奇的歪着脑袋，“繁星？”阴霾满天乌云蔽月，连半点星光也不见，袁尘见玎珂睁着一双水灵的眼睛直瞧，竟从船头走来蹲在玎珂的面前，他伸出常年握枪的手覆在玎珂的眼上，玎珂被他挡住了视线只得无奈的摇摇头，“好吧，好吧，不用挡，我闭上眼睛就是了！”

袁尘温热的气息环绕在玎珂的四周，她已分不清是真亦是梦，只听袁尘一声清脆的咳嗽声，闭上的眼睛却分明感受到四周的光线，玎珂徐徐打开璀璨的双眸。

湖岸两边高耸的树木在初夏愈发枝叶旺盛，而这些树枝上竟挂满了一盏盏小灯，来时一片漆黑根本无法看到这些小巧的灯泡，而此刻一接通电流，灯火瞬间通明照亮夜空，仿若繁星散落。

“你看湖面！”玎珂顺着袁尘的手又低下头看湖心，两岸的灯火映在湖水上，如同满天繁星留下的倒影。

“喜欢吗？”玎珂看着袁尘淡淡的笑意，眼眸也被光线照的闪烁，她没有答复，但一丝丝的感动却早已吞噬了她的心。

湖岸两旁灯光闪耀，湖水中星光洒落，扁舟上一盏晕黄的灯光下她和他紧紧相拥，她没有想到他居然会用这种方式来欢迎，她更没有想到离开他的日子，自己竟日日痛得难以喘息……

“什么？”殷慕箫拍案起身脸色竟是苍白一片，他是极少发脾气的，可此时他却青筋暴起，颅脑中的血如同倒流一般！

“裴，裴之言带兵投靠北平的袁尘了！”新任侍官张口结舌，身体却是不住的颤动，“出去！”新任侍官如释重负般慌张的抬脚跑出去，殷慕箫把持军权不过才一年，身边的侍官却换了七八任，各个皆死无葬身之地。

殷慕箫看着桌子上的皮质文件夹痴痴的笑了起来，所有人，所有人都要弃他而去！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歪歪斜斜的走向粉砖雕砌的屋内，房屋的门虚掩着光线从里面洒出来，殷慕箫抬手正欲敲门却看见钟离弦背身手握电话，她压低声音和对方交谈着，可门外的殷慕箫却听得清晰。

“嗯，对，他的文件上说23号将会调两万军队攻打上海，想必是驻扎在上海外的军队已经消耗殆尽，好像……”

“啪”的一声殷慕箫将电话砸在地上，话筒瞬间离开钟离弦的手心，她赫然立在他的面前却是面无表情，所有人都要弃他而去，就连她，就连她也要如此！

他实在是忍够了！

殷慕箫狠狠的扬起手，钟离弦侧脸紧闭着眼晴，可他的手停留在空中颤抖着终究是没有落下，他每次恨得想杀了她的时候，却总是生硬的停下了。

他知道如果巴掌落在她的脸颊上，他的心会更是灼烧痛苦！

钟离弦睁开眼睛，犹如空谷幽兰般美而不艳，媚而不俗，空灵轻逸，三千丈旖旎如画，她的眸子清澈如水，只要一眼，只要看上他一眼，他便会无可救药。

“慕箫？”

又是这样！

她又是这样温柔而低声的轻唤！

殷慕箫紧握住她瘦弱的肩膀，他的眼眸充血般的可怕，“这不是第一次了！”钟离弦却并不吭声，她好像认定了他会原谅，“慕箫，我给你唱段曲子吧？”

他的手指略微用力，仿佛下一刻就会捏碎她的身体，“为什么要背叛我？”钟离弦却嘴角淡淡的笑，一双善言语的眸子已是雾色弥漫，“我没有背叛你。”

殷慕箫紧咬着牙齿几乎喘不过气，齿缝间狠狠吐出：“你敢再说一遍，你没背叛我？”他的手却更加握紧她的肩膀，钟离弦疼得微微发颤，却仍是冷漠淡然，“这不是背叛，背叛的前提是曾爱过！”

正文 如胶似漆 (18+)

这不是背叛，背叛的前提是曾爱过！

她什么意思！

她从未爱过他？

殷慕箫逐渐松开握她肩膀的手，他浑身冰冷已失去知觉，果然如此，他连最后一点奢望也被她剥夺了！

他看着她这双明眸温婉如水，如果那时他没有回头，回头没有对上她那双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眼睛，他就不会这般伤痛欲绝。

既然连最后一丝爱也没有了，他又何必留下她，“来人，把她带走！”士兵迅速拽过钟离弦，她却丝毫不挣扎犹如待宰的羔羊，她只是睁大眼睛渴求般的望着他，瞳仁里只映着他低垂着头的模样。

门被士兵随手关上，“嘭”的一声却重击在他的心上。

“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觉好笑，第一次有人敢开口问他的名字，他却悠悠的吐出三个字，“殷慕箫！”

她侧过脸颊看向远处，微瘦的鹅蛋脸清雅秀美，颜若朝华肤光如雪，绝俗容色婉约照人，“箫？弦？”谢侍官却笑着打趣，“一个是箫，一个是弦，难怪少爷和小姐如此般配，真是琴瑟相鸣！”

他只是盯着她看，她却已面色微微发红，虽是半含唇并无喜怒之色，可他的心底却掠过一丝幸福。

可如今连回忆也痛得锥心刺骨……

而袁尘和玎珂正如吴妈所说，少帅和小姐是小别胜新婚，短暂的分离后却是如胶似膝的缠绵。

玎珂裹着一件米色大浴袍赤脚踩在印度手工织毛地毯上，未干的发丝垂在她的胸前，水滴不时顺着她白皙的胸脯前流下，袁尘忽然停下正在批改文件的手，他抬眸对上她那双剪断秋水的瞳仁，玲珑的胴体在浴袍内若隐若现竟是分外诱人。

她的模样如五年前上海他初见的她那抹背影一般，漆黑的卷发带着水滴一丝丝渗透衣襟，不由微缩起双肩仿若受伤的小兽，细弱的腰肢更是不盈一握。

时光滑过指尖，她却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袁尘努力自控侧目不去注视她，只是拿起一旁的吹风机，“快把头发吹干。”玎珂倒是乖巧的蜷缩在他的怀中，任由他帮自己吹头发，吹风机发出嗡嗡作响的声音，可热风却卷着她的兰香不时拂过他的鼻翼，袁尘一手握着吹风机，另一只手却小心穿过她顺滑的青丝。

玎珂用浴袍遮住膝盖却刻意往后退了下，她嘴角微笑的弧度也勾得更深了，看你能撑多久。

袁尘撩起她一倾黑发，从后面恰好可以看到她细长而白皙的脖颈，他低下头去轻嗅竟是暗香盈人，犹如猫的爪子时不时挠过他的心间。

袁尘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手中的吹风机竟“啪”一声掉落在地上，他打横抱起玎珂竟转身倒在纱帘垂落的床上，玎珂却在他怀中笑着仿佛冬日的冰渣咯咯作响。

他的手轻巧的解开了玎珂腰间的细带，玎珂身上唯一的浴袍也被褪去，她慌伸手去拉灭床头泛着黄晕的灯。袁尘的手温柔的抚过她不住发烫的身体，漆黑的屋内看不清摆设，更看不清袁尘的脸庞，唯有他的吻越来越重，他一手绕到玎珂脑后，捧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搂住她的纤腰。

袁尘的唇依旧冰冷可呼吸却是炙热而躁动，“袁尘……”玎珂逸出一声呻吟，袁尘闷哼了一声却是更加狂热的吻，他粗粝的手指游走不定，可指尖的力道却恰到好处的爱抚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她每喊出一声他的名字，他就越发用力的吻着。

他冰凉的唇沿着玎珂的锁骨一路向下，玎珂只觉袁尘的体温滚烫得犹如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她努力的喘息着，竟不觉在他的温暖中入眠。

唯有层层暖色撩人的纱帐在夜色中飘扬不定，流苏布满的床边却是一个吹风机兀自在地板上发出嗡嗡的声音，却已不见屋内缱绻春意袭人。

清晨起来早已不见袁尘的身影，吴妈陪着玎珂在院子的亭台石桌前铺上宣纸，吴妈细细的为她研起墨，墨香飘逸洒脱的渗透在宣纸上。

“他人？”玎珂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缓缓移动，墨汁顷刻间渲染开，毛笔时而柔韧时而□，霸气温婉皆在笔下流淌。

吴妈正想回答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玎珂！”

她抬眸恰好撞上袁尘幽深静默的眼神，玎珂露出一排皓齿正欲冲他笑却发现袁尘身后站着另一个人，袁尘大步朝玎珂走来，玎珂赶忙将一块温润的和田玉作为镇纸压在刚写的宣纸上，“这么快就从军部回来了？”她说着将手中的毛笔递给身旁的吴妈，袁尘却眼眸生辉，“难道不想我早回来！”

袁尘逗笑着本想却牵玎珂的手，可玎珂忽然意识到他身后站着别人慌将手背到身后去，“我来介绍下，这是裴上将！”

“裴上将？“玎珂心中一惊。

再看眼前果真是豪气勃发的裴之言，袁尘却是一怔，“怎么你认识？”玎珂赶忙摆了摆手，“不认识！”袁尘淡然一笑，“裴上将可是国家英雄！他如今已是我军中一员大将！”

“大将？”玎珂喜于言表却又怕袁尘看出来，她是顶不愿在面子上赢了男人的，便赶忙收敛了笑容认真的伸出手，“玎珂见过裴上将！”

裴之言似乎看出了她的小心思，竟也详装着伸出手同她紧紧相握，可他低头间却小声嘟哝了句，“你好，外交官！”

外交官？

玎珂一愣想起自己当日的游说，却没想到居然真的改变了裴之言的想法，竟将北平转危为安，玎珂故意咧嘴冲裴之言傻笑着，裴之言也配合着她微微一笑。

袁尘在一侧看着奇怪的两人，眼眸却是一闪而过的温暖，他怎会不知玎珂的所作所为。他紧盯着玎珂，心却是不断的收拢变紧，这样的女子，他怎能不爱，怎能舍弃。

正文 长相厮守

裴之言轻轻将和田玉镇纸拿开，将宣纸捏在手中一字一句念道：“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好！”裴之言读过居然大吼出声着实吓了玎珂一跳，“霸气十足！”

玎珂莞尔一笑，裴之言倒果然名不虚传，为人豪情直爽，在袁尘和玎珂面前竟也不拘小节。

玎珂从裴之言手中接过宣纸，“我也很喜欢王昌龄的这首从军行，霸气的韵味中有些凄凉，一个人孤独地站在玉门关，只见青海湖上空浓云密布，雪山也失去了晶莹的光彩,将士们在沙漠中身经百战，盔甲也磨破了，却坚定不把敌人打败绝不归家!可是相比君王的在宫内的悠然自得实在可悲！”

裴之言长叹一口气，布满沟壑的脸庞坚定而不显苍老，“是啊，我们在战场拼死拼活却还要被统领怀疑！”

裴之言功高震主人人皆知，却不料他浴血奋战竟是被殷慕箫生生逼走。

袁尘轻蹙眉，他显然对玎珂激起裴之言的伤心有些不满，却转眼笑道，“裴上将生于乱世，长于军伍，精通兵法，善抚将士，在我北平必当有用武之地，甚至名垂青史，又何必如此长叹！”

裴之言听闻此话已是溢满眉眼的感动，“少帅真是高看之言了，要说如今虽是钟离世家，殷慕箫和少帅三分天下，但之言觉得钟离钦那般公子哥实在不成气候，殷慕箫为人又太过阴狠，恐怕最终拥坐天下之人只有少帅！”

袁尘和裴之言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玎珂看着他们谈论世事也颇是欣喜。

“我的夫人，你在想什么？”玎珂猛然一惊，侧目看身后将她搂在怀中的袁尘，玎珂轻仰起头对上他那深邃的眸子，她怎会如此迷恋眼前这个时而霸道又时而温柔的男人。

“你送走裴上将了？”玎珂靠在袁尘的怀中，轻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味。

“嗯，”袁尘轻应答着却将玎珂搂得更紧，他的唇细密的滑过玎珂的脸庞带着无尽的宠爱，忽然他的眼眸停留在石桌的宣纸上，“你不该写这首诗！”

玎珂疑惑的抬头望着他，袁尘竟又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玎珂伸出手将他轻蹙的眉毛慢慢抚平，“为什么？我觉得这首诗写得很好！”

袁尘依旧亲昵的将玎珂搂住不放，“这种诗不适合你！马革裹尸是男人的事情，你不该看这些！”玎珂不禁皱起好看的柳眉，袁尘却继续道：“你和我受过的苦已经够多了，现在换我来保护你，好吗？”

玎珂盯着眼前人呼吸却是痛苦的挣扎，她正欲开口可再看身后袁尘已略带怒色，玎珂只好笑着应付他，“好，以后再不看这种诗了，我今天不过闲着练下字罢了！”

“听说少帅您擅长书法，无论王羲之还是颜真卿都不在话下！我钟离玎珂身为堂堂少帅夫人岂能逊色呢？”玎珂慌忙转移话题。

袁尘难得听到她的称赞倒是高兴，干脆趁兴随即一手挽起袖子，一手拿起毛笔，只见他在另一张宣纸上重新将从军行写了一遍，行以篆籀之笔，化瘦硬为丰腴雄浑，结体宽博而气势恢宏，骨力气概凛然。

可玎珂的眼眸却紧锁着眼前人，逆光勾勒出他俊美的脸庞，铁骨铮铮也顿时化为绕指柔。

现在换我来保护你，好吗？

只要有他这一句话，纵然是被挫骨扬灰，碾碎成齑粉，她也要变作万缕尘埃萦绕在他的身旁。

袁尘字如其人，毛笔游走在宣纸上，一首边塞诗跃然纸上将他的豪情挥洒无疑，文笔挺美健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而玎珂的瞳仁中却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怎么样，比起你写得如何？”袁尘站在玎珂身旁打量起她的神情，玎珂垂眼去看，她早先曾见过他的颜体，那时他写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深情表白，现再看他的字迹依然是遒劲有力，线条的起落移动中灌注着一腔豪情，又在栉比鳞次的宣纸上激射光辉，挥墨落笔间龙飞凤舞。

玎珂看袁尘一副为自己的作品沾沾自喜的模样，玎珂倒不慌不紧的嘟囔道：“其实和我写得也差不多嘛！”

袁尘不禁一笑，竟用毛笔轻轻点在玎珂的鼻尖上，“好一个差不多！”

他这一闹，玎珂气得夺过他手中的笔在他脸上乱画一通，顿时袁尘便从方才风度翩然的男子变成了大花猫。袁尘却不生气，双手沾着墨盒里的墨汁居然伸出五指朝玎珂扑来，玎珂尖叫着扔下毛笔拔腿就跑，袁尘却在她身后紧追不舍，“看我怎么收拾你！”

玎珂嬉笑着喘着气拼命在长榭里躲藏他的追赶，袁尘每日蹙眉的脸庞总是难见任何表情，而他此刻却是温柔的灿笑。

他们的笑声在整个静宜园的院内回荡着，黄昏的余光洒落在长榭亭台上，夕阳西下院内一池湖水妆成胭脂色的薄媚，厚重的云雾盘踞在天空，夕阳只能乘一点点空隙，迸射一条条绛色霞彩，宛如沉入大海中的游鱼，偶然翻滚着金色的鳞光。

夕阳的彩霞照耀下，玎珂和袁尘背靠背坐在亭台边，连湖水也被度上一层淡淡的红色，霞光四射散落在他们的脸庞和肩膀，湖水中却只倒映出两人的身影，随着风荡起丝丝涟漪。

“玎珂，”袁尘喊她的名字，玎珂同他十指相扣，享受着晚霞只细细的嗯了一声，袁尘的喉间却发出温润的声音，“我们永远都这么幸福，好吗？”

玎珂靠着他坚实的后背，闭上双眼嘴角却难掩的甜蜜，“嗯，永远！”

正文 失去双目

殷慕箫隐晦不明的眼眸泛起一丝惆怅，耳边却是萦绕不断的曲子，又是这首曲子！

他瞥眼望向不远处荒凉的小阁楼，迈向前的脚步却是一顿，侍官看殷慕箫站在原地只是痴痴的望向那栋白房子，他的视线也跟随了过去，可刚看了一眼浑身就冷得不住哆嗦。

殷慕箫静静的侧耳听了一会，她的声音依旧温婉恬静，可字字句句却缠着剪也剪不断的悲痛，慢慢的她的声音渐高渐远，犹如瀑布滑过山涧，却又转而回环转折，流淌处柳暗花明。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且听军情报如何。”

这首霸王别姬是殷慕箫每次欲发脾气时她常会唱的歌，安抚他的情绪，却也逼他不断让步。

可虞姬最后的舞跳得撕心裂肺，却是对霸王延绵无尽的爱意，可她呢？

我从没有背叛你，背叛的前提是曾爱过。

殷慕箫的喉结上下移动，转身抬脚军靴踏着石子小路大步离开，她到底是如此残忍，残忍直戳到他心里最深的隐痛。

霸王别姬的曲子依旧阵阵传来，飘荡在空气中的声音犹如细蛇般不住的往殷慕箫的心里钻，他正大步走着却忽然又停了下来，侍官一不留心竟险些撞上他。

子弹毫不犹豫的穿过她的左肩，她如同凋谢的花朵瞬间坠入他的怀中，殷慕箫伸手搂住她瘦弱的腰肢，奄奄一息的她转而竟冲着他扯出了一丝微笑，那笑仿佛滑过夜幕顷刻击中了他的心脏。

殷慕箫一点点回忆着终于再也忍不住竟回身朝阴森的小楼走去，她永远都是他所不能企及的流星，就算是无意闯入他的星系，却注定一闪而过和他毫无交错。

这栋白色小阁楼常年荒芜凄凉，四面落地窗却被厚重的纱帘遮盖得严严实实，殷慕箫杵立在门外，生锈的铁栅栏生硬隔开了他和她的距离。

他明明为她画地为牢，她却但愿做断翅的蝶毫不反抗。

随着“咔嚓”一声清脆铁栅栏被打开，曲子的声音越发清亮也更刺人心痛，殷慕箫徐徐张口念出哽咽在喉间多时的字，可他的声音却是沉沉的，犹如暴雨前滚过的闷雷，“弦？”

漆黑蔽日的屋内带着潮湿而霉重的味道，女子却卷着一袭蓝衣从里屋旋旋转出，锦绣耀眼的蓝织戏服，用银丝线绣着极碎的花纹，仿若海水卷着白浪拍打礁石的万年执着。乌黑的长发如一匹绸缎般顺滑，服帖的倾泻于肩膀之上，如同一幅深色的水墨画般徐徐展开。

可唯有她眼睛上蒙着的一圈红布条，这红布条却生硬的抹杀了一卷美人如画。

“弦？”殷慕箫恍惚立在她面前，他忍着窒息的痛苦像是梦呓般的痴痴喃着，她身上盈着清香沁人心脾，就似她如水温婉安详之感。

钟离弦却继续唱着自己的曲子，脚下踩风般轻盈滑转，水袖却陡然一落，千回百析如飞蛇般盘旋穿插。

旧时月色，曾几番照过她，那时她犹如空谷幽兰般美而不艳，空灵轻逸，他从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可如今他却伤她最深！

她只是扬手唱曲子却并不回答他，仿若这屋内仅她一人，殷慕箫只觉自己的心被虫蚁不断啃噬着，他的目光落在钟离弦眼前缠绕的红布上，竟双手紧攥拳朝身后面色苍白的侍官狠狠的瞪了一眼，“不是说让好好照顾钟小姐，为什么布条湿了都没有人换？”

侍官不住的颤抖着吱吱呜呜却说不出口，“是我哭了！”钟离弦忽然停下唱曲蓦地回答了他的话。

殷慕箫却瞬间被刀刀凌迟，钟离弦蓦地抬起头面朝他，仿佛她依旧能看到殷慕箫，“不对，我没有眼睛了，没有眼睛是不会哭的，可总有涩涩的液体从眼睛里流出来，就算换了红布可还是会哭湿，这算是哭吗？”

她是故意的！

她一定是故意的！

殷慕箫再也受不了甩身夺门而去，侍官跟在他后面已被吓得惊魂未定，殷慕箫作为两广统领近乎冷血的可怕，除了杀人他几乎找不出让别人臣服的方法，就连他最爱的女子也绝不肯放过。

而此刻殷慕箫竟已趴在墙上恸哭起来，他毫不在乎侍官在场，居然就这样哭出了声。他太恨她了，恨得只差将她活埋于地下，彻底从世间除去。

可他偏要折磨她，将她折磨致死！

那年隔着玻璃窗如果不是她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眼睛紧紧瞅着他，他绝不会深陷不可自拔的痛苦中，如果不是她抬眸如窗前明月熠熠闪光，他绝不会一次又一次允许她的背叛和欺骗 。

他竟偏执的将这些罪过都归于她那双于世无伦的璀璨双眸！

他要挖了她动人的眸子，彻底除去他唯一的死穴，这样他便再也不会心软再也不会被威胁。

实际上殷慕箫却快把自己逼疯了，他不准她死，他要她活在自己为她准备的牢笼中，他要让这个女人永无光明，只有自己才是她唯一可存活的太阳。

可他却错了！

殷慕箫声嘶力竭的哭着，他不住的捶打着墙壁，直到鲜血顺着指背渗出，他却毫无痛觉，她终究是不会爱他！

玎珂取出柜中的外套披在袁尘的身上，“你弟弟倒是真稀奇，居然会跑来北平看我们。”玎珂帮他系着一颗颗口子，却也是微微一笑，“我也觉得奇怪呢。”

袁尘却轻垂下唇在她脸颊旁轻掠过，他实在不敢深情的吻她，仿佛只要一碰到她娇嫩的肌肤，他就会欲罢不能痴迷其中。

玎珂伸手环过他的脖子，“等过几天我们去美国把孩子接回来吧。”袁尘又再次温柔地吻上来，他的唇总是冷而冰，却带着丝凉的薄荷香笼罩而来，“嗯，我们一起去接孩子！”

“快走吧，不然钦等急了。”玎珂笑着推开他，袁尘虽是恋恋不舍却只得紧扣住她的手朝门外走去。

“夫人，您妹妹找您。”何副官忽然从外面走来。

玎珂一怔却是不住的欣喜，“莫非钦也带三妹来了。”

正文 深藏不露

“你先去餐厅吧，我三妹自小就怕见生人，我去见下她待会就过去。”袁尘听她这么说也只得带着何副官离开。

袁尘独自坐在车内，他习惯性靠着后座皮质椅背，“都安排好了吗？”何副官手握方向盘却汗涔涔不止的落下，“全都按您说的安排好了，只是裴上将还在河北阅兵，我已通知让他即刻赶回。”

袁尘冷眼看着窗外，他漆黑的眸子却堪比黑夜。

玎珂满是欢喜的抿起嘴角推开待客室的门，可屋内却端坐着位艳美的女子，正襟危坐犹如芍药初露芳宜香远，她抬头看见玎珂进来慌慌张张的站起身脱口喊出，“大姐！”

玎珂却是一愣，溢满眼眸的喜悦也化为淡然，“原来是二妹啊！”她扬手示意钟离媚坐下。自小玎珂同她便是不冷不热的极少接触，况且钟离媚每次待玎珂也是漠然不理的姿态，她忽然出现在北平，玎珂倒是意外。

钟离媚依旧浓妆艳抹，可高傲的眸子却是欲垂泪的愁苦，钟离家自是美人众多，只是钟离媚偏巧夹在绝美的玎珂和钟离弦之间，反而难显出她的特别。

“姐，你最近过得可好？”钟离媚一排白齿咬在红似血的唇上，轻盈小心的说出口，玎珂看惯了她专横跋扈的样子，初次见她这般竟是一怔，脸颊上若隐若现的浮起浅浅的一个笑靥，“嗯，我很好，你呢，怎么来北平了。”

钟离媚似没有听到玎珂的话竟只是恍神，许久玎珂又喊了声，“二妹？”钟离媚却是吓得身体一颤，竟“噗通”一声跪在了玎珂的面前，“大姐，你得救救我！”

“你干什么，快起来！”玎珂被她这一举动也弄慌了神，只是赶忙去拽地板上的钟离媚，钟离媚忽冷忽热仿佛重病了般，“大姐，我不想嫁给那个王师长，可哥一直在逼我，连我娘也病倒了。”

玎珂扶她坐下，自己却疑惑起来，“按钦的性子怎么会逼你，他……”玎珂的话未说完，钟离媚却猛然起身打断她的话，“大姐，我说的都是真的，现在他早不是当初的钟离钦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玎珂侧眼瞪着钟离媚，钟离媚却只是泪如雨下吱吱呜呜说不出半句话，她哆嗦着身体吓得不敢吭声，洋装的圆领口却隐约可见白皙的肌肤，玎珂无意瞥见她颤抖肩上的青紫色。

“这又是怎么回事？”玎珂伸手轻触钟离媚的左肩，可刚一碰到钟离媚就疼得缩了下，反倒哭得更厉害了，“到底怎么回事，说话！”玎珂气得一声怒斥，不管怎样钟离家的人都不能随意任人欺辱。

钟离媚看见玎珂这幅样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她杵在原地不住的哭着，“是他打的！他还说让我缠着你，不让你去餐厅！”

“钟离钦？”

钟离媚憋了许久发出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她不住的垂泪点头，玎珂只觉恍惚，她抓起身边的勃朗宁手枪慌跑了出去，可夜幕下的恐惧和不祥却紧紧缠绕在她的心间，挥之不去。

餐厅内袁尘坐在钟离钦的对面，他们身后除了各自的副官竟无他人，“姐夫。”钟离钦低声喊出口，袁尘却冷笑不答，“姐夫，如今天下你，我，殷慕箫三足鼎立，既然我们已是自家人，倒不如联手消灭了殷慕箫，如何？”

袁尘端起一杯红酒摇曳着却迟迟不饮，“你我消灭了他，然后呢？”

钟离钦倒率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你我联手称天下，不好吗？”

袁尘放下手中的酒杯，灯光下眼眸也被光线照得发红，几近滴血般可惧，他却偏不回答钟离钦的话，他只是双手交叉肘端搁在桌子上，双眼盯着桌对面的钟离钦看，“众人都说钟离大少一心沉溺于美色酒肆，要我说，论深藏不露，恐怕世人皆无法和您相提并论！”

钟离钦听着他别有趣味的讽刺却不怒反笑，“姐夫真是抬举了，不知姐夫意下如何。”

