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心烙》 作者:郝幸福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1章 chapter 1 漫漫冬日。 岁末,吆喝声不断,喜气洋洋。 唯江南最有名的大夫家门口跪着一男一女。 日落月升。 夜幕降临。 灿灿星光爬满天际。 馒头白嫩,带着淡淡的香味。 她想,那应是给他们的。 轻轻喟叹了口气,捧着馒头,她转看身旁漂亮的小脸蛋,“铭生,饿了吗?” 月光洒落一地银光,清风拂来冬日的凄寒。 何铭生的小手伸过来,拿起馒头就啃。 其实,他不饿,他没有食欲。 可是,他不能让姐姐担心。 何沁舞看着他吃,笑了,自己也啃起另一个馒头来。 啃完馒头,“姐……”何铭生唤她,拉住了她的手。 “嗯?”何沁舞将所有的疲累收藏好。 何铭生看着她,眼珠子亮亮的,在笑。 何沁舞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他是个极其聪明而敏感的孩子。 她知道,如果笑有味道,那他的笑容尝起来一定是苦涩的。 何沁舞微微惊讶地看着专注而认真地研究着她的手掌心的何铭生。 “姐,你的生命线很长,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他说。 她的眉间藏满心事,她说,“铭生是在什么时候学会看手相的?姐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姐,你会生很多小娃娃耶。”好半晌,看相的小鬼嘴巴里冒出这么一句。 何沁舞的脑袋一时转不过弯。 “姐,你的命不错哦,往后,少不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何铭生笑眯眯的。 何沁舞又是一呆,下一秒,赏了小鬼一记重重的栗子头。 何铭生晃了晃被打疼的脑袋,小脸皱巴巴的,“姐,你不信啊?” 何沁舞说,“人小鬼大。” 何铭生要笑不笑地看她,眼神变得深沉,那种深沉的眼神不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会拥有的眼神,他说,“姐,等我长大,我要让你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总之,姐的命很好,虽然会有些小小的坎坷,但是,最后总会心想事成的。”说完,何铭生放开了她的手,表示已经看完了。 何沁舞挑了下眉,微微笑着,再给他一记大爆栗,“小鬼头,人生如果早就知道结局,那活着就没有意义了,懂吗?你要再胡说八道,我就找块布把你的嘴巴堵起来!” 何铭生吃痛地抱住头,“姐,我说的是实话嘛……”他委屈得想哭。 她知道他是想让她宽心,可是,他这样,只是让她更难受。 何沁舞故意抡起了拳头,目露凶光,“你还敢——” 她的话顿住,倒抽一口冷气。 她半惊半疑地看着何铭生。 他的眼神是不会那么凶狠的,他的气息不可能是兽性的,他的眼刚刚还是黑色的,而不是红色。 除非—— “吼——”从何铭生的喉咙里发出的是野兽的吼声,他的目光对准何沁舞,显然把何沁舞当成他的猎物。 一心只想着把猎物撕碎,饮血。 “铭生!”何沁舞想把浑身都是野兽气息的孩子唤醒。 她想试着跟他说话,拉回他的些许神智,明明了解,这样做的效果是微乎其微。 果然,何铭生吼叫着向她扑了过来。 何沁舞险险避过,花容失色,忙用力拍打眼前的红色门板。 她为他心疼,心疼他的一无所知。 心疼他的心灵被药物控制,身体不得自由。 耿诺,你真是个混蛋,居然这样对待一个孩子! 此时,何铭生又冲着何沁舞一个猛扑,她闪避不及,给了何铭生机会。 “不要,铭生!”伤了她,他清醒后,一定会自责,一定会。 她喊着,她推拒着。 可他就像一只真正的野兽,力气大到不行。 何铭生听不见任何话,他的牙齿狠狠地咬上了何沁舞的脖子,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快意,让她感到前未有的剧痛。 身后的门开,头颈遭人重击,何铭生眼前一黑,昏倒在何沁舞身上。 何沁舞有些吃力地抱起何铭生,看清救她的人,咚地跪在地上,“大夫,求求您,您一定有办法,求求您,救救我弟弟……救救他……” 年过半百的男人看到她脖子上的伤,皱起了眉,他说,“我说过,不要接近他,他无药可医,别再费心了,也别再跪在这里,你就算是跪死在我的面前,我也救不了他。” “大夫,一定有的,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对吗?请您试试好吗?……”何沁舞着急着。 年过半百的男人叹一口气,接过何沁舞怀里昏迷的何铭生。 “大夫,他怎么样了?”男人还来不及把诊脉的手收回来,何沁舞便心慌地追问,满心忧虑。 她就只剩下他一个亲人了啊…… “常言道,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男人喂何铭生吃了一颗药丸,道,“这药应该可以让他舒服些,但治标不治本,断魂出手,这孩子竟然没有死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了,普天之下,能救他的只有鬼煞一人。” 男人将何铭生交还给何沁舞,虽觉残忍,但还是直截了当地挑明了讲,“如果你不能请动鬼煞,这孩子活不过这个月。” “怎、怎么会?”脸色瞬间一白,何沁舞仓皇追问,“大夫,请问,我要到何处寻鬼煞?” 暗叹一口气,男人神色柔和却坚定,“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 顿了顿,见何沁舞震惊得失了魂,他轻声又道,“不过,听说,鬼煞最近来了江南,有人见他在江南湖畔出现,我想他是来看今年的花灯会的,不过,照这孩子的情况怕是撑不到那个时候了,但是,你还是可以去江南湖畔碰碰运气。” 闻言,何沁舞不由得浑身发颤…… 难以言喻的悲怆袭上心头,何沁舞不肯放弃希望,她颤巍巍地又问,“那、那除了鬼煞没有人可以救我弟弟了吗?……” 沉默了一下,男人不想这般残忍,却又不得不斩断她的希望,“没错,所以,别再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医者父母心,如果我能救这孩子,我早就救了,姑娘,你还是趁着有点时间去寻鬼煞吧。” 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被斩断,何沁舞如遭雷击般,老半天无法出声。 再次轻叹了口气,男人抚慰地拍拍她细弱的肩膀后,这才缓缓关上大门,留她,平复心情。 这个冬天啊…… 她和何铭生的姐弟缘分,就只到这个冬天吗? 昂起头,何沁舞缓缓闭上酸涩的眼眸,不让眸底的清泪溢出眼眶。 不能哭! 还有希望的! 不能哭! ☆☆ 彩风阁是座茶楼。 一座全江南独一无二的茶楼。 每日午时过后是彩风阁客人最多的时候。 今日,这里有两位稀客。 两位风格迥异的男子正临窗而坐。 一位身着红衣,一位身着紫衣。 一个潇洒,一个俊美。 他们便是烈焰薛枫和鬼煞赫凡。 “说实话,我真怀念你以前的笑容。”薛枫盯着赫凡的脸叹道。 “难道我现在没在笑吗?”赫凡微笑。 “同样是笑,和以前差太多了,虽然以前你的笑也不怎么充满善意,但至少不会这样让人毛骨悚然。”阴险至极。 “哦?”赫凡重新勾起嘴角,扬出一个笑容,“那这个怎么样?” 入口的酒差点被薛枫喷了出来,他说,“眼神、眼神啊!重点在眼神!” 赫凡的声音冰冰冷冷,不带丝毫感情,他说,“你这么有闲,纪双双没跟着你,真难得。” “别跟我提那个女人!”薛枫没趣的摸摸鼻子,立刻转移话题,“倒是你,大街小巷的小乞儿都挂着寻鬼煞救人的大牌子,不知道是谁想出这么个点子要找你。” “别人的生死与我何干?”赫凡湛幽的黑眸闪过淡漠。 “亏你有一身好医术,竟然不知道人能够活下来不容易,你见死不救,算什么医圣?”薛枫活腻了。 “要死也不容易。”赫凡淡淡地陈述,转动起金绿色的精致杯身。 上天总是不肯放过他。 如果死了,也许他就不必自我厌弃。 可是,他偏偏活了下来,极其艰难地再次活了下来。 他想解脱,可惜上天却无法满足他这个心愿。 一个没有痛觉的人,是不知道什么叫痛的。 有时候,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因为太恋眷这个躯壳了? 所以,才会无论如何都死不成。 “据说,那个找你的人正是中了断魂的兽灵散。”薛枫扬眉。 “哦?”赫凡的黑眸开始有了波动。 “兽灵散,让人失去本性,完全兽性,断魂还真是制毒天才。”薛枫说,“这么有挑战性的特例病人,你不接?” 赫凡的眼望向远处,远处是天,天没有尽头。 “中毒的人跟断魂有什么恩怨?”赫凡问。 薛枫笑了,他就知道一说断魂,赫凡绝对会感兴趣,他品了口淡酒,“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恩怨,你了解的,断魂这个人只要是心情不好就会乱来。” 赫凡的眼神里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他淡淡地说了句,“这算什么有挑战性?” “店小二!”薛枫叫道。 店小二很快来到薛枫身边,毛巾往身上一甩,“客官,请问,有什么吩咐?” 薛枫从衣袖掏出一张银票往桌上一放,拉起还在品茶的赫凡就走。 走之前还说了声,“谢谢你请客。” 店小二拿过檀木桌上的银票,摸摸头,手无意识地往腰间一探,“我的钱袋!” ☆☆ 太阳由一片云中爬起。 一道红影,一道紫影一晃而过,已至市街。 停下。 薛枫抓了个小乞儿寻问后,盛笑,深邃的眼骤变为兴奋的妖异,他说,“看来,这趟江南行不会太单调。” 赫凡双手负于身后,大步往前走。 薛枫追上去,“我又没要你救人,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去看看你会死还是会少根筋?好歹,对方诚心诚意地在找你。” 赫凡睬也不睬,踮脚一掠,飞速前进。 薛枫也不甘示弱,再次追了上去。 一紫一红飘忽游移,速度之快,让众人只来得及惊鸿一瞥。 江南湖畔,一道紫影狂若无人地窜入凉亭,落坐石椅。 薛枫在下一刻,赶到,落坐。 赫凡望着了无边际的起伏水波,轻吟,“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你倒有欣赏江南美景的闲情逸致。”薛枫摇头。 “为什么没有?”赫凡反问。 薛枫想说什么,话止,心狠狠一抽。 “你不是要嫁文人士子、富商巨贾、豪门权贵吗?!怎么跟来江南了?”薛枫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俏佳人。 “江南是你薛枫家的?!你能来,我就不能来?!”纪双双气鼓鼓,别过脸,跑到赫凡身旁坐下,“还是赫大哥最好,沉稳大气,才不像你,动不动就发脾气!” 啪! 红影离开了。 只留下圆形石桌,裂开的一道小缝。 纪双双嘟起嘴说,“赫大哥,我没说错吧?!他的肚量就像小鸡肠,动不动就发脾气!”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赶紧追着那抹红影离开,继续当他的跟屁虫。 终于安静了。 “铭生!” 一声尖锐的呼喊划进赫凡的耳。 他的眉蹙起,人世间,事与愿总是相违。 湖面的一切看来都隐隐约约、如梦似幻。 何铭生被那梦幻的景致吸引住,往那绿色的水波走过去。 水温漫过脚踝,不像前几日冻人冰凉,反而带着微微的温暖。 “姐,你别过来!”何铭生突然转过身,对着要接近他的何沁舞喊道。 何沁舞心惊,就怕那湖波一漫将那小小的身影吞噬。 “铭生!快过来,听姐的话,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何沁舞焦急地道。 何铭生一动不动,俊逸的小脸出现苦恼的神色,“姐,我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我会伤害你!我不可以再留在姐姐身边了……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以后生小娃娃,一定要把铭生也生下来……” 何沁舞不停摇头,心酸酸的,她挤出微笑,“铭生乖,快过来,别再说傻话了,否则姐姐真的要生气,丢下你不管了哦。” 何铭生低下头,就趁这个时候,何沁舞走到了何铭生身边,她的手牵住那稚弱的小手,将他托抱起,“跟姐回家,下次,你再这样让姐姐担心,姐姐会短寿的,铭生不是说姐姐会长寿吗?铭生不是说长大以后要让姐姐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吗?铭生是男子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怎么能够耍赖?” 何铭生把小脸埋向何沁舞的颈,他说,“姐,对不起,下次,如果我再伤害你,该怎么办呢?我控制不了……” 赫凡目送一大一小的身影渐行渐远,不自觉地跟在他们身后。 其实毋须特别跟,也不会跟丢。 他看着何沁舞抱着何铭生进了一座破庙。 里面嘈杂,他侧身靠墙,看着。 他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为什么会跟着这两姐弟,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姐姐,我们今天很有收获哦,晚上可以大吃一顿吗?”数十个小乞儿兴匆匆地把战果全部呈给何沁舞。 “当然可以啊——”何沁舞笑开,“姐姐今天晚上帮你们做一顿好吃的。” 何沁舞很快便如变魔术般地上菜。 很多人围成一圈,显然,这个破庙就是他们的避风所。 毫无疑问,如果下雨,这破庙一定漏雨。 “姐姐,可以救铭生的人怎么还没出现呢?”一个小乞儿问着。 何沁舞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那个小乞儿碗里,她说,“姐姐也不知道,但是,姐姐相信,他一定会出现的。” 小乞儿默默吃菜,气氛瞬间低迷了许多。 何沁舞提整士气,她说,“你们不相信姐姐吗?” 没有人应声。 “放下筷子,全部不许吃饭!”何沁舞率先放下筷子。 所有人都很听话地放下筷子,他们都听何沁舞的。 “鬼煞一定会出现的!这句话,大声说三遍!”何沁舞说。 “鬼煞一定会出现的!” 三遍,一声比一声高。 何沁舞满意了,“好了,吃饭,明天,我们继续分头行动。” 赫凡注视着这一大家子的人,心微微泛起涟漪。 有种感情是他说不清楚的,然,它是确实存在着的。 应该是温暖吧。 要用什么词来形容的话,应该是温暖吧。 他一直可望不可及的温暖。 还没细想,他已经现身。 一抹轻淡的香味远远飘来,何沁舞缓缓转身。 何沁舞在孩子堆里,穿的并不是绫罗绸缎,更没戴什么首饰,也不涂什么胭脂花粉,素净得就像一朵白荷。 赫凡凝视她不造作的笑靥,好半晌,“我有话要对你说。” 何沁舞也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一个身着紫衣的男人,他那黑色的发线薄而碎,斜斜的几乎遮住他的眼眸。 转身,他已经走出去。 何沁舞怔了好久,才对同样怔住的孩子们说,“你们先吃。” 然后,她也走出去。 淡淡的,随着她移近他,何沁舞闻到一股沁人的幽柔花香,他身上那种甜香非常清淡。 那双盯住她的褐色瞳眸是如此的淡漠,他说,“我是鬼煞。” 何沁舞的心一颤,“鬼、鬼煞,你真的是鬼煞?!”她不敢相信奇迹就是这样发生的!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病人就是那个孩子?你的弟弟?”赫凡不答反问,他从来不回答无谓的问题超过一遍。 何沁舞笑了,真的开心地笑了。 赫凡的剑眉极其轻微地起了皱痕。 “为什么?”赫凡突然问。 何沁舞不明所以。 “耿诺为什么会对他下手?”赫凡把话补充完整。 “只因为一句话。”何沁舞说,“只因为我弟弟说了一句无心的话。” “什么话?”赫凡盯紧眼前的清丽脸蛋。 “好漂亮的姐姐。”何沁舞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可以救他——”赫凡扬眉,湛眸锐气逼人,“你应该已经打听清楚了,我救人,有三个条件:第一,病人要不招我讨厌,我看不顺眼的,不医;第二,必须具有挑战性,不是濒死的疑难杂症,不医;第三,病人家属必须要拿出他们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来交换。第一点跟第二点勉强过关。” “只要你救他,我什么都愿意给你用来交换,只是……我身上除了这个祖传的玉坠……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何沁舞取下颈上的玉坠要给他。 “你真的什么都愿意给吗?——”赫凡淡然一笑,没有接何沁舞递过来的玉坠,他说,“如果说,我要你的命来交换他的命呢?” 何沁舞怔愣片刻,点头,说,“我愿意。” 赫凡默然片刻,抬高右手,伸直修长如玉的食指,正对着她的心脏,“那好,我就要你的心。一颗愿意为我付出所有,包括生命的心。” “我的心?”她不解他为何有此想法。 “我说过,我只要最珍贵的东西。”他这么说。 “可是——”她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他一贯的淡漠,淡漠得不近人情。 最后,她道出这三个字: “我答应。” ☆☆ 第2章 chapter 2 五天五夜。 何沁舞盯着客栈紧闭的门扉,一直盯着,连眼都不敢眨。 他说,“要解这孩子身上的毒必须找到七种奇草,而且必须按顺序研磨,然而,现在没有时间找这七种奇草,因为这孩子的毒已深,最多只能活两个时辰,不过,我既已承诺救活他,就定会做到,你守在门外。” 就这样,已经五天五夜。 房内依旧没有动静。 朝阳升起,又是一天。 何沁舞轻轻地推开了门。 虽然赫凡让她守在门外,但是,无期的等待太难捱,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进去看看情况究竟如何。 然后,她看到何铭生静静地躺在床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而,赫凡则在不停地吐着血。 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的紫色手绢,他的紫色袍子。 她震惊了,她呆滞了。 “出去!”赫凡的声音没有起伏的冷淡。 “你……”何沁舞不动。 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会吐那么多的血? 他的唇边满是血,嘴里亦是血。 她说,“你怎么了?” “出去!”他淡淡地道。 何沁舞怔然了。 她默默地走出去,关上门,背靠墙,一直处在恍惚状态。 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那扇关着的门开了。 “他已经没事了。”赫凡的声音暗哑。 何沁舞面向他,他的紫衣已换,洁净一新,俊逸容颜看不出丝毫异样,她顿了下,才说,“谢、谢谢……” “不用说谢谢,谢谢两个字是用在无偿付出的人身上,我用不上它。”赫凡越过她,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说,“进去看看他吧,三日后,午时,城门口,你随我离开。” 何沁舞意会过来,急忙旋身望着他的背影,她说,“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只有我随你离开吗?那铭生呢?怎么办?” 赫凡的脚步没有停下,他说,“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何沁舞跑过去,跑到他面前,阻止他往前走,她说,“我只有铭生一个亲人,不能丢下他不管。”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他还是那句话。 “他还那么小,根本不可能好好地照顾自己……我保证他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请你让他跟在我身边,可以吗?……”何沁舞请求着。 “不可以。”赫凡一口回绝,他冷眼看她,“别试图跟我讨价还价,我以前没有这种习惯,以后也不会有。” 何沁舞缓缓地移开身子。 赫凡离开了。 何沁舞站在原地,心惶然沉乱,一动不动好半晌。 “姐……”小手扯着她的翠绿裙摆。 何沁舞犹如被雷击,骤然回神,她蹲下来,伸手抚上小鬼的黑色软发,看着他已经恢复红润光泽的脸颊,心喜,“铭生,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何沁舞一开口就问了好多的问题。 何铭生伸出双手抱住何沁舞的颈项,何沁舞顺势将他抱起,“怎么了?” “姐……”何铭生俊逸的小脸显得非常的不开心,“那个人为什么要你跟他走?” “这……”何沁舞不知道怎么说,她微笑,“铭生,很多事,你现在还不能理解,等你再大一点,姐再告诉你。” “不要!”何铭生捶何沁舞的肩,“姐,你是不是打算听他的话不要我了?” 泪流了下来。 流得如此之迅速。 何沁舞赶紧偏转过头,“哪有。” 她忙伸出空闲的一只手拭泪,可眼泪拭不净。 “姐,不要哭。”何铭生的小手温柔地帮她擦泪,小脸尽是勇气,“他是坏人!姐,你不要怕他,我会保护你的!” 何沁舞的泪颜绽开雨露笑颜,她说,“铭生,姐不是因为伤心哭,姐是因为太开心了,所以,眼泪才会不听话地流下来。铭生,他不是坏人,他是铭生的恩人,是他从阎王爷爷的手中把铭生抢回来,还给我了。” ☆☆ 林中,寂静。 赫凡坐在磐石上,闭气。 左手摸索着自己胸口四大穴位,右手持银针。 长针扎入他的四大穴位,像稍松了口气,刚刚明显的浑身颤抖,趋缓。 只有一瞬间的迟疑,他闭上了眼,把右手所持的另外几根银针缓缓地移向头顶,深深地转入。 黑血自他的眼角,嘴角,汩汩流出。 “天啊!凡,你怎么了?”一道红影携风而来。 赫凡不予理会,面不改色地拔针,将针丢弃,而后举止缓慢地用手绢将眼角,嘴角流出的黑血一点点拭净。 “你的动作还真快。”虽然他毫不意外。 “你倒好,无影无踪个几天,做个记号,让我找,我就屁癫屁癫地来找你,你竟还说风凉话!”薛枫将手中提着的热烫新鲜豆汁扔给他。 赫凡准确无误地接住,在这么大的作用力下,豆汁仍一点都没从豆壶中淌溢出来。 阳光暖暖地,洒了满地。 薛枫说,“江南不能久呆了,那个人已经找到这里。”这些天,市街上贩子卖的动物全在笼子里乱窜,就是征兆。 赫凡不说话,喝着薛枫买来的豆汁。 薛枫挑眉,“很奇怪,你消失的这几日,街上的小乞儿竟然没挂牌子寻人了,这样看来,莫非……你消失的这几日就是去救那个病患?” 赫凡还是不说话。 薛枫急了,瞪他,“赫凡,你别给我装死,装深沉成吗?!” 赫凡将手中的瓷壶放下,他说,“我找到合适的心脏了。” 薛枫震住,沉吟着,“你还没有放弃?” 赫凡站起与薛枫平视,“我从来就没有一刻放弃过。” “你疯了!”薛枫看不过赫凡的固执。 赫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驳斥,“我没疯!我用雪生莲护住她的心脉,让她沉睡,减缓她的心脏衰竭,就是为了找到合适的心脏!找了将近三年,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老天给了我一道光,现在,终于让我找到了一颗一定会适合她的心脏!我与耿诺悟觉寺的三年之约只剩下一个月了,届时,我就可以为她换心,而不是看着她慢慢死去!” “我记得我们当年艺成下山,与师父告别时,师父对我们说了一句话。师父说,你们这一步踏下去,就踏进了忙碌的世俗红尘,自此,就永远别再回头了。因为即使回了头,也绝非前身。”薛枫的墨眸掠过黯影,他的音量提高了些,“生死有命,你怎么可以拿另一个人还在跳动着的心脏换到殷桃身上?!更何况,由始至终,殷桃爱的人就不是你,而是耿诺!你这么执迷不悟有什么好处?!你又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三年还不够让你清醒吗?!” 手一挥,紫色衣袂一摆,树叶纷纷下坠。 “那些用不着你操心!”赫凡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情绪波动。 “不用我操心!”薛枫笑了,自嘲一笑。 一道风急速掠过耳畔,只留薛枫淡淡回音萦绕,“好!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随便你!我才懒得管!” 风徐徐,赫凡俊美的五官紧绷着,愈见深沉。 看不清对方,有时候是因为彼此离得太远了,有时候却是因为离得太近了。 可恨,可恼。 又可悲。 ☆☆ 江南,繁华。 虽不及京城,却也算得上富足安乐。 街道两侧店面纷杂。 门匾上耸立着琉璃,这便是江南装饰得最富丽堂皇的一家玉行。 所有的玉行,她都走遍了,就只剩这一家了。 何沁舞一走进去,玉行老板便眼睛一亮,迎了过来。 “这位姑娘,您买玉吗?我们这儿的玉是全江南最好的,绝无杂质,假一赔十。” 何沁舞的目光慢慢地自摆放着的玉器掠过,掏出祖传玉坠,微微一笑,“你们既是识玉之人,这块玉坠,你们能给什么价钱?” 玉行老板听了她的话后,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这个姑娘,你应该去典当行,我们这不收二手货。” 何沁舞颇感失望,转身要走,未料一位锦衣公子从珠帘后走出,出声挽留道,“姑娘,你手上的玉坠可是稀有的梅花绿?” 何沁舞随即旋身,望着那人,重重点头,双手呈上,“这是少见的硬玉,它是所有玉石中的上品。” 锦衣公子接过玉坠打量,随手拿过放在柜台上的放大镜,眯起一只眼细看。 过后—— “玉色油润、浑厚,确实是极品。”锦衣公子如此评价。 何沁舞不禁怅然,“公子,你愿意买下它吗?如若不是我急需银两,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卖掉它。” 锦衣公子朝玉行老板使了个眼神,道,“宏伯,把这块玉收进去。” 玉行老板连忙收过锦衣公子的玉。 何沁舞吃了一惊,疑惑地道,“你们……你真的打算买下它吗?” 玉行老板笑着道,“我只是淦业玉行的管家而已,真正的主人是这位,我们家公子谷木天。” “姑娘,这玉我给八百两,你看如何?”谷木天道。 何沁舞一愕,“八百两?” 玉行老板连忙奉上一张八百两的银票。 何沁舞不由得一怔,犹豫了好半晌,才接过,“谢谢。” 何沁舞走后。 “公子,这玉根本不值八百两,为何——”宏伯皱眉,正想问究竟,话停住。 一位身着紫色华服的男子从内堂走出。 谷木天道,“宏伯,把刚才从那位姑娘手中买来的梅花绿给这位公子。” 宏伯从柜台中将玉坠拿出,给赫凡。 将玉坠放入腰间,赫凡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给谷木天。 随后,离开。 ☆☆ 淅淅沥沥的雨被隔在屋檐之外。 护栏吹来凉风。 天地间,好一派祥静的景色。 黑袍老者盘膝而坐。 他,就是邪仙老人,世人称为最有智慧的智者。 矮桌上的红泥小炉上,绿茶初沸。 有个童子在这时急急地奔来。 错乱的脚步声惊破一室幽宁,“师父——” 邪仙老人微微有些讶异,“文书,你为何如此慌张?” 童子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枫公子回来了!那个……公子他……” 话未说完,枫色红衣已出现在门口。 邪仙老人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微笑着道,“你来得好,这壶铁观音刚刚煮好,坐吧。” 邪仙老人挥手示意童子退下。 薛枫在门边站了许久,一双眼眸由原先的怒气逼人慢慢转为平和。 这才走进来,在邪仙老人面前也盘膝而坐。 邪仙老人伸手倒茶,盈盈碧波自壶嘴中缓缓溢出,落入光洁的翠玉杯中。 邪仙老人将茶推至薛枫面前缓缓地道,“双双那丫头说得对,你的脾气还真该改改。” 水光清澈间,映出薛枫清贵高雅却又风尘仆仆的脸。 薛枫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邪仙老人盯着他瞧了半晌,然后看了薛枫面前的茶一眼,道,“凉了,快喝吧。” 薛枫低垂着眼睛,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说,“老头子,三年了,赫凡也还是没有放弃殷桃,如果赫凡知道殷桃——” 薛枫顿了下,他以一种很慢的速度伸手拿起茶杯,再以更慢的速度放到唇边,“耿诺与赫凡在悟觉寺的三年之约,就要到了,耿诺是为了赫凡才定下三年之约——” “本该早早解决的事情,拖了三年,够久了。”邪仙老人压沉了声音。 薛枫的目光中绽露出极绚的光芒,他急切地道,“老头子,依你看,我能做些什么?” 邪仙老人道,“聪明人不该问这个问题。” 薛枫道,“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聪明人。” 邪仙老人笑了,他说,“很简单,你把你的手掌握成拳。” 薛枫照做了,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邪仙老人说,“人的手掌上绘有命运线的轮廓,很多人都在研究这门学问,很多人也向我请教如何依星相看未来,其实,哪需看呢?每个人的命运线不都在自己掌中吗?就算有一部分是握不紧的,那也只是一小部分,同理,赫凡的路该怎么走,不是我们所有人能预测或掌握的,那只有他自己知道和明白。不做任何事,就是你能做的唯一的事,也是对他来说,做得最好的事。” ☆☆ 八百两,足够安家落户了。 夜深。 明日便是离开之日了。 何沁舞为何铭生盖好被子,轻叹一口气,走出去。 她没发现,那双大眼睛在她走出去的瞬间,睁开。 清晨,何沁舞一身赶路的劲装。 她将置家后余下的七百两交给一个老妇人。 “阿婶,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希望你能替我照顾好这帮孩子们,他们虽然淘气了些,但是,他们都是……都是非常惹人爱的孩子……”说到最后,何沁舞心生难受。 老妇人和蔼可亲,她说,“小舞啊,你要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可能会……很久吧。”何沁舞说,“阿婶,你别担心。” “姐,你要去哪里?!”何铭生跑过来就哭,嚎啕大哭,“姐这些天不对劲……原来……原来姐是真的不要铭生了……真的想把铭生丢掉……哇……” 何沁舞的鼻头痒痒的,酸酸的,她忍住,她笑着拍拍何铭生的头,“铭生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对吗?不会让姐担心的,对吗?姐有说过的吧?男子汉可是不会轻易流泪的哦……铭生,不要让姐走得不安心。” “姐……哇……”何铭生哭得更大声了。 何沁舞捂住何铭生的嘴,她警告,“何铭生,你是想把大伙都吵醒吗?!” 何铭生抽泣着,一顿一顿的,“姐,我以后饿了不偷馒头……姐,我以后不偷偷进私塾乱画墙壁了……姐,我以后不跟王二宝家的大狗玩了……姐,我以后不会再把衣服弄脏了……姐,你不要走,不要走,不要不要我……” 何沁舞的心直冒酸泡泡,她说,“铭生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依赖着姐姐,铭生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说自己不喜欢麻雀,喜欢老鹰,因为麻雀不会飞得很高,高处的天空,属于老鹰。铭生想成为老鹰而不是受人保护的麻雀,是不是?” 何沁舞弯下身,在何铭生可爱的小脸蛋上亲了亲,她说,“姐不在的时候,铭生一定要听阿婶的话,姐回来的时候,要看到一个真正像男子汉,可以保护姐姐的何铭生哦!” 何铭生拼命拭泪,咬着衣服哭,“嗯……” 何沁舞背起包袱,往外走。 何铭生又追上去。 何沁舞回过身。 天际微微发亮的清晨。 一大清早的,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 但她刚走过的门槛外却站了好些人。 何铭生的身后站了数十个小乞儿,他们都眼巴巴地望着何沁舞,用衣袖拭泪。 “没关系的,大家不要哭,我不在,也没关系的,阿婶会照顾你们,你们一定要听话……一定不要让姐姐在外面为你们担心,好吗?”何沁舞努力扯出笑靥,她挥挥手,“天凉,快进去,你们进去,姐姐看着你们进去。” 所有人一动不动。 “你们一定要这样吗?!”泪无法控制,终于流下来,何沁舞大声道,“你们一定要让姐姐这么不放心你们吗?!” 看见何沁舞的眼泪,所有人都缓缓转身,移动步伐,进屋。 门关上,何沁舞提了提肩上的包袱,她将叹息吞入喉底,转身。 她走了一段距离,她身后的门又悄悄开启。 她停住脚步。 她身后那扇门赶紧闭合。 门再次开启时,里面的人往外望,再也看不见那抹熟悉的背影。 ☆☆ 第3章 chapter 3 她很快便找到他。 他站在城门外的桂树下,长身玉立,一袭紫色锦袍,质地精良的衣料上绣着繁琐的精致叶纹,腰身束着杏色丝带。 她与他隔着不过短短数尺。 桂树的枝头无叶无花,本是已过深秋。 冬日,总是带着淡淡的寂寥。 他打量着她。 她着一件极为淡雅的月白色劲装,衣尾绣着一簇半开的白莲。 薄唇绽出淡淡的微笑,他说,“你很守约。” 她说,“我虽不识字,但却识做人的道理。” “你不识字?”他黑幽幽的眸子一烁,不禁讶异。 “是的,自小家境贫寒。”她眼睑低垂,神情略带幽然,“可我知道,秋姨已经给了我跟铭生她能够给的所有,直至临终,她都在尽力,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铭生。” 沉默片刻,他移开话峰,“赫凡,以后,你如此称呼我便是。”他并不想了解她,也不需要。 “是。”她点头,恭敬地道,“我知道了。” 赫凡淡淡地掀了掀眉,“你的名字?” 她顿了下,“何沁舞。” “何沁舞?”他轻吟。 她翻包袱,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锦袋。 她走近他,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停住,她将锦袋面向他,手指滑过锦袋中央的绣线,她说,“秋姨说我的名字就是这么写的。” 他的眸光变深、变暗,“我们该上路了。” 她这才注意到缰绳绑在桂树粗壮的枝杆上的两匹棕色骏马。 她一恍神,他却已经将其中一匹骏马的缰绳解开。 她匆忙收好锦袋,问,“我们要骑马?” 他不直接回答,用行动说明。 他飞身一跃,上马。 他说,“你先去悟觉寺,十五日后,我们在悟觉寺会合。” 他一手牵缰绳,马儿嘶鸣,正要奔驰而去,她冲到他的马儿前。 他皱眉,“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的脸颊一红,“我……不会骑马。” 他下马,落地。 “你让开。”他说。 她让开。 他直直地越过她,说,“先找个地方避避吧。” 她还来不及反应,风簌簌不同寻常。 “看来,已经晚了。”他道,“如此也罢。” 两匹马儿朝天嘶叫,赫凡刚刚骑的那匹骏马兀自跑离,被缰绳绑住的那匹马则是动乱不安,似是在做痛苦挣扎。 何沁舞不禁怔忡,旋过身。 此时,一位双鬓银白的老妇人从天而降。 黑色麻花衣让她的银发更加闪亮。 “小子,只要你把冯天鸣的下落告诉我,并且把金钥匙交出来,我可留你一条小命!”晚魔婆婆妩媚一笑,无一丝老态。 何沁舞看向赫凡,他面不改色。 “要我的命,你未必有这个能耐。”他微掀薄唇。 晚魔婆婆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大笑,“你,耿诺,薛枫三人合力都赢不了我,如今,只你一人,你有胜算吗?” “谁知道呢?”话音落,伴随着一道强力的掌风。 赫凡伸出一只手揽住何沁舞的腰,闭气向上,踩着树枝飞掠—— 晚魔婆婆怎会不知赫凡的心思,身一转,避开掌风卷起的沙石,快步追上。 速度之快让从未经历过此种体验的何沁舞害怕至极,不敢往下望,她紧紧地攀附住赫凡,就怕万一掉下去,不残废也残疾。 眼看,晚魔婆婆就要追上了—— “把你的包袱扔掉!”赫凡的语气不容置疑。 “可——” “还是,你想我把你连包袱一齐扔掉!”身边多个人就是麻烦! 何沁舞不自禁地往下望,脸色顿时铁青,她飞快地甩掉肩上的包袱。 晚魔婆婆的身形随着包袱往下,她用极快的速度打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她要找的东西。 抬眼,已经无她要找寻的身影。 “可恶!” 晚魔婆婆的视线突然被一个华美的锦袋吸引,情不自禁地伸手拿过。 “沁舞?……” 倏忽,手一颤,锦袋落了地。 「天鸣,你说,给我们的女儿起个什么名?」 「沁舞可好?就如你一般多才多艺,能歌善舞,温柔沁心。」 「好,咱们的女儿就叫冯沁舞。」 手一扬,华美的锦袋霎时飞向天际,化成碎块片片,飘落在地。 唯,尖锐笑声,阵阵刺耳,久久不绝。 ☆☆ 赫凡在马厩挑马。 何沁舞跟在他后面,脸色还很苍白。 很快,他就挑了两匹。 何沁舞欲言又止,几度将话停在嘴边。 终于,她开口,“我可以跟你一起上路吗?”一个人,她会害怕。 “就这两匹。”赫凡付银两给马夫,没回答她。 马夫收下银两,笑嘻嘻地将赫凡挑中的两匹马牵出。 “上马。”马夫一离开,赫凡便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放进何沁舞手中。 “我……”何沁舞觉得有必要重申一遍,“我不会骑马。” “抓住缰绳,两手握住马鞍,套上脚蹬,骑上马背。”赫凡用眼神示意。 “我……”何沁舞吞了吞口水。 “真麻烦!”赫凡往上一掠,将她一同掠上马背。 马儿在马场疾驰。 身后随疾风传来的淡淡香气和温热呼吸让她渐渐放下恐惧。 “双手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紧抓缰绳,而且前进或后退,向左或向右绝对不要犹豫,你一犹豫,马儿就会不知方向,不知所措,你不驾驭它就是它驾驭你。”他教她如何让马儿前进,如何让马儿后退,如何让马儿向左,如何让马儿向右。 他带了她一阵后,缰绳交由她控制,因为他在身后,她渐渐开始放开胆。 “很好。”他说。 得到他的夸奖,她像孩子得到表扬一般,心喜起来,更加毫无畏惧。 他说,“就是这样,双腿紧夹马肚,身子稍向前倾。” 她还没意会过他的话,感觉到背部一凉。 惶惶回头,他已下马,立于马场外围。 他说,“如果在日落之前,你学会骑马,让我确定你不会成为我的负担,我们就一起上路,否则,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再会合。” 心一提,马儿似乎感应到马背上的主人的心情,开始不听话,抖动起来。 何沁舞险些摔下马背,她紧紧地抓住缰绳,闭上眼。 马儿平静了些。 何沁舞才松了一口气,马儿一阵嘶鸣,将她摔下马背。 痛! 即使痛,她还是很快就站起来。 时间不多了,马上就要日落了。 “抓住缰绳,两手握住马鞍,套上脚蹬……”她喃喃念着,边念边照做。 虽然狼狈,虽然险些踩空,试了几次,她还是上了马。 虽然被马摔了不下数十次,虽然手掌已经渗出血痕,可她忘记了痛,只记住了时间。 太阳渐渐往下落。 她一次又一次,摔得遍体鳞伤。 无论是命运,还是其它什么东西,只要你不能控制它,只要你不能掌握它,那么就得被它控制,被它掌握。 他静静地看着,不发一语。 太阳落山了,大地黑了。 她还是没能熟练地掌握骑马的技术。 走到她身边,他说,“今夜在这间客栈稍做休憩,明日,我会帮你雇辆马车。” 他转身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 回首,他见她立在原地,晚风拂起她的衣衫和长发。 夜有点黑,她的表情,他看不清晰。 “我……尽力了。”她这么说。 她的声音似乎有点哽咽,他顿住了,仔细辩认,隐约看清了那晶亮的泪珠。 “走吧,去吃饭。”他淡淡地说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他像水。 船过,水无痕。 漫不经心。 吃饭时,她一直注意他。 他与常人不同,不是用右手拿筷子,而是用左手握拳式地拿筷子。 他吃饭的样子就如孩子扒饭,可是竟然一点不觉得突兀,反而…… 反而什么呢? 何沁舞敲敲脑袋。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赫凡头也没抬,径自吃饭,只消用余光就可注意周遭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包括她的。 “筷子不是那么拿的。”话才出口,何沁舞便伸手狠狠地敲脑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赫凡抬起眼,直视她,反倒让她哑口。 倾刻,他又埋首吃饭。 何沁舞也不说话了,只吃饭。 其实是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话可以说。 夜深了。 他喜欢看月,特别是弯月。 他喜欢那种不完全的美,而且,他也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完全的美。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无数繁星。 隔壁有房门轻阖的声音,这么小的声音,他还是听见了。 走离窗台,赫凡打开房门,便看见何沁舞在转角消失的背影。 他的暗黑眸子浮现一丝犹疑。 何沁舞蹑手蹑脚地来到马厩。 解开最外围的其中一匹马,那匹她下午未曾驯服的马匹。 马儿似乎想叫,何沁舞忙急急地轻抚马儿的鬓毛,她细声细语地轻言道,“马大哥,马大哥,求你别叫,别叫,千万别惊动其他人,好吗?马大哥,以后,我们就会是伙伴,你给我一点面子,别叫……” 马儿似乎听懂了,轻轻地叫了一声,算是回应。 何沁舞的心放下一半,将马牵到马场。 因有繁星无数,光亮不是问题。 星光洒落下来,隐约照出站立于屋顶上那抹英挺的身影,勾勒出男子那近乎完美的英挺轮廓。 赫凡在屋顶注视着何沁舞在马场上驰骋的身影。 出师不利,但她没有气馁,再接再厉。 他看着,如下午一般,看着她摔下马背又爬上去,无可计数。 她练上瘾了,他似乎也看上瘾了。 天渐渐亮了,那是启明星。 她终于笑了,无比灿烂地笑了,熟练地驾着马,转了一圈又一圈。 情难自禁,他的嘴角微勾,也笑了。 何沁舞到赫凡的房间找他。 就见赫凡负手站在桌旁。 屋内所有的窗都大开,连门扉也是。 阳光暖暖地洒了满地。 听见动静,赫凡缓缓回过头,脸上竟有着难得一见【奇】的浅浅笑意,不再冰【书】冰冷冷,口气亦有【网】了温度,他说,“桌上有油饼。” “你不吃吗?”一夜未眠,她仍精神奕奕。 “不用。”算是回答她。 她的手才触到油饼。 “啊——”油饼掉到了地上。 “对不起……”她蹲下身去捡,捡起油饼,手被油盐刺激得微微发颤。 都怪她,竟然忘记手上全是新伤口,还来不及清理就去沾有油盐的油饼。 “我出去吃。”为了不让赫凡察觉异样,她飞快转身。 “等等。”赫凡出声。 何沁舞诧异地停下,赫凡已经来到她身前。 他的眼深幽,“把手给我。” 何沁舞的反应却是下意识地将手缩到身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凝。 赫凡先收回目光,又说了一遍,“把手给我。” 不待她回应,他径自拉过她的手。 十指之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勒痕,破皮,渗出了条条血丝。 “有必要这么拼命吗?”他问她。 他留意到了,她不禁心中一热,呼吸也跟着紧了起来。 她说,“我不是无用之人,我可以做很多的事情,我会做饭,我会洗衣,我会做很多的事情,只要有人肯教我,我什么事都肯学,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相信我,我不是无用之人。”可是,她害怕……害怕一个人。 他漆黑的瞳眸亮灿灿地,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拔去瓶塞为她上药。 散发着灼热的伤口处顿时清凉一片,相当受用。 她猜,他其实是一个温柔的人。 阳光自他背后照过来,圈住他,同时也圈住了她。 他为她的手上药,可他脑里想的,心里惦的,却是另一双纤纤玉手。 那双手拈起袖摆,在棋局上同他争锋相对。 那双手拨动琴弦,琴音寥寥如梦。 那双手提笔沾墨,写下令他惊悸的诗句。 那双手执意握剑,誓要在江湖闯荡。 那么多,那双手的影子—— 直把他的思绪全部填满,再也看不到眼前。 赫凡神思恍惚地望着眼前的灵动双眸。 何沁舞的眼睛里无声地流淌着细腻的感情。 赫凡忽然烦躁起来,把她的手一丢,哑声道,“你自己来。” 她应声,“哦。” 沉默在四周流溢。 上完药,她看了看他,开口,“我可以去把包袱找回来吗?” 他将视线转向她,“包袱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说,“我没有换洗……衣物。” “那有什么问题,我给你一个时辰去买衣物。”他说着,便从袖口掏出好些银票给她。 她接过,“你不怕我跑掉吗?” 他不语。 就在她要走出房门时,她回头,他开口,极有默契。 他说,“你不会跑,你的心是我的。” 心一悸,脸一红,浑身窜过一阵电击般的战栗,这样的语句太暧昧了,她说,“需要我为你添购一些衣物吗?”这是她回头的原因之一。 “随便你。”他没有直接拒绝,这是个意外。 “你……”她稍有停顿,问出她回头的另一个问题,“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可以。”他的声音像海水一样深,“如果我有时间的话。” 她离开了。 他落坐,不禁有些烦躁,不明所以地开始烦躁。 「生死有命,你怎么可以拿另一个人还在跳动着的心脏换到殷桃身上?」 不能动摇。 他不能动摇。 手渐握成拳,他说服自己。 一个时辰不到,何沁舞便回到客栈,她手中多了两个包袱。 她帮他买了很多衣物,自己却只买了少许。 可惜,屋内空无一人。 何沁舞跑出门外,正好碰到经过的店小二。 “住在这间房的客倌呢?”何沁舞问,心提得好高。 “您是何沁舞姑娘吗?”店小二反问。 “嗯。”她急忙点头。 “住在这间房的客倌说让我告诉你,说是他先走了,他会跟你在悟觉寺会合。”店小二把话带到,走了。 何沁舞暖暖的心,凉了。 她跑到正要下楼的店小二身前,“他走多久了?” “就刚刚他还在楼下。”店小二说。 何沁舞越过店小二,飞快地往下冲。 她跑到客栈的大厅,人声鼎沸。 她四处环望,她知道他不在这里,没有他的味道。 跑到大街上,她东窜西窜。 赫凡并未走远,他看见了她,她却并未看见他。 突然,她停住,笑了。 往后退,往后退,她倏忽回头,视线正好将他锁定。 赫凡有几分惊讶,他可以走的,只要他想,她是不可能追上他的。 可是,他没动。 什么原因,他说不清楚,就像第一次见到她,他就认定她的心脏一定适合殷桃一样。 她扬起笑,来到他面前,“我们一起上路吧,我已经会骑马了。” 他想拒绝的,理智让他拒绝,他却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神秘一笑,“保密。”她已经不怕他了。 她知道,他是一个温柔的人。 他莞尔,声音很低沉,“你知道吗?你很笨。” 她一怔。 他说,“我在给你机会逃跑,你不知道?” 心鼓鼓地,她说,“为什么?” 他轻浅道,“一个人,没有了心就不完整了,甚至会死。”说得很明白了。 “可是——”她默然,“我跑不掉了,我的心在你救活铭生的那一刻就给你了。”她承诺过的。 她没有文化,但她懂承诺。 “你真是个好人。”她的笑容灿烂,灿烂得如天上的星星,“所以,我更加不能毁约。”虽然她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她的心,可她不能问,也不敢问,因为这心,不是她的。 有好一瞬,他竟迷失了。 迷失在她的笑容里。 理好心绪,他才开口,“既然这样,那以后,你千万别临阵退缩,因为我并不是没有给你机会,是你自己放弃的。” ☆☆ 第4章 chapter 4 天色渐暗。 马儿在河边漫步。 经过数日的跋山涉水,远处,炊烟袅袅,是个不大的小镇。 何沁舞心情大好。 “我们的动作得快些,否则城门要关了。”她对正在喝水的赫凡说。 赫凡的眉一挑,没回应,慢条斯理地喝水。 他喝水,她就看着。 他以为她想喝,把饮壶给她,而后背靠树干闭目休憩。 无奈,她的梦碎了。 照这个情况来看,今夜应该也是在野外度过。 偎着他坐下,她认命。 她的手一边拔野草,一边偷偷打量他。 “你不喜欢人群?”话,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被细密的睫毛所覆盖的眼睛重见天日,赫凡看向她,“你想知道什么?” “我只是在想,我们不可以沟通吗?”她应该可以对他有一些基本的了解吧? “什么意思?”他的眉轻蹙。 “就是沟通啊——”何沁舞用手指指他,指指自己,继续说,“言语就是用来沟通的,我可以跟你说话吗?”这些天来,她说了哪些话,他说了哪些话,她都可以数出来,她不敢多问,不敢多说,怕他会觉得吵,觉得烦,所以,她想试试看能不能征求他的同意多说些话。 “跟我说话?”难道她现在不是在跟他说话? 她语拙,“我是说,我想知道一些你的事,可以吗?” 他突然认真地看着她,许久不说话。 她被他注视得脸颊开始发烫,用手做扇风状,在耳侧扇啊扇,她笑笑,“怎么这么热啊?你觉不觉得热?” 热?! 他狐疑地看看天空,再看看她红润的脸颊。 这样的天气绝对称不上是热。 以为她是感染了风寒,他伸手为她把脉。 “怎么了?”她不解。 他收回手,淡淡地说,“肾上腺髓质分泌的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突然升高使得心跳加快、加强,小动脉平滑肌收缩,使得面颊绯红。”只是心理因素引起的,不是感染了风寒。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意会过来,然后哈哈大笑。 她的笑声清脆,他不反感,“你笑什么?” “我没笑。”她困难地止笑。 “你没笑?”睁眼说瞎话。 “赫凡?”他让她这么叫他。 “嗯?”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叫他。 “你的名是怎么写的?”她真的很想知道。 “该怎么写就怎么写。”文字不是他发明的,他只是照本宣科。 “教教我吧。”她的眼神中带着渴望。 他没应声。 她当他答应了,站起身折下一根树枝,给他。 他没有打算接,可是手却把树枝接过来了。 他起身,她兴奋。 他说,“我们的动作得快些,否则城门要关了。” 她慢半拍才跟上。 他走到马儿喝水的河边,用树枝一叉就叉中一条鱼。 悠悠河水一角染上淡红。 她又慢了一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她真的不是要做间接的杀鱼凶手的,真的不是。 他上马,先走了。 这次,她反应迅速,上马,追上。 待到顺利进城时,天已经黑了。 赫凡走进一家客栈,何沁舞走在他身侧。 一个走路踉跄的醉汉迎面而来,撞上何沁舞。 何沁舞要闪开,醉汉却伸手一揽,揽住何沁舞的腰。 何沁舞顿时呆了,傻了,从没遇过这种情况,她反应不及。 她反射性地看向赫凡,赫凡像什么也没看到似的,找了个位子坐下。 醉汉以为何沁舞是默许,更加大胆,将何沁舞揽得更紧,眼眯成一线,“小美人……” “放开我!”何沁舞狠狠推开醉汉,用手使劲在腰间磨搓,试图抹去那恶心感。 她往赫凡坐着的方向走。 赫凡正品着店小二刚刚斟好的热茶。 “你给我回来!”醉汉要抓何沁舞,落了空,脚踢到一个空桌,痛得哀号出声。 “老爷!”五个守卫忙上前搀扶。 原来,醉汉乃是镇上作威作福的地头蛇,大地主,仗着在皇城有高官撑腰,更加肆无忌惮,强抢民女,无恶不作,别说镇里的乡民惹不起他,就连县太爷都让他三分。 “把那个女人给我带回去做小!”醉汉怒道,刚刚的醉意似乎因为撞击的疼痛而消失了大半,什么都能丢,不能丢面子。 五个守卫听令,门外忽地涌进大批黑衣人,欲抓何沁舞。 顿时,场面一片混乱。 店里的客人,走的走,散的散。 店家忙出来打圆场。 “巴老爷,您何必跟一个姑娘一般计较呢?” 巴崇昌可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把人给我带回去!” 何沁舞虽然不懂武功,但是自保还是会,她见到什么东西扔什么东西。 一个精致的花碗直直地往巴崇昌的脑袋飞过去。 锵—— 花碗被一双筷子挡下,落了地,碎了。 何沁舞诧异地看向身旁的赫凡。 “别给我惹麻烦!”赫凡的声音不轻不重。 何沁舞怔愣。 是她要惹麻烦吗? 是麻烦硬要找上她,缠上她! 巴崇昌看了看地上的碎碗片,揉搓着双手,有些许朦胧的醉眼兴奋极了,“够辣,够带劲,真是很久没碰到这种又辣又呛又带味的小美人了。” 