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了,就别再来找我》全集 作者:治愈系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夫君成仙去 越家三少爷出走,是庚子年三月初九的事情。 说起来,那年四月初二是越家老太爷六十大寿,所以当时,三少爷跟书院的山长告了假,正不紧不慢往家里赶。 听随从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那天夜里地火旺,一阵赛一阵地暖,三少爷睡不着,起来开了窗朝着东方看。 同屋里服侍的是十二岁的书童,主人起身,他只好迷迷糊糊地伺候着,也没记得三少爷说了些什么。他觉着那星星没啥好看的呀,可三少爷就跟入神一般,眼都发亮了。 后来,三少爷突然急得很,跟书童讨文房四宝。 这深更半夜的,没啥准备,就算主人文兴大发,也得现磨墨啊!手忙脚乱的当儿,三少爷又说等不得了,便让小童捎话给家中长辈-- 他说孩儿不孝,无法侍奉祖父母及双亲终老。 又说他原本仙家人,投凡胎下界十八年,如今尘缘已了,是时候回天上去,故在此叩谢越家生养之恩,还请众亲长尽享天年、莫要牵挂为感。 三言两语交代完毕,三少爷将披风搭在肘间,匆匆走了出去,连一个铜子儿也没带。 小童呆愣片刻,等门被风带上了才反应过来,大叫着追出客栈。此时哪里还能见着三少爷的踪影,人往哪里走的都不知晓了。 随行的几个人,包括赶车的,都打着火把,山前山后地寻了一通,待天亮时候又去报官,花银子请差役帮忙找人,但都没能把三少爷追回来。人是彻底丢了。 半月之后,下人失魂落魄地到了家,说话颠三倒四,个个都躺了半日才能下地。 三少爷要捎的话,那小童好容易记起来,扑在几位当家的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了。长辈人厥的厥、叹的叹,厥倒的醒来时候数落着骂了一通,又心疼了一通,末了在场的小辈上前去,安慰并落泪感慨片刻,道木已成舟,也只能这么着了,且慢慢寻着,说不定来年在哪儿能遇上…… 众人缓过气来,这才想起一事。 那三少爷清楚明白地交代了“后事”,却不慎遗漏一人。他有一房妻室,新娶过门不足一年。这位少夫人芳龄十六,娘家姓景,闺名善若。 --他忘记安置了。 越大爷忙往厅里看了一圈:“善若?善若没在么?” “欸,她还真的没到前面来,大概又在晒太阳……” 越家众人急急赶往偏院,有丫鬟开了门,说三少夫人刚用过午膳,正在花苑里读书习画。可是,等她带人去苑中寻找的时候,众人却发现,少夫人画了一半的画还在石桌上,人却已然失踪了。 ※※※ 昆仑外界第一层距东海四万丈高,是仙俗相交的地界,相传在此潜修易得仙缘,又有人说,并非仙缘,乃是因此处天渊灵脉交汇、有助修行,故众家以此为灵台福地之首。 当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飞升至此的,更甭提占一块地皮来自家用了。 此间有一座仙山,名为昆仑堞,昆仑堞上有寺、有庙、也有杂教讲院。其中的道庙为女道士居处,住持的女仙别号竹簪,人称竹簪女冠。 这位女仙驭下甚严,是以,两位座前使女从不敢嬉笑轻佻。 但今日,她的使女躲在一旁,好奇地窃窃私语着。 “女冠大人今天自己下厨呢……”使女之一悄声道。 另一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兮兮地答说:“因为道君借住在观中嘛,嘻嘻!” “听说道君还差一道仙脉才能飞升到昆仑第二层呢。” “所以他现在还是凡人身?” “对啊!不仅戒不掉吃喝之俗,恐怕还……” 两人暧昧地对视,其一突然听见脚步声传来,立刻眼神示意对方,于是双双敛目静立,纹风不动。 竹簪女冠从偏院出来,手中提着食篮,姣好的脸蛋上冰冷一片,双目含威,扫向二人。 她朱唇轻启,道:“云英女佩、云华女环。” 两名使女心中一咯噔,躬身:“女冠,属下在。” “随我来。” 竹簪女冠转身,朝道观后方去。 使女互看一眼,自觉侥幸地吐吐舌头,连忙跟上。 竹簪提着的食篮,盖着层黑漆的雕花木隔,内中不知放着什么好菜,香味四溢,连走在后边的使女嗅着了,也禁不住腹中馋虫乱钻,二人皆羡慕道君的口福。 三人出了道观后门,沿着蜿蜒的山路再向高处去,转过拐角,却有一处阴冷干燥的山洞出现。 “在此等候。”竹簪对使女吩咐着,想想,转身又道,“不许任何神仙妖怪靠近。” “是,女冠。” 竹簪拎着食篮进去了。 两位使女好奇地朝内中张望,却只能见着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却说竹簪女冠踏入洞中,每迈出一步,洞壁上都跟着亮起一丝荧光,转瞬即逝。她径直朝深处去,只见过了最黑暗的关隘之后,洞内反倒渐渐宽敞明亮起来。 洞中另有石屋,屋外桌上有石盘,薄如纸张,表面光滑似漆。 将食篮放在石盘旁,竹簪女冠侧首,看向石屋的竹门。 门内有人,一道道白光如水般流泻而出,将地面铺得光华四溢,这光彩散发着馨香之气,触之却只觉温暖怡人。 “道君,”竹簪轻声唤道,“是时候用膳了。” 门动了动,随后轻巧地开启,从中涌出一阵香风。 竹簪道:“打扰道君了么?那竹簪晚些时候再来。” “女冠多虑了。”一个声音应道。 随着这声回答,披着雪青色大氅的男子出现在门内。 “道君,”竹簪抬首,快步走到道君面前,伸手替他将大氅的系带重新拴过,一面系,一面轻言细语道,“不知道竹簪弄的饭食是不是合道君的胃口……” 那道君有些尴尬地退了半步,对竹簪说:“女冠提供的膳食绝非凡品,在下能得一而尝,已经是三生有幸。只是--” 竹簪急忙道:“道君,请不用担心众仙友寻你不着,竹簪早派人通知各位仙官,告知他们道君已觉醒,目前飞升至昆仑第一层……” “不是的,女冠。”道君面有难色,解释道,“在下只是觉着,自己体内尘根不净,囫囵修行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呢?”竹簪女冠不解,“道君,你原本就是仙胎,非是凡人飞升而成的仙君啊!记得当年,你只是躬身拾起竹簪,便使竹簪受到点化,孕出人形。这份恩情,竹簪永世不忘!” 道君听了,神色更是为难。 竹簪女冠继续道:“竹簪苦苦寻了数千年,终于寻得道君下落,将你请回仙境……这昆仑上好山好水好仙风,为何道君仍面露苦色?难道道君在尘世间还有何事恋恋不舍?” “没有!没有!”道君立刻否决。 竹簪看着他的眼睛,含笑问道:“道君,你想回家么?” 道君急忙摇头:“不想!” 竹簪露出笑容,贴近道君,轻声道:“请道君莫要担忧,专心修行,你只差一脉仙灵,便可以飞升至上一层境界了。竹簪……会一路陪着道君的!” 说完,她笑吟吟地将人拉到桌边,摆好饭菜,催促着对方进食。 待竹簪提了食篮离开,道君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除下道袍,匆匆换上一身书生装束,笨手笨脚地给自己绑好儒巾,然后从屋中翻出一卷经文,小心翼翼藏在袖中。“啊!扇子、扇子!差点忘了!”又从床边的包袱里找出一柄折扇,别在腰间。 打扮完毕,他从水缸里舀了碗水,薄薄地倒在桌上的石盘里。 水面浑浊了一小会儿,继而慢慢浮现出乡间景象来。 道君深吸口气,闭目伸手入水中。 只听“哗啦”水响,石桌边已再无人影。 书生打扮的道君出现在乡间小路上。 他左右看看,琢磨片刻,从足边的草丛里拎出一只蛐蛐,吹了口气。那虫子立刻摇身一变,化作十来岁的小书童,跟在书生后面。 “快些赶路了。”书生说。 书童咧着嘴可爱地笑起来:“是,少爷,跟着您呐!” 两人走了一刻钟,路上遇见担着柴火的村人,也远远地打个招呼。到了山腰上的岔路口,两人一前一后地拐向另一头,没出走一里地,就见到了独立在村外的农家小院。 那院子修了简单大方的篱笆,篱笆上晒着成串的干果,院里搭着个小棚子,权作炊间了,灶上似乎还煮着什么东西。 “咦,你嗅见什么味道么?”书生回头。 小书童用力吸了吸鼻头,点头:“是啊,好像有什么糊了!” “唉呀!” 书生急忙推开篱笆门,快步赶到炊棚下。 他往锅里一看,不意外地发现,煮的粥已经变成焦糊大半的米饼了--中心的部分甚至都还没熟呢。 书生指尖一转,锅子凭空飞起,转了一圈,落到灶台旁。 此时,院内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启,一名女子小心地探出头来:“有谁在外面么?” 书生回头:“是我。” 那女子小小地吃了一惊:“啊,百川,你几时回来的?……我饭还没煮好……” “刚回来。”书生应着,回头给书童一个眼色,“愣着做什么呢,到后面看看柴火够不够!”书童衔命而去。 此时,书生打扮的越百川才松了口气,上前牵住女子的手:“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这样早就下厨煮饭烧菜?” “人家不知道你几时回来……”女子怯生生地回答,低着头,偷偷看夫君的脸。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古怪的东西?” 越百川摸摸自己的脸颊。 他的妻子--景善若不由得脸红了,悄声道:“没有啦,只是白昼时分,很少与夫君这样亲近……” 越百川一愣,看看自己拉着她柔荑的手,不禁也脸红了,急忙放开。 景善若绕过他,望向灶台:“咦,锅呢?” 越百川一激灵,幺指轻轻动弹,灶边滚出一个斗笠,将焦糊的米锅遮得严严实实地。“啊!或许是下学的小童顽皮,顺路端走了。我改天去村里问问。”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一个锅子而已!”越百川复又拉起她的手,将她带进屋去,领到桌边坐下,“娘子,饿了么?” “有一点点。”景善若羞赧道。 “看我给你带了桂花糕!”越百川从不知何处摸出个纸包,解开系绳来看,果然是切得四四方方的桂花糕。 景善若捧着糕点,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放进双唇间。 “好吃么?” “嗯,夫君你也吃……” “我刚在镇上吃过,这是给你留的!”越百川满脸是笑意,坐在桌对面,看着她一点点像蚕虫般秀气地吃东西。 景善若面上飞起红霞,小声说:“百川,你这样天天往外跑,书院的夫子不会责备的么?” 越百川一愣,随即道:“不会!我也没走多远啊,转个山头就是书院了!再说,我那些同窗,听闻我娘子跟来陪读,一个个都羡慕得要死,我每回离开书院,都要费老大的心思甩开他们的跟踪呢!” “跟踪?” “是啊!他们都想看看,我这位娘子究竟长得是怎样国色天香啊!” 景善若连耳朵都红起来了:“夫君,你分明是在取笑人家。” “哪有?在我眼中,娘子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绝色佳人,才不给别人看呢!”越百川笑嘻嘻地凑近了,教景善若羞得直想找条地缝钻下去。 两人相处一阵,景善若又道:“真不知家中怎样了,你那天突然回来,拉了人家就走……” “哈,就是怕二老不许嘛。”越百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既然会不许,那你我应该听老人家的话啊。” 越百川立刻摇头:“那怎么行,接下来我好几年都不回家的,你就不怕我回来时候带个小姑娘给你做姐妹?” 景善若低首道:“若是如此,也是夫君的心意,怕人家寂寞……” “你啊!”越百川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根本没有的事,别突然难过起来好不好!我都把你接来就近陪读了,敢问娘子大人,还有什么不满?” “再戏弄人家,晚饭也不煮给你吃了。”景善若噘嘴。 --就你那凶残犀利的手艺?再吃一顿真会毒死神仙的啊! 越百川心中苦笑,面上却仍装可怜道:“那可不行,饿着了明儿怎么去书院啊?” 记一次失败的金屋藏娇 越百川翌日便回书院去了,说或许隔日来见景善若一次,主要看书院讲课的安排决定。 景善若被一个人留在小院里。 她想写封家书回去。 虽然越百川再三叮嘱,不可以将他俩偷跑出来的事情告诉双方家里人,但是就这么跟着外出求学的夫君离家出走,会被夫家人说成什么样呢?去向与安危也总得有个交代吧。 她从越百川留下的包袱里拣了些零钱,出门去。 沿着山路,往有炊烟的地方走,倒是颇行了会儿,才算进了村口。 她一开始都是跟着越百川来的,中途上了雇来的马车,人有些晕晕乎乎地睡着了,也不知道这儿离越家大宅究竟多远。 “我与百川也就只走了一两天而已吧……”她想着,向村民询问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谁知,对方用来回答的语言,她完全听不懂! “咦?”景善若诧异,“这是哪里的方言么?” 她琢磨了一下,这儿总不能是世外桃源之类与外界脱节的地方吧? 排除以上猜测之后,她开始不安了,拾起树枝在地上写字,试图与人交流,可是村中竟然无人识字……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村中有几家人开了院门走出来,看到她之后,唧唧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其中一人大叫着跑开,从村子另一头带了批老年人过来,大伙儿一起围观景善若。 景善若越发莫名了,见众村民脸上并无友善亲切的神情,于是心底暗叫不妙,转身便走。 走出数十步,她略一侧首,惊见村人大多跟在她身后,而且还有少数人手里拎着农具!那锄头跟镐子的寒光一现,景善若心中顿时害怕起来。 她扭头,径直朝家里跑。 村人彼此递了递眼色,纷纷大呼大喊地追了上来! 景善若给吓着了,再加上不熟悉山路,好几次差点踩滑,摔进路边的沟渠里。 那些山民其实也不怎么敢靠她太近,多是拿器物敲敲打打,然后扯着嗓子大吼,当真追得紧了,跑在最前面的反倒缩着脚往后面钻,好像生怕被人推挤着过去碰到景善若一般。 景善若也没功夫去注意这一点,她一个劲地朝家里逃。 虽然这么多人追着赶着……就算逃回家里,那道观赏性大于实用价值的篱笆墙应该一点作用也起不到,可是,在慌不择路的时候,首先能想起的,还是只有那个能遮风避雨的小窝啊! 还好,村子离小院并不远,也就不出两里地而已。 景善若气喘呼呼地逃回院子,将篱笆门往后一带,随即冲进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地,整个身体靠在门板上,直打哆嗦。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听着外边的呼喝声,吓得捂住双耳,不敢起身。 但是不知为何,村民只在外面走动吵闹,并没有闯入院子里,更别提拍打门窗,砸坏屋子了。 景善若蹲了一会儿,听见院外没啥人声了,这才惊魂未定地爬到窗下,悄悄推开一道窗缝朝外看。 当真没人了。 她拍拍心口,随手整理整理头发,从屋里出来。 这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村中升起的炊烟消失了,不过景善若记得村子所在的方向,心有余悸地朝那边张望张望。 她回过头,想着越百川送来的米还有很多,可以熬点粥,给自己压压惊…… 景善若到檐下去,正预备搬走镇石、揭开水缸盖子舀水,却突然又听见村民唧唧呱呱的方言呼喝声! “啊!”难道他们又来了? 景善若一激灵,急忙抱着水缸盖子转过身。 奇怪的是,那些村民咋呼着、扛着农具,打小院旁的山道就这么三三两两地走过去了。 景善若呆愣。 刚才这些人不是还追着她跑么? 现在为什么都好像根本看不到她一样? 景善若一头雾水,但是她知道,这里面必然有诡异。 她感觉身上一阵阵发寒,立刻放弃生火烧饭的打算,躲进屋内,专心等越百川回来。 越百川并没有说隔日什么时辰就能回家,他只是与景善若大概约了日子而已。 眼见天色转暗,景善若惊心吊胆地点上灯烛,将夫君留下的经卷翻了又翻,默默念诵,给自己壮胆。等到月亮快落下的时候,她才困了起来,吹了灯,回床上去眯一会儿眼睛。 这一觉竟然睡得晕晕沉沉,不知过去多久。 她睁眼时候,窗纸上映出的日光正亮堂,外边树叶沙沙响着,应是有风。越百川与书童好像在院里悄悄地谈话,正是这声音将景善若惊醒的。 她听着外边二人嘀嘀咕咕,具体的字眼听不真切,只是觉着心安:只要越百川回来了,她就是安全的。 她撑起身,将睡乱的长发松松挽起,又把被子粗略叠了叠,转头看看室内。 经书还留在桌面上。 她伸手去拿,谁知却意外地触了满指的灰尘。 “嗯?” 她抬头看看房梁--是上面有老鼠,弄落了厚厚的扬尘? 再仔细一摸,整个桌面都是灰尘。 回头摸摸床沿和被盖表面,竟然也是如此! “……”景善若心中疑惑,抽了手帕擦擦自己的脸,随后开门。 院中二人转头,看着她。 越百川道:“娘子,你起得真早。” 景善若怯生生地答说:“我……睡了多久?” “不知呢,我们也刚回来!”越百川随意应了声,吩咐书童去后面看看柴火够不够。 景善若挠挠头,她觉着这一幕好像有些熟悉,又彷佛有些什么被她给忽略了? “百川……”她轻声唤。 越百川过来,拉着她的手:“怎么了?” “我好像觉得怪怪的。”景善若悄声道。 越百川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他诧异地说:“怪怪的?你是指何事?” “我、我也不知道。”景善若低头,“人家好像忘记了什么,待我想想……” 越百川注意着她的神色,在旁道:“莫不是娘子想家了?” 景善若原本想的不是这回事,可是,这个也很重要!她立刻放弃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抬头对夫君道:“啊对!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啊?” “你难得陪我出来,不可以多呆几个月么?”越百川失望道。 景善若有些愧疚地说:“可是,这里诸多不便……” “我还是替娘子接个丫鬟来吧。”越百川说。 “也好。” 其实景善若真的很好养,想到不用再独自一人守在家中等越百川,她就露出笑容,答应下来。 越百川松了口气,可是看到景善若全然信任的神情,又隐隐心虚。 待翌日,越百川离开二人小窝,走出去不到百步便瞥见路旁有人手持拂尘,坐在石山上,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唷,金屋藏娇哪!”那人笑道。 “岳卿!”越百川暗中心惊,回头看一眼小院,立刻上前,将那人拉住往路边偏僻处引,“你怎么会知道……” 被唤作岳卿的人抿着唇,看好戏般偏着头瞄他,道:“竹簪说你时常不见踪影,她怕你生气,不敢追,让在下查探查探。” “她知道了?”越百川一时不知怎样回答。 “还不知。”岳卿收起笑意,道,“临渊道君,你好大的胆子,连竹簪女冠都敢欺瞒!” “岳卿上人,你莫要信口臆测!我没有存心瞒她!” “哼。” “不是……唉。” 越百川为难地叹了一声。他拉着岳卿上人坐下,对其详细解释缘由。 原来从一开始,他是并没有觉醒的,他作为仙君,尚还要在自家灵脉上经一世,才能真正达成飞升的根基。不过,竹簪女冠没给他这机会,她不知从何处得知这一世道君的投生之处,用仙药与天音强行唤醒了道君。 所谓揠苗助长,越百川虽然觉醒,记起作为临渊道君的过往种种,却只有道君不到一成的神通。 而且最糟糕的是,他心中对家人和妻室的情感,还放不下。 岳卿上人看着他,道:“你这声‘放不下’,还真是说得理直气壮啊?” “岳卿?” “你是将责任全推在竹簪身上了。”岳卿上人一针见血。 “这……” “你不想想,你出事时,竹簪姑娘几近崩溃,几千年才重新寻着你。她就算行事草率了些,你忍心责怪吗?” 越百川不言语。 岳卿上人冷冷道:“我看,你不是放不下你家□子,真正放不下的,是‘越百川’这一世的人生。临渊道君,你根本无心归位!” “不是的!” “哪来的不是?”岳卿上人哼道,“你若还有良心,无论是人或是仙的良心,都给我好好地回去,跟竹簪赔礼道歉,保证再也不会见你凡间的家人!” “啊?” “--当然,也包括你的妻子!” 越百川立刻站了起来:“岳卿,你过去是我好友,我不欺你。这话,我说不出。” “你还翅膀硬了?知道归墟龙潭的神龙已经醒了么?”岳卿上人冷笑道,“就凭你那点皮毛把戏,是龙神的对手不?或者说,你已记不得自己跟龙族结下多大梁子了?” 越百川皱眉不语。 “就凭你现在这样子,除了连累你的亲友内人,还能做什么?” 岳卿上人见他不说话,便伸手拍拍他的肩头,放缓了语气道:“你也不要郁郁寡欢,待到你再进一步、坐忘凡尘之时,就算我捉着你来见你的亲人,你也不再觉着他们有什么特别了。” “忘?” “是啊,不将凡尘的牵绊淡忘,你怎能飞升到第二层呢?竹簪女冠去求仙丹,待你服下,再借此修习数日,便应达到坐忘之限了。” “可是……”越百川摇头。 岳卿劝道:“就算是为了你凡间的亲人罢,你成仙,庇护苍生,他们也在其中。你被龙神所杀,他们必然也逃不过诛连,不是么?” 越百川闭目沉思,随后叹气道:“让我去与善若道别。” “不用了,我替你解释,她才会听信。” “我--” 见他还拖泥带水犹豫不决,岳卿上人拂尘一扫,说:“道君,你看,谁来了。” 越百川转头,只见竹簪女冠不知何时已立在了山路上。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虽并无表情,但精致的脸庞上却堆满黯然的泪珠,令人望之不忍。 “女冠……” 越百川上前,两人对视却无语。 最后,竹簪拭泪,勉强露出笑容来:“道君,竹簪煮了些你喜欢的菜食,希望道君不要嫌弃……” 说完,她轻轻拉住了越百川的袖角,两人一同消失在山间。 ※※※ 水盆里浮现的画面,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回放。 景善若默默地看完了。 龙!龙!龙! “你看,就这么回事。”岳卿上人拂尘一甩,“你夫君几千年前欠下的情意,如今终于可以偿还。而你与他,应是仙凡有别,各走一边了。” 景善若道:“百川答应了么?” “他没有拒绝。” “他也没点头。”景善若转头看着岳卿上人,“你闯进我家,就为告诉我,你与那名女子合伙,绑走了我夫君?” “呃……”岳卿上人一时噎住。 “若是焚香上告,可以要求你们将人放还,那我现在就去做了。”景善若起身,推门进屋。 “哎?等等等等!”岳卿上人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追上去,攀着门框道,“嫂子、呃不、景夫人,你弄清楚,临渊道君与我都一样,是仙人!你何苦纠缠不放!” “仙人又如何?我是越家明媒正娶的三少夫人,百川与我,在官府中有文聘,在月老跟前有红线。我是一定要他亲口给我个交代的。”景善若一面说,一面收拾了包袱,走到岳卿上人面前,“劳驾,带我去仲阳山九宫观,百川他奶奶在那儿。” “哦……” 岳卿上人一时不察,被景善若的气势给镇住,乖乖地送她前往观庙之中。 越家老夫人出身高,跟老太爷不合,一直住在道庙里祈福,带着几个丫鬟过得很清闲。关于越百川的出走,她还没得到消息。 景善若刚一落地,就立刻打听了越老夫人住的厢房,哭哭啼啼地冲进去。 “奶奶!” 岳卿上人差点没给吓住,方才那么强势的女孩,转眼就哭得跟泪人似地,娇娇弱弱,说多可怜便有多可怜。 --竟然让他的愧疚感也悄悄地抬起了一点头。 “好厉害的女子,若是仙家,竹簪恐怕不是对手……”他摇摇头,将恐怖的想象甩掉,赶紧驾云离开。 景善若将事情挑拣着告诉老人家,虽然她自己一直在落泪,但却带着笑颜宽慰老夫人说:“由此,我才知道,他当真是做神仙去了。咱越家,往后是会有神仙福庇的呢……” “就知道川儿有出息,谁知当真是个大出息。”老夫人叹道。 当初给三孙儿起名字的时候,越家老太爷是请附近道观的高人来算过的。人说这个名字虽然起得有些大,但合上八字一看,这孩子的命格倒还受得起这么强横的名,没坏处、只能更帮衬着鸿运,于是就定下了。 后来有游僧来说这名儿不妥,养起来艰险,被越家人当做胡说骗财给赶了出去。做母亲的又后怕,于是吩咐都只道三儿子小名川儿,莫要说全了去。 如今看来,这名字根本就不存在受不受得起的问题,因为越百川本身就是个神仙命啊! 老夫人不知该乐还是伤心,见景善若直掉泪,想到她新妇守活寡的苦处,便收敛起替孙儿欢喜的心情,好好安慰起孙媳妇来。 她让景善若在庙里多住一段时日,吩咐她写书信回越家报平安,景善若乖乖巧巧地答应下来。 不问不知道,她以为与越百川外出,只相处了三五日,谁知现在竟然已是秋冬交接的时候了。也就是说,越百川不知使了什么法术,她一觉睡过去也有两三个月的样子…… 还好,有老夫人作保,景善若放下心来在九宫观小住片刻,预备过年前再回越家去。 却说,老夫人爱惜孙媳妇,匀了一个丫鬟给景善若使唤。 这丫鬟名叫阿梅,粗手粗脚,又有点犯懒,老夫人不甚喜欢来着。景善若接过来,好言好语带着,也不跟人前打小报告,两人对付着过了两三天,倒也和气。 一夜,阿梅在外屋铺了床,呵欠连天地睡下,景善若却还没有困意。她就着微弱的灯光看了一会儿经文,心思便不知飘到了哪里去,只是发呆而已。 --单想想,不知越百川是否已经越过坐忘的关卡,将俗世家人全都抛在脑后了? 片刻之后,她回过神来,发现窗外簌簌的竹叶声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你听听,是落雨了么?”她撑着桌沿站起身来,轻轻问外屋。 “唉呀,半夜三更还管它下雨下刀子……”阿梅嘟哝了一句,翻身继续睡。 景善若缩了手在身前,轻手轻脚地来到窗边,推开窗,一股清新的泥土草叶香气扑面而来。她索性端了灯放在窗棂内,看着那些循了光亮飞来的小虫,便觉着自己也是行善事,救它于风雨之间了。 不一会儿,雨点逐渐转密,甚至不时夹杂了电闪雷鸣。 “这么响的雷,真不像是将近小雪的时节……”景善若喃喃说着,因风吹进来几滴雨水,便抬手关了窗。 在窗扇即将合拢的那瞬间,天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闪电,将天际云端映得如同白昼。 景善若一愣,唰地重又推开窗。 --方才看见了什么? 她好像看到……有一道长长的黑影正横在空中? 抬头望去,天际一片漆黑,现在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心中纳闷着,景善若小心地悄声合上窗户,却在抽回手的时候不慎带翻了油灯。 幸好这灯出芯的口子开得小,没洒出来油,只是她反应太快,立刻伸手去捞,反倒捉住了滚烫的碟口,将指腹给伤着了。 “啊……” 屋内一声轻呼,惹得外屋的人也惊醒,但阿梅实在太渴睡,没起身,只睁了睁眼,便又把脑袋埋在被子里,继续睡去了。 景善若也不张扬,吮着指尖,灭了灯火,自己回床上躺着。 窗外暴雨急摧,树影不时被闪电映在窗纸上,如同鬼影一般。 景善若倒是不怕电闪雷鸣。她向来爱雨水,觉着雨声风声入耳既清冷又噪杂,格外有趣。 方才烫到的指尖还有些火燎火辣的感觉,也许明天早上起来,便会发现起水泡了。她将伤处轻轻拍在床沿上,用木漆的冰凉来缓解伤痛。 又是一道霹雳。 屋外骤亮。 --窗纸上赫然掠过一道巨大的黑影! 景善若给吓得立刻往被窝里一缩,片刻之后,才又探出头来,警惕地朝窗户望望。 漆黑一片。 闪电。 窗上树影无异样。 “……唔?”又是幻觉? 捉着薄被,她忐忑地又盯着窗看了一阵,直到困意涌上,这才渐渐地迷糊过去。 第二天,景善若开了窗朝外望,发现院后的树枝被齐刷刷地擦断了,地上一片狼藉。指给阿梅看,对方却认为只是风雨吹打所致、是少夫人大惊小怪。 大雨刚过,林中没有虫鸣鸟叫,静得古怪。 景善若坐在窗前,心中不安,手里的经卷也看不进去。 等日头慢慢转过一个时辰,到午后,窗口便被一道白光给直射着了,光线耀得人连眼也睁不开。 阿梅抱着做完的针线活儿,走过窗边,被晃得尖叫起来:“唉呀!这什么东西啊?” “不知,亮了好一会儿了,我看看。”景善若拿扇子半遮着光线,吃力地朝光源处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头晕眼花地发现,造成日光折射的,貌似是树上一块金光闪闪的东西。 “阿梅,你随我过去瞧一瞧。” 出了院子,到近处一看,树上挂着的竟然是一块巨大的鳞片。那鳞片表面光滑如镜,中心引出一道朦朦胧胧的彩虹,直射出道观围墙之外。 “那边有什么稀奇玩意么?”阿梅好奇。 景善若望着那块足有铜盆大小的鳞,诧异地琢磨着这要是来自一条蛇--那它该有多大个儿?想到这里,她毛骨悚然了:“先回屋吧……虽然是白昼,可墙外就是山林,贸然出去总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啊?都说是白天了,少夫人不去就回屋罢,奴婢去看看就回!”阿梅挽了挽袖子,兴致勃勃地沿着小道跑向道观后门。 知道自己叫不住她,景善若只立在原地观望,不见其人影之后,当真转身往回走。 没走出两步,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啊!” 景善若吓了一跳,难道出事了? “阿梅?阿梅?” 没有回应。 景善若急忙朝道观后门冲去,到门口的时候顺手抓了根笤帚防身:路上没见一个道姑,要不也可以同行壮胆来着…… 后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景善若谨慎地探头出去,左右瞄瞄。 毫无异样。 估测着方才叫声传来的方位,她一面喊着阿梅的名字,一面提着笤帚沿墙边走。 不一会儿,她就在墙头上找到了那道彩虹。 寻着彩虹的另一端往前去,尚未走出百步,就看见阿梅倒在山石边,景善若赶紧上前。刚要扶起晕倒的人,她却突然感到山石背后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在看着她! 猛一扭头,她看见了一对如铜盆大小的眼睛! 这眼睛是长在一个巨大的脑袋上的,那脑袋生着鳄鱼嘴、鳝鱼须、马的鬃毛还有一对鹿角!整个头比旁边一丈高的林木还大,犄角都伸到树冠顶上去了! --是龙! “啊!”景善若给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踏在石头上,滑倒了。 她双眼不敢离开龙头,一只手慌忙摸着地面,一抓到阿梅的手,立刻就把人拉到了自己身后来。 她试了试,自己竟然站不起身。 于是她鼓起勇气,对龙说:“你、你要做什么?如果你敢吃人的话……是会被老天降雷劈死的!” 顿了顿,见对方没有反应,景善若又道:“我夫君是临渊道君,你若是对我不利,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你、你还不赶紧离开!” 她话音未落,那龙突然双眼一睁,头部微微动了动,继而一蓄力,猛然翻动起来,顿时地动山摇! 天打五雷轰什么的 “哇啊!” 这下倒好,景善若再是腿软,也被吓得爆发出力气来了。她一把将阿梅的手横拉过肩,半扛半拖地,把人拽往后山门。 她跌跌撞撞地将阿梅拖到了后门附近,再也走不动了,摔在地上,人也坐一旁喘气。 此时庙里的道姑与住客被地震给惊动,纷纷涌出了厢房,有两三个小道姑跑向后门查看究竟,一眼就望着了她俩。 “施主当心啊,摔着了么?”小道姑上前来搀扶景善若,“唉,真不知这地动是怎么回事……” 景善若急忙告诉她们--后门外不远处落了条龙,赶紧报官。 庙里众人得知之后,住持先是不信,派人去后门外沿路查看。待消息当真报告回来了,庙中人全都给吓得六神无主,道姑们有的连忙飞奔下山去报官,有的去正殿烧香求神,还有几人搬了香鼎到后门处,远远地拜龙神…… 景善若跟随老夫人去殿里躲着,连厢房也不回。 几个丫鬟围在老夫人身边,跟着磕头求神仙保佑。阿梅过半天也醒了,一醒过来就大哭,看来是给吓得不轻。 “奶奶,”景善若小声对老夫人说,“既然大伙儿都怕,不如咱先下山回家去吧……” “那怎么成呢?”老夫人摇头,“龙也是神物,难道我等还忌讳它不成?又没有做亏心事!” 众丫鬟听了,也只好点头附议。 老人家似乎当真不怕,还拄着拐杖到后门外远远地看了看。景善若指着山林里隐约可见的龙角,告诉老夫人龙就在那里。 老夫人听了,一脸严肃地冲那方向喊:“龙王爷!烦请给川儿带个信儿,他奶奶身体好着呢,甭挂念!” 山间毫无动静。 景善若讪笑道:“神龙耳朵灵着呢,一定听见了。” 众人附和。 正说着,山林里突然一阵巨响,随后整个大地都抖了三抖,一条庞大的龙尾竖了起来,甩到对面的山崖上。“轰隆”山崖垮塌了一半。 “唉呀,快扶奶奶进去避避!”景善若赶紧与众丫鬟一起,将老人家搀回正殿。 老人呵呵乐了:“瞧,这才是听见了。” 景善若暗暗拭汗。 官兵来得很快,基本上,县衙里的人以及全体家属都来了--“看热闹看稀奇”的字样写在每个人脸上。 捕快马着脸出后门去查探虚实,没一会儿就屁滚尿流地逃了回来。 “大人,那龙是真大!真龙啊!” 那捕快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手舞足蹈地,景善若看了半晌,才将视线移到他们脚边的那一摞麻绳和扁担上。 --敢情他们原本还打算……拿那么一捆绳子就把龙给绑起来抬走? 景善若囧着脸看那根绳子,瞧那厚度,展开来顶多绑了龙两颗牙齿吧…… 越家老夫人拄着拐杖,将地板瞧得“咚咚”响:“你们这些年纪轻的、知道冒犯二字怎样写吗?那是条龙神!是龙王爷!你们得好声好气地请它下山去,明白?这绳子--”她用拐杖拨了拨麻绳,连声道:“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做什么!造孽哦!” “奶奶……”景善若赶紧去拉住越老夫人。 县太爷与师爷狼狈地躲开老夫人的拐杖,拉着县丞一道去殿外商量。 景善若跟了过去,听他们悄声议论那龙会不会伤人,又听几人话题转到要怎样擒住那龙,不能让它给逃了,否则上面怪罪下来,大伙儿吃不了兜着走。 殿内老夫人还在吵闹:“你们都不给龙王爷上贡去!要是把他给气着了,指不定落雨发大水呢,真是没敬畏心的人!” 道姑纷纷上去劝着老人家,说龙肯定是吃肉的,庙里没准备荤腥,实在没办法。 正劝着,县太爷等人回来了:“头一个发现龙的是谁?” “这有要紧么?”景善若轻声问。 阿梅立刻站了出去,连声道:“我!我发现的,好大好长的一条,一张嘴都比我高!” 县太爷瞅着她,点点头:“嗯,好,你再去一趟。” “啊?” “反正前一次神龙不也没吃你么?”老师爷笑呵呵地解释说,“姑娘你再去跟神龙说说话,问问,就说咱县老爷想知道,龙神下凡来是有什么事儿啊?或者,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好事啊?” 阿梅小脸立刻白了:“我、我去?” “欸,就你。” “我才要不去!好吓人的!怎么不让捕快哥儿去啊!”阿梅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 景善若见状,拍拍她的头,对县官众人开口道:“民妇去也是一样的,我第二个见着那位龙神爷。” 捕头看看她的装扮,为难道:“这……恐怕有危险哪,让下人去就好,这位小娘子何必自告奋勇呢?” 景善若低首笑笑:“请捕头大人与我同去,权作替小女子壮胆,如何?” “那自然义不容辞!”捕头拍拍胸脯,“保护县民安全,正是本官职责所在!” 县太爷见在场人等没有异议,安排五名捕快随同二人前往,其余人等在殿中候着回音。 “这边请。” 景善若带着捕头一行人朝后门去。 捕头挠着后脑,道:“有危险自个儿跳出来的主人家,我还从没见过!” 景善若不好意思地微笑道:“大人这回不就见着了?既然是我屋里的丫鬟,除了我,还有谁会维护她呢?所以小女子只好挺身而出了。再说,有大人与各位大哥撑腰,我也不怕什么的。” “哈哈哈,听见没?”捕头回首看看手下们,众人都笑了起来。 景善若又说:“那条龙动静挺大的,究竟听不听得懂咱这儿的话,尚且不明。大伙儿要小心,要是有什么不对,赶紧就逃啊!” “嗯,多谢越家小娘子提醒。” 众人到了一开始发现龙头的地方,见那条龙还是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连脑袋的位置都不曾移动过。 捕快们惊叹着这龙头的大小,都不太敢靠近。 景善若倒是觉得奇怪:“为什么龙神爷一直呆在这里,并没有飞回天上的意思呢?”即使是被围观,对方也根本不睁开眼睛…… “我看啊,这条龙要死。”捕头大胆推测。 “咦?”众人都吃了一惊,“头儿,你这话从何说起啊?” “你们看,那脑袋后面,一丈长的地方!” 景善若转到另一个方向,顺着山墙一样的【奇】龙体往后看,在龙头到第一【书】对爪子之间,发现了一道【网】焦黑的伤口。 “好像受伤了?” 众人议论纷纷,胆大的已经走了过去,踮着脚查看其伤处。 景善若在满地树枝狼藉中小心地落脚,走到龙头后方,小心观察,只见龙身上的伤口比她双手展开来还要长,中间裂开足有一尺宽,鳞片外翻,露出严重烧伤的龙肉来。 嗅嗅气味,她悄声道:“啊,好像焦糊了呢。” “不知道龙肉什么味儿!”有名捕快说着,咽了口唾沫。 另一人质疑道:“哎,这该不会是给雷劈的吧?” “真有可能呢!” “要是雷劈着了,那还不死定了啊?” 捕头嘀咕着,抽出朴刀,走近龙头。 “等一下!”景善若急忙喝止,“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戳它一戳,看它死了没!”捕头理直气壮地回答。 “不要这么做比较好吧!”景善若皱眉道,“这是龙啊,怎么可以在它身上动刀子……” “越家小娘子,你不知道吧?黑市上龙肉贵着呢!”一名小捕头笑起来,“指甲盖大小一块,还不知道是不是驴肉,都得要拿这么大坨金子去换啊!” 另几人跟着笑起来:“去你的,绝对是驴肉,这货真价实的龙天底下能有几条啊!” 又有人道:“听说吃了治百病,能长生不老,还有还有,吃了龙眼珠就能立马飞升成神仙!” 飞升? 景善若心中动了一动。 “难得的机会啊,跟这伤口地方割几片肉,谁也看不出来。”捕头说,“喂,咱哥几个可得保密,这肉分一块就少一块!县老爷他们拿去还不是雁过拔毛?” “就是!”“就是的!” 捕头回首跟景善若说:“小娘子,你要是怕,就先回去,不要跟县老爷说就是了。回头咱分你一份!” 景善若摇头:“大人,真的别动它,它还活着的。” “这不快死了嘛?雷劈着了能活多久?” “活生生地剜一块肉下来,就算壮得跟牛一样,也会受不住的。何况这龙还伤得这么重……”景善若为难道,“大人,真不急这么一时,要说,就算它真过不去这坎儿了,县老爷也不能一人就把它整个儿搬走不是?迟早都要过各位大哥的手的!咱先缓缓,就当是……天有好生之德,小小的凡人也能放过神龙,积个德,好么?” 她说得条条有理,捕头等人听了略有动摇。 景善若又乘热打铁,劝道:“何况,它昨天还挣得挺厉害的,要是大人动手时候它突然回光返照,这动静大起来,惊动了县老爷师爷还是小事,伤着各位大哥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这下几位小捕快也站到景善若一边了。 原本他们还怕捕头想私吞,到分尸时候不排他们的班。但景善若提到这龙还是很有攻击性的,保不准一痛起来,垂死一挣,结果压死几人,那才是不划算! 救龙一命胜造那啥? “也对,头儿,那咱再等等吧!” “嗯,先回去禀报情况!”捕头颔首,“反正这龙活不了多久了,要它是蛇,天雷可不正劈到七寸上?” “所以说,雷公劈得准啊!” 众人谈笑着往回走。 景善若心中惶惶,回头看了看那龙,突然发现其双眼似乎微微睁开了,正默默地看着她! 待她仔细看的时候,龙眼又阖上了。 县老爷听了捕头回报,失望地问景善若:“那龙当真什么也没说?” “嗯,回大人的话,民妇到了地儿,就见龙神爷一直动也不动,像是……像是已经仙逝了一般……”景善若低首道,“要不是捕头大人胆儿大,亲手去试上一试,谁也不知道那龙神爷竟然还活着哪。” “喔,师爷,你看这--”县老爷回头找师爷商量。 商量结果是就在道观里过夜,等第二天再看看神龙的情况。 天色暗了,众女眷先回厢房休息,男性就在殿里守更。 阿梅奔回房,赶紧着先点灯,然后给景善若打水、铺床、放碳壶。 景善若笑道:“阿梅,怎么突然这么勤快了?” “三少夫人……”阿梅脸红了,“你对阿梅那么好,阿梅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就别取笑阿梅了。” “哈哈,傻丫头。” 景善若隔空作势刮一刮阿梅的鼻尖,随后取了床头上的经卷,倚在桌边慢慢观看。 阿梅靠前来,道:“少夫人,要不要换一本经啊?你来来回回看这同一卷,都看好多天了呢!” 景善若笑说:“这看不腻的,不用换。” “哦?” “这是你家三少爷留给我的,哪里会腻味呢?”景善若轻声说着,摸了摸经卷的边角,“唉,改天拆了重新缝一遍吧,线头都起毛了……” 阿梅似懂非懂地点头:“嗯。” “对了,阿梅,等会打桶水来。” “啊?” “放在房檐下面就好。”景善若道,“我还要出去一下。” “啊?啊?”阿梅满头问号。 景善若说:“你好生睡觉就是了,不用担心。” 阿梅带着疑问在外屋铺好被盖,自己先睡了。景善若一直醒着,她默默读着经文,但心思早就飞到了另一处。 夜深人静时候,景善若拎着水桶出去了。 别看她平时该能干的时候能干,该娇弱的时候娇弱,这么一桶水,对她来说还是挺挑战的--毕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没担过重活嘛。 她连拖带提地把桶带在身边,悄悄来到道观后门,吃力地卸下横木,推开门,钻了出去。 “啊,忘记跟阿梅说还要个水瓢……算了。” 景善若拖着水桶,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慢前进。 多亏今晚有月光帮忙,云层也不厚,否则她是绝对走不到目的地的。 现在她站在龙头前面,准确地说,是站在龙的牙齿前面。 说实话,仰头看着对方的鼻孔,然后发现那鼻孔都能把自己给整个塞进去,这样的压迫感还是很强的。 景善若摸摸巨龙的牙齿,然后踮着脚摸向它的上唇。 虽然还是差一点点才能够得到,但是手指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流,也就是说这个庞然大物还活着。 景善若抱起桶,就着龙的牙缝往里倒了一半水。 “喝点吧,你都渴了两天了。”她小声道。 她转头看看龙身上的雷伤,月光下伤处更显狰狞。半天不见,焦黑的伤口下流出脓水,周围的龙鳞也虚浮了起来,摇摇欲坠。 景善若把自己的手帕浸入水中,拧了拧,拈出来。 她为难地看着龙体--本来是想替它洗洗伤口,但是……这患处未免也太辽阔了吧?别说她一张手帕,就算是一床被子全拿来擦拭,恐怕也是不够的。 “唉。”她回到龙首边,放弃地叹了口气,替它擦擦脸颊(如果那里能够叫脸颊的话)。 龙的眼皮颤了颤,吃力地抬起一半。 “啊,你醒了?”景善若吃惊得连帕子也脱手了,“别吃我,我没几两肉的……我这就走了,你、你自便……” 退后几步,她指指龙头后面的空地:“那桶里还有一点点水,你渴的话、算了当我没说吧……” 连给人家润嘴唇都不够的说。 “你要是还有点力气的话,赶紧飞走,不然县衙的人要把你锯成几截运去州府的!快逃吧!”景善若飞快地说完,转身,兔子一般逃走了。 龙一声不吭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离开视野,才又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龙不见了。 “原来那龙根本没事!” 众人惊恐万状,尤其是几位当官的,立马吩咐九宫庙里的住持开法场,请求神龙原谅小县招待不周的过错。 越老夫人则高兴得很:“龙王爷一定替老身给川儿带话去了!” “是啊奶奶,哎,当心台阶。”景善若扶着老夫人从前殿回厢房,“眼看着也近年节了,奶奶还不预备回家去么?” “今年不回了。善若,你带人回去罢。这里还有几封银子,替老身分给几个小的就是了。”一说到回越家,老夫人就满脸的不高兴。 景善若暗忖:老太爷做寿,老夫人也没回去,两夫妻到五六十岁还闹得女方住道庙,也算是互相膈应得厉害了。 她就没再劝,带了阿梅和一个赶车的,三人一行回越家去。 此时路上雪厚了,日子好一天坏一天,国道给铺得层层冰叠着层层雪,不怎么好走。所幸赶着回家团年的商人和长短工不少,路上多见车马和拉着板车携妻带子的行人,不算寂寞。 “县里大冬天的也有打雷闪电,据说是不祥来着,可这么大的雪,明年年景倒该是好过今年的。”景善若说着,将手里的道经又翻过一页。 车夫接茬道:“唉,少奶奶,你真是贵人看得远,却见不着这雪铺得牛都不好走了啊!” 阿梅立刻呵斥说:“少夫人说话,哪有你接嘴的份,还抱怨?再不快些赶路,等天色暗了,岂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我不掐死你这好吃懒做的!” “是是、阿梅小姑奶奶,小的这就下去拉着老牛走,成不?”车夫苦笑着跳下车,牵了牛嚼子,走在前面替牛把雪踏实。 “穿厚实些吧,别冻着了。”景善若轻笑道。 车夫乘机叫苦:“少奶奶你大好人啊,瞧梅丫头,根本不拿咱当人看待呢!” 阿梅恼火了:“还说,看姑奶奶不撕了你的嘴!” 三人笑笑闹闹地赶路,天黑之后又行了半个时辰,才抵达客栈。虽然临着大道的客栈早早打烊了,但拍一拍门,还是会给开的,三人总算得个地儿住下。 客栈伙计殷勤地招待客人,景善若等人进了房间,安顿下来。 这店里原本并不冷清,前面说了,赶着回家过年的人不少,穷人也不少。店里客房住不起,后面马厩没封着门、冻得厉害,部分人便花几个钱在堂里跟店伙计一样打地铺睡。 阿梅听见楼下人声热闹,禁不住心痒,在屋门里面转悠了几圈。 景善若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提醒:“别去凑热闹啊。” 阿梅噘嘴,给主人倒水。 “三少夫人,你听听。”她指指门外,“下面好像还有人唱曲的。” “难道你要去点曲儿?” “那哪儿能啊?阿梅也不想让少夫人破费,只是说,哪怕门儿开个小缝儿,给蹭着听个清晰点的,也好啊……”阿梅悄声嘀咕。 “哦,我知道了。小姑娘跟老夫人在庙里住太久,早憋得慌了?”景善若取笑道。 “少夫人……” 景善若继续翻书,笑说:“去吧去吧!门多开一点点,别出去,更不要趴在栏杆上听,记住了?” “嗯,少夫人最好了!” 阿梅欢喜起来,乐呵呵地将房门拉开一道窄缝,好奇地向外张望。 从她这角度是看不见什么的,但门一开,堂里热热闹闹的人声就得了缝儿,涌入客房中。 那妖妖娆娆的小曲却是男人唱的,配的是碗筷和小琴,唱的是天上狐母九尾变,嫁了东海的蛟龙。两方本族都是水神,两方互不相让,却把姻缘坏了,成就对族人的责任。两人千年后各自化个小儿,在人间私会,互相试探。 要说这唱词,景善若也听过的。 记得是她才刚刚嫁了越百川没多久,越家大少爷喜得麟儿,请了三台戏对着唱来着,其中之一压轴时候就是唱的这出。 景善若看着经卷上的文字,随兴地跟着那唱词上哼: --想天上神仙,不过是得了缘的凡人,却将那欢喜烦扰双双抛了,是值也不值? --值一个长生不灭好华年,不值那恩恩爱爱俏佳颜。 她唱着,想到越百川,不由得摇摇头。 “唉,将自己看得太高,总是不妥。”何况他还有等了千年的美人在侧,忘却凡缘哪里不好? 阿梅在那前面,也学着身段踏了两步,抬袖指着烛火清唱:“学长生兮学长生,忘势利兮脱俗情。青松灵秀绿竹摇风,闲来观鹤舞,静时听鹿鸣--”(出自布袋戏台词) “动静小些,别教外面的人听见了。”景善若轻声责备。 “少夫人,阿梅唱得可好?” “挺好的。”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得外边一阵骚动。惊叫,笑骂,喝彩不一。 “怎么了?”景善若纳闷。 “那阿梅去看看吧!” “嗯,当心些。” 阿梅趴着门框朝外看,继而壮起胆子,踮了脚尖去栏杆边,朝下看。 “那宝贝”在哪儿? 阿梅趴着门框朝外看,继而壮起胆子,踮了脚尖去栏杆边,朝下看。 --竟然是不知哪里的牛鼻子老道在玩傀儡戏,那傀儡是一副婴儿大小的白骨,不需要牵线,自个儿就能蹦跳乱跑。众人有被吓着的,有觉得精彩刺激的,还有胆儿大的,伸手去摸,被傀儡给躲开了。 阿梅看得入神,迟迟没有回房。 景善若唤了几声,又不方便提高嗓门,只好自己披着氅衣出来。 见了楼下的戏法,她无奈地拍拍阿梅的脑袋,道:“好了好了,进去休息吧,明儿还要赶路的。” “可是少夫人,那傀儡不用系绳的?到底怎么回事?” 景善若取笑道:“人家吃饭的功夫,能轻易让你看明白么?看够了赶紧回屋吧。” “唔……” 此时楼下的小傀儡已经爬上了饭桌,把几个碗放在前面,一板一眼地跪在桌上,做出焚香叩拜的模样。 老道在旁念说:“三香若平,则魂经五内,不去。三香若清,则魂游印都,浮虚。三香若降,则如何呢?” 众人只看热闹,哪里知道怎么接,都巴巴地等着老道士让傀儡继续动弹。 然而傀儡白骨定在原处不动了。 从老道一开始说话起,景善若就觉着那话耳熟,仔细想想,好像正是越百川给她的经书上的几句话。 貌似是召鬼驱使用的? 那后面是-- 三香若降,则魂归离恨,夺杀。 想起这句话,景善若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她看看桌面上,那碗里并没有插着三炷香。所以只是玩傀儡戏说笑罢了。 正想着,她的视线突然扫过楼下的柜台。 柜台后面有个小小的神龛,平时大概挂着布帘遮灰,所以看不见,但现在是敞开着的。从景善若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龛里供着个穿白衣的不知道什么神仙像,要说是财神或关公,貌似那衣角都不太像。 引起景善若注意的当然不是这个不起眼的衣角。 她关注的是,神龛前面有三炷香。 而此时,香枝燃出的烟气,正是沉沉地往下降的。它像水一样从烧着的香头处流泻下来,落在神龛的平板上,然后从边沿继续往下坠。 景善若皱眉。 她拉住阿梅的衣袖:“回屋去吧,别看了。” 阿梅没有动。 景善若感到奇怪,低头望着阿梅的脸。 阿梅额头上全是冷汗,整张脸煞白,好像看见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一般。 “阿梅?阿梅?” 景善若暗叫不妙,她拉住阿梅摇上一摇,对方就像是冻僵了般,全身板结成一块整体。 景善若再看客栈内众人,竟然都没声息了。大伙儿全都时间停止一样地僵着身子,难得有水滴声,那也是吧嗒吧嗒下落的冷汗。 她望望傀儡偶,也就是不动了而已,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正惶恐着,她突然感到自己右臂上像是蚂蚁在爬般,鸡皮疙瘩全冒出来了。 朝右边一转头-- --惊见那老道正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侧,盯着她看! “……你、你要做什么?”景善若退了一步,贴在栏杆上。 老道士阴森森地笑了笑,道:“小娘子不简单,吃过仙家饭?”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乖乖看着,不要声张,我就不弄死你。”道士说完,踮着脚尖下楼去,把掌柜面前的账簿翻开来,一页页地查看。 景善若看着他的举动,转头看看处于极度惊恐状态的众人,不知应当怎么办好。 她定了定神,出声问道:“这位道爷,你是要找什么?” “找人。”老道埋头翻着,突然一把抓起账簿,将册子捏得跟丝帕一样皱,拎着就往楼上走。 景善若赶紧退回屋子,关紧门,隔着门缝往外看。 老道人路过这间客房的时候,知道她在里面,于是斜着眼望门缝里瞥了瞥,无声地咧开嘴,继续往前去。 景善若提心吊胆地捱到他走过这间房门。她飞快地检查了一下门闩,赶紧冲到桌边,翻开越百川留下的那卷经书。 她慌慌张张地寻找着方才有印象的那几句话。 虽然说经书一卷字数算是不少,但古书都竖排的,这又是抄誊之后装订起来的手抄本,其实一页上也没百来个字。 景善若找得匆忙,心中焦急。 可是她又不敢确定就算找到了,那文字记载真能起什么作用…… “啊,在这里!”她悄声对自己道。 纤指沿着文字一路往下飞快地移动,她已经找见了方才道士念的那段经文。 连同她自己记忆中的半句,也丝毫不差地找了出来。 她赶紧往回翻几页,检索这几段文字所属的条目。 “定魂散,第二阙……解法在……” 纸页哗哗地翻动着,景善若紧张得心都快吐出来了,生怕那老道士突然杀个回马枪。 “啊,解法在这里!” 她惊喜地将经卷捧得离灯火近些,可还没看到关键的做法(前面好多废话……),就突然听得外边一阵咆哮! “去你母的!¥#%@!#!”此为脏话。 这声音挺吓人,跟带骷髅的老道士嗓音不同,更沙哑一些,就像是空口抓了一把盐往喉咙里咽的结果。 景善若惊得跳了起来,将经书藏在怀里,惊魂未定地看着靠走道的窗户纸。 一道人影飞快地冲了过来。 看得出是那老道,其边跑边回头,竟然好似是把脑袋转到了背后般。 他高声喊道:“不是你还有哪个?道爷我命盘都算定了!” 他身后那沙哑声音立刻又骂了一串难听的:“……(略)爷也是为那宝贝来的!你当只有你一家知晓?” “我呸!”老道说,“老实交出来,你小儿到得早,东西绝对在你手上--哇啊!” 话还没吼完,他就被蹲在走道上的阿梅绊倒了。 阿梅当然也不是故意的,她那不是在脑子里什么地方被某种东西吓到了嘛? 说起来正是老道士自作自受的。 他这下摔得狠,立马磕了半颗牙,和着血沫吐出来。 “臭娘们!”他一脚朝着阿梅踹过去。 阿梅吃痛,骤然惊醒,尖叫一声,转头看见满嘴是血泡子的老道人,更是汗毛倒竖,手脚并用地朝后爬,一面叫,一面“咚”地撞在房门上。 “救命啊!救命啊!来人啊!” 她话音未落,房门唰地一下开启,景善若飞快地出手,把她给拽了进去,“啪”,关上门。 “呜呜呜!少夫人!” 阿梅吓得一把抓住景善若,死死不肯放开。 “安静。”景善若用力关好门,拨了闩插牢实,一手抚摸着阿梅的头发,“别吵,别闹,那位道爷还在外面,你别叫得他恼火啊!” 门外适时地传来老道人的声音:“嘿嘿嘿……” 阿梅被吓得眼泪都下来了。 景善若立刻隔着门说:“道爷,您当心些啊,那边房里不还有个什么人么?” 老道人被她一提醒,这才唔了声,骂骂咧咧地下楼去,口中道:“臭小子爷整不死你!” 景善若连忙拉着阿梅远离房门,悄声对她说:“你别哭,别出声息,这事儿也不是哭就能办好的。先等等看!” 阿梅含泪点头。 景善若赶紧到了门对面的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虽然是二楼,但要是真有什么危险,就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也摔不死人的。 此时楼梯又咚咚咚地响了起来,老道士嘴里不干净着,又路过这房间外的走道,往深处冲去。 映在窗纸上的是人头、道髻和他扛着的一面道幡。 景善若也不太认识这些道家的东西,看不出那是镇魂幡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只知道那玩意儿就算是威慑不了对方,拿来抽人应该也是很痛的。 那道士杀气腾腾地冲了过去。 走道深处立刻响起对骂声,还夹杂着木器、铁器互相抨击的声响。 “本事不如你爷,靠蛮力也不是爷对手!” “少罗嗦!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一命!” “不在你大爷身上!你大爷拿着的话不弄死你才算狠!” 两人打得正凶暴,听上去好像连牙齿也要上阵的样子,景善若拉起阿梅,悄声说:“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阿梅积极摇头:“少夫人,说不出来,就是……就是一看跟要了命似地……少夫人你为什么好端端的……” “我也不知道。”景善若将经卷藏在贴身处,自己去收拾包袱,同时吩咐阿梅,“你把那床被子拉过来,绑在窗棂上,咱先出去躲躲。” “嗯!” 阿梅立刻照景善若的指示去干。 景善若掖着包袱,竖起耳朵听隔壁几间房的动静。 道士跟那个还不知道是圆是扁的对手都没啥大响动了,偶尔听得楼板吱呀吱呀地被踏得直叫唤。 阿梅往窗下看了看,黑咕隆咚的一片夜色让她直哆嗦。“少、少夫人,咱从楼梯下去不成么?”她可怜兮兮地求着。 “你忘记店门已经关了?”景善若责备一句,“别怕,我先下去,我接着你!” 她正预备翻窗,突然听得走道上两男人又吼起来了。 “说不在爷这儿就不在!要哄你一个字,爷把祖师的墓碑扛背上一辈子!” “我呸,那你说在哪儿?你拿盘出来,咱再测!” “测啥!就楼梯口那屋!在小娘们身上!爷早八百年就看好了,提早来猫着的!” 什么? 景善若一激灵,差点没就着窗框边上滚下去。 阿梅自然也听见那两人的对话了。 她牙齿打颤,伸手指着这房门,悄声对景善若道:“少、少夫人……” “嘘。”景善若示意她噤声。 但是阿梅抖得厉害,话也收不回了,哭着道:“咱、咱这不就是……楼梯口的房间么?” 快逃吧,小姑娘! 阿梅抖得厉害,话也收不回了,哭着道:“咱、咱这不就是……楼梯口的房间么?” “多话!” 景善若拽住被子,试试结打得是不是够紧,翻身就越过窗棂,往楼下滑去。 落地之后,身边有什么东西被碰到了,摇摇晃晃朝旁边垮。 景善若赶紧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往那边拦,原来是摆在杂物架子顶上的一簸箕干黍子。 虽然落下了几束,但沙沙的声响可以忽略不计。 景善若抬头,冲楼上悄声道:“阿梅下来,快点!” 烛光中,窗棂上就出现了阿梅一只手而已,她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快下来啊!别怕,有我在,我接着你!快!”景善若急了。 这可不是磨磨蹭蹭的时候啊! 正在她盯着那只手着急的时候,一个声音出现了:“咯咯咯……你真的要接着么?” 景善若一惊。 紧接着,阿梅的手提了起来,然后出现的是她的脑袋和上半身。 可是,在她后领处拱起了一块尖角。 ——正是有人拎着她,把她往外提。 阿梅哭得连气都接不上来了。 景善若不敢说话,生怕那人把阿梅狠狠地摔下来。 “你要做什么?”她轻言细语地商量,“小丫鬟哪里冒犯了这位爷,小女子替她赔罪,请先把人放开,或者慢慢放下也好……” “咯咯咯——” 那人从阿梅身后露出了半边身子。 他也爬在了窗坎上,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景善若看。 “小娘子,长得俊啊。”他说。 他驼着背,样子猥琐,整个脑袋似乎就挂在胸前了,讲话的时候带着奇怪的尾音。 景善若感到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她勉强挤出笑,对那人说:“这位爷,怎样称呼?啊,先把阿梅放下来,好么?我当真接着……” “爷是蛊堡人,没听过罢?”驼背怪笑着,伸长了手,把阿梅往下边一掼。 “啊!”景善若赶紧去接。 冲撞力带得她踉跄,两人一道磕在杂物架上,那些叠在一起的簸箕和箩筐哗啦啦地翻了一地。 “阿梅,没事吧?”她轻声问。 阿梅抓着景善若大哭。 “没事、没事了。”景善若安慰阿梅。 然后,她抬头看蛊堡人,镇定地说:“这位爷,小女子从来不懂得神仙道长生路,除了请修道人做法事,也没多接触过各位仙家,不知您这是……” “咯咯咯,你身上带着个宝贝,交出。” 驼背笑嘻嘻地说着,突然就跳了下来,咚地一声,四肢一齐趴在地上,蜘蛛一样地撑着。 景善若搂着阿梅往旁边让了让,手在阿梅背后,悄悄往墙边摸。 虽然摸到了不知什么长条状的东西,但一试手,发现是软的,这玩意儿无法拿来自卫。 “小女子愚笨,不知道爷要的是什么?”她说。 “一样仙家才有的法宝……” 景善若为难道:“爷,我不过是个肉眼凡胎,纵然天大的宝贝搁在面前,又怎么认得出?” 她看了看阿梅,在后者背上轻轻抚摸,示意其安静。 她继续道:“还请爷明示——究竟是什么法宝,长成哪种样子,或者有何用途,如此一比较,小女子才好查找爷要的究竟是何物啊!” “何必费事?”驼背咧嘴,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来,月光下刀刃寒光一闪。 舔着刀口子,他森森笑道:“一刀一个,东西自然跑不了,留下尸身还可以陪爷玩玩……咯咯咯……” 阿梅惊叫。 说时迟那时快,景善若果断出手,扶住驼背的手腕使劲一送。 “唔呃啊啊——” 驼背的舌头立刻被割出了大口子,要不是他刀子松得快,这下准把他舌头切下半截不可! 景善若一把抓起刀子,也不顾忙乱之间握住的是刀身,另一手撑起阿梅的背:“跑!” 这回阿梅没有让她失望,呜啊啊哭着就往前冲。 景善若把身后挂着的半床被子往驼背头上一蒙,自己也赶紧跟着阿梅逃。 后院的门是关着的,阿梅冲到门前,用力拍了一拍。 想当然没有人会在外面替她开门的。 她大哭着埋头撞过去,院门应声垮下去一半,另外半扇门也摇摇欲坠。 阿梅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连滚带爬地奔出去。 景善若跟在她后面,顺手抓了客栈里人晾晒的衣物,连同衣杆一道掼在地上,用以稍微阻挡追兵。 驼背咕噜呜噜地捂着嘴,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快跑,阿梅!别停下!”景善若急忙喊。 阿梅这冲出去,慌不择路,朝着客栈前面的大道逃,结果刚踏上黄土道儿,就被人给撞翻了。 撞翻她的正是从前门吭哧吭哧追出来的老道士。 ——他嘴角上挂着血沫,肩头还扛着幡呢! 阿梅摔在地上,大口喘气抬头看,脸上的眼泪和泥土都混在了一起。当看清是老道人的时候,她顿时感到深深的绝望,瘫坐在地,无力动弹了。 “阿梅!” 景善若转过墙角,就看见阿梅瘫在地上,老道人朝路边的脏水沟一个劲吐血沫子。 她眼珠一转,立刻把手里的短刀拢进袖子中,气喘呼呼地赶到两人跟前。 “道爷!你没事,太好了!” 她说着,指指后面:“刚才有个驼背的恶徒,追着我们主仆二人不放,嘴里一直叫着什么法宝来着……” “哦?”老道人斜着眼睛,用眼角看她。 景善若继续道:“我实在没办法……他又有刀子,我只好把整个包袱给他了!道爷,如果你要的东西在我这里,小女子是真的保不住它啊——” 话还没说完,老道人就跟后摆着了火一般,嗖地冲向客栈后院。 景善若赶紧拉起阿梅:“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阿梅呆呆地点头,咽下一口唾沫,颤抖着爬起身。 “这都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哭丧着脸,失魂落魄地跟着景善若逃。 景善若引着阿梅往路对面的树林里钻。 她这时候得空,把五根指头松一松,换了只手拿刀。 握着刀刃的指根部分湿漉漉的,应该是流血了,暂时还感觉不到痛。 她甩甩手,把刀递给阿梅:“拿好,别伤着自个儿!” “嗯!阿梅知道了!”阿梅紧张而僵硬地点头。 两人摸黑磕磕绊绊地逃,没跑出一里地,就听得后边轰隆巨响,整个大地都晃了晃,树上的积雪噗噗往下掉。 阿梅还好穿得不少,景善若连大氅都没来得及披,雪落进领口中,激得她一阵哆嗦。 “少夫人,后面好像什么炸了!”阿梅回头看看。 黢黑一片的天地间,就不远处的客栈那儿红火起来,眨眼时候又是不知何物炸裂了,伴随着像人又像野兽的怪嚎。 “不要管!快走!”景善若拉着阿梅,踏了雪地往前。 阿梅用衣袖抹抹自己的小花脸,泫然欲泣,问主人:“少夫人,咱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也不要管!”景善若掂掂怀里的经卷,道,“先走远些,再躲到天明!包里有银角,别担心。” “啊!” 阿梅惊叫一声。 “怎么了?” “少、少夫人……我把包袱丢那儿了……呜呜我这就去拿回来……”说着,她转身就往回走。 景善若一怔,随即拽住阿梅,道:“刚才太惊险,不怨你。我头上的簪子值几个钱,等到镇上当了就是,不要回去!” “嗯。”阿梅抽泣着点头。 景善若摸摸她的脑袋,说:“吓坏了吧?再走走,别坐下休息。” “少夫人,阿梅腿软……” “我知道,来,我牵着你。”景善若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又说,“要是遇见什么野兽妖怪,你赶快把刀给我,知道么?” 阿梅抬头:“少夫人,你会用?” “没用过,我只是怕你记不起用刀具防身。”景善若道,“山野林子,又是深夜,真不知道能遇见什么。要当心才好。” 阿梅认真地点头。 “会遇到什么?” 景善若应道:“难说啊,有狼、山狗——嗯?” ——刚才搭话的……好像不是阿梅的声音! 阿梅埋头跟着景善若的脚印走,不料咚地撞到她背上。 揉揉鼻子,阿梅纳闷:“少夫人,怎么突然停下了?”不是说还要赶紧逃得越远越好么? 景善若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阿梅,刚才是你在问我会遇到什么?” “不是,少夫人自问自答才对啊。”阿梅回答。 “我以为是你问的。”景善若简短地解释了一句,闭口不言语了。 “我哪有……”阿梅瞪大眼,刚分辩到一半,突然意识到景善若说这话代表什么。她冻得发痛的额头上立刻冒出了冷汗。 ——少夫人的意思是……还有别的人在她们附近? 她低呼一声,紧紧攥住景善若的手。 景善若单薄的身子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知是不是给惊吓的,但是她看起来十分冷静。 “谁在那里?”她并不看任何方向,只是闭着眼,扬声道,“出来吧,既然不想隐瞒自己的存在,又何妨现身一见呢?” 随着她看起来很有底气实际上虚张声势的呼喝,一道人影出现在二人面前。 竟然就在眼前,之前却完全看不见。 “越家少夫人,这是恼火了么?真不经逗。”那人影说。 离、离婚了? 竟然是女子的声音。 发现对方不是男人,阿梅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她躲在景善若后面,不服气地说:“我家少夫人与你并不相识,什么逗不逗的!懂事不啊?” “阿梅!”景善若喝止她,“怎么如此无礼!” “少夫人……”阿梅委屈地应了一声。 景善若转头看着拦路的女人。 虽然有月光,又有积雪反光,可在黑夜里看人仍是看不真切的,尤其那人还站在树下、积雪的枝头挡住了月色,使其只剩下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景善若隐约见得此人头上梳着髻,心中便又是咯噔一声响:难道这是今晚第三个?真是倒霉起来喝凉水也呛死啊…… 她知道自己全身上下就一件宝贝东西了。 那便是越百川留下的经书。 虽然她看了没什么益处,但这是夫君的东西,夫君又不是一般人,谁知道经书被人拿了会不会对夫君有害? 景善若打定主意,尽力保护那卷经。 ——嗯,这个修道的人,要用一样的谎话骗过去么? 景善若正准备开口,对方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草梗,笑道:“这位夫人,贫道方才算过,有件好东西在你身上。你可想抵赖?” “……”景善若无力。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动不动就是占啊测啊算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放弃第一层哄骗,跟对方说:“仙姑,我还不知你所指是何物呢,从哪里来的抵赖啊?” 道姑干脆利索地回答:“一卷经书。” “经书?那应当不算奇物吧?小女子夫家几位女眷都吃斋清修,要说经书古籍,可算是藏得不少。” 这是胡说八道,越家识字的女性除了她也就老夫人一位了,老夫人根本就不在家里住,那还谈什么收藏经书啊。 道姑耐心也好,只说:“施主,你好生想想,随身携带的书卷里,是不是有一本叫做《太息十二元经》的?” “太息十二元经?” 越百川给的经卷是叫这个名字,不过…… 景善若道:“小女子略认得几个字,说起来,确实有这本经书,只不清楚上边的记载是哪门哪派……” “哪门哪派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这经卷若是留在施主身上,恐怕会招致大劫。”道姑说着,向前走了一步,从雪枝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温和地说:“那卷经,原本是不属于人世的东西,若非仙人不慎遗落,定然不会出现在此,更不能引起轩然□。亡羊补牢不为晚,这位夫人,可以将经书割爱,转让予贫道么?” 景善若看着她,发现自己认得她的脸。 这是那位将越百川带走的仙姑。 景善若摇头:“恐怕不成。” “为何?” “此物乃是我夫君所赠,我怎能随意转交他人?”景善若坦然道。 竹簪女冠定定地看着她,片刻之后,轻哼一声。 “哈,贫道明白了。”她说,“眼下二位身后有追兵,贫道就不妨碍二位逃命了。请。” 说完,侧身让开。 阿梅呆愣地看看竹簪女冠,再看看自家女主人——怎么觉得两人之间气氛不太对劲? 景善若也不想跟竹簪女冠多说什么。她端详对方身段和面容,然后对阿梅说:“我们走。”领着小丫鬟继续在积雪中赶路。 竹簪女冠在原地立了一会儿,脸色仍是不好。 一旋身,她飞至在道边搜寻主仆两者的蛊堡人跟前,骂道:“你怎么办事的!本仙姑引你过来,难道是要看闹剧的吗?” 驼背蛊堡人乍见竹簪,竟然一改猥琐下流神色,慌张地跪伏在地。 “仙、仙女娘娘,小的一时不察,给那娘们使了阴招啊!”他伸出舌头,上面一刀割得可不浅,血还在流,舌尖都分成两半了。 竹簪女冠睨着他,脸上尽是极怒的冰霜。 倏忽之后,她怒极反笑,带着笑意恨恨道:“真是活回去了,姑奶奶是什么神仙人物,竟与尔等凡胎一般见识!去!” 话音未落,长袖一舞,驼背立时被飓风吹飞,轰然撞进客栈门内。 那老道士刚撤下傀儡戏法——顺便摸了堂中众人身上的银钱到自己兜里,正要出门呢,迎面就是一个驼背大汉砸过来。两人撞做一处,哎哟喂呀直叫唤,半晌没爬得起。 客栈众人尚不知变故,除了掌柜心疼门板之外,皆是指着两人哈哈大笑的。直到有人发现自己钱袋没了,这才声张起来。 老道士赶紧捂住包袱,可是,被驼背一撞,包袱皮已经破了,别人的钱袋啊扳指鼻烟壶之类哗啦啦地流出来,遮也遮不住。 这下可好,众人暴怒,笤帚条凳桌子什么的都举起来了。 “各位乡亲饶命啊!” ※※※ “阿嚏!” 阿梅着凉了。 两人到天明时候绕回正道上,跟赶牛车的乡民商量,坐在人家车板上休息兼补眠。 一路搭车到镇上之后,二人典当首饰换了点钱,住进旅店。 阿梅借炊房给景善若熬了碗姜汤,自己却没有喝,结果到晚上就有点低热,后来烧得厉害了,休息两天才好。 “结果还是换我服侍你这懒丫头。”景善若取笑着,替她掖了掖被子。 阿梅嗓子痛得厉害,原本是一直没吭声的,此时禁不住说:“少夫人你真好……” “现在知道了?”景善若笑起来,“既然老夫人将你给了我,以后你就一直跟着我了,只要别惹是生非,什么都短少不了你的。” 顿了顿,她又说:“我那院里,原本也缺一个身份压得住众人的好丫鬟。娘家跟来的去年又给嫁出去了。” “莫说阿梅年纪小,就是大了,也是跟着越家各位奶奶的,只要少夫人不嫌弃,阿梅就不走了。” “好了好了,多休息,少说话。”景善若说着,去桌边继续看书。 阿梅裹着被子想东想西,又出声道:“少夫人,有写信给家里让人来接了么?” “已经发出去了。”景善若说。 老夫人清修的九宫庙离越家不远,算起来也不过就十来天路程。 她们路上遇到危险,跟车马失散,阿梅又病倒,还是就等越家来接的好。算起来,大概还等个七八天也该来人了。 这几日景善若基本就没出门,尽量避着人,专心研究越百川给她的经卷。 虽然她没有修道的根基,看也看不怎么懂,但既然这玩意是好东西,没理由不琢磨琢磨就搁那儿浪费不是? 要是回了越家,这事说出来,经书是一定会被家长拿走的。 ——这是越百川送给自家娘子的东西,可家里人才不会管那么多,一听说是仙家的宝贝,那肯定众人都抢着要看要留在身边的。说不定最后还会送进京里去讨封赏。 想到这里,景善若叹了口气。 她抽空誊了一册手抄卷在旁,但想必受人瞩目的还是原册吧? “我听过那两人说‘法宝’,难道这卷经文,价值不仅仅是内中文字?”本身就是一种法器? 可是…… 她完全不会用啊可恶。 “咚咚咚。” 敲门声。 “谁啊?”景善若到门后,手放在门闩上。 店小二在外回答说:“这位女客,前面有人找。” “找我?” “是啊,就是指名请溱南越景氏到前面说个话。” 景善若警惕心起,皱眉:“为何连籍贯都报得一清二楚,难道是贵店泄露住客消息?” “唉呀,冤枉啊客官!您不知道,来的是当官的,带了兵马在店外面候着……” 没办法,景善若只得略作打扮,到客栈柜台前面去见见那当官的。 谁知,一见着那人的面,她就笑了。 “哥!你怎么来了?” 没错,来的人是她娘家兄弟,在州府里当差的景莅。 景莅官不大,是家里三代前曾经出过进士(后来一直连举人都没出过……)所以县里给举荐报缺、推上去的,现在负责看管草场。倒是因为他人好,所以场里差役都服他管,现在跟着他前来扎场子。可把店掌柜和小二给镇住了。 景莅带景善若到房内,悄声道:“你上哪儿去了?前半年越家人来闹,说你成亲没三年就跟人跑了,管咱景家要人,把娘给气得都病了一场!” “他们真这么说?”景善若颦眉。 “岂止,让把作聘礼的地契和房产都退回去,不然报官呢!这叫什么人!” 景善若无奈附和道:“没法子,我夫家人大多没念过圣贤书,做事难免缺些周到。” “娘的性子你也知道,闹翻就闹翻,能退的都退了。你前几月写信回越家,他们就把信搁着,前些天才送到咱家来。”景莅道,“所以我上山接你来着,谁知扑了空,越老夫人说你早几天出发回越家了,我就赶紧沿路找过来。” 景善若为难道:“所以,我现在算是与越家没关系了么?” “还欠你夫君一纸休书,等他们送来,咱就上官府撤婚书去。”景莅哼道,“我原本就不赞成把你许配给越家,除了有财,还有哪里能挑拣出好瓜来?” ——越百川人都当神仙去了,越家人上哪儿找他去?还不就是拖着拖着顺便看还能再讹点好处没…… 眼见不一定为实 “……”景善若低头,“百川对我是很好的,越家老奶奶也是好人。至于越家那宅子,不回也罢。” 景莅忿忿道:“越家要是真有心,就把越百川报个因故身亡,免得将若妹妹耽搁才是!” ——这个,成仙等于身亡么…… 景善若道:“唉,不说此事了。我带的丫鬟最近病了,要是哥没有急事,就在镇上待个两三天,等丫鬟病好些我们再动身,行么?” “何必,丫鬟也退回去吧?”景莅道,“反正越家也会来讨的。” “这个不急。” 景莅道:“随你,你向来是很有主张的。”只是嫁到别人家里,少不得要看人眼色,定要委屈自己。 眼下是清闲时节,景莅说不急着回草场,就在镇上陪着景善若。 景善若与兄长是一起长大的,都在家里读书,拜自家老爹做夫子来着,所以她对景莅的人品很是信任,把经书的事情告诉了他。 景莅拿着经书翻了翻,也看不出玄妙之处,便说由先他保管着,谁也不会告诉。若是有机缘,去访得道高人什么的,经文中的奥秘自然会弄个水落石出了。 虽然说经卷放在景莅那里,景善若很放心,但是她仍坚持由自己保管。因为那毕竟是越百川给的东西。 两人争执了几句,景善若态度很坚决地把经书抢了回来,景莅只好依她。 四天后,一行人离了镇子,朝景家去。 然而跟那老道士一样,自己掐算着来找宝贝的人越来越多了,有的根本就不知道他要找的是什么,就拿着稀奇古怪的法器,在前后几个镇子、山间山脚的路上瞎转悠。堵着道儿开算命摊子的有,带了门下十来个弟子塞满整座客栈的也有。 景善若兄妹知道人家要的是啥,其他百姓就不见得了。 一路上的乡民都是人心惶惶,有的竟然也听说了一星半点儿的消息。于是等传言钻进景善若耳朵的时候,就变成了“你知道吗这附近山里挖出了石板说江山要改姓啦”“咦我听说的是河里出了驮着什么玩意的乌龟啊”这一类的东西,总之是限制级和谐级的谣传。 “不得了,官府应该快来人了。”景莅咋舌,“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景善若默默点头。 景莅看看她脸色,悄声问:“若妹妹,在想什么?” “……带着这个,恐怕会给家里添麻烦。”她想到在竹簪女冠之前,已经有并非善类的人来抢夺这卷经了,现在又有更多人得知消息——没道理等她躲藏在家之后,这些人就会自动退散啊! 要是给娘家人带来危险,那就…… “你可别说你不想回去了!”景莅道,“要是那东西变成烫手山芋,就放在我这里罢!我是不怕修道人纠缠的。” 景善若点头:“嗯,我会认真考虑。” 不过…… 如果真到了不得不处理掉的份上,她大概更愿意找一个正直可靠的修仙人士赠送之吧,至少没有暴殄天物。 马车停下来了。 因为有人横躺在路上拦住马车跟差役,待众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当然女眷还是在车上没动),拦路的人亮出钱袋,晃了晃。 他的钱袋显得沉甸甸的。 “十两金。”他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众人不解。 “你们车上有好东西,我十两金子买。”这人真是十分地直截了当。 ——然后被官差当疯子赶走了。 众人当做笑话,嘻嘻哈哈地继续赶路。 景善若对景莅悄悄道:“哥,再来这么几次,你弟兄们也会起疑的。” “……都是老实人,不会瞎想的。”景莅说着,眼光也不甚确定地瞥了瞥属下们。 景善若笑笑,道:“真要卖的话,十两金不够。要是那人再来,就说少于万两金子免谈。” “你真是顽皮。”景莅摇摇头。 看她宝贝得那样子,就算人真拿出万两黄金来,她也一定不愿意换的。 两人正悄悄说话,马车外面突然铛铛铛地一串响。 撩开窗帘看看,原来是一位穿着黄色道袍的老人家。他坐在道旁的雪地里,可着劲地摇铃铛。 见景善若露出半张脸来,他就乐了,冲马车道:“嫁了仙人的姑娘家,老朽请你停下来听几句话,成不?” “……”景善若不解地望着他。 景莅急忙拉了车窗帘下来,低声道:“别理那些人,不知会干什么的,快快赶路!” 阿梅坐在车门处给二人挡着寒风,没看见车窗外面的情况,好奇地说:“单从镇上出发两天,咱就遇见好多怪人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少夫人,该不会是咱俩从庙里出来的时候,真带上什么宝贝了吧?” 景善若看看她,取笑道:“哦?在你身上呢?” 阿梅急急道:“没有啦!我都是老老实实收拾包袱的,哪有卷上庙里的东西啊!” “那你是怀疑我若妹妹偷了道观的东西?”景莅不悦道。 “没有没有没有!官爷误会了,奴婢绝对没有那个意思!”阿梅惊得连连摆手。 景善若无奈道:“哥,阿梅胆子很小的,你别吓她。” 马车轮子骨碌骨碌转着,走了约一盏茶功夫,铃声又响起了。 这回景善若没有掀开帘子张望。 窗外传来的还是那老人的声音:“里面的夫人,给他人行方便,有难处好商量,莫固执啊!” “这人走得真快啊,都赶上咱坐车骑马的了。”阿梅感叹着,又扭头问景善若,“少夫人,什么叫做给他人行方便?” 景莅呵斥道:“你少搭理疯言疯语!再说话,就下去跟着车跑!” 阿梅委屈地捂住耳朵,缩成一团。 景莅重重地吸了口气,起身出车厢,坐到外面的横板上。 景善若急忙隔着帘子劝:“哥,还是进来吧,外边风大,你没官差大哥们穿得厚实的!小姑娘没大没小,你别计较啊。” 景莅回答道:“哼!我倒要看看,都是谁在装神弄鬼!” 拿他没办法,景善若只好随他去了。 没过多久,道旁再次响起了铃铛声,还是那个老人在劝景善若出去谈谈。 景莅当即火大,叫停了车马,带人扑过去,把老人家绑起来了。 “唉呀官爷,老朽一没杀人放火二没坑蒙拐骗,您这是要做什么?”老人瞪大了眼对着景莅。 “少故弄玄虚!”景莅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两个字:没门!再跟着我们,当心给你抓到官府去!” “哎,官爷,老朽哪有跟着你们啊!”老人叫屈。 众人笑起来:“这不睁眼说瞎话呢?”“你没跟着咱们,难道还是……” 话音未落,大伙儿四面看看,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好像还是刚出镇子那条岔口吧?” “我觉着走来走去好像没走出去几里地啊?” 老人家这才乐呵呵地对众人说:“这就对了,官爷,你们终于发现了啊!这可不是老朽存心捉弄,实在是连老朽也不敢明说,怕给摆阵的人报复啊!” “摆阵?”景莅是听懂了了,他恼怒道,“谁在阴我们?” “这要是说了,我可就难过日子啦。”老人笑嘻嘻地说着,也不需要别人松绑,自己动了两动,绳子就全脱开了。他把旁边的雪捧起来一捧,往系铃铛的杆子上抹了抹,权当是洗过一遍。 他站起来,冲着马车道:“夫人您看吧,老朽这边几个人,就是想跟你谈谈。” “……”景善若在车内没有吭声。 阿梅好奇地用膝盖行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那老人继续道:“要不,夫人你就这么拖着,又能拖多久,这可是源源不断地来人的啊!现在只是道行高的几个先知道,想商量看怎么处置而已,要是等什么猫猫狗狗的都听见风声了,夫人你还真保得住它么?” 景莅不悦地叱道:“少嬉皮笑脸说话!”一面说,一面就抬脚想踹人,被躲开了。 车厢内,阿梅缩了缩脖子,对景善若小声说:“少夫人,景少爷好躁的脾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景善若低声回答,“大概是场里过了几年,呼喝惯了——” 替兄长找的借口还没说完,她俩突然听见外面那老人扬声道:“哎,老朽是给你面皮,你可别动手动脚,不然当心丑相败露啊!” “胡说八道什么!” 有差役直接拔刀了。 老人立刻大呼:“啊啊啊!动刀了,这下要见血才甘休咧!” 景善若一听,急忙掀开车帘朝外看。 只见那老人身形虽然枯萎,但动作格外敏捷,在刀光之下,竟然左躲右闪游刃有余。他一面闪避,一面戏弄般地叫屈、喊救命。最奇怪的是,无论他做了怎样大的动作,手里的铃铛皆是一声不响。 偷眼看到景善若又出现了,老人忙高声道:“唉呀夫人,我这是在替你挡劫呀!你倒是点个头,咱这几人好插手哇!” 景善若不明白他的话意,但眼下要紧的是—— 她扶着窗口,对景莅喊道:“哥,哥!让官差大哥住手啊!别这样!何必动刀呢?” “你少管。”景莅猛然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景善若吃了一惊。 她立刻条件反射般伸手,隔着衣物,握住那卷道经。 老人家还在蹦蹦跳跳地叫唤着:“越家的小媳妇咧,你好生看看,眼前的当真是你娘家人嘛?当真——都是人嘛?” 设法逃生吧 “少夫人,那人在喊什么啊?为什么都听不懂!”阿梅拉住景善若的袖子。 “我也不知。” 景善若拍拍她的手背,专心盯着窗外。 道边打得更激烈了,几位差役全都拔刀上阵,倒像是气急败坏的样子。按理说虽然那老人表现得近妖,但官差还是不能随意向百姓挥刀的吧…… ——这么一说,重逢以来景莅的表现是比以前要急躁一些,但家中情况大致上是没有出纰漏的。单凭那老人的几句话,就对兄长起疑,那更容易落入别人的圈套。 正想着,景善若突然见那老人绊了一下,动作一滞。 随后,他被当头劈成了两半。 “啊!”景善若惊得立刻转开视线。 阿梅没看见什么,她撑起身子来想看看窗外发生了什么事。景善若抬手遮挡:“不要看!” “怎么了啊?”阿梅不解地望着外边,“那老头为什么不见了?” 嗯? 景善若再看的时候,老人果然消失了,雪地上别说尸首,连点血迹都没。 差役们纷纷道:“果然是妖怪!” “这个时候要用骂的,骂越难听越好!不然还会跟来!” 景莅不耐烦地挥手:“别耽搁了,快走快走。” 他转身回马车上,掀开布帘之前犹豫了一瞬,随后仍是撩起帘子往里面去。 抬头看见主仆二人,他面无表情地对景善若道:“解决了。” 景善若小心翼翼地点头。 “你方才听见什么难听的了?”景莅明知故问,随着话语,脸上浮现出含义莫名的微笑来。 阿梅看得毛骨悚然,不由得轻呼一声,更紧地偎向主人。 景善若偷偷按住她的手,然后有些胆怯地对景莅说:“嗯……虽然那人胡言乱语,但官差大哥随意动刀兵,也是不妥的。后边我没敢看……没出人命吧?” 闻言,景莅面部的线条放松了。 他笑道:“没事,那八成是野道派的人做的戏法,吓唬人而已,已经被赶走了。” “嗯。”景善若点头,说,“哥,你看,阿梅吓坏了。” “呵呵。”景莅瞥了阿梅一眼。 阿梅只觉得全身的毫毛倒竖了起来,急忙捉着景善若的衣角,一个劲地拉扯:“少、少夫人……” “好了,阿梅你先休息一下,睡会儿吧。” 景善若温和地劝着,解开包袱,取出一卷书来翻看。 景莅一见,眼便移不开了。 他坐在挡风的地方,随意道:“唉,这一路过去还得有三四天行程吧?” 景善若点头。 “若妹妹,你那卷经再给我看看,就当是消磨时日也好。” “好啊。”景善若答应得干脆,往包袱里翻了翻,却没拿出什么来,“奇怪不是放这儿的么?” “咦?”景莅吃了一惊。 景善若又找了找,道:“应该是卷在衣物里了,车里太窄,不方便摊开来找,算了吧。” 景莅道:“那怎能算了!” “……怎么?”景善若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景莅振振有词道:“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算不拿出来翻看,至少也要确定是带在包里的啊!丢了怎么办?” “可是找起来麻烦……” “拿来我找!”景莅果断伸手。 景善若尴尬地抱住包袱,道:“这……恐怕不太方便吧,虽然是兄妹,可毕竟都是女子的东西……” 话说到这份上,景莅也只好悻悻道:“那你总得找找,这么大个事儿,哪有嫌麻烦的?” “嗯。”景善若乖乖地点头,让靠在她身上的阿梅挪开一些,自己背过身去,摊开了包袱皮慢慢寻找。 其实她俩的包里没啥东西,原来的衣物丢在上一个客栈里了,并没有回去拿,现在的只是临时购置的几件成衣、几样必备品而已。 阿梅坐在她侧边,看着她把那么几件东西翻来覆去地抖落,不解。 越过景善若的肩头,阿梅可以看到景莅的脸——看到他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人,不由得心底更怕了。 “少、少夫人……” 她不知该怎么说好,只得怯生生地拉拽景善若的衣角,希望她注意到危险。 此时景善若背对着景莅,她抬眼望向阿梅,飞快地将贴身衣兜里的经文抽出来给对方看一眼,然后再次藏了回去。 “啊!”阿梅惊呼。 景善若急忙做噤声的手势。 “怎样了?”景莅在后面追问。 阿梅急忙回答:“没、没事!” 她一双大眼睛盯着景善若,心跳得怦怦地,等着主人给指示。 景善若磨蹭一阵,道:“奇怪,怎么真的找不到了……阿梅你也帮忙理一下这几件。” “好、好!”阿梅赶紧接了包袱,似模似样地抖落起来,将衣物一件件地展开,又重新叠好放一边。 景善若也没闲着,在车厢里摇摇晃晃站起来,躬着身子往角落里找。 景莅心那叫一个急啊,见她们找了一炷香时候还是没着落,索性让马车停下,所有人都在外安静等着,谁也不许出声。 阿梅不知道景善若的打算,她紧张地找了一遍又一遍,一直不敢出声。 景善若开口问:“阿梅,找见了么?” “啊?呃……没有。”阿梅忐忑地回答着,生怕是答错了。 “那会在哪里?”景善若用指头梳了梳垂在身前的长发,深思状,“难道说,昨天留在客栈里忘记带走了?” 阿梅悄悄看她神色。 景善若闭上眼,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阿梅立刻大声附和:“哎呀!这么说起来……好像应该还有一个包儿,里面装的是零嘴和贴身的衣裳,怎么没看见了?该不会真忘在店里了吧!” “什么!” 景莅差点没跳起来,他冲景善若道:“你一路上看的是什么书?” “这个啊?”景善若拎起一卷文书来,无辜地答说,“镇上买的话本册子……还是哥你帮忙挑的呢?” “可恶!”景莅气急败坏地冲了出去。 ——带走了一半的差役。 景善若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又伸出头去四下张望,良久,才缩回车内,对紧张得小脸都白了的阿梅小声说:“暂时安全。” “到底怎么回事啊,少夫人。” 阿梅从方才开始就死死地攥着一张手帕,现在那丝帛都快攥成草纸纹了。 景善若飞快地告诉她:“这些人是假的。” “啊?” “不保证真是人。”景善若解释道,“或许是恶人假扮的官差,但家兄的长相之类却不是轻易扮得出来的。因此,有可能是术法弄的。” 她一点神鬼之术都不懂,所以遇上这种事情,完全就跟三岁小儿一样无提防。 “啊!那少夫人我俩现在该怎么办?” 且不说大冬天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说还留在车边的那些官差吧,有人看守着,她俩也不能轻举妄动啊。 “不知他们回前一个镇子需要多久。”景善若道,“若是不赶紧离开,等人回来了,恐怕要瞒不过去的。” “可是怎么出去啊……” 这倒是个问题。 而且就算侥幸逃走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那么多人觊觎着经书,景善若没有信心自己带着个丫鬟就能轻松逢凶化吉,逃回家去。 ——逃回家了事情也没完啊! 既然想要经书的人可以冒充景莅,那他们必然也可以冒充景家越家的其他人,甚至对她家人做手脚,总之这个经书恐怕是留不得了,必须想办法处理掉。 “《太息十二元经》,眼下真是烫手了。” 景善若想着,忽然感到天色一暗。 这还是晌午时分,可是,在眨眼之间,整个天幕就像是大伙儿都被蒙头盖脸地塞进了麻袋里一般,黑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啊啊!”阿梅抱住脑袋,“又是什么妖怪来了呀!” 景善若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 现在原本是漆黑一片的,别说是在车里,就算站在车外,人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是,她在发光。 “这倒是找经书的好办法。”她默默地想着,当下就很有把道经毁尸灭迹的冲动。 把经书裹在袖子里,她说:“阿梅,你到车门口看看。” 阿梅睁眼,见景善若跟萤火虫似地幽幽亮着,惊讶得张大了嘴。 “少夫人,为什么你是带光色的……” “我哪里知道。”景善若郁闷地揉了揉头发——该不会又是那个什么仙家饭吧?她只是吃了些越百川带来的食物而已,看花样也是很普通的,谁知道那不是凡间的东西啊? 不过最亮的还是那卷经了。 阿梅慌慌张张趴在车门那儿朝外面张望,因到处都是黑黢黢的,所以更容易注意到有亮光的地方。 “少夫人,山那边有火光!”她缩回头来说。 “谁让你看山那边了?”景善若低声抱怨,“看看车周围的人还在不?”眼下逃命要紧还是看稀奇要紧? 阿梅用力摇头:“不知道,周围……看不见,但是没声音!” “你再看看去。” 景善若吩咐着,又去扯开包袱,将里面的几件衣服都裹在自己身上。这当然不是为了避寒,完全是希望能稍微遮挡自己和经书发出的光芒而已。 阿梅匆匆忙忙缩回头,跟景善若报告说:“少夫人,山在动!” “啊?” “真的,你自个儿看呀!那山一起一伏的……好像蛇一样!”阿梅继续张望着,又惊叫起来,“呀,它飞起来了!有、有爪子,是龙!” 云中的龙公子 “嘘!” 见阿梅越嚷越高声,景善若赶紧捂住她的嘴。 虽然一片黑暗,旁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要是都没逃、躲在暗里伺机而动怎么办?阿梅这样咋咋呼呼的,岂不是跟人报告说她俩一点防备也没,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你别喧哗,要是那拨人正巧回来,又恰好摸黑找不到咱俩呢?”她吓唬着阿梅,直到对方用力点头,这才放开手。 阿梅小小声地说:“少夫人,我真又看见龙了,从那边飞起来的!这回是活的!” “上次那条也不是死的……算了这个不重要。”景善若揉揉眉心,道,“你拿着包,我们下车。” “下车?”阿梅噘嘴,“外边暗得很呢!” “不然你赶车?” “……奴婢不懂。” “那就结了。”景善若自个儿也拎起一包袱,挎在肘间,“这是‘家兄’的包袱,里面有干粮,一并带走。” “可是就奴婢和少夫人两个人,这么冰天雪地的,要往哪里去啊?”阿梅嘟哝,把自己裹在暖和的衣物里,暖得紧紧地。 景善若没有回答。 如果她并无估计错误,那神秘消失的老人定然还在哪里等候着她们,而且他是与数人一齐行动的,只是方才就他一人插手而已。 对那老者,景善若的印象并不坏,若他真要道经,说个理由,留个去向,大概她是会给的了。 “唉,谁让我保不住呢……” 她有些遗憾地隔着衣物摸了摸经卷。 不管怎么遮挡,还是有微光透出。 景善若伤脑筋地看看自己的手指,这黑暗中的淡淡萤光,到底是自己吃过“仙家饭”所致,抑或是受到经书的影响呢? “少夫人,这层毯子也披上吧!或许能遮住些!”阿梅把垫在车里御寒的兽皮毯揭起,替景善若从头披到脚。 “嗯,走。” 两人小心地下了马车,放眼四处果然不见光亮,之前看到的火光也随着龙形的飞升而散去了。 此时天幕中能见着云层,完全是因为空中浮着龙影。 那条龙身形巨大,虽然飞得高而远,可犄角与鳞片在云中也映得一清二楚,它上下穿梭,似乎正在与什么较量。 “阿梅,那龙嘴里咬的是何物呢?” “少夫人,你还有闲心管那……大概是猿猴吧?”阿梅应着,与景善若各持一个包袱,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识方向,“我们往什么地方去啊?” 景善若道:“刚才那老人是在道路的哪边?” “这一面吧。” 两人便朝道路旁侧去。 雪堆得很松,被踩踏过的痕迹十分明显,回头走了一段,便找到众人打斗的地方。 “嗯,就是这里了。” 景善若看看四周,轻声唤:“老人家,您还在么?” “少夫人,他不能在了吧?人都没了……”阿梅插言道。 “那是幻象,他本人一定藏在别的地方,就不知在这里还能把他给叫回来不。”景善若心里没底。 道啊法什么的,她完全不懂,她只想着要先自保,然后保护那卷经——这是越百川带来的麻烦,他却不来相救,实在太不厚道了。 “老人家?” 她失望地与阿梅蹲在雪地里,再唤一声。 此时阿梅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雪坑里,立刻又抱着包袱跳了起来:“哎哟,这儿有什么,好硌人!” “小声些!” “是,少夫人。”阿梅探手下去摸,一来二去,摸着了根竿子,估计是枯枝什么的,于是从身子底下拖起来丢开。 结果这一拖,出了雪坑的竿子发出清脆的铃铛声——原来她摸起的是老人那挂了铃铛的杖子。 铃声一出,景善若二人都吓了一跳,赶紧把那杖子捂住。 此时老人的声音响起了:“哎,老朽就是说怎么死活也找不到,原来落这儿啦?” 随着话音,一道光悠悠地从天上飘下来,唰,化成人形,立在二人面前。 “哟,越家小娘子。”老人笑嘻嘻地打个招呼,向阿梅伸手,“小姑娘,那拐杖是老朽用惯了的,离了手便不会走路了,还请你给个方便,递转来啊。” 阿梅愣在当场。 景善若轻轻搡她一下,她才算回过神来,赶紧双手将那拐杖奉上。 老人家乐呵呵地接过来,手腕一振,铃声大作,四面一片回响,可却并不扰人,倒像是众多妙龄女子脆声笑闹一般悦耳。 景善若道:“老人家,您方才说有事商量,是……” “现下忙得厉害,小娘子再等等,”老人抬头看看天上,“老朽可的管着点那小子,免得他再出差错啊。” “啊?” 老人指向云层中:“那条龙呗!是老朽所事那家的公子爷,上回他独自一人到凡间来,结果与仙人遇见,斗上一斗,被雷劈了道伤处。养了数日,这才精神些呢。” 他说了这么大一堆,景善若不知该怎样回答的好。 她并不想知道那条龙的情况,她只想赶紧摆脱现在的处境——即使好些生物在黑暗中自得其乐,人也总不算在其中的,这样反常的“白昼”,再加上寒冷和风雪、无助,足够让人不安了。 阿梅道:“这到底怎么回事,是天上那条龙把日头给吃了么?” “那哪儿能啊,不过是好容易见到妖人与这位夫人分开,公子乘机铲除妖人罢了。” “妖人?” 老人此时望着她俩,说:“你俩啊,唉,算了,凡人是易受欺骗的。那头猿妖是本事不够,连凡人的正气都不敢压制,于是想用骗的办法拿到经书。多亏夫人警醒,并没有将书交给它。” 阿梅诧异:“经书、经书的……奴婢看少夫人也当个宝物在藏,难道真的是宝贝?” “那当然!”老人点头。 “可那妖怪为何不直接抢呢?上回我们遇见两个人,还是活生生的人呢,都自个儿动手抢来着!”阿梅越发不解。 “阿梅!”景善若微愠道,“眼下不是询问这些细节的时候。” “哈哈哈哈,小丫头想弄个明白,是好事。”老人笑起来,对景善若解释说,“眼下夫人已经安全了,是公子吩咐前来帮助夫人的,何况公子又耐不住,亲自动手了——老朽可不能失了颜面,连几个小猢狲都斗不过。” 他说着,指向身后的林子。 那一处顿时亮堂起来,几只穿着官差衣物的猴子被拴在树下,吱吱直叫。 “啊!”景善若吃了一惊,原来这几天与她相处的官兵、竟都是猿猴化的…… 老人又抬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天幕说:“你几个顽皮小辈,还在那儿藏着做什么?都下来罢!老朽的骨头都快要冻坏了。” “……” 毫无回应。 景善若把阿梅拉上道儿,两人各自拍拍身上的雪,转头看的时候,老人家还在那儿吹胡子瞪眼:“嘿!还跟老朽杠上了不是?快快现身!” 此时天上出现一团红色的火焰。 它慢悠悠地晃到景善若面前,审视一般凑近了,围着她转上两圈,然后回到老人头顶上,说:“我才不要出来,外面好冷。”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听上去最多八九岁,比阿梅年纪还小一些。 “再不下来,等公子爷看见,你又要挨饿了!”老人装模作样地吓唬对方。 对方迟疑了一下,终于现身。 这家伙才算厉害,它没落地的时候原本三人是平视前方的,等到它完完整整地把那团火焰变成一个实体的东西,景善若二人就变成仰望状了。 至少有三层楼高的一只大海龟! ——上面坐着个穿夏装的女童,光着脚,手里拿一支珊瑚,难怪她冷。 “这就是临渊道贼在凡间的配偶?”她嫌弃地嘟着嘴,“没有鳞片也没长须子,算什么啊!我就说临渊道贼审美崩坏,这回你终于信了吧!” “没礼貌,”老人摇摇铃铛,“下来!” “唉呀!”小女童应声滑下龟背,啪叽摔在地上,冻得立刻跳了起来,直往海龟脑袋上爬,“坏人!坏人呀!” 景善若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候,一道龙吟声从天空中传来。 老人和女童都抬头望着天。等长吟声过去了,他俩这才对视一眼,由老人出面,对景善若道:“夫人,公子爷有请。” 阿梅看一眼景善若脸色,自动出面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说也不说清楚,不是存心吓人的么?” “吓死你们又怎样?”女童嫩声答道,“不过是两个凡人,捉去煮汤又如何,还不够塞牙缝呢!我说,那边那个什么凡人原配,明相他老眼昏花跟你客气,你也别给脸不要脸——太把自个儿当回事是种病啊!” 景善若见点了她的名,便小声解释道:“没有,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方才受了惊吓,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而已。” “那你去还是不去啊?”女童一脸的不耐烦。 景善若转头,向老人家微躬身:“老先生,请带我过去吧。” 老人家苦笑着点头,道:“这孩子在公子爷跟前宠着养大的,没个规矩,夫人见笑了。” 女童不悦道:“跟凡人客气啥,反正就算她不答应,公子爷也是要咱抓了人就走的!” 景善若听了略微皱眉。 女童又继续说:“要不是公子爷一口过来连人带车都没了,谁还慢慢跟你们磨叽?哼!” 偷渡过海 那位被女童称作明相的老人伸出拐杖,让景善若二人各伸出一只手来,搭在拐杖上,闭上眼。 阿梅好奇地说:“老爷爷,这个杖子好奇怪?……抓也抓不老实,可要是只把手轻轻放在上面,又好像是粘在指头之间一样,还暖烘烘的。” “老先生身为仙家,总是有神通的。”景善若低首道。 她心里挂念的是“经书最后要怎么办”这回事,并不像阿梅那样、心中充满了被营救后的放松和喜悦。 明相呵呵笑起来:“夫人错了,老朽并非仙家。” “哼,我等怎会与仙贼为伍!”女童说着,气鼓鼓地背对他们,坐在海龟的脑袋上。 “……仙、仙贼?”这个称呼真算是头回听见。 景善若忐忑地抬头看看天空。 龙吟之后,那条龙已经不见,天色依然黯淡,却并非黢黑一片,而是隐约有薄薄的日光从云层中透出来了。 民间传说的是云从龙,仙御龙,要是这位老人家并非仙人,莫非是那龙的同类? 她暗暗猜着,口中道:“是么?小女子不通神鬼之事,若有冒犯,还请老先生原谅。” “不妨事、不妨事。” 主仆两个依明相的要求,闭眼,把手指轻轻搭在杖上,只觉得一阵清风拂过,再睁眼时候,人已经到了三层小楼高的海龟背顶上。 阿梅吓得大叫,慌慌张张趴下。 “唉呀,小姑娘莫要急。”明相乐呵呵地说着,弯下腰,在龟壳的缝隙上摸索。 他的指头沿着纹路慢慢抚摸,在滑过一处凹槽时候停了下来。“是这里了。”他说着,抠住凹槽,往外轻轻一掰。 只见那里的龟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的藏品来。 “哇!”阿梅趴在龟背上,吃惊地摸摸自己身下,看能不能也抠下来一块,“它不会痛的么?” “没事,上面这层壳不是新生的,早就可以掰下来做碗做刀子了。”女童瞥了阿梅一眼,脸上写着“真没常识”。 景善若看看龟壳底下的暗格,那儿藏着几床厚厚的毯子,一些小吃零嘴,甚至还有塞着木塞子的竹筒,外面贴了红纸,估计不是酒就是别的什么饮品。 老人家一只脚踏进暗格里,吃力地将那些东西往上搬,景善若急忙去帮忙接过来,一一按顺序放好。 “唉,怎么敢劳动夫人。”明相苦笑,冲外边喊,“朱砂、朱砂,来铺好席位!” “又不要飞多久,准备那些作甚?”女童应道,原来她叫朱砂。 明相不悦道:“此为待客之道,你要学的!过来!” 女童噘嘴,不情不愿地走过来,故意一肘子把景善若撞了开去。 景善若不声不响地退几步。 明相二人忙碌一阵,将坐席铺好,又从另一暗格里变出几扇屏风,都安置起来,最后竟然还搬出了个暖炉放在中间儿。 “好了,夫人请。” 待主仆二人入席,明相乐呵呵地招待了几样小菜,请她们慢慢品尝,然后转头去对海龟的脑袋说:“小伙子,回程吧!” 海龟沉闷地唔了一声,挥动四条鳍肢,缓慢地腾空而起。 “哇啊,飞起来了!”阿梅捧着糕点,兴奋地大叫。 景善若对明相低声道:“老先生,方才您说有数人一道前来,是想与小女子商议何事?” “哈哈,夫人莫急。公子爷若在场,一定立刻就将来意对夫人说明,可是刚才你也看见了,公子爷碾碎了猿妖,转身就先回去了,因此老朽不得不先将夫人请回族里,待公子爷那股子战意过去了,再平心静气与夫人交谈。” ……战意? ——平心静气? 景善若纳闷地想:难道对方要谈的是什么容易令其激动起来的事情,所以必须冷静冷静再交流? 他们不就是要那本经么? 她说:“其实我并非修道人,夫君所赠予的经卷,也是用不上的。” “哦哦,那是个好东西!若夫人带在身上,难保不继续招惹上什么妖魔恶人咧!”明相道。 “……如果老先生需要——” 景善若话还没说完,叫做朱砂的女童就插言了:“老实说吧,你那个什么劳什子道经,跟我族修行的东西相差十万八千里,咱不稀罕!” “呃、那……那二位是为何?”景善若不解了。 她说二位,外边还有只海龟呢,人家不乐意,微微地震了震身体。 明相拍拍龟背,对景善若道:“夫人,老朽等人是听从公子爷的吩咐行事,公子爷的心思转瞬即变,老朽也不知他突然抽身离开是不是改了主意,所以……还请夫人随我等回族里,见了公子爷再谈,成么?” 人都在他们手上了,这能不成么? 景善若点头道:“如此,就只得叨扰老先生了。” 结果飞了很久。 朱砂所说的“又不要飞多久”,八成是按照他们的寿命来看的。 整整两天时间,数人就呆在海龟背上,吃喝玩乐。 明相搬出了两柜子小说话本剧本之类的东西,景善若看得很快乐。阿梅则跟朱砂一面吵架一面玩弹子戏,玩过之后又投壶,这回是朱砂手把手教阿梅。 她俩竟然玩得到一起去,果然是年纪相近自然亲么? 待到第三天清晨,朱砂把众人从睡梦中推搡起来,说就快到了,赶紧准备。 这个准备的方法,就是让景善若与阿梅躲到暗格里。 “为什么要藏起来?”阿梅不解。 “你傻的啊?”朱砂不耐烦地解释道,“我们现在要入海,若是被别族发现带了生人回来,暗地里唧唧歪歪,传到公子爷耳里,他就又要发怒了啦!” “你家公子爷脾气真怪,”阿梅道,“我家少夫人就很好,从来不凶我的。” 朱砂不服气道:“谁稀罕伺候你家少夫人啊?公子爷好起来的时候人可好了!里里外外没一个不满意的,天上那群仙贼,女的觊觎男的妒忌!” 景善若还没到明相的族里,就从朱砂口中听说了“公子爷”的各种妙处(和糟糕处),这更让她觉着心里没底。 ——既然不是为了道经,那他们把她带来,又是为了什么? 远远地见得着海岸线了,主仆二人钻进暗格里,等待入海。 阿梅低声道:“我还从没见过海呢,现在居然要进海里面去……好神奇,不知道海里面什么样子,到处都是鱼吗?” 景善若悄悄地说:“到了别人的地方,要谨言慎行,知道么?” “阿梅一向很听话的。”阿梅表态。 景善若道:“你是被我连累了,不然还好端端地在庙里服侍老夫人。” 阿梅摇头。 两人小声说着,只听见外边海潮声渐响,甚至似乎拍打着海龟的背壳了。 然后传来的是在海水中的咕噜咕噜声。 阿梅抬手摸摸暗格盖子的接缝处。 “真的没有漏水进来呢!”她惊奇道。 “要是有的话,也轮不到我们来惊慌了。”景善若淡定地理了理头发。 此时,海龟腹中突然发出沉闷的轰声,紧接着,整个暗格开始倾斜。 “咦?”阿梅连忙撑住暗格壁,“这是在转身么?” “不知。” 龙吟声。 ——透过水传进来,震撼力相当大,连龟壳都在颤动。 阿梅吓得赶紧抓住景善若:“少夫人你听听,这是他们说的公子爷么?” “如果海里只有一条龙,那应该就是了。”景善若无奈道。 她是人不是龙啊,怎么能根据叫声判断出是不是前两天云里那条…… 又是一声长啸,耳膜都痛起来了。 阿梅紧张道:“把、把道经交给公子爷,我们就可以回家了么?” “不知。” 听明相的意思,好像不止这么简单。 景善若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小丫鬟已经很怕那条龙了,再跟她往严重了里说,只会让她更惊慌而已。 “有我在呢,别怕。”她安抚地拍拍阿梅的手背,笑了笑。 此时外边没有声音了。 阿梅与景善若蹲在暗格中一动不动,两人对视,都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两人忐忑地等候着接下来的变化,然而足有一刻钟时间,暗格之外安静得可怕。 阿梅突然听见耳边喀地一声响,这响动近得很,好像就在肩头上发出的。 她转头看看,并无异物。 景善若突然捂住她的嘴,拉她,让她趴得低一些。 阿梅不解,但也没有出声问。 景善若手心里都是冷汗,自己也尽量伏低,不靠近暗格的盖板。 ——因为刚才喀的那声响,是一把剑插了进来,悬在阿梅耳边,然后又飞快地抽了出去。 要是阿梅反应快的话,她一定会看见剑刃,然后给吓得叫起来的。 幸好…… 两人屏息呆着,终于听见头顶上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在上边说:“没找着?我分明嗅见生人的气味!” “拦下老朽却又拿不出罪证,再无礼纠缠,老朽便要奏请老王爷明断了。”这是明相的声音。 “哼!”对方怪腔怪调地说,“公子那道伤可不轻,只怕是命在旦夕了,看你还能横几时!” 朱砂立刻拔尖了嗓子:“胡说八道!公子爷精神得很,该死的是你们!下去!统统下去,否则我这就不客气了!” 对方骂骂咧咧地走了。 二人还是未敢放松,直到暗格被揭开、明相恭敬地请她俩出来时,景善若才松了口气。 公子昱 朱砂睨着阿梅:“方才好悬,你俩都不知道吧?” “啊?”阿梅不解。 景善若打岔道:“瞒过去就好,幸亏没有被发现。”她可不想阿梅知道差一点点就被戳中脑袋事儿呢,事情都过去了,还是不要提的好。 明相亦点头:“夫人说得对,赶紧上岸吧。朱砂,将小伙儿带去下边好好休息。” 朱砂不情不愿地答应一声,待众人上了岸,她便把龟背上收拾干净,领着海龟潜下水。 却说景善若,她在踏上所谓的“岸”时便觉得异样,仔细一看,足下踏着的是金沙,眼前的散石是琥珀,树木则是珊瑚上缀了玉片形成的造景。 “夫人这边请。”明相拄着拐杖在前面引路,“这座小岛比起归墟王城来说,是寒酸得多了,夫人见笑。” “老先生,对我等凡人就请不要谦虚了……” 景善若默默地遮着眼睛,上岸之后各种珠宝的反光已经对她眼睛造成很大伤害了,老人家还说这算寒酸的——这也太寒碜人了啊。 明相呵呵地笑着,将二人引到一座华贵非凡的宫殿外。 只见他拐杖上铃铛一响,宫殿大门应声开启,一眼看去,内中无人接应。 明相说:“夫人,请往里走。” “有劳老先生带路。” 明相将主仆二人带过了两重门,又拐进一道长廊,弯弯扭扭地走了阵子,路上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阿梅拉拉景善若的袖子,小声道:“少夫人,这里好漂亮,可是也好冷清。” 景善若轻斥:“别胡说,安静点。” “是。” 三人行至最深处的金阁红瓦殿前,终于看到了一个活人,却不是生面孔,乃是朱砂。 她大概是抄了近道,比明相领路的还要先到里殿,眼下不知正在忙什么,只急匆匆从殿里出来,手上还抱着一包东西。 “啊!”阿梅本就好奇地东张西望,这下一眼便看见了朱砂以及她手中抱着的物品。她连忙跑上前去:“朱砂,你受伤了?” 朱砂看看自己手中带血的被褥,没好气地回答说:“不是我。” 明相见状,担忧道:“……这,应当是公子爷伤口又裂开了。” 景善若想想那条龙被雷劈了趴在山林间的样子,再看看这座金殿…… 她开始想象一条龙是怎么把自己塞进去的,现在里面到底还剩下多少空间啊?朱砂手上那条被子可以裹它一颗牙不?(喂人家不是牙痛!) 明相见状,忧虑道:“罢了,既然公子爷伤势不稳,想必心情也不甚宁静。夫人,老朽先带你去安顿歇息片刻如何?” “好……” 景善若刚答应出一个字,突然听得殿内传来轻言细语:“让她入内。”随着那四个字,殿内刮来一股香风,清雅高贵,甚至带着一种妩媚的气质。 这声音柔和得很,仿佛平静的海水刷过细沙一般,阿梅也不由得轻轻地啊了一声。 “这……” 明相为难地看看景善若。 朱砂抱着血被褥,道:“既然公子爷让进,那便入去吧。对了,阿梅你随我来,公子爷的脸不是下人能看的。” “嗯,我知道了!”阿梅对自己的身份并无反感,点头答应着,主动伸手去接朱砂抱着的东西。 朱砂闪身避过,只让她跟着自己往前面去就是了。 景善若与明相一同入殿。 抬头可见的通气窗格处只能进入一点点日光,殿中照亮全靠一排排的夜明珠,因此到处是模模糊糊的荧光。 散发香味的是一种带银边的贝壳,就像地上的香炉一样,它并不张口,室内已经盈满了优雅的香气。 要是再浓一点,景善若或许就会头晕了。 走过屏风,她转头朝殿内深处看。 富丽堂皇的画壁前放着一张宽大的黑漆木榻,两边都堆放了不少的珊瑚和金银,单在景善若一眼看去,珊瑚树上挂着的珍珠串,便已经数不清了。 榻上铺着几层软垫,色彩搭配得极其鲜艳奢靡,其上躺着一人。 是人而不是龙。 景善若松了口气。 那人穿的是玄衣玄裳,外披着一层略浅的大氅,松松系着,斜靠着银丝线勾边缀了水晶流苏的虎皮软垫,眉宇间一副困倦惺忪神色。此人虽然恹恹无神,长得却是俊俏精致的模样,甚至带着股子邪气。 他身上看不见伤处,但眼眉间实实在在地展现出了病气,就像是陈年旧疾一般,令景善若看了难受。 半闭着的双目毫无神采地瞥向景善若。 然后那人开口道:“我尚未准许抬头观视,阶下凡人,你放肆了。” “啊,”景善若急忙低首,“请公子恕罪。” “……”公子软趴趴地躺在榻上,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明相。” “臣在。”明相急忙躬身。 “下去吧。”公子面无表情道。 明相恭敬地回答:“是,公子爷。”他转身,对景善若乐呵呵道:“夫人,请。” 公子有气无力地扬声道:“慢着,凡人留下。” 明相一愣:“公子?” “我说……人留下,你可以出去了。”公子闭上眼,很不舒适地微微动了动身子。 景善若无措地看了看明相。 老人家也不知这是演哪出,只得答应着,退出殿外。 直到他关上殿门,公子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景善若也不吭声,低头立在下边,心中自然东想西想,琢磨着这几天的际遇。 片刻之后,公子睁开眼,说:“你还真是沉得住气。” “非是沉得住气,只是不敢再冒犯公子龙颜。”景善若回答。 公子道:“景夫人,你知道我请你来,所为何事?” 景善若敛目说:“我并不知道。原本以为是有意索取夫君遗留的道经,可从明相老先生的说法中看,不是这么回事。” “嗯。景夫人,你是个聪慧的女子。” 公子说着,终于转头,正眼看她。 端详片刻之后,他觉得有什么地方始终不满意了,于是出言道:“你可以抬头看我。” “多谢公子。”景善若这才重新抬起头来,温婉娴静地望着他。 公子注视着她的眼睛,少顷,突然道:“公子昱(yu)。” “嗯?” “众龙皆是如此称呼我。”他说,“你可记住,但不可用。” “……”那你告诉我干嘛——景善若默默地囧着,回答说,“嗯,多谢公子。” 公子又道:“临渊道……君赠予你的,是太息十二元经第一卷。” “原来如此。”景善若口中应着,其实不以为然。 她翻来覆去看几遍了,上面能看得懂的都是些像咒文又像开坛场景描写的句子,但是至少她认得字,没见着哪里标注着“卷一”啊? “我对道经并无兴趣。”公子冷冷道,“眼见景夫人因此陷入危境,出手营救,乃是为报滴水之恩。” 滴水之恩? 景善若愣了愣,她想起自己给重伤的龙喂了点水……难道公子昱是指这事? 她正想着,公子又说:“救人乃举手之劳,但我下令将你带回,是为另外一事。” “公子请讲。” 公子换了个躺起来更舒适的姿势,悠然道:“景夫人,你可知,我与你夫君有何干系?” “……不知。” ——你总不能是百川与那啥竹簪女冠的孩子吧? 公子恹恹地闭眼,云淡风轻道:“数千年前,临渊道君破海而来,灭我全族,仅余尚未孵化的龙卵一枚,那便是我。” …… 啊? 景善若心中一惊。 灭门、不、灭族之仇啊……百川你真是…… “听闻临渊道君重现,我辗转寻得踪迹本欲报仇,谁知其功力虽不济,却得高人相助,隐藏在侧以天雷击伤我,几致丧命。” “原来那道雷是……”景善若喃喃道。 难道说,那天晚上,越百川恰好就在她附近? 为什么他不肯下凡来见上一面呢? 这么看来,越百川与公子昱是仇不是恩,交情深浅更别提。 那公子昱等人把她“捉”(已经自动更换动词了)来,目的是—— “景夫人。”公子半闭着眼,并没有看景善若,他说,“请勿惊慌,我眼下并没有杀你的念头。” 只是眼下么? “请问公子,为何知道我的娘家姓氏,更是如何查得我与百川是夫妻的?难道说……现在越家人都已经……” 景善若没有说下去。 对于越百川的牵制作用,她应该是与越家人同等要紧的吧?既然她这么到处逃命的都被找到了,没道理越家人不先被捉来,对不对? “越家人?” 出乎意料地,公子昱只是反问了一句而已。 “嗯,我夫君尚未飞升时候,本姓为越。”景善若没有透露更多,她只是悄悄地观察公子表情,看是不是对方当真不知情。 公子冷然道:“他曾姓甚名谁,与我无关。” “那公子是如何得知我……” “数日前,昆仑堞竹簪女冠前来敝处,告知临渊道君已归仙位,希望双方言归于好,并透露景夫人行踪与样貌。”公子道,“至于临渊道君在凡间的其他家人,Qī.shū.ωǎng.竹簪女冠并未提及。” 景善若略略皱眉。 ——竹簪女冠这一招狠啊,什么言归于好,有见过灭门之仇外人说两句好话便算了的吗?她分明就是想借刀杀人。 不共戴天而已哈哈哈 公子昱顿了顿,并不在意景善若的神色,又道:“临渊道君既已飞升,便与尘世无关。故我只是与临渊道君约战,并未打算与景夫人你有何瓜葛。可谁料,临渊道君生性狡诈,决战之时,竟在云中暗伏高人从后偷袭。天雷降下,我负伤坠入山林,险些丧命。” “原来如此。” 景善若不知自己是该松口气,或是把心提到嗓子眼…… 公子原本不打算牵连到她,可是现在,他似乎已经改变了主意,否则,她人不会站在这里。 公子看着她,不动声色道:“眼下境地,景夫人对此作何想法?” “我的生死,全在公子手上。”景善若道,“以夫君过去的作为,公子无论如何震怒皆是有理,但算到并不知情的我头上,未免有失公允。” 公子昱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 景善若继续说:“观公子前后言行,我斗胆推测,公子行事光明磊落,对我主仆二人并无加害之意。因此,公子是另有想法,才特地屏退明相老先生,与我私谈。” “哈!”公子闭着眼哼了一声,“如此一来,若我不够光明磊落,倒是令你失望了。” “公子此话何意?”景善若不解。 “临渊道君闭关十二日,预计十日后出关,在那之前,我准备带景夫人你前往昆仑堞……”公子轻轻地笑起来,“与你夫君见上一面。” 景善若更是不明白了。 公子昱应当是憎恨越百川的,他却说,预备带她去与夫君见面——难道这不是做好事,而是有害于越百川的? “公子?” “放心罢,景夫人。你于我,有施救之义,我不会以怨报德。”公子轻声说着,那嗓音动听得很,但他紧接着又换了一种口吻,道,“对临渊道君此仙,我,亦没有以德报怨的道理。” 景善若点头。 她说:“以我的身份,无论在哪一方的立场上说话,都是不妥。而今也唯有听从公子安排便是了。” “嗯,你果然是聪明人。” 到此时,公子才露出一个似笑非笑、含义莫名的表情来。 “明相,”他略扬声,唤道,“带景夫人下去安顿。” “是。”明相在殿外应了声,急急地进来,领景善若离开。 路上,老人家担忧地上下打量景善若:“夫人,你还好罢?” 景善若笑道:“毫发无损,公子对仇敌妻室以礼相待,甚至连一句重话也没给,其雅量令人敬服。” “啊?” 明相听了,神色更为异常。 “怎么,老先生,有什么地方不对?”景善若诧异。 “没、没什么,啊,夫人请当心脚下。” 明相慌忙说着,自个儿倒是不经意地磕绊了一绊,景善若连忙将他扶住。 “老先生,您没事吧?”她轻声问,眼中已显狐疑之色。 扭头避开她的视线,明相不自在地回答:“不妨事,年纪大了,咳咳。” 从旁侧的小门洞里出去,穿过山墙,朱砂和阿梅二人正迎面而来。 “少夫人!”阿梅见了景善若,欢欢喜喜地跑上前,“你看,这是朱砂给阿梅换的新衣服!” 她展开双臂,把粉红小衫亮给景善若看。 “哼,只是我不要的旧衣而已。”朱砂满脸不屑地路过,走到明相身旁,“公子爷现在怎样?” “气色不差。”明相想了想,又略带暗示地说,“……对景夫人礼遇有加。” “哦?” 朱砂太阳穴附近的经脉紧了紧,却仍没多言什么,只又转身,对阿梅没好气地说:“来,我带你们去厢房。” “我知道在哪里了啊。”阿梅回答。 朱砂恶狠狠道:“迷路了怎么办?这里到处都有吃人的怪兽哦!”说完,毫不客气地拖着阿梅的手,把她拽往前方去。 明相看着两位小姑娘,欣慰道:“唉,这儿长年就老朽与朱砂、小伙儿三个值守的。朱砂难得遇见同龄女孩儿啊。” “呵呵,老先生心真好。”景善若微笑。 “啊,光顾着说话,可被那两小鬼给落下了,夫人这边请。” 景善若与明相慢慢走着,前方追追闹闹的两个小姑娘很快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此时景善若又问明相:“老先生,为何这龙宫里清静得厉害,只有你三人伺候公子呢?在刚进海的那会儿,似乎海中还有别的兵将吧?” 就巡逻查船那位,应当也算是个小官? 明相叹气道:“不瞒夫人说,公子爷原本是帝王脉,但年幼时候遭遇了临渊道君所致的横祸……” 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讲着——提到公子爷家族的故事,他真能说上三天三夜不歇口气的。 这公子昱,是老龙公鼎王公的儿子,当时鼎王公负责四海的海水循环,结果发大水的时候因为治水不力,被临渊道君杀进归墟,抄家灭门。 公子昱那时候还是一枚没见过天日的龙蛋,怀在龙母腹中,后得明相等人相救,剖了出来,用地火孵了千年,终于破壳而出。 此时归墟中掌权的早就不是鼎王公一族了,所以各族只送贺喜的礼物来,堆了满山遍野,却并没有谁再派人手来听候小公子的差遣。 公子昱生性孤僻,也讨厌与他族交流,于是就守着家族故址这样一年年地活下去。 “要不是偶然得知临渊道君现身于昆仑,公子也不会单枪匹马便找上门去啊。”明相说着,抹了一把辛酸泪。 景善若纳闷地问:“天下水患何其之多,天上的神仙数也数不清,那临渊道君为何要出手针对鼎王公呢?” “此为他的职责所在啊!”明相严肃道。 归墟是汪洋最深之处,此地孕育各种海中灵物。临渊道君乃是玄色正气推化而成的上元大仙,自上古以来,已有五十七次变化。道君所辖之处甚广,归墟便在其中。 数千年前,归墟中蹿出诡龙作乱,群龙附和,道君便化作镇海龙神,与众龙相战,最后将列为寇首的鼎龙族尽灭于归墟内,自己也力竭而散。 明相愤愤道:“可鼎王公一向温厚贤德,怎会作乱,临渊道君分明错判错杀!” “散?”景善若注意的则是另外一处描述,“老先生,你是说临渊道君因此而死?” “嗯,传闻临渊道君之气散往四海,后经百年,气息渐次回凝。但老朽等人并不知道,临渊道君重生得如此迅速,这仿佛尚未足够七七四十九代啊……” 景善若想起岳卿上人所说的话,感叹道:“或许当真是时日未够……不知竹簪女冠又是什么来历?”这女人心思阴狠,前前后后,貌似都是她在搞鬼。 “竹簪女冠?哦,地上凡人口中的仙女,名号长得很,叫做……叫做‘妙闻清灵玄乐女师’。”明相说着嘿嘿一乐,“其实就是一支得道的竹簪子妖怪,却唾弃自己的出身,非得往仙家的族谱里挤。不然,为啥总是想傍着临渊道君的荫凉呢?” “她敢来归墟挑衅公子,那必定也是很厉害的角色了。” “哼,只要公子爷兴致到了,任她哪里的大妖怪,也得跪着磕头的。”明相提了提劲,又泄气道,“……只可惜,公子爷压根没正眼看她,倒是放她一马了。” 景善若笑笑。 明相颇认真地说:“真的,夫人,若她是金簪子水晶簪子,或许公子爷还会瞥上两眼呢。” “老先生,是不是走过头了?”方才好像看见两个小丫头是从前一道门消失的。 明相前后看看,一拍脑门,连忙带着景善若往回走。 朱砂给安排的厢房比道庙里的大许多,位置也不算偏僻。明相与景善若到的时候,朱砂还在卖力地擦桌子,阿梅则开始踏着石凳挂帐子了。 这屋子多年没人居住,整理整理倒也干净,景善若二人预备在此留居十天,朱砂却准备了好多套衣物,整整七八个大衣箱搁在侧屋里——就算是每天换四套,也穿不过来。 “景夫人,记得夜里不要出来。”朱砂对景善若说,“就算是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也千万别搭理,不要应声,知道么?” 阿梅爽快地点头:“放心吧,阿梅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的!” “一边去,没跟你说话!”朱砂气愤地推了阿梅一把,又跟景善若说,“景夫人,还有什么需要的,现在就请吩咐,因为入夜之后我是要去照顾公子爷那殿的。” “嗯……麻烦你送点菜饭过来。”景善若说。 朱砂愣了愣。 她猛然低头,挠挠后脑,嘀咕:“坏了,忘记凡人一天要吃好几次东西呢!现在去找小伙子拿吃的,恐怕回来也是明天早上了……” 景善若见状,客气道:“啊,如果麻烦的话,也不急的。” “这怎么不急?”朱砂回道,“人不吃东西会死的,我知道!” “一顿不吃死不了。”阿梅说,“但是明天早上一定要有填肚子的东西呀!” 朱砂有些不好意思,扭头道:“这可是你们自个儿说的,到时候别饿出差错来,我才不想被公子爷教训呢!记住,入夜就睡下,不要搭理外边的任何异状!” “嗯。” 景善若点头。 难道夜里会有什么怪事发生么?只要不出去,应该就没问题吧…… 天黑后的龙 天黑之后景善若与阿梅当真没有耽搁,都乖乖地睡下了。 起初两人还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到后来也渐渐迷糊过去,沉入梦乡。 差不多半夜时分,景善若突然醒了。 心彷佛在耳中跳动,岛上一贯的静谧此时更凸显出她清晰的心跳声来。 ——咦,这种心脏怦怦跳个不停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不安地动了动脖子,转脸向屋子另一侧的矮榻:阿梅睡在那里。 透过薄纱,景善若并未看见阿梅有什么动静,对方连翻身也没有,正呼呼大睡着。 ——是自己太敏感了么? 景善若想着,眨了眨眼。 阿梅所躺的矮榻上方,是关得严实的窗户,窗纸白白净净,上面没有贴窗花,也没有多余的纱帘遮挡。 窗外不知为何亮堂堂的,或许是月光照射下来,落在珠宝上,映得四处流光溢彩。 可景善若注意的却是窗户上一道黑糊糊的影子。 有角、有须子、乍看像马头,可这尺寸——窗纸上映着的是巨大的……龙头? 景善若翻了个身,她有点紧张地望着那道黑影。 这岛上的龙,除了公子昱没第二只了吧?他白天奄奄一息趴殿里,晚上跑出来作甚? 正惊诧着,那龙头略微动了动,朝前移了几尺,影子的边角更为清晰,犄角和下颌则被窗户的上下边沿遮住,看不见了。 也就是说,它离窗纸更近了。 按它脑袋的宽度来说,现在它几乎已经半贴在窗上—— 景善若不由自主地屏息。 阿梅丝毫没察觉异常,她尚在睡梦中咂嘴,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景善若想想:自己确实有按照朱砂的要求去做,没有掌灯、没有弄出什么声响——只除了阿梅睡着之后有打鼾,难道是这声音把公子昱引过来的? 不过,这是公子昱自己点头答应收留她们的吧,他现在是要发什么癫? 当务之急,景善若还是赶紧悄悄起床,去叫醒阿梅,让她不要发出声响。 景善若双脚还没来得及落地呢,阿梅在睡梦中突然梦呓起来,出声道:“讨厌……这碗是我的……” 龙头的影子立刻一顿,调转方向,由侧面滑过窗户改为正对着窗户竖起头! 景善若这下惊得彻底清醒了。 她身体配合度极高,也不顾地上冰凉,飞快地赤脚下地,奔至矮榻边,抄起被褥盖住阿梅的脑袋,然后在被子底下摇晃对方。 阿梅被摇醒,吧唧着嘴,迷迷糊糊地想掀开被子,却没有成功。 她呆愣了几秒,随后发现自己是被铺盖给掩住了,另有人手正抓住她的胳膊。 “嘘!”景善若在被子里轻声道。 “少夫……人?”阿梅揉眼睛,当然,被子底下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 “别出声!” 景善若低声警告。 阿梅眼珠滴溜溜地转,出了什么事,她猜不到,但是少夫人如临大敌,想也知道应该不是啥好事。 于是她缩着脖子,保持安静。 景善若也裹在被子里不动不吭声,竖起耳朵听外边的声音。 彷佛过了三五年那样长的时间,被中二人都觉着有些呼吸不过来,景善若这才稍稍放松。 她轻缓地移动手臂——缓慢得连她自己都听得见骨头慢慢摩擦运动一般——把被子的边沿抬起少许。 然后探头出去,转眼朝窗户看。 …… ——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巨大的龙头正在窗口处悬着,双眼圆睁,直盯盯地看着她! 景善若望着几乎要塞满整个视野的半个龙头,顿时全身僵硬,不敢再有动弹。 阿梅在被子里待了会儿,感到外边的气氛不对,悄声问:“少夫人?怎么了?……少夫人?” 在巨龙的威压下,景善若根本连呼吸都快停止了,哪里还有功夫回答她。 此时,龙突然有动作了! 只见它慢吞吞地后退一丈左右,腾出空间来,向前摆了一只爪子。 那只爪子的一根指头伸进窗户来,精确地落在景善若眼角处。 然后…… 它十分温柔地替景善若将滑到额前的长发撩起,轻轻掖在她耳后,然后收回了指头。 “噗哇,闷死我了!”阿梅终于忍不住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纳闷地望着景善若:“少夫人,你在做什么?” 景善若怔怔地坐在榻前,面朝窗户。 、奇、阿梅扭头,道:“咦,窗子什么时候开了。”说着,膝行到窗前,探头左右看了看,不见异状,遂关拢窗户。 、书、“少夫人,还早着呢,睡吧睡吧!”阿梅推了推主人。 、网、“……啊!”景善若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摸摸耳侧,惊魂未定地喘气。 阿梅不解地看着她。 景善若摆摆手,并不说话,自己摸到桌前去,倒了杯凉茶,大口大口喝下,然后又坐了会儿,这才回自己床上去歇着。 后半夜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的,或者连睡着没有,也是弄不清楚的了。 第二天阿梅唤了她几声,自个儿爬起来去打水。景善若躺在床上,闭着眼,暗忖:昨晚那事儿一定是梦。 然后她听见阿梅大叫:“哇啊!这是谁放在窗户下面的啊!” “什么东西?”景善若撑着脑袋,吃力地爬起来。 “少夫人,你快来看!”阿梅冲进屋,“门外好多鱼虾和贝壳,还有黑糊糊的,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海菜!你快来看啊!” 景善若到架子上取了披风穿上,因为冷,又多加一层大氅,呵着气到门口去看,果然满台阶都是海产。 “少夫人,这岛上不冷,你穿那么多做甚?”阿梅纳闷地看着她。 “不冷么?”景善若搓搓手,回屋里去,“或许是我盖太厚了。” 梳洗完毕,主仆二人闲着也是闲着,便琢磨开伙做饭吃。 朱砂过来了一趟,阿梅跟她讨米,没有。她又说这些鱼虾不是自己送来的,或许是小伙儿吧。 阿梅跟朱砂讨了火,又讨佐料和厨具,在院里搭了个小灶,热气腾腾地烤起鱼来。 景善若立在朱砂旁边,两人一起看阿梅倒腾。 “朱砂,我想问你一件事。”景善若轻声道。 “夫人说吧。”朱砂心情也好,没有拿鼻孔对她。 “你们公子夜里是……” 朱砂本来好端端地蹲着,一听见公子昱与夜里联系起来,她立刻跳起,紧张道:“什么夜不夜的?我家公子爷每晚都是在殿里,睡得安安稳稳,我在外面守着!他绝对没有出过殿门半步!” “……”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景善若无语地看着她。 朱砂噼里啪啦地说完,装作没事人一样扭头过去看阿梅烤贝类,片刻之后,她又转过脸来,迟疑地望着景善若。 彷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她拉住景善若的袖子,让她“借一步说话”。 “景夫人,你该不会是昨天晚上出门了吧?”她有些神经兮兮地戒备着阿梅那边,压低声音与景善若说话。 景善若差点就没听清她在说啥。 “呃、这倒没有,只是看到……”景善若也同样小声地与朱砂说话。 还没说完一句,朱砂便又神情紧张,抓着她的手腕道:“你看见什么了?装作没看见好不好?” “啊?” 朱砂小嘴一瘪,差点没哭起来:“公子爷有时候半夜是会出殿门去,还、还化出龙身来……可是,在归墟里到处使坏、神出鬼没的那条诡龙,真的不是公子爷啊!” 景善若愣了:“……诡龙?” 这词儿好像有点熟悉,在哪儿听过? “嗯,好多年了,到处都谣传说公子爷就是诡龙……或者至少是诡龙附身的……”朱砂焦急道,“夫人,就算你真的看见什么,你、你就当做什么也没见到好不好?千万别跟任何人说!” 景善若不知道那个传说中的诡龙长什么样子,她也就见过一条龙而已。 想了想,她拣了支珊瑚,在金沙地上画画,把那条龙的特征画出来,然后指着问朱砂:“你看看,这是诡龙么?” “胡说,这是公子爷!”朱砂肯定地踱了几步,“你看,须子是卷的,睫毛也是,鼻子上的褶皱多帅气!一眼就认出是公子爷了嘛!” “是、是嘛?” 景善若横着竖着看了半天:没觉得那条龙的鼻子有多英姿焕发啊…… 她说:“其实昨晚也没什么,我就是……看见这条龙从窗前过去而已。”稍微隐瞒一点点,省得麻烦。 “公子爷做什么了么?” 景善若瞥向台阶上晒着的鱼虾,道:“大概是送了吃的过来。” “这种小事,让我来办就好了呀!”朱砂噘嘴,“公子爷还干什么了,从哪边走的?” “这……大概是放下食物就朝另一边过去了。”景善若指指里殿的反方向。 朱砂小脸又垮了下来:“真的?那还是去了水边啊……” “去水边不妥么?” “传说诡龙就是藏在归墟最深的水底……到半夜才浮上来,去各个岛上走动。”朱砂蹲下,闷闷地说,“只有那些血脉高贵的龙才见过诡龙的真面目,可是他们从来就不阻止谣言乱传!公子爷也是,好像压根不在乎别人说得多难听一般……” 景善若也蹲下,轻轻抚摸朱砂的背:“既然公子不在意,那你也别放在心上就是了,反正别人也不敢拿公子怎样,所以只能在远处嚼舌根、不是么?何必与外人计较?” 聊表谢意 殿内十分安静。 虽然朱砂在场、公子昱亦正毫无生气地躺在软榻上,可这两个人相处了半晌,根本连一句对话也没有过。 朱砂一直忙个不停。 从公子醒来开始,她便一人担负起数人的工作量,跑前跑后,公子的梳洗穿戴等等等等,全是她独力伺候。 公子昱彷佛没睡醒般,除了偶尔转一下脑袋之外,连眼也懒得睁开。 朱砂几次心不在焉,一面做事,一面偷偷瞥向……景善若正站在殿外,她手里提着个盒子,沉甸甸地,还隐约有些香味飘出。 景善若是与朱砂一道来的,朱砂有禀报过,但公子并未回复见或者不见,于是人就给晾在外面了。 朱砂的牵挂不安,公子昱不在意,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注意朱砂的举动。 过了三刻钟左右,朱砂手上的活计总算忙完,要是平时,她就该退下,在殿外候着了,然而今天她没有告退。 公子闭目养神,同时慢慢伸手执起长筷,就近取了几块香片,丢进小炉里。 “啊,”朱砂悄声道,“公子爷,这香氛不合心意么?” 公子昱冷冷道:“淡了。盖不住生人气味。” 朱砂忙说:“公子爷恕罪,奴婢这就请景夫人离开殿前。”说完,转身就往门口去。 将要越过屏风时,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公子恹恹的声音:“……罢了,许她进来罢。” “是,公子爷。” 景善若正觉着有些头晕,还顺带着些许困倦,此时公子终于肯见她了,也算雪中送炭。她打起精神进了殿内。 公子并不正眼看她,只道:“盒子里盛着什么?” 景善若看看手中的盒子,道:“原本是为感谢公子收留与款待,特地将制好的菜食送来,可到现在已经搁得凉了,我想,还是不要献丑的好。” “是凡间的菜肴么?” “正是。” 朱砂提供的佐料与炭火都是极好的,阿梅虽是头回料理海鱼、难免有失败的作品,但现在食盒里装着的都是比较成功的菜色。 景善若想到偌大座宫殿就朱砂一人服侍公子,或许膳食上一向办得简单,于是就大着胆子将做好的菜食送了来。 公子略转头,看了看那食盒,沉默片刻,道:“我不吃熟食。” “啊?” “白日里,我不惯进食。”公子说着,抬手撑着额角,闭目休息。 “……是这样的么?”景善若有些失望地低头。 公子又缓缓睁开眼,道:“呈上前来。” 景善若一愣,看看朱砂。 朱砂急忙备好朱漆大方木盘,让景善若将菜食一碟碟放入盘中。她又匆匆忙忙去取了套餐具,摆放在另一座小食案上。 四五样份量不算多的菜食放在了公子面前,按照公子的习惯,食案四角皆放着各式香片和香叶。朱砂换了座小炉点燃,盖子揭开,移走上半层的晶莹香珠,架上薄薄的银盘作为加热的锅子。 然后她将香叶和砾石细细地铺在银盘上,用指头长短的小铲子轻轻翻炒。 见景善若愕然,朱砂解释道:“夫人,公子爷不喜腥膻,对气味尤其敏感,在进食时候必须将食物染为熟悉的气味,方能享用。” 说完,她撕下一片鱼肉,在香气浓郁的砾石间烘烤加热,待鱼肉重新恢复软嫩时,趁热盛到小碟里,呈予公子昱。 公子并没有去接,只是略睁眼,看了看那碟子里的鱼肉。 那片鱼肉竟然自行卷起,颤抖,升腾烟雾,继而化为一股轻烟消失了。 “……” 景善若可从没见过龙进餐,她原本以为会是跟蛇差不多用吞的(喂!),谁料过程竟然这么优雅斯文、近乎病气…… 罢了,反正公子昱也还在养伤阶段,说不定伤好了,那个活蹦乱跳劲儿比阿梅还欢脱呢。 公子阖目,冷淡道:“景夫人,你的感激之情,我已领受,请回罢。” “啊?” 这就赶人了? 景善若觉着有些哭笑不得,遂告辞离去。 以公子昱的表现看,昨夜说不定真是她做了个怪梦来着,因为无论如何观察,公子对她都不存在好感与亲和,更不可能用龙那么可怕的形态,来做那么细微的关爱动作…… 如果昨夜全是梦,那鱼又是谁送来的? 景善若边走边琢磨,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唉,多想无益,好歹还有鱼和糕点吃,不会饿死就好。” 此时,殿内。 公子默默地看着朱砂撤下食案,撤下小炉与厨具。 他突然唤道:“朱砂。” 朱砂将手上的东西一丢,立刻转身:“奴婢在,公子爷有何吩咐?” “你既与景夫人一行相处融洽,便学凡人的厨艺罢。”公子道。 朱砂一愣,随后睁大眼问:“咦,很好吃吗?” 公子不言语。 朱砂转身看着那几盘菜,掂了块海菜放进嘴里。 公子闭上眼,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真的挺有滋味,比生吃起来有趣多了!啊呀,嚼着嚼着,味道还会变呢,好好玩!”朱砂大叫起来。 不理正撒欢的她,公子将撑着下颌的手抽出来,重新躺下。 朱砂兴奋地说:“公子爷,奴婢明天就去跟阿梅学做菜!” 公子听出意外之处,略撑起身道:“怎么,不是景夫人所为?” “不是啊,刚才景夫人就只负责在旁边看而已,都阿梅在忙活,奴婢有去打下手哦。”朱砂回答。 公子听了,立刻将视线移开,瞥也不瞥那几碟菜食了。 朱砂尚未察觉,只兴致勃勃地又问:“公子爷,你是不是喜欢吃这种味道啊?” 公子索性翻了个身,道:“住口,撤下。” 朱砂吃了瘪,但因习惯了公子的脾气,倒也不惊恐,只顽皮地吐吐舌头,飞快收拾了碗箸食具,告退出去。 午后时分,公子午睡方醒,就又听见朱砂报说景夫人求见。 这回景善若来,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卷道经。 “公子,我有事请教,是关于此经的。不知方便指点一二不?”她微笑道。 “请讲。” 景善若抚着封皮,道:“这卷经书,即是给我带来麻烦的《太息十二元经》,我曾听竹簪女冠说,这卷经是仙家法宝。可我并不懂得使用这件法宝。” “夫人,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何物?”公子昱开门见山。 明相说得没错,被雷劈之后公子的心情变得更差了,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今儿早上来的时候,她都没觉得公子有这么大的火气啊。 景善若悄悄地朝对方脖子处看: 这样成天成天地躺着却不吃药敷药,全靠自然愈合,也不知道恢复得怎样。 捕头说龙是伤在类似蛇七寸的地方,那是……相当于心脏? 她偷偷瞄公子的心口。 “公子帮助我太多了,我并不想再索取什么,只是有意愿弄明白这件法宝如何使用而已。若是公子懂得此经用法,能否告知呢?”景善若道。 公子昱冷冷道:“以水化服--吞下去。” “啊?” 景善若吓了一跳。 薄薄的一张纸符也就罢了,这么厚一卷经文,吃下去? 公子强打精神,稍微坐起,瞥了景善若一眼,道:“景夫人,你当真了?我说笑而已。” “……” 把玩着手边的珊瑚枝,公子语气中多了一份自在:“景夫人,你虽得临渊道君赠宝,但终究是凡人。凡人应有凡人的路,掌握仙家法宝,窥视长生之秘,不是妥帖的作为。” 景善若道:“嗯,多谢公子劝诫。只是,夫君赠予我经卷,我却无力保护,实在有负所托。此经非凡品,修得修不得,尚未可知,我不愿在并无尝试的情况下,便替自己划地为限了。” “景夫人好决心。”公子似笑非笑地正眼看了看她,道,“既然有意愿将太息十二元经掌握在自己手中,那经书中的秘密,何不向著者当面讨教?” 景善若一怔。 “……著者?”当面讨教? 她低头看了看封皮,上面并没有著者的署名。 “敢问这经书的著者是……”她小心翼翼地询问。 公子昱道:“便是你的夫婿,临渊道君。” “啊?” 景善若惊奇地盯着手里的经卷。 --搞半天这个经是百川自个儿写的? 那家伙今年的目标是“书院院试不要被刷到三十名开外去”,结果在当初做神仙的时候……居然有那个文笔“著书立说”? 景善若迟疑道:“百川现在也不知过得怎样--” 分开了这么久,如果再见着越百川的面,夫妻俩欢喜都来不及,哪里来那闲工夫让他解释经文?十二元经什么的统统一边去。 正是因为见不着他,才把他留下的东西当做宝贝啊。 “哼。”公子昱冷哼一声,道,“想见临渊道君,有何困难?” 景善若立刻抬头,充满希望地望着公子:“……公子,你现在可以带我去见百川?不是说他正在闭关,要九日后才能出来么?” “我说过了,景夫人,你于我,有滴水之恩。”公子嘴角勾了起来,但那是不是一个笑容却很难说,“若你有此要求,我必然作为最先考量。--便是去昆仑一趟,把闭关的道君叫出来见见他的夫人,又有什么难处?” “真的?” “绝无虚言。” 景善若想想,又关切道:“可公子你伤处尚未复原,是否太过勉强?” 公子昱一怔,随即转开视线,道:“小小雷伤,不足挂齿。景夫人,去是不去,我只问这一次。” “……那就有劳公子了。”景善若回答道。 上昆仑找夫君去 公子昱把朱砂叫进来,吩咐准备出行。 朱砂很是惊讶,说公子爷的伤势还没见着好多少,况且上千年来也没出门过几回啊(这宅男……)。刚回来没两天就又要往外走,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明相恰好也在殿外候着,于是进来掺和,劝说频繁外出只会让归墟里其他龙起疑,能不动就尽量不挪窝才是正理。 见两人都反对,景善若也道:“公子,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没有顾及你的难处。还是按原本说定的,过几日再出发吧。” 公子并没有多言,闭目等他们各自陈述完毕,只再说一次:“朱砂,准备动身。” 朱砂一愣,随后立刻应道:“呃、是,公子爷!” “明相,你且留守罢。” “遵命,公子爷。” 两句话将人分别解决掉,公子昱无视景善若,继续闭目养神状躺在榻上。 朱砂拉景善若往后面退了几步,又忙着嘿咻嘿咻地把屏风推了过去挡住。这本来应当是两人合力搬的,但岛上人手实在太少,所以只好将就着了。 她左右看看,又退到景善若身旁去,皱眉道:“不成,这样还是会被看见的啊……” 景善若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要是说屏风的位置,自己现在确实是被遮了个严严实实,别说看见公子昱,就算要看见他后面的那堵画墙,都得踮起脚才能瞅着点边角。 她悄声对朱砂道:“……不如,我先出去好不好?” “夫人你出去干嘛?稍等一下就好了。”朱砂往衣裙上擦擦手,为难地想了想,索性道,“夫人,索性让我把你眼睛遮起来吧!不然怎么挡也是挡不全的。” 说完,她掏出手帕来,叠了叠,踮着脚替景善若蒙住双眼。 景善若心中虽有疑问,但仍是乖乖配合,并不做声。 “好了,不要取下来哦!”朱砂拍拍手,笑着说,“等公子爷说可以了,你再揭开遮眼布就好。” “嗯。” 景善若在手帕下微微睁开眼,满室的琳琅宝光映得布料上都是透亮一片。她在心底暗笑一笑,安静地等待朱砂与公子昱的出发准备。 殿中并没有任何声响,连朱砂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一阵香风迎面而来,疾得好似她正站在山顶上一般。景善若诧异一瞬,悄悄将衣领袖子拢得紧些,以免着凉。 香风刮过,湿润的气息扑鼻,蒙眼布料上的光亮也消失了,眼帘能映出的只是一片黑暗。 景善若开始有些不安,她轻声唤:“……朱砂?” “在这儿呢!”朱砂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景夫人,请你往前踏一步。” “前?” 景善若闻言,小心翼翼地抬足,试探着朝前迈出一步。 --踏到了不知是何物、但比地面更软的东西上。 景善若吓了一跳,连忙收脚。 “景夫人莫怕,走上去便是!”朱砂远远地喊。 这究竟是什么啊?景善若心里叫着,皱眉慢慢踩了上去,继而再收另一只脚,提心吊胆地将全部重心移到那软物上。 站到上面之后,才知道,这东西也不算太软,硬度适中,有韧性。 而且从鞋底传来温热的触感,好像--足下的那东西是活的。 该不会又在海龟或者什么东西身上吧? 景善若想着,还是觉得有点不稳,于是蹲下,一手摸向“地面”。这手感实在粗粝,但不仅有暖意从其中透出来,那表皮还偶而会动一动,果然是活物。 轻微的低吟声传来。 “唉呀,景夫人,别挠……”朱砂边笑边喊着,“公子爷说给你摸得直痒痒了啊!” “啊?”这是龙公子? 景善若诧异地揭下手帕,果然看见自己正蹲在一条巨龙的爪心上。 她再看周围,原来不知何时他们已经离开了金殿,此时龙公子盘踞于岛上最高的山顶,而天空中乌云滚滚,视野中几乎已全暗了。 这种黑暗与深夜不同,因为,景善若身上再次发出淡淡荧光来。 “这……”景善若看着公子的躯体,她呆的这是……前爪吧,再往前看去,数丈外能见着龙头的轮廓,犄角似乎比屋檐更高。 朱砂在不知道什么地方躲着,景善若只能听见她的喊声而已:“景夫人,要是怕的话一定闭上眼 ̄ ̄ ̄” 声音嗖地更远了,最后一点点尾音完全是用猜的才能知道。 景善若茫然地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 龙公子飞起来了。 “啊!”景善若反应慢半拍地轻呼一声,连忙伏下身子,但是又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可抓牢,而被风吹得险些翻了下去。 龙将指头收拢了些,如此,方便她抱住宽大的指甲来稳定身形。 景善若缩成一团,且不说畏高与否的问题,单就是这大冬天高处的寒风,就足够把她给灭了。 虽然跟人相比,龙的表皮粗糙得多,但它好歹还是能感觉到不对劲的。 飞了约莫一刻钟,它停在一朵绛色的云上,转过头颈看着自己的爪子。 当它把爪子慢慢张开的时候,出现在它面前的是冻得不行的女子,她的头发上好像都结起霜花了。 龙为难地挠挠头顶。 它呜呜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景善若回过神来,哆嗦着往身后张望,朱砂没有跟上来。当然,如果朱砂是又乘着海龟出行的话,她不要指望能在三天内追上他们了。 景善若回头,巨龙神情严肃地伸出爪子,把她给拎了起来,放到自己的鬃毛里。 “呀……” 它的鬃毛就像成熟的高粱杆子一样长,一根根又好比藤蔓般柔顺,景善若落入其中,只觉得鬃毛缠住了她的四肢,她一下子差点爬不起来。 但是……还真暖和诶。 龙静静地等着,直到景善若坐稳,又感到有一只小手扶着自个儿犄角了……确定她不会被风掀下去,龙公子这才重新起飞。 “我们……这是要去昆仑吗?”景善若问。 龙低吟一声。 “哦。”听不懂,那就算是了吧。 景善若把脑袋缩回到龙鬃里,暖烘烘地等候着。 也不知道越百川现在怎样了,他既然是神仙下凡,又有好多旧识在身边,出门打架也拉得到帮手,那应该算是挺混得开的吧?除了她,大概再没别人会叫他凡间的名字了。 正琢磨着,巨龙突然一沉,吓得她赶紧抓稳。 “怎么了?” 想当然尔没有回答。 龙身疾坠下云端,出了黑压压的云层之后,景善若这才看见,有什么金光闪闪的东西跟着他们冲了下来--似乎是几只金翅膀的大鸟,双翼展开能有七八丈宽。 巨龙一声不吭,落到一半突然猛回头,直冲而上。 那几只鸟还没反应过来,眨眼间便被龙给甩了过去,景善若回头,恰好看见其中一只追上前,结果被龙尾扫了个跟斗,跌跌撞撞地飞开。 巨龙载着景善若一口气冲破云层,升到了高空。 景善若探出头来,看着远方的景色。 七彩的云层中隐约浮现一座巨大的山脉,前后不见尽头,上不见顶,下不见底,当真巍峨壮观。 “那就是昆仑?” 景善若不懂得什么第一层第二层,她只知道那大概是一座山、或者一座洲的名字,许多古籍中都有提及。 龙并没有埋头冲上山去,它在空中盘旋几圈,黑云追赶上来,遮盖住它的身体,让天空再次漆黑一片。 昆仑的住客立刻发现天色不对劲,并且迅速找见了罪魁祸首。 景善若听见了锣鼓声,还有人们大吼大叫的警告声。--看来公子不太受欢迎。 不受欢迎也无所谓,反正龙公子向来是不把别人看在眼里的,就算对方是神仙也一样。它示威一般从众仙头顶上飞过去,胆敢来拦的,全都被它庞大的身躯和压迫感给镇住了。 龙公子载着景善若一路直升向昆仑堞。 竹簪女冠等人已经得到通风报信,知是龙神之子来寻仇,便都守在要紧关卡处。 公子昱到了庙前,驾着黑云落下,先把景善若放到地上,随后自己躲在云中,半晌不吭声。 竹簪女冠一眼就认出了景善若:“是你--” “嗯?这位不是仙姑么?”景善若毫无惧意地回望她,“真是巧遇。” “何来个巧字可言?此乃贫道居住的宫观!你区区一介凡人,带着龙神杀上昆仑来,难道是将昆仑外界各位神灵视若无物么?” 景善若无辜道:“凡妇哪敢有那样的想法--不怕仙姑笑话,我连昆仑上住了些谁,也说不清呢--左右不过是来见见外子,有善心的龙公子护送一程而已,仙姑为何如此恼火?” 岳卿上人也在场。他见两名女子互不相让,分明有要打起来的架势,急忙出来说:“越家娘子你能攀至昆仑一层,实在是了不起,可是临渊道君他正在闭关,不便待客……” 竹簪女冠回眸瞪他:“道君是什么样的神仙,就算没有闭关,也不可能屈尊接见一个凡人!” “是、是!”岳卿上人苦笑。 那边景善若也不甚满意,轻描淡写道:“闭关而已,我可以多等几日。只是……上人,百川与我乃是夫妻,并非主客,‘待客’二字总是不妥的。” “是、是……”我招谁惹谁了我…… 竹簪拂尘一挥,先是恨恨地睨向龙公子,再瞥回景善若身上,不屑地打量一番。 她哼道:“景夫人,道君此次闭关,便已是到了坐忘关头,待出关时候就不再记得凡尘俗世了。仙凡有别,夫妻缘尽--夫人纠缠何益?” 一定要找到他! 这么几句话便想打发她么? 景善若对竹簪女冠客客气气地说:“这事儿啊,百川本人尚未表态,因此,就连越家人也是不能擅作主张的(更何况是你这样的外人?)。还请仙姑行个方便,莫要横加隔阻。” 竹簪女冠没好气又哼了声:“夫人此言差矣,并非贫道将人藏起来不许你俩相见,只是道君‘为恶龙重创’,凡人躯体不堪驱使。不得已,闭关强行点化肉身,必然经坐忘关,了却一切凡缘。贫道亦为二位之姻缘惋惜啊!” 说到姻缘二字,竹簪下意识地冷瞥向景善若。 此时景善若却是一惊:“重创?百川受伤了?” 岳卿上人点头。 景善若追问:“伤得厉害么?人好端端地在你们这儿,为什么会伤着?” “这……”岳卿上人小心地看了竹簪一眼,道,“景夫人,借一步说话。” 竹簪扬声:“借什么借?不就是给她背后那条龙咬的?” 景善若吃惊地转身。 龙公子惬意地浮在黑云里,并不做声,只将头竖了起来,朝向他们这面。 ——确实,公子昱只说自己被越百川与同伙落雷击伤,并没有提到越百川是否安然无恙。 景善若对岳卿上人道:“请让我见见百川!他现在如何了?” 