“殷慕箫有日本人做后台，你我最多和他平起平坐，想要一举扳倒他恐怕……”袁尘看着钟离钦故意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当初如果不是裴之言投靠北平，他根本毫无半分胜算，但钟离钦却能轻而易举获胜，他不得不对这个上海大少另眼相看。

钟离钦却是一笑，“想要赢他简直易容反掌，他现今把持内阁，专断军务，不过是依靠日本人撑腰，可日本人对他这种姿态早就不满了，不如我替姐夫向羽仁家族游说，相信他们定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袁尘随身将手中的红酒玻璃杯抛到身后重重砸在地板上，他却猛地起身凌然傲人，“汉奸？我袁尘没兴趣！”

钟离钦却也是邪笑着起身，“姐夫，你别忘了你有弱点，可我没有！”

袁尘怒目向视，“怎么，北平是我的地盘，你要作何！”

“哗”的一声门外顿时涌入成群的持枪军人，军人无一不握枪指向袁尘，袁尘面对数不尽的漆黑的枪口却挑了挑一对冷眉，他的身后瞬间也如游鱼般滑进一行人，钟离钦看着两军对垒却是咧嘴露出一排白齿，“原来姐夫早有准备！”

“不过，裴上将如今在河北阅兵，北平对我钟离钦来说犹如探囊取物！”

袁尘却只是微微一笑，“你打探的倒真是详细，早来晚不来偏趁北平空虚前来！”

“姐夫，你就同我合作吧，不然我姐……”钟离钦说着刻意欲言又止。

袁尘冰冷脸颊上的笑容却顿时凝固了，玎珂！

他致命的弱点，玎珂！

“她是你亲生姐姐，你怎能对她下手！”袁尘已是怒气勃发，任何人他都不在乎，唯有她，那个同他生死相随的女人！

钟离钦却依旧面色不改，俊美中散发着不羁，仿若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无毒不丈夫，为了今日我忍够了！”

袁尘微微一怔，阴冷的脸色犹如落入陷阱的野兽一般绝望愤怒，他低低地咆哮了一声，“你倘若敢伤害玎珂一下，我就！”袁尘说着瞥向何副官。

何副官立即大步走到袁尘的身后，他伸手去拽一侧的绳子，袁尘身后巨大的帷幕却徐徐拉开，昏暗的灯光下帘帐缓缓抽上去，钟离钦的心却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正文 波诡云谲

作者有话要说：</br>非常感谢某童鞋帮我弄好了U盘，幸好赶上了中午的更新，嘿嘿，看来以后得小心使用咯~~~

求收藏求包养……

帷幕的后面竟是一个偌大的木质舞台，舞台的中央赫然立着一个巨形的玻璃容器，钟离钦的目光却停留在了玻璃容器的上方，微红的灯光摇曳处照耀在一张圆润的鹅蛋脸上，眼波流转便是顾盼生姿，薄厚适宜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高桃的身材搭配着皮裤竟是道不尽的帅气。

可现在女子双手双脚却被紧捆着吊在玻璃容器的上方，她的嘴里塞着棉布吱吱呜呜竟叫不出声，唯有水蜜桃般的脸庞上一对黑珍珠似的眸子充盈着恐慌。

“行素！”钟离钦痛苦的喘息着几乎失声的喊出。

“你应该记得每年军校毕业典礼上必举行的魔术表演吧，”袁尘说着手指向盛满了数米深水的玻璃容器，“魔术师手脚被捆却总能在短暂的时间里逃脱，那她呢？”

钟离钦握枪的手微微的颤抖，汗不住的顺着他的脸颊落下，直至坠入他睁大的双眸里，他却酸涩得连眼睛也丝毫不敢眨，“袁尘，你我之间的事何必牵涉到一女子！”

袁尘漆黑的眼眸看不见半点光亮，犹如黑洞般吞噬掉所有的期盼，“你若是不先牵涉玎珂，我又怎会出此下策！”

行素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勒得通红，身体在玻璃容器的上方摇摇欲坠，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用近乎恐惧的眼神投向钟离钦，只有他才能救她。

钟离钦的喉结上下移动，他紧紧的攥着枪只是皱眉忍着，可吊着的行素每挣扎一下，他的心便被狠狠的鞭笞着，他虽爱行素，可他走了这么久才走到今天这一步，若是为了她，他可能会全盘崩塌。

“成大事者岂在乎一女子！”钟离钦的唇角抹过一丝笑意，却是狠冽的吐出这句话。

顷刻间行素的心化为一潭死水，她不再挣扎只是任眼泪顺着脸颊坠入玻璃容器内，滴答的溅起水花。

如果我背叛你，就让我死在自己的枪下！

行素，等我，我会娶你！

原来他的话都只是对她的敷衍搪塞，她不远万里从瑞士前来战乱的国内，只希望在最危险的时刻能陪在他的身旁，他却将她的生命视若草芥一般。

袁尘没料到钟离钦会如此冷血，他却也是毫不迟疑的举起了枪。

“不要开枪！”熟悉的声音尖锐的刺进袁尘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玎珂忽然推门而进，她的方向恰好看到袁尘正持枪对准了钟离钦，她像疯了一样的吼出声，袁尘微微一怔，垂下了握枪的手，眼角却是滑过一丝温暖。

只有她，千千万万人中，只有她能扭转他所有的情愫。

钟离钦却趁机扬起了手枪，“嘭”的一声子弹竟毫不留情的穿过了袁尘的左胸，“玎珂。”袁尘只顾着看向她，喉中低低的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却瞬间倒在了地上。

“玎珂，我们永远都这么幸福，好吗？”

“嗯，永远！”

玎珂瓷白色的皮肤瞬间变成了青色，犹如青玉般透明的青，竟是鲜血瞬间倒流的恐惧。她交叉着胳膊紧紧抱住她自己的颈项，仿佛是昔日的清晨，袁尘不舍的将她拥入怀中。

可她的瞳仁里赫然映着袁尘躺在血泊中，他依旧终身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漆黑泠然的眸子却始终如一的望向她，我的玎珂！

何副官也是一惊吓得松开手中的绳子冲到袁尘跟前，绳子瞬间沿着滑轮咝的一声松开，被捆绑的行素“噗通”一声整个人坠入了玻璃容器内，漫出的水顿时覆盖了木质地板。

“行素！”钟离钦像发了疯的冲过去，可行素却沉入了水底，她同他隔着厚重的玻璃犹如绽放在水中的花朵一般，她睁大眼睛任由水灌进眸子却依旧只是看向他，钟离钦来不及管袁尘竟是拿起身旁的椅子使劲砸向巨大的玻璃容器。

在微若的光线里，袁尘犹如浮在半空中，和玎珂隔着甚远，玎珂只觉自己虚飘飘的早已是入棺死去之人，看到得皆非真实。“袁尘！”她颤颤巍巍的趴在他的跟前伸手去碰他，可除了滚烫的血，他竟是一动不动。

“袁尘，你醒醒！”玎珂忽然意识到这居然是真的，竟是不住的啜泣着，连嗓子也抽噎的变了声。

钟离钦手中的椅子挥起落下，“嘭”的一声玻璃容器猛然裂开，袭人的水卷着行素猛的将她冲到舞台上，“咳咳。”行素大口的喘息着来之不易的空气，她抬眸却对上钟离钦急切的眼神。“你没事吧？”行素看到他本能地向后一缩，仿佛他就是可怕的魑魅魍魉，钟离钦却不许，他扶起她来，行素拼尽力气挣扎着试图推开他，终究她还是被钟离钦用力的揽入了怀中。

玎珂失了魂一般嘶声力竭的叫嚷着，钟离钦这才注意到倒在血泊中的袁尘，“他这么容易就死了？”钟离钦握起枪瞄准袁尘准备再补上一枪，可士兵却匆匆走上前喊道，“报告，裴上将已到北平城外！”

“怎么这么快！”钟离钦一晃神拽起地上的行素便朝外走，他扯着不断挣扎的行素却忽然停住了脚步，“把她也带走，留在这里当什么寡妇！”钟离钦说着指了指匍匐在袁尘身边的玎珂。

“别碰我！我不走！”玎珂叫嚷着却被士兵拖着离开袁尘，“袁尘！”玎珂嚎啕大哭着竟连身上唯一一件单薄的藕色旗袍也全汗透了，餐厅的窗外飘起凄清的雨，一点一滴，檐声细碎，连她的心也碾得粉碎。

那时沈淙泉捂着胸口冲她扯动嘴角勉强一笑，血却汩汩的顺着他的掌心指缝流下，如果不是她的任性妄为，沈淙泉就不会中弹身亡死在她的怀中。

玎珂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了袁尘的身上，可最终他竟也是因她而倒下……

钟离钦拿着细布擦拭着手枪，他瞥了一眼哭得晕厥过去的玎珂，又望了下神色恍惚的行素，却是冲陈副官冷冷的说了句，“不用理她们。”

但他的心却是不断的绞痛着，专列快速驶离看似平静却波诡云谲的北平，钟离钦的手更是握得骨节咯吱作响。

北平，他唾手可得，分明是计划了如此之久，却功败垂成，倒让裴之言这个老家伙捡了便宜，钟离钦将擦干净的手枪拍在桌子上，空气中却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正文 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要说：</br>小影马上要抓狂了，不是我偷懒不更新，而是U盘弄好了，我怕又把小说弄丢，就干脆放到mp4里，没事自己翻着看看斟酌字句，结果今天mp4发神经忽然坏了！！！

小影又送去修……最近命背啊，我下次一定要备份备份……不然锤死我~~~

继续甩泪求收藏！！！

“钟小姐，您要午睡吗？”佣人小心的询问着。

钟离弦躺在床上并不吭声，只是翻身朝内，佣人看钟离弦也不说话，阴暗的屋子越发令人不由脊背发冷，“那我给您点上蚊香，您先小睡会吧。”女佣拿过一盘蚊香，轻擦亮了洋火，眼看着烧起一个火红的小三角旗，才噗的一声吹灭了它。

女佣将烧焦的火柴丢到烟盘子内，看钟离弦仍是安静的躺着，“钟小姐，我去外面守着，有事您就拉铃！”女佣说完便慌慌张张的离开这可惧的屋子。

钟离弦细心听着院子外面咔嚓一声，铁栅栏又重新被锁上，她却猛然翻身坐起来，手边一根细长的绳子是殷慕箫为她准备的，他知道她喜静不愿屋内呆别人，但只要一拽绳子铃铛响起佣人便会蜂拥而至。

钟离弦伸出双手向前探测着摸着，直到蚊香的绿烟一蓬一蓬浮上来，熏得她脑里发晕，才停下脚步徐徐蹲下身，她一歪身倒坐在了地上，细长的纤手在地上移动着移动着，终于摸到了那盘黑蚊香。

黑蚊香只剩下一截红艳的小旗杆在空气中摇摆着，她起身将蚊香拿在手中，细小的火苗舔着她的掌心，阴冷的屋内她一袭戏服犹如蜷曲的鬼影子。

钟离弦一手持蚊香另一只手拽过屋内悬挂的落地窗帘，“淙泉哥哥……”她的喉间发出细碎而微弱的痛苦声，犹如瓷片轻刮玻璃，却划不出她心底的伤痛。

殷慕箫从不准她的屋内有任何利器，甚至连火柴也需远离，可倘若真心寻死的人又怎能拦得住。

蚊香上小小的火苗冒着绿烟靠近纱布窗帘，逐渐化为飘渺而摇动的一团橙色的光晕，舔蚀着屋内阴冷的漆黑，可钟离弦的全身却依然冰冷。

火焰终于顺着窗帘势不可挡的焚烧了起来，她却瘫坐在地上，手紧紧的握着脖颈上的鸽血红宝石吊坠……

“玎珂？”“玎珂？”行素再次用力晃了晃玎珂。

玎珂躺在床上紧闭双目，上海现在是阴冷的大雨天，狂风呼啸，她的额头却全是涔涔的冷汗，苍白干裂的嘴唇轻微的开合，一张一翕间仿佛在小声的嘟囔着，又似不曾开口，行素紧瞅着她的样子急得心神不宁。

她就如同一条放在火上慢慢烤的鱼，微动的唇不断渴求着稀缺的水分。

“你瞧，你都要把她逼死了！”行素狠狠的瞪向钟离钦。

钟离钦的双眼仿佛两簇火焰，不断的冒着红光燃烧，“她是我姐，我也不愿这样！”

“你也不愿这样？可你已经这样了！”行素垂泪的脸颊不住的颤抖着。

她宁愿钟离钦只是当年在美国读书的浪荡公子，起码那时他有着真性情，敢爱敢恨，可如今的他却叫人难以辨认。

“医生，到底怎样？”钟离钦看着自己的孪生姐姐如此，心中也不好受。

“大小姐，应该是受到了一定的刺激才会晕厥，服了药不多时便会醒来，不过切勿让她再伤心难过……”医生细心嘱咐的话还未完，却听见玎珂低低的发出声。

“袁尘！袁尘！”她如同梦魇缠身般不住的喊着，身体却一阵一阵的冒虚汗，耳里轻微的鸣声在嗡嗡作响，丝毫听不到周围半点声音。

她只觉自己奔跑在无垠的冰地，可是怎么跑也跑不到尽头，河水被冻结徒留下宽阔的冰面，身后是追兵眼前却是无处可躲的冰面。

“玎珂！

她猛然回眸，他犹如一缕曙光般，瞬间撕破黑暗，奋不顾身来到她的身边！

“袁尘！”

玎珂噌的一声猛坐起来，眼前却是无数张扭曲的面孔，行素喜极而狂的紧紧拥抱住她，“玎珂，你总算醒了。”

她无力的靠在行素身上，仿佛她是唯一可依赖的支撑，可两行眼泪却顺着脸颊无声的滑落。

“少帅？”何副官伏在袁尘耳边小声叫道。

袁尘却双臂安稳的放在两边，四周皆是杂沓的人声，嘈杂中他却只听见近在耳畔，又遥在天涯的声音。

“你好大的胆子，还不放开我！”

他却故意捧起她娇小的脸庞，她倒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竟愣住了，“别担心，我这就带你去见司令，我一定会让他把你送给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对上他炽热的眼眸。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是谁。

他只知道她是他一人的玎珂。

“少帅？”何副官低下头却发现，袁尘的眼角边竟盈盈的滚下一滴泪。

从最初到最终，他一直在等她的出现，可刚他们彼此靠近时，他却踩空了一级台阶，瞬间坠入万劫不复的炼狱。

“少爷，东侧的阁楼起火了！”

东侧的阁楼？

殷慕箫手中批改文件的钢笔瞬间落地，弦！

他发狂的奔向阁楼处，可火焰已卷着浓烟吞噬去白房子，小楼摇摇欲坠的发出拉崩倒之声，烈火卷着呲呲的微爆同西风呼呼作响，众人皆是抢夺泼水，可火势却不见小，反借助着风狰狞的映红了整片天空，四壁落地窗透亮映着屋内火光闪耀。

那年他回头和她四目相对，他轻轻托起她清秀的脸庞手指竟是微微颤然，“你叫什么名字？”她冷冷的答：“钟弦！”

她隐瞒了自己高贵的姓氏，去掉离只说一个钟字，可她却忘了弦和箫注定琴瑟相鸣，永难离。

四周的火焰灼热得令人窒息，火舌肆无忌惮地扩张着它的爪牙，扭曲掉所有的一切，过去，现在和他们之间永不可能的未来！

殷慕箫隔着厚重的落地玻璃却隐约可见屋内的她，燃起的红光如同死神的召唤般团团将她包围其中，“弦！”殷慕箫隔着落地玻璃喊她的名字，钟离弦却不断的旋转着，任由呛人的烟雾将她笼罩。

她仰头对着旋转欲坠下的天花板不断吟唱着霸王别姬，那年母亲挥舞着水袖清纯质朴的音色带着哀怨，“弦儿，你记住，最好的戏子不是专心唱戏，而是把自己变为戏中人，不分戏内外。”

她记住了，甚至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她钟爱一生的男子早已化为一方尘土，爱她的男子却将她折磨至死。

烈火中她用力甩着水袖翩翩起舞，仪态悠然，步步生莲，左移右滑犹如踏浪而来，轻启朱唇却是一曲霸王别姬穿墙而过。回眸间一抹红色和墨色不断搅拌着，她伸手竟一把扯掉了眼前的红布，直露出两个血淋淋的窟窿。

正文 化为灰烬

浓重的黑烟撕裂了空气，也撕毁了殷慕箫所有的神经，他在寒风中不住的簌簌颤抖，紧闭上双眼实在不忍看下去，他怎会对她下如此狠手，他怎能挖去她绝美的明眸。

佣人们各个提着水桶前去扑火，可蓝天下巨大的火焰却不断扩张，钟离弦不停的旋转着在烈火内仰天大笑，她隐约可以听到房子外殷慕箫若有若无的喊声，可她的嘴角却微微的上扬，拂过一丝浅浅的笑颜。

她爱过他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殷慕箫的手穿过她垂在腰际的长发。

钟离弦站在阳台上双手扶着栏杆，她的目光落在路边的紫藤花架旁，半壁斜阳晒着碎石小径，一对年迈的老夫妻手挽手逆着光悠然散步，连空气中似乎也充盈着淡紫色的香味。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房子，车子，还有钱，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殷慕箫见她又是这副态度，他竟生硬的扳过她的脸庞，让她的眸子对上他的眼神。

她的皮肤流淌着月光般的莹白，可如水的眼眸却是夜色凄泠。

死生契阔，他终究给不了她所想要的。

“淙泉哥哥，该你走了！”钟离弦俏皮的放下手中的棋子。

沈淙泉却似并未听见她的话，他只是静默的望着远处，可阳光透过叶片犹如层层金漆嵌进他的瞳仁中，钟离弦望向他，心却是一丝丝的裂开。

只有看到她，沈淙泉才会如此光彩溢目。

“大小姐，夫人说您该去上钢琴课了！”成群的佣人紧随其后。

玎珂却是莞尔一笑，荡起飞扬的裙摆翻身上马，“我要去打枪，不要跟着我！”她手中的鞭子使劲抽落在马背上，马匹锋棱瘦骨成，风入四蹄轻转瞬便消失不见。

“淙泉哥哥？”钟离弦近乎啜泣的再次喊出声，可沈淙泉的视线依旧随着骑马女子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处……

情深意长，他又无法兑现。

她爱的是殷慕箫？

还是沈淙泉？

钟离弦脑中不停的回忆着，可她还未想出答案却瞬间被火舌吞没，融入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中。

她到底爱的是谁？

没有人知道答案。

“弦！弦！”殷慕箫哭着喊出她的名字，可焚人的烈火却将钟离弦化为灰烬，士兵死命的拽着殷慕箫远离阁楼，可他却痛苦的挣扎着，几欲冲进火场内，竟是三四个士兵才能拉得住他。

隔着厚厚的落地玻璃，殷慕箫竟就这样眼睁睁的望着她离开，恰如最初他也同她只隔着一层落地玻璃，他回眸一望，却是美人三千旖旎如画。

而今她却似一缕青烟般再也不复存。

“医生到底怎么样？”何副官急切的拽着医生白大褂的一角。

医生却无奈的放下怀中的文件夹，“少帅，先前就有严重的偏头痛，体内的毒素尚未殆尽，再加上此次枪伤，子弹只差一寸就会击中心脏，虽说已取了子弹，但少帅始终处于昏迷的状态，实在不是个好现象。”

“那怎么办？”裴之言也跟着匆匆的问。

医生却是片刻的迟疑，“现在恐怕也没有办法。”

“到底少帅何时才能醒过来？”

“这个，我也不清楚……”

裴之言一把拽住医生的衣领，几乎将他勒得脱离地面，裴之言手上的力气狠狠将医生的白衣领扭做一团，医生吓得鼻梁上的眼镜也险些掉下来，“其，其实，可以送少帅去美国医治，国内的医疗条件暂时只能做到这一步。”

“大帅早已卧床不起，少帅再去美国医治，那北平怎么办？”何副官双手握拳，急得冒出一身的汗，只觉颈上与脖后的头发梢也刺挠得难受，可一双手却是异常的冰冷。

“北平，有我在！”裴之言倒是率先开了口。

可何副官瞥了他一眼并不接他的话，当初裴之言同北平打了数月的战，后来虽投向了袁尘，但何副官总觉他身在曹营心在汉，只怕袁尘一去美国治疗，这淮河以北就要袁姓改作裴姓了。

“怎么，你不放心我？”裴之言看不惯何副官蔑视的眼神，竟气得开口嚷起来。

“小点声啊，少帅还在病房，不能打扰到他！”医生低声下气的嘟哝着，可他插在两人中间进退维谷，又丝毫不敢得罪任何一个。

“何副官，尽管放心带少帅去美国！”裴之言跟何副官争吵之际，身后却浮起温儒之声，何副官回头去看，男子却是眉目清朗，一袭戎装难掩秀雅姿态。

何副官看到是他倒笑了起来，“原来是徐参谋！”

这位徐参谋，正是徐若愚，大学时代他曾同玎珂是狱中的难兄难友，弃笔从戎后更因在天津救下玎珂一事得到大帅的重用，扶摇直上竟成了年轻的参谋长。

“何副官，尽管放心，北平有裴上将和我在，保证少帅归来一切无恙！”徐若愚一身书卷气，却颇有大将风范，他说出此话滴水不漏，既安定了何副官的心，又不至于驳了裴之言的面子。

何副官一向对徐若愚依仗信赖，一方面是因为徐若愚甚得军心，另一方面则是玎珂对他的称赞，“好，我就信徐参谋的话，即刻带少帅前往美国治疗！”

徐若愚淡然一笑，不觉侧目看了眼昏暗的病房内躺着的袁尘，他的心却是渺茫一片，犹如隔世之人，只要她能幸福，就算是天下，他徐若愚也甘愿拱手相让！

而大火过后，殷慕箫却独自痴痴的望着遍地的灰烬，连她也化为一捧尘土，他踩在废墟上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一般，除了一副躯壳再也其它。

殷慕箫抬起脚，军靴下却是一枚鸽血红宝石，乌黑的废墟里这块宝石显得异样鲜艳熠熠发光，犹如新摘的石榴一般可口诱人，他却缓缓蹲下捡起将它握在掌心中。

“喜欢吗？”殷慕箫打开手心露出掌中精致的鸽血红宝石，钟离弦坐在镜子前却只是抬头瞥了一眼，“嗯。”她总是如此不冷不热，让人看不透的神情似带着含蓄。

正文 时间永存

殷慕箫却笑着将鸽血红宝石小心翼翼的坠在她的胸前，比玫瑰红还要泛红的光泽，如异星般带着叵测的神秘感，白皙的脖颈搭配艳色圆润的红宝石竟是魅惑撩人，殷慕箫忍不住垂头在她的鬓角轻轻落在一吻，“我要你以后任何时刻都戴着它！”

钟离弦抬眸却是如清茶露水般的眼神，“嗯，好。”她淡淡的答了句，殷慕箫却因为她的一个好字居然激动了多日。

一滴泪坠在他的手背上，犹如打到荷叶上的露珠，微颤的却是心底缓慢的伤痛。殷慕箫发狠的将鸽血红宝石紧握在掌心上，他颤颤巍巍的却站不起来。

“弦，你说我们谁会先死？”殷慕箫在银镜后细心为钟离弦梳着乌黑的长发，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生怕一不小心就会伤到她。

钟离弦并不理会他，只是任殷慕箫为自己梳着一倾长发，殷慕箫却忽然从身后紧紧抱住她，钟离弦在他的怀中依旧安静如初，他却恨不得将她搓揉进自己的身体，再不同她分开一丝距离。

“如果你先死了，我会把你做成沙漏。”殷慕箫边笑边说着指向手边透明的水晶沙漏，“这样你的骨灰就像沙子一样，不停的流淌着，和时间永存。”

钟离弦轻瞥了一眼桌子旁的沙漏，晶莹剔透的玻璃内装着细碎的沙粒，一颗颗不断的滴落下，却又被人倒置方向继续坠下，记录着时间却也变成了时间。

殷慕箫眼眸逐渐冷下来，他已经习惯了钟离弦这种漠然的态度，“不过我倒希望是我先死，这样就不用忍受没有你的日子。”

他侧影迎着台灯，如蛾翅般的睫毛下一双寒冰的眸子注满了无限宠溺，钟离弦的心嘣的一声却是怅然若失。

殷慕箫的腿有些麻，他垂下头伸出五指，废墟上的尘埃滑过他的指缝间。

他曾想过无数次，倘若真的是她先死了，他便将她的骨灰做成精致的沙漏，让她不受命运的束缚永远同时间永存，可这一捧又一捧的尘埃中，哪一粒又是他的钟离弦？

殷慕箫的心口猛然一痛，他低头看着胸前不断汩汩涌出的血液，回头间却发现羽仁枫子举着冒出缕缕青烟的枪管。

他其实看不太清羽仁枫子的表情，可朦胧的眼眸里却是钟离弦中弹时唇角淡淡的微笑，她隔着店铺透明的落地窗玻璃望向他，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眼睛欲语还休，“钟弦！”殷慕箫紧握着鸽血红宝石瞬间倒在废墟上，滚动的热血顺着他的左胸流入尘土中，他的唇角却扯出一丝笑意。

他终于能再见到她了。

羽仁枫子扔下手中的枪一头倒在沙发上，她抬头对上眼前男子冷冽的眼神，“没想到，野心最大的居然是你！钟-离-钦！”

羽仁枫子用不太标准的中文一字字吐出他的名字，钟离钦却抿过一丝微笑，“哪里，羽仁小姐高看了，我只是顺应人心罢了。”

“是，顺应人心，更是顺了你的心！”羽仁枫子冷哼一声却继续道：“不过，殷慕箫确实不是个好的合作伙伴，他甚至还不如苏琛泽聪明，为了个女的整日发疯似的杀人，内阁早就对他这种做法不满了。”

钟离钦上弦月般好看的唇角拂过暗笑，“所以我说，羽仁小姐应该早些跟我合作才对，殷慕箫一向不得人心，就连裴之言也投靠了北平！”

钟离钦说着端起一杯茶水递给羽仁枫子，“况且有我钟离弦在一日，日租界，煤矿铁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我何乐而不为！”羽仁枫子笑盈盈的接过杯子，茶香飘逸间竟连她也不曾看清钟离钦的心思，“过去我以为你是个花花大少，不会有何作为，况且你是她的孪生弟弟，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钟离钦却明知顾问，羽仁枫子并不吭声只是和他相视而笑，“但愿我们合作愉快！”

“一定！”