巴崇昌对身旁的一个男人耳语几句,随后笑道,“彻焯,千万别伤了我的小美人。” “是,老爷。”崔彻焯恭敬从命,作了个手势,黑衣人不再向何沁舞进逼,而是将她所在的那个桌面围成一个大圈。 “姑娘,巴老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以后荣华富贵可供你享之不尽。”崔彻焯走到何沁舞身旁,说道。 “如果我说不呢?”何沁舞反问。 “不答应也得答应,答应对姑娘比较有利。”崔彻焯说道。 何沁舞看了赫凡一眼。 不惹麻烦是吗? “好,我跟你们走。”她行说并进。 得到肯定的答覆,崔彻焯很满意。 只是,崔彻焯才转身,一道疾风刮过耳边。 他快速回身—— 茶还在冒着热气。 但却无一人影踪。 好快的速度! ☆☆ 砰!—— 客房的门在何沁舞的面前关上。 何沁舞敲门。 就算是她惹了麻烦,可也不是她愿意的,好吗? 现在,是怎么回事? 就算该有脾气,该生气的人也是她吧! 他又没有损失什么! 门开—— 她说,“对不起。”横竖,道歉总该没错吧。 “这次的道歉我接受了,但是——”赫凡扫她一眼,目光有着沉冷的黯色,“记住!永远不要再给我惹这种麻烦!” 话完,门再次毫无情面地关上。 幸亏何沁舞闪得快,否则她的俏鼻就完了。 许久,她才悻然然地转过身。 她住在他隔壁。 正要推门的手顿住,她听见一阵细小的呻吟声。 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窜进眼帘。 小女孩大概在七、八岁的样子。 穿着体面,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你怎么了?”何沁舞还没思考就已经直觉地在小女孩的面前蹲下。 小女孩没说话。 何沁舞这才发现小女孩的额际一直在流汗,手紧紧地抱着肚子,似乎是痛得连话也说不出。 何沁舞二话不说抱起小女孩,她抱着小女孩走到赫凡所住的客房门口,手一伸,正要敲门,陡停在半空中。 旋身,她走离。 “小二哥,请问,你认识这个小女孩吗?她是谁家的孩子?”何沁舞看了看痛苦得扭曲了的小脸蛋,问店小二。 店小二揉了揉还处在朦胧状态的眼睛,也没细看,敷衍道,“谁知道是哪家的野孩子。” “那……”何沁舞问,“这附近有大夫吗?” 店小二又用大掌揉了揉脸,“有啊,就往外走,向左第三家林记药铺就是了……” 说着,店小二又趴在柜台,与周公相会去了。 林记药铺? 就是这里了。 何沁舞单手敲门。 这情形让她想起她带着何铭生四处求医的情景。 不知道铭生他们有没有听话,有没有调皮捣蛋,有没有想她…… 她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人儿,心又柔软了几许,敲门的手也更有力了。 “大半夜的,是谁啊!——” 不满男音伴随着大门的开启传来。 “大夫,她好像生病了——”何沁舞急急说着。 “进来吧!”大夫让开道,让何沁舞进屋。 ☆☆ 折腾一番。 何沁舞回到客栈,天已蒙蒙亮。 何沁舞将小人儿放在床上,她细细看着已经舒展的小脸蛋好一会儿,这才放下心来,上床,跟她相拥睡去。 门外的嘈杂声把何沁舞吵醒。 一睁开眼便对上亮晶晶的大眼睛。 何沁舞愣了一下,“肚子还痛不痛?” 小女孩定定地看着何沁舞,眼睛骨碌碌地转。 “以后别再吃太辣的东西了,要不然肚子再痛可就麻烦了。”何沁舞边说边下床。 小女孩牵住何沁舞的手,不放开。 “怎么了?”何沁舞知道小孩子敏感。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急促不已—— 何沁舞想去开门,小女孩还是牵着她。 不得已,她只好抱起小女孩,“你家住哪?我带你去找爹娘好不好?” 小女孩摇摇头,“我没有爹,没有娘,我只有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哥哥。” 何沁舞的心一扯,“这样啊,姐姐带你去找哥哥啊。” 何沁舞开门,是店小二。 “何姑娘,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这么高——”店小二才比划着,便停住,“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在这里!” 倾刻,一大批身着黑衣的男人从另一个客房涌来这里。 何沁舞蹙眉。 一个老妇人冲到何沁舞面前,欲将何沁舞怀中的小人儿抱过,“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人儿死死抱住何沁舞,不让老妇人抱。 “乐乐!”崔彻焯在这时走了过来。 小人儿原本黯沉的脸蛋顿时发光,“哥哥!” “你怎么这么不乖?!”崔彻焯将小人儿从何沁舞手中抱过。 “你别说她了,大夫说她吃错了东西,才会肚子痛,已经没事了,以后,你要注意,不要再让她吃——”何沁舞的话停下,在看清男人的刚毅面容后。 崔彻焯也在看清何沁舞的样子时,有片刻怔忡。 “姐姐,他就是我的哥哥,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姐姐,你好漂亮,我好喜欢你,你嫁给哥哥好不好?”天真童稚的声音打破这一僵凝。 两人顿时更感尴尬。 “乐乐,你先跟奶妈回去。”崔彻焯将崔乐乐放进老妇人的怀里。 崔乐乐却从老妇人怀里挣扎着跳下来,跑到何沁舞身边,“姐姐,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男人哦,你嫁给他,好不好?” “我……”何沁舞发现自己似乎又惹上麻烦了。 崔彻焯解了她的困窘,“奶妈,你先带乐乐回去。” 好不容易,奶妈连抱带哄地把小祖宗带走了。 崔彻焯挥手,挥去所有身着黑衣的守卫。 “不好意思,乐乐给你添麻烦了。”崔彻焯这么说,然后也打算离开。 他刻意规避昨夜的冲突。 “喂——”何沁舞叫住他。 她也很有默契地不提昨夜的不快。 “你的手臂受伤了吗?”他的左臂锦袖上有血迹。 他回头,诧异她的观察入微。 “你等我一下。”何沁舞进屋。 很快,她就拿了一块干净的手绢出来,还有一个小药瓶,那是赫凡给她的那瓶。 她将小药瓶和手绢一并交给他,微笑,“这药涂在伤口,伤口很快就会痊愈的,而且不会留下疤痕。”那是赫凡特制的外伤止痛妙药。 崔彻焯没接,还处在不解状态。 何沁舞走近他,拉起他的手,将东西放进他的手中,“不用说谢谢了,你在你妹妹的心目中拥有很高的地位,你知道吗?” 崔彻焯捏紧了手中的东西,那些东西还残留着她的余温,他觉得烫手,因为他在她的眼中读到了真诚。 “乐乐对我而言也非常地重要。”为什么告诉她,他不知道。 她说,“我知道。”就像铭生对她而言那般重要,她了解,“为什么你会替一个……不好的人卖命呢?” “那与你无关。”崔彻焯拒绝再对一个陌生的女人泄漏更多心事。 她点头,“我知道那与我无关,但是,我想,你是因为你妹妹吧?为了给你妹妹最好的物质生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呢?你妹妹到底快不快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她会突然对我这样一个陌生人产生依赖?是不是因为她很寂寞?” “你似乎很了解孩子?”崔彻焯微微讥嘲。 “我是。”何沁舞说,“我了解他们,我曾经跟很多孩子生活在一起,我也很喜欢他们。” 崔彻焯不语。 何沁舞挥挥手,笑道,“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有什么权利去干涉你的选择?你听听就算了,反正我今日就会离开这个小镇了。” “今日就离开?”崔彻焯的心不由得空掉一些,也不知空掉的东西那是什么。 “嗯。”何沁舞这才想到什么,往赫凡住的客房瞥去。 门是关着的。 难道还在休息吗? 崔彻焯若有深意地看了何沁舞一眼,他说,“我们还有可能再见面吗?” “见面?”何沁舞看向他。 崔彻焯想了好久,想到一个说词,“是,乐乐很喜欢你。” 何沁舞笑笑,“我也很喜欢她。” “那……后会有期?”崔彻焯说。 “如果那时候你没有再跟在那个色醉鬼身边的话。”何沁舞打趣。 崔彻焯扯唇,笑了。 后会有期的可能性应该很小吧,不过,有机会,他真的希望能跟她成为朋友。 他没有朋友,但却第一次兴起了想交朋友的念头。 “你要去哪里?”他问。 何沁舞正要回答,赫凡所住的客房的门开了,赫凡走了出来。 赫凡一出来,何沁舞就感觉到了,她在很远就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香气,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味道。 所以,她没有回答崔彻焯了。 不过,赫凡连看都没看向何沁舞,直接往外走。 何沁舞忙冲进客房内匆匆收拾好包袱,连奔带跑。 “姑娘?!”崔彻焯看着她的背影,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何沁舞顿了一下,回头,“何沁舞。” 然后,不敢再有丝毫停留,急速离开。 ☆☆ 双马驰骋,扬起飞沙。 沿途,乞食染病之人益见增多。 落马,停歇,休憩。 何沁舞将手中干粮全给了沿途路人。 不过,她还是把赫凡的份留住了。 她把赫凡的那份干粮给他。 她看着他吃。 “想吃?”赫凡好心地问她。 何沁舞点头,马上又摇头,“我一顿不吃没关系,但是那些人可能需要那些干粮救命。”以前,她跟铭生几天不吃的时候都有。 “随你。”赫凡将他手中的干粮全部吃完了,才说,“我们还要赶好长一段路才能到下一个城镇。” 她有自由将自己那份干粮分给其他人,他不会阻止,也不会做任何评判,只陈述事实,“你最好撑得住,在去悟觉寺之前,我还要去一个别的地方呆几天,你最好不要延误赶路。” “我知道了。”她猛喝水,补充体能。 他失笑,“你这是何苦?” 喝饱了水,她笑了,“因为能够帮助别人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他哑然。 她问他,早就想问的问题,“你拥有这么好的医术,为什么不多救一些人呢?我想一定有很多人会因为你而活下来的,因为你让人们所爱的人活下来,人们也会感激你的。”就像他救了铭生一样。 “我不需要任何感谢。”他淡雅回应。 他没有无条件下付出的习惯。 无条件付出的事,一次,他都不愿去做。 “我真的搞不懂你。”人吃同样的五谷杂粮,为什么思想却这样的不相同? “那就不要这么做。”他高傲疏离。 这次,她哑然。 上马,他用力一夹马腹,往前奔驰。 何沁舞也赶紧上马,就怕一个不小心跟不上他,在陌生的地方不知何去何从。 两匹马,一前一后。 这么多日,她也习惯了—— 习惯了,吃力地紧追在他身后,以他为目标,以他为前进方向。 紧追在后。 ☆☆ 第5章 chapter 5 人生常常如此,越是不想发生的事总是越会发生。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最怕麻烦。 赫凡凝望着床榻上女人不安稳的睡颜。 他们离开了琼山镇,刚到仁风村,何沁舞便病倒了。 瘟疫蔓延,他忘了她的体质与他不同,直至今日她才染上瘟疫,她的体质已算不差,可跟他比终究还是差得远。 所幸,过了仁风村,就到他想去的目的地了。 从那里到悟觉寺也不远。 算算日子,应该是绰绰有余。 他就快要见到她了呵—— 敲门声传来。 赫凡去开门。 “客倌,这是照您的吩咐熬的药汁。”店小二道。 “谢谢。”赫凡双手接过。 “如果您还有什么吩咐小的,尽管开口。”店小二又道。 “不用了,我自己来,有需要我会叫你。”赫凡说。 “好的,那不打扰您了。” 店小二离开。 赫凡单手端药汁,将门关上。 他怔怔地看了手中的药汁一会儿,这才走到床边。 他用手轻拍何沁舞的半边脸颊。 何沁舞徐徐睁眼,不知身在何处。 “把药喝了。”赫凡将碗放到她嘴边往她嘴里灌。 咳——咳—— 药汁全从嘴里吐出来了,吐到赫凡身上,弄脏了他干净的紫衣。 “好苦!”她皱眉,不要喝。 赫凡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随便你!” 他将剩下的半碗药汁放到桌上。 “我……可以睡觉吗?”她好想睡。 他不理她。 他缓缓地将外衣褪下,换上另一件新衣。 睡吧,如果她想就这么睡下去,就睡吧。 换好衣,他坐在桌边好整以暇。 许久,真的没动静。 不自觉地,他往床榻看去。 她似乎真的睡着了。 深沉的眼瞳细细打量她脸上的反应。 不行! 现在她还不能这样睡! 她还不能死! 右手端起桌上那已经凉了的药汁,赫凡直接用左手撑开何沁舞的嘴将药汁硬灌进她嘴里。 她死蹙着眉,不吞,药汁沿着她的嘴角往下溢。 他俯首,用唇封住她的唇,逼她将药汁吞下去。 沁人香气伴随着苦涩传入喉中,何沁舞睁开眼。 原本苍白的娇颜瞬间染上红艳霞色。 她的心跳急速奔腾。 他好看的薄唇离开她的唇,稍稍向后退离。 他淡声解释,“你还不能死,在我没有拿走你的心以前,不能死。” 他的俊容迎近她,温热的鼻息往她的娇容拂来,顿时扰得她的心跳以更猛烈的速度跳动着。 一语双关,她误会了。 她用手指指他,又指指自己,然后用力捂唇。 难道…… 难道他对她一见钟情? 所以…… 所以,他才开口要她的心? 否则,他要她的心能做什么呢? 心又不能做药引。 是这样的。 应该是这样的。 一定是这样的。 可是…… 可是,他如果真的喜欢她的话,怎么会一直对她爱理不理,冷淡得很?…… 脑袋有点晕沉,乱糟糟的。 这是正常的,她生病了。 “好好休息。”他根本没去在意她的异样,“已经因为你耽搁了一日,明日不能再耽搁了。” 她还沉浸在自己混乱的胡思乱想里。 他说了什么,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她都不知道。 她的食指轻轻抚过自己唇畔的纹路。 她的胸口急速地起伏着。 他吻了她? 他偷偷地吻了她? 那么……是不是说,他真的是因为对她一见钟情而喜欢上了她? 左想,右想,上想,下想,她还是觉得有哪里不通。 最后,在药效和头脑的争战下,她沉沉入睡。 ☆☆ 何沁舞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很显然,他们又在仁风村多耽搁了一天一夜。 清晨。 无病一身轻。 何沁舞早早便起了床。 仁风村这个小小的村落,占地约只有琼山镇的一半那么大而已。 三面环海,景观很美。 海面泛着一片青烟似的薄雾,远目眺望,只隐约辨出灰色的山影。 何沁舞站在窗前,看得入迷,连敲门声响起,也未曾留意。 没得到回应,赫凡不客气地直接推门而入。 淡淡的沁香拂上鼻尖,何沁舞转头。 “你醒了?”赫凡直直走向她。 “谢谢你。”何沁舞不敢迎视他的目光,偏过眼。 “你很容易脸红。”赫凡说,“我要的心还在你身上,所以,我可以无条件地给你开点镇心神的药方。” 何沁舞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虾子,她急忙转过头,直接将视线转向窗外。 察觉她的刻意回避,“窗外有什么好看的?”赫凡走到她身旁,随她的视线看去。 海水无暇,闪烁着美丽的光泽,层层鳞浪随风而起。 海风拂来,吹拂起他的黑发,也吹起她的黑发。 两人的黑发在风中交缠又落下,没人发现。 他说,“收拾收拾,该启程了。” 她掩不住失望,“不能再在这里多呆一天吗?”她真的好喜欢这景致。 自觉失言,她担心地偷偷瞥他,怕他生气。 他看见了她失望的神色,却没动摇,“已经在这里呆得太久了。” 不行吗? 她故意咳了几声,“我好像……觉得还是有点不舒服。” 他瞄了她一眼。 她止咳,装病怎么可能瞒得过他嘛? 笨蛋! 她骂自己。 “吃完午饭再走。”他突然退一步。 其实,原因是很简单的。 为了以后他在取她的心时,不会手软。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过了一时,她反应过来了,抬头对他嫣然一笑,“真的吗?” “真的。”他也回她一笑。 转身,他要走。 “等等!”何沁舞的心却慌起来,她跑到他跟前。 赫凡黝黑的深瞳对住何沁舞惊惶失措的眸。 “什么事?”赫凡淡淡挑眉。 “你……”何沁舞说,“你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吧?” 赫凡顿了一下,“你怎么会这么想?” “会不会?”她就是有他会随时把她丢下不管的感觉,从开始到现在。 虽然……虽然,很有可能,他喜欢她。 “不会。”赫凡本不爱回答没有意义的问题,但他对她尽量包容。 不过,原因一样是很简单的。 为了以后他在取她的心时,不会内疚。 他原本可以不理会这些,毕竟,她是心甘情愿的。 然而,他还是想让她在所剩不多的日子里没有什么遗憾地离开。 只要是在他还能容忍的范围内。 “好好玩吧。”他淡淡微笑,“午时,我会在这间客栈的大厅等你,我们吃过午饭再走。” 他的微笑眩惑她的眼瞳,她笑嘻嘻地看他,得寸进尺,“我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她也不等他回答,直接伸手牵着他的手,欲往外走。 赫凡看着她的手,她手上的伤痕早就已经好了。 上次没细看,她的手指真的很纤细,很洁净。 犹如记忆中那双手。 他突然反手抓紧她的手,伸长手臂,轻柔地将她纳入怀中。 他的怀抱好宽厚哦,好温暖。 她情不自禁地也伸出手抱住他。 “赫凡?……”何沁舞不知如何是好。 赫凡猛然一震,狠狠地将何沁舞推开。 她不是她。 她怎么可能会是她? 赫凡笑了。 他的笑容太苦涩,甚至脆弱。 何沁舞的内心被撩拨起涟漪。 “你怎么了?”她伸手碰他。 他如触电般挥开她的手,“我没事。” “你有事!”她说,“我知道你的时间非常的宝贵,可是,能不能给我一个上午?” 他为她的话怔忡。 在这个怔忡的片刻,她已拉着他走出客房,走出客栈。 赫凡没有挣开何沁舞的手。 他倒要看看,她是想干什么。 走到市集,她停下,松开他的手。 暖意离去,他有片刻恍惚。 她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竟然没有离开,站在原地等她。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想看看,她是想干嘛。 他看到她跟一个摊贩说了几句话,又跟另一个摊贩说了几句话。 然后,她朝他走了过来。 她再次牵起他的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脏、乱、杂。 赫凡再也找不到比这三个字更能形容何沁舞带他到的地方了。 他的剑眉蹙起,“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你看看你的周围。”何沁舞指了指在不远处街角蜷睡的人。 不止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但是,他们都有一个特征,感染了瘟疫。 “为了不让自己身上的病菌传染给他人,他们躲在这里,一路上,我们看到多少这样的人,你能救我,表示你也一定有办法救他们,请你救救他们,好吗?”何沁舞说。 赫凡的黑眸瞬间冷硬,“你以为自己是谁?!不要给你几分颜色就开起染房来!” “我可以拿一样东西给你交换,可以吗?”何沁舞灼热透亮的黑眸幽幽地盯着赫凡。 “什么东西?”赫凡嗤笑,“很可惜,你的心已经是我的,你身上除了那颗心,没什么是我想要的。” “而……”他说,“这些人,连我定下的第一条原则都通不过。” “原则是你定的,你可以改。”她反驳。 “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是吧?”他锁着她的暗眸透出灿光,“执意要开染房是吧?” “不是的。”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他那幽深似海的眼,“当你什么都拥有,却不知道自己什么都拥有的时候,你就什么都没有。” 他不语,没动,让她说。 “你知道吗?”她轻语,伸手轻抚他的眉宇,想将那皱起的眉宇抚平。 这次,他没阻止她的抚触。 “其实,你可以做一个很快乐的人。”她说,“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快乐,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内心最深处呢?” “你很了解我?”他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抓住,“自不量力!” 她的手腕被他的手劲弄痛了,但她没喊痛,她说,“我要给你交换的这样东西就是你的快乐。” “你说什么?”他甩开她的手,笑她,“我的快乐?”他的快乐早就死了,在许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唯一让他尝过快乐是何滋味的女子心里却另有其人,不是他。 快乐? 他早就不奢得了。 他活着,只是因为无聊。 他想死,然,自杀,他完全不屑。 他也想知道,除了自杀,上天究竟是打算让他怎么死。 他想,那过程绝对不会是一件无聊的事。 为着那件不无聊的无聊事,他一直死里逃生,一直险中生还,一直拼命求生,他就是要看看,如果他怎么也死不了,上天会再想出何种方式将他弄死。 他很期待。 双目忽然暗了。 “别露出这样的眼神。”她的双手遮在他眼前,遮住他的目,“相信我,只要你救他们,我会把你的快乐给你。” 她的手放下。 他的目光回复从前,她放下心来。 “好。”他答应,就破一次例。 不为别的。 只为,他要看看,她怎么把他的快乐给他! ☆☆ 赫凡和何沁舞又在仁风村停留了两日。 他说了不出两日。 两日,他的药方足以让得了瘟疫的病人活蹦乱跳。 他有这个本事。 她深信不疑。 此刻,他们正坐在仁风村装饰得最华丽的饭馆里用餐。 充满野味的饭馆里,无论是大门还是墙上,四处都挂着野生猎物的标本,有点吓人,但也充满了异域特色。 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约定的时限到了,他们得离开了,离开之前当然要好好地吃一顿。 “你很有钱,为什么不分一些给穷人?”何沁舞问。 “没人会嫌钱多。”赫凡吃东西,慢条斯理,他说,“你说要给我作为交换的快乐呢?”影子都没看到。 “喏——”何沁舞伸手一指。 饭馆外不知何时围满了人。 “不是一点快乐哦,是很多快乐。”她笑靥如花。 他看着她,停下吃东西的动作,“怎么回事?” 好些村民在饭馆外往里望,往里瞧着,你推我,我推你。 最后,一个村民走进来。 中年男人的脸上挂着淳朴的笑容,手上拿着一朵俗气得不能俗气的大红花。 赫凡失笑,再次望向何沁舞。 这会让人快乐就有鬼了。 他不会花钱找个小丑来取悦自己吗? 中年男人走到赫凡面前,把大红花往赫凡的脖子上挂。 赫凡恼了,他瞪向何沁舞。 这是把他当小丑取悦大众来了? 何沁舞赶忙按住赫凡要发怒的一举一动,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好歹,你也听听别人为什么要给你这个大红花啊……” 中年男人果真挠了挠头,说话了,“呃……听这位姑娘说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鬼煞赫凡,我们真的没有想到你会来我们这所小庙,我们也曾经花了很多人力物力要找你,可……一直没有消息……呃……我们都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出我们的心情……” 中年男人指指何沁舞,又说,“这位姑娘说,你什么都不要,你不缺钱,什么也不缺,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表示我们的谢意,这朵大红花上面有许多祝语,是村民们对你的祝福。” 中年男人弯下腰,屋外的人也全都弯下腰。 “鬼煞赫凡,谢谢你,谢谢你把那么多的人从鬼门关救回来,谢谢你无私地付出,谢谢……” 赫凡垂目看着大红花上密密麻麻的笔迹,祝语。 “不用客气。”他这么说。 他只不过就是写了一张药方给何沁舞而已,连药方都是何沁舞交给大夫的…… 「当你什么都拥有,却不知道自己什么都拥有的时候,你就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何沁舞,心中泛起了一阵奇异的情绪。 何沁舞笑得阳光明媚。 他的唇角很轻微很轻微地勾起。 也许,那是一种可以称为愉快的情绪。 ☆☆ 哒哒的马蹄声伴随着雨丝点点洒洒出了城门。 何沁舞掀起车窗上的帘子。 城外站着许多人,一排排整整齐齐。 “你快看!”何沁舞要赫凡往外看。 人们看到了赫凡,看到了何沁舞。 他们把捧在手上的东西全部往马车里递。 何沁舞拒绝,他们就硬塞。 水果、野味、蔬菜,各式各样。 甚至,还有人会递一只活鸡进来。 何沁舞忙放下帘子,那只活鸡就一直乱跳。 何沁舞皱眉,很苦恼。 扔出去吧,怕辜负村民的好意。 赫凡笑了,他清明的笑声让何沁舞怔愣了好片刻。 随后,她也笑了。 黄昏的天色渐渐阴霾。 马不停蹄地跑了半日。 现在,天都要黑了。 想必他们离仁风村已经很远了。 何沁舞伸出手,让细雨丝丝落在她的掌心,一阵清凉。 车外有车夫驾车。 何沁舞想跟赫凡说话,却发现他睡着了。 至于,那只活鸡,还是在村民看不到的地方被放生了。 不过,车厢里仍有许许多多的东西占满了空间。 空间不大,赫凡挨着她坐着。 她放下车帘,怕车外的凉风将他吵醒。 她看着他,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睡相。 深刻的五官,构成一张立体轮廓。 他长得真好看。 她轻轻地搬他的头,让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我就要你的心。一颗愿意为我付出所有,包括生命的心。」 他是喜欢她,又不知如何传达,所以拐个弯说话? 如果他直说他喜欢她,要她也喜欢他的话,她也很难不喜欢上他吧,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够让他一见钟情的是哪一点。 他的医术高明,人就真的有点笨,既然喜欢她就要跟她培养感情,单单只是说要她的心,是谁也不会明白的啊…… 不过,她好像开始有点喜欢他了咧。 她将头靠向他,缓缓地,笑逐颜开。 ☆☆ 第6章 chapter 6 终于到了凤凰城外。 黎明前的晨风扫去天边的黑幕。 天空出现薄薄的玫瑰色彩霞。 车夫赚翻了,驾着满满一车快乐驶离。 何沁舞走到赫凡身后,静静地呆着,不吵他。 他看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说这天空的尽头是什么?”他漫声问她。 他突然开口,何沁舞花了一点时间领会,她说,“应该是天堂吧。” “天堂?”他笑,很轻很轻地笑,“如果人的一生总是要结束的,不是去天堂就是地狱,那么,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她走上前,与他并肩,抬头望向他看着的那片天空,好一会儿,她才回答,“应该是为了爱我们的人和我们爱着的人而活着。” “那么——”他转过脸来,看向她娇美的侧颜,“你想死吗?” “如果可以的话……”她笑,转回视线,看着他,轻轻摇首,“当然不想死。” 他调开视线,往城门走去。 —奇—她急忙跟上去。 —书—在进城之前,他回过身。 —网—他用非常认真的目光看着她,低眉,“为什么?为什么不想死?” 她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身这样问她,顿脚怔了好半晌。 他等她回答。 她说,“是人都会怕死吧……” 他不语。 她疑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你还记得我要你的心吧?”他点明。 她的心一跳,脸一红,点头。 “那……”他的俊眸蓦地黯沉,“你在我取你的心前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吗?” 他的话让她的心仿佛已快跳出心口,误解了,她问,“什么愿望你都会帮我实现吗?”他真的那么喜欢她?那么急着要她献出她的心? “我只是随便问问。”她的期待让他调转身子,往前走。 进了城,繁华如斯。 何沁舞跟在赫凡身侧,她问,“你要在这里办什么事?” 赫凡还是走,穿过人群,不回答她。 她跟着,跟得紧,就怕市集的纷扰将她跟他冲散。 他越走越快,她一个箭步,空出一只手牵住他的手。 他的脚步停了,凝眸望她。 她的脸又红了,“你走太快了,我怕跟不上你。” 他一怔,轻轻挣开她的手,“如果你就快要死了,有什么想要完成?”话,脱口而出。 春雨突然来袭。 人,纷纷攘攘。 一条狗从街角窜出,惊扰了正挑着扁担与何沁舞擦肩而过的农夫。 扁担一晃撞上何沁舞。 赫凡伸手一拉,将她拉出是非圈。 她的脸蛋靠上他的肩。 这才发现,她竟连春天也开始喜欢。 赫凡提气一跃,他们直接上了对面客栈的二楼。 一场骤雨暂时打乱了他们前行的步伐。 眼前的食物丝毫提不起赫凡的兴趣,倒不如窗外的细雨朦胧吸引他。 何沁舞唤回他的思绪,“再不吃就冷了。” 赫凡回过神来,开始吃东西。 “如果你就快要死了,有什么想要完成?”何沁舞问他。 他握拳拿筷子的左手停下动作,将口中食物吞咽,这才抬眼看她。 “你也没想过吧?”她笑,“我也没想过,但是,从你问了我这个问题以后,我就开始想了。” 她夹菜往他碗里放。 这个习惯是后来养成的,因为他总是吃得很少。 她说,“如果我就快要死了,那就太糟糕了,因为我连遗书还不会写。” 她一说完—— 忍不住,他笑了。 “你笑什么?”她黛眉一蹙,自尊受了一点伤,他笑的应该是她没文化。 “我是很认真地问你这个问题。”他说,“你不认真回答,到时遗憾的会是你。” 她反驳,“我是很认真地在说我的想法,是你在笑。” 他似是思索了片刻,“好吧,我教你写遗书。” “你要教我写遗书?”她的眼睛圆圆的,“为什么?” “因为你就快要死了。”他吃完了。 食物在嘴里,咽也不是,嚼也不是,她的脑袋空白了好一阵子,这才将食物咽下,她说,“我快要死了?”她得了不治之症?连他也不能治的病? 她摸摸脸颊,问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不可能! 她使劲地摇头。 她还不想死啊! 他的眼神与她的眼神交错,令她无比心悸,因她从他的瞳中读出了真实。 他在用眼睛告诉她,他说的是事实! 她就快要死了! “我还能活多久?”喃喃地,失神地,她问。 “七天。”他的瞳依然锁着她,注意她脸上的每一分表情。 半晌,何沁舞说,“你早就知道我快要死了吗?……” 赫凡说,“从你答应我的那一刻。” “这样……”何沁舞低语,“我得的是什么不治之症?” 七天…… 只能活七天…… 从来没有设想过,死亡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让她措手不及…… 七天,她甚至来不及见何铭生最后一面…… 如果早知道的话…… 早知道又怎样呢? 她茫然了,她被他带出的讯息给震傻了。 “我会让你在没有痛苦的状态下死去。”他掩掉脸上所有的情绪,略显冷淡。 “没有痛苦吗?”她重复着他的话。 是啊,如果连他都没有办法治好她的话,唯一的办法也就是让她死得没有痛苦吧,像睡觉一样,舒舒服服,安安静静。 只是不会再醒……而已。 这没什么关系。 铭生他们不知道,他们也不会伤心。 “你还好吧?”他也想不到自己会告诉她。 她静默不语许久。 他打算将空间留给她,起身,他说,“我要去办点事,你在这间客栈待着,后日,我来找你。” 他才转身,便被她拉住,“别……请你别丢下我……” 得知自己确切的死亡日期竟是如此让人惶恐害怕的事。 “我会来找你的。”他拨开她的手。 “不要!”她又抓住他的手,汲取些许体温,“我跟你一起去。” 他再次拨开她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如果你要跟来,也无妨。” 将银票往桌上一搁,何沁舞跟着赫凡走出客栈。 圆桌上的食物渐渐冷却。 ☆☆ 风竦竦,乍暖还寒。 何沁舞的右手撑着一把油墨伞。 一把油墨伞遮住两个人,遮去雨水的侵袭,却挡不住风。 两天两夜。 何沁舞站着,赫凡跪着。 第三日。 天亮了,雨停了。 这阵子,雨总是落落停停。 何沁舞收起伞。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背影。 地是湿的,他的衣湿了,加上林中湿气较重—— “这样不行,你会着凉的。”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眼扫向前方的墓碑,常昶。 那是谁? 为什么他显得如此落寞? 这个人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她的话还来不及说完,他动了。 他一动,她就忘记了说话。 他转过身来,俊美的脸庞十分沉静,眉宇间却漫着一抹沉郁。 他往哪走,她就往哪走。 他找了个客栈,开了两间房。 沐浴过后,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她跟在他后面,直到他关上门,说一声,“我累了,你也去休息吧。” 她站在门外好久,好想敲门。 她也这么做了,不管他有多累。 “有事?”他的俊脸尽是不耐。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烦扰他,可是,“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休息上,你可不可以陪我?” 他皱眉,“你也两日未眠,不会累吗?” “不会。”一想到自己就要死了,她不知道怎么办。 他看着她眼窝的黑眼圈,“先去休息一下吧,你还有几天,并不是会马上死。” 她不知道怎么表述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和忐忑,“我不想休息。” “随便你。”他近乎无情,“你不休息,我要休息。” 就在他要将门合上时,她说,“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男女授受不亲。”他习惯了一个人。 “我就快要死了。”还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不想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恐惧。” 他说,“死亡没那么可怕。” “我也以为它不可怕,可是,当你真正面对的时候,知道自己的死期的时候能不害怕吗?”她幽幽邈邈的眼里有失落感伤。 她的眼撼动了他。 他的心划过一丝莫名怅然。 原本她可以不必死的。 如果没遇见他的话—— “进来吧。”他这么应允。 他实在累了,一沾床便闭目。 何沁舞轻轻合上门,站了那么长的时间说不累是骗人的。 她看着床上的人,思绪放空,不知什么时候,眼皮开始打架。 脱了鞋,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替两人盖上棉被。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好冷。 那股寒意似是由骨子里直透出来,传至四肢百骸。 何沁舞不自觉地往赫凡怀里靠,窝在他怀里。 他的怀抱好暖。 第一次,她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地惧怕死亡。 他身上飘来异香,那是花瓣水泡澡后的香味,不同他以往的体香。 刹那间,她突然有些恍神。 他的呼吸让她有些许安心。 小脸蛋就贴在他的胸口。 沉稳的心跳声笃笃地在她的耳边回荡。 她细数他沉稳的呼吸。 一、二、三、四、五…… 渐渐入梦。 ☆☆ 赫凡睁开眼睛,习惯性地向窗外看去。 似乎已许久未曾如此安心而眠,是因为就要与她相见之故吗? 那柔和而不令人目眩的颜色映照在赫凡深褐到近乎黑色的眼里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化,使得他的瞳眸仿佛要燃烧起来。 感觉到胸口的异动,他的眼移向胸口。 黑色如同绸缎的长发铺在他的胸口。 赫凡正打算搬开那颗头颅的时候,手顿在半空。 因为何沁舞醒了。 黑而微浓的眉毛半翘着,她伸手揉眼睛,看清他的面容,她对他展露一个漂亮的笑颜,“你教我写遗书吧,过些年,如果有机会,麻烦你再帮我把它交给铭生,好吗?” 他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深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不行吗?” 她说的话是那么的轻,轻到仿佛只是一声不经意的叹息。 “既然不想死,为什么不走?” “……”她没听明白。 他下床,穿鞋,套上外衣。 她也跟着下床,穿鞋,套上外衣。 他顺手拿来每个客房都会为客人准备的笔墨纸砚。 他让她研墨,他执笔。 他问她,“你想写些什么?” 她的眼望向窗外,没有焦距,仿佛望着另一个世界,她说,“铭生,姐很幸福哦,你说姐一定会长命百岁,锦衣玉食,对不对?铭生好聪明,姐真的过得很幸福,当铭生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姐真的好开心,因为铭生一定已经长大了,想想都觉得真好,姐在这边看着铭生,所以,铭生,要做让姐姐引以为荣的男子汉,这样姐才能跟人炫耀,这是我的弟弟,何铭生。” 他写完,把纸给她。 她看着,把它贴在胸口,“谢谢你。” 他说,“你照着上面的写就成了。” 她摇头,扬出一抹笑,“这么多字,这么短的时间,我学不会的。” 他没说什么。 她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将它细心地对折。 她贴近他身旁,取下他腰间的香袋,想将那张纸放进香袋里,却看到那块祖传的玉坠。 她猛地抬头,他取出里面的玉坠放进她的手心,“我忘记把它给你了。” 感动袭上心间。 他们非亲非故。 她将那张纸跟玉坠一齐放进香袋,系回他的腰间,她说,“如果有机会的话……请你把它们都交给铭生吧……” 眼朦胧了,她迅速背过身,拭去泪。 他默然地看着她颤动的双肩。 待她回过身来时,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任何流过泪的痕迹,但他知道她刚刚哭了。 为什么哭呢? 因为害怕死亡吗? 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几近麻木。 害怕死亡是人的本能恐惧。 “没什么好担心的,没什么好害怕的,没什么好恐惧的,死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解脱。”他面无表情。 她以为他是在安慰她,她轻浅一笑,“赫凡,谢谢你……” 这是第几次从她口中听到谢谢?…… 他的心轻轻颤动了下,“我从不接受谢谢。”谢谢是留给那些不求回报而付出的人们的,他确定自己绝不是。 她研起墨来,“赫凡,让我看看你的名字怎么写好吗?” 他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连带何沁舞的名一齐写下来。 他说,“我教你写你自己的名,只是三个字,你总学得会吧。”他说过,有时间的话,他可以教她。 她的眼眸霎时明亮,猛点头。 他教她执笔。 他的手包住她的手在纸上书写。 暖意从五指传入,像触电般撞击她的心。 “你的名字有点难写,但是只要掌握规律……”他的声音传过来。 她微侧脸颊看他,她能清楚地望见他浓密的长眉,陡峭的鼻峰,还有平时慑动人心的黑眸。 “你的名呢?我能学吗?”很自然地,她问。 她的气息拂过耳际,他偏过脸,两人鼻对鼻,眼对眼,唇对唇,相距一公分。 他向来不是善感之人。 可是,在她脸颊上渐渐散开的红云像一张网,网住他那躲在角落最微密的情绪。 丢开笔,退开身子,他说,“你自己照着练习多几遍应该就成了。” “你不教我了吗?”她着急地站起来。 “我教未必好,你根本没认真。”赫凡淡淡地答,直往外走。 何沁舞太急,手无意将毛笔甩下地,也将他写有他俩名字的纸张沾上浓墨,稀释了那名字。 她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抹,想将那墨汁用手抹净,却是徒劳。 赫凡没看见这些,他已经出门了。 “你不教我,这纸又坏了,怎么办,怎么办?……”何沁舞在原地团团转。 她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她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搞砸了…… 珠泪涟涟,落在纸上,她发现了,马上伸手去拭泪。 手上的墨未干一沾泪水便留在了她的脸上,画下到此一游的痕迹。 赫凡的手上拿着早餐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何沁舞这样的狼狈样。 “你怎么了?”他失笑。 “我……”听到他的声音,她忙奔进他怀里。 他手里的早餐被她粗鲁的举动震离,掉在地上。 他也险些心悸,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池水里扔下一枚石子。 “你去哪了?”她哭得可怜兮兮,“我就是偷看了你几眼,然后想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写,我没有不认真学……” 他推开她,直直地盯着她的脸蛋,笑出声。 她茫然不知所措。 “我发现……”他说,“我有点舍不得你死了。” 她反应不过来。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早餐,摊放在桌上,除去油饼外层的油纸,吃起来。 她呆呆的。 “你不饿?”他递一块给她。 她接过,咬了一口,目光还在他身上。 他吃完后抬眸看了她好一会儿,墨色的眼静静睇望着她,看不出情绪。 随后,他将手绢沾湿,擦掉她脸蛋上的污渍。 “明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 她心跳加速,血液沸腾,“什么地方?” “到时,你就知道了。”他说。 ☆☆ 隔日,日渐黄昏。 他说,到时你就知道了。 何沁舞望着前方披荆斩棘的赫凡。 此刻,他们正爬着完全被半个人高的荒草遮蔽住的山路。 脚发麻了。 手撑在膝盖上,何沁舞走不动了,累到上气不接下气。 “找到了。”赫凡回过身,伸出手示意她抓住他。 何沁舞偏着头迷惑地望着赫凡,她将手放进他掌心。 他手臂一用力,将她带上斜坡。 沿着赫凡的视线,何沁舞看到一片花卉,五颜六色,中间穿插着高矗的竹林。 他带她走向那片圣地。 何沁舞仰头凝视着遮掩住蓝天的竹子。 轻风抚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世间的一切都是轮回,有生有死,然这片花谷却是无生无死,永不凋谢,永不轮回,永恒不死。” 竹叶暗影间映照着那张俊朗的容颜,剑眉星目,气宇不凡,英飒的挺鼻下,薄唇也吐出让人难以置信的话语。 何沁舞走到中央触摸着绿皮的竹干,伸手抚过艳丽的花蕊,眼瞳散发无名神采,“太神奇了!你怎么会发现这个地方?”这里是这么的人烟稀少。 “这个地方不是我发现的。”赫凡的瞳孔开始变得没有焦距,视线仿佛穿过花草落在了心中小心珍藏的酸甜记忆中,因为太久,那似乎已是另一个世界的情景了,“这里的花草也不是天生的,它们是经过精心培育出来的。” “培育出它们的人真出色。”置身于如此美景中,连她都自惭形秽。 “她是真的很出色。”赫凡的神情是少见的温柔,可是随即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道幽暗的眸光,“她能让这些花卉永生,却不帮自己。” 赫凡的表情让何沁舞一怔,“那个人死了吗?” “谁说她死了?!”赫凡的神情骤变。 何沁舞打了个寒颤,她赶忙找个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这是什么花?我从来没见过。” 赫凡没应她,仿佛沉寂在另一个世界。 何沁舞环望这些奇异花草,想将这片低谷的美烙印在脑海里。 因为他往后恐怕再也不会带她来第二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目光不再被奇花异草吸引,而是专注地看着他。 他真好看,这么好看的人,就算是看一辈子都看不腻吧。 时值傍晚,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昏黄中。 这样的神情,他在想什么呢? 她胸口蓦地发紧。 似是感觉到强烈的目光灼烧,赫凡偏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天空朗朗无垠,蓝得耀眼。 下一秒,她的眼角渗出泪光,“我真的就快要死了吗……” 她干笑,抬手抹去。 出乎意料地,他被她过分清丽的脸蛋夺去呼吸—— “我真的不想死呃……”她直盯着他的薄唇,“我可以吻你吗?” 他怔了,呆了,傻了。 这是什么问题?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攀住他的颈,她的唇贴上他的唇。 她不想死! 她很想……这一刻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他重重地将她推开,“你在做什么?!” 他的力道很重,因为后背刚好有竹杆支撑,她才不至狼狈跌坐在地。 随风而来的他身上的香味,款款掠过她的鼻尖,在那一瞬间,她失了心,失了神,也失了魂。 “我在做什么?”她低声自问。 他不能理解她的举动,等她回答。 终于,像找到正确答案,她看他,“你能告诉我幸福是什么滋味吗?” 他的心一悸。 她背靠竹杆缓缓滑下,最后跌坐在地,“我有很多事没有体味,我想被爱,我想爱人,我想幸福,我想与所爱的人厮守到老,我想生一个跟铭生一样可爱的孩子……我还有那么多的事没有体验到……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我怕死……赫凡,我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你是鬼煞,真的医不好我吗?我真的没有希望活下去吗?” 莫名地,他的心一揪,有些轻微的疼痛感。 那一刻,他甚至想将脆弱的她拥入怀。 当然,他没这么做。 他只是将大掌抚上她的头顶,在她的黑发上揉了揉,“那就恨我吧。” 她蓦地抬眸。 “你不是得了不治之症,只是我需要你的心。”他说。 他幽深的凝视令何沁舞的胸口一阵发热。 “我会将你的心换给这片美景的主人。”他墨黑色的眸愈来愈深沉,“你还记得你的承诺吧?” 「我就要你的心。一颗愿意为我付出所有,包括生命的心。」 “你需要我的心,只是为了将它拿走,换给这片美景的主人。”感受着胸口那颗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脏,她思绪纷乱,需要静心。 “没错。”他说得冷血,“我也给过你逃走的机会,你没逃,那么这是你的选择,请你不要企图勾出我的同情心来造成我的困扰,即使你那么做了,也没用,所以,平静地接受,安祥地面对是你最好的选择,明白吗?” 他在眼前,明明很近,却又觉得遥远。 她的脑袋乱糟糟的,原本思索认定的一切都全部颠覆。 她曾期待过什么呢? 她曾向往过什么呢? 她曾思索过什么呢? 这一刻,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但他的话,她听懂了。 “我明白了。”她说。 这一次,她真的明白了。 ☆☆ 第7章 chapter 7 寺庙的钟声,听起来有些旷远,也有些孤独。 悟觉寺的禅堂内十分静谧。 这样的环境非常适合理清那烦琐的心绪。 今日便是赫凡口中的第七日,也是她的死期。 火燃烛焰的声响清晰可闻,何沁舞不知赫凡为何要来这地方。 且,这一待,已许久。 这些时日,他们鲜少言语,表面上一切如常。 其实,她内心的彷徨与无措未消失丝毫。 无论她如何做心理建设又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当这一刻来临,她终是害怕。 她是凡人,怕死。 “做人最大的烦恼,就是愈想记住的事愈是记不牢,愈想忘记的事愈是忘不掉。”静明在琐事繁忙中抽空踏入禅堂探望来客时,手上捧着一只托盘,上头端放着两盏清茶。 坐在蒲团上冥想的赫凡睁开了眼。 何沁舞捉回漫飞的思绪,一盅茶香四溢的热茶已置入她的手中。 蒸腾的热气上升直拂她的脸颊,她低首静看着碗中浮沉不定的茶枝,兀自沉思静明所说那话语的意思,而后转望赫凡。 赫凡轻品清茶,“要隔绝红尘,放下贪嗔痴谈何容易,试问静明师丈在此修行数十载可有斩获?” 在赫凡身旁坐下的静明对赫凡的嘲讽不以为意,反笑道,“释迦牟尼独修苦行六年之久才在菩提树下悟出宇宙人生的缘起本心等道理,道出众生皆有智慧相,人之我执只在不明这个道理而已。” 赫凡面上未有异色,只是沉定地搁下茶碗,“别跟我论什么大道理,我可不爱听。” 静明一脸兴味地打量着何沁舞并朝她腼腆地笑了笑,“姑娘贵姓?” 何沁舞有些诧异话题移到自己身上,迟疑些许才回答,“何沁舞。” “本寺地处偏远,有招待不周,还请何姑娘见谅。”算了算时辰,静明起身向赫凡交代,“你等我一会。” “你忙。”赫凡知道他每日都要忙里忙外,劈柴踏碓,所以只是习惯性地颔首。 禅堂恢复了寂然。 “这里的香火似乎不盛。”何沁舞打破这寂然。 就在这时,急卷而来的狂风瞬时吹进禅堂内。 “来了。”赫凡起身往外走。 何沁舞自是尾随他而去。 才走出禅堂,何沁舞便感觉到一股幽冷诡异的气息让她打了个冷颤。 终于……要面对了吗? 何沁舞看着站在前方,文风不动,立在原地的赫凡。 就这样僵持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那股阴冷之气慢慢汇聚,而且越来越浓重。 何沁舞开始觉得呼吸困难,有如看不见的密网将她团团围住,似是要形成一个让她挣不开的茧。 赫凡默默伫立,依然保持原来的姿势,本能地握紧双拳。 一挥袖,剎那间所有的阴气尽失。 那道本将赫凡和何沁舞包围起来的屏障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远处,有个人嘿嘿地笑了笑,“好久不见了,凡。” 赫凡缓缓抬起头望着屋檐上那个白色的影子,“你终于肯现身了。” 那人飞身而下,如天空中无声无息的青鸟。 何沁舞盯着出现在眼前的男人,脸色骤变。 男人如莲花一般清雅的脸上,乌黑如墨的眼眸有如山间最清澈的泉水,俊美的容貌,慵懒的神情,优雅的华服,嘴角挂着的淡淡笑容,足以让天上的明日都黯然失色。 国色天香的男人,倾国倾城,真的很美。 “耿诺……”何沁舞感到被夺走了呼吸,快要窒息。 凡?! 难道…… 她的心就是要给耿诺?! 太讽刺了! 实在太讽刺了! 戏弄她真的这么有趣吗?! “她呢?”赫凡没有注意何沁舞的脸色,更无暇去思及她的心思,他的声音暗沉幽魅直问耿诺。 他的问题引来耿诺的一阵讪笑,他的袖口一抖,风声里挟着银色毒粉在空中呼啸散开来,“赢了我再说吧。” “赫凡!”何沁舞忽然在他的身后仓促地叫了一声。 赫凡用真气扫开毒粉,没有回头却可以听出她语气中的焦急,他退后几步,挡在她身前。 “别伤及无辜。”他冷冷地说,嘴角那丝讥讽像在嘲笑对方的幼稚,“火的克星是水,你使毒,我解毒,毒粉岂能伤我?” 何沁舞的脸色骤然缓和。 这么说来,她的心不是要给耿诺。 知道赫凡并不是跟耿诺串通一气预谋策划蓄意误导她。 何沁舞的心蓦然一松,仿若盘石落地。 才落下的盘石再次高高悬挂—— 两抹身影飞过房檐,飞沙走石,身影动作快得如两柄异色利剑,以剑风割砍对方。 坚固的石墙,刹那间在掌风的强烈冲击下轰成碎片。 何沁舞心下一惊,静明不知何时来到何沁舞身旁,“善哉,善哉!” 何沁舞侧首一看,“师丈,你不阻止他们吗?” 静明给了何沁舞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也好,这里早该改建一下了,只是苦于香火不盛。”看得很开的静明在心中默默计算到时要向赫凡和耿诺要多少修缮费用。 何沁舞的神思又被纵横的杀气所带回,双目定睛地看着前方的情形。 高手过招本就不是一般人所能看懂的,两人身法之快捷,之诡异,在何沁舞的眼中,如电,如风,根本看不真切。 一紫一白,两条人影越缠越紧。 看得正起劲的静明,忽觉衣袖传来一阵拉扯,偏转一看,何沁舞正无意识地拉着他,芳容上的神情似是担心。 “不用担心,他们不会真玩命。”静明道。 何沁舞正要发问之际,一紫一白的身形定了。 一根长枝,枝尖直指在耿诺的眉心之前。 胜负已分。 “她在哪?!”赫凡逼上前一步,脸色寒如冰,沉声问着,心却不停鼓动。 耿诺很兴奋地晃了晃袖口,他看着何沁舞,“你有她了,还找小桃子做什么?” 