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又是一年春》全集

作者：八月薇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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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幼春初进涂州城

有道是：豺狼虎豹的朝堂，白骨血染的社稷。大河东逝，斗转星移，启元年间，帝宫之内，一名唤作“宝应”的宫娥，因被帝宠妃训斥，心怀不忿，是夜，于那宠妃的桃花宫内放起火来，火借风势，救援无效，将好一座花团锦簇的宫阙烧做白地，宠妃并帝姬，加宫娥一十六人，无一幸免，史称“宝应之变”。

此一年冬，下的好大雪，连素来和暖温软的江南亦是冰封雪盖，那雪直飘过了绿柳岸，春江水，纷纷扬扬，到了东海畔，越发天寒地冻，连那扑到海滩上来的浪花，也化作一片白嘶嘶的冰凌。

却在那冷飒飒的海边，一个小小人影，正握着颗颗石子，向着那海里用力丢去，一边扔一边怒骂，朗朗叫道：“你这不长眼的贼老天，坏老天，为何专欺负老实人，那些作恶的，怎不见你去惩戒他们分毫，什么雷公电母，什么天道为公，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孩子也不信的鬼话！”

这小孩儿不过十一二岁，身量未高，生的极其瘦弱，挽着袖子的手腕细细，脸上微脏，轮廓尚好，只因灰多了些，模糊难辨，只两只眼睛黑白分明，极其澄澈。

虽是冬日，衣衫褴褛，只一件单衣，外头罩着件破破烂烂的夹袄，腰间系着带子，头上也戴着顶破破旧旧的头巾，在额前勒了一道青色布条，系在脑后。

小孩儿骂过了，气的直喘，小小的胸膛起伏不定。旁边一个小胖墩望着他，担忧说道：“幼春，你只管骂作甚，老天爷也听不到。你还是别气了……把自己气坏了。”

叫幼春的孩子咬咬牙，泄了气，小手儿张开，握在手心的几颗石子便落地，发出唏哩哗啦的声响。

那胖墩儿便说道：“幼春，想必你在家里没吃东西，我娘昨日做的米团儿，叫我爹今日带着出海的，你跟我回去，我偷一个给你吃。”

幼春摇摇头，说道：“我不去，叫你娘见了，又要打你。”又说道：“我不饿，只是二妹三妹她们没东西吃，饿得家里哭，老爹也不知去哪里了。”

胖墩儿说道：“必又是喝酒去了。”

幼春说道：“我便是怕这个，他不喝酒还好，喝了酒，受了那些人的挑唆，回家就会打大娘……”说着，小小的脸儿上忧心忡忡的。

胖墩儿说道：“幼春，你要离远些，陶大叔喝醉了，下手不知轻重，上次一下把你撩出好远，跌得腿差点断了，你千万记着点。”

幼春说道：“妹妹们都年纪小，老爹一动手，大娘就不敢动了，老爹下手没轻重的，我若不护着她们，岂不是会活生生被打死了。”

胖墩儿也不知怎么说好，想来想去，就说道：“不管如何你只要小心着些，等开春了，我们下河摸鱼，给你妹妹们烤着吃。”

幼春听到这里，便挽了挽袖子，转身向着海岸上的河流边儿走去，胖墩儿急忙跟上，说道：“幼春你做什么去？”

幼春说道：“我还要再试一试。”胖墩儿叫道：“幼春，那河面上冻的太狠，你弄不开的，就算弄开了，河水又冷，你怎么去捉鱼？”说话不迭，幼春小小的身影跳来跃去，已是下了河堤，到了河边儿上，伸手从旁边搬了一块大石头，用力向着那河面上一扔，只听得“铿”的一声，石头在河面上滑出了老远，冰面却纹丝不动，只留下一点白痕而已。

幼春见状，发了狠，上前去，用力在那冰面上使劲跺着，胖墩儿吓了一跳，急忙叫道：“幼春，你小心些，倘若破了冰跌进去，不是好玩儿的。”边说边也下来，却不敢上冰面，只冲着陶幼春叫。

幼春正在死命跺那冰面，河堤上有两人路过。边走边说道：“可真是好运气，谁知道竟是夏少爷的生辰，白得了两个寿包。”另一个说道：“还不是我叫你去县城看热闹，不然的话，哪来的便宜可讨。”两人哈哈大笑。

这话顺风飘下去，河面上幼春眼睛几眨，即刻从河上跑了上来，小胖墩急忙伸手拉他，说道：“幼春，你别只管跑。”

陶幼春不答，手脚利落爬上了河堤，跑到那两人跟前，叫道：“两位大叔！”

那两青年人停了步子，问道：“小孩儿，做什么？”幼春说道：“敢问两位大叔方才说的可是真？那县城谁家少爷生辰发寿包？”左边一个青年男子便说道：“是有名的书香夏家的少爷，那夏老爷起先在朝内做得好大官儿，如今告老还乡，他家小少爷生辰，特发寿包庆贺。”说着，就将怀中捂着的两个白胖包子给幼春看。

幼春一看，眼中冒火，恨不得就抢过来，立刻问道：“大叔，现在可还有么？”右边一个说道：“跟这孩子啰嗦什么……”又对幼春说道：“小孩，你纵然想要，现在去也不一定会有，何况天黑了，这么想吃包子，回家叫你娘做去！”说着，哈哈大笑，同那人一起走了。

此刻，胖子才子河堤下爬上来，气喘吁吁，说道：“幼春，你怎一声不吭，跑上来作甚？”幼春皱眉想了想，说道：“胖子，你自己回家去，我要进县城一趟。”

胖墩吓了一跳，说道：“你说什么，现在都快要黑天了，一去一回，少说一个半时辰，回来就黑了，你要累死冻死么？”幼春说道：“你没听刚才那两个人说？要是有寿包吃，我还可多讨两个，妹妹们就不至于饿得晚上哭了。”他说着，很是高兴，展颜一笑，虽说脸容仍脏脏的，然明艳秀丽，不可方物。

胖墩看的眼直，幼春回身就跑，挥手说道：“你快回家去，小心你娘找不到你着急。我进城去了，你有空跟大娘说一声就行。”

胖墩呆了呆，才叫道：“幼、幼春你等等我，我跟你一块儿去。”幼春说道：“你跟着做什么，你跑的不快，再磨蹭一会儿就天黑了。”胖墩拉着他袖子，说道：“我跑的快一些就好，你带着我一起去。”幼春说道：“你也想吃寿包？等我要了，就给你个就是了，你快回家，不然你娘要出来找你的。”胖墩死活不放，揪着幼春袖子，百般赖皮，幼春无法，说道：“既如此，走累的话，你不得哭。”胖墩大喜，连连答应。

两个小的走了有半个多时辰，终于进了县城，只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端的比乡下热闹，幼春逢人便问夏老爷家在何处，有些坏心的，见是两个破烂衣衫的小孩儿，便胡乱一指，不知耽误了多少工夫，白走了多少道儿，终于才遇到个耐心实诚的，指点他们找到地方。

幼春见那夏府门口果然有许多家丁，正在搬运东西，他便急急忙忙跑过去，看了看桌子跟旁边的竹筐，见并无寿包，心便凉了半截。

幼春见一个小哥正回身要抬那桌子，就急忙上前，说道：“哥哥！”那小哥听声一回头，望见幼春，说道：“哪里来的小孩儿？”

幼春虽然是小，却伸手，像模像样的抱了个拳行了个礼，说道：“哥哥，请问这里是派寿包么？”

那小哥乃是夏府家丁，见幼春如此模样，便即刻了然，笑着摆摆手，说道：“正是。不过你来的晚了，已经派完了。”幼春的心直凉到了那冰河底，胖墩听见，就来说道：“没有了，幼春，我们回去罢？”

幼春呆站着无法动脚，心头却只浮现家中妹妹们嗷嗷待哺的可怜样儿，倘若晚上没有饭吃，一个个还不知怎么过夜，又饿又冷的，怕是冻个半死。

夏府的家丁见幼春不走，就说道：“快走罢，站着也是无法。”就信手将幼春推了一推。幼春不妨，身子后退几下，差点被推倒，连累小胖子也打了个趔趄。

正在此时，门内一人走出，见状说道：“做什么！”那家丁见状，急忙行礼，说道：“是两个要来领寿包的小孩儿，站着不走呢。”

那中年男子便说道：“今儿是喜日子，别闹不痛快。”家丁便答应一声，说道：“是。”正说着，门内有人嚷道：“这是唐叔叔给我的，你休要动手。”另一个叫道：“你又不会玩儿，白瞎了这东西，就给我玩玩又怎地？”

两个打打闹闹，就出了门来，先前那中年男子跟家丁齐齐肃立，中年男子陪笑，说道：“小少爷，表小姐，慢着点跑，小心摔着。”

那两个小的却不听，那小少爷说道：“用你管？”表小姐也说道：“丁管家，你帮我将那九连环拿来给我玩儿。”小少爷笑道：“他是我家的管家，难道会听起你的来了？我却不信。”表小姐双手掐腰，说道：“丁管家，你拿不拿，不拿的话，我回头告诉舅舅你躲懒。”小少爷嗤地一笑，说道：“丁管家，你别理她，叫她胡闹去。”

表小姐见丁管家不动，就冲过来，踢了他两下儿，幸亏人小力弱，倒不疼，这管家夹在两人之间，只管陪着笑，不敢得罪任何一方。表小姐踢过了人，说道：“夏无忧，你明明就不会玩，只霸占着做什么？”小少爷说道：“说的跟你会似的，你也不过只是瞎摆弄罢了，我听你的才是傻了。横竖这是唐叔叔给我的，不是给你的，你要眼红，自己要去，唐叔叔也得给你，哼！”说着，得意非凡地一转头，忽地望见门口的幼春跟小胖墩。

小少爷看的怔了怔，问道：“这两个小叫花子在这里做什么？”

幼春一听，便皱了皱眉，胖墩儿却说道：“咱们不是叫花子！”此刻表小姐也过来，看了看，立刻用手捏着鼻子，说道：“怎么不是？这样难看，又这样臭，丁管家，你还不快把人赶走？”

丁管家急忙答应，赶紧上来叫人赶人，胖墩儿说道：“不用赶，我们就走了！”就拉幼春。幼春此刻心底只想着家中弟妹，目光动了动，忽然说道：“夏小少爷，你解不开那九连环么？”

小少爷本正要迈步回去，闻言便停下步子，转头来看，说道：“你说什么？你又知道这是何物？”说着，便将手中那黄金打成，红玛瑙为顶珠儿的辉煌之物晃了晃，这物件随着夏无忧动作而晃动，金环儿同玛瑙珠碰撞，哗啦啦有声，十分动听。

迫生计妙手解连环

夏无忧晃动手中的九连环，便问陶幼春可识得此物。幼春说道：“见过一遭。”夏无忧奇道：“那你方才问我解不开这九连环，又是何意？”幼春说道：“我能解开。”

夏无忧一惊，眼珠转动，显然不信。这厢夏无忧未及说话，旁边表小姐闻言嗤嗤一笑，说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叫花，只见过一遭，就敢胡吹大气。——你说能解就能解？表哥，我看他是存心不善，倘若你把九连环给他，他拿了也就跑了。”说着抿嘴一笑。

幼春说道：“我从不说谎，的确能解开。”夏无忧迟疑，说道：“我尚不知这九连环解开是甚么样子的，偏唐叔叔不解给我看，只叫我自己钻研。”表小姐说道：“你叫三表哥帮你不就成了，他那样聪明。夏无忧，倘若你敢把这九连环给小叫花，我以后再不理你了！”

夏无忧看了表小姐一会，说道：“三哥最听唐叔叔的话，哪里会帮我？雅翘，方才我们弄了这么久都没弄开，你也说这是解不开的了，——难道你就不想看看唐叔叔是不是捉弄我们的？”

雅翘闻言，虽然心动，到底不愿，说道：“这小叫化脏兮兮的，没得弄污了这九连环，何况，你真个儿信他能解开？他这幅模样，难道会比你我更聪明么？”

夏无忧闻言，就看向幼春，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生的极瘦弱，衣着简陋，是普通乡下孩子的打扮。头上戴着一方头巾，额前拦着一块抹额，遮到眉上。脸上虽则有些灰渍，然而眉眼却不难看……夏无忧正在看，幼春一抬眼，双眸粲然，恍然有神，乍然间四目相对，将夏无忧惊了一跳，刹那间，仿佛他穿什么也不甚重要了……

幼春看了夏无忧一眼，便又垂眸，说道：“我真的能解，倘若解不开，就任凭少爷小姐发落，倘若解得开……”

夏无忧说道：“你想如何？”幼春低眉说道：“倘若解得开，就请少爷大发慈悲，赏我几个包子。”

夏无忧哑然，一边的雅翘却掩着嘴笑起来，说道：“你看看，果然是个小叫花，念念不忘包子，摆明了是来骗吃的的。夏无忧你信他才是蠢猪了。”

小少爷看了幼春一会儿，又看雅翘，说道：“我觉得他能解开。”雅翘一怔，说道：“这样罢，倘若他解得开，以后你就别跟我争，倘若他解不开，那我就借你玩三天。如何？”

雅翘想了想，说道：“那倒是可以的。”

幼春微微松了口气。旁边的胖墩儿见那夏小少爷手中之物黄澄澄的，好多圈儿连在一起，却仿佛是几个锁凑着一样，看着就眼花，哪里知道怎么解，就拉了拉幼春，说道：“幼春，不要惹事，我们走罢？”

幼春摇了摇头。那边夏小少爷说道：“你过来。”幼春上前一步，夏小少爷望着他，说道：“如今我便叫你解，倘若你解开，就赏你包子吃，但万一你只是来戏耍我的，或者是存心不良，我却饶不过你，你方才说解不开就任凭我处置，那我也只叫这些人把你打个半死就是了，——你还敢来么？”

幼春说道：“是。”夏无忧同雅翘对视一眼，才伸手，将那黄金九连环递给幼春。

管家一看，立刻将家丁们叫来，围着幼春看，也生怕他拿了就跑之意。

当下夏无忧跟雅翘便也盯着幼春，幼春接过了那九连环，微微看了一眼，手上一动，将第一个圈儿摘了下来，动作极慢。

雅翘便撇了撇嘴，不料，接下来幼春的动作便快了起来，小手儿不停地摘摘放放，看的人眼花缭乱，全不知头绪，都不知他在做什么。

雅翘同夏无忧目不转睛地盯着幼春的手，夏无忧心想：“这孩子看起来脏脏的，这双手倒是干净好看……”那小小嫩嫩的手指头白净细腻，衬着黄金圈儿，玛瑙珠，飞舞影动，真是说不出美妙，夏无忧目光移动，看向幼春面上，却见他下巴尖尖，嘴唇微抿，是粉嫩的桃花色，若是细看，当看出脸上细嫩，虽然垂着眸聚精会神的，但眉目如画，生动漂亮，却绝不是个难看的……夏无忧一时竟看呆了，哪里知道幼春是如何解的？

休说夏无忧，就算是旁边雅翘也逐渐目瞪口呆，只望着幼春手中也不知用什么妙法儿，只听得耳畔铿锵声响，那双小手儿不停地飞来舞去，他手底下的黄金环儿碰着环儿，却逐渐地落在那双杆下面，才知道，虽然这小孩儿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正在有条不紊的解着呢。

只过了一会儿，只听得最后一声响，那原本繁繁复复纠缠在一起的九连环铿然而开！

幼春松了口气，一手握着双杆，一手捏着那几个被拆下来的环儿，微微低头，将两物递给夏无忧，说道：“小少爷，我已经解开了。”夏无忧正呆看他的脸，一时竟没听到，旁边的雅翘反应过来，跺脚叫道：“夏无忧！”

夏无忧抬头，望向幼春，幼春一抬眼，微微一笑，这一笑，宛如刹那春回，有倾绝之色，看的夏小少爷目眩神迷。伸手呆呆地将九连环接过来，幼春敛了笑，低头说道：“请少爷……赐些包子给我。”

雅翘无言，又羞又恼，只说道：“你这小叫花，只知道吃！这一次不过是碰运气罢了，你……你再弄一次我看看！”

幼春一怔。夏无忧却说道：“罢了罢了，难为他做什么？先前说好了的……管家，你去拿几个包子给他。”

丁管家闻言，说道：“少爷，方才的寿包都已经派没了。”

夏无忧一怔，却见幼春面上露出惶然之色，仿佛很是失望，夏无忧略一恍惚，说道：“没了？”想了想，伸手入怀中，摸了摸，掏了个小小的锦囊出来，捏了捏，就扔给了幼春。

幼春不解，接了那锦囊，说道：“小少爷？”

夏无忧说道：“赏了你罢，里头有大概一两银子，你自可以去买不少包子了。”

幼春手上一抖，雅翘嚷道：“夏无忧，你做什么！那是舅母给你过寿辰好零花的，怎么可轻易给别人？”夏无忧笑道：“母亲给了我，我自领了心意就是了，给谁又有什么打紧？也如零花了。”说着，便又看幼春。

幼春捏着那锦囊，惶恐了一会儿，他本不是个贪财的，但是陶家实在穷困的很，幼春略一犹豫，便双手抱拳，说道：“多谢小少爷……如此大恩，日后必当图报。”

雅翘瞪着幼春，皱眉说道：“小叫花，说的好听！”一时恨不得冲过去将那锦囊抢回来，却碍于夏无忧发话了，到底不敢动。

幼春说完之后，便一拉旁边发呆的小胖子，说道：“我们走！”

幼春迈步要走，身后夏无忧忽地叫道：“等等！”幼春心头一震，生怕他反悔，本能想跑，却停住步子，回头看他，夏无忧望着他，说道：“你叫什么？”

幼春松了口气，微微一笑，说道：“幼春，陶幼春。”

幼春拉着小胖墩，一口气跑出好远，才赶紧将锦囊拿出来，向着手心一倒，果然发现有一块小小银子，将手一攥，浑身有些发抖，高兴莫名。胖墩说道：“幼春……幼春，你好厉害，不过，那夏小少爷也真慷慨。”

幼春说道：“别说这么多了，胖子，我们快去买东西。”两个小家伙就欢喜向着集市上去，将那银子买了十几个包子，幼春惦念着家中的妹妹们，因天黑，仓促间只买了一块布，还剩了许多钱，便叫胖子带着包子，自己抱着布包，才出城向家而去。

山路逶迤，天色又暗，慌忙中不知跌了多少跤，幼春同胖墩两个手挽着手，大概走了半个时辰多才回到村口，却见村口上有人茕茕站着，见人影来，才发一声喊，叫道：“大牛！”

胖墩听了这个声，虽看不清人，却扑扑通通向那边跑去，叫道：“娘！”原是胖墩的娘亲找不到他，便只在村口上苦苦望着，幸亏他们两个回来的及时。

幼春赶上，胖墩的娘因着急，已经打了胖墩几巴掌，幼春急忙说和，那妇人才停了，幼春又分了几个包子给胖墩，胖墩娘亲知道陶家贫寒，百般推辞，最后只收了三个。剩下的依旧叫幼春带了，说道：“快回家去，你大娘也找你许久了。”

幼春点头，同两个别了，抱着包子跟布，欢欢喜喜向家里跑去，进了家门，叫道：“大娘！二妹三妹四妹！”

一声唤，陶李氏先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的，幼春喜道：“大娘，我带了好些东西回来。”陶李氏一呆，急忙上来接了幼春手里的包袱，拉着他进了屋，又说道：“你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我遍村里找不到你，这是些什么？”

屋内一盏油灯，半明半灭。幼春笑道：“是一匹布跟些包子，不知还热不，大娘快拿出来给妹妹们吃。”陶李氏解开包袱，看的怔了，问道：“你自哪里弄来这么些东西？”幼春说道：“是县城里的富家少爷生辰，我去讨了个吉利。”

说着，就拿了两个包子递给两个妹妹，说道：“快尝尝好吃不？”目光一转，随口问道：“大娘，二妹妹呢？”

陶李氏听了幼春问，木然半晌，黑暗里，慢慢地将头别过去。幼春不解，三妹咬了口包子，含含糊糊说道：“姐姐被带走了……被人带走了。”

陶老爹醉酒逞凶恶

三妹嘴里咬着包子，因饿的狠了，直着脖子用力往下咽，听幼春问，就含糊说道：“姐姐被人……带走了。”幼春微怔，还不明白是何意思，问道：“被谁带走了？这么晚了，难道有什么亲戚来？”

幼春一回头，却见李氏慢慢地向后退，坐在床边上，默默不语。他心头一震，便觉得有种不好的感觉，急忙问道：“大娘，二妹去哪里了？”

李氏眼望着地上，垂着双眸，面色木然，幼春一急，便蹲在地上，仰头看她，问道：“二妹呢？”

李氏沉默了一会，才说道：“阿春，二丫……不会回来了。”幼春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李氏断断续续，就说道：“先前你没回来……隔壁村的牙婆子来，我便把二丫，卖给了她了。”

幼春大惊，说道：“怎会如此？大娘你莫不是同我玩笑？”然而见李氏模样，心头更凉三分，情知此事是真，那声也抖起来，只道：“大娘你想差了，你、你怎可如此……”他情急之下，眼里冒火，本是要说上一顿，然而见妇人垂眸凄苦的样子，便站起身来，跺跺脚，只说道：“大娘且说，是哪个牙婆？我去把二妹找回来！”

李氏一惊，抬头看向幼春，说道：“阿春，你勿急，我也是没有办法。不过牙婆子说，会送冬雪去户好人家，在大户人家里就算是当个丫鬟，也有的吃有的穿，比我们这家里吃不饱穿不暖要强的多。”

幼春说道：“谁说当丫鬟就会好的？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事？大娘，二妹是你的亲闺女，且又年幼，离了你哭叫不停，或被人欺负，你好安心？你倒是同我说，到底是谁带了二妹妹走？”

李氏不说，只是摇头。幼春跺脚，忽地觉得身边有人，低头一看，却是四妹，嘴里咬着个包子，手里擎着个，正向幼春递过来，说道：“哥哥，吃……”

幼春一怔，却见三丫也拿了个包子正在塞给李氏，说道：“娘，吃包子。”李氏见状，想着幼春的话，又想想二丫，只抬起袖子擦泪。

幼春见状，也自心酸，他本饿了一下午，又来回了县城，一路跋涉，早饿得前心贴后心，只因心里面高兴才撑着，却未成想高高兴兴回来，二妹竟被卖了。一想到二妹昔日可爱之状，忍不住也想大哭一顿，只碍于两个小的不知世事，才强忍着，饶是如此，眼中的泪去也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李氏劝了幼春一会，又好说歹说，叫他吃了个包子，自家也吃得一个，便把剩下的都放起来。幼春兜里本剩了几百钱，原先想给李氏的，如今见状，便又收起来。

饭罢，三丫同四丫两个就来幼春身边偎着，幼春一左一右抱了两个，又流了会儿泪，心头只想着，明日定要去把二妹妹寻回来。

油灯光暗淡，李氏便在灯下做活计。幼春白日奔走的累了，不知不觉就睡着。模模糊糊里，听到有人骂道：“作死，听不到我回来么？”幼春本来极困倦，起初不以为意，后来就惊醒过来，情知是陶老爹回来了。

隐隐地外头传来吵嚷的声，却是李氏，说道：“你喝的这功夫才回来？卖女儿得来的钱，你也能喝的下去？”陶老爹怒道：“啰嗦什么，再叫嚷连你也一并卖了，快打水来！”李氏骂道：“我平白瞎了眼，嫁了你，熬到这把年纪，竟还要卖女儿为生，你喝吧，这五两银子，又够你喝几日的？你索性喝我的血，叫我死了也干净！”

陶老爹骂道：“这婆娘再叫，我就一刀杀了你，叫我耳根清净。”李氏哭道：“你来杀，你来杀……过几日卖二丫的这五两没了，是不是就要卖三丫四丫？你索性现在就杀了我，也比我活生生看着孩子们离开的好。”说着说着，哽咽不成声，到最后终究忍不住，竟嚎啕大哭起来。

幼春听的落泪，外面陶老爹沉默一阵，终究说道：“死婆娘，半夜嚎什么，给邻居听到了像什么，给我闭嘴！”李氏放声大哭，哪里停得下。幼春才知道卖了二丫，李氏心里也是极难过的，只不过她却无可奈何，全因家里头拮据的很，倘若不卖了二丫赚些银两回来支撑着，恐怕全家也要饿死也说不定。

幼春想到这里，想到先前自己责问李氏，很是不好。他又是惭愧，又是心酸，忍不住眼泪也哗啦啦地往下落。

忽地听到外面一声响动，似是什么被摔翻了，又听李氏说道：“邻居听了又怎地？孩子没了谁不知道？谁不偷着笑话？”忽地又尖声叫了声，说道，“你打，你打，你就打死了我罢了！我受这些活罪，也受得够了，你便打死了我好些！”又哭又叫，幼春听到这里，急忙一擦眼泪，从床上跳到地上，急忙跑出去。

幼春到了堂间，果然就见陶老爹揪着李氏的头发，正提着拳头往下不停地打，幼春心头乱跳，又十分恼火，急忙冲上去将他的手拉住，一边叫道：“老爹，别动手！”

陶老爹哪里肯听，刚喝了酒，酒力上涌，眼都是红的，幸亏他身子被酒掏空了，拳头才不利落，不然的话，李氏哪里受得住。

陶老爹被幼春拉住了手，说道：“小兔崽子，滚一边儿去！”信手一甩，幼春到底力气小，竟被甩开一边，李氏叫道：“阿春，不干你事，你回屋里去！”

幼春倒在地上，看着李氏蓬头垢面，泪痕满脸的样儿，忍不住那泪也扑簌簌落下来，叫道：“大娘！”爬起来又来拦着，这功夫，里头三丫四丫也听到声响，两个也出来了，见状，小丫头不知什么事，两个都哇哇大哭起来，叫道：“娘！”三丫叫道：“爹，不要打娘亲。”哭个不停。

陶老爹听得心烦，便将李氏扔在一边，怒道：“好极，索性将你们都宰了，却干净！”回身便向着厨房而去，此刻，李氏连滚带爬跑到幼春跟三丫四丫身边，将两个小的拢住，说道：“快进屋子去！”两个哪里肯听，李氏说道：“他喝了酒，昏了头，发疯起来拦不住的，阿春，你带她们两个进去。”

正说着，却见陶老爹手里提着一把光闪闪的菜刀，凶神恶煞地出来，说道：“谁敢再叫，再叫，索性就全杀了！”奔到四人身边，作势欲砍。

李氏将三人抱住，如母鸡护雏，叫道：“你想杀就杀了我罢了，别动他们！”陶老爹眼睛瞪的大大地，盯着这边，幼春从李氏怀中钻出来，说道：“老爹，你干什么！”

陶老爹见他起身，一探手，将幼春拉了过去，说道：“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言语？”

幼春望着他，不知为何，竟不觉得恐惧，说道：“当人爹娘，就该好生护着孩儿才是，你这是做什么？我知道你早先在战场上断了腿，心头不畅快，可对妻儿身上发泄，又算什么本事？只因你好喝酒，喝的醉醺醺的丑态百出，才叫邻里都看不起这家，明里暗里欺负着大娘跟妹妹们……你可知道？你只管在家里逞痛快，出去了却又怎样？倘若你在外面硬气些，这家里何至于如此？”

陶老爹听得火起，那刀动了动，李氏大叫一声，上来死死地抱住他腕子，叫道：“别伤幼春！”

陶老爹用力一甩，李氏生的瘦弱，当下站不住脚打了个趔趄，陶老爹吃了酒，手中的刀一歪，向着李氏肩头落下，幼春见情形危急，急忙上前将李氏推开，只听得“嗤啦”一声，幼春臂上吃了一刀。

“当啷”声响，陶老爹手上的刀落了地，沾着一星血。李氏回身，叫道：“幼春！”慌忙上来将幼春抱住。

陶老爹呆呆站在原地。幼春吃痛，忍着回头，说道：“我知道你曾在护国军中效力，护国军的宗旨是什么，你可忘了？”

陶老爹一惊，猛地后退一步，说道：“你……你说什么？”

幼春望着他，一字一顿，轻声说道：“为军者，护国保家，不扰民，不欺妇孺……你如今却是做什么？”陶老爹怔怔望着幼春，一瞬竟忘了言语。旁边李氏哭道：“幼春，你可疼么？快别多说了，让大娘看看伤的如何。”

臂上疼痛难忍，幼春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难眠。

第二日早上醒来，依旧不见陶老爹，听闻已经出去了，李氏将屋子收拾整齐，就来替幼春看伤，说道：“阿春，你自己去邻村的大夫那里瞧瞧，昨晚上我看刀伤有些深，恐怕不好。”

幼春白着脸，说道：“大娘，不妨事的。已经好了许多。”想了想，说道：“大娘，你别伤心，我会想法儿，将二妹赎回来的。”

李氏听了，目光一怔，眼泪也又隐隐含泪，说道：“你这话孩子，也别多想……这都是命……”

幼春听了这句，却皱眉说道：“大娘，这种命，我不认！”说完，扭头便向外而去，李氏叫道：“幼春，吃点东西再走。”幼春摇摇头，说道：“我不饿。”加快步子便跑了出去。

幼春一口气跑到河堤上，见左右无人，便蹲下身子，手抱着脸，泪顺着指缝奔涌流出。不知哭了多久，幼春伸手，将脸上的泪擦干净了，又低头看了看左臂，觉得伤并没有大不妥当，才起身，向着县城的方向而去。

幼春到了县城内，顺着人群的方向而行，人去哪里，他也去哪里，只随波逐流的，不知走了多久，耳边听人叫道：“好新鲜的肥鱼，大船刚打上来，看还活蹦乱跳着呢，大家快来买哟。”一堆人听了，就向着那边奔过去。幼春护着手臂，踉踉跄跄，也跟着身不由己地向那边而去。

市集上相逢卖鱼郎

幼春被涌涌人潮挤得向前而去，不多时人群住脚，先前那声音便越发大了，叫道：“刚下船的肥鱼，识货者买。”便有人叹道：“果是够新鲜，都还在乱动，今日赶的巧，往日来时都已经冻得僵了，哪里见如许新鲜的？回去或清蒸，或熬汤，都是极好的，——我来一尾！”

那卖鱼的汉子便吆喝道：“好哩，你看这尾如何？”从筐子里抄出一尾好大肥鱼，揪着尾巴给看，那鱼兀自扭动不休，眼睛闪亮，十分生猛。那买者定睛一看，十分欣喜，说道：“便是这条正好儿，劳烦秤一秤。”

卖鱼汉子抄了秤杆子，秤好了鱼，用草绳栓了腮，系住，递给卖家。那买者付了钱，喜滋滋地拎着鱼出了人群。

当下，围观的人一窝蜂而上，有要一两尾的，有要三四尾的，又有那些大户人家出来的采买，便多要十几尾也是有的，一时半刻，便将那汉子的几百尾鱼都分的精光。

鱼卖光了，人也散净了，旁边卖冻鱼的那人十分羡慕，说道：“阿顺，今日发的好利市。”那唤作阿顺的卖鱼汉十分欣喜，说道：“幸而我跑的快，才赶到船刚到之时就抢了头一份，运气运气！”

幼春呆呆看了片刻，目光一转，却望见阿顺旁边的筐子里涌涌地有什么在爬，幼春一怔，便问道：“阿哥，你这些是……”阿顺一低头，却见是个身材尚小的少年在眼前，他便说道：“这些啊……这是夹人怪。因我急着要鱼，那船上之人就趁机弄糊涂，把这些东西也夹塞里头，倒也罢了，幸喜没多少……”便踢了一脚腿边的竹筐，竹筐一动，里面的夹人怪就涌涌地四处乱爬，看的阿顺一阵皱眉。

幼春呆了呆，问道：“阿哥，你这些不卖么？”阿顺微怔，说道：“从来无人买这些怪东西，自是不卖的。等会顺路便扔了沟里去就是。”幼春急忙说道：“阿哥，勿扔，你将这些东西卖给我可好？”

阿顺奇道：“你要这些夹人怪做什么？”又笑道：“你这娃子，定然是要这些夹人怪回去玩耍，只不过，你这手指头比小葱还细，被这些夹人怪夹住了，可不得了，曾有跑船的哥哥，那么粗那么厚的茧子皮，都给夹的血流不止，倘若给了你，你拿了去玩自不要紧，夹坏了手，你家里人岂不是要寻我晦气的？”

幼春见他小心，便央求说道：“阿哥，我自会小心，你就给了我罢。”阿顺只是摇头，幼春说道：“大不如我买了你的。”阿顺问道：“小孩，你有钱么？”幼春问道：“你只说，这些卖多少钱？”阿顺见他一脸认真，想了想，便说道：“好罢，倘若你真的要，连这竹筐一并给你，就五文钱。”

幼春想了想，终于说道：“那好罢，我要了。”便从怀中掏了掏，掏出先前夏小少爷给的那锦囊，辉煌灿烂，从里面倒出五文钱来，排在手心数了数，递给那卖鱼汉子。

那阿顺见幼春衣衫褴褛，且又瘦弱，情知他家必然清苦，这世上从无人会出钱买夹人怪的，是以阿顺故意同幼春玩笑，却实没想到幼春竟能掏出钱来。

阿顺一惊，便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将幼春的手推回来，一动作之间，便见自己的大手抵着他粉嫩的小手，虽说人瘦弱了点儿，这手却也实在太小，阿顺略微一怔。

幼春见他反悔，着急说道：“怎么使不得？我自有钱给你，须不是白拿你的。”

阿顺见他急了，便笑道：“小哥，不是我不卖给你，只是我若卖给了你，只是我亏心了，这世上从无人出钱买夹人怪的，你若要，我自送你便是，只怕你玩耍不当，伤了自己……也罢，既然是你诚心，我就送你又如何，你只要答应我小心着些。”

幼春见他竟是如此忠厚，略觉感动，便说道：“多谢阿哥一片美意，只不过，我平生最是不肯白拿人家东西的……这样罢，阿哥你连这竹筐一并给我，这竹筐却不能白给的，须要意思一番，就三文钱卖给我。”

阿顺见幼春也是个实诚人，他心里欢喜，就说道：“一个破烂筐子，哪里值得许多，你只须给我一文便可。”幼春推辞，阿顺亦推，两个竟如猜拳一般，不停地推来推去。

旁边的人看了半晌，笑道：“自来不曾见你们两个这样儿的，一个嫌卖的便宜，一个嫌给的多……不如就叫我说，你们也别三文一文的，就给两文，折中一下，岂不是好？”

幼春同阿顺相视一笑，果然幼春就取了两文钱，阿顺也收了，说道：“这里的夹人怪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我见小哥你生的弱，要怎生拿回家去？”幼春说道：“我看着弱，实则也有几分力气的。劳烦阿哥你帮我一把。”

阿顺便将那筐子抱起来，原来那筐子上有盖子，旁边也有两条肩带，平日里可以背着的，幼春双手伸进去，将竹筐背在背上，果然沉甸甸地，压得他一个踉跄。

阿顺说道：“务必要小心，跑了出来的话，可不是好玩儿的……对了，倘若跑出来，你要捉，可不能捉它们的腿，那一夹一个准儿，疼得钻心，你的小手指头，也必是要断了的，又有那些大个儿的，夹断了你的手腕子也是有的，不是好玩儿的，你知道么？”

幼春点头。阿顺才又说道：“倘若你要捉，就只捉他的盖子，从他的身后去捉，他虽然乱舞，却夹不到你，只只须不要慌张，紧紧捏着就可。记清楚了？”

幼春又点头，说道：“多谢阿哥。”

阿顺见他乖巧懂事，便说道：“我时常就在这里卖鱼，大家都叫我阿顺，你比我小些，就叫我顺哥就行了，以后你若要什么东西，就来同我找。”

幼春说道：“我都记下了，多谢顺哥。对了，倘若日后那些船还有夹人怪给顺哥，顺哥且先留着，我若要，就来同顺哥要了。”

阿顺虽疑惑他为何要这些众人都嫌弃之物，见幼春一本正经，却也不好问，只说道：“行，我记下了，你且宽心。”

当下，幼春便背了竹筐子，往家里走，顺着大街走了半路，忽地听到旁边小酒馆里有人高声嚷道：“可笑，你还当你是昔日在护国军里么，来同我们摆龙门，讲荣耀？耳朵都听得起了茧子了，你老还是省省罢了。”

又有人说道：“陶老爹惯会如此，多喝几杯，就要讲往昔，也不管我们听的耳朵烦。……就算以前多风光也好，如今还不是要卖女儿过活？有甚么可夸嘴的。”

幼春本正向前走，闻言猛地停了步子。半晌，只听得里头一阵哄笑，有人高声说道：“幸亏老爹多生了几个女儿……卖了一个还有两个，对了，我听说李大娘捡了个孩子回去，不知为何不卖了他？”

便有人说道：“这个你却不明白，其中有个缘故儿……”正要说，却听陶老爹叫道：“你们这些囚囊的，不将爷爷放在眼里，想当年，爷爷跟随谢老侯爷……”

话未说完，先前那被打断了的人骂道：“趁早闭上你的鸟嘴，要胡吣就滚出去远远地，别在这里聒噪，污了爷们的耳朵。”

里面一阵吵嚷，接着，有个人便直直地跌了出来，顿时便倒在酒馆门口，半晌爬不起来。

幼春回头，叫道：“老爹！”便冲过来，要去搀扶陶老爹，陶老爹骂骂咧咧，一时爬不起身，用力一推，将幼春推的几乎跌倒在地，急忙伸手撑着地面。陶老爹骂道：“你们这些狗贼，有本事就来杀了你爷爷！”

酒馆里有人就骂道：“你是谁的爷爷！猪狗一般的人，也敢在这里瞎胡闹，老子教训教训你。”一声喝，便有人迈步出来。

陶老爹摇晃起身，那人上前，一脚踢过来，陶老爹躲避不迭，便被踢中身上，顿时向后一退，幼春赶紧向前用力将他撑住，怎奈人小力弱，反将他撞开了去，跌在地上，幸喜那竹筐子盖了盖子，里面的夹人怪才不曾出来。但饶是如此，这大力一晃期间，也仍有只不大的，就撞出了竹筐外，跌在地上，周围本有些围观看热闹的，一见夹人怪，都惊呼，顿时退开了去，闪出一片空地。

幼春赶紧去捉，不料仓促之间，竟忘了阿顺叮嘱的法子，手刚碰到那夹人怪的大螯，那夹人怪示威一般将大螯一挥，就来夹幼春的手，幼春一惊，赶紧一松手，那夹人怪便直飞出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又是一阵轰嚷，躲避不迭，嚷嚷之间，却听到有人一声惨叫，原来那夹人怪竟落在打陶老爹那人的衣上，顿时之间就将他的衣裳给夹住，虽然冬日穿的厚，但此地之人甚是惧怕这夹人怪，那人当即怪叫连连，又不敢动手，一瞬间在原地乱跳，宛如疯癫。

幼春见状急忙上前，说道：“请包涵则个，先别动，我来帮你取下。”那人虽然恼怒，到底不发，只好生生站着，幼春上前，捏了夹人怪的后背，用力一扯，终于将它从那人衣裳上扯下，但也扯断了一根螯爪。

那人见自己衣裳上只剩一根螯爪，忍着恶心，将那爪取下，一脚跺过去，跺了个稀巴烂，就又骂幼春：“小畜生你害老子，作死！”横眉怒眼，便欲动手。

茶博士小摆龙门阵

这种“夹人怪”，又称“夹人虫”，平常湖海里都有。海里行船撒网，不免会将此物打捞上来，一般渔人都会重扔入海里去。有些不厚道、或者赶时间的，便夹杂着好鱼一并批了出去。因此才给幼春见了。

当地之人都觉这种夹人虫生的凶恶丑陋，且又因它两只大爪，十分厉害，有那些长得大个儿的，会把人的手指都夹断，海里有一种，湖河里却又有一种，横行无忌。因此被视为大害，无人愿碰，见到了便觉恶心。

那人被夹人虫夹住了衣裳，恼怒之下，便冲上前，一把拎起幼春胸前衣裳，提起拳头便欲打下来，陶老爹从旁见状，便过来拦挡，怎奈他喝醉了，动作不灵，哪里挡得住，幼春百忙里便将手中的夹人虫向着那人面上送去，那人大惊，急撤手后退出去，骂道：“贱畜生，敢用这么下作的招儿，果然是老王八教出小王八，一窝儿没个好的！”

说着，还要想法儿再打，旁边有人挺身而出，说道：“罢了罢了，别闹的不可开交，叫人看了白白惹人笑话，那不过是个小孩儿，跟他呕什么气？算了算了。”同几人一起，好说歹说，将那恶人给劝了回去。

幼春见状，急忙将夹人虫放回背筐里，又去搀扶陶老爹，两个便出了人群，径自回家去了。

话说幼春跟陶老爹去后，这酒馆里，那先前被夹人虫夹到的，就说道：“真是晦气，竟被夹人虫沾到，我这件衣裳才上身，从今以后可不能穿了，看着便恶心，——为何你等要拦着我，叫我难出这口恶气，心里不痛快！”

先前出头拦住了他的，乃是这酒馆里的茶博士，见状就说道：“劝你少说几句，这小孩儿不是你能惹得。”那人一时在火头上，便说道：“说什么玩笑话，这方圆百里，谁不知我焦四爷？连个小王八也整治不了，以后也别在这地界上混了。”

那茶博士就说道：“你虽然是地头蛇，可总该听过张天师的名头罢？”焦四一怔，问道：“关张天师他老人家什么事？”那老成之人便说道：“你可记得月前张天师下山进京祈福之事？”焦四点头，说道：“谁人不知？”

茶博士便说道：“当日天师路过此地，正巧这小娃儿在溪边破冰捉鱼，张天师一见，竟做了一见叫人意想不到之事。”

焦四同旁边之人都听得眼直，问道：“何事？”茶博士便说道：“他倒身，向着那娃儿行了个礼。”

焦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问道：“这……这绝不可能，您老是在信口胡说罢？”茶博士一笑，说道：“信不信由你，这虽不是我亲见到的，但当时在场的，有几个是城内的耆老，事后，有一位便亲口在这店内说过，那是个最老诚受人尊重的，绝不会空口白牙说胡话。——你说，那娃儿是你能碰的么？”

焦四皱着眉头，兀自不解，便说道：“我倒是不明白，这竟是为何？莫非天师当时走累了，亦或者……崴了脚？别人只当是跪了？”

茶博士同旁边之人便笑，说道：“罢了罢了，同你说不明……只不过，这张天师是远近闻名的灵验，自有别人不知的神通，恐看出这娃儿出身不凡……亦或者将来颇有造化，该当受他一拜，也是有的。我等凡人，肉眼凡胎的，又懂得什么？”

焦四听罢，嘿然无语，其他之人便说道：“说起来，这陶家的娃儿，却不是陶老爹亲生的，竟是他浑家自外头捡回来的，难道会有什么大来历不成？”

茶博士说道：“这个谁知道……只不过，这娃儿生的倒是好，眉清目秀，就是脏了点，倘若是在大户人家，应该是个金玉一般的孩子，只可惜……”刚要叹息，外面有人说道：“来碗茶。”那茶博士便打住龙门阵，抽身急去了。

这边众人沸沸扬扬，聒噪又说了一阵。二楼之上，临窗边儿，有个人却问道：“此事当真？”旁边侍立之人说道：“前日似听人隐隐说起……公子怎对这个留心起来？”

靠窗那人唇角一挑，曼声说道：“那张天师是有些来历的，绝不会无缘无故对个小孩儿下跪，难道真如这些闲人所说，是个极有来历的么？嗯……他背着些夹人虫又是做什么？”

侍立之人问道：“不然，让人去跟着看看？”

靠窗那人略摇了摇头，说道：“这个……还是不必了。”

且说幼春扶着陶老爹，一路向着城外而去，风吹一阵，陶老爹的酒也醒了三分，便将幼春推开，只自己向前走。幼春不语，便跟在陶老爹的身后默默而行。

两人走了段儿路，陶老爹站住脚，幼春一怔，便也停下。陶老爹转身，看着幼春，说道：“你背着些夹人怪做什么？”幼春犹豫了一会，说道：“我想……想扔了它们。”陶老爹眼睛望着幼春，说道：“你……”

幼春看他一眼，垂眸不语。陶老爹目光闪烁，因常年喝酒，眼睛有些儿浑浊，看了幼春一会，说道：“你该知道，你不应留在此。”幼春说道：“我也不想扰老爹一家，只是，老爹现在这样，大娘同妹妹们，怎么办？”

陶老爹说道：“这跟你又有何关系？”幼春说道：“大娘曾救过我命。”陶老爹烦恼说道：“那是她妇人之仁，多余罢了。”幼春说道：“不管怎地，我都要报答大娘。”陶老爹问道：“你想如何？”幼春说道：“我想老爹你戒了酒，好生同大娘养妹妹们，把二妹也赎出来，别当人家的奴婢。”

陶老爹面色动了动，而后哈哈大笑，说道：“你当你是什么？敢对我的家事指手画脚？”幼春说道：“大娘是好人，妹妹们还小……我只希望她们能……好过些，如此而已。”

陶老爹看了幼春一会，而后冷笑说道：“自讨苦吃。”转过身便向前走，幼春便只慢慢地跟着。

两人走了半个时辰，回到了村内，快到家之时，远远地却听到有孩子哭声，幼春急忙跑向前去，却见自家院子里，有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站着，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些家什。那男子吼道：“难道我们会借你们家米面？我们自家的还吃不完呢，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就敢去诬赖讹人了？谁教你这样胆大的，再敢去乱嚷嚷，一巴掌打死你！”

李氏低声说道：“赵三，真是三月前，妹子来借过一瓢米的，说是自家没来得及买，故而来借，我当时也只剩一点，看她说的恳切，就借了她，你若是不信，自回去问便知道。”

赵三叫道：“闭上你的鸟嘴，穷急生疯，什么也敢说出，我家娘子同我说的明明白白，她从不曾跟你借什么米面，你再说一句试试看！”

幼春推门进去，说道：“你干什么！”将筐子卸下，跑到李氏跟前，伸手一挡，说道：“好好地说话，你掳袖子横眉怒眼地做什么？有理不在声高，你一个男人家，为难我大娘，你有脸没脸？”

赵三一皱眉，望向幼春，说道：“小王八羔子，嘴倒是利落，也好，我不为难你大娘，为难你总成了罢？你倒是个带把的，来吃我一巴掌！”一边叫，一边挥手打过来，幼春低头一闪，撞到赵三腰间，用力将头一顶，又急忙跑开，赵三被他用力一推，差点跌倒，站稳了身子怒道：“好个小贱畜，真是无法无天了，敢跟长辈动起手来。”当下便来捉拿幼春，正在这时，外面陶老爹进来，说道：“这是干什么？”

赵三一怔，回头来看到陶老爹回来，便说道：“哟，老爹你回来了，来的正好，你家嫂子非说我们家借了一瓢米，今儿跑到我门上去要，明明是没有的事，偏说有过，弄得我浑家委屈的，此刻还在家里头哭，你说这样做，该是不该？”

陶老爹进来，看了看李氏，李氏说道：“真是她借了的……”陶老爹喝道：“别丢人现眼的，进去。”李氏垂眸，只得转身带着两个小的，进了屋内。

那赵三一见，微微冷笑，陶老爹才说道：“行了，不过是一瓢米罢了，值当什么，也好嚷嚷来去的，你赶紧回家去罢，此事就算休了。”

赵三说道：“老爹，你也知道我，我家里哪里缺这瓢米呢？只觉得丢人，不然的话，我也不来说了。”

陶老爹说道：“好说好说，我知道了。”赵三又要说话，幼春说道：“大娘绝不会说谎，明明是你家的来借了去，你们也别欺人太甚了，拿了东西又来闹一场，你算是什么男人！”赵三听了，大怒，嚷嚷说道：“陶老爹，你听听看，这什么话？”

幼春说道：“是实话，你们家多有我不知道，我只知大娘是个明白人，她说借了，定然是借了，有种你叫你家娘子出来，我们当面说个清楚！”赵三脸上微红，却说道：“你这贱种，不知是哪里来的，竟然敢这样同我说话，你最好给我收敛些，不然的话，小心我……”幼春说道：“小心你怎样？你理亏了，便要同我不利？你当我怕你！”

话音刚落，陶老爹说道：“够了，别说了！”幼春一怔，陶老爹转头看向赵三，说道：“行了行了，小孩子家不懂事，何必同他一般见识？赶紧回去，此事就算罢了。”赵三兀自气呼呼的。

横行子竟做盘中餐

那赵三气呼呼地去了，幼春说道：“老爹，难道你不知大娘的性情，她怎会是说谎之人？定然是赵三他们不想还……”陶老爹说道：“不用你多说！”幼春皱眉，陶老爹进了里屋，只听他说道：“你当初就不该借给他们，红口白牙，又没写下欠条，也没人看着，凭什么就能讨回来？”

幼春情知陶老爹又在冲着李氏撒气，不由地气的两眼发红，却偏无济于事，听得里面陶老爹高声骂了几句，李氏一声不吭，陶老爹骂累了，便自去歇了，里面李氏才出来，见幼春呆站原地，便过来摸摸他的头，说道：“呆在外面做什么，小心冻坏了。”幼春说道：“大娘……”本想安慰她两句，或者替她说几句话，却偏不知说什么好。

李氏又看幼春放在边儿上的竹筐，便问道：“这是什么？”幼春急忙将盖子盖好，说道：“没什么，一些捡来的玩意儿。”李氏说道：“这孩子，别乱玩东西。”说着，就去做饭了。

到晚上，一家子吃过了饭，李氏就在灯下做衣裳，前日幼春买回来了一匹布，李氏的针线好，便在缝制。两个妹妹一个三岁，一个六岁，便在旁边瞪着眼看。幼春却悄悄出去，进了旁边的厨房。

幼春将竹筐背篓里的夹人虫取出一只来，放在水里稍微冲洗了一会儿，已经搁了一天，这东西还是十分生猛，幼春本以为他们已经死了，没想到被水一冲，又挥舞起两只大螯来，吓了幼春一跳，差点又信手扔了出去。

幼春小心翼翼地按照阿顺所说的方法，捏着那夹人虫的后盖，用水洗了洗，就先把锅里的水烧开，等冒热气了，再把这夹人虫弄进去，又烧火煮了一阵，嗅了嗅，觉得那锅盖下喷出的热气里有些味儿了，太停下。

幼春又隔了一会，才打开锅盖，低头一看，果然见那夹人虫已经变作了通红之色，他很是欢喜，伸手就将其拿出来，不料却极烫，顿时再度丢进盘子里去。便用力甩着手散热。

一直等那夹人虫半凉了，幼春才将其取出，小心翼翼地把盖子揭开，望着里面，一时有些不敢下手。

幼春坐在灶膛边上，呆呆地便出了会儿神，片刻，才低下头，伸手指夹了一块盖子上的黄儿吃，尝了尝，果然竟很是美味，幼春一喜之下，自言自语说道：“果然他没骗我。”便又把那夹人虫的两只大螯掰开，见里面的肉宛如白玉一般，幼春又尝了尝，只觉得味道鲜美，便点头，说道：“真是有些一样，只是，应该缺点别的东西。”

幼春将那只夹人虫吃了，便把剩下的都盖好了，见夹人虫兀自在筐子里躁动，不过有些已经死了，他有些忐忑，不知死了的能不能用，就急忙出了厨房，去找李氏。

李氏正做完了针线活，见幼春进来，就问道：“一晚上在外面忙什么？”幼春说道：“大娘……你知道……”想了想，问道，“你知道怎么包包子么？”李氏一怔，随即笑道：“原来你是想吃包子了么？……前日你不是去县城富户家里要了些来，还有两个，我热给你吃。”幼春说道：“不是，大娘……我是想，吃你做的。”李氏呆了呆，说道：“你要吃我做的？这孩子，难道会有什么不同么？”

幼春说道：“大娘，你明儿做几个，好么？”李氏想了想，就说道：“可是家里没有面了，要做包子，还要去割猪肉……其他菜馅儿之类……好罢，你若是想吃，我明儿便去置买。”幼春见她面上悒郁之色一闪而过，便知道李氏是想起了被卖掉的二妹妹，她哪里有钱去买猪肉？必然是因卖二妹妹得来的银子。

幼春便说道：“大娘，我这里有钱。”说着，便从怀中掏出那锦囊，倒出些钱来，自己留了十文，其他的递给李氏，说道：“大娘，明儿你就买点菜回来。我明天哪里也不去，在家里帮忙。”

李氏自捡了幼春回来，他一直都不苟言笑，虽然是个小孩，却很少如寻常孩子一般哭叫玩闹。也不同村里的孩子在一起玩耍，只有邻居家的胖墩偶尔会同他在一起。而且他从不张口要东要西，反而会经常出外，找些东西回来补贴家里，虽然是个孩子，却如大人一般。

要吃包子这种话，这却是第一遭说。李氏平日甚为节俭，就算是逢年过节，才肯买一小块猪肉，还要吃好几天，今日见幼春如此，她便打定主意，明儿早起，去赶一趟集市。

果然，到了第二天，李氏早早起身，就出去赶集。不一会，陶老爹也出去了，幼春就急忙跑到厨房，见自己那一筐子的夹人虫，个个奄奄一息，不再像是先前那样耀武扬威了，他就急忙生火，将夹人虫都蒸好了。而后拿出来，便个个揭开，把里面的黄儿跟地下白色的肉都掏出来，放在盘子里藏了起来。

幼春忙活的时候，两个妹妹还在睡，幼春将弄完之时，三妹妹进门，问道：“哥哥，你在忙什么，好香。”幼春刚刚把夹人虫的盖儿螯爪之类藏好，只剩一堆肉，见三妹妹可爱，就拿了一小块儿白色的肉说道：“你尝尝看。”三妹妹急忙咬住，吃了口，说道：“好吃，哥哥，这是什么？”眼巴巴地看着幼春。

幼春说道：“你乖，别嚷嚷，等会儿大娘回来，做好吃的给你吃，知道么？”三妹妹十分欢喜，说道：“我知道了。”幼春哄着她出去，三妹妹自回了房内乖乖地等着。

过了半个时辰，李氏果然挽着篮子回来了，买了一小块猪肉，一些白面，并些菜，调料之类。

李氏将东西搁下，便去和面，将面团儿弄得差不多了，就过来摆弄馅料，弄得差不多了，便要把剁好了的猪肉，姜沫，葱丝儿，跟剁碎了的菜搅合在一起。

幼春先帮着剁了会猪肉，若说是切细物——姜丝葱丝之类，却是不会，只会乱剁，因此只能袖手旁观。此刻在边上看着，见状便急忙说道：“大娘，我来帮你搅这馅料。”

李氏见他踊跃，就交给他，自己却去摆弄那面团，将面团揉了会，要擀面皮儿。

幼春将身子挡了那馅儿，自己赶紧从盖子底下，将那事先藏好了的夹人虫的肉黄儿取出来，一股脑倒进里面，而后就开始大力搅拌，一直搅拌的手都酸了，见那里面，肉啊黄儿啊之类，都跟猪肉葱丝什么的混在一起，才停下。

这刻李氏擀了几张面皮儿，过来一看，微微一怔，说道：“怎地好似多了许多？”幼春说道：“多了么？没有呀。”李氏眨了眨眼，说道：“我糊涂了。”便端了过去，幼春就守在边上，看李氏包包子。

李氏包了一会，颇为疑惑，说道：“这里面好似……有些……”幼春急忙说道：“大娘，你包的真好看，能不能教教我？”李氏说道：“你是男孩儿，怎么能学这些？”幼春说道：“或许我将来做个厨子，就可以了。”李氏就笑，说道：“你这孩子，净会瞎想。”看了看馅儿，说道，“馅儿多了些，就把皮儿擀的薄些才好。”

幼春说道：“我来帮忙。”就过来擀皮，他先前没做过这种活，哪里会呢？未免闹出些笑话，李氏只好又耐心教他，如此说说笑笑，到最后，也包了三十几个包子。

李氏颇有些吃惊，说道：“竟然这么多。”幼春说道：“大娘，快蒸，好饿了。”李氏就赶紧生火蒸包子。幼春扒在旁边只是看，李氏蒸了小半个时辰，闻到了香味，就住了火。又停了一会，才将锅盖打开，幼春在一边看的眼直，只见濛濛热气之中，几个白胖小包子躺在竹篾上，那有些太薄了的，皮儿底下隐约可见馅料颜色，且又好味，实在是叫人垂涎欲滴。

当下，李氏先取了个包子给幼春吃，幼春吹了吹，便咬了一口，只觉得这馅儿又鲜又美，香却不腻，入口即化，委实好吃的不得了，鲜美的要把舌头都咬掉。幼春大赞，说道：“好吃好吃，大娘你尝尝。”李氏见他如此喜欢，只当他许久没吃了才如此，便只笑。幼春飞快吃了一个，就又拿了两个，进屋去送给两个妹妹吃，三丫跟四丫尝了尝，顿时也大叫好吃，双双吃了，却不敢还要。

幼春返回厨房之内，说道：“大娘，你留十个，其他的，给我好么？”李氏听他如此说，颇为惊奇，但知道幼春不是个贪吃自私的孩子，就说道：“好。你要作甚，替你留着么？”幼春想了想，说道：“大娘，最好找个能保暖之物，别叫他们立刻就冷了。”李氏想了想，说道：“先前我嫁过来的时候，陪嫁里有个食盒，惯能保暖的，走半个时辰的路，汤还是热的，只不过后来就不用了，我给你找一找。”说着，便出了门，自去寻那食盒。

片刻，李氏果然找到了那陪嫁的食盒，只是原本红艳艳的颜色，如今却褪了色了，幸喜没损坏，李氏将食盒稍微清洗了，便把那些包子用碟子盛了，分一二三层替幼春放了进去。

幼春便提了那食盒，又将自己从阿顺那里弄来的竹筐子背了，说道：“大娘，我现在出去一趟！”

谈生意幼春小盈利

幼春提着那食盒，蹦蹦跳跳出门，门口便遇见胖墩大牛，见了他，急忙招呼，说道：“幼春，你要去哪，正要找你。”幼春说道：“找我作甚？我没空玩。”大牛说道：“你要去哪里？”幼春说道：“进城。”大牛说道：“进城作甚？我跟你一起。”幼春说道：“我有正经事情，不是去玩儿的。”

幼春说罢，便往前走，大牛便跟上，说道：“我不扰你事情，只叫我跟着便是了，我阿爹出海去了，阿娘不许我闹，一个人甚是无趣。”幼春想了想，就说道：“那好，你便跟着我，只不过也不许闹。”

大牛很是高兴，连连应承，两个便沿着山路向前走，幼春问道：“你为何不跟着你阿爹一并出海？”大牛说道：“我也说过，怎奈那船是别人的，阿爹说现在天冷，我还小，上船的话怕不会帮上忙，只会添乱，且太冷了，会把手脚冻坏，因此同我说，要叫我夏天时候才上船。”

幼春听了，一时出神，过了片刻，才羡慕说道：“你阿爹很疼你呢。”大牛说道：“那是自然的。”忽地问道：“幼春，你的阿爹呢？”幼春听了这个，肩头抖了抖，皱眉看向别处，半晌说道：“他早就死了。”

大牛听他声音沉沉，微微有些难过，问道：“所以你才没有家了么？”幼春想了想，就点点头，索性再不做声，大牛跟他相处有些日子，知道幼春如此，就表示他不高兴了，因此也不追问下去。

两个一路往县城而去，各都走了一身汗，大牛见幼春不快，就百般说些好笑的话，来引幼春发笑，幼春见他殷勤，且他自己又不是个死钻牛角的性子，因此也渐渐地跟大牛有说有笑起来。

到了县城门口，幼春见大牛气喘吁吁，额头挂汗，就说道：“倘若你跟着我多跑几次，怕就瘦下来了，也无人会叫你胖子。”大牛笑道：“那以后你要是来，都叫着我，可好？”幼春笑道：“那好罢，只怕你跑了一趟，会叫脚疼，自己就不跟着了。”大牛说道：“只要你肯带着我，我就跟定你。”幼春笑着摇摇头。

幼春同大牛两人便到了集市，两边都是卖东西的人，幼春站了片刻，就拉着大牛两个，出了这里，走了段路，眼前却是座气派的酒楼，大牛怔道：“幼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幼春说道：“你等着。”就提着食盒进去。

店里的小二一眼见到，便知幼春不是来吃食的，便说道；“小孩，干什么？”将他拦住，幼春说道：“小二哥，劳烦，我要见你们掌柜。”店小二说道：“你有何事？掌柜的岂是你说见就见？”幼春说道：“我有好事相商。”小二说道：“你一个小孩儿，又有何好事？”

幼春见他态度傲慢，便说道：“小二哥，我实有好事，你若不去告知贵掌柜，白白错过了买卖，日后他怪罪下来，你却要遭殃。”店小二见他口气如此大，略皱了皱眉，又打量了他几眼，才说道：“如此，你暂等着。”便入内通报。

片刻，却有人出来，叫了幼春进去，幼春提着盒子进内，却见里面小屋里，一个微胖男子坐在桌边，正在拨拉算盘，见小二带人进来，就停手，在账本上做了个记号，才看幼春，问道：“就是你这孩子，想要见我？”幼春说道：“正是。”男子问道：“我就是此间掌柜，你便说罢。”幼春说道：“我有件合算的买卖，要同你商议。”

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看了看幼春，说道：“哦？不知是什么？”幼春见他面上露出轻视之色，似以为自己胡闹，情知一句话不对，这人便随时都会将自己赶出去，他提着食盒，放在桌边上，说道：“我有好东西，请掌柜的尝一口。”

这掌柜的如此之胖，便是因为好吃所致，且中午头都吃的饱饱的，又看幼春打扮的简陋，谁愿意吃那来历不明的东西？正皱眉要赶人，幼春将食盒打开，便从中端了个碟子出来。

掌柜的正要张口，鼻端忽地嗅到一股鲜香之气，原来这人好吃，鼻子也是最灵敏不过的，那香气虽淡，一瞬间却传了过来，他眼神一变，便看向那一碟东西，见是圆圆的包子，卖相倒是中规中距。

掌柜的略一迟疑，问道：“小子，你不是特地来消遣我的？你说的好东西，便是这一碟包子？”

幼春说道：“好不好，掌柜的你见多识广，一尝便知，若是好吃，我们再说，若是不好吃，你只管将我打出去便是了。”他态度不卑不亢，淡淡静静的样儿，倒是惹人动容。

掌柜的几番犹豫，终于伸手，拿了个包子，鼻子掀动嗅了嗅，说道：“你先吃一个。”幼春情知他生意人多疑，当下便接了过来，掰开，将那一半吃了一口，却把另一半递过去。

掌柜的见他安然吃了，便才也咬了口，没想到一口之下，顿时眼睛便瞪大了，细细品味一番，赶紧将剩下的三口两口吞了，脸上兀自是一副不肯相信的神色。

掌柜有心再去拿个吃，怎奈幼春正盯着他看，他便舔了舔嘴唇，说道：“小子，这是什么馅儿的？”幼春说道：“您觉得好吃么？”掌柜的眨了眨眼，说道：“还过得去。”幼春说道：“是什么馅儿的，请恕我不能告知，这是我家里祖传的秘方。实不相瞒，我祖上曾经在京中的内廷做过，才有这个馅料方子传下来，如今家里落败，只有这一个方子留在小子手中，是以冒昧前来，想同掌柜的商议。”

掌柜见他执意不说，便问道：“你说，商议什么？”幼春说道：“我想同掌柜做个长久计。”

掌柜的说道：“你说。”幼春说道：“俗话说，物依稀为贵，掌柜的你也看了，我统共这一个食盒，你若是有意，每天我便送这些包来，托您卖，卖了钱，大家三七分。”

掌柜的皱眉，说道：“你怎会知道我一定会要？”幼春说道：“我相信您的眼光。”掌柜的想了想，说道：“我要再尝一尝。”幼春只好点头，这掌柜的又吃了一个，想来想去，终于说道：“这包子可有名堂？”幼春说道：“这叫金玉包。”掌柜的细细品味，虽然品的出大部分的用料，但却偏偏尝不出缺少的是什么，那入口即化，却偏又香又鲜的味道……掌柜心头一动，说道：“莫非你里头加了海货？”幼春一笑，却不回答。

掌柜的哼了声，说道：“狡猾的小子，好罢……”将剩下的小半边儿包子吃了，说道：“你这里有多少个？”幼春说道：“被您吃了两个，还有十八个。”掌柜的想了想，说道：“纵然我爱吃，别人却不一定喜欢，这样罢了，你先留下，我试试看。”幼春说道：“不瞒您说，家里头拮据，不知可否给些订钱？”掌柜的又哼一声，说道：“你倒是不饶人的。”伸手入怀中，掏了个钱囊出来，捡了十文钱，说道：“这些如何？”幼春略皱了皱眉，掌柜的看着他神色，便又捡了五文出来，说道：“这些总够了罢？”幼春才说道：“这可只是订金？”掌柜的笑道：“先前没看出，你这小子竟然是个奸猾的财迷，不错，这些只是订金，倘若卖了出去，卖的好，自有分给你的，倘若卖的不好，哼……”

幼春笑微微地，说道：“做买卖自然是有风险的，我也知道掌柜的并不贪图这些小钱，只不过，倘若真个有人喜欢，望风而来，掌柜的酒楼自可名声大振，又……或许掌柜的猜出这里头用的什么料，自会做也不一定。”

掌柜的心头微惊，看了看幼春，说道：“你这小子倒有几分见识，好……不过你切记，你今日同我说这些话，却不许再说给别人听，这金玉包，也不许再卖给别人，倘若给我知道了，打断你的腿，——不是笑话。”幼春答应，说道：“这县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掌柜您这般识货之人。”这掌柜的平生最为自得自己的眼神锐利，见幼春不露痕迹拍了马屁，他也受用，含笑点头，说道：“倒是个乖巧孩子，你速去罢，晚间或者明日，自来问消息。”

幼春上前，收了那十五文钱，说道：“多谢您了，最迟明日一早，我便来等消息。”点了点头，并不行礼，便出去。掌柜的身后喃喃说道：“虽有几分见识，不过十分没有规矩。”

幼春出到外面，看到大牛正在门口上，等的苦恼，见幼春出来，才急忙拉住他，说道：“你进去作甚，我等的十分辛苦。”幼春笑道：“我自有好处，走罢。”拉着大牛欲走，却听得旁边有人说道：“你不是那个……”

幼春惊奇回头，一看，竟是那个粉妆玉琢的夏小少爷，此刻指着幼春，正在发怔。

上公堂险吃杀威棒

幼春见是夏小少爷，一笑说道：“原来是小少爷。”此刻，夏小少爷也认了出来，说道：“是你呀，陶幼春。”

幼春说道：“小少爷还记得我的名字。”夏无忧说道：“我自是记得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幼春说道：“方才进去有些事情。”夏无忧说道：“有什么事？”幼春说道：“些许小事。”夏无忧望着他，又看看胖子，说道：“不说也算了。”皱了皱眉，迈步自进酒楼去了。

幼春等夏小少爷进去，才拉着大牛离开。大牛说道：“幼春，我们回家么？”幼春想了想，说道：“先前二妹妹被卖掉，一直不知去了哪里，如今时间还早，我们去找一找，好么？”大牛说道：“自然是好，我同你去找。”

大牛对幼春是言听计从，两个便绕着城内大街小巷走了一圈儿，见到那些大户人家的门头，便停下来，踮着脚往里看，因他两个衣衫褴褛的，不免被些仗势欺人的恶奴呼喝了几声。

幼春看看天色不早，便说道：“运气不佳，改日再来。”大牛说道：“幼春，你别担心，我们慢慢地找，总会找到二丫的。”幼春点点头，说道：“只能如此了。”

两个便又跑出城，奔回家里去。幼春进门，李氏正在烧火，幼春便进去，从怀中摸了钱出来，把十文钱给了李氏，李氏大惊，望着手心的钱，问道：“哪里来的？”幼春说道：“大娘，是我把大娘的包子给了个县城的大善人，他吃着好吃，就赏给了我这个，明儿我便再去问问，倘若他爱吃，以后我们再包了送过去，他自还会给钱的。”

李氏大喜，问道：“果真如此？”幼春说道：“我岂会骗大娘么？”李氏喜滋滋地起身，洗了手，把钱收起来，说道：“好孩子，真是能干。”

次日，幼春便起了个大早，只身去县城，进了城，便自去那鸿宾楼，刚到了门口，便有人直奔出来，不由分说，将幼春双臂背剪了，说道：“好小子，总算来了！”

幼春惊道：“你们做什么？”细细一看，却是一惊，原来擒住自己的这两人，却是官府衙差的打扮。幼春问道：“两位差大哥，为何无故捉我？”

两名衙差说道：“好小子，你官司在身，生死还不知呢，还敢问咱们？”便将幼春推了就走，两边人议论纷纷，不知何事，却有知情之人说道：“听闻昨日是这孩子送了些包子过来，夏府的小少爷吃了，如今还昏迷不醒，连掌柜的也便牵连了，如今还在县衙。那小少爷是夏府的宝玉一般——夏家的人怎肯甘休？”

幼春听了只言片语，心头狂跳。那两名衙差将幼春押着到了县衙，却见县老爷正坐堂，两边衙役林立，堂上右侧，坐着一位锦衣的青年男子，面容清秀，只面有恼色。

衙差将幼春带上堂去，说道：“回大老爷，人犯已经带到。”

幼春站着不动，衙差说道：“跪下！”幼春皱眉，却仍不动，堂上县官大老爷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小孩，怎地见了本官不下跪？”

幼春说道：“大老爷，不知小人犯了何罪？”

县老爷说道：“看你言谈清晰，口齿清楚，并不是疯癫之人，难道不晓得上堂应拜么？”正说着，忽地听到旁边有人哼了一声，县老爷顾不上计较这个，便急忙转了口风，说道，“你姓甚名谁，报上名来，另外——你昨日是不是曾送了包子去鸿宾楼？”

幼春说道：“小人陶幼春，昨日是我送了包子去鸿宾楼的。”

县老爷说道：“带鸿宾楼朱老板。”自有衙差前去，顷刻将人带到，周老板住脚，望一眼旁边的幼春，忽地咳声叹气，说道：“小子，却被你害了！你竟是谁派来的，竟如此害我？”

幼春忙说道：“朱老板，我并无害人之意，也无此行径。”

县老爷一拍堂木，说道：“住口，人犯不得私下言语。——朱老板，你且说，此人是否正是送包子与你之人？”

朱老板便说道：“回老爷，正是此人。”

县老爷说道：“你为何收下他的包子？”

朱老板说道：“只因他送来的包子实在可口，且又说是祖传秘方，所以小人一时贪心……然而当时小人吃了两个，并无异样。”

县老爷说道：“可夏小少爷吃了之后，却有不妥当，你要如何说呢？”

朱老板皱眉，说道：“这……大老爷，其实昨日也有几位食客一并吃过，至今为止，并无不妥，只夏小少爷……是以小人也不知是何缘故。”

那锦衣青年男子恼道：“如今我弟生死不知，难道不是有人故意用心暗害？你却将此事推得一无所知？”

朱老板愁眉苦脸，说道：“三少爷，小人只是生意人，就算是借小人几个胆子，也不敢去暗害小少爷，何况，昨日这孩子刚送了包子来，小少爷就正巧进门，小人并无请小少爷试吃……却是小少爷特去问了小人，只问这孩子来做什么，小人本不想说的……小少爷却聪明，只缠着不放，小人于是便兴了揽个主顾的心思，便实话说了，没想到小少爷便说要尝一尝，小人无法，就取了一个出来，小少爷便吃了，连呼好吃，就又吃了两个……这一番，周遭的人多半都是见着了的，大家伙儿见小少爷喜欢，便也都来买了吃，也都说好吃，并非是小人有意为之，实在是……”说着，便摇头唉声不已。

夏三少闻言，便看向幼春，说道：“你是说，无忧向你打听着小孩做了什么？”朱老板急忙点头。夏三少便望着幼春，问道：“你这孩子，你可认得无忧？”幼春说道：“曾同小少爷有过一面之缘。”

夏三少问道：“怎么个一面之缘？”

幼春犹豫片刻，说道：“夏小少爷与我有恩。”

夏三少一怔，问道：“有什么恩？”

幼春说道：“夏小少爷心善，曾赠钱银与我。我铭记在心，不敢就忘，曾想着日后报答小少爷大恩，怎会反而去害他？”

夏三少说道：“怎知你不是故意来赚我无忧弟的？”

幼春说道：“知恩应图报，倘若我反生出了歹意，那我便是畜生不如之人了。”

夏三少目光一动，略见锐利之色，冷笑说道：“少说这些，你只说明白，是否是你处心积虑，想要暗害无忧？——或者是谁指使你如此的？”

幼春说道：“苍天在上，大老爷在前，小人自问从来也无害人的心思。”

夏三少怒道：“如今无忧生死未卜，你还敢说？”

幼春说道：“方才掌柜所说，少爷也听到了，那包子，小人吃过，掌柜吃过，在场食客也吃过，都是无事，为何小少爷吃了便出事？恐怕小少爷是用了别的东西才如此，少爷何必如此武断？”

夏三少闻言，略一皱眉，说道：“你这孩子，没想到竟如此奸猾，倒是问起我的不是来了，既然你问，好罢，我便说给你知，免得你以为我是仗势欺人之辈，我无忧弟，是有名的挑食，昨日食欲不佳，自中午头开始便未曾吃东西，他又挑剔，从来不肯在外头吃食，昨日在鸿宾楼吃的那三个包子，却是自中午到晚上，唯一用过之物，他吃过包子便回家，再也不曾吃过其他东西。”

幼春说道：“就算是喝水，也有可能不妥当的。”

夏三少闻言一怔，望着幼春，心头暗恨，不怒反笑，说道：“好个刁滑的小子，你偏要说无忧是在我夏家出事的？”

幼春说道：“我只是想提醒三少爷，凡事皆有多种可能，倘若想错了，错怪了好人，枉纵了凶嫌，却不是可惜？”

夏三少望着幼春，恨得眼中冒火。那边县官急忙说道：“三少勿要动怒，有话好好说。且再让本官来审一审他。”

夏三少眼睛望着幼春，却伸手向上，对着县官做了个揖，说道：“是我一时恼了，请大老爷勿怪……我看这小子并非等闲之辈，恐怕是别有居心，请大老爷替我无忧弟做主。”

县老爷赔着笑，说道：“这是自然的，请三少爷放心。”

夏三少望着幼春，便轻轻一笑。幼春觉得他笑的很是不怀好意，便只低下头。那边县官又是一拍惊堂木，才说道：“陶幼春，你休要伶牙俐齿，将所有都推脱开来，此事明明你是最大嫌疑，你且实话招来，那包子里头，究竟掺了什么？”

幼春说道：“回大老爷，那包子里头用得都是一样儿的材料，既然别人吃了没事，为何独独夏小少爷有事？”

县官说道：“如此，你便只说说你的包子里都有什么材料，让本官来断一断。”

幼春说道：“也并无什么特别的……只是因是祖传下来的，请恕小人不能透露。”

县官怒道：“陶幼春，你休得如此固执，如今夏小少爷性命攸关，你若还是如此咬牙不说，就休怪本官动刑了！”

色胆包天牢头弄权

县官动怒，便欲用刑，幼春闻言，肩头略抖了抖，目光中微微露出畏惧之色，夏三少看的明明白白，一时冷笑。恨不得就立刻把幼春掀翻在堂，先结结实实打上几十杀威棒才好。

幼春虽畏惧，却仍旧死咬不说。县官也恼了，即刻喝道：“陶幼春，你还不说么？”幼春说道：“小人……小人是无辜的！请大人明察。”县官说道：“你如此执迷不悟，本官正是为了明察，才迫不得已如此，——来人，拉下去，打上十水火棍！”

幼春面色大变，抬头叫道：“大人，小人是……无辜的！”县官说道：“如今你是最大嫌犯，又不肯来吐露实情，还指望本官轻易放过你么？”

两边衙役上前来，如狼似虎地将幼春擒住了，便掀翻在地，幼春极力挣扎，却挣扎不过，只叫道：“我并没害人，天地良心，你们不可如此！”

夏三少稳稳坐着，望着幼春张皇失措的小脸儿，那双眼黑白分明，竟是好看的很，他心头快意同时微微一怔，有个念想一闪而过，想问，却又没问出声来。

衙差们便将幼春翻倒在地，举起水火棍，便欲打下，正在此时，外面有人匆匆上来，小跑到师爷旁边，耳语几句，师爷一听，面色微变，急起身，就到了夏三少身边，也低语几句，夏三少听了，便问道：“当真？”师爷一点头，才又到县老爷身边，依旧说了。

县老爷一听，急忙发令说道：“暂且停下！”

此刻，夏三少起身，向上作揖，说道：“大老爷，我有要事，先走一步。”县老爷急忙欠身，说道：“请请请。”夏三少袖子一挥，昂首向外而行，走到幼春旁边，脚步略一停，眼睛斜睨，晴儿见他仍半垂着头，不动声色，略见木然。夏三少淡淡哼了一声，依旧迈步去了。

这边上，县老爷便说道：“来人，暂且将陶幼春收监。”两边衙差收了水火棍，便将幼春押着，送到监牢里去，至于那朱老板，只因他也是县城中有头脸的人物，本来县老爷并不会为难他，然而那夏家却更是个不能惹得，两害相权取其轻，只得得罪朱老板了。

如今却因得了幼春这个“罪魁祸首”，于是便正好借着这由头，把幼春拿了顶罪，将朱老板放了。

幼春心头明知，却也不言，只被人押入牢中去了。

且说夏三少自堂上得了信，便匆忙起身回府。进门之后便即刻问道：“无忧真的醒了？”旁边仆人急忙说道：“回三少爷，小少爷刚才醒来了。”夏三少急急进内，入了内堂，听得有妇人哭声。

夏三少急忙推门而入，绕过了屏风，却见床边上坐着个妇人，正望着对面的夏无忧垂泪，夏三少一眼看见无忧，见他面上红肿不堪，两只眼睛似睁非睁，可怜的很，夏三少急步向前，说道：“娘亲，无忧如何？”

那妇人闻声，转头说道：“你且看看，幸亏是醒来了，可还是这般模样。”夏三少皱眉上前，握了夏无忧的手，只觉他的手上也红肿着，更是十分心疼，问道：“无忧，觉得如何？”

夏无忧说道：“三哥，只是觉得痒得很，你替我抓抓。”夏三少说道：“不可如此，且忍一忍。”夏无忧说道：“我先前听娘亲说你去找那鸿宾楼的老板了？”夏三少说道：“正是……连同那卖包子给他的小孩也捉拿了。”夏无忧说道：“三哥说的是幼春么？”夏三少说道：“正是他。”夏无忧说道：“你把他如何了？”

夏三少见夏无忧脸上红肿，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然而口吻却仍十分焦急，便惊奇，说道：“怎地，你跟他有旧？这次多半是他害你，如今自然是被关押在县衙大牢。”

夏无忧说道：“三哥，我想并不是幼春害我，你别为难他。”夏三少说道：“人心隔肚皮，你却又怎会知道他是忠是奸？无忧，你年纪小，不懂人心险恶，怕被人害了还替人说好话。”

夏无忧见三少不听自己的，便急忙说道：“我虽还小，却也知道什么是好人坏人，幼春绝不是害我的坏人。”

夏三少问道：“你有何证明？”夏无忧说道：“你只看他的眼睛便知。”夏三少一怔，回想在公堂之上幼春的眼睛，恁般黑白分明十分清澈，果然叫人印象深刻……但那些大奸大恶的人，也并不都是相貌凶恶眼神浑浊的，不然的话，这世上也无所谓“道貌岸然”或者“衣冠禽兽”之说了。

是以夏三少并不信夏无忧所言。

夏无忧还要说话，旁边妇人说道：“无忧，你还不好，别多说话，外头的事情，你三哥比你懂得多，且交给他做便是了。——不管是谁害你如此，娘亲绝对不会放过他的。”夏无忧说道：“娘亲，真个不是幼春。”又转头看夏三少，说道：“三哥，上回唐叔叔给我的那九连环，你不是曾问我是谁解开的么？我当时未曾跟你说……”

夏三少目光一变，说道：“你这时侯说，莫非解开九连环之人，正是那叫陶幼春的小子？”

无忧点头，只觉得脸上发痒，便伸手欲抓，夏三少急忙按住他的手，夏无忧说道：“是幼春将九连环解开的，三哥，你切勿为难他。”

夏三少叹一口气，说道：“你先别多想，好好地养着，等好了再说，至于是不是那陶幼春害你的，县老爷那边，自有公论。”

夏无忧只求，说道：“三哥……”

夏三少说道：“娘亲，你照看着无忧，我出去趟。”妇人便答应了。

夏三少回身出门，便向着书房而去，推门而入，却见有人坐在桌后，正在端然看书，头戴冲天冠，身着暗团花的蓝袍，面似温玉，凤眸有光，好一派谦谦君子风姿美态。

夏三少上前，叫道：“阿秀。”

桌子后的那“阿秀”闻言，抬眸望向夏三少，淡淡一笑，说道：“回来了？”

夏三少上前，急忙说道：“阿秀，你是怎么救醒无忧的？”阿秀笑道：“我自有法子，怎么了？”夏三少说道：“无忧究竟是怎地了？为何你派人前去，同我说并非下毒？”

阿秀笑道：“那的确并非下毒。”

夏三少皱眉说道：“那无忧怎会昏迷不醒？且如今头脸身上又是那样。”阿秀说道：“我自有道理。你先前去了县衙，是找到凶嫌了？”夏三少说道：“有个小孩，甚是古怪。”阿秀说道：“怎么个古怪法儿？”夏三少说道：“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古怪……是他卖了包子给那鸿宾楼，恰巧他又跟无忧认得，无忧才进去找那朱掌柜问他去作甚，朱掌柜才把包子给了无忧吃。——你说，若非他有心，怎会如此凑巧？”

阿秀说道：“也许那孩子是个天生倒霉的，故而才会如此，也未可知。”夏三少见他笑的云淡风轻，便苦苦说道：“然而如今无忧还未全好，你说不是中毒，怎地还如此，可有好法子？”

阿秀说道：“这个无恙，且我已经开了个药方叫人熬药去了，只是有些难受些，你派人看好了无忧，别叫他乱抓，喝了药，忍一忍过两天就好了。”

夏三少本还有些疑问，譬如不是毒药，那怎会那般可怖？……然而他深信阿秀公子能耐，因此也便不再追问。

暂不说夏府为了夏小少爷之事忙的团团转。只说县衙之中，幼春被关押入狱，虽不曾用刑，然而那牢房内四面透风，阴冷的很，幼春在劳内呆了一会儿，便簌簌发抖，只得拼命将身子缩成一团，咬着牙，然而片刻，那上下牙齿便得得得地交撞起来，冻的小脸变色。

幼春蜷缩着身子在那角落里，又饥又寒，几欲晕厥过去，正无法可想，却听得外头脚步声响，似是有人过来，隐隐说道：“那小子便在这里头了。”外面便又有人哼得一声，叫道：“姓陶的小子！”

幼春抬头，却见到两个衙差站在门口，凶神恶煞地望着他，幼春不明，说道：“两位大哥，何事？”

其中之一个高瘦之人，便说道：“臭小子，你进了这里，敢不认得我们两人？”幼春说道：“我初来乍到，有眼不识泰山，请两位大哥莫怪……不知两位大哥是？”那两人衙门狱卒打扮，此刻面面相觑，高的笑道：“这小子倒是乖觉。”另一个矮胖的便说道：“我方才同你说，你尚不信，你且来细看看，长的倒是不错，只可惜脏了些。”

幼春略微皱眉，便向着暗影里缩了缩身子，也略垂下脸来。那高瘦的衙差便看了看，说道：“是么？我却并未细看……看来也并没好到哪里去罢。”

矮胖说道：“想必这里暗，你自看不出好的，……可惜不是个女娃儿，不然倒是有的乐呢。”

高瘦的便笑，邪声说道：“我看你最近真是憋坏了，见了这泥般的小小孩子也想出这么多来，——难道便要拿他杀火不成？”

初初相见公子无情

那矮胖狱卒嘿笑两声，说道：“倒也无不可，只可惜他并非死囚，且又未定罪，倒是不好办。”高瘦的便道：“你管这么多作甚，难道你弄了他，便会杀了你？先前也不是没做过的。”

矮胖的说道：“话虽如此，但别的倒还罢了，难道你不知，夏家那宝贝小少爷急病，便是同这小子有关，我坏了他是小事，倘若夏家要人，我们交不出，却是大事。”

两个狱卒又看了幼春一会，肆无忌惮说了几句。幼春听着，身子微微发抖，那两人干说几句，到底走了。

两人走后，幼春将头埋在膝头，浑身抖个不停，此刻却并非是因天冷牢房内漏风，却是因心头极冷，似是不堪的回忆便又冒出来，一时之间，幼春咬着嘴唇，才能压住那冲出喉咙的一声大叫。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那矮胖的衙役便送来饭食，隔着牢门喝道：“小子，来吃东西。”幼春只当未曾听到，缩着身子，一动不动。那矮胖衙役啐了一口，自将碗筷放下，自己去了。

幼春只等他走远了，才起身来，浑身已经略有些僵硬，他勉强到牢房边，低头看，却见是一碗稀粥，捧起来，却已经是冰凉，幼春勉强喝了口，只觉冰凉入肚，虽然饿，却再喝不下，只得放了，便仍旧缩回角落里去，手抱了头跟膝盖，心头只想：“大娘见我不回去，不知会怎样担心我。”

顷刻那胖衙差回来，见碗中的粥未动，便哼一声，自撤了去。

又过了一个时辰，幼春忽地听到铁锁响动，起初以为是错觉，渐渐地便听明白，幼春茫然抬头，昏黄的灯光里，黑暗中朦胧见有人扑向这边，将他抱了，热烘烘地就贴上来，幼春浑身发抖，颤声叫道：“是谁？”那人便说道：“乖孩子，别声张，你从了我，弄得爷快活了，自有你的好处，……就是放你出去，也未可知。”

幼春大惊，极力挣扎，那人力气却极大，幼春听出乃是胖狱卒的声，便叫道：“差大哥，这是做什么！”感觉他下手粗鲁，竟将自己的手紧紧握住，不能动弹。幼春抖了抖，心头恐惧天翻地覆，猛地低头，一口咬下去，正中那人耳朵，那狱卒惨叫一声，顿时放开幼春，幼春慌里慌张起身，将牢门拉开，便跑出去，顺着甬道跑了一会，只听得身后胖狱卒杀猪似的叫道：“犯人跑了，快快拦下！”

幼春忘乎所以，拼命向前而去，正见到高瘦狱卒拦路，见他跑出，便拔刀逼过来，幼春浑然不怕，便直冲过去，高瘦狱卒喝道：“快快站住，再硬闯，便宰了你！”幼春仿佛没有听到，直直地冲过去，那高瘦狱卒手起刀落，眼看幼春便要伤在刀下，忽地不知从哪里弹来一块小石子，正磕在那刀背之上，狱卒虎口大震，竟握不住刀，那刀直飞出去，跌落地上。

幼春被那高瘦狱卒逼着后退，却见那人怪叫一声，手中的刀直飞出去，幼春发怔，脚下不知踩到何物，顿时踉跄，往后一倒，本以为会跌过去，却不料竟靠上某物，略有些温软。

幼春正心慌，来不及回头，手向后一抓，本以为是墙壁或是桌椅等物，不料触-手之际，却觉得入手温软，极是受用的。幼春便牢牢握住，借力起来，回看之时，顿时更是一惊，却见身后赫然正站着一位美姿容的青年公子，峨冠博带，面容温良，仪态高雅，此刻正略有不悦地向下看。

幼春垂眸一看，却见自己的手正死死抓住这美公子的手，还未放开，幼春一呆之下，急忙松手，忙着后退一步，不知为何，又惊又怕，却又不觉地面红耳赤。

那青年公子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在如此阴冷狭窄的牢房之内，他整个人仿佛美玉一般温润生光，连周遭的光线都似柔和几分。

此刻牢房内那矮胖狱卒已是跑了出来，嚷道：“捉到那小畜生了么？这番也不管他是夏家还是秋家要要的人，只弄死他才解我心头之恨……”正没遮拦地说着，那高瘦之人望着美公子，说道：“你是何人？”

那美玉般的青年公子，淡淡扫了幼春一眼，才说道：“你们方才做什么呢？”

幼春满脸通红，矮胖狱卒捂着耳朵，说道：“你是何人，管的倒宽，我们自教训囚犯，同你有什么相干？”说着，便又过来，想要擒拿幼春。

幼春后退一步，便又想逃，怎奈那美公子挡在跟前，仿佛一团光儿般，叫人不能靠近，幼春怔了怔，望着他淡然的神色，刹那福至心灵，说道：“大人救命，他们要……要杀我。”他站在这美公子身畔，那狱卒便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美公子望了幼春一眼，看了看他被拉扯的有些凌乱的衣裳，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跟略脏的脸有些不衬，略微怔了怔，便说道：“哦？只是想要杀你么？”

幼春点点头，便说道：“小人罪不至死，知县大人尚未定罪，小人是无辜的。”

因这人气度不凡，幼春只当他是救星一般，那两个狱卒一时也吃不准这美公子是何来头，然而见他虽然不言不语，如此一站，便自有种颐指气使的态度，让人心生敬畏，因此他们倒是不敢造次的，只面面相觑，心里忐忑。

幼春说罢，那美公子说道：“你们当真是要杀他么？”高矮两个狱卒略微思量，高的说道：“我们只是负责看押人犯，哪里就会擅自谋害人命？”美公子便说道：“当真如此？”高矮两人便各自点头。

美公子便看幼春，说道：“你可听到？”幼春不知他要如何，便说道：“大人，方才你也看到了的，他们实是想对我不利，请大人休听他们一面之词。”

美公子淡淡一笑，说道：“你是犯了律法才被关押进此处的，不管如何，只等知县的发落便是。方才我见你跑的甚快，恐怕是你想借机越狱，故而这些人因职责所在，才追逐于你，你怎可就趁机同我黑白颠倒的浑说？”

幼春瞠目，说道：“不是的大人，的确是他、他……”望着那矮胖狱卒，到底有些难以启齿，便咬着牙低头。

那美公子打量着他，便说道：“你叫何名字？”

幼春垂头，低声说道：“陶幼春。”

美公子淡淡说道：“果然，你就是害夏家小弟差些丧命之人。”

幼春惊的抬头便看向他，美公子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便说道：“果然是个狡猾之人……”幼春心凉，见他淡淡一笑，说道：“你们将他仍旧关了，只不过，他如今是好端端地，等明日县官升堂，倘若他再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两个，谁也逃不了。”他面色虽淡，说话之时，语声沉沉，叫人听了，只觉得如一把磨得锋利的刀子颈间擦过，冷飕飕，疼丝丝的。

两个狱卒一时大汗，说道：“小人等遵命便是。”那高瘦的便斗胆问道：“不知阁下是？”

美公子看也不看，轻轻一笑，便转过身，只说道：“你们不必问，亦不用多说，倘若不信我话，只管对此人下手，明日便知道我说的真是不真。”他话虽然说的委婉，态度又温文的很，但是在场三个却都听出他话语之中的高慢笃定、不由分说，叫人无法小觑分毫。

这美公子迈步就走，两个狱卒便来捉拿幼春，幼春挣扎叫道：“大人！”美公子回头淡淡看他一眼。幼春望着他的双眼，却见这人的眸子十分冷淡，略带轻蔑……幼春心头一凉，果然听他说道：“既然是人犯，就该规规矩矩才是，我平生最恨不守规矩满口大话之人。”

幼春听了这话，情知哀求无用，便咬住嘴唇，一声不吭，想想实在可笑，自己竟会去求这不相干之人……

幼春一笑，便不再言语，只低下头。

那人本极淡漠地看着，望见幼春如此，长眉微微一挑，略想了想，淡淡一笑，依旧转身，自出去了。

这人来去一场，仿佛如梦。

幼春咬住嘴唇，木然站在原地，被那高矮两人推搡着，仍旧回到牢房里去。两人将牢房的门锁了，高个儿的便说道：“休得再来弄他，方才那人，不是个好惹的。”矮的兀自悻悻地，说道：“只不知是何来头，怎地竟堂而皇之进来？我这便出去问问，外头看守的却不是死人……这小子咬伤了我的耳朵，真真叫人咽不下这口气。”

高的便笑道：“我瞧还是罢了，合该这孩子不是你的……你要耍弄，自去那妓寮里着些妓-女罢了，这孩子尚小，倘若弄死了，倒真不好交代，何况也没什么趣味，如今凭空又多惹了个人，真是晦气……你也是的，整日打雁，却被小雁儿啄了眼睛，——这样小的孩子也摆弄不了，我也替你觉得丢人。”

矮子恨恨说道：“我怎知这小子会如此……看他瘦瘦弱弱，还以为是只小羊儿，岂非是手到擒来的？没想到竟是只小狼崽子。”

两个人望着里面的幼春，说了一会，矮子吐了几口唾沫，便自去了。里头，幼春仍旧蹲坐墙角，伸手抱了腿，因惊恐未退，身子仍微微发抖。不知为何，又想到方才那人淡漠之极的眼神，一时之间，暗暗悔恨自己竟会去求他，平白被他羞辱……幼春想了片刻，心里难受，眼睛亦是酸胀不已。

半路遇劫万念俱灰

当夜，幼春便自在这八面漏风的牢房内度过，一夜苦不堪言。第二日早上，周遭兀自黑黑的，幼春便冻醒了，缩在干草丛里只是发抖，暗影里，忽见一只偌大老鼠，以为他将死，便出来，大着胆子在他面前溜来溜去，有几次竟碰到他的鼻子，幼春半僵半睡之际，毛骨悚然，拼力伸手挥舞，将它吓退。

自此幼春不敢再睡，仍旧起身，抖了一会，终究熬到天明。

牢房外有人踢踢嗒嗒而来，却是那矮子，开了牢门，说道：“陶幼春，出来。”幼春冻的全身都僵了，闻言便爬起来，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到了门口，脚下麻的站不住，那胖子伸手在他腰间一摸，幼春缩了缩，闪到一边去，胖子骂道：“臭小子，别再落在老子手里，否则的话，要你好看。”

幼春一时动弹不得，便死命握着那栏杆撑着身子，胆战心惊，只迈不动步子，那胖子见他不动，虽然惊慌之际，面色却更显楚楚可怜，不由地心头大痒，便凑过去，在他耳畔低声说道：“怎地不走？莫非想留下来，让老子干么？”

幼春只觉得热烘烘的气息在耳畔，又听了这样不堪的话，心头一揪，咬着牙，手握着栏杆，一步一步向前挪出去，那矮胖在后，淫-笑说道：“这幅模样，倒如被老子干过了一般。”

幼春忍着泪，快步出了牢房，到了外头，却见那高瘦狱卒坐在桌边上，望着他微微冷笑，幼春不愿再看他们第二眼，见他并不拦着自己，便只向外走去，此刻腿脚也利落了些，幼春一直走出了牢房，到了外头，天光射下来，又是委屈，又是刺目，眼中顿时泪如泉涌。

幼春伸手擦泪，一时停不下，恍惚耳畔听到有人叫道：“陶幼春！”幼春一怔，转头去看，却见前边有人冷冷站着，竟是昨日在公堂上见过的那个夏三少爷。

幼春微怔之下，便心生警惕，防备地望着那人。

夏三少望了望他，见他满脸泪痕，跟原先脏脏的灰尘搅合一团，更兼狼狈，便略皱眉，说道：“你哭什么？”

幼春不愿同他说话，便低下头。

夏三少冷冷讥讽，说道：“我无忧弟被你害的此刻还出不了门，他还未哭呢，你倒是哭上了？”

幼春听他提到夏无忧，便说道：“抱歉……”

夏三少说道：“你终于承认是你所为？知道错了？”

幼春说道：“我是觉得对不住夏小少爷，倘若真是我的错，我愿接受惩罚。”

夏三少皱眉说道：“你此刻还不肯认？”

幼春摇头说道：“我想不通究竟是为何……”三少气结。

夏三少见他小脸被冻得变了颜色，又因流过泪，眼睛红红地，一副惨相，心头无限责骂言语，便说不出。

他本是不愿来保幼春的，只拗不过夏小少爷的相求，才勉强而来，心底自然窝火的。然而真面对此人，却又有些于心不忍。

夏三少望着幼春微垂的眼睑，见他睫毛极长，低垂之时，遮了眼色，不由地便想起夏无忧说的那句话“看他的眼，就知道他不是个害人的”，夏三少便叫道：“陶幼春。”

幼春不愿在夏三少跟前落泪，便忍着，抽噎一下，说道：“不知三少爷何事？”

夏三少见他仍低着头，就说道：“你抬起头来。”

幼春一怔，便抬头看向夏三少。

夏三少望着面前这双黑白清澈的空灵眸子，因刚哭过，便如被水洗过似的，更有些儿水色空濛，别是动人心魄……不由也略一呆。

却听得幼春问道：“三少爷究竟何事？”

夏三少一时忘了言语，幼春似乎了悟，便皱眉，低头看向别处。

夏三少望见他小小皱眉，自觉尴尬，转念一想：“我尚未嫌弃他，他倒是先嫌弃起我来了！”一时略觉恼怒。

夏三少正要再说两句狠话，挽回颜面。忽地听到前方有人叫道：“阿春，阿春！”

幼春听了这个声儿，心里一颤，脱口叫道：“大娘！”撇开夏三少，迈步向前跑去。

夏三少满腹的恼火言语未曾出口，便见幼春迈步就跑，他一伸手，便想将幼春按住，不料幼春跑的极快，虽然无意，却仍避开了他的手，向着远处那人跑去，夏三少手向下按，将要按落幼春瘦弱肩头之际，却偏生生错过，只捕落了一掌的虚空。

风自指间瞬间穿过，有一些凉意，瞬乎沁入心底，这极快之间微妙的感觉很是怪异，三少呆怔原地，一时有些心绪不宁。

那边，幼春全无察觉，只叫道：“大娘！”快步跑到那人旁边，气喘吁吁，忐忑说道：“大娘，你怎地竟来了！”

面前，李氏两眼红红地，看样子便是狠狠哭过，见了他，便说道：“你昨晚上没回家，我还以为你自己跑了……然而到底不放心，今儿便来县城内找，听闻昨日有人县衙里捉拿了姓陶的小孩儿，我就急来问，果然是你……阿春，还好么？”李氏说着，便握着幼春的手，上下打量他。

幼春说道：“大娘，我无事，又劳你担忧了。”李氏说道：“说什么傻话，你无事就好了，幸好我来找一找，不然，还不知你吃了这等苦。”

幼春望着李氏关切面容，微红双眼，大概是在外面等了许久，冻的手也冰凉，幼春心头百感交集，十分心酸。

此刻，夏三少便也过来，李氏急忙行礼，说道：“多谢三少爷。”又对幼春说道：“阿春，快快谢过三少爷，是他发话，知县大人才肯放你的。”

幼春转头看了夏三少一眼，有些不甘愿，然而却不肯忤逆李氏的话，就垂眸说道：“谢谢三少爷。”

夏三少望了他一眼，眉头仍皱着，然见他略见恭顺，就也稍微气平。便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李氏又道了几声谢，才又拉着幼春，见他小脸发白，嘴唇都开裂了，情知他吃了苦，便说道：“阿春，我们回去罢，你冷么？我带了件衣裳。”说着，就把包袱展开，拿了件半旧的夹袄出来。

幼春说道：“大娘，你还想着这个……”眼泪就掉下来，赶紧抬袖子擦干。

李氏抖抖衣裳，替幼春披上，幼春张开手臂穿了，李氏便替他系带子，幼春乖乖站着，旁边夏三少望着这幕，心底不知是何滋味，想来想去，便一声不吭，挥挥袖子，迈步自去了。

幼春跟着李氏出了衙门，心头不安，就问道：“大娘，这里的人甚坏，肯放你进来么？”李氏说道：“他们本是不肯的，后来正好夏家三少爷来了，知道我是来找你的，便叫我一并进来了。”幼春点头，又说道：“大娘，是我一时想差，连累你了。”很是愧疚。

李氏说道：“你无事就好了，别说这么些。”

两个拐过了衙门，便出大道，刚走几步，忽地有人叫道：“那姓陶的小子，你站住！”幼春一怔，转头去看，却见几个身着黑衣的汉子追了上来，将他拦住，气势汹汹地。

幼春不知何事，便问道：“几位大哥，可是叫我？”

当前一人伸手，当胸便要去捉幼春的衣裳，幼春后退一步避了开去，情知不好，便说道：“你们要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做什么动手动脚？”

那人说道：“你小子还敢说，你自做了亏心事，如今事发了，可受死罢了！”

幼春心头一凛，说道：“难道是夏三少叫你们来的？”那人笑道：“你要如此说也可。”一把向着幼春捉来。

幼春刚要躲开，旁边李氏闪身出来，说道：“各位大爷，有话好好说，何必为难他一个小孩子。”

那人骂道：“啰嗦什么，不相干的人滚开！”将李氏一拨拉，李氏站立不稳，向着一边踉跄而去，幼春急着叫道：“大娘！”便去扶李氏，不妨那领头之人一把揪住幼春的衣裳，将他拉住，说道：“小子，你便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受死罢！”说着，一巴掌便打向幼春面上。

幼春大叫一声，脸上剧痛，嘴里顿时一片腥甜，嘴唇已是破了，眼前一片模糊，小小身子，仿佛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叶扁舟，摇晃不定。

那人松手，旁边自有人上来，将幼春押了，这领头之人便吩咐说道：“废了他一只手！”那押着幼春之人，便把他的手强按在地上。

旁边李氏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起身，哭道：“光天化日，这是做什么？还有没有王法，阿春……”便欲扑上来，却被那人拦住。

那人不耐烦说道：“这泼妇人嚎的什么！”竟欲对李氏动手。

幼春被他打了一巴掌，眼前模糊不清，隐约一看，哑声大叫道：“别去为难不相干之人，你就冲我来便是了！”

那汉子一听，果然停了手，咬牙说道：“小子，你倒是嘴硬，如此，老子便亲自来炮制你。”

旁边之人递过半块碎砖，这人握在手中略掂量一番，才狞笑说道：“小子，你要坏左手呢，还是右手？”

幼春闭了闭眼，模模糊糊看到头顶阴霾天色，耳畔是李氏哭叫之声，整个人如重坠入无边黑暗之渊。

幼春缓缓吐一口气，不再挣扎，笑道：“劳烦您，便冲着我的头上来……好么？”

朱砂记显绝处逢生

幼春一时万念俱灰，当下也不再挣扎，只求一死。领头那人听了这话，反觉惊疑，一时不曾下手，望着幼春，说道：“你说什么？”幼春淡淡说道：“请动手便是。”那人皱眉说道：“你想的倒美，爷爷若杀了你，这官府恐不与我甘休。”

幼春笑笑，说道：“你们敢当街同我过不去，难道竟毫无来头的？若是背后有人，又何惧官府。”那人听了，皱眉说道：“你这小子倒是有趣……”

此刻李氏从地上起身，便向这边，踉跄而来，握住领头那人手臂，说道：“大爷行行好，饶了我们阿春罢，他有什么得罪各位之处，我替他向各位爷磕头了。”说着，便欲跪倒。

幼春眼中一热，说道：“大娘，别跪！别管我，你自家去罢，大娘的恩，容我来世再报。”

李氏大哭。领头那人不耐烦，手臂用力一甩，李氏站立不稳，倒退踉跄出去。幼春叫道：“大娘！”

此刻不知那里来了一顶轿子，前方开路之人正到这边，李氏疾步后退，竟撞了进去，领头带刀之人喝道：“大胆！”便将李氏横推出去，李氏站立不稳，终究跌倒在地，一时疼得说不出话，幼春用力一挣，大声叫道：“大娘……放开我，放开我！”

那轿中有声传出，说道：“停。”外面的侍从说道：“落轿！”轿子稳稳落下，侍从官便掀开轿帘子，面前，一位身着武官服的年青男子躬身而出，长发束在脑后，却非是用发冠绾着的，而是如瀑一般倾泻下来。足下黑色踏云履，腰间深褐祥云带，腕上束着同色护腕，浅黄官袍，衬着一张脸鲜明生动，细长双眸略见淡漠懒散之色，薄薄的唇，抿着一丝无情。

这人，赫然却正是幼春在县衙大牢里见过的那绝情美公子。

两边人躬身，侍从说道：“大人。”幼春只看着地上李氏，叫道：“大娘……你怎样了？……”李氏方才被推搡的厉害，头晕脑胀，在地上一时挣扎不起。

幼春大急，便乱踢过去，又歪头乱咬，抓着他的两人见他如疯虎一般，也有些招架不住，不免松手，幼春便向着李氏身旁跑去，那领头之人骂道：“真是无用的废物！”便向着幼春头上用力抓去。

那人当头罩下，那手如蒲扇一般，将幼春的头罩个正着，手指将幼春的额上布带同破帽一并抓住，顿时之间，被束好的头发倾撒下来，周围看热闹之人一片惊叫。

那美公子正瞧了一眼，双眸之中掠过一丝惊诧之色，细长的眉略微蹙起。

幼春吃痛，那领头之人狞笑，抓着他头发不放。却不防手上一痛，半条手臂便麻木，幼春觉得他的手松开，虽不知为何，却撒腿就跑。

幼春撒腿跑过那美公子身边，直冲李氏而去，却不料手腕一紧，竟被他抓住，幼春不及多想，手一挣，脱口喝道：“松手！”他年纪小小，说出这句，却宛如顺其自然一般。

美公子轻薄的唇一抿，低头便去看幼春，幼春被他握了手腕，脱离不得，便皱眉回头来看。

两人目光一对，这美公子便看清他额头上，双眉之间，淡淡的一点红色朱砂记，而被布带遮住的额上肤色，白净如玉，因此这印记便更是鲜明。

两人四目相对，美公子薄唇一动，说道：“哦？……这……”幼春怔了怔，说道：“请放手。”美公子望着他，说道：“你先前，说什么？”他声音轻轻地，却很是悦耳动听。

幼春回头看看李氏，说道：“我没说什么。”

两人一问一答，先前那几人已经反应过来，然而见面前如此阵仗，到底不敢向前，扭身便想跑。那美公子说道：“拿下。”手下几个侍卫向前，便将人团团拦住。

美公子又看向幼春，说道：“这么快就出了牢，不是偷跑出来的罢？”幼春说道：“不是，是县老爷放我出来的。”又扭头看李氏，却见她已经起身，才略松口气。

美公子又淡淡“哦”了声，才说道：“你又惹了什么人？怎地每次见你，你都是如此狼狈。”幼春不语，说道：“跟大人没什么干系……”

幼春声音虽低，这美公子却听得一清二楚，淡漠的眼神又是一动，说道：“那好，我便不管此事，让这些人随意处置你……”幼春面色不改，这美公子见了，双眼眯起，嘴角一挑，继续说道：“跟你……的这位……”便看了旁边李氏一眼。

此刻李氏紧紧握住幼春的手，干枯双手，颤抖不休。幼春正在安慰，闻言面色一变，就看向这美公子。

却见他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眼神极是无情的，嘴角微微挑着一丝淡然笑意，幼春咽了口唾沫，却听这美公子说道：“跟我没干系么？”

幼春望着他的眼神，情知只要自己说一声“是”，他便会松手走人。幼春咬了咬唇，说道：“大人……是小人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大人您有大量，请原谅小的则个，这些人不知为何，为难于我，还请大人……”

说到这里，忽地想到在牢狱之中，自己出声相求，这人却仍旧并无施加援手，反说自己随口大话之事，那临去之时的眼神，极其鄙薄。当时他走之后，自己后悔莫及。此刻幼春心头一梗，便说不出来。

那美公子好整以暇，说道：“倒是说下去呀。”

李氏哆嗦叫道：“阿春。”手牢牢地攥着幼春的手，不知该如何了局是好。幼春忍了忍，低下头，说道：“请大人做主。”眼睛眨了眨，已是湿润。

美公子听罢，便说道：“倘若我不肯做主呢？”幼春身子颤了颤，一瞬儿冷了心，心想：“果然又是如此，他是有心要戏耍我么？……我早该知晓的。”面上却只一笑，说道：“当官不与民做主，小民又有何话说？——那就请大人……放手罢。”

那美公子望着他半垂的脸，那长睫微微地抖，额头上那一点朱砂记很是鲜明，手里握着的那腕子，细弱的仿佛略用力就会折断，他嘴角挑了挑，便缓缓地松手。

幼春握了拳，咬着唇，却不知痛。正欲回身，却听得他又说道：“把这些人带回去。”幼春一怔。

那好听的声儿却又同幼春说道：“我不能白帮人的……”幼春猛地抬头，却见他正垂眸望着自己，眼皮略垂，眸色半遮。

幼春呆了呆，说道：“小人……多谢大人……”心头忐忑。抬眸，却见此人抬头看了看天色，淡淡说道：“一句相谢便成了么？”

煞费苦心为君一笑

幼春吃惊，后退一步，说道：“你……大人你想要做什么？”警惕地望着那人。却见他浅浅一笑，百计横生。

幼春越警惕，听他说道：“也没甚么……只不过，你昨儿给无忧做的那包子，我也想尝尝，你回头去做几个，给我送来，如何？”

幼春绝想不到此人会说到这个，微微一怔。美公子问道：“如何？很是为难么……”幼春见他眼波一闪……顿时身子抖了抖，立刻说道：“小人遵命就是了！”

美公子见他答应，嘴角一勾，说道：“那好，一言为定……你何时来？”幼春咽一口唾沫，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不妙，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说道：“大人何时要？”

美公子想了想，说道：“你便下午时候过来，送到兵马点检司府上便可。”

幼春说道：“小人知道了。”美公子才说道：“别误了时辰。”幼春说道：“小人谨记得。”

那美公子转身进了轿子，帘子徐徐落下。从人便押了那几个行凶之人，押小羊似的，一径走了。

李氏在边上，仿佛身在梦中，便问道：“阿春……那位官大人，……你认得么？”幼春说道：“大娘，我、我不认得他。”

幼春将地上自己跌落的帽子捡起来，随便把头发挽起，将帽子罩了。便同李氏欲归家，李氏说道：“那大人为何竟想吃包子？我家中并无材料，不如在此买些回去，只不过，方才在衙门，被那两个守门的，将我的钱都要了去，我一时没主张，便都给了，竟连一文都没留下，却如何是好？”

幼春惊得问道：“大娘，你给了他们多少？”李氏说道：“勿惊，你前日给我的，连同我拿了的，大概是三十文。”幼春听了，很是心疼，皱眉不迭，李氏说道：“家里头还有，我们回家去取了钱再回来。”幼春说道：“大娘，我这里有，不必回去。”说着，就从怀里掏出夏无忧相送的那锦囊，掏了掏，仍旧掏出二三十文钱来。

李氏一见，喜出望外，抱着幼春，说道：“好孩子，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幼春说道：“我本想着积攒起来，等够了的话，就去赎二妹妹出来。”李氏听了，略微发怔，便叹口气，低下头，说道：“你这孩子……却是有心了。”

幼春见她有些难过，便又安慰，想来想去，说道：“大娘，我们把钱分开，你便去买材料，我还有点事要离开。”李氏慌忙说道：“你要去哪里？”幼春说道：“大娘放心，我不会乱走……是去见个朋友，一刻钟后，我便在城门口等大娘。”李氏才又叮嘱了幼春几句，两个便分开了。

当下李氏自去买菜肉之类，幼春却匆匆忙忙跑到集市的那头，专门卖海货的地方，却见到大部分人都散去了，却有个小哥儿正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左顾右盼，幼春见了那人，便匆忙跑过去，叫道：“小顺哥哥。”

原来在此之人，正是阿顺。

阿顺望见幼春，脸上顿时满是笑意，说道：“阿春，你真个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幼春见他笑的开心，便问道：“小顺哥哥莫非是特意在等我？”阿顺说道：“我的鱼都卖完了，左右也无事，就多等一会儿，果然你便来了。”便握着幼春肩头，笑着望他。

幼春很是感动，亦笑道：“小顺哥哥，你真是有心。只是……还有那夹人怪么？”阿顺说道：“这个自然是有的，因想着你要，故而我便特意拿了几只大的，你看。”阿顺说着，便将身前的筐子翻开，幼春低头一看，果然见几只大个儿的夹人怪在里头，挥舞大螯，厮杀一起，难舍难分，嘴边上喷着白沫子。

幼春大喜，说道：“小顺哥哥，这真是好极。”阿顺将盖子盖好了，说道：“虽然你喜欢，但我仍要说，你务必要小心着些，这些分外的大，倘若给他们伤到了，你这手可真个不要了。”

幼春点头，说道：“小顺哥哥，我知道的。”阿顺便说道：“你没有带竹筐子来？”幼春说道：“我一时来得急，忘了带。”阿顺说道：“既然如此，这竹筐便给你用，下次你来，就给我带回来便是了。”幼春更喜，连连道谢。

阿顺摆手，说道：“只不过你记得，倘若你伤了手什么的，下次我便不给你带这些东西了。”幼春又连声答应，末了，便拿钱给阿顺，阿顺总是不肯要，最后幼春无法，便提了竹筐，趁着阿顺不备，一手将钱扔进他旁边的筐子内，转身就跑。

阿顺低头之时，看见竹筐内的三文钱，一怔之下便想通，叫道：“阿春！”幼春边跑边回头，挥手说道：“小顺哥哥，改日我再来。”

幼春买了东西，便去城门口等李氏，果然不一会儿，李氏便急匆匆回来，见他等着，才松了口气，两个便回家去。

李氏便自进了厨房忙碌，幼春便把那竹筐子放下，听到夹人怪在里头不安分，嚓嚓嚓地行走，幼春生怕给李氏听到，便找个借口将筐子藏起来，又出到外头去，一口气跑到大牛家里，同他秘密说了一番话。

幼春回家不久，外面便有人来叫李氏，李氏只好去了。幼春便趁着这功夫，将水烧好了，把夹人怪蒸上去，因动作匆忙，一个不慎，竟给其中一只夹住了大拇指，幼春痛呼一声，幸亏眼疾手快，那夹人怪刚夹住，就被他用力一甩甩掉了，绕是如此，那细嫩的手指上，仍被豁出一道血痕来。

幼春忍了痛，也顾不上去包扎，七手八脚匆匆忙忙地把那夹人怪捉回来，用水冲了冲，赶紧扔到锅里去，盖上锅盖，便大火烧起来，锅里面一片沙沙作响，想是那些夹人怪在里头垂死挣扎。

幼春又怕李氏回来，是以一丝儿时间也不要浪费，不一刻火烧好了，锅里面响声渐无。幼春停了火，赶紧将锅盖揭开，果然见一个个大红的躺着，有的爪子都掉了。幼春便赶紧地检出来，找东西包好了，都扔进竹筐里去。正弄好了，李氏也回来了。

李氏说道：“大牛娘也不知去了哪里，大牛缠着我，领着他找了半个村子。”幼春说道：“是么？可找到了？”李氏说道：“哪里去找？”幼春见李氏忙着择菜，他就抱着筐子，跑出厨房，一路到了柴房里，把门关了，才开始整治那些夹人虫。

两两相对秀色可餐

半晌，李氏弄好了馅料，幼春也依照前度弄好了，只不过这一次弄得实在匆忙，手指头上被那夹人虫尖锐的外壳刺伤数处，幼春也顾不得了，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忙活，很是紧张，最后又揣着东西出来，找个机会便掺入馅料之中。

李氏不疑有他，一切妥当之后，便把包子入锅，生火蒸了，一直到此刻，幼春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坐在厨房门边上，一动不动，只靠着喘气。半晌，又低头看看手上，却见伤痕斑斑，幼春想到那美公子音容形貌，说话语气，不由一笑。

顷刻包子蒸好，两个妹妹扒在门边，向里张望。李氏将锅盖起了，幼春洗了手，捡了两个包子，正要给三妹四妹，略一迟疑，对李氏说道：“大娘，我先尝一尝。”李氏点头，幼春便吃了半个。

幼春吃过之后觉得并无不妥之处，才将包子给妹妹们吃，李氏又捡了十个，盛在食盒内，幼春便提了，上县城内送到那什么兵马点检司府上。临去之时，李氏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幼春统统都应了。

幼春当时答应那武官公子，本是逼于无奈，随口应承。心底暗暗想着以后大不了就逃得远远地，不撞到他，井水不犯河水的，也就罢了。本也没想着亲来送包子与他。然跟李氏一路回来，却又盘算，一来，这公子看似来头极大，恐怕是个不可得罪之人……假若得罪了他，自己跑的远远地，那倒是罢了，怕就怕他是个手眼通天、神通广大的，倘若知晓自己所在，必然会另生一番波折，岂不是弄巧成拙？

其二，幼春却是想，好歹他也救了自己一命，做几个包子给他，也不为过。

幼春上了县城，这几日来回的跑窜，整个人又瘦了许多。他人本就瘦弱，如此一来，小脸儿更是比巴掌还小，幼春到了城门口，先打听了那兵马点检司所在，那些士兵便指点了他，幼春便提着包子，顺路而去。

转过了两条街，终究到了地方，门口上却也有四五人把守着，个个腰中带着兵器，威风凛凛，幼春蹭过去，说道：“各位大哥。”其中一个便说道：“你是何人，来此何事？”

幼春说道：“白日里有位大人，要我送吃食过来。”那士兵一怔，说道：“哪一位？”幼春想了想，说道：“很高大的一位，年纪不算太大，身着黄色武官服……”

那士兵听了，面上顿时露出敬畏之色，说道：“说的是唐大人。”幼春说道：“这个我却不知。”士兵说道：“你且等候了，我进内通报。”幼春说道：“有劳大哥。”

那士兵飞快进去通报，不一刻回来，说道：“真是猜对了，正是阿秀公子，幸亏未曾误了他的事……快进来。”便让着幼春进去，幼春入内，里头自另有人引着他向内而去，幼春双手提着食盒，边走边看。

行了片刻，领路的人停了步，说道：“到地方了。”幼春跟着停了，却见似是到了厅外，那人说道：“我进去禀报。你勿乱走。”幼春点头。

那人便去，片刻之后出来，说道：“公子叫你进去，小心些，别乱看，冒犯了他，不是好耍的。”幼春答应。

幼春提着食盒入内，果然便垂着眼睑向下，不多看一眼。那人引着他停了步，说道：“公子，人已经带到。”幼春便说道：“小人参见大人。”

旁边那人便说道：“还不给公子行礼？”幼春手上一紧，眼睛眨了眨，却仍不动。那人一急，却听得上面那人略略“哼”了一声，那人冷汗，便说道：“请公子恕罪，这还是个小孩子，毛毛躁躁的……想必不懂得礼数。”

那声音便说道：“罢了，你退下。”声音极动听。幼春听了，心头略略一叹。

那领路的人便退下，堂上那阿秀公子便说道：“你上前来。”幼春垂着眼睑，说道：“小人不敢冒犯。”耳畔他一声笑，说道：“你方才见了我不肯行礼，难道不是冒犯？此刻又说什么？”幼春抬眼看他，却见他仍着上午时候那一套黄色武服，额前的发有些凌乱，似是刚从外头回来，然纵是如此，却仍无损他之秀颜丽色。

幼春便低头，阿秀公子便说道：“你过来。”幼春只好提了食盒过去，将盒子放下，阿秀公子说道：“你来的倒快，我还以为你会偷偷跑了。”

幼春竖耳听着，便说道：“小人却怎么敢。”阿秀公子说道：“打开，让我看看。”幼春便将食盒打开，阿秀公子低头看了眼，说道：“样子不过如此，取来我尝尝。”

幼春说道：“大人请自慢用。”阿秀公子哼了声，说道：“无忧便是吃了这个，弄得人事不省，你先吃一个。”幼春想了想，便说道：“既然如此，小人无礼了。”他便伸手，取了个包子，从中掰开，自吃了一半。

阿秀公子望着幼春，见他慢慢吃着，却不看自己，仍垂着眼皮，安静的很，嘴巴红红地，一动一动的，很是有趣，那小小的手握着包子，手指白嫩且小，倒是干净，不见一丝灰尘，只是……

阿秀公子便从幼春手中，将那半个包子拿了过来，说道：“我吃这个。”幼春一怔，抬眼看他，阿秀公子望着他略沾油光的唇角，微微一笑，便也吃起来。

阿秀尝了几口，本来波澜不惊的眼底，却略带了笑意，说道：“怪道无忧肯吃三个，竟然还不错。”幼春呐呐说道：“谢公子夸奖。”阿秀公子说道：“你这里面加了什么，当真不可说？”幼春听他如此问，就知道县衙上审讯之事，他怕是都知道了，便点点头。

阿秀公子说道：“要怎样你才肯说？”幼春说道：“不能说的。”阿秀公子说道：“既如此，你若是肯说给我知，我便……给你一两银子，你还不肯说么？”幼春摇头。

阿秀公子眼波一动，说道：“那五两呢？”幼春略惊讶，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会，说道：“还是不行。”

阿秀公子垂眸看看手中剩下的一口包子，又看看幼春，说道：“你不仅狡诈，还很贪财，哼，——那五十两呢？”

幼春的心怦怦乱跳，想摇头，又摇不动，想来想去，实在犹豫。阿秀公子笑吟吟地说道：“怎么样？你这小财迷，你还不说么？五十两……够你们家用一年的了罢？你还不应？”

幼春想来想去，十分肉痛，心头极想要答应，然而却又知道不可。这夹人虫，当地之人视若鬼怪的，被碰一碰都觉恶心，倘若给这阿秀公子知道吃的是这个，恐怕他连银子也不会给，直接会杀了自己也不一定……可是如此好的机会，倘若真个儿有了五十两，家里大娘跟妹妹们也少吃些苦，也许还会把二妹妹给赎回来……

阿秀公子看他面色犹豫不定，也不着急，吃罢那最后一口包子，意犹未尽地，将指头上一点儿油光舔了舔，正巧幼春抬头来看，两人目光相对，各自一怔。

阿秀公子倒是泰然自若，幼春却说道：“大人若是想吃，里头还有。”阿秀公子好整以暇，说道：“我自知道，你想好了么？”

幼春心痛的要流泪，却仍咬牙说道：“想好了，小人，小人不能说的。”阿秀公子哈哈大笑。幼春不知他是何意思。阿秀公子说道：“难道是我给的银子不够么？你这小家伙竟如此贪钱？想跟我坐地起价？”

幼春摇头，说道：“大人误会了，实在是小人家传，不能说的。”

阿秀探手，另取了个包子，掰开来慢慢地吃，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为难你，嗯，前日我听无忧说，你把他那九连环拆开了？”

幼春未料到他竟会突然提及此事，便说道：“是……”阿秀说道：“我听闻你拆的极快，先前玩儿过么？”幼春不知要怎么说，一出口便是谎话了，因此便不语。

说话间，阿秀便又吃了个包子，见幼春犹豫着不言，他就问道：“这样简单的问话，你也不说？你不如改名叫陶不语罢了。呵呵。”

幼春见他有心开玩笑，本也觉好笑，然而心头沉重，竟笑不出。

阿秀望了幼春片刻，说道：“你这脸上怎地总是脏脏的？”幼春恍惚说道：“向来便是如此的……”阿秀说道：“手上倒干净。”幼春不语。阿秀说道：“你这额上，双眉之间，那朱砂记是天生的么？”幼春正在魂游，听了这话，面色大变，急看向别处，身子微微发抖，说道：“……小人、小人……”

阿秀叹道：“果然叫你陶不语是对的。”

幼春无言以对，便说道：“大人若无吩咐，我要走了。”

阿秀说道：“急什么，叫你走了么？”幼春害怕，便想去提食盒，阿秀目光一动，手向前一探，幼春的手方握住那食盒的把儿，阿秀的手大，顿时之间，便将他的小手覆住，牢牢握了个结实。

未知深浅逃之夭夭

阿秀探手，竟将幼春的手握住，做小小一团儿握在掌心内。阿秀只觉掌中小手，柔若无骨，抬眼望向幼春。却见幼春脸色涨红，话也不说，便用力将手撤回来，自跳到一边。

阿秀见他动作突兀，便问道：“怎么了？”

幼春暗自皱眉，脸上的红不退，想了想，说道：“小人……伤了手，适才有些痛。”

阿秀点点头，说道：“是了，我见你手上甚多伤口，不知是因何弄成这样的？”幼春说道：“……昨日上山捡柴，被些荆棘枝子弄伤了的。”

阿秀打量着他微红的脸颊，说道：“你过来，让我看看。”幼春不动，却看阿秀。

阿秀望着他，小脸上是宛若受惊小兽般的神情，说道：“难道我便吃了你？”幼春低了头，仍是不动，说道：“小人只是想，倘若没别的事，小人便告辞了。”

阿秀便皱眉，缓缓起身，幼春见他站起来，一时之间后退几步，阿秀见他一脸随时便逃的表情，越是啼笑皆非，又隐隐带怒，说道：“你莫不是想跑？只是看看你的手而已，你怕什么！纵然你不想留下，倘若我一声令下，你又能去哪里？”

幼春听他说得倒是真的，心头暗叹口气，咬了咬牙，便走过去，将手伸出去，阿秀见他略抿着嘴，虽然是忍着，仍有些不耐之色透出，心底不知是什么滋味……便低头去看幼春的手，却见那手果然白净而小，然而因处处刺伤，伤痕发红，格外醒目。

阿秀伸手将幼春的手握了，翻过来看，却见手指腹上伤口更多，大拇指一道，格外的深，此刻还未曾愈合，隐隐地渗着血。

阿秀敛了眉，说道：“你这伤够重的。”幼春说道：“不碍事，过几日就好了。”便缩回手来。

阿秀看看他的脸，说道：“你这孩子倒是懂事……包子也好吃，只不过也不知为何，竟害得无忧至今尚未病愈。”

幼春说道：“小人只是想赚两个钱，向来并无害人之心。夏小少爷之事，小人也不知到底是如何……何况夏小少爷对小人有救命之恩，哪里会害他，岂不是那等禽兽之人了。”

阿秀听他口齿清晰，字字道来，略挑了挑眉，点头说道：“唔，是了，你是想赚钱而已，那方才我给你五十两银子，你还不愿吐露你家那祖传的馅料方子？纵然你再去酒楼，人家也不肯收的。”

幼春叹一口气，闷闷说道：“这次是小人不走运，然而……大不了，我便另想法子。”

阿秀说道：“既然你想另想法子，怎么不把那方子给我？留着也是无用，何况，就算卖给别人，也不会有如此高价了。”

幼春摇头说道：“小人是打定主意不卖的，大人请勿为难小人。”

阿秀说道：“你这孩子真真有趣，小小年纪，行事颇为出人意料……嗯，对了，你可知道，昨日当街拦住你的，是些什么人？”

幼春说道：“小人不知，莫非大人知道？”阿秀望着他，说道：“我审了审，自然便知道端倪，……你却是想不出来是谁对你下手，乃是那酒楼的老板，因恨你连累了他，故而派人惩戒与你。”

幼春听了这个，呆若木鸡，半晌方醒，低头无语。阿秀见他不言，就说道：“你怎么不说话？”幼春摇摇头，说道：“小人不知说什么好。”阿秀说道：“你又非故意害他，他下手如此狠毒，你难道不怨？……这些人也是无法无天，你无意中得罪了人，若不是阴差阳错，就算是死了也不知是怎么死的。”

幼春叹气，说道：“这世道本就没什么公道可言……他是大老板，吃了这口气，自是忍不下的。我怨也无用。”

阿秀笑了笑，说道：“老气横秋，小小孩子，你知道什么。”笑着，便叫了人进来。

幼春不知他要如何，却听阿秀说道：“拿些金创药进来。”下人答应，片刻回转，果拿了一瓶伤药。

阿秀取了，想了想，说道：“你拿去，手上的伤，好生敷好了。”幼春急忙摆手，说道：“不劳大人厚赐，小人自会去料理。”

阿秀哼了声，说道：“莫非你要叫我亲自给你敷么？”幼春不敢再说，上前接了伤药。

幼春接了药，仍旧后退。阿秀打量了他一番，说道：“我瞧你小小年纪，却也懂事乖巧，这包子又做的好吃，我甚是喜欢……经过无忧之事，你这包子，在城内怕是卖不出了，既然如此，你便每天送六个过来给我……”

幼春眨眼看他，起初这人说自己“狡猾”“贪财”这时侯却又怎么了？阿秀望着幼春神色，说道：“你放心，你自管送来，我会付钱给你。”

幼春听了这个，虽则欢喜，到底心有顾虑，迟迟不应。阿秀说道：“怎么，你不愿？”幼春支吾片刻，说道：“大人虽然一片好意，但……能不能叫小人想想再说？”

阿秀哼了声，说道：“你这孩子，倒是事多，我抬举你，你倒是拿捏起来了。”

两个正说着，外面有人进门，见状笑道：“这是在做什么？”阿秀说道：“你倒是鼻子灵，莫不是知道我这里有好吃的，故而急急回来了？”

幼春转头一看，却见是个剑眉星眸的青年男子，一身蓝衣，生的倜傥挺拔，扫阿秀一眼，便说道：“又有什么好吃的，给我尝尝？”便走到桌子边，自己探手，取了个包子出来。

阿秀笑微微看他，说道：“小心有毒……你记得小三那个弟弟么？便是吃了这个，至今还在床上病着。”

蓝衣男子手势略停，眼珠一转，问道：“你可吃过了？”

阿秀笑而不语，蓝衣男子看了看盒子之中，笑道：“哼，你竟来诈我。”说着，便将手中的包子一口咬了半个，阿秀便看他，蓝衣男子吃了口，顿时变了脸色，三口两口，便将剩下的尽数吃光，瞪着眼说道：“这是何物，恁般好吃！”

他还待要吃，阿秀伸手一挡，便将他的手挡住，蓝衣男子求道：“阿秀，叫我再吃一个。”阿秀说道：“吃我的东西，要付钱的。”蓝衣男子呸道：“你在我这府上呆了许久，又吃又用的，我还没跟你讨钱呢。”

到底争着又吃了个。两人说了几句，蓝衣男子问不出端倪，便看幼春，问道：“小孩，是你做的这包子？”幼春说道：“是。”蓝衣男子走过来，饶有兴趣问道：“里面是什么？你说给我听听。”

幼春便看阿秀，阿秀只笑吟吟望着。幼春说道：“大人，我不能告知。”蓝衣男子问道：“这是为何？”幼春便不言语。

倒是阿秀说道：“司空，我方才都没问出，你就省省力气罢了。”

司空听了，便围着幼春转了转，幼春被他打量着，一时如坐针毡，匆匆对阿秀说道：“大人，若没别的事，我要走了。”

阿秀点点头，说道：“好罢，只记得，明儿再来。”幼春说道：“小人知道了。”上前来，将包子端出，便提了食盒，又冲司空行了个礼，转身逃也似地走了。

身后，那司空踱步到桌边，探手又拿了个包子，咬一口，若有所思说道：“这真是那孩子做的，倒是好吃的很，明儿他真的会来？”

阿秀说道：“倘若不来，那就要劳烦司空你去把人捉回来。”

司空哼道：“欺男霸女之事，本官从来不做，何况是个小小孩子，阿秀，你真是坏透了。”

阿秀一言不发，笑微微地伸手，冷不防，便在司空手腕上一拍，司空手中半个包子掉下，幸而他身手敏捷，便将包子捉住，嚷道：“你做什么？”

阿秀说道：“倘若人不回来，你便别想吃了。”司空叫屈，说道：“枉我跟你好了一场，为个包子翻脸，真有你的。将来你可是要贵为丞相之人，倘若我说出去，看你的脸还要不要了。”

阿秀懒洋洋地，全不在意，只说道：“你尽管去说……看有谁信你。”说罢，便温文而笑，恨得司空又多吃一个包子。

且说幼春提着食盒，飞快跑出点检司府，一直出了两条街，才停了步子，靠在墙壁上，呼呼喘气。

幼春喘了会，才又提着食盒望家里回去，边走边想：“那个阿秀公子说要我再送去，还要付钱给我，倒是不错，只不过……总觉得他有些古怪，叫人不放心，还是另外想办法赚银子便是……那人眼睛很是厉害，不是个好相处的，倘若看出我……还不知会有何事呢。”

幼春走了一段路，摸了摸怀中的伤药瓶子，又想道：“他说话的声儿倒是真的好听，只不过……唉，以后不能见……实在是可惜了。”幼春想来想去，几番犹豫，终于打定了主意不见阿秀才好。

你道是幼春为何如此？先前在点检司府上，被阿秀握一握手，便百般不自在，脸都发红？欲知真相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浮生如寄爱恨别离

幼春走走停停，脑中便只浮现些往日的断片残影。血色漫目，火光冲天之中，那女子倾国容颜，拥着个粉妆玉琢的女娃儿，哀哀地哭，平日里唱金曲，出雅音的嗓子，也已经哑了，说道：“自此之后，天南海北，你只管去。只记得！把这名字出身，一概都做烟云忘了……想当初，只恨你生非男身，不能横刀立马，护着自个……日后，更于这荆棘般的世上，如何立足？好孩儿……别怪为娘的心狠……”

眼泪串串，落在粉嫩的脸颊之上，那人玉葱般的纤纤手指，摸过女娃儿眉心，指甲儿尖尖地，在她脸颊上略微用力，便要划下去。

女娃儿吃痛，却咬着唇，忍着泪，一声不喊。

那女子望着她隐忍表情，手指抖动，便停了手，嚎啕大哭一声，说道：“这叫我怎么下的去手？然而留这样的容貌，到底是祸患……老天，究竟如何是好？”

外面忽地有人，沉声说道：“外头有人来到，倘若不走，便迟了！”那女子一咬樱唇，脸上露出决然之色，松了手，将女娃儿抱起，决绝说道：“你给我记住，自此之后，你之名姓出身都不许再提，便只当自己是男娃儿，这张脸，本是要替你毁了的……娘也是、为了叫你好好活着……如今，你只记得娘的话，……切记，切记！”

有人上前来，将那女娃儿一把抱了，女娃儿张手，想叫又叫不出。

回眸相看，却见身后火光升腾，将那女子裹在中央，她身上衣裳一把青丝，烈烈飞舞，尽数起火，仿佛是火凤一般，映的脸色格外妖艳。

一只手从旁伸出，遮了女娃儿眸子，只听得耳畔，是那歌声缭绕，唱道：“浮生如寄，年少几何。繁花正妍，黄叶又继，人间之恨，何啻千端，人间之恨，何啻千端……哈……哈哈哈哈……”

幼春手软脚软，倒在路边树旁，低声念道：“人间之恨，何啻千端……你既然知道如此，为何还要将我扔在这世上，苦苦挣扎，当初便只带了我去，又能如何，母子尚不会分离，娘亲……”一时之间，喃喃唤着，眼泪滂沱。

幼春靠在树边，思想往事，一时忍耐不住，便流了会儿泪，顷刻，察觉有人自后面路上来，她才慌忙伸出手来，袖子在眼睛上擦了擦，仍旧提了食盒，往家里而去。

幼春回到家里，李氏便问她，那阿秀公子吃了包子未曾，幼春便只随口敷衍过了。李氏说道：“他没有再说别的么？”便看幼春，问道：“为何你的眼睛红红的，莫不是他觉得不好吃，责怪你了？”幼春说道：“大娘，他只是因昨日救了我，故而要一顿包子相偿，他吃的很好，没说别的，大娘你放心。”李氏见她这般说，才点头，说道：“你必是饿了，坐下也吃点东西。”

幼春将食盒放了，自喝了一碗水，才出了门来，只因她不想再做包子，免得惹人怀疑，故而想要再找个生计赚钱。她平常里想不出头绪之时，便会出来，到河堤上苦思。这次便也是一样。

幼春飞跑到了河堤上，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之气，幼春摸摸脸，脸上凉凉的，眼睛还有些湿润，幼春坐在河堤上，双手抱膝，正苦思冥想，忽地听到远远地方传来一声呼喊，幼春极目远眺，却见海平线之上，出现个黑点，越来越大，直快要到跟前来，幼春转头，果然就见许许多多的村民跑出来，她细瞧一瞧，竟见胖墩大牛跟他娘也在其中。

幼春蓦地醒悟，这应该是大牛的父亲的渔船出海归来，幼春见那海船越来越近，赶紧起身，向着那边跑去。

耳畔听到劈里啪啦，鞭炮声响，人越来越多，村子里有一半的妇女跟孩子出来，迎接海上归人。那船越来越靠了岸，有人便从船上跳下来，自沙滩上向前而去。

幼春跟着冲过去，夹杂其中，见村民们熙熙攘攘一片，年长者呼儿，年幼者叫爹，妇女们竟落了泪，有一家子抱在一起的，欢喜之态，溢于言表。

幼春望见大牛冲这个高黑的汉子扑过去，叫道：“爹！”那汉子喜盈盈地将大牛抱了，向上一举，呵呵而笑，说道：“好儿子。”

一群人扶老携幼，缓缓地散了，幼春左顾右盼，见人都走了，她便向前，跑到海水边上，因太冷，不敢就下去，却见那船泊在水里，巍然不动。

幼春呆看片刻，才见船上下来个龙钟老者，虽然年纪大，精神却好，走上沙滩，看幼春站着不动，就问道：“孩子，在看什么？”幼春说道：“老丈，你们这是刚回来呀？”老者说道：“是啊，你是在等人？”

幼春摇摇头，迟疑了会，说道：“老丈，跟船是不是有钱拿的？”老者微微怔了怔，而后笑道：“是啊。”幼春搓搓手，说道：“老丈，你看我能不能跟船？”

老者一听，哈哈大笑，下颌的胡须根根抖动，说道：“你跟船？”幼春点点头，略带焦灼看他。老者擦了擦眼角的泪，说道：“小娃娃，别说玩笑话，你这点年纪，跟船又能做什么？”幼春急忙说道：“老丈，你别看我年纪小，我什么都能做！”说着，便挺了挺胸，伸手拍拍。

老者见她奋勇之色，又笑，说道：“小娃娃，回家去罢，别胡思乱想的，跟船不是好玩的，会吃苦，你这样……细皮嫩肉的，没几天就折腾惨了，快回去罢。”幼春见他背了包裹欲走，便急着跟上，边走边说道：“老丈，我真的行，你别看我这样，我做过很多事，极有经验，而且我也不笨，船上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做，绝对没差的。”

老者只是笑着摇头，说道：“纵然你机灵，海上风浪大，你生的嫩，又无经验，倘若真个折腾出了人命，我们也不好向你爹娘交代。”

幼春听到这里，灵机一动，便说道：“老丈，我没爹娘了！你不用担心这个。”老者听到这里，便停了步子，说道：“你没爹娘了？”

幼春见他面露关切之色，赶紧说道：“正是，我自小没了爹娘，是村里李大娘怜惜我，才捡了我来养着，然而他家里穷困，妹妹们饿了许久了，我便想着要找一份工做着，赚点钱养家，也是报答李大娘救我一命之恩，老丈……您能做主么？若是可以，就收留我好么？”

老者听她说完，略微一叹，说道：“原来你竟有如此孝心……”幼春说道：“老丈，你就收留我罢，我感激你的大恩！”老者皱着眉，想了想，说道：“我们会停一天，你明日这个时辰再来，是否能去，我再告知你。”

幼春大喜，千恩万谢地，送走了老人。

幼春归家之后，李氏便问她去了哪里，幼春只说海船回来，她去看热闹了，李氏也没多问，不多会儿陶老爹回来，仍旧喝的醉醺醺的，骂骂咧咧几句，便倒头睡了，李氏自嘀嘀咕咕，也不敢高声吵他就是了。

当夜，李氏又自在灯下忙活，幼春在里面，觉得手上的伤火辣辣地疼，隐约看起来好似肿了些，她急忙将阿秀公子送的那瓶子伤药找出来，在双手上艰难涂了，只觉得伤口上一阵清凉，果然受用。

幼春涂好了药，才躺下睡了。期间在醒了几次，都见外面油灯光芒昏暗，情知李氏还在忙。到第二天早上，李氏早早摇醒了幼春，幼春擦着眼睛，问道：“大娘，唤我何事？”翻身爬起，问道：“可是水不够用了？我去打……”

李氏慌忙将她按住，说道：“阿春，水柴都有，你别动，先来试试这件衣裳。”

幼春一听，惊得问道：“大娘，哪里来的衣裳？”李氏说道：“你忘了？先前你去城内，有人做寿，你讨来的利是，我看了看，那匹布正可给你做一件儿，给三丫四丫各做一件，你的先做出来了，先试试这个。”幼春呆了呆，说道：“大娘，你给我做作甚？我的自还能穿，我本是想叫你给自个做一件的。”

李氏说道：“我大把的年纪，糊涂半辈子，又差什么？你这衣裳都穿了许久，也不耐寒了，最近天冷，你又时常在外面跑，留神冻坏了，来，换了这件罢，看看合身不合身。”

幼春鼻子泛酸，却也无法，就把李氏做的新衣换上，李氏上下左右看了看，说道：“起先我还怕小了，如今看倒是正好。”

幼春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簇新的衣裳，李氏的针线活极好，缝的密密的，一时之间，幼春垂泪，说道：“大娘……”李氏将她抱了，说道：“这几日都辛苦你了，大娘知道你为了这个家在操心……可也要留神自己的身子，最近又瘦了好多。”幼春听了这话，泪更忍不住，在李氏怀中，无声哭了一会，才起来，反又安慰了一番李氏，看看外头天色尚早，她记得昨日跟那老者的说话，便坐不住，仍旧跑出去了。

不知幼春运气如何，且看下回。

终登船扬帆起航

因幼春对阿秀心怀忌惮，是以不愿再同他有所牵连，又想阿秀似是个极有权势之人，假若她还在涂州城中出现，恐怕会再遇上，一想到他笑微微眼睑半垂看人的模样，幼春便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幼春便想趁此机会，避避风头都好。

幼春出门之后，便跑到村后沙滩上，果然望见那艘大船还停着，因她来的甚早，周围并没人到。幼春望了望那船，便退回堤坝上，坐着等，片刻，村里面有三三两两孩子出来，便在周遭嬉闹，拿树枝扮官兵，乒乒锵锵，演练起来，笑语喧哗，十分热闹。

自始至终，幼春只静静看着，并不参与其中。有那孩子见了，便言语挑衅，幼春只当没听到，那些孩子便说道：“不知是哪里捡来的，格外古怪，我们不带他一起玩。”有些格外顽劣的，就捡起石头来，向着这边扔过来，幼春一概不理会，被石头砸到了，便起身，另换个地方等着。

那些孩子见幼春不出声，也自觉无趣，就不来纠缠她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幼春渐渐觉得风冷，便把衣裳掩了掩，手摸着那簇新的布衣，心头一阵感慨。正在此时，却右手边不远处，沙滩上走出一个人来，正慢慢地向着那大船而去。

幼春一怔，瞪大眼睛细细地看，果然认出那人果然正是昨日那老者，幼春心一紧，赶紧起身，踩着石头跳下河堤，向着沙滩方向跑去。

那老者正慢吞吞向着大船而去，幼春叫道：“老丈，老丈！”一边大力挥手。那老者顺风听到，便转过头来，望见幼春之时，略微惊愕，便站住步子。

幼春跑到老者身边，跑的有些气喘，说道：“老丈，你总算来啦。”老者眯起眼看了她一会，问道：“你在这里等了多久？”幼春说道：“也没多久。老丈，昨日你说……”老者望着她被冻得略见青紫的脸，说道：“你这娃娃……真的要上船么，那可不是好玩的。”幼春搓搓手，说道：“老丈，我不是去玩的。”

老者又看了幼春片刻，才伸手，摸摸她的头，说道：“既如此，你便跟着我上船去，这船下午才能开，你正可以再想想看，……若是开了船再反悔，我便把你扔到海里去。”

幼春笑道：“多谢老丈，多谢老丈！”

此刻因为退潮，船便在沙滩上，老者到了船边上，便拍船身，叫了几声，大船上有人探头下来，说道：“您老还是第一个。”便放了梯子下来。

幼春跟着那老者，沿着梯子上了船，便前前后后的走了一趟看了，那老者说道：“等会渔头上来，我还要同他商议，到时候你便机灵些，见机行事，知道么？”幼春说道：“我知道了，老丈。”老者说道：“你可跟你家里人说了？”幼春说道：“老丈，我这就回去跟大娘说说，片刻就回来，绝不耽误。”老者点头。

幼春下船，顾不上歇息，匆匆忙忙向村子跑去，跑到村口，才停下来，喘了会儿，一时之间浑身发热，汗也发了出来。

幼春回家，李大娘却不在家，幼春匆匆出去找了找，却没找到人，只好回来，对三妹妹说道：“我要出一趟远门，等大娘回来，你同她说，叫她别担心，知道么？”三妹妹似懂非懂，问道：“哥哥，远门是哪里？”幼春笑了笑，摸摸两个丫头的头，说道：“是个好地方，等哥哥回来，就带好吃的给你们。”两个丫头笑得天真烂漫，说道：“要好吃的，哥哥早点回来。”

幼春答应，将两个妹妹抱了抱，回到自己屋内，本想收拾点东西，看了看，也无甚其他，便只拿了两套换洗的里衣衫，做一团儿包了，背在背上，便出了屋。

幼春跑回海边，海水还算平静，只不过已经隐隐露出向上涨潮的势头，幼春赶紧跑到船边，沿着梯子爬了上去。

转眼间，到了下午时分，外面熙熙攘攘之声又起，幼春跑到船头，踮起脚看，却见自村子方向，三三两两，来了不少人，幼春定睛细看，认出是前度下船的村民，身边却是家人，都是来相送再度出海的。

幼春便想起李大娘，她因怕李大娘担忧，便只说自己要离开一阵子……自不会有人在送她的，幼春站在船头处，呆呆地往下看，看到人群中，大牛也来相送自己的爹，一时也没看见她。幼春盯着看了会儿，便矮了身子，躲在后面。

片刻，前头传来那老者的叫声，幼春赶紧跑了过去，却见老者跟一个魁梧汉子站在一块，那汉子说道：“姜伯，若是太小的孩子，带着只是累赘，你不是不知。”老者说道：“那孩子是个机灵的，绝不会跟大家添麻烦，何况我们这里也缺个能帮前帮后，乖觉的跑腿。”

幼春便知道，这铁塔般的汉子定然就是渔头了，幼春赶紧上前，老姜头说道：“这是胡渔头，最是个豪爽的性子，且又格外怜贫惜孝。”幼春就毕恭毕敬行了个礼。说道：“胡大叔，小子虽然年纪不大，可是手脚勤快，先前也做过几份工，绝不会懒惰怠工，且平常也在山野里跑惯了的，绝不是看来这般无用，也是因家中贫困，小子不忍心家人吃苦，故而才求姜老伯许我跟着跑船，请大叔万万收留下小子，倘若用得不合意，便将小子发付了就是，小子宁肯一文钱不要。”

这胡渔头听幼春口齿清晰，说话又好，并无寻常孩子的吞吞吐吐，词不达意，不由地暗暗称奇。这才明白为何连老练的老姜头竟都许了她跟随，这孩子果然是个不凡的。

老姜头见胡渔头打量幼春，略微带惊愕之色，便又将胡渔头拉了拉，说道：“我瞧这孩子说话做事，都伶俐的很，且生的也好。我们这船上，多了个童孩儿，等入了海祭奠之时，还可叫他捧香，海神娘娘欢喜，定会叫我们多打些鱼。”

胡渔头豁然开朗，心头已经是许了，便回身，对幼春说道：“既然如此，便许你留下，省得你说我大人欺负孩子，你这一趟，做的好的话，便许你二十文钱，若是做的不好，只给你五文，你觉得如何？”幼春听了，满口答应，说道：“甚是公道了，多谢胡大叔，多谢姜伯伯。”

那胡渔头见幼春如此，便哈哈大笑，对老姜头说道：“姜伯，你便带他熟悉一番船上之事。格外留神，船开之后，可不能再为他回来。”

老姜头说道：“我已说了。”

当下，那胡渔头便自去张罗行船之事，少顷，渔民们都到了，便又放了鞭炮，祭祀了海神，此刻海水涨潮上来，村里来相送的村民便退了到岸上去，胡渔头叫张开白帆，呼啦啦，借着风势，那大船便向着深海之中疾驰而去。

幼春站在甲板上，双手握着栏杆，低头看下面海水涌涌，一时头晕眼花，老姜头经过，说道：“阿春，这功夫到下面歇息歇息，上头风大，恐吹的你头疼。”

幼春伸手摸摸脑门上围着的抹额，说道：“姜伯伯，我要快些将这船熟悉起来，免得到时候忙起来，我却帮不上忙，要害你跟胡大叔失望便不好了。”

因风大，两人都是大声喊着交谈的。老姜头听了，就拍拍幼春的肩，说道：“你头一次出海，已经算是好的了，别看现在这船上的都是能干的，其实，有很多第一次出海，都要在船舱里睡个一天半天，才能恢复过来呢。”

话未说完，幼春胸口好似要涨裂一般，忍来忍去，终于向着船外面一探头，哇地吐了出来。

身子一探瞬间，大风卷过来，幼春又瘦小，差一些就被风卷了出去，刹那间，背后被老姜头用力一抓，生生地把幼春拉了回去。

幼春惊魂未定，吓了一身汗，此刻眼花头晕，几乎便晕了过去。浑身抖个不停，赶紧喘息，又谢老姜头。

此刻旁边胡渔头过来，幼春生怕他会责骂，却不料他竟笑着说道：“小子，先前大话说再多也无用，现在尝到厉害了么？”

幼春只得苦笑。

船又行了一个时辰，天色便黑了，幼春望着周遭茫茫暗色，分不清东西南北，只望见头顶上，依稀有一轮月亮，明晃晃地挂着。

幼春靠在船舱处，裹着一床破毯子，仰头静静地天上，看了会儿，便被老姜头叫了进去歇息。幼春说道：“姜老伯，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到地方”老姜头说道：“早着呢，要打好的大鱼，要往里面去。等明儿一早就差不多了。”幼春说道：“怪道大家都睡了，是为了明儿早起么？”老姜头说道：“正是如此，你也快些睡罢。”幼春点头，见船舱里，水手们都各自卧在自己的床铺上睡着，幼春便找那最角落里，坐了下去，她身子小，缩成一团儿便也迷迷糊糊睡了。

幼春被船摇晃的头晕，熬到半夜，便才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耳畔听到吵嚷之声，幼春下意识睁开眼睛惊看，却见旁边的水手们一个个忙着翻身起床，动作麻利地穿好衣裳，向外奔去。

承吉言大有斩获

幼春见水手们一个个跑了出去，便知是天光了，她赶紧也跳下床，正往外跑，旁边有人一把拉住，说道：“你不是陶老爹家的阿春？”幼春一惊，转头一看，却正是大牛的爹，正望着她，说道：“昨日我看你跟渔头和管事老姜一块，便看眼熟，本想找你的，昨晚你去哪里了？又怎地在这船上？”

幼春说道：“阿叔，是我求姜伯许我跟着跑船的，好赚些钱给家里头用。”大牛爹一怔，而后轻轻一叹，伸手拍了拍幼春肩膀，说道：“难为你了……”

两个出外，果然见东方微白，碧空如洗，湛蓝动人，广阔的海面之上，一望无际，好似是另一面的蓝天颠倒下来，向着毫无尽头的远方延伸出去，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空。而那平平整整的海面，让人有种错觉：就算是纵身跳进去，也不会跌入水中，而能够自由行走其上。

幼春乃是头一次见这样波澜壮阔的场面，一时竟被这天地之间的自然壮美震撼住，无法反应，只呆呆看着。

耳畔听到水手们吆喝的声音，幼春才反应过来，胡渔头挽着袖子，正在大舵处指挥，两边水手站着划船，船行极快，像是顺着水，风极大的从脸上擦过，格外的凉。

老姜跟另一人站在船头处向下看，幼春扫了扫，见大牛爹已经跟着去划船了，她就跑到老姜身旁，正听得老姜说道：“差不多了。”说完之后，便回头，向着大舵处一挥手。

幼春转头一看，见胡渔头手臂一动，将舵稳了，旁边的副手便上前守着，胡渔头一声吆喝，水手们便停了下来，幼春只觉得船身行进速度放慢下来，胡渔头同老姜一碰头，两人略一合计，便说道：“准备撒网！”

有十来个水手便拿了大网过来，将网当空一撒，缓缓地没入水中，这网子是极大的，水手们有条不紊动着，将网不停地往海里送，足足送了有半刻钟才停了手，此刻船仍旧徐徐地向前行着。老姜头便看着幼春，说道：“阿春，身子没事了么？”幼春说道：“都好得多了，姜伯，有什么我要做的？”老姜头便笑，说道：“现在还好些，等会才有得忙。”

幼春说道：“是要打渔上来了么？”老姜头说道：“嗯，只不过不知这块地方选的怎样，只望有个好收获，别白忙一顿便是了。”此刻胡渔头也过来，正听到此，幼春见他挽了袖子，露出了底下黝黑结实的手臂肌肉，块块隆起，威风凛凛，十分惊人。胡渔头看着幼春，便说道：“小家伙，你说这一次能打上多少鱼来？”

老姜头一阵紧张，却听幼春说道：“我觉得姜伯和胡叔的眼光不会错，定然不少。”老姜头听了，顿时放心，胡渔头亦哈哈大笑，原来这海上行船，最喜口彩，且幼春又是个小孩，心底单纯，毫无其他邪念心思，自然是比常人更为灵验的。

又过了一刻钟，原先栓在船头绑着网子的绳索已经绷得紧紧地，老姜头同胡渔头不时地向下打量着，面色很是欣喜，胡渔头摸了摸手臂，说道：“不会真给小家伙说中了罢？这还是第一次……”老姜头咂咂嘴，说道：“要真是这样，这小家伙还真是带对了。”

过了片刻，船便彻底停了，胡渔头端量了一番，粗粗的手臂一挥，吼道：“收网！”刹那之间，船上几十的水手都开始动作，自有十人左右负责摇那吊盘，慢慢地把连着网的绳索给收起来，其他水手分作两路，分别喊着号子，网上拉网，幼春因年纪小，只在旁边焦急地看，却见胡渔头跟老姜头两个，船头船尾各据一边，胡渔头先是神色忐忑，而后略见喜色，顷刻，又焦急起来，冲着老姜头叫道：“是大家伙，再加把力。”老姜头答应一声，胡渔头扭头，对旁边一个面色黝黑的年青男子说道：“小青鱼，你去叫几个人，再把另一个吊盘上了，一起使力。”

小青鱼答应一声，转身去了，水手们打着号子，用力往上拉鱼，胡渔头起先还在不时往下看，到最后，竟也按捺不住，也加入拉鱼行列，只有老姜头还在不停地打量水下之状。

幼春见胡渔头去拉鱼，她也跟着冲过去，拉住绳子尾巴，使劲往后拖。如此，大概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水下网中所捕之物，才露出水面来，水手们的喊声震耳欲聋，老姜头吼道：“出水了！加把劲！”大家再度用力，老姜头见幼春也在踉跄拉鱼，对着她做了个手势，幼春赶紧放掉绳子跑过去，老姜头说道：“别乱跑，站在这儿，等会鱼上来了，就摘网了。”幼春点头，老姜头看着她，又笑道：“果然你是个小福星，自我们近十几次出海，都没这样的收获。”

幼春说道：“果然有许多鱼？”老姜头说道：“你看……”幼春急忙探头向外看，却见那网子，从船中拉到船尾，此刻大部分已经出水，沿着船沿儿，见到渔网之中，大大小小的鱼群纷纷涌动，跳跃，银光闪耀，还有许多其他认不得的海物，也正纷纷挣扎跳动，却哪里能跳出网里去？

幼春惊呼一声，伸手捂住嘴，她是第一次见到大海，自然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的鱼群入网景象，心头又是激动，又是震惊，说不出的快活。

此刻，两个吊盘用力，并水手们加劲，那渔网已经缓缓地升到了船沿处，有些鱼跳的厉害，竟然直接跳入了船舱里，幼春大叫，就去捉鱼，没想到那鱼垂死挣扎，极其生猛，跳了几跳，幼春竟没捉到，老姜头哈哈大笑，幼春看准了那鱼，用力扑过去，一把抱了个满怀，那鱼滑溜，在幼春怀里扭动两下，重新又跳了出去。

幼春又气又恼，还想要再捉，却听得老姜头说道：“阿春快过来！”幼春急忙不理那鱼，转身回去老姜头身边，却听得胡渔头一声呼喝，水手们跟着唱了一声，那网子“哗啦”一声，尽数出了水，里面的鱼儿跳个不停，先是两三条，而后四五条……最后便是十几，几十条几百条的跳入船舱内，一直是成千上万，简直如起了一场“鱼雨”，哗啦啦地倾倒出来。

网子拉上来，水手们便撒手，冲上来摘鱼，幼春看花了眼，头一次见这么多的活鲜海鱼在自己跟前蹦跳，简直有种欣喜若狂之感。

老姜头叫道：“分拣好了，别弄错。”幼春仔细看，却见水手们捡了如手臂般大小的大鱼，就扔到了一个船舱里头，其他的小鱼，却归拢在另一侧，另有些古怪之物，譬如幼春认识的夹人怪……之类，便转身扔入海中。有些来不及捡拾的，就夹杂在鱼中。

老姜头也弯腰加入水手其中，一时顾不上说话，幼春情知此时不能去打扰人，她就也跟着水手们学，捡了条大鱼想往舱内扔，没想到那鱼很是凶猛，用力一大挺，尾巴正扇在幼春的肩头，巨大的冲力将幼春的胸口拍的隐隐做疼，整个人竟踉跄一下，跌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幼春拧了拧眉，伸手揉揉胸口肩处，便爬起来，准备再跟那只大鱼斗，却被人按住，幼春抬头一看，竟是胡渔头，幼春心头咯噔一声，生怕他会责怪自己做事不力，正要出声，却听得胡渔头说道：“阿春，你别去捉那些大鱼，我们都是做惯了的，知道怎么捉，你力气小，有些鱼极凶，怕会被它们伤了。”

幼春有些惭愧，说道：“胡叔，我也会学会的。”胡渔头哈哈一笑，说道：“第一次带你出来，便能有如此收获，本还以为要在海上晃荡几天才能收鱼呢，这不是托你的福么？”拍了拍幼春的肩，说道：“我并非瞧不起你，你看……”说着，一弯腰，手上一抄，便抄出一条鱼来，送到幼春面前，幼春低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脸色都有些变，却见胡渔头手上掐着一只长约半人高的鱼，虽然并非极肥大的，但身子却极长，最可怖的是头的地方，竟生了两排锯齿一般锋利的牙齿，此刻狰狞张口，十分恐怖。

幼春面色微变，胡渔头说道：“你看，倘若给这鱼咬到你的手臂或脚，它这嘴又有毒的，你岂不是就变残疾之人了？”幼春暗自冷汗，这才知道胡渔头的确是为了她好。

幼春便点头，说道：“我明白了，谢谢胡叔，既然如此，我能做什么？”胡渔头便说道：“你便在这边上，有些跳出去的鱼便归拢过来……他们有时候捡的太快，弄错了，比如夹人怪之类的，你就也拣出来，扔到海里去。”

幼春答应。胡渔头又略教导幼春什么不能碰，怎样捡夹人虫，才转身也去捡鱼了。幼春便蹲在角落，见水手们把半大的鱼一条一条扔过来，她就守着，把夹杂其中的其他之物拣出来扔掉。

顺风势船行妙州

幼春便捡那些水手们一时扔错了之物，有时候捡到巨大肥壮的夹人怪，便会啧啧叹息，很是遗憾，只好忍痛丢入海中。幼春心想：“明明是好吃之物，偏都不识得，但若是我说了，定会被当作鬼怪般的人，对我反没什么好处。”因此还是隐忍不说，只是无奈。

众人齐心协力，动作飞快，却因打上来的鱼过多，足足忙碌了半个多时辰，便将网上来的鱼摘分清楚，自有专人将渔网又检视一遍。胡渔头才同老姜头说道：“没曾想到，真是发的好利市，这一趟比我们往常捕几趟都多，这里距离涂州城太远了些，倒是离那妙州近，此时更是顺风，快则半个时辰就能进了妙州码头上，鱼还是鲜活的，定然卖个好价钱，不如我们便先去妙州，你觉得如何？”

老姜头说道：“我也正是这般想的。”

两个略一合计，胡渔头便去定舵，这边上，老姜头便立刻叫水手们开动，摇桨划橹，又白帆借着风势头，果然好风，将一面大白帆鼓得如肥鱼肚皮相似，那渔船如飘在水上一般，飞也似地向着妙州城而去。

水手们大声呼喝，幼春趴在栏杆上，低头看海，因行的快，便微微头晕，老姜头过来，将她拉离了船边，两个便蹲在甲板上，老姜头说道：“阿春，这一番去了妙州，妙州靠近九华州府，正是个昌盛兴旺的地方，跟我们涂州更是不同，这匹鱼定然卖的好价钱。渔头也甚是欢喜，定然会多分你些。”

幼春便相谢。老姜头说道：“也真是运气，这也是我出海打渔，这也是第一次，首度下网就打了这么许多，往常里下三四次都没这样的。”说着，就笑眯眯看着幼春。幼春说道：“也算是姜伯跟胡叔的运气。”

老姜头呵呵笑，又看着幼春的手，说道：“怎地破了这么多口子？”幼春手上的伤，是先前为了给阿秀弄包子，整治夹人虫时候留下的，因涂了阿秀给的药，已经是好了很些，却仍留下了道道伤痕，又加方才一番忙碌，虽然已经尽力小心，却仍不免受了些伤，新伤旧痕，看来有些触目惊心。

幼春缩了缩手，说道：“老伯，无事，我随身带了伤药。”老姜头才说道：“你的手细嫩，跟我们的不同，要留神……”幼春看看他的手，见那双手枯干又黑，好似被火烤了的树枝一般，关节处凸起，简直不似一双手。老姜头见她看着自己的手，就又说道：“我们却不同，你看我跟渔头的手，都是这般，连夹人怪都是夹不动的，呵呵。”

幼春又是心酸，又是钦佩，老姜头又拍拍她肩膀，说道：“这里风大，你便下去，上上药，不一会功夫到了地方，再出来看热闹。”

幼春答应，就起身，钻到船舱里去，从怀里把那瓶子药拿出来，在手上又重新涂了一遍。看看自己细小的手，幼嫩的手指，那胡渔头说的当真没错，这样的手，被那凶恶的鱼咬上一口，怕就要断做两截了，不由地有些叹气。

水手们尽数在甲板上忙碌，船舱里只幼春一个，她呆了会，便又爬上来，刚从船舱里向上一探头，就被胡渔头见到，便招呼她，叫道：“阿春过来！”幼春便爬到上面，跑过去，问道：“胡叔，有什么吩咐？”胡渔头呵呵笑道：“没事没事，你看，我们快到妙州了。”

幼春见他一抬头一努嘴，便转头看过去，果然见在一团的白云笼罩，蓝天之下，碧海之侧，是一座雄伟巍峨的州府。

胡渔头只以为幼春自小没出过涂州城，便说道：“这妙州距离九华州府甚近，因此更是繁盛，此地的人，比妙州的更阔绰大方，往常我们在海上，要走的离妙州远些，才能打到鱼，只以为是没机会到妙州来转一转了，没想到今日如此好运，也有到这妙州来赚一笔之日，哈哈。”胡渔头显然兴致高昂，便跟幼春炫耀了一阵。

幼春说道：“胡叔，九华州府是什么地方？”胡渔头说道：“唔，你小小孩儿，自是不知的，九华州府，便是咱们东南这片的紧要之地，东海帅府便在九华州之中，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儿，多也都在此处。”

幼春点点头，说道：“原来是这样。”胡渔头说道：“其他地方，偶会有海匪作乱，比如我们那边……因此出海之人，都提心吊胆，唯有妙州这一片好，因水兵们时常出来巡逻，海匪们也不敢放肆，海上商人，都愿到此往来。”

说话间，这船已经快到了岸边，这一刻，两边停靠的小舢板便动起来，如两片行在水上的柳树叶儿一般，飞快地向着渔船靠近，胡渔头一看，便叫放慢船行，果然那小舢板飞快到前，两个舢板上，各有三个身着官服的士兵，当前一人，踩着船头，喝道：“哪里来的渔船？”

胡渔头上前，招呼说道：“各位官爷，小人等是涂州城的渔船，今日好收获，特来妙州发付海货。”

士兵说道：“可有通行牌令？”胡渔头说道：“有的有的！”就从腰间将那面挂着的令牌解下来，拿到船头去，给那士兵看，那士兵细细看了一番，说道：“果然是涂州城的，惯常这涂州城并没有船只来此，这却是头一遭。”胡渔头说道：“海神娘娘庇佑，今日才得来一趟。”

那士兵笑道：“如此倒要恭喜你们。”说着，一挥手，说道：“你们上去检查一番！”两边舢板上的其他五个士兵，便顺着梯子，爬上船只，果然前前后后查看了一番。

胡渔头跟一干人等，颇有些战战兢兢，那些士兵看了捕获的鱼，兀自鲜活挺动，便啧啧赞叹，说道：“果然是好鱼。好久没见过这样鲜活的鱼上来了。”很是垂涎之态。

胡渔头见状，心头一动，赶紧去拿了一尾大鱼出来，说道：“官爷既然喜欢，就且拿去，熬个汤补补身子也好。”

那士兵赶紧推辞，说道：“不用，快些拿回来，我们正值公干，被上头发现，不是好玩的。”

胡渔头还以为他们嫌少，便赶紧又拿了两条，又从身上掏了几十文钱出来，还未及开口，旁边一个士兵见了，便厉声喝道：“快别如此，谁不知道海帅的令紧，休得害我们，我们要吃鱼，你上了岸，自跟你买便是了。”不由分说，转身到船头，说道：“无有可疑之处。”舢板上的人做了个手势，士兵们便又顺着梯子爬了下去，果然竟是一条鱼，一文钱也未曾收。

船上胡渔头同老姜头面面相觑，又惊又喜，自来不曾到过妙州，却没想到妙州法制竟是如此严禁，一时有些喜出望外，如在梦中。

而当两边士兵各自爬下去，回到舢板上时候，舢板上的领头士兵便又打了个手势，此一刻，在港口两边上，蓄势待发的两艘大船才也各自退了回去，原来是妙州水军的海岸巡逻队，生恐有海匪前来滋扰，才特设立的检查关卡。

两边的小舢板退了回去之后，便有一声牛角号响起，胡渔头重下令开船，这船便进了妙州港内，刚靠了岸，就见两边的小船上，挤挤挨挨地开了船过来，码头上也有人前来，向着这边张望。

饶是胡渔头同老姜头两个经验丰富，此刻也有些不知所措，旁边一只小船划过来，船上之人便仰着脖子，大声问道：“你们船上打了好鱼么？”

胡渔头说道：“正是。”那人问道：“是鲜活的？”胡渔头便提了一只起来，那鱼摇头摆尾，拼命扭动身躯，底下的数十船上的人看的清清楚楚，尽数喝彩，纷纷嚷着说道：“果然好鱼，来卖些给我！”

又有人便问胡渔头开价几何，胡渔头便跟老姜头商议，两个心想，鲜活的大鱼，在涂州城卖的话……因将近年关，买到一文钱两斤都有，此地是妙州，便要他们一文钱一斤……其他的半大的鱼便胡乱卖了就是。

此刻，船靠了港口，那些小船上的人，纷纷地如蚂蚁一般聚拢过来，又有些岸上的人，也靠拢过来，只是虽然情急，却不怎地拥挤，倒是很有秩序，又有官兵上前维持，并无抢踩情形。

胡渔头就跟老姜头，又带了小青鱼，三个跳下船，去跟买家商议，胡渔头忐忑地开了价，说道：“因都是船上捡好了的，大鱼一斤一文钱，中等的一文钱两斤，小鱼一文钱五斤。”本以为若对方嫌贵的话，就即刻改口，没想到这一价出，众人没一个说贵的，都忙不迭地嚷着，有人叫道：“既如此，我要一百尾大鱼！”又有人叫：“我三百尾！”排在后面的人便大叫：“鱼便有限，大家少些要，有好处均沾才是！”

原来那一百尾的大鱼，保守来算，小的一条也有七八多斤，最大的就是几十斤不等，一百尾就有七八百斤到千斤左右，这船上的大鱼怕有七八百尾……小鱼还未曾算。

胡渔头同老姜头大喜，一颗心放在肚子里，那些人便排了队，而后带了人上船，称了鱼之后，那些人有自带的帮手，就一筐子一筐子的将鱼搬下去，岸边的人看那些鱼闪眼扭尾，着实鲜活，人人心动，争要不迭。

这忙碌了半天，连最小的鱼都被抢个精光，胡渔头收钱收的眼花手软，真真“一招鲜，吃遍天”，胡渔头同老姜头两个，站在岸边，捧着沉甸甸的钱银包袱，如一梦般。

狄参将隔海相望

鱼都卖了，胡渔头同老姜一并转回船上，船上众人都乐颠颠的，按经验，本想着要在海上转个十几日，碰碰运气再说，怎会想到竟然如此顺利？

胡渔头将盛着钱银的包袱放在地上，说道：“等会把银子发一发，有了这些钱银，咱们也不用着急再去海上，好不容易来趟妙州，大家伙儿想下去逛逛的就去，也好给家里头买点好东西，过个好年。”

水手们也都是欢喜异常，纷纷拥护，当下胡渔头叫管账的来，便把大家伙儿的工钱算了算，每人都发了，便有人下船去，果然三三两两去逛妙州城。

幼春却仍呆在船上未动，一直等众人都算完了，她有些犹豫地望着小桌后的账房，身后胡渔头推了她一把，挤眉弄眼笑道：“小家伙，怎不去领你的工钱？”

幼春这才跑了过去，那账房便摸出了二十文铜钱，点了点，发给幼春，幼春吃惊，这却比先前说的更多一杯。幼春一时不敢伸手，回头看看胡渔头，叫道：“胡叔……”

胡渔头望着她，笑道：“你只管拿着，也跟他们出去转转，买点好吃的。”

幼春攥着钱，从怀中把夏无忧送的那锦囊取了，将铜钱尽数塞在里面，紧紧握着手里。才说道：“胡叔，我不去啦，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胡渔头惊奇，便问说道：“妙州跟涂州城不同，好玩的东西恁多，你真个不去？一个时辰后便往回赶罢。”

幼春笑了笑，摇头说道：“多谢胡叔，我就不下船啦。”

幼春到了外头，却见姜伯跟大牛爹也在，大牛爹便叫幼春跟他们一起去逛街，幼春怕自己会忍不住乱花钱，心想不如都给李大娘，她爱买什么可以自己买，却不是比她乱买更好？因此她仍不去。

姜伯跟大牛爹面面相觑，便未勉强她，又问她要带什么不，幼春只摇头，两人便也下船去了。

幼春送了姜伯跟大牛爹离开，她心里高兴，便握着锦囊跑上船上面，在甲板上咚咚跑过，先跑到船尾，趴在那里，看了一会海上，她也不知哪里是涂州城的方向，便只管乱看，看了许久，才又撒腿跑到船头上，便趴在那处，向着妙州城看。

幼春望着那蓝天白云之下的城池，熙熙攘攘的人穿行其中，如画一样。

幼春看的高兴，看了一会，便把那锦囊拿起来，放在耳边轻轻地晃动，听里面铜钱撞击发出声响，她便想到拿钱回去后，李大娘定然会高兴，两个妹妹也自有好东西吃，又想：倘若能带她们出来，逛逛这里，那该多好……

幼春十分快活，心神舒畅，便将身子靠在船头上，仰着头看着头顶晴空，想来想去，竟笑出声来。

幼春伏在船头上看风景之时，船上的水手们便下船，去着妙州城内看光景并买些年下要用或新鲜之物，正行走间，望见前方一匹白马，驮着一员将官缓缓经过，身后有几个士兵跟着，也都是铠甲鲜明。所到之处，那来来往往之人便避让开来，纷纷低头致敬。

涂州来的人自然不明，有人便多嘴问道：“这是哪个官儿，竟这么威风的？”

旁边人说道：“你是外地之人，不知道罢，这是海帅手下第一个得力的大人，狄参将……正是参将领了海帅的命前来，才将我们这妙州城整治的井然有序。”

原来先前的妙州城，因官员软弱不力，海防薄弱，便时常有海上的匪贼前来掠夺攻击，民众惶惶，没一日好日子过。后来狄参将前来之后，将前度官员拿下，重新整治海防，这妙州才渐渐地安稳下来，是以妙州的百姓十分敬畏海帅同狄参将，将海帅奉若神明，对狄参将更是敬爱有加。

涂州城这些渔民们便也急忙低头，有胆大的，便偷眼打量那狄参将，却见他身着铠甲，威风凛凛，一张脸上毫无笑影，分外冷冽严肃，眉眼冷峻，轮廓分明，仿佛是冰雕成似的，坐在马上，身板直直地，双眼直视前方，果然气派十足，让人望而生畏。

那狄参将打马徐徐经过，那些涂州城的渔民便互相低低说道：“何时我们哪里也有了好官儿，那我们就造化了。”

狄参将耳朵灵，便听见了，又看着涂州城的这些渔民们眼生，便叫了人来，问道：“这些是何人？”有那海边的巡防便回答，说道：“回大人，乃是涂州城的渔民，海上打了鱼，特来贩卖。”

狄参将听了，略略动容，说道：“涂州的，在这里打了鱼卖？可检查过了？”原来这涂州城的渔船，一年也来不到一遭，这狄参将心性谨慎，故而有此一问。

巡防的便立刻说了，道：“回大人，细细查了，并无什么可疑之处。现如今那船还在岸边停着呢……”说着，随手一指。

狄参将便顺着那人所指，抬头看去，果然见在蓝天之下，碧海之上，岸边停着一艘船，这还罢了，船头边上却又有一人在。

那狄参将起初不在意，淡淡扫了一眼过后，忽地皱眉，便又扭头去看，双眸微微蹙起瞬间，看的清楚。

参将大人身子一抖，双眸越发紧紧地盯着这人看过去，却见船头上是个小小孩子，此刻正不知摸了个什么出来，在耳边轻轻地晃了晃，似听到了什么好的，便大笑起来，笑的春风扑面，百花齐放，那眉眼弯弯地，好似月牙儿一般，又似隐隐有光。

狄参将怔怔看着，一时之间心中揪痛莫名，再也不能动。眼睛却紧紧地望着那边，却见那孩子身子微微一动，转了个身，便靠在船边上，正仰头看天呢，海上风大，不免便将头发吹的乱乱的，那孩子便伸手轻轻一撩……

狄参将呆呆看了良久，心头之痛一点一点扩散开来，到最后，竟有些无法遏制，胸口好似被什么用力捶了一下，喉头发甜，狄参将眼前逐渐发黑，却咬牙撑着，打马便要向那边而去，胯-下白马向前两步，忽地一声嘶叫，狄参将只顾看那边，目不转睛，心神不属，此刻竟握不住马缰，坐不住马背，修长的身子向后一倾，鬼使神差竟从马背上直直跌落下来。

两边的将士看的也呆了，见状才纷纷大惊，急忙扑上来相救。却见狄参将双眸紧闭，面白如纸，嘴角沁着一丝鲜红血迹，鼻息全无，竟是已经昏死过去。

且不说妙州城的巡城将领急急请了大夫前来，相救狄参将，过了许久，参将大人徐徐睁开眼睛，真如梦般，眼珠动了动，见周围夜色暗沉，有人上前来，说道：“大人你总算醒了，没事便好。小人等已经派人去给帅爷送信……”

狄参将心慌意乱，便一骨碌爬起身来，问道：“什么时候了？”那人慌忙说道：“已经是亥时过一刻。”狄参将惊问道：“那先前停靠港口的涂州城渔船，可走了么？”那人回答说道：“城门也关了，港口也封了不许入内，必然已经是走了的。”

狄参将怔怔出了会神，耳畔忽地听到隐隐的闷然声响，不由问道：“什么声儿？”从人说道：“方才忽然起了风，好似海上变了天了。”

狄参将大惊，猛地下地，三步两步到了门口，将门一开，呼地一阵大风扑面而来，吹的人站不住脚，就好像风夹着无形的冰寒之气打在身上面上一般，叫人胆寒，身后仆人叫道：“大人，风凉又大，且披个大氅。”便拿了衣裳匆匆赶了过来。

狄参将迈步出外，仰头向着海面的方向看去，隐隐地望见一道诡异电光划过海面，不由地连心也沉到了海底里去。

且说在海上，此刻已经一团漆黑，就仿佛有一团的黑幕将天空都密密地遮了，连丝毫的月光都不见，海上风格外大，便掀起浪头，一波一波扑来，惊涛骇浪之中，船只在其中，摇摆不定，仿佛一片小小叶子，随时便会被海浪席卷吞噬。

幼春在船舱里，感觉船好像被巨人握在手中，不停摇晃，她的身子一会儿歪到壁上，一会儿却又骨碌碌身不由己扑到前方去，水手们已经尽数跑了出去，大牛爹将幼春拉起，说道：“阿春，别怕，我们在海上时常会遇到风浪，扛过去便好了。”

幼春来不及答应，船好似被掀翻了一般，满耳都是人声惊呼，幼春同大牛爹两个一并向后倒去，一瞬间两人都跌的四脚朝天。

大牛爹抱了幼春起来，此刻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同寻常，便将幼春放在角落里，说道：“阿春，你呆在这，我要出去帮把手。”幼春身上被跌的痛，此刻兀自问道：“用得到我么？”大牛爹说道：“海上风浪大，你初次上船，站不住脚的话，一阵风就把你吹走了，黑漆漆地，救也救不急，你听话，只在此处，哪里也不许去。”幼春急忙使劲点头。大牛爹安置好了幼春，才转身出了船舱。

遇风暴避险又遇险

外面风高浪急，仿佛鬼怪嚎叫，又夹杂着水手们呼喝之声，惊心动魄，混乱不堪。幼春缩在角落，就仿佛置身大鱼腹中，而这尾鱼正在激烈扭动挣扎，似随时都能整个儿翻过身去，到那时候，这一船的人恐怕都要葬身大海。

幼春伸手拼命抓住船壁，才稳住身形。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外头情形怎样，挺了会儿，她就试探着一点一点向着船舱出口处蹭去，顺着梯子向上爬，几番身子悬空，因船摇摆太甚，差点摔下来。

幼春慢慢爬到船舱处，便探头往外看，眼前一片漆黑，过了好一会儿才瞧清楚，甲板上跑来跑去都是人影，却看不清谁是谁，船头处，隐约见到气死风灯的光，旁边门处斜插着一只被风吹的光闪闪的火把，胡渔头正站在大舵处，两手握着舵掌着方向，黑暗里，那身影宛如铁塔一般立在舵后，一动不动。

一阵风过，幼春听到老姜头叫道：“快躲开，浪来了！都抓紧了！”顷刻间，幼春只觉得那船猛地摇了一摇，就好像被洪水吹翻的树叶一样，向着侧边上颠了过去，一波大浪铺头盖脸从天而降，仿佛一场海水雨，几个靠在船边的水手躲避不及，顿时被卷个正着，机灵些的，赶紧抓住身边能抓住之物，稳住身子。有些身边什么也没有的，被那浪头一拍拍在船上，浪退下去之时，就仿佛海里有一个看不见的舌头一般，顿时就拖着水手向海中而去。

幼春只听那水手一声惨叫，来不及多想，便从船舱里爬出来，踉跄向着那边跑去，试图在海浪把那水手拖入海中之前将人拉回来。

幼春人还没跑到水手跟前，船又是一阵颠簸，幼春站立不稳，顿时跌倒下去，整个人也向着船边滑过去，耳畔听人叫道“阿春”，有人抢上前来，将幼春的手臂拉住，幼春被海水浸湿身子，撞在船边上，浑身发痛，脑中发昏，睁眼一看，模模糊糊认得是大牛爹，便说道：“那个人……”

旁边老姜头也跑过来，看看幼春无事，才说道：“你把他送回去。”又叫道：“赶紧拿挠钩，小青鱼掉下去了！”

幼春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大牛爹说道：“阿春，无事的，小青鱼水性极好，纵然落水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事。”幼春将大牛爹一推，说道：“阿叔，你去救小青鱼，别管我。”大牛爹说道：“我送你下去。这里太凶险。”幼春说道：“我真无事，阿叔，你快去罢。”说着，就紧握着旁边栏杆站起来，正旁边有人嘶声叫道：“看到小青鱼了！”

大牛爹说道：“阿春，万别松手！”赶紧扭身去拿挠钩。

幼春扶着栏杆起身，却见面前黑色的天，同黑色的浪头交织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她回头看看掌舵的胡渔头，又看看甲板上忙来忙去的水手们，伸手摸摸胸口里塞得钱袋，忍着泪，想道：“老天爷，难道真的要让我们死在这里……求你叫我回家一趟，等我把钱给了大娘再死都是好的。”

幼春抬手摸了一把泪，嘴角咸咸的，大约是混了海水，那边水手们一阵欢呼，原来小青鱼竟被捞上来了。幼春一阵欢喜，却又不敢松手，船颠簸的仍旧厉害，不时地有一阵阵的海浪扑上来，巨大的冲力差些将幼春也卷走，只不过片刻，幼春便觉得自己的手似乎已经冻僵了，海水冰凉，好像要结冰，把手冻在栏杆上，偏偏却又不能松手。

海面上，蜿蜒起了一道电光，仿佛火蛇掠过，幼春茫然看着，白日的海，好似碧空一样惹人喜爱，在这样狂风大作，星月无光的夜晚，却似地狱一样叫人绝望。风浪好似是魔鬼之手，肆意摆弄小小人类，待他玩的不耐烦了，便会轻易将这艘船拍的粉碎，所有一切，不管如何哭嚎叫喊，只能尽数沉入海中。

大牛爹救了人，便赶回来，将幼春抱住，幼春这才松手。大牛爹搂着她，嘶哑着声音，说道：“阿春……你不该跟出来的，可怜的娃儿。”一时想到家中妻儿，不由地怆然。

幼春听了这话，就知道连他也觉得这一次是凶多吉少，心头发寒，却说道：“阿叔，别担忧，一定有法子的，一定有法子……”

幼春一句话未曾说完，正在这生死关头之时，众人忽地听到掌舵的胡渔头大叫说道：“大家打起精神来，我们去黑蛇岛！”

幼春不知哪里是黑蛇岛，大牛爹的身子却抖了抖，急忙抱了幼春，三步两步冲到船舱口，将幼春递进去，俯身看着她，说道：“阿春，你听话别出来。”

此刻情形危急，幼春自知就算出去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连累别人，便答应。大牛爹便将船舱盖子合了，抽身而去。

原来这片海上，平常有两个地方，这些行经海上的渔人是不敢去的，一个是黑蛇岛，一个是鹰嘴岩。

历来行船之人，最忌讳的是船上有蛇，据说蛇不能渡江过海，倘若渡江过海成功，便会成龙。因此古来许多蛇都想着渡江过海，变化成龙，然而上天却自有监管。

传说里，这黑蛇岛，便是岸上一条黑蛇，想要渡海，行到途中，被天帝派来的金鹰发现，便欲擒他，黑蛇奋起反击，却最终不敌金鹰，被金鹰一嘴啄死，尸身落海，便化成了这黑蛇岛。

因黑蛇是蜷曲身子而死，于是这黑蛇岛远远看来，便如一条大蛇扭着身子一般，又因他吃了金鹰一嘴，这蛇身中央，就有个巨大的缺口。

在许久之前，黑蛇岛还算平静，又有一宗好处，无论海面上起多大的波浪，在这黑蛇岛周遭两里之内，波浪不起，渔人们都传说是那黑蛇一灵不灭所致。

是以先前，尤其是暴风雨之时，来往渔人都会在此地歇脚，就如个避风港一般。但是十余年前，来了一拨海匪，便杀人夺岛，将好好地黑蛇岛变作了一个匪巢，自此无人敢再靠近。

那鹰嘴岩，自也是天帝所派的金鹰化身，也被帮匪贼占据，离此地却有一段距离。因此在这无可奈何之时，胡渔头决定先暂去黑蛇岛避难，幸而此刻是黑夜茫茫，子时已过，倘若黑蛇岛上的群匪睡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岛外避过这场大难，平明不到，风浪息了，他们自偷偷赶紧走了，也不失为一条活路。

胡渔头当下转舵，便向着黑蛇岛而去，说来也怪，一路风急浪高，然而越接近黑蛇岛，这风浪越是平息，风势见小，船行也渐渐平稳，惊魂未定的水手们才逐渐地松一口气。唯独胡渔头丝毫不敢松懈，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大舵处的火把跟风灯早就叫人熄灭了，整个船上一点儿的火光都没有，渔船静静地向着黑蛇岛外缓缓靠近。

积年走船的渔人们此刻也看清了，就在前方不远处，隐隐地能看出一座岛屿的轮廓，仿佛巨大的蛇怪、微微扬起头颅浮在海上相似，叫人心头胆寒。

船行接近了黑蛇岛，岛屿分外安静，并无异样。胡渔头捏着把汗，将船略略停了，此地果然风平浪静，而就在船只之外的五十丈开处，风浪兀自在呼啸，自那些海匪将黑蛇岛占了，多数人便没到过这黑蛇岛来，见此异状，个个都啧啧称奇。

经过方才一番惊险，众人也都累了，当下，胡渔头便吩咐众人安歇，又叫了三个人守着夜，尤其留神黑蛇岛方向，若有不妥，就赶紧叫人起来。

当下，渔船上的人便都歇了。老姜头大牛爹也下来船舱内歇息，幼春才问道：“阿叔，这黑蛇岛是什么地方？”大牛爹便将那古来的传说给幼春简短讲了。幼春听得出神，却又问道：“既然有海匪，不是极危险的？”大牛爹叹道：“今日，在妙州进城时候，见了个当官的，妙州先前也不怎地，如今却全不同了，何事他们也能来，把这里整治一番，我们便就有福了。”老姜头翻了个身，说道：“听闻那海帅最近要对这片动手，那些海贼都惶惶然的，也不知真假，倘若是真的，就好咯。”幼春还想再问，却见两人都倦了。她就停口。

因大家经过场生死之斗，片刻都累得鼾声四起。独幼春毫无睡意，便爬起来，慢慢地又爬上了甲板上。

幼春探头向外一看，果然见外面风浪全无，她怔了怔，赶紧爬上来，回头看，船后不远之处，风浪仍旧狂暴，而此处，船身浮在水上，只是微微摇动，很是神奇。

胡渔头安排的那三个守夜的水手，其中两个尽都累得睡了，只一个在盯着看。原来他们是商议了要轮番看着的，其他两个好得空歇息。

那水手见幼春上来，就小声说道：“小阿春，上来干什么，不好好地睡觉？”幼春说道：“我睡不着，哥哥，前面就是黑蛇岛了么？”便看向那处，她的眼睛看不惯暗夜景象，因此一时也看不清。

水手就低低说道：“是哦，小阿春，别大声，小心惊动了岛上的海贼，他们可凶恶了，出来的话，就把你……”说到这里，忽地“啊”地一声，身子僵硬。

幼春正全神贯注听着，眼睁睁望着一点光，自船外射进来，便刺入那水手胸前，那水手低头，神色愕然之余，嘶声说道：“小……阿春，跑……”

幼春毛骨悚然，如置身噩梦，那水手低声之后，用尽全力，手一挥，只听得“咣……”地一声，旁边应急的铜锣被敲响了！

逢夜魇无奈怒拔刀

海匪们趁夜而来，悄无声息，就如破浪夜叉一般，值夜的水手倒地敲响警示铜锣，然而却又有何用？还肺门一拥而上，刚刚被惊醒的渔人们还不清楚发生何事，人已经被逼着跪倒在地。

渔船开向黑蛇岛，沿着漆黑的岩石转了个弯儿，便看到那传说中被金鹰啄开的蛇身之处，灯火通明，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海匪们叫嚣着，将船停靠岸边。

渔人们被海匪如押牛羊一般地驱赶下船，有走的慢的，便被打的遍体鳞伤，胡渔头受伤最重，倘若不是一个海匪的头目下令不许杀人，此刻怕早就掉了脑袋。

原来这些海匪，专门趁着天气不好之时出没，因知道赶夜的渔船若是熬不过风暴，便必会在附近逗留，他们都是做惯了的，因此一撞一个准儿。

海匪将渔人赶上了岛，一路押着而去，岸边上这才安静下来。许久功夫，从船上甲板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人影钻出来，惊恐四看，正是幼春。

先前那海匪将守夜的渔人杀了，幼春便躲在旁边的绳索堆里，黑漆漆地，又因铜锣响惊动了渔民，这帮海匪便只忙着去制服渔人，倒不曾留神周遭，幼春身子又小，缩成一团在绳索堆里，那些贼人四处搜索了一番，竟没被发觉。

幼春见周遭无人，便下了船，沿着岸边向岛上摸索而去，大概走了小半里，隐约见前边火光透亮，幼春加倍小心，缓缓靠近，到了边上，却见是一座依着岩石建的屋子，里面传出海匪肆意笑声，有的便说道：“这些蠢材实在可笑，以为熄了灯便瞒过了爷们的眼，只没想到，他们竟还有不少银两，看在银子份上，且留两天再杀。”

又有人说道：“是老大神机妙算，就知道这些穷鬼会来周遭躲避风暴，这已经是今晚上第二拨儿了，不知还有没有。”先前那人便说道：“叫顶上望风的兄弟眼睛亮着点儿！今晚是谁当值？”贼人说道：“是黑头鳗。”老大便说道：“那小子别的倒好，只爱点烟草，你去叫人传话，别叫他只顾着那个，留神点烟的光传出去，给那些上门的肥鱼看到，有了防备就不好了。”

幼春心头一惊，便抬头向上看去，先前她进岛之时，察觉岛上最高的一处，那宛如蛇头高擎的地方，仿佛有一线火光，难道竟是望风贼人点燃烟草时候发出的光？

幼春心中忐忑，她上岸时候虽然小心防备，但却没留神头顶，不知自己的行迹是否被人察觉，她听着老大差人报信，便缩低了身子，果然见有人推门而出，沿着旁边的山石石阶而上。

幼春当下仍大着胆子偷听，却听里面人说道：“老大，连同上两次劫来的人，都被关在地底的水牢内，不知老大怎地不干脆杀了？”幼春闻言，便打了个哆嗦。

那老大便说道：“暂时等些日子，最近听闻出海龙要整治我们，也不晓得他用什么法子，留下这些人，若是真个出海龙来攻，就叫他们替我们挡箭。”

幼春浑身轻轻地抖起来，里头的人便大拍马屁，说道：“老大真是计谋多端，他们都说白元蛟文武双全，我看却是狗屁，自打传了出海龙要整治我们的消息，鹰岩那边算是歇了气儿，一个月出不来一趟！‘海里蛟’呢，不过是缩头乌龟罢了！我看改名叫白虫儿倒是好些。”

又有个女子声音，说道：“听闻白大郎却是好人才，只不过论起水里的功夫，倒不如他三弟了，可惜他三弟倒不从他。”

那老大便说道：“若论起床上功夫，却更不如我，你说是么？”似是有所动作，那女子顿时便发出娇吟之声，又夹杂一丝痛楚，屋内顿时一片哗响，污言秽语，连成一片。

幼春听到这里，里头只是乱糟糟地，这些人不再说其他的，只是厮闹。幼春心急，便想：“也不知那地牢在何处，要是找到，把伯伯叔叔们救出来方好。”正无计可施之时，却听那老大说道：“吃饱喝足了，都出去看着点，再派个人去水牢里看看。”。

幼春听到这里，心头一喜，果然里面哗然声停了，海匪们便出来，各归各位，幼春正不知跟哪个是好，却见其中一个，说道：“我去水牢看看，不同路。”幼春心想：“天助我也。”便静静跟了那人。

那海贼不知身后有人跟着，便哼着曲子向前走，走了片刻，便停下来，幼春以为到了地方，便瞪大眼睛看，却见那海贼叉开双腿，对着旁边一块岩石站定，嘴里仍旧哼着走调小曲，幼春看了会子，才瞧出他原来是在撒尿。幼春咬了咬牙，皱了下眉，见那海匪提了提裤子，重又向前，走了大概一刻钟才停了，却倒了个黑黝黝地洞口，一矮身子，他便钻了进去。

幼春见洞口静悄悄地，毫无声响，左右无人，她便赶紧地三步并作两步过去，钻进洞内。

幼春入了洞内，地上泥泞潮湿，岩石块林立，她又看不清，摸索着走了会儿，不是碰到头，就是撞了脚，只好死咬着牙一声不吭，走了会子，前方才见豁然开朗，又有灯光，隐约传来呻吟之声。

先前进洞那海贼说道：“都给老子老实点，惹怒了老子，就剁了你们下酒。”幼春藏身岩石之后，向那边看，却见前方一块小小平石，那人便站在上面，而对面，却似是一条暗河，边沿却打了铁柱子，做牢房之状，围住了长长地一排。

幼春吃惊，渐看的详细，见里面果然关押了许多人，下半身到小腿肚子，都浸在水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无。先前船上的姜伯同大牛爹都在里头，胡渔头满头血，被渔人们扶着，靠在身后岩石之上。

幼春看的眼泪涌出，那海贼便同看守着的人说了些话，才又耀武扬威地转身去了，幼春躲着一动不动，只等他走的远了，才慢慢出来，看向那边，果然见那平台后面，是一张床，此刻一个海贼正躺在上面，一边骂骂咧咧，说道：“想不通老大怎地不干脆杀了，却叫我来看着你们这些晦气鬼。”

那水牢内，不知是谁呻吟一声，惹得那海贼性起，闻声而去，说道：“谁在叫？”里面自然无人应声，那海贼手中的长杆一头尖尖地，见状便戳进去，骂道：“找死！”有渔人躲闪不及，便顿时惨叫连连，那海贼连戳几次，终于将长杆拖出，长杆顶上已带了血，里头无人敢再出声，便是痛也忍着。

幼春捂着嘴，眼泪啪啦啪啦掉下来，却不敢出声，那海贼心满意足，将长杆放在旁边，翻身上床又睡，说道：“倘若再出声打扰老子睡觉，就捉出来生剐了你们！”

幼春蹲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一直过了小半个时辰，那海贼鼾声如雷，幼春才自藏身处出来。

水牢内的渔人们虽然累，但脚下水流冰凉，哪里能睡，有的便靠在栏杆上，此刻见了幼春，有人便惊地出声，随即又急忙紧紧地捂着嘴。

幼春也吓了一跳，赶紧停了步子，幸亏那海贼未醒。此刻铁牢内众人都看到了幼春，一时大气不敢出，胡渔头老秦头等也看到了，想叫，又不敢叫，只又是心惊又是担忧，铁牢内人数半百，除了病重昏迷的，一双双眼睛都望着幼春。

幼春跑到牢房边上，那牢房建在水中，她双手抓着柱子，分毫不动。里头老秦头跟胡渔头靠过来，说道：“你跑到哪里去了？快出去，这里危险。”幼春说道：“胡叔秦伯，我来救你们出去！”她便看那铁锁，更是锁的紧紧地，不由心颤。

老秦头跟胡渔头不知如何是好，只小声说道：“你一个小孩子……”幼春不言语，转过身，竟冲着那睡着的海贼床边而去，刹那间，整个水牢之中鸦雀无声，众人眼看着幼春轻手轻脚到了那海贼身边，原来幼春先前见了那海贼腰间带着一串钥匙的，当下，她便伸手去偷摘。