岳卿上人悄声告诉她:“……临渊道君伤得极重,原本讨了仙丹、预备飞升时保住人身所用,经此一役,虽全服下,仍是杯水车薪。” “那要怎么办?”景善若焦虑道,“凡间的大夫必定没有仙山上的好,连你们都这样讲--” “所以,临渊道君决定赌上一赌,将自己的凡人之躯点化成仙体。” 景善若认真想了片刻,皱眉道:“……我没听明白。这是有救的意思么?” 岳卿上人苦笑,偷偷指向竹簪女冠:“景夫人你看,女冠原是一枚簪,她便是受了临渊道君点化,才得道成仙的。” 点化成仙什么的她当然有听说过,但他没事去点化一根簪子作甚? 景善若闷闷地想着,道:“即是说,百川想……自己点化自己?”为什么听起来有点可笑? “嗯,道君现在还是凡胎,若点化成功,便是得道成仙的仙人了。” 景善若再次皱眉:越听越不靠谱。 她说:“百川眼下只是个十来岁的凡间人,并不懂得太多,神仙大人,还请你多提点着他些。” “欸?” “如此施为,有风险么?” “那是定然……”岳卿上人挠挠头。 彷佛意识到这样贸然回答会遭到咆哮(或者至少是记恨),他又急急忙忙地补充说:“此地不过是昆仑外界第一层,临渊道君修为见识远胜我等,他拿了主意,没谁能劝得下来的。景夫人,你可要相信道君的能耐,他必能平安出关,届时便是真正的仙者了。” “若是出了意外,会怎样?”景善若问。 “这……这就难说了。但道君本是上昆仑几层境界中赫赫有名的神灵,随天地孕育而生,凡人的身躯,根本无法承载他的法力!”岳卿上人道,“因此,飞升乃是必要的一步,避是避不过的。”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景善若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岳卿上人。 这人避开她关心的部分,一直在说的都是越百川以前多了不起,然后他应该和必须怎么怎么做,但绝口不提其安危问题。 如此敷衍,她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我要见百川。”景善若要求道。 “再九日。”岳卿上人拦住她,尽力安抚,“九日之后,道君出关,届时,他会自行决定见不见夫人你——” 景善若回答道:“眼下是我要见他——是无论他身在何处我皆要亲眼看上一看,而不是等他脱了凡胎之后选择愿不愿意见我。” “夫人,当真不可!” “他在哪里,此道观中?” 景善若指向竹簪女冠的居庙。 竹簪转头,声音中夹带着寒气道:“凡人,适可而止。不是每位仙人都有岳卿一般好的脾气。” 景善若立刻回击:“仙姑,敢问你是在以神仙之名威吓凡妇么?” 两人对视,分毫不让。气氛顿时更为紧张了。 岳卿上人夹在两女中间,欲哭无泪。 围观众仙不知庙前发生何事,但有那么大一条活龙压阵,谁也不敢贸然往前查探究竟。 龙公子悠哉地听着她们争执,不时提起前爪,欣赏一下自己的指甲,看得出他对自己的龙形模样十分满意。 “莫非并没有闭关之事,不过是百川被藏起来了?” “你含血喷人!” “我只是猜测而已。况且与百川有交情的应当不止仙姑一人,对吧?为何百川偏在此处,又不许家眷探视?” “女冠、景夫人,二位莫要再针锋相对……”岳卿上人束手无策。 --啊啊,吵得好像更激烈了? 龙公子饶有兴致地用爪子撑着脑袋,乐得在云雾里做个观众。 然而景善若与竹簪是战不出个所以然的,只要竹簪女冠和岳卿上人打定主意不交出越百川的下落,景善若再怎么坚持、再怎么苦等,也是枉然。 --这分明是强抢良家妇女、呃不、夫男! 景善若面上仍是镇定,但心中已有上万头神兽呼啸而过。 她想了想,扭头朝回走。 来到龙公子面前,她仰起头,对龙头道:“公子,可否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公子昱闻言,端端正正地浮在云中,展开一只前爪,示意她继续说就是。 “请找出越百川的下落,”景善若认真地说,“就是公子你口中的那位临渊道君。” 虽然说龙不能当猎犬用,但好歹它也是各种神兽之中的佼佼者,在昆仑山中找个人,应该没有困难吧? 龙公子迟疑一瞬,随即点头。 它伸出前爪轻轻抓起景善若,带着她飞往道观后山。 竹簪女冠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带了两位侍女,追上去。岳卿上人终于歇口了气,得空默默地抚摸自己脆弱的心脏。但放着临渊道君相关的两个女子这样前后脚冲过去,他想想又怕出事,于是只得拔足追赶。 龙公子带着景善若沿山路飞,转瞬便到了越百川藏身的洞口外。 “……”龙公子停下了,他看着面前窄小的甬道,有些为难。 好像不管正面还是侧面抑或折叠,他庞大的身体都不可能从那么小的洞口里掠过去吧? “站住!” 竹簪女冠带着仆从追上来了:“后山禁地,休得入内!” 龙公子见状,不甚耐烦地扭动身体,伸出另一只前爪,几根指甲轰然插入洞口内,当即铲出好几块比人还高的巨石来。 它该不会想直接把山洞给挖开吧? 竹簪女冠惊得高呼起来:“别!不可破坏岩洞!快来人啊!” 几位侍女望着巨大的龙,惨白着脸完全不知所措。 景善若朝那洞穴里看,只见其中黑乎乎地,什么也看不清。她并不能像公子昱那样直接感知(或者是靠嗅觉?)找到越百川的藏身处,所以还是有些担心的: --如果百川身在浅近的洞口处,那龙公子这么乱来,百川是会被伤到的! 想到这里,景善若急忙扯了扯公子垂下来的龙鬃,喊道:“公子,请放我下去!我自个儿入内寻百川便是了!” 龙折回头,看了看景善若。 当然,它跟那啥道君的仇,景善若也不是记不得的,但是此时,她对夫君的安危自然更为忧心,只得硬着头皮装作忘记龙公子来此的目的了。 “请放我下去吧!”她哀求道,看上去几乎要急得哭出来。 龙公子迟疑了片刻。 此时岳卿上人追了上来,惊见洞口将要崩毁,急忙从袖口内抽出一道半寸宽的桃木牒子,往上面划了两划,祭出手。 那道牒子彷佛有灵性般,夹带着飞沙走石直冲龙爪子飞去,但一阵碎石飞溅之后,龙爪丝毫无损。 龙公子依然注视着景善若,连半分心思都没分给岳卿上人。 这不禁令后者再次感到挫败。 景善若见岳卿上人赶至,急忙对他喊道:“百川是否在洞内?快快救人!” “……呃!”要说在与不在,这个……岳卿上人自己也不清楚,准确说他根本就没进那洞穴里去瞅过,压根不知道里面长什么样。 他看了看竹簪女冠,竹簪正盯着龙爪子里的景善若,气得全身发抖。 “女……女冠?”岳卿上人试探地问,“道君身处岩洞之内?” “是!”竹簪女冠咬牙切齿地说,视线也是一丝都没转动的。 如果景善若曾经是个盘子,现在也应该成筛子了。 但她正抱着龙指甲,面对着龙脑袋,感受到的压力不是一般地大,于是竹簪的恨意完全可以忽略。 岳卿上人无奈地对竹簪女冠道:“那、女冠,在下担心道君安危,先入内查看……” “啊!”竹簪这才反应过来,回眼望了望属下们,随即对岳卿上人道,“嗯,那就交给上人了!请务必保护道君安全!” “是。”早干嘛去了真是的…… 岳卿上人急匆匆赶至洞口侧边,只见那龙爪子还撑在两壁之间,似乎随时都会再挖进去一两丈的样子。可是要继续挖的话,难保山洞顶上的石壁不塌方下来、把通道整个埋住! 他戒备地看向巨龙,若这个庞然大物在背后突然来上一爪,他自个儿恐怕也够呛,别说救人了。 如此的险境,到底要不要进去? 临渊道君(补齐整章) 此时景善若对龙公子恳求道:“公子……请你行行好,看在我曾经有心要救公子的份上,这回暂且饶过百川罢!我知你与他深仇不共戴天,但仍是斗胆求你放过他一次!求你了!”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条龙一怔,随后微眯起眼,将一对爪子都松了开。 景善若猝不及防从空中坠下,还没来得及吭声,立刻感到身下又出现了一个肉垫,此垫子缓减了下坠之势,把她平安地送到地面上。 低头一看,原来还是龙公子的前爪。 她悄声说了句多谢,随后爬起身,头也不回地冲进石洞口的缝隙里。 “啊!夫人当心!”岳卿上人见状,赶紧也跟了进去。 竹簪女冠亦呵斥手下侍女:“愣着做什么,追!” 话音刚落,只听轰地一声,龙的爪子从云雾深处猛地伸出来,一爪刨在山岩石壁上,众人面前的小径上顿时出现巨大的三字爪痕。没人再敢往前一步。 “你!”竹簪女冠气愤不已,拂尘一甩,抽在地上--但也没那胆色再接近洞口。 龙公子安静下来,脑袋枕在众人跟前数丈远处,神情大概还有些习惯性的郁郁。它望着洞口片刻,随后慢慢释出更多云雾,直到自己全身都隐藏进了黑色的遮障中为止。 此时先后钻进半塌洞口里的二人怎样了呢? 景善若一进去就两眼一抹黑,找不到东南西北了。她看看自己身上,没有淡淡的光芒,于是完全处于睁眼瞎状态,摸着坑坑洼洼的石壁往前面走。 “百川?” 轻声、轻声地喊,像是生怕惊动了藏在黑暗里的什么,又生怕越百川听不见。 岳卿上人从没进来过,但他入了洞中,只需要提防头顶上的石头,再小心顾着来时路不要被埋掉就可以了,因此他倒是轻松许多,两三步追上了景善若。 他急急道:“景夫人,慢些!我来引路。” 说着,又摸了块小牒子出来,往上面吹了口气,牒子顿时燃起小火,隐约能照亮洞穴内壁。 景善若瞥过去,见那牒子上写着某某人氏生卒年与嫁娶消息等,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她转头,道:“百川在里面么?” “在更深处。”岳卿上人笃定道。 景善若朝内中看去,昏暗的火光下,甬道深处的影子摇晃个不停,不知究竟通往什么地方。 岳卿上人走在前面,拐过一个转角,担忧道:“景夫人,你为何与那恶龙同路而来?” “恶龙?” “嗯。”岳卿上人一面走一面告诉景善若: 临渊道君的性子强硬,当年见天下水患不绝,不由得大怒起来,提剑问罪归墟龙神。当时原是有一头不在众龙神族谱内的恶龙诞生,自称诡龙,这条诡龙能言善道,精通于变化蛊惑之术,偷偷地将龙神鼎王公的心脏窃走,以海卜木雕的假心取而代之…… 结果,鼎王公在遭到临渊道君问责之后便捂住心口不言不语,继而全身迸血而亡,当时整片归墟都是鼎王公的血雾。群龙狂怒,誓杀道君,将归墟深处的水统统倒灌回五湖四海。 这可就难以收拾了,岳卿上人只知道临渊道君闻言再次怒往归墟杀去,之后不久,归墟内便传出鼎王公九族俱灭的消息,而道君也没有回来…… 景善若担忧着越百川的情况,哪里有心思听岳卿上人说故事,她忍到一半,禁不住打断道:“这位神仙,烦请你再探视一番,百川是否就在前面?” 岳卿上人闭目感应,随即道:“是在极近处了。” 话音未落,只见二人面前的黑暗骤然垮塌,就像是黑色的布幕被人一刀划破、哗哗地坠在足边一般,两人顿时身处光照充足的林间了。 “啊!”景善若急忙遮住眼睛。 待她吃力地半睁开眼,朝光亮处看去的时候,见到的便是那座简陋石屋。 “百川?你在里面么?” 她叫起来,急忙朝小屋奔去。 岳卿上人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轻声道:“景夫人,慢着!有古怪!” 景善若喘了几下,转头望着岳卿上人:“怎么?他不在?” 石屋里一点响动也没。 “在。”岳卿上人十分肯定地点头。 但他仍不允许景善若靠近石屋半步。 “景夫人,请退后。”他拦住景善若,示意她退回来路上去。 景善若一脸不解。 岳卿上人压低声音,悄悄道:“有邪气……” “邪气?” 景善若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岳卿上人说出这三个字之后便不再言语,只拦住景善若,不让她通过自己身侧。 什么邪气不邪气的,景善若哪里能感受得到,她只担心岳卿上人所言……莫不是意味着越百川的闭关起了变数,发生意外了么? 她紧张地看看岳卿上人,又看看毫无动静的石屋。 此时岳卿上人却迟疑了,片刻之后,他收起戒备的神色,纳闷道:“奇怪,没了?” 景善若提心吊胆地问:“什、什么没有了?” “刚才那邪气四溢的氛围--” 岳卿上人也是满脸不解,他狐疑地看着石屋。 “那现在可以进去了么?”景善若关心的是这个。 “不成,”岳卿上人道,“得等到道君有回应,方可进入,否则只怕坏了大事。” 景善若神情严肃地点头。 示意她留在原地,岳卿上人往前几步,扬声唤道:“道君,进展如何?” 景善若屏息等待着。 彷佛过了一生一世那么长的时间,她终于听见了石屋中传来的人声。 “--岳卿,天下乱象将起,我不可耽搁于此!” 这正是越百川的嗓音! 景善若双眼一下就亮了起来。 随着石屋中人的第一句回话,屋子的窗口与门缝处开始往外流泻出水一般的薄雾。这水汽润得很,又带着清新的芳草气息,吸入腹中,整个人都舒畅了起来。 接下来,石屋周边的花草争先恐后地抽枝发芽,开出花朵、拱出果实,如此一层层朝外蔓延开去。 “咦?”岳卿上人诧异。 石屋周围的变化还不止如此,十七道不同色的彩光夺孔而出,映得满地满天华彩非常。悦耳涤魂的仙乐从不知何处响起,竟如轻云缥缈出岫,直教听的人悠然恍惚,飘飘欲仙。 岳卿上人更是惊异,急道:“等等!难道……道君你今日便要出关?” 彷佛回应他的询问一般,忽有大风从远处刮来,天空中出现一只丹顶金翅仙鹤,循着仙乐飞来,掠入林间,恰好落在石屋门前。 岳卿上人见状,立刻又焦急地喊道:“道君不可贸然出关!你的伤势--”话音未落,他已经摸出数张木牒,单手掐诀,预备祭出术法了。 此时石屋中又传出威严有力的喝令声:“岳卿,退下!” “道君!”岳卿上人抬首望着石屋,犹豫片刻,竟当真依言撤了牒子,缓步退后。 觉察变故,景善若望着那石屋紧闭的门窗,不知所措。 出关? 这个出关的意思……是越百川自由了?那他可以不用顾忌竹簪女冠,直接跟她回家去么?又或者像竹簪女冠所说的那样--仙凡有别,从此陌路? 景善若摇摇头,把不妙的想法甩到脑后。 “百川!”她扬声唤着,便想往前去。 岳卿上人急忙阻拦道:“景夫人,不可再靠近了……” “可你方才说,待百川应声,便能入内!” “这……”岳卿上人一时语塞。 趁他迟疑,景善若一咬牙,从他身侧突然冲出,径直奔往石屋处。 “啊,景夫人!别去!” 岳卿上人一惊,急急伸手,却来不及拉住她。 景善若怕又被拦下,慌忙跑到石屋前,此时那仙鹤扇动羽翼,略腾空几寸,跃往旁侧--竟是主动为她让开道路。 景善若无暇他顾,一面去推那石屋的门,一面焦急地询问:“百川!你伤得怎样?还要不要紧?”足下一个不小心,绊在正飞速成长的藤蔓上,顿时整个人跌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在她眼前一花,以为就要狠狠地撞在石壁上的时候-- 石屋骤然消失了。 景善若摔入一朵柔软冰冷的祥云之中,那云如同有灵性般,温和地接住了她。 她紧抓住自己的衣襟袖口,惊魂未定地抬头看。 一名银发男子随意坐在云座之上。此人峨冠博带,着青白二色素服,佩玉剑,外披鹤羽大氅--眉间英武之气似天神下凡,却不像出世的道家人了。 景善若轻呼一声:“……百川?” 她眼前的男人,分明是越百川的面容,黑发却变作了满头银丝,眼中神采更是换了个人一般,生疏得可怕! “道君!”岳卿上人并不上前,在三丈外停住脚步,欣喜道,“恭贺道君!道君仙体功成,实乃普天生灵大幸!” 这就是临渊道君? 景善若望着那男子,呆愣着,不知说什么好。 对方并不正眼看她,却对岳卿上人道:“岳卿,为何有凡人闯入?” “呃、这位、这位是景夫人。”岳卿上人拿捏着措辞,小心回答道,“是道君此世升仙之前的……妻室。” “喔。”越百川应着,转头看了景善若一眼,随即冷然道,“遣返下界。” 景善若一怔:“百川?” 岳卿上人软着声气道:“道君,景夫人是历尽艰难,专程前来--” “将凡人逐出昆仑,遣返人间。”越百川面无表情地再说一遍,随即起身,将大氅往身后一掀,大步往洞外去。 “百川!等等!” 景善若急了,刚要追上去,却发觉刚才那一绊扭伤了脚踝。她伏在云上,想起身竟是不能。 岳卿上人同情地望着她,想上前搀扶她起来,此时仙鹤忽地展翅,将他挡在数步之外。 “呃?”岳卿不解地愣了愣。 “岳卿,”越百川停住脚步,回首道,“洞口妖邪之气大盛,是何物?” 岳卿上人猛然回过神,忙道:“啊!是诡龙逼上昆仑了!道君当心!” “哼!是来送死么?”冷哼一声,越百川唇边竟溢出诡谲笑意,一手按剑,他转身杀气腾腾地再往外去。 --不好,他们说的是龙公子! 景善若忙道:“百川,等一下!别去!” 可如今的越百川哪里会听她的话?脚步并无停顿,径直前往出口。 岳卿上人见状,也赶紧跟了过去。 景善若心急如焚--龙公子是受她请托、送她前来的,她还哀求公子不要伤害越百川--不行!不能让龙公子遇到危险! “百川!”她高声道,“百川,公子只是送我来而已!他并非什么诡龙!你别伤他!” 越百川的步子停下了。 他骤然回头,看向景善若。 景善若一愣。 --方才越百川看她的眼神是全然陌生,但现在,却截然不同了!她不知道他那个复杂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只感到四肢冰凉彻骨,喉间竟紧了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 人间不安宁 越百川一动不动,可在景善若眼中,他却是悄无声息地移了近前,那双不知是怨恨还是杀意的眸子离她越来越近。 她想往后躲,但身子不听使唤。 “道君?”岳卿上人似是发觉两人间的不对劲,试探地询问一声。 “啊!” 好像脑中突然有金钟敲了一声,景善若立刻就能动弹了。她连忙撑起身,不顾脚踝的伤势,往云座之后躲去。再仔细看的时候,越百川却依然在原地--离她老远。岳卿上人则是站在两人之间不知所措。 景善若惊魂未定,缩在云座后边不敢出声亦不敢移动。 那只仙鹤立在左近处,默默地看着她。 这气氛是怎么回事?岳卿上人不解。 “道君?” 越百川依然不言不语,只见他袖间寒风轻扬,景善若立刻感到身后一空,整个云座连带那片柔软的云全都消失了。 她急忙抬头,惊恐地望向越百川。 见她如此害怕,越百川突然叹了一声,移开视线,出言道:“罢了,去吧……” 话音未落,景善若顿感眼前一黑,整个视野仿若垮塌般,唰地沉没、消失在深渊之中。她耳中隆隆作响,脑海混沌无法思考,片刻之后一切都远去,只剩下一片宁静的黑暗。 …… 水声。 江水轻拍船身的……响动? 景善若皱着眉缓缓睁开眼,室内一片昏暗,彷佛是将近天黑的时候了。她将发丝拢到耳边,坐起身来,又伸手撩开床帐。 “阿梅,”她扬声唤道,“什么时辰了?” 没有回应。 景善若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又唤:“阿梅?” 见还是没人答应,她探身出去,看看屏风方向--发现屏风是收在一旁的。 她愣了愣,又发觉屋内一片狼藉,抽屉都被拉至半开没有合上,几件衣裳胡乱挂在家俬一角,甚至落了地。 “咦?”她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身处越家! 这是在她嫁过来之后便一直居住的小楼里啊!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是去了昆仑山……她不是才刚找到越百川么? “阿梅?”景善若不顾穿鞋,站起身,匆匆赶到外间去看,空无一人。 对了,阿梅还留在海里呢,龙公子哪里会连她一齐送上昆仑。而且阿梅是越家老夫人给景善若的,也没在这屋里伺候过。 --可是,阿梅不在也就算了,家里像被强盗抢过一般凌乱,又是怎么回事! 景善若困惑地随手绾了头发,往妆台上摸到剪子握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朝楼梯口去。 从醒来时候开始,便一直听见浪头拍打木板的声响,等她走到了楼梯处,往下一看,这才明白响声是打哪里来的。 家里进水了! 她脚下,整层一楼房都是淹在水里的,那水浊得很,生腥的气味直逼得人连连后退。 景善若吃了一惊,连忙跑到窗前,用力推开-- 越家俨然泽国! 小院的四面山墙只露几道拱形的瓦首在水面之上,平时打秋千玩耍的大树,如今也仅能看见半个树冠,浑浊的泥水间破烂的席子和木盆载浮载沉,院墙边还泊着连根拔起漂于水面的树木。 举目望去,整个县城都已被大水淹没,除了城墙与几座小楼房,其他的房屋都只能看见屋顶而已。 “……发生何事?” 景善若望着这一切,惊呆了。 越家居于溱漓江的南岸,虽然也听说几十年前闹过涝灾,但此后一直平安,堤坝修葺也是朝廷十分关注的大事……而且最重要的,这还是冬日啊!溱漓江冬日哪回不是闹旱的,前年甚至干涸得断过河沟,怎么竟发起了洪水? 她正呆呆地立在窗前,突然见一竹筏子从不远处的楼房后面转出来。那筏子上堆着些包袱,包袱皮上尽是泥水印,另有一老翁穿着蓑衣斗笠,站在筏子尾部撑篙。 景善若急忙喊:“欸--老人家!这边有人!搭救搭救啊!” 那老者左右望了望,又摘下斗笠,才总算瞧见了景善若的所在处,二话不说就转了筏子的方向,往这边撑过来。 近前了,老翁问:“昨儿官府锣敲九遍,姑娘你怎么还呆在宅子里啊?” 景善若支吾道:“这、说来话长……只料不到竟然会被困在水中……” “唉,快快上来吧!要不是老夫回来拿点东西,你恐怕得饿死在此处了!” “是啊,多谢老人家。”景善若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上了筏子。 老翁看她穿得单薄,便说去找点衣物给她披上,自己登上小楼翻了翻,出来时候,手里抓了几件旧衣,另打了个包袱挽在臂间,装得鼓鼓囊囊地不知放了些啥。这人趁火打劫,景善若只当做没看见,千恩万谢地接了衣物过来,披一件在肩上。 上了筏子,老翁撑起篙往水底探探,略一使力便离了楼边。 筏子晃荡,景善若紧张地轻呼一声,那老翁便给逗笑了:“姑娘放宽心,莫要怕,我的筏子在江上一贯是最稳的,翻不了!翻不了!” 景善若点点头,问:“老人家,镇上的人都逃了么?” “嗯啊,昨晚官府敲大锣沿路吆喝着,说江里的水突然暴涨,八成堤坝要保不住,让众家连夜上山去避避。这性命相关的事儿,能磨蹭么?自然都赶紧走了。果然后半夜便听得水声跟打雷一样!” “那便是都到山里去了……”景善若轻声道。 老翁打量着她的装扮,开口询问:“姑娘你是哪家的人啊?” “越家。” “哦,”老翁笑呵呵地说,“老夫知道,越家嘛,老有财了,往南边去大块田地都是越家的!”他念叨着,回头看看方才那小阁楼,后悔地啧了一声。 景善若没有搭腔。 老翁使劲儿撑了一竿子,道:“听说越家年初里还有谁得道成仙去了,传得神兮兮的!姑娘真有这事儿么?” 景善若抱着衣物道:“或许是吧,我也不甚了解。” 那老翁又说:“老夫知那越家眼下在哪处避水患,带你去便是。” “老人家将我带上岸,便是再造的大恩大德了,我哪里还敢求恩公送到家人身边?”景善若笑道,“我如今是两手空空无以为报了,但若能得救,越家人必定重金酬谢恩公。” “哦?”老翁转头,再仔细打量她。 景善若便说:“不瞒恩公,我是越家少夫人,娘家又有人在官府当差。老人家行善事,理当一辈子荣华富贵。若是越家人给的谢礼不够大方,我娘家那边,自然也是知恩图报不吝财物的。” 老翁大笑:“哈哈哈,救助少夫人不过举手之劳,谈谢礼什么的,就显得老夫不厚道了!来,坐稳!”话音刚落,便一篙调转筏子,往另一处城门撑了过去。 对此,景善若只安静看着,不做声响。 筏子驶出半开的城门外,望着远处山丘去,撑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岸边。 老翁把绳子解开,将筏上的东西一一卸下,景善若便笨手笨脚地在一旁帮手。忙碌一阵,老翁拖了筏子上岸,藏在林里,用石头压了再绑牢实,这才放心带景善若往山里走。 因天色原本就晚了,行到中途,生火歇息,老人与她分了些干粮吃。 不一会儿,有同是逃难的人见着火光就过来看看,说城里有几户人就逃在附近的破庙里,让二人过去安歇,好互相照应。 景善若去了,见越家人没在此处避难,很是失望。打听之下,得知越家走得早些,往山里更高处找找应该有的。 那老翁听了,心中另有想法,对景善若道:“夫人,原来越家并不在此地,那老夫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地方去了啊。你看……” “寻找家人之事,怎敢劳烦恩公呢?”景善若急忙道,“恩公且留个名姓,改日涝灾过去了,家人必定登门道谢。” “唉,夫人你的去处要紧,谢礼不谢礼,哪里是老夫在意的?”老翁摆摆手,道,“老夫想啊,夫人投越家是正理,可越家这整城都逃难呢,一时不见得寻得着……那夫人娘家是在何处,也给淹了?” “倒不会。”景善若道,“恩公的意思我明白,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既然她也没有异议,老人便决定送她投奔景家去。两人闲聊几句,便各自睡下了。 景善若却睡不着,在破庙里寻了同是避难的几户人家问问,每户投奔远亲什么的都有去处,却没人与他们是同路。 想到要与那老人家继续相处,她有些害怕,虽说以重金许诺,但谁知道对方会不会临时改了主意呢?早些时候他根本就是进城去偷拣便宜的吧,而捡到她之后,更是心思转了几个圈了,她不得不防啊。 询问之下,景善若得知这几户人中一户与越家有生意来往。 听景善若说起越府里小婢仆人长相都还对得上号,对方姑且信她是越家人了,景善若便央求对方借些盘缠。写下借据按过手印之后,景善若好容易才借到一点点钱做路费。 她留了些钱给熟睡中的老翁,趁着天还没亮,跟人问清楚道儿,迅速跑路了。 道君私访 景善若独自一人,沿着山道往深处去,又找过几处逃难者聚集的营地,都没见着越家人的身影。辗转打听得知,越家上下在山里歇了一宿,估摸着水患不会早早退去,便启程投奔北方的亲戚去了。按理应是有留几户家仆下来看管宅子的,但这兵荒马乱的,上哪儿找去? 无奈之下,她便当真揣着借来的那点钱上路,跟一户乡民结伴同行,先往邻县的自个儿娘家方向去。 路程原本不远,就是要绕水走,有时候路断了还得另找,因此挺费事。待走上了大道,进入没被水淹着的镇子时,众人都欢喜得很,好好地休息补给了一番。 景善若身上钱不多,住得就不如前几回那样好,连入夜了取暖都是自己去端的火盆,那几块炭也是好说歹说才分来的。 关上门窗,她笨拙地把炭拨了拨,坐得离火盆近了些。 回想这些天发生的事,她觉着就如同做梦一般,甚至现在,也像身处梦境,辨不清是真是假。 “百川……” 记起他的眼神,景善若再次感到全身发凉,尤其是心间……这入骨的寒意,真让她后悔,为什么坚持要去寻自己的夫君。 “成仙了,便当真是另一个人。”她轻声喃着,蜷起了身子。 此时,怀中一样东西硌到了她的肋部。 “嗯?”伸手一摸,竟然是那本道经,“啊,忘记还给他了……” 景善若失落地复又翻开经书,就着微弱的灯光看了几页,只觉晦涩难解,如勉强咽下沙石一般,满口都是涩的,喉头也苦得发紧。 之前是怎么会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的呢? 根本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啊。 景善若捧着经书,思绪茫茫地,不知去了哪里,待回过神来,便发觉自己碰过火盆的手指将经书弄脏了。 “啊!”她急忙轻轻地拂去炭迹,那经书也奇妙,拂拭之下竟未沾灰尘,净洁如初。 景善若怔怔地看着那经书,少顷,铺天盖地的委屈从心中涌出。“罢了罢了。”她咬了咬下唇,闭眼,只将书卷放入火盆之内。 一时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片刻之后,她缓缓睁眼,却见书卷躺在烧得通红的木炭上,完好无损。 ……咦? 景善若小心地探手,挑起书册一角,触手处并无热度,将经书拾起翻转过来查看,封底也无焦痕。 她想了想,转身将油灯取了过来,去掉罩子,再把那经书卷起,就着火苗点燃。 然而,纸页在火中却毫无燃烧之态。 --仙家的东西,果然没那么容易销毁的么…… 正想着,一只大手突然从她耳侧划过,伸向经卷,从她指间轻巧地将道经拽了去! “……唔!”景善若一愣,刚要惊叫,就被人捂住了嘴。 灯盏落在席上,熄灭了,顿时只余火盆的黯淡红光照明。 条件反射地,景善若挣扎起来,试图掰开对方的手,但不管怎样努力,她也无法撼动分毫!情急之下,她伸手去够那火盆的边缘,也不顾滚落的炭火烫着自己,掀住盆子就往身后砸。 她身后的人出声了:“当心!” 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的同时,对方扬袖拂过,将暗红的炭块从她视野中扫了出去。 景善若听出了来者的声音。 “百川?” 对方像是被砸伤了一般,飞快地缩回手,退开。 景善若回头,在一片黑暗中寻找对方的所在。 “是你么?百川?” 对方像是打定了主意,坚决不再出声了。 景善若黯然道:“你……是来取回经书的么?我原本也是不想再留着的……啊!”她不慎踩到自己刚丢过去的炭盆,立刻重心不稳,跌了下去。 跌进一人怀里。 景善若顺势捉住了他的衣襟。 “……”那人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就着接住她的姿势,盘腿坐下,然后将她推开。 景善若皱眉,松手。 她十分确定自己面对的是越百川,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她不想再问第二回了。 此时越百川却出声道:“为何企图烧毁经书?”是质问的口气。 景善若沉默片刻,幽幽地回答说:“……以为你不要了。” 越百川问:“你如何得到此经?” 一愣,景善若轻声道:“是……越百川所赠。” “既是你夫婿在世时所赠,便应收藏妥善才是。”越百川平静地说,“此经文乃本道君气息所就,你不可再起毁坏经书的念头。” “在世”二字,听得景善若心中难受。 再这么下去,她真要将越百川视作已故之人? 她说:“神仙亲自来了也好。这卷经书原本不是凡间的东西,就请神仙带回天上去吧。” 越百川道:“是本道君前身赠出之物,岂有收回之理。只望夫人保管妥帖,不落恶人之手。” “……”景善若无奈地扶额,“神仙这是什么话,我哪里有那本事保管仙家之物?便是前一个月中,已有多少修道之人觊觎此书,更兼妖物相欺,防不胜防啊!” 越百川没有回话。 景善若挺直了脊背,严正请求道:“此经书于我毫无用处,只是负累,请神仙就此收回了!” “负累……为何呢?”越百川再开口,气势已弱了些许,“你夫婿所遗之物,又是独此一件,难道不应百般珍藏么?” 景善若道:“若是两人还有情有意,自然以死相护。” 越百川不言语。 景善若也在黑暗中默默注视着他应在的位置,不做声,等他自己想清楚应该怎样回答。 良久,越百川突然站起,道:“越景氏,命你将经书收好!不得再生遗弃或毁坏之心!”语气强硬,与方才循循善劝的腔调截然二人。 景善若听得他衣料悉悉索索响,知道他是站了起来,却没料到他的态度会突然转变。 “咦?”她吃了一惊,抬首道,“为何一定要我将经书留下?连直接归还给你都不成么?” 对方愠怒:“越百川既然把经书送给了你,它便是你的!但你若胆敢起毁弃的念头,本道君定不轻饶!” “怎、怎么可以这样?”这叫什么道理?太霸道了吧? 景善若心中叫屈,还没等她开口辩白,就又听见越百川道:“你一妇道人家,独自赶路是要往何处去?” 关你什么事! 当然,景善若不敢这么答的,她忍住一口气,答说:“预备回景家。” “为何回娘家去?夫家众人呢?”越百川追问。 景善若道:“大水过后,投奔他处去了。哪里追赶得上……” “当真?”越百川似有怀疑。 虽然伸手不见五指,景善若仍是瞪那发声处一眼,不予回答。 越百川也不跟她多说,走动几步,又转回来,将经书放回她手中,道:“收起罢,越百川离家才多少时候,你便不顾念夫妻之情了么?” “他就这么登仙去,哪里又顾念情分了呢?”景善若低首。 “其实--” 越百川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打住了。 景善若安静等待他的解释,却一直不见他再有声响,片刻之后,她轻声唤:“道君?”没有回应。 “百川?” 也是同样没声息。 景善若伸手往跟前探了探,没摸到人。她揉揉脚踝,缓慢地站了起来,试探着挪了几步,同时轻声唤越百川的名字。室内冰冷的空气告诉她,越百川已经悄悄离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善若不解地在地上摸索,直到找见早已熄灭的油灯。她出门去跟人借了火,回来一个人慢慢地收拾一屋狼藉。幸好地板上被炭烤的痕迹不是很重,否则要赔起钱来,她可付不起了。 此时天上落下雨来,像春季一般细细地落在地上,不仔细听还听不清。 开窗一看,落的不仅是雨,更夹着雪片,寒风一阵紧似一阵。明日上路将会更加难行。 “唉呀,忘记跟神仙索要些银两……”现在想起来也迟了。 她正想着,突然眼前一白,紧接着便是霹雳巨响。“啊!又是冬日落雷。”景善若急忙关上窗,不再往外看。 简单收拾收拾屋子,她熄了灯火上床休息,床铺冰凉得像是在咬人一般。 日子轻松惯了,没人伺候着果然百般不适,景善若轻叹一声,将这几日的困惑与难过放在脑后,趁着电闪雷鸣告一段落,赶紧休息。 然而,上天注定了她今晚不能好眠。 约莫一刻钟后,景善若正到半梦半醒之间,耳边突然听得长声龙吟-- 她迷迷糊糊地把脑袋从枕头上撑了起来,眼却睁不开。稍候片刻,没觉得有啥异常,遂果断躺回去,扯了被子盖住头。 龙吟声又来了。 这回听得真切-- 景善若唰地一下从被窝里坐了起来,竖起耳朵听窗外的动静。 不会又是听错了吧? 她忐忑着,等了一会儿,刚要放下心-- 不远处传来轰隆声,紧接着,整个地面都震了三震,房间内,火盆弹跳起来,哐哐地响,扬尘与细碎木屑也给震得沙沙坠下! “出了什么事?”景善若连忙从被窝中钻出,匆匆抓了衣物,一面披一面往外跑。 等她跟客栈中众人逃出去,大伙儿在客栈外边站定一看,都呆愣住了。 阴云破了个洞,洞中透下月光,直照地面-- 地面上有啥? 离客栈几十丈远的马道被横着砸断,野地里出现了一个巨坑,坑里横着一条龙!那龙身可真是长啊,众人往后看去,直到被林子遮挡住,也没看见尾巴! 胆小的人就尖叫起来了,慌慌张张往后逃,也有逃回客栈里缩着的。 --龙公子? 景善若立刻认出了它那有特点的鼻子:公子怎么在附近? ……而且怎么又掉下来了(喂)…… 这回龙公子可没有奄奄一息,只见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龙身子一绞,骤然腾空而起,直扑入云层中去。天空再次电闪雷鸣。 公子也没落后 客栈前面一片兵荒马乱,惊叫呼喊声中还夹杂着小儿哭嚷,更有人推了车出来,慌慌张张地摸黑逃命去了。 景善若被人撞了几下,脚背也踩得生疼,急忙借着电光朝客栈里跑。她匆匆从半开的店门挤进去,就手左拐,躲在屋角处。 外边惊雷声不绝于耳,但龙吟声已然停息。 景善若不知自己是怎样捱到天色浅明的,只知道,等她觉得好像外面已经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冷得全身僵硬、一点知觉也没有了,再往后,大概就连冻带吓地睡着了吧。等睁开眼时,日光已经斜射入堂内了。 她挣扎着动了动,发觉全身刺痛,四肢冰凉得根本就不像是自己的了。 客栈里的伙计跑了一个,还剩下几人跟掌柜一起修补昨夜弄坏的门窗,见景善若缩在角落,便给她弄了碗热汤来,让她暖暖身子。 半晌,景善若才算缓过来,扶着墙慢慢回客房去。 当时逃命情急,离开时房门是敞开着的,眼下清点一番发现什么都没丢,还算运气不坏了。 她这样想着,便收拾包袱,去找同路的那户逃难人家--结果得知对方连夜逃了,房钱都没结,掌柜的只能自认倒霉。 少了结伴同行的人,景善若也没办法,只得盘算着独自上路。 可因昨夜的反常天象,马道上积了厚厚的雪,无论是牛车或行人,都走得无比艰难。若不是给龙吓着了,没有谁会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赶路的。 “再过两天,等雪融了些,或许便好走了。”掌柜的跟她好声好气地说,“遇到大雪时候,咱客栈里住人留个十天八天的也常见,小娘子孤身一人赶路诸多不便,不如再缓缓呢?” 景善若颔首:“也是,若再遇见同路的,也好结伴走……烦请掌柜的帮忙留意一下了。” “好说好说!” 她到门口处,看看龙公子砸出的那道沟壑,再四处张望一番,确定双眼所及之处没有“丘陵间的古怪犄角”之类的可疑物,这才回房间去取暖兼歇息。 不知龙公子昨夜在干嘛,不过应该与她无关……吧? 她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到屋内气氛有点不一样,准确地说,是“气味”不一样。 这种清雅柔和的香气是…… 景善若转头,见室内与方才并无两样,只是自己挽上去的床帐不知何时被放下来了,床铺内朦朦胧胧地……隐约能见着有人影卧在其中。 “公、公子?”景善若试探地唤了声。 帐内无动静。 总不能是被褥的影子吧? 景善若心里嘀咕着,小心地上前一步。 帐内传出慢条斯理的人声:“停步。” 景善若一听,立刻松了口气:“啊,果然是公子你来了。昨夜……” “免提此事。”公子昱轻声喝止。 随着他的言语,床帐微动,清风从帐内拂出。风气中带着丝丝暖意,原本冰凉的屋内顿时暖和了起来。 既然公子不让提,景善若也就不问了。 她只是欣慰道:“曾忧虑百川不知公子善意,出关那日与公子大打出手,而今见得两人都安好如初,我这颗心才算是放下了。” “哼。”公子昱冷然道,“若非埋伏帮手偷袭,临渊道君哪能从我这里讨到便宜?昆仑之时,有人居中调停,又以神仙颜面作保,我才暂且与他罢休而已。” “原来如此……”景善若点头。这么说来,越百川与龙公子是暂时休战中了? 龙公子没有继续搭腔。 于是冷场。 景善若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问道:“公子这趟出来,是要往何处去(该上哪儿上哪儿去啊,找我干嘛)呢?或者……公子尚未回海里去过?” “嗯。”公子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啊?”他这样回答,景善若便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龙公子突然出现在头顶上就已经不寻常,更何况还现身在她房间的床上? 龙公子继续道:“是归途中感知溱漓江泛滥成灾,又记起竹簪女冠曾言,夫人你居于江岸处。” --咦,这么说的意思是,关心她么? 景善若脸上一红,低下头。 龙公子道:“冬日水患之事,本非我所辖,且临时纠察已来不及,便自己先行过来寻人了。” “啊,善若怎好让公子记挂……”景善若更感赧然,不知不觉连自称也变了个样。 此时,公子昱坦然解释道:“既是水祸,自然与龙族相关。我已承诺不将仇怨连累越百川妻室,一言九鼎,绝不相背!” ……他说这个,是要做什么? 景善若茫然抬头。 龙公子严肃地说:“为免授仙家话柄,我定要护景夫人周全。” “嗄?”景善若吃惊地瞪大了眼。 在她惊诧之间,龙公子已经起身,释出香风将床帐向两侧掀开。他撑着床沿站起来,方离开床铺半步,身后的木床便连同围板一道粉身碎骨,落于地面的时候完全成为了一堆细末。 龙公子并未回头看一眼,只是缓慢地朝景善若走来。 景善若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见龙公子用“人”的形象步行来着?明明是柔和得能滴出水来的轻缓举动,为何却令人感到不可轻视的压迫感?难道这就是小动物在巨兽跟前的本能感受? “随我来。”公子昱向她伸出手。 景善若迟疑地看着他:“公子……要带我去哪里?” 龙公子面无表情道:“昨日寻夫人而来,却‘巧遇’临渊道君,与之‘商议’,此仙无心保护夫人安全,却不允许我将夫人安置于归墟内,双方一言不合,便再起了干戈。” “……” 龙公子居然跟越百川商量这个,还打起来了?难道这就是昨天龙公子摔下来又冲上去的真相?景善若窘然,难怪他一开始不好意思说来着。 “临渊道君的经书尚在夫人手上,觊觎之徒数不胜数,若不小心提防,所谓保护夫人周全,只是空话。”龙公子道,“夫人,你应随我去一处安全之所,暂避风头。” “安全之所?” 公子昱颔首:“除归墟之外,海上另有数座浮岛。各岛不与人间相通,不属仙境亦不属龙族地界,正合夫人安居之处。” “不与人间相通?”她还想回娘家去看看家人呢…… 唉,算了,带着道经,躲哪里都有危险,要是回家给爹娘兄弟带去了祸事,那她可得悔死。既然龙公子提供这个好去处,她自然应当领情的,否则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一旦错过,想翻悔也来不及了。 景善若想到这层,便点头道:“嗯,有劳公子带路。”说着,将手放入龙公子掌中。 略一闭目,转眼之间她就又在龙爪子里了,探出头朝下看看,方才所在的客栈已经远得只剩指甲盖大小。 “啊呀,我也没付房钱……”她轻声道。 龙公子自然不管她这么多,因又怕她冻着,便再把她放在鬃毛间,待她抓稳就急速飞上了云间。 景善若一手揽住龙角的根部,坐在龙鬃里,格外舒适。待龙公子猛然停下的时候,她差点没给惯性甩了出去。 “公子?” 爬起来一看,原来是前方出现了一只同样庞大的海龟。 这龟看起来眼熟啊,好像是……跟明相和朱砂他们一块儿的? 景善若正想着,就见那龟壳顶上的小暗格打开了,朱砂从里面爬了出来。 朱砂冲着龙公子招手,奋力喊道:“公子爷!这边!”像是生怕龙公子没注意到她一般,一面喊,一面拼命蹦跳。 --若是没留意着他们,龙公子又怎会突然停下呢? 只是它现在确实没有搭理朱砂,或者说,故意不理会她,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等海龟呼哧呼哧划拉着四肢,吃力地接近了巨龙之后,龙公子才将龙头转过去,盯着海龟以及朱砂。 景善若也探出头,好奇地望着对面的人。 朱砂喊道:“公子爷,不好了!趁你不在宫里,那群海将军造反啦!它们直截闯进宫,说嗅到凡人的气味,一定要把人搜出来!拦也拦不住!” 龙公子一听,顿时竖起头部,怒气冲冲地回应了几声龙啸。 坐着的地方突然动弹,景善若吓了一跳,赶紧抓稳龙角。她听不懂龙公子的话,但朱砂的话,要听懂可没什么困难--搜捕凡人?那不是要抓阿梅的意思么? 此时朱砂跟龙公子回话说:“公子爷,真的!海将军就一个劲儿地往各殿里钻,把好些宝贝都掀了踩了!简直就是抄家啊!” 龙公子更是恼火,身子扭了几扭,周身散发出墨汁一般黢黑的气流来。 “公子爷,朱砂怕得很,赶紧把阿梅拉到小伙儿身上藏起来。海将军一走,咱就立马出来寻公子爷你了啊!”朱砂说完,哇哇大哭起来,“这可怎么得了!海里什么虾兵蟹将都敢欺负公子爷了!” 龙公子呼地一声猛然下沉,景善若急忙牢牢抱住龙角。 降到能见着海水的时候,她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座碧绿的小岛,此岛瑞光四溢,祥云升腾,海鸟盘旋其上,正是一派仙境景象。 还没等仔细瞧瞧,她忽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被龙公子放到了岛上。转头看的时候,那条巨龙嗖地一声飞远了,只留下层层黑云弥漫天空之中。 片刻之后,海龟吃力地游到岛边,朱砂拉了阿梅,两人一块儿下地。 “景夫人请先在此稍候几日吧!”朱砂飞快地说,“公子爷回去惩罚那些不长眼色的海将了,待事情办完,自然再来接夫人的!”言毕,她将阿梅往景善若面前一推,焦急地跳回海龟身上,催促海龟赶紧往回游。 “少夫人!”阿梅煞白着脸,一得了自由,她就立刻扑过来,拉住景善若的衣角不放手了,“刚好多怪物在宫里翻箱倒柜!还说要吃我!太可怕了!呜呜呜!” 仙岛蓬莱 “没事了,没事了,莫怕。” 景善若轻声安抚阿梅,转头望着自己身处的这座岛。 刚远远瞧着这岛屿还挺小的,待人在其上了,才发现四面都望不见海,入目皆是连绵丘陵。 阿梅抱住景善若的手臂就不放了,眨巴着眼睛问:“少夫人,你这些天是去哪里了啊?” “……回家了一趟。”景善若答道。 “原来是回府里去了,阿梅问过好几次,朱砂就是不肯说!” 阿梅得了答案,又绕着景善若转,问:“少夫人,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啊?难道说景少爷说的是真话?” “啊?”景善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景少爷? 阿梅怯生生地提醒她:“景少爷跟少夫人说,越家向少夫人娘家讨回了聘礼……少夫人你还要把阿梅退回越家去呢,忘记了?” 景善若这才恍然:“喔……你我遇见的家兄是猿猴妖怪假扮的,它的胡言乱语,怎么可以当真呢?自然是没有这回事的了。” “真的?”阿梅喜出望外,开心道,“太好了,那什么时候可以回越家去啊?” 景善若笑笑,没跟她讲大水淹了县城的情况,只说:“你又没生着翅膀,也不会造船,给困在这么座仙岛上,就算再想回家,好歹也得等龙公子镇压了海将才行吧?” “……是啊。”阿梅听了,失望地耷拉下脑袋。 景善若又安慰她一阵,两人皆觉着有些渴,于是随意寻了个方向,慢慢往前走。若能寻着山泉或者小湖,那自然再好不过,或者退一步,找着山洞林窝什么的,可以避避也不错——谁知道这岛上有没有野兽呢?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边矮林子里传来沙沙声响。 景善若立刻拽住阿梅,示意不要往那处去。 然而阿梅却好奇。她左看右看,觉着就算有个什么活物,那定然也没多大的体格,指不定谁吓着谁呢!于是随手拣了石子儿,朝林里草丛抖动的地方丢。 只听“咿呀”一声响,像鸟鸣又像小动物尖叫,不待两人反应过来,草丛里就钻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惊恐万状地朝别处冲。 “啊!”景善若抬手,却来不及阻止那物。 只见其慌不择路,直直撞在了树桩子上,当场翻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景善若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个疾奔而出的未名物还不是上下一整块儿的(喂这是什么话!)。就趴在地上的那两团东西而言,一边是穿着小衣小裳的小人儿,大概就一两寸长,另外一边躺着的则是匹鞍鞯完备的枣红小马,其大小长短,跟那小人恰好相适。 阿梅揉揉眼睛,仔细看清楚,然后大叫着扑了过去:“哇啊,是肉芝!这个好宝贵的!吃了能长生不老!”她说完,便一手抓了小人,一手握起小马,急急忙忙奔回景善若身边。 肉芝之事,因越家有请戏班子唱大戏的习惯,这是一出戏里提过,故而景善若也有听说。 “难道这便是戏词中唱的……”她接过晕厥的小人,惊讶道,“啊,这不是活生生的人身模样么?” 阿梅道:“少夫人别只顾着看其长相了,快快吃下吧!” 说着,她就张口去咬那马儿。 “等——”景善若想叫住她,但哪里有阿梅的动作快呢? 谁知道,那小马经过猛烈一撞竟然没死,被阿梅两排牙齿咬住,顿时痛得醒了过来,当下是奋力挣扎,嘶鸣连连! 虽然已经有半个马身在阿梅嘴里,但它这样死命抵抗,也吓了阿梅一跳,她急忙把马儿吐了出来,摊在手掌上看。 只见那马腹部已经被咬得裂开了大口子,内中处处丝连,更流出青褐色的汁液来。即使如此,小马依旧在挣动,四蹄蹭在阿梅手心,却无力站起,只能哀鸣。 “啊……”阿梅看了,显出懊悔之色,抬眼无助地望向景善若。 景善若见如此惨景,心里也难过。她用指尖碰了碰自己手中那小人的胳膊腿,生怕用力过猛伤着对方,后又轻声唤着:“欸,醒醒、醒醒啊……” 那小人表面上看没受什么伤,大概是落马时候摔着了,让景善若轻轻一揉,这就唉哟声声叫着,吃力地睁眼,醒过来。 它刚一开眼就看见景善若的脸,你想啊,那么巨大的一张脸陡然出现在面前,是个神志正常 的人,那都会失态的对吧? 于是小人惨叫一声,翻身就往下跳。 景善若怕它跌下去摔伤,伸手又把小人给捞回来了。 那人就在她掌中一直惨叫,叫得凄惨无比,眼泪哗哗地往外冒。 景善若放轻了声音,对它说:“啊,你别怕、别哭……我并没有恶意,不想伤你。” 那人先是不信,景善若又重复几遍,它才将信将疑地停了乱挣,抬头看她。 “……你是何物?”它尖声尖气地问,“是人?” 景善若点头。 小人便在她手心里站起来,说:“仙岛上怎会有人的?你是入魔的,还是成仙的?” “我是凡人,不通仙术。”景善若答道,“我与小仆流落至此,也是意外,甚至连这仙岛叫什么也不知道。” 小人说:“此为蓬莱洲,遍地是众仙草妙物的灵壤,可惜,于凡人无益。” 它一面讲,一面转头看向景善若所提及的小仆,这一看不要紧,小马儿的惨状猛然进入它眼中!小人立刻就紧张起来,尖细着嗓子大喝:“啊啊啊!我是看错你等了,竟然与你如此谈话!快放开我的坐骑!不要碰它!凡人皆是暴徒,果然没错!” 阿梅茫然地看看自己手里的马。 景善若对她说:“将那马儿放下吧。” 她便照办,将之置于地面。 说来也怪,小马一碰着了泥土,立刻不再乱动,只安静伏着,连头也紧贴着土壤。 景善若将小人也放下,并道:“小孩子不懂事,伤了你的马儿,真是对不住。” “哼!” 小人并不领情,奔过去看护小马,担忧地查看其伤势,顺了顺它的鬃毛。 阿梅不知所措地靠到景善若身旁,怯生生拉住她的衣袖。 景善若转头看阿梅。 “少夫人……阿梅知错了……”对方惴惴道。 景善若叹了声,摸摸她的头,说:“快去同那人道歉,看你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便尽些心力。” 阿梅点头,如景善若吩咐的那般去做,小人便跟她索要几件东西,一是金器,二是水,三是木叶。 金器好办,景善若身上有几个铜板,正好可用。 水则是由小人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皮水袋来,指点着阿梅往岛内深处去寻水,后者半个时辰才取了一袋泉水回来。 第三件就简单了,小人身高不够,但景善若就没问题——折下几片树叶即可。 东西备齐,小人把铜板覆在马腹上,拿水淋过一遍,再用叶子包裹其伤处,果然立竿见影,小马轻嘶一声,立了起来。 “哇呀,好了!”阿梅欢喜得拍手。 小人道:“莫要喧哗!我是看在你诚心悔过,才原谅这一回的!要是你叽叽喳喳地吵闹,把海鸟引来,叼了人去,我可不会搭理你俩!”说完,它一仰头,牵起小马便要走。 “啊,稍等。”景善若急忙叫住它,“这位小仙请留步,我想询问一下,岛中可有适合我等凡人的居处?” “遍地皆可!”小人答说。 阿梅插言道:“就算没有人烟,那遮风避雨的地方可有?你说那海鸟叼人,是怎么回事啊?” 小人道:“仙岛外侧有两座耳屿,海鸟便居于其上,个个似人形外生双翼。海鸟凶猛善战,吃食所择皆是荤腥,是以,蓬莱洲上除了花草树木,无其他活物可以繁衍生息!你二人来此,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定也会被海鸟发现的!” “如此凶险?”景善若吃了一惊。 小人又说:“便是有洞穴藏匿又如何,能躲到几时?终究逃不了一死。” 景善若道:“多谢小仙提点,我俩在此处只是耽搁数日,并不会待得太久……希望可以平安无事。” “哼!”小人不予置评。 阿梅可怜兮兮地问:“小仙爷,既然岛上都是花草树木,可不可以告知哪些是有灵性的,不能乱吃啊?我可饿了,但又怕再咬着谁、伤着谁呢!” 她这么说了,小人便正眼看她,指着树下韭菜般的草叶说:“此物可食,饱腹上佳。” 阿梅回头看了景善若一眼,见后者微笑点头,便欢喜地对小人作了个礼:“多谢小仙爷指点!多谢小仙爷指点!” 小人受了礼,清清嗓子:“凡人到此便是客,地主之谊而已,何必言谢。”它说完,挺直腰板,得意洋洋地牵着马儿走入草丛中,不见了。 阿梅拔了那草递给景善若,再寻得一株同样的,入口嚼了嚼,只觉其味清爽怡人,没嚼几下便有饱腹之感,当真神妙。 景善若却没有胃口进食。 “少夫人,怎么不吃呢?”阿梅纳闷。 “我是想到那位小仙所说的海鸟……”景善若道。 阿梅扯着草叶,说:“要是给瞧见了,逃是逃不及的,但怎样才不会被发现呢?少夫人,想破脑袋也没有用啊,不如先填饱肚子了!” 景善若笑道:“嗯,阿梅说得对。你我先去水边吧,渴了也好就近取水喝。”既然龙公子将她放在这岛上,对那些海鸟,他要么是不知情,要么是有应付的办法……但要是他没有经过仔细调查,只因海将的事勃然大怒,就在中途随便把她丢在一座岛上——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我应当想法,确保自己安全才行。”景善若轻声道。 “咦?”阿梅没听清,“少夫人,你说了什么?” 景善若到泉水边,对阿梅神秘地笑了笑。 只见她取出贴身收藏的那卷道经,略翻看了一下,突然毫无预兆地松开手! 那道经哗啦一声落入泉水中。 “啊!”阿梅惊叫。 几乎是与此同时,一人自水中现身,腾空而起,手里牢牢攥着那本经,手背上都冒出青筋了。 “你做什么?”来者咬牙切齿道。 阿梅一见对方相貌,立刻叫了起来:“三少爷?” 越百川没有搭理阿梅,兀自愤怒地盯着景善若:“你是忘记本道君说过的话了吗?竟敢浸湿经卷!” 景善若无辜地缩了缩肩膀,小声回答道:“人、人家只是手滑……神仙你能把经书取回来,实在太好了……” 越百川见她如此,便也说不出什么别的来,降下地,将经书交还与景善若,道:“往后要当心!” “嗯……”景善若乖乖地点头,末了,她抬眼打量越百川,羞涩道,“神仙,既然已经来了,能请顺便帮个忙么?” “何事呢?”越百川老老实实地问。 …… 当晚,蓬莱岛上多了一座典雅秀美的庄园,谷仓堆满米粮,屋顶各处亦坐满恐吓飞鸟的檐兽。 欢迎来到蓬莱! 一夜无梦,景善若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天色大亮后才醒。她赖在温暖安逸的被褥间,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紧闭着的雕花窗户。 窗外传来沙沙声响,不时和着洒水声,像是有人在扫地。 “阿梅?”景善若出声唤道。 扫洒声停了,阿梅在外欢快地应说:“诶!少夫人,阿梅这就来了!” 外屋传来门帘掀起的响动,紧接着,阿梅从屏风旁边转出来,手脚麻利地将珠帘拢到两侧,勾住。 “少夫人早!”阿梅笑嘻嘻地说着,就捧了叠放在架内的衣物,移到床前小案上,一件件服侍景善若穿好。 景善若道:“你大清早的忙什么呢?不说这新宅子干干净净地,就算要人打扫,百川不是还变了仆佣给你我使唤的么?” 阿梅望着她,认真地说:“老夫人教阿梅,跟着少夫人便要灵醒些,不须人吩咐自个儿寻活计做,阿梅自然是不敢忘记的!再说了,少爷才拿石头变出十人而已,这多大一宅子呀!阿梅安排下去,各处都用人,便不够使了……就算人手足够,我也不放心让石头人来伺候少夫人啊,那不笨手笨脚的么?” 景善若噗嗤笑起来:“哎呀,我是为你好,你却一口气将话都答尽了。” 阿梅红了脸,惴惴地跟着景善若到妆台前面:“少夫人,阿梅一开始干活,就想着要是夫人问起该怎样答复,于是方才一不小心全倒出来了……” 忍着笑,景善若夸奖阿梅几句,让她帮忙梳发。 阿梅的手艺挺好的。她五指轻轻握住景善若的发尾,仔细地篦过一遍之后,精心绾了个与女主人脸型相衬的发式,再将发饰一一安置妥当。 一面忙活,阿梅一面欢喜地开口道:“少夫人,少爷可真是有心啊!你瞧这些珠宝首饰,该有的样样都不缺,样样漂亮得紧。阿梅从没见过这般精细的簪子呢!” 景善若看了首饰盒子一眼,不予置评。 “少夫人,你说少爷什么时候回来住啊?”阿梅兴致勃勃地问。 “他回来做什么,这儿又不是他的家宅。”景善若托了托发髻底部,满意地望着铜镜中的影像,“阿梅,你要记得,此处宅邸,是神仙赠予你家夫人的,既然已经赠出,便与他无关了。” “咦?”阿梅诧异。 景善若转首,笑吟吟地对她说:“一定要记得喔。吩咐那些仆佣看好家宅,有客人来时,须得按礼通报,待我愿意见了,才能让人进来——这一则,对谁也不例外,包括越·百·川。” 阿梅愣愣地点头,再想不对劲,又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可是三少爷他……” 景善若伸出指头,点了点阿梅的鼻尖,笑道:“往后也不许唤他三少爷,知道么?人家得道成仙了,咱可得尊称一声仙君啊!” 阿梅揉揉鼻子,嘟囔道:“阿梅知道了……” 梳洗妥当,阿梅服侍景善若用完早膳,两人一齐开开心心地到各处院落去“探险”。 越百川变的宅子里当真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小到笔墨纸砚,大到山水造景,贱有鸡舍鸭塘,贵有彩凤画舫,就连梨园班子用的百种戏服都准备好了,挂在仓房里。 只一样不好,到处安安静静,没有活物。 ——连仆佣都是石头变的,面无表情,木讷得紧。 满眼新奇地走了半晌,越行越深,两人才发现自个儿竟然迷路了,好容易才找着一名石头仆人,让对方领着她俩回寝院。 用过午膳,阿梅请出文房四宝,替景善若在凉亭里布置好,供后者作画消遣。 这仙岛上气候宜人,压根不见冬末那煞人的寒意。景善若玩耍一阵,见日头正好,便到花苑里散步,顺便晒晒日光。(话说她最喜欢懒洋洋地晒太阳了……) 片刻之后,她仰着头,在枝叶间发现一物。 “阿梅、阿梅!”景善若连声唤着,“你来看看,那是什么?” 阿梅正在做绣工打发光阴呢,见主人喊了,赶紧放下,从亭子里跑出来:“来了来了,是蜂窝么?少夫人可要离得远些才行啊!” “是蜂巢倒好了,宅子里哪有活物来着?”景善若指着那树枝上的东西,对阿梅道,“你看那晶亮亮的珠子,似有铜钱大小,奇怪不?难道是这树上结的果子?” 阿梅定睛一看,也觉得好奇,便差人取了梯子,攀上去将那珠子取下。 “不是长在树上的,或许是三少爷……呃不、是仙君大人放置的饰物。”阿梅说着,将珠子交到景善若手中。 景善若把玩一番,便又放在石桌上了。 近黄昏时候,石头仆佣通传,说有人来访,求见宅邸主人。 “这岛上不是没人住的么?”阿梅纳闷,再问详细,得知对方报说是邻国特使,更觉得诧异——这哪门子出来的邻国啊? 景善若让众人准备好接待贵客,便到大厅等候所谓特使入内。 谁知她手边的一盏茶都凉了,对方还没到厅里来,一问,石仆又说正在路上,已过影壁、或已至中庭…… 敢情这是来了行动不便之人? 不对啊,这才几步路?就算是抬,也该抬进大厅了吧? 主仆俩纳闷地等候着,又过片刻,石仆报说访客已至厅外。阿梅到门口张望,却不见人影。 此时,她脚下突然有人声大叫:“当心啊!莫要踩着特使大臣!” 阿梅一怔,随即低头。 只见门槛外面齐刷刷地站着一排小人,全都是一寸多点的高度。领头之人衣着华贵,戴了精致小巧的冠帽。后边四人一组,抬着小小的黑漆木盘,木盘上放的是珠宝和豆腐干大小的绫罗绸缎。 刚才那个扯着嗓子喊的,是站在队伍最后面的小人,他扛着面大旗,上书“木”字。仔细看看,扛旗的人正是昨天差点被阿梅吃掉马儿的那家伙。 “嗄?”阿梅愣住了。 石仆蹑着脚上前,严肃地把两座一拃长短的小木梯架在门槛上,于是小人很有风范地一掀前摆,踏着梯子上了门槛顶部,再蹭蹭蹭矫健地沿梯下到大厅内。 阿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行人翻山越岭进大厅去。 那扛旗子的小人走在最后,便转头对阿梅抱怨道:“你们也真是的,为何一路上修这么多沟壑阶梯?爬得我骨头都快断了!” “呃、抱歉。”阿梅不知说啥好。 “罢了罢了!往后留意便是!”那小人挥挥手,大步赶上自个儿的队伍。 景善若坐在主位上,惊讶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这群肉芝小人。 领头的贵胄小人上前行礼,开口道:“这位夫人便是宅邸之主么?本官是木缘国绶仪使,见贵处起了豪宅,特来拜会宅邸主人。” “……”景善若回过神,道,“原来如此,大人请上座。” 刚说完,便想到似乎没有适合那小人身高的座椅…… 石仆却又上前,一脸肃然地取出个盒子,盒内有小小的漆木家私,包括桌椅等。不消眨眼功夫,小家具便都在厅里摆放妥当了。它再拿镊子夹了一套茶具出来,一样放在袖珍的案桌上。 阿梅也过来,像是被石仆传染了一般,端起茶壶,谨慎严肃地往杯子里点了一滴茶水,见杯子已满,没有溢出,这才松口气,退到旁侧。 “多谢夫人以礼相待。”使臣端坐在小椅子上,乐呵呵地说,“木缘国众生安乐好客,世代居于蓬莱洲上,既得佳邻,自当登门一贺乔迁之喜。以下礼信,乃是敝国国君所赐,请夫人清收。”言毕,便让随从献上那些礼品,那扛旗的小人急忙上前,唱报礼单。 阿梅小心地用指尖接过小木盘,踮着脚退到一旁,生怕一个使力,就把那盘子给捏碎了。 景善若道:“贵国君主实在客气了,妾身感激不尽。初来乍到,本应先至贵处登门拜访的,奈何家宅新迁实在忙碌,一时竟抽不开身……还请大人向木缘君主转达歉意。” “无妨,我主宽厚,哪里会计较如此小事,夫人不必挂怀。” 使臣哈哈哈笑着,与景善若闲谈起来,问过来自何方,再问姓氏,便决定往后都以景夫人相称。 石仆在花厅备好酒席,请景善若与来客移步,双方在一个时辰内先后到达宴会场所(……),景善若用正常大小的餐具,小人则都用迷你器具,席间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端着酒杯,那使臣问:“景夫人,昨夜岛上落了许多一人高的大球,不知贵府有否捡着几颗?” “一人高?”那可会砸死人的吧? 景善若怔了怔,再看肉芝国的人均身高,顿时明白对方说的应该是:天上掉了些铜板大小的小球……“这嘛,倒是不知有没有一两颗落入寒舍,怎么,有甚要紧的么?”她问。 “若夫人拾得了,请售予本官如何?”那使臣压低嗓门,道,“非关国事,单是出让给本官个人——若能得夫人割爱,本官愿重金相酬!” 龙公子登门到访 重金什么的,景善若倒是没有心动。 小人能拿出的财物……恐怕份量多不到哪里去,何况她现在宅子里还专门有一间仓房是堆金银珠宝的,故而,对酬金之类的许诺,景善若自然没啥期望了。 “听大人说得如此神秘,那‘大球’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东西啊?”她好奇地问。 那小人也没想要瞒着她,便坦诚地回答道:“听闻是仙人籽。每过七十载,那些修炼成仙的忘恩负义之徒,便会将数十粒仙人籽撒播到岛上,若由着它落入泥里,就会长出花仙草仙来!届时各位大神仙便来挑拣,选合眼缘的花草小仙,带上昆仑去做仙仆。” “哦?”景善若感兴趣地说,“那可有趣。” “哪里有趣味了?蓬莱洲本就浮在大水之上,地气不足,再让仙人籽吸了地气用以生长,原本就繁衍于此的花草木事,祖脉岂不受损?”特使小人坚决道,“故而,敝国一见天上落了仙人籽,便以全国之力,收集种籽,将其贮藏在四面皆是石头的山洞里!决不能再让仙家窃走本岛的地气了!” 景善若点头:“原来如此,果然是要紧之事。” 小人慷慨一番之后,端了小酒杯,抿上一口,又低声对景善若道:“但又有传闻,拿那仙人籽切碎泡酒,搁上二十年,酒水便有返老还童之效,洒在新死的花草根茎上,更可起死回生啊!” “啊,当真是妙物。”景善若对小人道,“大人放心,我是凡人,哪敢沾染此等仙物。若是寒舍内能拾得几粒仙籽,定立刻通告大人,请大人派亲信来取。” 小人听了,笑得双眼似月弯,当夜,喝了个酩酊大醉。 一群肉芝小人,除了扛旗子那位,全都醉得不轻。景善若本想留客,但扛旗的小人说不赶紧回去,只怕天亮之后木缘国君主见人未归,以为豪宅主人来意不善,造成误会可就不好了。 于是阿梅提了个漂亮的花篮,将诸位小人都请进篮子里,由扛旗的指路,她负责送众人回去。 没一刻钟她便返来了,笑嘻嘻地跟景善若说,原来那木缘国就在旁边的矮林子里。 ——小肉芝人盖的屋子,都在山石背面挡风的地方,用灯照着看,一座座高不过膝,亭台楼阁俱全、精巧得很。道旁还有开垦农田,引水造渠,种植各种作物,一件件物事也都是细小可爱的模样。她一路看得新奇,当真是开了眼界。 主仆两人又谈论一阵才觉着困,遂开开心心地去歇下了。 翌日,景善若吩咐石人去赠些回礼给“邻国”国君,这才想起了昨天捡到的那珠子,便让阿梅去找了出来。 “怎样看也是玉石器物吧?”阿梅研究半晌,不解地说,“这玩意儿当真能种出神仙么?” 景善若道:“不知呢。说是能生出花草小仙,昆仑上的神仙便是从这些小仙中挑选仆从的。” 阿梅好奇地眨巴眼:“种出神仙之后,可以求金银财宝和好姻缘么?” “你要啊?”景善若取笑她说,“来去将道经翻一翻,取了笔墨往上边乱涂,便自然有神仙会下凡来算账了——哪里还用得着费时费力地去种啊?” 阿梅连忙吐舌道:“三少爷、呃不、是仙君大人、阿梅可不敢惹啊!” 景善若笑笑,将珠子握在手心里,只觉得一阵阵暖意从中溢出。握得久了,甚至还隐约能感到仙籽内部的搏动。 “这大概是当真能种出活物来的……”她轻声道。 “那咱们就种一下试试看了!”阿梅欢喜地提议。 景善若说:“可是……我并不知道如何照料花草……”要是种死掉了,那可是暴殄天物呢。 阿梅兴奋地拍拍胸口:“包在阿梅身上!阿梅替老夫人伺弄过不少花草呢!” 景善若见她跃跃欲试的模样,也觉着有期待,便将珠子交予她去处置。 那仙人籽一沾泥土,便像是有自个儿意识般,呼哧哧地往深处钻去了。阿梅原本是弄了个花盆来种的,没一会儿,那花盆底部竟然出现了一处凸起。 阿梅将花盆摔开一看,仙籽紧紧贴在花盆底,已经嵌进去了大半,简直像是要将瓦片给挤裂一般。 景善若见了,就说:“阿梅,将之种在地里吧。看它如此渴盼生长,你怎么忍心再造障碍呢?” “嗯!”阿梅把种子往尚未松土的泥地里一搁,就见其断线风筝般蹭蹭蹭地钻下去,头也不回,消失在地洞深处了。(这是什么比喻……) 阿梅便找了根杆子,插在地洞边上,标示出那家伙是从这儿下去的。她在洞口旁蹲了半天,连吃饭都抱着碗盯那洞口,可没见其一点动静,很是失望。 又过了两天,沿着那珠子钻下去的泥洞,一根黄蔫蔫的豆芽探出头来。阿梅大叫着把景善若拉过去看。 两人在这仙岛上本就过得无聊,见种的仙籽发芽了,都很在意、也十分欢喜。阿梅小心地照料那“仙豆芽”,豆芽也争气,见天就往上蹿,一日时间,便长到半人高,抽出了几片蒲扇大小的圆叶。 阿梅给它修了一圈专用小篱笆,然后在篱笆外面供上香炉和水果,景善若还抱着琴对豆芽君弹奏,让它“从小受仙人一般的熏陶”。 再过几天,龙公子也终于平定了归墟里面的乱事。他软绵绵地躺在宫里歇息,享受香气和珠玉供养,于是日子继续平淡奢靡…… 朱砂端着几片新香进殿,然后出去了。 明相捧了明细账簿进殿,然后出去了。 公子昱舒适地眯着眼,这样安静得像要化成灰一般的生活,才是他所爱的啊…… --只是,似乎忘了点啥? 他躺了一会儿,竟然睡不着,于是破天荒地在榻上翻了个身。 朱砂听见内中响动,急忙入殿来,问:“公子爷,有何吩咐?” 龙公子慵懒地动了动指头。 朱砂见状,知道他是在表示没事你退下吧,遂告退,出殿。 龙公子闭了会儿眼,睁开,恰好瞧见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薄丝从顶上缓缓飘下。他便盯着那缕丝,望着它幽幽地往下落,直到它落在他的鼻尖上。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自己动手去拨开的习惯。 只是,突然一道金光闪过,他脑中像是有什么噔地一声响,顿时记起——那岛上还丢着两人呢! 朱砂再次听得殿中有动静。 她瞄了明相一眼,明相正噼噼啪啪地拨算盘,显然什么也没感觉到。 犹豫片刻,朱砂还是决定进殿去看上一看。 推开殿门,她到屏风侧面,探首一望: 所有珊瑚和金银珠宝,包括公子爷最喜欢的床榻,都变成了半人深浅的碎末。至于公子爷,则不知去向。 “嗄?” ※※※ 今日又是个好天气,景善若幸福地一面打秋千一面晒太阳。自从到了蓬莱洲,这日光就没有不好的时候。能过上无所事事衣食不缺的日子,若不是少有亲朋来往的话,当真便是身处人间仙境了。 阿梅新煮了茶,在亭里远远地招呼道:“少夫人,茶点在这里啦!” “好,辛苦你了。”景善若答应着,从秋千上下来,哼了小曲往亭子那边去。 只是刚走了几步,便觉得眼前莫名一暗,紧接着,整个天像是垮下来了般,唰地就黑了。 “咦?” 主仆俩抬头朝天空中看去,只见黑云滚滚,除此之外什么也见不着。 “难道要落雨了?”阿梅大惊,赶紧去吩咐石人收衣裳,晾晒的食物也都要收进屋去。 景善若则是纳闷地躲在门廊下,望着那黑云。 空中隐约传来隆隆声,却没有电光,或许是远处海上落雷雨了吧?刚这么想,就见黑云突然下降,且往宅邸前门方向聚集去了,就如同有人拿了乾坤袋在门口吸风喝云一般。 此时,石仆喀喀喀响着前来通报,说归墟龙潭公子昱来访,问夫人见是不见。 “原来是龙公子?” 景善若急忙叫住乱跑的阿梅,两人整理仪容,前去接待贵客。然而龙公子却不满,声明自己人身模样不是凡人能见的,命阿梅回避。 既然如此,景善若想,由自己接待龙公子就是了。 “公子请稍候。”她命阿梅将茶具送到花厅口,然后在客人面前煮茶相待。 主客之间隔着珠帘,无法清晰地看见对方,但又并非全然瞧不见。 公子昱并不多言,只是端坐在九层席上,冷着脸色闭目道:“若非朱砂频频叨念,你主仆二人之事,我本是已忘却的了。” 景善若笑答道:“嗯,多谢朱砂姑娘挂念,多谢公子关切。公子驾临,蓬荜生辉,只怕招待不周呢。” “你这宅邸是如何得来?” “……仙人所赠。”景善若说。 公子昱一听,便微微地动了动眉。 他不悦道:“既是已有道君照料,哪里还轮得着归墟之人挂怀?待我回宫就责那朱砂禁足三月,以免再犯,失了归墟颜面!”说罢,起身欲走。 贵公子是要哄的 景善若一愣。 龙公子似乎生气了,是自己不经意间说错话了么? 她略一回想,立刻明白症结所在,急忙唤住龙公子:“公子请留步!是善若一时糊涂,明知公子你与道君有过节,竟还提起他……请公子息怒,勿要怪罪朱砂姑娘啊!” “我责罚归墟之人,与夫人何干。”龙公子并不领情,转身便走。 景善若见状,忙起身拂开珠帘,跟了过去:“是善若惹公子不悦,应与朱砂姑娘无关才是。我与阿梅在此相依为命,本就少人挂念。朱砂姑娘的一片善心,感恩且来不及,怎么忍心连累她受责罚……” “哼!” 龙公子并不接受这样的说辞,于是,景善若无奈又道:“求助越百川之事,我本也犹豫。想他那日与我断得决绝,如今我有求于他,不是自损颜面讨没趣?只是岛上凶险,听说还有吃人的巨禽……我实在很害怕,无奈之下,只得请他下凡来相助。” 龙公子听了,便停住脚步,微微侧回首。 景善若再接再厉道:“归墟中突发变故,虾兵蟹将冲撞公子洞府,定是受了别的龙神指使纵容。公子前去平乱立威,乃是正事,善若哪敢耽搁……” 她说到这里,龙公子突然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言道:“便是夫人求助,我也不是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道君,此则想法,尽可免了!往后有事,你仍旧上香求告仙人去罢!” 景善若冷不防被他一凶,顿时不知说什么好,抬袖半掩着唇,垂首不语。 龙公子没再转头,更没继续往外走。他气鼓鼓地叱责过一通之后,等不到景善若的回应,见她低头不吭声,也没望着自己,便直瞪住她,冷着眉毛等待答复。 过了一会儿,景善若还是没抬头。 给这么一磨,公子昱心中那股子烦躁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由的忐忑感。 他将不那么有底气的视线移开,作势欣赏墙上那些平时绝不会入眼的字画,偶尔偷瞥回来一眼,瞧瞧景善若的神情。 而景善若郁闷片刻,见龙公子还没离开,便又小心地试探说:“善若口拙,惹得公子频频发怒,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何谓频频动怒?”像早就等着她出声一般,龙公子反应极快,立刻斥道,“归墟众族之中,偏属我是脾性最平和的了。” “真、真的啊?”景善若诧异地抬头。 那些龙神一个个都这样难伺候?难怪海里的虾兵蟹将也是脾气坏透了的。 龙公子昂着头道:“哪有谁人敢在我面前放肆,何来比较?只是朱砂这样说了,我便听着罢了。” 景善若哭笑不得,暗忖:朱砂眼里龙公子当然是十全十美的了,这种证言不可信啊…… “唉,总之都是我的错,公子亲临,却招待不周,惹贵客不悦了。”她说着,侧身让到一旁,“公子若不嫌弃,就请允许我再奉上一杯赔罪茶吧?” 龙公子见有了台阶下,便寒着脸回到座位上。 待景善若也坐了回去,龙公子戒备地瞅着茶杯(啊这是什么真难喝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远离些许,道:“景夫人,你言说岛上巨禽威胁,是何来历?” “哦,是从木缘国民处听闻的。”景善若将小人告知的情况向龙公子说明。 龙公子听了,不在意地动动指头,道:“改日我命其离开便是,谅妖族也不敢造次。” “那就太好了,我与阿梅都给吓得不轻呢!多谢公子援手!”景善若欣喜道。 龙公子得意之下用指背碰碰杯子,但又立刻回过神,飞快地收了手。 他清咳一声,板着脸说:“今日前来是为朱砂查探情形,既然景夫人在岛上住得习惯,我便命其住口了——那丫头成天念叨,扰我清静,实在是给明相宠得极坏。” 景善若听出他有告辞的意思,急忙道:“公子为何不带朱砂小姑娘一同前来做客呢?我那小侍阿梅与朱砂姑娘结识之后,接人待物都学着了些,人也机灵起来了。要是能再看两位小姊妹玩在一处,我也欢喜的。” 她这是真心诚意地在邀朱砂作客,但听在别人耳中侧重点却会不一样,更何况,是听在少与人来往的公子昱耳中。 龙公子见她这样说,果断拿来与自己的托辞相比较,得出了十分敏锐的结论。 他看着景善若,意有所指地回答道:“阿梅姑娘也思念朱砂?她俩若真契合,倒是不坏。” “是啊。”景善若也没多想,回以莞尔一笑。 “可以,”龙公子便当场拍板,爽快道,“下次登门,定携朱砂同路。” 说完,他自然而然地探出指头,碰了碰茶杯的外壁。杯中茶水立刻化作雾气,消散开去了。 于此同时,龙公子动作一滞,表情也突然僵硬起来。 景善若觉得有异,纳闷地唤了声:“公子?” 龙公子缓慢地摆摆手,撑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 “公子,怎么了?”景善若急忙起身跟上前。 “无妨……归墟尚有要事,夫人改日再会……”龙公子挤出这么一句话,脸色已经转青了。没等景善若追上来,他已经抽身飞往门外,转眼之间,化作铺天盖地的黑云急速离去。 “公子慢走——” 景善若只来得及礼节性地呼一声,那黑云便已消失在视野中了。 “奇怪?出了什么事呢,那样急……”景善若茫然地望着天际,挠挠脸庞,“希望公子与朱砂等人不要有危险才好。” 带着对逃逸之龙美好的祝愿,景善若回到厅内,见石头仆佣正立在案边。 “夫人,茶水?”那石仆简洁地询问。 景善若点头,说:“凉了便倒掉,将茶具收起来就是了。” ——可惜她小心招待龙公子,自己泡的茶都没赶得及喝上一口呢,应该很美味的吧? 愉快地离开花厅,景善若哼了小曲寻阿梅去。 阿梅眼下在做什么呢? 刚被要求回避的那会儿,阿梅失望地在廊下蹲了阵,叽叽咕咕地,抱怨龙公子怎么没带朱砂前来。不过没一会儿,她就把这郁闷劲儿给忘记了,乐呵呵地拎着小桶伺弄仙豆芽去。 景善若找到她的时候,她还在盯着仙豆芽看。 “阿梅,在做什么呢?” “少夫人,龙公子走了啊?”阿梅转头瞧了景善若一眼,又回到原本的姿势,认真注视着仙豆芽,“你看它,前几天长得那么欢,眨眼就能看见动弹——今儿的高矮怎么跟昨天一模一样呢?” 她指了指旁边竖的杆子,上面有几道刻痕,是她量豆芽高度用的。 景善若望了望,果然是没有再往上长。她笑说:“呵,你也不能指望人家一直抽条吧?总得缓缓不是?” “可是少夫人……”阿梅争了半句,却找不到说辞,只得噘嘴望那豆芽。 此时石仆又来传报,说外边有人等候已久,但在知道有客先到之后,主动要求暂不通传,到现在确认龙公子走了,后来者才又让传一声。“夫人,见是不见?” “报的名号是?” 石仆道:“来人报说,是客居昆仑堞的岳卿上人。” 岳卿上人? 那不是跟竹簪女冠同伙的家伙么? 景善若神色一凝。虽然岳卿上人对她的态度可以说和颜悦色,甚至还诸多照顾,可是,她绝对不会忘记此人的立场:岳卿上人是临渊道君与竹簪女冠的好友,却不是越百川和景善若的朋友。 他此次来,是要做什么? 阿梅不知道岳卿上人是谁,但看景善若的脸色,觉着是不妥之人,便对石仆说:“见什么见?日头都快要落山了,不要让那人进府来!” 此时景善若抬手轻拍阿梅的肩,道:“阿梅,不用担心,让此人入内也无妨。” 阿梅担忧地问:“少夫人,当真没有关系么?那人躲在外边,等龙公子走了才出现,这么偷偷摸摸地,一定是坏人啊!” “坏人倒不至于……唉,一言难尽。”景善若摇摇头,对阿梅道,“来的不是凡人,是位神仙,你可别胡乱讲话。等会儿上了茶水,就退下,知道么?” 阿梅攥着拳头,紧张地说:“少夫人,既然又来神仙了,那咱就把三少爷、呃、把仙君大人请下来好不好?不然,阿梅真怕出什么事——”说着,她就又瘪了瘪嘴,慌得要哭了。 景善若却笑起来,安慰她道:“能出什么事?这位神仙可是百川的旧友呢!你莫要瞎操心了,快去准备茶水点心。” 阿梅仍是放不下心,但也毫无办法。 仙豆芽…… 却说景善若与岳卿上人打上照面的时候,发觉对方气色不如前些日子,观其神色,似有什么事情挂心、焦虑难安。不过这与她无关,她只寒暄两句,客客气气地请上人入座。 阿梅端了茶水素果入厅,摆放妥当,请仙人享用。 岳卿上人不解其充满敌意的目光是为何,只得装作没留意。 他与景善若闲谈一会儿,夸了夸这座宅子,也不问来历,便抽空跟景善若说:“景夫人,敢问你可知晓道君下落?” “啊?”景善若一愣,“不是与仙人同住在昆仑山上么?” 岳卿上人面有难色,应道:“呃、说来也理当如此……只是……” 听出他话中的迟疑,景善若问:“怎么,道君不见了?” “倒不是失踪,只时常不知去向,而后却又是会回昆仑堞的。道君登临昆仑外界二层的祭礼尚在筹备,事主动辄不见人影,真有些尴尬啊。”岳卿上人说起这事来,视线游移开去,显得格外难堪。 景善若闻言,再见其不自在的神态,心知岳卿上人必然是受了竹簪女冠的拜托,前来找她要人。这真是为难他了,但景善若也不是好欺负的,更受不得人背地里说三道四。 “怎会如此呢?”她略显疏离地评议说,“仙山上的事儿,我是不懂的。但若祭礼实在重要,那仙人可得与道君认真谈谈,让他暂时莫要去别处吧?” “嗯,夫人说得有理。”岳卿上人见她如此表态,明白是在暗示这与她无关了。他本想就此作罢,但念及另一人的叮嘱,只得又硬着头皮说:“夫人近日没有见过道君么?” “他是天上的神仙,哪里还记得我这凡人。” 景善若叹了口气,避过对方的问题,故意说出引人误会的言语。 岳卿上人却不信,和和气气地摇头道:“景夫人说笑了,能住到蓬莱洲上,那也是得有多少神通与仙缘的。” “哪里是我的神通啊?”景善若笑说,“提起来,就怕仙人你生气。送我来此地的不是别人,正是上回载我上昆仑见百川的那位龙神。” “哦?”岳卿上人意外道,“夫人倒是受鼎王公之子多番照顾了。” 他对景善若说,那日道君出关,施法将她送回下界之后,转头就与盘踞于昆仑堞的神龙对峙。 后昆仑外界第二层的神仙被惊动,下来调解,指出神龙与道君所辖之地都是汪洋之处,在昆仑重地因私怨斗法,未免说不过去。于是二者另约了地点相战,各自飞出了昆仑。 没半日,道君毫发无损地回来,说那龙神畏战逃逸了,寻其不得。道君自己也是仓促出关,还需调养生息,故而没有追去归墟与那龙神一决高下。 ……这桩乱子暂时就这么平息了。 景善若听了,颔首道:“原来如此,能不动干戈,就是好结果了。” 此事与她所知的略有出入。 虽然龙公子确实有伤在身,但按理说以他的傲气,怎么会做出道君所说的事儿来呢?哪怕是带着伤,龙公子不也一样敢上昆仑去挑衅么? 他没道理约战之后食言逃走的。 那……难道是越百川说谎么? 景善若敛目暗忖:此事与自己无关,思虑无益,还是先打发掉岳卿上人为好。 她对岳卿上人解释道:“我在此处受龙公子多方照顾,是因过去曾有恩于他。说起来,倒是与百川没有多少干系。幸得龙公子恩怨分明,并不将仇恨波及道君前身的家人,我才能在这仙岛上,过舒适的日子。” 岳卿上人点头,表示说:“可憎之人,也有值得钦佩之处,何况是龙神呢?夫人尽管放心,龙神不曾与人共处,尚且这般大度,仙家岂能落在其后?夫人安居于此,若是有何种短缺,请焚香上告,只要诚心实意,定无求不得之事。” “嗯,多谢仙人指点。” 景善若笑着应酬一番,心中暗道哪里还有什么短少的?满仓米粮布匹绫罗,已经多得用不完了,只可惜不能拿出去施舍与贫穷之人——因这岛上实在没别人啊。 ……不过,需要帮忙的倒真有一事。 她对岳卿上人道:“对了,不知仙人有否听闻过仙人籽?据说是仙家布洒于蓬莱之物,可生出花草仙来?” “确有此事,但少闻结果,众仙皆是百年难遇一名小仙啊。”岳卿上人自嘲地笑笑,“夫人你看,在下亦是孑然一人,连个端茶送水的小童也没有,又不能如同竹簪一般……呃。”说得兴起,险些讲出不妥的闲话来,岳卿上人及时住口,面带歉意地冲景善若笑了笑。 景善若回以理解的一笑,说:“其实,有一粒仙籽落在寒舍,如今已然生根发芽了。” “啊?此话当真?” 岳卿上人大喜过望,急忙请求景善若带他前去看看。 按他的意思,若那仙籽真能生好了,养得出来草仙,那他就拿了授徒礼来,先定下,免得被别的仙家抢走。 景善若见他说得恳切,便答应下来,带他去看望那仙豆芽。 阿梅见他俩出了厅,便寸步不离地跟在景善若身侧,同时警惕地盯着岳卿上人,那双小眼睛里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岳卿上人不明就里,想不出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景夫人的小侍女,只得拿出一贯的好脾气,冲她笑笑。 阿梅瞪他一眼,拽着景善若的衣角:“少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仙人说想见见你我种下的那株仙芽。”景善若解释道。 “不能给他看!凭什么啊?”阿梅立刻叫了起来。 景善若眉间一皱,轻声呵斥:“没规矩!仙人面前放肆什么,成何体统?方才我与你怎样吩咐的,都忘记了?” 阿梅给她一训,顿时捂住嘴,低头不说话了。 景善若呵斥过阿梅,又代其向岳卿上人致歉,说阿梅年纪小,不懂事,请仙人不要怪罪。岳卿上人苦笑着挥挥手表示没关系,然后亲自同阿梅解释,说只是想看看仙人籽长得如何了而已,因那种子其实很挑剔,不好养的。 “挑剔么?”阿梅不以为然道,“可是咱家里这颗好养得很呢……” 岳卿上人听了,更感兴趣,面上也显露出欣喜之色。 但是,当他看到仙豆芽时,却大为失望。 “景夫人,这样种育是不行的……” 他沮丧地上前,扶了扶仙豆芽的圆叶,收回手时候,指腹赫然几道血口子。 “咦?怎么会?”阿梅惊叫,“它从来不咬阿梅和少夫人的啊!” 岳卿上人使了个仙法将伤处消弭掉,然后遗憾道:“这倒不是咬……只钩挂伤人而已。仙人籽是要生在水中的,若不然,便会吸收大地戾气,长出锐利的倒勾,将来也就成不了人形了。” 阿梅一听,急道:“你说仙豆芽长不出神仙来了?” 岳卿上人点头。 “怎么会这样呢?”阿梅难过地瞅着仙豆芽。 景善若虽然也失望,但却没这么难过,安慰阿梅说:“没关系,仙籽不长成神仙也无妨啊,你我依然可以好生爱护它,看它开花结果,说不定能长出来一棵参天树呢?” 阿梅噘嘴望了景善若一眼,她知道夫人只爱读书,缺乏常识,却不想连是树苗还是花苗都认不出。 但想想,事情确实也是少夫人说的这理:长出个花草仙子到处跑,或者安安静静地做一株草,对于那枚种子来说,不都是好好地过活么?做人的,何必强求一株草呢? 阿梅就大叹了一声,蹲在仙豆芽前面,道:“嗯,少夫人说得对,正巧这篱笆也不用拆了,改天再搭个小棚在旁边,看它会不会攀。” 岳卿上人却说:“既然二位有兴致伺弄花草,那我回昆仑之后,与主事的上仙商量,看能不能送些仙草种籽来贵府,委托二位代为栽培?” 阿梅不满地嘀咕道:“仙家要招人,为何不下凡间去找,偏要种些花草出来?” “小姑娘,你是不明白。如今仙家,多是仙妖混杂相处,妖物成仙者,不过是改了个名头而已,身上妖异之气断绝不尽。”岳卿上人好脾气地解释说,“此等妖仙,与飞升成仙之人者相处尚可,与提携入仙界的人相处,则对后者的生气损害极大。是以,即使是凡间的有缘之人,仙家也不能贸然邀上昆仑去。故而……” 阿梅听得云里雾里,若说方才是不明白为何仙人要种花草,现在就是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问对方了。 她急忙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再跟岳卿上人说话,转头躲到景善若背后去。 景善若却想到那竹簪女冠,据说其本是一枚簪子,也就是妖怪了。那对方招了越百川去,会不会对百川的生气也有伤害? 她如此跟岳卿上人提出,后者便道确实如此,但越百川服用仙丹又受点化,道君四十九世神脉归体,自然不再受妖气所侵。 景善若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然而,岳卿上人却想起了另一事。 他道:“说来奇怪,道君出关前那道邪气,究竟是何来历?按理不应如此。” “或许是看错了罢?”景善若歪着头道。 前后都是岳卿上人在警惕而已,她是一点没觉着异常的。而且越百川出关之后,岳卿等人并未察觉再有邪气,不就好了嘛?疑神疑鬼对百川可没有益处。 岳卿上人回头道:“嗯,或许只是错觉,我多心了。” 一夕之间 岳卿上人告辞出来,待相送的景善若等人回府、关上大门之后,方又长叹一声,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柄拂尘,扫了扫自己身上的尘灰。 “惨呐,景夫人也非易与之辈……” 他转头正向往岛外去,却冷不防瞧见自己身后立着一人。 “啊!”吃惊之下退了数步,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越百川。 岳卿上人忙抚住心口,抱怨道:“道君,你怎突然没声息地出现,真要吓死小的啊?” 越百川站在阴影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岳卿上人,负手问:“岳卿,来此何事?” 还能有什么事?你那位女冠想给景夫人一个威慑呗! ……当然此事是不能告诉道君的。 岳卿上人挠挠额头,回答说:“呃……是为仙人籽之事而来,不想,这仙岛上的宅邸,住的却是景夫人啊!道君,此事你竟然相瞒,当真不将我看作友人了?”他上前,意有所指地挑起拂尘尾部,戳戳对方的手臂。 “唔。”越百川模棱两可地应了声。 见他似是不悦,岳卿上人在心中大呼无奈,又勾住越百川的肩膀,诚恳道:“道君放心,在竹簪面前,我是不会多言的。你自己保重,才真正要紧。” 越百川眉间一动,抬眼瞥对方,说:“她知道了?” “怎能不知呢?”岳卿上人笑道,“你瞒了女冠,是低估其气度,抑或低估其道行?” 越百川敛目。 他说:“问心无愧,何来相瞒,更何来所谓低估高估?女冠若是开口向我问起,也就罢了,偏又如此。” 岳卿上人听了,神色更为轻松,笑道:“哈哈哈,既然如此,那就是小弟错估道君了,在此先陪个不是。” 越百川摆摆手,转身沿路朝岛外去。 岳卿上人会意道:“也对,先离开罢。再逗留片刻,那些个恼人的岛民便又要投告上苍,说神仙觊觎蓬莱灵脉了。” 越百川略一转头,说:“你我走远些再起云,以免给府中人瞧见。” 岳卿上人也作势回头看看那豪宅,戏谑道:“不知道君这是送客呢,还是同行?” 没好气地咳一声,越百川正色:“本不为主,何言客?自是同行。” “喔……”岳卿上人明显不信,只摇着头跟上去,“道君,你时常数日不见踪影,竹簪女冠担忧得紧呢。” 越百川不吭声。 岳卿上人又道:“幸好我尚未将异样之事告知女冠,否则,只怕她将是坐立难安啊!” “异样?” “是,道君,你自个儿或许都不知晓罢?”岳卿上人笑说,“那日出关之前,我恰好见着道君修行处溢出邪气魔流,而且,对方似是功力不差的角色呢。可奇怪的是,一转眼,那邪气便消失不见了。” 越百川停住脚步,回首看岳卿上人:“岳卿,你是指,昆仑上混入了魔物?” “谁知呢?”岳卿上人思索道,“或许受道君闭关的香氛吸引,不自觉便潜了入去?但女冠却并无觉察……” 越百川想了想,问:“竹簪知晓此事?” “不知吧?我并未与她提起过。” “那还有谁知道?” “当时在场的,可不就剩景夫人了么?”岳卿上人笑指身后的丛林之间,他望望那庭院,赞叹道,“道君啊,你可真舍得布置。这般奢靡,堪比凡间贵极之家了。” “……”不随他起舞,越百川若有所思道,“除景夫人与你之外,再无第三人见着那邪气?你不曾告知旁的仙家友者?” “嗯?那是自然!莫非道君眼中,岳卿乃嚼舌小人?我只与景夫人提起过,同是在场之人,她却认为——” 岳卿上人话说到一半,刚要回身,突感背心处遭受重力冲击,呼吸一滞! 迟疑之间,低头便见,自己心口处,半截碧玉雕的剑穿刺而出! “没告知他人就好。” 越百川持剑微笑。 ※※※ 阿梅提了衣篮从院里出来,蹦蹦跳跳地到井边去。 说起来,这宅院真是大得不像话,想当初她住在村里的时候,那是整个村子合用一口井的。就连进了越家,家宅的下人,也是与城里西头的居民合用一口井的。只有越家主人才能用自己打的井取水喝,每年还要多交好些税。 ——而现在,这座宅子里竟然有三口井! 其中一口专门供人喝的甜水井,搭了漂亮的白玉亭子相配,老远就能看见井口往外流仙气,那叫一个美……另外两口也不逊色,冷暖各一,打出来的水清澈得让人不忍心碰,伸手进去泡一会儿,指头上的旧伤疤什么的就会自己消失掉! “所以说,三少爷想得真周到!” 阿梅美滋滋地跑到井边,放下篮子,让守在一旁的石仆过来帮忙打水。 趁着空闲,她伸个懒腰,坐在井沿上歇息。(危险动作,请勿模仿) 此时,整个仙岛突然颤动了起来! “哇啊!”阿梅吓了一跳,赶紧抱住黄木架子,以免摔下井去。 待震动停歇,她立刻惊慌地朝主人院落跑去,生怕景善若给摔着砸着。可是,一出小院的门,阿梅便惊呆了。 宅邸外面大约一里远的地方…… 那儿,原本就有座山的么? “呜哇!少夫人不好了,天上掉了座山下来啊!”阿梅啊啊啊地大叫着,跑得更快了。 冲到门廊拐角处,她砰地一下撞到了什么东西上,跌了个仰面朝天。 睁眼一看,是越百川。 “三少爷!”她本就还没改得惯口,慌乱起来,更是记不得仙君道君之类的称呼了,只一个劲儿地扯着越百川的袖子叫少爷,“三少爷不好了!天上掉了座山下来!差一点点就把这宅子给压到了啊!” 越百川微笑,躬身安抚道:“我知道。莫怕,不会再有山岳落到仙岛上了,你尽可安心。” 阿梅见他这么温和,心中顿生亲切之感,对越百川说:“三少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少夫人呢,怎么没叫我过去伺候啊?” 越百川有些疲惫地摇摇头,说:“刚刚回来,还没见着善若一面呢。” “……啊!那就是说少夫人还不知道了?”阿梅猛地想起景善若的吩咐,急忙道,“不成不成!三少爷,你得到大门外边去跟那些石头人要求通传,等少夫人答应让你进来了,才能进院内的!” “啊?”越百川一愣。 阿梅却已经轻轻推着他,要他转身出门去了:“快到大门外边去啊,不然给少夫人发现了,阿梅也要被训上几句的!” “……好罢好罢(难道这不是我做的宅子么)……”越百川无语地一转身,消失了。 不一会儿,石头仆人似有感应,十人全都往前厅集合去。 阿梅则赶紧奔往少夫人居处,不由分说替她翻了最好看的衣裳出来,又手脚麻利地挑拣漂亮首饰给景善若戴上。 “阿梅,你这是做什么啊?”景善若不解,见阿梅忙进忙出,便任由这丫鬟摆弄,瞧她到底要打扮个啥样子出来。 阿梅摇摇头,神秘兮兮地吐舌道:“少夫人,待会儿你就明白啦!” 正说着,那边石仆就已经到了,恭恭敬敬地通传说,临渊道君求见夫人。 景善若听了,意有责备地瞥阿梅一眼,后者嬉皮笑脸忙活着,压根不受主人威吓。 于是景善若对石仆道:“不见,时候这么晚了,让道君明日再来吧。” “咦?”阿梅见状,急了,“不可以不见三少爷啊!” “三少爷?” “啊、是仙君大人。”阿梅忙改口,又道,“少夫人,没道理不让仙君大人进府的啊,哪有把自家人拒在门外的?” “谁与他是自家人……”景善若轻笑一声,“阿梅,你如今是跟着我的,可别胳膊肘往外拐哦?” “阿梅自然是听少夫人的话。” ——至于三少爷……你就辛苦一点,想办法让少夫人听你的话吧! 阿梅主意打定,闭上嘴不出声。 景善若自己动手,把头上的簪花摘了下来。 阿梅心中焦急,却又无计可施。 ——难道少夫人当真不肯见三少爷?他俩好端端地,这是闹哪门子气呢? 此时,却见景善若拉开首饰盒子的几个小抽屉,从中挑出几支素净大气的发饰,递给阿梅:“替我换上。” “咦?啊、是,少夫人!”阿梅弄明白景善若的意思,顿时就跟重新活过来了一般,欢天喜地、动手替主人打扮,“少夫人,你方才吓死阿梅了!” “谁在吓你?”景善若嗔道,“只是我改主意了。与其赏赐一餐闭门羹,尚不如妆扮得自在妥帖、令其懊恼悔恨,如此,更有趣味……” 阿梅没听懂:“少夫人,你在说啥啊?” “没什么。” …… 越百川被安排在花厅中等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他却沉得住气,并不差遣石人去催促,只闭目沉思,不知神游何处。 待得景善若打扮好了,提着一盏娇俏花灯前来的时候,天色已尽黑。 越百川到门前,远远地看着伊人与花灯沿长廊过来,两者相映,如出画中一般,步步暖怀,美不胜收。 (前)夫与(前)妻 作者有话要说:嘛……我尽力了,至少是从昨晚写到现在的……贴,奔。 行至近前,景善若抬眼望见越百川,莞尔一笑,问候道:“多日不见,神仙诸事可还顺遂?” 越百川略一点头,并不应声,转身回到厅内,自己择席坐下。 景善若便跟了进去,落座于其对首。 阿梅急忙端着茶具快步入内,放置在茶案一侧。景善若瞧着她手脚伶俐地摆放杯盏,后又拎了小炉过来,觉着不妥,便轻声提醒道:“还不赶紧上茶?” “啊?”阿梅手上的动作停了,她诧异地望向景善若,“少夫人,早些时候龙公子来时,你都亲自煮……” “阿梅。”景善若悄声喝止,再次要求,“上茶。” 噘嘴,阿梅委屈地把茶具收一收,同时偷偷瞄自家三少爷的脸色,却见对方似是没有听见方才的谈话一般,神情平和、毫无异样——一句抗议也没有。 她只得沮丧地退下,到厅外去乖乖备茶。 待阿梅离开,越百川便对景善若道:“景夫人,方才是否另有仙人到访?” 景善若颔首:“嗯,是岳卿上人。” 至于龙公子,就略过吧,不要跟这家伙提起比较好。 “岳卿是如何知晓此处的?”越百川问。 “……”景善若不明白越百川问这句话的用意,她想了想,决定照实说,反正竹簪女冠如此嚣张,也该让越百川了解其真面目,以免受人蒙蔽尚不自知,“我并不清楚仙人是如何寻得此地,只知其前来用意,是……” 她欲言又止,似乎面有难色。 越百川见状,道:“夫人不妨直言,若有委屈,本道君自有定夺。” 温婉地轻轻摇头,景善若敛目道:“凡人的小心思,哪里敢劳神仙担忧?是我多心,自寻烦恼而已。” 越百川微微皱眉,询问:“究竟何事?你放心直言,我定为你做主。” 景善若尴尬地悄声道:“是……是竹簪女冠请求岳卿上人,前来接神仙你回昆仑去……这、我与神仙清清白白,并无多少相处,上哪里寻得仙踪?实在是冤枉啊……”她抬袖掩唇,一双眸子水盈盈地望向越百川,说有多柔弱可怜,便有多柔弱可怜。 越百川一听,顿时火起,啪地一掌拍在案桌上。 这倒把景善若吓了一跳,她缩了缩肩膀,紧张地看着越百川,心道此人该不会想拆房子吧?龙公子轻轻一碰,家具可以全变成齑粉,越百川如今应该也是同样厉害的。 谁知越百川只是突然出现这个举动而已,他并没有继续表达自己的情绪,反倒闭目,极快地镇定下来。 “神、神仙?”景善若试探地轻唤。 片刻之后,越百川睁眼,面无表情道:“清者自清,小小误会,景夫人莫要放在心上。待岳卿回覆竹簪之后,其对夫人之误解自然便消弭了。” “嗯,我想也是如此,但愿谣言尚未传开。” 景善若有些失望地应了声,心中还是雀跃地期盼着越百川窝了火,回去教训那簪子妖怪。 此时阿梅端了茶水和点心,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走进来。 “仙君大人,请用茶。”恭恭敬敬地奉茶,阿梅趁隙打量越百川,脸上藏不住欢喜。她只得尽量克制自己的嘴巴,不要蹦出“三少爷这回住多久”“三少爷是不是长住了啊”“三少爷啊少夫人是不是很漂亮呀”之类的话语来,眼下还不是撒欢的时候…… 景善若瞧见阿梅喜形于色,知其心思,清咳一声,提醒道:“阿梅!” “啊,是了。”阿梅回过神,赶紧松手,又端出茶点,分送到两人手边的小案上。她对越百川道:“仙君大人,请品尝糕点。” 越百川只是点点头。 阿梅继续将素果呈上,在她低首摆放的时候,越百川突然不动声色地悄声问:“谁做的?” “咦?”阿梅一愣,随后纳闷地说,“回仙君大人,是阿梅制的点心。” ——有什么不对么? 听了阿梅这句话,越百川才放松警戒,拈了块糕点在手里看看。 景善若端着茶杯,见他如此,立刻给呛着了。 ——且不说她目前身份,绝对不会亲手给他做点心吃了,就算她大发慈悲,愿意做些糕点赠予他……越百川这表现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打定主意不碰她做的食物? 他是来挑衅的吧?(并不是……) 见景善若匆匆放下茶杯、转首压抑地咳嗽,阿梅忙疾步过去,轻轻替她顺气:“少夫人,当心些啊。” 景善若摆摆手。 待她俩折腾一番,越百川这边心思已经转了几个来回。 他出言道:“岳卿上人前来,是否还谈别事?” 景善若抬手略整云鬓,道:“是有另一桩要务,我与岳卿上人已达共识。” “何事呢?” 阿梅一拍手,笑说:“啊,少夫人是指仙人籽的事儿吧?那位仙人说要让人送很多很多仙人籽来呢!” 她想起仙豆芽,又沮丧道:“可是他说,仙豆芽没得成仙的机会了……” “仙豆芽?”越百川面无表情,心中翻江倒海:这什么乱七八糟……啊呸呸、这什么雅俗共赏的名号? 阿梅点头,倒豆子一般噼噼啪啪地说:“就是仙豆芽啊!我跟少夫人种下的,长得很快哦!仙君大人你要不要来看看?不过不能摸,刚才那仙人一摸就给咬了,然后说——” 景善若无力地扶额,低声训斥道:“……阿梅,退下!” 真是的,不过是越百川来访而已,小丫鬟就兴奋得完全没了形状,这还了得? “啊!”阿梅猛地反应过来,发觉自己抢在少夫人前面跟少爷唧唧呱呱地搭话了,脸上一红,赶紧退出厅去。 景善若无奈地对越百川道:“小丫鬟不懂事,神仙见笑了。” “无妨。”越百川保持冷然神色,端坐不动。 两人再坐一会儿,因越百川表现得一板一眼,故而冷场数次。景善若忍不住发问:“神仙此次前来,只为查明岳卿上人到访之事么?” 越百川没料到对方会直截了当地询问,倒是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他并无错愕,立刻反应极快地端起茶杯,略啜一口香茗,作庄严泰然状……拖延时间考虑对策。 景善若打量其神色,不见破绽,便安心等待他的回答。 谁知片刻之后,那位道君大人仿若入定了般,半点不做声响。 “神仙?”景善若提醒。 越百川将茶杯放下,淡然道:“此乃仙家之事,景夫人,你莫要问了。” “……喔。” 景善若给堵了一下,只得悻悻地放弃询问。 稍晚些时候,越百川与景善若一道往花苑去,一人执灯,一人随后,看望那株仙草。 “虽长不成花仙草仙,却也茁壮。你倆照顾得甚好。”越百川说着,往那豆芽上拂了一下。其茎叶立刻又活络起来,当下新生出一对圆叶,鲜嫩得水灵灵地,格外可爱。 阿梅欢喜得大叫起来,围着篱笆又蹦又跳。 景善若却没有看那叶芽,只是望向越百川的侧脸,偷看他专注与肃然的模样。 两人成亲年纪尚轻,还有些孩子心性,她未曾见过自家夫君这般神情,如今见着了,却又如同相隔千万里的距离,甚至连夫妻都不是了。如此想来,颇有些五味杂陈之感。 望见月色,景善若念及家母与越老夫人,牵挂起来,不免黯然。 在她垂首沉思之时,越百川也转头悄悄看她,眼中似有万语千言。沉默片刻,见她回神抬眼,便赶紧移开了视线。 是夜,越百川并未留宿,与景善若打听过些许消息之后,告辞离去。 发觉二人不如想象中那般甜腻在一块,阿梅嘴巴翘得老高,十分不悦。景善若见了又好气又好笑,作势教训阿梅一番,才赶她去歇下。 翌日,几位小仙便登门来。他们用锦盒盛了数十粒仙籽,恭敬地交到景善若手中,又认真解说如何栽培之事。 多位仙者在岛上逗留的时间长了,木缘国的小人难免有意见,也上门与景善若联络感情一番,暗示不要再与仙家来往。 景善若只是微笑应对,并不表态。 却说那些珠宝般的种子,播入园内湖水之中,数日不见动静。虽然景善若一直对阿梅说此事急不得,但阿梅拿去跟仙豆芽的生长情况一比,不由忧心忡忡,只差没有自己跳进水里去翻找看看有没发芽了。 她三天两头往水边跑,有时候得了空闲,沿着湖畔小径走好几圈,夜里也打着灯笼去看。不知不觉,就冷落了仙豆芽。 景善若一视同仁,仍旧在仙豆芽的篱笆外弹琴画画,时常同它说话。眼见得这小芽的叶片越长越大,如同地上的荷叶一般,甚至要沉得举不起了,便让石仆做了个架子,帮仙豆芽撑起叶片来。 数月流逝,期间,越百川不曾再来,龙公子也是一样,岳卿上人更是不见音讯。 奇怪的是,竹簪女冠派了两名侍女前来,说岳卿上人失踪已久,跟景善若讨人。[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若说是要越百川的下落,那阿梅或许替景善若心虚一下,可这岳卿上人关她家夫人什么事?这下阿梅可就怒了,指着人侍女大骂一通,将她俩毫不客气地赶了出去。 至于木缘国因此还送了厚礼,对景府表示激赏什么的,则是后话。 小仙破壳时(咦?) 蓬莱岛的深夜,时常安静得只能听见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而,那天阿梅是被鹤唳声给惊醒的。 想到以前木缘国的小人说过天上有吃人的海鸟,难道海鸟来了?她缩在被子里不敢动,但少顷,听得屋内有动静,她又呼地一下掀了被子翻身坐起,轻呼:“少夫人,你安心歇着,别起来啊!” 屋内亮起灯光,屏风上映出的影子移了移:“阿梅,我听见仙鹤鸣叫。” 阿梅一面匆忙穿衣,一面劝着主人:“咱甭管那是什么鸟叫,总之莫要出去就是啊!那小人国的不是都提醒过么?” “不是的,”景善若沉默片刻,似是在寻披衣,“我还是出去看看。” “别啊!”阿梅趿着鞋子冲过去,焦急地拉住景善若,“少夫人,真不能出去!性命要紧啊!” 景善若拿着灯,笑说:“没事,我心里大概有数,就看一眼。你去睡吧。” 这这这她怎么能安心睡呢? 阿梅没法子,只得妥协道:“少夫人,这样好不好?咱先把灯灭了,不急着出去,开窗户瞧瞧?” “……也好。” 两人开了窗缝,小心朝外张望。 月色正好,夜空中确实有飞鸟来去,偶尔发出鸣叫之声,清脆响亮,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它在此一般。 景善若瞧见那掠过月娘的影子——自己听得没错,果然是仙鹤到这附近来了,只不知肉芝所言的海鸟是什么样子,无法排除其外形与鸣声与仙鹤相似,所以小心点也不坏。 “啊,少夫人你看!”阿梅指向窗外,“那海鸟往园心湖扎下去了!” 景善若纳闷地瞧着,没一会儿,又见仙鹤飞起来,喙中叼着什么细长的东西,它扑棱着翅膀,往远处去了。 “难道那湖里有鱼么?”两人诧异。 也就一盏茶功夫,仙鹤再次返回,又叼了根细细长长的黑影飞走。 那鸟衔了黑影打高处过,有水落下,滴滴答答地响。 “看来确实是湖里的东西……”景善若终于反应过来,“啊!是仙家送来的种子!” “生、生芽了么?”阿梅也惊住了,“为什么那鸟会叼走?” 两人不知所措,呆了一夜,没睡也没敢出去。 到第二天清晨,那鹤鸟似乎消停了,没再飞来飞去。主仆俩差遣石仆去园里查看,后者回报说不见异状,但湖边多了只仙鹤,不知是不是主人所问之物。 “还没走?”阿梅吃惊道,“赶走它呀!” 石仆却说:“金鹤是道君遣使,小仆不敢驱逐。” ——道君遣使? 景善若听了,再同石仆询问清楚,确认无误之后,带了阿梅去见那仙鹤。 仙鹤折腾了大半宿,眼下也疲累,只立在水浅处,望着湖心不知在琢磨什么事儿。景善若二人到湖边,它也没有动弹,任由对方靠近。 而景善若见了它,发觉这金翅丹顶仙鹤格外眼熟。她仔细想想,越百川出关那天,这鸟确实有出现,便放下疑虑,询问说:“此乃私人家宅,鹤仙深夜来到,忙碌半宿,不知是在做什么?” 金翅鹤只是转头望她,神情平和得很。 此时阿梅眼尖,发现湖面上与平日不同,惊呼起来:“少夫人,少夫人快看!” 景善若望向阿梅所指处,意外地瞧见水面上出现了一片片茶杯盖子大小的圆叶。 “啊,终于能见着长了。”她欣喜道,“这回的种子长得可真叫慢呢!” 话音未落,圆叶之间突然咕咕地翻腾出气泡,连带着整片湖水都浑浊了起来! “咦?” 说时迟那时快,金鹤像是突然来了精神劲儿,清鸣一声,展开双翼,贴着水面掠了过去! 那喙子往水里一捞,就有一根细细长长的草茎被提了起来。 那玩意长着几片黑乎乎的叶子,跟活物一样,离了水还在拼命搅动着! 仙鹤飞到岸边,躲开景善若二人,将那茎叶往石板路上狠命地抽,抽了数十下,对方才老实下来,没有声息了。 整个过程,阿梅横在景善若前面,紧张得一动不敢动。 景善若也给这么大的动静吓了一跳,她方才还在想,趁那些仙人种子还没长出人形,赶紧设法摸上一摸的……现在看来真可怕,当心靠近了被拖下水去! 却说那金鹤,折腾完毕之后,回首默默地看了景善若,叼着草茎扭头飞走了,转眼消失在天际。 景善若与阿梅二人愣愣地仰头望着,待望不见仙鹤了,便都又转头,看向如今静谧一片的湖心。 良久,阿梅怔怔地说:“少夫人,还是仙豆芽比较可爱。” “……是啊。” 这么说来,实在冤枉了那些老老实实泡在水里没闹腾的幼芽。不过它们吸引人注意的能耐还是挺大的,没过半天,太阳底下,那湖面上就漾开了绿油油的一大片圆叶,远看与莲叶差不了多少,近看却见叶片根部是净白的,到叶子边缘处才泛出生气盎然的绿意来。 有它们在,园心湖整一个消夏胜地的感觉了——虽说天气实在是一点也不热。 送种子来的小仙算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再次到访,查看仙草生长的情况。这回,他们给景府带了不少礼物,其中还有部分是附了名笺的,上书某地某洞府某某某敬赠,望景夫人笑纳。 这用意,大概跟前回岳卿上人要给授徒礼差不多,想跟景善若打好关系,如此一来,便可先人一步,把小花草仙给预订了。 送走客人,景善若与阿梅将礼品清点一番,发觉多是仙丹妙药,有的算是耳闻过“传说级”的东西,还有些压根不知道是用什么制成、起什么效用的。 两人瞅着满桌的瓶瓶罐罐和锦盒锦囊,无奈地招招手,让石仆收到仓房里贮存起来,说不定哪天道君过来玩,便可以让他列个清单,把能用的东西挑出来用用看。 可是,等到又过了数月,道君还是没来。 景善若是没有专程去打听,对于越百川的消息,她表现得就像双方只有点头之交一般。即便是前来帮忙照顾仙草的小仙,也只是知道景夫人认得临渊道君而已,从没将两人关系朝(前任)夫妻想过。 阿梅原本是急的,后经景善若开导,也觉着自己现在是跟着夫人了,有吃有住,生活安逸,何必操那份神仙的心?于是专心伺候夫人,不提它事。 这时候,仙草一株株地都生出了两尺宽的圆叶,浮在水面上,稳当当地。植株顶部冒的是各色的花骨朵,还没开放,便有香气溢出了。 按理说这是挺不错的场景,只可惜,眼下长出来的仙草虽然安静,却各有各的性子。 于是一旦沿着九曲平桥往湖心去,越是靠近仙草…… ——就越是嗅到各式香气混合而成的怪异气息。 阿梅捏着鼻子道:“若是岛上有蚊蝇,这气味倒是驱虫了。” 众仙草皆是将花蕾顶得高高地,听见阿梅这样说,便都羞愧地低了首,尽量收敛气息。 “哎?别难过呀!”阿梅趴在低矮的栏杆上,“今儿又有仙家送了好礼来,说想要一个懂事可爱的小童做弟子呢!高不高兴?” 仙草不会开口说话,可想而知,没一个响应的。 阿梅倒是心情挺好,她照常将仙草的数目清点一番,夸奖了长得最好的几株,然后哼着曲儿回岸上去了。 湖心一片寂静。 然而,长得最高大的几株草,趁着没有小仙和仙鹤的干扰,迅速拔高身形,将花蕾歪歪斜斜地撑到了平桥旁边。 歇了会儿气,仙草彼此扶助着,好容易才把花朵整个搁到桥面上。 那些花蕾触了地气,便离开花萼,咕噜噜地沿桥滚往岸边。除开其中一个滚偏了,又倒霉地掉回水中之外,共有三只花骨朵成功登陆。 上岸之后,花蕾可就来劲了,蹦蹦跳跳,沿着湖边小径来到花园入口,遇上了一名立在此处发愣的石仆。 发现彼此之后,双方沉默地对视片刻,石仆抬手指向某个方位,仙草花就弹跳着朝那边去了。 一路问着道儿,仙草花跳到仓房院里,钻进了窗格。 不一会儿,里边就传出了乒乒乓乓的声响,似是摆放着的不少瓶子给摔破了。 再过半刻钟,仓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三个小孩儿偷偷摸摸地溜出来,又跟石仆打听宅邸主人住在何处。石仆索性就引他们去了。 景善若正用膳呢,突然听见门外有孩童话语声,脆生生地,由远及近。 没等她差遣阿梅去查看,门帘就已经被掀开了,几个小孩冲了进来,先后撞到阿梅身上。 “哇啊,哪来的小娃娃?”阿梅吃惊地叫了起来。 那小孩儿都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抬头望着阿梅,齐刷刷道:“阿梅姐姐好!” “呃?”阿梅愣住了。 小孩子滴溜溜转着眼睛四处张望,转过屏风,瞧见了景善若,都欢欢喜喜地扑过来,围着她上下打量:“是景夫人!”“看,这位就是夫人了啊!”“没错,我记得长相的!” 景善若纳闷地看看这几个四五岁大小的孩童,又望向阿梅。 后者也是一头雾水。 此时,小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着扑通扑通地跪下,对景善若道:“多谢景夫人栽培,养育之恩没齿难忘!” “……咩?”景善若不解,“你几位是——” 领头的小孩抬首,甜甜地说:“夫人不认得么?我们乃是你府上的池中客啊!”只见她生得唇红齿白,双眸灵动,煞是可爱。 景善若一想,池中客?莫不是仙草化的小孩? 阿梅诧异:“是仙籽种出来的?不是说还要等几个月的么?” 那小女童解释道:“道行深浅,境界有别,故而长势亦有差别——我等应是仙觉最高的了!” “道行?”景善若与阿梅皆是不懂。 于是小童都笑起来,跟她俩说:“二位原来不知呀?仙人籽种下之后,便如一张白纸,可受生魂死魄攀附融合,形成新生之物。像那被金翅鹤叼去的,应是邪魔外道所生,仙家不容的。” 领头的小女童笑道:“例如我吧,依稀记得过去诵经修行的模样,还记得挂单道庙是在城内的。即是说,我成仙之前,应是名修道之人!” 旁侧一男童点头,说:“在下原为虎妖,并不作恶,却为仙家擒灭。到如今,只给如此补偿,当真不公!” 那女童责备地瞥他:“反正都是成仙得道,以后又有大仙罩着,抱怨什么呢真是的!” 景善若惊奇地听他俩说完,再看看最后一人。 那孩子瞧不出是男是女,神情也不甚活泼,见景善若望着自己,他怯生生地退了半步,惴惴道:“我、我没有过往的印象,或是无魂魄相附……” 女童笑嘻嘻地抚他的头,道:“身为纯净仙体,理应是得意受宠之人,你做什么这般局促?来,笑一个。” 对方却像受了惊吓一般,避开女童的手,扑到景善若怀里。 “啧!”女童顿时变了脸,但碍于景善若等人在场,不便发作,悻悻地对虎妖小童道,“你瞧,这就学会撒娇了不是?” 虎妖并不搭理她。 景善若拍拍那小仙草的背,却发觉他似是在发抖,双手也紧紧捉住她衣服不放。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满十万字……居然得到了长评,感动!!!——嘛,最近倒时差,更新时间也乱得不像话(结果貌似还是没调整好作息啊)。等存稿箱君稳定了,还是请它定时吐稿比较好。希望可以固定个时间贴文吧,不知大家都习惯什么时候来逛一眼呢? 共襄盛举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就确定于每天下午3点左右更新吧。若是过了3点半还没见动静,那如果不是JJ吞稿子、还没刷新出来,就是当日不更了…… 小道童说得没错,他们三个小孩,确实是仙草里面最拔尖的。 证据就是,接下来数十天,湖里的花草再没一个有动静。常来看望的小仙急了,拿着香灰往湖里洒,生怕剩余的仙草有个三长两短,但是急也急不来,除了等,无法可想。 先行孕化的三名孩童很是吃香。 小仙拿了纸笔,唰唰唰几下绘出他仨的画像,描得活灵活现地,带回昆仑去给众仙看。翌日再来,就说某某大仙希望能收其中的哪名做弟子,又有居于何处的那谁谁,//奇\\书//网\\整//理\\相中了另外一名仙童,等等等等,甚至还有神仙亲自来领人的。 可是道姑投生的那位道童很不高兴,因为另外两人基本都有三五位神仙表示想收徒,她却乏人问津。 景善若安慰她,说大概问的都是男仙,不方便收女童。可道童自己知道,也有女仙传话讨要那名纯粹的仙草童子。虎妖更受欢迎,仙家对其大加赞赏,认为他眉宇间灵气很足。 所以说,她这修道人附生者,是真正没人看得上。 又过了好几天,昆仑那边来话,说住在第一层某处的某仙姑想领名女童去做徒弟。 女道童当即就拒绝了,表示那位仙姑太没名气,跟着她没前途。 众人只好叹气,等待下个机缘。 除了道童,另两名小童也有麻烦事。 虎妖童子看不起仙家,对仙人的邀请,多是鼻孔出气,不肯点头。 而仙草童子怕生,一听说有谁想收养他,他就躲起来,任家里人好找也找不见,直到景善若出面替他婉拒掉来者,他才肯现身。 阿梅犯愁得很:“少夫人,怎么办?三个娃娃挺可爱,但去向一直定不下来啊!” “我看哪,仙籽孕出的孩童倒是都挺有主见的,你我何必操心?”景善若笑道。 两人正说呢,仙草童子就怯生生地从门外探出半个脑袋,望着景善若。 后者发现了他,招招手:“小草,过来我这边。” 仙草童子瞪大眼瞧着阿梅,待阿梅转身,退开几步之后,他才蹭到景善若旁边,拉了其衣角,腻住不动了。 景善若低首问他:“今天的功课做完了么?” “会写十个字了。”仙草小心翼翼地回答。 景善若赞许地摸摸他的头顶,让他去同伙伴们玩耍。 与另外两个孩子不同,仙草生来不识字、不通人理。景善若从书房里找出教本来,每天教他一些,单是让他学会握笔,就费了不少功夫。 不过这孩子当真是十分乖巧的,哪家的神仙领到他,也算是好福气啊! 仙草童子出去了,却没有与两个同伴碰面,直到晚些时候,阿梅给三人送茶水和香火去(嗯,他们吃香火的……),才发现仙草又不见了。 宅内的石仆都被发动起来寻人,折腾好一阵子,才在仙豆芽的篱笆里面发现了仙草童子。彼时他蜷成一团,正在仙豆芽的叶片底下睡觉,神态安然,睡得格外香甜。 阿梅见状,不敢去抱他,便遣石仆去请景善若。 景善若隔着篱笆唤那仙草童子的小名,好半晌,对方才揉着眼睛苏醒过来,睁眼见是景夫人,露出笑脸,伸手要求被抱。 众人这才放下心,道童责备仙草几句,怂恿虎妖也骂骂,后者依然不赏脸。 景善若抱起仙草,问:“为何会睡在这里呢?” “兄长很香啊。”仙草童子道。 “兄长?” 仙草便指着仙豆芽,说这是早早就发芽的前辈,众种子刚入湖的时候惊惶不已,得了仙豆芽许多安抚和指点来着,大伙都称呼它兄长。 “可惜化出人形之后,反倒听不懂兄长说话了。”仙草怅然道。 “此话当真?”阿梅看向另外两个小孩。 道童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虎妖则板着脸点点头。 于是,景善若对仙豆芽笑说:“想不到你还当哥哥了,既然如此,要继续照顾后生哦。” 仙豆芽随着微风动了动叶片,就像是颔首答应一般。 到第二天,湖里便又有数朵花蕾拔高身形,含苞欲放,不知是不是仙豆芽暗中帮忙的结果。小仙来查看一番,说余下的数十株仙草也将要孕化出人形了,问景善若可愿让各路仙家来挑选小童,顺便助仙草孕化之力。 景善若道:“好是好,可小童皆有自个儿的主张,若有仙者相中它,它又不愿随仙者修行,又该如何?” 小仙笑道:“景夫人不嫌麻烦,自可先收留,以待来日。” “此是众仙家的意思么?”景善若求证。 小仙迟疑片刻,不敢点头,只得回复说:“在下还是先回仙山询问一番,以保万一。” “嗯,有劳仙子了,请。” 送走小仙,景善若回头去找几名小童商量。 对于邀请各路神仙前来,道童很是赞成,虎妖则表示与他无关不用征求他的意见,最后,仙草童子嚅嗫说,他不想出席,也不愿意被神仙看见。 所以有效意见就只剩下道童的了。 没过几日,木缘国派出特使,前来与景善若通了个讯儿。 这个消息的大意是: 据本国探子回报,与蓬莱齐名的岛屿发生了战乱,仙家试图侵占方丈洲,却被龙族携岛上修行之人击退。木缘国君担心仙家转而前来侵犯蓬莱洲,忧虑万分,茶饭不想,决定派出使臣,往方丈洲求几名修者,邀请他们到蓬莱传授修行之法。若仙族进犯,蓬莱便可与方丈联动抗敌,木缘国人学得法术,将来也有能耐自保。 于是国君修书一封,问景夫人有没有兴趣也派一人,作为景府的使节与特使同行。 景善若读完书信,再看看那木缘国特使严肃的脸和端正的坐姿,于是郑重表示,景府支持木缘国的决策,至于遣使嘛,那还是算了…… 等木缘国的使臣离开之后,景善若琢磨着这事。 方丈洲什么的,她在古籍上见过。仙家想争那块地方,与她没有多大干系,但若是对方有进犯蓬莱的意思,那她在这里住得也不会安宁了。 之前她一点风声也没听见,可既然有消息来了,还是要留意着的。 过几日,小仙到访,带了份仙册前来,内中登记的是希望受邀参加景府盛会的神仙名号。 景善若瞧着满页的道号仙号尊号,吃力地数了一数,表示府里没有那么多株仙草。 小仙笑说,哪里是每位神仙都能满意而归的,当年她生出来的时候,可是十来位神仙都想收做弟子呢,最终不也只成全了一人么? 景善若点头,突然想到竹簪女冠身边竟有数名侍女,觉着古怪,不过也没深想,先制请帖去了。 越百川所建的宅邸,占地甚广,石仆集体出动,布置数十院落安顿远到而至的仙人,前后也花了十来天。更有脾气古怪的仙者,事先提出需要修剪一处树顶或者竖起一座牌坊供他栖身等等……幸好石仆能耐大,诸多要求都可以完成。 临到时限之前,湖心已经又孕出了两个小娃娃,分别一男一女,都是有着前身记性的,前身亦不是凡人。 除开这前五名小童,余下的花蕾便都等着仙人前来催化了。 “还有三天,便是花会时限。”景善若替仙草童子研墨,看他认认真真地习字,“小草,你当真不出席么?或许有极好的师长可以教导你仙术呢!” 仙草摇头。 沉默少顷,他抬首道:“景夫人莫不是嫌弃我?” “哪里的话,你要这么想,那我可就冤枉得厉害了。”景善若笑道。 “既然没有嫌恶,为何不留下我呢?”仙草童子握着笔杆,一字一顿道,“难道我不够听话,抑或愚笨难教?若是有不满之处,请景夫人明示,我改正便是了啊。” 景善若问:“你想留下?” 仙草点头。 “既然想留在景府,明白告诉我便是了,何必躲躲藏藏呢?”景善若摸摸他的脑袋,笑说,“在这府邸里,我是可以做主的。” “可小仙姐姐说,夫人养育我等,原本就是为了送给神仙做仆童!所以……所以……”仙草咬住笔杆,闷闷不乐。 景善若道:“抚育出的孩童前程远大,我自然高兴,但若你不愿,我也一定保你。” “可景夫人不懂仙术吧?”仙草怀疑地偷偷看她。 “那又如何,神仙颜面要紧得很,总不至于来抢。”景善若呵呵地笑起来。 末了,她也突然觉着不放心,当夜辗转,越想越没安全感,便把道经朝烛火上一递。 不出一盏茶功夫,越百川就裹着一团云,落到了院子里。 ——当然,是火冒三丈地。 “景夫人!”他当着阿梅的面就黑了脸,“为何又企图损毁经文?” 景善若给他的火气吓了一跳,无辜道:“人家只是有事,想与神仙商量——还以为经书是烧不坏的呢,原来并非如此?那我往后一定要小心了。”她捧着经书,仔细瞧了瞧书页,确定没有烧焦的痕迹。 越百川悻悻道:“哼,仙家之物,几时又如你那……”他猛然醒觉,咳了一声,正色道:“本道君事务繁忙,景夫人有何要事召请?” “上回的仙人籽,寒舍育出不少花草,预备过几日便举办花会,延请有意的各路神仙出席。”景善若说着,命阿梅将名册拿来,呈给越百川过目。 越百川会意,接了册子,坐到太师椅上,还翘起了腿。 他一面翻看,一面挑拣着人名,用指尖往册子上勾划:“此是好胜暴戾之人,何必招惹……此仙吝啬之名昆仑人人皆知,你定然不舍得小仙吃苦……” 景善若将烛火移得近些,凑在他身侧打量,但见凡是他指头所划过的名号,立时消失无痕,好像压根没往册子上书写过一般。 越百川将名册过目一遍,抬首望向景善若,两人对视一笑。 景善若将视线朝旁边一扫,这才发觉,阿梅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溜了出去,独留他俩相处。了解阿梅的心思,景善若只得轻叹一声。 越百川发觉她眼中的黯然,关切道:“怎么?” “无事……”景善若摇摇头。 此时,她突然想起一事:“啊,对了。方丈洲……” 她刚说出这三个字,越百川眉心便紧了一紧。虽然只是转瞬之间的事儿,但细心的景善若已然发觉,遂住口不语。 神仙也有郁闷时 “为何不说了?”越百川将手上的名册朝旁边一放,“方丈洲那事儿,你从何得知?” 景善若坦然一笑,拾取名册,转身收到书架上。 她随意道:“是从蓬莱住民处得了些风声。……不过,知之甚少,哪敢在神仙面前摆谈?本想打听的,想想还是不妥,神仙就当做我从未提起过吧。” 越百川一面听其解释,一面偷偷地瞥着她。 但见其纤指轻点,挑中一处空隙,再将名册卷起,搁在几卷书文之上,行云自在、轻柔娴静,越百川深觉赏心悦目,不由多看了几眼。 于是被回过头来的景善若捉了个正着。 “——咳咳!”他作势咳嗽两声,转首望向窗外,道,“本道君与那鼎王公之子虽有不解之仇,但希望景夫人安然事外的心思,两者皆是相同。故此,望景夫人莫要关注仙家与龙族之争,以免招致祸端。” 景善若担忧道:“看来是不可调解了……” “便是可以调解,于景夫人又有何干系?”越百川有些恼了,扬声说,“答应栽培小仙,难道不正表明夫人你更亲近仙家的么?又替那龙族着想,是为什么?” 见他隐隐有怒意,景善若先是怔了怔,随即旋身坐回主位,道:“人情啊,因是岳卿上人与神仙你先后前来提起,我才答应。” 越百川闻言,眉心一紧。 景善若紧接着又道:“仙家于我有何好处呢?神仙你可知道,你出关那日,我夫家整座城都化为了泽国,仙家没福泽众生也就罢了,竟然还不能止祸……那香火到底都烧到哪里去了?” “大水之事,本道君略有耳闻,应是鼎王公之子所为。”越百川正色道,“至于仙家未能及时施以援手……确是有失职,但景夫人总不至于放过罪魁祸首,反倒追究仙家的过错吧?” 见他如此解释,景善若便恍然道:“既然如此,那我错怪众仙君了。不过,仙家亏欠我一名夫君,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景夫人说笑了。”越百川滴水不漏地应对。 景善若偷眼留意他的表情,对于涝灾之事,她心内也并非当真相信他的说辞。 因她知道,龙公子虽不是热衷公义的大善人,但也并非恶徒,要激起他的兴致去祸害众生,似乎没那么容易——哪怕竹簪女冠特意指明景善若的身份,龙公子依然不为所动,声明自己的仇敌只有临渊道君一人而已。 ——他有什么理由发起大水,逼迫百姓流离失所? 景善若瞄了越百川一眼。 对方神色凛然,方才所言,不似推搪之辞。 其间或许当真有什么误会,但她无能为力,也没有立场替龙公子辩解。 景善若这厢作罢,越百川却没有放过的意思。 他见景善若没有回音了,便道:“景夫人似乎与鼎王公之子多有来往?” “不多,”景善若察觉对方还有追问的意图,赶紧先抛出一句话来堵住越百川的路子,“说起来,还不如与神仙你相处的时候长。” 越百川冷不防见她如此应对,顿时想岔了去,霎时间,脑中数种念头已转了几个来回,脱口道:“那公子昱与你是何关系,为何竟能与本道君相较!” 此话刚一出口,他便发觉不对,后悔也来不及了。 景善若状似诧异地望着他,道:“公子是我救命恩公,神仙你不也一样?二位的大恩大德,我感铭于心,不敢或忘啊。” “恩、恩公?” “是恩公啊,不然还是什么?”景善若单纯地眨着眼睛,望向越百川。 越百川满腹不悦,却又无话可说。 瞅着他不甚自在的神色,景善若略有所得,只无法确认而已,心内更添几分计较。 此时,门扇突然吱呀响了一声,紧接着,一串软绵绵的脚步声响起,噗噗噗地,小心翼翼,蹭到了屏风后面。 越百川与景善若二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屏风。 那外间也点着灯,正好将来者身影映在屏上,清清楚楚地。 来的是个小孩子。 景善若见其姿态,试探着唤了声:“小草?” 果然,从屏风外冒出了仙草童子的小脑袋。 他好奇地睁大眼朝里边看,一下子就瞧见了越百川——后者深更半夜呆在景夫人卧房里,神态坦然自在,如同屋主一般。 仙草童子“啊”了一声,转头哒哒哒跑开。 屋外院子里传来阿梅的声音:“唉呀,当心些别撞着!小草?你什么时候进去的啊!这么晚了,还不快去睡!” 景善若有些担忧地回首,对越百川道:“对不住,我先去照看一下小草。神仙你请自便。”说完,起身匆匆离去。 越百川一个人被丢在了屋里。 过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嘟囔道:“那谁啊?” 挠挠头,他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考虑着是这就回昆仑去,抑或多留一会儿,等景善若回来了告辞一番再走。 正琢磨着有的没的,他突然瞧见衣架上挂着一件披风。 “夜深露重,她就这样出去了?真是的……”越百川嘀咕一声,伸手去拿。 在手指碰着衣料的同时,他猛然醒觉,唰地收回手,同时心虚般快速窥向屋门处。 ——无人。 庆幸地松了口气,越百川琢磨着自己这么等着也太耽搁事儿了,索性不管那披风、呃不、是索性自己去找景善若告辞。 做下决定,他拎着披风就出了门。(……)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景善若去了小童休息的宅院,轻手轻脚地推开各处房门寻找仙草童子。 道童尚在酣睡之中,小屋子布置得典雅大方。 景善若扫视一眼,不见仙草的影子,遂小心地合拢门扇,往对面的厢房去。 却说虎妖,他一听见动静就翻身而起,拖了小被子出来查看。于是,不等景善若推门,他自个儿就先开门了。 “景夫人,有事?” “嘘。”景善若悄声道,“方才小草去了我那里一趟,眼下他又不在自个儿寝间……” 虎妖童子打个呵欠,说:“我道是什么事儿,原来又是那小子在折腾!景夫人,你不要搭理他便是,他迟早会冒出来的。” “我想小草或许是做了噩梦,给吓着了。”景善若忧虑道。 “由着他梦去呗,多吓唬几次就好了!”虎妖不以为意,大大咧咧道,“回回都宠着他,他怎样才能懂事得起来?定要吃些苦头才行的!” “可是……”景善若抿了抿唇,闭口不语。 虎妖瞥她一眼,大叹口气,无奈道:“夫人,你莫要忧心了好不好?仙草小子八成是又到仙豆芽兄长那儿去了,你去寻他回来便是!” 景善若一听,立刻点头:“若真如此便好,我先去看看。小虎,你也快些回去睡下吧。” 虎妖童子唔了声,扬手提起自己的小被子:“夫人啊,你穿得也太单薄了,这个给你披着!”言毕,不由分说就把自己的被子塞进景善若手里,转身进屋,啪嗒,关上房门。 景善若抱着被子,愣了会儿神,伸手推那门:“小虎?你把被子给我了,你盖什么呀?” “有多的,甭操心!”虎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看样子他是不打算再开门了。 景善若看看手中带着体温的小棉被,笑了笑,裹成一团抱在怀里,带去找仙草童子。 路上遇见阿梅,后者提着灯找了几处娃娃们常去的院落,不见仙草行踪。听景善若问起仙豆芽的篱笆内外,阿梅表示还没有寻到那里去。 于是两人做伴一同往花苑查看。 虎妖说得没错,仙草童子哒哒哒地跑出院子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居处,直接到了仙豆芽那儿,钻进篱笆,躲在圆叶下面。 景善若与阿梅在各处耽搁了些时候寻他,他却倒好,一个人呆在这里,没一会儿,就困了起来,眯起眼直打瞌睡。 景善若二人找到他,唤也唤不醒,于是阿梅冒着被仙豆芽叶子扎伤的危险,翻进篱笆,把仙草童子抱了出来。景善若接过仙草,顺手把这孩子用被子裹起来,抱在怀里。 仙草童子在睡梦中动了动,彷佛躺得很舒服一般,甜甜地笑了。 景善若示意阿梅来看,后者见了,也觉得可爱,禁不住伸手摸摸那孩子的脸蛋。 “我找石头人将小草娃娃抱回去。”阿梅悄声说着,踮着脚尖离开。 刚到路口处,她就遇见了越百川。 “三少爷,等急了么?”阿梅轻声道,“少夫人就在那面,总算是寻着小草仙了啊!” 越百川点点头。 他朝着篱笆那边走了几步,瞧见景善若抱着仙草轻轻安抚的模样,便停住了脚步。 转头回来,越百川守在路口处,等阿梅返回。 他把披风递给阿梅,示意对方代为道别,随即驾云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知道我码得多慢了吧,泪。后面一千多字,我可是从3点开始就一直码到现在啊…… 来起个名儿吧! 阿梅不识字,石仆更不懂得捉笔,景善若只得自己亲笔写请帖。 她从早上一直写到近午,而阿梅没事可做,就领了几个小孩在邻近院落玩耍。 没一会儿,仙草童子溜进书房来了。 “景夫人,藏这里可以么?”他眨巴着大眼睛,满怀期待地望向景善若。 景善若看他一眼,笑说:“桌上有茶水,当心些,莫要烫着。” “嗯……待会儿有人进来找,夫人可别说我在这儿啊?”仙草童子认真叮嘱道。 “好罢。”景善若宠溺地摇摇头。 过不久,果然阿梅敲门进来,表面上在查看茶水有没有凉掉,其实视线四处扫着,书房的几个角落都没放过。 “阿梅,”景善若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故意道,“你不是正在照看诸位小仙童么?” “啊?是、是啊!”阿梅挠挠头,慌张道,“阿梅这就过去了!” 说完,匆忙离开。 片刻,仙草童子从书架后面露出头,小心地望了望门口。 “都走远了。”景善若好笑道。 “嗯……”仙草童子转过头,“景夫人,在写什么呢?” “你来看。”景善若抽了一张帖纸递给他,解释说,“等全部写完,再交给下仆裱一裱,装制得漂漂亮亮地,便可以送到各路神仙手里了。” 仙草童子认认真真地盯着手里的帖子。 “瞧了这么久,认得全么?”景善若问他。 对方摇头,回答说:“只认得两三成。可是,景夫人的字真好看。” 景善若一愣,微微脸红,道:“哪里,我这字儿难登大雅之堂呢。” “真的很好看!”仙草童子稚气地坚持道。 “嗯嗯……”景善若拿他没办法,不甚自在地继续提笔写请帖。 仙草童子没打算离开,他帮忙把写好的帖子晾到旁侧,有时候歪着脑袋,一字一句地辨识帖子上的文字。 自己跟自己忙活了一会儿,他见景善若还在端端正正地写字,便跑到她身边,踮起脚尖朝案上看。 “景夫人,这字儿念什么?”他指着其中一字问。 “此为衢字,念‘渠’。”景善若指点着请帖的一行字,数道,“打这处数来,一共十二字,乃是一位仙君的名号——皆是好词啊!” 仙草童子睁大眼问说:“名号都要这么长的么?” “有声望的大仙,名号总被人越加越长,多是受人敬重,才获此殊荣。”景善若笑说,“往后小草学成出师,成了独当一面的好仙人,自然名号也会变长啦!” 仙草童子噘了噘嘴,不置可否地唔了声。 少顷,他突然想起一事,蹦过来问景善若:“景夫人,我有名字么?” “啊?” 仙草童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她:“夫人总叫我小草,我的全名是什么呢?几个字的啊?” 景善若愣住了。 貌似……没有给那些孩子起名来着? “呃——等你有了师父,便请师父取个名,如何?”景善若支吾道。 仙草童子追问:“景夫人不愿意替小草起名?”失落二字彷佛就写在他脸上了。 “论学识,我一介凡人,哪里有仙家渊博?起不出好名来的。”景善若安慰道,“再说了,小草你可是小仙,将来会有神仙做师父,你的名儿,怎能由我越俎代庖?” 仙草童子不吭声,只是长久地低着头,也不去别处,就立在书案旁边一动不动。 景善若见他如此,哪里还写得下帖子,只能搁了笔,小心地哄着他。 她并没有带小孩的经验,不知应该怎么办好。仙草童子闹别扭,换做以往,抱一抱也就满足了,今儿他却坚持得很。 无奈之下,景善若只得答应替他起个名字,只一时想不到好的,要多考虑一下才能决定。 仙草童子见她终于松口,开心得很,立刻奔去向小伙伴炫耀。 结果就是小仙童全都扑到景善若跟前,要求给起名字。 道童竖起一根指头,有板有眼地说:“景夫人,此为俗家名姓,与仙籍不相矛盾,何妨替贫道也起一个?” 景善若头大了。 她敲着脑袋认真琢磨半宿,到第二天早上,才召集五名仙童,一一赐名。 小童们立刻欢喜起来,兴致勃勃地围着她。 “我叫什么啊?” “夫人想好我的名儿了么?” “我不仅要名,还要起字!要单字喔!” 景善若严肃地捧了个锦盒出来,当着众孩童的面,把盒子打开:只见内中放着五个锦囊,颜色各异。 阿梅按景善若的吩咐,将锦囊按色彩,一一分到各小孩手中。 “诸人的名姓,都在里面了。” 几个小娃娃拿到了锦囊,有忙不迭就拆的,有先藏兜里歪着头窥视别人囊中之物的,有攥着锦囊往角落跑,想偷偷打开来看的。 仙草童子最先解开系带,把藏在锦囊中的纸卷取出。 “我来看,你不认得字的!”道童眼疾手快,一下子抄走了他的纸卷,展开来看,大声念道,“景——小——草!” “啊呀,很好记!”仙草童子高兴地点头。 景善若弯腰对他笑道:“这回满意了?” “嗯,多谢景夫人!” …… “……” 除开他俩,厅内弥漫的,则是一种异样的静谧。 道童念完,还没来得及笑就感觉不对劲了。她偷瞄景善若一眼,火速打开自己的锦囊。 “景小道……”她嘴角僵硬了。 在另外两名孩童也纷纷囧掉的情形下,虎妖童子拆了锦囊展开纸卷,瞧见上面写的字,顿时叫了起来:“我才不叫景小虎!” 景善若一愣,诧异道:“小虎,这名儿不好么?” “挺顺口的啊。”阿梅认真地说。 “太普通了,我要自个儿起名!”虎妖卷了袖子,干劲十足地说,“想当年,行人与山猴,都管我叫山大王,而今我也要再起个威风凛凛的名号——” 众人皆期待地看着他。 虎妖得意地把纸卷拍在案桌上:“如此决定罢!叫景大王!” “真的好威风啊!”仙草童子拍手笑道。 “……” 看看他俩,道童一脸崩溃状地转身,踉踉跄跄扶着墙,出去了。 几天后,受邀的神仙陆续到访。道童本是雀跃无比,但在众仙乐呵呵地问她叫什么时,她悲恸地沉默了…… “其实我觉着,她的名字起得最好。”虎妖童子拈着两支香,一面啃,一面与仙草童子闲聊。 仙草童子蹲在旁边,几不可见地点头。 “最可怕的是,景夫人似乎是认真的。”虎妖童子继续嚼着香火道,“你要不要吃点?” “好。” ——结果谁都没用景善若起的那名儿。 ※※※ 景善若等人忙着接待仙客,将神仙一一引到湖心处,看有没有花草仙会受到感应,孕化成人。数天内当真有十来名小仙降世,大多是欢欢喜喜地拜师,再拜别景善若,跟师父回仙府居处去了。 然而,也有那么两三个小童,不愿意跟挑中自己的神仙来往,表示宁可留在蓬莱。 这时候,道童就露出好想冲出去打人家一顿的表情来,恨不得仙人挑中的是她。 可惜,神仙爱与道童说话,但说完转头就跟景善若讲,这女童自有见识又兼具功利心,虽然身脱凡胎,可心却未脱俗,不好调/教。 简而言之,她被拒收了。 景善若没将实情与道童言明,可道童自己心眼清灵,猜想得到是那些神仙看不上她。 她消沉了一小会儿,很快又活跃起来,但凡是有了新的仙家来访,她都精神百倍地站在景善若旁边。 于是,终于有一名女仙对景善若道:“景夫人,你就收了那孩子吧。” “啊?”景善若诧异。 “跟着谁不是修行呢?蓬莱福地,灵气十足,在此修行,或许更有一番造化别于他处。” 景善若窘迫道:“我不过是一名凡人,连神仙道的门槛都没摸着,让有志于道的小仙在此修行,岂不是误人子弟……”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灵石、虫豸、草木、渔樵皆可修行得道,有谁人曾去点拨?那帝王家敬奉鬼神可为人世表率,又有几人得登仙籍?” “这……” 景善若为难了。 并不是她一定要将道童推出去,只是道童自己十分希望能跟着仙者修行啊,她若是轻易松口,将来必定被道童怨恨的。 对方见景善若迟疑,不禁说了实话:“不瞒您说,若小仙不成器,或艰于修行,即使带上仙山去,也终是要逐下凡尘的。勉强不得啊!” “仙姑是指她……” 与女仙谈过之后,景善若郁郁地回到卧房。 她派石仆去唤阿梅,打算吩咐后者将几座书房的钥匙重打一份,交给道童使用。道童善解人意,相信她见了钥匙之后,自会明白景善若的用意,至于领情不领情,那便不是景善若能管得了的了。 神仙所指的勉强不得,于景府也是一样,景善若不会勉强道童留下。 阿梅很快就来了,却不是为被召唤之事。她急匆匆地奔到景善若处,连头发都散乱了。 “少夫人,不好啦!”阿梅叫道,“有位神仙想砍了仙豆芽,说仙豆芽是邪物!小虎跟小草在前面挡着呢,少夫人你赶快去啊!” 作者有话要说:仙豆芽:按照这种起名逻辑,难道莫非也许我的名字会是——景豆芽? 仙豆芽告急 景善若一听,这还得了?赶紧将钥匙什么的放下,带了阿梅便朝着花苑跑。 “怎会如此?仙豆芽是我所植,仙者作为人客,竟敢在他人府中擅自做主?”她一面赶路,一面攥住了怀里的经书,“阿梅!” 阿梅埋着头跟住景善若跑,乍听家主唤她,一个激灵,差点没咬着自己的舌头:“在、阿梅在!” 景善若头也不回,道:“到了苑里,若我祭出经卷,召请道君下凡理事——你立刻将两名仙童带走,知道么?” “是!”阿梅紧张地回答。 景善若杀气腾腾地冲到花苑口,冲仙豆芽种处一望,见着那篱笆与支撑着的几片圆叶还安好无损,心中略安。 但她不敢大意,赶紧沿着小路朝那处去。 近了,绕过假山,便见几名仙人围在路边,不远处即是安然的仙豆芽了。 “各位,这是……”景善若上前,众仙闻声,让开一侧。 几人围着的,是正在抽泣的仙草童子,他旁边蹲着一名白胡子白眉毛的老仙人,后者正手足无措地试图哄他开心。 哦哦,不止老仙,虎妖童子也在呢。 只见虎妖童子一把拽住老仙人的长寿眉,用力拉着,冲仙草童子道:“别哭了,看我替仙豆芽兄长教训他啊!” 他刚说完,旁边围观一名仙子就推了推老仙人。 老者会意,忙大声哀叫起来:“哎哟哟啊,老朽的眉毛!会断啊!少侠饶命,老朽知错了!” 虎妖童子又朝仙草童子喊:“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对方才不理会他呢,照样抹泪。 虎妖皱眉,索性道:“你快过来帮一把,不然我就松手了!” 这句话倒是有效,仙草童子想了想,呼地站起来,气嘟嘟,指着老仙人说:“不可以欺负仙豆芽兄长!否则我、我就扯你眉毛了!” “是是是……”对方苦笑。 景善若见状,急忙呵斥自家人:“胡闹!小虎快放手,休得无礼!” 虎妖童子转头瞧着了景善若与阿梅,哼了一声,悻悻然松开了爪子。 老仙人的长眉毛终于回复自由,他爱惜地捧着眉梢转身,冲景善若笑道:“无妨、无妨,是老朽冒失,景夫人莫要怪罪二位小童……”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道小小的身影飞奔而过,冲到景善若跟前,蓄力,跃起,准确地扑进她怀里。 景善若赶忙接住来者:“小草?” “景夫人……”仙草童子瘪了瘪嘴,好像又要哭起来一般,“老爷爷说要砍掉仙豆芽兄长……” “不会的,不会的,老人家逗你玩呢!”景善若抽出手帕,替他擦了擦脸,道,“瞧你,脸都弄脏了,快跟阿梅姐姐去洗洗。” 言毕,她将仙草童子放下,让阿梅将两个小孩带开。 虎妖童子跟着阿梅走了几步,转头,对景善若煞有介事道:“景夫人,若有难办之处你做不了主,记得来问我!”挥挥手,大步离去。 众仙不由失笑。 景善若向老仙人陪不是,说会好好管教两名小童,对方则摆手,表示自己也有不对之处,莫要苛责仙童。 紧接着,对方提出:“这仙、仙‘豆芽’似是邪物,不知景夫人从何得来?” 景善若道:“是早一批的种子生长而出,我不懂得栽培之理,让它落在土里了,据说是生不出花草仙童的。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仙灵草木,何来邪物之言?” 老仙人看看周围众仙,对景善若解释道:“景夫人有所不知,老朽得道足足三百年,不曾到过蓬莱洲,只听闻岛上灵石遍地,便拿了罗盘,想寻得一两枚炼丹镇炉。” ——你的意思是打算不告而取,从我家拿几块石头填炉子? 景善若不置一词,请他继续往下说:“于是?” “谁知岛上灵脉竟已偏斜,原本应过此线……”老仙人将罗盘取出,分析给景善若看,后者并不懂得风水堪舆之术,只是不语聆听而已。 片刻,她大概明白了一点点:“即是说,仙豆芽本是恰好种在灵脉上?”阿梅真是好手气啊! “嗯,可这脉气却偏了,以仙……仙‘豆芽’根茎所在处为中心,一丈之内……” 老者拿着罗盘走近篱笆,果然,指针整个乱转了起来,完全没法稳定。 景善若道:“神仙,此事我是不懂,若你说有此表现便是邪物,那或许它当真便是邪物。” “也不尽然。”老仙人挠挠头,道,“多是如此,亦有例外。” “例外者又是如何?”景善若好奇地问。 旁侧有仙君插言道:“那便是灵气强劲之物,胜过蓬莱地脉本身了。” “是啊,”老仙人说,“蓬莱洲灵脉已居十洲之首,怎有可能发生此万中无一之事,出现一物强势如许?更何况仙……(可恼啊我一定要尊重主人的意愿这么叫它吗?)仙‘豆芽’已呈衰颓之势,更无灵气充沛之理由了。” “衰颓?” 景善若一愣,她没听错吧? ——仙豆芽不是长得好好的么? 她转首,快步赶至篱笆外,仔细地观看仙豆芽的叶片和茎,只见上面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红色的细脉,圆叶的边缘卷起,如同被烈火炙烤过一般,而与土壤相接处的根茎,更是呈现死灰之色。 景善若诧异:“怎么会……几时如此……” 道童不知什么时候躲在旁侧的树上偷听,见她问了,便掀开遮挡的枝叶,显身出来,淡然道:“莫非夫人不知的?前些日子,夫人请仙豆芽兄长帮助湖中后进的仙草,对不?” “确有此事。”景善若颔首道。 “那便是缘由了。”道童努了努嘴,“仙豆芽兄长将聚得的灵气皆分送给了湖心那些驽钝花草啊!自个儿当然就活不得了!” 说完,她从树上跳下,仔细地瞧瞧仙豆芽的根部,又问旁边的仙子:“仙姑,兄长还能活多少时日?” “不出五日。” “真可惜。”道童叹气,“行事不顾限数,对自身只会弊大于利啊!” 她感慨着,负手踱开了。 景善若轻声询问那仙子:“仙姑方才所言当真?” “不假。” 她又看看老仙人:“神仙……” 老者尴尬道:“咳咳——景夫人,若此物有高洁德行,即使是邪物,也不枉天地造化一场!老朽是错会其品性了,夫人莫怪。” 景善若摇摇头,只问:“老人家,你方才说炼丹,可有仙药能救治仙豆芽?我不忍见它就此枯竭,若早知后果,也不会拜托它提携众小仙的!” 她伸手去摸了摸仙豆芽的圆叶。 原本叶片上生着密密麻麻的一层倒钩,如今却变作了软毛,随着她的碰触,脱落少许,飘飘洒洒地坠了地。 老神仙见她难过,劝道:“景夫人,一切自有天命,何必挽留?” “尽极人事,方可听知天命。”景善若正色道。 担心众仙是有回天之术,却认为仙豆芽是邪物,所以不救,于是景善若又补充道:“实不相瞒,在众仙童孕化之前,昆仑外界的岳卿上人与临渊道君……已来查看过仙豆芽长势,皆言其不可成仙,却皆未曾提及其为邪物。” “既然大名鼎鼎的道君已有鉴定在前……”仙子在侧轻声道,“其必定不会为恶。老仙君,如此看来,你我多虑了。” 众仙纷纷附和。 景善若颇有些意外,原来临渊道君的名声这么大? 她还以为,按性情,岳卿上人会比临渊道君吃香许多,至少不会那么容易得罪人——谁知众仙信服的却是后者,莫非道君他其实是个声威赫赫的大神仙? ……他现在貌似还留有几分越百川的少年心性,撑得起这么大的名气么? 她正想着,只见那老仙人又开口道:“景夫人,我等皆系散仙,即使有造化生死的能耐,也不敢随意施行啊。若是夫人识得临渊道君,何不请他拨冗前来,一观仙……仙‘豆芽’之危境?若得道君开口,我等便能施以援手了。” “啊?”景善若更为吃惊。 道君他不仅名气大,实权更强过前来讨小仙的这些神仙? 又有一仙人道:“能请得道君自然好。可道君在方丈洲与龙族激战方休,又未曾讨得便宜,听说连元华大帝的寿宴也拒绝出席,扫了帝君颜面——” “嘘……”有人提醒他。 此仙顿时噤声。 景善若只当做没有听见,对那老仙人道:“多谢神仙提点,我这就择吉日焚香上告,希望能请得道君下凡一观。” “景夫人对府中之物,可算尽心了。”对方笑称。 景善若看看仙豆芽,摇头惭愧道:“是我的过错。随口一言,谁料却令它受累了……尽力弥补才是正理,只有救回仙豆芽性命,我才能减少些许负罪之感啊!” 作者有话要说:道君:口胡!难道有谁告诉你我不是“声威赫赫的大神仙”? 所谓焚香上告 所谓择个吉日什么的,那自然是顺口而已。 景善若回居处,见阿梅已先到了,便问问看几名小童的情况。 阿梅如实告诉她,说自个儿哄上好一阵子,仙草童子才高兴起来,与虎妖童子一处玩去了,不过瞧上去倒是没啥,估计小孩子忘性大,不会记得那么多的。 景善若觉着阿梅的话语中有点暗示的意味,便问:“阿梅,你的意思是……” “少夫人,那老人家挺好脾气的。方才阿梅是给吓着了,想到他几个都是仙人啊,就没敢拦。谁知小草一伤心,老神仙就跟哄自家孙子一样……”阿梅笑笑,怪不好意思地说,“若是小草跟着老神仙走了,阿梅倒挺放心的——不知少夫人意下如何?” “得看小草的意思。”景善若道。 阿梅眨眨眼,说:“可是少夫人,小草还是个娃娃,哪里懂事?阿梅听老夫人说,即便是三少爷幼时,送他去学堂,他还哭哭啼啼不愿去呢!如今三少爷多有出息?若是当年随了小娃娃的意思,那他还大字不识一个呢!” “有这事?”景善若好奇,坐下,“老夫人怎样讲给你听的,你说说看?” 阿梅噗嗤一笑,道:“少夫人,阿梅只说与你知道,你可不要同三少爷提起啊!” “嗯,那是自然。” 于是阿梅就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将越老夫人说的故事再演一遍,主仆俩偷着乐呵了好一阵子。 ——若是越百川在,估计他已经挖条地缝钻进去了。 念叨完三少爷的糗事,阿梅按景善若的吩咐,取几柱香来,预备恭请三少爷下凡议事。一切准备妥当,只是神龛里没有神仙像可放,景善若琢磨着放个牌位什么的不吉利,那就这么将就着吧。 瞧瞧时辰,太阳应是刚落下海面,也不知道吉利不吉利。但谁管它呢 ̄ 景善若点燃香火,有请道君下凡…… 阿梅见主人迟迟没动作,不由觉着奇怪:“少夫人?” 偷眼瞧瞧那蒲团,景善若犹豫片刻,还是跪不下去。她叹了一声,执香默默祷念几句,一手拢着袖子,一手将香支插到小炉里。 两人仰头望着夜空。 没有动静。 阿梅摸摸鼻子,对景善若道:“少夫人,你方才有说请仙君下凡么?” “我请了啊!”景善若无辜地说,“还叫了他几次的。” “阿梅什么也没听见啊?” “嗯,我默念来着。” 阿梅不解道:“连阿梅都听不见,三少爷能听见么?” “那你平时求神仙保佑,难道不是悄悄在心里说话的?”景善若诧异道,“即便我说得你能听清了,那百川他可是在千里之外啊——得多响亮的嗓门才能叫得他答应?” 阿梅挠头:“少夫人说得也是个理!” “……我再唤他一回吧。或许百川恰好打瞌睡了,没注意听呢?” 于是景善若再点了三柱香,拜上一拜,嘴里念念有词地请临渊道君下来,最后呼地将香支全插进炉里。 两人火速抬头看天。 半晌—— “没人来啊,少夫人……”阿梅动动脖子,过去替景善若按捏肩颈。 “唔。” “少夫人,是不是要开个法坛,学道士跳一圈大神的?” 景善若摇头,取出道经,说:“免了,大概还是此物最为直截。” 阿梅严肃地点头:“少夫人你开口罢,这回是要水还是火?” “咱试试简易些的法子。”景善若说着,一手捉了半张书页,略微用力撕扯之。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顿时觉着夜风猛地刮了起来,仰头一望,月娘飞快地被云层遮挡住,星星也不剩半颗。 景善若道:“貌似……来了吧?” 这黑山老妖般的出场是要闹哪样? 阿梅点头,提起放在地上的灯,朝夜空里晃晃:“今夜这般漆黑,咱又不在屋内,仙君会否瞧不见少夫人呢?” “有经书在我手里,他闭上眼也能寻得见。”景善若扬起道经,笃定道。 刚说完,就有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捏住道经的一角。 景善若回头,便瞧见越百川无奈的脸。 她立刻堆起笑意:“神仙,别来无恙?” “有恙。”越百川松了手,撑着额头道,“说罢,又是何事。” 景善若诧异地看着他,说:“原以为,神仙会因我损毁经书而震怒……今儿神仙是怎么了?” “……”越百川抬眼悻悻地瞥她,“本道君习以为常了。景夫人不必解释,反正下回依然如此,是也不是?” 景善若一愣,随即道:“今次我是按礼行事,先焚香有请道君降世的,孰料毫无效用……”她委委屈屈地回头,让越百川看香烟烛火和炉子,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景夫人行事有误。”越百川解释道,“无神位,无塑像,本道君如何闻得夫人祷告?” 说着,他满脸严肃地弹弹指头,神龛里顿时出现了一座泥塑神仙像。 “啊!难道这是仙君大人的神像?”阿梅大感兴趣,赶紧提着灯凑近了看。 景善若也绕到炉前边去看,只见那泥像塑得活灵活现,穿一袭青白相间的素服,足下踏云,云中有龙,身侧还跟了一只金翅鹤。 她回首偷望越百川一眼,发现塑像与本尊果然神似——连倨傲意气的神态都捕捉得极妙。 “嗯,真是精致有趣之物。”景善若赞叹一声,冲神龛伸出手。 “欸?”越百川觉着不对劲。 等景善若转过身来时,他才瞧见那泥像已经被她捧在手里了。 越百川怔忡:“咦?景夫人你这是……” 景善若甜甜地笑说:“道君,我先将这塑像拿进屋去放着。请稍等片刻,好不好?” “……好。”越百川不知不觉就答应了下来。 等景善若带阿梅喜滋滋地离开,他才对着空荡荡的神龛回过神:“难道造像不应置于此处享受香火的么?她……她抱走作甚?” 过了约莫一刻钟时候,阿梅复又回到院落里,说夫人请道君入厅。 虽然很想抱怨,但越百川仍是一脸肃然满肚子嘟囔地跟去了。 景善若得了尊道君像,心情正好,先是与他闲聊片刻,才弯弯转转地提到了仙豆芽的事情。 “仙豆芽?” 越百川不悦:那棵菜的死活关他何事? “道君……”景善若哀求地望着他,“都是我的过错,怎能令仙豆芽受灭顶之灾?道君神通广大,若能行个方便……” 越百川的嗅觉倒是挺灵,见她这么说,立刻明白今次召唤自己来就是为此事了,若他不答应,只怕会不得安宁。但要是每回都任她予取予求,长此以往,自己作为神仙还有什么威严? 越百川打定主意,往椅背上靠了靠,正色道:“凡事自有定数,景夫人,强求不可。” “听一位老散仙说,仙豆芽并不就必然会死,尚有五日时间转寰。”景善若道,“况且我以为,所谓定数,不只包括坏事。若施以援手便能救得回来,那也必是冥冥之中有定数,其‘定’要有活路的。神仙既然信其定数,又何妨一试?” 越百川看她坚持得很,且说得也有些道理,便不打算与她争执,问:“景夫人召请本道君,只为此事?”拒绝的意味很是明确。 景善若失望道:“若神仙不肯出手,那便罢了。” “喔?”越百川顿觉自己扳回一城。 景善若低头道:“嗯,尚有几日,我求求龙公子,或许龙潭中另有偏方可治。” 越百川呼地一下就站起来了。 “你与那鼎王公之子还有来往?”他质问。 景善若抬头,道:“尚无来往。但既然神仙无法可救,我求告龙神,也无不妥啊?” 越百川强行按捺怒意,对她说:“本道君还没看过仙豆芽如今情形,何来‘无法可救’?再说,若仙家无法可救了,那龙族必然也是同样!” 景善若惊喜道:“神仙的意思是,愿意去看看仙豆芽?” “唔……”越百川退了半步,猛然回过神,随即懊恼起来,巴不得扇自己几下。