何沁舞看到耿诺毫不隐藏的兴奋怔了怔。 “人呢?”赫凡不让他转开话题,他等了三年,不可能再等了。 耿诺摸摸下巴,对何沁舞说,“你好像有点面熟。” “我可是对你念念不忘。”何沁舞咬牙切齿。 “是吗?”耿诺笑得有些尴尬,他看了看赫凡的脸色,对赫凡说,“去见小桃子,你确定?” “你说呢?”赫凡冷傲地回答。 耿诺长笑一声,“既然这样,我还能说什么。” 耿诺展开双臂轻飘飘地倒退着,飞掠回屋檐,“走吧。” 三年,之赫凡,之殷桃,他仁之义尽。 ☆☆ 凤凰城南方五十里处,有一座小茅屋。 已近黄昏,却并未看见有炊烟在此升起。 殷桃打算利用这日好好整顿一下庭院。 然,两男一女出现在她眼前之时,她当下将锄头搁置豁然站起,神色有些紧张也带着惊喜。 赫凡看着眼前更显娇小柔弱的倩影,心脏急速跳动着,不知是激动亦或紧张。 她眉目清然,肌肤如玉。 这是他的小桃子。 他的眼中写满了迷思,“小桃子……” 殷桃微笑地看着赫凡,“凡,你过得还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赫凡有满肚子的话想要问,想要说。 殷桃的嘴角一僵,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她将视线定在何沁舞身上,“你是……” 何沁舞看着殷桃,不知如何回答,她无法克制地望着赫凡俊逸的侧脸,赫凡的视线却一直锁着殷桃,倏然而至的淡淡失落感卡哽在她的喉际。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是为了跟她交换心脏的吗?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不…… 她说不出口。 “她叫何沁舞。”耿诺回答了殷桃。 “诺,你好久没来了。”脸上带笑的殷桃,眼中有着怀念,“凡,沁舞姑娘,你们都进屋来坐吧。” 殷桃用放在小亭的布拭净十指,往小茅屋走。 殷桃的手才触到门板,正要推门,便被一只修长如玉的大手握住。 “你的手怎么会这样?”赫凡看着殷桃粗糙甚至还有茧的手。 这手,已非记忆中的模样。 “我……”殷桃急急地抽回手,“没什么。” “你怎么照顾她的?!”赫凡质问耿诺。 耿诺挑眉,“任何事,别看表面。” “凡,不关诺的事,这是我的选择。”殷桃忙拉着何沁舞进屋。 两个男人在外停留了片刻,尔后进屋。 “这些衣服是何人的?”走进屋内的赫凡,环望屋内的摆设一周后,扯下挂在床壁的其中一件男人的衣裳。 乍见赫凡手中所拿何物,殷桃飞快地赶至他面前将衣裳抢回怀中,捍卫性地迎向赫凡那双似乎可以看透一切的双眸。 “那是心上人的?”何沁舞笑着轻言,想化解沉淀一室的尴尬。 “嗯。”殷桃僵硬地转过身。 赫凡的身子一僵,他的利眸瞥向耿诺。 耿诺耸耸肩,“小桃子的心上人不是我。” 赫凡的心霎时像陷入了迷雾之中,无法找到出口。 何沁舞好奇地环顾一室,“他人呢?” “他就快回来了……”手中紧握着土灰色的衣物,殷桃定定地看着赫凡。 旋绕在空气中的气压沉甸甸地压在各有所思的四人身上。 那一瞬间,心事似穿过壁缝,随着外头冷冷的春风吹了进来,吹进各自心底那处无人可碰触的角落。 屋外的动静在沉寂中听来格外清晰,发觉有人在屋外,四人皆一愣。 门扇一开,一个皮肤黝黑,健硕而文质彬彬的男人映入他们的眼中。 男人似乎也很意外屋里有意外之客,“桃儿,他们是……” “你回来了?”殷桃忙奔到男人身边。 殷桃的笑脸,甜甜的,笑出桃花朵朵开。 赫凡一瞬不瞬地看着,只因殷桃脸上那抹笑意所漾出的瑰丽,那是他未曾见过的。 随即,赫凡又将视线移到耿诺身上,眸子阴寒,“这是怎么回事?” 耿诺神情自若,往外走,“出来说。” 一紫一白,如影,如风,一闪即消失。 何沁舞敛紧了黛眉,隐隐然的,她的心湖起了变化,像是有种东西正沉沉地掉进湖里,泛起一波波她不明白的涟漪,悄悄地渗进她的心底。 她看着殷桃,一直看着,暗暗掐握掌心。 她总算明白…… 在花谷,赫凡为何会露出那样迷恋、专注却又惘然的眼神…… 那……让她心动的眼神。 ☆☆ 屋外,静谧。 “就是你看到的。”耿诺先开口,收起一贯的邪气和慵懒,难得认真道,“三年,你该放下了吧?” “说清楚!”赫凡的厉眸冷冷地盯着耿诺,语气隐含深深的不悦。 “刚刚你看到的男人叫包聃,是一名普通的大夫,但心地非常善良,他常常免费为穷人看病,所以生活困窘。”耿诺紧紧盯着赫凡,“小桃子爱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是我,是那个叫包聃的男人。” 赫凡的神色一凛,一股化不开的气闷像条线般紧紧缠住他的心。 耿诺接着道,“凡,我跟枫还有小桃子太清楚你的个性了,小桃子更知道你对她的感情,她起初也以为你与她之间的感情是爱情,直到她遇见了包聃,她才发现爱情是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与外貌,与技艺,与任何事无关,那是一种感觉,心灵颤动的感觉,深深被对方吸引的感觉,这是小桃子的原话,小桃子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请我跟枫为她保密,而且还让你误以为她爱的人是我。” 赫凡的面容森冷得慑人,“为什么这么做?!” 耿诺的唇边浮起一抹笑,那笑没有丝毫嘲讽之意,只是习惯,他实事求事道,“你一直都很信任小桃子。或许,应该说你一直很相信自己,相信凭你的魅力,凭你对小桃子的疼爱,绝计不可能会输给别的男人。所以,你给予小桃子的疼爱,从来就没有吝啬过。如果小桃子说她爱上了一个比你差得远的男人,无论是哪一方面都绝对比你差得远的男人,你会放手吗?你会甘心吗?你的自尊会允许你放开小桃子,让她去追逐她所谓的幸福吗?你绝对不会!” 赫凡屏住呼吸。 耿诺眉目如画,隐有桃花勾魂,“小桃子自知时日不多,而包聃当时也并未接受她,如果你知道了,你不会阻止吗?你绝对会!她想跟心爱之人在一起,她想追求自己想要的那份幸福,那是你,我,枫,所无法给她的,你会阻止,你会拒绝,因为你是在用另一种心情守护她,但我跟枫不会阻止,不会拒绝,在这世上唯一可以跟你比一比的就属我跟枫,枫痴恋双双多年,这是所有人皆知的,于是,当然就只能是我当小桃子的挡箭牌让你死心。” “三年了……”耿诺叹一口气,“连我都被你视为形同陌路三年,如果你知道是一个没有什么能力,手无缚鸡之力,而且还不能给小桃子过上好生活的包聃夺去了小桃子的心,以你的个性,你的自傲,当时的你会做什么事?!所以,别怪我骗你,别怪枫骗你,三年,可以改变很多事,可以消磨很多情绪,我们都是为你着想。” 那双利眸刹那迷蒙,赫凡看向屋内,再看向已有炊烟升起的烟囱。 “凡,小桃子怀孕了。”耿诺再次吐出一个让赫凡震惊的消息,“小桃子的心脏很弱,虽然你给她吃了千年一生的雪生莲护住她的心脉,减缓她的心脏衰竭,但是她的身子骨太弱,你知道她的倔性子,她决定的事,没人拦得下,她恐怕……” “我知道,刚刚我抓住她的手时,探出来了。”赫凡的黑眸深邃,看不出情绪,只有微微发抖的身子显露他的情绪。 “嗯?”耿诺没有料到赫凡会这么镇定,照薛枫给他的飞鸽传书,赫凡不该是这种表情。 “那……你打算怎么做?”耿诺问。 赫凡不说话,直接往茅屋走去。 耿诺静静地跟上。 赫凡并没有失控。 耿诺第一次开始庆幸做了三年之约这个让他在三年间懊悔了数百次的决定。 距离,真的会淡化感情。 时间,真的是缝合伤口最好的良药。 ☆☆ 五人围桌而坐,气氛有些诡异。 用完餐,何沁舞帮殷桃收拾碗具。 将碗具放在灶上,殷桃拉着何沁舞的手,她轻声问何沁舞,“你喜欢凡,对吧?” 何沁舞的心揪紧,摇头。 殷桃苍白的容颜漾起笑容,“你的眼神已经回答了我,你的眼神一直追着凡转,要不发现都难,喜欢凡有什么好害羞的?”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喜欢他?”一句带着火药味的问话,想也没想便出了口,如果可以,何沁舞真想打自己一巴掌,她说的是什么话? 包聃这个人整体看来,并不是特别的俊帅好看,就跟她每日所见的路人一般,没什么格外招人注目的长相,所以,她不明白,为什么殷桃会选择包聃,却不选择那么耀眼出色的赫凡。 她想不通。 无论她怎么想,她都想不通。 “当你爱上一个人,你就知道了。”殷桃的眼睛仿佛能看进何沁舞的心灵深处,她似答非答。 何沁舞怔在原地好半晌,思索殷桃话中的深意。 当何沁舞回过神来,回到屋内,就见包聃端了一碗已经放凉的汤药走到殷桃身旁,殷桃随即熟练地接过。 “该喝药了。”包聃边说边把粘附在殷桃脸颊边的发丝拨开。 “哦……”殷桃偏首看着他,心思不在手中的汤药上,一径瞧起他那张温柔的面容。 “还不喝?”发现她只是凝视着他发呆,包聃笑笑地敲着殷桃的额,“药都凉了。” 殷桃乖顺地照着包聃的话喝了一口,随后两道细眉微微蹙起,“有些苦。” “是新药的关系。”包聃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脸蛋,“呆会喝完了,我再给你些甘糖。” “嗯。”殷桃听话地再次喝起汤药。 “小桃子,你差别待遇,以前,凡让你喝药,你打死都不尝,现在……”耿诺调侃的话停顿,只因赫凡站起身。 赫凡往屋外走,他需要透气。 何沁舞的脚不自觉地追随赫凡而去。 耿诺的目光略微深沉地看着赫凡的背影。 殷桃则是面带笑容地看着何沁舞的背影。 夜,静凉。 “你喜欢……呃……殷姑娘?”何沁舞站在赫凡背后。 赫凡没回答。 何沁舞走到赫凡跟前。 几缕黑发被清风吹得微微飞起,他的眼睛好似夜空一般幽深。 “我的心是要给殷姑娘吗?”何沁舞胸口一滞。 “为什么?”赫凡突然问她。 何沁舞愣住,胸中那股酸涩再度翻腾。 “为什么她不选择我?我爱了她将近十年。”赫凡俊脸上的神情就像一个被人抛弃,迷了路的小孩。 从来,他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而,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不到手的。 但,他真正想要的—— 却,从来没有握在掌心过。 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握拳,他击向何沁舞身后的树干。 树叶飘然落下。 风滑过双耳,何沁舞突然紧紧抱住赫凡,汲取他的气息,那温热带着沁香的气息。 恐怕,以后,这样的温度再也无法感受得到了吧。 “赫凡……”她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 第8章 chapter 8 温温的、湿湿的,是风的味道。 甜甜的、香香的,是他的味道。 她不知道是因为先喜欢上了他身上的味道才会进而喜欢上他,还是因为先喜欢上了他才会进而恋上他身上的味道。 她抱紧他,她看着他,嘴巴浮起一朵梦幻的微笑,“赫凡,我喜欢你,殷姑娘不喜欢你没关系,我喜欢你。” 愣愕,说不出口的震惊在赫凡心头。 她恬适淡然的笑容激怒了他,那笑容似在提醒着他,他确实输给了一个处处不如他的,名叫包聃的男人,这叫他情何以堪! 因听闻何沁舞突如其来的告白随即而来的震惊褪去,徒留愤恨席卷了他的知觉神经。 “你喜欢我?听起来不错,可惜这句话已经太多人对我说过。你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并没有推开她,而是伸指勾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他冷冰冰地对她说,“我问你,你凭什么喜欢我?!你有什么条件来喜欢我?!殷桃博览群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呢?她聪慧美丽得让人舍不得移不开眼,你呢?她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只消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无条件向她降服,你呢?!”他没办法控制情绪,像孩子般只能用叫嚣和猖狂来藏匿受伤的自尊,“她的武艺虽谈不上精湛,但却懂得各家各派的心法,窥其形便知其理,你呢?你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长得还算清丽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的村姑,你有哪一点能与她相比?” 一听,登时胃里一阵翻搅,窒闷的感觉涌上喉头,骤然松了双手,何沁舞退开两步,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的一字一句全都重重敲到何沁舞的灵魂深处。 说得真好! 她凭什么喜欢他? 她和殷桃天差地远有如云龙井蛙之别…… 她的条件太差,连后补都没有资格排上。 何沁舞从虚幻里跳出来看着眼前的真实。 离开江南之时,阿婶说,小舞,你几时认识一个穿得非常体面的男人? 阿婶说,小舞,那男人说是认识你跟铭生,给了我好些银两,还说给铭生找了个私塾。 阿婶说,小舞,你安心走吧,铭生他们我会照顾的,你毋须担心。 虽然他说那是她的问题,该怎么解决也与他无关,他什么都不会管。 但她却固执地认为是他安排了这一切,好让她无后顾之忧地随他离开。 他救了铭生,把她从几近疯狂的恐惧中拉出,无论再多言语都无法形容她的感恩之情,感谢之心。 更何况看到他的锦袋里竟有她早已卖掉的祖传玉坠,她更执着地认定他是一个嘴硬心软的人,而且是一个非常好的好人。 他说,他要她的心。 是他的话太诱人了,还是她内心其实渴求一份安定,为漂泊的心找到一个归属和依靠? 从何时起,她开始带着有色的目光来看他,将他所有的行为都赋予了某种意义,以至于他的一个眼神都能让她怦然心动。 她以为,不经一番彻骨寒,哪得梅花扑鼻香。 她以为,经历了铭生濒死的痛苦,幸运女神终于开始眷顾她了。 她以为,那是命中注定,是上天想让她和他相遇而缠缠绕绕,解也解不开的缘份。 他却说,她就要死了。 近段时日,一惊一乍,从天堂到地狱,从地狱到天堂,再从天堂到地狱,她的心纷乱不已,以至于神经错乱到竟误解他们之间有可能。 认真想想,从头到尾全是她的自作多情,他对她从来未表示出有意。 说来说去,赫凡没错,是何沁舞大错特错。 迟来的认知像惊雷般地将何沁舞打醒。 痛楚像空气一样散布在四周,无所不在。 垂下眼,何沁舞开始忙碌,她忙着斥责自己,让自卑感扩散。 她想昏过去,一觉醒来后发觉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梦而已。 她没有带铭生进温府,铭生没有机会遇见耿诺,没有口出稚言,没有性命之危,她还是那个铭生喜欢的姐姐,小乞儿们喜欢的大姐头。 她还是那个不会因为不识字而困窘,不会因为一无所是而自卑,只会勤勤恳恳做事帮佣做杂务的小丫环。 心绞一阵强过一阵,头痛欲裂,她挂起惨淡微笑,“我喜欢上你,对你来说真是那么难接受吗?” “你以为喜欢是什么?!”闻言,赫凡没有犹豫地反问,问她,也问自己。 她说出自己的感觉,“喜欢是明知道对方不能爱,还是忍不住想留在对方身边,习惯对方在自己看得到的视线范围,对方离开了,便会顿感失落。” 眉梢微扬,他问,“你如何得知?” 顾不得哽咽在喉间,她轻道,“因为我喜欢你。”喜欢来得太匆忙,匆忙到她还来不及察觉,就成了定局。 “何沁舞,你听好,我不许你喜欢我。”他的声音轻柔,命令的口吻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她的喉咙好干,眼睛酸涩。 不想再泄露太多情绪,他打算转身离开—— 她默默地移开视线,喃语,“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喜欢你。” 淡淡的叹息声传到了他的耳里,仿佛是回应他刚才留下的话。 他背对着她,停步,站在原地。 她将视线转回,将目光投在他的背影上,“你放心吧,我不会坏了你的事,我知道你要的只是一颗能够让殷姑娘活下去的心脏。”她幽幽地吐出这句话,胸中那股酸涩再度翻腾。 她放在身侧的手不由得紧紧握住。 怔住半晌,恍然,他才说,“很好,希望你说到,做到。” 语毕,赫凡抬步。 “赫凡……”她突然叫住他,“别担心,你虽是换心的第一人,但我相信你办得到,而且,你要记住,我是心甘情愿的。” 赫凡登时被定住了。 她的话叫他心惊。 她居然……居然能读出他的恐惧? 换心如果不成功,不仅何沁舞会死,殷桃也会死。 换心如果成功,何沁舞会死,但殷桃可以跟正常人无恙。 背影相对,沉默许久后,赫凡才转过头来,冷幽幽地说,“你不好奇,为什么我会选上你吗?” 他如果只是想要一颗心,实在太容易了。 “为什么?”她开口询问,语气里竟有一丝期待。 “眼睛是心灵之窗,你的眼睛让我决定赌一赌你的心是否一样纯净无暇。”他说,“没有尘世那些惹人厌恶的杂质。” 胸口隐隐刺痛,她轻嘲,“我可以把这话当成是赞美吗?” “可以。”他收起了起先所有的恶意嘲讽,只因她那句心甘情愿震动了他心底那柔软的一角。 “我该觉得荣幸吗?”他是这个意思吧…… “或许。”他说的是实话。 她双眼炯炯地望着他,轻吐一口气,却吐不散心中的郁结,“至少你不会将我忘记,是吗?” 他,哑口无言。 刹那间,赫凡的瞳孔收缩,精锐的寒光一闪而过。 气息不对,是一种不同于寻常的杀气。 果然—— “好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晚魔婆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挟制住殷桃出现在他们眼前。 “可恶!老太婆,你还真是阴魂不散!”耿诺随后急速赶来,在赫凡身旁落地。 赫凡全身都好像紧绷起来。 他太大意了! “放开她!”赫凡陡然向晚魔婆婆袭去,似离弦之箭快得惊人。 耿诺当然也不甘示弱地攻了上去。 左右夹击,晚魔婆婆虽挟人质在手,但避闪的动作却快如闪电,应对自如。 何沁舞的脚定在原地,移不开半分,她震惊地看着这变化。 手脚忙乱追出来的包聃同样震惊得无以复加,他的气息很喘,可见他并不会武功。 耿诺和赫凡根本不是晚魔婆婆的对手。 才交手几个回合,两人便双双被晚魔婆婆的掌风震飞倒地,吐血不止。 何沁舞忙跑到赫凡身侧,欲扶起他,手却被他推开,她不在意,而是直视晚魔婆婆,“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何沁舞的问话,晚魔婆婆根本不予理会,她的目光很冷,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波纹,她的话是对赫凡说的,“小子,我的耐性实在很有限,如果你不想看到他们一个个死在你面前,就不要测验我的耐心!” 清脆话语落音的同时,晚魔婆婆右手一伸,一柄软剑从她的袖口飞出,被她握在手上,直逼殷桃的咽喉,“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吗?!” 锋利的剑刃扫过殷桃的脖子,剑锋锐利,将她的皮肤划开。 一串血珠沿着雪白的细颈骤然滚落。 殷桃虽生死悬于一线,却坦然无惧,她的眼神中浮现出的冷笑似是在鄙夷晚魔婆婆,“生死有命,更何况我早就已经活够了,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我绝不允许你用我的命来威胁我重视的所有人。” 剑光在空中一闪,殷桃本能地闭上眼睛往剑峰而去,视死如归,但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一个强而有力的石子将剑折成两段。 “放了她,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你。”深吸一口气试图和缓胸口的疼痛,赫凡面无表情地站起,用大拇指轻拭嘴角的血渍。 “这么多年,你一直想知道师父的下落,一直想得到师父传予我的金钥匙是何物,有何用意,对吧?你在意的,不过就是师父究竟因何背叛你!好,我让你得偿所愿,放了她!”赫凡勾唇冷笑。 “果然识实务。”晚魔婆婆笑了,她用力将殷桃推出,却又以赫凡始料未及的速度挟制住何沁舞,“她呢?如果你愿意为了那个丫头让我得偿所愿,那如果换作是她,你会怎么办?这个丫头可是很喜欢你呢。” 赫凡眉心一沉。 耿诺沉默地看着。 包聃只关心殷桃的伤势,其他无暇多想。 殷桃扬起眼睫望着赫凡那张波澜不兴的俊容,幽幽地陷入深思。 何沁舞目不转睛地盯着赫凡,似乎也很想听到他的回答。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晚魔婆婆放声笑着,觉得将人玩弄在股掌之中是件趣事,特别是看到所有人变脸的那一瞬间,她有着无与伦比的快感。 忽地,晚魔婆婆的眼神变得锐利,“男人都一样,没一个好东西!说什么至死不渝,说什么生死与共,说什么中情于你,都是放屁!” “如果你要得到你想要的东西,那就不要为难他们,跟我走。”赫凡勉强使轻功飞掠。 “好,干脆!”晚魔婆婆抛下一干人等往赫凡追过去。 片刻,灰色身影又以飞快的速度折回,她问何沁舞,“丫头,你叫何沁舞?” 何沁舞看看四周,迷茫地点头。 “很好,丫头,就冲你的名字,我对你有好感,要不要做我的徒弟?”晚魔婆婆又问何沁舞。 何沁舞看着眼前晚魔婆婆跟刚才截然不同的和颜悦色,不禁怔愣。 就在何沁舞不解情况如何发展之际,有只强而有力的手臂将她紧紧抱住,远离晚魔婆婆寸许有余。 何沁舞睁开眼还没有看清那个人,就听到那人的声音,“我的耐性也不多!玉石俱焚该不会是你希望看到的结果吧?” 那人的声音很冷,有种冰冷却净澈的透明之味,何沁舞万分惊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赫凡?”她不由自主地脱口叫出他的名字。 没错,正是尾随晚魔婆婆折返,担心众人安危的赫凡。 赫凡的左手还紧紧抱住何沁舞的腰,并没有理睬她。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晚魔婆婆,寒光尽现,薄唇冷抿道,“她现在是我选中的人,我不让她死,谁也不能结束她的性命!” 何沁舞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五味杂陈,震得她七荤八素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晚魔婆婆笑不可抑。 赫凡的神色更冷,“你笑什么?!” “金钥匙不在你身上?”晚魔婆婆岂会再中他的调虎离山。 “你不会以为金钥匙是一把钥匙吧?”赫凡轻笑,可惜笑容是没有温度的。 “不然呢?”晚魔婆婆反问。 “跟我来不就知道了?”赫凡讥嘲,“难道你还怕我会从你的眼皮底下遁走?” “说得也是!”晚魔婆婆笑容可掬,自信满满,“带路!” 赫凡洒然地再展轻功。 温度骤离,何沁舞一阵茫然若失。 “丫头,你也来吧!”晚魔婆婆没有给何沁舞沉心的时间,带上她,追赫凡。 留下的是残花败叶,一地的凋零。 殷桃面色如土,身体不禁轻轻摇晃了几下,包聃急忙稳住她的身子。 殷桃看了不远处的耿诺一眼,喃喃地说,“我又成了你们的负累……” 月光毫不吝惜地照在耿诺那张年轻且阴柔俊美的面庞上,他的脸色苍白,可见他受伤不轻,他说,“凡是故意将她引至此地的,我想凡他应该有打算。”他看着殷桃颈上已经被包聃处理好的伤口,“除了你,没什么是能够让他感到意外的。” 殷桃悠然问道,“诺,你觉得换心对沁舞姑娘公平吗?” 赫凡跟何沁舞的对话,晚魔婆婆听见了,殷桃自然也是全听见了。 “你——”耿诺诧异她如何得知换心之事,这件事,是薛枫告诉他的,否则连他也不知。 殷桃轻声说,“我最近频频心慌摔碎东西,虽然我对卜卦未有研究,但也知这是凶相,万一我……” 耿诺毅然打断她,“别说傻话!你忘了吗?凡的名号可是鬼煞!” 鬼煞,连鬼也敬煞三分。 ☆☆ 第9章 chapter 9 经过一天一夜的奔波,赫凡带着晚魔婆婆来到一片高地上的一座墓碑前。 此地背靠群山,往下俯瞰,高不胜寒。 常昶—— 何沁舞怔怔地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这里。 赫凡曾说有事要办。 她当时还讶然他说的有事要办竟是在此墓碑前跪了整整两日两夜。 那时,她问过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 如今,他带晚魔婆婆来这里,跟晚魔婆婆要的东西有何关系? 何沁舞不解地看着赫凡,随后打量晚魔婆婆的神情。 墓碑上的名字确实让晚魔婆婆闪过一丝恍惚。 “小子,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样!”晚魔婆婆甩掉不该有的情绪,出声警告。 坟墓由大理石砌成,碑前不远处,有一微微凹陷的方圆底座,很显然,那是予人跪拜之用。 赫凡面无表情地伸手触摸着碑文上的名字低声道,“常师叔……” 双膝一软,赫凡很自然地跪在了那凹处,伏身叩头。 叩了三响,他才起身,目光一闪,盯住了其中一块大理石上的花纹。 晚魔婆婆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赫凡直盯的那块石头上的纹路好生奇怪,好像是……字。 晚魔婆婆走近观看,果然见那石上有字。 只因刻得极浅再加上大理石本身就有黑色不规则纹理,若非来人看得仔细,否则不是会错过,就是绝难发觉。 “五三、四六、一一、二九……”晚魔婆婆一边念,一边皱眉。 什么意思? 晚魔婆婆看向赫凡,目光锐利,脸色阴沉,口气严厉地质问,“臭小子,你究竟是想玩什么把戏?!” 赫凡双眼轻闭,再睁眼时,已是清明一片。 他走出跪拜之处,顺数,在第五行的第三块方砖上狠狠击了一掌,又在第四行的第六块方砖处击了一掌,直击到最后提到的第九块方砖止。 最后一掌落下,只听轰轰声响—— 地面震动起来,何沁舞没有内力可供她稳住身子,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只待倾刻,地面便恢复如常,她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坟墓—— 那坟墓竟然从中裂开了! 而且,那个入口,正成钥匙状。 春日艳阳均匀地洒向大地,不知道那入口边缘使用了什么材质,在阳光的照耀下,形成美丽的金色光弧。 仿佛一把巨型细致的金钥匙活生生地摆在眼前。 这变化实在出人意料,晚魔婆婆也不禁愣了一愣。 “起来。”赫凡朝何沁舞伸出手。 何沁舞心中一软,依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 心发烫,手发烫,脸发烫,他无意的举动却能让她不知所措。 晚魔婆婆喃喃地道,“原来这就是金钥匙,怪不得我找不到!”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金钥匙的秘密吗?那就跟我进来。”赫凡面沉似水,飞身一跃,消失于那把钥匙的匙头。 一句话,惊醒了两个人。 晚魔婆婆森然道,“最好是!” 灰光一闪,独留何沁舞,赫凡和晚魔婆婆两人皆不见影踪。 何沁舞赶忙跟进去。 里面很黑。 何沁舞循着一丝隐隐的光亮往前走。 “赫凡……”她试探地喊。 “我不相信!”那是晚魔婆婆的喝声。 何沁舞跌跌撞撞地往声源跑。 赫凡手持一盏火烛。 他将火烛置于壁端,一只手执起银签轻轻地拨了拨壁端的灯芯。 壁沿罩灯内的蜡烛噼啪一响,猛地亮起来,照得一室通明。 晚魔婆婆手中的软剑直直落下,朝赫凡劈去! 赫凡像是料到晚魔婆婆会有此举动,向旁一闪,从容避开了剑锋。 何沁舞则惊吓出了一身冷汗。 赫凡的目光在小小的斗室中梭巡了一圈,视线忽然停在边角暗台的百合上。 他知道晚魔婆婆在没有完全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之前是不会真的杀了他的。 他,耿诺,薛枫下山之前—— 三道清瘦的人影站在床边微微垂着眼注视着那名正躺在床上沉重喘息的老者。 “赫小子,你绷着脸的样子很难看,你知道吗?”老者虽然出气已经很困难,但看着爱徒冰山一般的俊容,还是忍不住揶揄。 “你还是省省力气吧。”赫凡微冷的声音中听不出有什么关切的意味,“你要是还有遗言就快说,既然想死就别拖着让别人难受,也让自己难受。” “赫小子,你对你的师父居然这么凉薄,可怜我冯天鸣游戏人间半辈子到最后收了你这样一个冷面冷情的小子继承我的医术。耿小子,薛小子,你们这三个小子别在江湖上太招摇,要知道今后你们都得靠自己,这世间会有许多情非得已,但你们要记住别让自己做任何有可能会后悔的事,有些事,一旦后悔,那就是一辈子的事——”老者猛咳了一声道,“你们这一步踏下去,就踏进了忙碌的世俗红尘,自此,就永远别再回头了。因为即使回了头,也绝非前身。” 屋子的一角处有只蜷缩着的小狼狗似乎感觉到主人即将离去,呜呜地低鸣了几声。 薛枫的眉一挑,似乎不甚满意,“师父,这就是你的遗言吗?我还真没想到你会发出这种无聊的感慨。” 耿诺的嘴角挂着淡淡的清笑,“师父,我们都听完了,你现在可以咽气了。” 老者重重地咳嗽几声,“三个没心没肺的臭小子!这么盼着你们师父死?你们以为自己天资聪颖把师父的本事都学会了就很了不起了吗?” 静默…… 老者呵呵地干笑着,“赫小子留下来陪我最后一程,我有些话要跟他交代,你们两个出去。” “我和诺为什么不能听?”薛枫直来直往惯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是啊,师父,你不会这么偏心在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埋了宝藏留给凡吧?别忘了是谁经常给你泡最爱喝的碧水茶?”耿诺也有异议。 床上的人影微动了一下,老者这次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他说,“你们不行,耿小子,你太孩子气了,太随心所欲,我不放心你去办这件事。薛小子,你太沉不住气了,没有耐心,我更不能把这件事交由你去办。”老者用手捂嘴,将冲涌而上的血渍吞咽回去,“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我还是比较放心交给赫小子,虽然他也没什么优点,但比起你们两个沉稳些。” “师父,你这是夸你的徒弟呢?还是损啊?”赫凡的声音没有起伏。 “既然师父这么说了,我们再不闪似乎有争遗产之嫌,我可是一点都不喜欢这破屋子和那只懒惰得只知道吃和睡的狼狗!”耿诺拉着薛枫走出去。 一走出去,原本嘻嘻哈哈的两人脸色就黯了。 如果不能阻止对方的死亡,至少也不能让对方带着不放心离开。 一红一白非常默契地踮足离开小屋一丈有余。 “师父,你要说什么事?这么慎重?”知道屋外已经清空,赫凡问。 老者终于听到赫凡的情绪变化,笑出声,“这是一个秘密……” 赫凡心头微动,将那朵乍看栩栩如生的百合原地旋转。 与此同时,就在百合旁边那面平凡无奇的墙上赫然裂开了一个小小的方洞,一方棕色木盒就在其中。 “那是什么?!”晚魔婆婆道。 赫凡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方棕色木盒。 晚魔婆婆等不及,忙上前拿出那方棕色木盒。 原本紧闭的盒盖喀嚓一声打开。 两束相缠的黑发平摆在盒中。 晚魔婆婆的手因为激动而轻颤。 她缓缓伸出右手将那两束交缠成一缕的秀发握在手中。 记忆拉开往事的银帘。 微风轻拂依稀传来外边的热闹气息。 上等的织锦银帐在楼上隔出静谧空间。 她坐在桌前往人头攒动的楼下望去。 她,金雅宁。 第一个字——金。 她是德高望重的武林盟主金沙南的小女儿,金歌山庄的二小姐,含着金汤匙出生,高高在上,备受宠爱,不知人间疾苦。 第二个字——雅。 学富五车,过目不忘,雅静端淑,傲看天下文人骚客。 第三个字——宁。 宁死不屈,思想极端,性格刚烈。 这三个字组合起来本是闺秀却名动天下,无人可及。 然而,得到很多赞美的同时,也引起了很多的争议。 就如她现在做的,面试招亲。 只要是男人,四肢健全者皆可参加。 她拿起名单淡淡地扫了几眼,随即又意兴阑珊地将纸稿放回去。 “秋梅,今日就到此为止。”金雅宁吩咐,欲起身。 “小姐,今日,昨日,前日,三日已经整整见了一千人竟没一个能让您满意的吗?”秋梅遂问。 “没有。”金雅宁摇首,失望至极,她要嫁的,必然是可以与她齐肩的男子。 就在这时,一阵笑声朗朗从银帐外传来。 “金小姐要嫁之人,非我莫属!”一个高挑的身影拂帘而入,嘴角挂着势在必得的微笑。 锦帐落下。 只见一个青衫男子,眉清目秀,顾盼间俊挺逼人,手中一把折扇,折扇上绘的百合淡而多姿。 “大胆狂徒,竟敢对我家小姐如此无理!”秋梅张口欲喊,“来——” 金雅宁以手势止住秋梅喊人的举动。 秋梅默默地退到一旁。 “哦?我怎不知自己将嫁之人非你莫属?”金雅宁看着眼前的男子。 男子绢扇轻摇,“因为你太寂寞了。” 金雅宁瞳仁的颜色逐渐由浅转深,她斥道,“我怎会寂寞,你休再胡言!” 男子笑了,他道,“高处不胜寒,站得高的人总希望找到一个能够和自己匹配的伴侣,否则,一个人孤孤单单,日复一日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被刺中痛处,金雅宁烦了,丢出一句狠冷的话,“你有什么本事做我的伴侣?!” 男子又笑了,“只有试过了,才知道,我冯天鸣和你金雅宁到底是配,还是不配。” 冯天鸣。 说着爱她的男子,她唯一爱过的男子…… 碧绿河水上,她只与他无忧嬉闹。 青青绿茵上,她只与他笑语如珠。 哥哥笑她,看来,这世上只有冯天鸣能逗出我妹子发自内心的笑容。 与他相恋,她的笑容当真灿若流星,众人羡慕。 好景不长,扰人恶梦频频来袭。 阳光洒落,她耳边垂落的是他为她编的发束,发束乱了,他亦丢了。 晚风亭内,他许下生死与共。 一夕之间,她成了他恶意遗弃的结发妻。 哥哥未言,这世上唯有冯天鸣能让她再也笑不出来,甚至忘记笑为何物。 明月高挂,她等了又等,等到风吹乱了发,发刺痛了眼,眼却早已忘了流泪,往日情怀殒落在何处亦不得而知…… 已死的心竟开始隐隐作痛。 晚魔婆婆摊开那束结发辫,让它平躺在掌中。 只见那束黑发竟奇迹般地一点点由黑变白。 “师父说,棋子不该爱上执棋之人。他在你身边是利用你来遮掩他跟常师叔有断袖之癖的事实,为的是保护常师叔,他没有想到你真的爱上了他,对他付出无限真情到他甚至无法负荷的程度,直到他与常师叔的事被你的兄长发现,你的兄长震怒非常,师父只能选择离开,他离开之时与你的兄长商定的唯一条件便是你的兄长必须答应他不将此事外泄,以保护你们母女不受人冷眼。”赫凡眼视那束已白的发辫,缓缓道,“师父对你倍感愧疚,他说,今生无偿,来世再还。” 晚魔婆婆闭目,静静听着,没有任何举动。 何沁舞眼睫微颤,她定定地注视着晚魔婆婆。 “婆婆……”何沁舞走到晚魔婆婆身侧,试图安慰她。 晚魔婆婆慢慢地睁眼,她看向何沁舞,“丫头,你千万别步我的后尘,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那是自断活路,明白吗?” 这个道理,谁人不明? 奈何,爱已陷落,心已沉沦。 “婆婆……”何沁舞听得怔忡,听得心痛。 “他就葬在这里,是吗?跟常昶葬在一起!”晚魔婆婆的话,似是问,似是答。 赫凡温言道,“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以后,请你不要再来烦我。”终于……结束了。 话完,赫凡牵起何沁舞的手就要走。 “等等!”晚魔婆婆一把拽过何沁舞,“你可以走,她可不行!” “你到底是想怎么样?!”赫凡神色一凛,沉声道。 晚魔婆婆没有回答他,封住何沁舞的几大穴位。 她将何沁舞按坐在地,自己也席地而坐。 赫凡心一惊,难以置信。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三个时辰过去了…… 赫凡静立原地,生怕自己无意的一个举动就会让眼前的两人筋力尽断而亡。 不知道过了多久,壁沿的烛火灭了。 何沁舞被晚魔婆婆使出最后一掌送入赫凡怀中,接着,两人均被晚魔婆婆的掌力震飞。 “赫凡……”何沁舞浑身气血乱冲,似乎全身的血脉都翻涌了起来,她说,“我好难受……” 赫凡为何沁舞把脉,眼沉。 晚魔婆婆竟把毕生八成的功力全数传给了何沁舞。 何沁舞没有内力,陡然承受这么高深的绝学,如果不运功调和,则会精尽而亡。 一室黑暗,赫凡直觉寻找晚风婆婆所在的位置。 何沁舞难受至极,她紧紧揪住赫凡的衣摆。 赫凡感觉那力道,将右手覆上她的左手,握住,“撑着点。” 将她拦腰抱起,赫凡不再耽搁,略有深意地看了暗处的某一角一眼,而后离开,翩然如鹤。 乍见光明,赫凡和何沁舞都不适应。 天泛晓。 原来,在暗室竟呆留了一天之久。 如今,室外已是一个新的天亮。 何沁舞的双手紧紧勾着赫凡的颈项,身体里的真气躁动难耐。 花了一点时间适应光明,赫凡转看何沁舞,才发现她浑身已被冷汗浸湿,不只如此,光洁的额头此刻正汗如雨下。 她的难受,他不能体会,但也能够明了。 何沁舞的下巴伏在赫凡的肩上,他抱着她正要踮足而奔,墓地里忽传来悲恸不已的声音震慑四方,“冯天鸣,为什么你要死?!为什么你死了?!为什么要剥去我仅有的希望?!为什么这么对我?!我想找到你,我想问你,能不能再为我结一次发辫?……我想问你,你是否还记得我是你许下牵手生世的结发妻?……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只是想让你亲口告诉我理由……这个要求很过分吗?!……老天!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轰地一声,墓地骤然坍塌。 何沁舞睁眼,嘴唇微微地颤抖,许久才道,“婆婆……她……” 赫凡的身子僵了一下,未回头,却下意识地将怀中的人儿拥得更紧。 虽未回头,但他能猜到后面是什么情况,在晚风婆婆将近八成的功力传予何沁舞之时,他已知她定是想用剩下的两成功力自毁生机。 他已知会是这种结果。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赫凡仰望天空,碧蓝如洗的云朵,恍惚间,师父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 他在说—— 赫小子,你不懂……晚魔婆婆金雅宁是性情极端刚烈的女子,可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爱得极端,恨得极端,若她知我已死必追寻至阴曹地府方休,你们三人下山,年少轻狂,青出于蓝,胜于蓝,必露锋芒,她定会猜测你们便是我的徒弟,只要她这么猜测,找到你们中的无论哪一人,她都会知道我便是你们的师父,她了解为师胜过为师自己,自然看得懂你们使用的手法是出于我的教导,这时候,你们中有人受伤或她受伤都不是我希望预见的结果,所以,你可以放出假消息说我传予你金钥匙,里面有至关重要的秘密,以此,她便不会衍生杀机,如果可以,最好拖个十年八年……但是,如果到时,哪一天,没有办法了,你真的累了……如果到那时候,你就带她到你常师叔的墓地……你常师叔住在那里,我住在那里,你把她带来,将一切告诉她……此生我负她,愿来生再偿。 ☆☆ 第10章 chapter 10 半途,还未到可供休息的客栈,何沁舞已不能等。 赫凡只好就地将她放下,让她背靠树干而坐。 数日滴水未进,只顾着与晚魔婆婆纠缠,其实,他的体力也几乎透支。 林立的树丛在头顶交错,天逐渐黑了,阳光残落下斑驳的影子。 起初,什么问题都没有。 赫凡想以自己的内力加以针灸封住何沁舞的内力,就在他以为会大功告成之际,何沁舞的内力忽然回冲反导进赫凡的身体,胸口一阵气闷,只是转瞬之间,那疼痛便在赫凡的胸口处越积越深,猛地,他吐出一口血。 红色染红了青石。 他试着运功调息,却没有丝毫用处。 晚魔婆婆将近乎毕生的修为无条件的传授给了何沁舞,其深厚,连他也望尘莫及。 这是多少武林人士耗费半生都求而不得的修为,却被何沁舞捡到了便宜。 真不知,这究竟是所谓幸,或不幸。 赫凡垂下眼,用眼睫遮盖住黑眸中的深沉。 可他并未来得及细思,何沁舞便如发了疯似的在林中四处乱窜,身影叠叠。 赫凡站起,黑眸更加黯沉。 何沁舞没有目标,更不知道自己的速度正越来越快。 赫凡的体力早已大不如前,他的步伐开始凌乱,甚至逐渐跟不上前方一抹飘忽的倩影。 “何沁舞!你给我停下来!”他的五脏六腑如火焚烧,胸口尖锐一痛,他停了下来,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溅满岩地。 何沁舞听到了,她很想停下来,可她停不了,她的体力有一股力量促使着她,那股力量破胸而出,而她却无法控制。 体内的血液激烈地沸腾,她的目光也因而变得疯狂,手随心动,她猛然跃高,折下一根枯枝,木枝疾如闪电,快似迅雷—— 枝风无影,四周的落叶却轻轻荡起,迎风旋舞,极为惊人。 赫凡神色木然地看着,心惊不已。 如此短的时间,无任何教导,她便无师自通,将功力为己所用! 枝木被何沁舞弄得一片狼藉。 赫凡飞身向前,想要制止她,何沁舞却朝他冲过来。 赫凡一时怔忡,躲闪已来不及。 那一刹那,何沁舞手中的枯枝没入赫凡的胸口。 那是很熟悉的味道,那是一种让人莫名亲近的香味,清清爽爽却隐含药香…… 那是双很熟悉的眼,湛黑如水,沉静而深沉…… 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与人的意念相衡。 愣愕,何沁舞的神智从癫狂状态全然清醒。 她像连呼吸都停止般僵直,如木偶般停顿住所有的动作。 赫凡花了好一阵子才从那股冲击中缓过劲来,一片黑暗的眼终于恢复些许视线,然后,他看见何沁舞震惊慌张的神情。 胸口像要爆开来,她的泪水一滴滴地落到地上。 她这才知道,在他的黑瞳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只看到自己的身影,原来可以这么震撼,又这么忧伤。 倾刻间,她的声音痛苦而充满无力感,“我……赫凡你……流了好多血……我现在可以做什么?……我是怎么了……我刚刚到底是怎么了……”声音哽咽,她甚至无法将话说得完整而清楚。 赫凡猛地将没入胸口的枯枝拔出,扔掉,随着这个动作的牵扯,他才感觉到一股近乎麻痹的撕痛从胸口处传来。 胸口一凉,鲜血浸染了他的紫衣。 他的右手食指如风,在自己的颈下,胸前迅速连点几处大穴。 原本不断在紫衣扩散的鲜血立刻放慢了速度,渐渐地,也不再扩展了。 “别哭了……过来扶我一下……”他的声音轻轻地,只因他只要喘气重一点便会痛至心肺。 何沁舞忙胡乱地拭掉脸上的泪,跑过去扶住他,发抖不停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撑住他。 不…… 赫凡不能死! 一个非常非常强烈的念头,凿进何沁舞的脑海里。 “你忍着点!我……我这就背着你去找大夫!” 赫凡还来不及反应,何沁舞已把他扶到自己背上去。 一声闷哼从赫凡口中传出,疼痛让他闭上眼。 他几乎没有办法做稍微大一点的动作。 初背着赫凡时,何沁舞还能勉强应付得来,“你不能死……不能死……”她一直喃喃念着。 可,真的举步维艰。 才走几步,她便觉得背上的重量越发沉重。 他想笑,笑不出来。 他想说,努力好几次才道,“我自己就是大夫,我不会死的……”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她的心一酸,泪如雨下。 他看不见她的泪水,却听见她的抽泣声,心暖乎乎的,他轻问,“你很怕我会死?……”他死了不好吗?他死了,她就可以活着。 她不停抽泣,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难过到说不出话来。 他微微一笑,不再为难她,“照我说的做……深吸气,气运丹田,将那股力量聚于足下……” 她听了,照做。 他说,“现在,我只给你半个时辰找客栈。” 她不解,回首,他的长睫覆在眼睑。 心慌来得措手不及,她屏气,一颗心悬在喉头。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在半个时辰之内找到客栈! 她背着他,越跑越快,越奔越急,一直地冲下山去。 何沁舞实在无法记忆自己是怎么样在日落之前,把赫凡带到客栈的客房的。 将赫凡平放在床上,她的人便像支离破碎,全身的器官都已失灵,完全凑不全似的,只有一颗心在咚咚乱跳。 她顾不得休息,只想快点把大夫找来。 才转身,她的手就被抓住。 她惊诧地回头,却不经意望进赫凡那漆黑如墨般深沉的眸子。 “你醒了!”她惊喜交集,美目刹那迷蒙。 赫凡转动黑眼珠,她额上的汗,混和着泪水,流了一脸。 “真难看。”他的声音轻哑,“一个姑娘家这样子,还真难看。” 她震了一震,想起他曾说过的话,自卫道,“我知道自己无法跟殷姑娘比较!” 他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去梳洗一下吧,顺便帮我带身洁净的衣裳回来,还有包扎伤口的白纱,一根细针,一条丝线……” “可是……”她不敢走,“你的伤……我必须要去找大夫。” 他虚弱一笑,“除非我自己想死,这样的伤还奈何不了我,难道……你认为还有哪个大夫会比我更出色?……” “这……”她顿了一顿,“别逞强,你也是人啊,也会有需要大夫的时候。” “你还要在这里跟我磨菇吗?”赫凡道,“那么,我如果死了,你要负全责。” “我……”她跑出去,“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赫凡盘腿而坐,他缓缓解开沾血的外裳,然后是内裳,内裳因为与伤口摩擦又与血相连,干涸地粘在了肉上,一片血肉模糊…… 何沁舞很快折返,推门而入,即刻,怔在原地。 火光在赫凡的俊脸上跳跃着橘黄的光泽。 “把门关上。”赫凡头也没抬,继续用被火烧过的刀处理伤口,“我让你带回来的东西呢?” 何沁舞赶紧把门关上,来到他身边,心揪缩成一团,不知是什么滋味。 “东西呢?”见何沁舞没有动作,赫凡抬起脸来。 何沁舞直觉地把手中的东西递上前,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赫凡胸口上的伤,眉头都快皱成一团了。 然后,她看见自己买回来的针线穿过赫凡的伤口。 针线血淋淋地穿过皮肉,看得何沁舞心口翻绞纠结,只感觉全身无力。 何沁舞的视线往上移,看向赫凡的脸,他认真的样子仿佛只是在绣花。 “你……”何沁舞颤抖地问还在缝胸口上伤口的赫凡,“你不痛吗?” 赫凡这才抬眼极快地扫了何沁舞一眼,然后又继续缝着,“也不想想是谁做的好事。” 何沁舞涩涩地凝视赫凡的伤口,“对不起……” 赫凡很仔细地缝好伤口。 “帮我将浴桶倒上温水。”赫凡吩咐。 何沁舞还不能恍过神来,他缝的针线很整齐,他连女红也会? “何沁舞!”赫凡叫她的名字。 “嗯?”何沁舞这才恍回神,“怎……怎么了……” “我要更衣沐浴了。”赫凡道,“帮我将浴桶倒上温水。” 怔了一会儿,她的脸一红,“哦。” 她走得极快,极迅速。 一桶,一桶,她将水注入浴桶。 准备好热汤,何沁舞正要离去—— “过来帮忙!”一道魔魅的声音传过来。 因为伤口的缘故,赫凡多有不便。 这工作让人脸红心跳。 强自压抑内心起伏的情绪,何沁舞才能稍微面对男人与自己全然不一样的身体。 何沁舞站在浴桶后方为赫凡刷背,时不时试探水温。 她曾是温府的丫环,虽然并未做过服侍主子沐浴的工作,但还是懂的。 她垂眼敛眉,细心掠过不该凝目的部位,迅速细腻地完成手上的工作。 洗净了赫凡一身的血污与异味,何沁舞小心地用白纱包缠他的胸口。 换上一身紫色新衣,赫凡在短短数时辰之内仿若换了一个人。 她盯了他半晌,忽然漫声道,“真好。” “真好?”赫凡挑眉,系上腰带。 “幸好,你没死……”她这么说。 心,泛起丝丝涟漪,赫凡的眸光变沉,“我不是叫你梳洗一下吗?” 何沁舞愣了一愣,用手挠头,笑容灿烂,“太着急,就忘记了,我这就去!” 一溜烟,何沁舞便在深沉的黑瞳消失。 赫凡在桌围坐着,等她梳洗完来找自己。 可,一个时辰过去了,还不见动静。 窗外,月光闪耀。 不等她来找自己了,赫凡决定自己去找她。 问了店小二,赫凡找到何沁舞的房间,推门,门锁了,他敲门,没人应声。 疑惑间,他一掌将门打开。 何沁舞竟伏在沐桶睡着了。 赫凡关上门,走进去,伸手掬起一掌水。 他微蹲,拍她的脸颊,“何沁舞,醒醒!” 缓缓地,何沁舞醒了,“你怎么在这里?” “这热汤凉了,你不知道?”他不答反问。 容色略微刷白,何沁舞往下一看,倒抽口气,下意识环住自己的身子。 “我的身体,你看过了,你的身体,我看过了,这才公平。”赫凡不以为意。 何沁舞狠狠瞪赫凡,但不过数秒,她便压下激动的情绪,“那……根本就不一样……” “你帮自己买了换洗衣物没?”赫凡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啊!——”何沁舞伸手拍额,随即又像反应过来似的马上环住自己的身体,“我忘了……” 赫凡白她一眼,“你怎么回事?你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睡着?”她的脑袋都不会转弯吗? “我……”她好一会才说,“走出你的客房,我才发现自己的骨头都散了……” 这倒让赫凡怔了,起身,转过身,“你等我一会。” 何沁舞的脸瞬间红艳,心如小鹿乱撞。 很快,赫凡就回来了,他手中拿着一套翠绿色衣物,“换上!” “你哪来的女装……”店家应该都关门了才是。 “买的。”有银子还怕买不到衣物吗? 背过身,他再度走出去,“我在门外等你。” 何沁舞用最快的速度换上干净衣物。 洗去了一身汗湿,清爽许多,她忙开门,果然见他立在墙边。 他把一包东西扔给她。 她打开,里面是大饼。 “你吃了吗?”她这才发现自己不仅累了,而且还饿着。 “我吃过了。”他说,“你快点吃。” 她吃得很快,三两下便将几块大饼解决了,又进客房喝了水。 饥饿感不在,她的精神好多了,她说,“你就是为给我送吃的才来我房间的吗?”她当然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进她的房间。 “走吧。”赫凡走在前头,“今夜,我们还得赶路。” 何沁舞紧跟在后。 走出客栈,夜风袭来,她的黑发未干,风一吹,更觉深寒。 “为什么我们不能明日再走?”终于,何沁舞问出疑问。她,真的很累了。 “我们出来这么些日子了,我怕诺会担心,而且我也担心小桃子。”赫凡回答何沁舞,没有注意在何沁舞面前用了耿诺和殷桃的昵称。 何沁舞的内心剧烈一震,“是……这样。” “晚魔婆婆把修为传授给你,你只消稍加运用,便可得其精髓。”赫凡道,“我们不能等了,你使轻功跟上我!” “你的伤口……” “不要紧!”赫凡打断何沁舞,“我们得极速赶回去!”他有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何沁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声音也像消失了一样。 不要紧…… 他都说不要紧了,她还能说什么? 他都不在意自己的伤口会因为剧烈的动作而裂开了,她还能说什么? 他自己不要紧,要紧的人,他在意的人,只是殷桃! 她还能说什么?! “跟上来!”赫凡拔地而起,在屋顶等她。 一双脚像被定住一般,无法移动分毫,她一动不动。 赫凡见她不动,干脆下来伸手带她,“深吸气,气运丹田,将那股力量聚于足下……” 一紫一绿,消失的速度极快,很快便与月色相齐。 ☆☆ 第11章 chapter 11 赫凡的预感成真。 殷桃静静地躺在床上,原本双颊红润的娇俏容颜已似经霜早凋的芍药。 “果然,晚魔婆婆的那把剑上淬了剧毒……”赫凡的心脏突地一阵紧缩,胸前如火烧般疼痛的伤口燃烧得更加剧烈。 随即,他气愤地质问包聃,“你不是大夫吗?!就算你医术再不济,总可以想办法延缓毒素在小桃子的身体里扩散的速度吧?!” 包聃面容沉痛,不做答复,他像失了魂似的,只是执着殷桃的手,神色凝重。 赫凡因此抓狂了,他使出一掌就想杀了眼前镇定自若的包聃。 耿诺承接赫凡那一掌,两道掌力相冲,化为云烟,“你知道,我只会配毒,不会解毒。”耿诺收敛了所有的放浪不羁与随性,以这一生最虔诚的态度对赫凡道,“现在当务之急不是互相责怪,互相责怪也是无济于事,既然你回来了,就快想想法子救小桃子!” “救?!我怎不知要救?!”赫凡面有难色,他冷笑了起来,那笑中带着悲凉也隐藏着愤怒,“可是,毒素繁衍之快让人难以想像,况且,她所中的剧毒是晚魔婆婆所配制的,晚魔婆婆是何人?!她所配制的剧毒岂是如此易解的?!” “你说什么?!”耿诺怔住,被赫凡的话震在原地,“连你也没有办法解这毒?!” “晚魔婆婆是谁?她是我们的师娘,你我的技艺都得来于师父,而她完全不输师父,况且,我与晚魔婆婆纠缠耗费些许时日,早已错过了最佳配制解药的时间……”赫凡伸拳往床板一击,震得所有人的心都跳起来,“现在,就算我能配出解药也已经来不及了,毒素已经扩散至她的心脉……” “晚魔婆婆为什么要置小桃子于死地?!”耿诺狠狠眯起眼,然后开始磨牙,带着火气,声音却冷得骇人,“小桃子与她无冤无仇!她不对付你我,偏偏对付小桃子,这究竟是何道理?!” 何沁舞站在屋里一角,听着,看着,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接近。 赫凡的目光忽然扫向何沁舞。 