那海贼将钥匙系在腰带上，系的紧紧地，幼春一时接不下来，急得满头冒汗，转头看了看海贼放在旁边的长杆，望着那顶端的血，一阵胆寒。

幼春无法，便想将那海贼腰带解开，好取钥匙，正挥汗如雨，解了一半，那海贼忽然有所察觉，身子一抖，说道：“什么！”幼春大惊失色，顿时后退一步，牢房内众人也都惊骇欲死。却见那海贼慢慢起身，看向幼春，见竟是个瘦弱好看的孩子，便怔了怔，还以为是梦。

幼春想道：“若不如此，姜伯胡叔他们命便不保！”当下把心一狠，手上将那杆长杆握住，用力向前一刺，那海贼正起身来，顿时被刺入皮肉，正中小腹，鲜血横流。

那海贼惊天动地惨叫起来，幼春到底是女孩儿心软，且又第一次杀人，顿时便松了手。

幼春冲上前，用力在海贼腰间一拉，把钥匙拉下来。

海贼捂着伤在原地大叫，幼春飞跑回牢房边上，翻开钥匙便开牢房，正开了一间，背后海贼强悍，见状便忍痛冲了上来，一边破口大骂。

幼春手忙脚乱，手哆嗦着，将牢门拉开，大牛爹头一个冲出来，向前一扑，将那海贼扑倒地上，而后第二个，第三个……渔民们一涌而出。

出海龙炮轰黑蛇岛

幼春将牢房的铁锁打开，里头渔民们鼓噪不安，眼见那海贼要奔上前来，铁锁“哒”地一声终于开了，大牛爹靠在前面，一把将锁头摘下，叫道：“阿春闪开！”幼春慌忙一转身，离开牢门边上，正跟身后那冲过来的海贼打了个照面，见他双手沾血之态，不由惊呆了。

此刻大牛爹将门推开便冲出来，将那贼扑个正着，便在地上厮打起来，其他渔民也一涌而出，幼春来不及多看，赶紧转身将其他两个牢房的门也相继开了。

那海贼倒在地上，胡渔头说道：“趁着人没来，我们偷偷冲出去，岸边便有船。”老姜头说道：“正是，趁着那黑鲨子没来……”众人商议着要向外冲，正在此时，外面脚步声急促，渔人们都惊呆了，一时不敢向前。片刻，果有十几个海贼手持兵器冲入，领头一人，身如铁塔，面色狰狞，正是先前幼春在外偷听到的那说话之人，人唤“黑鲨”的海匪老大。

两相对峙，海贼们将地上伤了那贼人扶了，黑鲨怒道：“好大胆的肥鱼，竟敢伤人偷跑！”目光如炬，便扫到幼春身上，手一挥，说道：“就是这个小子，捉他出来！”幼春见他生的很黑，一张嘴奇大无比，双眼却很小，更显得诡异狠毒，不由吓了一跳。

老姜头从后紧紧将她抱住，大牛爹挡在跟前，胡渔头也踉跄过来挡着，那些海匪何其狠毒，举刀就向着两人身上砍去，大牛爹躲过之后，挥拳迎击，渔人们便躁动。

黑鲨不耐烦，杀气横生，大声喝道：“将带头的两个杀了！”

渔人们到底不比这些海匪，转眼之间已经伤了数个，胡渔头跟大牛爹被拉扯而出，掼在地上，两柄雪亮的刀贴在颈后，动也动不得，眼看便命不保了。

幼春望着胡渔头跟大牛爹，胡渔头本就伤了，此刻跪在地上，高大的身子好像巨岩倾倒，幼春眼前不由地想到他在海上指挥若定的样子，纵然是面对风浪滔天，胡渔头都从来不会惊慌，这样的好汉子，如今却被逼跪在别人跟前，即将丧命。

渔民们一时都十分胆寒，老姜头拼命抱着幼春，身子发抖，幼春只觉得一颗心如被人紧紧捏着，喘不动气来，挣了挣没有挣脱，拼着一口气，尖声叫道：“跟他们没有关系，倘若要杀，就来杀我！”

这一声出，众人都惊呆了，老姜头急忙将幼春的嘴捂住，然而却已迟了。

黑鲨正要拿大牛爹跟胡渔头祭刀撒气，听了幼春言语，顿时停了手，两只狠毒的小眼睛便盯着幼春。手下两人，也便过来捉幼春，老姜头拼命抱着幼春，求道：“大王，你饶了他罢，他只是个孩子不懂事。”却哪里挣脱得过，顿时便把幼春拉了出去。

两个海贼将幼春拉到那黑鲨跟前，黑鲨便上上下下打量幼春。

幼春咬牙，握着拳头，虽然害怕，仍拼命瞪着黑鲨，说道：“是我偷着进来的，你要杀就冲着我来罢！跟他们无关，你放了他们！”他声音清脆，虽然年纪小，然而仍是一脸倔强。看的那老大一怔。

周遭渔人本也被这些悍贼威吓的瑟瑟发抖，他们本都是纵横海上的渔民，不怕天，不怕巨浪，不怕大鱼怪，却偏偏栽在跟自己一样的人手上，他们本多是性情良善的好人，不擅杀戮，不擅打斗，因此无可奈何，就如同被恶狼围着的小羊一般，全无法子可想，然而此刻见幼春如此胆大，一个个也忍不住动容。

黑鲨用力将幼春揪出来，狞笑道：“好个绝色的孩子，竟自撞上门来，却不是老天安排。”竟望着幼春，意图不言自明。

周遭渔人听了，更是胆寒，老姜头拼命冲上前，拉住黑鲨袖子，跪地求道：“大王，你饶了他罢，他不懂事，你要杀，就拿我小人出气……”

黑鲨的手一挥，顿时一巴掌打在老姜头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幼春叫道：“姜伯！”便要去扶他，黑鲨将幼春拉住，手便摸向她身子，嘴里啧啧称赞，周围渔民有的攥了拳头，有人咬唇忍着，有胆小的，便难过低下头去。

幼春只以为自己站出来，无非一死，却没想到黑鲨竟有如此企图，一时大惊，拼命扭动，然而她身子尚小，跟高大的黑鲨比起来，真如一条小鱼撞见鲨鱼一样，哪里逃得出？

眼见黑鲨的大手已经扯破了幼春衣裳，地上的胡渔头跟大牛爹目露火光，老姜头哭道：“造孽，造孽，伤天害理，会被雷劈的……”

危急关头，外头忽然惊天动地一声响，遥遥传来，一瞬间，脚下地面都颤了颤。

黑鲨顿时停手，转头看向外面，目光惊疑不定。说道：“什么声音！”外面有人匆匆跑进来，惊慌嚷道：“老大，不好了，有人打过来了！”

黑鲨兀自抱着幼春，怒道：“说什么？谁人这么大胆？”

小喽啰哆嗦说道：“暗影里看不清，像是……像是出海龙！”

黑鲨闻言，将幼春向旁边一扔，说道：“你说什么，出海龙怎会在这时候来？”小喽啰道：“兄弟们也不知何事……老大快出去看看罢！”

黑鲨惊疑不定，当下也没了肆意玩乐的心思，命手下将渔民们重新关入水牢，又看了幼春一眼，才带人匆匆而去。

幼春双脚浸入水中，只觉得冰冷彻骨，不由地不时地垫脚，忽地腰间一紧，双脚竟离了水，幼春抬头，却见是胡渔头，幼春嗫嚅，说道：“胡叔……”胡渔头将幼春抱着，说道：“好孩子。”幼春忍了许久的泪哗地涌出来。

胡渔头说道：“阿春别怕，也不知他们看的是真是假，倘若真是出海龙来了，大家伙儿便有救了。”幼春问道：“胡叔，‘出海龙’是什么？”

胡渔头笑道：“‘出海龙’就是海帅，他们这些海匪最怕海帅，不管再怎么狠的海匪，遇到海帅，就蔫了，因此他们又怕又惊，便管海帅叫出海龙。好孩子，如果真是海帅来了，他们定然是抵不住的，我们便有救了。”

幼春说道：“那我们一定会有救的。”胡渔头说道：“你这孩子说话最是灵验不过的，你说有救，大家伙儿便定然有救。”

周围的渔人也都围着幼春，有的赞她有勇气，有的说定然会获救，纷纷心怀希望期盼着。

一刻钟后，外头轰响不断，脚下的水流都在不停地颤动，然而大家伙儿全都希望来的人是海帅，将那些海匪全部杀死才好，因此并无留意。

果然，过了许久，外面并无海匪前来，胡渔头说道：“他们定然是忙着应付海帅，是以还不曾来。”渔人们精神都是一震。不料，胡渔头话刚说完不久，头顶忽地“哗啦啦”一声。

起初众人还不以为意，后来不知有谁惊叫了一声，说道：“怎么上面掉石头了！”众渔人大惊，果然见头顶的岩石抖着，有些小石块便落下来。

胡渔头看了会，立刻知道端倪，失声说道：“不好，定然是外头在炮轰黑蛇岛，因此这里被击中了也说不定……”

幼春也惊了一跳，倘若炮轰的厉害，此地坍塌了的话，他们一个也逃不出去。渔人们明白这道理，都躁动起来，拼命地摇晃那铁柱子，然而那铁柱子深深嵌入地底，他们又无其他工具，哪里能动？

幼春看着周围众人渐渐绝望的脸色，望着那铁柱间的空隙，说道：“胡叔，你放我下来。”胡渔头将幼春放下，问道：“阿春……”幼春来不及解释，便试着去钻那铁柱间的空隙。

胡渔头一震。姜伯说道：“阿春生的瘦弱，说不定真能出去！”

幼春试了一会儿，侧了身子向外，先是一条腿出去，她年纪小，人又瘦弱，再加上总是东奔西跑，又吃的不好，身上没多少肉，几乎全是一把骨头，因此竟真的给她出来，只头还卡在里头。

胡渔头焦急，说道：“阿春，若不行就算了。”幼春咬着牙，说道：“胡叔，你帮我一把，推一推。”伸手，就将头巾解开，散了一头的发。

此刻她的头被两根柱子夹住，头疼欲裂，然而心想倘若自己出去，这些人仍旧有一线生机，因此也顾不得了。

胡渔头闻言，果然抬头试探着推了会儿，仍旧无法动，幼春说道：“胡叔，不要紧的，你用力。”胡渔头看她的脸都被憋得通红，含着泪咬着牙，用力向外一推，幼春“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脱了出去，跌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劲来。

里面胡渔头，大牛爹，姜伯一起叫起来，幼春呼呼喘了两口气，才抬头，说道：“我没事。”艰难爬起身来，说道：“胡叔，我这就出去，我会想法儿找到海帅的人，叫他们来救大家伙儿的。”

众人不知说什么好，胡渔头说道：“阿春，小心些。”幼春点点头，迈步向外跑去。

幼春跑了一段路，里面还有火把照明，越是往外，却越是黑了起来。幼春不知跑了多久，才隐约见了出口在前方，能听到人声嘈杂，随风传来，又有轰隆隆声响，她心头一喜，加快步子向外，不料，人快要到出口之时，耳畔一声爆响，幼春一惊，来不及反应，一股巨大的气流自洞口冲进来，卷起她小小身子，便甩在了岩石壁上。

幼春身子巨震，眼前发黑，哼也来不及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狄参将抗命救小童

冰冷的水流漫过口鼻，幼春猛地打了个机灵，自地上爬起来。眼前一片漆黑，嗅到海水腥咸的味道，双手跟身子都在水里，幼春摸来摸去，发现海水不知何时已经漫了上来，只不知是从外面灌进来的，还是自内涨起。

幼春起身，踉跄向前跑了两步，片刻便已不能前行，手所碰到的，都是大块坠落的岩石，紧紧地塞在原本的洞口之处。

幼春心头一凉，伸手去挖，只挖出些泥土岩石的碎屑来，她呆立一会，大声叫道：“来人啊，来人啊，救命！”稚嫩的声音在洞内回响不停。

幼春一边搬动岩石，一边气喘吁吁大叫，只不过一会功夫，海水又漫上来，原先到脚踝处，此刻已经到了她的小腿肚，幼春记得下面铁牢的地方地势更低，想到关在那处的胡叔姜伯等，心头一阵阵地发颤。

不知忙碌多久，双手已经失了知觉，浑身上下水淋淋地，脸上又是汗又是泪，海水漫过小腿，眼看要到了膝盖，幼春再也撑不住，向后一倒，放声大哭起来。

正在绝境之时，忽地听到外面有人叫道：“谁在里面？”隐隐传来，仿佛幻觉。幼春正大声哭，闻言便停了声，有些不信，那声音又叫道：“有人在内么？”幼春猛地自水里跳起来，猛地扑在岩石上，大声叫道：“有人在里面，快来救人啊，救人啦！”

幼春将脸紧紧贴在岩石，侧耳倾听，听得外面有人叫道：“里头有人，快些来把这些石头挖开！”却是个严肃急迫的陌生声音。幼春大喜，伸手不停地抓挖那些石头，叫道：“我在这里，我们很多人在这里，快来救我们！”欢喜的泪刷刷而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人说道：“里头的人闪开些。”幼春赶紧后退，过了片刻，只听得“呼啦”一声，眼前的岩石散落一地，天光透进来，幼春为了躲避跌落的石头，后退不迭，便跌在水里，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被光一刺，便急忙举手把眼睛遮住。

耳畔有人叫道：“小……小……”

幼春将袖子放下，抬头去看，却见在洞口处走出一个人来，正对着她。一身黑色武官装，脸色半明半暗，看不清楚。

那人到了幼春身边，伸手将她自水里拉出来，用力一抱，抱入怀中，幼春认得他的打扮不是海匪，便伸手抓了他的衣襟，叫道：“里面有很多人被海贼关着，求求你救救他们。”

那人说道：“我知道了。”便转头，对身后士兵说道：“快进去救人！”士兵们行动敏捷，匆匆地便进内去了。

幼春望着人都去了，感激的眼泪流出来，那人说道：“你伤着了，我带你去疗伤。”幼春说道：“等我看胡叔他们无事再去……”又小声说道：“好么？”那人便答应。

过了大概一刻钟，士兵们便扶着些渔民都冲出来，说道：“好险，里面水漫的厉害，差一些就没过他们了，幸而救的及时。”

幼春便挣扎下地，跑过去，抱住那首前一人双腿，叫道：“姜伯！”老姜头老泪纵横，说道：“阿春，阿春！”伸手便轻轻摩挲她的头，道，“大家都无事，你放心罢。”幼春大哭。身后那武官走过来，旁边士兵说道：“禀参将大人，里头共有五十八名渔民，都已经救出了。”

那武官并不理会，只伸手，将幼春的肩头握住，轻轻一拉，幼春忐忑松手，那武官将她轻轻抱起，说道：“随我去疗伤。”幼春呆呆看着他，此刻才看清他的容貌，却见他一张脸宛若冰霜，冷冷淡淡的，却生的十分俊秀，倒不像是个坏人。

旁边的姜伯望着这武官看向幼春的眼神，又看看幼春，因从铁牢里出来，把那绑头的头巾都丢了，此刻披头散发的，眉心一点点朱砂记，衬着似冰雪般晶莹的脸色，又因年小，简直美的雌雄莫辨。

姜伯微微皱眉，待要说什么，旁边胡渔头将他一拉，这样一来，那武官抱着幼春，已是去了。

这武官，自然便是前度在妙州城头，遥遥看过幼春一眼的狄参将。那夜狄参将醒来之后，得知涂州来的船早就离开，当夜，海上忽地起了大风暴。狄参将竟不听劝告，便到了港口，要发船出航。

此刻海港边上虽则只是浪花翻卷，但有经验的渔人都知，海面上指不定是怎样地惊涛骇浪，只看那遥遥地电光闪烁便知道。——通常行船惯了、尤其是过几十年的渔民，往往便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早半天便能看出端倪，但是如今晚这般模样，竟是丝毫先兆也无，就算最有经验的渔人也察觉不出，往往遇上这种鬼神莫测的天气，渔人们便说是“海龙王要收人了”。

因此没人敢听狄参将的，只有个年老的渔民，因感激狄参将对妙州的大恩，便咬牙从了。当下狄参将便带了人出海来追，到了海面上，那老渔民看不到人，便说道：“通常遇到大风暴，他们都会去黑蛇岛外躲着，倘若不给那些海匪发觉，天将明时候就离开，倒也平安。估计他们便是躲去那边了。”因此狄参将一想，便也叫人开往黑蛇岛。

不料，船刚掉头，那惊涛骇浪里，便又出现另一艘大船，这船上众人大惊，急忙戒备，狄参将上船头，拿了“千里眼”一看，他们都是练出的夜眼，早习惯了的，隐隐约约看到那船头上一枚银色腾龙记，这才松了口气。

两艘船碰头，狄参将便到船头行礼，那船内也出来一人，站在船头，骂道：“好个狄景风，你是反了不成？竟然无视本帅命令，擅自行事！”

狄参将叫道：“末将知罪，等末将完了此事，自跟海帅面前领罪。”

那船上的人，白袍舞动，仍旧骂道：“好个混账，竟还嘴硬，等事完了，有你好看！”

说话间，大船之后，又相继驶出了三四艘船来，狄景风吓了一跳，叫道：“海帅，这是作何？”那人笑道：“你个混账这么一闹，那些匪类怕会惊动了，日后再取，恐怕不易，本帅便想将计就计，好罢，就罚你做个先锋！”

狄景风这才知道，原来此人是想趁此机会取下黑蛇岛。转念一想，虽则这几日有人传海帅要有所动作，但任谁也想不到，海帅竟会在这样的暴风之夜，夜袭黑蛇岛。

狄景风本来心急如焚，当下却精神一振。急忙抱拳说道：“末将遵命！”

当下，狄景风便命人开船前往黑蛇岛。因知道那些海匪的伎俩，便也只装作寻常渔民，先发到黑蛇岛边沿，果然被海匪们察觉，便来偷袭，不料，反被狄景风带人擒下，此刻，背后的海帅便率众而来，狄景风的人开了海匪的船，正好逼那熟识路途的海匪引路，海帅之船便稳稳地跟在后头，——先前因忌惮这黑蛇岛周围船只难以靠近，因此迟迟不能来剿灭这些匪贼，如今倒好，有了识途老马。

狄景风率众押着个匪徒，先行上岸，岸边海匪一时反应不及，损了数人。此刻山顶望风的也才反应过来，先前还以为自家兄弟争气，竟连押了几艘船回来呢，如今才知道不妥，顿时便吹起牛角号来。

船上海帅一见，即刻命发炮，直冲着那“蛇头”而去，虽则这火炮的发射力并不算强，却仍轰落了“蛇颈”上大片岩石，顿时之间，惊动了群匪。

这正是那黑鲨同幼春他们听到的第一声。

一场鏖战，海帅所带众人，如天兵天将，同黑蛇岛群匪鏖战起来，一场好斗，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才停，黑蛇岛群匪大多都伏诛，只有黑鲨狡猾，见来者是海帅，他便知道无法硬碰硬，海帅的手段，他们都是知道的，此人不动则已，一动便必定是势在必得，因此黑鲨表面便叫些海贼负隅顽抗，自己却乘了小船，趁夜偷偷溜走了。

一直到此刻，海帅才下了船，东看西看一会，不见手下一人，便说道：“狄景风呢？怎不来请罪。”属下说道：“回帅爷，狄参军似是在寻人。”

海帅很是惊奇，想了想，说道：“且慢，我听闻白日里他无缘无故自马上坠下……是何原因？”属下说道：“当时只在城门口巡逻，因看到一艘自涂州来的船，狄大人似是想去岸边……不料就坠下马来，昏迷到夜间，又听闻那船走了，便立刻追了出来。”

海帅眨了眨眼，说道：“如此奇怪？如今他可找到那船了？”那人说道：“回帅爷，因捉拿了几名海匪，一审之下，倒是知道，果然昨晚上他们捉了些涂州的人，如今那些人被关押在水牢里头，因先前我们炮轰，此刻山石已经尽数堵住那水牢，只怕里头也全坍塌，如今人应是凶多吉少……”

海帅点点头，不以为意，便说道：“既如此，便传令，叫他回来罢。”

下属自去传令。狄景风正望着那被堵住的洞口发呆，闻言转身，正欲离去。却隐隐地听到里头一声哭叫。狄景风慌忙叫人开掘那洞口，一直到岩石都开了，狄景风上前一步，一眼便看到在水中的幼春。

幼春被狄景风抱着，迷迷糊糊地，不知到了何处，她的身子本就虚弱，经过这一番惊险刺激，又受了伤，便受不住，人半昏迷之中。

耳畔似听到有人说道：“景风，你越发大胆了！抱着什么！”幼春模模糊糊觉得，这声音很是熟悉，似在哪里听过。

抱着自己的人便说道：“回帅爷，是名受伤的小童。”

那人喝道：“你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你休要同我说，你连命也不要，且又差点坏我大事……就是为了这名小童！”幼春虽是昏迷之中，闻言身子却仍旧一颤。

狄景风似察觉，便越抱紧了她，幼春听得他开口说道：“阿秀……”声音微微放低，似有哀求之意。

生防备好心做歹意

狄景风抱了幼春，便低声向海帅求情，幼春迷糊之中，听海帅说道：“这孩子是谁？你竟为他命也不要！”狄景风说道：“阿秀，不是如此，你听我说……”幼春听他声音有些凄苦，咳嗽一声，便试着睁开眼来。

睫毛掩映，面前之人面容模糊，幼春只望见一双关切眼睛，牢牢盯着自己，便说道：“送我去……咳，去姜伯他们那边，劳烦啦……”

话音刚落，便听得旁边那人惊疑说道：“这声音……”

幼春只觉得身子被人一拨拉，身不由己地歪了歪头，幼春皱着眉，来不及反应，耳畔只听得狄景风匆忙叫道：“阿秀，你做什么？”又听的那人变了声，脱口说道：“是你？”

幼春勉强一睁眼，却呆了呆，见面前隐约站着个身着铠甲的人，因隔得近，人又高，幼春双眸只看到他胸前一枚枚银色胸甲，耀耀有光，有些刺眼。

幼春醒来之时，浑身无力，转头看看，却见自己是躺在一张床上，幼春吃力爬起，仍觉得头重脚轻，急低头看看，见自己只着薄薄的里衣，更是吃了一惊，便急忙从床上跳下地来。

双脚落地，站立不稳，便跌在地上，门口有人说道：“跌伤了也无？”匆忙抢进来，幼春抬头一看，却见竟仍是那狄参将，不由缩了缩身子，便欲躲开他。

狄参将双手探出便想抱她，见幼春如此，略一迟疑，便说道：“你休怕，我不会伤你。”幼春缩在床边上，双眼紧紧盯着他。狄参将望着她清澈双眼，心头不由地揪痛，便说道：“好孩子，你病了，乖乖上床，……我并无恶意。”虽如此求着，却不动手。

幼春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是谁？”

狄参将望着她，说道：“我……我是海帅帐下参将，姓狄，名景风。”如此说着，眼底却掠过一丝落寞。

幼春咬了咬唇，说道：“先前，是你带人救我跟胡叔他们出来的？”

狄参将点头。幼春说道：“大人，多谢你啦。”

狄参将摇摇头，说道：“我抱你上床……”幼春见他又要过来，急忙说道：“不用，不用劳烦大人啦，我无事，我要回去啦。”

狄参将一惊，说道：“你要去哪里？”

幼春说道：“多谢大人相救，我自是要跟胡叔他们在一起的。”

狄参将略微犹豫，说道：“你着了凉，又伤了手，还是留下来休养些时日。”

幼春说道：“这怎可以？我同大人非亲非故的，承蒙大人相救，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怎么还敢劳烦大人其他呢？”

说着，便慢慢地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蓦地发觉自己只着里衣，便说道：“大人，我的衣物呢，劳烦还给我。”

狄景风迟疑地看她，说道：“你信我……我真的并无恶意，你不过是个小孩子……又伤了……”

幼春见他执意留自己，心中早就警钟大作，先前还觉得他是个好人，如此一来，倒有些过于“好”了。幼春暗暗警惕，说道：“我不过是个穷人家的小孩子，些许小病小伤，早就惯了的，大人不必挂在心上，我的衣物……”

狄景风听她这样说，眼圈不由红了，怔怔地看着幼春，竟说不出话来。幼春看他双眼发红，暗自害怕，但见他表情竟有些忧伤，却又觉得古怪，不管怎样，她却不想再跟个陌生的男子相处一块，何况，她的外裳都给除了，也不知这人是不是看过自己……

想到此处，幼春只觉遍体恶寒，便横了心，说道：“大人，求大人把小人的衣物还了……小人……”

狄景风望着她又防备又强忍的神色，竟不能再看，鼻子阵阵发酸，急忙别过头去，说道：“现在船行水上，你去不得……一切只等上岸再说罢了。”

幼春听了这个，心头发凉，说道：“大人，我胡叔他们呢？”

狄景风说道：“他们自在别的船上。”

幼春皱眉，此刻越发肯定狄景风对自己不怀好意了，刚要再说，狄景风却已经转了身，只说道：“你好生休息，桌上这碗药，你乖乖喝了……我片刻再来看你。”

说着，大步一迈，向外而去。

幼春本欲追上去，想了想，却仍停了步子，低头就看自己的手，方才察觉不妥，此刻细看看，却见自己的手上，先前伤的严重的手指都被好生地包了起来，幼春看来看去，又拆开一个，瞧了瞧，没什么不妥当，才又重新胡乱包起来。

这屋子倒是干净明亮，幼春想到狄景风方才说“船行水上”，然而这船很是平稳，并不似先前她跟胡渔头他们的渔船上一般摇晃，她便跑到门口，向外看了看，自是看不出什么的，她就跑到靠近船边栏杆的地方，向着左侧前边放眼一看，顿时惊了惊。

原来这船竟然是极大的……放眼看过去，就好像是在一所大房子的院落里一般，幼春暗自在心底比量，从她这里到那边仿佛船头处，就好似是从家里头到村头那么远的距离，怪道很是平稳。

幼春暗暗咋舌，便重新返回来。她走到桌边，果然见一碗药放在上面，幼春低头嗅了嗅，咬了咬牙，拿起来便要摔了，想了想，望着旁边的窗户，便捏了碗，从这窗户里向外用力泼出去。

幼春将碗重放在桌上，就又在屋子里溜达，想把自己的衣裳找出来，结果仍是什么也没找到，此刻双脚已经冷得冰凉，幼春皱着眉，就想出去探探这大船，正这样想着，忽地听到外面有人说道：“……这可不是自作自受么？”声音竟很是熟悉。

奇）幼春略微一怔，急忙反身向着床边跑去，一下跳上床，反身扑倒，便将被子拉起来盖了身子。

书）果不其然，过了片刻，有人便迈步进了这船房内，幼春侧身朝内，却竖起耳朵，只听得他“啧啧”两声，慢慢地靠近过来。

网）幼春手抓着被子，心咚咚乱跳。那人到了床边上，低头看了看幼春，自言自语说道：“哟，睡着了？”

整）幼春听出这声音，正是先前的“海帅”，亦同样是那个先前认得的“阿秀公子”，心头大大叫苦，想道：“怎么竟然会遇到他呢，他竟然是海帅，真是大大的坏事。”

理）阿秀见幼春并无反应，便又溜达一番，望着桌上那碗药，眉挑了挑，说道：“药也都喝光了，竟喝的这样快，唉，我竟是来晚了，景风怎能这样对一个孩子，这药虽好，就是有些不好的效用，倘若这孩子受不住，那还了得？”

幼春听了这个，心想果然如此么？一时躁动，却又忍住。

那边上，阿秀回头看看裹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子，此刻正在微微抖动，便又叹一声，说道：“待我看看热闹也好，一会儿他身子发热，腹内做痒，倒是有趣……”

幼春听他这么说，果然身子就发起热来，手臂也有些痒，忍不住手指头便动了动，想要去挠。

正在此时，只听得身边阿秀“哈哈哈”笑了几声，说道：“小家伙，还要装睡？再不醒，我就挠你痒痒了。”

幼春听了这话，情知被他看破，便一骨碌爬起身来，却因阿秀在身旁，她便急忙裹着被子，钻到另一边去，皱眉看着他。

阿秀看幼春果是起了，便笑微微说道：“小阿春，还认得我么？”

幼春想了想，就规矩说道：“大人好。”

阿秀一笑，说道：“你果是认得我的，那我来问你……我明明叫你次日送包子于我，为何不见你人去？”

幼春心想：“却不能告诉他实话。”就说道：“因渔船上叫我随船，就耽搁了，对不住大人了。”

阿秀望着她，说道：“是么？怎地我却听闻是有人死乞白赖地缠着人家，要跟着船的？”

幼春本以为阿秀什么也不知，如今听他一语说破，忍不住就脸红起来，她又不是个惯说谎话的，就低了头。

阿秀见状，便笑道：“小家伙，快说实话。本帅是有名的善观人心，你若是再有谎话，我便治你的罪。”

幼春身子抖了抖，嗫嚅说道：“大人，实在对不住……本是要给大人做包子的，只不过，我家里穷，我……小人就想着赚些钱，因此、因此就没去……”

阿秀听她这样说，倒是点点头，说道：“这还有些意思……”又说道，“怎么，你是说本帅吃你的包子没给钱，故而你不送了么？”

幼春慌忙摇头，说道：“小人不敢，大人……大人曾救过小人，吃几个包子，不算什么……只是小人，小人……目光短浅，辜负大人了……”

阿秀听了这话，眸色闪烁，便又说道：“你倒也知道，真是个小财迷……又心急，你第二次去送，我自会给你钱银的。”

幼春就看阿秀，望着他的脸，这张脸生的着实好看，只不过，倒叫人心里怕怕的，幼春便又低头，说道：“那……以后……以后……”

阿秀便说道：“哪里还有以后，经过这番，你以为本帅会轻易相信你么？本帅生平最恨骗本帅之人了。”

施小计秀之强留人

幼春抖了抖，惶恐说道：“大人，我真的不敢了。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阿秀说道：“不可。”

幼春叫道：“大人……”眼巴巴地看着阿秀，阿秀斜睨着她，见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个头来，头发乱乱地，然而却亮如缎子，眉心一点朱砂记，映着洗的干干净净的脸，竟有种慑人之美。

虽则眼神可怜，面色楚楚，然而……

阿秀看了看，忽地皱眉，便咳嗽一声，又问道：“本帅看在你可怜的份儿上，再给你一次机会……嗯，你跟景风是何关系？”

幼春听他说放过自己，先是大喜，听他这样问，便茫然说道：“景风？啊……大人说是救了我的那位大人么？我不认得他呀。”

阿秀心头一怔，又看了幼春一眼，见她仍缩在被子里，样子可笑。他便不由地一笑，伸手就揪住她的后心，将她轻轻地一提，幼春叫道：“啊！”阿秀已经将她连被子抱入怀中，说道：“小家伙，你当我会相信么？”

幼春就挣扎起来，嚷着说道：“大人，我真的不认得那位大人，真的不认得，大人你行行好，放我回去罢！”

阿秀将幼春抱入怀中，见她极力挣扎，就说道：“别动！你既然不认得他，怎地他对你这般好？”幼春憋得脸通红，叫着说道：“我怎知道！你只问他去！”阿秀说道：“那景风给你熬的药，你怎地没喝？”幼春说道：“我喝了。”

阿秀哈哈一笑，幼春对上他的双眼，却打了个哆嗦。阿秀盯着她，说道：“外头还有些药汁撒着，你喝到外头去了？”幼春低头，想来想去，不好说。

她是“防人之心不可无”，生怕狄参将真的对她有什么不好企图，因此就把药泼了，没想阿秀眼尖，竟给他看到。

幼春暗叹这人果不好相处，恨不得撒腿跑的远远地，却偏不能动……阿秀见她不答，便说道：“他辛辛苦苦讨了药熬好了的，你给他泼了，他若知道，定然难受。”

幼春便道：“大人，我跟那位大人非亲非故，他为何替我熬药？何况我也担不起……大人你做主，就放我回去罢？”

阿秀望着幼春，心想：“景风这样举止，实在反常……难道是因看这孩子生得漂亮？不不，他不是如此之人……”便打了个哆嗦。转念又想：“方才他相求我留这孩子，还叫我来劝说……他那人对谁素来都冷冷地，怎会对这孩子如此上心？”

想着，便低头打量幼春。

幼春只觉阿秀双眸望着自己，就好似是老虎打量食物一般，很是不寒而栗，只恨不得把头也包进被子里去，阿秀伸手，便摸上幼春的脸，幼春大叫一声，说道：“大人你做什么！”

阿秀的手摸过幼春脸颊，触-手之感，水嫩幼滑，心头不由地一震。却偏淡淡说道：“你脸上有灰，我只替你擦一擦罢了，做什么杀猪也似地叫？”

幼春努了努嘴，虽不敢大声反驳，却仍低低说道：“那大人可同我说，我自己擦便是了。”

阿秀见她面上又露出那种不悦神色，就哼了声，心底很不舒服，便想道：“臭小子……摸你一下罢了，便叫的这样，当我是什么了！哼，倘若不是景风求我，却同你多说什么……虽然生得好，不过是个惹祸的小孩子罢了，算什么呢。”如此一想，脸色微微一寒，便将幼春放到一边，说道：“本帅同你说，在船到岸之前，你务必乖乖留在此处，不许乱走，景风再熬药来给你，你要喝了，不许再泼掉！”

幼春说道：“我自会留在这里，等上了岸，我便离开。……也不用那位大人再送药与我，我自没事的。”

阿秀喝道：“大胆，好多嘴！本帅叫你喝，你便喝了，至于上岸之后，你却要听我的，我叫你离开，你才能离开。”

幼春听了这话，急得叫道：“大人，这是为何？”

阿秀眼珠一转，嘴角冷笑，说道：“因黑蛇岛之事，尚有些疑点，本帅要细细审问了再说。”

幼春怔了怔，急忙问道：“又有什么疑点？我们只是被捉去了而已。”

阿秀见她问，便淡淡说道：“因那黑蛇岛的匪首黑鲨逃了，本帅怀疑，其中有人通风报信……”幼春惊了惊，道：“大人，你不是怀疑我们罢？”阿秀便望别处，他这样装模作样起来，自有一番高深莫测的气质，幼春心惊肉跳，想了想，说道：“大人，我们当真是无辜的……”

阿秀起身，作势欲走，又说道：“无辜不无辜，本帅自有定夺……你若是走了，便是擅自逃脱，哼……”

幼春将被子撒手，下了床，一把拉住他袖子，叫道：“大人，我真是无辜的，我怎会去帮那坏人？”急得眼中蕴泪。

阿秀回头，却见她只穿着里衣在跟前，里衣旧旧的，领口处有些破损起毛，然而衬着那晶莹如玉的肌肤，更如破布包着块儿无瑕美玉一般……

这小娃儿站在跟前，仰头望自己之态，双眸晶莹，因蕴了泪，便显得雾气氤氲，真真美不胜收。

阿秀看的异样，心头警钟亦叫。便不悦皱眉，说道：“撒手！”

幼春抖了抖，终于缩回手来。阿秀见吓住了她，便转过头，嘴角一挑，向外又走。

不料身后幼春又叫道：“大人！”

阿秀便停了步子，悠然看外头蓝天白云，碧海波涛，将心头那一抹异样压下，只问道：“何事？”

幼春迟疑片刻，问道：“大人，我……我那船上的……同行之人，他们可好么？”阿秀“嗯”了一声。幼春问道：“他们都是村里的渔人，真个儿跟坏人没什么干系的，大人……”

阿秀挑了挑眉，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便略带嘲讽，说道：“你是替他们求情？”幼春说道：“大人……”阿秀沉吟片刻，才道：“也罢，你留下，他们便自可离开。”

幼春听了这话，便松口气，呐呐说道：“谢谢大人。”阿秀听了这弱弱的谢音，心头略觉愧疚，旋即哼了声，又道：“药一定要喝！”身后幼春小声说道：“知道了……”阿秀嘴唇抿着一笑，自出门去了。

阿秀出了门，便向着自己房间而去，刚走了几步，旁边有人急忙出来，拦住他，问道：“说的如何？”

阿秀停了步子，皱眉便看他，说道：“景风，你实话说，你跟那孩子是何干系？”

狄景风听他问，略一迟疑，终于说道：“也没什么干系，我只觉得……跟他格外有缘……”

阿秀听了，嗤之以鼻，说道：“那真是太过有缘了。”狄景风顾不得计较他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只问道：“阿秀，他答应留下了么？”

阿秀说道：“我行事，你还有不放心么？”狄景风闻言，喜形于色，说道：“秀之，真是多谢你啦。”

阿秀皱着眉看他一眼，却见他竟不在意自己，似一颗心只扑在那孩子身上去了，不由眉头更是深锁，想了想，便道：“景风……”狄景风答应：“嗯？”

阿秀心头百转千回，终究压住，便说道：“罢了……嗯，你再去熬一碗药罢，那一碗，他没有喝。”狄景风一怔，旋即说道：“好，我这便去。”转身匆匆自去了。

阿秀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身影，皱着眉转身，面前是波澜壮阔的海洋，海风扑面，徐徐吹来，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格外的蓝，天空亦比平日更加明净，白日的海跟夜晚的海，仿佛两个所在，阿秀想到昨夜晚波澜滔天，若非他对自己有极足的信心，又因人在极度的恼火之中，怕也不会在那样险恶的环境下冒险出船的……幸好，上天不弃，海神庇佑，才叫他逢凶化吉，且顺利将黑蛇岛的匪众一举拿下……

这其中，倘若有个闪失的话……

那个孩子……

阿秀双眼眯起，眼睛如面前的大海一般，平静底下，潜伏着道道暗涌的海流，纵横复杂，叫最有经验的渔人都无法分辨看清。

狄景风亲又熬了药，便又给幼春送去，这回幼春却捧了药，乖乖喝了。狄景风坐在床边，看她缩着身子，低眸喝药的样子，宛如走失的小兽一般，又胆怯，又可怜。心头酸酸的。

幼春喝过之后，便将空碗给他，才问道：“大人，我的衣裳可以还我了么？”景风看看她，最终点了点头，说道：“我去取给你，对了，你可饿了？”幼春说道：“不甚饿……”肚子偏不争气，便叫一声。幼春急忙捂住腹部，不敢看景风。

景风见状，略一笑，却也不说破，转身便自去了。片刻之后回来，却拿了件小小衣裳，洗的干净，被海风吹得干干的。

幼春大喜，来不及问为何自己的衣裳是干净的，待狄景风转身出去，她便赶紧穿上，只因伤了手，倒有些艰难。

说往事幼春去疑心

幼春咬牙穿好衣裳，才松口气，心头却又疑惑，想道：“这位狄大人看似不是坏人，可为何要这般对我？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且我的外裳脱了，穿着里衣，却是何人做的，难道是他？若是他，他可看过了我的……”一时之间，重忐忑起来。

幼春正胡思乱想，门口人影一闪，却是狄景风去而复返。幼春见他手中端着一碗什么，便皱眉，以为又要喝药，不料扑鼻一阵香气，幼春一怔，忍不住便更饿了起来。狄景风到她身边，便将手中的碗递过来，说道：“饿了么？趁热吃。”

幼春低头看，却见是一碗面，油花儿飘着，上头还顶着几丝葱花，边儿上竟还有个圆圆白白的鸡蛋，喷香扑鼻。幼春本来想说不饿，见状却不由地咽了口口水。

景风望着她，柔声说道：“快吃罢，我知你饿了。”幼春搓搓手，实在为难，犹豫再三，问道：“狄大人，我们船上的人，也有吃吗？”

景风怔住，随即笑笑说道：“这是当然了。”幼春才伸手，将碗端了过去，碗太大，她的手又伤，忍不住晃了晃，景风伸手便帮忙，竟将幼春的手握了，幼春吓得一抖，急忙缩手。便抬头看景风。

景风微微一笑，说道：“到桌子上来吃罢，我瞧你手上无力，拿不住碗的。”

幼春这才答应，便到桌边上坐定了，景风将碗摆在她跟前，幼春拿了筷子，便吃面。她许久不曾吃这样好吃的面，一口下去，幸福的要流泪，吃了几口，犹豫地转头看旁边，却见狄景风眼睛红红地站在边儿上，正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幼春饿得很了，虽说被人从边上看着，心里有些怪异之感，却仍仔细将面吃了个干净，连汤也喝光，吃饱之后，才轻轻地吐一口气，十分满足。

景风一直看着，到此才上前，问道：“饱了么？不够的话，我那里还有。”幼春小心翼翼地擦擦嘴角，说道：“谢谢大人，我吃饱了。”

景风点点头，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转开目光，说道：“待会儿我拿点水来给你喝……”端了空碗，转身要走。幼春望着他挺拔背影，犹豫片刻，终于叫道：“大人……”景风停了步子，回头看她，问道：“何事？”幼春问道：“大人……我跟大人非亲非故的，大人为何这般照顾我？”

景风听了这话，面色略微一变。幼春眨眼看他，景风想了片刻，说道：“其实你不必多想，我待你好，一来是因看你是小孩子……起了怜惜之心，二来，我瞧你的样子，有些像是我以前……一个亲戚。”

幼春问道：“亲戚？”景风说道：“正是，是个远方亲戚，年纪便同你差不多，只不过，他得了重病去世了……”说到这里，微微艰涩。

幼春听了这话，略觉释然，才说道：“很抱歉，大人，我不知如此，叫你又想起难过之事了。”她戒备心稍去，语气便柔和起来。

景风看着她，也微微一笑，说道：“那孩子先前很是喜欢我，见了我面儿便会缠着我，因此我……也很是喜欢他……”微微感伤，又说道：“我见了你，就觉得跟见了他一般，又因你一个小孩子……吃这些苦，我便……有些于心不忍。”

幼春起身，走到景风身边，仰头看着他，说道：“大人，谢谢你，……你不要难过啦。”心头感激，便伸手握住了景风的袖子，轻轻地扯了扯。

景风心头微颤，眼中便泛了泪光，只好迅速压下，强忍着心里难过，便将幼春看了片刻，才也笑说道：“快别如此，你只好好地养伤，勿再多想了……我也不会难过。”

幼春点头说道：“大人，我知道啦。”景风伸手，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了揉，幼春本是不喜别人碰自己的，尤其是头……然而却未曾抗拒，只低着头，心里暖暖地。

景风手心擦着那柔软的头发，低头看了看幼春乖巧面容，心头一声长叹。拿了碗，便出门去了。

幼春回来，在屋内转了一会儿，这屋子干净整洁，没什么别的物件，幼春找来找去，都没找到想要之物，没有办法，便回到床边，转头看看那床帐子，倒是浅灰色的，幼春手不利落，床帐又结实，竟是扯不动的，正在反复纠缠，外头景风送茶来，见幼春咬牙切齿地正在撕床帐，便急忙过来，说道：“你干什么？”

幼春做的投入，没发觉景风进来，见他到了床边，急忙缩手，满脸通红，很是心虚。景风见她涨红着脸，鼻尖儿上还挂着一丝汗珠，便又轻声问道：“阿春，在做什么？”

幼春缩了缩，才说道：“大人，我的帽子，还有发带……都丢在那个海岛上了……你、你能不能……”

景风一想，便明白过来，急忙说道：“你稍等，我给你找找。”幼春很是感激，说道：“大人，你真好。”景风温声说道：“茶水在桌上，你先喝，别急。”

幼春松了口气，她这张脸，素日里不是乱发遮着，就是发带挡着额头，如今没了帽子，没了发带，头发披散着……她自心里头惶惶的。此刻见景风答应，才放心下来，双手捧着茶杯，便慢慢喝茶。

幼春喝了几口，眼睛却不时偷偷追随着景风身影，见他到了床头边上，弯腰将个箱子打开，幼春的目光便向里头瞄，见景风翻了一会儿，终于翻了件衣裳出来，幼春正惊奇，景风回身问道：“这个怎样？”幼春说道：“大人，这是谁的衣裳？”景风说道：“是我的。”

幼春心想：“难不成这是他的房间么？”便问道：“大人，你找这个做什么？”

景风说道：“这里暂时无小孩儿的衣帽，等上了岸，我再替你买个……”说着，便要撕那件衣裳。

幼春吓了一跳，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急忙放下杯子，叫道：“大人，你做什么撕衣裳？”景风说道：“我撕一条，给你绑头发。”

幼春说道：“好端端地，作甚么要毁了件衣裳，不要啦。”景风呆了呆，幼春打量他，说道：“大人，你的发带借我使使倒好。”景风起身，手一探，便将发髻上的发带解下来，顿时，满头长发也倾泻下来，披散肩头，令那原本冷若冰霜的脸顿时柔和许多。

幼春暗笑，景风说道：“那便给你。”幼春低头看了看，说道：“大人，不用这么多，你分一小半给我。”景风这才明白过来，当下便拔了腰间短刀出来，将那发带从中截开，这发带甚长，两人用也是足够的。

幼春笑眯眯，心满意足地将那半截发带握了，便要去将头发绑起来，景风见她双手都绑着纱布，便说道：“我来帮你。”幼春“唔”了一声，也正觉吃力，便答应了。

景风心头欢喜，便走到幼春身后，将她的头发缓缓拢起来，在手心里握着，仿佛黑色水流一般，景风将她的发慢慢拢到顶心，心楚楚地微痛。说道：“我拿梳子来，给你梳理一下。”幼春忙道：“不用了大人，这样便好。”

景风只好应了，便取了那发带来，将她的发慢慢绑起。

幼春伸手，又拨拉了些头发下来遮脸，景风见她把额前的头发向下拨拉，便说道：“绑的不舒服么？”幼春摇头，说道：“还是帽子好些。”景风一笑，复又摸了摸她的头。

幼春见他笑的样子，十分温和好看，同不笑时候判若两人，一时看呆。景风望着她眉心朱砂记，目光微动，想了想，说道：“有了。”伸手便将系在自己颈间的灰巾取下，幼春呆呆看着，景风估摸着距离，用力撕了一条下来，便替幼春将额头上缠了，幼春很是欣喜，伸手摸了摸，说道：“大人，你真是好人。”有物遮挡着，着实松口气。

景风见她笑面如花，心头很是快慰，两人正各自欢喜。却听得外面有人冷冷一哼。景风心头一惊，回头看时，却见是阿秀站在门口，正沉着脸，冷然看向此处。

景风不自觉地脚步一动，将幼春遮了，叫道：“大人。”

阿秀目光闪动，看看景风，见他披着头发且摘了颈巾的模样，心头又惊且气，面上却仍冷然，说道：“将到岸了，在这边磨蹭什么？”

景风答应一声，说道：“末将这便就去。”

阿秀皱着眉，一言不发，昂首自去了，景风松一口气，回头跟幼春说道：“一会儿上岸了，我来接你，别乱跑。知道么？”

幼春本想同他商量商量，叫他私放自己回去的，不料方才阿秀出现，吓得她也不敢说了，当下就答应。景风这才重新系了头发，裹了巾子，自出去了。

为百姓直言惹君怒

大船靠岸，却是停在妙州港口，幼春听外头人声喧喧，她便跑到门口，向外一看，见船上的士兵聚起来，在船上排成几列，似见到那狄参将在边儿上看着，士兵们顺着搭在岸跟船之间的甲板陆续上岸，岸边上的百姓早便听闻海帅打了胜仗，将黑蛇岛的匪众剿灭了，因此都出来夹道相迎，鼓乐鞭炮之声不绝于耳，很是热闹。

幼春看看左右无人留意自己，便跑出门去，伏在栏杆处看看，果然见大船旁侧，另有艘船，却比这艘船小且低，因此更是看得清楚，幼春望见船上站着的数人正是胡叔姜伯等被救渔民，此刻正也准备下船，幼春一时大喜。

幼春本想挥手打招呼，回头看看身后无人，她便猫着腰跑到前面儿去，此刻士兵们都下的差不多了，不知是谁便把狄景风叫了去，一时竟也没留心下船出口这边，幼春趁此机会，飞快地向着甲板处跑去。岸边的百姓见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孩儿跑出来，都有些愕然。船上景风正在指挥人众，忽地觉得不对，扭头一看，却见幼春小小身影，在港口的人群中一闪而过，便消失不见。

景风大急，一时间竟变了面色，急抛开身边之人，便向下跑去。旁边阿秀望着，微微冷笑，却不出声拦阻。

景风下了船，便向人群中寻找，偏些百姓堵着，有些寸步难行，人实在太多，幼春又矮小，却望哪里寻去？景风极力向远处看，却怎样也找不到那人了。

且说幼春偷偷抛下船去，便躲了一边去，只等胡渔头他们下了船，慢慢地走离开岸边，她见左右也无人跟着，才又冲过去，胡渔头姜伯一干人等本是低头而行，忽地见幼春出现，个个也面露喜色，姜伯便说道：“阿春，你无事么？”

幼春说道：“我无事的，姜伯。”看了看，便问道：“胡叔，姜伯，我们何时回去？”

几个大人听她一问，都觉为难，胡渔头便叹口气，他头上负伤，此刻更见狼狈，本是魁梧七尺大汉，面上却露出一种颓废神色来，没了精神，人也仿佛矮了几寸一般。

幼春不明，姜伯便说道：“阿春，咱们的船被毁了……钱银都给海贼抢了去，如今……却还没着落，等会只到海事衙门去，看他们安排罢了。”

胡渔头说道：“最多也是补给我们些回去的路费，唉……日后却不知要怎样。”

幼春呆了呆，问道：“船怎地毁了？”

姜伯说道：“海帅攻岛之时，被火炮击中，不济事了……只不过，幸而咱们命还在，也算是有惊无险，只可惜了大牛他爹……”

幼春越发吃惊，说道：“大牛爹怎么了？”

姜伯说道：“先前被掉下来的石头砸伤了，又在海水里泡了半日，此刻还昏迷着，伤的太重，已被士兵们抬去医馆了。”

幼春恍恍惚惚，心中难受之极，却不知是何滋味。姜伯说道：“阿春别怕，我们总归会回去的，只要人还在便已是万幸。”

幼春喉头发梗，说道：“船没了，该怎办是好？”姜伯沉默半晌，说道：“人在就好了。”旁边胡叔也苦笑一声，勉强打起精神说道：“说的是，人在就好了，何况如今黑蛇岛的这些恶贼都去了，以后日子就好过了，再慢慢地重头来便是。”

话虽如此，却也因是无可奈何之下……到底是寄身多年的渔船，相依为命惯了，就如家一般，如今没了，谁会好过？

幼春低头想想，着实难过。便说道：“姜伯，你们先去衙门罢，我要去看看大牛爹。”姜伯想了想，说道：“你去也好，这妙州地方，坏人虽少，但仍要留心。”幼春答应一声，看看几位，终究转身去了。

幼春在嘈嘈杂杂地人群中走了一阵，传入耳中的，无非是些说海帅大捷之类的话，百姓们喜形于色，个个有扬眉吐气之态，显然那黑蛇岛的黑鲨一干海匪为祸久了，如今被剿除，却是人心所望。

然而，众人都只知海帅大捷，却不知，有那涂州来的一干渔民，丢了他们赖以为生的海船，甚至身无分文，还不知怎样归家。

幼春听着大家伙儿开开心心的说话，自己心里却酸酸地，低着头，信步乱走。不知走了多久，便撞上一人，幼春后退一步，无精打采说道：“对不住……”转个方向又走，不料那人脚下一斜，竟又挡了个正着。

幼春心不在焉，便又道：“对不住……”向另边而去，那人身子一晃，幼春重又一头撞在他腰间。

幼春呆了呆，这才觉得不妥，便站定了脚，抬起头看，却见面前之人，只露出鼻子嘴巴，嘴角微挑，往上的眼睛之处，却遮了个银色的短面具，描着稀奇古怪的花纹，看来有些稀奇，又有些可怖。

幼春微怔，想说什么，却又不知怎样开口。且这人她自认是不认得的，皱眉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幼春转过身便要走，那人身子不动，手向前一探，轻而易举地便将她的肩膀搭住，幼春一步也动弹不得。

幼春略一挣扎，却动不得，不由急道：“你是何人，却要怎地？放手！”

那人弯下腰来，在她耳畔低低说道：“小家伙，你答应我什么来着？”

幼春本认定自己不认得此人，谁知听到这声音……顿时身子抖了抖，那人倾身向前，低低一笑，双手将幼春望怀中一揽，幼春倒退回去，背倚在他腿上，这人于幼春耳边儿便说道：“该怎么罚你好呢？”

幼春最怕这个声，一时那心缩成一团，只好说道：“大人，我不是要跑，我只是下来透口气。”

原来此人正是阿秀，景风不知要往何处去寻幼春，他却最是清楚不过，果然，追上了涂州那班人，便见那小家伙在同他们言语。阿秀也不上前，只尾随着，见幼春左转右转，他不耐烦，才上前拦下。

幼春像是走失小羊一般，乖乖地被阿秀牵着回去。一路上也无人在意，原来妙州海务繁盛，海上通接各处之人，奇人异士层出不穷。因此阿秀这幅模样，本是为了遮挡真容，却也真无人留意。

进了门，阿秀才将面具除下，放在手心里玩弄，一边打量幼春。

幼春站了一会儿，阿秀始终不开口。幼春难熬，想了想，索性先开口便说道：“大人！我真个儿不是要跑……大人若是不信，你要怎地处罚我都行，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

阿秀见她不怕，倒是还开出条件来，不由挑了挑眉，便问道：“怎么处罚都行？哈，……你说来听听便是。”

幼春把心一横，说道：“大人，我们的渔船被大人的火炮毁了，我大胆想请大人还一艘渔船给我们。”

阿秀听了这个，先是发呆，而后便哈哈大笑，仿佛听到极好笑的笑话。

幼春红着脸，说道：“大人，你笑什么？”

阿秀笑了会儿，才停了下来，只道：“小家伙，你倒果然大胆……竟然同本帅提起这样条件来。本帅带兵剿灭匪徒，便是本帅的职责了，至于其中伤了几个人，死了几个人，毁了多少船，本帅若是一一去在意，这仗还打不打了？”

幼春说道：“保护百姓安全，不才正是大人的职责么？倘若不关心死伤的百姓，那算什么海帅？”

阿秀敛了笑，沉声说道：“你说什么？”

幼春说道：“大人是海帅，的确要带兵剿灭海匪，但不能因要剿灭海匪，就要让普通百姓遭殃。”

阿秀笑影全无，冷冷说道：“那你的意思便是，本帅这一仗打的不好？或者，本该不打？”

幼春摇头，说道：“小人只是说，那些渔民有伤了的，有毁了船的，他们都是穷苦小民，没了渔船，就如毁了全部家当一般……若是可以，便当弥补他们之损失，不然的话，大人又跟那些海匪有何两样？不都是毁人家当，损人性命之辈了么？”

阿秀听到这里，双眉一皱，喝道：“大胆！竟敢将本帅跟那些海贼相提并论！可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哼，你这小家伙，当本帅不会责罚你么！”

幼春说道：“大人，我只是个无知小童，说的都是心里想的话，大人可见过那些渔民，他们虽然毁了家当，损了弟兄，但对于大人，却仍是从心里头感激的，只因大人替他们剿灭了匪众……可令他们以后出海平安，渐渐过上好日子。他们全无怨念大人的心思……但是大人，你于心可安么？我并没有诋毁大人功绩之意思，只是想……倘若大人可以……可以用一己之力，做些对他们有益之事……”

阿秀说道：“住口！你果然无知，倘若我如你这般瞻前顾后，妇人之仁，那以后索性也不用剿灭匪众了，有死伤损坏，本就是交战之中寻常之事。倘若为将的都要力保一人不失，一物不损，怕是寸步难行，……我却同你这小孩儿说什么！”他霍地起身，走到幼春跟前，幼春后退一步，阿秀伸手将她肩按住，说道：“倘若不是看在景风面儿上，我……”幼春本极害怕，此刻却慢慢抬头望着阿秀，说道：“大人你要怎么罚我都行，但是那些渔民、实在辛苦……”

阿秀见她执迷不悟，手上略一用力，幼春疼得哼了一声，却咬牙忍住。阿秀看了她片刻，本想叫她知难而退，然而却暗暗惊异起来，只见这孩子的眼中，倔强之色越盛，就连先前那一丝儿的惧怕也荡然无存了。

公子发威景风护犊

唐锦似，字秀之，人称公子秀，或阿秀公子。乃是京中名门，唐家之后。京中唐家，官宦世家，世代簪缨，每一代的唐家嫡子都会官居相位，自大启朝开国以来，从无落空。到唐锦似这辈，已是第六代。。

唐家有一个不为外人道的苛刻规矩，唐家长嫡子，在登上相位之前，必为童子之身，不得娶妻、纳妾、更不可有龙阳断袖之风……乃是唐家自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据说唐家第一代先祖出任相位之前，乃是出家之人，六根清净，二十八岁被太祖迎进京中任相位，一直到三十有五才娶妻。一生清正廉明，端直聪慧，乃是太祖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助太祖开辟一朝锦绣盛世。是以太祖临去之前，握着相爷之手，命史官记录，传下遗命，言此后三辈，继任皇帝都要以唐家之人为相。

而首任唐相于传宗接代及儿女之情方面，素来淡漠，且又因见了京中那些高门大户，官宦人家之奢靡淫-秽之气，心中不悦，只又因身负太祖遗命，他便立下规矩，唐家男丁，凡为嫡子者，必要以家业朝堂为重，其他人犹可，唯独每一代的唐家嫡子长男，务必要谨守清规，不得破戒。直到接任相位为止，方可娶妻。

概唐相笃信男子若是有了色-欲，便不免三心二意，减了那一心钻研向上的严谨气概。又怕后世子孙，为色-欲迷了心窍，便不会以辅佐江山社稷为重，落得跟京中那些花花二世祖一般，堕了唐家风气，因此才传下命来，一来为了约束门风，二来是为了督促子弟向上。

自唐相而下，唐家三代嫡子长男，皆全心全意，殚精竭虑，毕生以丞相位为重，个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果然不负太祖所望，唐相重负，元启三朝，盛世稳稳。

因此，到了第三朝的圣皇，便又格外开恩，又传下命去，加封唐家三代相位，最后一任，正是唐锦似这代

而唐府身负皇恩，门府内的规矩越发苛刻，渐渐定下规矩：唐府选中的子孙之中，除非自愿退了出来，倘若有未退而敢破戒者，则同污了唐府门风一流，削其姓，逐出唐府，不得回归；而若是破戒的为嫡长子，则鞭笞为废人、乃至至死……

据说，唐家有一代的子弟，便是因中途破戒，被一青楼女子所诱，一时把持不住失了身，结果被重笞一顿，那子弟羞愧无地自容，于宗祠之前大哭一顿，当夜便自尽于府中。

有人便说道：虽然是如此，但这唐府子弟倒也占便宜，只忍着不破色戒，不做什么，便能轻易登上相位，何其安乐？

然而事实却非如此。虽说上头自有皇帝遗命，然而唐府之中，每一代的承命嫡子，却并非只是养在锦绣之中的纨绔子弟，小时的苛刻训导自不必所。凡自嫡子十三岁起，便放逐京城之外，随意择个地方，便开始历练，倘若做不出些成绩来，是断断轻回不了京的，又何论相位？

何况，这天下之大，也并非都只是太平之处，难免有些惊险波折，嫡子身亡，亦是有的。

唐府三代之后，却也不再似首代唐相一般，只娶一位妻室。自不免纳些妾室之类，因此子孙也渐多起来，起初是只嫡子可参与相位之争，后来，便是庶出的，有那些出类拔萃的，也可得以备用。

到唐锦似这代，家中开枝散叶，他虽是长子，底下却仍有三个弟弟，庶出的子弟青年，却不可数。。

那些个有野心，肯争夺的子弟，便也都在十三四岁便出了京去。日后纵然不能人人都得相位，也自有不凡功业。而为了那唯一的相位，唐家子弟之间……自也有一番外人看不到的争夺，手足相搏，各尽其力，到最后成功的那个，才是最有资格辅佐圣皇之人

唐锦似十三岁出京，便选在东海这地历练，不明其中道理的，以为他出生便注定享尽荣华富贵，却不晓得，唐锦似自到东海，便从一员小兵做起，且他的身份又未袒露，人见他年纪小，自然要欺负欺负的……最开始时候，不知吃了多少苦

熬到十四岁上，出头成了小统领；十五岁上，因救了主将，升为参军；十六岁上，指挥海战，成了将军……一步一步，自生死边缘到了现在，终究成了东海第一的统帅，他身后的记录薄上，一笔一笔，清楚明白，记载全面，那都是血汗交加积累出的台阶，铺向的，是京中那赫赫在上万人瞩目的宰相之位。。

他到如今，万民敬仰，正是冉冉升起的东方启明星，光辉耀目，又哪里敢有人会有人说他些不是？。

阿秀望着面前之人，恼恨之下，一时恨不得一掌出去，将对方的脖子捏断了……那手一动，自幼春的脖子上略略停顿，便重捏住了她的下巴。

幼春望着面前男人，心想：“这一番，才是他真正面目罢了，一开始相见他冷冷淡淡的，再后来他相救了我，嬉笑之间，仿佛全然无害，然而此刻……这样杀气凛然，迫人的气势，才是他真正本相？只是，我也知道我不该说这些的……他这样的人，自信之至，说了，怕也是不会听，然而我却又怎能忍住？胡叔姜伯他们，平白没了海船，虽说保住了性命，已经是万幸，但……”

幼春心头叹了一声，虽然有些后悔，但若是她这番话不说出口，却会更悔。

阿秀看着幼春，见她双眸极亮，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些愧疚，有些懊悔，甚至并有些怜悯的神色，然而他看来看去，却偏看不到她有些儿畏惧在里头。

手指间捏着的小小下巴，极其的小，下端尖尖地……这孩子显然平日里过得不好，才如此瘦弱，这单薄的身子，他吹一口气也会飘走相似：这样的小人儿，哪里来的恁般勇气？

阿秀望着幼春，半晌问道：“你不怕我？”

幼春正略略出神，闻声便说道：“是我冒犯了大人，但我相信大人并不是不通情达理的蛮横之辈。”。

阿秀盯了幼春一会，忽地一笑，说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幼春说道：“大人……”

阿秀笑容一绽，却又即刻皱眉，说道：“适可而止，休得再得寸进尺，本帅的耐性是有限的。”

幼春轻轻叹一口气，委实有些失落。知道阿秀绝不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其实她开始出口之前，便料想到了……只不过，不试试看，总叫人不甘心，也不安心。

阿秀看着幼春失落之态，坚如岩石的心，被她轻轻一声叹息吹的略动了动，正要言语，外头门口忽地急急冲进来一道人影。

阿秀抬头一看，却见竟是狄景风，见厅上两人之态，一怔之下，冲口唤道：“秀之！”

阿秀皱眉，却松了口，慢慢直起身子，景风上前，将幼春从后一抱，略揽住了，才问道：“你做什么？”

阿秀白了他一眼，说道：“这话我不明白。”

景风看看他，低头有看向幼春，说道：“……你无事么？”

幼春轻轻地摇了摇头，景风见她好端端地，只下巴处有些红，便伸手过去摸了摸。

阿秀一眼瞥到，冷冷说道：“怎么，你怕我拧断这小家伙的脖子么？”

四目相对，景风垂眸说道：“抱歉，是我一时太心急了……”

阿秀哼了声，沉吟片刻，看向幼春，说道：“小家伙，记得你先前说的话，倘若再有第二次，定叫你后悔！

幼春情知他警告自己不许再跑之事，略打了个哆嗦，便低下头，向着景风的身边躲了躲。阿秀见她面露畏惧之色，略略满意，被背转双手，自出门去了。

阿秀走后，景风便蹲下身子，双手握着幼春肩头，说道：“真的无事么？”幼春点头，望着他关切双眼，略觉愧疚，便说道：“对不住……大人，我先前有些担心我同行的叔叔伯伯们，因此想下去看看他们，倒并不是真的要跑。”

景风点点头，说道：“我明白，并不怪你……只是，你也别怕、别怕海帅，他虽然看起来有些可怕，实则是个好人。”

幼春想到阿秀的脸，心道：“这话不对，应该说‘他看起来虽然像是个好人，实则却是个坏的’。”然而却不能说出口来。

景风左看右看，见幼春无碍，才放了心，便说道：“我带你回去歇歇，好么？”幼春心中只想离去，然而一来不好拂逆景风好意，二来又怕阿秀淫威，因此就答应了，说道：“劳烦大人了。”

景风听她一口一个大人，略怔了怔，想想就说道：“你无须叫我大人，嗯……我、我姓狄，名景风……你便叫我……”又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说道：“你便叫我景风叔叔便是了。”

幼春正在想自己之事，也未曾留意景风眼底变幻之色，听他说完，才说道：“这怎么好？”景风说道：“无妨，这样称呼方便些。”幼春眨了眨眼，便一笑，叫道：“景风……叔。”景风听了这一声，肩头一颤，手探出，轻轻地摸了摸幼春的脸，说道：“乖。”便起了身，握了幼春的手，向外而去。。

逼问端倪针锋相对 　　景风领了幼春出门，便向后院而去。幼春问道：“景风叔，你领我去哪里？”景风说道：“自是去我所住之处……你只住我的房内，我自另寻住处，好么？”。

幼春说道：“是否有些不便？海帅也在这里么？我见海帅好似不喜欢我。”景风说道：“他暂时也住在此，不过大概过段日子便会回九华州去了……嗯，他便是那样的……日后你便知道，他很好。”。

幼春想想，说道：“景风叔，海帅比你官大是么？”景风呵呵笑了两声，说道：“怎地忽然问起这个来？”幼春伸手抓抓头，苦恼说道：“我先前有事求海帅，被他训了一顿……”

景风略微沉吟，问道：“是何事？”幼春看他一眼，便低头，略沮丧说道：“算啦，海帅不答应，景风叔也没有法子的……”景风见她一脸沮丧，便说道：“你只告诉我，倘若不是什么大事，我可以帮到你也说不定。”

幼春听他这么说，顿时喜形于色，便停了步子，笑道：“景风叔，你说真的么？”景风看她笑面如花，忍不住心底也欢喜，便说道：“自是真的了。”

幼春欢喜片刻，又迟疑，脚下蹭了蹭，踢了两下，说道：“可是……海帅……”

景风见她犹豫不说，小脸上很是为难之态，并不似先前笑的愉悦，一阵心疼，便在心底暗想：“只要不是触怒阿秀的……我便怎样也要替她做到。”便伸手握住她肩，柔声说道：“乖，你快说，你不说的话却是无法了，倘若你说出来，或许我能做到也不一定。”

幼春抬头看着景风，眼睛几眨，终于说道：“景风叔……是因我们的船被毁掉了……我们的人都回不去涂州，卖鱼的钱也没有了，大牛爹还重伤……”说到这里，眼泪忍不住就涌出来，哽咽说道：“我求海帅，给我们一艘船，这样胡叔姜伯他们，就不用那么难受了……”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眼泪大颗大颗跌落。。

景风看的真切，心头百般犹豫，迟疑片刻，便伸手将幼春抱入怀中，说道：“乖孩子，我知道了……你、你别急，叫我来想法子……”

幼春本是极抵触身体相接，被景风抱住刹那，手已经推上他的肩头，然而听他说到“我来想法子”，却蓦地停下，惊喜问道：“景风叔，你说真的？”

景风一时失态，此刻便轻轻放开她，说道：“嗯……不过你别声张，此事我来想法。”

幼春一喜之下，孩儿气便露出来，说道：“我谁也不说。”便伸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冲着景风点头。。

景风看她这样淘气之态，哈哈而笑，幼春喜滋滋放下手，景风又牵了她手往内走，幼春得了景风一诺，心头轻快之极。。

景风将幼春带到自己房内，幼春放眼一看，见这房间果然又是干净整洁非常，多余的事物一点也无。景风牵着她手，便叫她坐在床边，道：“这几日你留在此，若有什么要用的，就出去叫下人们替你准备。”幼春点头。

景风伸手撩开她额前一丝头发，默默看了她片刻，说道：“我还有事，等晚些再回来看你，你别出去……”幼春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景风冲她笑笑，终究出门去了。一直等景风去了，幼春才起身，跑到门口处，靠在门边，凝望景风拐过走廊的身影，眼中略带愧疚之色，小声道：“对不住啦……大人……我也是没有法子……”

到晚间，景风自外回来之时，已经夜半，轻轻推门进去，屋内一片寂静，仿佛无人。景风心急多走几步，转到内间去，却才见床上卧着一团小小的，裹在被子里头，只露出个小脑袋在外。

景风心头一松，便放轻了脚步，到了床边，缓缓坐了，便低头看，见幼春合着双眼，已经是睡熟，额头上却还是戴着自他颈巾上撕下的抹额，两只手微微握着，放在胸前，略抵着下巴，很是可怜可爱。。

景风不由莞尔浅笑，伸手过去，本是想将她手放下的，手指将碰未碰之时却又停下，静静看了一会儿，却只是将被子拉了拉，盖到幼春颈间处才停下。

景风出门，便叫仆人取了两个暖炉进来，床头床尾各放一个，正弄好了，外面有人急匆匆来，说道：“大人，帅爷有请。”

景风一怔，便点头，那人自去了。景风起身出外，向前面而去，却见厅上，阿秀端然坐着，脸上冷冷清清，似笑非笑，似恼非恼。

景风向前行礼，说道：“不知大人叫我，有何要事？”阿秀望着他，便说道：“听闻有人下午自船行买了艘大船。不知真假。”

景风听他提起，便说道：“正是末将所为。”

阿秀笑意不改，问道：“好大的手笔，不知是作何用途？”

景风说道：“只因涂州百姓，在黑蛇岛一战中损了船只，因此末将自拨些银两出来，补偿他们……”

阿秀冷峭说道：“原来妙州的狄参将，不仅仅能管妙州事务，却还能越界到涂州去呢。”

景风略一皱眉，说道：“大人……”

阿秀眼看着他，说道：“你倒是说啊，……先前你行事向来是果断冷静，不逾矩，不违规，多余的事情从不肯做一点，如今却是怎么了？”

景风说道：“只因那些百姓着实可怜……如今又到年关了……”

阿秀不等景风说完，哈哈大笑，道：“狄景风，别跟我说，你忽然就儿女情长起来了！”

景风不语，半晌才决然说道：“末将知错，若是有什么责罚，末将愿意一力承担。”

阿秀眼睛睨着景风，冷冷一笑，说道：“你是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我何忍伤你分毫？你既然承认有错，那么我便帮你将这错改了便是，那船我自派人收回，如何？”

景风至此才面色大变，说道：“大人，不可！”。

阿秀道：“有何不可？”。

景风犹豫，却不能说。阿秀起身，走到他的面前，说道：“怎么，无法出口？那么就叫我跟你说了罢，你不过是听了那小家伙的挑唆，于是便相赠船只给那些百姓，对不对？究竟你为何要如此？那小家伙又是何人，值得你如此相待？为他一句话而已……你竟然敢同我对着干？”

景风低着头，一字不能说。阿秀说道：“你不言，便也是自知不妥当，是与不是？我倒是好奇了，不过是毫无背景的小孩子而已，竟能叫你如此神魂颠倒……我早该知道，那孩子是留不得的。”

景风急忙抬头，说道：“阿秀！”

阿秀说道：“无需多言！”拂袖而行，景风转身，伸手便拉住阿秀手腕，道：“阿秀，你要如何？”阿秀说道：“你以为我要如何？”景风拧着眉，阿秀迈步要走，景风说道：“阿秀，我求你，这孩子我要留下，你别为难他。”阿秀说道：“那便同我说知，你为何如此！”

景风被逼，终究长叹声，说道：“他……他……他生得很像是小九。”

阿秀怔了怔，问道：“小九？你说的是……”景风垂头，点了点头。左右无人，阿秀略放低了声，说道：“你明知我没见过小九，就信口乱说就是了。”景风说道：“阿秀，你信我……你……你也该知道，我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只不过，先前我跟小九那么好……阿秀……”一时之间，很是难过。

阿秀皱着眉沉吟良久，才说道：“虽然如此，他到底不是小九，你这又是何必？”隐隐地有些松动。景风说道：“我……我知道分寸，阿秀。”阿秀叹了声，摇了摇头，说道：“罢了……”手上一扯，袖子便从景风手指间扯出，阿秀背负双手，缓缓出门而去。

次日一早，景风本想要去见幼春，不料外面说港口来了艘新船，要大人前去。景风来不及，便赶紧先出去。

这边上，幼春便起了身，正洗了脸，仆人送了饭食来吃。幼春吃了一会便饱了，虽说吃的满足，心里却不踏实，屡屡问仆人狄景风何在。

正此刻，门口的仆人齐齐退下，幼春不解，抬头时候，却见竟是秀之公子进门。

幼春吓了一跳，赶紧就从凳子上下地，后退两步。阿秀望着他，微微一笑，如老虎一笑相似。

幼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两人面面相对，阿秀走到桌边，一拂袍子，缓缓坐了，便看向幼春，说道：“怎么，见了我就这么怕？”

幼春低头，行礼道：“见过大人。”

阿秀说道：“你过来呀。”

幼春犹豫一会，终究不敢动。

阿秀说道：“前日你倒是挺凶的，怎么今日见了我，竟如老鼠见了猫了？……难不成，是心虚？”。

幼春迟疑片刻，终于试探着向前一步，说道：“大人说什么……我不懂。”

阿秀望着她，微笑温声说道：“你好手段，看不出……一个小小孩子，竟能把景风指使的团团转，你说，你用了什么法子，叫他给你找了艘船来呢？——我真是低估了你。”

虚虚实实孰真孰假 　　幼春听阿秀一语道破，不由暗自心惊。却仍不肯说。阿秀见她低着头，便说道：“你不必在我跟前作出这幅可怜之态，我不是景风，不会受用这些！”

幼春咬住唇，不知为何，只觉他这一句话好似戳中了心一般，很是难受，双手也不知不觉捏成拳，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阿秀打量了片刻，眼波闪烁，又道：“你的出身，我迟早要查个清楚。你若是有什么不轨之心，趁早别弄出来被我察觉……景风能护你一时，总不能护你一世，你该明白。”

幼春低着头不语，阿秀手一探，将她下巴抬起，却见她眼中泪光盈盈，一怔之下，说道：“你哭什么？”

幼春蓦地伸手，将阿秀的手打开，说道：“我没哭！”

阿秀猝不及防，被她小手一挥，手便向着旁边荡开，阿秀望着自己垂下的手，转回头来，说道：“哟，你还发脾气了。”

幼春后退一步，索性抬头看向阿秀，说道：“我向大人所提，对大人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举手之劳，却对百姓有莫大好处，大人不同意，也就罢了。难道连我求别人也不行？我并没有要耍弄景风大人的意思，只不过他人好就答应了我，我对他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大人说什么……不轨之心，我丝毫也没有！大人你错看了我，你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阿秀听幼春大声说罢这一番，眼睛眨了片刻，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幼春本防备着他发难，暗自打算倘若见势不好就赶紧跑出去，没想到阿秀竟笑起来，一时之间幼春也呆了，望着面前那人笑的眉眼弯弯的样儿，整个人似浸在微光之中，美妙不可言说。

阿秀笑了会儿，才停下来，望着幼春，说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家伙。”笑意敛了，眼色沉沉，说道：“自我见了你，你行事说话，绝不像是个普通民间的流浪孩童，你到底是谁，出身哪里，如今你还不肯说么？”

幼春眼中掠过一丝惶恐之色，旋即说道：“大人不信，只管去查就是了。”

阿秀说道：“我自会去的，如今只给你一个向本帅坦白的机会。”

幼春低下头，说道：“我没什么要同大人坦白的。”

阿秀说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手向前一探，幼春眼前一花，却被他擒住肩膀，到了身边，阿秀虽然坐着，却仍比幼春要高，幼春一时慌张，极力挣扎，阿秀凝视她双眸，说道：“只要我愿意，现在就能杀了你，你的景风叔……也难回来救你。”

幼春对上他杀气凛然的眼，饶是她大胆，仍旧觉得胆寒，又觉得肩上疼痛，便挣扎说道：“景风大人是好人，不象你这样凶恶！他才该当是海帅，你是坏人，你是坏人！只会欺负我！”

幼春挣扎不开，索性双手巴着阿秀的手臂，望着那手背上便咬下去。阿秀没防备她会如此，手背一痛，伸手便擒住幼春后颈，果然幼春即刻松口，阿秀低头看，却见手背上被咬出一道口子来，迅速发红，鲜血沁出，旁边还有口水若干，不由地又惊又很是厌恶。

阿秀恼恨看向幼春，喝道：“你！”幼春双眼瞪着阿秀，粉嘟嘟的嘴唇上依稀也有若干口水，亮晶晶地，阿秀略微一怔，幼春说道：“你欺负我我才咬你的！”阿秀本是满怀恼怒，望着她又是恼又是凶狠的神色，心中却是啼笑皆非，本是要吓唬她一番，如今却装不出来……想来想去，终于说道：“我虽然欺负……你，但却没伤你，然而你却伤了我……又怎么说？”

阿秀一边说着，一边便向幼春探出自己的手背。幼春低头一看，果然见两道牙印，几丝血沁出来，不由一呆，想想便又说道：“谁叫你……叫你……”

阿秀将手臂撤回，自怀中掏出一方洁净帕子，轻轻按在伤口上，说道：“又狠又毒的，也不知会不会感染……”

幼春听他又讽刺自己，便转开头去。阿秀望着她，心头念头百转千回，片刻才说道：“小家伙……”

幼春抬头略看他，仍旧双眉微蹙着，虽然小小年纪，倒有几分气势。只不过到底幼小，故而叫人只觉得越发有趣而已。

阿秀想了想，终于说道：“明日，我便要去涂州……景风却会留在此处……”幼春一听，顿时瞪大眼睛。阿秀慢慢说道：“小家伙，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回涂州？”说到此，嘴角一挑，嫣然而笑。

对幼春而言，这何异于饥饿的狠了时候一块香喷喷的肉，顿时便想到李大娘，两个妹妹，连素来厌恶的陶老爹也开始想念，还有大牛……一瞬间变了脸色。

阿秀望着幼春的脸色从戒备变作柔和，最后竟有些伤感，便问道：“不说话……那是不想了？”

幼春急忙说道：“大人，我愿意跟你回去。”

阿秀笑道：“小家伙，你可要想好了，我这么凶，还会欺负人……你景风叔对你极好，必然是舍不得你回去的……嗯，也许他会以为是我威逼于你……”

幼春用力摇头，说道：“大人，我要回去……景风大人、他是好人，他会明白的。我会跟他说。”。

阿秀说道：“那你可要说明白。”幼春点头，道：“我会的。”阿秀沉吟，说道：“如此，你先回去罢，瞧他也快回来了。”幼春答应，说道：“谢大人。”阿秀说道：“你谢我什么？”幼春说道：“谢大人要带我回去。”阿秀说道：“说来也是，你咬我一口，我反倒大发慈悲……”幼春忐忑看他手背一眼，说道：“大人，对不住……”

阿秀望着她不安神色，不知为何心中才觉畅快，说道：“罢了，你过来。”因有前车之鉴，幼春迟疑不敢。阿秀说道：“你不信我，又谈何要跟我回涂州？”

幼春咬了咬唇，终于上前来，阿秀哈哈一笑，手从袖子里摸了摸，而后探向前去，幼春警惕看着，随时欲跑。阿秀说道：“拿着。”幼春这才迟疑伸手，阿秀手松开，一物落下，坠到幼春手里，幼春低头，却见手心之中，是一块碎碎银子。一时怔了

幼春问道：“大人，这是什么？”阿秀说道：“先前吃你的包子，甚是好吃，这钱便当作赏你的。”幼春一时欢喜，转念一想，却又皱眉。

阿秀看的清楚，便问道：“怎地，嫌少？”幼春摇摇头，说道：“大人，你有很多钱么？”阿秀斜眼看她，问道：“你想做甚么？”幼春说道：“黑蛇岛那些海匪，抢劫过往船只，必定会有所获，大人剿灭他们，一定也得了很多钱。”

阿秀咬牙，说道：“然后呢？”幼春说道：“我们船上的人，钱也都给抢去了……”

阿秀看天，问道：“因此？”

幼春说道：“大人索性开恩，把原先被抢去的钱银都发还我们罢？”

阿秀望向她，说道：“看样子本帅对你太好，竟让你有胆跟本帅讨价还价起来了。”

幼春说道：“大人不答应也就罢了。”阿秀说道：“回头你会跟景风说？”幼春急忙摇头，道：“我不敢了，都已经劳烦景风大人许多。”阿秀说道：“只怕你跟他说，他也无能为力的，为买你要的那艘船，他已经借了商行不少银两，私下借贷，已经算是违了当地方官的律法。”

幼春吓了一跳，问道：“大人，景风叔……大人他犯了法？”阿秀说道：“你现在才知么，你一句话，却可叫他丢官罢职。”

幼春大惊，慌忙说道：“大人，我不知会如此……”阿秀说道：“故而我说你人小不懂，要如何处置善后之事，官府自有定论。今番景风破例，日后再有其他的相似之事，难道都要处处兼顾？此例一开，永无止尽。”

幼春呆了呆，这才隐隐想通，问道：“那景风大人……”阿秀看她很是紧张，便说道：“本是要罢他的职的，哼。”幼春眼巴巴看着阿秀，阿秀问道：“你这才关心起来了？又有何用？”

幼春很是难过，先前她只想相助胡渔头他们，并没料到会有如此后果，如今被阿秀一说，倒有些后悔起来，暗怪自己鲁莽，害了景风

阿秀望着她，才说道：“你也不必多想，虽然他做错了事，但……因我是个坏人，自然可以‘目无法纪’的，因此我便偷偷地放了他了。”

幼春听了这话，先是不信，后便喜出望外，说道：“大人，你说的是真的？”阿秀说道：“骗你作甚。”幼春笑道：“大人，多谢你啦。”阿秀看她笑的烂漫，心头却想：“这孩子虽有几分古怪，但这份关心景风上，倒不似作假，只不过为景风谢我，倒实在叫人不快，难道他跟景风，却比我跟景风更亲密些么？”因此便只哼一声，说道：“因你无知，害他如此，故而我宽宏大量的……只不过你切记，下不为例。”隐姓埋名微服私巡 　　待得景风回来，幼春果然同他说起要跟海帅回涂州之事。景风震惊之下，很是难过，然而却又无法。

幼春看他呆坐桌边嘿然无语之态，心中也有些难受。然而她从未遇到过如景风一般的人，对她呵护照料……反倒叫她觉得心里不踏实，因此当阿秀说起要回涂州之时，一来她想李大娘一家，二来也想趁机离开景风。不然的话，没了这次阿秀的许可，以后留下，不定会出什么事来。

因此她小心谨慎地，只想早些离开景风了事，也免得自己心上总是忐忑不安。

然而如今见景风无言坐着的模样，幼春反有些愧疚，便走到桌边，说道：“景风叔，对不住……”景风不语。幼春见他的手放在桌上，便试探着伸手出去，欲握一握。怎奈她极少主动对人如此亲近，手伸出去，便迟疑地不敢落下。

景风略一转眼看见，心头轻轻一叹，手反过来，向上一迎，便将幼春欲缩回的手握在手心。幼春身子抖了抖，便有些怯怯然地望向景风。

景风说道：“你好似很怕我……为何？”手上略微用力，极温柔地将幼春拉过来靠在膝边。幼春身不由己靠过来，想了想，便道：“很少有人对我这样好……”她不敢看景风，只垂了眸子，低声说罢。。

景风一震。手上略用力紧了紧，幼春便看他，景风心头百感交集，两人面面相觑静对片刻，景风说道：“好孩子……我、抱你一抱成么？”幼春垂了双眼，便轻轻点头。景风伸出手臂，将幼春抱入怀中，手上用力，便叫她坐在自己腿上，幼春一颗心狂跳，浑身不自在，刹那出汗，便想不顾一切甩开他跑掉，只因明白景风不是坏人，是以始终极力忍耐着。

景风将幼春抱了许久，却并未有其他动作。身体交接，他的身上热热的，又是个习武的成年男子，胸怀宽阔踏实，幼春起初还不安地左顾右盼，片刻却平静下来，渐觉安稳，最后竟是困意横生，见景风没有将自己放下的心思，便伏在景风怀中想假寐一会，不料一趴过去，便睡着了，模模糊糊之中，似有人在耳畔说道：“……我永不会害你……”好似梦境一般。

次日幼春便跟阿秀启程回涂州。幼春很是惊奇，本以为阿秀会乘坐那艘剿灭黑蛇岛时候的大船去，不料到了岸边，却见一艘中型的渔船停靠边儿上，幼春看看阿秀，阿秀一笑，说道：“看我做什么？”幼春看他笑的那样，就道：“没什么。”阿秀说道：“吞吞吐吐的小孩我最不喜。”幼春沉默片刻，说道：“你本就不喜欢我。”阿秀闻言，越发笑的狠，旁边数人纷纷瞩目。

正说话间，那停靠的船上忽地有人探身出来，向着这边招手，叫道：“阿春！”幼春一怔，细细一看，果然竟是先前同船跟随胡渔头的小青鱼，幼春一喜，拔腿要跑，阿秀伸手按住他肩头，说道：“小家伙，做什么？”。

幼春说道：“大人，那是我们船上的人。”阿秀说道：“我也看到了，不过你就这么跑了，大为不妥。”幼春问道：“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阿秀说道：“你说要跟我回涂州的，自不能乱跑……既然跟了我，便要守规矩。”

幼春说道：“大人，不知是什么规矩？”阿秀说道：“第一，你不得对人说起我是海帅。第二，你要听我的话。”

幼春皱眉，问道：“大人要隐瞒身份……我不说就是了，要我听大人的话，是不是说到涂州之前？”

阿秀忍着笑，说道：“你倒真聪明，不错，便是到涂州之前，哼……到了涂州，便放你回家，不会再对你如何。”

幼春松了口气。阿秀看的真切，便哼了声，迈步向前，幼春便跟着，一边忐忑看自己船上那些人，不料阿秀竟直接向那船而去，幼春起初未反应过来，待阿秀迈步要上船，才急忙问道：“大人，你乘的是这艘船？”阿秀说道：“是啊。”幼春说道：“你……”阿秀哈哈一笑，说道：“怎么，先前你不是还想过来的么？”

幼春只觉得这其中不对，想来想去，问道：“这不是景风大人相送的那艘罢？”阿秀说道：“正是啊。”幼春不由恼了，说道：“大人，你……你也……你起初还不许景风大人送的，如今却……”

阿秀伸手过去，便在她腮上捏了一把，说道：“哈哈，好歹也是我许他买了，替他瞒过去的，难道不许我乘么？——小家伙，你若敢说我半句坏话，我便把你扔进水里去，叫海里的大鱼吃了。”

幼春又气又闷，心里觉得阿秀实在是太厚颜无耻，且小气的很，然而到底却不敢说，只好随着阿秀上了船，心里本百般不服他的，等上船后见了胡渔头姜伯他们，心情才好转起来。

阿秀瞒了身份，只说是要去涂州探亲的客人，中途遇上幼春，便一同结伴。这些渔民多都是实心之人，胡渔头跟姜伯虽然眼神老辣，虽看出阿秀气度不凡，只以为是什么大家公子，因此也不说什么，哪里知道他就是海帅？

幼春上船之后，便下舱内去看大牛爹，他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只因一条腿在海水里泡的太长，又伤到骨头，因此就算好了多半也是不能利落的，然而已经保住性命，却是不幸中之大幸。

幼春又意外得知，妙州的官员将被海贼抢去的银两都原数发还给了他们，幼春本以为是景风，然而自己并未曾跟景风说起……不由地便想到了阿秀，可又觉得他不会有那么好的心肠。不过不管是谁，渔民们总算是死里逃生，且又有了银两傍身，也算是有惊无险，最好不过的结局了。

幼春探听完了，转头过来，却见阿秀正同胡渔头他们，围坐在船舱内，似说的很是投契，每人跟前一碗酒放着，胡渔头正在摆龙门阵，阿秀坐在边儿上，笑嘻嘻听着，竟也听得入迷一般。

幼春呆了呆，望着阿秀火光下笑的“亲切”的脸，心头有些异样，心想：“他那脾气……竟然能跟胡叔他们说一块儿去？真是稀奇。”

却见胡渔头说道：“这妙州的地方到底就比我们那里强个百倍，今次这事，别说是死里逃生，倘若是在我们那边，被海贼捉了去，十有八九便是个死……哪里想到竟还能活着出来？这还倒罢了，竟又送了新船，发还钱银给我们……”

阿秀笑容不改，幼春看的明白，心又道：“难道真个是他把钱都发给我们的？”心里头一动瞬间，却见阿秀笑吟吟地，目光微动，透过闪烁的烛光，便瞟向自己面上。

幼春急忙假装没看到的，将头扭开，却听得耳畔阿秀说道：“那涂州真个不好么？我却是第一次去，不知深浅。”

旁边的渔民说道：“何止不好，比如我们出海打渔，不管是否有收获，回头要交诸多的税银不说，倘若遇了海贼，或遭了难，也没个人管的，哪里如妙州……人伤了，还可去医馆里治好了。”

阿秀便说道：“难道是官府不作为？”

姜伯叹道：“说起来，这十数年来都未曾变过……早就从上到下，黑到底儿了，我们也没什么指望，只凑合着，活一日算一日。”

胡渔头便道：“喝酒喝酒……说起来只觉得气闷。”

众人喝了一巡，幼春就躲在角落里偷偷看阿秀，却见他仍笑微微地，喝了会，便抹了抹嘴角，说道：“我听闻涂州的有个叫司空的点检司却是不错的，只不知真假。”

胡渔头想了想，说道：“难不成说的是司空兵司？听闻是有些本事，只不过是新调来不久的，一来年轻没经验，打海战剿海匪是不成的，二来他也抗不过周遭那些人。”

幼春听到阿秀说“点检司”，便想起当日在涂州，阿秀叫她送包子到点检司府的事，当时便有个叫做司空之人……难道便是他？只不过阿秀想做什么？为何对这些人明知故问。他明明是海帅，却不许我透露身份，——难道他是故意来探听虚实的？。

想到这里，幼春不由地捏了把汗，心道：“但愿胡叔他们别说海帅的坏话，不然的话，可就糟了……”

正想到此，却听得阿秀又问道：“周遭那些人……不知是些什么人？竟如此厉害……现在海帅坐镇九华州，难道他们都也不怕的？”

幼春听到这里，心头默念：“糟糕了，他果然来这一套。”

却听得胡渔头说道：“海帅么……唉！”一声叹息，惊得幼春自角落跳起来，忙着说道：“……胡叔！”幼春这么一跳，众人便都转头看过来，匆忙里，幼春望见阿秀烁烁双眼，也带笑看过来，一时心头发慌，脸上滚热。

小遇惊瞒天过海

幼春只怕胡渔头他们说些有关海帅的不好言语，便急急跳出，刚叫一声胡叔，就见阿秀笑盈盈转头看过来，说道：“春儿，过来。”

幼春吓了一跳，阿秀嘴角笑意不变，眼神却有些异样，幼春只好跑过去，阿秀将她一抱，令她坐在身边，说道：“你急着叫什么，莫不是见我们吃酒，自己也馋了？”幼春急忙摇头，阿秀说道：“别急，我这碗给你。”幼春说道：“我不吃。”便推了开去，阿秀嘿嘿一笑，才看向胡渔头，问道：“我也是刚经过妙州，因此对这些地方上事情一概不知的，听来只是新奇，既然那些涂州的官员不作为，恐怕这海帅也不是个好的。”

幼春暗暗叫苦，眼巴巴看着阿秀，阿秀伸手，轻轻地捏住她的鼻子，幼春用力将他的手推开，终于不敢看他。

胡渔头却说道：“这话倒不对，说起来，海帅却很好，虽然我们在涂州还未曾得海帅恩泽，但听闻其他地方倒是见好了……自九华州之外，大大小小总有十几个海州，海帅怕是一时未曾兼顾过来，也是有的。”

幼春正捂着鼻子，闻言惊喜抬头。却见阿秀沉吟说道：“是这样么？”

姜伯点头，说道：“正是，您瞧，此次也是多亏了海帅带人将我们救出，从此之后，黑蛇岛算是太平了，我们在妙州等待之时，听闻海帅派了人去黑蛇岛驻扎，似要在那建一个避风的中转之处，专叫我们这些来来往往的渔船在遭遇风暴或不便之处靠岸歇息的，若真个如此，却不又是件大大的好事？”。

幼春从没听过这个，闻言竟不由自主点了点头，阿秀在旁听了，就用力暗了暗她的头，幼春皱眉，斜着眼睛看他，虽厌他“欺负”自己，却因听闻姜伯跟胡叔都赞他，心里一时也甜滋滋的，因此也便没有就跑开。

旁边小青鱼便敬仰说道：“只不知海帅是何模样的，我听人说，他长得很威风，好似海龙王一般，每当出巡的时候，海里的鱼都会跳出来护着船边，那该是多大的神通，那些海贼哪里是对手？”

旁边一个经验丰富的水手便说道：“这个我虽不曾亲见，然而我却听一个妙州的同行说过，有一次他们船行海上，忽地遇上风暴，正在无计可施之时，忽地见一艘旗子上画着白色麒麟的船缓缓醒来，招呼他们靠过去，说也奇怪，当那船出现之时，那风暴竟迅速退了，前一阵还漫天阴云，片刻却又云开雾散，后来才知道那白麒麟正是海帅旗子的标志，原来相救他们的正是海帅，你说是不是神了？”。

他们一时说的热火，幼春听得发怔，就偷偷拉拉阿秀的衣襟，问道：“他们说的是真的么？”阿秀望望她，笑道：“你说呢？”幼春想了想，道：“我看不像是真……你哪里会……”阿秀哼了声，说道：“一点也不像是小孩儿，真是不可爱。”幼春便撅嘴，阿秀哈哈地笑，便拿起海碗喝酒。

幼春看他喝的畅快，便说道：“好喝么？”阿秀看她一眼，道：“你来尝尝便是了。”

说着，便又倒了一碗给她，幼春看看他，心想：“我若不喝，必定又要被他耻笑。”于是便拿起海碗来，试探着喝了口。

烈酒入喉，好像火烧一般，幼春猛地呛了一口出来，旁边的渔人哈哈大笑，阿秀说道：“小呆瓜，要大口的喝才好，你越是这样试探，越是不好。”幼春呛得眼泪流出，姜伯说道：“他毕竟还小。”胡渔头却道：“既然是海上的孩儿，迟早也要会喝的。”

阿秀就得意，道：“还要再喝么？瞧你这样子怕是喝不得了。”幼春咬了咬唇，就端了碗，大口喝了一口下去。阿秀哈哈笑着，便将碗夺了过去，说道：“小家伙，竟是学不乖，我这是叫你知难而退，你竟是一味倔犟。”

幼春捧着肚子，只觉得腹中好像烧着一团火，很是难受，却忍着一声不吭。

众人还在喝，阿秀便退了出来，抱着幼春到了船的一角，说道：“怎么了？”幼春被那酒烧得头晕脑胀，含糊说道：“没事。”

阿秀说道：“逞强的孩子，是要吃苦的。”幼春呢喃道：“我不怕苦。”阿秀低头望着她，但见她脸红的如晚霞一般，便伸手摸摸，触-手滚烫，忽地自觉着动作甚是温柔，便又把两指夹起，在幼春脸上捏了一把，道：“真个儿不怕？”幼春因酒半醉，也没觉得怎样痛，就哼了声，把头往阿秀怀中蹭了蹭，只想睡。

阿秀见她醉了格外有种腻人情态，不由暗笑。又见她额头出汗，殷湿了抹额，便轻轻地将那绑着额头的巾子向上推了推，正露出眉心那一点朱砂记，阿秀怔了怔，便收托着腮，低头皱眉，沉思起来。。

夜行许久，忽地听外头有人喧嚷，船也停住了，小青鱼进来，匆忙说道：“秀公子，事情不好了，渔头叫你别出去，好似遇到海贼了。”

幼春醉得迷迷糊糊的，闻言几分清醒，便睁开眼睛，阿秀却不惊慌，只淡淡答应一声，问道：“是哪里的海贼？”

小青鱼说道：“黑暗里看不清楚。”声音颤颤的。幼春挣扎着要爬起来，阿秀抱了抱她，说道：“你守着他，我上去看看。”

小青鱼一急，说道：“公子，你不能去！”就拉住阿秀袖子，阿秀回头一笑，说道：“无事，放心。”小青鱼见他笑意粲然，虽美，却更慑人，隐隐地有种不由分说气质，一时竟没拦挡。

阿秀袖子一挥，便向外而去，顺着梯子便上了船面。

幼春脑中昏昏地，踉跄起来，就叫：“大人……公子……”小青鱼扶着她，说道：“阿春，你喝醉了。别动，别动。”试图将她抱住，幼春用力一推，说道：“别过来。”小青鱼怔了怔，幼春倒在地上，呼呼喘了几口气，脑中有几分清醒，便又爬起来。

且说阿秀上了船，果然见船上多了几个陌生人影，手中皆拿着雪亮兵刃。胡渔头同姜伯等站在一处，都不敢动。只听得那海贼问道：“哪里人，去往哪里的？”

胡渔头便战战兢兢说了，那海贼说道：“原来是涂州的渔民，可怜可怜……”另一个说道：“仔细看看，别有什么不妥当。”手一挥，几个海贼便在船上走来走去的查看，有个走到船舱口，躬身欲进去，阿秀身子一动，有意无意挡在跟前。那海贼便望着阿秀，火把晃了晃，见他生得不凡，便问道：“你是何人？”

阿秀说道：“小生是望涂州探亲的过往之人。”那海贼看了一会，说道：“你们过来，看看这是不是肥鱼？”

胡渔头跟姜伯见他们将阿秀围住，顿时着急起来，阿秀却不慌，几个海贼将他围了，上上下下打量，阿秀笑道：“小生家道贫寒，身上也没什么银两，正是在家乡混不下去，才去涂州投奔亲戚的，却不是什么肥鱼。”

几个海贼听他咬文嚼字，文绉绉地，便也都大笑。

大笑声中，却有个人说道：“这么说，你不过是一介书生？”阿秀说道：“这位大爷好眼神。”那人自暗影里走出来，说道：“这样大胆的书生，倒不多见。”阿秀笑道：“小人天生一副笑模样罢了，大爷恕罪。”

那人皱眉，便细细打量阿秀，正在剑拔弩张紧张之时，船舱下爬上个小小人来，将阿秀双腿抱住，靠在他身上便叫道：“哥哥，你撇下我作甚？”

众人一惊，几个喽啰便晃动火把，却见不过是个小孩儿，抱着阿秀，隐带哭声。阿秀怔了怔，便躬身，柔声说道：“你病了，怎不好生睡着，跑上来做什么？”便蹲下来，将幼春抱住。

那海贼头目目光几度闪烁，终于说道：“下去看看还有何人。”几个喽啰答应，便下去检查一遍，下面却只小青鱼并大牛爹两个，喽啰们上来说罢，那头目又打量了阿秀一番，却见他正抱着那小孩，正在低低劝说，很是温柔之态，那小孩儿便揉着眼睛，好一副“兄友弟恭”之态，头目便道：“罢了，撤。”。

一行人便下了渔船，乘着小舢板，飞快消失在暗蓝海上。

一直等人去了，众人才松一口气，都凑过来，七嘴八舌说道：“幸好遇到的是白大王的手下，不然的话就糟了。”

阿秀抱着幼春，问道：“白大王？”胡渔头便说道：“是鹰岩的白大王，说起来，虽然白大王也是海匪，却跟先前黑蛇岛的那些人不同，白大王只劫来往的客商，对我们这种在海上的苦哈哈之人，却并不为难。侥幸侥幸！”大家才重新下了船舱，各归各位。

这边上，阿秀抱了幼春下去，幼春乖乖地一动不动，阿秀抱了她坐在船舱角上，停了停，说道：“真个睡了？”幼春抖了抖，说道：“未曾。”阿秀一笑，忽地问道：“你可知我多大？”

幼春低声说道：“我……不知道。”

阿秀语声带笑，说道：“我比你景风叔还要大几岁，你倒叫他叔叔，叫我哥哥。”

幼春不语。阿秀凝眸想了想，才又低声说道：“不过，我知道，方才是你为了替我解围才如此的……”幼春仍不做声，阿秀忽地说道：“小家伙，你可知我最不喜你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嗯嗯，说说哈，幼春现在十一岁，至于阿秀么，因为他说美男子的年龄应该是个秘密，所以在他的墙裂要求下，俺只能透露他的年龄在风华正茂的18-25之间，其实真实来说，基本上跟幼春相差10-13岁之间啦哈哈哈，景风比阿秀要小一两岁，大概就是这样啦。

喵，大家的留言俺都看了，昨天太忙了木有回，今晚上行动哈，十分有爱的么么。。(╯3╰)

34海里蛟迎风弄潮

阿秀靠在舱壁上，便将一腿放平，令幼春坐在腿上，搂着说道：“小家伙，你可知道……我最不喜你怎样？”幼春打了个哈欠，喃喃问道：“怎样……你向来不喜欢我的，又问什么。”阿秀说道：“先前以为你狡猾奸诈的……如今看来，倒也不是那样。”幼春“唔”了一声，便要睡。阿秀轻轻晃了她一下，说道：“怎不说话？”幼春揉揉眼睛，道：“好困。”阿秀说道：“且听完了我说，便叫你睡。”

幼春只好低低答应。阿秀说道：“若说我最不喜你之处，是因你……总是自不量力，明明弱小的很，却总爱强出头，想护着别个。”

幼春模模糊糊听了，只觉得他的声音动听之极，说些什么，倒不怎地在意，因此全无防备，便又打了个哈欠，才说道：“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啊……”阿秀说道：“那你可曾想过，或许你护不住别人不说，自己反倒身受其害？”幼春将脸在阿秀胸口蹭了蹭，方道：“我并未想更多……若有人在我眼前受害，我却是会更难过的……再说，总要有人试一试的，不是么？”

十一岁的少年，并未变声，脆脆的，又有些软软的，好像是柔软的水滴，自空中落下，打在浩渺的心湖之上，漾出层层涟漪，阿秀沉默良久，终于说道：“小家伙，我……不喜你如此。”

他本还想听幼春说话，半晌，见无人搭腔，便低头去看，却见幼春伏在自个儿胸前，小手将他的衣襟扯开一片，露出内衣来，她便将脸贴在最近他心脏之处，舒服的合着双眸，似已睡着。

阿秀望着幼春浸润在暗淡光影里的恬静睡容，无声而笑，正想将她换个姿势，幼春身子忽然猛地一颤，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

阿秀一怔，却见幼春紧皱了眉，小小的声音带着哭腔，叫道：“别扔下我……”阿秀震了震，却见幼春嘴唇开合一番，却又平静下来，竟是做了噩梦。阿秀静了许久，才伸手，手指轻轻摸过幼春脸颊，低声说道：“小家伙……”

次日，渔船又在海上行了一天，胡渔头同姜伯两个看海势，便又下了一次网，竟然又网了诸多肥鱼大虾上来。船上又是一阵忙碌，只阿秀一个清闲，手中握着个海碗，靠在船舱边儿上看热闹，时而微笑。。

幼春也极高兴，便去帮忙摘网，却终究因不熟练，被虾子刺了一下，那本就未曾痊愈的手又伤了，胡渔头本要来叫她下去，不料有人却更快，竟是阿秀抢先一步，伸手将幼春拦腰一抱，不顾她大叫，便将人带到船舱下去。

胡渔头同姜伯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那边船舱里，阿秀说道：“小呆子，不是不叫你乱动的么？”幼春说道：“我想帮忙么。”阿秀说道：“你不去添乱就不错了。”幼春颇为受伤，便默默地看向阿秀。阿秀对上她半是不服半是哀怨的眼神，终究忍不住哈哈笑起，伸手摸了摸幼春的头，说道：“你始终还小，那些活计，交给他们去做便可……对了，你先前说为何上船？”幼春说道：“家里头穷……”阿秀说道：“据闻那不是你家，何必如此操劳，你不过是个小孩，需要别人照料才是。”幼春摇头，说道：“我不用人家照料。”阿秀皱眉，看她满脸倔强，却并未说什么，只自怀中掏出一瓶伤药。

幼春见状，说道：“唉，好生可惜。”阿秀便给她的伤口上药，见那小小的手指上伤痕遍布，忍不住一阵心悸。听幼春说话，便问道：“什么可惜？”幼春摸摸胸口，说道：“先前你送我的伤药，并未用完，就在黑蛇岛上丢了……”阿秀缓缓一笑，幼春惋惜罢了，忽地又笑，说道：“幸好……”阿秀问道：“又怎么了？”幼春说道：“幸好钱没有丢。”一脸满足。看的阿秀欢喜未已，便又笑又恼。。

渔人们满载而归，有人便于船上唱起歌儿来，幼春竖起耳朵听，却听是个浑厚的男子声音，唱道：“三千里长河入海，人世滔滔曲，甘苦都在其中，难解其中意……”

幼春侧耳倾听，不由说道：“真好听。”阿秀说道：“这有什么，我唱的比这个更好。”幼春就看他，说道：“大人！你会唱曲儿？”阿秀看她双眼圆睁，一时后悔自己不该随口便赌出这句，然而骑虎难下，他却是不想在幼春跟前退却的，因此只道：“本大人什么不会？只不过你别望着我……我轻易不会唱给人听的。”幼春就叹息，却连连瞥阿秀，阿秀只当看不到。

顺风顺水，船很快便停在涂州港口上，早有等待的小贩在彼，顿时便一拥而上。幼春趴在船头，仔细看底下有无阿顺，看了许久，却并未见到人，不由略觉失望。

阿秀从旁看了，便问道：“你在找人？”幼春点点头。阿秀问道：“找谁？”幼春说道：“一个卖鱼的哥哥。”阿秀挑了挑眉，说道：“你倒是认得不少人。”幼春说道：“也并没那么多，我在涂州，只认得他一个，小顺哥是大好人。”话说到此，忽见阿秀哼了声，说道：“在你眼中，谁是坏人？”幼春偷偷瞟他一眼，虽不知怎地惹了他，却知道他不高兴了，因此就不说话。阿秀见幼春不语，便看向别处，说道：“如今你要回去了么？”

幼春心头一阵雀跃，说道：“是啊，大人，你答应我的。”阿秀说道：“你记性倒好。”幼春嘿嘿笑，阿秀望着她的脸，不知为何心头很是犹豫，却来不及说，船上有人叫道：“阿春，你是要就此下船还是一并回去？”幼春一时欢喜，摸了摸怀中钱袋，就说道：“大人，我从这里下去啦，你自己回去罢。”。

阿秀只够说一个“等”字，却见幼春恍若未闻，拔腿便跑，跟着小青鱼几个水手，一并欢喜下去进了涂州城

且说幼春几人，便在城内乱逛，幼春念着李大娘并两个妹子，就买了些吃用之物背着，忽地想到阿顺，便同小青鱼等告别，自去集市上找寻阿顺。

幼春沿着河岸便向前抄近路，正走着，忽地听前方一阵喧哗，围了无数的人，幼春一怔，也跟着跑过去，却见在穿城河边儿上，停着几艘船，然而连船上众人也都翘首而望，看的却是前方河里。

幼春好奇，扭头去看，却听得旁边人说道：“这人是哪里来的？竟如此好水性！在水里已经一刻钟了，竟还不见出来，莫不是淹死了罢？”

另一个说道：“也是奇怪，我认得其中一个是卖鱼的小顺哥儿……是有名的好脾气不跟人吵的，今儿却不知为何竟跟人赌起来了……只望他没事才好。”

幼春一听，心头一惊，吓得便跑到河边，低头细细望了望，却见河水滔滔，冬日的水何其凉，且这边的水流又通接外头近海的湾泊，更是冰冷异常，幼春跺跺脚，便大叫道：“阿顺哥哥，阿顺哥哥！”。

幼春连叫几声，旁边众人都侧目看她，有人便好奇问道：“小哥儿，里头的阿顺是你何人？”幼春说道：“是……是我友人哥哥，他真个儿在里头么？”那人便说道：“可不是，我们眼睁睁看他们两个入水的，在此看了一刻钟多了，都没见出来的，难不成真个儿出了事？”

幼春心急，便慌张起来，复又仰着头冲着水面大叫，如此叫了一阵子，正心里无望，忽地有人叫道：“那边有水花儿了！”幼春伸手抹抹泪，急忙细看，却见果然水面上咕嘟嘟泛起一阵水花，幼春伸手捂着胸口，几乎窒息。正在此时，却见水中一道人影纵身冲出，好似大鱼出水一般，腰身一扭跃起，身姿极其矫健，当空划过一道影子，复又入水，此刻岸边，一阵喝彩声响，连绵一片。而那人在水中几个起落，已经到了岸边，探身叫道：“阿春！”湿淋淋地，却满面喜色。

幼春看清正是阿顺，一时大喜，叫道：“顺哥哥！”欢喜之下，纵身就下了岸跑过去，阿顺伸手，喜滋滋地将要起身出水，却不料幼春身后众人忽地一阵惊呼。

阿顺一惊警惕，低头看时候，却见身边水里，无声无息竟多了一道黑影，阿顺不及反应，那人霍然挺身而起，将阿顺一撞，一股大力激的阿顺身子倒飞起来，复落入水，一时竟过不来。

而那人自水中挺身而起……整个人如出水修罗一般，甚是魁梧的身段，宽肩粗臂，结实的胸口，随着动作肌肉累累而起，头向后一扬，湿淋淋的头发扬起水珠，披散肩头，露出岩石一般鲜明的轮廓，深眸挺眉，双唇紧抿，说不上英俊好看，却有种不怒自威，悍然威武之态。

幼春看的呆住，那汉子手臂一挥，一只手竟比幼春的头还要大些，望肩头一罩，已经将幼春捉住。

35 王见王互不相让

那大汉挺身而出，半身兀自浸在水里头，却见他皮肤微黑，生的鼻挺眸深，轮廓鲜明，一副不怒自威之态，此刻双眸紧紧盯着幼春，问道：“你是何人？”

旁观众人自这大汉出面之时，见着此等悍然之态，便各自看呆。听这汉子出声相问幼春，个个瞠目结舌，不知发生何事，却又好奇，此刻河堤上围观之人越发多了，熙熙攘攘地从东到西站满了人。

幼春只觉得这人的手如铁爪一样，紧紧地捏着自己肩头，倘若他愿意，略微用力，怕自己的骨头就会断了。幼春心头暗惊，低头一看，却见那手果然生得极大，手指头既粗且长，关节突出，宛如遒劲怪枝，亦或者禽鸟的铁爪，很是可怕，幼春咽了口唾沫，未来得及说话，那边阿顺已经自水里重又出来，见状略觉惊慌，大声叫道：“放了他！”

大汉正在盯着幼春看，听那声响，便哼地一笑，仍旧擒着幼春，纵身一跃，人已经出了水，站在岸上，岸上围观众人本已经靠了过来，见状纷纷后退，仿佛避虎豹豺狼一般。

幼春这才反应，便叫道：“喂，你放下我！”拼命挣扎，然而如蚍蜉撼大树，哪里能够？那大汉不痛不痒，好似无知觉一般。围观众人只见那瘦弱少年被个铁塔般巍峨的汉子掳着，纷纷心惊，却也无人敢上前来出头。

正在此刻，人群中有两人急忙奔出，跑到这汉子跟前，却道：“老大！”低声说了几句，另有人便披了一件宽大长裘给这汉子，两人模样都甚是恭敬，说罢之后，便各自退后。

幼春挣扎了一会，自是白费力气，自己倒是累的气喘吁吁，那汉子随意披了衣裳，便又问道：“小孩儿，你是他什么人？”

幼春刚要说话，那边阿顺也跳上岸来，**跑过来，来不及抖去身上水，便说道：“快快放开他，休要伤着人。”

汉子听了，浓眉一挑，似有些兴趣。阿顺见他不为所动，便沉了声，说道：“放开！”剑眉就皱起。

汉子脸上笑意一闪而过，却道：“只为这一声，你才自水底出来，竟连同我的赌赛都不顾，如今我只问，这是什么人，——他不答，那你说了也罢。”

阿顺皱眉说道：“是我认识的孩子，他年幼胆小，你别吓着了他。”

汉子说道：“有些意思，平白认识的孩子，你竟会这么着急？”

阿顺有些不耐烦，却仍忍着，说道：“此番我认输了便是。你只放了他。”便又上前一步。

汉子低头打量了幼春一会，见她面孔如玉做成，双眸清澈，黑白分明，虽然年幼，然而那唇红齿白，葱灵秀丽之态，莫可言说，果然是个极漂亮难得的孩子。

这汉子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出来。幼春不明所以，然而虽见他可怕，却不似个要伤人的，何况，倘若他要伤人，怕是无人能阻止，因此竟也不慌张，又因挣不开，便只望着这汉子跟阿顺。

阿顺问道：“你笑什么？”这汉子便道：“原来你竟喜欢这样儿的。”阿顺的脸竟有些涨红，说道：“你休要瞎说！”便皱着眉，声音也寒了几分，显然恼了。

汉子复挑了挑眉，也不再说这个，只又说道：“也罢，今日的相拼，我也不算你输，省得你说我狡诈，既然如此，那就改日再来……”

正说到此，忽地听到岸边儿上有人喝道：“那汉子，把人放下！”

众人都是一惊，幼春被那汉子抱在腰间，他的一条手臂，竟比她大腿还粗，勒着她腰间，仿佛吊了个大点儿的布袋在腰间相似，自然有些难受气闷，不过倒也还支撑得住。

幼春听阿顺跟这汉子说话，心想：“莫非小顺哥跟他是认得的？只不过，小顺哥哥怎么会认得这样凶狠的人？”正在一片迷糊，忽地听到有人扬声。

幼春听那声音熟悉，一惊之下便抬头，望见那人之时，又惊又喜，叫道：“大……公子！”饶是她机灵，一声“大人”刚一出口，立刻转为“公子”。

果然，那岸边来人，正是唐锦似，秀之公子。

原来，先头阿秀自放跑了幼春，便也下了船，踱步到了岸边儿上，便有两人上前迎了，行礼说道：“公子，恭迎公子回来。”阿秀点头，便道：“你们来的倒及时。”

那两人说道：“因有事急向公子禀告。——好教公子得知，最近涂州城内，来了些可疑人物。”阿秀便问道：“哦？是什么人，可查探清楚了？”其中一人便说道：“对方虽然只三四个人，面生的很，但个个武功高强，先前因追的近，却被他们察觉端倪，竟出手伤了我们几个弟兄，其他人便只远远跟着，不敢再近身。只不过，那些人虽然被惊到了，却仍没有就离开城内，因此我们日日在岸边等着，只盼公子快些回来。”

阿秀闻言，便说道：“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了，他们竟还不逃……嗯，是艺高人胆大，还是不知死活，亦或者……是来挑衅的？”便迈步向前，边走边问道：“司空那边怎地说？”侍卫便道：“司空大人倒是想亲身而上，被属下等拦住了。”阿秀便笑，说道：“他那风风火火的性子竟总是改不了。”

一行人离了岸，阿秀一时便也将幼春忘了。徐徐问道：“那此刻，那些人在何处？”侍卫便道：“说来稀奇，那些汉子在城内转了许久，今日却揪了个寻常在集市上卖鱼的小哥儿，在海河那边上赌胜……”

阿秀步子一停，沉吟说道：“卖鱼的小哥儿？这大冬天的，赌个什么……”喃喃几句，眉头一皱，心头想到一事，便问道：“可知姓名？”侍卫想想，便说道：“听闻是叫小顺哥之类。”

阿秀带人到了海河边儿上，果然见人沿着长堤站了长长地一队，推开人群入内，却正看到那汉子抱了幼春，正同小顺哥在讲些什么。阿秀看幼春如弱小幼兽，被人轻而易举把住在腰间，不由眸光一沉。

那汉子见竟有人胆敢靠前，依稀似是个小白脸儿，嘴角微笑，本要消遣两句，目光转动之际，见了阿秀，一怔之下，那取笑言语便未曾出口。

幼春方才本正瞪着眼睛听这汉子跟阿顺说话儿，此番看了阿秀来到，顿时就把头低了下去，自知自己这番模样被他瞧见，现在暂不说怎样……日后定然是要给他取笑的，因此只赶紧低了头，作出鸵鸟之态。

阿秀瞟了幼春一眼，本来果是要说她几句的，如今见她主动低下头去，那冲口而出的言语才又咽了回去。

此刻，那汉子便道：“你又是何人？”一双虎目，上下一扫阿秀，便又看旁边小顺哥，问道：“难不成也是你的相识？”

小顺哥急忙摇头，也看阿秀，阿秀说道：“你怀中所抱，是我……弟弟，劳烦放他下来。”

汉子一听，面露惊诧之色，小顺哥也觉惊讶。原来阿秀此番出来，不过是寻常百姓布衣打扮，然而他身份非凡，养成了的气度，轻易哪里能改？真如布衣的将军，白身的宰相，叫人不能小觑。

汉子便说道：“你弟弟？”阿秀说道：“不知他为何冒犯了大官，还请念在他年纪小不懂事份上，将他放了罢，我替他谢过。”

阿顺便也眼巴巴看着那汉子。汉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望着怀中幼春，说道：“倒是奇怪了，不过是个小娃儿罢了，竟引得两条大鱼为之鼓动摇尾，小家伙，——你倒是有何德何能？什么来头？”

幼春恨不得把头埋在胸口里去，闻言终于说道：“他们都是我的哥哥，自是对我好的，我又不曾冒犯过你，又不曾认得你，做什么要为难我？劳烦你快些放手，我也多谢你。”

汉子望着幼春，深眸闪烁，说道：“你这小家伙倒是有趣，竟不怕我，这性子倒很对我的脾气，不过，……既然如此，我还真不能放。”幼春一惊，那边上阿顺说道：“你想作何？”汉子笑道：“你应知道才是。——这人我便带走，你若想要……”便欲言又止。

阿顺说道：“你休要胡来！”便欲上前，却不防旁边阿秀淡淡说道：“光天化日之下，你想掳人不成？”汉子便道：“爷想做之事，怕个鸟来！”

阿秀一笑，说道：“只怕未必如你所愿。”两人目光相对，那汉子冷然一笑，迈步就走，幼春急了，叫道：“快放下我！”此刻阿秀闪步上前，抬手便拦，那汉子举手一挡，两人手臂相交，那汉子身形一晃，阿秀却倒退一步。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两人初次交手，心头对对方之实力隐约有数，脸上各露惊诧神色，都知对方或许是毕生劲敌。

阿秀轩眉一挑，便笑着说道：“果然功力深厚，再来。”单掌又上。汉子一手抱着幼春，一手向前，两人便使出对近身对搏之术，劈里啪啦交起手来，几个回合，那汉子抱着幼春自有些不便，被阿秀觑了个破绽，便将掌化为拳，直击那汉子胸前。

那汉子见阿秀来的甚快，心头暗惊，因无法躲避，索性挺身迎了这一拳。只因他天生铜皮铁骨，且又风浪里淘练出来的，故而觉得可解下阿秀一拳。

却不料，看似那玉一般的拳头，不大不小的，打在胸口，竟一阵钻心的痛，汉子自阿秀拳风侵身之时就知道不好，但已来不及退，只好硬生生忍了，被击中瞬间，刹那痛的吸一口冷气，竟站不住脚，倒退数步。

这边上，阿秀占了上风，便回拳在胸前掠过，垂下，微微冷笑，动作甚是潇洒。

汉子吃了亏，便发了狠，说道：“好拳法，报上名来！”阿秀说道：“瞧你也是个豪爽之人，问人名姓之前，自己竟无半点诚意么？”汉子哈哈大笑几声，旁边阿顺抢上，急着只说道：“你速去，把阿春给我！”

汉子瞪了阿顺一眼，说道：“没出息！”阿秀说道：“莫非你还想再来？”汉子眯起眼睛，便看向阿秀，此刻他身上大氅跌落地上，又因防备，浑身肌肉越见明显隆起，蓄势待发，宛如山兽欲性命相搏，正在此刻，却有人自人丛中匆匆出来，向前在那大汉耳畔低低细语几句，那汉子一听，面色微变，便又重新看向阿秀。

阿秀笑面如画，只道：“名姓也不肯说，藏头缩尾，算什么好汉。”

汉子咬了咬牙，终究一笑，说道：“大家彼此彼此。”

阿秀笑道：“你倒是不笨，不似看起来这样蠢笨呆傻。”汉子仰头哈哈而笑，说道：“你的身手倒也不错，不似看起来这样绵软柔弱。”他们两个，一时打上了机锋，谁也不肯让谁。

其实那汉子虽然身材高大魁梧，但相貌堂堂，且又威势天生，寻常之人看了，便心中震慑，说什么“蠢笨呆傻”，却丝毫都无，眼眸之中还隐隐透出锐利精明来。而阿秀虽然天生碾玉成就般的人儿，相貌俊秀隽美，但也算是堂堂八尺男儿，肩宽腰细，又因自小军中长大，一身武艺，统领三军，本也跟什么“绵软柔弱”沾不上边儿。

正在此时，看热闹的人群外围，忽地起了一片鼓噪，人群闪开，却见一队官兵，铠甲鲜明而来，那汉子一看，笑道：“来得好快。”

阿秀不语，阿顺皱眉，面露焦急之色，说道：“你……”那汉子忽地哈哈一笑，说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白面相公，你以为这点儿面团儿捏的虾兵蟹将便能拦着爷爷么？”

阿秀哈哈一笑，说道：“自是不能的，但——加上我呢？”说着，便将衣袍一撩，做出个准备起手过招之势，傲傲然望着汉子。

两人一时对峙，那汉子冷静之中，也淡淡一笑，说道：“说的也是，我虽不惧那些官兵，若是有你，倒有几分难办……只不过，你若胆敢动一下，我便将我手上这小家伙扔到水里头去。”

阿秀笑容一僵，旁边阿顺说道：“休要如此！”汉子却置若罔闻一般，只看着阿秀，两人目光相对，各弄心机。

片刻，阿秀说道：“嗳……现在想想，这孩子其实跟我也不算怎样熟，只不过瞧着他可怜，才出手的，既然你要如此，那便扔了好了……”

这话一出，阿顺同那汉子手中的幼春都惊了，一时没了反应，独汉子目光闪烁，探究般打量阿秀。

正僵持中，那官兵越发逼近，汉子身边随从已经略见焦急之色。片刻，汉子忽地笑道：“好个绝情的哥哥，小娃儿，你听明白了……以后认人要认的准些，看清楚何人对你才是真好的……对了，等会儿见了海龙王，海龙王问你因何而死的，你便只说，是因一个冷血无情之人一句话弃你不顾、才将你害死的，——可记住了？”

幼春一个字也不说，只低着头，死死咬着唇。

汉子说完了，便望着阿秀，笑道：“既然如此，留着真是累赘，承你提点，扔了罢了！”

说罢，握了幼春腰间，将她高高托起，向着那海河之上，用力抛去。

此刻，周围围观人群齐齐惊呼。幼春闭上眼睛，只觉得身子如腾云驾雾一般，飘过空中，她睁眼一看，见身子底下，已经是河水滔滔，一时又乱又慌，心凉彻骨，却偏偏无法挣扎，连个“救命”都喊不出。

耳畔隐约听到“噗通”一声，不知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有预感阿秀又要被抽打咯。

今天入V，更三章哈，昨晚上熬到凌晨两点，内牛，么么大家，这是第一更，现在能猜到这位爷是谁了么？联系上章的题目里的某个字。。。(╯3╰)

36正文 心比心因何生恨

幼春身子飞起，直向那海河面儿上而去，眼见就要坠入水中。这正冬日里的水，冰凉彻骨，寻常人哪受得住？幼春身往下直坠，忍不住紧紧闭上嘴，手却死死地抓着胸前系着的包袱带，里头装着给李大娘跟妹妹们买的东西。

几乎是那汉子扔人之时，电光火石间，岸边上阿顺大叫一声，矫健身影，仿佛飞鱼出水，自岸边上嗖地向着河中跃了出去，一头钻入水中，不见踪影。便在阿顺纵身之时，旁边阿秀迈步向前一步，那靴子便浸了水，身子向前微倾瞬间，有人自身后靠前，猛地伸手一把攥了阿秀手臂，厉声唤道：“秀之！”

阿秀一怔，终于稳住身形，此刻阿顺已入了水，水面上竟看不到人影。只望见幼春将要落下。阿秀来不及回头，只见幼春身子荡到离岸边有三丈开外，正自落下之时，水中人影一跃跳出，竟是阿顺，张手便将幼春拥住，堪堪及时。

幼春迷迷糊糊的自以为必淹死，却忽然被人接在怀中，一时反应不过来，顿了顿，才看清阿顺被水浸湿的脸，眉眼很是鲜明，心头一阵感激欢喜，不由叫道：“小顺哥！”

阿顺冲她一笑，水滴自眉上发上落下，只说道：“阿春放心，无事。”

幼春怔怔看着他，阿顺人在水里，却并非躺在水中做游泳之状，而是双脚在水底下用力，自腰间半身却在水面上，因此幼春竟然一点儿也没沾到水里。而岸上众人看来，就仿佛是阿顺双脚踩着地一般行走，却不知这是他自小练出的绝技，唤作“踩水之术”，全靠底下的双脚极快拨弄着水，才保身子不坠入水中，他又天性聪明，因此竟练习的如履平地……莫说是这涂州之地，放眼海边诸州，能如阿顺这般神乎其技的，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幼春被阿舜抱着，上了岸，岸上的围观百姓们大声鼓噪喝彩，看了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场戏，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言语。

幼春眼望岸边，却见阿秀被一人用力扯着，向着这边看了一眼，终究又回过头去。

幼春看清楚，那站在阿秀身旁之人，却是先前那个点检司的司空长官。

此刻，先头那汉子已经奔到人群边儿上，回头见阿秀兀自在河边，便笑道：“白脸的，怎不来追你爷爷？”

阿秀淡淡看他一眼，双眉微敛，低声同司空说了几句，司空点头，此刻百姓退开，却出现一队精神抖擞的将士来，当前一人挥手，说道：“把这三人拿下！”正好将那汉子挡住。

那汉子并两个手下见状便站住步子，然而却毫无惧色，竟自哈哈一笑，将当前抢过来的两个士兵打倒在地，好像虎入羊群一般轻易，司空见手下被欺，怒道：“我去会一会他！”他镇日操练，巴不得找个交手机会，当下正合意思，提枪便上。

不料司空还未到那汉子身旁，那汉子手臂一动，做了个手势，那两个跟随之人便不再同士兵纠缠，转身竟往河岸边来，司空一怔，心想这班胆大妄为之徒为何不逃反到河边儿来？正站住脚等候对敌，却听得身后阿秀说道：“不好，他们要下河！”

司空怔忪间，果然听得一阵喧哗大笑，却是那汉子自岸边上纵身一跳，仿佛大鹏展翅一般，跃到了岸边儿上看热闹的几艘船上，落下之时，双脚宛如生根一样踏在船上，竟把艘船踩得东倒西歪，他却始终不倒。

这大汉从天而降，惊得那些船家哇哇大叫，那汉子喝道：“都下去罢！”双手蒲扇大小，随意拨弄过去，轻而易举将几个渔人掀下船去，手持长杆用力一撑，那船便顺风荡了出去。

与此同时，他两个下属也纵身各抢了一船，身手敏捷利落之极，双双跟上。

阿秀立身岸边，负手相看，见状叫道：“何必仓皇就逃，是英雄的，留下来多说几句又如何！”那汉子便朗声笑道：“白脸的，你的小兄弟被人抢去了，还有心多说么？”阿秀双眼微微眯起，而神色不改，只扬声说道：“这样仓皇就跑，传扬出去，未免有失白大王的风范罢！”

船上那汉子闻言，便悚然回头，双目炯炯看向阿秀，说道：“你又是何人？”

阿秀不语。旁边司空大吃一惊，竟结巴说道：“白大王？秀之，你说的……莫非是鹰岩那个？”阿秀冷笑说道：“看他这一身气度，霸气十足，浑然不把涂州放在眼里之态，……除了称霸海上的鹰岩白元蛟，又有哪个？”

司空又惊又怒，皱眉道：“好大胆的海贼，竟敢大喇喇地就进了城来，难道当涂州城无人么？”复又怒道：“可恶！拿我的箭来！”士兵们把箭奉上，司空说道：“都与我射箭，把这三个海贼射死当场！”他手下的士兵们皆训练有素，当下前排跪地，后面立着站成次排，便开始向着河中张弓射箭。

阿秀眼望那边，那汉子打量了他片刻，忽地一笑。此刻箭如雨射向三艘船上，眼见三人要被射成刺猬，岸边众人齐声惊叫，生死之间，却见那汉子身边儿两艘船上的人各自弃了船，纵身下水。

那两艘船在后一挡，挡住若干箭，众人正不知何故，却见那两人下了水之时，那大汉所乘的船忽地如电一般加速向前，于箭雨之中，竟脱离开去。

阿秀凝眉细看一番，立刻明白：原来此人那两个手下亦是精通水性之辈，竟潜伏水下，一左一右推着船向前而去。

那汉子同阿秀对视片刻，面露笑容，伸手将肩头上大氅向后一挥，转过身遥望面前广阔长河，大声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鹰岩白元蛟来涂州一游！——白脸的，青衫不改，绿水长流，终有一日老子会再跟你一会！”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雄浑声音自水面荡漾传扬开去，层层叠叠，竟如有回音在耳畔一般。

众人都听得清楚。涂州城的百姓这才知道原来这大汉竟然是海面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白大王，一时之间各自鼓噪，复又噤若寒蝉。

司空射不到白元蛟，眼睁睁看船远去，且见他如此耀武扬威睥睨之态，恼火而下，跺脚将箭扔了，说道：“快去通知护城水兵统领！定要把这白贼给拦下！”士兵们急急忙忙，领命而去。

阿秀面上带笑，眼望白元蛟一艘小舟远远离去，荡漾于海天之间，那巍峨影子却长留心底，阿秀笑骂一声，说道：“好嚣张的海贼，若再相见，可没这样容易让你逃了。”虽然嘴里骂着，暗暗地却也有些佩服白元蛟的胆气十足，虽然是海贼，却还真有枭雄气质。

这边上司空唉声叹气，后悔不跌，又道：“阿秀，你既然认出了他，怎不早些说话，我也多带些人。”阿秀说道：“哪里有这般容易，这白元蛟也算是纵横海上数十年的人物，自有一番能为手段，司空，你不是他的对手。”

司空皱眉不服，说道：“你休要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我却偏生不信，有生之年，定要会一会他才罢休。”

阿秀只笑，这才回头，看向岸边，目光微动瞬间，说道：“你先别急，走了一个大的，却还有另一个……你道白元蛟为何会出现此处？”

司空一怔，顺着阿秀目光看过去，却见在岸边儿上，先前纵身入河的那青年男子正抱着幼春，也不知从哪里拿了一件干衣裳，正动作温柔替幼春披在身上，一边儿嘘寒问暖的，幼春却有些呆呆的，似乎神不守舍，大概是受了惊。

司空同阿秀两个便踱步过去，阿秀见小顺哥正伸手轻轻撩开幼春额前的头发，淡淡一哼，却不做声。

司空看他不言，便自望着阿顺，问道：“你是何人？”阿顺见状，便恭敬行礼说道：“大人，小民是城外卖鱼郎。”司空问道：“卖鱼郎？那你为何会跟那白海贼搅在一起？”阿顺说道：“大人明鉴，是他听闻小人有几分水性，故而要同小人赌胜，彼时小人尚不知他是何人，只是被他纠缠不过才如此的。”

司空听他对答如流，却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来，便略见为难看向阿秀，阿秀淡淡说道：“狡诈之人……说如此多作甚，不如先押了再说。”

司空一怔，这样独断，却不像是先前阿秀所为。阿秀说完之后，阿顺面色一变，便说道：“大人，小民的确是无辜之人。”地上幼春也爬起来，望着阿秀说道：“你想干什么？”

阿秀看看幼春，不说话，却又转头看司空，司空对上他的目光，急忙咳嗽一声，对阿顺说道：“你……如今涉嫌同那海贼私通，本官便暂将你收押，等事情问明之后再做处理。”

阿顺大惊，说道：“大人请明鉴！小人是无辜冤枉的！”士兵们上前，拉拉扯扯，不由分说便将阿顺带了下去，幼春追着跑，便道：“你们不要诬赖好人！放开小顺哥！”

阿顺扭头看幼春，兀自安慰她，说道：“阿春……我没事，你勿要担心。”幼春一把拉住阿顺衣襟不放，忽地身子腾空，忍不住一挣扎，这片刻，手中握着的衣襟便扯了开去，士兵们便将阿顺押下。

幼春气愤扭头，却见是阿秀一把捉住了她，幼春大恼之下，叫道：“放开我，你这坏人！”身子用力扭动，便想挣脱开来，匆忙里一脚踢出去，正踢在阿秀腿上。

旁边司空看的目瞪口呆。阿秀却恍若平常，似乎被踢打的那人不是自己，只对司空说道：“我先把人带回去，那海贼能追则追……不过照我看来，怕是追不及的。”司空这才反应过来，便说道：“我亲去看看。”急忙带兵而去。

这边上便只剩下了幼春跟阿秀，阿秀低头看她，轻声说道：“你再叫也是无济于事，若是不想你小顺哥哥出不来，便乖乖闭嘴。”

幼春正在恼火，听了这话，却生生地咬住嘴唇，忍了忍，终于静了下来，阿秀说道：“跟我来。”幼春低着头便跟着，两人出了人群，直直走了片刻，阿秀忽地听到身畔幼春隐约说了句什么。

周围人多，阿秀一时没听清，便问道：“你说什么？”回头来看，却见幼春站住脚，瞪着他说道：“亏我先前还以为你是好人，你却果然是个最坏的人！我讨厌你！我恨你！”

两人面面相觑，幼春气恼之下，小小胸口起伏不定。因气，脸上也涨红，死死瞪着阿秀。阿秀同她对视片刻，终于说道：“哦……你恨我又有什么打紧？”淡淡一笑，伸手便将幼春的手腕紧紧握住，只说道：“你还是要跟我回去的，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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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这是第二章哈，嗯嗯，这会子是把醋坛子打翻了……大家快趁机吃饺子，哈哈。。

偷偷叫声：白大王V5

阿秀：找抽咩……

么么，继续努力~~~(╯3╰)

37正文 半诱使签卖身契

阿秀躬身，望着幼春缓缓一笑，起身来拽着幼春的手便走，幼春用力一甩，却怎能甩开？只叫道：“你放开我！”阿秀说道：“你想如何，不要救你小顺哥哥了么？”幼春气的火遮了眼，便说道：“我不怕你！你索性把我跟他都关起来！”阿秀皱眉，终究冷哼一声，也不理会幼春叫嚷，将她横拉竖拽，连抱带拖，终于到了点检司府上。

那两边侍卫都是认得他的，齐齐行礼，恭敬只道：“公子回来了。”阿秀便点头，拉着幼春径直进去了。

两人进了厅内，即刻便有丫鬟奉茶上来，阿秀挥挥手，两旁的人都退了，幼春咬牙切齿站在边上。阿秀也不放她的手，打量着她，开口说道：“瞧你这张脸，看着我就生气，又怎么了，无非是因司空把你小顺哥哥关了起来……你也知道，这不过是按律法行事而已，你同我怄气做什么？”

幼春忍无可忍，说道：“那个白大王分明跟小顺哥没什么干系，只是他来挑衅小顺哥的，你们捉不到人，却拿小顺哥出气，是何道理？”

阿秀说道：“哟，你的嘴儿真真厉害，那我问你，你当真以为那叫小顺的，跟白元蛟没什么干系？”幼春一怔，心头忽地想起白大王挟持她之时对小顺说的那些话，顿时微露迟疑之色。阿秀何等精明，看她片刻犹疑，便说道：“恐怕你心底也有所怀疑罢？”

幼春吓一跳，心头微微发虚，然而却还急忙摇头，说道：“小顺哥人好，又心善，绝不会跟海贼有何牵连的……大人，你叫司空大人放了他好么？”此刻便不那么强硬。

阿秀看了她一会儿，抬头看别处，说道：“你这样为他，却是为何？”幼春说道：“他是好人，不能白白冤枉了好人。”

阿秀犹豫了片刻，说道：“你说的简单，然而此事非同小可，此地又是司空的管辖之处，必须由他出面才是……何况那小顺的确跟白元蛟有些不妥当，怕是他安插此处的内应……奸细，也未可知。”

幼春大声说道：“不是！小顺哥不是！”

阿秀嗤之以鼻，道：“你又知道。”幼春沉默片刻，终于低了声，便说道：“大人，你别为难他，你放了他罢，我知道司空大人听你的，你就叫司空大人别冤枉好人，将小顺哥放了好么？他真是好人，绝不会是海匪。”

阿秀说道：“现如今知道求我了？方才在街上好似要同我性命相搏，方才还口气恁般冲，哼。”

幼春就低头，呐呐说道：“大人，你宰相肚里能撑船……”阿秀听她小声说来这句，不由噗地笑出声来，却又忍住。想了想，说道：“说起来，倘若我尽量而为，司空的确是会听我的，但……我为何要如此？万一他真有个不妥，我岂非是知法犯法？……你只顾救你小顺哥，却不想回不会害了我。”

幼春不知阿秀心中打什么主意，只见他死咬不放，心头略觉惊怕，也不知如何是好。待要翻脸同他吵起来，总是出一时之气，却救不得阿顺。然而方才勉强求了他一番，他又不应……幼春想来想去，毫无办法，便静静说道：“大人无其他事了么？”

阿秀看她忽地冷静下来，便问道：“你想如何？”

幼春说道：“我跟大人非亲非故的，自是要走的。”

阿秀说道：“谁叫你走了？——倘若我要你留下呢？”幼春一怔，问道：“我……不明白大人是何意思。”阿秀说道：“倘若我要留你下来……在我身旁，你愿意么？”幼春立刻便摇头，说道：“不愿。”

阿秀见她毫不犹豫便摇头，眉头一皱，说道：“那我换个问法儿，倘若你肯留下来……然后，我便会说给司空听，叫他放了阿顺，如此你可愿意么？”

幼春一惊，面上露出恼恨之色，瞪着阿秀说道：“大人，你这是何意？难道是在要挟我么？……你、你想做什么？”说着，便忍不住后退两步，警惕瞪着阿秀。

阿秀瞟她一眼，说道：“你不过是个穷苦的孩子，我能做什么？只是看你有趣儿，嗯……做的包子也好，我心里头想着。就想留你下来，反正我身边儿也少个伶俐的小厮。倘若你留下，每月也有钱得，又不是白用你，也不会加害你。”

幼春听他细细说来，略松口气，却仍说道：“虽然如此，我仍旧不能留下。”阿秀觉得这个答案颇为意外，便说道：“这又是为何？”幼春认真说道：“对不住大人，我不会卖身给人家做小厮的。”阿秀闻言“嗤”地笑了声，说道：“这是为何？”

幼春略低了头，半晌低声说道：“我……比较笨，怕伺候不了人。”

阿秀望着她看了片刻，终于说道：“难道就为了你小顺哥，你也不能留？”幼春咬唇，心想：“小顺哥定然是无辜的，他不肯放，我便自去求司空大人，我瞧那位大人不似是个坏心的，怕是会答应网开一面也不一定，反正我不会留下来，他这样坏……”

于是幼春便重摇头。

阿秀看在眼里，一阵恼火，然而想了想，却又释然，终于说道：“很好，你倒是分外有主见，我小看了你……那么，不为了你小顺哥也就罢了，我听闻，你有个被卖了当小丫鬟的妹妹……”

幼春闻言，眼睛瞪大望着阿秀，失声叫道：“大人，你说什么！”阿秀说道：“我说什么你自听清楚了。只不过我最近打听到了，你那妹妹人在何处……”

幼春跑上前来，问道：“大人，你知道我大妹在何处？她……她在哪里，还好么？”声音略见颤抖，十分紧张。阿秀看她一眼，故意不回答，只忧心忡忡“唉”了一声。

幼春等了片刻，不见阿秀答话，却见他手端着茶杯，装模作样的喝茶，喝完后才说道：“我做什么要跟不相干的人说那么多……横竖他也不关心那些。”

幼春咬了咬嘴唇，问道：“大人，你真知道我大妹在哪里么？”

阿秀点头。

幼春小心翼翼地又问道：“那么……大人，你能把大妹赎出来吗？”

阿秀漫不经心说道：“那也得看我愿意不愿意，方才有人对我说不愿意留下，弄得我恼恼的，因此也不愿意了……”

幼春的手握了握包袱又松开，最终说道：“大人，只要你……你叫司空大人放了小顺哥，再把我大妹赎出来，我……我就……我就留下。”

一直至此，阿秀的面上才掠过一丝笑意，便转头来看幼春，说道：“哦，想通了？”幼春说道：“大人你能说到做到么？”阿秀说道：“本帅向来是童叟无欺的。”幼春一脸不信，说道：“如此，我得看到他们再说。”阿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说道：“小家伙，谁教你这么狡猾不信人的，很不可爱！”

承了阿秀这句话，幼春便勉强留下在点检司。阿秀便叫下人自买了几套新衣裳给他备着用。幼春却都不理，只穿昔日的衣裳。到晌午时候司空点检回来，两个在书房内低低商量了一会，幼春被赶出外面，也不知他们两个说些什么。

下午司空便又出去，临去时候，笑吟吟地看了眼幼春。幼春伸长脖子望着他离去，阿秀从旁出来，见状便拍一拍她肩膀，说道：“傻看什么呢！”幼春回头见是他，便说道：“大人，小顺哥何时放出？还有我……”阿秀说道：“他已去做了，片刻便有信回来，对了，你进来。”

幼春见他叫，果然就乖乖地跟着进了书房，问道：“大人，何事？”

阿秀笑嘻嘻地，便从桌子上拿了一纸出来，说道：“卖身契卖身契，来来。”幼春一惊，说道：“大人，我……我说话算话，不用弄这个了罢？”阿秀说道：“你这小家伙诡计多端，万一我这边帮你放了人，办妥了，你却一边儿跑了，我却往哪里找你去？”幼春说道：“大人，我既然答应了你，就绝无反悔之道理。”

阿秀板着脸，说道：“不信。”说着，便拿了幼春的手过来，说道：“你不会写字对么……嗯，幸好这手上都是伤，再多一道也无妨的。我给你咬破了，画押。”

幼春大叫，说道：“大人，不要！”阿秀牵着她的手，送到嘴边上，望着那粉嫩的手指，笑盈盈地，轻轻往上吹了口气。

幼春只觉手被他拉住，似靠近了他嘴边儿上，一阵阵热乎乎的气喷在自己手上，幼春害怕，便叫道：“大人大人，你别咬我，我会写字。”

其实阿秀只是吓唬她一番罢了，并没有想真的咬她，此刻听幼春叫嚷自己会写字，便又一惊，终于将她手缓缓放开，说道：“你会写字？”幼春缩回手，心有余悸握着，便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内牛满面，写得脸都大了十分木然……于是这是第三更，抱抱大家T。。T

嗯嗯，阿秀以后可能为所欲为了么？能么能么能么你说……？

38正文 探家归途遇无忧

幼春生怕阿秀真个发狠咬自个一下，便忙不迭说自己能写字，果然阿秀便将她放了，饶有兴趣瞧着。幼春看看他的样子，心中懊恼又叹，只想道：“若我不认得他，定然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了，谁想竟是这样的……果然是那一句‘人不可貌相’，古人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反过来亦然……便是这个道理了。”

心里想的多，看阿秀一眼，便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阿秀从旁看的分明，笑道：“你不过是小小少年，老气横秋的做什么？要吹胡子瞪眼的，还嫌早了些罢？”

幼春却不理他。阿秀将旁边砚台端过来，自觉磨了一磨，忽觉不对，便放了手，说道：“小家伙，磨墨。”幼春又看他一眼，好歹把那声叹咽了下去，便握着磨了片刻。

阿秀袖手旁观，只不动弹。幼春磨墨完毕，便去笔架上端量一番，从中选了支小管儿狼毫笔，先拿在手中细看一番，手指尖将毫毛弹了一弹，取了根杂掉的毛儿出来扔了，才去那砚上，浓浓蘸了墨，于砚台边儿上压了压，才提在手中，手捏着笔杆儿，直直提在胸前。

这简简单单动作，她做的熟练且认真，看得阿秀心头暗惊，若说是个世事不知的苦孩子，哪里会拿什么毛笔？何况她这样做来，竟似是个“练家子”一般，若不是自小练成的，也不会如此。

幼春低头，看了看那“卖身契”便又叹一声。阿秀本正疑虑重重，听她又叹，便忍不住也笑。说道：“快些来，不然就只好咬破手指了。”幼春抿了抿唇，分明是个不愿之态，禁不住阿秀在旁“骚扰”，她便无奈摇头，在纸上缓缓写来。

“陶幼春”，三字跃然纸上，阿秀看幼春一眼，便把卖身契拿过去，放在眼底细细端量一番，见那字隽美娟秀，毫无慌张杂乱之态，隐隐却有英挺轩直之风骨，在一个十岁左右少年来说，已经难得。

幼春将笔搁了，便看阿秀。阿秀望了一番，忽地问道：“小家伙，若是穷人家的孩儿，必不会写字，你休瞒我，……你究竟来自何处？”

幼春情知一味不说的话，他定然还要穷追不舍，先前只以为见他几面便罢了，因此不想多做纠葛联系，谁知道阴差阳错，屡屡相见。如今见阿秀又问，她便故意沉沉叹口气，说道：“既然大人又问，那么我便不瞒了……实话说，其实我家原本也是书香门第，不料家中出事，我便跑了出来，一直流落街头，先前我父是个饱学之士，我自是会写几个字的，不足为奇。”

阿秀便斜眼看着幼春，幼春被他看得心跳，还镇定问道：“大人看什么？莫非大人不信么？”

阿秀想了想，说道：“那么你便实实在在不是这陶家之人了？”幼春点头。阿秀躬身下来，逼近幼春，说道：“嗯？”幼春后退一步，却靠在了桌边儿上，无法再退，略觉紧张。

阿秀目光如刀，缓缓说道：“既然你不是陶家的人，那这名字……怕也不是真的了罢。”

幼春变了面色，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想到，本来想拿这名儿搪塞过去的……谁知道这人如此精明狡猾？幼春暗暗叫苦，却还说道：“大人，实在……因为昔日之事，我也都忘得差不多了，就连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了，自此便一直叫陶幼春，并没有故意欺瞒大人之意。”

阿秀便哼了声，说道：“当真？”幼春急忙点头，真诚看他。阿秀想了片刻，才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勉为其难收了。”

这卖身契本是他求着幼春签的，如今倒好像是幼春求他。幼春心头哭笑不得。却也由得他去罢了。

果然，下午时候司空点检回来，告知幼春阿顺已经被放了出来，幼春便欲去看，司空只说阿顺已经自回家去了，听闻他家住城外某处……因此幼春也难得去找。幸好司空又说她大妹找到，幼春才又欢喜起来，便同阿秀商量，要送大妹归家。

阿秀说道：“你要去倒成，我自把你家大妹赎了出来，本是要送她回家的，如今你便跟着走一趟，也算回家一趟，了了你的念想不说，别日后又说我不近人情之类。”

幼春大喜，也不计较阿秀言语中的刺儿，便说道：“多谢公子，多谢司空大人。”

此刻外头人来，说道：“报大人、公子，那孩子已经在门外了。”当下司空便命人带进来，幼春忙忙地跑了出去，见有人领了大妹过来，两个相见，大妹叫道：“哥哥！”松开那人的手便撒腿跑，幼春眼眶一红，也便冲过去，两个人相见，紧紧地抱在一块，大妹拼命哭着，大叫哥哥，幼春忍不住也落泪，又安慰大妹，两个小的，真情流露，难分难解。

阿秀跟司空站在门边儿上，见了这情态，也微微动容。司空便说道：“幼春这孩子，倒是懂事，我细打听过了，他虽然是陶家那妇人领回去的流浪儿，年纪又小，但为人十分孝顺，且又能干，乡里都夸赞……”阿秀喃喃说道：“怕是太懂事了些……”司空奇怪看他一眼，说道：“这又有何不好……哦，说起不好，却还有件事，你知道朝廷御用张天师么？据说张天师同这孩子……”

阿秀面色一变，便想起一件事来，一时拧眉。

司空说罢了，便又笑着说道：“不过，张天师何等人也，怎么会跟这弱质少年行跪拜礼……除非他出身不凡，哈哈，但叫我看来，恐怕不过是些无知乡民以讹传讹罢了，不足为信。”

阿秀说道：“以讹传讹？或者……”嘴角微微一笑，司空看他紧盯着幼春，前所未有的认真之态，心中不由暗自纳罕。

幼春同大妹见了，喜极而泣，勉强压了心头欢喜激动，便擦了泪，来见阿秀，说道：“大人，如今我要送大妹回去了。”

阿秀嗯了一声，便说道：“我答应你的，自会作数，只不过……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叫个人跟着你。”幼春一愣，却也应了。

阿秀就叫了个能干侍卫，唤作祝晓的，对他吩咐道：“如今他要回家一趟，你便跟着，他要怎样都成，你只记得一个——万别把人给丢了，怎么带出去的，给我怎么带回来。”

祝侍卫便遵命。幼春蹦蹦跳跳自回房间，把自己的包袱背了，欢欢喜喜出来，跟着祝晓出门去了。

阿秀目送幼春出门，见她抱着大妹，两人差不几岁，她生的又瘦，甚是吃力，因此被压得东倒西歪，走路不稳，看的阿秀又笑又恼。

倒是大妹叫道：“哥哥放我下来罢。”幼春终于将她放下来，略微低头，两人对蹭了蹭额头，大妹伸手，幼春便将她手握住，两人有说有笑，手牵手向外而去，很是温馨之态。

阿秀看的出神，片刻觉得不对，便转头，正迎上司空探究趣味的目光，便问道：“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司空便笑，说道：“阿秀，你何时对这孩子上了心？”

阿秀说道：“这话我不明白，我哪里对他上心了？只不过……瞧着怪有趣的，打发时间罢了。”

司空说道：“这话好有趣，从来不见你对别人的事这样，起先在那河边上，不由分说叫我把那叫阿顺的捉拿了，黑脸只让我去做，如今你却卖那孩子一个人情。”

阿秀施施然说道：“我哪里对你说要你捉那渔小子了？你休要诬陷好人。”

司空笑道：“好好，敢情是我会错意了……有下回，这种黑脸之事，我自躲得远远地，看你怎办。”

阿秀便转头看他，笑微微说道：“临阵脱逃，自然是重办！”

司空打了个哆嗦，情知跟这人没什么道理可讲的……便咳了两声，终于说道：“罢了，不过，你真的对那孩子没什么的？”

阿秀说道：“我对他又有什么了？怎地你也跟他一样，总疑心我有什么？”

司空嘿嘿笑了两声，便道：“只因你从来未如此，那……不是我说，你该知道罢，好歹你也忍了十几年……我也知道你不容易，纵然是你忽然动了那什么之兴，这孩子也生的极好，但年纪毕竟稍微小了点，你可不能……且你家里头的规矩厉害，你可务必要忍着。”

阿秀本没听明白，茫然看他，正想问，忽地反应过来，便也嘿嘿笑道：“是啊，我瞧着他也实在嫩了点，倒是你比较合适，虽然脸儿差了点儿，不过也将就……不如我们就……”说着，那眼便瞥司空。

司空倒退两步，一直跳到门口，说道：“罢了罢了，我就是嘴贱，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匆匆跑了出去。

阿秀瞅着他离开，便哼一声，自回到桌边，从抽屉里将那卖身契拿出来，将那字细细看了一番，双眉微微锁起，沉思片刻，也叹了一声，才重放了回去。

且说幼春领着大妹出门，却见门口有一辆马车等着，那祝晓就先抱着大妹上车，又来抱幼春，幼春说道：“谢谢哥哥，我自己可以。”便爬了上去，那祝晓便骑马随行左右。

幼春上了车，便问大妹近日之事，幸好大妹没吃什么苦头，只不过孩子初离开家中，不免想家，且又被训练做各种苦工，自然不比家里好。如今见了幼春，更是亲热，紧紧地缠在幼春身边，两个在车内亲亲热热的，不觉便出了城。

及至到家，家里却只两个妹妹在，幼春领着大妹进去，四个小的凑在一起，又哭又笑，幼春便问道：“大娘呢？”二妹说道：“哥哥，你好久没回来，娘每日都出去找你。”

幼春眼热鼻酸，泪便瞬间涌出，三妹说道：“哥哥回来了，姐姐也回来了，娘知道了定然高兴。”二妹就伸手替幼春擦泪，四个人抱在一起，屋内哭声一片。

屋外，那祝侍卫见当家人不在，便叫跟从的人去找邻居之家，要把李大娘找回来。如此过了半个时辰，果然李大娘回来，面容憔悴许多，进了门，见幼春同大妹都在，四个小的哭的满脸泪，顿时也忍不住，幼春同大妹扑过来，李大娘一左一右抱着，又欢喜又是心酸，哭的站立不住，跌坐地上。

一家子镇定下来，幼春才把自己要跟着阿秀之事说了，只不过未曾说的详细，只说自己被个大人看重，要去给他当厨子……幼春只怕李大娘听说自己要卖身给阿秀必然会反对，因此才这般说。

果然，李大娘听了之后，虽惊愕，但到底是幼春自己所想的，她又不比别个孩子，是个极有主见的。因此李大娘便只唏嘘了一番，又嘱咐她以后要多留神，有空便随时回家来。幼春一一答应。

幼春便又把自己买的东西拿出来，将好吃的跳出来给妹妹们吃，三个妹妹见了好吃的，这才高兴起来，欢欢喜喜捧着开始吃东西，你咬一口，我咬一口，很是甜美。

幼春又把些常用之物给了李大娘，并阿秀给自己的碎银子，以及跑船得来的钱。李大娘推着不要，幼春只说自己有留着的，李大娘才收了，然而心里却过意不去，便垂泪，幼春便又安慰一番。

将这些事处理妥当，幼春又问李大娘陶老爹最近情形，不出所料，仍旧如昔。幼春无法，只叫李大娘把钱收好了，又问了些怎样做包子之事，李大娘一一细说，幼春心思敏捷，牢牢记住……

正说罢，门外祝侍卫才进来说道：“小哥，该回去了。”

离家之时，陶老爹醉醺醺回来，听幼春要走，也不说话，只靠在门边上看了眼，便进去睡了。

李大娘领着三个妹妹站在门口便送幼春，各自又叮嘱了一番。

幼春正要上车，却又见大牛闻讯气喘吁吁赶来，两个又说了会话，幼春问了大牛爹之事，得知他双腿渐好，已经能走动，不过不能如先前那样灵活便是，但能走动已经是意外之喜，先前大夫还说下辈子怕是动不了的。

大牛问道：“阿春，你去的地方在哪，等我去县城，便去找你。”幼春低声说道：“是点检兵司府，只不过，你一个人可别乱跑。”大牛说道：“我知道，阿春，你放心罢，我会照料爹娘，也会来看大娘的。”幼春见他跟先前似有不同，却似懂事许多，便欣慰点头。

两个说着，祝侍卫便又催了句，幼春无法，便上了车，大牛就同妹妹们送幼春，幼春趴在车窗上挥手，一直到车转了弯，看不到人了，才缩回身子去。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幼春靠在车壁上，便想陶家之事，虽然大妹被赎出来了，但若是陶老爹仍旧那样，这家始终是支撑不下去的……然而想想自己，却也无能为力，且如今“投奔”阿秀那人，以后还不知怎样呢。

幼春想来想去，忧心冲冲地，忍不住便唉声叹气，马车进了城，幼春便勉强将心里的那些愁事压下，就想去集市上看看阿顺还在不在，她便爬出车厢，坐在车边儿上说道：“祝哥哥！”

旁边祝侍卫转头来看，问道：“何事？”幼春试探说道：“我能否去趟市集？”祝晓面有难色，便说道：“这个……天色不早，还是早些回府的好，若有差池，怕公子会责罚于我。”

幼春是最不想为难人的性子，见他不肯，便说道：“那好罢。”正怏怏地想回去，却听得路边有人脆生生叫道：“那不是陶幼春么？”幼春一怔，转头循声一看，却见路边上站着一人，原来正是那夏府的小少爷，夏无忧。

39正文 美少年两小无猜

人来人往之中，那粉妆玉琢的少年驻足扬首望着这边，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幼春，又惊又喜。

幼春见了夏无忧，心头大跳瞬间，也急忙大叫一声：“停车！”便向着车边爬来，怎奈那赶车的一时只盯着前头的人，大街上又熙熙攘攘的，没有听到，幼春等不及，便想着纵身跳下。

祝侍卫一直在马上紧张看着，见状急忙叫道：“快停车！”又赶紧地翻身下马，这功夫车夫听到，马车才停下，那边幼春已经瞅准地面，用力往下一跳。祝侍卫大惊失色，急急上前，旁边却有一人疾步出来，抢在祝侍卫之前，张开双臂便将幼春接住，顺势就将人放在地上。

幼春先前在李大娘家之时，同大牛出去玩，便时常会在海边的堤岸上跑来跑去，于那些大岩石，小石块的顶上跳来跳去，因此对自己的“身手”具有相当自信，却没想到旁人只看她是个身量未足的小孩儿，都揪着心。

那人将幼春放在地上，便皱眉说道：“胡闹什么！”幼春呆了呆，抓了抓头，仰面一看，原来竟是夏三少爷，冷着一张脸正望着自己，说道：“你可知这样跳下来，容易跌坏了腿么？”

幼春望着他炯炯的眼睛，不知说什么好，正在踌躇，旁边夏无忧跑出来，叫道：“陶幼春！”幼春听了唤，才转过身，面上也露出笑容，说道：“夏小少爷。”

这功夫，祝侍卫也过来，他竟是认得夏三少的，便打了个招呼，夏三少看看幼春，又看看祝晓，心头便疑惑，见夏无忧见了幼春很是欢喜之态，两个呱呱地在一边说，他就说道：“借一步说话。”祝晓知机，夏三少便同祝晓到一边，问道：“这孩子怎会跟你一起？”

祝侍卫便说道：“三少爷，这孩子是公子的小厮……书童。”夏三少闻言，半边眉毛便挑了挑，说道：“什么时候……秀之有……‘书童’？”祝侍卫说道：“也便是这一天之事，方才公子命我护送他回家去，此刻才回来。怎么，三少爷也认得这孩子？”

夏三少沉吟片刻，说道：“见过几次，不太熟络……”却没有说是幼春害得夏无忧差点命归黄泉。

夏三少跟祝侍卫便在一边说话。那边上，夏无忧见了幼春，着实高兴，喧喧说道：“陶幼春，你跑去哪里？我好了之后便一直寻你，竟不见你人？还以为你离开涂州了……幸好今日遇见。”

幼春见他笑面如花，眼眸明亮，全是好满满欢喜，她的心情便也不由自主高兴起来，想想夏无忧先前病重，似是因为自己缘故，因此又很不过意，半是惭愧地便说道：“对不住，我先前跟人出海跑船，在海上行了若干日子，今日是刚刚回来涂州。”

夏无忧眼睛瞪得大大的，说道：“你出海了？”幼春便点点头。夏无忧说道：“你年纪这样小，便能出海，了不起！”幼春听他口吻真诚，一片赞美之意，便露出笑容。

夏无忧便问道：“海上可好玩么？你同我讲讲看，都有些什么？我长这么大，竟然没出过海。”幼春听他一派好奇，心头便也想到在海上所见所闻，一时有些心旌神驰，脱口说道：“那真是好玩，且又很美的。”

幼春平素，只有大牛一个年纪相仿的玩伴，其他多是大人，且更有些坏的夹杂其中……因此幼春认得的人甚少，而认得的人之中，可堪信任能说上话的更少……一直到如今，大牛是一个，阿顺是一个，狄景风是半个，如今这夏小少爷却也算是大半个。

只因起初幼春为了给妹妹们讨要寿包来到涂州，不巧寿包没了，便是这夏小少爷，大方给了她许多钱，因此她一直都记得。后来听闻他因吃自己所做的包子病了，便一直内疚想同他一见……阴差阳错隔了这许多日子，赖天之幸他无事，因此幼春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的，夏小少爷变成了那一大半可堪信任的好人。

幼春见他问，刚要再细细说起海上见闻，忽地觉得身侧有道目光，如锋芒直射，她一转头，便对上夏三少的双眸。

幼春心里一动。话到嘴边又停下，只说道：“夏小少爷，我听闻前些日子你病了……是因为吃我卖的包子缘故么？”

无忧怔了怔，而后说道：“我觉得不是，你那包子那般好吃，我恨不得多吃几个呢，哪里就是那个，定然是我一不留神，吃了别的。”说着，便又笑。

幼春着实感激，心中便有种遇见“知己”的感觉，就说道：“多谢你了，夏小少爷。”

无忧望着她，说道：“别如此见外……我叫夏无忧，你便叫我无忧便可。”幼春犹豫说道：“这……这怎么好，我……”夏无忧说道：“又有何不好？”幼春便不语。

幼春略低着头，一面儿感激夏无忧，心里很喜欢他，一面儿忌惮夏三少。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才好。她在这边沉思，夏无忧却也正打量幼春，幼春虽已经十一岁，但因时常劳碌，吃的又不好，因此身子单薄之极，比同龄之人又矮小，因此看起来竟只如**岁相似，夏无忧比幼春略大一些，因素来养尊处优，竟比幼春高出一个头去，此番打量幼春，见她不再是上回见面那时灰头土脸之态，面色极为明净，如白玉相似，且眉目如画，楚楚可怜的站着……比上次初次相见还要好看惊艳，因此一时看呆。

两个各怀心思，相顾无言，旁边夏三少过来，祝侍卫也过来说道：“小哥儿，该回去了。”幼春恍然大悟答应一声，见夏三少也过来，便对夏无忧说道：“无忧少爷，我要走啦……”

夏无忧便问道：“咦，你要去哪里？”

幼春迟疑片刻，终于说道：“我……我要去点检司府上。”

谁知夏无忧竟说道：“啊，我知道，你要去司空叔叔那里？”幼春见他也知道司空点检，便点头。夏无忧说道：“去哪里做什么呢？”幼春难以出口，夏三少察言观色，便说道：“无忧，休多问了。”

夏无忧转头看向夏三少，就问道：“三哥，我们也一起去司空叔叔那里好不好？”夏三少便说道：“怎地，你要见他？”他对夏无忧说话之时，语气却略温柔起来。[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夏无忧拍手，说道：“左右也无事，自我病了，又好久不曾出府了，三哥，你带我去好不好，正好跟幼春同路。”

幼春一惊，夏三少略皱起眉，然而他最疼这个幼弟，对他的请求却从来不会拒绝，因此便说道：“那……好罢。”夏无忧哈哈大笑，便将幼春的手挽住，说道：“可以一起去了。”幼春虽然喜欢他，但总觉得夏三少不愿自己跟夏无忧多有接触，因此也欢喜不起来，只好故作高兴之态，应付着勉强一笑。

两个小的上了车，夏三少想了想，便也进了车内，祝晓自上马前行，如此行了一刻钟，终究到了点检司府，幼春第一个从马车上跳下来，原来先前在车内，夏无忧虽然总缠着她问长问短，但夏三少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异常锐利，因此幼春只觉得肩头沉沉，虽然尽量无视他，然而到底叫人难受。

幼春下了车后，夏无忧见了，便想如法炮制，夏三少急忙喝止，最终夏三少先下车，又握着夏无忧腰间，将他带下车来。

夏无忧嘟起嘴来，说道：“三哥，幼春比我还小，他能做，我为什么不能，你也太小心了。”夏三少见幼春给夏无忧起了个坏榜样，自然更是不喜，便瞪了幼春一眼，幼春实在不想跟这大冰山呆在一块儿，便跑到门口，祝晓急忙跟上。身后夏无忧就叫：“幼春，等我一等！”

夏无忧赶了上来，不由分说将幼春的手臂挽了，两个亲热无比的向内而去，夏三少跟在身后，始终皱着眉。一直入了内堂，自有丫鬟去传了，片刻，却见司空先出来，见夏三少跟夏无忧到了，便笑道：“今儿是哪阵风？怎么都来了？”夏三少便说道：“无忧吵着要来。”

夏无忧叫道：“司空叔叔！”很是亲热，司空走到夏无忧身边，伸手摸一摸他的头，说道：“小无忧，你的病都好了？”夏无忧说道：“全好了！谢司空叔叔记挂。”司空便笑。

夏三少问道：“怎么秀之没在？”司空便说道：“在书房内呢，片刻便出来。”

夏三少点头，便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问道：“那孩子是怎么回事？”司空回头看看幼春，便说道：“你问我，我也不知呀！”夏三少说道：“是不知还是不肯说？”司空将头摇的跟拨浪鼓相似，说道：“天地良心，我只知道原先这孩子卖过包子给秀之，后来，也不知怎地……竟然同秀之一起从妙州归来，此种到底是何情形，我都一头雾水。”

夏三少便问道：“我听闻秀之收他当了书童？秀之从不用那些的……”司空便说道：“谁说不是呢！只不过，你休要问我，若有疑问，只问秀之便是了……我却是不敢再问他，你也知道，我吵架历来是吵不过他的。”

夏三少看着司空头大之态，说道：“谁叫你跟他吵了？只问问又如何？”司空说道：“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人，倘若他想说的，你就算是捂着耳朵，他一样能说到你听为止。倘若是他不想说的，你就算用尽法子，他也是一个字也不能说的，活人给他气死，死人给他气活，不吵又能如何！”

夏三少双眉紧锁，又看了幼春一眼，却见夏无忧正眉飞色舞在跟她说什么，他略一思索，问道：“那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司空正要再说，却听得厅外有人说道：“哟，好生热闹，难道是小无忧来了？”说着，门口一人便迈步进来，目光扫过三少跟司空，便看到站在一块儿的夏无忧跟幼春。

里面的人一见人到，其他到也罢了，夏无忧惊呼一声，眼睛直直地看向门口的阿秀，便撒开幼春的手，跑到阿秀身边，将阿秀抱了一抱，说道：“唐叔叔，你竟然回来了！是何时回来的？”

阿秀拍拍他肩膀，笑着说道：“刚刚回来，尚未得空呢……”夏三少从旁说道：“无忧……”夏无忧听了，便急忙将阿秀放开。

幼春见夏无忧离开自己，便轻轻松了口气，往后退了退，却被阿秀看到，说道：“春儿，你过来。”刹那间，夏三少，夏无忧，司空，三个人六双眼睛，都看过来。幼春也不知阿秀叫自己做什么，心头只暗暗叫苦，却无奈，只好说道：“是，公子。”便慢慢挪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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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内牛，么么大家，这是第二章哈，祝看的愉快~~~(╯3╰)顺手抽打阿秀~~~

40正文 定计策敲山震虎

众目睽睽之下，阿秀温声招呼，幼春后退无路，只慢腾腾低着头走过去，不知他要如何。却听得阿秀说道：“你回来了？”幼春说道：“是，大人。”阿秀叹着说道：“此番甚好，你也不曾乱跑，我心甚慰。”

旁边那三人静静围观，幼春觉得自己脸上身上尽都火辣辣的。也不知怎生回答是好。阿秀瞧了瞧她，见她脸上发红，隐隐地竟见了汗，才又说道：“罢了，瞧这脏的，去后院沐浴一番，换套新衣裳，到书房等我，我片刻就回去。”

幼春心头一跳，抬头就看阿秀，为难说道：“大人……我、我不想……”

阿秀见她鼻尖上亮晶晶地，伸手便摸了一下，手指腹上微微湿润，幼春身子一抖，下意识往后一倾身子，有些忐忑看阿秀。

阿秀微微沉吟，目光一瞥，却见旁边夏三少跟司空两个，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只有夏无忧，看看他，又看看幼春，面上尽是狐疑。

阿秀心头一动，咳嗽了声，便问幼春道：“怎么？”幼春听他声音懒洋洋地，心想这人脾气古怪的很，倘若再说下去，不知还会有什么呢……因此不敢怠慢，急忙低头，说道：“没甚么，那我去就是了。”也不好同司空跟夏无忧打招呼，便低着头往外而去。

幼春出了门，身后夏无忧才反应过来，急急叫一声：“陶幼春！等等我……”拔腿就跑着向前，刚到门口，阿秀伸出手臂来将他拦住，笑眯眯说道：“小无忧，刚见了我，怎么就要走呢？”夏无忧停了步子，望着阿秀说道：“唐叔叔……那个……”阿秀说道：“难道我在无忧的心中，竟然比不上那个小书童了么？”

夏无忧哪里知道他打什么主意，急忙摇头，说道：“唐叔叔，你切勿这般说，自唐叔叔走后，我很是想念呢，雅翘也是，她每次去我家里，都要念叨几番，弄得我的耳朵都起了茧子，若是她知道了唐叔叔回来了，定然会高兴的急急赶来。”

阿秀听他喋喋不休说来，又提起那个小丫头雅翘，便苦笑说道：“她还念着我呀，大概是因我送了你九连环并未送她，故而总是念叨着罢？”

夏无忧本来一心想追幼春而去，被阿秀拦住了，便转了心思，闻言笑道：“谁说不是呢，唐叔叔你没见，雅翘眼都红了，因我不把九连环给她玩，还跟我翻脸来着……实在好笑，她又不会玩，争个什么呢？若是给她要了去，解不开也是白搭，还不是要扔掉的，因此我哪里会给她。”

阿秀呵呵而笑，说道：“那么小无忧你会解了么？”

夏无忧说道：“我虽然不会，却也有些门道了……总有一日可以解开的。”阿秀挑了挑眉，便又笑问道：“对了，上次我听你说过，有人把这九连环解开了，且用了极少的时间？”夏无忧听了，便瞪大眼睛，说道：“唐叔叔，莫非你还不知道？解开这九连环的正是陶幼春呀，说来他很是厉害，我跟雅翘都看的眼花缭乱，竟不知他是怎么解开的……的确是用了极少的时间，后来我叫三哥给我借，他还费了很长时间呢。”

夏三少跟司空正在边儿上屏声静气看着秀之公子耍手段在逗弄小孩，听到这里，夏三少便暗暗皱眉，旁边司空却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转头看他，笑道：“三少，你也太差了罢，竟输给一个不起眼儿的小孩儿？”

夏三少本正叫苦，闻言却面不改色，只静静地回嘴说道：“的确是献丑了，只不过，虽然输给一个小孩儿，却比那些费尽了几天几夜还解不开的人强些，这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说着，便微笑。

司空蓦地梗住，原来先前阿秀弄了那黄金九连环来的时候，曾说了此物难解，司空是个要强且好奇的，便先拿着玩儿了几天，绞尽脑汁抓耳挠腮地，竟只解开两个环儿……这件事情阿秀是知道的，三少也是知道的，夏无忧却不知。

三少说罢了，夏无忧眼睛亮晶晶地，问道：“竟还有人跟我似的，几天几夜都解不开？三哥，是谁呀？”

夏三少微笑看向司空，却不做声，司空咳嗽两声，便同无忧说道：“哎，小无忧，你先前不是要去看小春儿的吗？快去罢！耽搁了就找不到了。”

话刚说完，就被阿秀瞪了一眼，冷冷一笑，说道：“无忧，那九连环你可带着？快快请教你司空叔叔，他是最聪明不过的，怕是比小春儿解开的更快。”

话音刚落，司空忽地跳起，皱眉严肃说道：“我竟然忘了，今日我还要去点兵呢……看看时辰也快到了……三少，无忧，失陪了，等我回来再说。”说完之后，火烧眉毛地便出门而去。

夏三少同阿秀两个目送司空离开，两人相视一笑，无忧伸手抓头，说道：“司空叔叔真忙。”又说道：“可惜我今儿出来，没带九连环，不然倒可以叫陶幼春再给我解一解看看。”

三少便过来，伸手摸摸无忧的头，说道：“不急，且先等等，此刻他有事，等空了再说不迟。”无忧便点头。夏三少说罢了，便同阿秀使了个眼神，阿秀心领神会，便说道：“无忧，我记得你司空叔叔那里藏着个九连环，倒也不错，不如我叫你带你去找看看，若是找出来，你便也好叫幼春给你解，如何？”夏无忧不通世事，哪里知道两个狐狸彼此有心，便说道：“那实在太好了，多谢唐叔叔。”

当下，阿秀便叫了个人来，领着夏无忧出去，只叫人好生看着他，陪着他玩便是了……

夏无忧出去之后，阿秀同三少两个落了座，夏三少才问道：“秀之，我有一事不明。”阿秀说道：“你说。”夏三少说道：“这陶幼春是什么来历？”阿秀说道：“暂时不知。”夏三少问道：“那你为何要留他在身边？”阿秀轻轻一笑，说道：“这……大概是觉得这孩子有些意思……”

夏三少说道：“他的来历甚是可疑，秀之，我不明白，你如此谨慎的性子，怎会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阿秀沉吟片刻，心头便想：“他的确是个来历不明之人，初次相见，我还以为是个狡狯不过的孩子……后来却又不像如此……”便想到在集市之上，那孩子闭目等死之状，从未有人死到临头还会坦然而笑的，阿秀尚记得当时自己心头的震撼，然而……这也还罢了，怎么会阴差阳错的又遇上？且景风同他的样子非同一般……虽然景风只说是因他长的像小九，但是小九是何模样，阿秀也只是听说，并未见到……

景风的解释虽似无懈可击，但以阿秀个性，表面虽然不问，却也并未全信。只不过，越是同那孩子相处，便越是觉得有趣，一直到……

相识至今那一幕幕，便在眼前走马灯儿般的闪过，阿秀伸手托腮，竟不由自主微笑，直到耳畔夏三少唤道：“秀之，秀之！”才反应过来。

夏三少皱眉看着阿秀，阿秀双眉一挑，才说道：“一时走神……咳，小三你只管放心，这孩子虽然有些古怪，但毕竟只不过是个孩童而已，我如今不过是看他有些趣味，因此才留下……或许会真相大白也不一定，又或许过段日子我不喜了，便只推他出去了，嗯，你无须担忧。”夏三少叹了口气，说道：“你自心中有数便是了，只是切勿大意，我总觉得这孩子并非等闲……万一对你……”心事重重看着阿秀，欲言又止。

阿秀点了点头，说道：“我瞧你不是很喜欢他。”

夏三少转头看他，冷然说道：“他差一些将无忧害死，难道我还会对他感恩戴德么？若不是无忧病中也还求我，我才不会就将他放了出狱，定要严惩的。”

阿秀便呵呵而笑，说道：“这大概就是缘分了……不过，你不喜他，我瞧着无忧倒是颇为喜欢他的，这功夫也不知是不是又去找他了。”

夏三少凝眉说道：“无忧小孩儿心性，自然不懂的有些人天生心地险恶，会害人的……我自会盯着无忧，尽量不许他靠近那孩子便是了。”

阿秀附和说道：“正是这个道理。我是大人，百毒不侵，无忧却不同，很叫人担忧啊。”夏三少听了，便有些坐立不安，说道：“既然如此，我现在便去看看无忧去了哪里，别真个儿又跟那孩子搅在一块儿了。”

夏三少说着便起身，阿秀低头一笑，抬头来，却又不动声色问道：“稍等……此刻他怕是在找司空藏着的九连环……小三，我且问你，前日子我托付你那件事，查的如何了？”

三少正起了身，闻言便转过身来，见左右无人，便说道：“你不说我差些忘了，嗯，这件事果然有些棘手的……我派的人竟探听不出什么来……周遭百姓对此事很是忌惮，一提起便三缄其口……只不过，赋税方面定然是有问题的，这个不用再说，只要你愿意，便将历年的账本调出来，上缴的跟收取到手的定然是对不上的……你若是想查那件案子，有些无从下手，我建议你不如先‘敲山震虎’……看看那些藏着的人是何反应。”

阿秀伸手摸摸下巴，点头就叹着说道：“说的甚是，不瞒你说，最近我正在看的便是记载入库的账本，只不过，他们的名目弄得众多，倒是很大的工程，需要个聪明伶俐善解人意且算计快的人帮我才好。”

夏三少一听，便哼了声，说道：“打住罢！休要打我的主意！——我家里的事极多，自己还忙不过来呢……且我为你打听事体，怕也是被那些人察觉到，故而想着对付我们家呢，我这等出力不讨好，自己还焦头烂额的分-身乏术呢，你就安分点辛苦点，自己行你海帅的本职职责，别想推脱了！”

阿秀一听，愁眉说道：“小三，现如今都没叫你两肋插刀，只是帮个忙而已，那些账目繁多复杂，我看起码要半月，耽搁多少工夫，你不过三天便能看好了……举手之劳嘛。”

夏三少迈步就往外走，边说道：“举手之劳？你何不把那官儿给我做了，我便行这举手之劳，否则的话，别总是当我便宜师爷用！”

夏三少头也不回，极有骨气出门。剩下阿秀一个在厅内，便叹息，说道：“实在是无情的人，可恨可恨，倒叫我‘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独怆然而涕下’，想想那些本子，真是头都大了几分，嗯，不如去看看小春儿……”想到这里，才又欢喜起来。便起身往后面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嗷呜，阿秀也有吃瘪时……

么么大家，时间有些晚了，今晚上努力试试看，要是更不出大家别失望啊，还是10点之前罢，么么，仍旧祝看的愉快^_^

（PS，话说jj你这积分啥时候抽好啊！我不要拼命更新了结果却不涨积分啊，内牛满面，比阿秀还悲TT）

41正文 浴美人欲近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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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踱步到了书房，先进到里面探了一探，竟没见人。阿秀微觉诧异，便出来，招了个侍卫过来，问道：“我那书童怎不见？”侍卫见问，便说道：“回公子，并没见到那小哥回来。”阿秀越觉诧异，便顺着向后院又去，才见了几个丫鬟，唧唧呱呱地很是热闹，笑着经过，猛地见了阿秀，各自站住，垂手行礼，阿秀便也停了步子，问道：“你们谁可见过我那书童？”

几个丫鬟一听，其中一个便低着头回答说道：“回公子，陶小哥儿在后面沐浴呢。——方才公子叫人来，命我们伺候他洗澡，不料他不愿我们陪着，怎样也不肯脱衣裳，我们要帮他，他便恼了，差点儿哭了出来，我们没法儿，便都出来了……方才正说着呢。”领头的这个说完，其他的便也微微抿嘴而笑。

阿秀听了，便说道：“他虽然年纪小，脾气却是一等一的温顺，想必是你们故意捉弄他，惹得他不高兴了？”

丫鬟们一听，各都慌了，急忙都敛了笑，便齐齐跪在地上，领头那个丫鬟便说道：“请公子明察，我们确没有什么逾矩行为，只是遵公子命，想要伺候那小哥儿而已，不料他大概是怕羞，故而不叫我们碰……我们又怕抗了公子之名，不免劝了他片刻，他逼不过，才有些泪盈盈的，我们见他的确是急了，便也没怎么强他，只叫他一个人留着，把水，香皂，干净衣裳，巾子之类准备好了才出来的。如今屋外还守着两个姐妹，预备他叫人之用呢。”

阿秀想了想，笑道：“你们也别慌，我不过是信口问问，如此说来……大概是他天生怕羞，又因为你们是女子，他就格外避嫌罢了，行了，你们自去罢，我去瞧瞧。”那些丫鬟们这才忐忑起来，拱手退在一边，请阿秀过去。

阿秀便迈步往前而去，身后那些丫鬟们见阿秀走了，才都松口气，有个说道：“唐公子对那小哥儿很是关怀呢。”又有个说道：“可不是……虽则有些羞怯怯的，不过春小哥儿那个模样，我看着都觉得喜欢。”另一个便打趣她，说道：“不羞，才那么点儿一个小孩子，你倒是惦记上了。”旁边的也笑道：“你既然爱他，不如就求公子，把你许配了他，我听说他已经十一岁了，虽然看着还小……但过两三年，便差不多可娶妻了。”领头的丫鬟谨慎，便说道：“都别乱说，留神公子听了不喜欢。”便约束着丫鬟们走了。

阿秀慢慢向前走，虽然不动声色，耳朵却始终竖着，此刻轻轻动了两下，便笑着摇头，想道：“这小家伙年纪小小的，倒是惹人喜爱。竟弄得这些丫鬟们也春-心大动，真真好笑的很。”

他到了后面一个院子，探头一看，果然见一件屋子之外，守着两个丫鬟，正静静地。

阿秀便过去，两个人见了阿秀，便行礼，说道：“公子。”阿秀问道：“我的书童在内？”两人答应，阿秀说道：“如此，我进去看看。”丫鬟忐忑，便说道：“公子，奴婢大胆，只是、只是那……那小哥儿他千叮万嘱的说不许人进去的。”阿秀一怔，而后笑说道：“他是怕羞，因此不让女子进去，我倒是不怕的。”

丫鬟听了，也觉得是这个理，便没拦，一个就替阿秀将门开了，阿秀迈步进去，刚走了两步，就听到里头水声哗啦啦响动，阿秀本要扬声叫人，闻声心头一动，便没开口，向内一拐，撩开垂下的帷幕，果然见屏风罩着背后，热气袅袅而上，有人影若隐若现。

阿秀一笑，便有意要吓幼春一跳，轻手轻脚进到里头，拐过了屏风，含笑正要出口，却见热气腾腾里，那小人儿浸在里头，披着头发，白色的水中只露出窄窄赤-裸的肩，一只手臂探出，摸在肩膀上，歪着头似乎正打量什么。

幼春半边脸对着阿秀，阿秀只见她眉眼盈盈地，睫毛掩映之下，鼻头微翘，粉唇嘟起，侧脸儿竟似是妙手剪出来般的精致玲珑，那露出水面的小小肩头，更是白玉无瑕，惹人怜爱。

阿秀略微看呆，那边幼春聚精会神看了片刻，忽地察觉不妥，略一转头抬眼，猛地看到阿秀站在旁边，刹那间尖叫一声，向后一缩，抱着胸缩进水里去。

这一动弹，她整个身子跟半边脸都掩在水中，起初要埋头进水里，后来觉得不妥，便稍探头出来，却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地瞪大了，透过朦胧水汽急急地盯着阿秀。

阿秀见幼春这幅模样，便笑道：“喂，小家伙，是我，你怕什么？又不是那些丫鬟。”幼春的脸迅速涨红，在水里偏又说不出话，只拧着眉，狠狠地瞪着阿秀。

阿秀见她两只眼睛越瞪越大，越觉得好笑，便向前走了两步，说道：“小家伙，只管瞪着我做什么？难道我会吃了你不成？”幼春更怕，张口想说话，不料忘了人在水中，咕噜噜吐了几个泡泡，终于察觉不妥，赶紧出到水面，气喘吁吁尖声叫道：“别过来！”又因呛了嗓子，就大咳。

阿秀皱着眉，说道：“怎么了？难道你身上有金子？”见她咳嗽的厉害，就想过来替她捶一下。不料幼春怒道：“别过来……快出去，你快出去！”便探出手臂，用力把水泼出来，向着阿秀身上泼去。

阿秀一时躲避不及，被泼了一身，便略惊诧说道：“真个儿恼了？好好……”当下便不再动弹。幼春见他不动了，才略放松下来，阿秀见她在水里动也不动，便道：“我只是过来看看而已，你手上的伤也未全好，别泡太久。”

幼春喘了一会，说道：“我……知道，你出去，我这就好了。”阿秀出了口气，见她如此拒人千里之外，有些气闷，便说道：“古怪的小家伙，这般怕羞做什么？”幼春抱着肩头抖了一下，阿秀目光一转，望见她手臂上有道疤痕，看来很是新鲜，不由一惊。幼春见他目光直愣愣地，便又愤怒地嚷道：“大人！你在看什么？”

阿秀皱着眉，竟迈步过来，幼春吓了一跳，然而不过是个浴桶而已，又能藏到哪里去，总不能钻个洞消失，急得快要哭出来，阿秀伸手入水，自水里将她的手臂捞上来，细细看了看，说道：“这伤哪里来的？”

幼春低着头，挣脱不了，幸好出水的只一只手臂，饶是如此，却吓得她整个人快要昏厥过去，阿秀见她不回答，便又问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幼春说道：“我跟你说你就出去么？”阿秀怔了怔，说道：“嗯。”幼春说道：“有个人爱吃酒，吃醉了就乱打家里人，我为护着，就吃了一刀，已经好了，不劳大人操心。”说着，身子微微发抖，如风吹落叶，冷的很般。

阿秀见她果然抗拒人，便缓缓松手，幼春缩回水里，说道：“你还不出去！”阿秀挑了挑眉，说道：“你说的那人是收养你的那家里人？”幼春说道：“大人！”仰头看向阿秀，水汽氤氲里，湿了的头发垂在肩头，有的便贴在脸上，发如乌玉面如白玉，双眼秋水盈盈，黑白分明，如画中人、天上仙，真真美的雌雄莫辨。

阿秀靠的近看的分明，见幼春如玉的脸上，被热水蒸的白里透红地，点点的也不知是水滴，汗滴，或者是……眼角却挂着星星泪光，抿着唇愤怒又略带倔强地望过来。

阿秀看了片刻，终于妥协，说道：“罢了，谁知道你这般多规矩，那我便出去等你好了。”说着，便转过身向外而去，一直到拐过屏风，出了帷幕，整个人才站住脚。

然而眼前虽离了那副景致，心底却仍旧牢牢记着，阿秀怔怔出了会儿神，想道：“这孩子还真是美的紧……可惜是个……”一声“可惜”不由自主冒出来，阿秀身子一抖，转念又想：“我怎么会忽然想到这个？真真胡闹。”刹那很是汗颜羞愧，暗暗警示自己。

阿秀正在乱了心曲，听到里面幼春叫道：“大人你出去了么？”阿秀本不愿答，想想，还是哼道：“嗯！”幼春说道：“我怎地听不到？”阿秀说道：“我已出来了，你若不信，自出来看看便是。”

里面一阵不答，阿秀情不自禁屏息静气，竖起耳朵便听，听得里头水声哗啦啦响成一片，而后隐隐有重重喘息声透出来……阿秀略觉心跳，不敢再听，赶紧向外又走了几步，更离了那边。

阿秀自觉出到外面，便抬头看天色，一边儿静静运功调息，令心意宁静下来。

等了小一会儿，里面幼春才出来。阿秀回头一看，见她胡乱挽了个发髻在头上，又戴了那灰色抹额。身上却穿着一套小小的新衣裳，竟是黑色的，衬得肌肤越发白的惊人，那脖子上一截尤为明显，阿秀一看，顿时又是无语。

幼春的脸上红仍不退，低着头说道：“大人，我好了，大人有什么吩咐么？”阿秀想来想去，说道：“穿这么点儿，不冷么？”幼春说道：“已穿了不少。”阿秀伸手拉起她的手，翻了翻看，见那皓腕如玉，小小手腕细细的一截，好像略一用力便能折断一般，微怔之下，便把她的衣裳翻了翻，说道：“不成。”扭头便对旁边丫鬟说道：“去找一件他能穿的毛衣裳来，套在里面的。”那丫鬟急急答应，便去了。

幼春说道：“大人，不用的。”阿秀说道：“头发未干，冷么？”幼春摇头。阿秀皱眉，便对另个丫鬟说道：“取干净巾子来，再找两定适合他戴着的帽子。”眼光在幼春身上上下一扫，又说道：“靴子袜子，一并齐备了，都送到我书房里去。”那丫鬟也躬身行礼，急急忙忙去了。

幼春见他如此细心，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好呐呐说道：“多谢大人费心。”阿秀看了看她，说道：“跟我来。”幼春说道：“是。”阿秀便向前慢慢地望书房而去，身后脚步声浅浅地，却是幼春在跟着，阿秀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她一眼，心头不知是何滋味。

两人到了书房，幼春远远站着，问道：“大人叫我来做什么？”阿秀不理，只说道：“来人。”门口侍卫便行礼。阿秀打量幼春一眼，见她腰间勒着巾子，因是黑衣，那腰简直细的刺眼，一时心烦，便说道：“备两个暖炉，送来。”侍卫答应，立刻去了。幼春也不知他要做什么，心头只是忐忑。

作者有话要说：啊，修修改改，差点忘了时间，幸好还来得及，内牛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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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么大家，这是第二章啊~~~是不是有点心跳的感觉呢，啊啊，抱头狂奔而去……

42正文 赐裘袍岂曰无衣

侍卫们匆忙去了，片刻果然就搬了两个暖炉进来，放在阿秀书桌旁边，一左一右。幼春呆呆看着，阿秀未曾出声，她便也只好也不做声。

侍卫们放好了，便问道：“公子，可还有其他吩咐？”阿秀说道：“劳烦了，出去罢。”侍卫们便才又出去。这边上阿秀说道：“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这边。”幼春答应一声，终于迈步过来，阿秀似笑非笑看她，说道：“冷么？瞧这脸竟更白了些。”幼春说道：“不冷的，大人。”阿秀说道：“她们真真粗心，只拿了这衣裳来顶什么用？你竟也不会吱声的？倘若我不说，你倒要冻死了也不说一声么？”

幼春摇摇头，说道：“我自己也有夹袄……先前也……都这么穿的，不怎地冷。”

起先不习惯时候，是冷的要命，冷的哆嗦，几乎被那团冰寒窒息而死，慢慢地却习惯了，纵然是只穿两件薄薄单衣，也不觉得怎样，顶多就东跑跑西窜窜跺脚搓手的取暖罢了。

原来，并不是富贵人家怕冷，是以每每轻裘大衣的装饰裹束，而穷人就不怕冷，单衣夹袄就能过冬……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惯与不惯，熬不过的，便只能冻死。

幼春还记得，那同自己一样抱着膝缩头躲在破庙檐下的老人，白日里还烤着火同自己说话儿，笑的豁牙都颤颤的，到了平明，却一头歪了过去倒在地上，再也叫不醒。

幼春低着头，念及往事，眼睛忍不住便又微微湿润，阿秀见她说话时候郁郁的，便低着头打量她神色，只望不清楚，隐隐见她垂着眼睫，似是个想心事有些难过的模样儿。

幼春想了会，觉得不是地方，便眨了眨眼，把泪逼了回去，就抬头来看阿秀，阿秀见她眨动眼睛，便知道她要动作，就先也抬起头来，反看向旁边去。幼春看了眼阿秀，见他并没留心自己，才松口气。

阿秀眼珠儿悄悄一转，便看到幼春微微松口气的模样，心头也不知是何滋味，便说道：“你过来我这边。”幼春说道：“大人，你有何吩咐么？……我能听到。”仍旧站着不动。

阿秀啼笑皆非，说道：“这里有暖炉！你当我要如何？”

幼春略不好意思，便蹭了过来，靠在暖炉边上，暖气烘烤着，幼春慢慢地舒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了淡淡受用神色。

阿秀就说道：“别总是好心当歹意的，就说先前，我进去，不过是想看你洗的如何……你这样瘦巴巴好无趣味的小小孩子，又有什么可避嫌的？也太怕羞了点儿，还大胆泼湿了我的衫子，你说，我该怎么罚你的好？”

幼春正放心烤火，时不时搓搓手，脸色微微地恢复了点儿红润，听阿秀说，那红便越盛，也不敢看他，只望着炉子，窘着说道：“大人突然进去，吓了我一跳，因此……有些不适应，一时冒犯了大人……大人若要罚我，我也无话说，只受着便是了。”

阿秀便笑，说道：“哼，你倒是机灵。”说了两句，见幼春只盯着火，好似应付自己一般，他便没了趣味，就不理幼春，只把自己先前看的账簿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来，又慢慢地翻看。

幼春听着身边儿不时哗啦哗啦翻书的声响，才抬头来，见阿秀正低头仔细看书，她也放了心，先前是站着，后来便蹲下来，靠在火边儿上，不时伸手烘一烘双手，把那热热的手捂在脸上耳朵上，很是受用。

阿秀翻了会儿，就斜了眼睛看上一两眼，见幼春蹲在炉子边儿上，笑呵呵地，露出一种天真笑容来，心里只觉异样，却并不难受。

他自见了幼春开始，她在他跟前，从来都是小心谨慎，不多言，不多笑，连表情都吝啬多做一个，通常就只是低着头，板着脸，一副少年老成之态……像是现在这样天真烂漫的甜美笑容，却不多见，阿秀只记得，先前她见了那个陶家长女，才一时失态……

两个一个翻书，一个烤火，过了片刻，外面侍卫进来，行礼说道：“大人，内院的侍女前来，说是奉大人命，送了诸多衣物前来。”

幼春自他进来之时，就跳着站起来。阿秀看她一眼，便说道：“知道了，叫她们拿进来罢。”那侍卫遵命，转身要出去，阿秀忽地说道：“等等……把衣物接进来便是了，叫她们回去，不必进来了。”侍卫答应了，便转身出去。

片刻，两侍卫便捧了木盘进来，却是两个盘子，一个里头放了件儿羊皮毛儿的裘衣，雪白的毛儿仿佛白色云朵一般，看起来便柔软又暖，边儿上是两顶靛青色的帽子，干净巾子，另一个则放了双小小的新靴子，并厚袜子之类。

侍卫们将东西放下，说道：“回公子，那丫鬟说，因不曾丈量过春哥儿穿多大的鞋袜，因此匆忙只选了这些，倘若有不合适的，就请公子恕罪，她们再弄些来。”阿秀点头。侍卫便退下了。

阿秀探手，翻了翻那些衣物之类，就看幼春，幼春正怔怔看着呢。阿秀便笑说道：“春儿，快拿过去，试试看合身与否？”

幼春说道：“大人……”阿秀就笑说道：“你不会？要不要我来帮忙？”幼春打了个哆嗦，说道：“大人，我即刻去换了便是。”便上前来，将东西抱住，那羊皮毛儿的裘衣有些厚，蹭在脸上，软软地很是舒服，只东西多了些，幼春便抱住裘衣同毛巾子，把帽子堆在上面，又想抓那些鞋子袜子，怎奈她小人儿手短，慌张里也不得其法，因此抱也抱不过来，哪里能捉到，抓住这个，丢了那个……着实滑稽，阿秀看的哈哈大笑，拍着桌子笑道：“你这小小呆子！这是在做什么？旁边便是内屋，你就一件一件儿的拿又如何？难道我会抢你的？”

幼春早羞得满脸通红，闻言便丢了鞋子袜子，只抱着衣裳跟毛巾子飞跑了进去，将东西放下，鼓足勇气又跑出来，见阿秀笑声更高，幼春鼓着嘴，只不看他，飞快地把鞋袜跟掉落地上的帽子也捡了起来，便又跑进去。

幼春涨红着脸站定了，想到方才阿秀笑的厉害那样，又不能高声说什么，就只好赌气地跺了跺脚，摸摸脸，果然红的非常。

她到门口上，扒在门边儿而上偷偷向外看，却见阿秀已经停了笑，正全神贯注地看那些账簿呢。幼春便放心，重回了里面，把个屏风向外拉了出来挡住门口，自己就把东西又抱过去堆好了，才将外裳脱了，便先把那箭羊羔皮毛的裘衣套上，刚一上身，顿时感觉身子如被一团儿火围住了一般，幼春忍不住轻轻地舒了口气。

重新把些旧鞋袜也换了，那袜子鞋虽然不是丈量过的，竟难得差不多……只有一点点大、差半个脚趾而已，幼春得了新东西，已经是欢喜不迭，哪里还能挑剔的？因此大就大点罢了。

她将原先抹额——便是景风撕下的领巾上所成的，解了下来，放在桌上，便拿那毛巾，细细地把头发擦了一遍，因外头阿秀也不叫她……鸦雀无声的，她便放心而为，一直到头发都差不多干了，才放了毛巾，又重新把那抹额给围了系好，摸了摸额心已被遮住，才又取了帽子来，端端正正戴好。