然而,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改口,未免给人看笑话,于是他抬高下巴,道:“只是瞧上两眼而已,景夫人莫要高兴过早!” 景善若立刻靠得近了些,欢喜道:“神仙愿试着救治仙豆芽,便是仙豆芽的福气了!我哪里还有别的要求呢?” “……”越百川顿觉自己脸上一热。 他赶紧转头,先了景善若一步出门,道:“这就去罢!本道君事务繁忙,无暇耽搁在此!” “是!”景善若自己拎了盏灯,跟在越百川后面。 大步走了一段,越百川回头来看看,见她被甩得老远,便无言地等上一等。 景善若跟过去,冲他笑笑,他便又觉着不自在,像是被看穿了般,扭头再疾步走得远些。 如此走走停停,越百川先到了花苑小径。 他抬头望望天空,见月娘仍是被云层遮掩住的,那云并非自然而成,也不是他带来的。 “嗯?”他定睛望了望,发觉事有蹊跷,再悄悄祭起法眼,凝神细看,赫然见得云中之物。 景善若来到他身侧,纳闷问:“神仙,怎么了?” 说话时分,天空中的黑云突然一转,统统收往地上一处,月光顿时洒遍大地。 “咦,有光亮了?”景善若亦抬头看看月色。 此时越百川面无表情,沉声道:“景夫人,贵府有访客。” 救命什么的…… “访客?”都这样晚了…… 景善若回头看看花苑口,暂时不见石仆身影,更不用提传报了。 阿梅跟了过来,对景善若道:“少夫人,阿梅来提灯吧。” “嗯。”景善若将灯盏交给前者,回头试探地望望越百川——他还没往前走上一步呢,难道想反悔了不成? “神仙?”她轻声提醒。 “仙豆芽之病况,本道君自然知道察看。”越百川负手,不悦地转头。 景善若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又闹了别扭,正琢磨着如何劝解,突然听见阿梅叫了一声:“少夫人,石头人好像有事追过来了!” 转身一看,果然,石仆喀喀喀响着,正沿着小径往三人所在处赶。 走得近前,石仆恭恭敬敬道:“夫人,有客求见。” “何人?” “归墟龙潭公子昱,率方丈洲众修者求见。”石仆应道,“请问夫人,见是不见?” 景善若一愣:“这……” 她略回首,悄悄窥着越百川,见他依然没有动一动脚,只负着双手作极目远眺状,不知在看何处。 他该不会就是因为公子昱到访所以才—— 想到这儿,景善若抬手,冲越百川悄声求助:“神仙……” 才刚起了个头,就见越百川背脊一挺,大步朝前去了,彷佛压根就没听见她的声音一般。 阿梅见状,视线在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又盯着手上的灯笼:“少夫人,怎么了?阿梅要跟过去替仙君照着亮么?” 景善若无奈地笑笑,对阿梅道:“不用,他心里亮堂着呢。你随我来,龙公子尚在前面等候。公子是贵客,不可失礼。” “嗯!” 主仆二人到了前厅,听石仆说公子昱一行已入厅堂,便赶紧进去。 刚迈过门槛,景善若眼前便似浮花掠过,再瞧见身前事物时,却发觉厅里摆设大变,昔日简洁素雅的堂间,已被低矮阑干与屏风分割成了数个区域。 沿地毯两侧,摆放的都是精美的香鼎,内中不断溢出香氛。 前厅两侧皆留有类似门客所用的席位,席内隐约见得有数人端坐,只是镶金阑干前挂了数层水晶帘,故而从内往外、由外向内,都看不真切。 正面是两道之字型屏风左右放置,将两侧门客位置与主位隔得严严实实,不让旁边的人瞧见主人长相。 最深处除了屏风还遮有珠玉帘,这回是挡得滴水不漏,连内中人影都瞧不见。 阿梅见这派头,当即就给镇住了,愣在门口不敢动。景善若吩咐她去备茶待客,她也没留意,还是给石仆淡定地戳了一戳,才回过神来,赶紧离开了。 景善若对龙公子的排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只不过,没想到他带别人来的时候,派头更足:就连凡间的天子,只怕在奢靡的气质上,也不及龙公子三成了。 她缓步往内走去,同时悄悄窥视两侧之人。 阑干内的人穿的都是偏素色的衣裳,虽看不清相貌,却也能辨认出众人皆是正坐不动。众人见了她,并无交头接耳的举动,只将颜面略转,毫不避嫌地坦然相视。 景善若向两侧先后颔首示意,水晶帘中之人也纷纷回礼。 此时,厅内最深处传来公子昱的声音:“景夫人,请至阶前。” 景善若依言向内去,她真没觉着自家前厅有这么深这么宽,想必这又是龙公子的什么术法? 入了两道屏风中间,景善若发现内里竟然隔出了一条小道,曲曲弯弯地,绕了半圈,将她让到主位上——龙公子懂礼数,虽是“大驾光临”,却仍尊她入主位。 撩开一层珍珠帘,景善若见着屏风内放了一方小案,一张坐垫,数步远的地方,熏着龙公子爱用的香。 “请入座。”龙公子道。 景善若坐下,抬眼看看眼前的白玉屏风,心知龙公子应是在屏风对面了。 不让人看见相貌的这一忌讳,换了谁,恐怕都不能执行得如同龙公子这般严谨的。 “公子远道而来,善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景善若道。 龙公子回答说:“本应先遣明相递上名帖,约定拜会时日。只因今日有要务在身,顺道拜访,便大意虚了那些繁文冗节,不知景夫人可有怪罪之意?” 景善若诧异地听着他说话。 以前几次相处,龙公子言谈中无处不显示出骄傲之气,难得有这样不卑不亢的腔调——今天他是怎么了? 不等她拿捏着回话,龙公子便又继续说了下去:“此次拜访,是为应木缘国民请求,送六位修者至蓬莱洲教习术法之道,以保蓬莱洲不落入仙家之手。” “原来如此。”景善若点点头。 看来木缘国的特使赶了这么久的路,终究还是把信送到了。他们都那么小一个个地,没在路上被海鸟叼了去,真是了不起呢! “景夫人,木缘国提供之居所,不合方丈洲民居住。(这怎么可能适合啊口胡!)”龙公子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道,“不知夫人是否愿意提供几所房舍,为众修者遮风避雨?” 景善若说:“众人本为蓬莱而来,作为蓬莱居民,我也是感激不尽的。此事我既已知晓,便一定会替诸位修者妥善安排。如今劳烦公子来说上一说,反倒显得我愚笨不知礼了。” “景夫人客套。”龙公子平静地回复一句,又道,“请看银镜。” 银镜? 景善若四下张望,果然在屏风一侧找到面镜子。 镜中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人脸,长得端端正正,一派正气模样。 龙公子道:“此为修者山长(山长,职位名称,暂指讲师),姓曲。曲山长,此为蓬莱洲景夫人,往后难事,可以相询,但,请勿以琐事相烦。” 对方俯□,拜道:“见过景夫人。吾等唯谨遵公子令谕,往后若有冒犯之处,请夫人直示无妨。” 景善若也略一颔首,回答说:“曲山长多礼了。” 镜中人相渐变,先后换了数人,龙公子一一代为介绍。众人对龙公子则是如同对君主般地敬重,仰慕追随之意溢于言表,于是,面对景善若的时候,也格外谨慎。 景善若这才明白:难怪龙公子今天对她礼遇非常,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原来是为了给下属做个表率? “见过景夫人后,都退下吧。”龙公子道,“我与夫人尚有要事商议。” “遵命。” 两侧的水晶帘子沙沙地响了一阵,没声息了。 景善若端着茶杯,等待龙公子先开口。对方也似颇有耐心一般,迟迟没有吭声。 约莫过了一刻钟,景善若开始挂念起越百川那边:不知他看过仙豆芽之后,有没有救它呢?或者又是等太久不耐烦,直接回昆仑去了?那可就不妙了。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轻声询问:“公子?” 对面没动静。 景善若略提高了点嗓音:“……公子?” 无反应。 她狐疑地站起,小心翼翼,挪到屏风边上,偷偷地朝另一边看去。 没人。 “咦,公子也退出去了么?”景善若诧异。 此时,她突然听见一阵疾风从屋顶上掠过。 那个风才叫狠啊,瓦片什么的哗哗直响,简直跟纸片没多大差别。 景善若赶紧缩在屏风边,警惕地抬头朝上看。 就在抬头的那一瞬,她瞧见屋顶檐下的窗格外,钻进来一股黑烟,那烟气唰地一下落到屏风另一头,毫不拖泥带水。 然后,景善若的视野里,出现了龙公子的衣角。 “公子?”她小声问。 龙公子哼了声,扬声道:“与修行之人相处实在乏味,我方才是出去散心,景夫人不必介意。” “呃、是。”景善若回了座位。 龙公子又道:“景夫人,你身上有异味。” “啊?”景善若一怔,异、异味?她赶紧嗅嗅自己的袖口,却没觉着有什么奇怪的气息。 “是香烛味。”龙公子指点道。 “哦,抱歉。”公子的嗅觉异常灵敏,这是没办法的事,至于香烛气味那就不能怪她了,谁让她今天确实碰过香火呢? “供奉神祗仙灵之物……”龙公子含义不明地啧了啧,说,“此事撂下不提。景夫人,为何贵府总有仙家出入?蓬莱洲局势未定,莫非景夫人预备通敌?此事关系甚大,希望立时予我答复。” 景善若迟疑,道:“公子,仙家到访寒舍,并非为着侵占蓬莱洲。说来……是我栽培了些许花仙草仙,诸位神仙希望将之收作弟子,好生教习而已。” “你在岛上如何生活,与我龙族毫无干系。”龙公子道,“只是,既然木缘国人求救于我,我不得不关切一二。你可知十洲诸岛,皆是仙家与龙族争夺之地?” 景善若茫然道:“啊,我还以为此处应是和平无争之所,公子也是因此才将我主仆二人送来此地。” 龙公子突然沉默。 然后他咳了一声,说:“此话不假。方丈洲一役,仙家力攻不下,已收兵回仙山,且派遣使者,前来谈论议和事宜,暂时不会再有争端。只要景夫人莫引狼入室,蓬莱自然也平安无事了。” “待栽培出的小仙童都寻着好归处,寒舍自然就不再有仙家到访了。这一点,请公子放心。”景善若正色道。 龙公子在屏风后慵懒地动了动指头,道:“嗯。我且信你。” ※※※ 却说众修者出了厅,便与石仆说过几句,由其领着往待客院落去。 阿梅守在廊下等了一会儿,不见少夫人出来,那门又紧闭着,她也不敢拍。犹豫之下,她突然想到留在花苑里的越百川。 “啊,坏了,三少爷一定等得不耐烦了!”她连忙赶了过去。 到了小径岔路口,阿梅远远地就望见越百川的身影。 只见其立在仙豆芽的篱笆外,脸却并没有对着仙豆芽,不知正在想着些什么。 阿梅正要上前,突见越百川转身,看向天空。 此时天幕中掠过一道巨大的黑影,依次遮挡了星河与月色,又收住,聚集往前厅去了。 对此,阿梅已经见怪不怪,知道是谁在天上飞,现在下来了而已。 白色的有三少爷,黑色的有龙公子,乱七八糟颜色的云彩,自然有乱七八糟的神仙来配——她才不会像一开始那样大惊小怪呢! 然而,三少爷那边的表现,就有些古怪了…… 三少爷正定定地望着前厅方向,也就是那道黑影落下去的地方。距离太远,阿梅瞧不着他的表情,却能感到一股异样的寒意正从三少爷身上蔓延开来。 一声鹤戾,金翅鹤从不知何处滑翔而至,落于越百川身侧。 “吓?”阿梅赶紧躲到一旁去,生怕被它发现了。 她缩在草丛里,悄悄探出头,只看见冰蓝色的光华在三少爷身上出现,如同火焰一般燎着,静静地,连他足边的地面都燃了起来。 花苑里的草木十分茂盛,但在越百川所立之处,周围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了。花草皆伏地萎靡,树木则如同被烧焦了般,只剩下扭曲的枝桠。 阿梅惊得睁大了眼。 此时越百川突然扬手。 他全身的光华,迅速集中在指尖上,形成一个耀目的光点。 缓慢地移动手臂,他指向仙豆芽所在之处。 从阿梅藏匿的草丛里朝那面看去,她只能见着越百川的背影,借着月色,才能辨识出仙豆芽的叶片。阿梅紧张地窥视着,却见那冰蓝色光点离开越百川的指尖,先是缓缓地升上去了一两尺,接着便落到了仙豆芽的圆叶上,沿着那叶脉,滑向根茎部。 光色就这么暗淡下去了,只剩下月光照亮一切。 阿梅僵了片刻,几乎不敢呼吸。她不知越百川刚才在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着要是出去的话,会被少爷发现,会出事。 然而,越百川转身朝她这边来了。 走到近前,越百川蹲下,拨开一丛草叶,与阿梅平视。 他开口道:“阿梅,你躲在这里做什么?……都看见了?” “三、三少爷!”阿梅连话都不会说了,差点没咬着自己的舌头。 越百川突然微笑起来,对她轻声说:“我方才施法救治过仙豆芽了,但你莫要告诉善若。” 阿梅定了定神,小心地问:“……为、为什么?” “你莫要问。记得,纵是有如何怎样的好转,也不可言说是我所为。切记切记。”越百川叮嘱道。 阿梅只得点点头。 “我这就走了,待善若问起,你便答说,是我等得不耐自行离去。明白了么?” 阿梅惊讶道:“咦?三少爷不多待几日么?” “不了,改日大局底定,有的是时日。”越百川又神秘地笑了笑,起云,携仙鹤一道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地爆了字数。龙公子:我当然瞧见某人在花苑里了!只如今两族不是要和谈嘛……而且又是在景府,姑且放他一马!来日方长! 呔!妖孽!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已补完,结果差一百多字到五千啊……嘛,下周一将会三更。 送走龙公子,景善若回头在花苑里找不见人,问过阿梅,才知道越百川自己先走了。 她本就担心如此,见既成事实,只得失望地叹了一声。 “少夫人,不、不是的……” 阿梅犹豫着,生怕景善若误会她家三少爷。 ——可是三少爷临走的时候,又专程叮嘱过,不可以将她看见的事情告知少夫人! 景善若回首,便见小丫鬟蹲在地上、一张小脸纠结无比。 “阿梅,何处不妥?” “啊!”阿梅紧张地抬头,连连摆手,“少夫人,我、我啥都没说啊!没有不妥的地方!” 景善若觉着对方的表现十分古怪,但她并非刨根问底之人,既然阿梅不愿说,那她就不问了。 “罢了,随我去探看探看仙豆芽。”她自己提着灯,先往花苑深处去。 “是……”阿梅答应一声。刚跟着走了几步,她突然想起,如今仙豆芽周围可是一片狼藉啊!会吓着少夫人的! “不可以去啊!”她赶紧冲上前,挡住景善若的道儿。 景善若诧异地看着她。 阿梅挠挠头,结结巴巴道:“……少、少夫人,你看,都这么大半夜的了,咱还是先回去歇下吧?明天再来好生照料仙豆芽,也不迟的啊?” “夜虽是深了,可我并不困。”景善若回答道。 阿梅憋红了脸,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那、那仙豆芽它会困的啊!” 景善若噗嗤笑了,迈步绕过阿梅,回头道:“阿梅,你几时也会说笑的?——还不快跟过来,当心没有灯火,瞧不见路了。”晃晃手里的灯笼,她继续朝篱笆处去。 阿梅哭丧着脸跟在后面,心里哀叫道:三少爷啊,这可不是阿梅不帮你,是我实在截不住少夫人呀! 再走十来步便要进入灾祸现场,届时,哪怕天再黑,少夫人也一定能瞧出异样来了。 想到这里,阿梅就绝望地停住步子,扭头不看。 阿梅紧张地等待着主人的反应,可景善若并没有说话。 少顷,沙沙的脚步声又转了回来,接着是主人关切的轻声询问:“阿梅?你怎么了?” 阿梅缓缓地回过头,小心地看景善若一眼:“少夫人——” “嗯?” 小丫鬟鼓起勇气,拼命对主人解释说:“其实、其实三少爷没有做什么的!真的!他完全不知情,连走过来看看都没!” 景善若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她微微地侧了□,看着远处道:“嗯,我知道。” “少夫人你信阿梅吧!三少爷他压根就没——咦?”阿梅正比手划脚地说话,突然一眼瞥见了篱笆外的景色。 ——方才那些萎靡在地的花草,竟然全都好端端地生长着?方才只剩焦黑枝桠的树木也正顶着繁茂的树冠,压根就没有一丝衰败死亡的气息? 阿梅用力揉揉眼。 难道她刚刚是看错了? 此时,景善若云淡风轻道:“我知他百事繁忙,无暇理会我这点闲事。倒是你,几时又忘了称谓?不可再称道君为三少爷,记得了?” 阿梅惊觉自己帮了倒忙,后悔不已,连声道:“阿梅记得的,只是刚才阿梅说错了,三少爷他、呃不、是仙君大人他还是来看过仙豆芽的!‘不把少夫人放在心上’之类的行径,仙君大人并没有啊!” 瞧阿梅慌张解释的模样,景善若越发觉着她的表现可疑:“……阿梅,你今儿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什么瞒着我?” “没啊!”阿梅苦着脸直摇头。 “当真?” 阿梅硬着脖子点头。 景善若想了想,推断道:“你三言两句都离不了道君,是替他说好话也就罢了,方才有几句,却又不是这般作用。……莫非,百川有什么事叫你瞒着我?” “没!少夫人多心了!”阿梅急忙否认。 景善若道:“阿梅,你平时可不会这般高声冲我叫嚷。看来我是猜中了。” 她扬扬灯笼,盯着阿梅看一阵,随后转身往居处去。 阿梅咦了一声,忐忑难安地跟随过去:“少夫人,你……不问?” “我方才问过几次,你守口如瓶。”景善若叹气道,“我毕竟不如你家少爷那般亲吧?你宁愿听他的,被我责罚也不怕。” “不是的少夫人……阿梅是真的不可以说!”阿梅瘪了瘪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也不想瞒着少夫人,可是……可是…… ——三少爷虽然在笑,却让人觉着毛骨悚然,好可怕!她不敢说呀! 景善若见她可怜的模样,于心不忍,便把灯笼递给她,安抚道:“好了好了,莫要哭,我不问便是了。” 阿梅抹着眼泪道谢,又连声向景善若道歉,说已经答应过三少爷,所以即使是少夫人追问,她也不能照实讲。 景善若又宽慰她几句,带她回寝居去。 以阿梅的表现,景善若能猜到越百川一定是对仙豆芽动了什么手脚,可他到底干了什么呢? 景善若百思不得其解。 翌日,她一大早就带了阿梅去花苑,预备借着日光,好生查看仙豆芽的情况。 到了篱笆附近,她四下里张望一番,发觉花草格外精神,叶片绿油油地像是新淋过雨水,而那树木……竟然在开花的同时结出青涩的小果子来了,好生奇怪。 再看仙豆芽,圆叶的边缘已经舒展开,入土处的根茎也恢复了鲜嫩的颜色,这都是好转的现象吧? 可是,仙豆芽叶片上,密密麻麻的红纹却不减反增。 景善若差石仆去请那几位散仙过来。 众人到了,见状也皆是纳闷,围作一团研究仙豆芽的异样。 仙草童子似有感应一般,拉着虎妖童子来了,道童远远地跟在后面,满脸不高兴的样子。 老仙人琢磨片刻,对景善若道:“景夫人,有谁来过么?” “这……”景善若瞥了阿梅一眼,答道,“昨日是有数位客人来访,究竟是何人到过花苑,我也不甚清楚。怎么,难道——” “说不准。”老仙人从袖里摸出个小白瓷瓶,道,“老朽这仙露,是托了高人从昆仑第四层采来的,从未使过,也不知其效果。景夫人,可愿老朽拿仙豆芽来试上一试?” 景善若颔首,道:“我这厢只有感激不尽的理,哪里还会阻挠呢?神仙请放手施为罢。” 老仙人便应了声,往旁侧树木折了小枝,沾上仙露,细细地垂到仙豆芽根部。 “嗯?” 那仙露竟不往下坠,反倒惴惴地回攀了几寸,停滞在木枝上不肯靠近仙豆芽。 “怪事。”老仙人啧了声,索性将木枝往仙豆芽茎叶上一抹,教仙露无处可逃,只得附在仙豆芽的圆叶上。 说来也怪,仙露碰了叶片,先是被顶在软绵绵的绒毛上,大概就眨几下眼睛的功夫,它便坠到了叶面上,转瞬消失得干干净净。 “呵呵呵,吃下去了。”众仙放心地笑起来。 见他们越闹越欢,三名仙童也靠过来。 仙草童子仰头,对景善若道:“景夫人,仙豆芽兄长会好起来么?” “嗯。”景善若躬身笑说,“放心吧,有老神仙出马,一定没问题的。” 老仙人听了,连连摆手:“景夫人这话,老朽不敢当、不敢当。若非仙豆芽一夜之间有了起色,老朽也未必有信心用这仙露来救治啊……更何况,眼下这还不见大好呢。” “不见大好么?”道童溜达着走过来,钻进篱笆里,盯着仙豆芽的根茎看,“已是活过来了罢?老人家,你且看这道灵气。” 她指指土壤中某处。 景善若和阿梅朝那处望去,不见异样。 “喔?”老仙人瞧了瞧,随即摸出罗盘来,端平了仔细测量,众仙便都噤声等着他宣布结果。 老人家皱眉,似是遇见难题一般,踱着步子绕仙豆芽的篱笆转圈。 良久,他唔了声,回过头来,对景善若等人道:“此处灵气大盛,似是仙岛灵脉一夜之间挪了地儿,交汇于此了!” “咦?那仙豆芽……”灵脉什么的,跟景善若这样的凡人貌似没多大关系,她所关心的只是——这意味着仙豆芽没事了? 老仙人乐呵呵地说:“仙豆芽么,应无大碍了。” “啊,真的?”仙草童子欢呼一声,拉住老仙人的袖角,“老爷爷,多谢你!你真是好神仙!” “老朽自然是好神仙,哈哈哈。”老人家开心啊,伸手就想抱仙草童子。 谁知那小孩反应极快,说过几句好话之后,唰地一下就溜开,钻进仙豆芽的篱笆里去了。 老仙人看看自己的双手,委屈地转头,望向仙草童子,口中嘟囔:“连抱抱都不肯哪?” 虎妖童子大叹一口气,负手走到老仙人身侧,同样看向仙草童子,口中的话却是对老仙人说的:“真是多亏您老人家了,不然,小草回去还会哭鼻子呢。” 老仙人无辜地看他,视线又再回到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上。 虎妖童子睨他一眼,道:“喂,老人家,要抱我不?” “啊?”老仙人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欢喜地转身,“好好好!这位小仙也好生可爱啊!” 还没等他伸出手,虎妖童子就又板着脸开口了:“只能摸摸头,别当真抱起来了,会被道童取笑的!哼,要不是看在您老辛苦的份上……” 话音未落,老仙人就蹲在他面前,开心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虎妖童子没吭声。 旁边女仙也侧过身子,微笑道:“啊,老人家,这名童子好难得亲近仙者的,你真好福气。”说完,也凑热闹,偷偷伸手,挠挠虎妖的下巴。 “呵啊……”虎妖本性使然,忍不住眯起眼,仰了脑袋享受起来。 阿梅噗嗤一声,没憋能住笑意,赶紧捂住嘴巴。 不过,这点声响已足够惊醒虎妖童子。 他立刻清醒过来,脸上唰地一下就红了,赶紧埋头冲出大人们的包围圈,挤进篱笆里。 道童撇着嘴角,奚落道:“遮掩啥呢,骨子里毕竟还是一只大猫啊……” 虎妖瞪她一眼。 仙草童子则是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歪着脑袋看虎妖童子的脸色,后者不让他看见脸红的模样,于是两人追躲几下,绕着仙豆芽转圈。 就在此时,仙草童子突然惊呼了一声,随即蹲下,捂住脸。 “嗯?怎么了?”阿梅本是在旁看小孩玩闹,见似乎出了意外,急忙上前查看。可她终究是十来岁的个头,根本钻不进篱笆,只能在外干着急。 仙草童子站起身,径直冲出篱笆,扑到景善若怀里大哭起来:“景夫人!小虎咬我!” 景善若吃惊地抱住仙草童子(老仙人羡慕嫉妒恨ing),同时看向虎妖。 后者叉起腰道:“谁咬他了,我碰也没碰他一下好不好!” “景夫人你看!”仙草童子撤开手,把脸颊上的伤处给景善若和众仙看。 他脸上果然有一处红彤彤的伤口,却不像是牙印。 “唉呀,痛么?”女仙见状,急忙摸出药囊来,用指尖取了点药膏,替仙草童子抹上,“这伤处好生奇怪……” 众仙望向虎妖童子,后者顿觉受挫,小吼一声:“说了不是我!我的牙齿是很整齐的!” 道童悠闲地转头,看看仙豆芽:“似乎是被仙豆芽兄长的叶片钩挂着了。” “不可能的!”仙草童子一面哭一面道,“兄长从来不会伤着我!” “不信?”道童伸出手,往叶片上摸了摸,随即如同被蛇咬一般,立刻收了回来。 她亮出指头,只见指尖上已经被划破,血珠一滴滴地往外冒。 景善若道:“既然如此,小虎、小道,你俩都出来,莫要再给伤着了!” 道童依言钻出篱笆,虎妖童子却转头,不甚相信地也去抓了一把圆叶。他随即哀叫一声,展开手掌细看,果然满手都是小口子。 “仙、仙豆芽兄长是怎么了,不认得我等了么?”仙草童子抽泣道。 “好了好了,小草莫要哭。或许是仙豆芽刚刚被救回来,还没睡醒,不经意就伤着人了。”景善若哄着他,道,“来,先回去休息,再给小虎上药,好不好?” 道童举起指头:“我也有伤。” 阿梅牵过她的手,说:“是啊,都成伤患了,还不赶紧回了?” 众仙再看了看仙豆芽,不见异状,便也跟着景善若一行人往花苑外走去。 就在此时,大伙突然感到足下所立之地猛然一颤! 景善若没防着地动,当即就跌了一跤,因护着臂间的小仙草,侧身滚了半圈,硌磨得手肘与肩头生痛。 “少夫人,没事吧?要不要紧?”阿梅急忙上前,将仙草童子接过,放在一旁站好,再扶景善若起来。 “怎么回事……” 众仙四下里张望,继而发现是花苑内的地面、硬生生地凸出来了一块!最高处正是仙豆芽的篱笆! 仙豆芽的圆叶不知何时变得巨大了——竟有数尺之宽,即使是在十丈开外,也能清晰地瞧见叶面上的红色脉络,以及几位小童落在上面的血色。 老仙人见状,惊呼:“莫非是妖孽?” “啊?” “妖、妖孽?” “诸位勿乱。”女仙急道,“老仙家是降妖伏魔的能手,此物不足为惧!” 话音未落,老仙人已经抽出一柄桃木剑,疾步赶往仙豆芽所在之处。 仙草童子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根本就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倒是道童与虎妖都立刻奔了出去,追向老仙人。 虎妖大叫:“不许碰兄长!” 道童亦高声喊道:“老爷爷,稍安勿躁!先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太长了—— 还没等她讲完道理,老仙人手里的剑就已经出手,冲着仙豆芽的根部,如闪电般疾掠而去! 眨眼间,正中目标! 仙豆芽的细茎应声折断,带着几对圆叶,轰然倒塌! 不要太快绝望哦 仙草童子立刻惊叫:“仙豆芽兄长!” 他拼命挣扎,不待景善若将他放下地,就从她怀里跳了下去。因落地不稳,还滚了一滚。爬起身,仙草童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跌跌撞撞朝篱笆那处跑。 “哎,小祖宗别过去啊!”阿梅拉他不及,惊呼一声,也只得追上前。 虎妖见仙豆芽被砍断了,当即转头,指着老仙人大骂:“好个老糊涂!谁准你在别人家宅里乱来的?你砍仙豆芽,问过景夫人了吗!” 老仙人给他骂得一愣。 道童黑着脸说:“……还没弄明白是怎样一回事,老人家为何要急着出手?真是,连我也帮不了你啊。” 她朝虎妖童子瞥一眼,扭头,对其下令道:“交给你了,小虎!快去咬他!” 虎妖童子正在气头上,本已恨得牙痒痒,但乍听她这么说,立刻习惯性反弹,冲道童吼回去:“你自己怎么不咬?” 道童捂住耳朵,悠然道:“既然你不愿动口,那便等景夫人发落吧。” 此时仙草童子呜啊啊啊地奔了过来,不理两人,径直扑到仙豆芽的“遗体”上,也不怕给倒钩伤着,只伤伤心心地大哭特哭。 女仙叹气,对老仙人道:“瞧,老人家,你可算是被仙童齐齐地讨厌了。” 老仙人委屈地说:“不是听仙友你提点,说降妖除魔都交给老朽么?” “贫道只说仙翁您能耐大,没让您立刻就出马除妖啊?”女仙立刻撇清得干干净净。 于是只剩老仙人手足无措,喃喃自语:“到眼下,这该如何是好?景夫人……”他转首求救地望向景善若。 景善若见这般兵荒马乱,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妥当。老仙人算是好心办错事,且其辈分不知高出了她多少,她即使是主人家,也不便过多责备。 “老神仙,你莫急,先待我将小草劝一劝吧。”景善若无奈地笑了笑,朝几名仙童那处去。 就这么一会儿的变故,篱笆已经全倒了,阿梅给扎的花架什么的,更是不知去向。 景善若望着倒伏在地的仙豆芽,惋惜道:“怎会如此呢……” 仙草童子恸哭。 景善若再看仙豆芽原本生长的地方,发觉其茎梗是被贴着泥砍断的,土壤中还剩下半截小梗儿。 她心疼地伸手摸了摸。 ——虽然不知仙豆芽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可它之前确实是尽心尽力照顾众仙草的,得到如此结果,真不应该啊…… 景善若正黯然着,突然感到指腹之下的草梗动了动。 “唔?”她眨眨眼,收回手,仔细打量那断口。 茎梗断裂处渗着草汁,没见有何动静,也无光色与气息异常。 ——是错觉? 景善若狐疑地想着,再探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断口。 嗯? 动了! 草茎断口处扭了扭,避开了她的手指! “啊!”景善若惊呼一声,“小虎小道小草!快来看!” 听见景善若唤,道童立刻应了声,凑到她跟前。虎妖也伸手拽住仙草童子的后领,把那个哭哭泣泣的娃给拖了过来。 “发生何事?” 老仙人也想上前,却被女仙拦住了:“仙翁别急,不然小仙童会更讨厌你的喔!” 老人家闻言只得悻悻作罢,他望着几人背影,心中的焦虑和难过都写在了脸上。 此时三位童子正等着景善若发话,后者则示意他们留心看着。 只见她伸手,小心地挠了挠仙豆芽根茎的断口处。 那破口立刻蠕动起来,缩成一团,还试图往土里深处钻去! “啊!”仙草童子惊讶地叫了声,赶紧拽虎妖,“小虎、小虎你看!” “我看着呢!”虎妖童子说着,立刻出手,不等那断茎再逃,一把拍向它的出土处,随后收拢爪子,数根指头紧贴地面。 道童端详片刻,抬头对虎妖道:“你逮着了?” 虎妖点头。 他几根手指动了动,用食指和拇指把那断茎捏住,然后试探着朝外扯。那截草梗就跟麦芽糖一般,越扯越长,但略一松懈,就又想往泥里缩。 “这是什么玩意?”虎妖气性一上来,就想使出蛮力,把泥里的东西统统拽出来。 景善若瞧着,急忙阻止道:“唉呀,小虎,别胡来!那不是你仙豆芽兄长吗?” 虎妖童子气鼓鼓说:“仙豆芽兄长……不是泥土外面的那截么?” 道童淡定地插言:“地底下的也应该算是吧。” 仙草童子用力点头。 众人以“你真没常识”的眼光盯着虎妖童子。 景善若道:“这么说来,或许仙豆芽还活着的!小虎,你先放手。” 虎妖童子依言而行。 那断茎终于得了自由,一个劲地朝泥里收缩,转眼功夫就钻得瞧不见踪影了。 虎妖瞪着土壤表面余下的小洞,道:“接下来如何是好?等仙豆芽兄长再长出来?” “不失为一个法子。”道童说。 仙草童子摇头道:“兄长受了这样重的伤,应当好生照料!我、我跟阿梅姐讨些金疮药,照着这地洞填下去——景夫人,你说可好?” 景善若也没经验啊,她犹豫道:“怕是不妥吧……” 几人正商量着,地底深处突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这回震得更为干脆利落,景善若等人直接被隆起的土丘给颠簸得站立不稳,统统摔倒在地。不远处观看的诸位散仙急忙出手,拂尘一扫,把景善若、阿梅和三个小童都接到安全地带去。 “怎、怎么了……” 景善若捧着摔得七荤八素的脑袋坐起身,立刻听见仙草童子的惊叫:“景夫人快看!有东西在地里!好大好大的!” 她赶紧转头,只见隆起的土丘已经有一人半高矮了,土丘内中鼓鼓囊囊地,不知道埋着什么东西。 “这是……”老仙人若有所思,道,“景夫人,可否让老朽上前一观?” “老神仙请便,还望小心为要。” 景善若应了声,站起,拍拍自己身上的泥,也替仙草童子擦了擦脸。仙草童子则拽着她袖角,紧张地盯着老仙人的一举一动。 老仙人谨慎地走近土丘,观察片刻,又招了那名女仙过去护法,准备妥当,才提了桃木剑,预备劈开土层,瞧瞧里面到底包裹了个什么东西。 “老神仙,小心啊。”景善若提醒道,“……也莫要伤着内中之物,或许正是仙豆芽所化呢?” “嗯,景夫人放心吧!”老仙人答说,“老朽的心小得很,请勿担忧。” 说着,他便用剑沿着土丘外层浅浅地划了一圈。 剑锋所到之处,那泥土如瓦片一般,哗哗地往下掉。没一会儿,就落了满地松土,约莫有一寸厚。 脱了层泥皮,土丘里现出一片带脉络的淡黄色硬壳。 老仙人探手去摸了摸,皱眉道:“这触手所感,为何格外熟悉?” 女仙也去轻抚一试,收回手说:“嗯,仙翁说得没错,似是曾见过之物的外壳……” 两人尚在议论,景善若已经忍不住,自己小心地走了过去。 “我看看。” 她用指尖往那硬壳上蹭了蹭,再凑近了嗅一嗅,诧异道:“老神仙,你闻闻看,这气味,莫非是落花生?” “嗄?”众仙皆是一愣,随即围上前来。 “……好像真是落花生。” “嗯,我使过这味药,是如此的味道没错!” “好大的花生啊——” 老仙人道:“奇怪了,都说仙人籽是水里生的莲荷小仙,难道落在陆上的,便能长成落花生?” 景善若敲敲花生壳,将双手扶在果壳上,片刻之后,转头道:“我似乎感到表壳上有些暖意,不知是否从果壳之内传出的?老神仙,能不能以仙术试探,看这花生壳内中有无玄妙?” “成!景夫人请稍候。” 仙人施法,景善若便带着小童在不远处等候,大人小孩一齐歪着脑袋探看,却又看不出个究竟来。 “我以后也要学仙术。”道童羡慕地说。 “我没兴趣。”虎妖童子不屑道。 仙草童子努力想了想,举手:“我、我要学写字!” 道童与虎妖皆是鄙视地瞥了他一眼。 景善若鼓励地摸摸仙草童子的头,然后说:“也不知道仙豆芽如今怎样了,原来落花生的幼芽是长豆芽模样的?” 道童道:“景夫人,仙豆芽兄长之前的模样,可不像是会结果的。就连花也没开过,哪来的入地结出果实来啊?” “说得也是。” 虎妖一脸严肃:“昨夜不知究竟出了何事?” 景善若保持沉默。 除了仙草童子仍一脸懵懂之外,另两人皆是狐疑地望着景善若。景善若偷眼瞄阿梅,后者满头大汗,不敢吱声。 此时几位仙人那边传来消息:“景夫人,有了有了!” “有什么了?” 老仙人一脸惊讶,张口就想说“大事不妙啊”,但转念觉着或许应该说“好消息哇”才对?他索性直截了当地告诉景善若:“景夫人,那花生壳子里有活物!” “活、活物?” 景善若急忙上前去,只见一人高的花生已经被完全从泥里剥出来了。 花生果壳的顶部,裂着几寸大的缝子,似乎还在轻轻喘气,以景善若的身高,却压根瞧不见里面的景象。她只能伸手摸着那果壳,轻轻地敲了敲。 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从掌心流了过来。 “仙豆芽……”景善若抬头,期待地看向那花生壳顶部。 只听啪地一声响,原有的裂缝骤然扩大,裂痕朝着花生底部蔓延,花生壳逐渐分为左右两半,缓慢地朝两边分开。 “咦?”景善若眨巴眨巴眼。 众仙谨慎地上前一步,查看内中景象,却见花生壳里藏着的竟然是一朵巨大的黑色瑞莲!此时花朵尚处在含苞待放的状态,却已向外散出新鲜清雅的香气,更有温暖微风屡屡送出——如同花苞正在安静温和地呼吸一般。 “好大一朵莲……” 一受日光直射,瑞莲几乎是立刻有了反应,只见它花萼动了动,紧接着,伴随轻微的“啵”声,花瓣一层层地向外展开了! “啊!”“开花了!” 三个小仙童被大人们挡住了视线,再是好奇,也只能在外围干着急。 听见众人赞叹不已,仙草童子高声叫着“仙豆芽兄长”,不顾礼数,拼命往人堆里挤。 “不可以没礼貌啊!”虎妖童子一面假意训他,一面伸手偷偷地替仙草童子开道,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 到瑞莲跟前,两个小童见花已经盛开了,欢喜不已,先后跃到莲花座上,想要与仙豆芽兄长见上一面—— “兄长!兄……嗄?啊啊啊?”仙草童子刚一抬眼,欢呼就变成了惊叫。 虎妖也傻眼了:“怎、怎么会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仙豆芽:看什么看,基因突变莲花变红薯什么的,很稀奇嘛?少见多怪啊口胡!小草:红、红薯?!0。0(咳咳,你就当做是花生好了,比较容易接受对不对?) 景府小公子 两人惊愕的原因无它—— 瑞莲花心上躺着的,竟然是个小婴儿! 仙草童子半晌说不出话来,小心翼翼地指着那婴孩,转头看向景善若。 “此为……仙、仙豆芽‘兄长’?”他水汪汪的大眼睛凝着景善若,眼里写满了“摇头吧”“否定吧”“这一定是弄错了啊”之类的字眼。 景善若同情地回望仙草童子,严肃又坚决,慢慢地把头点了点。 仙草童子的眼神转为了绝望。 虎妖童子也愣了半晌,末了,吞口唾沫,抬手,轻轻碰了婴儿的小胳膊一下。“这这……嫩得像豆腐雕的一般,当真是活物么?” 轻轻一碰不打紧,却把那小婴儿给弄醒了! 只见其眼睛都不睁,张了张嘴,吸气,然后哇哇大哭! 一直处于呆愣状态的众仙这才回过神,女仙赶紧牵了自己的飘带,展开又叠上几叠,做成简易襁褓,将那小孩轻柔地包裹起来。 她似是有些经验,抱起婴儿,小心地哄着。 可是孩子并不买她的帐,依旧哭个不停。那声音才叫响亮啊,估计四五里地远处,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老仙人吃惊地打了个嗝,对景善若道:“景夫人,如此洪亮的哭声……这孩子生得真叫壮实呢!” 景善若有些茫然地笑笑,从女仙手里接过孩子。 她并没有养育奶娃的经验,受女仙指点,才知道婴孩应该怎样抱。抱妥了小孩,她这才腾出一只手,把孩子脸蛋边的衣物掖了掖,仔细看婴孩的长相。 说来也怪,哭得快喘不过气的小奶娃,一到了景善若手上,就立刻止住了啼哭。 不过,他非但没睡,反到是睁开眼,用黑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景善若。 “啊,他能睁眼呢!”景善若惊喜道。 刚刚还十分失落的仙草童子一听见这消息,立刻又精神起来,他赶忙跳下瑞莲花瓣,抢到景善若身边,蹦跳着看看小婴儿的眼睛。 仙豆芽孕出的小婴儿,长得格外精致,略睁眼,就像眼中有星子一般地亮。 见有活物在不远处蹦跶,婴孩的眼珠便朝仙草童子那边转去。 后者欢喜地叫起来:“啊,兄长看我了!” 虎妖挫败地趴在瑞莲花里,哀哀地说:“你还当真叫得出口,这、这……” 此时道童也靠过来,她搬了块石头垫脚,站在上面打量仙豆芽。 “嗯,还挺像贫道的模样。”她满意地说。 话音未落,仙豆芽就哇地一声哭开了,差点没吓得景善若把他给丢到地上去。还好,景善若尚存着家长的自觉,虽然被惊了一跳,却也立刻稳住自己,小心地哄婴孩睡觉。 “豆芽乖,不哭不哭……” 老仙人也上前去,微笑着逗逗婴儿,道:“景夫人,这娃娃生得干净,并无邪气,看来是老朽错怪了。老朽得向诸位陪个不是。” “哪里的话,”景善若说,“若无老神仙出手相助,仙豆芽也不能这么阴差阳错地降世……说起来,我还是要先替仙豆芽道谢的。” “哈哈哈,哪里来的谢?”老仙人挠挠后脑勺,朗声笑起来,他又说,“既然老朽与这娃娃有缘,景夫人,何妨打个商量?” “喔?” 女仙在一旁,睨着二人道:“景夫人,仙翁这是看上你家小公子啦!” 被戳穿的老仙人爽快点头,说:“仙友当真不给脸面,但说的就是实话啊!景夫人,这小娃娃都是有仙骨的童子,长得颇快,约莫一个月,便能跑能跳了。届时,能否让老朽将仙豆芽收作弟子,教习神仙之道?” “这……还是要看他自个儿的意愿。”景善若回答道。 “是是是,那是当然!”老仙人乐呵呵地朝周围扫了一眼,道,“诸位可都听见了,这地里生出来的仙童娃娃,老朽先行定下,可都莫要来争啊?” “老仙翁好福气。”旁侧的散仙取笑道,“早知道有这档子事,我等也应抢着除妖去啊!” “去去去!”老人家怪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嘟囔这些晚生后辈真是没大没小。 景善若抱着仙豆芽,见他大大方方地盯住自己看,忍不住再用指头点点他的小脸蛋。 婴儿动起来,从衣物中探出一个粉嫩嫩的小拳头,张开,软软地握住景善若的指头,然后开口笑了。 仙草童子扒住景善若的手臂,费劲却雀跃地看着。 见仙豆芽抓住了景善若的手指,仙草便笑嚷起来:“啊,兄长也喜欢景夫人呢!” 景善若笑笑,说为了庆贺最后一名小仙童——仙豆芽的降生,府里明天午后要举办盛宴,让三个小仙都赶紧回去给仙豆芽挑选礼物。 众人正热热闹闹地往花苑口去呢,迎面来了另一行人。 来者见众人从花苑深处出来,已经吩咐属下停步,退往一旁了。 景善若抬首,见这相逢的一拨人衣着佩饰皆是华贵讲究的,颇有官宦人家味道,便是一愣。她再仔细瞧,那领头的人长相挺面熟,想想,可不就是龙公子带来的数名方丈洲修者之一么? 她急忙将婴孩交给阿梅抱着,自己迎上前去。 “曲山长。” 为首之人见景善若出来说话,便深鞠一礼,回答道:“景夫人,方才众修者感应此地有异动,担忧是妖物侵入景府,便擅自离了居处前来查看。若有冒犯,望夫人降罪!” 众修者皆躬身赔礼。 没料到有这阵仗,景善若急忙上前扶起曲山长,道:“山长言重了。阁下好意,我感激尚且不及,还降什么罪呢?” “那敢问景夫人,方才之骚动,究竟何因?”对方询问道。 景善若笑说:“是苑中仙童孕化所致,虽略有波折,但总算是安然降世了。” “曲某恭喜夫人得偿良愿!”曲山长道。 路旁修者亦齐声贺喜。 曲山长道过喜,又问景善若:“方才地动,不知景府可有损失?若须修缮,请景夫人尽管吩咐!修者之中,有善天工者,修葺之事亦是本职。” 损失? 景善若想到花苑里那一片狼藉,连地面都给弄得凹凸不平了,确实难看,不过…… “区区小事,怎敢劳动诸位修者?”她笑道,“倒是有一事,不知修者午间是否得空?” 曲山长看了她身后的诸位散仙一眼,随即对景善若道:“吾等众人前来蓬莱洲,是为公子谕令。景夫人若有事,只管差遣,无需相询,吾等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万、万死……”景善若苦笑不得,平时言谈都这般慷慨激昂的修士,她还真是少有接触呢,“呵呵,哪有那般可怕,我不过是想请诸位出席食宴而已。不知修者应不应呢?” “景夫人相邀,吾等绝无推辞之理!”众修者立刻做出毅然赴死的神色,抱拳应承下来。 景善若背后冒着冷汗,暗忖:我说错什么了么?为何都一副要上阵杀敌的腔调? 回了居处,阿梅才终于放松下来。 她一口一个“小公子”,抱着仙豆芽直乐。三位仙童也追着她,争着要摸摸仙豆芽“兄长”,不过,虎妖童子很有原则,他坚持应改口叫仙豆芽小弟。 彷佛约好了一般,众人皆不向景善若询问仙豆芽的大名——连提一提的念头都没。 石仆忙着准备宴会所需之物,顺便将景善若的请帖送往一墙之隔的木缘国。 第二日,木缘国果然派了钦差大臣,带上丰厚的贺礼,专程前来出席景府盛宴。 出于隔太远就听不见木缘国钦差说话的考量,景善若将钦差及其随从的席位安置在自己两侧:十来个小人儿,用四座正常大小的食案做坐席,各自使一套微型食具和坐具。 除此之外,便是还逗留在景府里的诸位散仙以及小仙童,都坐在左席。 而龙公子派来的方丈洲修者,则入座于右席。 说完客套话,景善若往主位上一坐,顿时心生感慨:一边客人各种华贵夺目让人不敢直视,一边则是素雅得好像可以直接无视一般……这么吃一席下来,双眼会看不到一起去的吧? 正想着,那边方丈洲的一位红袍修者先起身,冲对面的散仙彬彬有礼道:“感蒙景夫人盛情,设下如此良宴,只可惜,有主有宾,却无丝竹相合……请问神仙,如何使得?” 对面众仙一听,隐约发觉有些不对味,却也都没吭声,不主动接招。 景善若替散仙接话道:“是我疏忽,这就请石仆准备去。” “景夫人,不必劳烦了,学生言谈此事,乃因正有献丑之意。”红袍修者朗声说完,立刻又有修者附和,表示愿意合奏一曲助兴,问主人家答不答应。 景善若只得允了。 两位修者自行去到末席入座,一人弹琴,一人吹箫。曲音悦耳,在座众人也都略通赏乐,故多是安静听着了。 一曲终了,散仙中有女子不服地站起,道:“景夫人,只有丝竹,却无雅舞,未免少了几分兴味。贫道愿幻出三五名舞者助兴,夫人可还乐意看?” 景善若心道:还好,只是气不过,要变几人出来跳舞而已。若她想变一台大戏出来唱,那才真正难收拾呢。 于是点头答应。 女仙挑衅地冲方丈洲众瞥了一眼,拂尘一挥,从杯盏内扫了抹酒水,洒于席间地毯之上。 只见那酒滴落地之后,突然跃起,随即化作十来位妙龄女子,有奏乐者,有行舞者。个个皆面若桃芙,身段婀娜,穿梭席间姿态轻盈如飞仙,引人赞叹不已。 更有甚者,木缘国的席位之前,幻出四五名同样优美动人的舞姬,却是如木缘国民一般大小。其人落在食案上,挥动小胳膊小腿,亦是载歌载舞。 木缘国的钦差看得眼都直了。 景善若默默地欣赏一番,视线偷偷望方丈洲那边转,果然,包括曲山长在内的数人脸色都不妙了。 ——虽然她不知道仙家与龙公子的龙族到底有多深隔阂,可是……可是拜托千万不要在别人设的宴席上打起来啊喂! “景夫人。”啊啊,曲山长开口了,其表情一看就知事态严重。 景善若心底哀叫着,表面上和蔼可亲平静无波地询问道:“山长何事?” “吾等远道而来,不曾为府上小公子预备贺礼,实在过意不去。” ——原来是说这事? 景善若暗暗松了口气,回答说:“山长何必多礼?往后,蓬莱洲还有需要诸位修者相助之处,那才真正要紧。” “景夫人所言甚是。但方丈洲住民首重礼节,礼数不可短缺。”曲山长说着,吩咐属下端出一个漆木方盒来,“此为龙公子所赐之法宝,想来若是转赠于景夫人,亦不为失礼,还望夫人笑纳。” “法宝?”景善若诧异。 “是,盒中乃中原镇河之锁,因千年来长河渐涸,龙公子便将其摘除,赐予吾等保管。”曲山长肃然道,“此物妙用,在于一旦置于水底,便能保一方水土安宁……不受神仙妖魔术法相扰。” “咦?”景善若与众仙皆吃了一惊。 这位修者的意思,难道是说,将那盒子里的锁泡在水底,这方圆多少范围之内,就不能再行仙术妖法? 作者有话要说:反魔法领域!(被殴飞) 成长的烦恼 景善若道:“竟然还有此等宝物,果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此时众仙也乱了乱,交头接耳一番,其中一名年轻仙人起身,道:“仙法所存,乃是上天泽被苍生之福祉,何来与妖术相提并论的道理?此物生得奇妙,却将妖术仙道一概而论、统统禁绝,未免偏颇。故而,只可收藏鉴赏,不可启用!” 曲山长立刻反驳说:“仙家此言差矣。妖仙法术,皆是手段,正邪与否,端看作法之人善恶。此锁一概论之,令不通术法之人亦有能耐自保,不至于在术法之下毫无抗衡之力,正显其大道天下之心。” 那仙人忿忿道:“一视同仁,为何要一视同仁?难道仙家会害人不成?” 坐在左席上首的是老仙人。 见席上起了争执,他先是捋着胡子,并不言语。但听了这句话,他略微皱眉,明了己方年轻人少与外道相争,言论上已落下风。 咳嗽一声,他道:“这位仙友,请暂息雷霆。” 年轻仙人转首,向老仙人作揖:“仙翁。” “仙友方正端直之心,天地可表。但,方丈洲人氏不过献宝于景夫人而已,我等何必多言?”老仙人乐呵呵地调解说,“扰了夫人宴席之兴,可要如何偿得啊。仙友,还不赶紧自罚一杯赔罪?” 那仙人还是不服气,转头瞪了曲山长一眼,终究按下不平,答应道:“仙翁说得极是,我理当请罪啊。” 说完,向景善若敬酒三杯陪不是。 此后,仙家与方丈洲众又明里暗里比试几回,因方丈洲显露出鄙视仙法取巧之意,所以最后宴席发展成了两拨人马投壶吟诗的较量。 结果双方都醉了大半。 木缘国民见方丈洲的修者不甚酒力,立刻仗义出马,要替修者领罚酒三杯。 ——阿梅端了一杯酒来,分作数十滴,点进木缘国人的小杯子里,于是全体小人都醉趴下了。 此一番盛宴,从午间一直延续到近黄昏之时,倒是主客尽兴。 到第二日,各位散仙醒酒调养妥当,陆续向景善若告辞,领了自家新收的弟子回神仙洞府去。当然,还是有不少仙人没有讨到仙童,空手而归。 景善若身边最早孕化的三名小童,不知为何,竟当真全都留在了蓬莱洲。 道童领走书阁的钥匙,决定自学成才,“让有眼无珠的神仙都知道自个儿大错特错”。 虎妖童子则与她志趣不同,他跟着曲山长等人,要求学习武艺。 后者并未推辞,只是不允许他行拜师之礼——恰巧,虎妖讨厌繁文冗礼,对方的提议正合他意。 两个伙伴都找到事儿做,留下仙草童子一人。 他可就欢乐了,整日跟着景善若习字,偶尔去看阿梅和石仆照顾仙豆芽兄长。邻近的几个院落,到处可见他哒哒哒撒着欢奔跑的身影。 “景夫人!”哦对了,还有这脆脆嫩嫩的童音。 仙草童子蹦蹦跳跳地进了书房,趴在书案边:“景夫人,我回来了!” “嗯,乖。”景善若正在整理诸位仙童的去向。 凡是从她府上被领走的花仙草仙,她手里都有账册,记录着其师父是什么地方的仙人,名号为何,给了什么做定礼,她自己又返还了些什么做拜师礼。更有约定得清晰的,还注明了何时会带着小童回来做客,好让景夫人放心。 仙草童子在旁看景善若抄誊备份,兴味盎然。 他欢欢喜喜地说:“景夫人,我方才去见了兄长。” “喔?” “兄长已经会走路了,就是还有些不稳。”仙草道,“阿梅姐姐说,兄长学说话特别快,屋里摆放的器皿,他都会认了!” “真了不起。”景善若笑起来,“我这边再抄过几页,就过去看看仙豆芽。” “嗯!”仙草童子双手支颊,开开心心地,看景夫人写字。 他不经意朝跟前的帖子上扫了一眼,吃力地辨认道:“北……太……公……啊!景夫人这个字、这个字怎么念啊?” 景善若见他连眉头都纠结起来了,便搁笔,伸手替他抚平眉心:“小草在念什么,取来给我看看?” “就这张!”仙草童子拿着帖子,凑到景善若身侧。 景善若用指尖点着纸上的字,一个个地念给他听:“北海玄洲、太玄仙都、真公……喔,是想收仙豆芽做弟子的那位老神仙呢!” 这仙家与龙族争夺海上岛屿,既有方丈洲这般,为龙族及其追随者所辖的仙岛,也有蓬莱洲一般的中立岛屿,自然还会有像玄洲一样,归仙家居住的小岛了。那位老仙人,便是住在玄洲岛的。 听说另有瀛洲等岛屿,也是仙家所据之地。 可惜的是,仙家夺得的岛屿,多不适合孕育小仙,不然,也就不会再冒着双方交战的危险,觊觎另外几座仙岛了。 “真公……景夫人,那位老爷爷到底多少岁数了啊?”仙草童子问。 “我也不知道呢,或许至少也有上千岁?”景善若笑吟吟地猜测道。 仙草童子想了想,又问:“那景夫人有老爷爷一半岁数么?” “没有,我年纪轻着呢!难道看起来已经老了?”景善若说着,轻轻地刮了刮他的鼻尖。 “那景夫人到老爷爷年岁的时候,也会满头白发么?”仙草童子眨巴眼睛,好奇地盯着景善若的脸看,“上回见过的大神仙,头发都已经白了,为什么他看起来又跟景夫人差不多年纪?” “大神仙?”谁啊? “就是呆在夫人卧房里的那人!”仙草童子飞快地说完,立刻看看门窗,好像怕被人发现一般,“那神仙好凶的,小草都不敢靠近!”他嘟起嘴。 景善若禁不住笑了出声。 “景夫人,你在笑什么?”仙草童子歪着脑袋问。 “你说的,是不是这位?” 景善若起身,将纱帘往旁边撩起,露出书架上摆放的几样饰物。其中一件,便是临渊道君的彩塑小像。 “啊!他听见了?”仙草童子立刻惊呼一声,躲到书案下面。 “没事,别怕。”景善若端起塑像,轻轻地放在案上,道,“小草,你出来看。” 仙草童子小心地冒出半个脑袋,瞪大双眼冲泥像瞧。 景善若笑说:“这位神仙可怕么?看景夫人怎样收拾他。” 她纤指一点,戳到道君塑像的眉心上,随后再捏住其鼻子,轻轻晃动:“看,即使这么作弄,他都不会吭一声的哦!” 仙草童子见了,也怯生生地伸手,戳了戳泥像的小脚。 景善若抱起仙草童子,笑道:“往后再与他相处,你也莫怕了,凡事有我撑着呢!要是吃了他的亏,咱就回来打小人儿!” “嗯!” 两人正笑闹呢,景善若突然感到似乎有人在她脑中说话。 这还是越百川的声音。 说的是—— “不要教坏小孩子!” ……咦,他听见了么? 景善若悄悄地吐舌头,把脑中那声音驱逐出去。 ※※※ 却说那锁,景善若收了曲山长的镇河锁,并不启用,只是放在仓房里搁着。 她预备一直不用的,因为毕竟这座宅子都是仙术所化,对吧?要是把锁往水里一沉,唰,全部仙术都没了,那她不是连家都不见了么?得不偿失啊! 可是道童那边开始折腾了。 她学得很乱,从炼丹到符箓,再到各种变化之术,逮着什么啃什么。 偏偏她作为仙童,灵性相当高,凡是被她看过几眼的术法,她还都能像模像样地弄出个表皮来。比如今天到访的小仙,就误入道童的阵法,被浇了一头一脸的海水,差点没哭着找师父去。 道童挨了训,便跟方丈洲众人哭诉去,结果方丈洲之人决定系统化地教她术法,先从根基学起。 于是道童与木缘国民一道学法术去了。 景善若时常发觉邻国、呃不、其实就是院墙之外传来炸裂声,又或者突然黑云漫天,突然湖水卷起巨浪,等等等等,古怪情形琳琅满目。 直到有一天,道童说与木缘国人约好练习御火术,结果木缘国那边起了大火,火势蔓延,从树枝上烧进了景府,好容易才扑灭…… 肇事的道童被罚饿两天,不准吃香火,兼禁足十日。 木缘国中已有百来人会些皮毛术法,虽有国君下令不得擅用,但屡禁不止,已有术害泛滥之势。 木缘国原本的用意,是学到了法术,好对付前来进犯的仙家。 谁知仙家并未侵犯蓬莱,会术法之人反倒蠢蠢欲动,结成朋党起事,欲抢夺木缘国君主之位。 国君带着满朝不通术法的大臣,不远万里逃进景府,请求庇护。 景善若本不愿意插手“他国内政”,可是那些追杀国君之人,已经使出各种术法攻击景府,放话说,若是景夫人不赶紧交出前国君,那木缘国只好与景府为敌,或许一把火将景府烧了! 曲山长等人赶紧出马,将暴动镇压下去。 对此次变故,景善若终于怒了:“纵然是利国利民之物,落入心术不正者手中,也是祸患。长此以往,我等不习术法之人,如何自保?山长,往后教习术法,还请移驾蓬莱洲外一里地远处的耳岛。” 她说完,取出镇河锁,再请曲山长等人待命——若是宅邸消失不见了,麻烦修者中擅长天工之人重新搭建一处遮风避雨之所。 众人来到湖心,由景善若亲自将锁沉入水中。 一道虹光自水底涌出,渐渐扩展开,覆盖景府方圆十里之地。 越百川所化的亭台楼阁并无受损。 众人诧异之下,由天工修者检验,才知这原系真材实料的土木造化,是被道君不知从何处囫囵个儿搬迁至此的,可见临渊道君能耐惊人。 “如此府邸,真不知原是何人所居啊……”景善若感叹。 ※※※ 顺便一笔:当夜,道君路过蓬莱上空,掉下来了。他摔得七荤八素,到景府作客一番,然后依旧莫名其妙,拖着云往外走了老远一段路程,才重新飞了起来。 当然,景夫人表示完全不知缘由哈。 外来之人 记得曾经说过,景善若最喜欢的活动,是悠闲地晒太阳。 最近府里小孩子多了起来,到这两天,豆芽也会满地跑了,更是随时都能听见精力充沛的嬉闹声。虽说吵是吵了些,但比起之前只有主仆二人说说话的时光,景府如今的面貌,才算是有了生机啊! 景善若一大早起身,将手中的账册整理一番,左右看看,竟无事可做。 于是她吩咐石仆搬了躺椅,舒舒服服地卧在花苑里,享受阳光和花香。 没多久,花墙外面传来小童说话声。 “在这边在这边!” “哪儿啊?” “快到了!” 景善若转头,就见着花墙镂空的格子外,晃过两个……两个头顶。其中之一还戴着玄色罗帽,上缀着一颗活甩乱摇的红绒球。 “咦?” 景善若略坐得正了些,盯住花苑口看。 只见,门柱一侧外突然歪出了一个小脑袋,戴武生罗帽,画着红彤彤的戏妆,景善若一时认不出那是谁。 待仔细看时,那小脑袋上方又歪出来另一个脑袋,这回是文生模样,妆要淡一些了。 “喔,小草。”景善若立刻就认出了后来者。 两个脑袋一齐缩了回去,墙外传来话语声:“都是你,被认出了啦!”“奇怪了,兄长明明说好难认的!” 景善若作势清了清嗓子:“咳咳!何人在外啊?” 墙外顿时安静,少顷,便有小孩捏着嗓子应说:“禀夫人,蓬莱洲虎将并草生到——” “有请。”景善若正色道。 门外再传:“报,虎将并草生告进!” 此时那两小孩子才得意洋洋地一齐跳到门口。 景善若定睛一看,他俩一人身着文生衣袍,一人穿了武将的长甲,虽然有捞着衣摆,但依旧各自拖了少许在地上,小虎手里还拿着旗呢! 她差点就笑场了,还好及时扭头掩饰。 “虎将军请。”仙草彬彬有礼地谦让道。 虎妖本是抬腿就往里迈的,彷佛被仙草童子提醒,他这会儿也有样学样,一躬身一抬臂:“草先生请。” “还是虎将军请。” “……还是草先生请!” 景善若换了只手撑着下巴,瞧这两人到底要相让到什么时候——阿梅问说午后要吃什么口味的香火时,可没见他俩让一让呢。 虎妖童子耐性毕竟不如仙草,他啧了啧,索性一把拎住仙草的胳膊,道:“如此,你我挽手而行啊!” “好好好!”仙草童子立刻唱着戏腔应道。 于是两人迈开步子,一齐踱着朝花苑内走,同时虎妖还在配乐来着:“咣锵锵锵锵……” 景善若僵着脸看他俩表演,对方走到一半路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起来。 仙草与虎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手。 仙草童子一马当先,冲向景善若的躺椅,扑了上去。 他仰头望着景善若,开心地问:“景夫人,你看!是兄长画的妆哦!画得好不好?” “实在是妙啊,小草很适合这装束呢!”景善若夸奖着,又转首看看在不远处站定,默默举起旗子的虎妖童子,道,“小虎好威武。” 虎妖童子扬起头,慢慢踱过来。 他说:“豆芽刚带众人翻进了仓房,发现好多戏服。我……咳、我就陪小草玩了一下子。” “你自己要演的!”仙草立刻毫不留情地揭发他。 虎妖拉不下脸面,驳斥道:“那还不是……还不是你做出很想玩的样子!” 景善若打断他俩的拌嘴,点头说:“原来如此,那其他人呢?” 仙草抢在虎妖之前回答:“阿梅姐姐还在画妆,小道嫌弃兄长选的衣裳,自个儿挑去了!” 景善若无语:难怪没人管着孩子,原来负责监管的阿梅也玩兴大发了。 不过话说回来,阿梅年纪小,贪玩一些是应该的——最近有了小童给她照顾,她摇身一变,俨然大姐姐模样,懂事了许多呢。 “那豆芽打扮得怎样了?”景善若笑着问。 仙草童子回头看虎妖,后者皱眉,认真琢磨片刻,猛然一拍椅背:“啊!那厮自己反倒没整戏妆戏服,就在旁侧指点来、指点去的!” 仙草立刻抗议:“什么叫那厮啊?对兄长要有礼貌!” 虎妖戳他脑门:“你啊!给人卖了还数银子呢!” 两个孩子正吵闹间,一名石仆突然出现在花苑入口,大步流星,朝景善若这边赶来。 “景夫人,今晨曲山长等修者往耳岛教习术法,方才匆忙回转,还带了一个渔民打扮的男子……”石仆禀报道,“山长请夫人到花厅议事,商量如何处置外来之人。” “外来之人?” 景善若一愣。 初到岛上时候,她和阿梅并没有计算日子,因此已不知远离人世多久了。岛上能见着的不是神仙便是海岛住民,兼有最近的方丈洲修者也是岛民,如今听说有外来之人出现,景善若才意识到,原来蓬莱洲等仙岛并非与外界隔绝的仙境。 “嗯,回告曲山长,我这就过去。” 她立刻吩咐仙草与虎妖回去找阿梅,然后自己先略作整理,往花厅去。 两个小孩挺不乐意,尤其是仙草童子,他巴巴地牵着景善若的衣角,希望她可以带他同去。可景善若并不答应,仙草童子也只得乖乖地跟虎妖离开。 与此同时,曲山长带着数名修者,正在花厅中等候景善若到来。 他们并没有择位稍息,一个个皆站得笔直,双手合在腹前,靠得近的便低声交谈。见景善若入内,众人俯身行礼问好,待她示意请诸位入座,才陆续拣了席位坐下。 “听说岛上出现了外来之人?”景善若向曲山长发问。 后者拱手,应道:“正是如此。” “请详细道来。” 曲山长便告诉景善若,他们是在耳岛的小湾内发现了外来的渔船,当即提高警惕,四下寻找,搜索片刻,方从草丛里揪出一人。 那人普通渔民打扮,晒得颇黑,行止鬼鬼祟祟,见了人便想逃。 不过,这方丈洲的修者都不是等闲之辈,凡人哪里能溜得掉? 因怀疑对方是来仙岛上偷摘花草的,所以众修者便中止了授课,先将入侵者押回景府,等候景夫人发落。 “请问景夫人,如何处置?”曲山长问。 景善若想想,道:“若是往日方丈洲有生人闯入,贵岛是如何处置的?” 修者回答:“若是凡人上了岛,便即刻拿下,贬作奴隶使唤。即使是死了,也只能做花肥,不可将死体送回故里,以免惹来更多凡人觊觎岛上珍宝。” “嗯……”景善若点点头。 民间流传的故事里,仙岛上满地皆是珍宝,为保护方丈洲的草木走兽乃至山石,其住民定下如此规矩,也是无可奈何之策。 曲山长说完便征询景善若的意见:“景夫人,是否比照办理?” “且慢,待我见一见那人,问他来意。”景善若道。 “景夫人,这使不得啊!”众人皆略起身,意欲阻拦。 景善若诧异地望着他们:“为何使不得?” “一介凡人之身,且又非贵非富非僧非道非贤,不过是打渔之人而已!怎可见得景府主人真颜?”曲山长严肃道,“便是扣押做仆役,也只能在外做苦力活计,给予片食半饱即可,终身不得入府半步!” 景善若听了,不由哑然。 没料到方丈洲人眼中等级如此森严,对出身低下之人,当真毫不容情,视若牛马。幸亏龙公子以身作则,要求众人敬她如同自己一般,不然,或许他们也看不起女子的吧? 她想着些有的没的,对曲山长道:“山长之意,我已听明白了。希望见一见外来之人,询问他之来意,则是我的意思。” 曲山长闻言,面有难色。 他犹豫片刻,道:“既然景夫人如此决定,吾等自当遵从且随行保护。” “多谢山长。”景善若莞尔,“敢问人如今押在何处?” “就在府外。” 曲山长引路,景善若走在中间,众人分两侧随后而行,往景府大门去。 其实景善若自打入住景府以来,出府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宅!),如今迈出大门,不禁赞叹一声:“原来门外打理得如此大方了。” 只见原本是山林的地方,已开辟出能供两辆马车并驾齐驱的沙石直道。接近景府数丈的地方夷得平平整整,做出府前的敞坝来。地上铺的是条石,周围遍植花木,还有一条手掌宽的石板路,通向的是旁边林中的木缘国。 不远处道边有木棚,棚外停着几匹马。 景善若仔细看的时候,却发现那不是真马。其全身上下或木制、或铁制,关节处有轴,应是机关马匹。 “景夫人这边请。”曲山长领着景善若往前去,到那木棚边上。 绕过一个角度,景善若便瞧见棚外草地里躺了一人,五花大绑着,几步外还有修者监管。 “便是此人了。” 那人原本紧闭着双眼的,听得说话声,就猛地睁眼,挣扎着翻过身,跪了起来。 抬头看见景善若,他立刻大呼:“那位仙女娘娘!求求你!救人一命吧!” “放肆!休得喧哗!”监管他的修者立刻扬起鞭子,啪地一声抽在那人背上,顿时皮开肉绽。 “啊!”景善若给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曲山长上前,呵斥属下:“住手,惊吓了景夫人,你该当何罪?还不退下!” “是,山长。” 斥退贸然动手之人,曲山长又对渔民道:“听着,眼前这位贵人,是蓬莱洲景府之主。待夫人问时,你好生回话,不可无礼!” 对方跪在地上,将头连连往泥里点:“是、是!小民知道了!” “景夫人,请当心。” 景善若略微颔首,踏近一步,对那渔民道:“这位渔家,请问来自何方?” “小民是中原瀞州人氏!小民无意冒犯诸位神仙,还望神仙息怒啊!” 景善若看了看众修者,转首继续问道:“渔家,你且说,为何来此。”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下午三点的更新提前了,嗯,至于晚些时候要不要再码一章,俺看情况决定= v = 求医惊魂 渔人咽了口唾沫,低着头说:“回仙女娘娘的话,小民……小民是因发妻罹患痨瘵之症,药石罔效……听、听说海上有仙山,山中草木可治百病,特出海寻仙药治病!往东半月有余,突然遇见风暴,本以为小命不保,谁知、谁知竟给吹刮到这蓬莱岛上!” “休得胡言乱语!”方丈洲人道,“蓬莱仙岛,岂是你一人之力、一条破船可以抵达之处?究竟来意为何,还有多少同党,速速招来!” “冤枉啊大人!”渔民缩在地上,用力磕头,高声道,“小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点虚话,天打雷劈啊!” 待他嚎过一程,安静下来,景善若才又问:“你家中妻室得了痨病?” “仙女娘娘,正是如此没错!” 景善若道:“那可难治,听说只能好吃好喝养着,不可劳累身心。若是落在穷人家……” “是啊!都咯血了!村里大夫说,好生将养着,莫要下地干活,或许能活过这冬……”渔夫说着,依然不敢抬头,却能听得出话音哽咽,似是含泪了。 景善若叹气。 她转首对曲山长道:“山长,能否借一步说话?” 后者立刻颔首,抬臂:“是,景夫人这边请。” 两人来到另一侧马道旁,男子发问:“请问景夫人,欲谈何事?” “……我见那渔家可怜,想救治其妻室。可是,我并不通得药理,蓬莱洲仙药再多,我也辨识不得。”景善若正色道,“我希望山长能出手相助,又或者,提供适当人选去挑择草药,赠予求助之人。” 曲山长听了,敛目沉思片刻,随后说:“既然景夫人决意如此,吾等自当效劳。请夫人放心,方丈洲派遣至【奇】蓬莱人氏之中,除天工司【书】修士之外,还有神农司【网】与药王司中人,两相合作之下,可治世上疑难之症。” “那真是太好了。”景善若抚着心口道。 她想了想,又惊奇地问:“连痨病也可痊愈?” “必能根除。”曲山长点头。 景善若惊喜地说:“听说此病若得了,便一生难好,如今修者有法子根除,那若是将药方传于民间,不知可免去多少贫苦人家之苦痛?” “救一人则罢,救万人……此事不可为。” “咦?” 曲山长解释说,虽然方丈洲有活人之能,可世间万物皆有天道命数。 凡人患病,是与兵灾、天灾相对应的天劫,躲得过躲不过,抑或求到贵人相助,是看自身运数。若世间并无良方治得此症,世外之人出手广布治愈之法,那天道平衡,世上定又出现另一顽症,夺去凡人性命。 “如此,新出一症,再对症下药即是。救得了一人,便是一人。”景善若道。 曲山长难得地笑了笑,说:“解得一症,难道能解千症万症?待到病症刁钻难解之时,只怕连仙岛中人,也救不得自己了。” 两人观点相左,争执无益。 于是景善若偏偏脑袋,笑道:“阁下所言有理。恕我驽钝,一时还转不过弯,看来,需再费些时日自个儿琢磨,才能想通。既然不能救治千人万人,那便先救一人罢!” 曲山长点点头,也就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景善若道:“借山长出来二人密谈,是希望救助此人之事能尽量守密,不要张扬开去。尤其,不方便教未插手的修者与木缘国民知晓:既是不愿他人多心……也不愿有人见了,言说我当众折损山长颜面,故意与诸位修者作对。” 曲山长恍然,惊讶地说:“原来景夫人还有这层考量?多谢夫人善意,在下感铭于心!” “是我多心而已,若山长觉着不合适,请尽管明示。” 景善若谦虚一番,先与众修者回景府去了。而曲山长则在属下之中暗暗挑选得力的药师与大夫,吩咐后者粗拟一份药方,前者则自行外出,寻找药草。 这当然是瞒着景府内众人的。 ——对于众修者来说,不搭理外来者的请求,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对于木缘国民来说,这莫名闯入之人,索要的更是岛上与它们同生同长的草木,怎么可以给啊! 但瞒着谁都好,千万别瞒着小孩子。 尤其是年岁小,三观比较端正,又向往某些读本上那种英雄侠士生涯的孩子。 这里咱就点名吧,景小虎。 道童不知从哪儿听闻了岛中闯入生人的消息——估计是木缘国的同学透露的——于是她赶紧回院子里,召集了众小童,连仙豆芽兄长一道找来,神秘兮兮地将事情来龙去脉(添油加醋)讲解了一番。 众仙童惊讶之余,多是觉着景夫人自有主张,且这么做来,也是遵循惯例,没啥好指摘的。可虎妖童子就不吭声了,他不是这么认为的。 他前身是一只老虎妖怪,没吃过人肉,一心向道,希望修出个长生不老心体通透的结果。 虽然没成功,但心中仁义善心还在。 于是,他看看瞪大眼说“景夫人真了不起”的仙草童子,再看看绘声绘色描述“一鞭子下去这么深口子”的道童,深感自己境界的孤独,扭头旁边去。 撞上了仙豆芽。 仙豆芽见天都在长,才短短二十来天,已经比几位仙童略高了,可以名副其实地被叫一声“兄长”。虎妖仍然不服他,因为这兄长俨然孩子王,带着众人作恶捣蛋挺在行,被景夫人笑话和责罚的时候,他就溜之大吉了! 那是相当不够义气啊! 虎妖童子瞥了仙豆芽一眼,刚想走开,却发觉自己被对方拉住了袖子。 “嗯?做什么?” 仙豆芽微笑,轻声道:“小虎,你心有不平?” “胡说八道!”虎妖童子抽出自己的衣袖,快步钻进自己的厢房,把门关好。 一转身,就见仙豆芽盘腿坐在案桌上了。 “哇啊!”虎妖童子低呼一声,道,“你又来?景夫人不是说府里不能施行妖法和仙术了嘛,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啊?” “不告诉你。”仙豆芽吐舌头,“自己不留一手,如何能镇住你几个?” 虎妖童子不满地哼了哼,径直爬上床,开始掸灰叠被子(您老之前干嘛去了……)。 仙豆芽却又凑近了,道:“我预备今夜悄悄出府,放了那外来之人。小虎,你想不想同去?” 虎妖童子一愣,随即转头,不敢置信地瞧着仙豆芽。 后者狡黠地笑了起来。 ※※※ 景善若睡不着。 今夜闷得很,虽然并不热,但憋得人心情如同雨前的夏夜一般,沉甸甸地,又无处发作。 她坐了起来,没叫醒阿梅,自己披了件氅皮,信步往外去。 原本只是想在小院里走走,被月色一洒,就起了看看湖水的心思。她缓步朝外去。 阿梅需要休歇,石仆则是整日无休的。 守在主院外的那名石仆,见景善若出来,便提了灯笼,默默地跟在她后面。 小径上只听得景善若沙沙的脚步声,其余的什么也没有,连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都无。若越百川变了些鸟虫之类的,倒是好了,可惜他并没有添加生灵在宅院之内。 景善若轻声道:“真是安静啊……” 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器物碎裂之声。 “……”动静之大,让景善若想忽略也难,“半夜三更地、什么响动?” ——蓬莱洲这样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总不能说是有贼吧? 石仆立刻奉命去调查。 片刻,其赶回禀报景善若,说是某处院落的墙角处原放置着水缸小臼等陶物,如今莫名其妙地散乱一地,碎了不少,像是堆放的架子垮了。 “平白无故地,怎么会垮了呢?”景善若纳闷。 不过,夜这样深,又不是多大个事儿,她也不想追究。于是直接领了石仆原路返回,不去管那怪事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景善若就得到消息,说昨日逮到的渔夫逃了,不知去向。 与此同时,负责监守的修者还捉到了私放囚犯的大胆之徒。 景善若急急忙忙赶到大厅,一眼就看见虎妖童子被人拿绳子绑了,立在门外。 “小虎!”她惊呼一声,赶紧上前去,想要解开虎妖身上的绑缚。 谁知她并无押解经验,那绳结竟然不知来龙去脉,找不着解处。 此时曲山长也率众赶到,那名监守修者立刻禀报说:“景夫人,曲山长,学生看押不力,罪该万死,幸而捉得贼人帮手——正是这名仙童以迷草汁液点翻学生,擅放囚徒!” 众人看向虎妖童子。 后者腰板一挺,慷慨道:“各位也莫要责怪这位小哥了,他没防备着而已。一人做事一人当,就是我没错!” 景善若略皱眉,问那监守者说:“只小虎一人所为?” 对方一愣,反问:“不知景夫人为何如此提问?论当时,学生只见着这名孩童,至于是否还有他人潜伏在外,则不得而知。” “嗯……”景善若并不回答对方的问题。 她只是直觉感到虎妖童子说的那句“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些不对劲,似乎并不只是不想累及监守修者那么简单,但究竟是怎么个真相呢,暂时也不得而知啊。 曲山长分析道:“若那外来之人有同党在侧,又何必冒极大风险,先入景府与仙童串谋?应是无他人了。” 景善若躬身与虎妖童子平视,询问道:“小虎,你为什么要私自放走那人呢?” “凡间百姓,诸多疾苦,居于仙岛之人怎能体会?”虎妖童子振振有词道,“我自是出于凡世,还记得些许前尘往事,便决定助其一臂之力!” 景善若回首看了曲山长一眼,示意他先不要开口,随即对虎妖童子道:“小虎,你心地极好。但为何不先与我商量?” 虎妖童子有些心虚,眼神漂移开去,口中道:“景夫人已作下决策。我是不满的,便只得自己行事了!” 景善若抬手,摸摸虎妖的头顶,道:“往后若再对我的决定有异议,你直接来同我分辩一番,小虎有道理,我便听你的。要是你不能说服我,你可得听景夫人的,明白么?” 虎妖童子看着她,说:“若是彼此皆不能说服对方呢?” 景善若笑笑,道:“那便暂且搁置,既不按我的意思办,也不照你的话去做。如何?” 虎妖童子思量片刻,点头:“如此便可!一言为定。” 跟他打完商量,景善若请修者将虎妖童子解开,自己上前替他揉揉被绳子勒红了的臂膀,问:“你将那渔家放走,可知他逃去了哪里?” “不知。”虎妖童子摇头。 即使知道,他也是不会说的。与景善若妥协,不代表他此次行动也会转变立场,通力合作来着。 见虎妖表示不知,景善若便再问众修者:“昨日缴得的船只是收在何处的?” 众人告知,那船只已有破损之处,昨儿个是用绳子随便系了,停在耳岛小湾之中等待修补。 “若再要出航,可还安全?” “禀夫人,十有八九,是会半道碎散的。”天工司的修者回覆道。 景善若担忧地说:“如此……要赶紧将人寻回来才行,不然,也许那船会害了他的性命。不仅救不着病患,更是葬身鱼腹,死无全尸啊!” “啊!”虎妖童子闻言,突然惊呼一声。 众人皆看向他。 “其实……”他犹豫少顷,咬住下唇,不知该不该说。 正在此时,阿梅急匆匆闯入大厅,对景善若道:“不好了少夫人!仙豆芽和小虎不见了!” “嗯?”景善若一愣,随即道,“小虎人在这儿,莫担心。——仙豆芽是怎么不见的?” 不等阿梅开口,虎妖童子便垂头丧气地交代说:“景夫人……仙豆芽……他与那渔人一道走了,说想看看外边的人世……是什么样子……”说完,他难堪地低下头,明白自己是做了错事,至少在帮仙豆芽逃离蓬莱这一点上,他应该深刻反省了。 众人一听说仙豆芽与渔夫同路,立刻惊住。 景善若急道:“简直胡闹!那船根本不能再入海!曲山长,赶紧派人前往小湾,无论船只是否还在原处,立刻回报!” “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我勤快吧……= v = 地毯式搜索 修者之中有脚力出众的,当即领命赶去耳岛查看。众人则留阿梅与石仆守着景府,景善若与曲山长率三人沿路朝耳岛搜寻,余部四散,在岛上分处寻觅。 曲山长命天工司将机关马调试起来,套了双辕马车给景善若代步。除了御马者立在车帏左下侧之外,剩下的人,包括曲山长,都是步行跟随。 这一行人还未走到一半路程,先去探看的神行修者便回转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修者在路上遇见景善若等人,立刻禀报说,在他前往查探之时,小湾处系着的破船已经不见踪影,外来者是否已经逃逸,不得而知。 “糟糕了。”景善若焦急道,“若是已经离了蓬莱洲,要如何将他二人找回来?” 她转头询问曲山长:“山长,请问要回瀞州的话,应是从蓬莱往哪个方向去?” “东南直行即可。”曲山长回答说。 另一名随行修士作揖,插言道:“禀景夫人、禀山长,学生测算得知,本月初五开始,蓬莱已沿归墟龙潭西北侧缘漂移,正与聚窟洲遥遥对视,交换位址。因此,若是要经由海路去中原,途中必然须得绕过归墟龙潭才行。” “嗯。”曲山长认同地点头。 见景善若面露疑惑之色,曲山长复又解释道,归墟是众龙神聚居之处,包吞四海汪洋,其上遍布黑水,除了仙岛之外,无它物可以漂浮于归墟之上。民间航船之人少有深入汪洋至此的,但既见无边玄水,自然知道此系传闻中的归墟禁地,必定绕行。 故此,若是要追回逃离之人,须得同样重拟线路搜寻。 “景夫人,外来之人穷困潦倒难以谋生,必然恶向胆边生,眼下不知偷去多少岛上药草,且又拐走仙童一名,实在罪大恶极!”曲山长道,“夫人昨日与在下商议之事,或许应另行决断了。” 景善若道:“唉,先找到那二人再说吧。海上凶险,船只又残破,若是出了人命,山长还能追究什么呢?” “嗯,待吾等将赃物追回,救得小公子归来,再请景夫人做定夺。” “也好。” 既然船已经没了,景善若便改变行程,打道回府,但她依然要求彻底搜查蓬莱岛,以防万一。 因念着来者会不会有同党,曲山长也赞同景善若的意见,派出属下仔细搜索。 木缘国听闻变故,立刻派出使节前往景府,待众人回府时候,使节恰好赶到大门外。其特使慷慨表示,木缘国君愿协助景府寻找失踪的仙童,但凡“大人”搜寻不到的地方,他们都可以代劳。 正常大小的人搜寻不到哪里呢? 使节洋洋得意地数道:“例如树叶底下、瓦片缝隙之中、手炉内侧等等!小公子顽皮,谁知会藏在何处呢?” “……”众人默然。 景善若正色回应道:“多谢贵国君主挂记,若发现如上可疑之处,我必定立刻请求木缘国民相助。” 使节听了,再客套几句,便算圆满完成任务——兴高采烈地回国去了。 却说景善若回府之后与曲山长商议,看是从别处讨海船来用,或者使出术法来将离岛的船找回。修者表示属下各种能人兼有,但具体怎样做最为安全,不伤仙豆芽性命,则要详细测算一番,方能定夺。 于是景善若一面等待方丈洲众人测算结果,一面唤了阿梅来,询问虎妖童子的情况。 阿梅带了余下的几名仙童来见景善若。 原来,她见出了这般大事,也是十分生气,将虎妖童子责骂一通,关在他自己的屋里。道童前来询问缘由,阿梅就把自个儿知道的来龙去脉说了说,结果诸位小童都很担心虎妖有没有受伤,缠着阿梅,要求把虎妖童子放出来让大伙见见。 阿梅想想,也于心不忍,便去仓房拿了很美味的燃香,带去看望虎妖。 结果门锁一开,才发现虎妖童子从后窗逃了。 桌上留有书信一封,里面写的字儿阿梅不认识,仙草童子也只识得一半,还是靠道童来念给大家听的。 “小虎说他决定去把仙豆芽找回来?”景善若诧异道。 道童将信笺递给景善若,说:“景夫人请过目。小虎书信中写说,皆是因他而起,他便要自行弥补过错……” “胡闹,茫茫大海,他如何能寻得回?小虎又不是鸟……”景善若嘀咕着,低头看信。 阿梅在侧,哭丧着脸道:“早知如此,阿梅一定不骂小虎的!他必是羞恼得一时气极,才贸然出走——” 道童看她一眼,安抚说:“阿梅姐,别伤心了。你不骂他,我也骂的,他走是他的事,你何必揽在身上?况且这会儿功夫,说不准那小子在何处耽搁着呢!比起仙豆芽的去向,小虎的事儿可以搁置片刻。” 虽然她还是一贯的风凉话口吻,但阿梅听了,心中郁结处稍为舒缓,便安静下来。 “啊!对了,仙豆芽兄长找着了么?”仙草童子拉着景善若的袖子问。 景善若摇头:“还没。” 她招招手,把道童叫到隔壁厢房里,轻声问:“小道,你方才说豆芽的去向要紧,莫非你知道他想离家出走?” “嗯。”道童坐下,老老实实地说,“昨夜,仙豆芽与小虎出门之前,来找过贫道,只是我不随其起舞而已。看那小草天真模样,仙豆芽倒不会同他提起一个字,因此也就是来邀我同行罢了。” 景善若怅然道:“豆芽讨厌留在府里么?” 道童抄着手,说:“那倒未必,不过他生得机灵,凡事又学得快,那张嘴有蛊惑人的能耐,小小景府恐怕真没他用武之力。” 景善若叹了口气。 “无论怎样,先把人找回来再说了。”她轻声道,“就算要离开蓬莱出外周游见识,也得让家人安排妥当才行,贸然自行出走,算个什么事呢?” 两人正说话,突然听见阿梅在外边拍门。 “少夫人!少夫人你快出来!”阿梅急急地喊,“石头人找着小虎了!——咳咳,还有还有、小虎把仙豆芽也找着啦!” “啊?”两人赶紧到院外去。 因小童要求同行,景善若牵上仙草童子,阿梅领着道童,一齐跟随石仆往府邸深处去。 这豪宅占地颇广,到边角偏僻处,主仆俩也不熟悉。幸好石仆彷佛天生就活在这宅院里一般,对任何旮旯都了若指掌。 带路的石仆将一行人引进僻静小院里,推门进去,众人就看见仙豆芽和虎妖坐在地上。另外还有一个渔民打扮的人,正端着饭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白米饭。 看到众人入内,那渔人立刻被吓得丢了碗筷,躲到角落里抱住脑袋。 “景夫人。”虎妖童子起身,顺手指了指身旁的小孩。 “仙豆芽!” 景善若疾步上前,抬手往仙豆芽额头上敲了一个爆栗。 仙豆芽见他们进来,并不做声,挨了敲打,也没哼一哼,就只仰头,笑眯眯地看着景善若而已。 “你还笑得出来?”道童在景善若身侧负手,凉凉地说,“会被饿七天哦(我不过是放个火都饿了好几天),搞不好就饿得小命呜呼了喔?” “我心欢喜,为何不悦?”仙豆芽望着景善若,道,“难得一见的景色啊,夫人竟然也会如同平常人一般发怒,而且还是因我而起呢。不值得欢喜么?” 道童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得尴尬道:“你……莫不是魔怔了吧?不与你争了。”转身便走。 景善若却对仙豆芽说:“豆芽,你知道做错事了么?” 仙豆芽笑道:“知道,我知错的,下回不会犯了。景夫人,如此,你还要责罚我么?” “对。”景善若立刻回答。 仙豆芽眉毛动了动,不信地挑起语梢:“喔?为何?” “你是兄长,应做表率,若是此例一开,那岂不谁都可以认错免责了?”景善若正色吩咐阿梅,“阿梅,将豆芽领回去,先看管起来,待我这边事务处理妥当再行论处。” “这么说来,我是为了景夫人你的威仪而受罚的?”仙豆芽吊儿郎当地摊手,“可以,我十分愿意。” 他笑吟吟站起身,跟着阿梅往外走。 没走出两步,仙豆芽突然又回头,对景善若道:“噢,险些忘记了,景夫人,那渔民甚是可怜啊!要是有什么长生不老呀飞升成仙的玩意,反正岛上很多对不对,为何不做点好事,直接送了他啊?” 渔夫急忙下跪:“仙女娘娘!小民不敢求那等仙药,就指望救下贱内性命!” “渔家,你的事,我自有打算。”景善若安抚一声,又对仙豆芽道,“豆芽,你当真想送药给他人么?” “是啊,为何不成?”仙豆芽挑衅地回话,“我领着这渔民回府来,就是想从仓房里找些灵丹妙药啊!” 景善若对他的无礼不以为忤,笑说:“那你何不修行仙术,学着制药活人呢?从我这儿拿药救人,是慷他人之慨;不知药效不明药理,随意相赠,更是不负责任的做法,近乎草菅人命。” “景夫人,你可没预备救人啊!” 景善若道:“豆芽,此事景夫人自有安排。若你不满,可与我商议,不明就里擅自行事,便是你的错处。” “难道你想坏了仙岛规矩,对凡人有求必应?”仙豆芽话语中似乎布着陷阱。 景善若回应说:“蓬莱有蓬莱的规矩,究竟如何处置,你日后便知晓了。届时若还有异议,再提出抗议也不迟。否则,如同你今日所为一般,岂不是刻意挑衅于我?” “哈哈哈哈!”仙豆芽大笑起来,“我几时挑衅景夫人了?对景夫人,我可是全心敬爱,不敢有丝毫不恭啊!” 说完,他转身便走,还对阿梅道:“阿梅,跟上来,莫要磨蹭。” 阿梅愣愣地嗯了一声,匆匆跟着仙豆芽离去。 “哼,真是顽劣难训!”道童不满地鼓起腮帮子。 仙草童子轻声道:“兄长是好人,景夫人也是好人。小道,你莫要一个人生气嘛……” 此时景善若已经到了渔夫面前,说:“今日是虚惊一场,若你当真领了仙童离岛,恐怕已死在海上了。” 那渔夫胆战心惊道:“仙女娘娘,小民不敢啊!是那位小公子……强逼着小民逃的呀!不然、不然仙女娘娘你可以问这位小侠!”他指着虎妖童子。 虎妖无奈地点头。 “那为何又没逃呢?” “是见了船之后,小公子说船出不得海了,且追兵恐怕也将近,便吩咐小民将船解了推出小湾,装作二人已经逃逸……” 景善若笑了笑:“那小鬼,倒是机巧得古怪。” 虎妖童子悻悻道:“再机灵,我嗅着他气味寻来,他总是逃不掉的。哼!” “是是,小虎将功抵过了,乖孩子。”景善若夸了他一句,“来,先回去,你我将人交还给山长,他自然知道如何处理。” 仙草童子担忧地拉住景善若。 后者便轻笑,附在他耳边,悄声说:“其实景夫人是想悄悄放了人,然后还送其归乡的……小草不要告诉别人喔。” 仙草童子听了,双眼立刻亮起来,开开心心地抱住景善若不放。 作者有话要说:小虎:拿自己当猎犬什么的,太丢脸了,我绝对不会干第二次!ps:这回没把剧情掐一半卡在半空中了吧?嘿嘿。 禁足挨饿什么的都是毛毛雨 告诉了仙草童子,就等于告诉了所有仙童、呃不、是绝大部分,因为仙豆芽正在被阿梅严加看管,仙草无法将消息传递给他。 不过,仙豆芽也没什么所谓。 他带着阿梅回了自己的厢房,便指使其打扫与整理,借着阿梅不会走开的便利,将住处整顿了一番。 阿梅隐约觉着不太对味。 可她想想反正自己无事可做,不如帮仙豆芽做扫除,也就乐呵呵地干了起来。 到傍晚时候,石仆给阿梅送了饭菜来,但是没有准备仙豆芽的香烛。 阿梅问:“少夫人吩咐不给豆芽吃香火了么?” 石仆答说:“景夫人不曾吩咐,但言明不可捎带香烛予小公子。” 这根本就是罚他饿着反省的意思。 阿梅抱歉地看看仙豆芽,后者只宽容地笑笑,彷佛在说“景夫人真是小孩气脾气”一般。 在自己进餐之前,阿梅先照着棋谱摆了局残棋,供仙豆芽消磨时光,然后端了食案到一旁预备大快朵颐。 “且慢。”仙豆芽突然出声了,他歪着脑袋看阿梅的菜食,“阿梅,你就吃这些么?” “呃?是、是啊。”阿梅放下筷子,检查一番自己的碗碟:有好几样菜品,还有豆子和汤,饭粒又白又饱满,香喷喷地……有什么不妥?她诧异地望向仙豆芽。 后者关心地问:“从来不吃香火?” “嗯,不吃的!”阿梅回答得很是迅速。 “那也不吃香灰咯?” 阿梅用力点头。 仙豆芽叹了一声,再问道:“难道景夫人也是如此?” “那是自然!” 仙豆芽仰头作远目状:“凡人果然可怜。” 阿梅怔了怔,转头再次检查自己的膳食,还用筷子挑了挑菜叶,确认底下没有藏着沙石或者蟑螂等物。(喂喂,岛上没那种虫子!) 阿梅再抬头的时候,发现仙豆芽已经蹲在她食案前面了。 “豆芽?”她茫然地眨巴眨巴眼。 仙豆芽笑说:“阿梅,筷子借我。” “喔,请。” 将一双竹筷拿在手上,仙豆芽颠来倒去地研究了一番,试着握了握:“我记得,你是这般拿法?” 阿梅点头:“豆芽你学得好快。” “哈哈,那是当然!”仙豆芽像模像样地动了动指头,牵引筷子去夹起几粒米饭,然后转过箸身,将米饭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啊!”阿梅惊叫起来。 她赶紧拉住仙豆芽的手,道:“快吐出来!豆芽你是草仙你不可以吃花草的!” 仙豆芽稳着自己的手臂,嚼了嚼嘴里饭粒,咽下,这才开口说话:“谁说不可以?既然景夫人吃得,我也必定吃得。” “你如何与我等凡人比啊!”阿梅急道,“快吐出来啊!会得病的!” 仙豆芽问她:“之前有仙童吃过这类膳食?” 阿梅慌忙摇头。 “既然无前例,你从何断定,我就吃不得这物了?”仙豆芽笑起来,端了食案搁到自己背后,跟阿梅说,“阿梅啊,好姐姐,你瞧我这回可就惨了,说不定要给饿上十天半月的,你忍心么?我也不忍心阿梅姐饿坏了啊,因此不如将这菜食分作两半,你我都有得食,也不至于饿伤。你说好不好?” 阿梅道:“豆芽你不要胡来!少夫人心是当真软,明日就会来看你的!到时候你好好认个错,她便原谅你了!这一餐半餐的,莫要冒险吃凡人的菜食啊!” 仙豆芽却神采飞扬地说:“阿梅,你错了。不仅这一餐,往后我皆要吃得与景夫人一般模样,不再吸香喝烟了!” “豆芽!”阿梅急了,起身作势要走,“你再胡闹,我就告诉少夫人去!” “你去说啊,等你回来,我可都吃完了。”仙豆芽嬉皮笑脸道,“届时,说不定装个腹痛什么的,景夫人就饶过我了,不但如此,还会担忧得睡不着觉呢!” “豆芽!你是哪里学来的痞性子啊?尽会使坏!”阿梅拿他没办法,气得跺脚。 仙豆芽又是一阵大笑。 阿梅拿他没办法,最后还是只得随他去了。 仙豆芽吃了素菜和饭食,并未觉着不妥,照样活蹦乱跳,得意万分。 他欢脱地玩过了一宿,到第二天,便开开心心地等着景善若上门问罪。一面等候,一面还问阿梅,“景夫人会不会这般这般地责骂我”,然后又自问自答说“那我就怎样怎样回复便是了”。 阿梅被他折腾得一个头变两个大。 然而,出乎二人意料之外的是,景善若没来。 阿梅开门去,问问在院落里玩的小仙童,众人皆表示没见景夫人来此。 她再问守在院门之外的石仆,对方告知,说景府里来了客人,景夫人正在接待。 “客人?”阿梅猜不到谁会在这节骨眼上来,再询问石仆,对方也只说客人没有报上名号,是曲山长等人直接引见给景夫人的。 “奇怪了,难道是因为外来之人的事儿?”阿梅满脑子疑问,回到屋里。 仙豆芽也好奇,便要她把问得的消息分享。 他自个儿猜了半天,到午饭的钟点,又分了阿梅一半菜食去吃。 这回阿梅有过经验,便恶狠狠地告诉他,既然决定吃人间烟火,那就不准挑食! “葱也要吃,豆子不准剩!” “谁会挑挑拣拣了?我只是试探阿梅的眼力而已,哈哈……” 于是仙豆芽满不在乎地哼哼着,缓慢地……把分得的菜色全吃光,最后那几粒豆子,简直是数着一粒一粒咽下去的。 午餐吃完没多久,屋门就有人来拍了,拍得很急。 阿梅开门时候,仙草童子一个不小心就扑到了她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仙豆芽在旁边看热闹,顺便关心一句:“小草,何事慌张啊?” 仙草童子抬头,急切地对仙豆芽说:“兄长,不好了,前面来了好多人!我本是打算跟景夫人学写字去的,发觉她不在书房,只安排了石头人送我回来!” 阿梅撑着脑袋起身,出门去问石仆情形,石仆告诉她说,这是上午时候有人来做的预约。如今大厅那边戒备森严得很,都是方丈洲人与另外一拨不认识的人在值守,连石仆都不让靠近的。 “怎么会如此啊?那景夫人在何处?” “厅内。” ※※※ 阿梅料想得没错,景善若确实是打算今天就去好好教育一下仙豆芽的,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仙家与龙族不是打算和谈嘛? 为防两族中居心叵测者干扰,双方暗中约定了会谈时间与地点,只提前几个时辰通知承办方——这个会谈的承办方,不出各位所料,自然就是中立的蓬莱洲景府了! 景善若上午得知此事,立刻就想回绝。 但当时场景之壮观啊,方丈洲人全排在厅中,齐声请求她应承下来,颇有文臣死谏的阵仗。 ——景善若就陷入沉思了。 她考虑片刻,问清楚此次商谈预备拟定怎样的和约,再询问双方都有谁将要列席,权衡再 三,才答应了下来。 这布置会场的事儿,自然是交给方丈洲人氏来完成的。 虽说不能用仙法妖术,可人力什么的还能用,况且方丈洲修者并不都是靠术法吃饭的,所以会场布置得还算不差。 景善若就把仙豆芽的事儿先搁在一旁,专心等着双方来客,作她的东道主去了。 她心里有底,可没告诉石仆啊,于是导致仙草童子心里没底。后者便急匆匆跑去向阿梅姐姐和仙豆芽兄长求救。 仙豆芽心思活络得很。 ——既然仙草童子担心此事,阿梅也坐立难安,那他索性就带着两人一齐出去,看看景夫人到底是要做什么。 刚要出门,阿梅就记起仙豆芽正在受罚,遂不许他出去。 仙豆芽回头道:“阿梅,你当真是轻重不分。景夫人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今独自一人面对不知何方来的妖魔鬼怪,你倒是放得下心呆在此处?” “我……”阿梅一时不知如何答才好。 仙豆芽再接再厉:“既然你畏首畏尾,不敢出这道门,我也不勉强。你便在此候着,待我与小草到前边去看看再说吧!” “哦……”阿梅愣愣地点头,“那豆芽你可要当心啊!快去快回!” “知道了!” 仙豆芽牵着仙草童子往外去,潇洒地挥挥手。 阿梅依在门边,扬声叮嘱道:“要顾好小草,别把他给丢了!” “知道知道!”仙豆芽领着仙草出了院门。 道童正巧捧着书从外面回来,与两人擦肩而过。她转头看看仙豆芽,然后保持步调,慢吞吞地走进院子。 路过阿梅跟前的时候,道童淡定地随口提醒说:“阿梅姐,你让仙豆芽兄长逃掉了。” “咦?”阿梅呆滞片刻,才反应过来,“啊!真的!” 她赶紧飞奔而出,追往院外。 静静地看她消失在院门之外,道童摇摇头,叹了口气,回自己房间去。 此时仙豆芽正与仙草童子躲在道旁的大树后面,他还捂着后者的嘴巴呢。确认阿梅已经跑过去之后,仙豆芽才放开仙草,随手替他拍拍背顺气。 仙草缓过劲儿,不解地问:“为什么不与阿梅姐姐一道去啊?” 仙豆芽不屑道:“有阿梅同行,必定连景夫人的面都见不着就给拦下来了。小草,你随我来,从大厅后走,咱悄悄绕过去。” “好!”仙草童子用力点头。 两人避开守卫,小心翼翼地钻进回廊底部,一面注意听着头顶上的脚步声,一面朝大厅前进。 片刻之后,仙豆芽抬眼,恰好见景善若从大厅侧面的门洞里出来。 “瞧,景夫人在那儿。”他捅捅仙草童子。 景善若走了几步,转身看门内某处,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随即,另有一人从门里踱了出来。 仙草童子见了,立刻悄声说:“啊!我认得景夫人旁侧那人!” “喔?”仙豆芽瞥着那道身影,轻蔑道,“那是何人,穿得毫不起眼……竟还敢与景夫人说话?若石头人在,定是早早将他逐出府去了!” “我认得他的,他是景夫人卧房里的神仙!半夜时候出现过的!”仙草童子指着越百川道。 仙豆芽闻言,噎得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道君:口胡!我这是穿得朴素!是素雅大方懂不!龙公子(淡定看):跟龙族的雍容华贵比,你也只剩素净了。 不动声色的较量 作者有话要说:12点的时候JJ抽了……看不到登陆框,无法更文,瀑布汗。现在貌似好了……来贴文~ 却说此时,景善若先行出了大厅,再转首回去,看看跟在后边的越百川。 “到这里,也算是无人僻静处了。”她微笑道,“神仙,邀我出来,究竟是要谈何事?” 越百川跟上前来,道:“并无它事。只是希望,仙家与龙族和谈之时,景夫人暂且回避,莫要列席。” “嗯,此事并不同我相干,能不参与,自然是最好。”景善若点头。 “借用贵宝地,还鸠占鹊巢,实在委屈景夫人了。” “神仙客套。”景善若轻笑,“仙家与龙族双方对我皆有诸多帮助,如今能有一个和谈的机会,实在太好了。能尽一份绵薄之力,我欢喜尚且不及呢,哪里会觉着委屈?” 越百川释然地点点头,转眼望向廊外。 景善若又道:“对了,仙豆芽之事……” “嗯?”越百川回首。 “多谢神仙相助。”景善若望着他说,“若没有神仙的助力,仙豆芽怕是熬不过几日的,更不用提孕化成人了。” 越百川一愣,随即转身面对景善若。 他诧异地问:“景夫人,你方才说什么?” “……多谢神仙你相助啊?”景善若茫然地回答。 “最后一句!” 景善若恍然,笑道:“哦、原来神仙还不知呢?仙豆芽已孕化出孩童模样。不仅如此,玄洲太玄仙都的老神仙……落款为真公的那位,还将他看上了——再过两三天,便要来领徒弟的!” 越百川似是受到不小的震撼,惊疑道:“怎有可能?那物如何能生成人形……” 他的反应古怪,景善若见了,不免生疑。 她不解地看向越百川:“神仙?难道不是你帮的这个忙?” “这——”越百川定了定神,将视线移开,模棱两可地摇摇头说,“——本道君是指,虽有施以救治,可仅是续命而已,哪能教其孕化出人形来?其中定有差错。” “原来是说这事?” 景善若放下心来,便告诉越百川,说那位老仙人为了保证仙豆芽的存活,又往其叶片上注入了一记仙药,应是名为仙露之类的东西吧。 “或许神仙的救治,与那仙露相辅相成,最终使仙豆芽大难不死得了后福,孕生出人形来了?”景善若笑吟吟地说,“神仙,你是不知,那仙豆芽刚刚生出来的时候,是包在瑞莲里的,抱出来才这么小一团……”她低首比划着。 越百川的脸色不太妙。 在景善若绘声绘色形容仙豆芽的时候,他不知正想着什么事儿,视线飘向远处。 景善若抬头看他,发觉他难得地走神了。 “神仙?”话音未落,她突然感到自己背后有什么东西扑了上来,啪,环着她的腰,抱了个结结实实。 “景夫人——” 这个脆脆嫩嫩的声音是谁,怎么似乎完全没听过? 景善若惊讶地低头看自己腰后,竟然见到仙豆芽睁着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自己,那嘴唇嘟起,颇有撒娇的意味。 挺可爱的…… ——等等! 仙豆芽? 撒娇? 这两个词曾经组合成功过么?压根就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啊! “豆、豆芽?”景善若不敢相信地低声问着,同时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奇怪,不烫手啊? 此时仙草童子也唰地一下从走廊下面钻了出来,大叫:“啊!兄长好狡猾!你自个儿都说我年纪不小了,不可以教景夫人抱的!”说着,便手脚齐用,爬上走廊,扒住仙豆芽的衣服,想把对方拽下来。 越百川退了半步,侧首看景善若背后的那小孩。 他向景善若求证:“这便是仙豆芽?” 景善若点头,有些尴尬地“解开”仙豆芽的一双爪子,转身蹲下,正视着仙豆芽,同他说话:“豆芽,你怎么到前面来了?” “我来不得么?”仙豆芽委委屈屈地问,同时还偷眼瞧瞧越百川。 越百川也正越过景善若,瞪着仙豆芽看。 两人视线相触,不约而同地微微眯眼,下眼睑抽了抽。 仙草童子还在着急,嚷道:“兄长快走啊,被神仙发现了啦!” 仙豆芽抽出一只手,把仙草往旁边推了推,呵斥道:“小草,别吵闹。” 后者立刻噤声。 越百川则抱起手,对景善若说:“仙童怎会到大厅附近来,若是惊扰到龙族,受了伤……景夫人你也会心疼的吧?” 景善若敷衍地笑笑,并没有回头,只问仙豆芽说:“豆芽,阿梅呢?她为何不与你二人在一处?” “听说神仙和神龙逞霸道,征用了景府来谈判,阿梅姐担心景夫人你的安全,就自个儿到前边来了。”仙豆芽眼也不眨地说,“我见她一直未归,只好带了小草来看看呗!” 景善若道:“原来如此,阿梅定是被挡在中途了。” “……哼!”越百川在她身后,突然含义莫名地哼了一声,瞥着仙豆芽。 趁景善若在替自己掸去衣裳上的灰土,仙豆芽仰头直视越百川,挑衅地做了个大鬼脸。 越百川额头上顿时有青筋冒起。 他转头揉了揉太阳穴,出言催促道:“景夫人,赶紧派人将小鬼送回居处罢!龙族怕是快到了。” “好的。”景善若没发觉双方之间暗潮汹涌,她又倾身替仙草理了一下鞋子上的小绒球,便牵起两个小孩的手,“……那我也先行回避罢,正好送他俩过去。” 越百川马着脸嗯了一声,负手。 他想想,又觉着不对味,遂扭头:“且慢,景夫人!你何必同去?遣人送走便是了!” “不是说要回避嘛?”景善若纳闷,“这是顺路啊。” 仙豆芽帮腔道:“嗯,景夫人要顺路到我居处去饮茶!若是神仙还有什么事,尽可遣人到寒舍接景夫人。” 景善若闻言,扭头吃惊地望着仙豆芽:“豆芽?” ——饮茶? ——他今儿是怎么了?撞邪了么? 仙豆芽只天真无邪地笑给她看,同时悄悄瞄越百川。 后者睨着仙豆芽,用口型吐出四个字“小兔崽子”。 仙豆芽见了,冲景善若笑得更欢了。 此时,曲山长带着两人,从旁侧小道上过来,见了景善若,便禀报说来时遇见府上丫鬟阿梅被拦在外边,不知是不是有要事正待景夫人定夺。 “没事没事。”景善若尴尬地笑笑。 越百川此时上前,指着曲山长道:“那名儒生,你可是方丈洲的人?” 曲山长见是一名身披青白二色的仙人,立刻换了副神色,不卑不亢答说自己正是方丈洲遣使之一。 越百川才不管那么多呢,他问前面那句,只是为了说出后边这句毫无逻辑关系的话语:“喔,那你且将这两名孩童带下,莫要教他俩冲撞了各路龙神。” 曲山长并不应承。 他可不愿意任神仙差遣,况且,这句话让人觉着对方是在指使自个儿做事,听了来气。 景善若见方丈洲这边脸色不妙,急忙出言道:“山长,我一时脱不开身,可否请你走一趟,将豆芽与小草交给阿梅照管?” 曲山长便转首向她,和颜悦色应道:“是,景夫人请放心。” “我不能留下么?我会很听话的。”仙豆芽表示抗议。 景善若微笑道:“听话,跟阿梅回去,景夫人稍后便来看你。” 她可是了解仙豆芽秉性的,虽然在越百川面前不便拆穿这孩子,但也不能令其就势得逞——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呢? 仙豆芽被转手给了曲山长,后者板着脸,领了他和仙草童子,往外走。 撅着嘴,仙豆芽回头,可怜兮兮地望着景善若。 景善若并不被假象迷惑,只温和地微笑着,目送他和仙草童子离开。 但是景夫人背后站着的临渊道君就可恶了,他趁没人注意到他,冲仙豆芽得瑟地撇了撇嘴。 “走罢,景夫人。” 景善若转身:“嗯,神仙请。待龙神到了,我再回避也不迟。” 越百川点头。 这个时候,龙神在哪里呢? 在景府外十里远的地方。 “明相!在这边!”朱砂用力挥手。 明相在挤挤挨挨的虾兵蟹将之间奋勇挣扎,左冲右突,拼出一条道来,好容易才爬到大海龟背上。 “唉呀,这把老骨头……”他给自己捶着背,感叹道,“公子爷为何就把镇河之锁赠予景夫人了啊?这行到半道上,连个歇气的地方都没。” 朱砂道:“景夫人是凡人嘛,那宝贝可以保得凡人不受仙贼欺负,正合用啊!” 他俩一齐看向身后。 数十名兵将拉着绳索、喊着号子,把华贵庞大的金石车座一尺一尺地往前拉。 那车座上建着一栋金碧辉煌的楼阁,四个角都挂了归墟龙潭的旗。繁复细密的镂花窗格,决定了车阁内的人可以看清车外景物,但由外向内却是什么也窥不见的。 龙公子就在里面。 躺着,大概是睡着了,嗯。 明相抹一把汗,问朱砂:“还有多少时候?” “帖上没有写时辰,只要是在子时前,应当都不算迟吧?”朱砂大睁着眼道,“即便是迟了,以公子爷的身份,教那些仙贼等个一天两天,又有什么大不了?” “呃、咳咳。”明相不予置评。 顺: 仙豆芽+撒娇=? 正确的组合是“你可以跟仙豆芽撒娇”。(喝茶) 战栗吧,凡人!(囧) 景善若悄悄地转眼瞧着越百川。 两三个时辰了,天色已晚,各路神仙与神龙什么的,还在陆续驾到之中——道君却是第一个到的,不知他有没有后悔来得这般早? 大伙儿都活得太长,对时日的观念,大概也不太灵敏。 神仙来签个到之后,便四处寻着熟面孔,三三两两坐一起唠嗑去了。那些龙神,则一个个都自带着帘户遮挡视线,又用屏风彼此隔绝着,将暂时安置龙族的厅堂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小空间,各人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的地盘里,不见走动。 越百川本是陪景善若坐着的,但两人并不说话。 没一会儿,他起身,到几位武将打扮的神仙那儿说了几句,接下来便是闭口听别人闲谈。 景善若注意了他一阵,发觉他看东看西,就是不往这边扫上一眼。 她也觉着没趣,自己低首发愣。 目前为止,龙神来了六位,神仙人数则多得多,景善若用名册做记载,越百川过来查看的时候,发觉名册都已经翻过几页了。 “啧。”他低声愠怒道,“偏远处的仙人便是如此。不递帖子罢,便要到帝君面前说三道四;碍于情面递了罢,又当真要腆着面来——战事几时与他们相干过?真是给脸不要脸。” “神仙?”景善若提醒地轻唤他一声,微笑道,“只要是神仙做主即可了,再来多少人,也是替神仙助威而来的啊?” “这般想法,是自欺欺人。”越百川道,“仙界之事,诸多无奈。本道君也不过说说而已,景夫人你不用放在心上,更无必要劝解。” 景善若轻笑,说:“无事便好。说起来,好些仙家人敬畏神仙你,一旦提及,就全是仰望之色啊!” 越百川坦然回答道:“那是应该的。”一点谦让的心思都没。 此时有方丈洲人进来,低声同景善若道:“景夫人,又有仙家之人到来,但并无名帖递出。” 景善若说:“此次和谈是大事,未得归墟或昆仑邀请之人,便不在与会名单之上。” “是,可……”方丈洲修者似有疑虑。 “有话直说。” 那人闻言,便转头看向越百川,道:“来者自称临渊道君随邑。” “哦?”越百川想了想,负手道,“本道君知是何人了,且放其入内罢,不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方丈洲的修者并不搭理他,只又回头看景善若的意思。 见景善若颔首,修者才领命告退。 “且慢,”越百川叫住对方,问,“鼎王公之子几时才能抵达景府?” 修者没好气地回答说:“已到蓬莱洲了,应是还在路上。” “眼下众仙群龙皆已列席,就等着他这名后生晚辈了。呵,好大的面子。”越百川笑道。 方丈洲人拱手,不动声色回答说:“确实,公子出身非比寻常,只能是众人翘首相候,却绝无提早现身之理。景夫人、道君,学生告退了。” “请。”景善若应了声,偷眼看越百川。 那修者暗含的奚落之意,他没理由听不懂,不过要是在会场外与对方一名小小下属争执起来,未免有失仙家颜面。 只能装作没听见了吧? 景善若正想着,突然就听得越百川道:“景夫人,既然鼎王公之子即将驾到,那夫人你,或许该是回避的时候了。” “咦?”这就回避了? 景善若想着,自己跟龙公子算是熟人了呢,至少要先问个好,寒暄几句再走开,如此才算得上礼数吧? 越百川说:“待鼎王公之子驾临,众仙家与龙族之人也将入场了。今日有劳景夫人在此应酬,真是过意不去,余下的,暂且交予本道君即可。时候不早,景夫人可以先行歇下了。” 景善若道:“神仙哪里的话,今日我得幸躬逢其盛,景府应是蓬荜生辉才对。我这便回去歇一歇,若是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神仙可以差遣石仆或请众修士传话于我。” “嗯,景夫人请。” 越百川送景善若出了大厅侧门,又在原地立了片刻,才转身入内。 此时景善若并不想走,但对方都在赶人了,自己还留在那儿,未免讨得没趣。于是她出了厅,沿着回廊转了转,便到外边的小凉亭里坐坐,歇歇脚。 曲山长带人巡视会所,见景善若逗留在此,便询问缘由,然后派人送了茶水和香炉过来。 景善若远远地望了望灯火通明的大厅,索性倚在栏杆上,悠闲地一面晒月亮,一面等待和谈进展的消息。 不过龙公子还不知要磨蹭到什么时候,以他的性子,一定是等所有人都入场,在万众瞩目万众期盼的情况下,才姗姗现身的(而且还遮着脸面,不让任何人看见)。 今次景府里不能用术法了,不知龙公子会采取怎样的登场方式呢? 景善若正猜想着,突然隐约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转瞬即逝,稍静片刻之后,那声响再次出现,而且变得清晰了些,更近了些,然后立刻又听不见了。 景善若纳闷地左右看看,只见回廊里有人影走动,低声交谈,似乎也不知这响动的来历。 约莫一炷香功夫之后,她听见一种喀喀喀的怪音,这回的声音是渐渐响亮起来的,像是……载着重物的车轮发出的哀鸣? 她茫然地转头,发现墙外的树顶剪影之上,出现了一道悬山式殿阁的屋顶轮廓,瓦片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在月光之下幽幽地散着荧光。 那是座建筑吧? 可它还缓缓地移动着…… 喀喀喀的声响越来越大了,随之而来的是传报声。 这嗓音也很熟悉,不是方丈洲的接待者,而是明相,他在主动报上来者名号:“归墟龙潭、鼎王公之子驾临——” 话尾还拖得老长。 没等这唱报落地,景善若只听得轰隆隆地又一阵响,她面前的一面花墙就骤然垮塌了! 虾兵蟹将潮水一样涌进来,一人拾起一块碎砖烂瓦,飞快地转移开去,整个地面立刻清洁溜溜。 景善若看得目瞪口呆。 待她再愣上片刻,龙公子所带的兵将已经把墙壁的破口都修整得漂漂亮亮的了——还镶上一圈银砖。 然后,一座由数十人力拖动的,带车轮的阁楼,缓缓地、不容拒绝地驶入院墙缺口之内,朝着大厅方向挺进。 景善若愣在原地。 那些虾兵蟹将可没闲着,金阁和大海龟一旦完整地通过了花墙缺口,它们就立刻又忙活起来。六只手的、八只爪子的全部开动,飞快地把花墙重新砌好,上粉、雕琢、刷漆、拼瓦等等等等,转眼之间,那花墙就修补得跟没遭到过灭顶之灾一般好了。 “吓……”景善若大开眼界。 大海龟在陆上爬得极慢,正好与那金阁移动的速度相配。 朱砂和明相坐在海龟背上,前者一眼就看见了凉亭里的景善若。 可她不敢嚷嚷,便拉着明相说悄悄话,将人指给他看。 明相赶紧爬下龟背,到金阁里去,跟龙公子说悄悄话。 没一会儿,他就匆匆忙忙地出来,拄着拐杖,在兵将的潮水中横着穿越人群,挤到凉亭前面去。 “景、景夫人,咳咳咳!”可算是挤出来了…… 景善若这才收回视线,注意到亭子外边的明相。 “老人家!”她赶紧出去,扶着喘个不停的明相进亭内,又倒了茶水给他喝,“你没事吧?快请坐下歇歇。” 明相喘了半晌,这才略缓过劲,坐下道:“一把年纪了,不服老……呼……不成啊……” 景善若说:“老人家,好久不见了。既然你在这儿……那车阁里的莫非是公子?” “正是公子爷亲临啊。”明相抹了把汗,乐呵呵地说,“公子爷知道景夫人已使上了镇河之锁,便命归墟之人贡了座宝车作代步之用,因将来或许还能派上用场,就做得结实了些。” “喔……”景善若抬眼,再朝着那金阁大车看去。 只见那车果然有龙公子的气势,一路摧枯拉朽、轰隆隆地拆过去,什么回廊、什么庭院,全然不放在眼里——然后虾兵蟹将立刻做好善后的修复工作,彷佛啥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明相喝了杯茶,这才悠悠地跟景善若说:“景夫人,其实,公子爷让老朽过来见夫人,是有一事。” “老人家请讲。” “是说景夫人你也算是蓬莱洲住民了,故而……”明相正要讲,忽然瞟见有人赶来,便住了口,端着茶杯张望。 来的是曲山长,他手里拎着个精美的漆木盒子,见了明相,便道:“明老相爷,公子交代之事,学生已办妥。人在盒内了。” 景善若不解地望望明相。 后者对曲山长道:“做得好,有劳山长了,将人交予老朽即可。” “是。” 接过木盒,明相乐呵呵地对景善若道:“景夫人,老朽要说的,便是公子爷希望和谈之时,蓬莱洲住民也列席其间,无论大事是否可得共识,双方皆可讨论蓬莱立场之事。” “蓬莱洲的住民?”景善若诧异。 “景夫人自然包括在内,另外还有……”明相打开盒子,将盒内之物展给景善若看。 只见盒子里正坐着几个木缘国的小人,坐在上首那位,景善若认识,正是上回逃难到景府、差点丢了王位的木缘国君主。 对方见景善若向内探看,便也起身作了一揖。 景善若回礼,再看明相:“公子爷的意思是……” “希望蓬莱洲永为双方不争之地,作一个世外桃源。”明相答道,“此主张已私下与临渊道君协商过一回,对方并无异议,想来是可以达成共识的。” 作者有话要说:道君:口胡!本道君居然是驾云到耳岛上,然后自己硬生生步行进来的! 议和之夜 景善若对明相道:“公子与道君有这般想法,我当真感激。只是……议和方为大事,若两族终能和平相处,蓬莱洲自然便远离战火了。” 明相面有难色,模糊地应了声:“景夫人所言极是。” 见他神色,景善若猜到这回的和谈恐怕有些悬,至少龙族这边,心意不算诚挚。 她暗暗叹了声,仙家龙族结仇已久,能坐下来议和已是一大进步,只能希望双方不要当场掀桌子开打就好。 凭心而言,到这份儿上,景善若是不愿意出席的。 尤其是,双方还说会约定都不进犯蓬莱洲什么的……这不是让岛民眼睁睁看着他们划分势力范围么?虽然不曾说出口,但景善若心中隐隐不满,觉着这两边都有点欺人太甚。 要是她有能耐、有人力战力与双方抗衡,这议和之宴,或许就是另一番景象。 “时候差不多了,景夫人请。”明相抱起盒子,请景善若先走。 景善若颔首:“既得公子相邀,那我便大胆入内了。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老人家多多提点。” “景夫人客气了。请。” 方丈洲人氏立在大厅之外,见景善若从正门过来,便高声唱报一番。 明相跟随在景善若身后,将盒子打开,请木缘国君出来。于是方丈洲人躬身确认其身份,抬头再行传报。 景善若先行进去了,见大厅里俨然分作两派,左侧整齐摆放了三排茶案,仙家之人端坐其间。案上多是鲜花素果,也有美酒小菜,女仙面前多是糕点和坚果。 大厅右侧是龙族地界,分为一个个雅阁,阁前垂挂珠帘,有锦衣女子捧着珊瑚等物立于阁间。雅阁之内应是龙神坐镇了。 此时大厅阶前尚有丝竹消遣,却无歌舞助兴,奏乐的多是方丈洲人,因此想来,应为龙族的安排。 景善若被引到大厅最深处,依然敬在主位之上。 她看看自己旁侧,左首多出一座小案几,上面摆着袖珍坐具一套,应是木缘国君的位置。再往两侧,各有她不认识的生面孔数名,也不知这些人是几时来的。 景善若唤了逡巡席间的方丈洲人来悄声询问,得知同席的是方丈洲、沧海岛、瀛洲岛之岛主。 景善若点点头。 她知晓玄洲、瀛洲是仙家所据之地,方丈洲目前正处于龙族保护之中,至于沧海岛,则不得而知了。 处境相似的众仙岛皆有派出代表与会,如此看来…… 她作为东道主,还是很有必要出席的。 越百川明知如此,却依旧劝她回避,不知是出于爱护,还是另有缘由呢? 景善若想着,趁木缘国君还在往仙岛席位赶路(你是要走多久啊!),和谈尚未正式开始,便四下打量,寻找越百川的席位。 这一张望不打紧,她立刻瞧见龙族那边的首席处有异样。 方才还以为是天工司构建时候出了差错,将大厅那处做出一个内凹的屋角来了,现在仔细一看,景善若才发现,原来不是屋角,是龙公子那座金阁的一角! 他竟然活生生地把金阁车开进和谈之所,还命属下将大厅与金阁暂时融为一体了…… 景善若为在场众人的镇定而惊叹。 她研究了一番金阁车的构造,瞧着木缘国君还在努力朝这边赶路,便又窥往仙家那一侧,偷看越百川坐在何处。 原以为越百川这么德高望重,应是居于仙座首席的,但景善若却发觉首席上坐的是一位老神仙。 依稀记得先前登记名册的时候,这位老神仙名号特长,占的灵台福地也极多,写了好几行才算写完。想不到现在尊为上座的是这人啊。 景善若继续寻找越百川,在第二排坐席的中游位置才总算瞧见了他。 前后左右的仙人多是与自己带来的小仙谈话,也有跟邻座仙者悄声说笑的,但越百川就像一座孤岛般,自个儿呆在一处,不与任何人来往。 景善若借喝茶的功夫,又盯着越百川看了一阵,见他脸上并无任何表情,只是闭目养神。周遭仙家也像是没他这人一般,连视线都不往他身上去。 景善若隐隐地觉着他可怜。 此时旁侧的沧海岛主过来,以茶代酒敬景善若一杯,后者急忙应酬,也就顾不及同情越百川了。 (木缘国君终于开始用小木梯爬石阶了。) 一杯茶饮尽,景善若微笑着同沧海岛主寒暄几句,再瞥越百川一眼,发现他不知何时睁了眼,正朝这边看。 两人视线相交,越百川立刻收回,敛目作静心养神状。 景善若心底笑笑,将茶杯放回原位。 再抬眼窥视之时,她却发觉有人在仙家席位之中走动,到了越百川身后便没有挪窝了。 因席位上方垂了一层竹帘,景善若所在之位地势又偏高,故而只能瞧见那人腰带往下的部分,看不到脸。 那人似乎说了什么,越百川应声转首去望着对方。 景善若也好奇地盯着两人看。 不一会儿,那人在越百川的副席上坐下来了。 景善若一愣,随即将视线转开。 ——竟然是身着道士装扮的竹簪女冠! 脑中杂乱,景善若侧首,与瀛洲岛主闲谈两句,渐渐稳下心神,再正大光明地朝越百川与竹簪女冠那处看去。 却见竹簪女冠也正抬眼盯着她。 越百川略微转首,脸色不善地与竹簪女冠说了几句话,似是在轻叱对方。 那竹簪女冠却盈盈笑着,越百川说一句,她便回一句。景善若不知话语内容,只见其面上笑意不减,好似并不畏惧越百川的愠意一般。 更甚者,竹簪女冠回了几句话之后,竟然款款地抬手,指向景善若。 同时,其视线也缓慢转了过来,熠熠地盯着景善若的眼睛。 景善若神色一凛:对方到底在与道君说什么呢?难道正谈到与自己相关的? 此时越百川突然出手,拈起案上玉箸,用一双筷子点到竹簪女冠的手腕之上,毫不客气地,将她指着景善若的手给拍了下去。 竹簪女冠似是惊呼了一声,顺势侧伏于席间。 旁边座上的仙者被惊动了,纷纷转头看着越百川与竹簪女冠。 情势一时尴尬。 越百川说了几个字,便沉着脸将玉箸放下,转首望着末席的丝竹乐者。 竹簪女冠颜色难堪地自行坐起来,对关切的仙人微笑示意,随后倒了茶,双手奉给越百川,似是赔罪又像是在撒娇。 越百川接了茶杯,只放在案上,不再理睬女冠。 景善若全程皆是大大方方地关注着事情进展,沧海岛主问她在看什么,她便乐呵呵地指给对方瞧。 “仙者那一席,可算是热闹。”她笑道。 景善若正乐呵着,竹簪女冠突然抬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嗔越百川几句,起身愤愤离席。 周围的仙者皆不做声,却掩口偷笑起来。 越百川似有感应,回头看看竹簪女冠的背影,再转首瞧瞧景善若。后者正巧捧着茶杯,便遥遥地敬他一敬,状甚悠闲。 收回视线,越百川倚在案上,一手扶额,一手轻叩桌面。皱眉,若有所思。 到这时候,木缘国君终于赶到了自个儿的席位,趴在豆腐干大小的案桌上,累得直喘气。 此时和谈才算正式开始。 置身事外一点的仙人,怕是都已经打了场瞌睡又醒来了吧。 ※※※ “兄长!兄长!你不要走来走去啊,我睡不着!” 仙草童子抱着被子,到仙豆芽门口抗议。 阿梅正在做绣活,她放下针线,开门放仙草童子进来。“豆芽有在走动么?我都没听见……”她悄声道。 仙草童子说:“自然是有了,我的耳力好啊!他从东踱到西,再来往复,就没停过!” 他纠结地抱着被子往里屋去:“若是想上茅厕,兄长你只需要跟阿梅姐姐说一声便是了啊!” 仙豆芽呼地掀开门帘,马着脸说:“去去去!谁要上茅房了,在蓬莱这般仙境之地,不要说扫人雅兴的字眼!” “兄长,你为何还没睡下啊?”仙草望着他穿得整整齐齐的一身,纳闷地问。 此时道童与虎妖也先后推开门,挤进一个脑袋。 道童肿着眼睛,面带寒霜道:“我倒想知道,你俩半夜不睡在这里叽叽咕咕,是又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成?我要睡觉!明日要早起攻书!” 虎妖斜眼瞥她,然后对仙豆芽说:“别折腾了,早些睡。你明天也有事做的。” 仙豆芽不满道:“景府前半是灯火通明,众仙家龙神齐聚,你几个还当真睡得香甜?若是一觉醒来,蓬莱洲归龙族掌管,我等必然全被逐出海去了。” 他是很有危机感的! 可惜,这一群同伴全都不把仙龙双方的议和当回事。 仙草童子抱着被子蹭了蹭,嘟着嘴回答说:“没关系啊,我跟着景夫人走就是!” “曲山长也是龙族属下,我不觉得他是坏人。”虎妖挠挠头,撇嘴,“豆芽你想太多了。” 道童则凉凉地说:“即便当真发生此事,仙豆芽兄长,你不吃不睡便能把仙岛要回来?这岛如今是景夫人的,她与仙家龙族皆有交情,若真决定依附于哪一方,我等自然只能附议。你啊,洗洗睡吧!” 阿梅不懂地左右看看:“你们在说什么啊?” “阿梅你别问。”仙豆芽叉手,对三名小仙童道,“我是生在蓬莱洲的,此岛应有我一份,若是景夫人擅自决定,我必然不依。” “想那些做什么?”道童不耐烦地说,“你会法术吗?你有兵力吗?哦,你连人情都不沾。那你到底凭什么宣称自己是岛主啊?快睡觉!少在此处吵闹,赶明儿自然有人来收治你了。” 仙豆芽不解。 “你与小虎皆言我明日有事,究竟是怎样?” 道童诧异道:“仙豆芽兄长,难道你不知?明日玄洲岛太玄仙都的那位真公老仙人就要来接你了啊!” “接我?”仙豆芽吃惊。 仙草童子道:“对哦,约定好的是一个月吧?就在明日了。兄长,快去歇下,明天要早起的!” 虎妖则好心地拍拍仙豆芽的肩膀,道:“仙豆芽,若是不愿意跟神仙拜师学艺,也可以如我等一般,向方丈洲的修士求艺。” 道童也戏谑道:“我想啊,你名声虽不太妙,很是顽劣。但山长等人……不至于当着景夫人的面拒绝收你为徒。哈。” 她说完,立刻全神贯注地等待对方反击——跟仙豆芽拌嘴,她还没赢过,不过屡败屡战也是一种执着啊。 只是,今天仙豆芽却并未像往日那般,锋牙利齿地回击道童。 仙豆芽闻言,并未像往日那般,锋牙利齿地回击道童。 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之中,他安安静静回了里屋,一脸严肃地陷入了沉思。 四人面面相觑,不知仙豆芽葫芦里将要卖什么药。 话说回来,那玄洲岛的岛主似乎并没有出席议和之宴?嗯,正是如此没错,因为……玄洲岛早就被仙家接手,更建了一座名为太玄仙都的城池,如今入主仙都的,正是明日要来接仙豆芽的那位散仙——仙伯真公。 作者有话要说:仙豆芽你到底会不会走呢?QQ 偶尔也有忘形之时 翌日晨,石仆过来接仙豆芽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可即使如此,在前厅附近担任守卫的修者,依然认为仙豆芽等人应该多等一两个时辰再来见景善若。 议和的事儿,在少数人的竭力促成、少数人的坚决反对、少数人的讨价还价以及大部分人的昏昏欲睡之下,已经告一段落。据说再过几个月,双方会又约个时候来谈一次,不过目前,势力划分什么的,暂时就这么决定下来了。 ——为了天下苍生,两族约定,暂时互不相犯。 两个字,休战。 这场大战,是从龙公子单挑临渊道君开始的,本质上是私仇,但后来,被仙家逮着了机会,扩大事态,想借此攻占方丈洲。 话说临渊道君重生前的这数千年时间里,仙家与龙族大大小小的冲突也没少过,都打到归墟门口来了,占去好几个仙岛。可是现在,龙公子一得知临渊道君回昆仑了,不知怎地,就突然来了劲儿,主动出海,现身方丈洲,帮助岛民击退仙家之人。 临渊道君本是不想来的。 但元华大帝得到消息,说公子昱占据方丈洲之后,还派人进犯玄洲,试探瀛洲,便深深地感到大事不妙,立刻下旨,把过去专门管治龙族的临渊道君给派上前线。 结果呢,越百川只是到方丈洲周边逛了逛,还没与龙公子交上手,就打道回府,说自个儿旧伤复发,不胜重任,撂担子不做了。 仙家见占不了便宜,僵持下去,还有可能丢掉之前的胜利果实,这才主动提出议和谈判。元华大帝就跟临渊道君打商量,让他在议和的时候姿态低一些,别再惹事。 惹事? 他是被寻仇的好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越百川刚回仙界,没兴趣去打仗,但更不乐意去做低声下气的议和大使。于是他索性连元华大帝的寿宴都不出席了,也不知躲到了什么地方,好几天之后才悻悻地出现。 仙家传言中,临渊道君重生之后脾气大、派头更大,便是以此为据的。 议和之时,越百川与龙公子都没怎么发言,就听得双方阵营中的老资历在不停翻旧账,互相攻击。扯了半夜,也没闹清楚这几个仙岛自古以来是属于哪方的。 越百川一直在闭目养神。 龙公子大概也在睡觉。 不过,说到关键的时候,是龙族之人先不耐烦,在珠帘里面大怒道:“既然如此,争论合宜,不妨再战三千年!分个胜负!” “好哇!撕破脸,谁不会!诸位龙神几时当真有议和之心了?”仙人这方也拍案而起。 周围打瞌睡的众仙,都被发言代表的动静给惊醒了,私下询问进展。但众人的邻座也纷纷表示自己不在状态,不知为何双方会吵起来,而且…… 好像很快会打起来? 正在众仙茫然之时,对面的龙公子自金阁里开口,简要地告知己方人马:“我无意再战。谁出阵,军令自取。” 众龙神立刻陷入沉默之中。 与此同时,越百川也出言道:“虽是主和之人,但若龙族执意再动干戈,本道君也只能披挂上阵了。” 他这话一出,仙家众立刻如炸了窝一般! 甚至,早先希望休战的人也动摇起来,悄悄议论着:若是道君肯出手,不仅另几个仙岛必为囊中之物,甚至归墟龙潭,或许也是会被攻破的! 大厅内顿时沸沸扬扬。 景善若与几位岛主彼此换了个眼神,因各人立场有微妙的差别,故都不曾吭声。 此时,龙公子阴测测地扬声:“临渊道君,莫逼我食言。” 越百川回应说:“鼎王公之子何出此言?本道君衷心盼望双方休战,不再争锋相对。” “哼。”许是不愿掺杂私怨,龙公子不再发言。 众龙神略有忌惮,重新与仙者谈判。 这回谈得就顺利多了,没两个时辰,就拟定了数十条款,约好双方皆要遵循,不得违背。 明相提笔飞书,将和约抄录三份,分别送至三方席上过目,最后确定无误,由双方长者落印画押,再到厅中击掌三次,从此和约拟成,即刻生效。 像是早就等不及了一般,几位龙神一见议和达成,立刻离席,带领随从回海里去了。 而诸位大仙则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继续聚在一起唠嗑,叽叽咕咕好不热闹。 瀛洲岛主知道仙家的性子便是散漫为主,带笑建议景善若,说是时候盛宴款待来宾了。景善若半信半疑地吩咐下去,果然,一刻钟后布置开来的宴席大受好评,仙家欢乐闲适的本性展露无遗。 龙公子将金阁车轰隆隆地撤出了大厅,但只是驶到偏僻之处停歇,并没有即刻离去。 越百川一个人坐了会儿,也起身出门,立在外边廊下吹夜风。 景善若见了,便寻了个借口暂时离席,由另一侧小门出去,绕往他所在之处。 但是,有人抢在了她前面。 刚到拐角处,景善若便瞧见竹簪女冠在回廊尽头现身了。后者端着茶具,莲步轻移,笑吟吟地迎住越百川。 “道君,可是累着了?”竹簪女冠说着,将茶盘搁在阑干上,执起一个杯子,倒满茶水,“道君请用。” 从这边望去,景善若只能窥见越百川的背影,看不到其神色。 她听见后者应说:“女冠,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听说道君旧伤未愈,作战失利,竹簪就忧心得很。”竹簪女冠道,“只是……昆仑外界第二层,非是我这俗世妖仙能去的地方,故而再是担忧,也见不得道君一面……” 她说着,眼帘下便隐约有水光滟潋了。 景善若微微颦眉。 越百川道:“女冠,蓬莱洲非是你应来之地,尽速离去罢。” “为何我不能来?”竹簪女冠不解地抬首望着他。 越百川并未回话。 竹簪女冠一脸委屈,轻声细语道:“道君,此处一别,不知几时再能相见……竹簪实在是不舍……” 越百川依旧不言语。 竹簪女冠一面说,一面悄悄地依偎过去。 越百川突然抬手,拈起茶杯,同时用肘不动声色地格开了竹簪。他说:“女冠不舍蓬莱美景,在下也是如此。但帝君处尚待人回报,在下要务在身,不可再做逗留了。” “咦?”竹簪诧异。 越百川将茶水一饮而尽,搁置在阑干上,道:“就此别过,请。” 景善若忽见越百川转身朝这边来,立刻缩进墙角里,生怕被瞧见。 此时竹簪女冠却突然出声:“是么?道君真是好忙碌。那竹簪便在蓬莱洲散散心,休歇两天吧。” 越百川似是没听见她的言语,大步往前走。 竹簪女冠继续扬声道:“昨日来时,路上见了一座山丘,好生眼熟,真是古怪喔。不妨乘隙前去游览一番?……道君?” 景善若听得她腔调转换,好奇地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只见越百川不知何时已回过头,正与竹簪女冠对视。竹簪的视线火辣辣地,毫无掩饰,她望着越百川,自有一番得意之色。 “道君,不陪竹簪同游么?” 越百川凝视她片刻,平静地说:“女冠既有游兴,那便自行去罢,万望尽兴为要。” 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朝转角处走来。 景善若给吓了一跳,连竹簪女冠的神色都来不及留意,赶紧再次缩回头,贴着墙想溜。 哪里还来得及啊,越百川已经疾步拐过这道墙角了。 两人打上照面,景善若略尴尬地笑笑,而越百川却并无意外之色,只瞥了她一眼。 “我路过而已,没打扰到你俩吧?”景善若悄声道。 越百川没有回答,也不曾停住脚步,径直向前,与她擦肩而过。 景善若也不在意,只好奇地再探头出去,想看看竹簪女冠如今是什么表情。 然而,她却感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回头,看见越百川半侧过身,拉住她的手。 “神仙?”景善若诧异道。 越百川双唇微动,并不出声,只以口型对她道出一个字:“走。”说完,转身牵着她的手,快步朝前赶去。 景善若吃惊地跟着他,但他走得越来越疾,她只能小碎步跑起来才能跟得上。 “神、神仙?这是要去何处?”景善若茫然,“道君?百川?” 但越百川并不回头应上一声。 他领着景善若在长廊与庭院中穿行,过了一道门又一道门,步子越来越紧。到最后,他也跑了起来。景善若一只手被他紧紧地握住,挣也挣不开,只得努力地跟着他漫无目的地奔走。 不知奔了多久,景善若已是累得连呼吸都跟不及,几乎要软倒成一团,任由其拖着走了——此时,越百川才突然停下步子。 景善若立刻跪倒在地,呼呼地直喘气。 撩了撩额前跑散的几缕发丝,越百川轻快道:“总算是爽利了!” “神……仙……”景善若差点没断气,幽幽地趴在阑干上,断断续续道,“你是爽快……我、我可就……” “没事没事,休息片刻即可。”越百川蹲下来抚抚她的背,微笑着替她顺顺气。 景善若气得不行,指着他,却又喘得说不出话来。 越百川取笑道:“你就是动得太少,只知道晒日头,几个月不见,又丰腴不少。” 景善若刚想反驳,却突然发觉不对:“——百川?” 越百川面上僵了僵,放开她的手,道:“景夫人,你在说谁?” “……越百川。”景善若略显黯然,但又很快振作起来,对他说,“是神仙你这一世的名姓,姓越。” “越百川?”对方复述一遍,“景夫人,你若不提,我几乎要将之忘却了。” “是啊。” 景善若笑笑,扶着柱子,试图撑起身来。因跑得太急,肋下还有些发痛。 越百川见了,便又上前去,打算搀扶她起来。 景善若却轻轻拨开他的手,说:“神仙,不必了,我自己能成。” “……”越百川低声赔罪道,“一时兴起,劳烦景夫人陪我走这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无妨,请神仙不要放在心上。”景善若苦笑道,“只是,我实在没那能耐随神仙起舞,还请下回换个人相陪了。” 越百川听了,心中百味杂陈,只望着景善若,却迟迟不肯应声。 景善若抬首看向越百川,神情坚决,并无拖泥带水之色。 两人对视,不知过了多久,仍然胶着。皆是不挑明之语,但谁也没有先作让步。 仙豆芽跟石仆寻来的时候,便是看到这番景象。 他立刻上前,扶起景善若,道:“景夫人,这是怎么了?莫非这位大神仙欺负你?” 景善若转首看他,轻叱:“休得胡言乱语!豆芽,你怎会过来找我的?”不是还在禁足么? 仙豆芽笑嘻嘻地说:“景夫人多忘事啊,今日会有玄洲的仙人来接我,你忘记了么?” “是今日?”景善若惊道。 仙豆芽原本就是说着玩,发现她是当真忘记日子,顿时恼火起来,硬邦邦地说:“哼,景夫人几时曾将仙童之事放在心上?不过是忙着与神仙妖怪眉来眼去私下相会罢了!”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他挨了景善若一个巴掌。 虽然是极轻的一下,但仙豆芽也给打得懵了半晌。 仙豆芽的决定 仙草童子睁开眼时候,发觉日上三竿,另外几名仙童都不在自个儿屋内了。 “啊啊!睡过头了!” 他赶紧起床,让石仆帮忙扎好头发,撒开脚丫子就往外跑。 阿梅正赶来呢,路上遇见仙草童子,叫住他:“小草,少夫人让我来照看你……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仙草童子忙问:“阿梅姐姐,老爷爷来了么?兄长答应了么?” “老爷爷?” “就是太玄仙都那位真公老爷爷!”仙草童子比手划脚地说,“景夫人应承过,让老爷爷来接仙豆芽兄长!” 阿梅也想了起来,道:“敢情就是今天?我都给忙得忘记了……小草,你赶紧同我去看看!” “嗯!” 仙草童子攥着小拳头。 他想,仙豆芽兄长是肯定不会愿意跟老神仙走的。 到时候,只要自己哭一哭,撒个娇,逗逗老爷爷,后者也就不会生仙豆芽兄长的气了。 ——这么看来,自己是非去不可的啊! 他跟着阿梅往前去,见一名修者牵着机关马迎面过来,那马儿拉了板车,车上叠着几张茶案。 阿梅道:“先生辛苦了,宴席已毕了么?” “是啊!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山长才许吾等入内清理。”对方和和气气地回答。 “那少夫人还在大厅里么?” “似乎没见着景夫人的踪影,或者是送客去了也未必。” 仙草童子忙问:“那有没有看到仙豆芽兄长?” 对方想了想,摇头道:“对不住,小生也不曾留意小公子去向。” “呣……先生可知玄洲的真公老神仙到了没?”阿梅再问。 这下修者完全两眼一抹黑了:“小生惭愧,并不认得真公老神仙,即使见了,恐怕也是不知啊!不过,与会神仙全是在簿上留过名的,二位要查,可以到厅内去翻看翻看。” 阿梅为难地表示她不识字。 这个时候仙草童子可就欢喜了,他立刻叫道:“我认得真公的名号!景夫人专程教过我的!”说完,拉着阿梅就往大厅里钻。 两人四下寻那名簿,与在场修者打听一番,才知道方才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进来,取了名册去查看。 仙草童子追出去,在回廊里找到了明相。 “名册?”明相乐呵呵道,“公子爷正在查看,小娃,稍候片刻即可。” “我只是想知道某位神仙来了没,”仙草童子说,“是太玄仙都的真公老爷爷。请问你瞧见他了么?” 明相捋着胡子,道:“玄洲没有来人,老朽记得很清楚。” “喔……”仙草童子失望地应了一声,摇摇阿梅的手,“阿梅姐姐,再来要去哪里找?” 阿梅挠挠头,无措道:“要不然先回去?” 仙草童子用力摇头。 他琢磨了一会儿,说:“阿梅姐姐,咱到大门口等老爷爷好不好?” “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反正老爷爷一来,也是要先后见景夫人与兄长,这不正好同路么?” 仙草童子掰着指头分析一番,阿梅想想也有理,便大着胆子把仙草带到了府外。 这可是仙草童子头回出门,虽然就在景府大门外边的坝子里呆着,却也觉着新奇万分。他到处摸摸玩玩,最后蹲在木缘国的小道旁边,看蚂蚁一样看着木缘国的马车出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的腿都快要蹲麻痹了,老仙人真公才姗姗而来。 “老爷爷!”仙草童子欢呼一声,扑了过去。 “这不是小草吗?长高了,哈哈哈!”老仙人没料到是他来迎接,赶忙接住仙草,笑呵呵地抱着他继续往府里去。 阿梅上前道:“老神仙,小草可挂念你老人家了。” “呵呵呵,真的啊?”真公故意逗仙草童子说,“那跟仙豆芽一块儿来仙都住,好不好?全城上下的人,都会把小草当做小城主看待哦!” 仙草童子少与长者相处,一听这话,立刻信以为真,吓了一大跳。 ——他才不想离开景府呢! 仙草急忙道:“老、老爷爷,你常来蓬莱做客也是一样的啊!府里上下的人,都把老爷爷当做自家爷爷尊敬的!” 真公仰天大笑,笑够了,便说:“好啊,这可是小草说的!往后老朽要是想住进景府养老,小草不能不答应喔!” “嗯!”仙草童子立刻很有担当地点头,“老爷爷你放心,我一定养得你白白胖胖的!” “一言为定?来拉钩作保?” “一言为定啊!” 仙草童子当真伸出小手,与真公钩钩小指头。 连阿梅也禁不住偷偷笑起来。 三人转过影壁,真公便瞧见了庭院与厅堂内的狼藉景象。 “啊?”他愣了愣,挠头,随后问阿梅,“小丫头,难道龙族与仙家议和……这么早就散了?” 阿梅回答说:“老神仙,议和盛宴是在昨日的。今天自然散了啊?” 真公立刻僵住身形,惊讶道:“不是今日?” “老爷爷你记错了啦!”仙草童子脆生生地说。 真公颇受打击地敲敲自个儿脑门,嘟哝道:“一直以为与接仙豆芽的日子恰好相同……怎么会不是呢……啧啧,老了啊……” 他挫败地看看大厅之内,然后振作起精神,问:“对了,仙豆芽在哪儿呢?” 仙草童子一激灵,吞吞吐吐道:“呃、兄长是在……” “呵呵,老朽还不知道仙豆芽长到多高了呢!”真公笑道,“那娃娃,骨骼俊奇,相貌又标致,长大之后一定迷煞众多凡尘仙子啊!” 仙草童子为难了。 他偷偷瞄阿梅一眼,然后对对手指,鼓起勇气对真公道:“老爷爷,那个……如果说、我是指如果万一啊!要是兄长他——” 话说一半,仙草童子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神色。 他立刻被真公那满眼的期待给击溃了,不忍心说下去。 真公等了片刻,不见仙草童子下文,忍不住带着笑意询问:“仙豆芽怎样?” 仙草童子艰难地低声道:“要是、要是兄长不愿——” 还没把关键内容挤出来呢,他突然听见真公乐呵呵地说:“啊,仙豆芽来了!” “不、我是说兄长可能——啊?”仙草童子这才反应过来,他扭头朝真公所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仙豆芽正朝他俩狂奔而来! “兄长?”仙草童子吓了一跳,仙豆芽脸上的怒气是怎么回事? 就算他不愿意被真公领走,也不用发这么大的火啊? 仙豆芽冲到真公面前,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庞。 景善若打他那下,其实一点都不痛,可是,他就是觉得自己的脸面火燎火辣地,好像要烧起来了一般!所以他当即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真公将仙草童子放下地,对仙豆芽道:“小娃娃,还记得老朽么?” 仙豆芽抬头端详这老仙人,皱眉猜测说:“你就是太玄仙都的真公?” “对对对!”想不到仙豆芽还记得自己,真公那叫一个欢喜啊,头点得跟拨浪鼓一般。 “你来接我走的吗?”仙豆芽直截了当地问。 “对对对!”真公继续鸡啄米,但因怕自己又被仙童讨厌,赶紧补充几句,“若是你不乐意,老朽也不会勉强……” “我乐意!” “是啊,端看仙豆芽你……” 真公还在继续往下说,仙豆芽却不耐烦了。 他扯住真公的长寿眉,再次声明道:“我说,我答应做你弟子!快带我去那个什么太玄仙都吧!我不要再呆在景府里了!” “啊?” 陷入呆愣状态的不仅是真公,更有仙草童子与阿梅。 仙豆芽拽拽真公的眉毛,问:“老爷子,你功夫怎样?通多少法术呢?家里法宝多不多?平时有几个神仙好友走动?” “……仙豆芽,你方才说,你答应了?”真公这才反应过来。 仙豆芽气势汹汹道:“嗯!我就拜你这个师父了,老爷子,你要教好!教我上天入地的大神通!知道不?” “是、是,那是自然!”真公欢喜得不行,伸手想抱仙豆芽。 后者立刻拍开他的手,道:“我自个儿能走,不要人抱!” 真公不以为忤,他乐得绕着仙豆芽走了几圈,冲后者左看右看,越看越觉着可爱。 “兄长!”仙草童子诧异道,“你为何改变主意了啊?” 仙豆芽瞪他一眼,说:“我从来就是这般想法,几时改过主意?” “你明明……” “小草!”仙豆芽喝止他,严厉地说,“往后你自己照顾自己!别再给小道当枪使,也不要跟着小虎瞎折腾,明白嘛?” 仙草愣了愣,缩到阿梅身侧,委屈地含泪道:“我……我哪有……” “景夫人说的话毕竟是妇人之言,不要尽信。”仙豆芽继续教导弟弟,“别读乱七八糟的小册子,进书库去,找圣人经典看!” 仙草童子怯生生地说:“那兄长,你还回来么?” “学成了,自然回来!”仙豆芽叉手道,“蓬莱洲是我故乡,景府是我家!我谁也不会让的!小草,你也要把景府守好,知道吗?” “嗯。” 仙豆芽意气地指点小草一番,拉着真公,催促他快带自己走。 真公却不答应,说景夫人还没来,自己不能擅自领了仙童就离开。 耽搁片刻,景善若终于气喘吁吁地追来了。 越百川本是跟在她后面的,但他远远地瞧见真公等人在场,权衡一瞬,立刻避开,闪进旁边的门洞内躲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仙豆芽就这么从景府小公子变成了仙都少主嘤嘤嘤嘤…… 赖着不走什么的…… 景善若扶着廊柱,对真公颔首道:“老神仙你来了。” “嗯,刚到不久。”真公转头,有些遗憾地瞅瞅大厅,“因自个儿将时日弄混,错过难得的众仙聚会,真是可惜啊!” 那是火花四溅的议和,不是老友聚在一起唠嗑吃席好不好…… 景善若腹诽着,答说:“突然受托,承办这等大事,景府做得并不算周到。若老神仙昨日来了,只怕会大失所望。” “哈哈哈,景夫人谦虚啊!” 两人寒暄两句,仙豆芽便无耐心了,插言道:“老爷子,与景夫人告辞之事,我看已是足够了。不如立刻就走了吧?” “仙豆芽这般着急?”真公笑说,“莫急莫急,老朽还有些许事务,要与景夫人单独谈谈。” “谈什么?”仙豆芽不满地问。 “一个大胖小子交给老朽,老朽自然要好生办过交接啊!” 真公乐呵着,便请景夫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到凉亭之中时,景善若不太放心地回头张望,确认仙豆芽还与仙草童子在一处,没有跑走。 “豆芽当真愿意做老神仙的徒儿?”她惊讶地问真公。 后者点头,道:“许是与景夫人怄气,但当真答应了。” “怄气也罢,只要他是下决心随老神仙修行,不要中途后悔,那便是好事。”景善若想起方才之事,苦笑着摇摇头。 真公想了想,有些失落地说:“若刚到仙都两三日,仙豆芽就闹着要回蓬莱,老朽也只得将人送回来啊!” 景善若微笑道:“老神仙,送回来是好,可不带另挑一名仙童做替换的喔。” “景夫人真是聪明啊——其实小草也与老朽挺亲的。哈哈哈!”真公也学着景善若说笑起来,一扫方才的抑郁之色。 他从袖袋中摸出一封书函,递给景善若,道:“此中所记,为老朽回玄洲之后,替仙豆芽算的卦。请景夫人妥善保管。” “这……”景善若接过信函,诧异地说,“老神仙,我是个不通命卦的凡人,将此物交给我,未免……” “一样一样。”真公自嘲地笑了笑,道,“老朽算了千年,难得有差错的时候,唯独这卦,看得是扑朔迷离,不得甚解。若往后,仙豆芽知晓此卦,意欲一窥……给是不给,景夫人可作定夺。老朽就闭口不语,端看天意了!” 景善若听得迷茫,不明白真公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仙豆芽的卦象不妥? 她郑重道:“既然如此,我就收下了。” 真公点头,又道:“当日老朽定下仙豆芽,其实另有缘由,只是不便言明而已。如今也一并与景夫人说了吧。” “老神仙请讲。” “仙豆芽植株,时而邪气四溢,时而清灵无垢,实在怪诞罕见。其孕化出人形,也是老朽始料未及之事。但其坎坷走来,尽显命不当绝之气,自有一番造化。”真公坦然道,“老朽一介散仙,不入昆仑,向来顺应天意,却也讲究变通疏导之法,故而决定横插一手,将仙豆芽收入门下,好生教导。” 景善若低声道:“原来如此。这一月相处下来,仙豆芽是有过人之处。但据我观察,其特立独行,好恶难测,唯喜争辩,擅长以歪理邪说蛊惑他人。唉,总是令人伤神。”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瞒老神仙,方才是因仙豆芽出言不逊,我一时情急,责罚了他,他才气不过,径直跑来找老神仙你的。” “哈哈哈,焉知非福。”真公抚着胡子道,“景夫人,你便将这孩子交给老朽罢。老朽门下无徒,且玄洲岛又无战事,正是闲散之时,当倾注心力,教导仙豆芽成才。” “交给老神仙,我自然放心的。”景善若道,“若是仙豆芽太过顽劣,老神仙可斟酌责罚,切勿宠溺……” “老朽知晓。” 景善若还想叮嘱些琐碎细务,但一转念,想起真公是老神仙,自然会考虑得比自己周到,而且若再唠唠叨叨地,彷佛倒真的不放心老神仙抚养仙豆芽之事了,于是作罢。 算起来,就为仙豆芽一人,她所操的心,比其余仙童的加起来都多了。 “那么,景夫人,老朽这就将仙豆芽接走了。”真公正色道。 “嗯,一路顺风。” 真公转身朝亭外去,刚抬脚,又想起一事,回头道:“喔,对了。仙豆芽长得颇快,老朽以为,顶多再两个月,他便如同十五六岁的凡人一般高矮了。论起脑力,恐怕还有过之无不及。” 景善若眨眨眼,等待真公的下文。 “景夫人,届时太玄仙都将为仙豆芽筹备成人之仪,待其降生满了百日,便行冠礼,并更名、取字。”真公道,“此是大事,玄洲当提前通知蓬莱洲,还望景夫人拨冗前往。” 景善若道:“啊,那是自然!仙豆芽的确长得极快,见识亦是增广得令人惊叹,也不知他是从何处汲取学识的……” “景夫人勿要担心。纵是旁门左道也无妨,一旦入了玄洲岛,老朽定会好生教化仙豆芽,助其成就仙途基业。”真公肃然承诺。 他说完,换回那副乐天逍遥的神态,转首回到仙豆芽等人身边。 真公乐呵呵地与仙草童子道别,顺便还掏出一个绢制的小风车,送给仙童玩耍,然后领了仙豆芽离开景府。 仙草童子与景善若一路送出去几里地,十分不舍,但仙豆芽硬是头也没回一次。 返回景府,景善若让阿梅带仙草童子回去午睡,同时,突然想起越百川貌似……不见了?先前还跟她一道追仙豆芽来着? 景善若匆匆入了大厅,见修者与石仆已将会场打扫完毕,重新布置了一番,但内中并无一人,更别提越百川了。 她从侧门出去,四下张望,恰好见着明相与朱砂在回廊一侧歇息。 “老人家。朱砂姑娘。”景善若上前去。 朱砂一见她,立刻吐了吐舌头,对明相道:“看,人家这不就来讨了么?还不快快交还回去?” 明相说:“只是借来一观,又没有犯什么过错,何必心虚?” 他说着,就从衣兜里取出名簿来,双手奉还给景善若:“景夫人,此为府上之物,老夫见其放置于案,便信手取来,略作翻看。不告而取,实是因一时寻不见景夫人所致,还望夫人莫怪罪。” 景善若接过名簿,看了看,知是录了出席众仙洞府与名号的一册。 景善若笑笑,道:“老人家哪里的话,不过一本宾客名册而已,也非是机密之物。再说了,景府不偏不倚堂堂正正,仙家抑或龙族,皆是友方,也无甚可瞒的。” 这名簿的事,关系可大可小,也确实不能说有什么机密在内。 ……看了就看了吧。 明相点点头,对朱砂笑说:“瞧人家景夫人多大雅量,学着点啊!” “哼!” 朱砂本是坐在阑干上的,闻言便跳了下来,不服气地冲明相做了个鬼脸。 末了,她转头,对景善若道:“景夫人,公子爷还没走,你要不去进去见上一见?” “啊?”进哪里去? 朱砂便指向身后。 景善若这才发现似乎这回廊凭白短了两进。 仔细一看,原来是龙公子的金阁车横在回廊中段,兵将直接将金阁与回廊修砌在同处,造成了回廊本就直通阁内的错觉。 昨日她已想与公子昱说说话,可是越百川不让,如今得了机会,自然答应。 朱砂传报过后,又先进去布置一番,才领景善若入内。 入了车阁,龙公子钟爱的熏香气味立刻扑鼻而来。 景善若好奇地张望,见内中果然又垂了层层帷幔遮挡视线,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人影,却不让谁有窥见真龙相貌的机会。 想起自己居然见过龙公子真面目,还不止一回,景善若不由有些受宠若惊了。 朱砂搬过小案放在景善若面前,又拖了张坐垫放置妥当,请她入座。 景善若颔首表示谢意。 借着这一来一往,朱砂小声道:“景夫人,你情面大,劝一劝公子爷吧。好容易拿到兵权,转眼说不要就不要了……” 虽低声说话,但却又是故意在龙公子面前提起,想来已劝谏过多次了,后者听不进而已。 龙公子显然也明白其用意,不予置评,只轻声道:“朱砂,退下。” 朱砂没法子,冲景善若埋怨般地瘪瘪嘴,退了出去。 待门扇关好,龙公子便在帷帐之间懒洋洋地动了动手指,道:“景夫人,蓬莱此地,可还住得习惯?” 景善若笑道:“论及居住,对于善若来说,再无别处比蓬莱更好了。” 龙公子闭目道:“临渊道君可有再骚扰于你?” ——骚、骚扰? 景善若死命盯着地板上的木纹: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龙公子所知的,也就是上回越百川帮忙变了景府大宅出来,还有过来救仙豆芽那次? 他是得有多强的悟性,才能把道君的作为理解成骚扰啊…… 这是私事,但龙公子已经问起了,她也只得作答:“回公子,没有,道君不曾主动到访。偶有数次现身,也是我遇到难事,将道君请下凡尘来相助罢了。” 景善若不会忘记,方丈洲的修者可都是龙公子的死忠。 越百川来过多少次,只要是被他们发现了,想要瞒过龙公子,那是压根不可能的。 “嗯……” 龙公子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随后陷入沉默。 景善若有些忐忑地看着帷帐内的人影,不明白龙公子正在盘算什么。 良久,后者突然开口道:“往后还有何难为之事?” “呃,这可无法预见……”景善若道。 只见帐中的人影终于有了稍微大一点的动静。他略撑起身子,将一样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放到了盘子里,随后指尖在榻边一拨。 景善若听得清脆的铃声响起。 随后,朱砂推门入内,轻声道:“公子爷有何吩咐?” 龙公子说:“此物赠予景夫人。” “是。”朱砂应一声,恭恭敬敬地从帷帐侧面入内,倾身去取那盛盘。 但当她瞧见盘中之物时,却惊得叫了起来:“啊!公子爷,这是……” “赠予景夫人。”龙公子略转首,不再搭理朱砂。 后者虽然心焦又心疼,却也只得听从公子昱的吩咐,将盘子端起,小心地从帷帐后移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迟钝啊,现在才发现得了个地雷,有了一只小萌物!可是……显示的是JJ账号,猜不出到底是哪位送的啊……难道真的是某位默默潜水的霸王所赠?0.0 好像误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从中午开始就一直给我连接不上数据库啊!难道是逼我写咆哮体么……另外猛然发现又多了一只萌物,感谢,但是依然猜不到是谁啊0.0……请现身吧…… 却说此时曲山长领着人从大厅后侧巡过来,发现旁边的小楼里有人影晃动。 众修者进去查看,见是临渊道君,双方都没好脸色。 碍于这是景府,景夫人待临渊道君还算有那么一份儿好,曲山长等人也就忍住冷嘲热讽的冲动。众人尽量克制地询问道君,说阁下是否打算再留一宿,若是,他们这就准备一间客房去。 话语间,逐客之意是显而易见的。 越百川则道不劳诸位费心,待景夫人得空了,他就向后者告辞离开。 ——景夫人正在做什么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曲山长等人继续巡院。 弯弯拐拐地过了回廊,众人发觉明相在廊下闲坐,便赶紧上前问候。 曲山长诧异道:“明老相爷,你怎会在此处歇息?……既无茶水,也无座椅,是学生怠慢了!” “嘘。”明相示意众人不得喧哗,随后用拐杖指了指数丈开外的金阁。 众人转头去看看,惊讶地悄声问:“明老相爷,公子尚未离去?” 明相点头。 “公子是否龙体欠安,因此逗留蓬莱?”方丈洲药王司之人急急地问。 明相立刻把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嚷嚷道:“你才欠安呢!公子爷一贯都是恹恹地,但那副身子骨比谁都妥当!胡说什么!” 他这边还没骂爽快,金阁内就传出龙公子的轻声呵斥:“明相,勿吵嚷。” 明相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用刀一般的眼神恶狠狠地剜那几名修者,对方只得可怜兮兮地缩到人后去。 有前车之鉴在此,其余众人皆不敢再出声了,庭院内顿时安静得连一片树叶落到地上也能听见。 不过,现在飘进大伙儿耳中的,不是簌簌落叶声,而是金阁中传出的……朱砂小姑娘的声音。 她讲话是那么轻那么细,若不是众人全都噤声,那可一定注意不到的:“公子爷,快快收回啊!你是几时将此物给揭下的,咱赶紧回归墟,找御医……” 嗯?这是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包括明相。 “公子爷,就算你不爱惜自个儿,也要……”朱砂的声音更低了,仅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只字片言。 期间,龙公子是一句话也没说的。 众人面面相觑。 明相拄着拐杖站起来,一马当前走到金阁门外,正大光明地,抵着门缝偷听。 曲山长等人讶然,虽同样好奇,但可不敢跟着学了。 正在此时,金阁的门突然开了,朱砂冲了出来! 明相猝不及防,险些给她撞翻在地,幸好扒住了门柱,只是踉跄到一旁而已。 朱砂冲出门,乍见这么多双眼睛等在外面,愣了愣神。 她随即就反应了过来,转头,找见蹲在一旁的明相,哭诉道:“明相啊,你可得好好劝公子爷了!” “怎么了?你先莫哭啊?”明相手慌脚乱地劝朱砂去了。 朱砂大哭道:“公子爷活生生地揭了自个儿一片鳞啊!” 众人大惊。 明相急道:“怎么如此!发生何事这是?” “公子爷唤我进去,要我把一样东西赠给景夫人。我一看就吓软了腿啊,那可不就是公子爷的龙鳞嘛!”朱砂哭丧着脸,把明相往阁内推,“明相你赶紧劝着公子爷啊!呜呜呜!” 明相心急火燎地进了金阁,把门带上。 朱砂抹着眼泪转过身,扫了众人一眼,嘟着嘴坐在阶上。 有修者赶紧递了手帕过去,好言好语地劝:“没事的,朱砂姑娘,明老相爷德高望重,定能……” 话还没说完,就给朱砂打断了。 朱砂鼓着腮帮子道:“公子爷嫌我唠叨!” “呃……” “我也就劝了几句而已!”朱砂忿忿地咬住手帕,“公子爷坚持要把自己的鳞片送给景夫人!” 众人这才听明白。 顿时炸了窝。 “公子送鳞给景夫人?” “从未听闻过龙族这款风俗啊,里面有何道理?” “必然有啊!” “真的?吾立刻查!”最末一人不知从何处翻出一卷书文,当场哗哗哗地查找起来。 曲山长猛然反应过来:“稍等,景夫人在里边?” 众人又是一阵大惊。 “单独相处?” “不对不对,方才有朱砂姑娘在的。” “朱砂姑娘入内之前呢?”一人用手背拍着手心,认真道,“那时候,难道不是两人独处?” “公子几时与人这般相处过?” 方丈洲人互相递着眼神,即刻心领神会。 几人齐齐地转头,瞄着金阁大门,意味深长道:“噢……” 朱砂这才觉着不对劲,手帕一挥:“你们!在乱想什么呢?” 曲山长拦住朱砂,严肃地问:“朱砂姑娘,请教一下,景夫人可曾见过公子相貌?非是神龙之形,而是指人一般的相貌。” 朱砂愣愣地回答说:“有啊。怎么了?” “果然啊!” 