何沁舞微微瑟缩了下,那对曾经蛊惑她的黑眸此刻正放射出两道凛冽的寒光。 赫凡面无表情,他的声音冷得像初月雪,“为什么晚魔婆婆会对你与众不同,不仅把毕生的修为传授给你,还因为你喜欢我,我喜欢小桃子,而除掉小桃子!为什么她要对你这么好?!” 何沁舞几乎就要窒息在那双眼的蹂躏之下,她说,“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推理,这一切为什么就不会是巧合?为什么就一定是跟我有关系?!跟我说了喜欢你有关系?!你不要血口喷人!” 赫凡哑口无言,愤恨难当。 可,除此之外,他无法找到更合理的解释。 “她就快死了。”赫凡突然说了一句,声音低哑,充满压抑的疼痛和绝望。 殷桃听见熟悉的声音,轻轻地睁开眼睛。 殷桃的适时清醒拯救了所有人。 “小桃子……” “桃儿……” “殷姑娘……” 包聃握着殷桃的手,温柔地用湿巾擦去她额上的汗。 殷桃的纤手覆上包聃的手,似是安抚。 “凡,沁舞姑娘,你们回来了……”殷桃看清楚面前的景象之后,虚弱地发出欢乐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拂过耳畔的轻柔嗓音俘获,微微震动着。 赫凡看着殷桃时毫不掩饰目光中那份缱绻温柔,他轻声道,“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他的眼神,他的一举一动,无不显示出殷桃是他心目中最特别的存在这个事实。 何沁舞笑了,没有笑意的笑容看起来充满苦涩。 也只有殷桃能让他露出这种情绪。 「丫头,你千万别步我的后尘,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那是自断活路,明白吗?」 爱? 幸好,她还未到爱的程度。 只是喜欢,最多就是喜欢,就在这里止步了。 比喜欢多的才是爱,而她,只在喜欢止步了,不会再前进…… 如此,她是幸运的,比晚魔婆婆幸运,她知道适可而止。 心绪翻腾过后,心静如水,她对殷桃说,“殷姑娘,你会好的。”赫凡不会让她死的,就算牺牲他自己的性命,他也不会让她死。 何沁舞第一次讨厌自己这么懂一个人。 殷桃朝何沁舞笑笑,而后对所有的人露出一个她尽全力露出来的最灿烂的微笑,“我可以跟沁舞姑娘……单独谈谈吗?” 殷桃的呼吸看来有些急促,赫凡似是听而未闻,他就要为殷桃输送自己的内力。 殷桃用眼神制止,坚定的眼神,不容拒绝的眼神,她又笑了笑,虽虚弱,但仍难掩美丽,“除了沁舞姑娘,所有人都统统出去,而且不许在外面偷听……快点……快点嘛……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有点话想跟沁舞姑娘说。” “小桃子……”耿诺试图努力让气氛轻松点,笑问,“有什么话是我们不能在这听的?” 殷桃给耿诺送上一记白眼,黯淡的眼睛射出光芒,“女人间的对话,你觉得男人适合听吗?” “桃儿,我先出去了,你和沁舞姑娘的悄悄话说完了,可要记得把我叫回来。”包聃从头到尾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声援殷桃,他极其轻微地叹了一口气,弯腰在殷桃的额上亲一下,“我在外面等着。” “嗯。”殷桃笑着频频点头,“知道啦……” 包聃率先走出去,接着是耿诺,最后才是赫凡。 待他们都离开之后,殷桃一直盯着何沁舞那双清澈无浊的眼睛,“沁舞姑娘,你的眼睛,相当美丽。”她说。 何沁舞看着虚弱苍白又瘦弱的殷桃,心里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怜悯,她微笑道,“殷姑娘见笑了,你的眼睛比我的美多了……” 殷桃伸手握住何沁舞的手,真情流露地说,“沁舞姑娘,你愿意嫁给凡吗?这一世,不离不弃?” 殷桃突如其来的话语震撼地攫住何沁舞,但也只是更加重心底的痛苦,“我愿意,但他绝对不会愿意……”心口绞痛,那样一阵一阵,“他的心里只有你。” 殷桃微弱的呼吸因为兴奋而微微加快,她说,“你怎知他不愿意?沁舞姑娘,我可以请你不要只是喜欢凡,而是爱上他吗?我可以请你也让他爱上你吗?” 听见她的话,何沁舞微感诧异地看着她,轻轻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如果我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意,那我就不再是人……而是上帝。” 殷桃甜甜的一笑,“沁舞姑娘,凡是在哪里找到你的呢?” “找到我?”何沁舞顿了一下,叹口气,苦笑。 殷桃带着理解的甜笑解释,“我知道凡是打算以心换心治好我有毛病的心脏,对不对?” 何沁舞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她说,“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殷桃说,“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沁舞姑娘,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命中注定?”何沁舞的眉宇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哀伤,轻描淡写地说,“以前,我也相信命中注定,可……现在不信。” 殷桃说,“沁舞姑娘,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我可以放心了。” 何沁舞讶然道,“嗯?” “赫凡,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了。”殷桃带着笑容说起她的困扰。 何沁舞顿时说不出话,只感到喉头酸酸的,非常难过。 “沁舞姑娘,我知道你不敢答应我放手去爱是怕受伤害,是怕自己的付出得不到回报,更重要的是,你怕无法抹掉残留在凡心中的,我的影子,对吧?”殷桃紧捂胸口,狠狠按住,故作无恙,“我了解凡,他如果不是对你不厌恶,他不会让你跟在他身旁,甚至不会让你距离他那么近,能够接近凡的,以前,除了枫,诺,我,没有第四个人,可是,他愿意让你接近,沁舞姑娘,你还记得自己在树林跟凡的告白吧?他如果厌恶你就不可能让你抱着他那么久……” “这……”何沁舞的脸在瞬间绯红,“不能说明什么。” “不!”殷桃眨眨眼睛,她说,“凡不讨厌你就说明你有机会在他心中晋级。” 何沁舞一愣,不明白她这句话的含意。 殷桃又说,“我就是这样进驻包聃心中的,你也一定可以打动凡,也只有……你。” 殷桃的要求让何沁舞既感动又为难,“我、我、我不行……我在他心中一无是处……” 殷桃紧紧握着何沁舞的手,她说,“你知道凡为什么会那么在意我吗?” 何沁舞的心一紧,她想说,她不想知道,可嘴边的话却是,“为什么?” 殷桃松开握着何沁舞的手,艰难地背过身,往上掀起衣摆。 何沁舞看傻了,看痴了,看呆了,她伸手颤颤地抚上殷桃背部与雪白肌肤非常不谐的丑陋疤痕。 殷桃转过身来,她说,“诺出身贵族,举手投足都有人恭敬服从;枫虽出身贫寒,却拥有一个很温暖的家;但凡不一样,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他的世界只有枫,诺,我。” “赫凡并非凡的本名,他之所以改名是为了躲避追杀,而想让他死的人……”殷桃道,“就是他的至亲。” “嗄?”何沁舞呆住。 殷桃垂下眼,她说,“我不便说太多,我只是想告诉你,在凡九岁那年,我护他周全,留下这身伤,在这之后,他才遇到冯天鸣,与他学医。” 眼泪滚出了眼眶,殷桃喘口气,道,“凡只是不相信有人会真的爱他、关心他,所以才会在自己的周围挂出高傲疏离的牌子。帮他!也帮你自己!所以,请你答应我的请求,好吗?” 殷桃的话触动何沁舞埋在心底深处的情感。 她远远做不到殷桃这么勇敢。 甚至在半个时辰以前,她还在后悔自己喜欢上赫凡,庆幸自己没有爱上他…… 殷桃伸出手再次握住何沁舞的手,她有点喘,何沁舞连忙伸手轻拍她的肩膀。 “去爱一个人然后刻骨铭心,记住他,爱到就算喝了孟婆汤也不会忘记的那种感觉是很棒的。”殷桃说,“爱并不是需要对方给予同等回报的东西,因为爱人本身……爱那个人的本身已经很让人满足。” 何沁舞只觉得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殷桃珠泪盈盈,她说“我的日子不多了,请你照顾凡,关心他、爱他。我好担心他在我死了之后会因为自责而做出自暴自弃的事……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而我丢弃他的心,已经伤了他一次,如果这一次,他又看着我死去而无能为力,他一定会故意把自己逼进死角,觉得自己无能。沁舞姑娘,请你一定不要放弃他,请你爱他,跟他在一起,让他感到关怀,感到温暖,感到被爱的幸福,可以吗?” 何沁舞的心里翻腾得像热融的岩浆,她从来不曾为自己而努力争取过什么…… “我答应你。”何沁舞这么回答殷桃,“我会尽我的全力。” 殷桃的唇角弯弯,满意地笑道,“沁舞姑娘,谢谢。” 这么一来,就算她死……也能安心了。 “麻烦你帮我叫凡进来,好吗?”殷桃说。 何沁舞颔首,她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门外的人个个情绪紧绷。 何沁舞的视线定在赫凡身上,“殷姑娘要见你。” 很快,赫凡便进屋来。 包聃、耿诺也随后进屋。 殷桃挣扎着坐起,包聃忙亲昵地扶住她。 “你不要起来,好好休息。”赫凡温和疼爱地说,“我已经找到解药了,再过几日,你就可以跟以往一样又蹦又跳……” “凡,别骗我了,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殷桃微微一笑,“等我死了之后,要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要睡多少就睡多少,现在我只想跟你们说说话。” “别说这种话。”耿诺皱眉,表情不悦,“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有凡在,你会好起来的。” 殷桃深呼吸几口气,好平顺胸口的郁闷,“我也许会好,也许不会好,但就算现在我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桃儿!”包聃用责备的口吻低斥,“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惹我生气?!你会没事的,听见没有?!” 何沁舞的眼涩涩的,她极力忍住,才能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们别生我的气嘛……”殷桃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们总得承认我有可能好不了。” 包聃怜惜地摩挲殷桃凹陷的脸颊,“你绝对不会死!桃儿,你不会死!” 殷桃不再为这个问题争辩,流着泪笑着,她用力地眨去眼泪,她相当珍惜还能看见这些脸孔的时间,“凡,你答应过我的事,还算不算话?” 赫凡不说话。 殷桃皱起脸,她急促地继续道,“凡,你一直对我很好的,可是,每次我求你,你都不会听我的,如果这次你再不听我的,我真的……死都不瞑目。” 赫凡沉默了好久,“什么事?” “凡,只要是我要求的,你都会答应,对吗?”殷桃先要保证。 “只要是你要求的,我都会答应。”赫凡低沉的嗓音里隐含着浓浓的惆怅,还有一点悲伤。 “我希望你能娶沁舞姑娘。”殷桃说。 这句话,震住了所有人,包括何沁舞。 “你说什么?!”赫凡简直难以置信,顿感头痛,“你不要开我玩笑。” “我没有在开玩笑!我说!——”殷桃认真无比地说,“我希望在我死之前能看到你跟沁舞姑娘拜堂成亲,凡,别让我失望,好吗?” “为什么?”赫凡直盯殷桃,“为什么要我娶她?” 除了殷桃之外,他从不在乎任何异性,也不觉得有必要将时间花在女人身上。 “因为她会爱你,关心你,给你温暖,让你感受到幸福……”殷桃强抑越来越无法抵抗血液中如蚂蚁虫啃的痛苦,她的语音轻颤,“我希望凡,幸福。” 温暖的,轻柔的,包含着深切期盼的话语搔动着心底最深处的柔软。 赫凡见殷桃如此坚决的模样,心中再怎么不愿、觉得荒谬……也只能让步。 “等你的伤好,我就跟她拜堂。”赫凡沉眉,敷衍她。 何沁舞的身子轻轻一晃,一颗心,不知是什么滋味,那滋味太复杂,说不清,道不明。 “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殷桃说,“诺,聃,我,我们就是你们的证婚人。” “这——”耿诺想要插话,硬生生被殷桃截下来,“凡,你很清楚的,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你忍心看着我带着遗憾离开吗?……” 要快,非常快,现在,她是在跟时间赛跑。 “快呀……”殷桃落下泪来,“凡,沁舞姑娘,你们走过来。” 殷桃的眼泪是所有人的弱点。 赫凡走到何沁舞面前,拉起她的手就走到殷桃面前。 殷桃擦去泪水,“我们丢掉所有的繁文缛节,凡,沁舞姑娘,你们就在今日以血盟誓,结为夫妇。” 殷桃想去拿碗装清水,包聃制止她,“我来。” 很快,一碗清水出现在赫凡和何沁舞跟前。 赫凡看了何沁舞一眼,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何沁舞看了赫凡一眼,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两人一齐将右手的食指咬破。 血,沿着指尖滴入碗中。 随着清水的流动,两人滴入碗中的血融合,不分你我。 “凡,跟着我说——”殷桃举高一只手,“神明在上,我赫凡愿与何沁舞,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不离不弃!如违此誓,殷桃在地府便不得安宁!” 赫凡犹豫了。 殷桃转向何沁舞,“沁舞姑娘,你先说,好吗?” 静默了一会儿。 何沁舞紧紧盯着赫凡,她举起一只手,“神明在上,我,何沁舞愿与赫凡,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不离不弃!如违此誓,殷桃在地府便不得安宁!” 赫凡轻震了下,讶异了好半晌,不能动弹。 “凡,你还磨磨蹭蹭什么?!”殷桃催促着,被病魔折磨得轻颤的手紧紧地抓住包聃,“快说呀!” 赫凡这才转过眼,他的眼锁着何沁舞的眼,举起一只手,“神明在上,我,赫凡愿与何沁舞,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不离不弃!如违此誓,殷桃在地府便不得安宁!” 殷桃在这时疲惫地闭眼,轻轻地哼起了最爱的摇篮曲,她的嘴角挂着快乐的笑,“我宣布,赫凡与何沁舞结为夫妇。” “桃儿……” “小桃子……” “殷姑娘……” 殷桃睁开了眼,她笑,“我好开心,聃,你带我走,好吗?我不要死在大家的面前,那样……好残忍。” “好,我带你走。”包聃将殷桃拦腰抱起。 何沁舞,泪如雨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在场的三个男人皆眼眶湿润。 包聃落泪了,他的泪滴在殷桃的衣摆。 耿诺轻闭上眼,掩去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赫凡别开眼,不再看刺激眼腺的画面。 三年前,耿诺抱着殷桃离开他的视线。 那时候,薛枫说,“你就当殷桃这个人死了罢……” 那时候,他目不转睛,一直盯着他们的身影消失。 因为,他知道,他还有三年。 三年后,包聃再次做了同样的事。 殷桃说,“我不要死在大家的面前,那样……好残忍。” 这时候,他不敢再看,不敢看着他们消失的样子。 因为,他知道,她……必死无疑。 包聃抱着殷桃越行越远…… 眼泪从殷桃的眼眶滑落,“能活着吗?”她所想要的,还有,他能够活下去。 “想我活着……你就不能死……”包聃轻声道。 “你真霸道……”她笑着,笑颜如花,“只有我知道你是一块璞玉。” 选择该是什么? 答案又是什么? 暖日,映照着眼帘…… 是如此的温暖。 一切……都该释然吧。 而,并不然。 夜,映入眼的是月光般的银色光芒。 不同的是这样静淡的柔和掺杂着丝淡淡的冷意。 何沁舞望着赫凡,她移不开眼。 他面无表情,但何沁舞自那双眸子里看到隐藏的风暴和戾气。 “凡,你不能这样,你已经这样站了一整日了。”耿诺的俊脸上是伪装的平静笑容,以及被掩饰了的淡泊神情,“我是可以陪你,但你总不能让嫂子也一直这样陪着你吧?” 赫凡虽然一动不动,可他身旁的所有花、草、树、石却全部开始折断、崩解,像是被一股混乱又强大的力量给激起似的,无序又凌乱地啪啪作响。 明明无风,可三人的衣裳却像被狂风吹袭似地膨胀鼓起,发丝像有生命似的四散飞舞。 紫色布帛撕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紫色的衣摆碎片轻飘飘地在风中飘荡着,最后打着旋儿落到了地上。 何沁舞的视线在眼前的布帛上垂落—— “鬼煞?!不过虚名!不过是一个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救不了的废物!” 当这些字句传入耳中时,何沁舞的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想说话,可莫名的力量勒紧她的喉咙,紧到令她无法出声,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接着,沉静到了极致却又痛苦到了极致的一句话更是震撼了所有人。 “自今日起,我赫凡以此断袍为证,再不行医!” ☆☆ 第12章 chapter 12 啪—— 一个夹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的巴掌迎面落在赫凡的左颊。 那声响清脆地在夜空中回荡。 耿诺转看何沁舞,轻抒一口气。 左颊灼然刺痛,赫凡惊愕抬眼盯着何沁舞。 “殷姑娘,她很幸福。虽然晚魔婆婆是你引到这儿来的,虽然你错过了救治她的最佳时机,就算她真的活不了,她也是带着满心的幸福离开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尽力了,不是吗?你甚至连自己的伤也不顾赶回来了,不是吗?这个结果不是你希望的,也不是我们任何人希望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人要责怪你,甚至于,殷姑娘在离开前,最担心的,最关心的,就是你!我想她对自己的死亡早就有所准备,她一直在等这一刻,跟你告别的这一刻,只有你,一直逃避!她真的很了解你,她就是怕你会自责!她希望你幸福,赫凡,她希望你幸福的。”一股化不开的气闷像条线般紧紧缠住何沁舞的心,她略显苍白的唇吐出铿锵有力的话语,“赫凡,上天给你天赋,给你机遇让你拥有绝世医术是让你用自暴自弃将它随意挥霍的吗?!” “医术为我所拥有,我要自暴自弃,我要随意挥霍,我无论要怎么做都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等你有这个资格了,请你再说这样的话,否则,只会让人觉得你非常地自不量力!自取其辱!”赫凡冷然一笑, “何沁舞,你不用死了,你的心我也用不着了,现在,你可以走了!从哪来,你就自个回哪去!” 话完,赫凡使轻功逃离这让他痛苦不已的地方。 “请佛容易,送佛难。”何沁舞对着赫凡的背影大叫,“我就是要出现在你眼前!” 可惜,前方的人影速度太快,也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愿,眼看就要消失—— 何沁舞的心不由自主地掠过一抹刺痛,她弯身拾起地上的紫色布帛,随即使轻功跟上赫凡。 幸好,在他的教导下,她已经能将轻功运用自如。 耿诺在一旁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在看戏一般。 他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而后,他退了好几步,回身将这屋子的模样看了个仔细,篆刻在脑中。 以后,没有主人在,这里怕是会荒了…… 末了,白衣翩然离去。 总有人,装不在乎。 总有人,存心辜负。 总让那专情的人哭。 兜兜转转便迷了路。 何沁舞一直跟在赫凡身后。 已经跟了好几天了。 她不敢靠他太近,也不敢离他太远。 不要紧,不论他去哪里,她都会跟着他。 青冥谷。 何沁舞不认识那三个大字,于是研究了一会。 可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赫凡就不见了。 他应该是走进这林子了吧? 何沁舞只犹豫了片刻便走进了林子。 但是,等她慢慢走了一段路之后,她才发现不对劲…… 这林子就像一个迷宫—— 来来回回像是在绕圈子,走到哪儿似乎都是一样的。 走了许久之后,何沁舞才确定自己真的是迷路了。 林子里有许多果树。 这个时节,果树上只有叶子,无果。 有多久未进食了? 何沁舞这才发现自己的肚子很饿了。 她随意地摘落一颗松果,环望这林子,不自禁感觉到浑身发凉。 她不会就这样死在这荒山野岭吧?! 突然,手中的松果被人打掉了。 何沁舞看着掉落在脚旁的松果和打落那粒松果的小石子,怔了怔。 松、松鼠? 打掉她手中那颗松果的居然是一只松鼠。 看清楚罪魁祸首,何沁舞哭笑不得。 她到底要怎么走出这地方…… 又一颗小石子扔了过来,这次正好砸中何沁舞的胸口。 何沁舞瞪着那只小松鼠,狠狠地瞪着。 现在是怎样? 她竟落魄到被一只小松鼠欺负…… 何沁舞捡起刚刚小松鼠扔过来的石子瞄准目标朝小松鼠丢去。 可惜,没扔中,被小松鼠躲过去了。 可能真的是这安静的寂寞平添一股凄凉孤独。 小松鼠跑走的时候,何沁舞便追着它跑,开始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真是因祸得福,事事难料。 没想到小松鼠会给她指路。 调皮的小松鼠把何沁舞带出了林子。 这是一间简陋的木屋。 何沁舞推开门,透过窗户射进来的光线,门内灰尘、蟑螂、蜘蛛网四处可见。 木屋里的陈设简单。 一桌,一椅,一柜,一张床就是全部,再没什么摆设。 布满尘垢的样子显示着这里已被弃之不用多时。 还以为他会在这里。 何沁舞心中的失落骤起。 就在她要失望地转身离开之时,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你怎么走过八卦林进来的?我不是叫你走了吗?怎么还跟着我?!我身上没有你要的任何东西。” 青冥谷是一个被八卦林包围的山谷,一般人是无法进入的。 所以,这里是隐居的好地方。 何沁舞像被吓呆了般,像根木头般杵在原地。 她慢慢地将目光移向声源。 “我答应过殷姑娘,帮你,也帮自己……”倾刻,她霍然举步走到赫凡面前,她抬起右臂伸直食指直指他的胸膛,“我要这里面的那颗心里有我。” 赫凡的头有些晕,他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他看了她一眼之后,淡然地催促,“你究竟是走还是不走?” “你已是我的夫君,我不会离开你。”何沁舞柔声道。 赫凡脸上的淡然霎时有了裂痕,静觑了她好一会儿,“好,那你留下,我走。” 何沁舞震了一震,他残酷的言辞对她而言是一个非常重大的打击。 他当真对她如此深恶痛绝? 就连跟她身处在同一个空间……都不愿意吗? “你还不走吗?”见赫凡没有任何动静,何沁舞讽刺地扯唇。 头更昏了,身上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赫凡的身子突然一软,往前倾倒。 “你——”何沁舞下意识地抱住了赫凡。 他晕过去了。 何沁舞稍显吃力地搀扶着赫凡来到那张冰冷的竹木席旁。 上面的灰尘厚得吓人。 何沁舞在心中计量时间,腾出两只手,极快速地用衣袖将上面的灰尘擦拭干净。 赫凡就要与地面亲密接触时,何沁舞飞快地接住赫凡的身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她紧紧地抱住他,他们的身子贴得很近,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赶忙帮他在竹席上躺好。 手不经意地滑过他的胸膛,有点湿,她仔细看,才发现那是血。 褪去他的外裳,内裳果然已经被血染了一大片。 何沁舞小心翼翼地将他那件内裳也褪去,他身上那道狰狞殷红的伤口窜入眼帘,令人不忍卒睹。 不自觉地,她伸手轻轻地去触……那是她留下的。 她的视线往上,来到他俊逸的五官。 俯身,情不自禁,她的红唇贴上那张紧抿的男性薄唇。 “你好好休息……”她好轻好轻地在他耳边说,“我不会离开你的,绝对不会……” 何沁舞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水源清理赫凡的伤口。 不敢再走进所谓的八卦林,何沁舞寻找了一番,终于在距离小屋百尺内的地方发现一条河,河水很干净。 何沁舞笑得很开心,因为她还发现了可以食用的野菜。 夜幕沉沉。 万籁俱寂。 荒烟蔓草中,一座木造小屋孤立在深林密丛。 小屋顶上有炊烟,冉冉飘升。 此刻已是二更天。 床榻上,赫凡昏昏醒醒已五日,他冷汗涔涔,双眉紧锁。 何沁舞为赫凡净身过后,为他换上昨日洗了的干净衣裳。 将屋子由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那日,她发现,这屋子里,日常生活用品,虽不多却全。 柜子里有许多衣物,虽然有霉味,但是在洗干净晒干以后,可以穿。 没有女裳,此刻,她身上穿的便是一件干净的紫色男裳。 她猜想,这儿便是赫凡以前居住的地方,他的家。 以后,这也将是她的家。 这样想时,她的嘴角弯得像月牙。 何沁舞端着一个大碗走进屋,在她手中的大碗上方所散发的热腾腾的肉香气,充斥了整个房间。 步至床前,何沁舞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赫凡的睡容。 这几日,她都睡在他身旁。 伤口引起的恶寒已渐平息,可赫凡的意识还是有时清醒,有时迷糊。 蹙起黛眉,转过眼,何沁舞对着手中的碗中肉轻声呢喃,“小松鼠啊小松鼠,我不是故意要设陷阱抓你,是你太贪吃了才会上当……好吧,我承认我是故意引你犯罪,然后将你缉拿归案,但是……请你不要怪我,这也是迫不得已。我们已经接连吃了好几天的野菜,我没事,可我真怕他的免疫力不强,会被恶鬼打败,这儿又没有任何荤肉,我只好想到你……对不起了……不过,你放心,你死得绝对值得,你一定要发挥作用,让赫凡可以更快地好起来,好吗?” 赫凡忽然睁开眼睛,充满了血丝的眼眸盯着何沁舞,那犀利又尖锐的光芒里夹杂着巨大的仇恨和复杂的情绪,就像何沁舞是他的仇人,而他要杀了她一般。 瞬间,何沁舞屏息、震撼,浑身一僵,“赫凡?……” 何沁舞俯身将脸凑近赫凡的跟前,她直直地锁住他那有万分坚定仇恨的黑眸,沉声道,“赫凡,你看清楚我是谁。” “何沁舞,你怎么还在这里?!”模糊的意识渐退,赫凡一动,疼痛的感觉袭来,胸口似有一把刀在锯剖,那痛像是浑身着了火一般的热烫,令他战栗不已。 “你醒了?”何沁舞笑靥如花,惊喜万分,“你总算真正清醒了。” 赫凡咬紧牙关,握紧拳头,不愿她看出他的痛苦,“我问你,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我不是叫你走了吗?!” “我不走。”何沁舞单手撑起赫凡,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这是肉,你快吃了。” 何沁舞想喂赫凡吃,赫凡一点都不领情,他一推便把她的好意推开。 “我让你走!”他冷冷地道。 “我说了我不走,我答应了殷姑娘我就会做到!承诺对我来说,很值钱,你懂吗?!”何沁舞将手中的碗放置一旁。 “你会做什么?”赫凡突然问,“你留在我身边能做什么?” 嗄? 何沁舞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什么问题? 难道他没有在听她说话吗?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他的问题,“我会做一个妻子会做的所有事。” 赫凡了然地点了点头,毫不怜香惜玉地猛然一个用力,将她整个人压在自己的身下,同时倾身封住她因惊惶而微张的嘴唇。 她会做一个妻子会做的所有事情,是吧?! 他成全她! “赫凡……你——……” 何沁舞好不容易从他粗暴的吻中获得一些空隙出声,但下一刻,她的唇瓣再次被封住。 她一脸恐惧地瞪大双眼对上那阴沉有如被黑暗笼罩的双眸。 男性的大掌在她的身上肆意游走,感觉亲昵,却不带一丝感情。 何沁舞察觉到了赫凡的异常冷漠与刻意羞辱,她用力地将他推开,大叫道,“不需要你用这种方法赶我走!” “不需要你这样,我可以给你!”她缓慢地开始解上衣的盘扣,一粒一粒,竭力维持镇定,“我答应殷姑娘,一定会尽全力关心你,让你感受到温暖,感觉到被爱的幸福,我会努力将自己承诺过的事做到,对你,我一生不离不弃。” 在她的手碰到最后一粒盘扣时,赫凡伸出右手制止了她轻颤的手继续下去。 平时,赫凡完全可以忽略或漠视这样柔软的情感或言语。 但,这时的他,却被深深打动。 他盯着她红肿的唇好半晌,别开眼,眼落在那已经冷却了的碗中肉。 “哪来的肉?”他问她。 一双黛眉突然松开,她笑,“是一只小松鼠,听说小松鼠的肉吃了对身体非常补。” “小松鼠?!”赫凡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你把天天杀了?!” “天天?”何沁舞系好盘扣,诧异道,“难道那只小松鼠是你的朋友?” “你杀了我唯一的朋友来给我献殷勤。”赫凡淡淡地为她做了总结。 “错——”何沁舞摇了摇头,心中一凛,“我不知道它是你的朋友,更不知道它是你唯一的朋友,对不起。” 赫凡伸手至她的颈后,将她的头轻轻抬起来。 她有一张极细致的脸蛋,她有一双极美丽的眼睛,可就是她将他唯一的伙伴杀死了! 他冷淡道,“何姑娘,你我并无关系,无论你做出过什么承诺都与我无关,请不要将它们扯至我身上,请你明日一早便离开!赫某感激不尽!” 他又叫她何姑娘了。 两个字的距离,好近,可是也……好远。 他说,她的离开会让他感激不尽…… 何沁舞看着他,眼中盛满了困惑、不解和受伤,“你真这么地容不下我么?” 赫凡冷笑回道,“你应该有自知之名。” 何沁舞抿唇思量一会儿后,道,“你说晚魔婆婆将毕生修为传授予我,而我只会运用轻功,你教我如何应用它们,我不仅可以用它防身,而且还可以用它来除暴安良,成么?” 他冷眼凝视她道,“很抱歉,我没有正义心肠,明日一早,请你离开,你很清楚,我要真的赶你离开太容易了,你自己走,或者要我把你卖到青楼去?” 何沁舞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无言地瞪着他,身躯为那冷血的言语颤抖。 赫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颤抖,又冷声道,“走不走?!” 何沁舞愤怒地瞪着他,心里的伤痕深得见不到底,她再纠缠只怕会叫他倍感厌恶且真的是……自取其辱吧? “你就打算在这里一辈子不见人了是吧?”她没想到自己还能用这么冷静的语气跟他说话。 “与你无关。”他面容顿沉,语气微寒。 “每个人一定都有想要做的事情,想要拥有的东西,否则活着做什么?”她眉眼之间的淡淡轻愁毫不掩饰,“那东西可以是人,可以是物品,也可以是一种寄托,赫凡,你真的打算躲在这里浑浑噩噩地就这样过一世了吗?” 赫凡沉默地凝视她,无言的表情下是波涛汹涌,她的话犀利地刺痛他的心。 他,真的没想要做的事情,想要拥有的东西了吗? 是的。 人,一定有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和某个人长相厮守,想和她看日月交替,百花齐放,百鸟齐鸣。 那个人就是他想要拥有的一切。 然而,一切,已经灰飞烟灭。 难以挽回。 再没什么是他希望得到的。 如今,他只想在青冥谷度过余生。 何沁舞见他沉默许久,于是开口问道,“一定有的,你再好好想想,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一定有的……” “确实有。”赫凡苦涩地笑道,“我最想要的就是你闭上嘴,快点离开,还我清静。”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你有想要的东西,你想要的是一份真挚的情意。”何沁舞认真道,“小松鼠都能做你的朋友,而它甚至不懂感情,没有表情,而我,绝对比一只小松鼠能给你的……更多。” “是吗?”赫凡凝视着何沁舞认真的表情,道,“既然如此,我就让你死了心。” 何沁舞听着,胸口酸涩的涟漪愈泛愈开。 久久的对视后,赫凡终于缓缓开口,“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在三日内,你让我发自内心的笑三次,那我便同意你留下,你想留多久便留多久,并且我还会教你运功习武,如何?” “三日内发自内心的笑三次?这条件根本是强人所难!”何沁舞紧皱黛眉。 在这样的非凡时刻,他如何会笑出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容? 她又有何能力让他在三日内便笑足三次? 赫凡的黑眸依旧盯着她,像是一种催眠,“你要机会,我给了,现在,你又说自己做不到,那么,你可以死心了吧?” “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好。”她微笑着,笑如湖水般清澈透明,“你一定要信守诺言。” 任何事的可能,不试试,永不会揭晓。 不论结果如何,她都决定要试试。 ☆☆ 第13章 chapter 13 人生来就会笑,它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笑是由愉悦的心情而引发的面部表情。 所以,如果想要一个人笑,除了让对方有愉悦的心情外,别无他法。 何沁舞看着正在认真忙碌的赫凡。 她知道,他现在的心情绝对与愉悦绝缘。 如果她现在逗他笑,会不会更是难上加难? 可是,她必须争取每一时每一刻,必须尝试任何会让他笑的可能。 何沁舞抬头望了望湛明如水的天空。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她可以。 好,就从这里开始。 “笑不仅可以说明上天赠予我们人类的美好,它还能让人延年益寿。”何沁舞笑嘻嘻,“我们不仅在生活顺遂的时候要笑,在心情极度不愉快的时候更要笑,这样才能打起精神面对考验,面对挫折,面对困难,你说是不是?” 何沁舞在内心为自己打足了气,但转瞬就泄了。 赫凡还是很认真的挖洞,根本没有要睬她的打算。 “再过不久,碧草如茵,美丽的花儿就会再绽,这山林花树,明媚风景奇妙轮回不休,这些难道都不值得人笑吗?”何沁舞鼓励自己再接再厉,“这世间有如此多值得人发自内心深处而笑的事,就像一个人,他就算有一百个优点,如果你只看到他的两个缺点,你就会讨厌他,然而,如果你只看到他的两点优点,那就算他有一百个缺点,你也会将它们忽略,还是会喜欢他。” 乍暖还寒时节,风吹得有节有奏。 赫凡抬头,瞄了她一眼,没答话,低头,继续他未完的工程。 只有一眼,很短、很浅、很闪电的一眼,何沁舞的心便悸动了下,她不知不觉便离了题,“我就是这样看你的。只要你也这样看我,我相信你也一定会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的。” 赫凡将七零八落的碎片埋进他挖好的洞里。 何沁舞很辛苦地笑得满脸桃花,“你总不能因为我杀了一只小松鼠就完全忽略我的所有优点啊,对不对?这样对我真的很不公平。你对一只小松鼠都能这么有爱心了,为什么就不能分一点点给我?” 他不应。 他如果不是聋了、瞎了,双重障碍,就是他打算将她漠视到底,好让她知难而退。 显然,赫凡是后者。 何沁舞扬起笑脸,笑得更阳光,再说,“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会寂寞吧?我留在这里可以跟你说话,可以为你做饭,洗衣,还可以陪你看日出日落,不是很好吗?有一个人这么真诚地想要关心你,难道你都不会觉得感动,觉得可以会心一笑吗?” 他专注地做小松鼠天天的坟。 何沁舞持续不断地对不说话的赫凡说话。 可惜,她说到口干舌燥,而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排斥我?”她耸耸肩,继续展开笑颜。 小小的坟墓正好完工。 他望她一眼。 笑不累吗? 他转开视线,“跟天天道歉。” 何沁舞一愣。 赫凡抬起眉,目光里出现了几分不耐烦,“跟天天道个歉。” 他开口了! 很悲哀,她竟觉得自己很悲哀。 她竟比不过一只死了的动物。 不过,她的努力也算没有白费,终于打开他的说话能力。 她的嘴角撇了撇,“对不起。” 赫凡说,“你弄错对象,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 转过脸,何沁舞正对那块立在小小坟土上的小小木牌,“天天,对不起。” 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她指了指木牌上的字,“天天是两个字,这里有一、二、三、四……四个字。” 眼一沉,他说,“你没有一丝忏悔,没有一丝歉意吗?” 她昂起眸凝视着他黑眸的翦影,一语双关,“死了就是死了,你做这些它就会活过来吗?自欺欺人有什么用?忏悔有什么用?歉意有什么用?你很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你才会为天天造坟,而在你心目中最重要的殷姑娘却不见你有任何的表示,就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可能会忘记天天,但绝不会忘记殷姑娘,一个是用形式,一个是用心,你觉得自己为天天造了个坟就有意义了吗?就能说明你有多么的在乎它吗?……你救不了殷姑娘,于是断袍立誓不再行医……你为天天造坟,你为殷姑娘断袍,到最后,你还不是只为自己心安?……可是,有用吗?……生命还在继续,就应该珍惜眼下的一切做自己能够努力做到的一切。赫凡,你比我有学问,你告诉我,一味地哀悼过去,有什么用?” 太阳快下山,八卦林里的树叶会遮蔽阳光,因此外面暗得更快。 她的疑问如同一根刺噎在他的喉咙教他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胸口一阵阵地刺痛着,却又不能发作。 终于,他说,“以后,不要再直接间接地旁敲侧击,否则,后果自负。” ☆☆ 午后的风儿在林中停止了流动。 赫凡飞身一掠,身影消失在绿意漾漾的林中。 何沁舞追上去,她的轻功比他的轻功要深厚,要追上他,并不难。 赫凡落地,他背靠一棵梧桐树,坐着。 身后的足音,绵密有声。 转过身,他静看着再次跟着他的何沁舞朝他一步步走来。 “我们约定的时日已经过半,难道你天真的以为我会因寂寞而留你下来?”他淡淡地道,“让我笑,你做不到的,何不早些放弃?执着不是好事。” 人类是经验的动物,却总是喜欢重蹈覆辙。 何沁舞在他的身畔坐下,就着美好的日光盯审着他仍是没什么表情的俊容。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对你这么执着。”坐了许久后,何沁舞说,“可能是因为从小到大我都很认命,也从未全力以赴努力地为自己去争取过什么,所以,我才会想要全力以赴地试试看,全力以赴地这样做会为自己争取回什么东西。” 她瞧着他那张写满了心事的脸庞,“我可以碰你吗?”她问他。 或是被她眼中的某种情愫触动,他静默不语。 没有出声反对,她当作是认同。 她的动作很轻柔,小心翼翼,想再深入探索些,却不敢造次。 “怎么样才能让你笑?”她很苦恼。 他按住她的手掌,拿开。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又如何能够回答你?”他又何尝不想笑。 只怕那些笑,已经散落在了岁月的阴影里。 好久,她说,“没关系,我一定会想到让你笑的方法。” 她露出灿烂笑脸,那笑颜连阳光都失色。 他看着她,目光仿佛一潭深泉。 心,微微震动。 曾经,有过很长一段时间,他一个人独居在这山林,早忘了寂寞,专心研药,十分地自得其乐。 如今,这清静的感觉很难再找回来。 不再研药,无事可做,他才发现寂寞。 她在此叨扰,她同他共饮,她同他说话…… 难道,他的心底深处真的没有庆幸过吗?…… 庆幸有人在身旁,陪他抒解心郁,伴他阻拦寂寞吗? 没有庆幸过吗? 有。 有的。 然而,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他不知道怎么诉说。 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去表达。 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去诉说。 她很好,然而,她还没有好到让他愿意改变初衷。 屋内的烛火孤单地摇曳—— 将何沁舞正仔细缝制衣物的身影拉映在素白的窗纸上。 赫凡扬眉,他似是着迷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线,断于何沁舞的齿间。 何沁舞抬眸,望进了一双深邃的眸子里。 她怔望着面前这张逆光的俊颜好一会儿才起身走到他面前,她将缝制好的紫袍递到他手上。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一种什么感觉,有点暖,有点酸,有点苦,有点甜。 她说,“断袍已经缝合了,你说得对,要不要继续行医是你的自由。就像当初你可以选择救铭生或放弃救他一样,就像当初你可以选择救那些被瘟疫感染了的人们或放弃救他们一样,没有人可以强迫你做任何选择。我也不会再自不量力地那么做了,所以,我想问你,你到底想选择什么?真的要放弃你引以为傲的医术吗?” 他细抚那紫袍的缝合处。 她轻叹一口气,散发出难以解析的柔和情感,“如果明日我再无法令你笑,我会如你所愿的离开,但是,你到底要用多长的时间来自暴自弃?” 久久沉默之后。 将紫袍收拣好,他的嗓音醇厚低柔,“谢谢。” 咦? 谢谢?! 是谢谢吗?! 何沁舞的心里一阵惊喜,她伸手揉了揉耳朵,就怕自己听错了,“谢谢吗?赫凡,你对我说谢谢吗?” 赫凡看着她如孩子般满足的脸孔,缓缓地漾出一个笑颜,“何沁舞,谢谢你。” 有些表情,在心中被隐藏,可却并不等于被遗忘。 何沁舞见到他的笑脸,虽然那么那么浅,以至于那么容易错过,她还是激动地追问,“你在笑吗?你这个笑容可不可以算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微笑?” “你说是就算是吧。”赫凡走至床榻,不给她多嘴的余地,率先躺在床上,和衣而睡。 你说是就算是吧。 那就是说他承认他发自内心的笑了? 何沁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喜若狂无法自拔。 赫凡躺在里面,背朝外,给她留了大半张床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何沁舞这才熄灭火烛,轻巧地躺下,与他后背相对。 两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何沁舞轻轻地呼吸,像是怕惊扰了赫凡。 她的神智清醒,根本就兴奋得睡意全无。 他为什么会笑呢? 她是怎么令他笑的? 他怎么突然就笑了?让她都来不及检查是哪个细节让他露出笑容。 唉,找不出一点他笑的原因的蛛丝马迹可以明天再用一次。 身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盖住。 她用手一摸,是被子。 鼻尖还能闻到被子传来的淡淡的熏香。 这被子只有一床,就连昨日风大,他都是自己盖,绝不管她的。 “赫凡……”她叫他。 赫凡不应声,如同没听见。 “你还没睡着吗?……”她问了一声,他依然无动于衷。 她想起他说的那声谢谢。 她拉高被角,心头有一处,暖暖的。 有一就会有二,有二就会有三,万事开头难。 这是不是说,她的胜算其实还蛮大? 忽地,她的嘴角勾出一抹美丽笑花。 虽然有点小人,但是要想赢,看来,她不使出必杀技是不行了。 ☆☆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长。 何沁舞必胜绝杀技在黎明的曙光闪亮登场那一刻开始—— 赫凡一睁眼便对上何沁舞笑意盈盈的脸蛋,挑眉,他说,“我很好看?” 何沁舞猛点头。 “好看跟好笑很有区别的。”他要下床。 她按住他。 他没反抗,想看她玩什么。 她诡异一笑,“你不反抗哦?你可能会后悔的。” 他看她笑得一脸贼样,兴头一起,愿意陪她玩玩,“你想霸王硬上弓?” 霸王硬上弓?! “算是吧。”诚实是美德的。 他失笑,无语。 “我劝你现在推开我。”她还是做不来太小人,给他一个机会。 她的脸靠得很近,近到他能在她的黑瞳里清楚地看见自己,不经意地,他爱上她闪闪发亮的黑色眼珠。 她的声音清亮却无端端地听得他的心跳紊乱。 “一大清早的,你是想干什么?”他故作镇定。 很快,他就知道了—— 因为何沁舞的双手左右夹击,攻城掠地。 她一手在他的腋下搔,一手在他的颈项挠。 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线。 别误会,赫凡这不是在生气,只是在很努力地、很努力地、很努力地不让何沁舞发现他很想笑。 他就快要憋笑憋出内伤来,可却不想这么便宜她。 “你不怕痒?”何沁舞果然停下动作。 必胜绝杀技对他没用? 顿时,她挫败异常。 来来回回地,她在屋里转圈,然后,她像想到什么,跑了出去。 就在她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刹那,他的嘴角勾起,控制不住的笑容可掬。 可惜,何沁舞没看到。 过了许久也未见何沁舞归来,赫凡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她去哪了? 身子像有自己的意识,他出屋,准备去找她。 只是,他才踏出屋子,就见她朝他奔过来。 “何沁舞的温情必杀技,一定要让你发自内心深处的笑。”何沁舞笑盈盈地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接而握住他的一只手。 她牵着他运用轻功飞速往前走,小小的手心包裹起大大的手掌,牵出没人说得清的情愫。 他的脉搏加快了吗? 也许,他喜欢她的手这样不轻不重地握着他的手的……感觉。 “你看——”她先松了手,往前一指,“冬天的毛毛虫在冬眠休息过后,开春的时候,它们就破茧成蝶,翩翩起舞了。” 翩跹而舞的蝴蝶五颜六色,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我从不知这儿有这么多蝴蝶。”他说。 她轻轻巧巧地笑了,“这儿本是不多的,是我昨夜偷偷洒下的花粉将它们全引到这儿来的。” “就算是如此,那又怎样?”赫凡扬眉,“你把蝴蝶引到一个地方就能让我笑?” “别急,你仔细看啊……”她淡淡的笑,像春风拂过,恬适,宜人。 阳光灿烂,五彩蝴蝶骤然变成了起伏的褶皱,鲜亮而明确。 那是…… 他的名。 他的呼吸一窒,为那蝴蝶铺设而出的,他的名。 那日,她开心到不行,只因为自己学会了写五个字。 她指着她的名笑着说,这是我写的何沁舞,何沁舞三个字就是这么写的。 她指着他的名笑着说,这是我写的赫凡,赫凡,你的名比我的名要好看。 她指着他们的名笑着说,何沁舞,赫凡,我都会写了。 “你?……”他怔看她的笑颜。 他第一次呈呆呆状。 她的笑容微敛,轻叹。 这个人…… 她伸手扯他的脸颊,“你到底笑不笑?!” 他不负她所望,嘴角扬起漂亮弧线。 她很有本事。 他又笑了。 那么轻易地就笑了。 他真的觉得他的笑觉神经已经掌握在她手中,她扯一扯,他就可以笑了。 “你笑了耶!”何沁舞好想尖叫。 她很快乐,连带把他的冷淡疏离远远推开。 然,他的笑容突地褪去,抓住她的手,握紧,“你的手怎么了?” 将她的衣袖往上拂起,他这才发现,她的手全是大大小小的擦伤。 “任何事,想要得到回报就得要付出,我受一些伤换你发自内心的笑,我觉得,很值得。”她示范地朝他笑一个,“跟着我,再笑一个。”只要他再笑一个,她就功德圆满了。 他甩掉她的手,“你受伤了,我怎么还会笑得出来。” 这话很暧昧,他一说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何沁舞先恍过神来,她笑脸迎人,“你担心我?那是不是表示你不讨厌我了?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了?” 他一震,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情开始动摇得控制不住。 他讨厌这种感觉,他讨厌所有他掌握不住的感觉。 就像双亲……就像殷桃…… 他一口否决,“我绝不会再笑第三次了。” 旋身,他离开,毅然决然。 她的双脚像被固定,她的眼神朦胧而坚定地望着那背影。 孤傲……寂寞的背影。 他在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呢? 她不懂。 她的身后,那些从严寒中走出来的生命依旧在和煦的风里轻轻地舞蹈。 潮起潮落。 花谢花开。 缘聚缘散。 岁月流水。 人走人留。 何去何从。 赫凡一直坐在屋里,何沁舞一直没回来。 她走了吗? 心,被什么揪紧了,有点疼痛。 门在这时,被推开。 他望向那扇打开的门扉。 何沁舞就站在门边。 他不知自己是何心情。 她对他扬起笑,站在门边不断说话,可他连半句都不搭理,更别提会有笑容。 她知道他是铁了心要她离开。 于是,她收起所有伪装的笑容,“你真那么希望我走吗?”她问他。 “你走吧,你有你的世界,本来你就跟我不是一路人。”他终于开了口。 “没试过,你怎么就知道我跟你不可能?”她再问。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没有试不试。”他再答。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说,“我在离开之前,你可以给我一个离别的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吗?就当作是我们相识一场,划下好聚好散的完美句点。” “不必了。”他这么回答。 他的面部表情诱发了她的叹息,很轻,很轻,轻得让他无法发现她的心,不畅意。 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再见。”然后转身。 “何沁舞——”他叫住了她。 她旋回身来。 他轻轻扬起笑意,“谢谢你为我做过的……一切。” 他笑了。 如她所愿。 她的心混着酸甜滋味,酸涩甜腻的滋味在心中迅速蔓延开来,刺激全身感官…… 然后,她没有说什么。 然后,她慢慢地转身。 然后,她走进八卦林。 然后,她走出他的视线。 她已经知道该怎么走出八卦林的八卦阵。 有多少个春天,就有多少个选择的叉口。 有多少个叉口,就有多少个丢失的希望。 ☆☆ 第14章 chapter 14 如果说,殷桃在他心中是一朵带刺的玫瑰,爱恨分明,傲然孤绝,闪亮耀眼—— 那么,何沁舞便是一朵清雅的百合,她没有殷桃的好强倔强,却有着比玫瑰浅的一阵暗香。 这夜,他睡得极浅。 这夜,他辗转反侧。 她走了。 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不是吗? 本来她就是他人生轨道的一个意外。 没道理这样的意外还能持续一辈子。 她走出他的生命,是必然。 不得不然。 他终于又可以过回属于一个人的清幽生活。 他要的就是不再和任何人有所牵扯。 他要的就是完全的孤独。 他要的就是完全的清静。 但,为什么? 他的心底会有些许不知所措,会有些许空虚。 不要紧的。 他强迫自己入眠。 这,些微的不适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调适过来。 深夜的露水,一见阳光,便消散无形。 赫凡难得晚起,他在床上思考这一天该怎么度过。 有何事可做? 无事可做。 人在忙碌时,总想空闲,然而,一旦闲下来,却又感到寂寞,只因为无事可做。 有人在身旁叨扰关心觉得累赘,然而,那人一旦离开,却又感到孤寂,只因为太寂静。 人,有时想想,真是可悲的动物唉,自寻烦恼的典型。 终于翻身起床,赫凡到河边打水洗漱。 烧柴,煲粥,赫凡一个人倒也弄得悠然自得。 青菜粥,很素。 