因前头沐浴之时被阿秀闯入，幼春穿的匆忙，此刻也便重新把那衣裳给整理了一遍，摸了摸身上软软地，大概是因为套了那裘衣的缘故，一时又欢喜起来。

幼春正弄好了，外面阿秀扬声叫道：“怎么还不出来？我要进去啦。”幼春急忙跑出去，见阿秀却只是说说而已，此人还在安静翻看书册，旁边却已经堆了大概有十几本，也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也不知是看过了的或没看的……连她出来了都没看一眼。大概是心血来潮想到了她，便叫一声罢了。

幼春就向前，行了个礼，说道：“大人，我出来啦，有何事吩咐？”阿秀微微抬眸看了眼，点点头，说道：“像样多了。”

幼春见他好似没事，心不在焉地，就不打扰他，只垂手站在桌边儿上，时不时地就扫一眼过去。

阿秀又翻看了会儿，才嘀咕说道：“这倒有点意思了，不过小三也不帮手，看了这半天，直看的我头也晕了……”便把看着那本往旁边一扔，不料那簿子便贴着桌子滑了下去，阿秀手忙脚乱要去取，不料又碰到了在桌子边儿的书册，十几本册子便“啪啦啦”发声，唯恐天下不乱般纷纷跌在地上，便搅在一起。

阿秀目瞪口呆，一时不能动作。幼春见状，急忙弯腰去捡起来，目光一动，却见有几本就敞开着，里头写写画画，纷繁复杂，记载着诸多的数目。

幼春看了一眼，便将册子一一合上，耳畔听到阿秀“啊”地叫了声，幼春奇怪地看他一眼，见他望着这边，有些发怔，幼春不明白是何意，就把剩下几本也拿起来，整整齐齐叠在一起，恭恭敬敬都放在桌上。

阿秀愁眉看着她动作，说道：“哎呀，糟糕了……”就打量那些册子，很是痛苦之态。

幼春忍了忍，终于问道：“大人，是怎么了？”阿秀说道：“哎哎，帮了倒忙的小家伙。”幼春一怔，忐忑道：“大人……我……我做错了什么？”

阿秀叹说道：“方才我偶然翻到那一页，刚觉得那些记录有些不妥……才想喘口气再看的，如今合上了，又同先前这些堆在一起，我也不知是哪一本，哪一页了。”

幼春听了这个，缓缓地松了口气，竟一笑，说道：“原来是这样……”阿秀奇道：“你笑什么？”

幼春笑眯眯地，也不回答，靠近了桌边，小手拨拉了两下，便从那十几本中取了一本书出来，将皮儿又看了看，便翻了开去。

阿秀不知她要如何，便只看着，幼春翻了几页，匆匆看过，竟全无视阿秀，阿秀见她细看这些账簿……都是官府内的机密，本是要阻止的，然而见她聚精会神的，竟无法开口制止……

如此过了片刻，幼春翻了大约有五六页儿，终于停了手，展颜一笑，说道：“大人，是这里了。”

阿秀骤惊，慢慢看了幼春一眼，便将那册子接了过去，低头看了会儿，眉头微皱，又细细地看了一遍，眼睛略眯起来，盯着幼春问道：“你……怎会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嗷呜！我这个名字真是晦涩呀，哈哈。么么大家，今天基本上……就这一章哦，囧趴，于是不要等了哈，嗯嗯，赶紧发。。。(╯3╰)

42正文 公子秀如获至宝

幼春将账簿交给阿秀，阿秀半信半疑接过，细细看了一番，果真正是自己不慎丢落的那本，一时心中颇为震动，便望着幼春，问道：“你怎知便是这本？”

幼春见他面色忽地有些变化，脸上的笑便收敛起来，垂了眸子，说道：“方才大人在看，我便扫了一眼……不留神、就记住了几个字……那册子方才跌落之时，我……我又看了一眼，是以认得是哪一本。”

阿秀挑眉，说道：“你只扫了一眼？”幼春说道：“是……大人，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阿秀说道：“我方才看了恁般多时候，都还没记得是哪一本……至于这里头记载的东西，大同小异的，一时半会儿哪能分清是哪一页？你莫不是骗我的罢？”

幼春说道：“虽然记载的大同小异，但毕竟有些不同，要完全一样，也难得，何况就算是记载的东西一样，那些字迹也是有所不同的，用墨或深或浅，写得字有大有小，都是可分辨的，另外……我之所以能找到那页，是因先前我看大人翻看之时，我大略知道大人翻过了多少页……因此只对照着找找，便真的找到。”

阿秀听她说的头头是道，心头震动连连。而这边，幼春越说越悔，但是不说的话，怕这人更是会不依不饶。

而幼春说完之后，阿秀看看手中的簿子，又看看她，终于沉吟说道：“原来是这样……这么短的时间，你竟能记得这么多……难道你是过目不忘不成？”幼春说道：“大人，过目不忘算不上，只是稍微记性好点而已。”阿秀打量着她，说道：“你说的这好‘点’，倒叫我惭愧了。”幼春便不说话。

阿秀问的明白，心中甚是惊愕，虽落座重看，却始终难以静心，看一会儿后，便又抬头望望幼春……幼春只眼观鼻鼻观嘴嘴观心的，垂手规规矩矩站着。一刻钟后，阿秀将书一扔，说道：“小家伙，你过来。”

幼春眨眼，问道：“大人，有什么吩咐？”阿秀想了想，说道：“小家伙，我有个友人，倒是如你这般，只不过比你还差那么一点……他算计东西是极快的，就说这些簿子，他只需要区区几个时辰，大概就能弄清，我却要看上一两天……”

幼春不解，便问道：“大人说这些是何意思？”阿秀说道：“我的意思便是，小家伙，你既然能够过目不忘，是不是也能如我那朋友一般……你过来。”幼春隐约察觉他的意思，惊悸说道：“大人，我对这些东西是一窍不通的。”阿秀说道：“休要罗唣，快点过来。”

幼春无法，只好重到了桌边儿上，阿秀望着她，便拿了一本簿子，翻看片刻，就递给幼春，说道：“你看看这本，嗯……只看前面一页。”幼春无奈，就拿了过来，翻开看了看，见记载的也无非是些米粮火炭日用之物的所用记载，前面是名目，后面是些数字……幼春翻了一页，只看了片刻，就还给阿秀，说道：“大人，我看完了。”

阿秀点头，说道：“你能不能把看过的这些给我写出来？”幼春怔了怔，而后迟疑地摇头，说道：“不能。”阿秀笑了两声，说道：“春儿，别跟我弄虚头，究竟是能还是不能？就算你现在不说……以后我自有法子知道的。”

幼春皱了皱眉，说道：“大人，你竟要做什么？”阿秀说道：“我方才问过你，你倒是能不能的？”幼春不答，反而问道：“我能又如何，不能又如何？”

阿秀想了想，说道：“这样罢了……你若是能，我便赏你……嗯，银子，你若是不能，也罢了，但倘若以后被我知道你蒙骗我，却没这么好运了，你知道我的手段……”

幼春见他威逼利诱的，本觉可笑，听他说到最后，又略觉不安，说道：“若我不能，大人你想如何？”阿秀不回答，只说道：“你说过我可是个坏人……坏人自然是不择手段的，你最好不要让我做坏人哟。”

幼春啼笑皆非，说道：“既然如此，……我能。”阿秀微笑说道：“小财迷，你莫不是听说有钱得，就胡乱承认了？”幼春说道：“我知道大人能耐，又怎能瞒得过大人双眼？大人不信，只考我便是了。”阿秀便丢了张纸过去，说道：“自取笔来，写一写便知端倪。”幼春便拿了纸，自挑了支小号狼毫，拿了到旁边的桌子上，那桌子高，因她生的矮，就有些姿势不对，幼春便拖了凳子过来，爬了上去，跪在凳子上，摆正姿势，低头便写。

阿秀从旁打量幼春，见她全神贯注开始挥毫写字，竟没半刻迟疑，起初动作甚慢，后来便渐渐快了起来，连想也不用想，阿秀看的心头越发大惊。一刻钟不到，幼春已经写完，便搁笔，将那纸拎起来，鼓起腮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便交给阿秀，说道：“大人，我写完了。”

阿秀看她一眼，将纸接了过去，低头看了几眼，便把旁边那本簿子翻开，细细对照着看，从头到尾，每一个名目儿，每一个数字，端端正正，明明白白，竟没有丝毫错漏之处。

阿秀心头震惊无法言喻，按捺几番，才镇定下来，又扫几遍，缓缓将纸张放下，便抬头看幼春。

幼春站在边儿上，握着手，也不知是福是祸……阿秀看了一会，忽地笑了出来，道：“好个小家伙！”

幼春被他大声惊了一跳，忐忑地刚要问，阿秀已经起身，竟快步到她身边，张手便将她抱住，幼春受惊，叫道：“大人！”就去推他，阿秀紧抱着她，如获至宝，说道：“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家伙，不枉费我……”话语一顿，便厚颜说道，“不枉费我这么疼你……”

幼春听了这话，一怔之下，耳根子便发起烧来，说道：“大人，你说什么……快些放开我！”

阿秀却不放心，将幼春一抱，抱着到桌后面，幼春吓得四处乱看，却又挣脱不开，阿秀将她抱了坐在膝上，说道：“春儿，你乖，嗯……你给我看看，这些数字加在一起，得出的是什么？”幼春奇怪地看阿秀一眼，想了想，说道：“只是这个？”阿秀点头。幼春就问道：“那……有银子吗？”阿秀愕然，而后大笑道：“有有，不过你若算得不好，那前一回的也要扣掉。”幼春皱眉说道：“大人，先头的你都没给我。”阿秀便笑。

幼春见阿秀对自己没什么恶意，又想要银子，便低头看那些簿子上的字，阿秀看看她，便扯了张纸过来，说道：“可要算一算？”幼春摇摇头，目不转睛望着册子，并不答话，阿秀见她两眼紧紧盯着页面上的字，不由自主放轻了声儿，便说道：“只这样看就可以了么？”幼春含糊说道：“唔……”阿秀见她竟全然一副“神游物外”之态，不理自己，便不再做声，幼春看了会儿，手指头略动了动，最后说道：“是三千六百一十四。”

阿秀满面喜色，说道：“会不会算错？”幼春凝神想了片刻，略带坚决说道：“不会。”阿秀说道：“算错的话，要扣银子哦。”幼春面露微笑，望着他说道：“大人，绝不会错。”

阿秀哈哈大笑，用力将幼春一抱，心中欢喜难以言说，只道：“好孩子，有你在，这回小三定然没话说了。”

幼春看着阿秀，迟疑问道：“大人，我的银子呢？”阿秀捏捏她的脸，说道：“小财迷。”伸手入袖子里摸了摸，摸了半晌，面有难色。

幼春就斜视阿秀，阿秀看着她，便笑道：“那是什么眼神，难道本帅还会欠你钱不成？”

幼春用力跳下他腿上，心道：“哼，如今你已经欠了。”脸上便流露出又恼又轻蔑的表情，阿秀看的分明，手快将她一把拉回来，说道：“好个薄情的小家伙，真真见钱眼开，见我没钱，就变了脸了？”幼春扭头说道：“大人你只是戏弄我，快放手，自做你的事去。”

阿秀拉着不动，幼春便往前挣，两人一时拉扯起来，却没留神门外来了一人，看了这幕，便皱了眉，还指望那两人发觉有人来到略微收敛，不料那两人一个欲挣脱一个笑嘻嘻拉扯，正热闹，竟未发觉。那人等了半晌，忍无可忍，便跺跺脚，重重咳了一声。

屋内两人听见声儿，幼春便停了挣扎，阿秀趁机将人拉到身边，紧紧抓住，这才抬头看向门口，见了来人，蓦地展颜一笑，笑说道：“小三，来了就进来里面，站在门口上做什么，想必是那外头风大，被风吹了，是以咳嗽？”

来人正是夏三少，见阿秀开口，他便迈步进来，却仍是皱着眉，看了幼春一眼，便又看阿秀，说道：“秀之，你……”

幼春用力挣了挣，阿秀低声说道：“别动！”夏三少不耐烦，说道：“秀之！你也收敛些罢了，若是不愿见我，我先走便是了。”说着，便转了身。

阿秀见状，急忙起身，说道：“小三！”夏三少人在门口，才停了步，回眸看他，仍旧一脸不悦。

此刻幼春总算挣脱阿秀双手，便后退一步站在桌边上，见阿秀走到夏三少身边，说道：“既然来了，便坐会儿就是了，如此着急做什么？”夏三少见阿秀满面春风，他自家心里很是烦恼，便说道：“上回说的可怜兮兮，我还以为你正为那些物事愁着呢，如今看来，你倒是逍遥的很，是我白担心事了。”

阿秀笑面如花，说道：“原来你是担心我才来的，怎地，如今有了空暇了么？”

夏三少便哼着说道：“无，我来并不是要帮手，只是想来看看你的热闹罢了。”

阿秀一怔，便嗤地又笑，说道：“如今看到了么？”

夏三少皱眉看了幼春一眼，见她低眉顺眼地静静站在身后，便说道：“看到了，只不过并非我所想的一般，哼，你竟好意思说。”

两人闲谈两句，声音渐低，片刻，阿秀回头说道：“春儿，别乱走动。我去去就来。”便同三少出门去了。

幼春呆在屋内，百无聊赖，见无人来到，屋内静悄悄地，她便慢慢地放松下来，起初还站在桌边儿，后来就转到阿秀先前做的椅子旁边儿，爬了上去，坐在上面，双腿晃动，颇为悠闲。

幼春玩了片刻，便信手翻看阿秀放在桌上的那些账簿，看了片刻，到底是不喜欢这些，便又扔下，伸手戳着笔架上的毛笔玩。

眼见天色暗了，室内逐渐也黑了下来，外面侍卫进来，见幼春懒懒趴在桌上，便说道：“春哥儿，我掌个灯。”幼春急忙跳下来，站在桌边。

侍卫便点了蜡烛，放在案头上，望着幼春，问道：“春哥儿，你怎地不去吃饭？”幼春说道：“大人叫我等在这里。”侍卫说道：“唔，先前我看大人跟夏家三少爷一并出府去了，怕是要一段时间才回来，春哥儿，不如你先去吃东西，左右这边儿一直都有人看着，寻常之人不敢进来的。你放心罢了。”

幼春方才其实已经饿了，只强忍着，听了侍卫说，便道：“可是大人叫我等在这里，我这样走了，会不会不妥当？”侍卫说道：“有何不妥？是吃饭的时候了，小心饿坏了你……你出去这边上，一路往后面去，若是要去侍卫房，就往左边去，要走长一段路，要是直走的话，却是些丫鬟姐姐所在之处，你去那里都可。”幼春咽了口口水，说道：“多谢哥哥了，那么……我就去吃饭啦。”想到能吃东西，一阵欢喜。肚子也跟着叫了声，那侍卫听的分明，便忍笑说道：“快去罢，吃过了再早早回来，大人也不知道的。”

当下，幼春便离开书房，出门去吃饭，她到后院月门处，正犹豫是要去侍卫房还是跟丫鬟们一起，却正巧见了两个丫鬟经过，见了他，便齐声招呼叫道：“春哥儿，要去吃饭么？”幼春只好站住脚，欲等丫鬟们先过，一边答应着，说道：“是啊，姐姐们要去作甚？”丫鬟们便笑，说道：“自然也是去吃饭的，正好，跟姐姐们一起去罢。”幼春一怔，两个丫鬟却上来，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带着幼春向前而去，一边呱呱说道：“春哥儿，一下午都在伺候唐公子么？”幼春只好答应着。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的晚了点，内牛TT

今天太累啦，回来之后，整个人又趴下睡了会才缓过来，感觉浑身无力。。唔，么么大家，安抚一下哈(╯3╰)

43正文 夏三少休戚相关

两个丫鬟便领着幼春去吃饭，中途又碰上他人，见了幼春，都问是谁，这两个便说道：“是唐公子新收的书童。”那些丫鬟便又问幼春叫什么，幼春便垂手说道：“姐姐们，我姓陶，叫幼春。”

丫鬟们见幼春生的漂亮，又甚是有礼，因此个个喜欢她，便又说又笑地，簇拥着幼春进了门，果然见长桌上，有些丫鬟正在吃饭着呢，见幼春来到，有认得的便招呼她，幼春见她们如此亲热，便也红着脸回礼，挨个儿叫姐姐，这些丫鬟心中欢喜，便纷纷地把些鸡肉、肥鱼之类的夹给幼春吃。

幼春吃着，旁边那些人就看，有人便说道：“小哥儿多大了？”幼春细细吃着，听问便停下来，说道：“我十一岁了。”

那些吃的差不多的，便停了筷子，只盯着幼春看，听她回答，便都惊叹，说道：“看着不像，却似个七八岁的，实在是瘦弱的很，我家里头邻居家的哥儿，也是十一岁，却比小哥儿高出半个头呢。”

幼春笑笑，便又埋头吃饭。丫鬟们便盯着她，一边儿议论说道：“想必以前没吃好，是以身子没张开，快快多吃些。”说话间，又给她添菜，幼春慌忙说道：“吃不了的，姐姐们别忙了。”说话间，丫鬟们七手八脚，每人一筷子，幼春碗里的菜已经冒尖出来。

丫鬟们见她让，就纷纷笑着，说道：“小哥儿要多吃些才好，不然的话，身子长不开，以后怎么娶媳妇呢？”幼春红着脸，不敢再同她们说话，只一味吃，怎奈她饭量本就不大，何况以前饥一顿饱一顿的，因此吃了一半就已经饱了，虽然不想浪费东西，但肚子已经撑得胀鼓鼓的，因此幼春半是无奈半是惋惜地停下，心想假如李大娘家里妹妹们也在，那该多好，大家都能吃饱了。

幼春吃的饱饱的，她心里头兀自挂着阿秀说过的话，吃完后便出到外面，沿路匆匆地往书房里去，不料一直等了一个多时辰，阿秀还没有回来，幼春哈欠连天的，不敢乱翻阿秀的东西，又不知自己睡到哪里，又怕阿秀回来，想了想，便爬上椅子，只趴在浅眠。

阿秀自外头回来之时，便见幼春伏在桌上，本是想小憩片刻，不料却睡得沉了，竟未发觉阿秀靠前。

烛光摇曳，映着幼春睡得安稳的脸。阿秀看了片刻，回头到门口，便低声问道：“他一直都在？”侍卫说道：“到了吃饭时候，还在呢，是我说了一会，才去了。后来便一直都呆在里头。”阿秀点头，便重回去，将些册子收拾了放好，轻轻咳了一声，本是要叫醒幼春的，望着她熟睡之态，殊为静美，忽地有些于心不忍。

阿秀将幼春抱了，出了门，便叫侍卫们散去，自有其他侍卫在周遭巡逻。他抱了幼春顺路而行，走了片刻，便听得前头有人哼着曲儿，听来醉醺醺的，阿秀抱着幼春走了两步，却见有一丫鬟打着灯笼，旁边一个扶着的，正是司空。

丫鬟们见了阿秀，便行礼，口称公子。司空醉眼一抬亦看到阿秀，忍不住笑道：“秀之，方才你跑的倒快，果然奸猾。”

阿秀说道：“嘘，小声些。”便低头看怀中幼春，见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却把脸蹭在自个儿怀中，并无醒来。

司空噤声，住脚凝眸，略看了一会儿，忽地笑了声，却又知觉，便伸手捂住嘴，才又小声说道：“阿秀，你抱着他做什么？”

阿秀望着司空饶有兴趣双眼，便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

司空捂着嘴，吃吃而笑，却不说话，只一挥手，两边侍女便行了礼，双双退了，司空才上前来，伸手揽住阿秀肩膀，将身子靠在他肩上，说道：“你不会真是被我说中了罢？

阿秀不理会他，司空想了想，又捂嘴低低笑了几声，才又道：“晚间宴席上那些个不长眼的，合该找死！弄什么来助兴不好，偏偏弄了些千娇百媚的美娇娘来，那帮子莺莺燕燕的，我看了都替你难过，又做出诸多姿态来，是个人都心动，你心里必然忍得苦罢，哈哈……”

阿秀抱着幼春，无法动手，便以眼杀人，只说道：“说够了没呢？”

司空说道：“我只是觉得好笑嘛，呃，又替那些娇娘们怪可怜的，都纷纷地往你身边儿蹭，可惜连个袖子也摸不着，多少美人儿郁闷着呢，——我说，你不会是，呃……因为傍晚这一场，有些儿春-心动了罢？”

阿秀淡淡说道：“是啊，你回去把自个儿洗剥好了，等我将人放下，便去找你。”

司空再度打了个酒嗝，整个人却有些愣怔，片刻说道：“你……休又往我身上绕，你、你只说，好端端地，抱着这孩子作甚？”

阿秀说道：“你那脑中，除了些儿龌龊事还有什么？这孩子等我等的睡了，我自抱他去歇着，改日里你休在他跟前胡言乱语，人家面皮儿薄，不似你脸皮子城墙厚，且他虽然年小，却是个极敏感又有志气的，若是给他知道，闹出点儿什么来，有的你好看！”

司空咽了口唾沫，冷风吹来，竟有些酒醒，看着阿秀沁凉如水的眼色，便说道：“不过是玩笑而已，做什么如此认真，我不说了便罢了。”

阿秀说道：“哼，我是叫你别在他跟前说，你同我……纵然不是玩笑，也可呀……”说着，眼中便又透出那股似笑非笑之色来。

司空倒退一步，说道：“每回都扯到我身上来，我招你了……算是招你了！罢了，我回去了……”他便转身，又哼了段小调儿，忽地回头看阿秀，静静说道：“秀之，总觉得你对待这孩子跟对待别人，有些不同，你……要知道分寸呀，我这话可不是玩笑的。”

阿秀对上他双眼，便说道：“罢了，我明白了，我自会留心就是，再说，他不过是个孩子，难道你真当我是禽兽不成，速去睡你的便是！”

司空才一笑，耸了耸肩，便说道：“行啦，我知道了……只是怕你一时忘了，今日小三朝你发脾气，并不算是无缘故的，你要知道，他夏家……可是将注压在你身上，一荣共荣，若休同休，非同小可，是以小三才格外谨慎，你明白的罢。”

阿秀说道：“放心，我自知道，你去睡罢。”说到此刻，声儿才略柔和了些。淡淡夜色里，两人隔空一望，司空微微一笑，这才转身自己去了。

阿秀抱着幼春，站在原地默想片刻，终于叹了一声，自语说道：“我又怎会不知呢，难道我竟会为了……”声儿里带着淡淡涩意，还未说完，怀中幼春含糊又说道：“我不要走，别扔下我……”阿秀一惊，而后才又知道她不过是在说梦话，便一笑，叹道：“小呆子。”

次日幼春醒来，却发觉自己睡在一张小小床上，屋内空无一人，幼春爬起来，摸不着头脑，只记得自己曾歇在阿秀书房内，怎不知不觉竟到此处？正发呆之时，听到外头有人咳嗽一声，幼春急忙跳下地，向外跑去。

幼春循声而去，原来她所在竟是间隔间小房，此刻出到外头，才发现大房在此，而自己左手边的床上，有个人正懒懒爬起来，此刻手撑在床上，胸前衣裳若隐若现，满头长发倾泻而下，自他肩头劈披落，垂在床上，竟见妖娆之姿。

幼春一怔，脱口叫道：“大人？”那边儿上阿秀抬眸，看了幼春，微微一笑，说道：“小家伙，醒了么？”幼春的目光自他身上扫过，便低了头，呐呐答应一声。便想退出去，脚下微动，就听得阿秀说道：“既然醒了，那正好儿，过来帮我更衣罢。”

幼春吃惊抬头，眨了会儿眼，说道：“大人，我不会。”迟疑又说，“不然我叫姐姐们来帮大人更衣。”说着，左顾右盼看看门在何处，就要出去叫人。

阿秀说道：“我叫你，你只托别人，难道我给你银子的时候，你也叫别人来取？”幼春闻言，就说道：“休说银子了，昨儿大人你还欠着我的呢。”阿秀愕然，而后哈哈而笑，说道：“你果然是记性很好啊。”

幼春就看阿秀，阿秀说道：“快过来，今儿我跟人讨了债，就给你！”幼春这才过来床边儿上，一打量，原来阿秀的衣裳在屏风上搭着，她就跑过去，将袍子外衫等尽数扯下来，冷不防那腰带啪地滑落下来，打在额头上，幼春叫了声，身后阿秀一惊探头出来，见她捂着额头，地上落着玉带，就笑道：“毛手毛脚的，打碎了腰带，却要你赔。”

幼春正揉着额头，闻言吓一跳，急忙低头把腰带捡起来，见上面玉佩完好，这才松一口气，赶紧连拖带拉把阿秀的衣物给他抱过去，她人生的矮小，阿秀的外袍折成两截还垂在地上，幼春走了几步便发觉，怕阿秀说什么，便急急又拉起来，心虚之下便转头看他，幸喜阿秀正在下床，一时没留心，幼春暗松口气，颇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儿赌气，就到了床边，把衣物一扔，说道：“大人快穿。”

阿秀抬头，笑吟吟看她把自己衣裳扔在床上，也不恼，自己跳下地，穿了靴子，就拎了衣裳自行穿上，对镜照照，说道：“昨儿你在哪吃的饭？”幼春说道：“跟姐姐们一起吃的。”阿秀说道：“你这小家伙偏生很受那些人待见，怎么，是不是有人张罗要给你说亲了？”幼春吓一跳，急忙说道：“大人说什么，才没呢……怎会。”阿秀镜子里看她十分局促之态，便笑。

阿秀整理完毕，便净了面，青盐漱了口，就拉着幼春出来外头吃饭。幼春见他竟叫自己跟他一起，就推辞。阿秀说道：“哪里来的恁般多规矩，快些安静了吃，吃过之后，还有事要叫你做呢。”幼春推让不过，这才埋头吃起。

等幼春喝了半碗粥，一个小豆包子，用了些小菜，阿秀又推她多吃了个包子，幼春撑得伸手抚摸肚子，阿秀看她那样，便道：“对了，春儿，改日你有了空闲，记得给我做几个金玉包来吃。”

幼春一怔，刚要问何为金玉包，猛地回味过来，当初自己弄那些夹人虫包子的时候，就是起了这样俗不可耐的名字来唬人的，没想到他记得倒是牢，幼春想起，一时便有些不自在。且她又不会做，只记得李大娘教自己的法子，可还没实践过呢，因此更为心虚，幸好阿秀并没令她今日就做的意思，因此才又松口气。

见幼春吃饱，阿秀才起身，便又领着她往书房去，进了书房，阿秀便把昨日那些账簿都搬了出来，说道：“过来过来。”幼春站在桌子边儿上，问道：“大人，你要叫我做什么？”阿秀笑眯眯地说道：“宝贝儿，你算计东西恁般快，今日就帮我把那些烂账给算一算，好么？”

幼春脸热，就说道：“大人，你怎么口没遮拦的……那些东西，我不太懂呢，你昨日说三少爷会，为何不叫他做呢？”阿秀说道：“不懂不要紧，我教你便是了……你说小三啊，他懒得很，昨儿又得罪了他，他巴不得看我笑话呢，哪里肯帮手，宝贝儿，我现在只你一个了。”说着，就眨着眼看幼春。

作者有话要说：嗷呜……挨个咬一口……(╯3╰)

44正文 两小儿竹马青梅

幼春虽不懂这些，幸喜阿秀从旁指点。她又聪明，片刻就知该怎么着手。阿秀哄道：“你帮我做完这个，先头欠你的银子也一并还了。”幼春说道：“是么？”阿秀看她语带狐疑，就说道：“这次绝不叫你空欢喜。”幼春就哼了声。

阿秀把账本搬了来，摆在旁边，幼春便低头一一翻看，阿秀坐在边儿上，不时指点。自早上快到晌午，阿秀见幼春没起身之意，自己出门，便叫人将饭菜送过来。

侍卫领命，片刻饭菜送来，只摆在旁边桌上。人依旧静静退了出去，阿秀回头看，却见幼春恍然不觉，连头也没抬。

阿秀便道：“春儿，先吃饭罢？”幼春说道：“唔，你先吃。”阿秀哪有心思，过去站着看了会儿，见幼春手不停，眼睛只望着簿子，便又到桌子边儿上，拿了碗饭，放眼看了看各色菜，便又挨样夹了点，最终端着到了桌子边上。

幼春仍旧不动，阿秀笑了笑，却又停住，看她那认真模样，也不愿出声打扰，便用勺子舀了米饭，缓缓送到幼春嘴边去。

幼春正细看本子，见状竟没反应，阿秀轻声说道：“张口。”幼春“啊”了声，果然张开嘴，阿秀把勺子一送，幼春察觉米香，自动便吃了口。

阿秀低笑，见她慢慢吃了，便重用筷子夹了菜，又送过去，却是鸡蛋煎的海米，阿秀吹了吹热气，复送过去，轻轻在幼春唇上一碰，她便又张开嘴，将菜也吃了。

阿秀见她乖觉，也便不笑，只一勺米饭一筷子菜的“伺候”着，大概吃了一碗米，加起来半盘子菜，幼春说道：“饱了。”阿秀便停了手，见她嘴边上有些儿油光，便自掏了帕子出来，在她嘴上轻轻擦了擦。

阿秀见幼春坐着不动，就出去叫上茶来，亲倒了杯茶，放在旁边，好助消化之意。

阿秀自到了桌子边，随意捡了点东西吃了吃，就叫人撤了。自也倒了杯茶端着，仍旧过去桌边上看，却见幼春身边那杯茶连动也未动，都冷了……阿秀一怔，便说道：“春儿，喝口茶。”幼春这才“唔”了声，阿秀见她伸手要去拿那冷茶，就拦了，把自己那杯递过去，笑吟吟说道：“来，喝这个。”幼春便也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便不喝了。

阿秀微微一笑，回过手来，自家也喝了口。

一直又过了半个时辰，幼春看完了所有簿子，便又拿了纸来，在纸上一一把各色项所用所耗，加加减减的字数写了出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十多本簿子，最后只写了六张纸。

阿秀很是高兴，低头看了看，果然觉得一目了然，顿时神清气爽，说道：“春儿，真是有劳你了。”

幼春自椅子上跳下，舒展了下腰身，又搓搓手，她久不写字，忽地一口气写这么多，不由地手有些发酸。

阿秀见她不停捏手，就放了单子纸，过来也握了握幼春的手，幼春说道：“大人，还成么？”阿秀说道：“好得很，小家伙真能干。”他的大手握着幼春的手，又暖又有些软软的，很是受用，幼春一时喜欢这暖，倒也没把手撤回来，阿秀说道：“片刻我要出去趟，你自在这府内，去别处玩也可以，饿了的话，就找外头的人要东西吃，只别出去乱跑，知道么？”幼春点头，问道：“昨天大人你去哪了？很晚才回来么？”阿秀咳了声，说道：“去应付了些人，……也没有多晚。”

幼春说道：“是大人带我去睡的么？”阿秀点头。幼春说道：“多谢大人了。”阿秀摸摸她的脸，倒是真心说了句，只道：“该说多谢的是我。”

阿秀将幼春记载出的东西又看了一遍，便拢在袖子里，出门去了。幼春见他只字不提银子，颇为气闷，然而她到底心胸宽广，不是个小气的，片刻就抛开了。

幼春闲着无事，就自去院内玩耍，自己转了转，没什么趣味，正无聊，却听得后面阵阵笑声，银铃般欢快传来，却是些府内的小丫鬟们凑在一起，便在弄些彩球儿踢着玩，幼春听得热闹，便悄悄跑到门边上，也怔怔地看，只不敢过去，怕那些丫鬟们取笑打趣儿她。

幼春见那些小丫鬟打扮的很是娇俏，红衣绿裙的，乌鸦鸦的头，点缀几朵花儿，衬着粉嘟嘟的脸，很是可爱，脚一踢，裙子飞了飞，极是好看。

幼春就极为羡慕，心头隐隐向往，如此呆看了许久，正在惆怅叹息，身后有人笑道：“陶幼春，你在这里做什么？”

幼春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却见身后之人竟是夏无忧，幼春又惊又喜，脱口问道：“小少爷，你怎在此？”看到他，便立刻想到那冷冰冰的夏三少，急忙东张西望，不料却没见到夏三少的身影，于是问道：“怎地不见三少爷？”

夏无忧过来，说道：“是我自己想要过来找你的，你在看什么？”说着，便向那边探头一看，见是几个丫鬟在踢彩球玩，便笑道：“原来你在看这个，这个有什么好玩儿的，其实我也会。”

幼春才不在意他会不会，只觉得那些小丫鬟们凑在一起，很是热闹之态罢了。见夏无忧自告奋勇的，她便勉强说道：“小少爷真厉害。”

谁知夏无忧得了她夸奖，便更喜上眉梢，说道：“改天我们一起玩玩，你喜欢，我教你便是了，很容易的。”

幼春只好点头说道：“多谢小少爷。”夏无忧见她客气，便过来，挽了她的手臂，说道：“不要总是小少爷前小少爷后的，你以后，只叫我无忧，如何？”幼春为难说道：“好似不妥罢？”夏无忧说道：“我说妥当就妥当，你叫我无忧，我便叫你幼春，幼春，好不好？”说罢，就亮晶晶地望着幼春。

幼春看着他期盼目光，除了大牛，这算是第二个主动跟她示好的同龄人，幼春便笑笑，说道：“既然如此，我答应便是了。”

幼春正闲着无趣，幸喜夏无忧来到，便领着她在这点检司府内各处乱转，夏无忧也算是“地头蛇”，夏三少跟司徒阿秀他们又熟络，因此夏无忧对这点检司府也是熟悉的很，带着幼春转了会儿，两个就在花园里的花枝底下拿了树枝翻土玩儿，夏无忧就说道：“其实这里头好玩的也有限，改日我跟唐叔叔说，就领你出去，在城内逛逛才好呢。”

幼春说道：“可以么？”夏无忧说道：“只要我跟唐叔叔求一求就是了。”

两个翻了一会，夏无忧说道：“这里没有，先前雅翘在的时候，我们经常会在沙地里翻出那种小虫子来，你没见过，实在有趣的很，会头朝下的从沙子里钻进去，钻出个圆圆的洞，实在好玩。”

幼春问道：“什么虫子？我最怕虫子的。”

夏无忧说道：“雅翘也怕，只不过，这种虫子不吓人，小小的，很是可爱，你见过就知道。先前我们特意捉了来，叫他钻沙子玩儿呢。”

幼春听得有趣，便说道：“我听大牛说，河滩上常常有些小虫子，闲着无事就会钻沙子玩，因此洞口边上会有些泥团儿……”夏无忧说道：“大牛是谁？”幼春说道：“是我先前的邻居。”夏无忧说道：“哦，我知道了，是上次跟你一起的那个小子。”幼春点头。

夏无忧说道：“不过，我说的沙虫不是那种会钻出泥团的，它只能在沙子里捉到……”

说着，就拿了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说道：“头小小的，身子有些胖乎乎……”

幼春比较怕虫类，就有心无意的听着，夏无忧说了会儿，见幼春不大感兴趣，他就将树枝一丢，说道：“罢了，不说这个……嗯，幼春，上回你解那个九连环，我瞧得不清楚，你能再给我解一遍么？”

左右闲着无事，幼春便说道：“那你带了么？我却是没有的。”夏无忧说道：“我的没带，不过我听说司空叔叔有，我去借一借他的便是了。”幼春说道：“这功夫，司空大人怕是出去了，乱翻他的东西，他会不悦的罢？”

夏无忧起身，说道：“这如何是好？……有了，幼春，不如我带你去我家里罢？”幼春吓了一跳，一想到这个，便想到夏三少，便急忙摇头，说道：“我不去，我去哪里作甚么？”夏无忧说道：“我的九连环放在家里呀，今儿我本是去私塾的，是偷偷跑出来见你，故而没带，嗯……你若去我家里，我请你吃好东西，玩好玩儿的。”

幼春虽然想跟他一块儿玩，但一来忌惮夏三少，二来阿秀没叫她出去，因此她就有些犹豫，夏无忧见她不答应，就过来摇她的手，说道：“跟我去罢，幼春。”

两个正在一块儿磨磨蹭蹭，却听得有人在身后说道：“无忧，你竟在这里呀。”夏无忧一听，便放开幼春的手，幼春也惊了惊，回头看，却见阿秀背着手，慢慢地自门口进来院子里头。

阿秀一边儿走，一边回头，对身后跟着的人说道：“去告诉三少爷，叫他别急了，他们家小少爷在这里，让他来就是了。”

那侍卫便急忙领命而去了。这边夏无忧有些色变，就看着阿秀，说道：“唐叔叔。”

阿秀笑吟吟地，看幼春一眼，又看无忧，说道：“小无忧，你好大的胆子，自私塾偷偷跑了，如今你哥哥在家里急得火烧房，派了多少人出去找你，生怕你有点儿事……嗯，你要出来，自好好地跟你三哥说就是了，怎地竟偷偷过来？何况，要是路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那如何是好？”

夏无忧说道：“唐叔叔，求你跟我三哥说些好话……他不许我来这里，我就只好偷偷过来了，以后再不敢了。”

阿秀就明知故问，说道：“你来这儿做什么？难道是找我的？”

夏无忧迟疑了片刻，终于说道：“我是来找幼春的，顺便看看唐叔叔。”

阿秀噗地笑起，说道：“原来是顺便来看看我！”

片刻功夫，果然夏三少就赶了来，见了夏无忧，如见“宝贝”一般，将他捉住，便絮絮地问话。这边上，阿秀说道：“方才我已经训过他了，你不要再为难他。”夏三少便又瞪了幼春一眼，才道：“我先带他回去。”阿秀点头。夏三少就带了无忧走，无忧临去还回头看幼春，只说道：“改日我再来看你。”幼春也不吱声。

夏三少带人走了，这边阿秀才出声问道：“春儿，跟小无忧玩的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大家，我这两日格外忙碌，因此今日也只一章哦，等过两到三天后大概就好了，到时候双更哈，再么么(╯3╰)

45正文 赏绝色阿秀遭戏

阿秀问道：“春儿，跟无忧玩的可好？”幼春说道：“还好，谢谢大人。”阿秀沉吟着，缓缓说道：“无忧好似很喜欢你呀。”幼春便说道：“夏小少爷不过是年纪小，玩心重。”阿秀笑道：“难道你年纪不小？竟总说这些老气横秋的话来搪塞我。”

幼春说道：“大人……”不知说什么，便低了头。阿秀问道：“嗯，怎不说了？”幼春停了停，说道：“大人是否有话要对我说？”阿秀微微一笑，说道：“你觉得……我要跟你说什么？”

幼春摇头。

阿秀说道：“既然能问我，大概你也猜出几分，好罢，我便同你明说了就是，只因……无忧是夏家最小的一个孩儿，夏家之人最是疼爱他的，小三对他更是关怀备至，又……夏家是当地大户，你也知道，凡是大家，自然是有一两看不对眼之人，大人的事你虽不懂，但其中诡谲惊险，你这样聪明，总也会猜到几分，……其他的人倒也罢了，只有无忧年纪小，尚不太懂事，所以一动一行，都要人看着跟着……夏家生怕一时不察，就被人乘虚而入，出了事。”

幼春听他说，便点头。阿秀又说道：“先前因为那金玉包之事，无忧差点儿不治，因此小三对你颇有成见，其实他的性子倒是不错，并不是那等不讲情面之人，只不过一涉及无忧，不免就有些失却冷静了……”

幼春便道：“大人……为何对我说这些？”阿秀便说道：“春儿，你是个聪明之人，无忧对你虽好，但小三对你有成见在先，且无忧周遭不乏对他虎视眈眈之人，倘若他有个三长两短的，连累了你被小三怨恨……却是我不想见的。”

幼春沉默片刻，说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多谢大人提点。”阿秀说道：“你年纪小，周遭也没个能说话儿的，无忧性子好，时常找你玩消遣消遣，倒是不错，怎奈他身份又特殊，唉。”

幼春说道：“大人放心，下回小少爷若是再找我，我便避开就是了。”

阿秀见她竟如此明白，怔了怔便又道：“好春儿，早知道你这样懂事，我就不必绕弯子绕的这般辛苦了，只不过……没了无忧这个玩伴，你……可不高兴了么？”

幼春点点头，又急忙摇摇头。阿秀却不做声，幼春想了片刻，便道：“大人……玩伴之类，……我自来是没有、也不需要的。大人多虑了。”

虽然低着头，看不清面色如何，也自做寻常镇定之态，但毕竟也是个孩子，语声之中，却隐隐透出无奈艰涩之意。

阿秀看着幼春，心头略略感慨，然而凝望了片刻，便一笑，刹那间漫天雨霁云收，放出晴芒来。

幼春低着头，空错过这般景致。阿秀见她沉默寡言，便道：“春儿，你来。”幼春淡淡地问道：“大人，何事吩咐？”阿秀说道：“你来便是了。”

幼春便不再多言，只走上前去，站在阿秀身边儿才住脚，阿秀便笑看她，说道：“伸手。”幼春不动，狐疑看了阿秀一眼，阿秀又是一笑，说道：“伸手，难道我会害你不成？”幼春心想：“或许……谁说的定呢？”心中虽则如此想，却仍慢慢地将小手探出，又不自在，就在半空里抖。

阿秀呵呵地笑，便伸手一把握住了幼春的手，幼春身子一抖，要撤手却来不及，只好任由阿秀握着。阿秀握着她手，便说道：“乖乖张手。”幼春说道：“做什么？”到底将手张开。

阿秀在她手心里轻轻地一挠，说道：“留神了，我放个小虫儿在你手心里……”

幼春一听，吓了一跳，急忙说道：“大人，不要！”慌得脸都白了几分，手一动，果然觉得有什么在手心里，又惊又怕，赶紧看向手心里。

幼春凝眸细看，却一怔，只见在手心里，晶莹剔透的竟是一枚玉佩，这倒罢了，难得的是上面雕的乃是只小小凤凰，色泽极其温润，偏偏又隐隐透光，通体无一丝的瑕疵，雕刻的却又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凤翅微微展开，凤羽也纹丝不乱，雕的精细非凡，显然是出自名师之手，上品中上品。

这玉雕凤凰的翅膀之上，却有个细小孔洞，从中穿过，用一条细细的银链子牢牢地栓了。

幼春又并非不识货之人，见了此物，顿时一呆，那眼睛略一眯，又惊又喜，惊得是怎么无端端手心里出现这东西，喜得是没有什么虫子，且这凤凰雕的甚是出色，玉质又极其的好，因此幼春略觉心爱。只不过，阿秀先前说什么虫子，却又叫幼春想起：莫非她跟无忧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这人已经听了半晌了？不然的话，她是最怕虫儿的，怎地如此巧他又说起虫子来？

脑中一时又惊又喜又是茫然，然而也不过仅止于此罢了。

幼春怔怔看了会儿，心头空空想起无限的事，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说道：“大人，你弄这珍贵之物在我手中做什么？快快收起来罢，留神我失手打碎了。”

阿秀听幼春忽地这样说，略有些诧异。他自将凤凰放在幼春手心之时，便一直都细细看她表情变化，见她先是惊了一下，而后面露喜爱之色，阿秀心头甚为安慰，以为并没选错东西。

然而正在阿秀以为幼春要问自己要着东西之时，她却忽地说出这个来。阿秀一顿，便说道：“春儿，这是我送与你的。”

幼春瞪大了眼，问道：“大人……你送我这东西作甚？嗯，这太过珍贵了，我不能要。”阿秀说道：“前些日我不是欠了你银子么？便拿这个抵了，如何？”

幼春想了想，又多看了几眼那小凤凰，最终摇头，说道：“不要这个，大人，我情愿还是要银子罢了。”

阿秀听了这样的话儿，忍不住便笑出来，只道：“你这小财迷，难道眼中只有银子？你可知道，这个比银子值钱的多……”当下差点儿便把这物件的价钱说出来，然而又怕惊到了她，或者她干脆不信，于是便又打住。

幼春听了阿秀言语，便只皱眉，说道：“大人，我自然知道这东西珍贵的……只是，越是如此，我越是不能要的……”阿秀奇道：“这是为何？”

幼春踟蹰了一阵，说道：“大人若是给我，我只怕我有朝一日会忍不住，便把它变卖为银子了。”

阿秀一听，哈哈大笑，笑罢了，却又说道：“如今我偏要给你，你要给我好好地收好了，乃是大人我一片好意……你若是胆敢把它卖了，哼哼……就别怪我翻脸无情啦！”

幼春叫苦，阿秀只当没听到，反而说道：“快些过来，我替你戴上。”幼春皱眉说道：“大人，我不能要！”阿秀说道：“可由不得你……且本大人从不轻易送东西给人，但凡要送，就由不得那人不要的。”

他说着，见幼春不前反而欲退，便当机立断动上了手，幼春那点子虫豸力气，哪里比得过阿秀，被他大力拉过去，靠在腿边上，幼春兀自不依挣扎，阿秀便将她抱在双腿之间，大腿夹住了人，这个姿势之下，幼春又羞又恼，恼红了脸叫道：“大人，你不用这样儿罢？”阿秀饶有兴趣看着她，说道：“我本是不愿这样的。”幼春恨不得掘地三尺，挖个坑跳入，或者干脆化身虫豸，小小地消失无踪，一时脸红心跳，口干舌燥，只说道：“大人，这叫人看到像是什么！”阿秀笑嘻嘻说道：“你说像是什么？”

幼春低头无语，阿秀便将那小凤凰儿捉了，把幼春颈间细细的头发撩了撩，便将银链子扣上，青丝银链，那颈间的一截皓白如玉，却更比银色更白，美不胜收。

阿秀反应过来之前，那手指已经按着银链子，顺着幼春脖子轻轻滑过……

阿秀一呆，便出神，正在此刻，却见幼春脸红红地扭头过来看他，越见那双眸秋水也似，在眼前波光潋滟的，粉唇如初春樱绽，粉嫩脸颊之上，薄红霞飞，望着阿秀，低低地，仿佛叹息，又似无奈，却也带三分小小的不敢外露的欢喜，问道：“大人……你为何要给我这样珍贵之物？”

阿秀眼望幼春容色，耳听她的声儿……电光火石之间，忽地觉得脊背上一道古怪奇异之感，极快地窜流而过，一瞬间心跳气急，呼吸不稳。

阿秀察觉不妥，慌忙将幼春松开，幼春得了自由，便向前一步，离开阿秀身边，低头看看胸前之物，伸手抚摸，有些不安。而阿秀变了脸色，将头转开不看幼春，只沉声说道：“我……，春儿，你暂出去！”幼春一惊，却见阿秀面色微变，她心里担忧，不知为何阿秀突然如此，然而他叫自己走，却正是求之不得的，因此幼春也急急答应一声，也不管阿秀如何，转身便向外而去。

幼春匆忙出到外头，伸手摸摸那玉，兀自觉得心跳，趴在门口上，偷偷望内看，却见阿秀坐在椅上，动也不动，眼眸微闭，双眉稍拧，好似忍着什么一般。幼春呆呆看了片刻，他也没睁眼睛，也未察觉，幼春虽好奇，却也不敢就进去打搅他，看了片刻，听阿秀微微吐了口气，双肩略沉，隐约有睁开眼睛的势头，幼春才拔腿跑掉。

且说屋里头阿秀调息完毕，耳听得门口那人脚步声咚咚离去，不由微微一笑，笑容未已，却又略带忧色。正在此刻，外面有人来报，说道：“大人，外头有位夫人求见。”

阿秀问道：“什么夫人？”

侍卫面色有异，声音也略放低，说道：“回大人，是齐楚夫人。”

阿秀一怔，说道：“哦？原来是她，她来做什么？”沉吟片刻，终于说道，“……且传她进来。”

侍卫领命而去，片刻之后，果然见外头人影姗姗而至，两个侍女跟随其后，前面一道窈窕影子，身着白色纱衣，头上亦罩着同色白纱，且又姿态优美，遥遥看来，端的是雾鬓风环，宛如月宫仙子降落人间。

那夫人进了大厅，见阿秀在上，便盈盈下拜，姿势优美之极，行礼说道：“奴家参见公子。”阿秀温和问道：“请起，无须多礼，不知夫人前来，有何要事？”

齐楚夫人面纱之下莞尔一笑，伸手缓缓地将纱罩撩起，露出一张娇媚绝伦的脸来，眼波媚的十分，偏又柔情似水，唇角似笑非笑，三分勾引，七分浑然天成，身子圆润，玲珑剔透，整个人似是熟透了的水蜜桃，透着甜美勾人的气息，让人一看便打从心里生出**来。

阿秀身边儿两个伺候的侍卫见状，已然呆了眼，只顾直勾勾地看，阿秀却只面色如常，温和微笑说道：“久闻齐楚夫人乃是涂州第一美人，前日在士绅宴上，尚有诸多豪绅甚是叹息齐楚夫人没有到场，如今看来，果然是名不虚传。”齐楚夫人素手一抬，做出制止之意，莞尔说道：“公子何必太谦，奴家不过是蒲柳之姿，夸赞奴家的话，别个儿说倒也罢了，奴家生受着。听公子说来，却叫奴家无地自容了。”阿秀奇道；“这是为何？”齐楚夫人掩嘴一笑，说道：“只因公子你的容色，更在奴家之上……奴家正是听闻了旁人讲述，说是司空大人新请了一位师爷公子，其美不可方物，因此奴家特来一看究竟。”

阿秀笑道：“那可要让夫人见笑了。”齐楚夫人说道：“笑倒是真，因心中欢喜。那见笑却不知从何说起，我素日只恨世人最喜以讹传讹，有三分，便讲出七分来，不论好坏皆是，所谓‘爱而欲其生，恨之欲其死’，便是这个道理，如今见了公子才知，那些有关公子之美的传言竟毫无夸大之处。”齐楚夫人说着，便慢慢踱步到阿秀身边儿，一边说，那媚眼儿便在阿秀身上飘来飘去，她的声音又是天生柔媚可人，虽然是说话，却更带两三分呻-吟般，着实动人心魄，阿秀旁边的那些侍卫观其色，闻其声，只觉魂魄荡漾，若不是强撑着，早便软倒下去。

阿秀笑容依然，岿然不动，齐楚夫人围着他转了转，说到最后之时，细声笑语不休，便伸手过来，竟摸上阿秀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阿秀：那夫人，收起你的猪手！

幼春：哼哼，我知道你很享受……

阿秀：泪流满面TT

嗯嗯，俺这两天累得似狗狗，晚上差点爬不起来……明儿估计又要在火车上摇晃而过了，内牛……蹭蹭大家，泪汪汪唱道：归来吧，归来哟，远方漂泊的人儿T。T。。

46正文 见旧识分外欢喜

齐楚夫人抬手，向上一撩，摸上阿秀脸颊，动作神情，极尽轻薄之态，两边侍卫看的目瞪口呆，阿秀淡然笑着，及时后退一步，温声说道：“夫人这是在做什么？”齐楚夫人手指尚未沾着阿秀脸颊，便遭拒了，刹那手势略停，片刻才将手一回，微微掩了檀口樱唇，浅笑着道：“是奴家为公子美色所迷，一时情不自禁，有所冒犯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阿秀眼望着她，说道：“夫人今日前来，不会只为区区此事罢？”齐楚夫人嫣然而笑，说道：“公子还想着什么其他之事？”挑逗之意，溢于言表。

阿秀笑着摇头，后便略敛了笑意，只说道：“夫人大胆，实在出乎在下所料，只不过，不知夫人如此，是有心，或者无意？”

齐楚夫人笑容荡漾，媚声说道：“这话奴家不明，何为有心，何为无意，是说我对公子有心？或对公子无意，若公子问的是此，那公子该当明白才是。”

阿秀似笑非笑，问道：“夫人天生丽质，齐楚大人昔日也算是涂州名将，虽然不说是万民敬仰，也算百姓爱戴，夫人身为大人遗孀，该当谨守妇道，怎地竟对陌生男子口出轻薄之语？我看夫人冰雪之姿，当并非天性轻薄浪荡之人罢？”

齐楚夫人本来春-意盎然，忽地听阿秀说出这番煞风景的话来，似雪花冰水覆盖浇灌了遍地春花，一刹那肃寒冷彻，齐楚夫人脸上笑意微微僵住，竟无法反应，阿秀却仍笑微微看她，虽然说着那样不解风情的话，这人脸上却仍是云淡风轻温和笑意，叫人难堪也未曾难堪到十分，只打骨子里难受罢了。

齐楚夫人到底是久经世事，见惯形形色色各种场面各等之人，片刻手足无措之后，便道：“原来公子是在斥责奴家了，奴家只是仰慕公子为人，故而特地唐突而来，不料公子才是内禀冰雪之人……倒叫奴家没趣了。——是否是天性而为，并不重要，人生一世，谁又能保持清白贞洁性子一生一世？就算是石中璞玉，早也有被发掘出的一日，打磨熬凿，不复最初，公子何必如此苛求于人？又何况……人生苦短，总是说那些清规戒律，岂不枯乏，人非草木，能欢快一日之时，还当尽兴，——公子以为呢？”

阿秀点头说道：“夫人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只不过，石中璞玉跟玉璧亏瑕之间，尚有差别，这个在下不能苟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无多，尽兴行乐，大概是夫人所求，但对有些人来说，只须叫一日不虚过，便已足矣。夫人也懂世事无常的道理，有朱门酒肉臭，也有哪些路边冻饿无处去的潦倒之人，有陷落沟渠的杨花逐水，也有世外桃源不为人知的桃红清净，孰对孰错，又有谁能衡量的清楚？”

齐楚夫人闻言，低头静忖片刻，脸上虽则还笑，却已非先前那样浪荡尽露，却有些挂不住，片刻，才略一声冷笑，道：“桃红清净，又能几时？只怕仍旧有浪子潜入，攀枝折花，尽数摧残，倒不如随风起舞的杨花，尽情飙颯之后，是轻薄逐水而去，还是零落成泥辗作尘，到底也痛快过一世，此后种种，任由罢了！”

阿秀挑了挑眉，看向齐楚夫人，嘴角笑意越浓，齐楚夫人对上他双眸，见他面容温和清雅，双眼却透出冰雪之色，不由脊上发寒，心头后悔自己一时被他所激，口快吐露心头之语。然而齐楚夫人心中虽暗自悔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又恢复先前那婉娈之态，娇娇笑道：“奴家浅薄见识，又要让公子见笑了。”

阿秀说道：“哪里，今日才知夫人竟有此等见识，实在是寻常女子所不及。”齐楚夫人娇笑道：“奴家先前听了公子那些言语，还道公子是那等迂腐卫道之人，现在才放了心，原来公子也是个怜香惜玉的，既然如此……”她说着说着，便又不安分起来，身子略近了阿秀，两人之间，只隔一两指的距离，暗香浮动，齐楚夫人身上幽香，一阵阵惹鼻而来，撩人心魄。

阿秀却并未再动，只是低头平静地望着齐楚夫人，面上笑意，自始至终从未改过。

但尽管他不发一语，也不退一步，齐楚夫人反而有些不敢妄动，两人目光相对，各怀心思，厅内竟一时无声，只两个侍卫分外难熬，又想着赶紧这美妇人早些离去免得己身如置水火之中，又想着如此一直看下去倒也好的，其他时候也没这等机会。

且说先前幼春出到外头，心中惊跳之极，拼命抚胸，才觉好过许多，跑到后院里，便蹲在那树底下，心想：“他怎么送这样贵重之物给我？先头还以为要赖了我的钱银，如今看来，倒不像……不然的话，也不会送这个，定要费许多钱的。”

幼春想得出神，不知不觉便拎了树枝过来，在地上划来划去，又想道：“只是我要这物事做什么？不能吃不能穿，也不能买东西，难不成真要变卖了么？可他又说不能变卖……唉，真真为难。”

幼春凝眸想了会儿，见地上自己乱划的几道之下，还有另外几道旧痕，细细一看，却是夏无忧在的时候，画得那钻沙的小虫，幼春望了会子，不由笑了笑，自言自语说道：“好有趣的虫儿，听来倒不是很可怕，有机缘看看就好了。”

正笑了声，忽然脑中又想：“对了，先头他对我说是虫子放在我手心里……难道说我跟夏小少爷在此说话之时，他已经到了，将那些话儿都听了去了么？不然的话，又怎会那么凑巧的说起虫儿来？他那样聪明的人，恐怕是真个听去了。”一时心中七上八下，想来想去，无非是“阿秀”此人。

幼春正在胡思乱想，忽地听到有人叫道：“小春儿，小春儿……”幼春从地上一跳而起，将树枝扔了，回头去看谁人叫她，却原来是个府内的丫鬟，幼春赶紧过去，问道：“姐姐叫我何事？”那丫鬟笑道：“你这孩子，一个人蹲在那里做什么？……快随我来，外面有人来找你，我带你去见。”

幼春问道：“姐姐，谁来找我？”她在城内没别个认识之人，只李大娘一家罢了……且别的人也不知她来了点检司府上。

丫鬟掩嘴笑道：“你见了就知道了，唐公子在忙，是司空大人叫我带你出去的。说你见了那人就知道。”

幼春不解，满头雾水，那丫鬟领着她拐了拐，又到了个厅内，隔着门扇，就听得司空大人的声音，说道：“可真真是稀客，先头在京内，我就听闻大人的名头，久久仰慕，几番想要一见，就是不得法，你又不去京上，好容易我得了差事，也来了此地，却又偏生不同州府，此地有事务繁忙，我竟然是脱身都不能够，跟阿秀说，他只斥责叫我好生专心政事罢了，又说你镇日繁忙，不许我去打扰，我便只好作罢了！如今倒是好了……竟然不期而遇，狄大人，请恕我轻狂，便唤你一声狄兄如何？今儿我做东，做为你接风洗尘之庆，也算庆贺你我两人初次相见，还请你不要嫌弃才是。”

司空拉拉杂杂，啰里吧嗦说了这许多，那人竟是一个字也插话不上，外面幼春听了个“狄大人”，心中又是一跳，想道：“狄大人？难道是景风叔么？不会罢……他会来此？来此又做什么？找阿秀公子？可是为何要见我呢……不，不一定是他，可不是他，又是谁？”

正想的发怔，丫鬟已经领着幼春进了门，向上行礼，说道：“大人，人已经带到了。”

司空说道：“知道了，你回去罢。”丫鬟遵命，便退了，这边幼春向上一看，却见在司空点检的旁边，端然坐着一员武官，剑眉星眸，此刻正凝眸深刻看她，不是狄景风，却又是何人？

幼春心头一喜，面露欢颜，便脱口叫道：“狄……景风大人，真是你呀！”

狄景风听幼春这样唤自己，心头一沉，却仍笑道：“是我，你意外么？”他笑微微地，神情甚是温柔。

幼春心头暖暖地，便说道：“少少有些，不过更是欢喜。大人怎么会来此地？”

此刻司空已经停了滔滔言语，只惊奇看这两个，却见狄景风起身，慢慢走到幼春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她肩头，望着幼春双眸，慢慢说道：“上回我同你说，要叫我什么来着？”

幼春怔了怔，面上一红，终于说道：“这、我一时忘了，嗯……景风、景风叔。”

司空目瞪口呆，便张口结舌愣在原地。狄景风听了这个，才微微一笑，说道：“好乖！”伸手在幼春头上摸了摸，却又打量她，说道：“怎么好似瘦了些？”幼春急忙摇头，说道：“自来这里，我吃的很好，好似已经胖了些了。”景风笑笑，说道：“你不过才来一日罢了，哪里就胖了，傻孩子。”

幼春一听这个，心头奇怪想：“他怎么知道我才来了一日？唔，定然是司空大人跟他说的。”

这边上景风同幼春说了两句，便转头，对一边儿上呆若木鸡的司空说道：“司空贤弟，愚兄有些事儿，先要离开片刻，稍后再同贤弟叙旧。”司空这才回过神来，只怔怔说道：“啊……好……”

司空见狄景风见了幼春，便忘了自己，很是哀怨。然而这人偏生是他向来仰慕之人，且官职亦比自己的高，又是天生威严的，因此竟也不敢造次，便只好答应，幽怨目送狄景风带着幼春出去，一直等人出去了，才说道：“好容易见着人，又这么快走了，这小春儿到底是什么来头，先是阿秀爱如珍宝的，怎么连狄大人也如此？……咦，难道狄大人喜欢这孩子，不不，我怎能如此想狄大人，狄大人清正耿直，人品高洁，自不是阿秀那种……若说是阿秀还有可能，定然是狄大人怜孤惜贫，故而照料小春儿罢了，乃是一派长者慈爱之意，嗯，定然是这样的。”想到此刻，方面露笑容，吐了口气。

景风握着幼春的手不放，两人执手过了长廊，景风便又絮絮地问话，跟先前在堂上同司空相对时候的惜字如金全然不同，幼春起初还觉的拘束，后来便也慢慢放开，两人相谈甚欢，正走了片刻，幼春目光一转，忽地怔了怔，低语说道：“咦，那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慢点火车那种物事，真是个奇怪的存在啊，能经历过的都是英雄……TT

嗯嗯，么么大家哈，昨儿没更，今天熬熬夜，争取多写点……

啊！赐给我力量吧。。。。

47正文 伤司空猫哭耗子

阿秀命司空去捉拿那人，乃是涂州城内有名的豪绅。原来这涂州城自前年开始，便发生些诡异之事，先是新任的点检司长官在上任途中便被匪贼劫杀，凶手至今不知下落……因此海帅又特派了司空官长来。

又，涂州城内一名颇有名望的官长被谋害家中，连家宅都起了火，烧做白地，外头不知从何传闻，说是这官长的妾室勾结小厮，杀害家长私奔又放火泄愤所致。

然而些百姓私底下却并不这样以为，原来这名官员虽则官职卑小，但为人耿直之极，有些百姓吃了屈含冤之类，衙门里了不得的，便往往寻他，这名官员往往便会仗义执言，因此颇为得罪了一些涂州内的要人，因此当他遇害之后，百姓们震惊伤怀之余，颇为愤怒，暗地里有人说是因这大人得罪了那些不能得罪的人物，故而被灭了口，却偏又假说是他妾室所为。

然而这一切不过推测而已，谁也不知真相如何。

且涂州上下，官员们沆瀣一气，又有谁敢出头的？那些有名望的，个个明哲保身，也不敢碰这麻烦事的。

几年来，风闻涂州苛捐杂税之重，令人咋舌，然而实上缴的税目却并不如传闻……百姓们怨声载道，却只说当官的不是。

阿秀人在九华州中，得知种种消息，便知道事情再也放任不得，如此之下，民怨积聚已久，必然会生出事端来，必然要赶在一切还未到达最坏之前有所行为，因此才先特派了司空前去，继任统领涂州兵力的点检司长。

司空人虽年轻，却有志向，又有一身好武功，只是缺乏历练，有些头脑简单，眼界未开了些，因此阿秀也想要借此磨练他一番。司空来到涂州数月，虽然人安安稳稳的，但做起事来，却往往被束手束脚，施展不开，就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上下网住，动弹不得，就算他再急的脾气，也被磨得成了一腔发不得的暗火。

阿秀先把司空这前锋放过去，自己却暗暗地微服改扮了来到涂州，对外，只说是司空大人新请的幕僚，谁也不知他便是头顶上那赫赫有名的海帅。阿秀如此，是不想要打草惊蛇之意，也想亲眼看看，这涂州的官风到底已败坏到何种程度。

夏三少之父，原本在京城为官，曾任御史大夫。后来告老还乡。——这是外头的说法。然而夏家之人却自知道，夏御史并非是自愿告老，乃是被迫，只因夏御史得罪了个极大来头的人，若是再留下去，恐怕连全身而退也不可得，如此告老还乡的姿态，只为保命而已。

然而夏御史哪里肯服？暗地里便同阿秀来往，夏御史这样做，乃是万全之策，一来唐家是京中最为可靠的官宦之家，若能报的昔日之仇，要赖唐家的力量，才见可能。二来，阿秀却正是唐家这一代的嫡子长孙，若是阿秀能熬得回京，出任宰相，夏家身为阿秀的支持暗力，阿秀自会替夏家讨回公道……这也是彼此之间，心照不宣了的。

因此夏三少明里暗里都帮着阿秀，甚至连司空一直安然无恙到如今，也有些夏三少从中相助的功劳。也正是因此，夏家也被那些涂州官吏恨上，虽然因忌惮夏家，不敢明着动手，不过暗中却送了不少冷箭过来，因此夏三少才格外的小心，对夏无忧也格外保护的厉害，生怕不明不白着了对方的道儿，到时候就算要报仇，都不知要找谁去。

这便是有得有失，虽然知道危机四伏，但只因夏家同阿秀有了那种“默契之约”，因此彼此必定要“守望相助”，夏御史也是铁了心要出昔日那口恶气，是以不顾一切赌上所有。

这涂州城的知州姓潘，据说是个极贪吝苛刻之人，在涂州任了三年，把涂州的地皮都刮得薄了几层，他手下一帮官员，个个如狼似虎，上下相助，抱得铁团儿一般。百姓哀哀叫苦。

也曾有看不过的下属官员，不屑为虎作伥，冒死上了几道直言的折子，结果竟丝毫无法撼动上头根基，反倒被知州知道了详细，回头倒是把几个耿直官员整治的叫苦不迭，死的死，跑的跑，因此众人尽数知道他头顶上是有人护着的，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再找死？

因此三年以来到如今，涂州城内早就一片漆黑，再无一个敢多嘴的官员，民间甚至传出歌谣来，那些小儿闲着就唱道：“为官坐高堂，尽是豺狼虎豹，做贼地上爬，反都是些儿良民，君若想为官，先抹却好良心，若还有良心，恐要投胎再做人。”

正是言明其中的厉害，不可说，一说怕就有性命之忧。

司空虽然聪明能干，不过是个不通世事的青年，来到之后，本是要查证，他做事光明磊落，结果找百姓，百姓无一敢言，找官员，官员们互相鼻息想通，花团锦簇说上一通了事，那些还有点儿心的，却也不敢说是非，司空问起来，只拖有病有事，再三掩面，纷纷告退，哪里能查出什么来？那些官儿，暗地里笑司空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好对付。

因此阿秀不得不亲至来看，但过江龙怕是敌不过地头虫的，因此阿秀亦要暗中慢慢来，全仗着夏家在此照应，夏三少聪慧，暗地里通些声气给他，阿秀才渐渐地摸到眉目。

前日里阿秀看的那些账簿，是夏三少私下里用法子买通了当地一家盐商的账房……只因这账房先生也算是有点良心之人，又素来敬慕夏家，夏三少出面，他便动了心，因此同夏三少达成条件，夏三少多给了他些银子，护着他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他便把那些还未经过处理的账目给了夏三少。

因此阿秀才得见。只不过三少那几日被夏无忧病情所困，一时无心顾及阿秀这边，阿秀自己苦苦地看，片刻也弄不好，此事又不好多做声张，因此他只慢慢地自己磨。幸而得了幼春，极快的给他算计了出来，阿秀才算松了口气，那日得了幼春算成的数目去见夏三少，夏三少大大地吃惊，问他从何而来，阿秀只得意说是自己算计完的，夏三少虽然暗中怀疑，却是做梦也想象不到竟然是出自幼春之手。

夏三少暗地里把那些账目算了半天，结果果然核对无误，心头自是极其震惊的，只不过阿秀却死死不说，因此夏三少也是无法的。

这些账目算了出来，便把官府内记载的那些所得也调出来，两下一对比，便高下立见，因此阿秀便叫司空拿人。想要从那人身上找到打破这涂州铁桶的出口。

不料，司空带兵而去，那人竟不知从哪里得了信，竟偷偷地自后门溜走，司空大急，急忙带人去追，竟不知自哪里跳出一帮人来，将司空拦住，两相交战，冷箭暗飞，司空虽然拳脚功夫了得，但先前养在京中，放出来之后又极少真刀实枪的对战，毕竟缺乏实战经验，因此上竟有些顾头不顾尾的，那些埋伏之人偏冲着他使劲，司空一不留神，被箭射中胳膊，大喝一声，手中长枪掉在地上，旁边一人便冲出来欲杀，幸亏景风赶到，人未到，脚下一勾将地上一柄弃刀挑起，手上一拍，那刀便直奔杀手而去，将那杀手生生逼退。

司空身子踉跄，手捂着右臂，鲜血自手指缝间汩汩而出，伤的不轻，景风冲过去便将人一揽，问道：“怎样？”目光一扫，顿时皱眉。司空咬牙，说道：“无……无事！”他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儿，虽向往行伍，但从小到大，爹娘疼爱，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等苦，虽然是铮铮男儿，瞬间却红了眼眶，又气又疼又愤。

景风见他如此，伸手轻轻一拍他左肩，说道：“撑着。”他目光温和，司空对上景风目光，眼眶更红，说道：“我知道。”

景风一笑，命十几个人守着司空，自己带兵前去继续追击。侍卫们冲过来簇拥著司空，司空咬牙，伸手撕了一段袍子，在手臂上缠了两下，手指沾着血，不停发抖，那血珠子一滴一滴落下来，司空咽了口唾沫，咬牙忍着痛，大声喝道：“跟我追上狄大人！”士兵们见状，也纷纷跟上。

司空带兵追了一会，不见人影，血把半条手臂都湿了，冷风吹来，手臂仿佛已经僵了，司空渐渐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只在咬牙之际，忽地听到有人骂道：“混账！”

司空听的耳熟，回头一看，见是阿秀，便有些泪汪汪地，说道：“秀之……”阿秀皱眉，说道：“你伤了，别多说，快先回去。”司空却要显示“英雄本色”，便说道：“不过小伤，我尚撑得住。”阿秀说道：“住口，别多说，此地交给我，你安心回去。”司空皱眉道：“我不！”阿秀看他脸色煞白，偏还嘴硬，冷冷一笑，伸手在他伤口上轻轻一拍，司空猝不及防，钻心的疼，忍不住大喝一声，向后便倒，瞬间以为自己便要死了。

阿秀看他一眼，说道：“就这样，还硬撑呢，敌人尚追不到，自己先要疼死了！来人，速速把司空大人带回去。”司空咬着牙，浑身疼得打颤，额头上冷汗涔涔，偏反驳不了一句，被人抬着，溜溜儿地去了。

阿秀望着司空被人带离，这才转头过来，看了看前方，便问道：“这路通往何处？”他所带的几个兵丁，都是涂州本地的，有人便大着胆子说道：“这条路是通往埠头的，若要从河上出海，便从此处走。”旁边有人就插嘴说道：“狄大人仿佛就是从此路追了过去，难道是逃犯要从海上而逃？”

阿秀眯了眯眼睛，想了片刻，就问道：“那旁边那条小路又是通往哪里？”士兵说道：“大人竟能看出这个，这个却是通往深山的，一路荒凉，极少人行，不过翻过这座山，便是几个村子，也就到了海边，只不过比直接从前路而走要慢得多了，起码要用半天时候。”

阿秀上前看了看山势走向，沉吟片刻，便说道：“这山路，除了可去海边，是否还能通往别处？”士兵想了想，笑说道：“大人不说，我倒是忘了，好似这条路还能通往妙州的，只不过还要费上不少的时候，且又难走，而且妙州关卡森严，怕那逃犯不敢的。”

阿秀笑道：“这可不一定，贼人狡猾，不可不防，何况，我们在这边追击，必定要细细搜查，用上半天功夫，等发觉他并未从海上走之时，或许他早过了妙州也不一定。何况我们还未给妙州发布通缉之令，等通缉影信发出，怕他早就无影无踪了。”

众士兵闻言，都瞠目，有人说道：“大人，那么我们便追往此处？”阿秀说道：“追什么？收兵回去了，贼人脚快，怕也追不上的，空自累的半死，因此我想，咱们只管先回去，——对了，若有人问起，你们就说未曾追到，给他们跑了，免得让百姓们空欢喜就不好了。”

士兵们听他连动也不愿再动，只如此坦然承认追击失败，还说为百姓好，真真一派大言不惭风格，顿时面面相觑。

阿秀见他们不动，就说道：“看什么？让你们歇着还不高兴？走了走了。”士兵们见他生得好，便纷纷使眼神，觉得这位司空大人的幕僚，倒也很有几分涂州官员欺上瞒下的风采，先前见他呵斥司空大人，还觉有几分的威严，原来竟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绣花枕头，便个个心中鄙夷，却也都答应了，只好跟他回去。

阿秀回到点检司府中，进了门，便去见司空，早听到里头司空叫唤不停，有人说道：“司空大人，你忍一忍，片刻就好了。”

阿秀本正听司空叫得欢快，听了这个声儿，却是一皱眉，便迈步进到里面，果然见司空正坐在椅子上，皱眉咬牙，作出一脸痛不可挡之色，旁边幼春站的很近，伸手轻轻握着司空的胳膊，正满面担忧看他的伤，又安慰，而幼春低头之时，司空便笑。

阿秀看的真切，不动声色进了门，才咳嗽了一声，司空见了他，顿时如老鼠见了猫，即刻就站起来，把胳膊也收了回来，先前痛色荡然无存。

幼春正怔怔看着司空的伤，觉得他甚是可怜，一面儿又替景风担忧，忽地听门口咳嗽，扭头一看，竟是阿秀回来，幼春一喜，又看景风不见，便又担忧，急忙说道：“大人，景风……大人呢？”

阿秀不答，施施然地走到司空身边，司空见了他，便讪讪笑了两声，阿秀打量了他片刻，说道：“疼么？”声音温柔之极。司空咽了口唾沫，说道：“尚可忍受。”阿秀点头说道：“这样儿我就放心了。”越发温柔似水。

司空颤了颤，只觉得阿秀这幅温柔之态，自己实在无福消受，正要挪动脚步离他远些，阿秀身子一晃，有意无意挡住了幼春视线，又伸出手来，手指轻轻地在司空的伤上弹了两下，嘴里却还说道：“哎，要快些好起来呀，休要叫人担心……”

司空大叫一声，疼得钻心裂肺，差点又昏过去。

幼春被阿秀挡着，看不到发生何事，只听到阿秀关切询问，正在感动阿秀竟如此好心，忽然却又听得司空大叫，便急忙跑出来，叫道：“司空大人怎么了？”司空握着手臂，见状忙道：“没……没事，你、你别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司空：阿秀你个天杀没良心的！TAT

阿秀：哈哈，我没撒盐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某人继续挣扎中，么么大家，加油啊啊啊………………

48正文 死卧底狗急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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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春欲靠前，司空十分忌惮，面色大变急呼不可。先前装伤呼痛，分明戏耍她戏耍的尽兴，此刻见了阿秀，却似原形毕露，不敢造次。

阿秀见状，便从旁拉住幼春，说道：“春儿不必管他，司空大人刚强坚忍，区区小伤不算什么。”幼春说道：“可是……”阿秀笑道：“可是什么？”幼春看看司空，见他疼得双眉拧起，刚要出声问，司空见状，急忙便说道：“秀之说的对，……不过小伤罢了，春儿你无须担忧。”

阿秀听了，便说道：“你看，我说罢？”说着，便握了幼春的手，道：“跟我回去了。”幼春被阿秀拉着走，边回头看司空，司空只苦笑，抹一把汗。

阿秀拉着幼春出到外面，幼春便问道：“大人，景风大人呢？”阿秀说道：“他无事，片刻就回来了。”幼春说道：“为何他先出去，却还比大人你晚回？”阿秀问道：“这么想见他？”

幼春摇摇头，说道：“我只怕景风大人跟司空大人一样……受伤就不好了。”

阿秀一笑，说道：“要司空受伤容易，要景风受伤……若真个有这样的人，我倒是佩服。”

幼春不解，便问道：“这是为何？”阿秀说道：“司空初出茅庐的，经验尚浅，景风却是身经百战，自然是不易被伤到的……”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便道：“故而先前我才叫景风去跟着，就是怕司空经验少，有个闪失什么的，你如今信我了罢？”

幼春这才说道：“大人想的十分周到，小人佩服。”阿秀笑道：“没见过你这样的书童，竟总管你家大人的事。”幼春也有些不好意思，便低了头。

过了一个时辰，景风果然回来。幼春正站在阿秀桌子边儿上，见景风进来，忍不住便面露喜色，阿秀扫她一眼，也不做声。

景风上前行礼完毕便起身来，阿秀问道：“追到了么？”景风说道：“一无所获。”阿秀说道：“哦？这是为何？难道他会插翅而飞不成？”景风看看他，说道：“插翅而飞怕是不能的，后来我回来，打听了尚有一条小路是翻过山的，也能出海，也能过州。——不知大人怎么想法？”

阿秀说道：“我怕累，便早早回来等你来商议了。”幼春听他语声淡淡，毫无羞涩之意，便看向他，面带惊讶鄙夷，正跟那些士兵如出一辙。

景风却是跟阿秀相处甚久，自知道他的为人，便微微一笑，说道：“想必那人是逃不了的了。”阿秀调笑道：“你又知道？放跑了人不说，还叫司空伤了，你说我该不该治你的罪？”

幼春听到此处，又觉紧张。景风道：“是属下一时疏忽，不料贼人竟如斯猖狂。”阿秀笑道：“狗急跳墙了嘛，想当初你去妙州之时，那边的情形也不比这边好多少，你肩上那道伤却比司空的重几分。——这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更比一代凶。”景风微笑不语，幼春却向他肩上扫来扫去的看。

阿秀又道：“好了，你下去歇息罢。”景风说道：“属下遵命。”却不动，只看幼春，阿秀看看他，又看看幼春，最终皱眉说道：“呆站着做什么，你又想如何？”景风说道：“大人，我想跟春儿说几句话。”阿秀说道：“哼！有什么话，这里说不可么？”景风便皱眉。

阿秀看了又看，最终叹口气，说道：“罢了，明白了，春儿，你就跟景风去，只是不得贪玩，片刻就回来，我这边许多事要做，知道么？”幼春急忙说道：“大人，我知道了。”

景风见阿秀答应，脸上禁不住透出喜色来，阿秀不动声色看着，见幼春跑到景风身边，对他竟甚是仰慕一般，甜甜而笑，景风握了她的手，两人对视笑笑，便向外而去，阿秀起初还没怎地，等两个出了门口，他便伸手托了下巴，皱着眉，眼睛里透出浓浓不悦来，也不知自言自语嘀咕些什么。

景风同幼春出门，边走边说，幼春就问他去追坏人之事，景风知道她担忧，便温言开解，幼春说道：“景风叔你以后千万小心，我看司空大人的手臂好大一道口子，好生吓人。”说着，便苦苦皱眉。

景风说道：“这不算什么，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幼春说道：“先前你也伤了么？”景风说道：“都是旧事了……伤都早好了。”见她忧心自己，就心生欣慰，爱溺摸摸她的脸，说道：“不过我会记得你说的，以后会小心的。”幼春便仰头一笑。

两个走了片刻，将要到走廊尽头，景风心里犹豫，看着身边幼春，见她总低着头，偶尔抬头看自己，便甜甜地笑，他心头涌涌，便终于说道：“春儿，我……”

一句话未曾说完，忽地一阵风扑面吹来，幼春怕冷，便缩了缩身子，景风急忙转身挡在她身前，将她护住，幼春靠在景风腿边，被他双臂拢着，很是温暖。

风过了，景风一时哑然，便说道：“看你穿的不多，可冷么？”幼春说道：“其实我穿了许多，大人还给我毛衣裳套在里面。”说着，脸上禁不住隐隐欢喜，景风看着她，说道：“哦……”幼春见他神情淡淡的，就说道：“景风叔你不信么？”说着，摸了摸自家衣袖，才想起来是夹袄，就低头翻了翻衣襟，想翻出来给景风看。

这一低头的功夫，景风忽地瞧见幼春脖子上有东西闪闪发光，景风一怔，目光微直。幼春却未曾发觉，只低着头翻，片刻说道：“景风叔你看。”便抬起头来。

彼时景风正伸手，手指不知不觉将搭上幼春后颈，幼春一抬头，便自碰上景风的手，景风一抖，便把手缩回，牢牢握住。

幼春见景风心不在焉，就淡了欢喜，怔怔看他，唤道：“景风……叔……”景风反应过来，便笑道：“怎么了？哦，毛衣裳么……我看到了。”幼春眨了眨眼，心中觉得景风有些古怪。

景风看了她片刻，才问道：“春儿，你脖子上的……那是什么？”幼春一呆，而后想起来，便伸手摸了摸，说道：“这个，是大人给的。”说着，就皱眉撇嘴，露出一丝烦恼来。

景风看着幼春表情，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试探问道：“这是何物？……他怎么给你这东西？”

幼春哼道：“大人欠我些钱银，不知为何，竟不还我，却给了我这个，我原本是不想要的，他好似不高兴，我便只好收着了。”说着，就伸手摸了摸，自颈间摸出那枚物事来。

景风低头细看，心头微震，却不言语。幼春说道：“景风叔你看，这件东西若是折了银子，会有多少？”

景风本正心头烦躁不堪，听了这话，却略觉好转，直如苦中作乐一般，便说道：“这个……我怎知道。”

幼春点头，说道：“说的也是，偏大人也不同我说，又不许我卖掉。唉。”低头看了会儿，便又重塞到衣裳里头去了。

景风望着幼春，右手心里一枚物事，已经被握的汗津津的，偏生拿不出来。

阿秀先前回来之时，那些兵丁便将那豪绅逃走之事大加宣扬出去，又暗地里添油加醋，说明点检司大人的幕僚是如何如何无用，乃是绣花枕头一个。百姓们亦暗地里嗤之以鼻不说。

不料，到了傍晚，入夜之后，正是万籁俱寂，妙州方面却派了人来，来人却是从海上而至，顺风顺水，借着夜色，来的甚快且又悄无声息，上岸之后，一路悄悄到了点检司衙门，自有人迎了进去，直入内堂。

片刻，阿秀踱步出来，来人见左右无人，下跪行礼，口称海帅，阿秀命免礼，才道：“办妥当了？”

来人说道：“得大人飞鸽传信，果然就在边卡之处发现此可疑之人，经过细细盘查，果然无误，如今已在外间。请大人过目。”阿秀嘿嘿笑了两声，果然出去，到了外间，见有个人头戴布罩，遮了头脸，阿秀点头，旁边之人将布罩扯落，露出一张贼眉鼠眼、惊慌失措的脸来，嘴里严严实实被塞住了，且又用布条勒住，望见面前人之时，嘴里呜呜发声，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阿秀上前去，笑着看了两眼，说道：“万员外，怎么这副打扮？好端端的富贵日子不喜欢过，反倒装起普通百姓来了？真是何其叫人动容啊，若上下官员士绅都如此，天下靖平，指日可待。”

那姓万的豪绅哼哼两声，只说不出话来。

阿秀笑道：“员外莫急，好教员外知道，员外逃窜之时，出来些持刀的匪徒，把点检司空大人给伤了，司空大人火气大着呢，说明了若是捉到首恶，便要在他身上割个十刀八刀出来泄愤，啧啧，真是穷凶极恶，残忍的很。”

万员外听了这话，脸色越变，呜呜挣扎。

阿秀又道：“其实这还罢了，司空大人虽然凶恶，不过是想出一口气，还要不了员外的命，要是被有些人知道了员外被我们捉拿了，不知会不会寝食不安，想要员外的命而后快呢？”

万员外听到此时，身子剧烈扭动片刻，眼睛越瞪越大，望着阿秀，如见鬼怪一般。

阿秀眼睛一扫，旁边士兵将布条扯下，万员外把塞嘴之物吐出来，呼呼气喘。

阿秀说道：“我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不知员外可会明白？”万员外面如土色，说道：“你、你究竟是何人？”阿秀说道：“不过是点检司空大人的幕僚罢了，员外勿惊，所谓蝼蚁尚且贪生，不如我跟员外打个商量，我会保住员外的性命，但条件是，员外须把些同员外有过干系的州府官员，上下人等都供认出来，如何？”

万员外想了片刻，终于说道：“就算我同你招认了又如何？别说你不过是点检司的一介幕僚，就算是点检司空大人，难道能奈何得了那些人？只怕我说了出来，越发死的惨了。”阿秀说道：“这话说得有几分意思，那么，就算点检大人也奈何不了那些人，海帅又如何呢？”

万员外一听，望着阿秀，目光闪烁不定，片刻说道：“海帅……然而他远在九华州，又怎知此地如何？就算知道，不过是鞭长莫及。”阿秀正要说话，外面有人说道：“阿秀，捉到那老匹夫了么？”大步进来之人，却正是司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来的甚快。

阿秀回头，正要说话，忽地面色微变，此刻司空已经上了前来，一眼看到万员外，便哼道：“好好好，今日便要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话音刚落，阿秀喝道：“你是何人！”司空一怔，说道：“阿秀你说什么，是……”还未说完，便见阿秀一掌向着自己劈过来，司空大惊欲躲，叫道：“阿秀你疯了么？”阿秀一掌过后，冷哼皱眉，喝道：“把他拦下！”

司空更是惊慌失措，目光一闪之际，却见自己身后那一名侍卫忽地暴窜出来，腰间佩刀出鞘，便向着这边舞了过来，却不是冲着阿秀，乃是冲着万员外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阿秀飞起一脚，将吓得呆若木鸡的万员外踢开，自己迎了上去，司空这才明白阿秀不是冲着自己出掌，却是冲着身后这两个侍卫，但……

司空一瞬间有些浑身发冷，无法反应，眼睁睁看自己那侍卫同阿秀斗在一起。另一个，却跟阿秀先前的侍卫们相斗一块。

司空呆呆站了片刻，阿秀觑了个空子，手探向前，握住那人手腕，用力一捏，腕骨已经裂开，那人腰刀落地，阿秀喝道：“你是何人！”

那人疼得闷哼一声，却偏不语。司空念在昔日部属之情，还有几分不忍，叫道：“阿秀你……”一声“手下留情”还未说出来，刹那间，阿秀探手向前捏住那人下巴，却终究晚了一步，只见那人牙关紧咬，嘴角沁出一丝血来，竟是服毒自尽。

此刻，阿秀的两个侍卫也将另一个司空的随从逼得退无可退，那人靠墙而立，面无惧色，阿秀正欲示警，那人目光转动，见同伴已死，阿秀同司空又围了过来，便冷哼一声，同样如法炮制，牙关紧咬，藏在嘴里的毒药发作，亦命毙当场。

阿秀同司空两个面面相觑，司空胆战心惊，几乎不信自己双眼，说道：“阿秀，这两人……”自他来涂州之后，便收了些心腹手下，这两个之中，先死那个，乃是他颇为心腹信任之人，另一个，是那人随便叫来跟随的，没想到竟是心怀鬼胎的刺客！得知了消息，便想来杀了万员外灭口，怎叫司空不心惊？

阿秀寒声说道：“竟给人卧底到身边来了，若非他们忌惮，早就对你下手了，你焉有命在！”他先前见司空到来之时，本没留心其他，只觉得司空身侧一人，呼吸有些仓促古怪，落脚却是沉稳有力，明明是训练有素的高手，而司空手下之人，阿秀是知道深浅的，除了两个自京内带来的亲信，其他之人，招式虽然使得，也有几分力气，但内功之类，却一概全无。

阿秀便疑心，先是出声试探，果然其中那人面露惊慌之色，阿秀当机立断，便又出掌试探，果然竟给他试出原形来。

司空冷汗涔涔，无言以对。阿秀又道：“我传令给九华州，叫缉拿这人，怎么消息经走漏的如此之快，难道是府内另有内鬼？或者……”一时之间，心疑不已。

此刻万员外趁机跑到门口，阿秀一眼看到，喝道：“回来！”然而万员外身形初露之时，便见当空一道银白刀光闪过，阿秀同司空双双惊心，听得万员外惨叫一声，背对两人，鲜血自颈间喷出，与此同时，外头有人跃进院子，向着这边喝道：“什么人，住手！”急急便纵身过来，那檐下的刀光一闪便缩了回去，如同天边电光一般神秘莫测，自始至终，都未曾见是何人动手的。

阿秀跟司空跳到门口，万员外身躯倒地，阿秀喝道：“景风，捉住他！”原来闯入院子里的正是景风。景风闻声，便纵身一跃，上了屋檐，清冷的月光底下，景风站住脚定睛一看，却见在屋檐顶上，有道黑色人影，极快的一闪即逝，景风不敢迟疑，握刀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看有的同学刷不出V章啥的，于是在这里复制一遍哈……么么~~~希望每个人都看的很顺畅很愉快，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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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幼春欲靠前，司空十分忌惮，面色大变急呼不可。先前装伤呼痛，分明戏耍她戏耍的尽兴，此刻见了阿秀，却似原形毕露，不敢造次。

阿秀见状，便从旁拉住幼春，说道：“春儿不必管他，司空大人刚强坚忍，区区小伤不算什么。”幼春说道：“可是……”阿秀笑道：“可是什么？”幼春看看司空，见他疼得双眉拧起，刚要出声问，司空见状，急忙便说道：“秀之说的对，……不过小伤罢了，春儿你无须担忧。”

阿秀听了，便说道：“你看，我说罢？”说着，便握了幼春的手，道：“跟我回去了。”幼春被阿秀拉着走，边回头看司空，司空只苦笑，抹一把汗。

阿秀拉着幼春出到外面，幼春便问道：“大人，景风大人呢？”阿秀说道：“他无事，片刻就回来了。”幼春说道：“为何他先出去，却还比大人你晚回？”阿秀问道：“这么想见他？”

幼春摇摇头，说道：“我只怕景风大人跟司空大人一样……受伤就不好了。”

阿秀一笑，说道：“要司空受伤容易，要景风受伤……若真个有这样的人，我倒是佩服。”

幼春不解，便问道：“这是为何？”阿秀说道：“司空初出茅庐的，经验尚浅，景风却是身经百战，自然是不易被伤到的……”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便道：“故而先前我才叫景风去跟着，就是怕司空经验少，有个闪失什么的，你如今信我了罢？”

幼春这才说道：“大人想的十分周到，小人佩服。”阿秀笑道：“没见过你这样的书童，竟总管你家大人的事。”幼春也有些不好意思，便低了头。

过了一个时辰，景风果然回来。幼春正站在阿秀桌子边儿上，见景风进来，忍不住便面露喜色，阿秀扫她一眼，也不做声。

景风上前行礼完毕便起身来，阿秀问道：“追到了么？”景风说道：“一无所获。”阿秀说道：“哦？这是为何？难道他会插翅而飞不成？”景风看看他，说道：“插翅而飞怕是不能的，后来我回来，打听了尚有一条小路是翻过山的，也能出海，也能过州。——不知大人怎么想法？”

阿秀说道：“我怕累，便早早回来等你来商议了。”幼春听他语声淡淡，毫无羞涩之意，便看向他，面带惊讶鄙夷，正跟那些士兵如出一辙。

景风却是跟阿秀相处甚久，自知道他的为人，便微微一笑，说道：“想必那人是逃不了的了。”阿秀调笑道：“你又知道？放跑了人不说，还叫司空伤了，你说我该不该治你的罪？”

幼春听到此处，又觉紧张。景风道：“是属下一时疏忽，不料贼人竟如斯猖狂。”阿秀笑道：“狗急跳墙了嘛，想当初你去妙州之时，那边的情形也不比这边好多少，你肩上那道伤却比司空的重几分。——这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更比一代凶。”景风微笑不语，幼春却向他肩上扫来扫去的看。

阿秀又道：“好了，你下去歇息罢。”景风说道：“属下遵命。”却不动，只看幼春，阿秀看看他，又看看幼春，最终皱眉说道：“呆站着做什么，你又想如何？”景风说道：“大人，我想跟春儿说几句话。”阿秀说道：“哼！有什么话，这里说不可么？”景风便皱眉。

阿秀看了又看，最终叹口气，说道：“罢了，明白了，春儿，你就跟景风去，只是不得贪玩，片刻就回来，我这边许多事要做，知道么？”幼春急忙说道：“大人，我知道了。”

景风见阿秀答应，脸上禁不住透出喜色来，阿秀不动声色看着，见幼春跑到景风身边，对他竟甚是仰慕一般，甜甜而笑，景风握了她的手，两人对视笑笑，便向外而去，阿秀起初还没怎地，等两个出了门口，他便伸手托了下巴，皱着眉，眼睛里透出浓浓不悦来，也不知自言自语嘀咕些什么。

景风同幼春出门，边走边说，幼春就问他去追坏人之事，景风知道她担忧，便温言开解，幼春说道：“景风叔你以后千万小心，我看司空大人的手臂好大一道口子，好生吓人。”说着，便苦苦皱眉。

景风说道：“这不算什么，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幼春说道：“先前你也伤了么？”景风说道：“都是旧事了……伤都早好了。”见她忧心自己，就心生欣慰，爱溺摸摸她的脸，说道：“不过我会记得你说的，以后会小心的。”幼春便仰头一笑。

两个走了片刻，将要到走廊尽头，景风心里犹豫，看着身边幼春，见她总低着头，偶尔抬头看自己，便甜甜地笑，他心头涌涌，便终于说道：“春儿，我……”

一句话未曾说完，忽地一阵风扑面吹来，幼春怕冷，便缩了缩身子，景风急忙转身挡在她身前，将她护住，幼春靠在景风腿边，被他双臂拢着，很是温暖。

风过了，景风一时哑然，便说道：“看你穿的不多，可冷么？”幼春说道：“其实我穿了许多，大人还给我毛衣裳套在里面。”说着，脸上禁不住隐隐欢喜，景风看着她，说道：“哦……”幼春见他神情淡淡的，就说道：“景风叔你不信么？”说着，摸了摸自家衣袖，才想起来是夹袄，就低头翻了翻衣襟，想翻出来给景风看。

这一低头的功夫，景风忽地瞧见幼春脖子上有东西闪闪发光，景风一怔，目光微直。幼春却未曾发觉，只低着头翻，片刻说道：“景风叔你看。”便抬起头来。

彼时景风正伸手，手指不知不觉将搭上幼春后颈，幼春一抬头，便自碰上景风的手，景风一抖，便把手缩回，牢牢握住。

幼春见景风心不在焉，就淡了欢喜，怔怔看他，唤道：“景风……叔……”景风反应过来，便笑道：“怎么了？哦，毛衣裳么……我看到了。”幼春眨了眨眼，心中觉得景风有些古怪。

景风看了她片刻，才问道：“春儿，你脖子上的……那是什么？”幼春一呆，而后想起来，便伸手摸了摸，说道：“这个，是大人给的。”说着，就皱眉撇嘴，露出一丝烦恼来。

景风看着幼春表情，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试探问道：“这是何物？……他怎么给你这东西？”

幼春哼道：“大人欠我些钱银，不知为何，竟不还我，却给了我这个，我原本是不想要的，他好似不高兴，我便只好收着了。”说着，就伸手摸了摸，自颈间摸出那枚物事来。

景风低头细看，心头微震，却不言语。幼春说道：“景风叔你看，这件东西若是折了银子，会有多少？”

景风本正心头烦躁不堪，听了这话，却略觉好转，直如苦中作乐一般，便说道：“这个……我怎知道。”

幼春点头，说道：“说的也是，偏大人也不同我说，又不许我卖掉。唉。”低头看了会儿，便又重塞到衣裳里头去了。

景风望着幼春，右手心里一枚物事，已经被握的汗津津的，偏生拿不出来。

阿秀先前回来之时，那些兵丁便将那豪绅逃走之事大加宣扬出去，又暗地里添油加醋，说明点检司大人的幕僚是如何如何无用，乃是绣花枕头一个。百姓们亦暗地里嗤之以鼻不说。

不料，到了傍晚，入夜之后，正是万籁俱寂，妙州方面却派了人来，来人却是从海上而至，顺风顺水，借着夜色，来的甚快且又悄无声息，上岸之后，一路悄悄到了点检司衙门，自有人迎了进去，直入内堂。

片刻，阿秀踱步出来，来人见左右无人，下跪行礼，口称海帅，阿秀命免礼，才道：“办妥当了？”

来人说道：“得大人飞鸽传信，果然就在边卡之处发现此可疑之人，经过细细盘查，果然无误，如今已在外间。请大人过目。”阿秀嘿嘿笑了两声，果然出去，到了外间，见有个人头戴布罩，遮了头脸，阿秀点头，旁边之人将布罩扯落，露出一张贼眉鼠眼、惊慌失措的脸来，嘴里严严实实被塞住了，且又用布条勒住，望见面前人之时，嘴里呜呜发声，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阿秀上前去，笑着看了两眼，说道：“万员外，怎么这副打扮？好端端的富贵日子不喜欢过，反倒装起普通百姓来了？真是何其叫人动容啊，若上下官员士绅都如此，天下靖平，指日可待。”

那姓万的豪绅哼哼两声，只说不出话来。

阿秀笑道：“员外莫急，好教员外知道，员外逃窜之时，出来些持刀的匪徒，把点检司空大人给伤了，司空大人火气大着呢，说明了若是捉到首恶，便要在他身上割个十刀八刀出来泄愤，啧啧，真是穷凶极恶，残忍的很。”

万员外听了这话，脸色越变，呜呜挣扎。

阿秀又道：“其实这还罢了，司空大人虽然凶恶，不过是想出一口气，还要不了员外的命，要是被有些人知道了员外被我们捉拿了，不知会不会寝食不安，想要员外的命而后快呢？”

万员外听到此时，身子剧烈扭动片刻，眼睛越瞪越大，望着阿秀，如见鬼怪一般。

阿秀眼睛一扫，旁边士兵将布条扯下，万员外把塞嘴之物吐出来，呼呼气喘。

阿秀说道：“我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不知员外可会明白？”万员外面如土色，说道：“你、你究竟是何人？”阿秀说道：“不过是点检司空大人的幕僚罢了，员外勿惊，所谓蝼蚁尚且贪生，不如我跟员外打个商量，我会保住员外的性命，但条件是，员外须把些同员外有过干系的州府官员，上下人等都供认出来，如何？”

万员外想了片刻，终于说道：“就算我同你招认了又如何？别说你不过是点检司的一介幕僚，就算是点检司空大人，难道能奈何得了那些人？只怕我说了出来，越发死的惨了。”阿秀说道：“这话说得有几分意思，那么，就算点检大人也奈何不了那些人，海帅又如何呢？”

万员外一听，望着阿秀，目光闪烁不定，片刻说道：“海帅……然而他远在九华州，又怎知此地如何？就算知道，不过是鞭长莫及。”阿秀正要说话，外面有人说道：“阿秀，捉到那老匹夫了么？”大步进来之人，却正是司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来的甚快。

阿秀回头，正要说话，忽地面色微变，此刻司空已经上了前来，一眼看到万员外，便哼道：“好好好，今日便要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话音刚落，阿秀喝道：“你是何人！”司空一怔，说道：“阿秀你说什么，是……”还未说完，便见阿秀一掌向着自己劈过来，司空大惊欲躲，叫道：“阿秀你疯了么？”阿秀一掌过后，冷哼皱眉，喝道：“把他拦下！”

司空更是惊慌失措，目光一闪之际，却见自己身后那一名侍卫忽地暴窜出来，腰间佩刀出鞘，便向着这边舞了过来，却不是冲着阿秀，乃是冲着万员外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阿秀飞起一脚，将吓得呆若木鸡的万员外踢开，自己迎了上去，司空这才明白阿秀不是冲着自己出掌，却是冲着身后这两个侍卫，但……

司空一瞬间有些浑身发冷，无法反应，眼睁睁看自己那侍卫同阿秀斗在一起。另一个，却跟阿秀先前的侍卫们相斗一块。

司空呆呆站了片刻，阿秀觑了个空子，手探向前，握住那人手腕，用力一捏，腕骨已经裂开，那人腰刀落地，阿秀喝道：“你是何人！”

那人疼得闷哼一声，却偏不语。司空念在昔日部属之情，还有几分不忍，叫道：“阿秀你……”一声“手下留情”还未说出来，刹那间，阿秀探手向前捏住那人下巴，却终究晚了一步，只见那人牙关紧咬，嘴角沁出一丝血来，竟是服毒自尽。

此刻，阿秀的两个侍卫也将另一个司空的随从逼得退无可退，那人靠墙而立，面无惧色，阿秀正欲示警，那人目光转动，见同伴已死，阿秀同司空又围了过来，便冷哼一声，同样如法炮制，牙关紧咬，藏在嘴里的毒药发作，亦命毙当场。

阿秀同司空两个面面相觑，司空胆战心惊，几乎不信自己双眼，说道：“阿秀，这两人……”自他来涂州之后，便收了些心腹手下，这两个之中，先死那个，乃是他颇为心腹信任之人，另一个，是那人随便叫来跟随的，没想到竟是心怀鬼胎的刺客！得知了消息，便想来杀了万员外灭口，怎叫司空不心惊？

阿秀寒声说道：“竟给人卧底到身边来了，若非他们忌惮，早就对你下手了，你焉有命在！”他先前见司空到来之时，本没留心其他，只觉得司空身侧一人，呼吸有些仓促古怪，落脚却是沉稳有力，明明是训练有素的高手，而司空手下之人，阿秀是知道深浅的，除了两个自京内带来的亲信，其他之人，招式虽然使得，也有几分力气，但内功之类，却一概全无。

阿秀便疑心，先是出声试探，果然其中那人面露惊慌之色，阿秀当机立断，便又出掌试探，果然竟给他试出原形来。

司空冷汗涔涔，无言以对。阿秀又道：“我传令给九华州，叫缉拿这人，怎么消息经走漏的如此之快，难道是府内另有内鬼？或者……”一时之间，心疑不已。

此刻万员外趁机跑到门口，阿秀一眼看到，喝道：“回来！”然而万员外身形初露之时，便见当空一道银白刀光闪过，阿秀同司空双双惊心，听得万员外惨叫一声，背对两人，鲜血自颈间喷出，与此同时，外头有人跃进院子，向着这边喝道：“什么人，住手！”急急便纵身过来，那檐下的刀光一闪便缩了回去，如同天边电光一般神秘莫测，自始至终，都未曾见是何人动手的。

阿秀跟司空跳到门口，万员外身躯倒地，阿秀喝道：“景风，捉住他！”原来闯入院子里的正是景风。景风闻声，便纵身一跃，上了屋檐，清冷的月光底下，景风站住脚定睛一看，却见在屋檐顶上，有道黑色人影，极快的一闪即逝，景风不敢迟疑，握刀追了上去。

PS：

降温了降温了，又降温了，大家注意保暖，风中凌乱的某人泪目着上T。。

51正文 激将法黑脸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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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下，那人影黑衣黑巾，恍若鬼魅，行得极快，景风赶了一会，竟无法近他的身，眼见人要追丢了，忽地听前面有人一声笑，说道：“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留下来坐坐如何？”那影子霍地停住，却见前方屋顶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一人，长身玉立，衣袂翻飞，长发如瀑，星眸醉笑，宛如神仙降临，将双手负在身后，格外写意风流，却正是阿秀。

景风见阿秀现身，心更安了，略微一笑，也跳上前，将那影子前后夹击拦住，影子站于原处，仿佛在思量，片刻低吼了声，手上一动，阿秀目光闪过，瞧见夜色中有两道暗影，不由心惊，百忙里扬声叫道：“景风速速闪开！”

景风也正察觉不对，此刻来不及多想，纵身便离开原处，与此同时，只听得爆裂声响，景风所站之地，竟被炸出两个偌大窟窿来。

那影子嘿然而笑，手复向前一扬，阿秀皱了皱眉，脚上一勾，勾了两片瓦片起来，向上飞起，将那破空而至的无声无息之物当空截住。

瓦片碰上那物之时，当空炸裂出一团烈焰，震得人双耳一时酥酥的，身子摇晃，几乎站不住脚，这电光火石的功夫，那影子斜刺里跳了出去，自屋顶落了地，阿秀目光一动，也欲跳下，影子回手又是一扬，阿秀皱眉，只得先行让开，身侧登时又炸裂下大片瓦砾来，哗啦啦落了一地，烟尘顿起。

这片刻的功夫，影子已落了地，双脚如飞一般，自长街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阿秀同景风双双落地，两人面面相觑，都觉震惊，景风说道：“竟给他逃了！——方才那是什么？”阿秀道：“威力实在惊人，竟比地火堂特制的火药还厉害三分。”景风说道：“的确，倒真是杀人的利器，好不诡异，你看这些人是什么来头？”阿秀说道：“嗯……此地不是说话之处，先回去再说。”

此刻屋内有人被惊动，幸好还未曾出了点检司府，大家问了一问也都罢了，自有人收拾残局。阿秀跟景风两个便回书房，正遇到司空中途赶来，仍有些失魂落魄的。

三人一并入内，关了门，司空坐着，面色发白，阿秀冲景风使了个眼色，景风便问说道：“司空的伤怎样了？”司空打起精神说道：“没什么大碍。”景风道：“先前那两人……”司空叹了声，才道：“是我大意疏忽了，今日之事怪我，阿秀你责罚我罢。”说着便起身，垂头丧气之状对着阿秀。

阿秀冷冷说道：“你又知错了？”司空说道：“是我管制属下不严，才没发觉有内奸在，害你捉拿到手的人证也死了，自是我的错，我认罚，你怎样对我都是该的。”

阿秀哼了声，道：“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就算是杀了你，那人也不会活过来，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最恨那种事后了悟，于事无补，实在可气。”

司空一听，越发垂了眉眼，一颗头要低到胸前去。

景风从旁就说道：“其实司空也不易，是第一次出任外官，哪里知道底下各种狡诈之事？被鱼目混珠都不足为奇的。虽然有错，但也不至于大罪。”

司空略略抬头，感激看了景风一眼。

阿秀见状，就说道：“先是伤了自己，倒也罢了，如今都出了人命，还不算大罪？叫我看，这样无用，把他赶回京内去也就罢了。”

司空屈着眉头，叫道：“秀之，你饶过我罢，以后我定会事事小心，再不会如此了！”

景风说道：“是啊，如今他已经知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再看一看也好。”

阿秀想了片刻，才皱眉说道：“既然你诚心悔过，景风又替你说情，那我姑且就饶你这一回，经历过此事，你须要带眼看人，别再马马虎虎的了！若再犯错，定要把你打回京里去。”

司空忍着委屈，点头不迭。

阿秀说道：“罢了，你快快出去罢，一副斗败了的公鸡模样，毫无士气。”司空低着头，说道：“遵命。”行了礼，转过身蔫头耷脑地去了。

司空去后，景风跟阿秀两个对视一眼，景风说道：“你是不是有些太严厉了？”阿秀笑着说道：“哎吆，你说我做的太过？我一时太过投入，你怎不提醒我？”

景风见他笑嘻嘻的，便看他一眼，无奈摇头，说道：“……留神你损他太狠，他受不住，自己就回京了。”

阿秀仍笑着说道：“若真个如此意志薄弱，走便走罢，留下来也无用，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司空老头就要找我要人了，我也颇为难做呀。”

景风便也一笑，又道：“今日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你可有数？”

阿秀说道：“我又不是神仙，哪里就猜得到？不过方才逃走那人身法诡异轻灵，我看出身定然是个极古怪的所在……可见涂州这地方水深的很，不过是一个区区小员外，竟引了这样的高手来杀人灭口，背后藏着的怕还在你我所料之外。”

景风说道：“涂州之事我不甚明白，还得你多想一想。”阿秀说道：“你虽不明白，如今你也在此了，自然要助我一臂之力，少不得也要明白明白。”景风便又笑。

阿秀瞥他，说道：“笑的这样无奈，我有逼你么？”景风摇头，阿秀又哼道：“你既然来了，难道就白白放你清闲？你若是想跟我那小书童腻在一块，却是不行的，别以为我不知。”

景风见他张口说破，那笑容就淡淡的，也不辩解。

阿秀看了他片刻，说道：“罢了……知道你看厌了我，既然如此，快些去看看那雏鸟罢，留神被我骂的太狠，真个儿一蹶不振了。”

景风这才又展颜一笑，说道：“骂的人是你，叫我装好人的也是你。——那我便去了。”阿秀挥手说道：“去罢去罢。”景风转身便出了书房。

景风便一路去见司空，循着到了司空卧房，果然见烛光高照，景风隔着门扇敲了敲，里头闷闷道：“别来扰我！”景风一怔，而后说道：“是我。”

里头一声惊叫，而后一阵唏哩哗啦响动，片刻间，司空亲来开了门，抬头见是景风，急着说道：“狄兄怎么来了，快快请进……我方才还以为是……”一只手不能动，便用左手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

景风进了门，叫司空也坐了，便说道：“我来看看你，……怎还未睡？”司空叹了口气，说道：“哪里睡得着？”景风笑道：“还因为阿秀说你几句？”司空说道：“他不说我，我自也不好过的……”说着，就很不自在。

景风看他模样，微笑说道：“其实，你也不用太自责了，实话跟你说，先前我初次到妙州，也曾同你一样，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吃了许多苦，走了许多弯路，被那些凶狠奸诈的当地恶霸着实好一阵折磨，还是阿秀帮我，才渐渐好转了。”

司空听得发怔，问道：“狄兄……你也如此过？”景风说道：“这是自然，人谁无少年之时？谁又无过？别说是我，就算是阿秀当年，也是吃过诸多苦犯过诸多错一路而来的。”

司空两眼微微发光，说道：“当真的么？”景风说道：“自然是了，你别看阿秀如今无所不能之状，其实他先前比你我更苦数倍……”

且不说景风挑灯相劝司空。阿秀自书房里出来，一路便回自己房内去，边走边琢磨今日之事，不知不觉已经回了房，刚在床边上坐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地心头一动。

原来阿秀素来起居都不要人伺候的，是以这司空的点检府虽大，丫鬟侍女众多，但阿秀这屋里却是一个都无，不是必要，就不用她们靠近。

此刻阿秀环顾屋内，心头却记起一事，衣裳脱了一半，便只著着内袍，拐到卧室旁的套间里去，他探头一看，见里头黑漆漆的，有些看不清，屏息静听片刻，却听得有细微的呼吸声，安稳响起。

阿秀一笑，便从旁边桌子拿了烛台，慢慢进来，将烛台放在桌上，转头一看，果然见旁边小床上，有个人儿缩着身子，睡得正香甜呢。

烛影摇曳中，幼春睡容格外甜美宁静，阿秀望着她的模样，只觉得方才杂乱的心也极快的平静下来，便也笑笑。

他看了会儿，见幼春头发散了，一缕乱发遮在面上，便伸手替她撩开，细柔的发丝绕在手指间，感觉甚是奇特，阿秀一时竟不舍放开，双指捻了捻，忽地惊觉，便急忙撒手。

幼春若有所觉，身子一动，越蜷缩起来，手便握在胸口，凑在下巴处，阿秀看的格外有趣，便又笑，伸手把那顽皮的一缕头发再撇到一边儿去，又替她拉了拉被子，盖着露出半边的肩。

幼春嘴里嘀咕了句什么，却未睁眼，阿秀看了片刻，便重握了烛台，出外安寝去了。

次日早上，幼春起身便出外探看，昨晚上她本来跟着阿秀回来睡下，以后又发生的诸多事情，她一概不知，见阿秀已经起了身，内袍已经穿好，她便欢喜，欣慰说道：“大人今日真是早呀。”

阿秀正整理腰带，回身来看她一眼，说道：“虽说不用你伺候了，你也不必高兴成这样罢，再笑，我便把衣裳脱了，你再替我拿来穿。”

幼春吓了一跳，片刻才反应过来阿秀是玩笑，便悻悻地，说道：“大人你的坏心眼可真多。”阿秀心头一动，便说道：“是啊，不比你景风叔，他是个老实人。”

幼春听他如此说，便笑道：“这倒是的。”

阿秀见她竟真的答应，就伸手在幼春头上一敲，说道：“好个忘恩负义的小东西！”幼春吃痛，抱头看向阿秀，敢怒不敢言。

阿秀说道：“又瞪我，真是无法无天，大概是见你景风叔来了，你便也跟着胆子大起来了？”

幼春嘴唇微微嘟起，正瞪阿秀，闻言说道：“才不是。”阿秀嘿嘿笑了两声，说道：“最好不是，你若再敢说我坏话，我便把景风打发回去，叫你见也见不到。”

幼春听了这话，越皱了眉瞪他，她未长开，只到阿秀腰间往上一点，又非仰着头的姿态，在阿秀看来，那皱眉瞪人的样子，倒像是受了委屈，十分可爱，阿秀看的哈哈大笑，说道：“快去给我打水！”

幼春虽然瞪他，倒是不敢忤逆的，听话便撒腿出去打水，跑到门口，却见门外侍卫已经端了水盆候着，原来阿秀不常用丫鬟，早上也通常就是侍卫们打了水恭候，见幼春出来，就笑道：“小陶哥儿，大人要用水了么？快端进去罢。”

幼春转怒为喜，说道：“好的。”便把水捧了进去。

阿秀净了面，见幼春还呆站着，促狭心起，便把她拉过来，**的手在她面上抹了一把，水冰凉，幼春难受，哇哇大叫，阿秀见她叫的厉害，就越笑，一个推一个抹，正不可开交，听得外头有人说道：“狄大人您来了！”阿秀便停了动作，幼春趁机跳到一边去，抬起衣袖使劲擦自己的脸，她本就生得白净幼嫩，被阿秀一顿乱抹，此刻又用力擦过，便红扑扑的，煞是好看。

阿秀看看幼春，又望望门口，眼睛眨了眨，便扬声道：“是景风来了么，进来罢。”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木有人看到，嗯嗯，于是我赶紧修改一下，还是不许诺了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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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见小友相顾无言

景风早在门外听得两人争执，故而踌躇未进，门口侍卫却是聪明，便扬声以告阿秀。阿秀一声之下，景风推门而入，见阿秀正笑着回身，旁边幼春却脸上发红，心头不由黯然。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幼春见景风来到，不由自主便要跑过去，阿秀咳嗽一声，幼春看向他，便站住脚。阿秀这才问道：“这么早来，不知何事？”景风说道：“……只因司空的兵卫在那万员外家中发现个秘藏之处，找了些东西出来，因此我特来叫你过去一看。”

阿秀一听，也为之动容，便说道：“如此即刻便去。”两人便向门口而去，阿秀一脚出门，忽地想起一事，便回头来，对幼春说道：“自个儿去吃饭……”幼春没想到他会回头，正冲他背影做鬼脸呢，一时没来得及收敛，阿秀看她那副模样，噗地便笑出来，景风扭头问道：“怎地了？”阿秀一把拉住他胳膊，说道：“无事，走啦走啦。”便拉着景风出去了，里面幼春红着脸低下头去，心头又惭又恼，想道：“难道他身后长眼的么……”

阿秀便同景风去看司空兵卫查出之物，幼春记得阿秀叮嘱，便自去吃饭，本想去丫鬟房，又怕被那些丫鬟们调戏捉弄，一时踌躇，那侍卫见她犹豫不决，就说道：“哥儿，若是不愿动的话，不如你便留在这里，我去叫厨房把饭菜送来就是了。”

幼春见他如此好心，有些不安，问道：“可以的么？如此是太劳烦了罢？”侍卫说道：“不怕的。”又笑道：“大人对你这样好，又消得什么？只管等着，想吃什么也可说，我自叫人去做。”

幼春红着脸道：“我什么都吃的。”那侍卫知道她脸皮薄，便不跟她多说，只叫人去准备些精致早饭来就是了。

片刻，果然有人送了菜来，因是早上，却只是一碗皮蛋白米粥，用精肉剁成沫子熬得，又香又补，又怕她不吃油腻的，便还备了一碗粳米的清粥，几样早点，也无非是蒸饺小笼包子之类，又备有诸多小菜，腌了的竹笋调了虾米用香油拌了，炸得酥脆的香鱼片儿，豆腐块儿，花生米……之类。

幼春食欲大动，虽然饭量小，却也尽力挨样吃了点……上回她陪着阿秀吃饭，一来觉得束缚不自在，二来阿秀那人，从来也不挑食的，吃饭也规律，往往是一碗饭两样菜伴着就吃了，哪里跟得上此刻？幼春尽力吃了个肚圆，着实满足。

侍卫见她吃完了，就又叫人准备了茶来，幼春喝了半杯，脸上红扑扑地，连声道谢，侍卫却笑，只道：“秀公子是我们司空大人的上宾，他虽然对谁都客客气气，却从不曾如此亲近个人……咳，秀公子礼待的，我们自也要好生相待的。哥儿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就跟我们说。”

幼春出了卧房，便在府里头慢慢走着消化，走了一段，就见司空迎面而来，双眉紧锁，嘴里嘀咕不休。幼春闪到一边，司空见了她，便停了脚，说道：“春儿要去哪里？”幼春说道：“大人，我随意走走，并无事。”司空看了她片刻，说道：“你这小家伙倒是清闲，唉。”幼春说道：“大人怎么唉声叹气的，你的伤好些了么？”

司空见她惦记自己，先习惯地左顾右盼片刻，见身边无人，才笑眯眯说道：“很快便好了，春儿，你真好心。”

幼春就安抚他说道：“其实我臂上也伤过的，很痛，我是知道的，大人千万要好生养着。”

司空听她竟以过来人身份讲解安慰自己，心头又笑又是感动，便问道：“你怎么伤了？”幼春不愿说是被陶老爹伤了，就说道：“我先前不小心被人所伤，已经好了。”司空打量她，说道：“谁如此狠心，要伤你呢？”幼春摇摇头，显然不愿再说。

司空见她如此，也不强求，只说道：“那以后可要留神，我是大人，伤了自不打紧，你这样的孩子，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幼春说道：“大人，我也不小了。”司空说道：“瞧你这丁点儿，口气倒是挺大的……跟着阿秀，别也学的他那样啊。”幼春不解，便眨眼看司空，司空笑道：“罢了罢了，这句话当我没说，若给他知道，又是一顿麻烦事……对了，春儿，我倒一直没问，你多大了？”

他此刻也无事，且又搜了有力之物上交给阿秀，也算是“将功补过”，因此心情颇好，便同幼春闲聊。

幼春说道：“十一岁半了。”司空怔了怔，说道：“呀……不像，我以为只七八岁呢。”幼春说道：“我说我已不小了。”司空摇头，说道：“看你瘦巴巴的，个子又矮小，哪里看得出呢……你不是哄我的罢？”幼春说道：“我不骗人的。”

司空便笑，说道：“好孩子……”

说话间，幼春看了看周围，看不到人影，便问道：“大人，你知道景风叔去了哪里了么？”司空挑眉，说道：“你问他呀……他在阿秀的书房里呢。”幼春便“唔”了声，不再言语。

司空察言观色，问道：“你找他作甚？”幼春说道：“没……我只是问问罢了。”司空笑道：“若是无事，此刻别去找他们，他们两个正头疼呢。”幼春好奇，问道：“头疼什么？”司空说道：“我跟你说，你别说给别人哟。”幼春点头。司空便说道：“我自一个大坏人家里搜出些账簿来，好似是极重要之物，然而上面偏用些古怪的文字记录的，我们竟没有一个看得懂，如今阿秀正跟你景风叔在那边头疼不已，不知如何是好呢。”

幼春听得眼睛瞪得大大的，问道：“是什么古怪的文字记录？”司空想了想，说道：“不知，总好似是些不全的字……又有的像是图像，哎呀呀，我看了一眼，如看天书，左右是不明白的，便没再看，这些头痛之事，交给他们聪明的做便是了。以阿秀的能耐，迟早会参出的。”

幼春就点点头，说道：“嗯！”

两个正在说话，却见有个士兵自外而来，见了司空，便行礼，司空问道：“何事如此着急？”士兵说道：“大人，外面有个小孩儿，总是在门口不走，我等赶他，他便说是来找……”说着，便看向幼春，司空问道：“难道是来找他的？”那士兵说道：“是，那小孩儿口口声声，说是来找陶幼春的。”

幼春听到此刻，急忙问道：“小孩？什么样的小孩？”士兵说道：“长的胖胖的，有点儿黑，比……比小哥儿要高半个头。”幼春一听，面露喜色，说道：“我知道了，定然是大牛！”她便转头看向司空，说道：“大人，是我的好友，我能出去见他么？”

司空见她期盼看着自己，双眼亮晶晶的，心头一软便要冲口答应，话到嘴边，才说一个“当然”，就停了下来，心头惴惴不安地想：“阿秀对他极为要紧，若是贸然放他出去了，惹得阿秀不喜，却是不好，最近我已闯了诸多的祸，万一又做错了……”

司空想到此，就转了口风，咳嗽一声又说道：“其实我也不知……最好问过秀之才好，不过此刻他正忙着，也不便打扰，嗯，——不如我就陪你去见一见那孩子，如何？”幼春只求能见大牛，才不管其他，便喜出望外说道：“多谢大人了！”

司空见她满面堆欢，自己也松了口气，就说道：“走了走了，不过你要听话，不要跟那小孩儿跑了才是，不然给秀之知道了，怕不饶我。”幼春说道：“我自知道的。”

幼春出到外边，透着敞开的门一看，果然见个孩子在外头昂着头向内张望，果然正是大牛！幼春大喜之下，飞奔而出，引得司空也急忙跑了几步。幼春跑出去，那边大牛也跑过来，两个见了，互相握了手，各自十分欢喜。

幼春便问道：“大牛，你怎地来了？”大牛说道：“今儿有空，我跟隔壁的阿叔来城里，就想见见你。”幼春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只问：“那你可好？大叔可好？还有我家里头……”大牛见了幼春，本是兴奋无比，此刻忽地哑口无言。幼春见他人比先前高了也瘦了些，此刻脸上透出难过之色，忍不住心头一凉，便问道：“怎么了？”

大牛望着幼春，迟疑片刻，终于说道：“我爹的腿倒是好了，只是不能干重活，因此我现在都跟着隔壁阿叔进城来找些活计做……”幼春呆呆怔怔，说道：“你这般小年纪，能做什么？”大牛也摇头，略觉沮丧说道：“不管如何，总要做些什么才是。”他先前同幼春一块儿玩耍时候，还是个不懂事的怯懦少年，短短的几日，如今却好像骤然长大了一般。

幼春百般感慨，又为大牛叔觉得心酸，正此刻，大牛又道：“对了，陶老爹最近吃酒醉了，掉在沟里，也跌伤了，不过已经养的差不多好了些，大娘跟你妹妹们倒是好的，你不用担心。”幼春心揪着，听到最后一句，才算稍微把心放下，两个小孩儿面对面站着，都不知要说什么好，站了半晌，各自眼中却都带了泪。

司空从边上看着，一直到如今才插话说道：“春儿，说完了么？”幼春急忙摇头，说道：“大人，容我再留片刻。”

司空就不语。幼春看看大牛，想了想，就从怀中把夏无忧送的那锦囊掏出来，仔细打开来，往手心里一倒，倒出了十几枚铜板来。

幼春从小吃苦惯了，最是怕山穷水尽，因此先前离家之时，就把大部分的钱银都给了李大娘，自己留了几个铜板傍身，此刻便尽数都倒了出来，拉了大牛的手，说道：“你拿着这些。”

大牛一怔，旋即把手抽回来，说道：“阿春，这是你的钱，给我做什么？”幼春死死握着他的手不放，说道：“给你，你便拿着！同我计较这些做什么？”大牛使劲摇头，连声说道：“我不要，不能要！”幼春急得落泪，说道：“你听我说，你年纪这样小，去做工人家未必肯收，钱也赚不到，先拿着这些暂且用着，何况也没有多……”

大牛也觉鼻酸，一时泪汪汪地，说道：“阿春，我不能要你的钱，我自己可以去赚的。”幼春摇头，泪便掉下来，两个小家伙推来搡去，谁也不肯让，司空在一边看不过眼，便冲大牛说道：“小鬼，给你你便拿着，大不了等将来你赚回来了，便再还给他就是了，计较什么？”

幼春听了这个，赶紧也说道：“正是正是，大人都说话了，你快拿着。”大牛听了这个，才犹豫着收了。

司空便又看向幼春，说道：“说过了话儿，便该回去了罢？”幼春看看司空，还要求他，大牛明白已经为难了她，就说道：“阿春，那我改天再来看你。”幼春无法，只好点头，大牛同幼春告了别，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司空见幼春一直站着门口不肯进去，就说道：“春儿，好进去了，这里风大……”正说了这句，却见幼春转过身，向内走去，司空正要笑……却见幼春跳到门槛里头，就向内跑，竟然跑的极快，司空笑着叫道：“喂，也不用如此着急……”跟着追了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原来幼春竟是往阿秀书房方向而去。司空大急，叫道：“春儿，别去那里！”

……………………………………

分割线下的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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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今天第二章哦，本来想留着明天发的，我控制不了我的手……T。。T

嗯嗯，继续奋斗去……

蹭蹭大家哈，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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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窥秘文声震四座

幼春跑的甚快，待司空反应过来，她人已经进了内堂，直奔后面而去，司空连跑带跳，竟未及时追上，又怕幼春冒冒然去找阿秀景风，扰了他们正事就不好了，于是放声叫道：“春儿快回来！”

幼春只是不听，司空到底人高腿长，将到阿秀书房之时，便将幼春捉住，说道：“春儿，别乱跑……”幼春动弹不得，便嚷道：“大人，大人！”

司空吓了一跳，正在欲放手不放手的当儿，那紧闭的书房门轻轻打开，里头一人出来，却正是景风，司空望见景风，不知为何竟想到阿秀，手上一抖，惯性地便将幼春放开，幼春急忙跑过去，拉着景风袖子，叫道：“景风叔，大人呢？”景风看看她，说道：“何事这么急的？”又看里头，幼春便知道阿秀在内，拔腿就跑进去，叫道：“大人！”

却见阿秀仍坐在桌后，正在皱眉苦思，幼春叫了两声，阿秀竟没理会，幼春怔了怔，便跑上前去，景风一抓，竟没抓住，幼春跑到桌边，便叫道：“大人，我有事。”

阿秀皱眉瞥了幼春一眼，眼神竟很是锐利。

幼春吓了一跳，阿秀说道：“冒冒失失的，你这是做什么？”幼春一呆之后便说道：“大人，我有事、有事同你说。”阿秀说道：“我此刻事忙，稍后再说。”

幼春抿着唇，便看阿秀，阿秀垂眸又瞧了片刻，有些心烦意乱，转头看看幼春还在，就淡淡说道：“景风，带她出去。”

景风答应一声，便过来，见幼春不动，就轻声说道：“跟我出去罢，此刻不是时候。”幼春抬头看他一眼，乌溜溜的眼珠儿黑白分明，却又透着水汽，带几分哀求之色，景风瞧着，一时竟下不了手。

那边司空躲在门口，也不敢冒头，只偷眼看里头情形。这边景风踌躇片刻，却被阿秀察觉，便说道：“怎么还不走？”

幼春叫道：“大人，我想回去，我想回家去看看，你只说一声就是了，用不了太多时间。”

阿秀听了这话，便重抬眼看她，略一沉思，便淡笑说道：“回家？小家伙，——你家在哪里？”他这句话听来简单，细想却大有意思，幼春后退一步，心底难过，一时不能回答。

阿秀挥手说道：“快些出去，休要乱扰了。”幼春站着不动，咬咬唇，小声说道：“大人，我想回去看看，只是看看……大人……”

阿秀看也不看她，只道：“景风……”

景风叹一声，说道：“春儿，走了。”

幼春忽地大声叫道：“我要回去！”

阿秀拧眉，抬手用力一拍桌子，发出好大声响，桌上的书本都跳起来，幼春吓得身子一缩，景风急将她抱住，扭头看阿秀，说道：“你吓着她了！”

阿秀似笑非笑地看他，说道：“左右有你护着她，也吓不着哪里去的，你说是么？”

他出现这种笑之时，多半就是不怀好意了。景风自然知道，因此皱眉不语，只低头看看幼春，将声音放的温和，说道：“你听话跟我出去，此事我想法子就是了。”

幼春眨眨眼，似是迟疑，旁边阿秀听得分明，却偏说道：“谁想法儿也不行，他才呆了几日，就闹出诸多花样，一步也不许出去！”

景风眉头深锁，转头说道：“秀之，你不用这样罢？”

阿秀笑意加深，说道：“哦？你又非第一日识得我，我就是这样，难道你要因此同我对着干么？”

景风暗叹一声，知道他已经恼了起来，就沉声说道：“秀之，不要赌气。”

阿秀哼了声，说道：“我看是你失了理智才是，但凡是对着这小家伙，你就大失常态。”

门口司空听到此处，便伸手捂嘴，暗乐心想：“失去常态的，何止是狄大人一个，你还不是如此？只看到别人古怪之处，自己的却丝毫不知，哈哈哈……”

司空正想得幸灾乐祸，忽地听到里头阿秀说道：“你再在门口那边笑，留神风大吹掉了牙，便是风吹不掉，我也给你打掉，瞧你还笑不笑的出来。”

司空吓了一跳，急忙收了笑，牢牢捂着嘴，就想蹑手蹑脚离去。

却听里头阿秀又说道：“既然是你放他来的，就由你带他走罢。”司空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出来，赧颜说道：“秀之，我知道啦。”便去叫幼春。

幼春被景风护着，抱着景风胳膊，只是不要动，冲着阿秀叫道：“大人，我要回去，让我回去看一会就回来，大人……”哀哀地求。

阿秀低着头看簿子，一个字也不说，司空咳嗽了声，过来将她拉住，说道：“走罢，春儿，别扰了大人正事。”景风也轻轻拍拍她的肩头，以为安抚，因他知道，此刻阿秀正恼火中，他多说便是多错的，因此只是望着幼春。

幼春看看景风，也很是无奈，被司空拉着向外走，将到门口，将眉头一皱，便站住脚，回头说道：“大人，你是不是在为那些古怪文字为难？”

这一句话出，景风同阿秀双双震动，阿秀手扶着额头，闻言便缓缓抬头，双眸如星，望着幼春。

景风说道：“春儿，休要多话，快些走罢。”又冲司空使了个眼色。司空也打着哈哈笑着，说道：“对了，小孩子家家，别管这些，走了走了。”

司空生怕幼春惹祸，正拉着幼春出门，阿秀说道：“且慢，叫她回来。”

司空身子一怔，回头看阿秀，说道：“秀之……你这是……”

阿秀望着幼春，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过来。”

幼春进了门来，便到阿秀身边，景风担忧看她，司空忐忑不安。

阿秀低头望望，问道：“为何你会知道这个？……哦，莫非刚刚又看到了？你的眼睛真是很尖呢。”他便想起上回幼春“不留神”看到他那些账簿之旧事了。

幼春自然知道阿秀所指，便咬咬唇，其实天地良心，这回她并没看到什么，只是听司空所说罢了。

司空心知肚明，却生怕被阿秀知道了他多嘴多舌，办他个“泄露绝密”的罪名，那就糟了，因此就提心吊胆的，生怕幼春把他说出来。

不料幼春却不言语，似是默认了。司空放心的同时，略觉感激。

阿秀见幼春不答，便又问道：“那又如何，莫非你要说，——你懂得这些字么？”

幼春沉默片刻，说道：“我也不知，我得看看再说。”

阿秀挑了挑眉，不由地抬头同景风对视一眼，景风便过来，对幼春说道：“春儿，不要逞强。”

幼春摇摇头，看着阿秀说道：“要是我认得，大人放不放我家去看看？”

原来她所求仍是这个！阿秀深吸一口气，心底很是不悦。

景风急忙说道：“春儿，别闹了……”幼春低着头，低低说道：“我没有闹。”

屋内三个男子一时无言，都看着幼春，景风说道：“秀之，想是她信口说说的，……我这便带她出去。”

他伸手便要拉幼春，阿秀却一抬胳膊，将景风的手挡下，说道：“急什么，这小家伙常常出乎我的意料，我倒是要看看……”便一笑。

景风心头一沉。阿秀手指一挑，挑了幼春下巴，将幼春低垂的头抬起，望着她说道：“你真个儿能懂？”

幼春怔怔说道：“不知道，只能试试看。”

阿秀何等聪明，眼珠一转便想明白，幼春绝非是进门后看到过那些东西，或许只是听来的也不一定，否则，若是看过，怎会一脸茫然，只说不知认得与否？

阿秀抬眼，便扫了司空一眼，司空呵呵呆站，恨不得没来过此处。

阿秀沉吟片刻，说道：“那好，我便叫你试试看，倘若能懂得的话……就叫你回家看一看，成么？”幼春听他松口，便露出欢喜之色，说道：“多谢大人。”

景风垂手不语。司空呆呆相看，阿秀将幼春拉到身前，便把那账簿给她，幼春伸手翻开，扫了几眼，阿秀问道：“如何？”幼春摇头，却不回答。

景风微微紧张，司空瞪着眼细看，见幼春又翻了几页，却只不言语，而阿秀倒好像也有极端耐心，竟不拦阻她。

幼春一路翻了十七八页页，才终于停下，室内寂静无声，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哗声。阿秀同幼春靠的近，是以她面上的些微表情都看的清清楚楚，到最后，不由心头暗惊，原来幼春起初看的时候面色淡淡地，只带有些许凝重，看了三四页，还略皱着眉，到七八页上，眉头微微展开，一路到了十四五页，那嘴角却略勾出一抹笑意来，最后那几页，翻得也快，又向后随意挑着看了几页，看来已不过是信手翻翻的罢了。

而幼春此刻这笑意阿秀是最熟悉不过的，上回他考她“过目不忘”的本事，她将通篇顺利写出之时，便是露出此等笑容。阿秀心头一时震惊，又一时狂喜，还有几分忐忑不信，因此竟也不言语，只看着幼春。

景风问道：“春儿，如何了？不懂的话不打紧，我跟……大人都也不懂的。”

阿秀闻言却笑起来，说道：“景风，你不必如此罢，要护着这小家伙，竟把我也拉来当垫背……倘若他真个儿懂得，那么岂不是我跟你都不如他了？”

景风被阿秀说破心事，就说道：“你别为难他，他不过也是个孩子而已，哪里就会懂得这些，你我见多识广，都一筹莫展……”

正在替幼春开脱，却听得幼春说道：“景风叔无须担心。”

景风一震，就看向幼春，阿秀却笑吟吟地等着。果然幼春说道：“这个我是懂得的。”

除了阿秀，景风跟司空都一时惊了，司空一惊之下，就跳起来，也凑过来说道：“春儿，不是信口乱说的罢，这可不能乱说的哟，干系极大的。”幼春说道：“司空大人，我非是信口乱说的。”

她看一眼阿秀，又冲景风笑笑，信手翻了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古里古怪的字迹，说道：“这里是说……九月之时呈交给潘大人的银两有一千二百两，并海宝大珊瑚一个，珍珠若干，陆主簿亲收无误……”又翻过了几十页，扫一眼，略微迟疑说道，“这里还说有人命官司，死的人姓朱……”面色变了变，便不再说。

此刻阿秀同景风都听得怔了，司空叫道：“什么潘大人？莫不就是知州？”又道：“据我所知，他的心腹之人正是有个姓陆的！”

阿秀见幼春停了，却问道：“怎不说了？”幼春脸色苍白，说道：“这里可怕的很……”

景风见她有些吓到，很是怜惜，怎奈她人在阿秀身边，便只好看着。

阿秀望着幼春，说道：“怎么个可怕法儿，说来听听？”幼春看他一眼，又望景风，景风点点头，幼春才说道：“这里说……那个人是被油锅……”身子便发起抖来，说道，“被放进油锅里……活活炸死的……”幼春说完，就大叫一声，身子大抖不已，阿秀伸手将她揽住，拥入怀中，神色变幻不定。

在场众人一时噤若寒蝉。

片刻，阿秀伸手轻轻摸过幼春肩膀，说道：“好春儿，你说这个人姓朱？叫什么？”幼春把脸埋在他怀中，颤声说道：“不知道，没写，是、是七月份的事，只说姓朱，他们很恨他，说他坏事……嗯……还、还杀了他家里的人，还有个、小……孩子……”

哆哆嗦嗦说到此处，已经忍不住带了哭腔，景风上前一步，说道：“春儿，不要说了！”

阿秀抱着幼春，她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好似被冻得很了受不住，阿秀便索性将她抱在膝上，贴在胸口。

景风垂眸，说道：“此事无误了，姓朱的那个，正是这涂州的笔吏，因为屡次得罪了这些人，便被害死……他一家子除了一个妾消失无踪，夫人跟小孩都葬身火海，起初还以为是着火而死，没想到竟有如此可怖内情！此事正是七月份的……当时司空还未到。”

司空也惊魂未定，咬牙说道：“这帮人何其无法无天，竟下如此狠辣的毒手，实在是……实在是令人发指！”

阿秀只是听着，一手便放在幼春背上，等两人说罢，才又问道：“春儿，你怎会看得懂这账簿的？”

幼春喘了几口，低低说道：“是……是我小时候有人教我的……”阿秀问道：“是谁？”幼春沉默片刻，说道：“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是个很厉害之人。”

阿秀点了点头，说道：“那你是怎么看懂的？”幼春说道：“这是一种秘文记法，已经失传良久，听说起初是在海外一些异族间用来传递消息的……这种秘文是将正常文字拆开，因记录简便且又快，落在别人手中又看不懂，因此日久天长，自成一套……我也是模糊记得，其他的都不清楚了。”幼春说到此，便想离开阿秀，身子动了动，阿秀却抱着不放，说道：“原来如此……那春儿能不能把这本都给我写出来？”

幼春抬头看他，说道：“大人答应我……懂的话就叫我回家去看一看的。”阿秀笑道：“急什么？我未说不叫你回去，嗯……只是春儿这样儿聪明，写出来也不费时间的，这样罢，倘若你肯写出来，我便……给你一两银子，叫你带回家中去，你说如何？”

幼春见阿秀又故技重施，嘴唇一动，本是要拒绝的，然而转念一想，就又迟疑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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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劳心力暗夜入魔

幼春犹豫再三，终于小心问道：“大人，我这回不要别的，只要银子，成么？”阿秀咳了一声，说道：“这是可以的。”幼春又看看景风同司空，虽仍迟疑，却终究说道：“大人答应我，给我银子，叫我回家，那我就写。”

阿秀大喜，说道：“答应答应，自然答应，乖春儿。”伸手欲摸她的头，幼春却急忙躲到景风身后，阿秀扑了个空，便挑挑眉，也未曾说什么。

屋内众人，司空却又惊又喜，似才认得幼春一般。只有景风望着幼春，略觉担忧，见她躲在自己背后，心便有些柔软，微微一笑，伸手去轻轻在她肩上拍拍。

此一日，幼春便只在阿秀的书房内替他将那本秘文记载的账簿写出来，幼春虽然认得，但她许久不写字，因此抄写起来，甚是艰难，到最后小手都酸了，便只是抖，景风看了几次，便叫她歇着，幼春因想着早点写完便可拿了银子回家，因此就不肯歇。两个时常絮絮叨叨的你拉我扯，末了，阿秀便嫌景风聒噪，扰的幼春不能专心，就借故把景风赶出去，叫他同司空巡城去了，景风虽不愿，却也无法，临走只好叮嘱阿秀别累坏幼春，阿秀虽然极想损景风几句，但因幼春此刻“身负重任”，因此他只乖乖答应了。

景风去后，阿秀果然便叫幼春停手，幼春的手此刻只是抖，几乎僵着不能动，就双手握在一起活动。

阿秀看着她，便叹道：“小家伙，休要逞强了，不如你来说，我写便是了。”

幼春听了这话，十分欢喜，却又想到一事，便说道：“大人，这样的话，你还给我一两银子么？”阿秀怔了怔，便白眼看她，板着脸说道：“自然不是，本大人帮你抄了，就只好给你半两了。”

幼春就叹了口气，竟不同他争竞，一脸“我早知如此”的表情，反倒是阿秀自己觉得没趣，又觉得被幼春这样的孩子不信任，有损他颜面，便沉了脸哼一声，说道：“你这孩子，实在叫人恼怒，本大人像是那种克扣你银子的人么？”

幼春就眨着眼看阿秀，她心底的答案不言自明。阿秀看的明白，却又不能说，只咬着牙，恨恨坐在桌前，说道：“好了，快些说罢。”

有了阿秀相助，进展便快了许多，过了一个时辰，天已经黑，阿秀便停笔，叫人送了饭来，同幼春吃了些东西。幼春望着沉沉夜色，很是不乐。阿秀知道她今日回不了“家”，因此才如此，也不说破。

景风同司空回来之后，见他两人还在抄书，一个念，一个写，配合默契，便也没怎地打扰。渐渐地阿秀便写了半本，边写边心中有数，正写得兴起，忽然之间，幼春不吭声。

阿秀便转头看她，问道：“怎地了？”

幼春望着那账簿所写，手竟有些握不住，抖了抖，便将那账簿掉在地上，阿秀问道：“春儿，到底怎么了？”弯腰将那账簿捡起来，他自是看不懂那秘文记载的，就只看幼春。

幼春身子发抖，小声说道：“大人，下面的能不能不说了？”

阿秀问道：“这是为何？”

幼春说道：“大人……下面的很可怕。”说着，就垂了眸子，一脸哀伤。

阿秀略微一怔，便想通，说道：“可是白日你说的……姓朱的那一件事类似的？”幼春点头。阿秀想了想，又问道：“那这下半册记载的，都是这些？”幼春又点头。

阿秀皱了皱眉，见幼春不开口，就说道：“春儿，你要知道，这些事情虽然惨绝人寰，然而，只有你一个人懂得这些字中含义，比如这一页，或许就是个无辜身死之人的冤屈记载，你若不说，他便永远死的不明不白，无法沉冤昭雪，你若是说出，我便有法子替他报仇雪恨，让他九泉之下也瞑目。”

幼春缓缓抬头，显然被阿秀这一番话说的动容，然而转念一想，却又小声说道：“可是人死就是死了，他死的时候那么痛苦……那么……就算是查明了又怎样？他不能活转，也不能当那些痛苦折磨未曾经受过。”

阿秀听了这话，心头略略震动，就看向幼春，却见她呆呆地正看着那一盏跳动的红烛，似在出神，满面难掩的哀痛。

阿秀若有所思，便问道：“春儿，你在想什么？”

幼春一惊，急忙摇头，复又低下头去。

阿秀沉默片刻，便说道：“春儿，你小小年纪，怎会想到这些？的确，人死不能复生，生前所遭受的种种苦痛，既然经历过了，就不能再挽回。但这些苦痛是非，却也正是人之一生必不可免的，佛家有云：有求皆苦。又有说：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碳兮万物为铜！……你道是什么意思？说的就是如你我等渺小凡人，就只能注定在这天地的大熔炉中饱受煎熬，既然生来世上，便不能免的，……你明白么？”

幼春怔怔然听着，眼中已见了泪光，听阿秀说完，便道：“既如此，我真不愿自己是生在人世的。”她的声音小小的，在如此暗夜听来，却别有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阿秀望着幼春黯然神色，不知为何心头微痛，却厉声说道：“胡说什么！”幼春一惊，便抬头看阿秀，阿秀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然生而为人，就该好好地才是，如此也才对的你夫精母血，不枉为万物之灵。”

幼春忍了又忍，眼中的泪终究没忍住，便落下来，只是她虽然哭，却不再辩解。

阿秀看了一会儿，便拉了她手，要拉她过来，幼春挣了一下未曾挣开，阿秀便将人拉到膝边，说道：“乖春儿，我一时声不大好，你别在意……我、我只是说，想叫你好好地，你看，你尚且是个小小少年而已，怎么便生了那等消极无趣的想法儿？你小小少年，正该是有志向之时，嗯，因此我一时就……乖，休要哭了，是我说错话了，好么？”

幼春本没想哭，被阿秀温言哄了这两句，却不知为何格外心酸，泪竟忍不住，便抽抽搭搭的。

阿秀见状，便又小声说道：“怪春儿，休要再哭了……我认错了还不成么，你再要哭，等会儿你景风叔来了，便又要以为我欺负了你，会骂我打我的。……你就行行好，忍一忍，好么？不然你就打我两下都好，来来。”说着，便握了幼春的手，把她的手望自己脸上轻轻碰去，哪里是打？近似于抚摸。

幼春本来心酸无比，见阿秀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来，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眼中脸上皆是泪，于灯下晶莹有光，又乍然一笑，真个儿难说难描，叫人移不开眼，有云“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阿秀看了幼春片刻，怦然心跳，急忙咳嗽一声，又将目光转开去。

幼春擦干了泪，便又开始看下册的账簿，她是个极聪慧的女孩儿，又天性善良悲悯，那些穷凶极恶，令人发指的残酷事迹，她做梦都想象不到，说也不想说的，若是有得选择，便看也不要多看一眼，然而却仍要看，仍要仔细说出来，这又是何等残忍的折磨。幼春一边看着，脑中便想到那些可怖的地狱之象，那小小的身子如风中落叶抖个不停。

阿秀知道她怕，便又将她抱入怀中，以手拢着她，细声安慰片刻，幼春才觉得好了许多。

阿秀的身子很热，好似大大火炉，幼春情不自禁靠在他胸前，就轻轻地读那些记录，阿秀便快速写下。读到极可怖之处，幼春便会停顿，阿秀就出言激励，幼春读完之后，阿秀便低头，在她额头上用力亲一下。起初幼春还十分害羞，后来便渐渐释然，竟也不再躲避，反倒有种古怪之感……两人一直耗到了半夜，才将后半本的书都抄完了。

阿秀大功告成，十分欢喜，将笔搁了，抱着幼春，说道：“小家伙，立了大功了。”幼春已经是困了，但被那些古怪诡异之事弄得心惊肉跳，不敢睡，便支撑着，呢喃着说道：“大人答应我，明儿叫我回家，给我银子。”阿秀见她困得神志恍惚，还牢牢记得此事，便笑道：“知道了，小财迷。”

阿秀将簿子拢入袖中，便抱了幼春回房去睡，刚出了门便见到景风迎面而来，景风见他终于出来，便问道：“如何了？”阿秀说道：“已经全数写完。”景风看着他怀中的幼春，神色黯然，说道：“春儿累坏了罢？”

阿秀哼道：“后来只是我代笔，她说罢了，你竟不说我累坏了么？”景风叹了声，说道：“你是孩子么？他毕竟还这样儿小……嗯，天色不早，快去歇着，明儿再说罢。”阿秀说道：“好罢……我正要去了。”见景风郁郁转身，便叫道：“景风！”

景风回头看他。阿秀便问道：“你当真是因为阿春长的像小九，才对他好么？”景风说道：“自然。”阿秀点点头，盯着他说道：“真要如此，我便放心了。”景风答应一声，说道：“若无他事，我去了。”阿秀说道：“去罢。”

景风转身便走，檐下灯笼摇晃，原本冰冷清绝的脸，恍恍惚惚浮出一个伤极的笑来，灯光之下，意味难明。却无人知晓。

阿秀将幼春抱入房中，便将她放到侧间里去，又替她细细盖了被子。

幼春睡得沉，也没发觉，只是手仍揪着阿秀的领口，阿秀费了好大劲儿才叫她松开。自己便回了屋子，此刻毫无睡意，便拿出那本簿子来看。

他生性聪明，只恨没有幼春那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是寻常的书文记载，多看个三两遍，也自然会记住的，因此便挑灯夜看，默默记入心中，又将这涂州之事再心底盘算了一遍。

阿秀看了半册书，正要看到下半册所记载的种种诡异血案，忽地想到幼春……心头一怔之时，似乎听到一声低低呻吟，自耳畔响起，阿秀停了翻书，便侧耳倾听，果然，这一回却听明白了，乃是自隔间传来。

阿秀将书一放，急忙下地，跑到幼春房内，果然听得自小床上传来呻吟之声，阿秀不及点灯，便上前去，接着一丝月光望着床上之人，小声叫道：“春儿？”

幼春不答，只是含糊不清地发声，身子微动，阿秀不知所以，见她的手在外头，便伸手想握住放进被子里，不料一碰，却觉得幼春身子滚烫，阿秀一惊，急忙伸手摸上她的额头，果然是极热的，阿秀一急，叫道：“春儿，春儿！”

幼春模模糊糊里答应一声，阿秀听不清她说什么，只听得只言片语，什么“火烧了”“疼疼”之类，翻来覆去的，只是几个词。

阿秀探手，将幼春抱起，便出了侧间，到自己的房内，接着灯光细细一看，却见幼春小脸儿烧得通红，微微地渗出一层汗来，嘴里兀自嘟囔着什么，阿秀唤道：“春儿，春儿！”幼春只是不醒，阿秀又叫几声，幼春才恍恍惚惚睁开眼，阿秀说道：“春儿，你怎地了？觉得哪里不舒服？”幼春望着阿秀，忽地笑起来，清楚说道：“我不怕！带我去，带我一起去好么！”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最近总在做蠢事，快懊的呕血了，今晚上走在路上，张开双臂对天长叹：为毛我最近总在XXX啊……

风过，惊起一地废纸。

有无用感慨：走弯路不是最可怕的，错过后知道怎样是正确的就好，最可怕的是走了一圈弯路，还不知正确的路在何方

正文：55

此夜景风睡得并不安稳，先前阿秀同幼春在书房抄书之时，他悄悄去过几次，却并未进门。景风知道阿秀一心将这涂州事务彻查清楚，而这本天书似的账簿正是关键所在，早一日明白，便可早一日了结些难解谜题。偏幼春又识得……他虽心疼幼春，先前也劝过数次叫她歇着，但他更知阿秀心意，虽则心中百般纠结，毕竟是涂州大事更要紧一些，因此只好狠下心来。

景风在书房外徘徊数回，终究未曾开口相劝。此夜，怔怔无眠，时常低声叹息，正翻来覆去之时，却听得外头有微微喧闹声响起。

景风谨慎，便急忙起身，握了剑向外迅速而去，他心中第一想到的，是那些来历古怪的刺客，因此怕又生什么事端，便急出了门，景风所住之处跟阿秀所住之处是咫尺之遥，出了门来才发觉，原来喧闹乃是自阿秀房内传出。

景风一惊，立刻想到幼春，急忙向那边而去，门口一个侍卫匆匆跳出来往外便跑，差点跟景风撞了个满怀，急忙刹住脚步，见是景风，便行礼，景风问道：“出了何事？”那侍卫匆匆说道：“狄大人，是公子的书童生了病，公子叫属下去请大夫。”景风大惊，忙道：“速去！”

那人行了礼，便又急忙出外而去。景风双眉深锁，便进到里头，一眼见到阿秀床上躺着幼春，阿秀则在旁边看着，满面焦急。

景风急上前去，阿秀扭头见他来到，也不言语。景风看他一眼，问道：“这是怎么了？”便伸手探幼春额头，{奇}触-手过去，{书}湿湿一片，{网}先前阿秀探时候火热，此刻却又凉浸浸的，景风吓得缩回手来，却见幼春满脸汗津津的，额头虽冷，双颊却红的不退，双眸紧闭，小小的眉便微微蹙在一起。

阿秀答道：“似是受了寒……方才还能说话，如今像是晕过去了。”

景风双拳一握，冲口说道：“我原先劝过的，他还小，你那么使唤他……”阿秀见幼春如此，也有些担忧是因白日劳累太过之故，正有些悔意，被景风如此说，就不做声，也不还嘴。

景风话一出口，就知自己冲动了，便收声，只垂眸说道：“对不住，我一时多嘴……或许只是受了寒。”

阿秀见他改口，摇头说道：“怕也是受了惊吓，那册子上下半所写的，原本不该他知道，我……”张张口，却说不出心底的话。

阿秀虽有些悔意，但又如何？若是事情再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如此做，只因那册子极其重要，关乎千万人之事，就算明知幼春会因此而病，他也不会心软改变主意。

景风看他一眼，自然之道。轻轻叹口气，便说道：“罢了……，等大夫来到好好看看。”说着，便又看幼春，伸手缓缓握住她的手，只觉那小手火热的一团被握在手心里，刹那间一颗心也似被掏空了。

不一会大夫未到，司空却赶来，原来已经有人去报知司空。

司空进门，见景风同阿秀两人都在，便忙问道：“这是怎地了？”阿秀见景风不语，就说道：“春儿病了。”司空怔了怔，说道：“好好地，忽然急病？是怎么了？请了大夫了么？”阿秀点头。司空就思虑说道：“白日里还无事，莫非是方才受寒了？”

三人围着幼春，束手无策，期间景风亲去拧了块儿湿毛巾进来，替幼春擦脸，将巾子也换了几次，幼春始终一动不动，只偶尔嘴里喃喃，也不知说些什么，时而手足抽动，让人看了，好不心慌。

片刻大夫来到，便替幼春把脉，过后便沉吟，阿秀同司空异口同声问道：“如何？”大夫看了景风一眼，说道：“病人高热，似是受了惊吓，又劳虑过度，因此被外邪侵了……不碍事，只需老朽开一副药，喂他喝了下去，明儿能醒了便好。”

景风闻言，便厉了双眸，问道：“明日能醒便好……莫非还有可能不醒？”大夫慌忙就说道：“大人，老朽也不敢说保管就好，只因病人年纪甚小，又好似……呃，不过倒有七八成把握的，大人切勿忧虑。”

阿秀说道：“既如此，快请大夫开药。”大夫颤颤出去写方子，司空便陪同过去，阿秀就痛景风说道：“这已是涂州最好的大夫，放心，春儿不会有事。”景风点头，说道：“是我有些心急了……”顿了顿，便道：“秀之，我……今夜想守着春儿。”

阿秀想了片刻，就说道：“也好。”

那大夫开了药来，便叫人熬了，端了来，景风自捧着就喂给幼春，幼春却只是闭着嘴，一调羹的汤药，竟洒了大半出来，大概只几滴入嘴，那大夫在旁看着，急得冒汗，说道：“若是不喝下去，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得的。”又说道：“唉，我须再叫人接着熬些……”转身便出急急外。

这边儿景风无奈，只好强捏幼春的下巴，想迫她开口，然总也下不去狠手，只觉若是用力，便会捏碎一般，到最后，手竟颤起来。

阿秀本在旁边冷眼看着，此刻便上前来，说道：“我来！”

景风被他推到一边，阿秀探手，用力捏着幼春下巴，略一用力，幼春吃痛，低低地叫了声，嘴到底张开，景风急得也汗出了，便说道：“轻些……”

阿秀不理，只说道：“药。”景风急把药递过去，阿秀便给幼春灌了一勺，只不过药水入口，却又不下咽，溢出过半来，然而无论如何，到底有一小半入了肚。

景风擦擦汗，很是不安，阿秀却冷静下来，望着幼春，沉吟着说道：“总比喝不下强些，叫人再熬。”

景风望着幼春仍是皱眉不醒，恨不得将她抱了把人唤醒。

阿秀坐在床边，望着那剩下的大半碗药，便叫道：“景风。”景风正发怔间，便说道：“嗯？”阿秀说道：“他最爱吃些甜的，怕是这药苦，他不爱喝，你去外面，找些甜食来。”

景风恍惚心想：“阿春正昏迷着，怎会吃甜食？”然而此刻他心急不安，竟失了周全，且阿秀素来足智多谋，他是深信不疑的，因此就答应一声，匆匆出外。

阿秀见景风去了，看看皱眉昏迷着的幼春，又看看碗中的药，便望着幼春，说道：“春儿……唉……”叹了一声，略微犹豫，终于便将药喝了口，却不咽下，只俯身下来，一手捏开幼春的嘴，便凑过去，嘴对着嘴，就将药水渡了过去。

幼春昏迷之中若有所觉，手足便微微地动，阿秀察觉，向着她送了口气，幼春略作哭声，那口药却真个儿统统咽了下去。

阿秀喂了药，见这法子奏效，便顾不上擦嘴角药汁，赶紧又喝了口，重新俯身下去，如法炮制，如此四次，已经将碗中药水尽数替幼春喂下。

不一刻景风回来，见桌子上放着空空的碗，不由一愣，阿秀见他手上捧着蜜饯糕点之物，便泰然自若说道：“等会儿小家伙醒了，就喂他吃些，方才他有些清醒，自个儿便把药喝了。”

景风望着阿秀，站了片刻，终于将那捧蜜饯点心放在桌上，只轻轻说道：“好……喝了便好。”

此夜，景风便守在幼春床边儿上，阿秀则在屋内的斜榻上靠着，半睡半醒。

一直到了天明，阿秀半睁眼睛，见景风仍是未睡，坐在床边，低头端详幼春，手中握着一方干净巾子，轻轻擦拭她的额头脸颊，阿秀望着景风动作神态，只觉他的眼神极其温柔，竟是前所未见，不由心头又惊又烦乱。

阿秀静静看了片刻，便起了身。那边景风见他起了，就坐直了身子，面色沉静。

阿秀视而不见，只略微整整衣裳，就说道：“小家伙如何了？”景风略见欣慰，说道：“呼吸间倒是平稳许多，也退了热，想必是好了。”阿秀说道：“这小家伙不弱的，我就知道会好。”景风点点头，就又看幼春。

两个看了片刻，床上幼春动了动，双眼才缓缓睁开。景风大喜，唤道：“春儿！”幼春眨了眨眼，略觉茫然，景风看着她陌生双眸，心头发凉，担忧看她。

幼春看了景风片刻，才露微笑，叫道：“景风叔……”声音极微弱。

景风听她出声，一颗心才算落了地，刹那间说不尽的欢喜感激。

旁边阿秀便说道：“谢天谢地，小家伙你终于醒了。”幼春转头看看阿秀，说道：“大人……”眼神里透着疑惑，便要爬起来，忽地四顾，惊觉自己不在偏间床上，一时惊得不能动，急忙又问：“这是……大人的床！我、我怎么……”无法言语。

阿秀笑着摇头，景风忙说道：“昨晚上你病了……”幼春惊疑，说道：“病……病了？”伸手摸摸头，说道：“怎会……我……明明……”皱眉便低下头去。

阿秀过来，本是想捏她脸的，一眼看见她黯然神色，不由地便想起昨晚上她望着自己，说“我不怕，求你带我去”那句话时候……阿秀手势一顿，便将幼春有些散乱的头发摸了一把，说道：“明明什么？叫我跟你景风叔……担了一晚上心！——可算是好了。”

幼春看看阿秀，又看看景风，说道：“我真个是病了么？”景风点头，说道：“乖，你如今已经是好了。”

正说着，司空来到，见两个围着幼春，幼春坐在床上，便笑着说道：“幸亏是好了，不然今儿我也无心出去了。”幼春就想下床，景风拦着，说道：“再躺会儿，片刻还要喝药。”幼春被他按着，也不能动，就看阿秀，阿秀说道：“听话。”幼春迟疑着，就问道：“大人，我……何时能回家……还有……”

阿秀对上她双眼，不知该哭该笑，叫人担了一晚上心，她倒是跟没事人一般，醒来就只想着这些事。

阿秀便说道：“我知道了，必不会欠你的。”伸手过去，对司空说道：“来。”

司空不解，问道：“什么‘来’？”阿秀说道：“银子，有多少给多少。”司空摸摸袖子，掏出一块碎银子来，阿秀扫一眼，不屑说道：“恁般小气！”司空讪笑说道：“起了身就急来了，谁还记得带什么银子，这块儿是昨日忘了扔下的。”阿秀说道：“罢了，虽然少，却足够付给小家伙的了。”

幼春听闻是给自己的，便双眼放光看着，阿秀将银子在手中掂了掂，看着幼春说道：“以后休说我不给你了。”幼春慌忙点头，阿秀便把银子递给幼春，幼春紧紧握着，喜不自禁，这块银子虽不大，却比一两还多，或许已经是两三两了，因此幼春极为欢喜。也不去纠结阿秀乃是“慷他人之慨”了。

（本章完，嗯嗯）

喵呜，今晚上争取再更一章^_^能等就等一等，不能等就早早去睡明儿再看啊，么么大家(╯3╰)

56正文 情绵绵公子决然

见幼春醒了，阿秀问了几句，便出外自做事去。景风留下相陪幼春，幼春虽醒来，到底是急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里是那么快便好的？身子软软无力，只靠着床略坐。

片刻熬好了药送来，景风又亲喂了幼春喝了，又叫她吃了些白米粥，两块蛋黄酥的点心，幼春本不愿吃，碍不过景风好生相劝，就勉强吃了点，用罢了饭，便问景风道：“景风叔，我何时能回家？”

景风见她脸儿瘦瘦，说话小声，显然是中气不足，身子不曾恢复，就说道：“你且安心养着，待再好些了，就叫你回去看看。”

幼春说道：“我现在就好了。”景风说道：“休要逞强。”幼春无精打采，便道：“那我何时能好？”景风说道：“你乖乖喝药，好生吃饭，不要乱动，自好得快。”幼春就无奈叹息。

景风见她这样儿，便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抱了，说道：“乖孩子，昨儿辛苦你了。”

幼春被他拥着，只觉周身温暖，便说道：“不会，我知道那些对景风叔跟大人来说是极重要的，且又有银子得。”说到这里，又觉兴奋，便道：“一两银子呢，省着些使唤，够大娘家里用几月的了。”

景风略笑笑，说道：“真真是小傻瓜，若非那样劳心劳力，也不至于病倒。”幼春说道：“不是累的，我昨晚……做了许多噩梦。”景风笑容略收敛了，问道：“噩梦？”幼春想了想，便将脸埋在景风胸前，说道：“嗯……极是可怕。”景风沉默片刻，问道：“可以跟我说么？”幼春想了想，终于说道：“火……好大的……火……”声音微颤，便缩了身子。

景风喉头一动，肩膀抖了抖，却勉强一笑，说道：“乖孩子，必是看了那簿子，被吓到了，你乖，别再胡思乱想了，好么？不然，身子总好不快的。”幼春点头，轻轻说道：“嗯……”

景风陪了幼春片刻，便觉得她在怀中乱动。景风觉得不妥，就问她是否哪里不适。幼春脸通红，景风以为她又发热，便急摸她的额，又起身，要叫大夫来，幼春急忙拉着他袖子，说道：“不是，不是……景风叔别去。”景风问道：“怎地了？”幼春哼哼了会子，就如蚊子一般说道：“我……我要……嗯……嗯……”手便捂着肚子。

景风盯着她看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时了然，心里哑然失笑，却也有些不自在，就咳嗽声，说道：“我道是什么，这孩子……”就笑笑，说道：“你染病在身，且先别出去，被风吹了就不好了，我叫人把恭桶拿来。”幼春望着景风，景风说道：“能动么？”幼春点头，小声道：“能。”

片刻恭桶拿了进来，放了屏风后面，景风扶了幼春下来，幼春就推他，不安说道：“景风叔，我一个人……就成。”景风说道：“我扶你到屏风那头，不看你。”幼春就任凭他，果然景风扶她到了屏风边儿上，就转过身出了屏风，幼春自己扶着过去，回头看看他，见他站着不动，才抖抖地把汗斤子解了。

景风背对着屏风站着，面无表情，片刻幼春好了，红着脸出来，景风便又扶了她，幼春净了手，景风见她动作缓慢，索性将她直接抱到床上。

幼春解了手，身子舒服了些，景风又看着，她心里安稳，不知不觉便又睡着，景风看她睡得好，就轻手轻脚出来。

景风到了书房，见阿秀正差人出外，便说道：“要拿人了么？”阿秀说道：“那厮在涂州根深蒂固，京内也有人，还需要安排完全才是。”景风说道：“账簿不是有了？”阿秀说道：“还欠人证。”景风说道：“你心里该有数了罢？”阿秀说道：“放心……”又略一笑，说道，“小家伙为了这簿子害了病，自不能叫他白白病了一场的。”

景风见阿秀说起这个，便不言语。阿秀察言观色，问道：“怎地，你有话同我说？”

景风便说道：“秀之，我有件事要同你商议。”阿秀翻看手上册子，问道：“何事，你说。”景风说道：“秀之，我想……同你讨春儿。”

阿秀停手，抬眼便看向景风，问道：“讨他？为何？”

景风双眸一垂，便也抬起，两人目光相对，景风说道：“秀之，春儿年纪还小……他、他虽然年纪小，却也有些脾气，我觉得叫他跟着你不太妥当，你又忙的很……秀之，如今这簿子之事，你也解开了，不如就叫我带着春儿回妙州，如何？”

阿秀看着景风，似要看出他真正心意，然而景风双眸明澈如昔，并无丝毫多余情感其中，又怎能叫人看得出来？片刻，阿秀才说道：“叫他跟着你，便就好了么？”

景风说道：“我会好生待他。”

阿秀嘴角带笑，问道：“好生？怎样个好生相待法儿？”

景风瞧着那一抹笑，略见刺眼，说道：“阿秀，他只是个小孩，对我没什么碍……我只是想好生照料他，不叫他受苦遭罪。”

阿秀淡淡说道：“难道我就虐待他，叫他受苦遭罪了么？……你要是说昨晚上，那是迫不得已，若你是我，你也许如此作罢？说什么叫他歇息，难道你不想这涂州之事早些安定么？”

景风无言，阿秀就说道：“除此之外，我对他也不差，——你却在担心什么？”

景风说道：“秀之，你对他再好，那是你所为，我……只是想尽些心意，秀之，我从也不曾求你什么，只这一件，你……应允我好么？”

两人对视许久，阿秀说道：“不成。”

景风脸色极差，把心一横，便问道：“那我……想知道，你为何如此坚决？”

阿秀提了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抬头瞟他一眼，说道：“你该知道的罢？”

景风说道：“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

阿秀一笑，挥毫继续写，淡淡说道：“如果我说，——只因你如此坚决要人，我才也如此坚决不给的，你觉得这答案如何？”

景风脸做煞白，双手紧握，半晌无语，阿秀就说道：“此地即将有一场腥风血雨，你若想助我一臂之力，就留下，倘若因所求无果，想要离去，也请便。”

景风望着阿秀，复又开口，艰涩说道：“你……那样，是、为了我好么？”

阿秀仍是淡淡说道：“你自己心里有数便是了。”

景风望着他，说道：“我猜得到你的担忧，你无非是担忧我……对他有什么，从而……然，——阿秀，你呢？”

阿秀一皱眉，略停了手，就问道：“我又如何？”

景风说道：“你为何……送他那玉佩？”

阿秀怔了怔，而后淡然笑笑，说道：“原来你竟看到了呢。”

景风说道：“为何？”

阿秀挑眉，说道：“简单，我欠了那小家伙些银子……那日经过市集，见店主拿出这物件来，我瞧着十分可爱，就想买了自己留着玩儿，正巧那小家伙因我欠他银子不满，我一时赌气，就拿这个来堵住他的嘴了，如何？”

景风听他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想了想，便道：“那玉佩至少数百两银子，你竟轻易给他？只因你欠他几两银子？阿秀，你觉得这话说得通么？”

阿秀低眉，又是一笑，而后说道：“我做事便是如此的……看的顺眼，便什么也是好的，什么也做得出来，看不顺眼，亦是如此……难道你觉得，我对那小家伙会有什么？”

景风摇了摇头，终又说道：“阿秀，你把他给我罢。”

阿秀笑道：“你们一个个，怎地都是如此，莫说我有那劳什子的家规，纵然没有那个，难道我会对一个男童动心？难道我是畜生不成么？真真好笑，一个个如临大敌一般，苦口婆心劝我……快要笑死我了！景风你不必再说了，你既不信，我就偏要留下他在身边上，你就拭目以待罢了，看我到底如何……”

景风双眸沉沉望着阿秀，说道：“秀之，我只怕你在玩火……”正说到最后两字，外面有人鸡飞狗跳进来，说道：“公子，事情不妙！”

阿秀本正听景风说话，被人一扰，那两字便未听清，只好问道：“怎地？”

侍卫跪地说道：“方才夏小少爷来到，听闻小陶哥儿病了，便去探望，两个在屋内许久不见出来，属下等觉得不对之时，进去探望，却见那两个都不见了……”

听到这时，阿秀面色大变霍地起身，此刻景风已经如风一般，拔腿先出了门。

景风同阿秀两个到了居室，果然见室内空空如也，阿秀环顾四周，景风抬头向上看，忽地一拉阿秀，阿秀抬头一看，也皱了眉，两人出到外头，景风纵身跃上屋顶，疾走几步，放眼相看周围，哪里还有人踪？只见阿秀居室那边上，瓦片松动，中间屋脊似被什么利器割开一般，显然是有人动过手脚。

景风纵身跃下，一时悚然，说道：“如何是好……定然是有贼人将他们掳走了。”

阿秀拧眉说道：“如此胆大，却又在无忧来时候出现，他们不至于对春儿下手，必然是追着无忧来的……”说到此时，便道：“快去夏家请三少爷过来，十万火急！”

即刻有人去了。一刻钟功夫，夏三少火速赶到，脸颊生汗，两人碰面，阿秀说道：“为何你放无忧出来？”

夏三少心凉透彻，说道：“我哪里会放他出来？是他私下里去求的太太，求的太太心软了，才叫多人护着出门……偏当时我不在！如今怎样？”

阿秀说道：“一万人也不抵事，如今无忧被掳走了。”

夏三少脸如土色，叫道：“你说什么！”

阿秀说道：“别忙，景风已带人四处搜寻……”夏三少见他也有些焦躁之态，越发心凉，六神无主说道：“秀之，这如何是好，你一定要救无忧回来。”

阿秀摸摸眉角，说道：“我知……你放心，就算把涂州城翻做底朝天，也一定要将他们带回。”

夏三少听到“他们”两字，便问道：“你说什么？什么他们？除了无忧，难道还有别人？”

阿秀说道：“还有春儿。”

夏三少一听这个，便气道：“怎地又是他？每次无忧出事，总跟他脱不了干系，秀之，你为何会把这样的人留在身边？”阿秀说道：“勿要急躁，此事跟春儿无关，贼人定是盯着无忧来的，你冷静些想，贼人掳春儿作甚？定然是冲着你夏家才对无忧动手，倒也好，他们对夏家有所图，暂时不会对无忧怎样。”

三少担心无忧，心头怒急了，便没了冷静，只骂道：“好个屁！若不是惦念着那臭小子，无忧作甚会来此？也不至于出事，那小子就是个招灾惹祸的！”阿秀见他冲动之下竟口不择言，就只说道：“是如此……因我近来有些收获，必然是那些人听了风声狗急跳墙所致，就算不是这一番，他们自也会想其他法子下手，如今且休要怨天尤人，只想法子把他们救出才是。”

夏三少听了这个，才略安神，咬牙说道：“涂州城说大不大，说小却绝不小，要藏个小小孩子，何其容易？竟要如何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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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这是第二章哈，免得大家看不到，我再复制一次哟，么么。。

第五十七章：正文 计中计夺路而逃

幼春因喝了药，脑中昏沉，加上身子疲倦，困意上涌，正熟睡间，听得耳畔有人低声唤自己名字，幼春欲睁眼看，怎奈眼皮昏沉竟似有千斤重，正动不了，听得那人低声说道：“是病了么，脸红红的，可怜可怜，还想叫你去我家里玩呢，如此只能改天了，你要快些好起来才是。”一只柔软娇嫩小手便握住幼春的手，轻轻摩挲着。

幼春听了这个声音，虽未清醒，却也模模糊糊知道此人是谁，正茫然想道：“是他，他怎么来了？糟糕了，要是他的话，他那个三……”正胡思乱想，忽地听得那人低低惊呼一声，而后全无声响。

幼春怔了怔，觉得自己的手被用力一拉，却又松开，幼春受惊，打了个激灵，蓦地睁开眼来，却见面前有两人，各都身着黑衣，黑巾蒙面，有一人正抱了无忧，作势欲走。

幼春大惊，张口便要叫人，另外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手捂了幼春嘴巴，便也将她抱住，幼春只觉背上一痛，便昏厥过去，人事不知。

幼春醒来之时，发觉身边有人靠着，细看竟是无忧。此刻无忧坐在地上，自己却坐在无忧腿上，被他双臂抱在胸前。

无忧见幼春醒了，原本忧愁满面，此刻才略露欢喜之色，说道：“阿春你醒了，太好了，我很是担心你呀。”

幼春顾不上答话，扭头看周围，却见她跟无忧身处的竟是间杂乱的柴房，地上枯柴横七竖八遍布，窗门紧闭。也无安身所在，无忧就只是坐在枯草之上拥着她。

幼春问道：“发生何事，这是哪里？”

无忧见她问，便回答说道：“阿春你不必担忧，是些坏人把你我掳来此地了，不过，我三哥定然会找到我们的，无事。”

幼春见他十分镇定，就问道：“坏人？你怎知道？”

无忧说道：“三哥先前总是絮絮叮嘱我，要留神小心，有坏人要对我们家不利，相似之事曾发生过一次……三哥救了我出去的，这次定也无恙的，故而你不用怕。”

幼春问道：“你可知这些是什么人么？”

无忧摇头道：“这个我却不知。”

幼春叹了声，便要起身，无忧只好扶着她，幼春手足俱软，说道：“你可知这是哪里？”无忧说道：“我醒来后便发觉人在此处了，不过这边的房门窗户都反锁了，动不了，因此我也不知。”

幼春将无忧推了推，转身本是想去看看窗门的，听了这话心头一凉，就又问道：“万一你三哥找不到我们，那该如何是好？”

无忧说道：“我三哥极聪明的，上回便是他找到了我，再说，就算三哥找不到，秀叔叔也会找到的。”

幼春听他说到阿秀，就又想到景风，心想：“景风叔见我不在了，怕是会着急的罢，只不过这些人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到点检司府中掳人，一来是胆大包天，二来却是身手非凡，必定不是无忧口中轻易便能摆平了的恶人。”

她细细想想，虽不知其中有何纠葛，却也知道此事决不能善了，一时心头焦急，她本就病体未愈，如此一来，脑中昏昏，更是站不住脚，伸手想扶着什么，却看不清，手扑了空，差点跌倒。

无忧见幼春脸色发白，便及时将她抱了，说道：“阿春，你病着，还是过来坐罢。”幼春咳嗽一声，说道：“要想法儿离开这里才好呀。”无忧说道：“窗门都打不开，何况我听外面似乎有看守之人。”说到此时，便放低了声。

幼春很是苦恼，无忧将她抱着坐了，又道：“这地上凉，你坐我腿上才好。”幼春正想事情，一时也没留心，无忧便欢喜将她抱在腿上，安慰说道：“阿春你不必怕，他们是冲我来的，必不会对你如何，有什么事情，我会挡着。”幼春听了这话，心头一动，更是担忧。

片刻，门口忽地响起铁锁开启之声，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便看向门边，见那端门开处，有个人缓步进来，将两人打量一眼。

此人也同样黑巾黑衣，十分神秘，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将幼春跟无忧看了看，便说道：“谁是夏家的小少爷？”无忧听了，便要出声，幼春用力抓一抓他的衣裳，无忧察觉，便不言语。

幼春伏在无忧胸口，扭头望着那人，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要捉我们来此？这又是什么地方？”

蒙面之人见两个人都毫无惧怕之色，幼春反而又问，面巾底下双眼便一眯，问道：“小孩儿，这样大胆多嘴，难道你是？”

幼春不答，只望着他，问道：“你们到底想要如何？”

蒙面人走到两人身前，将两个细细看了一番，才说道：“小家伙，你不是夏无忧。”幼春盯着他的眼睛，并不闪避，也毫无心虚之色。

那人又看了无忧片刻，才又对幼春说道：“倒是颇有胆识……哼。”就又看幼春，手探出，便要摸她额头，幼春一低头，躲了开去，那人抓了个空，也不继续，只说道：“小孩儿，你病的不轻。”

无忧听了，便说道：“你是何人？要捉我们做什么？我便是夏无忧，若是有事，便冲我来罢了，不许为难他！”

蒙面人怔了怔，说道：“小少爷自己认了，倒好，只要小少爷乖乖留在此地便是了，勿要吵闹才好，我们也不会为难两位。”

无忧同幼春皆问不出什么来，那人打量了两人一会儿，便出去了。无忧抱着幼春，觉得她身子渐热，就问道：“阿春，你难受的紧么？”幼春的病本好了些，被如此一惊，又受了风吹，反而更重，只是撑着罢了，听无忧问，就说道：“我无事的，不必担心。”

无忧心事重重，抱了幼春片刻，见她脸越来越红，便焦急起来，将幼春放在旁边，自己起身到门边，拍门叫道：“来人呀，来人呀！”

门口之人无声，无忧大叫许久，才有人说道：“叫个什么！”

无忧说道：“我弟弟病了！快请大夫开药！”

门口之人便说道：“嗤，是否能活着出去还是未知，就捱着罢，能活一刻是一刻。”无忧拳打脚踢，把门弄得砰砰响动，叫着说道：“快叫人开药过来！快点！”

无忧不依不饶吵了许久，那门口之人不耐烦，恐吓了两句，无忧哪里会怕，那些人无法，便说道：“住口！我去回报就是了！你再叫，真个进去揍你！”无忧说道：“你去叫大夫来，我便不吵了！不然，就一直吵闹下去！”

那人便果然去回报了，片刻，仍是先头那蒙面人来到，见无忧气愤站着，就说道：“小少爷嚷什么，为何如此不乖？”无忧说道：“我弟弟病了，请大夫来给他看！”那蒙面人笑道：“小少爷这是做梦么，还以为是在家里？”无忧听这话不对，就冲过去，说道：“他受不住，不请大夫会死的！”蒙面人看看幼春，说道：“死便死就是了，不碍事，反正起初要捉的人也不是他……只夏小少爷好好地就成了。”

无忧一怔，蒙面人笑了笑，转身又出门去了，无忧急忙过去，那人却将门掩了，无忧拳打脚踢，却再无人应声。

无忧心凉如水，却无法，急忙回身将幼春抱了，幼春连着咳嗽了一阵，才说道：“休要去招惹他们……咳，夏……小少爷，我瞧这些人来意不善，恐怕、咳，不是那么轻易就放过我们的，还要摸清这是在何处，最好逃出去才好。”说了这几句，上气不接下气。

无忧很是心疼，说道：“你病的如此，快别再说话了。”

幼春伸手握了无忧的手，说道：“你听我说，我知道……咳，最近大人在处理一件了不得的案子，这些人，咳咳，怕是冲着这件来的，恐怕要捉拿你，要挟大人也不一定，他们的手段……极是可怕的，小少爷，你务必找机会……逃了，不然的话，你我都……性命不保。”

原来幼春虽然病的迷迷糊糊地，但脑中却想起阿秀叫自己抄写的那本簿子，上半册犹可，关键是下面的那半本，那种诡异莫测，残忍难言的谋害人折磨人的招数，她想起来，便如坠地狱。

今次她忽地病了，一来是因抄写翻看那书太过劳心，二来是受了惊吓，才导致内感风邪……对那些阴狠招数事件，印象极为深刻。

她虽然未曾直接参与阿秀他们所忙之事，也不知其中有何厉害，但因看过那书，又知道夏三少一直帮着阿秀，就也猜到几分，因此十分担忧，只支撑着提醒无忧。

无忧抱着幼春，无法可想，怔怔出神，心里酸楚。

他自小被养的极好，上下疼爱，极其保护，也没吃过多少苦楚，先头被掳，是一些当地地痞所为，以夏三少的能耐，自然很快将他救了出来，无忧更不知如今这些人并不是昔日那些地痞所能相提并论的，且他又因比幼春“高大”，幼春又病着，他就想保护幼春，因此就算有几分怕，也作出不怕的样子来。

幼春说完之后，便又有昏迷不醒之状，无忧连声叫她，她只不应声。

无忧抱着她，到底是小孩子，再怎么故作坚强，此刻也忍不住急得暗暗落泪，无忧想来想去，就想到方才那蒙面人所说的一句话。

无忧看看幼春，摸摸她的脸，自语说道：“不怕，不怕，定会无事的。”

他起了身，在屋内转来转去，看了片刻，便见到地上有一段劈开的木柴，随意扔着，木柴头儿上尖尖地，有些锋利，好似木矛一般，无忧握了起来，手指头碰了碰，那头儿极尖锐的，刺得手指极疼。

无忧眨了眨眼，便将那木矛在身上各处比比划划，最后便比在了脖子上。

幼春正烧得发昏，只想一睡不醒。然而因记挂着无忧，心中便有个声音不停大叫，嚷着不能睡，幼春听不到声儿，就支撑着睁开眼睛四看，目光所至，掠过空空柴房，终于望见旁边上站着的无忧，拿着一截东西，便在脖子上比划，幼春怔了怔，定睛一看，急忙叫道：“夏无忧！”

无忧正在试探，听了幼春叫，急忙握着那物跑过来，跪地说道：“阿春，你醒了！觉得怎样了？”幼春惊得出了一头汗，瞪大眼睛看他，又移开目光，看他手中之物，见是一截尖尖的木棍，就惊得说道：“你方才做什么？！”

无忧见她惊问，就说道：“阿春，你别担心，我不过是想做个样子，方才那个恶人说只要我无事，就不管你死活，我心想就引他来，我这样威胁他，叫他让大夫来给你看病……”

幼春听他细细解释，这才放了心，却伸出手来将他的手腕握住，说道：“不许如此！”

无忧说道：“阿春……”略觉愧疚，道：“是因我你才被掳来的……我万不能叫你有事。”

幼春握着他的手腕，慢慢起身，说道：“不许如此说，你若不是好心去看我，也不至于、叫这些恶人趁虚而入。”

无忧伸手抱了她肩头，说道：“不说那些，阿春，你万万不要有事，我很是担心。”说着，就红了眼。

幼春点头，轻声说道：“那你也别做那等傻事，我就会好好地。”无忧听她如此说，才道：“嗯，你别再昏过去了，我叫不醒你……”幼春说道：“好的，我不昏了，你也别伤自个儿，大家一言为定。”无忧便冲她一笑，说道：“一言为定。”无忧将幼春手握着，虽然是被关押着，此刻心情却是极好，竟丝毫也不怕了。

两个小的靠在一起，幼春喘了一会儿，觉得神智有些清醒，大概是方才被无忧吓了一跳，将困意倦意都扫走了。

片刻，幼春便想了个法儿，低低说道：“无忧，你过来，我有话给你说。”无忧急忙低头下来，幼春凑近他耳朵，细细地便说了一番话，无忧就连连点头。

那守着柴房的侍卫起初听到里头叫苦连天的，又是小孩儿咳嗽，也不在意，只装死不理会。

先前那蒙面人离开之时吩咐过，只消得那夏小少爷无事便是了。因此他只悠闲守着，又因快到吃饭时候，便有些心不在焉，正在此时，却听得里头有人一阵咳嗽，尖叫声道：“小少爷，小少爷你怎地了？啊，为何竟昏了？”

那守卫一听，吓了一跳，心想好端端怎么昏了？急忙就将铁锁解开，冲了进去，说道：“怎么了？”果然见夏无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这守卫匆匆过去，低头就看，幼春咬牙起身，将事先拿好的粗木棍举起，用力向那侍卫后脑砸去。

那守卫正在端详无忧，后脑猛地吃了一记，顿时疼痛难当，眼前发黑，然而幼春病着，又力弱，总不能大昏他，不然的话，若是换作一个成年男子，或者正常少年，早便昏厥了。

那守卫叫了声，情知被算计了，一时大怒，手捂住脑袋，就要起身捉幼春，这功夫，地上无忧便爬起来，把那根尖锐木刺用力向着他大腿上刺去，木刺入肉，疼痛难当，那侍卫痛呼一声，顾不上去捉幼春，手捂着腿，惨叫连连，疼得浑身打颤。

此刻，无忧将幼春手中的木棍抢过来，用力向守卫头上砸落，守卫晃了晃身子，终于倒下。

无忧同幼春两个合力放倒守卫，又惊又是紧张，两个气喘吁吁，面面相觑片刻，无忧一把拉住幼春，说道：“我们快走！”幼春答应，两个就向着门口冲去。

58正文 龙夫人一较高下

无忧握着幼春的手，两个出门便逃，放眼看，却见这是个荒凉且大的院子，此刻天色渐有些暗，周遭无声，竟有几分阴森。无忧看看周围，见前方只一个月门，便拉着幼春望那边跑去。

两个刚到月门处，就听得外头脚步声响，听来却正是向着这边的，两个大惊，顿时停了步子，双双贴在墙边，动也不敢动。

那脚步声从外嚓嚓而过，渐渐消失，两个人各出了汗，刚又要走，幼春说道：“等等！”

无忧停了步子，便看幼春，幼春手一指，说道：“你看！”

无忧转头一看，却见在那一片房屋旁侧，有一道小门，似乎挂了锁。幼春说道：“看这院子极大，方才那些声响，倒好似有人巡逻而过，倘若我们往前，怕是会被察觉的，这院子极荒凉偏僻，那小门之后，怕就是院外也说不定。”

无忧听了，说道：“阿春你说的很对，我记得我家便是如此，后院处有个小门直通后巷的。”

两个赶紧跑到小门边上，果然见落了锁，幼春说道：“找东西砸开。”无忧回头，见那守卫的刀靠在屋檐柱子下，便拿过来，用刀背用力砸那锁，几下果然开了。

两个大喜，将门拉开便要跑，正在此刻，那月门处有人影一晃，却是个路过的侍卫，喝道：“什么声儿！”一眼看到两个在门口，顿时脸色一变，怒道：“人怎地跑出来了？”又叫：“站住！”

此刻无忧拉着幼春的手便往外跑，幼春因担心无忧之故，才强撑这半天，已经是强弩之末，此刻脚下一踉跄，差点跌倒。

无忧慌忙将她扶住，幼春心慌，见那侍卫跑的近了，情知若是带了自己，无忧便也跑不掉，就用力将无忧一推，说道：“无忧快跑，别管我！”夏无忧哪里肯，死命就拉扯幼春，想将她抱住，幼春撑着起身，匆忙说道：“若是我们两个跑，却一个也跑不掉，必死无疑，你尽力跑出去，叫大人来救我！”

无忧急道：“不，要走便一块儿走！”幼春厉声说道：“你会害死我的！若是想叫我活，就快走！”无忧胆战心惊，幼春用力将他一推，竟把无忧推出门外，身子在门上一靠抵住了，叫道：“快走，记得……我们一言为定的话。”

无忧在外面，本用力砸门，听幼春这么一说，身子发抖，便握了拳，静静站了片刻，才叫道：“好！你记得，一言为定！”转身便跑。

这果然就是府中的后巷，无忧看到出口，便撒腿跑去，眼中泪水颗颗落地，心中只拼命大叫：“三哥，秀叔叔，快来救救我们呀！”

且说幼春将无忧推了出去，便抵在门上，一动不动，那侍卫跑过来，一把揪住幼春，幼春瞪着他，丝毫无惧，厉声说道：“我便是夏家小少爷，那个跑了的不关事，你只管去回复你的上司，就会知道！”见此人发愣，就又吸一口气，说道：“你最好别去追他，否则的话，我便一头撞在墙上，你的上头之人知道了，定会惩罚你，说你做事不力！”

这侍卫果然不认得夏无忧，听幼春如此说，便面带狐疑，一时竟没有去追无忧。

幼春见吓唬住了他，心头想道：“小少爷，快跑快跑，万万别叫他们捉到了。”

正在幼春吓住了这侍卫之时，月门处一道人影闪出来，怒声说道：“别被他骗了！他不是夏无忧！”

那侍卫一惊，幼春落地，再也无力，便跌在地上，不能再动，来者正是那蒙面人，大步到了侍卫身边，伸手过去，便掴了一掌，打的那人差点跌倒，骂说道：“蠢材，竟被个小孩哄骗住！还不出去追！”那侍卫便匆忙答应，又唤了几个人，开门去追。

蒙面人又一把将幼春捉住，轻易便提起来，咬牙狞声说道：“可恨的小家伙，竟有如此手段，不过就算你放跑他又如何，你又跑不了，值得么？……如今你却是要为他而死了。”

幼春烧得神志不清，却也看清这男人眼中闪烁的凶残之色，脑中顿时想到那簿子之中记载的种种妖异古怪，可怖事端……只是，此刻忽然有些不想就死……

幼春睁了睁眼，开口说道：“某月，呈交给潘大人的银两有一千二百两，并海宝大珊瑚一个，珍珠若干，陆主簿……咳，亲收……”

她这声音气若游丝，却仍说完，蒙面男人一听，手上一颤，厉声说道：“小东西，你说什么！”

幼春再也不能言语，是生是死，任凭天意。蒙面男人大怒，便要用力将她掼在地上，正在此时，却听得个曼妙声音自身后响起，说道：“且慢，把这孩子留下。”

蒙面男人一听这声，便即刻停了动作。

幼春醒来之时，灯光之中，看到一张极美面容，眉若弯月，目送秋波，檀口樱唇，美的妖艳逼人。

这女子一看幼春醒了，便笑道：“醒了么，这药果然是有效的。”幼春手撑着床便要起身，美人伸手拦住她，素手纤纤如玉，在眼前晃动。人说道：“先别动，好逞强的小家伙，可不是次次都如此幸运的哦。”

幼春问道：“你……你是何人？”忽地心头一动，觉得这女子竟有些眼熟。

美人见幼春面色微怔，就笑道：“你不认得我了么？”幼春病的糊里糊涂的，一时竟想不到，就说道：“我……忘记了。”美人说道：“既然如此，也不打紧。”说着，那手便自幼春面上轻轻摸过，说道：“真是个美人胚子，几岁了？”幼春忐忑，便不回答。

美人看着她，就说道：“若不是我出手救你，此刻你早就死了，难道对救命恩人说说话，也不该么？”

幼春仍旧警惕，只问道：“你……你是何人？这是何处？”美人啧啧说道：“不光是绝美，人也是绝顶聪明，公子秀倒是得了个宝贝呢。”

幼春听她忽地说起阿秀，身子微微一抖。说道：“你是谁？”美人说道：“要想问我，先回答我的问话再说。”幼春说道：“我十一岁了。你是谁？”

美人说道：“十一岁……不像，可惜，可惜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幼春一番，伸手在她胸口摸了一摸。

幼春猝不及防，惊得后退，护住胸口，美人见她戒备之态，格格笑道：“果然什么都无，怪道奸猾如公子秀，也没察觉什么……真真好笑。”又看幼春红了脸怒视自己，就说道：“小家伙恼了？别怕，我又非男子，摸你一把不打紧的，你羞什么？”

幼春听她口吻，竟是知道自己身份，不由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这美人目不转睛看她神色变化，此刻才说道：“小家伙，你是发生了何事，才如此女扮男装的？我看你貌美异常，人又绝顶聪明，必然非出身一般人家罢……”

幼春将头扭开，咬牙不语。

美人看了幼春片刻，喃喃心道：“虽然此刻还没怎地，只要好好地调养，假以时日，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让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会觉得心动，若是得了这样的弟子……想想都叫人觉得欢喜无限……”

眼神一变，便又说道：“小家伙，你不答，我便也不问了就是，如今我只问你一句……”

幼春握着拳，回头看她。美人说道：“你看过了那簿子上的记载？”幼春就低了头不言语。美人说道：“你可知，你那一句话，会要你的命？”幼春仍不说。

美人娇声又笑，伸手挑起幼春下巴，越是细细端详，说道：“不过，左右是死，那时候你若不说这句，就一点机会都无，我也不会拦下了……你这一赌，却是赌对了，呵呵，貌美，聪明，有胆气，有义气，真是个绝好的苗子……让人好生心动呢，——小家伙，我不妨对你说实话，因你放跑了夏家小少爷，又知道那簿子上的绝密，因此有些人心心念念，要你的命呢。”

幼春把头扭开，低着头不言语。

美人说道：“不过，如今我便给你个选择的机会，小家伙，倘若你肯答应，从此入我门下，拜我为师，听我调-教，从我号令，我便保住你性命，如何？”

幼春抬头看看她，问道：“你是何人？”

美人笑笑，摸摸幼春的脸，说道：“当初我在点检司府中，曾跟你有过一面之缘，怎地就忘了？”

幼春一惊，才冲口说道：“原来是你！”

美人掩口而笑，说道：“当时未曾细看，只留心你旁边的那人去了……差点错失，——这也算是你我之间的缘分，那些人笨手笨脚的，本是要去掳夏无忧的，见你睡在公子秀床上，就以为你是他的什么要人，索性将你也带回来了……你看，这可不是我跟你有缘？才也正好救了你性命，小家伙，如今你可愿意拜我为师么？只要你说愿意，从此之后，我便护你周全，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只会你欺负、凌驾在别人之上！”

幼春怔怔听着，听到最后一句，便微微摇头。

那美人看着她，见她摇头，便略皱眉。幼春却又问道：“你叫什么？总要有姓名。”

美人问道：“你呢？”

幼春说道：“我叫陶幼春。”

美人说道：“哈，小春儿，涂州城内皆知，我是齐楚夫人。”她红唇微抿，对幼春娇媚一笑，接着又说道：“然而对你，我可再说给你我的真名儿……”

幼春抬头问道：“真名？”

美人望着她，一笑之下，忽地敛了娇媚容色，面色竟多了丝威严，沉声徐徐说道：“你可以唤我龙夫人，过江龙之龙，能跟出海龙一较高下之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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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嗯嗯，这是今天的第二章，为防抽，我再在这里复制一遍罢TT

59 正文 听好言心花怒放

齐楚夫人说了真名，便看幼春，等她意思。幼春问道：“出海龙不就是海帅大人么？为何要同他一较高下？”齐楚夫人见她问的明白，便含笑说道：“你若是肯拜在我门下，为我弟子，我便将事情原原本本说给你知。”

幼春听了，沉吟片刻，说道：“不能一时就应了，请容我再想想。”齐楚夫人笑道：“你这娃儿倒是有意思，既然如此，那你便想想就是了，只不过，休得同我拖三阻四……我虽惜才，若是不能为我所用者，宁杀。”

她生的美艳动人，且又因手段了得，故而风情万种，寻常之人见了，难以抗拒。然而此刻说到“宁杀”两字之时，轻轻一咬，却似弹指间便能化身杀神一般，叫人望而生畏。

幼春缩着肩膀便打了个哆嗦，齐楚夫人见她害怕，就一笑，翩然去了。

幼春见她走了，才掀被子下床，她到底年小，身子又不好，经过此番惊恐，仆一下床之时，胸口气闷难当，几乎喘不过气来，一手捂在胸前，用力抚摸两下才好些。

幼春喘着，到门口往外，掀起帘子探头去看，却见外面窗明几净，空旷无人，只是门窗也各都关着，幼春蹭到窗户边上，轻轻用力，果然无法打开，此刻，便也听到外面有人经过，一个说道：“捉回来的那小子便在里头么？”另一人道：“回副领，正是。”而后再无声息。

幼春心中暗叹一声，知道门口便有人守着。自己是插翅难飞，她便重新回来，爬到床上，只想：“也不知无忧会否跑回去找到大人跟景风叔他们，唉，罢了，不管如何，他无事也就好了。”

幼春想了会儿，困意上涌，便睡了起来，正睡得香甜，便听有人说道：“你看上的便是这个？”是个男子的声，声调有些古怪。

幼春起初以为做梦，后来便反应过来，刚要睁眼醒来，就听得另一人说道：“不错。不过，我留着另有用处，你休要打他主意。”

幼春听出后面这说话的是齐楚夫人，先前男子便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别说他还未曾想要投你门下，就算真正应了，将来也不知怎样。值得如此冒险么？倒不如给我了。”

齐楚夫人说道：“这样的孩子，大概不出一个时辰，也被你折腾死了。像他这样的资质，莫说是我们那里，就算是整个启朝，也再找不出第二人。”

男子便啧啧说道：“就算他再好，若不从你，也是白搭的，好罢，我应你不擅自动手就是了，只不过，倘若他真个不愿拜你门下，就将他给我，如何？”

齐楚夫人低低笑了几声，说道：“也好。然而那边你倒是费心盯着，那靠山怕是保不住了，无用之人，该断则断，万别叫出海龙查到更多，坏了我们之大事。”

男人说道：“这个你放心。”

两人说了会，便双双出去了。幼春睡意全无，才从床上爬起，正欲下地，忽地听门口有人说道：“副领，您怎么来了？”

有人说道：“刚刚看到有人出去，其中一个好似是女子，是什么人？”守门的便道：“是大人上宾，小人也不敢问。”

那人就道：“原来如此……咦，他们怎又回来了？”而后便听得有人闷哼一声，房门便被打开。

幼春不知发生何事，瞪着眼睛望外，却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疾步进来，幼春吓得后退，那男子到了床边，伸手握住她手，说道：“跟我走。别出声。”幼春问道：“你是何人？”男子说道：“是海帅派我来的。”幼春心头一动，说道：“是大人……”半信半疑中，男子将她抱了，说道：“噤声，我带你出去。”

幼春便不做声，这男子抱了她，疾步出了房门，幼春一看，那守门的歪在地上，似被打昏。

幼春问道：“你不是跟他们一伙的么？”男子便说道：“我奉海帅之命，已经在此呆了一年多……没想到第一次要办之事，便是救你。”言语之中，流露几分无奈惋惜。

幼春说道：“多谢你。”男子面无表情，抱着幼春望外就走，刚冲出院门，见一队士兵巡逻而过，男子躲在廊后，待那些士兵过了，才又出来向前，如此又过了两间屋，幼春忽地说道：“等……等等！”就紧张看向前方。

男子正紧张左顾右盼，听幼春出声，便向前看去，一看之下，顿时心惊，原来前方，一黑一白两道影子，缓缓出现，那白衣之人，正是齐楚夫人，黑衣的却蒙着面，仿佛幽灵，无声无息出现前方。

幼春抓住男子衣襟，很是紧张，齐楚夫人风姿曼妙上前，说道：“阿春，你莫非是想好了么？”幼春咽一口气，说道：“我还正在想。”齐楚夫人冷冷一笑，说道：“小娃儿，我是惜才，才容你的，你若是要同我玩花样，却休怪我无情。”

幼春不答，齐楚夫人又看向那男子，笑着说道：“好大胆的人，是海帅手下？”

此刻周遭也有侍卫纷纷赶来，当前一个领头的见状便喝道：“江远！你这是做什么！”叫江远的男子不言语，只紧紧抱着幼春。

齐楚夫人一挥手，领头那人便不做声，反而带人向后退了几步。

齐楚夫人便看着江远笑道：“你当那间房只一个守卫么？未免太小看我等了，我早就疑心这府内有公子秀安插的奸细，只不过却想不到是你……他也够耐心，竟放你在此一年，什么都不曾做，叫我查也无从查起！只不过，到底是功亏一篑了，公子秀竟肯为了这小……娃儿忍心叫你铤而走险，曝露身份……哈哈。”

江远面色不佳，但仍算镇定。幼春听完齐楚夫人所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齐楚夫人笑了两声，又看幼春，说道：“只不过如此一来……小娃儿，看来你的身份比我想象的更要有趣呢。”

此刻，齐楚夫人旁边那男子就低低说道：“同他们啰嗦什么，让我动手……如何？”齐楚夫人说道：“你是等不及了么？是想杀，还是……”

黑衣男子就说道：“两者都有，先杀一个，剩下的，嘿嘿……”声音浓浓邪意，叫人心生不安。

江远见状不好，抱着幼春便急忙后退，黑衣男子身形微动，行动竟是极快，手上刀光闪烁，向着江远后心而去，江远一手抱着幼春，一手拔刀，将黑衣男子的刀挡下，幼春只觉得眼前刀光交加，炫目迷眼，心头惊慌连连。

几个回合下来，已见端倪，幼春纵然不懂武功，也知道江远占不到什么便宜，且他臂上已经吃了一刀，鲜血淋漓，动作渐渐迟钝。

幼春见情形紧急，便大声叫道：“停手，停手！”

齐楚夫人听她出声，便说道：“住手！”然而那黑衣男子杀的性起，双眼泛红，露出嗜血之芒，那古怪的弯刀向着江远腰间砍去，对齐楚夫人所言置若罔闻，竟似要把江远拦腰斩了而后快。

齐楚夫人见他不停手，双眉一皱，手向前伸出，纤纤素手轻轻一弹，无声无息有物飞出，撞在黑衣男子的刀上。

电光火石之间，江远纵身一跃，终于躲过这致命一招，只腰间仍被黑衣男子的弯刀割破衣裳，着实惊险异常，站在原地，一时惊魂未定。

黑衣男子未杀成，握刀站着，齐楚夫人喝道：“为何不听我命！”黑衣男子悻悻咬牙而回，似很是遗憾，齐楚夫人手一抬，便给了他一个巴掌，骂道：“混账，下次若再如此，便要重罚！”

黑衣男子被打，却不能做声，只一双眼睛里透出阴狠之色，伸手捂着脸，退到一边。

齐楚夫人这才抬头看幼春，说道：“小家伙，你要说什么？”

幼春示意江远将自己放下，江远摇头。幼春无奈，就看向齐楚夫人，说道：“你们是夷洲之人么？”

这话一出，齐楚夫人跟那黑衣男子都变了面色。江远皱眉，便看向幼春。幼春说道：“我听他说话声音古怪，像是夷洲口音。”

她说的“他”，乃是那黑衣男子，齐楚夫人目光闪动，问道：“小家伙，你怎识得夷洲口音，莫非你去过？”

幼春说道：“不曾，只是我早先有个师父，曾去过夷洲，小时候教我说过些夷洲言语。”

齐楚夫人问道：“你师父是何人？”幼春说道：“名姓早就不记得了。”

齐楚夫人想了想，便说道：“闲话休提，小家伙，你只说，你愿不愿意拜我门下？”江远一听，微微一怔。

齐楚夫人说道：“你可要想好了，若是回答有错，你们两个便性命不保！且死的凄惨哦……小家伙，你若是肯拜我为师，以后有的你好处，我曾说过，谁也不敢再欺负你，只有你欺负别人……”

幼春听到此，便说道：“我记得……可，我并不想去欺负别人，亦不想在别人之上。”

齐楚夫人一怔，说道：“你……”

幼春说道：“我只是想平安过活，大家和和气气相处，岂不是好？为何不是你凌驾我之上，便是我欺负你？夫人，——方才我问，你不曾否认，那你们的确是夷洲之人了……夷洲跟我朝本不相往来，为何你们竟偷偷来此？前度你说，要同海帅一争高下，其中定然有什么阴谋，只是照我看来，大家相安无事的，何其快乐？为何总要争来争去，打斗起来？——且我觉得你赢不过海帅的。”

在场众人皆惊。齐楚夫人脸色更是有些难看，问道：“小家伙，你又有何见识，凭什么如此说？”

幼春说道：“天时，地利，人和。海帅此刻正当时，声名如日中天，且又是地方之人，占有东主之利，且海帅为人聪慧果敢，威武严明，民望极佳，民众对他只是敬爱拥戴……你们不过是远来，暗地行事，如今依仗之人，怕也不保的，凭什么能同海帅斗？就如萤火之光，无法同皓月相比，叫我看，倒不如速速回夷洲去，免得生些不必要的事端，到时候无法收拾，谁也不知会发生何事，怕……引发更大事端。”她年纪小小，然而侃侃说出这番来，却叫众人都哑口无言。幼春说到最后，若有隐忧，就微微皱眉，小小叹了口气。

周遭一时都无声，江远深深看她，隐隐露出震惊之色。

对面黑衣男子双眼更红，哑声同齐楚夫人说道：“实在无礼猖狂，请你允许，把这小子交给我罢！”

齐楚夫人望着幼春，双目如钩，沉沉说道：“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江远见他两个都生出杀意，将幼春护着，便把刀挡在跟前，幼春说道：“你不必护我，自行离开。”江远摇头，幼春叹息，就问道：“海帅为何要为我叫你涉险？”江远沉默片刻，说道：“我本来也不解……此刻才有些明白了。”原本毫无表情的面上，隐隐透出一丝释然笑意来。

齐楚夫人愤然一挥衣袖，转身欲走，黑衣男人见状，情知她已把现场交付自己，狞笑着便上前，弯刀直取江远腰间，——他怕伤了幼春，因此只望江远腰上招呼，江远见他来势甚快，急忙后退，正在危急时，一柄刀无声无息从旁边探出，看似平淡无奇，不知为何，竟端端正正挡住了黑衣男子的弯刀。接着，有个人笑道：“小家伙，没想到你竟这么信任我呢，很有眼光。”

58龙夫人一较高下

无忧握着幼春的手，两个出门便逃，放眼看，却见这是个荒凉且大的院子，此刻天色渐有些暗，周遭无声，竟有几分阴森。无忧看看周围，见前方只一个月门，便拉着幼春望那边跑去。

两个刚到月门处，就听得外头脚步声响，听来却正是向着这边的，两个大惊，顿时停了步子，双双贴在墙边，动也不敢动。

那脚步声从外嚓嚓而过，渐渐消失，两个人各出了汗，刚又要走，幼春说道：“等等！”

无忧停了步子，便看幼春，幼春手一指，说道：“你看！”

无忧转头一看，却见在那一片房屋旁侧，有一道小门，似乎挂了锁。幼春说道：“看这院子极大，方才那些声响，倒好似有人巡逻而过，倘若我们往前，怕是会被察觉的，这院子极荒凉偏僻，那小门之后，怕就是院外也说不定。”

无忧听了，说道：“阿春你说的很对，我记得我家便是如此，后院处有个小门直通后巷的。”

两个赶紧跑到小门边上，果然见落了锁，幼春说道：“找东西砸开。”无忧回头，见那守卫的刀靠在屋檐柱子下，便拿过来，用刀背用力砸那锁，几下果然开了。

两个大喜，将门拉开便要跑，正在此刻，那月门处有人影一晃，却是个路过的侍卫，喝道：“什么声儿！”一眼看到两个在门口，顿时脸色一变，怒道：“人怎地跑出来了？”又叫：“站住！”

此刻无忧拉着幼春的手便往外跑，幼春因担心无忧之故，才强撑这半天，已经是强弩之末，此刻脚下一踉跄，差点跌倒。

无忧慌忙将她扶住，幼春心慌，见那侍卫跑的近了，情知若是带了自己，无忧便也跑不掉，就用力将无忧一推，说道：“无忧快跑，别管我！”夏无忧哪里肯，死命就拉扯幼春，想将她抱住，幼春撑着起身，匆忙说道：“若是我们两个跑，却一个也跑不掉，必死无疑，你尽力跑出去，叫大人来救我！”

无忧急道：“不，要走便一块儿走！”幼春厉声说道：“你会害死我的！若是想叫我活，就快走！”无忧胆战心惊，幼春用力将他一推，竟把无忧推出门外，身子在门上一靠抵住了，叫道：“快走，记得……我们一言为定的话。”

无忧在外面，本用力砸门，听幼春这么一说，身子发抖，便握了拳，静静站了片刻，才叫道：“好！你记得，一言为定！”转身便跑。

这果然就是府中的后巷，无忧看到出口，便撒腿跑去，眼中泪水颗颗落地，心中只拼命大叫：“三哥，秀叔叔，快来救救我们呀！”

且说幼春将无忧推了出去，便抵在门上，一动不动，那侍卫跑过来，一把揪住幼春，幼春瞪着他，丝毫无惧，厉声说道：“我便是夏家小少爷，那个跑了的不关事，你只管去回复你的上司，就会知道！”见此人发愣，就又吸一口气，说道：“你最好别去追他，否则的话，我便一头撞在墙上，你的上头之人知道了，定会惩罚你，说你做事不力！”

这侍卫果然不认得夏无忧，听幼春如此说，便面带狐疑，一时竟没有去追无忧。

幼春见吓唬住了他，心头想道：“小少爷，快跑快跑，万万别叫他们捉到了。”

正在幼春吓住了这侍卫之时，月门处一道人影闪出来，怒声说道：“别被他骗了！他不是夏无忧！”

那侍卫一惊，幼春落地，再也无力，便跌在地上，不能再动，来者正是那蒙面人，大步到了侍卫身边，伸手过去，便掴了一掌，打的那人差点跌倒，骂说道：“蠢材，竟被个小孩哄骗住！还不出去追！”那侍卫便匆忙答应，又唤了几个人，开门去追。

蒙面人又一把将幼春捉住，轻易便提起来，咬牙狞声说道：“可恨的小家伙，竟有如此手段，不过就算你放跑他又如何，你又跑不了，值得么？……如今你却是要为他而死了。”

幼春烧得神志不清，却也看清这男人眼中闪烁的凶残之色，脑中顿时想到那簿子之中记载的种种妖异古怪，可怖事端……只是，此刻忽然有些不想就死……

幼春睁了睁眼，开口说道：“某月，呈交给潘大人的银两有一千二百两，并海宝大珊瑚一个，珍珠若干，陆主簿……咳，亲收……”

她这声音气若游丝，却仍说完，蒙面男人一听，手上一颤，厉声说道：“小东西，你说什么！”

幼春再也不能言语，是生是死，任凭天意。蒙面男人大怒，便要用力将她掼在地上，正在此时，却听得个曼妙声音自身后响起，说道：“且慢，把这孩子留下。”

蒙面男人一听这声，便即刻停了动作。

幼春醒来之时，灯光之中，看到一张极美面容，眉若弯月，目送秋波，檀口樱唇，美的妖艳逼人。

这女子一看幼春醒了，便笑道：“醒了么，这药果然是有效的。”幼春手撑着床便要起身，美人伸手拦住她，素手纤纤如玉，在眼前晃动。人说道：“先别动，好逞强的小家伙，可不是次次都如此幸运的哦。”

幼春问道：“你……你是何人？”忽地心头一动，觉得这女子竟有些眼熟。

美人见幼春面色微怔，就笑道：“你不认得我了么？”幼春病的糊里糊涂的，一时竟想不到，就说道：“我……忘记了。”美人说道：“既然如此，也不打紧。”说着，那手便自幼春面上轻轻摸过，说道：“真是个美人胚子，几岁了？”幼春忐忑，便不回答。

美人看着她，就说道：“若不是我出手救你，此刻你早就死了，难道对救命恩人说说话，也不该么？”

幼春仍旧警惕，只问道：“你……你是何人？这是何处？”美人啧啧说道：“不光是绝美，人也是绝顶聪明，公子秀倒是得了个宝贝呢。”

幼春听她忽地说起阿秀，身子微微一抖。说道：“你是谁？”美人说道：“要想问我，先回答我的问话再说。”幼春说道：“我十一岁了。你是谁？”

美人说道：“十一岁……不像，可惜，可惜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幼春一番，伸手在她胸口摸了一摸。

幼春猝不及防，惊得后退，护住胸口，美人见她戒备之态，格格笑道：“果然什么都无，怪道奸猾如公子秀，也没察觉什么……真真好笑。”又看幼春红了脸怒视自己，就说道：“小家伙恼了？别怕，我又非男子，摸你一把不打紧的，你羞什么？”

幼春听她口吻，竟是知道自己身份，不由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这美人目不转睛看她神色变化，此刻才说道：“小家伙，你是发生了何事，才如此女扮男装的？我看你貌美异常，人又绝顶聪明，必然非出身一般人家罢……”

幼春将头扭开，咬牙不语。

美人看了幼春片刻，喃喃心道：“虽然此刻还没怎地，只要好好地调养，假以时日，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让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会觉得心动，若是得了这样的弟子……想想都叫人觉得欢喜无限……”

眼神一变，便又说道：“小家伙，你不答，我便也不问了就是，如今我只问你一句……”

幼春握着拳，回头看她。美人说道：“你看过了那簿子上的记载？”幼春就低了头不言语。美人说道：“你可知，你那一句话，会要你的命？”幼春仍不说。

美人娇声又笑，伸手挑起幼春下巴，越是细细端详，说道：“不过，左右是死，那时候你若不说这句，就一点机会都无，我也不会拦下了……你这一赌，却是赌对了，呵呵，貌美，聪明，有胆气，有义气，真是个绝好的苗子……让人好生心动呢，——小家伙，我不妨对你说实话，因你放跑了夏家小少爷，又知道那簿子上的绝密，因此有些人心心念念，要你的命呢。”

幼春把头扭开，低着头不言语。

美人说道：“不过，如今我便给你个选择的机会，小家伙，倘若你肯答应，从此入我门下，拜我为师，听我调-教，从我号令，我便保住你性命，如何？”

幼春抬头看看她，问道：“你是何人？”

美人笑笑，摸摸幼春的脸，说道：“当初我在点检司府中，曾跟你有过一面之缘，怎地就忘了？”

幼春一惊，才冲口说道：“原来是你！”

美人掩口而笑，说道：“当时未曾细看，只留心你旁边的那人去了……差点错失，——这也算是你我之间的缘分，那些人笨手笨脚的，本是要去掳夏无忧的，见你睡在公子秀床上，就以为你是他的什么要人，索性将你也带回来了……你看，这可不是我跟你有缘？才也正好救了你性命，小家伙，如今你可愿意拜我为师么？只要你说愿意，从此之后，我便护你周全，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只会你欺负、凌驾在别人之上！”

幼春怔怔听着，听到最后一句，便微微摇头。

那美人看着她，见她摇头，便略皱眉。幼春却又问道：“你叫什么？总要有姓名。”

美人问道：“你呢？”

幼春说道：“我叫陶幼春。”

美人说道：“哈，小春儿，涂州城内皆知，我是齐楚夫人。”她红唇微抿，对幼春娇媚一笑，接着又说道：“然而对你，我可再说给你我的真名儿……”

幼春抬头问道：“真名？”

美人望着她，一笑之下，忽地敛了娇媚容色，面色竟多了丝威严，沉声徐徐说道：“你可以唤我龙夫人，过江龙之龙，能跟出海龙一较高下之龙！”

60战高手麒麟令出

有人将弯刀拦住，笑道：“小家伙，没想到你竟如此信任我，有眼光，有见识。”幼春听这声十分熟悉，不由地脱口叫道：“大人！”转头一看，却见竟是个侍卫打扮之人，头上戴着侍卫冠，听幼春叫，便抬头来，冲她一笑。

面前竟是张陌生的脸，幼春怔了怔，正觉心凉，却见他那双熟悉的眼睛轻轻地冲她一眨，幼春看了这个，一颗惊提起来的心才又缓缓放下，笑了笑，欢喜之下，便靠在江远胸口，说道：“大人来了，无事了。”

江远看看幼春，又看挡在身前之人，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一年之前他领命潜伏在知州府内，从低阶武官做到副统领之职，辛辛苦苦便等有朝一日海帅亲临，委以重任。未曾想到，首度接到任务，便是相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娃。

江远只在到涂州之前见过阿秀一次，此番再见，阿秀又是易容，一时竟未曾认出，听幼春如此说，才惊说道：“真是大人？”

幼春说道：“嗯！”江远说道：“可是……”

正在此时，先前退后的那侍卫统领上前来，叫道：“你是何人！”此刻阿秀已同那黑衣男子斗在一块，竟逼得他连连后退，招架不住。

几个侍卫见状，纷纷拔刀过来相助那黑衣男子，江远着急，说道：“我去相助大人。”幼春说道：“且慢，先放我下来，不然不方便。”江远看看她，见左右无人，便也将她放下，叮嘱道：“休要乱走。”幼春点头，说道：“你速去罢。”

江远上前相助阿秀，两个背对背抵着，江远说道：“真是大人么？”阿秀背对着他，笑着说道：“小江，让你受苦了。”江远听得这个声，顿时心旌神摇，说道：“大人！能再见大人，江远死而无憾！”

此刻，齐楚夫人已掠了回来，见状，便说道：“我道是谁，竟是公子亲临了，怪道这么大动静。”手上一动，身边顿时便多了五六个同样黑衣蒙面之人，严阵以待。

阿秀看看这架势，说道：“夫人这是怎地了，难道是因上次被我所拒，恼羞成怒了么？”齐楚夫人便笑道：“哪里，只因好不容易劳动公子大驾前来，自要想法儿多留公子两日才好。”

阿秀说道：“原来夫人如此好客，倒叫我感激莫名。”

齐楚夫人说道：“那也要看对方是谁，若是公子，自然是要拼万分诚意相请的。”

阿秀笑道：“若说是尽地主之谊，倒是我该留请夫人才是，怎地竟倒转过来？不好不好。”

两人对面站着，心中各自不敢怠慢，偏一个看来如闲庭信步般洒然，一个笑吟吟如见好人般柔情。

齐楚夫人打量阿秀，便说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敢以身赴险，奴家倒是佩服公子胆气……只不过，不知公子能不能闯出去."