方丈洲人闻言,一下子沸腾起来,个个喜形于色。 “你几个这到底是在闹什么啊!”朱砂越发不明白。 “朱砂姑娘,来来来。”曲山长赶紧拉着朱砂到厅里去,叽叽咕咕地提点对方。朱砂听了他的解释,半信半疑,但又觉着似乎没有别的解释能更通情理了。 此时明相推门出来,低声道:“又在吵闹什么!” 众人欢天喜地一拥而上,把明相架到厅内,再同样说上一遍。 明相一听,顿时两只眼都直了,抱着拐杖琢磨个不停:“难道当真如此?唉哟哟……那可是大事啊,老朽实在愚笨竟没看出来……” 他沉思片刻,抬眼看着一屋子兴高采烈之人,肃然道:“各位,此事关系甚大,在公子爷有所动作之前,不得走漏风声!知晓?” “是,谨遵明老相爷吩咐。”众人喜气洋洋地作揖道。 朱砂狐疑:“明相,难道当真如此?” “这……等老朽试探试探公子爷的意思,嗯……”明相捋了捋胡须。 ※※※ 方才阁外吵嚷得厉害,现在却又安静得仿佛一个人也不在了。 景善若告退出来,轻轻推门,朝外边一看:还真的没人了。他们都去哪儿啦? 她心事重重地退出门外,将大门关严实,然后转身下台阶,一手探入袖中,摸到那片冰冰凉凉的龙鳞。 龙公子将鳞片送给她,说是需要他相助的时候,可以刺破指尖,往鳞上滴一滴血。 ——如此,即便是在万里之外,他也会立刻有所感应。 景善若轻柔地抚着那鳞片上的纹路,心说龙公子想得如此周到,真是要教人过意不去了。 正想着,她一抬眼,便瞧见旁侧的小楼二层窗户开着,越百川正倚在窗前,朝这边张望。 ——他在那儿多久了? 景善若没来由地心惊了一下,随后仰头,坦坦荡荡地与其视线相会。 越百川看了她一会儿,冷淡地移开目光,望向远处。 不知为何,对于他的表现,景善若并未因松了口气而觉着庆幸。她低首,只感到一种好似失落般的情绪弥漫开来,致使自个儿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坏了。 她低低地叹了一声,转身沿着走廊朝大厅去。 在她走入檐下之后,越百川突然回过头,居高临下地望向对面的长廊。 视线沿着瓦片的边缘向内去,他只能见到景善若缓步走动的绣鞋。那鞋子如同小猫一般,于裙摆边或进或出,时而顽皮地避开他的视线,时而又大胆地跳了出来,在日光之下,显得格外活泼可爱。 景善若越走越远。 她略一抬足,迈入门槛内,越百川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静默地望着那处,彷佛正等候她从原处出来。但不知为何,他觉着身上越发地寒冷,再这么看下去,只怕自己是会被心底不知名的寒意给冻起来的。他只得作罢,从窗边离开。 越百川轻轻下了楼,没将楼梯踩出一点声响。 大厅里吵闹得厉害。 景善若进去之后,厅内安静少顷,继而又闹了起来。龙公子带的那小姑娘,其尖细嗓门尤其具备穿透力,老远也能听见。 越百川就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别人的热闹。 庭院里日光白生生地,格外刺眼,他半眯起眼,转首往景府大门口去。他暗忖,若是路上有人问起,便说方才已与景夫人告辞过了,现在要去耳岛。 可是没人问他什么,遇见的人都忙,且皆不待见他。 一路到了大门内,石仆恭敬地立在两旁,却迟迟没有替他开门。因为,它们与金翅鹤一样,都是一个眼神便能通他心意的。 越百川只好吩咐道:“开门。” 大门打开了,竹簪女冠带着两名侍女,笑吟吟地等候在外。 “道君,你再不出来,竹簪便要入内寻去了。”竹簪女冠微笑道。 越百川道:“蓬莱洲北面那座山丘,女冠去游玩过了?可曾见了何种的稀奇景象?” 竹簪女冠一惊。 她小心地看了看越百川的脸色,随后道:“道君,竹簪说说罢了,你当真了么?” 两名侍女禁不住掩口而笑,其中之一说:“女冠哪里会离开半步?若是四处走动,与道君错过了,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住口。”竹簪冷冷地瞥了侍女一眼,后者立刻不敢再吭声。 对此,越百川只是笑了笑,并不说话。 竹簪女冠邀请道:“道君若是欲回昆仑,何不先往昆仑堞做客一番?” “嗯,走吧。”越百川颔首。 误会扩大ing 景善若觉得很诡异。 她刚一进大厅,就看见好些人挤在角落里,神神秘秘地商议着什么。 待其中几个窥见她了,立刻提醒众人:“嘘!景夫人来了!” ——景府上下,有什么事情是必须得瞒着她的? 景善若疑惑更深,瞧见曲山长也在人群之中,便招手道:“曲山长,烦请你派两三人,寻明相老人家过来。就说,公子那儿闲下了,或许需人伺候。” 她正说着,突然瞥见曲山长肩膀后面冒出一个拐杖握柄。 “唔?”景善若盯着那处。 只见拐杖晃了晃,溜到曲山长左侧去,紧接着,明相紧抓住拐杖,从人群里钻出来了。 “老人家?” “景夫人,老夫在此呢!公子爷唤么,这就去了!”明相略显尴尬地露齿笑了笑,赶紧往大厅侧门走去。 景善若纳闷:“老人家,曲山长,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呢?” “没有没有!”明相回头连连摆手,突然又改口道,“喔,是在说方丈洲的事儿,对吧?”他冲众人挤挤眼。 “是啊!”修者立刻接住话头,对景善若道,“景夫人,学生许久没回过方丈洲,借着明老相爷难得来一回,便打听打听家乡事儿。” 另一修者也道:“对对对,正是如此!景夫人,吾等并未议论它事啊!” “呃,我知道了。” 景善若应了声,诧异地暗忖:看这反应,难道是心虚了不成? 方丈洲这群修者,不说教养有多好,至少,纪律严明,在曲山长的教导下,一个个无论作息还是穿戴,都规整得很。 因此景善若原本是压根没往坏处想的。 但他们这么着力地澄清,反倒让景善若怀疑起来了——莫非难道可能竟然会是在扎堆说她坏话? 她今天没做啥引人侧目的事儿吧? 便是算上往日情仇(……),她好像也就是与仙家走得近了些,并且还把修者们当做家仆使唤? 呃,貌似想起来还是有点过错的。 景善若添了份内疚,便道:“各位修士,若是想家了,何不与山长告个假,回去探望亲友?” “啊?” 那些方丈洲人原本只是说说而已,遇上景善若这同样只是说说而已的建议,立刻原形毕露。 方才跟景善若说念家的两人,生怕被曲山长调派回去,赶紧转首表态道:“山长,此次学生前来蓬莱教习生灵,乃公子钦点之要务,学生怎能因小小思乡情结便弃战而逃呢?山长,学生绝无此意!” 曲山长板着脸,私底下摆摆手,示意他都明白,不用急着表决心。 此时明相本是出了门的,突然又折回来,对景善若道:“景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老人家?” 景善若随他出去,到偏僻处,便听得明相为难地问:“景夫人,老夫有一事打听,不知会否冒犯夫人……” “老人家请讲。” 明相犹豫得很,拿指甲在拐杖上磨了好一阵子,才吞吞吐吐地问:“景夫人觉着公子爷如何?” “……”景善若怔了怔,一面琢磨一面道,“公子恩怨分明,行事光明磊落,即使愚笨如我,也受了他不少照顾。公子是大善人,更是我的大恩人……” 她挑拣着说了几处,明相却听得来劲了。 ——这、这是在夸公子爷啊!他亲手拉扯大的公子爷啊! 明相双眼都闪着光,兴冲冲地抢过话题,道:“是啊是啊!公子爷向来不屑善迎奉之人,又讨厌繁文冗节,当真如老鼎王公一般风骨!景夫人,不是老夫卖弄,公子爷幼时,就算摊平了躺着,也不到这手杖长短!那时候公子爷性子就喜静啊,压根不与那惹是生非的龙子龙孙来往……” 明相说得高兴了,捧着拐杖,就像捧着刚出壳的龙公子一般,满眼都是喜悦之情。 理解老人家的心情,景善若便含着笑,专心听他讲。 明相比手划脚,越说越来劲,连公子爷第一次学腾云驾雾时候摔得大哭都扯出来讲,最后,他终于收到了龙公子的警告。 从遥远的金阁里,龙公子幽幽地传出话音来:“明相,回归墟。” “公、公子爷?”明相立刻给吓得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回首,“公子爷尚未入睡?” 待他屏息听时,龙公子又无声息了。 明相只得哭丧着脸,领了景善若往金阁那边去。 听闻公子告辞,府里除了石仆与仙童,其余活物全都赶来相送。连木缘国民也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出动数十人的队伍,列队等候在通往景府的那条小道上。 然后,他们就目瞪口呆地看见景府的大门轰然倒塌。 乱石瓦砾中,六只手八只爪子的海里兵将纷纷涌现,飞快地清理现场,打扫出一处平坦大道来。 龙公子的金阁车就这么喀喀喀地驶出来了。 大海龟小伙子紧跟其后,慢吞吞地在陆上爬动。 景府大门在极短时间内被重建完毕!连门口石狮子上落的一片树叶,都精准地归了原位。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耳岛去。 待路面变窄,容不得金阁车与海龟通过的时候,虾兵蟹将便雄赳赳地把道旁的树连根带土移开,空出道儿供二者通行。一旦顺利通过,众兵将就立刻再次协力,将树木栽回原地,并多谢其为公子爷让道。 木缘国民看得愣住了,因此全部都没能跟上。 景善若此时正坐在金阁车里,与龙公子一道看着外边的景色。车内将帷帐撤了一半,因此采光极佳,人在其内,也并不觉着颠簸,观书赏景皆可随意。 龙公子闭目养神,慢悠悠地说:“此车留于蓬莱。” “哦?” “我再临时,即复启用。”龙公子道。 景善若笑说:“好,那我便请人善加照管,定不使其蠧损或是蒙尘。公子敬请放心。” “嗯。” 短短几句话,龙公子便又安静了。 朱砂盘腿坐在海龟脑袋上,竖着耳朵,于喀喀喀的轱辘声中辨识二人嗓音。 偶尔捕捉到两个可疑的字眼,她立刻对明相道:“在说话了!在说了!” “讲的是什么?”明相瞪大眼。 曲山长等人骑着机关马,此时也全都向海龟这边倾过身,等着听最新消息。 见众人都一副期待模样,朱砂陡然感到肩上压力沉重。 可是此时,无论她再怎么仔细聆听,都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了!(当然了,因为没说话嘛 ̄) 她那叫一个急啊! “如何?如何?听见怎样了?”明相也急,一个劲催促朱砂。 “莫要催啊!”朱砂攥着自个儿的袖角,全神贯注,还是连只字片语都听不见。她咬了咬唇,索性恶向胆边生,对明相道:“公子爷与景夫人在说私房话呢!我虽听见了,可不能跟别人说!” 明相又惊又喜,也不追问了,就抱着拐杖,乐得直颠脑袋。 诸位送行的方丈洲人听了,更是震惊,纷纷言说想不到景夫人与公子是这般关系,难怪公子对景夫人格外敬重关爱…… 除了他们,还有另一人,也是将上述对话全数收入耳中的。 龙公子闭目,试图入睡。 景善若见他突然抬手扶额,便关切道:“公子,是哪里不适么?”记得越百川说自己还“旧伤未愈”,那龙公子与前者应是差不多时候受的重伤吧?也不知道他好得怎样了。 龙公子并不回话,只微微睁眼,从帷幔间看了景善若一眼。 “公子?”景善若不若明相与朱砂,后两者在公子不高兴答话的时候便知道作罢,可景善若并不如此以为。 她继续问道:“公子,是感到眩晕么?” 龙公子懒得言语,只是瞅着她而已。 景善若道:“公子,若你再不答,我便当做事态紧急,立刻请药王司的修士进来替你诊治了。” 此言有效。 龙公子虽然不想说话,但更讨厌见到其他人,哪怕是自己的属下,也同样如此。 于是他悻悻然道:“无事。你多虑了。” “无事便好。”景善若点点头,转首继续欣赏海岬风景。 朱砂的声音再次传进龙公子耳中:“又说话了,景夫人说不太舒服,公子爷在安慰她呢!别吵别吵,我听不见了啦!” 太阳穴上默默地暴起一根青筋,龙公子用力闭目,强迫自己睡觉,不再听外边的人叽叽喳喳。不然,他真保不准什么时候会按捺不住,Qī.shū.ωǎng.一口气化出龙形,冲出去,对朱砂咆哮…… 吼哭朱砂什么的不打紧…… 景夫人可是凡人,要是被惊到,说不定会出事的。 这么想着,龙公子便当真睡着了。 众人到了耳岛,也不敢唤醒他,等上半个多时辰,龙公子才悠悠转醒。他一言不发地变出龙形来,沿着小湾滑入海水之中。 方丈洲众人伏地,口中齐称恭送神龙。 听见这响动,龙公子才想起原来还有人送行的,它哗哗地从海水中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海岸上的人,示意“我知道了”,扭头一个猛扎子入海,再也不见踪影。 明相来到景善若身侧,乐呵呵地说:“景夫人,莫多心呵!老朽最知晓公子爷的脾性,他这是在害臊呢!” “咦?……哈?”景善若听得莫名其妙。 明相用“你懂”的表情冲景善若挤了挤眼,带上朱砂与小伙子入海,开开心心地回归墟去了。 景善若回首,狐疑地看着众人。 且不说他们一天的表现都很奇怪,现在这种看到她就满是钦佩和祝福的神态……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得越来越晚了,不过总算是更新了! 鼎王……妃?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得越来越晚了,下次会不会变成半夜更,囧……我要把时间纠正回来啊喂! 龙公子回到归墟,舒舒服服地睡过一觉之后,发觉他的龙生似乎出了点意外。 “此为何物?” 挂在他面前的,是八九匹绢布。 布匹上画着龙形,一个个身姿盘得妩媚,或驾云、或戏水、或抚珠咧嘴娇笑。 明相惴惴地立在阶下,不敢直视主子,吞吞吐吐道:“回公子爷的话,是……是归墟内外各族中适龄女子之画像……” 龙公子不言语,只恹恹地睨着明相。 后者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明相一急,顺手把朱砂往下拽,两人一齐跪下。 朱砂不明白为啥要连她也赔罪。 不过,看明相紧张的模样,她顿时觉着大事不妙,于是低头噤声,希望公子爷的怒火不要燃到她这儿来。 明相战战兢兢道:“公子爷,老夫是尽力了啊!但凡口牙不利、或是犄角分叉过余的画像,老夫皆已拦下,不使其污了公子爷的眼……” 他还在唠唠叨叨地说着,龙公子便已不耐烦了。 “各族突然递送女子画像,为何?”这才是关键好不好? “这……说是眼瞅着公子爷你也应当成家立室,替老鼎王公繁衍香火了……”明相的脑袋越垂越低,话音也轻得几不可闻。 龙公子闭目,轻微地以升调表示怀疑:“嗯?” 明相立刻抬头,苦着脸道:“公子爷,是老臣(哦哦换自称啦)一时欢喜得糊涂了……到王城与旧友喝酒,不留神就说漏嘴……” 龙公子听明白了一半,但是剩下的一半,依然云里雾里:“明相,你所透露者,是何事?” “不、不就是公子爷与……蓬莱洲那位景夫人……相好的事儿么?” 明相僵硬着身子,好容易才把这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当即就好像被人泡进了水缸里一样,全身上下,那都是汗湿了的。 龙公子愣愣地瞄着那些美女龙画像,一时没理解到“相好”两字是什么意思。 待明相大气都喘了三出,龙公子才反应过来。 “——明相!” 声音并不响亮,却威严有力! 随着他的轻喝,一股气流飞快地冲进宫殿之内,泛着嗡嗡声,在殿中盘旋。美龙的画像猎猎作响,珊瑚树上挂的珠串也纷纷落下,噼噼啪啪地掉了一地。 不说明相本人,就连置身事外的朱砂,都被龙公子的怒气镇得全身发软,顿时抖得跟筛糠一样! 明相牙齿直打架,虽然拼命在心底说“我是鼎王公家里老臣我一手把公子爷拉拔大”,但他还是极不争气地哀叫起来:“公子爷!公子爷啊!老臣知道冒失了,全怪那黄汤下肚就管不住这张嘴啊!公子爷,你可得看在老臣辛辛苦苦守了这么长年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饶了老臣这条命啊!” 朱砂也赶紧道:“是呀公子爷,明相年纪大了,总免不了出些差错,这回就放过他老人家吧!啊?” 明相一面抖一面抹着泪,还不忘转头,跟朱砂习惯性地争上一争:“你才年纪大了!老夫的祖姥姥都还精神着呢!” 朱砂连忙眼神示意,让对方记得龙公子还在上边问罪呢! 明相立刻就又瘫下来了。 此时龙公子道:“明相,造谣生事,是何居心?” 明相一听,这还了得? 他赶紧抬头分辩说:“公子爷,冤枉啊!老臣罪该万死是死在这张嘴巴没遮拦,可不曾与造谣中伤有半点关系啊!” “还敢抵赖?”龙公子不悦地微微动了动脖子,道,“我几时与凡人相好了?” “公子爷处处与那景夫人行方便,又愿意同她相处,两人在一道说体己话还不带让老臣听见的……”明相掰着指头,叽叽咕咕地数着,数一桩,就抬眼偷偷瞧龙公子的脸色,生怕哪里又惹得公子动怒了。 朱砂在旁听着,也点头插言道:“是啊,景夫人在场的时候,公子爷就温温和和地,从来不见动一动肝火!” 龙公子听了,诧异道:“景夫人是外人,且系凡人,自然生着隔阂。我之作为,有何不妥?” “不妥得大了!” 明相索性站起身来,问龙公子说:“公子爷,你可知晓,中意一个人的时候,应当如何表现?” “是怎样?”龙公子问。 “便是公子爷你对景夫人那样!”明相击掌断喝! ——啊我终于说出来啦,呼呼呼! 龙公子懵住了。 明相和朱砂上前,冲他叽叽喳喳地灌输着“常识”。 “公子爷你细想啊,见着景夫人之时,是否希望多留片刻?” “是不是都要我与明相离开的啊?此为二人独处!不是暧昧之人,谁愿如此?” “还有还有,公子爷你时常呵斥我等,让‘住口’,对不对?景夫人说话时候,公子爷是否叱过‘住口’二字?没有!” “对喔,此事表明,公子爷中意听景夫人说话,有没有!” “——景夫人讲话软软润润,老夫也爱听!”“哎呀,人家没在问明相你啦!” 龙公子睁着眼,茫然地望着逼得越来越近的二人。 明相抱着拐杖继续道:“木缘国那些小人儿到方丈洲求援,难道公子爷不是看在景夫人面上,才答应遣使相助的吗?” “唔……”龙公子严肃自省中。 “老夫看来,方丈洲之人可是任由景夫人差遣啊,必然是出于公子爷的示意,对不?” 龙公子无话可说。 朱砂也拖住拐杖的腿,急急忙忙地说:“嗯!而且镇河锁是多精贵的法宝啊,公子爷说给就给了!人家还没来得及瞧上一眼呢,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好过分喔!” “说到法宝,最贵重的莫属公子爷你的鳞片啊!” “对呀!那么大一块!” “连着肉的哇,居然一声不吭就扯下来送人了!老臣那叫一个心疼,恨不能替公子爷受痛啊!” 龙公子大睁着眼,左左右右,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个不停。 奈何明相与朱砂你一言我一语,噼噼啪啪如爆竹一般,龙公子快听不过来了! 朱砂尖细着嗓门道:“身上长的鳞片,血骨连心又怎样?明相你没听说过罢,若情人想要,便是天上的星子,也会摘去送人的啊!” “可公子爷是鼎王公唯一血脉!公子爷的鳞片,哪怕是蜕下的,也只能交予配偶保有!配偶懂不?” “人家知道,妻室嘛!” “正是!公子爷从小到大所有鳞片老臣都收得妥妥当当!预备公子爷继位为鼎王公之时,交给鼎王妃的啊——” 龙公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出言厉声道:“住口!” 朱砂和明相吓得立刻没了声音。 他俩惊恐地对视一番,这才发现自己得意忘形了,迅速跳下台阶,趴回地面去,抖着嗓音求饶道:“……公子爷息怒,公子爷息怒!” 龙公子怒道:“将画像撤下!” “可是公子爷,几时再看……”明相缩着脖子问。 “不看,烧掉。” 龙公子说完,闭目歇息,不再瞧那些美女龙画像一眼。 朱砂赶紧更换熏香,改成龙公子小憩时候最爱的气味。然后她蹑手蹑脚地,与明相一道扯下那些画像,叠起来,合力拖出殿去。 两人到了殿外,发现小伙子趴在石坝里,这才知道有人入岛,并在门坊处等候多时了。 明相前去接待,一看,喝,不得了,归墟里正当权的龙神大人来了! “狱王爷……”明相诧异无比,将其引了入内。 龙公子虽然刚歇下,但听闻是狱王爷亲临探望,还是只得悻悻地给个面子,说让他进来吧。 狱王爷进得殿门,便隐隐有怒气,当着龙公子的面呵斥朱砂。 ——责怪其将寝殿布置得这般奢靡浮华,若让人见了,以为鼎王公之子醉生梦死不求上进,那可是万死不能抵罪! 此时就势责骂朱砂几句,然后命其退下,便是上策。 可龙公子偏就不这么做。 他闭着眼,恹恹地说:“小侄便是好这浮糜之气了。王叔若厌恶,何必屈身此处?” 明相听了,直替自家公子爷捏把汗。 狱王爷斜着眼睨龙公子一番,随后露出笑颜,朗声道:“哈哈哈,多时未见,爱侄风采犹胜当年鼎王公啊!” “不敢当。” 龙公子没精打采地应了声,连起身坐正的意向也无,照样懒洋洋地趴在软榻上。 “呵。”狱王爷碰了一鼻子灰,便也收起笑意,对龙公子道,“开门见山,王叔今日前来,是为一事……” “说吧。” 龙公子睁开眼,随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指甲。 “族中方才奉上多幅佳丽画像,不知爱侄有否过目呢?” “没甚留意。”龙公子一点也不给对方面子,“令爱也在其中?或许已烧了,问明相罢。” 狱王爷顿时黑了脸。 明相赶紧道:“没烧、没烧!哈哈……公子爷说笑而已,王爷莫在意!” 狱王爷脸皮抽搐了一下,勉强答道:“本王自然不会在意。” “不在意便好。”龙公子冷冷地说,“小侄之事,本就不劳王叔操心,若无他事,请回罢。” “爱侄此言差矣,鼎王公一脉仅存爱侄一龙,眼下要务,乃是繁衍子息啊!”狱王爷正色教训龙公子道,“本王是开明豁达之人,爱侄去陆上与凡人厮混,本王大可装作不知。但香火之事——” “谁与凡人厮混?” 龙公子轻言细语地问了一句。 就这一句,已是骤然惊风起,倏忽神鬼哭。整个寝殿之内,明珠齐黯,帘帐飘摇,诸人皆感到寒气逼身,不得小觑。 狱王爷也暗暗吃了一惊,不觉运起龙神之气自保。 “呵,是王叔失言。”他改口道,“不过爱侄近来频频外出,据闻,是到归墟之外那几个小岛上去?” “与王叔何干?” “……呵呵呵,是无关系。”狱王爷几乎是咬牙切齿了,“只是生息繁衍乃为大事,本王眼下还坐在归墟王座之上,自然需要照应周到!供爱侄挑选画像之女,家世皆是相当,望爱侄好生甄选,觅得如意良伴。” “不必挑了。”龙公子缓缓抬手,拈起自己一缕发丝,道,“小侄已将龙鳞赠予陆上凡人作为定礼,那名女子,便是小侄未来妻室。” 狱王爷闻言大惊。 明相与朱砂亦是大骇失色。 合一合八字? 景善若最近喜欢往外跑。 上回送龙公子离去,是一直送到耳岛湾边的。 她坐在车里,将沿路美景一一收入眼中,回府之后便念念不忘了。 在蓬莱洲定居这么久的人,竟然连岛上的风景都不熟悉,未免有些说不过去。景善若便请曲山长替她准备了一辆马车,平时载着她四处游玩。 方丈洲人在蓬莱用的都是机关马。景善若本就聪慧,见修者操控几次,就习得了窍门,可以独立驾马行走。 不过,即使她表示自己已经会驾驶机关马了,众修者还是放心不下。 ——每回景夫人外出,至少都有三五人跟着,专长方面还得搭配妥当,要有懂医术的、懂武学的、懂机关的……以及会唱小曲儿给景夫人解闷的。 景善若感到受宠若惊。 她不明白为什么龙公子一离开,众人对她的敬重就直接升级成了……爱护? 单单是出门时照顾照顾也就罢了,现在方丈洲人连她的饮食都要负责,压根不让石仆和阿梅插手。 更可耻的是,景善若向美食妥协了…… 她本想拒绝的,可是,曲山长请她先尝一次方丈洲人的手艺。 于是她沦陷了。 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 ——这群修者里面竟然还有人是专程修习调鼎之术的,说是隶属正味司! 人家是专业的啊! 景善若很没骨气地把府中的掌厨大权交给方丈洲人了。 修者开始给她加菜。 往常时候,菜品里就算有肉,那也是腌制品。因为不仅府里没有养家禽家畜,就算眼界放得宽一些,找遍整个蓬莱洲,满地也尽是素菜——连会跑会跳的都是植物啊! 方丈洲人接手膳食之后,认为必须要让景夫人吃得妥当,于是立刻派人制作捕鱼机关,更要制出渔场围具来养殖幼鱼。然后,他们嫌肉品单一,打算传信回方丈洲,请求家乡送牲畜肉禽过来。 因府里有仙童,本就不食荤腥,且不宜令其见着血腥之事,故景善若觉着不妥,婉言谢绝了方丈洲人的提议。 “曲山长,其实我这数月以来皆是茹素为主,已然习惯了。”景善若笑道。 “既是如此,吾等也不便勉强。景夫人若还有何难处,请尽管吩咐。” “……”景善若想起了上回偷偷潜入岛中的凡人。 她与曲山长到关押渔夫之处探望,见其吃住都还妥当,就是思乡得很,一直挂念着家中病妻,以致郁郁不已几乎成疾了。 见其困境,景善若便再向曲山长请求放人。 原以为对方会像前次般坚决反对,想不到如今她刚一提,曲山长就点头答应下来,还保证会一一办妥:派人护送渔民归乡,并诊治其妻室。 景善若更惊讶了。 到底是什么事,竟令方丈洲人对她的好感激增? 她百思不得其解,旁敲侧击地试探一番,也猜不到缘由,好生纳闷。 这样的异状,一直持续到半月之后,明相再访蓬莱。 明相独个儿悄悄上岸来,没带随从,而且似乎还是瞒着龙公子的。 众修者将他迎进府内,询问其龙公子的动向,了解之后,便再报出景夫人的近况,双方交换情报,皆是很小心地偷偷乐在一处。 明相是为一事专程前来,本还以为跟修者打听便是了,结果对方不知详情,还是只能去问景夫人。 景善若正在书房里擦拭临渊道君的塑像,突然听得传报说明相求见,赶紧将人像往案上一放,出去迎接。 道君像晃了晃,稳住底盘,静静立着。 “老人家,请入座。”景善若两人在屏风外侧坐下。 寒暄几句,待阿梅奉茶过后,明相便迫不及待地入了正题。 他一本正经地说:“景夫人,老夫夜观天象,发觉夫人你星宿有变,因此,特来报喜了!” “我?”景善若愣了愣,惊喜道,“承老人家吉言,但愿如此。……只不知是怎样的喜事?” “哈哈哈,那可是大喜啊!”明相捋着胡子道。 景善若越发好奇。 只见明相张开五指,比划一番,对景善若神秘地低声说:“据老夫观测推算,景夫人你星宿异变,流年命宫受汇,应是红鸾星动了!” “红、红鸾?” 景善若自然知道明相是什么意思,她立刻感到脸上烫热,赶紧端起杯子。 “老人家,这话可不能胡讲……我早早就许配了百川的,到此时,哪里还会有这等怪异星象?” 明相只是瞅着她乐,并不回话。 “……瞧,定是老人家你看岔了,心中分明知晓,却故意说来取笑我!”景善若微嗔一句,转开视线,小口饮茶。 “哈哈哈哈!景夫人说得没错,老夫也觉着古怪啊!”明相早料到景善若的反应,并无挫败之感,反而顺势道,“可若不测算妥当,心底总是有个疙瘩,是以,老夫才又赶来问问景夫人——” “问我?何事呢?”景善若茫然。 明相便坦坦荡荡地说:“景夫人,老夫斗胆,想问可否借你生辰八字与幼名写来一观?” “……生辰八字?” 景善若觉着更为古怪了。 今天明相的来意实在可疑,似乎并无要事,可心里又兜着些事儿,只是不点明而已。 先是说什么红鸾星动,现在又直接问她生辰八字与在娘家时候起的幼名? 这怎么听起来好像是要…… 景善若警惕起来,狐疑地打量明相。 话说明相是将拐杖平放在膝上的,景善若起疑时候,那拐杖上头的铃铛就突然响了声,于是明相赶紧分辩道:“哎哎,景夫人,这可是看卦算相时候都得合一合的,没了生辰八字,老夫恐怕是算不准啊!” 景善若笑道:“老人家,你没事来坐坐便是我的福气了,要说看那星相……我却是不通不懂的。天相所示,不都是王侯将相么?我渺小如一粒沙石,哪里配得上星相之变呢?” “景夫人此言差矣,凡间有云‘苍天不仁,以万物为诌狗’。星宿万化之间,虫豸鲲鹏皆是一视同仁,几时更去区分王侯平民?”明相侃侃而言,又说,“景夫人如此菲薄自身,莫非是信不过老夫观星之术?以为老夫会认错星宿?” “老人家误会了,我绝无此意。”景善若忙道。 明相笑呵呵地说:“没有就好,景夫人,还是将生辰八字与幼名告诉老夫吧,如此一来,这相,才能看得清晰啊!” 景善若愧疚道:“老人家,不瞒您说,其实娘家管教甚严,不许对外透露生辰八字。是以,我竟只知年月日,不知详细。” 明相闻言,神色甚是失望。 不过他很快又振作起来,笑嘻嘻地问:“那敢问景夫人,仙乡何处啊?” 怎么突然问到这上面来了?景善若越发生疑,答道:“老家在中原,只怕此后是早也不能回去的了。” “中原何处呢?”明相追问。 景善若道:“是个小地方,怕老人家没听说过,见笑了。” “能出得景夫人这般女子,定是山灵水秀之地,老夫问过,来年得空,便去游上一游,或许……或许能到景夫人娘家做个客,替景夫人捎带几句问候。” 明相此言恰好说到了景善若心坎里。 她挺想家的,可是如今竟不能回去,只能心心念念地记挂着母亲,实在是有些难过。 于是她道:“其实我出自溱北景家,非系旁支,却也不算是望族……老人家改日前往,只怕寻不着门户的。” 明相眼前一亮,追问说:“溱北是么?老夫知晓,老夫知晓啊!有三座城啊,那是在哪一座呢?” “是——” 景善若正要告诉对方,却突然听得屏风内咔哒一声,似是有什么响动。 “呃、老人家请稍等。” 她入屏风内查看,发现是摆在书案上的临渊道君塑像倒了。 “啊!”景善若赶紧上前,将塑像捧起,小心检视一番,生怕泥像被磕掉了一角,或者碰断什么部位。 不过还好,那塑像只是翻倒在案桌上而已,并没有因此断手断头,甚至连旁侧立着的金翅鹤也毫发无损。 景善若将之放好,苦笑道:“这房内无风又无猫鼠,你怎会突然倾倒呢?” 说完,她转身往外去。 还没能绕过屏风,她就听见身后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回头一看,那塑像居然又倒下了!这回不仅歪倒,还连着滚了几圈,靠到砚台上才算停住。 景善若纳闷得很,快步过去,将塑像拾起。 她捧着道君像,轻声道:“这是怎么了?往常不是立得稳稳的么?” 百思不得其解,景善若将塑像放回书架之上的老地方,然后小心地松开手,仔细观察。 确定其摆放得平平稳稳之后,她才踮着脚尖,到外屋去。 见她出来,明相起身询问:“景夫人,发生何事?” “无事,老人家请坐。” “嗯,方才提到夫人籍贯,老夫猜测,应是溱北之——” 明相还没来得及将地名说出口,两人就听见屋内传来一声脆响。 景善若连忙入内,却见那道君塑像从书架上掉了下来,摔掉了一大块泥塑的云片。 “怎会如此?”方才明明放稳了的啊! 她心疼地将塑像拾起,又把碎落的陶土片一一拾掇起来,包在罗帕中收藏。 书信往来是好事 仙草抱着昨日临的字帖,小心翼翼钻进书房。 他警惕地蹲在原地听了片刻,确定屋内没有衣帛摩挲声,这才放心大胆绕过屏风,冲到书案前。 刚要把帖子放上案桌,他就发现自己的视线与景善若对上了。 景善若正用镊子夹起一块碎陶片往塑像上粘。她见仙草童子风疾火燎地闯进来,便清咳一声,道:“来了?为何交得这般晚?” 仙草童子冷不防被捉个正着,缩着脖子,小声道:“景夫人?我……我方才与小道一齐去木缘国听戏……” 景善若睨他一眼,问:“帖子可有好好临?” “有的有的!昨日就写好了,一点没轻忽!”仙草急忙将字帖翻开,递给景善若检查。 他见景善若将手里的活计放下了,便好奇地绕到书案对面,伸手拾起镊子。 “当心,莫要刺着自个儿。”景善若提醒小孩一声,随后到窗前去坐下,仔细验收仙草童子的习字成果。 这厢仙草拿着镊子,把罗帕里的碎片拨了拨,转头研究道君像。 “景善若,为什么摔破了啊?”他眨巴眨巴眼睛,歪着脑袋问,“是不是大神仙惹景夫人生气了?” 景善若抬首道:“不是,只是我袖子不小心钩挂到了而已。” “喔……”仙草同情地伸出一根指头,戳戳塑像的脸。 景善若笑笑,待收好仙草的字帖,便来与他一道修补道君像。 两人说说笑笑地弄着,将那道君塑像拼合妥当,细处都用浆糊粘起来。只是,仙草童子之前出去玩耍,没有净手,故而,道君足边的祥云裂缝上,多了几个灰扑扑的小泥指印。 “补好了!景夫人往后可要当心了喔!”仙草童子开心地把人像递给景善若。 后者接过,上下查看一番,道:“是啊,真能折腾人……”她说着,用小指轻轻地往道君像脸上拍了拍,如同小小地给了他一个巴掌般。 此时,窗外突然飞过一道黑影。 景善若与仙草童子对视,诧异道:“小草,你方才看见什么没?”岛上应该没什么活物吧……那些海鸟不是不敢到景府这边来的么? 仙草呼地一下趴到了窗口,朝天空张望:“我好像见着有活物在天上飞?” 他四面扫视一番,惊呼:“在那边!” 还没等景善若反应过来,仙草童子已经直接从窗户翻出去,一溜烟跑走。 “小草,等等!”景善若急忙追出书房,却不知道仙草是往哪个方向去的了。 她定了定神,唤来石仆带路,这才在院外角落里找到仙草童子。 这个时候,仙草的手正捏住一只小鸟的爪子不放,见景善若来了,他欢呼道:“景夫人你看,我捉到了!” 那是一只在蓬莱洲极为罕见的白鸟,双翅展开来,也不过就一尺来长,现在惊慌不已,拼命扑棱着羽翼。 景善若怕那鸟挣扎起来,啄伤了仙草童子,便喝令后者赶紧松手。 仙草童子依言放开小鸟。 那鸟便赶紧飞开,绕了个圈儿,停在树梢上,警惕地看着他们。 “景夫人,那只鸟腿上有绑东西。”仙草童子张开手,露出掌心里的一个小筒子。 景善若接过来,只见那筒子底部封着蜡,压有几个字,上书:蓬莱,景府。 “给景府人的?”她便用指甲盖划了划,弄碎蜡封,将小筒子翻转过来,往自己掌心里拍了拍。 一卷纸条在筒子内露出小角。 景善若用指尖将其捏住,抽出,然后满腹疑惑地展开。 仙草童子也好奇得很,踮着脚想一窥究竟。 “啊,这是玄洲岛那边写给我的。”景善若一面看信纸,一面摸摸仙草童子的脑袋,示意其跟随她入书房去。 “到底写了什么啊?”仙草追了进去,趴在书案上,“玄洲岛……是不是太玄仙都那边来的书信?我会认那几个字呢!” 景善若夸奖道:“是啊,小草学得好快的,而且教一次就记得了。真厉害。” 她低首再看看那纸条,对小草道:“这是真公老神仙报平安的,说已经带着豆芽顺利地回到仙都了。” “真的啊?”仙草童子欢喜地趴在景善若膝上,“还说了什么呀?” “仙都里居住的岛民都很喜欢豆芽。”景善若笑说,“虽然豆芽刚到的时候水土不服,病了几天,不过幸好,临渊道君路过,略施仙法,便将豆芽治好了。” “哦哦!大神仙是好人!” 仙草童子说着,扭头看看刚补好的道君像。 景善若又道:“现在豆芽一切都顺遂,在仙都住得也很习惯,已经不再闹着说要回蓬莱了。” 她瞄了仙草童子一眼,后者想了想,立刻道:“一定是老爷爷听错了,兄长才不会这样呢!” “是啊,真公说笑的吧?” 景善若乐呵呵地附和仙草童子,然后将书信交给他,由着后者去认字玩。 她自己则到案前,把道君像移上书架,随后研墨铺纸,写一封回信给真公。 虽然说已经约好仙豆芽满百天的时候,她是要去玄洲岛看望一番的,可是,景善若对蓬莱到玄洲的路线是两眼一抹黑。更何况,据说,这些个漂浮的仙岛,更在不停地变换位置……所以景善若将以上担忧提了一笔,表示希望届时玄洲岛会派人来接一下她。 不过她应该是多虑了,相信真公也会考虑到交通不便这一点,实际上的困扰,应该是不知究竟要在海上航行多久,才能抵达玄洲岛啊。 回信写好,她照样将其封存在小筒里,招手请那小鸟下来。 信使鸟警惕着虎视眈眈的仙草童子。它十分小心地落到窗棂上,跳了几跳,飞快掠入屋内,叼了小筒就要跑。 谁知仙草童子没动,景善若倒是反应很快,立刻伸手扑住了那小鸟。 “啾啾——啾啾!”信使鸟一副“你们都是一伙的!”的神情,惊慌失措拼命挣扎。 景善若忙道:“唉呀,你别动!我得先把信筒绑在你脚上啊!” 信使鸟闻言,呆呆地看着滚到一旁的小筒,然后低头瞧自己的小爪子,遂缩起了脖子,安静下来。 仙草童子大睁着眼睛,道:“有飞鸟传信真好,景夫人,府里可以也雇请几只小鸟来么?我想与兄长通通书信……” “小草想‘雇’鸟儿做信使?”景善若惊奇道,“这……景夫人可没有认识谁家的信鸽啊……” 于是仙草童子就眼泪汪汪地注视着信使鸟。 对方先是无视之,随后怒瞪回来,表示“爷不吃你这套”。待景善若替它把脚上的信筒绑好,小鸟就雄纠纠气昂昂地跳到窗台上,展翅飞走了。 仙草童子瘪嘴,闷闷不乐。 “小草莫要难过,再等一两个月,我去玄洲时候,也带你去,好不好?”景善若安抚他几句,笑眯眯地出去打水洗手了。 仙草童子望着她的背影,噘嘴自言自语道:“难道不能想想别的法子么?跟方丈洲人要求,或者……” 他一转头,看见刚被补好的道君像,顿时有了主意。 踮起脚,将道君像从书架上移下来,放在案桌上,仙草童子摸出一块玉佩放在神像前面,然后再到外屋拿来一盘素果,同样排放在道君像脚下。 袖子里藏着两支香,正好可以用——这可是他最喜欢的口味,舍不得吃,省着做午后茶点的。 “没有烛啊……”他为难地喃喃道。 东找西翻,从小案底下寻出两截烧过半的烛,仙草童子笑了。 他将这个小型神坛准备好,飞快地点火,燃香,祷告说他需要能传信给仙豆芽兄长的信使,最好是速度很快的鸟儿。大神仙如果不灵的话,当心回头他跟景夫人说坏话哦! 默念三遍,他跳起来,灭掉烛,移走素果,收回玉佩(喂!没有这么奉神的!),把两支香横叼在嘴里,一溜烟跑走了。 景善若回来之时,诧异地瞧见道君像再次出现在书案上。 “嗯?方才没有收起来么?”她纳闷。 拾起神像,眼对眼地瞅了一会儿,景善若突然轻声道:“百川,你是在显灵给我看么?” 想当然尔,道君塑像毫无反应。 景善若笑笑,道:“明相不知想了什么,很是有些可疑啊!百川,若你无异议,我可也不管了哦?到时候,你莫要来骂我,说我不好。” 道君像神态如常,并无变化。 ——对方只是个陶土神像而已,哪里会回答她的话呢? 景善若自嘲地摇摇头,随手将塑像放回书架上。她一低头,瞧见书案脚边躺着自己的手帕——就是盛神像碎片那张——不知是不是被风吹下去的。(是被小草碰掉的喂!) 于是她将之拾起来,轻轻地搭在道君像上。 “呵,还挺衬的……”退后半步看了看,景善若顽皮地吐吐舌头,转身出去了。 罗帕之下,方才修补好的那块云又悄悄地裂开了,碎块落在架上,沙沙地响。 只可惜,景善若完全没有注意到。 ※※※ 当夜,金翅鹤飞入景府,用长喙敲敲仙草童子的房门。 后者开了门,惊奇地看着那鸟儿:“你……你不是大神仙带的那只鸟么?” 不止惊奇,更是惊恐,因为他还记得——在湖心的时候,这大鸟叼了生得不妥的花草,直接甩死,然后拖去丢入大海里! “你要做什么?”仙草童子吓得根本不敢动。 金翅鹤昂首挺胸进了屋内,一翅膀掀翻案桌上的水瓶和杯子,直接将一条细细长长的鸟腿放上桌面。 它用流氓般凶狠的眼神瞥着仙草,喙子一转,指点向自己那条腿。 仙草童子发着抖,愣了半晌,才鼓起勇气,端起灯凑近去看。 ——只见鹤腿上绑着个喝水用的毛竹筒,顶上塞了塞子,木塞切面写着“把信放进去”。 仙草童子顿时泪流满面。 保护景夫人! 仙草童子与仙豆芽鸿雁往来,自然不会瞒着景善若。 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不要被金翅鹤叼走丢掉,他还很热心地主动勾着鹤大爷的脖子,将之介绍给景夫人。 他用眼神对景善若说:“若是我突然不见了,夫人一定找大神仙要人啊!” 景善若倒是没猜着他的这番心思。 她对金翅鹤道声谢,金翅鹤便收起了横行霸道的神色,默默瞧她一眼,然后将脑袋羞涩地藏进翅膀底下。 景善若笑笑。 她的账册上,仙豆芽是最后一个离开蓬莱洲的仙童,却也会是最早行冠礼的。她不担心仙豆芽的健康问题,因为真公自然知道照顾,她只觉着,那孩子长得这么快,心智什么的,真能跟得上么? 仙草童子知道她这层顾虑之后,便很大方地将兄长的书信借给景夫人过目。 景善若看完,总算放心,微笑着摸摸仙草童子的头:“小草真乖。” 于是仙草得意了,趁景善若与众仙童一齐看虎妖练拳的机会,挽着金翅鹤,拿着信纸,去向虎妖和道童炫耀。 道童跟景夫人一样笑而不语。 “比起小草,仙豆芽兄长的字儿写得好太多了!”虎妖童子脱口而出。 仙草决定,以后再也不借给别人看了。 他正郁闷着,方丈洲人却飞奔而至,口称“景夫人,大事不妙啊”。 人人转过脸来,都是茫然无辜的神色。 “发生何事?”景善若问。 “景夫人,赶紧将仙童藏起来!”方丈洲人急得很,“曲山长在前面拦着,可是快拦不住了!” “啊?”阿梅一听,立刻护住身侧的两个孩子,“有、有海兽?” 修者道:“比海兽更可怕!是归墟龙潭的大人物来了!别教他们瞧见小仙!” 事态紧急,景善若立刻吩咐阿梅将孩子们带进屋,随后自己怀揣临渊道君那卷经,赶去接待来客。 仙草童子望向金翅鹤,后者只展开羽翼,一声不吭地飞走,根本不理会他。 ※※※ 据说,龙族之人刚一登上耳岛,方丈洲人就发现了。 得到传报,曲山长立刻迎出去,在半道上截住来者。本想请对方打道回府的,可是他一看,这来头不小啊!惹不起! 他只得先与其周旋着,试图拖延时间。 这回龙族之人突然杀过来,到底是为何事,曲山长并不清楚。 但他想来想去,唯有替仙家栽培小仙之事,蓬莱洲是公然与龙族作对的,对方或许就是要借此发难?于是曲山长暗中遣人回报景善若,让先藏起仙童,再考虑怎样应对。 景善若得了消息,一路上忐忑得很。 议和那次就不提了,她住在蓬莱这么久,除了龙公子偶尔来一两回,还真没见龙族的谁平日露过面。 景善若能感觉到,龙公子与归墟众龙的关系不太妙。 那这回,是不是谁有意来找茬的? 眼看着已到大门口,她就在此停下,舒了口气,放松心情,整理着装严阵以待。 景府之门开启,留守的修者列队两侧,恭迎来客。石仆则立于大门内侧,安静地听候差遣。 景善若在门内,不时朝着来路张望。 没多久,扛着旗的兵将就出现在大道上,分四路,整整齐齐地朝景府挺进。一眼望去,人头之上只能看到旗子攒动,不见它物。 “来了。” 景府众人警惕地彼此望望。 景善若站到门前等候,只见那兵将多是披甲带鳞的,唇边有须,眼大如牛,乍看比虾兵蟹将更吓人。她镇定地将视线抬高,不去留意那些怪状。 将士涌到景府门外的广坝上,分左右排开,高声道:“钟王爷圣驾御临,蓬莱景府中人速速迎接,不得延误——” 钟王爷? 景善若回忆议和之时,似乎确实听过这个名号。 只是那当口,所有龙神都遮着挡着,不给人看见长相,所以她一点都记不起钟王爷是什么模样。 记不起也不要紧,这回来的人,依然是藏在轿子里,谁也瞧不见。 “恭迎钟王爷。” 钟王爷比龙公子排场小很多,但依然不能轻视。景善若带人迎接,将之请入厅内,待屏风挡结实了,才见其属下把空轿子用八人抬着,退了出去。 屏风前立着一名矮小老儿,戴了红色高帽,斜着眼瞥景善若。 他抽着嗓子开口道:“那名女子,你便是景府主人?老奴且代我家王爷问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啊?” 曲山长立在她身侧,见对方侍从居高临下发话,口气可说是盘问了,便自行出言代答:“钟王爷,这位便是景夫人了。” 说完,他谨慎地窥了景善若一眼。 景善若抬袖掩口,略略点头,授意曲山长继续应对。 “景夫人?”老奴挤着眼睛道,“那便是许过人家的了?夫家为谁啊?” 曲山长道:“此言有差。景府主人是本家姓景,兼为蓬莱岛主,故众人皆尊称为景夫人。” “岛主?”老奴笑了两声,侧首对屏风内道,“王爷,咱可不曾将蓬莱洲赠予谁人了啊?” “禀王爷,您家奴才贵人多忘事呢。”曲山长笑道,“此是鼎王公之子安排的,更在和谈之时,已与仙家达成共识。王爷威名四海,那时,应当也有出席宴会才是。” 此时屏风内传来人声:“鼎王公之子准的呵……当真是好大颜面……” ——这嗓音拖沓,听着苍老无力,没有一点中气。若不曾是早知其为龙神之一,景善若真要以为面对的是一名病入膏肓的老人了。 听其话意,钟王爷或许的确与龙公子交恶。 景善若看看曲山长,后者也是神色凝重,双唇紧闭。 钟王爷拖声杳杳道:“景夫人,你一介凡人,观颜貌……不过中人之资,有何能耐与归墟龙神论交?” “论交不敢。”景善若抬头回答,“只是受公子多番照顾,时时感铭于心而已。” 曲山长见她主动搭话,便退到其后侧,专心聆听,只是提防着那老奴再发难。 屏风内之人咳嗽一般笑了两声,道:“不曾交好么?那为何……本王听闻景夫人你善修狐媚之法,迷得公子昱神魂颠倒……咳,连亲长之话都听不进,一心只想娶景夫人你为妃?” “嗯?”景善若哪里听过这些话,一时愣住,脸也烫了起来。 待反应过来,她立刻道:“此等谣传,我实在没有听说过。王爷德高望重,怎么也会听信无根风闻呢?” “景夫人之意,是并无此事?” “正是如此。”景善若道,“若公子真有此意,难道我不应当是第一个得知的么?王爷若是爱惜公子名誉,应当立即追查此事,找到究竟是谁造谣生事。” “呵呵呵呵……”钟王爷独自发笑一阵,道,“景夫人,若其并非谣言呢?” 景善若毫不退让,答说:“本就荒谬之事,何来若果?” 钟王爷不理会她的回避,只继续道:“若是公子昱当真……向景夫人你求亲,作为一介凡人,你应当有自知之明才是!” 景善若听得心中不悦,便道:“我不过是山野粗人,目光浅薄,从来不曾想过此等大事。” “如今便要你想了!” 钟王爷突然变了声气,平地里拔高去,顿时震得大厅抖了几抖,扬尘自墙角纷纷落地。 曲山长一惊,赶紧上前护住景善若:“王爷!你这是——” 那老奴蹦跳起来,得意万分地奸笑说:“唉呀,凡人何等愚笨!还不速速答复王爷!发个毒誓,言说你绝不嫁与公子昱,此事便罢了!迟疑片刻,作生作死,可都在王爷一念之间哪!” 曲山长听了,立刻气愤地上前,指着老奴喝问:“公子婚事与你有什么相干!为何突然将此事威逼景夫人?” “后生学子,趁早退下,免得凭白送命!”老奴才嘎嘎嘎地大笑起来。 景善若一手按住衣袋内的道经,紧张地盯住那屏风。 她暗忖:若那老龙王再有动作,便是再令仙家与龙族翻脸,她也要立刻把道君给招来!性命要紧啊! 此时,厅堂再次猛烈晃动,连那狐假虎威的老奴仆也给震得摔了一跤。 老奴大叫:“瞧见了没,王爷之威,谁人敢敌!劝你家主子早些服软,免得王爷不慎起了风暴海啸,将整个蓬莱洲都给灭了!” 话音刚落,那屏风里传来幽幽的低语声:“……这一震,非是本王所为。” “嗄?”老奴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就见那大厅天顶上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轰地巨响,木材碎裂,瓦片哗啦啦地飞得到处都是! “哇啊!” 景善若吓得抱住脑袋。 曲山长反应也很快。他不顾冒犯龙颜,立刻就一个箭步上前,拽了屏风过来,翻转微叠,把景善若扣在内中,自己半跪于屏风之外,两手撑住其边缘。 景善若听得头顶上噼噼啪啪地响,不断有碎木或是房瓦垮下来,只是都被屏风挡住了,没一样砸到她身上。 “啊——啊——”那老奴在尖叫,不知出了什么事。 景善若睁眼,瞧见曲山长正撑着屏风,他的脸上有血线蜿蜒而下,看不出伤口在何处。 “山长,你别管我……” 景善若刚说半句,就见对方突然一抬头,然后道:“是明老相爷!” “咦?”明相? 景善若朝屏风外边看,恰好见那老奴才尖叫着,打她视野左侧出现,连滚带爬地往右逃。 ——明相挥舞着拐杖,劲头十足地追在他后边,背上还绑着一大块小伙子的龟壳。 眼见得头顶上没怎么落碎材了,曲山长这才将屏风推正,把景善若扶起来。 “……多谢。”景善若惊魂未定,朝那龙王爷所在之处看。 只见没了屏风的遮挡,那处蜷着一个干瘪的小老头儿,头顶上光秃秃地,只剩下枯瘦如柴的十指护着脑门,身子抖个不停。 “龙王爷!”景善若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查看,“老王爷,你没事吧?” 那小老头怯生生地睁开眼,见着景善若,小声问:“无、无事了么?” 话音刚落,众人头顶上响起鹤戾声,钟王爷顿时浑身都颤了起来,大呼:“啊啊!是鸟!有鸟来了!” 只见金翅鹤从屋顶的破口处俯冲而下,气势汹汹地扑棱着翅膀,落在景善若身侧。 此时明相已经逮到了人。 他挥着拐杖,用力敲打那老奴,骂道:“都知钟王爷胆小如鼠!你还敢带着王爷出来干坏事,欺软怕硬的东西!若非仙家派人来告警,岂不是让你们逞了霸道去!” “啊呀!相爷饶命,相爷饶命!”老奴被打得满地爬,躲也躲不掉,只得连连哀叫,“小的不敢了,小的也是受人逼迫,不得已为之啊!” 明相大怒,喝道:“说!是谁指使?是不是狱王爷!老实道来,饶你一条贱命,否则今日就喂金鹤大仙去!” “金鹤大仙?”景善若转眼瞧着金翅鹤。 金翅鹤引颈昂首,一副翩然自得状。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上JJ抽得很销魂,贴不上,所以我大清早爬起来贴——于是我到底有多勤奋啊口胡!!可是我这里还是抽,不能回帖了又!关于本章:金翅鹤不是大仙,这只是明相随口威吓,仙鹤欣然受之……顺便说一下,景府禁止仙术妖术,那么……谁猜得到明相是怎么飞过来的?下一章在题外话中揭晓答案哈…… 回礼什么的…… 作者有话要说: 乱掉了吧,更新时间果然彻底乱掉了……今晚努力努力再贴一章,也许要熬夜了,所以请正常作息的朋友依然大清早来收货吧…… 大厅里一片狼藉。 众人转移至厅后小楼内,责令钟王爷所带的兵将修复受损房屋。 曲山长给钟王爷抱来一套崭新的卧具,那小老儿便先去躺下收收惊,预备待精神恢复了,再回归墟去。 明相审问过老奴才,证实自己的推断无误,果然是狱王爷逼着钟王爷出马的。后者素来胆小,不敢违背归墟掌权者,只得勉力装出一副威严模样,前来恐吓景善若。 “景夫人莫怕,”明相道,“往后再有归墟中谁来见你,你只管闭门闭户,不让他人入内便是。若是对方用兵力威迫,景夫人,你就用龙鳞通知公子爷,公子爷自然驰援的。” “嗯,多谢老人家提点。”景善若答应着。 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 ——像钟王爷说的那些,什么她魅惑了龙公子,龙公子又打算娶她做妃…… 这样的谣言,她哪里问得出口啊! 明相喝了杯茶,转头瞧着立在窗口处的金翅鹤:“景夫人,你应当感谢临渊道君那只仙禽。是其传讯告急,公子爷才知赶来解围的。” “嗯,是要多谢金鹤大仙。” 景善若转首看看金翅鹤,后者只是扭头梳理羽毛,不搭理他们几人。 “对了,明老相爷,方才你说是公子赶来解围?”曲山长好奇地问,“可是学生并未见着公子踪影,不知——哎呀!” 他问就问罢,说话时候竟然还歪过脑袋盯着明相。这不,原本药王司之人正在替他上药呢,纱布一滑,扯得他头皮生痛。 药王司严肃地责备道:“山长,请坐正!” “是。”曲山长苦着脸,僵直了脖子。 明相这时才踱开步子,到曲山长跟前,说:“公子爷来得急,并未带上多少兵士。因顾忌人力不足,若损毁蓬莱洲草木亭台楼阁等,或许修复不及,那便是恶事了。故而,公子爷只是远观,并未上岸,派出老夫一人驰援足矣。” 景善若道:“是啊,老人家真正威武,帮了大忙呢!” “不敢当不敢当。”明相乐呵呵地摆摆手,却又昂起头,自得道,“想当年,老夫也随鼎王公上过战场杀过敌!拳腿功夫是放得久了,可并未忘却哩!” 得瑟一番之后,他清清嗓子,对曲山长道:“今次曲生表现甚佳,老夫应当上禀公子爷,奏请嘉奖才是。” 曲山长脸红道:“学生只是行份内之事。令景夫人受惊,已是护卫不力,哪里还受得起明老相爷称赞……” “谦虚了,谦虚了。”明相拍拍他的肩膀,转头来瞅瞅景善若。 景善若注意到明相视线,便带着疑问回望。 明相道:“景夫人,公子爷将鳞片赠予了你……你可有表示?” “啊?” 景善若不明其话意。 明相捻了捻指尖,道:“凡人间不是有俗话说,礼尚往来?” “咳咳咳!”景善若立刻被噎住了。 她瞧着明相,明相两眼闪亮亮地,略伸出一只手,就差没说“你随便给点啥好不好”了。 呆在旁边的曲山长更觉尴尬,赶紧拉住药王司人的袖子,道:“外边或许还有伤者!你我出去查看一番再说!” 他属下并未感到气氛诡异,便道:“山长,你先坐好,待学生包扎妥当才能走动。” “到外边包扎是一样的!”曲山长不管那么多,拽着人就逃。 对方没法子,只得拎了用具,跟着自家上司逃难似地溜走。 明相充满期待地望着景善若。 景善若也好想逃。 她为难地说:“公子之鳞,论贵重,无物可比……这……” “景夫人,若是只论价值相当,那是任何东西都配不上公子所赠之物。可这回礼,讲究的乃是情意啊!”明相认认真真地分辩道,“公子将之赠予夫人,本就不图回报,只是老夫惯来世俗,免不了替公子讨个回礼。” 景善若真想将龙鳞退还给龙公子了。 可是,要是真的这样干,龙公子必然颜面大失,或许动怒。更要紧的是,他心中也许会难受的。 景善若再看明相的脸,见其殷切的目光,便不忍拒绝了。 她想了想,道:“我实在没有礼信可回,若是老人家与公子不嫌弃,时常佩戴的玉饰可好?” “好好好!”明相欢喜得眼眯成了一条线。 景善若便解下腰间的玉佩,看了看。 其实她颈项上还挂着一块暖玉,是自幼戴上的,谁来也不让取,连越百川也只准摸上一摸而已。但这玉意义重大,与价值高低无关,不可轻易送人。 折中考虑,她还是决定将佩于裙外的一块玉送出去。此为景府中原有的首饰,不知来历,论及纹样寓意,她都挺喜欢,所以常佩着。 解了系绳,她将玉佩拿在手中,迟疑片刻。 明相伸手来接,也是抑制不住心中激动,道:“景夫人,老夫是真心欢喜,惟愿夫人与公子爷皆安好平顺,老夫便满足了。”说着,竟然隐隐有了泪光。 景善若见状,不知该说什么好,犹豫再三,还是缓缓地将玉佩递了出去。 接过回礼,明相乐了开花,连连道好,别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稍微冷静一些,他才又抹着泪开口,说自个儿是看着龙公子从一颗蛋长到现在这般大小的,公子对此等大事自个儿有主见,他这老头子是又欢喜又担忧…… “担忧?” 景善若诧异地问了一声。 明相便道:“景夫人你也见着了,那归墟龙潭之人,并不乐见公子爷与外族往来,更不必提……” 景善若难为情地别开视线。 明相明白她的心思,呵呵地笑道:“莫说景夫人与公子爷眼下清清白白,便是往后真能得幸携手,恐怕也入不了几位龙王爷的眼,定要受其阻扰。” “原来如此……”景善若一听,立刻就萌生怯意。 那可一条条的都是龙啊,随便一根指头,都能要了她的命。 别说她现在是碍于情面,半推半就地答应回礼,便是当真看中了龙公子许多好处,愿意与其结为伉俪——这龙族的阻挠,她可是绝对承受不起的啊! 明相见她神色有变,赶紧替她宽心:“景夫人,瞧老夫这张嘴!只知道说不好的了,你别往心里去!归墟里毕竟还是狱王爷掌权,咱且不提这事,但谁敢动蓬莱洲,便是与公子爷为敌!要知道公子爷可不是吃素的!若是教公子爷得着了出手的理由,便是一百个狱王爷,那也同样得认栽!” 景善若暗道:龙公子确实不吃素,但我是吃素的啊! 明相却来劲了,又压低嗓门,悄悄对景善若道:“说起来,公子爷要是真能与狱王爷战上一场,那归墟八成便要易主!到时候,谁还敢说闲话?” 景善若笑笑,转头不语。 明相捧起茶杯,深觉自己实在年岁大了,不仅办事不力,甚至也看不来脸色了——若能重来一回,他是怎样都不会将自个儿的担忧说明白的。 不成,他得换个话题。 “景夫人,近几日,老夫恰好有事前往中原,便往溱北走了趟。” 景善若一听,立刻抬起头来:“老人家是指——” 明相乐呵呵道:“不仅找见了景夫人的娘家,还见了令堂一面。” “真的?”景善若急急道,“景家众人都还好么?” “好得很啊!有个叫景莅的后生,老夫记得是夫人的兄长?升官啦,名下还添了田产!”明相笑说,“景家如今有几门远房亲戚投着,老夫拜访时候,人都出来见了见,有老有小,挺热闹的,不怕景老夫人寂寞!连老夫见了,也羡慕得紧!” 景善若闻言,欣慰道:“如此便好,如此便是大好。” 明相又道:“不瞒景夫人,老夫前去拜访,是扮作一游仙,装神弄鬼一番。借神鬼之口,替景夫人报了个平安。” “多谢老人家。”景善若喜出望外。 明相更为尴尬地挠挠头:“不谢,老夫以此为契,问到了夫人的生辰八字与幼名、祖上等等,回到归墟,就赶紧制出庚帖同公子爷合了合。” 景善若一愣,旋即羞红了脸。 “老人家!你怎么可以……”她掩面。 明相干笑两声,道:“老夫一试之下,方知景夫人与我家公子爷,那是天造地设的佳偶啊!这不就赶紧、那啥来了?” “老人家!”景善若起身,嗔道,“我不与你说了!”转身便走。 明相抱着茶杯,乐呵呵地看她夺门而逃,整个心里都是甜甜暖暖的。 “嗳,办妥这桩大事,老夫便是死也无憾……鼎王公若是有灵,当能原谅老臣了吧……” 孩子们啊,出海去! 某日。 道童一脸严肃地问仙草童子:“小草,你整日整日都粘着景夫人啊。如果她嫁进了归墟龙潭,你是打算跟着去呢,还是留在蓬莱洲?” 仙草愣住了,他呆呆地转首,望向虎妖童子。后者一脸无所谓地表示不关他事。 “景夫人要嫁人?” “你才知道啊?”道童道。 仙草童子终于反应过来,他惊呼一声,趿着鞋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虎妖瞥着道童,后者笑笑,继续玩算筮占卜。 景善若正在书房里写字,她预备给府里的亭台楼阁一一起名,写几块匾额挂起来,如此,总比门楣上面都光秃秃的好看许多。 提笔正要开写的时候,她突然听见门扇一响。 反应迅速,景善若立即将手中的笔往笔枕上一搁,砚台移往高处,镇纸拿来压住纸张,然后离开案桌,迎往屏风前。 仙草推开门,闷头往里冲。 景善若绕出屏风外,正好接住他。 “小草,做什么呢?”景善若问着,刚想教训仙草要懂礼节,突然发现对方眼中全是泪水,“怎么了,摔着磕着了么?” 仙草童子望着景善若,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呜哇啊啊——景夫人不可以嫁人!” “嗄?” 景善若愣住了。 “怎么了这是……”她掏出手帕来,替仙草童子擦眼泪。 后者哭着说:“他们说你要嫁走了,不管景府了!” 景善若立刻敛眉道:“他们?谁们?” 仙草童子本想直接说出道童来,可他觉着景夫人的神情……好像在生气?这个时候出卖道童,貌似不太好…… 他咬住下唇不吭声。 景善若替他擦着脸,道:“小草,谁人说的?讲话传言,皆是应该有所担当。若自个儿说的话,自个儿不能负责,那你也不必听信于他。” “不、不是的……我……”仙草童子支吾半晌,方忐忑道,“景夫人,你当真要嫁人了么?” 景善若叹了一声,说:“我自己都还没决定,风声怎么都跑你耳中去了。” “那是真的了?”仙草童子急了,拽着景善若的衣袖,“景夫人,你不可以走啊!你走了,我跟谁学字去?小仙留在景府,是景夫人你答应照管的啊,如今怎么可以说要嫁人就嫁掉了呢?” 景善若瞧他焦急的模样,苦笑着刮他一下鼻尖,道:“小草啊,你就急着要我嫁出去啊?就算我成亲了,景府也不归别人的,依旧是你的家啊?” “不一样!”仙草童子直摇头。 “……傻孩子。”景善若摸摸他的脑袋,道,“好吧,景夫人答应你,就算我成亲了,也是不会离开景府的。放心罢。” “真的?” 仙草童子再三确认,然后大大地松了口气。 他黑眼珠转了转,拉着景善若的衣角,好奇地问:“景夫人,你不会搬出去住的话……那是不是说,你夫君会住进景府来啊?” “……”景善若好笑又好气,责怪仙草童子道,“小小年纪,想那么多作甚?” “不是啦!人家问问而已嘛……”仙草眨巴着眼睛,“呐,到底会不会住进来呢?他要住在哪里?” 还说想得不多?连怎么安顿对方都考虑起来了。 景善若摇摇头,不搭理仙草童子,心想他是一时兴起,过会儿便会忘记此事。 谁知,仙草童子非但没忘,还越演越烈,追着她问:“景夫人,为什么都说你会嫁进归墟去啊?难道不是大神仙与景夫人更般配的么?啊!难道说大神仙是住在归墟里面的?” 景善若听了,只觉哭笑不得,真想将仙草童子的嘴巴捂住,不准他再唧唧呱呱问个不停了。 “景夫人,说嘛,我保证不告诉别人!”仙草童子凑近了,神秘兮兮地说,“是要嫁给大神仙,对不对?” 景善若道:“小草,你别瞎猜。我原本还在犹豫的,要是被你这么一吵嚷,不嫁变成了嫁,嫁变成了不嫁,往后过得不开心,那便是你的过错喔!” 仙草童子一听,赶紧捂住嘴,不再吱声。 ——总算治住了。 景善若暗里吐吐舌头,招仙草童子过去,看她写匾额。 但是仙草心不在焉,虽然口头上不提,但心底,仍是绕来绕去都记挂着此事的。 待景善若写完一副,将字样放到一旁晾干时候,仙草童子还是忍不住了。 他趴在书案上,认真道:“景夫人,往后要是过得不开心,咱把大神仙赶出去不就得了?” 景善若点了点他的额头,道:“你当真深信,我就必须得嫁那‘大神仙’了?” “那是自然啊!”仙草童子说,“我可是看到过,大神仙半夜还上景夫人寝房去呢……若景夫人不喜欢大神仙,怎么可能放他进去,对不对?” “如此说来,我最中意的,可就是小草你了。”景善若取笑道,“你瞧,你半夜怕黑上我那儿去睡的时候,我可从没不让你进门过。不止如此,小草你白天黑夜,什么时候不是自由进出的啊?” 仙草童子听了,不由愣住。 景善若另取了一张纸,铺平在案桌上,提笔蘸墨,却见仙草还在发呆。 “小草?” “啊!”仙草一下子回过神来,他睁大眼瞧着景善若,犹豫片刻,这才开口道,“既然如此,景夫人,你可以再等几年么?我、我长大之后会对夫人负责的!” 说完,他的脸已经跟抹过胭脂一样了。 “……你说什么?”景善若也瞪大眼。 “我、我说——”仙草童子张了张嘴,努力半晌,还是没勇气将那话再说一遍。他突然攥起拳头,哇啊啊一声大叫,扭头,飞快地逃出去了。 景善若掂着笔杆,呵呵呵地笑起来。 ※※※ 日子说平静也平静,说暗潮汹涌吧……修者们时不时传讯说浪头上有海将出现,窥视蓬莱洲,貌似也不是假话。 金翅鹤又来了一两次,皆是替仙草童子送信的。 这回后者可不会再将信函给别人看了,所以,也没人知道他一面写信一面笑,一面读信一面变幻百种表情,到底有什么缘由。 好奇也没用,仙草童子把仙豆芽写来的信当宝贝般地藏着。 虽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放在枕头下面的,但大伙也都尊重他的隐私,不去偷窥。(道童:我倒想看,可是小虎不让啊!) 不知过了多久,玄洲那边来了三艘大船,说是接景府众人前去出席仙都少主的百晬庆宴。 “不知不觉,仙豆芽兄长降世也有一百日了。”道童感慨道,“时光飞逝啊……” 虎妖趴在船舷上,悻悻然提醒道:“是啊,我等也有一百几十日的岁数了,真是光阴如梭哩!” 道童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那是你,贫道可过有数十年的人寿呢!” “我还做过百千年的大妖怪呢,你有什么好比?”虎妖一点也不服小。 两人互瞪一番,突然道:“奇怪了,那个真正年纪小的,怎么一直在舱里不出来?” 此时景善若与阿梅皆是在仙草童子的舱房内的,两人正着急呢。 “小草,来喝点水。”景善若扶起仙草,想让他先喝些甜滋滋的井水,看能不能减轻晕舟之症。 没错,仙草童子晕船了。 他刚一上船,就觉着不对劲,似乎身体不适应这样的颠簸来着。 可是,为了见仙豆芽兄长,他必须忍耐晕船的痛苦。而且不仅这一次,往后若有机会再去玄洲,自然仍是得选水路的。 仙草童子面色时而苍白,时而蜡黄,总之,没有正常过。 阿梅急得不行,煮了些汤水,请景善若务必要让仙草吃一点点东西,哪怕是强行灌下去的也好。 仙草童子这回格外懂事,但凡喂给他吃的东西,他都乖乖吞下去。 可是,他毕竟对抗不了航海的折磨,强咽下去的汤水,总是要不了多久,就又被抽搐的肠胃给倒了出来。 到这几天,仙草吐得几乎人都瘦了一大圈,看得景善若好心疼。 可她也只能抱着他小声安抚,期待他早早入睡,少受折腾。 “唉,阿梅,待回了景府,我应当学些医术的。”景善若愧疚道。 “少夫人,你莫要自责了,是方丈洲的人固执,不愿意搭乘仙家的船,不愿意到仙家的玄洲岛上去。”阿梅忿忿道,“不然,船上至少也有懂医术的人在啊!” 玄洲派来接他们的人是要多没常识啊,若非众人抗议,他们甚至连仙童不吃普通饭菜都不知道! “阿梅,众修者已帮助我们许多了,不可以因其拒绝一次两次而恼怒。没有这般道理。”景善若道,“仙家曾经攻打方丈洲,并且是以玄洲等岛屿为据点的……单凭此,方丈洲人便有十足的道理,不与我等同行。” 阿梅撅起嘴:“可是小草……” “出发之前,谁也不知小草会这般难受啊?”景善若抚着仙草的额头,将他的额发往两边拨去,“若早知,便不带他来了。” 仙草迷迷糊糊间听见了几个字,虽然晕得厉害,但也勉强支撑着,抓住了景善若的手:“景夫人,我是要去见兄长的……” “嗯,再坚持几日,便会到了。”景善若轻声道,“小草,你能入睡便多睡会儿,知道么?豆芽就在玄洲岛,不会跑掉的,我们慢慢过去便是了。” 仙草艰难地点点头,闭上眼。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搞定!碎觉去! 玄洲雅士 一行人抵达玄洲岛的时候,大概还差两三天,便是仙豆芽百晬宴的日子了。 仙草休养半日,脸色还不算好,就吵吵嚷嚷地想见兄长。可奇怪的是,玄洲岛人却皆口称不急,说真公吩咐,先领蓬莱洲的贵客安顿下来,然后游览太玄仙都。 太玄仙都是座石头城。 更进一步地说,应该是用一座完整的山岳雕凿而成的城市。 仙都背靠山壁,依山势布置十层建筑,由内向外,一层比一层地势低。高处的宫观大气朴素,越往低处,细节越是精致,檐上骑兽等物皆栩栩如生。除豹子头的两处井口之外,另有清冽泉水自山顶上沿着石槽蜿蜒而下,供全城人生活使用。 城中多是居住着玄洲岛的岛民,宫观内有住持仙长,但不常在庙。 如真公等散仙,便总是挂着城主的名头,到处云游。 景善若数了数,城内有仙宫的仙家“城主”,竟然达到七人之多。不知岛上大事,是否都七人商议着定夺呢? 仙草童子耐着性子,随景善若四处走动,忍受那些仙人或岛民一惊一乍的疼爱。 说起来,同到玄洲做客的,可不只他这一名仙童吧? --为什么所有女子的第一选择,都是伸手捏他的小脸呢? 两个时辰逛下来,仙草的脸就黑得跟锅底一样了。 道童凉凉地对虎妖童子说:“瞧,小草多受疼爱,还不学着点?” “你是羡慕不来吧?”虎妖回答得一针见血,遂扭头负手,嚣张地踱开。 道童捂住心口,气愤地指着虎妖道:“得、得意什么?仙豆芽兄长都在仙都做少主了,你作为男子,居然还留在景府吃闲饭!” 虎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我年纪小嘛!” 此时仙草还在前面,拉着景善若的衣角走路。 但是他的脸上已经明白地显示出“我不高兴”了。 虎妖紧走几步,来到他身侧,拍拍他的肩膀,笑说:“小草,累了没?” “好累。”仙草童子嘟着嘴道,“我一点都不想再走了!” 景善若转首,见他似乎要闹脾气的样子,便微笑道:“小草逛疲了?那咱先找地方歇歇,如何呢?” 仙草道:“我想见兄长。” 景善若将他抱起,哄说:“真公老神仙自然会安排的,小草莫要着急。” 仙草童子心中仍是不快,但有景夫人抱着他走动,也就没什么怨言了,只是安静不说话而已。 可是…… 真公老神仙在哪里呢? 景善若将众仙童带回了临时居处,便悄悄询问引路之人。 那人神色尴尬,道:“仙伯真公前些日子听说北极有仙鹿……便去寻了,还没见回来。” “啊?那他是怎样安置豆芽的?”景善若惊道。 “豆、豆芽?”对方更是惊讶。 景善若讪讪说:“呃……便是贵府新少主……” “哦,少主与名师雅士求教文墨之事,尚未修习仙术。”对方恍然,笑说,“仙都七师,各有长处,少主年轻,只可循序渐进、不能一蹴而就。再过三两日,仙伯便会回转,或许开始传授丹鼎之术,也未可知。” 景善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再问:“那少主如今人在何处呢?” “听说是由七师之一带至炎洲参访,归期应就在今明二日了!” “喔……” 看来仙豆芽的日程安排得真是紧凑呢…… 景善若回到居处,将打听得的情况告知众人,大家一起期盼仙豆芽早日回到仙都。 可是,直到百晬宴开席,真公都及时赶回来了,仙豆芽还是没现身。 真公挠挠头:“许是路上耽搁了吧?仙豆芽是知道仙都要替他庆生百日的。” 他将袖袋里的东西倒出来,那些小玩意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席。 真公冲仙草童子招手:“小草娃娃来看,老爷爷特地替你几个小娃娃带的哟!” 仙草先是不屑一顾,心中只想着仙豆芽兄长怎么还没回。到后来,他发现虎妖叼着疑似传说中的糖果的东西晃荡,连道童都蹲在席上翻找好玩的去了…… 仙草童子忍不住好奇起来,悄悄地靠了过去。 “小道,你手上是什么啊?”他茫然地问。 道童说:“这玩意,应是叫玛尼轮的东西,是释教信徒用的法宝哦!” 她说完,斜眼睨着真公。 真公赶紧分辩道:“不、不是老朽偷的!只是路过佛庙,见地上放着一个,花花绿绿挺有趣味……就……” “嗯嗯——” 道童闭目点点头,表示我已经了解,你不用解释,解释也来不及了。 仙草童子正看热闹,突然感到自己身后有人。 他猛一转头,乍然进入视野的,是一张青面獠牙的大脸! “哇啊!”仙草吓得叫起来,连滚带爬朝前逃。 那张大脸立刻被摘了下来,虎妖童子在其后呼哧呼哧地闷声乐着。“是面具啦!老爷爷还挺会挑的不是?” 众人正在席间笑闹呢,外边宴会已经开始。 鼓乐齐鸣,宾客鱼贯入席,并无顺序,只是随意择座而入。先到之人自在说笑,或坐或卧,或在席间走动,随意取得酒菜在手试吃。 岛民似乎并不在意缺少主角的宴席。 景善若悄悄问了真公一声,真公笑说仙人管辖之处便是如此随性,哪里像凡间那般条条款款,繁琐礼节是自缚其心啊。 说话间,有人自大门花庭中走来。 其人衣着色调,以靛蓝为主,兼有明黄底子红虎云纹道袍披挂在外,头戴方巾,手持羽扇,一副方仙道人风采。 列席岛民见他入场,纷纷招手示意,或者有女子,直接上前,将手中的花篮果盘递给来者,然后羞涩状跑走。 “哦哦,是雅士来了!”真公欢喜道。 景善若猜测说:“名师雅士?”前几日在岛民口中听过这名号,似乎是负责教导仙豆芽的师长之一。 真公笑说:“是啊,若说全名,便是玄洲雅士了。这位道友见识广博,一年前才云游至此,深得岛民敬重,遂定居于玄洲,不再离开。虽然不曾排得仙籍,但论其道行,可真叫做深不可测!故而,散人之中,亦有大仙哪!” 众仙童听了,皆对玄洲雅士肃然起敬。 道童羡慕道:“仙豆芽兄长命真好,明明是学徒,可却做了仙都少主,导师里面有真公老神仙这般和蔼之人,又有玄洲雅士那样渊博风流之人……” 真公笑说:“小道姑娘也可以常来玄洲玩啊!” “……可是兄长人到底在哪里?”仙草抱着一大堆稀罕物,还是念念不忘这个问题。 真公语塞,犯愁地挠挠后脑勺。 景善若却远远地望着那位玄洲雅士。 她与那人应是首次相见吧,可不知为何,此人举手投足之间,总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转首,微笑着回望景善若。 待瞧见真公也在这席,玄洲雅士便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仙伯,你又在与小童戏耍了。”雅士道。 真公笑嘻嘻地应说:“这几位可是蓬莱洲新生出的小仙,即是老朽那徒儿的小弟小妹,你来看,每个娃娃都极有资质呢!” “哈哈哈!”雅士笑了笑,转眼望着景善若,“这位是——” 真公赶紧说:“瞧老朽这糊涂劲儿,竟然忘记介绍。道友,这位夫人姓景,是蓬莱洲岛主,专程过来出席徒儿百晬宴的。” “喔,景夫人?”玄洲雅士彬彬有礼道,“久仰蓬莱岛主盛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 景善若给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寒暄两句,便别开视线。 那玄洲雅士却道:“景夫人,小生空手而来,不曾备得见面之礼。不过这一路得了不少鲜美之物,不知借花献佛是否唐突佳人呢?” 言毕,便将手中的鲜花蔬果放在席间,信手拈起几支还沾着露水的花,呈至景善若身前。 “寥寥薄礼,但显情谊,望夫人笑纳。” 道童立刻睁大眼:“哇……” 见她出声,玄洲雅士便也照样再挑了几支花,赠送给她。 道童高高兴兴地捧着花,瞥了虎妖一眼,后者撑着下巴不做声。 众人闲谈一会儿。景善若觉着拘束,不怎么与玄洲雅士说话,后者也不勉强,只问真公此行的见闻如何。但凡真公所言之事,玄洲雅士皆是知晓的,他信口评议一二,听来都颇有道理。 席间有人奉上热腾腾的菜肴,因不知仙童习性,冒失地端了烤海鱼与猪牛羊肉上前,直吓得仙草童子躲到景善若身后去。真公安排撤换菜品,才把仙草哄回来。 宴席进行了半个时辰,岛民兴致未减,歌舞乐声四起,欢呼鼓掌,喧闹无比。整个仙都皆溢满人声,源源不断地,有新人自城外入内,共襄盛举。 正在此时,天色突变。 大厅四面窗洞之外,俨然可见云层骤地变作血红之色,阴冷疾风呼呼灌入室内。 岛民皆以为是助兴戏法,纷纷叫嚷与鼓掌。唯有真公与雅士发觉不对。 “仙伯,小生先去厅外查看。”雅士起身,同时也向景善若颔首示意,随后转首快步离去。 “这是怎么了?”景善若望着天际,心中不安。 真公神情严肃,道:“景夫人,请勿担忧,便是有妖魔诡异之徒出现,也不是仙都众人的对手。” 话音未落,只听天空中传来一声尖细的长啸。 那啸声由远而近,来得快如闪电,猛然间,强风掠入厅堂,将所有灯烛熄灭! 仙宫大厅入口处,几道两三丈高的铜制门扇啪啪地响着,如纸窗一般来回开合,众岛民皆安静下来,屏息看向大门外。 仙都少主 风声凄厉似鬼哭,厅内伸手不见五指,众人视线集中之处,便是那不知会冲入什么妖魔鬼怪的仙宫大门。本以为是戏法的宾客也惊慌起来,席间低呼阵阵,夹杂着杯盘倾倒、摔碎声响。 “噫喓——” 足以刺破人耳的尖啸声。 与这怪叫同时出现的,是大门外那一道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嗖地蹿入厅内,因厅中黑暗,众人一时竟然瞧不见其去向,不由得都惊叫起来。 此时,大厅一角突然亮起了火光。 原来是玄洲雅士赶回了,他信手一拂,墙上数十盏九孔灯顿时齐明。 众人这才瞧见,大厅正中央的地毯上,多了一辆造型精悍的战车。拉着战车的,是两匹外形似豹又生着勺状蓬松长尾的怪物,其张牙舞爪之势,彷佛压根就没有被驯服一般。 战车上站着一个年轻人,长发略披散着,只用银圈发箍松松地挽住发梢而已。 那年轻人环视全场,见众人多是惊悚神色,不禁放声大笑起来。车前的怪兽听见其张狂笑声,皆回首,伏于其足下,状甚温顺。 “无礼,速速下车!” 玄洲雅士轻叱一声,疾步走向战车。 两只怪兽立刻竖起鬃毛,充满敌意地朝他低吼。 年轻人见雅士入场,欢叫一声:“师尊!” 他立刻跃下战车,一手一只地揽住怪兽的脖子,冲玄洲雅士道:“师尊你看,是炎洲岛的风生兽哦!” 玄洲雅士羽扇一摇,不悦道:“今天是你庆生白日的盛会!迟到不说,竟然还作此阵仗惊吓来宾,当真胡闹!” “师尊,丝竹歌舞天天都见得,怎有我如此助兴来得热闹?” 年轻人说着,抬首看向四周,冲席间岛民扬声喊道:“诸位!这两头猛兽,乃是我自炎洲捕得,如今驯服以取代战马!如何?是否威风八面,令敌人不寒而栗!” 众人回过神,纷纷欢呼鼓掌道:“少主威武!少主威武啊!” 躲在真公身边的道童听了,惊讶地说:“少主?难道说,来者便是仙豆芽兄长?” “咦?”仙草童子急忙探出头,拼命睁大眼朝厅中张望。 天幕中红云散去,重现蔚蓝颜色。 与会岛民一面说笑一面传递烛火,将壁上以及席间的灯烛一一重新点燃,大厅内复又明亮多彩起来。 仙都少主立在场中,身披软甲,星眸俊颜,嘴角噙的尽是玩世不恭之色。 玄洲雅士上前,低声责备他几句,吩咐其立刻向真公等人请罪。 后者不甚情愿地挠挠耳朵,转身从战车角落里捞出一个小包,然后取道大厅正中央,在众人的注目之下,大步往上席走来。 一面走,他就一面开口说了:“师父,此番徒儿去炎洲一趟,是大开眼界啊,不小心就把归期给误了!幸好,紧赶慢赶,总算还是及时回来!迟到总比错过好,对不?” ——这叫请罪的口吻么? 玄洲雅士无奈地叹了一声。 仙伯真公却不在意,见徒弟过来了,张开双臂呵呵笑道:“不打紧不打紧!平安就好!” 少主便立在席前,打量真公,笑道:“师父,你似乎又发福了。可有留意饮食?” “啊?”真公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和腿,“发福?没有吧……” 仙草童子犹豫半晌,抬眼望着相貌完全变了个人一般的仙豆芽,到这时候,他才怯生生地冲对方叫了一声:“兄、兄长?” 少主转头过来,居高临下地瞧着仙草,闭口不语。 仙草觉着他的眼神好可怕,遂嘤地一下躲到景善若身后去。 少主视线跟着转到景善若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再看向仙草露在外边的脚丫子。 他嘴角撇了撇:“哼……哈哈哈哈!小草你躲个什么劲儿?” 情势急转,众人眼前一花,便发现少主不知何时已经闪到景善若身后去,一把拎住了仙草童子的后领。 景善若给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差点没被自己的裙摆给绊倒。 幸好玄洲雅士及时上前,将她扶住了。 “景夫人,没事吧?” “没……”景善若摇摇头,立刻走开,快步绕到虎妖童子那侧去。 却说仙草,他被仙豆芽举得老高,惊得张大了嘴。“哎呀!”他连忙抱住对方一只手,生怕被人手滑丢下地去。 “哈哈哈!”少主可乐着了,对仙草童子道,“小草,倒是一点都没长个子啊!” “啊?”仙草瞪大眼,喘着气分辩说,“景夫人说我长高了的!” “哦?” “长了半寸呢!” 虽然是被举在空中,但仙草仍努力伸直身子,连脚尖也绷起来,表示他确实有长高。 少主笑得不行,只好先把人给放下。 此时玄洲雅士提醒道:“少主,莫急着玩耍,先请仙伯冠礼赐名,方是正事。” “哦对了,要起名字的!”真公恍然,急忙正色沉思。 雅士悻悻地睨真公。 道童替他吐槽道:“老爷爷,你该不会还没想好吧……” “此等风采,才是仙伯啊!”少主大笑。 真公不言语,只是苦苦思索着,半晌,仍找不到好名字,憋得脸都红了。 雅士只好说:“仙伯,不如这样,小生先吩咐准备冠礼仪式……” 话音未落,真公就慌慌张张摆手:“不可不可,待老朽思虑妥当,再行冠仪!不然老朽急起来,就更起不出名字了!” 少主见他着急起来,便安抚地伸手去拍拍老仙人的肩膀,道:“师父莫急莫急,我替你想可好?” “好哇好哇!”真公赶紧点头。 席间众人视线皆转向他师徒二人。 少主信手从席间捞了个果子啃着,道:“首先是姓氏,我想索性就随师父你的姓氏,如何呢?”(景善若QAQ:你、你不愿意叫景豆芽?) 真公为难道:“不妥罢,若论随姓,或许爱徒应随景府……” “我不要。” 少主干脆直接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众人唰地一下,将视线集中在景善若身上。后者见自己忽然变成关注的焦点,不由得笑了笑,颔首道:“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随真公老人家的姓氏,才是正理。” 于是真公拍板。 “好,既然景夫人都如此说了,老朽就不再推辞,命徒儿,随老朽登仙之前之本姓。” “师父你原姓什么?”少主嚼着素果问。 真公抚抚胡子,乐呵呵地说:“敝姓关。祖上也曾与道祖结缘,点化升仙啊!” “那我是上关下啥呢?”少主继续问。 真公一脸绝望无助状。 少主便道:“得了,我自个儿来罢!话说,这一个多月,我随着几位名师游历四方,到了数座仙岛,得益颇多。我想,学仙乃是求长生之道,长生不过为长享安逸趣味,能不烦恼生计人情,随性来去,并有亲友可访、有家宅可归,此即为世人艳羡之神仙道。” 玄洲雅士点评说:“少主能在游历之中悟得此理,当是性灵之相。但心虑所得,唯有不困于己身,得一而三,天下万物皆入眼,才是更上一层。” “好嘛!那便取跳脱自身囹圄,即为游。”少主挨了批评,不过他并不放在心上,嬉笑道,“如此,我便单名一个‘游’字,如何呢?” 真公笑道:“好,徒儿自有见识,可担得此名。” 少主拍手,朗声说:“关游二字便是我,我便是我,不再有他。师父、师尊,如果定下,便是上关下游,无字。” “可以。”玄洲雅士点头应许。 “就此为定。” 仙草童子偷偷拉住景善若的衣袖,对她悄声道:“……景夫人,我……我没有听懂!” “无妨,待回去了,夫人替你慢慢讲解。”景善若微笑道。 他们这边小声说话,却又引得少主留意。 少主、呃不、应该改口叫关游才对,他转首瞧瞧景善若,突然猛地凑近,盯着她道:“景夫人,多日不见,你也丰腴了!” “啊?”景善若抬手摸摸自己的脸。 关游点头。 他又道:“险些忘记,这趟去炎洲,我还替景夫人带了手信。” 仙草童子立刻瞪大眼:“咦?兄长带了什么啊?” 关游就捋了捋袖子,从丢在旁侧的小包里,拎出一个毛球来,丢到景善若怀里。 “啊!”景善若吓了一跳,待仔细看的时候,发现被扔过来的是一只小猫模样的活物。 那物本来是一动不动地蜷着的,被关游一拎一丢,就醒了,睁开毛豆大小的眼睛,四面张望。 “这是……” 景善若伸出指头,摸摸小家伙的鼻尖,小家伙立刻不满地张口,咬住她的指头。 可是它尚未生出牙齿,再怎么用力咬下去,也不会咬疼人。 做出凶猛模样撕咬片刻之后,它发觉无效,便眨巴着眼睛看景善若,同时示好求饶地伸出舌头,舔舔自己方才咬到的地方。 景善若笑了起来。 “景夫人,我瞧你在景府过得无趣,不如养些玩耍之物。”关游叉腰道,“此为风生兽幼崽儿,好生照料,是可以养得极为温驯的。” “哦,豆芽你真是有心了。”景善若微笑道,“它吃什么呢?” “人肉。” “嗄?”众人皆惊。 关游放声大笑。 玄洲雅士在他身后,反转羽扇,用把柄敲了他的头:“又在胡闹了!” “有趣味嘛……”关游抱住脑袋。 雅士叹了声,转首对景善若道:“景夫人,这风生兽挺好养活,吸风喝露而已。若有伤病,只要放入风口处,便能得风自愈……夫人大可放心饲育。” “……如此便好。”景善若抱着小风生兽,暗暗松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周五JJ换推荐榜……依旧木有俺,泪涌。我继续埋头码字去了…… 青青子衿 选定名姓之后,仙豆芽离席去更衣准备冠礼,玄洲雅士与真公还留在这一席招待贵客。 仙宫大门敞开,不断有晚到的岛民入内。其间夹杂岛外宾客,故而门口不时出现奇怪的坐骑与献礼,引得众人喝彩阵阵。 景善若抱着小风生兽。 那猫儿样的幼兽十分嗜睡,但耳朵又灵得很,厅内一吵嚷,它的耳朵立刻竖起,前后折转,继而整个小脑袋都抬起来察看。骚动过后,它复又埋下脑袋,蜷成个小团子,大睡特睡。 景善若觉着它可爱,伸手摸一摸。 它便极不耐烦地睁开一只眼,瞥她,然后翻身继续睡它的大头觉。 此时仙草童子眨巴着大眼睛,四下张望,似乎正寻找着谁的身影。 “这位小仙,是香火不合口味么?”玄洲雅士问。 “啊!”仙草没料到有人会注意他,急忙用力摇头,然后拉住景善若的衣摆不吭声。 玄洲雅士笑眯眯地看着他。 仙草童子被看得不好意思,捻着手里的布料,鼓起勇气道:“我……我以为大神仙会来……” “大神仙?”雅士诧异。 景善若替仙草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小草口中的大神仙,是指临渊道君。” 玄洲雅士眉间一动,随即俯首问仙草童子:“这么说,小草,你认得临渊道君?” 仙草安静地点点头。 真公说道:“蓬莱洲的这些个小仙娃娃,应该都受过临渊道君照顾才是。想老朽那乖徒儿刚到玄洲岛时候,水土不服,也是道君亲临救治,才缓过劲来。” 玄洲雅士摇着扇子,听老人讲述。 “说来也是不巧啊!道友你那时已在仙都入居,道君来访几次,竟都与你擦肩而过……似乎不曾见过面?”真公问。 雅士颔首,道:“应是机缘未至。” 景善若问:“老神仙,今日邀请道君了么?” 真公点头,表示请帖早早发出,只是送帖子的人回来,说道君近日不在洞府,昆仑众人皆不知其去向。 “或许是受帝君密令……入凡间微服探访去了,也未可知。”真公乐呵呵地说着,随手取了盘蔬果来食,“在昆仑外界供职的神仙,哪里有咱这伙散仙来得逍遥?声威再盛,不得自乐,又有何好处?” “仙伯说得极是。”玄洲雅士以扇掩口,轻笑。 景善若偷眼望着他,只觉此人举止熟悉,却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再过一刻钟,宫外鼓乐齐鸣,意味着仙豆芽已经准备好受冠礼了。众宾皆涌出门外去,真公亦赶紧离席,前往主持大典。 “景夫人,这边请。”玄洲雅士领着蓬莱洲众人从侧门出去,先往仙祠。 仙豆芽是拜真公为师的,因此,这一趟程序,便是同拜道祖。众宾客皆在祠外等候。接下来之礼仪,与凡间民家男子冠礼并无二致。 若是临渊道君在场,那为仙豆芽行冠礼的,应是道君才对,只是寻他不着,故由另五名仙人行祝词,为其加冠易服,最后由仙伯真公赐正名。 玄洲雅士远远地望着行仪过程,不言不语,若有所思。 道童拉拉他的袖子,悄声问:“先生,为何你不入祠堂?” “呵,小生并非仙家之人,不能僭越啊。”玄洲雅士笑着解释道。 道童面露遗憾之色。 此时七座仙宫高台上依次点燃篝火,惊起飞鸟无数。 宫阙门外,乐舞声起,沿城中道路一路行来,热闹非凡。 众宾客纷纷回到大厅之内,重新入席。舞者亦进殿阁内,手持翎羽,在圆柱之间穿梭行舞。 “看那边!”虎妖童子发现了稀奇之物。 原来是数人合力搬了编钟编磬等乐器架入殿,再来是一排大小不一的鼓,最后入场的是笛筝等乐器。 两侧正在准备乐舞,关游已经更换过衣裳,随真公一道入殿了。 这回虽然他的视线还是四处逛个不停,但总算有了些成人的自觉,没有再吊儿郎当地走路。 到蓬莱洲席前,真公还在往前走,关游却停住步子,看向这边。 景善若微笑着看他。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他眉毛一挑,叉手道:“景夫人,我这身可好看?”问完,又转身,给她看看后背的款式。 景善若点头:“穿起来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是合适与否,而是合眼与否。”关游竖起一根指头,傲气十足地纠正,“合适是我所感,合眼是你所感。合不合适,我已经知晓,也是我自个儿的事,他人再是如何议论,我也拒不接受。而今我只想问景夫人,这身衣裳,可入得你的眼?” 景善若愣了愣,随即道:“豆芽,你所穿的,正合我意。” “哈哈哈哈!好!”关游大笑,随即敛起笑意,说,“但是,景夫人,你却不适合这般死气沉沉的颜色,知道了么?” 言毕,他迈开步子,得意洋洋地追着真公走了。 “……” 景善若的笑意僵硬在脸上。 ——不就是为了表现出自己这名“岛主”沉稳大方,特意穿了深色的衣服嘛……不衬就不衬,说“死气沉沉”未免太过分了吧! 仙草童子转首,安慰地摸摸景善若的手背,以成年人的口吻道:“景夫人莫难过,别放在心上。” 景善若悄声问:“……真的难看?” “不难看。”仙草童子认真道。 景善若松了口气。 歪歪脑袋,仙草童子接着说:“只是穿另外几件或许会更好看吧……” “……”伤心了。 景善若这边低落着,那边大厅中央已经开始奏乐了。 道童戳戳景夫人,道:“景夫人,几时蓬莱也能如此热闹?” “其实一直都有的。”景善若怏怏地答说,“木缘国人很多啊……” “可是木缘国民都太小啊。”道童摇头,“跟他们说话,就怕一不小心将人吹走了。哎,我还没看过木缘国的庆典呢!” 虎妖在一边插言道:“回去我带你看就是了。” “咦?”众人皆惊。 “瞧着我做什么?”虎妖童子脸一红,道,“我没事爬树上睡觉,不小心看到的!小道不是想看嘛!” 道童捧着茶杯,惊讶地说:“没有啦,只是挺诧异你会这么好心……” 虎妖童子恼羞成怒地起身:“那当我没说就是!”讲完这句,他猛然发现数双眼睛齐齐地望着自己,他索性一扭身,从侧门跑掉了。 “逃掉了啊,真经不起逗弄。”道童淡定地喝水,转首继续看人演奏。 景善若也转头往场中看。 仙草童子不明就里,拽拽道童的袖子,后者压根就不理他。 他只得嘟着嘴,闷闷地望向场中。 此时刚奏过一曲仙草说不上名字的音律,场中舞者就地伏身,似是在休息,也似是正预备下一场的演出。 有人拨弦,琴声响起,紧接着,在众宾客席间走动的玄洲雅士被人推了出来。 见他入场,好些岛民都欢呼起来,口中叫着曲目之名,殷切期待着玄洲雅士的表演。雅士尴尬地试图推辞,却无成效,四处宴席上,岛民皆自动张开手,不让他回到席间去。 没法子,玄洲雅士只得答应唱上一首。 见场下热闹,刚回到座位上没多久的关游也坐不住了。他跟真公打了个招呼,立刻奔下台阶,来到雅士身侧。 两人咬咬耳朵,不知商量了什么,就见关游请琴师让开,自己坐下抚琴。 他粗起了几个音,玄洲雅士听见其中之一,便略点头。关游就着此律,似是悠闲自在地随性弹奏起来。 玄洲雅士转首,朝厅中环视一周,最后将视线停在景善若身上。 景善若心底一咯噔:该、该不会是要她伴舞吧?她完全不会跳啊会跌倒的、呃不、她堂堂一介岛主,又是客人,怎么可以抛头露面做这种娱人之事! 想到这里,她立刻抱着小风生兽起身,对仙童道:“我有急事,先离席一下,莫张扬。” “更衣去么?”道童凉凉地问。 景善若不应声,先逃走才是要紧事。 她刚走出几步,便听见玄洲雅士开口了。 ——如吟似唱,清悠嗓音绕梁而过,直勾得人停下脚步,想走也走不得。 景善若愣住了。 她猛然回头,望向玄洲雅士。 ——这是越百川的声音。 虽然聚少离多,可她入睡时候,数次听见他在窗外攻书,便是这般悦耳、这般迷人的。 玄洲雅士遥遥望着她,眼中漾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彷佛正在对景善若轻声抱怨一般,他委屈地继续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这一声声,似乎都是那么刚刚好,可以倾诉他的心思。 景善若闭上眼,随后睁开。 她轻咬下唇,退了两步,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厅。 玄洲雅士低首,轻声唱:“……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不明缘由地,关游闷声笑起来,将手指在弦上滑了几下,突然用力按住琴弦。 于是厅中便安静下来了。 只此一瞬而已。 前奏既停,后续的各式器乐立刻接续而上,舞者亦起身入曲。 玄洲雅士离了场中,匆匆往大厅侧门赶去。 关游抱着琴,在后面张望,嘴角一撇。 你到底想说什么? 却说玄洲雅士出了厅堂,径直往偏僻处去,在城中七弯八拐,最终追到了景善若。 这时候,后者正立在一条死巷子末端,对着墙壁发呆。 “景夫人。”雅士唤了声,“随意走动,不怕迷路么?” 景善若回首道:“……已然迷路了。” 两人对视,各怀心思地一笑。 雅士伸手道:“来,随小生回去罢。” “嗯。”景善若应了声,并不让他牵住自己的手,只抚了抚怀中的小兽,示意雅士领路。 “……请。” 玄洲雅士摇摇扇子,彷佛并未注意她的举动,转身引路。 景善若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似是觉着不甚自在,玄洲雅士仰头望天,道:“豆芽成长得如此迅速,不知有否惊吓到景夫人呢?” 景善若答说:“惊吓倒不至于。他个头长得极快,见识增广许多,但性子……还似当初的。” “性子啊?”雅士呵呵笑起来,“那后生,若说是偏僻乖张,偏又坦诚可爱,若说不懂变通,偏又机巧伶俐。特立独行者易受追捧崇拜,更易受排斥猜忌,只能说,是他不愿领悟和光同尘之理。” “先生不喜?”景善若问。 “若是自己门生,当然希望其与人相处时,首先不吃亏,其次不损人。”玄洲雅士停住脚步,回头道,“可惜,豆芽是棱角尽出,且颇有卖弄之嫌——屡教不改,屡教不改啊!” “卖弄?先生说得极是了。” 景善若掩口轻笑。 她小声道:“若是豆芽得知你我在此说他坏话,不知会怎样消遣咱们呢?” “哈哈,景夫人多虑了。” 两人说笑着,又闲谈一会儿玄洲与蓬莱的风土人情,竟然相处融洽起来。 对于玄洲雅士的身份,景善若心中大致有个底,但因顾忌它事,故而并不说破。 雅士自身似乎也有难处,同样隐而不宣。 景善若随他往回走着,禁不住开口问:“先生,你说……为何临渊道君没有出席豆芽的百晬呢?”从他口中所出的答案,当是最权威的了吧? “这……”玄洲雅士想了想,道,“或许正如仙伯所言,为人臣子者,表面再是风光,也总有许多不得自主的地方啊。” “道君是谁人臣子?”景善若问。 “元华大帝。”玄洲雅士立刻回答说,“道君如今是在昆仑外界第二层,而昆仑下三层地界,皆是归元华大帝所辖。” 景善若点点头。 雅士道:“那临渊道君,本是上古时候的大神,如今不但以人身登仙,更是功力大跌,连昆仑第三层都上不去……被一名后生晚辈管辖,既是无可奈何,也是理所当然啊!” “唉。”景善若叹了声。 “景夫人不必为其感慨。身受功名利禄束缚,纵使登仙界,亦同在人间一般,碌碌终日,不得清闲。”玄洲雅士说着,将羽扇往身前拨了拨,彷佛借此散去尘烟。 景善若听他这样议论越百川,心中难过,虽然怀疑雅士身份,却仍是忍不住出言道:“人各有志,何可思量?我等觉着其中多番辛苦,谁知在道君心内,又是怎样一般想法?” 玄洲雅士并不言语。 景善若继续道:“况且,据我所见,道君身侧有仙姑追随,又得良友相伴,威名远扬,一呼百应,何来不快活?” 玄洲雅士突然转身,面对着景善若。 他神色严肃,开口询问道:“你当真如此以为?” 景善若并不畏惧他,抬头正视其双眼,道:“道君所为,在我眼中,便是如此。难道先生看法并不相同?” 雅士紧闭双唇。 景善若道:“若有异议,愿闻其详。” 玄洲雅士几次欲开口,却又立刻忍住,并不言语。 景善若有所期盼地望着他,她希望他分辩一番,哪怕只是说个“不”字,她也是会欢喜一宿的。 可是对方终究没有继续这一话题,只道:“小生并未与道君见过一面,何来异议?景夫人见是如此,那便是如此了吧。” “……嗯。”景善若很是失望地应了一声。 那玄洲雅士又以羽扇遮颜,笑道:“既然景夫人眼中道君如此便应满足,那若是他先失良伴,再丧益友,举目茫茫……又当如何观之?” 景善若一愣,随即纳闷地望着对方,道:“怎会如此?” “只是假设而已。” “假设如此,呵,那道君便当真要尽享长生之孤独了。甚是可怜啊。” 景善若说着,不经意地瞥了对方一眼,随即擦肩而过,行在玄洲雅士之前了。 后者望着她的背影,思绪万千。 他快步追上前去,道:“提及长生,小生倒是听闻,那临渊道君曾著有经书一套。” “嗯。” “若能得其一二,不说长生不老,便是登仙,也非是难事。”玄洲雅士意有所指。 景善若并不回头,道:“凡人之生息,仍为天定,何必强求?” “景夫人好见识,但若不强求,何来修仙之人,又何来神仙道?”雅士笑道,“不求不得,求得即可,求不得则罢。此为正理,并非强求。” 景善若回眸一笑:“看来先生是知晓一二,执意要与我谈此事了?” 难道这便不算强求? 玄洲雅士笑笑,也不隐瞒,直言道:“景夫人猜得没错。” “我即刻便要回席间去了,若先生觉着商谈尚未尽兴,可以另选时日。”景善若并不领情,转首便走。 “景夫人——”雅士不愿就此作罢,急忙上前,预备拦住景善若,不许她离开。 可是此时,那小风生兽终于被人类叽叽咕咕的噪音吵醒。 它猛然一睁眼,就瞧见急速靠近之物,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爪子便是一挠。 “啊!” 雅士手中羽扇坠地,右手背上陡然出现几道血口子。 小风生兽见一击命中,立刻抽身从景善若怀中钻出,飞快地爬上她的肩头。 “当心!”玄洲雅士赶紧道,“景夫人,当心它伤着你的脸!” 景善若转首小心地看看,但见小风生兽竖起全身毛发,弓着背脊,正向玄洲雅士低吼示威。于是她笑道:“无妨,它并不将我作敌人看待。” 玄洲雅士无奈道:“小兽啊小兽,在下也并无敌意啊!” 小风生兽自然听不懂,只是竖起尾巴,紧张地瞪着他,随时警惕他的进一步动作。 没法子,雅士只得请景善若先走,他随后保护,同时与那小风生兽保持距离,以免再被挠到。 待进到大厅之内,景善若才见着虎妖童子已经先回来了。 但他似乎气还没消,坐在自己的食案后面,一个劲儿地啃着香。道童就在旁侧好言好语地哄着。即使如此,虎妖大爷仍然诸多不满,一声不吭。 仙草童子扑向景善若,但因小风生兽攻击性强,于是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不被允许上前。 “景夫人……”他十分在意地瞪着小风生兽。 ——那里应该是他的位置! 景善若笑问他:“怎么,发生何事?” 仙草略一思索,道:“方才老爷爷评说,今日演奏之大曲,选词轻浮,尽是凡间俗人之情。不可再用。” “哦?” “兄长自然就不服啊!”仙草童子道,“兄长上前跟老爷爷说‘思无邪’,然后两人皆是感叹一番!景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善若抱着小风生兽,生怕它掉下去,摔着了。 她摸摸仙草童子,道:“待回了蓬莱洲,景夫人再与你解释。莫急莫急。” “又是回蓬莱啊……”仙草嘟起嘴。 景善若笑笑,视线扫向不远处。 此时玄洲雅士业已回到真公那一席,偶尔也抬首,望望景善若。 两人若是有对视的时候,便都别开视线,没话找话地与身侧之人打诨。如此心不在焉,倒也闹了些真笑话。 关游与真公谈论此行所见所感,后者适时点醒与评议,随后接受前者的反驳与诡辩。这师徒俩各执己见,时常说着说着便一副要打架决胜负的模样,惊得旁人大呼小叫。玄洲雅士在那席坐着,倒是几乎不言语,只安静地听两人争论。 如此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将黑,飨宴却再掀高/潮,又是一轮乐舞与嬉戏。 众人正尽兴玩耍,却有哨卫飞马来报,说归墟龙潭有人找上门来。 仙都岛民顿时都愣住了,纷纷转头看向真公。 真公见状,极有担当地起身,把沾着汤水的指头往衣裳上抹了抹。为保安全,他吩咐让归墟之人派遣使节入仙都,由他单独接待,其余人等都拒在城外。 不一会儿,真公便返回了会场。 有个人跟在他身后。 景善若定睛一看,竟然是明相。 他为何会冒着风险来到仙都? 乍见景善若,明相急道:“景夫人,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啊!” 求离婚!求单身! 景善若愣了愣,随即看向四周。 坐在附近的多是受邀前来的岛主或仙者,众人望着明相这位归墟龙潭的使者,眼中并无善意。 明相急道:“景夫人,这、这你可得拿个主意!” “老人家你莫急,你我先到外面说话吧。”景善若起身,示意明相随自己来。 玄洲雅士见了,便掂掂手中羽扇,悄悄地跟了出去。 景善若将明相由侧门带出大厅,在仙宫内找了处亭子,请老人家坐下说话。 “来,老人家,先喝点茶水。” 明相连连摆手:“景夫人,老夫没心思歇气啊!” “究竟怎么了?” “老夫求景夫人,赶紧救救公子爷吧!” “救?” 明相匆忙将事情来龙去脉告知景善若。 原来上回他乔装打扮,去景善若娘家“骗”到她的生辰八字、幼名、祖上名姓等等,做了庚帖去合八字。此事被归墟里的有心之人探得,便也设法,从明相那儿偷窥到了庚帖内写的字样。 明相测算的时候,对方也没闲着,也不知是怎么七捣鼓八折腾的,算出了景善若与另外一名凡人有缘,这个因缘应该是结在那儿的。 “另一凡人?”景善若诧异。 怎么她自己都不知道的? 明相尴尬地说:“狱王爷知晓之后,立刻上门问罪,指责公子爷破坏凡人姻缘,犯了大忌讳。公子爷自然不服,老夫便也推说不知此事……” 奇?“怎么,老人家,你是知晓的?” 书?景善若更是一头雾水了,这个神秘的凡人究竟谁啊? 网?明相无奈道:“其实……老夫一得知那凡人姓越,就知是怎么回事了……” 景善若一听,也明白了。 敢情龙族中人算出的,是越百川啊! “难道说无人知晓临渊道君在人间的姓名?”她只觉得好笑。 明相说:“嗯,若不是景夫人你告知过一回,老夫也是不知的。毕竟……在临渊道君还是凡人之时,归墟中并无预言,说其会在这一世重回仙班。所有占卜,都言说是下一世……至少还可以再缓百年啊!” 景善若点头。 “那接下来,公子是如何处理的呢?”她好奇地问。 明相挠头,把石桌上的茶杯挪过来,握在手里。 他叹了口气,道:“狱王爷毕竟是归墟里管事之龙,哪里容得了公子爷再三冒犯?如今公子爷理亏,狱王爷立刻便召集各族,预备大张旗鼓审理公子爷之罪过。” “那可不妙了。”景善若道,“既然归墟那位狱王爷反对,公子何不先将事情放一放?在这时候,略服个软,或许风头就过去了,也不至于坏了公子的平静日子。” “若会服软,那便不是公子爷了……呃不不不,老夫是说,此事并非就没有转寰的余地啊!”明相对景善若道,“来找景夫人,便是想求一件事……” “老人家请说。” “景夫人,你与临渊道君……不是,你与越百川的夫妻缘分,应当是已经断了的吧?啊?”明相问。 景善若心中紧了紧。 她低下头,暗暗用牙齿咬弄着下唇内侧,不言不语。 明相瞧她模样,便自己轻轻地拍了个巴掌,说:“看我这老糊涂,真不会说话!对不住啊景夫人,老夫无意勾起你的伤心事——” “无妨的。”景善若摇摇头。 她犹豫片刻,这才缓缓道:“我曾多次听人说过,百川成仙了,我与他之间……却只是尘缘而已。若说断,应是已断了罢。” 明相摇头道:“景夫人,此事关系甚大。因老夫又去凡间官衙里查证过,你与越百川之婚姻,并未有人前去提报解除。老夫久不居人间,难知人世章法,便又细问了些,得知人间官府若欲判夫妻离异,则要么夫妻有一方罪大恶极,要么需由丈夫一方亲手写就‘出妻书’呈上……” “嗯……” 景善若并不想议论此事。 如今与越百川是什么关系?原本,她便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可明相这回前来,却正是要她理清一切的。 “景夫人,老夫也问过,若是男方外出不归,就此失踪,那要如何得解?”明相道,“官府文吏便正告老夫,须得等上三年,确定失踪,才能判离,还夫人自由。” “三年么?”景善若顿时觉着心中轻了些。 虽然只是凡间的法规,对仙家什么的,意义不大。可是,有这么一个时限存在,总比一直拖下去好;比起立刻了断,又来得不那么伤人了。 明相道:“三年哪成啊!眼瞅着各龙族之人便要自五湖四海聚集归墟之内,商讨对公子爷的处置了。别说三年,就是三个月……老夫恐怕都来不及啊!” 景善若诧异地问:“那老人家的意思是?” “……此话老夫真说不出口。”明相为难地垂下脑袋,盯着手里的茶杯发愣。 景善若险些脱口而出,说老人家你请讲无妨。 但她转念一想,明相希望她做的,一定是件难办之事,自己何必主动往坑里跳呢。 于是她沉默片刻,等待明相开口。 可这回明相是真正地厚道了。 他迟疑再三又犹豫再三,话到嘴边不知多少个再三,却都化作叹气,一个字也不讲。 见他如此,景善若心中不好过,便自投罗网道:“若是能解得公子之围……老人家,你有怎样的办法,不妨说说看吧?” 明相抬首望着她,说:“景夫人,你当真是好心人。老夫不忍看你为难,可是,为了公子爷……没法子啊!” 犹犹豫豫地,他告诉景善若,眼下唯一的法子,便是教龙族之人知晓,景善若与凡间那名叫越百川的男子已和离,可以再觅良缘。 而证明他俩“和离”的证据,便是官府那儿多出一笔和离的记录。 ——需要越百川与景善若各自亲手书写一份文函,表明因夫妻不安谐,自愿相离,不再作夫妇。 景善若一听,立刻道:“老人家,这未免太强人所难!” 明相诧异地说:“莫非景夫人不愿?” 景善若不回答。 明相一急,忍不住道:“那道君可是已经飞升成仙了,哪里还留有凡人情念?若是景夫人索要和离手书,道君定是会给的罢!既然临渊道君能爽快地与夫人你分手,你又何必恋恋不舍呢,这岂不是自辱身家?” ——自辱? 这个词一下就让景善若站起来了。 “向来只有劝和没有劝离,老人家你现在倒是为了公子,催促我与百川诀别……”景善若退了几步,说,“老人家,我懂得你的意思,也知道取舍。可是,我心里的坎儿难过!一时无法接受如此说辞!” 明相见状,知道说错话,急忙将茶杯放下,上前道:“景夫人,是老夫冒失了,老夫给你陪不是!你莫生气,快来坐下。” “……” 景善若被他劝了回去,心中仍是像被剜了一下般,难受得很。 但这种感受,又只是自己私密的东西,不能通过言语表达,也没有必要声张。 她略转过身,侧坐着,望向远处。 明相掂量着言辞,道:“景夫人,老夫只是以为,公子爷之心,夫人你是知道的。” 景善若没有言语。 “公子爷在归墟里长大,甚少与别人来往。景夫人,除了拣来养的朱砂,你便是公子爷见过的头一位女子。”明相惴惴道,“景夫人你救过公子爷,因此公子爷才肯见你,处处对你宽待。夫人你大方得体,知寒知暖,是个好女子。公子爷中意你,老夫没有半点意见,只是希望夫人你知道……” 他顿了顿,拄着拐杖道:“……老夫将公子爷养大,是捧在心尖上的,生怕他受了委屈。方才说话,是老夫一时急了,口不择言,唉!可话虽糙,理不糙,景夫人尽可细细想想。临渊道君登仙之前与之后,纵使对夫人你有百般爱护、千种照顾,他终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了。” 景善若依旧不言不语。 偷偷瞅她一眼,见她表面上仍是一副不为所动之态,明相不由得暗暗着急。他虽是为公子爷着想,可是所言之事,也绝不会坑害景善若,对凡人女子而言更是天大的好事啊! 思来想去,也唯有再下一记猛药,希望这位景夫人能听得进去了。 “唉,若说情意……早先来找过公子爷的那位竹簪女冠,思慕临渊道君,也是以千年计数的了。论及先来后到,道君也应先还她的情意才是。”明相说着,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临渊道君是怎样想的,或许已做下选择,可景夫人却看不透。老夫也是替景夫人着急啊。” 景善若黯然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哪能说断便断?百川尚未亲口对我说破,这一层,便不破的。” “老夫便是请求景夫人去问。”明相恳切道,“你与临渊道君是行,还是不行,且去问他,莫要拖着。啊?” 景善若迟疑地摇摇头。 “公子爷已经将话撂下了,说要迎娶景夫人你为妃。以公子爷的脾气,景夫人你若拒了他,他也不会纠缠于你。”明相劝说道,“老夫求景夫人,狠一狠心,问问临渊道君,问他究竟什么想法。夫人你给自个儿一个准信儿,也给公子爷一个准信儿。莫要耽搁着公子爷,尤其是,莫要令公子爷与天下为敌地等着这回信儿。景夫人你是好心人,知道老夫的意思。” 他说到后来,嗓子里便梗着噎着一般,似是要哭着哀求了。 “景夫人,长痛不如短痛哇。” 景善若为难地看着明相。 她应该知道越百川的答案,因为他登仙之后的确变了,哪怕再怎样示好,也是不肯有半句剖白与承诺的。当真只是哄得一时开心,事后回味起来,却毫无可靠之感。 这算什么呢? 长痛短痛如何比较,今后的日子用以褪色……或者疗伤?但是真的要选,她宁选慢慢褪色转变,而不是将话说开了、图个了断。 可,龙公子的事情,迫在眉睫。 大抵上,她之前暧昧地接受对方多番相助,也是应该负起责任的。更何况龙公子并不讨人厌,若说寻一个依靠,他是不坏的选择啊。 想到这里,景善若便对明相道:“我知道了。老人家,最迟什么时候需要答复?” “自然越快越好,住得最远的井龙王赶来,约莫要半月时光,只怕等不到景夫人你先回蓬莱洲了。”明相急切道,“若是景夫人需要上昆仑去询问道君,老夫这就把小伙子招来,让他驮夫人去昆仑!” “我——” 景善若刚要言语,突然感到有人出现在身侧,立刻转头。 只见玄洲雅士背光立在不远处,羽扇一摇微笑道:“景夫人啊,你离席这么久,是与归墟来的贵客谈些什么呢?” 景善若吓了一跳,竟然有些紧张,莫名的惧意涌上心头。 “……先生是几时出来的?”她轻声问。 “有一阵了,见二位说得专心,便不忍打扰啊。”玄洲雅士笑吟吟地说。 我意已决 明相脑子里还琢磨着新说辞来劝景善若,冷不防给人打扰了,不由得蹿起怒气来。 他扭头望向玄洲雅士,上下打量一番,道:“来者何人,竟然偷听?” 摇摇扇子,后者悠然地回答说:“在下玄洲雅士,乃是玄洲岛住民之一。” “从未听过的名号。”明相愠怒道,“速速离去!莫要在旁鬼鬼祟祟,给贵宝地丢了脸面!” “玄洲的颜面,几时是归墟龙潭所给?”玄洲雅士不疾不徐地应道,“倒是老先生你,大老远地前来敌营寻求帮助,真替归墟助了声威呢!” “你——” 明相拄着拐杖,猛地站起。 景善若见状,赶紧上前扶住明相,道:“老人家莫急!这位雅士先生,乃是玄洲岛七位岛主之一,他路过此地,想来也并非刻意偷听。来者是客,岛主只是说笑而已,并无恶意,老人家别气着自个儿!” 玄洲雅士瞥景善若一眼,笑说:“是呀,老先生何必动怒?气急败坏,可是更失颜面的啊。” 景善若眼看着雅士又要挑起争端,不禁无力道:“先生到此,是有事寻我么?” “有啊。”玄洲雅士笑道,“不过,先来后到嘛。” 景善若便转首对明相说:“老人家,你先在此稍候,我去去便来。” 言毕,她走到玄洲雅士身侧,道:“我是客人,先生若有难事,我自当解忧的。就请先生明示吧。” “哈哈,景夫人客气了。”雅士便羽扇略转,指点向远处山阁,“夫人这边请。至于归墟贵客,玄洲自然会好生招待,景夫人不必担心。” 景善若先他一步往前,经过之时,不由得警示性地瞪了他两眼。 雅士只是笑笑,并不言语。 待得二人入了阁中,景善若便兴师问罪起来:“先生,你为何刻意如此?” 玄洲雅士早料到她会炸毛,老神在在地回答说:“小生不曾刻意如何,只是关心景夫人安全,故而随行保护啊!” “能得岛主青眼有加,我实在受宠若惊!”景善若按捺着怒气,扭头道,“说罢,先生还有别的事务不?若无,就请莫要再来打扰我与明相老人家说话了。” 玄洲雅士晃晃扇子,道:“它务是无,只是……归墟之人拜托之事,岂不难为景夫人了?与其再同对方周旋,何不借此机会推辞,直接回宴席上去呢?” 他说着,又露出了“我是来解救你的”这样的脸。 “先生,你当真都听见了?”景善若问。 玄洲雅士略一点头。 景善若真是不知道他的自信打哪里来的。 她沉声问:“那先生意下如何?” “何等意下?”玄洲雅士还有些吃惊了起来,不知景善若所问何事。 景善若直截了当地指出:“明相老人家所托之事,于我,只是修书一封而已。可是,我实在不清楚,临渊道君会否乐意出具同样的书信呢?” 玄洲雅士怔了怔。 他眉眼一挑,道:“那景夫人可得问过道君的意思了。毕竟这人间和离之事,非是女子一方点头便能成事的,如若道君不答应,恐怕此事难办哪。” 景善若并不听他的“如若”“毕竟”,她咄咄相逼道:“那以先生猜想,道君会不会答应呢?” 玄洲雅士不动声色地敷衍道:“啊……小生从未见过临渊道君,怎知他会是个什么想法?” 景善若只不满地看着他。 明知他十有八九就是越百川,可他使的这是什么仙法?长相全然不同,且连玄洲的这些仙家都认不出他来。 此时若指出他便是临渊道君,他必定抵死不认的。 眼见玄洲雅士打算装傻到底,景善若知道问他也没用,便道:“既然先生不知,那我还是麻烦一下仙伯真公,让他召请临渊道君下凡来,替我解决这一疑难吧!” “景夫人,”玄洲雅士迟疑一刻,略试探着问,“难道夫人你真正希望与道君决离?” 景善若道:“对!他修他的神仙道,自然应当放我自由。” 玄洲雅士唇边的笑意凝固了。 “此是真心话?”他追问。 “是真心话。”景善若正色回复。 她挑衅一般看着对方,见其脸色有异,心中不免觉着爽快。 但末了,她又察觉,自己竟然是因对方的受挫而暗暗得意的——她未免有些可悲了。 她说:“既然夫君已经不在,我理当为自己的归宿着想。龙公子身世,我不算了解,但亦是一时之选,无可挑剔。论及品行,应并不在百川之下。观其心意,日后当也是对我极好的。有夫如此,更复何求?” 玄洲雅士点点头,道:“若没偶然听得景夫人与归墟之人言谈,小生也不知那临渊道君便是景夫人的夫婿。景夫人,既然已经有良人,何不好生过活,非得听信归墟那方蛊惑,将好好的姻缘断送呢?” “好好的姻缘?”景善若失笑,“弃我而去,得道成仙,背离夫妻之义的,可不是我啊!” 玄洲雅士斟酌着言辞,劝道:“景夫人,你又怎知他当真弃你而去了?莫非此后你二人不曾见面?” 面对他的明知故问,景善若已无耐心。 “见过又如何?”她反问一句,旋即指责道,“一脸生疏形同陌路,每回相见,皆是我有求于他,或者他虚张声势威吓于我!从无一句亲昵,甚至根本不承认他便是越百川,须得百般哄着,才能见得他的好脸色!先生你说,此等良人,怎能再全心托付?如何再仰望终身?” 玄洲雅士被她诘问得语塞,退了半步。 他细细思来,略显愧疚之色,少顷,抬首道:“许是道君有难言之隐,无法与夫人分担,不得不如此为之。” 景善若说:“我曾如此作想,可我无法不上心。” 尤其是,见着越百川与竹簪女冠打情骂俏,众仙家也一副习以为常之态…… 静静观望,不多言语,景善若是如此对待那二人的。 可这并不代表她过目即忘,她自有算总账的时候。 玄洲雅士见她气愤难平,急忙分辩道:“景夫人,多多顾念往日恩情罢,莫要被一时郁结蒙了心神!” “我已有解除郁结之法,一劳永逸。”景善若说着,抬眼直直地望向玄洲雅士的眼睛,“单看越百川他答应不答应了!” 雅士摇摇头,用力攥紧了扇柄:“若是不答应呢?” “我会上告天庭,诉其罪过,请天帝替凡间女子做主!”景善若道。 “你……”玄洲雅士定了定神,道,“景夫人,你先冷静,回居处好生休养半日,再做决定如何?” 景善若深深地看他一眼,点头:“嗯,多谢先生关心。我还要再与明相谈谈,询问公子近况。” 说完,拂袖出阁。 玄洲雅士默默地跟在她后面,若有所思。 景善若听得身后脚步声,放任其跟随了一段路程,随后旋身抬手:“先生请留步,不必送了。” 玄洲雅士微笑着说:“只是同路。” “那好罢。”景善若暗哼一声,转首往亭中去。 玄洲雅士在岔道口处站定,不再跟着她向前。 他的脸上,笑意渐渐苦涩起来,如同失去了极为重要的宝物一般。低下头,他沉默片刻,继而自嘲地摇首,转身往仙宫大厅去。 景善若回头,见那岔道处已无人影,便再四下里找了找他的踪迹。 虽然寻不着,但他八成还在附近吧? 她想着,对明相道:“老人家,公子处于如此境况,不知会否一怒而起?要是他等不及你老人家带回我已与越百川和离的消息,便已与狱王爷等人……” 明相挠着前额不多的毛发,说:“是啊,老夫也是如此担忧。以公子爷的性子,那真是一刻都不能等!目前只能期望对方阵势尚未做大,各龙族并未到齐,公子爷懒得与三三两两的龙王爷纠缠……” 嗯,是龙公子的话,真有这个可能。 按兵不动,并非出于对敌人的惧意,而是因为那几个敌对者的实力,根本就入不了龙公子的眼。 景善若觉着好笑,可是她一转念,又想起越百川,便笑不出来了。 “老人家,事不宜迟,我预备今夜便召请临渊道君下凡,与其商议和离之事。”她对明相道。 明相叹气。 “若拆了你俩的姻缘是作恶,那便都算在老夫身上好了。”他喃喃道,“景夫人你是善心人,是被老夫所逼的啊。” 景善若宽慰他说:“老人家,别如此作想。即便是没有公子之危,我与道君,迟早也是不成了的。”说到后面,她难免怅然起来。 ——可是,这话由自己明白地讲出来,竟然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景善若又莫名地觉着轻松了许多。 是夜,景善若邀真公起法坛,召请临渊道君降世。 真公并不知道为何她执意要见临渊道君,但既然她请求,他便照办了。 众人等待许久,不见道君显灵。 玄洲雅士也在场,此时掐指一算,说近日正是临渊道君预备飞升入昆仑第三层的关口了,他八成是不会下凡来的。 景善若看他一眼,随即将道经取出,掷于火中。 玄洲雅士神色不改。 熊熊大火燃了一刻钟,依然不能伤及道经分毫。 自始至终,临渊道君没有出现。 “本来,便应是如此。”玄洲雅士轻声道。无人听清他的话语。 作者有话要说:吼吼!继续! 惊变 却说众人散去之后,关游绕过大路,翻过几道围墙,偷偷地,又回到了法坛。 ——他方才就发现玄洲雅士神情有异,且落在了最后。现在回头一看,对方果然还留在此地,未曾回仙宫去歇下。 关游悄悄躲在树后,看雅士要做什么。 只见玄洲雅士坐在祭坛边缘,远远地望着祭台,似是神魂出窍一般,半晌不见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关游已是等得耐性全无,兼及衣衫被露水给浸润得难受了,玄洲雅士才突然站起,到神坛中央去,拨了拨篝火余烬。 他似是在其中翻找什么东西。 关游暗忖:“莫非是想拿到景夫人放入火堆之中的经书?不对啊,经书不燃,还是师尊自个儿从火中取出,交还给景夫人的。难道他都忘记了?” 越想越觉古怪,关游又伏得低了些,小心窥视。 却见,玄洲雅士将那余火翻得复又星星点点地燃了起来,映得他颜面时明时暗。 “咦,什么在烧着?”关游察觉有异,凝神一看。 ——似是玄洲雅士将自己的羽扇放入篝火余烬中,任由其被烘烤得啪啪作响,继而轰地一声,燃着了,瞬间烧得干干净净。 “他到底在做什么?” 关游正纳闷,突然又见其抬手撑住额头,神情痛苦,随后身子一斜,整个人倒入了半熄的火堆中,顿时灰烬四扬。 “师尊!”关游一看这还了得,不顾隐蔽匆匆跃出,奔上神坛。 只见玄洲雅士躺在灰烬之中,紧紧抱住头部,一声不吭。即使是关游上前将他扶起,他也依然双目紧闭,口中似乎紧张地念着什么,却并未出声。 见其衣料已有焦黑痕迹,双手的手背也尽是黑痕,关游连忙将他移到祭坛边上:“师尊,你怎么了?是哪里不适?” 玄洲雅士反复默默自语着些咒文般的东西,约莫过了一刻钟,才睁开眼,虚弱地望着关游。 “……少主,为何返回?” “发觉师尊神色有异,特来关切。”关游道,“师尊现在觉着如何了?” 玄洲雅士扶额道:“仍是头痛欲裂,不知何因。” “……”关游也不多问,劝说,“师尊,徒儿送你回宫。” “嗯。” 扶其回居处途中,虽已夜深,无人迹,但沿路灯笼挑得并不高,可清晰照得人影。 关游搀着雅士,低声道:“师尊方才是否被篝火灼伤?” “……不曾。”玄洲雅士面色灰败,似是不愿开口言语。 关游见其如此回答,便也不再做声。 他只是默默地再看了看对方手腕与颈项,凡是偶尔被衣料遮挡之处,玄洲雅士的皮肤上几乎都是焦黑痕迹,甚至正在渗出黑黄的水珠。水珠浸入衣料之中,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黄。 关游再不动声色打量一番,发现玄洲雅士衣上多处显露出如此的暗色。 ——他方才不是和衣倒入余烬中的么,为何衣料没燃,体肤却灼伤得如此严重? 暗暗狐疑,关游开口道:“师尊,是否请大夫前来诊治?或者告知师父一声,问他要些灵丹妙药?” “不妨事,明日便好了。”玄洲雅士轻声道。 关游半信半疑,但考虑到雅士虽然是人,却也有神通,便不再言语。 到第二日,玄洲雅士并未现身。 入其仙宫求见,侍者告知雅士闭关了,出关之期未定,或许数月之后得见,或许数百年,也未可知。 关游心中生疑,但并未将此事透露给真公或景善若知道。 再说景善若,他们是来参加关游成人大典的,冠礼之后,又再待三日,是其御射礼。景善若预备等关游御射礼成之后,便与众仙一道告辞,打道回府。 得知玄洲雅士在此时闭关,景善若只是笑了笑。 她认为这是越百川在表明态度。 他的表态,便是回避。 可是躲就能躲得过么?景善若心道,暂且给他三日时间思考。若再开坛召他,依旧不来,她便要请各位神仙帮忙,上昆仑去逮人了。 她一旦做下决定,便不允许对方拖延。 ※※※ 三日后,是关游的御射礼。 “豆芽,真的没关系么?”景善若倒是有些担心的,“听说,是要放出玄洲岛镇岛猛兽来,令其认可你的少岛主之位?真是太大胆了,你不过是个小孩而已……” 关游不满道:“景夫人,莫要再唤我小名,好不好?按人间岁数,我已满二十了,哪里还是小童?” 道童在侧凉凉道:“仙豆芽兄长你才降世百日。” “是啊,豆芽少主。”虎妖故意加重了豆芽两字的发音。 “哼。” 关游不与他们计较。 他原本是很喜欢争辩的,但像这样毫无辩说必要的胡闹,他现在不屑参与了。 冲景善若撇撇嘴,关游道:“景夫人,你便在席间好生看着罢!” 景善若只得点点头。 关游所要见的,是玄洲岛的异兽之王。 据说这异兽刚诞生之时,翻江倒海,凶猛无比,连昆仑上的数位帝君联手,都拿它没有办法。当年还是临渊道君与鼎王公等众龙族联手,将此物砍去双角镇下,锁在玄洲岛底部。 异兽失了一双神角,战力大减。后经多年教化,此兽得以开启智识,通得人事,便不再为恶,安心在玄洲岛深处过活。 据说其全身上下皆是魔道宝物,通得人性之后,曾主动折得一趾,赠与游历至此的王虎大妖。王虎服用其趾,立刻光华万丈,得到大神通,惊动昆仑众仙,遂得以迎入昆仑外界第二层,封号西王母。 自此以后,异兽声名大噪,虽然仙家修行正派,不会将主意打到异兽身上。可邪魔外道便蠢蠢欲动,多次袭击玄洲岛,试图宰杀玄洲异兽,取得其半鳞片爪以助精进。 仙家便将异兽层层保护起来,不使其为外人所见。 想来,欲入玄洲岛底,那钥匙得从岛主身上取了。 不过,众仙家是将钥匙分为七份的。每位岛主携带一块在身,加上皆是喜爱四处云游的主儿,所以若谁出了事,众人便会回来守岛。若有人主动离开玄洲、不再主持玄洲七仙宫,那他的钥匙便会交由邻近岛主保管,直到接任的新岛主出现。 真公到这时候才想起:“啊,坏了,雅士道友正在闭关!他那份灵钥……” 六位岛主聚在一起,商议半晌,决定先试着把玄洲雅士从闭关状态拖出来,索要钥匙。 众人浩浩荡荡地开赴雅士仙宫,在静室外详呈缘由,询问玄洲雅士是否愿意出关。 景善若抱着小风生兽也来凑热闹。 她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发现这静室之外的布置,颇有些书院情调。 再往偏僻处走,不出十丈,竟然就出了城。拐过洞门小巷,远远见得对面山腰上有石雕的草庐小屋,与当初她和越百川“私奔”后居住的小屋十分相似。 更远处,生着几缕炊烟,或许有人居住。 侍者拦住景善若,不许她再往前去了。 景善若一问,对方就说:这处庭院风格独特,是雅士入住之后,自行施法雕琢而成。可是建成之后,玄洲雅士不许任何人进入,也并不曾入住,只是偶尔过来坐坐而已,想是另有妙用的。 景善若听得如此,便停步,怀念地遥望着那小屋,片刻之后,默默地叹了一声,返回前院。 此时众仙家岛主还在静室外议论。 景善若问了问,才知道无论众人如何劝说,静室之中并无回音。 “莫不是还在睡?”真公道。 “应是正到紧要关头,不可开口?” “难道走火入魔,昏死在内了?” “呿,越说越不吉利!” 众仙商议一番,决定悄悄开了静室之门,看能不能在不惊动玄洲雅士的情况下,取了钥匙返回。 说做便做,一群人遣走侍从,关闭院门。 景善若苦笑不得地看着他们这群老顽童,见其放风的放风,说笑掩饰的说笑掩饰,余者围在静室门外,捣鼓着开门的仙法。 没一会儿,玄洲雅士布置下的护卫之术便给清除干净了。 真公悄悄推门,露出一道门缝,便谨慎地趴在门板上,朝内窥视。 “如何?如何?” “莫推我!” 他伏在门缝上,左左右右地查看一番,转头来,露出了疑惑之色。 众人忙问:“看见雅士道友了么?” “奇怪……”真公不答,唇间蠕蠕,眉头纠结,直扯着长寿眉犯嘀咕。 有人便耐不住性子,伸手推门了。 却见静室两扇门朝内开去,一股腥臭邪风迎面而出,漆黑如墨雾,寒气刺骨! 众仙惊呼着逃离,关游也急忙抱起景善若,跃出院落去。待得静室内邪气散尽,众人才小心翼翼地开了院门,重新入内。 却见静室之中空无一人,地下与四面壁上,皆是油烟一般黢黑异物,散发着怪异刺鼻的气味。 “怎么回事?”众人惊疑,“雅士道友呢?” 关游四下搜索,在室内床铺上发现了玄洲雅士的那片灵钥。 众仙赶紧取出自己那份,先去玄洲岛城池地下,开启锁住异兽的大门。 此时,各位岛主才发现,自己手上的那份灵钥,竟然早早已被调包,大门无法开启。 “这……” 如何补救得了? “师父,此门可有别的法子开启?”关游问。 真公琢磨着,答说:“此门本是囚禁玄洲异兽所用,后为保护异兽,便将其安置于门内。论此门所成之年代,是远远早于太玄仙都……玄洲岛自古便有七位岛主,灵钥也是一直传承下来的,是否有他法开启大门,老朽不得而知啊。” 关游悻悻道:“师父你直说不知道就成了,眼下可不是踱着步子唱戏的时候!” “是是……”真公挠头。 众仙议论纷纷,不知接下来应当如何办的好。 关游又扬声道:“师父,诸位师尊,而今要紧之事有两件,一,是雅士师尊莫名失踪;二,是玄洲地底大门钥匙被窃,所藏的异兽也不知怎样了。这第二桩,是攸关诸位失职与否的大事,最恶劣的打算,便是邪魔外道偷走异兽,将来或许为非作歹造成大祸。” 众仙点头。 其中一人问:“我的灵钥向来保管得妥帖,不曾离身,唯有当初名师雅士说想比较一下两把灵钥的纹路,就借给他过目了一次……会不会是被名师雅士窃走了?” 其余之人皆大惊,纷纷道:“啊!我亦借给他看过!可他就在我面前把玩,不曾带走啊!” 关游用手肘撞了撞真公:“师父,你那份钥匙,该不会也给雅士师尊看过?” 真公握着假灵钥,哭丧着脸道:“老朽可没离过眼,就见其拿着比划了一会儿,原样还来的啊……” 景善若无奈地摇摇头。 关游也是扶额:“得了,莫要推托,赶紧想个法子开门,看看那异兽怎样了罢!” “……爱徒你的御射礼……”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点小事作甚?”关游愠怒道,“诸位师尊失职事大,若真有妖魔得了异兽、闹了个天下大乱,玄洲岛如何弥补得了?速速开门要紧!” “唔唔……爱徒说得有理。”真公转头,犯愁地望着那大门。 景善若上前去,摸摸门扇。 原本看着像是石质的,结果探手过去,其触感又似金属一般,不知究竟是什么制成的。她再看看四周,只能见着门上锁匙孔洞,却寻不见门扉与墙壁接缝之处,就算想拆掉这门,也找不到地方入手。 她敲敲墙壁,诧异:“这玄洲岛下整座洞窟,皆是隐藏异兽所用?” “是啊,景夫人可有什么好点子?”真公惴惴地问。 “门砸不坏么?” “连全盛时候的异兽都奈何不了这大门……我等就更……” 景善若再问:“那可以从岛上别处着手,挖掘一条地道入内么?” “能入自然能出,景夫人,异兽都出不来,你换个地方就能进得去?”关游反问。 “也是。”景善若再琢磨一番,“钥匙是谁人所制,可否请其重制几把?” 真公说道:“灵钥与大门是上古时候便传下来,专为镇异兽所铸。若说谁人所制,似乎……是临渊道君与多位龙神合力所成?” “解铃还须系铃人。”景善若道。 关游掰了掰指头:“临渊道君倒是好说,奏请昆仑之人,元华大帝自然派他下凡来。可是龙神就——” “是啊!莫说归墟与玄洲相处不顺遂,就算是亲昵得如同一家人,那当初的龙神,为首的可是鼎王公……已然归无了啊……” 真公说着,诸位仙家人皆面露难色。 关游打了个响指,指向众仙:“莫要在此犯愁了,既然玄洲岛出了这事,以一岛之力又解决不来,那就赶紧上告昆仑。看昆仑那边要如何处理!” “说得也是。” 诸仙立刻分配活计,派一位岛主火速赶往昆仑求救,其余人等留在玄洲岛,暂不外出云游。首要任务,便是搜寻全岛,希望能找着玄洲雅士,或者,至少找着点同伙之类的蛛丝马迹也好。 真公焦头烂额,对景善若连连陪不是:“对不住,景夫人。岛上出了这般大乱子,恐怕招待不周了。” “无妨的,老神仙,此事若不办妥,只怕天下都不得安宁,蓬莱洲也不能例外。”景善若道,“若有什么地方,我能帮得上忙的,请老神仙尽管开口。” “唉……” 真公皱着眉头离开了。 对于玄洲岛发生的变故,景善若无能为力。其中牵涉到玄洲雅士的身份,她不知应不应该对诸位岛主直言。 便是说出自己的猜测,又能如何? 并无证据可以证明玄洲雅士与临渊道君有关。别人碍于人情听信于她便罢了,哪怕即使仅有一人质疑,也会导致她陷入无法解释的困境。 话说回来——越百川到底在干些什么? 难道他不是在好端端地、做他万人敬仰的大神仙? 景善若当真疑惑了。 回到居处,几位小仙童都出来迎她。道童接过小风生兽,让景善若空出双手来抱抱仙草童子。 “景夫人,兄长今日是不是很威风啊?”仙草兴致勃勃地问。 景善若苦笑,道:“唉,出了些事,豆芽的御射礼没能如期举行……” “发生何事?”虎妖童子抄着手问。 “一言难尽,更何况,我也不太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景善若说着,摇摇头。 仙草童子道:“兄长与景夫人都没事便好,典礼未成,往后还能再补的!” “是啊,小草真懂事。”景善若微笑着摸摸他的脸。 她环视殿内,发现明相在角落里拄了拐杖朝这边张望。 是了,还有龙公子的围要解…… 景善若放下仙草,让道童等人带着小风生兽去玩耍,随即快步上前,对明相道:“老人家久等了。” “不久,敢问景夫人,小公子的成人礼可算是了结了?”明相问。 “这……” 景善若一时为难。 灵钥被调包乃是玄洲岛的大事,岛主之一失踪,也是同样,她不方便在消息未传开之前透露给明相知道,尤其,明相还是归墟的一员。 “是有事耽搁了,恐怕近日无法礼成。”她如此告知明相。 老人点点头,道:“那仙伯真公召请临渊道君下凡一事,可有进展?” “前几日夜里开坛请过了,据说道君正在闭关……”景善若顿了顿,貌似玄洲雅士也是闭关来着?唉算了,别去考虑两人的关系较好。她继续道:“因玄洲岛内务,道君近日便会再临仙都,届时,我将与其一会。” 就算真公召请他,他缩着不动…… 玄洲岛出了大事,元华大帝派临渊道君下凡解决麻烦,这回越百川总不能不来了吧? 明相道:“还有十日左右,归墟之中群龙便聚首了,景夫人,一定要赶在公子爷与众龙神翻脸动怒之前……” “嗯,我知道。老人家请放宽心。” ※※※ 前往昆仑禀报的仙者很快便返回了玄洲岛。 带回的消息是,临渊道君正在闭关,即将飞升往昆仑第四层。待其出关之后,元华大帝便将向临渊道君传达这一警讯,并且上禀昆仑外界第四层之掌事帝君,请后者派遣临渊道君出马。 “第四层?”众仙皆是惊诧了,“上回不是说要飞升往第三层么?” “是啊,想不到临渊道君功力恢复得如此之快,远古时候的大神重生,其来势当真惊人啊!” 关游道:“打住打住!莫要在这里张着嘴巴感叹了,待这回的乱子解决,诸位师尊与师父好好传授徒儿仙法,便可知晓,徒儿根骨并不比那临渊道君逊色!” 几位岛主笑起来:“好啊,我等必然倾尽全力,只怕结实,仙伯他又要心疼徒儿,不许我等累着苦着少主!” 真公羞红了脸,犟嘴道:“老朽几时宠溺过徒儿了?都是你们几个为老不尊的,时不时在旁侧起哄!若非如此,老朽也不会传出坏名声去!” 众仙笑闹一番,眼看着没完没了,景善若忍不住插言问:“纵使临渊道君会来了,可龙神那边,又如何办呢?” 众仙顿时陷入沉默。 几位岛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地,都将视线集中在关游身上。 “好徒儿,你最有主意了,说说看?”真公戳戳关游。 关游便道:“此事说来悬乎,倒是有个或许可行的法子。” “好徒儿,你虽随了老朽的姓,可也莫要卖关子了啊!”真公催促道,“你就直截说,怎样才能把龙神给弄来……而且那鼎王公已经亡故多时,要怎么办才好?” “徒儿知晓一事。” 关游说着,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景善若。 景善若诧异地回望,抬手指指自己:“我?” “对。”关游对真公道,“不知师父是否还记得,冠礼当日,玄洲岛来了一名出自归墟的客人。” “说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真公捋着长寿眉,颔首。 “豆芽,你指明相?” 关游摆摆手:“景夫人,莫要再唤我那小名啊!咳咳,还是说正事,那位明相,应是归墟龙潭鼎王公之家臣,如今服侍的,是鼎王公唯一一脉子嗣,人称公子昱。” “徒儿你如何知晓?”真公惊讶。 旁侧一名岛主弱弱地举起拂尘:“是我与少主闲谈时候……” 众仙睨着这位善八卦的同仁,不予置评。 “是少主先问起的……”那岛主说着,郁闷地低下了头。 关游哈哈一笑,继续道:“若要还原过去的阵仗,临渊道君来了,鼎王公与其他龙神也得来,这鼎王公死了没关系,他不还有公子昱这个儿子嘛?” “功力会差上许多吧?”众仙担忧。 “差又何妨,难道这么多年,别的龙神就毫无精进?将公子昱算进来,不过是补位而已。”关游笑道。 “那少主的意思是……” 关游指指景善若:“景夫人,烦请你将此事原委告知归墟那位明相。晓以大义,劝其回去请诸位龙神出马,与临渊道君再合力一把,打开玄洲岛底下的机关,让我等查看一下异兽现状如何,或是被窃了?或是被砍了个爪子,少了只耳朵……总得让我师父心里有个数不是?” 他说着,撇撇嘴。 景善若闻言,询问众仙:“各位岛主,豆芽所言可有异议?” 众人摇头。 “那便如此决定了,我即刻回居处,向明相老人家解释此事。”景善若颔首,“归墟龙潭之人也非是不近人情之徒,晓以利害,应是可以说得动他老人家的。” “万事拜托啦,景夫人。”关游笑嘻嘻地说,“若是临渊道君到了,我会立刻将他绑起来,送到景夫人宫里。就请夫人不用打听此事了。” 此言蹊跷,众仙一听,皆露出好奇之色。 景善若笑道:“豆芽,你当真顽皮。莫要再拿夫人说笑了,知晓么?” “别再唤我小名啊!”关游抗议。 一旦得了解法,众人便又笑笑闹闹地过活,彷佛根本没有发生过要出大乱子的差错——据真公所言,此为散仙骨子里的习性,改不了的。 景善若将事情始末告知明相,对方一听,则立刻表示会马上回归墟,禀告公子爷,请景夫人不要忧心。 作者有话要说:迟钝地惊觉多了张霸王票,感谢~虽然依旧认不出这个id是谁…… 龙神驾到 仙家那边传话说临渊道君暂时来不了,让等,于是诸位岛主当真就一点不担忧地等候起来——反正告警已毕,昆仑那边都不急,他们这儿急也没用。 这个时候,归墟方面则先有动作。 明相赶回归墟报讯之后没两天,就有龙族特使上了玄洲岛,端着不知是罗盘还是什么东西的怪异机关,在异兽门外丈量测算。 关游在旁监督,顺便问问对方,算出什么来了。 “这位小哥,不瞒你说,临渊道君死后可以重生,是多少帝君世代护佑的结果,归墟之中龙神可没这么窝囊!龙神归无之后,是由血脉相承之子嗣继承王位的。咱狱王爷老当益壮,可新生那几位就……尤其是公子昱,除了虚张声势,真不知能干些啥!”那特使撇嘴道,“如今龙神七七八八地加起来,能不能使出当年众龙王六成功力,还难说呢——” 关游道:“那是你们的事,修为不足,便多来几个人。不然,若这异兽当真被人砍了爪子耳朵什么的,你龙族连对方究竟有多高深的能耐都测算不出来。” “小仙说得在理啊。当初异兽不过少了一趾,昆仑上便多出一名西王母,实在令群龙震撼……” “哈哈哈,可惜即使是妖怪,得道之后也给昆仑外界招去了。龙族没拿到好处啊。” 特使觉着他话中有刺,便傲然道:“归墟龙族皆是以血脉为尊,凡间妖异,本也不得入归墟参拜龙神的。倒是昆仑外界,上万年来尽收容三教九流之辈,已不知成了何种模样。” “血脉为尊又如何,一个临渊道君便能统辖归墟群龙。”关游冷笑,“如今龙族竟然连当年六成能耐也拿不出来。” “临、临渊道君难道就有当年六成功体了么?”特使急了,道,“当初临渊道君可是昆仑外界任意来去的,如今连上个第三层都要闭关修炼!还须得龙神爷前来替仙岛开门!” 关游好整以暇地抱着臂,正要开口再论,突然听得不远处有人喝止:“何事喧哗?” 转头一看,原来是真公等人到了,景夫人也在其后。 “徒儿见过师父。”关游上前行礼。 真公警告性地瞪了瞪他,转首对归墟特使道:“老朽系太玄仙都之真公,听闻归墟有特使到临,特来问候进展。” 特使见玄洲岛上管事的人来了,便收敛起脾气,悻悻地将方才测得的情况复述一遍。不过,有关游的前车之鉴在此,他就不再说出自己的忧虑,以免叫人看轻归墟龙潭。 归墟这边将所知之事讲完,便理直气壮地要求玄洲岛交换信息。 真公原本也没打算瞒着对方,就解释了一下临渊道君那边的安排,自然,惹得对方又是一阵不满。 “祸事是你仙家闯下,却毫无收拾之诚意!若非双方议和在前,我归墟是绝对不会插手此事的!” 众仙听了,面露恼色,但又无话可说。 关游道:“特使大人,你之立场,便是归墟的立场。说出此话,担得起责任么?” “你——”那特使一怒之下便想讲大话,但话临了嘴边,终于又找回一点点理智,于是咽回去,只恨恨地盯着关游。 真公佯怒,呵斥关游道:“爱徒不得无礼!” 关游无所谓地笑了笑,回身往外去。 路过景善若身侧时候,他突然又一扭头,对那位特使道:“特使大人,你知道这位美人儿是谁么?她便是蓬莱洲的景夫人咯!”说完,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景善若对其唯恐天下不乱的恶劣习性表示愤慨! 那特使还真是指哪儿打哪儿,从来没有自个儿步调的,给关游一提,立刻就瞪大眼,将全部注意力都投注在了景善若身上。 他上下打量一番,虽然出于礼节,没有开口评议,可从鼻子里出来的气息都是带着鄙夷的。 景善若抚着小风生兽,微笑不语。 特使昂着头,转身对真公说:“哼,玄洲岛祸事,归墟是出于道义,特遣在下前来看上一看。只是,愿不愿意出手相助,得看狱王爷的意思,在下是做不了主。” “是,请将详情向狱王爷禀明吧!”真公应道。 特使道:“狱王爷最近忙家务事……都还脱不开身呢!景夫人又还在你玄洲岛,咳,在下不敢隐瞒,此事自当一并禀报给王爷知道——真不晓得狱王爷还答不答应出力!看你们的造化了!” 他说完,又刻意睨了景善若一眼,继续道:“那在下这便回归墟去了,诸位,请!” 若是关游还在场,他一定不能走得这么潇洒惬意,不过剩下的几位神仙都对他的无礼表示没什么好在意的,所以就让其小人得志了。 至于景善若嘛,如果这是在蓬莱洲,那她或许会在兴致好的时候回上几句,不过既然自己身为客人,那还是安静些算了。 特使对景善若的莫名敌意,真公等人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送走特使之后,真公悄悄问她:“景夫人,难道说,那归墟的狱王爷,与你有过节?” 景善若也悄悄答说:“谁知呢,可是我还不认得那位王爷……” “喔……”真公越发满头雾水。 景善若只是笑笑。 跟龙公子的亲事什么的,那可是她自己的私事,更何况龙公子族人不待见她——这已经不只是私事的问题了,能少几个人知道就少几个人吧…… 归墟龙潭特使让仙都众人多了一份忧心,不过本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心态,各位仙者就将此事放了放,忙着四处张榜搜寻玄洲雅士。 那家伙到底去了哪里呢?玄洲往几座仙岛上都送了消息过去,目前回复的两处,皆是说并未见着此人到访。 真公拍板,再搜寻不到,便要上报昆仑,派遣传说中的天兵天将去凡间缉拿玄洲雅士了。 “真是好大阵仗。”关游评议道。 众仙围在一块儿,讨论说:“雅士道友之事暂且如此,可若如特使所言,狱王爷当真找个什么借口不来……异兽那边如何是好?” 关游说:“那也不是景夫人的错。” “啊?”真公敲敲徒弟的脑袋,“没有人说是景夫人的缘故!景夫人能与狱王爷有什么冤仇?想也知道,那便是托辞而已!” “就算龙神不来,也可以等昆仑的人嘛!”关游道,“临渊道君那么厉害,又要爬上第四层去了,说不定再努力一下,可以一个人开启那道门呢!” “胡说八道!全盛时候的道君,尚要与龙神协力才能锁住异兽!” “可是谁知那道君有没有尽力呢?”关游抱着脑袋,顶嘴说,“若是徒儿我,面对一群虎视眈眈的下属,怎样也要留点后手对不对?属下出力越多,我便越是可以放心啊!” “小小年纪,这么多心计做甚!一边去!” 真公将关游赶到一旁,一群仙人继续打商量。 “真是驽钝之人。”关游抱着臂,坐到一旁。 景善若笑眯眯地抱着风生兽,来到他那案桌对面:“已有两日了,你说,莫非龙神当真不肯来?” “不可能。”关游道,“除非他们对异兽没一点想法。” “咦?”景善若诧异。 “景夫人,你以为龙神之中就没有觊觎异兽之人么?”关游摸出一本大事典,翻开其中几页,“这册事典,记载的是玄洲自古以来遭受外敌袭击之事,其中有好几回,都是龙族之人攻入仙岛,岛民退守仙都。龙族之目标便是异兽之门,可是拿不到灵钥,就无法将异兽之门开启。临渊道君率众封锁异兽之时,未必没有考虑到身后那群龙神的野心啊。” 景善若歪着脑袋,愣愣地表示:“你说得好深奥,难道临渊道君与龙神不合么?我还以为,他们是到事变前夕才决裂……” 关游哈哈一笑:“自然不合了。同那鼎王公,倒是还好说话一些,狱王爷嘛,从来就不是个讲理之人!” 景善若更是惊讶:“豆芽,你怎么知晓的啊?” 关游笑意一滞,随后支吾道:“自、自然是从古籍的只字片言上体会而得的!” “喔?”景善若狐疑地望着他。 后者埋头拼命看书,不再开口说一个字儿。 众人正议论得热闹,有岛民匆匆奔入仙宫,大叫道:“诸位神仙,赶紧来看啊!海里有龙钻出来了!” 真公等人一听,立刻冲到窗前查看。 只见海天之间遍布阴云,大海之中陡然出现数个漩涡。一条黑龙早已腾空云上,另有一条暗红色的紧随其后,从漩涡之中探出了巨大的头颅。 岛民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众仙挤在一处看热闹,真公惊叹道:“后面那条好肥!” “西边又出来了一条,真短啊,哈哈哈!” “胡闹,怎么可以笑话龙神呢!……不过你看那条白的是不是自个儿跟自个儿缠上了啊?噗!” 关游也趴在窗台上,笑嘻嘻地搭着凉棚张望。 景善若瞧了一会儿,转首看他。 他摊开手,说:“原来龙神现形的时候,都不穿衣裳的。” 景善若默然表示,玄洲岛众仙的心态,果然非常人能及。 她仔细朝海上望去,那黑龙看起来有些像是龙公子……不过,他平时都是大半个身子藏在云中的,难得见到全貌。如此看来,这身长,应是群龙之中数一数二的好身段了吧……(喂,你醒醒!) 作者有话要说:龙公子:口胡!这是何等气势恢宏的出场啊!你们都是坏人!坏人!狱王爷:所以说,本王最讨厌缺根筋的仙人了……钟王爷QAQ:这里好高啊,老夫有恐高症,可以下去了么? 暴力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当仙宫内众岛主还在指指点点、浑然不觉应该出外迎接之时,明相率领一众海将上岸,挥着归墟大旗,浩浩荡荡地往太玄仙都挺进。 “这这这……该不会是归墟龙潭打过来了吧?” 沿途岛民惊恐万状,赶紧将渔网、鱼干什么的“挑衅物”统统收起,躲在自家屋子里,趴着门缝朝外望。 有胆子大的岛民,就趁此机会,对小孩子教育说:“你看,整个晚上哭闹不是?都说了海将军会把你抓走的……海将军可比熊瞎子厉害多了哇!” “孩儿他爹!这时候就不要吓小娃娃了!” 棚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却说归墟大军一路朝玄洲岛中央的太玄仙都进发,数条巨龙在天空中盘旋压阵,黑云涌动,雷声滚滚! ——虽然其中一条龙偶尔会往下掉,然后又努力地飞起,但是总地来说,气势还是挺惊人的。 景善若等人从仙宫里出来,匆匆赶往仙都底层。 待他们到达仙都石门外迎接贵客之时,那条飞得不太利索的龙已经累得直喘气了,它索性卷住另一条巨龙的尾巴,倒挂在天上歇气儿。(龙公子:= =真是猪一般的队友……) 太玄仙都城外,真公袍袖一挥,化出庞大的神坛来。 诸位岛主之中,先是尚未登上仙籍的城主出来,焚香礼拜龙神,然后才是几位散仙依资历上前,一一向龙神问安。 在群龙之中,龙公子是最年轻的,所以受礼的时候他便被排到最末一位。 于是真公等人每唱到一位龙神的尊号,便有一条龙从龙公子身侧飞出来受礼,然后再飞回去。 龙公子睨着眼瞧众龙,见着狱王爷那悻悻然又不得不为之的神态,他禁不住将身子拧了几拧,高调地盘在云端。 景善若瞧着他,觉着多日不见,对方那目空一切的气质似乎更为突出了。 明相所言,龙公子在归墟内经常受人排挤,最近狱王爷更是发动群龙,想要公审龙公子,治他的罪。龙公子的处境应是不乐观的。 可是如今看来,龙公子依旧悠然自若,似乎并没有将其他龙放在眼内一般—— “揣着这般脾气招摇过市,不惹人记恨也难啊……”景善若默默自语。 关游挤过来,摸了摸小风生兽的头毛,对景善若道:“景夫人,哪一条龙是公子昱呢?” 景善若对他的性子早有戒备,便笑答道:“我说不好啊,若是认错,那可糟糕呢。” “你不是要嫁进归墟么?”关游语出惊人。 众仙一听,顿时精神大振,连手上的拂尘掉地下了都没留意,全都竖起耳朵等听详解。 景善若惊讶道:“嫁入归墟?豆芽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啊?” “谣传么?”关游不信地望着她,“是小草说的。” “那等景夫人回去便好好教训他,叫他莫要打胡乱说。”景善若淡定地应对道。 “那么看来景夫人你是不会嫁给龙公子的了?”关游并不放弃这个问题。 这回,虽然他俩只是在城外低声说话,但天上的众龙神都瞬间安静了下来!轰隆隆的雷声戛然而止,整个天地间竟弥漫着一股令人耳膜发痛的死寂。 关游抬头看看天幕。 数条龙神跟他大眼瞪小眼。 盘踞在最高处的龙公子却似是根本不在乎一般,高高地昂着头,连看也没朝这边看一眼。 景善若瞄了一眼天空中的群龙,决定不回答豆芽的这个问题。 “景夫人?”关游见她低头抚弄风生兽,便再接再厉,“若是你不嫁入归墟,那你究竟想嫁给谁呢?我彷佛听见你与归墟来的那位老者议论,说到临渊……” 说时迟那时快,景善若手上一抖,小风生兽像是被掐了一把般,“嗷”地一下就蹿了出去。 景善若(也许是)被它给吓到了,猛退一大步,踩到关游的足背上。 后者顿时安静下来。 真公等人这才回过神,继续对龙神们叽叽咕咕地念祷文。 待传统的仪式完成,龙公子率先旋身往高山脚下飞去,群龙紧随其后。 “喔,鼎王公之子这是在领路?”真公踮脚张望,“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 关游金鸡独立状立在一旁,略躬身揉着被踩痛的足背,道:“领路倒不见得。师父,你说公子昱识得异兽被藏匿在何处么?” 真公恍然:“喔,对啊!异兽之门非是那个方向!” 话音刚落,龙公子就领着群龙返回了,他极不高兴地半睨着眼,轻吟一声。众仙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明相上前翻译,说公子爷这是在催促真公等仙人带路,就请不要再耽搁了。 众仙这才恍然大悟,遂迈开步子,在前面领路,将海将带往玄洲岛底部的异兽之门。因他们的移动速度太慢,天上那些龙只好慢慢飘着,等待陆上之人走到异兽藏身之处。 其实狱王爷等人应该是知道那门在何处的,只不愿意告知龙公子,故意看他出丑而已。 不过龙公子根本不将此事放在眼里。 他压根不知那门坐落于何处,于是方才极有自信地随便找个方向,寻了个自己看得顺眼的角落,往那处降下。不仅如此,他还要求群龙都跟上。 结果发现不对之后,他理直气壮地原路返回,真正觉着尴尬的,却是狱王爷等老龙。 再说众岛主领着龙神来到异兽之门外,将被调包的灵钥亮出来,解释这道门的神奇之处。 几位老龙神是亲历过封锁异兽之事的,但像钟王爷这般的老龙,早就不记得那么多故事了,自然也想不起当时的情形。故而,在玄洲岛众仙询问之时,钟王爷只是默不作声地瞪着那门,发他的呆。 狱王爷则另有心思。 他见玄洲岛有开启异兽之门的想法,立刻提出:灵钥已失,无法再保护异兽,故而,此次开门之后,异兽应随众龙神回归墟去,由归墟龙族妥善保护。 龙公子低吟一声。 明相随即认真地翻译道:“狱王爷,归墟掌理者是你,将此兽带回,怎能保证其不入你之口?” 狱王爷旋即长啸,极不安稳地在半空中旋了半周。 “贤侄此言实为过虑,”明相如实翻译中,“本王提议将异兽移交归墟,只为其安危作想,并无他意。” “有无他意,空口白话,如何令人信服?小侄劝王叔,莫要打那异兽主意,即便是玄洲岛人将之送往昆仑外界,也与吾等无关。” “这怎会无关!异兽能助功力大增,况且原本就系吾等与临渊道君所擒得,凭什么只归仙家取用?……”明相翻译道这里,叹了口气,转头对景善若道,“景夫人,恕老夫不愿再复述一遍了。” “老人家辛苦了,多谢。”景善若道谢。 众仙再次抬头,看龙神吵架。 许是龙公子厌恶此种争执,几个来回之后,便不耐烦地要求众龙神合力开门。 此时狱王爷等龙再次陈述开门的条件,坚持既然玄洲岛保管不力,那归墟便要将异兽领回去养。至于以后如何处置,则全由龙族负责,仙家不得插手。 明相转达之后,真公等人也不含糊,立刻表态:绝对不成!异兽已受仙家教化,没有凭白让出的道理! 双方借由明相做中间人,一来一往地讨价还价,半点也不肯放松。 景善若听了一会儿,觉着没趣。她自个儿又没有发言权,只能在旁侧听着而已,于是抬头看龙公子。 龙公子在云顶上盘出了个花结,一爪子支撑着下颌,另一只爪子正用指尖轻轻敲云层,似乎正在极力忍耐同行之龙的行径。 约莫一刻钟之后,他终于耐不住性子了,突然竖起头部,长吟一声,随即轰隆隆巨响着从云层中间直穿而下,冲向异兽之门。 “哇啊!”众仙都吓着了,赶紧往后躲。 景善若一把拽住关游。 关游道:“做什么?” “你不逃么豆芽?带上我啊!”景善若飞快地回答。 话音未落,龙公子已经俯冲而至,只听一阵惊动天地的巨响,整个玄洲岛都剧烈摇晃了起来。 ——龙公子直接用自己的犄角撞在大门上了。 四下的山脉皆被激起了山石崩塌,一时间尘嚣弥漫,伸手难见五指。 景善若拉住关游的袖子不放。 对方道:“景夫人,你拽着我作甚啊!我不逃的。” “啊?”景善若一愣,随即将他往前一推,“那豆芽你便挡在前面,保护一下弱女子吧!” “弱女子?” 关游正想吐槽,突然发觉周围的尘烟薄了些许,隐约能见着树木影子。 龙公子庞大的侧影显现了出来,他一头撞向大门之后,便趴在旁侧,一双爪子撑着脑袋。 明相一边摇着拐杖上的铃铛,一边在浓烟中摸索。 “公子爷?公子爷你没事吧?”明相高声道,“唉呀,公子爷你在这儿!快让老臣瞧瞧撞伤着了没?” 龙公子将脑袋搁在地上,乖乖地摊平了给明相察验。 “公子爷,你瞧你,伤着眼角了不是?”明相气呼呼地大叫起来,顺手从衣袖里掏出一小瓶的跌打药。 龙公子才不理人呢。待自己休息过劲儿了,他便打起精神,游到异兽之门外,仔细查看自己那一撞的成果。 ——那门竟然毫无破裂之处! 龙公子顿时如同受了奇耻大辱一般,疾升入云中,呼啸着再来一次。 这回撞完,依然无进展。 龙公子那儿,除了狱王爷之外,几位随行的老龙王皆替这大门欢喜——若当初辛辛苦苦建成的镇妖宝地,被一个后生晚辈就这么轻松的不带思考地破解了,想必谁都不会开心的。 正此时,天上黑云突然被驱散了。 紧接着,瑞光万丈自云缝间射出,普照大地! 云端顶层出现一名银甲兵士,高声喝报道:“临渊道君驾临,众生迎驾——” 此时无声 “道君来了!” 玄洲岛众仙躲在山石与树木后面,听闻此言,立刻都欢呼起来,如同见到了大救星一般。 不知道的,还以为前面那群龙是来侵略玄洲岛的呢。 龙公子横在地面上。虽然异兽之门外地方不算宽,没法容下他整个身子,但他克服困难,半蜷着庞大的躯体认真研究门上的钥孔,连指甲尖都伸进去捅着试试了。 因为关游表示不会逃走,所以他跟景善若一起被挤到了边角处,两人好奇地盯着龙公子修门、呃不、是试图独立捣鼓开那道大门。 另外那几条龙王爷全都浮在天上,一声不吭,对龙公子的行径愤慨而又无可奈何。 就算不看狱王爷的脸,龙公子应该也能猜到,对方正在诅咒自己打不开那门。 他还真的是弄不开…… 既然临渊道君已经来了,龙公子便竖起头部,调转方向朝天空中看去。 那几位龙王爷比他反应大得多,数条巨龙立刻就降到低处严阵以待了。 虽说双方已经议和,但临渊道君一个人就灭了鼎王公一族的事儿,老龙王都记得清清楚楚,心中忌惮得很。 临渊道君带有天兵天将随行,但降下玄洲岛时候却并没有将随从都领下来,他独自一人驾着云就落地了,也没有别的什么排场。 景善若远远地瞅着,见他还是穿的那一套衣裳,相别多日,也并没有什么改变。 记得昆仑那边的意思,是说等临渊道君飞升至第四层之后再下界来处理玄洲岛之事,他这么快便大功告成、出关了么? 景善若心中琢磨着,又想起玄洲雅士的事,不免多了个疙瘩。 越百川下到地面,手一抬,云朵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径直回了天上,将云层的空缺处填补完整。 看都不看众位龙神一眼,他按住腰间的佩剑,大步往众仙的神坛上去。 真公等人急忙下来相迎,道:“道君来得好快,不知闭关之事是否顺利?” “嗯。”越百川简短地应了一声。 “那真是要先道喜才是了!” 越百川抬首道:“闲话不提,待本道君解决了异兽之危,再与诸位叙旧吧。” “呃、也是,道君这边请。” 景善若瞧见越百川朝大门这边来,不知为何,无意识地就又躲在关游身后了。 关游也没说什么,抱着手臂,望向越百川。 龙公子似是不满地曲了曲颈项(如果那里是颈项的话),随后张开爪子,轻巧地往关游身后一捞。 “哇啊!”关游给吓了一跳,弹开之后才发现,景夫人已经在龙爪子里了,“喂!你做什么?赶紧将景夫人放下!” 龙公子没言语。 “呀!”景善若冷不防被他捞了起来,惊得连忙抱住他一根指头。 待回过神,她便对关游喊道:“没事,豆芽,你别担心……这位是龙公子,是我的大恩公呢!” 越百川望见了这一幕。 刚看景善若被龙爪子握住的时候,他腰里的剑鞘被按得往后一沉——但他并没有出剑,连脚下的步子都没紧上一紧。 