钟离钦将脚放在桌子上，他睥睨着墙上悬挂的地图，偌大的土地即将得手，他已经忍了二十多年了，只要能得到所有的权利，他才不在乎手段是否卑劣。

玎珂靠着冰冷的玻璃，她发懵的望向窗外，时至如今她都难以相信袁尘居然已离她而去，那些战火纷飞的岁月，再没有他的陪伴。

“大姐！大姐！”钟离媚不顾行素的阻拦，推开门便硬闯进来。

玎珂瘫坐在床上，整个人瘦得如同剪纸人一般，仿佛稍不留意便会被风吹走，“大姐，我不想嫁给王师长，你帮我求求哥吧！”钟离媚啜泣着趴在地上，她的丝袜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阴凉顺着她的小腿肚悄悄往上爬。

玎珂看了一眼钟离媚并不说话，只是疲惫不堪的半依着床架，“姐，这个家只有你能劝住哥了，你就看在我们都是同父的份上帮帮我吧！”

“别说同父了，我和他同父同母，他却连袁尘都不肯放过，我现在去说他又岂能听我的！”行素只觉玎珂已是精疲力竭，她伸手去拽钟离媚，钟离媚却猛地哭着嚷了起来，“大姐，以前都是我的错，我真的不愿嫁给那个王师长，你救救我吧！他都已经逼死三妹了，你难道也要眼睁睁看着他再逼死我！”

玎珂一怔，猛地站起来，却一个不留神，手腕重重的磕在了床边的桌角处，她手上戴的镯子“咣当”一声响得厉害，镯子上耀眼的玛瑙晃动出诡异的光芒，却难比她眼眸中乍然闪过的光线。

“三妹！”

“三妹，怎么了！”玎珂双手紧紧的拽着衣领，仿佛痛苦的挣扎着，试图遏制入喉的毒液一般。

钟离媚瞪大垂泪的眼眸，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慌用手捂住嘴不敢再吭一声，玎珂却翻手猛地叫道：“是谁害死了三妹！”

“我！”钟离钦推门而入，对上行素和玎珂诧异惶恐的眼神。

钟离钦踏入屋内，却是镇定自若的开口，“是我把她送给了殷慕箫！”

正文 岁月如梭

玎珂的身体不住的颤抖着，紧握的拳头任由指甲深深扎进掌心的肉里，她却大口的喘息着连一句话也说不出，行素微微的一愣，却是先开了口，“她是你三妹，你怎么能把她送给殷慕箫？”

“国家战乱纷飞，她身为钟离家的子女也该出点力！倘若当初我不把她送给殷慕箫，你以为上海能轻易解除困境吗！”

上海解除困境！

原来她人在美国，上海和北平被殷慕箫围困之时，他竟是将钟离弦双手奉上，才获得片刻安宁！

“你居然只把三妹当你政坛上的一枚棋子！”玎珂吼着已是满脸的泪，“难道你不知道她今年才刚满二十岁！”

“你发这么大的火干嘛？她不过是侧房戏子所生！”钟离钦甩手怒斥。

玎珂扬起手竟是一巴掌狠狠的扇在钟离钦的脸颊上，“你疯了，你彻底疯了！”

她最恨的便是别人看不起和欺负钟离弦，却不想亲自动手的竟是她的孪生弟弟。

钟离钦抚了下灼热的脸庞，玎珂发狠的再次扬起手，可她的手却没有落在钟离钦的脸上，她的手停在空中，苍白的唇却不住的颤抖着，“钦，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钟离钦对着她怒火焚烧的眸子，“我本就是这样，我已经忍够了，过去的二十多年的伪装全都结束！”

玎珂急促的喘息着，仿佛在争夺最后一丝空气，“你杀了袁尘，逼死了三妹，下面是不是该轮到我了？”钟离钦脸色冰冷，却是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你是我的孪生姐姐，我唯一的亲人，我不会杀你！”

唯一的亲人？

玎珂瞬间倒在地上，她白得诡异近乎快要透明的脸庞却蠕满了泪，倘若这就是他眼里凉薄的亲情，那她宁愿不要！

钟离钦站在窗前，他指间的香烟缀着火光扑扇迷离。

他依稀记得年少时他和殷慕箫站在树下，他手指向远处马场中央的绝色女子，“她如何？”骏马在皮鞭的抽打下飞快奔驰，女子双腿夹紧马肚，腿蹭向一侧，手微微悠动马绳，鞭子晃在马身的鞍辔上，尘埃四起中她稳稳踏着马镫，身体竟逐渐远离了马鞍，居然整个人直直站立在马上，马终身的鬃毛也飞扬起来，如同神妃仙子般蓦然回首却是青螺眉黛衬托出清澈的双眸，瓷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如霜似雪，英姿飒爽间竟是洒脱不羁。

殷慕箫看着也禁不住拍了拍手掌，钟离钦以为殷慕箫自会欣赏她，竟慌忙补上一句，“她就是我大姐玎珂！”殷慕箫望向马场尽得风采的女子，原来她就是司令的掌上千金，艳绝上海的美人。

“确是不凡！”殷慕箫的眼眸掠过极少有的钦佩，可他的目光却瞬间被另一个身影所吸引，遥远的身影隔着马场并不清晰，可殷慕箫的心却滚烫煮沸的水，直顺着胸膛朝喉间冲去。

他拿起手边的荷兰望远镜看去，光线通过透镜折射进入小孔逐渐聚成清晰的像，远处山坡上竟是一个蓝黑学生裙的女子款款走来，看身段她不过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尚未发育的躯体犹如含苞待放的花朵，可蓝黑色学生装却衬得她越发空灵轻逸。

钟离弦看殷慕箫不断转动望远镜调近距离，他也顺着殷慕箫望远镜的方向看去，无需辨认他便一眼认了出来，那竟是戏子出身的三姨娘所生的女儿钟离弦，钟离弦跑动着娇喘嘘嘘，胸前两根粗鞭子不住的悠动着，“姐！”

她笑颜盈面的朝着玎珂一路奔去，钟离弦一向温婉如水淡静似菊的性子唯有和玎珂亲近，“咦，三妹？”钟离弦仰头却是清雅的微笑，“姐，我们去郊外玩吧？”玎珂笑着跳下来拍了拍马靴上的灰尘，“好啊！”她牵过钟离弦的手便离开。

钟离弦转身顿化为一抹瘦小的背影，殷慕箫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却是浅叹了口气，钟离钦倒觉好笑，殷慕箫素来性子冷淡，却不想此刻他竟盯着钟离弦的背影低沉的问了句，“她是谁？”

钟离钦素来对这个悄无声息的三妹毫无印象，论相貌身段，乍看之下她实在不及玎珂万一，｛奇｝整日闷不吭声的性子更难引人注意。｛书｝此刻钟离钦的心底却暗浮过一丝阴郁，｛网｝此时他可以和殷慕箫相谈甚欢，可几年后彼此又该如何针锋相对！

钟离钦淡然一笑竟是徐徐回了他，“那个小丫头啊？我家佣人的女儿！”

越是得不到，反而越渴望。

殷慕箫望着那抹身影却是迟迟回不过神，分明只是个年幼的女学生罢了……

钟离钦弹掉已经烧去大半的香烟，他的眼眸如月色般朦胧得令人难以猜透，他伪装了太久，太久了！有时夜晚当他独自对着镜子，看着银镜里反射出缀满桃花的男子，他甚至都不敢相认。

行素问他为何会一百八十度转变。

他没有回答，其实不过是三百六十度，回到了原地。

他自认是有着雄才大略的，可却又不能显露，他是上海司令唯一的儿子，身处世人艳羡的巅峰，他必须将所有的才华和志向全都隐藏起来，在他没有完全得到权力之前他还不想身首异处！

倘若在这二十多年里他曾展现过真的自己，也只有在那个女人面前，吾行吾素！

钟离钦转身大步朝行素的房内走去。

行素慢慢打开手提袋，取出一瓶香水，香水瓶是特殊的倾斜透明玻璃，顶端火红色瓶塞如一朵绽放的罂粟花，晶莹剔透中红罂粟既纤细又坚强，既优雅又魅惑。玻璃瓶塞连着一根小玻璃棍子，她小心蘸了香水在耳后轻轻一抹，竟是微凉有棱。

“原来你还留着这瓶香水！”钟离钦双手放在口袋中，他靠在门上轻嗅空气中绕着的温润的麝香和散发性感的味道，直诱惑人试图感受她耳垂下的温度。

行素随手将香水瓶塞回了手提袋里，却头也不抬，“我只想让这香味时刻提醒我愚蠢的选择！”

钟离钦一把拽过行素，他的眼神曾经诉说着坚定且深邃的恋人絮语，而此刻却只有令人惧怕的狠辣，“愚蠢的选择？”他拽住她的衣襟，几近将她彻底捏碎，可迷人的眼眸却是月光铺洒，“你在撒谎！”

正文 痴心妄想

作者有话要说：</br>额……天气太热，更文有点紧张哦，累惨了，我尽量码字吧，别烤熟就好~~~

这款香水是当年在美国，钟离钦送给行素的，它有个可爱的名字“China Doll（瓷娃娃）”却是一语双关，赠予如瓷娃娃般精美的中国女孩行素。

那时钟离钦会细心帮她搽香水，他的指尖蘸着香水盈盈的擦拭在她的耳后，脚踝和手腕的脉搏处，脉搏每跳动一次，香味也随之散发在空气中，时有时无阵阵暗香醉人。

行素倒觉得这香水的设计像极了罂粟花，瓶身弯曲的线条如罂粟花迎风摇曳的丰彩，浓烈的香味恰似舞池灯光闪动，钟离钦却托起她水蜜桃般的脸颊，“行素，你就是一朵罂粟花！”

明知越靠近越是致命，他却一心所往。

可行素知道，其实他才是真正的罂粟花。

“你放我走吧！”行素倔强的仰起头。

钟离钦的手却将她扭得更紧，“走？永远都休想！”

“不让我走，那你会，”行素咬了下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的红唇，却是欲言又止，“你会娶我吗？”

钟离钦的目光如利剑般，直刺进她的心底，他缓缓松开了行素，可眼神却是恶狠狠地将她紧锁其中，“你知道，我的地位是不允许我娶你这样的女子。”

行素的眸中抹过一丝自嘲，她果然是痴心妄想，那年他只是风流的公子哥，她前赴上海，他就已将她拒之门外，更况且如今他是拥坐权势和兵力的上海司令。

“是，你怎么会娶我这样的女子，一个已过三十，年老色衰，离过两次婚的残花败柳！”行素虽是这么说，可她的容颜却丝毫不显老，皮肤依旧年轻光润如华。

钟离钦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行素并不挣扎，只是任他紧紧搂着自己，“我可以娶你做妾。”

行素却缓缓推开了他，她摇动一头短碎发，要让她一生一世只留在古朴阴森的宅院内，同他的妻妾争夺那丁点可怜的情感，倒不如杀了她。

“成大事者岂在乎一女子！”当她被捆在玻璃容器上方中听到他的这句话时，她的心就死了，这个男人终究不值得她付出一切。

“怎么，你不愿意？”

行素淡淡的一笑，眼眸却是万年不变的固执，“没错，我不愿意！”

“你不是肯为了我从瑞士赶到中国，为何又不肯嫁给我？”钟离钦手指的骨节发出咯咯的声音，如同夜晚被冷风吹开的门扉，夹着慑人的恐吓。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一个叫钟离钦的男人而来，”行素刺人的眼眸晕开点点泪痕，“不过，他已经死了！”

钟离钦的眼神散发着诡异而阴郁的光线，“我本来就如此！”

忽然他嘴唇微微上翘，抿过一丝邪气，“在美国我就一直这样！对了，你还记得你那个美国佬前夫吗？”

行素的后背咝的冒出一团冷气，仿佛他就是令人惧怕的食人兽，只会一口口的撕碎她单薄的身躯，“你，你把Jason怎么样了？”

行素只记得那时前夫整日来找她借钱，两人虽已劳燕分飞，可她却时常忍不住jason的哀求。“你不是说你给了他一大笔钱，把他打发走了吗？”

钟离钦靠在桌子前却是不笑不怒难以捉摸的表情，“你以为他那样贪得无厌的人能轻易打发吗？”

行素双手紧紧拽住自己的衣服一角，仿佛那就是她全部的生命，她纠住衣服深深吐了口气方才能喘息，“你到底把他怎样了？”

钟离钦伸出手轻拂过她的脖颈，行素只觉他手掌所触之地皆是寒意袭人，钟离钦轻伏在她的耳际，剧烈的香水味诱人心弦，勾魂夺魄，钟离钦却猛吸了口China Doll浓重的香味，“你也知道，赛车手总是容易出事故。”

他唇中吐出的热气直吹到她的耳边，行素却只觉浑身冷得发寒，她不由打了个哆嗦，竟是吱吱呜呜的问道：“你杀了他？”

钟离钦却不回答，他淡然一笑，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时行素蜷缩在他的怀中，钟离钦的手滑过她娇嫩的肌肤，“真讨厌，我那个赛车手前夫又来找我借钱了。”钟离钦眼眸滑过一丝阴冷，却瞬间化为对她的迷恋，“行素，你是我的！”

行素在他的怀中却咯咯笑了起来，“我行素从来都不是任何一个男人的，我只是我自己的！”钟离钦却拽住她修长的手腕，“不，你就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除了我以外，所有碰过你的男人都该死！”

“那要死的可真多了。”在黑夜中行素笑着打趣，她映着月光抬起半面娇媚的脸庞，月色将她的影子投在煞白的墙壁上，犹如另一个行素。

那要死的可真多了。

钟离钦居然真的做到了，他杀了所有曾碰过行素的男人，却也将她彻底毁掉。

医院内人来人往，到处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人喘不过气，宛如夫人怀抱着幼小的男孩子，小男孩通红的脸颊如鲜熟的水果，泛着秋一般的果香味，耷拉着的眼睑却是困意倦人。

“囡囡，你乖乖坐好，我先带弟弟去看医生，千万不要乱跑！”宛如夫人拿手轻轻点了下囡囡的小脑瓜。

“嗯。”叫囡囡的小女孩像洋娃娃般，宛如夫人一碰她的脑袋，她就跟着使劲点了点头。她有着一汪泉水般动人的眸子，细心雕琢的五官竟看得人不禁称赞。

宛如夫人更加抱紧了怀中的小男孩，她将一件外套披在男孩的背上，“囡囡，不准乱跑，小心染上流感！”宛如夫人又叮嘱了一遍，囡囡却是乖巧的坐着不动。

“真是的，寒流一来，连佣人都病了。”宛如夫人不住的嘟哝着，怀中的孩子却一无所知的泛着迷糊，她转身带着小男孩去挂号。

囡囡却探头探脑的坐在长椅上，金发碧眼的众人走过皆忍不住逗下她，囡囡却无趣的玩着胸前的两股辫子，她黝黑的眸子在细碎的刘海儿下咕噜转动，红唇小嘴如同新鲜的牛肉一般。

“少帅的情况实在不太乐观，钟离钦又百般阻拦，根本联系不到夫人。”何副官站在一侧打电话，他靠着墙壁手握话筒。

正文 一枚方章

作者有话要说：</br>不好意思的说，我快被烤熟了，热死啦，甩汗码字，求收藏，求包养……

囡囡却好奇的望向他，“你也会说话？”

她不足一米的小个头像极了矮人国里的美人，何副官却背着身只顾打电话并没有听到脚边她的稚声。

囡囡见何副官并不理会自己，她只得朝别处看去，其实她是想问何副官也会讲中文，毕竟在美国人人皆说多音节的英语，她倒是初次见到除了自家外还会讲中文的人。

可她会说的汉字并不多，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也会说话？

何副官却根本没注意到她，只是兀自的讲着电话，囡囡左顾右盼，忽然发现何副官身后的过道竟是阴暗漆黑的重症病房。

她脚下的小红皮鞋踩着大理石地板嗒嗒作响，她走起路来还有些摇摇晃晃，犹如醉酒的老人一般，摇动的洋裙竟是玲珑可爱，她朝着重症病房探过脑袋，房门竟是虚掩的，何副官急匆匆的去打电话似乎忘了关门。

囡囡好奇的看着屋内，黑珠子的眼眸来回滚动，抬头却看见一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囡囡有些看不太清他的模样，只是瞧着他一头乌黑的发丝，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孔上一对浓眉如画。

“你叫什么名字？”囡囡说着不太熟练地中文，稚嫩的声音有些吱吱呀呀，却似水波流过山间小径。

病床上的人紧闭双目一动不动，他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垂在床边上，囡囡个子太小碰不到床铺，她却踱了过去。囡囡伸出白皙的小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竟是冰冷袭人，囡囡反而握得更紧了，“你也得流感了吗？”

囡囡仰着头又问了句，床上的人依然没有回答，均匀的呼吸声中似乎他还在沉沉的睡梦里，囡囡昂起头只能隐约看见他蹙着眉头，紧锁的眉皱成一团，“你在梦里不快乐吗？”囡囡轻摇了下他粗粝的手掌，奶声奶气的问道。

“你在梦里也不快乐吗？”玎珂伸手抚摸着他紧皱的眉毛，她修长的手指像解开一个个死结，慢慢熨开他蹙成一团的浓眉。

锥心刺骨般的疼痛如海浪般一股股不断袭来，拍打在他的心间，可玎珂的脸庞却依然清晰可见。

“囡囡？”门外焦急的声音传来，囡囡慌松开了他的手慌朝门外奔去，

宛如夫人抱着怀中的小男孩朝她嚷道，“你跑哪里去了，医院细菌多，赶紧走！”却见囡囡拽着宛如夫人衣服的一角，细声问道：“什么叫细菌？”

何副官挂上电话似听到有人在讲中文，回头却见医院门外一辆出租车疾驰而去，他挠了挠头莫名的朝袁尘的病房走去，在这美国医院怎会有中国人。

可何副官刚踏进雪白的病房内却是一惊，袁尘的手指居然在慢慢的伸动着，骨节细微的移动，似乎在寻找身边之人……

“大小姐呢？”钟离钦扔下黑手套开口便问。

“大小姐一直在楼上，好几日都未下来过了。”佣人说着将玎珂一口未动的饭菜又端了回来。

钟离钦快步踏上楼梯，他推开门，昏暗的屋内玎珂却恍惚的站在窗前，她头发乱蓬蓬的斜散下来，低垂着眼睑，睫毛的影子重得像有个小手合在颊上，她穿着宽大的睡衣犹如鬼魅般躲在黑暗里，钟离钦正欲开口却看见遍地的玻璃碎片。

门被他推开，光线忽然照在玎珂的脸颊上，她如地下躲藏的鼹鼠般，还不适应这忽如起来的光亮，伸手遮住双眸竟踉跄着险些栽倒，钟离钦一愣冲过去将她打横抱起，他的军靴踩在玻璃渣上咔咔作响。

“这怎么回事？”钟离钦大声吼道。

楼下的佣人赶忙冲进来打扫，原是玎珂不小心打碎了桌子上的玻璃花瓶，她却不自知，竟险些赤脚踩上去，钟离钦将她柔软的身躯放在床上，门外却传来陈副官的声音，“司令，羽仁小姐来了。”

钟离钦放下玎珂便匆忙走下去，玎珂却如梦游之人，她又恍惚的站回窗前，落地窗帘依旧是父亲挑选的淡紫色，苏绣针针线线勾出菱形细格花纹。她早已是麻木不觉的度日，透过窗帘的缝隙，却隐约可见钟离钦和一女子在花园内悠然散步。

“怎么，羽仁小姐，是对我的礼物不满意吗？”钟离钦缀满桃花的眼眸带着持久的迷人。

羽仁枫子却是平静的笑了，“不，您送的煤矿我很满意，今日前来是有另一事相求。”

钟离钦却是大方的扬了扬手，“尽管开口。”

羽仁枫子小巧的身段着了件青色和服，脚踏木屐，眼眸带笑柔情似水，映着阳光她望向眼前铺着琉璃瓦的建筑，“听说玎珂小姐有一枚寿山石的方章，虽然我不愿夺人所爱，但……”

钟离钦的眼眸微转却是笑得好看，“一枚寿山石方章而已，羽仁小姐要多少都不是问题。”

“我只要钟离玎珂手里的那枚！”羽仁枫子咬着牙狠狠吐出这些字。

那是玎珂十八岁生日时沈淙泉送的礼物，玎珂拿到寿山石印章竟激动得径直扑进沈淙泉的怀中，甚至当众双手勾着沈淙泉的脖子，那时羽仁枫子站在暗处恨得直咬牙，终有一天，她一定会得到那枚方章！

钟离钦却是一怔，他不可能为了一块破石头得罪自己的盟友，竟是泯然笑道：“羽仁小姐放心便是。”

玎珂站在窗边隔得较远，她看不太清和钟离钦走在一起的女子是谁，只遥遥望见是个身材娇小穿和服的女子，身影异常熟悉，她靠着窗帘却丝毫记不起，隐约间倒觉有什么不对。

“陈副官，来找钟离钦的那个日本女人是谁？”这几日玎珂极少说话，此时她却猛然开口问道。

钟离钦看着羽仁枫子远去的身影，他唇角却荡起一丝笑意，在美国军校读书时他曾见到沈淙泉细心雕刻着一枚寿山石方章，罕见的雪白色寿山石质地细腻，微透明中略带嫩黄，石皮如羊脂玉一般温润，越往里层，色泽越淡，犹如鲜血储于白绫缎间一般。

“她是要嫁入世家的。”钟离钦随口说了句。

沈淙泉刻刀的手却是一滑，刀尖深深扎进了手掌中，他却紧握着寿山石方章一声不吭，任由鲜血顺着手心不断的坠落在寿山石上，他继续一刀一刀认真的雕刻着，连血同石屑都刻在了一起……

正文 浮华过后

夜色下钟离钦轻手轻脚的摸索着玎珂房内的每个角落，可翻来覆去却一无所获。钟离钦缓缓推开玎珂卧室的门，她合着双目浅浅的睡着，玎珂侧身朝外，一只手放在枕下，另一手紧紧的拽着锦被。

月色透过薄纱窗帘投在她的脸颊上，钟离钦的心微微一颤，她是他的孪生姐姐，他却如此折磨她。

可转而钟离钦却又毫不犹豫的拉开玎珂的抽屉，月光如水凝结了所有的一切，玎珂却忽然睁开双眼，她的右手从枕下猛地抽出勃朗宁手枪，狠狠的瞄准了钟离钦。

“再动，我就杀了你！”

钟离钦微微一怔，回头却瞧见玎珂正举着漆黑的枪管，她犹如躲在角落里的猎豹，只待这致命一击。她实在是恨，太恨了，她的孪生弟弟居然杀了她的丈夫，害死她的三妹，如今竟还勾结日本人出卖领土。

玎珂睁大眼眸死死的盯着他，血丝爬满了她的眼白，像某种泛着红色的水晶制品。

“你开枪吧！”钟离钦双手握住玎珂的手枪，将漆黑的枪口对准自己的额头，“你开枪吧，把你的弟弟给杀了！”他的声音如犹斗的困兽，却是低沉的一声咆哮。

夜色中玎珂微微的发颤，她握枪的手不住的抖着，她真想一枪毙了钟离钦。

“政治斗争都是残酷的，就算我不杀袁尘，你也看到了，他会杀了我的！”钟离钦一字一句的说着，玎珂紧握枪却努力摇着头。她只是不敢承认，自己确实看到袁尘握枪的手，倘若那时她未曾出现在餐厅，会不会倒地的就是钟离钦。

“我和袁尘终究是要拼得你死我活，难道你想看着你的亲弟弟死吗？”

玎珂不说话，她沉默着，心底却是痛苦的挣扎。

“姐！”钟离钦在夜色中犹如黑猫般忽然喊了她一声，就是这糯糯而柔软的一声，竟在瞬间将他们之间的冰山雪地消融。

玎珂终于再也受不了，手中的勃朗宁手枪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已痛苦得如同被一刀刀刮去鳞片的鱼，每一刀都狠狠扯破她的皮肉。

钟离钦伸手一揽，玎珂竟是仰面倒在了他的怀中，他记得医生说过不要再让玎珂伤心难过，可他却逼得她走投无路。

月色下钟离钦单手搂着玎珂细瘦的腰肢，“姐，对不起……”月光洒落在玎珂的脸庞上，她闭着双眼，可一对折扇般的睫毛上却依稀垂着泪。

钟离钦推开雾气弥漫的屋子，偌大的房间内纱帘垂落，依稀可闻其中哗哗的流水声，天然兰草和香料释放于水中，芬芳氤氲的香气竟是撩人心魄，令人不禁想入非非。钟离钦的军靴踏过池边的水迹，他慢慢撩起青色薄纱，却已是阵阵热气卷着花香袭人。

“喜欢这里吗？”钟离钦站在池水边，美人游动在温泉中却是白皙的臂膀微露。

“你打算关我一辈子吗？”行素游到池边，她从水里探出头，眼色中有柔情，更有轻微的嘲笑，嘲笑他，也嘲笑自己。

她不得不承认，钟离钦总是能适当抓住她的软肋。

在美国时他就善于蛊惑人心，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如仙侣神游般，她每次拉开抽屉，一个个格子里都是满得几乎溢出的璀璨钻饰，晃人的珠宝如天方夜谭般似梦似幻，他恨不得将所罗门王的宝窟都挖来赠予她。

他甚至会带她到漆黑的店铺，他拍手屋内小灯荧然亮了却是珠光宝气，简直就是一千零一夜的童话，“这些戒指，你喜欢哪个，随便选一个。”

行素不是没见过大世面，可当她真的碰到了他，她抬头对上他眼眸中的流光，时间便永恒定格在了那一刻。

而此刻行素却只觉眼前人令她生厌，他就算为她修建再大的室内温泉，就算他给她千宠万爱，她也不愿再呆在他的身边一刻。

浮华过后，他终究是不够爱她的。

钟离钦轻托起行素的脸庞，她的身体在雾气萦绕的水中分外诱人，白皙的皮肤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依然光滑紧致，“没错，这一辈子，我都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行素趴在池边的瓷砖上，唇角却漫过一丝笑意，“钟离钦，你以为你真能关得住我？”

钟离钦素来知道行素的手段，他却毫不在乎，“没错，因为你的心在我这里，不管走多远，你都会回来！”

行素微微颤然，他说得没错，她的心和身体被完全分割了，她的躯体想要逃离这片可怕的土地，可她的心却被牢牢地拴在了他的身上。

行素猛然踩着水中的台阶走到他的面前，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她□的胴体依旧是绝美动人，皮肤上莹莹闪动的水滴折射出光洁的皮肤，身体的轮廓一寸寸都是鲜活而迷人。