61为美人小施美人计

阿秀一笑，望着那统领说道：“你呢？”那统领呆了，望着阿秀修罗般的双眸，战战兢兢，噗通也跪倒在地，说道：“大人，小人知罪！”便伏身磕头。

齐楚夫人手下众多黑衣人见状，面面相觑，不敢上前。阿秀说道：“尔等都是被蒙蔽在内的，如今我亲临涂州，便只捉拿首恶，其余不究。你们起身四散去，便将我的话传出，生擒知州同他身边帮凶的，本帅不追究罪责不说，且有赏！”众人大喜，纷纷起身来，阿秀又道：“前头还有些人负隅顽抗，同点检司府人对上，片刻点检司府人冲进来，尔等休要被误伤了，要及早表明身份，勿要对上才是。”那统领捏一把汗，领着众人前去。

身后齐楚夫人伸手拍掌，啪啪有声，说道：“果然不愧是出海龙，三言两语竟叫人阵前倒戈。”

阿秀回身，刚要说话，忽地一怔，心头发凉，暗暗骂自己愚蠢疏忽。

却见齐楚夫人伸手抱起一人，正是幼春，似昏迷不醒。而齐楚夫人挟持人在手，满面笑看着阿秀。

阿秀心惊，却还笑道：“多谢夫人夸奖，愧不敢当。”

齐楚夫人说道：“公子亲临这知州府，是为了公事，或者私事？”阿秀说道：“公事如何，私事又如何？”齐楚夫人说道：“公事便是公子方才所做，私事么，便是我手上这人。”

阿秀淡淡说道：“我却不明。”齐楚夫人说道：“这娃儿资质绝佳，我欲带走收为弟子。”

阿秀说道：“他是我的人，怎能给夫人带走。”

齐楚夫人说道：“若是我得不了手，便只好将这娃儿杀了。”

阿秀说道：“夫人貌美如花，何必行如此残忍之事？大煞风景？”

齐楚夫人笑道：“你我都知，先前所作的残忍之事绝不止是杀一个娃儿，如今我便同公子挑明了，这娃儿不愿当我弟子，我便只好杀了他……”说着，便暗中打量阿秀神色。

阿秀咳嗽一声，说道：“夫人何必莽撞，这孩子是最心软的，夫人再细细劝劝，或许就愿意了。”齐楚夫人说道：“哈哈……这娃儿虽然心软，脾气却是极硬气的。”双眸锐利看向阿秀，说道：“且我最是不愿强逼人的，——不过，倘若公子不愿我杀他，倒是有一个折中法子。”

阿秀淡淡问道：“是什么？”

齐楚夫人说道：“只要公子束手就擒，成了我的人……我便放了这娃儿。”

阿秀心头暗恼，偏生还若无其事地，只说道：“这个毫无道理，他不从，难道夫人要我从么？我这年纪，当夫人的弟子怕是不合的罢？”

齐楚夫人咯咯娇笑，说道：“合不合，我自有数，奉劝公子还是休要拖延时间了，纵然今日我逃不出此地，也能在此之前轻而易举将这娃儿杀了。”

61性毒舌将领双挨骂

堂上肃然，景风垂手而立，听阿秀说道：“亏得我叫你亲自押送，若不亲自押送又能如何？是不是会叫人把整队的都给劫了？妙州的守将在涂州没脸，我都替你觉得丢人！——若是传扬出去，以后看你如何御下！”

景风不言语，默默地只是听着。旁边的司空见阿秀并无停下之意，只听到耳朵生刺，忍了再忍，勉强说道：“阿秀，不是我们没准备，只是那来人实在太过强悍了，竟杀了我们个措手不及，因又要顾虑周遭百姓，才叫他们得了手的，狄大人已经尽了全力。”

不说则已，一说，阿秀便斜看他，冷笑着道：“哦？你何时竟跟他站在一块儿去了？我这还没说到你，你倒是急着来找不自在了，你不是去捉拿那知州么？人呢？”司空被他吓了一跳，急忙说道：“人好端端地在，已经被关入大牢了。另有重兵把守。”

阿秀冷冷一笑，说道：“好一个‘好端端地’……你不说，我竟不知道！先前是谁张皇失措，差点叫人将那知州杀了灭口的？”

司空没想到他竟知道这个，一时直了眼睛，阿秀骂道：“混账！你还当我不知道呢！若非狄景风他忙着去帮你护着知州，怕那知州现在已经脑袋搬家，成不了什么‘好端端’的了罢？他忙着去助你，却把自己的犯人给人劫走，你自然要替他说话了，是不是？你倒真是懂得‘知恩图报’啊！啧啧，我若是狄景风，都要感激涕零了！”

司空招来一身毒骂，愁眉苦脸心中叫苦不迭，说道：“阿秀，我知错了……”一边说，一边瞪阿秀旁边站着的江远。

司空也不是糊涂人，见消息走漏，就知道必定有人向阿秀通风报信，而此刻那直挺挺死尸一样站在阿秀身边的那人，便是最大嫌疑人……当时他手持阿秀麒麟令出现在自己跟前之时，就觉得跟他很不对脾气，当时走了齐楚夫人，他还狠狠地看了自己一会儿，摆明是不服想告状……如今看来，定然是他告密了，果然是个奸的，可恨！

江远站在阿秀身边，见司空被骂的狗血淋头，他仍旧面无表情，心中却颇有点幸灾乐祸，只想：“自作自受，如此软脚蟹一般的京城公子哥儿，怎能来此委以重任？哼，坏了大人的大事，骂一顿却是轻的，最好重则才是。”

阿秀骂了一阵子，就说道：“别在我跟前弄鬼，现在你亲自去牢房守着，把那知州看管好了，倘若再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不用再回来见我了，看见你这张脸就气！快快滚走！等我提审之前都不许离开人半步！”

司空赶紧答应了，灰溜溜地就“滚”了出去。

这边上阿秀望着景风，哼了声，说道：“看来这涂州不利你，你来后，总是吃瘪。”

景风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63陪归家三少暗筹划

幼春养了几日，夏无忧便一直都守着，夏三少有时来看，相比较昔日而言，对幼春已算大有改观。幼春起初还怕他，后来便也觉得此人不错，有一日夏三少来，还带了她喜欢吃的芙蓉糕，虽然他说只是信手带来的，但幼春昨日才跟无忧说过自己想吃，今儿就信手带来了，分明是特意买的……幼春心中大为感动。

阿秀这几日便一直忙着处理潘知州之事，涂州这摊子从上到下烂到了骨子里，阿秀忙的昏天黑地，连景风也暂回不得妙州，只相助阿秀，加上司空，江远，夏三少也时不时来帮忙，虽然忙碌，倒还算稳妥。

幼春养了几日，觉得身子已经好多了，便想回家去看看。阿秀怕她出事，便一直都不允。幼春大为苦恼，无忧看在眼中，便去相劝阿秀，夏三少正也在相助阿秀，闻言便也替幼春说话，阿秀瞥着夏三少，说道：“你不是看不惯那小家伙么，怎么这般替他说话？”三少便说道：“此一日彼一时也。”

阿秀瞪了他一眼，才说道：“不是我不叫他回去，只是这涂州奸贼余党或许还残存，我只怕出事罢了。难道我想做恶人，让那小家伙恨着我么？”

夏三少沉吟片刻，便道：“我看幼春念着家里，也养不安稳的，不如就让我跟无忧陪着他回去一趟，我多带些人，应该不会出事。”

阿秀闻言甚是惊讶，便说道：“咦，你肯为了那小家伙走这一趟？”夏三少说道：“左右这些文书我都替你整理好了，也没什么其他之事。”阿秀“哈、哈”笑了几声。夏三少说道：“你怎笑的如此奇怪。”阿秀说道：“哼，没什么，既然如此，那你就陪他去一趟好了，只别出事，出了事，唯你是问。”

夏三少微微一笑，说道：“好罢。”旁边无忧大喜，蹦跳着出去，便向幼春报好信去了。

当下夏三少便从家里叫了车来，又带了十几个护卫，便带了幼春跟无忧两个上车去，阿秀到底不放心，就又派了两个自九华州过来的贴身侍卫跟着。

幼春大喜，只是因初初病愈，有些气力不接，就只躺在车内，车辆行过市集，夏三少说道：“稍等。”便下去片刻，隐隐听得外头说话声音，一刻钟后，三少才又回来，无忧跟幼春忙着说话，因此也没留心他去做什么。

车出了城，便向山路而去，大概行了小半时辰，便到了村落，幼春掀起帘子向外看，今日天色甚好，阳光照得远处山海蓝蓝。幼春嗅着那熟悉气息，一时心头很是畅快。

夏三少带着的人便自去打听，村人听闻是陶老爹家，纷纷指路，车辆一路停在陶家，夏三少先接了无忧下来，又亲把幼春抱落地上，因幼春身子弱，今日便披了一件半长披风，里头厚厚地穿了诸多衣裳。

64费思量世无双全法

阿秀便愤愤地，打量要同鹰岩开战。然而暂不过是嘴上说说，倘若真正开打，却要做好万全准备才是。

白元蛟起初韬光养晦，不动声色，叫阿秀顺势把黑蛇岛给剿灭了，此番却大反常态，频频行事，一来如阿秀所言，大概其中有不为人知的原因，二来，自然是仗着鹰岩天然屏障，易守难攻，故而才敢如此。

景风几人听了阿秀发了顿牢骚，三少看天色不早，便去带了无忧回家。忽地又有人送了文书过来，阿秀便坐了仍看，景风见他看的认真，就说道：“我先出去趟。”

阿秀正细看，一时没多想，就随口说道：“嗯。”等景风出到外头，阿秀才反应过来，皱眉抬头之时，人却是叫不回来了。

景风出到外面，便向后而去，到了幼春卧房，推门进去，却见幼春闭着双眸，斜靠在床边上，似睡非睡。景风上前，便将她滑在腰间的被子向上提起，替她盖住肩头，这一番动作，幼春便醒来，见是景风，便面露笑容，说道：“景风叔，是你。”

景风伸手轻揉她额头，说道：“怎么起来了？这样不难受么？”幼春说道：“睡了许久，躺不住了。”景风笑笑，看着她仍是苍白的脸色，说道：“伤还疼么，身子觉得如何？”幼春说道：“都很好了，不疼，也没事了。景风叔放心。”

景风端详她片刻，便向着幼春身边靠了靠，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说道：“你很乖，只是又叫你吃苦了。”

幼春卧在他怀中，说道：“怎会，是我自己不争气，竟病倒了，让景风叔跟大家为我忧心。”

景风心中百感交集的，叹了声，说道：“你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总想着别人。”幼春不言语，景风怀中暖暖的，又踏实，她伏在他胸口上，竟然动也不想动。

景风见她沉默，低头看了看，却见她双眸微闭，脸上隐隐透出满足之色，景风心头便觉欢喜，就低声说道：“涂州的事差不多完了，我也该回妙州去了。”

幼春一听这个，才蓦地睁开眼睛，仰头望着景风，似吃了一惊。景风看着她吃惊的表情，不知为何，心中又痛又是安慰，说道：“怎么了？”

幼春呆呆看了景风片刻，才又贴上他怀，低声说了句什么。

景风未曾听清，便问道：“春儿说什么？”幼春才略抬高声，却仍是嘟囔着一般，说道：“我舍不得景风叔走。”

景风听了这句的，大为快慰，将幼春抱得紧了些，说道：“我也舍不得你。”

幼春不知说什么好，只靠在景风怀中，心头却想倘若他走了后，便无人再这样抱自己了，又不会听到他温柔的声音，看不到这般关切眼神，不由心酸。正胡思乱想，却听得景风问道：“春儿，我跟阿秀……要你，嗯，要

65两相争景风说三少

次日起身，阿秀听得隔壁间有些声响，便急忙翻身下地，到幼春侧间，搭起帘子一看，却见幼春已经穿戴整齐，阿秀略觉惊讶，便问道：“小家伙怎地这般早？”幼春说道：“大人也好起身了，我去打水给大人洗漱。”

阿秀更惊，此刻他只着里衫，还未穿长衣，只因听到她这边响动才过来的，却做梦也想不到幼春是早起了要伺候他。

幼春说罢，便欲奔出门去打水，阿秀伸手便将她胳膊握住，说道：“且住。”

幼春迈不动脚，就回头看阿秀，问道：“大人，何事？……是有什么吩咐么？”

阿秀狐疑看着她，想了想，便说道：“你身子初愈，不用你伺候，你且歇着。”幼春摇头，说道：“我已是好了，大人无须担心，我去给大人打水……大人快快放手呀。”

阿秀心头便有疑云升起，只不能确定，便将幼春放开。幼春无事人一般出到外面，刚到外头，侍卫见她，就笑道：“小陶哥儿这般早，身子大好了么？”幼春说道：“已经是好了。”

侍卫看她如此精神模样，便觉很是喜爱，就道：“大人也起了么？”幼春点头，说道：“嗯，我是来给大人打水的。”侍卫急忙说道：“且慢，你在这里等片刻，我去端来，你再给大人端进去便可。”幼春说道：“好罢，有劳了。”

片刻侍卫打了水回来，幼春就捧了进去，刚放好，就见阿秀站在原地，心不在焉地系着腰带，幼春扫了一眼，急叫道：“大人，你扣反了。”阿秀看她，疑惑道：“嗯，什么？”幼春跑过去，伸手拉住他腰带，说道：“大人你的腰带扣反了。”原来阿秀今日系着的是镶玉的腰带，只因他正想事情，也没留心，后面的带子就翻了个个儿。

阿秀低头，见幼春靠在身边，小手把腰带翻过来，极是认真的表情，将腰带整理好了，就又说道：“大人抬手。”阿秀便将手臂抬起，幼春自他手肘底下钻过来，站到前面，就将两个玉扣扣在一起。

幼春做完之后，微微吐一口气，面露满意之色，才又抬头冲阿秀一笑，说道：“这样才好了，大人去净面罢。”

阿秀呆呆看了幼春片刻，才转过脸去，大步到了银盆跟前，浇水泼面，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才觉爽快了些。

幼春却没留心阿秀如何，她今日也格外勤快，见阿秀洗了脸，就搬了水盆出去将水倒了，自己也取了水擦了擦脸，又快手快脚地跑回来，见阿秀要出外用饭，她也跟着。

阿秀见她这般勤快，便同她说笑两句，幼春也说笑着，很是快活似的。阿秀望着她欢笑之态，不知为何心头略觉忐忑，又时常想起昨日她问自己的那番说话……总觉得似有事要发生，然而一切却又如常，阿秀只好笑

66将错就错乍然分离

三少去见阿秀，景风便在外头倚墙等着，周遭静静无声，偶然有风吹过，于地上卷起些许尘沙，冷冷擦身而去。

景风双眸微闭，试图听里头是否有动静，隐隐地听得两人低低谈话声响，而后便是长久沉默，再往后，就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飘渺而起，无疾而终，仿佛只存在于记忆之中。

片刻三少出门来，在门口站住，双眸望着前方，顷刻转头，同门边的景风对视一眼，景风见他一脸沉着之色，双眸一闭冲着自己微微点头。

直到此时，景风那颗心才缓缓放下，然而瞬间却又变得极为空旷，是了，纵然如此……又能如何？这一场无声的较量，并无赢家。

只能说是阿秀逼他如此，也只能说按目前之态，也只能如此。他已经别无选择。

夏三少迈步缓缓而去，景风垂眸想了片刻，便也要走开。却听得里面阿秀扬声说道：“景风在外头么？”

景风脚步一顿，就知他已明白，便沉声说道：“是。”阿秀说道：“进来罢。”景风略一沉吟，终于迈步进门。

阿秀坐在桌后，仿佛沉吟。见景风进门，手一抬，示意他坐，景风便行了礼，只坐在侧边椅上。阿秀不看他，只望着面前书册，说道：“方才小三过来，说要带春儿到他家去。”

景风双眸垂着，毫无表情，只说道：“哦……”

阿秀说道：“是你叫他来同我说的？”

景风仍垂着眸子，便道：“是。”

阿秀略微一笑，不再言语。景风也沉默，片刻，阿秀说道：“我答应了他，如今，你……满意了么？”

景风说道：“总比现在这般好……”

阿秀仰头，淡淡说道：“你们都如此不信我？”

景风问道：“你心中可仍那般信你自己？”

阿秀便又一笑，景风抬眼看他，说道：“你说想想，我知道你绝不会许我带春儿走……如此也好，我不为难你，就只叫三少爷带他回家便是了，总之她不在你身旁，也不能近我的身，你也该放心了罢。”

阿秀转头，正对上景风目光，说道：“你也放心了么？”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不再多话，片刻之后，景风才说道：“秀之，对不住，这一回，的确是我说服三少爷如此的，但……”

阿秀摇摇头，神色恢复如常，便笑笑说道：“这又有什么对不住的？我带他在身边，本就是为防你的，如今小三带他回去，倒也好……的确，于我也好，哈。”抬头一笑，七分平常，二分无奈，一分索然。

景风心头也是空落落的，这一霎只当未见。

幼春正呆呆在屋子里出神，十分无趣，幸亏夏无忧来到。幼春见了他，却勉强欢喜起来，无忧便说道：“如今你身子也好了，我同三哥商议，要接你出去我

66出府入府宠辱不惊

幼春自己并无什么东西要带，便只把两件旧衣卷了，包在包袱里抱了出来，无忧已经等的不耐烦，见她出来了急说道：“我给你拿着。”不由分说便把个小包袱抢了过去，又拉了幼春的手，说道：“走了走了！”竟是片刻也等不得。

两人出了屋，却见走廊里，夏三少跟景风两个站在一块儿，面色各异，无忧便拉着幼春过去，说道：“三哥，可以走了么？”夏三少一笑，说道：“好了，这便走。”说着，又看了景风一眼，景风将他一挡，说道：“稍等，叫我跟春儿说几句话。”夏三少望着景风，却转头看着幼春，问道：“春儿，狄大人要同你说话呢，你可有话要说？”幼春摇摇头，也不看景风。

景风叫道：“幼春！”

幼春咬了咬唇，低着头一声不吭。夏三少回过头来，说道：“他好似不想说呢。”

景风皱眉看着夏三少，三少说道：“狄大人没有其他要说的了么？”景风不语。三少便对无忧说道：“好了，快带幼春去马车上罢。”无忧得了令，欢喜无比，握着幼春的手便跑，如出闸的马驹一般，幼春身不由己，跟着便跑，低着头就同前面的景风擦身而过。

景风蓦地回头看，却见幼春小小的身影极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再不可见。

身后，夏三少将双手背了，淡淡说道：“狄大人，保重。”昂首迈步向前，行过景风身畔，头也不回地也去了。

景风站了片刻，仰头看头顶晴空，淡蓝天色坠入眼中，景风看了良久，嘴角才缓缓挑起一抹极淡的笑。

幼春便跟无忧到了夏家。无忧下了车，便拉着幼春进门，却被夏三少拦住，说道：“你这般咋咋呼呼的，留神给你娘看了不高兴，却连累幼春，务必要收敛些才好。”无忧警觉，就恭敬说道：“三哥，我知道啦。”便才放规矩了，将满面狂喜之色收了，又说道：“那三哥先帮我照料阿春，我先去给娘请安。”夏三少略一点头，无忧拔腿就急跑。

夏三少便领着幼春进屋，方才无忧把包袱给了他，他便握在手中，觉得甚轻，便问道：“这里头是什么？”幼春说道：“是两件旧衣。”夏三少说道：“你也没别的东西么？”幼春点头。

夏三少带着她拐过重廊，旁边的小厮丫鬟见了，都垂首行礼，见了幼春，却又各自惊疑，有人更是瞅着她错不开眼。三少目光微动，看的仔细，一路带着幼春便到了自己卧房处，安坐了，才说道：“一路颠簸，你也累了，先在此歇歇，片刻无忧来了，便带你过去他那边。”幼春说道：“多谢三少爷。”

三少说道：“休要拘束，快坐。”幼春就也坐了。

此刻，伺候夏三少的婢女便上前来，替三少倒茶，夏三少不喝，望着幼春两人说了一通。

释心结相守讵可待

幼春住了脚，看面前那人。他似已等了许久，眼角眉梢宛如带霜雪般清冷，纵然天色甚好，暖黄的光落在那张清朗面容上，犹有几分冷冽未退。只望着幼春之时，才透出和暖笑意来。

幼春站在远处，见他一步步过来，本想后退，偏又无法动弹，心头有个声大叫，却仍盯着他看。

景风走到幼春跟前，略俯身，伸手摸过她的头。这般熟悉的感觉，幼春望着景风双眸，眼睛即刻湿润，便闭了双眼。

景风打量着她，柔声说道：“春儿，近来可好么？”幼春不言语，却也不动，景风的手揉过头顶，何其熟悉的动作，何其温暖的感觉，幼春回味他关切言语，忽地就想放声大哭。

她自小颠沛流离，生死起伏，活的惊慌失措，莫说是同龄人，就算是个成年之人，也未必如她一般经历那些诡异凄惨之事。幼春心底对人世对人性本已是失望之极，将死之时，被李氏所救，承蒙她一片关怀，妹妹们又对她好，才叫她的心渐暖过来，但对此外的世人，仍怀着防备。

一直到遇到景风，起初也是惊慌戒备，从不曾有人对她如此之好，就算是表面之好，暗地里却对她打着莫名主意，因此幼春宁跟着阿秀离开景风，只觉得那“好”之下，必定暗藏什么莫可言说。

不料一而再再而三同他接触，却觉得此人温和之极，对自己竟是真真的好，且直觉上一见他就觉亲切……才慢慢放开戒备。

幼春的心很是单纯，“你若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若是好人，我也会对你好，若是坏人，就跑掉罢了”。

且她先前总活在惊悸之中，终于有个人彻头彻尾地想护着她，她心中也是欢喜，但因看惯无常，这欢喜却带着忐忑，总有种脆弱之感。

因此不免患得患失，她仓皇良久，十分贪恋景风给自己的这份护佑，故而更加怕乍然失去。一朝受挫，便不想再依赖下去，免得更伤。

景风见她神色变幻，心头一叹，缓缓俯身，单膝跪地，便将幼春抱住，幼春靠在他肩头，终于忍不住，泪便一滴一滴打落。

景风便说道：“好春儿，此番我来，便是想同你说——不是你想的那般，我心里……是极想叫你跟着我的，只不过你知，其中有诸多事务掺和，有些事，是超出我掌控的，故而现在，我做不到，但……我答应你，总有一日会叫你跟在我身旁，谁也……不能拦挡！”说到此刻，眼神一沉，便露出决绝笃定之色。

幼春本还怀着防备，听了景风这番话，便将手搭在他肩头，略用力抓着，泪汪汪问道：“真的么？不是故意……不要我的？”

景风鼻子发酸，说道：“怎么会故意不要你？我心里头一千万个想要你，好春儿，再忍耐些时日就好了，相信我，好么？”

幼春点点头，脸靠在景风肩上，说道：“只要不是故意不要我就好了。”

景风将她紧紧揽在怀中，说道：“嗯，很乖。”

终于忍不住，望着幼春带泪的脸，景风轻轻地在幼春额头亲了一下，幼春怔了怔，而后却又靠在景风肩上，两人如此静静相抱，景风结了心结，心头又酸又是欣慰，却没留心，在身后走廊之下，三少将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景风拉着幼春的手上了廊阶，正跟三少碰面，景风一笑，并不见其他颜色。

三少点头，看幼春说道：“听闻你出去找人了？”幼春想定是无有同三少说了，就点头，说道：“他不在。”三少问道：“你要找的是何人？”幼春说道：“是一个小哥哥，三少爷，我想去看看他，你说成么？”夏三少扫了景风一眼，说道：“嗯……等会再说。”

三少这才又同景风一点头，说道：“听闻狄大人今日就要启程回妙州了。”景风说道：“正是，故而过来看看。”三少说道：“狄大人对幼春很是关心呢。”

幼春听了这话，只以为是好的，就抿嘴笑。景风看她笑逐颜开的，就微笑说道：“有劳三少爷照料他了。”三少说道：“这是我应该的。”景风说道：“日后定会多谢。”三少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嗯，我记下了。”便自去了。

幼春见三少去了，就同景风说道：“景风叔，去我房里罢。”景风说道：“使得么？”话一出口，却有些后悔。

幼春不解，说道：“自是使得的……”却没留心，只问道：“景风叔真个今日就要回妙州了？”

景风见她不在意，才放了心，只道：“是啊，不过过几日我会回来看你。”

幼春听了这话便高兴，说道：“好啊。”两人慢慢向前，一路到了幼春房间，幼春推门拉着他进去，两个丫鬟便上来行礼，又去倒茶，幼春拉景风坐了，景风环顾周遭，笑道：“此处竟比点检府更好些，三少爷果然细心，待你甚好，如此我便也放心了。”幼春说道：“三少爷是好人。”想到起初见他，还以为是坏人来的，不由就笑。

顷刻茶来了，幼春便叫景风喝茶，景风喝了口，说道：“对了，方才在外，你说要去见何人？”幼春说道：“是昔日认识的小顺哥哥。”景风说道：“哦……为何忽然想到见他？”幼春说道：“我许久没见他了，有些惦念，也不知他好不好。另，我听闻大人那边想要找寻水性极好的人，我觉得小顺哥是最合适不过的，只是大人似不同意。”景风说道：“你说秀之……他自有打算，任凭他去。”

两人说到此，幼春犹豫片刻，就问道：“这几日我隐约也听了些风声，似是说大人要同鹰岩的白大王开战，是真的么？”

景风说道：“鹰岩最近动作频频，犯了……秀之的忌讳，他是万万容不得的，因此这一战势不可免，不过以秀之的性子，势必要有万全之策后才动，不会急于一时。”幼春说道：“嗯。”一说到大帐，她很是头疼，又问景风说道：“倘若如此，景风叔是否也会参与其中？”

景风说道：“这也要看他的调度安排，不过妙州兵力比涂州的要强一些，怕也是不免……”话说到此，就猜透幼春心意，急忙又说道：“不过你放心，我们都是久经惯了的，不会有事。”

幼春勉强点了点头，又叹口气，说道：“要是天下没什么争端就好了。”

景风就笑。两人说了片刻，景风手上捏着一物，来来回回绕了几百回，终于说道：“春儿……”幼春说道：“嗯。”就抬头看景风，景风眼神闪烁，片刻说道：“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幼春问道：“是什么？”景风刚想把手上之物拿出，外面忽地跑进个人来，却是无忧，叫道：“阿春！”猛地见景风在，就又叫道：“狄叔叔。”

被无忧这么一扰，景风便把手中之物重新握了回去，此刻无忧过来，就也坐了，说道：“我刚才过来，三哥叫我带话给你，改日他有空，就跟你一起出去找那个人。”

幼春一听，就也忘了景风的话，惊喜交加说道：“三少爷答应了呀？”无忧说道：“可见我三哥疼你吧？嘻嘻，我平常央求他出去，都没这么痛快的。”幼春也欢喜说道：“真是多谢三少爷了。”

三个坐了片刻，景风见他两个说的兴起，就起身要回去。幼春这才急了，慌忙拉住他袖子，景风不免又安抚了她一阵。幼春很是不舍，无忧就也在一边宽慰她。

终于景风出了门，幼春才想起他说的话，心中又是后悔又是好奇，不知景风要给自己的是何物。只好等下次再见才问了。

第二日早上，果然三少就来叫幼春，幼春正起了床，同无忧两个吃了早饭。三少见她准备整齐，便说道：“今日有空，带你出去转转。”幼春大喜，却又问无忧，三少说道：“今日太太带他去姨妈家里了。”幼春就想，必然是去他表妹雅翘那里，一问三少，果然如此。

幼春便跟着三少出门，两人坐车出城，一路倒见些涂州士兵，在街上飞速跑过，幼春问道：“三少爷，他们在做什么？”夏三少说道：“想必是在备战。”幼春便有些紧张，三少见她如此，就说道：“放心，就算是打，也不是在城内，得去海上。”幼春只是叹。

车子出了城，便向着南泊而去，果然越见荒凉，最后见山隐隐地，环抱着一汪水，周遭的仆人四处看了看，回来说道：“少爷，前方山脚下有几间草房。”于是便又驱车而去。

马车将到草房前，夏三少便命人停车，自己翻身下地，又接了幼春下来，幼春四处打量，忽地见草房前放着几个草框子，顿时就目光一亮，叫道：“小顺哥哥！”

正在此时，却也听得草房内有人一声咳嗽，不悦说道：“你来百次也是一样的！休要……”话说到此，就听得幼春的声，一时断了话头，此刻幼春跑到门口，却见房门不推自开，有人靠在门口，望见幼春之时，又惊又喜，叫道：“是阿春啊！”

却正是阿顺。只不过脸色蜡黄，又似瘦了许多，原本健壮精神的，此刻却好像毫无力气，整个人靠在门板上，见了幼春便迈步要出来，不料身子一晃，反要跌倒，幼春急忙上前扶着，说道：“小顺哥，你病了？”

一阵忙乱，夏三少就叫人驱车去请大夫前来，阿顺坐在床头，望着幼春，说道：“你怎会来？”又扫一眼站在门口的夏三少，自始至终三少都未曾进门。

幼春说道：“我心里惦念你，前天在市集又没见你。”阿顺咳嗽一声，说道：“不留神染了病，本以为挨两日就好了，没想这次却拖得久。”又苦笑，说道：“也没个人能来看我，我也是做梦也想不到，你却会来。”

幼春说道：“前日子我也病了，此刻却好了，你放心，等会大夫来了开了药吃了，也就好得快。”阿顺点头说道：“你前日也病了？唉，只是麻烦你……跟三少爷了。”幼春笑，低声说道：“三少爷是好人，没事的。”

她声音虽低，奈何这屋子不大，门口背对而战的夏三少却听得明白，便淡淡一笑。

两刻钟过后，大夫便来到，替阿顺把了脉，断他是“偶感风寒”，因未及时用医才拖延至此，又谆谆说道：“讳疾忌医最不可取，若是再拖两日，寒邪入肺，怕是回天乏力了。”听得幼春毛骨悚然，小顺倒是一片坦然。

大夫开过了药，幼春抢着要去熬，三少却叫手下仆人寻了药罐子熬去。幼春心头对三少越发感激。

作者有话要说：周日啊，努力再写一章，老规矩不多言了。嗯嗯，擦汗。。

对了，对幼春的性格解释一下，她虽然女扮男装隐藏身份，却也努力自持的，只不过周遭众人（多数）以为她是男性，欢喜疼爱之下，也有些啥啥接触的，自然，其中以阿秀为代表者，其他除了景风，没太有过分的吧。

大家只看到阿秀“轻薄”幼春，却没想到，一来阿秀自认真心没那种意思的，二来对幼春来说，开始时候她也拒绝过，只是反抗不过就是了。这是一个渐渐习以为常的过程，而且非轻薄的话，对她来说，这是一种疼爱之举，因此也就不那么讨厌了。不知大家懂么？

唔，我最头疼解释了。其他的，文中将一一给出答案，所有人此刻的性格，都有原因，必然不会让大家不明的。么么，等看就是了哈。。(╯3╰)

69 翻云手无情还有情

幼春正在屋内同阿顺说话，忽地听外头三少说道：“你怎么会来此？”又听一个熟悉声音说道：“这话我也正想问。”

幼春一惊之下，便跳起来，跑到门口探头一看，却见有个翩翩人影，缓缓靠近屋前，笑影嫣然，眸光流转，却正是阿秀。

阿秀正望着三少不解，目光掠过，却看到门口上人影闪过，极快之间便给他看到是幼春，不由怔住，问道：“咦……小家伙也在！”

三少见他面上又惊又喜的，就咳嗽一声，说道：“咳，你总不会是因为……”阿秀目光自门口收回，听了三少的话，皱眉说道：“难道你以为我是听说你带了小家伙出来，才也跟着来的？”

三少见他如此说，便知道不是了。就说道：“既然如此，莫非是公干？”阿秀点头，板着脸说道：“小家伙……哼，我听说这阿顺水性甚好，故而过来看看。”三少这才明了。

阿秀说罢，便迈步向屋内去，到了门口，却见小顺正下了地，见了他，面色淡淡地，说道：“草民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怎么会来我这草屋？”阿秀“啊”了一声，目光极快环顾一周，却没见到幼春影子，心头又是惊奇又是失望，才说道：“正经过此地，顺便来瞧瞧。”

小顺说道：“草民这屋子四面透风，且又肮脏，恐不适合大人久留。”阿秀便瞥着他，说道：“谁不是人生父母养，你这般说，莫非是记恨前度海河之事？”

小顺没想到他竟然开门见山说出，就说道：“大人又未曾做错，草民记恨什么。”便把头扭到一边去。

阿秀又“哦”了声，说道：“先头我见春儿在，此刻跑到哪里去了？”小顺不得不答，便说道：“他方才到后院去看药熬好了未曾。”阿秀点头，说道：“熬药，你有病在身？”小顺轻咳一声，不再言语。

阿秀走前两步，便打量小顺，看了片刻，问道：“听闻你水性极佳。”小顺说道：“大人从哪里听说？”阿秀说道：“自有人说过……当初海河边上，也亲眼见过。”小顺咳嗽道：“也没什么大不了，如我这般的，海边上的村民之中要多少便有多少，且如今草民病了，一时半会怕也下不得水。”

阿秀说道：“我还未说什么呢，你便拒人千里之外？”小顺说道：“草民也不知大人要如何，只是实话实说。”阿秀眯起眼睛看小顺，小顺却兀自不动声色，两人对视片刻，阿秀忽地听屋后有轻微声响，接着便是一小声呻吟。

与此同时，小顺却也听到，然而却不及阿秀动作快，一眨眼间，此人已经轻车熟路一般拐到屋后去，出了后面的门，果然就见幼春背对这边蹲在地上，旁边的药炉子火光熊熊，一个仆人望着幼春，正在说道：“怕是会起泡的，叫大夫来开些烫伤药膏才好。”

阿秀疾步上前，说道：“怎么了？”扫她一眼，一低头便也半蹲下，就将幼春的手腕握住，低头便看，却见那细嫩的手指上烫得红红地一片，不由说道：“这是怎么弄的，如此不小心？”

幼春说道：“大人……不过是小小被烫了一下，不打紧的。”阿秀忽地气恼，说道：“住口！”

幼春就不敢再说，只望着阿秀。阿秀自知失态，略缓和片刻，就将声放的缓和，说道：“叫你好生留神，却当作耳旁风。”拉着幼春的手指吹了两下，才带她起身，说道：“回去找大夫上药。”

两人起了身，才见小顺靠站在门边，幼春看看小顺，又看看阿秀，问道：“大人，你来是不是要请小顺哥哥的？”

小顺听了这话，就挑眉看阿秀，阿秀咳嗽一声，说道：“顺路过来看看罢了。”

幼春皱眉说道：“不过大人来的不巧，小顺哥现在病着，怕是不能跟大人去了。”阿秀见她自说自话的，就道：“我已知道了。”幼春微笑又说道：“要是小顺哥好了，就可以了罢。”阿秀哼了一声，却看小顺，小顺置若罔闻，转身自回屋内去了。

两人转到屋内，却见三少站在门口上，问道：“发生何事？”阿秀见了他，就松开幼春手腕，说道：“这孩子不留神，伤了手。”三少扫了一眼，问道：“伤的可重？”幼春摇头说道：“不打紧。”三少说道：“既如此，且忍一忍，片刻回去，我有药膏自给你用。”幼春答应。

三少就说道：“方才他们来说，药熬好了，还留了几副下来，叫你的朋友自熬了用就好，我们回去罢。”幼春有些不舍，回头看小顺，小顺笑笑，说道：“你能来我已是意外，先回去罢。”

幼春走过去，说道：“小顺哥，我改日再来。”小顺点头，说道：“嗯，等我好了，也去看你。”幼春用力点头，又叮嘱说道：“小顺哥记得喝药。”小顺说道：“放心，很快就会好了。”幼春伸出手来，在他的手上一握，才说道：“那我要跟三少爷回去了，你不要来送，又被风吹了就不好的。”小顺本要起来送，听她如此说，才一笑说道：“好，听你的便是了。”

幼春便起身，走过阿秀身边，阿秀身不由己跟着走了两步，人已经在屋外，幼春走了会，又停下来，回头看阿秀。

阿秀双眸一直望她，见她回眸，不由微微紧张。

幼春眨了眨眼，说道：“大人，我知道你近来忙碌的很，要保重身子，不要也病了。”阿秀听了这话，眼中漾起亮光，嘴角亦慢慢上扬，偏偏说道：“小家伙，我自明白，不用你说。”

三少站在马车边便招呼幼春，幼春转身，跑着到马车边上，三少握着她腰间，用力一举，幼春爬上马车，便钻了进去。

灰蒙蒙天色，水泊上升起一层淡淡的雾色，阿秀望着马车渐渐远去，转身看看小顺的院子，才迈步向外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一直过了五六日，小顺果然养好了，幼春正心想要找个怎样法子再去看看他，不料小顺却自己找来夏府。门上得了消息，知道他是幼春的友人，不敢怠慢，就进来通报。

幼春得了消息，就飞跑出来看小顺，两个见了，分外高兴，幼春看小顺养的气色都好了，只面上还带一丝病后的憔悴，十分安慰。

两人就在门边上说话，正说着，幼春忽地一怔，目光就看向小顺身后，有些发呆。

小顺问道：“怎地了？”却听得幼春叫道：“老爹！”小顺回身，却见身后是个长着大胡子的老者，身着普通蓝衫，正进了门来，在跟门房说些什么，听了幼春呼唤，就抬头来看。

幼春撇了小顺，就跑过去，上下打量他，问道：“老爹，你怎在此？”陶老爹见了幼春，说道：“阿春，没想到竟能遇上。”幼春见他面色稍微变好，也没有平常那种醉醺醺之态，身上更是没有熏天酒气，反而双目清明……她一时心中大惊，问道：“老爹，发生何事？是不是家中有事？”

陶老爹见她急了，急忙笑着安慰说道：“无事无事，你放心罢了，只是最近三少爷叫我在他家里的米铺内做事，因此我才来交一些账簿的。”

幼春吃惊，瞪大眼睛问道：“三少爷……叫你在米铺里？”陶老爹有些赧颜，说道：“是啊，我也没有想到，当初还以为是夏家之人拿我寻开心呢，没想到竟是真的，如今我就在夏家米铺子里当跑腿，负责些米粮的调度，是个不轻不重的活计……阿春，你放心罢了。”

幼春不知说什么好，那边门房出来，把回执给了陶老爹，陶老爹看明白了，便收了无误，又对幼春说道：“阿春，倘若有空就回家里看看，你大娘很是惦念着你……另外，她知道我在夏家米铺里做事，就叮嘱我，若是见到了你，就跟你说……家里头一切都好，叫你不必担忧。”

幼春心头又是震惊又是高兴，一时不知要说什么，陶老爹却又说道：“阿春你放心，如今我……也不像是昔日一般喝酒了，自也好好地，嗯……我还须把回执交给掌柜，就先回去啦。”

幼春连忙说道：“好好，老爹你去忙罢。”陶老爹笑笑，告别幼春，乐呵呵地转身自去店内了。

幼春心中知道，定然是夏三少从中行事……才叫陶老爹改邪归正，肯好好地做工了。如此一来，李大娘家里却会好的。幼春心头甚是激动，又感激三少，同小顺说完之后，送了小顺离开，便跑到屋里，去找三少。

三少人却还在外头未回，幼春心头感激无法言喻，正巧无忧来到，见幼春转来转去，就说道：“春弟你在做什么？”

这几日无忧便一直改口叫幼春“春弟”，又逼着幼春叫他“无忧哥”，叫夏三少“三哥”，幼春没法子，便也只好跟着混叫。幸好夏家的人倒也良善，无忧的娘亲也甚是喜欢幼春，也少管束她，反叫人好好照料。那些下人无微不至的，如伺候无忧一般，因此幼春住的也惬意，这几日养的脸儿有些圆起来，却越发水灵了。

幼春就说道：“我想见三哥，好谢谢他。”

无忧说道：“这功夫三哥该跟秀叔叔在一块，不然我领你去见。”

幼春本能要答应，想了片刻，却又摇头，无忧说道：“为何不去？你不想念秀叔叔么？”

幼春心头一梗，便想到阿秀，不知为何心底有些酸酸地，就说道：“我还是不见他的好。”无忧说道：“为何？”幼春说道：“我也不知为何，只是……有些怕他。”

两个坐在桌子边上，无忧踢了踢腿，说道：“怎会？秀叔叔那么好人，惯常都是笑嘻嘻的，你怕他作甚？”幼春面对无忧，却没那些忌惮，想了想，就说道：“也不是怕……我只是……有些畏惧他，唉，不知怎说是好。”

无忧说道：“你说的我也糊涂了，——那你讨厌秀叔叔么？”幼春使劲摇了摇头。无忧又问道：“那你喜欢秀叔叔不？”幼春微怔，想了一会，迟疑着慢慢地点了点头。

无忧说道：“这不就成了？你还是喜欢秀叔叔的，我就说了，秀叔叔是好人，我们都喜欢他的，连雅翘那样刁蛮的，都也很喜欢他，只不过秀叔叔不喜欢她……嘻嘻，笑死我了。”

幼春好奇，问道：“这是为何？大人……为何不喜欢雅翘小姐？”无忧说道：“我也不知，每次雅翘一腻他，他就很皱眉的，你没见过，当时我笑话雅翘，她的脸色很不好呢，哈哈，可是有趣呢。”

幼春说道：“有些古怪。”无忧说道：“怎地？”幼春说道：“大人怎不喜欢雅翘小姐？”无忧说道：“其实也不算不喜欢啦，秀叔叔对雅翘也很好，不过雅翘很腻人的，若是见了秀叔叔，就总要靠着他，谁叫也不走，因此秀叔叔大概不喜罢。”

两个正说着，就听得有个清脆的声音从外面响起，说道：“夏无忧，你背着我说什么坏话！”

无忧一听这个声，吓得吐吐舌头，就捂住嘴，幼春也笑。却在此刻，从外头进来个趾高气扬的女孩子，望着无忧，说道：“可被我捉住了，跟我去见姨妈，我要跟姨妈说说，你是怎么欺负我的！”

无忧说道：“做什么？我说什么了？”雅翘说道：“你说我坏话！我方才都听到了！”无忧无辜说道：“哪里有说，我们在讲故事罢了，你听错了。”雅翘说道：“你还不认？”便瞪向幼春，说道：“你是谁？你说，他方才是不是说我了？”

无忧冲着幼春大使眼色，幼春不擅撒谎，就说道：“回小姐，我叫幼春。”雅翘瞪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沉思说道：“咦，你看起来很是眼熟，我在哪里见过你不曾？”幼春说道：“先前……”无忧就在一边咳嗽，幼春聪明，就不说话。

雅翘极聪明，立刻回头，凶狠瞪着无忧，说道：“夏无忧，你咳嗽什么？”

雅翘正揪着无忧不放，忽地听外面有人低低说道：“是唐公子又来了？”声音极小，不料雅翘听了这个，立刻停了声，跑到门口，大声问道：“你们说哪个唐公子？”

门口两个丫鬟没想到里头竟有人，就行礼说道：“表小姐，是点检司府上的唐公子，阿秀公子。”雅翘叫道：“他现在在哪里？”丫鬟说道：“刚到了厅上。”雅翘听了这个，便提了裙子，一跳跳出门槛，立刻向着前厅冲去。

70（缺）吐真言幼春明心志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屋内无忧说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一到还是……

71请教头阿秀出歪策

三少思来想去，一夜难眠，次日早早起了，便去见阿秀，没料想却扑了个空。原来此时涂州这边跟鹰岩已经是势同水火，蓄势待发，涂州众守将自不敢怠慢。阿秀身为群龙之首，又要谋划安排，便起了绝早，同司空一起出外巡查海边情势。

如此转了一圈儿后，东方才见日头，司空便自去理事练兵，阿秀才回，进到里面，却见三少正在书房等着。

阿秀将披风解下扔在一边，一时还未想到三少来的原因，便问道：“怎地今日这般早？”

三少见他坐了，才说道：“正是为了昨日未解之事。”阿秀一怔，问道：“你是说……”三少说道：“是幼春之事。”

阿秀一听，双眉一挑，说道：“你问知端详了？到底如何？”三少想了想，微微而笑，说道：“说起来，那孩子真是屡屡出乎我意料，起初在县衙大堂见他，还以为是被人指使心怀狡诈之人，后来再见也没什么好感，只觉得对无忧大不好，以至于因你之故把他带到家里去，也只认为是个无知孩童罢了，没想到，昨儿他一番话，却叫我大为改观。”

阿秀心急，问道：“究竟是如何，你倒是说呀。”三少才道：“这孩子是个有心气的，他不愿意寄人篱下受人摆布，他……想要……”三少一顿，便将昨日幼春所说同阿秀说了一遍。

阿秀听得发怔。

三少说道：“你何时跟他说不喜他为别人强出头的？”阿秀想了片刻，说道：“是从妙州来的船上……当时……，唉，一言难尽……我只当他不喜欢我这样说，听听就忘了，却哪里知道，他竟然还记得，那小家伙。”

三少也不追问，只说道：“如今你也知道了，我看他心志甚是坚决，且这孩子聪明懂事，若是总养在家里头，我私心也觉得有些暴殄天物。”

阿秀皱眉说道：“不然又如何，他那样小，莫非真要随了他性子，叫他从军？那样小小身板，怕是极快就折腾死了。”

三少望着阿秀，说道：“我不是没对他说过的，也答应他，若是他肯留下，便请个棍棒师傅，到家里来教他些武功之类，没想到他说不止是要学武的，还要……”摇了摇头，苦笑说道：“这孩子要当官呀，还想像你一样，当个武官呢。”

阿秀问道：“当武官？”三少笑道：“你说古怪么？他偏自有一番道理，说文官只会出谋划策，若真是遇险不能自保，也是无用的，故而坚持要当武官，且她又不知从哪里听闻你是从小就在军中的，因此便也才想要到军中历练的。”

阿秀瞠目，片刻才说道：“真真胡话，我当初是没得选，若给我选，我定是奔着那些锦衣玉食什么都不愁的纨绔子弟生涯去了！难道要跑到这里来吃风吞沙生生死死的捱么？这孩子……他到底是年纪小，有些胡思乱想的，我看……不如……”

阿秀脑中转了转，便有了主意，当下低低地同三少说了一番话出来，三少听罢了，便皱眉看他，说道：“你可真舍得。”阿秀说道：“横竖是为了那小家伙好罢了。”

三少同阿秀商量好了，才告辞回家。

夏府之中，幼春早在屋内看书，一边等他，只因昨日三少答应她今日去问阿秀的，故而在等音讯。听了丫鬟报说三少回来，便急忙把书扔了，迎上去问。

三少进来，见桌上放着些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书，竟有几本是当世大儒编写的教本，其中叠着《兵法》，《圣训》之类的，这种无趣的书本，连上学堂的无忧见了都大皱眉头，她却看得津津有味。

三少暗暗惊叹，幼春见他不语，就问道：“三哥，到底如何，大人怎地说法？”

三少才说道：“嗯，我已同大人说了……因最近他正忙着，也顾不上，故而说要想想看。”幼春一听，便觉得有些失望。

三少又安抚说道：“你放心，他会放在心上的，且让他想一想，这几天你仍旧呆在家里头……嗯，我回来路上，已经请了一个教头师傅，其实前些日子无忧也想着要练武强身的，如今倒好，你们两个可以一块练一练。”

幼春不知阿秀会否答应，就忧心忡忡，三少说完了，便出外去，正巧无忧散学归来，三少便把请了棍棒教头的事同他说了，无忧大喜，兴冲冲就去见幼春，只以为同幼春一块，就是好玩的罢了。

幼春见了无忧，两小无猜说了片刻，心里才好过些。到了下午，那武教头果然来到，无忧同幼春两个换了练武的短打功服，两个对着看看，各自觉得对方十分精神，到底是小孩，于是就很是欢喜。

当天下午，幼春无忧两个就跟着那教头练习拳脚，先是蹲马步就蹲了小半个时辰，又踢腿之类，两个的腿都麻了，幼春还好些，先前在陶家的时候，少不得就翻山越岭，四处跳跃的，无忧练完，几乎是趴在幼春肩上进了房的。

然而当晚无忧竟也多吃了一碗米，幼春也破例多吃了半碗，饭后不能就睡，无忧跟幼春说了会儿话，因练武实在太累，两个都早早地睡了。

次日早上，无忧仍旧去上学堂，幼春就安稳地仍在屋内看书，三少几番经过，见她若无其事地，忍了忍，终于忍不住，就问道：“幼春，腿疼么？”幼春笑笑说道：“有一些。”三少挑眉说道：“无忧早上都起不来了，被丫鬟们搀扶着才落地的，疼得几乎都不想上学了。”

幼春问道：“啊……他疼得厉害么？”三少扫着她，说道：“自然了，我看你好似无事。”

幼春仍笑着说道：“我还好一些，大概是先前跑跳惯了罢。”三少点头，深深看她一眼，便自出外了。

下午时候，无忧同幼春两个仍换了衣裳，无忧的腿早上起来还有些麻木疼得厉害，经过一上午跑走，也缓和过来，就问幼春，幼春只笑着说自己无事。

那教头就又叫他们两个站了半个时辰，无忧正觉得轻松，那教师傅却又拿了两块砖头过来，互相一拍，从中断成两截，无忧同幼春不解，那教头嘿嘿一笑，拿绳子将砖块儿绑住了，就说道：“你们两个握着这绳子，不许下垂，一直平举，再站一刻钟。”

无忧同幼春不知厉害，就听训拿了，不料刚过一会，就觉得那本来轻轻的砖块逐渐沉重，再过片刻，手臂就不由自主地往下垂，那教头就拿着鞭子，声色俱厉说道：“拿好了，不许垂下！”

两个赶紧咬牙使劲，两张小脸儿上的汗滚滚落下。

又过了会子，无忧实在支撑不住，就想放弃，却转头看幼春如何，却见她咬着嘴唇，双眼死死盯着前面，竟然倔强地不肯放手，无忧闭上眼睛略一咬牙，就也撑着不放。

两个小家伙撑了一刻钟，才将砖块放下，那教头笑道：“做的极好，练武并非是一蹴而就之事，需要天长地久磨练才好，这基本功更是重中之重，马步扎好了，下盘才能稳当，跟敌人交手，才会立于不败之地。”幼春同无忧两个气喘吁吁，只有点头的份儿。

那教头见他两个点头，才又说道：“你们两个年级不大，正是练武的最好时候，我便先教你们一套简单的拳脚功夫，就算不能用来对敌，练习熟了，时常演练，也能强身健体。”

无忧同幼春两个呆站半天，听到能学拳法，双双精神一振。

当下，那教头就教了幼春跟无忧一套“小天星拳”，这套拳法并不复杂，一共有十八式，幼春跟无忧又极聪明的，当下就记了个八九不离十，这教头先演练了一遍，而后又分解开讲述，教了他们一遍，最后又演练了一遍，就教他们两个练习。他是练就了的，虽然只是强身功效较大，但因是个成年男子使出来，倒也虎虎生风，很是威风，无忧同幼春看的满脸喜色。

这教头也算是教过些孩童少年的，这“小天星拳法”，并不十分复杂，是入门拳法。普通少年记住五六招，聪明一些的八九招，极聪明的能记到十一二招，他本以为这两个能记住八九招已经不错，教完了后，就拿了茶壶在一边藤椅上喝茶看热闹。

无忧同幼春两个说了回话，便先演练，那教头眼睁睁见他练到十招之上，终于停住，虽然前头那几招有两招做错了，但也是学的八九不离十的，教头本正在惊叹，觉得“孺子可教”，却见幼春不知说了句什么，无忧点头，重做了一遍，做的却是那出错的两招，这一回却是完全一样了！

教头一怔，就上了心，听幼春说道：“接下来的你看看对么？”说完，就也比划起来，她竟然不是从头开始，却是从第十一招上，一步一招，将剩下的八招全部练了出来。

那教头看的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幼春身量小，骨架弱，长的又极“女相”，他从来都未曾看在眼里，见幼春开始出拳时候，还笑她毫无“孔武雄壮”之象，倒有些似是翩翩起舞，不料越看到后面，越是目瞪口呆。

面前那秀美难言的孩子，越练越是熟悉，最初还有些骨骼僵硬，甩不开手，渐渐地竟放开了，将那剩下的八招按次序使了出来，竟一丝一毫的错儿都无！练得有模有样！

奇？教头手中茶壶里的水都凉透了，嗓子里头好像被什么噎住，一个字也说不出。眼前无忧见幼春打完了一遍，就也跟着又练了一遍，这一次他练到了十六招上，幼春又把剩下那两招教给他，无忧皱眉急了一次，第三遍再上，终于把这一十八招完全练就！

书？当夜教头就去找三少，说道：“三少爷家这两个孩子，实在是不世出的奇才呀！”三少问道：“为何如此说？”教头说道：“我前后好歹也教过十几家的少爷公子，什么样儿的孩子没见过……能把小天星拳一次就打全了的，却是今日才见。”

网？三少问道：“是……哪个一次就打全了？”教头说道：“说来惭愧，实在是看走了眼……竟是那个娇娇怯怯跟女娃儿般的……”

三少心头一叹，其实他早该知道的……这孩子定然有些不同寻常，三少自不是笨人，前度阿秀整理账簿之事，他虽然不问也问不出，心底却始终存疑，如今看来，答案呼之欲出。

且不说三少在那边感叹。幼春同无忧两个累的东倒西歪，吃完了饭后，两个凑在一起又说了一阵，困得无法，无忧动弹不得，就跟幼春挤在床上睡了。

三少打发教头回房后自己来看，无忧不在房内，他就望幼春这边来，正好见两个靠在一起，在幼春的床上呼呼大睡，两个同是粉妆玉琢的，竟如一对小小玉人。

三少看了许久，才淡淡一笑，上前来，先拉了被子将幼春盖好，又才把无忧抱起，送到他自己房内去。

次日无忧终于爬不起来，一醒来就叫浑身酸疼难言，双手竟动不了，更是腿疼的厉害。于是叫人告了假，学堂暂时不去了，就在家里头养着。

三少探过了无忧，就又来看幼春，正要进门去，却忽地停步。

隔着半开的门扇，三少见幼春正慢慢地自床边出来，出了屏风，一步一步地挪步到桌子边儿上，看她动作，腰身微微伛偻，双眉紧皱，分明是忍痛之象，屏风边儿到桌旁只几步距离，她竟走的分外吃力，不时地揉一揉双腿，胳膊，却又不敢十分用力，手才碰着腿，就嘶嘶呼痛……终于到了桌子边上，才松了口气，额头上亮晶晶地，竟见了汗。

三少看的心惊，却仍不动，见幼春慢慢地坐定了，才推门进去，望着她说道：“幼春，好早。”

这一刻，本来正拧着眉忍痛的幼春，面上忽地痛楚全无，她一转头看向三少，笑着招呼说道：“三哥早呀。”

三少眼睁睁望着面前幼春，那冲口而出的一句话究竟没说出来，幼春问道：“三哥不用出去么？”三少说道：“方才去看过了无忧，顺便来看看你。”幼春说道：“无忧哥怎么了？”三少说道：“累的起不了身，嚷着全身都痛。”幼春说道：“哦……那还是叫他歇会。”三少就问：“你呢？”幼春笑道：“我还好些，只有一点腿疼。”

三少盯着她看，见她额头上分明还带着汗，笑的却天衣无缝，三少顿了顿，便伸手握住幼春的胳膊，说道：“真的？”手上微微用力。

那手捏在幼春肩膀上，寻常倒也罢了，此刻一碰，却好像被刀子割了一下似的，幼春再忍也忍不住，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而后却又急忙咬住嘴唇不肯发声。

三少问道：“怎么了？”幼春身子微微哆嗦，片刻说道：“没，没事……真的、没事。”

三少同她对视片刻，却见那双极清澈的眸子里还带着笑意，整个人却分明疼得浑身打颤了，三少喉头动了动，那手便握不住，缓缓松开，后退一步。

幼春松了口气，暗暗低头喘息。三少转过身边走，走到门口，忽然猛地停住脚，手上一握，回身望着幼春，说道：“幼春。”

幼春一怔，急忙抬头做若无其事状，问道：“三哥还有何事？”却见三少盯着自己，一字一顿说道：“你这样……不觉得辛苦么？”

72 战鹰岩三船并发

三少住脚问道：“幼春，这样不辛苦么？”幼春心头震动，抿了抿嘴，说道：“三哥，我……不太明白。”

三少走前两步，望着幼春，说道：“你年纪不大，何必去想太多艰难之事？先前我对你有诸多误解，如今却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幼春，我应承你——你不必四处奔波，不必吃苦受罪，只好你留在夏府，我便会好好照料你，就如对待无忧一般，我从不轻易对人许诺，但一旦许了，便誓死也会做到，幼春……我不忍看你……如此。”

幼春呆呆看着三少，想不到他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三少又道：“我说到做到，就算你……有想要护着、照料的人，你也知道夏家在涂州的能耐，我也能尽量帮你做到，就如同陶家那人……”

幼春这才明白三少的意思，刹那间眼圈儿发红，叫道：“三哥……”

三少说道：“你是个好孩子，因此我才想好好照料你……幼春，别去自讨苦吃了，好么？你跟着我，要学什么，我自教导你，你要学文，就跟无忧一并去学堂，你要习武，我请教头来教，你如此聪明，将来管保不会受人欺侮……也能，护的了别人……也……不枉你叫我一声三哥。”

幼春低头不语。三少说道：“幼春，你可……信我？”

幼春沉默片刻，低低说道：“先前，有个人也对我说过……只要他在……只要他在，就会护着我。”

三少肩头一抖，听得幼春说道：“那时我身边只剩他一个，我也信他所说，可是……那日我醒来之后，却发现他不见了。”

她的声音极小极弱，三少屏住呼吸听着，幼春说道：“我四处去找，找遍了整个镇子，都没有找到他，我在镇子里等了半月，他也不曾回来过，后来……我就走了。”

幼春不再说下去，三少略仰头闭了闭眼，才问道：“那人……是谁？”

幼春静了半晌，一笑说道：“我……我不记得了。”三少沉默良久，终于也不再相劝。

是日三少便又去找阿秀，将幼春之事一一说了，末了问道：“秀之，你可知道幼春的来历？”阿秀摇头，说道：“我命人暗地去查，却什么也查不出，只知道这孩子是流落此地，若非那李氏相救，怕是死了，只不过，倒有一二传言。”

三少问道：“你所说，可是那张天师跪拜之事？”

阿秀说道：“你也知道？”三少说道：“我看这孩子出身定非等闲，恐怕是大有来头的……若是天师之事是真，恐怕，事情还在我们能料想之外。”

阿秀点头，说道：“既然天师如此，那我就再派人去询问一番，倘若得知端倪就好了。”三少说道：“听闻近来天师居无定所，四海游历，要找怕也不容易。”阿秀说道：“事在人为罢了，其实我心中所虑的不是找不到到人，而是，……就算找到了人，那人也不肯跟我们说的。”

两个静静对坐了片刻，三少才问道：“既然如此，那孩子很是固执，你要如何是好？应他，还是不应？”阿秀想了想，便道：“此刻正是吃紧之时，你就先留他几日，嗯，只别叫人操练的太狠了些，连累无忧也累坏，等我再想一想。”

三少说道：“阿秀，你动心了么？”阿秀淡淡说道：“你说什么。”三少说道：“我是说，你不忍看他达不成所愿罢？”阿秀这才说道：“你不也是一样？”两人相视，各自了然一笑。

之后，阿秀又说道：“我知道你不放心的，这样罢，且先让他在你那里留个几日，等我跟司空说说，叫那小家伙回来，只跟着司空身边，一来可以长些见识，历练历练，二来跟着司空也不至于生出其他事端来，你说如何？”

三少说道：“跟着他么……那你？”阿秀苦笑说道：“我现在一心对着鹰岩，哪里有心思想其他？你若不放心，就跟司空叮嘱一番，叫他看好那小家伙，别近我身就是了。”

三少这才点头，说道：“如此倒好，我回去也有个交代。”

三少当下便离去，阿秀一人独坐，想了会子，就叹一口气，自言自语说道：“小家伙，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如今连小三也向着你了，呵……”呆呆出神想了片刻，便从底下抽屉里将那份昔日幼春抄写的簿子拿出来，睹物思人，一时心中滋味难言。

三少顺路又去自家铺子看了一番，才迤逦回家，不料刚到门口，就见幼春同一人站着说话，那人背对自己，一身青色布衣，看似个贫苦的打扮。

三少迈步向前，幼春见了，急忙行礼，就期盼看他，又说道：“三哥你回来啦。”三少淡淡看了小顺一眼，又说道：“既然来了，何不进去？”幼春说道：“三哥，可以么？”三少说道：“我已说过，就当你同无忧一般，你说可不可以？”幼春大喜，拉着小顺衣袖说道：“小顺哥哥，我带你去我房里！”

小顺笑笑，说道：“多谢三少爷。”三少说道：“无妨，你来是客。”又同幼春说道：“我暂有些事要做，慢些再回来同你说。”

幼春笑眯眯点头，就拉着小顺进内，一路向着自己卧房而去，路上撞见好些丫鬟，见了小顺，有人惊诧，有人面红，有的躲着看，有的就指点。

小顺视若无睹，只望着幼春，到了门口，幼春推门进去，小顺看看自己的鞋子，有些踌躇，幼春用力将他一拉，说道：“小顺哥快进来。”

小顺进了门，两个丫鬟赶紧上来，泡茶伺候，幼春歪头说道：“我自管同我哥哥说几句话，你们就下去罢。”小顺见她谈吐平和，并无颐指气使之气，可也并无畏缩之态，仿佛浑然天成一般，心头很是惊奇。

丫鬟们退下，幼春亲给小顺倒茶，就说道：“方才同小顺哥所说的，我也觉得总是呆在此地不是长久之计，因此就正想着要出去呢。”小顺喝了一口，说道：“你要去哪里？难道是回家？”幼春说道：“我先前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活的浑浑噩噩，最近才想明白了一些……我不回家，我要从军去。”小顺大惊，赶紧将茶放下，问道：“说什么？”

幼春见他惊诧，就同他说了一番，小顺皱眉说道：“阿春，如此不妥，你年纪小不说，从军不是好玩的，极为辛苦。”

幼春听他说，就叹了口气，而后说道：“我怎会不知？但凡我说起要从军来，都同我说极为辛苦的，可是……先前我流落的那些日子，又哪里不辛苦了？我尽数尝过，如今倒想要再历练历练，让自己变得强一些起来。”

小顺说道：“可也不急于这时侯，你实在太过小了些。”

幼春说道：“我不小了，再有小半月就过年了，过了年我便十二岁，也该有些作为了。”

小顺又惊骇又笑，说道：“十二岁也不算很大，许多少年要到十四五岁才能懂事，更有的要十六七岁呢。”

幼春摇头，说道：“也不尽然的，据我所知，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十二岁时候就统兵远赴大漠，抗击柔然入侵了，打的敌军望风而逃，是何等英雄气概！唉……想我现在也差不多是十二岁了，却什么都不会……”说着，就叹气。

小顺越发惊骇，说道：“那……那个……人家是太子，是皇族之人，自然是跟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不同的，阿春，我们只要平平安安、普通过日子的就好。”

幼春一怔，而后慢慢说道：“其实，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小顺问道：“那为何改了？”幼春说道：“就算是你想平淡过活，有时候天不从人愿，也是有心无力的，必须要自强才是。”

小顺本想说服幼春，听到此处，却一怔，双眸一垂便想到自己，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这话倒是真的，就算你想甘于平淡，却往往天不从人愿。”说到此刻，便一脸苦恼。

幼春就问道：“小顺哥，你有何不顺心之事？”小顺说道：“无……无事。”幼春望着他，说道：“以后我若是出了夏府，入了军中，我们相见怕是更难了些。”小顺叹气，就说道：“阿春，我还是不想你入军的。你能否听我这句？”

幼春说道：“小顺哥，我意思已决，不过……等我真个去了，可以找机会告假出来的。”小顺很是无奈，只好不再相劝。

小顺去后，三少便过来，果然将阿秀所说同幼春转述一遍。当下幼春展开欢颜，且只安心在夏府之中，过了三四日，果然点检司派人来，说是要接幼春过去的。

幼春大喜过望，正好无忧在家里，当下抱着她不放手，差一些就大哭起来，幸亏雅翘正好也来，就把无忧拦下了，三少就带着无忧同雅翘相送幼春。

幼春跟着那兵丁到了点检司衙门，心头忽地忐忑，想道：“此一番回来，会不会又遇见大人呢？”又想：“大人会叫我做些什么差使呢？”如此想了一会，便又暗自握拳，心道：“不管怎样，我只尽力就是了！”

这几日在夏府之中，她把那十八路的小天星拳练得滚瓜烂熟，起初的身体不适度之后，整个人缓和过来，胳膊腿儿都舒展开来，每日练习几次，逐渐觉得手足都比起先有力多了。因此幼春暗自给自己鼓劲。

那兵丁领着幼春，却不往里面去，只带着她拐到点检兵司办事之处，正巧司空坐在里头，一看幼春来了，满面春风就出来，笑道：“小春儿来了，让我好一顿盼呢。”

幼春规规矩矩站定了，行了个礼，说道：“参见大人！”

司空见她举止稳重，心头有些惊讶，却笑道：“别这么见外……”

幼春正色说道：“我是来从军的，不知大人安排我去何处？”心想：“若是他叫我当书童，我就不依。”

司空见她如此，便咳嗽一声，说道：“小家伙倒是心急，好罢，既然如此，那我便不跟你客套了，嗯，因近日来要同鹰岩开战，的确军中也有些人手紧缺的，本司翻看了一番，觉得火头军那边人手最是急缺，嗯嗯，就叫你去那里，你觉得如何？”

幼春一听要叫她去当火头军，愀然不乐，然而却又无法，既来之，则安之，好歹也是在军中，只慢慢地来就是了，因此她就说道：“多谢大人！”

司空见她本来有些不快，然而竟也答应了，就挑挑眉，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叫人带你去了。”说着，一抬手，外头将官进来，就又领了幼春出去。

幼春一路出了点检司，在大街上行了一刻钟，才到了驻扎兵营，一路进去，到了后面火头军地方，听得里头吵吵嚷嚷，热闹非凡，原来正是开饭时候，众人都在忙碌，见那将官带了人进来，就都收声。

那将官说道：“这是新来的小兵，名唤陶幼春，他日后就在这里了。”便把火头军的伙夫长叫来，吩咐说道：“日后他就归你，你明白么？”伙夫长早得消息，心领神会，就点头说道：“大人放心便是了。”

那将官去后，伙夫长打量了幼春一番，叹说道：“比我料想中更小一些。”幼春问道：“大人知道我？”伙夫长自知失言，便说道：“只是有些听闻上头要来人，据说年纪小点儿罢了……嗯，陶幼春是么？”幼春点头，那伙夫长就说道：“快要开饭了，你收拾一番，等会儿帮着打饭。”幼春说道：“是，大人！”伙夫长见她回答干脆，就笑道：“先去把这套衣裳换一换，里头有小点的衣裳，你去试试看，若是不妥，再叫人给你改。”

说完，就叫了个属下过来，带着幼春到房中换衣裳，幼春跑到房内，果然见有一套新衣裳在桌子上，幼春欢喜抖开，见那衣裳果然很是宽大，勉强穿了，本是到膝盖的衫子都拖了地，裤子衣裳之类更是长的垂下来。

幼春踢了踢脚，弯腰把裤腿绑起来，又把袖子挽起，才觉的好些，整理好这些，才又戴上了士兵们常戴的锁子甲，她伸手摸一摸冰凉的铁甲，动作之间，听到铁甲在自己身上撞击出声，心中很是欢乐。

幼春便留在军营驻地里头，白日就跟些火头士兵一同训练，择菜，做饭之类，晚间便同睡一块，她数年都是做男装，又小，人也谨慎，因此一时竟也无人怀疑……如此过了四五天，军营里头忽地紧张起来。

幼春见士兵们个个都极严肃的，稍一打听，就知道原来是司空兵司带兵出海，直奔鹰岩而去，正是要同鹰岩开战了。

军中驻留众人忐忑等候，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出海的三艘战船才会，一瞬间驻地便轰动起来，许多人都往外跑，幼春也跟着跑出去，人纷纷攘攘地，听得有人叫道：“据说是吃了埋伏，有一艘船损毁了！”幼春心头大跳，就想道：“大人会不会也跟司空大人同去？”

幼春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终于钻了出去，远远一望，看见许多士兵被抬了进来，有人便大声呻吟，有人一声不吭，然而浑身鲜血淋漓，也不知死活，场景着实可怖。

幼春呆了一呆，便冲出去，在场地里乱跑，也不知是想细看什么，然而触目所见，都是些惊心动魄的残酷场景，幼春一边乱跑，一边不自禁地就泪涟涟的，正在慌张失措之时，肩膀却被人按住，幼春动弹不得，着急地扭头一看，却见身后站着之人，正是阿秀。

73小年夜相偎相依

幼春左顾右盼，十分张皇，忽地见前方有人影一闪而过，看来倒像是司空，匆匆地没入人群，幼春急向着那边过去，不料身后一人将她肩头按住，幼春脚下一顿回头相看，却见正是阿秀。

幼春双脚定在地上，呆呆望着阿秀，心头滋味难明，吵嚷喧嚣里头，两人对视片刻，阿秀才微微一笑，依旧是昔日那等略带调笑的口吻，说道：“小家伙，在找……什么？”

幼春喉头哽住，只盯着阿秀看，阿秀笑着摇头，上前将她揽住，说道：“你啊……这里不是你来之处。”不由分说地，把她半拖半拉，出了人群。

两人到了一所僻静之处，阿秀问道：“你怎地跑出去了？”幼春不答，只道：“大人，咱们是被白大王的人打败了么？”阿秀淡淡一笑，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幼春低着头沉默片刻，才道：“大人，有多少人身亡？”

阿秀看了她片刻，才负手转过身看向别处，说道：“怎么了小家伙，这便不忍了么？你想要来从军，总不会是以为看不到这些生死之态罢？”

幼春摇头，阿秀却看不到，只淡淡说道：“交战双方，无论成败，却必定是各有损伤，你如今所见，还算是平常……倘若你亲眼所见，怕是会吓得动弹不得罢？我先前就说过，你不适合在此处。”

幼春说道：“大人……”阿秀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所想是好的，然而你也要想到，以你现在如此之弱，恐怕还未曾达到强大之日就也……”

幼春肩头抖了抖。阿秀才回头过来，说道：“若是懊悔还来得及，我派人送你回夏府，小三曾同我说过，他必当好生待你，那样锦衣玉食，一生无忧的过活，岂不比在这里起早贪黑，受人指使呼喝吃苦的强上百倍？更何况从军危险重重，今日你看那些人伤重或者殒身，他日便可能是别人看到你如此情形……到时候，就不光是看着凄惨这么简单，那种伤重的痛苦，会叫你恨不得没出生，且在海上，何事都会发生，运气再差一点，死了的尸身直接沉了海底，尸骨无存都是常事，——小家伙，你可明白？”

幼春浑身发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低低说道：“多谢大人，我明白。”阿秀说道：“怎样？要回去么？”幼春摇头，在阿秀注视之下，缓缓说道：“可是，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懊悔。”

阿秀一怔，幼春拔腿便跑，阿秀向前两步，叫道：“小家伙！”幼春听也不听，只跑了出去，阿秀皱眉，跟着出到外头，却见幼春向着那些伤者之处跑去，正有个随军大夫按着一个手臂重伤的士兵，手下鲜血狂喷，溅了那大夫一脸，幼春见了这幅狰狞之态，顿时瞪大眼睛站住了脚。那大夫冲她叫道：“快取些干净的纱布来，已不够用了！”周遭无人答应，幼春盯着那惨臂的士兵，屏住呼吸不知如何是好。那大夫厉声喝道：“还不快去！”幼春心头狂跳，急忙叫道：“我、我就去了！”拔腿转身就去打水。

阿秀站住脚，怔怔看着她跑的飞快，敏捷的像是一只小小飞鱼，她身着军服，也如其他士兵一般挽了个简单发髻在头顶，额头上却依旧扎着一块旧色抹额，随着跑动飘于脑后，起伏不定。

这一场战后，还有几日就是年关，越发寒冷，近海边的水都冻结成冰，渔船之类的一概被冻在岸上，幸亏是要过年，渔民们正好也不必出海。

阿秀自探了鹰岩虚实，便一直按兵不动，又因气候恶劣，不宜作战，因此便要等开春再战。

这几日，九华州那边就传来消息，因阿秀一直不在，有些事端，阿秀无法，只好启程回九华，临去之前便又叮嘱司空，命他不懈操练海防，另就是看好幼春。

司空自然一一答应，阿秀这才启程回九华去。

如此很快便到年下，幼春便一直都在军中，跟火头军这里半百众人也都厮混熟了。因伙夫长受了司空之令，暗暗护着幼春，因此这军中多数人都知道幼春是个有来历的，就算是些性子不太好之人也不敢来轻惹她，有一两个不长眼的，被伙夫长发觉，便上告司空，司空亲自把人捉去，一顿板子下来，打了个半死，且是故意在军中打的，分明是杀鸡给猴看，因此此后众人都对幼春“另眼相看”，本有些心结的，怎奈幼春手脚勤快，又善解人意，不是个讨厌的孩子，因此众人慢慢地也对她改观，反真心疼起她来。倘若有人言差语错的，反会有诸多人挺身而出护着她。

因到了年下，司空下令给军中多些福利待遇，伙夫长估摸着现有之物不太够，便领着十几个兵丁，上街去采买众多年货，幼春便也是其中一个，众士兵推着车，一路按清单买过去，最终车上放着堆积如山的年货，士兵们手中又各提了物件，兴高采烈便往回返。

幼春手中也提着一只鸡，那只鸡鲜活生猛，不时地扭头要来啄幼春，惹得她偶尔大叫，周遭士兵们便取笑她，只不过是善意取笑而已。

正走着，前面忽地一人经过，正面色郁郁地，忽地望见这边士兵们吵嚷，一怔就看过来，恰好看到幼春笑面如花，一边略见狼狈地同那只鸡相争。

那人见状便大叫一声：“阿春！”拔腿过去，周遭的士兵见忽然来了个陌生男子，急忙出面挡着，喝道：“什么人！要做什么！”就把小顺拦住，有一人伸手就在小顺胸口推了一把，不叫他靠近幼春。

这功夫幼春从两个士兵身后探头出来，一见他，顿时惊喜叫道：“小顺哥！”又叫：“是认得的，别动手！”赶紧就跑了出来。士兵们见是相识，就也退了。

幼春提着那只公鸡，问小顺说道：“小顺哥怎地在此？是否也是来买年货的？”小顺摇头，说道：“阿春，近来好么？”幼春说道：“还不错，小顺哥你看我长高了未曾？”小顺便笑，说道：“我们才几日不见，你就长高了？嗯……我看倒是比昔日……”幼春问道：“怎样？”小顺点头说道：“好似更精神了些。”

两个说了会儿，幼春就说道：“后天就是三十大年了，小顺哥怎么过？”小顺就叹了口气。幼春问道：“对了……我上次去，那屋子只有小顺哥一个……”小顺郁郁寡欢地点头。幼春想了想，说道：“若是一个人，岂不凄惶……”然而她人在军中，要出来也并非易事，因此一时也不敢说些什么，只是无能为力。

两人别过了，幼春便同众士兵回到营中，士兵们杀鸡宰猪，幼春怕这些血腥场面，虽然说上次进攻鹰岩后诸多士兵伤了，幼春就跑跳其中相助随军大夫，她人极聪明，也学了诸多急救之法儿，军中大夫缺少，那大夫就叫她帮着处理些小伤，也见了好些鲜血淋漓的场面……但是如此活生生宰杀牲畜之态，她还是有些不能直视，就捂着耳朵跑到一边去。

过年之时，军营中算是火头军这边最为热闹了，除了每日晨起早练，再一个时辰的操练之后，其他时间便都用来烹煮食物，为年夜做准备，因此几乎日日都闻得到煮一些熟食的味道，简直如日日过年相似。

终于便到了三十年夜，军中大开筵席，上下同欢，一些酒肉菜肴，并些美酒之类流水般捧上桌子，大营的屋内屋外，排满了长桌，全都摆放满了，士兵们开怀畅饮，共度佳节。

幼春同火头军中的人忙完之后，自也同众人坐了，吃了一会，周遭都是成年男子，不拘小节之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又叫幼春也喝，挥洒之间，菜肴上落的全是酒，幼春喝不得酒，就推了，幸亏众人也不肯勉强她，幼春人小食量也不大，又怕吃那些沾了酒的菜肴也会醉，就只吃了点便退了出来。

是夜无月，幼春出到房外，屋内众士兵喝的兴起，便开始划拳，呼喝之声不绝于耳，听来不似热闹，到如同打了起来一般。幼春听了半晌，不由便笑。

站的久了，就觉得手脚冰冷，幼春沿着走廊便向着卧房之处而行，那些呼喝之声渐渐远离，幼春便想道：“这……大概是我所过最为热闹的一个年三十了罢？”想到方才在屋内看那些相识的士兵们眼热脸酣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一声出，才觉得周遭无声，她这一笑，却显得分外孤寂。

幼春一怔，转头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此刻士兵们都在开怀饮宴，此地自然是无他人，幼春呆呆站了一会，也不知是何种情绪忽然被触动，心头就软的极厉害，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此刻，前方远处，也不知是谁家放的烟火，蜿蜒如一道火蛇一般地直冲上天，在幼春眼前如银光闪烁，许是方才不慎吃下的菜沾了酒，幼春头中昏昏然的，身子靠在墙壁上，沿着墙壁便滑落地上，呆呆坐了。

眼前尽是金蛇狂舞，漫天烟花绽放，幼春却只觉得那一闪一闪，仿佛刀光似的在眼前凌迟而过，可偏偏无能为力，只是仰着头艰难看着。如此不知过了多久，旁边才见有人打了灯笼过来，说道：“大人，这边请……或许是吃饱了便回来睡着……大人您别急，必定无事……”正上了台阶，此人还在喋喋不休的说，却听得有人失声叫道：“那是……”

那人叫了一声便抢上前来，走的极快，身后披风扬起，反把打灯笼的那个丢在身后，急得大叫道：“大人，小心脚下……”那人直奔到幼春跟前，俯身一看，却是无误，伸手握了她的脸叫道：“春儿！”幼春转动眼珠，认出是那人来，一时眨了眨眼，才问道：“我……做梦了么？”

那人摇头，说道：“春儿……怎么在外面，冻坏了未曾？”说着就握住她的手，只觉得极冷如冰，便握在手心里用力搓了两下。

幼春望着他的脸，看看他的动作，才如梦初醒，叫道：“景风叔……”因坐的久了，浑身麻木竟有些不能动，便把头向前一顶，抵在他肩头，景风伸手将她抱住，疼惜叫道：“春儿。”

身后打灯笼的那个见状，猛地停住脚步，心道：“怪不得司空大人亲自命令要好生对待这少年，原来竟是狄大人的亲戚……只不过狄大人何等身份，怎会放他来这边吃苦？真真是上面之人的想法令人无法猜测。”

景风谢过那领路之人，令他自回去吃酒，便将幼春抱起，向外便走。幼春说道：“我的住所在那边……”景风皱眉，面露恼火之色，说道：“不许去那边。”幼春问道：“为何？大家都在那里，晚上便一同睡。”景风听了这话，恼怒更甚，沉沉说道：“以后不许去了。”幼春怕起来，便问道：“景风叔，你不是不许我呆在军中了罢？我好不容易向大人求的。”

景风听了她这般说，越发恼了，说道：“不要提他！”幼春见他竟然真个恼了，只当景风是因自己瞒着他来从军才如此的，还迁怒了阿秀，便说道：“景风叔，我是真喜欢这里，你不要叫我出去好么？”

景风叹一口气，不再言语。幼春担忧望着他，景风垂眸同她目光对上，才说道：“此事我们改天再说。”

幼春就问道：“那你要带我去哪里？”景风说道：“此地住不得……今夜……同景风叔在一块好么？”幼春心头有些慌慌地，景风脚步一顿，问道：“春儿不愿么？”幼春想了想，说道：“我自是愿意的……”心中就想着怎样再劝景风不要恼火。景风那知道她心中所想，见她答应才笑道：“乖。”

景风抱了幼春出了驻地，单臂抱着幼春，翻身上马，便将她搂在身前。幼春缩在他怀中，也不知他要带自己去何处，只四处张望，风冷冷地，刮得脸甚是疼，景风伸手将她的头望怀中一按，说道：“休要东张西望的，夜风甚寒，小心风吹坏了。”

幼春答应一声，便不再多看，只问道：“景风叔不是在妙州么，怎地来到这里？是何时来的？”景风说道：“刚到。”幼春一怔，问道：“刚到？难道景风叔你是……”景风摸一摸她的头，轻声说道：“是特地来看春儿的。”

幼春大惊，而后只觉身体里的血都似哗然有声，脸上欢喜的涨热发红，伸手将景风的腰环住，颤声叫道：“景风叔你说的是真的么？！”

74春来早小露绝技

小年那夜，司空记得自己喝多了，头昏异常支撑不住，被人搀扶着去睡，到了半夜口渴醒来，刚要张口要水，却见床边上靠坐着一人，黑影里静默无声。

司空惊出一身冷汗，无声无息地伸手做掌便劈过去，眼看要劈中那人胸前，那人快如闪电一般伸手出来，将司空手腕攥住。

司空大惊，情知此是劲敌，暗夜来袭，也不知是何企图，当下张口便要呼人，那人沉声说道：“休要出声，是我。”黑暗里看不清那人面容，这声音却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

司空听了这声，一颗心算是轻快落地，说道：“你怎么来了？又不做声……”那人叹了口气，说道：“没什么……我这便走了，你睡罢。”声音好似有淡淡的失落，司空对他向来都是言听计从的，虽觉古怪，但心想他或许另有他事，便模模糊糊地答应。

次日司空醒来，昨日之事皆淡忘的差不多了，洗漱完了后，偶尔想起昨晚，一惊问道：“昨夜阿秀公子来了？”身边丫鬟面面相觑，都觉疑惑，说道：“大人，奴婢等没有见到唐公子来。”

司空说道：“昨夜我分明见到……”一时欲言又止，心想莫非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然而他白日哪里会想到阿秀！又想道也许阿秀有密事前来，是以瞒着众人……

当下司空便把门外的侍卫叫进来，重问道：“昨夜晚是不是唐公子来过？”侍卫便说道：“回大人，唐公子昨夜真个来过，不过站了一会便又走了。”司空心头一宽，这才知道自己并非只是一梦，急忙问道：“去哪里了？”侍卫说道：“若是不在涂州，怕是回妙州去了。”

司空目瞪口呆，说道：“他若是无急事，绝不会就来涂州，但若是有事，怎一声不吭又走？”就叫手下人四处去打听看阿秀还在城内与否。

这边司空正等着，外面驻军兵营中来人，启禀说道：“回大人，昨夜晚妙州的狄大人亲到军营里头，把陶幼春接了出去，平明才送人回去，又说日后不许叫他同其他兵丁同寝同住。”

司空听了这话，越发愕然，说道：“怎么狄兄来了我竟不知？”

那人伶俐，急忙说道：“狄大人说因大人你醉卧了，是以不便打扰，且又要急着回妙州，因此就暂不同大人相见了。”

司空皱着眉发了会子呆，心头便想道：“若是他关切小春儿，是以来看看他，倒也说得通，然而阿秀呢？他明明在九华州的，怎也不约而同来了……对，不约而同，莫非他两个本就是串通好了来的？只是昨夜晚阿秀那突然出现又是怎么回事……”司空想不明白，只觉头疼，又暗恨自己，想道：“可恨我醉酒的厉害，竟什么也不知，可见喝酒误事，以后可要以此为戒，少喝一些方好。”

底下之人还听吩咐着，司空想了片刻，便说道：“狄大人怎样说的，你们便怎样安排就是了。不得有违，不可怠慢。”那管辖驻军之人才反身去了。

过年之后，便开了春，江南的春日来的早，到了早春三月，天气极快的就暖和起来，那悠悠春风便将些冰凌吹化开去，露出底下春-水盈盈，鸀水荡漾，轻柔的如情人的眼波。

路边儿上的树也都缓缓地发了新芽出来，随风婀娜摇摆。所谓：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路上行人也都渐多，到处一片春意盎然。

这日，司空正带兵出外操练，因近日来天气转暖，就想着操练操练水军才好。且前度阿秀派兵一探鹰岩，亏就亏在水军不成，缺几个水性绝佳之人，那鹰岩外围底下的礁岩分布尚未摸清楚，反倒被鹰岩派出的人把船焀了……才吃了大亏。

因此司空一方面便向民间征募擅泳的青壮年，另一方面，却在大力训练水军兵力。

司空正观看士兵们入水……幸好此时的水已经不是十分凉了，众人先试探了试探，而后便全然适应，就在水中游了起来，司空正看的兴致高昂，却见有人来到，报说道：“大人，陶幼春今日告假出外去了。”

司空疑惑问道：“去哪里？”来人说道：“据说是去看望一个亲人，属下已经命人暗暗跟着护卫了。”司空点头说道：“这便好，仔细护着，万万别有些差错就是了。”来人答应，便又退下。

且不说司空正在全心忙着调度操练士兵。那边幼春将锁子甲解了，换作平常衣裳，却仍舀顶旧帽子遮了头，就出了营地。司空只以为她是要去夏府……或者是去见陶家那些人，却没想到，幼春哪个也没去，只去城东水泊子那边，去找阿顺。

阿顺正卖了鱼，挑了两把鲜蔬回家，还没到门口，遥遥地就见有人坐在自家门前木阶上头，双腿晃来晃去，正在东张西望地看。

阿顺心头一怔，定睛一看，原来不是他人，竟是幼春，一时十分欢喜，急忙加快脚步过去，叫道：“阿春！”

幼春因他家里的门关着，便只在外头等候，听到唤声一转头，见是阿顺回来，就一跃下地，挥手叫道：“小顺哥！”

霎时阿顺跑到幼春身边，惊喜交加问道：“你怎地来了，啊？等了好久了么？”一边说，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幼春说道：“我先去了集市找你，为何不见？……也没有好多会，我也是刚到的。”阿顺说道：“我卖了鱼，去买了点菜回来……你还未吃饭罢？”幼春说道：“尚未……我……”想说又未说。

阿顺见她自己亲来，已经是欢喜的什么也忘了，一时也没留心其他，就把身后挑着的框子扔在地上，将门开了，引幼春进去，说道：“快进来坐回儿，既然如此，晌午就在这里吃罢？平常里也没人陪我的。”幼春见他满脸期盼，就点点头，阿顺更是喜出望外。

阿顺将菜放到厨房里头，就洗了手，刚要做菜，动作一停，扭头就问说道：“阿春你喜欢不喜欢吃鱼汤？”

幼春跑到厨房边，说道：“喜欢，只不过极少吃的，有时候军里做一些，我也跟着喝点。”

阿顺笑道：“因我吃惯了，是以不太喜欢，今儿的鱼极好，却没留，既然如此，我给你捉点新鲜的来。”

幼春见他一边说一边解衣，不由一怔，虽然是在军中见惯了不少此类场面，仍有些不惯，急忙说道：“小顺哥你要做什么？”

阿顺说道：“我前面这水泊里，有好大的肥鱼，我去捉两尾给你吃。”幼春站在门边说道：“休要麻烦了！”阿顺手上不停，笑说道：“你都来了，若是没好吃的回去，我却不过意，好不容易来了，叫你试试我的手艺。”

他一边笑说着，便将上衣脱了，露出壮硕精赤的身子，幼春一眼看到，面红便转开脸去，阿顺把鞋子踢了，幸好□的裤子还穿着，就笑嘻嘻说道：“稍等片刻就好了。”幼春别着脸，只低低地“嗯”了声。

小顺奔出了屋内，到了前头水泊儿边上，先掬了把水在身上浇了浇，幼春本躲在屋里，想了想，就探头出来看，见小顺把身子稍微打湿了，向着水泊走了两步，忽地从水中跃起来，身子如贴水的飞鱼一般，顺水滑了片刻，就溜的不见。

幼春大惊，急忙从屋里出来，就赶到水泊边上望内看，却见整个水面上平静无波，除了小顺下水时候引发的波澜未退，其他的都不见端倪，竟似没那个人钻入一般。

幼春看了片刻，周围悄无声息，唯有几只水鸟时不时掠过，发出叫声，幼春就觉得心慌，生怕小顺出了事，刚要大叫，正在此刻，却听得破水之声哗然响起，有人自水里跃起，大笑道：“阿春你有口福！”

幼春又惊又喜，捂着脸不知该如何高兴才是。见小顺提着那两条鱼，仍旧使出昔日踏水之法，如履平地般旋即而至，幼春看的目眩神迷，不能言语。

当初她被白元蛟扔进水里被小顺所救之时，惊魂动魄的，没留心小顺是怎地神乎其技，如今亲眼所见，才是真正折服！

小顺揪着两尾肥鱼上来，那鱼鲜活，拼命摇头摆尾，且鱼又大，一条几乎是幼春半臂之长，幼春看的很是欢乐，又是羡慕又是惊艳，只拼命夸奖小顺，连连惊叹。

小顺得意，心花怒放，便说道：“这水泊不通海的，因此只有河鱼，这尾稍微小点儿的唤作江头鲫，骨刺多些，熬汤却很是鲜美，便留它熬汤，这一尾长些的是红软鲤，此刻正是见肥的时候，且骨刺少，跟一般青鲤不同，平常却是少见的……就清蒸半片给你吃，另外半片烤来吃。”幼春听得口水落下，说道：“做起来麻烦么？若是那样，就不用啦……”小顺说道：“说哪里话。”

当下，小顺暂把鱼放了，自进房内将湿衣裳换下，擦干身子换过衣物，才又出来，自进厨下摆弄，幼春跟在身后看，见他刀工熟练利落，下手之时十分准且稳……幼春在军中也见过人杀鱼，却没见小顺这般冷静的手法，她又怕，又不舍的不看。

小顺煮了一尾，又将另外半片上了蒸笼。却出外，拨拉了几块炭回来，引燃了，就把两个铁串子舀来，洗的干净，把那半片鱼刺串好了，放在一边备用。

幼春见他到那柜子里翻了翻，不知翻了何物出来，伸手捻了一些，用些水调和了，舀了个小小刷子，就反复地涂鱼肉之上，此刻那炭火也旺了起来，小顺便把鱼放过去烤

不到一刻钟，烤鱼的香气已经四溢出来，幼春大声叫好，小顺嘻嘻笑着，便翻过那鱼，又用小刷子反复刷了会儿调料，那鱼果然是极肥，片刻后，烤出的汁油就滴滴落下，打在炭火之上，发出吱吱声响

小顺将鱼肉反复转了四五次，才停了手，幼春在旁边已经肚子咕噜乱叫，只觉得格外饿了，小顺笑眯眯地就把铁串子抽了，舀了个盘子把鱼装好，却又掏了一把小刀出来，说道：“我平日本是就着那串子吃的，不过那串子热，你吃不惯的话，反烫了嘴。”笑说着，便用小刀把鱼肉切开数片，才把刀子递给幼春，说道：“这样插着吃罢。尝尝看，可还合适？”

幼春早就想吃了，便接过刀子，果然扎了一块，这鱼肉烤的表面酥脆，里头却又软又嫩，小顺也不知放了些什么调料上去，咬一口，丝毫腥气都无，反而甘美鲜甜，回味无穷，幼春吃了一口，便又接连吃了两块，赞不绝口。

片刻小顺又把蒸鱼取了出来，这蒸好的比烤的却另有一番滋味，愈发鲜嫩，肉洁白如玉，嫩如豆腐，幼春又吃了半边儿，小顺早给她盛好了一碗汤，说道：“再喝口汤。”幼春喝了一口，这汤鲜美之外，又带一丝淡淡的酸辣味，却绝盖不过鱼汤自有的鲜美去，果然又是极品。

这一餐饭幼春吃的格外欢喜，小顺见她吃的欢快，自也高兴。他自己倒没怎么吃鱼，只是吃白饭，加着些后炒的青菜。幼春吃的很不过意，就问道：“小顺哥你怎地不吃鱼？”小顺说道：“你不必管我，自己多吃些才是，我不是让着你，只因这鱼我先头都吃腻了，现如今只爱吃些青菜……不然，我就集市上带一尾回来自吃了。”

两人吃过了，小顺就把碗筷收拾了，才问道：“今日你怎地有空来了？”幼春听他问，迟疑了片刻，终于说道：“其实我来，是有事要求小顺哥。”

小顺问道：“何事？你说。”幼春说道：“小顺哥，如今司空大人招募水性好的人入军，你……你不去么？”小顺听是此事，就摇头，说道：“我不去。”幼春点点头，也不为难他，小顺察言观色，便问道：“莫非你是来求我这件事的？”幼春皱眉，犹豫片刻，才摇摇头说道：“不是。”

小顺松了口气，才又见笑影，便问道：“那是什么？你尽管说。”幼春见他如此，情知劝他是不成的，她心头反复来去，终于下了决心，便说道：“小顺哥，方才我见你下水捉鱼，实在是羡慕的很，我心里就想……你，你能不能也教教我这潜水之法？”

作者有话要说：因大家说进度啥滴，我有些为难，其实我也想快点，不过一写起来，就有些不能控制了，其实我已经在努力了啦。

今天想来想去，到底又把景风同幼春相处的一段砍了，这叫“能省则省”么？忍痛割爱好些，不过心头有些不太舒服是真的，这种感觉嗯……不说了

75 近绝色碧水青山

小顺听的甚惊，问道：“阿春你说什么？”幼春说道：“我也想如小顺哥一样，能够下海，能够捉鱼……”小顺心中一想，问道：“为何？”幼春迟疑着，说道：“先前我在李大娘家里之时，妹妹们饿得没有东西吃，我又不会下水，就只好在岸上钓鱼，半天也捉不到一条的，被邻家的孩子们耻笑许久……我见小顺哥你这样厉害，就想、就想跟着学学，以后也好……嗯，学以致用。”

小顺心头一宽，便露出笑来，说道：“原来如此，这有何难？近来天有些暖了，只不过你尚小，怕抵不住寒气，再过几日再教你好么？”幼春见他答应了，便笑着点头，说道：“小顺哥你答应便好了，那我改日一定要来的。”两个就略约了时候。

又过几日，果然是好个天气，虽然还是初春，却和暖的如夏日一般，天气炎炎，日头高照，军士们操练的又热又累，多有些就打了赤膊的。

幼春见如此好天气，就急急跟驻地营官告了假，获准之后，匆匆地又去找小顺。小顺正在家里头，见幼春来了，便笑道：“我见今日天着实是好，估摸你会来，特意等着，果然就来了。”说着，伸手拍拍幼春肩膀。

幼春笑道：“小顺哥，劳烦你了。”小顺说道：“有什么？平日也没人来找我，何况教你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小顺说着，便将腰带解下，将外衣脱了。又对幼春说道：“小家伙怕冷么？若是不怕，便把衣衫脱了，免得湿了不好。”

幼春吓了一跳，幸亏她有备而来，便说道：“我有些怕冷，就让我着两件衫子好么？我还带了两件蘀换衣物。”

小顺笑道：“水里可有些凉的，你能受得住么？”幼春说道：“我急急走了一阵，正也有些燥热呢。”

两个说说笑笑，幼春就把外衫除去，里头穿着两件较薄点的衣裳，小顺领着她到了湖泊边上，先掬水在身上淋了淋，就看幼春，幼春试探着也弄些水起来，洒在身上，渐渐打湿身子，忍不住有点冷意，就轻轻哆嗦。

小顺看的哈哈笑，自己一马当先入了水，在水中自由自在游了一会子，就回来岸边，却不靠前，只对幼春招手，说道：“阿春快过来。”

幼春此刻已经进了水里，一步一步试探着向内，那湖水荡漾，好似有无形且巨大的力量，牵引着她身不由己，幼春不由地有些怕，又见阿顺叫她，她就咬牙向内，再走一会儿，湖水已经浸到了腰部衣裳，幼春逐渐站不住脚，正在手足无措，身下一股力量袭来，幼春大叫一声，跌在水里。

整个人没在水中的感觉，诡异又充满恐惧，幼春伸手拼命拍了一会水，却支撑不住身子，手跟双脚都腾了空，极想要捉住什么，却什么都无。这是一种极大的无助感。

幼春闭着眼，口鼻里已经灌了水进去，骨碌碌呛了几口，正在绝望之时，腰上有什么轻轻一托，幼春觉得那力量可靠之极，自己的身子随之向上升起，迅速脱离水面。

身子出水那一瞬间，好似有千千万万缕的牵挂自身上滑落而去，幼春一怔之下，便大声咳嗽喘了起来。

身旁出手相助之人，正是小顺，幼春咳了一阵，眼睛迷蒙看他，却见小顺怔了怔，才说道：“阿春别慌，我会一直在这，你不会有危险的。”

幼春哑着嗓子说道：“多谢、咳咳，多谢小顺哥。”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水，心中还有些后怕。

小顺笑笑，说道：“不怕的，你听我教你，保管你一会儿就可以自己游动了。”

幼春说道：“我不怕的。”看了小顺一眼，因知道且深信小顺，这句话说罢，自己也笑了笑。

当下小顺便教幼春怎样挥臂，怎样闭气，逐渐地又教她在水中睁眼之类，幼春起初的无措一去，便凝神学了起来，小顺起初还扶着她腰间，让她自己在水中比划，后来见她动作渐渐熟练，悄无声息就松了手，幼春却兀自不知，等自己游出去一段之后才发觉小顺不见，一时慌张，就又吃了一口水，小顺见状才急忙过来将她捞起，说道：“你看，如今你已经是会了，只不过是因见了我不在一时慌张……”

幼春本就是个极聪灵的性子，又有小顺这样的名师指点，果然一个时辰不到，已经可以在水中自行扑腾，虽然动作仍旧有些笨拙，但至少能够浮起来了。

将到一个时辰之时，幼春已经可以在水中短暂闭气，小顺乐得在水中拍掌笑道：“好徒弟，学的真快。”幼春挥舞着胳膊向他方向努力游去，抬头之时还不忘说道：“要多谢……师父指点。”

小顺听她这样说，一高兴便潜到水下去，拉扯幼春的腰带，幼春一低头，在水中瞪眼看，见小顺示意自己下去，她略一怔，便伸出手，小顺将她的手拉了，便向下潜去，幼春见他越潜越深，不由地有些慌张，然而这样的深湖景致，她却是从未见过的，又见一些鱼群自身边游过，渀佛仙境一般，不由怔了，一直到幼春有些闭不住气了，小顺才牵着她的手，急速上了水面。

幼春出水之后便急急吸气，又叫道：“小顺哥，这着实好玩，何事我才能似你这般自在在水中？”小顺拍拍她肩膀，说道：“我是自小就在水里玩耍，一直到现在，几乎都没离开过水的，你不过是学了一个时辰，就想着如我这般了？”幼春毫不气馁，就说道：“有小顺哥指点着我，我再多费些时间练习，纵然学不到十成，起码也要有五成的。”小顺笑道：“不错不错！”

此后几日，但凡天气好些，幼春都找机会出来去找小顺学潜游之术，渐渐地，潜水的时间竟越来越长，进步飞速，叫小顺都为之刮目相看，只不过有一次幼春贪玩好胜了些，在水中耗的时间太长，要回头之时有些来不及了，一口气顾不过来，憋得胸口难受之极，手足无措，乱了秩序。

幸好小顺觉察不对早一步下水来搭救她，不然的话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经过此事，小顺狠狠地将她说了一顿，就严格约束她下水时间，不许她自己胡为。

幼春只答应着，然而回到营内之后，于无人之时就打一盆的水放着，自己将脸浸入里头去练憋气，每每憋得手足无力才肯抬头……

这事小顺也不知的，因知道她性子坚决，因此这法子也未曾跟她说，却是幼春自行想通了的。所谓“业精于勤”，她正是如此经常暗地练习，是以才会进展飞速。

小顺见她进步飞速，只以为她是天性聪明，却不知一个人纵然聪明，却也不能囊括众方面，于一些理论诀窍方面，幼春自掌握的极好，但是这些闭气之类的，却是要经过长久练习才能够……若不是私底下也下了无尽苦功，就算她再聪明，也不可能连闭气都忽然比平常人都能耐。

这日幼春练完了潜水，便在屋子前的木阶上坐着歇息。此刻夕阳西下，倦鸟晚归，湖泊宛如翠色明镜一般，湖面上风平浪静，偶尔一两只白色水鸟鸟扇着翅膀掠过水面，爪子翅尖儿一动，引发涟漪翩翩散开。

远山层峦叠嶂，山林间已经有了暗暗暮色升腾，小顺在屋内热了一碗黄酒过来，递给幼春，幼春笑着回头，说道：“小顺哥，我再喝这个会醉的。”小顺说道：“喝一口热热身子，别把身子弄寒了，容易害病。”幼春听话喝了一口，果然觉得胸腹一阵热气升腾，很是受用，却谨慎不敢多喝，就将碗放在旁边，想等片刻再喝一口。

小顺见她坐着看风景，笑了笑，就也坐在地上，说道：“这里好看么？”幼春点头，说道：“很好看呢，叫人流连忘返……”小顺摸摸她散开晾着的发，说道：“阿春，军中多辛苦，不如你离开了，跟我住在此处，不就可以长长久久相看湖光山色了？”

幼春一怔，而后说道：“我倒是也想的……只不过……”

小顺问道：“只不过如何？”

幼春说道：“我也不知该怎样说，只是觉得，若是选定了的路，就无论如何都要前行，风景么……唉。”

小顺望着她，问道：“阿春的路，是什么？”

幼春说道：“现在还不能说，说了怕你会笑我。”说罢，就舀了碗又喝了一口。

小顺笑了笑，便不言语，远处水鸟叫了两声，语声清脆传来，小顺看腻了湖光山色，转头不觉看向幼春，却见她青丝散开，随风轻扬，双眸凝望远方，眼中氤氲之色，叫人迷醉。

幼春怔怔看着远处看了许久，才问道：“小顺哥，你知道鹰岩么？”小顺心不在焉，便“嗯”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便惊问道：“你说什么？鹰岩？怎地忽然说起这个来了？”

幼春说道：“我只是听说，那里地形很是险要，外头的船几乎无法靠近……上回大人发兵攻打，就是吃了亏，损了许多人马。”

小顺满心苦涩，沉默片刻，才说道：“是啊……”

幼春问道：“小顺哥，你去过那里么？”

小顺说道：“我……未曾去过。”

幼春答应一声，说道：“哦……”

小顺看着她并不怎地着急之色，不知为何心头却觉得有些不详，便试探说道：“阿春……近来我听闻又要跟鹰岩开战了？”

幼春说道：“是啊，司空大人最近忙的不见人影，听闻海帅也要来啦。”她说到前一句的时候还语气平平，到后一句，嘴角却忽然扬起一丝笑意来。

小顺看的惊心动魄，涩声问道：“阿春……”

幼春回过头来看她，说道：“嗯？”

小顺望着她殊丽无双的脸，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要说什么，如此怔怔相对半晌，目光一动，忽地看向湖对面，略呆了一呆，忽地急速变了面色。

幼春察觉，便问道：“怎么了小顺哥？”转头就向后看。

幼春这段日子跟小顺操练，练得也有几分经验，方才隐隐地听到轻微的水声响动，然而极目看过去，湖面却平静异常，毫无别样。

幼春疑心是只飞鸟掠过，或者有鱼出水，正待站起身来再看，却被小顺拉住了手腕，将她一拉，幼春只好回头来，小顺望着她说道：“阿春，今日天色不早，你快些回去罢，改日再来。”

幼春这些日子前来惯了，不管呆的多晚，小顺都未曾说过什么，甚至有此还叫她索性就歇在这屋子里就罢了，这却是小顺头一次主动出口叫她回去。

幼春虽然有些愕然，却也乖乖答应，就说道：“小顺哥，那我回去啦。”冲他一笑，又喝了一口黄酒，小顺将碗接过去。幼春走过他身边，便要下去。

小顺望着那碗，叫道：“阿春！”

幼春回头看他，小顺迟疑片刻，说道：“阿春，若是军中辛苦，就……就出来好么？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幼春展颜笑笑，说道：“我知道啦小顺哥，明儿天好我便再来！”冲着小顺一挥手，便跑下木阶，顺路而去。

一直到幼春小小身影消失在路口，小顺身后，有人无声无息靠近，沉声说道：“我当是什么把你牵住了，叫我几次派人来叫都不肯回去，——你倒是越来越长进了啊！”

小顺握了握那碗，最终轻轻地叹一口气，将碗中的残酒一喝而光，把碗放在栏杆柱顶上，双目暗沉，缓缓回身说道：“你这时候来做什么？”

且说幼春回了军中，刚进到里头报道，就见军营长自外头冲进来，见了她，双眼一亮，念声“阿米托佛”，伸手捉着就拎了出去，边问道：“幼春你方才去了何处？怎么此刻方回？”

幼春说道：“大人，我出去找一个哥哥呀，如何？”军营长捶胸顿足，皱眉说道：“什么如何，海帅来了，派人来寻你你不见，如今在营厅上等着呢，已经等了好大一会，你再迟回来片刻，我就要挨板子了……快去快去！”幼春叫道：“海帅来到了？真的？”又惊又喜，又有点怕，就不敢动。

军营长叫道：“我的小祖宗，休要多话，只快些去就好了。”不由分说，推搡着幼春出门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是这样的，大家如今纠结的问题是，幼春小时候的事情写这么多，长大了那还了得？云云。

其实我想说，幼春如今并非是五六岁的孩童。她已经十一岁了，她年纪虽还小，你看她见识经历，其实已在一个成人之上。而我的安排，幼春长到十五六岁，大概已经是差不多的算“长大”，而这篇文的主题，就是幼春成长，以及同阿秀之间一点一点磨合的感情纠葛。

大家等不及看幼春长大，试想，如果现在嘎然而止，叫幼春长大，然后倾国倾城，终于可以迷倒阿秀了，又有什么意思？幼春长大，需要一些方面的奠定，她的所学，她的眼界，她的心胸，以及她跟阿秀谁能“征服”谁（原谅我用这个词），是因怎样而为对方做到何等程度……从十一岁开始，这些点滴，都是极重要的。

要打动阿秀的心，不是那么容易的。阿秀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冒死说一句：假如没有一些细微的铺垫，而是让阿秀一开始知道幼春是女孩儿的话，也许就会跟雅翘一般，被阿秀早早地划到黑名单里头了。

起先我怕大家看的不耐烦，于是苦心思谋，删改一些我觉得大家会不喜欢的东西，结果发现，我不过是自作聪明罢了，大家不喜欢看的，或许不是我删改的，正是我认为会很重要的。

然后我就想，大家现在只是在看文，而我是在写，而我在写之前，已经有了一个很完整的大纲，我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些大家以为是该删除的东西，其实都是这个大纲里头的血肉，甚至是故事后面会出现一些情节的奠定，我认为，不能少的。

嗯，以后我还会尽量精简，争取能安排的更好一些，让大家可以更接受一点，希望大家可以理解，谢谢所有支持我的同学，提出意见的同学，互相研究，互相监督，彼此进步吧，么么~~

76 若有心百事都足

军中厅内，涂州将领两边雁翅般排布站立，有一人在中间，正在向阿秀分说近来备战情形。幼春随着军营长到了厅下，两人向内一看，见里头庄严肃穆的，正说详细。他两个面面相视，就不敢上前。幸得门口侍卫见了，便说道：“请稍等，我进去向大人禀告一声。”

军营长跟幼春两个才松一口气，那侍卫进去通报了，幼春在外头遥遥地见阿秀神色一怔，继而举手示意，说了句什么，那两边的将官便抱拳行礼，鱼贯而出。

这里头的个个比那军营长官阶要高，军营长躬身在旁，始终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等人都走完了，才拉扯幼春说道：“你自己进去成吗？”

幼春问道：“倒是可以的，大人有急事么？”军营长苦笑，低声说道：“我有宗毛病，——见了咱们这位大人就紧张，说不出话来。”幼春噗地一笑，却也说道：“大人的这个毛病跟我也差不多，不过既然如此，就不为难大人，我自己进去就好了。”军营长喜出望外，夸赞说道：“够义气！”

他两人窃窃私语着，那侍卫催促说道：“快快进去罢。”军营长跟幼春眨了眨眼，说道：“我在那外面等你罢了。”幼春点头，说道：“有劳。”两人分开，幼春就入厅里去。

幼春到了里头，低着头暗暗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便行礼说道：“属下参见大人！”

清脆说了这句，却听得上面“噗”地一声，像是失笑，幼春惊愕抬头，果然见阿秀面上闪过一丝笑意，却又淡淡消逝，重沉了脸色，幼春不解，只好又低了头。却听得阿秀在上问道：“你先前去哪里了，这功夫才回来？”

幼春说道：“回禀大人，我先前出去探望一名亲戚。”阿秀说道：“哪个亲戚？”幼春犹豫片刻，说道：“是小顺哥。”阿秀挑眉说道：“他又是你哪门子的亲戚？”幼春听他的口吻很是不善，似乎又是要挑衅找事前兆，就知道不能惹他，便默然不语。

过了片刻，果然才听得上头阿秀叹了口气，将语气放的柔和了些，说道：“这几日你过得如何？”幼春说道：“大人放心，我过得极好。”阿秀叹道：“不过几日不见，你竟似长高了些，莫非是我看错了，嗯……你走近些我看看。”

幼春听他说自己长高了，心头欢喜，便说道：“遵命。”果然上前一步。阿秀又说道：“总低着头做什么，莫非不愿见我？”幼春慌忙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相看片刻，阿秀才说道：“春儿，我们多久未见了？”

幼春怔了怔，听他问这话，不知为何竟有些心中异样，想了想，说道：“自我来军中，已经有两个月零九天，后来又因……见了大人一面，大概是两月零三天没见大人了。”阿秀听她答的清楚，说道：“你记得倒是清楚……哦，我却忘了，你自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幼春听他这么说，且语气幽幽地，怔了怔后，就不说话。

阿秀见她不语，手抓着桌上镇纸，便在手心里把玩，自家沉默片刻，才又说道：“看你好端端地，我也放心，嗯……你、回去罢。”

幼春抬头看看阿秀，却仍不动，阿秀说罢，扫了幼春一眼，见她双目乌溜溜望着自己，便问道：“怎地……你还有事？”

幼春问道：“大人，你着急叫我来，莫非无事？”

阿秀心头一梗，说道：“多日不见，我随意叫你过来见一见，难道非要有事不成么？”

幼春答应一声，迟疑又说道：“大人，我有一事。”

阿秀问道：“怎地？”

幼春说道：“大人最近是不是要同鹰岩开战了，……大人要亲去么？我、我能不能同去？”

阿秀一皱眉，说道：“胡闹，你去做什么？”

幼春说道：“大人，我从没经历过打仗……”

阿秀沉声说道：“别人提及这个，唯恐避之不及，莫非你以为那是好玩的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以为自己在军营中历练了两天，就足以能上战场了？以你这心性，怕是见了血就先晕了。”

幼春红着脸说道：“大人，我上次也见了许多伤者，都也没晕的。”

阿秀哼了声，说道：“总之是不许，你退下罢。”

幼春还要说话，却见阿秀低了头，竟不再看她，幼春只得行礼告退。

幼春出到门外，颇有些不解，回头看看里头，却见阿秀仍未抬头，只好满腹疑惑抑郁的回营地去。

次日幼春便想出去见见小顺，正在跟军营长软磨，司空那边却传信过来，叫她到点检府去一趟。幼春只得前去，两个相见，司空便说道：“阿春啊，昔日你未曾入军之时，曾送来些好吃的包子，我只吃过那一次，再无缘尝一尝，如今想起来，心头无猫爪挠着，着实难耐，不如你再为我做些来，如何？”

幼春心头一惊，只好说道：“大人，我自然愿意为大人效劳的，只不过做那包子需要些特别的材料，如今一时之间极为难得，怕是做不出的。”

司空说道：“你要何材料，尽管同我说来，我命人去找就是了。”幼春见他穷追不舍的，便找个借口，说道：“大人，这却不能同别人说，不然的话，这方子就传出去了，请大人见谅。”

司空便说道：“那你何时能做出来给我吃呢？”幼春说道：“我一时也不好说，只不过尽量快些就好了。”司空点头说道：“真懂我心，嗯……既然你来了，今儿就留在府内罢，那包子一时做不成，做些别的来给我尝尝也罢。”幼春惊道：“大人，别的我不会。”司空拍桌子说道：“浑说，好歹你也在火头军里混了好些日子，难道什么都不会的？速去厨房，晌午头我定要看到吃食。”

幼春见他执意如此，就怏怏地答应了。回头要走之时，却又站定了，问道：“大人，咱们何时跟鹰岩开战？”司空说道：“怎地？”幼春说道：“海帅已经决定了么？”司空说道：“还未曾呢，等有了信，我再跟你说。”幼春心头想了想，就道：“既然如此，我先去做吃食了。”

幼春到了厨下，这点检司府的仆人本也认得幼春，见她回来，有些就很是热络，幼春就把司空的话传了一遍，当下这些人就腾出干净锅子，各色材料调料给她用，幼春在军中耳闻目睹的，也只看过厨子做几样菜色而已，若说是亲自掌厨，却是头一次，战战兢兢地，好一会儿才摆弄明白。

到晌午时候，司空饿得肚子咕噜乱叫，却仍不见有人呈饭上来，回头见阿秀倒是老神在在，安稳的很，正慢吞吞端茶吃呢，司空便道：“好端端地，你叫阿春回来做饭是何用意？”阿秀吃了口茶，才说道：“你有的吃就等着，只管叫做什么？”司空猜想说道：“那包子又吃不得，这小家伙莫非还能做出其他好吃的不成？”阿秀说道：“能吃也就罢了，指望那么多做甚？”

司空回身到阿秀身边，打量着他，便说道：“阿秀，你从来做事都有因由，这次到底为什么？能不能说给我知道？”

阿秀哼了声，说道：“为何我说没什么你竟不信？”

司空想了一想，又问道：“那你实话同我说，小年夜那时候，你回来做什么？”

阿秀正端茶欲饮，闻言手势一停，双眸微垂，却又静静说道：“我想你了，特意回来一看，不行么？”

司空皮笑肉不笑地，自此也不敢再问，只到门口，又叫了人去厨房探看，片刻人回来，说道：“大人，说是一会儿就好了。”司空这才松了口气。

这一会儿，却又过了一刻钟，果然饭菜都端了上来，司空满怀希望坐定了，阿秀也慢慢落座，司空提箸欲吃，看着盘中新鲜菜色，略微一愣，却因饿的狠了，还是勇猛吃了口，菜叶入口，用力嚼了几下，只觉得好似长了百年一般，着实坚韧胜似老猪皮，若是七老八十的话，牙齿也要给崩掉几颗。

司空目瞪口呆，筷子点着那菜，说道：“这……这……”却见阿秀夹了一筷面前的藕片，津津有味吃了起来，司空疑心那个好吃，便也捡了一筷子，一尝，赶紧呸呸吐出来，原来那藕片已经被煮的烂熟，却又咸的很，跟平日里吃的难以相比，简直如剩菜又反复煮了几遍的感觉。

司空大惊，急忙拿茶来漱口，一转眼，却见阿秀面不改色吃了藕片，又去夹青菜，继而又吃那酱红色的仿佛是肉食的一盘子。

司空瞪着眼咽一口唾沫，试探着好歹也去夹那肉，筷子使劲戳了戳，那一盘子竟纹丝不动，司空发狠，用力再向内一戳，筷子插进去，血水滋滋冒出来，司空眼睁睁看着，见状大惊，将手中筷子一甩，吓得站起身来，叫道：“这……这是什么！”

旁边阿秀扫他一眼，倒似乎是责怪他大惊小怪，说道：“什么什么？”司空手指着那一盘子可疑之物，说道：“这是什么东西！是生的罢？”阿秀说道：“是么？我尝着还好。”见他手腕一抖，自外面揭下一层来，吃的有滋有味。

司空顿顿脚，着实无法，半晌叫道：“既然你爱，那你自己享用罢了，我不奉陪了……”不等阿秀出声，逃也似的出了厅。

司空刚出厅，却见外面探头探脑地，正是幼春，司空停了步子，满腔的恼火，叫说道：“陶幼春！”幼春急忙行礼，说道：“大人……”半带希冀半是不安问道：“饭菜可还可口么？我知道米饭有些夹生，是以又在厨房内煮了一些，不过还没有熟，需要等会儿。”

司空啼笑皆非看着她，说道：“你……你那是……”那句“你那是什么东西”还没说完，只听得里头一声咳嗽，司空头皮蓦地一麻，心头瞬间竟如明镜似的，话也来不及说，只道：“罢了罢了，我出去了！”飞也似跑了。

幼春不解，回头目送司空跑走，正站在厅门口向内偷偷打量，却听里头阿秀说道：“春儿进来罢。”幼春听他叫，赶紧进去行礼，偷眼见阿秀吃了半碗米饭，各样的菜也吃了些，幼春心头一喜，想道：“难道果然好吃？”就问道：“大人觉得饭菜可好么？还要些什么？只那米饭不要多吃，有些夹生的，我还煮了些，等会给大人拿上来。”

阿秀点头，帕子擦擦嘴角，说道：“都还好，只这藕片有些咸了。”幼春有些不好意思，就说道：“因先头以为是糖，就把盐搁多了，我不舍的扔了，就用水反复冲了几次，又煮了煮。”

倘若司空在，恐怕要被这句话气的吐血。阿秀却只淡淡说道：“很好，很好，你有勤俭之心，却是好的。”

幼春松了口气，欢欢喜喜说道：“先前我还怕做的不好，大人不爱吃呢，这下就好了。”阿秀说道：“做的很好，唔，只是你那手是怎地回事？”说着，目光向下一瞥。

幼春急忙将手背在身后，说道：“一不留神，不过只是小伤而已。”

阿秀叹了声，说道：“昔日我给你的药没了罢？”幼春点头，阿秀在袖子中摸了摸，摸出瓶子来，放在桌上，说道：“拿去用。”幼春奇道：“大人你怎会有带伤药？”阿秀说道：“休要多话，拿去快涂了。”幼春答应，便上前双手捧了药去，阿秀目光一转，望见她的手上多有几道伤痕，不由暗自皱眉，眸色更沉了几分。

幼春捧着药便回去，将手上上好了药，因阿秀喜欢吃她做的菜，晚上幼春便又自告奋勇地煮了一条鱼，她回想小顺给她做鱼时候所做，自觉应该是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好歹也弄好了几道菜上去，果然不出所料，阿秀津津有味全吃了。

只不过旁边司空却是一筷子也未曾动过，且脸色很是奇异的不时看向阿秀。

当夜幼春便自回了军中里去，回想阿秀吃东西时候之态，着实的心满意足。是夜，幼春睡得极为安稳，又心心念念想要多跟军中的大厨学两道菜，以后可以给阿秀做着吃……睡梦之中的幼春却不知道，当夜点检司府中灯火通明，据说是海帅大人忽然得了急病，整整折腾了一夜……

77爱别离君心难测

次日，幼春惦念昨日未曾赴小顺之约，便又去告了假要去探望，那军长官便派了个小兵跟着她同去，只说近来情势紧张，她年纪又小，多个人好照应着，幼春答应。

两个出了城望东郊，说话间到了小顺住处，幼春原本还满面欢喜，越是近了越觉得不妥，待跑到那屋子跟前，陡然吃了一惊，却见那屋子前头，原本好端端的栏杆断裂开来，木阶也损坏数处，房门两边敞开，幼春大叫道：“小顺哥！”纵身跳进屋内去，见屋子之中桌椅板凳四处倒着，却不见小顺的影子。

幼春屋前屋后找了会子，没见到小顺影子，同她一起来的小兵也跟着找了一会，只是无法。幼春心头慌张不已，站在屋前，不知要如何是好，她心头知道必然是出事了，只不知是发生何事。

幼春呆站许久，那小兵说道：“阿春，不如我们回去罢。”幼春用力摇头，目光一转，却见自己脚边上有两瓣酒碗碎片，幼春低头捡起来看了会，迈步跑到湖泊边上，大声叫道：“小顺哥，小顺哥！”如此大叫几声，湖面波澜不起，却将岸那边的一树水鸟惊起来，扑簌簌掠过湖面。

那小兵百般劝说，两人终于往回走。不多时到了营地，幼春终于说道：“且慢，我有事，想去找点检司空大人。”小兵犹豫说道：“可是我们已经回来，不如先向大人说一声。”

说话间，却正看到里头有人出来，小兵惊喜交加，说道：“阿春，那不正是大人？”幼春一看，急忙上前行礼。

司空停了步，见是幼春拦住行礼，颇有几分忌惮，退后一步便问道：“是春儿，何事？”

幼春说道：“大人，我住在城东的一个哥哥不知为何不见了，若是可以，我想请大人派兵找一找。”司空面色一怔，问道：“城东的？你是说……”话语一顿，问道，“你是说何人？”

幼春说道：“就是小顺哥，大人也见过的。”

司空踌躇片刻，说道：“好罢，我蘀你留心着就是了。你快回去罢。”幼春高兴答应，刚要走，忽地又停住，问司空说道：“大人，昨儿的饭菜你未曾吃多少，我昨晚上又想了几道菜，要不要我去做？”

司空打了个寒战，说道：“还吃你做的？我是不想要命了……”幼春发呆，司空咳嗽一声，说道：“我是说，总劳烦你怎么好呢？就……过几日罢。”幼春这才笑道：“大人不必客套，其实我还有件事想麻烦大人呢。”

司空听得头大，就问道：“还有何事？”幼春说道：“此番对战鹰岩，我也想同大人同去。”司空很是意外，问道：“你……想去？”幼春点头，司空上下打量她一会儿，多了个心眼，就说道：“好罢，我也记下了，且让我想想看。”幼春大喜，行礼说道：“多谢大人！”动作之间，颇为标准，司空一笑，带人自去了。

司空回到点检司，便去见阿秀，两人相见，司空便说道：“身子如何了？”阿秀说道：“已经无事。”司空啧啧了两声，说道：“你倒是硬朗的很，昨夜晚那样，还以为你捱不过今日了。”阿秀笑道：“可叫你失望了。”

胡说了几句，司空便说道：“对了，你昨日叫阿春来，我一直不知为何。”阿秀便不言语。

司空又说道：“今儿我在营中遇到她，她是自外头来，说那小顺不见了。”

阿秀便看司空，问道：“你想说什么？”

司空说道：“若我记得没错，昨儿你是调了好些兵丁去城东罢？”阿秀微微一笑，说道：“因此呢？”司空说道：“唉，你总不至于是因春儿常去那里，故而才把人捉了罢？”

阿秀只淡笑。司空围着他看了会子，便叹说道：“你倒是说呀，一句话不说，是何意思？你是想叫我瞎猜是么？我实话说，你别想瞒着我，其实我是知道的……那小顺显然跟白元蛟有些缘故，昨日你调了那么多兵，又吩咐了几个亲随过去，总不至于是对付区区一个小顺，必然是另有图谋，让我猜猜，莫非是如前事一般……那头蛟又出现了？”

阿秀哈哈笑道：“最近你出息了许多。”司空说道：“既然这般说，是我想对了。”阿秀点头，说道：“昨儿我得了信，那头蛟真个又出来了，只不过他潜藏的好，我的人一直在他到了城东之时才发现端倪，我一时来不及同你分说，就先派人出去了。”

司空说道：“果然如此，如今人呢？”阿秀哼道：“本是能捉到的，那小顺竟然……”司空一怔，说道：“竟然如何？”

阿秀颇为恼怒，说道：“我的人回来分说，那小顺竟然也是个深藏不露的，本来我的人已经是将那头蛟伤了，那小顺半途又杀出来，两个人联手，我的人抵不住，他们水性又高，竟又逃了。”

司空皱眉问道：“早知道那小顺同那头蛟有些关系，如今看来，竟是关系匪浅的，阿秀，你觉得他们是……”

阿秀叹一口气，摇头说道：“若是猜得不错，那么……”摇摇头，忧心忡忡说道，“总之如今两个人都走了。”

司空沉默片刻，便又问道：“那昨儿你找那借口拦着幼春，是为了不叫她去？却是为何？”阿秀一笑，说道：“那周围我派人伏着，看那小顺能不能再回来……自不能叫她回去。”司空点头，说道：“方才阿春叫我蘀他找人呢。”阿秀说道：“那孩子就是太好心了，那小顺同那头蛟是蛇鼠一窝，发了狠把他害了，他也不知道的。”

司空说道：“那孩子实在有些单纯了，对了，他同我说，要跟着出海攻打鹰岩呢，你怎么看？”阿秀说道：“不用管他，闹一阵就罢了。”司空笑道：“他随便怎么闹都好，只别再叫我吃他做的菜就是了，那孩子什么都极是聪明出色的，这做菜的功夫却是不敢恭维，那哪里是菜，简直便是毒药，难为你竟然来者不拒，还吃得有滋有味，对你这宗隐忍功夫，我真是极为佩服。”

阿秀轻描淡写说道：“其实滋味还好，你是未曾细品，下一次你细细尝尝，或许也会喜欢。”司空摇头如拨浪鼓般，说道：“那你不如喂我喝砒霜来的快些，昨晚上是谁生不如死的呢，我看得清清楚楚，——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

海帅定下出海之日，消息传到营中，幼春正拎着木棍挥来舞去，练习那刚刚学的一路棍法。听到有人在说，急忙将棍子扔了跑进去听，一听竟是明日便走，急得就望外跑。

这营内却没什么人敢拦着她，前度跟随那小兵见她出门，就急忙也跟上，问道：“阿春你去哪里？”幼春说道：“我要去找海帅。”小兵又惊又怕，说道：“阿春你找海帅做什么？且海帅怎会见你？”幼春说道：“你放心，我认得海帅。”

小兵很是羡慕，说道：“我听他们私下里说你是司空大人的亲戚，是真的么？可是又有人说你是妙州统兵狄大人的亲戚，到底是怎么样呢？”幼春噗地一笑，说道：“不是啦……”忽地想了想，又说道：“狄大人么……他是我叔父。”她说了这句，觉得十分骄傲，又觉得自己这是在“舀着鸡毛当令箭”，便有些不好意思，说罢之后伸手捂嘴嘴一笑。

那小兵却当了真，叫道：“果然是这样的，我听闻狄大人跟海帅是好友，怪道你认得海帅！”

两人到了点检司，守门众人都已经认得幼春，果然就放她进去，却把那小兵给拦住了，幼春说道：“他是跟我同来的，就放他进来好么？”守门的侍卫面面相觑，到底也答应了。那小兵面上生光，激动说道：“阿春，你果然好厉害。”幼春低声说道：“不要叫，到了里面，我们要小心说话，海帅很……很……”她愁眉苦思了片刻，望着那小兵亮晶晶的眼，说道：“海帅是很正经很威严的人。”小兵便使劲点头。

两人到了里头，幼春轻车熟路地就望书房去，两边站了若干的兵士，见了她也不拦阻，那小兵好奇的很，却也不敢四处张望，只低着头跟着幼春走，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越是到里头，兵丁越多，到最后走廊之处，有人将他们拦下，小兵便在此处等待，有人引了幼春进去。

幼春进了书房，里头阿秀不待她开口，就说道：“又来做什么？”幼春说道：“大人，我听说大人明天要攻打鹰岩了。”阿秀说道：“又怎地？”幼春说道：“我想跟大人同去。”阿秀说道：“乖乖在营地呆着！出去！”

幼春大惊，赶紧跑上前去，扒在桌子边求道：“大人，我是真的想跟大人同去，大人！”

阿秀抬眼看她，说道：“你这般小，去能有何用？只是累赘罢了！”幼春心头一梗，却说道：“大人，我保证不会是累赘的，我听说大人刚到军中时候，也不过是十三岁，大人，我已经十二岁了！”

阿秀心头一动，怔怔望了幼春片刻，才说道：“我十三岁时候，不似你这般小个头。”幼春说道：“大人你前天见我，还夸我高了。”阿秀哼道：“不过是信口说说。”幼春说道：“大人，我真的可以去的，你容我这一次好么？”

阿秀皱眉低头，说道：“不行就是不行，休要罗唣，自己出去，不然的话，我自叫人拉你出去了！”

幼春后退一步，隐约见门口侍卫身影出现，幼春以为是来捉自己的，一惊之下，急忙又跑过去，这次却是绕过桌子，直跑到阿秀身旁，伸手拉着他胳膊叫道：“大人，大人！”

阿秀正提笔写字，被她用力一拉，笔在纸上画出很重一道墨痕，阿秀恼了，道：“孩子就是孩子！”手臂轻挥，喝道：“休要胡闹！”

幼春未敢十分用力拉着他，被阿秀手臂一摆，他到底是个成年男子，又带着恼，两相错了力，幼春被他一推，向后踉跄跌出去，一下便撞在旁边的那玲珑花架上，上头摆着个蓝影白瓷的景德镇花盆摇摇欲坠，幼春连人带花架便跌向地上，那花盆就向着她头上撞来。

阿秀手上一空之时，心头立惊，转头一瞥，来不及多想便起了身，他动作何其迅速，闪身到了幼春身边，俯身将她一护，同时一掌反手拍出，那花盆被他拍开，直直撞在旁边柱上，瓷片同泥土纷纷，跌个粉碎。

阿秀将幼春一把抱起来，问道：“跌坏哪里了？”

幼春摔得呆呆的，反应过来，却问阿秀道：“大人……我……”心头叫苦不迭，本是要相求他许自己去的，这样一来，却是又闯了祸了，他定然是不喜。

幼春一怕，眼圈就先红红的，阿秀见她不语，就把人抱着，翻过来看看，又问：“摔疼了么？”

幼春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说道：“大人，我无事。”

阿秀低头看她，见她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不知为何，先前那口恼火烟消云散，当下就叹一口气，就道：“怎地这么倔强？不许你去就不要去，我是为了你好才如此的……本是不想见你，怕你东想西想，才叫你来……你……”一时沮丧，便把心里话都说了，说到这里，缓缓停了。

幼春听他说了这些，又是羞愧又是高兴，说道：“大人……对不住。”

阿秀说道：“幸好没伤到，不然的话……”微微苦笑，低低说道：“你景风叔不会饶我罢。”

这一抱，阿秀才觉得怀中的人，比之先前似有些不同。先前的幼春，瘦弱的叫人心怜，抱起来都不敢用力，生怕一用力就折了哪里，渀佛小猫儿一般。如今却真个长了许多，身子抱起来，倒真的像是有种“抱着个人”的感觉了。

阿秀心中略觉异样，缓缓地将幼春放开，叹了口气，说道：“回去罢……”

幼春却仍不动，阿秀看她几眼，问道：“……你，真的想跟我一同去？”幼春急忙点头。阿秀不再看她，转头望向别处，想了片刻，终于面露笑意，笑的灿烂，望着她说道：“好罢，既然如此，那我便许你同去。”

幼春大喜过望，叫道：“大人，大人！谢谢大人！”阿秀看着她笑面如花，是着实的开心，他心头却渀佛如大石压住，一丝儿的气也透不出，一时竟觉有些窒息，那眼睛也渐渐红了，虽然还是笑着，那笑却缓缓僵了。

幼春却未曾察觉，只说道：“我不扰大人了，这便走了，我明日早早过来听命。”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退了出去。

阿秀一眼不眨地盯着幼春出去，一直等幼春走了，门口上人影不见，那笑才荡然无存，面上竟泛出一丝冷冷气息来，一双极好看的凤目之中，却漾出丝奇异的水光，却只在里头薄薄的氤氲着，渀佛透明雨云不落，两相僵持里头，阿秀听得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静静地响起，说道：“是你自己要如此的！若、若真个儿你……那你休要……怪我”

门口的侍卫相送了幼春离开，隐约似听到室内有声响，略看一眼，却见海帅正缓缓落笔，室内并无他人，海帅也不似是个刚说过话的样，莫非……只是谁的错觉？

78一将功成万骨枯

涂州出兵这日，晴光万里，海上风平浪静。九艘战船自涂州港边驶出，远向海上鹰岩而去。

幼春人在主帅船后的第三艘战船上，眼望着面前深蓝色的海面，波涛涌动，大船乘风破浪，海上浪头向着两边推开，推压挤堆，泛出无数白色泡沫，嘶嘶叫着，又融入海中。

幼春看的心头澎湃，她第一回出海之时，还不懂水性，眼见一望无际的海面，又是敬畏，又是惊喜，如今再见，却又有一种蠢蠢欲动想要跃跃欲试之心，因此只在心头默默地回想小顺教给自己的那些游水之法，又暗暗担忧小顺，不知他如今怎样了。

船行了半天，中午开饭，幼春看的够了，便跑下船舱去吃饭，正要下舱，却听得有人叫道：“陶幼春！”幼春驻足，却见是个辖兵官长招呼她，幼春急忙跑过去，问道：“大人，有何吩咐？”那官长上下看了她一番，问道：“你就是妙州统兵狄大人的亲戚？”幼春见他眼带轻蔑，心头一跳，就问道：“大人为何这样问？”

士官说道：“你小小年纪，哪里不好去厮混，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莫非是想混个资历，以后好平步青云？”幼春急忙摇头，说道：“并不是如此。”士官说道：“我听闻你在军中，多有不同，还自己另辟单间住着，更没有人敢招惹你，该是真的罢？”

幼春老实说道：“是。”士官说道：“你这样小小孩子，到军中又有何用？想必正是如我所说的一般，无非是混个资历，为以后平步青云而已，我们这些人拼死拼活的，末了却还要被你们这等轻易就仗势爬上去的人管辖，哼！……只不过，我听闻妙州的狄大人英伟刚正，乃是个难得的好官，竟也会行如此裙带之事，实在叫人不齿。”

幼春听他说景风，就叫道：“景风叔不是这样的！”士官挑眉哼道：“是不是这样的，底下自有公论，等会儿到了鹰岩，打起来的话，你这小家伙，记得躲在船舱里别出来！省得见血昏倒，或者失声尖叫，有辱我们的军威，添些累赘！”

幼春见他瞧不起自己，咬着牙就不说话，士官见她双眉皱着，面带恼意之态，正要再说，却听得身后有人叫道：“陈添，你在同陶幼春说话么？”士官回头说道：“如何？”那人叫道：“海帅船上发信过来，叫陶幼春过去呢！”

陈添怔了怔，便冷笑一声，回头来望着幼春，说道：“听到了么？狄大人跟海帅关系甚好，必然是狄大人拖海帅照料于你了，小家伙，乖乖到海帅身边儿去罢，海帅定然会把你护的好好的。”

幼春咬着唇，终究无话，只狠着眼神，拔腿跑到船头。

方才同士官陈添说话的是这船上的传令官，见幼春过去，就说道：“陶幼春，方才海帅船上打信过来，叫你过去。”幼春说道：“叫我过去做什么？”

传令官说道：“不知，只说叫你过去。”幼春想到陈添所说的话，赌气说道：“我不过去。”传令官一惊，旋即说道：“胡说！这是海帅的命令，谁敢违抗？！”幼春见他面露严厉之色，也自知道自己错了，才低了头，说道：“大人，是我一时说错了，我即刻过去就是。”

两只船都停了，近近地靠在一起，只隔一人距离，中间上头便搭了甲板铺好，虽如此，到底是在海上，颠簸之际，没有经验的人几乎站不住脚，那传令官说道：“陶幼春，我派人送你过去罢。”幼春摇摇头，说道：“大人，我自己过。”

传令官答应一声，说道：“我扶你上去。”幼春正往上爬，传令官用力将她一扶，幼春爬到甲板上，旁边便有诸多人来看，那陈添也夹杂其中，冷眼相看，巴不得幼春掉到海里去。

幼春爬上甲板，传令官说道：“只站稳了脚，休得往下看，若是慌张就不好了。”幼春点头，说道：“大人，我自晓得了。”

幼春站直了身子，迈步向那头走去，甲板随着波浪鼓动而微微摇摆，人走在上头，如走软索桥，幼春扫了一眼下头波浪起伏，心头果然一慌，急忙抬头望向那边，目光一动，却见那头一堆人里头，有一人负手走出来，长发银甲，白袍随风舞动，玉面天生，正是阿秀。

幼春望见阿秀之时，心头陡然安稳下来，她近来在营中，将那拳法练得纯熟，已经不似昔日那弱不禁风的丫头，心神一稳之时，脚下也定了，快步向着那边走去，眼见就过了中间那最险一块，便到了船那头，两边船上的士兵见状就鼓噪叫好，阿秀见她跑到这头甲板上，纵身就往下跳，急忙伸手将她拥住，幼春一跳，却跳入阿秀怀中，被阿秀抱个满怀。对面陈添看了，冷哼一声，自去了。

阿秀将幼春抱到地上，一放。幼春跳后一步，问道：“大人叫我来是何事？”阿秀说道：“吃中饭了，一起来。”说着，转身就走。

幼春见他不由分说，急忙跟上，阿秀背着手，幼春跟在后头，便进了船舱，片刻有人送了几碟菜两碗饭过来，幼春见阿秀叫她吃，只好也吃了。

两人吃过了，幼春问道：“大人叫我来只为此事？”阿秀“嗯”了一声，见她嘴角沾着一粒米，就说道：“擦了。”幼春一时不明，阿秀伸手，在她嘴唇边一按，将那米粒拈去。

幼春说道：“多谢大人。”面露失望之色。

阿秀问道：“怎地，这幅脸色，莫非你还以为我叫你来是有什么大事？”

幼春就问道：“大人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叫我做。”阿秀淡笑一声，说道：“你只管好好地呆着，我就谢天谢地了。”

阿秀吃过了饭，转身便出去，幼春独自一个呆着，很是无趣。想想陈添的话，更觉恼怒不服。在阿秀房内转来转去，看着桌上一卷东西展着，她过去看了一看，却见像是一幅地形图。

幼春扫了几眼，也觉得无趣，此刻午后，海浪颠簸，船只摇晃，阳光甚好，幼春到外头站了一会，被烈光照的头晕，就恹恹回来阿秀房中，困倦上涌，不知不觉就趴在桌上睡着。

阿秀回来之时，见幼春趴在桌上睡着，就过去将她抱到屏风后的床上，自己出到外面来。正坐在桌后看那地图，外头有人进来，行过礼后，便站在旁边。

室内沉默片刻，阿秀说道：“都准备好了么？”将官说道：“大人，都已经准备妥当，如今风势好，明天一早便可到达鹰岩。”

阿秀点头，说道：“这一次本帅是势在必得，不管付出如何代价，都要取下鹰岩。”将领说道：“末将愿效犬马之劳！”阿秀又一阵沉默，才踌躇说道：“中则，你跟我也有三年了罢？”蒋中则说道：“正是，三年零两个月。”阿秀一笑，说道：“我……知你素来忠勇，乃是个大有抱负之人，因此这番才将如此重任交付给你，你万万勿要令我失望。”

蒋中则官抱拳说道：“白元蛟屡次挑衅，实在该死，末将恨不得立刻将他擒了！承蒙大人青眼，委任末将为先锋官，末将愿跟大人立下军令状，若不攻破鹰岩，愿献上项上人头！”

阿秀摇头说道：“我之所以委任你当先锋，也看在你这勇字当头上，只不过，军令状就不必了，你之能耐，我自有数，只不过此战凶险，故而特地叮嘱你一番，另外，我便先同你透露了罢……此次若你能攻破鹰岩，涂州之外的燕州正缺一员睿勇的统兵守将，我自会上报朝堂，调你前去，一展你之抱负。”

蒋中则听得热血沸腾，双目发红，一时又惊又喜，急忙按捺着，拱手说道：“大人放心，末将必然不负所望，誓死也要攻下鹰岩！”

蒋中则迈步出去，虽然说此战凶险，但为将者哪处又不凶险了，所谓“富贵险中求”，蒋中则先前不过是一员名不见经传的小兵，是被阿秀慧眼看中，一步一步提拔上来，倘若此战可成，以后就是燕州统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光宗耀祖……

面前虽然是滔天波澜，蒋中则却只觉宛如壮丽的瀑幕，徐徐展开……

阿秀听得动静之时，却见幼春自屏风后跑了出来，正呆呆望他。

阿秀见她面上还带几分慵懒之色，因初醒来，眼神尚有些迷蒙，便一笑，问道：“怎么了，醒了？”幼春迟疑问说道：“大人……这一战是不是很凶险？”

阿秀垂眸想了想，问道：“方才我们的话，你都听说了？”幼春点头，说道：“我非故意，只是半道醒来，听了几句。”阿秀望着面前的地图，说道：“早叫你不要来了，你偏要来，如今是怕了么？”

幼春说道：“大人，我不是怕。”忍了忍，说道：“大人，那位蒋大人……他会无事么？”

阿秀身子一震，忍不住望向幼春，幼春见他双眼之中透出一丝狠色，吓得一怔。

阿秀才问道：“你为何，如此问？”

幼春低下头，说道：“我只是……听大人你话中的意思，你的口吻……我乱猜的。”

阿秀心头暗惊，看了幼春片刻，才说道：“你又能听出什么来？”幼春说道：“我……我乱猜的，大人好像是……怜悯他……”

不等幼春说完，阿秀厉声喝道：“此事跟你无关，你出去！”

幼春后退一步，几乎退到门口去，却仍抬头望着阿秀，断断续续问道：“大人，难道是……真的？蒋大人会……”

阿秀起身，大步到幼春身边，将她衣襟揪了，向着自己身边拉了一拉，咬牙说道：“住口！”

幼春不敢再说，眼中却带了泪，仰着头望着阿秀，阿秀同她对视片刻，终于沉声说道：“小家伙，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要清楚，这是在打仗，打仗就要有输赢，死伤，他如今领了令，就要尽力，是生是死，他自己闯，生，他则一步富贵，在万人上，死……那也不过是这冰冷海底又多一具枯骨，‘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当这句话是白来的么？”

幼春被他揪着，动弹不得，听到这里，才伸手推向阿秀的手，说道：“可是大人你知道！你已经算得他会遭遇不测的，是不是？不然大人你方才说要叫他当燕州守将时候，不会是那样的……他虽然没听出，可是、可是我听得出，大人，你为何要如此？你说他跟了你三年，你不能这样忍心叫一个人去死……打仗的确是会输会赢，会生会死，但你这是在叫他去送死，大人你，于心何忍？”眼泪瞬间坠落，打在阿秀手上，颗颗炽热，刺得他的手微微地疼。

阿秀摇头，说道：“所以说你只是个孩子，而我是海帅，对于一场战来说，只要获胜，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可以的，一个人死，比起一千人死，值不值得？你说！”

幼春吸了吸鼻子，说道：“你是海帅，你会想出更好的主意的，不用这样的……大人……”

阿秀呵呵一笑，说道：“谈何容易，白元蛟性情狡猾，若是再海上一战，尚有可为，只是昔日几次，他逃的比泥鳅更快，哪里能捉到他，唯有攻下鹰岩，但是这鹰岩地底暗礁复杂，外头的船只进不去，上回的船追到此，就是不慎撞了暗礁，吃了大亏，暗礁之外，又有迷滩跟地底漩涡，还有些水下机关，我曾想派水军查探，我派的水军，被白元蛟派人截杀了大半，又有些遭遇漩涡，尸骨无存，还有的卡在机关里，做了水下游魂，一百人之中，只有不到十人返回，其中有两个到岸就因伤重而死……你说，该怎样办好？我千思万想，唯有让蒋中则当先锋，辟出一条血路，只要他可支撑着过了暗礁之地……”阿秀竭力压低声音，说到此，眼睛却也透出狰狞的红来。

幼春同他相顾片刻，忽地说道：“大人……你可以，叫我去么？”

阿秀一怔，浑身上下好似有一道寒冰水流过，说道：“你说……什么？”

幼春说道：“大人，我前些日子说去探望亲戚，你也知道，我是去见小顺哥，其实……我不是去玩，我是让小顺哥教我水性，大人，我想助大人一臂之力，大人，你先叫我去一探，先让他们按兵不动……”

阿秀浑身毛骨悚然，摇头说道：“不行！”

幼春叫道：“为何不行？”

阿秀颓然松手，后退一步，眼睁睁看了幼春一会，心头有个声音忽然说道：“是……为何不行？那小顺是白元蛟的人，他的水性过人，幼春生性又聪明，自然学来事半功倍，不然，他也不会如此自信之极同我说……对了，幼春有过目不忘之能！我素来苦恼的就是，那些水军纵然摸清底下的暗礁在何处，但却记不真切，总是徒劳无功的，倘若真个叫他去探，或许……且慢，我在想什么？他不过是个小小少年而已，先前那些水军又会水下鏖战之法，都无法全身而退，何况是他……”

身后幼春见阿秀背对着自己不语，说道：“大人，你说一个人死，比一千人死值得……可是我不想这样，我心中想，最好是一个人都不要死才值得，没有谁可以随便被送去死的，可是……可是我又知道，大人你说的很对，大人……既然如此，你就叫我去罢！蒋大人若去，还是一船的士兵，而我……只是一个人……”一个别人眼里，什么也不会的人……应该，无足轻重罢？

79幼春激将双探虎穴

阿秀思来想去，始终难以决定，一忽儿想：“叫他去罢了，反正是他自己愿意的……何况，于我只有好处，倘若景风那边不满，也只说他执意如此，又怎地？难道为了这孩子，景风会同我反目？”一忽儿又想：“不可如此，他……何其无辜，难道为我一己之私，就送他去那凶险之地？有死无生的……就算是……容不得他，就找个其他法子，顺其自然的罢了，如此叫他去送死，岂不是如同我亲自推他去死一般？”

他本是个铁血冷心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是换作平常，恐怕早就忙不迭应了，此番却在反复思量。

阿秀想了会子，又发觉自己竟为了幼春反复想了这许多，顿时又大怒，一怒之下恨不得就立刻答应了，话到嘴边却又忍住，转头看幼春，见她还站在远处，正期盼地望着自己，双眸清澈无邪，阿秀一怔，心头便觉酸楚。

阿秀低头，叹道：“罢了，你回去罢，不用你，我自有法子……”

说出这句来之时，心也似揪了起来，又苦又痛，不知为何。

幼春方才静静站在旁边，见此人时而面露狠意，时而却又愁苦，等来等去，等得如此答案，不由叫道：“大人……”

阿秀怒道：“叫你出去就出去，休要在此啰唣！你别在我跟前惹事，我已经很是意满，不须你再插手我身边之事。”

幼春心惊了惊，看了阿秀片刻，那泪一涌而出，慌忙低头，一瞬间无地自容，只以为自己被阿秀嫌弃，当下颤声说道：“大人……对……对不住！”也不再行礼，扭头便跑出去。

阿秀见幼春蓦地流泪，又慌忙跑了，心下略觉不忍，然而他为她反复掂量，终究弃之不用，已经违背了他做人原则，着实难受。如今见幼春走了，懊恼之下，反又松一口气，叹道：“真是罢了……可恨，可恨！”

幼春跑到外头，从船头一路跑到船尾去，望着面前波光粼粼的大海，大口大口呼吸。方才被阿秀说了那一句，整个人似要窒息一般，几不能呼吸。

幼春手握着栏杆，默默出神，却听得旁边船上有人叫道：“陶幼春！”幼春扭头一看，却见是临船上的陈添，正望着她叫。见她脸上带泪，微微怔住。

幼春急忙转头，伸手将泪擦了，才又看他，说道：“干什么？”

陈添见她流泪，心头一软，嘴上却仍不饶，叫说道：“果然是小孩子，又怎地受了委屈？这就流泪！”幼春咬了咬唇，不理他，转身要走。陈添急忙叫道：“陶幼春！”

幼春站住脚，回头看他，陈添见左右无人留心这边，就俯身过来，叫道：“陶幼春，你可知海帅叫蒋校尉为先锋了？”幼春点头，心中又是一酸。陈添哼了声，将头一扭，说道：“可惜，这次又要在人后行事了！”

幼春见他不知凶险，想了想，就叹了口气。陈添见她叹气，说道：“垂头丧气的做什么！你也就躲在人后就是了，哪里如我们这样辛苦，左右都跟你没什么相干，还不去海帅身边藏着么？”

幼春见他面色嚣张，忍不住就说道：“我才不愿意躲，是海帅不叫我出去的！”

陈添一呆，眼珠转了转，说道：“海帅不叫你出？”幼春哼了声，不理他。陈添见左右无人，便说道：“想必你诚心不够，你要想以后平步青云，自要有点功绩在身，不然的话，就算当了官儿，也不过是靠狄大人的关系罢了……”幼春就叹气，陈添说道：“罢了，我想太多，你不过是个孩子，就算当先锋身边的，怕也只是个快死就是了。”背着手，轻蔑而去。

幼春盯着陈添背影看了会，咬牙跑回阿秀房中，进门便叫道：“我要回原先那船。”阿秀瞄她一眼，说道：“随你。”幼春见他神色淡淡地，心头更凉，就也不多说，急忙跑回去，对传令官说道：“我要回船，海帅答应了。”传令官这才向那船发信，两船靠了，搭了甲板，幼春想也不想，爬上去就跑了过去。

幼春过到甲板那边船上，纵身跳下，就跑去找陈添。陈添正在船舱里，被幼春揪住袖子，拉扯出来。不悦说道：“怎么，莫非我说了你两句不是，你来找我麻烦？”

幼春盯着他，说道：“你不是愁没机会先发么，如今有个机会在，你要不要？”

陈添目光一亮，说道：“好兄弟，莫非是你同海帅说情，答应叫我同去先锋船上？”

幼春一怔，便摇头。陈添见不是，面色重做鄙夷状，说道：“不然是怎样？快说，我要回去喝酒呢。”

幼春见他翻脸如翻书一样，心头啼笑皆非，就说道：“是这样，我知道海帅一件机密的事，特来告诉你，想大家一起建功，你若不想听，就算了。”陈添一惊，急忙又变了脸色，说道：“好兄弟，什么机密的事？”又说道，“倘若是有泄密之嫌，你不必同我说了。”

幼春说道：“不是，我知道海帅曾派了几个会水的好手做先发，去一探鹰岩前面的暗礁。然而都失了利，海帅虽不说，心底不好受呢。因此我来跟你说，不如我们今夜晚悄悄地就去鹰岩，先一探底细，若是有了发现，岂不是大功一件，你说如何？”

陈添皱眉说道：“这不是胡闹么，这算是违抗军令私自行为，哪里能够？”幼春说道：“你也知道我叔父是狄大人，若是海帅要处罚，我叔父自会替咱们说情。”陈添说道：“那是你叔父，又非我的，到时候撇了我，又怎么说？”幼春见状，就冷笑说道：“先头你嘴里说的山响，要建功立业什么的，如今倒好，大好机会在前，你竟然反而退缩了，可见你也不过是个嘴皮上的好汉。”

陈添怒道：“你这小子说什么！”幼春哼道：“缩头……无胆！”也不说完，白了陈添一眼，转身去了。

陈添气的大怒，想要冲过去揍他一顿，旁边有人正也看他两个反目口角，见状就上来将他拦住，说道：“陈大哥休怒，那小子根底深厚，小心偷鸡不着蚀把米，别为一时之气，损了前程。”陈添咬牙，前头幼春回头来，偏又冲他做了个鬼脸，陈添气的大叫。

如此到了夜间，海上风徐浪静，船上立刻岗哨。有人便歇了。正到寂静之时，忽地铜锣声大响，乃是有人来侵。幼春大惊，跟着起身，见有人已经纷纷上了船去，幼春也跟着往外跑，忽地有一只手将她拉住，说道：“陶幼春！”

幼春一回头，黑暗里看到陈添瞪着自己，便说道：“做什么，放手！”陈添说道：“外头是鹰岩的海匪来犯，我们趁乱出去，你敢不敢？”

幼春略怔，而后说道：“又有何不敢的？”陈添说道：“你会水性？”幼春说道：“会！”陈添说道：“既然如此，跟我来。”

此刻船面上一片混乱，果然是鹰岩来犯。陈添拉着幼春来到船尾，悄无声息放下绳子，先自己下去，又叫幼春，幼春也顺着绳子翻下来。

陈添撑着一艘小舢板，又问幼春，说道：“倘若事发，你叔父会也替我说情么？”幼春说道：“休小看我，我是个有义气之人！”陈添笑笑，说道：“趁乱我们先行，此刻顺水，最好这些海匪跟官船纠缠一阵，我们先去那边伏着，等他们也到了，我们可以跟着他们一探鹰岩究竟。”

幼春见他说的头头是道，立刻赞扬说道：“陈大哥，你真好算计！”陈添哼道：“那是自然了。”

陈添双手摇桨划水，这小舢板甚轻，被风一吹，如飘一样向前而去，不一会儿就远离了官船。幼春连连赞叹，陈添见她面无惧色，心中也啧啧称奇。

如此过了两个时辰，陈添说道：“快看！”幼春转头一看，见茫茫海面之上，矗立着黑黝黝一座浮岛，两边岩石探出，仿佛是鹰翅一般，陈添说道：“那便是鹰岩，务必小心。”两个船到了边上，这才看清这鹰岩，周遭并无通路，鹰翅腾空，底下全是海水，大船靠近不到里头，只能在外围行进，舢板吃水浅，才没撞到礁石，陈添把舢板停在鹰翅底下，说道：“你看前边，大概就是往里的路，我们且就在此等着。”幼春说道：“甚好。”

两个正说着，忽地听到里头一阵浪花拍打之声，陈添面色一变，说道：“不好！”将幼春一拉，说道：“里面有人出来，我们下水。”幼春面色微变，却说道：“陈大哥，你看后面！”陈添扭头一看，顿时也惊了一惊，却见身后也有几艘小小舢板靠近过来，陈添正不知所以，却见那鹰岩里头，急速冲出了几艘小船，在水面上蜿蜒行进，那身后舢板上之人见了，纷纷翻身下水，陈添惊心动魄，拉着幼春说道：“我们也下水！”

幼春来不及准备，陈添将她一拉，两个入了水里，冰凉彻骨，幼春一时动弹不得，吃了两口水，陈添赶紧将她抱住，伸手捂住她的嘴，幼春才没咳嗽出。

这一刻，里头那船过来，有人冷笑说道：“是出海龙的探子，依旧如前度一般做了就是！”

陈添浑身发凉，幼春更是一动也不能动，两个紧紧贴着岩壁。却见船上有人纵身下水，入水之时，只出一点儿声响，着实高明的很。

周遭无声，只有风吹着浪头，打在岩壁之上，哗啦啦发响，水面上平静无比，看不出什么激烈打斗，幼春同陈添两个大气不能出，等到半刻钟过去，却听得哗啦一声，有人翻身出来，叫道：“真不抵用！一弄就死！”船头那人阴阴说道：“老六，你也好活捉一个上来，问问都好，怎地仍旧如此性急？”

陈添低头看看幼春，心头甚寒，幼春也明白过来，情知水下已经是一番殊死搏斗，身后舢板上跟随而来的必然是阿秀的水军，不料却被人截住了……此刻，怕也是凶多吉少。

老六上了船，说道：“出海龙果然狡黠，以为老大夜袭他们，我们这里必然没什么防备，孰料我们自有鹰眼看着，他再奸猾也无济于事，除非他派人自水底下一路游过来，那也无妨，还不是找死？铁栅栏那边，至今还有人挂着呢！”

过了片刻，只听得水花四处响动，又有三四个人出了水，都是鹰岩的人。

幼春同陈添心知肚明，他们的人既然活着，那海帅派的人必然都死了，果然，只听得一人说道：“还有个居然不错，向内去了！真个大胆。”

先头那老六说道：“由得他去，纵然能闯过铁栅，漩涡里头，更有的他受，哈哈哈……”

嚣张残忍的笑声在月夜之下，格外叫人毛骨悚然。船头那人说道：“仔细看看……小心有漏网之鱼。”陈添同幼春恨不得钻进岩石里去，这帮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倘若被他们捉到，只怕是钢刀切豆腐一般容易。

几个海匪四处打量一番，不见异状，便乘船退了回去，陈添将幼春缓缓放开，几乎撑不住就落入水中，喃喃说道：“都死了么？方才跟来的海帅的水军，怕有十多人呀！”心胆俱裂，这才知道自己是轻敌了，暗暗有些懊悔。却听幼春说道：“方才那人……我认得！”陈添一怔，问道：“什么？”

80 故人仇人情何以堪

方才站在船头指挥那人，虽看不清面色，声却听得清楚。幼春起初还未想到是谁，一直等人去了，才蓦地记起，当初她跟阿秀自妙州返回涂州之时，中途便有白元蛟的人上船查探，见是普通渔民便没加扰乱，自又返回。当初领头那人，就是如今船头指挥之人。

陈添听了幼春所说，便沉吟道：“此地的匪众着实厉害，陶幼春……”幼春接口说道：“不错，他们防范的如此厉害，怪道海帅的水军全都无功而返，该当如何是好？”陈添本是想跟她商议后退之法，如今见她此刻竟不忧心自身，反而想到海帅那些，心中一怔，便说不出口。

/幼春沉吟片刻，便又说道：“陈大哥，幸得方才海帅的水军跟着我们赶到，那些贼人说他们自有鹰眼查探，想必是也看到我们了，若不是水军及时来到，叫他们误以为我们就是水军一伙，怕我们两个也是逃不出的。”

陈添细细一想，果然如此，先前还以为自己命大，如今看来全不是这么回事，想想那些无声无息死在水下的水军，一时胆战心惊。

幼春察觉陈添身子微抖，便看他，说道：“陈大哥，你很冷么？”此时虽然已经春中，白昼暖和，夜晚却甚是寒冷，陈添不愿说自己怕，只答应一声，问道：“如今我们怎办是好？”不知不觉竟想听幼春意见 幼春说道：“我们两个若是此刻逃，必然又被他们发觉，又是顶风，怕是逃不出就被他们捉住杀了。若是向前，前头还不知有何机关，我们不如就等在此处，他们的大船必定要回来的，到时候他们必然有一番闹腾，或许那便是我们的机会，更何况，他们大船回返之时，海帅的船也必定赶到，我们无论进退，都有所选。” 陈添听了，点头说道：“小家伙，你想的周全。”

幼春说道：“只怕还要等上一两个时辰，要到天光时候了，这里实在太冷，我们把舢板拖出来，在上头避一避。

两个就把方才推到身后的舢板拉出来，就缩在那岩石下面等着，陈添见幼春小小的一团缩在船内，不时哆嗦着，忍了忍，便问道：“陶幼春，其实我不明白。”幼春冷的嘴唇发抖，颤声问道：“何事？” 陈添说道：“你跟狄大人是亲戚，你做什么不好，偏要从军？就算为以后着想，也可寻个简单的法子，何必自讨苦吃？”且如今身处险境，生死也不知。

幼春说道：“简单的法子自是有的，但这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便一定要走好才是。”陈添眉头一皱，望着她苍白小脸，半晌无声，就从舢板下拖出一条粗糙毯子，说道：“盖着，会暖和点。”幼春道谢，又问他要不要，陈添只是摇头。

两个挨到平明，幼春到底年小，又冷的紧，裹着毯子渐渐睡着，不知不觉竟梦见先前的日子，无忧无虑，欢声笑语里，面前抱着自己的那个忽然变了人，却笑得极美，幼春若有所觉，说道：“大人，你又肯对我笑了么？”面前那人笑道：“小家伙，说什么傻话，我不是一直都如此相待你的么？”

幼春大喜，伸手紧紧将他抱住，正死命依偎，却听得耳畔有人叫道：“醒来，快醒来，陶幼春！”

幼春一惊，霍然睁眼，却见面前已经天光，陈添靠得极近，见她醒了，便说道：“梦见什么了，居然还在笑！前方海贼的船回来了，我们要避一避。”幼春不及多想，一骨碌爬起来，两个重新下水，把船往岩石后面再推了推，又隐藏好行迹，此刻，远处那大船扬帆，风一样迅速而至。

陈添低声说道：“先头贼人那些舢板船出来之时，吃水虽然浅，可仍见到他们进退是有数的，你可留心了？”幼春点头。陈添说道：“如今这大船回来，行进之间必然更为留神，我们用心看着，再跟他进去。” 片刻那大船果然出来，霎时间，里头也有贼人的舢板迎接，彼此见了，大声便道：“大王回来了，此行可顺利？”船头一人说道：“先不必提，回去再说！”幼春同陈添听了这句，彼此相看，都见到对方嘴角浅笑。

; 若是贼人得胜，必然会猖狂嚣张宣告，这样淡淡一句，毫无疑问就表示他们没得了好。幼春心想：“大人到底厉害，必然算到他们会夜袭早有准备，因此贼人无功而返。”望着那大船徐徐入内，当下打起精神来，一眼不眨地盯着那船行路线。 大船行过之处，水面曳出波痕，一路向内而去，到了尽头，忽地不见，陈添一拉幼春，两个反身下水，跟在大船路线后头向内而去，幼春起初还有些生疏，渐渐地就适应了，同陈添两个尽力向前游了会子，陈添忽地用力一拉幼春。

幼春停下，定睛向前一看，望见面前情形之时，顿时大惊，惧怕之下双足一挣，便要浮上水面，陈添将她拉住，幼春动弹不得，陈添冲她做了个手势，幼春静下来，便向上看，只听得“噗噗”两声，眼睁睁地却见头顶上刺进两柄长矛来。

幼春瞪大眼睛，动也不能动，而后那长矛拔回，隐隐地有人说道：“方才似乎有见到水花。”另一人说道：“不会罢，昨夜晚刚杀了几个探子，下头那铁栅栏上，尸身还挂着呢。出海龙的人这样大胆？”先头人说道：“万万不能小觑出海龙……幸好我们跟着大王，虽说昨夜失利……到底……”

-陈添拉着幼春，向前悄无声息游过去，幼春细看，心头又是害怕又是酸楚，却见前头的铁闸上头，果然挂着个人，早已经死去多时，必定是海帅所派的水军。 此刻，陈添看看周遭情形，便向下潜去，栅栏并不到底，只露出极窄的一道，上头铁杆头尖锐无比，陈添一咬牙，试着向内想要进入，然而哪里能够，只勉强过去一个头，便卡住不能动，肩膀想压低，底下岩石硌的生疼，上头的铁矛插下来，陈添察觉不对想退，肩膀上却一阵疼痛，已经被刺伤，旁边幼春赶紧上前，示意陈添出来，陈添却也不敢妄动，又小心地往回扯，肩膀上已经被生生划出一道口子来。 幼春此刻已经有些憋不住气，见陈添一出来，她便潜到底下去，双手巴着底下岩石，一点一点爬过去，尖锐的铁矛就自背上划过，陈添忍着痛，急忙过来，将幼春身子压下，幼春擦着岩石地面，便自那铁矛下头一寸一寸蹭了过去，幸喜未曾受伤。 幼春越过栅栏后，便回头冲陈添做手势，指了指他的肩头，又做了个叫他回返的动作，重指了指自己头顶。 陈添怔了怔，顿时明白幼春意思，她是说他受了伤，因此叫他回去，这栅栏只能她过，剩下的便叫她来做，只是她向上是何意思？ 陈添使劲摇头，幼春见他不动，自己一咬牙，纵身向上，却正在此时，上头有人说道：“怎地竟有些血色，难道底下有人

陈添知道自己肩头血迹现了行迹，他见幼春上浮，自也跟着动，极快的，面前幼春已经浮出水面，那两个守着栅栏的人大叫道：“有人！”又道：“快去报知大王！”飞速跑了。

陈添忙着出水，却见那两人追着幼春忙忙去了，陈添靠在岩石边上，叫道：“陶幼春！”声儿便在周遭回荡，面前幼春打了几个水花，人便消失在水面不见。

幼春吸了口气，将那两个海匪引开，便重潜到水里，心头想：“他们上头有人守着，下面又故意露出那么一丝破绽，好引水军过去送死，可恨！海帅的船若是到了，这大栅栏却是麻烦，要想法儿除了才是……”又想：“海帅那么能耐，自会想到法子，只是我见那大船来的时候，栅栏却是不见，必然他们暗地设了机关，可我记得大船行到前方，一转弯儿就不见了，却是去了……”正在回想，眼前忽地一阵迷蒙，身子陡然打了个旋儿，顿时乱了方向。 恍惚里有一道巨大力量不知从何处袭来，水流之中，似有巨大的无形的触-手将幼春拉住。幼春一惊，拼命挣扎，却觉得那力量无比之大，拖着她就向左侧而去，慌忙之中幼春扫了一眼，却见那左侧不远之处，黑幽幽一片，好似有物在那边舞蹈盘旋，幼春大惊，心想道：“莫非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漩涡么？”心里想着，手便死死抓住底下一块岩石，然而手上无力，那吸力却极是凶猛，将幼春的身子吸得向那边摇摆不定。 眼见幼春的手已经握不住岩石，身子即将飞到漩涡里之时，不知从哪里探出一只手来，将幼春的手腕用力握住。

幼春震惊之下，以为是海匪，一刹那拳打脚踢，却奈何不了那人分毫，那人将她抱在胸前，向后拉着用力游动，幼春试图挣扎，那人伸手，在她头顶摸了一摸，这动作很是熟悉，幼春怔了怔，转头去看那人，此刻水底浑浊不清，然而依稀可见他的轮廓，居然正是小顺，一看之下，幼春大喜！

. 小顺抱着幼春，宛如护犊一般，飞速游了一阵出去，远离了那巨大漩涡，才自水底探头出来，幼春正憋得难耐，及时吸了口气，还来不及说话，却听小顺问道：“阿春，你来此作甚！”

幼春转头看小顺，说道：“小顺哥，我到处找不到你，怎地你却在此处？”

小顺问道：“你找我？”幼春点头，说道：“我去找你，没见到你，很是担心，我有托付司空大人帮我找，可……”忽地怔住，问道：“小顺哥，你……你怎会在此处？” 小顺望着她，面色复杂之极，不知要如何解释是好。 却正在此时，身后有人洪声叫道：“我道是谁叫你这样张皇失措，话也来不及说一句就跑来相救，原来仍是这小……家伙。” 幼春转头一看，却见身后竟是一艘不大的船，船上站着几个人，中间一个，威风凛凛的，刚硬的头发披散肩头，却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白元蛟白大王。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幼春望着白元蛟，忍不住就在水中向后一挣，小顺急忙将她抱住，说道：“阿春勿怕。”幼春看看白元蛟，又看看小顺，心头忽地想通一个极可怕的念头，呆了一呆，问道：“小顺哥……他……他怎么……他认得你么？” 小顺低下头，叫道：“幼春，此事我慢慢同你解释。”

白元蛟却哼了一声，说道：“你怕什么？直说了又怎地，难道会丢了你的人么？小家伙，你听好了，他是我白元蛟的亲生兄弟，什么小顺哥！以后不许再叫，他的名字唤作白镇海！”

白元蛟报了小顺姓名，小顺叫道：“大哥！”声音颇为恼怒，却不妨怀中幼春将他用力一推，叫道：“原来你是海匪！”

幼春听白元蛟报了小顺名姓，又气又惊，又是伤心，将小顺猛地推开，向后便逃，小顺急忙叫道：“阿春，那边去不得！”纵身追过去。

: 白元蛟站在船上，看着幼春水中动作，便笑道：“镇海，你教得好徒弟呀！”小顺极快追上幼春，将她抱住不放，叫道：“阿春，你听我说，别如此！”

幼春心中难受之极，仿佛被人背叛了一般，满是愤怒，又想到死在他们手中的诸多水军，一时就叫道：“你是海匪！你是海匪！先前海帅说你跟海匪有关系，我还不信，原来你果然是，放开我！放开我！”

白元蛟见小顺急得无措，嗤嗤冷笑说道：“瞧你那样，竟连个……小家伙也摆平不得，你再不叫她停口，让我出手，可就晚了！” 小顺叫道：“大哥，你少说两句罢！”白元蛟啧啧说道：“哟，你这是心疼了么？哪里跑出来的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家伙，竟比你亲大哥还要紧要了？”

幼春气的双眼发红，看着他叫道：“海帅的兵马立刻就来了，海帅英明神武，所向披靡，必然会把你们打败，你们识相的就向海帅举旗投降！”

小顺叹了口气，说道：“大哥，我先带他回去。”便翻身爬上另一艘船上，将幼春紧紧抱着，生怕她再跑，幼春动不得，就愤愤说道：“我不跟你走，你是海匪！”

白元蛟沉吟片刻，伸手一挡，说道：“镇海，且慢。” 小顺问道：“怎么？” 白元蛟慢慢说道：“我听闻这小家伙聪慧非凡，方才他竟然能越过那铁栏……真个有几分能耐，出海龙不可小觑，我容不得一丝变数在其中，方才若不是你出手，这小家伙必死无疑，不过……如今我不管你拿住他是要做何，我只要你答应一点：你既然捉住了他，就休要再放他回去。” 小顺垂眸不语，问道：“阿春聪慧非凡？你听谁说的？”白元蛟哼道：“这个你不必多问，我只要你答应我那一句。”

小顺低头看着幼春愤怒的脸，一时不知说什么。 却听白元蛟又冷冷说道：“镇海，此刻容不得妇人之仁，你若是动了什么恻隐之心，要想将他放了，就别怪我替你动手。”

小顺无奈叹了一声，说道：“大哥，我知道了。”幼春见他答应白元蛟的话，咬牙恨恨说道：“要杀你只管杀，我才不怕你们！” 白元蛟饶有兴趣地望着她，见那张本就绝色的脸在水中浸了许久，越发美貌不可方物。

白元蛟呵呵地笑，意味深长说道：“小家伙，你最好明白，落入我弟手中，算你运气，若是在我手里……保管有让你比死更怕的难受手段呢。”

81 入鹰岩幼春曝身份

小顺带幼春上岸，幼春刚站定脚，就甩开小顺的手，说道：“我不用你假好心！”小顺说道：“阿春！我真个不是有心哄骗你……”幼春气道：“你是海匪，你竟是海匪！难道这还不是有心瞒我么？”

小顺见她握着拳同自己怒目相视，心头叹了声，就要拉她细说，幼春拔腿就跑，小顺抢前一步将她拦下，放低了声求说道：“阿春，休要乱跑，惹怒了我哥哥，不是好玩的，你且听我把话说完了，若还是嫌恶我，我也认了。”

幼春便说道：“那海匪方才说了，不让我离开的，我嫌恶你与否，我都是不能离开的，是不是？你认不认，同我有什么相干？”一边儿说着这样狠话，一边有些心酸。

小顺见她面上透出难过之色，正要握了她的手，却忽地听到背后有人娇声一笑，说道：“哟，少岛主这是在做什么呢？”

小顺听了这声，面色大变，急忙将幼春拦在身后，转身望向来人。幼春正也一眼看到，当即叫道：“是你这夷洲的妇人！” 来人袅袅款款迈步向前，发丝披散肩头，露出一截玉颈，眉眼妖媚，正是先头自涂州被劫走了的齐楚夫人。

齐楚夫人掩口一笑，说道：“小家伙，见到了我，惊喜么？” 幼春咬牙看她，又看小顺，说道：“这女人是夷洲之人，觊觎我朝，心怀不轨，海帅本已经将她擒下，却被人劫走，如今她竟好端端地在这里，你还有何话说？原来你们不仅仅是海匪这般简单，竟还是里通外贼之辈！”

小顺听幼春如此疾言厉色说罢，宛如万箭穿心。他自从跟幼春认得，幼春对他从来都是巧笑嫣然，处处关怀亲近，哪里有这样嫌恶的表情，冷酷无情的言语？

小顺心头难过之极，一时无言以对。齐楚夫人听了，便娇笑说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家伙，我真个是越发喜欢你，怎地……如今你也到了此处，可见你我缘分不浅，上回说的，你可曾细细想过 幼春情知她是说叫自己拜师之事，便说道：“你做的好春秋大梦，我何必要拜你为师？你只管笑罢了，海帅片刻就到，到时候你们一个也逃脱不得的！”

齐楚夫人见她毫无惧色，说的正气凛然，便又说道：“小家伙你高兴什么？纵然出海龙来了，一时半会儿也进不来的，若是强攻，必然是损失惨重，所谓‘伤敌八百，自损三千’，我们这边却只以逸待劳，等他磨蹭着进来，我们便趁他损失惨重还未喘息过来之时下手，出海龙再能耐，也抵不住的，呵呵……”

她说着便笑起来。幼春听她说的也有道理，心头又气又是担忧，叫道：“海帅没你说的这般蠢笨，他早就布下万全之策！你也是高兴的太早了，到时候只怕有的你哭。”

齐楚夫人上前一步，望着幼春，说道：“出海龙给了你何好处？你竟对他死心塌地，你年纪小小，按理说不该出海，且如今又是一个人来此的，莫非……是出海龙叫你来送死的？……他那个人是有名的心狠手辣，若是派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家伙出来送死，倒也是有的，如此你还忠心待他？未免太过傻气了，被人当作棋子一样丢掉，不觉得可怜么？”

幼春听她说到最后，心里自也不好受。齐楚夫人猜的本来不错，照阿秀的本性，的确是会叫幼春来探……是死是活，她自己由得就是。然而阿秀此番违背了自己心愿，将幼春留下，却是幼春自个儿出来的……

幼春想到这番，心头凄然之余，却又慢慢暖了过来，此刻回想当时阿秀对自己狠厉之色，这才有些明白阿秀心意，模模糊糊地便想道：“或者当是大人不是嫌弃我无用，而是……怕我有什么损伤么？难道大人是为了我好才那般对我的？”一时之间心中又惊又喜，有些不知所措。

齐楚夫人见她面色变幻古怪，还以为幼春被说动了，便趁热打铁又说道：“出海龙那人天性凉薄，对他无用之人，很快便会扔掉不顾……男人么，尤其是做大事谋权势的男人，岂非都是如此的？你若是对他用心，必定会被他所伤的……傻孩子。”

齐楚夫人因知道幼春是女孩儿，且又察觉阿秀同幼春之间关系有些非同一般。她自然很懂得幼春的心性，因此便想打击她，叫她对阿秀失望，继而投奔她的营下，却不知她虽然将阿秀的性子分析的很对，却猜错了最要紧的一点，那便是阿秀纵然再凉薄都好，他却真个没叫幼春出来送死。

幼春想通了以往，隐隐地竟觉得高兴起来，见齐楚夫人又说，便微微一笑，反而镇定下来，只说道：“哼，我海帅不是你说的那样，我自知道。你纵然说再多他的坏话，我也是不会听的，你错用了心了！”

齐楚夫人见她竟然面带笑意，分毫不乱之态，心头一惊，却也料到自己哪里猜错了……一时有些恼羞成怒，便说道：“臭丫头，你说什么！”

她原本口口声声只叫幼春“小家伙”，只因她看出小顺对幼春好得很，怕小顺也对她动了心，对自己却是不利，因此便故意不透她的身份。如今恼怒之下口没遮拦，陡然便叫破幼春身份。

幼春一惊，心头大叫不好，转头就去看旁边小顺。

小顺方才正听着两人说话，见幼春为阿秀辩解，心底不知是何滋味，忽地听齐楚夫人冒出一句“臭丫头”来，一时茫然，还以为齐楚夫人叫错，然而对上幼春略带惊慌双眸，望着她雌雄莫辨至美的面容，刹那之间心头好似电光火蛇交加，惊天动地，灵犀一闪，轰然明白。

齐楚夫人见自己出口成错，便不耐烦再说，踏前一步就要来捉幼春，小顺见状，伸手将齐楚夫人挡住，两人过了两招，小顺伸臂一挡，说道：“你、你方才说什么？他……他、难道说……”

齐楚夫人情知难以掩饰，便索性冷笑说道：“亏得一帮子大男人自诩能耐，竟没看出她是个丫头！”

幼春见身份败露，咬着唇，向后便想退，小顺僵立原处，一动不能动，齐楚夫人便想再上，小顺心乱如麻，却厉声叫道：“你敢动她一根指头，我同你没完！”