景善若对关游安抚完毕,便立刻转头来,留神着越百川的脸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此举动。 见到越百川神色平常时,景善若有些失望,却又觉着轻松了许多。 龙公子动了动身子,腾空而起,将场地让给仙家众人。景善若抱住他的指甲,随他一同升入空中。 她低头瞧着大门前的情形,众人正在商议着什么,真公还取了装假灵钥的盒子来,一一交予越百川过目。 景善若探头望了一会儿,转首来瞧瞧龙公子。 然后她惊悚地发现另外几条巨龙都游过来了,正围在龙公子身侧,齐齐瞪着大眼打量她! “……”景善若顿感毛骨悚然,遂紧紧抱住龙公子的指甲不放。 龙公子开口,不知对群龙说了些什么,随后旁侧的龙游得远了一点点,依然用带着敌意的好奇眼神盯着景善若不放。 景善若只好可怜兮兮地对龙公子道:“……公子,这儿实在太高了,风刮得我好痛……” 龙公子唔了一声,似是刚刚才注意到这个问题,他眨巴眨巴那双巨大的眼睛,收拢了爪子,以极为轻缓的速度往下降去。他着地的时候轻柔得仿佛鹅毛,景善若在他掌中完全没感到有什么动静,待他摊开爪子,她才发现已经落地了。 明相等人拉着大旗,大老远地冲了过来,迅速搭起一座高大的营帐,供景善若休息。 “咦?我……我不用的……”景善若本想去异兽之门外凑个热闹,但众海族盛情难却,她只得领情,入帐内喝茶闲坐。 没一会儿,黑雾涌入帐中,带着香风,盈满整座帐篷。 待到雾气散去,景善若便看见龙公子以人的形态躺在榻上了。 她四下里望了望,见帐中没有屏风,也寻不着纱帘等物,甚至连个侍奉之人也无。 难道龙公子忘记了自己的忌讳?他不是从来不肯让人见着他的脸么? 景善若满腹疑问,诧异地望着龙公子。 对方略动了动指头,便将脸搁在了玉枕上,闭了眼。 “公子,”景善若轻声开口,“道君刚到玄洲岛,正与众人商议开门之事,此时公子不在场,可以么?” “与我无关。”龙公子闭着眼睛,简短地应了一声。 “……”景善若不知该说什么好,低头喝茶。 沉默片刻,她再次转首小心地打量龙公子。对方如同入睡了一般,呼吸舒缓绵长,神情放松。 景善若歪着脑袋瞧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其眉尾到眼角处多了道半寸长短的血痕。这伤处,刚化为人形时候没怎么显现出来,血丝慢慢溢出,伤口才被染得醒目了些。 ——这似乎是方才撞门时候伤着的吧? 景善若想着,出声道:“公子,你额角有伤……” “无妨。”龙公子懒懒地应了声,连眼也没睁。 瞧他的神色,这伤处似乎真的没什么要紧。 可是…… 景善若歪着脑袋瞧了一会儿,突然发现,龙公子从眉尾到眼角处多了道半寸长短的血痕。这伤处,他刚化为人形时候没怎么显现出来,等血丝慢慢溢出,伤口才被染得醒目了些。 景善若坐立不安。 ——龙公子在流血! ——是活生生地在流血啊! ——她连茶水的味道都品不出来了! 眼睁睁看着对方脸上挂彩,她是绝对办不到的,可龙公子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 景善若盯着血线,憋了半晌,忍不住道:“公子,你的伤处……或许需要清洗一下……” 龙公子像是睡着了一般,毫无动静。 景善若试探着问:“公子?” ——该不会晕过去了吧? “不必。”龙公子开口回了两个字,便又没下文了。 景善若沉默着,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却只捧着,喝不进去。 她瞅瞅龙公子身前燃的熏香,暗暗埋怨为何这回朱砂没有跟来,若是有个侍女在,她也就不用这么皇帝不急急太监了…… 龙公子继续闭目养神。 他脸上的血线又多了一根——如示威一般,大摇大摆地流过脸颊,往衣领里滑进去了。 景善若看得好暴躁好抓狂! 她实在是想把龙公子吼起来,让他乖乖去疗伤——哪怕对于他来说这个伤处真的是连点痛感都没,可她看着是触目惊心的啊好不好! 她忍不住道:“公子,我唤明相进来,替你打点一下伤处?” 龙公子闭目回答:“不用。” 景善若偷偷用指尖挠着杯子。 她想了想,再小心翼翼地问:“那……我替公子你擦一擦血迹,可好?” 龙公子没吭声。 景善若望着他,等待回答。 半晌,龙公子才缓缓开口,轻声道:“好。” 这个字刚出口,景善若就瞧见他的脸上迅速地飞起了红霞,比那几道血线毫不逊色。 “……嗯,那公子你莫要动弹,当心触着伤处。” 景善若取了自己的绢帕,起身往榻前去。 她低头看看帕子,望望燃着香的小炉,随即将绢帕往香炉上熏了熏,再卷起一角。 凑近榻边,她一手拢住袖子,一手执帕,小心地就近观察龙公子伤处。 说起来,这还是头回离他(的人形)如此之近,近得都能听见呼吸之声了。 景善若觉着心中有些热,她微露出笑意来,倾身下去,一点一点擦着龙公子脸上的血迹。 绢帕刚落在额角处时候,龙公子飞快地睁了一下眼,朝她瞥来。但他随即又恢复常态,紧闭双眼与双唇,只剩下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景善若怕弄痛他,不敢靠近伤处,只远远地轻蘸着血痕,在略有干结处抹了抹。 龙公子突然道:“你……熏了手帕?” “啊?嗯,是的。”景善若局促地收回手,答说,“念及公子你对气味格外敏锐,我担心这帕子上原本沾了什么味儿,就——” “不必。”龙公子说。 他说着,嘴角轻微地勾动一下,似乎是几不可见地笑了一笑。 景善若讶异地看着他。 龙公子将脸往玉枕上埋,小声说:“你不臭。” 待景善若听懂他话意的时候,她知道,这回真轮到她脸红了。 劈山什么的…… 明相穿过海族将士阵列,匆匆来到帐前,低首掀起门帘,便要迈步入内。 “公子爷,老臣……” 他一抬头,冷不防见着意外的景象—— “啊!是老臣冒失了!” 明相低呼一声,飞快地放下帐帘,退出两三丈远! 他刚才看见了什么? 不、不对,是他刚才打扰了什么? 明相满头都是冷汗,暗忖:坏了坏了,这回若闯下祸事,当真没脸去见先王啊! 海将士板着脸立在两侧,偷偷用眼角瞄明相。 ——这老头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在这儿自言自语嘀嘀咕咕,还不时抓扯自己已经不多的几根头发……究竟是犯了什么毛病? 明相哆哆嗦嗦地等了片刻,竖起耳朵,没听见帐内有什么响动。 他是有事前来禀报,虽然说,貌似异兽之门那边众仙与群龙都在等公子爷了,可有什么能比公子爷的终身大事重要?他这张老脸,扛一扛旁人的催促还是没问题的! 明相一脸坚毅,石头般立在帐外,一声不吭。 此时,帐帘微动,帐中传出龙公子的声音:“明相,进来。” “是!”明相这才半弓着腰,提溜了前摆,小心地钻进帐中。 他抬眼悄悄打量,见景善若已经挪到了营帐边角处坐着,龙公子依然好端端地躺在榻上。双方神色自若,彷佛刚才的近距离接触根本没有被明相给撞破。 明相决定也装傻,当做自己压根没闯进来过。 他对龙公子道:“公子爷可歇妥了?” 龙公子睁开眼,回答说:“未曾。何事?” 景善若暗笑:对公子昱来说,睡多久大概都不会嫌烦的吧?哪有歇妥了之类的话说。 明相道:“是临渊道君差遣老臣来问,说预备先齐力一试,若不能摧坏大门,则再作他法。” “我方才试过,眼下不愿动了。”龙公子慢条斯理道,“明相,你去吩咐临渊道君自行尝试,将结果回禀于我。” “是,公子爷。”明相连连应着,心不在焉地瞟向景善若。 后者若无其事,尚在捧着茶杯恬静地欣赏着香气。 明相巴不得自己赶紧出去,别在这儿耽搁公子爷的好事。 更有甚者,他巴不得把玄洲岛的人全都打包打包地卷走,让整个仙岛上只剩下公子爷跟景夫人,不要有任何人来干扰他俩相处。 明相抬首道:“公子爷,那老臣这便去回复……” 话说了半截,便卡住了。 龙公子等了一会儿,觉着有异,转眼瞧明相,只见对方正严肃地盯着自己,脸上甚至带着一股萧杀之气。 “唔?”龙公子难得地主动哼了一声,以示关切。 “公、公子爷——”明相突然扑上来,趴在龙公子的榻前,面如死灰地嚎起来,“公子爷你的脸!为什么会有血迹!伤得好重啊,见血了都!赶快传御医啊!” 景善若被他吓了一跳,立刻也站起身,捉着自己的袖角,担忧地朝那边张望。 明相惨叫得很可怕,不过,景善若却发现,龙公子额角上的伤处已经没有再往外渗血,只剩先前还没来得及拭净的那一点点血污而已。 她略放心,复又坐下了。 明相的紧张劲儿感染了龙公子。他极为认真地抬手,揉揉额角,用袖口把沾到的血迹都擦去,然后无辜地望着明相。 “公子爷你还好么?”明相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老臣该死!老臣竟然眼睁睁瞧着公子爷负伤……” “……”龙公子被他吵闹得有点晕,开口道,“无妨。” “怎么能无妨呢,这这这都流血了!” 砰! 龙公子轻轻地拂了香炉一下,那香炉顿时化作灰烬。 明相立刻噤声。 此时,龙公子才能在不被抢白的情况下平静地发言:“我无事,明相,你放心。” “是,公子爷。”明相怔怔地点头。 景善若偷眼瞄着他俩。 见龙公子虽然不悦,却仍能克制性子对老人家进行安抚,她不由得微笑起来。 同处一室,龙公子自然也不会忽略她的表情。 他立刻注意到景善若赞许的笑意。 于是,龙公子尴尬地咳了一声,突然撑起身子,对明相道:“不是说临渊道君有请么?走吧。” “哎哎?”明相一愣,慌忙抬手想拦住龙公子,“公子爷,不急的啊!你再与景夫人处一处——”这心急起来,他老人家一不小心,就把自个儿的真实目的漏出嘴边了。 景善若闻言,立刻羞得掩住脸。 “唉呀!”虽然心知肚明,可这话怎么好在她面前说的…… 龙公子的反应更是迅速。 他立刻漫开了黑雾,将整个帐篷都笼在雾气之中。 对于他的隐藏之术,景善若已经习以为常。她安安静静地呆在原地,待消散之时,帐中果然已不见龙公子的踪迹。 明相反应过来,赶紧道:“景夫人,你请多坐一阵子,老夫先出去照应着。” 说着,他拄起拐杖,匆匆忙忙追了出去。 景善若愣过一会儿,坐下,挠挠眉毛:“竟然逃了,呵……” 虽然明相请她在帐中稍候,可她对异兽之门那边的情形好奇得很,怎能耐着性子一个人在此等待消息呢? 景善若到帐门处,掀了帘子朝外看。 但见龙公子已经飞到高处,依然盘旋于群龙之首,另外几条龙则都低□子,似乎专注地盯着异兽之门。 营帐所在之处地势不高,幸好仍能看见大门处的情况。 景善若一眼就认出了穿得特别素净的越百川——在众仙之中,他的衣着也算是极易被忽略的那一类配色了。 不知为何,越百川只是在门前走动,偶尔抬头望望天空。景善若看了一阵儿,并未见他有别的动作,倒是上方盘旋的巨龙来去几回,多是飞到门前,引着脑袋查看片刻,随后抽身飞离。 “这究竟是在做什么?”景善若纳闷。 像龙公子那样直接用头撞,貌似是行不通的,越百川到来,是带了什么可行的法子么? 她留神望着那处,却不知明相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 “景夫人,当心啊。”明相道,“这紧接着,便是要开山放异兽出来了!你是凡人,恐怕经不起震荡,龙公子特地命老夫来护着景夫人你呢!” “哦?那就多谢老人家了。” 景善若应一声,便又请求道:“我可以靠近一些看么?” “啊?” “既然有老人家你保护着,我就什么也不怕了。我想近前些,看个仔细。”景善若笑道。 明相挠头:“这……好吧,可是景夫人,莫要离老夫这杖子太远。” 说罢,他便拄着拐杖,领路走在前面。 众海将见他出来,虽都是乖乖让道,可眼神中都犯着嘀咕,少不了多看景善若两眼。后者甚至能听见他人悄声议论:“这位便是景夫人……”“公子昱那位……” 归墟之中碎语恐怕更多吧。 景善若并不在意,只专心跟着明相往前,两人到了视野开阔处,便寻了处石壁挡风,静静观望。 “老人家,你知道临渊道君打算怎样开启那门么?” 明相答说:“嗯,说是要诸位龙神爷帮忙,将山体箍紧,莫要因道君之力而四散崩塌,造成玄洲岛动荡,伤害岛民。” “……啊?”景善若愣了愣,“只是请龙神稳固山体?” 明相皱眉道:“是这么说的,老夫也不信他有这么大本事,连公子爷都撞不碎那门……啧,且先看着吧。” “老人家,当年锁住那异兽的时候,是不是也全由道君负责?”景善若好奇。 “那自然不是!”明相道,“当年临渊道君没出什么力!先王……哦,就是老鼎王公,先王回归墟之后,休养了好几年,才算是缓过劲来,直骂那临渊道贼、呃不、道君、骂他是奸邪小人呢!外界还都传说是道君的功绩!” 景善若喔了一声,转首继续关注事态进展。 明相继续道:“老夫倒要看看,这临渊道君究竟有怎样的本事,竟敢夸下如此海口——” 话音未落,那边越百川就已经动手了。 但见他并未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走上神坛,抽出佩剑指向天空。 天上的数条巨龙得令,陆续降下,沿着山形盘住身子,唯独留出异兽之门一处空隙。 龙公子是最后一个落下来的,他极不甘愿地转了几圈,左看右看,试着上前去圈住山峦,却又作出不愿与群龙为伍的模样,只是象征性地伸出两只爪子,一前一后地撑在山壁上。 再怎么明显地不尽力,越百川也不与其计较。 只见他将佩剑挽了个剑花,在法坛数组烛火上掠了一遍,随即提剑,缓慢沉稳地步下神坛,来到异兽之门前。 众人屏息望着他。 越百川祭起剑,平稳地刺入门内,如同插在一块巨大的豆腐上一般轻松。 虽然龙公子与越百川有天大的不合,但前者是以身尝试,深知那门有多牢固的。他见后者这样轻易就插了一柄剑入去,不禁诧异地转过头,盯着剑身琢磨。 越百川将剑留在了门上,带着众仙撤离。 “咦,这就结了?”景善若不解。 “哪能?快来了,景夫人,小心啊!”明相说着,赶紧将拐杖杵在地上,施法保护景善若。 只见众仙刚一离开大门外,那剑突然就发出了刺目的光亮。 景善若闭上眼,转过头,却又听见隆隆的声响从地底传出,继而整个大地都摇晃了起来。 “景夫人,捉紧了!” 景善若扶住明相的拐杖,转眼朝异兽之门看去,只见随着巨响,崩塌的不仅仅是大门,更是门所在的整个山体,都四分五裂了。 动静如此之大,白色的巨龙被惊吓到,立刻抽身逃走。 龙公子见状,身子一旋便补了上去。他扬起尾巴用力一甩,将被震飞的山巅拍回山顶上,牢牢地摁住不放。 太玄仙都般大小的山巅是被强行按回去了,可山石崩塌之势已成定局。 除龙公子顽强地护住山体不放之外,另几条龙神见势不妙,皆是毫不犹豫地撒手撤离。 越百川望见此景,立刻祭起神法相助。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有点月末倦怠症……话说我入V半个月,更新了12万字啊晕…… 天灾人祸 明相见众龙王都逃了,急得大喊:“公子爷,快回来!” 可想而知,在这么地动山摇兵荒马乱的情况下,他的呼声是完全可以被忽略的。何况以龙公子的脾性,即便是听见了,他也不会放开手,自行逃生去。 即使再不了解事情进展,见众龙都飞离了异兽之门,景善若也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她拉住明相的拐杖,担忧地朝龙公子望去。 那条龙稳稳地盘住了山顶,山体裂缝处处皆是,可在龙公子的强压下,皆没能分崩离析地四散开去。 山腰与山脚处则不然。 异兽之门已经碎成了好几块,连带着与门体天然相连的山壁一道,向外崩了出去! 景善若目瞪口呆地望见一面几丈高的山壁横着飞出,打她与明相的头顶上呼啸而过,直直撞入海将的大营之中。 霎时,那几座帐篷被压得再也看不见了,幸存的海族惊叫着四散逃窜。 龙公子见状,低吟一声,龙尾猛甩,在另一块碎裂崩塌的山体轰向村落之前,将之猛力掀了一转,令其巨响着冲入天际,随后重重地砸进海里!激起的浪头狠狠撞到玄洲岛的根部,整座仙岛都被浪头推高了一丈! “景夫人,公子爷吩咐我等立刻回避!”明相大叫着,拉住景善若,“此处危险,恐怕整个岛都要被道君之力震碎了!快走!” “去哪里?” “小伙子(海龟)正在玄洲岛东侧待命!景夫人随老夫来!”明相匆忙领了景善若往外撤离。 此时太玄仙都也受到地动波及,城中岛民赶紧逃出,纷纷朝着海岸村落冲去。 众人逃跑时候,景善若突然发现一道人影朝着与众人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是关游。 她猛一转首,喊道:“豆芽!你去哪里?” 关游头也不回,高声应说:“我去瞧那临渊道君在作甚!” “道君?”景善若一分神,险些被石头给绊倒。 她忐忑想着:难道越百川没有与众仙人在一处?他又回异兽之门前去了? 景善若再转头瞧龙公子。 只见高山的下半截已经几乎崩塌殆尽,龙公子浮在空中,凭一己之力将大半个山顶稳住了。他正缓缓往下降,似是预备将其安放在某处。 “景夫人,快走啊!”明相发现她没有跟得上来,急忙回身来找。 景善若道:“可是豆芽刚回去了!啊,还有小草小虎小道,不知阿梅有没有带他几个好好地逃出来!” “豆芽?哦,小仙?”明相急道,“景夫人,小仙不要紧的!你是凡人,赶紧躲一躲才是正事!” “嗯……” 即使不放心众小童,这兵荒马乱的也找不到人。 景善若想着,还是转头看龙公子的情形。 明相也同样停下步子,踮着脚向后张望,口中心疼道:“唉哟……公子爷,这回可又要糟了,莫伤得太重啊……早知就不让公子爷来……” 龙公子自然没听见这些噪音。 他正全神贯注地将山峦搬到一侧放稳。 异兽之门崩塌之后,原处出现一巨大的黑色洞穴,深不见底。有强风从中涌出,刮得盘旋其上的龙公子全身鳞片嚓嚓地响,腹部附近的薄片甚至有被吹得翻转过去的。 要是平时,这钻心的疼痛袭来,他早就冲进海底闹腾发泄去了。 可这是非常时刻,他只能忍着,抵住这强劲的气流,将山顶缓缓移开。他怀疑只要一放松,连这山头都会被吹得飘向一旁,砸到岛上。 龙公子朝明相他们逃走的方向瞥上一眼,惊见景善若与明相只逃出去一里地,便又停步回头张望着了。 ——怎么还不逃? 正在惊诧之际,他突然听得耳边传来人声:“不可分心!” 龙公子顿时把所有鬃毛都竖了起来!结果这不是分心,这是根本没心思做手上的事——他跟他抱着的那几块山体,一同被强风给吹飞了。 “稳住!”那个声音道。 龙公子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高速撞向太玄仙都! 虽然说这是仙人的城池,撞毁了也没什么所谓……可是,他一眼就瞧见那城中大道上,有景善若的侍女,带着几个小孩正在逃命! 于是龙公子使出全力,猛地将自己与身后的山体往后推。 此时一道白乎乎的影子从他耳边掠过,疾驰向城中众人,旋即一捞,将阿梅和三个小童都捎带到自个儿身旁。 龙公子定睛一看,原来是临渊道君。 只见越百川把阿梅和道童、虎妖都丢到云上,再一手拎起仙草,载着四人飞速升空而起,朝龙公子这边飞来。 龙公子一看见临渊道君就有气。 现在这样的混乱糟糕的境地,根本都是这厮害的! “公子昱,接着!”越百川飞快地开口说了一句话,随即便将云上的四人全都丢在龙公子的头顶上,“往仙都西面去,那边背风,可以将人和山石都放下!” 越百川交代完毕,也不管龙公子的回应,就扭头直冲往异兽之门方向去了。 ※※※ 景善若二人被惊吓到了。 他俩刚刚看见,龙公子带着那座山头一道,被无形的气流冲向了太玄仙都! 虽然终究是没有狠狠地撞上去,可这下让明相的心都快停跳了,他软了腿,跪在地上直喘气。 地面上不比空中,没有那么强劲的大风,经方才第一轮的迸裂之后,倒是没剩下多少砂石飞向四周了。海将纷纷回到原位收拾残局,仙家之人还不知躲在什么地方。 “明老相爷!”有人关切道。 明相摆摆手,指向天空。 一道白影飞驰而过,顶着飓风,冲进异兽之门内。 与此同时,龙公子似是得了谁的指点,循着风向将山头慢慢放下,安放于仙都一侧。玄洲岛略倾斜了一下,并未有太大震动。 将重担放妥,龙公子立刻旋身而起,飞到景善若二人这边来,轻柔落地。 “公子爷,你没事吧!”明相痛哭流涕地扑上去,抱住龙公子一个脚趾尖大哭。 龙公子服帖地将脑袋平放在地上,望了望景善若。 景善若道:“公子,方才真是惊险……” 话音未落,她就发现龙公子到自己跟前来的目的了。 ——他的龙角上爬着虎妖童子和道童,鬃毛丛内更露出了仙草跟阿梅的小脑袋! “啊!”景善若惊喜地叫了起来。 虎妖童子胆子大,还没等龙公子将龙头放平,就已经蹿到了犄角最高叉处朝下张望。 见景善若发现了他,虎妖挥着手大喊:“景夫人,小草跟小道都在这儿,好端端的,一点儿没伤着!” “真的?太好了!” 景善若赶紧叫他们小心地下来,一个个检查过,确认没有磕着碰着什么地方。没一会儿,小风生兽也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呦呦地叫着,直往景善若的脚踝上蹭。 这边欣喜重逢,那边明相也正着急地替龙公子查看伤处。 只见龙公子腹部的薄鳞多已经渗出血来,多是被强风逆向吹刮所致,下颌与山体相撞,留有擦伤,再者,便是用力过猛,四只爪子的指甲几乎都断了。 明相看着,心疼得直掉泪。 景善若抱着仙草童子,转过身来道:“多谢公子搭救蓬莱洲众人!”她又对仙草说:“还不赶紧谢谢恩人?” 仙草童子悄声嘀咕:“是大神仙救我们的……” 道童拽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随后转首冲龙公子道谢。 龙公子闭了闭眼,看着景善若。他温和地开口,不知说了些什么。 明相听了,并未替景善若做译官,反是替她回答说:“公子爷放心罢!有老臣在,景夫人是必然不会被伤着分毫的!” 龙公子便闭上眼,复又四肢与脊柱一齐施力,猛地站了起来。 明相急忙劝道:“公子爷,你伤得很重,莫要再去了!” 对方并不听他劝阻,腾空跃起,在天上盘旋一周,鼓起全力,朝异兽之门俯冲而下。 “老人家,公子还想过去?”景善若惊道。 “唉!”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龙公子冲进那黑色的风穴内。 一整条巨龙,转眼就全钻进了地底,只余下风中回响的隆隆声。 “好可怕。”道童悄声对虎妖道。 约莫一刻钟后,玄洲岛的动荡渐趋止息。 四散逃离的岛民从仙岛边缘处慢慢返回中央地带,众仙也混杂在其中。 真公见了景善若,头一句话便是:“景夫人,你们平安实在太好了……请问可曾见着老朽那徒儿?” “啊!”景善若这才猛然想起关游来,“大门才刚迸裂开的时候,我见豆芽往门那边去了!” “什么?” 真公一听不得了,立刻叫上几位岛主前往查看。 众人有抄拂尘的、有提桃木剑的、有举幡的、还有一人抱着案桌,大伙互相鼓着劲,吵吵嚷嚷地朝异兽之门遗迹处去。 此时那处风穴还轰隆隆地响着,里边不知是什么状况。 景善若想了想,对明相道:“老人家,我们也去看看公子怎样了。” “好!”明相肃然颔首。 二人将蓬莱洲众托付给岛民照顾,随后跟着仙家人,朝异兽之门去。 一路上只见连地势都发生了变化,不仅原本那座玄洲岛最高的山不见了,四周更是被乱石和巨大的山板覆了厚厚的一层,不见草木。 “都是临渊道君的错!”明相愤慨道。 景善若道:“希望公子平安无事。” 为什么他入了那洞穴之后就没动静了?连一条龙都能藏得下,这玄洲岛地底,到底是有多深啊…… 众仙家在洞穴边缘处停下了。 这洞穴出口是朝着天空的,从内吹出的强风已经将周围的气流扰得紊乱无比。离洞口还有几丈远,众人便感到巨大的风力正将他们往洞口带去,彷佛有法宝在吸风一般。 洞内风声极隆,再近前一步,便听不到彼此说话声了。 “当心啊,若真被吸过去,一定马上就给吹刮入天际的!”真公大声警告道。 明相捂着耳朵,喊道:“——指不定立马就被风力撕成几段了!” 两人一致点头,赞同对方的说法。 景善若担忧道:“可是公子还在洞里……” 真公又说:“不止鼎王公之子啊,景夫人,临渊道君更是先一步进去呢!” “道君也在洞内?”景善若惊道。 “……事到如今只能等他俩查探完毕,出来向大伙儿报平安了。”真公挠挠头,焦虑地说,“真不知徒儿去了何处,可别也是入这洞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得到推荐了!开心……明天开始继续全力双更…… 真不想被你瞧见…… 作者有话要说:抽得销魂的JJ!这是第六次贴了,再出505错误,我就半夜两更一起贴…… 众人忐忑地等待着洞中传来消息。 明相急得双手在拐杖上搓了几个来回,道:“怎会如此呢?明明不是多大个事!” “怎么不是大事?”有仙人回他一句。 明相说:“不就是玄洲岛上的异兽而已?就算有人偷吃了几口异兽之肉,顶多修成凡间祸害,再严重的,便是攻上昆仑,掠夺仙家宝贝。哼,哪能延及咱归墟龙潭?” 真公苦笑:“论受害,那确实是不与归墟有何相干。龙族隐于大水之下,便是几位鼎鼎有名的大魔头,也从不与归墟为难……可是,这异兽乃几位老龙王爷与临渊道君所封,没有灵钥,想开门查看其近况,也只能靠诸位龙神协力啊!” “不过协力而已,几时变成出生入死了!吾家公子爷若是有个好歹,尔等仙众,拿什么赔啊!”明相伤心地抱着拐杖,埋怨起来。 景善若见状,赶紧上前劝道:“老人家,别说不吉利的话呀,公子有怎样的神通,难道老人家你还不了解么?他既然敢入内查看,便定是心里有底的。” 明相望着景善若,点点头:“……景夫人说得有理。公子爷的本事,老夫放心,只是担忧其历练不足,在这上头吃了亏啊!” “莫要多想啦,或许公子这就出来了呢?”景善若微笑着宽慰道。 话音刚落,洞中呼啸的风声便兀然停歇了。 “咦?” 众人一惊。 真公叹道:“景夫人当真是神机妙算哪!” 景善若连忙摆手:“哪里,随口说说而已,怎敢在诸位大仙跟前班门弄斧?——不说闲话了,我们这就进去看看么?” “不妥,景夫人,你一介凡人之身,莫要贸然犯险。”明相说着,转首看向真公,“景夫人先在此等候,老夫与仙伯一同入内探看,便可互相照应,且若是见着什么事,双方也都有个见证。仙伯,你说可好?” “可以。”真公捻捻长寿眉,率先驾云,缓缓地降入洞口之内。 明相便对景善若点点头,转身凌空踏步而起,稳稳当当地跟在真公身后。 片刻之后,真公晃悠悠地飞上地面,对大伙儿说:“没事了,可以入内。” 他讲完,又扭头,专程对景善若叮嘱道:“景夫人,你就莫要下去了,在外等着众人回来吧,啊?” 景善若问:“公子昱如何了?还好么?” “这……老朽也不曾见得,只知洞内没看到公子昱之龙形,或许是变作凡人模样,躲在某处了。” “啊?” “老朽仅闻其声,不见其形啊!”真公尴尬地摊了摊手。 “……能如常言语就好。”景善若再问,“那道君怎样了呢?” 真公立刻回答说:“道君倒是好端端地,连一点伤处都没,只是……咳,待会儿景夫人你见了道君,便自然明白……” 景善若听得越发糊涂:“究竟是怎样了?” “老朽真不知如何说出口……” 两人一问一答间,众仙已经陆续飞入洞中了。 真公劝她不要下到洞穴之中,想必是有他的缘由,虽然景善若觉着对方说得模棱两可,不知越百川与龙公子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况,但她还是决定听从老人家的建议,留在洞口处等待。 真公交代完,像是生怕景善若追问,心虚一般地又驾云匆匆入洞中。 景善若到洞口往下看,只见这巨大的洞穴之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若非众人刚刚入内,她倒是很有冲动往里面丢石头听听响动的。 她等了一会儿,四处看看,发觉此处就剩下她一人,连个说话的都没。 “……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洞内情形,又不能随意离开,真是难熬啊。 正在此时,天上传来人声:“就是此处!” 景善若抬头,便见几朵云座飘然而至,待其着陆,从云中显现出数人身形来,竟是她认得的。 “女冠?”景善若诧异道。 对方见她在此,也吃了一惊。 竹簪女冠瞥了身旁的两位侍女一眼,随后转向景善若,和颜悦色地开口道:“这位不是景夫人么,为何会出现在玄洲呢?” 景善若心道我才想问你呢,回答说:“是受邀前来。” “哦。”竹簪女冠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搭着凉棚朝景善若身后看去,“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一个仙岛,为何会被轰出这样大的地洞来?唉,罢了,与贫道无什么干系。” 她侧身抬袖,拨了拨拂尘,尽显婀娜姿态。 “景夫人,贫道是追随临渊道君而至的,不想……似是错过了?”她笑道,“此等丢人之事,可万万不能教道君知晓,以免被他笑话。……待夫人你下次见着了道君,可千万要替贫道保密呵。” 景善若道:“嗯,我知道了。” 竹簪女冠遥望仙都,挑眉道:“难得来一趟,还是入仙都内去做客一番的好。不然,岛主会以为贫道小觑玄洲呢!呵呵呵。” 说完,她高姿态地跟景善若道了个别,领着侍女往太玄仙都去。 方才那兵荒马乱的劲儿,仙都里一定也乱成一团,不过景善若没那兴致去提醒竹簪女冠。 她瞥了对方的背影一眼,转头继续朝洞穴内探看。 众人下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动静?难道不是检查一下异兽的伤势,随后赶紧上来便得了么? ——莫非那异兽受了他人伤害,狂性大发,所以众人正焦头烂额地制服之? 景善若想着,又走得离洞口近了半步。 正在此时,一股莫名的力道自她身后爆出,把她猛地推入洞穴之内! “啊!”景善若骤感冲撞之力,顿时没了立足之地。 日光一闪而过,洞壁景象向上飞逝,她往洞穴深处坠落而去。——这个时候,只要尖叫就好了,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 景善若可不记得她当时是怎么个想法——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缓过劲儿来,她慢慢地睁开眼,看见视野内上下左右围着一圈脑袋。 有真公等众仙人,还有明相和他的拐杖。 “景夫人醒了!”真公首先出声。 明相道:“醒了便好!大难不死啊!” 景善若脑中混混沌沌地,不知这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她才渐渐清醒过来,记起自己是掉进洞口内了。 “我这是……”她摸摸自己的脸,再看看四肢,似乎并无伤处? 明相乐呵呵地解释道:“是公子爷耳尖,听见景夫人你在洞口惊叫便飞上去查看,结果恰好将你缓了下来。不然,你恐怕就难说了!” “喔……” 景善若还觉着有些头晕,她应了一声,撑住脑袋。 众人如今是在洞穴之内。不过这洞穴相当宽广,更有不知从哪里来的光照,在洞壁间折折返返地微明着。 真公关切道:“景夫人,你一向小心,怎会失足落下来呢?当真危险啊!” 景善若扶额回答说:“我也不知……似是有人从后推了我一下……” “是谁?”一个声音问。 ——这嗓音是…… 景善若惊诧地抬头,发现龙公子就坐在不远处。 他是以人的模样出现的。 “公、公子?” 见她吃惊,明相替公子昱解释道:“景夫人,公子爷入得洞中,受了那异兽之妖气冲击,便化作人形以减小损伤。” “喔……”可是,给这么多仙人看到他人形的模样,真的不要紧么? 景善若仍是不解。 龙公子道:“我之形貌一贯不与旁人得见——此举,是为彰显龙族之高贵,并非束缚自身之守则。”言下之意,让不让人看见长相,那是看他心情的,并没有哪里规定不能给人看见。 到现在这当口,他自然不会讲究那些冗节了。 看就看吧,反正他长得也不难看。 景善若愣愣地点头:“无论如何,公子你平安便好。” ——她似乎还忘记了些什么? “啊!”想起来了,她立刻问真公,“那么,道君现在怎样了呢?” 真公为难地看了看旁人。 另外几位岛主也闭口不言。 景善若疑惑,看向明相。 后者道:“景夫人,你当真想知道?” 景善若一惊,难道越百川出事了? “此话何意?”她反问。 明相回头征询龙公子的意见。 龙公子将头一扭,道:“带她去。” “是,公子爷。”明相应着,将景善若小心地扶起,领往洞穴深处去,“景夫人,当心脚下。” 不知越百川究竟出了什么事,景善若忐忑难安。 她随明相往内,一路涉过齐足背深浅的积水,耳边只闻微弱水声,不见其他。 景善若回头,远远地看了看龙公子,对方坐在原处,将脸转开,并不言语。 “小心啊,景夫人,莫要分神!”明相突然出声提醒景善若。 “咦?”景善若急忙转首。 “你脚下、脚下啊!”明相声声道,“险些踩着了!” 景善若这才注意到,面前那低矮的石墩子上站着一个小人儿,跟那木缘国民差不多高矮。 再仔细一瞧,这小家伙不是别人,是越百川…… “老爷子,你带她入内作甚?” 越百川叉起腰,在景善若的注视下,不满地冲明相抱怨。 “这不是景夫人担心道君你嘛?”明相的声调显然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一山容二虎 “神仙?” 景善若给吓得不轻,倒抽一口冷气。 越百川拉长着脸,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道:“嗯,是本道君没错。景夫人,要求见我,是有事么?” “你……你怎会变得这么小?”景善若扶着洞壁,另一手轻抚心口。 “方才那异兽妖气太盛,我便释出正气与之相抵。”越百川正色解说,“如果不然,这妖风压根儿无可能停息。” 景善若不解:“妖气?” 明相替她解释道:“因临渊道君本是玄色正气所就,故而能对气息运化自如,释出正气后,为保自身安然,便缩小己身——应是如公子爷一般,权宜之策。” 越百川半侧过脸,任由明相代为解说,并不点头称是或否认其说辞。 景善若听得不甚明白,道:“那异兽呢?” 如果她没记错,众人大费周章地开门,就是为了探知异兽情形吧?若其并非全身都是宝,恐怕仙家也不会如此地在意它了。 现在弄得龙公子受了不轻的伤,越百川的情形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异兽嘛——”明相迟疑地瞅瞅越百川。 后者道:“景夫人,异兽已死。” “……死了?”景善若惊道。 越百川抬起小手,指向身后的洞窟:“尸身就在那边,你莫要过去,当心惊吓到自个儿。” “……你杀的么?”景善若小心地问。 “我?”越百川不悦地抬头瞪着她。 景善若道:“因那异兽妖气过盛,神仙你一怒之下,便……什么什么的……”她越说越小声,双手食指忐忑地对在一起。 越百川喝道:“本道君怎会如此作为!荒唐!” 虽然是极为威严的一声呵斥,可他本身体型实在细小,一丝震慑力也没。 景善若又问:“那是谁杀的?” “本道君如何得知!”越百川气鼓鼓地说完,转身坐下,不理她了。 真公遥听得越百川的说辞,便赶到景善若身后,开口道:“景夫人,你忘记了?有一人是嫌疑最大啊!” “……”景善若转首,“老神仙所指,莫非是玄洲雅士先生?” 瞧了瞧明相脸色,真公实在很不愿意在归墟之人面前承认这一点,他支吾道:“哎?只是嫌疑而已……况且人是凭白不见的,还指不定是否与此有关呢……” 明相一针见血地提醒众人:“不是说灵钥被此人给调包了么?” 真公羞红了脸,犟嘴道:“那也只是猜测!不可以直接论定罪名的!” “喔?” 真公嚅嚅半晌,岔开话题,对景善若道:“景夫人,不知你在洞口处等候时,可有见过老朽那徒儿?” “豆芽?没有见着他。”景善若吃惊,“怎么,他也不在洞内?” “不在啊!”真公焦急地说,“连龙神与道君都略吃苦头,豆芽不过是个尚未习得仙法的小仙,他有何能耐与异兽之力抗衡啊?” 明相悻悻然道:“许是给吹走了罢。你家小仙有手有脚,难道还怕他回不来?” “不是你家娃娃,你自然不在意!”真公吹胡子瞪眼。 “总之就是你仙都之人在折腾!”明相道,“小仙不见了也罢,岛主都少了一人,还有可能是其砍了异兽的脑袋,传出去能有多大个笑话?” 景善若一听,惊道:“砍了异兽的脑袋?” 真公本不想再提,但见明相故意说起,只好为难地承认:“是啊,景夫人,所以让你不要入内,就是怕血腥景象将你吓着。” 原来当越百川与龙公子一齐入异兽之门后,便循着这股强风所来的方向,顶风而行,最终,在山洞的最深处,发现了异兽的尸首。 这个时候,尸首已经不完整,颈项部分,似是被谁用利器砍断,故而头颅不知去向,只余身躯还在洞内安坐。 这股强劲得几乎可以将太玄仙都也吹飞进海里的风,便是从异兽的颈腔内吹刮而出的。想当年,这异兽在头角还没被临渊道君砍断的时候,那闹腾劲儿,可不比如今这股子妖风逊色。 只可惜,头角一断,它便失了自保之力,不仅被道君与龙神众关入玄洲岛底,更是在有人闯入洞窟之后,连搏一搏的能耐都没,悄悄地就被砍掉了头颅。 “这异兽的首级,可是妖魔之力最强盛处啊。”明相啧舌道,“不知谁得了去,若用以精进修行,只怕将来会是威能惊人的魔头啊!” 越百川瞥他一眼,不予置评。 异兽头颅一失,其体内的强大力量便汹涌而出,灌满整个洞窟之内。 大门被偷猎者关闭之后,妖氛便被挤压在洞内不得穴孔发泄,于是几天累积下来,其威力必然十分可怕。 越百川道:“本道君开启大门时,要求众龙神听令稳住洞窟之上的山峦,便是提防着这一层。谁知——” ——谁能料到龙神那边会撒手就跑?究竟是谁的责任,这还有待详查呢! 他并未明言,不过听者皆是心知肚明。 龙公子转过头,接着越百川的话头说:“诸位龙王之事,待我回了归墟,便一一清算,届时会责令众人再至玄洲赔罪!” 真公一听,急忙道:“赔罪不敢,几位龙王爷自保心切,情有可原。何况,虽然酿了祸事,却并非无可补救……还请公子莫要为此伤了亲族和气!” 此为谦让之语,究竟要不要算账,玄洲岛人心中有谱,留待他日计较。 “是啊,”明相不顾那么多,急忙顺着真公的话语道,“几位王爷所为,确实不妥,但其终究是公子爷的长辈!于情于理,公子爷是不便出头议论此事的!” 唉,方才公子爷就该也学着各位龙王那样,丢了手便跑。 如此,一是不会负伤,二是回归墟也不会被人说是逞强自负之徒…… 娶景夫人的事,就已经够他家公子爷伤脑筋了,可不能因今儿这事,再跟各族长辈正面冲突啊! 明相心里念着,便直想抽自己几个巴掌——怎么就没能拦得住公子爷呢? 龙公子听了明相的劝,没有做声。 他显然并不赞同明相的观点,只因不愿在仙家人面前呵斥老者,故而保持沉默而已。 待到出了洞穴,众人才发觉事情似乎不太妙。 龙公子试了几回,黑色的雾气可以招来,但龙身受伤颇重,只能勉强飞离玄洲回到归墟——他是元气大伤啊,若是归墟那位掌权的狱王爷借此机会发难,召集龙族议事,公开谴责龙公子的诸多行径,只怕龙公子要吃大亏。 玄洲岛众人对龙族多有恶感,不过,因龙公子挺身而出,救了太玄仙都,所以岛主都还挺愿意与他相处的,于是决定邀请龙公子暂居仙都。 后者断然拒绝,说归墟乃是其居所,身为龙神,没有因惧怕他人而不敢归乡的道理。 景善若见状,便主动出面,说希望龙公子在仙都做客数日、陪伴她游玩参访。 后者欣然答应。 而临渊道君这边…… 在几位岛主的劝说、盘问与竭力相助之下,越百川承认,他暂时是变不回原本的大小了。 “修养数月即可,不碍事。”他摆手道。 于是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他驾起盘子大小的云朵,飘悠悠地腾空而起。 明相瞪着眼看了一会儿,突然回过神,大叫一声:“稍等!” 与此同时,一拐杖就冲越百川敲过去了。 越百川回头,还没来得及吭声,便被拐杖手柄击中,直直落下,啪地一声坠在地上。 “呀!”景善若惊呼,赶紧伸手将他捧起。(喂!) 她转头对明相道:“老人家,你这是做什么啊!” 明相悄声说:“景夫人,你忘记了?要讨道君的手书啊……” 景善若一愣。 这兵荒马乱的,她自然是早就将此事忘在脑后,不经明相提醒,哪里还记得起来? 她再回身,看着众人,见众岛主皆是不知情,只茫然地望着他俩。准确说,是盯着明相,不明白为何明相突然出手将临渊道君打下来。 景善若展开双手,见掌心里的越百川已经被击晕了,正软绵绵地瘫成一团。 她就势道:“道君身形如此勉强,怎能再长途跋涉回万里外的昆仑呢?明相的意思,是将道君暂且留下,好生调养,相信玄洲岛诸位神仙不会拒绝吧?” 真公立刻笑道:“怎会拒绝呢?欢迎尚且不及啊!” 于是众仙和和乐乐地说笑着,各自返回仙宫,或是安排赈济灾民,或者自动自力地修葺宫观和城墙,居然也忙得不亦乐乎。 两日后,众人遍寻不着的关游现身,回到了仙都。 真公闻讯,立刻冲去逮着他一阵说教。前者只是笑着听师父责备,并不出言顶嘴。真公见他如此,气也就消了大半,拉着他上下察验,确认没磕着碰着,才放他去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又要刷多少次才能贴得上去啊!!! 道君的清晨 作者有话要说:表示JJ已经抽得我无语了……这更新章节跟我捉迷藏,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神仙,我进来咯?” 景善若说着,笑眯眯地推门进屋内。 这栋小楼是作藏书楼用的,二楼置有一人高的书柜十数座,皆是镂空雕花柜门,用黑漆刷得 油亮亮地。 把手上的灯火安放稳妥,景善若轻手轻脚地来到一个书柜前,摘下挂钩,开启门扇。 她伸手在其中某格内捧出一个小花篮,将之放于桌面。 篮子细细的提手上,挂着好几件复杂的小衣服,旁边还插着道君的小玉剑。 随着她的动作,花篮盖子微微动了动,随即被顶开一道小缝,内中传出人声:“眼下是什么时辰?” “你不是说鸡鸣时候便唤你起身么?”景善若笑道,“若是仙都内有蓄养鸡禽,这会儿应当打鸣了。” “唔……” 花篮的盖子被完全顶开,啪嗒一声滑落在桌面上。 越百川裹着几层罗帕,揉着眼睛坐起,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他趴在花篮边缘,睡眼惺忪地看着景善若往茶杯盖子里倒水调温,问:“怎么是你来做,丫鬟呢?” “领着小仙童去晨练了。”景善若微笑道,“小草晨读,小虎打拳,小道也有她自个儿的早课要做。阿梅这做姐姐的,要将几个小的都顾好,可真是辛苦呢!” 越百川撑着腮帮子,喃喃道:“你才是,把小童教导得挺不错……” 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突然眼睛一睁,随后终于清醒过来。 “嗯?景夫人?”他惊讶地叫了声,随即飞速卷起帕子。 “现在才睡醒么?”景善若笑着,执起镊子,将一张指甲盖大小的面巾从温水里夹起,往竹纸上放了放以吸去过余的水分,然后拈到越百川眼前。 越百川瞪了她一会儿,还是伸手接过面巾,擦擦脸。 他说:“景夫人,不必如此。本道君习惯自己来,休养期间也并不需要他人照顾。” “平时在昆仑,也是自己打水洗脸的?”景善若问。 越百川点头,用力抹脸,不再看她。 景善若笑笑,转身出去了。 待她离开,越百川呼地一下站起身,飞快叠好以罗帕暂代的小被子,放在一旁。他一个纵身,往花篮顶跳去,落在提柄上,捞起外衣和配饰披戴整齐,然后佩上剑。 打点完毕,他随手起了一朵云,爬上去坐好,越过高大的书架,朝门口进发。 到门外,越百川一眼就看见景善若与关游在谈话。 关游发现越百川出来了,便径直上前,道:“道君,今日可有空闲了?” “何事?”越百川负手。 关游盯着这个一两寸高的临渊道君,笑笑说:“昨日不是问过,想请道君指点一下我的剑法么?” 越百川道:“你自有数名师长指点,何必前来找我?” “博采众家之长嘛!再说,道君你与景夫人熟识,便也是我的长辈之一,请你指点一二,当真不能允得?”关游笑嘻嘻地跟他打商量。 越百川瞥了景善若一眼。 后者为难地回望他,趁关游没留意时候,飞快地摇摇头。 越百川会意,依然劝关游回去自家师父身边,好生循序渐进地修行。 关游并不泄气,精神劲儿十足地又说道:“道君,你的法术好厉害,我看得十分欢喜,就是想学你的本事啊!若可以拜你做师父,那也极好!我已经有七名老师了,再多出一名师父,相信我那大师父他老人家是不会在意的!” 看景善若一眼,越百川对关游说:“不是嫌弃你,只是我四处奔忙,哪有空闲授徒?此事恐怕行不通。” “若道君只在意授徒之事,”关游道,“真公多次提到,我天赋是极佳的。道君,你只需要给我本门秘籍之类的东西,让我自行研习即可!” “呵,景夫人,”越百川驾着云,飘飘悠悠地飞到景善若跟前,笑说,“你瞧这小仙,志气真是不小呢!若非实在不方便,我或许就答应了也不一定。” 关游上前一步,说:“不可指点也没关系。道君,我早就听闻,你著有太息元经十二卷,卷卷都是上等功法……” 听见这久违的书名,景善若顿时愣了愣神。 嗖地一声,越百川驾着云转过身,背对关游,面对景善若。 他对她做了个无奈的苦瓜脸,话音倒是格外严肃:“这十二卷经是我自创心法,轻易练不得。凡间凡品之物,往往要求修习者根基出奇,与功法有所相契——我这十二卷经文,则恰好相反。” “咦?”关游惊疑,“道君,你是指……” 越百川转过头去,答说:“你根骨清奇,已不在太息元经教习范围之内,故而,我无能为力!” 说完,他驾着云慢悠悠地离开了。 景善若见状,上前轻轻拍关游的肩头,劝说:“豆芽别难过,真公的仙法也是很厉害的喔!” 关游突然一闪身,让过了她的手。 景善若吃惊:“豆芽?” “莫要再那样叫我!”关游状甚不满地瞪她一眼,扭头咚咚咚地下楼去了。 “……他那么讨厌这小名?”景善若费解地看看自己的手,跟着往书楼外走,等她出了门,关游已经不见踪影了。 “唉呀!” 到这时候,景善若才想起,自己又忘记与道君提和离手书的事儿。 有玄洲雅士在前,她本以为越百川一定知晓此事的。 不过,玄洲雅士的来历和去向蹊跷,尤其是似乎还狠狠地作了一把恶……怎么看,他也不应该是越百川,或者说,至少,他没有与越百川通过气…… 无论从谁口中询问,哪怕是问明相这般的敌人,众人的答案都是同样——临渊道君是多么刚硬耿直的神仙啊! 干出窃走灵钥、宰杀异兽之事的,怎么可能是他呢? 景善若低头,自语道:“唉,到正午时候再去寻他吧。不问个清楚,总是心中难安……” 却说此时,关游离开了书楼,在不远处停下脚步。 他脸上尽是怒意,早就不见嬉皮笑脸的模样。 “哼,说什么根基不合,不过推托之辞而已!哪有这般诡奇的心法?临渊道君,你当做我是三岁小孩般好骗?”他愠道,“早就知道他并非好人,如今一试,当真虚伪可恶!” 说完,他沿着石墙慢慢走动,一面走,一面回想刚才情景。 “道君不时窥视景夫人神色,想必两人之间果然有异。”抬手扶墙,关游狠狠地说,“虽不曾见得景夫人神情,但细细琢磨其话语,可知其必不赞同我修习道君之心法……故而,景夫人当是在示意道君拒绝的了!” 他愤恨地啧了一声,抬首望见太阳已从海面上升起。 想到今日与仙草童子有约,关游转身,往蓬莱洲众的居处赶去。 与此同时,越百川到了仙伯真公住持的仙宫之中,与主人打声招呼,随后便跳到香鼎上,开始早课。 他的早课与修道人有所不同。 别人是诵经,他是习剑。 临渊道君本是上古时候玄色正气凝结而成的神灵,他成型之时,这世上的人尚未开化,更别提作出各类经文修身养性、指导德性之方向。 道君的修行,便是以气脉修炼身心,到这一世飞升之后,更是几乎全然依赖了剑气之能。 真公也刚起床没多久,胡乱抹了把脸,顶着条白色长巾,先去照看一下丹炉,再回来燃香九炷,运气修行。 他老人家一面打着拳运气周身,一面悠哉地偷闲瞧着香炉上的小小贵客。 越百川抽出如今跟牙签差不多大小的玉剑,沿着鼎的边沿一路演着剑谱,剑式行云流水,下足稳如泰山,运步却轻灵似羽。 随着剑光流转,他身上不时激出一阵阵气劲的涟漪,撞击于香鼎内侧,嗡嗡作响。再练一刻钟,柔和的剑意漾出更远,凡是仙宫内的钟鼎玉石,皆发出共鸣,嘤嘤嗡声不绝人耳。 仙宫中伺候真公的岛民都惊得不轻,纷纷出来查看。 见真公示意安静,众人才纳闷地静下来观看神仙舞剑。 越百川潜心以剑路通畅经脉气脉,半个时辰之后,身侧已是孕出数朵小小的祥云,兼有不绝于耳的仙乐之声相伴。 “瞧见没有,这才是大神仙!”真公乐呵呵地对岛民说。 众人正咋咋称奇,突然听见一声细长的鸣叫“噫呀——”,转眼黑影掠过,香鼎上一两寸高的那个神仙就不见了。 “啊?” 大伙儿顺着黑影奔逃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原来是那小风生兽溜达到此,瞧见鼎上有异物,遂飞身扑将上前,叼了越百川就跑! 龙公子的清晨 同样是这个清晨。 公子昱在太玄仙都的居处,位于城池高处,可登台远眺大半个玄洲岛——也就是说,在城池底下、海岸边的村落,岛民都能看到这座宫阁。 村人所见,便是该处灯火彻夜未熄,直到清晨时候,灯光方黯淡下来,只在外边的高台上亮起两簇篝火。 这必定是有贵客吧? 虽然龙公子本身便是玄洲的贵客,可他眼下确实、正在接待一位重要的神秘来客。说其神秘,是因在仙宫中服侍之人皆不得见其容貌,唯有明相例外——这客人是明相领入殿内的。 明相将人请了进去,亲自动手奉上茶水,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出来,不许任何侍者入内。 龙公子斜倚在窄榻上。 经异兽之门一事,他身上细碎伤处颇多,化作龙形躺在山顶上让明相清理了许久。 光是挑剔其扎进肉中的木刺、摩擦入表皮内的石屑,明相就点着灯熬了一宿,取出的异物堆成小山。更别提他折断的骨头——这明相也不是龙医,唯有替龙公子安排静养,好生将息着,等待其与生俱来的恢复力令伤处痊愈。 于是龙公子就有了理由,在接待贵客之时,也正大光明地躺着不动。 那位客人坐在垫上,关切地朝他倾过身去:“贤侄伤得如此厉害,的确不可贸然回到归墟王城……” “井王叔,如今归墟王城可是狱王叔一脉居处。”龙公子意思意思地提醒了一下。 对于谈话内容,他并无兴趣。 井龙王一怔,随即点头道:“是啊,本王都不记得了,原来如今是狱王兄在打点归墟大事……” 井龙王安家在中原以西三万里的地底深处,远离众龙族居处,因此,也与众龙王生疏一些。但按辈分来说,他可不比后来陆续继位的那一批龙王低,龙公子见了他,也要恭敬地称一声叔的。 井龙王说:“若是本王在场,定会将贤侄一并拉走,不教你受这罪。” “此等小伤,倒是无妨。” 龙公子懒洋洋地回答了一句,继而冷场。 “呃……”井龙王挠挠光秃秃的脑门,道,“狱王兄写信来,说贤侄相中了一名凡间女子?” 龙公子不言语。 井龙王说:“贤侄乃是鼎王兄一脉遗孤,论理,诸族之首,都应将你视作己出,悉心爱护……这嫁娶之事,贤侄当与诸位龙王商量商量啊!” 龙公子唇边勾起一丝冷笑。 他说:“正因如此,井王叔才接到了狱王的书函啊,不是么?” “这、这贤侄你可千万莫要误会!王叔我特地入仙岛来见你一面,并非是为劝你改主意啊!”井龙王赶紧澄清。 “不是么?”龙公子略眯眼,似睡非睡。 井龙王道:“贤侄心愿如此,王叔怎可反对?只是有两处,怕贤侄不曾想到,往后或许会坏事啊!” “何事?” 井龙王见对方终于起了点兴头,急忙伸出两根指头,数道:“这第一,凡人寿命短暂,不过数十寒暑。中间生老病死一一历练,再是美艳如花之人,不出十数载,便会衰败褪色。” 老人盯着龙公子,问:“贤侄,你可曾想过,如今中意之人,十年后会是怎样?” “……”龙公子没有说话。 井龙王微微点着头,等待对方的答复。 片刻之后,他等到的是龙公子不甚耐烦的追问:“那第二呢?” “咦?”井龙王诧异,“方才那一点,你可想明白了?” “我知啊。”龙公子淡然道,“第二点是何事?” 井龙王大窘--如此要紧之事,怎么就平静地应个“我知”了结? 他匆匆咳嗽一声,再道:“第二,便是与凡人相亲必定出不得子嗣,贤侄又是鼎王独脉,不知此事,预备如何解决?” 龙公子问:“解决何事?” “子、子嗣啊!”井龙王尴尬地再说一遍,“难道贤侄以为凡人能诞下龙子?” “我不曾如此设想。”龙公子一手支颊,道,“便是无有子嗣又如何?” “——又如何?” 井龙王顿感天旋地转。 他忽地一下站起,恶狠狠地望向殿门处,脸上隐隐显出龙须,发髻中也似乎要钻出龙角来了。 龙公子兴致缺缺地睨着井龙王,一动不动。 此时,在殿外候召的明相突感全身发冷,背后的鸡皮疙瘩从颈项处一直生到了脚后跟。 “啊呀!这是……龙威?内中发生何事?”明相惊恐地抱住自己的双臂,哆哆嗦嗦地躲在旁侧。 半晌,见威压并未减弱,他只得忐忑着探入头去,往殿内打量。 ——只见井龙王枯偻的身影之上,龙气磅礴而出,全都是冲着门口这方向来的。 “明相!”井龙王怒喝一声。 明相立刻被吓得扑进殿内,抱着门槛直发抖。 “明相,你好大胆子!竟然将公子昱教授得不知敬畏先祖!” 面对龙王莫名的指责,明相吓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此时公子昱开口道:“我几时不懂得敬畏先祖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以侄儿方才说法,本王实在难以看出你有敬奉先祖之意!”井龙王略收威仪,回首道。 龙公子笑笑,说:“王叔……都是血亲,你对我有怨言,只管直说便是,何必惊吓明相?” 井龙王道:“若非其教导不力,贤侄怎会有如此想法!” “明相是父王生前便极为看重之能臣,小侄敬之如师长,从来不曾对其大呼小叫,更莫提施以威压。” 龙公子依然平静地陈述着。但,即使是井龙王这般不熟悉他的人,也能感觉到,对方的怒气正在渐渐升腾,轻易不能再惹了。 明相急忙出言:“公子爷,老臣愧不敢当啊!” 他又对井龙王道:“不知公子爷是哪一句话得罪了井王爷?公子爷凡事皆有见解,或许冲撞王爷,但看在公子爷年纪轻、不懂言术的份上,就请王爷莫要怪罪了。” 虽是示弱,却又字字暗示“不管公子爷说了什么,他一定是有道理的,你别老糊涂”。 明相大着胆子说完,便一溜烟蹭到龙公子身侧去。 ——若是井龙王因此发了雷霆,至少龙公子还能护他一护。 井龙王见公子昱言语中带有警告之意,便先短了一截。待明相说完,他就顺势表现自己的大人大量,不与小辈计较地旋身坐下。 龙公子却不肯罢休。 他主动提道:“明相,方才井王叔提及鼎王公一脉后嗣的问题。” “哦哦?”明相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怎样?” 龙公子淡然道:“若是我与景夫人成亲,明相你怕是没得小王子、小王女可抱了。”他说完,带着笑意眯了眯眼。 条件反射一般低头,明相作出怀抱幼童模样,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臂。 “说得也是,景夫人没可能育出龙卵……”他有些伤心地点头。 “那也无办法啊。”龙公子附和道。 井龙王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 他总算是看出来了:敢情这侄子头上没爹,目无尊长惯了,更不存在孝义之心。其压根就没把传宗接代当回事啊! 井龙王严肃道:“即便贤侄不在乎香火传承,另有一事,是你不得不纳入考量的!” “王叔请讲。”龙公子悠然应道。 井龙王说:“本王此次回归墟,先寻贤侄详谈,便是顾及归墟王位之事!” 龙公子略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鼎王兄生前,乃是归墟群龙之首。当初鼎王兄与临渊道君起了冲突,遭致灭门惨祸,随后是狱王兄主动带领群龙与昆仑交战。”井龙王抚着胡须道,“那时明相发现尚有一枚龙卵存活,狱王兄入王城时,则声称是暂代鼎王公行事……言说待你成年,便交还王城,退居宰辅之位。” 龙公子笑道:“井王叔,你信得此言?” “哪里所谓信与不信?”井龙王道,“收到书信,本王在途中便思得此事,想若是狱王兄坚持以宗族刑罚制裁贤侄,本王便要求其首先兑现承诺,再以王礼对待贤侄!” 明相道:“井王爷此计甚好!只是狱王爷未必肯听啊!” “是啊。不过话说回来,若将畏事的钟王兄等人劝说威吓一番,或许群龙之中,能有三五人附和本王之提议,届时,狱王兄想必也不得理直气壮了。”井龙王道,“只有一点,若贤侄能归得王城,往后无子嗣相承之事,却要成大问题了。” 龙公子道:“狱王招举公审,本是借景夫人之事针对于我。井王叔之意,为解除危机,我须博得上 [奇]位——为求上位,便不可再谈与[书]景夫人之亲事,那狱王起事[网]之初衷,岂非已成空了?我又从何而来危机?——这是怎样一个笑谈啊!” “贤侄,成大事要紧!儿女私情,本王不过问,可也不能坏了前程!”井龙王劝道。 龙公子懒懒地动了动指头,回答说:“王叔,你大老远到归墟来,便是为求发难的么?若是我不肯配合,想必你也伤脑筋吧。” “公子昱!”井龙王喝叱道,“归墟之位早应易主,如此好事,你竟然敬酒不吃吃罚酒?” 龙公子镇定道:“王叔,恕小侄无礼一句:此酒不须你敬。” “你——”井龙王气得站起,指向龙公子。 明相不敢吭声。 他知道自家公子爷心怀大事,看得比他还远,故而在权势争端之上,他这老头子从来不敢多一句嘴。井龙王专程到仙都求见公子爷,正是“无事献殷勤”,怎样应对,端看公子爷抉择罢。 双方正僵持不下时,突然有一道黑影掠入殿中,从三人中间直穿而过,在殿里钻来钻去。 殿外传来小童叫嚷声:“小虎,看见了么?就是往那边去的!” “没啊!或许进去了?” “入内查看便是,小草你莫要拉着我衣带!” “周围都没侍卫的,好可怕……” “怕什么啊!” 井龙王与明相皆愣了愣神,视线不约而同地往殿门处飘去。 此时,龙公子突然不甚舒适地移动腰部,从自己身下的毯子里挖出一只小猫样的生物来。 “……”他瞪着那小东西看,后者也瞪圆了眼睛盯住他。 他宽大的袖子底下又出现一样神秘的活物,在布料里顶出了个小包,正努力往外爬。 作者有话要说:龙公子!!!一巴掌拍平它!!你的大仇就得报了!!!----话说这JJ的抽真是完全不给人更新的可能啊,我从10点开始按F5……明天可能去扫墓,更新一章。 天下太平~哟? “此为何物?”龙公子纳闷着,一手拎起小风生兽,一手去掀袖角。 刚一撩起小半,他就嗅到了…… “这般故作清高的恶臭,应是--”龙公子眉角抽搐了一下。 他突然变掌为爪,一把将那小活物连同袖子囫囵擒住,紧紧地攥在掌心。 这边的响动引起了明相的注意:“公子爷?” 龙公子才没那功夫跟老人家解释,只见他难得地坐正了身子,不由分说双掌合力!(捏死你丫的!) 与此同时,他掌中忽地响起布帛撕裂声,紧接着,一个小人挥剑破袖而出,在空中连翻数个筋斗,落于软榻的枕头上。 “公子昱!”越百川大呼,“仙家与龙族已议和停战!你此等作为,是谋害仙家大将!” 龙公子见他钻出来了,便怔怔地盯着他看。 越百川一手持剑,气势汹汹地回瞪。 龙公子愣了会儿神,突然出手如电,“啪”地一下将越百川扇飞了。 “无礼之人,”他撇嘴道,“不脱鞋袜立在他人枕上,还趾高气昂作甚?” 转头瞅一眼缩在旁侧的小风生兽,龙公子拎起它,朝越百川丢过去:“--吃掉那只小人,去!” “喂!你!”越百川惊见风生兽又靠近了,连忙跃起,飞速招来云朵逃窜。 风生兽站稳之后,左右望了望,见众人皆不动,唯有一团白影在前边拼命逃远,顿时又来了兴致,噫噫呀呀嫩声叫着追了过去。 井龙王瞪着眼,望向一追一逃的两个活物。 龙公子复又躺了回去,闭目不语。 “噫呀 ̄ ̄” “走开!若追过来本道君不再手下留情……啊,你为何还会飞!” 明相茫然地看了一会儿,回首瞧龙公子,只见后者彷佛什么也没注意到一般,神态安宁得近乎入睡了。 明相正无措着,忽又见龙公子微微地动了动眉毛。 说时迟那时快,挡在殿门内数步远处的屏风哗啦一声就倒下了,几个小童趴在屏风另一侧,跟着摔成一团。 “唉呀,被发现了!”道童立刻反应过来,翻身而起,躲到一旁去。 虎妖童子却没留意这个,屏风一道,他索性拍了仙草童子的肩头,爬起身:“在那边!”话音未落,人就已经扑向小风生兽了。 “啊!等等我!”仙草惊叫着,也赶紧追了过去。 小风生兽哪里肯让他们捉到?[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见虎妖扑过来,它立刻加快脚步,飞一般冲越百川奔了过去。 越百川啊呀一声,忙抽起云朵,急转弯避开风生兽,继而朝殿阁的另一头疾掠。 见正主都没吭声,井龙王便装作无事发生,强自镇定地伸手端起茶杯。 道君驾着云,“嗖”地从他杯子上飞了过去。 井龙王张张嘴,视线不由自主地随着越百川转移。 此时小风生兽也冲了过来,没能刹住车,砰地撞到井龙王头上,然后脚爪子一蹬,蹭蹭蹭地踏着龙王的脑袋跑过去了。 “哇啊,在那边!”仙草尖叫着追上前,从井龙王手底下钻了过去。 井龙王终于忍不住了,杯子一放,伸腿预备站起。 此时虎妖童子恰好跑到他身侧,本想跳过去,却猛然发现井龙王要站起来,他立刻大呼:“趴下啊啊!” 说得晚了,他只好抬手撑住井龙王的肩膀,纵身一跃,在对方头顶上翻了个筋斗,落在对面。 井龙王两眼都气得直了。 虎妖童子转过身,不满地埋怨道:“老爷子,看着点啊!挡什么别挡路,听说过没?”说完,继续冲去捉那小风生兽。 井龙王僵硬着脸,对龙公子道:“贤、贤侄……本王还有事……先告辞……” 龙公子闭目说:“喔,既然如此,小侄也不便挽留。明相,送客。” 明相满头大汗地将龙王送出了仙都。 这边一堆人马在龙公子殿内追来扑去,越百川逃到大梁上,谁知那小猫样的东西也是会飞的。他顿时被小风生兽追进了内檐角,算是逼上绝路。 “莫要再过来!”他拿剑比划着,“本道君若出招,只怕你非死即伤!” 小风生兽瞪着宝石般的大眼睛,一步步朝越百川逼近。 虎妖童子爬上梁,道:“道君,若是伤了这妖猫儿,只怕在景夫人那儿,你也非死即伤哦!” “唔……”这话踏实,越百川不敢轻易动手。 他想了想,拿剑上下挥动。 风生兽见状,双眼瞪得更圆,看了一会儿,便禁不住坐下,伸出爪子去拨那剑尖。 “快过来抱走它!”越百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生怕自己身体的一丝动弹导致那风生兽又扑过去。 虎妖悄无声息地在横梁上走动,来到小风生兽身后,突然一出手,便将其捞起,牢牢地箍在怀里。 越百川这才松了口气,起云,飘飘忽忽地降下来。 “大神仙你没事吧?”仙草赶紧上前去查看。 “无妨,此物伤不了本道君分毫。”越百川抖抖衣衫,从袖口里抽出一根风生兽毛来,丢在地下。 道童从殿门处朝内走动,见龙公子躺在榻上彷佛睡着了一般,便好奇地上前,拨弄他榻前熏着的香料。 “咦,原来还可以如此搭配……” 她小小地惊叹了一声。 龙公子闻言,微睁开眼,道:“如何呢?” “啊,”道童急忙收手,拘束地说,“若是再加一味仙苓,或许香气更为厚重一些。” “嗯。”龙公子应声,再次合眼。 道童小心地说:“可惜景夫人那儿一般不用熏香,不然,公子你可以送她好香……” 话音未落,仙草等人已经靠了过来。 仙草童子抱着风生兽,兴致勃勃地问:“什么香?什么香?好吃的?” “不是咱们吃的那种香火啦!”道童嫌他丢脸,暗里掐了他一把。 龙公子却睁眼询问:“小仙一贯吃哪些香支?” 道童答说:“这可就多了。公子若问,我等三人所爱皆有不同,更有仙豆芽,也就是如今的仙都少主,爱好是服食人间烟火……” 龙公子道:“明相处存了不少香支,或许便有尔等所好,待其归来,问他要去。” “咦?” “如此不妥吧?”道童诧异。 仙草童子急急扑上龙公子的卧榻,问:“真的有好吃的么?连加了甜味的香都有?” 龙公子闭目答说:“你且去试吃,便知晓了。” 仙草与虎妖皆欢呼起来,道童虽然也向往,但仍矜持,道:“小草、小虎,若随意从公子处领了香火回去,只怕景夫人知情后会责备我们的……” 虎妖童子听了,嗤之以鼻。 “说得也是……”仙草却深以为然,当真收敛了笑意,认真烦恼起来,“可是最近的香好难吃诶……” 越百川驾云悠悠而过,对仙草童子说:“挑食可不妥当,你家景夫人怕是会先罚你好好思过的。” 道童点着头,偷偷瞄龙公子。 后者道:“既然如此,就由我当面向景夫人提说罢。正巧她来了。” 道童见他说那前半句,已露喜色,却在后面一句时候诧异起来:“夫人来了?” 此时众小仙急忙看向殿门,见确实有人入内,却不是景夫人,是明相。 “公子爷,老臣回来了……”明相看了众人一眼,乐呵呵地特别对越百川点点头,又笑道,“老臣在路上遇见景夫人,见她正忙着寻觅临渊道君与众小仙、小兽,便将她领来了,不知公子爷可愿见一见?” 他那挑衅一般的笑意,令越百川面色不善。 龙公子回答说:“请景夫人入内。” 众小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呆愣一瞬,随即飞快动作,道童拖了三个坐垫过来,虎妖把小风生兽塞给仙草,三人一齐坐下,转头望着门口那面(已经倒塌的)屏风。 明相淡定地走过去,顺手将屏风扶起,架好。 景善若入内时候,便看见三名小童乖乖地坐在龙公子身前,仙草童子怀里还抱着小风生兽。见她入内,三张小脸连同风生兽的猫咪脸,一同转过来,笑盈盈地望着她。 再仔细一看,小小的越百川浮在三人头顶上,也正太平无事地转头朝她这边张望。 略放了放心,景善若上前与龙公子问候一番,关切他的伤势,然后也与小童们一道坐下,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呃……”道童眼珠子转了转,立刻答说,“龙公子在教我们三人如何配制好吃的香!” “哦?公子,你还会这?”景善若讶异。 龙公子扭头,道:“略知一二。” 此时小风生兽从仙草童子怀里钻出,试探着用肉掌踏上了景善若的衣角,见她没有在意,便放心大胆地上前,在她腿上趴下。 仙草不满地瞪着它,它毫不在乎。 龙公子道:“明相,将这几名小仙带去挑选些香火。” “是,公子爷。”明相依言将三人带了下去。 龙公子与景善若对视,随后沉默片刻。 见景善若迟迟不开口,他忍不住扭头悻悻然发问:“那位道君,你为何还在此处?” 越百川正抬头欣赏殿中陈设,见对方问了,便说:“本道君以为景夫人是来寻我的,莫非不是?” 龙公子闻言,立刻将视线又转回来。 “咦?”景善若愣了愣,瞄越百川,见后者也是一脸严肃地望着她。 这两人彼此较劲一般,都杀气腾腾地等着她的回答。 --她好端端地又没吭声,怎么就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那个去,昨天上坟去了,回来写到现在啊!TAT!! 公子阿叔~ 见景善若一脸无措,龙公子与越百川先后收回视线,却又互相睨上了。两人一声不吭地等待景善若回话,背后似乎还弥漫着杀气。 后者为难地叹了口气,对越百川道:“神仙,其实我确实有事寻你。” 越百川得意地转首,瞥了龙公子一眼,随后和颜悦色地回复景善若:“景夫人,请讲。” 景善若清咳一下,正色道:“神仙,昆仑外界有仙女前来寻你,是前几日便来过的竹簪女冠。” 越百川一听,脸色立刻就变差了。 龙公子闻言则合上双眼,悠哉地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躺下。 “原本是遣人去仙伯老人家那儿寻神仙你的。”景善若笑道,“谁知那小兽顽劣不听话,竟然将神仙‘请’走了……无奈之下,众仙才让我带人到各处殿阁招唤那小不点,希望它不至于走得太偏僻……” 越百川低头扶额:“本道君知了。景夫人,女冠在何处等候?你我这便过去罢。” “我?”景善若诧异地指了指自己。 越百川见她神色有异,急道:“怎么?难道说……” “呃……我本是岛上客人,怎好出面。”景善若婉转说着,转首又看向龙公子。 后者似是感应到她的视线,适时出言道:“景夫人早与我有约。道君,你还是赶紧去与昆仑特使相见罢,耽搁久了,只怕惹得佳人恼火呢!” “有约在先……当真?”越百川面色严肃,向景善若求证。 后者略一颔首,不再言语。 越百川道:“既然如此,那公子昱,本道君就先告辞了。” “不送。”龙公子冷淡地抛出一句,连眼也没睁。 驾云飘向殿门,越百川在路过景善若身侧时候转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者坦然回望。 结果道君反而如同被蛇咬了一般,迅速别开脸,疾驰离去。 景善若目送他出了殿阁,才转回头,对龙公子轻声道:“多谢公子。” “不谢。”公子昱应道。 “你的伤处……” “好多了。” 景善若点头笑道:“那我便放心了……” 两人之间一时无言。 小风生兽张开粉红色的嘴巴,打了个呵欠,随后伸出爪子,轻轻拨弄坐垫上的妃色流苏,将之钩挂了数条,拉扯开来,在景善若腿上玩耍。 “莫要顽皮。”景善若低首轻声呵斥。 那小兽转首,一双毛茸茸的爪子抱住她的手臂,再张口小力啃咬她的袖口。 龙公子缓缓地睁眼,随着景善若视线的方向,将注意力转移到她那双如雪的皓腕之上。他出神地瞧了一会儿,趁她还没发现,急忙又闭上双眼。 此时景善若一面逗着小风生兽,一面悄悄偷眼瞧龙公子。 她打量片刻,心中不知想了些什么,只是面上露出些许羞涩又些许茫然之色,竟也似愣了神去一般。 殿中宁静,龙公子却听见殿外有人窃窃私语。 …… “瞧见了么?” “看到了,可是没拉着手啊!” “老爷爷你不会是哄我们的吧?” …… 龙公子略抬首,扬声道:“明相。” 话音未落,那边殿门处,明相就扑了进来。他慌慌张张对龙公子道:“公子爷,老臣可什么都没……” “对小仙说?”龙公子替他补完。 景善若诧异地转首望着明相。 仙草童子突然从老人家身后跳进殿内,撒开脚丫子跑向景善若,道:“景夫人你看,老爷爷给我们的香支!还是金纸包过的!”他扬起手里的一束香,兴高采烈。 虎妖和道童也入了殿内,手里各捧着数十支好吃的香火。 不仅如此,虎妖口中还叼着一支未点燃的,似乎已经生生地咬下一截了。 景善若责备道:“小虎,说过了不可以生吃!” “夫人,你管不住他的。”道童凉凉地撇嘴,“小虎那厮,不带坏小草,就该谢天谢地了。” 虎妖匆匆腾出嘴巴来,回答说:“夫人,我尝一下味道罢了,不多吃的!” “回去再好生罚你。”景善若轻声道。 仙草扑到景善若身前,开心道:“老爷爷说要送我们很多很多口味的香,统统送到蓬莱岛上!景夫人,什么时候回蓬莱啊?” “这……”景善若想了想,说,“等公子的伤势好转,便要启程回岛了。” “真的?”仙草急急忙忙地趴到龙公子榻前,兴奋道,“公子阿叔,你什么时候能养好伤的啊?” ——公、公子阿叔是什么? 龙公子斜倚在榻上,跟仙草童子大眼瞪小眼。 虎妖童子用力揉揉仙草的头顶,教训道:“哪有这样叫法,应是与老爷爷同样称呼才对!来叫公子爷!” “明明阿叔比较年轻……”仙草童子抱着脑袋顶嘴。 景善若掩口而笑。 龙公子潇洒道:“无妨无妨,随意即可。” “那就叫公子阿叔了!”三个小童异口同声。 “……”呃,说出口的话也不能反悔对不?龙公子淡定地清理着额首黑线。 景善若笑着逗仙草说:“若是改日回蓬莱了,以后轻易见不到豆芽兄长,小草会不会哭鼻子啊?” 仙草童子一愣,随后低首道:“兄长怪怪的……” “啊?” “他说仙豆芽兄长有点古怪。”道童挠头,替仙草童子解释道,“贫道也觉着,仙豆芽兄长这几日不知在想些什么,神叨叨的……” 景善若不解,她看了看龙公子,对小童道:“莫担心,若真有不对劲,仙伯老人家应先知道的。” 虎妖童子转首,一屁股坐上软榻边缘,大大方方地跟龙公子说话:“公子阿叔去过异兽之门的大洞里面吧?” 对于他的大无礼举动,明相心头一惊:若是公子爷按他惯常的脾气恼怒起来,吓着了小孩子,惹得景夫人不悦,那可就不好了! 然而,龙公子并没有反感虎妖的举动。 他微微点头。 “是不是很深又很宽广,在洞底下还有极大的空地儿?”虎妖说,“最深处有异兽死尸,没脑袋的。” 龙公子点头,睁开眼。 景善若先他一步,伸手拉住虎妖童子,追问:“小虎,你怎么知道?” “仙豆芽也进去了,他告诉我们的。”虎妖语出惊人。 景善若与龙公子对视一眼。 “他几时入内的?”明相诧异提问。 道童说:“仙豆芽兄长先后进去了几次吧,因为小虎不信,他还专程带了异兽的几根毛发回来给我们几个看。” 她比划了一下:“这么粗一根根的,光滑发亮又十分结实,可惜一见日光,就化作血水了……很恶心啊!” “再恶心还不是我负责清扫的,你就在旁边看着而已!”虎妖噘嘴。 道童瞪他一眼,两人立刻转开脸不看对方。 景善若琢磨着事情不太好,便匆匆对龙公子道:“公子,我……我还是先去仙伯真公处一趟,将事情跟他说说看?” “嗯,你去吧。”龙公子点头。 明相乐呵呵道:“景夫人你有忧心之事,直管去办便是了。将小仙留在此处,不打紧的。” “我过会儿让阿梅来接他们。”景善若点点头,又对小童叮嘱道,“要听话,别捣乱,知道么?” 小风生兽被从她膝上赶了下来,十分不满地一面伸懒腰一面走动。 它摇摇晃晃地逛了圈儿,跳到龙公子榻上,趴下。 “啊,快下来!”虎妖伸手去拨弄它,它反倒偎近了龙公子,与他一同躺得舒舒服服地。 景善若看了诧异,与明相对视一眼,心道莫非那小兽不会害怕公子的威压么? 明相也觉着难得,因龙公子所在之处,众生皆有畏惧的天性,故而少有敢主动接近他的生灵…… 龙公子见那小风生兽不怕他,便多看了两眼,甚至伸手,用指背轻抚其头顶的嫩毛。 风生兽被挠得十分欢喜,主动仰起头,用鼻尖朝龙公子的指背上摩挲。 它的鼻尖是湿润的,龙公子惊觉冰凉湿意,吓了一跳,急忙收手。然而发现这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之后,他又赌气一般,将指尖那点湿气重新抹回小风生兽身上。 他的动作倒是让旁观之人都觉得有趣。 几个小童不客气地咯咯笑了起来。 景善若禁住笑意,说:“那我便先告辞了,明相,若是小童不听话,吵闹着了公子,就请赶紧将他们送回去吧……多谢了。” “这些娃娃可爱得很,景夫人不用担心。”明相应着,将她送了出门去。 到了殿外,明相乐呵呵道:“听闻那仙都少主是小仙之一,老夫还以为,小仙都是如同他那般难缠难相处,谁知这些个娃娃如此可爱。” 他说着,叹了一声,对景善若诚恳道:“景夫人,便是你往后与公子爷没有子嗣,有这群小娃娃相伴,也不会寂寞啊!” “啊?”景善若没料到他的思维跳跃能力这么强,一时愣住。 若她知晓井龙王与龙公子的谈话内容,恐怕就会理解明相了。只是,龙族家事,龙公子与明相皆有志一同地对她相瞒,她只知目前龙公子在仙都应是安全的,却没有想到还有龙会直接到仙都里来与龙公子谈心呢…… 送走景善若,明相望着天空,自言自语道:“子嗣之事,老臣以为,只要公子爷满意便好……不知先王会如何作想呢?”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却说景善若在路上叫住一名侍者,请对方去自己居处通知阿梅接人,随后便匆匆赶往仙伯真公所居的仙宫。 若她早知道仙豆芽有这般危险的作为,必定立刻喝止,不会让他三番两次下到洞底去探看。 ——听说那异兽的身躯是对妖物魔物有大助益的,不知对于小仙会否也有意外之效? 总之,不能当做儿戏,此事一定要尽早通知仙伯真公才行。 赶到真公殿前,景善若发现昆仑来使带的人马还在,也就是说,竹簪女冠应当还在殿内,且越百川怕是也在的。(除非他那朵袖珍云还没她步行来得快。) 景善若询问了仙宫侍者,表示自己有要事求见,希望对方将真公请出来。 对方进殿去看了看,回复说恐怕不成,真公正陪着临渊道君待客,作为普通岛民,这人不敢随意入内打扰。 “喔……如此,那我便多等一会儿罢。谢你了。”景善若失望地点点头,在旁侧廊间静立着等待双方会谈结束。 没过多久,殿中有人出来,四下张望,见景善若在此,便快步上前与她问候。 景善若仔细一看,原来是竹簪的两名侍女之一。 “景夫人,女冠大人有请。”侍女恭恭敬敬地低首道。 景善若答说:“此为太玄仙都地界,若非主人家开口相邀,我是不敢擅入的。” 侍女一愣,随即应道:“……是小道行事欠妥,这就请示仙伯大人去。” 言毕,转身赶往殿内。 景善若留神看着,发觉其行步稳而细,连裙摆都尽量不动上一动,显见得是被教养得极严的。 ——要是谁敢如此教养她送出去的小仙,她一定会把小仙再接回来! 景善若想着,负手转身,不瞧那殿门处。 片刻之后,再来寻她的,不是竹簪女冠的侍女,而是真公本人。 真公甩着拂尘,十分无趣地撅着嘴一路过来,对景善若道:“景夫人你来了?怎么不入偏殿去坐呢?” 景善若客气道:“前几天异兽之门的乱子闹下来,如今众人还忙着修葺宅邸呢。我想我又不是什么生客,就不必劳烦宫内人了。自己在这儿等一会儿……老神仙你不还亲自来接见了么?” “哈哈哈,景夫人这么一说,老朽倒真觉着你与这太玄仙都亲近啊!”仙伯说笑道,“不如就此留下,不回蓬莱洲了吧!啊?” 景善若笑说:“好哇,老神仙要留客到这份儿上,我自然也不推辞的。就是住太久了,被岛民指指戳戳,当做不良宾看待,老神仙你可得替我说话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真公哈哈大笑,领着景善若往殿内去。 “咦,走这边?”景善若诧异,“昆仑来使与临渊道君不是正在相会么?我不方便入内的啊……” “哪有什么不方便?”真公大咧咧地说,“那女道士一身妖气,反复提说要亲自去查看异兽之门的情形,又不愿意自个儿去,非要道君陪着。——道君如今这身形,哪里方便陪着这娇娇女晃荡啊!” “呃……”景善若转开视线,不知说什么好。 仙伯真公说:“莫要看着老头子我没个仙伯母在旁侧伴着,这世间的情情爱爱,老朽看得多了!只要那女道莫要在仙宫里胡来,老朽便也睁一眼闭一眼——” “连老神仙都看她不惯,那我若入内去,只怕更不妥。”景善若颦眉。 真公乐呵呵道:“景夫人,这你便不明白了吧?咱俩一齐入内,这可是玄洲和蓬莱洲的两位岛主到场啊!——还带着十来名小仆,十几双眼睛、活生生地瞪着她,她自然不敢胡乱说话恶心人!” “老神仙你,唉……”景善若无奈地摇摇头。 这老人家,当真童心未泯,越活越快乐啊…… 众人一入殿中,便见竹簪女冠婀娜地侧坐在凳上,对立于茶案之上的越百川悄声细语讲话。 越百川一瞧见景善若进来了,立刻面露哀告之意,冲景善若使眼色。 景善若却如同没注意到一般,只跟在真公之后,缓步走到二人面前。 真公对竹簪女冠说:“女冠久候了,不知是否有进展呢?” “不到现场去查看,总是测算不周密的。”竹簪女冠应着,以眼角窥往景善若,“眼下日头还高,不如就先去那处看看,到时候……帝君面前,贫道也方便替玄洲岛说话。” 景善若作出惊讶之色:“仙姑才刚到仙都不久吧……是要去哪里?” 越百川在茶案上坐下,沉声道:“女冠欲往异兽之门内查看死体。” 见他似乎不悦,竹簪急忙补充说:“啊,也不是一定要进去,道君你知的,那死尸血水之流,竹簪最受不住——” “就到洞口看看么?”真公见有折中之法,赶快逮住,问,“其实若只在洞口测算一番,那倒是可以成行。老朽这就安排人手去准备。”言毕,他便快步出了殿门,吩咐人手清扫通往异兽之门的道路。 竹簪女冠回望越百川,羞涩体贴状微笑。 越百川一手扶额。 景善若却一直惊奇地看着竹簪,待真公等人离去,便开口道:“……咦?仙姑没去看过异兽之门那洞口么?” 竹簪女冠敛起笑意,答说:“不曾前往。” “奇怪了,道君破门的那日,我不是在洞外遇见过仙姑你么?”景善若不解道。 越百川转首望她。 竹簪女冠一怔,随即镇定答说:“喔,贫道诸事繁忙,或许记错了。应是到过,却没有详查罢!” 景善若笑道:“对啊,我就记得嘛!那天仙姑你刚一转身,我就不知道被谁推进洞里了,幸好命大没出事呢!” 越百川闻言,立刻将视线转往竹簪女冠脸上。 后者陡然发觉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慌忙抬袖掩口,假咳几声,随后说:“有、有这等事?云英女佩,云华女环!” 两名侍女急忙应声:“女冠,属下在。” “都听见景夫人说的话了吧?那日你俩行在后方,可有见着谁人所为,或者发现何等异状?”竹簪女冠肃然诘问。 “回女冠,属下不曾见着异样。”侍女答说,“我俩随女冠离开时候,景夫人还好端端地,周围也不见有旁人。” 竹簪点头,对景善若道:“想是与凶嫌错过了,没见着,可惜。啊呀……景夫人,你若是与我几人同行,怕就不会遇到凶险了呢!” “我想也是。不过还好,人并未伤着分毫,只是小小惊吓而已。” 景善若说着,笑吟吟地在茶案另一侧坐下。 越百川来到茶案边侧,对她说:“景夫人,遇见女冠之事,为何不早说?” 景善若委屈地轻轻摇动身子,道:“当时都追问我究竟是谁出手害人的……我、我怕引得你与公子怀疑仙姑啊,这分明没仙姑什么事,我也并未看见是谁人所为……” 竹簪女冠紧紧地咬着牙齿,面上却又泰然,只对景善若微笑说:“景夫人好心,贫道感激不尽。想贫道行得端正不畏猜忌,便是道君当真追问起此事,贫道也是不会往心里去的。” 景善若淡笑颔首,随手替自己倒了杯茶水。 越百川对竹簪女冠正色道:“此事料想也与女冠无关,究竟如何,我一定会好生追究,还女冠一个清白。” “……”竹簪女冠惊得一愣,随即面露羞涩笑意,轻声道,“瞧你,景夫人还没指控贫道如何,你便嚷着还人家清白了,真是的!”说完,将头扭向一侧。 景善若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真公弃宫遁走、又想拉一群人来把竹簪女冠给看住…… 她瞧着越百川,见后者也是头痛模样,正痛苦地扭脸回望自己。 景善若暗暗摇头,也学着他俩,将视线转开,装作入神地欣赏房柱上的纹饰。 越百川见她袖手旁观,顿感挫折,索性大步走到她的茶杯旁边,坐在杯垫上,双手环抱,一声不吭。 竹簪女冠偷眼回望,见此景象,不满地哼了声,道:“道君,时候也不早了,你我这就往异兽之门去查探一番吧。” 她往后一抬手,侍女们立刻会意,用银盘奉上一个巴掌大的白色箭头。 越百川瞧见那箭头,诧异道:“此为何物?” “道君,你忘记了?”竹簪女冠笑说,“是道君与众龙神所砍下的异兽之角呀!帝君赐下此物,是为非常之时,可以凭借异兽复原之力,寻得其头颅所在位置!” 越百川脸色一变。 景善若好奇地望着那兽角碎片,见其毫不起眼,箭头磨制得胖乎乎水润润地,一点煞气也无,不像仙器,倒与农家小孩的玩物相似。 竹簪女冠将那箭头放在案桌上,微笑道:“道君,你何不来触上一触,或许这角还记得当初你与异兽的恶战呢!” 景善若暗忖:他明明就没怎么出手…… “不必。”越百川负手道,“出发罢,料想仙伯也准备妥当了。” “好啊,那……景夫人,我等这就告辞了。”竹簪女冠笑笑,起身走在前面。 越百川起云,跟随其后。 景善若瞧见那异兽之角的碎片还在茶案上,忙伸手拾起,道:“等等,这角——” 没等她继续往下说,那箭头便在她手上猛地一颤,动弹起来! “啊!” 景善若猝不及防,被彷佛活物一般的箭头挤进了袖口,并且感到其沿着她的手腕肌肤滑了一圈,转眼就又绕出中衣,钻到了袖袋里,安静不动了。 “发生何事?”越百川又飞回来。 景善若摇摇头,有些发窘地伸手入袖内,想将那箭头取出,谁知其好像粘在道经上,弄不下来了。 她只得半转过身,将道经取出,递到越百川面前。 越百川抱住那枚箭头,用力往外掰,好容易才将其与道经分开。 “啧,果然还记着本道君!”他有些得意地撇嘴。 景善若嗔怪地悄声道:“神仙,这话不对哦。若它当真记得你,应是嗖地一声朝你射过去才对,怎会来找这本经书?” 越百川笑道:“不过是兽类而已,哪有景夫人这般冰雪聪明分得清主次?莫要抬举它了!” 竹簪女冠回身,见越百川没跟上来,纳闷地问:“道君,怎么了?” 越百川立刻回复了冷淡的脸色,应道:“无事,走罢!”抱着箭头,驾云随同竹簪女冠离去。 景善若摇摇头,将道经收好,坐下继续喝茶。 在大殿侧门外,一条人影将方才情景尽收眼底,转身离开。 才不会给你呢 越百川与竹簪女冠前往异兽之门测算兽首方位,不出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据竹簪女冠所言,这是兽角制成的箭首,她授命施法,令其指向自身其他部位。 结果,其在异兽之门外胡乱偏转,一时指向异兽之尸,一时指向临渊道君,一时又指向昆仑——指向异兽本身倒是好理解,指向昆仑也说得通因为西王母有异兽一趾——至于指向道君……怕是兽角出了什么问题,早就已经坏掉了,做不得准。 景善若闻言,悄声对越百川道:“说起来,此箭方才便指向过神仙所著之书……本系古物,从异兽头上砍下也不知几千年,怕是放得太久,已不能作为指望了吧。” 越百川不屑地说:“所谓指望,不过是昆仑外界之人的想法。本道君压根就没记起还有此物留存……” 他言毕,又浮在景善若耳边,轻声叮嘱:“对了,莫要在外人面前提起经书之事,切记切记。” 外人? 景善若心中顿时起了一个疙瘩:虽然留有些许暧昧,可难道她跟他还不算外人么? 景善若道:“方才在场之人如仙姑竹簪女冠……她可是早早便知的,还下凡来跟我讨过!” “哦?”越百川愣愣神,转首瞧了殿门外的竹簪女冠一眼,道,“你莫要给她。她是不敢动手抢的。” “……大概如此吧。”景善若睨他。 两人讲着悄悄话,就见竹簪女冠结束与众岛主的交谈,入殿内来了。 “道君,我已与仙都众人商谈过,那玄洲雅士来历不明,昆仑自当好生追缉之。”竹簪女冠道,“至于异兽那处的洞穴,恐怕应是要及时尘封,不使人再得入洞内才好。毕竟那异兽躯体多有异能,若为恶人所用……” “啊!”景善若轻呼一声。 竹簪女冠并未留意她的举动,倒是越百川以眼神询问了一下,得到摇头的回复之后,方又恢复如常。 景善若刚才想的是,仙豆芽偷溜进去过几次,还带了毛发什么的出来,不知有没有要紧?若是他偷偷割了异兽肢体预备留用,瞒着众人,那可怎么办啊? 带着如此的担忧,她赶紧出殿去,找到仙伯真公,与他私下悄声讲述一番。 真公听闻仙豆芽此举,立刻恼火起来,呼喝着命令自己宫中的侍从集体出动,一定要马上把少主给逮回来。 “开玩笑!危险邪恶之地,徒儿竟然不告自闯!当真不把自个儿性命放在眼里!”真公对几位岛主道,“各位仙友不必劝解,吾等是将孽徒宠得翻了天,才令其干出此等荒谬之事,不好生惩罚,只怕下次所犯便难以挽回!” 众人闻言,皆表示赞同。 真公又冲景善若说:“景夫人,仙豆芽做出如此危险之事,是老朽管教不力,老朽在此跟夫人陪个不是。” “啊,我怎么受得起?”景善若道,“豆芽虽然刚行过冠礼,但心性……或许终究还是个不满半岁的孩童,有劳老神仙多多管束了。” 她说得不甚笃定,因为关游的脾性比起离岛的时候,已算是大有长进,如今对异兽的兴趣,不见得真是的孩童贪玩和好奇了。 此事应归他的师父们管教,她只将话带到,不再多言。 谁知,当夜,仙豆芽就找上她了。 三名小童已经入睡,景善若还在闲读散记消磨时光,突然得了宫人传话,说少主求见。 “少夫人,这么晚了,就不要见他了吧?”阿梅一面劝说,一面乖乖地替她穿戴妥当。 景善若道:“豆芽不知有什么事找我,或许是急事。拒绝的话,说不定会怄气呢?” “豆芽是大人了,景夫人你怎么还把他当做小童。”阿梅笑道。 景善若也乐了:“若他还是小童,只怕从窗户一翻就入内了,哪里还老老实实请人通报呀?” “说得也是!” ——不仅自个儿翻进来,还会理直气壮地带坏仙草跟虎妖呢! 主仆两人说笑一番,到小厅接待关游。 关游背对她们站在窗前,见她俩入内,便转首相对。 他的脸色不太好。景善若见了,与阿梅对视一眼,随即道:“豆芽,这么晚了,莫非是有急事相寻?” 关游负手,挑起一边唇角道:“景夫人,你上午那么着急地去跟仙伯告状,这会儿,便觉得我冒失了么?” “咦?” 景善若面色也沉了下来,道:“原来是为此事。” “正是。”关游自行拖了个椅子坐下,单手搭在椅背上,坐得大大咧咧,十分无形状,“景夫人,你有什么话好说呢?” “豆芽,你这般腔调……”景善若也到案边坐下,阿梅连忙跟上,立在她身侧。 景善若道:“你莫不是怨我了?” “我几时怨起景夫人来了,只是想知,为何景夫人不乐见我有所出息呢?”关游笑道。 “此语说得冤枉。”景善若道,“豆芽有出息,应是蓬莱洲众人最欢喜的事儿,我也不例外呀!” “为何我看不出来呢?”关游回答。 阿梅紧张地看看他,再转头注意景善若的脸色。 她不明白怎么仙豆芽摆出了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难道少夫人做得不妥,还是说……少夫人害得仙豆芽被仙人责骂,因此仙豆芽跑来哭诉撒娇? 后一项的可能性极大,阿梅想着,便插言道:“唉呀,豆芽不要生气,来,阿梅姐姐给你倒茶了。”说着,上前奉茶。 关游接过茶杯,并不动口,只往旁边一放,对阿梅道:“阿梅,以往是给景夫人颜面,不与你计较,称你一声姐,你当真以为自己有多大个人情了?” “啊?”阿梅一愣。 景善若立刻道:“阿梅,你先去替我取件披风来,这夜深了实在冻人。” 阿梅点头:“是,少夫人。” 她怯生生地又看关游一眼,匆匆出门去。 景善若对关游说:“豆芽,你如今是大人了,阿梅还是个小姑娘,你怎么可以对她说如此伤人的话呢?” “当初是我与她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今则是她蹬鼻子上脸自以为是。”关游坦坦荡荡地说,“若说言辞锋锐,景夫人,你认为我当初与现在,有何差别呢?” 景善若认真地考虑片刻,笑道:“会用不少俗典歇语了,是进步呀。” “……”关游给她噎了一下,忍不住端起茶水来一阵狂灌。 见气氛缓了些,景善若便轻声道:“豆芽,我把事情向真公说了说,你是不是因此在恼我?” “何事?”关游反问,他想了想,恍然,“哦,去异兽之门底下查看之事。” 他一弹桌面,笑嘻嘻地说:“没错,我被师父骂了。我认错认得挺快的,没挨到板子啊!就是不让我去吃东西而已,要求面壁思过什么的……” 景善若悄声道:“那你还溜出来?不怕被老神仙发现么?” “他睡得山响,隔着几层墙都能确认无误!”关游哈哈笑起来,笑了一会儿,突然停住,并且迅速收敛表情,肃然对景善若道,“我此次前来,一是为告诫景夫人……” “告诫?”景善若一愣。 “我已是仙都之人,不再归你蓬莱担忧,就请莫要插手我之私务。”关游正色道,“便是有祸有福,都归我自个儿得受,与你不再有关。这回的事,景夫人你多嘴了。” 景善若皱眉,答说:“你是从我府里出去的小仙,我自然要替你作想。若是豆芽你认为我多事,认为一切要务你自个儿担得,那我便就此住口。我虽不赞同你之想法,却仍是须得尊重你的要求才对。” 关游盯着她,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再则,”他又开口道,“不许再称呼我豆芽了,我有自己的名姓,喊得出口,写得出手。小名不再适用。” “好啊,我会注意的。”景善若笑道,“只是一时难以改口,或许不慎再唤上三五天,你莫要放在心上。” 关游点头。 他再次伸出指头,数出三来:“第三点,则是我有求于景夫人你。” “有求?”原来方才那么多条条款款都不算是请求的…… 关游重重地点头,对景善若道:“景夫人,听说你身上带有太息十二元经之一?” 没料到他是要提这事,景善若立刻警惕起来:“……嗯?你从何处听闻?” “从哪里得知,当真重要么?”关游反问,“景夫人,你只管回答,此事是真是假?” “你从何处得知是不重要,但若除了你,尚有他人知晓,而且陆续会有更多人知晓……对我而言可就要紧了。”景善若道。 “看来是真了。” “要瞒着众多的神仙妖怪,只怕比瞒凡人难上数百倍。”景善若坦然道,“无错,元经确实有一本是在我身上。” 关游说:“此书记载甚广,乃是修行妙物。不知景夫人可愿借我一观呢?” 景善若答说:“经书系道君委托我保管,叮嘱不得借与旁人翻阅。故而,恐怕不能给你啊!” “景夫人,我是小仙啊。”关游笑道,“小仙不是洁净纯粹体么,又不会拿你的道经做坏事,对不对?就当做是满足我的好奇,借我看上一看,好不好?” 景善若只微笑摇头。 “反正夫人你也是不修行此经的,为何不肯造福他人呢?”关游问。 景善若岔开话题说:“你只是想看上一看,怎么又变成借此书修行了?” “啊哈哈,还不都一样么?” “大不相同呢,此经文是临渊道君所创。你若想学,须得到真公老神仙的同意,并由其出面向道君提起。”景善若又轻巧地把事儿推给了越百川,“所以说了,当真感兴趣,你尽可光明正大地去学呀!” 关游笑笑不语。 他暗忖:……明明知那道君拒绝收我为徒,还故作这般姿态,是奚落我么? 再一转念,关游却改了口径,道:“也是,记得听道君提过,修行此经,须得根基平庸之辈才能成事。我是先天便不适宜的啊!” 景善若点头。 “没法子,道君那边修也不让修,景夫人这边……甚至连看一眼都不让……”关游委屈地撇了撇嘴角,起身,“那我只好知难而退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啊,我真的开始变懒了,鞭笞我吧!= =||| 该来的躲不掉 仙草童子不开心。 他从中午开始就闷闷不乐,甚至拒绝吃香火了。直到阿梅把香支用金箔包了半圈,再亲手拿着喂他,他才意思意思地吃一点点。 过了晚饭时候,景善若得知此事,让阿梅把仙草带去说说话。 “小草,听阿梅说你吃饭没胃口?”景善若笑眯眯地坐下,小风生兽立刻“嗖”地从不知何处钻出,果断抢占主人的大腿。 得景善若的问话,仙草童子蠕蠕地支吾几声,无非是说自己并没有不吃东西。 阿梅担忧道:“是在龙公子那里吃得太好,所以回来就不高兴吃旧口味的了么?” “没有的事……”仙草应说。 景善若笑笑,故意跟丫鬟讲:“阿梅,小草这么大一孩子,早就懂事了,怎么会跟小猫小狗一般挑食的呢?” “可是真难说喔。”阿梅偷眼瞄仙草童子,“总该有个缘由的吧,对不对?” 仙草低头不吭声。 他扭捏着靠近景善若,扒住她的手臂,小小声地说:“景夫人,我告诉你吧……” “嗯?”景善若俯身倾听。 仙草童子却没有立刻就往下解说,他转首,瞧着小风生兽。 对方眨巴着眼睛瞪他。 仙草童子突然出手,把风生兽赶下了景善若的双腿,然后自己十分委屈地说:“景夫人,要抱……” “呃、好。”景善若无奈地摇摇头。 被抱起之后,仙草坐在景善若腿上,咬着她耳朵说:“景夫人,当心兄长。” “咦,是说豆芽么?”景善若惊讶。 “……算了我还是不要讲了。” 仙草犹犹豫豫地咬住嘴唇。 “究竟何事,说来听听?”景善若小心哄着,“你就告诉景夫人一人,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讲是你说的。好不好?” “真的?” “当然了,景夫人说的话,几时不算数过?”景善若微笑。 仙草童子仔细回忆了片刻,最终用力点头,决定相信景夫人。 他开口道:“其实是兄长想要景夫人手上的一本书。” 景善若点头。 “兄长说,直接跟景夫人讨,不给。那就……”仙草瘪着嘴,可怜兮兮地瞧着景善若,“兄长教我趁景夫人不注意,悄悄拿了交给他……” “什么!”景善若皱眉。 “啊!不是的,兄长不是想偷走不还,他说就抄誊一份即可了!”仙草童子见景善若面色不好,急急忙忙地想替关游开脱,“兄长只是说夫人拿着那书也不会用,不如给他用来得好,否则也就是暴……暴什么什么物!” “暴殄天物。”景善若教导道。 “对就是那个词!”仙草童子欢呼起来。 不过,他立刻就又看见了景夫人的表情,于是果断蔫下去。 “……夫人,兄长真不是有歹意,求知并非罪过,对不对?”他撅着嘴对景善若撒娇。 后者说道:“不仅起了歹心,还想教坏小草,真是无可救药。” 仙草很紧张地望着她。 景善若又说:“幸好小草乖,没有真听豆芽的话。”言毕,夸奖地摸了摸仙草童子的发顶。 仙草忐忑地坐在她腿上,不敢吭声。 待他回到房间里,阿梅离开之后,另外两个小童立刻围了上来。 道童急切地问:“怎样了?” 仙草童子深深地低着头,应道:“还……还回去了……”他说着,从衣服里翻出一本书,递给道童。 虎妖童子接过书本,翻了翻,卷成一卷,就手狠狠地敲了仙草一棒。 道童见状,不悦道:“你下手轻些!” “不打痛他,他不知道教训!”虎妖气愤道,“竟然偷拿小道的书去调换了景夫人身上那本!当真是以为景夫人平时爱抱你宠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道童说:“幸好及时拦下了,没有铸成大错。” 仙草童子低着头,没有吭声,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到地上。 “哭,就知道哭!”虎妖气不过,又不好再打,只得将书卷往旁边一丢,自己坐在香炉那侧生闷气。 “你我做哥哥姐姐的,多提点他些就是了,打骂他作甚?”道童不赞同地看她一眼。 虎妖童子回瞪。 道童转身去,碰了碰仙草,劝说:“莫要哭了,待会儿阿梅姐看见,恐怕要怀疑的。” 仙草点头,用力擦眼泪。 “待会儿?”虎妖支着颊,凉凉地说,“待会儿怕是仙豆芽先来拿赃物吧!” 仙草小声说:“兄长约好夜里来……” “咱把他打出去,就说不认他了!”虎妖童子决绝道。 仙草发愣。 道童不满地冲虎妖童子说:“好了,你也安静片刻!没看见小草难过么?” “他要是不听我的,还能更难过,你信不信?”虎妖哼了一声,索性从榻上跳下,“仙豆芽来了怎么说?” “就告诉他,小草没偷到吧。”道童斟酌道。 虎妖悻悻抱手:“若是让再去偷呢?” 道童应说:“你我该替小草拒绝的。你向来横冲直撞,你去说好了。” “凭什么啊?”虎妖道,“小草自个儿的事,让他自己去办!这偷偷摸摸的勾当,咱一刻也不替仙豆芽担着——小草,一定要拒绝,知道不!” 仙草迟疑地点点头,眼角还噙着泪。 这时候景善若并没有就此作罢,她发觉关游看上自己那本道经了,恐怕会想方设法来偷窃。这回虽然因为仙草的关系,没有得手(你确定?),但下次再下次呢? 太玄仙都可不是蓬莱洲,没有禁止术法的规矩,更是住了诸多岛民,会发生怎样的变动,谁也说不清。 景善若想着,便深深地觉着袖里那本道经是个累赘。 “阿梅,替我换一身衣物,我俩出门。”她略打扮一番,带着阿梅往越百川居处去。 这时候,越百川刚行完晚课,正驾云往自己寝宫赶。 在路上,两人便相遇了。 “真是巧遇呢,神仙,我正要去你那里。”景善若笑道。 越百川颇有些受宠若惊状。 他问:“景夫人,这么晚了,是有什么要紧事寻本道君么?” 景善若点头。 “那……你我边走边谈。”越百川笑起来,美滋滋地飞到她耳侧,收了云朵,落在她肩上,“不介意本道君搭个顺风船吧?” “……”景善若不置可否,只道,“神仙,不知你是否晓得,仙豆芽正觊觎你所著之道经啊。” “我知。”越百川点头,在景善若肩上盘腿坐下,道,“本道君已然拒绝了他……怎么,他仍不死心,换你来做说客?” 他惊奇地转头看向景善若,道:“诶,本道君记得,那日是景夫人你示意莫要答应仙豆芽的,怎么如今却出尔反尔了?” 景善若说:“我几时出尔反尔?” “……那是?”越百川正色询问。 “你可知晓,豆芽将主意打到我这儿来了。”景善若黯然道,“他不知从何处探听了消息,想弄到我身上这本道经……” 越百川神色一凛,立刻出言:“绝对不可给他。若是太息十二元经落入其手中……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咦?”景善若察觉他话语中另有意味,“神仙此语,是说经书不能入他手,还有别的缘由?” 越百川一愣,随即摇头道:“无啊,你想多了。” 景善若不与他追究,只说:“豆芽想法设法,欲从我这儿将那道经弄走。我只怕千防万防……却仍是防不胜防,若失了经书该如何是好?” “景夫人,何不告知仙伯真公等人?请他们教管仙豆芽,并加强寝宫护卫人手。”越百川认真建议道。 景善若更加认真地对他说:“神仙,我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喔?请讲。” “希望你收回这卷经书。”景善若正色道。 越百川皱眉,说:“景夫人,你莫要为难本道君。别说我本就不愿收回,即便是愿意,你看我如今这身形,能办到么?” 景善若才不信他呢。 她说:“神仙,你这一卷乃是太息元经之首,另外应该还有十一卷吧?” “是又如何?” “既然你有别的地方,可以藏得下另十一卷,为何就不肯将这一卷拿去同放?”景善若一针见血道。 越百川笑说:“景夫人,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道经之第一卷,可以召唤潜藏于别处的十一卷经,在其将余部召集整齐之前,就连本道君也不知余部藏在何处呢。” 景善若一愣:“还有此等玄妙?” “正是如此玄妙。” 越百川得意地点头。 景善若扶额,索性顺手将他轻轻握住,拢在手心里,移到面前来。 她说:“好罢,此事先不提,我另有要事与神仙商量。” 越百川道:“说罢,景夫人乃是我前身之妻,但凡需要帮助时,我几时拒绝过?” 景善若微微一笑。 “正是此事。”她说。 言毕,景善若将越百川放在石栏杆的柱顶上,转身,从阿梅搂着的竹筒里抽出一卷纸,在越百川眼前展开。 “阿梅,将灯笼移过来些。”她轻声吩咐道。 越百川就看见那纸张渐渐亮堂开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景善若郑重道:“此为我草拟的和离书样,请神仙过目。” 越百川整个人僵硬了。 景善若继续道:“若是神仙看过,认为没有疑问,那你我这就到殿内去,请出文房四宝,二人各抄誊一份,如何呢?” 最后一关 阿梅并没有听清少夫人的话语,她不知临渊道君眼前的那张纸稿是讲什么的,即便是直接给她看,她也认不得那些字儿。 但是,从少夫人面上的神色,她隐约发觉大事不妙。 再看立于柱子圆顶上的那个小小的临渊道君,她惊见其脸色也是极糟糕的,彷佛下一秒就要咆哮起来,跟少夫人狠狠地吵上一架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不还是有说有笑,好生生的么? 阿梅忐忑着,将灯笼又移得近了些许。 越百川将和离书浏览一遍,转首,询问般望向景善若。 后者并不多言,只是笃定地对他点点头。 越百川叹了一口气,说:“回去再议罢,总不能在路上讨论此事。” “我是怕随神仙回居处之后,会有别的突发之事耽搁,以致又无暇商谈了。”景善若微笑道。 “走吧。” 越百川似是没有什么心思闲聊,自己驾云行在前面。 阿梅小心地扯了扯景善若的衣角,后者回头去,将和离书的草稿卷了卷,放入筒内,轻声叮嘱:“拿好,莫要掉了。” “嗯!”阿梅应着,提了灯笼走在景善若旁侧。 三人默默无语地回到越百川居处,道君径直飞去书楼上换过一身衣服,下来入殿中待客。 此时景善若自己动手,已经将墨研得细细润润的了。 越百川落在书案上,开口道:“景夫人,你找我要这手书,可知我并非越百川本人,即使是写了,也不能算数的?” 看来他是借这段时间的沉默,在考虑对策。 景善若坦然道:“我知啊,你是临渊道君嘛。可除了你,我又能上哪里去找我那位夫君呢?神仙,你就当是做善事,行这举手之劳罢。” “良人失踪,再寻不着,此事也非罕见。”越百川肃然道,“景夫人自当定心等待,或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景善若说:“如今我也等待了一年,不见天日,想主动拨那云,又为何不可?神仙,纸张已经备妥,笔墨也在这儿放着了。你是要施法来抄誊,还是自己一力握着叶茎笔来书写呢?” “看来是势不可挽了。”越百川苦笑。 景善若坚决地点头。 “且让本……且让我再详细看一遍。”越百川说着,起身慢慢走到一旁。 景善若将镇纸拿过来,轻巧地压在稿纸下侧,越百川就跟了过去,坐在镇纸上。 他安安静静地一行一行看下来,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景善若看着他的脸,这个时候她觉得对方一点也不陌生,只是有些心疼那头华发了。或许临渊道君与越百川最大的差别,便是沧桑的银丝吧。 越百川默读片刻,突然露出了疲惫的笑意,道:“你字写得真好看。” “哪里。神仙过誉了。”景善若应说。 “既然是归墟那边催得厉害,你该是让龙族之人来找我的。”越百川道,“何必自己……” “是我私事,早该做个了断。若没有龙公子之事催促,或许等个三五年,官府那边也自然就作算了的。”景善若说着,取了一张纸过来,铺在桌面上。 越百川摇头,郁郁地说:“那可不是越百川失踪三五年,而是你与他一同没了音讯。故而,等个三五年,或许你俩的牌位都已立起来了,还谈什么出与离?” 景善若笑笑。 越百川继续往后看。 “啊,你还是按夫方口吻起草的……”他苦笑着,掩住了脸,让人再瞧不见脸上的表情。 “看过觉着没问题,便抄一份吧。”景善若和和气气地劝。 “这回可是仙都少主害了越百川啊,若是他没有企图夺你手上的经书,你大概还不会如此强硬……”越百川又岔言道。 景善若说:“多言无益。神仙,无论你收不收回那经书,这次,我也是不会让你再拖延下去的了。玄洲雅士之事,我不会多言,我这边与龙公子的事,也请你莫要关注了。” “……是啊。” 越百川点头。 他突然站了起来,伸手一点,一只笔便从架上自行飞出,由窗户往殿外去。 景善若诧异地望着他。 不一会儿,那笔飞了回来,已是用露水润过,伏贴柔顺。 越百川深深地望了景善若一眼,随后闭目。 那支笔缓慢地飞到砚台边,搁了阵子,再饱蘸墨汁,细细地精心控墨。 景善若将灯移近了些,坐在旁侧,看其动作。 似是考虑了片刻,那笔复又飞起来,往纸上落墨疾书。其落笔如有神助(确实就是神助好不好),写到墨意穷尽处,飞白更显潇洒之态。 景善若倾身去探看,只见其写的是自行构想的书函,与她所拟的和离文案相去甚远。 那笔一面写,景善若一面默读。 她方知越百川自己写的和离书里,处处夸奖她的好处,细数自己不是,由此才表态,说愿意和离,更愿二人不要因此生隔阂——纵使今生无法再作夫妻,来世应留一面之缘,以告慰三生修来的夫妻缘分。 “……神仙?”景善若悄声问。 越百川负手立着,沉声道:“既然要模拟凡间那越百川之身份,所写之事,必不能太过离奇。那成仙之类的说辞,应当省去。本道君自行拟起一份手书,言说是谎称成仙飞升,其实只是颓然弃学,游历天下美景,从此不愿再谈凡尘之事罢了。” “你这又是何苦?”景善若道,“若是给越家人知道了……若是、若是越老夫人信以为真,该有多伤心啊!” 越百川回首看她,说:“和离之事,虽只与官府来往,却终究会被越家景家知晓。既然不愿双方家人伤心,景夫人何不省了此事?” 景善若道:“景家那边,我得空之时自会遣人前往解释,或许还会赠送些金银仙药,以报养育之恩……至于越家,那是应听从神仙你安排的。” “本道君已是仙家之人,俗世与我无关。”越百川道,“因此,也不必在意越家人之喜乐。” 景善若无奈地攥住了帕子,说:“既然如此,那便依神仙的意思……” 越百川点头,(远距离)挥笔继续往下写。 阿梅屏息,竖着耳朵听二人对话。 ——少夫人一直坚持要少爷写的东西,她似乎猜出了些皮毛。可是,为什么少爷会真的听话开写啊!那、那不是写完交到官府去,就相当于两人不再是夫妻了么? 她看得眼泪汪汪地,又不敢说话。 越百川沉默地写着,不多会儿,便满了一张纸,换书另一页。 景善若在旁侧看着,心中不好受,态度却依然坚决,不容对方再顾左右而言他。 越百川写完了自己那份,转头看她。 “还欠个押。”景善若提醒道,“你是不能亲自去的,我会请明相帮忙将两人的都送去,因此,不能缺了与婚书上一模一样的押印。” 越百川点头。 他从身上取出一个印章来,说:“本道君一直留着越百川的印信,只为留个纪念,想不到还有用武之地。” 看看书函,再看看手上的印,他无辜地对景善若道:“可是这印章随本道君一同变小了,请看——” 景善若眯起眼,艰难地在他的小手上发现了比芝麻还小的一枚印章。 “此物……”她的眉毛纠结起来,“若是盖在纸上,官府之人能看得清么?” “不知啊。”越百川盘腿坐下。 两人一齐对着那枚印章发愁。 “不如摁手印?”景善若提议。 “这只手会比较大么?”越百川高高地举起他的手,向景善若展示何谓袖珍。 景善若犯难,叹气道:“神仙,你那枚印信,可以施法变大一些么?” “本道君不记得原本规格了。”越百川坦坦荡荡地叉起腰,说,“就算变大,若是大小与婚书上的不一致,官府那边也不会采信的吧?” “说得也是。”景善若发愁。 两人对坐无言。 越百川给出的这个难题,景善若真是没法子解决。她第二天便去找明相,询问有没有遇见过这等难事。 “有两种解法。”她对明相数道,“第一,帮助临渊道君早日复原,无论印信还是手印,应当都不成问题了。” 明相点头:“可是,若能轻易复原,仙都之人早就帮他办到了……如今也只能靠道君自个儿将养而已。”要是有那良方仙药,他还不如先给自家公子爷服用呢,公子爷不也还躺着养伤么? 景善若点头,又说:“第二法,便是取了印信来,施法还原其大小。无论是假也罢真也罢,总之,将那押签上,事便能成了。” 明相说:“如今看来,此法或许可行,景夫人,就劳烦你向道君借印信一试了。” “嗯。” 景善若向越百川借那印章,对方先是不愿出借,后思考片刻,才算是答应下来。但有要求,便是此印乃他贴身之物,一切术法不可背着他施行,他须得在场监督。 没过几天,明相就窃了两人存放于官府的婚书来,预备比照印信大小施法。 对此,越百川很是反感:“凡间官府内之藏物,你怎可施法窃取?还有没有法理了?老人家,你可知道,滥用法力如此胡来,终有天意惩罚的?” 随他怎么抗议,明相只乐呵呵地说:“为着公子爷的好事,便是将老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老夫也心甘得很哪!” 不过是离婚而已 明相趴在案桌上,仔仔细细地调整那印信的大小。 景善若也十分好奇,凑在旁侧瞧着:“老人家,既然可以比照其原印拓记来做,为何不施个怎样的法术,模拟个押印,画在书函上?”【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明相瞥了立在茶杯顶上的越百川一眼,说:“景夫人,那可不成,若是投机取巧,只怕有人往后不服,指认是造假所为呢!” “老爷子,你这话意另有所指啊!”越百川自然听出来了,抱手不满地抗议道,“本道君行得正走得直,景夫人所言在理,放她自由,也是替我前身越百川补一桩憾事--哪有翻脸不认的道理?” “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明相笑道,“道君仁爱啊!如此深明大义,句句掷地有声,当要裱起来留作呈堂证供才是。” “哼!” 越百川扭头去,不与这乐昏头的老头子一般见识。 明相又捣鼓一阵子,道:“应是差不离的大小了。” 他取了印泥,将越百川那印章往上面小心地摁了摁,在旁边找张纸,查看效果。 “景夫人你看……” 景善若接过纸张,拿着婚书比对一番,点头道:“我已经瞧不出有何不同了。” 越百川飞身过来,落在她手腕上,扬声道:“且让本道君一观。” 端详片刻,他悻悻地抚着下巴,说:“是差不多了,或许还可以再大一厘?” “无此必要,再添一厘,又要多过了。”明相说着,便转身去,铺好越百川“亲手”写的那几页和离书,预备一一盖下印鉴。 “且慢!”越百川突然喊停。 “嗯?” 明相与景善若皆转首,警惕地望着他。 他面色严肃,昂首道:“本道君自己来。” 明相打量其脸色,心中有谱,拈着印信故意为难说:“这印是凡人越百川所有,又非是道君之物,何来‘自己’?谁替他盖上不是一样?” 越百川沉声喝道:“老爷子,此事更与你无关,何须你三番五次动手坏人姻缘?” “神仙!”景善若急忙唤住他,不让他继续往下指责。 她再转首,对明相道:“老人家,你莫要再与神仙说笑了。既然他希望替百川完成和离状纸,你就成全他罢,好不好?” 明相哑然,点头,将印信交还给越百川。 那印章若是竖直立着,差不多就跟越百川一样高了。他伸手接住,抱在怀里,跳下景善若的手,径直大步往和离书走去。 景善若攥着手帕,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明相也屏住了呼吸。 越百川停下脚步,瞧瞧自己足边那几个字,面无表情地举起印章。 他突然转头,望向景善若。 后者抿了抿嘴唇,恳切地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彷佛生怕他改变主意一般。 越百川叹了口气,将手里的印章杵在纸上,停过彷佛数百年的长度,才又拿起来,移往第二页,同样落上印戳。 “道君……”景善若轻轻唤了声。 越百川没有理她,专心地盖好印,将印信往头顶上举起。只见那印章陡然缩小,重新恢复成芝麻粒一般的黑点,被他用袖子擦一擦,收起来了。 “咦?” 明相一愣。 越百川一挥袖,升起祥云翻身而上,驾云径直离开殿内,头也不回。 明相这才反应过来,嚷嚷道:“啊呀呀!那混账仙贼,分明就有法力令印信复原!” “……”景善若呆呆地看着那封和离状纸。 “既然有法子可行,为何迟迟不恢复真身?分明就是故意拖延!”明相气愤得很,指着越百川离去的方向大骂出口,“若非老夫备有后手,岂不是当真被他给骗过去了?好个仙家败类!” 景善若轻声劝道:“……好了,老人家,莫要说了。” “景夫人你不明白,那是--”明相转头,正要跟景善若解释,突然发现她眼里似乎有水光氤氲,神色也不若平日那么安稳恬静。 他愣了愣,迟疑地点头道:“好,景夫人,老夫不说了。你……” “我先回去歇着,有些疲累。”景善若微笑道。 “喔,老夫这就唤你那小丫鬟进来。”明相慌慌忙忙地出了殿门,把阿梅叫过来,悄悄叮嘱其好生照顾夫人,领着她入内。 主仆二人告辞离开。 明相怅然回到龙公子寝宫里,一面琢磨今日之事,一面慢吞吞地替龙公子换熏香。 龙公子睁眼,道:“明相,所思何事。” “公子爷,是喜事。”明相挤出一份笑意来,把景善若终于拿到和离书的事情告知龙公子,“公子爷,老臣今夜便将婚书先送回官府里,明日派人变作景家越家长辈模样,替他俩把婚事给了了……” “不是喜事么?”龙公子看着他,问,“为何明相心思郁郁?” “老臣……” 明相欲言又止。 龙公子等了一会儿,兴致乏了,又闭目道:“不愿说便罢了,退下吧。” “不是的,公子爷……”明相匆忙开口道,“是、是老臣觉着自个儿强拆一桩亲,何等作孽?肩上负罪,沉之又沉啊……” 公子昱睁眼看他,说:“交给我,你退下。” “啊?”明相一时不解其意。 “有何负罪,交予我身。你且退下歇息。”龙公子淡然道。 他说完,将脸颊枕在手背上,继续闭目养神,不再与明相谈话。 明相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拜了拜,退出殿外。 在他一脚踏出门槛的时候,龙公子突然开口,扬声道:“明相,多谢。” 明相睁着小眼睛,眨了几眨,眼泪哗啦一下就湿了前襟。 他一面擦拭,一面默然转头,沿着檐下慢慢地走开。 眼前模糊得连路都看不见了。 ※※※ 少夫人一路上没有说话,抬着头,步子很轻快,如同终于了结一桩心事般。 但是,眼红红的。 阿梅茫然地跟着景善若回居处,打了水给她用,看主人将巾帕在温水里漂来荡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少夫人?”阿梅小心翼翼地问,“你与仙君大人……” “无事。”景善若笑道,“就是将话说明了而已。” 她这么模棱两可地解释一句,倒是将阿梅听得更云里雾里去了。究竟是什么话说明了?难道有不妥之事? 阿梅忐忑地服侍着主人。 后者随意翻阅了几本书,始终不平静,虽然天色还不晚,仍是准备歇息。景善若吩咐阿梅照顾众小童的晚点,遂入内躺下了。 阿梅左思右想,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看少夫人的表现,似乎很是要紧,却又不当回事…… 看看日头,离晚膳还有那么一阵子,阿梅决定去三少爷那里问问情况。 --能不远万里漂洋过海到此处相会,也是缘分啊……若是两人有什么误会,她这做下人的,应当尽力排解才对。 这样想着,阿梅赶到了临渊道君居处。 问过仙宫内的侍从,她才知道,道君回去之后面色很差,众人见其有异,上前关心,却有好几人被其护身气流给击中了,不敢再靠近。 至于眼下,道君郁郁地把自个儿关在书楼里,那门扇并无从内上闩,可宫内人还是没那胆子进书楼去替阿梅通报。 “糟了,果然是闹别扭了吧!”阿梅心想着,对众人道,“我入内看上一看,若是被打飞出来,你们可都要接准些啊!” 众人心虚地点头。 阿梅鼓起勇气入了书楼,在一层厅里找了圈,连书筒都揭开来往内瞧瞧,不见那小小的人影,便往楼上去。 “少爷,阿梅来看你咯?”阿梅敲敲门,随后推开之,撩起帘子,看见道君侧对她坐在案前,双手支着额头。对方的脸全被手和袖子遮挡住了,看不见表情。 “三少爷?” 阿梅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琢磨片刻,才恍然大悟--少爷他什么时候恢复成正常人大小了?她欢喜地惊呼一声,刚要上前,却又被看不见的东西拦住了。 面前有一道无形的墙壁,不仅结实,还彷佛生着刺一般,阿梅只是略往前了些,便被刺得全身都痛了起来。 她急忙退回门外:“少爷,这是怎么了啊?” 越百川没有搭理她。 阿梅等了会儿,悄悄地再往内去,掀了门帘一角朝里面窥视。 却见越百川已经放下一只手,他正扼住自己的喉咙。他露出的脸面上留有泪痕,双眉紧皱,伤心欲绝,但整个人安静得很,并没有发出一丝响动。 阿梅被吓了一跳,想上前去,却又被那道墙给挡在外边,只能干着急。 她就看着越百川无声地哭泣了好久,手足无措,差点跟着哭了起来。 待越百川缓过了劲儿,转首瞧见阿梅,两人都愣了。 阿梅泪眼汪汪地抓着越百川的衣角,道:“三少爷,是不是少夫人跟你起争执了?你莫要气,少夫人也不是故意的,她虽然口中不说,可真正心疼着你呢!” 越百川摇摇头。 “阿梅,方才你看见了?”他小声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你我约定一下,此事不要跟你家夫人提起,好不好?” “咦……好吧。”阿梅点头。 公子爷就拜托你了~ 第三天过了晌午时候,明相匆匆赶回仙都,满脸都是喜气,看起来还喝了点小酒。 他跟龙公子报备一声,便往景善若居处去,恰好遇见景善若带了阿梅预备外出。 “景夫人呐,”明相乐呵呵地说,“事情办妥了!” “啊?”景善若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上回与道君商议的那事嘛!”明相提醒道。 景善若这才恍然,点点头。 “官府本还想缓缓呢。这不,给塞了些金银器物,又请了好大一帮子人的宴席,才总算给办成了……”明相兴致大好地拉着景善若说话。 景善若见他满面红光,心知老人家是欢喜得不得了,便只带笑颔首,安静听他叽叽咕咕地讲。 明相说了一通,喘气。 阿梅奉上茶水,老人咕咚咕咚地喝了个精光,这才歇了下来。 “景夫人,老夫这就要回归墟去,求见管事的王爷,将事情进展禀报。”明相说,“不知会否被刁难,或许耽搁三五日也见不着人……” “哦?”景善若问,“那公子——” “公子爷自然还不能回去的,再养养伤处罢。”明相一脸严肃道。 知道对方必定有所请求,景善若望着他,等他的下文。 明相抹了抹脸,有些过意不去地轻声道:“景夫人啊,你看,公子爷平时养尊处优,怎能手边没几个玲珑剔透的人关照着呢……” “老人家的意思是——”景善若故意再问一声。 明相挠后脑勺,笑说:“那老夫就不要颜面地照直说了罢……老夫是希望,景夫人这几日能多过去陪陪公子爷。他一人处着,少了老夫这般的话唠在侧,必定怪闷的。有景夫人陪着,哪怕都不吭声,公子爷心情也好啊!心里舒坦,那伤不就好得快了么?” 景善若掩口笑笑,道:“原来是这事儿!老人家,你就放心吧,纵使我手脚笨了些,做活儿也慢——那这边不还有个小丫鬟,麻利得很的嘛?” 她说着,转首瞧瞧阿梅。 阿梅心知被她拿来说笑,只嗔着轻呼一声“少夫人”,便羞得低下了头。 “为什么朱砂不来啊……”她噘嘴嘀咕。 明相耳尖听见了,忙说:“莫急、莫急,待老夫从归墟回来,便带上朱砂一块儿,给阿梅小丫头做伴,好不好?” 阿梅开心地抬头:“真的啊?不要说话不算数喔!” “绝对真,老爷爷几时哄过你了?”明相乐呵呵地说着,再转首向景善若,正色道,“景夫人,那老夫就先告辞了,有劳夫人多关照着公子爷啊……” “老人家请放心。”景善若莞尔道,“我先出去一趟,晚些时候,便去看看公子有什么吩咐没。” 明相连连点头,婉拒了景善若的相送,自个儿拄着拐杖,哼着小曲,往仙都外去了。 景善若没奈何地摇摇头,对阿梅说:“好了,赶紧先去一趟仙伯宫内,再到龙公子那边看看罢。” 阿梅不满地发问:“少夫人,有些话随口说说,可不能当真的啊!难道太玄仙都这么大,都没有人可以给公子使唤的么?来商借阿梅,倒还可以理解,但少夫人可不是他家丫鬟啊!” 景善若笑道:“我几时要去给人做丫鬟了?不过是去看看罢了,对恩公尽一份心哪。” “……”阿梅蚊子般小声嘟囔道,“纵使是恩人,可少夫人才刚跟少爷起过争执,就……” “啊?”景善若没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啦,阿梅什么都没说!”阿梅急忙摇头。 景善若正色道:“好了,再耽搁下去,小童午睡都要醒了。快些走吧。” 两人离了居处,往仙伯宫殿去。 真公恰好从外面回来,一脸纠结,焦头烂额地撩着拂尘,就差没咬着拂尘尾巴犯愁了。 景善若看着他驾云从面前经过,直接飘进了殿内,过了一会儿,老人才又倒退出来,转首望向景善若:“这不是景夫人么?今日前来,是有事寻老朽?” 景善若点点头,说:“若是老神仙正忙……” “不忙不忙,景夫人进来说话吧。”真公踏着云,再次飘进殿内。 景善若与阿梅对视一眼:这样还叫做不忙么? 两人入得殿内,见另有两位玄洲岛主早就在内了,而真公正取出一卷画轴,对二人说着什么。 “……我来得不是时候啊。”景善若轻声道。 真公扭头,向她招手:“景夫人,这边这边。正巧你也来了,不妨一起琢磨怎么办才好。” “啊?”景善若不解,快步上前。 那画轴已经摊在了桌上,绘的是景善若看不太明白的纵横条纹和道符。 “此为何物?” 景善若茫然。 真公解释说:“唉,是异兽之门外设的阵法,我等六人合力而成,原以为可凭此封锁异兽之尸……” “兽尸?”景善若诧异,“难道说,有人入内去,窃了那具尸首?” “是啊!”真公烦扰地揪着自己的长寿眉,“今日入内查看,见那异兽之尸被大卸八块,清点之下,发觉缺了前腿与爪牙,这这这……若说其尸肉毛皮一见光便会化作污血,那骨头可不会的啊!” “……”景善若想了想,道,“若是异兽的骨头不见了,倒有法子寻回的。” “哦?景夫人请讲!” 景善若说:“不知诸位是否还记得,那昆仑外界第一层的……竹簪女冠仙姑?她前些日子来时,带了异兽之角所成的箭锋,且又说是,可以凭那兽角施法,寻得异兽缺失的头颅。” 众仙纷纷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只仍未寻着而已。” “难道景夫人的意思是……”真公击掌,“对喔,可以问昆仑再把兽角取来,由其指路,找到缺失的尸首!” “兽首都寻不着,难道那爪子就能寻到了?”有仙人不以为然。 “总比糊里糊涂又少了一块好!”真公攥拳道,“这异兽是被割了脑袋,灵气也尽泄放于天地之间,其尸身哪里还有多大能耐……但妖物不懂得这几多道理啊!难道玄洲岛往后,便要被邪魔外道一回又一回地行偷窃之事?” “先请昆仑将兽角送来,试着寻那兽足……唉。”众仙叹气。 景善若待他们开会完毕,一一离开了,才又与真公说话。 “哦对了,景夫人,你今日前来,是有何事吩咐?”真公问。 “哪里敢吩咐老神仙你啊?”景善若摇头,说,“我来,是想说说仙豆芽的事。这几天事情多,一时忘记了。” “请讲。” 景善若便将关游向她索要道经的事,跟真公说了说,顺便将自己想的解决之道也解说了一番,听得真公连连称好。 当然,景善若并没有把关游教唆仙草童子盗书的事儿一并拿来告状,只委婉地表示,希望关游暂时不要同小仙来往过密,若是真公有什么法子妥当管教他,当然是更好了。 仙伯听了,点头道:“嗯,豆芽之事,老朽也在烦心。” “……他另有何事烦恼了老神仙么?”景善若问。 真公凑近了,在她耳边悄声道:“景夫人,老朽就告诉你一人,你千万莫要说给别人知道啊……发现豆芽偷偷入异兽之门去探看之后,老朽教训过他了,可他就是顽皮得很,压根不听老朽的。据老朽推算,异兽尸身被毁之前,豆芽他也到洞内去过……” “啊?”景善若大惊,“难道老神仙的意思是说,豆芽他就是窃——” “嘘!嘘!”真公慌慌忙忙示意她不要声张,“景夫人,老朽仅是怀疑,怀疑罢了!没有证据,说不定不是豆芽所为,他只是恰好在尸首被毁之前去看了看……” 景善若皱眉:“老神仙,你问过豆芽了么?” “问了,他咬死不承认。”真公为难道,“或许是怕被牵连,不敢认罢。” 景善若说:“兽骨若真在他手里,能用来做什么?” “老朽也不知啊!待昆仑送了兽角过来,众人好生寻一寻,希望能替豆芽洗清冤屈……” 真公犯愁地坐下。 景善若陪着他坐了一会儿,谈些散心的话,见时候不早了,便告辞出来,往龙公子居处去。 龙公子那边宫殿外还是有岛民来往的,只不敢像别处仙宫那般,随意入内取用食物或者焚香祭拜。人人都知晓这儿暂住的是一位龙神,曾救过仙都。龙神爱清静,连仙乐都不想听,所以大伙皆是安安静静地,尽量绕开宫阁行走,不要打扰到这位龙神大人。 “景夫人,你来得正好,大伙刚还不知怎么办呢……”有宫人悄声与景善若道,“龙公子还在睡,自打明老相爷出去之后,好似他就没醒过。众人也不敢贸然入殿去……瞧这时辰了,你说,龙公子都不会饿的么?” 景善若听了,安抚说:“没事的,公子并非凡人,不是按一日三餐这么个习俗用膳的。呐,我先入内去看看,若是他醒了,便请各位准备些生鲜海物送进来,成不?” 众人连连点头,遂蹑手蹑脚地,送景善若入殿内,自个儿皆等候在门槛外。 景善若刚进了殿,就觉着此时香气极淡,淡得一点都不像龙公子所在之处了——熏香没了么? 她往内走了几步,突然听见龙公子的声音:“将门带上。” “喔,好的。”景善若转过身去,眼神示意。 众宫人赶紧替她关好门,虽说这两扇沉重的大门跟那个“带”字完全不能沾上边,但对于龙公子来说,大概是一根指头都用不到的小意思吧。 景善若绕过屏风,往殿中去,见内里一片黑暗,连灯烛也没点。 “咦,公子不须掌灯么?”她微笑着问。 殿里沉寂了片刻,龙公子才缓慢答说:“燃尽了。” 景善若细细一想,便明白,他的意思是,灯油燃尽,他懒得唤人进来加,于是就这么暗着过了。 她笑道:“呵,那熏香也是?” “嗯。”龙公子简短地应道。 “我来加些,可好?”景善若柔声问。 龙公子沉默少顷,轻声回答:“可以。” 景善若便先出去讨了盏灯,端在手里,款款地走过来,放在龙公子身前案上,再用竹篮盛了些制好的香片,同样放在一边。 龙公子睁眼看她。 景善若将香炉打开,拨弄拨弄余烬,推到他榻前,一脸无辜地回望他。 龙公子瞪着香炉,再瞅瞅景善若,随后叹了口气,自己撑起身来,挑拣香料来搭配。 夫人才是难伺候啊 龙公子拈了一双细长的银筷,慢吞吞地挑拣颜色不一的香片,放在炉里。 景善若就满眼好奇地坐在旁边看着,不时发出赞叹之声。 龙公子忍不住指着各色香料,告诉她分别是什么原料所制,因仙岛与归墟都是在大海之中的,故而制香的材料多是景善若没有听说过的东西。 “真是奇妙。”景善若感叹道。 龙公子微微点头,刚才的那一席解说,可顶得上他半年的话语数量了。 他调好香氛,用钩子盖好香炉,躺回原位。 景善若扶着香炉的两个小耳朵,将之移开一些,随后转身问:“公子,听说你这一餐还没用膳?” 龙公子微眯着眼,并不吭声。 景善若想想,说:“若是不愿进食,就告诉我一声吧,否则,我这便请仙宫中人送菜食入内了。” 龙公子依然无响动,彷佛刚一沾榻枕就睡着了。 景善若笑道:“既然公子无异议,那就请膳咯?” 对方终于睁了一下眼,看看她,随后又默许地合上,呃,与其说是默许,不如称做放弃挣扎随便她怎样安排。 服侍过他几日,仙宫中人知道龙神一般都吃些,于是送上拍晕的活鱼与缚得结结实实的鸡鸭猪牛。 “啊!”景善若立刻瞪大了眼。 ——活鱼这个可以理解;鸡鸭一类的没拔毛,稍微有点恶心;可是、可是!猪和牛整只抬上来是要做什么啊!她还是头回见到生猪呢,竟然长着这么粗的毛! 景善若再看上两眼,忍不住背过脸去,遮住眼睛。 龙公子瞧她神情,出言道:“将陆上之物都撤下。” “咦?”屏风外候着的众宫人讶异,其中之一鼓起勇气,发问道,“可是公子一贯……” “撤下。” 阿梅跟着众人入了殿内,也是立在屏风外侧的,见状,便悄声说:“既然龙公子如此吩咐,那我等照办便是了。或许时辰不早,公子自个儿也没什么胃口了呢?” “呃……也是……” 虽然明相专程拜托过此事,可众人哪来强迫龙公子好好吃饭的胆色?见龙公子吩咐去掉陆上的菜色,就只得照办了。 景善若掩着脸,不敢看那头白白胖胖还扇着耳朵的大肥猪。 有人上前来抬走猪和牛,景善若一见那猪挣扎起来,就赶紧尖叫:“稍等,稍等啊!” 她一面惨叫,一面慌慌张张地起身,闪到圆柱后面去。 “好了,请取走吧……”声音怯生生地从柱子后面传出。 过了一会儿,景善若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来,瞅瞅看抬走了没。 龙公子见了,默默地将手抬起,挡住嘴角的笑意。 景善若从柱子后边走出来,环视殿内,确认没有可怕的生物存在,这才回位置坐下。她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 龙公子轻声道:“景夫人,为何惊怕?” “我……我还是头回见活的……”景善若不好意思地扭头。 她从小吃的都是烹饪好的肉类。 牛羊什么的,还在前人书画中见过,可是猪……别说生猪,就连猪肉尚未烹制之前的模样,她都是完全不知道的。最深刻的印象,恐怕就是祭祀时候用的猪头了。 不行,想到那头庞大的猪儿,她还觉得一阵阵毛骨悚然。 龙公子却不能理解她的心思,点头道:“喔,景夫人茹素,我一时忘了。” 不对不对,吃素是到了九宫观之后才开始的。不过景善若没那心思与龙公子解释,只苦笑着点点头,胡乱敷衍过去了事。 她倾身瞧瞧那条鱼,见其毫无声息地躺在花盘里,于是稍微大了些胆子,伸手到盘外,飞快地拾起银箸,递到龙公子面前。 “请用膳。”她微笑道。 龙公子并不接过去,只是跟她大眼瞪小眼。 景善若茫然地望着他。 龙公子提醒道:“切片。” “哦!对……”景善若这才反应过来,她从旁侧的小案上拾起一柄刀具,仔细瞧了瞧那锋刃,然后再看向那条银光闪闪的鱼…… 龙公子留意着她,见其手持着薄刃,抖得那反光都快把他眼睛给晃瞎了,就知道这事儿不能指望她。 貌似景夫人还带了一名丫鬟来,不过,龙公子认为那种普普通通的凡人不配替自己处理膳食。 ——可是景夫人真的靠得住么? 他犯愁起来。 景善若也为难得很。她哪里碰过这种活计,且不说难知从何下手,单是要冲一条活生生的鱼下刀子,她就好像那刀刃将落在自己皮肤上一般,替那鱼痛得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龙公子瞧着她的神色,隐隐觉着自己的胃也痛了起来。 他有气无力地说:“罢了,你且将刀具放下。” “啊?”景善若像是没回过神一般,愣了好一阵,才明白他的话意。 她赶紧把刀子往小案上一搁,飞速收回双手,可怜兮兮地望着龙公子。 后者悻悻然撑起了身子,移动“尊驾”坐正了,探手去拾刀子。 景善若见他拿了刀,面无表情地使锋刃朝那条鱼逼近,不由得低呼一声,还没等对方把刀子落到鱼身上,她就呼地一下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敢看了。 龙公子瞧着她,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刀,深感纠结。 他说:“景夫人……你可先行回避。” 景善若从指缝里露出眼睛,坚强地回答道:“我答应明相,前来照顾公子你的起居饮食——” “我不须他人照料。”龙公子哭笑不得,脸面上依然平静无波。 “……喔。”景善若听了,失望地点点头。 她放下双手,一面偷眼瞄着那条鱼,一面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来。 考虑片刻,她还是开口道:“公子,如此血腥怎么了得,不然……还是先由他人烹饪妥当,再取来食用,如何呢?” 龙公子道:“我不吃熟食。” 以前吃过一次,不过是被坑的——他以为是景夫人自个儿烹制的,所以勉为其难尝一尝而已。 景善若委屈地指指鱼儿:“可是公子你看,这鱼它、它的嘴还在开合呢。” “……”龙公子挑眉瞧着她,不予置评。 景善若说:“你就看在鱼儿与你一般,都是海里长的灵物,且都生了一双眼,能看世间,生了一副头脑,能想能悟道——” “生一张嘴,能吃它物。”龙公子淡定地补充道。 “呃……”景善若顿了顿,说,“是能食它物,可不如公子这般懂得人情世故,知道怜悯同情啊。见其悲苦,且自身优渥安逸,怎能不考虑分忧解难,反而落井下石呢?” 龙公子将刀子放下,道:“鱼为我所食,是其命数。我见鱼,便是鱼,为何要悲天悯人易位着想?景夫人所食熟物,难道不是宰杀活物、草木之后制成,有何差别。” “公子说得也对。”景善若勉强笑笑,转身道,“那我还是先回避一下,以免失态。” 龙公子说:“不必,唤人入内,将膳食更换为熟物罢。” “咦?”景善若诧异地回头望向他。 龙公子随意道:“偶尔换换口味也不坏。” “……嗯!”景善若笑道。 她赶紧吩咐宫人入内,将那鱼儿端走,然后等待众人送上静心烹制的菜肴。 服侍龙公子的人原本没有准备烹制熟物,见龙公子突然转了性子,皆惊讶不已,赶紧照办去。 景善若与龙公子在殿中一坐一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 因龙公子刚才顺了她的意思,景善若心中特别高兴,话便多了些。 龙公子不动声色引着她,让她讲讲书画戏曲一类的喜好,再聊聊幼时是如何度过,喜爱如何玩耍,讨厌怎样的人,等等等等。 两人聊着,竟然也十分投机,慢慢地,勾出了龙公子的谈兴。 …… “不是吧……你是说从壳里出来的时候被卡住了,明相他老人家捉住你尾巴往外拽的?”景善若禁不住想象那个场景。 龙公子一本正经地说:“谁教他只敲了丁点儿小一孔洞,恰好我的尾巴又在那处……” “不痛的么?” 龙公子摇头:“据说后来长得如此地长,就是因破壳时候被扯过。于是,如今小龙出壳,都是由族里长者拽着尾巴往外拖的。” 两人一齐笑起来。 似乎还没聊多久,宫内人就敲门,说菜食已准备好了,问龙公子是否现在就用。 “这么快?”景善若诧异。 “哪里快啊,天都黑下来了,少夫人。”阿梅提醒道。 景善若朝殿门外看去,果然瓦檐之上一片漆黑——不知何时已日落西山了。 她急忙入殿,说:“谈得太久,竟然忘记时辰……” “无妨,我并不觉晚。”龙公子说着,安逸地伏在榻上,“景夫人有事?” “只是小仙都留在居处,尚未进餐,只怕要饿得嗷嗷叫了。”景善若苦笑。 “将几名孩童接来,如何?” “……啊?” 龙公子道:“宫内冷清,你回去一趟路途又远,不如将孩童接过来同住,不再回那边了。” “不、不妥吧?”景善若脸红了一下,急忙低头。 此时阿梅等人传报一遍,端了饭菜鱼贯入内。景善若与龙公子皆安静下来,各坐一方,并不言语,只偶尔互相看一上眼。 作者有话要说:公子爷你手脚不要太快!沉默寡言什么的根本就是假象吧!用来掩饰你的懒惰…… 热热闹闹的生活 “待会儿入内时候,都要有礼貌,不可以喧哗。”景善若跟几位小仙叮嘱道,“上回那般随便跑去打扰龙公子的事儿,可不能再有了,知道么?” “知了知了!”仙草脆生生地答应道。 阿梅也笑道:“少夫人,你放心啦!平时有阿梅照看小虎小道小草,不会让他几个乱跑的。” 景善若点点头,领着蓬莱洲众人入殿去。 龙公子开口相邀,本来景善若是该婉拒的,但她转念,想到不知谁进了异兽之门行窃,或许还潜伏在仙都(她就是不想提豆芽二字嘛)……为了道经安全,还是举家搬来龙公子附近居处的好。 绕过屏风,众小仙见龙公子在层层轻纱罗帐内躺着,立刻欢腾了起来。 “公子阿叔!”孩子们也不管刚刚同景善若答应了什么,争先恐后地,就那么冲过去了。 “唉呀!”景善若吓了一跳,急忙快步入内。 虎妖童子首先爬到龙公子的榻沿上,大大咧咧地打招呼:“公子阿叔,你伤养得好些了没?” “公子阿叔我们来看你了!”仙草也不落后,笑嘻嘻地上前去。 景善若啧一声,轻声呵斥道:“没规矩,小虎,下来!” “不妨事,由着他罢。”龙公子道。 道童上前一步,对龙公子笑道:“公子阿叔,你今日气色不错,想是又恢复些许了?” 龙公子点头。 “我们几个跟着景夫人住过来,真的没关系么?”道童问,“景夫人说公子阿叔你不喜喧闹,偏巧这边小草什么的,又是爱咋呼的男孩子……”她说着,成年人一般地叹了口气,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龙公子道:“景夫人多虑了。” “公子阿叔,你若是真的不喜欢吵闹,我就把嘴巴闭上,绝对不吭声!”仙草童子认真地跟他保证。 ——都说到这份上,让人还怎么好意思诸多要求呢? 景善若明白这几个小孩一唱一搭的坏心思:小小年纪,戏弄大人可要不得啊。她上前,轻轻敲了道童一下,以示警告。 龙公子见状,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 “无妨无妨,”他大方地说,“既然来了,便由阿叔做主。阿叔说,随你们如何玩闹皆可,不用怕景夫人责备。” “真的?太好了!”小仙欢呼起来。 景善若叉腰,气呼呼地睨住龙公子。 后者装作没看到她,故意移开视线,瞄向半空之中。 众人说笑一会儿,景善若吩咐小仙先去整理在龙公子这儿借住的房间,随后各人继续学习与修行,不可懈怠。 龙公子挺好奇地望着他们,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 稍后,众人散去,连景夫人都暂时告辞去照顾小童了。龙公子躺在榻上,望着窗格上绘的彩纹,竟然无端端地觉着没趣起来。以往他可是整日整夜独自呆着,从没发觉有何难熬的。 眼看着时值晌午,龙公子在榻上辗转一阵,翻身坐起,吩咐宫内伺候之人准备上好的菜肴,另又要求从旁侧仓房内取出归墟运送来的香支,备于一侧。 一切安排妥当了,他便派人去请蓬莱洲众人过来用餐。 仙宫中侍奉他的岛民皆是惊讶不已,首先,难得见这位龙神提出诸多要求(他一向是要死不活地趴着就趴着),其次,龙神大人居然对蓬莱洲的客人如此上心? 将景善若等人接过来之后,诸位岛民就又瞪大眼,趴在门缝窗缝处探听最新消息了。 “快看,那几名小仙,跟龙公子好亲热!” “根本就是如同家人一般嘛!龙神也可以如此亲切的?” “那要看对谁!” “对谁呢……” 众人说着,皆专心继续打探八卦。 若是往常时候,龙公子周身像是有层威压般,众人本能地就敬畏得很,哪里敢如此作为?今日龙公子开了个头,河水可就溃堤了——大伙儿早就对龙神好奇得很,这下可不能放过一点点八卦啊。 “原来小仙是吃香火的!” “你才知道呀?” “少主从来都跟咱们吃得一样,谁知他也会喝烟吸香啊?” “快看!龙神动箸了!夹菜了!拈的是素菜!” “咦?坏了,我忘记龙神不吃素,将素菜也分入他那一案里了啊!” “你会被骂的!” “等等……” “嗯……” 叽叽喳喳的众岛民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不仅他们,殿内的景善若、三名小童加上正照顾他们进餐的阿梅,也都集体陷入了凝滞状态。 大伙儿全都震惊地望着龙公子。 准确地说,是看向他手里的筷子。 不知何时他已经从食案边站起身,正蹲在景善若身侧,淡定地端着一盘素菜,斯斯文文地,一筷子一筷子夹进景善若的小碟里。 将手中的菜全数转移之后,他安安静静地回了自己的食案边坐下,继续夹菜——熏香——吸食的优雅进食过程。 景善若回过神来,脸烧得滚烫,尴尬地瞧了瞧几位小童。 小仙们全都张着嘴,愣愣地瞪大眼瞧着她。 景善若直想挖个地洞把自己给埋下去,不,首先她要挖个洞把龙公子给埋了,不不,埋一条龙那得挖多少年啊……等等,她的脑子貌似有些乱不能想事儿了…… 景善若憋了半晌,才对龙公子挤出一句话:“公、公子……这……” “吃。”龙公子言简意赅。 “我恐怕没办法将这么多饭菜全吃光……”她在说什么啊,不是讲这个的时候吧。 龙公子瞧瞧她面前的小碗小碟子,不由得为她那么小的胃口担忧。 “草木也有生命,是为景夫人你果腹而亡。希望你能不辜负生灵厚望——”龙公子郑重地看向景善若,道,“——将饭菜食完,不可遗漏,令其凭白送命。” 众小童听了,觉着有理,纷纷点头。 “景夫人,真的应该要吃完,才对得起那些花花草草哦!”仙草童子搭腔道。 “……是。”景善若没法子,只得端起饭碗,努力进食。 ——刚才好像还有什么事来着?算了,先吃饭。 “我一直觉得景夫人吃太少了,她明明比我们高那么多的!”虎妖童子啃着香,一面嚼一面发言。 景善若斜眼睨他。 害怕被发现又在生吃香火,虎妖赶紧背过身去,吐吐舌头。 用过午膳,景善若催促阿梅带小仙去午睡,结果遭到孩子们的无情抗议,都说这回吃得太香太饱,怎么可能睡得好,要求留下与龙公子玩耍。 想也知道,龙公子代替景善若答应了众小仙的要求。 道童趁机提出,想在宫里散散步,到露台上吹吹风什么的。 龙公子也答应下来。 “公子阿叔要与我们一同去么?”三双闪亮亮的眼睛望着他。 景善若道:“公子身上有伤,怎能出外散步?” 龙公子对她说:“已是不碍事了,可以走动……” “对啊!公子阿叔方才都起身走了几步来着!”仙草童子大声指出。 道童补充:“公子阿叔,养伤的话,还是要偶尔起来走走,才能好得快的哦!” “小道,莫要胡闹!”景善若低声道。 龙公子尚在琢磨,突然视线一扫,瞧见窗外有一个小小的黑影,心下了然,随即笑说:“小姑娘讲得无错,景夫人,你陪我出去走动走动,如何呢?” 景善若急忙道:“公子,我可不是医家啊。若你伤处再有反复,那可怎么办的好……” “哪有那样容易反复?”龙公子说着,当真又站了起来。 小仙纷纷惊呼:“公子阿叔好高啊!” 阿梅也没看过几回龙公子站直了的模样,她在心底仔细比较了一下,似乎身段并不比三少爷逊色?哼,不过还是自家少爷亲切。 她板起脸对小仙说:“好好进餐,才会生得同公子爷一般高,知道么?” “我看阿梅姐你就吃得很多。”道童凉凉地回击。 阿梅自讨了个没趣,噘嘴不理他们了。 龙公子步子放得极缓,领着景善若等人入庭院里散步。 入住之后,他这也是头回到这座宫殿之外闲逛,与仙草三人同样,四下张望着,寻找好玩好看的东西。 “公子阿叔,你看檐下面挂着物件呢!”仙草童子指向檐角。 龙公子瞧上一瞧,道:“喔,是囚鱼怪的木雕。” “什么叫囚鱼怪?” “一种妖物。”龙公子介绍道。 道童一惊,说:“妖物?为何仙都会挂着妖物的雕像,难道是仙都有异?” 龙公子与虎妖一齐鄙视地瞥她。 后者哼道:“妖物怎么你了?我以前也是妖啊!” 前者则说:“人修道时候,破除懵懂,得见天听,超脱于尘世;兽、物修道时候,同样是开辟智识,超脱于牲畜之间。人修道成仙,妖修行也是升仙,人难道比妖又高得几许了?” 虎妖立刻附和:“公子阿叔说得极是!” “本就如此。”龙公子微笑。 两人对视,十分投契。 道童也是聪明人,见两人一个鼻孔出气,顿时噤声,做了个鬼脸,不再争辩。 在水面下 一行人在仙宫花苑里说说笑笑,走走停停,不知玩耍了多久。 因龙族体质特异,康复得迅速,龙公子也并未觉着难受。倒是他难得出门一趟,给日光一晒,周身竟然满是新鲜与舒适之感。 “公子阿叔腿脚很便利的啊!”仙草童子笑道。 “嗯?” “小道小虎说,不要在公子阿叔面前跑来跑去,因阿叔腿脚不便,看见我跑动的话,虽然嘴上不说,但难免会暗暗伤心——唔唔唔!”仙草还没说完,就被道童和虎妖一齐扑上去捂住嘴巴,三人顿时滚做一团。 “嘘,此话不可以当着公子阿叔的面说!” 龙公子见状,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皆呆愣地转头瞧着他。 连本想呵责小仙的景善若也忘记了动作,惊讶地望向开怀大笑的龙公子。 龙公子缓过劲来,环视一圈,问:“怎么了?” “……头回见着公子你笑得如此开心呢。”景善若答说。 “呵。”龙公子不多言语,只淡笑应道,“走罢。” 说完,他便极为自然地伸手,以一指将景善若的手指勾住,牵着她往前去。 景善若又是一愣。 眼看着龙公子牵起了景善若的手,另外几人也惊得瞪大了眼。 道童极快地反应过来,趁仙草童子开口惊叫之前,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巴。然后虎妖也有了动作,他唰地一下遮住了仙草的眼睛。 阿梅则退了几步,不敢置信地咬住袖子。 “少夫人……”她嘤嘤地轻声提醒。 景善若跟着龙公子走了几步,转首看看阿梅,询问:“有事?” 龙公子也应声回眸。 阿梅盯着他,摇头,对景善若道:“没、没什么……” 景善若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回身冲龙公子笑笑。 后者轻声道:“走吧,再到深处去逛逛,我也许久不曾以人的形象散步了。” “嗯。” 对此情此景感到不适的,不仅阿梅一人。在不远处的屋脊后面,还有另一双眼睛关注着蓬莱洲众人。 越百川以小小的身形藏在瓦片与屋脊的缝隙里,不时踮起脚尖瞧上一瞧。当他看见景善若与龙公子牵着手漫步时,不由得面若死灰,靠着屋脊坐了下来。 一声鹤戾。 金翅鹤扑棱着翅膀,从屋顶另一侧升起,瞧见越百川在此,便落到瓦上,大步大步地朝他走来。 “嘘!”越百川做出噤声的动作。 金翅鹤做出惊吓的动作,用翅膀遮住脑袋,然后小心地露出一只眼睛,瞧瞧花苑中的景象。 它看清之后,回头再瞄一眼越百川,随后同情地用翅膀尖儿——把他扇了个筋斗。 “哇啊,你做什么!”越百川连忙稳住身形,抬起头小声冲金翅鹤叫起来。 鹤大爷不依不饶,继续上前,啪,又是一扇,这回越百川反应及时,立刻跳开,躲过了它的攻击。 一击失利,金翅鹤展翼,连续进攻,不给越百川一点喘息的空间。 越百川赶忙躲避,在屋顶上像老鼠般地蹿来蹿去。 追逐片刻,金翅鹤仗着身形“庞大”,终于把越百川逼到了檐角上。 越百川抬手道:“好了好了!我知你意思!” 金翅鹤狐疑地盯着他。 越百川悻悻然盘腿坐在檐角上,说:“我自有主张,不用你担忧,你且照预订行事。” 金翅鹤见他如此回复,便不再勉强,展翅飞离。 ※※※ 却说景善若在龙公子这边只住了一日,关游便找上门来了。 “看来景夫人想嫁入归墟什么的,是空穴来风出必有因呐……”他嘲讽地笑着,旋身坐下。 景善若道:“豆芽,你从哪儿听来的谣言?” “谣传不谣传,景夫人,你心知肚明,就不用再掩饰了。”关游说着,撇嘴道,“只是……蓬莱洲说什么中立,不过是暂欺仙家的手段吧?想教仙家莫要与蓬莱洲为敌,又向龙族示好,如今与临渊道君和公子昱皆是牵扯不清——难道说景夫人是想两全其美?” “仙豆芽!胡说什么!”景善若呵斥。 关游笑道:“唉呀,说笑而已,景夫人莫要在意嘛!如此惊怒,倒像是被踩中了痛脚一般?再谈下去,只怕景夫人会大失风度,我看我还是换个话题好了。” 景善若摇摇头,说:“豆芽,你今日前来是有何事,先说吧。” 要是不赶紧办他的正事,她只怕自己一时忍不住,就把这个讨厌的小孩直接赶出去了。 “快人快语啊。”关游拍拍手以示表扬,随后道,“我也直说,道经我想要,听阿梅说你还抄誊过几次,对不对?” 景善若默然。 最初得到经书的时候,为消磨时光,确实有抄誊过,但抄本已经遗失或者烧掉,根本就没有了。 关游冲她伸手:“我想要,景夫人。抄本什么的,给我看看总可以吧?” 景善若道:“你为何紧盯着道经不放呢?临渊道君不是说过,这经文所载心法,与你先天素质不符……” “你信他说的?”关游哈哈笑起来,“你以为道君不会胡说八道来骗人的么?尤其是不想拿出毕生著作来给一个没甚来往的小屁孩……哈哈哈!” 景善若皱眉。 关游又道:“景夫人,你拿着也不会用,不如给我抄本,我读过就不再来纠缠你,好不好?” “豆芽,你在胡说什么?” “不然,其实小草挺喜欢仙都的,我师父他也喜欢小草啊。”关游意有所指地说,“若是我从中牵线,小草表示愿意在仙都求学什么的……景夫人,你总不会要阻止吧?但是你舍得么?” 他居然拿小草来威胁她? 景善若不言不语,端坐着,就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关游继续道:“其实小草到这儿来,也是好事,就怕出点什么意外……啊,说起来,逗留在仙都的这段日子,小草小道小虎还有阿梅,貌似都平安无事来着?景夫人会不会觉着生活无趣?” “仙豆芽!”景善若啪地拍案而起。 她严肃道:“若是说笑,也太过分了。你方才言谈,只让我觉着恶心!恐怕我必须与仙伯谈谈此事!” “你去谈啊?”关游丝毫不怕她,吊儿郎当地笑说,“反正你最擅长的,还不就是同我师父告状?你以为我不知道?宫里有多少人是我的眼线,你才真正不知罢?” 景善若仔细打量着关游。 她发现仙豆芽已经变得相当地令人厌恶了。 关游笑道:“放心,景夫人,我不会将你与龙族公子昱的苟且之事传扬出去的,毕竟,我也还算是蓬莱洲出来的人,我不想脏了自己的颜面。” 他指着景善若道:“若有人说,蓬莱洲的景府主人勾三搭四,与龙族之人纠缠不清。那可不是我传出去的。只是景夫人,你要记得,蓬莱洲不是你的,我等生于蓬莱的,才真正地是仙岛的主人。你莫要将蓬莱洲傻乎乎地陪嫁过去,到头来发现人家不过就是图你个家产,那可就太难看——” 话音未落,他便被茶水浇了个通透。 景善若问:“烫不烫?” “……不算很烫。”关游弹弹肩上的茶叶。 景善若道:“往后记得,与人说话时候留七分余地,更莫要将自以为是的见解作为谈资来卖弄,否则,领受的怕不仅是一杯滚茶而已!你言谈这样没遮拦,才真正是脏了你自个儿的颜面,更脏了景府的颜面。” “呵,你嫌我多话,还是多事?”关游拨拨湿漉漉的头发,伸手道,“将道经交出来,或者抄本也行,给我了,我便安静,不再议论你之交游是否合宜。” 景善若抱着手,道:“你去找仙伯拿吧。” “嗯?” “你上回跟我索要道经,我便怕在你诸多手段下,只凭一己之力,守不住那卷经——故而,已将抄本交给你师父保管,由其把关,决定是否将经书交给你修习。”景善若淡然应道。 “你——”关游怒道,“你这与拒绝有何差别?” “怎么,不敢与仙伯索要么?”景善若勾起嘴角,“豆芽,你欺负弱女子,倒是挺在行的啊。” 关游不与她罗嗦,直截了当地说:“把太息十二元经给我!既然抄本不在了,那便将正本拿来!” 景善若睨着眼瞧他,并不应声。 “景夫人,念在你养育之恩,我才对你多番忍让,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关游指着她,喝道。 正在此时,房门突然砰地一声,被风掀开了。 门扇撞在框上,啪啪作响。大风灌入室内,吹得纱帘翻飞不已,壁上字画纷纷坠地。 “谁?”关游猛然转首,只见一道人影立于门槛之外,周身薄薄的黑雾弥漫,竟然看不清相貌。 景善若倒是立刻认出了那身形:“是公子!” 龙公子抬袖,一指点向关游,轻声道:“你,出来。” 虽然关游是小仙,仙都这儿又是他的主场,可他仍被龙公子自带的龙威给惊慑住了。他紧张地应道:“做、做什么?” 景善若见状,生怕他们就在仙都里打起来,好歹说,关游都是仙都的少主人,龙公子不能这么不给仙都面子啊。 她急忙道:“豆芽,公子有事找我,你先离开吧。” “……走、走就走!”关游慌忙夺门而逃,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哼,无礼之徒。”龙公子收敛起了黑雾,转首瞧着景善若,“没事吧?” “没有。”景善若低首,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每当你觉着仙豆芽很讨厌的时候,他总能向你证明,他还可以更讨厌~ 背后小人 “景夫人,你方才说什么?”仙伯真公惊讶得将茶碗放下,两个眼睛瞪得圆圆地。 景善若道:“我是说,在贵宝地叨扰这么久,我与诸位小仙也是时候回蓬莱洲了。” “住得好端端地,怎么不再多玩几日?”真公想了想,忙追问,“是不是谁令景夫人不悦,啊,是不是岛民祀奉得不妥,故而夫人才预备打道回府了?” 景善若连连摆手:“不是的,老神仙,请不要多想。我等总不能一直住在玄洲啊,蓬莱岛上的家宅都快要成荒屋了,这可怎么得了?” 她当然不能告诉真公,自己想走,是因为想避开仙豆芽,不与他接触,也就不会起冲突了。这孩子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打孕化成人,就与诸多小仙的心思不同,不但多转多少个弯,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盯上了景善若手里的道经,连抄本都惦记,甚至想动用武力逼迫景善若交出经书。虽然暂时被龙公子吓退了,可想必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景善若不想与他纠缠下去,若是闹起来,惊动了另外几位玄洲岛主,恐怕仙豆芽受了责骂和处罚,会将这一切都算在她头上,于是更加憎恨她。 ——说起来,真是不明白啊,豆芽为什么对她有一股敌意呢? 真公听她这样讲,便点头道:“唉,若不是异兽之门出了乱子,景夫人应当可以住得更舒心些的。如今玄洲也有许多要务处理,光是异兽尸的事儿与昆仑那边作交代,就已令人忙得焦头烂额。既然景夫人决定回蓬莱洲,老朽就不腆着脸强挽留了。” 