坐在桌边,他才尝了一口便怅然的搁下汤匙。 舔了舔唇腔内淡淡的味道,他总算承认自己的厨艺略逊她一筹。 怎么又想到她? 是相处久了,产生的依赖? 他也会依赖人吗? 他以为是不会的。 他很早以前就已经非常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了。 也没什么。 陪伴他的唯有药材。 一直只有药材。 何沁舞说,他只是想让自己心安,所以意气用事断袍立誓再不行医。 转回眸,他拾起汤匙,舀下一口浓粥送入嘴里。 意气用事吗?自暴自弃吗? 或许吧。 他唤做娘亲的女人将剑抵住他的脖子,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记不清楚了。 似乎很久远了。 他只记得当时,娘亲用非常迷人的声音对他说,“虽然你身上流的是那个卑鄙无耻的人的血,也是我生命中最大的污点。但是,我真的不想亲自杀你……” 他怔怔地看着那把与娘亲的笑容一样明亮耀眼的长剑。 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惊惶,恐惧,恍惚。 她低下身子吻了他的额头,她说,“孩子,不要怪我……既然他知道了,你若不死,他会抛弃我,那个女人会取代我,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所以,为了我……我的孩子……请你死吧……” 他想问那个女人,如果他是她生命中最大的污点,如果她想要他死,那么,她又何苦十月怀胎将他产下? 可是,他流血了,喉咙好痛,说不出话来。 他浑身发颤,往后缩,女人也跟着往前近逼。 他的手往后摸索,正好触到桌上那把他时常玩耍的匕首。 求生的本能让他紧握着那把很短的匕首,刺入了女人的胸口。 娘亲那双妩媚,勾魂,时时刻刻荡漾着光彩的眸子,在闪过震惊,不信的情绪后,再也无法勾摄任何男人的魂魄了。 当鲜血喷洒出来,溅到他脸上的时候,他对自己说,这是一个污浊的世界,这是一个充满罪孽的世界,所有的爱,所有的情感,都是假的……统统都是假的。 他逃了,可是,没有人打算放过他。 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身上的伤口溃烂发脓,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再加上多日不曾进食,几乎只剩下一口气。 周遭传来异响,越来越近。 他不逃了,他不走了,他不动了。 就这样死了吧。 原来,死亡并不可怕。 他甚至开始……期待它的到来。 他的眼神逐渐涣散,可就在即将陷入昏迷之际,他又竭力撑开沉重欲合的眼皮。 他一定快死了……否则怎会看见天使?! 她越走越近,最后蹲在他面前。 他用晦暗无神的双眸望着她。 她歪着头,睁着亮灿灿的大眼睛望着他。 “那孩子在那里,在那里!”有人这么喊。 “他们要抓你?”她皱眉,“你一定是太饿了,所以,偷了人家的东西吃,对不对?” 他想说话,喉咙却干哑得难以开口。 她二话不说,非常吃力地背起他,“你撑着点,不要睡觉,我带你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缓缓闭上眼皮,再也看不清她的容貌。 但是,他知道—— 她好美! 她的心……很美。 自跟师父学医开始,他就决心要做到最好,要让所有的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他日夜不停地研药,他不辞辛劳地钻书。 她懂他,她知他,虽然他的梦想是那么遥不可及,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做到的能力。 他问她,会笑这样的自己吗?会笑他自不量力吗? 她骂他笨蛋。 她指着他的鼻子骂。 她说,讲出来会被别人嘲笑的梦想才有实践的价值啊,否则,那就不是梦想了,而且啊……梦想很大的话,就算跌倒了,姿势也会很豪迈。 那时,他告诉自己…… 这辈子,他一定要好好保护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都一定要。 可惜,天不遂人愿。 多少人匍匐在他的脚下,只想他伸出手救他们的至亲或所爱一命。 他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无所不能,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多少的生死。 而……他却连唯一想保护的人……也救不了…… 既然如此,鬼煞算什么?!他拥有这一身世人敬羡的医术又有何用?! 到最后,他还是得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无能为力! 何沁舞错了。 他为天天立坟却不为她立坟,不是因为一个用形式,一个用心。 而是,他在遵照她最后的请愿。 她说,聃,你带我走,好吗?我不要死在大家的面前,那样……好残忍。 她知他,懂他,正如他知她,懂她。 她选择留下背影。 她是在说,至少留一个希望。 她是在说,让她的生亡成为一个谜。 虽然那谜底,所有人都清楚。 可,只要未见,依然可以期待,期待一个神话的奇迹。 然而,他怎能做到? 其实,不是不懂她的想法。 包括她让他与何沁舞立下白头偕老的誓言,他都能明白她的用心。 她怕他自暴自弃,她怕他意气用事,她怕他日益堕落,这是她的忧惧。 有人可以约束他,有人可以牵制他,有人还需要他,他便不能,也不会这么做,这是她的以为。 何沁舞就是那个人,这也是她的以为。 如果他还在乎她死后是不是能够安息,那么,他一定会遵守在她面前与何沁舞许下的誓言,这还是她的以为。 她以为何沁舞可以给他爱,只要他敞开心,给何沁舞机会,总有一天,他也会爱上何沁舞,两个相爱的人彼此幸福地相偎相守,白头偕老,他会拥有幸福,拥有被爱与爱人的幸福,这是她最好的以为。 这一切,终究,只是,她的以为。 对他而言,她怎样以为皆无妨,只要她能带着笑,只要她能带着满足,只要她能没有遗憾,只要她能没有牵挂,只要是……为了她。 他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一件事,便是全然接受她所有以为的以为,让她以为自己的以为是真的以为。 风一吹,吹落了思绪。 粥,有些凉了。 以前,他是不喜欢喝粥的。 他不喜欢粥这种粘粘,腻腻的味道。 何沁舞却很喜欢煲各种各样的粥。 喝粥的习惯应该是他躺在床上昏迷的那阵子养成的。 到如今,想戒……却发现已经上了瘾。 对原本讨厌的滋味竟然上瘾了,想来,也真觉得有点可笑。 赫凡的身子突地一僵,他的那双黑眸益发黝黑深邃。 有人在门外!—— “是谁?!”他将手中的汤匙往大开的门扉外甩去。 “哎哟!——”娇柔软声,“赫凡,你没看到我怎么还能扔得这么准?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声音…… 站起身,赫凡双手撑桌,试图让那桌面透骨的冰凉从双手流窜全身,镇静自己过于烫热的心绪。 门外安静了。 赫凡迈着僵硬的步履,慢慢走向门扉,转弯—— 两人直立相对,各怀心思。 “你怎么又回来了?”赫凡望着她沉默的面容。 何沁舞咬紧红唇,不知在想什么、打什么主意。 “没有银子上路?”赫凡想到这个可能,他转身进屋。 何沁舞跟着他进了屋。 她的脚才刚踏进屋里,赫凡便把搜罗出来的所有的银票放在她的掌心让她握好。 “你把这些都给了我,你自己呢?”她问。 “我已经不需要它们了。”他定定地瞅着她,“拿着它们,你可以和你的家人一起过好日子了。” 她的眼眸,暖暖热热的,何沁舞快速拭去某种她不愿意让人见到的东西。 跟着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呵呵……呵呵……”她得意地又跳又嚷,手舞足蹈起来,“笨蛋,笨蛋,笨蛋!赫凡真是个笨蛋!” 赫凡向何沁舞逼近一步,脸色一沉,不悦道,“有胆你就再得意忘形一点!” 何沁舞无惧他凶狠的目光,还灿烂笑着提醒他,“你还没发现吗?我赢了!” 他说三日内让他笑三次,她做到了。 莫名其妙一次,蝴蝶之绚一次,还有……离别前他叫住她的那一次。 加一加,算一算,总共三次,不多不少。 赫凡愣了愣,随即恼怒地将她扯近,“卑鄙、可恶、狡猾!” 何沁舞不理会那勒住小蛮腰的有力手臂,自顾自地将银票塞进自己的香袋,而后,她又取出那块祖传的梅花绿,“这红绳断了,所以,我才下山去买红绳,并不是一去不回头。” 这刻,她的微笑甜美至极,“夫君,愿赌服输哦。” 夫君? 赫凡的脸一黑,“谁是你的夫君?!别乱叫!” “当然是你,你就是何沁舞的夫君,别忘了,你可是发过誓要跟我白头偕老的……你知道,这玉佩是我何家的祖传之物,我现在就将它赠予你了,今后,你便是我生命中除铭生外,最最最重要的人。”她温柔地帮他系上玉佩。 温热的纤纤玉指轻触过他的颈间,竟令他感到一阵颤栗,如被闪电劈中,电流游弋。 她仰着脸,温柔地凝视着他,静静地绽开一朵微笑,“我赢了,以后,你再也没有借口可以甩掉我了。” 许久之后,他恢复说话的能力,“我是一个无趣的人,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跟我相处很无趣,没有人可以忍受一个无趣的人一辈子的。”殷桃就是例子。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是一个无趣的人,而且还特别特别地别扭,别扭地扭曲别人的好意,别扭地隐藏自己的好意。” 她的眼瞥向桌上那碗素粥,“你做的?” 他讨厌她说着一个问题又转到另一个问题,“我们在谈未来。”未来是很重要的东西,那可不是吃的东西可以比拟的。 她坐到桌前,开动起来。 他大步走过去,就要发火。 她皱眉,吐舌,伸出小小的手指用推死蟑螂的方式将那碗粥推向桌角,仿佛那是洪水猛兽,“这真是你做的?”好难吃。 他狠狠地瞪她,声音却轻柔,“那是我的,你不会是想我帮你也弄一碗吧?”没门。 何沁舞猛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弄就可以了。”昨日,她耗费太多体力,脑力,精力,需要完美的食物来自我补慰。 红绳是借口。 昨夜,她在客栈住了一宿,一直在思索着要不要再回来,一夜未眠,她犹豫了许久。 天一亮,她本来就决定要回江南的,可是,脚却硬生生往这里来。 她说服自己,她一定要回来看看他惊愕的样子,然后大尝特尝胜利的滋味,最后再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可是,人心,无时无刻不在改变着。 他将银票全数塞进她手中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走不了了,不想走了,她想跟他在一起,就算她从他身上不能获得什么……她也不想走了…… 她想在他身边,每日每夜地看着他。 她想……爱他。 她想真诚地,用一颗真心去爱他。 何沁舞站起身,直直地看着眼前略带张狂的俊颜。 “不要这样看我。”被她的注视惹得极不自在,赫凡的脸一偏。 何沁舞突然张臂环抱住赫凡。 “你……”来不及阻止,赫凡被她突来的举动给震撼住。 “赫凡……请你尝试接纳我,好吗?”她的脸蛋抵在他胸前,聆听他的心跳。 他才动了一下,她的双臂却像藤蔓般缠得更紧,她轻轻恳求,“别动,让我再听听你的心跳。” 赫凡静静任她抱着,不自禁张臂回拥她。 或是为她的话语撼动,或是为她身体的温度温暖了他的孤单寂寞。 她的身子好暖,好温暖…… 在这一日过去很久很久很久以后,赫凡才发觉,原来,远在他的心爱上她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恋上她。 ☆☆ 第15章 chapter 15 两年。 两个人一起生活,习惯了,倒也不是那么令人排斥。 他望向那一抹在阳光下轻舞飞扬的娇小身影…… “你看,我捉到鱼了!”她奔向他,脸蛋上洋溢着幸福满足。 赫凡看着,将她美丽灿笑的模样摄入深邃的眼瞳中。 她说,“你看,我就说不用半个时辰我就能学会吧?” 她说,“你说这是什么鱼?” 他看着她,在她的眼里,他看到了他自己的身影。 此刻,他即是,她的世界。 赫凡信守诺言,不再斥诉让何沁舞离开的话语,并且教她习以内力,活用之。 赫凡没有想到的是,何沁舞对于习武有惊人的领悟力。 午后,落叶纷扰。 何沁舞俐落地舞枝挥袖,惹得风声四起。 赫凡的目光被那矫捷的身影深深吸引。 在光影游移间,她的衣袖飘扬,浮掠。 一根枯枝直抵赫凡的咽喉。 “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了。”他移开那根枯枝,如此说。 何沁舞以为赫凡是在让她,却未料想,他竟会出口说出这样一句话。 “论功力,论内力,连我也将不再是你的对手。”他告诉她。 “你是说……”她难以置信。 他笑了笑,静静不语。 又少了一件能够打发时间的事。 明日,有些生活习惯又得改了。 清晨醒来,赫凡下意识的瞥眼望向对面那张竹床。 之前她未有床是因为他以为她很快便会离开。 此刻,她的竹床上空无一物。 直至中午,何沁舞也不见人影。 赫凡开始担心,未说一声,她会去哪里? 突然,他愣住了。 以她现在的武功修为,还需要他担心什么? 不过半日未见她的身影,他怎就开始焦躁与不安起来了? 怎么会这样? 扪心自问,赫凡发觉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就算他不《奇》常开口与她说话,她也能《书》自得其乐;习惯了她很《网》知趣地静静陪坐在他身旁,连带坐出了他对她的一份信赖。 赫凡捂住自己的胸口。 她如果真的离开了呢? 如果她只是在利用他,让他教她运用那得天独厚的内力,当他再没有利用的价值时,她便毫不留恋地离开呢?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的心为何会开始酸痛? 轻笑一声,赫凡笑自己毫无端由的胡思乱想。 何时,他竟开始去猜测别人的内心世界? 起身,他出屋。 昨日还铺展在记忆中的点滴伴随他的脚步。 他的足下是躺在泥泞中刚刚长成的叶子与默默的落花。 在无限充满生命的天空下,总有一些花,在枝头走失睡去,渐渐隐灭。 忽然,远处丛林间一个小小的发光物,令他原本冷然的眼眸蓦地一亮,毫不迟疑便飞身而去。 “真是太难得了……”望着在日光下绝世独立的一株发亮雪花形翠草,赫凡脸上浮现出一股如同孩子般的满足笑意。 生物及植物一定都有属于它们自己的特性。 通常而论,植物越是长相奇异或是色艳异香的,就代表那样植物越是有着不可估量的特殊价值。 无怪赫凡会笑得眼眸如同弯月,因为这雪心草可是世上罕见的珍稀药草。 传说雪心草蛰伏千年只为等待有缘人。 因为无缘之人若见了它,它也只是以一株杂草的形态出现以使其被忽略。 赫凡轻轻走近,刚刚如获至宝地将其摘下,雪心草的光亮便消逝与杂草无异—— “你在这儿干什么?找遍了也没看见你,我还以为你遗弃我了……”何沁舞使着上等轻功在赫凡身后落下。 “我做什么,你不用管。”赫凡选择自动忽略她的后一句话。 “你是我的夫君,我有权利知道你的事情。”何沁舞很认真地对他说道,“你应该把我当成你的妻子来对待,从你答应让我留在你身边的那一刻开始,你就要有这点认知。”她黏定他了。 “你?!”赫凡冷冷地转过了身。 他应该好好想想怎样教训眼前的女人! “你呢?你又去哪了?你也事事让我知道吗?!”留她在他的身边可不是让她教训他的。 往前飞掠,赫凡丝毫不理会身后的倩影。 如赫凡所说,何沁舞的内力比他强上许多,不消多久便追上他,并拦住他的去路。 “让开!”他现在不想跟她说话。 “凡,你在生我的气吗?”何沁舞在他的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凡? 她唤他的方式……她非得要用这种暧昧的态度同他说话吗? 赫凡皱紧眉,他的目光转向她,凝视了一会,“我数到三,让开,一、二——” 三还没脱口,何沁舞便乖乖地移开来。 脚才落地,赫凡便被屋外的壮观景象气得肺都快炸掉。 鸡,全是鸡…… 母鸡倒是叫得颇为欢快。 脚底下那几只母亲咕咕地叫着,好像凑热闹似地全部围着赫凡的脚转,并且轻啄他的脚尖。 赫凡气得用脚将它们全部踢开,喝斥道:“走开!” 但是,那几只母鸡却叫得更欢,闹得不亦乐乎。 何沁舞将惹得赫凡极为不快的几只母鸡全部拎了起来,“今晚就先吃你们,放血剥皮,入锅煮食。” 才刚说完,何沁舞便拿来尖刀,忙碌起来。 “你干什么?”见何沁舞三两下就把那几只母鸡的头颅剁掉,赫凡的语气明显不悦。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大多数的女人不都怕伤害小动物吗?至少,殷桃是这样。 记得有一次,一只小兔子受伤跛了脚,她都硬要让他给那只小兔子开药。 “它们不尊重你,也就是不尊重我,当然要受到小小的惩罚了。”何沁舞星眸流动片刻之后,红唇一翘,“虽然,我去市集把它们买回来就是要帮你补身子的,但是,既然这几只这么不识相,我们就先吃这几只,剩下的,让它们再多活几日。” 赫凡顿时怔忡,“帮我补身子?” “嗯。”何沁舞的手不停,起火,烧水,“鸡是最补身子的营养品。” “我需要补什么身子?”伤,早就好了。 何沁舞将失了头颅的鸡扔进滚水里烫毛。 赫凡紧皱着眉看着在盆里散开的一大片血,“我不需要补身子。” 何沁舞洗手,起身,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将手在衣摆上擦干,何沁舞将赫凡的脸扳正,踮起脚尖,将脸凑至他的脸前,“来,仔细看着我的眼睛。” 风中,有两双闪烁的眼眸。 两双黑眸紧紧对视着。 一双清澈而晶亮,一双深邃而幽远。 没有一丝阻碍,没有一丝游离。 “你肝火过旺,最近还是多多休息为好,要不然等肝热素盛,就麻烦了。” 许久许久过后,当何沁舞望着那对令人着迷的眸子忘却所有时,却听到赫凡这么说。 何沁舞颓然地放下手。 她用铁钳将鸡从火炕上的大盆里捞出来,拔毛。 “你刚刚是想说什么?”赫凡问她。 “不说了。”何沁舞失了勇气。 “到底是想说什么?!”他不耐了。 人都有一个毛病,别人要告诉自己的事,不太想听,可别人故意调自己味口的事却非得问个明白。 “真要我说?”何沁舞拔毛的手停了下,犹豫片刻。 然后,她说,“我要勾引你,所以,当然得先把你的身子调养好,据说那样比较容易怀上娃娃。” 赫凡呆掉,瞪着一双铜铃眼像是要将她瞪穿。 这个女人! 和一般的女子相比,她也实在够大胆了。 她不是殷桃,她不是一般的女子。 何沁舞就是何沁舞。 “你这话叫人听见,还要不要嫁人了?”他说。 “嫁人?”她笑容可掬地忙碌,“我已经嫁给你了啊……” 哑口无言。 复杂的情绪难以名状,他只能努力收拾。 赫凡大踏步进屋,干脆随她,对她实行不理不睬的政策。 何沁舞手脚俐落,很快,一桌香喷喷的饭菜便上桌。 她看到赫凡正直盯着手中的一株雪花形翠草,眉时而紧蹙。 她默默地把饭菜摆到桌上,走到他身后。 “是什么?”她问。 他这才将视线调向她。 她又问,“你手上的是什么药草?”对他,她开始了解。 杂草绝不会吸引他的注意,除开那个可能,就只有药草的可能。 他那么爱研药,如今却故意用放弃自己的喜好来惩罚自己。 果然,只见赫凡手一扬,那株雪花形翠草便被他扔出窗外。 何沁舞忙跑出去,幸好她的脚力够快,才能让那株雪花形翠草免于被母鸡啄食的命运。 何沁舞回屋,赫凡看了她一眼,漠然地拿起碗筷,什么话也没说。 何沁舞也坐在桌前,捧了碗热腾腾的米饭,笑得幸福满足。 如果一直与他两个人过这样的生活,那多好。 “凡,你有没有慢慢觉得我在你的身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何沁舞一本正经地问。 她突然的一句问话让赫凡噎着了。 “凡,你不能昧着良心说话,你要实话实说。”她笑容灿烂地问,“你有没有慢慢觉得有我陪着你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赫凡变了脸色,安静半天,他吐出这么一句话,“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是或不是?”她皱眉,“会很难回答吗?” 她感觉得到他对她的态度有些改变,不像以往,所以,她才会问这样的问题。 她想知道,在他心中,她的地位有没有升级。 结果—— 她的眼前一晃,下一瞬,坐在她面前的赫凡已经消失不见。 她先是一愣,看了面前的鸡汤一眼,拧起眉,澄澈眼眸里的快乐神采渐渐消散。 随后,她跟着赫凡追了出去。 找他,她没有费工夫。 他就在外面不远的地方,河边。 面对阳光,他一人呆呆地站着。 她慢慢走上前去,轻轻地,踏过尽是残叶的小径。 她掏出怀里那株雪花形翠草,她问,“能告诉我,这是什么草吗?有什么作用?” 他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这是难得一见的雪心草,雪心草晒干后不仅如同上等玉石般剔透晶莹,带在身上更是百病不染,百毒不侵。” “这东西……真有这么神奇的作用?”她又道。 “不仅如此——”他说,“除此之外,此草若是用在普通人身上,美容养颜,延年益寿自是不必多说,就算是已经气绝之人,若在死后一个时辰内灌入由此草熬成的药汁,也可续命五天。” “那你为什么把它扔掉?”还好她捡回来了。 “再珍贵的药草如果没有人需要它,也与野草无异。”他的黑眸如大海般深邃,“再想珍惜的人,如果对方不需要那份珍惜,那份珍惜反而是对方的困扰。” “还是不要我吗?接受我,很难吗?”她问他。 “我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可能,也没有去想过这件事。”他说。 “是没有想过还是不愿意去想?”她说,“还是你依然认为我没有资格?我知道自己既不温柔端庄,也不知书达礼,我不仅不识什么大字,而且字丑到连写自己的名字都会怕你笑,必须自我建设好久才敢落笔,你是因为这样才嫌弃我,对吗?” “我……”他心烦意乱地闭了下眼。 她接下他的话,“你说过的话,我记得,一字一句都记得,我知道我这辈子没有可能赢得过殷姑娘,但是我有她所没有的真心,这样也不行吗?” “你很好,是我们真的不适合。”他不是无情的人,她是真心地关心他,他感受得到。 虽然从他口里说出赞美她的话只有三个字,你很好。 、奇、但是,短短的三个字,也够她开心了。 、书、她笑了,“既然你认为我很好,我们之间就没有问题,不是吗?” 、网、“何沁舞……” 消失的是赫凡伤人的话语,何沁舞从他的身后将他抱住,紧紧的,气恼的,“敞开你的心胸接受我不可以吗?”她低声喊着,像个撒娇的孩子,“你对我不是没有感觉的!” 他的手抓住了她的腕,他本是想拉开她的,但她的话却让他停了手,只能怔住。 你对我不是没有感觉的! 她知道他的心意吗? 连他都没摸透的东西,她居然能知道? 他的背感觉到了湿意。 她流泪了吗? 不该心软,但她总是勾出他的那一丝心软。 赫凡终于还是拉开了何沁舞,把她拉到他的身前,看清了她的泪眼。 他的手依然抓着她的。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不要哭了。”他问,“女人和孩子一样都爱哭吗?” 泪不停,她止不住。 “别哭了,以后……”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哭。”眼泪是懦弱的表现,不能改变任何事。 “你伤了我的心,就是这样安慰人的吗?”她哽哽咽咽,“女人伤心的时候最渴望的是一个温暖的可以依靠的肩膀。” 他沉默不语,微赧。 “你知道吗?”她的双手拼命揉眼睛,“当一个女人认定一个男人,那是一辈子都不会轻易改变心意的。” 是这样吗? “那你又知不知道——”他的声音轻柔,“当一个男人认定一个女人,那是在一瞬间就已经决定了的。” 他的声音是那么的不徐不缓。 但就那几个字眼儿,听在何沁舞的耳里,仿佛是最沉重的巨石,硬生生的压在她的胸口上,再也喘息不了。 “真的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吗?”她问得直接,也问得可笑。 赫凡为她的傻气感到无奈,轻叹口气,似笑非笑,“应该吧。” 她再次投进了他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他的腰,不让他再看见自己疯狂的泪水。 他僵了僵,皱了下眉。 他正要推开她之时,她缓缓地松开了自己的双手。 如果他能稍稍心跳加速,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愿意相信自己还有努力的空间。 可偏偏,他的心跳跟以前一样,四平八稳。 她将脸转向有些逆光的方向,“以后,我不会再勉强你要做我的夫君了,不会再这么做了。” “那——”他眸光一沉,“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她拭净泪痕,转过脸来朝他温温一笑,“我想我真的该清醒了,该好好地想一想。” 他一震,背脊猛然窜上些许凉意。 她眼帘微垂,视线放低,笑容轻幻如梦,“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好地想想,好吗?” 他的目光也暗下来,“好。” 他走了。 她一人面对这潭清水。 缓缓屈身,她蜷坐在一块平滑瓦石上。 是谁,一直延续着不老的春天? 又是谁,在希望的心海里注满了澎湃的心事? 泪,潸然落下。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她要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 可是,她却连自己想了一些什么,都模糊。 我问你,你凭什么喜欢我?!你有什么条件来喜欢我?!殷桃博览群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呢?她聪慧美丽得让人舍不得移不开眼,你呢?她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只消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无条件向她降服,你呢?!她的武艺虽谈不上精湛,但却懂得各家各派的心法,窥其形便知其理,你呢?你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长得还算清丽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的村姑,你有哪一点能与她相比? 字字如针刺在心上。 她的心,由骨髓开始漫开极致的痛楚。 她以为她不在意的。 可是,如果不在意,又为何记得如此清楚深刻? 阳光西斜。 该回去了。 她起身,脚麻了,腿酸了。 可才走几步,她便返身回到河边—— 清澈的河水中带着明显的异色,像是上游漂浮着什么。 心中一动,何沁舞直觉地择河而上。 在河道的转弯处停下,何沁舞恍遭雷劈。 她的双脚如被钉子强钉在岸上。 她仰首,望崖,他是从山崖跌落下来的吗? 她目光发直,直直地瞪视着染红一大片河水的男人。 那已经不是受伤的血了。 而是,致命的血! 没有人可以在流了这么多的血之后,还可以存活的。 那闪着奇异碧光的鲜血在阳光下发亮着,也震醒了何沁舞。 她连忙涉水,下去救人。 将男人拖扶上岸,她看清男人的相貌后不禁重重一惊,倒抽一口气,“怎么会……是你。” 缘分,它是某种必然存在的人与人之间相遇的机会和可能。 ☆☆ 第16章 chapter 16 幽然。 宁静。 日落时分更衬绿意盎然。 每当风起时,绿叶随风摇曳,那纯自然的沙沙声响反而更教人能够平静思绪。 先前,赫凡只需要如此静坐片刻,便能够让心情平静。 只是,此刻的他,却得不到他想要的平静。 这是为何? 他看着眼前已经冷却的饭菜。 她问他,是没有想,还是不愿意去想? 事实上,应该是不敢去想吧? 敞开心胸呵。 两年。 她的努力,他并非没有看见。 她的关心,他并非没有感觉。 她的真心,他并非没有动容。 每个人都只有一颗心,而他那颗因试过一次而绝望了的心,不愿因任何人再次体会到那种由天堂坠入地狱的深沉绝望。 而,隐隐地,他似乎又在期待着什么?盼望着什么?想要得到一些什么? 那些,究竟,是什么? 他越是想要得到宁静,心情就越混乱。 蹒跚的脚步声传过来,有些杂乱。 这,不像她的脚步。 她的脚步总是轻快而坚定的。 静坐着不动,他等待来者自己来到他面前。 他错了。 那是她,是狼狈不堪的她……还有一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他狭长的黑眸优雅的眯起。 她没有开口让他帮忙,一个人吃力地将男人扶进屋并安置在她的床上。 “他是谁?”赫凡低沉的嗓音冷冷的,没有一丝一毫情感。 何沁舞已经筋疲力尽,在将男人放置在床上平躺好的那一刻,她瘫坐在地,大口大口的喘气,企图吸入更多的能量。 “你认识他?”赫凡想过所有她回来后他们之间会发生的可能,却未想过她会带一个男人回来的可能。 何沁舞缓缓地站直身子,她拭去额角的汗滴,也一并拭去所有的疲累,当她与他对视时,她的黑眸炯亮有神,她不答反问,“你会救他吗?” 赫凡看着她,静默了许久,终于开了口,“生死有命,我不会再救任何人。”以前他尚不会随意救人,如今更加不可能。 何沁舞咬住了唇,把自己给咬痛了却不自觉,“你说他会死吗?” 赫凡往床上瞄了一眼,男人面如死灰,全身湿透,但血迹无可遮掩,“他伤得很重,依他的面色看来,他是因失血过多而休克。” 他浑厚的嗓音冷若寒霜,“至于死或不死不是我决定的,我说过了,生死有命。” 她扬起美眸瞅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你一定要这样吗?你一定要这么固执地挥霍掉自己的才能?你真不救他吗?什么生死有命?那也要尝试过才能算数,不是吗?” “那与我无关,如果你要救他,那是你的事,你要怎么救他,那也是你的事,只要你能保证这绝对不会坏了我的清静,我不会干涉。”他俊逸的脸孔波澜不惊。 听见他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的嗓调,何沁舞一时之间无法判断他有多么的残忍无情。 “我明白了。”她问他,“我可以请大夫来这里吗?” “可以。”他应许,“但是,绝不能坏了我的清静。” 不能坏了他的清静,显然,何沁舞是没有办法做到的。 床榻上,男人昏迷不醒,双眉紧锁,嘴里却喃喃嚷着痛。 终于,赫凡受不了这样的声响,干脆出屋。 一阵风掠过耳畔。 她回来了。 何沁舞使上等轻功将大夫火速带进青冥谷。 大夫是名年轻瘦削的男子,长相清雅。 那名男子才走近床榻,看清男人的脸,便吓得脸色发白,频频后退,奋力往外飞奔。 何沁舞看了赫凡一眼,赫凡同样不解。 条件反射地,他们两人踮脚一掠便挡住男子的去路。 “你这么慌张,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见鬼了。”赫凡笑言。 “大夫,你怎么了?”何沁舞也深觉蹊跷。 男子陡然跪下,牙关咯咯响着,他后悔自己不该为了一点银两便跟随何沁舞来这里。 “请姑娘饶命,请大侠饶命,我绝不会将崔彻焯在此的消息泄露半分,请不要杀我,我的媳妇才刚刚过门……”男子呼哧呼哧,胸口都快裂开,“年纪轻轻便叫她守寡,实在太不人道了,请姑娘,大侠手下留情,不要杀我灭口……千万不要……” “你在说什么?”何沁舞完全不能了解。 “崔彻焯?”赫凡看向何沁舞数秒,然后又转向地面上跪着的青年,“我们为什么要杀你?” 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青年颤颤栗栗,“残金眼为害天下,崔彻焯是官府通辑要犯,现在大街小巷全都是朝廷捉拿他的悬赏画像,我还有一家老小一大口人,我不能救一个如此危险的人物,请你们放了我……我一定不会将今日之事露口半分……” “残金眼?”何沁舞听得一头雾水。 赫凡沉着声对青年道,“你走吧。” “谢大侠,谢大侠,谢谢!”青年疾速往前奔走。 “喂!”何沁舞要去追他,“你不能走!” 青年跑得更快了,甚至还跌了一跤,不过,他急忙爬起来,又跑。 何沁舞的手腕被赫凡拉住,“够了吧?!” 何沁舞一愣,她说,“没有我带他出去,他走不出八卦林的。” 她挣开他的手,追上去。 赫凡转眼望向屋内,喃道,“残金眼?” 他快步进屋,居高临下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眉间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坐在床畔,伸手,他探男人的脉搏。 何沁舞在此时进屋,她心喜,“你愿意救他吗?”她更开心的是,他能重拾最爱。 赫凡缓缓收回手,静默不语,许久,许久。 何沁舞找来一件干净的衣裳朝他走过来,她说,“可以请你帮他将湿衣换下来吗?” 赫凡的眼闪过一瞬间的黑暗,“如果我说不呢?你帮他换?” 男女授受不亲,对她,并不是那么重要——想到这点,他微微皱眉。 “他的湿衣不换下来不行。”虽然深知赫凡会答应帮他换衣服的可能性低到不能计算。 “你认识他?”他在心底猜测这样的机率。 “刚开始只是觉得有点似曾相识,后来才想起来,算是认识的吧,在琼山镇见过,我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事,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凤凰城,不过,这应该就是缘分。”她说。 “缘分?”他嗤之以鼻,“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从他的内力来看,他练就的是一身邪门武学,残金眼,你不会没听过吧?那是朝廷力要铲除的邪门歪派,这个男人的身份如此复杂,你以为,我会让他继续留在这里扰了我的安宁?” 他的话让何沁舞无从回答,拿着衣物的手也顿时僵在半空中。 我没有爹,没有娘,我只有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哥哥。 稚嫩清脆的嗓音回响耳畔,她说,“我相信他是一个好人。” “好人?”他付诸一笑,“我不管你跟他有多熟稔?我希望明日不要再看到他!” “这……你想见死不救?” “我从来没遇到过见死不救的问题,因为我会眼不见为净,我的话,你听懂了吧?!” “他……”何沁舞不知如何是好,她说,“我不能。”见死不救,她不能。 “不能也得能!”没有商量的余地。 时间不早了,折腾了大半日,他要休憩了。 他往自己的竹床走去—— “此刻,只有你能救他。”她拉住他的手,“告诉我,怎样你才能重执医针,怎样你才愿意救他?” 温和清浅的声线轻轻的拉扯着他的心,他转过眼,冷冷地看着她,“你就当自己没碰到他,如此便成,别再消磨我对你的纵容与耐性!” “你错了,赫凡,我希望你救他,不光是因为他,也是因为你,我希望你能重执医针,我希望你能重新找回救人的那种快乐与满足。”她心焦。 赫凡? 她对他的称呼倒是很随心所欲! 他到底期待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他的心狠狠一震。 在不知不觉中,他对她…… 突然间,他开始明白何沁舞已在他心间占了重要地位。 他无法制止只能任其发生,也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去制止。 “可以。我刚刚替他把了脉,他还有救,我也可以救他,我也可以重新执医针。”他突然这么对她说。 他认真地看着她,很认真地看着她。 长臂猛地一展,将她搂进怀里,他男性炽热的体温熨贴着她。 何沁舞的双肩陡地一瑟,心跳得好快。 他温热的气息离她好近,吹拂在她脸蛋的肌肤上。 酥酥的,麻麻的,绵绵的。 她的手指紧紧地捏住手上的紫色衣裳。 他低嘶的嗓调附在她的耳边,邪恶道,“条件是,他的伤愈之后,你同他一起离开,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 她感到心惊不已,好半响,无法言语。 他松开了她,“考虑清楚了吗?”他要知道她的答案,一个没有任何犹豫的答案。 她的指尖在轻颤,“难道这两年,你对我……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感情吗?连朋友之情都没有?” “当初,是你硬要留下来的。”他提醒她,“不要用质问的口气跟我说话,你可以选择不救他,继续留在这里,也可以选择救他,跟他一同离开这里,我没有逼你做任何选择。” 她的心一沉,沉跌到看不见的深渊里。 这一刻,她才知道。 原来,他这么想将她赶离他身边。 她的背脊一紧,眼神黯淡成一片灰暗,“这与当初你让我选择救铭生将心给你一样,你能说,你是在给我自由选择吗?” 他一丝也不放松地紧瞅住她的眸光,看着她,“我只要你的答案,要留,要走,全在你。” 她只沉默了一会,她的表情有些木然,“救他吧,等他的伤一愈,我保证再不出现于你眼前。”如他所愿。 “呵——”听了她的回答后,赫凡的身躯显得很僵硬,颇不自在地偏过脸,“出去!” “好。”她将衣物放在他手中,竟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 恍然转身,她有些迷茫。 “等等——”他突然叫住了她。 她的心一提,停下脚步。 “那株雪心草还在吗?”他问她。 “在的。”她力图嗓音平稳。 “那就好,你去煎了它,放入些许茶椒,熬煎七个时辰端进来。”他说。 “我知道了。”她走出去。 他收回视线,他的手紧紧松松。 救他吧,等他的伤一愈,我保证再不出现于你眼前。 他足够自信,她不会做这个选择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自信? 他慢条斯理地帮床上的男人换衣服。 那个女人对他说,孩子,你是娘的骄傲。 殷桃对他说,凡,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何沁舞对他说,没关系,我就这样看着你,陪着你,一辈子吧。 强烈的苦涩涨满他的胸口。 话,听听就好,太当真,最后伤的只是把它放进心里的那个人。 ☆☆ 黎明前的这段时间是青冥谷最冷的。 寒冷的湿气在空气中被凝结成了雾。 渐渐地,朝阳跳上了山头,阳光终于穿透了浓雾,将灰蒙蒙的天空渲染成了一片暖色调的氤氲。 何沁舞知道,随着太阳的升起,随着气温的显著升高,雾,很快就会消散的。 她身旁,一壶药草正煎着,味道涩而难闻,充斥着她的鼻尖。 到阳光明媚雾气散尽时,何沁舞才起身将药草滤掉,留下一碗浓稠的黑色汤汁。 她端起汤药步至门前,犹豫了好半晌,才推门而入。 听到脚步声,侧坐床沿的赫凡转过脸来,对上她探询的目光。 “药……好了。”她几乎是花了全身大部份的力气才从口中吐出这几个字。 “端过来吧。”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何沁舞走向他,每一步,都艰难。 终于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接过她手中的药碗,一只手粗鲁的捏紧崔彻焯的下巴,逼他张唇,另一只手俐落地将药汤全灌进崔彻焯的嘴里。 何沁舞的目光停留在崔彻焯身上。 他已换上洁净的衣裳,他的长相不属于俊美那型,五官如刀削般,刚毅冷厉。 “看够了没有?!”赫凡眉头一拧,本就深沉的黑眸更显墨浓。 “呃?”何沁舞回过神来。 “帮我把这些药抓回来。”不知何时,他已将药碗放下,手里多了一张药单。 何沁舞接过来,她说,“你的身体也要注意,不要疲累过度。” “我自有分寸。”他冷淡道。 起身,他往自己的床榻走去,仰躺,闭目,休憩,明显不想与她再交谈半句。 何沁舞看着赫凡那张俊美得无可挑剔的面容,心无可自抑地疼痛。 手指紧捏着那张药单,转身,她飞掠而出。 赫凡的黑眸在这时缓缓张开,复杂难解。 沉默。 他们之间,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吃饭时,他沉默。 她说话,他沉默。 只要是无关乎崔彻焯病情的,他一律沉默。 谁说,坚强来自不断的跌倒,不断的失败? 谁说,不断的失败也带来成功的未来? 至少,她一直失败,从未遇见成功。 她放弃再碰钉子,两人之间的言语更少了。 一室的静寂。 崔彻焯却一直睡不安稳。 “崔彻焯,你好狠的心,竟如此赶尽杀绝!”浑身是血的男人,跪倒在遍地尸骨的繁美大院中,血泪俱下地嘶喊。 身着金绸的男人一语不发地站在浑身是血的男人面前,薄唇有着一抹冷笑。 “你说,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和你可说是一同打天下的好伙伴,没有我,怎会有如今的残金眼?!” “你做过什么,我想,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才是!我最痛恨的是什么,你很清楚!”低沉的嗓音,宛如穿过地狱而来的冰冷慑人。 “崔彻焯,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你永远不可能……”男子抬起手来,想抓住那金绸的衣摆。 然,就在下一刻,男子沾满鲜血的右手离开了他的身体,快速地向右飞去。 收起剑,崔彻焯面无表情,只是笑着,冷冷的笑着,“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唔……”右臂处血流如柱,男子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崔彻焯头也不回,领着众人走出大门。 “宗主,接下来该怎么做?” “放火烧了。” “是。” 大火就这样迅速地燃烧了起来,其间,还夹杂着无数活人的惨叫声…… 崔彻焯醒了,在昏迷了将近三日后。 他试图起身,全身却酸痛难耐,手无意一扬,却将摆放在床边的药碗甩下地。 这一声响将在外面做饭的何沁舞引了进来。 “你终于醒了?!”何沁舞忙跑到崔彻焯身边,将他扶起,让他背靠床头。 “这是哪?”崔彻焯有些迷惘地环顾周围。 他记得他中了圈套,最后跌落山崖。 没想到,他最重用的手下会出卖他! 早该想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值得相信的! 他的黑眸突然变得凌厉,他细细打量眼前的清丽容颜,“你救了我?” 何沁舞扬起一抹浅浅的微笑,眸底闪动着明亮的光芒,“你活过来就好,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以前在琼山镇见过。” 崔彻焯的眼神锐利,他凝视着她唇畔的微笑好片刻。 我们还有可能再见面吗? 见面? 是,乐乐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她。 那……后会有期? 如果那时候你没有再跟在那个色醉鬼身边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何沁舞。 如阳光驱散黑暗,崔彻焯的冷漠凌厉褪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温暖如春,“何沁舞。” ☆☆ 第17章 chapter 17 他要动,被何沁舞制止。 她说,“你别乱动,你的伤很重,骨折有四十几处有余,这几日,你还是先乖乖地躺在床上。” 崔彻焯要下床,他说,“不行,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立即回江南。” “江南?”何沁舞被这个地名震了下,她说,“你知道朝廷在通缉你吗?你现在是官府通辑要犯,你这样出去是送死,你的处境很……不好。” 崔彻焯不动了,他紧蹙眉宇,“我的功力什么时候会恢复?” “少则十日,多则月余。”一道男声出现在耳畔。 赫凡进来了,他手上拿的是今日上山采的普药。 “你是谁?”崔彻焯打量眼前俊逸非凡的男人,原本暖如春阳的黑眸瞬间变冷,仿如利剑般直射赫凡。 “他叫赫凡,他就是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人。”何沁舞注意到崔彻焯不友好的眼神,她说,“他对你没有恶意,如果他有的话,你现在已经去见阎王了。” “赫凡?”崔彻焯眼里的锐气减少几分,忽又诧异,“你就是消失近乎两年的鬼煞?”原来,想要跟死神抢人还得先看看对方是不是死神的合作伙伴。 赫凡挑眉,坐于桌前,将采摘回来的普药分类拣选,对崔彻焯的提问没有回答的兴趣。 “你为什么要救我?”崔彻焯直盯赫凡,“传言鬼煞救人有三个条件,第一,病人要不招他讨厌,他看不顺眼的,不医;第二,必须具有挑战性,不是濒死的疑难杂症,不医;第三,病人家属必须要拿出他们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来交换。” 赫凡这才抬眼,他看了何沁舞一眼,然后才与崔彻焯对视,“因为她,何沁舞。” 崔彻焯和何沁舞皆是怔忡,他是疑惑,她是心悸。 赫凡神色漠然,“你说得对,我本无意救你,无意再救任何人,但是,她让我救你,并且愿意答应我开出的条件,救了你,我可以重新拥有自由。”心的自由,“如此,我便没有理由再看着你自生自灭。” 何沁舞的身躯一僵,细白的牙齿咬着精致的唇型,她说,“我……鸡汤应该好了,我去端。” 何沁舞走得极匆促,走得极慌乱。 崔彻焯看着何沁舞的背影,再看看赫凡,他说,“你们之间暗涌的火花很明显,那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情愫,所谓的爱的火花?她喜欢你。” 赫凡惊异地抬眸看他。 崔彻焯淡淡扬笑,那笑并无真意,那是嘲讽的冷笑,他说,“如果你不懂得珍惜她,终有一日,你会后悔自己错过她。”在话出口的那一瞬,连他自己都讶异不已。 墨黑的眼睛,深邃的五官,赫凡的表情因为崔彻焯的话有些变形,嘴唇却弯出优雅的弧度,“我不会预言你的未来,你也别来妄臆我的。你我皆非上帝,无须对彼此的未来做任何预言。” 七日转眼过去,崔彻焯的病况也逐渐稳定,体力也渐渐恢复,已经可以下床走动。 每每,何沁舞不是睡在屋里,而是只身于屋外的桃树下休憩。 桃花才刚开过,到处都是一片花语烂漫。 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花香。 三更时分,银月当空。 赫凡走到屋外,注意到何沁舞露在被褥外冻得发白的指关节,忍不住叹气。 真是的,她是故意这样吹冷风,好让他感到愧疚吗? “你生病了,我可不会因此心软。”他喃喃自语着。 她睡得正熟,他将被子往上拉,盖妥她的身子,“还是说,你是故意要让自己生病?” 她的抵抗力极好,这两年,别说小病,连感冒都不曾来找她。 将圆未圆的明月,水一样的清光,渐渐升到高空,洒下一片柔光。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放进被褥里,欲起身离开。 就在转身的瞬间—— 他的手腕被握住了。 感受到握住手腕的纤滑触感透出冰凉的温度,赫凡忽然涌上一抹不自在的慌张。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肌肤……很沁凉。 “赫凡……我喜欢你,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你,也不懂为什么那份突如其来的感情会那么强烈。”她的声音轻柔静谧,“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真的不希望我在你身旁吗?你真的希望我离开吗?我在你的身旁让你不自由,我束缚住了你吗?你对我真的没有半分不舍吗?这些……都是真的吗?” 他的心脏乍地揪紧,不敢移动,甚至不敢回头。 他只能屏住气息,就任由她的手握着他的。 两手交握,微微颤抖着。 不知是因为她的压抑,还是他的。 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似在与内心的冲动进行激烈交战着,“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当他对未来感到一片混沌茫然之时,是她在他的身边,领着他,排解空虚。 当他寂寞地独坐在树下远望时,是她陪在他身旁,与他分享同一阵清凉的柔风。 长久和她处在一块,他渐渐地将一些以前不曾有过的依赖之情放在她身上,甚至将她视为最亲近之人。 他不知道尚可,他既已知道她对他的内心所渐渐造成的冲击,他便不能再任其肆意。 如若再任其肆意,那会让他恐惧,让他不知所措,让他丢失对自己的心的主控权。 他必须抑止,他必须趁早抑止其再继续蔓延。 他冷淡道,“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我再留他五日养病,五日后,请你跟他一齐离开。” 她的手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撤离原本就不曾属于过她的领域。 而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门一关,她眼一眨,泪就满出来了。 月光形成一个巨大的网,包着她,围着她,可她没有感觉到温暖。 她环抱住自己,紧紧地。 终于,这一夜,她哭得嗓音嘶哑,哭得声嘶力竭,哭得畅快,痛快,可也哭碎了一颗心。 阳光灿烂耀眼。 万色千颜,这些是太阳所赋予的光辉…… 还是万物所固有的特怔? 她醒来,睁开疲惫的双眼,发现自己在床上。 一双雾蒙蒙的翦水瞳眸与一双幽黑又明亮有神的眼眸对个正着后,何沁舞明显一怔,带着浓浓的疑惑,“崔彻焯……” “别动,你病了。”崔彻焯启唇,带着男性的磁音。 “我怎么会在你的床上?”何沁舞揉着有些发沉的额头。 “我把你抱进来的,幸亏我发现你生病了,否则……再说了,这本便不是我的床,这些日子,你为了我,一直睡在屋外,我已经过意不去,现今,我已好得差不多了,以后,我睡外面就好。”崔彻焯的眼神有他自己都未发觉的温柔,“其实,你大可不必为了我,牺牲这么多。” 每日,她都起得相当早,待他醒来之时,她总是已经精神奕奕地将早饭都准备好了。 今日,他早起,屋内却是空无一物。 下床,出屋,当他看到桃树下那抹娇弱身影时,心竟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说,“你得快些把病养好,别把我照顾好了,你又病倒了,你很会照顾人,但是,如果你生病了,我可没有把握可以把你照顾好,我没有照顾女人的经验。” 何沁舞有瞬间闪神,脑袋更昏沉了,她说,“我不需要照顾,我的身体好得不得了,你一定不知道,我的内力跟武力……”说着说着,她突然掉起泪来,一颗又一颗,语无伦次,“我不是完全没有优点的,我有很多的优点……可是,他看不见……我一直不让自己生病,一直不让自己生病的……我不是故意让自己生病成为负担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她细秀的眉,沾着晶莹泪珠的睫毛,无一不在显示她的弱质纤纤。 她,令他动了恻隐之心。 犹疑伸手,崔彻焯的脸庞闪过无数复杂的思绪,他环抱住她颤动的身体,安抚她的不安。 有人说,当你无比坚定地告诉自己,这个人仅仅只是一个陌生人,只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但是,却无法避免地被她的独特所吸引时……这时,这个人或者是你命定的幸福,给你幸福,或者是你命定的克星,让你致命。 崔彻焯轻轻喃语,“何沁舞……” 他垂眸,她已昏睡过去。 他看着看着,竟心生怜惜地伸手轻轻拨开她额上的发丝。 他的掌贴上她的额,感觉到她额头的冰凉。 睡眠是所有疾病的良药,他隐隐记得自己曾多少次在睡眠中忍受疼痛,感受疼痛,最后战胜疼痛。 他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此刻,他竟觉得好寂寞。 他没有将她放下,而是更加拥紧了她。 他感受着那只有活人才有的温热体温。 他感受着她的身体因呼吸而产生的微微律动。 他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她的规律心跳。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这一幕被一双微微眯起的锐目摄入眼中。 那是一夜无眠最后选择去山顶观日归来的赫凡。 他轻扯淡漠的唇角,站在门边,注视着,那一幅看起来十分相协的图画。 从未预想过的情节,彻底让他乱了。 这一幕情景,冲击着他,如遭雷击…… 丝丝的疼意,不晓得从哪里冒了出来,将他的心激拧在了一起。 他从没去设想过,有一日,她的眼中将不再全然只有他一人。 他从没去设想过,有一日,她的关怀将不再给予他。 他从没去设想过,有一日,她将会把她的目光分享给另一人。 无论将来她如何,只要他没有亲眼瞧见,他都可以当做没有这些事,都可以毫不在乎。 心房如打了结的绳,正遭人缓缓收紧。 这份难以言喻的感觉来得太迅速,太陌生。 