齐楚夫人怒道：“那便来试试看！你当我怕了你么！不过是因为你是白元蛟的兄弟才容你三分罢了！”

幼春见他两个一言不合便要动手，知道自己身份败露，此后还不知怎地呢……一时六神无主，便转身就跑。

刚跑两步，前方有人影一晃，幼春躲避不及，只觉自己好似撞到了石头之上，浑身发疼，那人将她轻易捉了，说道：“都住手！”

那边小顺同齐楚夫人两个齐齐停手，小顺便跑过来，叫道：“大哥，将阿春放开。”

白元蛟捉着幼春，说道：“这是怎地了？为何竟打起来？”齐楚夫人哼了声，说道：“你的好兄弟，怕是被迷了心智了，一味护着这丫头。”

白元蛟看她一眼，笑道：“我二弟连她是个丫头都不知，怎会被迷了心智？”

小顺一惊，此刻才知道原来白元蛟早知道幼春是个女孩儿……原来他们只瞒着他一个，小顺心头难过之极，便说道：“大哥，你……你怎会知道

白元蛟哼道：“我怎会不知？也只有似你这般没尝过女人滋味儿的雏儿，才会以为她是男孩儿，可笑，恁般些人，竟被她骗得团团转。”说着，便又低头望着幼春，笑道：“不过这娃儿虽然小，却是个难得的绝色，镇海你的眼光极好……这点上我向来都想说的。”

小顺痴痴呆呆，如梦初醒。听了白元蛟这句，面上便一阵阵发红。

幼春听这句话说的难听，便在他手中挣扎，叫道：“你放开我！”

白元蛟不理，见小顺不语，便又说道：“镇海，你若真个儿喜欢这女娃儿，不如就要了她，那么她便哪里也不能去了，此后只留在你身边，也没什么出海龙来跟你抢了，你觉得如何？”

小顺惊得看他，一时接不上茬儿，只说道：“大哥……我、我哪里……什么出海龙抢……”

幼春怔了怔，就拳打脚踢，说道：“胡说八道！混账海匪！”白元蛟不耐烦，便将她双手轻轻捉了，又道：“娃儿，别惹怒我，小心把你剥光了，让大家都看看出海龙底下的兵是什么样儿的。”

幼春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却也不过是这个了，本能地想要大叫，却生生忍了，只瞪着白元蛟。

白元蛟便看小顺，说道：“如何？镇海你若是有意，就自带了她回去。”幼春此刻连小顺也恨上，只认定了两兄弟是一丘之貉，便转头怒视小顺，心头有一万句责骂，却偏偏不敢说。

齐楚夫人旁边一声冷哼，说道：“你倒是很偏心么？我也想要这孩子，你怎地不给我？却想留给你兄弟。”

白元蛟望着齐楚夫人，笑道：“你要她做什么？你不是只想要我的么？”声音里调笑之意毕露。幸而幼春不太明白，因此也不觉得如何。

齐楚夫人听白元蛟如此说，便娇笑说道：“我自然是只想要你的……只不过，你却不能是我的徒弟。”

白元蛟说道：“只要你愿意，我便是你徒弟又何妨？”齐楚夫人虽然知道这不过是男人的甜言蜜语，却也觉得满足，一笑说道：“你说的倒是好听，好罢，你想成全你的宝贝弟弟，我也无法，只不过，倘若他不愿意要这孩子，那么留着她也无用的，你就把她给我，如何？”

白元蛟双眉一拧，望了望小顺，又看看齐楚夫人，终于笑道：“那又有何妨？”

幼春听他们两人旁若无人的，好似自己是他们手中的货物一般，片刻间就将交易划分明白，她心头暗气，恨不得就死了算了，强如被这些人折辱。

正在此刻，却听得小顺忽地说道：“大哥，我想要她。”

幼春大惊，倒吸一口冷气，便看小顺。白元蛟哈哈大笑，说道：“极好，这才是我白元蛟的弟弟。”将幼春向着小顺处一扔，小顺张开双臂接着，将幼春接住了，顺势抱紧。

旁边齐楚夫人瞧着，便露出遗憾恼恨之色。

正在此时，外头忽地一声轰响，震得此处地面乱晃，白元蛟脸色一变，齐楚夫人同他站在一块，说道：“这是……”白元蛟凝眉说道：“是出海龙到了！”

幼春一听，便又挣扎起来，欢喜叫道：“大人要到了，你们还不快逃！……放开我！”白元蛟斜斜扫她一眼，便同小顺说道：“镇海，外头我来应付，你带这娃儿进去，把事办了。”

小顺说道：“哥哥……”

白元蛟哼了声，说道：“别怪我做兄长的未曾提点你，——何为先下手为强？这娃儿相貌非凡，且又聪明过人，现在正是天赐良缘，大好机会，倘若你现在动手，她插翅难飞，便定了是你的，若你不肯，等她再大一些，可就难说了！你好自为之！”

白元蛟说罢了，便急急前去。齐楚夫人回头看了小顺同幼春一眼，目光转动，微微冷笑，便也跟着白元蛟去了。 剩下小顺抱着幼春，略一踌躇，迈步便走。幼春这才有些怕，便说道：“你想做什么？”

小顺不语，抱着幼春只是走，幼春抓住他衣襟，叫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听白元蛟的话是不是？你这海匪，你快放了我下来！我宁肯死了！”大叫大吵，小顺索性将幼春双手束缚了，一言不发向内疾走，青年男子的健壮身子紧紧相贴身上，一阵阵体温滚烫逼人，幼春挣出了一身汗，却纹丝动弹不得。

82 拼一命阿秀现本心

听闻出海龙来到，白元蛟同齐楚夫人两个便到外面观战。这边小顺将幼春抱着一路到内才停下，便说道：“阿春，你答应我，休要跑，也别叫，我便将你放下。”幼春只好一点头。小顺将她放下，幼春竭力自控才没撒腿就跑，只说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听白元蛟的话是么？”

小顺摇摇头。幼春一怔，小顺说道：“阿春，你真的是女娃儿吗？”幼春伸手一握领口，警惕看他，却不回答。

小顺说道：“阿春，你放心，在我眼里你还是以前的阿春，就算你真是女娃儿，我也不会……我刚才只是为了骗我哥哥的，因我若是不答应他，他就真个把你送给那夷洲女人了。”

幼春半信半疑，看着小顺，说道：“那……我说了的话，你、能放我出去么？”小顺叹口气，观望她神情，情知是没错了，可笑自己先前竟没察觉。

幼春见他不答，心头一凉，小顺却又说道：“阿春，你别怕，我绝不会伤害你的，然而那夷洲的女人很是邪门，她对你念念不忘的，我若是不听我哥哥的，被她看了出来，必然会又要起事。”

幼春说道：“你们为何跟夷洲之人混在一起？”

小顺说道：“这个一言难尽。”幼春皱眉问道：“那你到底要拿我怎样？”小顺望着她，出了会儿神，才说道：“阿春……我、我会送你出去。”

幼春大喜，叫道：“你说的是真？”

小顺说道：“阿春，以后我们再见，你不要憎恨我，好么？先前我真不是故意瞒你，我虽然出身在鹰岩，但我不想当海匪，因此我才执意到涂州去，每日卖鱼为生，我哥哥不许我如此，百般叫我回来，我都没许……那日你走后，他忽然出现，后来海帅的人也到了，我不忍心看他被海帅的人捉去，就……就只好同他联手，才又回来。”

幼春听得怔怔地，问道：“你所说的……当真？”小顺点头，说道：“阿春，你是我的好友，我从不会骗你。”两人对面站着，却听得耳畔又是一声炮响，小顺面色一变，说道：“炮三声的话，海帅就要进攻了，趁着他们现在忙着对上海帅，我偷偷送你出去。”

小顺捉住幼春的手，拉着她向前，幼春跟着跑了几步，忽地叫道：“小顺哥……”小顺脚一停，回头看她。

幼春欲言又止。小顺也不问，仍旧拉她向前，左拐右拐，终于来到一处湿岩旁边，里头水声潺潺，直通海上，又有一艘小船停着，仅容一人。

小顺说道：“这是我小时候偷玩时候发现的所在，你从这里出外面，就能到外头的大航道，自会遇上海帅的人。”

小顺说着，便将幼春抱起来，自己淌到水里，把幼春放在船上，说道：“阿春……要小心些，这里太狭窄，别碰了头。”

他双手推着船，便向那岩石缝间行进，幼春趴在船上，回头望他，不知要说什么好，小顺将她推出狭窄石缝，说道：“阿春，以后若可以，不要再在军中混了……还有，那出海龙、海帅……你不要太亲近他，好么？”

幼春呆呆问道：“为什么？”小顺说道：“我也不知……大概我也觉得那夷洲女人所说是真的，出海龙他对你不好。”

幼春又问道：“为什么你要放我走？”小顺怔了怔，说道：“你若是留下来危机重重，我总不能看你有事。”

幼春问道：“小顺哥……”小顺笑了笑，说道：“快走罢。”幼春伸手将他的手握住，迟疑说道：“小顺哥，你……我想同你说，你放我走，或许……或许对鹰岩不会有好处。”小顺一怔，问道：“你……”

两人对视片刻，小顺一笑，说道：“傻阿春，若是我是个心狠的，你也真个别想走了。”伸手一摸她的头。

幼春心头颇为感动，想了想，说道：“小顺哥，不如你不要留在鹰岩了，随我出去好么？”小顺摇头，说道：“我哥哥还在，我……要叫他提防那夷洲女人。”幼春又问道：“你放了我的话，真的对鹰岩没好处的，你仍会放我走么？”小顺说道：“你是我的傻阿春呀。除了哥哥，我最牵挂的就是你了。”

幼春眼红红地忍着泪，小顺用力将船推出去，见船随水而去，就叫道：“阿春，要保重自己……”幼春吸吸鼻子，转过头去，眼泪啪啦啦落下来。

小顺望着她的小船远远离开，自己呆站水中，心头空荡荡地。却正在此刻，听得有人冷哼一声，说道：“优柔寡断的男人，是得不到女人的心的。”

小顺一惊，回头看时，却见齐楚夫人慢慢自身后出来，望着他冷笑说道：“就这么白白把人放走了？你们兄弟两个真是大不同，怪道我只喜欢白元蛟那样的性子……”

小顺警惕说道：“你怎么在此？”

齐楚夫人说道：“你不用那女娃儿，她自然就是我的了。”

小顺哼了声，说道：“你妄想。”齐楚夫人笑道：“说来也是，她的性子倔强，怕我也是得不到手的，只是对我来说，到不了手的东西，不如毁掉！”

小顺一惊，说道：“你说什么？”齐楚夫人诡异一笑，小顺只听得身后远远地一声尖叫，听来正是幼春的声，小顺这才隐约明白或许齐楚夫人已经下手，一时心神俱裂，叫道：“阿春！”就要冲出去，这边齐楚夫人上前将小顺拦下，说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莫非你竟不明白么？机会只是一瞬之事，只要你略狠心一些，你便可以一举两得，又能护了她，又能遂了自己心意，天赐之机你自己放弃了的，如今后悔又有何用？”

小顺几乎发狂，怒道：“别的我不知，你若是伤了她，我怎样也会杀了你！”

且说阿秀大船停在鹰岩外头，便准备叫蒋中则先锋进攻鹰岩，正等待第三声炮响，忽地听到前边有人鼓噪。阿秀面色沉沉，喝道：“发生何事？”有传令官来报，说道：“大人，前方鹰岩有一艘小船出来，好像鹰岩的人正在追击那船。”阿秀身子一震，半晌哑声说道：“拿千里望来！”有人即刻将千里望送上，阿秀到船头处，搭起一看，却见在远处，一艘小船之上，幼春手握着桨，正在拼命划，那船东倒西歪，旁边冷箭嗖嗖射出。自她身边擦着射过，险象环生

此刻前方有人大声叫道：“是陶幼春！大人，快派人去救他！大人！”却正是先前被救回的士兵陈添，被阿秀传令绑在船边上。此刻一边大叫一边正欲跳船，却被众士兵拦着，只拼命叫嚷。

旁边蒋中则也看到，说道：“来不及了！隔得太远，箭力都不能够！”

众人十分焦急，却也无法。

阿秀眼沉沉地望着那边，一声不吭地将千里望放下，手上向旁边一拍，搁在身后的一个大木箱子无声无息碎裂成数片

众人不知何故，面面相觑，阿秀极快地手上一兜，将木板兜在怀中，脚下轻用力，整个人飘然起身，脚尖在船头栏上一点，宛如离弦之箭一样向前方闪身而去。

大船上士兵们看的分明，顿时齐声惊呼，蒋中则上前一步，叫道：“大人，不可呀！大人！”心急如焚。

开工没有回头箭。阿秀对周围惊呼声大叫声置若罔闻，人在空中，手上一甩，便把一块木板扔在水面，阿秀凌空急赶了几步，身子无力坠落之时，脚尖便又在那落在水面的木板上用力一踩，海水没了半个靴面，阿秀借力，咬牙拧身又起，向着前方再度纵身而去，将要力气不支之时，便又故技重施，如此五六片木板尽数落地，已经过了一里之遥，阿秀同幼春也已经咫尺之遥。

此刻幼春早就翻身下水，拼命往前游动，一边努力躲避利箭，此刻探头出来，见到阿秀来到，又惊又喜，大声叫道：“大人！”与此同时，一支箭几乎擦着她脸颊过去，没入水中。

阿秀见此情形身形一晃，脚下点差了，半条腿便浸湿了，一咬牙在那木板上击出一掌，水花四溅，阿秀腾身又起，冲到幼春身边，将她后背一提，抱在怀中，手向后一挥，披风扬起，将周遭的箭头席卷而起。

阿秀大喝一声，裹住的冷箭四散飞开，倒射出去，隐约听得侧边岩石上有数声闷哼声出。

阿秀抱着幼春，此刻力气用尽，又无借力之处，整个人濒临绝望，双脚已经沾水，低头之时，忽地望见幼春仰头冲着自己笑的灿烂模样，阿秀心头一动之际，单臂将她抱着，一掌遥遥地向着数丈之外的一方岩石拍出，罡风掌力何其雄劲，顿时将那坚硬的岩石打碎，石块哗啦啦落水，阿秀借着这一掌倒射之力，贴着水面向后倒退数丈开外，先头那抛入水中的木板正在浮浮沉沉，阿秀冲过去脚下一踏，纵身跃起，向前而去，如此几度起落，身形如电，又似鹰燕般，快的叫人目不暇给，顷刻已经到了大船前头，这边船上众将官都看的呆了，一声都不敢出喝彩也都忘了，阿秀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拼最后一口气，使出一鹤冲天招数，纵身向上，冲到大船之上，缓缓落下。

阿秀双脚落地瞬间，膝盖都软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兀自抱着幼春不妨，旁边的蒋中则跟几个将官见势不好，急忙来扶。

阿秀被人围着，轻轻将幼春放下，先问道：“怎样？”幼春也有些惊魂未定，说道：“大人，我无事。”阿秀气息不定，头晕心乱，支撑着伸手，就打了幼春一个耳光，骂道：“谁叫你擅自行事！”

他虽然大怒，然而幸而是体力不支，因此打的也不疼，幼春手捂着脸，说道：“大人……”本是要辩解的，见阿秀脸色发白，摇摇欲坠之态，话锋一转，就低低说道：“大人你别动怒，是我错了。”

阿秀见她如此，才放了心，方才他几度生死，旁观者看着，只觉得他武功高强，动作潇洒，只有啧啧惊叹敬慕震惊的份儿，但其中惊险只他自己知道，但凡有个计算差了，反应差了，那么……毁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这九艘战船上的士兵，又该怎办……

唐突出去救人，明知那是蠢不可及的行径，是他唐锦似宁死也不会做出的蠢事，可是……

众目睽睽之下，阿秀张手将幼春一抱，眼睛微闭，眼角水光沁出，却又极快睁开，将人推开，自己起身，支撑着转身

身后陈添冲过来，叫道：“陶幼春！”幼春见他无恙，只肩头包着，也觉欢喜，叫道：“陈大哥！”陈添狂喜之下便将她抱了，说道：“你无事，实在太好了！”幼春挣扎着出来，说道：“多亏了大人相救。”

此刻阿秀已经走出人群，闻言转头看了一看，见两个手握着，便沉声说道：“把他……带过来。”手下亲兵便去叫幼春。幼春离开陈添，被亲兵带着去见阿秀。幼春站在边上，见阿秀盘膝坐在床上，双眸闭着，半晌不见动作。她虽然不懂武功，也知道阿秀大概是刚才为救自己而有些不妥当。因此只乖乖地一声不出。

片刻阿秀才睁开眼睛，面色稍微好转，见她站在旁边，怔了怔，就说道：“方才打的……可疼么？”

幼春摇头，说道：“一点也不疼。”阿秀说道：“你过来。”幼春急忙跑过去，站在床边，阿秀伸手摸摸她的脸，见那脸上稍微有一丝红，就叹了口气。

幼春说道：“大人，真个儿不疼的。”阿秀心头涌涌，似有万语千言，偏一字无出，只说道：“你为何要行那凶险之事？你可知……你可知……”本是怕她涉险，故而宁肯舍了她不用的，哪里知道她自己巴巴地送过去了？本以为她……此刻失而复得，心境格外复杂，一句话说不下去，伸手就把幼春抱入怀中。

幼春心怦怦跳，伸手在阿秀的胸口轻轻地抚摸了一把，问道：“大人你还好么？”阿秀嗯了一声，幼春又摸了几下，才说道：“大人你别气，我给你看样东西。”阿秀说道：“何物？”幼春从他怀中钻出来，跑到桌边上，把阿秀铺在那里的地图端了过来，说道：“大人你看。

阿秀看她一眼，低头又看那地图，双眸一怔，先是神色淡淡地，后来就凝重起来，凝视许久，问道：“这是……”

幼春说道：“是我方才画得，大人，我记得早上那船就是这么进去的，它躲避的时候，大概就是因水下有礁石罢，我都画出来了，大人试试看按照这样儿走的话能不能进去？另外，前头还有栅栏，还有漩涡，我差点被漩涡……”

幼春说到此，就吐吐舌头。阿秀怎会不知？心头又酸又痛，五味俱全，眼睛模糊竟看不下那图，信手望旁边床上一放，伸手将幼春抱住，喃喃叫道：“小家伙……”

将幼春的头压在胸前，轻轻抚摸她还湿着的发丝，阿秀仰头望上看，不愿再多说一个字泄露心头所想。

正在此刻，外头有人来报，说道：“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大人发令进攻。”阿秀点头，扶着幼春起身，落地之时，深吸一口气，说道：“传令众将官，发炮，进攻鹰岩！”

83、唯恐酒醉累美人

阿秀起身喝罢，传令官自出去传令，阿秀向外便走，幼春生怕他体力不支，便上前搀扶，阿秀脚步一停，低头看看她，乍然一笑，说道：“乖孩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幼春的头，幼春歪头冲他笑笑，问道：“大人觉得如何？”阿秀说道：“放心……”

阿秀伸手握了幼春的手，向前走了两步，说道：“春儿……”幼春抬头问道：“大人何事？”阿秀说道：“春儿，倘若这战赢了，我……重新调你回我身旁可好？我知道你有志向，不叫你做书童。”幼春略微怔了怔，便又点头说道：“全听大人的。”

阿秀便依照幼春画出的船只行进路线图指挥先锋船向前进，幼春生怕有什么错误之处，就在旁边紧紧盯着，先锋船只碰了一次礁石，又立刻掉转头避开，全无分毫伤损！

后面的船只一一跟上，竟全然安稳过了礁石阵，到了前方，阿秀便派水军下水，将铁栅栏凿开，大船跃然向前，幼春叫道：“大人，前方右手边上就是漩涡了！不要靠那边！”

阿秀回头看看幼春，说道：“放心罢，我知道。”将幼春抱到身前护着，又叹口气。

幼春紧张看着前方，大船小心翼翼地贴着左侧行进，在拐角处做了个匪夷所思的急转，阿秀叫道：“就在此刻，全力向前！”先锋船向前突发，一阵猛冲，便将漩涡甩在远处，后面的战船一一跟上，正在有惊无险过去之时，前头鹰岩主地之处，炮声轰隆隆响起，竟是白元蛟指挥手下众人开炮示威。

阿秀站在船头上不动，见状说道：“春儿，快些到我身后！”幼春看看前方炮火闪光，急忙跑到阿秀身后站着，阿秀身材高大，将她挡的严严实实，幼春伸手握住他腰间一线袍子，歪头向外看。

炮声响动之后，便即刻有人来报：“大人，发现海匪的水下兵力！”阿秀点头说道：“叫水军戒备。”幼春听了这个，就担心地一拉阿秀袍子，阿秀回头看她问道：“春儿，怎么了？”幼春迟疑片刻，说道：“大人，我先前跟陈大哥一同来的时候，见了他们的人……在水下……”想到那可怖场景，幼春顿了顿，就看阿秀，只说道：“他们的水军很是厉害，大人要小心。”阿秀笑笑，说道：“我知道。”

就在刹那，大船之下的周遭舢板上，涂州的水军十人一舢板乘了，幼春紧张看着，见那舢板船向前，望着水下，不知在看什么，片刻，有人打了手势，其他的立刻张弓搭箭，那弓箭却并非是普通用的弓弩，竟是特指的铁弩，幼春呆呆看着，不知这是何意。

阿秀说道：“今日我便要为昔日死伤的水军兄弟报仇雪恨。”一声之下，舢板上的人说道：“射！”顿时其他的人松动铁弓弩，铁弩强劲入水，刹那间，凡是铁弓弩入水之处，顿时咕嘟嘟地泛出些血花来。

幼春看的心惊肉跳，“呀”地叫了一声，阿秀回手，将幼春的眼睛遮了，说道：“春儿，怕的话就不要看了。”幼春见他这样说，本是要说自己不怕这些的，然而想到今早上那些海匪的所作所为，又看到方才情形，知道水底下必然是死了不少人的……想到这些，顿时不敢再看。

阿秀说道：“我们训练的水军，再怎样尽心竭力，也不比他们常年在海上，训练出的，都是蹈海如履平水的好汉，因此我们怎地也是不能敌的，先前又损了那么多，因此我就想到这一招，以卵击石是不成的，硬碰硬也是不成，唯有看中敌之弱点，一招毙命。”

幼春说道：“嗯，大人……做的对。”阿秀说道：“春儿，你说想要做武官，可是你却不知，你的性子并不适合做武官，我只怕，倘若有朝一日你真个儿做了个合格的武官，你的心已经并非如现在这般了。”

幼春说道：“我……不懂。”

阿秀说道：“你会变的同我一般，冷血无情，铁石心肠，就算是认得了三年的人都可用来做饵，就算……”

幼春摇头，说道：“我知道大人不是坏人。”

阿秀心头一梗，看着面前涂州水军大肆屠戮鹰岩精锐，涂州先锋大船向着鹰岩破风劈浪，势不可当而去……鹰岩虽然棘手，海匪凶悍，但这次涂州是有备而来，且船上的士兵，也有将近一半是从妙州及其他州府借来的精兵，相当于几州联手，鹰岩寡不敌众，哪里能有获胜之机？

阿秀问道：“春儿，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你先前不是还说过我的么？”

幼春说道：“我自然知道大人不是的……先前……我是一时着急才说大人的，其实我心中也知道大人是为了涂州百姓才如此的，其实从用兵之计来看，大人所做才是对的。”

阿秀苦笑说道：“是么？自你一说，我都觉得自己不对。”

幼春说道：“大人，你不必为了我信口胡说而改变自己所想。”

阿秀看她，说道：“是么？”

幼春想了想，说道：“我曾跟大人说过，倘若大人真个觉得一个人死，强死一千人死，我主动同大人说要来鹰岩探，大人却不准，大人就是怕我会出事才如此的，对不对？”

阿秀叹了声，不言语。幼春说道：“我本以为这里是无人留心我的，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可是大人不舍的我死，大人知道我或许可以探出条路来，却不叫我去，大人是为了我好，对不对？”

她反反复复，执着的只问这句，又看阿秀。阿秀心头一阵阵地苦涩，终于说道：“你说的，都对。”

幼春正眼巴巴看着他，听了这回答，才欢喜的笑道：“果然我猜的没错的，大人。”

阿秀一声不吭，将幼春抱入怀中，说道：“你向来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你所猜的都是对的。”

白元蛟是个极识时务的人，在鹰岩望着自己的精锐被阿秀的铁弩工队屠戮便知道不妥，当下指挥岛上的众人将背在后山岩石下的船放出来，将大部分的鹰岩众人从削壁岩的吊索上放下去，众人只是在门口放了几回火炮挡了一会儿阿秀的兵众，其他的人却都乘船，出海扬帆而去。

阿秀得了人报，立刻叫在岛外守候的两艘船跟上追击，当下同白元蛟的部众又在海上打了一番。阿秀指挥其他众人，便把鹰岩肃清，收拾的一干二净。

白元蛟不愧是海上之王，海上的路又熟悉，逃起来更是如风一般，阿秀的两艘船追着他，在海上放了几炮，都给他躲过，最终在海上逃之夭夭而去。

在海上称王数十年的鹰岩竟被海帅攻下，这消息四散传开，涂州民众更是欢喜的沸反盈天，涂州城张灯结彩，恭迎海帅的得胜返回。司空作为驻守官员，便也亲临外头迎接阿秀入城。

如此短暂时间内涂州城便安稳下来，在除去了先头的知州之后，阿秀上表禀告朝廷，天子终于又派了新任知州下来，知州大人来到，先参见了海帅，阿秀见他看来一表人才，观看履历，也觉得清白中正，对答起来都中规中距，并不见什么虚伪颜色。阿秀自觉满意，少不得又叮嘱司空多盯着些。

阿秀知道白元蛟算是人中枭雄，虽然在他手里吃了亏，但他既然不死，终究有一日会卷土重来，因此阿秀便紧锣密鼓地叮嘱司空训练军士，提拔将官，又因大破鹰岩之事，将众将官升升赏赏，蒋中则便自去了燕州。

升赏的将官之中，却也还有陈添。原来先前陈添因擅自行事，连累幼春，阿秀一怒之下，就想在攻打鹰岩之后斩了陈添，后来因为幼春有惊无险回来，又破了鹰岩，阿秀才判了陈添个“戴罪立功”，又因幼春说了些好话，阿秀见陈添也的确是个可用之才，才把他提拔上来。

至于功劳最大的幼春，却不见阿秀有什么升赏。在幼春心中，始终牢牢记得那日阿秀在船上对自己说过的话：倘若此战胜了，你就再到我身边儿来……

可是阿秀始终没有说。幼春便不提。

阿秀时常能见到幼春跟些士兵在一块儿谈笑风生，练习拳脚，幼春时常能看到阿秀带兵经过，面无表情之态。如此，阿秀在涂州多呆了些时日，思量着要近日启程回九华州去。

临别之夜，幼春便自在军中歇下，睡到半夜，忽地觉得身边儿有人，模模糊糊里，幼春还以为是做梦，便眨着眼睛看那人，却蓦地听那人说道：“春儿，我要走了。”

幼春一惊，顿时清醒了三分，迟疑着问道：“是……是大人么？”那人说道：“是我。”

幼春听得声音熟悉，本是欢喜的，忽地察觉酒气冲天，阿秀的声音又是有些怪，顿时就爬起身来，问道：“大人，你……你怎么这时侯来了？”

此刻夏日将至，蚊虫起了，叮人很是厉害。幼春一个人睡，早就挂了蚊帐，阿秀将帘帐子掀起来，说道：“我要走了，春儿，你……你可会想念我么？”

幼春听了阿秀这句话，心中有些钝钝的疼，然而见他酒气冲天，就只问道：“大人，你喝醉了么？”

阿秀不答，只问道：“你会想念我呢，还是不会？”伸手捏住幼春的下巴，微微用力，幼春吃疼，又嗅到浓浓酒气，心头一怕，伸手将阿秀的胳膊打开。

阿秀一怔，望着自己空空地手，缓缓起身，幼春垂着头不语，阿秀望着她跪坐在帐中小小人影，有些醒悟过来，蓦地倒退几步出去，又站了片刻，终于打开门，大步疾走离去。

次日，听闻海帅要回九华妙州，众百姓不舍，夹道相送挽留，军中将士更是群情涌动，有几个同幼春相好的，便来叫她。幼春躲在房中，只说自己有些不舒服，便不出门。

一直到门口的声音从鼓噪到平静，幼春一个人趴在帐子内，始终不动，一直到推门声轻轻响起，似有人走进来，幼春闷闷说道：“我身子有些不爽利，怕是病了，不要管我，叫我自己多呆片刻就好，我已经托人告了假了。”

那人不语。幼春趴了一会，觉得不妥当，就抹抹眼睛，回头来看，隔着帘子，那人影若隐若现，看不真切，幼春眨眨眼，细看一看，蓦地呆了。

那一刻，帘子外那人将帘子一撩，笑道：“哪里有些不爽利，跟我说说，我叫大夫来看看。”幼春眼睛都看不清，问道：“你……大人，你不是已经走了么？”

阿秀笑道：“谁说我要走了的？”幼春呆呆说道：“昨晚上大人说的，……方才，也都有人说过的。”

阿秀说道：“哦……是么？不过计划有变，我要再多留几日。”幼春问道：“为何？”阿秀将帘子缓缓掀起，望着幼春哭的红肿的双眼，一怔之下，平静说道：“为何？我也不知……总归是公务罢了。”

幼春咬了咬唇，望了阿秀一眼，转过身去不语。

阿秀上前，细细打量她，笑嘻嘻地说道：“小家伙，你怎了啦？眼睛竟然那样，莫非是给蚊子叮了？”

幼春吸了吸鼻子，压着浓浓哭腔说道：“嗯……是，给蚊子叮了的，大人你快些走罢，留神蚊子也咬你。”

阿秀说道：“我的血是冷的，蚊子怕是不喜欢。”

幼春说道：“蚊子不认得冷的热的。”

阿秀笑道：“春儿的血是热的，人又好，长的又嫩，蚊子是极爱的，跟春儿在一块，蚊子懒也懒得咬我，春儿说对不对？”阿秀说着，便自后面将幼春轻轻抱了。

幼春皱着眉用力挣扎，说道：“大人，快些放手。”

阿秀却不放手，只说道：“春儿还没说对不对。”

幼春皱眉不悦，说道：“大人你说的都是对的。”

阿秀说道：“那日我说要春儿留在我身边……”

幼春身子一僵：他，他还记得？

本来他那时候说出那句之时，心中十分欢喜，便信以为真。谁知道后来全然不是这样，他竟只字不提，连陈添都升了职，对自己却是不理不睬。后来又说要走……

怎么会为了他伤心呢？明明……不算是个极好的人，是的，跟景风叔相比……

可是，仍旧忍不住。

因此在他又重新提起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砰然心跳。

幼春紧张地沉默了片刻，问道：“大人，你……你说什么？”

阿秀说道：“那日攻打鹰岩之时，我说过，倘若事成，日后便仍旧叫春儿在我身边，春儿难道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只是暗自气他不记得了而已。现在忽然提起来，又是什么意思？

幼春叹一口气，摇头说道：“大人，我记得的。”

阿秀低头望着她，轻轻问道：“那春儿愿意回来么？”

幼春心头一动，冲口便想回答，话到嘴边，却又停下来，身后阿秀问道：“春儿？”幼春说道：“大人那天说过的，为何一直都没有叫我回去？”阿秀沉默，幼春说道：“大人若是不喜欢，我就不回去。”阿秀说道：“谁说我不喜欢？”幼春说道：“那当初为何没叫我？连陈大哥都去了！”

阿秀本正皱眉，听到此刻，便说道：“原来春儿是吃醋了。”幼春说道：“我没有！”

84、若教君心似我心

阿秀说道：“原来春儿是吃醋了。”幼春一扭头，说道：“我没有！”阿秀噗地一笑，将她拉过来，说道：“好罢，没有就没有，春儿说的都是对的，那如今春儿愿意到我身边来么？”幼春本以为他是要走定了的，因此只在这里暗暗伤心，哭的双眼红肿，兀自不肯认，如今听他口吻软和，如此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是个单纯的心性，心中早就乐开，只是又不肯教阿秀知道，就哼了声，也不答应。

阿秀望着她红红的双眼，说道：“春儿不答应么？那我可要难过了，怕是那蚊子也会来咬我的眼。”幼春心头一动，慌忙擦了擦眼睛，躲开阿秀视线，阿秀瞧在眼里，将她抱过来，揽在怀中，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说道：“春儿，……到我身边来罢。”

幼春问道：“大人，你这回，是说真的么？”

阿秀说道：“嗯。”

幼春说道：“那……好罢。”便偷偷一笑。

阿秀双眸微闭，点了点头，说道：“好。”

将心浸入冰水中冻的透明冷硬，却又复放在滚水之中翻了几个来回的滋味，不过如此。

幼春重回到阿秀身边，却是跟陈添一块儿成了个小小侍卫，从普通士兵的服色变作侍卫装，虽然她面嫩年纪小，但因也在军中历练了几个月，整装打扮完成之后，竟真有几分潇洒英武气质。

司空见了她便笑，说道：“春儿，这一身实在美的紧呀！”幼春搓搓手，说道：“大人，不要取笑我了。”心中却美滋滋的。司空见她脸发红，着实可爱，促狭心起，就说道：“春儿，前回子多亏了你，阿秀才能大破鹰岩，他有无给你什么奖励呀。”幼春说道：“什么奖励？没有呀！不过大人调我到侍卫营了，也算是奖励了罢？”司空啧啧说道：“这哪里能够？起码要赏些银两才是，阿秀恁般小气。”幼春说道：“大人自有定夺，不过我也用不到许多银子的。”司空说道：“我听说给别人银子了呢。”幼春看向司空，司空刚想再说什么，却听得背后有人说道：“给谁什么了？”

司空一跳起身，说道：“哎呀，是时候出去练兵了。”头也不回地就跑了出去。

这边上幼春就冲阿秀行礼，阿秀说道：“司空又在同你说什么？”幼春说道：“没什么，大人。”阿秀点头，说道：“这就好，此人最喜胡言乱语，不用理会他。”幼春说道：“司空大人有趣和善。”阿秀哼道：“有趣和善，哼。”

又过一日，外头三少忽然来拜访，不用分说，无忧也跟着来到，找到幼春，幼春告了假，两人就欢喜出去玩耍。

这边上三少同阿秀厅上落座，三少便看阿秀，眼直直地。阿秀被他看了一会，问道：“小三，你只管看我做什么？”三少说道：“我笑那人来来去去，怎么又回到你身旁了呢？”阿秀笑着说道：“你是说幼春？”三少点头，说道：“嗯，不错。我说秀之，不是这个理罢？”

阿秀略点头，正色说道：“小三，你莫不是疑心我什么？我之所以调他过来，是因他在破鹰岩之中立了大功，与她一同调任的还有个人，叫陈添的，你不信，可以打听。我并非为了私心如此。”

三少望着阿秀，说道：“我还未曾开口，你就知道我要说什么，阿秀，你不觉得你这样说法，反而有些欲盖弥彰了么？”

阿秀笑道：“什么欲盖弥彰，我却不懂。”

三少望着他双眼，便说道：“阿秀，起初狄大人同我说的时候，我还有些不太相信，你的为人我是最明白不过的，家父也深知，是以才……我当时也觉得不过是个小小孩童而已，又何足惧？然而……”

阿秀问道：“然而如何？”[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三少说道：“然而……他不是平凡孩童，阿秀。”

阿秀说道：“小三，你想说什么？”

三少叹口气，说道：“我说的是陶幼春，他不是那些懵懂无知，天真烂漫不通世事的孩童，他年纪虽然并不大，但为人行事，处处有些大人所不及的风度，想必你比我更明白罢？我本来甚是不喜他的，可是你也看到了，后来……我对他敌意全无，甚至拿他如无忧一般对待，我打心眼里喜欢他，想要护着他。”

阿秀垂眸，慢慢说道：“因此呢。”

三少说道：“我不知你对待他究竟是如何的，不知你对他，究竟是何心境，但我知道，你是越来越古怪了。”

阿秀笑了笑，说道：“怎么个古怪法儿？”

三少哼道：“你自己难道不知么？前天你说要回九华州的，后来为何改变主意了？升陈添，你是自鹰岩回来就做了的，但是幼春呢？是最近才有的事罢？阿秀你为何如此？嗯——叫我来猜猜看，你是不是也觉察自己对幼春有些古怪之处，因此犹豫着不想叫他到你身边儿来，可是……你最后却仍旧……”

阿秀垂眸，心中却暗自震动，没想到三少竟连这细微差别之处都能留意到，他之所以拖延着没有叫幼春到自己身旁，的确是有些重重顾虑在里头。

三少看他一眼，见他不语，便继续说道：“你破鹰岩，我未曾在场，但是有人将当时情形说的清楚，当时万箭齐发，幼春本是逃无可逃的，是你自船上飞身下去，差些豁出性命将她救了，——秀之，你自来不曾做过如此毫无道理的荒唐之事，你是疯了不成？”

阿秀低低说道：“总不成，就看他平白死了。”

三少说道：“你听好了，——我只问你，若那是别人不是陶幼春，你会不会飞身去救？”

阿秀转过头看向别处，并不回答。

三少霍然起身，走到阿秀身边，说道：“你不能说？阿秀你自己早知道了罢？若是别个，就是死一万人，你都不会动一动心，只是因为是幼春，是也不是？区区一个陶幼春，就叫你大乱阵脚了！阿秀，我素来知你，只是这回你太叫我意外了，我本以为你是个最冷静沉稳的人，就算是他再怎么不同，你再怎么对他另眼相看，总不至于要到豁出性命来的地步罢？且难道你忘了么，当时你是在作战，不是闹着玩儿的，为了一个孩童以身涉险，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你叫那些追随你的人如何是好？你已经糊涂到什么地步了！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么！”

阿秀转开头，怔怔地望着旁边的一株垂着的蟹爪兰，曲曲折折的花茎垂落下来，于别扭里开出一朵纯白无暇的花来，花瓣丝丝展开，幽然无声，如此动人，又如此刺眼，是一种叫人不能相信却又极其古怪的美。

三少说道：“古有幽王为个褒姒一笑而祸国，阿秀，你不会也魔障了罢！”

“不是！”

“那你自己想想，你现在又是怎样？不用我说，瞎子也看得出来你有不妥。”

阿秀听到自己问道：“说了这么多，小三你想……如何？”

三少说道：“我要带阿春走。”

阿秀手捏着桌角，说道：“小三，如果我说我只是怜惜他，我对他……真个没别的，你会信么？”

三少说道：“只要是你说，我便信，但是我仍要带他走，留下来终究是祸患。”

阿秀说道：“小三……我实在喜欢那孩子，他……他很是聪慧，假以时日……”

三少不等阿秀说完，便道：“你若是有伯乐之心，我就寻遍天下名师，文武兼备，教导于他，将来他成为一代人杰，自不会负你今日赏识之情。”

阿秀叹口气，沉吟许久，才说道：“小三……我想留他，你想叫他走，我们各持己见，那……能不能问问他自己的意思？他若是想留下来，就叫他留下来，若是走，我……也不拦。”

三少说道：“他要走，你不拦？”阿秀点头。三少说道：“当初他一心来此，哪里有那么容易就走？”阿秀把心一横，说道：“小三，说服人，向来是你的强项不是么？你只管试试看。而且上回我已经妥协一次了，这一回，不用我们来做主，让他自己做一回主，如何？”

三少沉思片刻，说道：“……好罢，那就如此。”

三少便去问幼春，阿秀也不出去，瞧着窗外天色变化，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个时辰，阿秀迟迟不见人来，就唤了个侍卫来，说道：“出去看看，夏三少爷还在府中么？……他若是走，可带人去了？”

那侍卫奉命而去，片刻回来，就说道：“回大人，三少爷还未离开。”阿秀忍了忍，问道：“那无忧呢？”侍卫说道：“无忧小少爷在跟陶幼春一块。”阿秀松了口气，那侍卫却又说道：“不过，属下看陶幼春似乎有些像是哭的样子，属下没敢靠前，只听到三少爷说什么定会前途无量……之类的，还问陶幼春答应与否……”阿秀冲口问道：“那她如何回答的？”侍卫说道：“属下偷偷听了会子，听陶幼春说好……”

阿秀手一抖，握着的笔便直直垂落下来。轻轻挥挥手，那侍卫出外。阿秀呆坐半晌，宛如槁木死灰，毫无滋味。

阿秀出到外头，沿着廊下走了几步，拐到前头侍卫房处，歪头看了看，并没他人，他慢慢走过去，打量了一回，听到房内有两人说道：“怎地要叫阿春离开侍卫营？”

阿秀脚下一顿，听得另一个人说道：“夏家小少爷跟幼春好似极好的，大约是怕他在此处吃苦罢。”

两个碎碎交谈说道：“倒也是，若我的叔父是狄大人，我也不会来此处的，养尊处优的多好。”

“你小子白日做梦么！瞧你这副尊容，八辈子怕也是跟狄大人搭不到一块儿去的。”

两个人说着，便迈步出来，猛地见阿秀在此处，急忙退后行礼，说道：“大人恕罪！”阿秀说道：“你们、不必多礼……陶幼春再何处？”

两个侍卫对望，说道：“方才陶幼春跟着夏三少爷走了。”

阿秀深吸一口气，说道：“走了？”

侍卫说道：“才走一会儿……”刚要还说，却见阿秀转过身，快步向外而去。两个侍卫面面相觑，说道：“大人这是怎地了？”另个说道：“是啊，我这话还没说完呢……”

阿秀起初还快走，后来就跑，冲到前厅处并不见人，再往外走，门口上也空空如也，阿秀站住脚步，左右一看，却见一辆马车顺着路向前悠悠而去，阿秀拔腿追上去，急着叫道：“小三，小三！”

那马车上的人隐隐听到，慢慢地便停下来，夏三少爷一搭车帘子，探头出来说道：“怎地了？”

阿秀望着他，说道：“小三……”眼睛便向着马车里看，夏三少爷问道：“你跑出来做什么？”阿秀问道：“小三，陶幼春呢？……纵然要走，我……同他说几句话。”

夏三少目不转睛望着阿秀，阿秀被他看得无地自容，却焦急站着不动。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夏三少叹口气，说道：“阿秀……”

阿秀说道：“小三，反正他是要走了……我也不拦，我只是……说一句话罢了，你总不至于……”

夏三少摇头。

阿秀心冷，后退一步，说道：“好……既然如此，我知道了，那、罢了。”怏怏地想要转身，却听得夏三少说道：“阿秀。”阿秀回头，夏三少说道：“阿秀，倘若他留下来，你会如何？”

阿秀茫然说道：“什么如何？哦……倘若他留下来，我能如何？只是……好好待他罢了，又能如何呢？”

夏三少同阿秀相看，片刻说道：“阿秀，你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已经尽力，你……别辜负了众人期望就好了，好自为之罢，万万别辜负了我今日对你之信任。”

阿秀不明白，只“哦”了声，眼睛仍望着车帘子处，见那边一动，有人探头出来，阿秀精神一振，却见是无忧，欢喜叫他，却又被夏三少拦了回去。

夏三少见阿秀站着不动，便说道：“罢了，走罢！”马车缓缓向前，阿秀跟着走了两步，却又蓦地停脚，夏三少扭头看看，终于说道：“阿秀，回去罢。”

阿秀站了半晌，一直看马车拐过弯消失不见，才缓缓地转过身来，走到点检司门口，整个人怅然若失，迈步进门，晃晃悠悠回到书房里，刚站住脚，就见面前有个小小人影出来，叫道：“大人！”

阿秀一呆，眼睛眨了眨再看，却见她还在原地，不由大惊，问道：“春儿，你不是……走了么？”

幼春摇摇头，说道：“我并未走呀。”

阿秀回头看看门口，手指了一指，又回过头来看幼春，问道：“你不是……跟着小三……走了么？”

幼春说道：“哦，我并未答应三少爷呀。”她有些惶恐看着阿秀，说道：“三少爷说是大人叫我自己选的……我、我就选了留下来，大人你……不会生气罢？要是这样的话……”

阿秀望着她，忽地一笑，说道：“小呆子。”大步上前，将幼春一把抱了，说道：“我哪里会生气，你不知我有多高兴呢。”

幼春被他抱得紧，忐忑问道：“大人，你真的许我留下来么？”

阿秀急忙说道：“还问什么！小三都已走了。”幼春呼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谢谢大人。”

85说断袖元蛟动手

幼春镇日只在点检司府，阿秀不叫她只身一人出去，怕有什么意外。纵然是出外，也是一堆人跟从。如此又过了两日，阿秀便要回九华州，幼春很是雀跃，因能跟阿秀同行。

这日，幼春同陈添等侍卫营的侍卫从练武场回来，路经街口，目光一瞥，忽地见有一人匆匆而过，看背影却似小顺。

幼春一惊，立刻就要追过去，陈添将她拉住，说道：“阿春你去哪里？”幼春说道；“我看到个熟悉的人，不知是不是他，过去看看。”陈添问道：“是何人？近日来大人说涂州城人物复杂，恐怕白元蛟兴风作浪，还是不要去了，回府罢。”

幼春心中记挂小顺，自上次他违抗白元蛟跟齐楚夫人，放自己走后，幼春心中一直颇为愧疚。起初她恨小顺竟是海匪，却没想到小顺竟将她放走，也因如此，才叫她引着阿秀，将鹰岩攻下。

当初要走之时，幼春便提醒过小顺，小顺并不蠢笨，自然明白她话中意思，可仍义无反顾将她放了，幼春是个知恩图报黑白分明的性子，因此始终在心底觉得亏欠了小顺。

阿秀大破鹰岩之后，幼春一直留心小顺，也曾问过阿秀，阿秀只说白元蛟同一干人等逃走，幼春不见小顺，便觉失望，然而未曾捉到小顺，就表明小顺无事，她却又觉得十分庆幸。

如今在城内似见了小顺，幼春哪里会放心，伸长脖子看了会儿，然而身不由己被陈添拉着走，幼春无法。

如此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却见身后那人影又是一晃，慢吞吞走进了巷口里去，看那衣裳，竟的确是小顺曾穿的无疑！

幼春大惊，立刻挣脱了陈添的手，只说道：“我有些事，你们先走！”转身向着那巷子里跑去，陈添一怔之下，即刻跟上，边叫道：“阿春，不可乱跑！”

眼睁睁地望着幼春跑到那巷子边上，陈添急忙跟过去，到了巷子里一看，却乍然惊得浑身发凉，身后几个侍卫也三三两两追了过来，见状也都大惊，问道：“明明看到阿春跑到这里来，如今人呢？”陈添站了片刻，原来这巷子是个死胡同，如今里头连个人命都无，陈添抬头看看巷子两边的高墙，强压心头慌张说道：“速速回去告知大人，阿春不见了！怕是……被人劫走了。”

原来幼春跑到那巷子里之后，果然见那“小顺”等在外头，幼春叫道：“小顺哥！”欢喜跑过去，那人回过头来，冲着幼春阴阴一笑，幼春见并非小顺，大惊，急忙刹住脚，然而却已经迟了，那人抢上前来，将她捉住，幼春一拳出去，打中那人腹部，那人微哼了声，说道：“小家伙还有点意思。”幼春叫道：“你是何人，你为何假扮小顺哥，小顺哥呢！”

那人笑道：“你乖乖地，我自带你去见他。”幼春拼力挣扎，一脚踹出，她近来练习武功，一招一式也有几分力道，正好踢中那人膝上，那人腿上甚疼，恼道：“可恨的小家伙！”用力将幼春抱了，向上一抛，幼春惊叫了声，身子腾云驾雾出去，到了墙头之上，却又有人探身出来，将她及时抱住，用布遮了头脸，搂着就纵身而去。

剩下那人亦纵身跳上墙头，片刻间跑了个无影无踪，因此陈添等人追到之时，已经不见人影。

布袋被扯落下去，幼春眨眨眼，看向周围。

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幼春爬起来，跳下床便向着门口跑去，将到门口，却见有人推门而入，一看她，笑道：“小丫头醒了？”幼春见了此人，向后退了几步，说道：“怎么是你？”

来人身材魁梧高大，双眸炯炯有神，宽肩长身，虎背熊腰，正是自鹰岩逃走的白元蛟。

白元蛟将门一关，一笑说道：“怎不是我？莫非你以为是我弟？”

幼春见他提到小顺，急忙问说道：“小顺哥呢？是你叫人假扮小顺哥引我的？”

白元蛟炯炯望她，说道：“小家伙果然聪明，不错，是我派人引你来的。”

幼春说道：“你引我来，想做什么？我要见小顺哥。”

白元蛟扫量着她，笑道：“小家伙，先前我小看了你，又没料到我弟竟心软如斯，竟叫你跑了，才导致我鹰岩被破之祸，两方交战，各有输赢，本来我是认了，但是栽在你这小丫头的手上，我却是咽不下这口气，最可恨的是，你不该利用我弟！我最恨有人欺他，你可知道？”

幼春虽然不喜白元蛟，但听他说到小顺，却忍不住叹了口气，问道：“我……我……小顺哥还好么？”

白元蛟哼了声，说道：“被他信任喜爱的人背叛，你说他会好么？”幼春咬了咬唇，说道：“小顺哥在哪里？我想见一见他。”白元蛟说道：“你想见他，他?p> 床幌朐偌恪！?p>

幼春低头，心中着实难过，只以为小顺真个儿憎恨自己了。

白元蛟见她不语，忽然说道：“小丫头，我听闻出海龙很是喜欢你么？”

幼春怔住，问道：“什么？”

白元蛟打量着她，见她容颜殊丽非凡，又因近来练习的勤奋，原先瘦弱的身子略见长了，幼春自己不觉得，同她相处久了之人也不觉得，但是白元蛟这等眼神犀利之人却一眼看出，小娃儿已经颇见了倾国倾城的本钱，纵然是穿着一身侍卫服，却仍能衬出那让人怜爱的美人肩，不盈一握小蛮腰，裙袍之下，双腿纤长笔直，盈盈地站在跟前，跟白元蛟先前见识的美色丝毫不同，此一比，才知何为天生丽质，何为庸脂俗粉，高下立判。

白元蛟沉吟着，目光森森，说道：“我听人说，出海龙很是喜欢你，当日鹰岩之事我也亲见，出海龙那等人，竟为了你不顾性命冲出去相救，将我都看的呆了……可见你于他是十分之紧要的。”

幼春回想阿秀相救，心中欢喜，说道：“大人自是好人。”

白元蛟笑道：“好人？他算是哪门子的好人？只不过，据我所知，出海龙不知你是女娃儿，怎会对你如此呢？”

幼春说道：“大人是好人，自对我好的，跟我是不是女娃，又有何干系。”

白元蛟大笑：“单纯的小丫头，人人都知道出海龙是个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的，他对你好，必然是有所图的，……哼哼，我看，他大概是有断袖之癖。”

幼春吓了一跳，说道：“你胡说什么！”

白元蛟细细看她，问道：“小丫头知道何为断袖之癖？”

幼春扭头说道：“我不知，你休要乱说海帅坏话！”

白元蛟说道：“小丫头怕什么？怕我揭了你那海帅好人的底儿么？他又不知你是女娃儿，做什么对你爱的要死要活的？他定然以为你是个男娃儿，所以才动了那等邪念，啧啧，我倒是他怎地丝毫都不近女色，原来只喜欢这一套的！”

幼春气的满脸发红，握着拳头说道：“住口，我不许你诋毁海帅！”

白元蛟笑道：“我诋毁？小丫头你自己想想，出海龙对你怎样？他有抱过你么？”

幼春一怔，瞪大眼睛。白元蛟瞧着她，哼了声说道：“他是不是经常抱你？嗯？……那你再想想看，除了你，他有没有抱过别个？”

幼春咽了口唾沫，无言以对，回头想想，果然阿秀经常抱自己的，可是……却也真个没见过阿秀抱别人，若说他是念在自己年纪小才如此……那……无忧也年纪小，为何从不曾见阿秀抱他？

白元蛟见幼春不语，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冷笑着又说道：“让我再猜一猜，小丫头，他也该是亲过你的罢？”

白元蛟一说这个，幼春就想到了那一次自己抄书时候，阿秀抱着她在腿上，时常就会用力亲亲她的额头，当时还不觉得，只是很温馨很是喜欢，如今被白元蛟一挑……却似乎另有意思，幼春是个单纯性子，顿时满脸通红。

白元蛟见状，便说道：“果然如此的，堂堂的出海龙，居然是个喜欢男人的……”

幼春脸上喷血，却更是气愤，双目恶狠狠瞪着白元蛟，大声叫道：“你胡说，海帅不是你说的这般龌龊，你胡说！”

阿秀在幼春心中，从最初的厌恶恐惧，到慢慢地相信喜欢，到最后的依赖半带崇拜，幼春心中绝容不得别人说阿秀半个不好，其他的倒也罢了，偏偏是这一宗事，幼春一听之下大怒，气的就冲过去，也忘了自己是自不量力打不过白元蛟的了，一冲到白元蛟身边儿就拳打脚踢，大叫道：“你浑说海帅，我跟你拼了！”

白元蛟任凭幼春拳脚挥舞，他一身铜皮铁骨，哪里将幼春的招式放在眼里，只说道：“小丫头你自己都认了，还怕我说么？你这样，倒是有几分恼羞成怒之态，莫非出海龙还做了其他的么？嗯？你同我说说……他还做了什么，莫非是脱你衣裳了，还是……”

幼春听不进这些污言秽语，大叫道：“住口住口，我不听，海帅没有！”

白元蛟见她眼中泪落，脸上发红，更是美貌动人，忍不住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说道：“小丫头恼了？”幼春气的浑身发抖，语无伦次说道：“不许你说海帅的不是！”

白元蛟笑了笑，打量着幼春，此刻她气的胸口起伏，肩头微微发抖，偏发怒的样子更有一番诱人之态，便不知不觉放轻了声音，说道：“小丫头恼成这样儿，我就怜惜怜惜你，不说了便是。”幼春全然不知他眼中渐渐透出的意思，咬了咬牙，说道：“海帅不是你说的那样……”

白元蛟说道：“无妨，他是不是那样，他自己知道……好罢，我不说了，只不过，我却是知道小丫头你是个女娃儿的。”

幼春听他这样说，心底一怔，首要便是想：“糟糕了，莫非他想把这件事同海帅说？”一时之间便想到了雅翘之事，又忐忑想：“海帅好似不喜欢女孩儿，若是给他知道了我是女孩儿，怕是也会不理会我罢？”

犹存想到此处，一时之间浑身发凉。

白元蛟见她双眼直直地，渀佛出神，便伸手轻轻摸了摸幼春的脸，幼春只担心阿秀知道自己是女娃儿，这功夫就未曾留意，白元蛟手指粗粝且大，摸过幼春脸上，就又在嘴唇上轻轻一擦，他一根手指，便盖过了幼春的嘴唇，觉察那方水嫩，压在上面不舍得离开。

幼春察觉不妥，伸手就去推白元蛟的手。白元蛟一笑，手向下一滑，自幼春颈间摸过，就摸到她的胸前去，嘴里说道：“小丫头有十二岁了么？”

幼春不可置信地看着白元蛟的手，这才知道事情不好，大声说道：“你做什么！”就要挣脱开去，白元蛟将她捉着，说道：“小丫头，还记得我在鹰岩同你说过的话么？”

幼春问道：“什么话，我不知！”拼力大挣。白元蛟将她捉住死死的，说道：“我当时叫镇海要了你便无事了，……兄弟妻，不可欺，我自然不会对你动手。只是可惜镇海心性太弱，竟不肯对你下手，小丫头，你觉得落入我的手中，我会对你客气么？……我说过的，我自有让你比死更难受百倍的法儿……”

幼春打了个寒战，竟不能动弹，白元蛟靠近过来，几乎碰到幼春的鼻子，望着她说道：“小丫头，你若是乖一些，我自会怜惜你些……知道么？”

幼春几乎窒息，颤声说道：“你……要做什么？小顺哥呢？”白元蛟说道：“现在想找他，已是晚了。……本来我并不想为难你的，只恨你竟欺骗他，且又引出海龙破我鹰岩，如今，我便要叫出海龙痛心疾首，也叫你这丫头后悔莫及……”

86救心好双龙对敌

白元蛟将幼春擒住，恨她迷惑小顺在先，点拨阿秀破鹰岩在后，且又因幼春天生绝色相貌，白元蛟从起初一见就留了心，他经验丰富，自然一眼就窥破了幼春是女孩儿。只因小顺喜欢她，白元蛟生性豪放，于女色上甚是随意，见幼春是个难得的，只想让亲弟得了幼春，便是两全齐美之事。

他未曾料到小顺不得幼春不说，反叫幼春相助了阿秀，破了鹰岩，白元蛟心中自然有气，前事旧事，合在一起，便起了报复之心。

白元蛟将幼春抱住，一只手便握住了幼春的腰，伸手将她的侍卫服轻轻一撕，顿时就裂开半片，白元蛟力大，这一回连同里头的里衣都扯坏了，露出了脖子到肩头半面身子。

幼春大叫一声，伸手护住肩头，白元蛟将她抱起，到了床边，轻易放倒，倾身一压，已经将人压在身下。

白元蛟身子极其魁伟，如此伏身，顿时将幼春的身子遮的看不见，白元蛟欺身过去，扯住幼春的腿将她拉到身下，低头下去，便吻住幼春的嘴。

幼春又惊又怕，整个人快要昏厥过去，起初还愤怒异常，拼力推搡白元蛟，却又哪里能够推动半分？

白元蛟抱了她身子，觉得那娇小的身子不盈一握，倘若硬来，怕是只一回就告香消玉殒，白元蛟略微皱眉，然而转念一想正是身下之人害得鹰岩告破，又骗了自己亲弟，且又是阿秀的心头好……她的死活跟自己何干？

一时之间便恨性又发出来，将幼春肩头一压，幼春便动弹不得，白元蛟伸手便扯幼春身上衣裳，他的手如同铁铸的一般，又大又有力，三下两下，就将要把幼春的衣裳全部扯脱。

幼春自小流浪，虽经历过诸多险恶，但这种穷途末路的情形却是从未曾经过的，一时之间惊心动魄，连愤怒也忘了，吓得眼泪尽流，只叫道：“放了我，放了我！”白元蛟哪里肯听，见身下小小的身子白嫩细幼，微微颤动，心头一时也有些动火，伸手去，在幼春胸口掠过，幼春起先没怎么长，胸部平平，后来在军中过了几月，身子比先前强健了些，不再那般瘦弱，因此胸前微微地有了变化，只不过穿着衣裳的话照旧是万全看不出的，如今褪了衣裳才看得出，如蓓蕾一般微微挺起，可怜可爱。

环肥燕瘦，百媚千红，白元蛟海匪出身，于这些方面自是大大咧咧，随性所致，经历的女子也不知几多。只不过齐楚夫人手段高强，又极尽能耐逢迎白元蛟，白元蛟才跟她格外不同，如今见了幼春，却又觉得别有趣致。

幼春竭力哭喊，嗓子都哑了，白元蛟倒起了一点怜惜心思，低声说道：“小丫头别怕。”低头过去，轻轻亲吻她的脸颊，再往下，力道却渐渐加大起来，幼春听得他喘息声渐渐大了，更是惊恐尖声大叫，于绝境之时，迷迷糊糊叫道：“大人救我！救我呀！”哭的声儿都变了。

朦胧中也不知过了几多时光，幼春只觉得了无生机，连挣扎的力气都也无，整个人迷迷糊糊。

白元蛟见她停了挣扎，此刻才将上衫脱了，精壮的身子，一动之间，肌肉隆起，着实可怖，正欲合身行事，却听得耳畔“轰隆”一声，几声惨叫响起，外面有人厉声高叫道：“白元蛟，是英雄的就滚出来！”

白元蛟听了这个声，一怔之下，将旁边刚刚脱下的袍子拽过来，往身上一披，转身刚跳下床，就听外头有人来说道：“大王不好了，外面出海龙不知怎地竟找到了！”

白元蛟皱眉，一步踏到门口，问道：“他怎地会来到此处？”

那人慌里慌张说道：“我等也不知，出海龙好似疯了一般，见人就杀，兄弟们挡不住了！”

说话间，外头惨叫声更急，听得阿秀厉声再度叫道：“白元蛟你这缩头乌龟，见到本帅来到便怕了么？只叫这些人蘀你送死又是何意！”

白元蛟浓眉一挑，扭头看看身后幼春，若有所思，哼了声迈步出门，向着前院急奔而去。

白元蛟人刚迈出门口，迎面“呼”地一声，一道人影夹杂浓浓的血腥气迎面而来，白元蛟大惊，伸手一轻轻一拍，触-手过去软绵绵地，那人便被拍了出去。

白元蛟定睛一看，顿时大怒，却见竟是个自己昔日手下，已经气绝身亡，方才想必是被人一掌拍过来的。

白元蛟抬头，却见面前十几个海匪围着一人，当中那人，一身绣白袍子被血染的斑驳，此刻正一脚飞出，将旁边那人踢开，那人倒飞出去，撞在廊柱上，跌得鲜血狂喷。

那人蓦地转过头来，正是阿秀，此刻看向白元蛟，平素里总是笑的温和的脸竟全是一派煞气，叫道：“白元蛟，把人给我交出来！”

白元蛟上前，将自己的人挥下，说道：“出海龙，你怎么会找来此地？”【奇书网﹕www.qinkan.net】

阿秀上前一步，杀气腾腾，沉声说道：“我是先锋，顷刻大队人就到，白元蛟，我的人呢？你把他好端端交出来，我饶你不死，他若是有个闪失，我要你千刀万剐！”

白元蛟仰头长笑，说道：“你看看我的模样，衣裳还未穿好，你那人可能会安然无恙好端端地么？”

阿秀闻言，将白元蛟打量一眼，见他只着一袭外袍，且又未系，敞开着露出里头精壮身躯。

阿秀心头大震，倒退一步，才又站定了脚，那双眼隐隐地透出血红来，阿秀定定望着白元蛟，一字一顿说道：“你若敢动他一个手指头，我要你的命！”

白元蛟看着阿秀面色变幻，笑道：“堂堂的海帅，竟然喜欢个少年……若是被人知道了海帅竟有此等的断袖之癖，不知会是何等精彩！”

阿秀一言不发，一掌急速拍出，强悍掌风扑面而至，逼得白元蛟喘不过气来，阿秀喝道：“我管你断袖不断袖，我要你断命给他偿命！”白元蛟见阿秀来势凶猛，不闪不避，伸掌同样拍出，说道：“来得好，既然如此，我今日便跟你一决雌雄！”

阿秀拼了全力，白元蛟同样不遗余力，两人对上，双方强劲的掌风相交，周遭空气鼓荡不休，隐隐地竟似有风雷之声传出。

两人过了一招，并不停歇，阿秀双掌不停拍出，迅猛如雷，白元蛟一一拆招，两人瞬息之间已经过了数十招，众人只见阿秀的白衣翻飞，白元蛟那藏青袍子当空飞舞，好似一片青云相似。

两人斗了片刻，阿秀问道：“陶幼春在何处？”白元蛟说道：“你来晚了一步是真！”阿秀大喝一声，双掌拍出，同白元蛟双掌再度相交。

两人对完这招，阿秀倒退一步，嘴角极快地便沁出血来，白元蛟身子晃了晃，面色微变，阿秀站定了脚，伸手擦了擦嘴角血迹，双眸一沉，问道：“陶幼春在何处！”白元蛟也发了恨性，说道：“先前在老子身下！”

阿秀气血翻涌，无法遏制，叫道：“今日我必杀你这贼！”白元蛟咬牙说道：“你要来便来！”

阿秀双掌一合，做了起势，这一次并不如先前那般迅疾，动作反而极其缓慢。

白元蛟见他动作并不急，然而徐徐而来，却似有一道无形压力在空中蔓延而出一般，逼面而来，白元蛟心中一震，知道阿秀已经动了真怒，不由地面色凝重，不敢怠慢，气运丹田，运起毕生功力相抵。

这一招出去，龙争虎斗，必有死伤，正当两人将要对上生死之招时候，却听得有人在院墙后面叫道：“出海龙，速去东墙外头，陶幼春在那边等候！迟则生变！”

阿秀正红着眼同白元蛟一决生死，听了这一句，顿时掌风一斜，向白元蛟虚虚拍出，身子凌空飞起，向着东院处纵身掠了出去。

身后白元蛟叫道：“出海龙，你莫不是要逃么！”阿秀一声不吭，白元蛟纵身要追上，却听得后面有个人叫道：“大哥！”白元蛟脚步一停，回过身去，猛地一惊，叫道：“镇海！”身后那人正是小顺，此刻捂着胸口，面无血色，眼望着白元蛟说道：“大哥，不要追了，海帅后面带着官兵，我们先退罢！”白元蛟伸手扶了他，着实心痛，说道：“你……你……无事么？怎么竟跑了出来！万一伤口裂了又如何说？”小顺说道：“大哥，我便是死也要出来的，你为何要对幼春那般？”白元蛟说道：“你又不忍心对她动手，难道我要白白放过么？”小顺面色惨然，身子一晃。

白元蛟见他胸口隐隐有血沁出，便软了心，只陪着说道：“镇海，你的伤未好，万万别动怒，你方才你说的那话，是真是假？”

小顺喘息不定，说道：“大哥，是真的，我已经将阿春送了出去，大哥，你若是责怪我，就一掌杀了我罢！”

白元蛟看着他的模样，到底是骨血同胞，于心不忍，便皱眉说道：“你说的什么话！如今我反而当了恶人了，我不过是想要为你出口气罢了，……既然你不忍心，将她送了出去……那就罢了，罢了。”

小顺点了点头，说道：“大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只是，不管如何，我都不想要伤她……”

白元蛟跺脚，说道：“你便是这样的性子，才会吃了这样大亏，命都差点为她丧了，却还蘀她着想，如今被出海龙将她就回去，以后你便是再想要人，可也难得了！你这是空空为他人做嫁衣裳，又有何用？”小顺只是摇头，说道：“大哥，不必说了，我自己所做的，我知道。”他在阿秀破鹰岩的时候，被流火击中，差点殒命，如今为救幼春，已经气力衰竭，支撑着说了这几句话，终于双眼一闭，昏厥过去。

白元蛟大惊，探了探他鼻息，终于将他抱了，率众离开。

且说阿秀听了小顺指点，飘身向外，如风驰电掣，出了东墙外，放眼一扫，果然见那院墙下放着个小小的人，被团棉被裹着，一动不动。阿秀大叫一声，嘶声说道：“春儿！”纵身扑过去，将人连带棉被抱住，低头看向幼春脸上，却见她双眸紧闭，脸白如纸，人事不省，阿秀急忙探了探她的鼻息，心头一宽，忽地想起一事，急忙又将被子一拉，见幼春身上衣着整齐，阿秀微微一怔，却也松了口气，只以为白元蛟是胡言乱语恐吓于他。阿秀将幼春紧紧抱入怀中，失而复得，又惊又怕又喜，一瞬间竟落下泪来。

87、试心意阿秀拿司空

阿秀将幼春抱着回府，半路见司空匆忙带人而至。两人略一碰面，司空便径直去追拿白元蛟及党羽，阿秀先自回府。

刚回府，怀中幼春便告醒来，一眼看到阿秀，二话不说便叫嚷起来，阿秀大惊，便想抱住她，不料幼春手足挣动，伸手一拳打在阿秀脸上，虽然不疼，却是首都有人打到自己，阿秀一惊之下，抱着幼春叫道：“春儿别慌，是我！”幼春神志不清地，懵懂相看，又叫嚷着挣扎，阿秀连连抚慰。

闹腾了小一刻，幼春才告安宁，望着阿秀，眼中泪水滚滚涌出，却说不出话来。

阿秀看的心酸，说道：“春儿，别怕，如今已经是无事了。”这片刻挣动之间，她衣衫有些松动，阿秀才发觉她肌肤之上有点点红斑，看的触目惊心，起初还以为是被白元蛟虐待所致，后来隐隐想到那是怎样弄出的，不由心头又惊又怒，心头杀意滚滚地。

幼春怔怔看了阿秀片刻，眼睛几眨，泪水吧嗒吧嗒落下，才主动起身，颤巍巍将阿秀抱了，叫道：“大人！大人！你真个来救我了！”阿秀被她叫的心头酸楚无法遏制，点头将她抱住，只说道：“乖孩子，如今已经无事了，不怕，有我在呢。”幼春哭道：“我不怕的，大人别离了我。”阿秀连连答应，如此安抚了一阵，幼春才平静下来，阿秀命人熬了定神茶来，亲自喂幼春，幼春乖乖饮了，便才睡着。

顷刻司空带人回来，说是白元蛟已经闻讯逃之夭夭，阿秀暗恨，当下发令让东南十四州各自留心注意，若有白元蛟下落，务必痛击不放。

阿秀正同司空前头说话，里头有人来报，说道：“大人，不好了，快进内屋相看！”阿秀急急回去，司空也便跟上，阿秀还未曾到卧室，遥遥地就听到幼春哭叫声音，凄厉之极，惨痛难当，阿秀心寒十分，冲到屋内，人未进去，声先叫道：“春儿！”

里头幼春正在拼命哭叫，两个侍卫围着不敢靠前，急得额头冒汗，见阿秀回来，才松了口气退出去，阿秀冲到里屋，扫一眼见床上不见幼春，目光一转，却望见旁边的墙角里，幼春缩在那里，光着脚，抱着头只是哭。

阿秀过去将幼春抱起，幼春护着胸口叫道：“别碰我，别碰我！”又嘶哑着嗓子叫：“救我，大人救我！”眼中泪落不停，拼命地躲闪着阿秀。

司空在旁相看，见幼春手腕上两道红痕，挣扎间脖颈里头也是，司空在风月场里耳闻目睹的，自然不似阿秀一般缺乏经验，当下知道那是何物，不由地心头发虚，再看阿秀，却见他双眸只望着幼春，关切痛心，溢于言表。

司空站在旁边不语，阿秀死死将幼春抱住，百般的温声抚慰，幼春才又自梦魇里醒过来，望着阿秀，痴呆呆看了许久，才认出了他，便松口气，小声嗫嚅着说道：“大人，大人，你休不要我。”

阿秀本还忍着，听了这话，眼圈儿却陡然红了，便点头说道：“我便在这里守着春儿，绝不会不要春儿的，放心睡罢。”轻轻地便抚摸着幼春的头。

幼春眼中带泪，却笑着点点头，这才缓缓闭了眼睛。

阿秀果然就坐在床边上相看她，看了一刻钟，却见幼春模模糊糊又睁开眼睛望他，阿秀急忙又说几句话，幼春又看了他片刻，如此反复几次，才安心又睡了。

阿秀竟守了一个时辰，见幼春睡得熟了，才叹口气。一转头之间，见身后司空冲自己打了个手势，阿秀怔怔，看看幼春，又看看司空，最终起身向外而来。

两人到了外间，司空低低说道：“陶幼春……他怎地了？”

阿秀说道：“我也不知。”

司空在自己的手腕跟脖子上比了比，说道：“你须有眼睛，看得清，难道你没见的？你不知道不打紧，我同你说，他这模样，倒好似给那白元蛟给……”

阿秀厉声喝道：“休要乱说！”

司空咳嗽一声，说道：“咳，你急什么，我不过是担忧，为了他好罢了，又不是嫌弃他什么的，你也知道的，他长得好，那白元蛟生性不羁的，罢了罢了，你不喜，我就不说了就是。嗯……倒是你有些怪，阿秀，这回不该是我一人觉得你怪罢，你对这孩子未免好的过分了些，……好不容易天罗地网地布置下去，捉到个齐楚夫人，能查查她的身后背景了，我这边还未曾动大刑伺候呢，你竟肯为了陶幼春的下落来将她放了，这真真不是你了……还有前度你舍命相救，唉，阿秀，你不会再说我是杞人忧天罢？”

阿秀默然不语。

司空看他两眼，说道：“那齐楚夫人何等眼力，她竟能看出你关心陶幼春，才拿她的下落来换取你此次放她一马，阿秀，你素来是个毫无软肋，也不许自己有软肋之人呀，若是在以前，哪里肯做这等傻事的？如今为了这陶幼春，真个什么也不顾了，……唉……何必我多说呢？”

阿秀沉默了阵子，才苦笑说道：“最近我也有在想，为何我如此着紧这个小家伙。”

司空就看他，心中啼笑皆非地想道：“你还在想什么？非亲非故的，又有什么原因会叫一个素来冷心肠的人会为了另一个人大动干戈呢，别说是陶幼春那样的，就算是我、狄兄，或者是夏三少爷……我们几个有个三长两短，也不见得他会为了我们几个如此失常罢？”心头一想，不由地略觉唏嘘。

司空叹一口气，索性说道：“你莫非不知道的？阿秀，休要自欺欺人了。”

阿秀摇头，说道：“不是自欺欺人，我也觉得我这般有些古怪了，嗯，难道这小家伙是我素未谋面的儿子？唔，我不可能是有儿子的，又或者是我上辈子认得他？又或者是我老爹暗地里有个‘沧海遗珠’之类的……冥冥里让我跟他相认？若说是骨血相关，我为了他情不自

司空瞠目结舌，半晌说道：“阿秀，你怎地胡言乱语起来了？你是傻了不成？什么沧海遗珠，若是被唐相听到了，你这相位也不用等了，直接拉出去将你打死了事。另外，前生今世的说法，亏你想得出来！你这莫非是狗急跳墙了么！”

阿秀伸手摸摸鼻子，着实无语，司空屡屡叹气，末了说道：“罢了罢了，我不说了，我自出去了，你好好地想想罢了，实在不行，我看还是将人送走罢了，我始终觉得留这孩子在身边儿并非好事，你看，我们退一万步说……他若是个女娃儿，你还有些指望，过上几年，大概可以如愿以偿，但他偏生是个男孩儿，你想如何？你们唐家门风严禁，哪里会容许此等‘风气’，何况，你不是素来也厌那种断袖分桃的么？”

阿秀眨了眨眼，就看司空，看的十分之细致，司空只觉他目光锐利，被他看得心慌，说道：“你看我做什么？”

阿秀瞪着他看了片刻，问道：“你觉得我是不是……或许我有些是？自己却不知？嗯……你知道的罢……嗯……”

司空一头雾水，叫道：“我知道什么？你说什么是不是，我不明白。”

阿秀望着他，走前几步，问道：“司空呀，我们认识也有些年头了罢？” |

司空问道：“不错，你想怎地？” '

阿秀咳嗽一声，又走了一步，说道：“其实你比我小许多，长的也英武俊朗，昔日在京中，还有诸多名门闺秀为你动心……”

司空听他这样说，一时有些飘飘然，然而望见阿秀专注目光，却蓦地有些警觉，问道：“那又怎地了？莫非你要替我做媒？”

阿秀沉思片刻，说道：“其实你说的没错，我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如今想想，我或许真个儿有那种的、呃、那种的爱好，不过我自己没发觉罢了……”

司空一腔儿血喷到嗓子眼里，此刻才明白阿秀是在说什么，紧张地咽一口唾沫，正色说道：“阿秀，可别如此，那是歧途，你唐家绝不容许此等的。”

阿秀目不转睛地看着司空，说道：“他们容不容许是他们的事，何况我也不一定是真的如此呀。”

司空问道：“那你想如何？”

阿秀皱着眉，望着他说道：“我也觉得我自己有点儿怪，嗯，这样不成。不如我们来试一番如何？”

司空惊地叫说道：“你说什么？这也能试出来的？”又说道：“你别不要命啦！快打消这念头！”

阿秀摇摇头，说道：“又不是动真格儿的，就只是试一试罢了。”

司空皱眉问道：“不动真格的？——那是怎样个试法儿，你倒是说说。”

阿秀嗯了一声，说道：“那就要委屈司空你了。”

司空不解，问道：“这是何意呢？我竟不明白，关我何事？”

阿秀再度向前一步，司空退无可退，人已经在墙壁边上站着，赶紧叫道：“喂，你说话归说话，只过来做什么，挤得我没处站脚了，快些后退后退！”

阿秀却置若罔闻的，一直把司空逼得整个人贴在墙壁上，司空叫苦，说道：“喂秀之，你是怎地了，听不懂我说话是么？”

说话时，阿秀伸手，将司空下巴捏住。司空一怔，一抬眼望见阿秀目光，顿时脑中灵光一闪，陡然之间明白了阿秀方才那一番拐弯抹角的话的含义。

司空不明白则以，一明白之后，浑身僵硬非凡，说话也不利落了，望着阿秀，语无伦次说道：“秀……秀之，你、你你想干什么？喂，别如此啊！大爷可经不起你这般刺激……这是歧路啊，阿秀……你、你你住手！”

阿秀捏着司空的下巴，不许他扭头离去，司空大叫大嚷，阿秀说道：“嘘，不要吵，留神惊醒了春儿。”

司空欲哭无泪，说道：“滚！什么时候了还记得陶幼春，你就算是想试，也找他去，关老子何事？——你快把老子放开！”

阿秀伸手将司空的肩膀按了，司空这功夫是插翅难飞，阿秀沉声说道：“我只是试一试，又不能动真格的，你又不会死，何必这样呢……”

司空心中暗暗叫苦，望着阿秀的眼神，却又不寒而栗，求饶说道：“秀之，是我平日里不好，总是胡言乱语，弄得你动了这样邪魔心思，你可万万把持住，我真个没那种心思的，就算是你真个儿要试，我去找别的清秀孩子就是了，你看，我年纪大了……跟小春儿全然不像……”

话未说完，却见阿秀一寸一寸靠了过来，双眼直直地望着自个，还说道：“别跟个女子一般叫个不停，仿佛我要怎样你似的，你这样吵嚷，我脑中都乱了，也分不清我是真的有心还是并无此心了。”

司空这次第恨不得就死了算了，没想到素日里玩火，真个有引火烧身的一日，奈何阿秀武功高出他许多去，那手如铁钳一般，仿佛要钉死他在墙上，如今这感觉，倒真如阿秀所说，有种柔弱无助的感觉，虽然明知阿秀不会动真格的，然而心头惶恐畏惧，无法言语，仿佛即将就要被强-暴了的女子相似。

阿秀凝望司空，一点一点靠过来，眼睛看着司空双眸，司空起初还跟他对视，后来就紧紧地闭上眼，把心一横，叫道：“到底要怎地？要死就死吧，给老子一个痛快！”阿秀一笑，却又敛了笑意，眼睛看了看司空的嘴唇，双唇微微嘟起，便向这边靠过来。

司空虽然闭上眼睛，心中却兀自忐忑不安，便微微睁开眼睛偷看，见阿秀这般，顿时之间满脸苦色，心想：“我若是一时死了，这也算是为国捐躯了么？”

正皱着眉呕心不已，却见阿秀到了自己跟前，两人之间仅仅差半指的距离，阿秀脸上忽地露出犹豫之色，向前一靠，却又后悔，于是后退。

如此反复几次，司空冷眼觑着，那颗心也跟着晃晃悠悠，随着阿秀动作，提起放下，放下提起，到最后，阿秀叹口气，手上一松。

司空觉得身子轻快，嗖地就跳到旁边去，按着心，愁眉苦脸叫说道：“唐锦似你爷爷的，快把你老子吓死了！”

阿秀脸色却更苦，眼波闪烁，低头望望自己的手，又看司空，皱眉想了半晌，才说道：“不对，不对……你明明也不差，为何我看了你只觉得恶心？连亲一个都下不了手，好像亲癞蛤蟆一般……”他喃喃地，声音虽不大，司空听得却明明白白。

司空一口气没出完，听了阿秀这句，却差点给憋死了，反应过来后就大叫道：“滚你的！唐锦似你才是癞蛤蟆！老子、老子还没说我刚才恶心的要死呢，呸呸，你这癞蛤蟆把老子恶心死了！还想亲老子……老子是顾及你伤心才没说出的，你倒是抢先出口了！这真是恶人先告状呀！啊气死老子了！”司空双手拍拍胸口，恼然大叫。

阿秀却不恼，只是看看自己的手，忽地想到方才是捏着司空下巴的，浑身就打了个哆嗦，于是赶紧又在衣上擦了擦，司空一眼看个正着，情知他果然是在嫌弃自己的，差点被气得昏厥过去。

司空正在不依吵嚷不休，却听得里头幼春叫道：“大人，大人呢？”阿秀本正迷惘发呆，听了这个声，却把司空扔下，极快地入内去了。

88承一诺虽荆路未悔

幼春醒来见阿秀不在，惊怕之下忍不住出声便叫。阿秀撇了司空进去探她，果然见她又醒了来，便将她抱起来安抚。

幼春睡了两回，才觉得精神好些，靠在阿秀怀中，略觉安稳，低头时候看到自己身上衣物，探出手来，却见手腕上红痕宛然，回思先头种种，不由大为呕心难受，说道：“大人，大人，我想沐浴。”

阿秀说道：“你身子还弱，不用着急，再歇息些时候。”幼春说道：“大人，我已经是好了，无事的。”阿秀抱了抱她，说道：“好罢。”

阿秀出外便叫人进来备水，他不放心幼春，便想帮她。不料幼春执意叫他出外，阿秀无法，便任由她自己来，只叫人备好了干净衣物放置。

阿秀在屋外，听得里头水声作响，心头略觉焦虑，想来想去，没个着落。

半晌幼春整理好了，自己又着好衣物，阿秀命人进去将水抬走，见幼春裹着被子在床上，便说道：“我叫人准备了粥，一会儿喝些。”幼春摇头说道：“大人，我不饿。”阿秀摸摸她湿着的头发，便舀了干净巾子来蘀她擦，又说道：“不饿也要吃些，你乖，听话。”幼春便不做声。

片刻饭菜上来，阿秀便端了饭碗给幼春喂饭，幼春碍不过，只好吃了半碗米粥，又吃了两根小菜，任由阿秀怎么劝都不再吃了。阿秀无法，自己草草地也吃了腕饭，便推了。

片刻便入夜，幼春不敢睡，只坐在床上，呆呆出神，阿秀坐在床边上，两两相看，也不敢多逗她说话，不觉过了一个时辰，阿秀便说道：“春儿你便睡在此处，我到外间去睡。”他起身迈步，身后幼春眼睁睁看他走到门口，想出声又不敢。

阿秀到了门边上，心有灵犀般回头看一眼，却见幼春缩在床角上，两只眼睛乌溜溜望着自己，眼中已经漾了水光出来，明明是乞求一般地望着自己，指望他能留下，却偏偏不出一声。

阿秀看一眼，那脚便迈不动，想了想，却仍旧回来。

幼春抖了抖，望着阿秀，嗫嚅说道：“大人，你怎地回来了？”阿秀叹了口气，说道：“我说过要陪着你的，不会离开你。”幼春又惊又喜，叫道：“大人……”阿秀将外衣脱了，靴子脱掉，便上了床，幼春见他动作，又缩着不敢动，阿秀望了她一眼，便将她抱过来，搂在怀中，说道：“睡吧，小家伙。”

幼春被他抱入怀中，阿秀怀里暖暖地，十分安稳，幼春趴在里头，很是受用，动也不想动，过了片刻，便向着阿秀胸前又靠了靠，眼中泪流不停，呜咽叫道：“大人……”阿秀伸手抚摸她柔柔的头发，说道：“嗯，放心，我说陪你就陪着你，不会离开的。”

幼春把脸埋在阿秀怀中，蹭着他的衣物，察觉他身上淡淡味道，很是心安，起初还有些凄惶，过了片刻，便合了眼睛睡了。

幼春这厢睡得安稳，阿秀却良久睡不着，只睁着眼睛看着面前帐子上烛影摇晃，间或低头望望幼春，见她合着双眸略低着头，靠在自己怀中的模样，安静地宛如小猫儿一般。阿秀心道：“这到底如何是好？我真也不知，事情怎地竟走到如今这步田地来，小家伙……”

手绕着幼春的一丝头发，卷在指头上，难舍难分，眼睛看了会儿幼春睡着的容颜，嗅着她身上细微清香，竟有些怦然心动之意，茫然里，忍不住身子一抽。

阿秀急忙转开目光，平息胸口微微翻涌的血气，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将红烛吹得摇曳不定，阿秀望着帐影翻飞之态，略作狰狞之舞，他回思以前种种，手上一动，便紧紧地捏住幼春一缕头发，目光渐渐变得狠厉。

他从出生那一刻，这一生便已经定格。为了所谓的相位，阿秀从小到大，连并所谓温情都未曾尝过，自小的苛刻教养，到十岁时候被扔出家门自己历练，一路到此，可谓不易。

忽然之间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之人，不知不觉里，竟牵惹了他素来就不动的心，乃至为了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弃了自己本心，这对阿秀来说，已经大为反常。

如司空所说，他自己自然也知。

可是却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是抓住这人？他究竟对幼春是何想法，他猜不透。只是心中知道，他不能见幼春出事，绝对不能，他似乎也不能叫幼春离开，不知为何，就是不能，不然，也不会犹豫再三，又叫她回来。

有个秘密，阿秀谁也不曾告知。

当初破鹰岩时候，幼春前来请命，他起初拒绝，后来答应，心中无非是暗藏了一个不可告人的念想。

当时他已经察觉幼春在他心中处境颇为奇特，本能地觉得有些危险，是以才想不如就借着这一战，从了幼春之意，让她上战船，战乱无眼，倘若她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那也是天意……是天意要除去这个出现在他身边的不定之人。

然而，天意真个儿放幼春出外，他却忽地暴怒起来。

知道了幼春同陈添两个离船的消息，他几乎按捺不住就立刻发兵。

也就是在知道了幼春极可能有去无回之时，阿秀忽然极其厌弃当下这个自己。

他素来是心高气傲，目空一切，面上温润，骨子里冷血，他从来未曾觉得有何不妥，一切理所当然。

但是在那一刻，他极其厌弃自己，如此龌龊，如此肮脏，如此冷血，如此丧心病狂，种种负面所想，渀佛滔滔海浪，将阿秀冲刷的无地自容。但是纵然如此，又如何？弄权的人又有哪个是干净的？或许只有如此，才能靠他的目标越来越近，因此心越冷，越厌恶自己，越觉得这样或许才是对的，只能顺着这极端之路，一直走下去。

阿秀竭力镇定，告诫自己一切都在掌握，而他做的心安理得。他没有命陶幼春去送死，一切都是那小家伙咎由自取，怪不得他！

阿秀一直觉得，自己是这样想的，一直到见到幼春自鹰岩里头出来，万箭齐发在她身边擦过之时，先前用理智构造出来的种种看似牢不可破的冰冷壁垒，忽然在瞬间尽数崩塌！

原来万语千言，种种精细分析，都抵不过看她一眼……

就在望见她的那一瞬间，几乎连想也没有想过，阿秀连意识到自己已经将先前种种冷血想法尽数推翻了都不知，他人已经向着她而去。

在最无意识之中作出的决定，才是一个人心中真正想要的决定。

原来所谓天意，高不可测。

阿秀觉得自己身处两条路之前。

他彷徨无措，一条，是光耀辉煌，登上相位之路，可是没有一个人叫陶幼春。但是另一条，是她小小地站在那里，叫：“大人，别撇下我。”荆棘丛生，万人唾骂。

何以选择？

阿秀闭了闭眼，再度睁开。

他的手抬起，在幼春的脸上摸了摸，而后，落在她的脖子上。

那里的触感，极其娇嫩温润，让他爱不释手，但就是这爱不释手，恍若鸩毒，饮之则死。

阿秀手往下按了按，睡梦之中的幼春，全无察觉。

只要略微催动内力，十个陶幼春，也会立死当场罢。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法子……留下她，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杀了她，一了百了，所有的顾忌，猜想，软肋，荡然无存，他依旧是昔日那个战无不胜的唐锦似。

杀机滚滚，蠢蠢欲动，似有人在耳旁蛊惑，窃窃私语，刀枪剑戟的言语，纷繁飞舞，阿秀心乱，目光变得狠厉冷然，他猛地闭上眼，手上一紧，握住幼春的脖子。

“大人……”她低低叫了声，眉头忽地皱起，睡梦中察觉痛苦。

阿秀手轻轻一颤，听得她叫道：“大人、咳咳，大人救我……”声音微弱，已有些窒息不能言语。

阿秀蓦地睁开眼睛，望见自己的手扼着幼春的颈间，幼春脸上涨红，嘴张开，人却未醒，或许她又梦见了被白元蛟所害那一幕，那时，他是她最为信任之人，——而他何德何能。

阿秀皱眉，眼中的泪滚滚而出，心头发酸之时，诸种恶念烟消云散，阿秀手松开，将幼春抱入怀中，心若油煎。

次日阿秀醒来，望着怀中幼春睡熟的脸，看了半晌，才将她轻轻放开，便欲起身。

穿了靴子下地，便欲将外衣着了，低头时候忽地怔了一怔，望见自己袍子一摆上，有一团鲜红血迹。

阿秀还以为是错看，细细扯了袍子低头一看，果然是血，阿秀一惊，转了转，却见袍子下摆还有些血迹，有的竟还未干。

阿秀自知道自己是不可能伤到哪里的，他一怔之下，急忙上床，将幼春抱起来，叫道：“春儿！醒醒！”一边大叫，一边低头打量她身上。

幼春惊醒过来，打了个激灵，急急叫道：“大人，怎地了？发生何事？”脸上睡意懵懂，双眼却直直望着阿秀。

阿秀焦急望她，惊心动魄，问说道：“春儿你哪里伤着了？快给我看！”说话间，已经将幼春整个人抱起来，刚要细细查探，忽地目光定定望着幼春身下，却见先前幼春身下褥子上，也是有一团血迹，缓缓地殷开着，宛然鲜明，刺得阿秀眼睛都疼。

阿秀呆呆看了看，颤声问道：“春儿……你……”

89，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阿秀望着褥子上的血迹斑然，受惊非凡，把幼春抱了，上下看了会子，问道：“春儿你哪里不妥？伤着了怎地也不说一声？”幼春迷迷糊糊就给他叫醒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说道：“大人，我未曾受伤呀。”阿秀皱眉说道：“还说，那这血是从哪里来的？”幼春怔怔地，低头看了看，也吃了一惊。

这功夫阿秀已经抱了她，翻来覆去看了看，蓦地望着幼春下-身，目光发直。

幼春不解，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却见身下一团儿的血渍隐隐透出，幼春似想到什么，叫了声，慌张便把阿秀推开，这边阿秀呆呆看了幼春片刻，用力将幼春拉回来，幼春怕起来，挣扎着叫道：“大人，放开我！”拼命往回缩，阿秀将她拉过来，低头就去解她的亵裤，幼春惊慌之极，叫道：“大人，大人，休要如此！”哭着求阿秀。

阿秀手停了下来，抬头望着幼春，又惊又疑，胆战心惊，一时混乱，三魂七魄都有些不能归位，更不知要说什么好，望着幼春秀美绝伦的脸，脑中隐隐约约有想到一个念头，却埋藏的极深，一时半会不敢浮现上来，只怕真正出来时候便会天翻地覆。

幼春抱着头缩着身子，满心发冷，浑身抖个不停，两人相对许久，阿秀终于出声问道：“春儿，我有件事要问你，你……要同我说实话。”说话声儿艰涩异常。

幼春不敢看阿秀，恨不得立刻从屋内消失，却偏偏不能动。

阿秀将她的手臂一拉，叫道：“春儿！”却又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幼春慌张叫道：“不，我不要听，不要听！”

阿秀简装，大叫一声：“陶幼春！”

幼春脸色发白，惨然望着阿秀，阿秀看着她的脸，见那等柔美的眉眼，楚楚动人的容颜，心中那念头愈发清晰，一颗心噗噗跳的极快。

阿秀望着幼春，一字一顿问道：“陶幼春，如今我有句话要问你，你可要同我说实话！”

幼春退无可退，仿佛身在悬崖之上，恨不得纵身跳下，偏偏这并非悬崖，纵然想跳，也是无处。

阿秀看着她，终于说道：“陶幼春，你……你……你是男是女？”

幼春垂着头，说道：“我是男孩子，大人，我是男孩子。”

阿秀厉声喝道：“你望着我说！”

幼春不敢抬头，无地自容，只低着头，固执地低声喃喃道：“我是男孩子，大人，我是……”

阿秀伸手将她拉过来，说道：“好罢，我何必问你，我自己看就知道了！”伸手就来解幼春衣带，幼春哭着去推他的手，求道：“大人，你饶了我，大人！”

阿秀眼中泪落，说道：“我饶了你，谁饶了我？——你还不肯说么？你到底是男是女？”逼近了看幼春的脸，望着她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心中那念头无法遏制，只等一个尘埃落定。

幼春闭了闭眼，泪水滚滚落下，只是咬着唇不停摇头，却答不出来。

阿秀说道：“好，我自己来看！”手上一扯，将幼春的衣裳扯落半片，幼春伸手捂住胸口，大声叫道：“大人，你不要如此，你……你若是厌我了，就杀了我罢！”

阿秀心中本正乱麻一般，半边冰狱，半边焰山，闻言便说道：“好！我自己看过，倘若你是男孩子，我便杀了你！”

幼春大惊，抬头看向阿秀。

阿秀瞪着她，说道：“你可还是不说么？”

幼春怔怔望他，阿秀咬牙说道：“是你逼我的……”手指一抖，就去解幼春的衣裳，幼春将他推开，仓皇后退，阿秀将人抱回来，幼春逼于无奈，揪着衣领，闭着眼睛叫道：“好罢，不要如此，我说就是了。”

阿秀动作一停，呼吸不稳，望着怀中之人，心思难明，见幼春眼睛闭着，泪珠在雪白的脸上滚滚落下，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窒息，便说道：“你……你同我说实话，你是男……是女，你、你给我听好了，——倘若、倘若你是男孩子，我……我就……杀了你！”

幼春吸吸鼻子，睁开眼睛看向阿秀，却说道：“我……我是男孩子。”

阿秀身子一震，手上一松，幼春跌在床上，阿秀双目冷然看她，缓缓抬手，手掌向前，便向着幼春额头劈过去，幼春闭目不语，身子伏在被上一动不动，阿秀的手将落在幼春额头上，却蓦地停住，望着幼春，那手抖来抖去，不能落下。

寂静里头，幼春吸吸鼻子，将脸埋在被子上，低低说道：“大人，若你厌我了，就杀了我罢，我不会怨你的，大人是好人……我不想叫你厌我……”

阿秀仰头向上，深吸一口气，一时心头挣扎欲死，恨不得这一掌落在自己额头上也罢，从此一了百了。

那劈出的一掌终于不曾落下，反而轻轻落在幼春脑后，顺着她的发丝向下，幼春身子一抖，伏着不动，阿秀望着她静静的模样，心思一转瞬间，手滑到幼春脑后，抓着幼春衣领，略微用力，只听得轻微嘶啦之声响起，便将幼春的衣裳撕落下来。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不过于此。

幼春只觉得背后一凉，微微愣怔之下，尖叫一声，伸手抱住胸前，然而阿秀怎会看不到？她到底并非男童！这边幼春惊怕之下六神无主，一瞬间，只听得身后桌椅劈里啪啦撞倒在地，却是阿秀倒退出去，将桌子板凳一一撞倒。

幼春掩着胸口春光，呆了呆，急忙拉被子遮着，慌里慌张看，那厢阿秀摇摇欲坠，身后退无可退，梗了片刻，才颤声说道：“陶幼春，你、你……”却说不下去。

幼春并没料到阿秀会如此，见衣裳剥落，紧紧地裹了被子，恨不得就此死去，咬着牙不发一声，阿秀勉强上前来，艰难问道：“你……是女孩儿？”幼春大叫道：“不是，我不是！”

阿秀将她捉起来，冷然说道：“你还敢说！”幼春身子发抖，却仍旧叫道：“我不是女孩儿，我不是女孩儿！”阿秀说道：“你要逼我将你脱光了么？”幼春听了这句，果然是有些怕了，便不再叫嚷，她又怕又是绝望，顿时之间忍不住，便嚎啕哭了起来。

阿秀见她半-裸身子，发丝散在雪白的肩头，一抖一抖地，手上一松，便将她放下，幼春也顾不得遮掩身子，倒在被子上便放声大哭。

阿秀望了她片刻，后退几步，又看了会子，目光闪烁不定，等幼春哭的够了抬头起来看时候，却见原地已经不见了阿秀身影。

幼春伸手擦擦眼泪，仔细望了望屋内，果然见阿秀已经不在。

幼春心里冰凉，试探叫道：“大人？”屋内却只她一个的声儿，再无其他人的应答，更不会有他温声说“春儿，我会陪着你……不会离开”，幼春想到此处，热泪滚滚又出，又哭了片刻，便停了下来，慢慢下了床，她的衣裳被阿秀撕坏，幸好外裳昨夜未穿，还在，就拎起来穿好，见褥子上已经是被血污的脏了，她便把褥子卷了起来，又换下脏了的亵裤，一并卷在被子里，抱住就走出屋子。

门口却没侍卫在，幼春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就抱着被子顺着走廊往外走，一路也遇见几个相识的，幼春低着头把被子遮着脸，只当未曾看见，如此一路走到大门口，才见司空从外而来，一见她，便叫道：“春儿怎么跑出来了？”

幼春躲了躲，不言语，就望外走。司空见她不理会自己，自觉得有些惊讶，却也没往别处想，只问道：“春儿你抱着这被子是要去哪？怎也不见人跟着？”

幼春也不回答，只仍旧往外就走，司空见她大为反常，心知不好，往后一看，不见人影，赶紧就找了个侍卫过来，吩咐说道：“速去里头看看海帅何在，同他说陶幼春要出府了。”那侍卫领命而去。

司空就追过去，见幼春脚步晃悠着，沿着墙一路向前走，司空三步两步跑到幼春跟前，将她拦着，说道：“春儿，怎地不理人呢？”

幼春站住脚，定定看司空，司空见她头发披散，惯常蒙住额头的抹额也不知散落到哪里去了，露出眉心一点鲜红的朱砂记，越发显得清秀殊丽，只两只眼睛极红，脸上带泪，不由地惊了一跳，冲口问道：“是谁欺负你了？”

幼春摇头，说道：“司空大人，并无人欺负我，只是我要走了。”

司空问道：“春儿你说什么，你要去哪？”

幼春眼睛望着别处，茫茫然说道：“我也不知要去哪，走到哪里便是哪里罢。”

司空见她神色大为反常，便说道：“你这是胡说什么？若是哪里吃了委屈，便同我说，或者同海帅说，他决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幼春抬头看天，淡淡地说道：“海帅么？海帅他讨厌我，不要我了。”

司空这一惊非同小可，失声说道：“你说什么？”幼春重定定望向司空，说道：“我做了件让大人厌弃的事，大人已经不要我了，因此我才走出来。”说罢之后，便拐过司空身旁，向前又走。

司空叫道：“春儿别走，等等，你同我说清楚，到底是怎样了？秀之不可能不要你的，他为了你……”

正叫嚷间，身后先前那侍卫跑回来，说道：“大人，找不到海帅！”司空大惊，说道：“这是何意，他不是在府内？”侍卫说道：“兄弟们说海帅方才急急出府去了，也不知去了何处。”司空跺跺脚，回头看幼春已经走远，便说道：“这到底是怎地了？好端端地怎么忽然这样？”

幼春抱着被子茫然走了许久，也不知走到何处，身边儿无人跟着，十分清静，幼春觉得累了，便将被子放下，自己坐在上头，缩起双腿，手抱着膝盖将脸贴在上头，心中想道：“我是个极坏的人了，欺瞒了大人，他厌弃我是应当的。是我自己太过贪心所致，想跟着大人，赖着他，……如今到底是瞒不过去，是老天在罚我罢？我原本不该痴心妄想的。”想到昔日种种，阿秀将自己抱了亲昵相待，恍若镜花水月，幼春心中又喜又悲，千思万想，却终究不能再回到昔日。

幼春模模糊糊地，不知不觉便睡着，睡了不知多久，却觉得身边有人，幼春抬头来看，泪眼朦胧里一时看不清来者是谁，就只是呆看，恍惚里，却听得那人说道：“怎地这么不听话，出来做什么？”

幼春怔怔问道：“大人，是你么？”那人说道：“你抱着被子做什么？”幼春呆呆说道：“被子脏了，大人不喜欢。”那人又道：“你怎知我不喜欢？”幼春说道：“大人不喜欢女孩儿的，我知道，是我该死，蒙骗了大人。”那人说道：“你也知蒙骗我不对么？”幼春点头。那人说道：“既如此，我就该罚你才是。”幼春再点头，忍着哭说道：“我任凭大人处罚。”那人便说道：“那你便跟我回去，叫我好好罚你，你愿意么？”

幼春还来不及答应，那人便问道：“怎地，你不愿？”幼春落泪，说道：“我愿意的。”那人就说道：“如此甚好。”便伸出手来，将她抱起揽入怀中，幼春没料到他竟抱过来，本想挣扎，吸吸鼻子，终究不动，那人看了一眼地上的被子，便将被子也夹起来，连同幼春一并抱着，往回而去。

一直等人走的远了，拐角处司空才探头出来，问道：“你们看明白了么，这究竟是怎样？”旁边一名贴身侍卫便说道：“大人，属下等愚钝，全不明白。”司空摸头，叹口气说道：“别说是你们，连我也愚钝之极，这两人是闹别扭了么？按理说秀之不会同春儿闹别扭的，怎么竟还闹到春儿要出走的境地。”另一名贴身侍卫说道：“大人其实也是英明的，若非大人偷偷跟着陶幼春，又派人去寻海帅回来，海帅怎会轻易将人找到？”司空就得意起来，却假惺惺叹口气说道：“为将者自然要有些机敏头脑的，不过这番却的确是我聪明，瞧出他们大概是有些误会在里头，不然的话，真个叫小春儿走丢了，看秀之会着急死也说不定……改日我是要向他邀功的。”两个属下就大拍马屁，说道：“大人着实英明。”司空心满意足，便说道：“好罢，赶紧回去，探听探听是何情形了。” 90

阿秀将幼春抱入内室，放在床上，自出门去不知做什么。幼春很是煎熬，不知阿秀究竟是怎样处置自己，幸喜片刻功夫阿秀就回来，说道：“春儿，你来。”幼春起身过去，阿秀便引了她到隔间的屏风后头，说道：“你……”一个“你”字出口，望向幼春，那脸却陡然红了。

幼春本不明白阿秀要作何，见阿秀脸红，她便低头一看，却见那屏风边儿上放着一盆水，热气腾腾地搁着。幼春心中咯噔一声，再看阿秀时候，呐呐地，那脸便也红了。

阿秀脚下一动，到了屏风外头，哑着声儿说道：“你自己……把衣裳换下来，旁边自有干净衣物，你穿好了，再出来。”

两人隔着屏风，幼春脸红似火烧，低声回答：“多谢大人，我……我知道了。”

阿秀听她答应，急忙就到旁边屋内去，听得里头窸窸窣窣小声地响动，又隐约有水声响起，过了片刻却停了，阿秀不放心，到门口便说道：“穿好了便出来。”

幼春吓了一跳，只好低低答应一声，她方才稍微清洗了一番，其他衣物倒还罢了，此刻却只疑惑望着手上之物，她自来不曾见过……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却不知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的，一时犯了难。

阿秀听里头无声，就探头来叫，幼春无法，只好红着脸问道：“大人，这是做什么的？”

阿秀一眼看到那长长的有两条带子之物，顿时面红耳赤，急忙背过身子去仍旧站在门边上，说道：“这个……这个是你用的……你细看看、是系在……腰上的。”一句话说完，阿秀自觉脸上喷血似的。

幼春听他声音大异于寻常，她本是个聪明伶俐的性子，只不过她极小时候就当自己是男孩儿，也没想到会有这时刻，也没人同她细说“月事”竟是怎地一回事……她虽然隐约有些知晓，具体是怎样却不清楚。如今见阿秀面色忸怩，低头再细细看看，往自己身上比划了比划，顿时就想通这是何用的，一时也大窘，极为后悔自己方才出言相问。

又过了一会儿，幼春总算整理好了，就出来见阿秀，却见阿秀坐在桌边儿上，听她出来，就转头来看，两人目光相对，彼此脸上红晕不退，此一眼看便更红了起来。

阿秀急忙将头转过去，幼春上前来，行了个礼，说道：“大人……”很是忐忑。阿秀答应一声，望着别处，说道：“你……”

幼春心中紧张，就只等着，偏生阿秀不言语，幼春等了许久，才听得阿秀终于开口说道：“你为何……会扮作男孩儿？”

幼春低着头，沉默不语，阿秀叹口气，说道：“为何不言语？”慢慢地回过头来，看向幼春，却见她站在原处，头发还散着，腰细身娇，手嫩如玉，分明是个娇嫩嫩的女孩儿，可叹自己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偌大年纪，竟被个小小女娃儿哄得团团转。

阿秀叹一口气，就又转过头去，却在此刻，听得幼春说道：“我……小时候……我娘亲每每就同我说，若我是个男儿身就好了，不会被人欺侮，后来、后来我娘亲去了，她临去之前，又交代我，叫我好好地，只是万不要叫人知道我是女孩儿，不然的话……会、会被欺负，会惹祸上身的。”

这一番话，却着实出乎阿秀意料，阿秀缓缓地便又看向幼春。却见幼春仍低着头，双手绞在一块，手背上晶莹几滴，却是滴落的泪，接着说道：“我跑出来后，就当自己是男孩子……我起初、并不是存心要骗大人你的……后来，我听人说起大人不喜欢女……女子，我就怕，怕大人知道了我是个女孩儿，就嫌弃我，也不要我了。”

阿秀怔怔地听着，幼春说完后，便只是落泪。阿秀看着她，问道：“你怎知我不喜欢女子？”幼春吸了吸鼻子，就说道：“我听……司空大人曾说过的，说大人不愿意女子在身边上，且我自己也看到的，大人也没有伺候的丫鬟……还有，无忧也说过，大人不喜欢雅翘小姐的，我还怕大人以为我有心哄骗，我就、我就……”

幼春伸手抹泪，却听得阿秀说道：“春儿，你过来。”幼春向前走了两步，却又不动，只说道：“大人你罚我罢。”耳畔阿秀叹了一声，幼春复抬手擦泪，手却被人当空握住，幼春一怔，抬头看过去，却见阿秀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来，握了她手，将她拉到身边，说道：“乖，不许再哭了。”

幼春呆呆看阿秀，叫道：“大人……”阿秀望着她，说道：“你乖，不要再哭了，好么？”他的声音温柔的很，幼春哪里忍得住，泪落更急，阿秀伸手轻轻替她将泪擦去，说道：“我先前说的，不过是吓吓你，难道我真个要罚你么？你不许再哭，再哭的话……我就不要你了。”

幼春听到这里，顿时就咬了唇，竭力忍着，虽然如此，眼睛鼻子却仍是红红地，因先前太过伤心，哭的厉害，胸口便起伏不定，阿秀看着她这模样，心头哪里还有丁点儿的火气，伸出手来将幼春抱起来，便抱她到了腿上，搂在怀里，低声说道：“你不用怕，我、我虽不知你娘亲为何那般同你说，可是……从此之后你跟着我，便让我来护着你，绝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阿秀这一番话，在说出口来之时，脑中想也未曾想过。这一出口，自己也惊了一跳，然而细细想来，心却无比安稳，仿佛一块悬空大石落定了相似。

幼春原本以为阿秀定要处罚她的，没成想竟听了这样熨帖的话，哪里还忍得住，哇地一声哭出来，叫道：“大人！”把脸埋在阿秀怀中，泪湿透重衣。

阿秀伸手抚摸幼春的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来，幼春哭了会儿，说道：“我还以为大人厌了我了，不想再见我了。”阿秀听了她这话，苦苦一笑。

先前他看明白幼春是女孩儿，着实震惊，六神无主，转身就走，话也不说一句便冲了出去，因心浮气躁受惊匪浅，出门时候竟没站稳，一个踉跄跌在地上，害得那些侍卫们也跟着十分惊吓，赶紧冲上去相扶，阿秀却将人推开，急忙又走，一时疯魔之态，那些侍卫们自是担忧，纷纷便追过去，因此这门边上才无人守卫。

阿秀随意乱走了一阵，心中那些杂乱念头才缓缓尘埃落定，于无人处站定了脚，想道：“她是女孩儿，她居然是个女孩儿！可笑可笑，可叹可叹！”想到昔日相处种种……想到未来所要经历的种种……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哭是笑。

那些侍卫们不敢靠前，见阿秀背对众人，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大笑几声，一会儿又扶额苦思，一会儿负手独立，静默不语，简直如走火入魔一般，个个也极为震惊。

阿秀反复思量了会子，才缓缓地恢复神智，回头来见众人都呆若木鸡等着，便说道：“都在此做什么，回去！”

那跟随的侍卫们见他眼神清明，说话如常，已经又是昔日之人了，才安了心。

阿秀恢复清明之后，那心思便也缜密起来，却未曾直接回来，走到半路，就把侍卫们都打发了，自己左拐右拐，自拐去了一处胭脂水粉店，事先便取了个纱帽，将面遮了，入内后如此这般，做了一回，才带了诸多需用之物，包着出来，正好遇到了司空派来找人的侍卫。

幼春哭了许久，却是欢喜感激，双手抱着阿秀脖子，不舍放开。

阿秀起初心中还浮浮沉沉的，有她在怀，那心却也渐渐地静好之极，便将她环抱着，说道：“肚子疼不疼？”幼春说道：“不疼。”阿秀点头，说道：“待会儿叫人煮点糖水过来，你要吃了。”幼春说道：“好的。”阿秀又替她擦擦脸上的残泪，说道：“以后也不许你再乱跑了，只呆在我身边儿，好么？”

幼春此刻心满意足，阿秀说什么便是什么，哪里还能有别的所想，就也说道：“好，我听大人的话。”阿秀笑笑，忍不住便在她脸上亲一口，说道：“真是乖春儿。”幼春脸又发红，身子缩了缩，就躲在阿秀怀中，小声说道：“大人，我不明白……”

阿秀问道：“什么不明？”

幼春说道：“无忧同我说，大人不喜欢雅翘小姐的，为什么对我却这么好？”

阿秀听她问出这话，略微苦笑，说道：“小呆子，你又不是雅翘。”一时心中惘然，又暗暗叹息。

幼春一怔，心中却甜丝丝的。她虽不懂其他，却也知道阿秀这话亲昵，显是说他喜欢自己，才对待自己跟对待雅翘不同的……幼春心中欢喜无限，将头靠在阿秀胸前，说道：“我好喜欢大人。”

阿秀心里一动，便笑着说道：“嗯。”

两人正低声说话，阿秀忽地伸手，手指在幼春的唇上一挡，幼春呆了呆，便停了口。抬头疑惑看阿秀，却见阿秀望向门口处，淡淡说道：“司空，你在那做什么呢？”

幼春这才知道阿秀听到司空来了，急急忙忙就要从阿秀腿上跳下，阿秀将她腰一揽，手握着那细细腰肢，又怜又爱，温声说道：“别动。”幼春果然听话不动。

而阿秀说完之后，那边有人咳嗽一声，却见司空讪笑着出来，说道：“偏你的耳朵这么灵光的，我这不过是刚来，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看看春儿呢，就被你听到了。”

阿秀哼了声，说道：“看她做什么，她好端端的。”司空就说道：“先头不是这样的罢？”阿秀说道：“先头怎样了？”司空说道：“你们明明……”

阿秀不言语，就似笑非笑地看着司空，司空望着他这幅隐隐笑眯眯的表情，头皮发麻，便知道没有好事，他哪里知道阿秀又因幼春所说的那些“不近女色”的话而记上了他？只知道大事不太妙就是了，因此急忙叫苦说道：“我又做错什么了？这回我明明是立功了的！”

阿秀哼了声，说道：“你只要少说两句，便是立功了。”司空不服，撅嘴就看幼春，幼春正偷偷望司空，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便掩嘴而笑，司空见她小脸儿红红地，眼睛里却还带着一星儿未干的泪光，着实不可方物，心情便好了些，就说道：“春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幼春脸发红，就说道：“大人，我无事了，先前……多谢你了。”

此刻阿秀已经知道她是女儿身了，竟还抱着她，不当着人也就罢了，当着人的话……幼春便有些心虚不好意思，一边说着，就想从阿秀腿上下来。

阿秀稳稳地抱着人不许动，幼春低声求道：“大人……”抬头看阿秀。阿秀笑道：“你方才不是叫嚷肚痛么？休要乱动了。”

幼春见他扯谎扯得面不改色，也不好戳穿，就只好羞愧低头。那边司空见幼春相谢自己，心情大好，见阿秀扯谎，却信以为真，急忙说道：“春儿怎地肚痛？要不要叫大夫来？”

阿秀听到“大夫”两字，略微一怔，心头百转千回，缓缓地便想到了一件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说道：“嗯，暂时不必了，放心罢，我已经叫人熬了药，片刻送来。”说罢，就将幼春抱起，重新送到床上去，幼春躺了，顺势拉住阿秀袖子，叫道：“大人……”

阿秀说道：“你先歇一会儿，片刻药送来，乖乖喝了，我还有些事，出去看看不久便回，你不可四处乱走动，明白了么？”幼春就点头。

阿秀回身，就带着司空出来，一路到了外面，阿秀才问道：“先前……嗯，景风在的时候，春儿曾病了一次，就在这府里，当时有请大夫来看过罢，你可记得那大夫是谁？”司空问道：“怎么隔了这么些日子，又提起这件事来？我哪里记得是谁？……难道又要请那大夫来看？”阿秀一笑，说道：“正是，我想来想去，还是再细细看看的好。”司空就叹：“我如今也有些疑心上辈子你们是父子，或者春儿真个是唐相的‘沧海遗珠’，你们才‘兄弟情深’，不然为何你对他这样不同呢？”

阿秀说道：“你还要多嘴么？”司空说道：“这不是你自个儿先前说的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呀！”阿秀不言语，就仍露出那副笑眯眯很是可人的模样儿来，司空呆呆看了一会儿，终于不安地咽一口唾沫，举手说道：“罢了，我错了还不成么？我去问问下面的人，或许他们知道是谁……给你再请来就是了。”

阿秀说道：“嗯，这才像话。对了，一定要是那一位大夫，不能是别人。”司空嘟囔说道：“那大夫很好的么？”阿秀咳嗽一声，司空赶紧往外走，说道：“好好好，我这便就去……”阿秀才一笑。

91、首对敌临危不乱

自此幼春便跟着阿秀，一度相安无事。阿秀闲暇时候便亲教导她些拳脚功夫，幼春本就聪明，何况得阿秀这名师指点，因此一一学的有模有样，虽然内力不足，但比之先前却是大有进步，跟阿秀司空他们自不能相比，但只是论拳脚不论力气的话，却比普通的兵士要强上许多。

又过了几日，阿秀便思谋回九华州去。自然要带幼春同行的。幼春便想若是去九华，也不知何时才回，就求阿秀说要回去看看李大娘他们。

阿秀知道她心意，便也答应，只因先前白元蛟并未捉拿归案，近来海边儿上又隐隐地有些不太平，阿秀为了小心着想，派了陈添等十几个侍卫兵丁跟随幼春同去。

这一行人便出城而去，众人说说笑笑，小半个时辰便将到了，幼春正走得欢快，却被旁边陈添一把拉住，做了个手势，众侍卫都是厮混熟悉的，当下各自屏息静气，幼春不解望向陈添，陈添将她拉住，自己探头出去，小心向外看

幼春见他动作古怪，便也跟着慢慢探头向外，这功夫就也察觉不对了，先前众人因说笑着未曾留心，此刻停了声，才察觉周遭隐隐地有哭声传来。

幼春抬头望远，一看之下，顿时浑身血液也似凝固起来。却见前方海边上，村子里狼藉一片，有房屋燃着，冒出滚滚烟尘，其中有些人奔走其中，又有人呼喝着追击不停，幼春见状哪里按捺的住，当下便想纵身出去。

陈添喝道：“阿春休要轻举妄动，你仔细看！”幼春顺着他指点看过去，却见在海边上竟停了一艘极大的船，船上人来人往，下头又有人抱着些掠夺来的东西运送，还有的人看管着些捉拿住了的村民，那些村人大概也有几十人，各都挤在一起，不敢动弹。

幼春握着拳草草看了一遍，便数出来这露面的海匪，大概就有三十几人。

幼春心头一算计，便明白了陈添用意。他们只有十几个侍卫，那边海匪却有数十个，露面的已经是他们两倍有多，那些未曾露面的又有多少？然而难道只能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不动了么？幼春心急如焚，望着村子，不知道李大娘一家到底如何。

幼春冲动之下，便想冲出，众侍卫有的也便蠢蠢欲动，有的却跟陈添一般想法，觉得此刻下去，于事无补，反而会伤损自家兄弟。幼春同陈添两个对峙片刻，耳畔隐隐还听到有村民哭泣之声，幼春无奈之下，终于说道：“既然如此，我有一计！”

陈添相问。幼春在他耳畔说了几句，陈添点点头，说道：“此计可行。”说完之后，便又同众侍卫如此交代一番，侍卫们心领神会，陈添才纵身而出，向前跑了几步，选了个极其醒目的岩石所在，纵身跳上，顺着风势极大声地叫道：“前方发现海匪所在，前锋营快快加紧！”

他纵身跳出之时，特意踢了块石头下去，石头骨碌碌滚动，顿时惊动海边上望风的海匪，陈添故意做没看到状，便放声大叫，又道：“传令官何在！快速速去报知海帅，说我前锋营发现贼人踪迹，让再拍三百人来接应！此次务必要将贼人一网打尽！”跟从的侍卫就跳出来行礼，也大叫道：“末将遵命！”

陈添手上将腰刀拔出来，在空中挥舞，作出指挥之状，其他的侍卫们便在这功夫砍了诸多的树枝，在山间窜动不已。海边的海匪听得分明，再度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只以为是海帅的精锐队伍赶到，这段日子阿秀为了捉拿白元蛟，在海上四处防布，众海贼自然知道厉害，当下急急忙忙将东西撇了，村民也不去管了，便冲着大船上而去，那船上的贼匪头领放眼一看，果然如此，急忙也喝令扬帆开船速逃。

片刻功夫，贼船已经到了海上，陈添见状，急忙叫侍卫们冲下去救助百姓，幼春也跟着跳出去，飞快地跑下山路，到村子里头，果然见一派狼藉，惨不忍睹，幼春惊心动魄，大叫道：“大娘！老爹！”奔走其中，仓皇找寻。

陈添同士兵们将被捆绑起来的村民们解开，便说道：“恐怕那些贼人识破我们的计策，还会调头回来，不如先护着这些人离开为上。”侍卫们称是，急忙先护着村民撤离。

陈添便去找幼春，两个一并寻到昔日家中，见屋内火起，幼春踉跄进去，蓦地惊住，却见陶老爹双手里握着柄铁锨，倒在屋门口处，僵卧不动。

幼春几乎不信自己双眼，猛地扑过去便大叫，将陶老爹抱过身来，一惊之下，见他胸前吃了一刀，伤势不轻，血流了半身全是，幸而还有一息尚存，幼春百般呼叫，陶老爹终于缓缓醒来，望见是幼春，才说道：“你……大娘他们……咳，藏在地窖里头，快救她们……”

陈添急忙顺着陶老爹指点便去救人，幼春哭道：“老爹，你撑着，我带你回县内。”陶老爹摇头，说道：“不必了，我已经无救……我自己也知道，阿春，先前……我很是无用，牵累你了……”

幼春急忙摇头，泪落不停，说道：“老爹，你休要再说，一会儿就好了。”陶老爹望着她，眼神柔和，只道：“你这孩子……就是心太好了，咳咳，我虽不知你是哪里来的，却也知道，你不是……我们这样的人，阿春……”那嘴角慢慢地便流出血来。

幼春看的触目惊心，哭道：“老爹，你不必再说，先歇息片刻。”却听得陶老爹说道：“唉……我糊涂半生，毫无用处……以后，还要劳烦你照料你大娘他们几个了……”

幼春还未来得及再说，却见陶老爹呼吸微弱，双眸也缓缓闭上，嘶声说道：“阿春，多谢你……”而后再也无声

幼春眼睁睁看着陶老爹嘴里血涌，头一歪，气绝身亡，瞬间大叫：“老爹！”此刻陈添已经将地窖打开，李大娘抱着两个孩子，拉着大妹出来，一见陶老爹身亡，顿时嚎啕大哭，三个妹妹更是又怕又哭。幼春也是泪眼朦胧，见状却慢慢将泪擦了，极快敛了悲伤，说道：“大娘，我们先离开此处再说。”

李大娘拉扯着陶老爹的尸身衣襟不肯离去，陈添见状，便抱了二妹，又来拉住李大娘，幼春忍了哀痛百般劝慰，说道：“大娘，我们先走罢。”好歹将人拉开，幼春抱了三妹，大妹自跟着，踉跄出来，跑出村落，回头再看，却见整个村落渐渐变作火海。

李大娘放声便哭，对幼春说道：“早叫他跟我们一并躲起来，他怕我们被发觉了，就偏留在外头……”幼春擦干了泪，说道：“大娘，你休要伤心，老爹做的很对，能护着你们，他去的也安心。”

李大娘更为伤心，将三个孩子抱了，泪落不停。正在此时，有个望风的侍卫匆匆过来，说道：“陈大哥，我见那船好似停了，下来若干人等，似乎望我们这里来追。”陈添大惊，扭身上岩石上一看，果然如此，不由咬牙，说道：“可恨的贼人，简直欺人太甚，真当我们是不敢应战么！”

其中一个侍卫说道：“陈大哥，我们终究人少，不能硬碰硬，何况还带着这么多村民。”

陈添扭头一看，这些幸免于难的村民多是妇孺……不由有些为难，幼春见状，便说道：“不如这样，我们分一些人去，护着大伙儿望回赶，先前派回去报信的大概也快到了，只要走到半路，城内多半就派兵出来了，我们再留几个人，想法儿将那些贼人牵扯住。”

陈添点头说道：“也只好如此了，阿春，你跟他们几个一并护送村民回去罢，我带几个留下。”幼春摇头说道：“不行，我得留下。”说着，就把背上背着的弓拿下来，说道：“这里头我会射箭，再留几个能射箭的，其他的人走。”陈添眉头一皱，只好说道：“就听你的。”

当下，陈添便分了几个侍卫护送着村民往城内退，剩下的几个人便留下来。

那些海匪果然都顺着海边上来，似乎是察觉上了当，再加上此地跟涂州有段距离，海边不设防的，故而过来找侍卫们泄愤。

陈添等九个人在岩石间埋伏好了，只等贼人靠近才动手，九个人之中，倒有七个是能射箭的。幼春这几日经过阿秀调-教，箭法着实也是不错，只是臂力小些。陈添见贼人来的近了，一声信号，众人都动起手来，幼春因臂力小，怕射人不死，就只瞄准着贼人的颈间去，她准头倒是极好的，果然给她得手，一轮下来，射了六支箭，除了一支落空外，其他五支皆射中，其中倒有三个贼人身亡，两人颈间重伤不能动。

那些海贼遇袭之下惊慌失措，然而前方十几个人乍然倒下，后面的人便警惕起来。再加上幼春他们带的箭本也不多，片刻便没了，那些贼人见状，便有恃无恐冲上来。一时之间，便短兵相接起来。

陈添因幼春年纪小，便有意同她一块，幼春将腰间的刀拔出来，皱着眉也跳上前去，因她见了村落之中的惨状，陶老爹的身死，因此虽然是头次上阵对敌，一腔怒火悲愤之下，下手却毫不留情，更因陈添同她两个虚虚实实配合得当，片刻功夫，幼春伤了三人，陈添杀两人。

正当侍卫们跟海匪打得如火如荼时候，却听得有个声音嘶嘎响起，说道：“咦，这孩子身手不错，看来好生眼熟。”

幼春正一刀刺出，闻言转头一看，却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个面色狰狞之人，幼春一惊之下，却认出，原来此人正是许久不见、曾被阿秀夺了黑蛇岛的海匪黑鲨。

自从黑蛇岛被攻下之后，就没了黑鲨的消息，似乎此人已经从茫茫海上消失一般，不料今日重新出现，却是在做这种丧心病狂之事。幼春忽地见到他，虽然心有余悸，害怕此人，然而却更多是愤怒。

陈添见状，就知道来者不善，急忙抢在幼春面前对上黑鲨，黑鲨虽然是阿秀的手下败将，但到底曾经是海上一霸，陈添哪里是他的对手，两人过了几招，旁边幼春见势不好，拔刀上去相助。

黑鲨见她身子娇弱，本来还存着几分轻敌心思，不料幼春运刀如风一般，几下竟把黑鲨大腿给割破数处，黑鲨吃痛，顿时大怒，他是个老奸巨猾之人，顿时先将陈添伤了，才来对付幼春。

幼春仗着阿秀所教的刀法，出其不意伤了黑鲨，这也全仗着陈添在旁掩护之效，如今见陈添倒在地上，嘴里吐红，不知伤的如何，她心中一阵担忧焦急。

黑鲨欺身上前，幼春一刀挥出，黑鲨竟然不惧，张手向着刀上捉来，幼春闪不及，被他将刀握住，用力一拉，幼春不愿放手，将连人带刀被他拉扯过去，一把擒住，哈哈大笑。

幼春人被擒住，临危不惧，人在空中，一脚向着黑鲨腿间踹出，——这也是阿秀教会的阴招。黑鲨没想到她竟会如此，一怔之下，果然被她踢中了，瞬间疼得钻心，顿时手臂一松，幼春滚落地上，顺势就把方才落地的刀捡起来，用力向着黑鲨腹部刺去。

黑鲨吓得面无人色，骂道：“小贱人这么狠毒！”却被迫向后一退，幼春见状，纵身跳起来就去扶陈添，却在此刻，听到身后有人笑道：“真真做梦也没想到，黑鲨你竟被个小孩儿逼得这么狼狈，要老子是你，早就一头撞死去了！”

92虎狼性进退两难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更急，幼春刚去扶陈添起身，听到那人的声音，顿时大惊失色，回头看时，却听得那人又道：“小家伙，留神！”幼春来不及反应，就觉得手臂被人擒住，用力一抖，幼春大叫一声，直直跌了出去，倒在地上震得浑身隐隐剧痛，一时半刻竟爬不起身来。

这功夫，却又有个娇媚的声儿说道：“他不成，那么我呢？”

幼春捂着胸口，挣扎着抬头去看，却见前方不知何时多了道人影，婀娜站在原地，虽不曾看到正脸，却也知道那正是齐楚夫人无疑，原来方才，是她出手。

对面先前出现嘲笑黑鲨那人，却正是白元蛟，见状便说道：“哟，小楚，没想到你竟也在此处。”齐楚夫人娇笑说道：“多日不见，大王你还记得奴家么？”白元蛟说道：“怎不记得？自你不告而别，我可是朝思暮想。”

齐楚夫人回头，眼波锋利，瞄了幼春一眼，才又说道：“难道你今日出现，却是为了奴家而来？”白元蛟说道：“你说呢？”齐楚夫人一笑，说道：“我看未必，你若真是有心，当初奴家要你帮手时候，你就不会死也不肯了……”

两人说了几句，暗藏玄机。旁边黑鲨抽空忙道：“这人如此不识好歹，夫人，索性不用忍让他了。”齐楚夫人便道：“你能将他拿下？连个孩子都打不过！废物！”

黑鲨皱眉，说道：“我不过是一时大意了。”说着便俯身过去，将幼春捉了，咬牙道：“看我怎么整治你这贱人！”

陈添在旁挣扎着起身，却被黑鲨一脚踹开，陈添倒飞出去，跌在地上，双眸一合，不知生死。

幼春大惊，叫道：“陈大哥！”用力在黑鲨身上一撞，黑鲨吃痛，便伸手要打幼春，却听得两个声音齐齐喝道：“住手！”

一个是白元蛟，另一个却是齐楚夫人。

黑鲨停手，看看白元蛟，又看齐楚夫人，齐楚夫人来不及理会白元蛟，对黑鲨怒道：“不许动手！留下她我另有妙用。”黑鲨悻悻地，说道：“只叫我小小折磨她一番又如何？”齐楚夫人目光一利，黑鲨便无法做声，此刻白元蛟说道：“小楚，你拿她做什么？”

齐楚夫人说道：“如今你同我不一条心了，我为何又要跟你说呢？”白元蛟说道：“这话哪里说的，恁般无情，我始终都牵挂于小楚你呀，心也自是在一处的。”

齐楚夫人冷笑道：“你不必同我说这些了，若真个同我一条心，此刻，我哪里还需用这个蠢材！”说着就瞥了黑鲨一眼。黑鲨正望着幼春恨恨地，闻言一怔，白元蛟目光同他相对，也冷冷一笑，却对齐楚夫人说道：“你叫我做什么都好，同出海龙对上，也不在话下，只别让我做这些打家劫舍的勾当，我鹰岩从来的规矩都是如此，就算是在海上，也只是劫那些富豪客商，从不害平民性命。”

齐楚夫人哼了声，说道：“做大事者，当心狠手辣，当断则断，我先前竟是白白高看你了……我知道你是忌惮我的身份，故而不肯跟我‘同流合污’，对么？不过也罢了，我自有别人。”说着，手上一勾，黑鲨便凑过来，齐楚夫人伸手轻轻摸摸黑鲨的脸，意甚暧昧，说道：“这个人虽然比不上你，难得的是忠心肯听话，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比你倒是强许多了。”

白元蛟皱眉，齐楚夫人说道：“我暂时不愿同你对上，这一番就算了，日后再见，怕就不会如此简单了。”白元蛟说道：“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那也罢了，只是你若要走，把陶幼春留下。”

齐楚夫人看看幼春，又望望白元蛟，娇笑说道：“哟，终于说出正题来了，你莫不是也看上这丫头了？”白元蛟笑道：“看上她的另有其人，你也知道的。”

齐楚夫人说道：“原来是少岛主……只是可惜了，这女娃子我留着有大用的。”白元蛟说道：“小楚，这么说你是不肯给我？”齐楚夫人扫他一眼，说道：“其他的，我尽可以给你，这个不成。”

她说罢之后，便一推黑鲨，说道：“你不是要同大王一战的么？切勿让奴家失望。”黑鲨向前，将白元蛟拦住，齐楚夫人笑着将幼春拎起来，便往船边走，却听得身后白元蛟说道：“既然如此，就休怪我无礼啦。”

齐楚夫人深知白元蛟能耐，知道黑鲨挡不了多久，因此不敢怠慢，她一边上听风辨音，同时身形一晃，始终轻功向着船上而去，只听得身后呼喝之声不休，片刻却听得隐隐一声惨叫。

齐楚夫人心头一叹，知道黑鲨失利，这功夫她人到了船边上，纵身一跃到了船上，将幼春放下，转身之时，却见身后白元蛟已经到了船下，身后黑鲨踉跄跟来，却似个负伤之态。

齐楚夫人怒道：“蠢货！”心头无限遗憾。

齐楚夫人纵身跳下，同白元蛟对上，侧身说道：“你果然不念旧日之情了么？”白元蛟说道：“小楚，将人留下，日后还好说话。”齐楚夫人说道：“你不肯从我那日，我们就已经无话可说了。”

白元蛟笑道：“人说女子翻脸无情，果然如此么？小楚……你这是何必，夷洲不过弹丸之地，又能掀起多大风浪，索性你弃了昔日身份，跟了我，同我在海上自由自在的，何其快活？你只不听，才闹得你我如今之态。”

齐楚夫人面上神情变幻，望着白元蛟，双眸之中渐渐柔情一片，轻声说道：“你果然是忌惮我之身份了……好罢，我若当真弃了身份，你会不负我么？我们两人，当真可以自在快活？”白元蛟说道：“这是自然的，我哪里骗过你来？海阔天空，我都陪着你。”齐楚夫人向前一步，说道：“你总是这样的……说些让我无法抗拒的好话来哄人。”语声却是娇嗔之极，仿佛情动。

白元蛟也似动容，说道：“你看我对别的女子哪里如此过，只是对你而已……”两人渐渐说着便靠近过来，仿佛是想起旧情一时难舍难分一般。

旁人看来，齐楚夫人之态好似要靠到白元蛟怀中里去，白元蛟手微张开也似要揽着人一样，把身后的黑鲨看的双目喷火，嫉妒愤恨。

却在电光火石之间，齐楚夫人手上一闪，两道光芒急速向着白元蛟身上射去，这么近的距离，白元蛟要躲也躲不开，齐楚夫人料定必然得手，面上柔情顿无，冷冷说道：“你当我真会信你的么？男子多是忘情负义之辈！你若真个对我这般好，当初就不会拒绝我了！”

白芒射中白元蛟胸口，齐楚夫人笑道：“此番叫你知道我的厉害！”忽地面色一变，却见白元蛟说道：“小楚，你可真是心如蛇蝎……全不念旧日之情，让我……痛心疾首呀。”这般说着，那庞大身躯轻轻一抖，只听得细微的叮叮两声，白元蛟胸口抖落两枚银针，落在地上，原来他身上内衬护心铁甲，区区暗器自然奈何不得。

齐楚夫人大惊，说道：“你……你早有防备？可恨的男人！”

白元蛟望她，笑着说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身上那些伎俩，我自然是最熟悉不过的，小楚，你说我待你好么？”

齐楚夫人咬牙说道：“我同你再没什么好说的了！看招！”手上一动，身后亦有几个黑衣人上来，同白元蛟对上。

白元蛟大展神威，下手毫不留情，掌风雄劲，哪里是那些黑衣人所能匹敌的，片刻便伤了两人，死了一人，齐楚夫人又痛又恼，喝道：“为了那丫头，你竟如此对我！”白元蛟说道：“小楚，此刻你若答应跟我，还来得及。”齐楚夫人拧眉说道：“白日做梦！我同你誓不两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两人战了片刻，黑鲨身后有望风贼人来到，说道：“不好了，出海龙派兵前来，已在三里开外。”与此同时，白元蛟属下也来告诉。两人闻风，各自一退，齐楚夫人还未来得及反应，白元蛟已经闪身而过，径自掠过她身边儿，向船边而去，边冲着幼春叫道：“丫头，快下来！”

原来此刻幼春已经醒来，正在船头上慢慢起身，听到白元蛟大叫，身形一晃，不敢看他。却在此刻，齐楚夫人也醒悟过来，遥遥喝道：“把那孩子给我拿下！”霎时间，船上的贼人便围过来。

幼春退无可退，靠在船边上，她受了伤，对敌不能，只听得身后船下白元蛟冲这边而来，叫道：“丫头，快下来！迟了就来不及了！”面前敌人步步紧逼，船下那个却也不是好人，真个前有狼后有虎，左右都是个死。

幼春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白元蛟又叫道：“丫头，你小顺哥为你受了重伤，命在旦夕还牵挂着你，你不肯去见他一面么？”

幼春听了这个，心头一紧，面前贼人伸手来几乎捉到她的手臂，幼春叹一声，翻身向着船下跃去。

白元蛟正挡着齐楚夫人，人将到船边上，见幼春从船上跳下，哈哈一笑，纵身过去，在半空中将幼春接了个正着，朗声对齐楚夫人说道：“小楚儿，抱歉了，人我带走！”说完之后，那身影仿佛海上鹰隼一般，急急掠过海岸，向着远处一艘船上而去。

身后齐楚夫人怒火冲天，却偏无可奈何。

白元蛟这艘船不大，顺风顺水，却行得飞快，幼春被齐楚夫人一掌伤着，幸好并不算是极严重的，上船后白元蛟便将她放下，自去看岸上情形，果然见官兵瞬息而至，齐楚夫人的大船也已经驶出岸边，逃往海上。

白元蛟哈哈大笑，回头来看看前方，又说道：“别直往海上去，出海龙定然会派兵船拦截，我们到途迷湾转过去，他们不敢去那处。”掌舵的船手们答应。白元蛟安排好了，便又回来。

幼春正靠在船边上，白元蛟过来，魁梧的身子便把头顶日头挡了个正着。幼春抬头看他，想到昔日他的种种所为，打心里寒彻，却不露声色。

白元蛟看了幼春片刻，便蹲下来，问道：“丫头觉得如何了？”

幼春转开头去，不答，反问道：“你说小顺哥重伤了，想见我，可是真的？”

白元蛟说道：“哈哈……”

幼春皱眉，说道：“你是骗我的么？”

白元蛟望着她，说道：“倒不是骗你的，上回见你之时，他就是重伤着的，想见你也是真，不过他不同我说就罢了，最近伤养的也差不多好了。”

幼春暗暗松了口气，又问道：“他是如何伤着的？”

白元蛟说道：“还不是为了你么？你这丫头窥破我鹰岩的巷道，引了出海龙进去，出海龙炮轰之时，他被流石击中，差些儿丧命。”

幼春颇为难过，暗暗握了拳，虽然心中愧疚，当着白元蛟的面儿，却是说不出的。白元蛟察言观色，便说道：“丫头心中恨我么？”

幼春听他忽然说这个，不由地诧异，却仍不言语。白元蛟笑道：“你心中虽恨厌我，却仍为了镇海肯跟我同行，这柔中带刚又有义气的性情我却是喜欢，你放心，我自不会再为难你了。”

幼春仍不语。白元蛟看她两眼，问道：“先前见你之时，你并不怎地会拳脚功夫，今番却叫我另眼相看，那些功夫，是出海龙教你的？”

幼春低着头不做声，白元蛟哼道：“你不答也就罢了，只不过，你将来是要做镇海的媳妇儿的，出海龙再怎么对你好也是枉然。”

幼春听他左一个“出海龙”右一个“出海龙”，便忍不住说道：“大人会找到我的。”

白元蛟说道：“叫他找去就是了，再说了，他不过是个睁眼瞎子，也不认得你是女孩儿，空守着你却无可奈何，哈哈哈，着实可笑。”

幼春听他这么说，脸上就有些发红，白元蛟一眼瞥到，心头微动，心思一转，便问道：“他不会是……知道了罢？”

幼春虽则不言语，到底是年纪小，不懂得遮掩，哪里比得上白元蛟这样老谋深算？白元蛟沉吟片刻，就说道：“我带你回去之后，便安排你跟镇海成亲，他知道又如何？总是白白地痛恨，哈，哈哈。”

幼春皱眉说道：“你胡说些什么，我不会同小顺哥成亲的。”白元蛟哼道：“好罢，你不同他成亲，便同我成亲！”

93强合亲不由分说

幼春同白元蛟两个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当下将头扭到一边不去理会他。白元蛟坐在幼春边儿上，不时看她两眼，面上隐隐带笑。

船渐渐地荡入一片迷雾之中，幼春吃惊四看，只觉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西南北，正在吃惊海上竟也有这种地方之时，却听白元蛟在旁说道：“丫头，你可还能记清楚此处道路？你若是能够，我便服了你。”

幼春哼一声，俯身看身下的水，只觉那水黑黝黝地，跟先前湛蓝的海水迥然不同，不由吃了一惊。

幼春细看片刻，摸不着头脑，船身一晃，幼春身子向下一颠，差点落水，白元蛟将她后颈衣领一拉，重新扯回船内，说道：“丫头小心，此地水流甚急，你若是入了水里头，神仙也救不得你。”

幼春将他的手一把打开，刻意挪开些，白元蛟打量她片刻，说道：“你这丫头的脾气倒是倔，哈。”也不以为忤，便同旁边之人说起话来。

这船在浓雾之中行了大概半个时辰，才破雾而出，幼春见面前景物已经大为不同，仿佛从一个海面到了另一个海面似的，顿时吃惊，站起身来相看，隐隐地望见前方有一座浮岛出现，更为惊疑。

白元蛟见她面露惊疑之色，便过来说道：“出海龙若是能找到这个地方，便算他能耐了。”幼春问道：“这是何处？”白元蛟说道：“你若是嫁了镇海，我便告知你。”

幼春恼怒看他一眼，便欲走开，白元蛟将她拉住，说道：“丫头，嫁给镇海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是也甚为担心他么？”幼春说道：“为何我要嫁给小顺哥？我们只是好友而已！”白元蛟挑眉说道：“你这丫头年纪尚小，不懂男女之情，倒是情有可原，但你怎知道镇海也是同你一般想法的？”幼春一怔。

白元蛟说道：“若非对你用情至深，你当镇海会放你离开？他为了你甚至不惜以性命要挟我放了你，你想一想：你跟他是何关系，我跟他又是何关系？他竟为了你近乎背叛了我。”

幼春听得发呆。白元蛟说道：“且他跟我不同，是个宽厚的性子，你若是嫁了他，他必然待你如珠如宝，绝不会叫你吃一点委屈。”

幼春听得索然，想到小顺或许真个如白元蛟所说，对自己另有心思，不由地暗暗惊心，却也甚为苦恼，便默默地低了头。

白元蛟见她不再言语，也不逗弄她。

幼春沉默许久，才问道：“你跟齐楚夫人闹翻了么？”白元蛟听她忽然问起这个，略觉的诧异，却说道：“嗯。”幼春问道：“为何？”白元蛟笑了声，才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幼春深思这句话，隐隐地对白元蛟另眼相看，片刻却又问：“你是因她是夷洲之人，对天朝不轨才如此的么？然而……我见你们先前是极为亲昵的。”

白元蛟笑吟吟看她，说道：“怎么忽地提起她来，莫非丫头你不喜欢镇海，倒是喜欢我，故而吃醋要翻旧账了么？”

幼春恼恨，对上他笑嘻嘻的模样，却又扭开头去，只道：“你不说也就罢了。”

白元蛟向她旁边一坐，说道：“丫头既然问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着的，我当初认得她之时，并不知道她是夷洲之人，……后来才知，她叫我听她的令，同她合作，对付出海龙……后面这个倒也罢了，我本也瞧出海龙不顺眼，只是我怎地也是大启的男儿，又怎能忍气吞声委身夷洲去？我是海匪不错，却也是大启之人，卖国求荣这样毫无节操该当被唾骂千载的，我白元蛟若是做了，岂不是成了大大笑话。”

幼春听了这一番话，隐隐动容，却仍叹了口气。白元蛟就问道：“丫头叹什么？”幼春说道：“我不知……只是，先前我听闻你在海上不伤平民百姓，只劫掠往来官商，许多人对你并没什么怨言。然而……”

白元蛟见她不语，便问道：“然而如何？”幼春说道：“今日之事，你也见到了。齐楚夫人虽不能跟你联手，却有了黑鲨，他们两个把好好地村落烧杀掠夺，伤人无数……你可知百姓虽对你没什么怨言，但你却为何始终不能同海帅相比么？只因今日之事若是海帅在场，他必定想尽法子保护民众，却不似你，你虽然不动手，却也不曾护着他们……你可知，这样袖手旁观，同他们动手杀戮却也没什么两样的。”

白元蛟细细听幼春说罢，才皱眉说道：“我是海匪，自不是官兵！做什么要在这上同出海龙相比？我自有我的规矩。”

幼春说道：“故而你才落了下乘，古人说‘成王败寇’，然而……‘寇就是寇’……就算是再英雄一世，又能如何？终非正道。”

白元蛟闻言便说道：“丫头你这是在骂我么？”

幼春说道：“并非如此。你不愿同夷洲之人同流合污，这却是比黑鲨要高上一等。只是你终究有些想不开，你只想要置身事外，不愿跟他们合作便是了……却不知道，如今夷洲只是势弱，海帅又坐镇东南，因此他们对大启还未有什么致命威胁，只是你多想一想，倘若有朝一日，齐楚夫人她召集了其他的海匪众人，又联合夷洲的兵力，倘若真个儿成了大启的祸患，到时候你可还能安然无恙置身事外么？只怕他们势大之后，也必然是要对付你的，这叫做养虎为患，必遭其噬。”

白元蛟听了幼春言语，起初大怒，后来细细想想，心中暗自震动，便说道：“丫头，你这是在替出海龙当说客，想叫我出手对付小楚他们？”

幼春说道：“海帅又未料想我会被你劫来，怎会叫我做说客，只不过这些都是我心里头所想的。……你愿意听便听听，不愿意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就是了。”

白元蛟双眉深锁，沉默片刻，才望着幼春说道：“小丫头想的倒多，只不过毕竟是女流之辈，到底见识浅薄，不足一提。”

幼春见他不以为然，就摇摇头，也不做声了。

那浮岛近在咫尺，岛上绿树丛生，葱茏可爱，已经可见岛上之人向着这边招手。白元蛟走到船边，却展望远处浩渺大海，心中反反复复只想着幼春几句话：“……只怕他们势大之后，也必定是要对付你的……这叫做养虎为患，必遭其噬……”白元蛟想着，眉头不由渐渐紧锁。

船靠了岸，白元蛟回身，说道：“丫头，走，我带你去见镇海。”幼春吐一口气，果然起身来，白元蛟纵身上岸，伸手想让幼春搭把手。

幼春无视他的手，自己跳到岸上。白元蛟一笑，也由得她去。

上岸之后，白元蛟在先走，幼春便跟在后头，走了一段，白元蛟便回头说道：“丫头，这会子你又能记路了罢？”幼春看他似笑非笑的模样，就仍不理会。

两人走了一刻钟，终于到了地方，却见在绿树掩映后头，有一座木屋，白元蛟向前将门推开，说道：“镇海，瞧我带了谁来？”幼春心头一阵紧张，急忙跟着跑过去，到门口处，果然听到里头有人咳嗽一声，淡淡说道：“听闻你又出去了，还是收敛些罢，海帅不是好相与的。”

幼春听了这个声，顿时叫道：“小顺哥！”抬脚便跳了进去。

里头寂然无声，片刻有人颤声叫道：“阿春！”幼春从小门里又跑进去，果然见白元蛟站在原处，对面床上正起身一人，虽然面容消瘦许多，又惊又喜望过来，却的确是小顺无疑。

幼春欢喜之下，跑到床边上，两人手交握了，彼此相看，一时竟欢喜说不出话来。白元蛟在旁看着，便酸酸说道：“哟，这便是见色忘义了么？先前我叫你还不理不睬的。”

小顺也顾不上理会他，幼春更是不愿理他，白元蛟哼了声，自己便出门去了。

这边小顺拉了幼春上床边坐着，幼春便先问他伤的如何。小顺便说已经无事，安抚了她一番。又问她怎生来的，幼春含糊说过去，怕他听了难过。

两人再度相见，心情各异，却因上次鹰岩之事，破了心结。幼春说道：“知道你无事我便放心了……小顺哥，这是何处，你一直就在此处么？”小顺说道：“嗯，自上次伤了就一直便在这里。”幼春叹口气，小顺问道：“怎地了？”幼春说道：“小顺哥，我只是想，你若不是海匪该当多好。”

小顺听了，苦笑说道：“我又何尝想？只不过自我出生之时就已经是定了的。当时涂州的官吏无道，百姓们叫苦连天，活不下去，我爹才做了这等营生，我一直不愿，故而逃到岸上去，却又被哥哥找到……他是我唯一的兄长，我又能如何呢。”

幼春想了会，就说道：“小顺哥，你可知那个齐楚夫人跟黑鲨联手，我怕他们会闹出大事来。”

小顺说道：“那夷洲女人我素来不喜，初次见到之时就觉得她必然有些来历，没想到果然如此……幸好如今哥哥已经跟她断了往来了，哥哥性子虽然有些粗莽，但却是个懂得大是大非之人，绝对不会同他们混在一起的。”

幼春说到这里，点点头，然而又颇为难过，便说道：“如今他们在岸上胡作非为，陶老爹也被他们所害了。”一时就垂了泪。

小顺大惊，说道：“怎会如此？”幼春便又把岸上之事说了一遍，小顺也觉难过，就安慰幼春说道：“阿春，你别伤心……那帮人是没天良的。”幼春忧心说道：“他们此次得手，必然还会有下次，海帅虽然坐镇，但是那些偏远的村落，驻兵又少，通信不灵，必然被他们祸害。”

小顺想了想，说道：“放心，海帅自然会防备的。”

幼春说道：“只是他们逃在海上，又奸猾的很，终难以对付，海帅必然头疼。”

小顺听她总是说起阿秀，心头有些异样，便说道：“阿春，暂不用去想这个了……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不是也要相信海帅之能么。”

幼春这才打起精神来，说道：“嗯，说的是……小顺哥你也别多心，好生养伤。”小顺见她关怀自己，便欣慰一笑。

两人说了片刻，外头便有人进来送了中饭，幼春本不想用，只是陪着小顺，到底吃了些。吃过了之后，白元蛟却又来到，说道：“瞧你们两个郎情妾意的，让人甚是欣慰，择日不如撞日，今晚上便成亲罢。”

小顺同幼春齐齐震惊，小顺便说道：“哥哥，说什么！”白元蛟笑道：“你那心思，还当我不知呢？素日里想的不就是这丫头么？如今人我给你带回来了，你可休要再如上次一般，白白地就把人放走了。如今我替你做主，就把这丫头配给你了，外头我叫兄弟们准备好，今晚上吃你的喜酒。”

他不由分说说了这番话，幼春急道：“白元蛟，我不要嫁！”白元蛟说道：“丫头，嫁不嫁由不得你，我早也说了，你不嫁镇海，就得嫁我，你便自己选罢。”

小顺也急着说道：“哥哥，你休要胡闹了。”白元蛟哼了声，说道：“是不是胡闹，你还不清楚我的性子么？我这话说出来了，再难收回，今晚上你们两个便洞房，倘若你不肯要这丫头，那我只认是我会错意，是你对这丫头并无想法……既然如此的话，哥哥我就大方收了她了，说起来，她这性子倒是很合我的脾胃。”

白元蛟说罢，幼春同小顺两个面面相觑，都知道此人并非说笑。白元蛟见他两个噤若寒蝉，便笑笑自出去了。一时之间外面欢声雷动，大家伙儿便忙碌起来。

里头，幼春坐在床边，甚是忧愁。小顺望着她，两人沉默了将近一个时辰。小顺才说道：“阿春……”幼春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他，问道：“怎地了？”小顺说道：“我哥哥他……行事太过粗莽了。”幼春想到前回差点被白元蛟所污，就叹口气，甚是抑郁，便说道：“为何你们两个全然不像的。”

小顺听了这话，略一笑，说道：“阿春，你怪他么？”幼春不言语，也不动作。小顺说道：“然而不论如何，他仍旧是我的兄长呀……”顿了顿，便又说道：“阿春，其实我先前，真个不知你是女孩儿。”幼春抬头看他，说道：“小顺哥……”小顺说道：“这些日里，我一直都在想昔日同你相处，我也太过愚笨了，竟没想到你是女子，现在想想，当初同你在东城湖那段日子，何其悠闲自在。”

幼春听他说起来，便也不觉回想，点头说道：“是呀。”

小顺望着幼春，若有所思地说道：“其实在我心中，倒宁愿你永远都只是昔日的阿春一般，我情愿……情愿你不是女子。”

幼春不明白，却也只好点点头，说道：“我也都想自己不是女儿身的。唉……”

小顺听她这么说，情知她不明白，便又一笑，低着头想了许久，心头百转千回，终于又说道：“阿春，倘若……倘若我说，我喜欢你……”

幼春身子微震，这才隐隐地有些懂了，转头看向小顺，说道：“小顺哥，你说……什么？”

小顺目光柔和望着她，缓缓说道：“阿春，倘若我说我喜欢你……是真心相待你的，你会不会……愿意……”他迟疑了片刻，终于问道：“你会不会愿意……嫁我？”

95道不同不相为谋

幼春放眼去看，却见小顺正在同一个夷洲武士对上，一时难分难解，不过小顺是重伤初愈，未免有些动作不灵便。幼春张弓搭箭，箭头破空而去，将那武士逼得一退，回刀自保，小顺趁机袭上，将那人杀败。

小顺回头，远远张望幼春。幼春冲他挥一挥手，身后那人怒道：“陶侍卫，该走了！休要耽搁！”幼春不理，大步向着小顺方向跑去，那边小顺望向这边不由一愣。

阿秀所派那人上前一步，欲将幼春拉住，幼春用力一摆手甩脱了他，大声叫道：“小顺哥！”

小顺虽不知发生何事，见幼春叫他，便急忙欲回来，怎奈却被两个夷洲武士拦住，一时脱不了身，幼春咬牙，边跑边射出箭去，虽然准头欠佳，仍是逼得那两人手忙脚乱，小顺趁机向着这边便跑，此刻里，船上齐楚夫人看的分明，喝道：“把那女娃子给我擒来！”顿时又有两个身法诡秘之人纵身下船，向着这边掠来。

阿秀所派那人见状，咬牙挺身而上，架住一人。刹那间小顺也及时赶到，将另外一人抵住。

旁侧白元蛟虽然对上齐楚夫人两个门下，却仍有余暇眼观六路，他的属下虽勇猛，怎奈齐楚夫人所带之人甚多，已经渐渐支撑不住，白元蛟心头长叹，一时望见小顺处情形，扫了几眼，便皱了眉。

幼春同小顺两个合力对上一个夷洲武士，才堪堪打个平手，阿秀所派那人身手却还不错，竟跟那武士不相上下。白元蛟见小顺同幼春已经有些支撑不住，顿时大喝一声，奋起神威，举手将跟前一个夷洲之人劈倒，那两人被他虎吼震得心神不宁，一时惊慌，白元蛟揪起另外一人后颈，用力向着这边一掷，劲头奇大，那武士竟成了极厉害的武器，顿时就把对上小顺的那夷洲武士撞翻开去，双双气绝倒地。

船上齐楚夫人见状怒道：“你们几人齐去！”船上数道人影纵身又下，白元蛟不理，纵身向着小顺这边过来，将到之时发掌一击，旁边跟阿秀所派之人对敌的夷洲武士大叫一声，也跌了出去，连带阿秀那人也身形一晃。

白元蛟扫他一眼，冷哼道：“你是出海龙的人？”那人见被他识破，也不吭声，只是擦擦嘴角鲜血。白元蛟咬牙说道：“早知道出海龙不会那么好对付！竟安排的这样好计策，……滚！”

那人并不动，却看向幼春。

白元蛟见状笑道：“今夜情形你也看到，这丫头已经是我弟媳妇，回去跟出海龙说就是了！我看在丫头面儿上才不杀你，你知道我须不是菩萨性情的……还不快滚！”那人咬一咬牙，顿足离去。

此刻齐楚夫人所派之人已经赶到，白元蛟将大惊失色的小顺拉住，仓促说道：“带丫头自后面水路走！”

小顺说道：“哥哥，我不能走。”白元蛟看幼春一眼，说道：“出海龙都能把细作送到岛上来，怕是蓄谋已久，今番必定会动手，只是迟早之事，我同龙夫人都被他算计在内……事不宜迟，你快些离开。”

小顺说道：“哥哥，我同你一起……要死便也一块儿。”白元蛟出掌将一个掠身过来的夷洲武士拍翻，说道：“你死不打紧，你想叫丫头跟你一块儿么？方才那人之所以来此，怕是奉了出海龙之命要带她走的，难得她竟没离开……”

幼春听白元蛟顷刻间已经明白事情来龙去脉，心头暗自震惊。小顺大惊看向幼春，幼春叹口气，便点点头，小顺一时惊住。

白元蛟说道：“放心罢，就算你先离去，你大哥也没这么容易就死的！速走！”

小顺心头百般犹豫，转头看向幼春，着实煎熬。幼春握拳说道：“小顺哥，你若留下，我便同你一块儿就是了。”

小顺听了这话，忍不住便落下泪来，叫道：“阿春！”心头无限感念。

那边白元蛟背对两人，也自听得清清楚楚，一时微微一叹，却又露出笑来，朗声笑说道：“我果然是没看错你这丫头，——镇海，带她去罢！”

小顺挥手擦去眼中泪，说道：“哥哥，我便在涂州等你，你定要去找我！”白元蛟手上不停，将几个夷洲武士逼得连连后退，放声说道：“甚好，咱们兄弟不见不散！”

小顺狠了狠心，拉着幼春的手，转身便跑。

幼春跟着小顺跑过海滩，一边回头看白元蛟，见他身形仿佛猛虎一般，煞气凛然，几个人全不是对手，还有人欲来追她同小顺，尽数被白元蛟拦下，惨叫声连连扬起，终于船头上齐楚夫人按捺不住，纵身下来亲自对上……

两人越跑越远，渐渐地进了树丛，回头再看，却已经看不到白元蛟同其他人的身影了。小顺一声不吭，只是向前，同幼春两个跑到岛后，僻静处果然系着一条船，小顺解开，叫幼春上去，自己扶着推了一会儿，便也翻身上船，船离开岛，缓缓地荡到海上，正行驶间，听得身后“轰隆”一声，震耳欲聋。

小顺同幼春两个齐齐大惊，回头去看，却见那树木葱茏的岛上涌起一团儿的火光，而后是轰隆隆的声响连绵不断，那火光便逐渐大胜，看方向，却正是他们两个逃离的那海岸上。

小顺大叫一声：“哥哥！”纵身扑到船头去，幼春伸手将他抱住，叫道：“小顺哥！”小顺眼中泪落，叫道：“哥哥，哥哥！”幼春拼命抱着他不放，只说道：“小顺哥，你……你哥哥不会有事的……”

小船儿在海上漂泊了不知许久，小顺一直便沉默不语。幼春知道他心头难受，就不去扰他，几个时辰过去，耳畔只有水流风声，连绵不断，波浪拍打着船侧，幼春极为困倦，却不敢睡，只极力撑着，如此朦胧之间几度睁眼，末了却见到东方一线通红，已经是黎明时分。

海岸线上，一艘大船趁着风势瞬间而至，幼春看到，急忙拉着小顺去看，小顺起身看了一眼，眼中冒出怒火来。

幼春说道：“小顺哥。”小顺叹一口气，说道：“是……是海帅的人。”幼春心头一喜，复又一沉，看着小顺说道：“小顺哥……”小顺闭了闭眼，说道：“来的正好……我可以问一问……我哥哥的下落了。”面色极是难过，幼春很是担心，伸手拉住小顺袖子，想安慰，却又无从安慰起。

那大船顺风而来，来的极快，将到小船儿跟前之时，大船船头出现一人，玉面宛然，双眸明澈，比东方初升的阳光更为明亮，不是阿秀又是何人？

幼春仰头去看，遥遥地见阿秀一身银甲白袍，长发烈烈，站在麒麟旗下，芝兰玉树一般的人，被那初升日光一照，耀耀然仿佛天神临凡，幼春眯起眼睛，隐隐地他看过来，目光之中似有一丝温柔神色，幼春仔细去看，却又完全不见，那瞬间温柔似乎只是她自己的错觉，只是清晰瞧见他嘴角带着一抹笑意，恁般刺眼。

阿秀握着幼春的手，说道：“随我来。”将幼春带到船舱里，才笑道：“怎么装扮的这个模样，亏得我先看到了……若是给那些人见到了，知道你是女儿身，不知会怎样震惊。”说着，自拧了块干净的帕子，便来替幼春擦拭脸，又说道：“把这身儿衣裳换了罢。”

幼春任凭他动作，见他停了手，才问道：“大人，你会把小顺哥怎样？”阿秀说道：“怎样？他也是海匪，自然是不能饶了的。”幼春又问道：“白元蛟如何了？”阿秀说道：“他的人尽数覆灭，虽并无找到他尸身，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幼春点头，再问道：“齐楚夫人等夷洲之人，可尽数覆灭了么？”阿秀笑道：“这是自然了，今次一战，大伤了夷洲人的元气，近期之内他们怕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幼春说道：“大人真是英明呀！”

阿秀旗开得胜，一举两得，不仅仅扫除了夷洲的主兵，且也灭了白元蛟众人，本正觉得愉快，听了幼春这话，却皱了皱眉，只觉得有些不对味，细看幼春，犹豫说道：“春儿……”

幼春望着阿秀，说道：“大人前些日子怎地也捉拿不到齐楚夫人这些人，我还以为是贼人奸猾之故，原来并非如此，而是大人存着放长线钓大鱼的心思。”这话倒是不错，阿秀眼线广布，曾有数次机会可擒住齐楚夫人却未曾动手，就是为叫她以为自己无可奈何，把她身后的大股兵力引出……

然而阿秀听着幼春的口气，却是无法接口，思忖了下，便问道：“春儿想说什么？”

幼春说道：“我只是觉得大人的确是不同凡响，果然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震慑他们不敢再来，而且还择了个白元蛟跟齐楚夫人河蚌相争的时候，大人真真是神机妙算，当年诸葛孔明还要借东风呢，大人竟连东风也不用借，自有绝妙天意相辅相成，纵然是诸葛再世也要叹服。”

这种赞扬的话，阿秀却听得皱眉不已，慢慢将手上帕子放了，问道：“春儿，你……在怪我？”

幼春转身，说道：“我哪里敢怪大人，大人建的都是大业，胸中自有丘壑，为了大局着想，毫无差错……而我心中的不过是些不足为道的想法……譬如那些被夷洲之人跟黑鲨他们毁损的村落，死伤的人命，不过也算是不足为道的，都是大人大业之下的碎石，大局之下的碎枝末叶，我说的可对么，大人？”

阿秀倒吸一口气，他听到此刻，才全然明了幼春所说是何意思。顿时惊动，急忙起身便走到幼春跟前，却见她双目望着前方，眼中含泪，却始终不曾落下来，似乎在忍着，又似乎极为愤怒。

阿秀心头踌躇，最终单膝微曲，伸手将幼春肩膀握了，说道：“春儿。”

幼春看他一眼，下巴微抬，后退一步，本是不愿掉泪，眼中泪却因这一动作而扑簌簌落下，幼春也不理会，只忍着说道：“我有一事，相求大人答应。”

阿秀手中落空，一怔之下，问道：“何事？”

幼春望着他，说道：“当初我一心从军，大人曾同我说过，我的性子不适合呆在军中，或许……将来我也会变得冷血，变得铁石心肠，变得不是如今这个陶幼春，我当时不信……可是现在，只觉得大人所说无比正确。当初的确是我太过幼稚，还是大人有先见之明……幸好我已经想通了，故而如今，我想求大人恩准，放我离开军中。”

阿秀闻言，甚是意外，心头隐隐发疼，望着幼春，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幼春慢慢拱手，单膝跪倒在地，向着阿秀行了一礼，低头说道：“如今陶家没了男人，李大娘跟妹妹们怕是无处安身，我便只有这一个请求，请大人大发慈悲，容我辞军归家……再有一个不情之请，小顺哥虽然是鹰岩的出身，但从来不曾跟白元蛟同流，回到鹰岩也实属无奈，上次也多亏了他暗地里放了我，于公于私，也算是将功补过，还请大人明鉴，准他跟我同去。”

阿秀本正沉默，听到此处，眼神几度闪烁，最终说道：“春儿，你打算的真正万全。”

幼春不抬头，抱着拳只说道：“请大人恩准！”

阿秀挺身负手，眼望着幼春，缓缓说道：“你想的虽好，但倘若我不准，你又当如何？”

96阿秀软语释前嫌

阿秀说道：“倘若我不准，你又如何？”幼春抬头看他，还未曾说话，阿秀叹一声，走到幼春身边，幼春后退一步，阿秀笑笑，伸手按住她肩膀，叫道：“春儿。”幼春不语，扭头不看阿秀，阿秀说道：“到底是个孩子。”

幼春闻言，皱眉望他，说道：“我已经不小了！”两个四目相对，阿秀说道：“是了，你是不小了，如今已经是十二岁了罢，你可知当年我十二岁之时在做什么？”

幼春怔了怔，不知如何接口。

阿秀轻声说道：“我十一岁便被放逐外头，十二岁之时……我不过也如你一般，只是个普通小兵罢了。”

幼春不知他为何说起这个，一时不能言语，听得发怔。

阿秀说道：“可是我比春儿却差多了，春儿尚懂得体恤人心，悲天悯人，而我，……却只想要保住自己性命。”

幼春听他说到此处，不由地身子一震。

阿秀看她一眼，才将她放开，又说道：“我知道你先前流浪之时，吃了诸多苦头，可是你性子柔弱，纵然是走投无路之时，大概也做不出什么伤害他人之事。但春儿你可知道，有的人，注定要走不同的路。”

幼春一片茫然，却又隐隐地若有所悟，阿秀说道：“我同你不一样，你可以忍让，可以为了他人不顾自己，但我不能。”阿秀抬头看向窗外，春光无限，海面上波光粼粼，白色鸥鸟翩然飞来飞去，很是有趣。

阿秀说道：“你可以说是男孩儿跟女孩儿的不同，也可以说是性格所致。只是我从小所知道的是，要尽力活下去，多难都好，也要活下去，并且一步一步向上，对我来说，不进就等同死。嗯……我记得，有一次我跟着领队校尉出海，中了海贼圈套，十多人在海上漂了半月，水粮都快要没了，又看不到救援所在……春儿，你可知在最绝望之时人会变作怎样？”

幼春又想听，却又隐隐觉得可怕，想出声叫他不要再说，却又开不了口。

阿秀说道：“当时船上的水粮都已经不多，有些受伤的人便撑不住，死后尸身便被丢入海中，有人抵不住这无边折磨，便原形毕露，因我当时年纪小，那些人就盯上我，要将我的水粮抢走。幸亏同船的一位兄长护着，那些人忌惮他，也未曾敢对我如何。那夜我又困又累睡着，到半夜却听得惨叫声，我惊而醒来，却发觉，那些人竟合力将我那位兄长杀死。”

幼春听到此处，忍不住便惊叫一声，急忙伸手捂住嘴。阿秀说道：“我当时怕极，一动也不敢动。那些人抢了他的水粮，就来打我的主意……”幼春叫道：“不要再说了！”向后一退，撞在桌上。

阿秀转头看向幼春，笑道：“春儿怕什么？”幼春垂头，一时呆住。她自小女扮男装，却因长相太过出众，遭遇不知多少凶险，虽知道阿秀自小历练，却也不知他详细经历过什么，只见他此时无所不能的，绝没想到，他也曾有无助绝望之时……她天性悲悯，听到此处只觉得心惊肉跳，脑中百般恐惧想象，一时不敢再听下去。

阿秀走过来，将她的手拉住，幼春也不抗拒，阿秀缓缓坐了，便把幼春拉到自己身边，说道：“春儿莫不是在担心我么？”幼春摇头，抱头说道：“大人，我不要听，你……休要再说了。”

阿秀伸手摸摸她的脸，说道：“怕什么，如今我不是好端端在你跟前？”

幼春吸了吸鼻子，只是摇头。阿秀见她眼中又见了泪，便笑道：“傻孩子，哭什么？”幼春忍不住，急忙抬起袖子把泪擦去，却说不出话。

阿秀望着她一笑，将她抱入怀中，轻声说道：“先前春儿说那些话，我还以为你铁了心要离开我了，如今看来，却还是心里头有我的，是以才担忧如此，是么？”幼春闭着眼睛，泪便沁入阿秀领口。

阿秀说道：“不用怕，我不说了就是……其实，我说这些，只是想要春儿知道，我并不是天生铁石心肠，不懂得百姓疾苦……为将者，有时是无从选择的。——那些夷洲人之事，我的确知道，也派人四处追踪，如你所说，我是想将他们一网打尽，但我并非有意放他们烧杀抢夺，陶家村那件事，实属意外，但也是我思谋不全所致，春儿怪我，是应当的，我明白。”

幼春先前还甚是动怒，听了阿秀说他小时经历，却已经不知不觉只担心他去了，到现在又听他柔声解释，心里头虽然还为陶老爹等死伤者难过，却也不曾像是先前那样责怪阿秀了，反而只是觉得心酸。如今又听阿秀自责，便略抬头，泪光朦胧看他。

阿秀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说道：“春儿要打要骂，我都受着，人在军中，思谋大局，自是有些细微处想象不到，春儿说我铁石心肠，又冷血……我的确是有，我先前说过，为将者，不能妇人之仁的。——然而陶家村这件事，的确是我想的不周全，并非我故意如此，嗯，经历过此事，以后我必然越发小心行事就是了……只不过，自来我身边儿也没个敢说我什么的，我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哪里有人还能如春儿一样骂我几句呢？唉……你说要走，倘若你真个儿走了，以后越发没有人提点我了……我又怎知自己做错到哪里？春儿你忍心这般离开我么？”

幼春被阿秀细声软语解释一番，已经不怎地怪他，反觉得自己一时冲动了……如今见他又说自己好，却忍不住忐忑，终于低低说道：“大人……”又是心酸，又觉羞愧，眼泪更是不停。

阿秀见她如此，情知自己所说并未白费，便又说道：“白元蛟他实属罪有应得，谁叫他曾欺负你呢？他是必要死的……那小顺哥，我本来也看不顺眼，只不过既然是春儿说了，我就网开一面又怎样？难道要春儿为他提心吊胆的不高兴么？我是不愿见春儿难受的……另，你说的那李大娘一家，你也放心，出海之前，我就叫人将他们安置好了，必不会让他们流离失所……其实，战争也无非是这样，有些料想不到之处，然而你想想以后，若不是此番将夷洲的人一网打尽了，此后他们分散开来，四处掠劫的话，我要防备要布军也是难得周全呀，必然还有更多的百姓遭殃……”

倘若阿秀疾言厉色，不由分说地将幼春呵斥一顿，或者一味说自己所做无误，她必然不服，更为动怒，然而阿秀一来博取同情在先，二来也说了自己的确有思虑不周之处，然而却不是有心为之，三来又表露顾全大局之意，让幼春无从责怪反驳。

幼春听到此处，心头阴云已经全然散开，反觉得自己不对，羞愧低声说道：“大人，我……我错了。”

阿秀低头看她，知道这小人儿已经全然降服了，嘴角笑意难忍，却还得忍着，说道：“春儿何错之有，你天生心地善良，这也是我爱你之处，只不过你毕竟年纪尚小，一时半会儿又想不通，我细细跟你解释清楚，你便明白了，不是么？乖，不要哭了。”

阿秀说着，便将幼春下巴一抬，伸手替她擦泪，幼春很是不好意思，不愿抬头，阿秀望着她，说道：“昨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怎地脸上涂了这许多胭脂，又穿了这样难看的衣裳？把好端端的春儿打扮的像是小精怪，恁般难看了。”

幼春闻言，噗地便笑起来。阿秀见她展露欢颜，心头大石落地，便说道：“休要再哭了，方才落泪，把些未曾擦净的胭脂都冲了，如今你这小脸上花里胡哨的，可万万别出去，吓到人。”

幼春说道：“真个很难看么？”抬起袖子就擦脸，阿秀将她的手握住，细细望着，说道：“不用擦了，其实不难看。”

幼春一怔，阿秀温声说道：“春儿无论是何模样，在我心中都是最爱的，就先前骂我的样子，也极为可爱，只是我不愿见你哭，一看你哭，我的心也都乱了。方才你说要走……吓坏我了是真的。”

幼春心里着实柔软，呆呆望着阿秀，眼中就又觉湿润，看了半晌，才叫道：“大人……”主动【奇】向前，扑在阿【书】秀怀中，双手抱着【网】他的腰，心里头又是感激，又是难过，又是不舍……怎样也不愿放开。阿秀笑着将她抱住，也松了口气。

阿秀安抚好了幼春，便又教她将先头的衣裳都换下，重新做侍卫装扮。其实阿秀早听得那岛上的探子回报，知道幼春那夜遭遇。因此心中对白元蛟跟小顺才更为动怒的……只不过幸好幼春未曾同小顺拜过天地，阿秀又为了哄幼春好，才顺水推舟答应她要放了小顺，不然的话，无论如何也是放不得的。

幼春解开心结，又得了阿秀一诺，知道小顺无事，也自安心。虽要求去探望小顺，却又被阿秀屡屡拦下，幼春自不知道阿秀对小顺极有心结的，不过她自不敢忤逆阿秀。便也未曾强求。

战船在海上行驶几日，便靠了岸，涂州百姓欢天喜地相应。幼春下船之后，阿秀先叫人带她去探望了李大娘一家，果然见她们业已经搬到了涂州城内，一问之下，才知道海帅将陶家村一村幸存之人都安置妥当，幼春情知阿秀并未曾哄骗自己，心中虽然仍旧为死难者难受，却也知这不能尽数都怪阿秀头上去的，逝者已去……只愿日后再不要有战争便好。

幼春探过了李大娘家中，便返回点检司府，正好阿秀要派人去找她。幼春入内行礼，阿秀说道：“我在此地耽搁良久，如今也是时候回九华州了。”幼春就看着他，阿秀笑吟吟地说道：“春儿跟我同回么？”幼春说道：“大人要我跟着，我就跟着。”阿秀笑道：“小呆子。”又问：“去看过那些家人了？”幼春点头，又相谢阿秀，阿秀说道：“你放心便好了……嗯，另外，那小顺……”

幼春问道：“大人放了小顺哥了么？”

阿秀望着她，说道：“我倒是有心放他，只不过，我怕放过他之后，他不肯放过我呀。”

幼春一想，问道：“可是因为白元蛟之事？大人怕小顺哥会作出何事来？”阿秀点头。

幼春说道：“小顺哥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大人，不如我去看看他，小顺哥或许肯听我的话。”

阿秀听了这句，心头老大别扭，却又不肯表露出来，只说道：“他若肯听倒是好的……我只担心，此人水性出众，且又曾经是鹰岩少岛主，我若放他，无异于放虎归山，倘若我离开涂州之后他有心不轨，想替白元蛟复仇或者怎地……将来未必不是一宗心头大患。”

幼春心头一跳，便说道：“我知道小顺哥是不愿当海匪的，因此先前才未在鹰岩，他必定不会再挡海匪的。”阿秀说道：“只怕因白元蛟一事，他有些不同……”幼春想来想去，说道：“大人，让我去见一见他罢？”

阿秀沉吟说道：“既然如此，好罢，只不过，春儿，我同你要约好了，倘若这小顺并无复仇之意，我放了他倒是无妨，但如果他……有什么异心，我可不能饶他，涂州方才靖平，我不能冒险让他成为第二个白元蛟呀。”

幼春心头一沉，想来想去，说道：“大人放心，我会尽力而为相劝他的。”

97、半调戏一吻情定

阿秀虽答应了幼春，思来想去，终究有些不放心，虽放了幼春去了，自己却另有安排。这边幼春全然不知，只去见小顺，因他此刻还是囚犯身份，两人本是要在监牢中相见的，狱卒奉阿秀命，便将小顺提了出来，大家在点检司府中相见。

幼春在间空房内等了许久，终于见人出来，急忙迎上去，见小顺容色憔悴，不由心酸，幸喜他并未受刑，而已未受伤，幼春端量一番，也自安了心。

两个人见了面儿彼此相叫了声，互问了安落座。幼春才说道：“小顺哥，我向大人求情，大人答应我要放你出去。”小顺闻言，略微愕然，却不见怎样动容，只淡淡说道：“难为你了，阿春……我还以为自此见不到你了。”

幼春急忙说道：“哪里会见不到呢。”小顺仍是淡淡地一笑。幼春见他并无多大反应，神色里竟没有先前那样对自己亲近了，不由内心踌躇，片刻后才问道：“小顺哥，你心里头恨着大人么？”

小顺看她一眼，说道：“怎地了？”忽地明白，便说道：“哦，定然是海帅忌惮我，虽然答应了你，却又怕我另生事端，是也不是？”

幼春见他猜破，也不隐瞒，就说道：“小顺哥，实不相瞒，的确是如此的。大人只怕你记恨在心，以后……闹些事出来，唉。”小顺眼望幼春，说道：“那你也这般想么？”

幼春说道：“大人一说，我也有些担忧。但我私心里头想，小顺哥定不是这样的人。”小顺问道：“哦？”幼春说道：“我知道小顺哥不想做海匪的，当初是无从选择，如今海岸靖平，百姓安乐，正是好好过日子的时候，虽然……白大王遭遇不测，但你也知道，毕竟他是海匪，同官兵是誓不两立的，迟早会有这样一日……”

话刚说到此，便听得小顺说道：“休要再说了！”

幼春一惊，小顺这一句虽然低声，却是从来未曾有过的严厉口气，不由叫道：“小顺哥。”就只看他。

小顺却不言语，只是转头看向别处，幼春忐忑，便起身来，不知如何是好，小顺察觉，却说道：“阿春，你坐。”幼春不知怎生是好，闻言只好坐了，小顺仍不看她，便说道：“我当初的确是如你所说，不想当海匪，只想好生过日子，如一个平常百姓一般。”

幼春便静静听着，小顺说道：“那段日子我一个人，平日里忙忙碌碌的，我自己也不知那是快活还是不快活，虽然见不到哥哥，然而毕竟是顺从我自己意思，不当海匪，便觉得心安。我一个人也习惯了的……一直到遇到你。”

幼春怔着，小顺又说道：“自我离开鹰岩，虽然在涂州城内也认得了几个人，但……无人如你一样，我也不知怎地，自见了你一面，便记得牢牢地，大概是从来无人向我买夹人虫的缘故么？……后来哥哥找到了我，便百般劝我回去，我自然是决意不回去的，他虽然劝，却也无奈，也不肯勉强我，那日我病重，将死的心也有了，你到之时，我还以为是哥哥又来到了。”

幼春说道：“小顺哥。”小顺不答，好似没听到一般，只说道：“我当时只以为你是男孩子，只觉得同你格外有缘法，又喜欢你心善，因此认你是我弟弟一般，有疼惜爱护你之心，后来哥哥说你是女孩儿，我都不肯信，格外大惊……然而当时……我也没多想什么，哥哥却认定我对你有心。”

幼春听到此处，就低下头。小顺说道：“我起初，也真个没有那种心思的，大概是知晓你是女孩子后实在太惊讶了些，反不知如何是好了，后来一直到我送你离去，我受伤那段日子，便把先前同你的相处，般般件件拿出来想，想到你时候，就觉得快活，有时便会笑起来……嗯，哥哥虽然不语，却也知道我的心意，因此才将你掳来，要你同我成亲。”

幼春也不知小顺为何要说这些，便只好听着，听到此处，就心头不安起来，却不知说什么。

小顺此刻才转过头来，说道：“哥哥临去之时，都叮嘱我要带着你一同逃走，哥哥着实是喜欢你的，阿春……虽然他，曾对不住你。”

幼春嗫嚅，不知要说什么好，只低低叫道：“小顺哥，你为何……说这些。”白元蛟对她所做的那些，她轻易忘记不了，虽然说白元蛟……是个复杂的人物，且是小顺的兄长，但幼春心中对他却始终是畏惧厌弃大过其他。

小顺看她面色有异，便一笑，说道：“我为何说这些？我是如今才知道我的心意，故而才说出来……也只能对你说了，只说这一次。对了，阿春，我本名镇海，你也知晓罢，以后……就不要再叫我小顺哥了，小顺已死。以后，我就是白镇海了。”

幼春惊地看他，小顺望着她，说道：“你勿要惊怕，我并没其他心思，你说的对，海匪的确并非正途，先前我百般不想当海匪，如今总不成就因此而回头。”

幼春迷惘看向小顺，不知他究竟如何，但听他说不回头当海匪，心中却也一宽。

小顺望着她，慢慢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摸过去，幼春欲躲，可又不忍心，就只好微微侧脸不看小顺，心中颇为尴尬。

小顺端详着她片刻，才问说道：“阿春，我听闻海帅要回九华州了，你也要跟着同行么？”

幼春点头。小顺的手指在幼春脸颊上轻轻擦过，说道：“我早知如此，海帅对你极好的罢。”幼春见他松手，才重抬头看他，说道：“海帅是极好的。”小顺一笑，望着她说道：“阿春，你特地为我求情，又不放心我，特意来劝，我自不能辜负你的情谊，你放心，我以后绝不会回头当海匪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幼春见他果然如此决定，心头一松，叫道：“小顺哥……啊，不，是镇海……镇海哥哥，这样我就放心了。”

小顺笑笑，说道：“嗯……以后便唤我本名。”他粲然一笑，忽地问道：“阿春，你今年十二岁了罢。”

幼春又点点头。小顺说道：“你今日来劝我，我尽数应承你，只是，你能否也答应我一件事。”

幼春问道：“镇……镇海、哥哥，何事？”

白镇海便说道：“阿春，我要你应承我，在你十三岁之前，同海帅不可过于亲近，好么。”

幼春做梦也想不到小顺会如此说，听得一怔，起初还不解，就问道：“亲近？”白镇海看她，说道：“是，你再怎么也是女孩儿，我只怕你在海帅身边，会吃亏，依照我的本意，是不想你跟着海帅的，只不过我现在人微言轻，怕你是不会听的，就算你肯听，怕海帅也是不会答应……”说到此处，微微冷笑，又道：“因此我只要你答应我……这一年之内……”

幼春满面发红地出来，自有狱卒将白镇海带走，幼春神不守舍地向外走，本是要去书房见阿秀说明的，想来想去，却又觉得一时有些难以面对，便只回自己屋子去。

幼春回了屋内，便在床上卧了，想到方才白镇海所说的那些话，脸颊上忍不住阵阵发热，心想：“为何小顺哥……不，是镇海哥哥会对我说那些话呢，我跟海帅真个儿格外亲近的么？不过想想……倒的确是这样的，唉，我怎么竟忘了，我是女孩儿啊，不该同海帅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罢，只不过……海帅那样好，对我也好的很，因此我总是忘了，不知不觉地就……”想来想去，唉声叹气，在床上滚了几滚，忧愁烦闷，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幼春睡了许久，做了许多的杂乱梦境，到最后，隐隐地白镇海便又出来，拉着她说道：“不许你见海帅了。”幼春似乎知觉自己再不能见阿秀了，不由很是着急，求道：“我不跟海帅亲近，让我跟着他好么？”白镇海却说道：“跟着他做什么？海帅早已经走了。”幼春转念一想，仿佛又想起海帅的船早就走了，顿时哭道：“海帅说要带我走的，怎不叫我一声？”挣扎着要去追，终于挣脱了白镇海的手，追到海边儿上，却见那大船已经去的远了，幼春心头空空地，无限悲恸追悔，望着那海便哭起来。

正抽抽噎噎哭个不停，却听得有人叫道：“春儿，春儿！”幼春抽着鼻子醒不来，叫道：“大人，别扔下我！回来，回来好么……”反反复复，哭叫着只这几句，却觉得身子被人一把抱住，有人清晰在耳畔说道：“春儿快醒醒，我就在此，哪里也不去的。你睁眼看一看我就知道。”

幼春听得这声音熟悉，心头又有几分明白，知道自己许是在做梦，怀着希望用力将眼睛睁开，果然见面前是阿秀的脸，幼春大喜过望，张手将阿秀抱住，悲喜交加道：“大人，真个是你，你并没有走！”

阿秀亦将幼春抱了，便说道：“小呆子，做了什么梦，竟哭成这样儿？若不是我不放心来看看，可怎生是好？”幼春紧紧地抱着阿秀，想想梦境，仍旧觉得可怕，便流泪说道：“我梦见大人把我扔下，自己回九华州去了。”阿秀笑笑，在她脸上一亲，说道：“傻话……我怎会扔了你不管就走？……你可知，做梦都是反的？”

幼春安了心，却被阿秀一亲，弄得脸也红了，忽地想到白镇海所说的那些话，心头便有些不好意思，急忙将阿秀松开，说道：“真的是反的么？”

阿秀见她忽地缩了手，心头明白几分，微微一笑，说道：“自是反的。”边说着，边将幼春抱入怀中。

幼春身子僵硬，就有些想躲开，阿秀只当未曾察觉，将她轻易稳当抱了，偏偏又伸手去握了她的小手，捏在手心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把玩，又柔声说道：“春儿年纪尚小，不在我身边儿的话，我也不放心的，真恨不得日日只在我怀中护着才好。”

这话若是再以前，幼春听了定然是欢喜无限。然而被白镇海一提点，听了这样的话，顿时浑身也发起热来，想躲，却又躲不开，只被阿秀搂在怀里，任凭他动作，低低叫道：“大人……你……你放开……”声音却似蚊虫哼哼。她早就习惯了跟阿秀的相处，一时半会儿哪里能说出拒绝的话来？若是叫他放开，倒显得有些古怪了，一时之间只浑身发热。

阿秀怎会不知？一手握了她的手，一手便将她的脸微微抬起来，低头望着这红晕遍布的小脸儿，故意问说道：“嗯？怎地今日春儿这般害羞？莫非是我做了什么叫春儿不喜欢之事？”

幼春有口难言，哪里知道阿秀早就把白镇海说的那一番话听得明明白白，此刻也早知道她心中犹豫矛盾，是憋着一口气，故意装作不知来讨便宜的？她脸皮薄又敬爱阿秀，虽然知道这样儿有些不妥当，却一时半会也鼓不起勇气来直言说出。

阿秀一来恼恨那白镇海居然“居心不良”，二来遭吃透幼春的性子，故而才偏如此。

阿秀打量着幼春娇羞惶恐的神色，起初还是心头带怒故意为之，越看却越有了几分心动，心里头如尝了蜜水儿一般，便低声说道：“春儿不言语，怕真个是我做错了什么？”

幼春听他的语气倒有几分委屈，她大爱阿秀，生怕他有什么委屈难过，便急忙摇头，说道：“没有没有。”

阿秀笑笑，说道：“真个儿没有？”说这话时候，便凑的近了些，幼春不疑有他，只怕阿秀多心，就点头说道：“真个没有的。大人是极好的……”阿秀目不转睛望着幼春，那手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揉了揉，情不自禁地就掠过她的樱唇，觉察那唇上水嫩娇软，心头砰地大跳一下，偏嘴里仍说道：“我是极好的么？哪里……好呢？”

幼春舔舔嘴唇，便说道：“大人很厉害……武功高强，人又好，也会用计，想的周全，还肯答应我把小顺哥……”

阿秀看她小小的唇不停动着，脑中一热，在反应过来之前，人已经低下头来，轻轻地便把唇贴在幼春的唇上，所想的本是会蜻蜓点水亲那么一下，谁知道唇瓣相接的瞬间，脑中似轰然一声，连身子也在瞬间酥麻了半边儿，哪里还走得开。

作者有话要说：阿秀：作为男主的福利有木有啊，后娘大人，我很是痛苦哇T__T

某人：我什么也木有看到，什么也木有看到

围观群众们：同要福利+111111，不给就咬人(#‵′)

咳咳咳

好吧，阿秀的春天姗姗来迟了……不过最艰难的冬天已经过去，以后就会是好日子了吧，只望别感冒就好，俺难受了一整天，鼻子各种不爽利啊T__T

估计有同学看不到？嗯，我复制一下哈：

阿秀虽答应了幼春，思来想去，终究有些不放心，虽放了幼春去了，自己却另有安排。这边幼春全然不知，只去见小顺，因他此刻还是囚犯身份，两人本是要在监牢中相见的，狱卒奉阿秀命，便将小顺提了出来，大家在点检司府中相见。

幼春在间空房内等了许久，终于见人出来，急忙迎上去，见小顺容色憔悴，不由心酸，幸喜他并未受刑，而已未受伤，幼春端量一番，也自安了心。

两个人见了面儿彼此相叫了声，互问了安落座。幼春才说道：“小顺哥，我向大人求情，大人答应我要放你出去。”小顺闻言，略微愕然，却不见怎样动容，只淡淡说道：“难为你了，阿春……我还以为自此见不到你了。”

幼春急忙说道：“哪里会见不到呢。”小顺仍是淡淡地一笑。幼春见他并无多大反应，神色里竟没有先前那样对自己亲近了，不由内心踌躇，片刻后才问道：“小顺哥，你心里头恨着大人么？”

小顺看她一眼，说道：“怎地了？”忽地明白，便说道：“哦，定然是海帅忌惮我，虽然答应了你，却又怕我另生事端，是也不是？”

幼春见他猜破，也不隐瞒，就说道：“小顺哥，实不相瞒，的确是如此的。大人只怕你记恨在心，以后……闹些事出来，唉。”小顺眼望幼春，说道：“那你也这般想么？”

幼春说道：“大人一说，我也有些担忧。但我私心里头想，小顺哥定不是这样的人。”小顺问道：“哦？”幼春说道：“我知道小顺哥不想做海匪的，当初是无从选择，如今海岸靖平，百姓安乐，正是好好过日子的时候，虽然……白大王遭遇不测，但你也知道，毕竟他是海匪，同官兵是誓不两立的，迟早会有这样一日……”

话刚说到此，便听得小顺说道：“休要再说了！”

幼春一惊，小顺这一句虽然低声，却是从来未曾有过的严厉口气，不由叫道：“小顺哥。”就只看他。

小顺却不言语，只是转头看向别处，幼春忐忑，便起身来，不知如何是好，小顺察觉，却说道：“阿春，你坐。”幼春不知怎生是好，闻言只好坐了，小顺仍不看她，便说道：“我当初的确是如你所说，不想当海匪，只想好生过日子，如一个平常百姓一般。”

幼春便静静听着，小顺说道：“那段日子我一个人，平日里忙忙碌碌的，我自己也不知那是快活还是不快活，虽然见不到哥哥，然而毕竟是顺从我自己意思，不当海匪，便觉得心安。我一个人也习惯了的……一直到遇到你。”

幼春怔着，小顺又说道：“自我离开鹰岩，虽然在涂州城内也认得了几个人，但……无人如你一样，我也不知怎地，自见了你一面，便记得牢牢地，大概是从来无人向我买夹人虫的缘故么？……后来哥哥找到了我，便百般劝我回去，我自然是决意不回去的，他虽然劝，却也无奈，也不肯勉强我，那日我病重，将死的心也有了，你到之时，我还以为是哥哥又来到了。”

幼春说道：“小顺哥。”小顺不答，好似没听到一般，只说道：“我当时只以为你是男孩子，只觉得同你格外有缘法，又喜欢你心善，因此认你是我弟弟一般，有疼惜爱护你之心，后来哥哥说你是女孩儿，我都不肯信，格外大惊……然而当时……我也没多想什么，哥哥却认定我对你有心。”

幼春听到此处，就低下头。小顺说道：“我起初，也真个没有那种心思的，大概是知晓你是女孩子后实在太惊讶了些，反不知如何是好了，后来一直到我送你离去，我受伤那段日子，便把先前同你的相处，般般件件拿出来想，想到你时候，就觉得快活，有时便会笑起来……嗯，哥哥虽然不语，却也知道我的心意，因此才将你掳来，要你同我成亲。”

幼春也不知小顺为何要说这些，便只好听着，听到此处，就心头不安起来，却不知说什么。

小顺此刻才转过头来，说道：“哥哥临去之时，都叮嘱我要带着你一同逃走，哥哥着实是喜欢你的，阿春……虽然他，曾对不住你。”

幼春嗫嚅，不知要说什么好，只低低叫道：“小顺哥，你为何……说这些。”白元蛟对她所做的那些，她轻易忘记不了，虽然说白元蛟……是个复杂的人物，且是小顺的兄长，但幼春心中对他却始终是畏惧厌弃大过其他。

小顺看她面色有异，便一笑，说道：“我为何说这些？我是如今才知道我的心意，故而才说出来……也只能对你说了，只说这一次。对了，阿春，我本名镇海，你也知晓罢，以后……就不要再叫我小顺哥了，小顺已死。以后，我就是白镇海了。”

幼春惊地看他，小顺望着她，说道：“你勿要惊怕，我并没其他心思，你说的对，海匪的确并非正途，先前我百般不想当海匪，如今总不成就因此而回头。”

幼春迷惘看向小顺，不知他究竟如何，但听他说不回头当海匪，心中却也一宽。

小顺望着她，慢慢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摸过去，幼春欲躲，可又不忍心，就只好微微侧脸不看小顺，心中颇为尴尬。

小顺端详着她片刻，才问说道：“阿春，我听闻海帅要回九华州了，你也要跟着同行么？”

幼春点头。小顺的手指在幼春脸颊上轻轻擦过，说道：“我早知如此，海帅对你极好的罢。”幼春见他松手，才重抬头看他，说道：“海帅是极好的。”小顺一笑，望着她说道：“阿春，你特地为我求情，又不放心我，特意来劝，我自不能辜负你的情谊，你放心，我以后绝不会回头当海匪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幼春见他果然如此决定，心头一松，叫道：“小顺哥……啊，不，是镇海……镇海哥哥，这样我就放心了。”

小顺笑笑，说道：“嗯……以后便唤我本名。”他粲然一笑，忽地问道：“阿春，你今年十二岁了罢。”

幼春又点点头。小顺说道：“你今日来劝我，我尽数应承你，只是，你能否也答应我一件事。”

幼春问道：“镇……镇海、哥哥，何事？”

白镇海便说道：“阿春，我要你应承我，在你十三岁之前，同海帅不可过于亲近，好么。”

幼春做梦也想不到小顺会如此说，听得一怔，起初还不解，就问道：“亲近？”白镇海看她，说道：“是，你再怎么也是女孩儿，我只怕你在海帅身边，会吃亏，依照我的本意，是不想你跟着海帅的，只不过我现在人微言轻，怕你是不会听的，就算你肯听，怕海帅也是不会答应……”说到此处，微微冷笑，又道：“因此我只要你答应我……这一年之内……”

幼春满面发红地出来，自有狱卒将白镇海带走，幼春神不守舍地向外走，本是要去书房见阿秀说明的，想来想去，却又觉得一时有些难以面对，便只回自己屋子去。

幼春回了屋内，便在床上卧了，想到方才白镇海所说的那些话，脸颊上忍不住阵阵发热，心想：“为何小顺哥……不，是镇海哥哥会对我说那些话呢，我跟海帅真个儿格外亲近的么？不过想想……倒的确是这样的，唉，我怎么竟忘了，我是女孩儿啊，不该同海帅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罢，只不过……海帅那样好，对我也好的很，因此我总是忘了，不知不觉地就……”想来想去，唉声叹气，在床上滚了几滚，忧愁烦闷，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幼春睡了许久，做了许多的杂乱梦境，到最后，隐隐地白镇海便又出来，拉着她说道：“不许你见海帅了。”幼春似乎知觉自己再不能见阿秀了，不由很是着急，求道：“我不跟海帅亲近，让我跟着他好么？”白镇海却说道：“跟着他做什么？海帅早已经走了。”幼春转念一想，仿佛又想起海帅的船早就走了，顿时哭道：“海帅说要带我走的，怎不叫我一声？”挣扎着要去追，终于挣脱了白镇海的手，追到海边儿上，却见那大船已经去的远了，幼春心头空空地，无限悲恸追悔，望着那海便哭起来。

正抽抽噎噎哭个不停，却听得有人叫道：“春儿，春儿！”幼春抽着鼻子醒不来，叫道：“大人，别扔下我！回来，回来好么……”反反复复，哭叫着只这几句，却觉得身子被人一把抱住，有人清晰在耳畔说道：“春儿快醒醒，我就在此，哪里也不去的。你睁眼看一看我就知道。”

幼春听得这声音熟悉，心头又有几分明白，知道自己许是在做梦，怀着希望用力将眼睛睁开，果然见面前是阿秀的脸，幼春大喜过望，张手将阿秀抱住，悲喜交加道：“大人，真个是你，你并没有走！”

阿秀亦将幼春抱了，便说道：“小呆子，做了什么梦，竟哭成这样儿？若不是我不放心来看看，可怎生是好？”幼春紧紧地抱着阿秀，想想梦境，仍旧觉得可怕，便流泪说道：“我梦见大人把我扔下，自己回九华州去了。”阿秀笑笑，在她脸上一亲，说道：“傻话……我怎会扔了你不管就走？……你可知，做梦都是反的？”

幼春安了心，却被阿秀一亲，弄得脸也红了，忽地想到白镇海所说的那些话，心头便有些不好意思，急忙将阿秀松开，说道：“真的是反的么？”

阿秀见她忽地缩了手，心头明白几分，微微一笑，说道：“自是反的。”边说着，边将幼春抱入怀中。

幼春身子僵硬，就有些想躲开，阿秀只当未曾察觉，将她轻易稳当抱了，偏偏又伸手去握了她的小手，捏在手心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把玩，又柔声说道：“春儿年纪尚小，不在我身边儿的话，我也不放心的，真恨不得日日只在我怀中护着才好。”