景善若微笑着点头,道:“太玄仙都如此了得,我等住上这段日子,只游览了数处宫阁,尚未将仙都见识个遍呢。待下回再来,定要好生玩上几个月,才能尽兴的。” “好、好,一言为定!”仙伯听得直乐,“几时忙过了,老朽就再邀蓬莱洲诸位入仙都一游,届时可不能借故推托啊!” “一定一定。”景善若笑道。 “那老朽就吩咐下去,令岛民准备三艘大船,送景夫人与几位小仙回蓬莱。” 见真公提到交通工具,景善若忙说:“啊,多谢老神仙,只是实在不必了。待再过几日,自然会有人来接我们回蓬莱洲。特来与老神仙商议,也是为了提个醒,莫要将对方当做进犯之徒,加以驱逐……” “咦?”真公不解。 “来的是方丈洲之人啦。”景善若莞尔。 方丈洲与玄洲可算是水火不容,虽然龙族与仙家暂时言和,可私底下还时不时地掐着呢,更何况是直接交战过的两座仙岛了。 真公掐指一算,道:“喔,多亏景夫人提醒,这方丈洲的船怕是正在途中,再过几日就入我玄洲岛海域了。老朽得先传信下去,说不要贸然开战哪!” 等景善若告辞回去,真公又忙了一通,坐下歇息时候,突然想起一事:“诶?方丈洲?那龙族的公子昱……岂不是应当先一步知道才对?” 他说得没错。 第二天,就有宫人前来,同真公禀报说龙公子预备离开了。 再问去向,说是有方丈洲人来接,大概是先到蓬莱洲寻找灵药疗伤,然后再考虑去方丈洲或者回归墟,至于具体路线,他自会安排,就不劳太玄仙都之人费心了。 真公听闻这个消息,认真琢磨了一阵,抚掌道:“如此看来,景夫人可不就是与公子昱同路而行么?传闻果然是真的!” “对啊,上回小民还见着龙公子与景夫人手挽手,这样、这样……领着孩童漫步花荫呢!” 送信之人与真公相视会心,嘻嘻地偷笑起来。 真公说:“你瞧,其实龙族也与人是同样,知情识趣啊。若景夫人能将龙族这员猛将驯服,公子昱从此不对仙家再生敌意,其实也是一桩美事。” “是啊是啊!” 两人正说着,忽见一道黑影风一般刮进殿内,掠过圆柱旁侧,就要往殿后去。 真公急忙唤:“徒儿!” 那影子似乎没听见他的声音,脚步不曾停下。 真公运气叫住他:“关游!游儿!” 这时候,对方才止住步子,转头:“师父,你叫我?” “当然是叫你,过来过来!”仙伯招手让其过去。 关游有些反感地皱眉,说:“师父,徒儿好困,让我先回去睡下好不好?晚上再听你说课,徒儿一定好专心好专心的!” “叫你过来,就是要问你,这一夜又跑哪儿去了?”真公正色道。 “唉?”关游露出诧异神色,道,“不就好端端地在睡觉么?” “胡说,为师半夜入你屋内查看过,不见人影,被褥冰凉!”真公不悦地甩甩拂尘,“究竟去了何处,你要老实交代!” “哎呀哎呀,师父几时喜欢上纠结这些小问题了,不管去了哪儿,这不都好端端地回来了嘛?”关游嬉皮笑脸地上前,扒住仙伯的手臂,撒娇道,“人家好困,先让徒儿回去歇一歇,好不好?往后无论是要罚背经,还是练多少遍功,徒儿绝无半句怨言。” 真公狐疑地瞅着他。 “当真?”老人家戒备地说,“每回要罚你,你都说说笑笑就赖掉了,真是狡猾得很的徒弟啊!” “当然是真的啦!”关游笑说,“此次一定听话,让你老人家捞足颜面!” “唔……”真公想了想,半信半疑道,“好吧,姑且再信你一回!快去睡下。” 关游高声道:“多谢师父!师父最好了!” 说着,转身就往自己的居处冲去。 真公望着他的背影,扬声道:“喂喂,你那铺上新换了褥子,若是躺不惯,记得旧的已经晒过了,收在柜子里的……” “知道了!”话音未落,关游已经消失在大殿深处了。 仙伯望着他去的方向,略有愣神,不知在烦扰何事。 来传信的岛民见状,乐呵呵地说:“少主近来越发活跃,正是仙都之福啊。小民看来,仙伯与少主,真似祖孙父子一般,令人称羡,令人称羡哪!” “是么?”真公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事重重地叹气。 当夜,关游就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景善若等人预备离开的消息。 他立刻赶到仙伯屋内,请求师父出言挽留蓬莱洲众人,至于龙公子,关游的态度则是赶紧送走,不可拖延。 “师父,你莫要忘记,那蓬莱洲可孕化小仙,是仙家必争之地,万万不可落入归墟之辈手中。”关游道。 真公茫然说:“蓬莱洲几时落入龙族之手了?” ——这么大的事儿,他怎么不知道? 关游跟他解释道:“师父,难道你没听到风言风语么?景夫人与那龙族的公子昱,眉来眼去,分明有奸情!” 真公不以为然,驳斥关游道:“胡闹,奸情二字,岂是如此用法?景夫人没了夫婿,公子昱又还未娶过亲,这互相中意,本就是好事。再者,景夫人有蓬莱洲岛主的身份,公子昱又是鼎王公之独子,双方虽不说是门当户对,倒也并非差距甚远……你不乐见其成也就罢了,何必反对呢?” 关游摇头:“师父此言差矣,人家是高高在上的龙神,景夫人拿什么去与龙族之人对等?唯有她手里强占去的仙岛啊!若是蓬莱洲的岛主与归墟之人婚配,她嫁入归墟去了,公子昱岂不是蓬莱洲的另一个岛主?那蓬莱洲不就名正言顺地划到归墟名下了么?” “呃……”真公混混沌沌地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他支吾道:“可即使如此,又能如何呢?景夫人的亲事,只要她自个儿乐意,难道仙家之人还可以横加阻挠不成?” “师父!这不是横加阻挠,是为景夫人好啊!”关游道,“若那公子昱真心对她,自然不在意她有没有蓬莱洲陪嫁!否则,景夫人嫁给如此虚伪之人,哪里能得善终呢?” “为师认为不妥……终究是他人私事……” “牵涉孕化小仙的仙岛之事,怎么可能还是私事?”关游恳切道,“师父,此事你一定要召集诸位岛主好生商议,若是能请到临渊道君出席,更是再好不过。他与公子昱多番交手,一定明白此龙品性,且先将蓬莱洲众人留在仙都,随后请教于道君,看接下来要如何办才好!” “唔……也好,先探讨一番,再做决定。” 翌日去请临渊道君的结果,是越百川不在书楼里,不知飞去了哪里。想他身形是那么微小,应当走不远,众人还在仙都里好好搜寻了一番,未果,只得作罢,直接上书昆仑,请教此事对策。 “若帝君回复说,不必插手,诸人可一定不能妄动了啊。”仙伯为难地叮嘱众仙。 其他岛主也是觉得难办,于情,他们没有谁想坏景夫人的好事,于理,龙公子对他们还算有恩德,只是……唉,孕化小仙之事,乃是福泽整个仙界的要务,不能因他几人的私交私情,就罔顾仙家大义啊。 昆仑那边的回覆很快就送达了,恰好是景善若等人预备离岛的那日。 宫中诸人整理妥当,正预备出门的时候,玄洲的几位岛主登门拜访,说有要事,请求与景善若商谈。 语惊四座 景善若吩咐宫人待客,从窗户中瞧见众仙往偏殿去,不由得心里犯嘀咕。 ——这么大阵仗,若说是送别,会不会送得太早了点? 此时阿梅抱着绑好的包袱入内,景善若忙叫住她:“阿梅,你过来。” “诶,少夫人。”阿梅急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擦擦掌心,赶到主人身前。 “你是否知道,小草小虎小道在哪里?”景善若担忧道,“是不是他们几个外出,闯了祸事?” 阿梅回答说:“方才路上,见着三个孩子都好端端地在整理自己的小行李呢,就算调皮,也不是今日的事儿吧?怎么,有谁找上门来了?” 景善若摇头:“就是不知啊,你先过去帮孩子打包东西,最后半天了,教孩子莫要乱走,以免耽误方丈洲那边好心遣来的海船。” “是,少夫人。阿梅这就去了!”阿梅点头,又转身指着那几个包袱和衣箱,提醒景夫人莫要忘记遣人搬上船去。 景善若忐忑地拐往龙公子殿内一趟,问他是不是也要去见众仙人,若是的话,不妨同行。 龙公子表示早就感知几位岛主来了,可是并未向他通报,想是有事打算单独与景夫人谈。 他望着景善若,道:“若是景夫人开口,我便冒失一回,陪你同去。” 能得到龙公子壮胆,那当然是很好的,不过景善若想想自己也没什么大事儿,应该不需要公子陪伴,便婉拒道:“瞧公子说的,莫非几位岛主还能吃了我不成?八成是来先送一层,更有可能是玩乐惯了,想来开个欢送宴呢!” 龙公子略点头,并不开腔。 景善若道:“那我先过去了,请公子多等片刻,待我回来之后,便可以启程了。” “好。” “若是有欢送宴,公子你应当要出席才对喔。”景善若笑道。 龙公子面露难色,并不应答。 景善若上前,靠近了他,问:“公子还是不愿与仙人相处?” “并非如此,只是不惯闹热。”龙公子赧然转首。 “我是怕你一人呆着,太清净了,觉得无趣。”景善若轻声道。 龙公子回头,小声说:“那你便不要去掺和宴席之流的杂务……” “嗯?”景善若没听清。 龙公子立刻发现自己的腔调实在太像撒娇了,赶紧正色,清清嗓子道:“咳!没事、没事!你去吧!” “好,我去去就回。”景善若微笑着,转身离去。 龙公子偷眼瞄一瞄她的背影,见她确实出了殿,才似乎松了口气般,抬袖轻轻打了自个儿的嘴一下。 “说出来的话,越来越古怪了……”他喃喃道,“明相为何还不回来,啧。” 他坐起身,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往窗边晃悠过去,顺便竖起耳朵,以龙神的天生敏锐听力,悄悄监听偏厅内的动静。 却说景善若赶到偏厅,先向诸位岛主陪不是,说自己有事耽搁,来得晚了些,希望各位不要怪罪。随后,她便开门见山地问起了众人的来意。 真公为难地瞧瞧同僚,最终给自己鼓劲儿,将昆仑那边的解法告知了景善若。 “蓬莱洲?”景善若诧异地说,“为何我一旦与龙公子成亲,就得将景府主人之位让出,挑选一名小仙接管宅邸和仙岛?” “呃……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众人尴尬地劝着。 景善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见大伙儿脸色,觉着更为奇怪:“诸位岛主为何插手蓬莱洲之事?更有……此事与昆仑何干?” “只因能孕化小仙的仙岛之中,蓬莱洲是对昆仑外界最为友善的……”真公说着,禁不住抬手擦拭冷汗。 景善若道:“因我对仙家友好,所以,仙家连我私事也要管?” “不不不,景夫人,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真公慌忙要解释,可是他支支吾吾地想了一阵子,茫然地对另外几名岛主说,“好像真是这么个道理?” ——奇怪了,豆芽跟他是怎么说的来着?怎么被景夫人一颠,他就自个儿倒了? 难道他当真老了? 另有仙人上前,对景善若道:“景夫人,就看在仙家不能失了蓬莱洲的助益之上,行个方便,将景府赠予小仙吧!你就当景府是你娘家,这不也有个可以回的地方么?” “景府本就是我的,有什么不可以回?”景善若越发觉着他们莫名其妙。 “你嫁入归墟,蓬莱洲不是也变成嫁妆,属于归墟龙族掌管了?”众人急道,“眼看着就这么一处可用的仙岛了,景夫人,你千万莫要如此绝情啊!” 景善若无奈道:“我当真不明白诸位是在烦恼什么,我几时要嫁入归墟了?” “怎么可能不是?” “休要哄骗我等啊!” “你与龙公子,那难道不是要——”众仙正七嘴八舌地说着,突然就见偏厅大门突然一动,随后啪地一声被疾风给吹开了。 龙公子立在门槛外,面无表情地瞧着众人。 景善若一愣,随即上前:“公子,你怎么来了?” 龙公子看也没看她,开口道:“继续。” “啊?” “继续说。” 景善若瞧着龙公子的侧脸,不知他那股硬邦邦的怒气是从哪里来的。 她迟疑地想了想,有些慌乱地说:“我不记得方才说到哪里了……” “你不会嫁入归墟。”龙公子一字一顿道。 ——方才有这样讲么,好像不是这么个句子吧…… 景善若狐疑地瞅着他,就见他的脸色越来越差,似乎濒临爆发一般,随时可能袖子一扬大开杀戮。 众仙人也被龙公子身上的杀气吓到了。 真公一手紧紧捏着拂尘柄,一手绞紧了自己的长寿眉,差点没紧张得把眉毛给揪断掉。 ——听说龙公子极少走动的,想不到这会儿竟然主动跑偏厅里来了,难道真是天要亡他们?岛主各个都精于各种修行技巧,疏于武学……这么一条勇猛的龙神,就算合六人之力,怕是也打不过的吧? 别说打了,真要动起手来,太玄仙都也经不起这位龙大爷一个摆尾啊! 景善若自然也注意到双方气氛紧张,她急忙拉住龙公子,道:“等一下,公子,我是如此讲的没错,可你会错意了!” “会错意?”龙公子脸色阴霾,抑制住火气,转首看景善若。 后者顿时被其释放出的龙威镇得动弹不得。 她稳定心神,吸气,鼓起勇气道:“我所言的,只是不嫁入归墟而已。” “何意?”龙公子更是不解。 景善若道:“即使与公子继续往来,我也不打算离开蓬莱洲,因此……” “嗯?”不仅龙公子,连众仙也都纳闷不已,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景善若十指交叉握拳,作祈求状,可怜兮兮地对龙公子道:“我怕与龙族之人相处不来,兼及公子你与蓬莱洲众人相处甚欢,因此……你能入赘否?” “……” 整个偏厅内顿时死一般地安静。 众仙的眼睛齐齐睁大了,先是瞪直了瞧着景善若,随后缓慢地、一点点地移动方位,盯着龙公子,观其反应。 龙公子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他保持方才的愠怒神色,一动不动,连呼吸似乎都忘记了。 景善若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片刻之后,龙公子仿佛突然醒悟过来,噌地一下,后跃一步,跳入众仙人之中,惊悚地瞧着景善若,结结巴巴道:“景、景夫人,你方才说了什么?” 众仙死死地围观着他。 其中一好心之人怯生生提醒:“龙公子,景夫人说希望你入赘蓬莱洲。” “对。”众人整齐划一地点头。 龙公子盯住自己的脚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真公抚着眉毛道:“哎呀,竟有如此解法!老朽居然都没想到!这么一来,仙家担忧之难题,迎刃而解,景夫人与龙公子的婚事,又得以成全,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众岛主面露喜色,纷纷称是。 此时龙公子终于禁不住,开口道:“什么两全其美,简直荒唐!” 屋内之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景善若失望道:“怎么……公子不愿意?” “我乃是鼎王公之子,未来将要夺回王城,继承归墟大统,怎能轻言什么……什么入赘!”龙公子说完那两个字,脸便红了,他气愤地甩了甩袖子,尴尬道,“景夫人,莫要跟着仙家之人胡闹!待得明相回来,我当真要他好生与你谈谈的!届时你可别抵赖!” 说完,他羞得连看都不看景善若一眼,咚咚咚地逃出去了。 厅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景善若也摊手,表示她很意外龙公子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真公愣愣地瞧着门外的狂风,道:“想不到,公子昱面皮如此之薄……” “是啊,”另一岛主也点头,“当真是个可爱的后生晚辈……” 众人不约而同地远目。 “诸位,我可是说真的。”景善若捧着茶杯,一脸平静地笑道。 真公说:“既然景夫人有如此打算,老朽便安心了,单看夫人御夫能耐啊!” 景善若对这个称呼仍是有些不好意思,她低首道:“老神仙,你真是的,什么夫啊……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老朽看来,景夫人已是尽在掌握哪!”真公说完,众人都乐了起来。 就在此时,有岛民匆匆来报,说不远处的天空里出现一只庞大的海龟,似乎正随风缓慢地朝这边飘近。 “海龟?”景善若道,“莫不是小伙子?是明相和朱砂来了吧?” “啊?” 景善若解释道:“是明相老人家带着龙公子的小侍女前来,不用担心。” 待海龟降入城中,岛民将乘客接了过来一看,却只有朱砂一人。 朱砂见了景善若,急忙扑上前,叫道:“景夫人,公子爷在何处?请他赶紧逃呀!那些龙王爷突然发难,将明相扣下了,还说要派大军缉拿通敌的公子爷!” 此言一出,方才还嬉笑热闹的众人立刻面色凝重,皆知是归墟出大事了。 莫要当真哦 景善若赶紧道:“朱砂莫急。你家公子在大殿,随我来。” 她向众仙略一颔首,带了朱砂出门,匆匆往殿前赶。 几位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皆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真公说:“既然景夫人已有安排,诸位应该都可以放心了吧?咱能不耽这份恶名,自然是最好。” “是啊是啊……” 正说着,突见厅侧一扇窗户被勾开,关游身手利落地翻了进来。 真公笑说:“徒儿来得正好,你担忧的事儿已解决了。” “哦?”关游正是来瞧瞧结果的,见真公如此轻松笑意,心底略有不顺的预感,遂问,“如何解法?是师父出的主意么?” “为师哪儿来的主意?本是请教昆仑来着,谁知那景夫人自己早有应对,压根不用众人操心啊!” “她自己有妙计?”关游皱眉。 真公这就将景善若所提的解决之道跟他说了一遍。 关游听罢,立刻摇头:“师父,难道你信以为真了?” “啊?” “她就不能是信口雌黄,蒙骗过关?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妇道人家,几时有过一言九鼎之德行了?师父、几位师尊,你们连让她签字画押都没吧,凭什么信她,凭什么放她回蓬莱啊!”关游气愤地指出。 真公被徒弟抢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他看看另几位岛主,各人也都是狐疑难解的神色。若较真了看吧,那少主说得也有些道理,景夫人随口笑谈几句,又没立字存证,也没个外人公证,指不定回了蓬莱洲之后翻脸不认,还教仙家错失最好的机会…… 可是…… 真公想了想,道:“唉,师父这不是没想到么?” “趁着人还没离开玄洲岛,赶紧先留下!”关游催促道,“一定要有个凭证,教她不能抵赖,或者她无法保证此事,那就请先将府邸渡让与小仙众人,这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众仙点头。 其中之一说:“诶?貌似岛上小仙就剩下三五人了吧?这回带来了三名……可都是几岁孩童大小的,心智也幼嫩,哪里能掌事啊?” “掌事有何难?”关游道,“徒儿是小仙兄长,自然会好生教习,这三名小仙都是极为乖顺的孩子,没有可能会跟景夫人一样不辨事理,将仙家孕育小仙之地拱手送人。” 众仙皱眉,略点头。 真公见状,劝阻说:“徒儿莫急,你来得晚了些,或许不清楚,方才不是有一只巨龟来到太玄仙都么?那是来寻公子昱的……” “与景夫人之事何干?”关游直截了当地问。 真公拍了拍手背,说:“若是公子昱出了什么差错,两人的好事自然也就成不了,那我等何必烦扰此事?”言毕,瞧瞧众人。 众岛主恍然,连声称是,又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是何等缺心眼的性子啊! 关游急道:“八字还没一撇,师父莫要当做解法啊!先将景夫人一行扣下,随便龙公子往哪里去,有什么不好?待她答应交出蓬莱洲,再放她追随心上人就是了!” “总之景夫人回蓬莱洲,不会立刻忙亲事,那就行了。”真公不以为然道,“接下来要如何阻拦,且看昆仑那边作为,玄洲岛可不是如此多事之地啊。” “是呀,我等已有小仙做徒儿,不愁没个后继之人,何必还惹一身腥,与龙族公子结上怨仇?”众仙乐呵呵地围着关游道,“瞧徒儿多机灵,事事替仙家着想呢!仙伯,你可得先教他何谓‘置身事外’啊……” 关游拿他们没法子,只得苦笑着应付应付,心底却暗骂这些仙人真是朽木不可雕。 ——自己是倒了怎样的大霉啊,竟一时昏头,答应做真公的弟子……这样下去还能有什么出息? 他越想越不畅快,看着那几位仙人脸上那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表情,就忍不住在眼里滑过一丝阴狠的厌恶。 ※※※ 再说景善若,她领着朱砂匆匆赶往殿内,却发现龙公子不在此处。 问了殿外的宫人,对方茫然摇头,表示自己压根儿就连龙公子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更别提他回来过没了。 “呃、该不会真的恼了吧?”景善若暗自嘀咕。 朱砂拽着她的袖子,焦急地问:“景夫人,公子爷呢?” “你莫急、莫急,这就派人找他去。”景善若安抚着小姑娘,吩咐宫人赶紧四下寻找龙公子的踪迹。 朱砂进了殿内,慌慌张张地翻找一通,再用力吸鼻子,寻着龙公子今日熏的香气。“有了!在那边!”她一溜烟跑在前面,钻进大殿深处。 景善若见状,赶紧追上去。 朱砂就领着她翻过殿后的窗户(……啊景夫人给绊倒了快扶起来),拐了好几道墙角,溜到方才众人议事的偏厅里。 此时众仙正围着关游说话,朱砂不管不顾地抬手推开门扇,蹭蹭蹭冲了进去,众人皆是一惊。 景善若跟进来,尴尬地招手。 仙人心虚地瞧着她,略点头示好。 待景善若发现关游,双方便都警告地瞪了对方一眼,随后撇开视线。 朱砂才不在乎屋里有谁呢,她嗅着龙公子的香味,在室内转了一圈,又跟着气味冲出去了。 “朱砂等等我!”景善若急忙追了出去。 众仙惊魂未定地抚着心口,真公建议大伙儿还是先回自个儿宫中的好,他立刻受到众人的一致赞同。 关游心有不甘,却只能闷声不吭地动着火气,咬牙跟在真公身后离开。 景善若追了朱砂一程,见她是往花苑里奔去,生怕跟丢了,急急加快步子。谁知到了深处,仍是发现一眨眼就不见了朱砂的身影。 她喘着气,四下里张望,寻不着人,片刻之后,只得放弃,自己慢慢走回房间去。 刚一推开院门,她就听见仙草童子的声音:“公子阿叔,不要生气了,来吃根香!很甜的!” 抬头,景善若立刻瞧见房顶上有人! 三个小童背着各自的小包袱,正缠着龙公子,拉手的拉手,拉衣角的拉衣角。偏又是处身屋顶之上,摔下去会伤着,于是教龙公子甩也甩不得,骂也骂不出口,一脸尴尬与无奈。 道童一扭头,瞧见景善若回来了,赶紧高声道:“景夫人你快来劝劝公子阿叔啊!方才小虎发现他一个人在屋顶上生闷气呢,也不理咱们了!” 龙公子委屈地看了景善若一眼,随后满脸都写着“我干嘛要到这里来啊完全是一个错误的决定”,紧闭双唇不理她。 仙草生怕掉下去,抱住龙公子的手臂不放,那小风生兽是能飞的,此时也凑热闹,趴在龙公子腿上。 虎妖很同情他一般地悄声道:“怎么不搭理景夫人呢,是不是女人又使小性子啦?让着她点……” 话音未落,他便惨叫起来——道童一爪子拧住他的手背,差点没把那层皮肤给拧脱了肉。 “公子——”景善若在院内轻声唤。 阿梅也从屋内出来,手里还抱着几个包。 见龙公子不睬自己,景善若放软了声调,说:“方才是情急之下胡乱编排的,也没料到公子会来,所以分寸有失……还请公子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龙公子瞥她一眼,不言语。 “出了什么事?”虎妖童子问。 道童悄声道:“你莫要插言!安静!” 虎妖只得吐吐舌头,缩起了脖子。 见龙公子没反应,景善若再接再厉地扬声:“公子若还是介意,那我这就回转,将几位岛主请来,一一澄清,如何呢?” “澄清?”龙公子开口。 几位小童齐齐望着他。 龙公子道:“那你如何解决蓬莱洲之危?” “我……”景善若低头。 “那数位仙人分明不怀好意,欲逼迫你主动让出仙岛。景夫人,你预备怎样回应?”龙公子道。 三位小童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阿梅也紧张起来,抱紧怀里的包袱,但又好像想起什么一般,立刻放松了些许。 景善若沮丧道:“这、届时再考虑了。大不了与玄洲岛撕破脸,有公子相护,也定然能全身而退的吧……我没什么的,只公子名誉要紧,赶紧澄清才是正理!” 龙公子见她这般为难,于心不忍,开口道:“罢了,何必解释,就当做是如此吧。” “公子……”景善若颇感动地望着他。 另外四人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澄清不澄清的,完全不明所以啊。 仙草童子一面竖起耳朵听,一面将方才打算讨好龙公子用的香支拿到嘴边,咬上一口。(啊你又生吃!)谁知那香应声断成两截,好长半支就这么从他嘴边掉下去了。仙草急忙倾身去捞,结果另一只扒住龙公子的手刚松开,整个人的重心就不对劲了,咕噜咕噜地从屋顶上滚了下去。 “啊!” “当心!”景善若赶紧上前去接。 龙公子反应迅速,比景善若还快了一步,从屋顶上滑下来,拉住仙草往怀里一带,稳稳地抱着小童落地。 “好厉害……”屋顶上那两个小仙一齐趴在屋檐边上。 虎妖突发奇想道:“公子阿叔,我跳下去,你接不?” “我也要抱!”道童立刻举手。 “胡闹,快从梯子下来。”景善若呵斥。 龙公子将仙草交到景善若手上,两人对视,景善若问:“公子,不气了么?” “……”龙公子道,“仍是不平静。” “咦?” 龙公子转头,挠挠脸庞,不好意思地轻声道:“我居然当真了,实在丢人。” 景善若笑笑,将仙草放下,伸出指头去碰龙公子的手。 后者的五指立刻收拢来,人虽然不曾回头,却已将她抓在手心里了。 此时,院门砰地被撞开,朱砂急匆匆闯入。 景善若这才想起还有这一出,赶紧抽回手,轻呼:“啊,不好……” “嗯?”龙公子转首。 见了主人,朱砂伤心地扑上前,哀叫:“总算找到了!公子爷啊!呜呜呜呜,归墟的那帮劳什子王爷当真造反了啊!” 告别玄洲岛 “造反?” 朱砂哭哭啼啼地拉着龙公子,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当日破了异兽之门,众龙王爷见势不妙,都赶紧带着兵将撤得远远地。龙公子的情况,他们都是通过探子回报,才略知一二。 后来,龙公子留在太玄仙都养伤,明相是立刻就遣人去跟归墟通报过的。可是,这回等明相求见狱王爷,禀明景夫人已与越百川和离之后,狱王爷却大发雷霆,说龙公子擅自滞留仙家重地,联系上回议和时候的表现,可见其分明通敌叛族,应当捉回归墟,砍掉龙爪投入大牢之内,永不得再见天日。 景善若想起钟王爷到蓬莱洲去时候的情景,不由轻声道:“狱王爷本就不怀好意,如今怎会不趁机发难?” “根本就是往死里冤枉公子爷!”朱砂呜呜地说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龙公子道,“朱砂,明相呢?” “与狱王爷理论,遭其扣下了,没放出来!”小姑娘抹着眼泪,回答道,“我知出事,便央井王爷去求情,谁知那老龙王也昏庸起来,左右不肯出面解围!亏得他还与明相有过些许私交呢!” “哼。”龙公子不予置评。 朱砂再道:“狱王爷如今在王城外面贴了布告,说公子爷你叛族逃逸,罪大恶极,经诸位龙王爷商议决定除去公《奇》子爷你的龙籍,贬为带《书》罪海族,鼎王公遗留《网》的所有祖产、没收充公!” “什么?” “还有,布告上说,不日便要发兵玄洲岛,捉拿公子爷!”朱砂急急道。 “岂有此理!”龙公子大怒,“我这便回去,看谁能耐我何!” 景善若忙提醒:“公子你身上有伤……” 龙公子怒道:“有伤在身又何妨?区区几条老龙,我压根不看在眼里!”说完,转身便要出门去。 朱砂拉住他叫起来:“等等呀,公子爷带上朱砂!” “你莫添乱,留下,与景夫人同行!”龙公子下令。 不待朱砂再说什么,只见黑雾平地激起,呼地弥漫整个院落,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景善若下意识地揽住身侧的仙草童子,不让他受惊吓。 狂风骤然呼啸而过,带走浓雾,随之而起的,是空中一条巨大的龙影。 见着异状,太玄仙都内传出阵阵惊呼,龙公子看也没看众岛民一眼,转身往归墟方向疾速游去。 “公子爷!”朱砂高声唤着,拔腿就想追。 景善若忙叫住她:“朱砂,你别去了!要是打起来,你能帮得上公子?” “可是、可是……”朱砂大哭。 阿梅将手里的包小心地放下,跑过去拉拉朱砂的小手,道:“朱砂,别担心,龙公子好厉害的,上回你是没看见,他一条龙就救下了整座仙都呢!旁边那些肥龙,一条条溜得跟老鼠似地!放心!龙公子不会出事的!” “我自然知道公子爷的本事,可是……”朱砂蠕蠕地说着,抓住阿梅哭个不停。 三名小仙也围上前去,帮着阿梅姐姐劝朱砂。 景善若叹了口气,示意阿梅将人领进屋去,随后自己伸手捡起包袱,带进屋内。 众人的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来的时候并没有带多少衣物,如今打包起来,自己的东西不多,占分量的除了龙公子的各种香料之外,往往是热情岛民赠送的吃食与玩意儿。当然,仙伯真公送给小仙的玩具,更是堆了好几个箱子。 景善若本是打算麻烦宫人搬运到海边的,这一路可远,行李又多又沉,真是过意不去。不过如今海龟小伙子来了,就省得些事儿,直接请人将行李搬到小伙子身上,然后让小伙子运过去就行了。 待仙宫中人将行李放好,方丈洲的船队也如约而来,遣人递上消息,说景夫人可以登船了。 玄洲几位岛主带了岛民一齐出来送客,路上欢声笑语、歌舞仙乐不停。 岛民送上的临别赠礼,满满地又堆了几车,从洗干净的贝壳到咸鱼干、珍珠、布匹、海菜等等,贵重的、不值钱的、什么都有。 小风生兽好奇地看着,受鱼腥味诱惑,往车内一扑,就被陷在礼物的海洋里,爬不出来了。 方丈洲人依然是由曲山长领头,一行人齐刷刷地立在码头上,不往岛内多踏一步。 真公远远地见了这阵仗,便怅然道:“唉,就送到这儿吧。” “老神仙,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希望往后你游历四方时,也多到蓬莱洲来坐坐。”景善若笑道。 真公迟疑地点头,欲言又止。 “咦?老神仙,有什么话想说么?”景善若诧异地问。 “……”真公面色凝重,悄声道,“景夫人,早些时候那事,实在对不住……” “何事?”景善若不解。 “就是,昆仑那边出的主意,请你将家园让渡给小仙……什么的……”真公说着,脑袋越来越低,不敢直视景善若的眼睛。 景善若道:“此事已经过去了,我知老神仙自有难处,哪里还会在心底留一个疙瘩?” 真公点点头,笑起来,不再多说什么。 玄洲岛一行人送到港口外,也不踏上码头一步,遥遥地跟方丈洲众对视,彼此也不吭一声,气氛诡异。真公等人如同没有瞧见方丈洲人般,跟景善若与小仙一一道别目送她们上船去。 待得船将要离港了,真公突然想起:“咦?怎么没见着老朽那徒儿呢?” “说得也是,这一路,少主好像就没出现过。”众人也表示不解。 即使他心有芥蒂,不愿送景夫人离岛,至少……那几个小仙与他如兄弟般地亲热,他应当来送送小仙们的吧? “唉,八成是闹别扭了,待回去时候好生说说他。”真公笑道。 众仙嘻嘻哈哈乐着,与岛民欢欢喜喜地又热闹了一阵,这才慢悠悠晃回仙都去。路上几个老人便又开始计划,待异兽尸首的窃案风声过了,昆仑盯得没那么紧,就相约再去哪里游山玩水…… 待回到仙都自己宫殿里,众仙才惊觉事情不对——寝室之内竟然如同入了贼人一般,被翻得乱七八糟,桌椅倾覆,柜子与床铺暗格皆给掀了一遍! “闹贼了!” 真公的房间也不例外,且翻得特别细,连书架上的书,都是被一本本地取下来翻查过,然后胡乱掼在地下的。 “这、这究竟是……”真公心疼得很,忙查看自己炼制的仙丹灵药,发现放在显眼处的药壶,里面的药丸却一粒未少。对方似是动都没动一下那些丹药。 奇怪了…… 真公挠着脑勺,纳闷不已:“来人啊,先把老朽那徒儿叫来,问问他住的那间屋有何损失。” 宫人应着,很快去了一趟回来,报说:“禀仙伯,少主不在居室,看起来,室内也并未进贼,干净整齐得很。” “喔……”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究竟怎样呢? 真公琢磨片刻也没头绪,索性不想了,先冲个凉,再作晚课去。嗯。 ※※※ 再说景善若等人上了船,安顿下来,准备经历漫长的航行,回蓬莱洲的景府。 曲山长上前问好,与景夫人闲聊片刻,说到这几条船其实是从蓬莱洲来的,为了避嫌,才自称由方丈洲出发,顺便接景善若等人去蓬莱。 “……只是,不知为何,没见着公子的身影?”曲山长问。 景善若便将归墟里出了乱子的事儿告知。 方丈洲人听了,十分担忧,这回倒是朱砂出面替龙公子的实力作保,说他去归墟一趟,定能全身而退,搞不好,那些龙王爷反倒会被赶出去呢! “唉,若是方丈洲实力足够,能攻进归墟助公子一臂之力,那就太好了……”曲山长等人叹息道。 朱砂见他们对龙公子忠诚,打心眼里高兴,忍不住多聊了几句,然后哼着小曲儿回到舱里。 此时阿梅正在忙着整理行李,口中叨念:“怪了,怎么找不见了呢?明明就放在这个颜色的包袱皮里……” “阿梅,你在找什么?”朱砂心情愉快地靠过去,顺手帮阿梅将包袱收拣到一旁。 阿梅见她进来,心虚地瞧瞧别处,说:“哪有……我、我只是在整理这几堆衣物而已,没事……” “我帮你啊!”朱砂笑道。 阿梅急忙摆手:“不不,已经弄好啦,我去看看炊间怎样了!回见!” 说完,一溜烟跑走了。 朱砂不解地目送其逃离,转头瞧瞧那胡乱堆着的几个包袱,嘟囔道:“如此凌乱,怎么叫弄好了呢?真是,我来替她做罢——” 她索性挽起袖子,帮忙把包袱一一移到角落堆码起来。 正整理着,她突然感到手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仔细一瞧,是包袱皮儿里边不知有什么活物。 看那大小,难道是老鼠? 朱砂忙把包袱移到案桌上,小心地解开,唰一下抖落包里的东西。 “哇啊!” 只听一声惨叫,有个小物跟着衣服一道被抖下地。那物摔得七荤八素,不辨方向地爬起,复又被衣料绊倒。 “咦?小人?”难道是木缘国的?朱砂想着,定睛一看,却觉着这人怎么长得挺面熟。 那小人也抬起头瞧她,叉着腰责备道:“就不能小心点么?……你是谁?” 朱砂盯住那人看了片刻,终于认出对方来,虽然意外于其竟然变得如此之小,但该有的作为,她是不会忘记的。 只见她果断伸手,拎住小人的后领,将其提起。 随后,朱砂大步走到窗边,使出全力将那小人丢向大海。 “喂呀,你做什么!”对方大叫。 “临渊道君,一边去吧你!”朱砂见其还要往舱里飞,赶忙将窗户放下,任其啪地一声撞在窗棂上,“不准进来!” 风暴前夕 待得众人安顿妥当,阿梅又小心翼翼地钻进舱内,在包袱之中寻找那个一两寸大小的越百川。她翻找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朱砂来唤她去吃饭为止,也没找见三少爷。 ——奇怪,难道那个包给留在太玄仙都,忘记带出来了? 阿梅疑惑着。 朱砂大概知道她在找什么,但就是装作不知,只声声催对方赶紧走。 阿梅没法子,只得任由朱砂把她拉了出去。 到晚饭后,阿梅用油纸裹了点饭粒,琢磨着这么一撮饭三少爷应当够吃。她再次悄悄潜入舱里,轻声唤三少爷,可是依然没有回音。 莫非真的没跟上船来? 带着如此的疑惑,阿梅决定暂时放弃,回少夫人舱内服侍去。 景善若见她神色不甚安稳,问道:“阿梅,你今天时进时出,手上又没见拿着什么东西,究竟在忙碌何事?” “啊?”阿梅一惊,急忙摆手,“没、没有!少夫人,阿梅就是四处看看,若有得帮手之处,便上前帮一把……没什么事可做的。” 景善若笑道:“呵,那你瞧瞧小草他几个睡下没。这都入夜了,可不准孩童在甲板上玩耍。” “好的,少夫——哇!”阿梅突然惊呼一声。 景善若诧异:“怎么了?” “没、没什么!”阿梅连连摇头。 她转身预备出去,又偷偷回首,瞧着窗棂上映出的小小人影。 看得出三少爷正爬在窗格上,摇晃身子,努力想腾出一只手来揭开窗纸,往屋里钻呢。 他几时跑到外边去了? 阿梅好奇地停在门边张望。 此时又一道黑影在窗户外掠过,看得出是长着猫一样的尖耳四腿,八成便是小风生兽没错。越百川惊见那小兽飞来,赶紧招来袖珍云朵,跳上去,飞也似地逃离。 景善若抬头,发觉阿梅还在门边,便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身后看了看,不见异状,回眸道:“阿梅?还有何事?” “没有!阿梅这就去了!”小丫鬟赶忙应声,关了门往小仙的住舱内去。 现在三个小仙正热闹着呢。 他们揭开好几个礼盒,开开心心地比较着谁收到的礼物更有趣,一面聊天,一面还分吃着几支香火。阿梅一进去,小仙们就赶紧把咬过几口的香支给藏了起来,免得挨骂。 “阿梅姐!”三人异口同声地唤道。 阿梅睨着他们,叉腰道:“为何铺上这般凌乱,是不是又调皮了?” 小仙立刻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不信地瞥着他们,阿梅一面唠叨,一面上前,替几个小童将被褥铺好,监督着他们乖乖睡下。 此时她才问:“今天那只小猫儿是谁在照看?” “是小草!”道童说。 仙草童子急忙道:“风生兽上船之后,好像听见了老鼠响动,我、我就放它自个儿玩去了。” ——你才是老鼠呢! 阿梅心里哀叫着,说:“晚上风大浪高的,小草你也放心得下?罢了罢了,我先出去找找,你记得明日不可以再放其乱跑了,好不好?” 仙草童子认真地点头。 阿梅出去,四下里咪咪喵喵地唤那风生兽,想当然,对方才不会理她呢。她只得作罢,回舱内去歇下。 其实若她抬头往上看一眼,就能发现风生兽与三少爷的行踪。 ——越百川不小心被勾住后领,挂在了桅杆顶部。 他正十分郁闷地一边与风生兽战斗,一边竭尽全力左冲右突、上串下跳,想把自己解下来。不敢闹出大响动,因此反而缩手缩脚…… 翌日晨,景善若神清气爽地出了舱门,到甲板上转悠转悠,发现角落里耷拉着一只小鞋子,还没她小拇指的指甲盖儿长。 “难道这儿有木缘国的船工?”她纳闷地拣了起来,随手递给阿梅。 阿梅急忙道:“或许是的罢。有些精细活儿,木缘国人倒是方便做的……” 两人正没事闲唠嗑,曲山长就从另一艘船上过来了,询问景夫人休息得如何。景善若随口就将捡到只袖珍鞋子的事儿告诉了他。 “我想那木缘国人身形特殊,怕是不方便在船上供职的吧——”景善若道。 阿梅暗叫不好,心说:三少爷,这回非是我不帮你啊!实在是避不过,你就乖乖出来,给少夫人认个错陪个不是,这不早结了么…… 曲山长应道:“木缘国人?有的。” “——啊?”阿梅失声叫了起来。 景善若责备地瞥她一眼,小丫鬟赶紧低头,不再吭声。 曲山长正色道:“是木缘国君希望船队能顺利地接景夫人回岛,故而特地派出经验老道的船工与吾等同行,确保船只安全。” “哦,哈哈……”景善若轻声笑了起来。 ——木缘国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与自信啊。 阿梅暗暗松了口气,往衣服上抹掉手心的冷汗。 真不明白,三少爷为什么一定要对少夫人保密呢?还有,他明明可以变成正常人的大小,为何仍然保持一两寸的身长,不怕被猫儿吃掉么? 阿梅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今天曲山长过来,并不单单只是为了请安,他另有一件事务,需要通知景善若。 两人入舱内详谈,阿梅随侍在侧。 “曲山长,你是说,派去中原医治渔夫妻子的那位修士没有回来?”景善若询问道。 对方点头,道:“此去已有不少时日,因是在下的学生,作为师长不免担心。” “那山长预备到瀞洲去寻人么?” 曲山长说:“已派出几名弟子前往,若有消息,当报上蓬莱洲或是方丈洲名号。故而,在下以为,应当要让景夫人知情的。” 景善若再问:“会否报上我的名号呢?” “自然不会。顶多自称景府中人罢了,就算有人问起夫人名讳,吾等也是不知,想说,也说不出去。”曲山长回答。 景善若笑笑。 此事说过便罢,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船航出约莫九日,玄洲岛那边有仙人驾云追上来,询问是否见着少主关游。蓬莱洲众人皆是惊讶,不知为何会来跟他们讨要仙都少主。 “这……其实那日诸位离岛之后,少主就不见行踪了。”仙人为难地解释道,“原以为是贪玩去了,谁知过了这几日,都不见其归来,众同僚方才着急,便派了小老儿前来问问。” 景善若道:“仙豆芽不在我们船上。待问问几位小仙,看他们是否知道豆芽的出游计划。” 虽说仙豆芽曾经与三个小童很是要好,可这回借住在仙都一段时日,众小仙对仙豆芽的作为,都有些厌恶,因此也没再怎么接近了。 仙草童子表示:“临走时候,兄长并未与我几人送别,我们也没听说过兄长要去哪里玩啊!” 虎妖童子也道:“你们把仙都上下都找过了么?要是还找不着人,那可得往海外找去了。” “这不正是找不见人,才赶来问问蓬莱洲的诸位么?”仙人焦头烂额地说,“唉呀,少主不懂得驾船,也不懂得驾云。大水中央孤零零地一座玄洲岛,他要如何离开?还请景夫人下令,搜查一下船上各处,成不?” 景善若见其坚持,只得答应。 方丈洲人与仙人一道挨间地搜,阿梅也挤在其中,看是否能寻着她家三少爷。 可惜,双方都没能找到失踪的对象。 “我说岛主,你们当真都找过了么?”道童凉凉地问,“贵岛上能出海的船,或者可以飞的法宝之类,都有可能的好不好?咱这船已经搜过了,看来仙豆芽兄长是没在船上的。” “唉,海船清点过,法器也并未有遗失啊。”仙人扶额,“那孩子究竟上哪儿去了呢?” 道童再提醒:“别忘记,仙豆芽兄长从炎洲回去的时候,不是捉了几只风生兽嘛?还送了一只小崽子给景夫人来着。” “啊?”仙人不解。 虎妖童子道:“小道的意思是,那两只成年风生兽还在不?它们拉着车不是能飞天么?” “哦!对对!”仙人恍然,急忙借了水镜,传讯回去询问。 不一会儿,镜子那边就来了回音,说风生兽与车驾都不见了。 “原来如此!少主是驾车走了!”仙人拍膝,大呼伤心,“他是为何要离了师门出走啊……难道没吃饱、没穿暖?玄洲岛有谁不宠着他不顺着他的意思……他为何还要弃岛而去呢?” 景善若与曲山长对视一眼,无奈地上前安慰仙人,劝其赶紧回玄洲,与其他几位岛主商量商量,看要如何将豆芽找回去。 仙人连连答应着,再对蓬莱洲众人致谢兼道歉,眼泪汪汪地驾云奔回去了。 景善若叹了口气,道:“豆芽还真是不省心哪。以他那性子,到了其他几个岛上,还不知别人会怎样待他呢……” “出走到另几处仙岛上还算好,至少不归仙家便归龙族掌管,听闻是仙都少主,多少会卖昆仑个面子。”曲山长严肃道,“就担心他一个劲儿地往西面飞,落在中原或是别的凡人聚集处。人心复杂,以小仙的见识交游去度量,怕是要吃大亏的。” 景善若闻言,深以为然。 几位小仙交头接耳,轻声议论。 仙草童子听说豆芽自己一人出海去了,觉得实在了不起。 不过万幸,他这崇拜的火种被道童和虎妖一人一爆粟敲灭掉了,十分及时且准确。 作者有话要说:唔,凌晨还会有更,不过时候估计有点晚,请明天白天来看…… 生离死别……呃? 几艘船在海上行得还算稳,仙草这回晕得没那么严重,只是夜里稍微难过一些,由着阿梅陪陪,也就过去了。 众人回到蓬莱洲,刚从小湾上岸,就得知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 之前曲山长派到中原去寻人的部下已经回来了,还带回几封书信,分别是瀞洲某地知县、知州等官老爷的信函。 书信中写着,已知海外仙岛当真存在,瀞洲王深感兴味,目前留了仙岛之人在敝处做客,希望韶华主亲临瀞洲,并商议仙岛与瀞洲通商通航之事。 景善若再开几封信,发觉其中一封是所谓瀞洲王的亲笔函。内言慈母早年劳苦,罹患久治不愈之症,症状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特向韶华主求仙药医治。 “韶华主?”景善若见了几次这词儿,不由得纳闷起来。 曲山长道:“世人传言,蓬莱洲上百花齐盛,岛主又号韶华主。想来是外人误解,将此名号附会在景夫人身上了。” 景善若皱眉:“喔……那此事无关紧要。倒是上次送渔人归乡的修士,似乎被中原人给捉了起来,对方以此威胁蓬莱洲之人……” “要求景夫人何事呢?” “通商通航。”景善若道。 “名曰通商,实际必定是觊觎蓬莱洲仙草灵药,若估价不得,十有八九是预备行抢掠之实的。景夫人,此事万万不可答应。” “嗯,我也知道。” 景善若说着,将书信放到一旁,说:“目前要紧的,是先将被扣押的修士救回。曲山长,你处是否有足够人力,可以行探听、营救之举?” 曲山长测算一番,回答道:“真正善武者不出五人,不知能成事否……” “算上擅长术法之人呢?”景善若提醒道,“中原凡人,例如我,应是丝毫不懂得术法玄奇的,而此项,则恰好是方丈洲诸位的长处啊!” “景夫人说得对。”曲山长道,“在下这就着力部署,先派数名学子前往中原打探,若能伺机救下被扣押之人,自然是最好。” 景善若点头:“还望修士万事小心。若是遇见危难,可以用我的名义,先答应些许条件以敷衍对方,寻找机会脱身。” “是,在下一定好生叮嘱生徒,不使再落险境。”曲山长应道。 两人正在议事,突然听得书房外边风声雷动,连房瓦都哐哐作响,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得揭下来一般。 “发生何事?” 匆匆出了屋子,只见熟悉的黑雾由海面上升起,怒吼着,横掠过天际,往景府大门处落下。两人对视一眼,诧异道:“是公子来了?” ——龙公子这次回归墟,是解决族内动乱去的,准确说,是身上落着龙族里的通缉令,自己杀回去要个说法的……如今也不知究竟怎样了。 景善若想着,脚下更是快了几步。 朱砂也发现了龙公子的到来,她立刻通知方丈洲众人,准备迎接龙公子。 然而,待到景府大门一开,那黑雾便唰地冲了进去,压根不给众人列队恭迎的时间。 方丈洲人面面相觑,反应倒还也快,齐刷刷地转了个身,面朝府内行礼,唱道:“恭迎公子——” 朱砂却哒哒哒地追了过去,沿路跟着那黑雾跑,直接追到了大厅之外。 此时景善若二人也已经赶到,正与朱砂撞上。 朱砂匆忙道:“景夫人,曲山长,公子在厅内。尚未见着人身,不知如何了。” “嗯。”景善若应了一声,道,“朱砂你先入内看看,若是有事,赶紧告知我们。” 朱砂依言入内,没一会儿,就慌慌张张扑了出来:“不好了景夫人,赶紧传御医!” “御医?” 曲山长立刻道:“来人,速传神农司与药王司!” 听闻龙公子负伤,方丈洲众人都赶紧忙活了起来。药王司的修士吩咐出什么药材,神农司立刻带人去挖。 幸好蓬莱洲盛产各种奇妙药草,不乏世上千年才出一株的那种奇葩,故而所需药材都是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备妥的。 景善若在外立着,心里没底,见众人忙碌地进进出出,更是忐忑起来。等了片刻,瞧着药王司的修士匆匆步出,她赶紧上前,唤住对方问:“这位修者,请问龙公子伤得怎样了?十分要紧么?” “自然要紧,都那样一把岁数了……”对方嘀咕一声,抬头看她,“等等,景夫人,你方才是说公子?” “嗯,公子的伤势呀?” 药王司之人低头瞧瞧自己衣服上的血迹,一愣,随后恍然,解释道:“哎呀呀,景夫人,你想太多了!这并非公子身上的血,乃是明老相爷的!这几日明老相爷受了不少苦,若非公子全力维济着,只怕是要糟糕啊!” “咦?”景善若问,“那我可以入内探视么?” 对方立刻应道:“可以,景夫人请。” 景善若这才入大厅去。 但见门槛内就是几滴血,越往内走,血迹就越是醒目。想到这是明相老人家的血,景善若不免心中难过,立在圆柱外侧,小心地朝内张望。 只见大厅深处摆放着龙公子爱用的那张软榻(咦什么时候搬来的),此时龙公子却并没有躺在榻上,他一反常态,竟然坐在榻前,望着占用了自己龙榻的伤者。 “老人家。”景善若轻声唤,不见明相有何反应。 龙公子闻声回首,脸上有血迹。 “公子,明相他怎样了……”景善若悄声询问着,轻手轻脚地上前去。 龙公子垂首道:“是我过失,竟害明相在归墟中受苦。” 他说着,睫毛动了动,眼神黯然。 景善若抬手,轻柔地扶住他的手臂,安慰道:“公子,莫要自责,人救回来了便好。” “不……明相是我至亲尊长,若没将罪魁祸首千刀万剐,我绝不干休。” 龙公子咬牙说着,将脸上的血迹擦了擦。 此时,明相略动了动身子,吃力地呻吟一声。 两人急忙倾身,围着明相连声地唤。 “明相,安妥些没?”龙公子问。 明相微微睁眼,用浮肿的双目看着龙公子,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却半晌都没能发出声来。 “明相?”龙公子有些急,捉住老人的手。 明相也有些激动,喉间唔唔地响了几声。 景善若急忙道:“老人家,你别急,有话慢慢说!先静下心,莫要伤着自己!” “嗯,景夫人说得对。”龙公子忧心地望着明相,“我已遣人寻药了,你要好生休养。” 明相将视线缓缓地移往景善若,盯着她看,又万分吃力地动动另一只手。 景善若见状,试探着握住明相枯槁的手。 明相张嘴,勉强用气声说出几个字:“……老臣……不行了……” 龙公子心中如巨石压顶一般,急忙轻斥道:“明相,不可胡言!” “老臣……自己知晓……”明相气若游丝,连吐出这么几个字,都似是费了千般力气,“只是……尚有心愿……未、未了……” 景善若难过地握住他的手,轻声道:“老人家,别如此断言,好么?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明相摇摇头。 “景夫人……”随着他开口说话的动作,血丝慢慢从嘴角淌下,落在衣襟上,浸出一团云雾样的血迹,“景夫人啊……” 景善若道:“老人家,我在这里。你说,我听着呢。” 明相直愣愣地盯着她,眼中神采似是慢慢散去,只喃喃道:“……公子爷是、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如今、如今再是舍不得……也只能将他托付与、与景夫人你照顾了……” 景善若看了龙公子一眼,随即对明相点头,道:“嗯,我会将公子照料妥当的!老人家,你也要快快好起来啊!” 龙公子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紧紧捉住明相的手,跟着景善若用力点头。 明相却微微摇头,又道:“……老夫最后心愿,便是、便是亲眼见你……答应与公子爷的亲事……” 景善若一愣。 不用朝旁侧看,她也能感觉到龙公子的视线正冲着自己来。她觉着自个儿靠着龙公子那一侧的皮肤都燃起来了,脸面一定也红得可怕。 明相深浅不一地喘着气,望向她的眼中,却仍然满是希望。 景善若握住明相的手,道:“好。” “莫要勉强……”龙公子在她身侧悄声道。 景善若低首,红着脸轻声回答:“我答应,没有勉强。” 明相仿佛一下子回了精神,支撑着身子,将龙公子的手与景善若的拉拢在一处,叠在一起。龙公子就势握住她的柔荑,两人对视一眼,随后皆是忧心地看向明相。 老人家看着这一幕,牵动嘴角,显露出心愿已了的微笑,慢慢地闭上眼…… “明相?”龙公子急唤。 明相眼中欣慰的光彩流过,双目终于阖上…… “明相,喝药了!” 一声煞风景的呼唤响起。 景善若与龙公子都惊了惊,急忙扭头。 朱砂端着一大碗黑糊糊的汤药,疾步进入大厅内,因那碗甚烫人,故而不停地着换手,将空出的那只手捏住耳朵降温。 “明相?”朱砂近前来。 景善若与龙公子相握的手并未松开,她迟疑地出言道:“……朱砂,老人家他已经……” 朱砂道:“睡着了么?不成,大夫说得先喝药再睡呢!” “呃?” 龙公子不解地瞧向明相。 这个时候,明相突然睁大眼,对朱砂道:“嗅起来好苦,一定没有加甘草罢!你且回去告诉那群后生晚辈,不加甘草的,老夫不喝。” “嗄?”景善若与龙公子一齐惊吓,“明、明相?” “蓬莱洲哪里有这般寻常的药材?”朱砂嘟嘴,“何况大夫方才说了,你口中有伤,喝什么不是一样痛啊?忍忍就好了,快来喝光!” “老夫这点小伤,过两天自己就好了,不用喝药!” “骗人,明明就伤及内腑的,快喝啦!” 两人一来一往间正闹得欢,突然,气温陡降,只听龙公子冷冷地开口:“明相,喝。” 明相猛一激灵,急忙伸手接过药碗:“是!是!老臣这就喝药……” 在公子爷与景夫人悻悻然的瞪视下,明相毫毛倒竖地将药汁喝了个干净,一滴也没敢剩。 公子威武 待方丈洲众人准备好养伤的居室,将明相抬了下去,朱砂才得了空闲。 她慌慌张张地重新布置大厅,公子爷喜欢的香氛、珠宝摆设、挂帐垂纱白玉屏风等等,一样也不能少。 景善若与龙公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中间,看她忙里忙外跑动个不停。 龙公子拉着景善若的手,几次想开口,却都因朱砂的不断掠过而作罢。 景善若将视线从朱砂身上收回,看看龙公子,随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只轻轻扯着榻边垂下的流苏。 朱砂并未发觉二人之间气氛与往日不同。她一个劲地忙碌着,生怕布置得不妥当,令公子爷不能舒适地休息。 直到她神力无穷地扛着屏风,打算将其按老规矩放置在公子爷与景夫人之间时…… ——咦,这二人几时坐得如此靠近的? 朱砂睁大了眼,举着屏风,好奇地打量他俩。 ——还拉着手? 朱砂愣住,随即“噢”地一声明白过来,红着脸往外跑。 景善若正轻声笑呢,却又瞧见朱砂猛然转身,把屏风搬到两人身前,合了几叠,架放妥当,恰好将景善若与龙公子围在屏风之内。 作完这一切,朱砂才捂住脸,羞涩地“唉呀唉呀”叫着,重新跑走了。 龙公子无言。 景善若笑道:“朱砂真是有心啊。” “嗯……” 龙公子简短地应了一声,望向两人相握的手,突然有些紧张,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是发愣一般地坐着。 景善若对他说:“公子此去归墟龙潭,救得明相一命,实在太了不起。想必过程十分惊险吧?” “惊险?”龙公子回忆一下,道,“没遇见怎样的阻力,只是找人费劲儿了些。” “哦?” 见景善若好奇,他便将回归墟之后的经历讲述一遍。 话说那日,龙公子是怒上眉山,气势汹汹地杀回去的。想也知道,这头巨大的神龙,威武非常,光是直奔入海,就能激起千层巨浪了。 所以归墟之人还没等他入内,便都知晓大战将至,立刻备战起来。 备战又有什么用,龙公子夹带风雷闪电一口气冲回归墟,直指王城。众虾兵蟹将在他面前,那可是连一粒沙都比不上的。单单龙公子呼吸之间,那浩荡龙威,就已经把兵将给吓得提不起刀兵了,这还能打什么啊打? 狱王爷见状,立刻化出龙形,出外应敌。 几位支持他的龙王爷并没有现出龙身,只是立在城头上,仰头观望战事。 另有几位中立的龙王,那就更是远远地躲着,偷偷地瞧着,压根连身形都不露一下。 虽说龙公子有伤在身、尚未将养妥当,可龙族与仙族闹翻这些年间,狱王爷更是躺在王位上闲散度日,疏于修炼与习武的。如今两龙上阵,游走穿行间高下自现,不出几个回合,狱王爷龙身上便挂了彩,狼狈地一面长声怒吼,一面满天逃窜。 瞧见他的惨状,钟王爷立刻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让随侍扶着赶紧躲回城内去了。 另几条观战之龙依然没有动静,只是沉默地关注战况而已。 那狱王爷得不到支援,咆哮之中就开始骂人、呃不、骂龙了,先是痛骂那些袖手旁观的龙王,然后骂自家儿孙不出来帮忙。 却说,双方本是一对一地交战的,此时狱王爷族里的众龙得了号令,便纷纷现身,一涌而上围击龙公子。 龙公子无所顾忌,来一个拍飞一个,来两个拍飞一双。 狱王龙子龙孙之中体型也有如他般大小的,可行事畏首畏尾,龙公子又战得亡命一般,群龙竟然奈何他不得。时候一长,便有大意的小龙被龙公子一尾巴击中,哀叫着坠下海去,激起惊天大浪。 狱王爷见龙公子伤了自家小辈,勃然大怒。 他这下终于找到了根源,飞得远远地,对龙公子破口大骂起来——从龙公子的品行个性开始狂吠,一直骂到鼎王公当初夺走他最爱吃的仙鹿肉,还打碎他珍藏的龙蛋壳子。 龙公子本就不喜欢与人争执,狱王爷在那边骂得越狠,他在这边就将龙子龙孙往死里拍——一个个全拍下水去,谁敢飞起来,他就亮爪子,休怪见血。 没一会儿,天上就干净了。 龙公子盯着狱王爷,缓缓飞近,后者毛骨悚然地退了又退,绕着归墟内的山脉躲藏。 一面逃,一面嗷嗷地嚎着骂。 龙公子对这般的敌人是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身上有伤,骨头断裂的地方还没长好,维持龙型久了,疼痛越来越剧烈。若是平时,他一定在榻上躺得跟条死龙一样,静静地等着剧痛过去,可是现在,他必须坚持着,不让敌人看出一丝破绽。 “那僵持到什么时候,才出现转机的呢?”景善若听得心急,忍不住出声询问。 “转机?”龙公子平静地说,“只我独往,何来转机。” 景善若闻言,拉住他的手,有些心疼地用指腹磨蹭他的指节。 想出言安慰,却又觉着不妥,只低头看他的手,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龙公子稍停片刻,便说那狱王爷狡猾非常,飞来绕去地躲了片刻,并不是单纯地知晓劣势故而逃命。 “咦?”景善若诧异。 龙公子道:“是拖延时辰,等待他人布下陷阱。” 当时龙公子并未想到这么多,他与狱王爷追逐一阵,有几回险险追上,甚至又揭下了对方尾部一层鳞片了,却仍是因实战经验不足,每每被其泥鳅一般地逃脱开去。 如此,追到两座山峰之间,狱王爷猛地往下一坠,龙公子正要追上,却发现自己撞进了一张巨网之内。 他大惊,挣了几下,却被网孔钩挂得结实。 那网飞速收拢,几处边角都是狱王族里的龙子龙孙咬着,没几下,便将龙公子困在了网兜里,朝着地面摔去。 龙公子收敛气息,重重落在地上,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狱王爷得意地上前,大大咧咧骂着,往他身上踏了一爪。 “……”景善若听着,不由得紧张地收紧了手指。 龙公子感受到她的心情,安抚地轻轻拍她的手背,道:“无妨。” 因为,就在狱王爷一爪子落在自己鳞上的同时,龙公子突然一个翻身,将对方龙爪也勾进了网里。 他在巨网中翻滚了几转,成功地把狱王爷也卷入网内,两条龙这下谁也逃不了了。 狱王爷吓得大叫:“你、你这孽畜!还不快快放开本王!” 龙公子才不管那么多呢,一口咬过去,加上两爪子,狱王爷顿时皮开肉绽,变了哭腔。 “慢着、慢着!本王可是你王叔!你怎能如此无礼!”狱王爷哀嚎起来,“还不快快放开本王!来人,将这条逆龙拉开!唉哟痛死本王了!” 龙公子呼地一下用爪子将其牢牢摁在地上,同时抬头,在网内威吓性地盯着群龙。 狱王爷挣扎片刻,见丝毫挣不开,只得服软,道:“唉唉,贤、贤侄,有话好商量,你这动刀动枪地,又是何苦?” “哼。”龙公子冷冷地睨他。 狱王爷硬着头皮道:“想我狱龙族也不曾亏待过你,供养贤侄长大,好吃好穿好住,还送美女与你挑选,你、你到底有何不满……快快放开王叔啊!” “明相在何处?”龙公子简短利落地问。 “呃、明相妖言惑众,冲撞本王,如今拿在牢里……哎哎呀呀贤侄你轻些!”龙公子爪上一着力,狱王爷立刻又惨叫起来。 “将明相放出。” 狱王爷连忙答应:“好、好好,贤侄你要人就直说嘛,王叔怎会不答应呢,哈哈哈……” 头一扭,吩咐族里小龙去带明相出来。 片刻之后,狱王爷讨好道:“贤侄你看,人在城墙上了……王叔不曾哄骗于你吧?” 龙公子爪下略松。 他说:“为何通缉我?” 狱王爷做出惊讶神色,道:“通缉?王叔不知情呀?这必定是误会了,贤侄你冤枉王叔啊!啊哈哈哈……” 龙公子不与他纠缠,直截了当地说:“退出王城。” “啊?” “将王城还给我。”龙公子要求。 狱王爷立刻拉下脸:“放肆,王叔是让着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龙公子爪下力道猛增,对方顿时改了腔调:“啊呀!痛啊这要命的……贤侄、贤侄,王叔方才说笑呢!你拿着偌大王城做什么,还不如继续让给我族——哈、哈、唉哟,好了好了莫要争得如此难看——你轻些啊!王叔答应你,答应你还不成么!” 这边正讨饶着,龙公子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狱王爷身上,突然见其眼中神色一变。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身上剧痛,原来是旁侧有龙偷偷靠近,趁着狱王爷讨饶的功夫,飞身上前,把猝不及防的龙公子给撞开了。 狱王爷得此机会,立刻卷身弹开,躲得远远地大叫:“来人,将明相那逆贼当众斩了!” 龙公子一听,脑中立刻轰地巨响,当即化为人形,从网内钻出,然后再忍痛变作龙型,飞到王城上空,一爪子勾了明相便夺路逃出归墟,径直朝蓬莱洲飞来。 景善若听完,望着龙公子,急切道:“那公子你岂不是旧伤——” 龙公子按按肋间,道:“因此,从方才开始,我都没挪一下地儿……”说着,他悄声嘀咕:“还真痛。” 隐于暗处的某人 龙公子这厢急需静养,不宜再挪动地儿。 他既然挑了宽敞明亮的前院大厅落窝,景善若就把大厅连带两侧的小阁都改做龙公子起居所用,朱砂也住在旁侧。方丈洲人帮忙动了动土,格外修出几面花墙几道门,使访客来时不必取道前院,打扰龙公子等人。 要说景善若住在蓬莱洲,清静,平时只要没举办什么宴会,来的客人屈指可数。 不过,她才远游回来,头几天免不了应酬一番。热情万分地跑来的,自然是木缘国国君以及他那群臣子了,这回他们还带了歌舞女子献艺,当然,也是木缘国的小人。 阿梅用五张案几拼成宴会场地,上面铺了金丝滚边的细毛衣料作为地毯,供木缘国人使用。 席间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木缘国人也学了些许术法,本可以助兴,只是,景府内有镇河之锁,法术之类的东西施展不出来,故而唯有享受歌舞曲艺了。 景善若看过一阵,又与国君闲聊国内风土人情,提及年成好歹的时候,不觉有些思乡。 “景夫人是中原人啊?难怪身形如此庞大。”木缘国君喝得开心,哈哈笑道,“中原米饭,一粒便足够我国之人吃一餐了,可中原人得吃好几碗才能果腹。如此看来,中原人很难觅得饱食吧?” 景善若莞尔不语。 “哈哈哈,景夫人自然不愁温饱!来,再请满上。”国君捧起杯子。 阿梅屏息,拎着小壶,替其点入一滴酒水。 她再顺便往席间瞧瞧,见都不缺什么了,才踮着脚小心地退下,吩咐石仆多备些切割得细碎的果品。 出得厅来,阿梅顺手放了几道小菜入食篮,再带上一壶酒,飞快地往后面跑去。 方丈洲人巡夜途中,见阿梅行色匆匆,询问几句。阿梅只答说是宴席中抽空去看看小仙们睡下了没,扭头继续赶路。 待穿过花苑,确定身后没人跟着了,阿梅才谨慎地悄悄转头回去,沿另一条道儿入了景善若的书房。 “三少爷?”她轻声唤。 书房屏风内传来应答声:“嗯,在这边。” 阿梅将食篮放下,赶紧去点了灯,端到书案前:“三少爷,这入夜黑黢黢地一片……怎么不掌灯呢?” 越百川坐在案边,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了看那灯火。 沉默片刻,他才开口道:“莫要被你家少夫人发现。” 阿梅笑道:“三少爷,少夫人行踪,阿梅是一清二楚的。还没等少夫人入院内,阿梅便早早地就设法给少爷你提醒了。届时,少爷再回避,也不嫌迟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虽然阿梅脸上堆满了笑意,但越百川仍闷闷不乐,丝毫不为对方的好心情所感染。他叹了口气,道:“善若任由龙族下仆在府内来回巡视……若是被发现,我也难解释。” ——龙族下仆,是指方丈洲那群很有学问的书生么? 阿梅望着越百川,不解地问:“三少爷,你是为何一定要避着少夫人呢?” “你不懂的。”对方作深沉状。 “所以阿梅问啊!”丫鬟理直气壮地回复道。 “……”越百川挠头,说,“咦,好香啊,你带了什么来?” “啊险些忘记了!”阿梅惊呼一声,忙去屏风外取食篮。 越百川摇摇头,盯着灯火发呆。 这湖心沉的镇河锁果然了得,竟然连他也不能施行法术变作细小身型。所幸,景府占地甚广,即使景善若白日四处闲逛,恰好与他撞见的可能性也是小之又小的。 阿梅端了菜碟入内,笑嘻嘻地说:“少爷,既然来了景府,可就得随着少夫人的性子,不许吃肉了。” 越百川一脸淡然,随性应道:“无妨,我许久没动过荤腥。” “三少爷果然是仙人啊!”阿梅满眼崇拜地望着他。 其实,对方内心其实正剧烈泪涌:去你个仙人的待遇啊,动不动便是“享受香火就好”,可他一两年前还大鱼大肉兼及各种口福小点心呢!这样陡降的转变,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呀。俗话有云只羡鸳鸯不羡仙,当真是至理名言——人家鸳鸯即便单身,好歹吃素的同时也是可以开荤的!(喂喂……) 越百川小菜伴酒,拈着随便吃吃,不知在想着什么事。 阿梅心里挂念前边的宴席,生怕少夫人唤她而众人寻她不着,难免有些坐立不安。 她随侍在侧,左右张望,瞧见书案边角上放着临渊道君的塑像。 “咦,三少爷,你取出来的啊?”阿梅指着泥像问。 越百川点头,道:“我知摔坏了,便自个儿补一补。你家少夫人是不懂得怎样修补的。” 阿梅好奇地笑道:“原来神仙还管修自己造像的?” “是啊,求人不如求己。”越百川说着,随手拿了镊子,拾起一块碎裂的云片,往浆糊里蘸蘸,拼接在泥像脚底下。 他开口道:“阿梅,来摁着。” “嗯!”阿梅往衣服上擦擦手,绕到案边,认真地替越百川将碎片固定在塑像上。 越百川笑笑,继续慢吞吞地进餐。 “三少爷,你如今可以变作正常人大小了,是伤势痊愈了么?”阿梅别着脑袋,很吃力地转首来瞧着他,“要不要告诉少夫人一声,也让她安心啊!” 越百川道:“不必。” “为什么呢?”阿梅一脸失望地看着他。 对方轻声道:“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地同你解释。其实化作袖珍人型,是为麻痹潜伏于暗处的敌人,并非当真与伤势相关。” “咦……”阿梅惊讶地瞪大了眼。 越百川一手撑在案上,对她说:“所以到眼下,我身上伤势依然沉重,阿梅你可得好生照顾着我,知道么?”这自然是说笑的。 “嗯!阿梅知道!”丫鬟将他的戏言当真,一脸严肃地点头。 越百川挡住半张脸,挥手道:“好了好了,你先到前面去罢。” “可是碗碟……” “待我用完,便收拾起来藏在屋后,你自己取便是。” “好,那阿梅先走了!”小丫鬟点头说着,退出书房,飞奔离去。 越百川笑了笑,可回首瞧见自己可怜兮兮的泥像,便觉着心中发堵,再也笑不出来。 把菜碟推到一边,他吹熄灯火,又安静地喝了会儿酒,仍是不好受。 他索性爬上屋顶,遥望着灯火通明的某处发呆。直到人声散去,灯笼一一熄灭,他才回到室内去休息。 ※※※ 三日后,仙伯真公到访景府,告知景善若,仙豆芽确定已经失踪了。众人在归墟周围的仙岛上仔细搜寻过,不见其踪影。 “啊,难道真是去了中原大地?”景善若道。 真公伤脑筋地拽着自己的眉毛,说:“景夫人,你好端端一个娃娃交给老朽,老朽却把人给弄丢了,这……当真是无颜前来!只是念着不给个交代不成,厚了脸皮,来与景夫人通告一声……若是徒儿哪日回了蓬莱洲,请景夫人千万通知太玄仙都啊!” “嗯,那是一定。”景善若点头。 真公难过地说:“老朽这就要启程往中原去寻人了。” “老神仙,你要到中原找豆芽?”景善若讶然道,“茫茫人海,若是没有仙法引路,如何能寻得着?” “老朽替徒儿束过符,只知他没病没伤,却不能得见其究竟身在何方。”真公起身,坚毅道,“无论徒儿去到何处,老朽定要将其寻回来,再好生教管,令其成器成才。” “老神仙……”景善若不知说什么好,遂道,“但愿老神仙此行能尽快寻得豆芽,若是找着了,也请通知蓬莱洲一声,好么?” “那是定然……老朽告辞。” “请让我送老神仙一程。” 景善若唤了机关马儿拉的车辆,将真公一路送到小湾。随后,真公背上行囊,后领内插着拂尘,一副云水道人模样,大步踏着云,上路寻徒弟去了。 景善若感慨得很。 她回房翻看着道经,心中难免设想,要是自己没有那么坚持,就势将道经赠予了豆芽,结果说不定会是好的。 也许豆芽得了经书,修习几日,明白其功法与己不合便会放弃,于是回头好生跟着真公修行…… “少夫人?”阿梅见她怔怔地卷着书页发呆,不禁出言提醒。 ——那经书是三少爷给的吧? 少夫人如此出神,莫非……想念少爷了么? 她期待地悄悄留神少夫人的表情。 景善若回神,笑道:“没事。阿梅,你随我去瞧瞧明相,若老人家不肯喝药,你可得与朱砂好生劝着他。” “嗯。”阿梅有些失望地点头。 罢了,少夫人心情好就行了,她一个做丫鬟的,从来就不懂得这些主人究竟在想什么。 跟着景善若来到前院,两人停在廊下,清点预备带入内去的素果与鲜花。此时方丈洲人匆匆寻了来,对景善若道:“景夫人,派往中原搭救同窗的生徒回来了,曲山长请你赶紧过去一趟,有要事商议!” 景善若问:“人救回了么?” “救回了。” “那请回复曲山长,就说请修士先好生歇息,稍后我准备一下再去看望修士。”景善若道。 “不成啊,景夫人,这次带回的消息,当真是紧要大事——”来者担忧地说着,看了一眼大厅方向,似是不愿惊动龙公子一般,压低了嗓音,悄声道,“若是不赶紧决策,只怕会枉送不少性命!” 绝不原谅你 传讯的修者将话说出口,景善若吃了一惊。 “枉、枉送性命?” 她倒抽凉气,急忙追问:“是怎么回事?” “这……”对方声音依然低得如同蚊虫一般,“此处非说话之地,景夫人还是赶紧与山长商议……” 景善若当即决定:“阿梅,你先入内看望老人家,我随这位修士走一趟。” “是,少夫人。” 虽说是尽量低声、避着龙公子,可龙神的耳力那真不是一般的灵--尤其是,在龙公子发觉景善若来到附近,早已凝神留意着的情况下--当然,他不会承认的。 因此,后者尚未走出几步,在场数人便听见大厅内传出了朱砂尖细的嗓音:“且慢!” 随着呼喊声,朱砂一袭红衣,连蹦带跳地奔了出来。 瞧见众人,她立刻站得规规矩矩地,扬声吩咐道:“殿外方才议论何事?公子爷有令,命曲山长即刻觐见,详细禀来。” “呃、是!谨遵公子谕令!” 那人面有难色,却仍是立刻应下,随即向景善若作揖告辞,快步离去。 “……”景善若心中焦急,本想跟去。但听得出龙公子的意思是让曲山长过来禀报,于是她只得驻足,回首望着朱砂。 后者见修士离开了,便笑着跑过来,对景善若道:“景夫人,公子爷请你入内小坐片刻。” “嗯。”景善若颔首。 她走在前面,朱砂便与阿梅叽叽咕咕地说话:“阿梅你手上抱的花好香,是花苑里剪的?哪处开着这种花啊?” “晚些时候带你去摘呀!”阿梅笑嘻嘻地应说。 “好!来,我帮你拿果篮。”“是给明相老爷爷的。” 两个小姑娘说说笑笑,将慰问品送入明相屋内。不等老人家逮着人唠叨唠叨,她俩就兔子般争先恐后地溜走,跑到大厅外边,去听墙角。 “真不知是什么事……”这是景夫人的声音。 景善若对修者说的那句话放心不下。 她茫然地对龙公子笑了笑,说自己与人不曾结仇,既没著书立说,也无研习技艺,身处这仙岛之上,真不知要怎样才能害得别人送了性命。 龙公子斜倚在榻上养伤,听她小声说着,没怎么回应。 待她讲完,他说:“尚不知是哪里来的事由,挂心何益?” “人命关天哪,怎能不理不问?”景善若道。 “若非你认识之人呢?” 景善若摇头说:“都是活生生的人,自然也同样看待。认得与否,并不要紧。” 龙公子闻言,不予置评,只淡然一笑,随即闭目养神,显然,是不甚赞同对方的想法。 景善若不欲同他争执,便转了话题:“公子今日觉着如何?” “一切安好。” “伤处呢?” 龙公子睁眼颔首道:“不曾疼痛,睡得也安稳。” “如此便好。”景善若微笑道。 “昨日朱砂扶着明相,过来跟我说了会儿话。”龙公子道,“本来,应是等我行动方便了,自己去看望他老人家的。” 景善若闻言又掩口笑了起来:“公子,不必急于一时,你二人都应当好生静养。” “嗯……” 门外朱砂和阿梅挤在一处,尖着耳朵探听。 阿梅的耳力自然不如朱砂,因此频频戳着对方,询问听见了些什么。 朱砂听了一会儿,噘嘴,十分不满地说:“平平淡淡的,一点也不起鸡皮疙瘩。” “啊?为何要起……”阿梅不解。 “难道你没听过大戏?” “听过!”还会唱两句呢! 朱砂拉住阿梅,小声道:“戏里面男女在一处,不都是卿卿亲亲的么?至少也唤一声‘心尖儿’、‘情郎’、‘俏冤家’、‘乖亲亲’什么的才对呀!” 阿梅愣愣地瞪着对方,伸手道:“……朱砂你好厉害,我真起鸡皮疙瘩了。” 不仅是她,屋内的龙公子也僵硬了神色,似有一口气噎在喉间,半天说不出话来。 景善若觉着安静太久,抬眼瞧他的时候,才发现对方不知为何红了脸,正捂住嘴巴、眼神游移,似乎窘迫地琢磨着些什么事。 “公子?” 龙公子听见她唤,心虚得立刻应了声:“无事!”其腔调之铿锵决然,实在罕见,将景善若吓了一跳。 发觉此举冒失,龙公子尴尬解释道:“没……我是说没事。” “喔。”有差别么?景善若茫然。 此时曲山长赶至,匆匆打断两个小姑娘的窃听,请朱砂代为通传。朱砂神勇无比地扛了屏风进去摆放,随后,才允许对方进入厅内。 “说罢,”龙公子正色道,“究竟何事向景夫人禀报?” 曲山长隔着屏风瞧不见内中人影,不知景善若是否也在内侧,只得小心地说:“回公子,数月之前,属下曾遣生员护送求药凡人离岛。后不见学生回转,得知其被凡人所扣,便征询景夫人意见,再派出人手接应。而今——” 他顿了顿,道:“人是救回了,可又知晓另一事,也是颇要紧的……” 龙公子瞧了一眼坐在旁侧的景善若,平静地开口道:“凡间之事,不必取来打扰景夫人闲适生活,曲山长,你且退下罢。” “这……非是凡间之事了啊!”曲山长迟疑一瞬,随即道,“是学生言说,凡间那州县已派出上百人,乘船寻找蓬莱洲踪迹,若无寻得,便不许再返陆上!” 龙公子哼了一声:“与蓬莱洲何干?” 曲山长伏地不语。 景善若开口道:“山长,乘凡人之船,能否顺利抵达蓬莱?” 对方答说:“按理是不成的。中途有诸多险处,以归墟最为凶险,一旦接近其海域,几乎无人能逃得生天!上回那渔夫漂流来此,实在是万中无一的幸运。” 景善若再问:“此船已启程多少时日?船上水粮还能支持多久?” “回景夫人,在下不知详细。” 本就是学生顺便探得的消息,能知道有这么回事,已算是意外了,想要再往详细里问,得派人继续打探才行。 “……”景善若点头,道,“以山长之见,如何才能救得人命?” “或许将人引至蓬莱洲,再作长远打算。” 龙公子闭上眼,倚在榻上,略蹙眉。 ——以景夫人的善心,她八成是要滥施义举了。虽说自己也受过她一点点恩情,但这样的盲目行善,真是要不得,迟早给她带来大难…… 心中正叨念着,龙公子突然听见景善若道:“既然如此,可否再遣人手,将寻找蓬莱之人引往陆上?若是瀞洲不容,可引往沿海其他州县,若皆不容得,不妨引往别国地界。好手好脚之人,总有安身之地吧?” “是,景夫人。”曲山长颔首,想了想又问,“若是瀞洲继续逼人入海呢?” 景善若笑着悄声提醒道:“可以暗里引往玄洲岛,相信乐善好施的玄洲仙人会乐意接待,或许更赠出些宝物呢?如此一来,凡人也不虚此行了。” 曲山长闻言,不禁失笑。 龙公子挠挠额头,悻悻提醒:“景夫人,如此,岂不令贪得无厌之人称了心?” 景善若答说:“蓬莱洲地广人稀,无力自保,虽是遍地珍宝却也经不起贪心之人掠取,更有木缘国民这般灵物,怕是会因此亡国灭种。玄洲则不然,相信接待外人时候,诸位神仙岛主自有分寸。” 虽然解释得颇有道理,但她那顽皮的用意,任谁也瞧得出。 龙公子决定不与她计较,扬声道:“既然景夫人有此等见解,曲山长,你且照办罢。” “是,公子。” 曲山长衔命告退。 朱砂将他送出远门,吐了吐舌头:“真是的,景夫人与公子爷好端端地相处着,这书呆子偏要来耽搁半晌,真是讨厌。” 阿梅跟在她身后,忍不住插言:“少夫人不过来看望明相而已,哪里是为着与龙公子相处……” “看明相不是幌子么?你瞧她都没进去瞧一眼。” “那不是你家公子请少夫人先入大厅等候嘛!” “眼下也没出来啊!” “一定是你家公子拉着说话,耽搁住了!”阿梅很坚持。 “所以他俩就是在相好啊!这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朱砂也很坚持。 阿梅急道:“才没有,谁家共处一室挑那么大屋子的,分明只是会客而已呀!” “那你去把景夫人叫出来呗?当心打扰了人家好事,被马踢哦!”朱砂寸步不让。 阿梅哪里敢冲撞龙公子,那可是条龙啊! 于是她瘪着嘴说:“你、你怎么可以凭空污我家少夫人清白?少夫人可是三少爷的妻室,哪里会同龙公子怎样怎样?” 朱砂道:“什么妻室,景夫人已是自由之身,尚未许别家呢!” “啊?” “你说三少爷三少爷的,那是什么人?”朱砂再接再厉,“临渊道君成仙去了,仙人是什么样儿,不食人间烟火,懂不?几时还算景夫人的夫婿啊?没有这个道理的!不信你问你家三少爷去!” “你、你胡说!”阿梅生气了,偏又嘴笨,说不过朱砂。 她急起来,推了朱砂一把,道:“你真讨厌!我这就去告诉三少爷,叫三少爷来教训你!”说完,哭着跑走了。 朱砂叉着腰踮着脚,气鼓鼓地冲其背影喊道:“告就告,还怕你不成?天上的仙人之流,一个比一个傲慢,你就算烧三天三夜的高香,也是叫不下来的!” 大厅内两人正谈话,见丫鬟争执声音越来越大,便安静下来听一听,见竟然发展到这般怄气程度,彼此尴尬又无奈地望了望。 龙公子道:“待我叫朱砂入内,好生说她几句。” “不用,小孩儿吵嘴,何必插手……”景善若低首道,“何况阿梅还是做姐姐的呢。” 龙公子一怔,随即忍俊道:“景夫人,你当真如此以为?” “呃?”景善若立刻反应过来,“且慢,公子,你该不会想说,朱砂比我年纪还大?” “呵……” “啊,我不要听!” (真相总是那么残酷。╮(╯_╰)╭) ※※※ 却说阿梅,她也不顾方丈洲人诧异的眼光,大哭着,一路奔往书房,扑进去找了一圈,却发现越百川不在屋里。 “三少爷?” 她正要冲出门去找,就撞见越百川恰好回来。但见其身上都是树叶与泥土,甚至还糊着草汁,像是被人丢进石臼里和着草木泥巴舂了一阵似地,狼狈不已。 “三少爷你怎么了?”阿梅瞪大眼。 越百川尴尬地抹了抹脸上的湿泥,道:“别提了,方才就近去见一位旧友,顺便陪个不是……谁道他记恨得如此深,把我打了出来还说绝交……” 阿梅听得一头雾水。 “哈哈,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越百川自嘲一番,对阿梅道,“去打水呀,我得清洗一下。” “哦!好!”阿梅急忙照办。 作者有话要说:这回有请存稿箱君吐稿……鼓掌~等我睡醒了再来回帖= v = 旧知交 阿梅拎着篮子,一个人溜到大门处。 守门的方丈洲人随口询问去向,阿梅便说,是景夫人吩咐自己送些水与香火给外出的小仙,众人并未生疑,和和气气地送她出去了。 笔者用了如此这般的描述,看官自然知道,其实阿梅压根就不会去寻小仙们的。 道童大概正在耳岛修行术法(她很刻苦的哦),另外两个小童则不知到哪里玩去了。阿梅出了门,假装朝耳岛走,其实半道上便绕了半个圈儿,转道,往新出现没几年的那座山丘跑去。 “三少爷真是怪怪的。”她自言自语道。 两个时辰前,越百川一身狼狈地回来,口中叨念着某人真是爱记仇云云。清理干净之后,他仍是犯愁,在屋内来回走动,琢磨片刻,这厮就将视线停在了阿梅身上。 “不如阿梅你替我走一趟。”他兴冲冲地说,“你是我家小丫鬟,什么都不懂得的,他总不至于飞沙走石地待你。” …… 阿梅抱着篮子往那座山跑去,心底忐忑:为何总觉得三少爷要她办的,是件诡异的差事? 趁着天色还亮堂,她匆匆奔到新起的山丘脚下,见山上石壁是一整块儿的,石头偏青偏白,与山脚底下的乱石不是同一色调。 “果然是新飞来的山啊……”阿梅瞧了一阵,开始按照少爷的吩咐,搜寻路边的神龛。 四处草木生得茂盛,最高的竟然能没过小丫鬟的头顶,她吃力地沿着道路两侧扒拉了半晌,才寻见一个小神龛。神龛是崭新的,一没生苔、二没长草,里边空荡荡不见神仙像,//奇\\书//网\\整//理\\就放了几块山石而已。 ——那石头颜色,倒是与这山体颇相似的。 阿梅一时好奇,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石头。触手温润光滑,虽然外表不起眼,却是极好的石材啊。 “这位……怎样称呼来着?石头大仙?”阿梅挠头,对山石道,“我家三少爷,呃、就是临渊道君大神仙,差遣我来给你敬献香火了。” 山石无动静。 当然,石头哪里应该有什么动静?阿梅也是如此作想的。 她哼着小曲,先是点了两支烛稳稳地立在神龛前,然后再燃香,撩着袖子插到了香鼎里。 望向山石,阿梅俯身拜了拜,继续道:“三少爷说,那事实在是迫不得己,只能委屈大仙在此受苦。往后若有机缘,他愿意百倍偿还……” 话音未落,她突然感到地面微微抖动。 抬头一看,却见山壁上陡然生出一道裂隙来,砂石涌出裂口处,哗哗地往下坠。 “咦?哇啊!”阿梅吓了一大跳,赶紧护住脑袋,在神龛前蜷成一圈,大叫,“神仙息怒!神仙息怒!阿梅不知哪句说错话、惹神仙不悦,请神仙看在阿梅只是个粗鄙凡人的份上,大人大量莫要计较啊!” 尖叫中,她只觉得不断有东西落在自己身上,并不重,但悉悉索索地响个不停。 待一切安静下来,她睁眼起身,发觉身侧都是草木和泥沙。没走几步,她的双腿就迈不开了,似是有藤蔓在泥沙底下绊住她。 阿梅挺害怕,哭起来,一面哭,一面死力往外挣。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人声:“是这边么?” “嗯,再往前走一点点就好。” 是仙草童子的声音。 阿梅闻声,立刻高呼:“小草!小草,过来帮帮我呀!” “听见了么,好像是阿梅姐姐的声音?” “嗯,我过去看看。” 这另一个嗓音,阿梅也听出来了。 “小虎,这边!我被埋住了啊!”她用力挣着,直把脚踝勒得生痛,“你两个过来的时候也要当心,这底下有抓人的妖怪!” “妖怪?” 虎妖童子一听就来劲了,两三下翻过倾倒的树木,落在阿梅旁边:“阿梅姐,妖怪在哪里?” “在我脚下,快把我救出去呀!”阿梅紧张地抓住他。 “好好,你莫要用力掐着我啊!”虎妖无奈地伸长了脖子,连声唤,“小草快来!赶紧着力挖,看底下有啥玩意扯住阿梅姐了!” 仙草答应着,吃力地从树干下面钻过来,卖力地帮忙刨土。 待阿梅被解救出来,三人都累得不行,坐在树干上直喘气。 “阿梅姐,你没事来这边做什么啊?”虎妖童子擦着汗提问。 “我……”阿梅回过神说,“唉呀,我才要问你俩呢。怎么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了?” 虎妖答说:“不算偏僻呀?自从景夫人允许我们出门玩耍,我俩常来看望岳先生呢!” “岳、岳先生?” 仙草认真地点头,指向三人身侧那座山,道:“就是这山了,脾气很好呢。” “啊?”阿梅惊讶地转头瞧瞧,嘟嘴说,“它是有灵性的么?那为何无端端地倒了砂石来砸我?” 仙草与虎妖对视一眼,前者立刻翻上横倒的树干,小心平衡着身子,跑到山壁前,拍拍那山体。 他贴着石壁,仔细听了一阵响动,回首对阿梅说:“阿梅姐姐,岳先生说他方才并无伤人之意,请你莫要惊怕。” “你听得见石头说话?”阿梅惊道。 虎妖童子点头,说:“是啊,阿梅姐,小草能听出岳先生的声音,不过我就不行了。” “既、既然说没有伤人之意,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阿梅问。 仙草道:“岳先生说好久无人带了香火来供奉他,他挺感慨、也挺开心的……只是……呃、相交那么多年,道君不记得岳先生的口味偏好,也就罢了,为何连他尝到紫檀香味会吐都不知晓?实在太让人伤心了啊。” “……”阿梅愣了愣,这才傻傻地说,“呃,方才是石头大仙吐了?” 她和虎妖望着周围的一片狼藉。 两人一齐,缓慢地挠了挠后脑勺。 “阿梅姐姐你莫要再问,岳先生说羞得想自尽了。”仙草忠于职守,继续翻译山石内传来的讯息。 阿梅怔忪点头,又想起一事,忙不迭地问:“那大仙你不记恨三少爷了么?” 仙草童子听了听山壁的声音,替对方回答道:“阿梅姐姐,岳先生说,此事旁人不许插手,须得道君自己前来解决,或许数日、或许数百年才能解得出,但终要有个交待。” 阿梅听得云里雾里,却也认真记下,预备回去转告三少爷。 仙草说完,又好奇地问:“阿梅姐姐,究竟是什么事啊?你为何会替大神仙传话呢?” 阿梅一愣,随即支吾道:“没、没什么事……我哪有替谁家的神仙传话……” “可是方才你问起了道君啊?”仙草不解。 “胡说,我才没有!”阿梅索性耍赖起来,“你俩还不赶紧回府里去,指不定景夫人午睡过了,就要唤小草去抽背诗书的!快回去!” 眼看着要被赶回府里管着,虎妖急忙道:“阿梅姐,不带这般蛮横的吧?要不,我俩不追问了,你自个儿先回?” 仙草童子也连连点头,央求道:“好姐姐,让我跟小虎多玩一会儿嘛!” 阿梅原本底气也不足,便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只要不跟景夫人说起方才的事儿,晚上我就给你两个多几支香,做宵夜!” “好啊!”仙草童子立刻欢呼起来,“一言为定。” 虎妖怀疑地瞧了瞧阿梅,终是抵不过宵夜的诱惑,迟疑地点点头。 既然得了保证,阿梅就赶紧整整衣着,溜回府去。 在门口方丈洲人见她一身狼狈,都吓了一大跳。听她解释说,是在路上摔跤,跌入道旁土坑内了,又觉着这确实是她会做的事儿。 于是众人赶紧送她回居处更换衣物,顺便还送上了治皮外伤的药膏。 阿梅整理一番,干干净净地奔去见景夫人。对方问起为何半晌不见人影,阿梅解释说是去照料小仙了,景善若并未察觉异样,随口吩咐她去准备晚膳。 阿梅可忙了。她答应着退出来,转手将活计交给石仆去负责,自个儿又飞奔去寻越百川,将“岳先生”的回覆一字不漏地背给对方听。 越百川听完,先是叹气,后又很快高兴起来,对阿梅说:“你往后要常去供奉岳先生,知道么?” “为何呢?”阿梅不解。 越百川道:“因这位岳先生曾是我最为要紧的旧友,却也为我所害。我亏欠他许多。阿梅,你先替我好生供养那位大仙,待得祸事平定,我真正返回蓬莱,再好生向其赎罪。” 阿梅蹙眉望着越百川,完全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她只捉住了几个字眼,小声问道:“三少爷,你如今不是已经在蓬莱洲住下了么?到底几时让少夫人知晓呀?” “尚未落定,不可教人察觉。”越百川神秘地笑笑,道,“切记切记。” “可是……可是朱砂说龙公子他与少夫人才真正相好……”阿梅愤愤地说着,踢了踢书案的腿脚,“三少爷,你再不现身,只怕少夫人都被人抢走了啦!” 越百川闻言,只苦涩地笑了笑,摸着阿梅的头说:“不怕,若是抢走了,咱以后就再抢回来……” “三少爷,到底是为什么呀!”阿梅不满地望着自家主人。 越百川不再答她。 煞风景…… “景夫人,我悄悄告诉你一件事儿。”仙草趴在书案上,一面临帖子,一面跟景善若聊天。 “哦?何事?” 景善若尖着指头,一点点地摘菜。 原本是不需要自己动手做这事儿的,但她今日心情好,决定亲手煲汤给明相喝,让老人家开心开心。 ——龙公子?呃,既然煮好了汤,到时候自然会盛一碗给他的啦。 景善若想着,不由得有些羞涩地微笑起来。 阿梅瞧着那菜叶,见要么大得罐子口塞不下,要么细碎得能被当做葱花看……小丫鬟禁不住可惜那食材。 “少夫人,还是交给我弄吧。”她上前道。 景善若笑吟吟地教训说:“阿梅,你不懂的。这亲力亲为是一番心意,不可以假他人之手。” 阿梅瞧着她手下不知不觉细碎成渣的菜屑,心中暗叫少夫人你才是真正不懂得的人啊…… 叹了口气,她最终决定放弃:“少夫人,那阿梅去准备要一起煲的药材。” 景善若点头。 她拿起食经,用指头点住上面记载的药材名称,认真地读给阿梅知道。怕她不识药,又抄誊一遍,让她交给神农司的修者“照方抓药”。 阿梅担忧地瞧着她手中的食经。 ——少夫人貌似没做过几次菜饭的样子,像这样临着书本的记载直接下厨,真的可以成功么? “阿梅?”景善若见她发愣,随口提醒。 阿梅回过神,接了药单,匆匆跑出去了。 仙草童子安安静静地习字,到此时,才又说:“景夫人,你到底要不要听稀罕事儿啊?” “小草你讲呀,我听着呢。”景善若笑道。 仙草将笔提得高高地,神秘兮兮地对她说:“景夫人,书房里……闹、鬼!” “……啊?” 闹鬼? 景善若撕着菜叶,轻笑起来:“小草,莫非你知什么是鬼?” “我自然知晓的!”仙草觉着被小觑了,一脸严肃地挺起胸膛,说,“小道跟我说,我看见的就是鬼!——小道很渊博的,她前后看了好几屋子书呢!” “哦?”景善若的好奇心也飘起来了,她将菜叶放放,拈起手巾来擦擦十指,问,“你见着什么稀奇了,就在书房里?” 仙草童子点头。 他说:“前些天夜里我打那边过,就瞧见有灯火晃动。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景夫人你在读书呢……可是转念一想不对呀,你不是在前边吃宴席么?” 是晚宴那天的事情么? 景善若想想,问:“那你怎样做了呢?” “我很勇敢啊,就折回来再看一眼,瞧瞧是谁在书房里……”仙草童子说,“结果啊,刚要进院子那门槛,就见窗户里闪过一道白煞煞的影子,呼,很冷很冷的风吹过——” “灯灭了?”景善若替他接了下文。 仙草童子打住话头,失望地嘟囔道:“景夫人,你怎么知道呀?莫非你也遇见过?” “遇倒是没遇着,只是这般的故事,好像都应该如此发展呢。”景善若笑了起来。 仙草童子摸摸鼻子,唔了一声,提笔继续写字。 景善若却道:“小草,你入夜了不睡下,打从书房这边路过,是去了何处?或者要去何处?” “咦?”仙草童子一愣,随即支吾道,“我、我只是……” “只是如何?”景善若望向小仙们的居处,再顺着这反方向,朝书房的另一边看去,心中揣摩着对面越过几层围墙,出了景府,应当是什么地方,“木缘国?” 仙草童子大窘,讪讪道:“景夫人,是小虎说夜里木缘国有唱大戏的台子,可以爬在树上偷偷看几出,我、我才……” “小虎与你同路的罢?”不然仙草也翻不过院墙去。 仙草童子瘪着嘴,低头,随手在竹纸上乱抹几笔,迟迟不回答景善若的问题。 “你不吭声,我就当做是默认了。”景善若道。 “……”仙草小声说,“是我缠着小虎,让他带我去的……我真的好想看嘛……” 景善若笑了笑,伸手捏捏仙草的小圆脸,道:“喏,往后入夜了就莫要再乱跑。想看戏的话,过两日,等龙公子与明相老人家好些了,景夫人请木缘国的戏班子来演给大家看,好不好?” “真的?”仙草童子双眼发亮地望着景善若。 后者道:“可是若你再乱跑,害得家里人担惊受怕……戏班子就没有了。” 仙草立刻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我一定乖乖听话!景夫人,我还会督促小虎和小道,让他俩也乖得不得了!” 景善若见他下意识地扯上另外两个小仙,禁不住发笑。 她似乎听见脚步声,于是起身,信步走到院门边上,冲巷道里望了望。见阿梅还没返回,景善若便又徐徐地回到院内。 视线掠向旁侧,瞧着支起一半的窗户,隐约见得仙草在内伏案习字。 仙草瞧见的人影,她是没见过。可是…… 景善若摸摸后领,随即抬头望向天空。 ——回到蓬莱之后的这几天,不知为何,她时常感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但无论怎样也寻不出究竟是谁。 “该不会真有闹鬼吧?”景善若嘟哝,“改天请小道来看看好了。” 说完,她慢吞吞地踱回房内。 就在她头顶上一丈左右高处,屋脊的另一侧,越百川紧贴在瓦上,动也不敢动,生怕弄出点响声,惊了屋内的两人。 他郁闷地望着日头,暗忖今夜一定要另外找个地方呆了。 片刻之后,屋内响起景善若的轻呼:“唉呀——” “景夫人,怎么……没事吧?”这是仙草童子的声音,“痛不痛?” 越百川听见了,急忙翻身,掀起瓦片,屏息朝内窥视。 只见景善若正捏着她自己的指头,对仙草说:“无妨,是我一时没留意,戳到案边,弄伤了指甲。不痛的。” “景夫人,你还是不要弄了吧。只要心意到了,让阿梅姐姐做是一样的。”仙草童子道。 景善若笑说:“小草越来越会讲道理了。” “哪里啊,我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仙草认真地谦虚一番,稍停片刻,又放下笔,开开心心地靠过去,“景夫人,我刚才真的说得很好么?” “呵呵……” 见下面气氛融洽,越百川索性趴在瓦上,双手垫着自己的下巴,悠闲惬意地瞧着屋内景象。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往他后脑勺上压了一下。 回头一看,原来是金翅鹤。 对方大咧咧地伸出长脚,毫不客气,直接把爪子蹬在他脸上。将他的脑袋踹开之后,它便凑上前,朝窟窿里张望,瞧他究竟在看啥。 越百川脸一红,赶紧翻身坐起,将那瓦片轻轻地盖了回去。 金翅鹤收回脖子,戏谑地瞧着他。 对方立刻正色坐好,一派宗师模样。 金翅鹤懒得同他啰嗦,只低下头盯住他的眼睛,两者对视,眼神相会,犹如神魂相汇一般。越百川读着对方脑识,随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的神色逐渐严肃起来。 不知互换了怎样的消息,两者略点一下头,金翅鹤展翅离去,越百川也留意着方丈洲人的动静,小心地从屋顶上滑下去,翻过院墙,潜入花苑里。 小路上,阿梅拎着几袋药,匆匆往书房赶。 她身后还跟着几名方丈洲的修者。 进了院子,阿梅便喊:“少夫人,有客人求见。” 与此同时方丈洲人也在院外传报,说:“景夫人,昆仑外界竹簪女冠来访——” 听了阿梅的话,景善若本是想起身的,但后一句进了耳朵,她立刻就又坐正了,回答道:“竹簪女冠?许久不见了啊……有说何事求见么?” “说是为临渊道君之事前来。” 景善若在屋内扬声道:“女冠哪次不是为道君而来呢?烦请修士再去询问详细,若是没什么要紧,我这儿正忙,就不方便待客了。” “是,景夫人。”修者得了指示,回身快步离去。 阿梅对那竹簪女冠没什么想法,她进屋笑道:“景夫人,药都抓妥了,阿梅这就往炊间去准备。” “你慢着,”景善若道,“先不急。” 阿梅不解地瞧着少夫人:今天主人心情可以说是顶好的,为何她出去一趟回来,少夫人的神色就变了呢? 仙草童子道:“阿梅姐姐,景夫人刚伤着了指甲,等着你将剩下的菜清理好呢!” “哦,好!”难道是为这事? 阿梅想当然地点点头,伸手抱过菜篮,拎到门外去理菜。 景善若似有所思,静静地坐在窗前。 仙草写了几个字,好奇道:“景夫人在等谁?” “没什么。我想,某人不远万里来一趟,方才的回绝应是挡不住她的。因此,就等着修者再来通报了。”景善若回首笑道。 仙草望着她,说:“景夫人你不高兴。” “被人凭白扰了心情,怎么能高兴呢?”景善若道。 仙草恍然大悟,随手往纸上落了四字“不速之客”,随后举起来,给景夫人看。 后者禁不住笑了起来,上前摸摸仙草童子的头顶。 她转身,望向屏风之内,却发觉书架上,原本盖在道君泥像上的红布不见了。 轻步移入内室,景善若寻见落在一旁的盖布,叠了一叠。她正要将之搭回去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道君像出现了裂痕。 不过还好,只是云层裂了而已,或许是昼夜冷暖所致。 她想着,用红布将道君像卷起搁回书架里侧,顺手堆了几卷书在外边,将其半压住,以免那盖布又被风吹落。 阿梅透过窗子看着,见她拿起塑像观看,不由得面露喜色。 ——但一转眼,少夫人竟然又把三少爷的泥像放下了。塞回最里侧不说,还拿些杂书挡在外边? 阿梅失望地噘嘴,嘀咕:“到底在做什么嘛?三少爷也是,少夫人也是……” 此时方丈洲人返回,报说竹簪女冠坚持要立刻见到景夫人,否则,恐怕蓬莱洲就将会有战事了。 “战事?”景善若愠怒道,“难道我不想见她,她就要带人杀入府内不成?” ——上回的暗下毒手还没个说法呢,竟然还逼上门来,这妖孽当真欺人太甚! 作者有话要说:明相、公子爷,你们知道自己刚躲过一场杀身之祸吗?幸好竹簪来了,景夫人才没有继续煮汤给你们喝啊!!! 口无遮拦易招祸端 竹簪女冠立在雅轩内等候,见景善若到了,先人一步开口道:“景夫人回到自个儿地界,气势果然就不同了呢。贫道这般无足轻重的小仙人,当真是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得见贵人一面了。” 竟然不在厅内接待,真是太无礼了。 竹簪说着,睨向景善若。 见其面色红润、体态轻盈,似是比在玄洲岛时候过得更快活自在了,竹簪女冠心中便有无名火气蹿起。她按捺住性子,脸上露出微笑,向景善若款款地踱了几步。 景善若却未曾搭理她的示好,只略过对方,朝轩内轻快走去。 “仙姑何必自谦,玄洲岛偶遇之后,你不也略‘费了点儿功夫’么?在下记忆犹新,不敢或忘啊。”她并不给竹簪好脸色,意有所指地说着,径直往主位上坐下,“敝府尚有龙族贵客留住,不便接待仙姑。此行是为何事,请开门见山,直言以告。”(然后你就可以圆润地离开了。) 随着景善若的快步入内,方丈洲人佩着剑,蹭蹭蹭地整齐而入,把竹簪女冠吓了一跳。 众人目无斜视地排在两侧,面容严肃,一手按在剑身上,似待命而动。 “景夫人这是……”竹簪有些尴尬地询问。 做主人的并不答话。 阿梅入内,为景善若奉上茶水。后者便端了茶杯,轻抿一口,不言不语地瞅着竹簪。 即使位列仙班,竹簪女冠仍觉着心底悚然,不知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 此时曲山长入内,言说:“仙姑不知,此为蓬莱洲待客之仪。” “喔?哦,原来如此,是贫道少见多怪了。” 竹簪女冠当然不信,她随口应一声,不怎么自在地笑了笑,往景善若那边走去。 刚迈出一步,阿梅立刻出列,恭敬地请竹簪女冠止步并入座旁侧的席位。 竹簪女冠见那充满敌意的目光,明白众人对她的戒备,遂哼了一哼,不再伪作笑脸,旋身入座。 阿梅紧紧盯着那女道士:少夫人极少厌恶他人,偏对这女冠流露出极度不喜之色,必定是有原因的。 方丈洲众人也是同样想法。 ——虽不知双方究竟有怎样的过节,但景夫人竟然请求众人出面保护,这实在是太罕见了,对方必定是大奸大恶之人,才能教景夫人如此防备。 于是,修士下意识地便都提高了警惕,看竹簪的眼神都格外犀利,准备随时出手,制服无礼之徒。 这景府内是不能兴起法术效用的,光是他们的佩剑,就有足够的威慑力了。 竹簪女冠入座,顶着众人针芒般的视线,对景善若道:“景夫人,贫道想与阁下提点的事儿,恐怕不适合被这么多下仆听闻见……你看……” “仙姑不是预备询问临渊道君之事么,有什么不可以被人听见的?”景善若面露惊讶之色,继而振振有词地说,“况且,此处诸位先生,多是方丈洲遣往蓬莱相助的义士,并非下仆,若是请众人回避,反倒是显得我与仙家有不能见人的密谋了。仙姑,仙家一贯爱惜名誉,不能如此施为的呀!” 竹簪女冠瞥了眼身后的修者,不悦地承认说:“呃,景夫人所虑有理。是贫道冒失提议,欠思量了。” “呵,仙姑何必顾虑许多,就直说了罢——究竟是临渊道君的什么大麻烦,会使得蓬莱洲陷入战事之中?”景善若询问道,“我方才听闻这一前一后两桩事务,简直是被惊得不知说什么好,不知道君为何能与蓬莱洲之兵灾牵扯上?” “啊!”竹簪女冠难堪地咳嗽一声,解释说,“景夫人你误会了,贫道是一时情急,将两回事说做了一回。” “哦?”景善若回复平静面色,端起茶杯,等待对方详解。 “贫道此次前来,是为两件事。”竹簪女冠道,“其一,临渊道君本在玄洲岛养伤,近日却随着景夫人的回归蓬莱,而没了踪影……这……” “仙姑,丢了道君行踪,你应当好生寻去,而不是千里迢迢来告知于我。”景善若坦然答说,“我与道君缘分已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曾再见,仙姑此行必然是白跑一趟了。” 竹簪女冠略变脸,道:“景夫人,何必抵赖?贫道此处有一支异兽角制的箭首,不知夫人是否还记得?” “记得,那又如何?”景善若反问。 “因兽角是道君砍下,故而,除非作法令其指回异兽之身,这箭首惯常指向的,便是道君所在之地,如今所指,可不就是蓬莱洲?”竹簪女冠说着,将白色的箭头取了出来。 ——指向蓬莱洲? 景善若是见过那白白胖胖的箭头粘住越百川不放的,因此对竹簪女冠之言,略信一半。可是为什么箭头会指到蓬莱洲来?总不能说,越百川人在蓬莱的吧? 似乎有道灵光在景善若的脑中晃了晃,她思量一瞬,随即做下决定。 景善若对竹簪女冠笑道:“若真指望蓬莱,那倒是奇怪了,莫非箭首也有甚失误的时候?” “怎会失误呢?”竹簪女冠道,“此兽角本是临渊道君之物。道君散尽神魄之后,兽角被东华大帝所得,制成箭首,保管于昆仑第二层,日日享受仙灵之气加持。哪有失误之理?” 景善若听得奇怪:一支专门指向越百川的箭?为什么昆仑会保管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她瞧着竹簪手中之物,开口道:“既然无差错,箭首为何指往完全无干系的蓬莱洲呢?” 竹簪女冠道:“景夫人不信,贫道便将这箭首放下,观其指向!” “可以。”景善若道。 阿梅紧张地抱着茶盘,心中大喊:不可以啊!三少爷会被找出来的,三少爷会被少夫人赶出去,呜呜呜……咦?为什么我认为三少爷会被赶出去? 在小丫鬟忐忑的功夫里,竹簪女冠已经将箭头放置在案上了。 只见那箭首晃晃悠悠地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再转一圈…… 越来越慢,可是不见停! 景善若先是饶有兴趣地盯着它瞧,后来撑了颊,再后来蹙眉道:“仙姑,这箭首,当真精准无误?” 竹簪女冠诧异地看着箭头乱转,见景善若问了,急忙抓起箭首,道:“贵府有镇河神锁,仙法不兴,否则,这箭首当是直截朝道君所在地飞去的……” “可如今,连方位也指不出。”景善若怀疑地睨着对方。 竹簪女冠气急败坏地露出牙齿,要求道:“且让贫道再试上一试!” “你请。”景善若泰然靠在椅背上,望着竹簪女冠。 对方将茶案用拂尘扫了扫,小心地放上箭头。 那箭头转得快了些,依然旋个不停,压根没打算指往某个方向。 景善若轻声笑了笑。 “这……”竹簪女冠尴尬道,“或许当真是有失灵之时……” 轩内众人轻蔑地看着她,虽然不言语,但心中皆是哂笑不已。 阿梅此时才略放松,发觉自己十指的指节都掐得发白了,背后全是冷汗。 除了她之外,在场还有另一人也是被吓得不轻,满心后怕。 那就是趴在屋顶上的越百川。 他所在之处,便是那箭首的正上方。 ——当真危险啊……挂在高高翘起的檐像上,抱住其中之一,才恰恰好将自己固定在箭头的上方。若不是景府里使不出仙术,他也不用如此惊险地做出这般名堂…… 仙鹤站在他旁边,满眼讥笑,趁他腾不出手,有事没事就用喙子随便扯扯他的衣领和冠帽,惬意得很。 仙鹤脚下立着一名小客人——小风生兽,它也学流氓鹤的坏榜样,欢乐地伸个爪子去挠越百川。 越百川欲哭无泪。 见竹簪女冠收起箭首,他赶紧扯着金翅鹤的脖子撤离,不敢再继续呆下去,生怕闹出点什么响动来。 金翅鹤爱热闹,挺不愿意被拖走的,奈何对方去意坚决,没办法,只能眼神不爽地跟了过去。 小风生兽歪着脑袋瞧了一阵,继续在屋顶上摊开四肢,晒太阳。 此时屋内,竹簪女冠慌忙转移话题,对景夫人道:“那箭首之事,便不提了。贫道此行尚有一件大事,是需要景夫人亲自上昆仑解释的。” “解释?”景善若反感地动了动手腕。 竹簪女冠略寻回气势,扬起下巴道:“是啊,景夫人不能不知吧?近日有凡间权势之人,派遣平民入海寻找蓬莱洲。” “是为此事?”景善若点头,“我业已处置完毕,不知昆仑有何意见?” “意见是无,只是凡间人又有新举措,已经焚香上告,向昆仑外界的神仙禀报过将要如何寻找蓬莱洲了。”竹簪女冠说着,转首傲慢地欣赏自己的指甲,道,“此回的麻烦事儿,恐怕非得景夫人出面才能处理了。” “哦?” 竹簪女冠道:“瀞州王之母罹患重病,孝子为求蓬莱韶华主灵药解救,望孝感动天,不日即将遣千名道众在瀞州临海设坛,祈祷三天三夜,随后……率众投海寻医。” “投海?”室内众人皆惊。 景善若道:“怎会如此?” “景夫人,赶紧做下决断,这上千人命呢,你救还是不救?”竹簪女冠气焰嚣张地站了起来,对景善若笑道,“若是不肯现身相救,只怕昆仑外界受了香火,不得不出面,强逼景夫人行善了。皆是,恐真有刀兵之灾哦?” 曲山长道:“简直荒谬!景夫人隐居蓬莱洲,本就不愿再受俗世纷扰!受香火的是昆仑众仙,自行下凡解救便是,前来威吓景夫人是何等道理?” “哈哈哈,这位书生,莫要心急,待贫道说完。仙家向来顺应天命,其母重病便是天意,自然救不得。元华帝君之意,正是如此。”竹簪女冠笑道,“只是,受香火的,那是第四层的掌事帝君,认为其孝可以感动天,两位帝君商议之后,方才决议,要求景夫人立刻出面阻止惨剧。” 方丈洲人听得火大,严厉道:“景夫人非是仙家下属,恕难从命!” 景善若本是愿意去救人的,如此多的人命,要是自己出面就能挽回,也算是大善事。可方丈洲人从来就坚持仙岛之人不能参理俗世之事,与竹簪女冠对上了,景善若心里愿意稍后考虑对策,但眼前,不可以灭自己人的威风。 于是她保持沉默,待竹簪女冠与曲山长争议。 竹簪女冠怒道:“怎么不是仙家下属了?尔等祀奉的景夫人,本是凡夫俗子,拜祭的几时不是昆仑神仙!这蓬莱洲,也是仙家给归墟颜面,才允诺不争之地!如今你主子公子昱,已是被归墟驱逐之辈,一男一女勾搭成奸霸占蓬莱洲不说,还敢忤逆仙家之意?当真是——” 她还没骂得爽利,话说到一半,突然感到四面光色大亮。 是日光直射。 抬头,众人发现整座雅轩凭空消失了。 景善若只觉怀中突然落下一物,低首瞧时,发现是小风生兽。 小东西好像已经被吓懵了,一旦落入景善若怀里,就全身发着抖,拼命想往她手底下钻。景善若抱住它,抬头瞧眼前。 “哇啊!” 竹簪女冠猛然回头,惊见一条巨大的黑龙伏在残余半截的门框外,雅轩地基之上的部分,已经全部挂在龙的爪子上了。 “公、公子昱!” ——他不是重伤休养着么? 竹簪见势不妙,刚想逃走,却被龙公子准确地一爪子按住,因其本是妖怪,尚按不死,只吓得尖叫不已。龙公子微微眯眼,将其拈起。 景善若急忙道:“公子不可!竹簪女冠乃是昆仑使者!若是——” 龙公子自然明白她的顾虑,他嫌恶地看了看爪里的道姑,随手一抛,便将其逐出蓬莱,丢得无影无踪了。 给我嘛!给我嘛!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其实这是接着上一章的……)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龙公子指尖一扬,竹簪女冠瞬间尖叫着远去,直至消失天际。 然后,龙公子维持着龙的姿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将脑袋放下,平摆在地上。 景善若这才瞧见,龙的身子是横搁在一道道墙头上的,也就是说,龙公子直接从大厅起身,把脑袋和前爪探到了雅轩这边的院子里。 可是这么一来…… “公子,你的骨头不要紧么?”景善若担心地问。 龙公子沉重地唔了一声,皱着鼻子,可怜兮兮地闭上双眼,没再动弹。 景善若赶紧把小风生兽驱走,起身快步奔至龙公子头前,伸手摸摸他的脸颊(如果那里是脸的话)。 “公子?”没有反应了? 景善若吓了一跳,立刻转首:“山长,快把朱砂和懂得医术的几位修士都找来呀!” “公子!”方丈洲众人惊慌起来,赶紧去接朱砂。 待朱砂匆匆跑来,对龙公子又是呼叫又是敲锣打鼓,才算将他唤醒。 听得龙公子唔唔地、不知说了些什么,朱砂对忧心忡忡的大伙儿道:“公子爷吩咐,众人回避。” “啊?” 朱砂见没人动弹,只得再扬声,坚决道:“公子爷有令,众人即刻回避,不得有误!” “是!”曲山长等人立刻告退。 景善若磨蹭一阵,见龙公子没特别要求她离开,索性不走,就呆在一旁。 龙公子睁眼看了看,动动须子。 朱砂转头道:“景夫人……” “我也得回避么?”景善若失望地问。 “不是,景夫人,请吩咐阿梅带风生兽回避……”朱砂尴尬地笑笑。 “风生兽也算?”景善若诧异道。 朱砂很坚决地点头。 景善若随即看向阿梅,后者会意,答说:“景夫人,那阿梅这就去看看小仙们修习得怎样了。”言毕,躬身抱起小风生兽,轻手轻脚地离去。 景善若问朱砂:“……那现在,我需要回避了么?” “这个、公子爷没提,”朱砂悄悄看了龙公子一看,眼珠子一转,顽皮地对景善若吐吐舌头,“景夫人自行决定就好。” 景善若悄声问:“究竟是要做什么?” 朱砂轻声回答:“公子爷觉着被人瞧见动弹不得的模样,十分丢脸……眼下公子爷身上不适,没法子自己将衣物取下,因此得由我把更换的衣物送来。” “送来?衣物?”景善若愣愣地,不明白对方究竟在说什么。 朱砂这才替她解释,说龙公子化身成龙的时候,偶尔也是会变回人形的对不对?其实公子爷穿衣速度是很快的,他衣物也是随身携带,就装在包袱里——那包袱是挂在他后腿上的。 “今天是突发事件,衣物没带,公子爷又疼痛起来,不方便自行回到居处……只有我跑回去拿衣服啦!”朱砂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 期间,龙公子一直呜呜地叫着,后又拿爪子遮住脸。 朱砂笑道:“公子爷让我不要告诉景夫人呢,嘻嘻!”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院门外,挥了挥手,叫道:“景夫人,我去去就回,烦请先帮忙照看着公子爷,好不好?”也不待景善若答应,她扭头就一溜烟跑走了。 景善若笑笑,回头戏谑地看龙公子。 对方瞧她一眼,看看天,索性开始装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公子,觉着好些了么?”景善若上前询问。 龙公子装死中。 景善若道:“方才多谢公子出手相助,不然,真不知竹簪女冠还能说出怎样难听的话来。” 龙公子动了动须子。 景善若继续说:“她怎样说我也没关系,口舌而已,不痛不痒。只是……平白将无辜的公子你牵扯进来,实在过分了。” 龙公子睁眼,平静地望着她。 景善若抬头,看见对方的眼睛,愣了愣(好大……),接着道:“至于竹簪女冠所言之事,我想,还是派遣修士前去看上一看,若能救得人命,自然再好不过了。即便不能,可以阻止荒诞仪祭,也是好的。” 龙公子如今与她语言尚不相通,或者说,只是他听得懂对方言语,对方却没能耐听懂龙语,因此,他并不应答,只是默默地望着她。 景善若道:“以公子性情,或许认为我又多事了吧。” 她抬首望着龙公子,视线从对方的眼眸移开,向上,瞧见了他的一对龙角——之前都没有心情好好观看,原来长得是这般模样…… 景善若正想着,突然注意到龙公子角上似乎挂着什么,以锦绳拴着,垂了一小块硬物,晃悠悠地在犄角间挂着。 她定睛看去,发现坠着的是一块玉佩。 并且,还挺眼熟的。 景善若上前一步,一手轻抚龙公子嘴角,踮起脚尖朝上张望。 龙公子不知她在注意什么东西,他略闭眼,收拢爪子,将景善若圈在自个儿脑袋旁侧,大大方方地随便她参观。 景善若瞧得清楚了,轻声道:“公子……你角上挂的莫非是……” 龙公子呼地一下睁大眼。 他这才明白对方看见啥了,顿感羞涩,随即将脑袋偏往另一侧,不让景善若再看。 景善若笑问道:“对不对啊?公子,那莫非就是明相他老人家讨去的玉佩?”她虽然是笑嘻嘻地问的,但话一出口,心口便禁不住热了起来。 龙公子继续扭头不理人。 景善若追了几步,亲昵地拍拍龙头,又反过手,用手背磨蹭他的皮肤。 龙公子索性将脑袋横放,用下颌对着景善若,坚决不让她再瞧见分毫了。 见他如此,景善若索性上前,挠挠其咽部的薄皮。 龙公子咕咕地嘟囔着,死活不肯再动。 景善若道:“公子,上回明相老人家讨去的玉佩,乃是我诚心送出的谢礼,你将它佩在角上……”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等龙公子好奇地停止嘀咕,专心听她说话,她才继续道:“那要是……我送你更宝贝的礼物,你要将之置于何处呢?” 龙公子闻言,立刻将头竖起,朝向景善若。 后者被他掀起的尘灰吓了一跳,退后半步,发觉他早早地就搁了爪子在她身后撑着,防止她惊倒。 景善若定了定魂,对龙公子道:“其实我身上还带有一块暖玉,外观并不稀奇,或许入不得公子的眼……但却是我从小就佩着的传家之宝,听说,更是千百年前,自天上落下的奇珍。” 她看了龙公子一眼,对方郑重其事地望着她,连鼻子上的皱纹都消失了。 景善若突然觉着面上一阵烫热,低头道:“唉呀,我到底在说什么?还是罢了,待公子身子好些,再……” 龙公子轻吟一声。 与此同时,他已经伸了爪子出来,平摊在景善若面前,跟她讨要方才她提到的东西。 景善若望向那他圆睁的双眼,觉着其神情如同孩童一般可爱。 龙公子见对方没有反应,有些不满地用爪子碰碰她的手臂以作提醒,但又怕真碰痛了她,故而动作十分小心。 景善若禁不住笑了起来,旋身避开:“公子,待你康复了,我再与你说这事!你若是心急,就赶紧将伤养好,朱砂端去的汤药,也要好生服用才行哦!” 龙公子点头,嘤嘤呜呜地不知说了什么,依然执着地伸爪子跟她讨要定情信物。 无论景善若怎样躲闪,他就是坚定信念不动摇,一定要将东西拿过手。 “公子你身上还有伤,莫要闹了!唉呀,你先变成人再说啦!” 景善若被他逗得又是一阵笑。 那暖玉本就想交给龙公子了,因此对方一固执起来,不知不觉地,她就将时限再次往前提了提,待她自个儿发现此事,不由一愣,红霞骤然飞上俏颜。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眼看躲闪不及,她便伸手捉住龙公子的一根指甲,放心地倒进他掌中,呼呼歇气。 龙公子闹了一番,也安静下来,放低脑袋,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躺在自己掌心里的人。 朱砂冲进院子,一眼便瞧见如此景象。 她轻呼一声,抱着龙公子的衣物,踮起脚转身,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外溜,装作没来过。 当然,龙公子已经注意到她了。 他轻吟一声,朱砂已然得令,只得悻悻地回头,噘嘴道:“我这就来了啦……” 景善若猛然听见朱砂说话,急忙跳起,飞也似地从龙公子掌中逃开,避到墙角边站好。 朱砂失望地看着龙公子,龙公子这才恍然,也失望地看着自己的爪子。 “公子爷,穿的戴的都在这儿。”朱砂满脸不高兴地走过去,将衣服放在龙公子爪子上,拍了拍,“明相不在,请悠着点更衣,不可加重伤势啊!” 龙公子认真地点头。 景善若与朱砂一齐看着黑雾从他身侧涌出,迅速遮盖了视线。 片刻之后,浓雾散去,龙公子已经化作人身,将一身黑红相间的衣饰更换妥当,静静地坐在原地。 朱砂忙跑过去:“公子爷,觉着如何了,还痛得厉害么?” 龙公子摇摇头,望向景善若,顽固地伸手:“给我。” 朱砂不解地望向景夫人。 “话已出口,不可抵赖。”龙公子执着地要求道。 景善若笑道:“……我几时抵赖了?” 见此情景,朱砂更是纳闷:她方才错过什么了? 心儿怦怦跳 龙公子的气色是一天比一天好了——时常被召去议事的曲山长如是说。 以前只能见着公子恹恹地躺在榻上,不吭声的话,甚至连死活都分不清(啊呸我什么都没说)。这几日入内的时候,总见其穿戴整齐,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偶尔闭目调养气脉,偶尔亲自拢着袖口拨弄香片……再稀奇一点的情况,就是凑在景夫人旁边,两人一起看书闲谈了。 当然,最后那般的场景,往往是只能得见一瞬。 转眼功夫,两人就会立刻分开,各自坐在珠帘两侧,脸色如常,让曲山长觉着方才的应该是幻觉才对。 每到此时,他都只能顶着朱砂憎恨的视线,压力极大地向龙公子与景夫人问安,随后汇报岛内外的情况。 景夫人对瀞洲王那群人关心得很,先后派出数人相助,又要求对方立下毒誓,不可以得寸进尺,再做新的索求,否则,之前所允诺的仙药,蓬莱洲也会悉数夺回,不再与外界一丝来往。 对另一边,景夫人则派出人手前往玄洲岛,请对方向昆仑转述前些日子在蓬莱洲发生的事——务必翔实。她也知道,太玄仙都各位岛主与昆仑作风并不对盘,因此,不会乐意与后者多联系,但这是防着竹簪女冠恶人先告状,不得已而为之,只得劳烦玄洲岛仙人了。 幸好,虽然仙伯真公不在岛上,诸位仙人对蓬莱洲的态度也仍是友善的,并未拒绝景善若的请求。 相比之下,龙公子这边的麻烦或许还要大一些。 “禀告公子,今日几位学生在耳岛巡视,再次发现海将行踪。”曲山长报告说。 龙公子颔首。 景善若问道:“赶走了么?或者并未冲突,对方便已经撤走?” 曲山长回答说:“景夫人猜测无误,双方未及冲突,海将便匆匆撤离耳岛,回了水里。” “哼。”对此,龙公子不置一词。 “海将蠢蠢欲动,我方应当加强防范。”曲山长提议道,“目前尚未交锋,正是准备之机,可从方丈洲再调人手,或待公子方便行动之时,将蓬莱洲上之人全数转移至方丈洲。” “后者不妥。”龙公子道,“景夫人如今是蓬莱洲之主,此乃仙家与龙族认可之事,没有自动让出的道理。” 景善若转首望望龙公子。 虽然众人认同,可她对这样的说法,还是有点心虚的。 龙公子隔着珠帘,瞧见景善若神色,知道她心中不甚踏实,便扬声对曲山长道:“好了,山长,你可以退下了。岛内严加警戒,尤其是镇河锁不能顾及之处,每个角落,皆不可放过。再有突发之事,即刻报来。” “是,属下告退。”曲山长领命,恭恭敬敬地起身,退出龙公子居处。 见他出门,龙公子便用拨香的筷子撩开珠帘,对景善若道:“景夫人,你过来。” “嗯?” 景善若上前去,坐在榻沿上。 龙公子道:“不必担忧,归墟之龙,我尚不放在眼内。” “……”景善若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 知她的顾虑并未打消,龙公子继续说:“若有龙族胆敢动蓬莱洲一下,这便是撕毁与昆仑之和议,公然挑衅。想来,众龙王也只敢派出部下,在蓬莱外围监视探看而已……只要我不出蓬莱洲,他们便不敢妄动。” “可是,公子你天生傲骨,是不会一直躲在此地的。”景善若颦眉道,“我知晓公子心意,一旦伤势愈合大半,公子你定会杀回归墟去,面对诸多强敌……” 龙公子见她郁郁难解,忍不住伸手,将其揽入怀中,铮铮道:“届时我必护你周全,无论归墟抑或昆仑之人,没有谁能伤得你分毫!” 景善若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拉住他的前襟。 发觉姿势暧昧,她心中怦然,急忙抬头看向龙公子。 后者浑然不觉有异,揽着她的肩头,继续道:“你且安心,我与狱王交过手,知其不过尔尔,众龙王与其也非是生死相盟,人心极易动摇。归墟之事景夫人全然不必放在心上,只待我伤势痊愈,便是携明相与你重返归墟之日!” “我……嗯……” 景善若窘得不行,只觉得心儿乱跳,哪里还顾得上听他在说些啥。 便是越百川当初与她相好的时候,白日里如此亲昵,她也会羞得不行的。何况她与龙公子尚在议定之中,还、还没成亲呢…… 她将脑袋埋得深深地,抬手轻轻推龙公子,以蚊虫般细小的声音道:“公子,你……你先放开我……” “唔?” 龙公子纳闷地低头瞧着她:为何突然就害羞得耳朵都红了? 然后,他终于发现,自己貌似唐突到了佳人,立刻唰地一下放开手,方才作案的那条胳膊举得高高地。 景善若拢着她自己的双臂,飞快地朝外侧挪了挪,红着脸嗔怪道:“公子你真是的,怎么突然就把人家拉过去了,要是给外人看见……” “我不是外人?”龙公子挑着字眼问了一声。 景善若愣了愣,用手背遮住自己的嘴,羞道:“唉呀,公子你竟然如此询问,那究竟想听怎样的答话嘛……当心我恼了,答说你正是外人没错哦!” “景夫人这般回复,即是说早已将我当做——” 龙公子讲得正开心,险些脱口而出“内人”二字,幸好,他虽然无此经验,却也还留着点见识,知道这个词是凡间丈夫称呼妻室的,故而火速打断,替换为另一个说法:“——当做、当做自家人。” 景善若怪不好意思地剜他一眼,道:“公子如此待我,我几时不将公子看做自家人了?明相与朱砂,我也都当做长辈与小辈看待的。公子你可莫要抹煞了我的人品啊……” 龙公子心中欢喜,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地开口道:“哦?景夫人如此回报,当真令人感动。若明相知晓了,想必又是欢喜得忘记了形状吧……” 他一面说着,一面趁着景善若分神,悄悄地将手臂环过去,五指缓慢移动,打算再回到景善若的肩上。 后者尚未察觉他的小动作,低头轻笑道:“啊,明相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总吵着要到公子面前服侍。今儿要不是朱砂自告奋勇去监督着老人家,他指不定就起了床,在门槛外面候着公子的指示了。” “明相生的是七窍心,不待我吩咐,事儿就能办个八成妥。” 龙公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景善若的话题,同时全神贯注、面色严肃地……试图将她再揽入怀里。 可是好难啊…… 景善若说着话。她略动一动脖子,龙公子就惊得全身僵硬,生怕是她发觉了自己的用意——若讨她嫌了,那他当真要难过许久的。 可若是万一,她不会生厌呢? ——总不能什么都靠明相去牵连,他作为正主,却连教景夫人点个头都办不到吧。 龙公子琢磨着,不禁燃起了熊熊斗志,眼中尽是坚毅之色(喂喂)。 他瞪着自己的手,以极强的决心和意志力,令其毅然决然地朝景善若肩头移去。 就在还差几厘的时候,景善若突然抬头,望着龙公子道:“对了,我给你的那块玉……你收哪儿了?” 龙公子瞬时动作凝滞。 景善若纳闷地望着他:“怎么了,公子,你的神色好奇怪。是伤处又在发痛了么?” “无事,景夫人不用在意。” 龙公子在她身后悄悄撤开手,活络一下筋骨,随后再往榻上抹了一把冷汗。 “没事就好。”景善若柔柔地笑了一笑,侧身瞧见龙公子的手,索性牵了过来,放在自己的小手之间,细细地抚摸他的掌纹。 龙公子愣了愣。 他瞧着自己的手被握住,本以为行事暴露,正准备板起脸装作若无其事。谁料景善若却没多的心思,只是将她嫩白的指头在他掌心轻轻勾画而已。 龙公子闭目感受一番,随即睁眼望着她侧脸,胸中升腾起的,是既宁静又温暖的感受,甚至,还带了一点异样的心痒。 “景夫人,”他撒娇般地低下头,在景善若耳边道,“几时才能成亲呢……” “——咦?”景善若没料到他突然跳入了这个话题,诧异地抬头,却发现他的脸近在咫尺,似乎自己眨一下眼,睫毛都能扫到他的鼻尖。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却被反握住了手,对方不让她溜走。 龙公子半哄半催促地开口道:“景夫人,你好生想一想。若是定不下时日,明相应能给出吉日的。” 景善若低头不语。 见她没吭声,他握紧了手,有些担心地问:“景夫人,莫非你不愿?” 景善若微微摇头,红着脸道:“公子你别乱猜,我是……我是在想,此等大事,要如何告知远在中原的双亲……” “啊?”龙公子一时没理解她的意思,追问道,“那景夫人你究竟愿不愿意呢?” 景善若哪里说得出口,抬袖捂住他的嘴:“不许问了,自己想去!” “可你不言明,我从何处着想?”龙公子认真地继续追问。 “哎呀!”景善若窘的不行,不知怎样才能让他想明白。 正在此时,朱砂快步奔进门,口中道:“公子爷,曲山长说他还有事忘记禀报了……” 进得厅内,陡见二人亲昵地坐在一处,朱砂愣了愣。 她脚下倒是没停,照直入里边来,搬了屏风,将两人挡住,目不斜视地说:“公子爷,可以传曲山长入内了没?” “咳咳!”龙公子坐直,与景善若各据床榻一头,正色道,“唤其入内便是。” 曲山长匆匆进了室内,禀报道:“公子,属下尚有一事,方才遗漏,不曾提起。” “说。” “……府中似是有生人出没。” “什么?”龙公子蹙眉。 龙族生性威严使然,室内三人顿感无形压力,即便是景善若,也不例外。 曲山长擦擦冷汗,道:“巡视府内的学生发现花苑内有生人足印……虽已加强巡查,可景府毕竟占地广大,又不得施行术法,故而迟迟寻不着可疑之人。” 景善若听了,心中大抵有数。 她偷偷看一眼龙公子,见其面无表情,或许并不知道那可疑之人最有可能是谁吧…… “岛上几时又入了生人?归墟大水之上,想不到也非是世外之地。”龙公子正色对曲山长下令,“加派人手,封锁不常使用之馆阁,留意食物与水源周围,没有捉不着的道理。” “是,公子说得有理。”曲山长拱手。 龙公子吩咐完,又略皱了皱眉,道:“不得放过一丝可疑之处,景夫人手无缚鸡之力,居处附近尤须谨慎,应加严防。” “遵命。” 待曲山长告退出去,龙公子才对景善若道:“……入住之后,时常嗅见惹人厌的气味,原来如此。” 景善若愣了愣,此话何意? 龙公子却并未再谈此事,只招她过去,两人一同看书消遣。 作者有话要说:……龙公子,其实你努力的方向错了,亲近妹子的时候,揽腰比较有感觉喂…… 芥蒂 作者有话要说:汗,这不是伪更是修改了景夫人的某处对白…… 明相在床上躺过好些时候,觉得自个儿伤处已经没甚要紧,走路也不需朱砂扶着了。 他心里牵挂着龙公子,既怕归墟那边打过来,公子爷不知如何应对,又担心耽搁这么些时候,景夫人再与那个临渊道贼重新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来往。 明相活得久了,旧情复燃什么的,可不要见得太少。 忧心啊! 今日朱砂监督老人家喝过药,便兴冲冲地奔去服侍龙公子了。明相乖乖躺了会儿,脑子里想东想西闲不住,终于自个儿起身来,摸摸索索地穿了衣服,把贴着药膏的伤臂悬在脖子上,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门口走。 “哎唷……”年纪大了,这身板果然不好使,才躺没几天呢,走几步路就觉着全身骨头都在喀嚓喀嚓地响。 明相扶着阑干,十分费劲儿地下了台阶,悄悄朝大厅去。 ——不知公子爷现在怎样了,上回他过来探望自己的时候,伤势似乎好了些,但仍需调养…… 明相心中叨叨念着,迈过门槛,往屏风边上绕进去。 “公子爷?”明相缩头缩脑地从屏风几道细缝里窥看,发觉室内似乎没人。 探头一看,厅内果然不见任何人影,香炉放在一旁,并未点燃,唯有清风拂着珠帘,发出轻微响动。 “朱砂?”明相纳闷地拄杖来到案桌前边,踱了几步,“人呢?” 他坐了一会儿,深觉孤独,撅着嘴慢吞吞地往外挪。 刚要绕过屏风,就听见外边有脚步声蹭蹭地响起,似是入了明相原本躺的那屋。 “明相?人呢?”没多久,朱砂就穿着一袭红衣,蝴蝶一般,轻快地从屋内又钻了出来,“明相爷?” 明相应道:“在这儿呢!” “咦?”朱砂闻言,朝这边望了望,径直奔入大厅里来,差点没在屏风边上与老人家撞个正着,“明相呀,你怎么起床了?” 明相把拐杖往地上杵了杵,答说:“老夫早就恢复得差不离了,你个小姑娘还总是催着老夫去躺着,当真是要躺散架了啊!” 朱砂吐吐舌头:“这也是遵医嘱嘛!要不,你威风凛凛地去痛斥那帮子学生,让他们说你老人家可以下地乱蹦乱跳了,我绝对不会拦着你。” “哼,就这张嘴皮得很!”明相说着,又朝门外张望,“公子爷呢?朱砂,你把公子爷服侍到哪儿去了?” “在湖上呢。”朱砂笑嘻嘻地说,“公子爷与景夫人到花苑里去散步,顺便看看小仙修习得如何了。眼瞧着日头高了,便遣我回来看看明相你歇得怎样了,若是醒了,就服侍你吃些东西。” 明相闻言,心中了然道:“原来是你个小丫头在人面前碍手碍脚,给赶回来了。” “才、才不是呢!”朱砂不服地说,“明相你赶紧去躺下,我给你端了菜食,立马又要回去服侍公子爷的!公子爷还饿着呢!” 明相当下就有些小感动,舞着拐杖道:“唉呀!老夫怎敢比公子爷更早进食,使不得,使不得!朱砂,赶紧给公子爷送午膳过去,千万莫要把人给饿坏了!” “是……”朱砂就知道他会这样讲,索性道,“明相你先回去歇着,我待会儿便回来照顾你,好不好?” “谁需要你个小丫头照料,快去伺候公子爷!” 明相吹胡子瞪眼,好容易才将朱砂给赶了出去。 他抬头望望天空,想着公子爷出息了,居然懂得约景夫人出外散心——虽然只是在景府内,可好歹也是出了屋子对不对?散步什么的,对于长期宅居的公子爷,本身就是极大的进步了。 明相开心地踱了两步,想起在玄洲岛的时候,龙公子也曾与景夫人一道逛花园来着。果然,给公子爷讨房媳妇就是好啊,老人家心中越发欢喜了。 不过,说到讨媳妇,似乎还有什么流程没走吧? 明相琢磨着,拄起拐杖,慢慢悠悠地往花苑去。 路上方丈洲人见了他,纷纷上前问候,并随行护送他老人家前往目的地。明相并未拒绝,于是身后的人数就越来越多,到花苑口的时候,竟然有十来个儒生恭恭敬敬地跟着他,远看是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了。 朱砂在水榭凉台上张望,吓了一跳,仔细看去,发现是明相,遂笑嘻嘻地对龙公子说:“公子爷,明相来了。” 景善若本是与龙公子在一处的,听闻朱砂通报,立刻要退开,却被龙公子拉住了手腕。 后者劝道:“明相吃了许多苦头,究竟是为何故,景夫人应当也清楚。既然如此,何不就大大方方地让他瞧见,令老人家得以宽一宽心呢?” “这……”景善若点头,“也好。” 龙公子遂转首对朱砂吩咐道:“立刻前往迎接明相,莫要迟疑。” “是,公子爷。” 朱砂欢快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沿着平桥往花苑口跑去。 景善若也朝那边张望,却只见一片繁花似锦,想是来者已经被花木挡住了。 此时龙公子拉着她的手,将她引到石凳上坐下,道:“明相伤势若无大碍,我这就要派其出趟远门了。” “咦,去哪里?”景善若问。 龙公子看她一眼,强自镇定地答道:“往溱北去一趟。” 景善若心中一动。 溱北?她娘家也在溱北呢。 龙公子见她无甚反应,便继续试探着说:“上回景夫人提及……希望将成亲之事先禀告双亲,不是么?” 景善若惊道:“难道……难道是要请明相……” 龙公子点头,异常平静地答说:“若景夫人无异议,便是即刻提亲去,也可行的。” 他语速极慢,轻轻覆住景善若放在桌上的手,双目澄净地望向她,一副安然平和之态。 然而,石桌之下,龙公子双足所置之处,已赫然被踏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凹槽还有继续加深的倾向。 景善若抬首回望。 看着龙公子的双眼,她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对方。 初嫁越百川,尚未甜蜜一两年,也不曾担起多少家事,便遇见了如此巨大的变故,最终仍是觉着挽回无益,硬起心肠和离收场。 若说心中不难过,那是假的。本以为需要好生休养数年,教管小仙什么的,也是过日子。且在蓬莱洲上生活,衣食不愁,长辈不催,少有邻里,孤身女子也不会受到白眼闲言所伤,还算是不错了。 因此,她本是想着暂不考虑再觅良人之事的。 谁料回到岛上之后,龙公子彻底背离归墟,也住了进来。如此频繁相对,自己又非木石,难免会惹动些心思。再拖延下去,或者龙公子没了耐性,或者双方相处时候失态,那可就不好了。 总之,应该是嫁给此人的时候了吧…… 要再矜持下去,那杂书中的“作女子”,可就能多算她一个了。 景善若暗暗自嘲着笑了笑,回答龙公子道:“好,此时但凭公子安排。只是,我也想借此回景家一趟,亲口向双亲报个平安。” “有何不可?” “以往也想回去,只是身上带有仙家之物,害怕被人夺走兼及谋害性命……” 龙公子道:“仙家之物,是临渊道君那卷经文?” 景善若默然点头。 龙公子叹了口气,道:“既然你答应了我,你的事,便交由我来处理。” 景善若抬头不解地看他。 “将经书给我保管罢,你不必再为此担惊受怕。”龙公子道。 “这——” 当初想将经书交给龙公子,对方无心仙家之物,断然拒绝收纳,想不到如今他主动出言表示愿意分担了。 景善若略一迟疑,龙公子便敏感地蹙眉,道:“……莫非因了某人,景夫人舍不得?” “啊,没有的事!”景善若连忙否认,将经书取出,置于桌上,“请公子勿要多心。” 龙公子见状,便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将经书拾起,翻也不翻看一下,收了起来。 景善若悄悄看他神色,见其似乎仍将自个儿的猜测上了心,眉间挂着阴郁,视线也不往她这边来,心中不由得一阵无奈与惆怅。 她伸手,握住龙公子的手,道:“公子,不可多心啊。百川已与我无关系,他走得足够远了,我只愿把他与他的那些事儿抛在脑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难道公子你,还要将他造个像,竖在我俩之间么?” 龙公子回首看她一眼,并不说话。 景善若有些难受,低头道:“公子,我与百川离异,尽量劝自己放宽心,不曾背许多包袱。既成之事实,若你无法释怀,那我俩……还是多考虑几日再做决定吧。” 她说着,黯然收回手。 就在她的指头离开对方手背的一瞬,龙公子一反手,拉住了她,开口道:“我愿选你为配偶,便是默认将你肩头所有包袱一并扛下!我甚少涉世不通人情,但这份担当,我还是懂的!” “公子……” “这经书已交入我手,你便不要再记起他了!你与他,再无任何牵连!”龙公子认真地说着,似是赌气一般地作出要求。 景善若点头。 明相歪着脑袋,在平桥上远远地瞧着二人。 “瞧,手拉到一处去了,多相配啊……”他咧嘴乐起来。 “明相,你赶紧过去呀。”朱砂催促道。 “不急不急,咱再沿着这湖转上两圈,哈哈哈。” 众人纷纷点头,跟着明相慢腾腾地溜达起来。 送君千里 明相实在坐不住了,他回去还没躺一天,就自动请缨,要求替公子爷提亲去。 ——啊啊!提亲也好,通知景家一声也罢,说得投契的话,索性将人全都接来也罢…… 总之,明相仅仅是设想一番,就已经激动得有点头晕眼花了。 “明相你真的还好么?”朱砂狐疑地瞧着他,“要是撑不住,就赶紧去歇一歇吧!公子爷这儿,我一个人便足够了。” 明相握着拐杖,对朱砂得意地炫耀说:“老夫这次可不是要回去休养!方才经公子爷特允,老夫已然背负了光荣使命,要去中原,替公子爷提亲啦!” “提亲?”朱砂诧异,“景夫人还有家人啊?” “那是自然!” 朱砂立刻将手上东西一放,着急道:“唉呀,赶紧将人都接入归墟……呃不,接到蓬莱洲来享清福啊!不然人家会笑话公子爷小气的!” 明相乐呵呵地说:“是啊,老夫也是这般着想!” 两人对视一眼,朱砂上前搀着老人家,欢天喜地道:“有什么要带的,明相你尽管开口,我这就找人弄去呀!可别再磨蹭了!” 明相连连点头,回屋去将礼单开出。 那礼信可列得重。放在凡人家,别说提亲了,只怕买一两座城池,也不成问题。就算是搁龙族里边看,给的礼也厚得惊人了。 “若是狱王爷家得了这般大礼,只怕不仅送出一条美女龙,还捎带着连幼龄的妹子都遣几个来给公子爷做小呢!”明相咧着嘴,一面说,一面唰唰唰地写。 朱砂在旁侧看着,道:“狱龙族的女子,咱公子爷才不稀罕呢!” “那是、那是!” 明相开好单子,交给朱砂。 朱砂接过单子,交给曲山长。 方丈洲人便立刻着手收罗去了,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极西极北地里长的,只要是明相写了,他们就全力弄来。 不出半个月,龙公子这边的见面礼便备妥了。 景善若一见其数量和质量,就被吓得差点找不到北,随后连连摆手,请明相千万不要送如此重的礼,说自己家受不起的。奈何明相坚持要如此办理,否则,就是折损公子爷威仪,景善若也只得随他去了。 因龙公子讨厌那些奇珍异宝的气味——尤其是人间搜集来的宝物,所以明相便将宝库暂时设于耳岛上。 这期间,明相身子骨养得更健实了,整日雀跃得很,光是清点礼物,就能来回跑三趟不带喘气的。 景善若有跟着回一趟家门的心思,便十分关注此事进展,偶尔跟着朱砂去看看。 至于阿梅,因她本是越家的丫鬟,做主人的本想将其送回去,可是阿梅一听,死也不肯答应,说什么一定要服侍少夫人,景善若只得作罢。她想了想,让阿梅多去照顾小仙起居,也不再带着阿梅与龙公子相见。 ——若是回了景家,要不要再修书一封给越家,告知越百川在仙籍的现状呢? 景善若暗暗想着,心中又念及那临渊道君整日神神秘秘见首不见尾的,自己也说不好他究竟过得如何,不如还是别再去与越家来往了。 朱砂见景善若发呆,便寻着话题来聊:“景夫人,你家乡好玩么?” “我也没出过几次门,城里嘛,应该是挺热闹的。”景善若笑道。 “那这次跟着明相回去,你可以借机走走看看了?” “说得也是。” “有什么好玩的没?要很大名气的那种名山古迹……” “似是有的……” “真的?那我也要去!” 方丈洲人驾车,景善若与朱砂在车内轻声闲聊,消磨这赶路的时光。 尚未登上耳朵,数人便听见明相豪气的呼声:“咱也不能免俗,金银各装十箱!” 景善若愣了愣神,随即无奈地摇摇头,下车。 “还有拉车的马,全都要披上金鞍鞯!”明相尚在忘情地策划,“旗上要绣‘鼎’字,做得越大越好,不可损了公子爷的威风!” “老人家,别啊……”景善若入了围栏,小声对明相道,“送如此重的礼,已经让人受宠若惊了,若我再有微词,真正不识好歹。可是……大张旗鼓送去的话……恐怕反而给我那些娘家人招来祸事呢。” 明相闻言,想了想,点头道:“嗯,景夫人说得有理。老夫只顾着高兴,忘记凡间世事难测,恶人可真不少的啊!” 景善若微笑颔首。 明相问:“那景夫人,你觉着景家的……家丁啊、长工什么的,可靠不?” 景善若笑笑,说:“老人家,我往日皆在深闺,甚少得见那些做活儿的人;况且,离家也有些时日了,哪里能知晓得那么清楚呢?” “嗯,老夫心中有数,请景夫人放心。”明相乐呵呵地说,“那仪仗列队就省了!至于赠礼,我会挑个好地方藏起来,将寻宝之法亲自交予令尊令堂,并叮嘱其妥善取用,勿招致祸端。” 景善若暗忖:其实不要送这么多就好,哪怕是封些银子,心意到了,双亲应当也是欢喜的…… 她自然没有如此说明,只是感激地向明相道谢,再与其商议出发之事。 明相掐指算算,还有十天是上门提亲的好日子。于是他选了个天气不错的时候,把小伙子叫起来,将各种宝物塞满它全身的暗舱,准备出发。 景善若便向龙公子表示,自己思乡心切,这回打算跟去,见亲人一面。 朱砂在一旁听着,立刻也申请陪同景夫人前往,说路上有个服侍的人,景夫人也能过得舒心些。 龙公子沉默片刻,问景善若:“几时回来。” 景善若道:“与明相老人家一同返回。因此,日程安排,还是得由老人家来说明呀!” 三人一齐看向立在旁边的明相。 后者笑道:“快则二十日,慢则一个半月,全看景夫人与朱砂逗留长短啊。” 龙公子听了,有些不悦地盯着面前的香炉。 “不能早些返程么?”他一面说,一面伸手,用指背可怜地碰碰景善若的指尖。 相处了些许时候,景善若还是不能适应他偶然的小动作,时常被逗得笑起来。她掩住笑意,道:“那就尽早回程罢……” “对啊对啊,省得公子爷想到茶饭不思!”朱砂顽皮地闹起哄来。 龙公子看了朱砂一眼,随后又拉住景善若的手:“路上当心,若是临……罢了,不提那人。” 景善若知道他指谁,只是笑笑。 “总之当心些,莫要与人说话。见了花色艳丽之地,不可以入内逗留,见了风景幽雅处,格外提防暗里有没有人烟,另外见了高大的城墙,千万不能爬上去试试能不能趴……”龙公子一席话说着,不知念叨到了哪里,听得景善若莫名其妙。 明相见状,急忙咳嗽,道:“公子爷,你不必与景夫人叮嘱这些事儿,她都知晓的。” 景善若茫然。 朱砂噗嗤笑起来,解释道:“景夫人呀,这一大堆不可以不可以的,都是公子爷出门之前明相会念的啦!” 景善若惊诧地望着龙公子。 后者顿时红了脸,窘得不行地扭头对朱砂道:“没规矩,谁准你在此信口雌黄。出外面壁!” 朱砂立刻捂住嘴巴,乖乖地退出室内,却在临出门槛的时候,大大地做了个鬼脸,随后转身就逃。 待明相出来时候,朱砂蹲在门柱外边已经等得腿都软了。 她跳起来:“明相,咱这就出发了吧?” “嗯。” 朱砂点头,再往后边一瞧,喝! 景夫人与龙公子手拉手一道来了呢! 明相道:“公子爷想送景夫人到耳岛,快去准备。” “是!”朱砂连忙吩咐众人将公子爷的金阁车驾出来,把那甜甜蜜蜜的二人载上,一路壮观地送到耳岛去。 龙公子这回亲自下车,目送景善若登上小伙子的背,然后挥手相送。 虽然他很酷地全程一句话没说,可是陪伴在其左右的方丈洲人,似乎都能感到龙公子身后飘着几个大字:早点回来…… 景善若坐在小伙子背部,望着逐渐远去、变得越来越小的蓬莱洲,仍是面带微笑,轻轻挥着手帕。 朱砂凑过来:“景夫人,这么远,看都看不清了啦,还挥那做啥呢?” …奇…景善若侧首轻声答她:“呵,我是看不见公子了,可他眼力好,定还能见着我的呀。” …书…“嗳哟……”朱砂立刻磨蹭起自己的手臂来,“景夫人,你那神情好像刚从蜜糖里钻出来一样,真是让人羡慕得想挠墙呢!” …网…“有么?”景善若恍恍惚惚地问。 “非常有!” 明相看不过去,出言道:“朱砂,过来吃点心了。” “好!”朱砂一听立刻应声。 但是她的视线却凝在后方某一点上,迟迟未动。 “怎么还不来取?”明相奇怪。 朱砂惊叫:“明相,你快看!” 自蓬莱洲的方向,追上来了一团巨大的黑雾。不一会儿,那雾气散去,龙公子默默地飞了近前,跟在小伙子身侧。 “公、公子爷?” 那龙长吟一声。 朱砂听了龙公子的话语,回首对景善若道:“景夫人,公子爷说了,他决定同去!” 世上的另一个我 龙公子与三人同行,一路往西,去中原地界。 因小伙子的步速实在快不起来,故而众人行程所需时日并未缩短,反倒是龙公子给闲得不行,时常恢复人形,躺在小伙子背上瞌睡。 待到天将明时,他便化龙,离开小伙子的背壳,载着景善若在云间穿行,与她一道观看云海上恢弘壮丽的日出。 遇上阴天,他就借着云层遮掩,悄悄往地面降下,带了景夫人以人的姿态游览秀丽山水,直到明相寻来,才返回空中继续赶路。 ——至于此处民间会流传多少白日见龙的传说,他是无所谓的。 景善若坐在他头顶上,一手扶着龙角,笑道:“我自幼甚少出门,即便行得几十里路,也多藏在车窗之后,不得抛头露面。往后要是能时常如此……与公子一道游历名山大川,倒真的如同神仙一般自在了。” 龙公子眨了眨眼,知她不通龙语,便安静平稳地飞着,一路上只听她开开心心地说话。 明相与朱砂见了,索性将屏风从暗格里取出来竖好,两人呆在屏风背面(偷听偷窥),以免妨碍公子爷与景夫人相处。 如此行来,数日后也到了溱北。 景善若从未在空中观看自己的故乡,故而张望片刻,亦认不出景家所在的是下边哪一处宅院。 明相来过一回,就要有经验得多,替景善若指点一番,笑道:“公子爷,景夫人,老夫先下去,入宅院内与景家人说说。待合适之时,你二位再登门,成不?” “有劳老人家代为安排了。”景善若点头道。 “怕景夫人等得心急,先做个法术,好教夫人宽心。”明相说着,用拐杖往小伙子背壳上划了划,勾出一个圈来,往内中点上一点。 只见那片龟壳立刻显出混沌之相,灰色之气无序流窜,不一会儿,便显示出了龟背上的景象。 “此乃玄镜,瞧。” 明相将手里的拐杖转了转方位,那龟壳之中的景色也跟着旋转半圈。 景善若看看玄镜,再看看老人家手里的拐杖,不由赞叹一番。明相得意起来,运气法术,晃悠悠地飞下去,差点没给地上的人发现行踪。 景善若与龙公子坐在一处,依偎着,观看玄镜。 “啊,那是道口的石敢当!”景善若指着其中景象,轻声道,“再往旁侧去,便是我家了。” 只见明相到了景府门外,拄着拐杖上台阶,举手正要碰门上铁环,却又停下了。 “老爷子,这是景家大院!”有人声如此道。 玄镜中的景象转了半周,映出衙役打扮的人来,对方见明相没应声,以为其耳朵不灵便,扬起了声,重复道:“景家大院啊,这是!老爷子,你找谁呢?” 明相这才报了个伪造的身份,说自己是曾到景家作过客的云水游仙,如今难得重回故地,希望再次登门拜访。 对方上下打量他,随后笑道:“成!老爷子,你先歇着脚,我进去给你报个信儿。” “好好、多谢。” 明相便拿袖子拂了拂灰,往台阶上坐下。 旁侧另有几个差役,与他攀谈起来,告知这老人家说,他来得正是时候。景家少爷景莅恰好升了官,要往别处去,这是回来辞行的,晚一步,就见不着啦。 “啊,我哥升迁了?真是好事,爹娘该有多欢喜呀!”景善若欣喜地拉住龙公子。 后者颔首。 但见玄镜之中,明相已经等到了景家的回复。 大门内出来一名家仆,恭恭敬敬请他入内,安排的是上座,奉的是好茶。 明相倒有些受宠若惊——上回来时,可没这么好待遇的啊。 待景家老爷夫人出来,景善若就激动了,拉着龙公子,一一介绍。 此时她双亲入座,客客气气地尊明相为老仙翁,主动向其问好。 明相开口,汗颜道:“仙翁……小老儿哪里当得起?折煞、折煞了。” 何况他也不喜欢仙家那群人,不稀罕被称为仙翁什么的。 “老仙翁你就莫要谦虚了,你上回来的时候,不是掐指替咱家姑娘算过么?”景母笑道,“算得可真准!你若不是仙翁,那世上就没有谁是了!” “喔?老夫算的是什么?”明相茫然,他早就不记得自己胡诌过些啥了。 “仙翁你忘啦?你要了咱家姑娘的八字,掐指算上一算,便说咱家姑娘虽然暂时不见踪影,可却安好得很,也没有受什么委屈……” 景家人乐呵呵地讲着。 此时,景莅也闻讯赶来,恭敬地站在景父身侧,与其咬咬耳朵。 后者听完悄悄话,转首望着儿子,道:“催她快些,莫要磨蹭了。仙翁难得来一次,若是错过……” 明相抱着拐杖,一头雾水地瞧着众人,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咳咳,”他回过神,道,“其实老夫此次前来,正是为——” 还没说完,明相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唉呀,我来晚了。” 这是…… 景善若与龙公子乍听镜中传来的人声,也都吃了一惊。 一道人影从竹屏风后面转出,笑吟吟地先向二位高堂施礼,再转首来打量明相。 后者则完全惊呆了。 ——来者这眉眼身段,分明就是景善若! “咦,这位老人家是……”对方好奇地望望明相,蝶儿一般旋身退到母亲身侧,轻声询问道,“娘,是家里亲戚么,怎么从没见过?” 明相抬手指向“景善若”,一时震惊得说不出囫囵话来:“景、景……” 景母和蔼地笑着,半转身握住“景善若”的手,对明相介绍道:“仙翁,这位便是咱家姑娘了!得你吉言,待仙翁你离去不久,咱姑娘便归来啦!说是夫家遭了水患修缮得慢,往娘家里暂住数月,再过几日,更要回夫家去了呢!” “什么?” 在天上某处,景善若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那、那是谁?”她慌了神,拉着龙公子,“我分明就在这儿,为何家里会多了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龙公子没吭声。 朱砂道:“景夫人,你是正主儿吧?” “自然是了!”景善若立刻道。 “那个便是假冒的咯!”朱砂摊手,“八成是什么妖怪伪作景夫人你的模样,想从你家得些好处!最坏打算,便是想吃了你家里人,卷走家财啦!” 景善若急道:“如此凶险!那我非得立刻下去揭穿她才成!” “非是妖物。” 龙公子突然道。 “欸?” “镜内之人,并非妖物所化,且无煞气傍身。”龙公子将视线从玄镜上移开,似是毫无兴趣。 朱砂替他解释道:“景夫人,公子爷说那不是只妖怪。公子爷是傲视世间众妖灵神兽的龙神爷,说得准没错。” “不是妖怪?” 景善若更是不解。 此时龙公子缓缓地撑着龟背,站直了身子,伸一个懒腰。 随后对景善若道:“是时候下去见令堂与令尊了。” “……好。” 龙公子压根就无视另一个“景善若”的出现,这倒是令景夫人诧异不已,难道她被人取而代之也不要紧么? 景善若不愿心中存疑。她趁着小伙子往偏僻山岭降下,悄悄询问龙公子,看他究竟是何想法。 龙公子奇怪地望着她,答道:“尘世中有异物冒充景夫人,与仙岛内的你,有何关联?我知自己所讨娶的并非俗世那人,便足够了。” “可要是她危害我家里人……” “此物没有煞气,应无邪念。”龙公子平静道,“待我接近时候再嗅一嗅,便知其数百年期间有否沾过血腥,若有,将其逐出景家即可。” 景善若拉着他的衣角,担忧地点头:“嗯,就全交给公子了……” 她自然不甘心有人冒充自己骗吃骗喝还骗取家里人那么多关爱,但其身份只要经过对质便能揭穿,故而无甚威胁。倒是那假货来历不明,若被揭发之后,狂性大起,伤害景家人……此是景善若最担心的事情。 龙公子说那名假冒的“景善若”不带邪念,她才能暂且放下一点点心,定住神。 此时明相尚在惊诧,对景家人道:“老夫人,这位……这位当真就是你家姑娘?” “自然是真的了,那难道还有假?”众人呵呵地笑了起来。 明相摇晃拐杖,示意龙公子情况古怪,请他带景夫人立刻现身。 龙公子一行降下地,落到了偏僻处,再拍一拍小伙子的脑袋,命其化作马儿。 被小伙子瞬间卸下的礼品,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高。朱砂拿短剑划了几道线,守在线内,神色严肃,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提防着任何轻微的响动。 “景夫人,来。” 龙公子只飞快地打了个招呼,便伸手将景善若抱起,举到了马背上。 “啊呀!”景善若哪里骑过马,只觉得所触之处都是活络的,心里惊怕,竟然抱住龙公子的手不肯放。 龙公子见状,先是愣了愣,随即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莫怕莫怕。”他轻声宽慰着,翻身上马,将景善若圈在怀里。后者尖叫一声,侧身紧紧抱住他的腰背,双眼紧闭。 龙公子心情更是轻快,随口提醒一声:“坐稳。”言毕,他便扬鞭,在山林间纵马疾驰,望县城绝尘而去。 当然一路伴随的,便是景夫人的尖叫了。 朱砂坐在几箱子珠宝上,远远瞧着,纳闷地想:为何公子爷总是往沟壑丛草等颠簸处去,甚至宁愿绕远道呢?真不明白呀。 真假景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回帖很抽……可能会回得比较慢…… 待得龙公子载着景善若到城门外时,后者已经改变了策略,闭目闭口,紧紧贴在他身上,全身僵硬地装死。 “景夫人?”龙公子轻声唤着,景善若不应。 他伸手在她脸上轻轻蹭了一下,哄道:“已到城门口了。再不下来,我便就这么将你带入城中,届时可莫要羞得直怨我啊。” 景善若闻言,半是气愤半是羞地睁眼,手上悄悄掐了龙公子一把。 对方不觉得怎样,反倒笑起来,道:“好了,先下马。” 他教景善若抓住缰绳,自个儿翻身下马,搭了只脚在蹬上,向景善若伸出手:“来。” 景善若嗔怒地瞪了瞪他,本想就方才对方明显的恶作剧说几句的,但因心急着家里情形,只得缄口,让对方扶住一边手臂,再乖乖地被他抱下地。 龙公子将人放下,随后拍了拍小伙子,道:“折回罢,与朱砂在一处等待。” 马儿温顺地眨了眨眼,转身,慢条斯理地往来路上踱去。 景善若与龙公子两人无心耽搁,匆匆往城内赶。 这地方虽然是景善若从小长大之处,可闺中女子甚少露面,因此没几个人认得她。途中众人留意的,倒是她身侧的龙公子。 不为别的,他容颜生得俊,神态倨傲张扬,衣饰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更流出与生俱来的……慵懒? 景善若走着走着,就发现身侧的人不见了。 “公子?”她回头一看,见龙公子立在后边,一脸阴霾,毫无动作。 待过去低声询问,龙公子才不悦地告诉她:“此路行来……区区凡人,竟都胆敢直视于我。” 景善若哑然:你伪作凡人陪我入城,其他人怎么知道直视你便是冒犯龙神威严啊? 她苦笑道:“公子,明相那边要紧,还是快些赶去吧。” 说完,牵着龙公子的手,将他拖拽着,往自己家里赶。 龙公子依然是满脸的不高兴。 景善若埋头走了几步,突然在双眼余光中感到有什么强光在她身后闪了一下,回头看时,又一切安好如常。 倒是龙公子的神情舒爽些了。 此时,四下里响起了哀叫声:“啊呀!方才那是什么!” “好强的一道电光!” “平地落雷哇!”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一阵乒乒乓乓器物倒落之声。 景善若环视四周,只见那些盯着龙公子看的人,几乎都哀嚎着捂住眼睛,跌跌撞撞地寻找扶持之物,碰翻器物也不管了。 “龙公子?”景善若满心疑问地望向身后之人。 龙公子淡然道:“小小教训罢了。” “可是……” “两三日便能复原,无甚么要紧。走吧。” 龙公子说完,反手握住景善若的手腕,牵着她往景家去。 两人赶至景府大门前,就见那几名官差还蹲在台阶旁说笑,对方也见着他们了,随口打个招呼:“咦,这不是头儿的妹子么?难得见你出街啊,旁侧那男子是……” 还没等其说完,龙公子就上前一把推开大门,带着景善若径直入内去了。 绕过影壁,便有家仆上前拦路:“站住,谁啊这是!