而他,不知该怎么去将这打了结的绳拆解开来。 他没打算进屋破坏这幅图画,但他的双脚却一步步地走向床边相拥的两人。 那脚步,崔彻焯听见了,但他似若未闻。 “五日后,我会带她跟我一齐离开。”崔彻焯忽然这么说。 他轻轻地将何沁舞放下,他压低了音量似是怕将何沁舞吵醒,“昨夜,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 赫凡的浓墨双眉蹙起,他的黑眸瞅定闭目的何沁舞,“你喜欢她?”他问得极冷淡,仿佛是谈说着天气。 崔彻焯起身,两个男人对峙,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毫的感情,就像是一记冷箭般,直直地射向赫凡,“是与否皆跟你无关,不是吗?” 赫凡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手勾住崔彻焯的颈项,使劲地将他给扯过来,“你刚刚对她做了什么?!” 崔彻焯狠狠地挥掉赫凡的手,他说,“现在,我不会跟你动手,因为我知道自己的伤还未完全恢复,不一定是你的对手,而我,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伤让你有借口再将她困在这里。” 赫凡忍住朝他挥拳的冲动,黝暗的黑瞳如鹰隼般犀利,他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彻焯眸底聚煞,唇薄无情,五官森冷得慑人,“虽然你救了我,但诚如你所说,真正算得上救我的人是何沁舞,所以,我不亏欠你任何东西,我也没有必要给你任何好脸色,更不用说你喜欢听的话来取悦你,但是,她不同,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姑且不论我如今是不是喜欢她,是不是对她产生了男女之情,我皆不希望看到她难过,看到她伤心,看到她因为你而伤心生病,既然你这么希望她离开,而我也不希望看到她因为你再多受一点点伤害,所以,我会尽全力配合你,为我的伤,为她,也为你,五日后,我带她离开,还你清净,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而我这样的解释,你满意了吗?” 他满意了吗?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赫凡的胸口仿佛挨了一记闷棍,痛得让他吐不出话来,无以名状的情绪翻涌沸腾。 他站在床侧,转头看向何沁舞,凝视着她苍白的容颜。 他的手轻轻地覆上她的额头,探测她的额温。 熟悉的特有的麝香气息钻进她的鼻子里,她皱起了眉头。 “你真的是故意让自己生病来气我的吧?”他不悦的口气中,挟带着一丝从心底深处涌现而出的关心。 崔彻焯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默默步出房屋。 他远离房屋数百丈,丛林密影。 “怎么如今才到?”离他发出信号已五天,对于这速度,他不甚满意。 数十名影子纷纷现身,跪地作揖,“禀宗主,因此地难寻,故而护驾不及。” “等你们护驾,恐本宗早就命无幸焉!”崔彻焯双手负于身后,面无表情。 数十名影子连大气也不敢喘,“请宗主恕罪。” “起来吧。”崔彻焯道,“你们将我的令传下去,大漠公主耶律媚容不在凤凰城,在江南,一定要找到她。” 曾经,他觉得老可汗很可怕,对于该杀的人从不留情。 听老可汗说起如何杀掉他的亲儿子,那决绝的表情至今令他想来仍会不寒而栗。 他老人家眼明心细,早早就看穿了他与他是同样的人,拥有相似的人格特质——心狠手辣。 于是,老可汗收养他,培养他,后让他潜于中原。 老可汗知道他对所有人无情,唯独对唯一的亲妹妹崔乐乐珍爱疼惜。 而他最珍爱的亲人在老可汗的眼里却是个累赘,是他的弱点。 老可汗体贴地帮他除掉了累赘,除掉了弱点,绝不允许任何人消耗他精心培制的武器。 老可汗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他崔彻焯的冷血无情并没有对他例外。 耶律媚容是老可汗最疼爱的宝贝女儿,耶律媚容一死,老可汗必发兵侵攻中原。 而他崔彻焯,就要在这混战中毁了耶律泰尔,自立称王。 他伤害了他所珍视的人,所以他崔彻焯必要他付出数倍的鲜血作为弥补。 “如果找到了耶律媚容——”崔彻焯的右手往脖子上一划,“本宗只要一个死的耶律媚容,如果此事再失利,你们也不用再回残金眼见本宗了。” “是。”数十名影子恭敬听令。 静寂的屋里,何沁舞蜷缩在床角间,模模糊糊地,被子让人拉开。 “我没事。”她未睁眼,低语,说完,又拉起被子,蒙住头。 崔彻焯将她摇醒,“快起来,把这药喝了,明日你便会好。” 何沁舞的眼睁开了,她不停摇首,摇得头更晕,“我讨厌喝药,我不要喝药……我没病……” 崔彻焯道,“真的不喝吗?这药是赫凡亲手煎熬的,你真的不喝吗?” “赫凡?”何沁舞猛地坐起,环望四周,“赫凡吗?他呢?” 她起身下床,却马上晕头转向。 她渐渐看不清眼前的身影,天朦胧,地旋转。 她不适地伸手支额,人就往后栽倒—— 电光石火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她坠倒的身子。 何沁舞顺势倒进那温热的怀抱里。 崔彻焯拦腰抱起她纤瘦的身子,轻轻地将她搁回床上。 崔彻焯一语不发地将何沁舞的身子扶正,靠着床板。 “没想到连他的名字都能让你提神。”崔彻焯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吹凉,然后舀起一汤匙的药汤送至她唇边,“让你失望了,这药不是他熬煎的,我回来,他已不在这里,我听说姜汤治风寒很有效便帮你煎熬的。” 崔彻焯低沉淡然的话语,像一座冰山,瞬间将何沁舞整个人冰封住。 何沁舞看着他,他的表情总是很少。 这样想来,她很少看见崔彻焯笑,他的表情其实很单调。 关于快乐的表情,他,几乎没有。 何沁舞失神乖乖地喝了眼前的药汤,却立即被那股难闻的气味堵住喉咙。 她皱着眉,紧捂住嘴,想吐出来。 崔彻焯看出她的企图,厉声警告道:“何沁舞,你敢把我辛苦煎熬三个时辰的心血吐掉试试看!” 好凶的口气。 何沁舞心中一惊,将那药汤硬生生吞了下去。 “我……”何沁舞小声的解释,“我讨厌苦的东西……” 崔彻焯扬眉,嘴角隐着笑意,凑近她的脸凝视,接着试探道,“这么说……你是想要我重新为你煎熬一碗有甜味的药汤喽?” 何沁舞眨眨眼,“有药是不苦的吗?那我可不可以不喝这个了?” 崔彻焯敛色道,“何沁舞,你听着,良药苦口,再挑剔,我喂你喝黄莲!” 他的脾气真差。 何沁舞心中一凛,她瞪着眼前那碗药汤好半晌,“我喝了这碗就不用再喝别的什么了吧?而且,喝了就会好吧?” 崔彻焯点头,“当然。”就算不行,那也是明日之事。 何沁舞信了他,咬牙屏住呼吸,抢过那碗药汤,硬是一口气喝光它。 崔彻焯静静看着她一口气喝光了药汤,活像喝了毒药。 何沁舞把药碗放好,躺下,合眸,不一会儿便再次昏沉睡去,“我睡会……” 崔彻焯看着那空了的碗,他,慢慢勾起一抹浅笑。 夕阳映射不到的地方,有俊挺身影立于墙外。 赫凡站在原地,面部表情亦没有任何变化。 最后,转身,他将手中那碗汤药全部倒在青石板上。 石版上的石渍斑点在药剂的洗涤之下渐渐淡去。【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世上最是难解凡尘心。 ☆☆ 第18章 chapter 18 何沁舞再次醒来时,是因为打斗的声音。 一身汗湿,但人却格外舒坦。 日光闪耀,她掀被起身,步行至窗口探视。 两名气宇轩昂的男子惹得风声四起。 桃花起跳纷飞,更是随他们翩翩起舞。 俐落的攻击,流畅的回击。 在那日影浮华间,他们打得轻松容易,她却看得晕头转向,目不暇接。 风清凉地拂过脸颊,拂过衣物汗湿的身体,何沁舞顿感寒瑟。 “你们在做什么?!”何沁舞跑到屋外,站在离他们只有几十步的位置大声质询。 那两道身影同时一僵,却又在下一瞬仿若未闻。 何沁舞别无选择地加入到两个男人的对阵中,好叫他们别走火入魔。 从未像如此般庆幸过,庆幸晚魔婆婆将她的绝学无条件地授受予她。 不知何时,崔彻焯在何沁舞的引挡下退出了这场混战,而是赫凡与何沁舞交手对战。 她说,她与崔彻焯以前便算是认识的。 她竟然为了不让崔彻焯受伤,如此护着他,还不惜与他交手! 他们究竟有什么样的过去?! 赫凡原本冷然的双瞳,缓缓炽热起来,他的心也跟着无声无息的揪紧,出手则是更为凌厉。 何沁舞迎接他的攻击,不吃力可也不那么轻松,可是,她舍不得停。 一刻也舍不得停下来。 或者,于她而言,在这一季最后一个路口,她和他共同在风中飞舞是幸事。 她多希望与他一起,靠近他,就算迎接的只是那些尽管遥远却永远飘逸的希望,尽管孤独却如花开一样美妙的希望。 她多希望一直站在雨后的落花中,一直站在绿着的枝头旁,看着他,守着他,陪伴着他,再一次拣起那丢失了的希望,擦亮蒙尘的双眼。 可是,他不许。 他说,她的存在已然束缚他,让他不得自由。 他安静地走过她的心窗,却告诉她,离开我,别再出现。 头顶上粉红的桃花花瓣飘落。 散落在他们的头上,他们的衣上,他们的心上。 她的手落在他的胸前,她再往前就能挖出他的心脏。 他的手落在她的颈项,他再用力就能拧断她的头颅。 这一场,没有赢家。 未曾开始,不想结束,却已注定。 他缓缓地收手,她缓缓地收手。 两人在同一时同一刻缓缓收回自己的手。 “你们为什么打斗?你明知道他的伤未全好。”何沁舞凝视赫凡,深深地凝视着他。 “你关心的是我们为什么打斗,还是怕我伤了他?”赫凡凝视何沁舞,深深地凝视着她。 他们凝视着彼此,各自怀着不同心思。 “这是一个问题。”何沁舞的眼眸犹如繁星闪烁。 赫凡笑了,神色逼人,“不,对我来说,是两个问题。”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薄热的唇贴上她的。 他按住她的后脑勺,洁净长指深入她如云般舒滑质感的发间。 吻,变得激烈,仿佛抒发长久被压抑的渴望。 她坐到他身边,微笑地看着他。 “有事?”他狐疑地看她。 她的手上拿着的是一身洁净的衣裳。 “我想洗个澡。”她说,“你能陪我吗?” “洗澡?”他皱眉,“我不认为自己有帮你洗澡的义务。” 她把衣服塞到他怀里,“夫君,你知道的,现在这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是很容易发生危险的,你陪我,一来我不会害怕,二来你可以保护我。” “在这里,你不会有什么危险,也不会有什么人打扰你净身,而且,就算有,你也完全可以应付。”他把衣服塞回她怀里。 “那——”她又把衣服塞进他怀里,不放弃,“如果我一不小心脚抽筋溺水了,怎么办?” 他还是把衣服塞回她怀里并且冷嗤一声,说得很冷血,“那是你的事,我完全不需要对你的生命安全负半点责任,那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她拔下发簪,把头发放了下来。 他不自在地别开眼。 她再次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夫君,你是不是会因此害羞脸红,所以才不敢陪我去?”很轻柔的声音,如若微风一般。 “你——” “好啦,不要多想——” 不管他愿不愿意,何沁舞拉过他的手,趁他呆愣的空隙,拉着他就跑。 只要能拉住他的手,她就不怕。 人是感情动物,他是人,所以,他会慢慢习惯她的存在,感觉到她的真心。 她相信。 他与她站在岸边。 “我要宽衣了。”轻轻的,她的唇畔逸出一弯轻笑。 赫凡将她的衣物丢下,转身离开,在附近找了棵大树坐下,他单纯地看着她褪去衣物走入水中,守着她,陪着她。 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如她所愿,他也不想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理由。 手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她总是出其不意,他防不胜防。 人不见,水空流。 流不尽,许多愁。 一切的发生是那么天经地义。 一切的情感是那么自然而然。 树叶沙沙作响,她的气息在空气中化开。 他的心却像陷入了迷雾之中,找不到出口。 他激烈地夺取她的呼吸,她的湿润,她的芳香…… 最后,在他放开她之前,在他的唇离开她的唇之前—— 他用力一咬,咬破了她的唇角,留下带血的烙印。 两人皆气息不稳,品尝带血的腥芳。 “为……”何沁舞的心如岩浆般在沸腾,在燃烧,在炙烤,她娇嫩的嗓音有些沙哑,“为什么吻我?” 赫凡性感的薄唇微微上扬,黝黑的瞳眸似磁石般紧紧锁住了何沁舞的灵魂,“这份离别纪念你觉得怎么样?喜欢吗?” 血漫入口中,她苦涩难言,心口泛起一阵凉意,“离别纪念?” 他好听的声音,像是会销魂蚀骨般毁灭人心,“在我身边这么久,你不就是渴望我能喜欢上你,爱上你?你就要离开,你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来回报你曾经的陪伴?刚刚那个吻够不够?还是,你渴望更多?譬如我的拥抱,我的温暖,我的爱抚,我的……” 冷不防地,何沁舞扬起纤手,一巴掌裹上了赫凡的脸颊,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言语。 崔彻焯沉默地望着那凌落的片片花瓣,那凌落的两人,那凌落的心事。 一记清脆的响声在静寂之中回响着,久久不绝于耳。 然而,比起那刺耳的尖响声,映在何沁舞美眸深处的愤怒,以及赫凡瞳眸之中的不敢置信,却更令人感到心惊。 在这一刻,他们之间的情愫仿佛已经死去。 此刻的他们,是敌人!也是仇家! 死寂如鬼魅般笼罩四周,令他的呼吸声及她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赫凡的舌尖尝到了血丝的腥甜味。 这是,她第二次打他! 比起第一次,这一次,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他伸出拇指抚过唇角,轻拈起了鲜红的血渍。 红色的痕迹映在他的瞳眸深处,他漫不经心地笑道,“被我说中心事,所以恼羞成怒了?” 他的一字一句,就像是一根根锐针般,刺得她心里疼痛不已,她的脸颊沾染一层雾气,潮湿而冰凉,她说,“不是,那是我留给你的离别纪念。”她诧异自己还能如此平稳地说出这句话。 赫凡的身体因她的话微微一僵。 何沁舞看向崔彻焯,她对他说,“你的伤……不太碍事了吧?我们明日便启程离开,如何?” 赫凡的黑眸寒如深潭,俊逸不凡的五官微微扭曲。 紫影一掠,他拂袖离开。 他知道,只要他再多呆哪怕片刻,他的胸口就会像淬了毒液般,涌现揪紧的痛苦,以及近乎难以解释的丑陋妒意。 赫凡一离开,何沁舞便像失去了支撑身体的所有力气的木偶娃娃,一动不动。 崔彻焯缓缓走近何沁舞,他的嘴角挂着一丝难解的情绪,他说,“依我看,他是在乎你的,我们之所以会打斗是因为我说想跟他切磋,而他之所以会答应,怕也是因为你,你比我了解他,连我都看出来赫凡生性淡泊高傲,这样的人怎么会接受一个未愈之人的挑衅?唯一的原因就是他的心湖已不再淡泊无痕。” 一股怅然与抽痛霎时狠狠地揪紧她的心,何沁舞轻轻一笑,泛在唇畔的笑容混着滴滴珠血轻浅而绝艳,“你错了,除了她,没有人能让他的心湖再起波澜,我试过了,失败了,不行就是不行,怎么样做都还是不行。” “是吗?”崔彻焯若有所思,他道,“你就这样放弃?那么多的坚持你都没有放弃,再试一次又何妨?” “我……”何沁舞的心头重重一震。 “别犹豫了,走,去追他。”崔彻焯抓起何沁舞的手,飞身一掠,带着她往刚刚赫凡离开的方向循去。 崔彻焯与何沁舞还未飞奔出八卦林便体力不支。 何沁舞扶着崔彻焯靠竹而坐,她自责道,“对不起,我都忘了你还有伤……” 崔彻焯笑了笑,“我是自愿地,我希望看你笑。” 何沁舞猛地一僵,她看着竹影下崔彻焯那像是冰凿般的每一寸线条,“你……” 崔彻焯又笑了笑,“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 何沁舞像是发现新大陆,“你笑了耶……” “……”崔彻焯的笑容在她话音落下的最后一瞬,消失。 何沁舞不满地扯了扯他的脸颊,想要扯出一张笑脸,“你的脸总是硬邦邦的,我都不敢跟你说,其实,我真的也很希望能看到你常笑。” 崔彻焯看着她,看出了真诚。 真诚,对他而言,那么的陌生。 何沁舞问他,“你怕痒吗?如果我使出何沁舞的绝杀技,你会笑吗?”赫凡就不会。 崔彻焯一怔,呆掉。 她趁他神游太虚,对他上下其手。 略带沙哑的音质不能自抑地在阳光下跳跃,起舞。 他被她挠得朗笑出声。 她一直挠,他就一直笑,笑得呼吸沉重,笑得喘不过气,笑得不由自主。 她的手不停,他的笑也没办法停下来。 “不……不……”终于,他讨饶了,“停……停下来……” 这话从一个大男人的嘴里喊出来,而且还是用那种会让人酥了骨头的声音,实在让人很难不为所动,不产生另一种遐想。 何沁舞的脸莫名其妙的涌上了嫣红如醉的彩霞,如袅袅升空的烟圈。 她的手马上停下来了。 崔彻焯花了一点时间才让笑得揪痛的胃舒缓过来。 他看着她,看着她黑亮的发像丝缎般闪亮耀眼。 他看着她,看着她长卷的睫毛像羽毛般扇动。 他看着她,看着她樱红的唇此刻漫溢出的红艳。 他情不自禁,伸手抚去那刺眼的鲜血。 她僵了一下,然后,她对他笑,随意地拾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子,她说,“我们上辈子一定是亲戚。”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笑容,他以为自己该无情冷漠的心却在此时融化。 他像被烫着般缩回手,他眼里映着的却是煦日暖暖的温度,“为什么这么确定上辈子我们是亲戚?” 她与他同靠一根竹杆,她说,“挠痒痒为什么会让人笑呢?你不知道吧?传说,这是因为我们的祖先由于生活在充满危险的环境中,对外界会产生戒备心理,当一个人向他靠近时,先不论那个人是谁都同样会戒备着,但当发现那个人是认识的,就会放松下来。挠痒痒可以表示双方很亲密,在这个时候,人会感觉到很放松,就会开心地笑,而且上辈子越是亲密的人就会越放松的笑,这是继承下来的本能,所以,你说我们上辈子不是亲戚,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响抑止了所有回答。 崔彻焯和何沁舞皆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静静地藏身于竹后。 数丈之外,一紫一白,落地。 清矍的脸庞顿时映入何沁舞眼前。 那是一张极具男人气息的漂亮脸蛋。 男人的脸部线条柔和,五官透着浑然天成的美感,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协调感。 当今世上,一袭白衣,且拥有如此俊尔容貌的男子恐只有一人。 那就是谓之绝世毒圣的断魂,耿诺。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除了何沁舞惊讶外,崔彻焯在看清男人的容貌后,同样惊讶。 耿诺一笑,尔雅的气质确实让人如沐春风,想对他产生厌恶几乎不可能。 可惜,静观的两人何沁舞与崔彻焯对他却是极没好感。 “凡,你不能拒绝我。”耿诺的声音,不轻不重,“要知道,如果耶律媚容真的丧命于我中原,那遭殃的还不只能是百姓?” “我没有英雄情结,这个英雄你来做,很合适。”赫凡的声音,不冷不热。 “可是,我根本无用武之地,她现在需要的是你,是能够治好那太医束手无策之毒,苗族之盅的鬼煞。”耿诺恨他的固执,“这些年,大漠与中原的关系本就严峻,可说一触即发,你再给我耽误时间,如果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死了,耶律泰尔发兵侵攻我中原,你就是千古罪人。” “别把担子往我身上推,我可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那么伟大的风范,那么无可推卸的责任!”赫凡嘲讽一笑,“你身为爵爷与皇家有脱不了的干系,但我可没有这些顾忌,我不想做的事,连师父都不可能逼我去做,更遑呈你!耶律媚容是谁?她的生死对朝廷而言或许关系重大,但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你——”耿诺恨得牙痒痒,他说,“就算我因为护她不当,让她中毒,她死了,皇上也会一并将我的头砍了给她殉葬,她的生命对你而言举足轻重,那我的呢?这样,你也不愿出山?” 赫凡淡淡地笑着,俊逸的面庞掠过一丝不经意的调侃,“那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能把你的头砍了,替许多受你所害的无辜男女讨回公道,我乐见其成。” 耿诺一生使毒,却未料到自己有一天会栽在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你真不救她?” “别真的假的,你有时间在这里跟我耗,还不如帮自己买一副体面的棺材,准备自己的身后事,也不枉此生了,毕竟生得风光,死得倜傥也是很难得的事。”赫凡给他一个很好的建议。 “赫凡——”耿诺轻笑,慵懒的笑慢慢爬上脸颊,“我本来不想说这个上帝的恶作剧。” “那就别说。”赫凡最讨厌耿诺这样的笑。 赫凡才转身欲走,耿诺的声音便轻轻地传过来。 传进赫凡的耳里,也传进何沁舞的耳里。 “耶律媚容,她长得与小桃子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 第19章 chapter 19 “你刚刚说什么?!”赫凡蓦然回头,脑中一片空白,耳边传来可怕的轰然巨响。 心,急剧跳动着。 耶律媚容……小桃子……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何沁舞看着不远处的赫凡,她的脚步踉跄,无意识地向后退,脚后背碰到她刚刚丢弃的小石子。 崔彻焯疾速伸手拦她,恐她跌倒,他担心地问,“怎么了?” 这一声响让不远处的赫凡与耿诺听见。 一紫一白瞬即闪现在崔彻焯与何沁舞面前。 赫凡的黑眸紧瞅着崔彻焯和何沁舞,眸里的温度,冷冽冻人。 “你们还真是形影不离,连偷听这种技术活都一起上。”那镇定淡然的表情里满是阴郁气息,他的脸色看来温雅,声音却很严厉。 何沁舞浑身一颤,立时僵在原地。 耿诺与崔彻焯对上眼。 惊讶在漂亮的脸蛋上一闪即逝,清灵中自有冷艳,“崔彻焯,今日我便亲手了结你!”闷闷低笑两声后,耿诺跃跃欲试地交握着十指。 四周即刻弥漫诡谲不安的气息。 没有兵器相交的声音,只有俊挺的两个身影在徒手对打。 毫无疑问,有伤在身的崔彻焯开始招架不住,每一次接招都变得吃力。 赫凡没有表情,也没有反应,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何沁舞,看她的反应。 闪过了银针,却避不过掌风的崔彻焯,胸口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止不住退势地直退至数尺远,撞上竹杆。 崔彻焯一手捂着胸口,单膝跪伏在地,吐出鲜血。 何沁舞看着红色的鲜血,终于回过神。 就在耿诺要置崔彻焯于死地之时,何沁舞替崔彻焯接下了那攻击。 何沁舞的内力源自晚魔婆婆,加上运用自如,耿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耿诺挥袖一扬,欲使毒粉,却被赫凡挡下。 “别弄脏我的八卦林!”赫凡用掌力击退进攻的何沁舞。 赫凡的力道控制得刚刚好,没伤她。 此时的赫凡浑身散发着一股笔墨所难以形容的冷、傲,却也莫名的抓住了何沁舞的所有思维。 何沁舞愣了下,收回自己的内力。 崔彻焯的脸上数种神色闪过。 耿诺的眼中复杂光芒闪烁。 最终,所有的表情都化为一种近乎尴尬的死寂。 “咳——”崔彻焯忍不住胸口翻腾,再次吐出几口血,暂时解除了浓密的低气压。 何沁舞到崔彻焯身边,搀着他的手肘扶起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崔彻焯,你还好吧?” 崔彻焯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 赫凡的眸光变得墨沉,笼罩着一层琉璃色的冷光,他不发一语,转身就走。 “你不是喜欢凡吗?”耿诺问何沁舞,唇畔的笑意多了一丝嘲讽,“既然如此,又为什么护别的男人?你怎么会跟崔彻焯这个败类混在一起。” 崔彻焯狠狠瞪了耿诺一眼,他用着冷到谷底的声音回敬耿诺,“我是败类,那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 剑拔弩张的气氛又来袭。 “你们别吵了。”何沁舞不愿他们再起冲突,带着崔彻焯离开。 耿诺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循着他们走过的路线而去。 屋子里,气息沉闷。 “你说耶律媚容与小桃子长得一模一样?”赫凡问耿诺。 “确实是这样,没错。”耿诺似在玩味赫凡脸上变化的表情,“我希望你能快点做决定,因为我怕她会重蹈小桃子的覆辙,不是你不能救她,而是你想救,却已经救不了她。” 赫凡沉默下来。 何沁舞屏住呼吸。 崔彻焯目光冷峻。 耿诺在等赫凡的答案。 “走吧。”赫凡起身,“我们现在就走。” 做了决定,便行动,紫影一掠,已出屋。 耿诺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他在离开前用带着杀意的眼神看了崔彻焯一眼,他说,“这次,我没时间对付你,除非你从此隐迹于江湖,否则,下一次,我不会放过你!” “至于你——”耿诺转向何沁舞,他似笑非笑,“希望你好自为之!” 白色身影也掠出屋外。 何沁舞喉头一紧,只有瞬间的迟疑,她便往外追。 崔彻焯试图拉住她,没拉住。 望着转瞬消失的倩影,崔彻焯的内心有一种被打败的荒谬情绪逐渐晕开。 崔彻焯面无表情凝视着何沁舞消失的方向,竟然移不开眼…… 倏地,一阵撕裂般的痛楚穿透他的肺腑,崔彻焯难以招架,退了一步,血丝顺着嘴角滑落。 该死的耿诺! 费了一番功夫,何沁舞终于在青冥谷的立碑处追上赫凡。 天空太大,青鸟在天空迷失了方向,累极栖息在嫩芽枝头寻找接下来的目的地。 何沁舞拦住赫凡,她的声音颤抖,“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打算就这样走了吗?……”轻声地,艰难地,小心翼翼地对他说。 她紧咬下唇,他留下的伤再次裂开,开始渗出血丝,嘴里也渐渐尝到一股微咸的血腥味。 “我应该要对你说什么话?你不是说跟他明日便启程离开吗?”赫凡冷笑,眼神却很阴沉,“况且,我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何沁舞抬眼,受伤地看着他。 他俊得不可思议,面容宛如镌刻而成般的眩晕了她的双目。 “我真好笑,是不是?”她以一种缓慢的腔调,一字一句地说。 她嘴里吐出笑这个字的时候,也真的笑了。 赫凡的笑容敛去,连冷笑都不愿,“你想说什么?”闷结的气息压在他的胸口,每呼吸一次,他就觉得烦躁不已。 她的声音幽幽冷冷,失了温度,“我……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呢,还是该难过……你说,我是应该为你高兴呢,还是为自己难过?……” 浅黑色的发丝在风中飘扬。 他敛眸俯瞰着她有些苍白的娇容,她眼中的绝望,那一瞬间,她眼睛里埋藏着的痛苦和绝望竟然穿透了他的胸口,让他心痛。 何沁舞再次地,扬唇笑了,“高兴你终于愿意重新回到人群当中,高兴你终于又愿意救人,应该高兴的,对吧?……”她的神情好悲伤,巨大的失落感像潮似浪般地涌向她,将她淹没,“可是,我好难过,一个陌生人,只是因为她拥有一张与殷姑娘相同的容貌便轻而易举的做到了我努力这么这么久都没有做到的事,甚至可能是永远做不到的事……” 她的手抚上他的胸膛,心脏的位置,“我在这里,到底是连一个小小的栖身角落,都得不到。” 他明显一颤,用力抓住她的手腕。 手腕被他抓得生痛,但她没有喊痛,没有说,只是固执地望着他。 赫凡淡漠的脸孔无温无绪,唯有隐藏在他眼中的温度激烈浮动着,“我走了,不正好成全你跟崔彻焯?我走了,你们想做什么都无所谓,要走要留,要卿卿我我统统都不必顾忌我。” 赫凡甩开何沁舞的手,直直地越过她。 “开始,我有期待,我甚至期待你说让我等你,在这里等你回来……现在,我终于了解……”何沁舞在赫凡与她擦肩的那一瞬,开口,其中的苦涩滋味有多么浓烈,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我就是一个迷路以后无意闯进别人世界里却自以为那也是自己的世界的局外人,作假久了,也忘记了自己是局外人的一个局外人,现在,我终于看清楚了,所以,我不会再在这里等你,我会走出这个地方,走回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回到我真正的家,再也不要迷路了。”她紧握着掌心,试着去忍受那来得猝不及防的离别。 赫凡的身躯微微震动,仿佛她的话击中了他。 赫凡停伫的脚步迟疑了一会,复又迈开。 耿诺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看着赫凡,看着何沁舞。 耿诺看着背对背拉开距离的两人,似在研究,又似困惑…… 然后,他听见—— “保重。”她说。 光影一闪,何沁舞已离开。 “凡……”耿诺从赫凡平静的表情中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更看不出他的内心是否有紊乱的痕迹,“你跟她——” 耿诺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能给他答案的人已经冷峻地疾速往前奔走。 耿诺回首深深看了一眼何沁舞消失的方向,这才趋身赶上赫凡。 雁过斜阳,又重新转为平静。 一切恍如梦境。 只余刻有青冥谷三个字的石碑路标还在原地,成为唯一的风景。 咫尺江山,几许空忆。 ☆☆ 第20章 chapter 20 两匹棕色骏马由着主人牵引奔驰,飞扬起微尘。 然而,原本信步急速奔行的马儿却突然被主人勒令停下。 马儿当场扬起前蹄,嘶声狂号。 清水河畔,杨柳垂伏水中。 赫凡与耿诺对视一眼,下马,立在这一片祥和的景色里。 四周静悄悄地,连风声都凝结。 “你们是要我出手,还是自己寻死?”耿诺咬字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四方。 从河堤下,杨柳旁猝然出现十几条人影,如冲天飞花。 全都是诡异的黑衣人,他们手上握着的是双刃刀。 赫凡薄唇紧抿,看似冷淡,实则目光却深沉不已,他说,“你们是什么人?” 这些当然不会是普通的山贼匪类。 山贼通常不会有如此严谨的作风与不同寻常的打扮。 “宗主有令,请鬼煞随我们到谍血盟做客。”其中一个黑衣人开口。 “谍血盟?”赫凡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他冷冽的目光向眼前的黑衣人一一梭巡扫射过去,“我不认识什么宗主。” 耿诺的声音飘过来,“谍血盟是残金眼的分盟之一,残金眼则是近五年来,武林中迅速崛起的诡异帮派,他们口中的宗主据说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然,就在几个月前,这一切诡异得仿如一个局,似乎是有人故意放出的消息,江湖开始疯传崔彻焯的名号,并直指他便是残金眼宗主,莫不是残金眼闹起了内讧,朝廷手上有证人,禀着错杀一千,不愿放过一个可疑人物的官府便对其发出了通辑令。” “崔彻焯?是他?”赫凡提高了声音,冷硬地道,“他找我做什么?” 刚才说话的那人又道,“我们宗主有令,务必请鬼煞到盟中去一趟,是有关耶律媚容之事,宗主有话要提醒您。” “哼!”赫凡扬起眉梢,他的脸部轮廓整个凌厉起来,“他也配来提醒我吗?” 虽被面具遮挡住了脸,但可以看出那些黑衣人的眼睛中个个充满了愤怒。 “鬼煞真的不肯赏脸吗?”那人又逼问了一句,“那就别怪我们对您不客气,还请您不介意我们使用武力强迫您随我们去见宗主。” 赫凡淡淡地说,“你们不会是我们的对手。”虽然没有太多的对敌经验,但是他对自己的武功依然具有十分的自信。 那带头的倒是硬骨头,他朗声道,“鬼煞与断魂同在,我们单打独斗当然是打不过,但如果你们见识过我们的绝命阵,只怕也未必能轻易得胜。” 看来真要打打杀杀才能解决问题了。 赫凡皱皱眉。他两年不入江湖,一来就遇到自己最厌恶的事情。 耿诺倒是自若,他说,“看来如果我们不出狠招,这些人是不肯死心的。” “速战速决。”很难得,赫凡与耿诺达成共识。 带头的人一使脸色,十几个黑衣人便立即将他们两人团团围住。 这果然是一个相当奇特的阵法。 敌人圈出的阵式近似某种形状,紧接着,那十几个人飞快地奔跑,将赫凡和耿诺深困在其中。 耿诺鄙夷地看着周围晃动的人影。 这就是让他们骄傲的绝命阵? 真是,自不量力。 耿诺全身散发着一股淡然的优雅,他双手一摆,阴寒的银针从十指透出,刹那间就刺中十几人中的四、五人。 只见那几人节节败退,阵法立刻大乱。 赫凡身形跃起,同时十指如风强攻向西侧的另几人。 在赫凡与耿诺凌厉的攻势下,十几个黑衣人全倒了,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猛然间,有人在一旁大喊,“住手!” 赫凡与耿诺同时停手,斜睨过去。 是刚才带头说话的那个人。 赫凡盯着那人的眼睛,对方的眼中没有恐惧,甚至还有一丝得意。 “宗主知道您不会妥协,所以,我们的任务只是提醒,我们出现的目的只在用血作为提醒,宗主不希望与您为敌,希望您能不要淌耶律媚容这浑水,否则,后果便是如我们这般——” 说话那人手掌一挥,风声里挟着一个银色的飞镖在空中呼啸而来一一滑过在地上躺卧的黑衣人的颈项。 赫凡和耿诺诧异之际,没想到那飞镖竟然如有生命般掉头飞回主人身边,直指他的颈项。 闷哼一声,男人也已然倒地不起。 赫凡缓缓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全然不能动弹的十几名黑衣人。 弯身,他掀掉其中一人的黑色面具,男人的脸竟在他的注视下,慢慢腐蚀,血肉模糊,很快便几乎不可辨认。 “那镖上有毒……”赫凡也不免心惊,他犹疑地看向耿诺,“尸骨无存?” 耿诺也正对他抱以相同目光。 尸骨无存? 这就是暗示? 耿诺说,“你救崔彻焯是一个错误,在青冥谷阻止我杀他更是一个错误,将何沁舞留在他身边,你有没有大错特错的感觉?” “何沁舞要怎么做,一切都是她的选择,与我没有关系。”赫凡的双手握紧,眼眸深不见底。 耿诺对着两匹马儿吹了一声口哨。 不远处的两匹马儿听到命令,立刻飞快地奔跑到赫凡和耿诺身边。 “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乘骑在马上,耿诺问赫凡。 赫凡未理,未答。 耿诺看了眼身旁的赫凡,突然咧嘴一笑,“怎么瞧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难不成在想何沁舞?” 赫凡的唇角顿时僵硬,绷得死紧,他说,“如果你想耶律媚容无恙,就不要再跟我谈她。” “她?”耿诺勾起一抹笑,挑起眉,“何沁舞?” 赫凡看他一眼,目光凌厉。 耿诺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崔彻焯实在太不了解你。” 见赫凡不说话,耿诺又说,“他这么做,只会让你对耶律媚容更感兴趣,是吧?” 赫凡抑郁的沉下脸,驾马驰策,“赶路。” 耿诺笑着,策马追上他。 树木随风摇摆,沙沙声响,持续不断。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上是没有声音的,没有语言。 世间,非常的安静,非常的纯洁。 母鸡咯咯的声音叫得起劲。 何沁舞听得入迷。 不知何时开始,人与人之间有了沟通,有了语言。 烦恼,疑虑,伤感,也跟着接踵而来。 “你的同伴都死了,而今只剩下你了,你不会寂寞吗?你不会伤心吗?你不会难过吗?怎么还能叫得这么快乐?”何沁舞愣是问着那只母鸡。 崔彻焯淡淡的、冷漠如冰的线条变得无比柔软,嘴角微微扬溢出一个几乎轻得不易察觉的笑意,“何沁舞,跟鸡说话比跟我说话来得有趣?” 何沁舞,什么时候,单只是这样叫着她的名字便能够抚慰他,便能够让他心情很好。 那一日,他以为她不会回头,可她回来了,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她一发现他受的伤,便细心地照料他。 在他的生命里,他发现很多事情不管怎么回想,都只有鲜血与杀戮的场景,其他细节却是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第一次杀人,他看着手上的鲜血与地上冰冷的尸体,只是觉得好玩。 杀人,真的很容易。 这让他感到讶异,也感到无比愉快。 原来,他将维持一辈子的生存方式,就是这么一件简单无比的事。 可,能够让自己不受伤的杀人,却需要计划。 他讨厌受伤,因为那会让他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普通人,会轻易被别人杀死的普通人。 然而,这阵子,因为她,他甚至开始喜欢受伤的感觉。 他开始眷恋她的关心,她的照顾,她的细心,她的温柔。 他知道他该回他该回的地方去,那里,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处理,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决策,有很多事他要解决。 只是,他一直走不开,而且走不开的理由竟是没有理由的理由。 他没有办法去解释内心的感觉,那解释太沉重,也太困难。 “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把这最后一只母鸡吃完,也该是分别的时候了。”她说,轻轻淡淡的语调,听起来甚至是带着轻快的。 崔彻焯心头一震。 虽然不愿承认,但潜在意识里早就明白这一日会到来。 只是,迟。 亦或,早。 “也是。”他苦涩一笑,也不知胸口那阵空虚是为的什么。 “帮我抓住它——”何沁舞没想到这最后一只母鸡的求生意识居然会那么强烈,拍拍手,她说,“这最后的饯别餐就交给你了。” 崔彻焯回过神,“哦——” 崔彻焯对抓鸡没有什么概念,更别提有什么经验。 于是,一个大男人像个孩子追着一只鸡跑。 何沁舞背靠墙壁看着,清晨的艳阳洒落下来,照在她的脸颊。 然后,当她的目光扫到崔彻焯为了一只鸡几乎要抓狂的样子时,笑了。 最后,那只鸡死了,崔彻焯直接作弊用功力将它给杀死了。 崔彻焯提起鸡脚,将那只死鸡拎到何沁舞面前,“喏——” 崔彻焯笑容灿烂,等待她的夸赞。 那只死鸡的眼是睁开的,正对着何沁舞。 何沁舞瞠大眼,责备的话在见到他孩子般的笑容时吞回去,她用食指轻轻地将他那只拎着死鸡的手往后推,“拔毛,煮食,都交给你了。” “这……”崔彻焯有点为难地看着手上那只死鸡。 “有问题?”何沁舞皱眉。 崔彻焯伸出另一只手抚平她的眉,他不喜欢她皱眉,他喜欢的是她眼里闪现的灿光。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就我来吧——”何沁舞说,“我只是一时兴起,很想知道尝一个男人为自己煮食的食物时会是何种滋味。” 崔彻焯点点头,勉为其难变成心甘情愿,“我知道了,我做给你吃,你进屋等着。” 灶房不大,人却不少。 拔毛的拔毛,升火的升火。 只是,一只鸡却弄得里面的五个黑衣人仿似鸡飞狗跳般措手不及。 “快一点。”崔彻焯等得不耐烦了,就怕何沁舞会出现并发现。 五个黑衣人面面相觑,马上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半柱香后—— “好了。”一个黑衣人面露喜色,将一只内脏挖得干干净净,毛被拔得光滑不已的白白的大肥鸡呈给崔彻焯。 崔彻焯接过鸡,他的眉微皱。 拿过刀,崔彻焯先是将它剁成两块,然后四块,然后八块…… “吃的时候没注意,好像是这么大块……”崔彻焯低声咕哝。 五个黑衣人又一次地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黑衣人建议道,“宗主,要不,我们来?” 听见说话的声音,崔彻焯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手下,挑起眉头,不悦地说,“你们怎么还杵在这?我交待的事还不快去办?” 残金眼的宗主发怒是何等声势。 五个黑衣人再一次地面面相觑,双肩一颤,全身发软,齐齐跪地,不敢正视崔彻焯的眼睛,“请宗主恕罪,我们马上离开。” 崔彻焯满意地把全副注意力再次放回那只砧板上待宰的母鸡身上。 成品终于完成,已经是中午。 崔彻焯将手上的碗放在桌上,往何沁舞的面前推,兴奋道,“快尝尝。” 何沁舞看着他的手,明显有着大大小小烫伤的红痕,“你的手怎么了?” 崔彻焯没回答,只是期待地看着她,“快尝尝啊——” 何沁舞闻到一股焦味,然而,她的嘴角缓缓上扬,心中冒出陌生的暖流,她说,“这是第一次,有男人愿意为我煮食。” 崔彻焯的脸没由来的涨红,他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烫,有点热,他说,“你喜欢的话,以后我还做给你吃。” “嗯,有机会的话,你一定还要做给我吃。”焦味快速在口中蔓延,这真的是一碗非比寻常的饯别餐,何沁舞对崔彻焯露出诚心感激的笑容,“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耍了一次任性。” “如果你同意的话——”崔彻焯的话脱口而出,“我很愿意跟你一直这样。” 何沁舞僵了一下,她给他夹菜,微笑道,“你也吃啊……” 入口,崔彻焯觉得食物很美味,因为她的笑容让他觉得就算口中吞的是黄莲也是甜的。 他喜欢她的笑容。 “我会回江南,你呢?”何沁舞为他担心,“离开了这里,你会去什么地方落脚?” 崔彻焯的笑容顿失,他怎么忘了,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顿饭。 苦涩随即在口中漫开,他放下筷子,完全没有食欲,“我做的这个……很难吃。” 何沁舞吃得津津有味,“不会啊,很好吃,你知道吗?这里面有爱的味道。” “爱?”崔彻焯凝望她,研究她的表情。 何沁舞笑靥如花,“嗯,是一种非常温暖的爱的味道,很温情。”她问,“崔彻焯,我们结拜吧,好不好?” 心,冷不防地被扯痛,崔彻焯目光一闪,“不好。” “哦。”何沁舞应声,不再提。 两人沉默地吃完东西。 何沁舞收拾完碗筷,将它们洗净放好。 整理好包袱,已经是下午的事。 她要走了,马上就要走出他的生命。 崔彻焯内心的不安加剧着。 他从不曾像此刻般觉得自己是如此……怯懦。 他们俩……是两个世界的人。 虽然,他竭力将这个扔弃在一角。 但,该来的总会来临。 “我会想念这一切的……”何沁舞望着眼前明媚的山景川姿,试着把它们牢牢地记在心底,“我会把它们放在心上,不管过了多久,我都会……” 风儿迎面拂来,沁凉而温暖。 “我们——”她笑着,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崔彻焯脑中空荡荡的,他说,“何沁舞,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何沁舞还是笑着。 笑着道离别是最好的方式。 “为什么……”崔彻焯只觉得心头被硬生生地凿了个口,空了后,就再也无法填满,“你为什么要对我好?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的过去?你难道没有想过……我确实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 何沁舞看着远处的青山,想了一下,她笑容灿烂地回答他,“思考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因为我们思考,统统是为了抉择。思考得太多,不一定就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有时候想得越多,顾虑太多,反而会产生许多错误的答案,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也不会再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更加没有如果,所以,我显少思考,我只是凭自己的感觉,跟着自己的感觉去做我认为该做或不该做的事,我不懂很多道理,我也没读过很多的书,我想这就是我遇到事情总是这样做的原因。这个世界谁能说得清楚对与错?好人与坏人?” 她又给了他一记迷人的笑靥。 那笑意,美丽得让他无法挪开眼。 她说,“崔彻焯,不论你以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论你是杀了人还是犯了火,所以官府才要把你示为十恶不赦的大坏人,通辑你,抓你,在我眼里,你是一个好人。” 已经好久了,却又好像没过多久。 他说,“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她转身,她往她的家乡江南而去。 何沁舞走了好些距离后,崔彻焯拖着步子,他朝前跨一步,却觉得重若千斤。 他用深邃而布满柔情的眼眸望着她,他朝她大喊,“何沁舞,我去江南,可以去找你吗?” 她停下了。 她回头,崔彻焯还在原地。 一张刚毅如雕像般的脸孔,高挺的鼻和不苟言笑的薄唇,他还是如她初见他时的那般模样。 冷漠……孤单。 她突然泛起涩涩的心酸,她朝他挥挥手,朝他大喊,“可以。我家就在江南西镇旁的一个大宅院里,江南很大,但是,只要你想找我,就一定可以找得到。”她说,“我走了,你还是要多笑,好好照顾自己。” 时间仿佛停顿在这一刻。 他目送着她一步步地走出他的生命。 一如来时,她也是这般悄然无息地走进来。 “宗主!”数名影子现身,唤回他的思绪。 “保护好她,不能让她少一根毫毛!”崔彻焯试图让自己忽略内心的情绪,他的嗓音冷若北极的冰霜。 “是,宗主!”数名影子得令。 崔彻焯就这样站着不动,许久许久。 数不尽的怅惘笼罩住他,让他每一次的呼吸都很急促。 每一次,他渗进心肺里的,都是离别的味道。 他想试着将那些融入了他骨血中的痛感都逐走。 可他却又舍不得将它割舍—— 她是他留不住的岁月里,唯一一段……美好的记忆。 ☆☆ 第21章 chapter 21 枝柳,远远近近,高高低低。 隐隐约约的是树梢上的那一带远山。 江南。 一路上,出乎意料的平坦。 快马加鞭,疾策而行。 赫凡以不确定的心情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时间变了,心境变了,于是什么都变得陌生了。 温府,已告老还乡的前任丞相温洛锋的宅第。 耶律媚容便是被耿诺藏身于此。 当赫凡与耿诺下马时,王府中的管家忙迎上来倒头就拜,“爵爷,您总算到了,小的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耿诺直切主题:“媚容公主怎么样了?” “还是不好。”清脆如铃的声音冷冷地传过来,“不过离死还差一步就是了。” 耿诺循音而去,俊雅清明的容颜,覆上了邪恶的气息,那双细长的黑眸带着勾人的邪魅,“思璇,是不是我一来便问别的女人,你吃醋了,否则我怎么闻到那么一股强劲的酸味?” “毒怪,少自作多情,我还真怀疑你特意将麻烦留在我们温府是别有企图。”温思璇的声音如淡樱般温柔轻浅,却没有温度。 耿诺看着眼前袅娜的美人,薄薄的嘴唇微微地往上勾,“我是啊……” 他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向她走来,虽风尘仆仆,却散发着逼人的高贵气息。 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夺目而来,让温思璇眼前一片发黑,“我还不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多一点时间赖在你身边。” 瞬间,温思璇有一种繁花竞开的错觉,莫名的震撼如潮水般袭遍了全身。 不过,也只有一瞬,随即都转化成了气闷。 他就是用那张天生带着无限笑容的完美俊颜将女人迷得神魂颠倒,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可最后,其实,他对每个女人都是一个样,都是这样! 多情的花花公子! 温思璇不禁气结,脸蛋倏地通红,不愿再多看耿诺一眼,她把视线转给赫凡,扬起笑容,“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鬼煞?今日能有幸一见,果然如传言中的俊逸非凡,想必医术也一定不逊传言。温洛锋是家父,如不嫌弃,赫公子可以唤我思璇。” “温洛锋是家父,如不嫌弃,赫公子可以唤我思璇。”赫凡还没接话,耿诺便冷冷地学着温思璇重复,桃花笑脸依然挂在脸上,他看着那抹动人的嫣红,眸光一闪,“思璇,你还真是差别待遇,你第一次见我,怎么没有这么温柔可人?” 她对下人都能轻言细语,相处融洽,甚至连才刚刚见面的陌生男人,她都可以轻松谈笑,却独独对他,总是冰冷嘲讽以对…… 瞧,她脸蛋粉红,神情温柔…… 这样的她,让他很不爽。 温思璇似乎可以跟所有的人处得很好,除了他。 “你们是要让我救人,还是继续在这里听你们打情骂俏?”赫凡轻轻地说着,可是一个字、一个字,都像冰珠子般直接朝眼前针锋相对的两人砸去。 两人同时尴尬地别过脸。 温思璇先说话,“谁跟那个只会发情的毒怪打情骂俏了,赫公子,请随——” 耿诺随即扬起令人胆寒的笑容,伸出手,朝温思璇撒出怪异的粉沫。 温思璇的声音突然消失。 赫公子叫得那么娇媚?唤他就毒怪,毒怪?! 赫公子可以唤我思璇—— 她竟然可以允许别的男人这么亲密的呼唤她,他们很熟吗? 哼! 体内的怒焰熊熊燃烧。 耿诺无辜地看着动弹不得也不能开口说话的温思璇,桃花眼笑弯了,语气和缓,“思璇,怎么不把话说完呢?你是想请凡干嘛?” 温思璇瞪大眼,她的唇瓣微微颤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发现自己只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更别说是可以开口说话。 这只大毒怪又对她使这招! “思璇,今日的阳光很是明媚,我跟凡进屋就好了,你在这儿晒晒太阳,听说阳光是对皮肤最好的滋养物。”耿诺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她的青丝,无视她震惊的表情,凑到她耳边,冷冷地勾起嘴角,模样邪恶得不得了,“不过别担心,四个时辰之后,你的身体就会恢复正常。” 赫凡当然是可以救温思璇脱离苦海的,只可惜他向来没有管闲事的闲情。 赫凡盯着耿诺,平淡无波的脸庞明显地告诉他,他可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耿诺冷漠地敛下眼,越过温思璇,来到赫凡的面前,“走吧,我们去见耶律媚容。”然后,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赫凡蹙紧眉心,随着耿诺的步伐而行。 两人行远了,管家才敢走近温思璇,“小姐,爵爷只是玩心重了一些。”管家忽地怔怔地看着温思璇,“小姐,你怎么……” 哭了? 直往里走,赫凡从来没有来过温府,不由得吃惊于耿诺居然会走得如此轻车熟路,好像这里是他自家的。 耿诺在一间房屋门前停下,伸手,推门。 兰花锦帐低垂,房角的八宝炉里袅袅散发着薰人的香气。 粉纱翠幔,重重叠叠,珠帘静垂。 锦制五彩象牙凤须席,玉镶缘边毡角枕。 这间闺房,精致讲究得令人咋舌。 四个侍婢垂手立在玉屏旁。 耿诺挥退所有侍女。 “她便是耶律媚容。”耿诺说。 赫凡走近些,将纱帐轻轻挽起,缓缓地扫过耶律媚容的面貌,心下一惊。 耶律媚容拥被而卧,双目紧闭,面色蜡黄。 第一眼,赫凡便炫目,无法再转移视线。 她真的…… 这世上竟真的有长相如此异同的两个人。 “我刚见到她时,也不敢相信,但,这是真的,她真的与小桃子长得一模一样,可是,凡,她并不是小桃子,她是大漠的公主耶律媚容。”耿诺定定地看着赫凡,“她还有救吗?” “我会尽力。”赫凡轻轻地说,“你帮我准备一盆热水,还有针灸用的银针百余枚。” 耿诺点头,“当然。” 不一会儿,这间闺房开始热闹起来。 在桌上摊开的黑色布包上是整整齐齐插着百余枚大大小小针灸用的银色细针。 赫凡走至床边,一边拔针一边道:“你们全部出去。” 耿诺道,“你这个为人治病不喜欢有旁人在场的习惯仍没变?那为什么你以前会随身携带的那套流星银针怎不见了?究竟,你有几成把握能够救得了耶律媚容?” 