这话若是再以前，幼春听了定然是欢喜无限。然而被白镇海一提点，听了这样的话，顿时浑身也发起热来，想躲，却又躲不开，只被阿秀搂在怀里，任凭他动作，低低叫道：“大人……你……你放开……”声音却似蚊虫哼哼。她早就习惯了跟阿秀的相处，一时半会儿哪里能说出拒绝的话来？若是叫他放开，倒显得有些古怪了，一时之间只浑身发热。

阿秀怎会不知？一手握了她的手，一手便将她的脸微微抬起来，低头望着这红晕遍布的小脸儿，故意问说道：“嗯？怎地今日春儿这般害羞？莫非是我做了什么叫春儿不喜欢之事？”

幼春有口难言，哪里知道阿秀早就把白镇海说的那一番话听得明明白白，此刻也早知道她心中犹豫矛盾，是憋着一口气，故意装作不知来讨便宜的？她脸皮薄又敬爱阿秀，虽然知道这样儿有些不妥当，却一时半会也鼓不起勇气来直言说出。

阿秀一来恼恨那白镇海居然“居心不良”，二来遭吃透幼春的性子，故而才偏如此。

阿秀打量着幼春娇羞惶恐的神色，起初还是心头带怒故意为之，越看却越有了几分心动，心里头如尝了蜜水儿一般，便低声说道：“春儿不言语，怕真个是我做错了什么？”

幼春听他的语气倒有几分委屈，她大爱阿秀，生怕他有什么委屈难过，便急忙摇头，说道：“没有没有。”

阿秀笑笑，说道：“真个儿没有？”说这话时候，便凑的近了些，幼春不疑有他，只怕阿秀多心，就点头说道：“真个没有的。大人是极好的……”阿秀目不转睛望着幼春，那手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揉了揉，情不自禁地就掠过她的樱唇，觉察那唇上水嫩娇软，心头砰地大跳一下，偏嘴里仍说道：“我是极好的么？哪里……好呢？”

幼春舔舔嘴唇，便说道：“大人很厉害……武功高强，人又好，也会用计，想的周全，还肯答应我把小顺哥……”

阿秀看她小小的唇不停动着，脑中一热，在反应过来之前，人已经低下头来，轻轻地便把唇贴在幼春的唇上，所想的本是会蜻蜓点水亲那么一下，谁知道唇瓣相接的瞬间，脑中似轰然一声，连身子也在瞬间酥麻了半边儿，哪里还走得开。

98、赚蜜意欲擒故纵

幼春正说着，嘴唇蓦地被阿秀亲住，一时还未反应过来，顷刻醒悟，顿时挣了起来，然而阿秀本就抱着她，只略微用丁点儿力气幼春便动弹不得，哪里挣的动？幸而阿秀动作并不粗暴，幼春虽然震惊惶恐，除此之外却也并无其他不适，嘴里唔唔两声，含糊不成句子。

两人都是生手，哪里懂得其他，阿秀本只是亲一亲罢了，不料幼春说话间唇儿蹭动，弄得他情不自禁，忍不住便微张开嘴，无师自通地将幼春的唇吮住。

幼春觉得不妥，瞪大眼睛去看阿秀，却见他闭着双眸，极是恬静沉醉的眉目，却是她最爱的。幼春怔了怔之下，到底觉得不妥，便挣了下手脚，阿秀被她轻轻挣动撞在身上，才醒悟过来，略微睁眼对上幼春惊慌的眸子，心头一动瞬间，才缓缓地松开幼春。

幼春很是难堪，不知要如何是好，本能地想自阿秀怀中逃出去。不说幼春，其实这边阿秀也自惶惑，心中不知该怎样面对幼春，他贵为海帅，于历练之上比幼春不知高上多少，拿捏人心之类，也自是无往不利，他又极明白幼春性子，因此要做什么，尽在掌握之中，只未曾想到，这一吻之间，竟叫自己失了章法。

阿秀先前一叶障目，以为幼春是男孩儿，心中情愫莫名，只是压着不敢透露分毫。后来经历种种，于无奈绝境之时窥破她是女儿身，最初的震惊之下，却是无尽欢喜。

阿秀生来是个冷清寡淡的性子，虽然生得好，遥遥相看似是个温润君子的面目，令人顿生亲近之意，实则心中并无类似“温润”之物，乃是个冷心的主儿。因此司空曾埋怨，他跟夏三少狄景风几个若是有什么，阿秀怕也不会怎地动容……都比不上幼春的。

因此起初察觉幼春在他心中颇为不同之时，阿秀曾一度起过将幼春杀掉算了之心，谁知道阴差阳错，直到在鹰岩舍身相救她之时，便知道此生危哉。

后柳暗花明，阿秀思来想去，因幼春是女儿身而暗地里感谢上苍，自觉上天待他不薄，倘若真个幼春是男孩儿的话，怕他真个会在盛怒绝望之即动手将她击杀也不一定……

几番失而复得，终究让阿秀认定。他起先被幼春所迷，乱了心神，后来知晓她是女孩儿又确定自己心意之后，便极快认清：既然不能杀不能离，那就只有一途，便是将人留在身旁，就算是用尽法子亦要留住，怎地也在所不计。

阿秀打定主意要行之事，从未有失手过的。加上他年纪大阅历深，又是拿捏人心的好手，自是不怕幼春跑了。虽然念在幼春年小不敢就极快把心意透出，且又因唐门家规故而还要忍着，但他心头早就认定了幼春非自己莫属，他在别的事情上得心应手，但于“情”字上却是生手中的生手，因此不免偶尔会露出行迹来。

幼春因陶家村被夷洲人毁了之事同他发作，换作别人，阿秀怕是二话不说便命人推出去，哪里肯忍哪些气，但因他知道幼春天性良善，且又心爱她，因此就算她再说些气话狠话都好，阿秀自宽容待之，对她始终如一不变的。

因彻头彻尾地极爱着幼春，才会说那些体贴宽慰的话，若说是那样甜言蜜语，温柔相对一个人，此生此世，还是头一遭，幼春怕也是让阿秀能如此相待的唯一了。

阿秀意外一吻之下，也觉不妥，怎奈他又知道，若他发窘无措，幼春必然更窘，再加上白镇海那一番话，怕幼春日后真个儿懂事了会疏远自己也不一定，阿秀是极明白其中诀窍的，自然不会令事态如此，当下反而笑道：“春儿中午吃什么了？”

幼春一怔，结结巴巴说道：“没……没吃什么呀。”又问：“怎地了？”阿秀煞有其事说道：“我方才觉得春儿嘴里甜甜的，真个没吃什么？定然是吃了桂花糕了。”

幼春本正羞怕，见阿秀一本正经只说这个，便摇头说道：“大人，我……没吃那个呀。”阿秀皱眉说道：“怎会这样，莫非是我错觉么？不如再来试试……”说着，便把幼春拉过来，幼春愣怔之下，急忙伸手掩了口，说道：“大人，不要了！”

阿秀见她的模样，哈哈而笑，偏将人拉过来，却也不去强迫她了，只说道：“春儿不让我试，果然是瞒着我偷吃了糕点了对么？”

阿秀演技高妙，幼春只以为他真是如此想的，捂着嘴摇头，嗡嗡说道：“我不会瞒大人，真个没吃……”被阿秀这样一岔，顿时就没顾上仔细计较阿秀突然亲吻自己之事，反而皱着眉头想中午到底吃了什么。

阿秀见幼春如此，心头柔柔一叹，便将她重抱过来，轻声叫道：“春儿。”幼春抬头看他，四目相对，又看到阿秀嘴唇发红，双眸格外明澈，不由地就又想起方才一幕，纵然她年纪还小不懂得男女之事，也不解阿秀此刻心理，却也极是害羞觉得不妥，就挣扎了下，说道：“大人，我到……这边上坐就好了。”

幼春说完，阿秀心里一动，却不不强拦着，只皱了眉，郁郁寡欢看着幼春。

幼春坐定了，才出一口气，见阿秀不言语，便问道：“大人，你怎么了？”

阿秀叹息，望着自己空空的手，思来想去，终于说道：“春儿，方才我亲你，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喜欢？”

幼春没想到阿秀会直接问出来，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红着脸嗫嚅两句，说道：“大人……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该、不该如此的。”

阿秀转头看她，问道：“为何？”

幼春吞吞吐吐说道：“我……大人也知道、我是女孩啊……我们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亲近了？”

阿秀微微一笑，说道：“太过……亲近了……？”

两人并排坐在床边上，阿秀若有所思看着幼春，幼春不敢看他，只垂着头，心头却忐忑的很，不知道阿秀会作何反应。

片刻，幼春听得阿秀说道：“那，春儿是不喜我如此待你了？”

幼春心头一动，不知为何竟有些怕怕的，犹豫了一会，说道：“大人……我只是……只是、毕竟……”

阿秀见她不能成句，就说道：“那春儿你……喜欢我么？我记得春儿曾同我说，是最爱我的。”

幼春脸上火烧，却点点头，说道：“是……是的。”

阿秀抬头望空，幽幽说道：“春儿方才做梦，梦见我离开你，是以大哭。春儿知道么，其实在我心中，也会担心。”

幼春呆呆问道：“大人担心什么？”

阿秀便说道：“我时常会担心，春儿要离开我。”

幼春急忙摇头，说道：“这怎么会，我是绝不会离开大人的。”

阿秀看她，问道：“那前几天，你为了夷洲人之事，不是要离开我的么？”

幼春却未曾想到阿秀会在此时提出这件事来，原本以为事情过去，他也就忘了，却想不到他竟然记得牢牢地，这功夫说起来，幼春一时哑口无言。

当时她虽然气盛之下，被阿秀软语哄了回来，自也无妨的。如今阿秀自己说起来，幼春一想，其中的曲折事故不提，倒的确是她说想走的，这是事实。

因此幼春竟答不上来，说道：“大人……我那是，我……我以后不会再如此啦。”

阿秀却说道：“春儿，你莫怪我不信你，你年纪小，有些事情往往想不通，便会反复……当初你也说要跟着我的，却因为陶家村之事一心想离开我，如今又说，我怎么信你？陶家村那事，若非我细细给你劝说，你会留下来么？而我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还有些误会波折，令你忽然对我心生厌倦，要离开我。”

幼春大急，听阿秀这口气，竟有些质疑自己的意思，顿时向前握住阿秀手臂，说道：“大人，我错了……我以后真的不会那样任性了，大人……你别如此说。”急得眼中就带了泪。

阿秀偏不动容，只叹口气，说道：“我说你毕竟是孩子，你说自己已经大了，你怕我离开了你，却想不到我也是极怕你有一天主动离开我的，我……我曾经说过，最想把你护在怀中，永远不离开便好，春儿你却不知……我说那话之时，心头其实也是担忧着的。”

幼春眼巴巴看着阿秀，说道：“大人，你担忧什么？大人，你信我啊，我绝不会做出叫大人不喜的事来的，大人你别这样好么……”望着阿秀略带悒郁的神情，一刹那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才好。

阿秀此刻才转过头来看她，伸手轻轻摸了幼春一把，轻声说道：“勿要着急。其实我……不管春儿将来会怎样，我始终都是最爱春儿的，嗯……春儿还小，我年纪大了，自要体谅呵护你，难道竟要不懂事同你计较那些么。”

幼春一怔，呆呆望着他，叫道：“大人。”心中便又感动。

阿秀说道：“我也说过，就算是春儿对我动怒，在我心中，都是最可爱的，我并非是随口说的。”

幼春心头感动之极，咬着唇无法言语。

阿秀看着她，问道：“春儿先头说自己是女孩子，是以不肯同我太亲近，对么？”

幼春竟点不下头去，心里沉甸甸地，小声说道：“我只是……只是觉得如此的话……”

阿秀说道：“倘若我是最爱你的，春儿也是最爱我的，又有什么不妥？”

幼春心头一震，呆呆地看着阿秀。阿秀就问道：“春儿你见我可曾如此对待过别人么？”幼春缓缓摇了摇头。

阿秀说道：“你也知道，就算是夏家的雅翘，我都不肯碰她一指的罢。”

幼春点头。阿秀说道：“那春儿可知道我为何对你如此不同么？”幼春心头嗵嗵地跳，隐隐明白，却不敢说。

阿秀伸手抬了她下巴，令她看着自己，问道：“春儿可知道？”

幼春被迫望着阿秀，避也避不开，想了会儿，终于颤声说道：“大人……大人是喜欢我的……”

阿秀微微一笑，赞道：“春儿果然聪明。”

幼春心里头似有物堵着，不能言语。阿秀说道：“我只怕我的苦心白费，春儿全然不知我的心意，亦或者我对春儿别有用心……而春儿对我却是无意，然而我知道，春儿也是喜欢我的，我说的对么？”

幼春便又点头。阿秀伸手，轻轻将她抱了，说道：“我从未想要如此对待一人，而春儿也是世间唯一让我想如此对待之人，春儿若是将我推开，不愿意亲近我，你说我心中会不会难过。”

幼春说道：“大人……我、我……”

阿秀柔声又说道：“自然，若是春儿不喜欢我如此待你，我也不会勉强的，毕竟……我的春儿还小，我要好好地护着你才是，绝不会叫你觉得心里难受的。”

幼春听了这样的话，哪里还敢对他说什么，一字也不能说出。

阿秀问道：“春儿怎地不言语？”

幼春说道：“大人，我……我不知要说什么好。”

除去极小时候被人疼着哄着，幼春自流浪尘世，吃尽了无数冷眼苦头，哪里被人如此轻怜密爱，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呵护一般？纵然是景风很是喜欢她，却也不曾如阿秀一样，一字一字地说出口来这般惊心动魄，令人刻骨铭心。

何况阿秀乃是她最敬慕喜爱之人，因此幼春心头的欢喜竟多过于其他。

阿秀见她不言语，分明是在心里多想，他沉默了会儿，就又说道：“我之所以亲近春儿，是因为我心里喜欢，如今想想，春儿却是一次也未曾主动亲我……抱倒是抱过的，可见春儿的喜欢，比我要少许多。”说着，就苦笑。

幼春听到此处，才急忙说道：“大人，不是的！”

阿秀笑微微看她，说道：“不是么？”

幼春说道：“嗯……我……我很喜欢大人的，很多，很多的……喜欢……”

阿秀说道：“有几多？我却不知道。”

幼春说道：“多……很多很多……”皱着眉，不知如何说他才明白。

阿秀却一笑，说道：“春儿只是说，我又怎会相信？”

幼春身子抖了抖，抬头看向阿秀，却见他笑意微微地望着自己，眼中却透出又是担心，又是渴望的光芒来，幼春迟疑了会儿，终于说道：“是真的，大人要信我。”

阿秀笑着看她，不言不语，不置可否。

幼春咬了咬唇，便伸手抓着阿秀肩膀，慢慢地坐起身来，探头向着阿秀脸颊边上凑过去，嘟起嘴来，在阿秀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亲。

这小人儿终于肯主动，阿秀心中早就欢喜如花开，心中有十分的欢喜，面儿上却只露出三分来，仿佛得了点儿三分安慰却还带着七分失望似的，说道：“是这样啊……”

幼春鼓起勇气来主动亲了阿秀一下，本正羞怯不敢看阿秀，听他半带遗憾的语气，不由怔住，重又看向阿秀。却听阿秀叹说道：“唉，如何是好？我好像只觉察到春儿的一点喜欢，极快的便又没了。”

幼春发懵，叫道：“大人……我……”阿秀说道：“春儿不愿意的话，不用勉强的……”演戏演十分，作势便想起身，幼春哪里会叫他走，急忙将他拉住，叫道：“大人，我愿意的。”

阿秀转头看他，问道：“愿意什么？”

幼春望着他，心头百转千回，满满地都是阿秀的好。想道：“先前我梦里梦见大人走了，十分难过，恨不得哭死罢了，却是没想到大人也是怕我走的……我是最喜欢他的，他对我又格外的不同，纵然……纵然我是女孩儿……我……我不想他不开心，也不想他走……”

阿秀静默无言，幼春想来想去，便伸出手来，将阿秀的脖子抱了，抬头起来，一点一点靠近过去，终于轻轻地亲上了阿秀唇上。

阿秀费尽心思，绕来绕去，终于说的幼春开窍。被她主动亲上双唇，心里头喜欢的不知要如何是好，伸手将幼春轻轻抱了，起初的茫然无措之后，便轻轻地细吻起来。

阿秀先前是个不懂得“亲近”为何物之人，何况一开始本以为幼春是男孩儿，他喜欢幼春聪明良善，自己又是心无芥蒂全无遐思的，因此才同她百般亲近。不料阴差阳错，竟渐渐地真个对她动了心思……他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一经认定，绝不放手。何况男女之事，本就是难以预料，情到深处，情不自禁也是有的，哪里会一一被算计精准。

这一番唇齿相接，却是阿秀人生首度的经验，实在无限销-魂。因阿秀心头实在爱极了幼春，他又是个极睿智机敏的性子，短短时间之内两番接触，却也渐渐地摸出点儿经验来。

作者有话要说：囧，这章写多了嗷。

我在简介上加了句话，嗯嗯，以前的苦头吃的差不多了，以后便宠一宠，甜一甜，别嫌太腻哟，咳咳，多喝水

99、回九华再会景风

幼春全不知该如何，只被阿秀逼急了，全当是示好之举，虽然怕羞也顾不上了。谁知阿秀满心算计？终于赚的幼春主动亲过来，哪有不顺势而上的道理，何况他知道幼春年小，尚不懂得这些事，——别说是幼春，连他自己也是刚刚懂得几分滋味，也正是因初次尝了个中滋味，任他再睿智清明的人，忍不住也有些神魂颠倒。

唇瓣相接，只恨不得永远贴在一起的好，阿秀一手搂着幼春，不敢太过用力，将幼春的唇含了，微微吸吮，只尝不够，试探之中，舌儿微动，竟碰着幼春的丁香小舌，浑身便又是一阵莫名酥麻，竟将舌儿缓缓地便过去，轻轻勾了幼春的，从最初的轻怜密爱变得有些按捺不住。

幼春这边，起初只以为是贴一贴便是了，却没想到竟一发不可收拾，然而她是万分信任阿秀的，又因他先前那些做戏，自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了他不喜，于是便只忍着，任凭阿秀随心所欲。

幼春只觉得阿秀“咬”着自己的嘴唇，却也不疼，因此没感觉多难受，不料片刻他便用了力，试探入自己嘴里，竟堵得她有些儿喘不上气来，幼春尚且忍着不敢动弹，便被阿秀抱着，肆意轻薄了一阵。

阿秀这边儿初尝了滋味，正魂魄荡漾，情难自已，拥着幼春，手便也不安分起来，恨不得把她小小的身子揉碎，却偏又不敢大动，手上不敢动，唇齿相接却更不舍的放开……正在缠绵悱恻之时，忽地觉得身子之中有什么小小地刺痛了下，起初还不以为意，片刻那针尖般大小的刺痛忽地扩大，仿佛有长针狠狠地撞了心头一下相似，疼得身子都蓦地一抽。

阿秀吃了这狠痛，顿时想起一事来，心头微震，无限旖情绮思顿时退了，急急地便离开幼春。

幼春被阿秀放开，此刻已经憋得脸上通红，当下大口大口地喘起来，喘了会儿，听得旁边没有动静，急忙抬头，却见阿秀捂着胸口，面色惨白。

幼春一惊之下，急忙问道：“大人……你怎地了？”伸手便抓住阿秀手臂。

此刻阿秀一手捂着胸口，转头看向幼春，忍了忍痛，勉强说道：“春儿放心，……我无事。”

幼春有些惊慌，伸手摸摸他脸，说道：“大人，你脸色不太对。”阿秀笑笑，此刻那痛才缓缓淡了些，便慢慢撤下捂着心头的手，重将幼春抱了，说道：“嗯，真个无事的，……方才我……有没有吓坏春儿。”

幼春本担心他，听他忽地又提起这件事来，便说道：“没……没有。”却不敢看阿秀，只垂着眼睛瞟向别处去。

阿秀伸手摸一摸她的头发，说道：“小呆子……”眼睛瞄着她的脸，忍不住心头又跳了下，急忙皱眉转开眼去，暗暗调息。

幼春虽不知阿秀如何，见他说无事，她便也不再问。她虽然爱阿秀亲近她，可像是方才那般情形，她虽不说，心里头却是不喜欢的，只觉得有些古怪……但生怕说出来阿秀不高兴。

如今见阿秀静静地只是抱着她，不做其他，幼春也觉得宽心。

阿秀调息片刻后，便才睁开眼来，见幼春靠在自己膝上，静静地合着眼睛仿佛睡着之态，不觉又一笑，手指探出，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幼春一惊，生怕阿秀又如前番……便不敢就睁眼，只偷偷地眯起眼睛打量他。

谁知阿秀看个正着，忍不住长笑出声。幼春情知被他发觉，便脸红着爬起身来，绞着手有些害羞。

阿秀笑了会儿，便看幼春，却不说话。幼春被他打量的脸上越发红，便把旁边被子扯过来挡着自个儿，阿秀看了她许久，才一叹，叫道：“春儿……”

幼春慢慢抬头看他，只“嗯”了声。阿秀看着她可怜可爱的模样，心头一动，说道：“春儿，以后……”

幼春便望着他听着，阿秀思想片刻，话锋一转，却说道：“春儿，明日我们便回九华去，路上会路过妙州……”

幼春一听妙州两字，顿时一喜，说道：“大人，我们能去见景风叔么？”

阿秀心道果然如此，然而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只微笑说道：“自然要去见一见他的。”

幼春把被子甩了，喜气洋洋说道：“我许久不见景风叔了，真是颇为想念。”

阿秀见她笑逐颜开，丝毫也不掩饰对景风的喜爱，心头酸酸地，很是不受用，却还强作无事之态，只问道：“嗯……春儿也喜欢你景风叔啊。”

幼春急忙点头，说道：“这是自然了。”

阿秀目光一沉，再怎么掩饰也破了功，声音也有些变，说道：“那……春儿若是跟景风相处，会不会也……也似今日同我相处这般呢？”

幼春呆了呆，问道：“像是跟大人相处这般？”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对上阿秀目光，才明白了，急忙说道：“这……这怎么会呢？”

阿秀见她否认，却还不放心，问道：“春儿明白我说什么？”

幼春说道：“大人……大人是说我……我会跟景风叔……呃，如此、亲近么？”

阿秀见她果然知道，便笑微微问道：“春儿果然聪明，那……你会不会同景风……”

幼春赶紧摇头，说道：“不会的！”

阿秀见她答应的干脆，便又多了几分笑意，问道：“这是为何？春儿不是也喜欢你景风叔的么？”

幼春被他一问，反而有些迷惑，皱着眉想了会子，才说道：“我也不知，我自然是喜欢景风叔的，可……可我不会……不会……”一连说了几个不会，才道：“不会亲他的。”

阿秀听到此处，噗地便笑起来。反把幼春弄得极脸红了，望着阿秀就说道：“大人笑什么……”

阿秀心头大石已去，笑吟吟地握了幼春小手，说道：“我笑春儿果然是长大了，极懂事的。”

幼春不明白他为何夸奖自己，不过这却是好话，因此便也面露笑容。

阿秀想了想，又问道：“春儿为什么不能亲你景风叔？”

幼春想来想去，只觉得难为情，也不知怎么说好，到最后逼于无奈，只好随口说道：“因为景风叔不会让我亲他的。”

阿秀本正心花怒放，听了这话，顿时那笑便僵了，望着幼春问道：“那春儿亲我，是因我叫你亲所以才亲的么……”

幼春听他声音忽地沉沉地，好像有几分不高兴，便不敢随口乱答应，犹豫着含糊说道：“啊，这个……自然不是的……”

阿秀听得不足，脸上笑意也敛了，凑近过来，便又问道：“不是么？那我来问你……倘若你景风叔要你去亲他，春儿也便要去亲了？你实话同我说，到底会是不会？”

幼春见他脸上带了几分凶狠，灵机一动，赶紧说：“不会，不会的。”

阿秀哼道：“是敷衍我的罢？”

幼春说道：“真个不会的……就算是景风叔叫我去亲他，我也不会亲的。”虽然嘴上这般说，心里头却想道：“景风叔无缘无故的，做什么叫我去亲他呢？自然不会。不过……大人也没有说叫我去亲他，为什么我就去亲了？”

阿秀听了幼春回答，仍斜睨着她，瞪了片刻，才说道：“春儿，如今我要同你说一句话，你牢牢记着……”

幼春点头，说道：“大人说的，我自然是会记住的。”

阿秀望着她，正色说道：“我要春儿答应我，日后不许亲……也不许抱别的男子。”

幼春目瞪口呆望着阿秀，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个……阿秀见她不言，就追问道：“春儿可会答应我么？”

幼春想了片刻，眨眼说道：“好……好罢。”

阿秀哼道：“好罢？”

幼春说道：“我答应大人，不去……不那样儿就是了。”心头却又想：“按理说我其实是女孩儿，的确不该那样的，只不过大家以为我是男孩子，自然有些不免的……其实以前跟陈添大哥，小顺哥他们也抱过的……景风叔也抱过，不过既然大人不喜欢，那我以后就留心着不这样就好了，纵然他们想抱我，我就早点躲开就是了，免得惹大人不高兴。”暗暗地打定了主意。

这边阿秀见幼春答应了，便才又柔声说道：“春儿是不是觉得我凶了些？”

幼春摇头。阿秀便说道：“春儿好乖，这样儿我也就放心了。”就低下头来，犹豫一下，不敢去亲她的唇，只在她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

幼春见他重新转了好颜色，便也松了口气。靠在阿秀身上，手心里扯着他的衣袖，只觉得无限安稳喜欢。

第二日阿秀果然启程要回九华，司空很是不舍，一直送出涂州八里，这边上夏三少跟无忧也来相送，无忧拉着幼春的手，难舍难分，落下泪来，幼春见他难过，便也安慰他，他两个感情甚好，幼春见无忧哭的那样，也甚是动容，本是想抱一抱的，想到昨日阿秀叮嘱的话，便只好轻轻拍了拍无忧的肩膀。反倒是无忧，大哭几声之后忽然张手将幼春抱了，把幼春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挣脱出来，扭头就去看阿秀有无发觉，幸喜见阿秀正在跟三少司空说话儿，幼春才暗暗吐了口气。

告别了众人之后，幼春本是想跟其他侍卫一般骑马的，却被阿秀叫到车内去。

幼春无奈，只好爬进车子，说道：“大人，车内多么闷，为何不骑马呢？前日里你教我，我也会骑了。”

阿秀说道：“你这会儿觉得好过，等些时候日头出来了，又晒又累，你很快也要变作小黑炭了。”幼春说道：“原来是这样，大人想的真是周到。”阿秀一笑，把她拉到身边坐着，手心里握着她又软又小的手，低头望见粉红水嫩的唇，不由便想到昨日之事，怔怔看了会，一时有些心猿意马，然而终究不敢造次，只好按捺着，转过头去看别处。

一路上阿秀相守着幼春，后又换了水路，却始终“以礼相待”，只晚间休息时候，却叫幼春跟着自己，自然不是同寝，只做个“近身侍卫”的意思，朝夕不离。

幼春先前当他的书童，也习惯了的，又因阿秀对她始终和颜悦色，却也没再如先前一般要亲她之类，因此幼春也觉自在。

如此，顺风顺水第二日便到了妙州港口，阿秀下船，幼春跟在身后，远远地望见妙州港边儿上等候着许许多多的人，其中有人一身英武戎装，气宇轩昂卓然不群，正向着这边张望，诸多人之中幼春第一眼便看到了他，看到片刻便忍不住面露微笑，那人自然就是让幼春惦念的妙州的守将、阿秀的旧友加属下狄景风了。

100忍别离一骑同乘

阿秀一行人下船，景风上前行礼，迎了海帅。众人便往妙州城内去，幼春始终跟在阿秀身边，之时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跟景风细细相见了招呼。一直到入了妙州守将府邸，厅上阿秀坐定，景风正式参见了阿秀，便又说些官面上的话，阿秀把涂州之事略说了说，又询问景风妙州之事，嘉许几句。此刻幼春却不在场，先头在进厅之前，阿秀便吩咐人带着幼春先行歇息去了。

阿秀同景风两个说完之后，便又安排众将官退下，歇息的歇息，当值的当值。渐渐地，便独有景风一人留下。

阿秀饮了口茶，便笑道：“这一番涂州之行，多有些意外之事发生，幸好上天庇佑，有惊无险。”

景风说道：“说的是，且鹰岩已破，也算是去了海上一大祸患，其他小海匪不足为惧，假以时日必定尽数靖平，何况他们此刻也必然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尤其恭喜你，竟把夷洲的势力也顺势歼了。”

阿秀说道：“齐楚那婆娘我早觉得有异，不过是个乡绅寡妇而已，竟连知州也给她三分颜面，当初大概是我一到涂州便被她的人盯上了。她必定也知道我的底细，因此故意那日安排些歌姬来试探，哼。”

景风说道：“她再算计也无济于事，到底是你棋高一筹，只是这人狡猾，倒要防备她未死，又生波澜。”

阿秀笑道：“你放心，夷洲能有多少乌合之众？她这番大败，折损了将近千人，就算夷洲之人也不会放她无事的，她自己还不知如何交代，必定焦头烂额，这海上大概有段时日要平安无事了。”

景风亦微笑说道：“这倒是的，横竖有你在，这海上靖平，指日可待，百姓们都欢欣鼓舞，涂州大胜那日，这边儿都欢腾起来，舞狮子跑龙的，着实热闹的很。”

阿秀却谦虚起来，只说道：“这自不是我一个人的能耐。”景风说道：“蛇无头不行，没你的话，也是枉然。”

阿秀便笑而不言，两人对坐，沉默片刻，景风才说道：“对了，说起来……我方才似乎看阿春也随行你身侧了？”

阿秀面色如常，点头说道：“不错。这也是阴差阳错，我本已经将她送到小三家里头去，不料兜兜转转，她却又回来了，大概我跟这小家伙有些儿缘分在里头。”说到此处，便忍不住一笑。

景风闻言，却也不见怎样反应，只点头说道：“我起初诧异，后来细细想想，也有些想通了，嗯……你并不是个出尔反尔的，何况三少爷也不是傻子，其中必然有我所不知的曲折情形，既然她已经回来了，那便回来罢，就顺其自然好了。”

阿秀见景风竟无反应，目光微微一动，便又说道：“啊，我先前还以为你会不喜呢……如今见你这样，我倒是有些惊讶了。”

景风淡淡一笑，说道：“你惊什么？我又有何不喜之处？先前不过是怕你诸多禁忌，故而想叫你避嫌罢了，如今见你好端端地，在涂州又大展神威，我哪里还会不喜？……更何况……”便笑而不言。

阿秀问道：“更何况什么？”

景风呵呵笑道：“更何况你唐家的规矩在上头，我也不信你会作出那些自毁身家之事来的。先前倒是我多虑了，你还勿要怪我多管闲事的好。”

阿秀听了这番话，略挑了挑眉，细细端量了景风一阵，见他一派光风霁月之态，才说道：“唔……你说这话，倒是叫我觉得自个儿太过小人之心了，其实你们替我担心，也是对的，不过真个如你所说，我若是对那小家伙……或者其他人动心，那真无异于自毁了，除非我傻了才会那样儿……故而你不必担心是对的。咳咳，不说这个……对了，最近我忙于涂州之事，未免忽略了……朝中可有消息？”

景风点头，说道：“风云变幻，一言难尽，大概……是要变天时候了。你回去便知。”

阿秀望着他一笑，说道：“我在这里只住一日，明儿就回九华。”

景风说道：“正是，你也该早些回去，我便不多留了。”

阿秀答应一声，望着他说道：“很好，反正日后相处的时日有的是……”

景风点头，忽地跟想起一事一般，说道：“说起来，我跟幼春也是许久不见了，方才匆匆里头，也没跟他说上几句话，我承蒙他叫一声‘叔’，你们明日也便要走，于情于理，我也该去见一见那孩子的。”

阿秀听了，这便似刚想起一样，说道：“这是自然了，方才我叫人将她带出去稍作歇息，你自去见就是了。你见了她便知道，这孩子长大许多呢。”

景风含糊笑道：“方才我也没顾上细看，倘若真是那样儿，倒是好的。”

阿秀本是坐着，此刻便站起身来，舒展了下腰身，便说道：“左右也没什么紧要的公事，不如我陪你一并去见春儿。”景风看他一眼，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一并去也好。”

两人相视一笑，望见彼此脸上盈盈笑影，那眉眼里的淡淡疏离若有若无。却偏不能说，两个走到门口，阿秀说道：“请。”景风脚下一顿，也说道：“请。”阿秀笑了笑，才先一步迈出去。

两个迤逦到了后院，阿秀左右张望，此刻便说道：“你这宅子我许久不来，都生疏了，有些不认得路。”

景风低低一笑，说道：“有些地方我都不常来的，别说是你，我自己都觉得生疏。”

阿秀说道：“这本不是你呆的地方，自然了。”

景风嘴角轻扬，说道：“呵，天下虽大，何处不为家呢。”

阿秀点头，说道：“这话说的极对了，天下虽大，然对你来说，何处都可为家。”

两人低声细语，遥遥看来，就好似两个知己清早散步谈心一般，说到此处，便不约而同住了脚对望，如有灵犀相通。此刻真是清晨时候，旭日东升，其道大光，阿秀面前光辉灿烂铺洒一片，景风背着光站着，那矫然不群的身影沐浴在金光万道里头，赫赫难言，而他的脸容本是极清晰的，此刻却忽地有些朦胧不清，只隐隐地望见那双目清澈澄明，不可言说。

正在此刻，却听得身后不远处一间房内有人说道：“大人何时才能回来？”听来却是幼春的声音。

景风听了这个声儿，蓦地转过身去，将走却又未走，回头来对着阿秀一笑，说道：“果然是在此处。”阿秀心不在焉答应一声，说道：“是啊，果然。”景风说道：“待我叫一叫幼春。”

说着便迈步上前去，不料还未出声，里面幼春已经听了动静，便迫不及待地开门来看，一抬头正望见景风在前，当下大喜过望，叫道：“景风叔！”飞快地便跳出屋内来，向着景风跑来。

景风一见幼春，也十分欢喜，见她来的甚急，便也紧着赶了几步，一边儿伸出手去，似是要抱一抱幼春之状。

幼春同景风良久未见，再度重逢，自然是极其快活的，此刻跑的快，想也不想就要将景风抱着，正高兴十分，目光一转忽然望见景风身后一人站着，虽然面色淡淡地，甚至微微地带笑，但那眼神却是有些不妥当，看着她似乎有些发怔。

幼春一惊之下，心头大震，顿时想起自己应承过的一件事，此刻她跟景风只差一步之遥，当下便尽力停住身形，脚下一个踉跄，尽量站住不肯再向前。

景风见幼春本是满面欢喜，将到自己身边之事却忽然变了面色站住不前，那张开的手便缓缓地握成了拳，双眸微垂向着身侧淡淡斜瞄一眼，再抬头时候却向着幼春笑道：“果然是许久不见了，阿春长大了好些。”那握成拳的手不露痕迹地在腰间松开，却主动上前一步，只将幼春的手拉住了，便低头打量她，神态如常。

幼春心中对景风本是有微妙情愫，隐隐当他是亲人一般，故而抱一抱什么的实属发自内心所想。偏偏她应承了阿秀，因此不愿他不快。呆站在原地之时心中也不好过，见景风竟全无不快，心头才一宽，仰头望着景风，叫道：“景风叔！”小小的手虽然被景风握在手心里，此刻却缓缓挣扎着伸出来，试着将景风的手指握了。

景风目光一垂，心知肚明，一手握着幼春的手，一手便抬起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先前我还百般担心你的……方才厅上听大人说你长大了许多，还不信呢，亲眼见了，才相信。”

幼春歪头看了看阿秀，见他笑微微望着自己，正说道：“是啊，眼见为实么，你必要亲眼看一看才知道她好不好。”

景风握着幼春的手，回头看了阿秀一眼，说道：“我如今见了，也放心了。”低头有看幼春，温声说道：“听闻这段日子一直在军营里头，必然有好些苦吃罢？”

幼春一眼不眨看着景风，听了这样亲切的话，只觉得感动，牢牢握着景风的手，说道：“我很好，……景风叔，叫你为我忧心了。”她天性纯良，说了句话，一时激动便差点落泪。

景风见过了幼春，便同阿秀别过，出外自忙妙州之事。当夜阿秀依旧叫幼春伴在身侧，次日一早便启程要回九华州。景风依旧带领诸多妙州守将相送海帅，幼春因随在阿秀身侧，也不能同景风单独告别，只好隔着人丛远远地不停望着他，景风却好似并未察觉，极少会回看幼春，只是偶然不经意间才扫过来一眼……幼春心中却好生难过，只因同景风短短相见便又告别，景风曾是第一个对她示好之人，也是自她流浪出来后，第一个同她过年的人，幼春目不转睛看着景风同人说话，便想起那夜景风抱她到客栈一同过除夕夜之事，那眼睛便一直红红地忍不住，急忙垂下头去，伸手将眼泪抹去。

便是这一瞬间，那边上同众人在一块儿的景风极快地扫了这边一眼，面色微微一怔之际，却又若无其事地转开头去，看向别处。

从妙州到九华便不用走海路，此日有些儿阴天，阿秀便不乘车，翻身上马往九华走，自从离开涂州幼春便想试着骑马，如今虽然遂了意思，却因为要同景风分离，心里难过，也减淡了那骑马的兴致。

阿秀在前，周遭旗帜招展，幼春骑术到底生疏，渐渐地落在三四匹马之外，一边拉着缰绳小心翼翼，还不忘频频回头看景风，身后那人面容逐渐模糊，依稀看他冲着自己小了一笑，幼春看不真切，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伸手向着那边挥了挥……也不管景风看到了无。

幼春挥手之后，抽了抽鼻子，百般不舍终究要舍，心神恍惚之际，身下那匹马蹄子颠了一颠，幼春吓了一跳，身子一歪，差点儿便跌下马来，正在惊魂未定，却听得前面有人叫道：“陶侍卫，大人叫你。”

幼春急忙答应一声，打马小心着上前，前头的侍卫们便将马拨转给幼春让出路来，幼春仔细，倒也没出什么其他状况，终于到了阿秀身边儿，阿秀看她眼圈微红，眼角泪痕未干，早知其意，又见她一副紧张之态，便故意笑道：“春儿前日里还嚷嚷着要骑马，如今觉得如何？”。

幼春不敢看他，只望着前面的路，说道：“回大人，倒还不错，我熟络一阵儿就好了。”

阿秀说道：“若是受不住，大可以乘车。”

幼春摇头，说道：“我可以的。”

阿秀问道：“真的么？”

幼春说道：“嗯，大人放心。”

阿秀回过头去，此刻身遭的侍卫不约而同都退后了一个马头的距离，只幼春跟在阿秀身侧，阿秀将马速放慢，眼望前方，便问道：“方才离开你景风叔，春儿心里难受了么？”

幼春正全神贯注留心前路，听了阿秀问，便说道：“嗯……”

阿秀转头看她，见她垂着头望着前路，侧鬓边的头发便晃下来，将侧脸挡着，脸容儿若隐若现，阿秀心头一动，叫道：“春儿……”

幼春“啊”地答应一声，久久地却不闻阿秀回答，便匆忙看他一眼，问道：“大人叫我做什么？”

此刻幼春身下那匹马也不知怎地，“恢恢”叫了两声，将头用力摇了一摇，幼春吓了一跳，急忙紧紧地攥住缰绳，双腿用力夹着马背，然而身子仍旧晃了两下。

正在掌握不住之时，却听得耳畔有人说道：“春儿，松手。”幼春一愣，转头来看，却见阿秀不知何时竟靠近了过来，此刻伸过手来，轻而易举便揽住她腰间，幼春怔了怔，说道：“大人！”手中还握着缰绳不放，阿秀已经将人望自己这边上一抱，又道：“松手。”

幼春看了看自己的马，略微皱眉，却终于松开了缰绳，阿秀将她抱到自己前边儿，侧身坐着偎在自己怀中，说道：“坐好了。”

幼春身不由己呆呆坐着，仰头看阿秀，却见他低头望着自己，温温一笑，说道：“虽然你景风叔不在身边，可是有我在……我会一直守着春儿的。”

幼春离开景风，到底不似先前那样尽情本心，只是忍着，连亲口告别一声都未曾有……就算是同景风相见，也不过是说了短短几句话景风便离开，幼春虽然表面上兴高采烈，心中却不由地有些疑惑，似乎隐隐地察觉景风对待自己有些不同了。

她离开妙州，无限离愁别绪，又不能出，因此本憋了一口气在心里头，此刻忽地听了阿秀这样温声呵护，心头一软，便低低叫道：“大人……”

阿秀揽了她细细的腰，说道：“有我陪着春儿，所以……春儿不许哭。”幼春本正欲落泪，听了这句话，慌忙用力吸了吸鼻子，就忍了泪。

阿秀笑道：“好孩子……嗯，我带你骑马玩儿罢。”幼春稍微振作，便说道：“这不是正在骑马么？”

阿秀说道：“这哪里是呢……春儿抱着我，要抱紧了。”幼春不解，阿秀哈哈长笑两声，便把幼春放开，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挥动手中马鞭，向后一抽，大声喝道：“驾！”

幼春本被阿秀抱着，他忽然放手，幼春吓了一跳，急忙将他腰抱了，而阿秀一喝之下，那匹马奋起四蹄，顿时如风驰电掣一般向前飞驰出去，幼春吃了一惊，忍不住大叫一声，只觉得官道两边儿的绿树逐渐地都一团模糊看不清楚，两旁景物如飞一样后退出去，看的眼花缭乱。

风呼啦啦地刮过身畔，吹得她的头发都乱舞起来，幼春只觉得身子颠簸的要飞起来，又惊又怕，却又隐隐地觉得刺激欢快，只好死死地抱着阿秀腰间不放，耳畔听到阿秀哈哈长笑，十分欢畅。

101醉迷情其人如玉

九华州是东南诸州的首府所在，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商业繁盛，更有海外各州人士前来，同本土之人谈判商业。一路上幼春看的眼花缭乱，有时候便看到有头顶金色发丝肤白眼蓝的夷人经过，有时候是黑漆漆仿佛浑身涂了墨汁的人，猛然露齿一笑，一口牙倒是雪白异常，纵然是大太阳底下仍旧十分吓人，另外还有些骑着骆驼慢悠悠晃过的波斯商人，同样是深眸碧眼，胡子卷翘，满口听不懂的话，有人人便诘屈聱牙学着本土言语，声调怪异，吐字不清，却偏偏说的一本正经，十分有趣。

幼春从没见过这些，想要到各处细细看一看才好。阿秀知道她的心意，便叫人先回帅府，自己将她一抱，悄无声息潜入人群里，又自商铺中随手买了个半片的面具戴着，冲着幼春一笑，幼春惊了惊后便哈哈大笑，嚷着自己也要，阿秀递给她戴了会儿，幼春起初还觉得好玩，后来便觉得气闷，就又还给阿秀，依旧左顾右盼，心里头说不出的快活。

阿秀领着她便四处游玩，幼春走了半条街，只觉得眼睛跟耳朵都不够用，每见了奇形怪状的物品便细细看一番，赞不绝口，不知不觉脱口说道：“大人，这里真是热闹非凡，京城那边都没有这里好呢。”

阿秀全神只望着她，此处虽然繁盛，但人多物杂，生怕幼春被拐跑了。听了幼春这话，微微一怔便问道：“春儿去过京城？”

幼春点了点头，忽地心头一转，忐忑看了阿秀一眼，说道：“我……未曾去过，我是听人说的……”慌乱转开目光去。阿秀看的仔细，却她回避，却也不问。

幼春慌张之下踏错一步，便踩到了旁边一人，那人惊叫一声，回头来看，见是个粉嫩貌美的少年，顿时双眸一亮，咿咿呀呀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幼春看他头发金色，双眸却蔚蓝如海，如此的奇景，早就看怔了，再听他出口，却是自己听不懂的异邦言语，幼春只听得满心糊涂，只好赔礼说道：“对不住，我方才一不留神，请您见谅。”

那人看着幼春，摇了摇头，便咬着字眼说道：“无……无事……孩子你叫什么？”

幼春见他能说汉话，略微吃惊，勉强能听懂他的意思，却又忍不住笑，原来这人发音不准，这句话听来很是古怪，幼春捂着嘴忍笑，那金发夷人青年见她笑的如花般灿烂，十分玉雪可爱，忍不住心头一动，低下头来就在幼春脸上亲了口。

幼春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吓了一跳，叫道：“你做什么！”恼恨起来，用力在他身上一推，那夷人青年没想到她发怒，被推得向后一退，急忙地又呜里哇啦解释，幼春哪里会懂？狠狠地瞪他一眼，转身正要跑，身后有人过来，将她揽入怀中。

幼春回头一看，却是阿秀，不由地心安。阿秀低头看她，说道：“不怕。”便对那异族青年说了几句夷邦的话，那青年面露谦色，说了几句异邦言语，又用汉语说道：“对不住……对不住……”看了幼春几眼，转身走了。

幼春皱眉，伸手揉着脸，还觉得有些讨厌。阿秀低头看她，说道：“这些夷人生性如此，倒不是恶意的，……这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种礼节，春儿无须太过介意。”幼春皱眉说道：“唔，我他们的礼节好生……好生古怪的，对了，……大人你怎地会说夷人的话？”阿秀说道：“先头我跟着几个海外异族来的人学过几句。”

幼春叹道：“我先前只听说有一种夷人，头发如金子一般的，还有蓝眼睛，绿眼睛的……我当时只是不信，觉得那不是如鬼怪了么？没想到果然是有的，而且也生的不像鬼怪，有趣有趣。”

阿秀问道：“我起先未来东南之前，也是不知道的……甚至连听也未曾听说过。春儿却是同谁听说的？”幼春说道：“是……是我先前的师父……”阿秀若有所思看着她，说道：“哦……那必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罢？”幼春不想多说这个，只胡乱点头。阿秀见她再度避让，便将她手握了，说道：“此地龙蛇混杂的，虽然热闹，却也有些不妥之处，比如有些人言语不通，交流不畅，偶尔就会引发争端……不过我知道有个地方你定是喜欢的。”幼春问道：“是什么地方？”阿秀说道：“跟我来。”

阿秀领着幼春，走了一段儿，便拐进一个小小酒馆，幼春跟着向内，酒店掌柜是个极和气的胖子，正立在柜台后面，见阿秀进来，满面欢喜招呼道：“呀，公子好些日子不来了！”

阿秀伸手将面具除下，笑道：“是啊，最近有些忙碌，刚刚才回来。”那掌柜又看幼春，便说道：“这位小公子是公子的朋友？”

阿秀拉着幼春的手，说道：“是，她是初次来九华，我便带她过来了，劳烦你叫人弄几样出色的酒菜上来。”掌柜的满口应承，又亲领着阿秀同幼春望内，在一席上落座，幼春张望周围，因是清早，也没有几个人在，倒是旁边不远有个人盘膝坐着独酌，旁边儿放着一双脱下的靴子。

幼春茫然，阿秀知道她不懂得此地规矩，便令她坐在席上，亲自弯下腰来，握住她的脚，欲替她将靴子除去，幼春吓了一跳，急忙缩腿，说道：“大人，我自己来便是了。”阿秀说道：“你坐着。”幼春只好不动，满心不安地看着阿秀将她靴子脱了，放在席边儿塌下，阿秀自己才也除了自己的，同样上来盘膝坐了。

片刻，店小二捧了铜盆上来，幼春不知是做什么的，正在疑惑，见阿秀伸手进去净了手，才也明白，便依样画葫芦学了，又拿帕子擦干，等人走了，才说道：“大人惯常来这里么？”

阿秀说道：“先前无事就会来此，此处虽然是在闹市，里头却还清净，隔着窗子又能见许多好玩有趣的场面，且做的小菜很是可口。”幼春点头，四处张望了一番，又望窗外看，见窗户上挂着一串儿铃铛，被风一吹，便发出清透声音来，窗户之外不远处就是街市，其中来来往往各色人等看的一清二楚，果然如活动画卷一般，别有情趣。

片刻小菜碟子上来，掌柜的又亲捧了酒壶给两人倒了酒，幼春呆看杯中酒色清清，说道：“大人，我能喝么？”阿秀望了她一眼，隔了会儿才笑说道：“你尝尝看，若是不喜欢就不喝。”幼春这才端起杯来尝了口，略皱了皱眉，吐舌说道：“这个还好，不算太辣。”

阿秀笑道：“你喜欢甜的么？”幼春说道：“嗯……甜一些好。”阿秀便将掌柜的叫来，说道：“我这位小兄弟不喜欢喝辣的，劳烦你拿点儿甜酒来。”掌柜的笑道：“公子您可问着了，前日子有几个波斯来的客商来，送了好些葡萄酒，是上好的，只是口味偏甜，因着名贵我一时也不敢擅用，想给公子品一品，又怕您不爱甜的，因此不敢说，既然如此，我便拿来给这位小公子尝尝看。”

阿秀说道：“如此甚好！多谢有心了。”掌柜的连道客气，转身自去将酒取来，却在大的坛子里，又叫小二取了两个大些的白玉杯来，说道：“这酒却是极浓的胭脂红色，要用这个纯色的玉杯子盛着才好。”

掌柜的把坛子的封破了，拿了酒勺盛了酒，便倒在玉杯里头。幼春嗅的隐隐地有股清甜味道，又看那白玉杯里头果然嫣红深色，果然如浓胭脂一般，又是新奇又是欢喜，却不敢擅动。

阿秀说道：“快尝尝看好喝不好？”幼春便捧了杯子尝了口，只觉得入口微苦，却又带着一股淡香，入喉之时，才觉出甜来，便赞道：“好喝，这个好这个好！”

阿秀笑了两声，便同掌柜说道：“此处还有多少？”掌柜的道：“还有两坛。”阿秀说道：“片刻封好了，我走之时带着。”掌柜的欢喜答应了，让两个慢用，便自退下。

幼春喝了会儿，又吃了两口菜，头盘都是些开胃的时鲜蔬果，片刻才又有几盘送上，有醉鸡，蒸鱼，新鲜的虾子，幼春贪图那酒好喝，不知不觉有了三分醉意，阿秀便亲手把鸡块挑去骨头给她送到面前盘子里，鱼也去了刺，生怕她卡到喉，连虾子也细细剥了皮去，一一堆放幼春跟前。

幼春喝着酒吃了会儿，很快地酒足饭饱，心满意足，起初还夸奖菜好吃酒好喝，也懂得推让阿秀，后来便懒得说话，也不管阿秀，他送什么过来，幼春便吃什么，渐渐地只觉得手足都有些麻麻软软地，耳畔听得阿秀说道：“春儿不许喝了，留神就醉了。”幼春还想去抱那酒坛子，含糊说道：“哪里就醉了，大人你也喝呀，比我先前喝的都好呢。”

阿秀心想她先前只喝过那一次罢，又知道什么？不由暗笑。见她双颊酡红，眼神迷离，憨态可掬，分明已经是半醉，便起了身，先自己穿了靴子，才到幼春身边坐了，将她揽过来。

幼春此刻飘飘然地，话也多了，便摇头晃脑说道：“我师父跟我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同我说起他……呃，跟他一个友人之事，好生怅然哇，我只是不明白，如今才有些……懂了。”

阿秀说道：“春儿懂什么了？”幼春模模糊糊靠在他身上，此刻便试探着伸手勾了阿秀脖子，眼神迷离看他，说道：“我跟大人也是……呃，酒逢知己千杯少……却不是怅然的，我心里好快活，大人说呢？”

阿秀抿嘴忍笑，一手环抱了她，一边就弯腰去替她穿靴子，幼春很是不安分，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手也不停地摸来摸去，近近地望着阿秀低头的模样，半是清醒半是迷醉，一颗心砰砰乱跳了会儿，忽地凑过来，冷不防地就在阿秀的脸颊上亲了口。

阿秀正握了她的脚，拎了靴子，被幼春一亲，顿时怔了怔，手上一抖，那靴子差点儿落地。却听得幼春嘿嘿笑了两声，重新打量了阿秀一番，便又凑过来，在阿秀的脸上连连地又亲了几下，起初还轻轻地，渐渐地便啧啧有声。

此刻酒店内人虽不多，却无一遗漏地都看着这边。纵然阿秀面皮儿厚，却也忍不住有些红了脸，偏偏幼春毫无知觉，越发亲的上瘾，到最后竟瞄着阿秀的唇，缓缓地低头，主动地凑过来。

102苦熬煎爱欲痴嗔

幼春抱着阿秀脖子，啧啧有声地在他脸上连亲，亲完了便望着他笑眯眯地。到底是众目睽睽之下，阿秀又不是个惯常浪荡之人，顿时有些羞赧。

然而幼春如此相待，阿秀心中自然是又惊又喜，若是再府内，自然是不做迟疑……却碍于在外头，也不能过分，因此只咳嗽两声，低低叫道：“春儿……”

幼春打量阿秀，答应一声，问道：“大人，我做的好不好？你可喜欢么？”

周遭众人听了，个个色变。阿秀无地自容，只好赶紧低头，又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束缚了她动作。便又低头蘀她穿靴。

幼春被阿秀抱住了，动弹不得，加上酒力发作，浑身燥热，便是难耐地哼了两声，扭着身子又去亲阿秀，脚下还不停地晃来晃去，不肯配合。

阿秀哭笑不得，将她的脚握住了，刚穿了一只靴子，幼春在他颈间蹭来蹭去的，便盯着他的嘴唇，探着头亲了过去。

阿秀未曾防备，被亲了个正着，幼春贴在他的唇上，还用力地吸了一下……“啾”地一声，声音颇大，阿秀身子一震，面上更红，无奈之下，急把桌上的面具舀下来，动作极快地戴上。

那边幼春终于狠狠亲了阿秀一下，好似心满意足了，便将头在阿秀肩头依偎了，低低地又问说道：“大人……可喜欢么？”

阿秀脸上如火烧似的，幸喜面具遮了半边脸，急忙将幼春抱起来，尽量无视周遭围观的众人，一径走到柜台边儿上。

那边店掌柜见多识广，便只如常笑道：“公子要走了么？”阿秀点头，店掌柜便说道：“这小……公子似是喝醉了……可爱的紧呢，对了，——这是公子要的酒，您舀好。”

阿秀咳嗽一声，说道：“有心了。”手中将二两银子搁了。

掌柜的急忙推让，陪笑说道：“上回公子放的银子还未曾用完呢，不必再添了。”

阿秀说道：“暂放在此处，若是下回那些波斯商人来……嗯，就再要些葡萄酒。”店掌柜笑眯眯应了。

阿秀一手提了两坛子捆在一起的酒，一手抱着幼春，转身出门而去。

一直到阿秀出门去了，掌柜的旁侧那小二才擦一把汗，说道：“方才那小哥儿是公子的何人，竟然……竟然同公子那样亲昵，莫非是公子的娈……”话未说完，便被掌柜的拍了一巴掌，喝道：“蠢材，浑说什么！白长了两只眼睛，你也在店内混了一年了，什么人没见过，那哪里是个哥儿，可是个绝色的女娃子！”

阿秀惯常来此，掌柜的虽不知道他的身份，然而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火眼金睛的，自也知道必定来头不小。

方才阿秀同幼春那般模样，周遭有些食客不免窃窃，掌柜的有心维护阿秀，因此故意如此大声，也是蘀阿秀开解之意。

果然，听了掌柜的如此话，周围众人，有那些没看破端倪的，便纷纷留心听过来，这边儿小二也吃了一惊，忙问道：“您老说什么？是个女娃儿？”

掌柜的微微得意，便大声说道：“哼，到底是年少无知，还缺些火候，可不是个女娃儿么，看她的举止行动，打从头儿我就疑心了，后来她醉成那样的……声音里便带了些出来，难道你不曾听出？何况，哪里有男孩儿生的那样美貌绝色的？”

店小二啧啧称奇，说道：“只因她一身男装，我也没往心里头去，且公子那般气势，我哪里敢直着眼睛打量她是女娃儿还是小公子的……”又赶紧大拍马屁说道，“到底还是您老火眼金睛，只不过咱可是做梦也想不到，公子素来清清冷冷的，没想到疼起人来竟是这般厉害的，只不知那女娃儿是什么来历……几世修来的福分呀。”说着，便满脸羡慕之色，掌柜的便笑道：“你懂得什么！休在此胡言乱语了，还不去收拾桌子！”

且说阿秀一手提着两坛子葡萄酒，一边儿抱着幼春急急出了酒馆儿，便向着帅府而去。怀中幼春趴在阿秀肩头上，手握着阿秀肩头，颠簸之际便醉眼迷离看他，看了会儿便又不安生，凑过来就又欲乱亲，阿秀暗暗叫苦，幸而他戴了面具，也无人认得他，要丢人却也丢不到哪里去。

幼春连连亲了阿秀几下，究竟有些无力，却因心头记挂着，便又问道：“大人怎地不言语，莫非是……不喜欢么？”。

阿秀叹了声，勉强说道：“春儿醉了。”幼春皱眉说道：“我未曾醉，大人才醉了，……不然的话，为何不亲我呢。”先前阿秀亲吻幼春，幼春只觉得抗拒，然而此刻醉酒，且又因跟阿秀相处着实欢乐畅快，不知不觉便也放开心怀，且对她来说，阿秀亲她，自是因为他喜欢自己的缘故，如今却不来亲，因此未免觉得?p> 洹?p>

阿秀见她眼睛水汪汪地，小嘴微微嘟起，心头微动，再看周围一时也未曾有人留心这边，他便低低说道：“我自然是想亲春儿的……”说着，便凑过来，在幼春的唇上极快地亲了一下，复又离开。

幼春猝不及防地被阿秀亲了一下，却高兴起来，手握着阿秀的脸，笑逐颜开地便又亲落下来，她半醉之下看不清楚，连亲了两下都在面具上，不满地皱眉起来，重新细细看了会儿，才又向着阿秀唇上亲过来，阿秀想躲又不愿躲，不愿躲却又须躲，不然的话，此处正是人潮汹涌的街上，怕是周围的人尽数要涌过来看了，偏偏他另一只手又提着酒，无法将幼春按住，只好任凭幼春不住“轻薄”自个儿，心中又苦又喜。

幼春几番亲在阿秀唇上，只把阿秀的脸上涂得都是口水……阿秀收敛心神，暗暗加快脚程，急急望帅府而去，不到一刻钟终于到了帅府门口，守门士兵一怔，见面前一人身着便服，戴着面具，一手抱着个少年，一手还提着两坛酒，古里古怪的，他们自来不曾见阿秀如此模样……因此一时有些不敢认，正欲上前拦挡，阿秀出声说道：“是我！”众人听了声音才大惊，急忙躬身行礼，道：“恭迎大人回府。”

幼春闹了许久，此刻正趴在他肩头假寐，闻声便糊里糊涂抬头，问道：“回府了么？”阿秀轻声说道：“嗯，春儿再睡一会儿。”便抱着幼春直直入内。

阿秀到了内堂，自有人将阿秀的酒坛子接了过去，阿秀便自抱了幼春，只望自己房内而去。

拐进了内室，阿秀听怀中幼春已经没了声响，呼吸沉稳，情知她已经睡了，便不欲惊动她，想静悄悄将人放下，不料幼春双手环着他脖子，手掌交握一块儿，竟难扯开，阿秀犹豫片刻，低低唤道：“春儿？”幼春正睡得安稳，闻声半睁开眼睛，望见阿秀近在咫尺，便说道：“大人叫我做什么？”声音呢喃不清。

阿秀见她仍醉着，脸颊红红地，眼眸半睁，更是可爱，想到在外头这小家伙的所作所为，便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道：“春儿乖，放手，好好地躺着睡一会儿。”

幼春被阿秀一亲，便展颜而笑，听了这话，却又皱眉，嘟囔说道：“我不要放手，要同大人一块儿。”阿秀低头又亲了一口，说道：“我尚不困，春儿先睡罢。”

幼春眼睛眨了两下，便缓缓地睁大，望着面前阿秀，便抬起头来，在他的嘴唇上亲了口，才喃喃说道：“我不要先睡，大人定会偷偷走了。”她靠得极近，说话之时便凑在阿秀唇边，阿秀垂眸望着她的模样，因酒力发作明明已经极为困倦，却还撑着不肯闭眼好好地睡。

阿秀又爱又怜，喉头动了动，终于将幼春抱定了，低头往前一靠，便吻住了幼春双唇。

细细地将娇软水嫩的唇瓣亲了一番，阿秀意犹未尽地不舍的将人放下，只碍于一事，还要苦苦忍着。幼春吃了酒乱了性，倒也不觉得阿秀如此亲吻自己有什么不妥当，反而极力配合，阿秀一忍再忍，却终究忍不住，亲吻了一番，不知不觉地便将幼春压在身下，然而却又不敢造次，逼着自己离开幼春，喘了两口，赶紧闭了双眼在心头调息。

幼春心里快活，望着阿秀模样，含糊说道：“好困，大人同我一块儿睡罢。”阿秀调息片刻，慢慢睁开眼睛，闻言苦笑，低低说道：“小呆子，真要被你害死了。”话虽如此说，眼神却异常温柔，果然便将幼春抱了，缓缓地躺在她的身侧。

幼春迷迷糊糊见阿秀睡在身边，心头一宽，终于放心合眼睡去。

阿秀没了她从旁扰着，便复又调息一阵，才转头望着身边儿幼春，见她小脸儿红红地，睡得倒是安稳，只那唇上还晶莹有光……阿秀怔怔看了会子，伸手在幼春唇上轻轻蹭了两下，手指尖传来的触感极其销-魂，阿秀忍不住心头又是一阵乱跳，本能地知道自己不能动不能看，却无论如何移不开目光，那手在幼春的唇上蹭了会儿，刚要狠心撤回来，却听得幼春低低嗯了声儿，嘴唇微微张开，便将阿秀的手指轻轻含住。

阿秀大惊，手指头上湿湿地，一时无法反应，眼睁睁地望着幼春唇瓣含了自己的手指，嘴唇蠕动，便向内吸了两下，阿秀头皮发麻，魂魄也似被她吸走了……身子也忍不住抽了抽，阿秀自知很是不妥当，正想要将手指抽出来……蓦地忽有觉得手指被幼春咬住了，被她牙齿轻轻地咬了两下，倒不觉的怎样疼。

阿秀魂魄荡漾之际，正在莫名，却觉得手指被松开，虽然仍在唇间，却已经不被咬了，耳畔听得幼春含含糊糊说道：“大人，这个咬不动，……不好吃呀。”

阿秀将手指缩回来，指尖儿上带着湿润，缩手成拳，放在胸前，一颗心大力地跳动，嗵嗵声音极响，阿秀眼睁睁地望着幼春，最终将人抱过来，轻轻地揽在怀中，伸手自她头上

幼春睡着，自不能应他。阿秀低头望着幼春安稳睡容，心头安乐同时，却又有一丝酸楚，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口，望着她低低说道：“不做声，我就当你答应了，你将来不可反悔。”幼春虽然是睡梦中，却“唔”了声，身子向着阿秀怀中靠了靠，阿秀将人抱紧了，欣慰而笑。

时光荏苒，自阿秀带着幼春回到九华州，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半年时光，眼见便是年下。此段时日静好，海上也很是平静。阿秀闲暇时候便教导幼春些武功之类，幼春自也读些书，两个人朝夕相处，偶尔的耳鬓厮磨，感情越笃。

到十二月底之时，寒风凛冽，京城之内忽地来了一位钦差。阿秀闻信之后急忙迎出去，将钦差迎了。

钦差风尘仆仆进门，却是带了皇命而来，堂上当场宣读了，阿秀听得暗地里惊讶，却不露声色，只是谢恩。那钦差将圣旨交付了阿秀，便满面堆欢地给阿秀道喜，说道：“恭喜大人即将高升！下官自得了信，也自为大人跟唐家欢欣，日夜兼程，不敢怠慢，终于顺顺利利将旨意交付公子，下官早同京内同僚说过，大人乃是唐门最为出色的长子，将来相爷之位，迟早入手，如今圣上欢喜这东南靖平，海乱不起，百姓安居乐业，龙颜大悦，特召大人回京，必有重任呀！虽然说唐相爷如今不过是壮年，但这相位，除了大人，又有何人能当？”拉拉杂杂，说了好些动听言语。

阿秀一一答应着，面上笑意嫣然，却是心不在焉，这钦差说完了，又道：“跟下官一并出京的，还有一位钦差，却是往妙州去的，妙州守将狄景风，不知大人可知道？应该是知道的罢，似是大人手下。”阿秀心头微动，点头说道：“不错，不知那位钦差何事？”这人便说道：“别无他事，却也是召狄守将回京的，若无意外，怕是会跟公子一并回京的。”

阿秀挑了挑眉，说道：“原来是这样。”这钦差笑道：“我虽不知那道圣旨说些什么，但我这边是好事，那位狄守将又是大人一手提拔的，自也差不到哪里去，恐怕也是功绩过人，上达天听，故而也一并调职入京了，这也是大人你的识人之能，恭喜恭喜呀。”

阿秀含笑相谢，不愿同此人多做周旋，便叫了几个副将过来，布置酒席，招呼这位钦差而去。

阿秀带了圣旨转入内堂去，刚进院落，却见庭院之中一道人影正在练拳，起落回旋，一招一式，倒是有模有样。

阿秀站住脚看了会儿，那人察觉有人在看，便停了手转过头来，却见她双眉如画，眼横秋水，肤白唇红，下巴尖尖地，美貌之中，却另有一股极为动人的灵秀出尘之气，这人自是幼春。

幼春见阿秀站在廊下，顿时便也展颜一笑，飞跑过去，比半年之前长高了许多，气质上也有些变动，少了几分孩童的稚嫩，多了点儿少年的清新秀丽，相比较阿秀初次见到的那个极瘦的孩子，却已是脱胎换骨全然不似了。

幼春虽然仍旧是挺拔男装，却因这半年内养的甚好，细看之下，隐约地已经能看出些不妥当来……幸好阿秀是个有心的，这半年来也极少让幼春同其他侍卫男子相处。

幼春跑到走廊边上，前面便挡着石凳，幼春并不绕过去，反而轻轻在石凳上一拍，身子轻轻地腾空，便跃了过去，直落在阿秀身前。

阿秀一笑，说道：“顽皮。”幼春吐吐舌头，说道：“大人怎么这时侯回来了？我先前听闻似有钦差来，不知是做什么呢？”

阿秀见她额头上隐隐汗出，便自袖内掏出帕子来为她轻轻擦拭。幼春站着不动，笑微微地任凭他动作。阿秀细细擦了一番，才说道：“唔，我正是想来同你说这个的，那钦差带来了圣旨，圣上下令召我回京呢。”

阿秀一语说罢，却见幼春本来笑吟吟的面色随之一变。

103动心机温香娇软

阿秀说罢，幼春面色一变，呆了片刻，问道：“那大人……何时才能回来？”阿秀说道：“我也不知，只是觉得……若是回京，怕是不会再回来了。我听那钦差说起，不日内怕要另调人选过来九华。”

幼春听到此处，蓦地后退一步。阿秀望着她，便说道：“春儿怎么了？”幼春眼波闪烁，片刻说道：“大人，那我……我怎么办？”

阿秀听了这句，颇为意外，脱口说道：“什么怎办？春儿自然是要跟着我的。”幼春皱眉说道：“我不！”阿秀一惊，问道：“什么？”幼春仓促看阿秀一眼，终于说道：“不……我不、我……不跟大人回京。”阿秀大惊，上前一步说道：“这是为何？”幼春眼望着他，后退一步，用力摇了摇头，却不回答，转身就跑。

阿秀见她如此反常，急忙追上去，连声叫道：“春儿，春儿！”幼春置若罔闻，一口气跑回自己房中，将门牢牢关上。阿秀跟着追到，推门却不能打开，只叫道：“春儿，究竟怎样，你开开门。”幼春跳上床，抱头缩在角落里，叫道：“我不回京，大人自己回去罢！”

阿秀颇为惊异，站在门口，哪肯离去，只是叫来嚷去，里头幼春始终不应声，阿秀无法，便说道：“春儿，快来开门，若不开，我便要硬闯了。”里头悄无声息，阿秀皱眉，手上用了暗劲，向前一推，那里头的门闩悄无声息断成两截，阿秀手上一动，门扇便打开来，阿秀迈步入内，叫道：“春儿？”

眼前并无人影，阿秀急急拐到内室，绕过屏风，见床帐微微颤动，急忙跑过去，撩起帐子，果然见幼春躲在里头，抱着头不知怎样。

阿秀又惊又疑，问道：“春儿怎么了？”伸手便去握她的手，幼春急忙将他的手臂一推，叫着说道：“我不回京，大人自己回去罢！”

阿秀虽不知到底如何，却情知必有缘故，见幼春如此反常，便强按压心头疑惑。只是温声说道：“春儿别急，不愿回去的话，也可慢慢商量。”

幼春抱头，说道：“什么慢慢商量，钦差的旨意不是做耍的，我知道大人要回京的，只是，只是我是不能跟随大人回去的……”

阿秀听她声音微颤，镇静片刻，说道：“钦差的旨意自然不能违抗，但我这次回去，也未必是要留在京中，也许只是回京述职而已……”幼春怔了怔，抬起头来，问道：“这……真的么？”阿秀虽然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但此刻为了安抚幼春，也顾不得了，便说道：“这是自然了，其实事实如何我也不太明白，或许我只是回京几日，便即刻就能回来。”幼春呆了片刻，问道：“这般说，我可以不用跟着回去了？大人也能很快回来么？”阿秀说道：“正是如此的。”

幼春听了这个，面上才微露喜色。阿秀察言观色，心中沉沉地。幼春说道：“这样实在是好，那我便在此处等大人回来。”阿秀心中担惊受怕，却不说破，反而一笑，坐在床边上，说道：“是啊，方才你匆匆跑了，我都来不及说，你这孩子，怎地如此性急呢？总是喜欢吓唬我。”便伸出手去，将幼春的手腕握住。

幼春也不反抗，阿秀将她拉了过来，便将她抱着，揽入怀中，说道：“以后切爀如此急躁了，方才吓得我不成，以为自己得罪了春儿呢。”幼春说道：“不是的，我只是不愿意回京，我……我自己也是不想同大人分离的，幸亏大人只是短暂离开，尚能回来，我就等着大人回来。”

阿秀低头看她，心头暗暗叫苦，却仍一笑说道：“这样就好了，唉……说起来，为何你不愿意回京呢？”幼春面色便又变了，迟疑着转开头去，便说道：“我……我不喜欢到别处，我只喜欢九华。”声音弱弱。

阿秀说道：“唔，原来如此的，春儿只是喜欢九华呀，我还以为春儿最喜欢的是我。”幼春听他说出这句来，便不由地微微脸红，低声说道：“我自然是最喜欢大人的。”阿秀说道：“既然如此，就该我在何处，春儿也在何处呀。”幼春皱眉，说道：“大人去哪里，我都跟着，只是不要去京城。”阿秀便问道：“莫非……莫非春儿讨厌京城么？”幼春想了想，终于说道：“嗯……”

阿秀见她终于答了这一声，却不多做解释，便暂也不问，把幼春抱了，低头就亲她的脸，说道：“原是这样的，先前春儿反应那般，我还以为春儿是不喜欢我了……这样就放心了。”幼春说道：“我怎么会不喜欢大人呢？”这半年来她跟阿秀朝夕相处，早把他视作最亲近之人，且幼春情窦初开，虽然不曾明白意识到，心中却早就深深喜欢了阿秀。

阿秀见她如此坦诚，心里欢喜，便说道：“好春儿。”一时情难自禁，便低下头来，噙住她嘴唇，百般的温存。

幼春面上发红，却不能动，任凭阿秀揽着动作。阿秀肆意轻薄了阵子，才将幼春放开，低声说道：“春儿不喜欢京城，不跟着去，难道我会勉强？只是，一想到我要孤身一人回京了，同春儿分别，虽然许是几天……却不由地心里头便难过。”

幼春抬头看他，见他神情抑郁，她心里也不好过，素来习惯了跟阿秀朝夕不离，忽然要分开不知几多日，幼春心里的不舍比阿秀更甚，偏偏只能做出选择而已，便勉强说道：“幸而大人会回来的。”就也叹了口气。

阿秀见她如此，又爱又无奈，伸手握了她下巴，低头又亲过来。幼春躲了躲，终究躲不开，阿秀肆意亲吻一阵，渐渐地觉得胸口血气翻腾，便急忙停了手，苦笑说道：“春儿……舍得离开我么？……别的不说，我只听你这句话，要同我分开一段日子，心里便好生难过了。”

幼春脸上发红，低着头说道：“我也不舍的离开大人。”

阿秀说道：“这话是言不由衷的。不然的话，为何我一说要回京，你就即刻说不跟着我？”

幼春说道：“此事同大人无关……”

阿秀打量着她，说道：“虽然无关，却会叫春儿不同我一处，叫我怎么能忍？不如……不如我去告知那钦差，我不回京了也罢。”

幼春听了这个，先是一喜，后来却大惊，急忙说道：“不可不可。”

阿秀说道：“怎么不可？”

幼春皱眉说道：“钦差传的是皇命，大人若是不从，就是抗命，抗旨之罪，非同等闲。大人不能抗旨。”

阿秀心头越发惊疑，说道：“抗旨？”

幼春握着阿秀的手，说道：“大人……大人不要同钦差说……只回京里去好了，我……我虽不能随行，却还能呆在此处等候大人回来。”

阿秀听到这刻，索性说道：“那……倘若我不能回来呢？”

幼春一惊，顿时问道：“不能回来？”

阿秀说道：“我虽然不知圣意如何，但倘若圣上叫我留在京内，不能回来，春儿又当如何？”

幼春听了这话，心顿时便冷了几分，匆忙将阿秀的手放了，犹豫片刻，便重新退回床内。阿秀见状，心头微微一凉，说道：“若真个儿如此，我岂非永不能同春儿相见了么？”

幼春听他说出这句，于情于理，不能反驳。便一时作声不得，只是靠在床内，抱着膝盖静静出神。

阿秀望着她，沉默片刻，便说道：“故而我说……不如我就抗命罢了，我无论如何是不能同春儿分开的，索性就扛了天子旨意……虽然说是如此，下场不过也是丢官罢职，若是天子一怒，要我的命也是有的……但，许会瞧在唐家份儿上，留我一命……只要同春儿在一块儿……”

幼春听到此处顿时叫道：“怎可如此！不能抗命！”

阿秀说道：“为何不能，倘若要让我同春儿分开，又或者一世不能相见，我宁可去死！”

幼春听了这话，便略微动容，望着阿秀叫道：“大人……唉……”

阿秀叹了口气，望内靠了靠，仍将幼春拉回来，先在她唇上亲了一亲，才说道：“春儿虽舍得离开我，我却不舍的离开春儿。这天下虽大，却只一个春儿，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怎能放开。”

幼春心中大为感动，阿秀将她抱了，虽然是故意来赚她，心头百转千回，说到此刻却是动了真心，只不过有一事却仍旧是夸大了，朝廷调他回京，自是好事，他一生所为，不过是将来万人之上那相位，也是唐家世代相承的位子，怎能轻易地说舍掉就舍掉了？若是其他的也就罢了，但另一方偏是幼春，如果真个让阿秀来选择，他还要权衡些时日，无法抉择双方孰轻孰重。

但阿秀因深爱幼春，自不能舍了她的。他又是个玩弄权术的性子，见幼春反应这般，本能地便想要将她劝回来，最好是有个一举两得的方法，让幼春跟着自己，他也能顺利回京，秉承圣意。

果然幼春听了阿秀的话，很是感动，半晌无语。阿秀将幼春抱了，百般的温存，声儿也放得极动人，说道：“春儿放心，我自不会为难你的，片刻我便去告知那钦差，我不会回京的……”

幼春在柔情蜜意里头清醒过来，说道：“这怎么可以，若是得罪了皇帝……又如何是好？”

阿秀说道：“为了春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幼春说道：“我不要大人为我如此。”阿秀说道：“却又有何法子，总之我是不要同春儿分离的。皇上就算是要责罚，也由得他去罢了。”

幼春忧心忡忡，只是摇头，阿秀将她抱在怀里，细腰玲珑，身子娇软，

阿秀的手指触及之处，格外诱人，所谓“暖玉温香”，并非杜撰，且幼春又生的绝色，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美不动人，阿秀同她朝夕相处半年，早就爱煞了她，然而因有一项不能对人言的厉害关系，因此至多只是亲亲抱抱，却偏不能更动，此刻叹一声，说道：“只要春儿解我的心意就好了，其他的，便随缘去罢，是福是祸，任天由之。”先头还有些算计，说这话之时，却是实心实意的，只想道：“倘若她真个儿不从我……我、我也认了罢了，留下，倒也好……”闭了双眸，轻轻地亲吻幼春脸颊，手自幼春细细腰间抚摸片刻，便微微插-入襟裳之间，偷袭到那娇软香嫩的肌肤，一时口干舌燥，将幼春的唇噙了，便咬了她的舌，含在口中，百般咂弄，难舍难分。

幼春神智昏昏，全难抵抗阿秀所为，这半年之内阿秀偶而同她亲近，也是有的，只因幼春爱他，渐渐地习惯了，也不以为忤，阿秀亲吻片刻，将幼春放了，便又慢慢自她脸颊向下，吻过白嫩的颈间，一路往下，单手压在幼春胸前，感觉手下蓓蕾含苞待放，不由地心跳加速，哑声叫道：“春儿……”

幼春虽然经历过的些阿秀的轻怜密爱，但仍旧羞涩难言，闭了眼睛不敢看，微微将身子缩起似是躲避之态，心里却是羞怕交加。这边阿秀摸摸索索，便想去解她的衣带，内心犹豫许久，天人交战，终于停了，只是将手探进去，擭了那盈盈娇软，口舌干渴，小心地在手指间玩弄，爱不释手。

幼春被他挑动，渐渐难耐，便低吟出声，说道：“大人……”隐隐带了求饶之意，阿秀哪里肯停，反而怦然心动，手上略微用力，幼春呻-吟便大了声，却又怕羞，死死忍了，睁开眼睛望着他，楚楚可怜模样，眼角已经带了水光，阿秀俯身便将她的唇吻了，手上揉了一番，总不舍得离去，销-魂之间，呢喃说道：“纵然是叫我死了……又何妨，只春儿在我身边，一切便值。”

104定终身一言难尽

最难消受美人恩，对阿秀来说，则是色不迷人人自迷。恍恍惚惚里，渐忘了分寸，幼春越躲，他则越近，不知不觉之中，身子已经覆在幼春身上，双眸微闭，模模糊糊似看非看，温润如玉的脸上汗意乍现，唇自幼春的脸颊上流连向下，颤巍巍地在唇上摩挲片刻，便又往下而去。

幼春身小力弱，那抵得住他。且幼春对阿秀是个百依百顺的，又听了阿秀甜言蜜语，心里欢喜起初也未想着如何，只见阿秀越来越异于常态，身子也略用力压着自己，她才有些悄悄怕了，伸手推了阿秀两把，反被他分出手来，将她双手压了在被子上，十指交握，缠绵悱恻，不肯放开。

幼春仰头，深吸一口气惶恐望着帐顶，只觉得阿秀的唇在自己颈间亲了亲，这还不算，隐隐地有些湿润，竟是他在舔着一般……

幼春又是痒痒又是害怕，忍不住闷哼了声儿，双腿偷偷地想挣动出来，却被阿秀轻易压住，分毫动弹不得。

阿秀在幼春颈间舔-弄两下，顺势往下，嗅着她身上淡淡馨香，舌尖掠过那娇嫩肌肤，几乎发狂，恨不得将人一口吞了。只忍耐着，舌尖动了动，合口吸吮之时便略大了力气。

幼春吃痛，便又哼了声，颤声求道：“大人……”阿秀意乱情迷之间，正想索性一把将她衣裳扯开，听了这声便生生一停。

此刻幼春双腿挣扎了下，阿秀身不由己地，一腿跪起来在幼春身侧，略睁开眼望向幼春，迟疑片刻，问道：“怎地了？”

幼春不知所措，不安望着阿秀，说道：“大人……疼……疼。”

阿秀目光一转，却见幼春领口略微敞开，上头落着几个粉红色的印记，颈中央那个分外的红艳，倒好像是玉无瑕之上落了两三点桃花瓣，……自是自己做的好事了。

阿秀喉头动了几动，发了会儿怔，却见双手还握着幼春的手，又摆出这样个难以言说的礀态，心里头有几分醒悟，几番犹豫，终究叹了声，把心头那蠢动念头退却了。

此刻阿秀额头便更见了汗，却也缓缓地将幼春的手松了，离了幼春，向后一坐靠在床侧。

幼春这才得空起身，急忙将被阿秀弄得凌乱的衣裳整理妥当，又有些不好意思，便不敢看阿秀，又见他不言语，便心里头忐忑，疑心是因自己呼痛而惹得他不快。

两人默默相对，谁也不曾开口。半晌，阿秀才说道：“春儿，还……还疼么？”

幼春暗暗松了口气，摸着颈间，摇了摇头。

阿秀看她娇容在前，叹了声，无法，便把目光转了开去，只望着别处，想了会儿，便说道：“其实……我回京，倒也有一宗好处的。”

幼春说道：“是何好处？”阿秀微微一笑，说道：“我若是回了京，便可娶春儿了。”幼春“啊”了一声，颇为惊讶。阿秀看她一眼，说道：“小呆子，怎地这幅模样，莫非你从未想到过要嫁我么？”

幼春神情果然是呆呆地，听阿秀这般说，便呐呐说道：“大人……大人先前从未、从未说过。”阿秀噗嗤笑了出声，忍不住便说道：“过来……”

幼春听话，便乖乖地到阿秀身边儿，阿秀伸开双腿，将她拢在怀中，低低在她耳畔说道：“我不说，难道你就不想想么？我只是念在春儿年小，怕同你说了会吓到你……再说，春儿同我相处这许久……做了这许多事情，此生不嫁给我，却又嫁给谁去？”

幼春红着脸不言语，心里头却甜甜的似喝了蜜水。阿秀低头，摸摸她的小脸儿，说道：“春儿脸好热。”幼春支吾两声。阿秀又说道：“你这小呆子，我虽不说，你却也要心里有数才是……我之所以如此待你，心里早便把你当做我的人了……莫非春儿心里只当我是那些登徒浪子，故意来赚你便宜的么？”

幼春急忙摇头，说道：“我从未这么想过……大人，大人是好人来的，嗯，我知道……”对幼春来说，心里头十万分信任阿秀，因此阿秀叫她做什么她也是不会抗拒的，虽然知道阿秀那般对待自己有些不妥当，她也从未想过将来如何，但内心深处也隐隐地知道阿秀是不会欺负自己……她的不肯想，一来是因性子单纯，二来，未尝不是对阿秀的一种绝大的信任。

阿秀心里怎会想不到？对幼春越是百般怜惜疼爱。将她抱紧了，柔声说道：“你现在年纪还小一些，再过个一两年，我的事也成了，我便是要同你成亲的，春儿要记得。”

幼春含羞不语。阿秀说道：“我的年纪也大了，春儿知道，其他之人，如我这般年纪的，怕也是子女遍地了……我之所以如此，却是有一宗缘故的。起先我还颇不以为然，如今想想，真个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若非我头上那宗规矩挡着，或许我早就奉命同别个女子共结连理的，……春儿……”阿秀说着，便握了幼春的手，在嘴边轻轻亲吻，着实柔情无限。

幼春虽然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感激，说道：“大人……”

阿秀低头亲吻她的脸颊，说道：“私底下别叫我大人，叫我名儿便是。”幼春一怔，迟疑说道：“这怎么好？”阿秀说道：“叫大人未免生疏，我喜欢春儿叫我名字。”

幼春脸红红地，低头说道：“司空大人叫大人阿秀……嗯……秀之……难道我也要如此叫么？”嘴里这般说着，心中却甜蜜无限，说了这句，便转头把脸埋在阿秀胸口，说道：“叫起来怪怪的。”

阿秀呵呵笑了两声，说道：“我姓唐，名字唤做锦似，字秀之……他们厮混熟络的，便称阿秀……春儿喜欢怎样叫我都成。”幼春听着阿秀心跳怦怦，她自己也是心里小鹿乱撞，想来想去，便挨个儿唤道：“阿秀……阿秀……”

阿秀听得神魂颠倒，口干舌燥，只好苦忍，幼春便又叫道：“秀之……秀之……嗯，还是锦似好呢……锦似、锦似……阿秀……秀之……锦似，到底哪个好……”

幼春正含羞带喜试着叫阿秀名字，这边阿秀被她柔声细语地叫着，哪里按捺得住，幼春还未曾叫完，阿秀便俯□来，将怀中小人儿的下巴一抬，便将幼春的嘴吻住。

幼春被阿秀突然吻住，虽然有些措手不及，却也只好承受着。阿秀用力吮着幼春双唇，便又将她的小舌含住，百般咂弄不休，手上便在她娇软的身上轻轻揉捏。

幼春仍有些紧张，伸手握住阿秀的手臂，情不自禁地向着阿秀怀中躲了躲，她原先本是坐在阿秀两腿之间的，这样儿一动，却听得阿秀哼了声，将她腰极快按住了，幼春只觉得身子紧紧地阿秀怀中，身下更是好似碰到了什么，硌着自己很是古怪，而耳畔阿秀的喘息声越发大起来，幼春只好一动不动，任凭他去。

阿秀一时放纵，用力揉捏她的身子，自己也颤颤地向前紧紧凑过来，正在难舍难分之时，忽地觉得心头大跳一声，而后一股霸道气劲自腹中升腾而起，阿秀一怔，顿时惊悚起来，双唇离开幼春，伸手一捂嘴唇，身子猛地抖了抖，便转开头去。

幼春只觉得阿秀忽然放开自己，身子猛地一抽，她便抬头去看，却见阿秀并没看着自己，反是侧着脸望向别处。

幼春问道：“大人？”阿秀不做声。幼春本是没想别处，见阿秀不言语，心头正觉得古怪，却听得阿秀说道：“春儿……呃……”只叫一声，便说不下去。

幼春心中隐隐觉得不妥，赶紧挣扎着爬起来，叫道：“大人，何事？”望着阿秀细细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却见阿秀双唇紧闭，脸色煞白，嘴角却隐隐地沁出一丝血来，血色衬着冰雪般肤色，更是惊人。

幼春从未见过阿秀如此，顿时大惊失色，叫道：“大人，你怎么了？”阿秀心头刺痛难言，手足发麻，一时难以动弹。方才那股倒窜的真气冲上心头，倒好像是有人舀了巨大的木杵狠狠地捣了一下心脏般，疼得浑身发凉，只是阿秀怕吓到幼春，硬生生压制住才不曾当场一口血吐出来。

幼春慌张望着阿秀，叫了两声，阿秀只不言语。幼春不知阿秀正在极力调息，把那倒窜的真气压下去。见他不动不言，当下抑着惊骇，便要跳下床出外叫大夫。

阿秀探手将她一把捉住拉了回来。幼春吃惊回看，却听阿秀极慢开口说道：“别去。”

幼春虽然极为担忧害怕，却是最怕阿秀的话，当下只咬着牙忍着，眼睁睁看着阿秀，却见他面上一阵痛苦神色，缓缓地合了眼睛。

如此过了将近一刻钟左右，幼春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处，眼中泪不曾停过，却只是死死忍着不敢哭出声来，生怕扰到阿秀。

阿秀睁眼之时，就看到幼春双眼瞪得大大的望着自己，哭的满脸泪痕，嘴唇紧紧抿着……阿秀欲笑一笑安慰幼春，这一动瞬间，嘴里那口血却又渗出来，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下来。

幼春见状魂飞魄散，几乎要昏厥过去，小脸亦是雪白。匆忙间阿秀急忙抬袖子擦去那血，又说道：“春儿别怕！”幼春哪里会不怕，整个人如被惊雷震坏了的孩子，痴痴呆呆望着阿秀。阿秀掏了帕子，细细把嘴角的血擦干净了，才抱住幼春，见她这副模样，便急忙说道：“春儿……我已无事了。”

幼春怔怔地只望着阿秀，阿秀连叫几声幼春也不答应，阿秀心头一阵慌乱，急忙摇了摇幼春肩膀，唤道：“春儿，春儿！休要吓唬我！快应我一声！春儿！”叫到最后，那声也变了。

幼春被阿秀一阵摇晃，大声呼喝几声，才缓缓醒转过来，眼睛眨了几眨，大颗泪便滚落出来，说道：“大人，你怎地了……好端端地怎么吐血了？”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阿秀，哇地一声哭出来。

阿秀也觉心酸，急忙将她回抱住了，说道：“这不过是小毛病而已，是我一不小心……才如此的，春儿别怕，绝不会有下次。”幼春哭道：“大人骗我，先前也未曾同我说有什么小毛病的。”阿秀说道：“不是有心骗春儿，是怕春儿担心。”幼春泪流不停，说道：“可如今我更为担心了，方才吓坏我了，我怕大人就这样、就这样……”便说不下去，一瞬间悲从中来，抱着阿秀胳膊，泪落如雨。

阿秀百般抚慰，才劝的幼春止了泪。幼春就追问道：“大人你可看过大夫么？”阿秀本是要说两句谎话瞒的她放心，然而却也知道幼春天性聪明，怕着谎话圆不过来，反倒惹得她越发担心或不快，便说道：“春儿，你听话，这真个没事……嗯，是我……是我所练的武功，因不到火候，所以偶然不妥时候，便会发作些……”

幼春含泪问道：“怎会如此？是什么武功如此凶险？大人先前、先前也这样儿么？可是我并未看到大人有如此呀……”幼春同阿秀相处也近两年，这的确是初次见阿秀如此。

阿秀心中苦笑：先前他丝毫不近女色，不动**。自然毫无后顾之忧，哪里想到遇会到幼春这命中克星……

然而这个缘故却是打死也不能同幼春说的。

阿秀笑笑，便说道：“春儿放心，这种武功不怕的，快的话，是两三年一发作，若是慢的话，则是四五年……故而你跟着我这么长，这还是头一次。”

幼春听到此处，才略微松了口气，擦擦泪说道：“大人，究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你不要练这武功了罢？”阿秀摇头，说道：“春儿……这事一言难尽……不过若是此番回了京，顺利的话，……我会将这功夫练成，此后便不会有碍了。”

幼春瞪着他，问道：“此话当真？”

阿秀点头，他也是第一次明白唐家这功夫的霸道之处，先前同幼春两个相处，偶然动了欲念，不过是心头如针刺一般的小痛，他只当是警示而已，并未放在心上，这一次尝了大苦头，才悚然而惊，知道果然并非等闲的……因此暗地里也想通了若干事情。只不过望着幼春，想到以后解了功禁同她相处是何等自在快活，便不由地又面露笑容。

却见幼春皱着眉想来想去，好似在想什么重大之事。阿秀只当她还在担忧，正要再安抚一阵，却见幼春抬头望着自己，说道：“大人……我、我、我要跟大人一起回京！”

105、转回朝暗藏玄机

阿秀因祸得福，意外赚得幼春开口应承要同他一并回京，心头喜悦自是无法言说。过两日，九华州这边阿秀便先命个副将代领军务，涂州司空听闻消息，也特来相送阿秀，彼此见了，贺喜之外，却也好生伤感，只好约定将来或许回京了大家再聚。

阿秀安顿妥当，那边妙州景风也动了身，两方人马在九华会了面，客套两句，便结伴返京。

幼春只跟着阿秀，虽知道景风也在，心中欢喜，却也不敢就擅自去找景风。只在人少之时偷偷相望，却见景风面容如昔，……只是不见他望着自己如昔日般温柔相待，不免心头失落，幸而阿秀在旁，照顾的幼春无微不至，幼春便也无言。

这一行人马在路上走了半月，才遥遥地望见了京城。自向京城里来，幼春便惯常在马车上，阿秀起先在外头同景风说话，心头一阵血涌，便向景风说一声，拨转马头往回而去。

身后景风回头目送阿秀，唇边儿上似笑非笑地，淡淡看了一眼，便重回头来，相看那不远处初露峥嵘的锦绣城池，挺秀双眉一蹙，却又缓缓展开……头顶上，碧蓝如洗，晴空万里，好一副海阔天空正当时。

阿秀打马回去，纵身轻轻一跃上了马车，将帘子掀开，弯腰入内，定睛一看，却见幼春手上拉着床毯子裹在身上，埋头在膝前，整个人似乎在不停地打着哆嗦。阿秀一惊，急忙过去，唤道：“春儿！”连唤几声，幼春才蓦地抬起头来，渀佛受惊了相似，向后猛地一躲。

阿秀见她双眸瞪大，空茫茫地望着自己，竟如同看个陌生人，心中不由一沉，急忙说道：“春儿……怎地了？莫不是又做了噩梦么？”便轻轻地坐在幼春身边儿，伸手将她抱了。

幼春此刻仔细看了阿秀一会儿，才松了口气，听阿秀问，便摇了摇头，说道：“大人，我无事的……”阿秀低头看她，伸手将她脸颊边儿一缕发丝撩开，问道：“真个无事？方才……”幼春转开脸去，低低说道：“真个无事，大人不必为我忧心。”

阿秀皱着眉望她，看了片刻，才又说道：“春儿……你心中，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幼春咬了咬唇，说道：“我没有。”阿秀伸手轻抚她背，说道：“春儿不愿说，难道我会逼你？只是想叫你知道……我心里很是担忧你。”

幼春不言语，只是怔怔地盯着对面板壁角落，渀佛全然未曾听到。阿秀心中思量片刻，便才说道：“前日里我因练功不妥当，差些儿走火入魔……”

幼春听了这个，才缓缓地转过头来。阿秀看着她，便说道：“春儿忧心我，便问我是何故……若是当时我不告知春儿的话，春儿心中会是何种感觉？”

幼春一呆，心里想了想，便明白阿秀这般问的用意，想想当时他忽地嘴角沁血，自己心痛如绞，只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刹那间肝肠寸断……当下泪盈于睫，只是死死咬着唇仍不做声，那泪却一滴一滴跌落下来。

阿秀见状，长叹一声，将她抱入怀中，说道：“春儿执意不说，我也无法……只想叫春儿明白，春儿当时是何心情，我便也是同样的。”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亲，又道：“不管如何，我都会在春儿身边，护你周全……所以……不要哭，好么？”

幼春哪里忍得住，眼泪如潮涌出，将脸紧紧贴在阿秀胸口，心头百转千回，话到唇边，却又退回，最终只是叫道：“大人……”阿秀见她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固执，任凭他旁敲侧击，仍旧只字不吐，心头更觉沉甸甸的，只因阿秀明白，幼春先前所说不想回京，并非是她说的不喜欢京城而已，必然是另有隐情。

倘若是无关紧要的小儿女心事，他如此不住相问，以幼春爱他的性子，必然会忍不住同他说了，但她竟然仍旧不言，那么那件事必然是非同等闲，甚至是……连亲近如他，都不能透露丁点儿。

此一刻，阿秀在心中忽地有种古怪感觉，好似……好似让幼春跟着回来，并非是什么好事，更似乎隐隐地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在前头等着自己，阿秀一念至此，顿时皱了眉，一阵心乱。

车内沉默许久，只有外头车辚辚马嘶鸣之声。怀中的人起初还低低地啜泣，后来便不声不响，渀佛睡着。沉默之中，阿秀心中想道：“不管春儿忧心不说的是何事，我既然认了她，便自要蘀她担了。她还是个心善单纯的孩子……或许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将来知道，我必要细细给她开解就是。——纵然真是天大的难事，难道我就怕了么？”

他自小混迹军中，一路到海帅位上，何事不曾经历过？何况阿秀天生聪明睿智，自也有一派少壮傲气。想到此处，豪气顿生。

阿秀便又说道：“春儿，你放心，不管发生何事，我都会护你周全，绝不会叫人伤你分毫。”他这一声淡淡地，却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量。

怀中幼春闻言，身子微微抖了抖，低低叫道：“大人……”阿秀微微一笑，说道：“春儿不是说我极是厉害的么？所以……什么都不必在意，只交给我，现在你不说不打紧，将来想说了，便记得说给我听，不管是什么事都好。”

幼春听了这个，鼻子更酸，摸摸索索伸出手来，将阿秀拦腰抱了，只是低声唤他：“大人……”阿秀答应一声：“我在。”幼春吸了吸鼻子，说道：“我、我……我只是……嗯，我只要……以后……不管有何事发生，大人……休离了我。”

也不知为何，阿秀听了这话，心头竟痛了一痛，只说道：“嗯……我记得了。”

外头也不知是谁叫了一声，说道：“啊，终于回京了！”

幼春双臂紧紧将阿秀一抱，阿秀伸手，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以作安慰。

马车进城，阿秀始终也未曾下车，只景风一人在外头。这一队人马到达皇城之下时候，里头竟有人迎了出来，隔着车子，听得他正跟景风说话，听那声音，却又尖又高，似是个太监的声。

片刻，景风便到马车边上，将帘子小小掀了开些，望内一看，微微怔了怔，才面不改色说道：“秀之，朝中派人出来相迎，你要不要出来……见上一见？”

阿秀看看怀中幼春，刚要说声不必，幼春却主动将他松开，说道：“大人快些去罢。”此刻景风已经看到幼春满面泪痕，便问道：“春儿是怎地了？”

这却是一路来他首次同幼春说话，幼春泪眼朦胧看过去，说道：“景风叔……我……无事的。”

两人四目相对，景风眼底光芒一闪而过，便微微笑道：“无事便好。大概是一路劳累了罢？不怕，等入了城安定下来就好了。”

幼春听他这般关心口吻，却如昔日一般了，心头安慰，便点了点头。旁边阿秀说道：“那我出去了？”幼春说道：“大人去罢。”阿秀伸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才出到外头，纵身跳下，仍旧将车帘子放下。

阿秀便同景风两个上前，相见了那太监。那太监虽然不悦阿秀先前未曾先出来见，却也不敢得罪此人，便陪着笑说道：“唐大人终于回来了，皇上特地命咱家出来相迎两位大人呢。”

阿秀行了个礼，说道：“这真真何以克当，竟要劳烦公公亲自出来相迎，有罪有罪！方才车马劳累，一时在里头睡了，也未曾早早来同公公见礼，还请公公爀怪。”

他生得好，出身又高，却如此和颜悦色，谦恭有加，全无傲气。这太监见状，便欢喜起来，将先前的恼意抛到一边儿去，笑哈哈说道：“人都说唐公子一表人才，天资聪慧难得的，咱家也从未见过，只不当真，如今见了，果然是如此，是个极出色的人物，容咱家多一句嘴，公子将来成就必然在唐相之上哇！”

两人说了一番。景风始终在旁静静听着。那太监聒噪了一顿，便头前入了轿子，领着两人入城。这边上景风同阿秀双双上马，两个并辔而行，景风就说道：“看这情形，大概我们要去上殿面君的，你说……他究竟是想怎样？”

阿秀说道：“圣上不是个昏庸之人，必然知道些端倪，不然的话，也不会劳师动众地连你也叫回来。”

景风面上带一丝冷笑，说道：“他莫非是觉得昔日里头做的不够么？故而要斩草除根？”阿秀说道：“小声。……只不过，我听闻圣上近来身子不太爽利……且你也明白的，皇后那边……好像有些不安稳。”

景风仰头呵呵笑了两声，才又看向阿秀，说道：“你的意思，莫非是他觉得单丝不成线，孤掌难成鸣，怕昔日吕后外戚之事重演？”

阿秀不动声色，却打量周遭众人，此刻队伍已经入了城中，两边颇有些看热闹的百姓，闹哄哄地响动，外加上马蹄声，车辆行进声，士兵铠甲交撞……乱糟糟一片，也无人刻意留心此处。阿秀目视前方，却说道：“大概是有这个意思的，当年谢侯一怒之下杀了国舅，皇后心里气着呢……这几年里，扶植了不知多少娘家人上来……幸而如今谢侯不在京中，皇后一来无法动手，二来还未曾完全坐大，不然更有一番明争暗斗的好戏。”

景风略摇了摇头，也目视前方，说道：“那他究竟打着什么主意，我倒是很好奇了。”阿秀说道：“你细想想就该知道几分，不过，……事到如今，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只是要提防皇后那边，若是知道了……嗯，总之我们这一回来，难免会成了她的眼中钉。”

景风冷笑道：“我倒是想看看，他们还能弄出什么伎俩来。”阿秀叹了声，说道：“你可要按捺住了，休要造次。”景风双眉一簇，说道：“放心罢，我已经并非昔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了。”说到此处，想了片刻，不由地一阵黯然。

两人并辔走了会子，景风似想起一事，便说道：“对了……我们去面君，你把春儿怎办？另外……她在京中要去何处？难道要随你住在唐府之中？我怕是有诸多不便的。”阿秀说道：“此事我也想过，我心里是想叫她住到唐府里去，但是你知道我们家那些规矩是极为严苛的，我怕反而对春儿不利，因此早先一步叫人回来，准备了间院子，叫她先歇在那处。”

景风皱眉说道：“住在别处？你可放心么？”阿秀说道：“我多叫几个人护着她，总不会有什么别的事。”景风想了想，说道：“方才我看春儿哭了，却是为何？”阿秀说道：“说起来……我也不知，只是她似乎不愿回京里来。”景风问道：“那为何又同你回来了？”阿秀笑了笑，景风看了片刻，便说道：“不说也罢，不过，我仍旧觉得你把春儿一个人安置在别处不妥当。你自己多想一想。”阿秀说道：“嗯……”

将到皇城，车队自有人拦下接应了。幼春正在车中，听得外头嘈杂声响，只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正在心浮气躁惶恐无依时候，却见车门口阿秀纵身上来，幼春满目陌生，只认得他，当下便扑过来。阿秀将她抱了，说道：“如今我要同你景风叔上殿面君，一时不能带你同行，我叫个人来带你去一处住所，你便先在那边好生歇息片刻，我面君之后，再来见你，好么？”

幼春听了这话，心头一凉，问道：“我……我去哪里？”阿秀说道：“是一处我特意置办的宅子。”幼春心里百转千回，好似置身半空，不上不下，想了想，暂压了当下，问道：“那以后，我跟大人会在一起么？”

阿秀顿了顿，便说道：“我每日都会见到春儿的。”幼春听了这个，不知为何，竟有些艰于呼吸，怔怔地看着阿秀，顿着说道：“就是说，不是同先前一般了？”阿秀见她隐隐露出受惊之态，心头一阵酸楚，想来想去，只好说实话，便道：“春儿你听我说，我家里规矩太多，我爹……也不是个好相处之人，你若是去了，必然会吃苦头的……我不想如此，便想先将你安置在别处。我自还家里去，拜见了家里大人们，就尽量搬出来，到时候就会同你在一块儿了，多则三五天，少则一两日。”

幼春极力忍着，才没落下泪来，怔怔地看了阿秀许久，终于说道：“既然如此，好罢，我便听大人的。”阿秀听她答应，顿时放下了心头大石，将幼春用力抱了抱。却听得外头有人催促说道：“唐大人，是时候入朝了！”阿秀说道：“我知道！”低下头在幼春脸上用力亲了几口，说道：“春儿乖，答应我，不许哭，不许怕……只等着我回去见你。”幼春忍着泪点头。阿秀又用力亲了口她的唇，才转身下车，此刻那先头吩咐的人也到了，阿秀又叮嘱几句，那人便拉着车子掉头而行，阿秀一边儿向着等候的景风跟太监身边走，一边不停地回头来看幼春的车子，一直看了许久，才见那车厢帘子的一角儿微微掀起，却是幼春露出小半侧面，向这边看。

阿秀见状，很是欣慰，忍不住向着她一挥手，便是这片刻功夫，幼春极快放下帘子，那车便越走越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慢吞吞地爬出来……咳咳……写着个的时候在听“人在旅途洒泪痕”，是关正杰跟雷安娜对唱的，……神啊，真好听啊，推荐大家也来听……

今天只一更嗷，预知后事如何，明天再看哈，嗯，么么(╯3╰)

106、说景风悚然而惊

朔风急，乱云飞，有一道人影自皇城之中急急掠出，午门口正有一员武官下马，此人纵身而上，仓促间说道：“借马一用！”不等对方做声，便已经稳稳坐了握住马缰绳，又急喝一声“驾”，打马滚滚而去。

这不过是电光火石间的功夫，身后那武官一时没反应过来，待醒悟过来，却见人已经远去，当下急忙追了几步，才大声叫道：“喂喂！你是何人，竟然如此无礼，给老子回来！”却被旁边的太监见状，笑着招呼，止住他，说道：“快休要叫嚷，那人是新回京的唐相之子，东南海帅唐秀之！”

那武官一听，顿时变了面色，噤若寒蝉，咋舌说道：“唐……唐秀之？老天，竟然是他！我却万万没想到……只是久闻其名从未见过人，不过唐帅这却又是怎地了？竟然夺马而逃……”说话间便稍觉得悻悻地。

那太监冷笑说道：“大人还是安生些休要多话，一匹马算得了什么，谁不知圣上传了秀之公子回来是因嘉赏他在东南的政绩，将来相爷之位，也跑不了他唐家之手了，有太祖爷的吩咐，他唐家出类拔萃的子弟有多，我看有咱们朝的一代，就有他们唐家的相位一代，在朝中权势，谁人能敌？休要说是一匹马，平日里就算是有人千金万宝的往他手里送，也未可得那机会呢！”

这人听了，才转怒为喜，说道：“公公真是极有见识，是下官一时浅见了，惭愧惭愧。”

太监便说道：“学着点儿罢，不过……”正说着，却听得有个声音说道：“你们在说什么？”

那太监一听，顿时变了脸色，急忙把满腹的话咽下去，躬身相应，说道：“奴婢见过太师。”

那武官见宫里头走出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一身紫色冠冕官服，虽然头发花白，精神却是上好，认得是皇后之父朱太师，当下也急忙见礼。

朱太师问了端详，武官不敢隐瞒，便将阿秀抢马之事说了，太师便皱了眉，哼道：“刚回京来，不思收敛，反倒如此猖狂，且看他竟能狂上几日！”说罢，一拂袖子，向前几步，便见太师府的家人抬了轿子过来，朱太师弯腰进了轿子里头，迤逦而去。

身后那太监目送太师轿子远去，跺跺脚看了看天色，自言自语说道：“这几日风云变幻，怕是要变天了。”

那武官跟着看了一眼，却见头顶蓝天白云，自在悠然，便说道：“您老人家说的什么，明明是晴空万里的，要变什么天？”

太监笑了声，骂道：“蠢材蠢材。”转身入内去了。那武官摸着头，自是莫名。

阿秀打马过了京城长街，一路不知惊跑多少路人，一颗心扑通乱跳，按捺着，极快地直奔南城而去，一时恨不得胁下生双翼，瞬间飞到了地方才好。

终于到了所在地方，阿秀不等马停下便翻身下地，推门而入，却见里头空荡荡地并没有人，阿秀心头一凉，大叫一声：“春儿！”却无人回应，阿秀急忙向内冲了几步，却才见有人从里头跑了出来，阿秀定睛一看，问道：“怎么是你们？”

那些人却是阿秀的侍卫，见了阿秀，急忙过来行礼，阿秀一挥手，问说道：“到底如何，我那人呢？”

那领头侍卫汗颜，惶恐说道：“请大人治罪！属下等刚同陶侍卫来此处，就有相爷的人赶来，要带陶侍卫走……”

阿秀心头大跳，问道：“后来如何？”

那人说道：“属下等牢记大人之命，自然拦着不许，正在冲突之间，却又来一队人，趁着乱中，不由分说将人带走了，属下已经派了好些人去追赶，只不过仍没找到人。”

阿秀听了这个，心头巨震。想来想去，摸不着头脑，便只好说道：“都去找，尽快把人找回来！”那些侍卫便领命而去。

阿秀想了想，急忙反身回来，上马之后，快马加鞭便向着唐府返回。

到了唐府门前，些老家人见了阿秀，齐齐相应，阿秀下马入内，只问道：“父亲大人何在？”家人便说道：“相爷人在书房。”见阿秀一脸凝重，便不敢打扰。

阿秀果然直直向着书房而去，拐到内堂，推门而入，却见一人正站在书架旁边静静端详，阿秀忍了忍，仍旧上前行礼，口称：“父亲大人！”

那人回转身来，却见似一张冰冷铁面，三尺长髯，长相偏威严了些，一看便知道是个不苟言笑之人，自然正是阿秀的父亲，当朝相爷。

唐相双目如电，扫了阿秀一眼，淡淡问道：“你如此匆匆回来，已经面圣完毕了么？”

阿秀说道：“并未，只不过圣上已经恩准容我先退。”

唐相哼了声，问道：“为何你要先退？”

阿秀说道：“我听闻父亲派人去了我南城的宅子，不知是为何？”

唐相缓缓坐了，闻言说道：“你不是在面圣么？又怎地会知道？”

阿秀一怔，说道：“请父亲见谅！……父亲……”

唐相冷冷望着阿秀，说道：“你好大的胆子，面圣是何其庄重之事，你竟然敢先告退……圣上不计较，一来是因你在东南建功，二来是看在我唐家面上，你休要落个刚回京就恃宠而骄的口实！”

阿秀皱眉，此刻却顾不上这些了，只问道：“父亲，儿子知罪，但……父亲究竟为何要派人去南城？”

唐相反问说道：“哦？难道你还不知为何？”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

阿秀上前一步，说道：“好罢，容儿子放肆，父亲既然派人去了，大概是早就知道了……儿子也不瞒父亲，——我本是想叫个我极为在意的人住在那里的，却不知父亲为何突然派人前去从中作梗，另外，那人如今却在何处？我想请父亲给我一个交代。”

唐相不语，只是静静看着阿秀，喜怒不形于色之态。阿秀说完，便凝视他双眼，却知道他心底必然盛怒的。但阿秀心系幼春安慰，也管不了这许多，见他沉静不语，正要再问，唐相却缓缓开口说道：“这几年你尽在外头，倒是长进了不少，敢当面来质问我了。”

阿秀咬了咬牙，说道：“一时情急，且此事对我来说至关重要，请父亲明白告知。”

唐相说道：“你叫我告知你什么？我既然已经派人去过，你就该知道我要做什么，怎地还又来问我？”

阿秀忍了忍，说道：“父亲，如今那人在何处？”

唐相淡淡说道：“早就杀了。”

阿秀后退一步，却又死死站住，说道：“父亲说什么？”

两父子同处一室，且又多年不见，本来应当是和睦相处，其乐融融，如今却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态。

唐相眼睛望着阿秀，极冷说道：“你真的对那少年起了意了？”

阿秀不闪不避，说道：“正是！”

唐相略微冷笑，说道：“你自小性子冷淡，对谁都不过三分心意，我还觉得欣慰，以为你正是适合生长于我唐家之人，然而你这性子，却又太过极端，因此众人交口称赞里，我却偶然会觉得疑惑，会不会有朝一日，出现某一件事，让你变作另一个极端，因此一直难以放心，没想到世事多变，果然竟有这样一日出现。”

阿秀忍着不言，听到此刻才说道：“父亲，唐家的期望我一直都未曾丢下，也一直未敢遗忘，我只是极爱那人而已，我现在身负重担，自不会轻举妄动，但父亲你总要容我选定一人罢了，我答应父亲，除非在继任相位之后才会娶她，父亲又有何不满足的？”

唐相说道：“情之一字，变幻莫测，秀之，你觉得我会放心么？——我今日看你面色气血带亏，你定然是曾经同她厮缠过，才令你一时动了欲念，导致真气逆转，功力阻滞，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莫说是我，就算是本家里的那些长辈，怕也是目光如炬的，你当他们会放你甘休？若是留着那个人在，终究是心腹大患。”

阿秀双眸极酸，又担心幼春，瞬间泪往上撞，说道：“父亲竟是不信我了？竟要如此为难我？”

唐相说道：“秀之，你该明白，为父也是为了你好，你在外头辛苦这十多年，难道就要为了这样一个人白白付诸东流？让诸多人为你失望么？”

阿秀说道：“我自然不会！我自有分寸！”

唐相说道：“只怕未必然。你也尝过那种真气逆转的滋味了罢，不知你可还记得你那位据说是因破了戒所以自尽而亡的叔父？”

阿秀忍了泪，说道：“如何？”

唐相说道：“世人都以为他是没颜面见人了才自尽而亡，却不知道，他并非是心甘情愿自尽身亡的，而是因为擅自破戒，先前练成的纯阳真气大乱，在体内四处流窜，控制不住，受尽了折磨而死……你尽可想象那种惨状，若是你亲眼见了，必然悚然警惕，也不会落入今日一般地步。”

阿秀咬着唇不语，唐相看他，说道：“我先前再怎么严苛对你，你也是我的骨血，唐门长子嫡孙，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自毁前程。”

两人相对，阿秀吸一口气，才说道：“父亲，实不相瞒，自那日真气逆转之时，我便也想通这点，若是要自毁，我早便自毁了，何必等到要回京这一刻，父亲，我只问你一句：她如今在何处？请父亲万爀相瞒我！”

唐相皱了皱眉，望着他冷静的近乎慑人的神色，问道：“秀之，你还不死心么？”

阿秀一眼不眨望着唐相，沉声说道：“要我死心，除非我死。”

唐相大怒：“你真真疯了！莫非真的要为了她舍了身家性命，家族荣辱？”

阿秀叫道：“我自不会！我只求她好端端地，父亲怎不信我？莫非我未来得及自毁之前，父亲却要逼疯了我么？！”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虽然强忍，却因心头担惊受怕苦不堪言，向来冷静的斯人，眼角却有些泪光闪烁。唐相望了阿秀片刻，终于叹口气，说道：“好……既然如此，也罢。”

阿秀紧紧盯着他看。唐相说道：“我的人回来报说，那少年，被一人带走。”

阿秀问道：“是谁？”

唐相的脸上忽地浮出一种古怪神色，望着阿秀，慢慢说道：“那人是……六王爷。”

阿秀一怔，而后惊问：“什么？是……是他？”

唐相似笑非笑，说道：“不错，正是他，也就是同你一并回来的妙州守将，——狄景风。”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景风的身份，大家猜来猜去，猜来猜去，哈哈哈……意外吧？

虽然说早就安排好了，但是要怎么顺理成章弄出来，才是最难得，这章我翻来覆去搞了一整天了，摧残的不行，嗯嗯，终于写到满意，大家满意不t__t

么么，这个初步真相，有木有被炸到的？嗯嗯……谁被炸到了，要记得出来秀一下曼妙身礀哈(╯3╰)

107、宫中事幕幕惊心

唐相话一出口，阿秀果然大惊，脱口说道：“竟是他！”忽地自知失言，心头警惕之时，又听唐相说道：“你……好大的胆子。”

阿秀听闻幼春在彼处，总归是无性命之忧了，心头稍安，此刻一时失言。见唐相一双冷然眼睛望着自己，急忙一拂衣袖跪倒在地，口称：“请父亲恕罪！”

唐相淡淡扫他一眼，说道：“你也知道这是大罪么？既然如此，为何你还要执意地藏匿六王爷？知情不报，役使皇族，你可知都是死罪？”

阿秀皱眉低头，说道：“到底瞒不过父亲眼睛，只不过，起初这也并非儿子所愿，乃是他心灰意冷，不愿再为王，故而投奔我的手下……。”

唐相摇头，静思片刻，才叹道：“心灰意冷……唉，当初六王爷同九王爷最是相好的……”

阿秀不语。唐相说道：“当年宫中接连事变，虽然中宫多有借口搪塞，但外人哪个不知，九王爷之死大有蹊跷，六王爷虽然怒火攻心，到底没法子……后来宫内失火，桃妃同幼小的祥嘉公主双双葬身火海，隔日，连六王爷也不知所踪，京内已经有人暗暗猜测是皇后暗自下手……便是在那日不久，你也随之离京。”

阿秀说道：“难道父亲是从那时起就已经知道？”

唐相说道：“你也不必太高估了我，我是近日才知道的。”

阿秀垂头不语。唐相说道：“你聪明，圣上却也不是傻子，皇家的耳目遍布天下，虽然六王爷隐姓埋名，抛弃昔日之尊，甚至屈居你之下，宛如一介凡人……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些事情是纸包不住火，迟早便要泄露出来。幸而，此事我先得知，也是我主动向圣上禀明的。”

阿秀一惊，问道：“原来他泄露行迹，被召回京，是父亲的意思？”

唐相说道：“若非是我，圣上也会知晓。且我心中忧虑者是，或许圣上早便知道，只是按兵不动，看我们的表现而已。”

阿秀绝非笨人，细细一想，便有些明了。当下说道：“父亲的意思，是圣上疑心我么？”

唐相说道：“不错。你人在东南，正所谓‘山高皇帝远’，且你在彼处建功立业，又有名望，什么‘出海龙’之号，东南虽远，口口相传，却也到了京内，你虽然是一员强将，但未免有些功高震主的嫌疑，更何况‘出海龙’，正是犯了皇家忌讳，好歹我们唐家时代居京内，因此圣上才不会就认为你想拥兵自重或者有其他异心……然而其中多了六王爷，却又有不同了。”

阿秀若有所悟，说道：“是了，若是我想在东南拥兵自重的话，如今皇上并无别的皇子皇女，我拥立六王爷，便能跟朝中分庭抗礼，哈……自然也是皇家的心腹大患了。”

唐相说道：“你说的对，我忧心者，正是如此。因此才抢在圣上有所猜忌之前，便将此事禀明。何况，此刻时机正好。”

阿秀说道：“这是为何？”

唐相道：“你也知道，自皇后的小皇子不幸殁了之后，皇家血脉凋零，圣上的亲生骨肉也只祥嘉公主一个，祥嘉公主天性纯良，天资聪颖……只可惜也葬身火海，如今看皇族内，除去圣上，竟只剩六王爷一人。且如今圣上龙体欠安，外头之人虽然不知，我却是最清楚不过的。”

阿秀挑眉说道：“父亲的意思是说……让六王爷继位？难道，皇上也如此想的么？”

唐相微微冷笑，说道：“不如此想又能如何？莫非真个要大好江山落到外姓手中去？纵然皇上想，我这老臣也是万万不能苟同。”

阿秀说道：“故而不管如何，都要六王爷继位了？”

唐相点头，说道：“除非是圣上另有子嗣，又或者祥嘉公主、或者九王爷重生……嗯，罢了，你起身来说话。”

阿秀起了身，唐相走到他的身边，伸手一按他肩头，说道：“我这招虽然有些险，看似是将你推上风头浪尖，但也因此昭现我唐家之人并无私心，清白坦荡之意。何况，圣上本也以为六王爷凶多吉少，听闻六王爷尚在人世，自也是一番欢喜，何况如此一来，也解决他燃眉之急，毕竟，他也不想在青史之上留下骂名，倘若担了个将皇权不保，交付外戚的罪名……嘿嘿。”

阿秀叹了口气，说道：“还是父亲想的周到。”

唐相问道：“说起来，我倒是想问一问你，你心中作何想法？倘若我不说，难道你便会让六王爷至死都隐姓埋名么？”

阿秀淡淡一笑，说道：“父亲觉得呢？”

唐相凝视他双眼，说道：“其实你之心意，我也略猜到一二，不管怎样，目前之状，却跟你我先前所想的也没什么两样……总之不论如何，是绝对不可教皇后一脉占了先机的。”

阿秀说道：“正是如此。”

唐相说道：“圣上虽然有诸般不是，但却是真心实意相待六王爷的……如今我只担忧一件事体。”

阿秀想了想，说道：“父亲可是在忧心六王爷其人？”

唐相说道：“不错，你我父子同心。——你同他相处恁般多年，可知道此人如何？”

阿秀说道：“是个人才，有勇有谋，文成武德，且品性端方，若是为君，倒是个极不错的。”

唐相一笑，说道：“……是么？”

阿秀问道：“莫非父亲不以为然？”

唐相望着阿秀，若有所思，片刻才淡淡一笑，说道：“秀之，你当他是朋友相待么？”

阿秀一怔，而后说道：“因要替他隐瞒身份，因此我们平日里只是公事公办，且他那人好似真已经将先前之事尽数忘了，纵然是私下里，也只是以友朋相称罢了。我怕他多心，也自如此不拘些礼节罢了。”

唐相说道：“嗯……只不过……”

阿秀问道：“不过如何？”

唐相沉吟片刻，才说道：“你素来是个冷清淡泊的性子，逢人只说三分话，能将自身抽离其中，人在局外，反而能把人事看的更为通透。但有些人事，却要更为细心去看才知。”

阿秀怔了会儿，说道：“父亲，莫非父亲觉得……六王爷不妥当？”

唐相摇头，道：“不是不妥当，照你说来，是极妥当再合适不过的一个人，我先前曾也见过他，虽然只是几面，却也知道这位王爷生性温和谦良，又有能为……然而……”

阿秀见唐相略皱了眉，不知为何，心头竟隐隐地不安。

唐相这一句“然而”究竟没有说下去。隔了许久，手上一拂，这意思便是将前事都停了，便又说道：“六年之前宫内之事，你也有过耳闻罢？”

阿秀点头。唐相便说道：“据说小皇子是跟九王爷嬉闹之时，不慎跌下台阶摔死了的，因为此事，皇后痛不欲生之下，将周围伺候小皇子的近百人一并处死，后来九王爷忽然也得了急病而死……有人说是皇子索命，你觉得……此事是真是假？”

阿秀不答，只问道：“父亲为何说起这个来？”

唐相说道：“皇族之事，向来诡谲。我们唐家历代辅佐君王，只要帝位如常，后宫里头的……我们要管太多也是管不得。只不过自皇子出事以来，先是九皇子殒命，而后是桃妃跟祥嘉公主出事，后是六王爷隐姓埋名，……京内众人都纷纷谣传六王爷已死，这样下来，到圣上这一脉，竟再无其他皇子或者皇族血脉传承，若非是你暗地里护着六王爷，怕真个要闹出外戚之事来了。”

阿秀皱了皱眉，说道：“其实我也疑心这些事都是皇后闹出来的，怎奈众人皆知，皇上最是宠爱皇后的，当初桃妃之前几个宠妃，不也是有些意外出现，皇上也是不曾过问的。”

唐相说道：“故而怕他此刻后悔也来不及……哼，如今好歹有个六王爷在，我们且先缓一缓，看看皇后他们到底有何动作再说。”

阿秀说道：“遵命。”

唐相看他，问道：“今日殿上，圣上对你如何？”

阿秀说道：“和颜悦色，嘘寒问暖，称赞有加。”

唐相又问：“对六王爷呢？”

阿秀沉默片刻，说道：“不管如何，到底兄弟情深，亦有些隐隐愧疚之色……我也是见他们两人久别重逢，怕有个什么……因此就也找了借口告罪出来。”

唐相叹了口气，不再追问，片刻才说道：“说起来，你……所护着的那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阿秀摇头说道：“我也不知，细细追查一番，只知道是个孤苦无依的孤儿。”

唐相一声冷笑，说道：“好个孤儿，只是个孤儿，便能过目不忘，还认得夷洲之文字，又助你破了海贼盘踞的鹰岩？最后叫素来冷清淡泊性子的你也似变了个人一般？另外，那事关天师的传闻……你可找到人了？”

阿秀见他竟知道的如此清楚，当下不敢再蒙骗，只说道：“我也曾疑心，然而三番两次派了人去找天师，天师不是避而不见，就是云游之中，因此竟也不知。”

唐相面色微冷，说道：“是么？如此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竟能叫你如此的神魂颠倒，不过……我还有一事不解：为何六王爷对她也似乎是恩宠有加？”

阿秀心头一跳，硬着头皮说道：“这……我也曾经问过，他说……他说是见那孩子聪明懂事，又叫他想起了九王爷。”

唐相叹了口气，说道：“那你信么？”

阿秀说道：“如今我也不知是该信还是不信。”

唐相望着他，说道：“……听闻那孩子相貌非凡，是个极其绝色的，那你说，六王爷有否可能也爱了那孩子？”

阿秀心头苦涩一片，似吞了个黄连，却急忙说道：“这倒是不会的，他……我素来也未曾见他说过。”

唐相笑了笑，说道：“秀之，你虽聪明，在这些事体上却不过是个傻子。”

阿秀怔了怔，抬头看向唐相，唐相望了他片刻，才挥挥手，说道：“好了，不说了，你自去罢。”

阿秀见他肯放人了，心头一阵惊喜，急忙说道：“多谢父亲，如此孩儿告退。”

唐相见他面上微露喜色，心头一梗，刚要将人叫住，话到唇边，却又停下，便只面无表情地回到书桌后坐了。

阿秀离开书房，正巧有个丫鬟前来，见了他，便叫道：“公子！公子您真的回来了，夫人请您过去呢。”阿秀皱眉说道：“我现在并无时间，你去回复母亲大人，我稍后回来再去。”那丫鬟面露失望之色，却也只好答应了，回身去禀报。

阿秀出了唐府，翻身上马，直奔午门而去，将到之时，却见一人大袖飘飘，气宇轩昂自宫门里头出来，见阿秀打马飞快而至，便停了步子，抬头相看，虽然是淡淡然地一站，隐隐地却透出傲然的气势来。

阿秀下马，见他双眸微红，嘴角却带一丝笑，双眸朗朗望着自己，便上前行礼说道：“参见王爷！”

景风见他如此，急忙伸手，将阿秀双臂一扶，说道：“秀之，你何必同我多礼？”

阿秀抬头相看，说道：“昔日是迫不得已，多有得罪，如今回得京来，你也自然要回转旧日身份，君君臣臣，这自然是不能马虎的。”

景风一笑，说道：“什么君君臣臣，不能马虎，那是做给外人看的。私下里，我们仍是好友，对么？”

两人四目相对，阿秀也便笑了笑，说道：“不错。”

景风方松了口气，伸手握了他的手，两个似相亲相爱般迈步出来，边走之间，景风说道：“方才你匆匆走了，可有急事？”阿秀才说道：“是了，我正要问你，我听闻我父亲派了人去为难春儿，故而跟皇上告了罪出来，不料等我回去后，却发觉春儿被……”

景风听到此刻，看向阿秀，笑道：“不瞒你说，若是我所料不错，此刻幼春大概在我处。”

阿秀惊地问道：“真个在你处？”

景风说道：“勿要着急，且听我说来，只因我听闻你说要将她安置在别处……你也知道，你们唐家规矩厉害，唐相爷又是那个雷厉风行，不由分说的性子，我便有些不放心，因此暗地里特意叫人跟着，生怕有个万一，没想到，果然如此。——秀之，你切勿多心，我不过是因为人在局外，故而看的更清些罢了。”

阿秀叹了声，苦笑说道：“听你这么说，我放心不少，果然是亏得你想的周到，不然的话，我真不知要如何是好了！”

景风说道：“你不必忧心，我明白你所想，不如我带你去见幼春？”

阿秀说道：“我也正想念那小家伙，真要劳烦你了。”

景风说道：“说什么劳烦不劳烦，你如此客套，我倒是怀念先前你动辄对我冷嘲热讽之态。”

阿秀笑道：“还请恕臣的死罪呀。”

景风也便笑，说道：“若是一桩桩一件件算起来，算你的死罪倒是轻的，只是我偏生就吃你那样，一时没了，竟觉得不习惯了。何况这一回京中，十分不自在，以后怕是那些虚与委蛇的事情就多了，倒显得咱们昔日的相处越发可贵起来。”说着，就叹了口气。

阿秀说道：“圣上如今深恩相待你，倒是好的。”

景风淡淡一笑，那眉梢上就挑了三分凉意，说道：“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他也是没有法子了罢，……我只是替小九跟……跟那些屈死的宫人不值。”

阿秀皱了皱眉，说道：“噤声！”

作者有话要说：唉唉，到了周末了，还是劳动节，我忽然很想过节，各种懒惰发作，扭动……

本想早点更的，结果搞来搞去还是这个点了，蹲地画圈圈T__T

么么大家，预祝节日快乐哈，有多少人节日里会看书捏？瞪……@@（上一章我偷偷改了章节名了）

另外，这一章是真-真相了，先前被小九误导滴有木有？喵~

108、两情若是久长时

阿秀道：“如今我们人在京中，同东南不能比，定要加倍小心，步步为营。留神隔墙有耳，这些话若是传了出去，不定被人说成什么。”景风点头说道：“你说的很是，这京中耳目甚多唉，我以后多会留心……罢了，不说这些，去找阿春罢。”

两人出了宫城，骑马行不多时，便到了一处不大院落。白墙青瓦，看来甚是整洁。景风说道：“这院子是我昔年曾买了的，一直都没用，若非人提起，都不知还有此处地方。方才在里头，皇兄说叫我住到先前的王府里去，我因有此处在，并未答应。”阿秀说道：“去王府里头倒也好，为何不答应呢。”景风道：“好什么，如今我孤家寡人，两手空空的，即便回去又能怎样，触景生情，未免更为伤感，如今我只求有地方安身便可，此处我倒是觉得不错，干净稳妥。”

阿秀说道：“既然如此，随你的意思罢了。”

两人刚下了马，里头急急地有人出来，将两人的马牵了。景风说道：“我们这次回来，也未能带许多人，这几个都是妙州我的心腹之人……还有几个，是先前京内的旧识，也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便来寻我，我才能得以布置。”阿秀点头，景风带着他入内，小厅内坐了，自有丫鬟来奉茶。

景风笑道：“他们办事倒快，你喝口茶，我去瞧瞧，叫幼春出来见你。”阿秀说道：“不如我同你一块去。”景风说道：“你不嫌此处，就一起去也无妨。”

两人便拐到内堂里头，此处果然不大，也无非是跟妙州的守将府差不多大小的。当下便有仆人领着两个往后远走，片刻，景风忽地如想到一事，便同阿秀说道：“对了秀之，有一事我要同你商议，我的身份，能不能暂不要叫阿春知道？”阿秀一愣，问道：“这是为何？”景风说道：“我怕那孩子知道了后，因此疏远了我。”说着，面上露出郁郁神色来。

阿秀便笑说道：“春儿不是那样之人，何况她也知道……你对她的确是好的，绝不会因此而对你有什么。”景风说道：“幼春是个好孩子，只不过，如今局势诡谲，一切尚未定下，我不想叫他知道，徒增他心里牵挂不安。”

阿秀想了想，倒也有几分道理，便说道：“既然如此，便听你的。”景风说道：“多谢。”

两人到了后院，仆人站住，说道：“回大人，那位小哥便在此处安歇着。”

景风上前敲了两下门，里头不应声，两人面面相觑，阿秀便推门进去，果然是久不住人的屋子，虽然燃了甜香熏着，并搁放了暖炉，仍有些淡淡的冷意。

这片刻，里面就有人闻声出来，一眼看到阿秀同景风两个并肩站着，一惊之下，叫道：“大人！景风叔！”飞跑出来。

景风笑笑，却见幼春跑出来，看他一眼，就只望着阿秀，跑到阿秀身边，双手一张，本欲相抱似的，却又生生垂下，只伸手握了阿秀袖子，叫道：“大人！”

阿秀反手将幼春的手握住了，想到差些让她遇险，心里头百般难过，面上却丝毫未露，说道：“春儿无事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看。

幼春被他握着手，那手轻轻地抖了抖，就说道：“我无事。大人怎么跟景风叔一块儿来的。”说着，便又看景风一眼。

景风不语，只是笑看着她。阿秀说道：“其中有些事，以后再说……先前春儿未被惊吓到么？”幼春说道：“并未。”阿秀叹了口气，终于缓缓将她抱住，幼春身子一震，便挣扎了一下。阿秀只以为她当着景风怕羞，也不以为意。

此刻身后景风说道：“秀之，你先陪着幼春，我暂且出去做些事情。”阿秀应声，景风便转身出外去了。

阿秀抱着幼春，过了片刻才放开来，却见幼春满面惶恐，阿秀便问道：“春儿怎地了？”幼春咬了咬唇，说道：“没什么，只是……此处有些冷。”阿秀说道：“这是旧日的屋子，少有人住，自然会冷，待会儿我带你回去就好了。”幼春听了这话，先是一喜，而后便面露犹豫之色，渐渐地皱了眉。阿秀问道：“怎么了？”细看看她，却觉得那眼睛似有些发红湿润，如哭过相似。

幼春眼望着他，问道：“大人，先前在外头，那很凶地来的一些人，是大人的家里人么？”

阿秀皱了皱眉，说道：“不用管他们，吓到你了么？”幼春说道：“我……我不怕。”阿秀说道：“是我一时疏忽，以后便不会有此事了。”见幼春脸色有些不妥，他又爱又怜，便伸手握了她小手，轻轻揉着，说道：“以后我会好生相待春儿的。”

幼春迟疑了片刻，试探着将手退出来，阿秀怔怔地，自觉地哪里似有些不对，便抬头看幼春。却见幼春低了头，说道：“大人……先头你说、你说要……”

阿秀问道：“要如何？”幼春本来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红晕来，说道：“说要娶我，同我成亲的。”

阿秀心头一荡，说道：“嗯……我是打算如此的，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来呢。”声音也极为温柔。

不料幼春听了他这句，脸色反而一变，本是坐在阿秀身边，此刻便偷偷地向着旁边挪开一丝，阿秀目光一动看到，陡然惊心。

阿秀心头绕来绕去，便又问道：“嗯，春儿怎地忽然问起这个……莫非、莫非春儿是不信我么？”

幼春急忙说道：“不，我并非不信大人的，只不过……只不过我想……”

阿秀问道：“想什么？快说。”

幼春低了头，沉思片刻，终于说道：“只不过我想，暂时我便不跟着大人了……只等……等大人真的能……娶我之时再……再相见。”

她吞吞吐吐说了这句，阿秀大惊，问道：“为何不跟着我了，不跟着我，春儿却去哪里？”情急之下，急忙又握了幼春的手。

幼春心惊胆战，却又不敢就把手抽出来，只说道：“大人……我只是想，如今我都大了，嗯，……也要避些嫌疑的，何况，大人也知道，大人的家里众人……好像不是很喜欢我的，我若是跟着你，不管是对大人或者我，都没什么好处，因此我就想……不如我就暂时留在此处，跟着景风叔，大人你说好么？”

阿秀做梦也想不到幼春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惊得呆呆的只望着她。幼春说完了便看向阿秀，见他如此模样，便咬了咬唇，那手轻轻地反过来握住阿秀的手，将他的手握起来，放在自己脸颊边上，轻声说道：“我只想大人……只想秀之你知道，我想要这般，是为了你我都好的……秀之你若是真心喜欢我，就也答应了我，好么？”

这一番话，实在是柔情似水，令人心折。

幼春自跟了阿秀，向来都是男子装扮，她又自小颠沛流离，虽然性子良善，却也十分倔强。虽然同阿秀好极，却从不曾如此温言软语，且唤着阿秀的名字同他说话。

这一年来，幼春身子虽然有些长了，但性子却没怎么变，阿秀虽然同她耳鬓厮磨，但幼春一来不懂风情，不解滋味，只因阿秀喜欢如此，她也喜欢罢了；二来又羞怯，因此从不曾像是今日一般，如个真真正正的女孩儿一样，柔声细语的说这些贴心的近乎情话一样的言语。

阿秀初听了，一时黯然魂消，半晌才唤道：“春儿……”连心尖儿也是颤的，抬头看着幼春，见她眼角泪光闪闪，神情却是极温柔的，虽然是男装，她天生丽质加上此刻的温婉仪态，美的不可言说，叫阿秀一时竟看得痴了。

此刻才惊觉幼春真个是长大了，有了些女子天生的温婉动人……阿秀本是极度震惊，此刻却又是心酸，又是心动，忍不住低头在幼春唇上轻轻亲了一口。

幼春被阿秀一亲，浑身僵硬，反应过来后刚要放开阿秀的手将他推开，阿秀却已经自离了，轻轻说道：“春儿为何、忽然这么想了？”

幼春紧张之余，缓缓松一口气，说道：“我虽然不懂得外头的事，但也知道……这京城里，不比九华州，大人刚刚回京，便有事端发生……此后事情必然更多，大人要全心去做些正经难做的，何况，我留在大人身边，也的确是诸般的不妥。”

阿秀心里酸楚难消，听到此刻，便说道：“这是胡话，我巴不得你镇日在我身畔。”

幼春刚要说“我又何尝不是”，话到嘴边，却又留下，只说道：“大人，有一句话可记得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两年她读了若干诗书，自然记得不少，只不过，若论起说的话，这还是头一遭。

阿秀想来想去，便叹一声。幼春望着他，轻轻问道：“秀之，你就答应了我，好么？”

就是这一句，纵然叫阿秀上刀山，下火海，也是义无反顾的。只不过如此动人言语，阿秀心里头却隐隐地带着酸意，却偏不能言说。

阿秀出来之后，景风正了了些事务，两人在廊下遇上。阿秀便将幼春所言同景风说了，景风有些吃惊，问道：“幼春说要留下么？”阿秀说道：“嗯……我也甚是意外。不过如此也好，我父亲的脾气，你也知道，把春儿放在外头，我也不放心，若是跟着你，倒是好的。”

景风听他说罢，便点头道：“你说的是，幼春是个懂事的孩子，难得他竟然懂得为你思量了，那便就叫他留下罢，我定会护他周全。”阿秀一笑，说道：“先前你同我说，她长的有些像是小九，也算是她同你有些缘分在内。”景风微笑说道：“谁说不是。”

此刻过了午时，风有些冷冷地，院中百花肃杀，一片萧瑟。两个人在廊下走了片刻，说了会儿闲话，却又停了，一时周遭只有风的盘旋声响。

阿秀心里头百转千回，终于重又开口说道：“对了，其实还有一事，我须同你说明。”景风轻声问道：“何事？”

阿秀脚步停了，看景风一眼，见他双眸望着自己，双眼澄明，干净的很是彻底，七情六欲，皆不在其中。

阿秀缓缓转头，眼望檐头兽角，兽头云飞，天高开阔，却……

阿秀微微一顿，才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能瞒你了。你可知……”终于转回头来望着景风，说道：“你可知，春儿其实并非是男子，她乃是……女儿身。”

109、观前路扑朔迷离

阿秀说罢，景风双眉微微挑了挑，嘴角却多了丝笑意。阿秀看他并不甚惊愕的模样，便问道：“你怎地……”景风敛了笑，才说道：“秀之，其实……此事我早就知道了。”

阿秀微怔，问道：“早就……知道？这话何意。”

景风便说道：“嗯……说来，其实我早就看出春儿是个女孩儿。不过，当时你很是防范她，生怕她身份不妥当，对我有所不利，还疑心我被她所迷……因此我就不敢同你说，怕你得知她是女孩儿后更以为如此，要知你的性子那样无情，我怕你当真会有所行动，后来，你不由分说地把她带走了……再见时候，我本是要说破的，可见你对她极好的……你也知道我担忧什么，故而索性更不同你说。只希望有朝一日能悄悄地把她带离你身边便罢……谁知道阴差阳错地，便到了现在这种模样。——秀之，你会怪我么？”

阿秀听了景风这一番话，也略微出神，说道：“你不说，我倒是差点忘了，起先我见你对春儿那样好，又因为无忧之事对她有诸多误解，是以很是不喜欢她，暗暗忌惮她，故而才想方设法地将她同你隔开罢了……谁知道，果然是阴差阳错，”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却又展颜一笑，道：“谁知我竟然如你所说，真个对她动了心了。”

景风双眉一敛，看向阿秀，问道：“秀之，你的意思是？”

阿秀也回看他，说道：“不错，我便是想同你说……我心爱春儿，此刻虽然不能，但倘若我有朝一日脱了宫禁，我便会娶她为妻。”

景风脸上一瞬色变，而后慢慢问说道：“原来……如此，那春儿也知道么？”

阿秀说道：“嗯，我早同她说过了的，她心里明白。……景风，你……觉得如何？”

景风沉默片刻，终于面上露出淡淡笑容，说道：“我又能如何？既然如此，我便只能先恭喜你了，希望你早日达成心愿。”

阿秀见他带了笑，也点头说道：“你向来疼她，如今实情说开便好了，她在你身旁，我也放心……只望朝中的事早些平息，嗯，我们合力联手，只望……你的心愿也能早些达成。”

景风说道：“有些事我本不愿为之，但世事无常，也是造化缘故。倘若非要如此的话，也只能放手一搏了，毕竟，好端端的江山，不能落入外戚之手，不然，我同皇兄都是大启的罪人了。”

阿秀说道：“正是如此，景风，我也会尽量相助你的。”

两人相对而笑，景风伸手，同阿秀的手握在一起，说道：“秀之，多谢你。”阿秀说道：“能够辅佐明君，是为臣之福，而我深知我所认识的景风，必然会是不世出的一代明君。”

景风双眉一蹙，却又舒展开来，眼望阿秀，嘴角微微扬起，说道：“我……我绝不辜负你今日这一句话！”

景风转回府内，便自去见幼春。进得屋内，见幼春趴在床上，宛若睡着之态。他便放轻脚步，到了床边低头打量。

景风见幼春虽则趴着，隔一会，肩头却微微抖一抖，他心头一想，便伸出手去，缓缓地在幼春的肩上按下。

幼春肩头一沉，怔了怔，急忙睁开眼睛，转头来看，嘴里叫道：“大人！”一眼看到是景风，错愕之下，便不能做声。

景风笑笑，说道：“春儿怎地躲在这里偷偷哭呢？”幼春抬手把残泪擦去，说道：“没……我只是、刚刚忽然肚子疼。”景风微微敛了眉，便坐在床边，转头望着幼春，犹豫片刻，那手便握在膝上，一时不能动，只问道：“疼的可厉害么？要不要给春儿叫个大夫来看看？”

幼春急忙摇头，说道：“此刻已经好了，不必麻烦。”景风的手在膝上一松，终于伸过去，将幼春的手握了，说道：“春儿……”幼春愣了愣，低头看景风握着自己的那手，也犹豫了会儿，才望着景风，说道：“景风叔，何事？”

景风握着幼春的手，绵软的小手带着暖意，他便微微一笑，说道：“无事……”

幼春呆看了景风片刻，才又问道：“景风叔，我有一事，想要问你。”景风说道：“你自管说就是了。”幼春问道：“景风叔，我听说……大人所练的武功，不能……不能同女子亲近，是不是真的？”

景风挑眉，说道：“春儿从何得知？”幼春见他反问，就知道此事无差了，面露惊悚之色，便低低说道：“我是偶然听别人说的，听闻若是大人亲近了女子，好似会呕血身亡，说的极为可怕，因此我才来问一问的。”

景风叹道：“那你问了秀之了么？”幼春缓缓摇头，说道：“我不敢问大人。”景风问道：“为何呢？”幼春张口欲说，抬头望见景风双眸，便咬了咬唇，别过脸去只是摇头，喃喃说道：“我……我不能说。”

景风见她欲言又止，心头却已经猜到幼春不能说者为何，却也不说破，只轻声说道：“既然不能说，便不用说。”

幼春抬头，景风看着她明澈双眸，又道：“你说的那个，我也有所耳闻，不过他这武功虽然凶险，但幸亏他素来洁身自好，不肯亲近女子，因此无事的，何况也不是一辈子的事……嗯，春儿只管安心先住在此处……也不是不能见到秀之了，他有闲暇时候便会来见你，何况，还有景风叔在。”

幼春听着前段，心里一直打哆嗦，很是后怕，到了后面却又心怀感激，说道：“多谢景风叔。”

景风道：“怎地跟我客套起来了？先前也并未这样的……春儿如此，我只觉得春儿是有心同我生分了。”幼春急忙说道：“景风叔，我并非是这个意思！”

只因幼春这半年来只跟着阿秀，心里虽然时常想念景风，却不能见，纵然见了，又不能说……未免觉得大家隔阂了，此番同景风再相见了，听他关切言语，心里虽然感动，到底一时转不过来。

景风低低一笑，说道：“休要着急，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低头打量幼春脸容，叹道：“先前同春儿隔开那么多日子，未曾相见，此一番细细看看，才觉得春儿比之先前竟长了许多，不是昔日小孩儿了。”

幼春听了这个，心头悲意稍去，便微微一笑，略带羞涩之意。

景风说道：“我初次见到春儿时候，还不过是个刚到我腰间的小娃儿，当时你昏迷在黑蛇岛的水牢之中，瘦弱不堪，我将你从水里抱出来之时，只觉得你比一只小猫重不了多少，极是可怜……”

他说这话之时，禁不住伤感，眼中也透出追忆之色。幼春听了，便也触动心事，说道：“当时多谢景风叔你救了我，同那么多人的性命。”景风一笑，说道：“说起来，当时真真十分凶险，那洞口都被大石封住了，当时军命又急，催着我回去……军法如山，我无奈之下，只好调兵转头，便正在此时，仿佛听到有人在里头叫了声。这也是上天庇佑，让我能听到这一声，从而相救了春儿。”幼春虽然被景风救出，这些旧事细节却一概不知，如今听景风一一说来，忍不住屏息静气，紧张听着。

景风看看她专注神情，一笑说道：“当时春儿还视我为敌人一般，我至今仍记得你瞪着我时候不信的神情。”

幼春听到此处，微觉的愧疚，便说道：“我当时不知景风叔是好人，……现在才知道了。”

景风缓缓伸手，轻轻地抱在幼春肩头，低声问道：“我知道，春儿先前定然是因吃了许多苦头，才会那样防备我的，我心里不怪责你，只觉得越发疼惜……嗯，春儿如今知道了？”

幼春被景风一抱，身子忍不住一震，本能地想挣脱开来，但景风动作甚是轻柔，话语又温柔，句句贴心，幼春心底虽然隐隐觉得有些古怪，却更有几分感动，也不想在此刻打断他。何况早在阿秀同她“约法三章”之前，景风也曾抱过她，她心中更有一种对景风说不明白的信赖之意，当下便也不肯去计较这个，只点点头，道：“景风叔是好人。”

景风望着她面色细微变幻，闻言一笑，问道：“春儿心地单纯良善，怕是见每一个都觉得是好的。”

幼春摇头，道：“我先前也遇到过许多坏人，是极坏极坏的……”说到这个，便咬了咬唇，皱着眉低头。

景风搂着她肩头的手微微一紧，幼春察觉，便愕然看他，轻声叫道：“景风叔？”

景风心知，急忙松了松，便说道：“无妨……春儿不必担心，此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敢欺负你了，就算……就算是先前那些曾欺负过你的人，我也……”

他声音沉沉，虽然极力隐忍着，却仍旧自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杀气，然而幼春心中景风乃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虽然觉得景风说此话时候有些古怪冷意，却也没多想，只以为他是为了自己好，是以口出安慰，便说道：“景风叔，我知道……自从遇到大人跟景风叔后，已经不曾有人欺负我了，我很高兴。”说到这时侯，那颗心才缓了过来，将同阿秀的离愁别绪挥去了，主动靠在景风怀中，反而安慰他，说道：“我只是感谢老天，会叫我遇到大人跟景风叔。”

景风微微呼一口气，低头望着怀中幼春，伸手轻轻抚摸过她的头发，说道：“春儿，景风叔也……也很感激上苍，叫我遇到……你。”眼波闪烁，声音略抖。而幼春听得开心，便将头在景风肩头蹭了两下，景风低笑，也觉得无限快活，松了口气，便伸出双手将幼春抱了，拥人入怀之时，一霎心安。

此后幼春便住在景风府中，景风驭下有方，上上下下伺候之人将他的身份隐瞒的滴水不漏，幼春只当他仍旧是昔日那名武官，且景风又照顾的她无微不至，但凡有闲暇时候便会找她说话，为她解闷，生怕她一个人闷着，特意调了几个会说笑的丫鬟陪着她，又特特买了只会学人说话的巧嘴鹦哥儿给幼春玩乐。因此幼春倒也不觉得怎样凄惶寂寞，只是久而不见阿秀，有些想念，偶尔问起景风来，景风便说阿秀在外头甚忙，并说要叫人传信去让阿秀有空便过来，幼春反而会拦挡，生怕碍了阿秀的正事。

如此一连半月时光，悠悠而过，幼春只呆在景风府内，她对这京城颇有心结，因此从不曾起过要出外游玩的心思，闲暇时候就练练拳脚，逗弄鹦哥说话，看看书之类。她在景风的呵护照料之下，更不知道，外头已然隐隐地有变天之势。

原来自阿秀同景风回京之后，第二日，景风便被恢复昔日身份，到底是赐了王爷府邸给他，景风是收了却未曾入住。

阿秀则官迁参议府正三品掌事，主管的是朝中官吏之事，这还罢了，不过也是正三品，同海帅之品级相同。但到底是京官，分量自比东南一隅格外不同。

这还罢了，又值彼时巡检司出事被贬，圣上因阿秀素来是武官，便又特加封了他代领巡检司，可自由调动各部的衙役，差人……相当于从二品大员，自不容小觑。阿秀身兼双职，这两个又都不是清水衙门，异常繁忙的。且阿秀又是刚回京来，未免诸事都有些生疏，一时之间忙的废寝忘食。

起初还想抽空去见幼春，不料一日比一日更忙，每每到了半夜凌晨，人才稍微得空，然而此刻幼春怕又早就安歇……阿秀有几次就想夜行去，但想想那是景风所住之地，何其敏感。景风刚回京，因他身份特殊，府内虽然看似平常，防备却是极其森严的，阿秀怕惊动些相关人等另生枝节，只好苦苦忍耐。

如此不知不觉竟过了半月，这短短半月之内，一来因为诸事纷扰，二来想念幼春，阿秀竟清减了许多，到好似大病了一场一般。幸而景风时常过来，同他说起幼春之事，只叫他勿念，又看他如此消瘦，便说道：“你暂忍一忍，只不过，实在不成就歇息些时候，不过……我看这是皇兄特意如此，以来试探你的能为。”

阿秀苦笑说道：“你倒是同我父亲所言相同。”

景风便笑，又道：“近来可有人对你动手么？”阿秀说道：“算来差不多每日都有一次，少了的话反而觉得诧异了，你那边呢？”景风说道：“下毒，行刺……热闹的很，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看样子你我果然成了谁人的眼中钉了。”两人相视而笑。

阿秀说道：“对了，你可听闻近来宫中之事？”景风说道：“哪里少得了，只不过她如今才着急起来，不觉得有些晚了么？”阿秀说道：“女人的心意，真叫人猜想不透，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景风哼了声，说道：“狗急跳墙，任由她去！”

阿秀看着他说道：“不可小觑啊……万一她真个儿那般强悍，得了点儿皇家血脉，那么你这储君之位怕是不保。”景风笑道：“倘若她真个儿有那福气，我也认了。只怕她太伤阴鸷，没有那做皇太后的命……”

原来这几日宫内连连有些动作传出，听闻皇后忽然一改常态，连连赐封了几个颇有姿色的妃子令她们承欢，皇后善妒，这几年来几乎只是专宠，如今忽然改了性子，此中之意，自不用言说。

阿秀同景风他们两个在内说话之时，外面自有人铁桶般护着，因此不妨。此刻阿秀看景风面露冷意，说道：“话说回来，倘若她真的有了身孕，你当真愿意不争？”景风想了会子，轻轻地吐了口气，转头看阿秀，说道：“倘若天命真正应我，我自然受之，倘若叫她在这时候有了皇家血脉，大概是天不许我，我又有何不愿意？”阿秀挑眉，说道：“你倒是想得开。”景风说道：“想不开又如何？我若是想争个什么，当初就不用黯黯地离京了……只恨当初走的慢了一步，倘若我先带着小九离开了，也不至于……”

阿秀见他回想往事，神态隐见伤感，便说道：“其实这世间之事，多半身不由己。你最好好好想想，到底要如何做主。倘若皇后真正得势，再想要全身而退怕是不能的了……偏偏圣上此刻也不肯定下你的储君之位，怕也是碍于皇后。”景风冷笑说道：“我知道，他到底是‘夫妻情深’，经不起那妇人哭哭啼啼。”阿秀一笑，景风又道：“故而我如今只是一赌，看看天意究竟在谁一边。”

阿秀想来想去，只好叹息。景风便自回转去。如此又过了半月，宫内传出消息来，说是一名妃子有了身孕。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早早开始，写了许多字，还好，提前了几个小时可发了……

么么(╯3╰)大概再有一两章就差不多解决这上位之事了，嗯嗯，谁也阻挡不住俺们景风叔滴脚步……

阿秀：某人你比景风更鸡冻，你想当皇后咩？00"

某人：想让那谁谁当皇后(╯3╰)

阿秀：那谁谁肯定是我，嗯嗯！T__T

110、吹尽狂沙始到金

自景风回京以来，因知道此刻宫内情形，众大臣虽然不敢明言，私底下却心知肚明，知道皇帝是有意传位给六王，毕竟皇后跟一干妃子一无所出，因此有些大臣便有意偏向六王。

然而与此同时，皇后同太师一党，却也纠结了不少党羽，自对景风跟阿秀虎视眈眈，针锋相对。这几年来景风在外，皇帝又格外优待皇后，外戚势力不免强大，因此太师等人也颇笼络了不少朝中大臣。

除此之外，另有一干中立之人，只等着局势明朗再做打算。但众人因知道阿秀为皇帝重用，极大可能便会继任相位，因此渐渐地多数之人都偏向景风同阿秀两个。偏偏此刻，唐相却始终都不肯表态……而且皇帝又并没真个定下皇位承继之人，因此此刻朝中大抵分作两派，六王党跟皇后党。

然而自宫内传出一名妃子有了身孕之后，原本投靠景风这边的几个大臣，顿时便转了风向。重回皇后一党，有人就借故中立起来。拥戴景风的大臣们便不免十分鄙夷，将那几个骑墙党骂的狗血淋头，景风却并不在意，反而云淡风轻安抚了众大臣几句，宽容风度尽显。

另外，因宫内妃子有孕，验明无误之后，那女子便立刻被封为贵妃，皇后撒娇撒痴，趁机在皇帝跟前请了一句话下来，倘若生下皇家骨血，不论是皇子公主，一概立为皇储。

此话传出之后，景风一边的人顿时又走了几个。渐渐地剩下了些铁了心要同六王共存亡的大臣，众人私下里聚会，有的便义愤填膺，说道：“皇后野心昭彰，纵然是贵妃生下皇子，要长成却须几年时间，到时候皇权不免会有落入外姓手中之虞，叫人于心何忍。”又有些人相劝景风说道：“王爷不如同圣上细细说说其中利害，王爷的话，圣上或者肯听。”

景风起初并不表态，直被众位大臣逼得急了，才说道：“各位大人稍安勿躁，贵妃有孕，此乃喜事，倘若真个有了皇子，我们当欢喜才是。毕竟也是皇家骨血。而皇兄所做的决定，便是圣意，若真个立了将来的皇子承继皇位，我也只能尽心竭力，辅佐新君而已。众位大人若是有心相助本王，则当同我一体同心才是。”

此话被传出，众人都叹六王宽容仁厚，只可惜天不假愿，如此睿智大度之人，竟不能为君，实在可惜可惜。

阿秀百忙之中，便去相见景风，闻到人正在书房之内，相见之时，却见景风正望着墙壁上新贴的一副字，阿秀凝眸看过去，见写得是：

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逐客似沙沉。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阿秀心中一动，笑道：“外头的人都吵得翻了天了，你却还在此处悠哉游哉。”景风回头，也笑道：“你总算是有空来了。”阿秀道：“怎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景风笑着摇头，说道：“你今日来却是有何事？”

阿秀问道：“我只是来同你说，如今我只管外头的官事，帮不到里头，然我总觉得此事怪异，圣上病体欠安，怎地妃嫔说有孕就有了孕？你在里头，当细细地查查看，小心有诈，留神被人设计了也不知。”

景风犹豫说道：“这种事怕是不好作假罢？毕竟那么多人，还有太医看着，何况皇兄心里也该有数的。”

阿秀叹道：“看你这副模样，我都有心要逃了……你虽宽厚，但却少了些当君王的野心，这样不好，很是不好。”

景风噗地笑起来，说道：“如今我身边儿可没几个人了，留下的那十几个，有大半是看在你的面儿上才留下的，你若要走，我怕是一个也不会留下。”

阿秀望着他，说道：“你这是在夸我么？‘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这句话写得好啊，岂不正是你此刻的情形？嗯……你能这样淡泊些想是好的，免了许多烦恼，只不过我很是忧心呀，如今人人都说我是你的人，倘若你真个被那个突如其来的皇子斗了下去，将来皇后娘娘挟太子号令诸侯的，可就没有你我的容身之处了。”

景风微微一笑，正了面色，说道：“你这话却夸大其词了，是故意来激我的么？谁不知道你唐家只以辅佐帝王为己任，只要是皇家血脉为帝，治世安稳，百姓无忧便可，倘若真个有了太子，我不信唐相会袖手旁观让皇后独大的，这么多年来若非唐相，怕皇后早就将皇兄……咳，总之，纵然不是我，只要有个太子，你们唐家的相位仍旧是不会改的，故而现在唐相始终都不肯表态，怕也正是在等待时机罢？说穿了，只要不是外戚掌权，血统不乱，对唐相来说，谁为帝王，其实并不紧要。”

阿秀见他明白的这样透彻，便说道：“没想到你竟知道的如此清楚，我虽然不曾问，不过……父亲大人怕真是如此想的。”

景风看他面露忧色，说道：“可是，我知道秀之你心头并非如此想的，对么？”

阿秀听了，便似笑非笑看向景风，说道：“我只是觉得，相比较去辅佐一个什么也不知……身子来历都成问题的小皇子，还是辅佐你这样儿知根知底德才兼备的王爷好些。”

景风忍笑说道：“过奖过奖。”

两人相顾，终于哈哈大笑。

阿秀同景风说完了正事。景风便道：“亏得你今日来了，不然的话，我非要带幼春去见你不可……嗯，我们的闲话休提，你速速进去探一探她罢，我知道你也想的厉害了。”

阿秀笑道：“真是知我者，六王爷是也。”景风笑着摇头，阿秀便抽身出外，跟这一个仆人前去后院里见幼春。

阿秀拐到后院里头，沿着廊下向前而行，快要到幼春住处，忽然听到“扑啦啦”一声响，接着有个声音怪异叫道：“有人来了，有人来了！”阿秀觉得古怪，这声音不男不女，扭捏作态，实在难听，正在诧异，又听那声音叫道：“大人呀，你现在好好么？唉……”隐隐地竟好似还叹了一声。

阿秀吃了一惊，正摸不着头脑，却听到有人骂道：“阿白，你再学我说话，小心我今天不喂你吃东西了！”

阿秀听出是幼春声音，十分欣喜，正待一步窜出去，却又听得先头那声音叫道：“吃吃吃！快给食饵来！”幼春便噗嗤而笑，说道：“真是个呆子！你乖乖地别叫，我喂你吃米。”

阿秀加快脚步，探头一看，不由地哑然而笑，却见前头廊下，挂着个鹦鹉笼子，里头有个白头红嘴的鹦哥，正在噗啦翅膀乱飞。下面有个纤瘦影子，背对着阿秀站着，正拿了跟细黄的草去逗弄那鹦哥。

阿秀想也不想，盯着那人，脱口叫道：“春儿！”那人身子一震，手中的黄草便落了，飘然坠地，缓缓地转过身来，阿秀见她一身灰色男装，然而眉如远山，双眸清亮，唇不点而朱，清丽殊绝之态，更胜从前，不是幼春更是何人？心中不由地一阵震颤。

幼春乍听一声，如同梦幻，转身一看，却见面前那人，虽然是阿秀，可相比较先前却瘦削许多，不由怔住，呆呆叫一声：“大人！”太过惊诧，一时竟不能动。

阿秀急急迈前几步，直奔幼春身边，不由分说，将人抱入怀中，叫道：“春儿！”也是激奋莫名，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莫大欢悦。

幼春被阿秀抱住，他身上是昔日熟悉的气息，不由地热泪盈眶，哑声叫道：“大人！”缓缓反应过来，伸手将阿秀的腰抱了，又道：“大人怎地瘦了这么多！”

阿秀正要说话，却听得扑啦啦一声响，身后那鹦哥叫道：“大人，大人，今儿天又凉了，你多穿些衣裳！”

阿秀一怔，幼春的脸腾地红了，急忙回头来，冲着那鹦哥啐了一口，羞得说道：“快些收声！”

鹦哥歪头看了幼春一会，却又高声叫道：“大人，穿些衣裳，小心着凉了，春儿会心疼的！”

阿秀本正目瞪口呆，听到此处，那颗心仿佛冰雪向着炉火，顿时化了半边儿，又见幼春羞得满脸通红，自自己怀中挣出来想要去打那鹦哥，他便伸手将幼春重又牢牢抱入怀中，鼻子一阵酸楚，说道：“春儿……很想我是么？”

这鹦哥说的那些话，原来是幼春私下里闲着自言自语无聊的，她又不能对那些伺候的丫鬟说阿秀，就趁着人都不在的时候，一个人暗自嘀咕，对空说些想念担忧的话，不料那窗口的鹦哥不声不响，静静地给听了去，时常就学了来。如今幼春被这鹦哥揭破了心事，又羞又恼，只觉得在阿秀跟前无地自容。

阿秀抱着幼春，又爱又怜，说不出该如何疼爱她才好，连连地在幼春鬓角亲了几下。

幼春心中惦念里头有丫鬟在，便将他推开，说道：“大人……你休要听他胡说……”

阿秀望着她羞红的脸，说道：“是不是胡说，我自心中有数。”实在忍不住，便欲低头亲吻她的唇。幼春脸红心跳，习惯地便要闭了眼睛……却忽然心头一震，迅速想到一事，顿时变了脸色。

幼春急忙后退一步避开阿秀，叫道：“大人！”

阿秀亲了个空，便怔地看幼春，问道：“怎么了？”幼春心头乱跳，却又有些慌乱，只好随意找个借口，说道：“嗯……里头有人。”

阿秀愣了楞，便一笑，说道：“是谁在里面？”幼春低声说道：“是些丫鬟姐姐，……一会儿就出来了，大人别……”阿秀凑过来，低声说道：“春儿叫她们先出去。”

幼春脸上涨红，嗫嚅说道：“不……不太好罢。”阿秀说道：“怕什么，我好久不见春儿了，想念的很，有几句体己的话要说呢，叫人听到了，却不太妙。”幼春又是渴望，又要抑着，心里百般煎熬，也不知是答应好，还是不应好。

阿秀见她垂着头不答应，又觑着她害羞丽色，越发怦然心动，便腻上来，将幼春抱了，在她耳畔吹了口气，温声说道：“隔了这么多日不见，难道春儿是不想我的？”

幼春心里很是难过，急得要哭出来，忍着说道：“我自是想念大人的。”阿秀说道：“我这几日忙的不可开交，心里头却一直都记挂着春儿，好不容易得空来见你，只想同春儿好生相处，说几句话，春儿别叫人在打扰着，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春儿要抵制住诱惑啊，无视某人的那啥……(╯3╰)

先前说过，会在五月结文的哈，嗯嗯，不要着急嗷

PS，俺开了个新文，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就在想了，第一章也早写好了，犹豫了几天，就今天发了，不会耽误此处进度的，放心。

欢迎围观哈，目前尚瘦弱，可暂养肥起来，等这边完成了再去看也行(╯3╰)

111、风云变六王登基

幼春被阿秀软语哄着，一时有些把持不住，几欲开口答应了他，然而想到他当日吐血之态，顿时就将心底柔情扫去，摇头说道：“我不要！”

阿秀一怔，没料到幼春竟能如此坚决拒了他，吃惊地望着幼春，幼春见阿秀愣了，又怕他多心，便说道：“大人……我只是见到你就心满意足了，她们……她们片刻间是不会出来的，不用……嗯，不用叫她们离开。”说着，便回头往里头看。

阿秀见她推三阻四，双眉一皱，不知为何心头颇为恼怒，见幼春如此，当下伸手将她拦腰抱了，说道：“既然不能出来，那么我……”

幼春没想到阿秀会如此，出口叫道：“大人你……”这片刻，人就被压在旁边墙壁上，顿时动弹不得，阿秀一手搂着她腰间，一手将她下巴用力抬起，低头便吻落下去。

幼春大惊，拼命挣扎，阿秀将她身子压了，分出手来，便握住她的手，攥着压在墙上。

幼春动不得，本能地紧紧将嘴闭上，阿秀亲吻片刻，用力挑开她的唇，幼春又惊又怕，嘤咛一声，阿秀不管不顾侵入里头，幼春身子不能动，手也被他按住，无奈之下，狠狠心咬落下来。

然而幼春到底心软，不舍的用力咬下，阿秀只当她是小小恼了，更觉得趣，幼春见他竟不收敛，一急之下，便用了力道。

阿秀这才吃痛，“啊”地一声，顿时才将幼春分开，手指一抹嘴唇，却见已经沾了一星儿血，阿秀皱眉低头便看着她。幼春脸涨得通红，手上挣了挣，仍旧挣不开阿秀，直恼地说道：“我不要！大人休要这样！”猛抬头看见阿秀唇上伤了，顿时便也愣了。

阿秀颇为愕然，先前同幼春在一块儿的时候，虽然也知道她不太喜欢自己总是亲近她，不过好生安抚的话她也会习惯，且阿秀往往极尽温柔相待，幼春只想两个人亲密无间的便好，便只觉得这乃是一种亲近的表达，她又最是爱阿秀的，因此自然也不会抗拒。

阿秀却不知道幼春是得了消息，知道他练得武功不能亲近女子，故而才一力抗拒他的。

若是幼春只听了三言两语的话，自然不会相信，怕也是会当面问阿秀的，只不过那一次阿秀过了界，纯阳真气反噬，弄得他心头大痛差点吐了血，幼春是亲见的，而且她也知晓，阿秀身边儿除了她之外，的的确确再无其他女子，因此幼春心头恐惧沉沉，总似有一柄雪亮大刀横着，定要让自己离阿秀远些才好，免得因为自己而害了阿秀。

阿秀不知道此宗，自然不解，见幼春如此，心中又急又气，他虽然疼爱幼春，但毕竟两人分别月半有多，阿秀虽然忙得不可开交，心头却始终记挂幼春，一来为了公务，二来为了思念她，因此才形销骨立的，不料好歹捉了个机会来见她，这小家伙却一副拒人千里之态，全无先前的亲密。

阿秀虽然阅历深年纪大，在男女之情方面却还是第一遭，再想的周到也有些照料不到的地方，见幼春如此对待自己，阿秀心头不解，百般烦恼。

幼春望着他的唇，有些愧疚，便说道：“大人，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阿秀说道：“咬了两下，还说不是有意的？”

幼春听他声音冷冷，眼神更冷冷地望着自己，心头一颤，说道：“大人，真的、我……”

阿秀皱着眉问道：“先前春儿待我不是如此的，今番怎地这般不同？”

幼春想了想，便咬了咬唇别过头去不看他，忍心说道：“我只是……怕人见到，大人你放开我罢。”

阿秀见她竟不解释反倒如此固执，便恨道：“我偏不放。”恨恨地，低头去又亲她的脸，幼春极力躲开，叫道：“大人，秀之，秀之，求你……”

阿秀一怔，终于停了动作，这功夫，便听到身后有人惊呼一声，叫道：“小公子……”

幼春吓了一跳，阿秀却仍不放开她，只是回头，却见身后从里屋出来个丫鬟，见状正惊愕不前。阿秀正不高兴，顿时皱眉说道：“出去！”

此刻里头几个丫鬟听了动静都出来了，幼春被阿秀拥着，众目睽睽地，很是窘迫，这几个丫鬟是景风拨来伺候她的，个个精明，此番被她们看到，日后还不知怎样想呢……幼春无奈，只好尽量低了头。

丫鬟们一时目瞪口呆，阿秀说道：“还不出去！莫非要我向你们主人说么？”众丫鬟见状才纷纷行礼，急急地离开。

幼春有心拦住，碍于阿秀冷面，却又未曾出声。阿秀将人赶走，才望向幼春，说道：“如今人都走了，你须不用怕了罢？”

幼春一急，怕他又来闹，便拼命挣扎，阿秀轻易将她双手握住，皱眉问道：“春儿，你竟是怎么了？”

幼春哪里能挣得过他，只好叫道：“我不想跟大人亲近，不想不想，不管有人无人，都是不想，放开我！”

阿秀心头本正疑惑，听了这话，再细看幼春神色，心底灵光一闪，顿时有了几分了然。

阿秀便故意说道：“原来春儿是变了心，不爱我了。”

幼春瞪大眼睛叫道：“不是！”

阿秀一笑，将人拦腰抱起，向内边走，幼春一急，生怕他做出什么来，用力挣动，叫道：“快放我下来，大人！”她这段日子时常练习拳脚，身手很是利落，竟差点从阿秀怀中跳出去，阿秀一惊，急忙将她牢牢抱住，反而哈哈笑道：“原来春儿功夫大有进步，只不过可仍旧打不过我的。”

幼春挣的脸上见汗，仍旧无果，阿秀将人抱到房内去，房间内布置的很是温馨，淡淡地弥散熏香之气，阿秀踌躇片刻，有意抱着幼春到床边，果然幼春面露惊慌神色，叫道：“你要干什么？”

阿秀坐定了，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撩开幼春面上因为方才挣扎而乱的一缕发丝，说道：“春儿以为我会做什么？”

幼春听他口气不对，便安静下来，皱着眉便求道：“大人，你不要再亲我，好么？”

阿秀哑然失笑，心头已经明白是怎样回事。偏问道：“为何？可是我一见春儿这般可爱，就想亲一亲。”

幼春的脸慢慢地红起来，说道：“不成……现在不成的、以后再，嗯……大人先忍一忍。”

阿秀笑道：“以后……”悠然想想，很是神往，偏又调笑问道：“以后自然是好的，不过现在究竟怎么忍？我不知……不如春儿教我？”

幼春看了他一会儿，望着阿秀一脸笑意，隐隐地有些知晓，便不言语。阿秀见她眼睛看向别处，不停眨动，显然是大有心事，便笑了笑，说道：“春儿果然是大了，竟然学着有事不说，瞒着我。”

幼春飞快扫了阿秀一眼，说道：“我并没有事情瞒着大人。”

阿秀说道：“当真？”

幼春说道：“嗯……嗯……”眼睛便又四处乱瞅。

阿秀忍俊不禁，满心恼怒化作满天乌云散去。将幼春抱在怀中，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必然是听了些话是不是？因此才不让我亲近你？”幼春一惊，身子就猛地抖了抖。

阿秀心里一叹，明镜般了然，无奈说道：“春儿是为了我好，故而不让我亲近，对么？”

幼春苦苦忍了许久，本以为阿秀不知，如今见他说出来，心头顿时大痛，却还嘴硬：“没……我没听说什么……”

阿秀说道：“好春儿，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欲言又止，却又说道：“可我该高兴的……这才是我最爱的春儿。”

幼春抽了抽鼻子，有些动容，叫道：“大人……”想抱他却又不敢，拼命忍着。

阿秀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就放心了……春儿那些话，自哪里听来的，嗯……莫非是你景风叔跟你说的？”

幼春急忙说道：“不是的，不是景风叔说的。”

阿秀哈哈一笑，道：“方才还说没听什么，如今却招认了罢。”

论心计，幼春哪里能比得过阿秀，当下忐忑低头。

阿秀看着她，便又说道：“既然不是从你景风叔那里听来的，嗯……让我猜猜看，恐怕是他的一些手下人同春儿说的？”

阿秀打量着幼春脸色变化，说到此刻，又道：“对了……怕不是当面跟春儿说的，恐怕是那些人‘不小心’聊天之类的，让机灵的春儿听到了，对不对呢？”

幼春听他竟猜的完全准确，一时变了脸色，阿秀见状，就知道自己所料无误了，当下在心里头沉了一沉，面上却还不动声色，只笑道：“好了，春儿既然不说，那此事我也不问了……”

幼春见他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猜的一清二楚，知道瞒不过他，就问道：“大人……你不生我的气么？”

、奇、阿秀说道：“傻孩子，你是为了我好，我生什么气呢？”

、书、幼春眼巴巴看他，又问：“那大人不会就又叫我回去罢？”

、网、阿秀瞪她一眼，说道：“是不是在你景风叔这里住的好，故而不愿意跟我了？”

幼春赶紧摇头，说道：“才不是，我是想等……我都跟大人说了，等大人……可以娶亲的时候……”

阿秀哈哈大笑。幼春看着他开心而笑之态，也觉得高兴，也心安了下来，才露出笑容。

阿秀笑罢，见她笑的羞涩可爱，忍不住低头就在幼春额上亲了口，说道：“春儿可要牢牢记得，不许忘了你要嫁我的。”

幼春红着脸呐呐说：“我才不忘。大人也不要忘了。”

阿秀点头，说道：“朝思暮想之事，我哪里就会忘了？小傻瓜。”

两个将事情说破了，解开心结，幼春心里去了一桩心事，才又担心问道：“大人，你不能亲近女子，这是何等重要之事，你怎地也不跟我说？倘若大人你再像是上次那样……我该如何是好？”

阿秀说道：“我不同你直说，就是怕你担忧……更怕你像是如今这般离开我身旁。”

幼春忐忑看他。阿秀低头，在幼春的脸颊上轻轻蹭过，说道：“可是我知道春儿无论是在哪里，都是心中最想着我的，对么？”

幼春伸手，缓缓地将阿秀的脖子环了，说道：“嗯！”

阿秀出到外头之时，却见景风在厅上，脸色有些不对，见他来到，才笑道：“咦，怎么唇上有些伤了？莫不是不认得路，撞坏了？”阿秀一笑，说道：“是啊……你这地方实在太小，一不留神就撞到了。”

景风道：“你倒是比我更心急，对了，说起来，你若还不出来，我就要叫人进去请你了。”阿秀问道：“何事？”景风说道：“适才宫内有人来了，说是皇上传我速速进宫。”

阿秀问道：“可知道是何事？”景风叹道：“听闻是皇上忽然病重……”阿秀一惊，说道：“那还不速速入宫？”景风说道：“正要先同你说一声。”阿秀道：“说个什么，只不过，此刻宫内最是诡谲，保不准有些人狗急跳墙，作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我有些不放心，索性我陪你进去。”

景风目光闪烁，望着阿秀说道：“若有你在，龙潭虎穴也能去得了。”阿秀笑道：“你要留神，把那所在说成这个，万一将来你去了那里，岂不是人在龙潭虎穴里头了？”景风说道：“岂不正是这个意思？”

皇帝此番一病，病情便越发沉重，景风最初还一天进出宫内一趟，后来便逐渐频繁，只是始终不曾在宫内留宿，幸喜皇帝病情渐渐好转起来。

不料，有一日便又生了一宗事端，原来是被封了贵妃身怀有孕的那妃子被查出用的药物有异，照料她的太医上报，言说连怀的龙胎都有些危险，这还正在查，竟有人说此中必然是六王爷下了暗手，皇帝虽然“手足情深”，不肯相信，但是皇后却哪里肯放过这个？便不停地撺掇皇帝，皇帝表面不言，心中却对景风有了心结。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医院那边另一位太医，在偶然之间竟发觉贵妃的药单有异。这太医不敢怠慢，便不免上报，太医令当下领了众人前去，不料贵妃面如土色，不肯把脉，只要原先指定的那位太医，太医令见事情有些蹊跷，便叫人去请那太医，谁知却发觉那人不知为何竟已经自缢。

贵妃得知这消息之后，顿时昏厥过去，太医令见此，急忙蘀贵妃请脉，谁知道一请之下，竟发觉贵妃并无喜脉之象！

太医令当时大惊失色，又怕自己诊断有误，赶紧叫几个老太医上前，换了四五个太医，最终竟都是一样：贵妃并没有怀有身孕。

太医院将事情如实禀报，龙颜震怒，当下即刻将贵妃传来问话，贵妃哭着招供实情：原来一切竟是皇后娘娘幕后指使，谎称有孕，好瞒天过海，又说中毒来嫁祸给六王爷，龙子遇险皇帝自然会大怒，此计正是为了除去六王爷而设，种种事情，尽数说明……

此时景风正在宫内伴驾，连同几个大臣，唐相也在，顿时听了个一清二楚。

经过此事，皇帝对皇后死了心，任凭她再叫冤枉也不肯见谅，当着众家大臣的面儿，定下了六王爷的储君之位，昭告天下。

皇帝被枕边人捉弄，经过这番刺激后，原本好些的病情顿时又有了变化。皇帝的病一时好一时重，有时候竟一连昏迷几个时辰，景风起初还不停出入宫廷，后来便一直都留在里头照料，不再回府。

十天之后，缠绵病榻许久的皇帝终于驾崩，皇帝大殓之后，六王爷端述登基，改年号为“显嘉”。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景风叔万岁！！

阿秀：乱叫啥，叉出去……

某人：楼上速速准备当皇后吧(╯3╰)

阿秀：看我的降龙十八掌……

112、游旧殿一语惊雷

废弃的宫殿，满目断壁残垣，死气沉沉。先皇帝对桃妃跟祥嘉公主的最后宠爱，无非是在她们葬身火海之后，并未叫人把昔日的桃花宫重新修葺整理好教新人入住。这一处被火烧过的宫殿，是锦绣满目的皇城之中一处特例。

昔日的景风，先前的六王爷端述，如今的当朝天子，一个人缓步行于其中，目光所至之处，风扬起已如蛛网一般四处飘拂的残帐，让人极难想象昔日桃花宫的盛况。

景风目光一停，却见在一处被烧焦了的墙角地方，断木之下正压着一物，他走过去，将那些覆盖上头的乱枝残石拨去，把底下那已经烧的面目全非的东西舀了出来。

怔怔地望着手中之物，被火烧的残破，又经风吹雨打，早就辨不出本来面目。

但景风仍旧一眼认出，此是何物。

他难以忘记。

犹自清醒的记得，那一年。

他在殿中独自坐着，白狐裘遮了半边脸，垂眸闷闷饮酒，心中因小九的突然变故而不快。满堂喧喧地觥筹交错，他放眼去看，目光冷冷地觑着别人的热闹，小九方去不久，皇帝就能这样无心么……他冷冷一笑，满心愤恨，正欲低头，却在无意中见到上头一个小小人影时候怔住——

她滚在那美艳绝伦的桃妃怀中，靠着桃妃，笑的天真无邪，双眸亮亮地，精灵可爱，也不知桃妃说了句什么，她望着自己便笑，笑的春光妖娆。

他有几分醉了，目光眯起，心头一动……

这个，怕就是那个传说里天资聪颖的祥嘉公主了罢。

他少年时候便出京游历，最近才回来京中，只听闻皇兄得了个玉雪聪明的祥嘉公主，此时倒是第一次相见，他扫了一眼心想：小家伙，果然长的极美，若是大了，必然是个倾国倾城的主儿罢。

然而再多的热闹，都同他无关。他心中悲痛难言，又带一丝无处宣泄的愤怒。

他慢慢地转开目光，闷声不响继续饮酒。

一直到那个小小的人磕磕绊绊地走到自己身边。

他蓦地抬头，有些惊诧，那小人似乎害羞，极快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模样，玩弄手中的一枚彩色圆球，上面点缀着些小小银铃，一动之下，叮当发声。

小家伙装作玩耍的模样，眼睛却时不时地偷偷扫他几眼，小脸上红红地，着实可爱难言，眉心那一颗胭脂记，恁般醒目。

“你……公主……”他不知要说什么好，祥嘉公主无缘无故过来做什么？

他目光一扫，见满殿的人也都在打量此处。

忽然成了众人关切，他蓦地有些局促不安。

正在皱眉，身边——“六王叔……嘻！”精灵一般的小家伙笑了笑，终于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上他的膝头，伸手抱着他的脖子，望着他的脸，凑过来，“啵”地一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手上正握着一杯酒，此刻用力抖了抖，酒倾了大半。

见小公主憨态可掬，天真无邪之状，又看素来冷淡的六王竟被逗引的失态，一时之间，满堂轰然。

是谁冰雪一般的脸色，骤然薄红！

……

一阵冷风吹过。将景风从记忆里头唤醒出来。

手上紧紧地握着那枚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圆球，已过多年，但他仍旧记得。

曾几何时，此物在他身后，抵在他的脑后，银铃叮当发声，然而此时，上面的银铃早就不知散落何方。

许是冬日的风太过冷冽，让人浑身寒彻，心头忽然一阵莫名悲苦，有什么东西撞上眼眶，景风握着那物，猛地回身疾走。

出了殿，向北而去，身后跟着的众太监宫女追的气喘吁吁，一直转到一处院落景风才蓦地住脚，屏息想了片刻，却又转回来，将龙袍换过，只着平常衣裳打扮。

身边并没带其他人，景风进了里头，这院子似是新翻修过的，处处崭新，又跟外头的宫殿布局不同，到好似是外面寻常住宅似的。

景风穿过二层院门，才听得有人声隐隐，说道：“这几天我很少见景风叔来，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你们也不知么？”

有丫鬟说道：“小公子别急，大人近来甚忙，不过必定不会忘了您的，看看日子，也快来了罢。”

景风面露笑容，迈步向前走，却听得幼春又问道：“那……唐大人也在忙么？”

丫鬟说道：“大概也是在忙的。”

景风双眉一皱，人已经到了门边上，缓缓地展露笑颜，一脚入内，唤道；“春儿！”

里头一阵沉默，而后是幼春迎了出来，见景风来到，也叫道：“景风叔！”便冲过来，颇为亲热，仰头笑着看景风。

景风一进这屋，心里头也暖了起来，将她的手紧紧地握了，缓缓向内，丫鬟们行礼，便无声退了出去，景风握着幼春的手上了暖炕，说道：“近来天越发冷了，怎地还穿了这么点衣裳？”

幼春说道：“我不冷的，她们就是怕我冷，都加了三个暖炉，热的很。”

景风见她脸红扑扑地，便笑道：“这样就好，只不过倘是要出去，可要记得加衣裳，不然着凉了不是好玩的。”

幼春点头，才问道：“景风叔，你近来忙些什么？怎么都不见你来看我……又搬到这个新地方来，你换了住宅了么？”

景风问道：“春儿不喜欢此处么？”

幼春说道：“……嗯，也不是不喜欢，只不过仍旧喜欢先前那个地方。”

景风笑着说道：“景风叔换了大宅子，春儿该高兴才是呀。”

幼春说道：“这倒是，景风叔一定是升官了才换了大宅……我倒要恭喜景风叔了。”

景风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说道：“真是聪明。”

幼春脸微微发红，伸手摸了摸，就问道：“景风叔，最近怎地不见大人？他也不来了。”

景风说道：“近来阿秀杂事缠身，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怎么春儿想他了么？”

幼春有些发怔，呐呐地说道：“许久不见大人了，也不知他好不好？上次见了，竟清减了好些……”

景风说道：“你乖，好好地留在这里，别总是担忧别人，阿秀那边，我得空便会同他说……让他留心自己，别叫春儿蘀他担忧，如何？”

幼春点点头，看着景风又道：“景风叔也是，近来好似也比之前瘦了些。”

景风略觉欣慰，隔着桌子握了握幼春的手，终于起身到了她一边，坐在幼春身旁，将她肩膀抱了，揽入怀中，说道：“春儿也担心我么？”

幼春“嗯”了声，景风摸摸她的头发，说道：“春儿……”

幼春抬头看他，景风犹豫片刻，问道：“春儿将来，会离开景风叔么？”

幼春呆了呆，说道：“啊？我……我不知道。”

景风心头微苦，却仍笑问道：“那……倘若是阿秀这样问的话，春儿会怎么说？”

幼春听了，笑着低头，仍说道：“我……我也不知道。”然而她先前回答景风的时候是呆呆怔怔，一片茫然的，此刻却含羞带笑，分明是知道却不愿说。

景风望着幼春含笑低头的模样，眼前一阵恍惚，朦胧之间，渀佛又回到那年大雪纷飞的那夜，明堂之上，那小人儿爬到自己怀中，伸手抱住他的颈子，亲了一口……

满堂大臣轰然而笑，连上头的皇帝皇后也笑个不停，皇帝便道：“六弟，朕的小公主很喜欢你呀。”

他当时满心错愕，他这是第一次见祥嘉公主，没理由这个孩子就一看就喜欢上自己的，竟还如此相待他……

他转头看向祥嘉公主，不知自己哪里入了她的眼。

小公主抱着他的脖子不放，小小的娇软的身子吊在他的胸前，他忽然觉得这样不妥当，在满堂哄笑声中，想将她抱下来，却正在此刻，见她仰起头来，小脸儿几乎贴上了他的脸颊，嘴唇却凑在他耳朵上，从外人看来，好似是祥嘉公主在向六王爷撒娇一样，景风觉得自己耳畔暖烘烘地，有些毛茸茸的痒痒，也是这般认为，他正也觉得难堪，想将人抱下来，却听得她在耳畔奶声奶气地轻声说道：“六叔呀，母妃叫我跟你说……让你留神呢，嗯……有很坏很厉害的人要害你呀……六叔，母妃说要你最好快些出城呢。”

一语惊雷。

景风大惊，转头看向那小公主，却见她仍笑嘻嘻地，一派天真无邪之态，吊在他怀中不放手，见他不言语，便又在他脸上亲了口，羞涩笑笑，又凑在他耳朵边上，低低地，暖融融地问道：“六叔，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很坏很厉害的人要害你？六叔，你听见祥嘉的话了吗？”

直透进心底的问话，是最单纯最温柔的语言，说出这些宫廷内不可告人的诡事……孩子的天真烂漫跟这话背后隐藏的凶险，两相对比，极端突兀，让景风浑身僵硬，一时竟无法反应。

当时满堂大臣跟皇帝皇后只以为小公主喜欢六王，是以腻在他怀中不肯出来，哪里知道有一个惊天而恶毒的阴谋就透过这天真的祥嘉公主之口透了出来？景风目光掠过满堂众人，扫过在上面笑的乐不可支的皇帝，信口逢迎的皇后，最终同皇帝下座上的桃妃双目一对

当时桃妃笑吟吟地，眼睛里却透着焦急之色，却又不敢过分透露。

景风当即明白过来，却仍旧不露声色，收回目光，伸手将小公主抱住，低声在她耳畔说道：“我听到了……祥……祥嘉，放心，六叔无事的。”

“嘻嘻，嗯……”祥嘉笑起来，很是满意的模样。

此刻桃妃才略松了口气，便低眉顺目向上笑道：“祥嘉太不像话了……竟然如此叨扰王爷……皇上，皇后，是臣妾疏于管教。”

皇帝笑道：“叨扰什么，我瞧端述也很是喜欢祥嘉呢。……他素来冷冷地，倒好叫祥嘉闹一闹他才是。”

皇后也别有深意笑道：“不错，臣妾也是头一回见端述王爷脸红呢。”

景风面上带笑，莞尔低头，却不言语，谁也不知道六王爷那刻内心其冷如冰，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抱着祥嘉温暖的身子，渀佛这是世间仅存的一丝暖意。

上头桃妃说道：“祥嘉，快些回来，休要烦你六叔了！”怀中祥嘉动了动，景风忽地不愿放手，然而却又不得不放，祥嘉自景风怀中挣扎出来，慢慢地便向上走，此刻有个宫女过来领着她的手，祥嘉跟着那宫女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又看景风，嘻嘻一笑。

“景风叔，景风叔？”

耳畔有人唤道。

景风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却见怀中幼春正皱着眉担忧看他。景风急忙笑笑，说道：“啊……方才我一时走神了，怎么了？”

幼春说道：“我……看景风叔……方才的模样有些古怪，是以叫一叫，景风叔，你无事么？”她双眸凝望过来，眉心的胭脂记在眼前，宛如昨日重现。

一如那一天晚上，那天真的小公主担忧看他，问：“六叔，你会无事么？”

景风眼眶发热，将幼春紧紧抱了，说道：“祥……春儿，我无事的，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春儿会……会……”

幼春呆呆问道：“什么？”

景风心中热潮汹涌，澎湃不休，偏偏不能说，一说便是滔天巨浪，想来想去，只化作一声浅浅地叹息，道：“没……没什么。”

渀佛一把烈火，将心底的华美宫殿熊熊烧去，最终只化作了一捧热热的灰。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景风叔想啥呢……

么么哈，今天更得比较早些了吧，嘿嘿(╯3╰)

啊，前台好像不显示，刷新刷新

113、换女装倾国绝艳

新帝登基，自然是诸事忙乱，每日批奏折都批的手腕泛酸。然而景风不论忙到多晚，都会来探望幼春。有时候来的太晚了些，幼春已经睡下……幼春睡着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有次半夜醒来，竟发现景风伏在自己床边上，一手执着自己的手，静静睡着。

幼春惊了一跳，这才知道原来景风多晚都会来，已经在她床边睡过了几次，却每每平明就离开，那时候幼春还未醒，因此全然不知。

对于景风这般，幼春一来觉得心里有些怪异，但同时又觉得景风对自己如此上心，故而也多是感动。

这晚上景风忙过了子时，出外之后，寒气凛冽，一天冷月。

景风照例换了衣裳，便去探幼春，不料到了门口，就听到里头说道：“小公子还是安歇罢，大人不会来了的。”就听得幼春打了个哈欠，道：“再等等看，我不困。”

景风又惊又喜，笑着进门，果然见幼春趴在桌子边儿上，手托着腮，怔怔地望着眼前红烛跳动。丫鬟见景风来到，行了礼，急忙出外去了，幼春抬头见了，也跳下椅子，便来迎景风，景风握了她手，说道：“怎地这么晚了还不睡？”

幼春说道：“我想等景风叔来啊……”说着，情不自禁又打了个哈欠。景风低低一笑，同她到了床边儿上，说道：“困的这样子了，先睡罢了，我又不一定会来。”说着，便抬头替她擦了擦眼角打哈欠沁出的泪。

幼春揉揉眼睛，说道：“我就是怕景风叔在我睡着之后来，才等的……景风叔，你白日里甚忙，晚上太晚了就不必来了，又睡在床前，多么辛苦？我是想同你说这个的。”

景风抱了她肩膀，说道：“哪里辛苦？我心里觉得快活着呢。”

幼春说道：“可是我见了却觉得难过，景风叔，你不用总是来，有空儿来便是了。”

景风笑道：“莫非春儿讨厌见我么？”

幼春摇头，说道：“自然不是，我很喜欢景风叔。”

景风低头看她，心头砰然而动，微笑说道：“这便好了，景风叔也是，因此不管多晚都要来看春儿的。”

幼春双手交错，捏了捏，也不知该怎么说是好，只望着景风，有些发怔。景风看着她灯下面容，近来幼春被他养的好，每日里虽然不说是山珍海味，但是些精细贵重的补品却是一点儿不缺，何况幼春本就是个绝色美人，如此细细一养，虽然是简朴的男装，却仍然难掩那耀眼丽色，而灯下看来，却比白日更多一分朦胧之美，景风一时竟看得怔了。

幼春打了个哈欠，看景风时候，见他呆呆望着自己，便伸手摸摸脸，问道：“景风叔，我脸上有东西么？”景风一怔，便笑道：“没……没有。”

幼春略觉古怪，问道：“那景风叔那么盯着我做什么？”

景风转回头去，低头想了片刻，终于说道：“春儿，其实……”

幼春问道：“什么？”

景风想来想去，终于说道：“春儿，其实是……女儿身罢？”

幼春听了这个，顿时一惊，咽了口唾沫，又手忙脚乱地将景风推开，说道：“你、你、你……景风叔……”

景风见她慌乱的样子，苦笑说道：“春儿怕什么？景风叔……难道会对你做什么不成？”

幼春脸上涨红，说道：“不、不是的……我只是有些……嗯、景风叔怎么会知道的？”又惊又羞，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景风。

景风望着她涨红的小脸，说道：“其实……自一开始我就知道了。”

幼春越发大惊，瞪大眼睛看向景风，道：“什……什么？”

景风说道：“当时春儿在黑蛇岛的水牢里头昏厥过去，是我亲抱了你出来的……因你浑身湿透了，那时候天寒地冻的，我怕你受凉了便更不好，于是就替你换了衣裳。”

这件事其实幼春也是知道的，当时她在妙州的战船上醒来，也是颇为疑惑了一阵，没想到此刻才被景风说破，顿时又惊又惭愧，更加脸红。

景风说道：“春儿怪我么？只是……当时船上又都是男子，嗯……我是没有法子。”

幼春把头扭过去，脸仿佛被火烤过一样，景风叹了口气，说道：“因此后来……我看春儿混迹军中，才又特意叫你不许同那些士兵们住在一块儿。”

幼春听到此处微微一怔，心头一动，便慢慢回头来看向景风。景风语声微涩，说道：“春儿不说话，是……真个怪我了？”

幼春看着景风双眼，回想昔日种种，虽然“无意”之中景风看过她的身子，但那也是为了救她，而且此后，景风因知道她的身份，的确也相助了她不少，当初她还疑惑为何景风要让自己单独住一个房间，不让她跟些士兵厮混，如今想想，岂不是正为了她好？

竟是她粗心大意了，倘若是细细想想的话，大概就能看出些端倪来，又怎能怪他？

隔了半晌，幼春才低着头说道：“景风叔……我未曾怪你。”景风将她的手牵了，问道：“真的？”幼春缩了缩手，却未曾挣出来，就点点头，道：“景风叔都是为了我好……”

景风笑了笑，松了口气，说道：“春儿不怪我就好了。”幼春望着他温和笑容，犹豫了片刻，说道：“景风叔，我有些不明白。”

景风问道：“什么不明白？”

幼春说道：“我……景风叔为何对我这样好？”

景风怔住，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我……喜欢春儿呀。”

幼春望着景风，脸颊上仍旧红红地，说道：“可是……”

她先前流浪之时，遇到许多恶形恶相之人，对她极是凶狠虐待，有的人虽然衣冠楚楚，然而却在无人处露出本来面目，着实可怕，因此最初相遇景风跟阿秀时候幼春才百般警惕提防，但是从开始到现在，景风对她却始终如一的好，幼春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忐忑。

景风见她犹豫着，便问道：“可是什么？”

幼春疑惑问道：“景风叔为何会喜欢我呢？”其实幼春也不知如何问的好，……她跟阿秀两个两情相悦，也是一步一步被阿秀引着直至确认自己心意为止，阿秀对她好，她隐隐地觉得有些理所当然，但是对景风，从最初的误解到后来的依赖，她心中虽然也已经当景风是最亲的人，但是却不明白景风心中怎样想的，只知道景风对自己是极好的。却又有点不安……只因景风对她实在是太过好了些，似乎已经超出了寻常。幼春虽然很感激景风如此相待，却隐隐也有些不安心的。

景风想了一会儿，终于说道：“其实……我也不知，只是觉得，倘若是春儿在我身边，我就会觉得心里安稳。……故而喜欢你罢。”

幼春似懂非懂的，景风说完，自己似也觉得这个答案不甚好，便笑了笑，说道：“罢了……夜深了，春儿还是早些睡罢。”

幼春眨眼，说道：“景风叔呢？”

景风说道：“我……看春儿睡着了再走。”

幼春说道：“景风叔休要再在床前睡了，好么？”

景风沉默片刻，终于说道：“好。”

幼春爬上床，景风替她盖了被子，便看着她，幼春起初还有些不安稳，到底是困倦了，一刻钟功夫也就睡着了。

景风在床前静静看了许久，望着她宁静睡容，情不自禁缓缓地伸手向着幼春脸上探去，将碰到幼春脸的时候却又停下，那手指当空抖了抖，终于叹了一声，起身出外。

次日，幼春独坐屋内，正在看书。却见一个丫鬟抱了许多东西，笑嘻嘻地进来。幼春将书放了，问道：“姐姐，这是何物？”丫鬟笑道：“是好东西呢，快过来看。”幼春便跑过去，低头一看，顿时怔住，原来眼前尽是些锦绣的女子衣物，此刻另个丫鬟也进来，却抱了个盒子，说道：“这盒子好沉，差些儿就叫人帮我抬进来了。”