擅闯民宅是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那人便注意到了跟在龙公子身后的景善若。 “啊,这不是——”家仆懵了,回头看向厅内,再瞧瞧立在眼前的这第二个景家小姐,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时龙公子嫌他挡在路上碍事,喝道:“闪开!” 护身气劲随意泄出分毫,便将那家仆弹得一跤跌入了花坛内。 “公子!”景善若吓了一跳。 龙公子这才发觉举止不妥,忙回首解释道:“我无意的。” 景善若看那家仆揉着臀部爬了起来,似乎没受啥伤,便道:“没事,公子,你我快快入内罢。” 两人携手闯入厅中,景善若立刻瞧见多位家人在场,明相坐在旁侧,而那个假冒的她已经不知去向。 “娘!”她望着景母喊了声。 景母却更是诧异,蹙眉道:“嗯?若儿,怎会……” 景父直截站了起来,指着龙公子大喝:“放肆!哪里来的野小子,快放开我女儿!” 龙公子愣了愣,他还从没被人如此指着骂说是野小子呢。刚要发作,便听见景善若叫道:“爹,这位公子身份尊贵,万万不可失礼!” 龙公子闻言,急忙止住怒气:幸好景夫人早早叫了一声爹,不然他可能几下子就给泰山大人招呼过去,把人给放倒了。 “什么公子,还不松手!”景父怒吼。 景善若急忙对龙公子道:“公子,请先放手。” “……嗯。”后者依言行事。 这时候,景母也站起身,焦心地询问景善若:“若儿,你方才不是入内去了么?怎么、怎么平白领了个不知来历的公子哥儿进来?” 景莅上前扶住母亲,轻声道:“娘,莫急,来先坐下。爹自然会问个一清二楚的。” 明相见情势混乱,急忙出言:“唉呀!莫要一见面就如此剑拔弩张,景家老爷、老夫人,老朽要说的,便是此事……你们且静下心看眼前这女儿,与方才有何不同?” “不同?”众人望向景善若。 后者紧张地点点头,急忙上前一步让大伙看个仔细。 作哥哥的景莅首先发觉不对:“若妹妹,你才刚进去啊!这么会儿就换了身衣物,重新梳了头发,还从外边跑进府来?” 景母也觉着异样了:“若儿你这身衣物是几时裁的,为娘怎么毫无印象?” “莫非是这小子制来讨你欢心的?”景父的猜测总是那么火爆。 景善若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爹!娘!” 她挨上前去,靠在景母膝边,委屈地叫道:“哪里是换了衣裳——孩儿这是刚刚回乡啊!一别几年了,孩儿不曾回来过呀!” 明相颔首,郑重地说:“对,老爷、老夫人,方才你们叫出来相见的那名女子,乃是他人假冒,并非你二人真正的女儿!如今眼前这位,才是货真价实的景家小姐!” “他人假冒?”众人都是一愣。 “何必多言,且先将那冒名顶替者拿下再谈!”龙公子不愿再啰嗦,大步上前,来到景善若身侧将她扶起,问,“景夫人,你闺房在何处?” 景善若回道:“我引公子去。” “若、若妹妹……” “若儿——” 景莅与景母皆是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景善若拉着龙公子的手,两人一道往内去。 “什么真的假的,究竟怎么一回事——!”景父亦呆愣在当场,“那小子到底是谁啊!” 明相乐呵呵地拿拐杖杵着地面,道:“唉呀,还不赶紧跟上去,晚了,可就不能亲见那假女儿现形啦!” “哦、哦!”众人这才回过神,急忙追进内院。 景父气急败坏地大步赶着,问脚步轻快走在前面的明相道:“仙翁,与我那宝贝女儿一道回来的究竟是何方人氏……这到底是……” 明相朗声道:“哈哈哈哈,景家老爷,那位后生非是别人,乃是你家女儿带回的乘龙快婿啊!” 他乐呵着,突然觉得乘龙快婿这个词貌似不太对。 ——公子爷自己就是龙啊? 罢了罢了,总之差不离,反正公子爷也没听见。 众人追过一道小院,便听见龙公子大喝:“站住!休得逃窜!” 与此同时,景善若所居的院落里冲出来一条人影,撞在景莅身上。 来者抬头见了众人,急忙道:“爹、娘、哥!救我!有生人突然闯入……” 话音未落,龙公子与景善若便追了出来。 景善若叫道:“哥,拦住她!” 景莅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妹妹,再瞧瞧刚从院中出来那个一模一样的妹妹,不由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到底哪个是真的……”他求助地望向母亲。 当娘的也是看得呆愣。 景莅无奈道:“娘,难道你当年是生了一对双生女?” “胡说,你只有一个妹妹!”景母道。 龙公子追至,假冒的那个“景善若”惊叫一声便要逃走,景莅立刻伸手拉住,说:“若妹妹莫要走!有为兄在此呢!” “把那人赶出去呀!”那假货立刻抱着哥哥哀求起来。 “哼,还在垂死挣扎!”龙公子怒道。 他随手一抬,一股无形的压力便把那假冒的景善若从众人身边推了开,重重地撞到花墙上。神龙威压一出,对方竟然起不了身。 “若儿!”景母看了自然心惊。 景善若立刻提醒道:“娘,我在此处,那个是假的!” 另一人也不示弱,高声呼救:“娘!救我!娘!” 景母在两者之间看了几遍,还是禁不住上前,把被龙公子威压镇住的那个女儿扶起,道:“为娘分不出谁是真谁是假!只是莫要将若儿伤着奇﹕书﹕网,为娘听不得女儿叫苦叫痛!” 那假冒的景善若顺势抱住景母,哭道:“娘……外人欺负我,为何爹跟哥都不管!” “好了好了,娘护着你呢。” 景母护着“女儿”,心疼得差点没跟着掉泪。 “娘!”景善若见状,一时也心慌意乱,生怕亲娘不肯认自己,急忙对龙公子道,“公子,这可怎么办?” 水落石出 龙公子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莫慌,真假本已定,绝无颠倒错乱的道理。” 言毕,他对景父道:“老先生,你可还能辨得自家女儿?” 景父对龙公子无甚好感,皱着眉头指住后者,反问道:“你究竟何人?我这一家过得好端端地,你为何平白带了个相貌与咱姑娘相似之人,登堂入户,欺负起我家姑娘来了!” “爹!我才是你女儿!”景善若急道。 什么叫做相貌相似啊,分明就是一模一样,其中一个是假的好不好! 景父道:“我不管,你几个,不知哪里来的招摇撞骗之徒,赶紧出去!”他连明相一块儿赶了。 听得老爷这么说,家仆也就上前来,预备将三人赶出去。 龙公子视线一扫,众人顿觉如同坠入冰窖一般,全身发寒,不能动弹。 立在巷道中间,龙公子道:“区区凡人,不得无礼。你家女子是真是假,原本与我无关,但若谁人使得景夫人伤心,则罪大恶极!” 景善若一怔。 龙公子对那冒名顶替者道:“何处异物,速速现形!我耐性有限,只怕容不得你几时了。” 对方惊了一跳,连忙抱住景母哭道:“娘,此人好可怕!将他赶出去呀!” 景莅见状,也觉得不妥,对龙公子说:“这位兄台,在下也感蹊跷,但请有理说理,莫要恐吓他人!” “公子。”景善若拉住龙公子的衣袖。 后者见不能直接上去把对方揍出原形来,不由得啧了一声,思索片刻,对景母道:“老夫人,你家女儿身上,可有独一无二之印记以供辨认?” “胎记么?”景母摇头,“若儿生得这般好,哪里有瑕疵呢?即便是有,幼时也是以药水洗过,淡得看不清的。” 她一面说,一面保护性地挡在假冒者前边,不让龙公子靠近其半步。 龙公子闻言,便再问:“那是否存在独特事物,唯你家女儿所有?” 他刚一说完,自己就想起了:“喔,那块玉。” 景善若立刻反应过来,道:“是了!家中祖传的暖玉,自幼便佩在我身上,多年来都不曾取下的!” 那假冒者听了,当即嚷道:“那好,谁能拿出暖玉,谁就是娘真正的女儿,假冒之人必然给绑到官府去问罪!” “嗯,可以。”景善若点头,她想了想,又道,“为免谁人以术法幻化暖玉瞒骗过关,我那块交到哥手上,你的……如果你能拿得出来,就交到我爹手上。然后他二人一齐亮出玉石,如何?” “好!谁怕你!”对方满口应下,拉着景父到旁侧去,当真从颈项上取下某物,交到景父手中。 景善若转首望着龙公子。 后者也依言取出暖玉,递给景善若。 景母见状,愣道:“你……你不是若儿吧?我千叮咛万嘱咐,这传家之宝庇佑甚大,应时时刻刻留在身上,不能交予他人的啊!” 景善若对母亲说:“娘,这不是他人,是你未来的女婿呢!我又无灾无病,若暖玉由他戴着,能保得他平安,岂不大好?” 龙公子闻言,禁不住伸手去抱她。 景善若避了一下,没避开,只得当着家人的面给龙公子搂在怀里。 景母则更是惊讶:“你、你不是早已许给越家了么?这究竟——” 尴尬地笑了笑,景善若道:“唉,说来话长……等辨过真伪,将那冒名顶替之人逐出家里,再与双亲好好解释吧。” 说着,她便把暖玉交给了景莅。 景莅接过去,瞧了瞧,道:“原来是生得这样的,我都还没见过呢!” 他与景父都到中间儿来,两人数过三声,一齐伸手,将双方的传家宝亮出。 “咦!” ——两块玉,一模一样,连其上的细微裂痕,都是如出一辙。 景母上前仔细观看,惊讶道:“这……传家之玉为何会有两份?” 众人面面相觑。 “看来唯有如此了,”景母咬咬牙,率先往后院去,“众人随我来。” 景善若与那假冒者对视一眼,两人互相不让,紧跟上前。 龙公子走在景善若身后,握着她的手,略捏了一捏。 “……气味。”他悄声道。 “嗯?” 景善若侧耳过去,听得龙公子压低声,说:“离那冒名顶替者远些,莫要靠近。……我从它身上,嗅见了异兽之血的恶臭。” “异兽?”景善若愣道。 ——难道他是指玄洲岛上那只? 被砍掉了脑袋,后来又给分尸八块的那只? 景善若心中惊得一跳,忙紧紧抓住龙公子的手。 “不成,我一定要把她赶出去……”她忧心忡忡地低语。 “莫担心,大不了我先出手,再回来好好同泰山大人赔罪……” 两人窃窃私语,不远处那假冒之人看得不耐,道:“闯入他人家宅,还在光天化日之下亲亲我我,当真是气焰惊人啊!爹、娘,为这二人怀疑起女儿来,是否太荒唐?” 景母本是站在她那边的,如今却回首道:“若儿,你倒要解释,这两块玉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一模一样的流落在外?” 对方愣了愣,道:“我、我怎么知晓!” “此为祖上拜祭海中神灵时候得的至宝,内中藏了一缕神祗灵气,只能由细心女子保管。得其保佑,景家才能代代平顺,不致灾祸!”景母唠叨道,“便是你往后老了,暖玉也是要拿回来,留给景氏女子的!怎么可以给外人看见呢?” 那假冒者被训得一愣一愣地,小声道:“娘……先赶走外人再说嘛……” 景善若看得生气,见自己亲娘分不清真假,还偏向假冒者那边,就委屈得紧。 龙公子知她心意,轻声安慰道:“无妨,那人能嚣张的,也就剩这么一刻了。之后若还决不出真伪,我便直接出手。” “你别伤着我家里人……”景善若担忧道。 “放心。” 却见景母领着众人到了后院,摆了两个木盆在院中,吩咐丫鬟打水,将木盆盛满。 随后,她安排景父与景莅分别把手里的暖玉送入水中。 景母再派人从神龛前面取了香灰过来,细细地洒在盆内。 龙公子与景善若站在一处,见此情况,便轻声对景善若道:“若是往后你有急需我驰援之时,也学这般样儿,打了水,将我那鳞片送入水里即可……不用放香灰。” “喔……”景善若点头。 她紧张地拉住龙公子的手,往那水盆里看。 只见暖玉入了水盆,一时间没有动静,待过了约莫半刻钟之后,两盆其中之一开始起了变化。 “看!” 有动静的是景善若拿出的那块玉。 只见那玉石表面起了泡沫,那沫子发白、带着暗红色,并不融在水里,只在水底漫延开来。不一会儿,便和着水溢出了木盆的边缘。 “真品是这块!”景母立刻指出。 景莅道:“那……今天回来的若妹妹才是真的!” 众人立刻将视线集中在假冒者身上。 那假冒之人惊慌了一下,往后退几步,随即镇定下来,道:“都、都看着我作甚?难道我有作恶吗?景妈妈,你好生想想,我回来之时,是不是还带了好些银两?是不是也恭恭敬敬服侍二老享尽天伦之乐,不曾忤逆?我可曾骗吃骗喝图谋不轨?我有什么坏处,值得你们如此敌意?” “你为何假冒我?”景善若道。 “景夫人,你以为我愿意吗?”对方反倒气愤起来,指着景善若道,“若非你烧了我上一回好容易养出的形体,我需要又借你的气,生成个女儿家模样么?四处行走不便,又不懂术法,你教我如何过活?只得回来投奔你双亲呀!” 景善若怒道:“胡说什么!谁烧了你形体?” “你不认么?”“景善若”扬声,“你与道君怄气,凭什么由我来受罪?烧个一盏茶功夫也就罢了,非得要眼睁睁地瞧着它在火里炙烤那么久!我……” 她尚未说完,景善若就已经明白了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你是那本道经?” 假的景善若道:“景夫人,难道道君不曾与你提起,他的功法皆是修气所成,此经也是气息之一?” 景善若一愣,越百川确实同她提过,说此书与他气息相连云云。 “太息十二元经第一卷,便是采气结丹。因是结丹于书中,养气于体外,故而对象资质越次,效用越是显著。”假冒之人说着,悻悻道,“景夫人,你将那书交予他人了罢?难怪我觉着气息日益淆乱,与刚脱离道君之手时一般难受了!” “……”景善若回首看龙公子。 假冒她的那家伙叉腰,道:“景夫人,你将书带在身上,我替你修行,那书中之丹却是仍与你气息相通的,你随时可以服下,增进功力。怎么,还不够好?” 景善若扶额理一理思路,随后道:“我不需要结丹,也不需要修行。你走吧,莫要来扰乱我的家人。” “你赶我走?”对方闻言,又惊又怒,“我是你气息所化,你竟然赶我走?世间怎有你这般不识好歹之人!” 龙公子取出经书,道:“景夫人说了,让你走。” “我、我不走!这儿是我家!”“景善若”怒道。 “再不走,我便毁了这经书。”龙公子才不与她纠缠,直截了当地将那经书卷做一团,扬起手。 对方显然是惧怕他的,见他此举,立刻抱着自己双臂,惊恐地退了两步。 “走!”龙公子喝道。 对方没法子,只得飞身跃上房顶,随后再深深地望诸位家人一眼,转身跃走了。 此时景家人还愣在当场,连番变故,实在令人反应不及。 景母却突然惊呼:“糟了!玉!还在水里!这、这不可搁置超过一刻钟时候啊!” 众人急忙看向那水盆。 只见木盆内已经看不见水了,全是白中带红的沫子。景母伸手去捞,随着泡沫被拂开的动作,一股清洌幽香的风气自盆中吹送而出,内夹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直朝着龙公子拂去。 龙公子一愣,那气息便平平稳稳地送入了他体内,消失无踪。 提亲 明相见状,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公子爷?” 龙公子抬手示意他不要靠近,随后自己闭目运气,感受体内是否有异。 景善若也注意到了那股奇怪的气流。见她担忧地望着龙公子,明相便略伸手拦她,让她莫要触碰公子爷,以免真有什么变故,闪避不及。 此时,景母已经将那玉从水里捞了出来,她牵出手帕,慌慌张张地擦拭着,生怕出了岔子。 几位家人围过去看了一番,见似乎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景莅转首,发觉众家仆都挤在附近,忙说此处无事了,叱其离开做事。 却说景母拭净暖玉,捧着,往景善若这边来。 她问:“若儿,你在越家究竟是过得怎样了?为何会与这位公子在一处,还表现得如此亲昵?” 景善若此时无心解释,道:“娘,先等等好么?方才似乎有奇怪的东西入了公子体内……” “啊?” 景父道:“什么奇怪之物?” 景莅也表示没看见古怪,就只注意到母亲伸手去捞了那玉而已。 难道他们看不见么? 景善若摇摇头,留神龙公子反应。 后者调息片刻,睁眼,对明相说:“奇怪,非但没有恶感,反而觉着通体轻松,耳目清明,脑中似是多了些许好物。” “好物?”景善若奇道。 龙公子扫了周围一眼,倾身过来,在她耳边悄悄地说:“晚些时候再谈此事,眼下先应付令堂,才是要紧。” “咦?”景善若连忙转头,面对自己的母亲。 景母道:“若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景善若急忙先撒娇一番,再拉着双亲回了屋内,将近两年的经历细细道来。 “什么,你与越家三少爷已经……为何景家无人知晓的?”景母被吓得半晌说不出话,稍候回过神,不禁悲从中来,抱着景善若大哭,“……我苦命的儿啊!” “娘,别哭呀?”景善若无措地哄着景母。 “你下半辈子要怎么办?那死没良心的人,好端端地读书,又不修道,为什么就离家作神仙去了?成心耽搁我家姑娘一世啊!” “没有啦,其实……” 景善若有些不好意思地拥着母亲,在她耳侧说悄悄话。 此时景父也郁闷着,坐在主位上,愁眉不展,不知是否想到宠爱这么久的女儿竟然是假冒的,心中堵得慌。 明相碰了碰龙公子,后者唔了一声,自己去倒了杯茶,递给景父。 后者一时没留意。 明相一番比手划脚,龙公子才发现有点不对劲,急忙放下茶壶,双手端着杯子,奉到景父面前。 他还是头一回这么低声下气、呃不、这么收敛着傲气,来学着作一个小辈,难免有些紧张,眼神也凶了点。 景父瞧见恭恭敬敬递到自己面前的茶水,再顺着那双手往上,瞧见龙公子绷得紧紧的脸,差点没给吓得从椅子上滑下来。 “你、你这是做什么?”他结巴着问。 龙公子死盯着杯子不知看哪里好,生硬地答说:“给你老人家奉茶!” “奉、奉茶做什么?”景父戒备心起。 龙公子听他问了,就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要你女儿。” “嗄?” “咳咳咳!”明相赶紧拄着拐杖上前,替龙公子道,“是提亲!我家公子爷相中了贵府千金,两人相处过好些日子,彼此啊还都觉着挺满意。于是今儿便想上门来说说,看景家老爷与夫人答应与否……” 其实答应不答应都没甚关系,明相心道。 好事近了,公子爷本是只打算让他来通知一声的,若非景夫人希望回家来看望亲人,那这事儿说不定几句话就了结了。反正归墟蓬莱与凡间都无来往,把大堆的好礼送过来,告知对方景夫人的下落,也算是仁至义尽。 不过公子爷亲自上门,景夫人还在场,这可就……嗯,见机行事吧。 此时景父听明白了,惊讶地看看景善若,再回头打量龙公子。 龙公子便站直了给他看。 “嗯……长得倒是一表人才。”景父严肃地点头,坐正了,问,“这位公子,敢问姓甚名谁,祖籍何处,祖上三辈有何名士,如今作甚么活计谋生,家中可有妻室在前?” 景莅在侧,见父亲这么问了,便也负手,添上一句:“若妹妹年纪轻,不懂得盘算,只得由兄长代为询问。我想问,妹妹要是跟了你,会不会吃苦?你往后会否以前事相贱?”这前事,自然是指景善若曾经嫁过他人了。 龙公子坦然答说:“既然娶做配偶,必定以礼相待,绝不轻贱。所居之宫观,占地方圆百里;裁衣用的丝帛,华彩流溢轻薄似烟,人间无处寻;所食皆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鲜美之物,出行有云雾与神龙随行,一日三万里,可看尽世间美景。” “这……”景莅听得愣住。 龙公子转向景父,拱手作揖,自我介绍说:“老先生,我乃鼎龙族鼎王公之子,单名昱,无字,祖籍在出东海数千里外之归墟龙潭,先父生前乃是归墟群龙之首。如今……” 他说着说着就卡住了,转首问明相:“明相,我是作什么活计谋生的?” 奇怪,他好像没这个概念? 明相认真地说:“公子爷是吃凡间供奉与海族供奉维生的,不仅日进斗金,更是有大片海域本就归公子爷所有。嗯,归墟王城也是,内中各类收入,狱王爷迟早要统统吐出来!” 龙公子点头。 两人在这边说着,那边景父与景莅已经听得双眼发直了。 景父惊讶地微微起身,侧首问景善若:“女儿啊,你这是从哪儿带回的人,莫非失心疯了不成?居然自称是住在海里,还是什么王啊公的子嗣?” 景母已经听过女儿解释,忙对景父道:“老爷莫要胡说,人家讲的是实情!若儿领回来的不是人,是龙神爷!” “龙神爷?” 景父大惊:“夫人你活得糊涂了么,哪有龙神娶凡人?这如何作的真?分明是招摇撞骗啊!” “爹!”景善若哭笑不得,道,“百川都升天成仙了,我仙境去了几年,认得几名神仙几位龙神,又有什么不对?” 景父仍是不信,连连摇头。 屋内家仆听了,眼神也多不相信,甚至窃窃私语,不知在议论何事。 龙公子见状,索性立在原地,渐渐减弱对龙威的收敛,放出些许威压来。 一屋子人顿时都不能动弹了,只惊恐地望着龙公子。在众人眼中,从龙公子身后浮出了巨大的黑色龙形,透过房顶,一飞冲天而去。 待得那龙形飞走,连尾巴也不见了,众人身上的禁锢才接触。 屋内是死一般的沉寂。 随后,景父首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地,紧接着,景母、景莅以及数名在场的家仆全都哆嗦着跪下,连连高呼着龙神大人,拜个不停。 景善若吓了一跳,想搀母亲起身,后者死活不肯起来。 龙公子见状也愣住了,他无措地看看众人,立刻决定帮景善若的忙,将景家老爷与夫人都先扶回座位去。 他一脸莫名地嘀咕道:“是我要娶你家姑娘,莫要阻挠便好了,拜我做什么?你这地儿下雨涨水可都不是我管的啊!” “龙神爷保佑!龙神爷保佑啊!” “好了,都起来。”龙公子无奈道,“再拜下去,我便直截领着你家女儿走了!” “公子!”景善若责备地嗔了声,费劲儿地将景母扶到座位上坐好。 明相见龙公子受了膜拜,乐呵呵地上前,扶起余下众人,道:“哈哈哈,拜过一回即可。往后公子爷也是你家姑爷,一家人,不必如此大礼,不必的。” “姑爷?”景父这才回过神,忙对景善若道,“女儿,你当真是要同龙神爷成亲?” 景善若点头。 “荒谬!你明明是凡人,哪里配得上龙神爷!快快向龙神爷赔罪!”景父急道。 景善若悄悄地看龙公子。 后者道:“景老先生,我已登门提亲来了。如今,你是想以门第之差拒了这门亲事么?” 景父立刻战战兢兢地答说:“小民不敢!小民不敢!只是……小民亦不敢高攀啊!” 明相笑道:“有什么高不高攀的,公子爷看上了你家姑娘,想迎去做媳妇,这是天大的好事,皇帝家都盼不来呢!落到景家,景老爷你得欢欢喜喜地接着,才是正理啊!” 景母抬首,喜出望外道:“说、说得也啊,老爷,快快好生打量打量咱家新姑爷啊!” 龙公子闻言,问:“老夫人,你这是答应了么?” “当然答应!自然是要答应的!”景母双手拉着自家女儿,喜滋滋地对龙公子道,“何况若儿方才对民妇说,公子你威武正直,多次施恩不求回报,若儿是真心爱慕公子,才将公子你引回家来的!到这般美满份上,做母亲的,还有什么不满意?” 龙公子闻言,诧异地望向景善若。 后者羞得脸都埋在母亲怀里了:“娘,你怎么都说出来了!” 景母乐呵呵地端详着龙公子,是越看越欢喜。 景父见状,虽然仍是战战兢兢,不知如何自处,却也没再反对。 做哥哥的景莅赶紧吩咐家仆安排下去,立刻准备好酒好菜,招待新姑爷。 作者有话要说:公子爷,原来你的职业是米虫!呃不,米龙!-------今天本来心情挺差的,写到后面,莫名地就被景母感染了,真好啊满心的欢喜……女儿啊你一定要幸福哦~挥小帕。 我的泰山大人 却说席间气氛还算不差,景母与明相、景善若都还挺有话说的。龙公子不习惯吃凡间的菜食,也没什么话想说,只礼貌性地坐在食案前面陪着众人尤其是景夫人而已。 景莅试着同龙公子攀谈几句,对方戳一下跳一下,只答几个字,便又冷场,于是景莅也就不开腔了。 完全不说话的唯有景父一人,他闷头吃了些菜,又倒酒,自己跟自己喝。 明相见状,主动与其找个话题聊天,发现景父紧张得很,连话意都听不太灵醒,只得讪讪笑着敬对方几杯作罢。 到后半,景母满脸喜气地拉着景善若离席,希望娘俩回房说悄悄话去,留下龙公子与明相,同景家的两个男人相处。 景善若是不太放心的,生怕龙公子与家里人处得不好,但明相表示有他在,没关系。 于是景善若跟着母亲一道出来,慢慢地往居处去。 景母道:“真想不到,早先回来借住的那个若儿,竟然是外人假扮的……” “嗯……”景善若应和一声,不多言语。 若明明白白地告诉母亲,说那家伙连人都不是,不知会不会吓着高堂,还是莫要多提的好。 景母却感慨起来:“为娘还道若儿如此贴心,嫁人之后,反而知道时时腻着亲娘了,谁知……唉。” 景善若闻言,上前挽住景母的手臂,撒娇道:“娘,真女儿难道比不上那伪作的啊?” “那真难说,”景母故意板着脸瞧了瞧她,才缓了脸色笑道,“若儿带了个好女婿回来,倒是比那伪作的强。” “娘!”景善若害羞地低头。 提着灯笼的丫鬟听见母女俩说话,也禁不住偷偷笑起来。 到院口,丫鬟愣了愣,转首问景母这是回姑娘房内呢,还是去景母住处。景母想了想,说让去自己住处算了。 “留个人在若儿住处,说不定那假冒的女子没地儿投奔,终究还回来。”景母叹了口气,道,“念在她又没做甚坏事,咱家收容收容,也是积德了。” “娘,不可以心软,不能再收留那假冒之人!”景善若一听,立刻拉着景母到旁侧,将龙公子嗅见血腥味儿的事告知母亲。 她听了那假冒者愤怒之中的说辞,自然猜测得到其究竟是谁、或者说曾经是谁,只是没料到,玄洲雅士的突然失踪,竟然与自己焚烧道经一事有关。 若非她炙烧道经,使其丧失了原有的凡人形态,说不定,玄洲大门可以顺利开启,雅士斩去异兽头颅之事,也会一直拖到仙豆芽御射礼之后再发生。如此一来,或许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也就是说,十有八九,是景善若逼得对方提前动手,败露原型。 可是…… 那道经不是临渊道君所著么?难道说他—— 景善若左思右想,不甚明白。 景母听她所言,立刻认定那冒名之人是一只邪恶凶残的妖怪,惊得立刻吩咐家仆去打扫景善若居处,将原本的家居用品统统堆起来烧掉,连小件些的家具,也不能例外——生怕女儿会沾染上一星半点儿的煞气。 却说母女俩关上门说了好阵子的体己话,转眼便是人定时分了,可前边的酒席似乎还没撤,景父尚未回房。 此时有家仆来报有人敲门,报上名头说是服侍龙公子的婢女。 景善若闻言,吩咐放人入景家,同时自己也带了几个丫鬟去前边,看看几个男人喝成什么情形了。 还没入厅堂呢,众人就嗅见了熏天的酒味。转进竹屏风,就看到除了龙公子的食案之外,几座案子都吃得狼籍一片,白瓷小酒瓶倾倒在碟子上,筷子落在席间。 景莅和明相一左一右,东倒西歪,醉得不成人形,烂泥一样扶都扶不起。 明相还抱着他那宝贝拐杖,嘴边挂着大咧咧的笑意,不知醉梦中想到了怎样的美事。 “爹呢?”景善若摇了摇景莅,问,“哥,爹跟公子呢?” 景莅醉成那样,哪里还唤得醒,众人只得匆匆四散去寻了。 此时朱砂也被引了进来,睁着一双眼睛到处看,见景家人没头苍蝇一般四处找,便皱了皱鼻子,嗅着龙公子的味道,拉住景善若:“景夫人,请随我来就是了。” “嗯。”景善若向景母颔首示意,随即带了人跟着朱砂去。 过了一进院子,到景家那小小的花园里,刚一进门,景善若就瞧见亭子边上歪歪地挑得有一盏灯笼了。 “啊,在那边!”她急忙奔过去。 服侍翁婿二人的家仆听见响动,也匆匆出了亭,到路上来迎接。 景善若摆摆手,快步入亭,见景父与龙公子都还好端端地,虽然身上有酒气,可却完全没有喝醉的模样。看上去似乎没什么要紧? “公子?”景善若先关切龙公子,近前轻轻拉他,“这么晚了,再是有兴致,也待明日……” 景父那边发话:“若儿,退下。” “啊?” 景善若愣神,她无端挨了个“退下”,这可是多少年没听过的呵斥了啊…… 龙公子直着眼睛,朝那桌面瞪了一会儿,才好像回过神,缓缓地转头瞧着景善若:“景夫人,你几时来的?” “才刚到,公子,你有没有要紧?”景善若隐约觉着龙公子反应有些奇怪。 难道又要有什么变数了么? 她心中一紧,暗里攥住龙公子的衣袖。 龙公子冷着脸道:“无事,时候晚了,你先去歇下便是。” 景善若忧心地望着他。 朱砂也赶到了亭中,立在龙公子身侧。她瞧了瞧桌上摆放的下酒小菜,又毫无规矩地直接将龙公子面前的杯子拾起,嗅了嗅,蹙眉叫道:“公子爷,人间的酒好烈!不要喝了啊,会醉的!” “住口。”龙公子板着脸呵斥道,“朱砂,退下。” “这……是,公子爷。” 将朱砂斥退,龙公子一脸执拗地抬头,盯着景父道:“再来一杯!” “好,够爽快!”景父点头,抬袖替龙公子满上一杯酒,随后将酒瓶放在手边。 龙公子抓起杯子,视线依然是死缠在泰山大人脸上,好像能看得个火星四溅一般。他满眼都是斗志,一仰脖子,便将那杯琼浆全部灌了下肚去。 景善若吓了一跳,忙劝:“公子,慢些喝呀!” 景父再次扬声:“若儿,莫要出声,此事你万万不可插手!” 景善若不解地冲父亲道:“爹,你别为难公子啊!他少与人来往,哪里经得起爹你这般折腾?” “还没嫁出去,心便向着外人了?什么世道!”景父不满地指责着,随手又拎住酒瓶口子,往自己杯中添上酒水,“又不是独他一人在饮,老父在此也是黄汤下肚,几时怠慢了?你竟然作出一副为父欺负你心上人的模样,当真是不孝女啊不孝女!” 说完,景父嘴一瘪,委屈地喝酒。 景善若一时无措。 龙公子突然抬首,对景父道:“景老先生,不要理她,我俩喝!” “哈?”景善若惊得差点没弹开,“公、公子!” “喝,来干了这杯!”“先生请!” 景父与龙公子一齐执杯,虽然灯影摇晃,眼神也有些迷蒙,但杯沿仍是准确地碰到了一起。 景善若紧张地瞧着他俩。 只见这杯黄汤下肚,龙公子的神色更是飘渺,都不知道恍神儿到什么地方去了。景父那边也没见得好到哪里,一手撑住石桌边缘,另一手拿着筷子,试图去夹点下酒的小菜,可戳得那豆子在碟内转了几圈,就是夹不中。 “爹,少喝点……”景善若忍不住又道。 “老夫还壮实着呢!”景父硬着嘴壳子,反手抓了筷子,继续去扎那盐豆。 景善若见自己左右都劝不住,急忙吩咐家仆去请景母。谁料她刚转开视线没一盏茶功夫,就听见石桌那儿乒乓一阵响,回头看时,龙公子已经一头栽在桌上了。 “公子!”“公子爷!” 景善若与朱砂连忙进亭去。 龙公子并未醉死过去,即使挣扎了几下起不来,依然死撑着睁开眼,咕哝自己还能喝。景善若看得哭笑不得,直顺着他的背心安抚。 此时,景父端着酒杯做深思状,继而突然哈哈大笑,仰头道:“——龙神爷又如何,还不是败在老夫手下,哇哈哈哈哈!”笑着笑着,眼一闭,杯子一丢,软绵绵地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赶紧把景老爹给架回屋。 这边朱砂与景善若合力,将龙公子死力扶了起来。朱砂连声道:“公子爷,公子爷!撑着些!莫要躺倒下啊,这儿没谁敢扶你的呀!” “公子,很难受么?”景善若心疼道,“先回屋去躺躺,我这就请人端醒酒汤来。” 在家仆引路之下,两人吃力地扶着龙公子入了客房,服侍他和衣躺在铺上。景善若刚刚直起身,还没来得及放松一下腰杆,就发现袖子被龙公子拉住了。 景善若试了试,抽不走那半截衣袖,只得问那紧抓不放之人:“公子?” “不要走……”龙公子眼神散漫,手底下又动了动,喃喃说着,“不要走。” “嗯?”景善若俯身听他说话。 龙公子嘟囔道:“我是不是……胜了?我还没醉啊……” 景善若好气又好笑,轻轻捶了他的肩窝一下,埋怨道:“你啊,与我爹较什么劲儿?” “我赢了……他就必须得答应……” 龙公子说着,伸手揽住景善若的颈项,将她拉下来,抱在自己怀里。趁其惊呼的当口,一边晕乎乎地笑,一边亲她的脸颊,摩挲片刻,索性找着双唇,吻了上去。 朱砂见状,立刻遮住自己的眼睛。 “……唉呀!”景善若挣了挣,只来得及换一口气,又被堵住了嘴。 朱砂大大地张着指缝,一面偷看,一面往门口处移动。 待得要出门时候,她出声道:“景夫人,若是公子爷醉得厉害,放出雾气想化成龙身,你记得掐住他枕檀穴就好!”说完,转身奔出门,啪地一下将门扇关了个严严实实。 作者有话要说:打雷了!今晚不知还能不能更新!紧张中! 蛇蝎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蓬莱洲。 一串急促的敲门声使得仙草童子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翻身坐起,发现窗外火光摇曳,凌乱的脚步声正往这边来。 披上衣服开门一看,敲门的是临渊道君那只金翅鹤。 “怎、怎么了?”仙草出言询问。 金翅鹤不理他,转首去敲另外几位小仙的房门。阿梅从道童房里出来,手里牵着睡眼惺忪的道童。 大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曲山长等人手执火把,匆匆闯入。 “都起来了?太好了,快快随我等离开!” “发生何事?”虎妖问。 修士焦急道:“方才仙鹤衔书前来告警,我等才知,仙家的兵将已经压境了!几位小仙赶紧先找地方避一避!” 仙家的兵将? 众人抬头,只见黑夜沉沉,无月色更无星辰,似是阴云堵满了天际。 阿梅立刻带着小仙往景府深处躲避,随时预备着逃离景府,躲到耳岛上去。 “山长,如今怎样办?”方丈洲人也乱了阵脚。 曲山长毅然下令道:“布阵!守卫蓬莱洲,不能让仙家奇袭得逞!” “唉,公子本是决定镇守蓬莱的,却临时起意决定随同景夫人往中原去……” “若是能通知到公子……” 见学生面有怯意,曲山长呵斥道:“住口!立刻布阵,同时将险情通告方丈洲!” “是!”众人衔命,各自备战而去。 金翅鹤扑棱着翅膀,冲天而起,转眼便消失于黢黑的天幕之中。 天顶云海之上,一轮圆月正悬于穹顶,月色下兵刀森然,银甲雪披的将士一脸肃穆,立于云间,正静待着将帅发号施令。 拈着将令的人却悠然地坐在云端,似是正等待着谁人一般。 一名将士上前:“女冠,眼看子时已过,为何还不下令征伐?” “先等着。元华帝君有令,此次出兵,尔等可得全权听从贫道的调派。”竹簪女冠将那令牌夹在指间,转了两转,冷冷地说,“贫道不曾发话,尔等便都安静候着罢。” 两名侍女泥塑一般地立在她身侧,只偶尔互相递个眼神而已,连气都不敢轻易出一口。 “……遵命。”将士略有不满,但仍听令行事。 竹簪女冠燃了柱香,插在云上,支颊瞧着那青烟直上。 香未烧到一半,烟便忽地被吹散了。 竹簪女冠抬首,瞧见一人一鹤自天外来,落在云海里,霎时气流四窜,散去清冷寒意。 “道君。”她眯起眼,露出了旁人难得一见的笑意。 越百川道:“昆仑已决定不再插手凡间与蓬莱洲之事,竹簪,你此举何意?” “昆仑有此决议?”竹簪女冠貌甚诧异,起身道,“为何贫道不曾知晓?莫非……是第四层掌事帝君有此说法吧?” 越百川看着她,面无表情。 竹簪女冠娉婷数步,来到他身侧,道:“那就对了。竹簪这边带的,是元华大帝派出的兵力,自然不听第四层差遣。” “第四层的主张,元华大帝怎会不知?”越百川道,“退兵罢,何必闹得昆仑下三层与上三层不合?” “道君,你是明白人,竹簪也不与你说那许多幌子。”竹簪女冠笑着,又走得近了一步,对越百川悄声道,“什么凡人请愿,什么苍天垂怜,不都是借口么?这蓬莱洲即便没有育成小仙的本事,那又如何?位于归墟边缘,正是兵家要地,昆仑怎能不时时觊觎着呢?道君你如今是上昆仑的神仙,不再与下昆仑着想,竹簪也不怨你,可你不能如此霸道,坏了下昆仑的好事呀!” “女冠,劝你还是退兵罢。”越百川冷然道。 竹簪女冠心中恼火,噘嘴拂袖道:“道君,你为何总是偏帮他人?你可知道,那凡妇与公子昱眉来眼去,早就住在了一处!上回贫道好生生地去关照景夫人,却平白受了诸多眼色,更给那无礼龙崽子赶了出来!蓬莱之人,几时给过昆仑颜面?” “颜面么?”越百川毫不留情地说,“此事玄洲之人已至昆仑作过解释。女冠,你言语应当多多检点,如此,才能赢得他人尊敬,守住你所谓的昆仑颜面。” “难道我有说错么?霸占蓬莱洲的,难道不是那对狗男女——” 她说到一半,猛然噤声。 因越百川悄无声息地抬了袖,那柄剑不知何时冲出剑鞘,被主人反手握住,剑刃抵着了竹簪的颈项。 两名侍女见状,惊得脸儿煞白,却仍是一声不吭地挡在二人身后,不教天将众人瞧见端倪。 越百川见竹簪安静下来,便收了剑,再次要求:“退兵,莫要自讨无趣。” 竹簪定了定神,可怜兮兮地说:“道君,你一去数月不见踪影,眼看着见上这么一见,却又如此难为人!” “莫要作恶便是,我能从何处难为你?” 越百川说着,背转身子朝向众人,远望天际。 竹簪女冠望着他的背影,脸上转过数种神色,咬了咬牙,说:“罢了,道君与贫道误会已深,想来争辩也是无益。即使交恶在所难免,唯有一事,贫道仍想告知道君——” 越百川闻言,寒着脸略侧首,示意她说下去。 竹簪女冠道:“临出昆仑之时,有探子回报,说偶然寻见了……太息十二元经首卷所炼之气灵,显的正是景夫人相貌。” 越百川不言不语。 “那气灵害怕仙家加害于它,便坦言说,道君今世在凡间应补回的一道灵脉,它业已有了下落!”竹簪女冠盈盈笑着,眼中却已多了一分戾气,三分诡谲,“道君,你所缺失的一道灵脉迟迟收不回来,实在令人焦急难安。你瞧,这不是送上门的好事儿么?” 越百川转首,道:“遗失的那道灵脉?” “道君转世尚欠一世呀,可不就是要在凡间聚合灵脉的么?”竹簪女冠道,“若是灵脉全聚转拢来了,道君功力大增,必然也就记得起当年在归墟究竟发生何事了。省得那些龙族,时时刻刻污蔑于你!” 她说着,顿了顿,上前体贴地问:“如何,道君,这就去将那灵脉取回么?” “不了。”越百川道。 他说:“本道君如今并未缺胳膊少腿,短的那道灵脉,也非是必须。不妨由它去了。” 说罢,他便振了振袖子,再度踱开数步,与竹簪女冠拉开距离。 竹簪女冠见又一次被其冷硬地拒绝,心中凶火爆燃,开口道:“哦?道君执意如此,竹簪也不便勉强,那便听由天意处置吧。” 越百川回首道:“眼下,本道君只望女冠率众速速离去,莫要惊扰蓬莱洲众生即可。” “哼,恐怕不成呢!”竹簪女冠亮了亮手里的令牌,道,“帝君的旨意,竹簪也不敢违背呀!除非……” “除非怎样?” 竹簪女冠笑着伸手,拈起了越百川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道:“道君你与竹簪一道回去,面见帝君,亲自同他说明此事……如何呢?” 越百川闻言,眯起眼,审视地看向对方。 竹簪女冠笑得格外地美艳,双眼深不见底,唇色如血一般。 “如何?道君,你同我回去,我便撤兵。”她娇笑道,“不碰蓬莱洲一丝一毫。” 两名侍女听见女冠如此的笑声,皆惊悸万分,一齐将视线死死地垂在自个儿脚尖上。 望着女仙,越百川敛目,沉思片刻,简短答说:“可以。” 言毕,不等竹簪女冠再有动作,他出手如电夺了她掌中的军令,大步走向众天将,下令立刻退兵。 众将士见是名满天下的临渊道君出言,立刻都松了口气,驾云回程。 竹簪女冠上前,不避嫌地自后方拥住了越百川的腰腹,道:“这次,可不能让你再逃回第四层去了呢……呵呵呵……” 此时,蓬莱洲。 众人一直紧张地留意着天际变化。 一名修士眼尖,喊道:“云散了!” 曲山长抬首观看,果然见天幕之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星点,不一会儿,星辰陆续都显现了出来。再过半盏茶功夫,连月娘都露出了脸。 “怎么……” “对方撤兵了?” 方丈洲人惊疑莫名。 又等上片刻,金翅鹤从高空中飞降下来,众人询问是否还有要紧,它只默默摇头。 于是,曲山长立刻遣人去将小仙们找出来,告知是虚惊一场,让他几个回去好生歇息,明日可以晚些起身。 金翅鹤恹恹地卧在院里,无声无息,连仙草路过时候也没竖起脑袋瞧上一瞧,似是病了一般。 ※※这是“龙公子房中是否发生好事”和“详情”都请脑补的分割线※※ 翌日晨,朱砂起了个大早,匆匆赶到龙公子房内服侍。 可是房间窗明几净,全然不同昨夜的慌乱狼藉,内中更是空无一人。 “公子爷?”朱砂纳闷着,一路寻到外边,问了景家仆人,才知两小口早早地便起身,相携问候景父景母的起居去了。 朱砂又惊又喜:“哎呀,这还没新婚呢,就如此……不成我得赶紧跟明相说说,让他也乐呵乐呵!” 却说,那边景善若与龙公子拉着手见景家父母,景父依然是拉着脸,没怎么给龙公子好脸色看。龙公子此时表现得倒也大度,不与老丈人计较。 倒是景母,热情地问寒问暖一番,再询问龙公子,预备什么时候与自家姑娘完婚。 作者有话要说:跳过那啥非我所愿……我怕被挂牌锁文啊……至于究竟两人有没有那啥到那啥的程度,还是只有前戏而已,就请各位自己揣测、自由心证了……选你满意的发展做认定吧! 凡人之家要嫁女 “完婚?” 龙公子面有难色,迟疑道:“这……” 景父严厉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盯着他。看那阵势,要是龙公子说了半个不妙的字眼,哪怕对方是龙神,景老爹也是要立刻拿笤帚把他给打出去的。 “嗯?”景母不知他为何犹豫,鼓励地冲他点点头。 景善若挽着龙公子,低声问:“怎么了?” 后者红了红脸,附在她耳边道:“归墟王城尚未夺回,甚至连鼎龙族的宫殿也还在狱王手里……” 他眼中难得流露出不甚自信的神色,索性拉了景善若到角落处,嚅嚅道:“我无宅无地,借住在蓬莱——令尊令堂会否因此将我看轻?” 景善若差点没笑出声来,她捉住龙公子的衣袖,抬首悄声说:“没事,莫要告诉二老即可。” 龙公子严肃地点头。 于是他转头,对景父景母道:“方才商议一番,希望是越快越好,不知二老意下如何?” 景母笑道:“嗯,不错,是该快些将事儿办了,如此,你与若儿,才是名正言顺啊。”她说完,笑眯眯地看向景善若。 景善若猛然醒悟母亲所指为何,脸一红,低首道:“娘,我与公子……不是娘你想的那样……” “怎么不是?”龙公子转首问她。 景善若羞得把他的脸往前转,不许他再傻愣愣地来问。 “呵呵呵,贤婿,你莫要再问了。”景母笑着招招手,将景善若唤了过去,“来,若儿随为娘去房内,有东西给你。” “哦?” 景善若诧异了一下,跟着母亲一道入内去。 路上遇见了匆匆忙忙赶来的明相和朱砂,告知二人龙公子还在厅内,随后又被景母悄悄问起这位明相老人家的来历。 “为娘瞧着,那老人似挺好相处的,不知是否龙神爷的亲长?” 景善若拉着母亲的手,边走边道:“不是的,那位老人家是公子家臣,与朱砂小姑娘一道服侍公子衣食住行呢。” “哦。”景母点头,不好意思地抚着脸道,“为娘险些称其一声亲家公,幸好总觉着那老仙翁似是龙神爷随从……好险好险。” “娘,你即便是如此唤明相,公子听了也不会生气的。” “那怎么好呢……” 景善若挽着景母,说说笑笑地回了房。 景母便从床头暗格里取出一叠契纸,当着景善若的面数了数,递到她手上。 “娘?” 景善若不解地翻了翻,见都是地契什么的,也有一张是银票。 景母看着她,认真地说:“上回嫁你入越家时,家境不好,收的礼与嫁妆不相衬,也不知有没有令若儿在越家受苦。” “娘!没有的事!”景善若急忙叫了起来。 “你安静听为娘说话!”景母轻斥一声,拉住景善若继续道,“如今你哥在地方上混得有了点出息,家中置了几样田产。为娘与你爹今晨商议,说原本对不住你,这回要好好补偿的,便将值钱之物分作两份……” 景母说着,指了指景善若膝上的契纸,道:“收好罢,都是你的嫁妆了!” 景善若一听,笑说:“娘,我如今在仙岛上住,有宅院有仆从,几个仓房都是满满的,即便要出嫁妆,也是我自个儿出就好。何况——”何况龙公子他们哪里稀罕人间的财产,情理到了便是了。 景母道:“你想添得厚些,那是你的事。若儿,娘家能给你的,你一定要收下。老父老母就你这么一颗掌上明珠,偏又生得命轨奇异,竟然嫁过仙人又再嫁龙神……唉,娘家在凡尘,只能给你这么些支持,你千万莫要推辞了。” 景善若觉着心窝里暖烘烘地,遂点头应下,将票据一应收起。 景母又把那暖玉取出,郑重地交给她:“还是要收敛好,知道么?将来要传给你女儿或是侄女。” 景善若瞧着玉,发觉内中本有的温润平和之感已经没了,似是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玉石。她摸了摸暖玉表面,并未将疑虑说出口,只顺从地将之佩戴妥当,藏入领口之内。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出来,吩咐准备午饭。 家仆告知,龙公子与景父、景莅、明相、朱砂等人出门去了,没带仆从,也不让门口那些差役跟随,问几时回来也不说,只道午餐可以省下了。 “咦,他几个是去哪里?” 母女俩纳闷得很,索性不等他们,随便吃了几个小菜。 过了晌午,景母又吩咐布庄的人来给姑娘量量身材,预备赶做一套喜服,这一天竟然还过得挺忙碌的。 日头将要落山的时候,男人们(朱砂必须除外)回来了。 景父匆匆进入居室,见母女俩都在,只点了一下头,就转身去找水喝,咕咚咕咚地灌了三大杯,才缓过劲来。 “慢着些,今儿是去哪儿了?”景母笑呵呵地上前,替夫君顺顺气,又道,“我已把那几份地契给若儿了,作为嫁妆也还看得过去……” “嫁、嫁妆?”景父突然一惊一乍地应了声,随后又呛到茶水,咳嗽不已。 景善若见状,也上前替老父亲拍拍背。 景父把背上挂的褡裢取下来,“咔嗒”搁在桌上,喘着气对景母道:“你打开看。” 景母诧异地瞧了瞧他,再拎起褡裢来。 “装的什么啊?有棱有角,看着没多少,不想还这般沉重?”她纳闷地坐到床沿上,慢慢将那褡裢解开。 顿时,四锭银元宝和六锭金元宝出现在景母膝上! ——那元宝个头硕大,每锭都是满满五十两重的!难怪褡裢被坠得线缝都裂开了半寸! “……”景母一时看得呆了。 景善若瞧了瞧,不解地转头盯着景父。 景母回过神,立刻冲景父道:“老爷,你、你这是去劫了官家的银库?还是抢了城西那钱庄啊!” 景父又猛灌了一杯凉茶,出着大气说:“你家、女婿的、聘礼!” “啊?”景母大惊。 景父想了想,立刻指着那金银元宝,修正道:“不不不,不是聘礼,只是定礼!” 景母更是惊得张大了嘴。 景善若笑道:“爹、娘,公子是龙神爷嘛,金银财宝自然是不会少的……” “也、也是啊……”景母惊魂未定地点点头,捧着那沉重的元宝,小心翼翼地移往床上搁着。 景父喘着气,又道:“夫人,你以为就这么点?山洞里堆得跟小山一样高!光是金银,就装了好多箱!更别提珠宝首饰、人参鹿茸!” 这下景母彻底被吓懵了,往后一仰,差点没晕死过去。 景善若急忙上前给母亲抚着心口,待其将气理顺了,再慢慢地扶坐起来。 她讪讪笑着,拿方才那同一句话宽慰道:“娘……公子是龙神爷嘛,金银财宝……” 景母转头,拉住景善若道:“若儿你不用说了!” 她呼地站起,将暗格里的契纸和银票统统拿出来,放在景善若手上:“全拿去!咱比不得龙神家有财,可是输财不能输阵!不可教人看轻了咱家姑娘!” 景母又在屋内转了一圈,抱出自己的首饰盒来,一并交给景善若。 “还有这个!”她从一本书中熟练地抽出几张银票,“你爹的私房钱,全拿去!拿去!” “娘!”“夫人!” 父女俩无奈地望着景母。 景母立在房中,嘎嘎地歇了好一会子气,才真正回过神来。 “娘,不必给这么多的。”景善若上前,柔柔软软地摇了摇景母,笑道,“你做什么去与龙神爷拼财气呀?凡人就要有凡人的样儿嘛。” 景母不好意思地转首。 “为娘……为娘一时给吓糊涂了,那么多金银……” “唉,你娘跟了为父这许多年,就没见过多大场面。”景父挠挠头皮,过去与景母并排坐下,“女儿,你先出去与龙神爷处处罢,为父替你娘安安神就好。” “嗯。” 景善若点头,退了出去。 关门时候,恰好听见父亲在同母亲说“幸好你没去,否则一定当场就给吓得魂飞魄散了”,景善若禁不住轻笑出声,急忙关拢门扇,离开院落。 龙公子在客房内等着,见景善若过来,急忙上前,担忧地说:“你爹见了定礼,似乎并不高兴,是不是给得不够多?” “没有,就是给太多了。”景善若嗔怪地捉住他的手,道,“我爹娘担心着呢,说自家哪有这么多钱财作嫁妆,要能配得上龙神爷的大礼才行……” “我几时要嫁妆了?”龙公子觉着冤枉得很,将景善若抱在腿上坐好,道,“这家的女儿便是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只要令尊令堂点个头,再添十倍百倍,也没关系!” 景善若却笑着,伸出指头点了点他的鼻尖:“说得你好像暴富之家一般,念及贵重之物,便只拿得出钱财宝贝!” “哦?”龙公子不解,“那还要拿什么?” “……你早就给了。”景善若故意不与他说个明白,扭头笑起来。 “是什么?” “不告诉你!” 朱砂隔着窗户偷听一番,与龙公子一样,她亦不懂得景夫人在说啥。 明相则高深莫测地捂嘴直乐。 待朱砂满头雾水地去问他,他也答说“不告诉你”,自个儿乐呵着,哼了小曲逛花园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打倒富二代!均贫富! 天上地下 景善若与龙公子住在景家的这段日子,景母是数着天数过的,既想女儿(和未来的)女婿多住几天,又希望两人早早回龙神爷的住处去完婚,莫要有什么变故。 ——如此的女婿毕竟太难得啊! 见景善若的喜服将要制成,她便赶紧催着做哥哥的景莅去衙门告假。 景莅的新差事挺肥缺的,平时也没啥事儿忙,还很正规地配备得有车马差役等等供他使唤。他春风满面地出门,招了差役吩咐几句,就坐着车走了。 一去好几个时辰,天色见暗,景莅还没回转家门。 景母派了几个家仆去寻,回报说人在菜市,听劳什子新教宣法呢,听得入神,叫也叫不应。 景母一看这还得了,立刻催着景父出门,把儿子领了回来,好一顿训。 景莅回来之后人还有些恍惚,过了一刻钟时候,方清醒了些。他说刚才听宣法的教徒讲话,条条都是道理,记起新教到县衙里给当官的递过照应帖子,上头有人,就放心地多看了会儿宣法,谁知莫名其妙就被绕进去了。 “若不是爹来拽了我就走,恐怕我这会儿真要入教去的。”景莅后怕地挠挠头。 景父拉长着脸,训斥说:“少看热闹,祸事不扰!教了这么些年,还是学不机灵!看你妹妹多有出息!” 景莅拱手,无奈道:“是是,谨遵家尊教诲……” “出了什么事?”景善若端着一碟素果入得屋内,笑盈盈地放在父母面前,“是时候晚饭了,爹娘和哥却都没出来,这是怎么了?” “无甚么要紧的,就是你哥贪玩,在路上耽搁而已。”景母说着,拉了景善若往前边去,“唉呀,龙神爷怕是等急了?” 景善若道:“没啦,公子在外等过片刻,担心咱家另有安排被他错过了,才让我来问问。” 顿了顿,她又意有所指地对景母悄声道:“公子说他不太敢与爹相处……娘,爹对公子太凶了啦!” 景母笑起来,点头:“晚上为娘同你爹说说。让老爷管管他那臭脾气,莫要吓着了女儿的宝贝夫婿,如何?” “娘又取笑人家!”景善若不好意思地噘嘴。 龙公子候在堂外,见景家人说说笑笑地来了,便快步赶到景善若身边,牵着她一道入内。他并未问起众人来迟的缘由,因此,景家人很快就将那档子意外抛在脑后了。 到更深露重之时,龙公子起身,未惊动朱砂便出了外屋,从旁侧厢房内把明相叫了出来。 好梦被扰,明相并无半句抱怨,只是纳闷得很:“公子爷,这样晚了,有何事召唤老臣?” 龙公子说:“这些日子游玩得开心,但终究是要走的。” 明相点头,静待下文。 “明相,还记得景夫人那块传家玉么?”公子昱问。 那块玉目前还在景善若身上,她第二次从母亲那儿接过之后,便遵从祖训,一直佩戴着,不再取下了。 龙公子稍微有点怨念这事儿(明明已经送我了!),不过要紧的在后面。 “上回那玉中脱出些灵物,入了我身。”龙公子道,“虽未觉察有害,可脑中似有怪异印象浮现,且一直盘踞不去。” “哦?公子爷,是何等印象?”明相严肃地问。 龙公子面露尴尬之色,将景善若交给他的道经取出,道:“这经书,我不齿一读,可自从那灵物入体之后,经文要义,莫名地就了然于心?” “啊?” “更有那昆仑地形、上下三层,一清二楚……”龙公子恍惚道,“我甚至还知道……先父鼎王公的相貌!” 明相愣在当场。 龙公子继续吩咐道:“明相,你立刻回归墟王城,查找龙族经典之中是否有关于此玉的记载。” “公子爷,狱王爷布下重兵把守,那王城非是轻易进得去的啊!” “鼎龙族住岛地下,不是有秘道通往王城的么?”龙公子问。 明相震惊,腿一软,竟然险些往后一坐瘫倒在地。 龙公子见状,急忙扶住他,奇怪道:“明相,有就有,没就没,为何如此一惊一乍?” 明相全身都在抖,不敢看龙公子的脸,低头战战兢兢地问:“公、公子爷……你是如何知晓……” “我说了。我从那莫名闯入我体内之物处,扩展了许多见识啊!”龙公子不解地扶着明相到一旁坐下,“明相,你怎么了?为何仿若突发恶疾一般,连面色都转青了?” “无、无事……” 明相打着摆子,惊魂未定地说:“老臣、老臣这就启程,前往归墟一查那玉石来历。” 龙公子瞧瞧他的神色,心中担忧,却又不便明言,遂起身负手:“罢了,不急一时,你且先回去歇着。” “是,公子爷!”明相应过,跌跌撞撞地回房去了。 对于明相的反应,龙公子疑惑得很。 翌日,他同景善若提起此事,两人皆是一头雾水。 不过景善若在意的是另一桩。 “唉,公子,你为何在这节骨眼上将明相老人家给遣走了呢?”于此,她倒是要责备龙公子的。 “节骨眼?” 景善若嗔怪地剜他一眼,转身道:“希望明相老人家能尽快回蓬莱,缺了他,这亲事就办得不热闹了。” “蓬莱?”龙公子愣了愣,随即了然,“喜服制好,可以回蓬莱成亲了?” 景善若回眸,笑吟吟地点头。 “当真?”龙公子双眼都亮了起来,急忙上前搂住她,“可否先穿给我看看?” “不成的,哪有成亲前就穿出来见你的道理?” “迟早都是要见的,我想看嘛!” “不给。” 景善若笑嘻嘻地挣开他的手臂,绕到桌子对面去。 “就看一眼!”龙公子认真地要求。 景善若摇头。 “那你只戴上凤冠就好,如何?如何?”龙公子说。 景善若笑道:“无论你如何讨价还价,都是不成的。” “我是龙神,几时与你一介凡女讨价还价来着?”龙公子佯怒道,“还不赶紧妆扮整齐,乖乖给龙神爷看个周全!” 景善若噗嗤笑道:“哎呀呀,这一出,莫非唱的是龙王抢亲?” “就是抢你这门亲!” 龙公子说着,伸手去抱她,却被她给一扭腰逃开了。 两人索性围着桌子嬉闹起来,一个逃,一个堵,追来闪去。 龙公子与景善若玩耍,必然多多地让着她,否则,哪里还有她顽皮的份儿?可是教这女子得意过了头,也是不行的。只见他突然一个倾身,就越过桌子,把景善若给捞起来了,长臂一收,便把人带回怀里,牢牢地抱住。 “啊!” 追逐一番,景善若已是闹至面色红润、娇喘微微,在龙公子怀中略作挣扎,再抬首可怜兮兮地瞧着对方,显得更是娇艳可人。 龙公子只觉自己被勾撩得脑中轰轰地响,不假思索地低头,吻了上去。 这回窗外没人偷窥。 可是,微风、树梢和飞过的小鸟,都看着呢。 ※※※ 约莫七天之后,小伙子载着景家人,龙公子载着景善若,一齐飞回了蓬莱洲。 原本,龙公子是想干脆就把景家众人接到蓬莱洲去居住的。 可是景父景母都不答应,景莅也有自己的官职要做,将来还要讨房媳妇儿传宗接代,他们更愿意生活在人世间。 “龙神姑爷,你时常带若儿回家门看看,那就已是比什么都妥当了。”景母如是说。 龙公子只得作罢。 他先请景家众人到蓬莱洲小住,如此,成亲时候,景善若还可以同娘家人哭一哭的。 景家人坐在金阁车里,被送进景府,一路上嘴巴就没合拢过。 尤其是瞧见路旁前来迎接的木缘国民时,连景父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景善若顽皮地拉着父亲,说这是女儿的好邻居,千万不能照书里写的那样,捉来吃掉。此时景家人全都只能愣愣地点头,回不过神了。 到景府大门时,只见早已经得知消息的阿梅领着虎妖、道童和石仆立在门内,方丈洲人皆在门外列队相迎,气派非凡。 景善若将两个小仙唤到身前,向家人一一作介绍。 道童顿时换了副乖巧模样,对景母是奶奶、奶奶地叫个不停,听得景母心花怒放。 景善若又瞧瞧门内,诧异道:“小草呢?” 虎妖说:“小草啊,他在看护病人,说等会再来跟景夫人你赔罪!” “病人?”景善若不解。 待她安顿好家里人,到小仙住处去看望的时候,才发现,仙草童子的床铺上,躺着金翅鹤。 那仙鹤个头生得大,一双细长的鸟腿横在床铺外边,搭着仙草的小被子。 仙草见景善若到来,匆匆起身给她倒茶:“景夫人你来了,快坐下,来喝茶。” 景善若见他懂事许多,遂欣慰地接过茶杯,问:“这鹤鸟怎么了?” “不知,就是那日从天上下来开始,恹恹地,不飞也不叫,整天伏在地上,摸着身上都是凉的。”仙草童子担忧地说着,转头看了看金翅鹤。 景善若也上前去查看。 她伸手轻轻抚摸仙鹤的长喙,对方似是感觉到她的关切,也微微睁眼,只仍不动弹。 “它吃了东西么?” “阿梅姐姐喂过鱼肉,它不吃。”仙草束手无策,“阿梅姐姐说,再这么三五天,它恐怕就要死了。” 景善若安抚仙草道:“小草,金鹤大仙怎么会死呢,它只是需要时候调养一番而已。我会请药王司的修士来给仙鹤诊病,你放心好了。” 仙草点头。 金翅鹤默默地躺着,似乎连气息也收敛起来了。 ※※※ 越百川睁开眼。 他现在只觉着周身乏力,伤处尽如蚁虫啮咬一般难受,至于所处之地的阴冷潮湿,则显得无关紧要。 瞧着落在不远处的冠帽,他暗暗叹了口气,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多亏了把他挂在石壁上的这两道锁链,他居然连整一整仪容也做不到。 正恍恍惚惚地想着,越百川突然听见牢门传来当啷声,随后,一盏油灯移了进来。 “道君,冷么?”竹簪女冠小心地走入牢房之中,尽量不让自己的裙角沾染污迹,“这囚室甚少使用,疏于打扫,还请道君忍耐了。” “好说。”越百川应道。 虽然虚弱,却并不示弱。 竹簪女冠将油灯举得高了些,挂在道君身后的墙上,随后捏着他的下巴,端详片刻,微笑道:“道君面色不佳呢,真令人心疼。” 说完,她用指甲往越百川颈部划了一道血痕,后者闭目,不作挣扎,由着那血线流入衣襟之内。 拭掉指尖的血珠,竹簪女冠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盅,拈出其中的一条小蛇,将其放在越百川的伤口旁边。那毒虫并不动弹,竹簪啧了一声,把蛇头硬埋入道君的伤口中。 不一会儿,她放开手,任那蛇落下,只见其全身染血,在地上弹了几弹,竟化作一滩血水。 越百川痛得唇色全失,却一声不吭。 “试过多少种秘法,仍是老样子……即便是龙,也不敢轻易食你。”竹簪女冠望着他,轻笑道,“真是伤脑筋……” 越百川冷然道:“我既已落在你手里了,你何不换出真身来试上一试?” “竹簪不敢啊!”女冠呵呵呵地笑了起来,“道君你向来狡黠,万一是使了何等伎俩,故意骗我显出真身来,那人家隐藏于昆仑这么多时日,岂不都是白费了么?这可就不划算了呀!” 言罢,那道姑尖声而放肆地笑了起来,笑声刺得越百川耳中一阵阵地痛。 他冷冷瞧着对方——这四十九世之前结下的血海深仇,无论是替旧部,或是替自个儿,仇都必定要报的。 龙的嫁娶(上) 明相回得极快,还从归墟带了东西出来,满满地,堆了整片云朵。 他先牵着那朵云往溱北去了一趟,见景家人都不在,连仆从都放假归乡,只留了几个看宅子的,就知道众人去向了,赶紧奔至蓬莱洲。 落地之后,明相连气都没喘,匆匆借了马车驾去景府,见龙公子。 “如何,知晓传家暖玉来历了?”龙公子问。 明相摇头,道:“王城内中几处经阁,守卫都不甚森严,老臣先后寻了个遍,一无所获。” 龙公子想了想:“会否另有暗阁,收藏此类机要记载?” “若真有,那也必然是狱王爷在接管王城之后所建的了。老臣无从得知啊!”明相为难地答说。 “嗯,辛苦你了,去歇着罢。”龙公子点头,吩咐立在旁侧的曲山长安排人手,送明相下去休息。 明相受宠若惊,道:“公子爷,老臣不曾疲累,只是盼着早些将调查所得回复给公子爷知道,故而跑得急了些。” 龙公子面无表情道:“明相,你早些歇下。明儿四更天,便要起了。” “啊?做、做什么?” 也不知是何事心虚,明相问此话的时候,脑中想到了许多不祥之兆,脸色顿时发白了。 龙公子奇怪地看了老人家一眼,道:“婚期已至,还是明相你替我与景夫人算的呢,喜帖也已请方丈洲诸位广发而出——莫非你忘却了?” 明相一愣,随即恍然:“啊!对对!是成亲的好日子!若要赶在黄昏时分行人间昏礼,那龙族之礼,确实应当四更就开始筹备了!老、老臣匆忙赶回来,竟然一时将这事给忘在了脑后,真是罪该万死!” 龙公子懒洋洋地动了动指尖,点向明相,道:“万死等等言语,明日不可说出。” “是是、老臣自然明白!”明相连连作揖,“老臣这就去歇下,绝不再耽搁分毫时候!” 说完,他赶紧就往大厅门外去。 到了屏风前,明相突然又站住脚,回身,拱手对龙公子道:“老臣糊涂啊,尚未向公子爷道贺呢!” 说着,就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满脸是笑地高声道:“恭喜公子爷,贺喜公子爷!老臣愿尽福寿,换得公子爷与景夫人百年好合,千载团圆!” 龙公子静静地待他拜完起身,答说:“多谢。” 明相又欢喜地拱了拱手,这才退出屏风,开开心心地往后面去了。 方丈洲人追出来,见其不是往同院旁侧的居处走的,赶紧叫住他老人家,说自个儿这就进屋去替他铺床。 明相却摆手,说他还有事,想先往后面去一趟。 “正巧,老夫不知景夫人正在何处,急需一人领路呢!”他说着,将方丈洲人拉着,一路同行。 “学生也是不知啊……”那位修士尴尬地挠挠头,再请了石仆带路,两人这才找着了景夫人。 景善若正与家人在一起,见明相找来,自然先问候一番。 明相却请她借一步说话。 “是这样的,老夫以为众人尚未移至蓬莱洲,故而是先回了一趟溱北,到景家那城里去看了看。”明相小声对景善若道,“景家没几个人,可是那门外面……” “怎样?”景善若好奇地问。 明相瞧了她一眼,叹气道:“不知为何,挤满了乡民,说是什么新教算得景家将为众乡邻带来大难,要景家人立刻上教主法坛去商量对策云云……” 景善若蹙眉:“有这事儿?我家里人可是甚少与人结仇的,为何会被莫名其妙之人挑中呢?” “景夫人,明天是你大好的日子,老夫本不应该拿此事烦扰于你。”明相道,“但既然见着了,老夫觉着,还是得告诉景夫人一声,以免景家众人过早回去,遭了恶人的道儿!” 景善若点头:“老人家想得周到,婚期之后,我自然会再挽留家人一段时日,就请老人家届时派些人手,先去替我娘家人解决烦扰之事了。” “那是一定、一定。” 明相说着,再与景善若讲了些吉利话,便赶紧去歇下了。 那方丈洲的年轻人在旁侧听着,不怎么明白他俩的话意,回去问了曲山长。曲山长琢磨着事情有蹊跷,等礼成之后再办理,不知会否耽搁事儿,索性立刻就派出弟子前往溱北查探。 傍晚时候,有受邀的嘉宾赶至蓬莱洲,石仆将众人一一安置妥当,不须方丈洲人劳心。 到四更时分,众人起身,又开始忙碌。 方丈洲人从停在耳岛的云朵上卸下重物,运送入景府内。这重物是明相从归墟带回来的,听说不止是真正够重,其价值也贵重得很,任中一件,在人间就是稀世的宝贝,跟龙肉一样,有,但是少之又少,见过真品的人,更是幸运至极——连做皇帝的,穷极一生都不见得看到过一回真品啊。 “当心些,当心些摆放。”明相悄声叮嘱着。 方丈洲众人忙了半晌,连山长也挽袖子上场搭手了,各个都累得够呛,才将仓房布置妥当。 “明老相爷,你看,这等摆放,可算还成?” 明相出了仓房大门,回首瞧瞧檐角和门楣上挂的大红花,贴的双喜字儿,开开心心地说:“嗯!往后此处可就非是普通仓房了,乃是真正的宝库啊!” 众人也乐呵起来,纷纷点头称是。 此时龙公子在何处呢? 他正一脸僵硬地躺在榻上,拉直了身子、呃不、是躺平了身子,脸朝上,等朱砂给他打扮。 “人间的新郎官都要好好妆扮的,因此,鼎龙族的公子爷更不能毫无修饰地就接新娘子去!”朱砂如此说着,捧起了自己的妆盒。 她的梳妆用具,都是明相偶尔想起了,带回去给她过家家玩的。 对于朱砂的妆扮手艺和用具的可靠性,龙公子深表忧虑,甚至可以说,是焦虑啊。 可他自己对胭脂水粉什么的,更不在行,又听朱砂说那是凡间必备之物……唔…… 姑且一试吧。 朱砂兴致勃勃地舞着眉笔就开动了。 龙公子只感到自己的脸和脖子遭到各种无情进攻。湿的凉的软的硬的粉状的,“阿嚏”,真是只要朱砂手边有的,哪怕已经存了好几年自己都舍不得用,她也会毫不吝啬地、统统给龙公子抹上。 后者发觉自己脸上多了厚厚的一层,挂着这妆,他连怎么笑都不会了。 明相忙完自己那边,匆匆到府内来看看,一见龙公子顶着的妆扮,顿时差点没笑岔气。 ——当然,在龙公子无言的凝目之下,他立刻收敛了笑意。 带着一脊背的冷汗上前,明相道:“朱砂,你替公子爷画这妆扮做什么?” “我听说凡间人都爱画的。”朱砂回答说。 明相道:“随俗是好事,可今儿个白日里非是凡间昏礼,哪里要按凡人的章法去办事?” “非是凡间昏礼啊?” “嗯!”明相认真地说,“公子爷即便要精心妆扮一番,也是得以龙形妆扮的!” 朱砂似懂非懂地点头。 龙公子对龙族的婚仪毫无印象,于是洗干净脸,愣愣地随着明相折腾。 另一边,景善若是在景母屋内过这半宿的。她由阿梅服侍着,早梳妆打扮妥当了,眼下无聊,正偷吃坚果垫垫肚子。 景母从外屋进来,恰好抓了个正着,责怪道:“若儿,都要嫁人了,怎么还如此无形状?当心你嘴上的红!” “唔。”景善若连忙将果仁放回碟子里,在床边坐得规规矩矩地。 景母继续板着脸挑剔道:“你这孩子,即便是自己挑的如意郎君,心里欢喜,意思意思地,也该哭上一哭吧?” 景善若吐吐舌头,说:“娘,上回出嫁前,我已将该哭的都哭尽了,你说好极好极,往后便再也不会流泪的。” 景母听了,微微点头。 景善若继续道:“既然如此,这回我不再循那旧习,才是正理。对不对,娘?” “这回啊,无论是在娘家,还是在婆家,咱家姑娘都不会再受苦了。”景母笑呵呵地说着,上前握住景善若的手,“知道为娘为何坚持仍要回溱北么?” “嗯?”景善若眨巴眨巴眼。 景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和蔼道:“若儿,成亲之后,要与龙神爷相敬如宾,好生过日子。只是小日子再甜,总免不了有起争执的时候,对方又是龙神爷,你是凡人惹也惹不起……” “娘?” “你要记得,你始终还有娘家可以回的。”景母嘱咐着,眼眶略红,舍不得地又摸了摸女儿的手。 景善若愣了愣,不禁低头,用手帕沾了沾眼角,再抬首笑道:“娘,你说这些,莫非是见女儿不肯掉几滴眼泪,娘不甘心?” 景母闻言,破涕为笑,轻轻抚着景善若的脸,道:“唉,教你识破了。” 景善若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一番,不肯起身。 阿梅退到外屋静静候着。 她打心眼里不愿意少夫人嫁给龙公子,可是又不敢说出口。连三少爷都没现身,她又能怎样呢,唉。 正默默地想着,她突然听见外边传来了极大的风声。 “快看!”景莅在屋外叫了起来。 阿梅闻言,推开窗户,立刻瞧见一条巨大的龙从天而降,将脑袋垂到了院坝之中。 那犄角上还挂着几条红绸、结了绣球的。 教人瞧见这般模样,巨龙似乎甚是羞涩,将龙头垂下之后,便乖顺而内向地闭上眼睛等候。 “少夫人,龙公子来接你了。”阿梅立刻通报。 景善若闻言,赶紧戴上凤冠,与景母拿了喜帕,推门而出。 龙的嫁娶(中) 知景善若已出房门,八成瞧见自己这副德性了,于是那龙把脑袋垂得更低了些,下颌搁上石板地面,面皮都窘得绷紧了。 “公子。”景善若唤了一声。 景母追出来,匆匆提醒道:“唉呀,快将盖头搭上,新娘子如此贸然露面可不妥当!” “嗯……”景善若只得答应着。 龙公子悄悄睁眼,冲景善若瞧上一瞧,生怕被发现,又立刻紧闭双目。 “娘,看不见路了啦!”景善若轻声埋怨。 闻言,龙公子略感放松,眯着眼朝景善若望去。 景母牵着新娘,小心翼翼地迈入院坝之内,候在一旁的景父与景莅也急忙起身,走在二人前面。 景母抬头望了望,见垂入坝内的那条龙,龙身颀长,直入青天,一眼看上去竟然瞧不见尾部,不免给吓了一跳,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连话都不知怎样说了。 “娘?”景善若觉着母亲紧张了起来,心中纳闷。 景母嚅嚅半晌,索性一扭头,对景父轻声责道:“老、老爷,你来!” “喔。”景父赶忙接过景善若的手,往那龙头方向去。 面对这么大一条龙,虽然知道是自家女婿,心中却还是有些怯意的。他挺直腰板走着,尽量不去看龙公子的双眼和牙齿。惊见粗长的龙须扫过天际,也须得忍住头皮发麻的惊悚,保住岳丈颜面。 见众人来到数丈远的地方,龙公子唔了一声,伸出一只爪子,平放在头首前。 景父看了看,鼓起勇气,将女儿引过去。 他抹抹冷汗,板起煞白的脸,一面发抖、一面对龙公子道:“女儿乃老夫掌上明珠,从来娇惯生养,不曾受苦受累……入你家门之后,万望龙神爷珍惜怜爱,莫要苛责,切勿相弃。” “唔。” 龙不能说人话,因此,龙公子也只唔了一声,闭目,静静地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听见了丈人的训示,表示愿意遵从,并无异议。 景父这才深吸一口气,牵着自家姑娘再往前去几步,将她的小手交到…… 交到龙爪子的一根指甲尖上。 景善若轻声笑了笑,扶着龙指甲往内走了几步,旋身坐在龙爪子上,抱住一根指头。 她倒是做得很熟练了。 景善若略掀起盖头,对一脸泫然欲泣的老父亲说:“爹,我先与公子去行龙族的婚仪,到傍晚时候,再回来拜堂成亲。” “嗯,当心些,莫要闯祸。”景父连声叮嘱道,“不懂的事儿,要多听别人指点!” “知道了!”景善若笑着应道。 她拍拍龙公子的指腹,示意可以走了。 龙公子会意,缓缓收起腰腹,抽身飞上云端。 景家人仰头望着,直到云层中一点儿龙的影子都见不着了,才收回视线。 此时院门口突然涌入一群方丈洲人,个个都奔得累极:“公子呢?”“方才还见着在此呢!”“怎么转眼就跑了……” 明相也夹杂在众人之间,喘得嘎嘎地:“公子爷溜得当真是快,莫非就那么不愿给人瞧见妆扮后的模样?” 曲山长痛惜道:“公子扮相必定飘逸至极,可惜不得亲见啊!” “是啊……”众人纷纷扼腕。 明相哈哈哈地笑了一阵,道:“诸位生员,惋惜也不可得了,可莫要说是老夫故意不给众人看的!” 众人立刻表示不会。 “那老夫就先去服侍公子爷与夫人了。”明相说着,晃晃拐杖,从地里戳出一片云来作为座驾,“众人先同景家老爷夫人消磨着时辰,等候人间昏礼罢!” “是!” 明相乐呵呵地驾云追龙公子去了。 他换了新衣裳,背后贴有一对大大的喜字,看着格外热闹。 龙公子此时,倒是已经载着景善若飞出去了老远。 景善若坐在龙爪子里,静静地等着,偶尔理一理头发。虽然不知接下来的仪式具体是怎样,但有龙公子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眼看着龙公子飞往大海之中,越过了连倒影都印不出的黑色洋面,四周再也见不到岛屿陆地的影子,到这时候,巨龙才放缓了速度,慢慢盘旋上升。 听得凤冠上的配饰被风刮得哗啦哗啦地响,景善若急忙拉住喜帕,要是盖头给吹走,那可就丢人了。 待风声过后,一切安静下来,景善若觉着龙公子的爪子动了动。 她小心地撩着盖头朝外看,只见面前是一处雕着龙纹的玉柱,柱子顶端有方圆一丈的平台,台子边角上都有围栏,里外三层。这柱子究竟有多高则不得而知,只知是一眼瞧不见底,柱身消失于脚下的云层中了。 龙公子伸爪,将景善若轻轻地放在柱子顶部。 景善若就席地坐下,呆在平台中心,安静地回头瞧着龙公子。 ——那个绣球头是怎么回事? 她愣了愣,随后盖上盖头,偷偷发笑。 龙公子顶着一张无表情的龙脸,游到不远处的另一根玉柱上,盘身卷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把前爪放在平台上,竖起脑袋。 如果景善若是一条龙的话,这两根柱子的距离,恰好可以让两条盘在柱身上的巨龙伸出前爪够到彼此。只可惜她不过是人而已。 景善若一面偷窥,一面好奇着:接下来是要做什么? 很快,她就听见四面天际都响起了悠长的号角声,紧接着,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沉沉地划过她的视野。 她转首看向遮住光源的那一侧,竟然是有座山从天而降,稳稳地浮在西北边。 从山底下游出一条细长的龙,落在云上,远远地望着她和龙公子。 东面则是水声隆隆,巨浪竟然直接涌上了云头,浪花中,浮出一个青色鬃毛红犄角的龙首,那龙一爪子搭在浪头上,悠然地瞧着龙公子这边。 此时明相也追了上来,沿着玉柱,呼哧呼哧地朝上飞,好容易才爬上了柱子顶部。 “老人家。”景善若道,“你也来了?” “咳咳咳,公子爷的大事,老臣怎能缺席?”明相说着,抬首看向四周,“不错嘛,好歹也有两条老龙神敢来。” “咦?”景善若不解。 明相道:“相信景夫人也知道,归墟发出了通缉令,要拿公子爷回去治罪!” “嗯……” “在如此风声之下,仍然敢来观礼之龙,真是少之又少。”明相感慨道,“原本东南西北、以及各相杂的方位,都各有宾客礼座,若是公子爷这般血缘高贵的龙神结亲,各个方位一共八十一座,应都是挤满了龙神观礼的……唉,只可惜如今那可恨的狱王爷……” 他正念叨着,龙公子突然朝这边转首,轻轻地唔了一声。 明相听得懂龙的话语,立刻道:“是、是,公子爷,是老臣多言了。这就住口。” 龙公子再看景善若一眼,随后正首,面向南方。 那号角声一直响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时候,仍然没见再有宾客前来,明相有些沮丧。他却仍是乐呵呵地朝景善若点着头,解释说这一切早就在意料之中,丝毫不能打击到龙公子的兴致。 ——当然,他这老头子仍然免不了要在意一下的。 景善若明了他的心思,也没出言安慰,只是微笑了一下,随后就继续静静地等待。 日头落在玉柱上,一阵阵幽香从柱里飘散出来,嗅得人神清气爽。 明相立在围栏旁,眺望四周。 他突然大叫起来:“啊!公子爷,快看!” 景善若闻言,也急忙掀起盖头一角,朝外看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冉冉升起一条巨龙,带着几只小龙,分别占了几个席位,舒舒服服地坐下了。 “那是南海的龙神爷啊,过去是鼎王公麾下大将,后来销声匿迹……如今竟然来了!竟然来了啊!”明相抚掌笑道。 紧接着,一条条神龙纷纷现身云台,各自寻了席位落下。 明相激动得跳起来,一一同景善若作介绍,听得后者根本来不及辨识究竟谁是谁,只知道都是鼎王公旧部,都在鼎龙族事变之后沉潜于名山大川与各个海域之中,不再回归墟——都是消失行迹已久的老龙啊! 不过一转眼时候,云台周围的八十一个席位,竟然客满,并还有龙神来晚了,只得浮在界外观礼。 虽然明相欢喜得连连蹦跳,但龙公子却一直保持着镇静,高昂着头首,坐北朝南,等待吉时到来。 待到日头高悬,正是最烈的时候,龙公子突然扬声,发出了有力而高亢的龙吟,直震得景善若身下的玉柱台都晃了晃。 见状,群龙纷纷仰首应和,一时间龙啸长吟此起彼伏,云台外围应声聚起层层阴云,时雨时雷时雪时雹,玉柱之下的云层也不断被海浪给淹没。 景善若看得目瞪口呆。 “景夫人,来前面。”明相招呼着,将她引到平台边缘,让她能得见云台全貌。 此时龙公子突然上半身离了玉柱,倾身过来,绕着景善若身下的柱子卷了一圈,随后将脑袋竖在景善若身侧。 “景夫人,请与公子爷贴面……”明相指点着。 这个动作难度很大,景善若小心地扶着栏杆,探身过去,轻轻地用自己的脸擦了擦龙公子的侧面,也不知凤冠上的装饰有没有钩挂着他。 回身之时,她突然瞧见上方的天空中又出现了一片洁白的云。 那云端似乎立着一排人,却并未出声。 明相道:“是元华大帝亲临呢……景夫人莫要理那些仙家人,他们要来观礼,便教他们远远地看好了。” 龙的嫁娶(下) 作者有话要说:有请存稿箱君吐稿了!睡醒了再回帖……挥~ 天上的仪式完毕之后,景善若与龙公子从耳岛着陆,见时候还早,便选择步行回景府。 方丈洲人赶来迎接之时,生生地给吓了一大跳。 ——因为跟在这对新人身后的,除了明相之外,便是黑压压一群衣着怪异、举止霸气的陌生人啊!更甚者,其中少数人头上还生着犄角,不知背后有没有拖着尾巴! 明相上前,将曲山长拉到一侧,悄声嘀咕一番,解释了这群人的来历。 曲山长立刻换了神色,吩咐众学生对这些陌生人以上礼相待。 “明老相爷……”山长悄悄问道,“为何公子不乘车呢,莫非是嫌吾等来得迟了……” 明相笑道:“多想了不是?你看,诸多龙神爷皆是步行相随,公子爷再是尊贵,也仍属小辈,哪有在长辈面前自己驱车代步的道理?” “唔,明老相爷说得极是。” 曲山长应着,吩咐生员赶紧飞奔回去取了十来卷红线丝毯,铺在新人以及众龙神将要行经之处,以示尊崇。 “疲累否?”龙公子略倾身,悄悄问景善若。 景善若双手拉住红绸,正一面走,一面盯着那红绣球发愣,见他如此问了,便答说:“并无疲惫之感,只是想到仙家众人来观礼之事,心中隐约介意。” “介意?” 景善若用指尖拨了拨盖头上垂的流苏,轻声说:“那什么元华大帝,应是仙家要紧的人物罢?公子如此轻慢,是否妥当呢?” “哈哈哈哈!”龙公子仰首大笑一番,道,“客来主不顾,定是无良宾。不请自来之人,理他作甚?” 他俩轻声说话,众龙神天赋异禀,自然也是听得清清楚楚的,此时便都笑了起来。 景善若也跟着笑了笑。 却说,众龙还在云台上行仪的时候,那些仙家人立于云端看了一阵,示好一般地降下来,停于云台旁侧。那时候,明相留了心思,往仙家人群中看过几次,上百名仙衣飘飘的神仙之间,寻不见越百川的身影。 他便对景善若道:“景夫人,你放心,临渊道君没来。” “啊?”景善若本没念着此事,只好奇着下一步的礼仪是什么而已。 乍听见明相提起临渊道君四字,她像是突然被人对着耳朵狂吼一番似地,竟然懵了懵神。 明相说:“老夫一直担忧着,生怕那道君临了翻悔,突然杀出来扰乱亲事……哈哈,看来是老夫多心了!” 景善若盖着喜帕,并未搭腔,没人瞧得见她的脸色。明相也只能看到她微微地颔一颔首,转身踱了几步,到靠近龙公子那边的栏杆前坐下。 老人家见状,噤声,回首再望望那群观礼的神仙,发觉不仅临渊道君不在,那个讨人厌的竹簪女冠,也同样没出现在仙家人群之中。 “哼,算她识相……”悄声嘀咕着,明相将注意力移回到了典礼上。 而到了眼下,众龙正缓缓朝着景府前进,明相也闲得无聊,便将方才之事,绘声绘色地说与曲山长听了。 “明老相爷,你是说,仙家也有人去观礼?”曲山长惊讶。 “可不是?公子爷才不稀罕呢,统统拒之于外!”明相得意道。 方丈洲人道:“公子不愿与仙家打交道么?那、那吾等发出去的喜帖……” 他们倒没有那本事发喜帖给昆仑的元华大帝,只是数着龙公子与景善若的人脉,往玄洲岛的那些仙人手上也递了帖子。 而今,玄洲岛已经有客人如约前来了。 “散仙岛主么?无事,请来也不坏。”明相道,“公子爷还承过玄洲的情,大喜的日子,同喜共庆也是应该的……” 一行人走到景府大门前的时候,旁侧几寸宽的小道路上,行来一队吹吹敲敲的小人小马,穿的也是喜庆衣着,抬着拳头般大小的箱子,上书“贺”字,跟在厚礼之后的小人有戏子妆扮骑假马抬假轿的,有踩高跷的,甚至还有舞龙舞珠的。 这是木缘国特别派出的助兴游艺队伍,之前已经在自己国内游行一圈了,知景善若等人将至,故而在道旁相迎。 入得景府,曲山长等人立刻忙碌起来,分别给诸位龙神安排坐席与小憩的厢房,然后又飞快地剪纸裁料,用八仙桌替木缘国民搭起戏台,让他们可以先演上几出喜庆的剧目。 景善若本以为自己须跟着龙公子接待来宾呢,谁知明相将他俩往内引,引过了花园,走过平桥,径直朝景府深处去。 “这是要去哪里……”景善若不解。 她搭着盖头,不辨方位,只是由着龙公子牵引那方红绸,低头跟在后面而已,心中不免忐忑。 “快到了,快到了!”明相乐呵呵地说。 龙公子则一言不发。 ——难道龙族的婚仪还没结束?景善若猜了又猜,仍是弄不明白。 不知过了多少道门,明相与龙公子才在一处建筑外站定。 景善若悄悄掀起盖头看上一眼,发觉此处原本应是仓房的,只不知什么时候被改了改,窗户扩大了,檐角与门楣上都挂了红绸,还挑着双喜字的大红灯笼。 “公、公子?” 瞧这精心布置的模样,难道是洞房?这也太—— 景善若匆匆放下盖头,低首,羞涩地唤了声:“公子,宾客还在外边呢……天色也早,尚未拜堂……怎么这样快就……” 她无条理地嘀咕了几桩事儿,轻轻拽那红绸,不好意思再往前挪一步。 龙公子却不解她的弯弯心思,纳闷回首:“啊?” 景善若半侧过身,将手里的绸带卷了一圈又一圈,垂首娇羞状,不理他。 龙公子奇怪道:“怎么?快快入内罢,省得耽搁太久,你双亲在前边等得急了。” “咦?”景善若闻言,心生疑惑——什么事省得耽搁太久?难道不是想洞房了么? 龙公子见她久久不肯挪步,索性回身来,将她打横抱起,由明相带路,大步进入室内。 景善若吓了一跳,连忙环住龙公子的颈项,悄声道:“公子!前边还有好多宾客等着你出去呢,不可以乱来啦……” 龙公子一愣,这才明白景善若在想些什么,不由得又大笑起来。 “你啊,想到哪里去了!”他开心地说着,嫌那喜帕碍事,索性低头,用牙齿咬住喜帕将其扯开,挂在一边。 景善若睁眼,就瞧见他笑得双眼格外明亮,如同星光月影一般,不由得看呆了。 龙公子见状,心中突然觉着将那莫须有的罪状坐实了也不坏,便一旋身,背过明相视线,先偷空亲一亲新娘子再说。 “嗯……”景善若挺配合地抬头,与他唇舌亲昵。 一吻方毕,龙公子退了半寸,抵着景善若的额头,道:“你嘴上涂的是蜜?” 景善若轻喘着,答说:“……是脂。” “不对,是蜜。”龙公子说着,意犹未尽地舐了舐自己的上唇,“我可是龙神,休想骗过我!”说完,食髓知味一般,不容拒绝地再吻了上去。 明相回头,见公子爷抱着景夫人,两人背对着自己不知在说什么。他想到自己这边尚有要务交托给景夫人,不由得清咳一声,提醒龙公子注意时辰。 被提醒的人毫无自觉,景善若却面上一红,急忙收手轻推龙公子的胸膛,想要挣开。 龙公子才不管那么多呢,索性将人搂得紧了些,教她避也避不开。 明相略转了个角度,瞧见两位主人到底在干嘛之后,便轻手轻脚地提着拐杖躲在了角落里,连呼吸都屏住,生怕惊扰到了公子爷的兴致。 待这一番纠缠过去,龙公子将景善若放下地,后者连站也站不稳了,只依偎着他喘气。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彼此皆能感到对方上升的热度。 “咳咳!”明相尽量控制住脸皮,不要露出太大的笑意,“景夫人,请随老夫来。” 景善若摸摸自己烫热的脸庞,急忙将喜帕又盖过了凤冠,遮住自己的脸。 龙公子却伸手,准确地在盖头之下抚住了她的双唇,用指腹在她唇间摩挲片刻。 “味道不坏。”他压低声音道。 景善若略启朱唇,轻轻地咬了咬他的指头,随后用舌尖扫过其侧,在上面画了个圈儿。“自然是不坏了。”她隔着喜帕,悄悄地答道。 龙公子带笑,哑着嗓音在她耳边道:“宾客还在外边候着,夫人不可以乱来喔……” “嗯?”景善若又往他指尖上吻了一吻。 “再玩下去,当心我就地将你办了,教满堂龙神与仙人都心知肚明地等着——”龙公子说着,隔了喜帕,轻轻地咬住她耳朵,弄得耳饰叮当作响。 景善若闻言,急忙推推他:“不闹了不闹了,我可丢不起这人!” 龙公子笑道:“这是哪儿的话?你人已经是我的了,再丢不起,也是丢我的人。”说着,再次将景善若抱起,往内室去。 明相见他俩亲亲我我地进来了,便将灯烛往油槽内一倒。 只见偌大的仓房内,一圈火光燃起,映得四处皆闪闪发亮。 景善若撩着盖头往外看,发现整座房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龙鳞!龙鳞皆蒙着透明的漆,映着火光,显出一层层虹色,庄严华贵。 明相捧住心口,对景善若道:“景夫人,这是公子爷从小到大蜕下的鳞片。老夫一一收藏着,唯一心愿,便是原样交给公子爷的配偶保管……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啊!” 月子弯弯照九州 明相抹了把老泪,向景善若递去一本厚厚的账簿。 愣愣地接过账本,景善若低首翻了翻,只见上面记载的全是鳞片脱落的时间与地点。 “……洪字二号。” 她轻声读着,明相立刻从众多龙鳞中找到她点的那一片,兴高采烈地指给她看。 景善若低头,继续念道:“丙午年四月,公子爷化龙身,粗二尺,廊间嬉游,不慎钩挂檐角,落此鳞,得而存之。” 龙公子本还抄着手在旁得意洋洋地听着,见她念到这一条,急忙伸手夺过账册,窘道:“时候不早,明相,送夫人回景家居处。” 景善若与明相都戏谑地瞧着他。 龙公子尴尬地咳了一声,对明相道:“明相,你且先出去候着。” “是,公子爷。” 明相依言出了门,又转身将大门略合拢来,只留一道缝儿。 见他回避了,龙公子把那账簿往龙鳞架子上一丢,佯怒道:“夫人,嘲笑夫君,可是万万不妥。” “我几时嘲弄于你了?”景善若上前,撒娇地挽住他的手臂。 “还说没有?你与明相倒是通作了一气。”龙公子说着,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端详片刻,又道,“先回令堂那边,将弄乱的妆粉补好。” “你嫌弃人家妆纹都给弄花了?”景善若故意嗔怪道,“难道不是你干的好事?” 龙公子笑说:“怎敢嫌弃啊!是觉着夫人这般销魂模样,若是给外人见了,指不定多出几个慕名之徒呢。” “你——”景善若急忙掖了掖被他亲昵得凌乱的发丝,又拉住领口,道,“我不与你说了,反正都是你占便宜。” “今夜我更是要占尽便宜!”龙公子理直气壮地答说,“快些随明相回了吧,稍后我便去接你。” “这回要坐花轿了?”景善若期待地问。 龙公子点头。 既然是与凡人成亲,那人间的昏礼之仪,自是不能短少。龙公子偷偷跟曲山长等人借了凡间书籍,将整个过程温了一遍又一遍,虽还有些紧张,但至少大的程序上,应该是不会出错的了。 瞧见景善若满心欢喜的模样,他便知道自己的筹备十分值得。 ※※※ “道君?” “道君呐……” 时近时远的呼唤声,似乎是在叫他,又似乎是在唤另一个人。【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越百川从茫然的状态里略清醒了些,缓缓睁眼。 他仍是在那牢房之中,阴暗不见天日,无法得知已过了多少个时辰,甚至多少天。 试着动上一动,那早已麻木的手腕处立刻传来当啷声,看来桎梏并未解除。 “啊,醒来了,人家好担心呢!”竹簪女冠手里拿着一支烧过半截的红烛,笑盈盈地望着他。 越百川瞧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垂下头,不打算再给出任何反应。 “道君,怎么这般冷淡?”竹簪女冠面露委屈之色,伸手撩起他额前垂落的长发,将其在指尖上打了个圈,“竹簪好容易才抽空来看望道君,为何道君却并不欢喜呢?” 越百川闭目道:“要做什么,赶紧做完便消失罢。” 竹簪女冠笑说:“道君一日不食那蛇蝎之毒,竟然还不知餍足了么?只可惜,我今日前来,非是为荼毒道君这宝贵的仙灵之气呀!” 越百川不语。 “怎么,不说话了?”竹簪女冠勾扯着他的发丝,见其如同入定一般,不免觉着无趣,“道君,你可知道,我才刚刚从蓬莱洲回来?” 越百川身上僵了一僵。 他缓缓睁眼,道:“景夫人早已与我无关。” “贫道自然是知的。”竹簪女冠嘻嘻地笑起来,“可是,即使景夫人如此作想,道君你……恐怕仍口是心非,暗暗存着点念想的吧?” “没有的事。”越百川矢口否认。 不愿对方再深入此话题,他抬眼瞥着竹簪,故意道:“如你这般妖孽,怎能明了神仙之心。若是好生吸纳天地精华,以你之根基,在归墟谋得一席之地,也非难事。只可惜,尽是旁门左道。” 那竹簪眼中突然一红,怒道:“旁门左道又如何,如今我在昆仑呼风唤雨,谁能阻拦?道君,你能么?” “见不得天日,改头换面,显赫一时又如何?谁人真正认可你,尊崇你?”越百川鄙夷道,“外表再是光鲜,内里……终究仍是暗道阴沟那条卑劣诡龙罢了。” 话音未落,竹簪五指猛地伸展,掐住越百川的咽喉,将他抵在墙壁上。 “道君,你性命已落入敌手,竟还敢放言惹怒对方!真正好胆魄!”她咯咯地咬着牙,逼近越百川,道,“若非要等着那一线神脉一并炼化服用,我就在此,将你生吞活剥——” 说完,她当真张口咬到越百川的喉间,双齿一错,硬生生地撕下了一块薄皮。 “唔。”越百川闭目忍着疼痛。 待得对方退开,他才仰头道:“你不敢,如此生啖纵然快意,却凭白便宜了竹簪之体。” 竹簪女冠嚼着口中皮肉,轻拭唇角血迹,笑道:“是,待到我本尊前来之日,你便在劫难逃了。届时,可莫要大惊失色,失了仙风道骨啊。” “劫么?”越百川道,“我最擅长的,便是避劫。” “这一回,你好运不再。” 竹簪女冠尖声笑起来。 她娉婷几步,踱到台阶边,回首道:“啊呀,被你一顿胡搅蛮缠,竟然忘记特意前来所为何事。” 越百川斜眼瞥着她。 竹簪女冠道:“你可知道,我去了一趟蓬莱洲,是为何呢?” 知晓对方不会回答,她便径自幸灾乐祸地继续言道:“道君,你那宝贝的景夫人,嫁予他人了。今日成亲。” 越百川一怔。 “婚事办得挺大呢,远近多少龙神都去观礼了。”竹簪女冠悠然地说着,将手里的烛晃了晃,“喔,我有没有告诉你,谁是新郎官?” 越百川不言不语。 “贫道以为,道君你心里应当早有答案才对。毕竟人家……也那么拼命在追求景夫人嘛,道君自然看在眼里,我说得对不对?”竹簪女冠说着,旋身得意地出了门,吩咐守卫之人将牢门紧闭。 囚室内一时静极,如同关的不是活人,只是一具尸体。 越百川低首。 他用无人能听见的声音,悄声对自己道:“果然是他,果然是他吗?哈哈……哈哈哈……” 说着,他竟再也管不住身体,双拳紧握,拼命挣动,想要解除自己身上的桎梏。明知无能为力,却依旧往死里挣着,彷佛恨不得将双腕都齐齐地断在这铁环上一般。 竹簪女冠伏在门边,听着内中传来的铁链声响,面上浮出了诡异的笑颜。 ※※矮油你还敢插播道君这边你不是找死嘛※※ 天上的事儿再怎样,都离得远了去。 却说蓬莱洲景府,今日是热闹非凡,除了各路龙神之外,还有方丈洲人邀请的诸位访客,以及众多闻讯而来凑热闹的仙族海族。 景父景母坐在大堂内,乐呵呵地受着各方来客恭贺,几乎每回被告知对方来历,都要惊讶一番。景莅呆站在侧,早就吓得说不出话来了,景母递给他小果糕点,他便愣愣地吃上几口。 小仙呢,也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来同乐。 虎妖与道童正好扮一对童男童女,立在门边,递送小吃,陪说两句吉祥话儿,甚至帮忙拿走几个红包(喂喂!)。而仙草童子则找到了新玩伴,同龙神爷带来的小龙崽们玩得格外起劲,宴席间就见他几个追来跑去,时而尖叫,时而大笑。 天色已晚,新娘迎进门,一对新人出来拜过天地高堂,便被众人簇拥着送入洞房。 这还没完的,众龙神散仙都巴巴地,等着龙公子出来敬酒呢! ——可是龙公子一进去就不出来了。 “去去!”明相赶走听墙角的小孩们——连朱砂一道驱开,自己整了整衣冠,隔着门请龙公子出来给宾客敬酒。 龙公子在房内,闷声闷气地表示今天很累了就这样罢,你们热闹便是。 话语间被不知什么事儿打断好几次,显然,他心神早就飞得不见踪影了。 明相见状,不顾众孩童的抗议,自个儿趴在门边听了阵子,方才红着老脸,继续叩门,说:“公子爷,此为礼数,请务必周全,莫要——” “老人家,你就别为难公子了嘛……啊……” 景善若在屋内软软地抛出一句话来,可那骤然变调高昂上去的尾音,实在令人遐想不已。 明相提着拐杖,在门口愣了半晌。 他默默地抹了把脸,将乐开花的表情还原,回头,把所有小孩都赶出院落。 “啪”,落了锁,不让任何人靠近。 将方丈洲人叫过来,嘱咐千万照顾好新人,明相就颠着步子,甩着拐杖连蹦带跳地到前面去吃席了。 远远地瞧见玄洲岛几位岛主在同一席,他立刻想起自己同那仙伯真公还挺有共识的,遂乐呵呵地赶过去。 可是众岛主却告诉他,真公出外寻找仙豆芽,因有了眉目,不愿错过,只得忍痛缺席景夫人的喜宴。 “有少主下落了?”明相惊奇道。 “是啊,听说是在中原,还……还靠他那灵醒的脑子与口舌,搞了个什么教派出来。”众人忧心道,“只是,这拜的神灵似乎不妥,真公便是查此事去了。” 明相点点头。 几位岛主笑道:“罢了,不提此事。今日是景夫人大喜啊,来,众人先举杯再说!” “好,好!” 作者有话要说:龙蛋预备中= =我是有多顺应民意啊……炖肉大餐神马的真不敢上,不过,平时可以偶然吃几口肉末的吧? 新婚第一天 翌日晨,景善若醒得不算早,睁眼之时,窗户外边的天色已是大亮。 她睡眼惺忪地侧首,望向躺在旁侧的人。 龙公子看起来睡得挺沉,呼吸舒缓,面色平和,唇角还挂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景善若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悄悄坐起,轻手轻脚拨开床帐,探出身去够那架上挂着的衣物。 一只手从她身后横过来,揽住她的腰,把她又勾回了帐内。 纱帐微微颤动着,不时被内中的动作激起层层碎浪。至于渐起的低吟声,它则是遮也遮不住的了。 …… 半个时辰之后(……咦我看漏掉了什么吗),景善若窝在龙公子怀里,软绵绵地摊成一滩水,不肯起身。 “是时候去向亲长问安了。”龙公子在她耳边提醒道。 “再等等嘛,人家好累。”景善若撒娇地呢喃着,抬手抱住他的背,往他怀里钻。 龙公子轻笑,伸手轻抚她□出的香肩,意有所指道:“只怕再等上一等,夫人就更疲累了。” 景善若一听,这还得了? 她立刻推开龙公子,紧捉着被子坐了起来:“啊,还是先去见爹娘较为妥当!” 龙公子伸手替她理理长发,赏心悦目地瞧着那青丝从光裸的脊背上滑下,道:“不如就让岳丈大人再等片刻了,相信二老自是能体谅你我的。” “胡闹,公子莫要忘记了,府里还有多少外客呢……”景善若嗔怪地捉起他的手,捏着一根指头,轻轻敲那指尖作为惩罚。 对方的指头作势惊了一惊,闪开一击,准确地将她的手指勾住,缠得紧紧地。 “还叫公子啊?”龙公子凑上前,笑笑地问。 景善若跟他脸贴着脸,索性背转过身,靠在他肩上:“那要叫什么?记得你说过,不让用你本来的名字……” “那是以前,如今除了你,谁也不让用。”龙公子说着,从背后抱住她,哄道,“来叫一个?” “公子昱?”景善若故意道。 龙公子立刻抗议:“太生疏了不是?重新叫。” 景善若仰首,靠近他的耳朵,轻声道:“……昱?” 龙公子立刻吻了吻她的唇,笑说:“如此便对了,亲亲夫人。” “哼,忸怩来去,不就是想套一个字么?瞧你那小模样!”景善若戏谑地说着,随口咬咬他的嘴唇。 “咬我?我可是龙神爷呢!” “咬的就是你!” 两人索性在床帐里嬉闹起来,又是半晌没下床。 正欢脱着,门边突然传来轻叩声,龙公子耳尖听见了,立刻扑住景善若,示意其噤声。 外边飘进来的,是朱砂清脆的嗓音:“公子爷,夫人,是时候起了。” “少夫人……”阿梅也在外边轻唤。 “……”室内两人对视一眼。 龙公子挠挠头,沮丧地应说:“知了知了,你二人等等,稍候进来便是。” 说完,他坐起身,将里衣穿整齐,随后把景善若给小心地扶起来。 “夫人当心。” 他本是个懒人,见夫人的衣物挂在不远的架子上,宁可一手撑着脚踏,半身悬空去够那衣服,也不愿意自己下床去拿。 景善若看了只是笑,接过衣服来披上,顺手替龙公子又理了理长发。 后者亲了一下她的手,道:“交给朱砂就好,不用费事。” “好罢。” 景善若站起身,到妆台前侧身坐下。她拾起篦子,慢慢地从发尾开始一截截地梳理,一面梳发,一面流转美眸,不时地瞥一眼龙公子。 仅仅是细微的动作,其间风情就已满室盈载。 龙公子趴在床上看了一阵,仍是禁不住心痒,自行起身来到妆台边坐下,眼巴巴地直盯着她瞧。 景善若被注视着,心中微动,故意道:“你这是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看你。”龙公子老老实实地回答。 “……”景善若瞥他一眼,羞赧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不好看——”龙公子道。 “嗯?”景善若闻言,立刻猛转首瞪住他。 龙公子淡定地继续道:“不好看我娶回来作什么?夫人这般谦虚,岂不是小觑我之眼力?” 景善若知他在逗弄人,索性背转身不理他,只顾自己梳发。 龙公子却笑起来,伸手夺了梳子,道:“且让我为夫人服务罢。” “哦?”你会?景善若怀疑地瞧着龙公子。 后者表示这等小事,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说完,他就把篦子跟景善若的头发绞在一起了。 见势不妙,龙公子再认真打理片刻,两人的头发统统缠在了一起。那篦子可怜兮兮地挂在一团乱发中间,晃荡,晃荡。 “啊呀!” 两个侍女在主人焦急的惨叫声中奋勇撞门,冲了进去,然后瞧见那二人穿着里衣,一脸纠结地扯着比脸色还纠结的长发。 “剪、剪掉算了!”龙公子窘得脸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哪里还有方才意气风发的模样。 “那怎么行……”景善若立刻表示反对。 朱砂见状,急忙过来,笑嘻嘻地说:“唉呀,这是好事,结发到白首嘛!莫要剪,莫要剪,慢慢弄便是了。” 阿梅闷闷地在一旁点头。 景善若与龙公子对视一眼。 见后者依然窘迫得不行,她不禁笑了起来,说:“昱,你莫急,朱砂手巧,你让她来解啊。” “唔……” 龙公子可怜地点头,略转身,将缠住两人发丝的篦子交给朱砂。 朱砂细细地解着乱发,一根根小心翼翼地抽出挑出。不过少顷,她竟毫发未损便将那一团头发给各自解了开,还篦子自由。 “朱砂,你好厉害。”景善若夸奖道。 朱砂不好意思地摇头:“哪里,景夫人过奖了。” 两个丫鬟都松了口气,上前,分别替自家主人打点一番,接着便是阿梅去打水,朱砂留下服侍二人梳妆。 “昨晚前边那些人闹到很夜深都没有歇息。”朱砂一面弄一面说着,“也不知他们到眼下都起了没。” “仙家穷讲究得很,自然起得早。”龙公子懒懒地应道。 景善若笑笑。 “明相也没回屋去。”朱砂继续告状道。 龙公子点头。 待得二位新人整装完毕,相携着步出新房,时辰已经接近晌午了。 朱砂与阿梅各自提着篮子,一个放的是她俩来时带的小糕点,一个用来装沿路折下的花枝。 景善若与龙公子慢慢走着。前者撑着伞,后者随手折着园子里盛开的花朵,往爱妻发间比上一比,满意的便替她簪上,不满意的就放入花篮里。 到走出花苑的时候,景善若头上簪的花儿已经换过好几茬了。 朱砂见了,捂嘴笑道:“公子爷,景夫人的发髻都快被你勾松了啦!” “松了便再挽过。”龙公子随口道。 朱砂叫说:“已经够好看了啊!人家一朵都没分到!” “挑剩下的你自个儿戴去。”龙公子说着,又替景善若正了正花簪,“夫人,觉着如何?” “扮得这么漂亮,给爹娘看见了,会笑话我的。”景善若道。 她平时可是没有戴花的习惯的。 龙公子笑说:“是我的夫人,自然要比往日更亮丽!鼎龙族居处的宫殿内还有许多珍宝,往后夺回来了,再一一拿与夫人试戴。” “公子爷最爱亮闪闪白晃晃的饰物了。”朱砂在侧悄声道。 景善若禁不住又笑起来。 几人走到花苑口,只见石仆老老实实地立着,旁侧方丈洲的修者都躺得东倒西歪,手边躺着几个酒瓶子。 景善若转首吩咐丫鬟道:“阿梅,将这几位修士唤醒,请他们回屋去休息,莫要伤风着凉了。” “是,少夫人。” 剩下三人再往前,便瞧见沿路都是醉倒的人,不仅有方丈洲的学生,更有仙家的小童也趴在栏杆上呼呼大睡。往大堂上去,则瞧见屋里躺了一地的醉酒客人,明相睡在中间,景父也正抱着酒案昏昏沉沉。 “呃……”景善若与龙公子对视一眼,悄声道,“你我还是先去见娘吧,此处交由石仆来一一唤醒,也免尴尬。” 龙公子颔首,笑说:“众人喝得当真畅快。” 待出门来,往另一侧去,却见众龙神穿戴整齐,正在雅轩门口立着,轻声闲谈。 龙公子松开景善若的手,上前向长辈行礼:“诸位尊长,昨日云台赏光莅临,小侄在此道谢了。” 众龙神纷纷表示受不起他的礼。 其中一位青面带须之人说:“吾等血脉并非贵胄之种,本系无名小辈。在归墟时,多得鼎王公器重,惟以老王公马首是瞻。后看不惯狱王爷行径,故而归隐山林不问世事。眼见得鼎王公子受狱王爷排挤,早就想将狱王爷那老匹夫逐出归墟王城去,只苦于势单力薄,无人联合众龙之力……” 另一人道:“是啊!昨日闻得云台号角召请,属下是立刻携了儿孙前来助阵,只怕晚了一步,又与公子错过!” “多谢诸位叔伯!”龙公子喜道,“小侄有心夺回王城,却受狱王爷小人暗算,眼下正借夫人之便驻守蓬莱洲,伺机发难。若能得先父旧属协力,那实在天助我也,无不成的道理。” 他说着,转身快步走向景善若,将她引过来,介绍给各位龙神。 众龙神当下便表示应立刻推龙公子继鼎王公之位,又称景夫人为鼎王妃。 这称呼令景善若吃了一惊——她可没有如此的心理准备啊。 偷偷瞄一眼龙公子,她却发现其双眉紧锁,似是另有所思。 “昱?”景善若轻唤。 “嗯。”龙公子抬首,先向景善若点点头,随即对众龙神朗声道,“归墟王城尚在窃国者手中,唯有重回王城之日,小侄才有那颜面祭告先祖,求取王位。” “可归墟守备森严……” “诸位叔伯不必忧虑,小侄已占先机,破城指日可待。”龙公子胸有成竹地说。 景善若不解地望着他。 他回首笑笑,悄悄地在袖里握住她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迫在眉睫的课题是,朱砂和明相怎么称呼景夫人比较好?要不就干脆继续这么叫了…… 蜜里调油 作者有话要说: 说实话真的很没心情码字,热、白天实际温度39度,限电、整个白天停电停到晚8点-9点。昨天来电之后吹吹风扇很疲倦不小心睡着了,凌晨码完字将近4点,冲凉煮饭弄菜吃,吃完6点,想存稿子以备今天的限电,结果才码千字就直接被拉闸,才早上7点钟啊!我电脑被这么强行断电了半个月,开机已经嗡嗡直响了。 再怎么抗议也没用,还是只能认倒霉,静下心写东西。我id是治愈系,我脑子里要满满的萌满满的爱心和满满的甜蜜(自我催眠ing)。 这几日,龙公子时常与鼎王公的旧部密谈,一谈便是半个时辰。 景善若在水榭弹琴消遣,偶有龙神前来辞行,说得了龙公子指示,先回自家去筹备大事或召集子嗣等等。作为岛主,景善若也不多问,皆是得体地闲谈几句,再请方丈洲人送龙神离开蓬莱洲。 玄洲岛几位岛主在蓬莱洲逗留数日,也准备回太玄仙都去了。 而此时,仙伯真公找了过来。 众岛主见他回了,忙问关游的事儿办得如何,真公却不多言,只径直去寻景善若。 景善若正与龙公子在雅轩里欣赏木缘国民演艺,小仙都围在身边,真公见状,面有难色地请她借一步说话。 景善若出来了。 龙公子也跟着出来了。 “这……”真公看了看龙公子。 “不妨事的,老神仙。如今我与公子已然完婚,蓬莱洲之事,自然也少不了他一份助力。”景善若笑道,“老神仙有何要事,请讲。” 真公点头,道:“好罢,其实老夫是想问景夫人一个事儿。” “何事呢?” “景夫人你……可有同胞姊妹?”真公问。 景善若诧异道:“没有,家中独我一个女儿,不曾有过姐妹。怎么?” “啧,那这事儿……”真公为难地转首。 龙公子耐性可没景善若那么好,蹙眉催促道:“莫要吞吞吐吐,玄洲岛主,你快些讲明,夫人与我才好应对。” 真公只得说:“唉,其实是老夫在徒儿那处见到……见到一女子,神似景夫人!” ——神似? 景善若与龙公子对视一眼,心中明了真公所指为谁。 真公叹气,继续说:“徒儿到中原去之后,建了个什么新生教派,后又遇见那女子,对其爱护有加……不怕景夫人笑话,老夫前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眼看着将要劝服徒儿随老夫回玄洲岛了。谁知那女子突然现身,胡搅蛮缠一通,硬是闹得老夫那徒儿改了心思,反倒将老夫逐出门去!” 他说着,老脸都尴尬得泛红了。 龙公子悻悻然道:“何必麻烦?直截将你徒弟捉回去,饿个几日,打上几顿,什么毛病都没了。” “这……仙家有约,在凡间不可如此作为啊。”真公纠结道。 “定些规矩来束缚自个儿,便是自作自受。”龙公子嗤之以鼻,转首不看老仙人。 景善若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随后对真公叹道:“豆芽虽然顽劣,终究仍是敬重老神仙的,怎会如此待你呢?唉,若是其一意孤行,真公又将如何?” “老夫也不知应当怎样办了,因此上,才想到蓬莱洲来,问问景夫人,看有没有法子,劝老夫那劣徒回头是岸。” “嗯……”景善若沉思。 龙公子此时突然转身来,当着真公的面搂住了景善若,道:“老散仙,那小仙如今已经送到你门下。该拿该放,悉听尊便。是死是活,是正是邪,莫要再说来烦扰我家夫人。” “昱?”景善若给他吓了一跳。 “言尽于此,老散仙,你自便。”龙公子不满地瞥了真公一眼,牵着景善若离开。 后者随他走了一程,到偏僻处,确认真公瞧不见他俩之后,才停下脚步。 “夫人?”龙公子回头。 景善若道:“仙伯是忧心豆芽啊,不劝几句也就罢了,做什么给人脸色看?” 龙公子答说:“我只怕夫人答应些麻烦事下来。” “豆芽也是蓬莱洲出去的小仙,若有能耐助仙伯一臂之力,我自当应下。”景善若坦然道。 “那可不成!” 龙公子说着,伸手揽住她,轻声道:“近日,我恐怕便要向归墟发难,需要夫人坐镇蓬莱洲,处理妥当诸多事务,以使我无后顾之忧。” “哦?”他想尽早攻回归墟去么? 景善若听了,立刻握住龙公子的手,道:“昱,我知你复仇心切,只恨自己不懂得兵家之事,帮不了你什么忙。能得诸位龙神爷相助,固然是好事,但也希望你凡事三思而行,莫要躁进。” 龙公子点头。 “若是预备起事,需要何等援助,你尽管开口。”景善若道,“我到仙岛时日不久,人脉并非通达,可也非是无力之辈,自然会为夫婿尽心尽力。” 龙公子蹙眉,道:“不须你参与,你在蓬莱洲好好等着我回来便是了。” “……喔。”景善若有些失望地应了声。 “说起此事,是希望夫人不要为小仙之事分心。玄洲那小仙,邪气重得很,早就不是你应插手管的了。”龙公子说着,牵起她的手亲了亲,“能撇清时,及早撇清,才是上策。” 景善若垂首敛目,轻声道:“嗯,我都听你的。” 龙公子一愣,随即笑道:“夫人,莫要如此乖顺,只怕为夫会给惯得不思上进呢。” “咦?”这与思不思上进有何关系? 景善若不解地望着他。 龙公子在她耳边悄声道:“这边要回卧房去,实在太远,是也不是?” 景善若怔忡,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羞赧道:“光天化日的,你怎么也……” “夫人说都听我的啊?”龙公子委屈地说着,“夫人都这般大胆邀约了,我哪还敢‘不’多想?” 景善若哭笑不得:“……难道那个‘不’字非是多余的么?” “随你见解了。” 龙公子说着,见景善若耳下未曾挂有耳饰,那小洞只穿了银针小扣,显得格外精巧,禁不住将那耳垂含入口中,轻轻咂弄。 景夫人当场就羞红了脸。 “又不是在房内,你、你怎么如此大胆……”她窘迫地说着,想推开龙公子,却又压根推不动他。 龙公子道:“夫人只许房内销魂蚀骨,不许在外偷着品上一品?岂不违逆天性?” “别,唉呀……”景善若避也避不开,只得言语推脱着,给压在墙壁与男人之间动惮不得。 发现对方终于放过了她的耳朵,景善若不由得松了口气,可是,下一刻她便知道错了——龙公子非是住手,反倒是果断地转移阵地,将口舌调戏的重点移向了她雪白的颈项间。 她惊呼着,双手护住领口,不让其探入一指。 龙公子半是随兴而至,半是逗弄她取乐,谁知与其摩挲片刻,倒真的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景善若这般羞涩无力却又坚持拒绝的模样也相当助兴…… 他眼睛四下瞄瞄,考虑寻个角落,来场刺激的欢爱。 然后他瞧见仙草童子在廊柱后面探出脑袋,正睁大眼瞧着他俩。 唔…… 龙公子板起脸,一手紧紧地抱住景善若,另一手指向仙草,示意对方赶紧离开。 仙草童子用力摇头。 龙公子悻悻地摘下腰间挂的锦囊,轻巧地抛给对方。 仙草童子打开锦囊一看,内中放了好几颗漂亮的水晶珠子,还散发着浓香。 他认真地衡量了一下,收起锦囊,冲龙公子做了个鬼脸,转身跑走了。 “这小家伙——”龙公子咋舌。 “昱?”景善若不知他在身侧的小动作,尚挣扎着羞涩地说,“放开我啦……” “不放。”贿赂都拿出去了,怎么可以放弃呢? 龙公子再接再厉,纠缠住爱妻。 挡也挡他不住,景善若只好妥协道:“再往南有处小憩的庭院,内中都是石仆布置好了的,就是比你我的卧房窄一些……唉呀!”话音未落呢,人就被龙公子开开心心地抱走了。 红绡帐内,两人逮着空隙温存一番,看着对方只觉得无比喜欢,一时也忘记别的烦扰事,只想如此纠缠下去。不过龙公子毕竟非是凡人,精力充沛得很。景善若与他欢爱几次,累得动也不想动,他却反倒越发起劲,一脸幸福地抱着爱妻亲昵求欢,不知餍足。 景善若无力地伸手,将他的脸挡住:“……再与你好下去,我便要死在此处了。” “怎会呢,前日明明还要更——唔!”龙公子还没将话说出口,就被她一把捏住了上下唇,那后半句便被活生生咽了下去。 “人家腰酸啊!哪里还经得起你折腾!”景善若噘嘴娇嗔道。 “哪里酸痛?”龙公子老实地问着,伸手去替她揉捏。 景善若住到蓬莱洲这仙岛上,喝的是仙家井里水,肌肤嫩滑得如同豆腐一般。龙公子可从没服侍过人,他小心地抚摸着,想着凡人柔弱得很,不由得将指尖力道放得轻了又轻。 “对,就是那儿……再左边一点点,嗯嗯……” 景善若舒心地趴在床铺上,享受夫君的伺弄,虽然他那根本就不是在捶背什么的,可是也揉得她好舒服。 将龙公子的发梢拈在手中玩耍着,她说:“昱,我想将娘家人多留一阵子。” “随你。”龙公子应了一声,专心地在她腰间画圈圈。 景善若满足地轻叹一声,继续道:“我担心豆芽的那个什么教派,受了冒我名的那女子挑拨,会对我家里人不利……” “嗯。”龙公子继续只应一声。 景善若警觉地提醒:“昱,你的手滑得太靠下了……” “没有啊。”龙公子立刻否认。 “哪里没有、啊!”景善若轻呼一声,急忙合拢双腿,蜷起身来,“不要乱来啦。” 龙公子故意一脸严肃地说:“夫妻行房,几时是乱来了?” “人家在好端端地与你商量事儿呢!”景善若嘟嘴道。 “你说你的啊,我听着,绝不会耽误事儿。”龙公子正直地回答完,再次扑上前,三下五除二,将景善若拆吃入腹去。 伤脑筋的小儿啊 木缘国民演的大戏连出了好几折,小仙看得很开心。 仙草童子半途溜回来,跟另外两个小童炫耀自己得到的东西,说是公子阿叔送的。虎妖嗤之以鼻,道童则表示公子阿叔一定准备了更好的礼物送给自己。 待晚餐时候,景善若与龙公子才双双现身,将小仙领到景家人那处去,大家一起吃顿饭。 龙公子进食的习惯还是没改,跟景家人一起用餐时候自然不能让丫鬟服侍着慢慢熏好鱼虾然后吞云吐雾吃掉。因此他也就是走个过场,坐在景善若旁边陪陪她而已。 不过今天,好像有一双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他。 道童眼巴巴地望着龙公子。 龙公子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故作慈祥状(……),摸出一支香,放在道童的食案上。然后,他被道童用怨恨的视线剜了。后者发觉根本没有说好的礼物,于是端起小食案,气愤地嘟着嘴,搬移到离他稍远之处去吃饭。 龙公子茫然地转过眼,望着景善若。 后者忙着跟景母说话呢,哪里注意到他与小童之间的动静,见他突然莫名地露出委屈神色,以为他闲得无聊,便也笑着夹了几片菜叶放在龙公子的碟子里,以示安慰。 龙公子更委屈了。 却说这席间,景善若同父母提起,希望二老在蓬莱洲多住一段日子。 景母并无异议,但景父表示家中还有生意要顾,虽然利少,但与人早早地就约定了时日,总不能食言。 景莅也说自己请得的假期就这么两个月,回去还要休整休整,实在无法耽搁太久。 综合二人意见,景母也表示:“瞧见龙神爷与若儿得美满,为娘便无他求了,如今随老爷回家去,才是正理。……总不好一直打扰着姑爷与姑娘过小日子。” “娘,你多住一阵子,也好让昱尽尽心嘛!”景善若急忙劝着,同时向龙公子使眼色。 龙公子收到暗号,随即帮腔道:“是,何不多留几日?” “不了不了,我夫妻二人不过凡胎而已,岂敢教龙神爷如此上心。姑爷多爱护咱家姑娘几分,老身便感激不尽了。”景母乐呵呵地说。 景善若不便将自己的忧虑明白告知景家人,只得撒娇道:“爹、娘,此去中原千万里遥远,平时又无法互通书信,难道二老就不心疼女儿,不愿意多留些日子么?家中生意,略延几个月又何妨?捎一封书信去做解释可好?” 景父立刻表示他立身之道首要为信诺,背信弃义之事万万行不得。 景善若又瞧了一眼景莅,见其神色,知道他也是必定要准时回衙门销假的,不由得心底一叹,唯有继续缠着母亲,看是否存在转圜余地。 景母见她如此黏着自己,心里也欢喜,道:“不然,为娘说个法子,若儿听听如何?” “娘,是什么法子?” 景母别有深意地看了龙公子一眼,随后对景善若道:“你啊,争点气,肚子早些有动静!” 景善若一愣。 龙公子也是一怔。 景母尚在继续说着:“……一有了响动,便赶紧遣人来报喜。届时,若儿你是想接娘到蓬莱洲照顾你,或者回娘家去安心生养,为娘都依你,如何?” 景善若回过神,红着脸摇了摇母亲的手,道:“娘,你怎么说到那档子事上去了?” “难道不是好法子么?”景母笑说,“若儿年纪也不小啦,前街张家闺女出阁比你晚,岁数比你小,年前都已诞下大胖小子了!为娘琢磨着,咱家姑娘这身段,应当也是头胎便能得麟儿的!” “娘!”景善若听得窘迫万分,转首一看,那边几个小仙全都好奇地望着她,她更是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向龙公子使个眼色,搬搬救兵。 此时,龙公子却不知是怎么了,并不给她帮腔,只是坐在一旁,似是有心事一般。 景善若没能劝得动娘家人,回屋之后更为担忧。她与龙公子商议,想再寻个法子,将众人留上些时日,结果却发现龙公子心不在焉,似乎想着别的事儿。 “昱?疲累了么?”景善若询问着,用手背贴了贴对方的脸颊。 同时,她心底悻悻地想:叫你不知节制叫你不知节制,看,恍神了吧? 龙公子回过神来,伸手握住景善若的小手,道:“没,只是在想……” “嗯?”景善若好奇地望着他。 后者欲言又止。 “昱?”景善若更感兴趣了——得见龙公子吞吞吐吐的模样呢! 龙公子叹了声,抱住景善若,开口道:“夫人喜爱孩童么?” “那是自然了!”景善若答说,“小草他们几个不可爱吗?” 龙公子心中有事,只敷衍地点点头。 景善若并未察觉有异,将脑袋枕在他肩上,说:“想想明相他老人家,再想想我爹娘,他们都好喜欢小孩的。等你我将来有了子女,指不定他们会抢成什么样子呢!”说完,她在脑中设想了一番那时的场面,禁不住甜甜蜜蜜地笑了。 龙公子见其如此憧憬,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阵叹息。 ——若是她得知,两人结合注定不能育有子嗣,不知会有多伤心? “昱,怎么了,今日……”景善若觉察龙公子的黯然,轻声问,“是有心事么?” “没。”龙公子摇头。 景善若想到方才的话题,问:“莫非你不喜欢小孩儿?”不会吧,看他同仙草童子几个也挺投契的啊。 龙公子看着景善若。 ——瞧她双眼亮闪闪地,显然不认为自己的问题会得到肯定的答案,但若是否定了,她又会追问下去……总不能直截告诉她事实啊…… 龙公子为难地想了想,索性一咬牙,道:“嗯,夫人料中了。” 景善若一愣,随即失望地问:“为、为什么?” “吵闹,教养麻烦。”龙公子狠心说着,转头不看她。 景善若闻言,拉住他的袖子,失落地说:“那……待有了孩儿,我负责教管他就好……” 龙公子蹙眉:纠结在这个问题上,他真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说不定,末了还招夫人讨厌。可是…… 他想想,又回首笑道:“八字还没一撇,想那许多作甚?” 景善若却很坚持,一定要问清楚:“是不是小草他们平时疯闹,吵着你了?我明儿好好训他们一顿,叫他几个莫要再来打扰你。” “——不!别!”龙公子急忙叫停。 景善若诧异地瞧着他。 惊觉自己反应太大了,龙公子讪讪地收回手,挠头,随后支吾道:“没有很吵,犯不着别特地去责备小仙。” ——犯不着责备,却会厌恶到不期待自己的儿女? 见他说话的方式与以往不同,料定是有事相瞒,景善若的眼神中带上了探究的意味:“……昱,究竟是怎么了?” 龙公子死咬着不松口,犟嘴道:“没,夫人多心了。” 景善若不信地瞥他一眼。 想不明白,问不出究竟,她也倔,转身到妆台前坐下,不搭理龙公子。 后者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上前搂住其肩,哄道:“夫人?” 景善若把他的手往外拨,噘嘴说:“我才没有多心,是你有事诚心瞒着我。” 啊啊,糟了。夫人果然非是没脾气的,这就半嗔半怨,再坚持几个回合,指不定就真正要发作起来了。 龙公子脑中立刻滑过数个画面,包括大戏里面所演的,作夫婿的被妻室赶出门,不让同房等等等等…… 他立刻就紧张起来了,连忙坐到景善若旁侧,认真哄她:“……哪有事瞒着夫人啊,你所问的事儿,这不还早着么?那小儿不知还在哪个虚无混沌处沉浮,又没到我妻的腹中来,他不认得我,我不认得他,我凭什么要喜爱他?” 景善若一听他这说法,禁不住噗嗤笑出声:“好无情的爹呀!” “本来就是啊,”龙公子颔首,抱住景善若,继续道,“他无缘无故地来,预备夺走夫人对我的关爱,要让夫人从此将心思分一半到他身上!眼下他连声‘爹’都不曾喊我,我没怨恨他,就已经算是有大德行的人了!” 景善若笑得不行,道:“唉呀,你莫要这般腔调说话,没个正经!” “我是再正经不过了。” 龙公子说着,暗暗松了口气,又与她嬉笑玩耍一阵,两人闹到夜深才相拥歇下。 临睡前,景善若望着床顶,睁大眼睛道:“昱,其实我总觉着,这几日下来,说不定……” “嗯?”龙公子玩着她的发尾,心不在焉地应着。 景善若侧身面对着他,在他耳边羞涩地小声道:“你如此努力,我这腹内会不会已经……”说到句末,那声气细得连龙公子都听不见了。 龙公子面上闪过一丝无奈,随后搂着爱妻道:“不无可能,要不,明日请人来瞧瞧?” “那怎么行?”景善若羞道,“还没点预兆呢,就这么急慌慌地……会被人笑话的。” “所以你就别乱想了。”龙公子抚摸着她柔软的腹部,笑了笑,轻吻她的脸,“若真有喜,过些时日,你这做娘的,自然会知晓。” 喂喂……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君,拜托了。 龙公子以为,关于孩子的话题,自己已经成功地这么敷衍过去了。 他大错特错。 第二天,景善若在他怀里醒来,眉眼含笑,看得他全身都暖洋洋的。 龙公子开心地抱着景善若,问:“夫人,是梦中有喜事,亦或今日将有什么乐子?” 景善若却不答他,只甜甜地看着他笑。 龙公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待两人梳洗打扮了,用过早餐,各自去做自个儿的事去,他依然纳闷着。 景善若在书房里没呆多久,龙公子就忙完龙神这边的谋划,空闲下来,径直去找她了。两人一合计,决定先去景家人那处,邀景善若的二位高堂游湖玩。 而此时,景家人正准备着回中原要带的东西。 “娘,何必急着收拾行李,不还有两日才走么?”景善若拉住母亲,将对方手上正叠的衣物拿过手来,转身放到柜上。 景母笑道:“若儿,这还不都怪你?” “我?” “你瞧你送这么多器物药材,你那宝贝夫君又送许多金银珠宝,为娘哪里拿得下?唯有精挑细选地带点东西回去,也好睹物思人啊!” 景母说着,悄悄地把衣箱打开,让女儿瞧瞧衣物之中都藏了些什么贵重品。当然,这个时候,龙公子是被赶到外屋去,跟景父相对无言的。 景善若看了看,拾起衣箱里的扇盒,道:“娘,我书房还藏有一柄小扇,与这盒内的,乃是一对子母扇。” 景母莞尔。 “说到子母……”景善若突然顿了一下,然后凑到母亲耳边,小声道,“娘,我昨晚做了个梦。” 景母好奇道:“怎样的梦?说来听听。” 景善若有些羞涩地说:“女儿梦见一条蛇,游到怀里来了。” 景母一愣,随即欣喜道:“当真?当真?” 景善若点头。 “哎呀,这难道不是得孕之兆吗?”景母开心地握住景善若的手,连声问,“好女儿,有没有告诉腹中孩儿他爹?” 景善若摇头,说:“不过是场梦而已……女儿预备待过些日子,身上有孕兆出现了,请人确诊,再将好消息说与他知道……若是没有怀上,也不必害他空欢喜一场啊!” 景母笑道:“也是,但你要当心身子,行事莫急躁,处处宽着心。另外,也不可以再茹素了,得替为娘的乖孙儿多吃些好东西!” “嗯,女儿知道。” 娘俩在屋内悄声说着。 外屋的景父浑然不觉,但龙公子却听得一清二楚。 “贤婿?”发觉女婿神色不对,景父再是端着岳丈的架子,也禁不住关切一声。 龙公子摇摇头,没有做声。 他回头就去偷偷地找了明相:“我与夫人当真不能育有子嗣?” 明相道:“千真万确,此事不是早早便与公子爷说过了么?”瞧对方这为难的神色,难道说,公子爷后悔了? 龙公子道:“是与我说过……但是……” 明相见他吞吞吐吐,面色也严肃了起来,出言教导道:“公子爷,老臣说话或许不中听,但万望公子爷好生往心里去。要说,这景夫人与公子爷你,也是颇受了番挫折才走到一起——” 龙公子心中装着忧思,一时没留意明相在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点头。 明相便继续道:“你二位的亲事,有不少龙神爷出席为证,往后说到天上地下,也没有谁能否认的。” 龙公子略回神,瞧着明相,不知他拉扯这堆话是要做什么。 “凡间女子与公子爷结合,本就无法诞下后嗣,公子爷亦是早就知情的。”明相说着,神色略有些替景善若不平之意,但却又无法不向着龙公子说话,“公子爷才成亲十数日,若此时就觉着不能传宗接代是大憾,要老臣劝景夫人答应纳妾什么的,老臣是决然不能点头的。” “啊?”龙公子一愣。 “即便是往后实在不能忍受孤老之苦,也要等到景夫人百年之后,方能寻得龙族女子续弦。须知,凡人百年对于龙神来说,不过弹指之间而已!若非景夫人寿命本就不长,那公子爷你至少也得等上千年再寻妾室,才算妥当,不至落人闲言!” 明相振振地大谈一通,终于被龙公子叫停。 “明相,你在胡说什么?”龙公子不悦道,“我几时起二心了?” “……”明相瞪大眼瞧着他,片刻之后,前者换了副吃苦耐劳的诚恳神情,对龙公子笑道,“公子爷,有何事烦扰,不妨说来给老臣听听?老臣虽然不够灵醒,却终究痴长了这许多年岁,好歹见识得广些啊!” 龙公子坐下,悻悻道:“明相,我确实早知无法传宗接代之实。但,夫人对此,一无所知。” 明相听他这么说,立刻恍然:“喔,难道是景夫人……” “嗯,她向我表示,很喜欢孩童,期盼腹内早日传出佳音。”龙公子为难地撑着额头。 明相踱了几步,坐下:“这……本就办不到之事啊,想来定会教景夫人失望了。” “明相,出个主意。”龙公子吩咐道。 老人家苦着脸:“公子爷,你难为老臣了。老臣若是有‘将景夫人变人为龙’这等通天的本事,还不立刻把狱王爷一族赶出归墟啊?” “变人为龙?”这什么异想天开的法子? 龙公子扶额着,那脑袋就沉得抬不起来了。 他摇摇头,将景善若与景母在房内的谈话内容,原封不动地告知明相,然后苦着脸求老人家想个应对的办法。 此时朱砂端着茶水和香炉进来,将壶换过,原本的炉子也换过。 内中两人便都没吭声,颇有默契地等着朱砂出去,再继续说话。 朱砂早就注意到两人之间气氛不同以往,她不动声色地出了门槛,绕到屋后,贴着墙边仔细听。 明相说话声音小,公子爷也几乎没有吭声,因此她听不太真切。 她隐约听得什么景夫人、什么实情、什么不可以再隐瞒了、还有什么什么失望伤心夫妻不和怎样处理才好…… ——这是在说啥事? 朱砂好奇得很,继续紧贴墙壁,恨不得把这堵墙顶到明相嘴边去偷听。 那明相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又教她听见了几个字,“归墟的龙女”“得孕”“向夫人赔罪”“讨个好”…… 朱砂在脑中将词语一组合,顿时得出一个了不得的结论。 ——公子爷与归墟里的龙族女子有私情,现在人家大了肚子,找上门了!明相在劝公子爷去向景夫人赔罪认错! 朱砂大惊。 公子爷一直懒洋洋地趴在鼎龙族宫里,几时跑出去风流的?他不是压根没见过任何龙族女子吗? 不不、其实公子爷偶尔半夜会入海去……说不定…… 她越想,就越相信自己的判断,小脸吓得煞白。 ——不、不成,这是大事,得赶紧与阿梅商量! 朱砂急匆匆地跑走了。 明相究竟跟龙公子说了什么呢?其实他老人家正劝主子同夫人坦诚相告,可是,龙公子却不愿对景善若说出实情。 景善若那么期盼生养儿女,若是他直言以告,她必定伤心欲绝。 “难道公子爷有别的法子?”明相问。 龙公子不言语。 “莫非公子爷预备拖延下去,不提此事?” 闻听此言,龙公子略点头。 “公子爷啊,景夫人不比得归墟的龙女,你是龙,她是人,便是再等个十年八年,景夫人也没可能有喜啊!”明相道,“便是景夫人再怎么想要个孩子吧,之前咱是没将实情告诉她,那眼下说了,难道她还能翻悔,不认这门亲?” 龙公子本来没想到那么多,顶多就是“夫人会很伤心我于心不忍”这个层级的思考而已,但在听了明相的这番话之后,他给吓愣住了。 ——翻、翻悔? ——不认这门亲事? 可以这样的吗? 他紧张起来,瞪大眼瞧着明相。 明相继续教他说:“公子爷,你向景夫人坦诚实情,再赔罪一番,事儿就这么结了——木已成舟啊!若景夫人难过,公子爷就好好宽慰着,过个十天半月的,夫人别无选择,也就只能认命 了!” “可是……” 是错觉么,为什么越谈,他越觉着自己亏欠夫人至深? 此时明相又递点子道:“公子爷,景夫人不是养了一群小仙么?过一两年你挑个乖巧的,收作义子,便算是对夫人讨了个好,也有个交代了。” “嗯……” 龙公子面色凝重。 他本没觉着问题严重到这份上的,而且,龙族众中,似乎还有“与凡人结合因而无法繁衍子息是龙神比较吃亏”的看法……谁能料到,当初没将后果告知景夫人,竟导致如今,两人之间或许因此产生裂隙? 啧。 龙公子心烦意乱地回了卧房。 景善若早早地就沐浴完毕准备歇息,但见夫君迟迟未归,便披着一层衣,在窗前掌灯夜读,静静地等他回来。 龙公子入院内,远远地就瞧见了灯光。 再绕过几棵花树,更看见景善若一手托腮,执卷半阖眼,似读似眠,满是散漫闲适的风情。 他心口一热,快步入了房门,扶起夫人。 两人相视而笑,将灯盏移入里间,只映得窗纸上暖黄一片。 临睡前,龙公子迷迷糊糊地想:似乎忘记同夫人坦诚那事……罢了罢了,待睡醒再提也不迟…… 鼓足勇气,一败涂地 天光大好,龙公子会见了几位龙神,将对方能带出的兵力记录在册,又详谈了一番。待龙神告辞,龙公子送出来,恰好与景善若碰上,后者也正带了人,送最后数名散仙客人离岛。 夫妻俩同路携手,说说笑笑地(当然只有景善若在同外人谈笑而已),将两拨客人送到耳岛。无论龙族抑或仙家,对新人皆是满口称赞,没有一丝恶色。 但是,龙公子却总觉着有些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不时悄悄回头看上一两眼,方丈洲人窃窃私语的模样很可疑,朱砂看他的眼光…… 也透着诡异? 他纳闷地挠挠后颈,继续板着脸,装作自己什么异样都没察觉到,或者叫做什么异样都不在意。 ——装着装着,也就忘到脑后去了。 别过众宾客,景善若与龙公子乘着机关马拉的小车,一路慢腾腾地回府。 路上,她依偎在夫君怀里,禁不住笑意,悄声道:“昱,我总算放心了。” 龙公子继续板着脸走神,听她说话,才略收回心神:“嗯?” “原以为……龙神除你之外,皆心气高傲,凡人极难相处。”景善若说,“这几日与众龙神叔伯相处下来,才知那全是误会。” 龙公子淡淡一笑,抬手抚摸她的发丝。 明相与朱砂跟在车旁,听见这般谈论,不由对视一眼,心中皆暗道:景夫人,你完全错了啊!最难相处的龙,可不就是你身边躺着的那条么?能与公子爷相亲相爱,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难倒你了啊! 车内,景善若笑吟吟地瞧着龙公子,继续说:“其实你不知……”说到一半,她轻轻捂住自己的嘴,犹豫着要不要往下讲。 龙公子静静望着她,等待下文。 景善若道:“……我之前一直有疑虑在,害怕自个儿不能为龙族所接受,会再度给你增添负累……” 龙公子闭目,简短答说:“多虑。” 景善若笑笑,靠在他肩上,道:“你如今境地,怎样说,也有我的责任……若我非是凡人……” 龙公子依旧闭目,却将手臂有力地拢住了她的肩头。 “便是无夫人你存在,狱王也迟早发难。”龙公子平静道。 说完,他安静片刻,突然似是想到什么,歪过头,小声对景善若说:“夫人,我却觉着,自己是应感谢狱王的。” “啊?”景善若不解。 龙公子凑上前,亲了亲香腮,有些得意地轻声道:“若非狱王多番陷害,我几时才能与夫人同住一处,进而近水楼台先得月,抱得佳人归呢?” “瞧把你美的,没个正经。”景善若点了点他的鼻尖。 “因祸得福嘛,何况那王城,狱王也住不了几天了。”龙公子道。 景善若闻言,不禁问:“昱,几时出征归墟呢?” “待筹备完妥,便是时候了。”龙公子答道。 他并没说明具体时日,或许是警惕隔墙有耳,或许日期尚未决定。 景善若颔首:“千万当心,多听明相等长辈的建言,不可……” 龙公子抬指堵住她的小嘴,道:“知了知了,夫人不必将心放在此事上,安心在家等我回来便是。” 景善若只得点头。 明相在车外竖着耳朵偷听,将这席对话全收入耳中,随后若有所思地低头,不自觉地走得慢了些。 车内突然传出龙公子的声音:“明相,累了么?” 老人家一惊,立刻道:“不累、不累!老臣怎受得起公子爷关切……即使是腿脚再不灵便,走这么几步,也还是利索的!” “嗯。”车内不再出声。 明相惊魂未定,暗忖:原来公子爷一直留意着他在车外的反应? 朱砂纳闷地望着老人背影,不知他为何一惊一乍。 却说,回景府之后,阿梅带了小仙们前来向景善若问安。后者便领着一群小童往湖心去,一面走,一面抽背仙草的功课。仙草背记得不甚笃定的地方,全靠道童瞒着景善若比手划脚地做提醒。 龙公子跟在众人身侧,默默地注视着夫人。 然而没多久,他就感到另外几股视线正盯着自己。 转首瞧去,原来是道童与虎妖,他俩见龙公子发现了自己,急忙又扭头,如同并没有被抓包一般,故作天真无邪地与阿梅大声说话。 龙公子心生疑惑,再瞧那小丫鬟阿梅,发觉对方也是时不时地偷偷瞄向自己,眼神里还带着些许憎意和怯意。 想了想,龙公子索性上前,当着众小仙与随从之面,将他们的景夫人打横抱起。 “哇啊!公子阿叔!”“公、公子!”众人皆是惊呼。 景善若也给他吓了一跳,抱住他的脖子悄声道:“昱,你做什么呀?” “夫人走累了么?”龙公子朗声问,“到前边水榭乘凉如何?” “好……好。”景善若红了脸,轻轻点头,不敢看后边的那群小仙。众人是什么表情,她猜也猜得到了,以后教她怎么面对那群小孩嘛! 龙公子暗笑一声,遂抱着夫人大步往前。 小仙、丫鬟与方丈洲人面面相觑,有未觉得异样的,有暗暗点头的,也有蹙眉摇头的,稍候,便三三两两地跟了过去。 众人到水榭里,先后找席位坐下。景善若继续考核虎妖的功课,让他与随行的方丈洲人练练拳脚。期间龙公子一直不说话,即使仙草笑嘻嘻地奔去缠他玩耍,他也只是没甚兴趣地坐在席上而已。 景善若悄悄留意了他一阵子,的确觉着他有心事。她索性留着小仙在水榭玩,牵了龙公子的手,两人缓缓行到岸上去。 朱砂见状,赶紧将手里的茶水递给阿梅,自己悄悄跟过去。 小径间,景善若正与龙公子悄声说话。 “夫君似乎有心事?” “啊?没。”龙公子扭头。 ——众人表现得十分古怪,不过他自己觉着问心无愧,应该没啥要紧才对。过分介意,反倒显得小气了。 景善若见他别扭模样,心道必定有事,遂再问:“昱?若是有甚难处,及早告诉我,让为妻替你参详参详,可好?” 龙公子闻言,转首望向她的眼睛。 景善若鼓励地点点头。 龙公子本正犹豫一事:那生育后代之难处,不知什么时候同她坦白才好。见对方特意给出这一机会,他便反手握住她的小手,鼓起勇气道:“夫人,我确实有话,想与你说……” “嗯?”景善若心情不错,微笑着等待他的下文。 龙公子见她神态轻松,反而于心不忍。 发觉龙公子难得地迟疑不决,景善若渐渐感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问:“很是要紧的事儿么?” 龙公子点头。 “是……喜事还是祸事?”景善若又问。 龙公子十分肯定地答复说:“不能算祸事,但……应是你极不愿见的情形。” “我不愿见的?”景善若更是不解,“莫非与我有关,非是归墟之事么?” “并非归墟之事。”龙公子上前一步,轻轻地搂住她,道,“与夫人你切身相关,并且……应属极大噩耗。” 景善若给吓了一跳,愣愣道:“究、究竟是怎样?” 龙公子不忍心地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拉着她到山亭内,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如此地抱着她,他才敢开口。 “夫人,在告知你之前,你能否先承诺我一桩事?”他说得小心翼翼。 “何事呢?”景善若紧张地问。 “无论听闻怎样的噩耗,都别……”龙公子顿了顿,低声道,“别同我怄气。你怨也好,怒也罢,再是怎样难过,既成事实,也是没法子的事……你我二人,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景善若听得整个人都懵了。 “如何,可以答应么?”龙公子坚持要一个承诺。 景善若却回答道:“不可以。” 龙公子诧异地望着她。 景善若说:“未知事态究竟怎样严重,我不能贸然应承下来。” 龙公子意外于她的表态,焦急道:“便是为了夫妻和睦,许我一诺,也不成么?” 然而,景善若却不吃他这套,只从他腿上滑下去,立在亭内,面色严肃地问:“昱,究竟何事?” 龙公子心底犯悚了。 ——夫人恼了,照实说的话夫人会更恼火…… 如此的文字在他脑中成群结队地蹿来蹿去。 他下意识地朝来路上看,多希望明相出现,并且乐呵呵地替他打个圆场,解个围。 然而出现的不是明相,是朱砂。 “朱砂?” “诶?啊!”朱砂提着花篮,躲在花丛里装作摘花,其实正竖起耳朵听他俩说话,见龙公子说得如此谨慎,更是印证她的(奇)猜测无误,因此分(书)了神,不小心被龙公(网)子发现了身影。 她急急忙忙地跳到路上,笑道:“公子爷,你吩咐的花篮!” 说着,她赶快上前,将花篮递给景善若。 后者接过花儿,抱在怀里,道:“多谢,朱砂,你手真巧。” “夫人过誉了。”朱砂匆匆应了声,不敢抬头看龙公子。 龙公子却也没拆穿她,反倒顺势对景善若道:“喜欢么?我早觉得这片的花草生得格外好了。” 朱砂暗暗松了口气。 景善若道:“是啊,豆芽就是在前面不远处生出来的。” 她愣了愣神,转首道:“昱,你方才是要说什么,说与我听罢。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正好娘家人还没走……” 龙公子紧张地望着她:什么!你你你会跟着景家人走吗?你做好打算了我没做好啊!被抛弃的我怎么办! 朱砂急中生智道:“啊呀,公子爷,上回跟你说的,你当真试了啊?” “啊?”夫妻二人都惊诧地瞧着她。 朱砂继续硬着头皮说道:“就是说,装作闯了怎样的大祸,故意瞒住夫人,看夫人究竟会有多焦心多想知情啊?” “喔!对!”龙公子立刻点头,“夫人果然经不起逗弄!” 朱砂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逗弄?”景善若呆呆地抱着花篮。 龙公子与朱砂一齐露出笑脸来,用力讨好她。 景善若回过神,手一扬,把花篮扣在龙公子头上,花朵洒了他一身。 她又好气又好笑地埋怨道:“你……方才将我吓得好惨,知道么?我还以为出了何等大事呢!坏蛋!以后不许这么吓人了!” 龙公子接住几朵花,顶着花篮,亦是哭笑不得。 ——我也想以后不再这么吓你了…… “夫人……”他拉住景善若的手,撒娇地晃了晃。 对方回眼,瞧他可怜样儿,又于心不忍,替他将花篮取下,又拂去肩头落的花瓣。 龙公子借机抱住了她,轻声讨饶,又挨几下粉拳。 他心中满是后怕,暗道:夫人严肃追究起来真是可怕。过几日,待她获悉尚未得孕偷偷沮丧之时,再同她说这事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景夫人口中,那最坏的打算,到底是什么呢? “反正这边有镇河锁,自己又知道如何不让夫君变回龙身——要是被气坏了,带上娘家人来修理他一顿,貌似也不成问题,嗯!谅那群读书人也不敢劝主人一家的架!” ——哎呀这么崩坏的答案才没有呢!不是真的!! 看,藏不住了不是? 龙公子十分雀跃地送走了岳丈一家人,至于他表现出的积极态度,大概没几个人能猜到真正原因。 嗯,连景善若都难窥其里。 龙公子却搂着她,美滋滋地说:“如此一来,往后便可安心了。” 景善若诧异道:“我并未安心呢,那所谓的新教……昱,你有派身手好的修士去保护我家里人没?” 龙公子点头。 ——夫人的娘家众不在蓬莱,少了威胁,感到安心的人应该是他没错啊。至于夫人的心情…… “莫要难过,往后还可以将你家人接来消暑度夏的。”他笨拙地哄道,“等归墟王城回到我手里,亦可邀请我那泰山大人前往一游。” 景善若却神秘一笑:“只怕我娘很快便又要回来了。” “啊?为何?” “不告诉你。”景善若侧过身坐在窗前,悄悄地抚了抚腹部。 “究竟是怎样?”龙公子好奇得很,正好午后无事可做,索性缠着景善若刨根问底。 两人你来我往,半是嬉戏半认真地闹了一阵子,明相行色匆匆地赶来,跟龙公子耳语一番。后者神色立刻一凛,与景善若交代几句,带着明相走了。 接连两日,景府内皆瞧不见龙公子身影。 景善若安静地呆在书房里,阿梅这在旁侧伺候的人却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小心地问:“少夫人,龙公子这是去哪儿了呀?” “他有他的事务要忙,归墟那边还有硬仗要打呢……”景善若低头,一面撰写景府内人员的名册,一面分心与阿梅说话。 顿了顿,她抬首教训道:“阿梅,莫要再如此称呼新姑爷。你若是觉着不惯,随着你好姐妹朱砂姑娘的份儿,称一声公子爷,也是可以的。” “是,少夫人。”阿梅讪讪地应道。 她噘着嘴,偷偷瞧着景善若的背影,心中替三少爷不平,冒出各种怨言,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 “……少夫人,如果……”她气不过,开口小声道,“阿梅是说‘如果’啊,如果龙公子三心二意,在外养了小……” 景善若转首不悦地瞥对方一眼:“胡说什么?” 阿梅急忙道:“阿梅只是说如果嘛,这世上什么是一定的呢?保不准他早就有别人……只愿意把少夫人你作为正房看而已。” 景善若蹙眉,将茶杯一放,道:“阿梅,怎么越说越没遮拦了,想挨罚么?” 阿梅一愣,随即连连摇头:“阿梅不敢说了,不敢说了!” 主人看她一眼,猜测是这孩子心里不平顺,故意说龙公子坏话,心情不由得又坏了些许,便将她又打发去照顾小仙们了。 隔日早饭时候,景善若与小仙一同进餐。 仙草童子一手拖着案桌,一手拿着香鼎,把席位挪到她身侧来,然后往鼎力插上香火慢吞吞进食。 景善若被烟火呛了一下,觉着有些头晕,便撑着额头稍稍歇息。 仙草却转首瞧着她,问:“景夫人,府里会有新的小娃娃么?” “啊?”景善若一愣,随即道,“若仙家还送种籽来,应会有的。” “不是,我是指公子阿叔的子女!”仙草童子道。 众人也一齐安静下来,虽然各吃各的,两个丫鬟也都做出忙碌和精干的模样来,可是那耳朵,全都竖得老高老高的。 “公子的?”景善若愣了愣,随即无意识地脸红起来。 她摸了摸仙草的头,道:“唉呀……那需顺其自然,该来时,便要来的。” “不是已经有了么?”仙草瞪大眼。 “咳咳,”景善若被呛到了,缓过气之后,才又哭笑不得地说,“景夫人还没确定呢,你怎会知道的?” 仙草童子只摇摇头,继续道:“公子阿叔的子女年纪虽然小,可是将来会继承景府,对不对啊?” “嗯?小草,你想知道什么?”景善若问。 仙草皱眉说:“若是景夫人的儿女就罢了,便是称他一声家主,也没什么好委屈的。可明明就是别人的孩子,还接到蓬莱洲来养……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呀!”说着,他低首嘟嘴,那嘴皮翘得都能挂油瓶了。 景善若终于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小草,你在说什么?”她放下筷子,注视着仙草。 对方张口道:“不就是……唔!” 话还没说出口,那边朱砂就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捂住仙草的嘴。 阿梅也赶紧站起身,轻斥道:“小草,休得胡言乱语!还不赶紧吃饭?” 景善若叩了叩案桌边缘,吩咐说:“小草,究竟怎么回事,讲给景夫人听。朱砂姑娘,请将小仙放开。” 见主人家都如此说了,朱砂再是不情愿,也只得讪讪放开手。 “小草,告诉我。”景善若道。 仙草童子却连连摇头,死活都不肯说明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善若留神瞥了周围一眼,见小仙与丫鬟、甚至方丈洲人皆警告地盯着仙草,心中有数——看来,必定有什么事情,是众人皆知,唯有她被蒙在鼓里了。 她索性点名:“阿梅!” 阿梅吓了一大跳,急忙应道:“少夫人,什么事?” “说。”景善若一贯平静的面容上隐隐出现了愠意,“究竟怎么回事,你们一个个,传了些什么话?” “少夫人、没有啊!”阿梅嘴硬着答。 “你若再不吐实,我明儿就将你送回中原去,不用你再跟前跟后了。”景善若冷然道。 阿梅一听,这是要赶她走啊,赶紧扑通跪下,道:“少夫人,少夫人!莫要赶阿梅回越家去,阿梅知道些什么,统统都说的!” “阿梅!不可以讲!”朱砂大惊。 阿梅为难地看了看朱砂,用力摇头:“再隐瞒下去,少夫人不要我了啊!” 旁侧方丈洲的读书人也帮腔,道:“朱砂姑娘,大伙儿都知了,难道还要瞒景夫人一辈子么?公子固然要紧,可景府的主人毕竟还是以景夫人为先的哩!”众小仙也一齐点头。 景善若听了,更发觉被隐瞒的某事必然要紧。 朱砂见众人都认为直接告诉景夫人也好,只得破罐子破摔地唉呀了一声,垂头丧气道:“……罢了罢了,阿梅你别说了,我自己来讲就好。” 她到景善若跟前,老老实实地说:“景夫人,其实是这么回事……我前几日路过窗外,偶然听见公子爷与明相说事儿……” “嗯?”景善若眯起眼。 朱砂打了个寒颤,低头继续说:“……明、明相告诉公子爷,说公子爷以前相好的龙族女子有、有了身孕。” 景善若怔住了。 朱砂将脑袋埋得更低,小声道:“我听公子爷同明相议论了一阵,本说是要向夫人你坦诚的,可公子爷不懂得如何说才好,上回、上回只是试探一下,就差点把夫人气着了……” “上回?”景善若抬手遮住半边脸,心绪紊乱地回忆着,但脑中竟然一片空白,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 她吸了口气,道:“你家公子确定是他的骨肉了?” “朱砂不知,想来公子爷这回离开,是去确认?”朱砂猜测道。 景善若抬首,略镇定心神,道:“既然尚未确定,你为何不爱惜公子名誉,反倒在府内大肆宣扬?” 朱砂急忙摆手说:“没有啊!我只是跟阿梅说了一下而已,因为要是景夫人知情了,阿梅也可以帮忙说些好话呀!” “为何会传得人人皆知,连小草这般单纯的小仙,与方丈洲的修士们都知道了?”景善若诘问。 “我、我没告诉他们啊!阿梅你说了么?”朱砂赶快撇清。 阿梅也跟着道:“没啊!阿梅都不认得几个人,哪里会拿去胡乱传言?” 景善若示意她俩安静,随后点了一名方丈洲人站出来,问:“这位书生,请问你从何处听闻这谣传?” 对方行礼,答说:“其实学生是从一位小仙那儿听来的。” “小仙?” 景善若扫视小仙们。 道童立刻小步上前,嚅嚅道:“我是听见阿梅姐与朱砂姐在悄悄说此事,想必定是真事了,就跟小虎说了说,然后又告诉了教我方术的先生……” 虎妖童子也很有义气地站出来,说:“我告诉了小草与木缘国唱戏的!” ——于是传得人人皆知了么? 景善若扶额。 她指向虎妖,道:“小虎,立刻去将木缘国的戏子找出来,叮嘱其不可以胡言乱语。” “好的!”虎妖童子衔命而去。 景善若再转向方丈洲人:“这位修士,你同窗有多少人听过这则流言?” 方丈洲人一时未回答,片刻之后,纠结地答说:“似乎为数不少,学生一下子竟然数不全。” 景善若觉得头痛死了,她撑着脑袋道:“哦,那请你将曲山长请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是,景夫人。”方丈洲人告辞,快步离开。 剩下的小仙与小丫鬟,则都噤声,不敢再惹景夫人烦心。 “朱砂,阿梅。”景善若却没打算放过她俩,开口道,“阿梅,你去好生反省,朱砂也一样。明日正午之后,才可以出来。” “是……”朱砂耷拉着脑袋,郁闷地回去面壁了。 公子爷发飙 曲山长负责平息方丈洲人内部传谣之事,而那朱砂与阿梅吃过罚,也不敢再随便议论龙公子。 景善若辟谣之后,安心等着夫君回来。 龙公子一去十来天,中途有派人回来报平安,景善若听说他是在归墟附近试探,又听说还飞到了天上去。 方丈洲人夜观天象,只觉得天际流云紊乱难测,似是有变数藏在其间。 待龙公子披着晨曦,带了几位龙神回蓬莱洲的时候,他感觉从方丈洲人到朱砂,那眼神都透着点欲言又止闪闪烁烁的味道。 他心底下纳闷,面上并未流出任何表情,只带人大步入了景府之内。 “景夫人正在进早餐。”石仆说。 “哦?与小仙在一起?” “不是,景夫人独自用餐。” 新婚暂别,龙公子思念得很,不由加快脚步,往夫人所在之处赶去。 听闻他回家了,景善若也匆匆迎出来,两人在中途相逢。 “夫人,我回来了。”龙公子说着,拉住了她的手。 景善若含笑点头,道:“昱,能见你平安无事地回家,实在太好了。”说完,也不顾众人在侧,径直投入他怀里。 龙公子一愣,随即露出大大的笑容,抱住她不放。两人长久地腻在道路中间。 众人纷纷别开视线,不好意思地装作没看见。 “哎?怎么瘦了?”龙公子低头,吻吻夫人的发顶。 “没有啊,”景善若在他怀里悄声道,“即便是有,也是想你想的。” 龙公子没料到出门一趟,回来能得到如此甜蜜的迎接,心内顿时欢腾不已,一忽儿想着以后也要常出门好让娘子惦记惦记,一忽儿又欢欢喜喜地看着景善若,心道从此以后再也不要跟她分离了。 “来,夫人,入内说话。” 进得厅堂,龙公子立刻瞧见景善若面前破天荒地摆了四个食案,满满地放着米饭、糕点、菜蔬、鱼肉禽蛋和看似清澈见底其实肉香浓郁的汤水。 ——唔,夫人以前是只吃素食的,虽然三餐都吃得精致讲究,但也很少吃这么多。 龙公子想着,扶了景善若坐下,对着食案道:“你一人吃的?” “嗯,就是怕没胃口,所以各色都盛了些。”景善若不好意思地示意朱砂,请她将眼前的两个食案撤到一旁去。 她又娇羞道:“……如今已嫁为君妇,要为后代着想,不可以再胡乱吃些清淡东西,因此才添了少许荤菜。” 龙公子点点头。 ——原来她还念着这事儿呢。罢了,多吃些东西,对她自个儿也有好处。 他想着,顺势鼓励:“那就多吃些,瞧你还越发清瘦了。” 然而景善若只是坐在龙公子身侧,望着他,似乎等着他说什么一般,并没有继续进餐。 “嗯?” 龙公子茫然。 他突然好似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转首看向屋内,却见本应跟过来的龙神、方丈洲人与丫鬟全都不见了——什么时候清场的? “夫、夫人?” 景善若靠向他,软声道:“昱,出去这一趟,就没什么想同我说的么?” 龙公子不解:“不就是去了归墟附近……难道我遣回的人没有向你说明?” “讲是有讲,可是难道就无私密些的话儿要提?”景善若眨眨眼睛,挽住他的臂弯。 龙公子表示接受暗示。 他认真地考虑片刻,神情严肃,凑在景善若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景善若顿时脸红,轻轻推他一把:“死相!谁跟你说这了,没个正经的!” 嘻嘻地笑起来,龙公子抱住她道:“那夫人是问何事?” 景善若瞥他一眼,说:“你上回刻意瞒着我的那桩啊!朱砂姑娘已经跟我明白讲了。” 龙公子一怔,随后反应过来,惊道:“啊?她、她说了?” 景善若闷闷地点头。 龙公子急忙哄她:“夫人莫要难过,瞒着你是我当初没想到这么多……即便如此了,你我二人依然可以好好过的,不是么?” 景善若原本仍抱着一线希望,想他矢口否认此事,说只是一场误会而已。谁料他竟然立刻承认了下来。 她只觉凉水泼了一身,一时不知如何说话才是妥当。 龙公子见她难过,心里也跟着难受。他向来都是横着走的,没学过如何宽慰人,只得轻拍她的背,道:“我本就不介意,可却因此忽视了你的感受,是我过错。夫人,你别哭。” 景善若没有哭,只是觉着心里一股气堵得喘不过来。 “那你预备怎样办?”她无力地偎在龙公子怀里,轻声问。 “怎样办么……”龙公子道,“我知你盼望生子育女,已责令明相寻找解决之道,或许老祖宗有法子……但都要等到夺回王城之后,才能大张旗鼓地寻那些偏方罢?” “偏方?” 景善若不解。 她按了按太阳穴,道:“昱,你在说什么?我是问你,那名龙女,你预备接来同住,还是只将孩儿接来,抑或索性都养在外边。” 这回换龙公子愣了片刻,猛然惊呼:“嗄?” 景善若继续道:“昱,我不过凡人而已,新婚燕尔便闹出此事,若你希望我大度受之,恐怕没那么容易,这景府地界,只怕无法对那二人敞开大门。但我也不愿过分与你难堪,毕竟你是龙神,对外对内,皆应保有神祗颜面……” “停!停!”龙公子越听越头大,赶紧捂住她的嘴。 景善若瞪大眼睛瞧着他。 龙公子惊愕道:“你方才说什么养在外边的龙女、孩儿?” 景善若点头。 “我、我的?”龙公子连气都吓得出不顺了。 景善若还是点头。 她抬袖,将龙公子的手拉下来,开口道:“嗯,朱砂都告诉我了,你不用再瞒着……” “不是!没有的事!”龙公子大感冤屈,不禁叫起来,“朱砂在哪里,她如何能这般胡说八道坏我名声!还害得夫人误会于我!” 景善若呆愣一瞬,随即小声道:“胡说的?” “绝对没一个字是真的!”龙公子攥拳,咬牙切齿。 话说此时方才的众人,除了几名方丈洲人带龙神去歇息之外,其他人全都鬼鬼祟祟地潜伏在门外数十步的檐下廊间,虽然听不见龙公子与景夫人的谈话声,可若是其中哪一个摔门而出,众人是必定能瞧见的。 大家忐忑地等候着,生怕两位主人闹翻了脸,导致蓬莱洲热热闹闹的日子一下子被颠覆。 正在这心急如焚的时候,屋内突然抛出一声功力浑厚的怒喝:“朱砂!” 朱砂一听,顿时连头发都竖起来了。 “进来!”龙公子吼道。 阿梅急忙拉拉朱砂的袖子。 后者抖索着站起来,软了脚,慢慢往那门口挪过去,走了没几步,突然哇地一声大哭:“公、公子爷,我不是故意说给夫人听的啊——” 她怕得转头就跑,呜呜呜地大哭着冲出院门去,转眼不见踪影。 众人面面相觑。 方丈洲人猛然醒悟,惊道:“啊!朱砂姑娘逃了!” 众人惊悚地唔了一声,纷纷起身逃窜,生怕晚了一步被龙公子给逮到。 龙公子气势汹汹地大步走到门槛处,朝外边一看,四下狼藉一个人影没有,连植在廊下的半人高的花草(刚才必定是躲在那里),都被惊恐的人群拔走一块儿逃命了。那些慌张逃窜的人倒是落了几只鞋子在院口,院门也半豁着。 “哼!”龙公子捏了捏指骨,骨节咯咯作响。 景善若坐在屋内,半晌才回过神来。 “昱?”她抬起头,欣喜地扬声问,“当真是朱砂信口雌黄,绝无其事?” 龙公子回身,疾步走到她身前,气愤地笃定道:“绝无此事!我此前此后,都只有你一个女人!若是生出二心,天打雷劈算甚,便是立刻上斩龙台剜成三万六千片……” 话还没说完,就被景善若一个包子塞住了嘴。 她眼中水汽氤氲,似哭又笑,只嗔怪道:“你发毒誓作甚?我是不信赌咒立誓的,只看你当下如何待我。” 龙公子叼着包子,唔唔地点头。 景善若瞧着他,又道:“既然都到你嘴里了,不如就吃了它呗!” 龙公子依言,一口啃下去,嚼了两嚼,满脸艰难地硬咽下去,抱怨道:“好难吃,都凉了,还那么多油水……” 见他如此模样,景善若禁不住噗嗤笑起来。 龙公子不平道:“夫人,你取笑为夫?不成,你也得吃!” “我才不要,方才那么大事,我才没胃口吃东西呢!”景善若撒娇地半侧过身,不理他。 “一定得吃,连龙神爷都被迫啃上一口了,你怎能置身事外!”龙公子追着她闹。 景善若躲避着,将他往外推:“哎呀,讨厌,拿开嘛!” 等被箍住身子,实在逃不过了,她只得认倒霉,照着龙公子咬过的地方,斯斯文文地啃上一小口。 龙公子孩子气地监督她吃下去。 谁知,那油气极大的馅肉一入口,景善若的脸色立刻变了一变。 她捂住嘴,飞快地抽身,扑在案桌边,没命地干呕起来。 那一通恶心感来得猛烈,半晌止不住,景善若整个小脸都白了,把龙公子也吓得不轻。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说,哪有那么多挫折那么多“需要blablabla才能blabla”啊~~对不对~ 千万当心呀 “喜脉。” “确系喜脉。” “嗯,在下也是如此认为。” “对!……属下斗胆问一声,公子你为何就是不信医者的诊断呢?” 众人一齐将视线转向龙公子所在之处。 此时在场的,不仅有药王司的修者,更添了龙公子特地派人从另外几座仙岛上请来的大夫。 龙公子躺在屏风里,一声不吭。 他也不明白,为何景善若竟然能怀上他的孩子。明相也罢,各位龙王也罢,他们都反复提醒过他,与凡人女子结合是不可能育下后嗣的。 然而,他夫人竟然真的有喜了。 龙公子将视线从香炉上移开,道:“明相。” 明相听见公子爷唤他,急忙在屏风外答应一声。 “酬谢大夫。”龙公子吩咐道。 明相乐呵呵地点头:“是,公子爷。”