赫凡回眸,目光冰冷,“我和你,留一个。你快选。”再罗嗦,给他选择的机会,他都收回。 耿诺一挥袖,走了出去。 随耶律媚容来中原的数十名护卫不敢惹神医不悦,自然也是纷纷退出。 耿诺若有所思地望着紧闭的门。 两个时辰后,赫凡才打开房门,对外边等候着的侍卫,侍女们道:“你们可以进去了。” 侍卫,侍女们连忙进去收拾,耿诺也跟了进去,一见耶律媚容还是昏迷不醒,便急了,“为什么她还没醒?” 赫凡一边慢条斯理地在侍女端上来的水盆中净手,一边淡淡地道:“正常。” 耿诺松一口气,他微微一笑,“她得的是什么病?” “我说了,你也不会懂。” 赫凡洗完手,道,“毛巾呢?” 耿诺一窘,“那你也可以告诉我,有什么是你说了,我能够明白的。” “有。”赫凡道,“我说能救便能救,我说救不了便是救不了,没什么是需要追根究底去浪费时间疑问的。” “毛巾呢?”赫凡不耐。 被赫凡吸引了目光怔忡不动的婢女连忙递上热毛巾。 “凡,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要去休息一下吗?”耿诺的话不是问,而是肯定,他转向一旁的一个婢女,“你带这位公子去——” “不用。”赫凡打断了耿诺的好意。 不用? “我就住在这。”赫凡说得理所当然,“不需要另备房间。” 婢女一听,颇受感动。 这位神医看上去冷冰冰,但是居然这么尽职地要日夜守在公主身边。 侍卫一听,颇为不满。 他们的公主是金枝玉叶,岂容眼前的男子如此无理?!这要传出去,成何体统! 耿诺一听,颇为震惊。 “凡——”耿诺有种不好的预感,“要不,你留驻在隔壁的房间好了。” 赫凡抬眼看了耿诺一眼,“要我救人,就得听我的。” 这样的话虽清淡,还是犀利得让所有人都为之一寒。 全场噤声。 身着大漠服装的彪悍侍卫们更是脸色铁青。 最好不要出什么纰漏,如果这个所谓的神医敢把他们的公主给治死了,可有他好看! 但,现在,既然,有求于他。 除了忍忍,似乎别无他法。 毕竟,人离乡贱,物离乡贵。 就这样,赫凡在耶律媚容的闺房里住了下来。 耶律媚容醒过来是七日后的事。 她一睁开眼,便看见赫凡。 “你醒了?”赫凡的声音轻柔如风,像是生怕因为太大声说话而把她脆弱的生命震碎。 侍女更是欣庆万分,纷纷出屋报喜。 纯男性的声音,淡淡地,如轻风拂过耳边。 耶律媚容眉心微蹙,神思恍惚地望着赫凡。 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他的剑眉,鹰鼻,略薄唇瓣都被染成了金色,全身流淌着清贵高傲的气息,那般的高高在上,不染俗尘。 “中原的男人皆是这般俊逸么?与我们大漠的男人不同。”耶律媚容初见耿诺之时以为当世再无法找出能与他媲美的俊俏男子,并未想到,眼前的男人与耿诺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无从忽视,“你是谁?” “公主,您醒了?……您终于醒了。”首先进来的是耶律媚容的贴身侍卫哈木达。 他的脸上有掩饰不了的欢喜,只因他的公主,在长达将近一个月的昏迷之后,终于醒过来了。 “我是不是变丑了?”靠躺在床上,耶律媚容望着哈木达微微而笑。 “怎会?”哈木达答得极快,极稳。 耶律媚容虽大病一场,容色憔悴,但这一笑,仍不改娇媚之态,任谁也不会把这样的美人与丑字联系在一起。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耶律媚容不置可否,跳过哈木达问赫凡,“我想知道你是谁,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赫凡。”赫凡笑了,笑得温柔,“至于其它,应该有很多人可以告诉公主。” 耶律媚容被他的笑容摄去心魂。 怎么会? 他怎么能笑出如此温柔?如冬天里第一股破冰的泉水一般,温暖宁静。 耶律媚容想说什么,却又欲言而止。 耿诺在这时出现,赫凡对他道,“我有话跟你说。” 说着,赫凡往外走。 屋里怔忡一片。 耿诺追出去,随后又回首,“公主,不好意思,先失赔。” 这次,耿诺追出去便未再回头。 好片刻,耶律媚容才使了个眼色退下所有的婢女侍卫,只留下哈木达。 屋外有一轻轻异响。 哈木达走出去,他的眼睛忽然花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飘过。 他快跑过去,只看到几片落叶正缓缓坠地。 应该是自己看错了。 他再逡巡了四周一圈,确定没有人,方才推门再进屋。 就在他刚刚走后,茂密的树冠中伸出一只手着黑手套的手拨开枝叶,脸被面具遮掩,在面具的遮掩下只余一双冷厉黑眸静静地投向下面的窗口处。 这时,门开,一只飞镖以极快的速度刺中黑衣人的眼睛。 “啊——”男人从树上跌下。 数十名武功高强的侍卫熟练地搀扶起男人,将他拖走。 耶律媚容转望自己的贴身侍卫,“哈木达,真的……真的是彻焯送来的那些珍贵稀菌惹的祸吗?” 哈木达微微一怔,“是。” 耶律媚容闭了闭目,只觉得连呼吸都要停止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为了他来到中原,他竟要置我于死地,这是为何?”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耶律媚容在食用前,哈木达就曾警告劝阻,但耶律媚容坚持崔彻焯绝不会有害她之心,愿以身试之。 起初,并未有任何反应。 哈木达也以为没事。 可,没想到…… 哈木达敛目,“公主,您已经冒险,这次幸得刚刚那位名赫凡的神医相救,否则,您……” 耶律媚容道,“哈木达,你是听命于我,还是听命于父汗?” “这……”哈木达自小便跟随耶律媚容身旁,他说,“臣听命于公主,也听命于可汗。” “那,如果我要你只能选一个呢?”耶律媚容问。 哈木达不说话。 “哈木达!”耶律媚容口气加重。 许久,哈木达才道,“公主。然后再自刎向可汗谢罪。” “那好——”耶律媚容忽然放低声音道:“不许将你知道的事告诉父汗,不许伤害崔彻焯,你可听见?”两个都是她最爱的男人,她不希望他们有任何一方受伤。 “可是——”哈木达道,“臣不能罔顾公主的生死,已经派了快马赶回大漠将臣知道的所有全部着笔于其中,恐如今已到可汗手中。” 耶律媚容一呆,仿佛灵魂被抽干。 她深深地弯下腰,将头埋入锦被间。 迟了…… 还是迟了吗? ☆☆ 风潺潺。 赫凡的半个身子都在亭外。 “凡,我曾经也为耶律媚容这件事非常不解,耶律媚容在中原的起食住行,皇上都有派专人随行奔走,而且皆会有人先行试吃,她的安全更可谓滴水不漏,可她竟然还是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意外。照你的意思,我反而理出了一点头绪。耶律媚容是吃了一种名叫云端风的菌子,这种菌子与普通菌子无异,容易误食,毒性也不是很强,但是因为发作缓慢,等到出现中毒症状的时候毒已侵入体内很深,难以去除,才会造成我们束手无策的窘境,真如你所言的话,如果是偶然误食一次或两次,甚至三次都是不可能病得如此沉重,达到药石罔效的地步。这种极毒的云端风菌是慢毒一定要每天都食用,甚至长达数十日之后,毒才会慢慢地发作出来。”耿诺的眉心微微蹙起,“就如我先前而言,耶律媚容在中原的起食住行,皇上都有派专人随行奔走,不可能数十日都吃重复的菜肴,就算是吃了重复的菜肴也皆会有人先行试吃,既然如此,那,试问,耶律媚容又怎么会长期受到这种毒菌的侵害呢?所以,耶律媚容是自己在定量食用?不会吧?”这么来害人。“她为什么要到中原来寻死?” “我不知道。”赫凡道,“我能给你提醒,已经仁之义尽了,你注意一点,我要走了。” “你怎么能说走就走?!”耿诺不满,“怎么着,你也呆到那个公主回大漠吧,照你这么说,我还真怕还会有下次,那咱们的罪名可背大了。” “是你,不是我。”赫凡笑着提醒他,他说,“要不是你让我看清一件事,我连这些话都不会跟你说,让你自生自灭,你知道的,我一直看你不顺眼。” 耿诺嘀咕,“你以为我看你就顺眼?”要不是有求于他。 赫凡说,“那不就得了,你多保重。” “喂——”耿诺拉住他,“你说什么?我让你看清什么事?” 赫凡自若的神色未变,眉宇间牵起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动容之色,“这你就不必知道了。” 耿诺撇撇嘴,“总之,你现在不能走。” “哦,这可奇了,你这是在低声下气地求我吗?”赫凡问。 “赫凡,你非要跟我闹翻脸?”耿诺道。 赫凡沉默了下,“其实,我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耿诺眉心凝结,虽然不想动怒,但还是忍不住气由心生,“说吧,你有什么条件?开出来。” 赫凡淡然地一笑,“求我。” “我需要你的帮忙。”耿诺咬牙切齿。 赫凡摇摇头,“诺,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赫凡,你可以再嚣张一点!可以再猖狂一点!”耿诺恨恨地说,“你怎就不知以后会不会有求于我的那一天?有一句话说得好,你在高处的时候别太得意忘形踩下面的人,因为,当你滑到低处的时候,还会与那下面的人相遇。” “至少,现在,是你求我。”赫凡笑容满面,“你该承认,我的条件根本就不苛刻,换了别人,我会让他拿所有家产来换,你不会忘记那个尸骨无存的警告吧?聪明如你,怎会猜不到里面的厉害关系。” 耿诺一顿,他看着赫凡。 阳光斜射,滑过赫凡的脸颊。 “凡……”这一瞬,耿诺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说,“谢了。” 赫凡是怎样的人?就他所认识的赫凡,看上去冷漠,高傲,寡言。 其实,极为重情。 他,也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日夜兼程去青冥谷找赫凡。 他知道,就算耶律媚容没有殷桃的容貌,这一趟江南行,赫凡也会来。 只不过,他会吃尽赫凡的冷脸和苦头。 然,最后,赫凡还是会来。 因为,他的关系。 因为,有求于赫凡的人是—— 耿诺。 ☆☆ 江南湖畔,平静。 灯火点点,在这一片宁静中,只有风声伴着水声。 “宗主,耶律媚容醒了。”身后的人这么说。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崔彻焯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夜风吹过他的肩膀,崔彻焯的衣服随之微微鼓动,就像恶魔慢慢地展开邪恶的双翼,黑色的羽毛。 手一扬,一封着有大漠文字的密函,化作碎屑涟漪荡漾在湖面。 他之所以会受伤坠崖,皆是因为这封密函。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心腹哈木达会背叛自己,这是他从未想到的。 当手下告知他,在他们动手之前,耶律媚容已经中毒昏迷,百医皆无治时,他是诧异的。 但,这样也好。 不管是谁做的,反正,他要的就是结果,就是耶律媚容死。 他没有料想到,耿诺会去请赫凡。 他是不想与赫凡为敌的,不到最后一刻,他都不愿与赫凡为敌。 毕竟,是赫凡救了他。 不过,赫凡,机会,只有一次。 ☆☆ 第22章 chapter 22 久违了,江南。 何沁舞伫立在城门外深吸一口气。 桂花飘香,沁人心脾。 回首,她看到那棵不知在她离开后究竟茁壮了几许的桂花树。 她扶了扶肩上的包袱,不再留恋,转身,进城。 她的心情是雀跃的,她的心情又是惶恐的。 她的心情连她也说不清楚到底是雀跃更多,还是惶恐更多。 就要见到许久未见的家人了,她的心情应该是极其雀跃的,可,那一些的惶恐又来自何处呢? 青山碧水,浮云悠悠。 这是她记忆中的江南。 而如今,商贩走卒多了,她所到之处竟未见有任何乞儿。 她不禁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渴望见到亲人的心情更加迫切。 前方,一列浩浩荡荡的队伍走来,人群纷纷退开站立路边。 何沁舞也被推挤到边上。 她不甚在意,在江南有几分钱、权、势的公子或小姐出府总会有这样的阵势。 在人群攒动中,她往自己的目的地而去。 然,一抹熟悉的紫色影子无意间跃进她的眼角。 冉冉回眸,她看见骑在马背上行走于轿旁的赫凡。 心一惊,她着迷地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俊颜。 赫凡目视前方,没有看见她。 她停下了脚步,就这样怔怔地望着他,隔着人群怔怔地望着他。 错身而过间,那轿帘的珠链被主人拂开。 一张美颜,明眸轻转,耶律媚容的唇边勾起一抹浅笑,似是对周围的一切都非常感兴趣。 呼吸猛然一窒,何沁舞无法漠视内心的震撼。 她再望一眼那渐行渐远的俊挺身影。 他,从来不会回头看,从来没有回头找寻她的习惯。 在青冥谷之时,不知道有多少次,她在背后追着他,可他从来不会回头看,甚至不会等待着想要追上他的她。 不再看赫凡一眼,远离这个令她心痛的男人。 肩被人按住,何沁舞抓住那只手,想用武力擒拿,那人似乎已经料到,将她反擒入怀。 惊悸未褪,何沁舞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戴着斗笠的男人那张笑容可掬的刚俊面容。 “怎么?见到我,傻了?”崔彻焯轻声调侃,“这里人太多,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崔彻焯甚至没有给何沁舞反应的机会便紧紧拉着她的手穿越人群。 坐于轿中的耶律媚容刚巧在崔彻焯抬头的那瞬间看见了他,她的心跳加快,可是,狂跳的心马上便往湖心坠落。 那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他可以对那个女人笑得那么温柔? 以她对崔彻焯的了解,他从未对谁露出过那种温柔至极的笑颜,至少,她未曾见过。 为什么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那个女人? 以她对崔彻焯的了解,他是一个冷酷的男人,不苟言笑的威严作风也是最吸引她的地方。 为什么他会牵着那个女人的手一起走? 以她对崔彻焯的了解,没有任何女人能让他笑,他也从未这么亲昵地对待任何一个女人,做这么亲密的举动。 他们要去哪里?! 他们是什么关系?! 心被嫉妒啃蚀,纤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轿链旁的轿框。 “停轿!”细柔嗓音这么命令着。 原本浩荡前行的兵马纷纷停了下来。 耶律媚容下轿,她的容颜引起了人群的惊叹,可她并不在意。 她的目光搜寻着那令她驻足停留的男人。 可是,人潮汹涌,那道伟岸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 “公主?怎么了?” 赫凡已下马,走到耶律媚容身侧,将不耐藏在心里。 他只想快点完成任务,将这个烫手的大麻烦送出城,送回大漠。 耿诺说得对,耶律媚容有个万一,无论是对耿诺还是中原,那都将是一场极大的灾难。 若非耿诺再三恳求,他根本不可能会接这样的烫手山芋。 看吧,还未出城,他已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 “我不要回大漠,我想在江南多玩一两个月!” 耶律媚容的话引得在场的所有人脸色煞白,特别是赫凡。 “公主,江南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耶律媚容露出一个非常没有心机的笑脸,她说,“赫凡,我听说江南还有一个月会有一年一次的赏灯会,猜诗谜等等很多很好玩的活动,我要留下来看看,玩玩,好不容易来了,就这样走,实在是太可惜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来这里,所以,我决定了,我要留下来,我要玩遍江南的每一个角落,这样,这趟中原之行,我才算没有白来。” “你的父汗——” 试图说服,又被打断。 “我的父汗最爱我,最疼我了,他绝对不会反对的。”耶律媚容对贴身侍卫哈木达道,“哈木达,你替我给父汗寄封书信,就说我很喜欢中原,很喜欢江南,要过一阵再回去。” “可是,公主——”哈木达也打算加入说服行列。 耶律媚容已上轿,“起轿,赫凡,你们中原人有句话怎么说的,打什么来着?——”赫凡还处在烦躁状态便已被耶律媚容抢了先机,“对了,是打道回府!起轿!打道回府!” 耶律媚容回到温府。 “公……公主,您怎么又回来了?”温思璇诧异。 耶律媚容没回答,直接回到自己之前住的那间寝房。 过了好一会,温思璇找到赫凡,向他询问。 赫凡不答反而冷冷地问她,“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这个麻烦赶走?或者,把我赶走也成。” 温思璇被他的话逗笑,“我有办法。” “说说看。”赫凡洗耳恭听。 温思璇招招手,让他靠近一些。 赫凡慢慢地挪了一步。 温思璇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做梦!” “你!”赫凡瞪她。 温思璇笑哈哈,好无辜的,“我没说错啊。” 赫凡转身就走,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耿诺要时不时对这个女人下毒手了! 如果他手上有毒粉,一定往她那张笑脸上撒! “你跟凡倒是处得挺好,笑得那么开心,有什么好笑的,也跟我说说。”冷冷的声音从男人的嘴里传出来。 温思璇侧头循声望去看到耿诺慢慢地朝自己走过来。 如同上好墨玉般漆黑漂亮的眼珠直直地望着温思璇,那么深邃又那么神秘,再加上一脸的平静无波,实在让人看不出来,他的情绪。 温思璇的笑脸瞬即沉淀下来,掉头就走。 耿诺拉住她,他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逼近她的脸庞,问道,“温思璇,我问你,你就这么讨厌我?!我们就不能够和平相处吗?!”她实在是太差别待遇了! 这么近的距离,温思璇闻到他身上的女人香,她狠狠地甩开他的手,甚至使劲在衣服上擦那只被他触碰过的右手,擦到通红也不停下来,“肮脏!肮脏!肮脏!肮脏!” 她的举止将积蓄在耿诺体内的怒气,一下子全都激发出来,一改以往对任何事从不在乎的轻佻态度,他神色凝重,“我肮脏?!我碰你就是肮脏?!你信不信,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在这个院子此时此刻就占有你!”这话如同从石缝中迸出来般冷硬,带着强烈的恨意,耿诺伸指掐住她如雪般细致的下巴,“你忘了,我们可是先皇亲自指腹为婚的,是谁十岁的时候耍赖一定要嫁给我?!既然你当时没顾及我的意愿,现在,我为什么要顾及你的?!温思璇,如果你不为刚才说的话道歉,我就在这里要你付出代价,你信是不信?!不信的话,咱们可以试试!” 温思璇娇美的脸蛋不知何时失了血色,无温无波的眼眸瞬间充满痛楚,“我后悔了,成吗?我一点都不想嫁给你!一点都不想!一点都不愿!”她朝他吼,“无耻!肮脏!下流——” 她的唇被封住,她立刻瑟缩了一下。 耿诺蛮横地蹂躏她的唇,心像被针扎般刺了好几个伤口正在汩汩地沁出鲜血。 他的吻如飓风,来得猛,来得快,席卷人的思考能力。 要逃就得赶快,温思璇告诫自己,再不抗拒,接下去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了。 虽然她心里清楚明了,自己体内真实的希冀是,不想逃。 然—— 她狠狠地推开他,急促喘息。 “我会劝当今圣上解除婚约,还你自由!你喜爱流连花丛,而我也不想嫁给你!这样,两全其美!”她力图面无表情地诉说,不顾心肺的抽痛。 耿诺又恢复成当初那位衣着俊朗的翩翩公子,仿佛刚刚的失控与暴怒皆是假象,他笑开一张桃花脸,“别白费力气了,如今的圣上多大?他是听你的话,还是听我的?只要我想,我就可以跟你解除婚约,而我不想的话,你以为你能做到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她再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向来随心所欲,你越是想要急着摆脱我,我偏不让你如愿!”他耿诺对任何事都淡然若定没错,他耿诺喜爱所有长相漂亮的女人没错,可是,他耿诺也是一个男人,面对感情,面对自己在意的女人,其实说到底,他耿诺也是幼稚与慌乱的,更是别扭的,“温思璇,你是我的,这一辈子,只能栽在我的手上!” 心暖,心寒,心悸一齐涌向温思璇,不愿再与他呆在同一个空间,即使是露天的,她依然需要到没有他在的地方呼吸更新鲜的空气。 她的右手开始发痒,她抓了抓。 “耿诺,我不懂你!”她越过他,与他擦肩之际,她说,“或者,我从来就没有懂过你。”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的身影。 方才她笑得一脸灿烂的模样,他看了觉得很碍眼。 他慌了,真的慌了。 再一次,他后悔自己当初的冲动,三不五时会想起她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当时做的那个决定是错误的……他真的太冲动,太不像自己了。 “思璇……”他低声呢喃,目光依然锁定她的身影,看她在转角停顿,抬起右手,用左手又抓了抓,“被下毒都还没发现,我这么聪明,怎么会喜欢上你这么笨的女人?” 他的轻声呢喃在风中散开,吹洒一地。 原来是,起风了。 “哈木达,带我去见崔彻焯!”耶律媚容命令着。 “这……”哈木达极其为难。 “我知道你知道他在哪里,我也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带我去见他!”耶律媚容道,“带我去见他,即刻!” 哈木达不语。 耶律媚容用剑柄的剑尖直指哈木达,“别逼我杀你泄恨!” 哈木达面不改色,他说,“公主的命令,哈木达向来言听计从,但此次,为了公主的安危,属下不敢再让公主涉险!除非公主答应属下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切都得听哈木达的。” “大胆!”耶律媚容道,“哈木达,你真以为本公主不敢治你?!” “为了公主的安危着想,属下任凭公主惩处。” “哈木达!”耶律媚容气结,“好吧,我听你的。” 哈木达为耶律媚容易容,也为自己易了容。 两人换上一身平民装束。 哈木达点了耶律媚容的哑穴,“委屈公主几个时辰不说话!” 上街,街道上还很热闹。 很快,离开繁华处,哈木达使轻功带耶律媚容抵达一处偏僻的府邸区域。 哈木达就带着耶律媚容伫躲在府邸岸沿的一个死角。 哈木达轻声道,“公主,我们只能在这里等,运气好的话,或许能碰见,运气不好,只能回去,我们是进不去里面的。” 这所地处偏远的府邸占地极广,假山,花草植物更是遍布各处。 在府邸内,有不少身着黑色重甲装束的男女神色肃然,肩甲位置上是残金眼的纹痕。 哈木达和耶律媚容的运气一定是很好的,因为半柱香都未到,他们等的人便出现了。 耶律媚容欲上前即被哈木达点了穴。 哈木达歉意摇头。 崔彻焯还没有进府,他身后的女子便将他的手挣脱开来。 何沁舞道,“对不起,我不能呆太久,有什么话,直接在这里说,好吗?这里很幽静,也没有人。” 崔彻焯说,“这里是我在江南的住处,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来这里找我。” 说着,崔彻焯给她一块镀金的奇特令牌。 “只要你敲门,给里面的人看这个,他们都不会为难你。”崔彻焯之所以现在才让她挣脱手,就是因为他要带她来这里,告诉她,她可以在这里找到他。 何沁舞仔细地瞧了瞧手中的令牌,抬眼望了望眼前的府邸,“这所府邸是你的?”她不敢相信。 “我在江南的这段时间会呆在这里。”崔彻焯说。 “你怎么会来江南?”何沁舞诧异,“既然你也来江南,为什么不与我同行?” 崔彻焯道,“有些事,我没有办法对你说,但是,何沁舞,就算我可能会伤害任何人,我也绝不会伤害你,一丝一毫也不会!” 躲在一旁的耶律媚容下唇被牙齿咬出了血痕,她甚至尝到了血的滋味。 何沁舞的心猛跳了一下,“你……” 崔彻焯微笑,“除了乐乐,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要去保护的人。” 何沁舞看到了崔彻焯眼里那一闪而逝的黯然,她扯出一个笑靥,“乐乐她并没有离开你,她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你依然是她最值得骄傲的哥哥,连我也能感受得到她对你的那份爱和尊敬,也是因为她,我才没有忘记你,我想,你也是因为她,才没有忘记我吧?” 何沁舞拉起他的手指向一望无垠的天际,“乐乐一直都在,一定是她让我们再度相遇,相识,她,一直都在。” 崔彻焯愣然,她的笑容为他的心注入一股暖流。 他想保护的,其实,只是,她的笑容吧。 这么没有杂质的,无污染的,真诚的,不作假的,他极少拥有的灿烂的,她的笑容吧。 冲动间,他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触碰她的笑脸。 她握住他的手,诧然,正要将他的手拿开。 他将她拥入怀,“别动,我只是想要感受这样的温暖。一下就好,这样纯粹的温暖。” 何沁舞低眉敛目道:“好,我不动便是。” 不知过了多久,崔彻焯才轻轻地放开她。 有时候,人杀另一个人……并不是一定得要有什么不得了的理由不可。 有时候,人想要保护一个人……也不是非得要有什么不得了的理由不可。 崔彻焯说,“记住,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 何沁舞说,“我记住了,谢谢你,崔彻焯。” 她走了,他依然看着她离开,直至消失。 “宗主,保护何姑娘的人真的要撤回来吗?”一个黑衣人出现在崔彻焯身后。 “撤回来。”崔彻焯深吸一口气,他说,“我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他们去办!” 沿途保护何沁舞的是崔彻焯培养出来的最顶级的十个死士。 “是杀耶律媚容之事吗?”黑衣人道,“耶律媚容今日并未离开,不知她为何改变主意,据说她决定再在江南呆一两个月。” “有机会下手吗?”崔彻焯道。 黑衣人回答,“很难。” “看来,我们得从长计议,这次,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是!” 声音渐行渐远,直至听不见。 耶律媚容无法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怒意如激流般在她的体内窜来窜去,撞得她直发疼,一颗心被烫得无法辨认出形状。 哈木达若有所思的看了耶律媚容一眼。 直到回府,哈木达为耶律媚容撕去人皮面具,解开穴道,她还是一句话都不说,就那样静静地,动也不动。 哈木达知道耶律媚容需要时间独处,他退出屋。 夜深,耶律媚容轻轻勾起红唇,无声地笑了,那是愤恨的笑,那也是……毁灭的笑。 人有时像飞蛾,总是横冲直撞地找寻出路,却寻不到一个光明的未来,终于欣喜自己找到光源之时,竟是悲剧的开始。 第23章 chapter 23 夜已静寂,月光照亮大地。 缓缓地,何沁舞拍打着大门上的门环。 敲了好半晌,没有人回应。 门开了一条缝,并未锁。 轻轻地,何沁舞推开眼前斑驳陈旧的红色木门。 她提着灯笼往里走,灰尘漫天飞舞,屋内似乎许久未曾有人打扫,甚至……无人居住。 原本被喜悦与激动涨得满满的胸口像是突然被挖空,说不出的茫然占领她的心。 “铭生!阿婆!小伍!小燕!……” 她环望空旷的大厅,用力地呼唤着一个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泪就这么落下来了,“你们在哪里?你们去哪里了?……” “姐……你回来了吗?”一个细弱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何沁舞的心一跳,她非常缓慢非常缓慢地转头—— 当她看见自己身后那个从里屋走出来扶着门框的男孩时,泪流得更急了。 不同于先前的举足无措而泣,她喜极而泣。 “铭生!”何沁舞放下手中灯笼,跑过去,将男孩抱起,“铭生重了,姐姐都快要抱不动了。” 何铭生苍白的小脸蛋有着难以言说的喜悦,他笑呵呵,“真的是姐姐,姐姐……终于回来了呢……” 何沁舞将何铭生放下,这才发现他苍白青黄的不能称之为健康的脸色,“铭生怎么了?阿婆呢?小伍他们呢?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 何铭生要何沁舞抱。 何沁舞再度将他抱起。 何铭生把头靠着何沁舞的颈项,他悠悠地说,“阿婆带着小伍他们走了,去年,大肆虐的瘟疫蔓延到了这里,他们就走了,我要等姐姐回来,就没走,我知道,如果姐姐回来,找不到我,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何沁舞揉揉何铭生的软发,心酸得很,“铭生一个人……可以照顾自己吗?” 何铭生说,“姐姐忘了吗?铭生是男子汉!而且,瘟疫肆虐的时候,死了好多人,但我躲过了瘟疫哦,铭生是不是很棒?” 何沁舞的鼻头不甚酸楚,她的泪水完全不受控制,“铭生是最棒的,铭生,姐姐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让铭生吃苦了……再也不会了。” 何铭生挤出一个虚软无力的笑容,“姐姐不走了吗?” 何沁舞用力地点头,“再也不走了,姐姐要看着铭生娶妻生子,看着铭生做爷爷……” “真的……太好了……” 何铭生说完这句话便晕了过去。 “铭生?铭生?你怎么了?……” 何沁舞心慌地拍他的脸颊,可他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将何铭生放置在木板床上平躺,何沁舞匆匆放下肩上的包袱,奔出屋去,找大夫。 街道没有行人走动,何沁舞提起轻功,闪动的速度极快。 她快速扫视着在垂挂于屋檐下的大红灯笼照耀下的一行行牌匾。 虽然她还是不怎么会识字,但在赫凡的教导下,她已经能识得好几个大字。 “医”就是其中之一。 终于,找到一家医馆,何沁舞用力拍门,气喘吁吁,只差没有用内力将门震开。 如果屋内的人再不将门打开,她一定会毫不犹豫这么做的,她确定。 所幸,门开了。 “请问,你是大夫吗?”何沁舞问。 “我是,姑娘,很晚……” 大夫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何沁舞使轻功带走。 天就要亮了。 “大夫,他怎么样?” 大夫才从屋内走出,何沁舞就惊惶不安地急急询问。 大夫缓缓摇首,面有难色,“太晚了,他能靠意志力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闻言,何沁舞呆掉,“你是什么意思?大夫……你是说他……” 何沁舞急忙拿过包袱,把所有的银两和盘缠都搜罗出来,给大夫。 “大夫,我有银两,我有的是银两,请你救他,请你给他用最好的药,最贵的药……只要治好他……只要能够治好他!” “替他准备后事吧,已无力回天,他全身上下除脸部外都已长满了一种非常罕见的水泡脓痘,这种病在目前来说,我还只是在医书上见过,连病因,我也没有办法判断得清楚,姑娘,对此,很抱歉。” 大夫走了。 何沁舞的脚顿时虚软下去,不止是因为使用轻功虚耗了太多的体力,更是因为害怕。 她的身子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脚在发抖…… 恐惧的浪潮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天亮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传来痛苦的呻吟声,“姐……” “铭生?……” 何沁舞像是突然收复了飘散的灵魂,她跑到床边,慌乱道,“铭生,饿了吗?还是有哪里不舒服?……” 何铭生醒了,他朝何沁舞笑,“姐,可不可以出去?” “怎么了?……” “我……不想让姐姐看到我痛苦的样子……” 何沁舞的心又苦又甜,又酸又涩。 黯淡无神的眼眸逐渐泛起光芒,何沁舞的身子开始激颤,心灰意冷的情绪逐渐崩盘。 他一定能救铭生! 他一定能帮铭生! 赫凡! “铭……铭生……姐姐会帮你的,姐姐一定会帮你的……”她说,“别怕,再忍忍,等姐姐回来……”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人总是唯恐浪费了一寸光阴。 “沁舞?”管家开门,认识何沁舞。 何沁舞曾经是温府的丫环,这也是当初为什么何铭生会碰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耿诺的原因,至于得罪耿诺,完全是小孩子的无意之举,要说也只能说何铭生极不走运,当时耿诺心情极差,正需要管道抒解,何铭生那根导火索及时地将他引爆了,也就不顾何铭生只是一个小孩子。 “李伯,请带我去见赫凡,好吗?”何沁舞请求着。 她看到了赫凡,知道他在江南。 只要稍一打听就能知道,赫凡暂住在温府。 管家告诉她,“沁舞,没有用的,赫公子他不见任何来求见的人,爵爷也吩咐了,绝不能让任何人扰了赫公子的清静,你不知道,来向赫公子求医的有几许,有的甚至在大门外不吃不喝跪等好几日,也都没有用!” “李伯,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就让我进去,我自己去找他。” “沁舞,你怎么不明白呢?让你进去,已经是让我为难的事了。” 怎么办? 那怎么办? 何沁舞顾不得那许多,她直接使轻功,从大门穿越而过。 “沁舞?!”管家回首,已不见何沁舞的身影。 “来——”管家的“人”字停在口中。 就斗胆,冒一次险吧。 他看着那丫头长大,实在不舍得让人捉拿她。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家去忙自己的事。 “公主的气色不太好,但并无大恙,我为你开几副安神的药方。” 门板内传来的声音让何沁舞停下飞掠的脚步。 那么熟悉又那么让她心痛的声音。 何沁舞太心急了,她猛地用内力震开门板。 耶律媚容因见到何沁舞而震惊的容颜,何沁舞直接视而不见。 赫凡手中的毛笔因见到何沁舞而停顿使得墨汁染坏了纸张,何沁舞来不及去理会。 她只是直直地走向赫凡,“请你再救铭生一次。” 赫凡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正在书写药单的毛笔。 “我为什么要再救他一次?”他说,俊逸的脸孔没有一丝表情。 音调是那么冰冷,口气又是那么冷淡,何沁舞就哭了,“铭生……他生病了……只有你能救他,请你救他……好吗?” “别哭,我们出去说!” 赫凡起身,拉起何沁舞的手就往外走。 耶律媚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翻身下床。 “公主?……”侍婢想要跟在她身后。 “不许跟来!” 赫凡和何沁舞在花园安静一角。 耶律媚容轻声走近,躲在假山后,听他们的对话。 赫凡不发一语,松开何沁舞的手,心被狠狠揪扯,他突然将她紧紧地拥在怀中。 她走后,他的胸口像是破了一个无法填补的大洞,塞什么进去都填不满,好空虚。 除了现在。 何沁舞被动地被赫凡拥在怀里,举起双手想用力的回抱他,最终却只是让手在空中僵住,又无力垂下。 “我可以救他,你知道我救人是有条件的。”他说。 心,痛得让她有些难以招架,半晌,她都发不出声音。 “你要什么?!”好久,她才推开他,问道。 赫凡看着她,深深地看着她,他轻柔地拂去她的眼泪。 “你的心,再给我一次,你的心。” 他终于开口了,语声低沉,喜怒难辨。 “你?!” 她的一颗心直往下坠,像有块大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别人只能接受,没有选择的余地,这样让你很得意吗?!将别人的心当作戏耍的玩具,这样让你觉得很有趣吗?!这么有趣吗?!”她崩溃怒吼。 “你错了。”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水一般,却又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犹豫又像是挣扎,“何沁舞,这次是对等交换。” 在青冥谷,他放了她,是真的打算放开她的。 她的存在,对他来说已经具有足以影响他的力量,他的心会因为她而变得烦乱,变得不安,变得失落。 如果他再将一个如此影响他的女人留在身边,后果会不会太可怕? 他不喜欢这样的影响,再加上,当时刚好有足够的借口说服自己将她驱逐出他的生命。 她是他人生的失控,她是他的疼痛,她本是不应该出现在他人生里的意外。 走吧、走吧,那么就分开各走各的。 可是,谁又想得到,她会再来找他,他们会再度纠缠呢? 这让他的人生和她的人生,又一次产生了交集。 他决定不再抗拒她带给他的不确定,他决定将她留在身边。 他承认了,自己被她深深的吸引。 他承认了,自己非常非常在意她。 他承认了,她能轻易地牵动他的心,他的情绪。 她…… 罢了,既然她执意走入他的生命,触发他的情感,那么,她也别想逃了。 “何沁舞,这一次,是等价交换。” 他再强调一次,锐灼的视线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白净的脸蛋。 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他都有一种极大的满足感。 何沁舞不能动,不能思考。 她的内心被他所说的话给震撼了。 她感到难以置信,从没料到会从他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就像一记巨雷般,劈得她不能动弹。 她的心颤动得难以平息。 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怎么会? 这…… 怎么可能?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以及另一种几乎从胸口满溢出来的情感,“赫凡,你……” 赫凡慢慢地俯身在何沁舞的淡色唇瓣上轻柔地印下一吻,微凉的,柔软的吻。 “你料想不到,是不?”他在她的耳边低语,“何沁舞,我喜欢你。”他的声音听起来磁性又魔魅十足,“如果我医好了你弟弟何铭生,我们一齐回青冥谷。” “铭生?!” 无法整理任何情绪,何沁舞拉着赫凡的手便使轻功离开。 耶律媚容随即跟在他们身后,只有她知道,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何沁舞。 因为何沁舞便是能让崔彻焯露出温柔笑容,让崔彻焯想要保护的女人。 老宅,清雅幽静。 赫凡替何铭生看了病后将药单给何沁舞。 何沁舞将药单接过,她的心是难以言喻的心悸与喜悦。 她说,“谢谢你。” 他微笑,“快去抓药吧,我不便去。每日三次,煎熬后,连服五日便可无恙。” 她再看了他一会,才出去抓药。 很快,她就回来了。 她回来,他还在。 药在煎熬,他还在。 她小心翼翼地喂何铭生喝了在街上买的稀粥,他还在。 药煎熬了五个时辰,他还在。 她小心翼翼地喂何铭生喝了药,何铭生喝了药后渐渐睡去,他还在。 何沁舞怕吵醒何铭生,示意赫凡到外面说话。 赫凡意会,何沁舞轻轻地关上门,隔去何铭生的睡颜。 终于—— 她抱住他,“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上我的?” 他回抱她,“到江南以后才发现的,不算晚吧。” “如果我没去找你,那怎么办?”她的喉咙好干,眼睛酸涩。 他想了一会,“不怎么办,你已经找我了。” 他说铭生会没事。 他说他喜欢她。 一切来得太不真实,太快,她觉得自己在做梦。 “我想去撞墙。”她说,“看看这究竟是不是一场梦。” “真的。”他抱得更紧。 他牵起她的一只手轻轻抵在自己的胸口,“感觉到它的跳跃了吗?” 她的手在发颤,心跳的频率在增加,她说,“我真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可以这么接近他的心,这么地接近。 “我会让你相信的。” 他用唇封住她的嘴,细细吮吻。 她不会了解,当他看到她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的心跳如擂鼓,一口气哽在喉咙间,深怕吓着她,深怕她……走开。 赫凡不断地收紧手臂,像是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何沁舞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被紧紧拥住的身子正微微颤抖,他温烫的气息瞬时占满她所有的感官。 “赫……凡……” 何沁舞像极了迷惑的孩子,脸蛋染上一层红霞。 他吻她…… 他真的吻了她? 热烫的血液在体内流窜穿梭,她气息不稳地喘着,与他相视。 低下头,赫凡不给她细思的机会,再次将她的气味与自己相融,感受她香软唇瓣的滋味。 淡淡的清药香是他专属的味道,是能令她安心的气息。 不知何时开始,轻轻的吻变质了,他的舌与她的舌紧紧交缠。 何沁舞被他吻得虚软无力的身子只得紧紧依偎在他的胸膛,连思考的能力都消失殆尽。 心跳变得急促,赫凡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如此沉陷在一个女人的存在中。 赫凡将她按在墙上,更加深入地吻她。 当欲望从微弱的星星之火转为漫天的燎原之火时,赫凡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收手了。 他以膝盖分开她的双腿,何沁舞心跳得飞快,被他触碰过的肌肤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烫感,她屏着息,全身悸颤,任由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解开她的衣衫,任由他放肆地攻城掠地,为所欲为。 他轻柔地吻着她的发际,欲望深埋进她的柔软之中,她的身子像被撕裂,疼痛得不住颤抖,她痛苦无助地低叫出声,用力地咬着他的肩膀,在他的肩膀留下深深的齿痕。 这一刻,她是他的,而他也属于她。 热度不断升高,放任冲动,释放渴望,无需言语,彼此的沟通充斥在喘息之间。 当激情逐渐消退,当渴望得到满足,何沁舞的神智开始恍惚,她疲倦得再也无法依偎着赫凡而缓缓向下坠跌。 赫凡抱起她,手臂收紧,让她舒适地躺在自己的怀中。 低下头,赫凡爱怜地望着怀中的女人,她疲累得已经昏睡过去,而她双腿之间沾染的血迹更是让他感觉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让他不由自主的心疼和自责。 虽然他是大夫,但他真的不知道做这种事,女人会那么痛,所以,他没有小心,只是凭着本能,他没有控制好力道,只是凭着自己的欲望去做…… 说到底,还是他的错。 其实他也很痛,全身都痛,她不停地捶他,抓他,咬他,毫不留情。 赫凡拿起散落一旁的衣物轻轻地覆盖在她的身上。 也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惊觉,他以为的自制力,定性全毁在了她手里,说不惊讶,那绝对是骗人的,他竟然无法控制自己,和她在并不适合的地点做了不该做的事。 旭日东升。 赫凡安静地换好衣服,静静坐在床边。 他已为何沁舞换上一身干净的衣物。 她还在睡,他用绒丝被轻轻地盖好她的身子,以免她受凉。 看着毫无防备的睡颜,他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在她的唇瓣烙下怜爱的吻。 “好好休息,我去把一些烦人的事情全部处理掉,回来就带你走。” 然后,他离开房间,大步而去。 决定诚实面对自己想与她携首白头的心情后,他此刻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把手中的烫手山芋用最快的速度扔出去,无论用什么方法。 他只想把问题迅速解决后,与她回青冥谷再过从前那隐世般的田园生活。 决定了就立即执行,尽可能的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预设的目标,这是他的作风。 如果他等她醒来,如果他没有这样离开,是不是后来两人就不会落得那般无法挽回的田地? 如果世间真的有宿命,是否每个人都在决定的驱使下走向无法预知却已铺陈列好的那条路? 不过,此时的他,还无法预见他的离开所会铸就的大错。 第24章 chapter 24 深宵,风停,鸟寂,林息,原本应该是安静的。 然而,江南偏西的一僻静府邸之中,此刻却并不因为深夜而平静,而是灯火通明。 “一定要仔细搜查,务必要把崔彻焯给捉住!”率队的将领指挥着手下的士兵。 接到上级命令的官兵们立即四散而去,吆喝声此起彼落。 在府邸之外,更是有大批的官兵来回穿梭,无不是凝重戒备,草木皆兵。 映衬着夕阳,府邸外的瀑布很是刺眼。 若非四周倒卧着这么多尸体,一定难以想象,在如此幽美的僻静郊外,昨晚有一场惨烈的争斗。 将那橘红色的世界纳入眼底,崔彻焯平静的脸容上丝毫看不见惊讶的表情,也看不见半点忧虑。 他只是定定地望着瀑布那被夕阳映射得通红的颜色,那像是被鲜血染红了的颜色…… 不知道要用多少人的鲜血才能做到他如今看到的这般模样。 “宗主……”崔彻焯身后的黑衣男人道,“要影云把何姑娘杀了吗?” 崔彻焯突然回首,他的左手扣着影云的颈子,指甲陷入紧致又充满弹性的肌肤,感受到对方颈动脉的鼓动。 影云望着崔彻焯,表情有些困惑,像是不明白自己刚刚做错了什么。 “宗主?”影云因为咽喉被锁住,只能低声轻唤。 崔彻焯的眸子眯了眯,眸光宛如两把冰凿般的利刃,“影云,不要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任何说要伤害她的话!” 崔彻焯松开手,影云轻咳了两声,才谦卑地道,“影云明白了。” 天边的火球勾勒出深浅不一的红,整个天际仿佛在火中燃烧,那是一种极致的美。 崔彻焯深沉的眸子瞬间变得有若寒冰,“她不可能出卖我,那令牌会出现并落入官府手中,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她不甚将令牌遗落,一个可能则是她的处境危险!” 崔彻焯没有再看一眼满地伤残,慢慢走到瀑布边掬起一簇水,他说,“我不管你们是要把江南翻过来也好,还是翻过去也罢,给我把她找出来,安全地将她带到我的面前!” 江南很大,但是,只要你想找我,就一定可以找得到。 到底需要多久呢? 多久才能将她找到! 阴暗潮湿的废旧寺庙到处充斥着发霉的气息。 站在屋外,耶律媚容保持面部的微笑,在心底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在守卫戒慎的目光中,举步走进了寺内。 “公主!”哈木达来到耶律媚容身侧。 不远处传来的鞭打声,让耶律媚容的意识有瞬间恍惚。 眼角带着讽刺,耶律媚容看着何沁舞浅浅地笑了。 何沁舞昏迷四天,但来到这个根据地最多不过十天光阴,这样短暂的时间内,就已经被折磨到体无完肤了吗? 带头拷问的身着异族服装的首领及其麾下连忙对耶律媚容行礼。 “公主!” “别在意我,继续。” 耶律媚容闲适地坐在让出来的位子上。 何沁舞的双手被分开绑在刑架上,粗硬的麻绳紧紧地勒进她纤细的手腕,乌黑的长发因剧烈的拉扯而披散开来,苍白的脸颊隐隐渗着艳红的血迹,更显凄美。 “说!崔彻焯在哪?!他的弱点是什么?!” 似乎是因为耶律媚容到场观看的关系,使鞭子的人更加卖力地挥打手中的鞭子,伴随着粗野的声音,包裹了锐片的鞭头在贴上何沁舞身体的那瞬间,带出一种极端磨心的声响,在密闭的空间内激荡。 “停!”耶律媚容终于开口了。 耶律媚容起身缓步走到何沁舞跟前。 “把人给我带上来!” 剧烈的痛楚已经抽去了何沁舞的意志,她浑身都痛得痉挛,直冒冷汗,听到柔软的女子嗓音在耳边响起,轻柔绵细,她吃力地抬起头,一阵天旋地转,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极白净的玉容,耶律媚容如牡丹般盛气凌人的冶艳。 何铭生浑身浴血被拖进来,他状似安祥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已无生气。 “真没想到,这孩子很能耐,竟然现在才死。”耶律媚容审视的目光慢慢游走在何沁舞被鞭打得衣衫破碎的身躯上,红唇边的笑纹隐约加深了,“如果你还是不说,你的下场会比他更加凄惨百倍,千倍。” 身体上的疼痛仿佛麻木了般一点也感觉不到,何沁舞唯一能感到的,便是无边无尽的黑夜中,那颗以揪痛的速度自深渊飞速下坠的心,胸口起起伏伏的揪痛,“为什么……”比泣血更哀恸的笑声断断续续的从那张溢着鲜血的柔唇流泻,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启,“为……为什么……” 崔彻焯? 除了他和耿诺,没有人知道她认识崔彻焯。 耿诺在她去找赫凡那日回京城了,她亲耳所闻,亲眼所见。 那么,只有他! 身体上的疼痛算不得什么,她在意的仅是那血淋淋的欺骗! 那不是梦,她却希望那只是梦! 梦醒后,她还是可以偷偷喜欢着他,恋着他。 可是,那不是梦! 她自以为是的幸福不是梦! 当她醒来,等待她的,那如地狱般的折磨,也不是梦! 她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变成她最恨的人! 这些时日,在受皮肉之苦还能勉强思考的短暂间隙,她一直在想,一直想不透,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想知道崔彻焯的下落,难道不能直接问她吗?…… 还是说,他只是为了这样更能讨耶律媚容的欢心?!因为耶律媚容长了一张与他深爱的女子相同的面容?! 她能感受到耶律媚容在看到她痛苦的神情时,那无法掩饰的快感!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碰她?! 真可笑! 她怎么忘了?! 她有晚魔婆婆将近毕生的武功修为,想要这么轻易的将她擒拿绝非易事! 赫凡,为了能够让她无抵抗能力的屈服,他牺牲得还真大! 垂目,她空洞的目光紧紧锁住何铭生俊俏的脸蛋,他睡得好熟好熟…… 有什么东西—— 砰地一声,在心中碎裂开来,那碎片,霎时化为无数利刃,统统刺在她的心口上。 呵—— 就在那瞬间,苍白的脸颊绽出一缕淡淡的轻笑进而缓缓地转为狂笑,她凄绝的笑容,美艳如梦,笑容的背后是充满苦涩的怨,她近乎疯狂地笑个不停! 耶律媚容全身一震,僵住了身子,何沁舞那眼中倔强的不屈服让她怒气大盛,一巴掌狠狠地甩向何沁舞,却仍未甩去她疯狂的笑容。 一双已然涣散的眼睛,却有着强悍的无畏。 为什么事到如今,何沁舞还能露出那样的眼神?! 就如一朵怎么也不肯随风飘零的残花,明明已是凋零的生命,却仍固执地在枝头留有余香! “你们给我继续打!狠狠地打!打得她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我倒要看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残暴的酷刑持续上演,血腥味与燃烧的铁具混合的味道弥漫整个寺庙。 一幕幕残虐的景象映在耶律媚容的美眸中,她露出一抹完全可以称之为痛快的笑容。 崔彻焯,你想保护她?!还得问我肯不肯! 鲜血与零碎的布料,偶尔还会有被鞭头锐片残忍撕扯下来的碎肉与皮肤在鞭打的过程中开始慢慢地汇聚在何沁舞脚下,她已经没有笑的力气。 只有隐约传来的那极为压抑的痛苦呻吟在说明,她,还活着。 十月的风,带着一丝微凉。 草木依旧翠绿,桂花已经开满枝头。 赫凡不知第几次来到何沁舞住的大宅。 甚至走过他们欢爱的地方。 可是,没有她的影子。 她不在! 她走了! 她甚至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便走了! 眼前不禁浮现出那张清秀的脸蛋,他的心中猛然一痛,洒脱的笑容顿时变得无比苦涩。 难道,他对她而言,就只是一个刚好可以利用的工具吗? 他给了她能治好何铭生病疾的药方,所以便没有利用价值了吗?! 她现在在哪里? 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为什么要那么急着逃开他? 他那日回到温府本试图甩掉耶律媚容这个烫手山芋,更是在当日整装完毕,打算用药迷昏耶律媚容将她强行送回大漠。 可,耶律媚容和她的手下就像失踪般,不见踪影,据管家所说,耶律媚容交代,她突然想要上京面圣。 如果耶律媚容真想上京面圣,那为什么不与耿诺同行?他虽觉蹊跷,但突然两个字却让所有都合理了,就他了解,耶律媚容骄纵跋扈,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就好比她说还不想离开江南就可以中途便打道回府一般。 