阳光下雾气中行素赤着身躯，钟离钦却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可行素没有丝毫羞涩的站在他的面前，倔强的脸庞上一双眼眸顾盼生姿，“钟离钦，有一天，我会离开你！”

她说着拽起身边的浴巾从钟离钦身边大步走过，赤着的脚踩过他军靴曾踩过的水污。

“钦，你知道吗，只要是我行素爱的人，就算死，我也会留在他身边。”钟离钦听着她大胆的表白，手却是不紧不慢的解开她胸前的扣子。

行素却突然按住了他的手，钟离钦的手恰好停留在她丰满的胸前，笑靥如花的行素缓缓挪开他的手，自己将扣子一个个的慢慢系上，“不过，如果不值得我行素爱的人，我会毫不犹豫离开他！”

从过去到现在她的话语都是一如既往的决绝，仿佛一把镰刀，毫不犹豫砍掉所有麦浪。

正文 杯弓蛇影

作者有话要说：</br>么么，收藏收藏！

羽仁枫子半躺在沙发上，她伸手接过佣人递来的信笺，缓缓打开却是熟悉的字迹，她竟噌的一下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整个脸瞬间青黑一般，她紧紧攥着那张信笺，直让它揉搓成一团，方才按捺住自己急速的心跳，转身拽上手枪竟是独自出门去。

“钟离玎珂！”羽仁枫子紧咬着牙狠狠念出这个名字，这个让她数年来倍受折磨的名字。

羽仁枫子的视线环顾周围，四面却是一圈圈没有出路的迷宫，每一层迷宫的墙壁皆是朝着不同方向的落地镜。羽仁枫子紧握着手中的枪，小心翼翼的走着每一步，身边每一面镜子都照出她狰狞而恐慌的脸庞。

羽仁枫子小巧的耳朵轻轻一抖，忽然听见身后细碎的声音，她一愣挥起手枪顿时朝后猛开枪，子弹巨大的冲击力竟推得她往后几步踉跄，可眼前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居然是几面镜子连续破碎。

明知只是杯弓蛇影，她却已吓出了一身冷汗，初看到信的冲动瞬间化为惧怕，玎珂在信上说日本有武士道精神，既然她是羽仁家族的人就单独来解决所有的问题。

可羽仁枫子刚到这家诡异的饭店便后了悔，四面的镜子迷宫绕得人无处可走，镜子里一个个清晰的自己犹如形影相随的鬼魅，她就这样被置于明处，而玎珂似乎就拿着枪躲在暗处。

羽仁枫子只觉自己就像一只待捕的猎物，任钟离玎珂看着她如何惊慌哭泣，却也逃不出她的掌心！

“钟离玎珂，你有本事就出来！”羽仁枫子已吓得不轻，她像野兽般嘶鸣嚎叫着。

她声音刚落，眼前却忽然闪过玎珂的身影，羽仁枫子一怔看清是她，扬起枪又是一番狂轰乱炸，可转瞬自己身边的镜子里却全是玎珂的身影。羽仁枫子拿着枪不住的尖叫着，玎珂是故意要将她折磨至死。

“羽仁枫子？”

羽仁枫子慌将枪口对准身后，可她刚一转身手中的枪却瞬间被玎珂夺去，“啊！”羽仁枫子赶忙捂住自己的手，玎珂竟是拿着一块带血的碎玻璃，她转身时手猛地被玻璃划出一道口子，居然连枪也落到了玎珂的手中。

“我们该好好算算账了！”眼前的玎珂丝毫没有半点虚弱之态，她就同那年在美国读书时一样强硬，凡是她所要的她都势在必得。

羽仁枫子却忽然镇定下来，任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发丝落下，“算账？什么账？”

玎珂扬起手中尖锐的玻璃，羽仁枫子紧闭上双眼侧过头，生怕这匕首般的玻璃会再次划破她娇美的脸庞，可玎珂握玻璃的手掌却溢出滴滴鲜血，“我居然不知道，在幕后操纵苏琛泽，让殷慕箫害死我父母，杀了淙泉，逼死我三妹的全都是你！现在连钦也被你利用了！”

“这些和我有关吗？是他们贪恋权势，咎由自取！”羽仁枫子边说边狠狠瞪向玎珂的双眸。

玎珂狠烈的眼神中带着嗜血般的恐怖，她竟是啪的一声丢掉了手中的碎玻璃，扬起羽仁枫子的手枪直对准了她，“你，你怎能……”玎珂再也说不出下面的话，她万万没有想到当陈副官告诉她真相的时刻，所有的凶手竟都只是她大学时代的同学。

羽仁枫子却视死如归的看着黑洞洞的枪管，“钟离玎珂，这些都是你害的！谁让你跟我抢淙泉君！”

玎珂却是微微一楞，原来羽仁枫子发疯的报复竟都是为了沈淙泉！

玎珂的唇角抹过一丝微笑，这微笑却带着令人恐惧的寒意，“羽仁枫子，就算我不抢，有些东西你一辈子也得不到的！”玎珂说着另一手掏出一枚精致的寿山石方章，方章上雕坐着一尊貔貅，浑厚的刀法，将貔貅凶猛又慵懒的温顺雕得栩栩如生，秀凌多姿呼之欲动。

羽仁枫子紧盯着这枚印章，眼眸却是水光波动，仿佛再次亲眼见到了他。

上海司令一一介绍着年轻的飞行员，走到他面前时，羽仁枫子的脚却是一顿，他的眼睛犹似一泓伊豆的温泉，清澈见底，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嘴角弯得如同月亮般好看。

他却向她伸出了手，你好，我叫沈淙泉。

羽仁枫子下意识的想去碰玎珂手中的印章，她甚至都忘了玎珂另一只手正握着枪指向她，“知道吗？淙泉永远都不会爱你这样的女人！”玎珂故意一字字咬出。

羽仁枫子的眼眸爬出藕断丝连的凝血，“要杀就杀，何必羞辱！”

玎珂扣动扳机的手却逐渐停了下来，她将羽仁枫子的手枪狠狠砸了过去，手枪却重重砸在了羽仁枫子身后的镜子上，镜子啪的一声顷刻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出她相同的表情。

她居然没有杀她！

“我不会杀你！”玎珂狠狠的吐出这句话，“为什么？”羽仁枫子却是毫不畏惧的看向她。

玎珂望着一圈又一圈的镜子，心终是一沉，“如果杀了你，那就是两国之间战争的导火线，淙泉不会想看到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日子，”玎珂的瞳仁里映着羽仁枫子扭曲的脸庞，她的手却不断渗出血液，“虽然，我很想杀了你！”她终于忍了又忍，转身离开。

羽仁枫子却微皱了下眉，“我可不管什么战争！”她捡起地上的手枪迅速瞄准玎珂，准星下她的一抹背影异常清晰。

准星下四面皆是镜子，玎珂却顺着中间一条小道逐渐走出饭店，羽仁枫子紧握着枪，可眼前却忽然出现另一个人。

“不要开枪！”

枪口下赫然出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颊，剑眉入鬓眸似莹恰碎玉，犹如松间沙沙做响的风声，高远舒缓而悠长。

“淙泉君！”羽仁枫子一惊手中的枪也顿时落在地上。

可再看眼前却是一片虚无，唯有玎珂的背影逐渐远离她的视线。

羽仁枫子嘭的一声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她的身体一用力竟碰到了旁边的镜子，镜子向后倒去恰好又碰到了另一面镜子，迷宫内所有的镜子就像整齐的多米诺骨牌一般，瞬间全部砸碎在地上。

“淙泉君……”羽仁枫子跪在遍地的碎片上，连膝盖也划出一道道血口子，一滴泪却打在了尖锐的银镜上，从头到尾，她所想要得到的不过都只是他，可最后她却生生害死了他。

正文 图穷匕见

“司令，不好了，裴之言的军队忽然袭击！”陈副官匆匆忙忙的闯了进来。

钟离钦却是一愣，“我们的军队呢？”

“裴之言一路所向披靡，我们的军队根本不堪一击！”

钟离钦的唇不住的颤动着，仿佛口中含着滚烫的蜡油，“怎么会这样！”

陈副官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却吞吞吐吐的说道：“司令，您先前有令，扣除部队每月军饷兑换为金条送给羽仁小姐，所以物资上我们已极其缺乏，况且此举甚不得军心……”

“你的意思是说这都是我的错？”钟离钦猛然打断陈副官的话，陈副官吓得慌摆手不敢再说下去，钟离钦深吐了口气，却安定的抬起头问道：“羽仁小姐呢？”

“羽仁家族的人都走了！”

“走了？”钟离钦顿时瘫坐在椅子上，他的双眸映着灯熠熠闪光仿佛夹着泪一般，只觉自己身后就是偌大的冰山，顷刻便会将他压入地狱中。

“司令，裴之言在国内的威望很高，况且我们已是溃不成军，只怕上海快要保不住了！”

钟离钦耳边嗡嗡作响，似听不清陈副官的话，他只是痴痴的望着偌大的办公室，怎么会这么快，怎么会这么快，他不过刚触碰到权力的硕果，还未来得及品尝，却已没有了退路。

“羽仁小姐，我们真的要走吗？”侍者拎着行李询问，羽仁枫子站在轮船前，憔悴的容颜犹如枯槁，一对深陷的眼眸却是千波万浪的滚过，。

她没有回答，只是手指轻捏起和服下摆的一角，露出白细的脚踝，脚下木屐轻踏着阶梯缓缓上船去，走到一半时她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甩过披肩的长发。

你好，我叫沈淙泉。

碧海蓝天间他的面孔逐渐模糊，唯有那抹笑意依旧清晰。

“再见，淙泉君！”羽仁枫子转头决绝的离开，泪水却消无声息的顺着她的眼角滑下，爱恨情仇家国恨皆与她无关，既然他至死也要保护那个女子，那她又何必留在这座古老而繁华的城市。

“司令，您要尽快作抉择！”陈副官站在钟离钦的身后焦急的问着，钟离钦却默不作声，他立在窗前双手握拳，沉重的呼吸也逐渐加快。

“陈副官，你还记得上次上海险些沦陷，我们是怎样脱险的吗？”

陈副官一怔，眼眸却拂过一丝感伤，“回司令，是将三小姐送给了殷慕箫。”

钟离钦将香烟放入口中，深吸了口，却蹙眉缓缓吐出烟雾，“自古以来，联姻都是巩固政权最好的方法！”

陈副官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三小姐正是他奉命亲自送给了殷慕箫才令上海得救，王师长企图勾结裴之言，也是将钟离媚那般美人嫁去才缓解了一时危难，可如今钟离家却已无待字闺中的女儿。

钟离钦闭上双眼狠咬了下牙，他的两颚也随之突起，像极了西欧传说中的吸血鬼，俊美的外表下却是嗜血的渴望，“裴之言亡妻后一直未续弦，对吧？”

陈副官不明白钟离钦的意思，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钟离钦紧皱起眉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许久他猛地一个回旋转身，“走！”

“行素，我听说裴之言的军队快到了，钦却封锁了上海不准我离开，你帮我给这个人捎个信吧！”玎珂将一张薄薄的信笺纸交给行素。

行素侧身坐在玎珂面前的沙发上，她接过暗灰色的信封，上面用钢笔飘逸的写着徐若愚亲启五个字，“徐若愚是谁？”

“他曾在天津救过我一命，也是大帅的人，想必会在裴之言的军中，”玎珂紧张的说着，手却是极不安分的抠着身边的皮质沙发，“行素，我必须离开这里，袁尘已不在了，我想回美国去看看孩子！”

行素望着玎珂近乎哀求的眼眸，她却是优柔寡断的迟疑，虽然她一心想离开钟离钦，钟离钦也从不派人监视她，但她始终左右为难。

正如钟离钦所说，行素的心在他那里，不管走多远，她都会回来！

可现在倘若让她背叛钟离钦更是绝不可能。

“玎珂，你知道，我是不会……”行素的话未说完，门却忽然被踹开。

行素慌将信笺塞进口袋内，起身却看见钟离钦带着陈副官，他那双温柔的眸子此刻却是凶狠而无情。

“姐，对不起了！”钟离钦对行素视而不见，径直走到了玎珂的面前。

玎珂只觉脊背发冷，她瞪大眼睛望着眼前之人，“钟离钦，你又想干什么？”

钟离钦伸出手紧紧握住玎珂的肩膀，他的指头略微用力，玎珂吓得猛然叫出声，他的脸庞却尽是狰狞，“姐，你救救上海，救救我吧！”

玎珂不知他打算作何，她只是恐惧的扭动身体试图摆脱他的阴影，却不想反而被钟离钦抓得更紧，他的手指竟赫然在她肩上留下红印，“姐，古往今来，只有联姻才是结盟最好的方法！”

“你这话什么意思！”玎珂额头微冒虚汗，慢慢喘着气心底却满是压抑。

“像你这样艳绝上海的美人，相信裴之言会接受的！”

他的话一字一句犹如晴天霹雳，直打在玎珂的身上。

他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原来真正狼子野心的不是苏琛泽，不是殷慕箫，居然就是她的孪生弟弟钟离钦！

她竟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从未看清过他，他的心就像一张展不完的卷轴，展到最后却是图穷匕见！

玎珂只觉自己简直可以听到身体断裂的声音，她再也忍无可忍的叫出声“钟离钦，我是你姐！”

钟离钦却掌心猛地用力拽过玎珂，他强忍住几近涌出的泪水，“就是因为你是我姐，我们有最亲近的血缘关系，裴之言才能看到我的诚意！”

行素一怔赶忙去扯钟离钦，“钟离钦，你怎能这般冷血！你疯了吗？放开玎珂！”

钟离钦的眼眸满是冰渣，只令人不寒而栗，“为得天下必须不择手段！”

他瞬间将行素推得甚远，行素整个人猛地摔倒在地上，小腿也磕在了桌脚处，居然疼得直钻心底。

“姐，你最好听话，不然两个孩子我可不好处理！”

孩子！

她在美国的孩子！

“钟离钦，你不是人！”玎珂的身体一挫一挫，竟痛苦得险些俯伏下去。

“行素，帮帮我！”玎珂声嘶力竭的叫喊着，她睁大眼直勾勾的望向行素。她耳垂上两颗红钻坠子就像沾着血迹的银针，直将她钉在钟离钦无法逃脱的手掌中，就如同玻璃匣内的蝴蝶标本，艳美而凄怆。

行素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腿上，身体再疼却不抵心的痛不欲生，“玎珂！”行素望着她最后挣扎的眼神，心却是逐渐的破碎。他早已不是当年的钟离钦，他只是个为了权势不惜一切的政客！

行素恍然掏出口袋里的信笺，她紧紧握在手中，却是一步一踉跄的走了出去。

正文 逃离上海

“徐参谋，有人找您！”徐若愚回头望了眼，远处树木丛生间却见裴之言隐约站在墓前。

他靠着汽车伸手弹了下军帽，透出眉目清朗的脸颊，“什么人。”

“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上海了！”裴之言立于荒芜的坟前嘟哝着。

这座坟冢位于上海边缘的云梦山庄陵园内，青山环绕，湖光山色相应成辉，林间沟壑云雾缭绕，裴之言却独自站在偌大的大理石坟墓前，上面用金漆勾勒出她的名字：钟离．子翎。

她终于被冠上了那高贵的夫姓，她再也不是他的她了，至死都不是。

裴之言一袭戎装在风中昂神挺胸，那双满是深情的眸子却透着铁汉柔情的怜惜，裴之言缓缓蹲下身，他粗粝的手指慢慢滑过冰冷的石砖。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她的名字旁边始终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子翎？”裴之言哽咽着喊出她的名字，终于再也撑住竟顺着墓碑滑下去，他的脸枕着袖子，看不见他的眼泪，他只是匍匐在她的墓前低声啜泣。他的脸颊靠着嵌入石砖里的那张旧照片，她的笑容依旧灿然迷人，不经意间却惊动了他的一生……

徐若愚紧攥着手中的信笺，眼眸里却是行素远离的背影，他回头望了眼，裴之言依旧在坟前，“待会告诉裴上将，我有事离开下。”徐若愚不等副官回答，他匆忙钻入车内，却是瞬间疾驰而去。

“玎珂，等我！”徐若愚双手紧握方向盘，连整颗心也忐忑不安，狭窄的道路上他的军车开得飞快，他却越发紧张。

“司令，不好了！护送大小姐的车刚出上海就被劫了！”

钟离钦帽子上的军徽闪着光，如扑扇的萤火，“劫？谁劫的？”

“不知道！反正大小姐根本没送到裴之言那里！”陈副官穿过枪林弹雨已是灰头土脸。

窗外猛然一声巨响，钟离钦如惊弓之鸟，身体猝然一震，却又惶恐的倒在了椅子上，“这可怎么办！”他自言自语着，却已是满颊的汗水。

他丧心病狂的害死了所有人只为得天下，现在却是一无所有，连半壁江山也不留！

“司令，我们快逃吧，不然落入裴之言手里，他肯定会以您谋杀袁尘一事昭告天下，到那时我们可真没的活啦！”陈副官急得浑身燥热。

钟离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脖颈冷飕飕的寒意袭人，仿佛一把利刀就在他的面前，稍不小心就头断身裂。

他却痴痴的望向陈副官，“逃，往哪里逃？”

陈副官也是拿不定主意，却是不断的劝着钟离钦，“我们可以逃去日本，羽仁家族定会伸手援助的，或者逃到台湾也好！”

钟离发懵的拽上外套，“对，逃去日本！”

上海郊外架着巨大的高射炮，流弹也不停地飞来飞去，城内皆是人们尖锐刺耳的叫声，整个上海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士兵誓死抵抗，钟离钦却噼里啪啦的朝包里扔着一根根金条，“行素呢？”他问着匆忙从柜子里取出成堆的珠宝和枪支。

陈副官踉跄着，仿佛整个人被震昏了一般，“到处都找不到行素小姐，要不……”

“找不到就算了！”钟离钦赫然打断陈副官的话，对他来说，行素是真爱而贵重的物品，可当大难临头之时，谁又顾得上多一件少一件沉甸甸的累赘。

窗外不断的轰鸣声一丝丝扯断钟离钦的神经，他将成箱的金条扔上棕绿色的军车，军车一路横冲直撞，丝毫不顾及路上流离失所的人群。

“快，快去港口，那里有架羽仁家族送的飞机，我们可以直接飞去日本”陈副官大幅度旋转方向盘，带着钟离钦的命令狂奔而去。苍穹被黑色的烟雾撕成一条一条，风里更夹杂着无数慑人的叫声。

行素低头只见满地的玻璃碎片，太阳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整座上海已是千疮百孔，墙壁也成片的坍塌，逃，无处可逃，一切只得听天由命。

子弹穿过风的每一阵呼啸声，都像重重扇在她脸颊上的耳光。她疲惫的伫立在街角，望着轰隆而去的军用卡车，子弹穿梭来往，她的唇角却拂过一丝冷笑。

她始终无法下定决心离开他，可此刻他却载着满车的金条扬长而去，就如上次她前来上海，磅礴大雨中他却将她狠狠赶出府邸，这次又是故事重演。

在他心底，行素再珍贵，也只是明码标价的商品，可舍可弃！

“玎珂？玎珂？”

玎珂微微颤抖着，她的手指试图去抓住最后的景象，可梦魇缠身间指尖仿佛触到了什么，她不住的哆嗦着，似乎冰冷的寒意正顺着她的指尖渗透到心底。

“玎珂？”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指尖。

她喉咙干痛，有字堵在气管内，她却发不出声犹如窒息般难受。

“玎珂？”他只觉心如刀割，再次喊出她的名字。

“袁尘！”她猛地睁开双眼叫道，却是泪水决堤而出。

这两个字如同冬雪下掩埋的冰刀直刺向他心底，痛得无法呼吸，“你醒了？”

玎珂的发丝间别着一小截红色发卡，发卡上的颗颗金刚钻泛出微红的光焰，瞬间化为一把把烈火焚烧在他的心底。

玎珂抬眸方才看清眼前模糊的人影，眉目清朗不改如初，戎装之下文雅的书卷气中多了几分内敛，“徐若愚？”

“放心吧，现在很安全，你再睡会。”他的声音温柔而细腻，嘴角略微扬起，带着好看的微笑和浅浅的酒窝。

“很安全？那钟离钦……”玎珂忽然拽住他的手腕，直到这一刻，她竟还放心不下置她于死地的孪生弟弟。

徐若愚缓缓掰开她的手指，回眸冲她微微一笑，“快睡吧，”他猛然转身整张脸却是令人恐惧的青色，他背身毫不犹豫的走了出去，“他逃到国外去了。”

玎珂坐在床边，心竟安稳而平静，也许离开这里对他才是最好的。

“徐参谋！”侍官拿过一叠文件放在他的桌上，侍官探头瞥了眼屋内似乎躺着个女子，从明处看暗处倒看不清，徐若愚却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事？”

侍官慌忙收回视线，叩脚立正，“钟离钦的飞机刚离开上海就坠机了，目前还未找到人！”

“嘘！”徐若愚猛地撮尖了嘴发出声，他慌回头去看屋内，紧闭的房门不见屋内有任何声响，他方才踩着阶梯朝楼下走去。

“可夫人怎么都找不到，会不会也在钟离钦的飞机上？”这回侍官刻意压低声音嘟囔道。

听到夫人二字，徐若愚身体微微一颤，转而却异常镇定的答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少帅的命令！”

正文 袁尘归来

钟离钦半躺在树杈上，他奄奄一息的喘着气，地上还遗留着飞机的残骸，他微睁开眼睛，阳光趁机洒进他的瞳仁里，如揉也揉不出来的尘埃一般。

他却又合上沉重的眼皮，斑驳的树影间，叶片的绿光照在他俊美而不羁的脸庞上，此刻他竟如被拔去羽毛的凤凰，再难浴火重生。

“钦？”

树下隐约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钟离钦往昔璀璨的眼眸如今却是黯然无光，他遍体鳞伤疼痛不已，居然丝毫不能动弹，熨烫整齐的黑西装也被繁密的树枝挂成了碎步，衣衫褴褛间早无当初的光鲜亮丽。

钟离钦只记得飞机穿过云层，他们一路逃窜躲闪敌机，可刚离开上海却遇到强大的气流，飞机不断的晃动着他也瞬间被甩出了机舱，幸好身下一同甩出的座椅起到了缓冲作用，可整个人却被挂在了粗壮的树枝上，犹如坠落的飞鸟般狼狈。

“钦，把手给我！”

钟离钦费劲力抬起眼皮，睫毛的阴影下却是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眼波流转便是顾盼生姿，薄厚适宜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高挑的身材依旧搭配着性感迷人的中性装扮。

“行素……”钟离钦抿起上弦月般皎洁的唇角。

“钦，我们走！”行素好不容易才将钟离钦从树上弄下来，他已虚弱不堪，她更是气喘吁吁。

钟离钦这才晃过神，发现竟不是梦境，身边之人连呼吸也是如此真实，“你来了？”钟离钦有些站不稳，血不住顺着他的腿汩汩的流下。

行素随手抹了下满脸的汗，却冲他笑得灿烂，“嗯，我来了，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她的话就像安慰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孩子，总是那么好听。

钟离钦的手搭在行素瘦小的肩膀上，他却一步一歪的难以挪动，一阵温风扑来，钟离钦只觉自己身上散发着死尸般的气味，整颗心顿时乍暖还寒般痛苦，他吱吱呜呜的问道：“我的腿怎么没知觉？”

行素看了眼钟离钦血肉模糊的左腿，她却微微一愣只是继续拖着他往车边走去，“没事，你放心吧。”

钟离钦低头去看，自己的左腿仿佛已是没有生命的物体，皮开肉绽间竟依稀可见吓人的白骨，他不由一个哆嗦，连声音也在打颤，“我是不是残了？”

行素不理会他，只是慌将他扶到副驾驶座上。她又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桶汽油，使劲的泼在直升机的外壳上，淡黄色的液体顺着死去的飞行员脸庞上流下，滴滴答答的落在了地上，她细心放下一根长度适宜的绳索，手中洋火随之咝的一声擦亮。

行素瞥了眼地上顺着麻绳慢慢焚烧的小火星，迅速钻入车内，她要带钟离钦走，走到天涯海角，走到天荒地老，走到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

行素在驾驶座上坐稳，她忽然回眸，眼睛里却蠕动着一点点的温柔，如同细雨融入江河般悄无声息，“如果残了，我养你！”

钟离钦微微一怔，他曾拥过无数女子，有女子为他哭为他笑，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行素，我……”钟离钦哽噎着说不出后面的话。

行素踩上油门，汽车顷刻间疾驰而去，后视镜里只留下一批远远前来找人的军队。

“行素，我们结婚吧？”他的声音嘶哑而痛苦，当失去一切后，他才发现谁最爱他。

行素却是毫不惊讶的冲钟离钦点了点头，她露出浓墨浸染的笑眼，连笑也溅到微泛胭脂红的腮上，一直红到两边的鬓角里去。

不管他是否爱过她，只要是她行素爱的人，就算死，她也要守护在他的身边，永远不让任何人再伤害他！

火星顺着麻绳逐渐逼近飞机残骸，就在汽车顺着石子小路擦出繁茂树林的一刻，嘭的一声顿时方寸间燃起巨大的烈火，火焰上方滚动着黑烟直呛得人难以呼吸，整支军队也是一惊，慌停住了脚步，可眼前飞机残骸却在炙热的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少帅，飞机都烧成了灰烬，只怕已是机毁人亡……”

袁尘漆黑的眼眸爬满血丝，他低低的说了句，“找，继续找！”可当声音从他胸腔爆发的一瞬，仿佛充满了旭日喷薄的光焰和鲜血纵横的快感，直令人心寒冰冻。

“好像夫人并未上钟离钦的飞机！”

何副官刚一开口，众人视线皆投向了他，他喉结上下移动，紧张的继续开口，“据钟离钦身边的人说，钟离钦当日是把夫人送上了另一辆军车，可那辆军车刚出上海就被劫了，车上无一人生还。”

徐若愚生硬的咳嗽了一下，眼眸慌忙微瞥向别处，避免和袁尘四目相对，“其实也可能是钟离钦掩人耳目，夫人毕竟是他的亲姐姐，他若逃离肯定会带夫人一起。”

何副官觉得他的话不太对，正欲开口反驳，袁尘却垂下了阴郁的眸子，他冷眉横挑却是令人看不清的恐惧，“不管怎样，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袁尘说着不觉皱了下眉，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左胸，子弹取出后他仍会时不时痛不欲生，怦然的心跳间仿佛有什么生物要撕裂他的心脏钻爬出来。