幼春若有所觉，却又有些不敢确认，嗫嚅问道：“这是……做什么的？”两个丫鬟望着她，笑眯眯说道：“大人已经交代我们了，小公子原本是女孩儿，方才送了这些东西过来，要我们帮姑娘打理打理，换回女装。”

幼春吓了一跳，一时之间便跑到里屋里去，叫道：“不要，我不要换。”

丫鬟们面面相觑，便劝她。幼春只是不听，被她们说的急了，就把她们赶了出去，紧紧地关上门不叫她们进去。

幼春躲在屋内不肯出来，丫鬟们本以为她不过是闹闹脾气，不料她竟连午饭都不肯用，丫鬟们才知道事情非同一般，急急地出去派人去报知景风。

景风忙了一上午，正要用膳，听了来报，当下搁下筷子，急忙换了衣裳来看，里头幼春听了景风来到，才把门打开，景风进来，见幼春眼睛红红地，便问道：“春儿怎地了？”

幼春说道：“景风叔……我不要换女装。”景风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此事……不愿意的话，又有何难？不过……春儿为何不愿？”幼春犹豫片刻，说道：“景风叔，我……我不喜欢女装。”景风笑道：“傻孩子，莫非你一辈子都要着男装么？”幼春被逼急了，便说道：“那又如何？”景风说道：“嗯，那倘若春儿嫁人了的话，难道要穿着男装同夫君拜堂的？”

幼春听了这个，顿时就想到了阿秀，刹那满脸飞红，就转过身去，说道：“景风叔拿我说笑，我不理你了。”景风哈哈一笑，说道：“我说的是正经事情呀。”又道：“其实，我是很想看春儿穿女装的模样呢。”

幼春皱着眉，叹一口气，景风转到她跟前，低头问道：“春儿……真个不喜？若是不愿意，就不穿好了，我叫人把那些衣裳首饰拿走就是。”幼春抬头看看景风，说道：“景风叔，我……不是有心不听景风叔的，只是，我不能穿的。”景风见她眉心皱着，问道：“为何呢？”

幼春揉着衣角，她自跟阿秀说过，是母亲临死之前交代她不可穿女装，怕被人欺负，因此只扮男孩儿，可是如今景风照料的她很好，倒不必担忧会有人敢欺负她，只是一时仍旧难以适应而已，便说道：“嗯……我穿那个……会、会不好，总之是不能穿……”

景风想了会子，便道：“嗯，不穿的话，那就不穿好了，无事的。春儿高兴便好。”幼春松了口气，又有点愧疚。景风却全不计较这个，见幼春未曾吃午饭，就叫人将饭菜重拿了上来，自己同幼春一块吃了顿。

两个人吃过了午饭，幼春才又问道：“景风叔，这几日怎地不见大人来？”

景风说道：“秀之……他最近极忙的，春儿想见他么？”

幼春说道：“嗯……许久不见他了。”到底脸皮薄，面色就有些忸怩。

景风眼睛微微一眯，却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抽空儿去告知他一声，让他抽时间来看看春儿。”

幼春笑道：“景风叔，多谢！”

景风说道：“谢什么，唔，对了……春儿若是真个谢我，就穿一回女装给我看看如何？”

幼春面色微变，景风一挥手，笑道：“好罢，不过是玩笑话而已……”又道：“只不过，大概秀之跟我一样，也都想看看春儿穿女装是什么样子的呢……”

幼春听到此处，就怔怔地出神，问道：“是么？大人也……也想看的？”景风点了点头，幼春就低头不语。

到夜间景风来之时，幼春却仍旧未睡。门外丫鬟们见景风来了，有一个便上来，低声说道：“陛下……”同景风说了一番话。景风双眉一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丫鬟们便行了礼退到外头。

景风迈步入内，到了里头，却见幼春趴在床上，却并不是睡着。景风唤道：“春儿……”幼春身子一震，从床上爬起来，不料起来的时候双腿压着长袖子，顿时又扯得整个人歪倒下去，幼春慌里慌张把袖子扯出来，抬头看景风时候已经脸红红，叫道：“景风叔……”忽然眼睛上看，望着头顶上一串儿晃荡不止的金钗珠串。

原来此刻的幼春，竟是换了女装，也做了女子打扮，头上的发髻高挽，鬓角两边缀金花，头上凤钗随着动作颤巍巍地动，也不知画过了眉眼不曾，全然不似先前着男装时候那清水芙蓉，却忽然变了一朵倾国名花相似，其娇柔秾艳，动人心魄之处，难以形容。

幼春这边十分局促不安，景风却已经看得呆了，虽然在心底描绘了千遍幼春着女装的模样，但却仍未比亲见时候的惊绝倾绝，景风眼望着面前的幼春，忽地一阵心悸，如潮而至。

幼春眼睛跟着头顶那晃来晃去的珠串儿转了一阵，才皱眉搓搓手，提着裙子从床上站起来，叫道：“景风叔……”裙摆太长，一个踉跄差点绊倒，景风想也不想上前，将幼春拦腰抱住，幼春惊魂未定，呼呼喘气，说道：“吓死我了……”景风望着怀中忙着吐舌的幼春，忽地心头一动，想起幼春那句含糊其辞的“会不好”是什么意思。

景风急忙将幼春放开，幼春站定了，打量身下那逶迤的裙摆，便说道：“景风叔，我穿这个是不是很古怪？”她很不习惯，此刻已经出了一身汗。

景风闷声不响，幼春心惊，就伸手去把头顶的钗子拔下来，景风说道：“怎么了？”幼春皱眉说道：“定然是很难看的，我要换回来……”景风摇头，伸手握了幼春的手，道：“不难看，一点也不，……相反……”幼春望着景风，却见他说道：“是……很好很好……很好看的。”

第二日，幼春便仍旧做女装打扮，她从孩子长成少年一直都是男装，如今自然仍旧有诸多不习惯，但相比较前天已经算是极大的进步，虽然走起路来仍旧会把裙摆高高地提起，但却已经极少跌跤。

幼春从早上等到将近午时，虽然恼恨头顶上摇摇欲坠的发髻跟钗子，却仍旧咬牙忍着，一直到了晌午，才听得有人说道：“是唐大人来了！”幼春大喜，这才从床上跳下来，往外就跑，狂喜之下忘了提着裙摆，一脚踏出去顿时踩了个正着，顿时“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阿秀进门之时，便正看到地上跌坐一团的小美人，双手正抓着乱乱散开的百褶裙摆试图爬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因为最近的剧情有些微妙微妙很微妙，又要5月结文，每一步都要想透彻了，不敢轻易下笔……怕一个想错写错，就那啥了，因此弄得很煎熬嗷

不过还是每天都有更哈，更得太晚时候大家就去睡哈，别熬夜……嗯嗯，我会努力迅速整顺利的……明天争取早点更。

么么大家，嘿嘿，这多章终于可以穿女装了，撒花转个圈儿……

PS，迷死阿秀吧，嗯嗯！大家可自先想象某秀的模样……(╯3╰)

114、色不迷人人自迷

阿秀低头望着地上跌坐一团的美人儿，一时竟没认出是幼春来，只看着那身花团锦簇的女装，她未抬头时候发上的钗子熠熠生辉在晃动。

阿秀呆看了片刻，正在莫名，又想要抬头看看别处幼春在哪里，才听得地上的人儿“哎”地叹了声，说道：“好生麻烦……跌的我好痛。”

阿秀吓了一跳，冲口叫道：“春儿？”

地上幼春正一手拉着裙摆一手揉膝盖，拉拉扯扯地站不起来，闻言猛地一抬头，头顶的钗子已经是歪歪地，金光灿烂，映着一张秀美绝伦的脸，双眸却瞪得大大地，又惊又喜地望着阿秀。

阿秀一怔之下，急忙冲过去，握着她腰间用力一抱，幼春才自地上起来，面露喜色，叫道：“大人！”跳跃着伸手拢过去抱他的脖子，只是双手被长长的袖子裹住，幼春赶紧拉起袖子来，才又去搂阿秀。

阿秀本是要将她抱起来放下的，见状便顺势将幼春抱在怀中，转头看她，望着这近在咫尺的精致眉眼儿，虽然还未曾完全长成，但已经见倾国之姿，女装……怎地会是女装？阿秀心头砰然而动，自不必说，但是在大动之后，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样的幼春，似乎是太美了些，隐隐地叫人忍不住有些忧虑……

只是忧虑归忧虑，阿秀望着面前人，竟移不开眼睛。

幼春望着阿秀目不转睛的模样，她扮男孩儿惯了，本就对自己的女装很无信心，只觉得那些衣裙啰嗦的很，又笨拙，很不利落。此刻见阿秀不语，便暗暗地惭愧，就把脸埋在阿秀颈间去，不叫他细看，低低地说道：“大人只管看做什么，是不是……很难看的？其实不是我想穿的……”

阿秀听她忙着开脱，才将心头那一缕隐忧一压，笑道：“说什么……方才我都差些没认出来……嗯，春儿穿女装很好看，我都看的呆了。”

幼春一听，这才抬起头来，目光闪闪问道：“真的么？”

阿秀笑道：“自然是真的？”便将她头上那枚歪了的钗子稍微整理了一下，又问道：“只是，方才怎地在地上？莫非是跌着了？”

幼春说道：“这些裙子恁般长，不利落，我一时不习惯，就被绊倒了。”阿秀眼珠一转，问道：“莫不是春儿听闻我来了，忙着去见我，故而不留神跌了？”幼春脸儿红红地，说道：“你又知道……”话虽如此说，却已经是美眸流转，口吻里带着无限亲热。

阿秀一猜就着，又瞧着她如此倾绝丽色，忍了再忍，终于仍旧低头过去，在幼春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幼春伸手捂了脸，说道：“大人不许亲啦。”

阿秀说道：“这是为何？”幼春微觉羞涩，撑着说道：“大人的武功……不能这样，嗯……要等成亲才好……”说着，到底是害羞，说完之后便低低呻吟一声，把脸埋在阿秀怀中去了。

阿秀听了这样甜蜜的言语，心头的阴霾也暂荡然无存，抱着幼春，伸手轻轻摸过她的发丝，身子，只觉得人生之乐，莫过于此。

阿秀抱着幼春在床边坐了，幼春便靠在他怀中，问道：“为何这几天都没有见到大人来看我？又是很忙的么？”阿秀皱着眉，说道：“嗯……是有些杂事。”幼春说道：“我就知道，不然大人早就来了，对么？”阿秀微微一笑：“春儿真是聪明。”

幼春又说道：“那大人何时能忙完？”阿秀怔了怔，便道：“嗯……多则两月，少则十几天。”幼春心头一阵喜悦，将头靠在阿秀怀中蹭了两下，又伸手主动去握了阿秀的大手，低声说道：“那就好了……不过，大人也要留心身体，不要累坏了。”

阿秀见她悄声细语，不由地黯然销魂，问道：“累坏了又怎地？”幼春说道：“我会心疼的。”阿秀将她的手握了，放在唇边，轻轻地亲了一口，幼春怕羞，又觉得痒，便拉回去，阿秀拉着不放，连连亲了两口，见幼春手指细嫩，嘴唇一动，便将她的手指含了一根，轻轻咬了一下，幼春惊叫一声，却又不敢高声，只羞红着脸，低低说道：“大人，你做什么……干吗咬我……”急忙将手指拉出来。

阿秀心火上升，此刻已经按捺不住，便将幼春的身子一抱，低头吻上她的唇。

幼春本来窝在阿秀怀中，被他如此一抱，便横躺在他怀中，双腿空空踢了两下，反抗不得，阿秀将幼春的唇吻了，百般亲近，仿佛久旱逢甘霖一般，难以舍弃。

幼春却牢记阿秀的禁忌，腿踢了两下无果，气喘吁吁之中，用力支吾反抗了两声，阿秀才缓缓将她放开，见她双唇粉嫩泛着水光，眼波晶莹，却偏偏不能肆意……一时心中烈火寒冰，交相反复。

幼春生怕阿秀再来，便先伸手捂住嘴，而后才慢慢地从他膝上爬起来，阿秀见她如此，知道又害她担心了，便也不拦她。

幼春坐起来，赶紧把些繁复的衣裳稍微整理了番，才松了口气，就转头瞪阿秀。

阿秀见她这副模样，便笑道：“春儿怎地这般看我？”

幼春恼恼地，说道：“大人怎么又来，都说好了的，不许乱动。”

阿秀说道：“谁叫春儿这样美……我一时忍不住也是有的。”

幼春听他这样夸自己，心里高兴，面上却还不肯露出来，只道：“你答应我的，现在不成，要等……”

阿秀见她说的正经，哪里还忍得住，伸手将她抱过来，不由分说按在膝上，轻声说道：“我知道，要等同春儿成亲，是不是？”

幼春伸手捂着嘴，脸红红地点点头。阿秀心里几番跳动，终究只一声叹息，说道：“我知道了……嗯，不乱来就是了，春儿休怕，好么？”

幼春又点点头，却仍不敢就放手。阿秀见她这副模样，又心怜又好笑，说道：“你这小傻子，只消得捂住嘴又有何用？倘若我真个儿想……”说到此处，眼睛便打量了一番幼春的身子，只因她换了女装的缘故，虽然长得慢，倒也是有些峥嵘初见……

阿秀望着怀中身子，回想昔日同她私下里相处……一瞬间口干舌燥，到底不敢再同幼春亲近，便将幼春松开，自己去那桌子前，倒了一杯半热的茶喝了定神。

阿秀便又问了幼春些事，此刻距离他来，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到底是不能再久留了。阿秀便要出门去，幼春许多日子才见他，哪里肯放，又缠着阿秀留了半个时辰，阿秀无法，便又劝了她好些，幼春眼中已经见泪，阿秀不想她伤心，便又故意逗引她一番，引得幼春重展笑容，他才出门而去。

阿秀出了这边，便往前殿而去，走了一刻钟，才到了前头的光明殿，听闻皇帝陛下此刻正在御书房里，阿秀便转了过去。见书房门口站着几个太监侍卫，他便问道：“里头可有大臣候着？”那太监满面笑容，回答说道：“不曾有，大人要面圣么？让咱家为您通报。”阿秀点头，这太监便入内相告。片刻出来，听里头宣召，阿秀便才迈步进去。

景风果然正在批那些折子，身边儿只一个大内总管太监，两个殿前小太监候着，再无别人。阿秀进去，行了礼，景风挥手，示意身边儿的太监们都退了，才说道：“你去见过春儿了？看的如何？”

阿秀说道：“嗯，春儿很好。只不过，臣也正有一事想要相求皇上。”景风问道：“何事？”阿秀说道：“昔日是因家父之故，所以才托付春儿在皇上身边，近日来诸事安定，家父也已经不复从前一般苛待，过几日，大概还会张罗替我定亲，因此我便想不如趁此机会将春儿接回去。”

景风听了，便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恐怕唐相已经觉得你可堪胜任了，哈哈，恭喜恭喜。”

阿秀笑着摇头。

景风却又敛眉，说道：“若你想接春儿回去，倒也好，不过，唐相那边，可跟他说妥当了么？”阿秀说道：“虽然暂未明说，不过应当不是问题。”景风说道：“话虽如此说，但这些上面最好仔细一些，万一行差踏错，如上次一般可就不好了，照我说，不如你先同唐相说明了，倘若他点了头，再接幼春回去。何况她此刻好端端地，也没什么不妥当，你就安心罢了。”

阿秀说道：“只怕她毕竟是一介平民，住在宫内，到底不妥。”景风说道：“这话我却不喜，有我在，有什么不妥的？除非你是不信我。好啦，你速速先回去罢，同唐相说开了，得他首肯，再来接幼春回去，就这样定了。”阿秀见他这样说，便只好行礼，说道：“既然如此，臣先告退了。”景风说道：“嗯，去罢。”阿秀便退出了书房里去。

此刻已经是午后，阿秀走后不久，景风便搁了笔，踱步出来，信步走了片刻，不知不觉又到了昔日被焚毁的桃宫旧址。景风站着看了片刻，到底又回去换了衣裳，才向着幼春所住的殿中来。

幼春早上同阿秀厮缠了许多时候，阿秀走后，她便有些独自神伤，却又无人可说，逗着那鹦鹉玩了片刻后，便觉得困倦，在桌上趴了会儿，起先觉得头昏昏地，打了几个哈欠，想回床上去，怎奈不知不觉地竟睡着了。

景风来之时，便见宫女们都在外面，就知道是又被幼春赶了出来。他便一径入内，果然见幼春伏在桌上，仍旧是那一身女装打扮，脸上有些微红，睡得正熟。

景风住脚默默看了会，本是要将她叫醒的，想了想，还是作罢，便亲将幼春抱了，向着里间而去。

入了里头，比外间更为和暖馨香，景风抱着幼春到了床边，想将人放下，一时却又未曾放手，想了想，便坐在床边上，低头打量幼春的脸。

想到方才阿秀所说，脸上的笑也渐渐地敛了不少，看了片刻后，一声叹息，便将人放在床上，不料，刚一放手之时，却听得幼春说道：“别走，大人……”竟翻了个身，将景风的袖子拉住。

景风怔了怔，便伸手去想将幼春的手拿开，不料幼春模模糊糊睁开眼，望了他一会儿，说道：“大人，休走呀，我好困，大人也歇息会儿罢。”

景风见她睡眼惺忪，认错了人，便咳嗽一声，低低说道：“春儿，秀之已经走了许久了，你困了么，不如就好生睡罢。”

幼春呆呆看了他一会儿，说道：“唔，是景风叔啊。”

景风一笑，伸手摸摸她的头，便将那支摇摇欲坠的钗子取下来搁在边儿上，说道：“是啊，正是景风叔。”

幼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有些焦躁，伸手握住景风一只手，便将脸蹭在上面，含糊说道：“景风叔，我好热，你热么……”

景风见她动作，颇为意外，却也只是笑笑，说道：“这里的暖炉想是多了，待会儿我叫人扯一个下去。春儿忍一忍就好了。”

幼春答应一声，又伸手扯了扯衣领，说道：“景风叔，我不爱穿这些，闷得我好热，还会跌跤。”

景风呵呵一笑，见她睡得半醒不醒的模样，便将她抱起来，说道：“那不如把外面这件脱了罢。”幼春说道：“好好！快些！”就伸手撕扯那外面一件，景风见她迫不及待地模样，便说道：“别急，我帮你。”

幼春哼哼了两声，便靠在景风身上，说道：“景风叔，快些，快些啊……”

景风本正心无旁骛，听得她这两声，又被她腻在怀中厮磨一阵，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不妥当，那手下一慢，迟疑了会儿，刚想要叫外面的宫女进来帮忙，心中这么一犹豫的功夫，幼春却扑到他的怀中，伸手吊住景风颈间，说道：“景风叔，嗯……你抱一抱我……”

115、迷神魂心猿意马

幼春只觉得身上燥热的很，又格外不舒服，只想要有人在身边抱一抱才好。张手便将景风抱住，哀哀说道：“景风叔，你别走，不要跟大人一样就走，你、你，抱抱春儿罢。”景风吃了一惊，听了这句话，心头却微微发软，便将幼春轻轻抱了，说道：“景风叔哪里会走？春儿放心。”

幼春“嗯”了两声，便将脸在景风的颈下轻轻蹭动，说道：“景风叔真好……”细语呢喃，虽然无心，却仍动人十分。

景风抱着幼春，也不知是她厮缠还是怎地，渐渐地也觉得身子阵阵发热，有种极度空虚之感，不由自主便慢慢地加重臂力，将幼春抱得紧紧的，又嗅的她身上阵阵馨香，一时之间意满心足，魂魄荡漾，不知今夕何夕，只微微合了双眸，轻声叫道：“春儿……”

幼春靠在景风怀中，也不知是怎地，只想要亲近人才好，被景风抱着，不觉就想起先前同阿秀相处的种种来，脸颊蹭着景风的颈间，不由自主便扬起头去，在景风的颈上亲了口。

景风身子一抖，才反应过来，低头看幼春，却见她双眸微睁望着自己，闪闪地无尽渴望，粉嫩的嘴唇嘟着，眉头微蹙，含糊说道：“景风叔，唔，你亲亲我罢……”

景风一惊，皱眉问道：“春儿说什么？”幼春舔了舔嘴唇，说道：“景风叔，我……”翻身爬起来，便去亲景风的脸。

景风愣了愣，被幼春抱住，只来得及微微侧一侧头，被幼春在脸上亲个正着，幼春将他抱了，频频亲下来，只想要亲他的唇却亲不到，急得乱亲一气，景风见她如此，急忙将她的身子抱住搂在怀中，叫道：“春儿！”一颗心砰然乱跳，不知如何是好。

幼春被他抱着不能动，挣扎了一下，气喘吁吁说道：“景风叔不喜欢我了么……”景风看她楚楚可怜之态，哑声说道：“怎么会，春儿胡说什么？”幼春说道：“景风叔不亲我，是不喜欢我了……唔，我要去找大人……”

她动了动，竟然想翻身下床去，动作竟还甚快，景风来不及多想，顿时将她牢牢抱回来，说道：“不许！”

幼春挣扎着叫道：“不要不要，我要去找大人！”景风皱眉望着幼春，说道：“春儿，你不要去……”说完了，便低下头去，在幼春的眉心亲了口。

幼春舔了舔嘴唇，不满说道：“不是这里，不是这里。”竟向着景风的嘴唇凑过来。景风见不好，急忙将她抱住，心里怦怦乱跳，知道有些不对，便问道：“春儿，你怎么了？”

幼春被他抱着不能动，嘴里喘了几声，心里格外难受，叫道：“你不亲我，不亲我！你放开我……大人呢？我要见他，叫他来呀。”景风心里熬煎，说道：“秀之出去了，改天再见罢。”幼春不依，皱眉叫道：“我不要，我要见他，叫大人来见我……”

景风听她口口声声要找阿秀，心里格外难过，说道：“春儿为何要见他？春儿不是说要我陪着的么？”

幼春眼前一团烈火，渴的眼冒金星，几乎不知身在何处，听了一声问，不耐烦地叫着说道：“你不抱我不亲我，我要大人抱我，要他亲我。”景风心里头一颤，说道：“春儿……”幼春扭来扭去，几乎要哭出来，伸手扯了扯衣裳，嚷着叫道：“大人，嗯，我要……”

便是在一刹那，周遭景物都退却，百般的念想也灰飞烟灭，景风来不及多想，将人抱住，低头便吻在幼春的唇上。

幼春一怔，茫然之中眼睛轻轻眨了眨，才察觉是景风亲了自己，喉咙里“啊”了一声，心头那团火慢慢地燃了起来，幼春伸手抱住景风，主动亲住景风的唇，学着阿秀对待她的模样，将他的舌勾了……无尽索求。

景风身子大颤，虽然知道不对，却拦不住自己，本来就觉得身子有些古怪，如今更被幼春那三言两语把心里的火儿给勾了出来，一时之间再也忍耐不住，又加幼春竟如此对待他，顿时之间乱了分寸。

一直到呼吸的声音也逐渐加重，只想要将人按倒床上作罢。

景风心头抗衡，手却抚摸过怀中的身子，或轻或重的用力，在幼春腰间按了按，将她的裙带轻轻一扯，大手按压着柔嫩的腰身，爱不释手，微微地战栗。

幼春哼了声，手在景风的身上乱摸了一会儿，便探入他的外裳底下，向内胡乱摸索。

景风脑中尚存一丝清醒，百忙之中停了下来，望着怀中的人，叫道：“春儿！”幼春眼神迷离，望着他说道：“景风叔，怎么了？”景风眼睁睁看着她，却见她双颊胜火，越发口干舌燥，不知不觉一寸一寸又向着她靠近了来，手颤抖着抚摸过幼春的头发，从颈间向下，正欲再亲上她的小嘴儿……幼春不安地身子扭了扭，眼睛闭上又睁开，最后忽然说道：“大人，我要同你成亲。”

景风手上一颤，动作便停了，眼看着幼春面露笑容，景风心头一阵酸绞，问道：“春儿，你说什么？”幼春说道：“大人，你答应过的。”抬起头来钻入景风怀中，手在景风身上摸来摸去，景风腹中如火，眼中却如冰一般，略一翻身将幼春放在床上，低头便看着她。

幼春双腿挣了两下，呆呆地看着景风，说道：“大人，怎地你不抱我了？你好坏……”张开手就向着景风过来。

景风怔怔地望着幼春，问道：“春儿，我是谁？”幼春眨了眨眼睛，说道：“大人，你做什么……”嘴一撇要哭的模样，说道：“为何你不抱我、不亲我了，我要，我要！”双腿蹬着便要爬起来。

景风脑中一昏，也不知是愤怒还是苦痛，是嫉恨还是无奈，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幼春。

此刻，进一步，则是万丈深渊，但是退一步，又何尝是海阔天空了？

幼春因为挣扎，衣裳已经敞开许多，露出雪白颈间，景风咽一口气，低头细看，手指探过去，自幼春的脸颊向下，一寸一寸摸过去，目光也逐渐迷醉，索性将那三千的孽障都抛却了，又有何妨？

幼春被他手指摸过，嘴角微微发出低吟，更是媚惑。景风的手指到她胸前，颤了颤，将落未落，幼春喘了声，说道：“大人，快些儿亲亲春儿好么……”目光之中更是无限哀求意味。

景风深皱了皱眉，终于伸手将幼春抱起，搂入怀中。

幼春本是满怀期待，如今只被他紧紧搂着缩在他的怀中，不能动弹，只好叫道：“大人……嗯……来亲亲春儿……求你了……呜呜……春儿好难受……”到最后竟然哭了起来，景风耳边听着她诸般哀求，却只是死死抱着她不放，更也不做其他，只是咬着唇看往别处，许久，一星儿血自唇边上滚滚落下，有的坠入衣襟，有的便打落床边。

过了良久，幼春挣扎的许久，逐渐出了一身的汗，到最后终于没了声响，景风自始至终虽然抱着她，一手却始终贴在她胸前左侧，到此刻才闭眸深吸口气，便起身出外，叫宫女即刻传御医前来。

片刻太医正来到，进门之时蓦地脚步停了停，面色不定，看景风坐在床边，低头请了礼才起身，到了床边上，却见床帘放着，一支细细皓腕搁在外头，如玉一般。

景风负手站起，淡淡说道：“她方才不知为何，竟有些神志恍惚之态，你来替她把一把脉。”

太医正见皇帝面陈似水，却也不说里头的是何人，便只上前，将幼春的脉把了一番，才松开，皱眉望着景风。

景风说道：“究竟是怎样？”

太医正说道：“圣上，不曾觉察龙体有何不妥么？”

景风皱眉说道：“我是叫你看她，怎地说起我来了？”

太医正说道：“圣上有所不知，其实，这位……贵人不是急病，也并非其他，只是因为嗅了这屋子里的紫媚罗的香气。”

景风大惊，问道：“你说什么？”

太医正见他不知，便说道：“这紫媚罗是宫内的禁物，有催情功效。先前宫内的妃嫔为了争宠，便会在承欢时候燃此物助兴，后来查出对身子有碍，便成禁品了，方才臣进门之时，嗅的有紫媚罗的香气，不过已经是淡了，臣还以为，是圣上……”

景风这才明白过来，怒道：“怎会是我所做？”忽然又想：“怪道方才我有那么一霎，差点迷失神志……难道说……”一瞬间竟有些冷汗淋漓。

太医正慌忙跪倒，说道：“是臣下胡乱猜测，只不过，这香气会迷惑人的神志……若是定力稍微差些之人，怕就会被这香气所迷的……方才臣进门时候嗅了这气，虽说有些淡了，但臣此刻还有些神志微漾，这位……贵人也正是吸了过多的紫媚罗之气才如此的，圣上竟无事么？”

景风心内战栗，说道：“我……方才也有片刻觉得不妥，只不过极力压下去也就罢了。”

这太医正大加赞赏，说道：“圣上果然是真龙天子，竟能强悍如斯，这些邪魔之气，无法侵犯圣上龙体。”忽然又说道：“那不知是什么人放在这里的？难道是这位……贵人？”

这太医正不知道床上躺着的是何人，只知道对皇帝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且皇帝新等级，三宫六院都空置着，因此他不免就以为里头也不过是个寻常妃子，因为要争宠，故而如此。

景风见他猜测，即刻说道：“不是她！我也正奇怪，究竟是何人下手。”

太医正听了，便说道：“当初紫媚罗成为宫内禁品，是先皇后下令彻查各个宫苑，若说是还有些残留，恐怕……”

景风一听，顿时怒上心头，说道：“原来如此！”

将近傍晚时候幼春才醒了过来，只觉得头疼如裂，身子却轻飘飘地。

幼春自床上爬起来，伸手揉着头，情不自禁一声呻吟。

旁边的宫女急忙向前，问道：“姑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幼春摇摇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头上的钗子之物也都除去，便说道：“我怎么了？”一开口，声音甚小，极是虚弱的。

宫女说道：“姑娘下午时候困倦，便上床歇了。”

幼春皱眉，问道：“啊……我下午睡了么……只是如此？我睡了好久呀……”

幼春慢慢下地，兀自觉得头重脚轻，宫女替她倒了水，幼春捧着喝了会儿，便问道：“唐大人走了么？”宫女回答：“唐大人走了多时了。”幼春想了想，又问道：“那其后还有谁来过么？”宫人说道：“回姑娘，再无其他人了。”

幼春慢慢答应了声，身子软软地不爱动弹，倒好象极度虚弱了一般，便重新回到床边上去，坐了会儿，说道：“我景风叔呢？”

这三字出口，心中忽然一阵奇异的感觉，似乎前不久刚在哪里听过，似熟悉，似陌生。

宫女回答说道：“大人一直都在忙，并未来过，姑娘若是想见，我们便……”

“不用了。”幼春慌忙拦住，说道：“我如今觉得有些劳累，你们别在这里了，我要歇一会儿。”

宫女轻轻答了一声，便出外而去。这边幼春翻身上床，一动身时候，忽然呆了一呆，目光盯着床边上一星儿血痕。

幼春躺在床上，将被子拉在胸前，脑中沉沉地，也不知怎地，总觉得累，慢慢地闭上眼睛，过了片刻，朦朦胧胧里忽然想起诸多影像。

幼春大惊，猛地翻身坐起来，伸手按住胸口，只觉得一颗心噗通乱跳个不休，幼春瞪大眼睛看着面前帐子，脑中却不停回想。

想了片刻，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幼春闭上眼睛深深皱了皱眉，再度睁开，脑中那些影像浮浮沉沉，难以退却。

幼春猛地将被子掀起来，望着床边上那一星血痕。

幼春呆呆看了片刻，终于伸手抱住头，心中有个声音狂叫道：“不，一定是做梦，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然而这血又是从哪里来的？

幼春想了许久，胆战心惊，咬着唇想了会儿，终于自语说道：“大人，我要去找大人！”终于难以坐住，便从床上翻身下地，拔腿往外跑，跑了几步又回来，匆匆忙忙将靴子穿上，又把床头上挂着的一件外裳扯住，匆忙穿上，向外便跑。

作者有话要说：唔，身体虚弱精神也虚弱的某人写这一章的压力大的难以想象呃……

么么大家，久等了哈，低头面壁中……

PS，大家都在猜某某牌那啥药重出江湖，嫩们不说俺都忘了，哼哼，纯属巧合嘛，无辜望天

116、烈火尽眉目如画

幼春跑出里屋，自门口一跃下了台阶，这些日子她虽然被景风养的极好，但每天都会练习拳脚，身手仍是极为利落，门边上几个宫女本正垂手站着，只觉得身边一阵冷风吹过，幼春已经跳下了台阶，往外跑去，宫女们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叫道：“姑娘快回来，姑娘！”一个个乱纷纷地跑过来追。

幼春挽起裙子，跑到门口，纵身跳上门阶，刚要出门，却见门外两个侍卫听了声响，闪身出来，幼春一惊，没想到此处居然还有侍卫守着，那侍卫迎面见是个美貌绝伦的女孩儿跑出来，也是一惊，随即便说道：“且站住！”幼春一咬牙，挺身冲过去，那两个侍卫见她不退反进，将手中的腰刀不敢出鞘，只当空一格，边伸手阻拦，幼春跑到跟前，一矮身，整个人自两个侍卫手底下掠出，侍卫大惊，急忙叫道：“快快拦着人！”

幼春出了这一层门，略一打量，便顺着路又跑向前去，将到外头大门之时，见足有五六个侍卫闪身出来，幼春一惊，不由地停了步子，此刻身后的宫女们便追了出来，大声叫说道：“姑娘，外头去不得，快回来！”

幼春咬了咬牙，抬头便看了看面前高墙，怎奈这墙实在是太高了，幼春估摸自己只能跃到一半，却绝对出不了外头的，眼见身后的侍卫同宫女们纷纷追过来，她便把心一横，向着大门处跑去。

门口的那些侍卫正在严阵以待，见幼春跑过来了，顿时一阵鼓噪，有人叫道：“快关大门！”幼春一惊，此刻已经快跟侍卫们面对面撞上，幼春脚下一踩，纵身一跃，竟自那侍卫的头顶飘然跃过去，两个侍卫大声叫喊，幼春双脚落地，后面的侍卫便来捉她，幼春矮了身子，连连躲闪，闪过了两人，先前那些侍卫便反身过来拦住，幼春眼疾手快，将他们的手一一格开，幸亏这些侍卫不敢伤她，也不敢就碰她身子，幼春捏一把汗，百忙之中避开几人，见那大门快要被关起来，顿时叫道：“住手！”关门的两个侍卫惊了一惊，幼春纵身跳过去，用力将门一拉，她生的又瘦弱，竟自从那两扇门之间擦身过去，顿时一院子的侍卫都惊呆了，纷纷叫道：“快些开门！”

幼春惊险连连，终于出了院子，匆忙下了台阶，抬头一看，猛然惊得呆住。

就连头发也似倒竖起来，幼春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红墙高耸入云，心头仿佛被什么用力捶了一下相似，幼春呆呆扭过头去看，却见自己左侧右侧，都是一道宽阔长道，青石面平整，而两侧的红墙高高耸着，大气，沧桑，沉重而冷酷。

身后的侍卫纷纷跳出来，有人叫道：“姑娘，外面去不得！”

幼春站着不动，整个人仿佛灵魂出窍一般，眼前的景物不停地近了又远，无限地在眼前涨大又退却。此刻便有两个宫女出来要拉她，幼春双手握拳，说道：“这是……何处……”

宫女们不知怎么回答，一个个面带焦急十分慌张。幼春深深吸一口气，问道：“我……景风叔……”

说出“景风叔”三字，心头忽地一梗，缓缓地摇头，说道：“罢了……罢了！”

宫女们正不知所措，幼春用力一挣，已经将她们的手挣脱开来，幼春转身向着左侧急急跑去，身后宫女们同侍卫急得变了脸色，有人说道：“快快去禀告圣上！”

幼春提着裙子在空无一人的宫墙之间飞跑而过，耳畔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跟风的声音，还有脚步声踩在地上，被宫墙弹回的声响，幼春越跑越是恐惧，到最后竟忍不住要大叫起来。

跑到这条道的尽头，幼春蓦地住脚，却见有一堆宫人自自己的右手边上缓缓而出，头前是个老太监，身后是几个小太监，排列整齐，缓缓而来，寂静无声，似鬼魂一般，幼春痴痴看着，仿佛看的是自己的幻觉。

那老太监当前，蓦地迎面同幼春打了个照面，顿时“啊”地惊叫一声，停了脚步。他身后小太监上前，冲着幼春喝道：“你是什么人，哪里出来的，竟然敢在宫内乱跑！”

老太监盯着幼春，面色惊恐不定，一时忘了言语。

幼春只觉得自己仿佛魂魄离体一般，怔怔地后退两步，蓦地头也不回地向着左侧又跑出去，身后小太监还要呼喝，老太监说道：“闭嘴！”

小太监们变了脸色，唯唯诺诺说道：“公公……”老太监望着幼春远去的身影，伸手摸摸胸口，说道：“即刻回头，若要活命，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一个字！”

幼春沿着左侧的甬道拼命跑了一阵，中途又撞见一队巡逻的禁军，幼春见机便躲在墙边上，等禁军过去了才又出来。慌乱地望着四周，满目的景物争相撞上眼眶，熟悉的种种过往蜂拥而至，仿佛要将她的眼睛撕裂一般，幼春伸手，双手不停地颤抖，她低头看了看，终于又将手握成拳，抬头看了看四周，选定了一个方向，匆匆跑过去。

幼春又跑了一刻钟，渐渐地禁军不见了，太监宫女们也不见了，逐渐地景物苍凉，到最后，连那高耸的红墙跟巍峨连绵的殿阁都不见了，面前出现的，只是一堆灰蒙蒙的断壁残垣，地上的土隔了多少年仍旧是狰狞的黑色，断掉的楼阁柱子横七竖八的搭着，被风吹得已经酥化了的帐幕，随风微微摆动，仿佛幽灵在低低起舞一般。

幼春眼睛瞪得大大地，向前跑过去，脚踩着黑色的泥地，耳边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风轻轻地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打了个旋儿，又卷走。然而幼春呆呆站着，却觉得耳边有无数的声音在叫，在响，在争相涌入耳朵之中，钻入心底，那些嘶鸣声，哀叫声，火焰卷住梁木噼啵燃烧的声，不停地汹涌，膨胀，群魔乱舞一般狰狞吼叫……

幼春后退几步，眼前静止的废墟，忽然之间也活动了起来，高楼亭台拔地而起，而后却又慢慢地化作一片火海，仿佛一片火海的壮丽的帷幕，在面前徐徐展开，火舌凶猛地卷过来，将幼春撕扯其中，火浪滚热的扑在脸上，是滚烫而火辣的刺痛感，如此真切，幼春伸手抱住头，大声尖叫起来。

幼春闭着眼睛，却躲不开那无尽的吞噬天地的凶猛火焰，周身仿佛也被点燃，仿佛能听到火烧着衣裳的噼啪声，仿佛能嗅到头发被烧焦的声音，幼春抱着头，大声叫道：“母妃，母妃！你在哪里，母妃……”她终于勇敢地张开眼睛四看，然而眼中尽是泪水，只能看到潋滟残忍的火光，熊熊在周遭燃烧。

幼春看了会儿，瞪得大大的眼眸之中渐渐地也尽是无边火焰，幼春无意识地闭上双眼，只觉得身子也被火舌卷着，一点一点炙烤着皮肤，浑身无力，已经撑到了极限，幼春叹一口气，摊开双手，向后倒去。

一双手自伸手探出，用力将她抱入怀中。

“春儿！”有人在耳畔大叫。

幼春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眼角噙着的泪光让她无法看清楚来人的面目，然而这声音好生熟悉，十分好听，仿佛……在哪里听过一般。

然而究竟是在哪里？他，又怎会出现此处？

“春儿，春儿！醒醒，春儿，是我！”那人急切叫道。

幼春眨了眨眼睛，忽地想到一人：“大人！”喃喃地，低声呼唤。

那人焦急说道：“春儿，是我，春儿……睁开眼睛看看……”

幼春只觉得浑身倦怠，那铺天盖地的火焰仿佛也要将魂魄都吞噬掉，烧成灰烬，同这废墟一样，葬在一起。

幼春摇头，低声说道：“大人，我好累，母妃叫我了……我要……”她缓缓地闭上眼睛，眼前那一道微光，似明似灭。

那人用力将她摇一摇，喝道：“不许说傻话，春儿，快醒醒，我是要娶你的，我是要同你成亲的，你忘了么？你亲口说要嫁我的，如今你这是要毁了这约么？你若是敢，我纵然是追到黄泉地狱，也要将你追回来！”

还未曾反应过来，有什么已经涌上了眼眶，幼春怔了怔，心头有个声音似叹息似欣慰：啊，是他……

慢慢地睁开眼睛，怔怔地盯着上头，而那人的手将她的泪拭去，幼春抬头，终于看清楚面前这张脸，这样的眉，这样的眼，只是他为何不曾笑的那样美……唔，声音还是一般好听的。

一瞬间，时光交错，便就在眼前交融，幼春望着他紧皱的眉头，微微一笑：“大人……”

阿秀手中一握，紧张问道：“春儿，我是谁？”

幼春眨了眨眼，叫道：“秀之……”

阿秀将她用力拥入怀中，泪顷刻跌落下来：“春儿……你……你要吓死我了！”

幼春伸手抱住阿秀的脖子，低声说道：“大人，你怎么会在此处？你是……来带我走的么？”阿秀身子一颤，几乎就想答应她，然而……只好说道：“我……我是来看春儿的。”

幼春望着他，问道：“大人不是带我走的么？”阿秀忍了又忍，说道：“暂时……不能，春儿等我，我……我很快就会来带你走。”幼春摇头，紧紧地靠在他胸口，说道：“可是，我想现在跟大人走。”阿秀低头，看着她的容颜，眉心那一点朱砂记越发刺眼鲜明，阿秀心一阵阵冷，说道：“我也想要带春儿走，再也不分开，可是……可是……不是时候。”愧疚地低头，不停亲吻幼春额头。

幼春只是摇头，说道：“我想现在走，大人，你带我走罢，大人……”将脸埋在阿秀颈间，泪一点一点沾在阿秀颈上，没入衣领里头。

阿秀用力抱着她，涩声说道：“春儿……”

幼春低低说道：“大人，我好怕，我不喜欢这里，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我求你带我走罢，春儿不想离开大人。”

阿秀眼中泪瞬间落下，手抚摸着她单薄的身子，说道：“春儿……”

幼春抬头，轻轻亲吻他的嘴唇，讨好一般的，说道：“大人，答应我好么？”

阿秀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几乎就要冲口答应她，幼春亲了两下，忽地看到阿秀眼中的泪，微微地便怔住，说道：“大人怎地……流泪了。”

阿秀满腹苦涩，缓缓地单膝跪倒在幼春跟前，将她身子抱住，说道：“好春儿，你听我说……现在我、我不能带春儿走，春儿你……给我一些时间，七天……不，最多五天，我就来带你走，好不好？春儿你……你向来最听我的话，如今就算为了我留下来，好么？”

幼春怔怔地望着阿秀眼中泪光，眨了眨眼，说道：“……为了、大人留下么？”

阿秀点了点头，说道：“春儿，相信我吗？”

幼春望着他的眼睛，呆呆说道：“嗯……我信大人。”

阿秀说道：“那春儿，答应我么？”

幼春想了想，说道：“答应。”

阿秀几乎要放声一哭，将幼春抱入怀中，身子微微发抖。幼春怔了片刻，伸手轻轻地拍拍阿秀肩头，说道：“大人要来接我走，我等着。”转过头来，轻轻地亲吻阿秀的鬓角，脸颊。

阿秀忍了心头悲痛，将幼春抱住，轻轻地便亲上她的嘴唇，喃喃说道：“我必不负春儿。”

幼春答应一声，抱着他主动亲过去，两人相拥片刻，阿秀说道：“有人……来了，大概是景风，春儿，我要、走了。”幼春身子一抖，哭着说道：“秀之，我不要你走！”用力将阿秀抱着不肯放。

阿秀心里酸痛，反手将她也抱了，匆匆在她耳畔说道：“春儿放心，景风他……他不会害你，你记得我的话，好生等我来，知道么？”幼春牢牢抱着他，手上不停发抖，嘴里却说道：“嗯，我记得，记得……秀之……”用力地亲吻他的脸颊，只觉得再怎样亲也不够。

阿秀眼中泪不能忍，听到耳畔脚步声渐渐近了，终于狠狠心将幼春的手挣开，说道：“春儿……记得……”

幼春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纵身一跃，人极快地越过重重废墟，消失不见，周遭重新归于寂静，幼春伸手抱抱自己的肩，疑心方才只是一场幻觉。

身后有人叫道：“春儿！”

幼春回头，却见自那寒天冻地的萧瑟之中，一道明黄影子，如烈火一般闯入眼帘。

117、报音信痛彻入骨

那烈火一般的影子闯入眼帘，幼春忍不住后退，他却极快地冲过来，将幼春抱住，叫道：“春儿！”幼春一刹那无法呼吸，片刻反应过来，才大叫道：“放开我！”用力挣扎起来，那人抱着她不放，幼春伸手乱挥，手指在他的脸上胡乱划过，火辣辣的疼，那冷清俊美的脸上竟极快的显出一道血痕来。

来者正是景风。景风无暇顾及自己，只用力抱着幼春，伸手将她的手握了，说道：“春儿，是我，是景风叔，你别怕，别怕！”幼春闭了眼睛，无法去看那一身热火般的明黄，叫道：“你不是，你不是，你是骗子……你放开我！”景风大力抱着她，双眉一蹙，终于叹息一声，叫道：“祥嘉……”

所有的记忆都在此时大白于天下。

幼春睁眼，望着面前之人。

景风不松手，低头看着幼春，面上一丝苦涩，低低说道：“祥嘉，我是你六王叔，端述六王叔，莫非你真个不认得我了么？”

幼春浑身麻木，瞪大眼睛望着景风。

——六王叔……

很是久远的名字，好像被埋藏在脚下厚厚的灰烬里头，此刻才忽然被人大力翻卷出来。

幼春眨了眨眼，望着景风的脸，这样清冷的眉色，眼眸，紧抿的嘴唇，刀裁般的鬓……

一瞬间时光回缩，就在那光明殿上，众人觥筹交错之中，有人手指着殿下，轻声笑说道：“祥嘉，看，那是你六王叔……”

她笑呵呵地去看，却见一袭白狐裘里，有个人半低着头正在饮酒，隔得太远看不清他面色，只觉得他整个人似乎不开心，很不开心，不知是白狐裘的缘故还是什么，只觉得那人似乎是极冷的。

而后，母妃就教导了她一些话，而后，她就按照母妃所说，踯躅走到了不开心的六王叔跟前。

他到底是什么模样，幼春几乎都忘记了，只是全心地记着母妃教导自己的话：“祥嘉，不能让别人听见，不能让别人看出来，把这些，跟你六王叔说明白，不能说错了……”

不能不能不能……

她一定要小心翼翼才行啊。

她爬上六王叔的膝头，就好像平日里跟父皇撒娇一般，亲了亲他的脸，而后，认认真真地在他耳畔说：“六王叔，母妃让我告诉你，有人要害你……嗯……”

隐约记得，有个很冷的人，那曾经是她的六王叔。

但是很快的，随着那一把烈火燃烧，她的记忆之中，相关人等，除了母妃之外，其他人的面目都尽数模糊了。就好像那一场火，把有关联的人都烧得化成了灰。

似乎不去想那些痛苦，就能少一些痛苦。

没想到有朝一日仍旧被人翻了出来。

原来那个模糊了的人，是他。

幼春怔怔地看着景风，终于叫道：“你是……六王叔。”声音都嘶哑，眼睛涨得通红，一瞬间竟有这么多不可预知都出现她的眼前，看好还是不看好？

只是一切都记了起来，那个曾在殿下的，冷冷之人，就是自己的六王叔，此刻站在跟前的景风叔。

先头的所有，也好似有了解释，为何从一开始见到她，他就对自己那么好，好的让她觉得古怪，原来，他早就知道跟她的关系罢？怪道自己会那么依赖他，原来一切是因为他是她的……六王叔……

幼春眨了眨眼睛，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该高兴还是痛苦？

景风将她抱入怀中，在她耳畔，低声说道：“祥嘉，不要哭。”只是幼春觉得自己并不想哭，只是会不由自主掉泪而已。

终于不用再躲藏，景风将幼春抱着回到自己的寝宫，她却始终不发一声，一直到了地方，才惊骇地望着那明黄的布置，大声叫道：“我不要在这里！”伸手抱着头，不愿去看周遭。

景风轻轻拍她肩头，问道：“祥嘉怎么了？”

幼春咬牙说道：“不要，讨厌这里！”景风哄着她，问道：“那么，我送你回原先住的地方，好么？”幼春将脸贴在他颈下，除此之外不肯看周遭，说道：“我要出去……景……你送我出去，我要跟大人在一起。”

景风眸色微沉，低低说道：“祥嘉……你是公主，怎么能出宫？”幼春说道：“我不是，我不是！”景风将她抱住，道：“祥嘉……”幼春捂住耳朵，说道：“我不要听，不要这么叫我！”

景风叹了声，抱着她坐到龙床之上，幼春始终不肯抬头，景风百般劝慰，幼春才说道：“你送我出去，送我出去好么，我要跟着大人，我不想在这里，你送我出去罢……六、六王叔……”

景风身子一震，道：“祥……祥嘉……”便咬了咬唇。

幼春忽然发作起来，伸手用力捶打景风肩头，叫道：“我不是我不是！不许你这么叫我！我要出去，你送我出去，我要跟大人在一起！你送我出去，我要出去！”

景风把心一横，皱眉说道：“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情，但是这一件却不能。”

幼春一怔，便用力想从景风怀中挣脱出来，景风抱紧了她，急促说道：“祥嘉！留在宫内不好么？没有人敢害你了，曾经害过你跟桃妃的人也都罪有应得，你留下来，陪着六王叔好么？”

幼春呆了呆，说道：“你说什么？”

景风望着她，说道：“你乖乖地，我说给你听。”

幼春望着景风，渐渐地镇定下来，不吵不嚷。

景风将她环在胸口，说道：“当初，是你母妃知道有人害我，故而让你通知我，我得了信，便想出城，不料那害我之人知道了你母妃走漏消息，她奈何不了我，就在你跟你母妃身上出气，你母妃得知之后，便叫人暗暗告知我，求我救人。”

幼春大惊，她那时候小，哪里知道些宫廷里头的尔虞我诈，阴险毒辣？此刻听景风说出来，不由地大大地震惊，更是心惊肉跳。

景风望着她，说道：“我当时自顾不暇，然而事情迫在眉睫，我只好叫个亲信冒险进宫，只是当时那人已经将桃宫盯得死死的，要将人都救出来谈何容易，你母妃就叫我的人只带你一个出来，后来桃宫起火，实则是你母妃自己放火……”

幼春闭上眼睛，叫道：“……不、不要说了。”

景风说道：“然而这一切都是有人逼的，……我便在外头苦等你，谁知道我那亲信被追兵追的急，无法跟我碰头，就此失散……后来，我心也淡了，埋名隐姓的在妙州，天可怜见，那日竟让我在妙州见到你……”

幼春伸手抱着头，说道：“我不要听了。”

景风身子微抖，说道：“祥嘉，那害你跟你母妃的，就是先皇后，不过此刻，她已经不能再害你了……只是，因为同你失散，又找你不到，我深为自责，若非我当时用人不当，也不会叫你吃那么多苦头……祥嘉……抱歉。”

幼春伸手用力擦眼睛，说道：“我不要听了，你不要说。”

景风用力将她抱住，说道：“祥嘉，我答应你，以后会对你很好，谁也不敢再欺负你，你不要离开我好么，这宫里，我只有你了，你答应六叔，好不好？”

幼春垂眸，心里翻江倒海般难过，听到景风说到此处，便道：“你不要如此唤我，我不是……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要出去，要出去。”

景风心头一颤，双眸一利，说道：“你……仍旧想跟秀之一起么？”

幼春咬唇说道：“嗯……我不喜欢这里。”

景风说道：“你怕什么，那些害你的人都不在了，只有景风叔，我会好好地疼你，爱你……你不是也喜欢景风叔的么？就答应我不要走，好么？”

幼春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说道：“我……我不知道，可是，我不想留在这里，我……”她嗫嚅了一番，终于说道：“我想大人。”

景风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御医熬了“定神散”上来，景风亲自喂幼春喝了，这汤药里头有安眠的药粉，很快的幼春便睡了过去。景风在床边看了许久，终究起身，走到外面。

站在玉柱跟前，俯视面前宫阙连绵，江山如画，风猛烈吹过来，身上袍袖随风舞动，然而心绪始终沉沉，再烈的风也吹不散吹不动。

幼春在宫内呆了两日，只觉得度日如年。每日茶饭渐少，景风只好每顿都盯着，幼春不吃，他便亲自将人抱了，一口一口喂过去。幼春发脾气吐掉，他就耐心再喂，又细声软语的安抚，幼春到底未曾长大，见他如此，渐渐地就觉得对不住，便逐渐不再如先前一般抗拒。

只是虽然如此，却比昔日更寡言少语，无事便只逗弄那只鹦哥儿玩，连宫女也不理睬。景风闲暇时候便来看她，幼春偶尔就问问阿秀的情形，除此之外，也不知要说什么。景风却打起精神来逗引她说话，偶尔说到好玩儿的，幼春便也能笑一笑，她若一笑，景风便觉得满目阴霾都开了，心情舒畅十分。

一直过了三天，幼春心急如焚，闲着无事就数手指，按倒两根，三根，剩下两根，便喃喃自语：“大人，你快来接我呀。”景风起初见她呆呆地一人如此，还不知为何，看了数次，又隐约听她说什么，便自知道其中缘故。

是夜，景风便同幼春两个吃了晚膳，景风见幼春郁郁地，只想去睡，便道：“祥嘉，我听闻你喜欢喝波斯那头的葡萄酒么？”幼春一怔，问道：“怎地了？”景风说道：“前天有几个西域的使者过来，进贡了几瓶，你若喜欢，我叫人拿来给你喝。”幼春听他说起，便想起跟阿秀喝酒之事，一时很是心酸，忍不住就又伸出手指来数。

景风看她动作，只当未察，便叫人将酒取来，亲倒了一杯，递给幼春，幼春拿了，呆呆看了会儿，终于喝了口。甜甜的酒进了心底，却总觉得苦涩，幼春望望景风，嘴唇动了动，终究未曾出声，只低头喝，片刻竟喝了几杯，便有醉倒之态。

景风将她抱了，令她靠在胸口，缓缓叫道：“春儿……”幼春靠在景风胸前，说道：“大人，你藏了好久，都不给我喝……好坏啊。”景风手上一颤，紧紧地便握成拳。

宫人们都退下，景风抱了幼春到了床边上，却不舍的放手，低头看过去，是一张颠倒众生的面容，倘若……倘若不是他最为亲近的人……

景风伸手，从幼春的脸颊上抚摸过去，一直到了脖子上，手指反复流连之间，终于碰到一物，拿出来看了一眼，顿时变了脸色。

正此刻幼春说道：“好热，大人……春儿好热，你抱抱我……”无知觉的低声喃喃地。

景风手上一颤，烛光之中的脸色竟有些狰狞，手上握着那根链子，用力一掐，顿时断做两截，景风将那链子拉出来，胡乱扔到一边，自己伸手探入怀中，摸了一会儿，掏出一物来，拿在手中看了片刻，便缓缓地给幼春系在颈间。

幼春似觉得有异，便动了动，嘤咛了几声，景风看她脸红扑扑的，憨态可掬，不由地笑了笑，将幼春轻轻抱着怀中，低头在她脸上亲了口，低低说道：“不管你是春儿也好，祥嘉也罢，都留在我身边好么？谁也抢你不走，谁也……不能！”

一直到第五日上，幼春的精神见好，早早地便爬起身来，打扮整齐，频频地到宫门口探视。景风来的时候，见幼春如此，便笑道：“怎日怎么这么乖，在这里等我么？”幼春见是他，略觉得失望，却仍问道：“皇……皇叔，怎么不见大人？”

景风说道：“大人？哦，你说秀之么？”

幼春点头，说道：“他怎地不来？”

景风笑道：“他为何要来呢？”

幼春一急，说道：“他答应我要来的。”

景风伸手摸摸她的头，说道：“秀之么……暂时是不能来了，他最近很是忙碌。”

幼春心里发凉，问道：“为何不能来了？为何？你骗我！大人答应我，怎会不来？”

景风说道：“我骗春儿作甚？秀之真个不能来的，他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亲事，估计最近正在忙着罢……”

幼春大惊，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蓦地倒退一步，才说道：“什么！”

景风说道：“怎么了？现在不过是定亲而已，若是过了国孝，秀之他就可成亲了。”

幼春痴痴地瞪着景风，景风伸手拉住她的手，说道：“春儿，怎么了？”

幼春摇头，忽然叫道：“骗人，骗人！大人不会成亲的，不会的！骗人的，你骗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现内牛一个……可怜的那谁跟那谁……

嗯嗯，再胡乱说一下，下午忽然木有电了，我借着本子里的电刷刷刷写……终于等到有了，阿门，真是明智而勤劳啊

在这一章下面沾沾自喜感觉很不搭调……抱头跑走……

嗯嗯，相信阳光总在风雨后，是的，握拳！(╯3╰)

ps，今天比昨天有早更了一个小时唉……柔顺状

118、解无情皇权为上

幼春听景风一说，顿时大急，握着拳冲着景风叫了几声，终究忍不住，拔腿就往外跑，景风伸手将她手腕擒住，用力拉回来，说道：“春儿你要去何处？”幼春说道：“放手，我要去见大人，我要亲问一问他。”景风说道：“春儿，休要如此任性。”幼春试图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却偏不能够，景风一抱，她连挣扎都不能够，只好说道：“景风叔，你叫我出去问问，我求你了！”

景风哪里会放人？见她急了，便哄着说道：“春儿你休急，等会儿我叫他进来你亲自问就是了，何必出去。”

幼春听了这话才缓和下来，说道：“你说真的么？那么你现在就叫他来。”

景风说道：“嗯，纵然是现在叫他，他也不是立即就能进来的，你先听景风叔的，过来坐会儿等着就是了，好么。”

幼春半信半疑，却仍说道：“那你快先叫人去说。”

景风笑笑，便召了个贴身的宦官来，说道：“去，传旨让唐锦似唐大人进宫来。”话如此说，眼中却使了个眼色，那太监早知其意，躬身答应，转身出去。

幼春这才松了口气，却仍牵肠挂肚，难以心安。

景风牵着她的手向内，在桌边儿坐定了，说道：“春儿……这么紧要秀之？”

幼春点点头。景风说道：“那……倘若秀之真个要成亲了，春儿……怎办？”

幼春一惊，脸上透出惶惶然的神情来，旋即摇头说道：“不，大人不会成亲的。他答应我的。”

景风说道：“答应你什么？”

幼春虽然有些羞怯，却仍低低说道：“大人答应过我，要……跟我成亲的。”

景风眸中暗沉，转开头去，淡淡问道：“那，春儿可信么？”

幼春说道：“我自然是信的。”但到底年纪还小，又因话是从景风嘴里说出，幼春其实等闲的也不肯去疑心景风的，但因此事关乎阿秀，两相权衡，自然便信阿秀多些。

幼春说罢，便伸手摸摸胸口，手指摸到一处硬物，微微安心一笑。

景风察言观色，轻轻一叹，便说道：“春儿，你年纪小，自不知道，这世间有许多无可奈何之时，就好像沧海桑田一般，瞬息万变，不是说过的事就一定会实现的。”幼春望向景风，问道：“景风叔，你这是何意？”景风说道：“春儿莫非还不知么……”幼春皱眉。

景风又说道：“其实，另有件事我须同你说知……你也知道，自太祖皇帝开始，便定下唐家的丞相位可由子嗣承袭的规矩，一路到了秀之这代……如今，秀之是唐家的嫡长子，他又的确有经天纬地之才，因此你……你父皇才将他调进京内来，这意思便是要把将来的丞相位委给秀之了，可是，在咱们皇家，却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皇族中人，不可同唐家联姻。”

幼春大惊，眼睛瞪大看着景风。景风说道：“你年纪小怕不明白，这是咱们皇族的权衡之法，古往今来，丞相位并没有只一家承袭之说，因此对唐家来言，乃是莫大的荣耀，但‘功高震主’，当臣子的再怎么能干，却也不能太过势大，否则的话，皇权便会有动摇之虞，其他的臣子也会有不平之想，我们皇家的规矩就是，不能再叫唐家的势力越发大起来……因此绝对不许皇族的女子嫁到唐家，也不许唐家的女儿入皇族，就是怕牵扯了姻亲关系，让唐家势力更大，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幼春望着景风，说道：“我知道，景风叔是说，我若是祥嘉，就不能嫁给大人，是不是？”

景风点头，却又因她这古怪的话微微皱眉，似乎知道她的意思。果然幼春一笑说道：“景风叔，就不要当我是祥嘉，我只想当陶幼春，只想当春儿，我不要是公主，景风叔，反正现在你也未曾昭告天下，就仍旧将我的身份隐瞒，无人可知的，好不好？”

景风心头发寒，却又有些怒然，望着幼春说道：“你就这么喜欢秀之，为了他，宁肯连公主的身份都不要么？”

幼春毫不犹豫的点头，说道：“景风叔，当初我逃出宫中，就不想再回来啦，我在外头流浪，吃了好多些苦头，幸亏遇到了你跟大人，才好转了，我……我很喜欢、也很感激，但是我……我已经同大人约好啦，他会跟我成亲的。”

景风满嘴苦涩，真想就这样拂袖而去，垂眸想了一阵，说道：“为什么……会如此？春儿，我想问你一事，你能否老实答我？”

幼春说道：“景风叔，你要问什么？”

景风说道：“先前，你不知我是你的……六叔，你对我，又如何？难道……竟比不上秀之？我不懂。”

幼春一怔，未曾想到他会这般问，便说道：“景风叔对我很好，我很感激，当初若不是你援手，我怕也早就死了，可是大人一开始对我很不好，我也曾经很讨厌过他，想离开他，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我现在很喜欢他，想见到他，想跟着他……一辈子……”

“够了！”景风终究按捺不住，说道，“你可知道，他当初还曾想过要将你杀死，若不是我拦着，何止是不好那么简单！你……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信他？”

幼春眨了眨眼，说道：“大人的确曾经待我很坏……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喜欢……”

“不要说了！”景风终究恼了，拂袖起身，说道，“纵然你喜欢他，又能如何，你不能嫁，他却会另娶的，你又能如何？”

景风气咻咻转头看她，却见幼春一眨眼，眼中两滴泪滚出来，景风心头一窒，却听幼春说道：“若是他真的另娶……我……”

景风怔怔看着，幼春说道：“我……我就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见他了。”

景风一呆之下，满腔恼火，上前将幼春的肩握住，说道：“你说什么！”

幼春抬头看他，说道：“我说过的，我不想回来，宁肯死在外头也不想要回来这里，我讨厌这里，我只望大人带我走，他若不带我走，我便会死！”

景风摇头，沉声说道：“你何时，竟变得如此了……”

幼春闭了双眼，固执不语。

景风深吸一口气，才又慢慢说道：“当初你何等聪明，有主张，纵然那时候不是宫主，仅仅微薄之力，却也不忘爱惜百姓之心，就算是他们的船只毁了，你都要想方设法的替他们求回去……秀之不知道你是为何，只说你不懂事，但是我知道，你心底仍然记得自己是公主，是祥嘉公主，皇族众人，当心怀天下，你定然牢记罢？——故而天下的子民也都是你的子民，故而要想方设法照料他们，纵然于自己有损也不惜，是不是？”

幼春没想到景风竟能想到此处，一时愕然，慢慢地瞪大眼睛看他，忘了言语。

景风皱眉说道：“怎么如今，竟宁肯为了他人，弃了你的公主之尊，不顾名头的想同他在一块？春儿，或者，祥嘉，为何你不想想，倘若你在公主这个位上，会做出更多有益子民之事，岂不是比你浪迹民间赤手空拳无能为力的好上百倍？先前你怕，你恨，你不想回来，但如今，能害你能令你惧怕之人都已经不在，只有景风叔，我会疼你爱你……绝对不会伤你分毫，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护哪个百姓就护哪个，没有谁比你更有能为，没有人能阻碍你，你将达成所有的心愿！你……你真的肯将这些弃之不顾，只愿跟随一人而去么？”

幼春望着景风，许久不曾言语，景风缓缓地将她肩头松开，问道：“祥嘉，我等你……一句话。”

幼春沉默，偌大的寝宫之内并无其他声响，长久的沉默之后，景风听得幼春说道：“如你所说，先前，我虽然丢了公主身份，但，我记得自己是皇族中人，这天下，是我应怀在心里的天下，我的心中，也装着天下的百姓……但是现在，我的心中……只有一个人。”

景风震惊地望着幼春，却听她最终说道：“我顾不上许多人，我现在，只想秀之一个。”

幼春一直等到入夜，始终不曾见有人来到，新换的“倚风殿”是皇城中最高的宫殿所在，出了殿门，俯首就能见到整个皇城全貌，人在底下穿行，身影都显得格外渺小。

幼春等到华灯初上，却始终没有见到那熟悉人影前来。

旁边桌上的葡萄酒瓶子已经倒了几个，幼春趴在桌上，醒醒睡睡，几度迷糊，醒来后便问：“大人来否？”宫女们无一例外的摇头，一直到景风前来，宫女们行礼离开，幼春还不省人事地趴在桌上。

景风到了桌边，把幼春握在手中的酒杯拿出来，放在旁侧，幼春抬头，忘了景风一眼，说道：“休要抢我的东西。”景风说道：“喝太多，会伤身子的。”幼春笑道：“伤什么身子，大人都不要我了……”景风心头一痛，说道：“春儿……”幼春又去拿酒杯，景风反手将她的手握住，幼春用力一挣挣脱不开，不由说道：“放手……”景风起身，走到她身后，从后面将她抱入怀中，说道：“没有人敢不要春儿……倘若他们都不要，景风叔也是要的，春儿永远就留在……我身边儿好么？”

幼春酒力发作，浑身燥热，推了片刻推不开，便说道：“我不要……不喜欢……”景风说道：“春儿不喜欢我？”幼春说道：“我不喜欢皇帝……”景风一怔，说道：“春儿……”幼春说道：“好讨厌的颜色，看了头疼。”景风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明黄，叹了口气，说道：“急着来看你，忘了换了，以后我便换掉，不叫你头疼。”

幼春挣扎不开，便随他去了，醉醺醺说道：“你说让大人来的，怎么这个时辰了，还不见？你是皇帝，为何说话不算话？”景风说道：“我已经命人去请了几次，他大概是事忙。”幼春笑道：“骗人，事情再忙，难道能抗命不成？”景风看她憨态可掬之状，十分可爱，轻轻地便亲了亲她的面颊，说道：“嗯，我便再叫人去请一次，他若还不来，就将他绑来，春儿喜欢么？”

幼春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说道：“不准绑大人。”景风苦笑说道：“春儿心疼了？”幼春说道：“总之不许就是不许！”使劲跺脚。景风急忙说道：“好好，不许就不许，春儿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什么都答应。”

幼春身子软绵绵地，便靠在景风怀中，闻言说道：“景风叔，你很好……真的很好。”景风心里略觉得宽慰，微笑说道：“春儿……”便又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幼春打了个酒嗝，说道：“景风叔，很喜欢我么？”景风心头一动，随即说道：“这是自然了。”幼春说道：“景风叔……是怎样喜欢我的？”景风怔了怔，说道：“是……极其疼爱的那一种。”幼春点头，说道：“是最疼爱的么？”景风心里暖暖地，说道：“嗯，是最为疼爱的，其他谁也比不上。”

幼春双眼看向前方，茫然看了会子，才又问道：“我在景风叔心中，可是最重要的？”景风毫不迟疑地点头，说道：“嗯。”幼春一笑，问道：“那……天下呢？”景风颇为意外，说道：“春儿……你……”幼春忽地哈哈大笑，双脚踢着地面，说道：“看罢，就不知了……”

景风说道：“春儿……”幼春笑了会，说道：“景风叔……唔，六叔，我这几天，将先前的事一点一点都想起来了，当时不懂事，现在却……隐约懂了些，当初我母妃，从来不曾跟我说些宫内的话，朝堂的话，唯有那几天，唔，是九叔叔出事以后罢……母妃经常忧心忡忡的，我不明白，只问她为何不开心，母妃曾对我说过一句，我现在才想起来，方才才……想起来。”

景风问道：“是……什么？”

幼春说道：“母妃说：祥嘉，你父皇，不是个合格的君王。”

景风吓了一跳，说道：“春儿……”

幼春说道：“唔，你听我说，我还……没有说完呢。我问母妃：这是什么意思呢？母妃说：你父皇太过心软，是真真喜欢皇后的，因为这份喜欢，故而暗地里纵容皇后，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将来恐怕还会闹出更大的事来。”

景风的心怦怦乱跳，这却是他也不知道的。当下只是屏息静听，却听得幼春继续说道：“我不明白母妃的意思，又过了几天，母妃就叮嘱我，给六叔你送信了……现在我才明白，母妃说的闹出更大的事是什么意思，母妃是知道了皇后要害六叔，九叔叔出事了，六叔若又出事，那就只剩下我啦！皇后向来不喜欢我，我虽然小，却也是知道的，她也不喜欢母妃……现在想想，母妃当时要我给六叔你送信，一是为了不让皇族血脉断送在皇后的手里，因此不想六叔你被害，二来，也是为了自保，六叔，我说的对不对？”

景风抱着幼春，身子却微微颤抖，听到此处，喉头哽然，却仍说道：“祥嘉你……果真聪明。”当初桃妃冒险给景风送信，是因为想到了后事。以皇后的为人，若是除掉了景风，下一步必然是冲着她们母女而来，皇后绝对不会白白地放过她们，必然会一步步都除掉，皇帝明里暗里都已经知道皇后的所作所为，却仍不加阻止。因此桃妃心中百般辛苦，只能倚靠外力了，若是景风无事，或许还能为她们撑腰，因此桃妃才兵行险招……谁知道皇后竟下手的恁般快……

幼春喝了太多的酒，此刻脑中昏沉，被景风抱得太紧，胸口发闷，不由地一阵咳嗽，景风松手，轻轻抚摸她的后心，幼春咳嗽一阵，才缓缓好转，便又说道：“六叔，我父皇，的确不是个合格的君王，是不是？”

景风竟不知如何回答。

幼春说道：“他偏爱皇后，为了皇后，宁肯纵容她下手害那么多人，最后竟逼得你也远走京城，我自流落民间，倘若这回不是六叔你承继大统，恐怕皇后一族就会将皇权揽在手中罢，百年基业沦于外姓之手……他自然不是合格的君王了，景风叔……六叔，你说对罢。”

景风只好点头，心头陡然沉重起来，似乎察觉什么。幼春转过头来，看着景风，说道：“六叔，你会是个合格的君王么？”

景风浑身一颤。幼春酒醉，双眸本有些迷离，此刻却黑白分明，清澈的令人心悸，景风一时竟无法面对这双眼睛的无声质问。幼春盯着景风看了片刻，说道：“我觉得，景风叔会是的。”

这个答案很是意外，景风顿了顿，问道：“为何？”

幼春说道：“因为我觉得景风叔你……好生……”小小的嘴唇微微一动，吐出两个字来：“无情。”

景风浑身发僵，居然不知如何对答。幼春笑了笑，说道：“父皇他，对皇后有情，因此辜负了许多人的期望，他的私情，却是对天下人的无情。但是六叔你……不会如此的，我希望六叔你……正好相反。”

景风若有所思，望着幼春，说道：“祥嘉。”

幼春说道：“六叔，我年纪尚小，不懂太多，你责怪我不为天下人想，唔，我觉得，我跟父皇差不多，都是私下有情之人，可是六叔你、你不同的，六叔，你应该会明白……我的意思罢。”她浅笑嫣然的，清澈的眸子里似乎有两团小小的火焰，映的景风的眼微微地刺痛，景风心头涌涌，将她拥入怀中，幼春也不抗拒，只是软软地靠在他肩头不动。

景风的手摸过她的长发，叹了口气，正想再说，却见外头有人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跪地说道：“皇上，不好了……外面有人，有人硬闯进来。”

景风回头，喝道：“何人如此大胆？”

那太监略微犹豫，终于嗫嚅说道：“是唐锦似，唐大人……”

景风一惊，低头看一看幼春，却见她好似未曾听到一般，双眸微微合着，仿佛睡着，醉颜酡红，景风说道：“春儿？”连叫了两声，幼春才缓缓睁开眼睛，问道：“怎么了？”

景风微微一笑，说道：“无事，你困了么，先歇息会儿，我出去片刻。”幼春“喔”了声，点了点头，景风亲抱了她到床边，将人安置好了，才转身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真是卡死了……写来写去，就写的多了点了。

俺们阿秀虽然出来晚了点，不过毕竟出来了，唉，看下章罢……会有翻天覆地的……打住……

顺便，凡是够加积分的留言我几乎都加过了哈，虽然不多，每人大概也有点，么么~~

扶住额头，唉……弄得我的新文也木有更，还得熬夜了，各种难受T__T

119、出宫门大闹京城

景风出到外面，扶在栏杆处向外一看，却见宫门处，果然有道人影纵身掠进来，周围许多禁军侍卫跟随左右，却始终拦他不下。景风双眸一沉，喝道：“秀之！”

来人正是阿秀，闻言仰头一看，却见仿佛九霄云处，是景风耀耀身影出现，宫灯之下，明月之下，何等高不胜寒，威仪赫赫，万众仰望。

阿秀脚步一停，景风居高临下，说道：“秀之，你擅闯禁宫，却是为何，可知这是死罪？我念在昔日之情分上，不同你计较，你速速回头！”

阿秀望着景风，微微一笑，也不行礼，只是说道：“狄景风，我是来带春儿走的，她现在何在，不见她，我难离开。”

景风双眉扬起，说道：“你这是要抗旨不遵了么？秀之！”

阿秀淡淡地仍笑，说道：“抗旨不抗旨，我已不放在眼中，你若是还念一点旧情，就把春儿交付给我，让我带她走。”

景风双眉皱了，说道：“你说什么！今日正是你定亲的大好日子，此事一定，你距相位不过咫尺之遥，那不是你平生之志么？你就该好好地呆在唐府，等待花团锦簇大好前程，你又何必如此冲动行事，自毁前程，自堕声名儿，也毁了你我之间的交情！”

阿秀哈哈一笑，说道：“交情，景风，你说的好听，你我之间若还有交情，你就不该处处算计于我，如今还说什么？相位……我不要也罢！今日我定要见到春儿，誓不罢休！”

景风手上紧紧一握白玉栏杆，说道：“阿秀，你休要逼我……”

阿秀却并不后退分毫，反说道：“景风，你也休要逼我作出错事！”

阿秀说着便上前一步，周遭禁军跟着围上，阿秀傲然说道：“凭你们也想拦我？”景风大怒，喝道：“弓箭手何在！”一刹那间，周遭顿时出现百多的射手，并排林立，将阿秀包围其中，这次第当真是插翅难飞之势。

阿秀放眼一看，不由仰头笑道：“原来你早有防备，亏得你还说你我昔日交情，你处处算计，居心叵测的，还说什么交情！”

景风却只是沉沉说道：“秀之，此刻后退，为时未晚。”

阿秀说道：“我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早就把自己的后路都断了，难道你还不了解我的性子么？”

景风望着阿秀，双眸之中仿佛裹着寒冰一般，终于寒声说道：“相府，相位，昔日交情，你皆不放在心上了么？只为了……好，……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留情，弓箭手听令！”

两人楼上楼下，泾渭分明，四目相对，阿秀听得景风一字一字清晰说道：“倘若唐锦似敢上前一步，万箭齐发，当场格杀！”

这样冷酷无情的话语响起，似寒冰坠落，掷地有声。

而景风说罢之后，只听得一声惊呼，自身后传出，景风一惊，蓦地回头，却见殿门口闪出一道人影，却正是幼春。

景风心头一时剧痛，还想笑着将人哄回去，然而却怎地也笑不出来，只呆呆望着幼春，幼春走出来，定定地看着景风说道：“景风叔，我说的什么？你……好生无情，是也不是？”

景风身子巨震，向前一步，说道：“春儿……”

幼春闪身避开，说道：“你真个要对大人动手么？”

景风摇头，说道：“春儿，你听我说，我不过只是……”

此刻下方阿秀已经望见幼春，顿时面露喜色，叫道：“春儿！”

幼春回头，望着重重包围里头的阿秀，定定地看了许久，终于也微微一笑。

景风见她脸上露出绝艳笑容，不知为何，竟有些心悸，急忙上前说道：“春儿……”

却见幼春转回头来，轻声说道：“六叔……”无限柔情，让景风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她随时都会投身到自己怀中，再不离开，但那不过只是片刻温柔的幻觉而已，就在瞬间，幼春接着说道：“我，我……走啦！”

景风痴痴地望着她月华之下倾国的容颜，那微微一笑，让他的心头楚楚而痛，景风忍不住伸手捂住胸口，似察觉什么不祥，却正在此时，眼前幼春纵身一跃，竟然跳上栏杆！

景风大惊，竟然失声，幼春腾空而起踩上白玉栏杆，迎风独立，头微微扬起，眼见漫天繁星璀璨，如梦似幻……幼春闭上眼睛，眼角泪水沁出，单脚尖儿在栏杆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凌空便跃了出去，那满身的衣裙在风中绽放如花，月辉照耀之下，光华烁烁。

景风惊得目眦尽裂，满头发指，半晌才嘶声叫道：“不要！”急急忙忙冲过去伸手一抓，依稀之间却只抓到幼春一角裙摆，自手指间轻轻一滑，便消失于面前。

景风眼睛发直看着，浑身脱力，双手握着栏杆才用力支撑着不曾倒下，身后的太监们一拥而上，将他扶住，连声唤陛下，景风置若罔闻，只是极力俯身往下看去，却见幼春的身影飘飘荡荡，自空中向下急速坠落，这倚风殿乃是皇城之中最高的所在，这样一个粉妆玉琢的少女掉落下去，后果可想而知。

景风心寒如冰，喉头哽然，仿佛失去魂魄一般，满心只想：“不要，不要，春儿回来，回来……六叔错了，六叔错了！”瞬间满眼的泪，骨断魂消，却一声也吐不出来，仿佛只一口气吊着堵着，生，何其之艰难。

忽然禁军一片鼓噪！

景风心头一动，极目看过去。

原来就在幼春纵身落下瞬间，下面被围住的阿秀双脚在地上一踩，整个人也纵身向前跃起，周围的禁军一阵鼓噪之下，弓箭手便即刻瞄准出手，这瞬间景风一眼掠见，顿时将身边太监推开，双手抓着栏杆硬撑着站起身来，拼尽全力吼道：“都住手！”

大部分的弓箭手急忙将箭对准地面，却仍旧有十数支箭脱弦而出，直冲阿秀而去，景风仓皇看着，眼眶发热，嘶声叫道：“秀之小心！”

阿秀却仿佛什么也未听到，只是盯着前方，那身影却比离弦之箭更快，瞬间到了倚风殿下，张开手，将从空中坠落的幼春抱入怀中。

幼春缓缓张开眼睛，望着阿秀，叫道：“大人……我是在做梦么？”

阿秀极力撑着，身形坠地，单脚尖地上一踩，整个人旋了个身，才笑道：“怎会是梦？我说要来接春儿的，难道会不来么？”

幼春闭了闭眼，泪水夺眶而出，挺身起来将阿秀抱住，笑着叫道：“秀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阿秀抱着幼春落地，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景风，两人四目相对，阿秀吸一口气，平稳了些现在还发颤的心，说道：“景风，抱歉，我将人带走了！”抱着幼春，纵身向外而去。

上头景风叫道：“秀之！……春儿……”禁军要拦阻阿秀，景风急忙叫道：“不可伤到人！”禁军听令，不免碍手碍脚，阿秀便趁着这功夫，几个起落，已经跃出了人群。

阿秀抱着幼春离开皇宫，只向着长街掠去，幼春说道：“大人，要去哪里？”阿秀身形不停，闻言却笑说道：“自此之后，我要同春儿四处流浪了，春儿怕么？”

幼春哪里会怕，反觉得无限欢喜，将阿秀牢牢抱了，脸便贴在他脸颊边上，说道：“只要大人在，我哪里都去得。”阿秀将她紧紧抱入怀中，说道：“嗯！”

两人到了城门边上，遥遥地只见城门口灯光耀耀，无限官兵拦着，竟是去不得，阿秀脚步一停，说道：“真是头疼。”幼春说道：“怎地了？”阿秀笑道：“你未来的公公，在那边儿等着呢。”幼春一惊，转头看过去，依稀看到在城门口灯火阑珊之处，有一员壮年男子，长髯飘飘，不怒自威等候着。

幼春有些惊讶，说道：“大人……他……为何在此？”阿秀说道：“唔，此事说来话长，等出了城，再同你细说。”幼春喝了许多的酒，此刻头还有些晕，却仍说道：“大人放我下来罢。”阿秀将她放下，幼春便靠在他身边儿，阿秀趁着将幼春松开之时，手指在肩头跟肋下极快的连点几下，幼春只专注看前头去，一时也没留心。

幼春靠在阿秀身上看了会儿，隐约有些明白，便说道：“大人，他不想我们出去么？”阿秀说道：“嗯……不过不怕，仍旧可以出去的。”幼春自然全盘信他，便点了点头，说道：“嗯，我知道，世上没有大人做不到的事。”顿时满脸骄傲。阿秀哈哈一笑，恨不得将她抱了亲口，碍于老父亲在前，到底不敢造次。

阿秀便握了幼春的手，向前而走，灯火闪耀之中，唐相缓缓而出，寒声说道：“逆子，你当真要背叛家门，反了御驾？谁给你的雄心豹子胆！你真是疯魔了么！”

阿秀说道：“父亲……”

唐相喝道：“不要如此唤我，我唐家百年，自没有出过你这样的不孝子！你若是还有一些良知理智，便在此束手就擒，让我带你面圣请罪！此事还有一点转机！”

阿秀说道：“父亲，我已经决意要同春儿离开京城了，还请父亲成全。”

唐相目光一利，说道：“你！你竟然如此执迷不悟？”

阿秀说道：“请父亲成全。”

幼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好紧紧地握着阿秀一只手，灯光之中唐相犀利的目光同她相对，幼春虽然有些惶惑，却也不怕，唐相目视着她，将她的形容身姿打量了一番，心头不由地一沉。

唐相心中连转，望着阿秀说道：“既然你如此的执迷不悟，那么我们之间也毫无父子亲情可言了，自此之后，你已不是我唐门之子，我唐家跟你恩断义绝！”

阿秀身子一抖，叫道：“父亲！”

唐相哼道：“我的话你须听得明白，我没有你这样的好儿子！”

幼春轻声唤道：“秀之。”

这边唐相目光定定望着两人，说道：“来人呀，将此狂徒拿下！”迟疑了片刻，又说道：“这狂徒生死不论！”

幼春见阿秀站着不动，知道他见父亲如此绝情必然难过，她心中也颇为难过，便松开阿秀的手，向前一步拦在他跟前，叫道：“我不许你们伤他！”

唐相皱眉，望着幼春面上隐带迟疑之色，阿秀却将幼春抱回来，说道：“傻孩子，我不会有事。”

唐相这才哼一声，正欲让士兵动手，忽地听得不远处有人喝道：“失火了失火了……屯粮所失火了！快快救火呀！”一片乱糟糟的叫嚷，夹杂铜锣敲响，唐相一愣，却见东边果然一片火光闪烁，有一队人马冲了出来，看样子却似是城中百姓，唐相一怔，片刻却喝道：“什么人，还不止步？”那些人却已经冲到了唐相人马跟阿秀之间，领头的那个哈哈大笑，说道：“老子虽然很喜欢看你教训出海龙，不过奈何小美人儿是伤不得的！”

幼春被阿秀揽在身前，听了这个声音身子一震，叫道：“是白元蛟！”

火光熊熊里，那魁梧的大汉将头上的斗笠一掀，果然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浓眉威眼，冲着幼春一笑，又看阿秀，说道：“出海龙，老子帮你缠着你老子，你白得了便宜，还不快些出去？”

此刻唐相皱眉上前，唐家世代虽然为文官，但武功之上却是出神入化，{奇}等闲不露声色而已，{书}白元蛟见识过阿秀的功夫，{网}却不知唐相一身武功更在阿秀之上，两人掌风相交，白元蛟才知姜还是老的辣，不由叹道：“唐家这功夫果然霸道！好好，让我再领教三招！”

他开始时候还自称老子，此刻知道唐相并非等闲，便立生凝重之心，还带几分隐隐地尊敬，便以“我”自称，当下白元蛟便打起十分精神，同唐相动起手来。

那边上阿秀见白元蛟缠住了唐相，他带来的那些人也同士兵战在一块儿，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将幼春抱着，从士兵从中左闪右闪，到了城门边上，以掌风拍昏三四个守城的士兵，趁乱将城门打开，急急出外，刚出了城，就听得一声唿哨，有人自黑暗里涌上来，阿秀一惊，还以为是唐相伏兵，刚要动手，却听得其中一人说道：“上马！”阿秀听了这个声儿，心头一震，低声说道：“你是……”

那人淡淡一笑，说道：“海帅，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此刻幼春也听见了，顿时惊喜交加，于黑暗之中叫道：“小顺哥？”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出来了……其实我一直觉得，景风不算太坏的，毕竟，向往温暖是人的天性，尤其是会在那个位置上……高处不胜寒啊。

好吧，自此拭目以待后续，么么大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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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新仇旧恨为一人

双眸适应了暗夜，城门口灯火的微光之下，隐隐约约看清楚面前这人眉眼，幼春大喜，阿秀心中却一惊。来人果然正是小顺，亦是白镇海。此刻人在马上，手上牵着另一匹马，含笑相看，暗影里却并不答应幼春，只同阿秀说道：“海帅，请了。”

身后城门口一片鼓噪之声，阿秀抱着幼春上马，说道：“谢了。”白镇海一声长笑，一马当先在前领路，阿秀抱着幼春跟在后头，黑暗里听到周围得得得马蹄声响个不停，阿秀暗暗皱眉，心想：“不知为何他们兄弟两个怎地竟又碰到一块儿，还带着这般多人到了京城，究竟所为何来？怕是……来者不善。”然而此刻却别无选择。

白镇海头前带路，竟也不管京城内跟唐相缠斗的白元蛟。阿秀知道白元蛟必然有脱身之策，但自己的父亲也并非泛泛之辈他自知道，唐相之能，纵然是在江湖之上放眼看去也算是数一数二，白元蛟纵然厉害，却绝对伤不到唐相，因此阿秀也放心。

黑暗里行了足足一个多时辰，也不知跑到了何处，白镇海才勒马停了，阿秀细细一看，却见前方竟是一座大宅子，隐隐地燃着亮光，白镇海翻身下来，说道：“海帅，请下马歇息片刻。”

阿秀抱着幼春翻身下马，说道：“这是何处？”白镇海说道：“暂时歇脚所在。”阿秀问道：“你怎会在京城？”白镇海笑道：“此事要同海帅细说，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还请入内再谈。”

阿秀见他谈吐沉稳老练，已经不似先前那个单纯又有点儿鲁莽的青年了，不由地心中暗自警惕。

而幼春在马上颠了许久，已经有些昏昏欲睡，此刻却又醒过来，揉着眼睛清醒了会儿，便叫阿秀将她放下，又抬头看白镇海，想了想，叫道：“镇海……哥哥……”这回白镇海却答应了声，望着幼春说道：“阿春是累了罢，正好到里头歇着睡会。”

幼春见他眉眼之中带着温和之气，忍不住一笑，却又看阿秀，迟疑问道：“大人？”

阿秀冲她一笑，紧紧握了她的手，抬头不动声色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劳烦了。”

阿秀便同白镇海入内，与此同时，周遭有五六个人也跟着进到宅子里头，自也有专人把马匹牵了去靠槽，喂水喂草料，白镇海带着阿秀同幼春到了里屋，才说道：“这地方官兵一时半会找不到，我们等天明时候再走也好，海帅先歇一歇罢。”阿秀哪里肯放心？都不知他怀着何等心思，便不欲去睡，抱着幼春问道：“你不是人在涂州么，怎会来到此处？”白镇海看了幼春一眼，说道：“我是为了一件事才来的……”幼春问道：“是什么事？”白镇海笑而不语，只看着阿秀，阿秀皱了皱眉，白镇海却起了身，说道：“海帅先安歇会儿，片刻我再来。”

他径直出门而去，只剩下阿秀同幼春留在屋内。阿秀心事重重，便抱着幼春到了床边，说道：“春儿，先歇息一会儿，我瞧你都困了。”

幼春偎在他怀中，闻言转头看阿秀，说道：“大人……”虽然有些迷糊，又和白镇海白元蛟相见有些惊讶，但是什么却都比不上阿秀紧要。

幼春跟阿秀分别多日，日思夜想，此番终于相见，想到阿秀以后便在身边不会离开，心头欢喜真是难以言喻，便顾不得许多，伸手将他的腰抱了，说道：“大人，我真高兴。”

阿秀心中本来顾虑重重，见幼春如此，却欣然一笑，幼春的脸在阿秀胸前蹭了两下，忽地觉得有点不妥，手在阿秀背上抚摸了会儿，慢慢缩回来，接着桌上的蜡烛看了看，顿时震惊叫道：“血！大人！”

阿秀也惊了惊，暗叫不好。幼春看看手，又看看阿秀，才急忙转头去看阿秀背部，却见阿秀淡黄色的衫子上，濡湿了一片血迹，那血流下来，一直蔓延到了腰部，幼春这样一伸手瞬间才摸到了。

阿秀急忙说道：“春儿，不须担忧，不过是一点小伤而已。”然而流了这许多血，哪里算是小伤，幼春心惊胆战，格外难过，想了想，说道：“是在宫里头，被箭射伤的，是不是？”阿秀只好点点头，幼春左思右想，恨不得大声哭出来，然而却还强忍着，说道：“我看看伤的怎么样。”

阿秀说道：“别看，等会儿我自己处理一下便可。”幼春说道：“我要看，要看！”竟然变了脸色，阿秀怕她真恼了，便说道：“那好，给你看，不过你看了的话，不许哭，我才答应。”幼春咬着嘴唇点头。阿秀便伸手却解自己衣裳，一边暗暗皱眉，原来这动作之间，牵动伤口，着实疼痛。

先前阿秀为了救幼春，一时没顾上身后射来的见箭，中箭之后又怕幼春担忧，因此暗自催动内力，将背上的箭逼了出来，然而却也因此流血不止，城门前阿秀才腾出手来点了几个穴道止血，本想找个时机悄悄处理了就是，没想到仍被幼春发觉。

幼春见阿秀脱了外裳，她便跪在床上，低头看过去，却见在阿秀的肩膀往下，腰部衣裳，果然便被箭伤了，血一塌糊涂，中间的伤有些怕人，血都有些泛黑。

幼春很是伤心，却又不敢哭，伸手摸了摸，终究不敢扒开来看，便低声问说道：“疼么？”阿秀转头看她，说道：“不疼的，春儿放心，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倘若真的射的深，反而不会流这么多血的。”幼春知道他这话半真半假，是安慰自己的意思为多，吸了吸鼻子，手扶着阿秀的肩膀，说道：“都是因为我……我……早知道……”

阿秀见她如此，急忙将她抱过来放在膝上，说道：“不许这样说！”幼春垂头，很是难过。阿秀伸手将她的下巴一抬，说道：“春儿，你看着我。”幼春只好望着他，阿秀看着她水光莹然的眼睛，说道：“只要能同春儿在一块儿，我便是死也不怕的，何况只这么一点儿小伤，你不许再如此难受，……想想日后，我们两个再也不分开，这点儿伤又算什么？欢喜才是。”

幼春心底十分感动，主动挺身亲吻阿秀的嘴唇，说道：“嗯，我也很是欢喜，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只是，伤……”阿秀不等她说完便说道：“嗯……这样才好，你要知道，我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春儿哭了。”幼春破涕为笑，又问：“伤真个没事么？有伤药么？我来帮你上药。”阿秀说道：“不怕的，不用管。”

幼春一想，就说道：“没有伤药是不是？我跟小顺哥……镇海哥哥要点行么？他许是会有的罢？”阿秀说道：“嗯，你放心，先歇息会儿，我自跟他去要就是了。”幼春说道：“那你现在去要。”阿秀哪里舍得离开她，何况以他的心性，也不肯对白镇海要什么的……只好说：“春儿先睡，何况我已经点了几处穴道，不会流血的。”幼春皱眉摇头，固执说道：“会痛的，你快些去，我答应你睡便是了。”阿秀拗不过她，只好顺势答应，说道：“那春儿好生睡会儿，我片刻就回来。”幼春点头。

阿秀出到外头，却见外间有一人坐在桌边儿上出神，正是白镇海，阿秀上前坐了，说道：“今晚上，多谢相助。”白镇海对着灯影儿一笑，说道：“海帅客气了，何况，我并非是特意来相助你的，不必言谢。”阿秀挑眉，说道：“你们这般多人来到京城，是为了什么？”

白镇海这才转过头来，望着阿秀，阿秀见他气度神态全然跟昔日不同，更为心惊，暗自防范。白镇海说道：“昔日我无能为，不能跟海帅相争，因此只好撒手，不料海帅竟调回京来，我无法，便跟着来了。”

阿秀说道：“你是要同我一较高下，出昔日之气，还是什么？”白镇海笑道：“论武功，我仍不及海帅，本是要悄悄行事的，不过天助我也，竟有今夜……”阿秀皱眉：“你什么意思？”白镇海说道：“我所为什么海帅不知么？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一人而已。”

阿秀缓缓出一口气，说道：“果然，你对春儿还不死心。”白镇海目光闪闪，说道：“只是我真未想到，你居然肯为了她，舍弃大好前程，还得罪了天子，真是……令人愕然。”阿秀不理，只问道：“你想如何，跟我争么？”白镇海说道：“海帅能主动松手么？”阿秀说道：“不可能。”白镇海说道：“那我就要得罪了。”阿秀哼道：“你也说你武功不及我，怕是不能的。”

白镇海看他，道：“我武功自不及海帅，不过海帅受伤在前，二来我的助力也要到了……”

阿秀一怔，却听得外头有人笑道：“镇海，我回来啦！”人未到，声先至，竟然是白元蛟赶到。

阿秀微微一笑，说道：“你若是想趁人之危，却是料错了我了。”白镇海说道：“海帅可曾想过会有今日？曾经在东南呼风唤雨之时……也未曾想到过会如此罢。”

阿秀说道：“世事无常，又能如何，顺其自然罢了。”此刻白元蛟迈步进来，一眼望见阿秀，说道：“出海龙果然在此了，——这脸色不对，伤的怕是不轻呀！”只不过刚一照面，他便看出阿秀已经伤到，目光着实犀利。

阿秀冷冷而笑，起身来，有意无意挡在身后幼春歇息的门口，说道：“虽然伤的不轻，你们要摆布我，却并非那么容易的。”

白元蛟挑了挑眉，看白镇海，白镇海缓缓起身，说道：“海帅想在此地动手，不怕惊动阿春么？让她看到海帅狼狈之态，怕是会伤心的罢。”

阿秀说道：“你休用错了心思，有我在，谁也休想动春儿分毫，你若是欺我伤着了便可为所欲为，那是白日做梦。”

白镇海淡淡说道：“是不是白日做梦，片刻便分晓，——哥哥，出海龙伤了，你会不会手下留情？”

兄弟两个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白元蛟说道：“哈哈，老子从来就不是那些会手下留情之人……”

阿秀咬牙说道：“尽管放马过来！”白元蛟踏上一步，说道：“你确定要在此么，我的掌风威猛，若是不小心伤到了小美人就不好了。”

阿秀略一迟疑瞬间，旁边白镇海哈哈一笑，伸手一掌将阿秀旁边窗户劈开，纵身跃进屋内，阿秀大惊，急忙要回身救护，白元蛟已经欺身上来，将阿秀缠住，说道：“先战过老子再说！”

阿秀大急，一时却又甩脱不了白元蛟。那厢白镇海跃入屋内，里头幼春听了声响爬起来，酒力加上疲累，一时有些不清醒。

白镇海到了床边，轻声唤道：“阿春。”幼春抬头，对上他双眸，又惊又喜，叫道：“镇海哥哥。”白镇海一笑，坐在床边，说道：“累坏了么？”幼春摇摇头，忽地听到外头有人大叫自己名字，幼春细细一听，惊叫道：“是大人！”立刻就想跳下床，白元蛟伸手将她一抱，说道：“阿春去哪里？”幼春说道：“镇海哥哥，大人去哪里了，他伤到了，我方才听到他叫我……你让我去……”

白镇海将她拦住，说道：“阿春，不必去管他了。”幼春一惊，问道：“你说什么？”白镇海说道：“阿春，还记得当初我同你说的一年之约么？”幼春皱眉看他，隐隐地察觉不妥。

白镇海望着她，温柔说道：“阿春，我素来爱你，你知道的，如今，我来带你走。”

幼春一惊，这才用力挣脱出去，缩在床角，说道：“你、你说什么！我不跟你走。”忽然反应过来，叫道：“大人！秀之，秀之！”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白镇海将她拉过来，说道：“别叫他……若没有他……”轻声一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说道：“阿春，还记得当初我们在涂州东城是何等快活么？”

幼春避开他的手，皱眉说道：“你说什么，大人怎样了？”便又想下床去，却被他拦住，捉了双手拥在怀中，幼春心跳如擂鼓，却怎样也挣脱不开，察觉陌生男子的体温，吓得六神无主，慌乱中叫道：“小顺哥，你做什么！你这样让我很怕！”

外头阿秀被白元蛟缠住，浑身冒汗，他分心两用，还要担忧里头幼春情形，隐约听到幼春尖叫连连，更是心慌，再加上受伤，未免便被白元蛟占了上风，两人缠斗许久，白元蛟笑道：“出海龙，怎地你今日竟没了昔日威风了？”阿秀说道：“趁人之危，你们……可恶！有什么冲着我来便是了，别为难她！”白元蛟说道：“你是男人，冲着你做什么？哈哈哈……趁人之危什么的，这才是我们海匪的作风，不如此，莫非等你养足精神了，我们来挨打么？哈哈哈……”笑的很是猖狂。

阿秀怒道：“枉我曾以为你是不世豪杰，没想到居然……”白元蛟笑道：“休要抬举我了……当初你炮轰鹰岩，又逼得我无路可逃，差点葬身大海，还抢了我弟的媳妇儿……如今新愁旧愁，一块儿报了罢！”说话间，那掌风如暴风骤雨一般，劈头盖脸而来，阿秀躲避不及，竟被一掌拍中胸口，差点一口血喷出来，眼前发昏瞬间，白元蛟欺身而上，一掌向着阿秀胸口袭来。

阿秀心头大惊，那掌风隐带风雷之声，若是被击中了，怕是性命难保。

作者有话要说：呼，终于还是更了……我真内牛……

嗯嗯，么么，不怕，别慌，挺住……等看下章哈……(╯3╰)

头昏昏滚动而去

121、暂隐桃源好度春

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见一年春。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冬去春来，山水又绿，一艘小船靠岸，船上一人伶伶俐俐跳下岸，将船拉到边儿上，挽了缰绳栓在木桩之上，才又趴在船边，自船舱内提了一个网筐出来。

这人背着网筐在肩头上，沿着岸边向前走，行了片刻，左侧的河边儿上有许多的浣衣女未归，见这人经过，有人便凑在一起，窃窃而笑，又有那熟络些的，便招呼叫道：“唐小哥儿，今日怎样，还成么？”

那人闻声，将头上斗笠掀起，望着这边微微一笑，那笑容秀美绝伦，竟是幼春，洗衣的有些成了家的妇人，却更有些妙龄少女，见幼春一笑，顿时个个脸上飞红，有人羞怯低头，有人唧唧呱呱笑成一片，还有人便取笑先头那人，说道：“怎地了，若是小哥儿今日没打到好鱼，你是不是就请他去你家里吃呀？”

幼春见她们又开始取笑自己，只是笑笑也不多说话，背了筐子只往回走。

其中一个妇人见状，急急忙忙收拾了东西便追过来，叫道：“小哥留步。”

幼春回头，问道：“大娘何事？”

妇人生的富态，一笑眉眼弯弯，望着幼春便说道：“小哥儿，这事本是要去你家里头说的，正巧在此遇上了，索性就跟你说了……”

幼春背着背篓，推门而入，这门简陋之极，周遭的围墙也不过是用木栅栏围就了的，里头两间旧木屋。

幼春将门掩了，闷闷地进了门，把筐子放下，里头便有人说道：“春儿回来了？”说话间，有人掀开门帘出来，见幼春背对自己正在忙活，他便笑笑，过去从后面将幼春抱住。

幼春用力一挣，说道：“松手松手，满身鱼腥气呢！又弄脏了衣裳！”

那人低头，偏在她脸上亲了口，说道：“什么鱼腥气，我没闻见。”笑影嫣然，眉眼里带着一丝风流无忌的，不是阿秀却是何人？

幼春皱眉，嘀咕说道：“你总是这样，松手啦，我去洗一洗。”阿秀这才将她松开，却只看着她的脸，问道：“春儿怎地了，莫非是有人惹了你不成？”说这话时候，双眉便略略皱起，掠过一丝寒色：倘若真有人敢欺负的话……

幼春扫他一眼，哼了声，也不答应，就进里屋去。阿秀急忙起身，叮嘱说道：“我帮你热好了水……记得用热水。”幼春仍不言语。

阿秀本站在外头，想想她委实反常，便跟着进去，到了里头，脚步却停了停，却见眼前幼春将外裳脱了，只穿着月白色的里衣，腰肢瘦瘦地，胸前却微微隆起，此刻她正举手去取自己头上的帽巾，越发显得体态纤妙，阿秀一时看得怔怔地。

幼春将帽巾取下，先倒了水把手脸洗了，又取了干净巾子来，便把里衣前头敞开，探手进去擦一擦，不料刚动了一会儿，身后便有人靠过来，手在她腰间一抱，说道：“我来帮春儿罢。”

幼春身子一僵，说道：“不要……”阿秀贴着她身后，哪里肯走开半步，说道：“春儿今儿不高兴，是我惹了么？”幼春别过脸去不言语。阿秀挑了挑眉，手在她的手上一握，将那巾子取了过去，在幼春的腰间擦了擦，便顺势向上，幼春察觉不好，急忙缩了缩身子，说道：“说不要了……作甚么……”脸便红了。

阿秀低头，在她耳边说道：“春儿生我的气了……”幼春这才说：“我没有。”阿秀手上微动，幼春急忙说道：“大人……不要……你不能……”

幼春虽然长了不少，但阿秀毕竟是个成年男子，仍旧高出她许多，轻而易举就将她抱在胸前，低头吻住她的唇，含糊说：“不能什么？”

幼春躲不过，只能任凭阿秀轻薄，片刻才呜咽出声，阿秀急忙将她放开，说道：“怎地了，弄疼你了么？”幼春脸上红红，却又羞又愤然，说道：“大人你不能这样的！对身子不好！”

阿秀笑了笑，心里一宽，却问道：“我得罪了春儿……却不知哪里惹得你不快，自是要受罚的，身子不好就不好去罢。”

幼春皱眉，别过脸说道：“你哪里有得罪我……”阿秀说道：“那是为何呢？”索性将巾子扔进了盆里，抱着幼春后退两步，到了床边上，便坐定了。

幼春见势不好，说道：“不要，你……你又要胡来……”阿秀笑出声，说道：“怎么胡来？”幼春恼了，用力将他推开，自己退出开去，说道：“说了不喜如此的！”

阿秀怔了怔，见她大异于常态，便也慢慢地敛了笑，说道：“春儿你……是讨厌我了？”

幼春一呆，对上他凝重双眼，顿时使劲摇头，说道：“我哪里有！”

阿秀说道：“那为何……竟如此待我？”神态很是失落。

幼春心里一痛，想来想去，说道：“我不是讨厌大人……我……我只是……”阿秀说道：“只是什么？你都不肯说，大概是找不到什么借口，分明是讨厌我了。”幼春叫道：“说了不是了！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你还叫我做男装打扮，为何又说我是你弟弟，为何要这样！”

阿秀听她气愤出口，却有些不解，说道：“这……这又怎地了？”

幼春嚷出口来，略有些后悔，咬牙低了头，才说道：“怎地了？……哼，今天又有一个人来，跟我说……说……”

阿秀说道：“说什么呢？”

幼春用力抓着膝盖，手有些颤抖，终于说道：“要给你说亲啦！”

阿秀本来不解，听了这话，心头转了几转，顿时豁然开朗，先头心里的一丝阴翳四散开去，阿秀仰头，本想畅快大笑的，却仍忍住，问道：“啊……那春儿怎么说的？”

幼春见他居然还笑眯眯的，心头更气，握着拳头说道：“我说……我说你已经定了亲事了！所以未曾答应！”

阿秀掩嘴一笑，心里甜蜜无限，幼春见他笑的这样，其他也不说一句，气的跳下床来，说道：“我讨厌这样！为什么要说我是你弟弟，我分明不是，不是！你还笑，还笑！”跺跺脚，就想往外跑。

阿秀见她真个儿恼了，这才赶紧下地，将幼春拉住，重新抱入怀中，说道：“傻瓜，这样儿出去会着凉的。”幼春气道：“着凉了又怎地！”阿秀说道：“我会心疼呀。”幼春说道：“才不会！”阿秀说道：“真个生气了？”

幼春气鼓鼓望他，不言语，阿秀叹了口气，说道：“春儿听我说……我叫你做男装，认作我的弟弟，是为了避开那些耳目……免得有人察觉我们的行踪才如此的。”幼春皱着眉，说道：“虽然这样，但……”阿秀说道：“原本还不知道春儿为何要生气，原来竟是为了有人说亲……哈哈，你可知道，我听你刚才说这一番话，心里何其欢喜？”

幼春大怒说道：“难道是有人说亲，你就欢喜了？”阿秀噗嗤一笑，将她紧紧抱了，说道：“我是欢喜你说……我已经定亲了。”幼春的脸缓缓变红，说道：“这……这有什么可欢喜的？”阿秀低低笑道：“不欢喜么？我已经跟春儿定了终身了呀，我此生，都是春儿一人的。是以春儿那么说，我心里欢喜非常呢。”

幼春听阿秀这样说，暗暗高兴起来，低了头，抿嘴偷笑。

幼春听阿秀这样说，暗暗高兴起来，低了头，抿嘴偷笑。

阿秀抱着她，忽然说道：“春儿还记得……我们离开皇城那天晚上之事么？”

幼春身子一抖，脸上露出惧怕神色，说道：“怎……怎地了？又说那个。”面色很是忐忑。

阿秀紧抱着她，说道：“不怕，只是，不光是春儿，就算是我想起来，都觉得心有余悸，……我几乎以为自己便死在那夜了。”

幼春急忙转身，将阿秀抱了，伸手掩住他的嘴唇，说道：“不要，不许再说啦！”话虽如此，脑中却也忍不住想起那夜之事。

当时白镇海将她拦在屋内，无法动弹，外头阿秀性命便在旦夕之间，幼春听到他跟白元蛟间的对话，句句分明，心如刀绞，生死一刻之时，手在白镇海腰间摸过，用力将腰刀拔出，白镇海一惊瞬间，幼春已经跳到地上，说道：“小顺哥，你休要逼我！”

白镇海缓缓起身，说道：“阿春，你想同我动手？”幼春说道：“小顺哥，我只当你是哥哥般敬重，是你休要逼我才是，……你不要伤大人，你若是伤了他，我也不想活了！他若是好好的，我还可以跟你走，他要是有三长两短，什么也不必再说了！是要怎样，你看着办！”说着，便把刀一回，架在自己脖子上。

白镇海大惊，说道：“阿春，先把刀放下！留神伤了自己！”幼春不理会，只说道：“小顺哥，叫白大王住手！”白镇海却不出声，只望着幼春，慢慢说道：“阿春，你为了他，可以性命都不要么？”幼春点头，说道：“嗯！大人为了我，也是如此的！”

白镇海咬了咬唇，终于皱眉说道：“好罢，就让我看一看，他是不是也会为了你如此！”

此刻外头阿秀只当自己必死无疑，不料白元蛟一掌袭来，却并无意料中的剧痛，反而在自己身上连拍几下，阿秀身子一软，差点倒地，情知是白元蛟封了自己穴道。

白元蛟将他一把抱住，说道：“出海龙啊出海龙，你也有今日，啧啧！”迈步出到外面大厅之中。

阿秀心头大叹，此刻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便说道：“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不过……你们不可伤到春儿。”白元蛟将他放在椅上，自己拉了张出来坐定，说道：“我们自然不会伤到小美人的，她要跟我弟成亲，你么……倒要好好想想，要怎地处置好。”

阿秀知道大势已去，浑然不惧，说道：“你自便去想罢了。”

白元蛟打量着阿秀，沉吟片刻，问道：“出海龙，你真个是为了小美人，才反出了唐家，跟天子决裂的？”

阿秀哼了声，说道：“如何？”

白元蛟啧啧称奇，说道：“这真真是我见过的最离奇之事，左看右看，海帅你也绝非个冲冠一怒为红颜之人呢！怎么今日竟做出如此傻事来，你若是不理小美人，将来一步登上相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多少大美人小美人没有？何必如此狼狈而逃，落入我们手中，默默无名受尽折辱而死？”

阿秀听他说罢，默默说道：“我先前又何尝想到我会走到这一步，只能说世事无常。”

白元蛟双目如电，问道：“哦，出海龙，如今是后悔了么？”

阿秀嘴角一挑，略略笑笑，才道：“我做事，从不后悔。”

白元蛟颇为惊讶，双眉一挑，说道：“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真个是见到活生生的了，只不过，看天看地看海神娘娘，若非亲眼所见，打死我都不信，出海龙也会是此中人士。”

阿秀双眸扫了白元蛟一眼，说道：“令弟不也是为此才来的么？”白元蛟哈哈大笑，说道：“他啊……”阿秀垂眸，半晌叹了口气，说道：“说起来，他对春儿还算不错，若是春儿跟了他，倒也是好，只不过，春儿脾气甚倔强，你们……不要对她用强。”

他说出这句，心头甚是难受，却仍忍着，又说道：“……罢了，你……你不要在此杀我。”

白元蛟面色微变，笑问道：“哦，出海龙你终于后悔了么？若是求饶，便只管求，老子高兴了，放你一马也是有的。”

阿秀摇头，说道：“不，你错会了我的意思，我是说，春儿脾气倔强，若是见我死在你们兄弟手上，怕是一生一世也不会原谅你们，不如你带我离开此地，另选一处地方悄悄做了，回来只说我……就说我真个后悔了，故而不要她，独自回京去了……她……她或者会信，伤心之下、她……她心地善良，你们若好好待她，保不准她会回心转意的。”

白元蛟却是怎样也没想到这点……听得甚是震惊，长久无语，片刻才说道：“你……甘愿为了那小丫头做到这种地步？”

阿秀淡淡一笑，说道：“我不能护她，是我无能，死不足惜……何况就算我活着，以后也未必会……唉。”轻轻叹了声，低低说道：“我只愿若是无我，她也可以平安喜乐……”

白元蛟哈哈大笑，朗声说道：“痴儿痴儿，真是……叫我无言，罢了！既然如此，那我便送你一程罢！”阿秀见他霍然起身，情知他要动手了，便将双眼一闭，闭目之时，心中却又浮现幼春影子，无奈之际心头涩涩地，只想：“春儿……来生再见了。”

阿秀轻描淡写说了几句，幼春脑中想的可怖，将阿秀用力抱住，说道：“不许说了！我恨你！”阿秀笑笑，将幼春抱了，说道：“恨我什么？”幼春说道：“你竟然敢说那样的话，那么坏心的，还想骗我，把我给小顺哥！若不是小顺哥带我偷听到，我、我……我恨你！”眼中泪光闪闪，小拳头用力打在阿秀的肩膀之上，阿秀并不觉得疼，知道幼春只不过是嘴上说说，手里还是不舍的打他的。

阿秀心头虽也有点酸涩，但仍旧甜蜜居多，伸手把幼春抱回来，说道：“是我错了，你打我不打紧，手别打坏了……嗯，以后不要出去捉鱼了，我去学塾里教书，得来的钱也够用了，你每次出去，我都心惊胆战的。”

幼春也反手握了他的手，说道：“我闷着好生无聊的……对了，我看看你的伤，现在该都好了罢？”阿秀说道：“两个月了，已经都好了。”幼春不放心，到底又给阿秀把衣裳脱下来，细看了看，见背上的箭伤已经愈合的完好如初，才松口气，说道：“真该多谢小顺哥，送的药果然灵验。”阿秀哼了声，也略笑了笑，就着半裸之身便把幼春抱了，说道：“不许说他……哼。”幼春说道：“为何不许说？嘻嘻，我知道，你是因小顺哥故意吓唬你，是不是？”阿秀脸上微红，说道：“那小子……不过是趁人之危罢了……又有什么。”

原来白镇海同白元蛟两个，本来是想进京查探幼春下落的，白镇海志在幼春，白元蛟却想找阿秀的茬子，不料那夜阿秀反出宫门，两个得了消息，即刻动手。

白镇海虽然甚爱幼春，先前又被阿秀各种所迫……但本性上却全不是个恶人，见阿秀为了幼春竟肯抛弃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虽然不言，却也知道阿秀对幼春一片真心的。

只是……倘若幼春对阿秀无意，那他不管如何都要带幼春离开，不料幼春对阿秀也是情根深种，两个谁也离不开谁。

白镇海令白元蛟动手之时，两兄弟其实就早有打算，白元蛟故意做狠手之态，将阿秀擒下，一来是为了报复昔日阿秀破鹰岩，又差点将白元蛟害死，并且“抢”走幼春之仇，二来是为了看看两人心意到底如何：假如阿秀表现不佳……恐怕真个被他们所害，趁机将幼春带走……谁知道阿秀所做，竟大大超出两人所料。

两兄弟的这一番设计，结果可想而知。白镇海虽然不舍，却更不舍的为难幼春，又知道阿秀是真心相待，绝计不会亏她，便也放心了，只将伤药送与幼春，又护送两人走了一程，才各自挥别，而阿秀便带着幼春来到这江南的一处偏僻小山村之中隐居，时光瞬息万变，不知不觉已经两月。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意外吧？小顺哥不是坏人嘛……

么么，应该还有几章就要完结了，暂定十章以下哈，嗯嗯，以后就多是两人的甜蜜相处了吧……(╯3╰)

122、破死局豁然开朗

这两月之间，阿秀的伤渐渐养好，他们所在的这村落偏僻，村民多数淳朴善良，正值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离开，阿秀便顶替了他教教小孩子，余下时间便勤修内功。

阿秀只怕行踪败露，因此小心为上，对外只叫幼春做男孩打扮，且说是自己弟弟。因为他们两个实在出色的很，幼春倒也罢了，年纪尚小……阿秀这样年纪的还未娶亲，一时成了四里八乡未婚姑娘的春闺梦里人，但凡出外，围观的大闺女小媳妇成群结队，纵然是在私塾教学，还时不时地有人前往窥探，暗送秋波。

而且自打两个留在此地之后，两月之间，明里暗里来说亲的也有十几回，因此幼春才暗暗生了气。此番同阿秀挑明了，听阿秀说了心底的话，幼春才也消了芥蒂。

两个相偎相依，幼春便问道：“大人，我们以后不能再回京城了么？”阿秀说道：“怎么，春儿想回去了？”幼春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想回去，不喜欢……”忽地想到景风，便把脸贴在阿秀胸前，说道：“你说呢？”

阿秀伸手摸摸她的头发，道：“我听春儿的。”幼春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道：“景风叔……他不愿意我嫁给你。”心里很是难过，又道，“你父亲……也是不愿意的。大人，嗯，秀之，我们不回去了，好么？”

阿秀低低一笑，说道：“嗯，你说怎样就怎样。”幼春仍旧难过，低声说道：“可是，我知道你素来是想当丞相的……为了我……”咬着唇说不下去。

阿秀低头望着她，说道：“为何又这么说？倘若为了当丞相便不能再同你相见，那我不当也罢了。”幼春伸手抱着他，身子微微发抖，阿秀想了想，低低地又问道：“春儿，那天晚上你从倚风殿上跳下来，究竟是太信我呢，还是……”

话未说完，幼春向前一扑，抱得阿秀更紧，阿秀见她如此，心里便明白几分，不由地又是甜蜜，又是苦涩，说道：“傻孩子……就算你当时真的……我难道就会忘了你，再好端端地当什么劳什子丞相么？”

幼春忍不住落下泪来，说道：“秀之……”阿秀说道：“你不愿意回去，我们就不回去，嗯，我的伤已经好了，我会尽快找出解除功禁的法子，然后跟春儿成亲，到时候就没人来上门说亲啦……”

幼春眼中泪还在，却忍不住笑出来，抬头来飞快地在阿秀脸上亲了一亲，才又缩在他怀里去。

阿秀将幼春抱了，看她在自己怀中笑的甜美，他却转头看向别处，双眉之间略带一丝忧虑。

阿秀并未同幼春说的是：他找不到可以解决自身功禁的法子。当初得知幼春身份未曾当即将她带走的原因，也正是如此……不料权宜之计也不管用，最终终于按捺不住同唐相翻脸。白元蛟诈他之时，阿秀所说的那一句“就算活着也……”未曾说完，那句话的意思只他自己知道。没有唐家之人相助，凭他一己之力是绝对不可能突破功禁的，总不能让幼春……一辈子守活寡。因此阿秀心底担忧。

可是好歹也要试上一试的，这两个月来，阿秀日夜潜思，也想了诸多法子，有些无用，有些适得其反，有的还在尝试。

只是不能同幼春说而已。

这日阿秀正在学堂里教小孩们背书，外头忽然急匆匆有人赶来送信，说道：“唐大哥，不好了，你们家小哥跟人打起来了。”

阿秀大惊，一个箭步冲出去，问道：“在哪？”

那人说道：“在集市上，我见势头不妙就赶紧来跟你报信了，快去看看罢，那帮人不好惹，小哥一人恐怕吃亏。”

阿秀跺跺脚，那人还在着急说，眼前人影一晃，已经不见了阿秀，那人大惊，扭头看时候，却只见门口一道青衣影子闪过，不由地张口结舌，半晌没回过神来。

阿秀身形如风，急急向着集市上而去，心里担惊受怕，很是忧心幼春吃亏，匆匆赶到，见面前骚乱还未平，阿秀便知道是此地了，急忙分开人群冲进去，却见地上躺着两个人，旁边一个捂着胳膊跃跃欲试，中间幼春以一敌二，打的不慌不忙。

阿秀见状，一惊之下才差点笑出声来，幼春正凝神相对，目光一转看见阿秀到场，不由地心头微微慌张，那两个人见状便抢上前来要抓住幼春这个破绽动手，电光火石之间，阿秀踏前一步，双手向前一探，将两人颈间一抓，手指在背心大穴上各自一拂，那两人手足酸软，动弹不得，阿秀仿佛捉小鸡一般，向着旁边一扔，那两个如死猪一般倒在地上不能动弹，此刻旁边手伤了那人见状，立刻跑了个无影无踪。

幼春才红着脸过来，叫道：“哥……哥。”

阿秀说道：“怎跟人动手？”幼春说道：“是他们欺负人！”此刻，旁边便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出来，说道：“是……是他们几个地痞欺负小老儿，这位小哥路见不平才出面的。”

幼春说道：“这位爷爷已经很可怜了，他们还要来收他的钱，没有钱给，把摊子都给掀翻了，还打人。”说着，就气愤地望着地上四个地痞。

那四人之中，两人被阿秀点了穴道无法动弹，其他两人却是被幼春伤了，此刻便爬起来，一人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另外一个却是嚣张惯了的，便叫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敢伤大爷们，等会儿衙差便到了，有你们的好看！”

幼春大怒，说道：“衙差到了，也是捉拿你们，你倒还嚣张起来了。”那人得意笑道：“我们老大的跟县老爷称兄道弟，难道还会来捉自家人？小子，你就等着罢！”

幼春气的眼睛都红了，望向阿秀，说道：“你看看！真是可恨！”

阿秀伸手摸摸她的头，爱抚说道：“这幅嘴脸倒的确可恨了些，不过这些地头蛇之类，到处都有的……你也知道，不必同他们斗气。”幼春咬了咬唇，说道：“那总不能坐视不理。”阿秀说道：“这是当然了。”微微一笑，低声问道：“乖，别气，交给我。”

片刻果然衙差来到，阿秀将那领头的捕头一拉，说道：“借一步说话。”那捕头还想质问，阿秀手在他腕上一捏，那捕头只觉得如铁钳夹住了手腕一般，心头大惊，知道遇上高手，急忙变了脸色，乖乖同阿秀到了边儿上，也不知阿秀说了些什么，那捕头渐渐地竟点头哈腰起来，片刻回来，将衙差们一招呼，押着那几个地痞便回转衙门，阿秀就同幼春低声嘱咐说道：“春儿，回去好生收拾东西，我去一趟，回来咱们就走了。”幼春甚惊，问道：“是我……坏事了么？”阿秀说道：“你做的这是好事，不是坏事。”笑笑地摸摸她的头，转身便自去了。

幼春心中惊疑不定，把身上的银两掏出来，给了那被欺负的老者，叫他好好地照顾自己跟小童，老者千恩万谢，自不必提。

幼春才狠狠心回到家里去，果然就草草收拾了些东西，不足一个时辰之后阿秀回来，见幼春坐立不安等着，便过来将她揽入怀中，说道：“你放心，事情办妥了，那帮人以后不敢再在市井里胡作非为。”

幼春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便问道：“真的么？可是为何我们要走呢？”阿秀说道：“可还记得蒋中则么？”幼春一怔，旋即说道：“记得，当初破鹰岩的时候……”阿秀笑道：“正是他了，自破了鹰岩之后，我便调他到了燕州做守将，此地正属于燕州管辖之下，我报了他的名，那县官吓得几乎昏死过去……我又以密信传知蒋中则，让他留心辖下之事，因此这县官不管怎样，总不会再跟那些地痞蛇鼠一窝了，但凡他敢动，蒋中则不会放过他，——你可放心了么？”

幼春拍手说道：“大人，你好厉害。”阿秀笑道：“厉害什么……只不过如此一来，我们的行踪却要暴露了，虽然不怕蒋中则主动告知别人，但消息指不定会从哪里走漏，因此我们要离开此地了。”幼春在此处住了两月，已经有些感情，但是不得不离开，也只好说道：“嗯，走也好，自此不会有人再要给你说亲了。”阿秀哈哈大笑，将她用力一抱，两人出了门，向着大路而去。

如此行了有五六天光景，也不知走出了多远，每日置身在绿水青山环绕之中，两人说说笑笑，倒更亲密。

这日走了会儿，阿秀便说道：“先在此处安歇片刻，再上路罢。”幼春其实也并未觉得怎样累，看阿秀脸色有些不对，便说道：“好的，秀之你要不要吃些东西？”阿秀勉强一笑，说道：“不饿，倒是有些口渴，方才经过前边，似听到水声……”幼春急忙说道：“那我去取水来。”说罢，便拿了水葫芦，蹦蹦跳跳而去。

幼春走了不到一刻钟，果然见一条长河如碧玉一般，幼春大喜，跑过去看，却见河水清澈，有游鱼自在游弋其中，可见水质极好。幼春将葫芦灌满了，本想赶紧回去，看了看湖水里头自己的倒影，脸容有些汗津津地，又贪图这水清，就又掬了两把将脸洗了洗干净，伸出舌头喝了口，果然水也很甜。

幼春高兴起来，举着水葫芦往回跑，跑到原地，却不见阿秀影子，幼春叫了两声，不见阿秀答应，幼春着急起来，在周围找了找，却仍没找到人，幼春不由地慌了，连声大叫，见林子边一块大石耸立，大石旁边衣角隐隐，她心头一动急忙跑过去，转过大石，顿时惊了，却见阿秀歪倒在地上，嘴角隐隐地一丝血痕，双眸紧闭，也不知是死是活。

幼春抱着阿秀，六神无主，浑身冰凉，伸手探探他的鼻息，只觉得一息尚存，才勉强镇定下来，想了想，便去把水葫芦拿来，给阿秀灌了些水下去，冰凉的水在脸上流过，阿秀缓缓醒来，幼春见他醒了，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头，只想大哭一场，却又不敢惊到他，就问道：“秀之，你怎么了？”

阿秀睁眼望着幼春，见她咬着唇瞪大眼睛，一副强忍的模样，心头一酸，说道：“我，我无事的，春儿，不必担心。”

幼春哪里会不担心，将他抱住了，两人双双坐在地上，阿秀此刻浑身无力，就由得她，幼春强忍不安，说道：“你到底怎么了，同我说实话好么？”阿秀见事已至此，也无法隐瞒了，便只好说明实情。

原来阿秀这两月之间苦思冥想解除功禁法子，却始终不得其法，有些甚至对身体大大有碍，幸而阿秀谨慎，不会一味地硬冲，一察觉不好立刻收手，才未受大害。

但这门功夫的玄妙便在此，若是不得当的话，所有自作主张的试探法子，都会成为反噬己身的凶险之举，阿秀虽然明知如此，但也顾不得这些了，今日便是真气反噬，一时之间撑不住……本是想打发幼春出去不叫她看到担心，却没想到竟低估了这真气反噬之能，竟然昏了过去。

幼春听了之后，又惊又怕，却又有些庆幸，便抱着阿秀说道：“既然如此，你不要再去练这门功夫了好不好？不用练，也不用想着解除功禁什么的了。”阿秀皱眉说道：“这怎么可以，不然的话……”

幼春急忙说道：“怎么不可以？我们还可以成亲的，我还在你的身边，你也在我的身边，又有什么？”阿秀见她说的明白，却一声叹息，道：“春儿，我不能……”幼春说道：“不解除的话，就不能近女色就是了，大不了以后我们就也这样，反正我不会离开大人的……”说着，就紧紧地将阿秀抱了，说道：“我不许你再练了，万一你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后悔也来不及，秀之，你答应我好么？”

阿秀垂眸，不知如何说是好，半晌才轻轻一叹。

当夜，两人就在此处歇了，幼春去捡了许多枯干木柴把火烧起来，又拿了干粮出来烤了吃，两人在火堆边上相互依偎，幼春起初还有些悲伤，然而阿秀怀中暖暖地，很快便有些困倦，正半睡半醒之中，听阿秀悄然说道：“早知如此，或许我不该将你自宫中带出来。”

幼春身子一颤，就醒了过来，说道：“你说什么？”阿秀没想到她还未睡，急忙就转过头去，幼春说道：“你后悔了么？”阿秀说道：“春儿，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我是恨我自己……误了你的终身。”

幼春又气又急，用力打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你敢再说一次！若是再说这些，我就当你是后悔同我在一起了。”阿秀说道：“春儿，你现在还小，不知……将来，我怕你会后悔。”

幼春很是气愤，定定地望着阿秀看了许久，才爬起来，说道：“你要是再这样说，我现在就走，再也不见你了！”想想，到底怕他趁机让自己走了，就补充说道：“这山里好多虎狼的，我就让他们吃了，也不用你操心了！”

阿秀见她这样，挣扎着起来将她拉住，说道：“怎么净说些赌气的话？”幼春忍不住，伸手揉着眼睛说：“你先说的，你非要让我伤心不可么？”阿秀说道：“我……我是怕你将来会后悔呀。”

幼春忍耐不住，放声大哭，说道：“你现在都不信我，我宁肯现在就死掉，被虎狼吃了，你就信我不会后悔了。”阿秀见她这样，又是心酸，又有些后悔，说道：“春儿别哭，都是我不好，春儿别生我气了，好么？”

阿秀极力安抚，幼春哭了一阵，吸吸鼻子停了，伸手自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阿秀低头一看，笑笑说道：“是这个啊。”

幼春说道：“我在宫里头的时候，六叔……拿潜龙佩给我换掉，被我察觉，就偷偷地换回来了。”

阿秀挑了挑眉，微笑说道：“我的春儿好生聪明。”

幼春说道：“是大人给的，就给我什么都不换。”

阿秀用力将她抱住，说道：“嗯，春儿于我来说，也是给什么都不能换的。”

幼春将玉佩塞进领口里，才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我是……”阿秀说道：“祥嘉……公主？”

幼春点头，阿秀说道：“你可还记得张天师？”幼春一怔，说道：“记得……”阿秀说道：“便是他，我派人着了他多时，不料那几日他到了京城，我们相见了，他说了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又给了我一卷画册。”

幼春问道：“画册？”阿秀点头，说道：“你猜画册上之人是谁？”幼春说道：“莫非……是我？”阿秀苦笑，说道：“枉我自以为聪明一世，却不料被你一骗再骗。”

幼春脸红，说道：“我哪里骗过你来？”阿秀说道：“你骗我是男孩儿，又骗我是什么书香门第的孩子……害我知道你是公主后，立刻冒险进宫探你……”

幼春心里热乎乎地，靠着阿秀说道：“还是都给你知道了。”阿秀笑着说道：“你啊……你便是我命中的魔星。”幼春嘻嘻一笑，伸手抓抓阿秀的胸，说道：“谁叫你当初对我坏的。”

阿秀便做无辜状，说道：“有吗？我记得我对你很好啊。”幼春说道：“哈哈，说谎，我都记得，你一开始对我极坏，总欺负我……”

两个人对着火光，便相忆以往，无限甜蜜，过了会儿，幼春便有些困倦，闭了闭眼睛，脑中却有什么飞舞盘旋，片刻，迷迷糊糊说道：“交并为一致，分之莫可离。”

阿秀正看着火光跳跃，闻言一怔，问道：“春儿，你说什么？”

幼春打了个哈欠，迷糊睁开眼睛，说道：“我说什么？啊……对了，是那个古怪的天师啦……”

阿秀好奇问道：“他怎么了？”

幼春说道：“唔，不知道，当初他见了我，便朝我跪了，又叫我跟他背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都不懂得。”

阿秀皱了皱眉，说道：“都是些什么？就是方才那些？”

幼春揉了揉眼睛，模模糊糊说：“是啊，方才记起来两句，你若不提他，我都忘了，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对了，‘流行无间滞，万物依为命。穿金与透石，水火可与并。并行不相害……’，还有‘生处伏杀机，杀中有生意’……你说奇怪么？我都不喜欢的，还有很长呢，好讨厌……他偏叫我都记下来才肯放我。”

阿秀却不回答，只是定定地望着那团火光跳跃，心中飞舞盘旋，念叨的只是幼春方才说的这句话：“流行无间滞，万物依为命……生处伏杀机，杀中有生意……”皱着眉反反复复地想，连幼春叫他都未曾听到。

阿秀皱眉深思，死死盯着面前那团火，凝神将幼春说的几句反复念叨了几遍，渐渐地，心中好似也有一团火光跳跃飞舞，极快地冲到跟前，越来越明亮，一直到眼前豁然开朗！

阿秀身子一震，颤声叫道：“春儿！”

幼春正全神贯注看他，闻言吓了一跳，将满心瞌睡都赶走了，急忙问道：“大人，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唔唔，这章字数够多吧，本来会在12点前发的，嗯嗯，上回我说这章要解决那啥嘛，索性就一直写下来，彻头彻尾地明白交代一下，免得大家仍旧替某某人担忧啦，嘿嘿，就是更新的晚了，抱头(╯3╰)

美好的日子即将来到，嗷呜，阿秀加油吧，春儿是你的小魔星，也是小福星哟！

123、明月夜阿秀功成

四野无声，只有风吹山峦，树木簌簌，头顶明月相照，眼前火光跳跃，幼春依偎阿秀怀中，只觉得此刻安稳喜乐，更胜先前，喃喃念了几句之后，正欲闭眸睡了，却听阿秀急急一声，幼春惊了惊，急忙问道：“大人，怎么了？”

阿秀眸中火光簇簇，按捺胸口情绪，说道：“春儿……你、你可记得张天师教你背的全文？”

幼春听他问的是这个，就放下心来，不以为意说道：“我也不知……过了好久了，好似有些地方忘了也不一定……”朦胧抬眼看天，天幕黑蓝，繁星灿烂，困倦一阵阵袭来，便靠在阿秀胸前，仍想睡去。

阿秀哪里肯叫她睡，伸手抓了她肩头摇一摇，说道：“春儿，等会再睡。”

幼春皱眉睁开眼睛，茫然看着阿秀，问道：“还有什么事？”

阿秀迟疑片刻，说道：“春儿，你试着想想，把张天师教你背的全文……背给我听好不好？”

幼春眨眨眼，问道：“为何？那个好没意思的……又这样晚了，还是先睡……明天再背好么？”她白日走的累了，又贪图此刻的安稳喜乐，眼巴巴看着阿秀一会儿，就又扑在他胸口欲睡。

阿秀犹豫片刻，抱着她肩膀，终于说道：“春儿乖……先待会再睡好么？你好生想想，背给我听……这个……这个我很想听的……春儿……”他虽然心急如焚，但却不想强逼幼春，只在她耳边低低地求。幼春哪里知道他的用意，打了个哈欠，说道：“大人为何要听这个，好没趣，我怕我背着背着，也就睡着了。”

阿秀啼笑皆非，然而此刻却又不能同她直说，便低头在她脸上亲了口，说道：“你乖乖听话，背好了，我自有奖励。”

幼春一怔，这才有几分兴趣，人也渐渐清醒了些，伸手揉揉眼睛，说道：“真的？什么奖励？”

阿秀将她的脸抬起，在那粉嫩的唇上轻轻吻过，低声说道：“先不跟春儿说……日后就知道了。”

幼春虽然不懂其中意思，却被阿秀这般口气说的心动，嘟起嘴来说道：“那好罢……大人别忘了。”说着，忍不住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阿秀将幼春揽在怀中，看着她娇态，忍不住便微笑，敞开衣襟将她包住。

幼春凝神想了一会儿，就说道：“那我说啦……隔得太久，几乎都忘了，会说的慢些，你不要着急哟。”阿秀只点头。幼春这才张口，说道：“如是我闻时，佛告须菩提……默视法界中，四生三有备，六根六尘连，五蕴并三途……”

背到此处，便又打了个哈欠，看阿秀一眼，却见他面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幼春心头一怔，就也有了几分凝重，接着说道：“造化生成理，从微而至著。一言透天机，渐进细寻思：宇宙有至理，难以耳目契。凡可参悟者，即属于元气，气无理不运，理无气莫着。交并为一致，分之莫可离……”她呜里哇啦背到此处，到底觉得不耐烦，偷眼看阿秀，迟疑说道：“大人，你还要听么？”

阿秀此刻凝眉沉思，闻言点头，说道：“春儿，你继续说。”

幼春叹一口气，很是无法，只好继续说道：“流行无间滞，万物依为命。穿金与透石，水火可与并。并行不相害。理与气即是……”如此想一阵说一阵，一直背到“具此幻化质，总是气之余。本来非我有，解散还太虚”才停下，转头看向阿秀，很是苦恼，苦着脸说道：“大人，我背完了。”不知他究竟想要如何。

阿秀将幼春紧紧抱在怀中，起初还面无表情，渐渐地便透出一丝喜悦来，说道：“好春儿，真能干！”低头在幼春的脸上频频亲了几口，幼春本正背诵的焦躁，见阿秀这般高兴，心头才也高兴起来，说道：“大人，你喜欢听这个么？这又何用？”

阿秀说道：“这个极有用的。”一时之间情难自已，想了想，又说道：“宝贝儿，再给我背一遍，可好？”幼春吓了一跳，问道：“还要么？”

阿秀虽然聪明，却不能如幼春一般做到过目不忘，何况是这样高深难懂的禅宗经文？阿秀一求再求，幼春只好慢慢地又给他背了一遍，阿秀从头到尾想了想，虽然具体字句不记得，但因他所练的功夫跟这经文有异曲同工之妙，因此不由地把自己难懂的那些诀窍紧要之处同经文里的内容也契合起来，自然是更顺畅百倍的。

阿秀从头至尾想了一遍，见幼春着实困了，便不拦阻她，幼春见他终于不再叫自己背诵，就放心地伏在他胸口睡了。阿秀等幼春睡熟这段，心中便又连过了几遍，此刻抱着幼春，虽然不敢运功，但已经觉得身体隐隐地有些变化，一直等幼春睡得沉了，阿秀才一手抱着她，一手解开自己外衣铺在地上，把幼春放在上头，又拿衣裳细细地盖了她的身子，自己到了旁边，盘膝打坐，默默运功起来。

第二日幼春醒来，见火堆已经熄灭，旁边阿秀端然坐着，也缓缓睁开眼睛，幼春见他脸上带着一丝倦容，便有些担心，急忙爬起来问说道：“大人，你怎么啦？”

阿秀说道：“没事，不必担心，春儿，我口渴了，你再去帮我取些水来。”

幼春本能地答应一声，要起身的时候忽地一怔，扭头就看阿秀，说道：“大人，你不会是又要支开我罢？”阿秀见她学乖了，便一笑，想了想，便也不打算瞒着她，就说道：“春儿你过来。”幼春走到他的身边，阿秀将她抱入怀中，低头亲吻她的头发，说道：“春儿，我昨晚上参透了若干破解功禁的诀窍，一时贪功好进，一夜运功，因此有些劳累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只是，我运功这段时候，不能被人打扰，春儿你就替我守在这周围，不过别靠近过来也别同我说话儿，行么？”

幼春想了想，说道：“唔，昨晚你叫我背的那个，难道跟此有关？只是……你会不会再吐血？如果还会的话，就不要练了好不好？”

阿秀说道：“你乖，绝不会再吐血的，你就在周围看着，我若有不妥，你自也能见到的。”幼春忧心忡忡，阿秀又劝慰了她几句，她也无法，才撅着嘴走开一边去。

阿秀从早上便开始运功，慢慢地将到了中午头，幼春远远地看着，开始还担惊受怕，渐渐地见他毫无异状，才也放了心，到了晌午，也觉得自己肚子饿了，便自包袱里泛出一个干硬了的馍馍，咬了一口，却不好吃。

幼春出了会儿神，见自己距离前头的长河不过百步，就想过去捉两条鱼，怎奈又不敢离开阿秀，正犹豫间，却见阿秀身形一动，幼春急忙从地上跳起来跑过去，将到阿秀身边，正巧见他睁开眼睛，面色虽然更见憔悴，但是双眸却比之先前越发见了神采。

幼春问道：“怎样怎样？有无不妥？”伸手就摸阿秀的脸。

阿秀一笑，将脸在她手心一蹭，说道：“极好的，并无不妥，嗯……春儿饿了么？”幼春手中正握着那馍馍，见状就递给阿秀，说道：“大人你也饿了么，你吃罢，我正想去捉两条鱼来烤。”阿秀顾盼左右，说道：“不如我去林子里打两只兔子……”幼春吓了一跳，说道：“那不用了……我去捉鱼罢，你暂时不要运功，等我捉鱼上来再继续，好么？”阿秀只好答应。

当下幼春欢欢喜喜下水去捉鱼，此地水质清甜，鱼儿肥美，幼春潜水又是极好，极快的捉了两条大鱼上来，也顾不上衣裳**地，就拎着到阿秀跟前邀功。

阿秀正也生了火，见幼春拎了鱼回来，果然将她大大夸奖一顿，亲自动手将鱼烤好了，原来阿秀深知幼春的厨艺极是恐怖的，因此这段日子以来，都是他亲自操劳。幼春本也不知……只是有此她做好了饭菜给阿秀吃，阿秀吃的面不改色，她一吃之下却都吐了，才知道自己不是做饭菜的料，因此也都交给阿秀。此刻便规规矩矩坐在边上等候。

阿秀把鱼架在火堆上，回头看幼春，见她身上**地，心头不免一动，说道：“春儿，快把这身衣裳换了。”幼春说道：“一会儿就干了。”阿秀说道：“会着凉的，快换了。”幼春很是为难，忸怩说道：“这里不方便的。”阿秀咳嗽一声，说道：“你到火堆这边来，我不看就是了。”幼春脸上发红，说道：“我不要。”阿秀见她不听，就将人捉过来，说道：“难道要我帮你不成？”幼春大惊，叫道：“不要，我自己来就可以了。”阿秀哈哈大笑，只是觉察幼春湿漉漉的身子在怀中扭动，已经是少女的身体，跟先前颇为不同，感受也分外真切，阿秀不由心底一荡，却不敢造次，急忙将她放开。

当下阿秀便背转了身子，幼春躲在他身后，果然把湿衣裳换下来，重新整理好之后，阿秀才回过身来，却把幼春换下的湿衣裳拿那树枝架起来，放在火堆旁边烤干。

不一会儿功夫，那两尾鱼也烤的熟了，自架子上嘶嘶地往下滴油，幼春看的垂涎，见那油脂滴落火上泛起火光，时不时尖叫。阿秀便将一条取了，让幼春吃，又嘱咐她小心鱼刺，不料这边的大鱼骨刺是极少的，味道更是鲜美，幼春竟吃了大半个，阿秀也吃了一条，两个人吃饱之后，阿秀便重新原地打坐，幼春仍旧转到周围去。

如此反复，一直又到了金乌西坠，明月在天。幼春远远地望着阿秀坐着不动，他周身所在，隐隐地竟有一团白色的云气缭绕，幼春开始还没在意，后来才发觉，情知必定是阿秀运功所致，她手托着腮怔怔地，心想：“就算是不破那什么功禁，也不碍事的，我跟大人自能亲亲抱抱的，在一起谁也不能分开……何苦这样辛劳凶险的呢？”想到此处，未免就叹了口气。

幼春正出神，隐隐地见阿秀所在之处背后，慢慢出现一物，幼春起初还以为是错觉，后来却逐渐看的真切，一时毛骨悚然，急忙自原地跳起来，冲着阿秀身边跑去。

却见自阿秀身后山岗上来的，竟是一只黑乎乎的大黑熊，慢悠悠地向着这边晃过来。

幼春心惊胆战，本能地想叫阿秀，却又记得阿秀同她说过的话，于是急忙闭嘴，尽量放轻了步子绕过阿秀身边，挡在他身后不远处，冲着那突如其来的黑熊挥舞手臂做威胁之意。

不料幼春这样的举动，反更引致了那熊向着这边靠近而来，幼春慌张的很，见那熊越来越逼近，似乎能看到雪白锋利的牙齿若隐若现，匆忙里从旁边抄起一根木棍，劈头盖脸打向那熊额头上，那大熊被她激怒，顿时吼了一声，掉转头冲她而来，幼春见它跟着自己，反倒是放了心，压抑着尖叫，急忙转身撒腿就跑，那大熊四肢着地，也跑的飞快，就跟着幼春追上去。

幼春一口气跑的离阿秀有几百步远，那大熊的速度也不慢，几度差点给他追上，都被幼春及时跳跃闪避开，眼见那熊越追越近，幼春咬了咬牙，纵身一跳爬到前头森林边儿的一棵树上，与此同时那大熊人立而起，手掌向着这边一挥，幼春觉得腿上一痛，心知是被大熊伤到了，但也顾不得迟疑，手脚并用地爬到树枝上去，那大熊扑在树身上，拼命拍掌摇树，幼春在树枝上被摇的头晕脑胀，心想幸好这树有了年头，不然的话，定要给这畜生给晃倒了。

大熊晃了一会儿树，气咻咻地停了，人立起来做张望之态，幼春却又怕它回身去找阿秀，看了一眼远处阿秀还盘膝不动，她便伸手掰了一根小树枝，用尽全力向着底下的大熊头上扔去，大熊被她一刺激，重新跳起来，这回竟发了狂似的，爪子在树上划下好几道深深的爪痕来，抓了一会儿，又拼命地以身向着树身撞过来，撞得整棵树如被狂风卷起一般，晃个不停。

幼春见惹得这畜生恼了，也暗自心惊，只死死地抱着树不动，感觉身子如怒海中一叶扁舟相似，不知要被甩到何方去了，连手臂都渐渐地发麻了，只苦苦撑着，幼春心头暗暗叫苦，望着底下大熊不时张开的血盆大口，吓得闭上眼睛。

正在难以支撑之时，忽地听得那大熊一声吼叫，竟停了动作。幼春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睛，却见那大熊人立而起，却不是看着自己，而是向着阿秀的方向。

幼春一惊，正想要再引那熊回头来，却见远处一道影子急速赶过来，月光之下，风驰电掣，快的叫人看不清行踪，幼春呆呆地望了会儿，那影子闪到树旁，人未到，一掌发出，只听得那偌大的黑熊怒嚎一声，整个却被拍了出去，在地上连滚了几下，终于打了个滚儿，昏头昏脑爬起来，一边哀嚎着一边逃得无影无踪。

幼春惊魂未定，却见眼前人影一花，有人纵身上来，说道：“春儿松手。”幼春不由自主一松手，那人将她抱住，纵身落地，幼春仰头一看，叫道：“大人！你……你……”阿秀笑影微微，一双眼睛在月夜之中耀光溢彩，说道：“春儿……我……”刚要说，却觉得手上湿湿地，低头一看，见幼春腿上一道口子宛然，血淋淋地，阿秀又疼又怒，拧眉说道：“好个该死的畜生！待我去把它宰了给春儿出气！”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泪，又更晚了，不过本来我今天要请假不更了的，无辜望天……

么么，那谁这会子是彻底的好了，嗯嗯……阿秀加油，挥拳爬走……

PS，春儿背的那是出自《洗髓经》，嘿嘿，不是九阴真经哈，哈哈，抚摸~

124、各自**各自知

夜风轻吹，那只熊早不知逃往何处，幼春好不容易盼的阿秀好了，哪舍得他走开，急忙将他抱住，说道：“不要去。”阿秀也是一时气恼，反应过来后便抱了幼春回到原先歇脚之处，令她坐在自己膝上，低头便去看她的腿。

阿秀吊着心，不知究竟伤的如何，见幼春自膝盖处往下的裤腿儿被扯落了大块，露出里头的小腿来，腿肚上一道血痕，鲜血淋漓地很是吓人。阿秀急忙凑近了看过去，才看的分明，幸好伤口不深，只是因未曾及时包扎故而血流过多。

阿秀这才略松了口气，急忙将自己衣裳撕下一块衣襟来，给幼春将残血擦去，才又到旁边的包袱里头搜出一个瓷瓶来，是阿秀为了以防万一自己买的伤药，没想到真个排上用场。

阿秀便把药粉撒到伤口上，药粉碰了伤处，自然极疼的。

幼春怕疼，缩在阿秀怀里身子一抽一抽的，死死咬牙忍着。阿秀很是怜惜，急急上了药，飞快地将她的腿包扎好了，才将她抱住，说道：“好了春儿，没事了。”

幼春靠在阿秀怀中，也觉得安稳，便问道：“大人，你练得那功夫……怎样了？”

她不问则已，一问阿秀便又难掩笑容，低头望着怀中小人儿，说道：“春儿放心，那功夫以后不会再害我了。”幼春大喜，欢呼一声，说道：“真的么？”阿秀说道：“自然是真。”幼春欢喜之下，便在阿秀胸口磨来蹭去，阿秀略觉得痒痒，哈哈笑着，将她牢牢抱着，说道：“好春儿，乖。”又叹道，“老天果然待我不薄。”

阿秀运了一天一夜的功，因是极为耗神之举，直弄得汗湿重衣，体力大损，因此才只将那只熊一掌拍飞，不然的话，早就一掌将它毙了。

此刻风透过来，身上有些凉凉地，他渐渐觉得体力恢复，但身上却有些不舒服，便说道：“春儿，我出了一身汗，有些脏，我去河边沐浴一番，好么？”幼春说道：“我也要去。”阿秀笑道：“你身上有伤，去不得。”幼春脸有些红，望阿秀怀中一缩，说道：“我又不是去跟你一起，我坐在岸上等你。”阿秀哈哈长笑，抬脚一勾挑起，把包袱拿了，抱着幼春便向着那长河畔而去。

幼春坐在岸上，却见阿秀在河边宽衣解带，渐渐只露出白色里衣来，幼春有些害羞，到底慢慢地将脸转开别处，那边阿秀脱衣之时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幼春别过脸正望向他方，他便笑笑，把衣裳脱下，只着一条亵裤，慢慢地进入水中。

幼春耳畔听得水声哗啦啦响动，心里不知为何竟活动起来，几度想回头看看，又到底有些羞怕，过了许久，听得水声有些停了，她忍不住偷偷地转过头来，却见清冷的月光之下，阿秀半身在水中，露出水面的身子是全然赤-裸着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现浅浅的玉石之色，又因浸了水带着水珠儿在上头，隐隐地有些光闪闪的，阿秀将背上长发微微拨开，他本就是武将，举手投足，自有风采，如此轻轻一动，月华闪烁之中，更见身躯修长，腰肢劲瘦，线条鲜明生动，衬着那俊美超群的容颜，如天神下降，完美且无可挑剔。

幼春看的真切，心底羞极，低呼一声，伸手把脸捂住。

阿秀先前同她相处，情动之时自然会胡作非为一番，但幼春每每都是闭目不看，一来羞涩，二来不知要如何是好，这还是第一次如此仔细的看阿秀的身子……双手捂了脸，只觉得脸上滚热。

那边阿秀听的岸上低低一声，急忙回过头来，水珠儿自眉角点点滴落，顺着脸颊往下，待见到幼春捂着脸埋头之态时候，心中一转便知道是何缘故，不由地抿嘴而笑，这一笑之间，更见风华，连月光也尽数失色。

阿秀匆匆沐浴一番上了岸来，幼春仍旧捂着脸埋头不动，阿秀也不避讳，顺手拿了干净的衣裳换了，才来叫幼春。幼春听了他叫，就略转过头来看，说道：“你……好了么？”阿秀一笑，说道：“嗯！”幼春这才松了口气，便放下手来，阿秀伸手撩动散着的头发，好让山风尽快把长发吹干，幼春呆呆看了会儿，也不说话，阿秀转头瞬间，见她发呆之态，一怔之下急忙道：“春儿怎地了，莫不是腿上疼？我看看伤……”急忙就去轻轻握住幼春的脚腕。

幼春摇头，说道：“没……不用……”轻轻缩了缩。阿秀叹口气，道：“是我不好，又让春儿受伤了。”幼春说道：“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你、你没有事就好了。”阿秀见她低着头，声音也低低地，心头一动，便停了动作，只到幼春身边，将她用力抱起，令她坐在自己腿上，才说道：“春儿怎地了，好似不开心。”

幼春沉默不言。阿秀心思敏锐，知道她如此必定有事，且他最怕幼春如此有事只放在心里，因此少不得就百般的哄着，想赚的她说出来。

阿秀便低声细语道：“莫不是我又惹春儿生气了？春儿别闷在心里，打我骂我都可，好么，别如此，我看了也难受的很……”

幼春低着头，听阿秀几番言语，便说道：“你、你难过什么？我……我知道说这话有些无用，所以不想说罢了，嗯……可是我、真不知为何大人你非要练那种功，现在是好了没错的，可是……要是刚才被那只熊跑过去，那……那怎么办？”她虽然高兴阿秀无事了，但这件事到底是埋在心里难以释怀的，倘若有个三长两短，比如方才那只熊她没有拦住，那后果谁也无力回天的，因此想到这点，忍不住也落了泪。

阿秀这才知道幼春是因这件事还不高兴，他本是想要同幼春说自己非练不可的原因的，然而话到嘴边，想一想又改了，只温声说道：“让春儿担忧了……是我的不是，春儿原谅我，休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以后我凡事都听春儿的，绝不再让你担惊受怕，好么？”

幼春见他只是一味地退让，这样柔声细语的，心里哪里有气，吸了吸鼻子，说道：“我只怕你伤了，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呜……没事就好了……”阿秀说道：“我自知道春儿是一片为我好之心的，小可怜的。”将她牢牢抱在怀中，心中几度摇摆，终于低下头在她的脸颊上亲过去，手指摸过她的下巴，轻轻地将脸抬起，便吻住了她的唇。

幼春还本能地想把阿秀推开，忽然想到他似乎已经破了功禁，那手便握住阿秀的臂上衣裳，推不下去。

阿秀肆意亲吻片刻，心惊神驰，低声喃喃唤道：“春儿……”双眸光芒潋滟，神采动人，幼春怔怔看着他，问道：“大人，你不会再吐血了么？”阿秀满心荡漾，听了这样一句，却忍不住一笑，却摇摇头说道：“绝不会的。”看着她担忧而略带迷茫的双眼，到底忍不住又低头吻下来。

两人缠绵良久，阿秀顾忌着是在荒野之处，强忍着心底所望，只老老实实抱着幼春睡了。

次日清晨起来，便又赶路，幼春的腿上带伤，走不了多久，阿秀索性将她背在背上带着她行走，一路上倒是把幼春照料的妥妥当当。

眼看天色将晚，前方树林掩映之中，竟透出一丝袅袅烟气，阿秀笑道：“春儿，今晚上我们不用露宿外头了。”幼春也看到炊烟升起，忍不住也欢喜起来，说道：“是有人家呀！太好了！”

阿秀便背着幼春，又走了一刻钟，果然便循着那炊烟找到一户人家，人还未到，先听到犬吠声声，接着有人便训着那犬儿说道：“大黑，你叫个什么？一会儿给你饭吃。”

正说着，猛地见到阿秀同幼春两个，此人向后一退，而后站住脚步，望着眼前这一对儿绝色精致之人，惊道：“吓我一跳，你们……是……是人么？还是……什么精怪？”

阿秀一怔，背上幼春忍不住笑，说道：“大人，放我下来。”阿秀见门口站着的这男子身形粗壮高大，但却并不觉得怎样凶恶，反而带着一股心无城府的味道，便也将幼春放落地上，才冲那人说道：“这位小哥，我们是路经此地的，见天色已晚，就想叨扰一番，能不能借个宿？”

那人看着两个，犹豫不决，大声叫道：“娘子，快出来看……”

此刻幼春落地，便觉得小腿上一阵疼痛，忍不住低吟一声，阿秀急忙将她扶住，说道：“怎么了，又疼了么？”

是夜，阿秀便同幼春宿在这猎户家里头，原来那青年男子唤作萧四，乃是山中猎户，跟妻子成亲不久，两夫妻倒是善心好人，虽然起初还有些疑虑，但见阿秀谈吐斯文有礼，人物俊秀非凡，幼春更是貌若天仙，又受了伤，格外惹人怜惜，便立刻将两人留下，三言两语有些熟络了，便越发热情相待，又招呼他们两个吃了晚饭。

只是萧娘子问起他们两人关系之时，幼春本想说是兄弟，阿秀却抢先说道：“我们是夫妻两个。”幼春听得十分意外，然而心中却又满是欢喜，就只是低着头笑。

这萧四家里头也只两间房，他们夫妻两一间，让阿秀同幼春一间，当夜，阿秀抱着幼春躺在床上，幼春心如擂鼓睡不着，便低声问道：“大人，你今日怎地不说我们是兄弟了？”阿秀低低说道：“怎么，春儿不高兴么？”幼春哪会不高兴，忍着笑说道：“高兴。”阿秀将她牢牢抱住，正欲再说话，忽地听到低低一声说话，自隔壁传来。

阿秀自破了功禁之后，那纯阳功力便也达到巅峰，耳目自比寻常人要灵通些，当下“嘘”地一声，示意幼春暂时不要言语。

果然，他们两个停了不久，阿秀便听到有人说道：“他们真个睡着了么？”阿秀心头一惊，听出是萧家小娘子的声儿，片刻，却是那萧四说道：“没有动静，怕是睡着了。”萧娘子便说道：“你看他们真个是夫妻？”萧四说道：“这还有假的么？”萧娘子道：“只是看起来那位公子比小姑娘大不少呢……”萧四哼哼两声，说道：“管别人做什么……他们自喜欢就好，做夫妻么……嗯，如我们一般。”萧娘子便低笑，说道：“你急什么，就忍得一夜又如何？留神把他们惊动了……嗳，怎么这般着急！……”萧四低喘一声，说道：“一夜也不成的，嗯，就惊动了又如何，反正他们也是夫妻，难道不做这事儿的？”

阿秀听到此时，才哑然失笑，起初听萧四夫妻对话，还以为是中了伏，对方有诈。原来是新婚的小两口忍不住要做事而已……

阿秀一笑，幼春便看到了，毕竟同那屋隔着墙，那两个又压着声音，幼春不如阿秀一般功力精湛，只听到模模糊糊有人说话，却听不清是什么，见阿秀如此便低低问道：“大人，怎么啦？”

阿秀说道：“没什么，睡罢。”低头见幼春的小模样，忍不住心头一荡，想到萧四一句“反正他们也是夫妻，难道不做这事儿的”，一时有些口干舌燥的。

阿秀压了欲念，心无旁骛，便搂着幼春欲睡，不料片刻，却听到那边上隐隐地有些声响传出来，起初还忍着，后来就闹的大了，连幼春也听到了。

阿秀还在发呆，幼春伸手揪住阿秀衣裳，瞪着眼睛听了会子，说道：“大人，这是什么声？好像是萧家娘子有什么不妥，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说话间，隔壁那两个折腾的越发急了，萧娘子的声音一高三低，缠绵悱恻，响个不停，听起来如哭似泣的。

幼春急得翻身起来，看样子竟似要张罗出声，阿秀见不好，急忙将她抱住，紧紧地搂入怀中。幼春挣扎说道：“大人，我们得……”话音未落，阿秀叹道：“春儿……”声音有些低哑。

幼春不解，阿秀低下头，将她的嘴唇吻住，幼春还想闪开，阿秀抱着她不动，一手便探过去，在她腰间摸索一会儿，竟把她的衣带给解了开来。

幼春唔唔两声，却躲避不了，感觉阿秀的手探入腰间，同自己肌肤相接，更是大惊，腿忍不住便蹬了两下，阿秀长腿一探，将幼春的双腿牢牢夹住，还怕碰到她伤处，就尽量小心。

幼春这功夫是怎样也动弹不得，想推阿秀，又犹豫不决，这功夫阿秀将她的衣裳一扯，幼春觉得胸前凉凉地，衣衫竟被阿秀敞开，幼春又羞又惊，不知如何是好。

这瞬间，阿秀的唇松开她的嘴，在她耳畔低低说道：“傻春儿，那不是得病，是他们夫妻两个……”喉头一动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渐渐低了，幼春竟听得分明，而阿秀的声音低哑，暗夜里听来别有一番滋味，幼春曾跟他耳鬓厮磨，到底有几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时脸红耳赤，伸手握住衣襟挡住身子，颤声说道：“那……那是什么？”

阿秀握住她的手，双眸极亮望着她，道：“春儿……爱我么？”幼春很是紧张，却仍点了点头，阿秀问道：“那春儿是不是要嫁我的。”幼春又点头，阿秀见她担惊受怕又羞又怯的可怜儿模样，忍不住欺身过来，又在她的唇上索取了一番，才说道：“那、春儿可知道……若是嫁了我，夫妻两个，须做什么么？”

幼春摇头。阿秀叹了声，说道：“我来教春儿，好么？”幼春身子发僵，也不知答应还是不答应，只知道会有事发生，有些害怕，但却又有些隐隐期待。阿秀见她身子发抖，就强忍心神，说道：“春儿若是不喜欢，我……我不做就是了……等……等我们……”说话间竟也见了抖，想忍，又不能忍。

此刻，隔壁那声儿叫得更急，萧娘子的声音，如泣如叹，暗夜里听来格外惊心动魄，连男人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阿秀解了功禁，没了昔日的心法克制欲念，只觉得浑身难耐，头都有些阵阵的发涨，恨不得就也立刻行事一番，却只还忍着，只是那难受可想而知。

幼春脸上热的厉害，也有些回过神来，不知为何身子也阵阵发热，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阿秀，见他皱着眉，似乎极力克制的模样，顿了顿，终于说道：“大……大人……秀之，我、我喜欢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得还算时候吧，嗯嗯……

咳咳咳，做还是不做，都有些**动魄啊……(╯3╰)

犹豫中，望天……极快地爬走先……

好像jj又抽抽的，我在这里复制一下哈，免得大家看不到（嗯嗯，作者有话说是不会算入字数的啦）

夜风轻吹，那只熊早不知逃往何处，幼春好不容易盼的阿秀好了，哪舍得他走开，急忙将他抱住，说道：“不要去。”阿秀也是一时气恼，反应过来后便抱了幼春回到原先歇脚之处，令她坐在自己膝上，低头便去看她的腿。

阿秀吊着心，不知究竟伤的如何，见幼春自膝盖处往下的裤腿儿被扯落了大块，露出里头的小腿来，腿肚上一道血痕，鲜血淋漓地很是吓人。阿秀急忙凑近了看过去，才看的分明，幸好伤口不深，只是因未曾及时包扎故而血流过多。

阿秀这才略松了口气，急忙将自己衣裳撕下一块衣襟来，给幼春将残血擦去，才又到旁边的包袱里头搜出一个瓷瓶来，是阿秀为了以防万一自己买的伤药，没想到真个排上用场。

阿秀便把药粉撒到伤口上，药粉碰了伤处，自然极疼的。

幼春怕疼，缩在阿秀怀里身子一抽一抽的，死死咬牙忍着。阿秀很是怜惜，急急上了药，飞快地将她的腿包扎好了，才将她抱住，说道：“好了春儿，没事了。”

幼春靠在阿秀怀中，也觉得安稳，便问道：“大人，你练得那功夫……怎样了？”

她不问则已，一问阿秀便又难掩笑容，低头望着怀中小人儿，说道：“春儿放心，那功夫以后不会再害我了。”幼春大喜，欢呼一声，说道：“真的么？”阿秀说道：“自然是真。”幼春欢喜之下，便在阿秀胸口磨来蹭去，阿秀略觉得痒痒，哈哈笑着，将她牢牢抱着，说道：“好春儿，乖。”又叹道，“老天果然待我不薄。”

阿秀运了一天一夜的功，因是极为耗神之举，直弄得汗湿重衣，体力大损，因此才只将那只熊一掌拍飞，不然的话，早就一掌将它毙了。

此刻风透过来，身上有些凉凉地，他渐渐觉得体力恢复，但身上却有些不舒服，便说道：“春儿，我出了一身汗，有些脏，我去河边沐浴一番，好么？”幼春说道：“我也要去。”阿秀笑道：“你身上有伤，去不得。”幼春脸有些红，望阿秀怀中一缩，说道：“我又不是去跟你一起，我坐在岸上等你。”阿秀哈哈长笑，抬脚一勾挑起，把包袱拿了，抱着幼春便向着那长河畔而去。

幼春坐在岸上，却见阿秀在河边宽衣解带，渐渐只露出白色里衣来，幼春有些害羞，到底慢慢地将脸转开别处，那边阿秀脱衣之时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幼春别过脸正望向他方，他便笑笑，把衣裳脱下，只着一条亵裤，慢慢地进入水中。

幼春耳畔听得水声哗啦啦响动，心里不知为何竟活动起来，几度想回头看看，又到底有些羞怕，过了许久，听得水声有些停了，她忍不住偷偷地转过头来，却见清冷(奇)的月光之下，阿秀半(书)身在水中，露出水面的身(网)子是全然赤-裸着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现浅浅的玉石之色，又因浸了水带着水珠儿在上头，隐隐地有些光闪闪的，阿秀将背上长发微微拨开，他本就是武将，举手投足，自有风采，如此轻轻一动，月华闪烁之中，更见身躯修长，腰肢劲瘦，线条鲜明生动，衬着那俊美超群的容颜，如天神下降，完美且无可挑剔。

幼春看的真切，心底羞极，低呼一声，伸手把脸捂住。

阿秀先前同她相处，情动之时自然会胡作非为一番，但幼春每每都是闭目不看，一来羞涩，二来不知要如何是好，这还是第一次如此仔细的看阿秀的身子……双手捂了脸，只觉得脸上滚热。

那边阿秀听的岸上低低一声，急忙回过头来，水珠儿自眉角点点滴落，顺着脸颊往下，待见到幼春捂着脸埋头之态时候，心中一转便知道是何缘故，不由地抿嘴而笑，这一笑之间，更见风华，连月光也尽数失色。

阿秀匆匆沐浴一番上了岸来，幼春仍旧捂着脸埋头不动，阿秀也不避讳，顺手拿了干净的衣裳换了，才来叫幼春。幼春听了他叫，就略转过头来看，说道：“你……好了么？”阿秀一笑，说道：“嗯！”幼春这才松了口气，便放下手来，阿秀伸手撩动散着的头发，好让山风尽快把长发吹干，幼春呆呆看了会儿，也不说话，阿秀转头瞬间，见她发呆之态，一怔之下急忙道：“春儿怎地了，莫不是腿上疼？我看看伤……”急忙就去轻轻握住幼春的脚腕。

幼春摇头，说道：“没……不用……”轻轻缩了缩。阿秀叹口气，道：“是我不好，又让春儿受伤了。”幼春说道：“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你、你没有事就好了。”阿秀见她低着头，声音也低低地，心头一动，便停了动作，只到幼春身边，将她用力抱起，令她坐在自己腿上，才说道：“春儿怎地了，好似不开心。”

幼春沉默不言。阿秀心思敏锐，知道她如此必定有事，且他最怕幼春如此有事只放在心里，因此少不得就百般的哄着，想赚的她说出来。

阿秀便低声细语道：“莫不是我又惹春儿生气了？春儿别闷在心里，打我骂我都可，好么，别如此，我看了也难受的很……”

幼春低着头，听阿秀几番言语，便说道：“你、你难过什么？我……我知道说这话有些无用，所以不想说罢了，嗯……可是我、真不知为何大人你非要练那种功，现在是好了没错的，可是……要是刚才被那只熊跑过去，那……那怎么办？”她虽然高兴阿秀无事了，但这件事到底是埋在心里难以释怀的，倘若有个三长两短，比如方才那只熊她没有拦住，那后果谁也无力回天的，因此想到这点，忍不住也落了泪。

阿秀这才知道幼春是因这件事还不高兴，他本是想要同幼春说自己非练不可的原因的，然而话到嘴边，想一想又改了，只温声说道：“让春儿担忧了……是我的不是，春儿原谅我，休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以后我凡事都听春儿的，绝不再让你担惊受怕，好么？”

幼春见他只是一味地退让，这样柔声细语的，心里哪里有气，吸了吸鼻子，说道：“我只怕你伤了，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呜……没事就好了……”阿秀说道：“我自知道春儿是一片为我好之心的，小可怜的。”将她牢牢抱在怀中，心中几度摇摆，终于低下头在她的脸颊上亲过去，手指摸过她的下巴，轻轻地将脸抬起，便吻住了她的唇。

幼春还本能地想把阿秀推开，忽然想到他似乎已经破了功禁，那手便握住阿秀的臂上衣裳，推不下去。

阿秀肆意亲吻片刻，心惊神驰，低声喃喃唤道：“春儿……”双眸光芒潋滟，神采动人，幼春怔怔看着他，问道：“大人，你不会再吐血了么？”阿秀满心荡漾，听了这样一句，却忍不住一笑，却摇摇头说道：“绝不会的。”看着她担忧而略带迷茫的双眼，到底忍不住又低头吻下来。

两人缠绵良久，阿秀顾忌着是在荒野之处，强忍着心底所望，只老老实实抱着幼春睡了。

次日清晨起来，便又赶路，幼春的腿上带伤，走不了多久，阿秀索性将她背在背上带着她行走，一路上倒是把幼春照料的妥妥当当。

眼看天色将晚，前方树林掩映之中，竟透出一丝袅袅烟气，阿秀笑道：“春儿，今晚上我们不用露宿外头了。”幼春也看到炊烟升起，忍不住也欢喜起来，说道：“是有人家呀！太好了！”

阿秀便背着幼春，又走了一刻钟，果然便循着那炊烟找到一户人家，人还未到，先听到犬吠声声，接着有人便训着那犬儿说道：“大黑，你叫个什么？一会儿给你饭吃。”

正说着，猛地见到阿秀同幼春两个，此人向后一退，而后站住脚步，望着眼前这一对儿绝色精致之人，惊道：“吓我一跳，你们……是……是人么？还是……什么精怪？”

阿秀一怔，背上幼春忍不住笑，说道：“大人，放我下来。”阿秀见门口站着的这男子身形粗壮高大，但却并不觉得怎样凶恶，反而带着一股心无城府的味道，便也将幼春放落地上，才冲那人说道：“这位小哥，我们是路经此地的，见天色已晚，就想叨扰一番，能不能借个宿？”

那人看着两个，犹豫不决，大声叫道：“娘子，快出来看……”

此刻幼春落地，便觉得小腿上一阵疼痛，忍不住低吟一声，阿秀急忙将她扶住，说道：“怎么了，又疼了么？”

是夜，阿秀便同幼春宿在这猎户家里头，原来那青年男子唤作萧四，乃是山中猎户，跟妻子成亲不久，两夫妻倒是善心好人，虽然起初还有些疑虑，但见阿秀谈吐斯文有礼，人物俊秀非凡，幼春更是貌若天仙，又受了伤，格外惹人怜惜，便立刻将两人留下，三言两语有些熟络了，便越发热情相待，又招呼他们两个吃了晚饭。

只是萧娘子问起他们两人关系之时，幼春本想说是兄弟，阿秀却抢先说道：“我们是夫妻两个。”幼春听得十分意外，然而心中却又满是欢喜，就只是低着头笑。

这萧四家里头也只两间房，他们夫妻两一间，让阿秀同幼春一间，当夜，阿秀抱着幼春躺在床上，幼春心如擂鼓睡不着，便低声问道：“大人，你今日怎地不说我们是兄弟了？”阿秀低低说道：“怎么，春儿不高兴么？”幼春哪会不高兴，忍着笑说道：“高兴。”阿秀将她牢牢抱住，正欲再说话，忽地听到低低一声说话，自隔壁传来。

阿秀自破了功禁之后，那纯阳功力便也达到巅峰，耳目自比寻常人要灵通些，当下“嘘”地一声，示意幼春暂时不要言语。

果然，他们两个停了不久，阿秀便听到有人说道：“他们真个睡着了么？”阿秀心头一惊，听出是萧家小娘子的声儿，片刻，却是那萧四说道：“没有动静，怕是睡着了。”萧娘子便说道：“你看他们真个是夫妻？”萧四说道：“这还有假的么？”萧娘子道：“只是看起来那位公子比小姑娘大不少呢……”萧四哼哼两声，说道：“管别人做什么……他们自喜欢就好，做夫妻么……嗯，如我们一般。”萧娘子便低笑，说道：“你急什么，就忍得一夜又如何？留神把他们惊动了……嗳，怎么这般着急！……”萧四低喘一声，说道：“一夜也不成的，嗯，就惊动了又如何，反正他们也是夫妻，难道不做这事儿的？”

阿秀听到此时，才哑然失笑，起初听萧四夫妻对话，还以为是中了伏，对方有诈。原来是新婚的小两口忍不住要做事而已……

阿秀一笑，幼春便看到了，毕竟同那屋隔着墙，那两个又压着声音，幼春不如阿秀一般功力精湛，只听到模模糊糊有人说话，却听不清是什么，见阿秀如此便低低问道：“大人，怎么啦？”

阿秀说道：“没什么，睡罢。”低头见幼春的小模样，忍不住心头一荡，想到萧四一句“反正他们也是夫妻，难道不做这事儿的”，一时有些口干舌燥的。

阿秀压了欲念，心无旁骛，便搂着幼春欲睡，不料片刻，却听到那边上隐隐地有些声响传出来，起初还忍着，后来就闹的大了，连幼春也听到了。

阿秀还在发呆，幼春伸手揪住阿秀衣裳，瞪着眼睛听了会子，说道：“大人，这是什么声？好像是萧家娘子有什么不妥，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奇书网﹕www.qinkan.net】

说话间，隔壁那两个折腾的越发急了，萧娘子的声音一高三低，缠绵悱恻，响个不停，听起来如哭似泣的。

幼春急得翻身起来，看样子竟似要张罗出声，阿秀见不好，急忙将她抱住，紧紧地搂入怀中。幼春挣扎说道：“大人，我们得……”话音未落，阿秀叹道：“春儿……”声音有些低哑。

幼春不解，阿秀低下头，将她的嘴唇吻住，幼春还想闪开，阿秀抱着她不动，一手便探过去，在她腰间摸索一会儿，竟把她的衣带给解了开来。

幼春唔唔两声，却躲避不了，感觉阿秀的手探入腰间，同自己肌肤相接，更是大惊，腿忍不住便蹬了两下，阿秀长腿一探，将幼春的双腿牢牢夹住，还怕碰到她伤处，就尽量小心。

幼春这功夫是怎样也动弹不得，想推阿秀，又犹豫不决，这功夫阿秀将她的衣裳一扯，幼春觉得胸前凉凉地，衣衫竟被阿秀敞开，幼春又羞又惊，不知如何是好。

这瞬间，阿秀的唇松开她的嘴，在她耳畔低低说道：“傻春儿，那不是得病，是他们夫妻两个……”喉头一动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渐渐低了，幼春竟听得分明，而阿秀的声音低哑，暗夜里听来别有一番滋味，幼春曾跟他耳鬓厮磨，到底有几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时脸红耳赤，伸手握住衣襟挡住身子，颤声说道：“那……那是什么？”

阿秀握住她的手，双眸极亮望着她，道：“春儿……爱我么？”幼春很是紧张，却仍点了点头，阿秀问道：“那春儿是不是要嫁我的。”幼春又点头，阿秀见她担惊受怕又羞又怯的可怜儿模样，忍不住欺身过来，又在她的唇上索取了一番，才说道：“那、春儿可知道……若是嫁了我，夫妻两个，须做什么么？”

幼春摇头。阿秀叹了声，说道：“我来教春儿，好么？”幼春身子发僵，也不知答应还是不答应，只知道会有事发生，有些害怕，但却又有些隐隐期待。阿秀见她身子发抖，就强忍心神，说道：“春儿若是不喜欢，我……我不做就是了……等……等我们……”说话间竟也见了抖，想忍，又不能忍。

此刻，隔壁那声儿叫得更急，萧娘子的声音，如泣如叹，暗夜里听来格外惊心动魄，连男人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阿秀解了功禁，没了昔日的心法克制欲念，只觉得浑身难耐，头都有些阵阵的发涨，恨不得就也立刻行事一番，却只还忍着，只是那难受可想而知。

幼春脸上热的厉害，也有些回过神来，不知为何身子也阵阵发热，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阿秀，见他皱着眉，似乎极力克制的模样，顿了顿，终于说道：“大……大人……秀之，我、我喜欢的。

125、两心许情意绵绵

幼春说了这句，无地自容，低低嘤咛一声，钻入阿秀怀中，身子仍旧颤抖不止，阿秀只觉得浑身都在隐隐发涨，昔日的功禁就宛如一道拦河长堤一般，将滔滔欲-念拘禁拦挡着。如今功禁一去，所有欲-念翻天蹈海，无法遏制奔腾而至，黑暗之中阿秀的双眼都因此而微微泛红，听得幼春这样一声，顿时按捺不住，将幼春一抱，身子一动，便将幼春覆在身下，微微喘息。

幼春一动也不敢动，隐隐地觉得阿秀身上滚烫怕人，那热力泛出来，烤的她浑身不自在的绷紧，虽然怕且惊喜，但隐约里却更是惧怕占了上风，一时之间恨不得将自己的身子极力缩小，缩小到阿秀看不到的模样才好。

阿秀哪里知道这些，他整个人宛如铁板上的鱼一样，极是难熬，身下的幼春仿佛唯一的清泉，能叫他自煎熬里活转过来。

阿秀低头望过去，见幼春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簌簌地抖个不停，显然是极怕的，手兀自握着胸口的衣裳，却难掩底下春光。

阿秀目光在幼春的脸上定了定，而后便缓缓地向下，女孩儿的身子已经跟昔日不同，幼春自女扮男装的时候就在他身边儿跟着，阿秀自来没有那样亲近一个人，对幼春的身子熟悉之极……

当时他只以为她是男孩儿，一来是没往女孩儿那边去想，二来却是因为幼春当时年纪又小，吃的不好，整日颠沛流离为陶家操心，因此那身子整个儿单薄的就跟个男孩子一般无二，阿秀无意中摸也摸过，有心地抱也抱过，他又从未曾接近女色，也没有些余外邪心，浑没想到她是女孩子，因此当察觉幼春是女孩儿之时才会那般震惊。

然而此刻的幼春，却跟昔日多有不同。

先前在夏家休养了些时候，三少待她如无忧一般，自然不会亏待到哪里去，后来阿秀将她带在身边亲自调养，因知道她是女孩儿，阿秀又格外有心，自然照顾的无微不至，再后来便跟在景风身旁，那宫内的吃用自然不同凡响，且景风又是个极为细心的，照料的更是丝毫无错……此时幼春已经全然是个少女的**，她又是生的天生丽质，若是细细打扮起来，是叫人倾绝无法抵抗的绝世风姿。

阿秀的目光扫过身下微微发抖的幼春的身子，越看越爱，只恨不得一口就把人吞下肚子里去，喉结动了动，伸手轻轻地自幼春的胸口向下缓慢摸过去，手指刚碰到幼春的身体，幼春猛地颤了一下，却又绷紧身子忍住。

阿秀的手触到那细腻娇嫩的肌肤，缓缓地向下，在幼春的手腕上停了停，终于轻轻握住，唤道：“春儿……”

幼春咬着唇，却并未反抗，任凭阿秀将自己的手移开一边，阿秀叹了一声，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微微吸吮，却又握住幼春另一只覆在胸上的手，向着旁边移开，双手离开，幼春握着的那衣襟顿时散开两侧，露出了蓓蕾初绽的胸。

幼春“嗯”地低低惊叫一声，略觉难堪，阿秀离开她的唇，低头往下看，幼春双颊通红，把头扭到一边去，呼吸之间，胸口不停起伏，阿秀看看她半是娇羞半是畏惧的脸容，又低头看看面前美景无限，喉头又是一动。

将手擦过去，隔着薄薄的一层胸衣反复摩挲，幼春腰部弓起，有心躲避，底下却只是床，无法相让，阿秀的手掌心轻轻压过幼春胸前，如此几次，那微微绽起的蓓蕾竟也挺起了可爱的幼尖儿。

阿秀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声声如擂鼓一般，耳畔隔壁的声响已经全然听不见，只顾望着眼前美人绝色，终于按捺不住的俯身下来，将唇蹭在幼春胸前，轻轻吻落，隔着一层极薄的布料，渐渐地变吻为极温柔的吸吮，如此，竟将那布料也吻的湿了，这一幕却更见煽情。

幼春起初还忍着，慢慢地也就有些觉得不妥，小小的腰肢扭动了两下，轻轻求道：“大人……大人……”

阿秀微微闭着双眸，听到这一声唤便睁开眼睛，说道：“嗯？”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嗯”，却压抑着诸多情-欲难耐在其中，幼春听在耳中，格外脸热心跳，低声说道：“不要……好……好痒啊。”

阿秀微微一笑，果真离开那边，然而手却随之覆盖上头，手指头按压那处的略硬突起，低低笑道：“好生可爱……我的春儿。”

幼春听他如此“赞美”，自不知其中压抑暗藏着什么，只觉得心头腾地欢喜起来，说道：“大人……”几分感激，原本手还扯着旁边的被褥，如此一来，便主动勾住了阿秀的脖子，挺身起来，便去亲吻阿秀的嘴唇。

对幼春来言，最熟悉不过的举动便是亲吻，这也是她最爱的也最能接受的，阿秀一怔之下，也微微低头下来，同幼春唇齿相交，勾住她的舌尖儿缠绵厮磨不停。

阿秀的手自幼春胸口慢慢向下，握住那一抹纤细娇柔的腰身，大手缓缓一围……幼春虽然长了不少，但腰肢却纤细如初，又因为时常练习些拳脚功夫，那纤细的腰肢却又有些儿韧韧的力度在里头，手掌摩挲起来，分外勾人，爱不释手，阿秀心头暗忖，大概自己双掌便能将幼春的腰被环在其中。

两人亲吻了良久，阿秀方离开，两人距离极尽，此刻幼春脸颊发红，眼波晶莹，本来粉嫩的双唇却被他蹂-躏的泛出极红的颜色来，更添动人，阿秀的手在幼春腰上反复摸了几遍，便顺着向下，握向幼春腰后，逐渐地滑到粉-臀之上。

幼春身子又是一挺后缩，似乎试图避开阿秀的手，却又有些不敢违抗他，阿秀的手在那手感极好的小小臀儿上捏了几把，终于忍不住凑过去，单腿跪在幼春双腿之间，硬将她的腿分开来。

幼春略有些茫然，这个动作她很是不喜欢，只觉得无尽羞涩，被迫如此，只得低声叫道：“大人……”

阿秀说道：“乖，叫我名字。”

幼春说道：“秀之……嗯……秀之……”心慌气短的。

阿秀实在便忍不住，听得这样娇柔的呼唤，便不免又凑过去，亲吻了一番。

幼春气喘吁吁地离开，说道：“大人，嗯，秀之，你……”

她被那样儿摆弄出来，虽然不说，到底是不欢喜的，跟阿秀厮磨之间，底下双腿偷偷地便想并在一起，不料阿秀竟似察觉一般，大手顺着臀儿向下，竟然摸到她的大腿之上，顺势握住了，竟又往外一分，虽然极力控制力道，但那股强悍力量却是不由分说的。

幼春吓了一跳，本能地抗拒，阿秀的手却自下而上，在她的腿根儿处轻轻一动，幼春清晰的觉察到阿秀的手拂过密处，顿时面红耳赤，叫道：“秀之！”

阿秀此刻神志恍惚，只觉得如身在云上一般，快乐无法言说，听幼春叫，便看向她，说道：“春儿……怎地了？”

幼春怕地望他，说道：“秀之……你……你……你……”她到底面薄，说不出来，只是双眼却不停地往下扫过去。

阿秀察觉，顿时暧昧一笑，说道：“我怎地了？”嘴上无辜说着，手却又缓缓地自幼春的腿上向上摸过去，本来是在下，此刻却到了上方，却又慢慢蔓延其上。

幼春魂飞魄散，拼命地想并起双腿，然而阿秀的腿却跪挡在其中，如此只能把他的腿给夹得紧了而已，阿秀察觉幼春双腿在自己的腿上不停磨蹭，心头的火花连连，知道幼春是怕的，便安抚说道：“春儿，是……怕么？”

幼春此刻顾不上羞怯，连连点头。阿秀的手此刻已经滑到幼春的腿根儿处，欲上不上，有些犹豫，望着幼春的脸色，轻轻地叹了口气，另一只手将她抱起来，贴在胸前，说道：“春儿你……怕什么呢？”

幼春只觉得方才那种动作很是陌生，想了想，说道：“我……我也不知……”

阿秀此刻将她抱起来，她的身子便悬了空，竟是分着腿坐在阿秀的大腿之上，腿心密处蹭在他的腿上，只觉得丝丝异样，然而偏不能动，只好双手将阿秀的颈子抱了，说道：“秀之……成亲了的话，都要如此的么……有些……怪异呀。”最后一个“呀”字，微微拖长，有些无奈，听来却更似稚嫩娇嗔一般。

阿秀听的更是心动，一手搂在她的纤腰上，一手在她的臀上轻轻揉搓，不时地往下，口干舌燥几乎无法言说，听幼春问，便说道：“嗯……都是要如此的……唉。”

幼春低低说道：“真古怪……”她当然不能说“我不喜欢”，见阿秀不动了，却正合她意思，当下就紧紧地抱着阿秀，作出腻着他身子之态，指望他别将自己推开，也正好躲过这怪异的事情。

阿秀抱着怀中的人儿，心中也委实不决，很想不顾一切就将那件事做了……然而，一方面心中也有些担忧的，此是山中，猎户人家，并非好地方，二来……幼春全无心理准备，倘若真个儿要做起来的话，恐怕她会吃极大的苦头，若是做的不好，以后……还指不定会如何，这是其二。而第三，阿秀苦笑一声：他自己……于这件事上，其实也有些不甚了然啊，虽然看似老手，但其实只是凭着本能而已，阿秀心中实也有些怕自己做的不好……伤了幼春不说，以后也……

阿秀起初说要教幼春成亲之事，其实一面是被隔壁的交合声音搅得起了心头欲念，是男性的本能，其次他禁-欲良久，好不容易脱了功禁，幼春又是他极爱的人，因此一时之间竟有些忍不住。只不过他其实也不想就在此地同幼春行事的，不然的话，一开始也不会就安然无恙地只抱着幼春欲睡了。

此刻阿秀见幼春怕地缩在自己怀中，心头那欲念缓缓地退下，加上隔壁的已经没了动静，外头只听到风吹山林，隐隐地送来清爽之声，地上月光照过来，一丝清冷，阿秀低头望着怀中的幼春，低声叫道：“春儿……”

幼春的心跳很急，只怕阿秀又要继续，若他真个儿那样，她也是不会就抗拒的……就算是再怕，也是要咬牙受着，毕竟她心里也早就把自己当做是阿秀的人，何况阿秀要做的是“成亲”之事，因此幼春虽然是害怕，也隐约有些期待。

听得阿秀唤，幼春就低低答应一声，抬头看向阿秀。

阿秀低头，望着她娇娇怯怯的模样，微微笑笑，低头在幼春的额头亲了口，说道：“小可怜儿的，吓坏了罢？”这句话，带着温存，体贴，又有些许的戏谑。

幼春一呆，随即说道：“没……没有……”到底羞涩，低头就又钻到阿秀的怀中去，双手围在阿秀颈间，却仍旧微微发抖着。

阿秀望着她柔顺之态，明明害怕却故作坚强，此刻心底的满足，却更甚于身体的满足之感，不由地轻轻叹了一声，将幼春抱得越紧了些，紧紧地贴在一块儿，说道：“春儿……”

幼春伏在他胸口，也答应一声。阿秀嗅着怀中熟悉的气息，感觉幼春靠贴身上，双臂牢牢地抱着自己，这孩子，对他是全盘信任跟依赖，阿秀微微闭了闭眼，才说道：“春儿，我很高兴，能有你在身边相伴。”

幼春一怔，先前急跳的心慢慢地松懈下来，伸手扯着阿秀的领口，低声说道：“我也是……我好喜欢大人……秀之。”

这清冷寂静的夜色，一时也甜腻柔情起来。

当夜，阿秀便抱了幼春安然入睡，次日起身，两人在萧猎户家中吃过了早饭，萧娘子因昨晚之事，颇有些羞窘，幸亏见阿秀跟幼春毫无异样，便也松口气，只以为他们两个并未曾听到，谁知这两个昨夜晚也经历过一番难忘煎熬的？

萧猎户要出外打猎，因此顺势又把两人送出了两里路去，给两人指点了行程，自行离去。阿秀也背着幼春继续上路，一路上山清水秀，说不尽的柔情蜜意，果然如萧四所说，走了不到半日，前头便见了城池隐隐，阿秀笑道：“进了城，给春儿买些好吃的东西补一补。”

幼春说道：“早上吃的好饱，还不饿，只是累到秀之啦，不如放我下来罢，伤都不痛了。”阿秀说道：“就是嫌你太轻了些，故而要叫你多吃点儿东西，我背着你，好似背着一片羽毛一般。”幼春伸手敲他的肩膀，说道：“胡说！我比之以前胖了许多啦！”阿秀笑道：“是啊，以前抱着好似未抱一般，现在好歹是羽毛了。”

幼春情知他故意逗自己，笑的快活，乐不可支，爱煞了他，便伸手抱着阿秀颈间，便俯身过去，从后面轻轻地亲吻阿秀的脸。

阿秀笑道：“不许作弄我呀，小坏蛋。”幼春啧啧亲了两口，说道：“就要，谁叫你取笑我的。”阿秀笑道：“喂，再闹下去，小心晚上咬你。”

幼春经过昨晚上，知道阿秀是个有分寸的，又疼惜她，隐隐知道他不会为难自己，便有恃无恐说道：“我才不怕，你咬啊咬啊，……我也咬你！”说着，果真凑过来，在阿秀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

湿润温热的触感自耳端传来，阿秀身子嗖地一阵销-魂，脚下差点打了个踉跄，啼笑皆非，心想这小家伙到底不知深浅，全不知道她这几句话，他心中听得何等滋味……

阿秀哼一声，便说道：“好罢，你可记得你说过的这话，待我咬你之时，不要叫怕。”

幼春被他背着，无比快活，哪里想到怕？伸手摸摸阿秀的脸，又扯扯他的耳朵，说道：“我才不怕。”手摸来摸去，又摸到阿秀颈间，在阿秀的喉结上抚摸来去，阿秀哭笑不得，道：“做什么呢？”幼春说道：“大人你这里怎地跟我不同，还动来动去。”

阿秀咬咬唇，说道：“小坏蛋，你越发坏了，不要到处乱摸。”幼春说道：“我说的不对么？……大人不喜欢我摸你么？”扭头来看阿秀，阿秀对上她乌溜溜的眼睛，目光又扫过她的唇……昨晚上太过肆意，小家伙的唇有些肿起来。阿秀瞧的心悸，急忙转开目光，说道：“对，说的极对……我、自是喜欢的，等我们进了城，叫春儿摸个遍如何？”这话里便隐藏一丝暧昧深意。

幼春却未曾听出，嘿嘿一笑，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说道：“我不要，偏要在这里。”

阿秀身子抖了抖，光天化日之下倒不好做什么。只加快脚步，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等进了城的话，定要让这小家伙知道厉害，知道这肆意撩拨他的下场是怎样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有同学说滴对哈，这个地方不太好捏，要给两个家伙的第一次安排个好地方不是，嘿嘿

喵，话说俺为了让大家不要等太久，就决定先更这个，把一思放后面了……其实好想先更那个，因为那个比较欢乐畅快些，内牛，这个太太太耗神啦……

不过，这一章甜腻吧甜腻吧，喵呜，大家快来吃糖，嘿嘿

嗯，再么么~~有同学说需要复制一下，我就在这里再贴一下哈，手机党体谅侧个哟，(╯3╰)，加油，为了光明的明天继续奋斗……

敲门声缓缓响起，幼春兴高采烈下床，忍着腿疼将门打开，叫道：“大人你……”未说完的话便梗在了喉咙里头。

门口那人，一身沉沉黑衣，轩眉如剑，目光明亮，微微笑着看向幼春，说道：“春儿。”

幼春松手，猛不迭地倒退一步，双眼光芒闪烁，语声几度断续，终于叫道：“景……六叔！”

来者并非阿秀，乃是景风，昔日六王爷端述，如今的当朝天子。

景风迈步进门，双手向后一掩，便将门重新关上。幼春忍不住后退一步，景风脚步不停，幼春便一路后退，终究退无可退，已经过了桌子，到了床边。

阿秀忽地觉得有些不对。脚步停下环顾四周，路依旧是来路没错，但却有种东西变了……没有先前那种轻松闲散的街头气氛，而是……

阿秀心头一颤，脚步加快往回急赶，孰料刚拐过弯，便见前方路上，一人背对自己站着，阿秀望见那熟悉背影，一时停了脚步不能再前，那人头略仰着望天，此刻便缓缓地回过身来，望见阿秀之时，双目如电在他身上一扫而过，面上惊诧神色，一闪即逝。

阿秀手中还提着一个包袱，此刻手发抖，差点便落了地，只极力自控，躬身行礼便说道：“父亲。”

来人面容清俊冷肃，双唇紧抿带着些无情之色，目光炯炯，自然正是阿秀的父亲，当朝丞相唐大人。

唐相冷冷说道：“你已不是我儿，不必如此称呼。”

阿秀心头一痛，忽地又想起一事，顾不上同唐相计较眼下，仓促问道：“父亲……怎会在此？那……圣上……”

唐相双眸无情看他，说道：“事到临头你还记挂着那个丫头，你猜的没错，圣上正是同我一块儿来到的，此刻，怕是已经将那丫头带走了。”阿秀面色大变，纵身便欲向前而去，唐相手一挥，喝道：“将此人拿下！”周遭士兵一拥而上。

幼春望着面前之人，强按捺急促的心跳，在床边站定，叫道：“六叔！”景风双眸对上幼春双眼，道：“春儿……很怕我么？”幼春目光越过他的肩头便看向门口。景风察觉，便道：“你在等秀之？”

幼春说道：“六叔……大人，大人呢？”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景风上前一步，幼春闪身欲躲开，景风出手如电，将她的手腕擒了，幼春逃离不得，扭头看景风，说道：“六叔，你放开我，你……握的我的手好疼。”景风听她哀声相求，手上略微一松，幼春趁着这功夫，用力一挣，竟从景风手上挣脱出来。

幼春来不及多想，纵身向着门口跑去，景风见她竟跟自己耍心思，顿时喝道：“给我站住！”幼春听也不听，将门打开便欲纵身而出，不料刚迈步，门口两道人影闪出，将门堵得严严实实，幼春吓了一跳，向后一退，却正退入景风怀中，景风伸手将她抱住，幼春大叫，景风使了个眼神，门口两个侍卫不动声色将门重新拉上。

景风抱着幼春回转里头，幼春叫道：“你放开我，六叔，六叔，你是我六叔呀！”景风伸手想捂住她的嘴，却又不舍的，只任凭她大声叫着，一直到幼春停了口，才说道：“是，我是你六叔，又如何？你可曾听过我一句话么？你先前宁肯不要公主的身份，也要同他跑出来，你心里怕是早就不当我是六叔了，是不是？”

幼春身子一震，抬头看向景风，景风说道：“你的心……从头至尾都没有在你的六叔身边，是不是，祥嘉？”

幼春本来又惊又怕，听了景风这句，心中却又难过起来，望着景风双眼，说道：“我有过的，你对我好，我怎会不知道？可是……你要我在你身边做什么？从一开始，到现在，你为何要追着大人跟我？我想当你是六叔，可是，可是你……你……”

景风身子抖动，却不愿将幼春放开，心头颤颤地，问道：“我如何？”

幼春无奈，闭了眼睛，疲累之下，眼角亦湿湿地，如叹一般说：“六叔，你果真要当我是祥嘉么？”

阿秀一翻身，避开两个侍卫的攻击，身形不停望前冲去，唐相站着不动，略微一哼，两边屋檐下急速掠出几道影子，阿秀目光一动看见，顿时心如凝冰一般，脱口说道：“是……刑堂的人……”

唐相冷笑，说道：“不错，正是刑堂之人，唐家从来未曾有全身而退的反叛者，逆子，你受死罢。”

阿秀望向唐相，却对上对方冷然无情双眼，阿秀说道：“父亲，你当真要……要置我于死地？”

唐相不动声色转开头去，说道：“纵然我不动手，圣上也饶不过你的……刑堂之人出手，素来从不容情，……自来也从未有过失手之时，你当初既然选择反出家门，就该有所承担才是……你，好自为之罢。”说完之后，双袖一挥，竟自转身而去，那傲然身影，从头至尾未曾改过。

阿秀叹一口气，低头看看手中包袱将，将那包袱两端打开，系在背上，仰头看天，天色阴阴沉沉，似酝酿一场急雨，阿秀心中无比忧闷，不由地仰头长啸一声，声音缭绕，传出极远，阿秀低头，淡淡说道：“动手罢！”

景风低头望着怀中幼春，道：“我……怎不当你是祥嘉？”幼春说道：“好，既然如此，我便同你回去，你昭告天下，我是祥嘉公主。”景风一怔，幼春低头望着他抱着自己的双臂，说道：“怎么了，为何不语？六叔莫非不愿？”景风说道：“我……怎会不愿？”幼春一笑道：“自古君王金口玉言，六叔，说出的话，不能更改，我劝你想好了再说。”

景风说道：“你……是何意思？”幼春说道：“六叔，你可知道，当初……小太子去后，母妃曾跟我说过，父皇，有意叫我继承大统。”

景风身子一抖，并不言语。幼春说道：“我想，此事应该是真的，故而后来皇后才不惜一切对我跟母妃出手，六叔，你也知道的罢？”

景风说道：“嗯。”幼春说道：“六叔，你说，倘若你接了我回去，向天下之人昭告我的身份，你的皇位，可还会如现在一般踏实？”

景风双手一紧，幼春说道：“六叔，你总会娶妻生子，将来你也会有属意的太子，你肯放我在你身边么？六叔，你不是不知道，皇家的事，最是凶险不过了，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倘若我回去了那里，将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起码……六叔，你……已经不是先前我见过的那个六叔、甚至、景风叔了。”

景风面色变得极其难看，沉默良久，终于说道：“我在你心中，已经变作了一个不堪之人么？”

幼春摇头，说道：“不。”

景风问道：“那是……什么？”

幼春说道：“我……我仍旧喜欢你，不管你是六叔，景风叔，还是皇帝……可是，昔日的六叔，我喜欢，景风叔，我依赖，但是皇帝……我怕。”