他想了想,又问:“是否留下药方子呢?” 屏风内没回音了。 明相探头进去看看,只见榻上空荡荡地,人影全无。 ※※※ 景善若在居室内歇息。 那几位外岛来的医者,诊过脉之后,便到前边去与龙公子回报诊断结果了。对于这脉象的判断,景善若并不忐忑,早上吐过一次之后,她十分肯定自己腹中是有了龙公子的骨肉。 她还是头一回做母亲呢,抚着腹部坐立难安也是正常的。 心神不宁地看了一会儿书,她吩咐阿梅到院里去候着姑爷,也不顾这还是大白天,自己就先躺下了。 景善若在帐中想东想西,时辰过得飞快。 一阵疾风入帘,吹得薄纱翻飞不已,景善若略转首,果然见龙公子就立在内室。 “昱?”她翻身朝着床帐外侧,微笑道,“大夫与你说得怎样了?” 龙公子上前来,坐在床沿上,握住她的手道:“……都说确有孕相。” 景善若一愣,随即嗔怪说:“谁问你这个了,是说孩子多大了、长得如何、可还健壮(……才一两个月你问这个也太早了)、我是否偏虚偏阴、会否影响着腹中胎儿啊?” “这……我没问。”龙公子愣愣地答复道,“听说确实是有喜,我便立刻回来陪你,生怕有个闪失……” 景善若轻笑:“你啊,我好端端地在屋里,能有什么闪失?幸好还有明相老人家在,他必定不会忘记问个周详的。” 龙公子点头。 他到现在都还有些做梦般的感觉,只道处处都透出不真实的意味。但见着景善若一脸幸福安详,他禁不住想:这若是梦,便不要醒了。 他很想抱着夫人欢呼,带着她飞上天去,狠狠地蹿个几百里远撒欢,可是…… 龙公子将视线移往景善若腹部,小心翼翼地说:“从今往后,夫人你要格外谨慎,举止行动千万小心,好好地、好好地养着这孩儿。” 景善若含笑点头。 吻了吻她的脸,龙公子趴在床沿上看着她,道:“你睡一会儿罢,我看着。” “啊?” “我就想看看你。”龙公子道,“夫人,你当真了不起。” 景善若不解地望着他。 龙公子只是满脸幸福地笑着,并不解释。 景善若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候天色黄昏,暖洋洋的金光正从窗外洒进室内。[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发现自己的手依然在龙公子掌中。 因她本是睡在床铺外侧的,故而龙公子和衣侧卧于床沿,半个身子被她挤得落在脚踏上,却似乎睡得极为安稳。 景善若见状,忙往床内退了退,然后试图把他拉上床去——太重,办不到。 她只得轻轻地唤:“昱,到床上来躺躺吧,当心伤着筋骨。” 龙公子缓缓睁眼,瞧了瞧她,才明白她正在说什么。 “唔,嗯。”他撑起身,然后猛地一僵,哀叫,“麻、麻痹了……” 景善若忍住笑意,爬到床沿上,替他揉揉腿:“这儿么?” “别碰。”龙公子嘤嘤地保持着半撑的姿势,动也不敢动。 景善若禁不住笑出声来。 龙公子板起脸道:“不可幸灾乐祸。” “是,遵命。”景善若笑嘻嘻地应道,顿了顿,她想起一事,“诶,对了,既然没有在外养龙女,那你口中提到的瞒着我的事儿,究竟是什么呀?” 龙公子一愣,随即淡定道:“有么?” “我明明听见的。”景善若说着,无辜地伸手,轻轻戳龙公子的腿,果然又换来一阵哀嚎。 龙公子急忙说:“好罢好罢,我都说。……其实本是有的,如今没了。” “哦?”景善若不解,她索性作出蛇拳的样子,朝龙公子的大腿瞄准,作为威胁。 龙公子也笑了起来,把她抱住连连讨饶。 景善若才不要放过他,笑说再不老实交代,就让他享受腿麻得比针刺还爽利的感觉。一瞅准了机会,她立刻又捏了过去。 听见对方唉呀唉呀地叫唤,景善若哼了一声,口中道“看你还敢不敢瞒着我”,手底下则是轻了又轻,照着医谱上画的脉络方向缓缓推拿。 那龙公子叫唤几声就没响动了,景善若揉了一阵子,转首道:“好些了么?” 这一扭头,才发现龙公子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景善若脸上一红,道:“问你呢?” “血脉早畅通了。”龙公子说着,小心地瞧了瞧外屋,又凑近景善若耳边,压低声音认真道,“可是……舍不得让夫人停手啊。”说完,顺便亲了亲她的脸。 景善若攥拳敲他肩头,窘道:“哪有你这般占便宜的,快快从实招来,休想插科打诨就这么混过去呀!” 龙公子接住她的拳头,把她双手都拢在一起,自己腾出一只手来,小心地扶住对方的腰,道:“当心,都是要当娘的人了,可不能再这么疯闹!当心着我的小龙崽儿!” 景善若不服地哼道:“凭什么说是龙儿?既然是我肚子里长出来的,那必定是好手好脚长相俊俏的凡人小儿呀!” 龙公子抱住她,点了点鼻尖,说:“即便是人,有爹如此,哪里还会是凡人?” “不是凡人那是什么?”景善若瞪他。 这一问,考倒了龙公子。 他搂着爱妻摇摇晃晃,仔细琢磨半晌,才认真言道:“好罢,我就吃亏些,让你一让。但这孩儿哪怕生下来是人的模样,过几年也要能化龙才行!” 景善若禁不住又是一阵笑:“你又做不得主,说得如此笃定,又摆出很吃亏的模样,是要做什么呀?” “我说与他听呢!”龙公子摸摸景善若的腹部,对着那处道,“你啊,若是敢不听为父的话,小心挨板子!” “你敢?”景善若睨他。 龙公子哈哈笑道:“自然是待他降世之后的事儿了!娘子大人莫生气,当心身子。” 景善若哼了一声,轻轻推他一把:“让开啦,我要下床去。” “要什么?”龙公子才不放开她呢。 “茶水。” “稍等,我去倒。”龙公子闻言,将景善若安置在被褥间,还替她盖好被子,自己下床去倒茶。 景善若有些意外地瞧着他的背影,心中暗喜:想不到有了身孕,他竟会主动服务起来?他本是那么懒的一条龙呢!当真要抓紧时机好好享受才对…… 此时,却见龙公子翻了个杯子,倒上茶水,嗅了嗅,蹙眉:“凉的?” “没事,凉茶一样……” 景善若笑吟吟地撩开薄纱,一句话还没说完呢,她就见龙公子干脆利索地把茶具往窗外一丢,一阵瓷器碎裂之声传来。 “你如今有孕在身,怎能喝凉水?”龙公子说着,大步绕过屏风去,吱呀一声似是开了屋门,吩咐道,“阿梅,沏茶来。” 阿梅依言去了。 龙公子回首对景善若笑笑。 景善若也回他一个微笑。 龙公子在屋内踱了几步,指节往那桌面上敲一敲,道:“真慢。” “……呵,不急。”这么会儿功夫,只怕才刚备好茶叶呢…… 龙公子转了几圈,突然又道:“对了,夫人,你有孕在身,能喝茶么?” “可、可以吧?”这都有讲究?景善若瞪大了眼。 “不成,我得去问问明相。”龙公子一阵风似地冲出去了。 景善若愣愣地望着窗口。 没一会儿,龙公子又冲了回来,叮嘱道:“在我问清之前,你不可以饮茶,知道否?” 景善若僵着脖子,呆呆地点头。 “我去去就回,你别下床,当心身子!”龙公子再次风驰电掣地离去,那风尾直带得院门哐哐作响。 景善若撑着身子,错愕半晌,才又躺回床帐内,望着床顶出神。 她轻抚着腹部,悄声道:“你瞧,爹爹多疼你,还不快快长大,少让娘受些负累?”说完,她自己也笑了起来:这么小的胎儿,能懂个啥? 龙公子风风火火地赶回来了,带着明相——朱砂目前畏罪逃亡中,还不知躲在哪个旮旯呢。 明相进了外屋,将灯盏点上,摸出一本册子来。 “公子爷,你看。需要留神的地方,老臣一条条都记得周全,再有细则,便是注明于后的。”老人家说着,在灯下一页页地翻给龙公子看。 龙公子一脸严肃地点头。 景善若见状,悉悉索索地爬起,想穿了外衣,也出去看看。 龙公子却耳尖,听见了内屋的动静,立刻吩咐阿梅:“去看着,莫要让夫人起身。” “昱!”景善若抗议起来,“我又不是得了什么重症!” 龙公子道:“不成,夫人腹中育有龙子,必须静养。” 明相又翻了翻册子,道:“啊,公子爷,这儿有瀛洲的大夫说,应每日扶着夫人散步……” “喔?”龙公子愣了愣,随即入屋内,扶景善若起身,“夫人,你我去散散心如何?” “……昱!”景善若哭笑不得。 明相也呵呵地乐了起来。 龙公子见他俩都有笑话自己的意思,不由得委屈起来,道:“怎么,遵医嘱也有错?我、我这不是头回当爹嘛!” “没错、没错!”景善若笑着,偎在他怀里,“咱都听大夫的,要把这麟儿养得白白胖胖无灾无病才好。” 明相在屋外继续看那笔记,又扬声说:“这儿还有十来帖药方子,从诊治时候开始算,一直保到分娩——公子爷,明儿就按方子煎药了?” “药?”景善若一愣,立刻道,“我觉得自个儿身子骨挺好的,用膳食调养即可……” “今晚就开始服用。”龙公子不容拒绝地对她说。 “……”景善若苦了一张脸。 龙公子严肃地说:“这是为了你腹中胎儿!” “是,我知道了。”景善若沮丧地瘫在他怀里。 药还没抓来,她似乎就嗅见那苦味儿了,这往后啊,日子还长着呢! 景善若郁闷地想着,暗暗对腹内那小生命道:你可要害苦我了。但愿我喝这么七八个月的药,能保你一生无病痛啊…… 耽于情爱什么的…… 明相感到人生苦短,具体说来,就是从“公子爷全心伺弄尚未出生的龙儿”开始的。 当然,他并没有悟出及时行乐这真理,相反,他急得团团转。 好容易逮到与景善若独处的机会,明相忙道:“景夫人啊,老夫求你件事儿。” “老人家请讲。” 景善若最近这一个月被龙公子养得极妥帖,虽然腹部还看不出孕相,但却心宽体胖……呃不,只是又稍微丰腴了一些些而已。 她似乎被龙公子的习性所染,整日趴在榻上不动,美其名曰安心养胎。反倒是龙公子照着册子上的医嘱,每天坚持拖着她散步、调弄花草等等,生怕她动弹得少了,腹内孩儿长得不够坚实。 眼下景善若躺在榻上,面前摆放的不是香炉,而是果盘。她的肌肤在阳光中映出了牛乳般柔顺的脂色,盘内一颗颗圆润剔透的蒲桃,则将探过去的玉指衬得更为水嫩。 唔,由此可见,在龙公子的全心照料之下,她确实过得十分滋润。 明相看在眼里,苦笑道:“景夫人,按理说,老夫是不应当拿此事来烦扰你的,可是,若再不劝着公子爷……” “老人家,你尽管直言无妨。”景善若柔声道。 “诶!”明相点头。 他说:“想必景夫人还记得,上回公子爷离岛十来日的事儿。” 景善若表示自己当然印象深刻,俗语言说小别胜新婚,更何况他们是新婚便小别啊。 明相颔首,接着告诉她,其实那回,公子爷是得到消息,说归墟悄悄地开了个口子,放不谙水性的神仙入内去了,便立刻前往查看。结果他发现,归墟之内有人与仙家之人勾结。 “仙家?” “嗯,”明相笃定道,“非是仙岛上的游仙散仙,乃是昆仑外界里住着的那些自诩清高之徒。” 景善若道:“我并不了解双方应有怎样的敌意,或许是经蓬莱洲议和之后,双方当真恢复了来往呢?” 明相并不与她分辩,笑说:“呵,此事根底如何,不须景夫人操心,只是公子爷他预备夺回归墟,必然要追究一番。” 景善若点头。 明相又继续告知她,说就因此,龙公子带着人,在那处的云端多潜伏了段日子,等到仙家人从归墟出来之时,便预备发难。谁知呢,在埋伏期间,又发现还有一方人马往归墟里去。 “是谁呢?”景善若问。 “出乎众人意料,”明相捋着胡须,道,“竟然是乘着大船的凡人。” “凡人?” 明相又向景善若描绘了一番那船队的规模与挂的旗帜花色,道:“弱水可吞万物,凡人怎能航到归墟而不沉船?老夫觉着怪异啊,再一眼望去,只觉得这船上定载有贵重之物,且那旗越看越眼熟,必然是老夫见过的。” “不是天子派出的将帅,也不是商家旗号?”景善若歪着头问。 “非也,景夫人,那旗帜是老夫见过的,黑底绣金云,是中原新起的那教派大旗啊!”明相道。 “又是新教……”景善若嘀咕道。 “是啊,这归墟里不知在搞什么名堂。”明相道,“这一个月来,公子爷为着小公子的事儿,寸步不离景夫人你身侧,归墟之乱也不顾了,真叫老夫好生着急。” 景善若点点头,明白老人家此番言谈目的是为何了。 “景夫人,昨日方丈洲那些学子往耳岛上去,又瞧见归墟派了兵将前来打探。这都是多少回了。”明相语重心长道,“蓬莱洲是漂浮于归墟附近的孤岛,即便是得了方丈洲与玄洲奥援,也架不住归墟从海里、昆仑从天上发难。公子爷肩上的担子还重着呢,不可沉溺于儿女之情,忘却大事啊!” “嗯,老人家,我明白你的意思。”景善若道,“你先宽宽心,我知昱他心里还挂记着归墟之事,偶尔走神,定是想到那处去了。却是昆仑的参与,他一个字不曾与我提起,应是怕我担忧罢。” 言毕,她又笑吟吟地表示,自己一定会提醒夫君,留意外界形势,莫要给人钻了空子。 明相略侧站着,尴尬地点头。 他说:“公子爷今日往外去,便是有外岛使节前来……景夫人虽是岛主,但毕竟身子不便,望莫要责怪公子爷喧宾夺主。” “都是一家人,哪里来的主客之别?老人家说得好生分。”景善若笑道。 “是、是,老夫失言,夫人见笑了。” 明相与景善若再说上一阵子,堂前有人传报,说龙公子回来了。老人立刻拄杖去接,景善若则缓缓起身,到屏风边上探看。 龙公子快步入了院内。明相问候时,他也只点了点头,脸色相当不好。 景善若见了,再迎到门槛前,对他露出微笑:“回来了?” 龙公子抬首看到她,顿时如同春风融化冰雪一般,回以同样令人宽心的笑容。 “嗯,我回来了。夫人,入内说话,当心受风凉。”他说着,拉了她的手,慢慢往内去。 景善若问:“明相说来的是外岛使节,是哪个岛,难道有事为难蓬莱洲?” 龙公子摇头。 他说:“名为外岛,其实是中原人。” “中原人?”景善若吃了一惊,“他们是如何能来到蓬莱洲的?” “据说归墟大开方便之门,将中原人的船引了过来。”龙公子道,“来的非是王侯差使,却是人间教派使节,指名点姓要见夫人你。” “我?” “哼,我之夫人,岂是凡人想见便见得到的。”龙公子撇嘴道。 他告诉景善若,那些人穿着古怪的服装,口称拜的是九天帝君,修的是自身法行,借道归墟,来蓬莱洲,是为求景善若手上那卷道经。 “道经?那不是临渊道君之物么,与那新教有何关联?”景善若不解。 龙公子拉她坐下,道:“对方文书中说,那十二卷道经,包罗万象,乃是其立教之本。夫人,你看。”他将来使递上的文书交给景善若。 景善若粗粗读了读,纳闷道:“奇怪,这书函内写着,说除了第一卷,另外十一卷他们都收集齐备了。可我记得百川说过,那些经卷藏在何处,是连他自个儿都不知道的……” 她琢磨片刻,不得其解。 龙公子道:“经书下落,是临渊道君之事,你我不必去管。” “那你将首卷交给新教之徒了?” 龙公子哼了一声:“凭什么?是夫人赠予我的物件,想要,除非凡人有那本事,将我给斩了。” 景善若轻呼:“好端端地,说这种话做什么。” “在我面前,可容不得那些凡人嚣张。”龙公子枕着双臂仰躺在榻上,道,“我不待那使节念完落落长的文书,就下令将其逐出蓬莱洲了。” “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道经本就是麻烦之物,放在你我这儿,也不会有怎样的益处。”景善若道。 “没有益处?” 龙公子袖子一翻,从不知何处将那道经取了出来,递给景善若。 “翻阅试试。”他说。 景善若依言开卷。 刚翻过几页,她就觉着经卷纸张内有气息流动,再看时候,竟然有点点幽光从经书中飘出来,慢慢进入龙公子体内,少顷又钻出,回到经书内。光点在这两处不断循环,越来越明亮。 龙公子见景善若愣愣地望着,笑了笑,将经书取回,道:“这书卷自打到了我手上,便又开始修炼我之气息,倒是与上回入我体内的灵玉之气相契。” 景善若惊讶道:“那……那昱你有没有觉着不舒服?” “怎会呢,有此物傍身,根本不知疲累。”龙公子道,“待得它将气息结成灵丹,便取来给夫人服下,定有奇效。” “……到时候再说罢。”景善若对此并无兴趣,只是笑着附和一声。 龙公子收起经书,道:“这等好物,我自然要与夫人留着,怎能交予前来索讨之人呢?何况贸然索物,当真无礼,我是决计不会搭理的。” “也是。”景善若点头。 见她也赞同了,龙公子便又躺下,仰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事。 景善若再翻看翻看那文书,便随手将其放在一旁,自个儿起身到门外去,唤了明相询问九天帝君的情况。 明相虽然活得长,却没听过这神仙名儿,只答说今夜就去问问玄洲岛那些个老神仙,相信同列仙班,应有所听闻的。 “老人家,烦请再带个话给真公老神仙,”景善若悄声道,“就说豆芽的那个教派,找到蓬莱洲来了,同我索要道君所著的经文……请老神仙他想办法管束一下豆芽吧,冲突起来总是不好……” 明相点头答应。 回得厅内,景善若见龙公子还是原样仰首躺着,便笑笑,上前道:“昱,凡人不知你身份,言语难免有所冒犯,你又何必与他们生气?” “我并未将此事放在心里。”龙公子应道。 他视线并未转移,只盯着房梁,道:“夫人方才与明相所言之事,我听见了。” “呵,我知昱你耳力出众,本也没想瞒着你的。”景善若笑道。 龙公子闻言,转首向她,神色不满:“我讲过,你不要管外面的事。” “道经是我交给你的,如今有人找上门……”景善若坐在榻前,道,“若是有麻烦,也是我又累了你。昱,你当真不愿意我尽一点心力么?” 龙公子见她这样说,胸中的火气就消了一半。 他坐起身,摸了摸景善若的腹部,道:“夫人,好好养这团害人精,便是尽心尽力了。” “呵,你怎么如此说自己的骨肉?”景善若笑道。 龙公子也笑起来:“他还没降生,就累得我不能同夫人恣意亲昵,你说,他难道不是一大祸害么?若非他是我骨肉,我这就要把他赶出蓬莱洲去了。” “唉呀,你在说什么呢?”景善若羞道。 龙公子只是笑。 景善若靠近他耳边,悄声说:“休歇九个月嘛,等龙儿平安降世,我再好好偿你?” “一言为定。”龙公子亲了亲她的双唇。 于是清风拂过,那卷新教送来的文书就哗哗响着,飘到墙角去了。 当夜,明相匆匆从玄洲岛回来,向景善若报说真公一听传讯,便气冲冲地离了岛。 “这回可是带了上百人手,下定决心,即使是折那关游一臂一腿,也要把他给抓回玄洲岛去的!”明相道,“——啧,那小仙,实在闹得太大了。” 山雨欲来 明相说得没错,关游那小仙实在闹得太大。 可他们没料到的是,他还能闹得更大。 真公去中原捉拿关游,当日就返回了。他马不停蹄地先来蓬莱洲一趟,向景善若等人告知目前情形,以便后者做好应对准备。 “跑了?”景善若惊道。 真公点头。 屏风内,龙公子躺在榻上,不满道:“可是你通风报信?” “昱!”景善若回身去,悄悄地按了按他的手。 真公委屈地答说:“鼎王公子、景夫人,老夫是一心要捉那逆徒回去,不让其再祸害众生,怎会派人通风报信,故意放他逃离呢?” “哼。”龙公子不予置评。 景善若笑着轻抚他一下,又起身,到屏风外面去。 真公抬头瞧她,当即就愣了愣。 “老神仙?” 景善若见他神色,不由得好奇。 真公揉揉眼,道:“景夫人,你这是……有身孕了吧?” “啊,你能看得出来?”景善若脸红了红。 真公呵呵地点头,转念想起关游那小子,又不免唉声叹气去。 他说:“这会儿看见景夫人,不由觉着……你与那逆徒结交的女子,长得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般。” 景善若只是笑笑,并不打算向真公解释对方来历。 真公喝了口茶水,垂着脑袋,跟景善若慢慢讲述昨夜之事。 原本,他去中原劝那关游早早回头,正是因为他那教派所拜的神祗不妥。 “不妥?”景善若诧异。 “嗯。”真公闷闷地说,“老夫没有听过那神仙之名,去昆仑外界询问无果,到最近这段时日,下昆仑的帝君派人来报了信儿。说,那九天帝君,乃是当世诞生的魔神,是极邪之物!” 景善若吃了一惊:“豆芽所创的新生教派,为何会与魔神之流扯上关系?” “老夫也不知啊!那元华大帝,他不是备有一支异兽角制的箭首么?这回帝君说了,那支箭,便是为罕世魔头所预备的。如今便直指凡间,朝向那魔兽的造像……”真公一脸纠结地说着。明明是乖徒儿,怎么离家出走之后就变得如此这般了呢? 景善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心中纳闷:记得竹簪说过,那箭首因是被临渊道君斩下,所以不作法的时候,是一直指向道君所在之地的。如今是有新的用场了么? 两人说到这里,突然一阵穿堂风疾疾掠过,将窗扇带得开合不已。 景善若回首望望屏风那边,示意明相过去看看。 明相查看一番,回来悄声在景善若耳边报说,方才果然是公子爷抽身离开了。 景善若笑笑,龙公子八成是觉着听两人议论此事没趣,又不方便直接抱怨,索性以一声不吭回避作为手段,抗议夫人冷落自己。(当然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待会儿回去,要好好安抚他一番才行了。 她暗忖。 此时龙公子一阵风似地离了客厅,到大院后门处停下,回首看了看。 他也知不会有人追出来,但就是有那么一点点小期待而已。 这后门外没有方丈洲人值守,出了门,便是花苑小径,头顶上有绿荫,倒是个可以歇脚的地方。龙公子愣了一会儿,索性拂了拂门槛上的灰尘,十分不华丽地坐在门槛上继续发愣。 没一会儿,仙草童子与几个龙神寄放在此的小龙仔追逐着,尖叫而来。 被龙公子极为威严地一瞪,众小童立时噤声,纷纷冲他行礼,随后蹑手蹑脚地离开,到别处去玩。 龙公子淡定地继续远眺湖景,心道:为什么夫人还没跟那劳什子散仙说完,小仙的事有那么要紧吗! 然后他瞧见,一个绒球从小径边的草丛里钻了出来。 小风生兽踏上石板道儿,试了试阳光下石板表面的温度,随后欢脱地一路小跑,往院门这边来。 龙公子瞧着它,待它要进门的时候,突然脚下一动,用足面挡住小风生兽的去路。 风生兽愣了一下,冲他露出细小的牙齿作为威胁,随后趾高气昂地往内去。 龙公子低头,闷不吭声地用脚尖把它拨了个跟斗。 “咿呦呦!”小风生兽不满地大叫起来,一口咬住龙公子鞋头,前爪将其抱住,后爪又踹又挠。 龙公子静静地盯着它。 突然…… 仙草童子正与几个小龙仔玩得开心,却骤然见到一个可怕的场景,他立刻给吓得摔倒在地。 “哇啊!” “怎么了?”众小童围上前来。 仙草指着天空,道:“我、我方才见一条长龙盘踞在那边的院子上空,冲着地上凶神恶煞地张牙舞爪!” 与此同时,几只路过的海鸟也给吓落了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惊恐万状地飞走。 众小龙转头四处查看,不见有何异状,纷纷表示一定是仙草眼花。 仙草揉揉眼睛,唔了一声,或许真是自己看错了。 此时,龙公子正得意地望着小风生兽。 后者被吓得毛色雪白,哆嗦着放开它抱住的那只鞋子,惊叫一声,一溜烟逃走,钻进草丛里不见踪影。 “哼。” 龙公子拾起鞋子穿上,神采飞扬地回内院去了。 不久,景善若也送走了真公,慢慢地回到居处去。 她对刚睡醒的龙公子道:“昱,你怎么走得那样快?” 龙公子自然不会说出实情,便答道:“那散仙身上有伤药气味,嗅着难受。” “哦,也对。委屈夫君了。”景善若点头,体贴地凑上前,吻了吻他的脸,道,“真公后来也说他身上有伤……那药味儿没熏着你吧?” 龙公子没应声,只转首与她亲昵。 景善若忽然想起一事:“啊,那平常我服的药,气味岂不是更……” “无妨。是夫人用的药,就无妨。”龙公子淡淡地说。 景善若笑笑,偎着他躺下。 她轻声说:“你还记得那假冒我、在景家里住过一阵子的女子么?” 龙公子唔了一声。 “她是道经所炼的气,对不对?”景善若略转首,道,“真公说,这回在豆芽的教坛内,他又遇见了那女子。对方还被豆芽尊崇为圣女什么的,与豆芽状甚亲密,形同爱侣……唉呀!” 她还没说完呢,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等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已经被龙公子压在身下了。 “昱?”她轻唤。 龙公子面无表情道:“你莫要说了。” “怎么了?”景善若抬手摸摸他的脸。 龙公子避开她的手指,愤然道:“--什么爱侣不爱侣,那女子,生得可是你的模样!” 景善若一愣,随即笑起来:“生得与我一样又如何,总归不是我呀!” “……”自知理屈,龙公子不吭声,翻身躺下。 景善若抱住他,撒娇道:“你听我继续往下讲嘛。” 龙公子的耳朵动了动,以示自己听着呢。 景善若就告诉他,真公等人与关游动起手来,那名所谓新教圣女的女子在侧看得焦急,见关游有危险,急忙上前,谁知就被玄洲岛之人伤着了。 女子倒地之后,不待关游去扶她起来,便已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无踪无影。 “青烟?”龙公子略回头。 景善若点头:“那后来豆芽就悲极怒极了,仗着身手好,竟然伤了真公老人家一臂……” 关游气得没了理智,等发现自己竟然真正出手伤了师父的时候,也是怔了一怔的。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唤出风生兽翻身骑上,火速逃离教坛,往东南方向遁走。 玄洲岛众人立刻驾云追赶,誓要将他抓获。 真公心疼又心怒,想到爱徒竟会因一妖女出手伤了自己,肝火蹿得连吐了好几口污血。 等他们一路追着关游,追到归墟上空之时,却见归墟突然张开一道巨大的海口,放关游逃了进去。而玄洲岛人再要入内的时候,却被合拢的海水挡在门外。 与那归墟之人商议,对方表示玄洲岛岛主带着善法术的岛民前来,分明是不坏好意,归墟绝对不会开门揖客,只能请岛主改日递上拜帖,再来求访。 玄洲岛要不到人,又不敢强来,只得作罢。 可是,归墟的位置微妙,玄洲、蓬莱洲、方丈洲等皆是近在咫尺。关游逃了进去,既可长久躲避,又可偷偷脱出,继续为恶,甚至还能潜入各仙岛伺机作乱! 思虑至此,真公回岛略作包扎,便派出岛民向各方仙岛告警,更匆匆赶往蓬莱洲,希望景夫人早做准备。 “与蓬莱洲何干?”龙公子嗤之以鼻。 景善若道:“哪能无关呢?豆芽在那女子受伤之前,便质问真公老神仙,说是不是景夫人唆使众人前去缉拿他……” 龙公子听了,却笑道:“貌似的确如此。” “昱!”景善若无奈地捶了他一下,“我哪有让他们动刀动枪的意思呀,闹到这般田地,我也……” “好好,我知。”龙公子转身过来,抱住她,轻声安慰道,“世间变数,岂是你一人能料?既来则安,静观其变即是了。夫人当下要务,乃是好好养着身子,待平安诞下龙儿,再去烦扰它事罢。” 景善若在他怀里,静静地点头。 “我已派出人手,预备将岳母大人接来与你相伴。” “咦,这才怀胎两三月,会不会太早?”景善若道。 龙公子笑说:“自从分别日起,你天天都盼着与家人相见,蓬莱洲都住不安宁了。此举怎会嫌早呢?” 景善若不好意思地埋首,悄声道:“……与你分别时,我更心焦的。” 龙公子闻言,将她搂得紧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绝对不早,两三个月龙蛋都快出来了!景妈妈,你再不来,这儿根本没人会接生啊!!!就算有人懂,公子爷也不会答应男大夫去的啊!!(惨叫) 生变 “道君啊,你还真沉得住气。”竹簪掂着灯台,在越百川面前款款踱步,“堂堂临渊道君,上下昆仑知名的大神仙,竟然落入邪魔外道掌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越百川闭目,毫无动静。 毒虫在他颈项间爬行,面对涌血的伤处,依旧不敢上前。 “……贫道知你缺失的那道灵脉在何处了。”竹簪女冠笑吟吟地说,“道君,你点一点头,贫道便带你去取,如何?” 越百川似是死了般,连眼帘都不闪动一下。 竹簪道:“唉呀,你总得让人师出有名哪。昆仑之人向来讲究光鲜皮毛,无端端针对下界蓬莱洲,可是坏了名声呢。” 她凑近越百川的脸,说:“道君,以你如今状况,必定非是我那真身对手。反正是归无,何不收回灵脉,搏上一搏?能顺便铲除情敌,岂不一举两得?” 越百川睁眼,道:“是我与公子昱被你一箭双雕吧?” 竹簪女冠噗嗤笑起来。 “此等低劣诱哄,尽可收起了。”越百川说完,又闭目不看她。 女道人却呵呵地笑着,道:“贫道还以为道君你当真如此狠心,不再与竹簪说话了呢!” 她将油灯逼近了越百川的脸,炙得后者能感到面皮火燎火烧地发烫,嗅见发丝的焦糊气味。 “道君,仙岛的人传来消息,说你那宝贝娘子……如今肚子里已怀了别人的种。”竹簪女冠居高临下地看着囚徒。 对方依然毫无反应。 但是,他颈项间的血突然迸出,如同无形中被人狠狠砍了一刀那般,汩汩涌流。那闪避不及的毒蛇迎头碰上血水,瞬时化作黑血,落在竹簪女冠足边。 “呵,道君,我当真为你不值啊。为一名凡间女子,竟然自甘作践到此地步。”竹簪撇嘴,“从古到今,竹簪对你的尊崇都是真心,却总被你践踏成泥,唉。” 越百川冷然道:“诡龙,待你现出真身,再来与我谈竹簪是否真心。” 竹簪女冠踱着步子,哼道:“若论真心,当年我如何真心待你,你是知晓的。若你废除龙族血脉尊卑之分,应许我做那归墟之首,将我当做得力将帅看待,在下也不会被你逼到最后一步。到今时今日,若你乖乖听话,不想着揭穿我之真身,我也不会被逼到最后一步,非得要集齐你四十九道脉,统统炼了,吃下肚去……” “心术不正者,天理不容,何况血海深仇。”越百川道。 “哼!莫非道君你就纯然正气!”竹簪女冠一听,勃然怒道,“世人为你英武侠义的外皮所蒙骗,唯有我知你体内邪意丛生!”她说着,一把扼住越百川的咽喉。 越百川嘴角勾了勾,鄙夷地瞧着对方,并不与她多言,仿佛被拷在牢里的不是自己,而是诡龙一般。 竹簪女冠握住他咽住,凝目注视其双眼,突然一愣,随即喝问:“邪脉呢?” 越百川一面咳嗽,一面艰难地笑了起来。 “你成仙之前,我耗费自身功元炼丹,诱你服下,发掘灵脉中埋藏万年之邪气。此举已然功成,为何如今,邪脉却不见了?”竹簪女冠大怒。 越百川道:“太脏,丢了。” ※※※ 蓬莱洲。 仙草背着个小药篓,手里握了药铲,小心地刨着草茎周围的泥土。 道童抱着几卷文书急匆匆路过。 她抱的那可是朱砂交的悔过书——龙公子责令其诚心诚意地抄写十遍,然后贴到景府内外各处,还他个清白来着。朱砂哭哭啼啼地抄了整整一宿,还挨了明相的板子,这才算完事。 片刻之后,道童忙完了手上的活儿,折返回来时候发现仙草还在原地。 她蹲到仙草童子旁边,问:“小草,你还在给金鹤大仙备药?” “嗯,药王司的先生说,要把这草连根挖起来舂成浆水做药引,给金鹤大仙服用。”仙草童子一面说,一面认真地清理草根上的泥土。 道童帮他把草药放进篓子里,同时问:“金鹤大仙病情有起色了么?我好几天没去你那边看看了。” 仙草咧出笑脸,答说:“好多了,昨日就已经能下床走动啦。” “到底是哪样病呀,奇怪。” “不知呢,先生说元气枯竭什么的,听也听不懂。”仙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答说,“不懂也没关系,一天天眼见着在好转,就行了。” “嗯。” 两人一同回去,却在居处的院门口被拦住了。 堵住门的是寄养在此的小龙,几个男孩看也不看道童一眼,围住仙草道:“小草,你昨儿个答应带我们出去玩的,怎么今天自己跑不见影儿啦?” 仙草愣了愣,说:“我去挖药了。你们等我先给金鹤大仙弄好药引子,再从先生那里把煎好的药端……” 没等他说完呢,小龙就都不满起来了。 “那我们做什么?干等着嘛?不要管那只鸟了,先出去玩了再说呀!”叫嚷着,他们就把仙草的药篓卸了下来。 “不行的,把篓子还给我!”仙草急了,想把药篓抢回来。 可是那几个小孩都生得比他高,双臂一举,他死活够不着,别说抢了,就连摸一下都不成。见他急成这样,小龙大声笑起来。 正吵闹着,众小童突然感到头顶上一片阴影垂下,随后,仙草童子被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包裹住了。 “哇啊啊啊!” 他惊慌一番,挣扎着冒出头来,发现自己正被金翅鹤揽在羽翼之下。 仙鹤护住仙草童子,眼神凶恶地盯着那几条小龙。 后者全都被吓得动弹不得。 道童见状,急忙提醒那些小龙:“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跑?等着挨啄啊?” 小龙这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丢下药篓,逃走了。 金翅鹤一步一挪地过去,将药篓的背带衔在喙上,递给仙草童子。 仙草接过药草,愣愣地说:“多谢大仙……” “金鹤大仙,你可以走动了呀?”道童上前对仙鹤笑笑。 金翅鹤点头,转首,一脚踹开院门,慢条斯理地走了进去。 仙草笑起来,对道童说:“小道你看,金鹤大仙是不是好得多了?” “或许是罢。”道童讪讪地挠脸,拽着仙草童子入院内,却见阿梅与虎妖两人都不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压着一张便条。 拾起来看上一眼,两人都欢呼起来:“是景奶奶来了!” 道童立刻换了身漂亮衣裳,打扮得整整齐齐地,预备见景母去。 “等、等等我呀,小道,你别先走!”仙草焦急地喊着,手慌脚乱地拿了小药臼,飞快地替金翅鹤备药。 仙鹤在旁梳理羽毛,转首来瞧他一眼,索性一翅膀把他掀翻,自己拨了药臼到身前,一爪子捉起药杵,“砰砰”地杵了几下,随后把带着草叶的浆水全灌进自个儿肚里去了。 “咕——”仙草与道童看得目瞪口呆。 “还、还有药汁……”仙草小声道。 仙鹤抹了抹鸟嘴,冲他横着眼点点头,随即展翅扑扑地飞了出去。 道童仰头目送它飞走,喃喃道:“恢复得很快呢。” “对啊……” 待两个小童赶到前厅,景母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与明相天南海北地聊得收不回来了。道童甜甜地唤着奶奶,扑到景母身侧,把老人家乐得不行。 明相笑道:“这些小娃娃,个个都盼着老夫人你早些再来蓬莱玩呢。当然,最挂念你老人家的,还是景夫人啊!” 景母颔首,张望着门口,道:“这么会儿了,我家姑娘还没出来?” 明相说:“已经派人去请了,只是……老夫人你也知道,夫人与公子爷胶漆一般,这会儿怕是还没起呢!” “哦哦,也是!”景母乐得合不拢嘴,直说,“让姑爷与姑娘多睡阵子也好,不用急着唤他俩起来的。哎,我就是想快点看乖孙儿!” “还早着呢!抱外孙子什么的,少不了老夫人你的!” 两位老人正热络着,突然见朱砂惊慌失措地冲进屋来。 “朱砂,怎么如此慌张?”明相问。 朱砂却不答他,径直环视一圈,找到立在窗前的曲山长,奔了过去:“不好了!山长,赶紧把你手下能治病会驱邪的都叫上,去看看夫人是怎么了!” “啊?”众人皆惊。 一行人匆匆往岛主居处赶去。 路上明相就急啊,催促朱砂将情形说说。 朱砂一边喘气,一边告诉他,景夫人今天早上起得很晚,吐又吐得极厉害,说是难受得紧。公子爷看了心疼,就陪着她在房内,两人都不出来,也不再吃些东西。谁知时候久了,景夫人的害喜之状不仅没见好转,反倒一层胜一层地体热起来。到方才,已经烧得人都不甚清醒了,只抱着肚子说痛! “……唉呀,这可怎么了得?”景母吓得脚下发软,撑住墙边。 “老夫人你慢点。”方丈洲人急忙扶住她,慢慢往二位新人住处去。 刚看见大院紧闭的门扇,众人就感到一股可怕的气压袭来,沉甸甸地,压得大伙儿连气都喘不上。 明相见状高声道:“公子爷,你开门,是老臣来了,景老夫人也在!还有大夫,来给夫人诊治的!” 话音刚落,那威压顿时消弭,大门砰地一声朝两侧开启。 “快进去,公子爷心乱得很了!”朱砂悄声道。 母亲 “快、快入内去!”景母知道女儿病了,心急如焚,差点没把搀着她的曲山长给掐掉层皮。 但是方丈洲人只敢进到外屋,内室是不能随意进的。 明相见状,赶紧示意朱砂接过手,将吓得腿软手颤又心焦难耐的景母扶了进去。 一转过屏风,他们隔着纱帘就瞧见床帐挂起了一半,龙公子正抱着妻子坐在帐内。 “公子爷,夫人可曾好些了?”朱砂急急地问。 道童与虎妖立刻奔上前查看情况。 只见龙公子把景善若死死地抱在怀里,神色紧张,看到众人进来,便连声问:“能给人看诊的来了么?” “来了来了。”明相急忙叫药王司的修士入内。 朱砂上前,试图将景善若接下来,谁知龙公子却不放手。 “公子爷,你如此抱着是不成的,得先让景夫人躺平顺呀。”她劝道。 龙公子不听她的,连抬首看一眼都不肯,答说:“你不懂得救治凡人,你走开!我夫人她是凡人,如此脆弱,稍一疏忽便会送命的!” 景母上前,焦急道:“姑爷,你莫要与丫鬟争执,先让我看看姑娘怎样了!” 龙公子双目朝她那边瞧了几瞧,才勉强定睛认出岳母的模样,立刻哭丧着脸,将景善若递了过去:“岳母大人,你有没有法子救救人命?” “好姑爷,你别急。”景母忙安抚着他,同时扶着女儿的后颈,瞧瞧脸色。 这一看不打紧,她也给吓着了。 景善若双颊通红,满额头都是汗,呼吸急得很,似乎随时都可能接不上气。景母看女儿如此痛苦,心疼得双眉纠结在一处,匆匆取了手帕,沿着额角替她一点点地拭去汗珠。 “若儿啊,若儿?”母亲声声唤着,“若儿你能听见为娘说话么?” 景善若烧得昏昏沉沉地,隐约听得亲娘的呼唤声,无意识地抬手想要捉着什么。 龙公子见状,立刻拉住了她的手,将其攥得紧紧地,放在自己唇边。 “若儿?”景母凑近了景善若耳边唤。 景善若略转首,喃喃道:“娘……好痛……” “哪里痛?告诉为娘!”景母问。 “肚子……”景善若紧咬住牙关,只从缝隙里挤出几个字,勉强能辨识得是说腹部疼痛。 景母急忙转首向医者:“大夫,我女儿说腹中剧痛,她、她可是有身孕的人啊!这……” “老夫人莫急。”那药王司的修士年纪虽然不大,见了此等病状倒还是沉着,先要求悬丝诊脉,看过脉象之后才能下定论。 众人都眼巴巴地瞧着他,大气不敢出。 那医者诊脉之后,面露疑惑之色,抬首望向龙公子。 后者瞪着他,道:“说,怎样了?” “……”医者谨慎地瞧了瞧床上的病人,见龙公子一副炸毛的模样,遂小心地揖礼道,“公子,能否请你代属下触诊?”如果他敢上去摸摸看的话,只怕明年今日便是自己的周年了。 “嗯。”龙公子点头。 于是他听从医者的指点,将手探到景善若腹部轻轻地按压试探,换过好几处位置之后,龙公子的表情困惑起来。 “触手之处似有硬物在内……”他问那医者,“凡人应当如此么?”为何平日夫人的腹部都柔软又挺有韧性的? 那医者也觉着奇怪,再指点着龙公子去按压那硬物,摸出其大致轮廓。 期间景善若又是痛苦地抽搐起来,几次昏厥过去,连气息都浅得令人心惊了。 龙公子比划着,告诉医者,景善若腹中有茶杯大小的球状物,初触是硬如顽石,再捎着力,便似活物一般往旁侧避开,却引得景善若痛苦万分。 医者也没见过如此症状,回忆片刻,道会不会是吃了怎样的海物,在人腹中折腾起来,又猜测是否有妖魔鬼祟在内。 此时,跟着曲山长他们一道来的几个修士出去,开始架设法坛,预备开坛驱邪祈福。 对于景善若的病症,医者束手无策,说看脉象是气血旺盛,但脉行躁动,似是正承受肢体难以承受之重负一般。如此凶猛病状,以景夫人的体质,恐怕撑不得两三日,即便好了,也会留下病根的。 “那要如何救治!”龙公子焦急地问。 “……这,属下只能先设法退热,再翻找医书药典,看是否……” “快去!” 不等对方战战兢兢地说完,龙公子已经没有了耐性,一声怒吼伴着龙吟,将那人吓得一个墩子坐到地上。 阿梅打了水来,端给朱砂。朱砂这厢飞快地入内,将水盆放在架上,拧了把冰冰凉凉的湿巾,递给景母。景母便将巾帕敷在女儿额首,心疼地轻轻唤她小名。 龙公子下得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把附近仙岛的大夫都抓来!”他下令道,“明相,立刻潜回归墟,王城也好民间也罢,知名医者全抓来!” 没等众人应声,景母就先惊呼起来:“姑爷!姑爷你快过来!” 龙公子心中一紧,赶紧奔到床边去。 却见景善若再次挣扎起来,神色苦痛,咬得牙关渗血,还是禁不住哀叫连连。似是又一轮新的折磨开始了。 龙公子看得如同刀割一般,撑在床柱上的手立刻将那柱子折做了两段。 “姑爷你看!”景母叫道。 龙公子沿着对方视线向侧望去,却见丝被之下,景善若的腹部正以人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隆起。 朱砂上前来,看得脸色煞白:“啊!这是虚浮、抑或有妖物作乱?” 龙公子伸手去摸,发觉指下所触的,皆是硬物,与方才一般,遇力则退,放松指压则又填回空缺之处。 他立刻将众人逐出屋内,只余景母与两个丫鬟,随后掀开被面查看。 “唉呀!” 景母惊见女儿腹部隆起一个小包,如同怀胎五月一般。 景善若挣扎一阵,但无论腹部怎样难受,都没有伸手去揉捏或者狠力按压。景母小心地触碰她腹部之时,她更是无意识地伸手,试图将母亲的手推开,护住自己的肚子。 龙公子看着那渐渐显形的异物,心惊不已。 就是那不知是什么的活物,钻进了他夫人的腹中,弄得夫人如此凄惨苦痛! “究竟是何种妖孽!找死!”他怒气蹿上来,提掌就要按向妻子腹内那微微动弹的小东西。 景善若却似在昏昏沉沉之间感应到了危险,轻呼一声:“别……” 龙公子停了手,惊诧地看向她。 “别伤了……我儿……” 景善若唇色苍白,喃喃说着,也不知是梦呓或清醒话,眼泪顺着眼角就滑了下来。 “……别碰他……啊!” 未说完一句完整话,她又痛得惨叫了一声。 龙公子又惊又怕,也不顾丈母娘在场,劈头抢过妻子,再次紧紧抱住。 “夫人你别痛了!不要再痛了!”他慌张地说着,带着哭腔哀求道,“你别哭,别喊,别再躺着了!夫人啊!你快好起来!我要怎么办才能救你?你说啊!” 朱砂愣愣地看着龙公子,她从没见过主人这般六神无主的模样:“公子爷……” 似是能听见龙公子的哀告,景善若咳嗽了几声,呼吸竟然渐渐平缓下来,也没有再流泪与挣动,只是仍紧紧咬着牙,独自忍耐痛苦。少顷,她的气息越来越弱,连咬住牙关的力量都没了,在夫君怀里仰躺着,面若死灰。 龙公子看得撕心裂肺,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让她依偎在自己怀里,轻轻地顺着她的手臂抚摩,如同平常两人说悄悄话时那样。 他心里乱糟糟地,时而绝望,时而又顽强地寻找着一线生机。 突然,他眼前一亮。 侧身在枕边抽出一本经书,龙公子单手着力,飞快地将那经卷揉成一团。随后,他继续用力,那经卷被压得极小极紧,终于,一个乳色的光珠从经卷内迸出。 龙公子扬手捉住那珠子,将之吸入口中,随后俯首,哺入景善若双唇之间。他长久地亲吻着她,不让那光珠有丝毫机会逸出。直到确定景善若已经将那珠子服下,龙公子才离开她的唇,只长久地抱着她,凝神倾听其心跳之声。 摄入光珠之后,景善若的呼吸立刻平顺安稳起来,气色也渐渐恢复如常。片刻之后,她缓缓地睁开眼。 “姑爷,你快看,姑娘醒了!”景母哭着提醒龙公子。 后者闻言,放开景善若,低头一看,爱妻果然苏醒了。 景善若睫毛上带着泪花,眨了眨。她仍是虚弱得很,看看母亲,再看看龙公子,张口,说不出话。 “好些了么?” 龙公子眼睛都红了,轻柔地接过景母递来的湿巾,敷在妻子额首。 景善若略略点头,轻得好像只是对方的错觉一般。 龙公子却不敢放心,嗯了一声,勉强露出笑容来,低首亲吻她的脸。 “公子爷,少夫人,退热的药来了!”阿梅端着一碗药汁,匆匆入内。 这药需要得急,方丈洲人是用备好的药丸调了水,温成一碗的,药效不如现煎的来得烈性,但至少快得多了。 龙公子与景母搭着手,喂景善若服下汤药。 她喝完药汁之后,又咳嗽一会儿,总算是找回了声音,对景母道:“娘,我好多了……” “唉,方才那是什么病症,来得如此之急?”景母说着,转首不甚放心地看看女儿的腹部——那“浮肿”并没有消退的意思。 景善若吃力地抬手。 龙公子见状,立刻握住她,道:“我在此。” 景善若轻声对他说:“昱,方才,似乎是……你我的孩儿在腹内动弹……你碰他一碰,他就往深处躲……他声声地唤着我,求我护他……” 龙公子惊道:“怎会?前些日子来的大夫,都说才二三月而已,小儿连摸也摸不着……”他转首,望着那一大团硬块,道:“即便是你我骨肉,又为何这般形状?” “何等形状?你让我摸一摸他……”景善若虚弱地说。 龙公子依言,满肚子纳闷地引着妻子的手去触碰那异物。 景善若揣摩一阵子,略动了动腰部,感受其在腹内所挤占的位置,随后疑惑道:“为何……我怀着的似是个圆球样儿,难道长成颗肉球……” 而且还这么硬?方才被夫君触碰的时候,那孩儿并非如此吧? 她将疑虑告知龙公子,后者也表示一开始没这么硬的触感,但是越往后……眼下摸起来它不会躲闪了,可是却如同龟壳一般坚硬。 ——若它不是在景善若的肚子里呆着,只怕龙公子早就屈指叩上去,敲敲看会不会响了。(景:你敢!) 对这怪异现象,众人皆是不解。将医者唤来,他也只能说回去翻翻医书,看有无记载此等疑难杂症。 景善若闭目休养片刻,觉着气力又回复了些,便要求龙公子扶她坐一坐。见她好转,龙公子自然欢喜,扶她坐起之后,自己也出去洗把脸。 因他方才情急之中,将那道经中炼的灵丹取出,喂给景善若服下了,见她恢复得极快,知道是那灵丹奇效,所以龙公子算是放了大半的心。 可是,等他回来一看,屋内四名女子的表情又诡异了。 “好、好像不应坐起……”景善若冒着汗,一手抓住母亲的胳膊,一手撑住床头。 “女儿啊,稳、稳住!为娘先查看一下!”景母也是满脸紧张,掀起被子一角,朝里边探看。 龙公子纳闷:“这是怎么了?” 朱砂转首拦住主人,红着脸道:“公子爷,你先回避好不好?” “嗄?” 景善若顺手放下床帘,悄声对母亲说:“娘……直往下坠,好像稳不住……” “这才几个月啊?”景母惊慌道。 “可是、唉呀!”景善若咬着唇,不敢再吭声。 与此同时,蓬莱洲上的湖水与边缘海水,全都莫名地激荡起来,水汽凭白腾空四五丈。日光下,虹彩层层叠叠,美不胜收。更高处,不知多少里外的景色被映了过来,形成奇景海市蜃楼。 寄养在此的小龙见了,彼此望望,大叫着跑向方丈洲人值守之处,让众人都出来看湖景。 “是有弟妹要出生了!”小龙欢叫着,“每回母亲产卵时,都是这般景象!” 方丈洲人惊闻此讯,立刻联想到目前尚在怀胎之中的景夫人,大惊,急忙飞奔前往明相处报告。 众人得知消息之时,龙公子恰好被朱砂和阿梅合力推出房门,“吱呀”,房门结结实实地在他面前关拢了。 景母的喊声从屋内传出:“快去烧水!呃不!呃、还是烧水吧!” (到底怎么接生啊!为娘也不懂啊!) 作者有话要说:龙蛋(怒):你以为我愿意多长一层蛋壳,让娘亲那么难受?都是因为我爹一直戳我啊!这是自保啊有没有!(纯属胡说不要信。另外想歪了的人自己去面壁。) 新生 众人全都被关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道童本是跟着景母来的,此时她表示自己也是女子,想进屋去帮忙。结果,明相说着“小女娃莫要凑热闹”,将她与另外几个小孩一道赶出院落去了。 龙公子紧张得很,转头看看众人,又回首瞧那门,好像要把房门看穿一般。 曲山长等人也愣在当场,倒是那几个在院子外边升坛驱邪的方丈洲人反应快,他们立刻把幡子一换,变成祈福顺产的法场,又拖了几个人手去帮忙站方位。 明相忙拄杖过去,手里拿了个桃,立到欠缺的位置上,转首继续朝紧闭的院门处望去。 这一看不打紧,只见院门砰地一下被推开了,留在院内的众人纷纷逃窜而出。 再看时,那院墙内呼地立起一条龙来,尾巴搭在院墙上,身子直上云霄,再弯了下来,垂着脑袋往那屋里窥看。 “哇啊!”开坛的法师吓得叫了起来。 明相急忙安抚道:“不要慌乱,这是公子爷心里着急……” 此时屋内也是兵荒马乱,景善若坐也不是、卧也不是,口中惊慌道“娘,不能这么快的罢”,将床帐都险险扯下来了。 景母不敢走开,在床前替她顺着方向按抚,慌道:“女儿,你是与龙神爷成亲的,为娘也不知你眼下该不该临盆啊!唉呀,你若痛了,抱着娘!” “痛是不痛,就是……”景善若抱住肚子,短声喘着,道,“就是坠得慌,一阵阵地紧…… 这、这么大的肚子,怎么生得出去啊!” “你姑姑家二妹子生大丫头时候,为娘去打过下手!你这点肚子,谁都能生,别慌!”景母说着,自己却紧张得脸色都白了,“可女儿你真的要生?说不定这阵子挨过了可以再缓几天?” 景善若一个劲地点头:“他真要出去!娘,我这儿可留不住!” “那好、乖孙安然就行,女儿你要一直留意着他!” 景母说着,又低头去瞧瞧,抬首对景善若叮嘱:“还得过一会儿,女儿,缓着些,别太用力!” 景善若点头,她攥着床帐,紧张地大口大口喘气。 阿梅烧水去了,朱砂被留在外屋。 别看她年纪比外表大许多,她也是头回经历这类事儿的,两眼一抹黑啊。景母吩咐要帕子,她便递帕子,吩咐要干净的垫布,她便就近打开衣箱找出几块没用过的衣料来,递上去。 奔走之中,她突然感到窗前一片暗色,扭头一看,原来是不知道什么东西,黑压压地挡在了窗纸那一面。 朱砂定神听了听,立刻开窗,喊道:“公子爷!不可以偷看!” 巨龙的脑袋垂在屋后。他正试图从窗户缝里窥视屋内情形,冷不防被朱砂发现,怔了一怔。惊觉窗户大开,他也不管那么多,立刻朝屋内看,还唔唔地说着些凡人听不懂的话语。 朱砂急道:“不可以看,公子爷,你是当爹的也一样!” 她抬手试图挡住对方的视线,可是面对硕大的龙眼,小女孩的手掌顶个什么用? 终于反应过来,朱砂赶紧啪地一下关拢窗户。 龙公子那个急啊,脑袋房前房后地换位置,侧着耳朵听内中响动,爪子都搭到屋顶上了。要不是怕吓着景善若与小龙儿,他说不定会直接把屋顶给摘走的。 “公子爷,轻点!当心屋子!”明相在外边也急,挥着拐杖大喊大叫。 待他吼过几声之后,低头一看,就见自己手里的桃子都被捏成糊着果肉泥的桃核了,赶紧又换一个。 龙公子歪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会儿听见屋内惊叫,一会儿又听见要这要那——他真恨不得趴在床边陪着妻子啊! 阿梅端了热水进去,被告知还要一阵子才能用,于是飞奔而出,再烧一盆水。 “他还往下坠……”屋内,景善若带哭腔说着,惊喘一会儿,又对景母道,“娘,腰好酸……” “里边涨么?”景母的声音传出来,“女儿,快了!已开了许多……” 龙公子听着,不知脑袋里想到了什么,龙脸上竟突然飞起红霞,一不小心,就掰下了屋檐的一角。 明相见状又是大吼:“公子爷,当心!” “——唔!” 龙公子回过神,转首瞧瞧爪子里的檐角,不动声色地将其抛进湖里毁尸灭迹。 景善若唉唉地叫着,被折腾得难受,一个劲地问母亲:“娘,还有多久……” “还瞧不见我那乖孙啊……”景母应说,突然,她惊道,“瞧见了!瞧见头了!” 院外众人自然听不见她们的对话,却只见龙公子忽地窜上天,在整个天际来回飞了好几圈,把云层都打散了。 他撒过欢,又飞速落下,继续贴在屋顶上听。 “……这、这是娃儿的头么?”屋内传出景母疑惑的声音。 景善若哪有那闲情答话,她一个劲地喘息着,溢出口的呻吟内夹带着蓄力与施力之气。 景母愣愣地说:“女儿,你等等……停一下……” “哪里、哪里停得住啊!”景善若尖叫着应道,紧接着传出的是她磕碰到床壁的声响。 “若儿当心,别再撞到手了!会分神的!”景母急忙道。 龙公子听得心急,禁不住又伸爪子去勾窗扇,想直接打开一扇往内看。谁知刚开了一道缝,内中就伸出一根笤帚,“啪啪啪”,毫不留情地打中了他的鼻尖。 朱砂大叫:“公子爷!不可以捣乱!” 龙公子委屈地捂着鼻子,盘身在天空中飘浮。 那厢房内,景母尚在纠结:“女儿啊,莫急,为娘看看孙儿位置正不正……诶?到底哪面是正?” 不一会儿,景母的惊呼又传了出来:“还需更宽?” 龙公子垂下脑袋,倒挂在天上,继续偷听。 “究竟有多大啊这这这……”景老夫人急得话都说不清了,“女儿,留着点力气啊,还没到最宽大的地方……为娘替你按一按……” “唉呀、啊——”景善若断断续续地呻唤着,比起方才腹中硬物成型的时候,似乎稍微轻松一些,但仍然给折腾得气力不济。 龙公子听着,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指甲。 他转首对明相呜呜呜地说了些什么,后者立刻遵命,吩咐众人准备菜肴和粥,送进临时产房里——景善若从早上到这会儿,都没吃点什么东西呢,龙公子怕她饿着了没力气生孩子。 待饭菜备好,阿梅已经来回烧沸七锅水了。 “还、还没生出来?”她喘着气道。 朱砂笃定地点头,随即再次关上门。 阿梅忙拍门:“那看见头了么?告诉我呀,我也见过家里生小孩儿的!” 她刚说完,房门哗地打开了,朱砂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进去帮忙。 院外与天上,众多男性全都悬着心,等待景善若将这漫长的折磨熬过去。 阿梅入了房内,便与景母一起安抚着景善若,告诉后者如何调整呼吸,如何试探着用力。 景母还是认为那孩子露出来的部分不是头,坚持要将之推回去顺一顺胎位。阿梅一去,见景善若面上疲累得很,知道不能再拖,便接了景母的手,让主人不管位置正不正,都先试试将腹中胎儿推挤出来再说。 “这究竟是个什么胎啊?”景母犯着嘀咕。 阿梅抹一把挡在前端的水汁,看了一眼,笃定道:“眼下生出来的是蛋!” “蛋?”景母与朱砂都愣住了。 景母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晕过去。 朱砂的反应则是恰好相反,她立刻松了口气,道:“原来是蛋!难怪这么大……” 龙公子在外听见产出的是蛋,顿时放了一半心,暂时不用担忧孩子的安危。只是……那是囫囵个儿的蛋啊!景善若是凡人,可要怎么生得出来啊! 他头上的龙鬃立刻全都竖了起来,焦急地长吟一番。 明相听见他咆哮的内容,喊道:“公子爷莫急!那龙儿既然生得完好、又通灵性,天性便是会保护龙母的,公子爷不用担心!” 龙公子调转龙头冲着明相唔唔地说话。 明相听完,挠头道:“是、龙女体型确实比凡人……” 他还没说完,就见龙公子越发焦躁了,对方一扭身,哗啦,扎进了海里,绕着蓬莱洲游了几圈,才打岸边冒出龙头,呼啦地又飞回来,继续关注产房动静。 “咦!”房内传出阿梅的惊呼,“那壳儿变软些了!” 朱砂尖叫:“当心着,莫要碰破了啊!” “阿梅接着呢!不会磕破!” “也别抱太紧,会碎的!” 鸡飞狗跳之间,两个小丫鬟一起给景善若打气:“少夫人/夫人,快了呀,再用力!小公子就要出来了!还差一点点!” 此时景母似乎也清醒了些,扶着床沿鼓劲道:“若儿,再半寸!过了这道坎,后边便轻松了!别松劲儿,再几厘就成了!再咬一咬牙,奇﹕[书]﹕网你就能替鼎龙族添丁啦!” 龙公子听着,也替景善若攥紧了爪子,不知不觉把身后的一堵花墙给捏成了粉末。 然而,除了景善若的喘息声,房内很长时间都没有其他动静。 龙公子示意所有人安静,众人望眼欲穿地朝产房张望,连做法事的法师也停下了动作,期待着小公子的降生。 又过一刻钟,房内终于爆发出了欢呼声。 “生出来了!” 龙公子一听,立刻朝房后扎过去,他以惊人的速度化为人身,撞开窗户跳进了屋子里。 “夫人!”他飞奔到床边,一把抱住景善若。 后者完全瘫软着,像是连筋骨都没了一般,见他现身,只是虚弱地笑了笑。 龙公子见她安好,欢喜得亲了又亲。 阿梅此时也忘记了隔阂,冲着龙公子直道贺:“恭喜公子爷,贺喜公子爷,少夫人生了!” 朱砂也围过去,抹了把汗,笑道:“是啊,公子爷,夫人生了个圆胖胖的……呃、龙蛋啊!” 龙公子这才想起还有那个龙蛋,忙起身道:“我、我的蛋在哪里?” 他一眼瞧见纱帘边上露着半个圆球,急忙扑过去,谁料拂开了帘子一看,抱住的是个白瓷大花瓶。 景母笑道:“姑爷莫急,咱孙儿在姥姥这儿呢!” 龙公子一看,果然,那枚蛋正躺在景母的怀里。 “不知这生下蛋来要怎样打理,没敢怎么洗、也没敢……” 景母还没唠叨完,就见姑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抱起龙蛋,转头又凑到床边去了。 龙公子美滋滋地抱着龙蛋,对景善若道:“夫人,你看他,你看他多可爱啊。” 那枚蛋生得丑丑的,形状不算太圆整,颜色也混沌不清,但是在龙公子眼里,它就是无价的宝贝。 景善若不知如何表示才妥当,她伸手去轻轻碰那蛋壳,发现它比方才又坚硬了些,却仍是脆弱。隔着壳,她似乎能摸到小生命在内缓缓地呼吸着,更能感应其心跳之声。 “真的呢……”她笑着对龙公子道。 后者咧开嘴笑,欢喜得说不出话来,只拼命地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大清早被鞭炮声吵醒,然后停电,晚上来电了,楼下开始办丧事音乐会了。悲勒个催…… 初为父母 景善若疲累得很,直想睡觉,龙公子却坚持让她先吃些东西再休息。 他端了粥来,一调羹一调羹地喂着妻子,连阿梅要代劳都不让。夫妻两人心里都欢喜,对彼此更是温柔得连朱砂都看不下去了。 值此美满幸福时刻,景母乐呵呵地给龙蛋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然后抱着襁褓中的蛋,问姑爷,这蛋要如何孵化出乖孙来呢。 龙公子闻言,立刻愣住了。 他唔了一声,盯着那龙蛋琢磨片刻,叉腰,露出苦恼的神色来。 “昱,你不知的么?”景善若扯他衣角。 龙公子茫然道:“我、我也是头回……难道夫人你不知如何孵化龙蛋么?” “为何我会知道?”景善若差点没抓狂,急忙让朱砂把明相请进来。 明相等人早就挤在院门口,眼巴巴地,就等着看一眼小公子——哪怕是小公子的蛋壳也好啊。朱砂刚开门唤明相,对方就提着拐杖蹿过院子钻进房内了,那身手矫健得……即使是方丈洲人里边最擅长神行的,也要拱手认输啊。 龙公子听见声响,知道明相入内了,便从景母那儿将龙蛋接过手,小心抱着,出外屋去。 “明相,你看。” “欸!让老臣瞧瞧小公子……”明相接过襁褓,拨了拨,瞧见内中裹着的龙蛋。他愣了一刻,张口便是惊呼:“这、这样小?” 龙公子诧异道:“小?” 明相抬首,紧张地说:“公子爷,当初老臣将你从龙母腹中剖出的时候,你蛋壳比小公子软得多,但个头却着实大上一圈啊!” 景母跟了出来,听闻明相的疑虑,也搭话道:“是啊,凡妇瞧着,咱家姑娘的肚子,也不像是怀了十个月,倒如同四五月的身段一般,只是恰恰见着孕相而已。这生出来,果然是要小些的么?” 明相认真点头:“景老夫人,你不知道,公子爷刚从龙腹里出来的时候,是不足月的,但那个头……”他左右看了看,指着门扇道:“好歹说,也是如同这扇门一般大小的啊!” 景母一听,差点没给吓得厥过去。 朱砂急忙扶住老夫人,道:“明相,你老人家也真是的,得想想那是景夫人、不是龙女啊!凡人总共才那么点肉(喂喂!),怎有可能生出如此巨大的龙蛋来?” 觉着丫鬟说得有理,龙公子顿时释然:“也对,指不定蛋里边藏着的是个小人儿呢!” 他从明相怀里接过龙蛋,好奇地嗅了嗅,又试图举高了对着日光看上一看,然而这样危险的动作立马被明相与景母一齐制止了。 “且让我瞧上一瞧,”龙公子笑道,“方才听见他小手挠蛋壳的声响了。” “当真?”朱砂大叫,“我也要听!” “一边去。”龙公子护住龙蛋,连看都不给朱砂看一眼。 众人见状,不由得笑了起来,两位老人亦笑着劝他再好奇也不可以将龙蛋敲着玩。 景母问明相道:“请教一下,龙蛋都是怎样孵化的呢?” 明相便将自己是如何利用地火孵化龙公子的事儿说了一遍,末了,不由蹙眉道:“说起来,那千年地火穴,可是在归墟里边的啊……如今这情形……” 阿梅端着盆子出来,见众人都在发愁,不解地摇摇头,道:“少夫人说想抱抱小公子,怕他凉着了。” “嗯,也是。”明相将龙蛋递还给景母,请她抱入内室交给做母亲的,并且叮嘱说,“莫要让蛋凉了,虽然给不了地火,但至少得先保他活命不是?” “没有地火便不成的么?”龙公子问。 明相道:“其实并非一定要地火炙烤,同样滚烫且又恒定的地儿都可以。寻常龙家里孵小龙,都是龙母自个儿孵上百十年即可。但凡是龙母有要事离开,便得利用地火、酸池等场地,把蛋好好地温起来……公子爷双亲早丧,暗处还有龙族伺机作难,是以,老臣只得用地火炙烤着公子爷,由他慢慢地自行孵化成熟啊!” “百、百十年……”景母一听,再次摇摇晃晃,险些厥过去。 她手里还抱着龙蛋呢! 众人惊呼一声,朱砂连忙扶住她,龙公子也一个飞扑,将蛋抢了过去,稳稳地抱在怀里。 景母踉跄着,哭丧着脸道:“我的乖孙啊,姥姥想见你一面怎么这样难啊……” 景善若在床上躺着,听见外边闹得一阵紧张一阵绝望的,心中发痒,但是她自个儿又起不来,禁不住开口唤龙公子。 那龙公子耳朵可尖着呢,一听见妻子召唤,立马就抱着龙蛋进去了。 景善若望着他,道:“昱,孵化这孩子,真的要百十年光阴?” 龙公子低头看看怀里的龙蛋,说:“既然明相如此讲,那大概便是了。” 景善若闻言不由怅然,愣愣地盯着龙蛋:“……我也不能亲眼见他出世了?” 龙公子俯身来吻了吻她,道:“谁说的?” “……我哪里活得了那么久……”景善若闷闷道。 “未必呢。即便是凡人,也有长寿的。”龙公子故作严肃地说着,却将脸转开,偷偷一笑。 景善若怔怔地说:“如此辛苦将孩子生下,却不能陪着他长大……一旦想到往后,我儿成长路上悲欢之事,我一件也无法……” 龙公子本来是想逗逗她来着,谁知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毫无预警地落下来了。 见状,龙公子吓得立刻道:“夫人别伤心!你看得见的!这小儿调皮时候,你也能提着家法揍他的!更甚至是他觅得良伴,叩拜高堂的时候,夫人你照样要坐在席上受他一拜啊!” 景善若愣住,呆呆地望着他。 “昱,你方才说什么?”她问。 龙公子抱着龙蛋,略退了几步,装做不知情地无辜道:“咦,我方才说了什么吗?” “昱!”景善若噘嘴。 龙公子立刻服软,凑近她,犹犹豫豫地说:“呃……好罢,我告诉你,可夫人你不能恼火!”为了保证景善若的心情舒畅,他还讨好般地将龙蛋递了过去。 景善若略撑起身子,见那龙蛋被包在襁褓之中,觉着好笑。 但她伸手一摸,又深切地感受其内中蕴含的生命之力,不由得愣了一愣。 “我方才听见他在蛋内动弹呢。”龙公子道。 景善若睨他一眼,提醒说:“昱,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方才说我能瞧见小儿成家立业?为妻可还等着夫君你说个分明呢。” 见岔不过去,龙公子只好怯生生地对景善若坦白:“夫人,其实是……咳……” 景善若瞪大眼瞧着他。 龙公子小声道:“我先前见你腹中那团血肉异变,生怕你捱不住,便……自作主张,把那经书之中炼气所结的丹……给你服下了。是以,我才笃定,无论这龙儿能否诞下,夫人你应当都能保住性命。” 他说完,便闭上眼,一副任君打骂绝不还手的姿态。 因为龙公子知道,景善若一直不愿意碰道经修炼的那灵丹,正如她不愿意修炼道经所载的功法一般。 景善若怔了一会儿,将视线移开,只是摸了摸龙蛋的外壳,并不说话。 龙公子看她这般神色,也没了声音,坐在床边,伸手挠挠那蛋壳。 良久,他才又低声道:“夫人,对不住。” 景善若抬眼看他。 龙公子有些丧气地说:“我知你不愿毁了那经书……因那经书是临渊道君所赠,对不对?” 景善若神色一僵,随后气愤又无奈地开口:“昱,你在胡说什么?”如果她体力跟寻常一样好,此时定然是要吼人的了,龙公子应该庆幸,自己坦白的时候对方连掐人的力气都找不出来。 “啊?”察觉对方语气不佳,龙公子自知理亏,又往后缩了缩。 景善若却道:“昱,你以为我不愿意使用那本道经,是因为爱惜它?因它本是百川所赠之物?” “难道不是?” ——你还叫他百川,你都没有那么亲热的叫过我! 当然,上面这句话龙公子打死也不肯说出口。他也完全忘记了自己压根就没多余的字眼可以让夫人做昵称。 即使疲累得不行,景善若还是坚持着抬手,轻轻地敲了龙公子一个爆粟。 “胡说!”她气呼呼地瞪着对方,道,“我、我是要将那经书退还给百川的啊!若是寻常物件也就罢了,他不收,我放着、放着也就是了,谁知那书竟然如同活物一般,不仅放出似人似妖的家伙四处作乱,还炼起你我的气息来了,怎么了得啊!”她说着,半途有些喘不上气,呼呼地休歇喘息。 龙公子愣在当场。 景善若继续道:“这等、这等妖物一般的经卷,我怎么还能留着?只等见了百川,便要将其还给他,并且要求他当着我的面,把那结的什么的丹统统毁掉呀!咳咳咳!” 龙公子急忙上前,替夫人顺顺气。 “……你、你居然还让我吃下去了?”景善若一脸郁闷,抚着咽喉哭笑不得。 “不碍事的,夫人,服下之后,你便能长生不老啊?”龙公子亦是哭笑不得,劝道,“不必再与龙儿生离死别,难道夫人不欢喜么?” “欢喜是欢喜……可是我竟然将那灵丹吞下去了?玄洲雅士与那冒名顶替我的女子都在修炼的……那颗灵丹?真能吃么……” 景善若纠结在此事上,不能释怀。任龙公子无奈地劝来劝去,她依然觉得胃里不对劲,又灌了好几口鱼汤,才算舒坦了些。 ——可是龙儿究竟要怎样孵化呢? 待将夫人安顿好,龙公子抱着龙蛋考虑片刻,招了明相过去,吩咐说:“立刻在湖畔搭建一座宫殿,要足够我龙身盘踞安妥。若是地方不够宽敞,可以将景府后半移走。” 孵蛋中,勿扰 海面平静无波,黑暗深邃的弱水之下,一团气泡咕咕地冒了出来,在方圆数丈的水面上形成沸腾之相。 “哗哗!”海中骤然巨响。 紧接着,一条青色长龙破水而出,径直往漂浮于归墟之外的仙岛蓬莱洲去。 飞临仙岛上方的时候,那青龙低首,探出云层张望,却见俯瞰蓬莱洲的景象与它记忆中的模样……似乎有些差别了? 它不解地挠挠龙角,随后往下一扎,落到景府门口,化作人形。 守门的方丈洲人见状,立刻上前作礼,恭敬道:“将军,明老相爷等候许久了。请。” “我有大消息,要面见公子。”那青衣将军道。 “将军请随属下来。” 方丈洲人依然是先把那龙神带去见了明相,与后者先谈了一会儿,龙神才得到消息,说已经通报给公子知道了,公子虽然行动不便,但仍答应见见来者。 “行动不便?”龙神诧异。 明相乐呵呵地说:“将军随老夫去一趟,就知道了。” 众人一道往后边去,到了湖畔小径上,来者便发现方才觉得古怪的建筑——湖畔赫然多出一座占地广阔的高大宫殿。他以人的形态站在宫殿外边,仰头朝上看,竟然一眼看不到屋顶。 “公子在这里边?” “是啊,没法子……只得如此了。” 龙神听得满脑袋疑问。 明相入内一趟,约莫一刻钟之后,才又出来,请龙神将军进去。 进入大门之后,先是绕过黄金浮刻的影壁,往内有天井,左右两道墙外是花园,单从花窗里看出去,入眼的都是银树玉叶,那小溪里漂着的树叶,全是薄得不能再薄的金片制成。 再进一层,便是供奉着各种美食与器物、处处熏着好香的宽敞前厅。 “来来来,将军请往这边走。”明相领着来者从一道侧门穿出去,走过回廊,来到宫殿墙内最雄伟的殿阁前。 朱砂正坐在台阶上用金叶子搭小草棚玩,见客人到了,立马跳起,奔进殿内去。 龙神将军跟着明相进殿内,刚绕过几折屏风,抬头一眼,就被镇住了。 龙公子显出龙形盘在殿内,脑袋搁在自己身躯之上,正瞪大眼睛瞧着来者。 “这、公子这是……”青龙吓了一跳。 明相笑笑,解释说:“公子爷喜得龙子,因妻室并非龙身,无法孵化龙蛋,不得以,只好出此下策。” 龙公子略点头。 “哦!原来尊夫人已经产下小公子了?”青龙将军大喜,“如此说来,鼎王公一脉有后了?当真可喜可贺!” 龙公子眯了眯眼,扯动嘴角呼地出口气,似是笑起来了。 “不知小公子的蛋是怎么模样,可否让末将看上一看?”青龙热情地询问道。 龙公子得意地扬了扬龙须,伸出爪子,指向旁侧。 青龙往那边瞧瞧,不见有何要紧之物。 正纳闷着,朱砂蹦蹦跳跳地过来,解释道:“将军,跟我来呀,我带你看小公子去。” “啊?”不是正在孵化么? 青龙诧异地跟着朱砂走到大殿旁侧,只见粗大的房柱之后另有一番天地,除了照样供奉着大量祭礼之外,墙上还挂着许多幅画像。 只是那画的内容,好像有点古怪? 走近一瞧,龙神才发现,画卷内绘的都是同一个蛋。 朱砂得意洋洋地替龙神介绍说:“此处的小公子绘图,可都是公子爷亲笔画就的!” 她说着,挨个指向墙上的挂画,道:“这张是小公子三日,这张是七日,九日和十五日的在那边……” 青龙捋着胡须点头,一路看过去,评议道:“小公子长得可真叫一个快!” “是啊,眼看着个儿就大起来了!明相说是因为方丈洲的百姓供奉得好,金器、木器都充足,若是小公子还在娘肚子里,怕长不到这般大小的!”朱砂开心地应着,把青龙又领到了龙公子正面。 龙公子动了动爪子,将一个小小的案桌推过去。 青龙低头看看,见是一幅新画,依然还是龙蛋一枚。 龙公子唔唔地说了些什么,对方听了笑道:“是嘛?小公子当真调皮。公子画艺如此高超,他却还不愿意公子你画他背影儿呢?” 绕着案桌转一圈,青龙又发自内心地赞叹道:“这蛋壳生得真妥当!我家那小子,天生壳就是凹凸不平的,硌手死了,哪有小公子一成好看?” 龙公子弯弯地眯起了眼,抬起爪子,不好意思地挠挠自己的鼻尖。 明相乐呵呵地立在一旁,对朱砂道:“朱砂,前边交给老夫便好,你去服侍夫人罢。” “嗯!” 朱砂奔到圆柱后边,四下看了看,随手端起一盆炙烤得香喷喷的海鱼肉,哒哒哒往殿后跑去。 龙公子与青龙寒暄几句,转头到大殿后侧,脑袋对着一张宽大厚实的花床,随后用指甲尖轻轻勾起床帐来。 数层轻薄的纱帐内,女子身影隐约显现。 景善若睡得正香,沙沙作响的床帐并不能惊醒她。 龙公子瞧着她平静安逸的睡脸,一时也有些出神,不由得伸出爪子,轻柔而精准地用指甲尖替她掖了掖被子,随后,他的指尖上移,用光滑的背面拂过她的脸颊。 “……嗯?”景善若被冰凉的指尖抚弄得直痒痒,露出微笑,翻身背对着夫君。 龙公子不满地唔了一声。 此时朱砂终于跑到了殿后,见龙公子专心致志地对着那“小小的”花床折腾,不由得开口唤道:“夫人,是时候醒醒啦,再吃点东西嘛!” 景善若被唤醒来,转首便瞧见一个巨大的龙头横在床边。 她愣了愣,伸手放下床帐。 龙公子不依,再次将其勾起。 景善若半遮住脸,噘嘴道:“你、你闷不吭声地,看了多久了?” 龙公子闭起眼,唔唔地说话。 “夫人啊,公子爷说他什么都没瞧见。”朱砂笑嘻嘻地翻译着,顿了顿,又道,“公子爷还说,有客人来,他给来客看了小公子的画像,对方夸咱小公子长得好呢!” 景善若轻呼一声,道:“唉呀,昱,你又把那些画儿拿给人看了?” 朱砂笑说:“是啊,公子爷照着小公子的样儿描下来,但凡是看过的人,都说画得好呢!” 景善若遮着口唇,只是笑。 龙公子得意地扬着龙须,伸爪子撩了撩她脸颊,又转过头到殿阁前部去,与青龙将军说话。 “将军,”明相道,“请问匆匆赶来,是有何要事呢?” 对方禀报道:“嗯,末将遵命潜伏在归墟王城,是为了探查狱龙族一脉动向。近日却见那当初逃入归墟的小仙有异动,故赶紧前来通报。” “是何等异状?” 青龙将军便说,那日小仙关游逃入归墟,狱王爷等人并没有在意,只是据闻归墟与昆仑那边有个怎样的约定,故而先放着关游在归墟之内避难,韬光养晦。 此事,埋伏在王城的青龙并没有放在心上,觉得一个小仙而已,况且又是玄洲的战败之将,不足为患。 谁知时日渐移,那关游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见风使舵的功夫,竟然在狱王爷面前博得了一席之地。更甚者,狱王爷还利用关游的教派,在王城内外发展群龙教众,作为巩固自身兵力的法子。 “如此说来,那小仙是公然将新教传入归墟之中了?”明相诧异道。 “正是如此。”青龙忿忿道,“人与龙的教化,怎能一概而论,龙族本是不拜仙君,不信它神的。可偏又有不少年幼小龙,受其蛊惑,那狱王爷也明里当做不知,暗里给予支持!” “唉呀,那归墟可怎么了得啊。” 青龙将军又道:“那魔教在归墟内声威日益壮大,拜的神灵是……是一个叫做什么九天帝君的大龙神!据闻,其功体与那临渊道君全盛时期恰恰相当,如今更胜过重生的临渊道君不知多少倍!坊间都在传言,说若是能将帝君恭迎入归墟,归墟定能独霸一方,将昆仑外界统统踩在脚底,从此再没有神仙能够干涉龙族传承与王位……” 龙公子唔唔地应了一声,指出最后那句是关键,狱王爷也不知道收敛一点,明目张胆地将目的放在谣传之中,那岂不是摆明了提出“昆仑对此让步,其余好商量”么? “是啊。”明相附和。 “啧,不说这些,末将今日急匆匆地赶来,是因为那魔教正在归墟内广发告帖,大肆宣传公子的恶行!也不知那小仙究竟有个怎样的想法,亦或是,狱王爷预备对蓬莱洲出兵,以此作为名目之一,也难说啊!” “怎样的恶行?”明相奇怪道,“公子爷避在蓬莱洲,好端端地,又是被罗织了怎样的罪名呢?” 青龙道:“说是不仅不肯归还他那魔教的镇教之宝,更恶意将其损毁,只为给一名凡间女子长生不老之妙法!” “……”明相听了转首瞧瞧龙公子。 后者面无表情地搁着脑袋,对此等控诉,连话都懒得回。 “末将见那狱龙族近日皆在点将,出入王城者,皆是族内猛将,只怕大战在即了!”青龙焦急道。 龙公子沉吟片刻,身下却是稳稳地伏于殿内,并无任何躁动。 明相为难道:“公子爷正在孵化小公子,此时能不受打扰便是最好,为此,公子爷宁可推迟夺回归墟的谋划……可是,若对方得寸进尺……” 龙公子竖起脑袋,严肃地点头。 “我等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明相道。 哼哼 龙公子一面孵蛋,一面下令将目前能联络到的群龙召集起来,备战。每天都有好几条老龙带着龙子龙孙与自家海族追随者,来到蓬莱洲。 各龙神先是去明相那儿报个到,安排住宿之处,随后便是服从分配,按顺序派出手下人马巡岛防卫。 每日,归墟的探子从海里冒出头来查看的时候,都能看见…… 蓬莱洲上空,必定飞着三五条严阵以待的小龙,沿海道路上,虾兵蟹将皆是精神抖擞,提枪背弓、列队巡行。 与早些日子的大肆宣扬、群情激愤相反,归墟见了蓬莱洲如此强硬态度,一时竟然不敢有所动作。 在这众人连视线都充满战斗力的时刻,与蓬莱洲有所来往的,唯有方丈洲与玄洲。 其实玄洲岛也是得了下昆仑指示,说这是龙族内务,不可参与。但作为岛主之一的仙伯真公并不认同下昆仑的观点。 他对景善若道:“元华大帝是如此吩咐。可老夫想啊,那关游毕竟是老夫的徒儿,他伙同归墟之龙,预备针对蓬莱洲,八成是有针对着景夫人你的意思。” 景善若无奈地点头。 真公又说:“若是老夫利索一点,不让他逃进归墟,也就没这层麻烦了。” “唉,世事难料。”明相道,“仙伯,你违抗昆仑旨意,如此行事,会否受人非议,甚至仙家惩戒?” 真公抚着胡须,哈哈笑道:“老夫本是散仙,无门无派,拜的祖师早就不知在哪儿混着呢,谁能管得到老夫?便是下昆仑的帝君恼火至极,大不了,将老夫赶出太玄仙都,不让老夫做那岛主……” 他说着,眯起眼:“老夫也正好想着再出外云游个三五百年呢……这次将逆徒捉回,正好押着他四处走走看看,广阔心胸,莫要再执着于文武斗狠啊!” “仙伯说得极是。”明相笑道。 景善若亦点头,说:“老神仙如此慷慨又潇洒,说得连我也羡慕起云游生活来了。” 真公热心道:“景夫人不妨同行?” 明相立刻作势翻脸:“欸!欸!仙伯,夫人那是客套客套,切莫信以为真啊!” 景善若莞尔。 明相道:“景夫人如今是咱家公子爷的爱妻,小公子的娘,往后更是归墟的女主人,哪有那闲工夫云游四海啊,对不对?” “便是要走,也是同昱一道去的。”景善若笑道,“当然,少不了明相老人家你与朱砂姑娘陪同。” “对极,对极了!”明相抚掌。 仙伯见他主仆俩说得如此投契,不由得再次想到关游,也不知他在归墟过得怎样,是否为伤了自己而自责不已。 “……只要能劝得逆徒迷途知返,这岛主之位给谁做,老夫是不在意的。”他笑道。 景善若道:“若能破得王城,或者诱那豆芽出归墟片刻……老神仙,请千万及时出手,将之制服。” “一定一定!” 三人正说着,朱砂飞奔而至,道:“夫人,公子爷等得急了,问你出来这一趟是不是遇见难处?” “喔,并没有,只是与老神仙多聊了一阵而已。”景善若答道。 “公子爷见你久久未回,难免心急,连小公子在蛋壳里都翻动起来了……” 朱砂此言吓了景善若一跳,她急忙站起:“真的?唉呀,我还是赶紧回去看看他爷俩——” 真公也通情达理地表示:“嗯,景夫人,你先去照顾小公子要紧。出兵之事,明老相爷与老夫再议片刻,玄洲这边关键便是逮着豆芽,其余的,还是要靠蓬莱洲众龙神全力相拼啊。” “是的,豆芽就交给老神仙了。”景善若匆匆颔首示意,随即与朱砂离开。 她服用了那灵丹,产后的恢复能力可以说是惊人的。景母陪着女儿坐完月子,也笑说女儿哪里需要坐月子,第二天就已经欢蹦乱跳了好不好?唯有龙公子小心得很,要求她一定好好休养…… 于是,即便是过了好些时日的眼下,景善若在景府内走动,依然是坐小轿的! 她匆匆钻进轿内,石仆便在朱砂的带领下,将人抬到湖畔宫殿之中,一直到院子里才放下。 “昱?龙儿怎样了?”景善若快步入殿。 她一抬头,就看见龙公子正将身体移开,扭过脑袋去,侧首贴住殿阁正中央的那个暖垫。 “昱!”景善若赶紧奔过去,“你会把龙儿压着的!” 龙公子听她这么说,缓缓地移开脑袋,露出耳朵底下的那颗蛋来。 龙蛋已经有磨盘那样大了。 龙公子呜呜地说了些什么,委屈地咬住指头。 朱砂替他翻译,对景善若道:“夫人啊,公子爷说,那龙蛋结实得他自己盘了三匝都压不碎,哪有搁一个脑袋就碎了的道理?” “自己的儿女,只怕小心不够,怎会谨慎过头呢?” 景善若担忧地说着,伸手驱开龙须,摸了摸龙蛋。 当然,她触碰不了多会儿就得赶紧收回手,因为那蛋壳在龙公子的孵化下,整个都是滚烫滚烫的。说句不适合的话,往蛋壳上敲一个鸡蛋,只怕转眼就熟了。 “当心啊,夫人。”朱砂连忙上前来,用自己冰凉的手替景善若的指头降降温。 龙公子又说了一句什么。 景善若转首盯着朱砂,等待她翻译。 谁知朱砂先是笑了笑,后又道:“唉呀,公子爷,这样说话夫人会恼你的啦!” “他说的是什么?”景善若问。 龙公子竖着脑袋仔细想了想,歪过头对朱砂嘀咕一句。 朱砂便笑嘻嘻地道:“夫人,公子爷的意思是,小公子见你这个做娘的不在,连躺都不肯安静躺着,在蛋壳里翻来翻去,直折腾。公子爷安抚不下,索性凉凉他,把小公子冻睡着了就……” “昱!” 还没等朱砂翻译完呢,景善若就气愤地一拳头敲在龙鳞上。 “龙儿如此脆弱,你怎能欺负他!要是蛋凉了,龙儿病了,可怎么办好?” 龙公子见娘子发飙了,赶紧唔唔两声,飞快地盘好,趴在龙蛋上。他在殿内扭了扭,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随后把爪子从身子底下伸出来,展开。 景善若气鼓鼓地坐在他爪子中心。 “夫人,公子爷说已经又开始孵了,别生气啦。”朱砂道,“可是公子爷还说,那蛋在身子底下蠢蠢欲动,不肯安分呢!” 景善若睨了龙公子一眼。 对方将龙头平放在爪子旁边,睁大眼无辜地望着她。 “夫人,公子爷说肚皮底下好痒,没鳞片挡着,小公子又硌得慌。”公子爷在撒娇呢,朱砂忍俊不禁。 景善若嘴角动了动。 “夫人,公子爷说鼻尖也很痒啊。” 景善若作势叹了一声,扯过晃来晃去的龙须,折转回去,点点巨龙的鼻子:“这里痒痒么?” “还要往上一点。” 举着龙须,景善若忍笑替他挠了挠。 龙公子露出微笑的表情来。 ——随后他飞快地转头,打出了一个让整座宫殿都震动不已的大喷嚏。 “哇啊啊!”朱砂和景善若都叫了起来,一面笑,一面钻进龙公子的爪子底下躲避。 刚进到院内的方丈洲人被这震荡吓了一跳,以为发生何等意外,匆匆闯入殿内。 龙公子见状,立刻将爪子里的两人抄起,偷偷放到身后去。 “公子,发生何事?”曲山长问。 龙公子沉着冷静地摇头。 “没事就好。”方丈洲人说着,转身吩咐学生抬了一个大箱子上前,将之放置在地,“这是公子吩咐的物件,属下率众赶制了数日,总算是如期完成,不负公子重托。” 龙公子点头,伸出爪子,用指甲尖准确地挑开箱子盖儿,露出内中之物。 “全系巨鲲鱼骨雕刻而成,请公子过目。”方丈洲人一脸严肃地说着,将箱子里的东西一块块搬出来。 只见箱中装的,全都是三尺见方的鱼骨板,打磨得洁白光滑,制有扣眼,板子上更是龙飞凤舞地刻着字,从两三字到十来字不等。 龙公子伸出爪子,将指甲尖儿扣进那扣眼内,恰好就能将那骨板架起来,竖在自己指间。 他看了看效果,满意地点头,随即遣退方丈洲人。 “公子爷,他们搬了什么来啊?是吃的还是用的?”朱砂兴致勃勃地跳到他脑袋前面去,围着关得严实的箱子好奇地打转。 龙公子唔唔地说了些龙语,用指尖朝向殿门。 朱砂抗议道:“为什么要我退下啊?公子爷你与夫人言语又不通的,这么长时间了,还不都是人家在帮忙传话来着?” 龙公子很坚持地指向殿门。 朱砂撅着嘴,再是不情愿,也只得遵命告退。 没朱砂跑得那么欢,景善若慢腾腾地从殿阁圆柱后边的空间里往前走,刚走到一半,就见旁侧的龙身移了移,底下冒出一只爪子来。 爪子上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夫人”。 她停下步子,纳闷地盯着那牌子看。 那爪子缩回了龙腹之下,悉悉索索一阵,又再次伸出来,这回拿的是另外一块牌子,上书“终于”。 景善若蹲下,一手支颊,极有耐心地等待对方继续往下说。 ——“可”“二人”“独处”“哼”“哼”。 景善若悻悻地望着那只龙爪子。 对方摸索一阵,又拿出几张牌子,这回排起来读一遍,是说“尾巴亦痒”“热”。 景善若不禁笑了起来。 她快步来到殿前,龙公子也转过头,望着对方。 它脑袋旁边早早地排好了几个牌子,上面写着“只盼早日化回人形与我妻相好”。 “唉呀!”景善若瞧见那几个字,不由得脸红了。 巨龙只是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一人一龙正对视的时候,突然,有疾风之声从宫殿顶部呼啸掠过。紧接着,骤然响起的长声龙吟震得景善若的耳膜都痛了起来。 龙公子立刻竖起脑袋,仰首向着屋顶之上的天空! “怎、怎么了?”景善若被吓得不轻。 来不及摆牌子告诉她出了什么事,龙公子亦是长啸一声,似是在对外回应。 作者有话要说: 私房话不会被龙蛋听见,也不会被朱砂瞧见哦哦哦哦!! 可是,方丈洲人刻牌子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啊。 ———————— 唉,打个商量,战斗神马的估计没几个人爱看,就略写过去好不好…… 奇袭 景善若这是近距离享受龙吟声啊。她立刻捂住耳朵,但整个脑袋都被震得发麻,人也发晕,站不住脚。 踉跄到圆柱边,依着柱子勉强站立,景善若睁眼朝龙公子看。 只见对方缓缓地游动起来,腹部腾空,将龙蛋露出。他转头,用脸部靠近龙蛋,一面轻轻地说了些什么,一面贴紧蛋壳蹭了蹭。随后,龙公子用前爪小心地撩起垫在蛋下的棉料布帛,将龙蛋包裹起来,放置妥当。 轻轻地拍了拍蛋壳顶部,龙公子望了景善若一眼,果断扭头,从宫阁另一侧直截撞塌高墙与半个屋顶,飞了出去。 “哇啊!”景善若被吓得不轻,第一反应就是躲到房柱后面。 但是,她立刻又想到了自己的孩子。 “龙儿!”景善若不顾哗哗落下的金片银砂,冲向殿阁正中央。 朱砂也听见了龙吟声与宫中那巨大的响动,眼见得龙公子飞入天际,她便匆匆奔进殿内,寻找景善若。 “夫人别慌!”朱砂高声叫着,惊见屋瓦坍落,急忙上前将景善若拉住,“夫人不要上前去!小公子结实着呢!等会儿咱将他挖出来就好啊!” “这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景善若怎么可能不慌张呢,龙公子突然冲破殿阁飞走了,蛋还被丢在瓦砾堆里没人照看…… 朱砂忙解释道:“是方才有值守在天际的龙神将军在高声通报军情……” 不等她说完,景善若见没什么瓦砾再往下掉了,便先自己冲到中间儿,伸手去将落在锦被布帛上的金瓦银沙拨开。 “龙儿,你没事吧?”景善若焦急地问着,把龙公子裹上的布帛层层揭开。 龙蛋安然无恙地躺在窝里,暖暖的。 景善若将它翻覆一周,仔细检查一番,确定其完好无损,这才放了些心,又将其包裹结实,吃力地抱在怀里。 那龙蛋已经磨盘大小了,景善若光是双手合抱就挺费力,还好多了布帛作为襁褓,不至于无处落手抱稳。 朱砂也跟过来,移开渣滓,不让景夫人被锐利的碎瓦伤着脚手。 “朱砂,你方才听见龙神都说了什么?”景善若抬头看看天际,从屋顶破损的缺口看出去,只见一条条长龙在空中游动,时不时掠过云层,藏匿其中,一时间也瞧不见龙公子身影。 朱砂道:“有龙神报讯,说归墟海面上出现了巨大的漩涡,应当是有龙出海了。观其规模,或许来的神龙不下百条。” “那么多?”景善若吃了一惊,紧紧抱住龙蛋。 奇?龙蛋本是滚烫的,现在离了父亲的体温,已经稍微凉了些下来,隔着襁褓,景善若仍能感到温和的热度流出。 书?“……龙儿怎么办?”她忧心道,“昱出阵去了,不能继续孵化……龙儿会不会有事?” 网?“夫人请放心,一时半刻不会出差错的。”朱砂安慰道。 她心底暗忖:但若是久了……就凭景夫人那点体温,小公子必定撑不住啊…… 可惜朱砂自己身体是凉的,比凡人更为冰冷,根本帮不上龙蛋小公子什么忙。 她只得说:“夫人,公子爷很快就回来的。你也知道,公子爷神武盖世,这归墟里,哪有神龙是公子爷的对手?” 景善若点头,忧心忡忡地抱住龙蛋。 朱砂扶着她,两人将龙蛋连带襁褓移到宫殿后侧的花床内。景善若替龙蛋盖了一层又一层,自己也钻进被子里温热它。朱砂则在帐外守候着。 “明相在哪里?”景善若问。 朱砂道:“应是与小伙子一道支援群龙去了。” 两人正说着,突然又听见几声长啸,紧接着,整个蓬莱洲都晃了几晃。 “啊,是狱王爷率军来了!”朱砂惊呼。 景善若没吭声,紧贴着温热的龙蛋,心内焦急如焚。 “景夫人?”曲山长率众赶到宫殿里,在前侧喊道,“朱砂姑娘,景夫人可还好?” “嗯!夫人与小公子都安好,已经移到里边来了。”朱砂远远地应着。 方丈洲人闻讯,立刻吩咐众人上前,就着花床的模样添了几道横竖的抬架,顿时将那花床改造成了奢华的大轿。 景善若不解地隔着纱帘看向外边:“曲山长,这是……” “景夫人,事态紧急。”曲山长拱手,解释道,“归墟龙族虎视眈眈,明相认为双方即将在蓬莱洲上空与周边水域开战。蓬莱洲沿岸各处,海族兵将已经交锋,目前岛上兵士尚还能撑住。归墟之内又驶出数条大船,上载着中原邪教之人,目前尚未动手。” “嗯,我在此处,不安全?”景善若问。 “是的。属下来时,明相千叮咛万嘱咐,要求一定保护好景夫人与小公子。”曲山长道,“此处宫殿太过招摇,只怕若是景府之外遇敌有漏隙,放了小股敌兵入内,那首要进攻的目标,便是此地了。” “也对,就请山长做主,送我母子俩去相对隐蔽之所。” “是。” 曲山长吩咐众人立刻起轿,送景善若从殿后小径迅速撤离。同时,他还安排数名天工弟子设置陷阱,以对付可能趁乱摸到宫殿之中的敌方兵将。 景善若等人匆匆赶到最僻静的那座小院内躲避,小仙与小龙则由阿梅带着,从另一条路过来,与主人会合。 道童见了停在院内的花床,赞叹一番,征求过景善若的同意之后,便脱了鞋袜,爬进床里去与景善若同处。众男童见状,都是羡慕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岛外龙吟阵阵,也不知开战了没,花床里却传出小女童的呼声:“哇,小公子这么大了?长得好快呀!” 景善若轻言细语地答说:“嗯,都是他爹在精心地伺弄着呢,半点不敢马虎。” 众小童好奇地扒着床柱,隔了纱帘,问:“到底多大了呀?生得是何等模样?给我们看看好不好?” “不给!”道童得意地说。 景善若道:“唉,你们莫要吵闹,我心里慌着呢……” 仙草闻言,隔着帘子安慰道:“景夫人别急,龙公子如此厉害,连玄洲岛的大难都能解,如今只是与那些个乌合之众交手而已,一举溃敌不在话下。” “……嗯。”景善若自然也不会说出些不吉的话语来,仙草都如此懂事了,她便点头听着,“小草说得对,我应该相信昱的能耐。” 小龙也道:“我爹已经很厉害了,深海里的怪兽没一头是爹爹的对手。可是爹爹昨日对我说,鼎王公子要胜过爹爹百倍,景夫人,咱只要等着群龙凯旋就好。” 虎妖笑笑,撇嘴道:“就怕敌军不敢硬接,出来冒一冒头,便又躲进归墟里去啦!” 众小童大笑。 正在此时,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说得真是开心哪。”随着话语声,一道黑影翻过屋脊,立在房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仙草抬头,惊呼:“兄、兄长!” “仙豆芽?”虎妖神色一凛。 关游穿着黑色与金色相搭配的锦缎战袍,手里提着一把剑:“幸好我还记得府里的路怎样走,否则,岂非寻你们不着?” “兄长,你为何来了?”仙草童子讶异地问,“是来帮我们的吗?” 道童立刻道:“小草,别说了!”虽然她也不清楚仙豆芽与归墟勾搭成奸的事儿,但是她直觉认为,对方这副姿态、这个出现的时机,都不是好事。 关游却爽朗地笑了起来,答说:“对啊,小草,我是来帮你们的。我是蓬莱洲的人呀,危机时刻,怎么会逗留在外呢?对不对?” 话音刚落,小院三面的屋子顶上,唰唰地出现了数十人。来者全都穿着统一的教众服饰,手里拉满了弓,箭头朝向院中众人。 “凡人?”曲山长一惊。 众修者急忙护住小童,不让他们被箭矢直指。 “蓬莱洲是我的。”关游扬声道,“我早就声明过此事,景夫人,看来你并未上心啊!” 景善若撩开床帘,答说:“你借助归墟之力,只是为回归蓬莱洲?” 仙草愣愣地看着这一变故,他不明白为何仙豆芽会率领陌生人用弓箭指着他。“兄长,你若是想回来,随时可以啊!你、你与景夫人说一声便是了……”他无措道。 关游笑道:“小草,你还不知吧?这女人早就把蓬莱洲整个卖给公子昱了,哪里还有我回来的位置?莫说是我,待你长大了,也是公子昱的奴才而已!” “豆芽,休得胡言乱语。”景善若呵斥道。 面对箭矢,曲山长出言道:“这位小仙,龙族恩怨并不与蓬莱洲相干,公子只是借住在蓬莱洲,待夺回归墟,便会……” “少敷衍我了。”关游打断对方陈词,挥剑指向景善若,道,“我就要这女人的性命!” “兄长,为什么要伤景夫人?”仙草急得大叫起来。 关游沉默片刻,将视线转向仙草童子,肃然道:“……小草,你退下,莫要看便是了。景夫人道貌岸然,骨子里几时是好人?她通风报信,害死你嫂子。我已发誓,要替内子复仇,不雪此恨,誓不为人!”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和着血丝,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啊?”景善若一惊。 豆芽的内人?莫非是…… 关游眯起眼,看向景善若,恨得目眦尽裂:“景夫人,你真是好狠心!内子复生唯一希望,全寄在那太息十二元经首卷上,你,竟然将其生生毁弃!” 作者有话要说:若是不曾介意,怎会喜欢上一个人的影子?可惜衷心喜爱的只是一个影子。一切成空,徒生怨憎不得解脱。仙豆芽的线索就这样了,也不会有番外。╮(╯_╰)╭下集预告,破壳。 阿娘—— 道童躲在床帐内侧,听见关游如此说话,既惊又怒。 她气愤地看向景善若,刚要开口顶那关游,却见景夫人微微抬手,在关游视野之外向自己摆手,似是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道童攥着被子,不解地朝床铺外侧挪了挪。 此时景善若开口道:“豆芽,你说的女子,莫非是道经炼气所成的那道形体?” 关游答说:“正是!” “你几时与其成亲的?”景善若缓了缓声调。 “休得拖延时候!”关游一眼就看穿她的意图,提剑跳下屋顶,将众小童都吓了一跳,“当真关心,何不入了黄泉再去询问究竟?” 景善若镇静道:“豆芽,你口口声声说要杀我,可知若我死了,尊夫人再无复生之机?” “复生无望——如今便是了!”关游说着挥剑上前。 众人惊呼。 曲山长一个箭步冲出,抽刀格开关游一击,将他挡在花床外。 放下床帐,景善若在帐内退了一尺,又立刻将向她靠拢的道童推向另一角落。 “闪开!”关游对曲山长喝道,“再阻着本座,院内所有人,无论长幼,统统替景夫人陪葬!” 话音刚落,他带来的那些教徒便又将弓弦拉得紧了些。 “唉呀!”朱砂惊呼,与阿梅贴在一起不敢动弹。 几条小龙见状,偷偷互相递着眼色,虎妖则是将仙草童子拉到身后,自己也按住了腰间的佩刀,严阵以待。 面对关游的威胁,曲山长慨然道:“我之职责,乃保护景夫人安全。便是与小仙等众人统统殒命,我亦要履行守卫之职!寸步不让!” “哼,很好——” “稍等!” 不等关游下令格杀,景善若在床帐内急急出声喝止。 “住手!”她高声道,“豆芽,你若要救回亡妻,此处尚有一线生机!” 关游一愣,随即眼下戾纹更深:“你想骗我!” “豆芽,给我一盏茶时间,让我说出方法。是否为真,你可自行判断。”景善若冷静地道。 “即便是你讲得出法子,下场一样是死!”关游咬牙切齿道。 景善若颔首:“嗯,我知啊,你且当做是我临死作最后一件善事罢。” “……”关游沉吟一瞬,果断道,“说。” 景善若在帐内看了道童一眼,见其慌张,便含笑安抚,又倾身去抱住了龙蛋,试试其蛋壳留存的温度。 关游在外等得不耐烦了,想直接斩落床帐,偏又被曲山长挡着。 “景夫人,快说!少磨磨蹭蹭!”他怒道。 景善若听出对方话语之中的急切之意,暗暗一笑,开口道:“豆芽,你先静下心来听我说。道经炼气所出的形体,曾经毁过一次,但后来又自行恢复,并且换了一身模样,长相变得如我一般——这事儿你应当知晓。” 关游没说话。 景善若屏息等了一阵,笑道:“嗯,看来你确实知情。” “那又如何?”关游恨恨道,“道经已毁……只为达成你自身的长生不老,你便把她重生的唯一——” “并非唯一。”景善若道。 “嗯?” 关游狐疑。 景善若解释说:“那道经取我的气息去炼成了她的形体,其神魂意识,应当来自于我服用的那颗灵丹,对不对?” 关游道:“道经已经没有了。” “但写道经的人还在。”景善若道,“你应当记得罢,太息十二元经是谁所著。让他原样再制一本精气所成的经文,不见得就是难事。” “……”关游低首思索。 景善若继续轻言细语地说:“豆芽,你再是记恨我,也莫要忘记,尊夫人的形体是出自我的气息,就连作为她神识的那颗灵丹,能够炼成眼下模样,应当也有我那么一点点的功劳。若我死了,你便是有通天的本事,夺得了灵丹、取到了经书,也再难寻回炼就形体的气息。更有可能,是连灵丹都不完整——缺了我这份。” “……” 关游不语。 “再说了,你是想得到与她一模一样的新生之人,还是要她回来?”景善若道,“灵丹是在我体内,可怎样取出才不会受损、才能令尊夫人重生,这得由你去问临渊道君,不可自己乱来。” 关游怔忡,片刻,方才沉声道:“景夫人,你是说,我不可以杀你?” “你可以。”景善若道,“但报仇抑或复活亡妻,两者暂时只能保证其一之时,豆芽,你希望如何抉择?” 关游没有回答。 景善若再接再厉:“我知道你是聪明人,因此便不说花言巧语,只与你细细分析。即便退一万步,尊夫人无法再活过来,到时候,你再对我下手又如何呢?我只是一介凡女,不会刀剑,不懂术法,毫无自保之力……” 关游沉默少顷,突然恨意十足地笑起来:“景夫人,你太谦虚了。如你这般舌绽莲花之人还不懂自保,那我等要置身何处?” 说完,他头一偏,示意众教徒将弓箭放下:“都过来,把这女人绑走……几个小仙也带走!” “兄长……”仙草躲在虎妖背后,伤心失望地低着头,不肯看关游一眼。 关游环视院内,盯着几个生面孔的小孩:“嗯?新育化的小仙?” 正在此时,趁新教教徒放松警惕,被关游注意到的那几个小龙崽子突然发难,瞬间化身为龙! ——两三尺粗细的小龙骤然出现在院内,横冲直撞。其中一条腾空跃起,甩动身子,冲着屋顶砸过去,只听轰隆巨响,房屋顿时倒塌! 关游一惊,立刻下令:“杀!” 然而他的教徒都是些凡人,哪里是小龙的对手? 一时间惨叫惊呼声不绝于耳,丢弃兵器匆匆逃跑者不在少数。即便是有躲着龙身冲过来的,方丈洲人也都立刻拔刀相迎,双方短兵相接。 待关游回头时,朱砂已经奋不顾身地冲了过来,一头撞在他肚子上。 阿梅惊叫着:“快跑!小孩儿快逃啊!”一手拉住仙草童子,一手推着虎妖的背,将两人带往院门处。 道童听见外边突然吵闹杂乱起来,与景善若对视一眼,随后撩开床帐朝外看。 她刚将那床帐掀开一个角,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外边发生了什么事,就感到一阵天翻地覆! ——花床被小龙肢体擦挂,受不住那力道,先是往前倾斜,把靠外的道童给倒了出去,接下来,又被龙身反向撞了一下,应声,仰天翻倒! “啊!”景善若摔在床壁上,撞得眼前直冒金星。 她忍着痛,转头看向龙蛋,见那龙蛋也狠狠地磕在了床柱上,顿时大惊失色,急忙扑过去,撕开层层包绕,查看究竟。 然后,一道黑影已经笼罩在了她身上。 景善若抱住龙蛋,抬头,看见关游不知何时爬上了仰翻的床头,正居高临下,杀气腾腾地盯着她。从对方背光的身影里,她唯一能注意到的,便是那满含怨气的眼神。 景善若顿感惊惧,大喊:“救、救人啊!” 然而兵荒马乱之中,除了小龙还在院里乱窜,时不时撞上花床之外,恐怕谁也听不清她的惊叫声。 关游也不耽搁,挥剑就是一砍,重重地砍到了龙蛋上。 “别!不要伤了龙儿!”景善若吓得惊呼。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你就没事了么?”关游疯狂地笑着,一脚踏上龙蛋,反手持剑,将剑尖向下。在景善若的眼前,他一剑刺破龙蛋的蛋壳,将剑身狠狠地扎了进去! “龙儿!” 景善若尖叫一声,不顾危险扑到龙蛋上,用双手去抓那剑身,拼命往外拔。 然而那剑纹丝不动,彷佛钉在了蛋中一般。 景善若双手被剑刃割破,热血汩汩地沿着剑身血槽注入龙蛋之中。她浑然不觉疼痛,一个劲地抓紧剑刃,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你知道痛失所爱的痛苦了?你早就该尝尝了!”关游大笑起来,“不仅是你的儿女,还有你的新欢!一个一个,全都要死!” 景善若哪里听得近对方在说些啥。 自从看见蛋壳被剑刺破、长剑没入龙蛋之中,她就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她现在完全慌了神,哪里还有一丝冷静?眼泪模糊了视线,除了把剑拔出来之外,她脑中再没有第二件事。 见她这般模样,不知为何,关游的笑声猛地哽在喉间,戛然而止。 “你……你……滚开!”他烦躁起来,一脚踢开景善若,便想把那剑身抽出龙蛋之外。 谁知,他竟然也拔不出剑。 ——那柄剑似乎牢牢地嵌在了龙蛋之中。 关游察觉不对劲,他一脚抵在龙蛋上,使出全身力气,试图将剑拔出。 此时,龙蛋的蛋壳喀喀喀响着,从剑破之处开始生出裂缝,那裂隙瞬间扩大开来,只听咔地一声响,蛋壳四分五裂! 关游手上力道骤然失了着落,抽剑向头顶上甩去。 一条两寸粗的幼龙应声自蛋内脱出,身上蒙着灰褐色的浆液,内中混着母亲方才流入蛋内的鲜血,它小小的利齿紧咬住剑身不放! 见了阳光之后,那幼龙双眼一睁,护膜霎时褪尽,全身爆出辉煌夺目的华彩,一时间连日头也缺了颜色! 关游骤见变故,一愣,待他察觉剑器被人夺走,为时已晚。 转首一看,劈手夺过长剑的,是攀上床顶的曲山长。对方伤得不轻,似乎被乱窜的小龙撞断了肋骨,但仍坚持着爬了上来。 此时,那新出生的幼龙尖细地鸣叫一声,似是十分痛苦一般卷曲起身子,再次扎入蛋壳原本所在的位置,与蛋壳碎片和凌乱的被褥搅在一处。 关游见势不妙,立刻翻出花床顶部,夺路而逃。 但没等他逃出几步,凄厉的鹤戾声响起,金翅鹤从天而降,将他撞倒在地,果断地踏上一只鸟爪。风生兽也大叫着,从金翅鹤身上跳下来,威风凛凛地竖起毛。 与此同时。 “这里!快!” 在金翅鹤与风生兽的指引下,仙伯真公带着玄洲岛人赶到了小院里,不由分说把关游绑了起来。 景善若不知外界发生何事。 她的世界还是白茫茫一片,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入眼的,唯有散落一床的蛋壳碎片。 “龙儿……” 她愣了半晌,颓然倒入被褥之中,视线模糊,一层层地泛着黑晕。 突然,一只白嫩嫩的小手从锦被碎屑中抬起,软软地、香香地。那小指头轻轻碰了碰景善若的脸,抹去一滴眼泪。 吾家有子…… 作父亲的,贴着蛋壳听过儿子多次呢喃之音,不能说还认不出儿子的声音。 龙公子率群龙迎击归墟里飞出来的狱龙族大军,双方在归墟里外数百上千里的海域与天空之中展开了较量。因狱王爷本龙并没有现身,故而,龙公子也留着几分气力,只掠过敌阵,偶尔震慑群龙罢了。 然而,一个尖细的、轻微得如错觉般的声音进入了他耳中。 龙公子呼地一下转头,朝蓬莱洲望去。 隔着厚厚的云层,他什么都看不见,蓬莱洲那么远,也绝对不会真正有什么声响传来。但是他的心狂跳着,比正与三条成年龙厮杀跳得更烈。 龙公子呼喝一声,提醒众龙小心留意,随后,自己一个猛扎子,冲破云层,往蓬莱洲急驰而去。 飞临景府上空,偌大地界,他一眼望去几乎不见有人在内。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在极为偏僻的边角处,两三条小龙正盘在空中。 龙公子心里一紧。 待飞得近了些,认出那些小龙是自家部下的崽子,他才又松了口气。 小龙也瞧见了龙公子,纷纷大叫着迎上前,七嘴八舌地,向其报告方才发生之事。 龙公子听得大惊,匆匆化了人形,奔进院内。 此时花床已经被撞得散了架子,地上散乱地堆着几床被褥。方丈洲人正忙着包扎伤者,见龙公子入内,能起身的,站起身来行礼。 龙公子站在院中,入鼻的血腥味浓郁得很,其中有一道,分明是景善若的血液气味。他不由得怔了怔,低头,瞧见的是龙蛋碎片。 “公子,景夫人在这边屋内。”曲山长捂着肋间道。 龙公子点头,大步冲入房中。 外屋有几个人,其中包括懂得医术的方丈洲修者。看到龙公子出现,朱砂首先叫了起来:“公子爷,你回来了?归墟那边……” 龙公子摆手,急急地奔向里屋:“夫人怎样了?” 药王司修者拱手道:“方才变故,景夫人惊厥过去,尚未苏醒,小公子——”还没等他说完,龙公子已经冲入了内室,只余门帘哗哗作响。 一进入内室,龙公子就嗅到了比方才更浓的血腥味。 “公子爷。”阿梅见他进来,连忙从床边退开。 龙公子扑到床前,一眼望见景善若脸色苍白仰卧着,呼吸浅薄,人事不省,双手的伤处已经包扎了起来,但袖子上还留着斑斑血迹。 “夫人!夫人你醒醒!”龙公子抱起她,连声唤着。 阿梅急忙道:“公子爷,少夫人没大碍的,你可当心小公子啊!” 龙公子这才发现,枕边还躺了个包裹……呃不,是幼儿的襁褓。 他愣了愣,伸手去,小心地把襁褓揽过来,拂开边角,瞧瞧里面的小孩。只见那孩子生得端端正正,头顶上已经长出了一层绒绒的毛发。 “龙儿?”龙公子轻唤。 幼儿似乎听见有人叫他,眼珠在眼帘下动了动,却抬手咬住自己的指头,转头朝着床铺内侧,没有搭理自己的父亲。 阿梅道:“公子爷,大夫说小公子出来得早了些,被日光伤了双目,养一阵或许就好了。” “他、他看不见吗?”龙公子急道。 “公子爷,小公子没事的,能看见,能看见!”阿梅安慰道,“除此之外,小公子都算是好命,没给刀兵伤到啊!” 龙公子点头。 他抱起幼儿,小心翼翼地亲了亲,用自己的脸贴上对方的小脸。 “龙儿,你性命无虞便好……”他轻声说道。 小公子任他抱着亲热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阿爹,娘还没醒。” “啊?” 龙公子惊得愣住了:“——龙儿,是你在说话?” 阿梅道:“小公子一孵出来就会说话啊,阿梅方才没讲么?” 幼儿摸索着,拉住父亲几丝头发,吐字清晰地说道:“阿爹,有人伤了娘,孩儿未能将之咬死。” “哦!”龙公子正色。 “仇人就交给阿爹你了。”小公子鼓着腮帮子说完,像模像样地拍了拍龙公子的脸颊,扭头,“把孩儿放回阿娘身边,阿爹你先去忙罢。” “……” 龙公子隐隐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他盼望的儿子似乎应该是软软糯糯的一团,黏他黏得不行才对? “归墟那边还在打吧?”小公子闭着眼睛,稚声稚气地说,“阿爹,莫要轻敌,快去快回。” “呃、嗯!” 龙公子愣愣地将孩子放下,挠挠后脑勺。 ——这好像父子的气势有些反了? 直到他重返天际,率众击退归墟之龙的进攻,回了蓬莱洲,设宴款待众将,顺便拟定接下来的战略……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新布置好的居室时,仍然是头脑发着懵的。 景善若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与小龙儿说话。 见龙公子回来,她关切道:“归墟那边出来的龙,都退了么?” 龙公子点头。 他心里犯着嘀咕,偷偷瞄那个爬在床上的小儿。 阿梅笑嘻嘻地伸手去抱小龙儿:“小公子,来,跟阿梅姐姐到旁边去。有大哥哥专门给你搭的小床哦!” “不要!要娘抱抱……”幼龙说着,奋力爬了几步,腻在景善若身侧。 景善若揽住他,尽量不碰着自己的伤处。她微笑着教道:“龙儿乖,来,叫爹爹。” 龙公子睨着那小子。 小公子转头,慢慢地睁开眼,露出一双明亮漂亮的瞳子。 龙公子愣了愣。 小嘴巴张开,牙齿似是新生出来的,只如小米粒般的一排:“爹爹……”嫩声嫩气,酥软入骨,差点没把这个新爹爹的魂都叫没了。 龙公子大喜,心里的嘀咕顿时一扫而光。他抱起儿子,开心地答道:“欸!儿啊,乖!” 景善若看着他俩,幸福地笑起来。 然而,小孩儿却不安分。 他避过母亲的视线,在龙公子耳边悄声道:“阿爹,那个坏人……抓到了么?” “啊?”龙公子一愣,随即将孩子抱得远了些,躲到屏风外,认真回答道,“龙儿,为父追究之时,那人已被玄洲岛之人擒走——” “讨回来!”小公子开口坚决地说。 “嗯!”龙公子点头。 小公子严肃要求:“想害阿娘性命之人,不能饶过!” 龙公子严肃点头:“为父业已遣使去追了!” ——咦,等等? “龙儿,你的眼睛?” 小公子揉揉眼:“没大碍,只是有些模糊。” “哦。” ——咦,等等,问题关键不是这个……龙儿是从哪里学来这般口气的啊?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真的没问题么? 龙公子脑中一个接一个地冒着气泡。 此时景善若不见他爷俩,开口唤道:“昱?你把龙儿抱去哪里了?” 未等龙公子回话,那小公子立刻转首,甜腻腻地应道:“娘!”当爹的差点没被这落差给惊得跳起来。 “欸,昱啊,快些把龙儿抱回来。”景善若开开心心地说。 龙公子愣愣地将小儿抱回去,坐在旁侧,看他母子再正常不过地亲昵依偎着,险些将方才的对话当做是自己的幻觉。 ——这当然不是幻觉。 一个月后,小公子的聪慧干练已经让景府众人吃惊了,唯有景善若尚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生的是个天真活泼的普通小孩而已。 因她双手有伤,景府的出纳分派,本是让龙公子来做的。龙公子懒啊,账册堆积起来。朱砂又半懂不懂,唯一对此得心应手的明相,则是来往于蓬莱洲与玄洲岛之间,为讨回关游治罪而奔波…… 某天清晨,龙公子惊奇地发现,小公子坐在两叠账册之间,一手拨着算盘,一手提着有半个他那么高的毛笔,轻而易举地,将积下的事务——统统解决了。 “唉。”他大大地叹了口气,对父亲道,“以后大小事务偷偷交给孩儿处理,阿爹,你好生照顾娘就是。” “……” 没等龙公子反应过来,这孩子突然跳下案桌,哒哒哒地奔出门去。 跟出去一看,原来是景善若带着阿梅来了。 “娘!”小公子跌跌撞撞地上前去,抱住景善若的腿。 景善若蹲下,与其对视,笑道:“龙儿大清早地怎么跑这里来了,吵着爹爹做事,可怎么办的好?” 小公子睁大眼,天真无邪地说:“爹爹唰唰唰地写,做得好快的,一转眼就全做完了。刚刚阿爹在陪孩儿玩耍呢!” “弄完了?”景善若吃惊地抬头看龙公子。 昨天来检查的时候,还有好几本根本没统过呢!她一度怀疑自己要带伤上阵来着。不然,再过几天,方丈洲的期船就要走了,蓬莱洲却给不出需要补给的单子来…… 龙公子挠着后脑,硬了头皮颔首:“呃、是啊,都理清楚了!” “夫君真是厉害,果然只要愿意做,就没有你办不成的事儿!”景善若毫不吝惜地夸奖他。 龙公子笑了笑,睨向那个撒娇无极限的小孩。 惊见母亲赞美父亲,他俩的孩子却觉得不平了,开口道:“阿娘,孩儿也能帮忙家事的!让孩儿跟着爹爹学嘛!” “你还小啊,不急的!”景善若笑道,“来先去找小草哥哥玩,以后要学识字的话,可以请小草哥哥教你喔!” “哦……”小公子答应着,郁闷地转头,瞄了龙公子一眼。 龙公子扭脸,故意看向别处。 归墟龙族吃过败仗,暂时平静下来。如此安逸的日子,要说还有什么不快,那便是玄洲岛那边迟迟扣着关游,好说歹说也不愿意交出人来。想也是,真公那么看重这个弟子,要让他亲手送出来,看着徒弟被愤怒的龙族人处死,他是绝对办不到的。 这是蓬莱洲与玄洲岛的私务。 然而,天上风云变幻莫测,因为关游的事儿,又有一封信,被送到了景府大门处。 “是下昆仑的元华大帝写信替豆芽求情。”景善若匆匆看过信笺,蹙眉道,“昱,你我如今与昆仑并无来往,这一人情,你愿卖么?” “此恨无法化解,非得讨一说法才成。”龙公子答说。 小公子听见父亲这么讲,赞赏地冲他点头。 景善若亦点头:“他伤我孩儿,我再是好欺,也不能放过他。” 说完,她将书信交给龙公子:“昱,昆仑邀你前往做客,试图调停双方恩怨……你去么?” 作者有话要说:准备收尾,哦也!改个错字,顺便恭喜公子爷进入自家食物链最底层……! 为了宝宝,出发! “昱,你在做什么?”景善若撑起身,不解地看着坐在窗前发呆的龙公子。 后者转头,惆怅地回她一句:“没事,你先睡吧。” 景善若觉着不妥,下了床,来到龙公子身侧,陪他坐下:“怎么,是白日里决定要前往昆仑,因此心绪不宁?” 龙公子摇头。 景善若道:“若真是如此,昱,你直说无妨,咱就不去了。玄洲岛包庇豆芽,我也不可能再与岛主交好,不妨就此断开人情,再不顾及其他。” “不是……”龙公子轻声道。 他看了看景善若,欲言又止。 景善若见状,靠在他肩上,也不追问,只静静地等他想通了再与自己解释。 沉默片刻,龙公子缓缓开口,道:“龙儿不待见我。” 景善若怔住了:“龙儿?” “嗯。”龙公子郁闷地点头。 禁不住笑意,景善若道:“昱,怎么会呢?龙儿可喜欢黏着你了,不是么?” ——那是他总觉得我有什么什么地方没做好! 龙公子心底抱怨着,苦了脸,道:“夫人,你不知道……唉。” 景善若自然是不知的。 她笑笑,说:“龙儿不过是刚降世的娃娃,只知道学大人样儿,哪里懂得那么多。即使是你少抱了他一会儿,被他嫌弃……到明儿,他不也忘记了么?”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龙公子撑着脑袋,不知怎样跟景善若解释才好。 他只得笑笑,劝景善若先去睡下,说自己还想出去走走。 披着外衣,龙公子出了屋,没惊醒已经睡着的小丫鬟。他沿着檐下走了几步,到廊内,回头,沿着廊柱爬上了屋顶。 蹑手蹑脚地,龙公子踏着房瓦,走到自家卧室的后墙,倒挂于屋檐处,伸手往里掏。 只听见细微的咔咔声响过,他收回手,腕上赫然勾着一条碗口粗的幼龙! 那幼龙睡得正香,被他拉出来之后,无意识地沿着他的手臂盘起身,把脑袋放在他手掌里,继续打着小小的鼾。 龙公子无声地叹了口气,抱住幼龙,将其送回侧屋的摇床中,轻轻推了推,见他睡得香喷喷地,才回卧室去歇下。 “——就是如此了。” 翌日,龙公子对明相道:“上回阿梅来说,龙儿夜里睡不着,又常常会消失不见,我便留神了。原来是每夜到父母窗外,才能安然入眠。” 明相道:“既然如此,将摇床置于父母床帐外……听说民间凡人是如此做法。” 龙公子瞥了明相一眼,道:“治标不治本。” 两人还欲再谈谈,朱砂却疾奔而来,道:“不好了,不好了啊公子爷!” “发生何事?” “夫人去府外摘花了!小公子他醒来之后找不到夫人,大哭起来,怎么劝都劝不住!已经是哭得直抽直吐了!公子爷,赶紧回去看看!”朱砂噼噼啪啪地一口气说完,也不顾尊卑,伸手就把龙公子往外推。 还没推动呢,眼前一空,就见龙公子飞奔出去了。 刚出了建筑,龙公子就一个化龙再接一次化人,转眼抵达儿子房门外。明相与朱砂还在一里外的雅轩里愣着呢! 龙公子冲进屋门,抬眼就看见阿梅正抱着小龙儿哄,小孩脸色都青了,唔唔地张着口,身上直抽搐。 “公子爷!快来看看小公子啊!”阿梅惊慌地喊道。 一把夺过儿子,龙公子急急地拍着他的背心:“龙儿!龙儿!” 小孩儿用力咳嗽一阵,好不容易才缓过气。他一转头瞧见是爹,小嘴一瘪,先打了个嗝,随后又哇地一声哭起来。 龙公子也手慌脚乱起来:“龙儿莫哭,要什么、你要什么,爹爹给你弄来!” “……娘没有了,呜哇……”小孩儿一边抽搐,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娘不见了……” “……”龙公子愣了愣,急忙扶着小孩双腋将之举起,露出笑脸劝道,“爹爹在啊!不哭不哭,你阿娘一会儿就回来的!” 小公子哭得筋疲力尽,脱力地望着龙公子,却语出惊人:“骗人!……娘被坏人杀掉了!” 龙公子吃了一惊,道:“龙儿,你说什么?” 小孩儿盯着他,闷声闷气道:“爹爹你护不住阿娘……坏人还在外面……” 龙公子转首看向阿梅:“龙儿在说什么?” “公子爷,阿梅也不知道!”阿梅摇头。 不等龙公子理清头绪,那小龙儿已经耐不住性子,自己化作了龙身,吃力地蹦下地,往门口游去。 “龙儿,站住!” 龙公子呼喝一声,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幼龙的尾巴,将其倒拎起来。那幼龙拼命挣扎,嗷呜嗷呜地叫唤着,可惜死活也扯不出自己的尾巴。 他说了些什么,阿梅听不懂,但是龙公子听得一清二楚,此时赶到的朱砂与明相,也听得明明白白,不由得面露怜悯之色。 龙公子怔忡。 他反转手腕,把幼龙拎到自己眼前,随后将之抱在怀里,爱怜地抚摸着那个小小的脑袋。 “没事了,龙儿,敢伤害你阿娘的坏人已经被抓住了,爹爹明日就去把那坏人咬死。”他轻声安抚着,生怕说得响亮了些,惊吓到小孩,“有爹爹在,阿娘和龙儿都不会再遇到危险了,爹爹向你保证。” “……”幼龙在他怀里钻了钻,泪眼婆娑地不知说了些什么。 龙公子只是点点头,抱着幼龙坐下,轻轻地哄着对方。 景善若带着仙草童子等人从府外回来,他们刚去了一趟“飞来山”,问候岳先生安好,并且给它带了很多好吃的东西。 “下回也带小公子出来玩嘛!”道童笑嘻嘻地建议。 景善若莞尔:“我见他睡得正香,怕扰着他了,便没有抱出来。” 回到景府,在路口处安排石仆带众小仙去吃午饭,景善若哼着小曲,拎了花篮回居处。 主屋没人,侧间倒是有响动。 她探头进去一看,只见几个人全都围在摇床边,小心地看着床内。 ——出了什么事? 景善若吓了一跳,急忙快步入内。 朱砂见她回来了,开口道:“小公子,夫人回来啦!” 只听一声尖细的欢叫,一条幼龙从摇床内腾空而起,飞扑向景善若。 “哇啊!” 景善若怀里抱着花篮呢!幼龙刹不住脚,“唰”一声就把自己给丢进篮子里去了,他在篮子里面翻腾一阵,“噗哇”,猛地竖起脑袋来。发觉自己口中叼着一枝鲜艳的花儿,幼龙一愣,急急忙忙吐掉,随后游上母亲的肩头。 小风生兽飞过来,瞧见这条幼龙,便伸出爪子,想试探性地挠一挠他。不料龙尾巴一扫,那风生兽顿时被拍飞了好几尺远。 龙宝宝扬起头,冲母亲短声叫着。 景善若不解他在说什么,疑惑地看向龙公子。 后者笑起来,道:“龙儿听说了去昆仑的事儿,闹着要同你我一道前往。” “不行哦,龙儿得在家里,替爹娘好好看家。”景善若立刻微笑着拒绝。 幼龙失望地鸣叫着,连连摇头,又卖力地顶着母亲的脸庞,用软软的龙角去磨蹭母亲的耳朵。 “夫人,就让龙儿去吧。”龙公子道。 景善若望着夫君,为难地说:“昱,你又不是不知,这一趟去昆仑是为何事……” “正是因为如此,才要将龙儿带在身侧。”龙公子严肃地回答道。 景善若不解。 待到傍晚,明相才悄悄地告诉她:“景夫人,以公子爷看来,小公子十有八九,是降世之时饮到了生母的血……” “哎?”景善若愣了愣。 回想当时情形,确实很有可能,甚至是在蛋里的时候,就不小心喝到了吧?但是……“有要紧么?” “龙是极富战斗力的种族,饮生母之血乃是祭礼之一。一般而言,是机缘无奈,母龙战死在龙蛋旁,遂以自己的血催化幼子降世,避过大劫……”明相叹气道,“这般生养出的龙子战力极强,骨子里是忘记不了血腥之气的,虽然敏锐好强,多能成就大事,但终究戾气过重,不仅伤人、也累己啊……” 景善若大惊:“啊!那么说来,龙儿也——” “正是如此。”明相道,“小公子虽然知道夫人你还在世,但因记恨着血仇未报,便如弓弦般时时紧绷着自身,致使他虽生得孩童面貌,心性却与大人无二。方才公子爷与小公子长谈一席,小公子虽然对公子爷放下了戒备,但仍难宽心。老夫以为,小公子心内沉重负累,怕是得眼见大仇得报才能释怀哪。” 龙儿心性如何,景善若并未察觉有异,但既然龙公子与明相都觉着不对劲……她必定是有什么地方疏忽了吧,真是粗心大意。 景善若暗暗自责一番,道:“老人家,你认为龙儿随我与昱上昆仑去,会是个法子?” “嗯。”明相对此十分肯定。 玄洲岛那边表示,因为昆仑那边主动要求调解双方恩怨,故而,关游已经被押解到昆仑去了。若是这回带龙儿往昆仑去会谈,应该能使其亲眼见到恶人被镇压的情形,打消他心内深藏的恐惧和焦虑。 明相道:“待小公子从昆仑回来,老夫再择个时日,替小公子开坛祈福罢……” “也好。”景善若点头,“那蓬莱洲之事,暂时就交给老人家你了。请千万防备着归墟之龙,莫要给人钻了空隙。” “夫人请放心。” 第二天,景善若与龙公子醒得极早。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今日的重要,默默起身穿戴整齐,准备唤儿子起床。谁知,景善若刚一开门,就见幼龙兴奋地浮在台阶上,还背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包袱——那粉色包袱皮里面,装的是他早早叠好的更换衣物。 “龙儿等不及了。”景善若笑道。 幼龙欢呼一声,钻进娘的怀里,转首瞧着父亲化成龙形的样子。 看见自己的龙爹是如此巨大又强壮,幼龙惊讶得瞪大了眼,双瞳里全映着父亲的模样。 待龙公子平稳地飞行在云层之上,幼龙也背了他的小包袱,从娘怀里钻出,一脸认真、像模像样地昂首飞在父亲身侧。 ——然后,没飞出半里地,他就累得嘤嘤嘤嘤地飘回娘怀里睡觉了。 严惩 飞入昆仑地界之前,幼龙被寒风好好地冻了一番,缩在娘怀里直打瞌睡。景善若也缩在龙公子的鬃毛之间取暖,她稍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犄角上哗哗地结出霜花。 靠近仙山,便见云层上有人来接。 仙官挥动拂尘,扫开笼在龙公子身侧的暗色云霾,随后作揖道:“请问来者可是鼎王公之子与蓬莱洲景夫人?” 龙公子傲然点头。 “请随在下来。”那仙官微笑着,将一家三口带往昆仑山内。 龙公子与景善若是去过昆仑的,不过只到了第一层的昆仑堞而已。这回元华大帝设宴,是在昆仑第二层的仙君福妙宫,不仅安排引路仙官相迎,还特意叮嘱其带领龙公子从昆仑一层游上去,沿路欣赏美景。 幼龙这也算是头一回离开景府到别处做客,因此他精神百倍,好奇地缠在父亲犄角上,左右张望。 景善若怕儿子累着本就不算太好的眼睛,几次招呼他下来歇着。幼龙一个劲地摇头,还兴奋地用小爪子猛挠阿爹的龙角,指着瀑布什么的东西大叫,努力示意母亲也快看。 途中经过一处宽阔的平原,周围皆是仙林草地,唯有此处寸草不生。 仙官介绍说,这里原本是上古时候临渊道君的仙邸,自道君离去后,府内全由机关人照看,如同等待主人回归一般。近年道君重返仙山,便将这宅邸移去他处使用,故而此地算是荒芜了。 言毕,那仙官突然纳闷起来:“说起来,许久没听闻临渊道君的消息,莫非是一直在上昆仑地界修行,不曾下山?” 龙公子对此不感兴趣,扬了扬龙须,催促对方快些行进。 到昆仑一二层交界之处,仙官叩得天门开启,诵读请柬之后,天门内有人高声通传进去。片刻,天梯缓缓降下,恭迎贵客。 在一处仙居稍息片刻,等做父母的替儿子穿戴整齐,福妙宫便来人引他们前往,说是玄洲岛的人已经早几天到了,正等着元华大帝牵个线,好教双方握手言和、重归于好。 握手言和? 龙公子看了小龙儿一眼。 后者紧紧抱住景善若的颈项,神色坚决。 景善若避过此言,平静道:“仙官请带路。” 对方只得呵呵笑着,将一家三口往福妙宫引去。 途中,龙公子抬首望向天空,道:“怎会有龙族气味?” “哦?是帝君邀请的另一批贵客,想来,鼎王公子也是认得的。”仙官笑道。 “狱王。”龙公子毫不费力地分辨出了风中淡淡的气味。 景善若一惊,随后走得紧了几步,靠在龙公子身侧。 引路者说:“鼎王公子果然敏锐,正是下界归墟龙潭的狱龙王没错。” 龙公子停住脚步,不再往前。 仙官回首,拱手解释道:“请鼎王公子莫要误会帝君美意。帝君虽然高居昆仑,却宅心仁爱,关心下界疾苦怨懑,此次邀请狱龙王前来,是为在调解玄洲岛与蓬莱洲恩怨同时,也一并化解归墟多年积怨。” “哦?”龙公子冷笑,“昆仑帝君,心眼甚广。”管得宽。 仙官彷佛没听出他语带嘲讽,犹自笑说:“是啊,元华大帝心系苍生,济世为本,昆仑上下众仙皆是敬佩不已。故而,即便帝君道行不过万年,也仍被推举为下昆仑之首,执掌众仙门道门牛耳……” 龙公子懒得再搭理对方。 他转首,从景善若怀里接过小儿,单手抱着,再腾出一只手来,牵了夫人的手同行。 在龙公子这方看来,若要解决归墟之乱,首要之事,便是狱王爷让出归墟王城,允诺再不进犯,其次,或许还得进行各种赔罪与补偿,最后,双方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显然,第一条就不会为对方所接受,所以没啥好谈的。 龙公子早有打算,等解决了玄洲岛关游的事儿,再大张旗鼓杀回归墟去,把事情全都了结。 ——哪里轮得到那昆仑的元华大帝来管这事儿? 景善若跟着龙公子往上去。她想了想,轻轻地转动被夫君握在掌心的指头。 “嗯?”龙公子回头。 示意其附耳过来,景善若悄声道:“我觉着,那帝君之心颇有可疑。” 龙公子道:“或许想以归墟之事为条件交换……” “狱王爷肯么?”景善若不以为然。 龙公子沉默。 “不过是为了豆芽之事而已,若只调停太玄仙都与景府的矛盾,还算是无可非议。”景善若蹙眉,“扯了归墟龙族入内,究竟有何居心?” “夫人怎样看?”龙公子轻声询问。 景善若道:“……我不想出席了。昱,咱这就以与狱王爷交恶为由,抽身回蓬莱洲,如何?” “这——” 两人正窃窃私语,龙公子突然一转眼,就瞧见了小龙儿。 他正咬着指头,默默看着悄悄商议的父母,小脸上满是担忧与焦虑。 龙公子一愣,随即对景善若道:“不成,这回我一定要出席,并且将那小仙置于死地。即便是仙家不愿伤其性命,我也要他打回原形,再不能作恶!” 小公子闻言,睁大眼,紧张地望向母亲。 景善若见龙公子如此坚持,便也点头,道:“嗯,昱,我听你的。” 他俩的儿子这才松了口气,安静地抓住父亲的衣料。 景善若知道龙公子是为何坚持,微微一笑,抬起手,轻轻抚摸儿子的发顶。 此时,龙公子瞄了瞄走在前面的仙官与仪仗众仙,趁众仙都没瞧着他们,飞快地亲了景善若一下,道:“夫人放心,有我在,大不了一言不合,打出昆仑去!” 景善若禁不住笑起来,道:“不可以冲动胡来。” “是、是是。”龙公子点头。 到得福妙宫内,一家人在侧殿里又等了一刻钟时间,才被引进主殿。 入殿时候,龙公子抬头一看,只见归墟狱王爷带了一名随从,早早落座于殿内左首席位,次席则是玄洲岛众仙所据。主位台阶高得很,前面挂着丝帘,将内中所坐之人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相貌。 对于此等安排,龙公子立刻就心生厌恶了。他暂时隐忍不发,与景善若一道,缓步行至右首入座。 蓬莱洲一行大小三人刚一进来,狱王爷就瞧见他们了。他立刻发出难听的笑声,向次席的玄洲岛人高声介绍龙公子,大赞这位龙贤侄英勇神武,说自己不及其万中之一。 相较之下,玄洲岛那边以仙伯真公为首的一群散仙,却一直笼罩于愁云惨雾之中,根本无心思与狱王爷接话。 真公彷佛又老了许多,他只可怜兮兮地望着景善若,眼神里满满地,都是哀求。 景善若知道老人家是希望自己放过仙豆芽,但是仙豆芽伤害她的幼子在先,作为母亲,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对方。 而且,其人是否罪有应得,是小龙儿健康成长的关键,三人此行目的便是如此。 她绝对没有发一时善心害儿子一世的道理。 景善若暗暗叹了口气,移开视线,不再去看真公的脸。 见最好讲话的景夫人都如此表态了,老神仙面露绝望之色,伤心地抓紧了手里的拂尘。 众人坐定。 小龙儿依着母亲,紧张地看向对面众人。 景善若握着儿子的手,温和地一下下轻拍着,默默安抚其情绪。 而龙公子则不管旁人视线,自顾自拢住袖子,拨弄身侧摆放的香炉,冷着脸,将燃得过浓的香气挥散开去。 “昱?”景善若试探着问。 龙公子简短答说:“仙家恶俗之气。”说完,把香炉推得远了些。 待席间三方该问候的问候了,该冷眼的冷眼了,那丝帘之后的元华大帝才清咳一声,重申今日邀请众人前来的用意。 帝君的发言,最后结语是这般:“……若三方化干戈为玉帛,还下界海域宁静安乐,也不失为人间佳话啊!” 龙公子耐着性子等元华大帝说完落落长的开篇之语,将双指曲起,意思意思地叩叩桌面作为发礼。 众人看向他,便见他言简意赅地开口道:“关游呢?” 真公等人面色一白。 捋着拂尘尾部,真公叹气,低首道:“鼎王公子,逆徒劣行斑斑有目共睹,老夫不作辩解,惟愿公子怜其年纪尚轻,给老夫那徒儿一个改过自新的……” “人在何处?”龙公子冷着脸问。 真公张了张口,竟说不出话来。 龙公子肃然道:“伤我妻儿,岂能轻饶。交出此人,再谈它事!” 见他如此坚决,玄洲岛人只得应着声,道:“鼎王公子,我等已遵从帝君安排,将少主交给下昆仑看管……” 龙公子便转首,向丝帘中的人索要凶手。 狱王爷见了,哈哈笑道:“哈哈哈哈,贤侄当真心急!你蓬莱洲当真遇见如此恶劣之人,王叔也深感遗憾!放心,帝君向来做得了公正,不会偏私!” “那恶人,不是从归墟出来的吗?”龙公子眼带寒光,瞥向狱王爷。 “唉呀唉呀,贤侄这是哪里的话?归墟怎会有此等凶险小人?便是有,也早给王叔赶出去了!”狱王爷大笑。 龙公子正待发作时,景善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提点道:“讨人要紧,此事宜不与狱王爷纠缠。” 闻言,龙公子点头。 再向元华大帝索要人犯之后,对方终于松口,答应将关游带出,并言若其仍不知悔改,自己可作个公正,将恶徒当场治罪。 说完,大殿正中突然凹陷下去,一座金鼎从天而降,稳稳地坐于众人视线之中。转眼之间,大鼎底下就燃起了熊熊真火。众人虽然坐得近,但却不觉一丝炙热。 元华大帝道:“鼎王公子,若本座将恶徒仙脉灵识统统炼化,不教其再回世间生息,你可息得心怒了?” 龙公子肃然点头。 “如此惩戒,实在太重!徒儿年幼无知,即便有错,也是为师教导不善!还望帝君念在小仙出世不易,念在老夫多年照管玄洲岛不遗余力……饶过徒儿一命!”真公大惊。 不死不休 元华大帝在帘内,平静地回答道:“仙伯,是否给你徒儿一个改悔的机会,并非本座能做得了主。若苦主不肯饶过,纵是本座再怎样有心怜惜,也无济于事。” 闻言,真公无助地看向蓬莱洲一席。 景夫人低首替幼子整理着衣襟,龙公子则直直地盯着元华大帝处,两人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 真公黯然垂首叹气。 此时,众人听得元华大帝言道:“事已至此,请鼎王公子放心,本座自然给你作个公道。——带犯事小仙上殿!” 景善若神色一凛,悄悄捉紧了儿子的手。 几位仙官带着关游入了大殿。 那小仙被关了一阵,却并未受到怎样恶待,穿戴整齐,鬓发未乱,神情也依然倨傲不驯。 刚上得殿,还没等元华大帝说话,关游就挑衅地望着景善若,开口道:“怎么,终于做不得伪善模样了?” 景善若不应他,只静静地看着对方。 元华大帝朗声道:“阶下罪人,你不依仙家条训,擅创魔教、误凡间向道子弟,更一心为恶、伤及无辜,意欲夺龙族后嗣性命……如此张狂枉法,你可知罪?” “是否有罪,还不都是你们一口所言?”关游昂首回答道,“以我看来,却是你等阻我碍我是非不分,伪作大道唯你独尊,到如今,还腆着脸谈什么公义!” 真公听得大惊,急忙道:“徒儿住口!帝君设宴为你开脱求情,你怎能无礼顶撞,当真糊涂!” “为我开脱?”关游哼了一声,“我何罪之有?他容不得新教,难道是我过错?我与景夫人私怨,又同他何干?几时轮到昆仑仲裁与留情?” “放肆,住口!”真公急得手直抖。 元华大帝闻言,叹息道:“阶下小仙,你师父苦苦哀告,只求饶得你一命,谁料你不知悔过,更大放厥词,不将昆仑放在眼内。如此一来,便是本座有心庇护,也无力回天哪。” “少惺惺作态,说那些漂亮话给谁听?”关游道,“人被你拿下,要杀要剐随意便是了,我只恨未能替拙荆报仇雪恨,枉此一世为人!” 景善若听得气愤,转首看了看龙公子,见其默不作声,只用手背撑着脸颊,便也没有吭声,低头看看龙儿。 此时,不知为何,小公子靠在景善若手臂旁,也正昏昏沉沉地半闭着眼,没了方才那副紧绷的模样。 “龙儿困了么?”景善若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小孩儿愣了一阵神,似乎听不太明白母亲在说什么,只是往她怀里蹭,寻到一个舒适的位置,便阖眼入眠了。 景善若有些纳闷,将孩子搂住,转头再望向阶上。 却见元华大帝长叹一声,道:“本座设下仙鼎,本只为震慑所用,谁料你执迷不悟。罢了,福妙仙宫不可沾得污秽,诸位随本座移换处所罢。” 话音刚落,仙宫大殿转瞬消失无影,景善若发觉众人出现在山峦顶峰之上,周遭山形陡峭可怖。席位四面竖起低矮屏风,那硕大的金鼎依然立在正中央,底下是一层层仙家法阵纹绘。此时,金鼎之下的热浪才一阵阵地扑过来。 抬首一望,四面山巅皆有重兵,插的是血红旗,焚的是刺鼻柴烟。 仙境里还有这般令人不安的地方?景善若抱紧了儿子。 “小仙,”元华大帝在屏风后言道,“此是你最后一个机会,诚心悔过,求得苦主谅解,或许本座尚能留你一条性命!” 关游道:“何必再谈?我敢作敢当,顶天立地,还怕死不成?” 真公痛心道:“徒儿,你为何如此倔强,偏要求死?” “师父,复仇不得,徒儿一心只愿归无。”关游转首,对真公说,“若说有何遗憾,便是恨时不我与,大事不成!既然不成,留我何用?” “你、你年纪尚小,懂什么大事,知什么志向!”真公指向徒弟,喝道,“还不快快向景夫人长跪叩首,求得谅解,随后与为师回玄洲岛去闭门思过!” “不可能!”关游竖眉,看向景善若,道,“即使我低头求饶,这女人肯放过我吗?” 景善若坐在席上,面无表情地回答说:“你并无悔过之心,我为何要谅你?” 关游闻言,转身面对她,道:“那若我有呢?” “若你有悔意,犯下如此过错,应当甘心领受惩戒。”景善若直视对方,道,“上苍有好生之德,我见你师父全力为你赎罪,心中也不忍。看在仙伯面上,我认为可以接受你之刑罚稍减,毁去这数年经历,重新做一枚仙家种籽。” 她说完,又看了夫婿一眼,担忧对方不同意。 但龙公子并无表示,只是撑着头部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昱?”景善若察觉异样,轻轻推他,对方毫无反应。 此时,关游听了她的言语,骤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废我灵识,教我再去做一株无知无觉的花草,便是天大的恩德?” 景善若被吓了一跳,抱紧儿子看向关游。 小龙儿感受到母亲的不安,虽然疲惫万分,却也挣扎着半睁开眼,朝着敌人望去。 元华大帝道:“如此,多言无益。来人,开启仙鼎!” 只听铰链摩挲之声当啷响起,那仙鼎转眼就开启了大半,外部真火熊熊,内中如血池一般,尽是沸腾金液。 关游见鼎中景象,笑道:“怎么不是断头台上走一趟,却要下锅烹煮?” “你虽然罪大恶极,却是仙胎出身至高无比,无人可斩,唯有炼化一途,才能彰显天道。”元华大帝道。 关游笑说:“仙胎又如何,真心要杀,怎会杀不掉?此时还在宣扬仙家至上之论,可见昆仑当真露出死相了!” “徒儿住口!”真公起身离席,到关游身侧,用力将他按得半跪。 老人家转首,向元华大帝哀求道:“徒儿大逆不道,是做师父的教导无方所致,下界散仙恳求帝君,网开一面。老若能换得帝君开恩,毁徒儿仙道根骨,留徒儿一命,给老夫一个教导其改悔向善的机会——夫愿弃千年道行,被贬为凡人,带着徒儿于尘世重新修行,以赎徒儿罪过!” 关游听闻此言,不敢相信地看向同跪在身侧的师父。 真公痛心地对他说:“徒儿,莫要一意孤行往死路上去!是师父没有教好你,师父愿意尽弃修行换你活路!” “师父……”关游张了张口。 真公露出苦笑,道:“徒儿,不可……再令为师失望!” 元华大帝见散仙如此求告,似乎有所动摇。 他询问景善若:“蓬莱洲景夫人,你意下如何?若是怜得仙伯一片诚意,愿意给小仙一个活路,本座就如仙伯所言,将其修行尽毁,贬入凡尘……” 没等他说完,一直愣愣地望着师父的关游突然大叫:“不!” 他挣开师父奋力站起,对景善若吼道:“景夫人,我不稀罕你怜悯!” 再转首,他冲真公怒骂道:“老头子,你以为我高兴欠你情?去另收个乖徒弟罢!你我情分到此为止了!滚吧!我不要你做师父!没本事!没权势!死老头子!” 骂着骂着,他的眼泪就一滴滴地落下来了。 真公怔怔地望着他。 关游骂完,一个箭步踏上仙鼎护手,头也不回地跳了进去。 仙鼎内火光瞬间大盛,一股清香溢出,趁着热浪,漾过整座山峰,直淌向四面山崖之下。 众人震惊。 玄洲岛几位岛主皆惊呼着站了起来。 真公似乎还没回过神,只是颓然坐在了地上,愣愣地看向仙鼎底下的真火。 数位仙官上前,扶开了真公,将之交给玄洲岛众人,随后阖上仙鼎的盖子,分方位立于鼎外一丈处,结阵护法。 景善若见此变故,也被吓了一跳,抱紧儿子。 小龙眼见仇敌投入鼎内,终于放下心来,靠紧母亲沉沉入睡。 元华大帝开口道:“演变至此,实在无奈,但总算了结一桩怨仇。但愿蓬莱洲与玄洲岛从此握手言和,勿要再起干戈,扰两岛住民安宁。” 玄洲岛人沮丧不已,见已无转寰余地,纷纷离席,带着真公告辞,驾云离去。 望向众仙背影,景善若怅然叹息一声。她抱起孩子,轻轻戳了戳龙公子:“昱,我们也告辞吧。” 对方并无反应。 景善若再推了推他,他竟顺势倒伏在案桌上。 “昱?”被吓了一跳,景善若急忙查看对方情形。 只见龙公子双目微睁,眼睑在不停挣动,双唇也略略翕合着,但却发不出声来。再看他的手背,青筋冒起,似是使出了全力,却依然一动不能动,只是微微地颤抖。 “哈哈哈哈!” 见状,一直沉默看戏的狱王爷笑了:“侄媳莫要惊慌,本王那贤侄八成是累了,需要好生歇息片刻!” 说着,他便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来,踱到元华大帝屏风外,对内中人神采飞扬道:“帝君果然不愧是奇谋能士,本王在此替归墟群龙多谢帝君援手。这鼎王公之子,早就是归墟不安隐患,时时觊觎本王之位,如今更明目张胆反出归墟,宣称定要将归墟夺——” “啪!” 没等他说完,一股强大的力道从屏风后面爆发出来,径直将狱王爷猛力推飞,直压入仙鼎地底的烈烈炽焰之中。一道青烟腾空而起,狱王爷连惨叫的机会也没有,瞬时归无。 “啊!”景善若吓得尖叫起来。 狱王爷带来的侍从见势不妙,刚想逃走,转眼便被候在旁侧的仙官拿下。 屏风内烟尘四起,元华大帝道:“……吵死了。本座几时答应,让尔等小龙继续掌管归墟?” 景善若抱住儿子,依在龙公子身侧,惊恐地看着四面的仙官。 元华大帝冷然道:“凡女,真是可怜,竟被卷入如此境地。临渊道君再是怜惜你,又能如何?” 话音未落,竹簪女冠手持十二道锁链,从天而降。 与她一同落到仙鼎旁边的,还有越百川。他被层层黑链锁住,双目紧闭,昏迷不醒。 作者有话要说:咦,什么时候中招的,难道是龙公子嫌弃的那个香炉?只对龙有效?狱王爷旁边没放么?0。0真是神秘啊…… 急转 作者有话要说:很短,没办法,我今天晚上九点半都还在限电,估计整夜都不会来了,所以坐车到有电的地方找网吧码字的,效率低下……这一章应该有很大的信息量,但是因为网吧环境大家也知道,我注意力不能说很集中,可能有疏漏,明天的更新再来重新梳理一下吧。前一章暂时不能回帖了,我要马上打车回去,太晚了不安全……呜呜呜。=========口胡,家里来电了,我先改一下错字再回帖……好多错字嘤嘤嘤嘤。 景善若被吓得不轻。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百川不是正在上昆仑修行么?他不是与竹簪女冠走得很近么?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被如此对待? “哈哈哈哈……”竹簪女冠骤然尖声笑起来。 元华大帝亦在同时放声大笑。 两人的笑声重合在一起,一阴一阳,竟然叠合得完美如同一个人的嗓音一般。这份惊悚的诡异感使得景善若头皮发麻,她惊恐道:“你……你要做什么?快让我夫君醒来!” “哎呀,薄情的女人。”竹簪女冠扬眉,尖声道,“新欢旧爱同聚一堂,你怎么还是只关怀那位龙族公子呢?你再看这位神仙几眼罢,待会儿,你魂儿还能找到地界接纳,这道君可就是转眼归无了哦!嗖地一下,没了!再想花个上万年拼起来,也没得拼啦!” 她说着,眼里满满地都是极度的兴奋之色,双瞳简直要喷出炙热的火花来了。 “道君、道君他怎么对不住你了,你要害他?”景善若缩在龙公子身侧,一动不敢动。 暗地里,她使力掐住龙公子的胳膊,焦急地往死里掐,只寄希望于在自己拖延时辰的时候,后者能被疼痛惊醒,从而避过危机。 竹簪女冠笑着低头,道:“道君,你看见了么?我真为你不值。” 越百川依旧昏迷,毫无反应。 元华大帝接着竹簪的话尾道:“不过……也罢,道君,你的眼光向来不好。早早听从于我,便不会走到这一步了——你何必一定要给我背一个万世恶名呢,害得我不能以本来面目示人……万年以来,我伪作善心仁意的神仙进入昆仑,扩张人脉,步步艰辛,最终成为新任帝君,就是为了做主庇护你的神脉,亲手扶助你重生……” “——然后吞下肚去!啊哈哈哈哈!”竹簪女冠与元华大帝一起狂笑起来,“高高在上的神祗,你不是看不上血脉低贱的龙族吗?享受贱民的践踏吧!不仅是你,还有上昆仑的众多仙人,与归墟所有王族之龙,统统都要死!世间万物都是我的!要听从我的法令!” 说着,竹簪一脚踏到越百川头上。 景善若看得心惊。 ——那仙姑到底在说什么,她是患上失心疯了么? 元华大帝咆哮尽兴之后,竹簪突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景善若。 “凡女,你真是可怜,原本没你什么事。”她突然面色和蔼起来,慢慢踱到蓬莱洲这一席前,对紧张万分的景善若道,“你当初就不该同我作对——须知我是从来将生灵一视同仁、不会多看你一眼之人。” 她抽出拂尘,掉转过来,用长柄尾端点向景善若的面颊。 “多少次,我只要轻轻一点,你就能魂飞魄散,我却碍于世间规则,不能伤得你分毫。何等愚蠢的世间!何等愚蠢的自限!”竹簪女冠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道,“总教无能之辈逞凶,束缚强者手足!” “……”景善若不敢乱动,望着那拂尘,鼓起勇气道,“仙姑,你……你想做什么?” 竹簪女冠和颜悦色道:“便是照实告诉你,也没关系。你看见那大鼎了么?道君摈弃的一道灵脉已经在里面了,我可得趁势将剩下的部分全放进去,才能炼成能造福天下苍生的仙丹呀!” “……灵脉?仙丹?”景善若表面上一片,茫然怔怔地复述着,同时使出全身力气,绝望地掐着龙公子。 “对哦,唯有让我服下用道君炼成的神物,我才有那本事击败上昆仑的帝君,把昆仑外界这腐臭毒囊一举摧毁!这地儿,看上去光鲜亮丽,其实已无可救药了,从我入昆仑的那日开始……”竹簪用哄小孩的语气笑道,“凡女,我做的事儿,是不是很了不得?” 景善若惊恐地点头。 元华大帝道:“那凡女,你可愿意为本座先驱?” “啊?” “本座仁爱苍生,见你将与新欢旧爱分离,也心痛不已。”元华大帝道,“为免造成憾事,本座愿行此善,特许你凡人之身投入仙鼎之内,以身祭鼎,为道君灵脉开道。” 竹簪见景善若恐惧神色,笑道:“凡女景夫人,你或许还不知罢?这道君体内,不过是积聚了临渊道君四十七世灵脉而已。原本,他尚欠复生之机,归墟之战,道君散尽自身,是我元华大帝在数千年后安排其四十九世回归……虽然欠缺一点神格,不能恢复为称霸上下昆仑的大神,却也无大误,至少仍是众仙灵敬仰的仙人……” 竹簪女冠继续道:“原本以为到这程度已是不坏,谁知,你竟然还替我找回了最后一道灵脉,甚至——”她转首望向龙公子:“甚至寻见了那一点神格遁逃隐蔽之所!哈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 景善若急忙护住龙公子,道:“你要做什么?” “别急。”竹簪女冠道。 元华大帝接话道:“你会走在临渊道君与鼎王公之子前面的,安心去罢……哎,本座真是不忍心看。” 竹簪女冠嘻嘻笑着,眼神示意景善若身后的仙官动手。 后者立刻上前,一把拉住景善若的手臂。 “不要!” 在景善若的惊呼声中,龙公子突然挣动起来,一手揽住她,一手推开那仙官。 “走开,别碰我夫人……”龙公子蓄力许久,猛然发难之后,大半个身子全依靠在景善若身上,摇摇欲坠,颓然脱力。 竹簪女冠惊讶道:“不愧是有着道君神格之龙,当年道君化作护海龙神时便威风凛凛呢。” 龙公子晃晃脑袋,竭力保持清醒。 竹簪女冠却蹲在二人前边不远处,开心地回忆起来:“欸,鼎王公之子,你既然接受了道君的最后一道灵脉,应当记得当时模样罢?若非鼎王公家臣畏死,将狱龙王从密道放出,那夜鼎王公之死,还真没办法嫁祸到道君头上哩!道君你一到归墟就发现蹊跷了呢,非死不可!我可是说动了多少条龙围杀,才险险将你拿下的呢!” 龙公子眼神涣散,吃力道:“你……在说什么?” 元华大帝道:“你不是接受了道君最后一道灵脉么?既然本座掌中的这位道君压根不记得受陷害之事,那么,唯有你那道灵脉记载此事,才可解释了。” 龙公子低首喘息,并不做声。 竹簪女冠笑道:“只是,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还如此厚待那位叛臣呢?” “因为他根本不知情。”一个声音响起。 竹簪女冠一惊。 景善若也吓了一大跳。 只见一直躺在地上的越百川突然睁眼,轻松挣开身上铁链,坐起。 “本道君从一开始,就认出你了。元华大帝……不,诡龙。”他抹了抹颈项间的血迹,道,“只是上昆仑帝君不肯信我片面指认,且坚信你素行端正,即使曾是诡龙,也已摈弃过往改过向善。我不得已,只能放任你暗中设计,将事态发展至此。”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看了景善若一眼,随即飞速转开视线。 “出来罢,掌事帝君。你还打算看多久?” 此言一出,四面群山突然垮塌崩毁,一座座仙台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天兵天将阵列其上。正前方有一座仙雾萦绕的巨大神龛,内中端坐着一位衣着朴素慈眉善目的老者。 有完没完? 元华大帝见情势突变,不由大惊:“你!本座分明将你困住了!” “就凭你?”越百川轻蔑一瞥,“多亏我在凡间受人香火,不然,到眼下恐怕还得趴那儿给掌事帝君看稀奇。” “哈哈哈……”掌事帝君闻言,捋着胡须笑了起来,笑声内中修为深厚,直震得山岳峰峦为之撼动。 虽然大势已去,竹簪女冠仍显不信之色:“香火?哪有凡人还在祭拜临渊道君?” 越百川道:“是没,却有九天帝君的信徒广布天下。” “……哼!教你侥幸逃过一劫!”屏风后的人影一怔,随即轰然化作黑烟,腾空而起,朝东面逃去。逃离之际,诡龙尚张狂笑道,“道君,你且逍遥多一阵子罢,迟早仍会栽在本座手里!” “哪里逃!”越百川疾喝一声,起云欲追。 与此同时,竹簪女冠骤现凶狠颜色,尖啸一声,扑向景善若几人:“杀!” “啊!” 景善若惊呼,她本能反应非是走避,却是倾身过去,以自己的身体护住龙公子与怀里沉睡的小龙儿。 越百川闻得她呼声,猛然回头,两指并拢,凌空划下。 “呀!”只听唰地一声响,竹簪似是被无形之物当头砸下,顿时带着巨大的风压化为了一滩黑水。 越百川再欲追那诡龙的时候,却见其已经奔往天际,化作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帝君!”他气愤地喊道。 “是、是……” 老者连声应着,拂尘一挥,那处蚊蝇大小的黑点骤然爆裂,化作黑灰的云雾向四面散开去。掌事帝君再伸出一手,微微合拢掌心,那云雾便又聚合拢来,形成一条龙形的烟雾,向帝君所在之处飞去。 片刻之后,那诡异迷雾落入老者手心,形成一股漆黑的气。 “道君,你看。”掌事帝君呵呵笑道,“此物,可是你数万年前抛弃之恶性?” 越百川看也不看,悻悻道:“送你罢,我不要了。” “那老朽便收下了。” 帝君说着,缓缓合掌,污浊之气瞬间消弭无形,再也不知去向。 越百川回身,看向景善若。 后者一愣。 越百川默默地走到她面前,躬身,从那滩黑水之中拾起一枚满是污渍的竹簪子,转身略一振袖,将其丢入金鼎底下的真火内。众护法仙官见状,低首告退。 “百川……”景善若悄声道。 越百川微微颔首,伸出一个指头,点了点她怀里小孩的额心。 小龙儿立刻有了动静。 只见其轻呼一声,胖乎乎的小手揉着眼睛,畏光一般蹭向母亲胸前:“阿娘,合上窗户嘛……困……” “龙儿?”景善若轻唤着,欣慰地抱住儿子亲了亲。 此时,龙公子也被越百川点醒过来。他站稳身子,睨了道君一眼,什么也没说。 越百川平静地打量他,两人视线交会,谁也没有退避。 少顷,越百川叹了一声,转身就走。 “百川!”景善若唤道。 被叫住的人回头。 龙公子一愣,随后惊疑地看向景善若。 后者抱着孩子,小声道:“百川,多谢。” 越百川含义莫名地唔了一声,默默地抬眼,望进景善若眸中。 片刻之后,他苦涩地笑了笑,瞥向小龙儿,朗声道:“……令郎根骨不差,若公子昱不懂得教习幼儿,可送来昆仑接受教化。”说完,拂尘一挥,驾云离去。 龙公子这才反应过来,冲其远去的背影怒道:“你说谁教不来孩子?喂!临渊道君!” 景善若抱着茫然睁眼的小孩儿,莞尔不语。 远远望着公子昱化龙、带了景善若母子越飞越远,越百川立在掌事帝君身侧,不由得怔怔发愣。 “舍不得就追过去。”掌事帝君道。 “……”越百川收回视线,转首问道,“帝君,是你拟定我四十九世经历?” 老者含笑点头:“正是。” “我与凡间妻室原本应当如何?” “且容老朽一观。”掌事帝君说着,凭空变出一卷簿册,翻查起来,“嗯……婚配十三年,聚少离多,后你捐得功名,带妻小赴任之际,舟难落水,夫妻双双溺亡身殒。是时,最后一脉自灵玉内逸出,临渊道君归位。越景氏享年三十,育有一子一女。” “……”越百川悻悻道,“此运数就不能造得风光美满些许?” “莫非不妥帖么?”老者诧异地盯着簿册直看。 越百川无奈地瞥着对方,将那册子拈了过来,随手翻翻。 “帝君,你当真不是看多了悲怆戏折子?” “人间岂有美满事,谁羡凡鸟不羡仙。”老者笑道。 越百川哼了一声,不与其争论,只信手把那命簿一抛,驱动风力,将其送入熊熊真火之中,转眼便烧成了灰烬。 “唉呀,老朽的心血之作啊!”帝君看得心疼万分,捂着胸口直咳嗽。末了,他可怜兮兮地盯着那金鼎,道:“道君,你不将散失的气脉取回么?” “哦?” “鼎里尚存一道,炼过九日还不取出的话,只怕再难留存了啊!” 越百川闻言,答说:“由着其焚毁殆尽罢,我不需此脉。” “喔?”掌事帝君道,“那鼎王公之子所带的神识之力与一道灵脉,又如何?” “无所谓,缺与不缺,我即是我。”越百川应了一声,招来祥云,迎风呼啸而去。 掌事帝君呵呵笑着,目送其远走。 旁侧小童询问道:“帝君,那异兽首级之事,如何同玄洲岛交代?” 老者俯身,作噤声状:“嘘,对方不提,便略过不论。” 小童不解地眨巴着眼睛。 “你道君阿叔从来便是善恶两分,为登临上昆仑地界,不再受制于元华大帝,才默许玄洲雅士索那异兽首级自用。”帝君悄声道,“此事悬疑千年也就罢了,若是流传出去……只怕老朽得将那道君收镇个几千年,才能平得民怨……何苦来哉?” 小童听了,不甚赞同地盯着帝君。 后者哈哈笑着,倒了一颗糖丸出来,递给小童:“哎呀呀,世间事千头百绪,哪能都一碗水端得平整?此为封口钱,小儿收下,咱糊涂过日糊涂得福,可好?” 犹豫片刻,小童将糖丸一把夺下,飞快地吃掉了。 “哈哈哈哈!”掌事帝君包含真气,以震慑群山的修为,向整个昆仑外界宣布道,“众仙听了,从今日始,昆仑再添一名帝君之位。兹封临渊道君为九天大帝,专司下昆仑事务!” 浑厚话音在山峦间回荡。 片刻,天上传出一个声音:“教他把上昆仑的活儿也做了罢!” 远方天际则爆出越百川的回答:“免了!休得抓丁!九天大帝只暂代下昆仑事务,暂代!” “哈哈哈……” …… 却说景善若与龙公子回到蓬莱洲时,众人皆在景府外迎候。 龙公子瞧见明相乐呵呵地引领在前,稍微迟疑一瞬,便略点头,如同平常时候一般带着景善若入了府内。当时怎样贪生背叛,如今又如何高义忠心,是功是过,能否相抵,龙公子心中无法衡量,索性不去衡量便是。 知晓小公子已解开心结,众人皆是欢欣无比。再等龙公子提及狱王爷已死,明相便立刻提议将此事大肆宣扬,并伪作临渊道君支持龙公子重返归墟之证,以此和平收复归墟。 此是一桩,只教看官知晓便是——如何谋划,如何实施,乃至临渊道君届时当真配合起来之事,皆按下不表。 再说仙草童子,听景善若言道仙豆芽已死,不由得大哭一场,随后吵着闹着要见真公。待真公闻讯而来,他便声声要求做其弟子,替仙豆芽尽一份师徒之义。真公犹豫许久,仍然婉拒了他,表示自己尚无那德行与信心再为人师,只怕误人子弟、埋没英才。 仙草虽然失望,却也只能作罢。 见他难过,真公便答应每一载游历归来,都会到蓬莱洲见见众小仙,金翅鹤也带着小风生兽一齐跳舞安慰仙草童子,才让其收住了眼泪。 ※※※ 然后呢? 没有了。 他们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最好的结局。 真的没了啦…… 好吧,再来一点点笔者偷窥到的东西,千万不要外传哦! ※※※ 数十年后。 仙伯真公从小仙的学馆里踱出来。 真没料到,当初的小童长得这么快(?),一个个都长成了俊俏可爱的少年后生,道童似乎还同虎妖眼眉间隐隐有了点暧昧之色? 咳咳咳,老眼昏花,必定是老眼昏花看错了罢! “真公老神仙!”小公子急急地越过花丛,追到真公面前,脆声道,“老神仙,你去年答应的、吃了会长高的仙丹呢?” 真公瞧着眼前这位小龙公子,这孩子面貌漂亮,生得与父亲极像,眉眼间又有着母亲聪颖大度的神色,若不是龙族都长得慢,眼下他还是七八岁模样,那他当真要成为仙岛十洲与归墟龙潭公认的第一美公子了。 “咦,小公子,你为何没呆在归墟里?”真公乐呵呵地躬身询问。 “阿爹在孵妹妹,妹妹年纪还小,又贪睡,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孵化出来!娘带我回蓬莱洲住几日,顺便照看新种下的仙籽。”龙儿小大人一般叉着腰,无奈地叹气。 “这样么?” 正说着,小公子突然感觉一道阴影罩到了自己身上。 转头一看,挡住阳光的原来是越百川。 “道君阿叔!”他嫩声唤道。 越百川颔首,看向真公:“仙伯,终于找到你了。几次前往太玄仙都,皆是扑空啊。” “……哎。”真公看着他,不由得想起关游来,心中仍是一阵暗痛,“老夫本性闲散,行踪不定。道君寻老夫,是有何事?” “仙伯,我在炼化关游的旧鼎中,发现了此物。” 越百川层层展开手中巾帕,露出其中一粒饱满圆润的仙家种籽:“那鼎内外真火,足足烧了九九八十一日,邪脉已然焚毁殆尽。唯开启鼎炉之后,发现其化作一层黑污包裹于这枚种子之外,种籽竟然安然无恙……” 话尚未说完,他便看见仙伯真公嘴一瘪,随后像小孩般“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越百川愣了愣,连忙与小龙一道哄着真公,一大一小,齐心帮这名哭得稀里哗啦的老神仙亲手将那枚种籽在蓬莱洲重新种下。 忙完此事,他歪头看看小龙,笑道:“鼎王公之子,数月不见,又长高了啊。” “当真?”小龙惊奇地瞪大眼,同时用力站得笔直。 “嗯。”越百川笑眯眯地说,“近日昆仑第三层有群仙盛宴,一千年才办一回哦,小公子想不想去出席?” “盛宴?” “嗯,出席者尽是有名有姓的大神仙与大妖怪,阿叔看小公子是天上天下难得一见的龙族奇才,因此,才替你留了一个席位哦!出席盛宴,是非常给归墟和蓬莱洲增光的事儿,景夫人必定以小公子你为傲!”越百川煞有介事地点头。 小公子立刻激动起来:“我要去!” 越百川满意地说:“还不赶紧同景夫人说一声,问问你娘愿不愿意同往?仙家美酿实乃养颜怡情之珍品,错过可惜啊!” “好!阿叔等等我,我这就去跟娘说!” …… 不久后,在大海深处—— “公子爷,小公子‘又’受邀去昆仑外界游玩了。这回,夫人大概会陪小公子去的吧……” “什么!”这是龙语。 “公子爷,莫冲动!龙蛋要紧!若是凉着了,夫人会跟你拼命的呀!” “但是、但是!”一阵阵龙吟从归墟王城传出,震得海族全都不敢大口出气——这可是新继位的鼎王公在怒吼呢,“可恼啊!混账道君,不可拐骗他人妻儿!” 艳阳正盛,天下太平。 作者有话要说:如期完结,嗯!谢谢你耐心看到这里!(人家是亲妈~对不对?)大概明日或者后日开新文,欢迎新老朋友关注=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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