而一想到她可能已灰飞烟灭，永不存于这世间，他的伤口就不住的撕扯着疼痛着。

斜阳照在袁尘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他顺着窗外望向远处，如今他终于得到了整片国土，得到了所有的权利，可他身边却惟独缺少她的身影。

“我想回美国了。”玎珂抬头望向徐若愚。

徐若愚并不吭声只是将一杯红酒递给她，“喝了吧，等过些日子我就送你回去。”

玎珂接过透明的高脚杯，红酒摇曳中荡漾出她苍白的面孔，她却端起一饮而尽，连泪水也一同饮尽。

徐若愚背身将桌子一侧玎珂未动的报纸扔了出去，油墨报纸上却赫然印着：“北平少帅袁尘康复，重掌大权稳坐全国”，一行大字下却是张清晰的黑白照片：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眼眸漆黑尽是凌然，一袭军装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终身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仿若君临天下。

正文 举世无双

玎珂不知不觉中却倒在了床上，徐若愚一根根掰开她修长若柔夷的手指，从她的掌心中将高脚杯拿走，里面仍遗留着些许未融化的安眠药。这些日子她受了太多委屈，整个人也瘦下一圈，她两鬓的头发散落在藕色荷花的床单上，只露出削尖的下巴。

徐若愚却安静的坐在她身边，他伸出手轻滑过她如凝脂般的脸庞，“既然袁尘不能保护你，为什么不给我们一次机会？”

他的手伸到她胸前的盘扣上时，却忽然停住了，她均匀的呼吸着，白皙的脖颈上隐约闪着一条极细的金丝项链。

“好好睡一觉，我们有的是时间！”徐若愚望着如婴孩般沉沉睡去的玎珂，嘴唇勾起的弧度却更深了。

徐若愚合上门方才温润的脸庞却顿时变得阴郁，“谁将报纸拿到小姐房内的？”

女佣一个个面面相觑，徐若愚上弯的嘴角却逐渐变成一条下垂的弧度，“我再说一遍，小姐身边不准有报纸，收音机和电话！谁也不许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徐若愚的文雅之气瞬间化为专横，枪别在他的腰间，顺手便可拔出，佣人吓得耷拉着脑袋，如同鸵鸟般恨不得将头塞进土里。

徐若愚声音一直不大，明知玎珂已服了安眠药，可他仍怕一不小惊动了她，“今天的话我希望你们都记住！”徐若愚说着指了指面前的几个女佣，“你们去给小姐换上衣服！”

女佣慌接过徐若愚手中一叠干净的军装上楼去，玎珂依旧躺在床上安静的睡着，女佣一个个小心翼翼的帮她换着衣服。

“这钻戒也不知多少克拉的，看起来就贵重！”一个女佣将玎珂修长的手臂递进军绿色衣袖内，另一个女佣瞥了眼，“明明戴着钻戒徐参谋却喊她小姐，想必不是他夫人吧？”

“怎么不是，你瞧徐参谋每天嘘寒问暖的，生怕她有半点委屈。”“谁说的，要是徐参谋在意她，怎会给她吃安眠药，我可是亲自去给徐参谋买的药！”女佣里一阵唏嘘，正嚼舌头之际，倒是一旁的嬷嬷手快，她帮玎珂系上扣子，朝她们瞪了一眼，“莫要混说，小心让徐参谋听到，明儿揭了你们的皮！”

另几个年轻女佣立刻吓得不敢再说话，只是低头仔细而小心的整理着玎珂身上的衣服，她的皮肤欺霜赛雪绝美耀人，甚至有次一个女佣无意瞟见屋内的玎珂，竟嚷起来说徐参谋在房里藏了个仙女。

忙碌之时女佣却像发现至宝般叫了一声，“呀，你们看她的镯子，多好看！”

众人正欲离开屋子却又忍不住望了一眼，玎珂的手腕上是一只黄金手镯，上面镶嵌着足足十二颗玛瑙，不同色泽却同时闪着耀眼的光芒，镯子上细细雕刻着百鸟朝凤的图案，做工繁杂而精美，边缘嵌着浑圆饱满的珍珠，将整个镯子修饰得华丽却不庸俗。

这支镯子是袁尘在北平时送给玎珂的，那时他不由分说的将镯子扣在玎珂的手腕上，竟是大小恰好合适，“这是当年唐太宗送给长孙皇后的镯子，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本有一对，不过另一只被我煅烧了，这只拿来送给你。”

玎珂一听是如此贵重的物品，慌要顺着手腕拔下，可怎奈镯子太紧，竟勒得手背通红也去不掉，她抬头瞧见袁尘正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玎珂气得只得作罢，“煅烧？这样罕见的东西，为何不留下，非要煅烧一只？”

“因为，我的玎珂独一无二，我要送你的礼物也必是举世无双！”

被捆绑在木桩上的侍官身上依旧套着印有“钟离”二字的军装，可衣衫早已被抽打的破成一条条，连金色的“钟离”也沾着乌黑的血迹，模糊不清。这三四个人皆是钟离钦的贴身侍官，可如今却是蓬头垢面身陷囹圄的犯人。

“记住，少帅若问起来该怎么回答？”徐若愚背着手在阴暗的牢狱内踱着步子，被剁了十根手指的侍官已无力垂死挣扎，他们如待宰的羔羊般颤颤缩缩，“少帅若问起，小的就说大小姐上了司令的飞机，已是机毁人亡！”

“这就对了！记住，倘若说错一句，你们全家老小可就……”徐若愚话未说完，却猛扬手狠狠将桌子上的瓷杯摔在地上，啪的清脆一声响。

已被日夜拷打得不成样的几人，瞧见徐若愚这举动更是猛然一惊，吓得使劲点头，“长官，放心，我们都亲眼看见玎珂小姐上了司令的飞机，有去无回！”

地上破碎的白瓷片隐约可见江南水墨画，徐若愚却弹了弹白手套上的灰尘，瞬间抿起如阳光般满意的笑容，任由军靴踏着污水和血迹缓缓走出监狱。

“少帅！”何副官推开门却杵立着纹丝不动，袁尘噌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尽是期盼渴求的目光，“有玎珂的消息了？”

何副官的心也索索乱抖，他紧皱着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袁尘漆黑的眼眸溢满了恐惧，何副官垂下眼睑不敢对上他失望的眼神，“夫人已经……”

“不要说了！”袁尘忽然打断何副官的话，他身子软下半截，猛地倒在椅子上。袁尘双手紧紧揪住左胸前的衣襟，整个人竟是颤颤巍巍。

“少帅？您没事吧？”何副官冲过来慌掏出怀中的止痛药，他知道袁尘定是伤口复发了，“出去！”袁尘却如舔伤的野兽般，低低的嘶吼了一声。

何副官站在原地又不敢上前，他握着小巧的药瓶不知所措。

“出去！”袁尘又重复了遍，他半低着脸看不清表情，可声音却是又冷又硬，犹如溺毙之人最后的挣扎。

何副官慌带上门走了出去，袁尘只是在椅子上一直坐着，直到黑幕遮盖了蓝天，漆黑的屋内不盏一灯，他却仍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滚，你给我滚！我这辈子也不想再看见你！”她回眸冲着他笑，嘴角明明上勾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可脸颊却蠕动着点点晶莹，她总是睁大眼睛一眨不眨任由泪水滚落眼眶。

他宁愿，她现在就站在他的面前，同他冷战争吵厮打。

滚滚尘埃中她依旧美得恍若神妃仙子，战场的血腥却丝毫斩不断他们的距离，她笑着使劲全力扑在他的怀中，“我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她固执而坚毅的看着他，“我爱你！”

袁尘艰难的喘息着，他伸手捂住隐隐作痛的左胸，从中弹昏迷到清醒，他的脑中无时无刻不是她的影子，她的一颦一笑一回眸，都是挽救他生命的药。

而今他最后一次挣扎，却被推进了无边无际的寒渊，不能呼吸，不能动弹，仿佛四周都是刺骨的冷，不断的拍打着涌动上来，直将他掩埋。

袁尘缓缓掏出抽屉内的银色手枪，他将冰冷的枪口狠狠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眼泪却顺着他的眼眶滚落，滑过他的脸颊落在两片唇间。

只爱一次，也许来生再难相见相认相识。

正文 近在咫尺

天色刚蒙蒙亮，在泛着微白的苍穹中，还坠有几颗孤星伴清月。何副官在门外一直守着，却始终不见袁尘出来，又丝毫听不见屋内的动静，他急躁的踱着步子，电话却在此刻响了起来，仿佛震醒夜色的晨曦一般。

“少帅？少帅？”何副官的指节不住的叩在门上，他屏住呼吸将耳朵凑在门上仔细聆听，屋内却是慑人的死寂，门被反锁着何副官不敢硬闯，只得在门外大声喊道：“报告少帅，宛如夫人带着孩子到北平了！”

孩子？

他和玎珂的孩子！

袁尘扣动扳机的手缓缓停了，眼眶滚下来两行泪珠，寒冷的身体却更觉得冰凉，直凉进心底，他抬起手背随意揩了下。

安静了许久，陈副官只怕袁尘会出事，他正欲去撞门，可门却忽然开了，何副官吓得赶紧立正站在原地。袁尘的军靴却无力的踏出了门，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在他铁骨铮铮的脸庞上，他下意识伸手却挡了下，阳光却透过指缝钻进他漆黑的眼眸中。

“回北平！”他极慢极缓的说出口，整个人如抽过鸦片般的颓废。

“小心点，里面的东西容易碎！”四五个士兵抬着狭长的木匣子，徐若愚紧张的跟在旁边不时吼出声。裴之言却带着侍官大步从后面走过来，他经过时轻瞥了眼，近两米长的雕漆木匣子做工考究，盖子上漆有淡淡的工笔彩绘，两侧半镂空的刻着游龙戏凤般的花样，看似能窥见内部却又看不见，“呦，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这么小心！”

徐若愚却笑着继续催促士兵将木匣子抬上专列，“还不是一些舶来品，如今这些罕见的玩意儿不多，趁上海有赶紧多买些带回北平。”

上海大捷，袁尘也开始动身回北平，士兵皆是欢欣鼓舞，据说单钟离家抢来的东西就足够整支军队两年的军饷，袁尘却丝毫不肯迈进那间宅院，仿佛遥远的记忆会瞬间出现在他面前，一切都猝不及防，只要一不小心就会触碰得满心痛苦。

官员士兵却个个满载而归，只等这辆专列穿过半个中国回到北平。

裴之言笑着用力拍了下木匣子，“舶来品？什么舶来品？”裴之言厚实的手掌极为有力，他轻轻一拍整个木匣子都不由一震，士兵险些松手抬不住，徐若愚吓得慌冲过去帮忙抬稳，“小心！”

几个士兵赶紧手掌用力再次抬稳踏上专列，轰鸣的火车前裴之言却笑出了声，他的声音如洪钟般，直让人觉得不是发自人的肺腑，而是波涛拍打在石壁上。

“还不都是些窗帘银器水晶之类的，”徐若愚再次望向士兵，他们已将狭长的木匣子抬上了专列，“买给家母的。”他又这样刻意补充了句。

裴之言听闻都是这些东西，自己又无妻妾要来也无用，便冲徐若愚冷冷一笑朝自己的专用车厢走去了。

徐若愚快步钻上专列，木匣子就放在他的屋内。这辆专列上的高级官员几乎都是每人一个车厢，偌大的车厢内铺着电蓝水渍纹的毛绒地毯，暖气顺着管子噌噌的往上窜，徐若愚的额头却已沁出涔涔的汗珠，他伸手拽上暗花细布的窗帘将车厢内遮得严严实实，昏暗的屋内一盏百折绸罩壁灯闪着晕黄色的光芒。

徐若愚轻轻卸下雕漆木匣的盖子，借着一缕微光只看得朦胧，可他从眼眸到心都是异常清晰，木匣子里铺着厚重的绸缎，锦绣的绸缎上却躺着一个昏昏睡去的女子。

她轻蹙着眉头呼吸平稳，脸上铺着薄薄的淡妆，面色有些苍白，唯有两片精工雕琢的红唇略带血色，双臂紧贴在身体两边，一对修长的手合在肋骨上，戎装下却难掩胸前丘壑，仿若埃及金字塔里沉睡千年却又鲜活的艳后一般。

“玎珂，很快，很快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徐若愚像念咒语般一字字低声吐着，眼眸却是如湖水般波光粼粼。

“少帅，上海这边我按您的要求暂时划分给了南京军区管理。”何副官抱着成堆的材料边走边念。

袁尘这几日像疯了一样的工作，仿佛在利用这些填满空荡荡的心底。

何副官正快速的说着，袁尘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袁尘！”

袁尘伸手猛按住自己的左胸，他努力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可喘息间却仍是痛不欲生，何副官慌去扶但见他已是面色苍白，“少帅？”

“袁尘！”

若有若无的声音再次漂浮而来，袁尘双手紧紧攥住左胸前的衣襟，身体不住的簌簌乱颤，他抬起头却是满脸的汗水，“谁在叫我？”

何副官发懵的左顾右看，轰鸣的火车前并无他人，官员和士兵多数在车内打着牌，只有少些懒懒散散的在车前买着香烟。

火车喷出袅袅的烟雾，这声音仿佛有一只船在天边求救，广阔的大海上却找不到指引方向的灯塔，凄清而幽怨，犹如匕首一次次扎进袁尘的心底，却又无情的拔出。

他缓缓起身左手却依旧紧按在胸前，“这是谁的车厢？”

方形的车厢玻璃被暗花细布窗帘遮盖得不露半条缝，何副官轻瞥了眼车厢号，“是徐参谋的车厢。”

“徐若愚？”袁尘又开口问，“是，您的车厢在前面。”何副官说着指向列车中间的位置，袁尘抬头盯着暗花细布窗帘，却有种恍惚隔世的不真实之感，仿佛这节车厢暗藏着强大的磁场，不住的吸引着他的身体和心。

许久袁尘慢慢晃过神再次站稳，继续踏着大步朝前走去。

雾气萦绕间，蒸汽列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袁尘的军靴踏在台阶上，他回眸又望了眼徐若愚的车厢，转而毫不犹豫的上了专列。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淡淡的茶香拂来，玎珂摇了摇仍犯晕的头坐起来，可全身从筋骨到牙根都泛着酸楚，她伸展了下身体环顾眼前。

玫瑰红的软缎铺在梨花木床上，中央一张褐色书桌铺有竹叶绿绣盘花篆字的桌布，上面摆着崭新的毛笔和纸张，香墨镇纸在夕阳的照耀下略带光泽，这间屋子淡雅别致，布置简单却独具匠心，

“小姐，醒了？”玎珂看身边说话之人竟是个素衣简出的女佣，“这是哪里？”

女佣倒是热情开朗，“这是少爷在北平外专为小姐购的宅院！”

“少爷？”

“最近，好些了吗？”

玎珂眯着眼睛逆光望去，女佣侧开身，眉目清朗的脸庞映入眼帘，“是你！”

徐若愚眼角湿润，神色萌动，却是笑得丰神俊朗，“嗯，我可是花了很大气力才把你从上海带回北平的。”

玎珂伸出修长的手微按了下昏沉沉的头，“我怎么了？”

徐若愚并不说话，只是祥装心情不错，故意岔开话题，“过去战事不断，现在总算是天下太平了。”

“天下太平，当前是谁执政？”

徐若愚为玎珂削苹果的手微微一停，却又继续，“裴之言如今执政。”

玎珂提起的心瞬间坠了下来，明知他已不在，自己却仍剪不断那些牵挂。

正文 撕心裂肺

袁尘躺在双人床上，大帅府邸的这张床仍是他们新婚时用的，屋内陈设摆列都未曾有过丝毫变化，

那时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投落在纱床上，两人本是背身和衣而睡，谁料天亮醒来竟已变成面对面身贴身，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呼吸，玎珂却是极尴尬的羞红了脸，眨了眨如绒毛般修长的睫毛。

袁尘伸手摸过枕边，他轻蹙起眉头，左胸又不住的作痛，这次他却没有用手去按，仿佛故意要体会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是他，是他没有能力保护好她！

他挪了下塞满菊花的枕头，曾经玎珂说眼睛时常泛酸，袁尘便嘱咐佣人为她换菊花枕头，据说可明亮双眼。

如今枕头依旧菊香沁人心脾，他微微一转侧，菊叶便沙沙作响，袁尘睁着眼睛空洞的盯着天花板。白天他在外面故作坚强，可晚上他一旦躺下满眼便都是她，所以他总是睁大眼睛，这样她就不会趁虚而入时刻出现在眼前，而是蛰伏在心底。

一滴眼泪滚过袁尘的脸颊，他懒怠去揩拭，只是由它挂在腮上，渐渐自己干了。

房门是虚掩的，一阵风吹了进来，帐钩豁朗朗的乱摇，纱帘也就自动落了下来。

风继而又吹开了百叶窗，月光慌蹑手蹑脚的爬进屋内，今夜的月亮格外异常，犹如一轮即将落下的夕阳，竟照得屋内亮堂堂得如同白昼。

“这花都干了，怎么没人换？”

袁尘猛地坐起来睁开双眼，梳妆台镜子前却是风姿绰约的背影，风吹着纱帘，袁尘的伤口却不住的隐隐作痛，他撩开浅粉色纱帘，“玎珂？”

她回眸间却明净清澈，双眸如星复作月，雪肤红唇相映生辉。

“我说了多少遍，要记得给花瓶里添水，你怎么又忘了！”玎珂穿着一件浅藏青色细条旗袍，像极了青瓷上的冰纹，她双手抱臂立在袁尘面前，娇嗔的脸上却是温暖柔和。

“玎珂？”

袁尘伸手去碰，她却瞬间灰飞烟灭般消失在了月色中。

果然又是一场梦！

每夜辗转惊醒后的一场清梦！

醒来除了身边了无声息的冰冷，他再也一无所有。

袁尘走到梳妆台前，蔷薇花插在镜子前面的月白双耳瓶内，却早已成为枯枝了，袁尘伸手一推，瓶子瞬间倒在桌子上，不深的水顺着梳妆台一滴滴朝下落，如同破旧的屋檐坠着碎雨，一滴，一滴，一刻，一刻，一年，十年，一百年……

没有她的日子，连时间也过得可怕！

玎珂仿佛进入神仙洞一般，天上一日世间百年，她已是恍惚度日，沈淙泉，钟离弦，钟离钦，父母，袁尘，一个个都从她身边消失了。

“好漂亮的蔷薇花！”女佣挽着玎珂指向门栏前藤条上的白蔷薇。

“袁尘，你到底有没在听我讲话！我说不要闷在家里，我要去军部工作！”玎珂在静宜园的院子里使劲冲袁尘嚷着，袁尘却兀自摘下一朵粉色蔷薇花，他将花捏在手中，细细拔掉花茎上的每一根刺，神情却是认真而专注。

“真漂亮！”袁尘将去了刺的蔷薇花别在玎珂的发间，幽黑的眼眸盯着玎珂却是不住的赞美，惟独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

玎珂抬头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却是微微一怔，袁尘却在花园内继续摘着藤条上的蔷薇花，他极仔细的拔下每一根刺，方才将整束鲜花交给吴妈，“把这些花放到她的梳妆台边。”

玎珂有些愣神，回忆着不觉伸手摘下藤条上雪白的蔷薇花，却不想刚触到花茎，指尖却传来一阵痛楚，一滴鲜血顺着指肚落在纯白的花瓣上，瞬间将白蔷薇也染上半边红艳。

“怎么这么不小心？”徐若愚忽然从不远处冲过来，他说着匆忙将她的手指含在口中轻轻吮吸，玎珂一楞，竟忘了要抽回自己的手，“还不快去拿纱布！”徐若愚气得冲旁边女佣大发脾气，“不用了。”玎珂吓得抽回自己的手。

“我说用就是用！”徐若愚的话语如同被拨动的琉璃念珠，一颗颗都不放过她。

玎珂抬头对上徐若愚眉目清朗的脸颊，却只觉他炽热的眼眸带着焚人的狠意，直令人不觉后退……

囡囡在屋内闲着无聊，弟弟又跑去跟裴致远一起玩耍，袁尘对两个孩子总是不冷不热，尤其是囡囡，他似乎有意在躲避这个女儿。囡囡轻手轻脚的试图绕过袁尘上楼去，可她走过袁尘身边时却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个半开的钱夹。

袁尘许久不敢再睡去，生怕一见到玎珂，她又转瞬即逝，那种痛苦他再也不想承受了。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此刻袁尘却疲惫不堪的躺在沙发上合目小憩。

青石板的路面蜿蜒曲回，桥下溪水浅吟低唱，四周却是看不明的虚实，分不清的究竟，袁尘只觉脚踩在云端一般，云雾萦绕间他站在桥这头，却隐约看见桥另一端的她。

缠绵的细雨温柔的洒在玎珂的发丝上，一切居然如此朴实恬静。

“玎珂！”袁尘声嘶力竭的喊着。

玎珂翩然回眸冲他莞尔一笑，“袁尘，你总算来了。”

回首间她依然艳美逼人，他已两鬓斑白，却仍是孜然一人的孤寡。

奈何桥上千年回眸，百年约定。

一世的夫妻情缘，开始于斯，恩断于此。

袁尘突然醒过来，眼前之人却是肤若凝脂，雪肤红唇相映，一对瞳人剪秋水灵灵有神，光采溢目，袁尘只觉喉咙发哑，他终于在奈何桥上见到了她。

滚烫的热泪猝不防及的潸然落下，跌落在他的颈间，袁尘全身不住的发抖，连他的嘴唇也在颤动。

“dad，这是我长大的样子吗？”

袁尘一愣，再看眼前却是囡囡握着他的皮质钱夹，钱夹内藏着一张黑白照片，女子一袭艳色红装立于黑色钢琴前，眉眼竟和囡囡如出一辙。

“拿来！”袁尘顿时青筋暴起，他一把夺过囡囡手中的钱夹，囡囡平时就对袁尘怕得很，袁尘这一举动，她居然吓得哇一声清脆的哭了起来。

袁尘不是不喜欢自己的女儿，只是她长得和玎珂太像了，每次只要望上一眼，袁尘就只觉已是粉身碎骨的痛，与其如此，倒不如避而不见。

“怎么了，谁又惹我们囡囡生气了？”大帅摇着轮椅从门外进来。

囡囡像见到救星般扑了上去，她长期在美国生活中文不太熟练，见到爷爷更是一句英语一句中文的轮流轰击，大帅约莫着是和玎珂有关，慌拽着囡囡到外面去玩。

袁尘颓然坐在沙发上，他没有两鬓白发，更没有在奈何桥上遇见他的玎珂。

他只是坐在原处痴痴的盯着钱夹内的黑白照片。

正文 曙光乍现

“来，裴上将尝尝这雪茄！”机要秘书打开银质烟盒为裴之言递上一支上好的巴西雪茄，裴之言夹在两指间猛吸食了口，“哪来的，这味儿够劲！”

“还不是从上海弄来的舶来品，北平哪有这玩意儿。”机要秘书说着自己也抽上一支。

裴之言叼在口中又细细品味了一番，“我上回见徐参谋也弄了一箱子的舶来品，他那家伙可连碰都不让碰！”

机要秘书吐着烟雾站在走廊上和裴之言闲聊，“不会吧，徐参谋不是小气的人！”

裴之言却瞥了眼机要秘书，眼眸藏满了对徐若愚的不屑，“怎么不是，你是没瞧见他用多大的箱子装舶来品，啧啧，箱子大得都能塞下个人！”

机要秘书哧哧的笑了声，“是吗，徐参谋一个大男人带那么多舶来品作甚？”

裴之言略微回忆了下，“听他说，他是带给他娘的，倒是够孝顺！”裴之言说到这里，方才对徐若愚的鄙视也一扫而空。

机要秘书却是一愣，张大的嘴连雪茄都险些坠下来，“他娘？裴上将，您没听错吧！他娘都过世好几年了！”

裴之言正欲接话却猛将口中雪茄取下背到身后，雪茄闪着火星燃在他的指间，他瞬间尽是鄙夷的表情，“呦，这不是徐参谋吗？”

一听是徐若愚，机要秘书也慌闭了嘴回头笑脸相迎，“徐参谋今晚执勤啊？”

徐若愚星朗月清的眉眼透出俊雅，“是今晚执勤，不过我想找人替下班。”

裴之言正对徐若愚虚伪的态度不满，此刻看到他自然不能放过一番调侃，“我记得好像徐参谋连着几个晚上都不执勤了，莫非是家中藏了美娇娘？”

徐若愚一怔，颤抖的唇顷刻恢复鲜润，“裴上将真会打趣，我住的可是单身公寓，哪有什么美娇娘，只是最近精神不太好，才想调下班。”

裴之言岂会轻易放过徐若愚，他朝机要秘书使了个颜色，机要秘书向来机灵，顿时同裴之言一起将徐若愚整个人架了起来，“其实吧，谁精神都不好，徐参谋多值值夜班精神就好咯！”两人开玩笑似的和他闹了起来，徐若愚却被他们架着无处挣扎。

玎珂坐在窗台边仰望天空，漆黑的苍穹布满繁星，忽闪忽灭犹如袁尘捉摸不透的双眸。

可宁静的夜色中却有一个泛红的气球缓缓飘上天空，逐渐变小直到化为遥远的流星，“是孔明灯吗？”玎珂坐在窗边探出头去问。

几个女佣整日被闷在北外无人的宅院内甚是无聊，徐若愚不准报纸电话收音机的存在，女佣各个被憋得发疯，今日正好趁徐若愚值夜班，她们竟弄来了几个大红色的孔明灯。

女佣回头去看玎珂被月光照得青白色的脸庞，皆是笑着答道：“是啊，小姐要不要也玩个？”一个女佣不等玎珂回话，便将一张纸笺塞进玎珂掌心中，“小姐也许个愿吧，让愿望跟孔明灯一块飞上天。”

玎珂趴在玻璃窗边，握着手中泛黄的纸笺却是微微的迟疑，她的双眼逐渐模糊起来，仿佛天地皆在不住的摇晃着。

子弹嘭的一声毫不留情的穿过袁尘的左胸，“玎珂。”袁尘只顾看向她，喉间低低的唤出她的名字，却瞬间倒在了血泊中。

许久玎珂放下钢笔拿起毛笔在纸上轻描几笔，不觉中一滴泪坠在字旁，在稍黄的纸张上微晕开，犹如一朵小小的雏菊，缓缓绽放盛开。

女佣麻利的将对折的纸笺挂在孔明灯下方，咝的一声擦亮洋火，孔明灯支架中间的燃块焚着紫蓝色的火舌，灯内火产生的热气瞬间将孔明灯胀圆，女佣松开双手，整个灯便冉冉飞上天空。