景风皱眉，心尖上有一丝难以言语的痛楚。

幼春说道：“我同六叔你说过，六叔你无情才好，无情才堪任帝王，父皇，乃至是我，都是不成的……因此，我虽然怕，却并不觉得……现在的你，会有什么不妥。”

“祥嘉，”一声叹，景风眼中的泪到底落下来，鼻子微酸，低头，便把脸贴在幼春的鬓边。

幼春说道：“六叔在我心中的样子，是当初初次见到，一袭白狐裘冷冷清清的模样，当时我想，为什么他不笑，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难受，因此当母妃叫我过去你身边的时候，我很高兴。后来，我渐渐地把你忘了，再度见你的时候，是你救了我，望着我时候那种又爱又不能说的眼神，我当时不明白，还当你是坏人，后来的后来，才知道……”

景风一声也不能出，只是静静听着，恍然出神。幼春说道：“可是，六叔，你可知道，那一夜我为何会从倚风殿上跳下去么？”

景风听到自己的心“彭”地跳了一下，而后就是长久长久的空白，似乎一瞬间想到自己的心也跟着死寂了的那可怕时刻。

“为……为何？”他听到有个声音颤颤地问，何其陌生。

幼春闭上眼睛，似乎也又想到那一夜，星月当空的景致，前头已经是绝路，她没地方可退，留下，只能带累一代帝王，以及底下那个人，许是当时酒力发作，许是孤注一掷的赌了，才逼得她自那高高的九重楼上跳了下去。

幼春说道：“若是我留下，六叔会很为难罢。当时……我是……想过死去才好的。”

景风双手用力将幼春抱了：“不许你……如此说！”

幼春道：“六叔……心里有没有想过，要杀掉我？”

景风大声断然说道：“从未有过！”

幼春说道：“现在不会有，那将来呢？景风叔，你是……会变得。”

景风再度摇头：“不，不论我变作何等模样，我都不会对你……对你不利。”

幼春转头看他，忽然轻轻一笑：“六叔。”

这样的婉柔一笑之中，景风迷了心神。

——“我只愿景风叔在我心中，永远是那个冷清容颜的六王叔。”

——“我不要我亲眼看着景风叔，变作无情而英明的帝王。”

——“而我，会是他帝王生涯上，不堪的一个印记。”

——“那样我……生不如死。”

当阿秀从天而降，极快地击倒门口侍卫推门进入屋内的时候，景风心中，正反反复复想着幼春说过的这些话，想的如此深重，以至于阿秀进入屋内之时他都并未抬头看上一眼。

原来这个孩子，什么都明白，甚至，想的比他都更为透彻。

景风神思恍惚。

阿秀气喘咻咻，先是看了景风一眼，并未理会，急急掠到里头，叫道：“春儿！”刚叫一声，见面前床上一人躺着，正是幼春，阿秀大惊，冲过去将她抱起，手便捏上她的脉搏。

一切如常。

阿秀砰然乱跳的心缓缓定了下来，这才回头，向着前边坐着的那人深深看了一眼。

阿秀在幼春的额上轻轻亲了口，把包袱解下来放在她的身边儿，才转身出到外头。

“没伤到么？”景风问道，淡淡地，仿佛是旧友重逢，而非是生死相对，君臣之争。

阿秀摇头，答非所问说道：“我的功禁已经解了。”

景风的样子并不惊愕，只还淡淡说：“哦，恭喜。”

阿秀看向他，说道：“你来……为何？是不想放过我么？”

景风叹了一声，苦笑说道：“我只是……不服气。”

阿秀略略一笑：“为何？”

景风抬眼看向他，凌厉的双眸略见红色：“你们两个，都是我最为亲近之人，忽然一朝都走了，你叫我……怎么服气？”其实并非只是不服气，而是……不舍得罢，只不过该怎么说呢？不能说。

阿秀同景风对望片刻，终于说道：“你知道，我也……没有法子。”

两人说了几句，便复沉默，片刻之后，外头脚步声纷叠，景风说道：“朕在此，不必惊慌。”外面有人答应一声，便不再鼓噪。听那声音，却似唐相。

景风说道：“是我，逼的你们如此么？”

阿秀沉默。

景风说道：“那……假如我说……我不会……再干涉，你能同春儿两个，回去么？”

阿秀心头一动，抬眼看向景风：“你……能容得下？”

景风怔怔地望着桌面那一团杂乱的花纹，微微笑：“不能容，又如何？总比……再也看不到的好。”

阿秀说道：“你不要……自欺欺人了，有时候看不见，反倒是好的……”

景风的样子，仿佛已经受不住一般，阿秀却是第一次见他如此，隔着桌子忍不住伸手过去，将景风的手臂握住：“景风。”

景风低着头，决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帝王流泪的模样，只是垂着头，尽量镇定着声音：“果然……是从一开始我就做错了么？”

阿秀想了想，摇头说道：“你也是……没有法子才如此的罢。”

景风喉头动了动，问道：“你……你不怪我？”

阿秀说道：“我也不知，只不过……若是无你，我也想不到自己会为了她做到何种地步。”

景风握着的手一紧，半晌不能言。

阿秀说道：“你……还是回去罢，我跟她，都不能再回去了，唐家容不下我，而宫内，也容不下她。”

景风忽地用力甩开他的手，挺身站起来，转头看向屏风处，久久站着不动。

阿秀心中长叹，缓缓起身，说道：“你放心，我会……好生照料她的，你若是愿意……我也会经常带她回去……探望你，在她心中，你仍旧是疼她爱她的景风叔。”

景风眼中两行晶莹迅速落下：“只能、如此么？”为何心痛如绞，难道明知已经不能挽回？

阿秀说的对，有些事情，不能挽回，何况心结种下，要解开，谈何容易。天长日久，谁知道会萌生出何等可怕的东西来。

阿秀想了想，说道：“你不是不知道……为大事者，必有些东西要舍弃的。当初我为了护你，差点想杀了她……后来我为了护自己，也差点想杀了她，但到底是舍不得动手，于是，到现在把一直以来图谋的东西也舍弃了。”

景风挑了挑眉，暗暗地平复了一下心绪，问道：“秀之，你可后悔么？”

阿秀笑了笑：“后悔？”

他摇了摇头：“若说后悔，我只后悔自己竟走了这么多的弯路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景风问道：“那……是什么？”

阿秀说道：“翱翔九天俯瞰九州，同放舟湖上逍遥一生，孰对孰错？谁胜谁败？景风，陛下，我们……终究要分开的。”

景风身子微微一晃，阿秀伸手将他手臂扶了，景风木然不动，也不言语，片刻之后才说道：“人说帝王心最无情，或许，我会等到自己变得彻底无情的那日，若是那天来到，你，可还愿意回来么？”

——等景风变得不是景风，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帝王，一个只重良将重臣的帝王，除此之外，眼中再无其他，你肯回来么？

阿秀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杜牧。

127、苦承欢良夜永宵

幼春醒来之时，天色已晚，桌上红烛的灯花不时地爆一个，发出噼啪声响。幼春摸摸额头，依稀记得自己同景风说完话之后，他将自己抱着，起初还劝说让自己回去，后来大概发现无望了，便沉默不言，片刻之后，却又说起了昔日的事，语气怅然，幼春听得也忍不住泪落，伏在他怀中微微哽咽，景风便抬手轻轻地在她背上抚摸过去，不知摸到哪里略微用了力，幼春便人事不省晕了过去。

仓皇地翻身坐起来，正想下床，却听得外面门吱呀一声开了，复又关起来，幼春一惊，本能地向后缩了缩，片刻后有人进来，见她起了，便笑道：“春儿。”幼春见了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将挡在胸前的被子抛开，叫道：“大人，秀之！”欢喜无限要跳下床来。

阿秀动作却更快，将手中端着的盘子放在桌上，回到床边，一伸手臂，幼春正起身，见状自动便扑到他怀中来，阿秀将人抱了，含笑温声说道：“睡好了么？还累不累了？”

幼春摸摸头，说道：“不累了……我……我睡着了么？可是先前……”皱着眉头回想。阿秀笑笑，却不理会，只说道：“先前如何不紧要，嗯……睡好了的话，我方才下去拿了些食物上来，吃一些如何？”幼春刚刚起来，还不觉得饿，何况心里惊异莫名的，含着若干谜团，闻言便摇头说道：“我不饿，不要吃。”阿秀笑着看她，说道：“不吃不行，迟些了你定要叫饿的。”

阿秀说着，竟不等幼春答应，伸手将幼春抱起来，向着那桌边儿走去，幼春叫道：“大人！”阿秀却只不听，呵呵笑着将人抱到桌边，自己坐了，便叫幼春坐在膝上，单手拢了她身子，说道：“前些日子颠沛流离的，都把春儿饿的瘦了，来……”一手抱着她，一手却去取了方才端进来的那杯盘，幼春见他端了一碗米粥过来，又夹了些菜堆在上面，快要送到自己唇边了，无奈之下只好说道：“好好，我自己吃就是了，又不是小孩子啦。”

嘟着嘴，双手把碗筷接过来，一边吃一边回头看阿秀，满心疑惑未曾解开，怎奈现在有些不是问的时候，幼春吃了几口，就问道：“你呢，为何不吃？”阿秀说道：“方才已经吃过啦，安心吃罢。”

幼春见他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分明是个无事的模样，只好专心致志地把东西吃了，她睡了半天，虽然有些饿了，但心中有事自然食不知味，倒是阿秀，从始至终都一副笑微微的模样望着她，幼春觉得心里毛毛地，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幼春匆匆吃了一碗粥便放下，说道：“我饱了。”阿秀也没有多劝，便将盘子向里头推了推，也不言语。幼春坐在他的腿上，此刻便扭头看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阿秀见她方才吃的太快，嘴角上还沾了点儿薄薄白粥，心头不由一动，刚要伸手去给她擦去，想了想，索性低头过去，唇齿相接，便将幼春唇上那一层薄粥吮了个干干净净。

幼春脸上薄红，却频频看阿秀。阿秀正意犹未尽打量着她，对上幼春探究的目光，便问道：“春儿看什么呢？”幼春说道：“大人……”心里犹豫着，终于伸出手来，在阿秀的脸上摸来摸去。

阿秀一怔，旋即笑道：“春儿，你又乱摸，当真要摸我个遍么。”幼春顾不上这些，自也听不出阿秀语声中的笑意，手在阿秀脸上摸来摸去，又摸到颈间，摸了一会儿，却又去摸身上，阿秀渐渐意动，终于伸手将她手握住，道：“春儿，你这是在撩拨我么？”

幼春呆了呆，才停下，红着脸说：“不……不是，我只是觉得……你真个是大人么？”将手抽出来，在头上挠了挠。阿秀挑眉：“怎地这样问呢？”幼春说道：“我记得我……我白天好像看到了……”迟疑着便去打量阿秀，总感觉有些古怪。

阿秀见她终究放不下，一笑说道：“看到了景风是么？”幼春听他忽然说出来，不由地一阵紧张，问道：“这么说，真个是了？我……方才你也不说，我差点儿以为做梦了，大人你，没事么？”说着，忍不住就皱眉看阿秀身上，一宗事放下，另一宗担心却又起。

阿秀本是要解释的，见幼春如此，便说道：“说起来，我差点儿忘了，在路上我遇到了家里头刑堂的人，不小心伤到了……”

幼春惊得差点从他腿上跳下，急忙问道：“伤到哪里了？给我看看。”阿秀说道：“这里……”伸手便在腰间指了指。幼春小脸儿微白，伸手就去解阿秀的衣带，阿秀见她果然急了，心中略微愧疚，赶紧制止，说道：“春儿别急，我……我未曾受伤。”

幼春说道：“你……你说谎，给我看看。”阿秀暗暗叫苦，后悔自己一时心血来潮想讨那便宜，只好说道：“真个无事，不然的话，我哪里能好端端坐在此同你说话？”

先前他带着幼春出皇城，明明中箭了却不发一声，显然是有不良前科，幼春自是记得清楚明白，此时哪里还听他的，记得眼睛红红，大声叫道：“你又骗我，给我看，给我看！”

阿秀此刻觉得自己亲自刨了个坑，把自己给埋了下去，见幼春急成这样，只好说道：“好好，别急，给你看就是了。”他倒是大方，极快把自己腰带解开，望桌上一搭，顺便把衣裳扒开来……幼春已经是“迫不及待”，急忙低头就去检查阿秀腰间，小手触到他赤-裸的肌肤，且又是敏感的腰间，阿秀只轻轻地打了个哆嗦，有些焦躁不安。

幼春跳下地，细细地先看阿秀的身前，见他腹部劲瘦，因为坐着又身子微弓的缘故，几块儿肌肉有些明显的突出，样子很是好看，却并没有伤，幼春伸手探进去，往后便摸过去，阿秀喉头动来动去，低头望着这孩子在自己腰间的模样，心底火动，却还压着，只好叫道：“春儿，真个没有伤到，我……我不骗你。”幼春双手几乎把阿秀的腰给合抱起来，幸好未曾查到有伤，却忽地想起一事，问道：“会不会是内伤，你瞒着我？”

阿秀此刻满头冒火，望着仰头看着自己的幼春，忍了又忍，终于说道：“春儿想知道我有否受了内伤么？”幼春恼了说道：“你不要总是骗我。”阿秀双臂一展，将幼春重抱起来，低头向着她唇上亲吻过去，低声说道：“我不骗春儿，春儿很快便知道的。”

幼春不知道内伤同亲吻之间有何必要关联，但阿秀将她抱入怀中，也不解释便亲吻下来，嘴唇吮着她的唇，昨夜晚被她亲吻的有些肿痛的唇稍稍刺痛，且这吻又渐渐加重起来，幼春极力吸气，手挡在阿秀胸口，却偏碰到他敞开衣襟裸-露出来的胸，幼春的小手无意识地摸来摸去，便摸到了一颗小小突起。

被亲吻的毫无抵抗之力，幼春无奈，那手便轻轻地捏着那突起，只觉得软软地又有点硬，很是好玩，却没想到，如此捏了一会儿之后，阿秀却将她放开来，脸颊有些不正常的红润，望着幼春目光闪闪，说道：“春儿。”声音也有些异样。

幼春“唔”了一声，呆呆看了阿秀一会儿，这才顾上低头看向阿秀胸口，却见自己的手指头捏着一颗已经被蹂-躏的发红的……幼春一惊之下，自觉不妥，急忙松手。阿秀却笑了两声，凑过来说道：“怎么了？”

幼春支支唔唔，知道自己好像不能去捏他……就说道：“大人，你真的……没有伤啊，那么白天，景风叔……”阿秀扬眉，哪里理会这等拙劣的话题转移，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轻声说道：“我喜欢春儿如此对我。”

幼春红着脸看他：“真的么？”阿秀说道：“嗯……”幼春试探着伸手过去，先是摸了摸，而后便捏了两下，只觉得那颗红红的小东西很是可爱，不由哈哈笑道：“大人，……好像变大了。”

阿秀脸上微红，连身子也有些发红，闻言便“嗯”了声，说道：“春儿喜欢么？”幼春说道：“喜欢……”手指头将那颗小东西摆弄来摆弄去，目光一转，却又看到另外一边的，不由地伸出手去又摸了摸另一颗。

幼春如此做时候，便不由地想到阿秀昨晚上曾对自己所做之事，手上微微一颤，有些出神。

阿秀忍着喉头那一声低吟，有些气喘不宁，身子也微微发起抖来。幼春回过神来，急忙停了手，问道：“大人，你不舒服么？”阿秀定定地望着幼春，伸手摸过她的脸，那手缓缓向下到她胸前，轻轻地蹭着那隔着薄衣的蓓蕾，说道：“春儿……我想……”

幼春说道：“想怎样？”害羞地想后缩了缩身子，阿秀手指微拢，略用力捏了一把，娇软动人，幼春身子一扭想跳下地，阿秀想也不想，将她腾地抱起，转身走到床边，将人轻轻放下，才说道：“我想……完成昨晚我们未做之事。”

幼春的心砰地跳了一下，看了阿秀片刻，本能地向内滚去，拉着被子叫道：“不要了罢。”阿秀见她如此，便将被子扯住，说道：“为何不要，是谁在路上一直都撩拨我的？还说要……咬我。”他故意俯身下去，把被子扔到一边，扳住幼春肩头，低头便去轻轻含住她的耳坠，幼春抖了抖，叫道：“那你也咬回我来就是。”阿秀说道：“哪里这么容易的，哼，你白日里的嚣张哪里去了？原来不过是胆小鬼，只知道闪躲呀……”幼春被他一激，便坐起来，说道：“我不是。”

阿秀问道：“真的不是？”幼春傻傻点头，阿秀索性将敞开的外裳褪掉扔在一边，说道：“那好……我就来咬春儿了。”幼春虽然有些惧怕他所说的“昨晚未做之事”，但因白日她戏弄了阿秀一番，此刻听他说要来咬自己，还当是玩耍，当下笑着向后躲去，阿秀伸手将她捉过来，说道：“春儿说不怕，可不许退缩。”幼春说道：“你来，我忍着就是了……”心中却想：等再赶路的时候，大不了我也咬回来么。

阿秀哈哈一笑，将她抱在怀中，低头先去亲她的嘴，幼春最爱的自然也是这个，见阿秀不咬自己还如此相待，便欢欢喜喜承受，两人厮缠之时，阿秀的手便不闲着，先在幼春胸前微微厮磨，只用上半分力气，揉了片刻，便觉察里头有些变化，他一手捂在幼春胸口，另一手便顺着向下，到幼春腰间之时，略微用力，便将幼春的腰带解了。

幼春被阿秀吻得昏头昏脑，哪里知道自己衣带已开，何况也顾不上了。阿秀的手自领口处便探了进去，幼春身子一抖，才觉得有些异样，阿秀将她的舌用力勾了，吮的幼春身软，只好放弃动作，阿秀擭着那一方盈盈娇软，手指不停挑逗，渐渐地竟让幼春微微呻吟出声，那声音自两人交接的唇边溢出，更添动人。

阿秀一手在上，另一只手便自她的里衣下摆望内探去，动作灵便地便把里头的衣带给解了开来，手指头在幼春细软的腰间盘桓片刻，便缓缓往下。

他的身子此刻极热，手心也是，幼春被他吻得不知东西南北，嗯哼了两声，那腿便往外蹬了蹬，似乎察觉不妥，阿秀的手略停了片刻，心中微微犹豫，脑中极力回想，终于还是顺势向下，幼春动作猛烈起来，双腿连蹬，于迷茫里含糊不清叫着阿秀，阿秀见她反抗的厉害，便索性翻身上来，将幼春抱在怀中，此刻才离开幼春的唇。

幼春满脸通红，叫道：“大……大人！”气喘吁吁不定，阿秀问道：“春儿怎么了？”幼春欲低头看，忽地觉得双腿之间被人轻轻一按，顿时将两腿用力并起，阿秀低低笑道：“春儿……我的手……”幼春低头看去，羞恼无地自容，叫道：“大人！”身子扭动，便向后靠过来，似试图避开阿秀一般，阿秀大着胆子手指微动，幼春越发难受，阿秀说道：“春儿，我的手动不了了……”幼春快要哭出来，说道：“你……做什么，快出来……”只好将双腿微微分开，不料阿秀轻轻一笑，手指不退反进，且又一挑，竟把幼春的衬裙给褪了下来。幼春大惊，翻身欲逃，却只撞上阿秀身子，脸颊贴着他滚烫的胸，惊慌叫道：“大人，你你……”阿秀说道：“白日里春儿还说要将我摸个遍，怎么现在倒不动了？说话不算么？”手指头忽地按倒某处，记得耳畔教诲，轻轻用力，幼春“啊”地叫一声，只觉得半边身子微微麻了，瞬间魂魄不能自主。

幼春倒在阿秀胸前，不知不觉之中衣衫已经尽数给阿秀褪了大半，阿秀索性将她抱在自己的腿上，手指不停，起初动作还生涩着，后来便渐入佳境，幼春扭动身子，欲逃不得，阿秀挑逗了会儿，渐渐地觉得手指微津，而幼春动的也慢了下来，只觉得满心羞怯，然而却也并不觉得难受，只是有些新奇罢了。

阿秀便将人放在床上，起了身子，将幼春已经软软的双腿分开，跪倒她双腿之间。

幼春眨了眨眼，犹豫叫道：“秀之……”声音微弱，好似小猫一般。阿秀说道：“春儿别怕。”俯身上来，吻住她的唇，幼春只好同他亲吻，阿秀伸手探下，把自己的裤儿除去，手掠过□之物，察觉此物甚伟，心中也颇有些犹豫。

幼春世事不知，被阿秀摆弄这么许久，迷迷糊糊地任凭他去，阿秀试探着便凑上前去，在幼春私密之处研磨，不敢用力，只轻轻顶弄，幼春身子本能地阵阵向后缩，怎奈后退无路，幸好也不觉得怎样难过，她也知道阿秀不会伤自己，便只好全由得他去了。

阿秀尽兴厮磨了会儿，见自己的器物竟越发大了一些，不由微微惧怕，便低低在幼春耳畔说道：“春儿，我想要春儿。”幼春看他，略微迷茫说道：“嗯……我也要大人。”阿秀说道：“春儿真个要我么？”幼春点头：“真的。”

阿秀咬了咬唇，狠着心将那物望内送了送，幼春“啊”地叫了一声，阿秀急忙问道：“怎地了，疼么？”幼春摇头，皱眉说道：“大人，你拿什么……什么……”阿秀看她又羞又怕之态，说道：“春儿片刻就知道了。”咬了咬唇，挺身望内。

这一下倒是用了一分力道，阿秀八分自控里有两分失控，这两分却也够了。幼春顿时觉出疼来，身子顿时绷紧，双眼瞪大看着阿秀。阿秀慌忙将她抱住，安抚说道：“春儿休怕，嗯，一会儿就好了。”

幼春反应过来，就说道：“大人，疼……你……你……”阿秀伸手抚摸着她的背，一手又去逗弄她胸前，又慌忙低头去亲她的唇，不停说道：“春儿忍一忍，嗯……一会儿就好，成么？”心中却也有些忐忑，毕竟乃是第一次，毫无经验。

幼春吸了吸鼻子，因心里头信他，便说道：“嗯……”阿秀咽了口唾沫，脑中飞快地想了一遍，确定自己并未曾做错，低头看了看身下之处，把心一横，复又望内送了送。

幼春大叫一声，双手用力推在阿秀肩头，叫道：“大人……啊……”一瞬间连个“疼”字也喊不出来，只是浑身绷紧，唇微微张开不信地望着阿秀。

阿秀煎熬难当，见幼春如此吃痛却强压着不敢再入，说道：“春儿，你、别怕，嗯……我……我出来便是，不怕的。”低头看过去，却见底下已经流出些血来，不由地更为吃惊，抱着幼春的手臂也跟着一抖，幼春拧着眉，见他神色异样，便也低头也看过来，一眼看到时候，顿时也怔住，盯着阿秀身下之物，满面惊愕，又带一丝恐惧之色。此刻阿秀便欲退出，不料刚一动，幼春身子猛地一颤，拧着眉又叫道：“疼，好疼……”阿秀一时进退维谷。

将幼春抱着，阿秀心头一片茫然，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操之过急，忽然想到那人说如果久而不做，那物或许会自行软下，他便低头去看，怎奈越看身子越是火起，哪里有半分软化之象，只好抱着幼春不敢造次，喃喃地说道：“春儿……不怕，片刻就好了，我……我出来就是。”正在悔恨交加，却见幼春抱了自己脖子，低低哽咽问道：“大人，你说的成亲之事，就是这样儿的么？”

阿秀茫然无措地点点头，说道：“我虽知道……知道女子一定会疼的，可不知会如此严重，春儿，我不做了，你……忍一会儿。”幼春抬头看他，泪眼婆娑说道：“为何不做？”阿秀说道：“春儿……疼……”幼春摇头，抽泣说道：“我……我不，我、我要做。”阿秀吃了一惊：“春儿你说什么？”幼春眨了眨眼，眼中掉出泪来，却说道：“我要做的……我……我喜欢大人，要跟大人、跟秀之成亲，我要嫁给秀之，我要做，你不许……停下。”

阿秀鼻子酸酸地，幼春靠过来，说道：“我、我要跟秀之靠在一起。”手抱着阿秀脖子，腰动了动，到底是疼，阿秀见她如此，心如火焚，咬了咬唇说道：“好春儿，你忍一忍。”低头便将她的唇含在嘴里，腰部微微一摆，幼春一声痛呼，在喉咙里闷响出来，阿秀只觉得底下越发紧了，连他自己的身子都有些绷紧，而幼春双手抓在他肩头，用力抓了一会儿，终于又放开，却又极力地将他抱住，脸色发白，却兀自说道：“我要嫁给秀之……我不怕疼的，都不怕，秀之……”

阿秀身子微抖，一边亲吻幼春的唇，手便也不停着，在幼春身上用着生涩技巧抚慰，然而幼春初经人事，可怜只是一个“承”，哪里有“欢”，两人抱了片刻，阿秀觉得幼春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终于轻轻抽-动，幼春咬紧牙关，不敢大声叫出，却觉得真如酷刑一般难熬，然而一想到真个是嫁给阿秀了，便又觉得高兴起来，真个一边火焰一边寒冰，身子想死，心中却埋着高兴。

阿秀动的极其缓慢，过了会儿，幼春脸色越发泛白，已经全不能动，只吊在阿秀颈间，如快要昏迷了相似。阿秀实在不敢再动，便只抱着她，忽地觉得耳朵微微一痒，却是幼春将他的耳垂含住了，含糊问说道：“我嫁给秀之了么？”阿秀说道：“嗯。”幼春在阿秀耳边，低低说道：“我真……高兴，秀之，秀之，秀之……我以后叫你相公，还是夫君？”微微的一声便细细地钻到阿秀的心里去，阿秀来不及回答，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先前极力忍着的欲念似乎倾巢而出，阿秀一时之间竟忘却所有，什么克制，隐忍，不能动……统统飞去九天，阿秀张口，哑声叫道：“春儿，春儿，春儿！啊……”连唤三声，身不由己地，腰部用力向里顶-弄几下，无上快慰的感觉包容着，冲不出去，却又偏是极-乐，阿秀只觉得身子情不自禁地绷紧起来，紧接着似有什么自身体里直冲出去，无休无止奔涌而出，好似整个魂魄也随之离体脱窍。

幼春并未昏迷，而只是有些受不了，本来身子极热，结果忽然又痛到冰冷，一边想用力将阿秀滚烫的身子抱住取暖，然而抱得越紧却又越痛，幼春觉得自己要疯了，迷迷糊糊里想：“如今我已经算是嫁给大人了，那以后应该不会再如此了罢。”想到日后不会再如现在这般吃苦，一时有些宽心，便咬牙忍着。

阿秀末了那死命抵过来的三下倒是差点儿把幼春的魂魄都给撞碎了，小小的眉头一皱，张口差点就哭出来，那冲口而出的一声却已经是哑了，幸好这折磨并不算太长久，幼春软软地吊在阿秀脖子上，凭着本能不想要放开手。

阿秀死死抱着幼春娇小的身子，手在那软韧的腰上摸了摸，便叫道：“春儿……”幼春先头连叫痛都叫不出来，哪里还能答应他，阿秀急忙松开手臂，低头看过去，却见幼春闭着眼，头靠在自己颈间，嘴唇已经被咬出了一道血痕来，阿秀胆战心惊，试着将她晃一晃，叫道：“春儿，春儿！”

幼春睫毛一动，迷糊“嗯”了声，阿秀一颗心才放下，将幼春缓缓地放平在床上，幼春的手却还交握在他后颈上，阿秀只好将她的手握住，劝道：“春儿，先松手。”幼春有气无力睁了睁眼，终究睁不开，只说道：“别走……”阿秀说道：“不走不走，春儿放心。”幼春又嗯了声，才松开手，阿秀便将她平放了，稍微掩了衣襟，便出外。

幼春闭着双眸，觉得有人将自己的身子盖了，□似乎一暖，有什么轻轻擦过，幼春觉得痛，先前那不好的记忆又涌出来，便不由自主地并了并双腿，耳畔听到阿秀说道：“春儿别怕，我帮你清理。”幼春喉咙里支吾了一声什么，到底也没作声，试着睁开眼睛看了看，却看见阿秀的脸。

幼春便放心，又呜噜了一句什么，阿秀只是哄着她，幸而身下疼了会儿便好了。幼春便闭上眼睛，想睡一会，模模糊糊里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才停了摆弄自己的身子，然后便上了床来，将她的身子拥入怀中，幼春察觉温暖，便自主凑过去，贴在阿秀胸前。

幼春到了半夜才清醒过来，屋内燃着灯，幼春睁眼时候，望见阿秀敞开的衣襟，幼春伸手摸了摸，热乎乎的，阿秀本就没睡着，正在思前想后，幼春一动他便警觉了，伸手过来将幼春的手握住：“春儿醒了？”声音温柔似水。幼春“唔”了声，微微一动，觉得底下一阵钻心的痛，不由皱眉，阿秀急忙问道：“怎么了？”幼春说道：“我……我觉得好疼。”阿秀说道：“春儿忍一忍……很快就好了。”话虽如此，心中却也不知究竟如何。

幼春却乖乖答应一声，在阿秀怀中动了动，才吞吞吐吐问道：“大人，我真的嫁给你了么？”阿秀一怔，便说道：“自然了。”

他一手将幼春搂在怀中，一手便握住她的小手，轻轻揉捏。幼春一喜，说道：“太好了。”探过头去，在阿秀胸前亲了口。阿秀见她虽然面色有些差，但精神很是不错，便笑道：“春儿很高兴么？”幼春说道：“嗯，自然啦。”轻轻地松了口气，另一只手在阿秀胸前摸来摸去，摸到那颗小小突起，忍不住就又轻轻地揪着玩儿。

阿秀本是在笑，被幼春如此一逗，就有些不自在，咳嗽一声，说道：“春儿。”幼春望着眼前那小东西竟然挺了起来，且也硬了许多，正看的出神，便随口答应一声。

阿秀说道：“春儿，不许碰那个了。”幼春问道：“为什么？”这才抬头看阿秀，然而手指头却仍旧捏着，阿秀只觉得体内有一股躁动之气，实在忍不住，就把幼春这手也握住了，从自己胸前移开。

幼春眨着眼睛看阿秀，阿秀弓了弓身子，在她的唇上亲了口，说道：“这里很危险，不能动。”幼春唇上有伤，阿秀不敢用力，便只蜻蜓点水般一亲。幼春说道：“真的？”阿秀点头，又说道：“春儿不信么？那……”心中一动，便把抱着幼春那手撤回，在幼春胸前微微地一揉，幼春觉得有点痛，便说道：“大人！”阿秀说道：“怎么了？”幼春道：“疼呢。”阿秀便放慢了力道，不去碰中间的粉红，说道：“先前我碰这里，可也疼么？”幼春想了想，说道：“不曾。”阿秀说道：“那春儿当时觉得如何？”幼春回想，勉强说道：“好似有些痒……”想到此刻，便有些晓事，偷瞥了阿秀一眼，低低问说道：“难道我摸大人这里，大人也会觉得如此么？”阿秀笑道：“小坏蛋，自然了。”

两人“切磋”了会儿，各有些不好意思。阿秀便问道：“今儿疼得厉害对么？”幼春嘟着嘴说道：“是呀，幸好已经过了。”阿秀说道：“嗯……以后会好些的。”

幼春本不在意，听了这话细细一想，身子僵了僵，问道：“大人，秀之……我不太明白。”阿秀问道：“哪里不明白？”幼春吞吐说道：“你说的以后会好些……是不是说以后都不用……不用这样了呀。”

这回轮到阿秀震惊，低头望着幼春便问道：“这……春儿的意思，是说以后我们……不这样做了？还是……”幼春听他说前面的，就点头，生怕他说出其他来，就辩解说道：“我已经嫁给大人、嫁给秀之了呀，应该不用这样儿了罢？”

阿秀吃惊地望着幼春，一时不知如何说是好，怔忪了半天，说道：“我……我先前的意思是……呃，初次做这件事，是会很痛的，嗯、以后做起来，就好些了。”

幼春猛地将手从阿秀手中抽出来，瞪大眼睛问道：“什么，以后还要？”阿秀哭笑不得，说道：“春儿……”幼春回想方才，简直痛不欲生，摇头说道：“不要，我不要。”

阿秀见她皱眉不已，一时也不知如何劝她，幼春说完之后，便看阿秀，见阿秀样子怔怔地，仿佛极忧心，她心底到底有些忐忑，就试着说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呢，好似自讨苦吃一般，这么疼，难道你……不疼么？昨晚上我看你的样子也极难过的，秀之，反正我们都成亲了，就不要如此了好么。”她犹豫着，便过去亲了亲阿秀的嘴唇，仿佛安抚一般。

阿秀见她说的一本正经地，不敢大意，急忙在心底镇定了一番，才说道：“春儿……不是这样的，这个是……是夫妻之间，闺房之乐，呃……就是那个、周公之礼，不是做一次就罢了的。”幼春面色惊疑不定，说道：“为何会如此？”

阿秀不敢惊了她，慢慢地将她抱了，说道：“你……还小一些，也无人教导你，因此你不知道的……唔，你记得我们来路上那萧四家里么？”

幼春模糊点头，阿秀说道：“那晚上，他们便在行周公之礼。”幼春皱眉，隐约有点明白，苦着脸说道：“怪不得萧家娘子叫的那样凄惨，他们明知不好，为何还要做呢……秀之，不做不成么？”说着，就胆怯地望着阿秀。

阿秀极力劝说：“春儿，不是如此的……呃，大概是我、我做的有些不对，因此叫你疼得那样，以后我留心些，就不会疼了。”幼春见他执意要如此，心头一阵悲愤，便哭道：“你骗我……我以为成亲了就不用受苦了，昨晚上我都看到了，你……你那么大的、折磨我……我都要疼死了，为何还要这样，我不要……早知如此，就不嫁给你了。”

阿秀无法，无奈之下只好抚摸她的肩，违心说道：“好好，春儿不愿意，我们以后就不做了便是了，不要哭，不要哭了。”幼春擦了泪，问道：“你说真的么？”阿秀痛苦难当，却只好点了点头。幼春半信半疑的，却终于觉得困了，便只好先睡。

当晚上，阿秀便抱着幼春一并睡了。幼春得了他允诺，虽仍有些疑惑，却也自觉得欢喜，以后不用受苦了，因此睡得安稳，只是因毕竟伤了，睡梦中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呻吟。

阿秀却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早上起来，阿秀看看幼春还睡着，便轻手轻脚穿好衣裳翻身下床，幼春睡得饱了便也醒来，一眼见他衣着整齐，便问道：“大人，我们是要走了么？”说着便想爬起来，不料身下仍是极疼的，不由地皱了眉不敢动。

阿秀俯身过来，说道：“暂时不要乱动，好好歇着。”又伸手摸摸她的头，说道：“我有件事，要先出去一趟，春儿在此等我回来，好么？”幼春说道：“要去哪里？”阿秀说道：“嗯……去买些东西，片刻就回来。”幼春才点头。

阿秀便出门而去，幼春开始还躺着，后来就觉得不妥，起来后自己查看了一下，又伸手碰了碰□，只觉得一阵刺痛，便自语道：“为何周公之礼是这样难熬的……好生可怕，唉。”皱起眉来，忧心忡忡。

幼春到底不惯一直躺着，过了会儿，便试着起身坐在床边，感觉腹部往下还是隐隐做疼，只好忍着不动。

幼春坐了片刻，很是无聊，也不知阿秀去了何方，目光转动瞬间，透过屏风间隙，却看到外头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袱，幼春心头一动，这包袱原先未曾见过的，该是阿秀带回来的，她闲着无事，索性就下了地，一迈步，身下便一阵痛传来，幼春皱眉道：“好麻烦，不知何时才能好。”于是便小步小步蹭过去，将那包袱拿过来，解开来看过去。

里头端端正正叠着一套新衣裳，却是女子服饰，幼春一惊之下便觉欢喜，将衣裳抖开来看了看，在身上一比量，便知道阿秀是买给自己的。幼春心头高兴，将衣裳抱了，又去看别的，却见旁边还有两支钗子，一股攒花金钗，一股凤头玉钗，均是上品，做工精细的很。幼春不太在意这些，只因是阿秀买的，故而多看了几眼才欢喜放下，将下头的裙子跟里面的衣裳翻了一把，忽然怔了怔，却见那裙子底下，放着几本书。

阿秀回来之后，却见幼春坐在床上，似乎在出神，阿秀唤道：“春儿。”目光一转，却见桌子上自己所放的包袱似乎有些……阿秀心头一动，再看幼春，却见她面色很不自在，两人目光相对，幼春自先把眼睛垂了，转开看别处去，脸颊上隐隐地还带一丝薄薄红晕。

作者有话要说：唔，秀要疯了……信息不灵光，又木有人教的单纯孩子就是这样，过目不忘饱读诗书都木有用的说，偏遇上个生手……

其实阿秀还是不能放开手脚哇，狠狠心就好了喵，就好像有同学说的，大概需要好好请教某猴子……嗯嗯，可惜木有长途电话啊囧

敬安：哈哈哈哈哈……

阿秀：你yin笑个屁

敬安：哈哈哈哈……大白痴，谁也不能阻挡我的欢乐……哈哈哈哈……

阿秀：去shi！！

大众：好囧好欢乐的感觉啊……

哈哈。。。估计下章就搞定了春儿这个小文盲，然后青山绿水打鱼去，不羡鸳鸯不羡仙~~

阿秀心中一动，迈步到床边，轻声唤道：“春儿……”幼春“啊”地答应一声，也不抬头看他，阿秀缓缓问道：“你是否动了我……”还未说完，幼春便大声说道：“未曾！我没动过！”阿秀一怔，忍着心中笑，望着幼春说道：“我没说动过什么呀，难道春儿已经知道了？”

幼春见自己不慎透露实情，满脸涨红，急忙说道：“啊……我……我只是看过衣裳，其他的……没、没动过！”眼底掠过一丝慌张，手死死地抓着自己膝盖，小小的手儿骨节的形状都透出来，还微微带着抖。大文学

阿秀俯身望着她硬撑着的说谎之态，本来心中存着一丝逗弄之意，待见她真个紧张起来，却不敢逗她了，只靠近了她坐了，伸手将她死抓着膝头的手握住，轻声叫道：“春儿。”

幼春恼羞不知所措，也不答应，阿秀问道：“你……怕什么？”幼春咬了咬唇，一时却觉得疼，忍不住“嘶”地一声，阿秀皱眉将她下巴捏住，微微用力，却见她昨晚上咬坏了的唇又碰出了血星。阿秀一皱眉，就重重叹了口气。

幼春听阿秀不言语，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两人并排坐在床上，阿秀的手还握着幼春的。只是不说话。

沉默之中，幼春似能听到自己惊慌失措的心跳声，最后实在忍不住，就说道：“你……先头出去做什么了？”阿秀说道：“唔，去见了几个人。”幼春听他声音平常，疑心他不高兴，便问道：“是……什么人？”阿秀说道：“春儿想见么？”幼春一怔，问道：“啊？我能见么？”阿秀犹豫了片刻，说道：“也不是不能的。”

幼春本来是随意问问的，却没想到阿秀会如此回答。只可惜她对外人并无兴趣，此刻见阿秀又不言语了，想来想去，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其实……那个……那个……我看了。”说完这句，一时无地自容。

阿秀挑挑眉，他先头不说，就是为了堵一下幼春。此刻见她果然自己承认了，便嗯了声，问道：“看了什么了？”幼春很窘，手抽了抽，想从阿秀手心抽出去，却被他握着不放。幼春犹豫了会儿，终于低着头说：“那……那册子……”结结巴巴地，声音里头都带着颤。

阿秀微微一笑，却仍用平常调子问道：“春儿都看过了？那……看明白了么？”幼春的头低的更为厉害，心头慌乱非常，过了会儿才说：“我……我不明白。”阿秀问道：“怎么不明白？”幼春说道：“为何……为何会有这些，唔，这么……难受苦痛之事，他们怎地还……还说什么、极乐，嗯……用那么多姿势，好可怕！”

阿秀本来极力绷着脸，听到这时实在忍不住，便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幼春身子一抖，问道：“大人你……你笑什么？”

阿秀听她问，幽幽地叹了口气。幼春这才勉强转头看他一眼，问道：“怎、怎么了？莫非我说的不对么？”

阿秀低头，把玩着幼春的手指，说道：“其实，也没有不对。”幼春瞪大眼睛看他，阿秀说道：“此事……该是怪我。”幼春越发吃惊。

阿秀转头对上她的双眸，说道：“只因我先前……也未曾经历过，故而做的不好，让春儿吃了苦。”

幼春有些意外，但她敬爱阿秀，不管何事都信他无所不能，当下摇摇头，本能地说道：“大人，没……没什么的。”

阿秀却说道：“唔，就如春儿所见，那册子上描画的种种，你看那些人面上神色，可有丝毫痛楚？我，我原先说过，这本是‘闺阁之乐’，只是女子若是初次的话，定是会痛的……你又小，且我年纪又比你大恁般多，因此就越发难……故而让春儿受苦了，是我的不是，唉。”

他说到此时，便一脸抑郁，心里有一分难过，就做出十分来，还无限怅然地叹了口气。

幼春是最心爱他的，见状急忙握住阿秀的手，说道：“大人你说什么……我……我没怪责你的，其实……还好。”

阿秀听她竟肯违心说好，便把脸转到一边去，声音淡淡地说道：“可是我心里有些怪责我自己，本是夫妻之间极好的事，却被我弄成这般模样，还叫春儿觉得痛苦难当，还说以后都不肯跟我……唉……不必说了。”本来是假惺惺地，想到幼春昨夜受苦，一时竟也真个难受起来。

幼春的心怦怦乱跳，她极少见阿秀如此“颓废”之态，哪里又知道阿秀在同她玩心思……而且此刻假戏真做，幼春自然是中了计，一急之下，将阿秀的手紧紧握了，说道：“你别这样啊……大人，秀之，我原先不知道做夫妻都是要如此的……我、我还以为如此痛……啊，不不、不痛……我是说，我只是以为成亲的话要如此，以后都不必了的……我不知以后都是要的，即然这样……那、那我们以后再……再做就是了，你不要伤心了，好么？”

阿秀哪里会“伤心”，只是心底有一份抑郁自己昨夜做的不好，让幼春心生惧怕，他想到以后，故而有一份担心罢了。大其实阿秀只因是没什么经验的，故而也不知，其实昨夜他做的已算不错，倘若是个没轻没重的毛小子，幼春怕是要吃大苦的，此刻哪里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边同他说话？

听幼春说到这里，阿秀这才转回头来，望着幼春问道：“春儿说的……是真？”却不等幼春回答，就叹道：“还是罢了，倘若再让春儿吃痛，我于心不忍。”说着就摇头。

幼春着急，将他的手摇一摇，说道：“不会的……嗯，你先前也说以后会好的……唔，我看那些册子上写得，都是极好的……怕、怕是不会再痛了罢，秀之，秀之，你不要如此了，好么好么。”本来是阿秀要求着她的，如今反成了幼春主动相求阿秀，这便是阿秀的以退为进之法。

阿秀见火候已经足了，当下便也不再装腔作势，望着幼春说道：“春儿当真愿意么？”幼春心中是一百个不愿意，但与吃痛相比，她却更不愿意见阿秀不快，就使劲点头，作出自己一百个愿意之态来。

阿秀大喜，当下将她揽入怀中，说道：“好春儿……嗯，下一回，决计不会叫你再如昨夜一般痛了。”

幼春见他复又开怀，自也欢喜。只不过听到“下一回”，仍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还勉强笑说：“嗯……我……我知道。”心头大大地叹息。

因此地景风同唐相来过，阿秀便不想久留，等到下午，外面便备好了车马，阿秀将幼春包好，亲自抱了出去，幼春望着马车，便又想到阿秀买的那些东西，就问道：“大人，你哪里来的银子？”阿秀说道：“先前是我一个故人住在此地，我去要了些来。”幼春似懂非懂，也没大问。上了车后，阿秀便也一跳上了车辕，赶车的打马向前，嘚嘚将出城门时候，却听得有人遥遥叫道：“大人，大人！”两匹马如旋风般赶过来，拦在车前。

阿秀却未下车，打量着来的人，还没来得及说话，那马上两人滚下马来，急急行了礼，其中一个武官打扮的上来，便站在车边，仰头看着阿秀，急急问道：“大人怎地走的如此仓促？为何不在此地再歇息个十天半月，也好去末将家中盘桓些日子，末将家里老小都望着大人呢，大人怎么竟要不辞而别？”

此刻幼春在里头听了响动，便好奇地掀起帘子往外看，却见一个身材颇为魁梧的中年人拦在马车旁边，正望着阿秀说话。

阿秀说道：“不必麻烦了，我还有路要赶，这一次也不过是路过而已，你也不用在意，以后山长水远，或许还会回来。”

这人便苦苦求道：“大人为何这样无情，还是先到末将家里住个两日再走，也好让末将尽尽心，大人就如此走，怎能让末将安心呐。”说着竟落下泪来，便抬起袖子来拭泪。

幼春看的惊奇，见这人身材高大，年纪也不小，却当街对着阿秀落泪，又口口声声以末将自称，难道是阿秀昔日的手下？便瞪着眼睛看。

却见阿秀面色仍淡淡地，道：“行了，我因要赶路，故而就不能去了，你的好意我已经心领，你休要再啰嗦了，回去罢！”

这武官见拦路无效，他素来知道阿秀脾气，滴了两滴泪后便说道：“大人既然执意要走，末将苦留也是无法，既然如此……请大人稍等片刻。”

阿秀问道：“何事？”武官回头过来，说道：“这马车简陋，一路颠簸，就让末将尽心，给大人另备车马。”阿秀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就说道：“好罢，难为你一片心意。”这武官见阿秀答应，脸上才忐忑地露出喜色来。

此人做事极快，说话功夫，一刻钟不到，便有人赶了辆车来，果然见宽敞舒适，很是醒目。阿秀笑道：“武老三，你这份心我记下了。”那武官受宠若惊，急忙低头说道：“末将不敢当。”

阿秀回身同幼春说了几句话，幼春便慢慢出来，手中抱着个不大包袱。阿秀张开手臂将她抱了，才轻轻跳下车。将幼春送到新车之上，幼春爬进去一看，果然比之先前的舒适宽敞，底下垫子都又软又厚，她很是快活，便四处乱看。

阿秀回身，轻轻一拍那武官武老三肩膀，含笑说道：“行了，你回去罢。”那武官再度垂泪，说道：“容末将相送大人。”阿秀说道：“你怎地越是年纪大越婆婆妈妈的，给我留在此地！”武老三身子一颤，本能地挺了挺胸，说道：“末将遵命！”

阿秀嗤地一笑，摇摇头，纵身上了马车，武老三才又急忙叮嘱那赶车之人，说道：“好生照料着大人，若有不妥，回来定不能饶！”那人急忙应诺。

阿秀一挥手，两匹骏马拉着的车子便滚滚向前，幼春在车内玩的高兴，车子一动，却觉得身下都不曾颠簸一样，便欢喜地拉开帘子往外看，这一看却吓了一跳，只见身后那武官武老三手中将袍摆双手一扯，单膝跪倒在地，双眼却一直都怔怔地望着车上的阿秀，隐隐见泪水滚落。

幼春呆呆地看着，一直到车子拐弯过去，那武官还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幼春想来想去，就爬到车门边，问道：“大人。”阿秀回头说道：“怎地了？”幼春小声问道：“方才那个黑高个儿，是谁啊？”阿秀说道：“唔，他啊，是我昔日麾下一员武官。”幼春说道：“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阿秀笑道：“昔日他海战里兵败重伤，他那顶头上司便想叫他顶罪，是我将他救出了，后来因他伤势过重，本是要革退了的，我念在他昔日英勇，就叫上面通融了下，调他到了这里当个闲职。”幼春想到方才武老三那感激涕零的模样，隐隐明白。

这车内柔软舒服，外头的风景却也极好，幼春便趴在车门口，同阿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一边乱看风景，过了会儿才想起一桩要紧事来，急忙问道：“秀之，那么我们现在去哪里？”阿秀回头看她，伸手在她头上一模，说道：“春儿喜欢喝葡萄酒对么？”幼春见他答非所问，便说道：“是啊。”阿秀就笑道：“那我们便去有葡萄酒的地方，春儿喜欢么？”

作者有话要说：这小两个是去旅游了啊有木有，还是蜜月之旅……口水滴答地抓地……

130 温泉水滑洗凝脂

若不是旁边赶车的在，幼春定要高兴的大叫起来。而后马车缓缓，行了足足两日，期间一夜停在野外一夜在座小城内歇了，在城内之时下了一场小雨，雨过天晴，天气却比昔日更热了些。阿秀便出去又买了些轻薄一点的新衣裳来给幼春。

这一天赶路到傍晚，赶车人说道：“大人，再走半个时辰的话应该就到歧州了，过了歧州之后，就是塞外，听闻过了大沙地，便是塞外异族聚集。大人莫非是要去哪里么？”阿秀说道：“嗯，有此打算。”这时侯幼春自车内探头出来，说道：“好热，什么时候才能到地方，浑身出了好多汗。”

赶车人说道：“说起来，我记得前面那座山上有一个温泉，以前山路好走的时候，很多人都去那边，后来歧州的官员到任之后，就修了个别院在那里，且命人守着温泉不许闲杂人等前去，只许他的夫人妾室们去。”

幼春眼睛一亮，想了想却说道：“若是冬日的话倒是好，现在这么热，谁耐烦去？”赶车人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温泉的奇特之处在于，他旁边还有一眼泉，却是冷泉，两处相隔不足百步，那水也不知怎地，竟是互不影响……只不过，就算是夏日去温泉也无甚么的，那泉是冬暖夏凉，着实受用，可惜寻常百姓不能沾边儿了。”

幼春说道：“什么官儿这么霸道的？”赶车人说道：“山高皇帝远的……”

两个人便在一边拉拉杂杂地说。阿秀听了许久，忽然问道：“春儿，你想不想去那温泉？”幼春正在义愤填膺，闻言说道：“倒是想的，那么奇特，我也想看一看，只不过都被人占了，怕是不能够的。”阿秀说道：“这有何难，只要春儿愿意……嗯，我带春儿去罢。”幼春说道：“还是不要啦，不能惹事。”

阿秀一笑，深深看她一眼，却问那赶车人说道：“劳烦指一下路。”赶车人说道：“大人真个儿要去么？”阿秀说道：“既然来了，错过可惜了。”赶车人知道他并非等闲之人，也不多嘴，便把路途指明了，又说道：“我便在前面的林子旁边等候大人跟夫人罢。”阿秀说道：“正是此意。”

幼春听他自顾自说定了，便叫道：“不要惹事了！”阿秀笑着纵身落地，说道：“快过来。”幼春皱着眉看他，阿秀作势转身，道：“你若是不去，我就自个儿走了。”幼春心底其实也是盼着去的，只不过怕节外生枝而已，见他要走急忙就爬出来，说道：“我也要去！”阿秀哈哈大笑，回过身来，幼春往下一跳，阿秀将她抱住，幼春说道：“你放我下来罢！”

这两天阿秀都没有为难她，再加上她先前习武惯了，被养得好，把昔日的不足都补回来了，因此身体底子也算不错，又正当是少年，恢复的极快，已经可以四处走跳。

阿秀看她一眼，说道：“真个都无事了？”此刻月亮升起，山野间静谧一片，草丛里有虫子低鸣，幼春忙着四处观望，听阿秀一问也不疑有他，说道：“嗯，都好了！”说完之后才觉得有些怪，偷看了阿秀一眼，却见他若无其事地望向远处，似乎在寻路。幼春便偷偷松了口气，只以为是自己多心。

阿秀将幼春的手牵了，两个人便寻路向上而去，走了一会儿，按照那赶车人所说，果然见前面隐隐地露出一条大路来，看起来是特意修出来的，一路蜿蜒向着山上而去。幼春欢呼一声，说道：“大人，循着这里上去就好了对么？”阿秀说道：“嗯。”幼春跑了几步，气喘吁吁停下来，阿秀不紧不慢赶过来，似笑非笑说道：“走了这么点儿就累了么？”幼春舒展了一下腰身，说道：“这几天忙着赶路，都没有练习拳脚，身子都僵了，哼，不许取笑我！”

阿秀笑着看她，说道：“其实可以做点别的……身子就不会僵了。”幼春问道：“做什么？”

阿秀笑而不语，却望着前面说道：“春儿能走么，别要累坏了，我抱着你如何？”

幼春逞强说道：“不要了，我可以的！”挺了挺胸，才往前又走，阿秀瞧着她这个动作，那已经发育的胸显露出极为曼妙动人的形状来，阿秀腹中不由地一股热流窜过，急忙转开眼睛看别处去。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幼春到底是累了，阿秀看她满头大汗呼呼气喘的模样，噗嗤一笑将她抱入怀中，说道：“小笨蛋，你就说一声累又如何，莫非我能笑话你么？”幼春吊在他怀中，气吼吼地说：“我还能走的……”身子却舒服的窝在阿秀怀中不愿动弹，只好屈服于本能意愿。

阿秀抱着幼春，便走的快了，此刻月光大亮，夜风徐徐吹来，幼春先前走跑了一阵，身上出汗热的不行，此刻被夜风一吹，却觉得凉津津的，只好贴在阿秀胸口。正走了会儿，忽地听到前面有人喝道：“咦，是何人？”

幼春怔了怔，刚要转头看，紧接着却又是低低的两声闷哼，幼春放眼看去，却见有两个人身子软软倒在地上，幼春惊叫一声，却听得阿秀说道：“春儿别怕，只是点了他们的睡穴。”

幼春这才松一口气，将阿秀脖子抱住说道：“那赶车的大哥真未说错，此地果然有人看守着。”阿秀说道：“管他温泉冷泉，本是民众所用的，他一介地方官，无权私自霸占着。”幼春问道：“大人，你要出手么？”阿秀笑道：“我也不愿横生枝节的，放心。”低头在她脸上亲了口，幼春挡住脸，说道：“又是汗又是尘，脏脏的。”阿秀道：“春儿才不脏呢。”声音竟有些意外动人。听得幼春心里一动。

阿秀环顾周遭，却见此地修的果然幽静雅致，别有风味，沿着鹅卵石甬道向前，渐渐地望见前方氤氲升腾起一片的雾来，周遭林间依稀挑着几盏红红的灯笼，闪烁着暖暖微光。

幼春一眼看到那氤氲的雾气，叫道：“大人，秀之，快放我下来。”此刻她已经恢复过来，阿秀说道：“休要乱跑，留神脚下，别摔倒了。”幼春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儿。”急急地撒开阿秀的手往前跑去。

阿秀凝神静听，却听得有隐隐地说话声似乎是从后面那宅子里传来，想必正是那官员的别院，除此之外，周遭百米并无其他人，当下略微放心。

阿秀人到温泉边儿上，果然见幼春蹲在旁边，伸手进去划水，一边笑道：“果然是温温的，我方才过来一身汗，还觉得凉，这却正好儿。”阿秀知道她水性好，何况此处的泉也不会太深，便说道：“春儿你暂时在这里，休要乱跑，我去去就来。”幼春说道：“去哪里？”阿秀笑道：“我去跟几个相识打个招呼，片刻就回。”幼春只好说道：“那要小心些。”

幼春试好了水温，见周围没有人，阿秀也都不在，她便放心大胆地把衣裳尽数脱了，想了想，还是留一件肚兜儿，慢慢地下了水，温温的水一点一点没过身子，那种感觉极为舒畅，幼春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声，竟想道：“若是大人在就好了。”缓缓地游了两回，到底阿秀不在，她玩的也不够欢乐，便停了动作，呆呆地站在水里发呆。

正猜测阿秀去做什么，忽地听到身后有人笑了声儿，说道：“春儿在想什么？”幼春一惊，回头看时候，才醒悟自己**着身子，急忙向后退入水中，不料一个不留神竟绊倒在水里，耳畔只听得阿秀叫了声，而后便是噗通一声。

幼春水性极好，在水底挣扎一会儿，刚要爬出来，腰上却被人用力一握，幼春身不由己，等睁开眼睛时候，人已经被抱出了水面，幼春匆忙叫道：“大人！”阿秀低头望她：“可有不妥？怎地如此冒失？”幼春说道：“你……你忽然出现……”忽地想起自己只穿一件肚兜儿，一时红了脸：“放我……放我下来。”

阿秀的手抱在她的腰间，一手便在腿腕处，的衣裳有好似无，幼春浑身发热，微微颤抖，却听得阿秀说道：“春儿怎地了……难道，忘了我们已经成亲了么？怎么在夫君跟前还这般害羞？”

幼春不敢看阿秀，只好身手捂着脸。阿秀哈哈一笑，将她放下，幼春身子入了水，这才放松下来，却见阿秀手探往身下，慢慢地将把腰带解开，幼春一眼看到，惊道：“大人你……做什么！”阿秀说道：“怎么春儿不想我在这里么？这么狠心……”他一边儿说一边盯着幼春看，方才湿了的衣裳紧贴着身子，长长的头发也贴在面儿，让幼春忍不住想到了他破了功禁在湖水里沐浴那一夜，阿秀的眼睛明明是极黑的，此刻却似有一团光儿一般，让幼春有些腿脚发软，幼春也不笨，此情此景，隐隐地察觉自己来这温泉……仿佛不是个好主意。

然而为时已晚，阿秀将衣衫脱去，**的身子便袒露跟前，幼春身不由己后退一步，阿秀却已经到了跟前，将她腰轻轻一揽，说道：“春儿……在怕什么？”

幼春咕咚一下咽一口口水，却不知说什么好，阿秀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从她的脸上缓缓向下滑落，到了下巴处，手指微微一挑，低头吻落下来，同时放在幼春腰上的手略微一紧，幼春被带的向前一靠，阿秀身上的热力都透过来，幼春想躲，偏偏动不了，阿秀的唇贴上她的嘴唇，舌尖轻轻一跳，幼春便不由自主地张开嘴，阿秀轻轻一笑，温柔地吻落。

一手握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便放开她的下巴，顺着颈间往下，在幼春胸前轻轻揉动，幼春身子一颤，却不能动，片刻后，唇间便溢出轻轻的呻吟来，在阿秀的手下，隔着肚兜儿，那微微挺起的胸，中间小小的一颗已经不能自主地突起。

阿秀探手向后，轻轻地在那细细的带子上一扯，将那碍事的肚兜子顺手一拉，扔在一边，垂眸看去，月光下，少女的身子美的令人眼睛都无法错开。

阿秀轻轻一叹，说道：“春儿……你……真的好美。”幼春本来极羞，心里还带着怕，只想躲，听阿秀这带着痴迷的赞叹，心里头却一热，喃喃叫道：“秀之……”

阿秀握着她的身子，低头慢慢向下，亲过她的嘴唇，颈间，一路往下，在胸前反复亲了一回，幼春起初还有些瑟缩，后来便觉得身体里仿佛也慢慢地升起一种渴望，好像这温泉的水有一种魔力，让她情难自禁，最后竟缓缓地闭上眼睛，感觉阿秀在自己身上烙下一个又一个温柔却滚烫的亲吻。

阿秀将幼春的腰抱住，向上一抬，幼春张开眼睛，阿秀说道：“春儿……别怕，就像方才一般……”幼春“唔”地答应了，感觉水下有什么抵着自己，一时有些莫名紧张。

阿秀不停亲吻她的唇，说道：“别怕，别怕，闭上眼睛，想些快乐的事。”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的蛊惑，幼春重新闭上眼睛，身下有什么温柔却强硬地闯了进来，起初到底还有一阵刺痛感，幼春忍不住蹬了蹬双腿，阿秀牢牢抱着她的身子，在耳畔说道：“春儿，试着感觉一下，是我……跟春儿在一起，谁也不会将我们分开……”幼春张口：“啊……”轻轻地叫了一声，眼睛迷离之中，望见天上的月，晃晃悠悠正在眼前，如真似幻。

幼春喃喃叫道：“大人，大人……秀之……”

她的神色迷离而隐忍，却不是极痛的那种难受，阿秀看的分明，借着温泉水的润滑，身下缓缓进入，幼春微哼了两声，阿秀心头的欢畅也随之涌起，最终用力向前一抵，幼春低吟一声，如哭似泣。

阿秀进入后便不再动弹，轻轻地吻着幼春耳边，问道：“春儿疼么？”幼春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说道：“不……不疼。”阿秀一笑，说道：“乖孩子，让夫君来疼你……”腰部款摆，缓缓地退出，幼春皱着眉心，“啊”地叫了一声，阿秀望着她的神色，在将退出一半之时复又进入，幼春哼了一声，身子一挺又软下来，将头靠在阿秀胸前，说道：“大人……呜……”

并非难受的感觉，幼春知道，相比较上次的痛不欲生，这一回，就好像是吃了什么没有痛楚的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只有在他冲入的时候，有些钝钝的痛，但是很快的，那种痛就好像消散在温泉水里头。

幼春察觉阿秀在自己身体里的真切，这种新鲜的认知让她的心中充满了异样的感觉：有些欢喜，有些悲伤，又有些对于某种不可知之物的隐隐渴望。

阿秀的手很稳，始终牢牢地握着她的腰不让她离开分毫，他进入或者退出，全由他一手掌握。

幼春睁开眼睛看过去，见阿秀的双眸专注的看着自己，不知为何，这种眼神，让幼春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软了，全不能反抗。

就在一瞬间，幼春甚至想：就算是死在他的手里，大概自己都不会有所怨尤的。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之下……唯愿随他沉沦。

渐渐地，体会到了好的滋味。

他一次一次的重复着的动作，在她认为是酷刑一般的动作，却变了味，周围的水波随着阿秀的动作而慢慢地扩散开来，幼春也觉得自己身体之中有一种东西，也随之而扩散开来，是一波一波的涟漪，涌动着，叫嚣着，被他推着挤着，身不由己地上升，上升。

幼春无意识地死死地抓着阿秀的背，听到阿秀在自己耳边说道：“春儿，喜欢么？嗯？”幼春好生羞愧，咬着唇不肯回答。阿秀用力向上一撞，说道：“春儿怎么……不说呢？喜欢我这样么？”幼春觉得自己的心都被他抵的碎了，然而身下却是一团儿痒痒地无处宣泄，细细的腰轻轻地颤了两下，几乎要哭出来说道：“嗯……喜欢，喜欢……”

阿秀的动作便由此而失控，水声一点两点三点散入耳中，跟身体之中的水声交集在一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一团耀眼醒目令人心醉的水幕，在眼前或者心底蓦地爆发绽放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嗯，俺多么的够意思啊……内牛

这两天抑郁，又想到上篇为妇，当时网站还有活力更新，俺就在活力更新上完结鸟，那是个出力却容忍被忽略的榜单，还以为多么悲催的，结果到这一篇，因为一时手贱忍不住开了新文，推荐给了新文，因此这个干脆就木有推荐地要完结鸟，果然没有最悲催，只有更悲催有木有。。。下回，完结前绝对不会再开新文了，坚决管住自己的手，恨。

其实，这个文比为妇收藏要多，可惜……订阅貌似比那个差，留言也少，我很是纠结啊，很是纠结呀，要是爬上年榜或许会好点吧，但是现在跟年榜还有一段距离，六百多万的积分把，我又想在五月完结，因此怕是爬不上去了，纠结之余，伤心呀，伤心呀。。。

唉，乃们有空的，就多写点字打个分啥的，给俺尽一份力，就算爬不上去，也努力过了不是，嗯。。。。。给大家抱拳鞠躬了。。。

还得去写新文呢，嗷呜，捶胸做狼人状发奋，木有收藏新文的孩子速去，抽打！另外，求包养俺滴专栏，五星级文品的某人泪求啊，不包养是巨大损失啊有木有

晚间不合看了点东西，气的堵得慌，呃，又更晚了，嗯嗯，赶紧滚去睡觉先吧，么么(╯3╰)

131 游古城双宿双飞

阿秀此番占着天时地利人和，他又是个极聪慧的性子，举一反三，细心揣摩，因此虽然只是二遭，却仍令幼春欲罢不能，同初次相比，自是天壤之别，不可同日而语。

两人靠在温泉池边儿的白石旁，阿秀将幼春环在怀中，过了方才那场，两人一时谁都不曾开口说话，只如交颈鸳鸯一般依偎，双双觉得满心甘美缓缓流淌，丝丝美妙，不可言说。

耳畔听得周遭草虫低鸣，夜风簌簌吹过，温泉中的白气袅袅升腾，头顶皓月当空，夜幕明净，宛如置身人间天上

因幼春到底是初尝人事，他两个年级又差了太多，阿秀心里体恤幼春，歇息片刻之后，便只同她取笑玩乐一番，便抱着她上了岸，舀了干净的巾子擦净了身子，亲蘀她把衣衫穿好，自己也整理妥当，便抱着幼春下山。

那车夫正在草丛之中躺着假寐，听得两人回来，急忙爬起身来。

因温泉那一场，幼春有些怕羞，上车后钻到里头便不愿动弹，阿秀起初还在外面，后来便也进到车厢里头，见幼春怔怔地发呆，便低低一笑，将她抱入怀中，幼春身子抖了抖，阿秀贴着她颈间轻声问道：“在想什么？”声音里说不出的柔情蜜意。

黑暗里幼春的脸极快红了起来，急忙把脸埋到一边儿去，说道：“没想什么。”阿秀在她颈间亲了口，说道：“春儿不说我也知道，定是在想温泉里头之事。”幼春大羞，伸手捂了脸说道：“我没有我没有！”

阿秀哈哈一笑，将她捞起抱入怀中，幼春还试图挣扎，阿秀牢牢将她拥住，说道：“羞什么，春儿如今可懂得什么叫做闺房之乐了？”幼春又羞又恼，回身握拳在阿秀肩头打了两下，说道：“不许说了！”

阿秀知道她怕羞，便说道：“好好，不说了就是，只不过……日后春儿该不会怕了罢？”幼春将脸贴在阿秀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噗通噗通，极为清晰，一时又想起在泉水里头两人肌肤相亲紧密无间之时，不由地也脸红心跳，却不回答。

阿秀故意逗她，便问道：“春儿怎地不说，莫非以后还是怕的……嗯，看样子方才做的不够好，不如我们再试一试……”

幼春急忙说道：“不要！”阿秀凑近了她问道：“那春儿说方才好不好呢？”幼春羞红着脸，忸怩一会儿，低低说道：“好。”阿秀忍不住便笑，在她唇上轻轻亲了口，又问道：“那以后怕不怕？”幼春被他问的无地自容，抓着他胸前衣襟说道：“不要、不要问了……”阿秀说道：“春儿若不答，我只当我做的不好，让春儿还是怕。”说着，那手便在幼春身上轻轻游走。

幼春急忙躲了躲，说道：“不怕，不怕。”阿秀听她声音微颤，心里也跟着一抖，原本还没什么邪思，听到此处，便想起方才那种之极的感觉，当下将幼春用力一抱，低头便吻住她的唇，将她双唇含了，用力吸吮，身子亦紧贴过来。

幼春的心砰然大跳，却挣扎不动，任凭阿秀轻狂。阿秀心头那火顿时燃了，渐渐地将手也探入了幼春衣裳里头，触及里头娇嫩肌肤之时越发情难自禁，大手握着她胸前娇软略微用力，幼春自嘴角溢出一丝呻吟……却正在此难解难分之时，听得外头那车夫说道：“大人，前头就是古城了。”

幼春警醒，用力推了一把阿秀，阿秀才将她松开，一团火难以熄灭，低低喘息不休。幼春伸手捂着嘴黑暗里瞪着阿秀，阿秀喘了两口，才镇定下来，缓缓一笑，才说道：“知道了。”

此刻入夜，城门都关了，幸喜阿秀带着的是那武官送的令牌，士兵们检验无误便开门放车入了城，车夫赶着车在石板路上行了会儿，说道：“大人，前面就是客栈了。”

到了客栈，阿秀纵身下来，将幼春抱在地上，便携着她入内，那车夫自把车赶到客栈后院，又叫小二准备饲料喂马，自己便也去找地方歇了。

当夜，阿秀到底又抱着幼春行了一回，他最初还是白纸一张，毫无经验可言，此时却宛如好手一般，一步登天，将幼春折腾的欲罢不能，最后哭着求了两回才饶了她去

阿秀放幼春睡去之时，幼春眼角还挂着泪，只不过多是欢愉煎熬出来的，却并非疼痛折磨。阿秀心满意足，在幼春那张脸上亲了又亲，才也靠着她睡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次日阿秀早早起身，并未曾惊动幼春。出到外头，阿秀便将那车夫唤来，言明便送到此便罢，那车夫说道：“武大人曾嘱咐过小人，若是大人不需要小人相送了，这车自舀去用，小人自也会回去的。”

阿秀见武老三如此多情心细，便也并未多说，那车夫行了礼，便告别了阿秀，自回转家去。阿秀门口看他去了，才回转客栈里头，先叫店家准备些早上的吃食，才又回房，却见幼春仍还在睡?p> 赖囊徽帕郴腥舸汉Ｌ囊话悖挡怀龅亩目扇恕?p>

阿秀伸手轻轻摸了摸幼春的脸，幼春微微知觉，便嘀咕说道：“不要了……”阿秀哑然失笑，低低说道：“小可怜儿的。”见幼春被子未曾盖好，薄薄的单衣里头露出小小的丰盈来，他便起了坏心，伸手过去轻轻捉弄，手指微微一碰，见那边儿颤颤地，又是动人又是勾魂，正看的心头火起，幼春却缩了缩身子，皱着眉心说道：“大人……不要……疼……”

阿秀强压下心头火去，便缩了手，本是要亲一口的，见她唇上红肿，舍不得再去蹂躏，便只在她眉心亲了口，此刻门口有人敲门，阿秀便急忙去开门，却是客栈小二送了吃食过来，阿秀便端了亲来放在桌上，此刻幼春听了动静便爬起来，昏头昏脑地先打了哈欠。

阿秀见她醒了，倒免了自己不忍心唤她。幼春揉揉眼睛望着阿秀，忽然又想起昨晚上胡天胡帝的场景，一时讪讪地，便避开目光去。阿秀将她大力抱入怀中，故意说道：“春儿怎么了？见了我如老鼠见了猫儿一般。”

幼春被他抱住，贴在胸口，只觉得他胸前滚烫，不由地目光向下，就心有余悸地望着阿秀的腿间，阿秀看的分明，越发笑道：“春儿看什么呢？”幼春急忙将眼睛看望上面屋梁，说道：“没……没看。”

阿秀心痒难耐，若非知道她承受不住，早便按倒了再来一回，便忍着说：“小坏蛋……总是撩拨我。”幼春红着脸说道：“我没有，你自个儿胡思乱想。”阿秀有心再逗弄她几句，却生怕再逗下去自己会忍不住，便咳嗽一声，说道：“好好，嗯……快快穿衣起来，吃过早饭，咱们在城里头逛一逛，就好出城啦。”

幼春这才急忙快手快脚将衣裳穿戴整齐，阿秀又来帮她整理了一番衣带头发，还不忘说道：“春儿真是越来越好看，真想将春儿藏起来，只许我一人看。”幼春说道：“哪里有，哼，休要胡说。”羞手羞脚地跑去洗漱。

两人便坐在桌边吃饭，阿秀就频频叫幼春多吃。幼春皱眉不吃时候，阿秀便道：“春儿吃多了才能快些长，且又力气，不会总是体力不支地要昏迷……”幼春怔住，说道：“我哪里没力气了？我才没有昏迷。”阿秀一笑说道：“哦？那昨晚上是谁求着我……”

幼春一听这个，顿时明白这人到底是存着什么坏念头，当下恼羞着脸不再理会阿秀，低下头使劲儿地扒饭，几乎将张小脸儿埋进饭里头去。

阿秀从旁看着，见她如此努力刻苦，又笑又是欣慰，说道：“这才对，嗯，春儿到底是跟我想的一块儿去了。”幼春正努力咽饭菜，听了这话，差点喷出来，一时噎的眼泪流出。阿秀急忙起身蘀她抚背，细声劝慰，当下不敢再出言语惹她。

两人吃过了，阿秀果然就带着幼春出外四处乱逛。幼春自打出生以来都未曾这般悠闲轻松过，且又因为阿秀在身边，不怕被惊扰，也不怕出意外，格外的放心，便敞开心胸四处看光景，因此处距离京城已经极远，地方偏僻，因此风土民情无论是跟京城还是幼春浪迹的东南都大为不同，幼春着实开了一番眼界，见什么都觉得新奇，阿秀见她喜欢什么，便自管出银子买，能博得幼春一笑，何乐而不为。

幼春玩的尽兴，便同阿秀说道：“我先前听我的师父说起大千世界的光景，如同听书一般，总是不信的，现如今才知道，天下之大，各有不同，先前我在宫里头，真真什么都不懂，幼稚的很。”阿秀望着幼春，说道：“我倒是宁肯你什么都不懂，那样的话就不必逃了出来，四处颠沛流离的受苦。”幼春一怔，见阿秀眼中透出忧伤之意，急忙说道：“我也没有吃多少苦头，何况，我若是不出来，也未必会遇到秀之，……嗯……幸好遇到你了。”说到此处，也觉心酸，眼中便觉得湿湿的，忍不住就伸出手来将阿秀的手臂挽住，阿秀低头看她，道：“我只是想，假如早些遇到你就好了。”幼春说道：“秀之……”阿秀双手提着幼春买的东西，此刻便低下头来，在幼春的唇上轻轻地亲下去。

斑驳隐见青苔的石板路，古老的巷落里头，这轻轻地一吻，也渀佛凝入了时光里头，能够千年而不朽一般。

两人在街上买了若干东西，提着回了客栈，下午时候阿秀便打点启程，刚同幼春出来，却见另有一队人马很是热闹地在忙碌，只是这队里的人大多数《奇》都是奇装异服的，个个深《书》眸高鼻，说话也是《网》怪腔怪调的，幼春听他们说话有趣，便噗嗤一笑，对阿秀说道：“秀之，你听他们的声儿……”阿秀却望着那队人，若有所思地只是笑笑。这光景，那领头正在指挥下属的一个人却望见他们，看了看阿秀英伟不凡，又见幼春倾国之色，那等巧笑嫣然之态，不由地神魂颠倒，身不由己地便走过来，对幼春搭讪说道：“这位小姑娘，在笑什么？”

幼春见他忽然过来，出声问讯。本是吓了一跳，听他这样怪的调子，一双深深的眼睛又好奇地望着自己，她就忍不住又捂住嘴一笑。

幼春自离开先头那城之后，便完全做女子打扮，阿秀又喜欢装扮她，因此国色天香全不加遮掩，就算走在路上，一百人之中便有九十九个回头相看的，只不过身边儿有阿秀这克星，谁敢上前来却要掂量掂量自个儿有几条命。

这人望着幼春，越发心动，只觉得心里痒痒，正一心只顾贪看幼春绝色，却察觉旁边一股冷冷杀气侵来，这人到底也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当下急忙后退一步，才看向阿秀，见阿秀双眸寒星一般望着自己，嘴角偏带着一丝温和笑容，就轻轻打了个哆嗦，陪着小心说道：“这位公子，不要误会……在下……只是打个招呼，没有别的意思。”

幼春怔了怔，这才看阿秀笑的很是……不好怀疑，虽然说看似是温和无害笑容，幼春却深知阿秀心中必定在打主意，不由地有些担忧。幼春对这异族之人并没什么恶感，而且听他说话也算有礼，又怪声怪气的十分好笑，……当下就轻轻扯了扯阿秀袖子。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貌似炸出了许多霸王来，各种温暖，让某人心头戚戚然之余有些欣慰。。。。

今天，本来是不想更新了的，好想请假，但是……你们懂得让我更新了的动力是什么，泪。

么么大家哈，嗯，经过了风雨，就是彩虹，或者晴天，于是各种甜蜜有木有？希望我爱的你们看的愉快，抱

这胡人说话很是古怪，幼春怕他惹得阿秀不快，阿秀会对他不利，便轻轻示意阿秀。阿秀怎会不知，反手将幼春小手握在手心，向着幼春一笑。幼春见他轻笑，才也放了心，便也抿嘴而笑。这胡人呆呆望着，见两人相顾之间情意绵绵，且男的丰神俊朗，女的貌美绝伦，不由地自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本国话。

幼春听他又口吐不明语言，便掩嘴又笑，双眸弯弯，极为动人，这人便忍不住又看，问道：“小姑娘，你为什么笑我？”他说到“笑”的时候，口中说的却是“小”的音，听起来就好像是在问“你为什么小我？”幼春差点儿哈哈大笑，却又怕他胡言乱语，便躲在阿秀身后，忍俊不禁。

阿秀哼了声，说道：“你若是再盯着她看，留神你的眼珠子。”

这胡人身子一抖，急忙收回目光来，望着阿秀，便问道：“公子……我瞧你气宇不凡，您是想要出关么？”幼春越觉的好笑，躲在阿秀身后笑的身子发抖，阿秀见她高兴，便也说道：“是啊，怎地了？”胡人双眸一亮，说道：“那实在是太好了，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们也是要出关回国，公子可以跟我们同行。”

阿秀双眉一挑，目光扫过此人身后的诸多队伍，此刻便有人自客栈后面拉了几匹黄毛高颈的坐骑来，背上有两个凸起，驮着许许多多的东西在上头。幼春一看，顿时惊叹起来，若不是阿秀的手握着她的，定会跑过去近看，当下便拉拉阿秀，说道：“秀之你看，那个是……”

阿秀还未曾说话，胡人便说道：“那是骆驼，是我们族人的好朋友，小姑娘，你喜欢么？”

幼春又惊又奇，恨不得过去细看，自然是喜欢的，可是却不敢回答，只望着阿秀。

阿秀望着那几个拉着骆驼出来的胡人，见他们也都是一派商旅打扮，只不过个个身形矫健，双眸有神，动作之间丝毫不乱，不由地心头一动。

阿秀还未来得及多说，那胡人说道：“小姑娘，你要是喜欢，我们有一头小骆驼，正好可以给你骑着。”他惦记着阿秀的警告，说话时候不敢盯着幼春看，便只望着地面。

不过这简直是引诱的口吻，幼春跃跃欲试，顾不上阿秀，说道：“真的么？在哪里？”那胡人拍拍手，用本族语言说了几句，顿时有人便从后面拉了一匹小点儿的骆驼出来，身上还托着几匹五彩斑斓的毯子，看起来极为美观，幼春尖叫一声，叫道：“好漂亮！”

那人嘿嘿而笑，阿秀说道：“关外有五国，不知你们是要往哪一处？”那胡人见阿秀问，急忙回答说道：“我们是往乌孙的。”阿秀点点头，忽然说道：“听闻最近乌孙不是很太平……”那人身子一抖，却若无其事说道：“没有关系，只是有些小小的＊＊，有我们的左右大将军在，包管无事。”

阿秀点点头，不再问下去，笑着看此人道：“你们真的欢迎我们同行么？”这胡人就说道：“当然，我们是最好客不过的了，欢迎之至，人多也热闹些。”

阿秀笑笑，低头看幼春说道：“你喜欢那小骆驼么？”幼春点头，双眼之中光芒闪闪，阿秀便松开幼春的手，说道：“那去玩儿罢，不过要小心它咬你。”幼春欢呼一声，点点头，也顾不得阿秀，迈步便向着小骆驼处跑去，那胡人望着幼春跳跃的身影，说道：“没有事，我们的骆驼是最温顺的，绝对不会咬人。”阿秀看他一眼，并不言语。

自此阿秀便同这一队车队出了古城，往西而去，这车队规模不小，足有百多人，带头的就是这说话的胡人，他起了个汉族的名字，唤作“郭福”，倒是个极实在的名字。

只不过这队人平日里走惯了的，一路上对幼春跟阿秀颇多照料，幼春起初还好奇自己骑着小骆驼，觉得在上面摇来晃去的很是好玩儿，过不多时却觉得双腿酸痛难当，大腿内侧火辣辣一片，阿秀早知道她骑不惯的，当下便把她抱了过来搂在怀中，幼春才觉好过了些。

队伍走了些时候，遇到过几次大风沙，然而因这些人经验丰富，训练有素，早早地就把骆驼们从头到尾栓在一起，因此就算大风沙来了，也走不散，而且这些骆驼也很是温顺听话，风沙一来，便听主人号令跪倒在地避风。

幼春很喜欢这种动物，便对阿秀说：“秀之，等我们到了，也养两只骆驼好么？”阿秀笑道：“好，你喜欢养几只都成。”伸手将她面上遮陈的巾子拉了拉。只因这沙漠里头风沙极大，日头又烈，阿秀便把幼春包裹的严严实实，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来，而他自己也不遑多让，头上裹了巾子，也蒙了脸，看起来就宛如一个胡人一般。

车队行了一日，到晚间了便由郭福找了地方露宿，将车辆货物之类的摆在最外层，骆驼们牵在里头一层，人在最内侧。幼春是第一次见过大漠的夜晚，心头难言的兴奋。

大漠夜间冷的很，不似古城那样闷热，幼春依偎阿秀怀中，喃喃说道：“秀之。”

阿秀答应一声，问道：“怎么了？”

幼春说道：“我好喜欢……”

阿秀转头看她，道：“喜欢什么？”

幼春说道：“我好喜欢，这样同你在一起。”

阿秀笑了笑，低头在她脸上亲了口。幼春说道：“我自回宫之后，把先前的一些快忘记的事都记起来了，我记得母妃曾说……为何我不是个男子，男子还可横刀立马，做些英雄事迹，保护自己跟他人不受欺侮，但我偏生是个女娃，母妃说我必然是要吃苦的，也许……也许会丧命，就算我父皇爱我，护着我们，将来也不过是在这宫里郁郁而终，就算是选了驸马，也不得自由。”

阿秀静静听着，听到此处便说道：“好歹你不是个男子，不然的话，叫我如何是好？又好歹叫我遇到春儿……不然的话，谁做春儿的驸马，我就杀了谁去。”一时之间也想到当初误以为幼春是男子的时候，那等凶险时刻，忍不住心头也微微悸动。

幼春一笑，将脸在他胸前蹭了蹭，说道：“若是母妃在天有灵，知道我跟你在一块儿……看到这一幕，定然会……好生欣慰罢。”

她虽然极力克制，然而声音仍旧带了微颤，阿秀说道：“乖春儿，不要伤心，桃妃娘娘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你伤心……在宫内也好，出来也罢，男子也好，女子也罢，她最大的心愿，不过看你一生快活，你说对么？”

幼春点头，无声呜咽，伸手将阿秀的腰间环住，阿秀说道：“以后便由我来护着春儿，疼爱春儿。”幼春不愿哭，然而泪却偷偷地渗入阿秀怀中，只不过，此时却是欢喜的泪。

两个人依偎片刻，那边郭福安置了群人，就握着酒瓶过来，说道：“公子，我们烤好了干粮，你们也一定饿了，吃一些罢，我这里还有酒。”

幼春擦擦眼睛，从阿秀怀中爬出来问道：“什么酒？是葡萄酒么？”

郭福一怔，说道：“小姑娘……你知道葡萄酒？唔，这个不是，是烈酒，你喜欢葡萄酒的话，到了乌孙，我送你几坛子，要多少，有多少。”幼春这几天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怪腔调，听到此处也觉得欢乐，说道：“那真要多谢谢你啦。”

郭福把手上的干粮送过来，阿秀伸手接过来，递给幼春，幼春掰开来吃了口，觉得酥脆可口，且又香，不由说道：“好吃！”郭福笑道：“这不算什么，等到了乌孙，我请你吃烤羊，那才是好吃的。”

阿秀听到此处，就说道：“还有几日到达乌孙？”郭福说道：“两日就到了。”阿秀点头，说道：“你们此番来，带了些什么货？”郭福一呆，而后说道：“也没什么，都是我们那里没有的……衣服，首饰，还有些特产东西。”阿秀说道：“一个月来一趟么？还是几次？”

郭福想了想，说道：“不一定……有时候就多走几趟……”

阿秀点头，正要再说，忽地眉头一皱，说道：“这周围还有其他货商么？”郭福说道：“没有了，我们的岗哨是经验最丰富的，早就查探过，这几天只我们一趟。”

阿秀叹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麻烦来了……”

郭福不解，忙问道：“公子，什么麻烦？”阿秀说道：“大漠里除了客商，活动的人还有什么？”郭福说道：“啊？那就是土匪了，我听说……”

这边还未曾说完，就听得身后有人尖声大叫起来，郭福一惊，急忙回头跑过去，几个人交流了一番，顿时之间周围歇脚的都起了身，有人更是反手把刀刃亮了出来。

幼春吃惊看着，急忙问道：“秀之，这是怎么了？”阿秀悄声说道：“是土匪来了。”幼春身子一抖，阿秀笑道：“乖，不怕的。”将幼春抱入怀中，目光却盯着郭福跟他身边那些人，却见火堆边上，郭福皱着双眉，一派凝重神情，正在指挥下属，那些人听了他的吩咐之后，就把手在胸前一捂，似乎是敬礼，而后领命而去。

此刻的“郭福”，竟全不似先前那个带笑叫着“小姑娘”的可笑胡人，隐隐地有种不凡气度。

幼春扫了几眼，忽然尖声说道：“秀之，你看！”阿秀抬眼看去，却见前方不远处的沙丘上，缓缓地冒出许多黑影来，月光之下，就那样悄无声息的站着，渀佛幽灵一般，十分瘆人。

那边郭福等人也看到，郭福并不惊慌，嘴里大声呼喝了几声，便有几十人四处散开，干净利落越过骆驼，趴在货物堆上，张弓瞄准，居然个个身手干练矫健。

阿秀只是冷静看着，幼春虽然是个门外汉，此刻却也看出些端倪来，见状便低声问阿秀说道：“秀之，那个郭福很是古怪。”阿秀问道：“怎地了？”幼春说道：“他……他有点不像是生意人。”阿秀一笑说道：“那像什么？”幼春说道：“我也不知，只不过，看他刚才的样子，有点像……像……”想来想去，便说道：“像你！”

阿秀笑道：“他哪里像我？瞧他的肚子那般大脸也圆圆的，莫非春儿说我胖了？”幼春说道：“不是说样子像，是他方才那股气势，嗯……好似先前在九华海战时候，秀之的气势……”阿秀眸色微动：“原来是如此，那……春儿喜欢么？”幼春说道：“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阿秀呵地一笑，将她用力一抱。

他们这边柔情蜜意，那厢里却已经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时。郭福双眼死死盯着来犯贼人，待人靠近之时才挥手说道：“放箭！”一声令下，那些伏在货物上的众人手上弓箭离弦，嗖嗖而去，顿时便有惨叫声响起，几个匪贼倒地，然而这些匪贼很是强悍，反被激起杀性，被激怒了的匪众窜起身来，越发逼近这边。

郭福观望了一阵，又用异族话同几个手下交代了几句，便回过身来，大步到了幼春同阿秀身旁，说道：“这一队是大漠里头最为凶残的匪徒，只不过听闻他们已经好久不曾出现，没想到居然盯上了我们。”

阿秀说道：“能挡得住么？”郭福略带几分傲然之色说道：“公子请放心，我的人可以挡住他们。”说完这句，忽地面色一变，与此同时郭福的一个手下惊慌失措跑来，嘴里呜里哇啦不知说些什么，幼春不知何故，顺着那人手指方向看过去，看清楚之时便打了个哆嗦，抓着阿秀叫道：“秀之！”

此刻阿秀也已经看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在他们身后竟无声无息潜上来一些矮小的影子，月光下雪一般的黄沙上，隐隐地只见到一道道黑影子如鬼魅一般，最怕人的是，那两只眼睛闪出绿幽幽地光，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竟靠得这么近了，能听到一阵阵低低的吼声，危险意味十足，很是怕人。

郭福面对匪众面不改色，然而此刻见了这些畜生，却面色大变，如临大敌一样，张手扯了几个人出来仓皇地上前抵挡，拔出刀来便也要亲上。

此刻被货物围在里头的骆驼们也觉得危险逼近，一时躁动起来，那些黑影子嗖地跳上货物箱子，看也不看，其中一只昂首向天：“嗷……”长长地叫了一声，仿佛号令一般，其他的便嗖嗖地越过箱子直冲过来。

这是沙漠之中最大的威胁：野狼群。这些野狼常年出没沙漠，且从来不单枪匹马出现，但凡出现，必定是一群几十只，野狼生性凶残，动作敏捷爪牙厉害，他们所到之处，人畜皆不能幸免，往往只留下一堆堆被啃得干净的白骨。

若是没有匪贼在前，郭福指挥众人的话，加上火把威吓，还能勉强抵挡一阵，如今前头有贼人逼近，后面野狼夹攻，一时之间让这方才还气定神闲之人也变了脸色，说话之间都隐隐带了些颤抖。

忽然之间幼春尖叫一声，脱口叫道：“秀之秀之！”阿秀目光一动，幼春叫道：“那小骆驼！”却见前头那野狼扑过来，一口咬上那小骆驼的腿，那小骆驼本正忙着往里逃窜，被野狼咬住了，顿时一声嘶叫，幼春心惊胆战，情急之下挣脱阿秀的手，纵身就要去搭救，却被阿秀一把揪着领子扯回来，往郭福身旁一扔，说道：“劳驾帮我看着她。”

郭福面如土色，叫道：“公子！”却见阿秀衣袖一振，纵身而起，仿佛飘在空中一般，人还当空，一掌拍过去，只听得“嗷”地一声短促叫声，那咬着小骆驼的野狼竟被凌厉掌风震得倒飞出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竟然已经毙在阿秀掌下！

郭福吓了一惊，幼春却一喜，挣脱了郭福便跑到那小骆驼旁边查看端倪，郭福急急跟着她过去，横刀挡在幼春身边以防她遇险，一边看着阿秀。

阿秀催动掌风，将几匹已经逼近了骆驼的野狼一一击退，人才落下来，却是落在一辆马车的顶上，只见他衣袂飘飘，月光之下仿佛仙人一般，冲着郭福扬声说道：“承蒙这几日的照顾，这些畜生就让我代劳处理，不必再分兵力出来。”

郭福心头一凛，虽然是危险之时，听他说“兵力”，就知道自己行藏已经被人看破，不由地面上微红，却说道：“公子，这些畜生很是厉害，万万小心，让我相助……”还未曾说完，就见阿秀长笑一声，已经自车厢上纵身跃下，人却直接落在了野狼丛中。

郭福大叫一声，瞧见他竟然只身入了最危险的地方，若是等闲之人怕不立刻被恶狼撕做碎片，一时这经验丰富之人也吓得呼吸都停下。

那边阿秀脚尖刚落地，四五匹野狼便绿着眼睛扑了上来，此刻幼春也站起身来，见状也惊得不能动弹，然而她却又深信阿秀能耐，阿秀若是无万全之策完全把握，绝对不会以身犯险，因此幼春反而安抚郭福说道：“无……无无无事的。”虽然是安慰，声音却也颤了许久。

然而就在这瞬间，阿秀仿佛入魔一般，身形瞬息万变，快的叫人看不清楚，脚不点地似的，双拳频出，衣袂如飞霍霍有声，所到之处，只听得一阵短促的“嗷嗷”之声，隐隐带着些哀鸣的意思，一匹匹的野狼身形倒飞出去，落在地上之时，连抽搐也不曾抽搐一下，完全死的透了。

先前是仙人风姿，此刻却是修罗手段。

郭福起初还提心吊胆，看了片刻，却只剩下满心震撼。

不过是眨眼的瞬间，已经有四五匹的野狼倒了出去，又过一会儿，便是十几匹，地上野狼的尸首渐渐地多了起来，到最后只剩下七八匹野狼，似乎也被面前这人给惊得骇住了，一时不敢动弹，只是围在阿秀周围，低低有声，仿佛试探。

这边如此惊人的景象，那边上来犯的贼人也看的清楚明白，他们纵横大漠若干年，几曾见过如此的神乎其技，一时都以为是天神降临，个个双腿战战，郭福的手下却以为是天神来助，一个个勇气倍增，奋起杀敌，也不过是片刻，就将贼人歼灭大半，有些贼人见势不好便逃走，又给士兵们拿箭射死。

而这边，那剩下的几匹野狼似乎知道面前之人不好惹，便远远地避开阿秀，四散分开，有的竟向着幼春这边而来。

幼春虽然有些害怕，不过倒还镇定，左右看了看，只是苦于没有兵器，郭福闪身向前，将刀一挥，将那野狼挡下，其他的士兵们也围了过来，这些野狼倒是狡猾，见已经处于下风，便嚎叫一声，掉头而逃，阿秀哼了几声，大喝一声，双掌连拍出去，顿时又撂倒了四五匹野狼。

郭福正在跟那匹野狼斗在一块，这野狼似乎是狼中首领，着实奸猾，郭福几次都未曾伤到他，有一次砍倒了他身上，却觉得如砍中石块一般坚实，竟没怎么伤到恶狼。

郭福心头暗惊之时又想到：那人却是怎样做到的？只是一掌出去，就能将众野狼一一击毙？那种功力真是匪夷所思，让人惊叹了。

郭福略一走神，那野狼纵身扑上来，便向着郭福肩头咬下，郭福大惊，急忙回剑自保，却已经晚了，正在危急时候，旁边有人大喝一声，用力一棍击落下来，正打中那野狼身上，野狼一嘴咬空，回头来恶狠狠地盯着伤自己的那人，那人却正是幼春，拿了一根刚刚从火堆旁边捡来的木棍双手紧握，同这野狼对上。

野狼刚要再扑，郭福在旁边合身扑上要挡住幼春，却不料身子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托住，向着旁边踉跄退开，一道影子从天而降，一手将幼春抱入怀中，一掌劈落下去，不偏不倚正好击中野狼脑门，那野狼一声闷哼，顿时歪倒地上。

阿秀低头看向幼春：“无事么？”幼春摇头，又问他：“可伤到了么？”阿秀笑道：“你素日说我厉害，若是给这些畜生伤到了，那岂不是说你眼光不准？”

旁边郭福惊魂未定，这才过来，先谢过幼春救命之恩，又看着阿秀，只顾说道：“公子好身手！好身手！”

周围的士兵也都望着阿秀，一个个目光之中带着崇敬之色，周遭满地贼人尸首，另一头却是野狼尸首，他们族内的勇士就算再神勇过人，徒手的话勉强能杀死一头狡猾凶残的野狼，但是这看似毫无危险的年青公子，却一个人杀死几十匹的野狼，其中有个族人嘀咕了一声，周围的人看向他，也跟着嘀咕了一句，最后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地都念着一个词，有人便将武器扔下，单膝跪倒在地，手捂在胸前，都是对着阿秀，显得十分的虔诚。

幼春看了，很是惊奇，阿秀问道：“这是……”郭福说道：“我们的族人以为……公子是真神下降，故而有神力附体，能杀死这些狼匹。”

阿秀笑道：“过奖啦，并非如此，快叫众人起身。”

郭福回头看看自己的属下，目光动了动，却后退一步，阿秀看着他说道：“你……”

郭福手伸出，慢慢地也捂在自己胸口左侧，冲着阿秀单膝跪倒在地，说道：“公子乃是真神下降，神勇不凡，还请饶恕我隐瞒之罪，先前您已经瞧破了我们的行迹，如今我也不再隐瞒，我是乌孙国的辅国侯，这些都是我身边的侍卫，我们来中原，只是为了找寻一个能相助我们乌孙国的人，如今已经找到啦！”说到最后这句时候，忍不住激动的抖了起来。

阿秀说道：“你的手下训练有素，你面对匪众时候沉稳干练有大将之风，我自然认得出你们必定是行伍中人，不足为奇。只不过……什么找寻相助乌孙国之人，这是何意，我不明白，还请先起身来再说。”

郭福却仍跪着不动，说道：“近日我们乌孙，大宛，楼兰三国，被波斯跟雅安频频进犯骚扰，他们兵强马壮，勇士无数，我们吃了许多败仗，损失极大，却不愿意向他们屈服，幸好得了神的指引，才来到古城里遇到了公子，公子能够一人之力徒手杀死几十匹的野狼，正是相助我们的神人，请公子答应，相助我们三国，打败波斯和雅安，不受他们欺凌。”

幼春在阿秀怀中，看看地上跪着的乌孙勇士们，又看看阿秀，她心底善良，见郭福这样诚恳的相求，且先前也对她极好，她就有些想让阿秀相助他们，只不过不知阿秀心头作何想法，因此也不敢做声，只是探头出来，想去看看那被野狼咬伤了的小骆驼如今怎样了。

郭福心惊胆战，等候阿秀回答，过了半晌，却似几年一般折磨，终于听得那仙人一般的青年说道：“你这人倒也不错，怎奈我是出关外游玩的，并没有心要参与到政事战乱中去，好罢，反正这到达地方还有两日，你就先起身来，我答应你考虑考虑如何？”

郭福无法，又不敢强难阿秀，就暂起身来。幼春到底忍不住，就去看那小骆驼，郭福见她担忧，就叫人帮那小骆驼把伤腿上了药包扎起来，幼春才放了心回来。

阿秀正盘膝原地调息，见她回来了，便将她抱入怀中，说道：“怎么，那小骆驼竟比你夫君更好看么……你再这样，我是要吃醋的。”幼春嘻嘻一笑，说道：“你又没有受伤，怕什么。”阿秀说道：“原来是因我没有受伤故而不管我，可是我很累呀……”幼春急忙说道：“哪里累？真的很累么？”阿秀指指胸口，说道：“这里闷闷的……”幼春就伸出手来，轻轻地在他胸口上抚摸顺气，说道：“可好些了么？”就关切地看着他。

阿秀哈哈一笑，重将她抱了，说道：“小笨蛋。”又道：“方才你做什么贸然出手，倘若引发那恶狼野性伤了你，又如何是好？”幼春说道：“他伤不到我的。”阿秀问道：“为何？你怎知道？难道他看我的春儿貌美，故而不舍的来咬了么？”说到“咬”之时，就伸出手来，在幼春的唇上微微抹过。

幼春仰头看他，说道：“因为我知道你定然是会来救我的。”阿秀心头一动，喉头嘀咕说道：“小混蛋……”终于也不管周遭有没有人在看着，低头就亲上幼春的唇。

幼春任凭他轻薄片刻，才用力将他推开，气喘吁吁说道：“不要，会有人见到的。”阿秀低低在她耳畔说：“我带春儿去那边的车厢里好么？”幼春吓了一跳，知道他不怀好意，就急忙大摇其头。

阿秀笑了两声，也不去挑拨她，幼春见他没别的动作，才问道：“秀之，你不准备帮他们么？”阿秀说道：“怎么啦？春儿想帮他们么？”幼春说道：“他们说的很可怜，而且也不是坏人。”阿秀说道：“坏人也好，好人也罢，战事是不分好人坏人的，只有强者跟弱者之分，成王败寇，古今都是如此。”

幼春最怕他这样儿冷酷的调子，忍不住就又想起在江南时候他们两个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情形，还因此而生了争执，幼春打了个哆嗦，急忙捂住耳朵，说道：“我不听！”

阿秀见她略恼了，才又笑道：“好啦，春儿不愿听，我就不说了。”将幼春的手握入手心里，细细摩挲。

幼春心头难安，回头看了一眼那躺在远处的小骆驼，说道：“我……我不太喜欢你方才的话，就像是方才那只小骆驼，倘若我们不救他，他就被那野狼给生生咬死……吃掉了，那么可爱的小家伙……”

阿秀见她双眼之中隐隐透出水光来，心头一动，说道：“春儿……”**言又止，却见幼春低头又说道：“虽然你说的是对的，成王败寇，弱肉强食，谁叫他那么弱小，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但是……但是我们有能力呀，我们有能力护着他，不让他被吃掉，总比眼睁睁看着他被吃掉的好……唔，或许你觉得不算什么，但是我……我不忍心呀，真的……不忍心呀，甚至会、很难过……”

此刻万籁俱寂，只有沙漠的风一阵阵地从沙堆上吹过，带出一种怪异的而古老调子来，在空中盘旋呼啸。

旁边不远处，郭福背对这边卧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仿佛睡着，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定定看着夜色，那美丽的小姑娘所说的话，一点一滴都传入耳中，郭福出神良久，终于闭上双眸，缓缓地伸出手来，轻轻地捂在左边胸口：神啊……请相助我们……

作者有话要说：阿秀阿秀GOGOGO使劲下棋吧。。

咳咳，本来想今天发奋的，结果……羞愧地低头……

嗯嗯，让我积攒一下能量哈……滚地求评求评求评，另外，都快完结了，为毛木有人积极主动地来个长评呢，我很饥渴啊啊啊啊………………快给我(╯3╰)

134 居别院情难自控

阿秀心中暗自筹谋，却未曾同幼春说。他并非不答应郭福，而是心中早已经有数，就如同此事过后幼春问他为何当初没有直接答应郭福的时候，阿秀笑说：“昔日刘备请诸葛亮还三顾茅庐，他一个塞外小国，这么容易三言两语的便要情动你夫君么？”

幼春也是事后才知道，原来阿秀到塞外，并非只是心血来潮的一个偶然......

乌孙国的辅国候，“郭福”一路上提心吊胆，捉了机会就来探阿秀心意。阿秀却只是淡淡地应付他，弄的郭福一路上皱眉不解，不知道阿秀究竟作何打算。

相对而言，幼春确实很欢乐，这一趟出游对她来说，乃是平生至乐之事，小时候她不懂世事，养在宫内，锦衣玉食也不觉得如何，只是理所当然罢了，及至逃出宫中流落民间，渐渐地明白何为“民生疾苦”，在遇到阿秀景风他们之前，几乎没有过过一天舒心日子。

而阿秀护着她逃出京城的这一段，且又跟阿秀在厮守一块，只觉得此乐何极，更何况如今除了塞外，见识大漠风光，虽然经历过夜间险境，却也是有惊无险而已，仗着阿秀在身边儿，幼春才真真正正地敞开心胸，就放佛整个人的魂魄都在这广阔的塞外风光里头自由自在地放纵出来。

幼春见什么都是好奇，时不时地跑来跑去，这两日那小骆驼也被照料的好，起初还一瘸一拐地，后来渐渐地恢复好了，幼春见它重新好了，更是高兴，抱着小骆驼的脖子斯闹。郭福见它恁般喜欢这小骆驼，不免就凑过来说道：“姑娘，你若是喜欢，过会儿进了城，我送你几只，如何？”

幼春惊喜说道：“真的么？”忽地又说：“不成，我不能平白要别人东西。”

郭福是乌孙国的权贵，对些人情世故什么的自然极为精通，这几日他也看的清楚明白，那位公子对什么都是毫不动容，独独对这小姑娘不同，一见了她面色便分外温柔，当这小姑娘在远处玩儿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见到她欢喜大笑的时候，那人自己也露出笑来。

郭福便知道能打动阿秀，他自己苦口婆心的说无效，或许还不如这小姑娘一句话好用，因此他暗自也存了个讨好幼春的心思，不过这政客们的惯常想法，只是当看到幼春搂着小骆驼那天真而绝色笑颜时候，郭福连想也没想就直接说出这句话来，倒是真的本能地想讨她欢喜，却没有想要因此叫她打动阿秀之事。

两日过后，便到了乌孙国，远远地就看到一座黄澄澄的城门，以及周围围起来的城墙，都是黄土色，就同脚下的土地是浑然一色的。就跟江南的精致和京城的大气不同，透出一股令人震惊的粗犷野性来。

阿秀便叫了幼春回去，将她抱在怀中，两人同乘一匹骆驼慢慢入内，郭福的从人在前头开路，幼春放眼看去，见周围竟是很热闹，只是充斥耳边的都是听不清的胡人语言。此情此境，幼春不由地想到了阿秀初次带自己回九华州的时候那场景......

幼春想到两人酒馆内喝酒情形，忍不住就回头看阿秀，阿秀低头对上她双眼，问道：“怎么啦？”幼春说道：“我记得......”阿秀问道：“什么？”幼春说道：“那时候在九华州，也如现在一般，只不过没有骑过骆驼。”

阿秀哈哈而笑，他两个此刻心意相通，幼春虽然没有明说，阿秀却也自然而然想到，当下便低下头来，轻轻地再她脸颊上亲了口，说道：“等会我们下去，也找个酒馆儿......”

进城之后，郭福身为“地头蛇”，便邀请阿秀同幼春两个到自己府中去住。阿秀婉言谢绝，郭福无法，便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便帮两位找个舒适点的客栈。”阿秀便点头。郭福带着两人转来转去，绕过热闹的街区，果然到了一所院落跟前，阿秀打量了一番，便笑着道：“老郭，这可不是客栈。”

郭福也笑着，对阿秀长揖到底，说道：“我给公子赔礼了，是我的不是，不过我不能屈尊公子跟......夫人两个在客栈里，这房子是我业下所有，虽然不大，比不上中原的，但也干净，还请公子赏光暂住。”

阿秀笑道；“你虽然是个胡人，这礼却是比我们中原人都多。”郭福见他没露出恼色，这才起身来，挠挠头略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说道：“礼多人不怪，礼多人不怪。”幼春见他懂得果然多，就掩着嘴笑。

郭福这房子果然干净的很，所用之物一应俱全，还有几个胡人的婢女跟仆人恭候着。郭福将阿秀同幼春领了进去，安顿好后就告辞而去。

阿秀外出，便叫人打水进来，这些婢女跟仆人都是特地学过中原语言的，应声而去，郭福自然事先不会料到会有阿秀同幼春两个中原人来到，故而做此周密准备，阿秀想到在过来路上郭福有意地引诱幼春看些风景，耽搁了诸多时间，必然也是让手下有机会来做布置的吧。

阿秀想的分明，见郭福用心至此，显然是其心不死，就只笑笑。

片刻水来了，阿秀便唤了幼春出来，叫她去洗澡。幼春这几日在大漠里头吃了许多沙子，此外有些闷热，正觉得身上不快，听了阿秀唤就急急跑出来，见水都备好了，便跑到屏风后去，一边嚷道：“秀之，你不要过来，我先洗啦。”阿秀说道：“知道啦。”

幼春将外裳匆匆脱了，伸手去拉扯里面的衫子，不料这件衣裳是阿秀在古城的时候给她买的，很是繁琐，幼春没解好，里头的带子便绕在一块，幼春热得很，用力一扯，自然是系的更紧，幼春急的满脸通红，正在无奈，却听到有人说道：“怎么不去洗，却在这儿玩？”幼春一惊，却是阿秀，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已经走了过来，此刻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幼春捂着胸口，跺跺脚说道：“不是叫你不要过来的么！”阿秀哈哈一笑，偏走过来，将幼春一拉拉到身边：“我不过来能行么？再说了，我什么也没看到。”说着，就低头替幼春解衣带，他的手却是巧，居然极快的便把带子解开，幼春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看，幼春才觉得不妥，刚要叫她出去，阿秀却道：“我看他们这浴盆却是够大，我iye热得很了，春儿就许我跟你一块儿洗，如何？”

幼春听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丝特意装出的温柔，心就怦怦跳，每每阿秀如此之时，定然是他打着坏主意，幼春哪里肯，急忙说道：“我很快的，你且等一等。”

阿秀将她抱入怀中，把她身上仅存的一点儿衣衫加衬裤都扯落了，幼春本就燥热，此刻又羞又急，汗便顺着脸颊慢慢地滴下来，一点一点爬过颈间，往下到了胸口。

阿秀眼睛望着，此刻便俯身下来，在幼春的胸前轻轻地一舔。

那粉色的舌尖儿一卷，将那滴汗给舔了过去，温热又软的舌尖碰到肌肤的感觉，分外鲜明......幼春浑身发僵，本能地想后退一步，，却被阿秀拽住，眼睁睁地看着阿秀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唇，一副意犹未尽之态。

幼春忍不住哆嗦说：“做......什么！脏......脏死了.....”

阿秀一笑，原本温润的玉容被春色一染，竟显得有些媚不可言说，望着幼春说道：“春儿才不脏了......”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把自己的长袍解下，长袍滑落地上，幼春反应过来之前，人已经被阿秀抱的紧紧地，迈步进了浴盆里头。幼春叫道：“你怎么这样！”阿秀笑道：“我来伺候我媳妇儿洗澡，也不算怎样。”幼春身子抖了抖，终于不再说他。

水漫过来，把身子包裹浸润其中，幼春有些紧张，不由地就想到了温泉那一夜，只好说道：“秀......秀之......我们快些洗，好么？”

阿秀将她环在胸前，正正好坐在他的腿上，此刻便斜睨着幼春，闲闲说道：“又没别的事，那么急做什么？”

幼春嘟囔说道：“我.....我不跟你一起......”阿秀凑过来，热热而赤-裸的身子紧紧贴上她的后背，低声问道：“春儿不跟我一起，莫非是要跟别人？”幼春加到：“才不是！”阿秀低低嗯了一声，手将幼春的头发撩到胸前去，手也随之过去，便握住了幼春的胸。

幼春躲不开，也情知是不能躲了，就只好低着头道：“秀之啊......”却不知要说什么。软软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却更吧阿秀心头那一团火烧得更旺。

幼春只觉得身下已经有什么萌动出来，本能地想起身，却被阿秀按住，一手向下，便在幼春双腿之间微微揉捏，幼春低低呻吟了几声，手抓着阿秀的手臂，却拦不住他。

阿秀动作了一番，觉得差不多了，便握着幼春的腰微微一抬，接接着水滑，轻轻地抵了进去。

阿秀自尝到了滋味之后，每每同幼春两个亲近，便时不时地想到，只不过这几日一直赶路，郭福那厮的耳目又厉害，因此阿秀只是忍着不能造次，其次却是为了幼春的身子着想。

此刻到了地方，终于能一尝所愿，阿秀自然是不肯放过的，这几日他尽心竭力地压抑本能欲望，却比先前不懂其中滋味时候更加难过百倍，只觉得若还不疏通，恐怕就要出事。

虽然有水相助，幼春仍觉得有些不适，阿秀缓缓侵入的时候，她便忍不住在阿秀的手臂上用力抓了几下，就算避不开，也做泄愤。

阿秀却浑然没察觉这些，进入后稍微停了停，便在幼春耳畔问道：“疼么？”

幼春伸手打他的手臂，却也不敢十分用力，只说道：“你为何又这样！坏死了！”

阿秀苦笑说道：“春儿不喜欢么？可是我......忍不住......”说着，忍不住就动了动，幼春皱着眉头叫了两声，阿秀略做按捺，便又施展温存手段，亲吻抚摸，无所不用其极，一直撩拨的幼春略觉得情动，他才偷偷地动了两下，如此反复几次，幼春也觉得适应了，阿秀见没什么不妥，便才用了力。

一时之间，水花翻飞，隐隐地喧然有声，外加这阿秀越来越急的低喘，幼春要忍住却始终忍不得的呻吟，室内春意浓浓，极为撩人。

幼春这两日来一直赶路，停下来就四处跑跳看热闹，没有一刻闲着，在骆驼上又颠簸了许久，早就累了，被阿秀如此折腾，越发的头晕脑胀，然而阿秀动作却一下比一下更狠，幼春全然身不由己，略觉得怕，伸出手来摸了摸肚子，隐隐地竟能察觉，急忙将手撇开......

幼春又羞又怕，隐隐地觉得阿秀哪里有些变了，不然的话，怎会这么不顾一切，恁般“凶狠”的对待自己......幼春有些难受，很想叫他停手，然而身子被撞得颠簸不停，只叫了声“秀......”连个名字都未曾叫的完整，却换来他越发大力进入......幼春仓皇无措，手探出试图握住浴桶边沿，却被阿秀捉回去，连身体一并用力困在他的怀中，虽然已经并非如上次一般痛，不知不觉间却仍是掉了泪。

阿秀全然不知，死命撞了两下后，喉咙里大喘了几声，终于才停住，双手仍紧紧地勒这幼春细细的腰，仿佛要将那细腰勒断了一般。

135放手段温存款款

阿秀发了一回之后，人才清醒过来，急忙将幼春放开，在她脸上亲了几下，觉得湿湿的，还以为是水珠汗珠，便也不以为意，抱着她将水来洗好了，又亲替她擦拭干净，拿了衣衫穿好，便抱到床上。

阿秀这般年纪，又是初次尝了滋味，他的体格又好，方才那一番哪里能满足，将幼春抱了，便又想行事，却见幼春紧紧闭着双眼，好像要睡着的模样。阿秀就忍着，便轻声叫道：“春儿……”连唤了几声，幼春起初还不动，后来就把头一转，转向别处去。

阿秀不知为何，将一笑将她轻轻抱入怀中，幼春急忙缩起身子，慢慢地转过身要背对阿秀，阿秀也由得她，便从后面将她抱了，在她发上亲了亲，又在她身上缓缓摸过，幼春咬牙忍着，忍无可忍便用力打了阿秀的手一下，阿秀笑道：“怎么啦，春儿好似不高兴……嗯，是方才被我弄疼了么？”

幼春皱着眉用力爬出去，阿秀将她一拉，轻而易举拉回怀中，这才觉得有些不妥，便把她的身子转回来面对自己，问道：“春儿……真个不高兴了？”

幼春背对着他时候本睁大眼睛，此刻却又紧紧闭了，把头低垂，也不看阿秀，也不说。

阿秀伸手将她的下巴抬起，细细看过去，见她双眸微红，眼角隐见水光，这才想到先前他亲吻过的可能是泪，再一想怪不得方才自己替她洗身子穿衣之类，她都不动的，可见反常。

阿秀不由地心头一惊，急着道：“春儿……真个弄疼你了，方才怎不吭声？”

幼春用力把他的手推开，才说道：“你……你有容我说话么！”说了这一句，忽然很是委屈，挥着小拳头用力砸向阿秀胸口。

阿秀任凭幼春打了两下，把方才之事细细想了想，说道：“春儿，我刚才……”他自小就是个极有心胸的人，算谋之事，从无落空，自小只身在外闯荡，又练就一副深沉内敛的性子，为人处事上从未有过失控之时，如今想想刚才，不由地微微有些愧疚，便知道是自己做的太过了，把幼春吓到了也不一定。

阿秀想到此处，便将幼春轻轻抱住，哄道：“果然是我错了，春儿别不高兴，再像是方才那般，用力打我出气好么？”幼春鼓起嘴来，却不理他，又想转过身去。

阿秀不许，便屈起身子，同她面对面地，将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用了十万分温存，道：“春儿打我骂我都可以，只不许自己闷着，闷坏了的话，我会心疼的。”

幼春本是忍着，听了这话，便忍不住落出泪来，阿秀急忙将她的泪擦去，慌张说道：“春儿……怎么哭了……”心中微微震惊，此刻是真着急起来。

幼春用力挣了一下手，说道：“说什么心疼，都是骗人的！”阿秀说道：“我哪里会骗你，若是所说有假，叫我天打雷劈……”话还未说完，幼春大声叫道：“不许说！”

阿秀蓦地停了，见她水汪汪的眼睛瞪着自己，心中一动，又爱又怜，便轻声说道：“春儿不信我，除了发个毒誓出来，可叫我怎么办？”

幼春抽了抽鼻子，说道：“我不是不信秀之，只是，只是……”阿秀问道：“只是怎地了？”幼春说道：“你刚才……那么凶，我好怕……以为你要弄死我了……呜……”钻进阿秀怀中，便哭起来。

阿秀听了这句，哭笑不得，只好急忙地抚慰幼春，又说：“怎么……怎么会呢？我那样做，只是因为我……实在太喜欢春儿了……所以有些失控倒是真的，怎么会要……弄、弄死……咳，弄死春儿呢？”说到这里的时候，再厚的脸皮忍不住也红了起来。

幼春抽抽嗒嗒说道：“你就是！你那么用力的……肚子都要……都要破了……”说着，擦了擦脸，伸手摸摸肚子，想到方才那可怕的感觉，忍不住就又张皇流泪。

阿秀口干舌燥，啼笑皆非，却又觉得心里软软地，就只先安抚这个小家伙，就说道：“春儿听我说……”把幼春从自己怀中拉出来，阿秀望着她泪汪汪的眼，便说道：“先前的确是我……太过……失控了些……只不过我那样儿，真是我太喜欢春儿之故，你想想看，这种事，只是夫妻之间才能做得，春儿是我的娘子，我又爱你，自然时时刻刻想跟你……这两天我们一直在路上，我……我憋坏啦，每天都抱着你却不能跟你……我真个很难受。”

幼春怔住，皱眉看着阿秀，问道：“秀之，原来在路上你……你不舒服么？”阿秀一愣，便知道她是误会了，只不过这样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

阿秀便顺势说道：“是啊，我是极难受的……其实春儿小，故而不知道……其他的夫妻其实都是如此，一天就会行一次，或者几次……不然的话，身为夫君的，会很辛苦的。”

这番说话幼春闻所未闻，顿时目瞪口呆。 `

阿秀就是欺她无知，见状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便说道：“因这两天我一直都忍着，方才……一时有些忍不住了，春儿……以后我会小心的，绝不会再如此，不过，你放心……那个……就算我如先前那样动作，也不会、不会弄坏……春儿的，嗯……若是会的话，我哪里舍得如此呢？”

幼春垂眸，小声说道：“可是我……好怕。”阿秀说道：“乖，以后我会留神的，春儿别哭别怕，好么？”

幼春慢慢点点头，才又声音小小地问说道：“前两天你，真的很难受么？”

阿秀呆了呆，便使劲点了点头。

幼春咬了咬唇，缓缓伸手将阿秀抱住，说道：“我……我竟不知道，秀之，我错怪你了……”

阿秀见她果然回心转意了，虽然用得法子有些不入流，不过……其实想想也不算是谎话，他们也算是“新婚燕尔”的，他又是这般年纪，自然是**，忍得辛苦，何况只要劝回幼春来便是第一宗大事，因此阿秀只是略觉得愧疚而已。

幼春将阿秀抱住，两人相拥片刻，幼春才说道：“先前、先前你……在古城客栈里头的时候……”

阿秀问道：“怎么了？”

幼春说道：“那时候你好像……很长时间……好、好几次……”

阿秀怦然心动，说道：“那个……是啊，又怎地了？”

幼春飞快扫他一眼，便垂了眼皮，终于吞吞吐吐小声地说道：“你……忍了这么久，今天只……只一次就够了么？”

阿秀魂儿都飞了，半晌才问道：“春儿你……你说什么？”

幼春涨红了脸，说道：“你……你是不是还难受？”

阿秀惊喜交加，将她用力抱住，在她唇上亲了两口，说道：“好春儿……你真是……”

他原本就没打算做一次便停了，只不过见幼春不高兴，便怕惹恼了她，于是就强自忍着罢了。如今见她竟主动开口，怎不喜出望外？

将幼春抱了，把那衣衫轻轻解开，扔在边儿上，阿秀望着怀中无瑕如玉的身子，胸前两点樱红恁般醒目，因刚沐浴过，雪肤樱红，分外诱惑，阿秀将幼春缓缓放倒，便自她唇上一路往下亲吻过去，行过胸前，粉粉的腹部，到了底下，心头一动，便将幼春的腿分开。

幼春羞怕，叫道：“秀之……”阿秀说道：“别动……”凑过去便亲了口。幼春惊叫一声，阿秀目光迷离，喃喃道：“春儿真美。”幼春本想挣起身来，听了这句，一时身子发软，便动不了，只觉得身下一阵阵湿润温热，微微袭来，却不怎地难受，只有些痒痒，渐渐地竟湿润了。

阿秀生怕再弄得幼春害怕，何况他发了一回，这一次也不再如上回一样，便只放出温柔手段，伺候的幼春识得滋味，才挺身缓缓而入，这一番他又不急着发，几番顶弄，将幼春弄得低低呻吟，最后竟主动略扭腰肢相求，阿秀终究先把幼春弄得酥软，才放心大胆，放开手段又出了一回。

第二日，阿秀神清气爽，早早起身，也不惊动幼春，自己衣着整齐，出到外头。

阿秀自己衣冠楚楚地，正厅上喝茶，听得仆人来报，外面辅国侯同一人来见，阿秀只坐定不动，片刻后人进来，阿秀双眸一望，见来人果然是“郭福”，已经换了乌孙国的服饰，而他旁边一人，身材魁梧，面容英俊，年纪四十开外，举止之间带着不凡气度，郭福走在他身边之时，有意无意比他迟一步距离。

阿秀看的分明，缓缓一笑，才站起身来相迎。

幼春又睡足了半个时辰，才也起身，打了个哈欠，问阿秀何在，旁边的侍女操着生硬的中原话回答，又说道：“夫人，听说外面来了两个中原人……”

幼春一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急忙转头一问，侍女又说了一遍，幼春这才急忙跑出屋内，正想往前厅跑，迎面见到阿秀伴着两个人缓缓而来，其中一个似曾相识，面孔精致，乃是个翩然美少年，幼春扫了一眼，不太认得，然而另一个却看得分明，竟然是昔日涂州的司空点检！

幼春做梦也想不到竟会在此处见到司空，她昔日在涂州时候，多得司空照料，她当时跟阿秀还处于“钩心斗角”互不熟悉的阶段，还不如跟司空之间相好。如今更加上是“他乡遇故知”，当下欢呼一声，叫道：“司空大人！”忙忙地向前跑去，不料昨晚上被阿秀按着，“温柔”折腾了一番，未免腰酸，不由地打了个踉跄。

那边阿秀见状，急忙便撇了司空闪身过来，将幼春一把抱入怀中，说道：“无事么？”幼春面红红地摇头，又转头去看司空，叫道：“司空大人！”四目相对，司空笑着同她挥挥手，说道：“嗨！小春儿！是我！”他旁边那翩然少年却看得愣了神，一时竟不曾向前走动。

幼春同司空四目相对之后才又看阿秀，问道：“司空大人怎么会在此？”

阿秀哼了声，面色有些不好，酸溜溜说道：“现在才看到我么？只管叫他做什么？”

幼春不以为意，急忙从他怀中挣了出来，此刻司空人已经过来，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幼春，透出惊艳神色。幼春这才想到先前自己是男孩儿打扮，今番还是第一次给司空看到自己女装，不由地有些窘迫，低了头说道：“司空大人……先前……”

司空笑眯眯望着幼春，摆摆手说道：“方才阿秀已经同我们说了……只是真个儿想不到，小春儿，你真是瞒的我们好苦，倘若知道你是个女娃儿，我一早就……”

话还没说完，旁边阿秀一脚踹出去，喝道：“一早如何？！”

司空咽了口口水，敢怒而不敢言，委屈说道：“一早就好好地照料她了呗。”

阿秀哼了声，说道：“你照料她？我照料的很好！”

司空不以为然，说道：“先前不知是谁，防贼似的防着人家，还把小春儿使唤的病了呢……”

阿秀见他初初来到便动乌鸦嘴“挑拨离间”，大怒，说道：“你是不是即刻要滚回涂州去！” 司空吓一跳，急忙闭嘴。幼春却瞪向阿秀，说道：“司空大人又未曾说谎，你做什么这么凶！为何要他回去，才刚刚来到，……你、你真是越来越凶啦！”

阿秀被她一喝，当下想到昨晚上之事，立刻就软了下来，陪笑说道：“春儿别恼，我只是同他开玩笑的罢

司空在一边看得瞠目结舌，望望幼春又看看阿秀，过了许久之后，面上却又缓缓地浮现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来。

三个人自顾自说了会儿话，司空才跟想起什么来似的，顿足说道：“差点儿忘了！看我这记性，春儿……你还认得他吗？”说着，就把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年拉了出来。

幼春一怔，这才看向那少年，只见他生的如玉人一般，眉眼精致，俊逸非凡，竟是个极出色的少年郎，年纪大概十五六左右，正也怔怔地望着自己，双眸略有些红。 幼春不由地略觉得羞涩，就看向司空，说道：“我……我不认得，这是谁呀？”心里却想：“为何司空大人这般问，难道我在哪里见过他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意外吧，有同学说要看司空跟那小谁的，如今得意了吧？

不过，阿秀的醋罐子怕要打破一个又一个啰，嘻嘻

么么大家，专栏收藏变动啦，再感谢一下~~~嗯嗯，啵，周末愉快哈(╯3╰)，——记得收藏新书哟。

妒少年醋海生波

幼春问过司空，司空还未来得及作答，那美玉般的少年却眼红红望着幼春，问道：“你……你个是我春弟么？”幼春听了“春弟”两字，恍然大惊，瞪着眼睛盯着这少年看，她先前见是个正当年纪的少年，生的又好，就没好意思细看，如今仔细打量了一番，果然看出几分熟悉来，忍不住说道：“你……难道你是无忧哥哥？”

夏无忧眉头微蹙，差点流出泪来，说道：“春弟，真的是你。”上前一步将幼春的手牢牢握住。

此人自然正是夏家的小少爷夏无忧。当日幼春在涂州时候，居住夏家，跟他耳鬓厮磨，熟悉的很，只不过当时他还是个小孩儿样，脸尚圆嘟嘟的，稚气未脱，如今却已经隐隐长开了，那脸容也清减了许多，透出骨子少年的味道来。

他们两个分别多日，各有惊变，因此居然相见不相识。如今说破了，两个小家伙两小无猜的，无忧将幼春的手握了握，幼春叫道：“无忧哥哥！”用力在原地跳了跳，两个不约而同撒手，便如同当日分别一样，两两便抱在一起，极其亲昵之态。

阿秀瞠目结舌看着这一幕，起初见无忧握住幼春的手，他的眼中已经透出火来，如今见两个人抱在一起，当下越发五内俱焚，便要上前“棒打鸳鸯”，旁边司空自方才开始就一直看着阿秀，此刻见他气的七窍生烟的模样，忍不住便掩着嘴低低笑。

阿秀一眼瞥到，顿时咬了咬牙，低声喝道：“你这混账，只叫你一人来的，你作甚还带着无忧？”司空说道：“我也没有法子，当时接了你的信，我便打点启程，无忧正好来到，我就不免跟他说了，他一听，死活要跟着我来，你也知道，三少是最爱他这宝贝弟弟的……”阿秀怒道：“既然疼爱他，就该好生护在家里，跑到这里算什么？也不怕路上有狼吃了！”

司空嘻嘻笑道：“三少起初是怎样也不肯的，小无忧在家里不吃不喝，饿了一阵，三少就抵不住了，只好托我好生照料他。”

阿秀说道：“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迟些再跟你算账！”

将司空骂了几句，阿秀见两个小东西已经互相抱着落了泪，便急忙过来，将两人一手一个握着肩头拉扯开，假惺惺地说道：“唉，好端端地相见，怎么就哭了呢？快别如此啦，无忧啊，你也长大了，堂堂男儿，怎么这般轻易落泪？”他不敢去苛责幼春，就只装模作样地说无忧。

无忧擦了擦泪，说道：“秀叔叔，我好久没见到春弟了，一时之间未曾忍住……”

厅堂之上，阿秀同司空分开落座。司空便说道：“行，你放心好了，我保管把春儿照顾的好好的。”

阿秀很是不快，说道：“我现在倒有些后悔，不如不叫你来，叫小三来也比你保险些。”司空说道：“怎么这么瞧不起我？”阿秀说道：“连无忧都拦不住，你还有何用？”

司空眼珠转了转，笑道：“哦，我明白了，你以前那般喜欢小无忧的，如今竟这样儿……哈哈，你是吃小无忧的醋罢。”阿秀咬牙，瞪着司空说道：“你再多说一句便会死，信不信？”司空便闭了嘴，为防意外，将头转开去看向别处。

且说幼春同无忧太久未见，两人初次相见时候差点都认不出彼此，此刻终于好了，百般欢喜，幼春便从旁边的水桶里头拿了个瓜出来，说道：“无忧哥哥，你吃这个，这里的瓜果很是脆甜，你定然会喜欢的。”说着就从怀中掏出帕子来，把水擦了一擦，递给无忧。

无忧双手握了瓜，说道：“春弟，你也吃。”幼春笑眯眯地说道：“我先前吃过，你吃罢。”其实她来此也不久，然而面对无忧，自然而然生出类似自己是地主，要照料他的念头。

此时无忧已经比之先前长高了许多，幼春虽然也长了些，但无忧到底是男子，两人并排站的话，无忧仍高出幼春半个头去，真正成了“无忧哥哥”。

无忧低头，咬了一口瓜，果然甜的很，虽则如此，眼泪却一下涌出，幼春正笑眯眯看他，见状吓了一跳，急忙说道：“无忧哥哥，你怎么了？”夏无忧忍了泪，说道：“我……我好久不见你了，春弟……自你走了，我好生想念你……”说着，便抬起袖子来擦泪。

幼春赶忙把帕子拿起来，却因先前擦瓜擦的湿了，就伸手去替无忧擦泪，说道：“无忧哥哥，其实我也想你的。”她同无忧一别，经历了太多的事，偶然想起来在涂州夏家同无忧的相处，倒真是“无忧”的很，自然想念这个昔时玩伴了。

幼春的手指擦在无忧脸上，无忧怔了怔，而后慢慢转过脸去，自己抬袖子把泪擦干了，便说道：“我只是……有些替你担忧，生怕你一个人在外头被人欺负……知道你一直跟着秀叔叔才放心了……我本来求三哥，要他带我上京去的，怎奈他都不答应，前些天我去找司空叔叔，知道了你的下落，我无论如何也是要来看一看你的。”

幼春说道：“无忧哥哥。”心中很是感动。

无忧将手中的瓜放在腿上，双手握紧了幼春的手，说道：“亲眼看一看你好端端地，我也就放心了。”

幼春本就心软，见无忧如此深情厚谊，眼泪顿时也止不住，两个人泪眼相看，若不是都非小孩儿了，早就如先前无忧相送幼春一般大哭起来了。

厅内阿秀很是暴躁，说道：“他们两个也不在这里，跑出去做什么？也不知怎样了。”司空慢吞吞说道：“是你说要同我谈事情，才叫他们出去的。”阿秀咬牙瞪着司空，司空咳嗽一声，说道：“对啦……为什么你想着帮他们啊？我有些不明白。”阿秀听他问这个，才又镇静下来，说道：“我自然不是闲的无事才如此的。”

司空说道：“愿闻其详。”阿秀便道：“其实如今西域这边，乌孙大宛楼兰都还好说，素来跟我们相安无事，但是雅安跟波斯却一直都蠢蠢欲动，一副不甘雌伏之态。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今他们兴了战火，又势如破竹的，乌孙三国全不能抵御，倘若给那两国将这三国给灭了，势力一大，对我们便是一大威胁。这里距离中原又不算很远，波斯跟雅安狼子野心，联手来犯的话，到时候就难办了，因此便趁着他们羽翼未丰之时，先将他们……”

司空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果真不能坐看他们势大，我才明白……怪不得你会千里迢迢跑来这里。”阿秀说道：“其实我也不愿跑来这里吃风沙，不过春儿喜欢这的葡萄酒，另外，也算是我……跟那个人的约定罢。”

司空问道：“那个人？”

阿秀叹一声，说道：“那个不可说之人。”

司空想问又不敢问，最终说道：“我知道你做事必有道理的。”阿秀点头，傲然说道：“我不仅仅要相助他们打败波斯跟雅安，更要将这五国压下去，让他们以后都不敢对中原有不轨之心。”

司空双眼闪闪地看着阿秀，大有崇敬之色。

阿秀瞧了他一眼，心头忽然又躁动起来，便怒道：“我如今要带人远去，你留下之后，务必要替我照料好了春儿，如果有什么差错，你知道的……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你也万万别给我闹出些‘后院起火’的事来！听到了么！”

司空急忙一叠声地说道：“知道知道，我一定会用上十万分心思，把春儿照料的妥妥当当，等你回来，就安然无恙一根头发丝也不带掉的送到你手上，如何？”

阿秀这才叹了声，说道：“也只有如此了……唉，做完这件事，再也不随便应承人了……”他心中想到要跟幼春分开，一时之间有露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无精打采样儿来，看的司空暗自里偷笑。

这边厅上阿秀愁云惨雾的。那边幼春同无忧两个却又打起精神来，到底是少年人，泪来得快，欢悦也来的快，两人说了片刻，便又恢复兴高采烈之态，幼春便说道：“无忧哥哥，你来了就好了，正好儿我还没有逛这乌孙城，这城内好玩儿的东西可多呢，对了，你见过骆驼么？不急，等会儿叫秀之……咳，叫大人领着我们，跟司空大人一起，出去逛逛，玩儿个痛快，好么？”

无忧点头说道：“好啊，你不在时候，我都常常想我们在一起的情形，这可太好了，定要玩到天黑……”他虽然已经长了许多，比先前也老成了些，但到底少年心性还贪玩儿，何况跟幼春两个久别重逢，自然越发高兴，说着说着，忽地想起一事，便道：“咦，等等，我听说秀叔叔不是要有事离开的么？”

幼春正咬了一口甜瓜，闻言怔住，说道：“什么离开，离开什么？”无忧说道：“我曾问司空叔叔为何我们会来此地，司空叔叔对我说，秀叔叔有点事要暂时离开，故而叫司空叔叔过来照料你的。”

幼春一惊，手中咬了一口的瓜骨碌碌落地，无忧急忙跳起来捡，又拿水洗干净了，说道：“我吃这个，你另外拿一个。”却见幼春眼睛怔怔地，问道：“无忧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我……我怎么不知道呢？”

无忧安抚说道：“我只听司空叔叔这么说的，也不知真假……不如等会儿我们问一问。”

阿秀同司空说罢了，两个便迈步出来，阿秀便唤了婢女前来询问幼春跟无忧在何处，那婢女说道：“夫人跟小男孩……在后面……”阿秀挥手，婢女便退下了。

司空回头相看，笑道：“这姑娘长得倒是不错，只是这中原话说的不太利落。”阿秀说道：“这里的女子长得跟中原不同，怎么，莫非你春-心动了？”司空道：“我若是带个胡女回去，我爹非宰了我不可。”

两个人慢慢到了后院，却见幼春坐在檐下，无忧却蹲在她跟前，似乎正说着什么，一边把手中握着的瓜往幼春手中递过去，幼春却摇头不接，无忧便重又絮絮地说，一边还伸手，似乎在幼春脸上或捏或摸。

司空笑道：“好一副两小无猜的好景致。”

阿秀正看的心头火烧的极旺，闻言便狠狠瞪他一眼，又咬牙叫道：“春儿！”

幼春听了阿秀唤之后身子一震，然而明明听到了，却不理会，反而自顾自又将头扭到一边去，此刻无忧又说了句什么，幼春便回过头来，也点了点头，把他手中的果子接了过来，还小声嘀咕了一声，又主动握了握无忧的手。

阿秀见状心中颇为诧异，隐隐很是不悦。此刻无忧却跳起来，说道：“秀叔叔，司空叔叔。”

阿秀看看无忧，又看看兀自坐着不动的幼春，双眉便微微蹙起来。

司空把无忧拉过来，含笑说道：“小无忧啊，玩够了么？走，跟司空叔叔去看看房间合适不合适。”也不管无忧说什么，拉着就走，——此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司空自然是明白的，也自然不能把无忧留下来被某人怒火波及。

两人走后，阿秀见幼春还坐在地上，便跟着过去，慢慢弯腰，还和颜悦色说道：“春儿，怎么又坐在地上，留神以后肚子疼了。”

幼春好似没听到一般，只是看向别处。阿秀伸手将她肩头一搭，便想叫她转过身来，不料幼春蓦地跳下地，竟然飞快地跑开，阿秀手中落了空，越发吃惊，忽地望见幼春放在原地的一个甜瓜，便想起方才无忧对待她时候的那等亲昵之态，一瞬间不由地妒火攻心，咬了咬牙，将那甜瓜一脚踢飞，踢做粉碎，迈步便去追赶幼春。

阿秀追到内堂，见房门紧闭，他推了推，门竟是从内被闩上了。阿秀皱眉叫道：“春儿，开门！”里头毫无动静，阿秀拍了一会儿不见反应，怒地用了内力，竟将那门闩震断，便迈步进去，到了里头，果然见幼春趴在床上，听了动静回过头来，见是阿秀，便大怒叫道：“出去出去，谁叫你进来的！”阿秀见她对待自己横眉怒目的模样，又想想她方才对待无忧时候那种温柔，再好的脾气也按捺不住，便上前来将幼春的手腕握住，说道：“为何我不能进来？不叫我进来，莫非要无忧进来么？”

作者有话要说：唔，牙疼的爬上来，请假真的容易产生惰性啊惰性，不过，我又一次把惰性打败了，英雄啊，嗯嗯。。

么么大家哈，呼一口气，呜呜，明天是31号了，怎办……

擦泪，加油。。。

137 秀恩爱重归于好

阿秀又恼又妒之下，口不择言，幼春听了他这话，气的叫道：“是！我就是想叫无忧哥哥进来，你快快出去，叫他进来！”这话如火上浇油一般。

阿秀将幼春拽到胸前，怒的身子微微发抖，喝道：“你再说一次！”幼春全然不怕，叫道：“我不想跟你说什么！你出去出去，别碰我！烦人！”皱着眉，伸手用力地推向阿秀。

阿秀哈地一笑，说道：“我烦人，无忧一来，我便烦人了么！”说罢，便擒了她双手，将她抱入怀中，低头亲向幼春嘴上。

幼春呆了呆，嚷道：“别碰我，坏……唔……”却被阿秀压住。幼春也动了拗性，越发拼力挣扎起来，只不过她哪里能争得过阿秀，只有被压制的份儿。

幼春在气头上，反应过来之后便想用力咬下去，然而纵然极恼却还不想伤阿秀，便不去咬，只想躲开去，一念及此，便又忍不住落泪。

阿秀凶暴地亲了会，只为赌气而已，一直到幼春气喘吁吁，阿秀才将她松开。

幼春不去看他，垂了头，眼泪便落下来，浑身发抖，反复说道：“你、欺负我，你欺负我……”

阿秀见她哭了，心头略觉得后悔，他方才强吻幼春的瞬间便在心里想通，觉得自己不该那样对待幼春，毕竟她跟无忧也没真的怎样，她年纪又小，他该好好地哄着才是……

如今见幼春如此，急忙劝着说道：“春儿，春儿别哭，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幼春低着头，还不忘要从他手里挣扎出来，抽泣说道：“你变坏了，总欺负我，我不要见你，你放开我，我要走……”

阿秀听了这句，身子一颤，厉声说道：“你说什么！走什么？！”

幼春说道：“我不要跟你在一块，我要离开这里。”

阿秀说道：“你要去哪？”幼春说道：“不用你管。”阿秀道：“你已经跟了我了，是我的娘子，哪里也不能去！”幼春说道：“为何我哪里也不能去，你却能去？”

阿秀一怔，说道：“春儿！不要任性！”幼春争来争去挣脱不了阿秀的手，跺跺脚哭道：“为何是我任性，明明是你要走，反说我任性，你什么都瞒着我，又欺负我，还要离开我，既然如此，索性我就走了不是好么？你凭什么不许？”

阿秀定了定神，本来已经镇定下来的心被幼春一句“我要走”搅得全盘混乱，听到这里才又清醒了些，闻言急忙问道：“等等，谁说我要走的？”

幼春道：“你还要说谎，你叫无忧哥哥跟司空大人来，不就是想这样么？你还做没事人一样，反来问我，你、你走就是了，我才不怕，我自跟无忧哥哥走，我跟他回涂州。”

她想到这里，便断然说出来，眼泪却仍流个不停，嘴上虽然嘴硬，心里头却着实难过，恨不得放声大哭，却又不愿在阿秀面前示弱。

阿秀听了她这话，此刻已经明白过来，心头火气自然退了。然而又听幼春说“跟无忧回涂州”，便皱眉沉声说道：“春儿，不许再说这个，再说的话，我真恼了。”

幼春说道：“你不是早恼了么？为何还不放开我？放手，放手！”她见阿秀全不解释，分明是真的要离开自己了，顿时一阵绝望，当下就恨上了阿秀，一时拼命挣扎起来。

阿秀见她动的厉害，生怕自己错手伤了她，就张开双臂将她合身抱入怀中，说道：“春儿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幼春挣扎的脱力，又叫嚷哭闹的昏头昏脑，被阿秀紧紧抱住，动也动不得，就说：“你不要用尽心思想些话来骗我，你只说你要不要离开就是了，我只听一句。”

阿秀见她声音冷静，知道幼春是动了真了，她年纪虽小，却天资聪颖，且又性子执拗，自有主见，阿秀自然深知。他明白若是自己解释不当，寒了她的心失了这孩子的信任，以后怎么甜言蜜语怕也无济于事。

一念至此，这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不由地心里也横过一阵寒意。

阿秀心底本是打算等司空来到之后，再跟幼春细细地说，好生解释一番的话，她不会不同意的，谁知道中途杀出个无忧来，先把消息泄露了，顿时抢了阿秀先机，本来轻而易举的事情变作危机重重。想到此处，阿秀不由地越发恨了司空，心想：“该死该死，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找个机会，定要好好地……”

阿秀本就心思敏捷，只不过一遇上幼春，真应了那一句关心则乱，故而面对幼春时候时常就会自乱阵脚没了章法，如今想通了所有事情，便凛然回答说道：“是，我是要离开的。”

幼春一瞬泪落如雨，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仿佛被人捏住了一般痛，坠入冰水里相似。

阿秀紧接着说道：“可明明是春儿叫我离开的。”

幼春正咬着唇忍着哭声，闻言便哽咽了一下，说道：“你……你胡说什么……”

阿秀略带一点惊奇，说道：“春儿莫非忘了么？在沙漠里头，有土匪跟野狼来犯的那天晚上，春儿求我什么来着？”

幼春怔了怔，道：“我忘了。”

阿秀低头，看她小脸涨得通红，眼中珠泪晶莹，很是心疼，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亲，幼春兀自躲了躲，阿秀便抱着她到了床边上，令她坐在自己腿上，双臂环了她的身子，说道：“春儿好坏，明明是自己撺掇我帮忙乌孙的，怎么现在竟然推脱的一干二净？”

幼春本正垂着头，闻言抬头起来，茫然看阿秀，阿秀说道：“你忘了么？乌孙国的那个辅国侯求我帮忙他们，抵御侵犯他们国家的波斯跟雅安，我当时未曾答应，是春儿劝我说……倘若我们看见弱小受欺，能伸出援手帮一把的，就应该帮上一帮，春儿不记得了么？”

幼春自然是记得这段的，便说道：“我自然是说过的，可是，我并未叫你离开我。”

阿秀便温声说道：“我的傻春儿，莫非你以为行军打仗，只要坐在家里头说一说就可以了么？自然是要亲临沙场才能指挥若定的……”

幼春听到此处，身子一僵，眼睛定定望着阿秀问道：“你是说……你……你要上战场么？”

阿秀说道：“我的好春儿心软，要我相助那些人，我自然是要出手的，而且他们也算礼数周全，你睡着的时候，郭福陪着乌孙的国王来过了，他一国的国王亲自登门相请，我若还不出手，就太对不住人家了。……春儿你说是么？”

幼春听了这一番，才隐隐地明白，想来想去，说道：“那你为何事先并未曾跟我说过？还瞒着我？”

阿秀说道：“你当司空为何要来？只因我考虑到我要上战场，带着春儿自然是不成的，我又不放心留你一个在这异国他乡，倘若你有个什么万一，我岂不是后悔莫及了么？因此我一早发信给司空让他前来，若是我走了，他可以留下来照料你，我是想将这些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才同你说的，怎知道无忧那小子嘴这般快的，白白让你生了一回气，倘若知道如此，我早早地就跟你说了，傻春儿……”

阿秀这一番话，多半是真的，却还有点儿不实之处，他发信叫司空来，是在古城遇到郭福一行人之时就已经办好了的，试问阿秀怎会有如此先见，会料到郭福来寻他这样一个人，是以早让司空准备？这其中却有个不能告人的缘故。

不然的话，他跟幼春两个刚到乌孙，后脚司空就跟着来了，哪里会有这么快的？

幼春一时自然也想不到这样细的一点，见阿秀言之凿凿，就信了他十分，当下心头释然，就有些发呆，——虽然释然了，但阿秀到底要离开，因此心里头又堵堵的，说不出的难受。

阿秀见她不动了，就试着低头去，轻轻亲了亲幼春的唇，便说道：“春儿可原谅我了么？”幼春不想说话，转头将脸贴在他胸口上，阿秀将她抱出来，说道：“不说话，就是还气着么？”幼春无奈，就说道：“没有。”阿秀说道：“春儿还不开心？”幼春看他一眼，见他笑微微的样子，想到自己先前那么急躁，便觉得惭愧，一想到他要离开，就又觉得心闷，水火交加，就又垂泪，道：“你真个要离开不可么？”

阿秀怔了怔，说道：“嗯……”幼春道：“我原先没想那么多的……秀之……秀之，不如我们……”她想来想去，本是要说不管这些人，他们两个自管离开就是了，但她生性就不是自私的人，哪里说的出口？思量许久，就说道：“你带着我去战场罢，我再扮男装就好了，好似我们先前在九华州一样，好么？”

阿秀断然说道：“不行。”幼春说道：“为何？”阿秀道：“我不要春儿冒险，一丁点危险也不行。”

幼春哭道：“可是我不要离开你。”阿秀将她抱在胸前，把她的泪拭去，说道：“我也不愿，只是春儿……有些事我必须要做，你耐心等一段日子，我会尽快结束战事，少则一月，多则半年……”

幼春用力摇头，说道：“不要，我不要，我要跟着你！”阿秀见她又落泪，便不动手，低头一一吻去，说道：“春儿乖，你是最听话的，不是么？”

幼春定定看了他一会，张开双臂楼主他的脖子，说道：“秀之，我怕……我怕你离了我……之后、之后……”

幼春先前委实经历过太多的生离死别，自跟了阿秀之后，从出宫到现在，一路上朝夕相对片刻不离，已经是习惯了的，如今听阿秀再走，却真如生离死别了一般。

阿秀将她抱住，温柔吻过幼春脸颊，将她的泪一点点吮去，说道：“乖春儿，你听话，你不是说我是最厉害的么，我自会好端端地回来，你乖乖地等在这里好么？我……”声音渐渐压低，落下的吻却逐渐越来越多，阿秀手在幼春腰间摸了摸，犹豫一会，便将她的衣带解开，说道：“苍天可鉴，我是最不想离开春儿的，春儿自己也知道的，不是么？”

幼春缩起身子，低声说道：“不……不要……”阿秀低低说道：“春儿是不信我呢，还是真个不喜欢我……想要你的无忧哥哥了？”

幼春眼中带泪，脸颊薄红，说道：“你不要浑说……”阿秀笑道：“嗯，不要说，只做好么？春儿喜欢么……昨晚上……”

幼春试图将他的脸推开，阿秀却见她的手指头咬住，一根根吸吮过去，说道：“我最爱春儿的滋味，浑身上下……每一处……死也不愿离开的。”幼春听得他说这些甜言蜜语，可他毕竟还要离开，便又忍不住伤怀，阿秀见她身子颤颤，仿佛又要哭，便将她缓缓放在床上，一路轻轻吻过去。

幼春忍了泪，说道：“不要，还是白日……再说，司空叔叔跟无忧哥哥……”阿秀正一路往下亲吻，听了“无忧”两字，眉头一皱，眼中波光荡漾，却低低笑道：“春儿在这时候还惦记着小无忧，看样子我做的不够呢……”幼春一抖，便想爬起来，阿秀偏用手按住她的腰，舌尖一卷，在她腹部绕了一绕，幼春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呻吟一声，只好任凭阿秀去。

阿秀做足了功夫，幼春本来还强忍着，后来便一声一声叫了出来，阿秀本是“别有用意”，此刻却真按捺不住，将她抱了，缓缓挺身而入，幼春闷哼一声，阿秀问道：“春儿喜欢么？”幼春自是不能说的，阿秀便偏折磨她，如此几回，幼春带着泪说了声“喜欢”，阿秀才微微一笑，风流的眼尾向着门口处扫了一眼，便抱住幼春的腰，动作渐快。

从起初笑闹，到屋内细细的呻吟喘息声传了出来，虽然并不十分清晰，却更觉魂消，一声声越来越急促。

而屋子外头，无忧脸色难看，双脚仿佛磐石落地一样动弹不得，旁边司空伸手拉拉他的袖子，极小声说道：“走……走罢……”好歹地把人拉开，一路远远地走到廊下，才擦了一把汗。

司空便看无忧，说道：“说过幼春无事的，你偏要去看，如今……唉，不过你年纪也不小啦，算来也快到娶亲的年纪了，嗯嗯……也没什么罢。”

无忧怔怔地看向别处，也不言语。

司空见他不说话，也不以为意，就又自言自语嘀咕说道：“阿秀当真太坏了，这青天白日的竟然……嗯哼，小春儿落在他手中，唉……可怜啊可怜，让人于心不忍。”无忧听到此处，双手握拳，转身便走。司空大惊，说道：“小无忧，你去哪里？唉等等我！”便急忙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小夫妻吵吵又和好这过程真难写有木有，不过写完后还是觉得挺满意地

振臂高呼：阿秀好坏！！

PS，无忧啊，抓紧时间挖墙脚吧，个人看好你哟……

大家：……

不过念在阿秀要去打仗了，唉，就给他一点点祝福吧，不打击他了……嗯嗯……

个人碎碎念哈：我想我在x月完结之前写个“预计”是英明的……内牛，于是这个还得再过两天才能完结哈。么么大家，当初写预计日期的用意，一来是告知大家完结的大概时间，二来是说明不会是坑的哈。嗯嗯，总之会一步步写好的，同时协调好时间，为怕预计错误暂不预计了……不过也许大概可能就这两天的事，嗷……拉着无忧一路狂奔而去……

138 飞马回捷报频传

那悒郁清秀的少年站在檐下，呆呆地望着天空，仿佛出神。异族的少女经过街头，多情的双眸频频看过来，有些大胆热情的女郎便凑过来，用生硬的中原话同他打招呼，有人就把自己手中握着的花束递过去，少年却只淡淡笑着，礼貌文雅的摆手，始终没有接过任何一束花，有的乌孙少女便面露遗憾之色。

不远处抱着圆琴的长胡子老者望着这一幕，干瘦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几下，用乌孙话唱了几句，周围的人听了，纷纷地笑嘻嘻的，都望向这边，几个少女也掩着嘴笑。正在这时侯，从里面的店内走出一个少女来，身着蓝衣，细腰长腿，虽然年纪小，却生的美貌之极，周围几个乌孙国的少女本也是美人，被她一比，却都如星星遇见了月亮，顿时黯然无光。

那少女见门口这么多人，略觉得惊奇，转头看向那少年问道：“无忧哥哥，这是怎么了？”

这少年自然是夏无忧，少女自是幼春了。无忧见她问，就说道：“我也不知……她们对我说什么，我全不懂……又有个老者，方才弹唱了一会儿，这些人就只是笑。”

这两个说了几句，里面便又有个人出来，却是司空，一见门口居然这么多美少女围着，顿时双眼发亮，说道：“哟，这是在做什么，莫非都知道本大人在此，故而过来一睹本大人风姿的？”幼春忍不住掩嘴而笑。

几个乌孙少女的目光本在无忧身上，然而自幼春出来之时，门口所有人顿时不约而同转开目光去看幼春，望见她的殊颜丽色，个个自惭形秽，却又见自幼春出来之后，那美貌少年便只望向她身上，两人又很是亲近的模样，这些人自然而然就猜测两人是一对情侣。

那不远处的老者见状，手上一拨，呜里哇啦又唱了几句，虽然听不懂是怎样，不过倒很是动听。幼春同无忧两个并肩站着听了会儿，幼春便点头说道：“很好听，只不知是什么意思。”

司空听了会儿，说道：“这还不容易……”说着，就问旁边的一个家里头的随从道：“你给解释一下，究竟是何意思？”不料那随从所会的中原话有限，翻来覆去只说了几句“男孩”“花”，而后就手指比划，语焉不详的。

司空听得暴躁，扭头说道：“好了，不用你，叫老板出来说说。”此刻那店老板也出来，他是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自稍懂一些中原话，听了一会儿，便笑着说道：“这唱得是这位小哥儿，跟这位姑娘的。”

司空好奇问道：“不知是什么意思？”

老板笑眯眯说道：“开始是问这位小哥为什么皱着眉头，不肯说话，不肯理会美丽的女孩子们，让人心疼……后来的一段，我听听……哦，是说原来不说话不理会其他的花，是因为心中早有了最美的花，呵呵，是赞美姑娘的意思。”

幼春呆呆听着，无忧却面色发红，皱眉说道：“这是什么歌……乱七八糟的……”

老板还以为他不懂，就又谆谆解释说道：“小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是这样的，姑娘若是有了意中人，便会主动把手中的花送过来，小伙子若是收了，就表示也喜欢姑娘……这位老丈把姑娘比作最美丽的花儿，说小哥因为她而拒绝了其他的，就是这个意思。”

他不解释却比解释好，本来幼春还似懂非懂，这会子全懂了，一时连幼春也红了脸，低低说道：“我不是的……”

司空见状，摇头笑道：“老板你休要拿我这两个宝贝儿开玩笑了……幸亏另外一个没在，不然的话……”这铺子怕也要掀掉，老板你也是老命不保啊。

司空领着幼春同无忧行过长街，身后跟着几个从中原带来的侍卫，几个人走了片刻，无忧始终皱着眉，终于说道：“春弟，你不要把那个人说的放在心上，他们只是瞎说的。”幼春一怔，才也说道：“无忧哥哥，你放心，没事的，只是玩笑话而已。”

无忧就点点头，重新看向别处，说道：“是啊，玩笑话而已。”

司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道：“其实你们两个，年纪相当，模样相当，若是被看做一对儿情侣，也不足为奇。”

无忧吓了一跳，叫道：“司空叔叔！”

司空嘻嘻笑，说道：“这话当着阿秀的面儿我不敢说，如今他不在，我说两句总也无妨的。”

无忧皱眉，正色说道：“司空叔叔，这话不能再说，不然的话，等秀叔叔回来后，我是要告状的。”

司空吓了一大跳，屈起手指在无忧的脑袋上弹了一下，说道：“你这小子，越来越学坏了！口吻似阿秀一样，想吓死我么！”

幼春却说道：“无忧哥哥，你不要跟大人说，不然的话，他要欺负司空大人的。”

无忧一怔，司空却感激的似要落泪，说道：“看来看去，还是春儿最好了，春儿过来，给叔叔抱抱。”

幼春却摇头，说道：“不能抱！”

司空呆了呆，问道：“为何？”

幼春咳嗽一声，小声说道：“大人说我已经嫁了他了，不能再抱别的人。”

无忧闻言双眉一蹙，脸上又露出悒郁神色来。司空暗骂一声阿秀，眼珠一转，却说道：“可是我先前看你跟小无忧也抱过呀。”幼春想了想，说道：“那不一样。”司空问道：“怎么不一样？”幼春说道：“无忧哥哥是哥哥，因此不一样。”司空道：“我还是叔叔呢！”幼春说道：“你是大人，哪里是叔叔啦。”司空心思倒也敏捷，说道：“你叫无忧哥哥，无忧叫我叔叔，你不是也要跟着叫我叔叔？”

幼春见他居然这么说，不由地也愣住了。司空想到此时，却想得更多，慢慢算计说：“且慢，你嫁了阿秀的话，你叫我叔叔，难道阿秀也要叫我叔叔？”一时之间自觉地形象嗖地高大起来，不由得意洋洋。

幼春看着他仿佛要飞起来的模样，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旁边无忧听着两人对话，本是郁郁的脸，才缓缓地露出一抹笑意来。

三个人沿着大街慢慢地往回走，幼春说道：“大人走了也有五六天了，不知现在怎样了。”略觉得担心。

无忧劝道：“你放心，秀叔叔极厉害的，一定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幼春道：“可是这些日子都没听到他的消息，无忧哥哥，我很是担心，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回来。”说到这的时候，眼圈便发红。

无忧道：“春弟别这样，秀叔叔是绝不会有事的，你放心，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他们两个自小的感情便好，无忧说着，便伸手握住幼春的手，幼春听了这样贴心的话，就也含泪点头。

旁边司空哼道：“你们两个休要担心了，阿秀那人，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儿，能算计他的人，怕还没出生呢……”幼春听了这句，破涕为笑。司空又说道：“按照他的脾气，走了六天，没可能忍而不发的，之所以如此，必定有所图谋，想这是他的第一战，必定不会失手，哼哼，你们两个就等好罢。”

幼春同无忧两个半信半疑的，勉强收拾愁绪，正要拐弯往回，却听的有人叫了几声，而后是马蹄声得得响动，路上行人纷纷规避，都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司空也赶紧地护着无忧跟幼春后退。

隐隐地却见是一员士兵打扮的人，骑着战马远远而来，手中握着一卷儿羊皮纸，一边疾驰一边大声以乌孙国的话大声叫嚷，而周围的人居然没有一个出声的，纷纷地屏声静气听着，一直到那战士嚷完了，飞马过去，路人才大声地欢呼起来，有的人居然冲了出来，在原地载歌载舞，原先那弹圆琴的老者也跳出来，边弹边唱，喜气洋洋。

司空同幼春无忧三人摸不着头脑，见这幅情态，个个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片刻司空笑道：“这功夫用上你了！”把夹杂在人丛中也兴奋的手舞足蹈的那侍从拉出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侍从兴奋的双眼瞪大，说道：“胜……胜了！”司空一惊，说道：“不会这么巧罢？说曹操曹操就到？”

那侍从哪里懂这些，只比划着说道：“什么……操，是打败了他们……真神指引我们的……胜了！”说着，也不耐烦跟司空比划了，一径冲入人群中去，双手卡腰，也自欢快地跳了起来，看的司空更为目瞪口呆。

幼春方才听得明白，此刻拉住司空袖子，说道：“大人大人，他们说的是大人打胜仗了么？啊啊，是也不是？”

司空心中已经知道肯定如此，偏不说，却道：“什么大人大人的，我都不知你叫谁啦，你叫我一声叔叔，我就说给你听。”

幼春立刻叫道：“司空叔叔，到底是不是赢了？大人是打胜仗了对不对？”

司空听了幼春一声叔，心中立刻想到阿秀也如此称呼自己，想到阿秀的脸色，一时飘飘然起来，便说道：“这是自然的了，方才那就是打胜仗的回城捷报，你看这些百姓如此兴奋就知道了，——你的大人啊，首战告捷！”

幼春听了这个，顿时也大喜，纵身跳起来，说道：“无忧哥哥，你听到了么，大人赢了！”他们周围都是些乌孙国的百姓，此刻纷纷地跳出街来，会舞的就翩翩起舞，不会舞的也手舞足蹈，幼春拉着无忧在原地便学着他们的样子跳，无忧笑道：“春弟，哈……”见她如此高兴，原先眼角的抑郁荡然无存的，心中一声轻轻叹息，便也只好随着幼春去了。

乌孙先前的部队离开乌孙国，一直经过六天才传来第一场捷报，及时雨一般引得全民欢腾，接下来的日子里，捷报喜讯隔三岔五便奔回来一个，每一个捷报回来，原先被波斯跟雅安夺去的一些土地便得以收回，或者剿灭敌人的军队之类。

而且随着战事的扩大，乌孙，楼兰以及大宛三国，结成三国同盟，在一个人的带领之下同波斯跟雅安作战。据说那人是真神的使者，曾经一个人徒手消灭一百只大漠野狼，野狼的尸体许多人亲眼看过，被乌孙的辅国侯在乌孙国的大广场上展示过后命人焚烧掉的。

众人传说，是神看不过波斯雅安的残暴故而才派了这位使者前来，带领三国进行抗击，不然的话，为何在他的带领下每一次的反击作战都会取得胜利？原本消失的希望重新在三国百姓们心中升起，士兵们作战都勇气倍增，以一抵十。

与之相反的是，波斯跟雅安方面却逐渐地有些人心惶惶，因为在那位真神的使者带领乌孙楼兰大宛三国进行反击之后，他们两国的一些主要的将领几乎都会神秘的遭遇不测……死状很是离奇，虽然已经严令手下泄露消息，但还是有人偷偷传了出来，说一定是真神发怒了，所以才降下天谴……没有人可以抵抗真神的使者率领的正义军队。

波斯跟雅安首领也派了许多细作潜入三国同盟的军中，想刺探那真神使者的底细，找机会也可刺杀之，但从没有人成功过，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细作是没有对那使者动过手的，他只远远地看过那使者一眼，说他身着白袍，蒙着面，高大魁梧，眼睛很亮，还会像神一样飞舞，他亲眼看见过本国的刺客发动时候，那个使者腾空而起，白色的袍子当空舞动，宛如从天降临的神祗一样，而那人就在空中，双眸怜悯地望着底下众人，没见他怎么动手，那些箭就纷纷地自动返回去，反而把动手的刺客都杀死了……当时，周围在场的士兵都亲眼目睹，虔诚的士兵们跪了一地，赞美真神的护佑。

这细作自然没有说，当时他也是虔诚跪在地上的，本以为自己不能活着回来了，因为在当时，冷箭纷飞的时候，他看到真神的使者望见自己的眼神，凌厉，怜悯……浓浓的杀意，明明是已经认出自己来了吧……但是他心中叹服，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跪倒在地，诚心诚意的求死，求神的惩罚，却没想到……真神的使者并没有动手杀死自己，也许是知道了他悔过的心思了罢。

而在乌孙国内，渐渐地街头巷尾也有些歌手不停地传唱着有关“真神的使者”的歌，韵律熟悉的连幼春跟无忧都学会了，对音律不敏感的司空都会哼唱两句，什么：“他的手轻轻地一挥，残暴的士兵们纷纷倒地而亡……他有一双比星星更明亮的双眸，那是神的使者的光芒……”

司空起初对这首乌孙民谣感情极为复杂，只因这曲子无时无刻地都会在耳边响起，到街上的话，会有歌手吟唱，就算偏僻的地方，都有小孩子呀呀地唱，而回到家中，手下的侍女们也会哼两声，好歹禁止侍女们不许唱了，那边无忧跟幼春两个又在叽哩哇啦地学……

司空简直要疯了，天长日久，他居然也真学会了几句，最令司空受不了的是，在穷极无聊或者猝不及防的时候，他的嘴里都会无意识地冒出几句“他的目光如天上星星……”或者“圣洁的白袍让人敬仰”……每当发现自己在哼这首“神的使者的歌”，实际上是“阿秀的个人赞美之歌”的时候，司空又是恶心又是憎恶，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堵上。

139 盼相守身怀有孕

无忧这几天有些闷闷不乐，这日午后，见幼春睡了，就去找司空。司空正在跟一个胡女调笑，无忧进来叫道：“司空叔叔。”司空转头看他，笑道：“小无忧，不去跟春儿玩，跑来这边做什么？”

无忧迟疑了会，说道：“司空叔叔，我觉得春弟这两日有些反常，不如去请个大夫来给她看看罢。”司空说道：“唔？”无忧说道：“她有些愁眉不展的，还不爱吃东西，都不肯同我玩了，我先前想同她出外玩耍，她都不愿，总是睡。”

司空不以为然说道：“无事的，春儿她心中惦记着阿秀那个没良心的，故而会如此，你忘了么？起初两天不也是如此的？还请了大夫来看过了都说无事。好好好，你休要着急，迟些我便去劝劝她，如何？”无忧说道：“这两天她都瘦了许多，你现在同我去看罢。”

司空说道：“现在她不是在睡着吗？迟些罢。”无忧固执说道：“不行，就现在去，不然你总不放在心上。”不由分说上来将司空的手臂拽住，拖着往外。

司空无法，便叹气说道：“小无忧，我知道你担心春儿，不过她这是人之常情嘛，你知道，她心中想念秀之才如此的……你干着急也没什么用，叫我说，你就多陪陪她说说话就好了……”

无忧皱着眉，将司空的手放开，赌气说道：“秀叔叔让你好生看着春儿的，如今她都不肯吃饭瘦了许多，等秀叔叔回来，必定不会同你罢休。”

司空本来没觉得如何，听到这句，却悚然惊了起来，生生咽了口唾沫说道：“好……好罢，现在就去，现在就去成么？真是走了一个，又留了一个，哪个也不能小觑，我的命怎地这么苦。”

嘴里絮絮叨叨的，人却跟这无忧往幼春房里去。

司空早上本见过幼春的，只是她当时并未起身，只是隔着帘子问了几声，听她声音懒洋洋地，便只当她没睡好，就未曾打扰。

阿秀临去之前百般叮嘱，让司空好生看管照料幼春，怕她出事。司空是个男子，再好生照料也不能贴身看管，何况男子到底心粗，且司空又是个没成家的，自然有好些不便，而且对司空来说，只消得看住这个“家”，保证春儿不受伤，不出意外就可……至于其他，好端端地人在家中，被自己看着，又会有些什么事？

阿秀头前走的两日，幼春很是伤心，她虽不说，然而每每早上起来见了，都是红肿的双眼，司空就知道她晚上必是哭过。那几日幼春食不知味，很是憔悴，司空也有些担忧，生怕她抑郁成疾，就赶紧请了胡医来，好生查探了一番，却是无事。

此后司空同无忧两个得空就逗幼春开心，又带她上街一起玩耍，幼春也渐渐习惯，便好了许多，不再似最初几天。

因此无忧虽然说幼春不爱吃东西，司空只当她又惦念阿秀所致。虽然害怕无忧拿阿秀来威胁，不过心中还是不以为然的。

进了门，到了里间，见幼春果然睡在床上不动，司空说道：“你看……好端端睡着呢……又有何事？”无忧说道：“方才她的脸色很不好……”两个窃窃私语片刻，忽地见床上幼春动了一下，而后爬起身来，俯身在床边做干呕之态。

司空吓了一跳，急忙跳出去跑到床边，将幼春扶住，问道：“春儿这是怎地了？”无忧也大为着急，急忙叫胡女捧了水跟干净巾子来。

幼春满眼泪，有气无力倒在司空怀中，还说道：“司空叔叔，无事，我只是有些头晕……有些呕心……想是天太热……”

司空低头，见她靠在自己怀中的小脸儿，头发都湿透了，贴在脸上，那小脸如雪一样白，嘴唇都有些失了血色，又是浑然无神无力之态，双眸都微闭着，方才说那一句话，声音飘忽。

司空这功夫才真惊了，急忙说道：“无忧过来扶着春儿。”无忧急急过去，将幼春抱住，司空说道：“别走开，我去叫人来看看。”无忧点头。

司空出到外头，觉得此事可大可小，想来想去，叫了个侍卫来，说道：“速去辅国侯府上，就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那人领命而去，司空便回转幼春房中，却见幼春似是个昏迷之状，倒在无忧怀中全然不动，无忧急得眼角泛泪，只小声唤着幼春名字，幼春却不答应。

无忧急道：“司空叔叔，这可如何是好，春弟怎么了？”司空说道：“休要着急，我已经命人找高明国手来。好端端地不会有事。”话虽如此，心中却十分忐忑，伸出手来勉强地探了一把幼春的额头，触手冰凉，吓得司空急忙撤手回来。

司空望着幼春小脸儿，心中暗骂自己竟然疏忽了……又是心疼幼春，又是暗暗恼恨，在屋内等了片刻等不到人，又出去派了人去催促，如此一刻钟将过之时，外面才有人匆匆来到，正是辅国侯“郭福”。

郭福冲进来，司空劈头问道：“你怎地才来？国医呢？带来了未曾？”郭福说道：“我刚才自城外回转，得了消息立刻出来，方才来之前已经派人去皇宫内急请了，片刻就到了，怎么，夫人有碍么？”司空说道：“也不知怎地，忽然不思吃食，方才又吐了片刻，整个人好似混没知觉了，方才我探了探额头，冰凉一片……这可如何是好，老弟我同你说，我这位侄女是那个人的心头肉，倘若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咱们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他虽然素来明道理识大体，但一遇到我这侄女就往往乱了分寸，要是因他不在而出了事，你须明白，他能保你三国无事，更能反手灭之。”

郭福狠狠跺了跺脚，皱着双眉说道：“我又怎会不知，当初神使大人去之前就说过的，倘若夫人有个什么，就要了我的命也不够，且我同他们是一路过来的，怎会不知神使大人是最疼爱夫人的……让我进去一观，片刻国医就到，就算倾尽一国之力也要让夫人无事。”

司空见他如此诚心，这才同他一并进去。

里头床边无忧抱着幼春已经哭得跟泪人一般，郭福一看幼春脸色惨白之态，也吓了一跳，此刻幼春似察觉有人来，迷迷糊糊就睁开眼睛，说道：“大人回来了么？”司空心中暗暗难受，无忧哭说道：“春弟，你休要吓我呀。”幼春皱了皱眉，低低说道：“无忧哥哥，什么味道，好难……”话未说完，一俯身，又伸着脖子要呕。

郭福眼睛瞪大，心中有一种奇异之感，问道：“夫人你闻不得香气么？”幼春被无忧抱住，淡淡“嗯”了声。

郭福转身问司空道：“夫人这情态多久了？”司空想想，说道：“两三天有了……”郭福眨眨眼，不言语。司空看他的模样仿佛比之前好些，便问道：“你想到什么了么？”郭福说道：“还不能说，一切等国医来了再说。”

郭福话音刚落，外头国医来到，急急地请进来，无忧索性上了床，把幼春安置好了，拉下帐子，将手递出去，那国医望着眼前一支细细玉腕，轻轻把住，探了一会儿，原本凝重的面上神色一动，双眉间忽地挑起一丝喜色。

郭福在旁边一眼不眨地望着，见国医如此，顿时便舒心地捋着胡子笑了，司空一转眼看见他这幅模样，怒道：“你竟还笑得出来？”郭福“嘘”地一声，此刻见国医又探了会儿，已经放了手，回过身来，用胡语说了几句，又双手拱起，郭福神色尴尬一闪而过，也用胡语回了几句，国医才又出外去。司空急得头顶冒火，将郭福一把抓住说道：“究竟是怎样，你倒是说呀！”

辅国侯说道：“司空大人，借一步说话。”司空见他举止奇异，只好忍气吞声跟随，两人到了外间，郭福才说道：“司空大人，此是好事。”司空“呸”地骂了一句，正待继续发作，郭福说道：“夫人是有了身孕了。”司空那将出口的骂声咕咚一下咽下去，问道：“什……什么？”郭福以为自己没说明白，便说道：“是肚子里有了小孩……要当娘亲了。”一边说着，一边却去自己肚子比划。

司空顾不得仪态，眼睛一竖说道：“去……我自然明白有了身孕是什么意思，可是……可是春儿那么小……我……我有些震惊……”双眼发直。

郭福说道：“倒还好的，我们这里的少女十五六岁便有当母亲的，夫人几岁了？”司空哭丧着脸说道：“大概十五岁了罢。”郭福说道：“只不过看起来比我们这里的姑娘小一些，不过，这个你尽可放心，我们这里有一位惯常接生的嬷嬷，给二十几个人接生过，都没有问题，等我把她请来，好好地照顾夫人。”

司空兀自还在震惊里头，见他说便道：“好，好，一切由你，总之其中利害你自知道的。”郭福说道：“嗯嗯，国医说夫人还有些暑热，故而会如此，他已经开药去了。其实夫人体质还好，应该无事的。”安抚了司空一番，转身就去安排一切。

司空呆呆站了半晌，自言自语说道：“春儿要当娘了？这……这……总觉得让人有些……”眨着眼，如梦似幻，一转身的功夫，却见身后有人站在门口，呆呆看着他说道：“司空叔叔你说什么……春弟她……她……”却正是无忧。

司空便把郭福的话给无忧说了，无忧听了，百感交集，也不知是喜是忧，是惊是怕，司空便同无忧商议，说道：“你说这事如何是好？要同阿秀说么？”无忧说道：“我也不知，我先去告诉春儿罢。”

片刻那国医开了药方出来，喂了幼春吃了些，幼春缓缓醒来，听无忧说罢，也如司空一般，良久没反应过来，司空此刻陪着小心，就说道：“春儿，我正在想要不要立刻派人去告诉阿秀，让他回来一趟。”

幼春正疑惑地看着自己肚子，伸手在腹部上试探着按一按，听了司空的话，便说道：“啊……”呆呆地出神，说道：“我也不知……”

时光荏苒，倏忽之间，又有三个月过去，辅国侯这别院里头一切安静如昔。司空看着旁边坐着的无忧同幼春，无忧正捧着一碗药汁给幼春喂着吃，幼春吃一口就皱眉不肯张口，无忧就细声劝着，幼春才又勉强吃下去，无忧便给她擦拭嘴边残汁。

司空看的有趣，便说道：“阿秀那家伙真是坏透了，这些本该是他该做的，倒苦到小无忧了。”无忧听了这话，手上一晃，差点儿把药汁洒出来，就慢慢地说道：“其实秀叔叔不在，这些本该是司空叔叔你做的，你偷懒倒说我呢。”

司空吓了一跳，急忙说道：“别，你司空叔叔我粗手粗脚的，哪里能做惯这些，再说，我最是拗不过小春儿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儿，她一求，我自己就把药汁喝了，哪还能喂给她呢，倒是无忧你，对付她真是大有一套。”

无忧哼了声，说道：“等秀叔叔回来，便告你的状。”司空厚着脸皮说道：“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春儿你说是不是呢？”幼春点头：“很是很是。”司空便得意看无忧。

无忧看着她护着司空，却一笑说道：“春弟心肠是最好的，你不要总是赚她的好心。”给幼春喝了，才又柔声说道：“我们去院子里走一走，大夫说要走上小半个时辰，你若是累了，我就扶着你，只不能立刻就去睡。”

幼春说道：“无忧哥哥，我知道啦！我也没那么娇弱的，我还能练拳呢。”司空急忙说道：“练拳不可，不可！”幼春噗嗤笑了声。

当下无忧便扶着幼春出去，司空也当即起身，亦步亦趋跟着，心中想道：“当初阿秀还埋怨我为何带了无忧来，如今看来，冥冥之中老天却自有注定，倘若不是无忧，如今我岂不是惨了？不是他……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把春儿照料的如此妥当，试问除了他春儿还会听谁的话呢？除非是三少或者……”

然而司空却不知，无忧虽好，却总不及一人。白日里幼春自有无忧跟司空守着，到了晚间，却最终只是孤身，难免会想念阿秀，只不过幼春记得大夫嘱托，不能太过伤神，否则对腹中孩儿不好，她总是极力克制着，偶然想念阿秀，便只想些快乐之事，不然的话，早双目红肿。

幼春躺在床上，伸手轻轻按着腹部，虽然已经三个月，她的肚子却只是隐隐地才看到隆起，这几个月她的身子调养的是极好，但白日犹可，没到晚间就很是难熬，恨不得坐等黎明来临，却还是要逼自己睡。

幼春翻来覆去想了会儿，又按着肚子自言自语般说了几句话，才到底睡着，睡梦之中，便又不免梦见同阿秀两个双宿双飞，游遍万水千山。恍惚之中又回到了那一片青山绿水之中，好像是阿秀抱着自己在山野之间不停上升，上升，幼春忽地想起来，这不是在去那温泉的路上么，当下很是欢喜，念道：“秀之，秀之……”下意识地紧紧抓着他不放。

顷刻之间，果然身在温泉，那夜景色绝美，幼春发觉自己被阿秀抱在怀中，不知何时已经褪尽了衣衫，阿秀在她身上吻个不停，幼春渐渐地觉得浑身麻痒难耐，心头更是。

自从知道有身孕之后，每夜独睡，幼春偶然就会想起先前跟阿秀的相处时光，奇怪的是，当初觉得很是痛苦之事，此刻却不觉得如何，反而隐隐地有些渴望，有时候还会想到他们两个初次来到乌孙后，阿秀强逼她在浴桶里的那一场……想到心怦怦乱跳，脸上发热。幼春也不知自己怎会突然如此，只好赶紧羞地蒙着被子睡，只不过睡梦里偶然便会梦见些古怪的情形。

今晚上仿佛也是一样，幼春哼了声，觉察阿秀又对自己做那种羞人之事，然而身子却舒泰之极，不知不觉之中竟然出声相求，幼春自觉得自己如此很是羞耻，然而却又知道是在梦中，故而又有些放纵，便任由自己心意，隐隐地听到有人在耳畔说道：“春儿……春儿……好乖……”越来越清晰，而身体之中的欢愉亦越来越强大，强大到让人怀疑着梦境是否真是梦境，幼春无意识地叫了几声，终于睁开眼睛。

月光下，身前那人双手撑在自己肩侧，□的身子，俊美的容颜，长发散落在他的肩头，有些顺着肩膀滑落下来，他的双眸清澈，咫尺之间温柔凝视着她，幼春皱着眉心叫道：“秀之？”

回答她的，是一个仿佛月光一般温柔如水的吻。

作者有话要说：嗯……我真是个情绪化的人啊，叹气……

今天先更这一篇，为此其他的还排在后面呢，不过省得大家等太晚了，惊喜吧？

至于宝宝，好啦，虽然年纪小，不过是古代嘛，也不算太惊世骇俗，终于有宝宝了，好好保护，阿秀回来了就让他跪搓板什么的，小无忧才是超级奶爸

估计下一章该完结了吧，希望。

嗯，牙疼还没消肿然后又那啥的人伤不起，一天整个如受刑似的。

谁如愿谁万里江山

幼春试着伸手摸了摸阿秀面颊，触手温热，幼春兀自不信，手指捏着阿秀面皮轻轻扯了扯，阿秀忍俊不禁，说道：“春儿做什么呢？”幼春怔怔问道：“真的是秀之回来了么？”阿秀低头，蹭着幼春的面道：“是我。”幼春定定地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阿秀有些不安了才伸出手来，用力将阿秀脖子抱了，颤声说道：“你终于回来了，秀之。”

阿秀将幼春抱在怀中，手轻轻地在她的身上抚摸来去，大大的手掌滑到她的腹部，伸手轻轻摸了摸，察觉那里的隆起，心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便凑过来靠紧了幼春，在她的发间轻轻亲吻过，嗅着那熟悉的香气，问道：“为何有了身孕却不愿叫司空告知我？”

幼春靠在他的怀中，闻言说道：“同你说了的话，你一定会多心的，你不是要领兵的么，我不要你分心，不过……你怎么会知道，难道是司空叔叔偷偷告诉你了？”

阿秀说道：“他倒是没说。不过战事已经结束，那两国发了投降书，我等不及就想先回来看看，走到半路，司空便听闻，他生怕我回来知道他瞒着不报责怪他，于是就叫人去同我说了，我就撇了其他人，自己连夜回来。”

幼春有些担忧说道：“那还走么？”阿秀说道：“明儿等军队回来之后去露一面便可，不会再走。”幼春转过身来，探手抱向阿秀腰间，说道：“真个不走了对么？”阿秀点头：“嗯，真个不走了，永远不走，只跟春儿在一块……唔，还有我们的宝宝。”

幼春吸了吸鼻子：“秀之……”阿秀笑着亲吻她的额头，说道：“你不知我听说你有宝宝的消息之后……简直要疯了……”

幼春说道：“为何，是怕的疯了么？你不喜欢小宝宝么？”阿秀握了她的手，轻轻亲吻，一边说道：“我同春儿的宝宝，怎会不喜欢？只不过，春儿年纪还小一点，这时侯有了小宝宝，怕是会更辛苦。”幼春说道：“我不怕辛苦的，一开始我一直吐，多亏了无忧哥哥跟司空叔叔照顾，我很想你，是大夫说不能思虑过度，若是伤心的话，对宝宝不好，于是我就努力想些高兴的事，多亏了有这个宝宝在，有他陪着我，我才没有更伤心。”

阿秀将她小心地向着怀中搂的紧了些：“春儿……”幼春说道：“不过这下好了，我常常对宝宝说他的爹不在，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如今你回来了就好了。”阿秀听着她柔柔的说话，极力忍着，然而鼻子却仍酸酸地，眼角亦有些湿润。幼春伸手摸了摸肚子，说道：“我也不知怎地……有时候我说起你来，宝宝会动一下，你试试看他动了没有？”

阿秀伸手摸了摸，疑惑说道：“这时侯还小，能动么？”幼春认真说道：“真的会动的。”阿秀便起身来，俯身到幼春腹部，侧着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幼春说道：“你做什么？”阿秀说道：“让我听一听。”幼春说道：“那能听到么？”阿秀贴着听了会儿，觉得里头蓦地动了一下，不由地惊得挺身坐起说道：“方才好像动了一下，春儿觉察到了么？”

幼春眨眼说道：“是哦，好像动了一下，大夫说这时侯是会小小的动一下，你说是不是宝宝知道你回来了，所以也很高兴？”阿秀说道：“应该是的！宝宝肯定也跟春儿一样聪明，所以就知道我回来了。”

阿秀说着，便又小心翼翼贴过去，听了一会儿，就喃喃说道：“宝宝，你知道么，你爹爹回来了哦，宝宝你要乖乖地，不要折腾你娘，不然的话，以后出生了，我要打你屁股。”

幼春眼睛一眨，便落了滴泪，却又觉得欢喜，嗔笑说道：“你一回来就吓唬宝宝，留神宝宝不喜欢你。”阿秀说道：“我是他的爹，自然是会喜欢我的。”说着，又伸手在幼春的肚子上轻轻摸过，才重缓缓躺下，把幼春抱入怀中，说道：“春儿，好生厉害……”低头在她的脸上厮磨，喃喃唤着幼春名字，亲吻缓缓落下。

幼春呻吟一声，声音极其娇媚，却说道：“不要……”阿秀听得心动，便笑道：“我回来的时候，春儿在做什么？”幼春怔了怔，说道：“我……我睡着了，又做什么了。”阿秀笑道：“我在家的时候春儿都没有那样儿……害得我都差点没忍住，却还得忍着……说，做什么梦了，是不是梦到我？”

幼春这才想到，顿时红了脸，只道：“没……没有。”阿秀说道：“我先前看过书，说若是有了身孕，要小心行房，免得对宝宝不好……”低头在幼春唇上亲了几口，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些日子忍得我好生辛苦，没想到竟然还要让着这个小家伙。”

幼春说道：“秀之很难受是么？”阿秀皱眉说道：“嗯……”幼春说道：“那怎办是好？”阿秀道：“只好忍着了……”幼春说道：“那伤了身体怎办？”阿秀装模作样说道：“为了宝宝，也是值得的。”幼春说道：“这怎么好呢？我……前些日子郭福大人邀我去他的家宅，我看到他好多的姬妾，唔，以前在宫里……”

阿秀一怔，问道：“春儿你说什么？”幼春说道：“我父皇也都有很多妃子，我母妃……”阿秀皱眉，说道：“春儿……”幼春还未察觉，只说道：“不如你也纳个姬妾，跟她行事的话……”

阿秀怒道：“春儿！”

幼春吓了一跳，不知他怎么忽然暴怒起来，抬头看他，却见阿秀真个满面怒容，月光下双眸狠狠盯着自己，幼春忍不住缩了一下，说道：“你怎么啦？”阿秀说道：“春儿你从哪里听到这些话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幼春说道：“你说你很难受，会伤身……那么……”阿秀说道：“只是为了这个？”

幼春迟疑片刻，阿秀察觉，问道：“有人教你的？”幼春垂眸，说道：“我不知道……可是我见过的都是这样，我父皇，还有无忧哥哥家里……辅国侯那边……”

阿秀说道：“莫非春儿也觉得我跟他们一样？”说这句未免有些大不韪，把大启的先皇帝都给说了进去，然而阿秀却顾不得了。

幼春说道：“辅国侯家里的那些女子，都很美丽……司空叔叔也说，男人多是三妻四妾，花心的很……”

阿秀几乎要仰天长啸，说道：“司空说的？”

幼春听他语声沉沉，吓了一跳，说道：“不是……司空叔叔对无忧哥哥说的，我在旁边偷听到的。”

阿秀冷笑一声，说道：“哦……他对无忧说的，还对无忧说了什么？”

幼春知道他这一笑就是不怀好意了，心中暗暗悔恨，当下便打定主意不说。阿秀再怎么问也不说一句，阿秀却也无可奈何，当下便敛了怒气，将幼春抱了，温声说道：“春儿你可知，你这样说我很是着恼么？”

幼春说道：“为……为何？”阿秀说道：“我一心只喜欢春儿，春儿却叫我去找别的女子，莫非以为我是禽兽么？”这一句却更是把天下男子都打杀了。

幼春说道：“可是你的身子……身子……”阿秀心想真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当下说道：“春儿有了宝宝，十月怀胎这过程何其难过，若是怕难过的话，为何不要宝宝？”幼春叫道：“怎么可以？！”

阿秀笑道：“我也是如此，我只喜欢春儿，也只跟春儿好，春儿这般辛苦还能忍，我难道就不能忍么？”幼春说道：“我怕……你有事。”阿秀说道：“傻瓜，有什么事，难受是难受……其实对身子没什么大碍的，先前我骗你的。”幼春瞪大眼睛：“你……你居然……”阿秀咳嗽一声，说道：“不然的话，你又怎肯同我行事？又怎会有宝宝呢？”

幼春满脸通红，阿秀凑近过来说道：“还有，其实不伤到宝宝也可以的。”幼春发呆，问道：“真的么？”阿秀说道：“总之，春儿以后不许说纳妾之类，听到了么？”幼春呆呆点点头，阿秀说道：“这才是乖春儿。”将幼春重新揽入怀中，手轻轻地自她腰间摸过去，又在她的臀上摸了两把，幼春扭了两下，才叹道：“这样就好了。”

阿秀奇道：“什么就好了？”幼春为难了会儿，才说道：“起先我怕你伤了身子，就想……其实我也不想要秀之跟别的女子……所以心里其实有些难过，如今却好了。”

阿秀笑道：“傻春儿，除了你，我哪里会想什么其他的……”越看越觉得心爱，终于忍不住低头问道：“那春儿也不问不伤到宝宝也能行事的法子么？”幼春啊了一声，问道：“对了，那是怎样？”阿秀笑一声，伸手握住幼春的手，慢慢地引导向下，幼春害羞，试着挣了挣，又停了下来，只见阿秀贴身过来，在她耳畔低低说道：“我忍了这小半年，整个人都疯了，本想回来好好地同春儿……没想到竟又有了宝宝，春儿辛苦些，帮我一把。”幼春闭了眼睛，脸颊发红，听阿秀又说道：“嗯……握住，对……轻轻地动一下，上下慢慢地，春儿……好了，可以快一些……”

那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而后却是细细的喘息声，搅得床帐微微地跟着荡漾。

阿秀回来的次日，幼春多睡了片刻，而后无忧来到，伴着她一并去前厅，却见司空老老实实站在那里，也不知为何，原本英俊的脸上，竟多了一个乌青的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古怪可笑。

无忧心知肚明，也不多说，幼春却吃了一惊，问道：“司空叔叔，你的眼睛怎么了？”司空苦着脸说道：“没……没什么，我不留神撞到了。”

幼春觉得这话大有水分，无忧说道：“春弟，来吃早饭了。秀叔叔方才出去了，晌午之前就会回来，叫你不要担心。”幼春便点了点头。

到了晌午时分，听外头传说前方的军队已经到了城下，城门大开，头前骑在马上的自是神使，一身圣洁的白袍，同样的白巾蒙面，街上的百姓们夹道相看，伴随着神使进门，百姓们便跪倒地上，手按在胸口，虔诚地低头膜拜。

这一番战争，打得波斯跟雅安全无还手之力，当时神使代领三国同盟的军队已经打到了波斯的城下，只要再坚持一天便可以将波斯城池攻下，波斯跟雅安的使者战战兢兢前来传达投降信息，波斯城上也挂出投降旗帜。

此刻若是神使一声令下，气势如虹的三国同盟便立刻就能先攻下波斯，后直奔雅安，不料神使却传令收兵，三国的首脑虽然有些遗憾，但战士们却都兴高采烈，毕竟他们离乡背井也有小半年时间，虽然享受着战胜的乐趣，却更想念家乡亲人，而且这一场战争到现在已经算是大获全胜，比之先前被人打的手无还击之力简直好的太多，因此三国国王也自满意。

当下波斯，雅安，大宛，楼兰，乌孙五国的国王在波斯之外的天山脚下签下合约，由神使见证，和平盟约神圣不可毁灭，若有任何一国敢违抗五国盟约的，其他四国便可以任意灭之，同时四国之人同奉神使为国之神使，神使之令，任谁不能反抗。同时，波斯国的本国至宝水晶之剑，雅安历代国王都戴过的宝石皇冠，大宛，楼兰，乌孙三国也都将本国的镇国至宝拿出，均献给神使所有，以至高无上的宝物为凭，而拥有这五件宝贝之人，便也拥有指挥五国之力。

阿秀到了晌午果然回来，进门时候，却见无忧正拿了帕子给幼春擦嘴，其细心体贴之态，溢于言表。

阿秀只觉得这场面实在是太过和谐，弄得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都给刺了一下。然而面上还要装出和蔼可亲之态来，毕竟，这几个月他不在，全靠了无忧细心照料幼春，他吃醋也要看时机。

幼春见到阿秀之时便已经跳起来，无忧急忙说道：“慢些，别跑太快！”幼春果然竟听他的，就放慢了步子过去，阿秀也不管有没有人在，伸手将她抱了，低头先亲了一个，又说道：“春儿想我了么？”

幼春没想到他竟先问出这句，虽然说心中真个儿想他想的紧，但当着无忧跟司空的面怎么回答？就支吾不言。阿秀偏又问一遍，说道：“春儿怎么不说？难道不想我的？”就做出愁眉苦脸之态，幼春只好小声说道：“想的……”阿秀哈哈大笑，抱着她到了桌边上，望着无忧的脸，心中想：“老子一把年纪了，居然要跟小无忧争风吃醋……只不过若是不认真些的话，真怕将来宝宝出世认错了爹啊！”

因此阿秀打定主意要在家中好好地当“爹”，同时也因为五国都平定下来，对中原毫无忧患，他先前同景风所说的条件也都完成，因此阿秀心满意足，每天便只忙着照料幼春，同时很是“小人之心”的提防无忧。

怎奈大概是被无忧照料惯了，幼春竟不愿阿秀“服侍”，每每地就要找无忧，她又因有身孕，起初还好，阿秀回来的时候肚子才刚刚起了一点，故而只多留心些，跟平常也没什么两样。

但自阿秀回来后，幼春的肚子渐渐地却很快大了起来，到最后连行动都有些不便，幼春虽说心中欢喜孩子渐渐大了，但到底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想要跑跳却不能够，如今连走动都觉得吃累，哪里会不焦躁？于是偶尔便会发作脾气，每每翻起旧事来，就说阿秀的不是。

阿秀不敢惹她，他又自知理亏，当初亏就亏在没什么经验可言，若是在家中的话，还有女性亲戚提点，可他们两个什么都不知，幼春也罢了，他却恁般大年纪了……因此阿秀在幼春跟前说话都小声的很，纵然幼春恼了他，叫着要找无忧，他都不敢说什么，反而极力顺从。

阿秀争不到幼春面前首要位置，又担心幼春的身子，又懊悔自己先前太过轻狂。他无计可施之下，便去找司空撒气，喝醉之后才又大吐苦水，百般的自责同嫉妒之类，听得司空心中乐翻天，偏偏面上还要做出同情之态，简直扭曲的难以言说。

如此又过了六个月，正当秋风乍起的时候，幼春临盆，郭福请的那老嬷嬷在屋内从中午守到了傍晚，阿秀在外头把门都挠破了，才听得屋内一声孩子哭啼，阿秀闻言立刻便闯了进去，不料里头那老嬷嬷呜里哇啦叫了一阵，阿秀不明所以，却见旁边那女子手中抱着个婴孩，顿时大喜过望，冲过去说道：“这便是宝宝了么？春儿……”扫了一眼宝宝，便去看幼春，却不料旁边两个侍女将他拦住，阿秀吓了一大跳，心中七上八下以为是幼春出事，于是大叫幼春不休，耳边听着那老嬷嬷叫了几声，而后是幼春一声大叫，声音惨烈之极，阿秀双腿发软，眼睛瞪得生疼，挪着步子要上前看看幼春到底如何，然而面前那老嬷嬷手中一动，嘎嘎地笑了几声，而后又是一声婴孩啼哭，阿秀转眼一看，却见右手边一个侍女正有包起一个小宝宝。

阿秀左顾右盼，分不清现在到底怎样，然而却顾不得了，反应过来后便冲过去，叫道：“春儿，你如何了？！”此刻外头的无忧跟司空也等不及进来，那老嬷嬷叽哩哇啦叫了几声，侍女们便上来拦挡，无忧眼尖，看看被侍女抱着的两个宝宝，失声叫道：“啊，是两个孩儿！”司空吓得也跳起来。

阿秀此刻置若罔闻的，只望着幼春，却见幼春便如个纸片人一样倒在床上，阿秀心疼的眼泪啪啦啪啦落下来，俯身叫了两声，幼春才醒来，阿秀握着幼春的手说道：“春儿，我以后再也不了……你要答应我好好的。”幼春问道：“宝宝呢？无事么？”阿秀哭道：“不知……”

幼春笑一笑，说道：“秀之，休要哭，快去看看宝宝怎样？”阿秀摇头：“我不去，我要守着你。”幼春眼睛眨一眨，也落下泪。此刻无忧已经跑过来，将两个孩子抱在怀中，一左一右，对幼春欢喜说道：“春儿你看，你生了两个小宝宝！”

旁边那老嬷嬷又叽哩哇啦了一声，便出去了，司空问旁边一个侍女道：“她说什么？”侍女忍着笑说道：“嬷嬷讲，生了龙跟凤，为何孩子的爹反而会哭？小少爷这高兴的样子才像是孩子的爹爹。”阿秀的脸当即便黑了。

无忧同司空在乌孙国又住了一年，等到两个孩子能够牙牙学语的时候才告别离开，幼春十分不舍，甚至动了要跟无忧回涂州之心，尤其是看无忧抱着孩子不肯是松手也哭的如泪人一般，更是难受的很。

好歹送了两人离开，阿秀跟幼春又住了几个月，到底是离开大漠回到了先前住过的古城，毕竟异国他乡，小孩儿跟着学说话也是麻烦。

他们两个回到古城之后，过了半年，京中有旨意来到。阿秀看了，一笑置之。又过半年，却是景风来到，探过了幼春，又望着两个已经能满地乱跑的小孩子，独自一个在庭院里一坐就是半天，第二日才又启程回京。

此后十年，西域之地都安安稳稳，毫无波澜，又过两年，其中最为强大的雅安国的公主，嫁给一个姓唐的神秘少年，而后公主甘心退位辅佐夫君，少年便成为雅安的国主。而自从少年继位之后，雅安的国力达到前所未有的强盛，但幸而少年国主并没有进犯其他国家之意，其开明仁慈，手段偏又厉害，令其他四国甘心拜服。

少年二十岁之时，结合五国兵力往西，征讨一直对雅安边境骚扰不休的西蛮人，一直将征旗插到了西蛮的国都之上，西蛮渐渐地也被雅安同化，成为雅安的附属国。与此同时，少年国主发国书给中原大启，表明雅安以及西域五国会同中原交好百年之意。

五国来朝，四野平定，那时候，正是祥嘉二十二年。京城之中烟花绽放，有一人站在高高的倚风阁殿门处遥望西方，举手当空扬落一杯酒。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熬了一天，别的啥也没干成，就整这个结局了。

写很多文的不好处就是，就算是想请假，都要跑几个地方，因此只好硬着头皮上了，不过今天又要熬夜了。

这个结局应该很肥吧，各方面要交代的也都有了，好像，总之我很尽力，不知大家觉得如何？

至于番外，我本来暂定预计的是两个，一个是景风的，一个是阿秀的，还有个雏形就是孩子们啥的，也不知有没有人要看，如果想看番外的，或者想看啥的，就说一声，我瞧要是想看的人多，就写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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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完结章了，以前潜水的没潜水的，都出来冒个泡吧，看在某人如此勤力的份上，多写几个字打个分啥的最好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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