“小姐，您写的什么愿望啊？我写的是希望家里的符大哥能……”女佣在一旁闪着灿烂的眼眸，不住的期望着。

玎珂却只是仰头望向漆黑的天空发呆，直到孔明灯越来越小，最后化为黑夜中一枚红艳的明星。

长相思不如长相守，至少可日夜相伴，不必独自承受所有的痛，可她再也不能相守于他身旁。

而他会在天堂门前等她吗？

他能收到她最后的思念吗？

囡囡仰头盯着高耸的树枝，墨绿色的叶片扎堆簇成一大团，宽大的叶背凹凸不平，仿佛铺着一层透明的薄毛，又短又密。她瞪大一泓泉水般清澈的眼睛，却朝向拥挤的枝叶不住的看，大帅摇着轮椅到囡囡身边，“你弟弟呢？”

阳光悄无声息的洒落在大帅的身上，照得他的肩章熠熠生辉，“他去找裴致远玩了。”大帅一听又是找裴之言的儿子便不再过问，他也抬头顺着囡囡的视线望去，“你瞧什么呢？”

囡囡回头刚嘟起小嘴，正要说话却瞧见袁尘朝这里走来，他表情依旧乌云密布，眼眸轻转竟已如黑夜笼罩，囡囡吓得慌去拽大帅的衣角，“grandpa！grandpa！”

大帅却笑着拍了拍她的小脑壳，“什么哥来了你怕，他是你爹，不是你哥！”

袁尘大步走过他们身后连停也不肯停，囡囡仰头瞧着他笔挺的个子，又抬头望了眼树杈，居然慌开口叫住他，“dad，我要kite！”她知道袁尘会讲英文，可眼瞧院子里只有矮小的她和坐在轮椅上的大帅，再怕也得喊出声拦下他。

袁尘停下脚步蹙眉瞥了她一眼，囡囡有些胆怯，只是伸出小手指了指头顶，“我要kite！”

袁尘抬头逆着阳光看去，繁密的树枝间竟挂着一个鲜红的孔明灯，可囡囡却当成了风筝，“老三，帮孩子拿下。”大帅约莫明白了囡囡的意思，他居然大声命令起袁尘。

他的身段无论在何地都是鹤立鸡群，挺拔的身材修长的手臂，伸手便可触及树枝间勾挂的孔明灯，袁尘随手扯下油布糊的红色孔明灯递给囡囡，可扯下的瞬间，一张纸笺却如蝴蝶般飘落在了地上。

囡囡嬉笑着拿上所谓的红风筝兴冲冲的跑掉，袁尘蹲下身子捡起那张对折的纸笺，打开的瞬间却是一阵天旋地转袭来，他突然打了个寒噤，胸腔里似乎憋得要窒息般的难受。

左胸的痛顷刻翻天覆地巨浪狂澜般重击向他，这种痛仿佛直入肝肠，痛入骨髓，痛得他五脏六腑都刹那间扭曲了。

信笺上愀然爬着墨色的柳体，笔迹清秀媚妍，却骨力遒劲，结体严紧，字字透着英气，整张纸上只有寥寥三个字：长相守。

长相守！

这是她的字！

竟然是她的字！

她还活着！

她一定还活着！

字迹的一边坠着已干的泪痕，袁尘紧捏着薄如蝉翼的纸笺，仿佛它就是一张符咒，封印了他所有支离破碎的过往，酸酸的麻意顺着他的腿不住往上爬。

袁尘起身双眼竟是通红，犹如两行血几近顺着双眸淌出，他却低沉的吼了句，“何副官！”

正文 封锁全城

徐若愚看了眼满桌未动的佳肴珍馐，而玎珂整个人自从住进这所宅子后就不断的消瘦，徐若愚只怕她随时会香消玉殒，他蹲下身仰头顺着她细长的脖颈从下往上望去，“怎么了？什么都不吃！”

玎珂的头发颓然垂下一绺，不小心扫到眸子里，然而她的眼睛却一瞬也不瞬，只是空洞的睁着。她靠在雕花木质床柱上，声音低而浅，犹如梦呓般，“我想回美国去看看孩子。”

徐若愚瞪大双眼盯着她，他知道孩子根本不在美国，就在袁尘的身边，可他不愿再将她拱手相让！

他的眼眸湿润而略带伤感，仿佛恨不得将她装入他的瞳仁中，“我保证，再过些日子就带你走，你相信我，对吗？”

玎珂对上他越发执着的眼神，她从来都是信任他的，所以她才肯一直等，等到他实现自己的诺言，带她回美国去看望孩子。

“嗯，我信你！”她就像过去一样，再次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了他。

徐若愚只觉所有的器官都萎缩成干瘪的一团，绞痛得难以呼吸，从学生游行到千金相赠，她对他有过太多的恩情，可他却是如此的恩将仇报。

“想吃什么？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我全都抓来！”徐若愚回眸朝她竟眉开眼笑。

他曾给过袁尘机会，他曾亲手将她送还袁尘，是袁尘没有能力保护她，那就该由他守护她一生！

“我想吃藤萝饼，套环还有水晶门钉。”玎珂只将自己依稀记得的名字一一说给徐若愚。

“这不都是街边小吃吗？”徐若愚一怔，没想到玎珂这样的大小姐居然要吃这些东西，可转而却欣喜不已，只要她肯吃，就算是满汉全席宫廷佳酿，他也全呈于她面前。

那时袁尘笑着打趣：“这里小吃多得很，点那么多吃的完吗？”玎珂却睥睨着他，小声呢喃道：“到底是土匪出身，这么小气，连个街边摊也不让吃饱！”

藤萝饼，套环，水晶门钉……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连路边摊竟也吃得大快朵颐。

徐若愚伸手像对宠物一般轻抚过她的发丝，她的黑睫毛在细密的阳光下被晒成了白色，微微煽动仿佛带着光点一般，“我现在要去趟军部，等回来就给你带这些吃的，好吗？”

玎珂并不回他的话，只是继续呆望着窗外的太阳，只等它一寸一寸从天空往下沉，摇摇的光与影中显出她那微茫而发白的脸庞。

徐若愚拿上文件夹快步离开，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心底却是一阵翻腾的酸楚，眼睛不觉中竟有些发潮，像极了上海弄堂里那些晾晒的衣服，任风吹日照，还是发霉的阴湿。

军部此刻已乱作一团，巡逻队侦查员几乎全部出动，徐若愚涌动在进出的人流中却一片茫然，他怀揣着文件踽踽前行，成群的士兵如波浪般不断朝外滚动。

徐若愚好不容易挤到前方恰好碰见机要秘书，他慌上前询问，“这怎么了，整个军部跟马蜂窝似地！”机要秘书满头汗的催促边士兵边道：“还不是少帅的命令，全城搜索少夫人！”

少夫人？

徐若愚的心瞬间如银瓶乍破，血浆四溅，终身都流淌着窒息的痛。

“少夫人不是死了吗？”他像僵尸一般木呆的问出口。

机要秘书烦躁的答上，“谁说不是呢，可少帅非认定少夫人就在北平，这不整个军部都被折腾着去找人。”

徐若愚耳边不断的嗡嗡作响，吵杂的人群中，他如一块上好的木雕伫立在原地，按在文件夹上的手却是微凉。

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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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徐参谋您是来送文件？”机要秘书指了指徐若愚紧搂在肋前的文件夹。

徐若愚一怔慌将文件夹塞给了机要秘书，“麻烦帮我交给少帅，我忽然想起家中有些事，我得先回去一趟。”

机要秘书刚接过皮质文件夹，可徐若愚却拔腿疾步跑出了军部。

袁尘盯着桌子上那张泛黄的纸笺，飘逸柔美的柳体勾勒出“长相守”三个字。

仅仅是这三个字却如一点炭火，他如死灰般生命中的一星微红的炭火！

“少帅！”机要秘书递上徐若愚的文件夹，袁尘随手翻看着，可心早已不在方正的馆阁体小楷上，他不经意翻过一页，心却不住的往下坠，不断下坠，直至坠入万丈深渊中。

爬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稿纸下方竟被人用指甲细细撕得缺一块少一块，其实撕的并不宽，极窄而不易察觉的小长城延在稿纸的下方，袁尘的双眸却蒙上了一层水壳，他瞪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生怕一不小心水壳就会破掉。

曾经玎珂在军部后院内消失，何副官和他四下寻找皆不见人。可袁尘轻轻一瞥却发现红砖地面上躺着一小节被揉搓不成样的绿草，就是那根绿草的指向他才发现电报房内的玎珂。

她的手总是难以停歇，时常喜欢乱抠揉搓各种所能触及之物，他却认为只有强烈缺乏安全感之人才会如此，因而便更加宠着她。

袁尘的指尖轻触摸稿纸边缘的参差不齐，徐若愚这个名字却暗浮出心海。

“徐参谋可有女朋友？”

机要秘书一愣，发现袁尘在问他便是赶忙回答：“哪里有啊，他单身汉一个，整日不近女色，弄得军部上下都传言徐参谋有断袖之癖！”

机要秘书一向对各个军官情况熟知，此刻他却笑着讲给袁尘听，袁尘微皱了下眉，手却仍按在稿纸的边缘处。

他不可能单凭这一点就给徐若愚判了死刑。

毕竟徐若愚当初曾亲自将玎珂从天津送回。

“少帅，有消息了！”何副官忽然推开门，大汗淋漓的站在袁尘的办公桌前。

“什么消息，快说！”袁尘顿时拍桌而起。

“据这几日调查，到处去买红衣，和田玉的只有一人！”

袁尘屏气凝神等待何副官的答案。

他已找玎珂找得发疯了。

他知道玎珂钟爱红艳之色，他便高价买下整个北平所有的艳色旗袍和红布；他知道玎珂喜欢戴和田玉，他竟囤积了全城的和田玉；他知道玎珂爱吃特色点心，他居然封锁所有的街边商贩！

只要她还活着，她这辈子就只能是他袁尘一个人的！

何副官紧紧的攥着衣扣，浊重的声音却是一字字吐出：“徐-若-愚！”

袁尘刹那间脸颊苍白得如一匹白绫，一对漆黑的眼眸瞪大，犹如白绫上被灼烧的两个黑炎炎的窟窿。

当真是他！

“玎珂，走，快收拾东西！”徐若愚匆匆闯进屋内。

玎珂极慢条斯理的吃着饭，银筷子上的玉钿啪啪作响，她瞧着徐若愚急促的模样却开口低声问：“去哪里，这么急？”

“美国！”

正文 终于相见

美国？

玎珂手中的银筷子顿时掉在了地上，她几乎欢呼雀跃的冲回房内收拾着行李，终于可以去美国看久别的孩子了，玎珂想着就不觉眼眸带笑。

“可是，怎么这么急？”

徐若愚却满是宠溺的忽然紧握住玎珂的手，他炙热的体温令她稍有些不适，“你不是一直想回美国看孩子吗？我们现在就回去，永远和孩子呆在那里，再也不回来了！”

嗯，玎珂低应了一声，慢慢将自己的手从徐若愚的手中抽出来，在这伤心之地，除了远离她再也没有别的逃脱方式了。

“快，快给小姐换衣服！”玎珂瞬间被一群女佣快速推挪到屏风后，女佣手忙脚乱的为玎珂套上军装，她们似乎太过慌乱，竟拽得玎珂发根生疼，“急什么，我自己来！”玎珂自己将发丝严严实实的塞进军帽内。

“干嘛要穿成这样？”玎珂急切的问。

屏风外却时而传来徐若愚清脆的笑声，“现在能去美国的只有军用飞机，只好委屈你扮成军人了！”

徐若愚坐在沙发上看似镇定，却不住的瞟着珐琅金蝉怀表，不管怎样，他都要带她走！

“好了！”玎珂徐徐转出屏风，一袭戎装，军帽下分明是男装女相却胭脂气浓，两颊融融，霞映澄塘，双目晶晶，月射寒江，顿时媚然成辉。

徐若愚微微一怔，眼眸中却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从今天起，只有你和我共度一生……

“少帅？”何副官小声问了句。

“必要时刻……”袁尘掏出怀中的银色手枪慢慢的擦着，每擦拭出一道清晰的金属，都能映出他冰冷而又深情的眼眸，何副官叩脚立正顷刻明白了袁尘的意思。

玎珂侧目看身旁的徐若愚，她的唇间隐约挂着一丝微笑，可他终究不是她的良人！

就算倾尽一生，她的心也只能遗留在一捧黄土中。

徐若愚神色有些凝重，他不清楚袁尘究竟知道了什么，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猜疑，但他不能冒这个险，他一定要带玎珂远走高飞。

徐若愚手握方向盘一路不断加快速度，身后两三辆车子装着佣人和持枪士兵，徐若愚凭借通行证，顺利从小路横穿树林离开北平。

玎珂望着眼前起伏的山峦丘陵，黄土飞扬间她的心却是猛地一沉，她终于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了，离开袁尘，沈淙泉，钟离弦这些逝去的名字。

“少帅，徐参谋带人离开北平了。”何副官匆忙来报告，连他也没想到，如此信任的徐若愚居然私自带兵逃走。

袁尘的眼珠发出玻璃一样冰冷的光辉，“他带了多少人？”

“据岗哨处汇报，大约只有十个持枪士兵和几个女佣。”

袁尘靠在黑色劳斯莱斯的后座上，他伸手摸了下怦然跳动的左胸，这里仍会隐隐作痛，他却感觉越来越接近她了。

“活捉车上所有女的！”

“是！”

袁尘的睫毛急促地翼翼扇动着，只要一想到她，他就再也难以自控。

徐若愚舌尖轻舔了下略微干燥的唇，他的视线投向远方层峦叠嶂的山峰，大约今晚袁尘就会知道他离开北平的消息，不过那时他已拥玎珂入怀。

他这样想着，不觉唇畔掠过浅浅的笑。

可就在徐若愚刚抿起嘴角的时候，却又瞬间垂了下来。他满眼恐惧的望向前方，军车轰鸣声震耳欲聋，玎珂也慌忙抬头向前看，却见苍茫的山峦间竟不知从何处跃出一支队伍，浩浩荡荡的向他们袭来。

远处尘埃四起，数十辆军车震得大地都在不住的颤抖着，“怎么有军车？”玎珂刚开口去问，却见徐若愚的喉结从上到下移动着，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凝视着，袁尘竟早已在前方埋伏好等着他，仿佛守株待兔手到擒来。

他早该知道袁尘的手段！

他太小觑他了！

徐若愚愣了不到半刻，忽然将一袭男装的玎珂拖下车塞进后面一辆车内，“你快护送小姐离开！”

“怎么回事？”玎珂还未反应过来，侍官已慌将车子迅速掉转头，徐若愚掏出腰间的枪，朝玎珂如诀别般望了一眼，“你等我！”他苍白的面孔中带着扭曲的狰狞，似乎已下了誓死的决心，通红的双眼满是血丝，他竟狠心将自己的生命剜去，居然连死也要留她在身边。

“到底怎么了？”玎珂疑惑的回头望去，透过茶色玻璃看得并不清楚，在四起的尘埃中，一切都如幻影般模糊不清，唯有一辆黑色劳斯莱斯隐没于成排的军车中，若隐若现。

玎珂的眼睛却直瞪瞪，空洞洞的望着身后，棕绿色的军车中黑色劳斯莱斯如丛林间的一匹黑色猎豹，直凶狠的扑了过来。

玎珂的双眸顷刻失去了颜色，整张脸庞也变成了石板的青色，如晨霜上人影的青色。

“袁尘！”【奇书网﹕www.qinkan.net】

因为徐若愚的命令，侍官越发开得飞快，玎珂的身体却是不住的发颤，“袁尘！”

“停车，快停车！”侍官像没听见她的话，只是拼命猛开车，玎珂在后座上声嘶力竭的喊着，车子却丝毫不减速直闯进了树林中。

“小姐，这是参谋长的命令，我不能停车！”

“何副官，跟上前面那辆车！”袁尘紧握手枪，冰冷的双眸紧锁着冲进树林内的那辆汽车，何副官旋转方向盘绕开已包围徐若愚的军车，袁尘的心却是躁动的炙热和汹涌的暗伤。

司机飞快的开着车颠簸在石子小径上，根本不顾及玎珂的叫嚷，“放我下去！”玎珂疯了一般的伸手拽开车门，司机不留神没想到她敢跳车慌刹住，却不料玎珂已从从后座上翻滚了下去。

她瞬间被甩了出车子，整个人跌倒在硬邦邦的地上，树林中丛生的荆棘刺过她娇嫩的脸庞，石子和沙粒隔着厚重的戎装却依旧咯得她生疼。

玎珂略微喘了口气，试图用力撑着地站起来，可手腕似乎被扭到竟毫无力气，身后有辆车停了下来，她整个人仍是难以动弹。

黑色军靴铿锵有力的踏着泥土朝她走来，玎珂疼得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匍匐在地上，却听见身后人快速上膛的声音，枪管之间金属摩擦，犹如电影配音机器损坏之后的锈轧。

她心中一惊，难道有人要杀她？

玎珂挣扎着试图爬起来，可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疼痛的，竟连半丝力气也使不出来。

“玎珂小姐在哪里？”树林中本就肃静无声，可在这肃静中他的声音却是饱满而潮湿，低沉略显沙哑却又富有浑厚的音质恍若由天际飘来，直锯进耳朵里，锯到她的心底。

正文 永生至爱

玎珂趴在地上一刻也不敢呼吸，所有的痛苦顷刻间压在她的胸口，这声音，这样熟悉的声音！她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她的心疯狂的跳动着，整个人不住的颤抖着却抽噎的竟说不出一句话，太多的字都哽咽在她的喉中。

“玎珂小姐在哪里？再不说我就一枪毙了你！”袁尘缓缓扣动扳机。

这一瞬心跳和周围的气息完全静止，玎珂的喉咙却被什么异物堵住一般，太阳煌煌的照着，她却只觉眼皮肿得抬不起来了，最后所有的啜泣都化为两字，：“袁尘！”

玎珂的吴侬软语如江南细雨般，透着南国的滋润，淅淅沥沥的飘然而至，莺飞草长，她对他的情感早已融入血液，不断的流淌沉淀却越发思念。

稀稀朗朗的树叶在阳光下摇动着如同镀金的铃铛，这细小而糯柔的两个字却如同轰雷掣顶一般，袁尘手中的枪啪的一声掉在了他的军靴边。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同她相见的场面，也许是在某个清晨，他翻身坐起准备去军部，珠罗纱帐垂落的床上，她正枕着柔软的荷边菊花枕，安静的酣睡在他的身旁。

也许是在奈何桥上她翩然回眸冲他莞尔一笑，“袁尘，你总算来了。”她依然艳美逼人，那时他已两鬓斑白，却仍是孜然一人的孤寡。

或者这一声根本就是他无数次的梦境，转瞬即逝，醒后徒留锥心的痛。

袁尘伸手按住再次作痛的左胸，伤口又在发作了，他却僵持在她的身后，他实在是怕，他怕一走近她就会像泡沫般，瞬间蒸发在空气中。

许久一双温柔而炙热的手轻抬起她娇小的脸庞，玎珂扬起头军帽坠落在地上，三叠三落的头发如一倾瀑布般垂下，一袭戎装风尘仆仆，却难掩明眸摇曳动人剪不断秋水。

玎珂仰面去望向他，眼前却是一阵黑居然看不明虚实，如骤雨突袭般，泪珠顿时一串串的披了一脸。

“是你吗？”袁尘激动的不住颤抖着，连双肩也微微哆嗦，他通红的眼眶里眸子闪动出千种琉璃光芒，玎珂抽噎着用手轻抚摸过日思夜想的面庞，真实的肌肤竟和梦中如出一辙。

“真的是你？”袁尘不等她的回答，竟毫不犹豫的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几近揉进自己的身体，“是我，是我，我回来了！”所有的痛楚夹杂着幸福刹那间全部爆发，袁尘热忱的泪水洒在她的发丝上。

何副官看着不由用手背擦拭了眼眶，他略微抽了下鼻子，却是笑着转身离开。

袁尘的手穿过她的发间，炙热的唇如狂风暴雨般袭来，额头，脸颊，鼻梁，嘴唇每一寸他都要细细吻过……

玎珂套着一件及地的紫色斗篷，深紫色的绸布犹如麻袋般将她整个人都装入其中，监狱长大约初次见到这种阵势，他颤颤巍巍的为玎珂打开门。

玎珂侧目看了眼身后的劳斯莱斯，却是毫不犹豫的踏进漆黑潮湿的军部监狱，她每走一步心底都翻滚着酸楚，微软的光线下军部监狱皆是哀怨的叫声，犹如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般。

“徐若愚？”

玎珂的脚步停在一间破旧的狱室外，狱室徒有四壁破烂不堪，几个碎了一角的瓷碗里盛着未经触碰的冷饭，一堆枯黄的稻草乱簇在墙角便是简易的床铺。

蜷缩在角落里的人似没听清玎珂的声音，蓬乱的长发却难掩眉目清朗的脸庞，衣衫褴褛已失当初的儒雅清秀。

玎珂不由冷抽了口气，再次艰难的叫出口，“徐若愚？”

一双明眸徐徐抬起，隔着蓬乱的发丝却看得一清二楚，“玎珂！”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可内敛中却带着焦慌，仿若笼中的倦鹰，不甘被困束。

徐若愚紧握住铁栏杆，任由上面磨人的铁屑刮着掌心，“玎珂，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的！”

玎珂从斗篷内取出一串哗哗作响的钥匙，“徐若愚，这是偿还你的，从今起，你我再不相识！”

她松开紧捏的手指，整串金属钥匙重重砸在栏杆前，他几乎触手可及，她却漠然转身离去。

从今起，你我再不相识！

她的话犹如一根根细刺穿肉带血扎进他的心底，徐若愚紧抓栏杆的手上下摩擦着，竟不觉中涌出了鲜血，硬将锈青的栏杆擦成了诡异的红。

“玎珂！”

徐若愚近乎癫狂的叫喊着，被极度扭曲的脸颊却挂满了泪，唯有他的嘶喊声回荡在空旷的监狱内。

她曾钦佩他是汇文大学的爱国学子，他曾弃笔从戎同她共患难。

可他终究还是背叛了这段友情，背叛了她所有的信任。

玎珂匆忙钻进车内，袁尘伸手将她紧紧搂住，“为什么要放了他？”他灼灼的话语拂过她的耳际，玎珂却是低声呢喃着，“他可薄情，我却不能寡义。”

“好了，没事了，以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袁尘的唇畔漾起一丝笑意，他的脸颊半枕着她的发丝，温热的掌心扣在她的腰际，呼吸间也可嗅到她若有若无的兰香。

玎珂抬头望着他炽热如烈火的双眸，“袁尘，你知道吗？过去我一直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不能同你长相厮守，那种锥心的痛实在太可怕了！”

她睁大的眼睛里注满了久别的伤楚，袁尘漆黑的瞳仁中却印刻出她娇美的容颜，他温热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颊，一丝丝勾勒出她的轮廓。

他终于找回她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袁尘轻盈的落在玎珂额前一吻。

玎珂却缓缓推开了他，“不，我要离开你！”

“为什么？”袁尘仿佛被火烫了一下，瞬间整个脸都变了色，他伸手猛拽住她修长的手腕，一时太过紧张，他竟握得她白皙的皓腕发红。

“你是不是……”袁尘痛苦着不敢问出口，他不能容忍，更不敢相信她的变心。

玎珂抬起一对如水的明眸，水波纹路却微散，“袁尘，我对你的情感永远都不会改变！”

她转而却是望向远方，发出极安静而疲惫的声音，“现在我知道你活着，这就足够了，你拥有所有的权利和国土，可有些记忆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正文 孤注一掷

物是人非事事休，时间却残忍的改变了一切。

权利令人变得可怕，从殷慕箫，钟离钦到徐若愚，她都看到了这个事实，她不要她的孩子生活在如此的环境中，她更不愿看着袁尘逐渐变成另一个人。

玎珂缓缓掰开袁尘的手，他却不肯松只是紧紧的攥着，“袁尘，放手吧，我要带孩子离开这里。”

玎珂慢慢挣脱他的怀抱，远离他的体温，可转身的瞬间却已是满脸的泪。

她果然是既痴情又绝情的，不过刚回到他身边就要弃他而去。

袁尘伫立在原地，任呼呼作响的风刮远她细碎的脚步声……

“爹呢？”

玎珂戴耳坠的手不由一抖，她回头轻蹙起如水的蛾眉，“谁教你这么叫的？”

小男孩抬头的刹那，却是张俊美袭人的脸庞，漆黑的眼眸如深邃不见底的湖水，直溺得人无处喘息。实在太像了，玎珂每看一眼，都只觉这孩子和袁尘长得太像了。

“我爷！”小男孩说话干脆利落，不合年龄的沉稳直看得人恐惧。

他是玎珂的小儿子，可不料去了北平一趟，回来后竟连英文也不讲了，整日冒出稀奇古怪的词汇。

“原来是那个老土匪！”玎珂却伸出纤细的手指捏了下他粉嫩的脸蛋，他的脸就像发光的电灯上落了个粉翅的蝴蝶，一点轻微而又飘忽的红色慢慢晕开。

小男孩嘟起两片鲜润的唇，转身钻出屋子，“爷，我娘说你是老土匪！”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玎珂扬起手中的化妆盒慌冲出去，却顷刻被人挡住了路。

“姑姑？”宛如夫人一袭旗袍却是满脸的忧郁，她姣好的侧影不留岁月的裁剪，木质地板的屋内布满立体化的西式家具，偶有几件雅俗共赏的中国摆设，她立于湘妃竹的镂空屏风前，声音却是焦急而沧桑，“玎珂，你要知道，权利是可以同爱情并存的！”

玎珂知道又有人要来教训她了。

“可姑姑，我只想要一份绝对纯净的情感！”玎珂紧缩着瞳仁，却是倔强而固执的目光。

“你太糊涂了！”宛如夫人气得双手握拳，竟是无奈的吼出口。

在美国的日子，她不是不思念袁尘，反而对他的情感如久酿的美酒愈发浓郁。

可又有谁能知道，她如何目睹钟离钦得到权利后对行素的抛弃。

倘若她真的永远留在袁尘的身边，她会得到什么？

得到一个少帅夫人的空名，还是像母亲至死只得到一具锦绣装裹的水晶冰棺。

就算她如今美艳绝姿，可终有一日她会年老色衰，难保那时他不会厌倦她。

就算袁尘可以自始至终的爱着她，可在这动荡的年代里，他定会迫于压力娶更多代表权利的女人。

那时她同他就隔着无边的银河，就算牛郎与织女尚有金风玉露一相逢，可他们之间唯有撕开距离的众多如繁星般耀眼的美人。

他再也不是她的北平少帅袁尘，而是一个挂着代总统称号的陌生男人。

玎珂不敢再想下去，这种可怕的想法就像毒蛇一般，缠得她几近窒息。

她不要一生都在和别的女人勾心斗角，她只想自私下，自私的只要一个宁负天下不负卿的男人！

袁尘双手剪在背后，他望着窗外遥远的天际，云慢悠悠的滑过天空，他却忽然觉得心里竟是如此空虚，空得毫无一物。

他忽然记起玎珂曾写的那首诗：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她那时一字字念着：“这首诗霸气的韵味中有些凄凉，一个人孤独地站在玉门关，只见青海湖上空浓云密布，雪山也失去了晶莹的光彩。”

孤身一人，这不正是此刻他的写照。

袁尘站在窗户前，风吹得他的戎装豁喇喇乱响，不知是不是因为强烈的灯光，竟照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他霎了霎眼却瞧见了裴之言。

“少帅，找我？”裴之言不卑不亢的绕到袁尘身旁。

袁尘微微一怔晃过神，他将一张薄纸递给裴之言，裴之言疑惑的接过，可他不过轻瞟了眼，视线却停在其中的一行字上：

当兹新旧代谢之际，袁尘得蒙裴之言鼎力相助，方统一吾中华领土，德才惟归于裴之言。特由裴之言以全权组织临时政府，担任代总统一职，与军民协商统一……

裴之言的掌心顿时尽是汗潮，浑身毛孔几乎都一滴滴的沁出汗来，如同千万只蠕虫痒痒的爬动着，“这怎么回事？”

如今袁尘统一全国领土，各地呼声渐高，正欲推选他为代总统，他却冷不丁拟了这么个旨意。袁尘却是双手放在口袋里，他悠然一笑已是君临天下，“这个重担就交给您了！”

裴之言只觉玎珂走后袁尘极不对劲，慌开口问道：“你要去哪里？”

袁尘却像精神百倍般，眼眸流闪过一寸光彩，姿态闲雅却器宇轩昂，“去找她！”

这三个字出自他的口中，却是坚定而不容怀疑。

裴之言气得青筋暴起，他竟甩手将盖了章的薄纸扔在袁尘的办公桌上“你疯了吧！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你浴血奋战打下的江山？”

“你敢吗？”玎珂瞥了一眼刺骨冰冷的湖水，再回眸望向袁尘漆黑的眼眸，她却莞尔一笑，笑得万花皆失色，“生死相随！”

袁尘的眼前蒙上了一层雾气，“你遇见过肯同你生死相随的女子吗？”

裴之言一怔摇了摇头，袁尘居然回头冲他扯出一丝微笑，仿若铺在石阶上的月光，微亮中溅起点点忧伤，“我遇到了！”

袁尘的话语幸福中带着炫耀和自豪，在他自小痛苦的生活中以为只有权力才是努力的巅峰，可当他真正攀岩至山顶时，却发现身边少了她，居然是这般的高处不胜寒，冷得他连心也冻结成了冰雕。

生死相随！

这该是怎样荡气回肠的一个词，裴之言眼前浮现出子翎模糊的面孔，许久方才捡起桌子上的薄纸，他紧紧捏在手中，仿佛是千金之重，“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可是他的一生再也没有如果了。

玎珂对着欧式银镜兀自梳着一倾乌黑的卷发，镜子里映出带着淡玫瑰色掠影的娇小脸庞，青丝如一匹绸缎般柔顺的垂在她的双肩之上。

忽然她停住了握木梳的手，心跳瞬间漏了半拍，似乎是头发纠缠于一起打了死结。

银镜对着房门玎珂却看得分外清晰，推门而入的竟是一抹熟悉的身影。

旋纹浮雕装饰的镜子里反射出他的容貌：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刚棱冷冽的脸庞上一对漆黑的眼眸目光如炬，顷刻闪耀着肃然若寒星的锐利光芒，犹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

“玎珂！”袁尘一身风尘仆仆，却难掩眉宇间的深情。

玎珂背对着袁尘，只是痴痴的盯着银镜中的他，可她窄小的背却是不住的发颤。

他当真为她放弃了一切！

袁尘小心捧起玎珂的脸庞，灼热的唇却滚过她如雪的肌肤，眼眸间更是挡不住的宠溺，他猛然打横将玎珂抱起倒在床上。

宛如夫人立于门前，虚掩的门只留着一条缝隙，她慌将房门合紧，嘴角微微上扬中勾起一丝浅浅的微笑。

玎珂的孤注一掷，终是赌赢了，赢了值得她爱一生的男人！

袁尘一个转身顺手将纱帐拉下，屋内瞬间一片春意袭人，缠绵缱绻无尽期！

谨以此文献给那段十里洋场，战火纷飞的年代，以及所有敢爱敢恨的女子！

正文 殷慕箫的番外（一）

作者有话要说：</br>殷慕箫的结局大家都知道滴，我只是详细讲述其中前文未提到的故事，不喜欢BE结局滴勿入哦！

殷慕箫独自蹲在地上玩着一颗颗玻璃弹珠，可手一滑，忽然一颗弹珠俏皮的滚出他的手掌，咕噜噜的沿着地板的缝隙逃跑。

殷慕箫摇晃着身体跟着五彩的玻璃珠跑着，可玻璃珠却一个巧妙的转身竟擦进了另一间屋子，殷慕箫只顾低着头紧随弹珠居然没留意也钻了进去。

“谁啊？”烟雾袅袅间，却是一位面色苍白的女子半躺在烟榻上，她慢腾腾移身坐到烟灯前的小凳上，眯缝着双眼试图看清来人。

可层层的烟雾犹如防身器一般，竟恍得她眼前泛昏。

“娘！”殷慕箫杵在烟塌前不敢前行，声音却如白瓷上的冰纹，一丝丝的乍然裂开。

女子卸下烟斗磕了磕里面的灰，敲得桌子啪啪直响，她却是低声有气无力的喃喃着，“哦，是慕箫啊。”蓬乱纠结的长发微露出她半耷拉的眼皮，她低下头又就着烟灯烧起鸦片，殷慕箫呆呆的盯着她看，只怕摇曳的灯火会灼烧到她的发丝。

据谢副官说他母亲当年是位顶美的女子，那时她吹箫之声宛若一泓清泉滑过山涧，犹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轻云出岫般令人沉醉。

而父亲只是伸手哗的一声扯落整面纱帘，层层云帐似飘舞的枫叶卷着秋风旋落，她放下手中的箫，抬头望了父亲一眼，只是一眼……

殷慕箫对此并不怀疑，因为每逢人提起他母亲，众人皆会意犹未尽的回忆着，“两广司令夫人，啧啧，百年不遇的美人！

而他却将母亲精致雕琢的容颜同父亲粗犷的轮廓完美的结合在一起，俊美不羁间的线条间却又凌然一身。

可这位曾经炙手可热的高级名妓，现在已沦落得如此不堪，一对璀璨的明眸如今竟如流沙般浑浊不清，手中的白玉箫也换成了烟管，终日靠鸦片充饥度日。

殷慕箫愣愣的望着咳嗽不停的母亲，却又爬到烟塌下去寻找那颗跑丢的玻璃弹珠。

烟塌底落着薄薄的一层尘埃，他幼小的身体如游鱼般轻快钻到了床下，塌上的母亲神志不清的烧着鸦片，“慕箫啊，出去了？”母亲又嘟哝了句，似乎以为他已离开屋子，便重回到浓重的烟雾中黯然享受。

殷慕箫抓住手中的玻璃弹珠正欲爬出床底，却遥遥瞧见黑色的军靴踏来，他吓得慌又蜷缩回塌下一动不动，他知道是父亲回来了。

极少归家的父亲，终于来了。

“贱货！”两广司令一把将烟塌上的女子拽起，她就像一只羸弱的病鸡，瘦小的身体毫无力气，竟一把就被他给甩到了地上。

殷慕箫趴在塌下，缝隙只露出父亲的军靴，和匍匐在地上的母亲旗袍一角，“你居然敢出卖我！”

殷慕箫的母亲却恍然恢复了正常，竟抬起冷冽的眸子透出极度厌恶的眼神，“真没想到你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两广司令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她却痴痴颠颠的笑了，两鬓的头发只显出瘦得过尖的下巴，“杀了我吧，我早就不想活了，你以为你逼我给你生孩子，用鸦片能留住我的心？我告诉你，我恨你，恨不得你马上就死！”

殷慕箫安静的趴在烟塌下一声不吭，他看不见父母的表情，只是这对话异常的令人害怕。

两广司令顷刻掏出腰间的枪，迅速上了膛，摩擦的金属声慑人而恐惧，“老子现在就成全你！”

嘭的一声闷响，子弹竟击中了她的眉心，她翻滚着倒在了地上，侧过的脸恰好对准床底的缝隙。

殷慕箫一惊慌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可母亲却瞪大眼睛瞧着床榻底部，她的眼睛就像他手中的玻璃弹珠一般，发出慑人的光芒。

血汩汩的顺着她的眉心不断的涌出，血浆四崩的头也变了形，只留下一个被灼烧发焦的黑窟窿，空气中弥漫着被子弹热度烧糊的肉臭般呛人味。殷慕箫死死的盯着地板上渐渐濡散的红色，却不觉温热的血竟已顺着地板流淌到了他的手边。

黏稠泛黑的血不断流到他的身下，殷慕箫趴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他只是睁大眼睛望着已死去的母亲，她的眼睛大得如同两朵花团，干枯凋谢的花团。

殷慕箫不知在烟塌下呆了多久，甚至月光都愀然爬进了屋内，照得遍地发出诡异的青色，映出母亲僵硬尸体死寂的蓝影子。

直到清理尸体时，谢副官才发现了躲在床下的他，“少爷！”谢副官慌将殷慕箫从塌底拽出，他浑身仍沾着母亲的血迹，犹如初出盆腔的婴孩一般，所有的血都凝结在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上。

殷慕箫的眼睛却牢牢的望向前方，那可怕的眼神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

他居然亲眼目睹着父亲如何一枪杀了自己的母亲。

“没事了！”谢副官安慰着不由伸出手覆在他冰冷的双眸上，他的睫毛在谢副官的掌心中急促地翼翼扇动，许久却是一串微凉的泪珠从谢副官的手里一直滚到臂弯中。

殷慕箫的手仍紧紧攥住那颗弹珠，仿佛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一直攥到滚圆玻璃的形状深深嵌入皮肉中。

谢副官一开始害怕殷慕箫会精神失常，可他却看似极寻常，只是越发不爱讲话了，褐色的眸子里只剩清冷漠然。

那年殷慕箫整好五岁。

而遥在上海的钟离府邸内却是一声清脆的哭啼声，玎珂探过脑袋不住的朝屋内张望，“恭喜司令，是位千金！”随着产婆一声道喜，玎珂却瞅见父亲紧蹙浓眉大步离开，只留躺在床上面色凄凉的三娘。

“三娘，妹妹叫什么名字啊？”玎珂歪着脑袋打量酣睡的女婴，早产的孩子瘦小的缩做一团，仍发白的眉毛同如雪的肌肤几乎无异。

三夫人奄奄的躺在床上，她侧目看了眼女婴，又瞥了下桌上的紫檀阳面中段面板的古筝，古筝仍是采用老旧的鹿筋崩成的细弦，雕刻精美的古筝只可惜有一根弦已断，却迟迟未接上，三夫人思考了很久，“叫弦好了。”

“钟-离-弦！”玎珂奶声奶气的一字字念着。

正文 殷慕箫的番外（二）

世事总是爱捉弄人的，两广司令自从杀妻子后便添置了数位姨太太，却皆无一人怀孕，时至今日殷慕箫已十八岁，他却仍仅此一子。

他倒希望殷慕箫不是自己的血肉，可他偏偏和两广司令长得酷似。

沉默冰冷甚至拒人千里之外的殷慕箫顺利成了唯一的继承者。

“慕箫，你要记住，这世上所有的女子都是贱货，他们个个都想害死你，尤其是那些所谓的交际花！”“你千万要记住，绝不能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她们都是特务！”两广司令总不断拿自己的经验训斥着他，从小到大不断的告诫犹如一根鞭子，时刻抽打着殷慕箫。

可他终究还是遇见了她。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上海钟离家的马场，年少的他同钟离钦立于树下，钟离钦伸手指向远处马场中央的绝色女子，“她如何？”女子双腿夹紧马肚，腿蹭向一侧，手微微悠动马绳，鞭子晃在马身的鞍辔上，尘埃四起中她稳稳踏着马镫，身体竟逐渐远离了马鞍，居然整个人直直站立在马上，马终身的鬃毛也随之飞扬起来。她如同神妃仙子般蓦然回首却是青螺眉黛衬托出清澈的双眸，瓷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如霜似雪，英姿飒爽间竟是洒脱不羁。

“她就是我大姐玎珂！”钟离钦的口吻里溢满了自豪。

“确是不凡！”

原来她就是父亲欲命他娶的女子，殷慕箫心底浮过一丝欣赏，只可惜到底只是欣赏罢了。

可瞬间殷慕箫的心却如滚烫煮沸的水，直顺着胸膛朝喉间冲去。

他慌拿起手边的荷兰望远镜，光线通过透镜折射进入小孔逐渐聚成清晰的像，远处山坡上竟是一个蓝黑学生裙的女子款款走来，看身段她不过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尚未发育的躯体犹如含苞待放的花朵，可蓝黑色学生装却衬得她越发空灵轻逸，她跑动着娇喘嘘嘘，胸前两根粗鞭子不住的悠动。

她猛扬起头，用手遮住挤进指缝的阳光，手掌的阴影下却是张微瘦的脸庞，一对明眸如水温婉恬静。

山坡上反光的镜片异常刺眼，竟吸引住她的视线，她抬眸望了一眼，只是一眼。

殷慕箫的心却顷刻被磨成了齑粉。

他紧张的绷紧了所有的情绪，手仿佛不受支配的不断转动望远镜调近距离。

“姐，你看山坡上好像有光。”钟离弦指着殷慕箫的方向给玎珂看。

玎珂随意斜视了眼，山坡上的望远镜映着阳光闪成一个光点，“管他呢，估计钟离钦又是带什么少爷一块来马场玩。”

钟离弦淡然一笑，转身同玎珂离开。

殷慕箫徐徐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心却是微微的发颤，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一种莫名渴望的痛苦，“她是谁？”

钟离钦却极自然的回答：“那个小丫头啊？我家佣人的女儿！”

殷慕箫没说话，只是紧握着手中的望远镜，视线死死锁住她消失在远处的影子。

当年母亲也是抬头望了父亲一眼，只是一眼，母亲就死在了父亲的抢下，只是一眼，父亲却是终生的痛苦煎熬。

他不要重蹈覆辙，不要为任何女人沦陷。

可终于他还是再次遇见了她，那是两广司令过世后的两年，那个杀死他母亲的凶手过世后的两年，他殷慕箫，已将两广政权在握。

他以为他与她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可在广州拐角的店铺前，他坐在雪佛兰军车内恣意同大使讲着流畅的英文，他不过侧目无意间轻瞥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

殷慕箫的话却戛然而止，他缓缓摇下车玻璃，他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他。

她只是安静的坐在店铺里，双手托腮似在思考，可如墨画的柳眉却是微微蹙起。

他坐在街边的车内，店铺透明的落地玻璃隔开了他们的距离，玻璃反射的光线扫在她发白的脸颊上，她分明已不是多年前翠蓝竹学生裙的她，可望远镜里的那双眸子却依旧漠然凄美。

殷慕箫拉开车门，缓缓走下车竟伸手推开了店铺的玻璃门，老板为她拿来一双银漆色高跟鞋，她目不直视，丝毫注意不到他，只是兀自将小巧的脚放入高跟鞋中。

她试穿着高跟鞋站了起来，抬头恰好同他四目相对，她不再是当初稚嫩的学生，已出落得高挑而秀美，一对黛眉似柳叶，微瘦的鹅蛋脸清雅逼人，颜若朝华肤光如雪，绝俗容色秀美照人。

可不管她如何的变化，那双似水流年难再逝的眼眸却一如当初。

殷慕箫只觉像中了邪一般，完全不受自己的大脑控制，他轻轻托起她清秀的脸庞手指竟是有些发抖，“你叫什么名字？”

她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眼睛紧紧瞅着他，声音低而柔，就像某种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动物，“钟弦！”

只要一眼，母亲只望了父亲一眼。

殷慕箫慌转身推开门钻入车内，“开车！”他一声厉吼，吓得谢副官赶忙紧踩油门飞奔而去。

这是诅咒，一定是诅咒！

你千万要记住，绝不能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她们都是特务！

殷慕箫合上双目喘着粗气靠在椅背上，他太失态了，他居然会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失态！

可他害怕，怕到要赶紧逃走，怕到不敢多看她一眼！

他不要和父亲相同的命运，他要摆脱这可怕的诅咒，他不要爱上她。

钟离弦伫立在原地，隔着店铺厚厚的透明玻璃，他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她暴露了？

她瞬间否定了这想法，只能说明他太过警觉和敏锐。

“小姐，这鞋子合脚吗？”

钟离弦踹掉脚上的鞋子，“鞋子很漂亮，只是有点小了。”鞋子勒得她的肌肤有些痛楚，可心却更是难抚平。

每次唱戏前，她总是异常紧张，可一站上台便会流畅自如。

灯红酒绿的舞厅里尽是摇动腰肢的美人，男子覆着的手越发在倩影上来回移动，交际花各个贴在军官耳际吹着温热的香气。

“殷少爷，我们也去跳支舞吧？”殷慕箫身边怀抱着两个衣不蔽体的女子。

女子丰满的身段滚在殷慕箫的怀中尽是妖娆，殷慕箫并不回答，只是端起一杯红酒慢慢品酌，透明的高脚杯映出舞台上的华美奢靡。

可他仰头饮酒之时，台上却缓缓传来绕人心扉的歌曲，每一词每一句都如同利剑飞舞寒光四射，却直□殷慕箫澎湃的血液中。

他移开高脚杯，整个人顷刻支离破碎，这是他第三次遇见她，竟是彻底全盘崩溃！

正文 殷慕箫的番外（三）

台上女子身着一件短款墨绿色旗袍，雪白绸缎手套修饰出每一根纤细的手指，她优雅的搭在麦克风上，脚下高跟鞋却踩得轻盈。

在殷慕箫的印象中，但凡女子穿绿色都不太好看的，可惟独到了她身上却多出几分凄冷的韵味，犹如灵动多姿的竹间风一般。

她轻启朱口，红唇白齿间发出的曲子竟如花坞春晓好鸟乱鸣，声声欲断，恰似破茧而出的蝴蝶，扭动着挣扎着，最终展翅挥翼刹那光辉耀眼。

“怎么，殷少爷认识她？”殷慕箫怀中的女伴仰头勾魂般贴着他的耳边问道。

红酒映出殷慕箫痴妄的神色，他端起高脚杯一饮而尽，却是冷冷的三个字：“不认识。”

“我估计殷少爷也不认识她，那丫头是新来的，声音倒是不错，只可惜脸蛋长得太古典，有点不时兴了，身材更是一般……”妖艳的交际花有着风韵的身姿，她边说边不屑的瞥了眼台上的钟离弦。

旋转的彩灯下她却是陶醉的唱着，视线几乎丝毫扫不到他。

左回眸右凝神，分明是甜美的靡靡之音，可她微笑的眼眸里却挤着一丝惆怅，殷慕箫抬头紧紧盯着她，灯光照得她的脸色时而红晕时而粉嫩，可一缕缕光线下惟不见她看他一眼。

“你下来，陪老子跳一段！”不知从何处冲出一个军官，喝得醉醺醺的军官肥头大耳，他竟一手拎着玻璃酒瓶，另一手已去扯钟离弦贴身的短旗袍。

钟离弦一袭墨绿色，愈发衬托出白得异常的皮肤，高挑的身段甩着一倾长发，她吓得连连后退，却不想那军官竟已冲上台死命拽住她，“放开我！”钟离弦的喉间夹着点点哭腔，声音却是毫不畏惧。

殷慕箫噌的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本半躺于他怀中美艳的女子没留神竟一下栽倒在了地上，她揉着发痛的手臂，娇嗲的伸出一只白嫩的手，“少爷！”

殷慕箫却没有伸手去牵她，他只是蹙眉紧望着舞台，台下士兵皆是习以为常的嗤笑着，只等这军官收服钟离弦将她带走过夜。

慕箫，你要记住，这世上所有的女子都是贱货，他们个个都想害死你，尤其是那些所谓的交际花！

尤其是那些交际花！

那军官酩酊大醉的神志不清，竟猛将瘦弱的钟离弦扛在了肩上，台下成群庆功的士兵个个大呼叫好。

可这时钟离弦忽然回头望了殷慕箫一眼。

只是一眼。

她的眼神却是无助的求救，犹如发光的电灯，钨丝瞬间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直刺得人心发酸。

她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眼睛紧紧瞅着他，“钟弦！”

军官正欲扛走钟离弦，可身后却传来一声厉喝：“放开她！”

殷慕箫双手握拳立于台上，他额前青筋暴起，台下叫喊的士兵顿时鸦雀无声，那军官浑浊的双眼刹那间一清，慌松开肩上的钟离弦。

钟离弦犹如受惊的兔子，仍是惊魂未定，她喘着兰气望向眼前之人，殷慕箫却伸手将她公然揽入怀中，“没事了！”

殷慕箫回身看了一眼那军官，他的眼神顶是叫人恐惧，犹如寒星照人不由脊椎冰冷，“司令，我……”那军官发懵的盯着殷慕箫，却已是溢了满背的汗水。

他冰冷的手猛将钟离弦紧按在胸前，戎装有些硬倒咯得她脸庞发痛，殷慕箫回手却是快速冲着军官开了一枪，嘭的一声竟瞬间将他击毙在地。

“谁敢碰我殷慕箫的女人就是这下场！”他狠狠的吐出每一个字，枪管还冒着缕缕青烟，可台下士兵已吓得魂飞魄散。

钟离弦不知发生了何事，从始至终殷慕箫都将她紧紧按在他的胸前，她只是听到一声枪响然后伴随着死一般的沉寂。

殷慕箫松开穿过她发丝的手却是打横将她抱起，钟离弦轻呼了口气，顷刻倒在他的怀中，光影交错间他的脸庞依然阴冷，可坚定的眼神绝不容质疑，“别回头看！”他沉稳的低声说了句，话是没有半分情感的，可字句却渗着一丝怜惜。

他不愿让她目睹死去人的狰狞，更不允许任何伤害她的人存活于世间。

这种矛盾的情感着实可怕。

钟离弦却极听话的不回头，只是安静蜷缩在他的怀中，她的体重很轻，轻得令人怀疑是否还有骨架。

殷慕箫却打横抱着她径直走下台，两旁士兵匆忙自动为殷慕箫让出一条小路，交际花各个投去艳羡的眼神竟这样望着殷慕箫将她抱上了车。

“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士兵中不知谁发出了一声浅呼。

方才殷慕箫身旁美艳的交际花却气得跺了下脚，“我好歹也跟了殷少爷如此久都不见他迷恋谁，倒不想让这个小丫头片子占了便宜！”

谢副官推搡着交际花去服侍别的军官，“大家都继续，继续！”

本欲庆祝的整个军团瞧着台上的死尸，也各个失了兴致。

殷慕箫随手朝桌子上扔了一叠花花绿绿的钞票，钟离弦却极镇定的坐在床边，她双手攥成一团放在腿上，紧张的状态似乎在时刻等待。

“我没带太多现金，这房子和钱先留给你，晚些时候我会安排佣人。”

“你有很多这样的藏娇阁？”

藏娇阁？

殷慕箫一怔，没料到这居然是她进入屋后说的第一句话，她不看房子也不找他要更多的钱。

“嗯。”殷慕箫肯定的回答，可唇畔却拂过一丝微笑。

“我走了，你休息吧。”殷慕箫说着便朝外走，他实在不喜欢她这幅样子，就像是拿钱在购买某样不属于他的东西，而她却是警惕小心不愿奉上。

钟离弦仰头望着殷慕箫的背影徐徐开了口，“浴室在哪里？”

殷慕箫立着不动更不转身，只是伸手指了指一侧的西式雕纹圆门，她也丝毫不理会他，随意踢掉脚上的高跟鞋便赤脚走了进去。

淋浴头的水声洒在大理石地板上格外刺耳，殷慕箫却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一蓬蓬的热气顺着门缝逐渐往外冒，浴室的门是虚掩的，她并没有上锁。

这是她的勾引吗？

殷慕箫像在徘徊，许久他方伸手推开了门。

正文 殷慕箫的番外（四）

浴室内空气氤氲弥漫，淋浴头还在哗哗的喷着水，蓝白相间的瓷砖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钟离弦却独自蹲在角落里，她身上短款的墨绿色旗袍已被彻底打湿，散落在两侧的长发有些蓬乱毛糙，她却将头深埋于双臂间，殷慕箫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她的背一起一伏似在默默的啜泣。

殷慕箫的心轰然坍塌，她竟是在哭？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温水经过他的军靴下不断流淌着，“你怎么了？”

钟离弦猛地抬起头，泪水就如同彩陶上的云纹已滑满她的脸颊，直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滚下，她眼前微微发暗，竟是剑眉入鬓眸似莹恰碎玉，犹如松间沙沙做响的风声，高远舒缓而悠长，他就似往常露出一排洁白的皓齿冲她笑得灿烂，“弦，你怎么了”

淙泉哥哥！

钟离弦忽然起身扑在殷慕箫的怀中，殷慕箫一愣，耳边却传来她细碎的抽泣声，“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殷慕箫立在原地任她紧紧搂住自己，她恰好站在淋浴头下，水就这样顺着她的身体缓缓流过。

你千万要记住，绝不能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她们都是特务！

但她在害怕，就像迷途的猫咪一般。

殷慕箫伸出手臂紧紧拥住她，他才不在乎，再也不想在乎所谓的交际花，所谓的诅咒，所谓的命运！

他只知道他当真是疯狂的爱上她了！

他冰冷的唇顷刻落在她的额前，钟离弦抬起眼眸恍然发现竟不是沈淙泉，她吓得慌挣扎起来，殷慕箫却将钟离弦牢牢按在蓝白相间的冰瓷砖上，她如同钉固在百叶窗前的一抹绿叶，脆弱的摇摇欲坠。

殷慕箫就像发了疯一般，他拼命扯破她身上的每一寸衣衫，肆意掠走她的余温，淋浴头的水势丝毫不见小，哗哗的浇在他们的身上。

钟离弦的身段算不上风韵多姿，甚至有些过瘦，可她娇嫩的肌肤如同罕见的白浪，坠着未干的水滴更有别样风情。

钟离弦试图推开他，她害怕，实在太害怕了。

可脑中一闪而过的却是钟离钦俊美不羁的微笑，“三妹，你要知道父亲和三娘都是殷家害死的，如今上海已岌岌可危，你这么做就算是为了钟离家吧！”

就算是为了钟离家！

水落在钟离弦白皙的脸庞上如同闪光的麦粒，她却不再挣扎，只是任由殷慕箫剥夺去她的身体。

从窗外的磨砂玻璃看不清浴室内，只隐约可见两个暧昧的身影，已是春意映人……

他曾以为她是日日洞房，夜夜换新郎，人尽可夫的交际花，他都爱她爱到不能自拔。而清晨床单上的红色血迹异常刺眼，他竟未料到她居然是处子。

因而只要是她想要的，哪怕只是随意望上一眼，他都会数以百件购来。

其实他所渴望的，不过只是她浅浅的微笑，如一杯薄酒，一缕清风般的微笑。

有时谢副官笑说殷慕箫定会为博美人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殷慕箫却不回答。

“少爷，您对钟小姐是爱情还是占有欲？”谢副官已习惯喊殷慕箫少爷，似乎仍把他当做幼时的孩子。

殷慕箫合上钢笔抬起头，竟是谢副官在问他。

他略微迟疑了下，“这两者有区别吗？”

“爱情是想要将自己的一切都给对方，占有欲则是要得到对方的一切！”

殷慕箫却沉下苍漠般无边的眸子，“我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也必须得到她的一切！”

谢副官耸肩一笑，当爱情撞上欲望，便是注定的万劫不复！

“少爷，电话！”

殷慕箫正欲离开军部去见钟离弦，他约好带她去吃西餐，便极不耐烦的拿起话筒，“哪位？”

“慕箫兄，不知这份礼物您可喜欢？”话筒的另一边漂浮来钟离钦迷人的嗓音。

殷慕箫一听是他，正欲挂电话，裴之言已向北平进攻，上海更即将得手，此刻他早已对钟离钦的任何礼物都没兴趣。

可话筒另一端似乎早料到他的性子，竟不紧不慢的又开口，“我三妹年龄小，不知是否服侍的慕箫兄舒服？”

殷慕箫手中的话筒瞬间掉了下去，弯曲的电话线成圈的在桌边晃动着。

他如今早已赶走那些成群的张小姐李小姐，人人皆知殷慕箫身边除了一个姓钟的小姐别无他人。

“她是谁？”

“那个小丫头啊？我家佣人的女儿！”

他早该想到的！

“少爷，这是钟小姐的资料！”谢副官拿着一叠文件推门而入。

殷慕箫仍愣在桌前，他微凉的手指慢慢翻开文件夹。

千万别是她！

千万别是她！

他暗自的祈祷却顷刻灰飞烟灭，馆阁体小楷一笔一划写着三个字：钟离弦。

一张黑白照片容色秀美照人，犹如空谷幽兰般美而不艳，媚而不俗，空灵轻逸，三千丈旖旎如画。

啪一声响，殷慕箫手中的文件夹竟掉在他的军靴边。

他不断的躲闪逃避，可还是重重跌进了命运的诅咒中。

谢副官捡起文件夹瞥了一眼，殷慕箫却靠着椅背一句话也不说，褐色的眸子里掬满淡淡的萤光。

他就像一只陀螺，不知疲惫的在原地旋转，而她却是细长的鞭子，使劲抽打在他的心上。

他太幼稚了，他甚至奢望她的情感！

你千万要记住，绝不能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她们都是特务！

“少爷，您今天还约了钟小姐吃西餐。”谢副官察言观色着谨慎问出口。

钟离弦独自坐在圆桌前，餐厅里空荡荡的，有种阴森压抑之感，殷慕箫每次带她吃饭总会单独包下整间餐厅，他要她的眼里心里仅他一人。

铺着花边白布的桌上放着一杯水，透明的玻璃杯上还粘着她的口红印，其实水早已冷了，饮下去更是浑身冰凉，她却不烦不厌的托腮望着透明落地窗。

钟离弦同玎珂的性子截然相反，她喜欢等待，喜欢慢慢在夜色里等他。

他来或不来，都是他的事，她只是一个人安静的遐想回忆。

“少爷，您不进去？”殷慕箫在雪佛兰车内，只隔着餐厅另一侧的落地玻璃却看得清楚，她竟纹丝不动的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餐厅里，她什么也没吃，就在单纯的等他。

哪怕她只是打个电话催他，他相信他一定会立刻原谅她，可她偏偏只有瘦弱的背影。

“少爷？”谢副官又问了句。

殷慕箫却转过头不再瞧她，只是微扬起手，“开车。”

正文 殷慕箫的番外（五）

“少爷，要去哪里？”

车子拐过一个个街角，殷慕箫坐在车内却不说话。

他要去哪里？

除了她，他还有何处可去。

“停车！”殷慕箫忽然发出一声低喝。

谢副官猛地急刹住车，车子停在十字路口洁净的街道边，赤红色砖瓦砌成的墙壁带着些许温暖，殷慕箫却大步走进一家宽敞的店铺。

店铺两侧竖着巨大的玻璃橱窗，华贵的珠宝饰品安静的躺在黑丝绒盒内，引得经过女子皆不由回首望上一眼，谢副官仰头看了下店铺的招牌，木质招牌嵌着烫金的英文：jewelry 。

显然这是外国珠宝商开的店，谢副官赶忙跟着殷慕箫进去，亮堂的店内皆是耀眼的灯光洒在宝石上，折射出的线条直照得人眼花，身着笔挺西装的印度店员正用熟练的中文同殷慕箫交谈着。

殷慕箫的视线快速掠过一排排玻璃柜，他轻蹙的眉头似乎对这些珍宝都较失望，印度店员快速探测出殷慕箫的神色，他竟从抽屉里小心取出一个盒子。

“这是从缅甸抹谷山谷开采的顶级鸽血红宝石。”店员说着慢慢打开精致的盒子，深蓝丝绒上躺着一枚比拇指略大的红宝石。

殷慕箫却是微微一怔，眼眸刹那间竟是一片晶澈。[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凄冷的气质是极不适合这样的艳红色，可看到它的第一眼，殷慕箫便不由想到她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眼睛，钟弦。

“鸽血红宝石向来罕见，况且这枚大小相若，色泽均匀饱和，完美无瑕的净度，极佳的切割，打磨和对称度……”印度店员不断的推荐介绍着，殷慕箫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只是轻轻取出鸽血红宝石坠子，仿佛再次见到她的一对明眸。

他没有还价，便命谢副官掏了几十根极粗的金条，仿佛不是在购买而是一种交换。

机要秘书敲门进来，殷慕箫刚抬起头，机要秘书慌开口抢先说：“钟小姐仍未来过电话！”

已经两天了，她却不闻不问，似乎早已将他抛之于九霄云外，殷慕箫看着安静的话筒许久才拨动熟悉的号码，白圈绕过黑色数字，他几乎屏住呼吸，“喂？”另一端刚发出一声轻呼，殷慕箫却啪的挂断了电话，他甚至根本未听清对方是女佣还是她的声音，他却已痛得难以喘息。

殷慕箫打开桌子上的盒子看了眼稀若星辰的鸽血红宝石，竟快速推门出去。

他输了，只要能见到她，就算主动投降他也毫不在乎……

四面皆是持枪士兵站立于不远处，殷慕箫抬头望向前方，她正弯着身子在花丛中撷取一朵朵鲜花，在广袤无垠的草地上，她就如同一只轻盈的小鹿，跳过地上浅浅的水洼，簇拥着满怀的各色野花，新鲜的景色中透着浓郁的花香。

“少爷，这个女人不能留！”谢副官站在殷慕箫身旁小声却狠狠的说着。

明知她是敌军的奸细，殷慕箫的心却不断被她左右，他送她稀世的鸽血红宝石，他甚至为了她，竟不再进攻上海，接下来他还会如何□控，谢副官已难以想象。

谢副官将一支手枪塞在殷慕箫冰冷的手里，“少爷，自古红颜皆祸水，您千万不可为一个女人失了天下！”

殷慕箫的心微微一颤，他缓缓抬起右手，标准的美制柯尔特M1911A1式手枪握在手中竟重如千斤，往日熟悉的练习顷刻有些生疏，他看着准星下她的背影竟是单薄而柔弱。

他搁在扳机上的食指略微有些发抖，视线里的她却是不知情，仍背身对着他采摘一朵朵鲜花。

“少爷，开枪吧！”谢副官急促的催了句。

可浅色的花田里她却瞬间回头望向他，她浅浅的微微一笑，勾起的唇角如往昔优雅迷人，“慕箫，你看！”她初次喊出他的名字，居然是亲切而不拘泥，仿佛他正是她久伴的恋人。

她没有半分畏惧的抱着一束花冲他摆手，鸽血红宝石坠在她白皙的脖颈间，竟也美得凉薄。

殷慕箫终于放下手中的枪，眼前却蒙上了一层浓雾。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只要一枪，一枪她就再也不能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只要一枪，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纠葛都会灰飞烟灭。

嘭的一声巨响惊起一群飞鸟，他再次扬起的手枪仍冒着缕缕青烟。

可她的微笑却消失殆尽，只是痴痴的盯着他。

“别回头看！”他就像过去一样喊出口。

钟离弦一愣伫立在花丛中一动不动，整束花却早已散落在她的脚边。

她仍是乖巧听话的，没有他的允许绝不回头。

殷慕箫却转头瞪着谢副官，他的眼神就如同夜色里发狂的狮子一般，充血的眸子盈满可惧的寒意，“谢叔叔，这是最后一次！”

谢副官一惊，接过殷慕箫的枪竟皱紧额头，钟离弦不远的地方还躺着一具尸体，士兵紧握着枪可眉间却多了一个血窟窿，据说一枪击中眉心，对方的大脑甚至没有一秒的运转时间，他是深谙此术的，绝不给对方丝毫伤害她的机会！

“我们回家吧？”钟离弦有些惧怕的看着眼前男人。

“家？”殷慕箫低吟着这个字，心却散开滴滴凝血。

谢副官瞥了眼地上士兵的尸体，他的枪法真是越来越准了。

无毒不丈夫，殷慕箫确实冷血无情的可怕。

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将她带离他的身边！

“谢副官，我们还要行动吗？”一旁士兵望着殷慕箫已走远，慌凑上前问道。

谢副官两鬓略微发白，他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殷慕箫方才已狠洌的警告过他，这是最后一次，倘若他再敢试图伤害她半分，殷慕箫定会取他首级性命。

“要，一定要，只是目标换成他！”谢副官本想通过杀了钟离弦来刺激殷慕箫，可现在看来殷慕箫阴晴不定的性子，只怕有天会对自己动手！

正文 殷慕箫的番外（六）

钟离弦为殷慕箫倒上一杯牛奶，她的手略微有些发颤，却是竭力克制自己保持镇定。

殷慕箫坐在床边凝视着她，她穿着一件白丝睡裙，纯白的睡裙贴着她动人的曲线，就如同一块可口甜腻的牛奶糖，钟离弦将玻璃杯递给殷慕箫。

她的手很凉，殷慕箫握住她的手却不肯松开，他不自觉扫了眼杯子，可她的神色已显得慌张而急促，“你帮我把客厅的文件夹拿来。”殷慕箫接过玻璃杯，命令的口气没有半点迂回。

钟离弦转身朝客厅走去，还是忍不住侧目回头看了眼他手中的杯子。

殷慕箫迅速将玻璃杯内的乳白色液体倒进一旁的盆栽中，牛奶顺着石子逐渐渗入土壤中，殷慕箫阴郁的眸子里却拂过一丝恨意。

在世间众多女子中，她不是最美，不是最好，甚至背叛他，欺骗他，可他偏偏于千万人里爱上了她。

殷慕箫躺在床上安静的睡着，“慕箫？”钟离弦缓缓坐起附在他耳边轻问出口。

月光顺着窗户爬进屋内，眺望她冰冷的容颜竟如雨打芭蕉般令人心碎，她连问了几声都未见殷慕箫有反应，他的呼吸稳健而安定。

钟离弦方卷起白丝睡衣跨过他的身子走下床，殷慕箫的双手紧攥着床单，他努力详装睡着了，可心却被她一刀刀刮着，直到将床单握得尽是褶皱。

她扭亮桌子上小巧的台灯，晕黄逐渐变白的灯光照着她一袭白影，映在墙上竟是慑人的恐惧，殷慕箫睁眼盯着她，她修长的手指轻盈拨动密码上的数字，皮质文件夹“嗒”的一声顺利打开，她映着灯光从里面迅速抽出一张张纸卷，签字盖章，每一步她都是如此娴熟，熟练的令人可怕。

他不断改变密码，可她总能轻易猜出！

殷慕箫望着她瘦小的背影，攥紧床单的手竟是筋脉暴起。

钟离弦没有回到床上，她竟弯身捡起床边的柯尔特手枪，殷慕箫躺着纹丝不动，可她上膛的声音却钻进他的耳中，直钻进他的心底。

她举起手枪狠狠瞄准了他。

就是这个人，杀了沈淙泉，害死她的父母。

夜色如水，她却比水更宁静。

只要轻轻一扣，他就再也没有呼吸了。

谁敢碰我殷慕箫的女人就是这下场！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房子，车子，还有钱，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

你可知道，初见你之日，我这一生都不会忘！

钟离弦的心瞬间土崩瓦解，徒留痛苦的残垣断壁。

她终究是放下了枪，她明白自己入戏太深太深了。

她是爱过他的吗？

不然为何不开枪。

可在漆黑的夜色里，最后连殷慕箫也否认了这种自欺欺人，她那样有心机，一定是还想利用他。

青白的月光落在殷慕箫的脸上，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下，他没伸手去擦，只是任由它顺着眼角坠在了枕头上。

他真是可笑，终究要栽进命运的圈套中。

医生笑着走了出来，“恭喜少爷，钟小姐怀孕了！”

“怀孕？”钟离弦的头嗡的一阵响，她最近身体种种的不适，竟是因为怀孕？

“真的？”殷慕箫像疯了一样使劲摇着医生的肩膀。

“真的！真的！恭喜少爷！”医生被他晃得头直发晕，不住的重复着相同的话。

殷慕箫激动的转身猛然打横抱起钟离弦，他兴奋的抱着她不断转起圈来，“快放我下来！”可殷慕箫却当着众人面紧搂住她，他清朗的笑声震慑耳际。

不断旋转中，钟离弦躺在他怀中却依旧看得清晰，他的嘴角挂着鲜有的笑容，如同耀目的流星，燃尽一世只为怆然滑过苍穹。

“钟小姐，您瞧，这都是少爷买给孩子的玩具，还有这些衣服，都是极高档的舶来品！”谢副官边说边指着佣人不断搬进室内的物品。

钟离弦拉开衣柜的门，里面衣服竟多得险些溢出来，她随手拿起一侧的标签，实在难以置信，竟需查档才能知道孩子的每件衣物。

“这些衣服够吗？”殷慕箫从身后伸出双臂环绕住她，温热的气息一丝丝吹过她的耳边。

钟离弦勉强扯出微笑，“太多了，以后你会宠坏孩子的。”

殷慕箫却将她紧拥入怀中，他的手掌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似乎可以感觉到生命细微的痕迹。

“那就宠坏吧，不管是男孩女孩，我都要惯着宠着。”殷慕箫陶醉在对未来的幻想中，就算是掩耳盗铃，他也要继续幸福下去。

他终于拥有了他们的孩子。

钟离弦面色不太好，她有些阴郁的坐在沙发上，殷慕箫翩然如玉的来到她身边，“怎么了？”

钟离弦一怔慌笑着迎合他，“没事。”

她仍有事在隐瞒他。

可殷慕箫刻意装作一无所知，许久两人无言，他却忽然注意到茶几上的方盒子。

“这又是谢副官弄的什么玩具？”打开盒子的一瞬间殷慕箫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镂空的盒子里竟放满了各色的琉璃玻璃珠，浑圆的玻璃珠子闪动出彩色的光泽。

“小时候我顶喜欢玩这东西，后来再也不玩了……”殷慕箫的神色逐渐暗淡下去，如同松林的絮语，隐隐无声……

他曾以为命运会就此放过他，可最大的痛苦却翻滚着将他扑倒在地。

那日殷慕箫早早从军部归来，经过客厅时，他停下了脚步，夕阳透过玻璃窗洒在她消瘦的脸颊上，晚云在暮色中化为绵延的锦帛，流金的光线照在她身上有种淡淡的温暖。

原来幸福竟是俯首可得，他伫立在窗前紧抱着怀中之物，嘴角渐渐弯出俊美的弧度。

客厅内的钟离弦拿起手边的盒子，她两指捏着一《奇》颗玻璃珠，心却在微《书》微的颤抖，她越来越《网》依恋他，越来越无法离开他。

她不要这样！

钟离弦松开修长的两指，玻璃珠瞬间掉在地板上，它顺着木质地板弹跳着，逐渐滚到了角落里。

“钟小姐可真孩子气。”谢副官说着却是满脸堆笑。

殷慕箫立在窗前，近乎痴怔的凝视着她，没错，她还太孩子气。

可屋里的钟离弦却不知窗前的两人，她扬起手竟将一整盒的玻璃珠倒在了地上。

啪嗒作响的珠子顷刻滚了一地，起落跳动着缓缓停在了地板上，钟离弦看着满地各色的玻璃珠，竟缓缓抬脚视死如归的踏了上去。

“不要！”殷慕箫发狂的踹开门。

正文 殷慕箫的番外（七）

作者有话要说：不废话，前文提到过的内容番外尽量不出现！结尾咯，大家支持哦，新书一个月后来临，近期多半会是些短篇~~~

钟离弦纤细的玉足踩在颗颗圆滑的玻璃弹珠上，脚掌稍用力身体略前倾，赤着的掌心一滑瞬间整个人仰面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她就如同枯萎的花瓣，顷刻凋零落下。

殷慕箫伫立在门前，夕阳斜射进来，光影疏离间他的整颗心顿时分崩离析。

他怀中沉甸甸的白婚纱顺着双臂飘落在军靴边，犹如成片的雪花。

鲜血顺着钟离弦的两腿间汩汩涌出，直将整个人浸泡在血泊中。

玻璃弹珠滚满无边的艳红色，殷慕箫竟噗通一声跪在了她的身边。

温热的血顺着地板流到他的膝下，沾湿他的戎装，殷慕箫却伸手去触摸红色的血迹，仿佛还遗留有胎儿的余温。

就如同那年他躲在烟塌下，母亲的血直淌到他的身旁，他却毫无知觉。

一滴泪滑过殷慕箫的脸颊掉进血中，嗒的溅起泛红的血色，却又同孩子融为一体。

“慕箫。”钟离弦奄奄一息的冲他扯出淡淡的微笑。

她竟是在对他笑！

这笑简直诡异而可怕！

她的微笑渐渐散在苍白羸弱的脸庞上，绞痛中的微笑却变成了哧哧的笑，漱漱的泪光里她的笑仿佛地狱亡魂。

她就是要杀了他的孩子，彻底报复他！

绝望的寒意不住顺着殷慕箫的心爬进脑中，他有多爱她，他就有多恨她！

殷慕箫发狂的拔出枪，他要杀了这个女人，他一定要杀了她！

“杀了我吧，殷-慕-箫！”钟离弦上扬的唇一字字呼出他的名字。

她怎能亲手剜去腹中的胎儿来祭奠对他的薄情。

母亲痴痴颠颠的笑着，“杀了我吧，我早就不想活了！”

殷慕箫搁在扳机上的手指越发僵硬，他最害怕的事终究发生了。

他害怕自己会越来越像父亲，可他最后却成了他父亲。

谢副官接过殷慕箫手中的枪，他知道他至死也不会亲自动手。

成群的佣人和私人医生簇拥着抬走晕厥过去的钟离弦。

殷慕箫却头也不抬，丝毫不再看她一眼，他双手慢慢浸在血泊中，颗颗玻璃弹珠咯着他的手掌，他却没有丁点感觉，任由手指触摸着孩子未成形的尸体。

他一直渴望有个孩子能维系他们之间微弱的关系，他一直渴望有个孩子能弥补童年的痛苦。

可她不要他的孩子，就算死也不要！

殷慕箫独自坐在屋内，摇曳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幽幽的散发着骇人的光芒，似乎是一种绝望，却更像是一种难以理解的执狂。

啪一声他轻易甩开了打火机，蓝紫色的火苗在他掌心中徐徐燃烧着，他稳坐在椅子上凝视眼前的婚纱，倾泻的白婚纱挂在对面的衣架上。

梦幻的婚纱线条简洁流畅，柔软舒适的白缎料上嵌着奢华独特的珠绣，如同精雕细琢的工艺品，魅惑人心。

这是pronovias特别订制的婚纱，殷慕箫不惜千金从国外购来，他从未想过结婚这个念头，可只有她，给了他甘愿被束缚的渴求，他只望牵着她的手走进殿堂内，任时光磨白两人的黑发。

但她终只是草原上的一首牧歌，有着令人歆羡的韶华与纯真，当他伸手去握，她却如过眼云烟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火的温度有些热，殷慕箫回过神再瞥向纯白婚纱，他竟发狠的将冒火的打火机使劲扔向厚重的婚纱，炽热的火焰瞬间如虎吼般吞噬掉整件衣裳，再多的优雅也卷着碎布化为灰烬。

火光照得他的脸颊微泛红，犹如红灯映在夜雪上。

烟雾一蓬蓬浮上来，殷慕箫只觉眼睛有些酸，可他已分不清是真的酸还是被烟熏的。

“没关系，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殷慕箫森寒的眸子漫着无边的冷意，他的话与其是安慰病床上的钟离弦，倒不如是说给自己听。

钟离弦紧咬着下唇，她一声不吭，侧过脸不愿再看他。

“少爷，这是在枕头下发现的。”女佣拿着一只小瓶递给殷慕箫，他紧紧攥住这只药瓶，咔嚓两声竟将它捏的粉碎，连药瓶中的胶囊也挤满他的手心。

“继续搜！”他的眼神犹如最黑暗的黎明，却难揭开白昼。

殷慕箫咬牙切齿的声音有些变腔，他记不清这已经是第几次搜到避孕药了。

他拳头紧握成巨锤，她不肯爱他，他就偏要她生下只属于他们的孩子，否则就毁了她！

他爱她，爱的哪怕是死，也要带她殉葬！

殷慕箫自始至终都只是批改文件，谢副官就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他有些年迈站久了腿便阵阵麻意袭来，殷慕箫却笔不停辍，惟独左手边的文件他丝毫不动，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谢副官所有的罪行。

“少爷！”谢副官慌将殷慕箫从塌底拽出，他浑身仍沾着母亲的血迹，所有的血都凝结在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上。

“没事了！”谢副官将他搂入怀中，安慰着不由伸出手覆在殷慕箫冰冷的双眸上。

殷慕箫批改文件的钢笔有些滑，他微微一颤眼前有点泛昏，机要秘书推开门送上文件，殷慕箫轻瞥了眼，仍是相同的内容，谢副官的司马昭之心已是人尽皆知。

他不能再心软了。

“把他处置了！”

说出这句话，殷慕箫喘了口郁气，他自小信任的副官，视若父亲的人居然对他笑里藏刀！

殷慕箫靠着椅背不由笑了，自嘲的笑，笑得连潜入心怀的也尽是痛，他到底要有多可悲，可悲到所有人都背叛他，抛弃他。

他以为至少还有她相伴身旁，可当她用几乎濒死的眼神望着他，“这不是背叛，背叛的前提是曾爱过！”

他受够了，他再也不想看见这个女人！

但他不要她死，他要将她捆到世界的尽头，要她这一生都只能依赖他。

钟离弦被成群的士兵拖走，可他们不是将她带进监狱，而是朝着另一个阴森的地方。

她就如同断枝的幽兰，被按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耀眼的灯光刺进她的双眼，那是一对如水般闪光的灵眸，只要一眼，他就能为之沉浮。

护士无情的将她牢牢固定住，剧烈的白光下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是依稀可见医生伸出带塑胶手套的手，接过护士递来的一支尖锐的针管。

“慕箫！”钟离弦声嘶力竭的叫出声，在最后的一刻，她也许是爱过他的。

她的叫喊如同春雷一声响，尖锐的回荡在医院阴暗的长廊里。

殷慕箫猛地坐起身，他的呼吸急促而紧张，满额却是渗不完的汗水。

没有她在身边，他又做相同的噩梦了，梦里总是重复的镜头，父亲一枪击毙母亲，月光照出母亲死寂的蓝影子。

他冲到水池边使劲搓洗着手掌，仿佛上面还沾有母亲和孩子温热的血液，他用尽力气洗着一根根手指，竟将双手冲得通红泛白，几近搓破皮肤。

殷慕箫看着镜子内颓废的自己，洗漱台上还放着一支她常用的口红。

“弦！”他像睡梦惊醒一般，顷刻夺门而去。

但愿这一切都只是梦，一个会烟消云散的梦。

可他的脚步刚停在手术室前却迎上笑容满面的医生，“殷少爷，眼球摘除手术非常顺利，我保证这个女间谍以后都会生不如死，这辈子也见不着光了！”

完了，彻底完了。

殷慕箫扬手嘭的一枪击中正在讲话的医生，血刹那溅在他的戎装上，他却痴妄的愣在原地，他终于毁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弦，你醒醒，我错了！”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如此卑微，低贱的祈求着。

钟离弦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削瘦单薄的身子就如同一具冰冷的尸体。

“弦……”殷慕箫伏在她的床边歇斯底里的喊着，她的眼前蒙着一圈圈红布，却有涩涩的液体慢慢浸湿布条。

钟离弦听得清他的每一句话，她却只是由他紧攥住自己的手，她的心就如同一口幽深的古井，寂寞凄冷。

她依稀记起初见之日，店老板的问话：“小姐，这鞋子合脚吗？”

鞋子勒得钟离弦的肌肤有点痛楚，她踹掉脚上的高跟鞋，望着他疾驰而去的背影，“有点小了。”

鞋子很漂亮，只是碰巧不合脚罢了。

也许他们本就不该相遇，站在起点就看到了终点。

钟离弦缓缓松开手掌，他依旧伏在她的床边低声喃喃着，啪的一声东西却从她的掌心滚落到地板上，殷慕箫低头去看，竟是一枚稀世罕见的鸽血红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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