对他而言,耶律媚容上京,这也好,他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可是,却没想到,耶律媚容不知哪里来的本事,在她出现的那日竟还带回一道圣旨。 一道赐婚和亲圣旨。 赐的就是赫凡与耶律媚容的婚事。 这就太蹊跷且匪夷所思了! 耶律媚容倒也大方承认,她就是想要呆在江南,她还不想回大漠,可是因为所有人都巴不得她走,她才出此下策,她知道他不会娶她,无奈之下,在还没有解决这道圣旨前,不是她想回大漠的问题,而是,他不会让她回大漠,这就是她的目的,她就是要呆在江南,她知道君无戏言,这道圣旨已经下了,要解除可得费一番功夫。 计划不得不变更。 因为只要耶律媚容离开,他跟她一齐回大漠并无大碍,只怕,他就去和亲回不来了,圣命难违。 耿诺又刚好在耶律媚容面圣的前一刻离开,奔赴河南赈济水患。 赫凡可谓终于尝到有苦说不出的哑巴亏了。 那日,他想了整整一夜。 既然问题不能即刻解决,那么就直接越过它,这是最快的办法。 他决定跟何沁舞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什么都不管了!什么朝廷?什么百姓?什么大漠公主?这些统统都与他无关! 可是,何沁舞消失了! 他找不到她!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她要不告而别?! 一掌拍向身旁的桂花树,枝头的桂花被强劲的掌风震落。 一袭紫衣立于树下,俊挺的眉宇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忧郁。 残花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如雪花般,不断洒落在他的身上。 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花香。 大街上,熙来攘往。 “宗主。” 开口的是影云。 崔彻焯坐在客栈二楼角落,他的眼睛藏在斗笠形成的阴影之中,静静地往下瞧着来往的人群。 有老有少,不停为生活奔波吆喝。 崔彻焯顺手端起温热的茶杯,轻啜了口茶,“哈木达行踪可疑?”之所以不杀哈木达,因为他想钓哈木达身后的那条大鱼。 “是的,据影雾来报,这几日,他都会去一座已经废弃的寺庙。” 崔彻焯挑起眉梢,因为他看见了楼下的哈木达。 “走吧,我们去看看是什么样的寺庙!” 甫踏进寺庙的哈木达脚步顿了顿,犀利目光扫过整片绿林,没发现什么异状。 错觉吗? 似乎有人盯着他看! 他一直都很小心的。 短暂的担心过后,他开始把心思挪到何沁舞身上。 他的瞳眸幽幽地看向被吊在寺庙中央,身体前后都有人在施打鞭刑的何沁舞,眼神深邃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能撑到现在,你的命还真硬,你就是打死都不说崔彻焯在江南有哪些落脚之处,弱点是什么,对吗?”轻声呢喃,哈木达分不出情绪的笑了。 “何沁舞?崔彻焯想要保护的人?!那是不是说,你——”哈木达似笑非笑的嗓音轻喃着,他看着已经在数日拷打中耗尽体力,只能无力的垂着头的女人,“何沁舞就是他的弱点?!” 哈木达用手势制止下属鞭打的动作。 何沁舞用尽所有力气抬起头来,那丝毫没有示弱的眼神让哈木达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破碎的布料已经无法完整的遮掩她血痕遍布的胴体,此刻,她就像一位呈奉于神祠祭坛上的圣女,足以掀起男人雄性动物血液中的嗜虐。 “看来,如果我不使重招,你是死也不会招了?!” 哈木达的右手揪住她的下唇,左手缓缓下移,重重地抚上她的身子,破碎的衣帛与创口摩擦,任由那鲜血染红左手。 他一把揪住她身上破裂不堪的衣衫,准备撕开之际—— “杀光他们!” 冰冷的嗓音毫无迟疑地从寺庙口传来。 汗水涔涔而下,何沁舞已经看不清眼前的影子,只听清了天际边缘,隐隐传来那沉静、冷漠而强势的命令。 怵目惊心! 即使是杀人如麻的影云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人只能用怵目惊心四个字来形容。 如果不是隐约可见满布伤痕的胸口仍有微弱的起伏,他会怀疑对方是否已经痛苦难耐地死去。 轻瞟了主人一眼,他发现崔彻焯的脸色异常惨白,是因为何沁舞被惨无人道拷问得凄惨狼狈的身形吗? 崔彻焯僵在原地,浑身剧烈一颤,无法动弹,直到听见自己的牙齿因为愤恨而打颤的声音,他冷冷地道,“所有人……将这里的所有人全部给我五马分尸拿去喂狗!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一个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影飞快地窜入寺庙内,分毫不差地执行他们主人的命令。 打斗声,惨叫声,砍杀声不绝于耳。 崔彻焯缓缓向何沁舞走近。 何沁舞鲜血淋漓的十指,与插在指缝中的锐片更是让他感受到几近窒息的痛楚。 解开束缚住何沁舞的麻绳,却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抱这几乎全身都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的身体。 他的心里有着难以形容的惊慌失措,何沁舞现在的模样,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下手帮助她…… 感觉到束缚的解除,何沁舞用最后的力气撑开了眼皮,她的头脑混沌,但她想看,是谁?! 那熟悉的声音究竟是谁?! 崔彻焯,她认出来了,可他的脸庞,却变得那么地遥不可及。 她微眨睫毛,披散的黑发形成层层阴影,却无法掩饰她颤抖的唇角所隐含的痛苦。 “杀了我吧……”虽是虚弱的声音,却有着不容分说的坚持,她一面咳血,一面笑,“崔彻焯……杀了我吧……否则我会发狂地毁掉这个世界……杀了我吧……” 她的话音刚落,一丝针扎般的刺痛便从颈部传来。 崔彻焯手持利剑已经架在她的脖子上。 她,抬起眼,最后看一眼仍旧笑得无比愉快的大肚弥勒,闭目,引颈,待死。 良久良久,颈间并没有传来料想中的疼痛。 她缓缓睁开眼,发觉崔彻焯的脸庞近在咫尺,不到两寸。 静寂中,又是一阵轻风拂来,掠过树梢,将室内的血腥味不断弥漫,扩散。 血的气味,不好闻,而她闻起来却感到舒心沉静。 当最后一声惨叫落下,寺庙更是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过了很久,崔彻焯才勉强挑了几个她受伤并不严重的地方,将她横抱入怀。 他以宽大的外衫严严实实包裹住她的身躯。 她的身体不禁颤栗了一下,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么……”崔彻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怀中的她,无比幽怨,无比神伤,轻轻印上那干裂的双唇,他苦涩轻笑,“何沁舞,请你好起来,与我一起将这个疯狂的世道毁灭吧。” 她的喉咙一甜,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痛楚,又是一口鲜血溢出唇瓣,再也无法支撑的闭目,她咳血轻道,“好,我们一齐把这个已经疯狂的世道推至悬崖,毁灭吧。” 幸福时,是迷恋的喜悦。 悔恨时,亦化为绝望的痛苦。 如果能有机会,她真的很想问笑嘻嘻的大肚弥勒—— 痛,能有多痛?! 撕心裂肺吗?!钻心刺骨吗?! 还是,痛彻心扉,心神俱碎! 到底哪个会比较痛?! 她要将痛,痛得几乎要疯狂的痛还给这个世界! 全部还给这个世界! 就这样将过去遗忘,放弃思考,毁灭吧。 这,是何沁舞在昏死过去之前,唯一的意识。 第25章 chapter 25 当艳阳即将没入地平线的那一端。 崔彻焯在江南湖畔拦下赫凡。 只有半柱香的间隙,但已足够。 他只问赫凡一句话,“你确定自己要无视我给的善意的警告?” 赫凡开始并未认出崔彻焯,因为崔彻焯易了容,变了装,直到崔彻焯出声,赫凡才认出来,眼前的人便是朝廷、江湖,好人、坏人皆想捉拿的崔彻焯。 赫凡的眼睛深邃却没有任何温度,他说,“你可知,你来找我便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崔彻焯带着血腥的诡异笑容,“既然我敢现身在此,就一定已经有万全的准备,如果你不想无辜的人受难,就回答我的问题并且不要做任何不明智的举动。” 赫凡挑眉,“你以为我会在意哪些人的生死?以至你可以用他们的性命来作为要胁我的筹码?” 崔彻焯道,“我有的筹码并不多,只是这里往来的所有的平民百姓的性命!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并不吃亏,你好歹救过我一命,我并非恩将仇报之人。” “崔彻焯——”赫凡淡笑,“你以为我会在意这些百姓的生死?你之所以现在还能如此同我说话没有陷入困境,皆因为我没兴趣与你纠缠。” 崔彻焯沉默了。 赫凡道,“相信我,我们之间这样的平和绝不会维系许久,在我没改变主意前,你最好快些消失!” 崔彻焯知道时间有限,他也无意与赫凡打太极,“赫凡,你是否与耶律媚容站于同一战线?回答我!不要怀疑这个问题绝对的重要性!” 赫凡揣测,“耶律媚容的随行士卫有六成惨死于东林庙,包括她的贴身侍卫哈木达的头颅被高悬于东林庙门前,这些都是你所为?”虽是揣测的语气,却带着九成的把握,“你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唯恐有人不知这是残金眼所为,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这一点就是他那九成以外一成的不确定。 “我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东林庙发生了什么事,还是知情装不知,我想这一点,只要你回答了我,你到底会不会阻止我杀耶律媚容便可见分晓,所以,你的回答是什么?”崔彻焯要知道答案。 湖畔的风有些大了。 一个壮硕的男人走到崔彻焯身后,低声道,“宗主,再晚就走不了了。” 崔彻焯执着地看着赫凡,等答案。 无论是对他而言,还是对何沁舞,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关键! “赫凡,不回答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回答,只是,我希望你不会为自己的回答后悔!” 崔彻焯低沉的话音散落在耳际。 赫凡莫名地轻笑了起来。 他望着湖面那一潭被风吹起片片涟漪的水波完全不为所动。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行为,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待,更不接受任何质问。 不过—— “后悔?……” 这样的情绪于他而言,已经……不再特别。 月光柔柔地漫过枝和叶。 她在树上,他在树下。 有没有一种习惯,就算是走过了奈何桥,喝过了孟婆汤也不会忘? 有没有一种习惯,就算是经过了无数的时事变迁亦不能烧尽成灰? 他有个习惯,喜欢看月,却独不喜欢满月。 他最喜欢每个月二十的向晚,天色微曦,只要抬头眺望便可见弯如钩的上弦月默挂于晨光中。 他向上仰望,看着朗朗的明月。 她向下垂目,看着月光下的他。 她说,“除了殷姑娘,我可以不可以在你心里也占一个小小的角落,我不贪心,很小也没有关系。” 他依然看着明月,好一段时间才说话,“你为什么喜欢我?” 她问他,“那你为什么喜欢殷姑娘?” 他看她了,“她是我心中唯一的完美。” 他说得极轻,也极重。 她的目光黯然了,许久未开口。 他又将目光转向明月,“有人酒醉水中捞月,月亮怎么能取下来呢?于是,只能借着酒醉向湖水寻求,可是,酒醒后才发现是一场梦,更是徒增伤悲,这样的感觉你明白吗?她在我心中是唯一,也只能是唯一,试问,我如何接受星星?星星与月亮是不同的天体,你说是不是?” 她没有说话。 他也不说话了。 静静的,淡粉的天际弯月开始变成银亮。 她从树上轻轻地落下,落在他身侧。 他闭着目,她却以为他睡着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指腹缓缓扫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轮廓,他要睁眼,却感觉到她的呼吸在接近。 她的唇贴在他的唇上。 内心一阵起伏挣扎,未想好如何从容面对,他抑制自己睁眼的冲动。 她轻轻的声音滑入他的耳,“以前,我以为任何事都有一个固定的,准确的答案,只是我讨厌思考,不知道而已,后来,遇见耿诺,遇见你,遇见殷姑娘。耿诺伤害了铭生,无论再怎么自不量力也好,我也一定要为铭生讨回公道,我是这么想的。可是,事实上,我竟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恨他,也许是因为铭生没事,仍然好好的,我的怒也随之消散。你要我的心换殷姑娘的心,你要我的命换殷姑娘活下去的机会,这样的你,我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你?怎么可能呢?可是,事实上,我喜欢上你了。即使再怎么烦恼,即使再怎么思考,即使再怎么知道自己跟你的距离,我也无法从喜欢你的心情中逃跑,还是办不到,还是喜欢你。”她说,“原来,人生有许多的事都是没有所谓的固定的,准确的答案的,甚至攸关自己也无法找得到那个能说服自己的正解。” 他的心被什么颤动了。 “她是你认定的唯一,可,赫凡,你是何沁舞认定的唯一。” 也许,他让她偷吻得逞的那一日。 也许,月光隐没,日光初现的那一日。 也许,在那一日,他已经把她放进了心底。 只是,他自己没有发现,更不知道。 似乎是崔彻焯前脚才离开,似乎又是过了久久。 身着一袭红衣的俊朗男子在赫凡身后站定,与夕阳相衬,映得他的俊容更加耀眼。 薛枫劈头就问,“你要去和亲,跟那个大漠公主耶律媚容成亲?!”他简直为着这个已经闹得风风雨雨的江湖人口中茶闲饭后的话题感到难以置信。 赫凡回转身来,笑看好友。 “姓赫的!你笑什么笑?!”薛枫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 “枫,谢谢你。”赫凡却微笑着,这么说。 薛枫怔了。 一个连师傅死了都表现得淡漠到没有表情的人,说这么感性的话,就算薛枫心中的火气再大也发不出来了。 薛枫又何尝不懂赫凡,赫凡只是不同于他和耿诺,他有情绪会表现出来,耿诺有情绪会发泄出来,只有赫凡,无论有什么情绪都用高傲与淡漠隔绝,那是赫凡的保护膜,他和耿诺从来不去撕开那层保护膜,只因为他们了解,这就是赫凡,没有那层保护膜,那么赫凡就不是赫凡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跟大漠公主扯上?”薛枫的声音放缓,不再那么冲,“我听诺说了,这事完全是因他而起,他已经请旨面圣了,为什么你要阻止他帮你解除这道束缚?!难道你真的以为耶律媚容是小桃子?凡!耶律媚容不是小桃子!她不是!你想清楚了吗?!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赫凡的眼睛变得更黑更亮,也更深沉,“枫,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别担心,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在赌。 在赌何沁舞的在乎。 在他们缠绵之后,她一声不响的离开。 关于何沁舞,他静下乱成一团的心,细细解开,想了许多。 失望转为迷惑,失落转为迷乱。 她的回应,她的声声言语,他真的不愿意相信一切都是假的。 那根本没有意义,真的没有意义。 可又没有任何理由能解释她的失踪。 他竟开始心焦,只能靠着耶律媚容这股风,希望把她逼出来。 他想问她,她成功地进驻他的心,为什么又离开? 难道,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得到了,就无所谓。 这疑问一直像针一般重重地扎入他的心里,让他痛得无法理出完整的头绪。 他知道,他即将与耶律媚容和亲成婚去大漠的消息比野火烧得更快,差不多已经传遍了大大小小各个角落。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希望她会来找他,阻止他。 是的,他想要的,努力争取。 但,不想要的,谁也勉强不了。 就算是皇上又如何? 只是,何沁舞,她,会出现的吧? 如果,她是在乎他的。 赫凡看着薛枫,目光灼热,亮得出奇,直欲将对方的灵魂都穿透,他说,“枫,请你帮我偷一样东西。” 雅致的房间内,弥漫着上升的热气与浓稠的药草味。 数十日,在崔彻焯耳边不断重复着的便是何沁舞轻声呢喃的那一句句为什么…… 为什么?…… 伴随着她那低哑轻喃的还有从她毫无血色的唇角流下的鲜血。 崔彻焯轻轻地用手帕为何沁舞拭去嘴角那抹鲜艳的红。 他把目光慢慢地从那张苍白无血色的娇容移到她那被白布包扎下的身体,白布几乎又被冷汗与鲜血浸透了,她每每会痛到根本无法控制的抽搐。 可预见的那种疼痛狠狠揪紧他的心。 有人轻轻地推门而入。 奇?“宗主,何姑娘该换药了。”女子恭敬地站立崔彻焯身后。 书?崔彻焯将手中沾上鲜血的手帕放入一旁用来净手的小盆内,盆内的清水立即被染红了一片。 网?“影云回来了吗?”他起身。 “回来了。” “你替她换好药叫影云来见我。” “是。” 影云见崔彻焯已是四更天。 “真的确定了?赫凡与耶律媚容成亲的消息不是烟雾弹?”崔彻焯问。 “是的,他们离开的日子也确定了。”影云恭敬道,“赫凡将入赘,近日,耶律泰尔甚至从大漠输运了数千上等马匹与羊群供奉给朝廷,可见,耶律泰尔对耶律媚容真的相当溺爱,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 崔彻焯目视红烛。 翻滚的翠绿如浪潮,似千顷良田,恰到好处地随风摇摆。 耶律媚容的骄纵任性让所有人头痛。 只有崔彻焯治得了她。 崔彻焯明白这一点是她故意落马受伤,只为得到他关切的眼神之时。 她受伤,无论是有意无意,耶律泰尔不忍责备她,只得将愤怒撒向崔彻焯。 她说,“父汗,如果你动他一分,我便自残一分,如果你让他流一滴血,我便陪着他一同流血。” 他对她从未动过心吗? 如果他对自己诚实,他会承认,有。 不可否认,他曾经心动,但他不允许自己有弱点,特别对象还是耶律一族。 他痛恨耶律泰尔。 他痛恨耶律泰尔借刀杀人,让他失去最重要的挚亲! 他痛恨耶律泰尔给了他无情无心无血无泪,没有选择,不能回头的人生! 红烛滴泪。 崔彻焯忍不住伸手拂红泪,甚至不在意这样会弄伤自己的手。 “影云,将本宗的令传下去,一切按计划进行!” “是,宗主!” 影云离开后,崔彻焯独自立于窗边直至泛晓,天明。 跌跌撞撞的奔跑声,跌跌撞撞的推门声,跌跌撞撞的喘气声。 崔彻焯回头,他的目光冷如寒冰。 婢女浑身发颤,“宗主,何姑娘她……她……她……” “怎么了?” “何姑娘她……她的头发全白了。” 崔彻焯怔忡片刻,即往外行走。 倾刻,他已立于床前。 震惊不足以形容他的感觉。 那原本乌黑的青丝竟在一夜之间变得银白。 他的手微微颤抖地抚上那银白色的发丝。 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她银白色的发丝闪耀着夺目的光彩,那光彩强烈到刺痛他的眼。 她长长的睫毛紧紧地覆住眼睑,落下阴影。 他的面部没有多余的情绪牵动,只是他的眼中开始蔓延出浓浓的不知所措。 他轻轻地坐在床边,怕惊扰她似的轻。 他说话了,亦是轻柔异常,“我该把你交给赫凡的,他是鬼煞,他是医圣,他一定可以让你不这么痛苦地对抗身体的痛苦,我想过,我找过他,我说服自己,可是,我依然无法把你交给他,耶律媚容让你这么痛苦,他保护不了你,他甚至还要跟耶律媚容成亲,我不知道自己可以怎么做,何沁舞,或许你可以告诉我,我究竟可以怎么做才能减轻你的痛苦?我究竟可以怎么做才能帮助你?何沁舞,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怎样对你最好?我该怎么做?” 朦胧间,她听见耳边传来的叨叨絮语。 她不要听! 她不要听到赫凡这两个字! 她不要听! 她不要听到耶律媚容这四个字! 她不要听! 她不要听到他们两个人的任何事! 黑暗,她从来不知,黑暗也可以这么的温暖与安全。 姐,等我长大,我要让你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痛,似乎不再那么厉害了。 痛渐渐抽离,意识飘浮在半空。 他问她,怎么样可以帮助她? 帮她解脱吧,让她就这样一直睡下去,让她就这样不要再清醒…… 就这样……就好。 姐,铭生在这里…… 谁在唤她? 是铭生吗?! 铭生?!铭生?!铭生?! 她在黑暗中不停呼唤着。 姐,会好的,总会好的……姐,不要死。 泪水滑落,她摇头,再摇头。 姐,不要怕痛……痛过就会好的……姐会很幸福,很幸福的。 她可以成功遗忘身体的疼痛,遗忘那令人心碎的疼痛,遗忘那遥不可及的爱情的感觉…… 只要遗忘这些,她就会再幸福了。 她忘不了,忘不了那些刻骨刺心的感觉。 她做不到!她不可能幸福的! 姐,就算你不能让自己幸福,那么,至少让自己活下去,为我,活下去。 她的头在使劲地摇晃,她的泪在疯狂地流淌。 一声急唤,唤得她睁开眼。 映入眼帘是一张如释重负的男性面容。 好熟悉,好熟悉的面容。 “崔……彻……焯……”她轻哑出声。 崔彻焯紧紧地拥她入怀,紧紧地抱住她,“何沁舞,你终于醒了!” 何沁舞泪眼模糊。 隐隐约约,她看见昏黄的铜镜中的自己的样子。 眨去泪雾,她看得更清晰。 抬手,她想触碰自己的头发,可是,她的手很痛,连抬起来都困难。 “我的头发……”她的声音微弱得破碎,“白了吗?……” 崔彻焯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身子僵了一僵。 不用回答,她也知道答案了。 他焦急地放开她,他想说什么又似乎开不出口。 她却是在震惊过后微微一笑,“这样……很好。” 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这样,她就不会忘记…… 永远不会忘记,她活着的唯一的目的,只是为了把痛还给这个世界! 让所有人都体会到她的痛! 碎心的痛! 第26章 chapter 26 天,晴朗,却凉了,红了温府满园的枫叶。 温思璇出了神似地望着庭院里落了地的红叶。 她喜欢枫叶,喜欢那如同烧得正炽的火焰的颜色。 一名男子静静地走向她。 男子有一张可以说是十分桃花的俊逸脸庞,睫羽又卷又长,斜飞的剑眉下镶嵌着一双魅人凤眼。 耿诺讨厌枫叶……讨厌那如同鲜血淋漓般的颜色。 温思璇侧首,看见耿诺朝她走近,再走近,直到两人只有咫尺之距。 耿诺总是白衣如雪,雅润如玉。 这么多年来,总是这样。 温思璇秀致的脸蛋上勾出一抹浅而淡然的微笑。 这么短的距离,却因为无法再靠近而像是天涯般遥远。 耿诺知道自己如果够理智的话,应该掉头就走,但,他真的无法对她置之不理。 “圣上前些日子收到了一封奏折,要弹劾你的爹亲。”要弹劾温洛锋的就是他,耿诺。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与她谈论天气一般,“罪名太大,太重,我保不了。” 温洛锋多年来,贪污乱法,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找一个好的借口让其告老还乡。 哈木达死后,在哈木达的内室发现了能诛温洛锋九族的不少证据。 原来,上一次耶律媚容的中毒事件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发生。 背后的主谋是温思璇的父亲,温洛锋。 哈木达也是一个谨慎的人,故存有温洛锋的把柄,就是怕东窗事发,温洛锋会杀人灭口。 这是一起企图宫变篡位的策划。 他不可能再对此视而不见。 当初,十岁的温思璇哭闹着要娶他。 害得十五岁的他气得脸色铁青。 温洛锋更是挟着先皇的宠信,笑语言说先皇可以指婚。 温思璇才停下哭闹,笑嘻嘻。 她拉着他的手,她说,“我长大以后娶你,你一定要嫁给我,等着我。” 君无戏言。 一场戏剧,一场酒醉,一句戏言,成为他和温思璇之间的红线。 他二十岁那一年,他随口问她,“为什么喜欢我?” 她想了好久,回答他,“因为,你很美。” 他对温洛锋无半点好感,但相较于温洛锋,他竟更厌恶温思璇。 往昔,她纠缠他,为他流泪,为他失控,为他崩溃。 她哭,“我比任何人都早喜欢你,我比任何人都早爱上你,我比任何人都先预定你的未来,为什么你不能喜欢我?为什么你要讨厌我?为什么你不能只看我一个人?” 而今,她疏离他,不再在乎,不再关心,再无所求。 她笑,“我对你的情已死,更不会再苦苦纠缠,以你讨厌我的程度,以我讨厌你的程度,以皇上对你的器重,你何不请圣上给我们彼此一个解脱。” 直到,这时,他才蓦然惊觉。 他下的那一刀,太狠,太绝,不仅伤了她,也让自己血肉模糊。 过了好半晌,耿诺才缓缓恍过神来,灿烂的天光映在他的眸心深处,幽幽的,仿佛他心底流转的思绪,他对她说,“思璇,别试了,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你愿意也好,不情愿也罢,明日凡与耶律媚容大喜,也是我与你的大喜。” 嫁给他,她便是他耿诺的人,他自会保她免受九族诛连。 “对于我爹,你是保不了,还是不愿保?”温思璇将双手高高地举起,张开了手指,看着从她的指缝之间穿透而过的湛蓝得教她觉得刺眼的晴空,她缓慢开口,“我们第一次见面似乎也是这样的天气,是不是?” 他看着她细致的侧颜,胸中尽是说不出的闷疼,那疼痛像是自骨子里漫开,既酸且涩,却看不到伤口。 不知为何,每多看她一次,每多见她一次,就让他更想一直看着她。 桃花脸笑出不桃花的笑脸,教人看不出他此刻内心的激荡,“你还记得?” 温思璇放下手,神情恬淡,轻轻摇首,“不记得了,所以,我问你。” “我想,你也不可能会记得吧?那对你来说一定是噩梦,巴不得早些忘掉,怎么会记得呢?”她一脸灿烂的笑着,但眼底却一片冰冷,“我不会嫁给你的,诛九族又怎样?受牵连又怎样?死又怎样?总好过在你身边。”心窒而亡。 她面向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常,“你告诉我,我的亲人都要离我而去了,去另一个世界,你想,我还能独活?孤独地活着?就算我要独活,我需要嫁人获取独活的机会,我也不会选你!”只要不出声,只要不喊痛,只要不呼救,自然不会有人知道,她有多痛。 他眉宇蹙紧,深沉的嗓音微微敛紧着,“你选谁?!杜予纬?!”他知道杜予纬来了江南,找过她,斜眼,他问,“他给了你什么保证?” 她很棒地堆出笑容,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倾尽全力忽略心底的疼痛,“既然说了,我就说全,我选杜予纬,也不会选你!我根本不需要他的任何保证,因为他比你好千倍,万倍,而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保证。” 当今圣上年幼,仅只十七。 杜予纬是耿诺的死敌,两人皆可谓是能在朝野翻云覆雨的当今圣上的左右手。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没有兴起过称帝之心,甘为臣子。 她知道怎么激怒他,一直知道。 他骄傲,无与伦比的骄傲,她打击的就是,他的骄傲。 他最不屑的便是有人将他与杜予纬相提并论,互做比较。 “他对你许下了什么承诺?喜欢你一辈子?爱你一辈子?还是他说,不管怎样,他都会在你身边?都会陪着你?只看着你一个人?只要你舍我就他,激怒我,只要我一气之下去向圣上求请与你解除婚约,他即刻就将你接手?!”他逼近她,一句句将她逼往火红的枫树处,“你不会天真相信吧?” “我相信!”她要他离她远远的,远得让她忘记自己那颗再也负担不了任何重荷的心。 “你不觉得自己太无知了?!”这是绞刑,那是凌迟的痛,一寸寸、一分分切割着他的神经,他的嘴角挂着嘲讽,“男人说这种话多数没有半分真心!他看上的不过是你的美貌,你的身体,如果他知道你早已经是我穿过试过的,他还会接受你?娶你?要你?!” “那只是你的想法!不要把你的想法套用在别的男人身上!”她火大,推开他,反击,“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一定会选择杜予纬,而,绝不会选你,知道原因吗?因为杜予纬没有一点与你相似,这就已经值得我选择了!” 胸口撞上大石块,撞得他头晕目眩,掩不住的怒火升扬,他失去优雅自信,“温思璇!”他抓住她的肩膀,狠狠摇晃她,呼吸窘迫,“这已经是我让步的底限了!别再逼我!你会后悔的!” “别碰我!我能接受任何人的触碰,唯独不能接受你碰我!”她狠狠甩开他,要笑不笑地望他,“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耿诺,你比我想像中更脏!你现在知道你穿白衣对我而言有多么的好笑了吧!” 一股化不开的情愁像一根无形却坚韧的细线般紧紧缠住他的心,勒紧再勒紧,像要让他完全无法呼吸。 他真的无力再挽回她对他的那份感情了吗? 她看着他的神情仿佛真的非常厌恶他的碰触,希望他离得越远越好。 耿诺的手就那样僵停在半空中,凤眸深处泛着受伤的光芒。 她不要他碰她! 她把他当成可怕的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不要我碰?!” 怒极,他气疯了,将她往后推,抵在身后那颗巨大的枫树身上,钳制住她的手,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力道已经在她腕间留下青紫痕迹。 “温思璇,有胆你就再说一次!”他咬紧牙根。 “再说一百次,一千次还是一样!”她不要他,不要他,不要他,再也不要他了,“放开我!” 耿诺的脸色发白,更显得一双黑眸沉沉郁郁,深不见底。 俯身,他重重吻上她的唇,不理会她的反抗,舌头肆意在她的嘴里搅动,吻得激烈霸道,野蛮疯狂,似乎想用它来证明什么。 温思璇死命推挤他,抗拒他,却丝毫撼动不了愤怒中的男人。 他啄吻着她的脸蛋,“你是我的!”顺势吻到她纤细的肩颈,“只能属于我!” 大掌已然下滑至她的裙摆处。 “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温思璇一下子慌了,死命地从背后拉着他的衣服,想要推开他。 他完全不管她的挣扎与推拒,挑开她的防备,长驱直入,他不管她的感受,也不在乎她的意愿,更没有顾及她能否接受,即使他现在弄伤她了,也是她自找的! 此刻的他,只在意自己的强烈愤怒! 进去,出来,进去,出来,简单动作,不断重复,带给他强烈的充实感,而她则在地狱里不断地沉沦。 痛、很痛,是那种痛到从骨子里渗出来般神经麻痹的痛,她就挣扎在痛与快感的边缘。 他在狂乱里驰骋,企图填平心中的难解,阴郁,一次次占有她,他要她清楚明白,他们之间的牵系,她无权说暂停。 他企图用原始的亲密来解决问题。 虽然,他知道,这是很糟糕的解决方法。 嘶哑的热烈喘息,慢慢地平息下来。 她的脸颊上带着欢爱过后的绯红娇媚,身子却已经到极限,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已经丧失。 他替她整理微乱的发丝,微乱的衣裙,小心翼翼。 然后,他才开始整理自己的,一举手一投足还是那么优雅,那么儒润。 枫叶随风飘落,艳红。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开始慢慢变得平稳起来。 两人衣装整齐。 伸出手,他抱住她,在她身上找到归属感,忍不住轻吻着她的耳朵,在她的耳边昵喃低语,“对不起。” 泪静静地滑下娇美的面容,纷扰在心间,她知道留他一辈子不在自己的能力范围。 两害相较,取其轻。 淡淡地,她拂开他的手,推开他,与他拉出距离。 淡淡地,她问他,“我爹的事情,你能做的最大的努力是什么?” “你想替他求情?”她伪装情绪,他比她更会。 “就算我爹是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思想,他都是我的爹,疼我,爱我,把我养大的爹亲!”她说,“求情就有用吗?就算我开口了,你会赏我这个脸吗?认识你的日子这么久了,我已经学会了别再在你的面前不自量力。所以,耿诺,我请你,我求你,我拜托你,放了我!你不愿保我爹的性命不说,甚至希望诛温家九族!杜予纬不同,他说他会倾尽全力帮助我,保住爹的性命,虽然他能做的只是让爹流放,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人情!”只要人还活着,什么都好。 温思璇的话一字字,一句句都充满了对耿诺的挑衅和讽刺。 耿诺眉心一蹙,他黑色的瞳孔,猛地一紧,全身如顽石般僵硬。 他手撑枫树,细白的指尖甚至用力到深陷树皮,却终究把再次蔓延的痛楚按捺了下来,没对她发作。 “这人情大到让你愿意以身相许?!”他单手一把紧钳住她的下鄂,用力地将她的脸抬起,“真是可惜了,温思璇……千万别怀疑!若我想让你是我的,你就是我的!永远记住这一点!” “耿诺,一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你对女人究竟是无情呢,还是太多情?”她苦笑,又淡又冷,伸出一双纤臂环住他的颈项,“多希望我是真的能圈住你的那个女人呀,只需要泪眼婆娑,向你哭诉几句,就算有天大的事应该立刻就会没事了吧?!” 为了爱他,她失了尊严,失了身体,哭瞎了双眼,有道是母凭子贵,可,这样也无法留住他这个浪子的心。 他们之间那还未见着阳光便悄然逝去的孩子,压得她的心沉甸甸。 该试的都试了。 软的,硬的,都试了。 已经够了,这次,绝不能认输。 一旦输掉,她再也不可能承受得了他给的痛苦。 他们沉默地互视,空气停止流动。 他没有答话。 “耿诺,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爱你,不行。不爱你,也不行。喜欢你,不行。讨厌你,也不行。”她问得好轻柔,眼神诚挚,“那么,你告诉我,对你,我到底应该怎么样? 任由她的气息轻轻地在他耳边吹拂着,任由她攀附着自己,任由她的嗓音熨烫他的肌肤,任由她的话语在他的胸口掀起惊涛骇浪。 他没伸出手再将她拥进怀里,好久才坚定地对她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在这天底下,无论是谁都别想控制我的思想,撼动我的决定,你不可以,别的女人当然也不可以。我做我想做的事,温洛锋的事件是如此,任何事都是如此。” 他的语气冷硬,眼眸沉沉。 “是吗?”她清冷的面容,一片平静。 说完,她放开他。 她的体温撤离的刹那,他的眸色变得更加黝暗。 她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紧紧地擒住她的纤腕。 她无畏地迎视他的愤怒。 要耿诺发怒,要笑面虎的他发怒,甚至表现出愤怒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她做到了。 她是不是可以因此骄傲呢? 以前的她,一定会。 可是,现今,她只觉得讽刺。 “如果老天有眼,耿诺,总有一天你会有报应的!”她说,“报应你总是刻意辜负女人的一片真心!” “温思璇,你以为,我们变成这样,是谁负了谁?!”耿诺用力地钳握住她的手腕,恨不得把手中纤瘦的骨头给折断,“祸从口出,激怒我,对你,没有好处!” 她道,“难道我说错了吗?我说的不是事实吗?祸从口出又如何?你是要把我软禁起来,还是干脆把我杀了呢?” 他松开她的手,看着她细白的肌肤上烙下的他留下的鲜红掌印,试图忽略心里的痛楚,“明日大喜之后,我会派人送你回京城的诺爵府,有些事情,你最好是眼不见为净。” “你究竟打算怎么对付我爹?要对温府做什么?”她反问,紧紧地按住被他握疼的地方,那疼痛像是被烈火烧灼般扩散,那是他留在她肌肤上的温度。 只可惜,无论她多么用力地按住,那温度仍旧缓慢地消失着,渐渐地离她而去。 他敛眸注视着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你不需要知道。一段时日之后,你会发现,不知道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我不要听从你的安排呢?如果我就算死也不嫁给你呢?如果我——” 他蓦地打断她,“我不是在建议你,而是在命令你照我的话去做,还是,你越矩太久,已经忘了自己与我的身份差异!” 耿诺转身就要离开,却被温思璇给喊住。 “是关于温家的事情,我难道连知晓的权利也没有?!为什么你要让我连选择的机会也没有?!”她激动地大喊,“耿诺,我不走,我不要离开江南,如果你要对温家不利,那就连我也一起惩治了吧!我温思璇不需要法外开恩!耿诺,你也休想我会领情!耿诺,不要让我恨你,不要让我只能恨你!” 他没有回头,半晌后,冷冷地道,“要恨就恨吧,我既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就由不得你!” 话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她所住的别院。 泪珠如屋檐水滴一颗颗滑下精致的容颜,泪不断,声不止,似乎有着无尽的伤心。 她没发现自己身后的枫树的树叶正由红渐渐转为枯黄。 那是,他撒下的毒粉。 无论怎么散失理智,无论怎么愤怒难抑,无论怎么心痛心殇,他从未舍得真正伤害她。 可惜,她不懂。 在门外等候的唐旭泉见到主子出来,立刻退到一旁,恭候主子。 数十人尾随在耿诺的身后,离开温府。 诺爵府遍布南北东西,大小城镇,因为耿诺不爱住客栈。 客栈,这个名字听起来就让他心生拒斥,太杂,太吵。[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唐旭泉低首拱手许久,却不见主子有任何动静,他这才抬起头,却看见主子站在轿旁愣愣地想出了神。 “爷?……”唐旭泉低唤了声。 耿诺像是突然被唤醒般回过神,若有所思地回望温府那金色的大匾一眼,而后缓慢地步上轿辇。 他的脚步,是那样的,沉重与压抑。 “回府。”他说。 起轿,他坐在轿辇之中,侧首看着帘幕之外的景色,那深沉如海的眼眸中除了危险之外,还有一丝丝的惶然。 耿诺,不要让我恨你,不要让我只能恨你! 手,收紧。心,疼痛。 虫鸣鸟叫,总归是赏心悦耳,然,心境有异,总是无暇鉴赏。 哈木达背后的那条大鱼竟然是温洛锋。 崔彻焯为部下刚刚探查回报的消息感到意外无比。 早有耳闻,当今圣上对温洛锋有几分畏戒,故借口规劝其告老还乡。 没想到温洛锋外表温文,与世无争,竟有权倾朝野的霸心。 春去秋来,四季变更,人,比四季善变多了。 这人世,知人知面不知心。 “在想什么?”何沁舞唇畔漾起一朵花儿般灿烂的微笑。 崔彻焯将目光移向背对着他的,铜镜里的人儿。 两人的目光在铜镜里相交。 她的笑容让他的心跳停了几拍。 “你康复的速度甚是惊人。”他说。 她用玉雕梳轻轻地扫过乌黑的发丝。 那用特别的墨汁所包装出来的黑色让她再一次漾开笑。 “不康复快些怎么行呢?明日……我是那么期待明日的到来。”她说。 “你?……”崔彻焯道,“全听见了?沁舞,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清醒的?” 他叫她沁舞,她叫他彻焯。 这些日子,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 她当他是同盟,知己。 他当她是知己,红颜。 她说,“我一直清醒着,只是没有力气睁开眼。” 他握起一把青丝,接过她手中的玉雕梳,一束束梳起她的乌黑青丝。 他说,“答应我一件事。” 她回身,面对他。 “什么事?”她问。 “不要讽笑,不要苦笑,不要强迫自己笑。”他说,“笑不出来,可以面无表情,可以冷淡,就是不要装笑,在我面前,不需要。” 她沉默好久,“我怕自己会影响你的心情,你已经有那么多要烦心的事,不该再为我这样无足挂齿的小事操心,我只是……不希望你因我烦心。” 玉雕梳从她柔顺及腰的长发穿过,滑过,他稍一顿,后又回复往然,“你救过我一次,我救了你一次,我们扯平了,现在,我们是相等的,你是我第一个想要真诚以待的女人,因为你给过我真诚的温暖。我想要保护你,愿意保护你,更希望你能接受我的保护,却不愿,这,成就你的负担。” 她低眉顺目地笑着,“谢谢你,但愿,我能在你面前保留那个原本的,真实的,何沁舞。” 阳光撤离生命,她的世界一片黑暗冷清…… 幸亏,有他。 “明日,我要自己擒耶律媚容,你不要插手。” 这是……她吃不下,逼自己吃;她喝不下,逼自己喝;她睡不着,逼自己睡;她身子撑不住,逼自己习武,不荒废……这是她逼自己快点好起来的动力。 她要亲手毁了耶律媚容,当着赫凡的面。 她要让赫凡看着,清清楚楚地看着—— 她如何毁了那一张他深爱的完美容颜! 第27章 chapter 27 烛光高燃,照亮来人的脸。 温洛锋略有惊疑,见女儿面色凝重,挥手撤去护卫。 “爹,收手吧。” 温思璇定睛看着温洛锋。 她想明白了,如被闪电劈中般转瞬明白…… 比起杜予纬隐喻的提醒,耿诺则是用不同的方式点醒她。 事情并不是她以为的没有转机。 只要…… “爹明日是不是打算做什么事?爹,放弃吧!我们现在不好吗?我们现在拥有的还不够多吗?” 温思璇的轻声宣告像炸雷,令温洛锋大为震动。 “爹,明日,你是不是打算发兵篡位?” “这是什么话?!”温洛锋的五官都在抖动,说得疾声厉色,“思璇,天一亮,你便要嫁人了,不好好地呆在闺房里,跑到爹这里来胡言乱语是为了沾晦气?!” “爹,我只要你一直平平安安,我可以不要现今的荣华,我可以不要现今的富贵,我可以不要现今的一切,我只要爹能够平平安安,我只要我们一家人可以在一起。” 温洛锋笑笑,揉揉爱女的发顶,如她儿时一般。 “思璇,别胡思乱想,爹可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风风光光,快快乐乐的出嫁,而不是用一副多愁善感的面容诅咒爹。” “爹……” “好好地嫁人,好好地做人妇,以后可不能再像在府中一般如此没规矩,别让爹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为你操心。” “爹……” “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 得到父亲的保证,温思璇心情开朗,她说,“那我回房了,爹也早些休息。” 温洛锋淡笑点头。 温思璇走到门边,再转望了年迈的父亲一眼,那烛光映射不到的暗影让她心揪。 她忍不住说,“爹,要不,我不嫁了?……” 温洛锋的双眉轩起,“为什么?” “我想一辈子留在爹身边。” “真是爹的傻思璇。” “爹,真的,我可以不嫁。” “你要抗旨让爹为难?”温洛锋整肃了神情。 “我……” “思璇,爹累了,真的想休息了。” “那……”温思璇顿了顿,“爹休息吧,我走了。” 门开,门关,温思璇的身影消失。 温洛锋捏紧了指骨,神色蓦地全然阴沉下来。 他知道自己很难躲过这一难。 他确实是想打着嫁娶的旗帜,打算趁此,皇城疏于防守时,叛变。 反正都是死。 要么功亏一篑,要么功成名就! 与朝廷对抗,结局是令人恐惧的。 但,这,是他最后的生机!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可能放弃,更没有别的路可供选择。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漫长的。 初更时分,繁星无数,宛如一枚枚最瑰丽的银色宝石嵌在无垠的夜空之中,柔和的光晕更教人泛起一抹惆怅。 一道红影异常闪眼。 俊挺的红影身旁是纤细的绿影。 那是薛枫和纪双双。 纪双双望着薛枫萧瑟的面庞,意识到他的沉默,“赫凡竟然让你去偷免死金牌!他到底是不是你的朋友?!难道他不知道你如果失手就会掉脑袋?!你是得逞了没错,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四处贴满大喜红字。 “担心?”薛枫扬起眼睑,他道,“是友人的担心,是亲人的担心,还是情人的……” “枫!”纪双双打断他。 “这么多年,我要的只有一个人。”薛枫字字有力,“那就是你,纪双双。” 纪双双身子一僵,“我们……不行!” 一瞬间的死寂之后,薛枫挑挑眉毛,“为什么不行?!” 今日,就把一切都说开吧,他要清楚她对他的回应,她对他似有若无的暧昧情感到底是不是爱! “你说啊?!为什么不行?!” 薛枫没想到多年守候换来的竟是她的一句,我们……不行。 “因为……”纪双双沉默了,许久才道,“我们不适合做情人。” 她的话就像一把最尖最利的刀刃,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心底,鲜血四溅。 漫天愤怒笼罩住了他,薛枫丢下她,独自前行。 纪双双追上他,拉住他的手腕,“枫,别这样,我们就这样一辈子,不好么?” 薛枫瞪着她,狠狠地挥开她的手,再度丢下她,独自前行。 纪双双再追上他,再拉住他的手腕,苦涩地淡笑,“枫,这么长的时间,一直是你在前面拉着我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这么抓住你了,以后,等我成了亲,再想抓住的,就只能是另一个男人的手臂了。” 薛枫僵立在原地,缓缓转身,她的手猛然被他紧紧地攫住。 他的眼睛亮如鹰隼,牙根逐渐咬紧,面容也绷得像块石头,“你真的答应他了?” “婚期定了。”她说。 她说,婚期定了。 那样决绝的四个字。 他动也不动,“恭喜你。” 纪双双直视着他,不确定自己在薛枫的眼中所看到的是不是一抹绝望的疯狂,“枫,对不起,我不该……” “住口!若你忘记自己答应过我什么,那么,也许你也忘了我曾对你说过些什么。不过,都不重要了……”薛枫艰涩地打断她,“你欠我的三件事,第一件,你做到了,第二件你也做到了,现在,我要你做最后一件事。” 他完全可以强迫地逼她爱上他的,他完全可以强迫地逼她一辈子在他身边的,可是,他从来没有用这三个空白承诺来做这样的事。 纪双双幽幽说道,“枫,你知道,有很多事情,我身不由己。” 薛枫脸色一变,“到底有多少事情你是真的身不由己?!” 纪双双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得非常缓慢,似乎就要停止。 她再次沉默,这样的沉默也让薛枫更加痛苦。 胸口涨得满满的怒火和伤痛,恨不得立刻发泄出来,但薛枫忍下了。 他拼命想走近她,可是却把她吓得越走越快。 终于是要分开的时候了,如果终究是这样的结局,他希望留在彼此心中的还是一份美好。 他轻声说,“双双,你不喜欢我随便乱发脾气,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你不喜欢我随便偷穷人家的东西,我尽量;你不喜欢我上青楼偷女人的心,对于青楼,我沾脚也不沾;你不喜欢我夜深不眠坐在屋顶吹风,我也照做了……我做了许许多多,没想到,还是一场空。” 他与她面面相对,四目缠胶了很久,她先垂下眼睫,“枫,我祝你也能幸福。” 薛枫连连冷笑,惨淡地冷笑,他坚定的口气昭现了不可转圜的肯定,“如果我幸福了,那必定有人痛苦才行。” 骤然,薛枫冰冷的手指摸到纪双双的脖颈上,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在她颈间断掉,被他攥握在手中。 纪双双的心一慌,她的眼中飘过一丝苦涩,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枫……” “这样东西不是你的,而你也从未发自真心地戴过它,那又何必让它变成一道锁,拴住你,困住你?”他的手一扬,那个小小的玉坠便消失在黑暗中,“纪双双,你记住我的话,我要你做的第三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便是,从今往后,你不用再继续遵守前两个承诺,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明日过后,诺和凡的大喜过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永远都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红色飘过眼,她还未回神,他已使轻功离开。 他走了。 她一直想摆脱的,现在成真了。 没想到,仅仅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她想要的便得到了。 以往,他走得再远,总会留下让她追随的痕迹。 如今…… 这样患得患失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该高兴啊,该庆幸啊,可,她的胸口为什么空了? 风又吹,有些大,吹落一张贴于窗户的大喜红字。 轻飘飘地,那抹耀眼的红飘停在她的脚尖。 缓缓弯身,她倾身拾起,久久怔愣。 无数的委屈冲上心头,她的泪骤然涌出,湿润了手中那喜庆的红色。 人生总是有许多的十字路口,自问,如果当时他不在这里,她不在那里,如果恰巧他们错身而过,是不是他们彼此走上的便是另一条不同的人生之路?而那样的人生于他,于她,会不会比较幸运,比较幸福一些? 高高的红烛,鲜红的喜字,熏香阵阵,皆是经过一番精心的设计。 房室里的器物,无一不是崭新发亮的。 温思璇坐在铜镜前,身穿红色的嫁裳,头上戴着饰满翠玉珠帘的凤冠,相较于大红色的嫁衣,淡施脂粉的脸色白得像雪一样,白净秀致的脸蛋上那双明媚大眼迷离而恍惚。 江南里里外外,一派喜气的红色。 花灯红彩,此次江南可谓热闹非凡。 名震京城的大厨都于前三日聚集于江南,预备在祈福专用的大广场办上十天十夜的流水席,一来是敬神祭天,另外一方面是因为轰动全城的两桩嫁娶。 诺爵府依据耿诺的喜好构建,华丽巍峨,无不是精雕玉琢,独一无二。 成亲明明是一件喜事儿,江南的诺爵府里上上下下也都在张罗着主子即将娶亲的相关事宜,但是,诺爵府里的气氛就像是结冻般冰冷,除了忙活着和手脚不停地做事,没有人敢多说半句话,就怕在这个节骨眼惹祸上身。 耿诺站在府邸的最高处,冷眼看着喜红色的花嫁行列一路朝面向城南的温府而去。 在老远的地方就可以听见唢呐的吹奏声,然这一声声的热闹喜悦听在他的耳里,非但没有丝毫喜悦,反而从心底感到厌斥。 虽然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就要行大礼,他却尚未换上新郎倌的袍服,仍穿着一身雪白色的衣袍与阳光相偕照耀。 耿诺的眸光严峻,妖媚的脸庞如履薄冰,他看见了花嫁之中的喜轿,在那个轿子里将会坐着他未来的妻子。 如果他是在另一种情形下娶她,他定是喜悦吧。 可,此刻,他实在无法露出任何与喜悦有关的表情。 当年先皇优柔寡断,迟迟无法择定继位人选,再加上宠信温洛锋,弄得朝政大乱,形成了诸王争嫡的局面。 实话而言,温思璇帮了他许多。 她是很简单的女子,只要他对她好一点点,她便对他的话唯听是从。 不是她,他恐怕无法那么轻易便搏取温洛锋的信任。 经过了几年的权谋政乱,他练就了旁人无法捉摸的性格,以及狠辣的手段。 他对付敌人的时候,喜欢看敌人的眼神。 如果敌人因为情势利己而洋洋自喜,他知道自己必胜。 可是,偶尔也会遇上对方流露出戒备的眼神,他便了解,自己必须更小心隐藏自己的性情。 如此久了,他也想不起来原先的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模样。 后来,他终于发现自己之所以那么讨厌温思璇的原因——他只在她的面前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隐藏自己,他会脆弱,他会示弱,他会软弱,他会愤怒,他会嫉妒,他会…… 害怕真的失去她。 这也是当他已经手握重权,完全能够置温洛锋于死地之时,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让其告老还乡的原因。 他害怕自己会因此失去她。 可…… 未想到,这一天还是不可避免。 她是他心中的一把烈火,烧灼着他,烧得他以为自己会面目全非,痛得他必须紧握拳头。 “爷,时辰快到了,您还是快些进屋换衣吧,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要是耽误了吉时就不好了。”唐旭泉站在他的身后,出声提醒。 虽然他只不过是朝堂上的区区九品芝麻官,但是,却一直都是耿诺身边最被倚重的军师。 耿诺的眸色变得深沉,“都准备好了吗?”一语双关。 “是。”唐旭泉懂耿诺的一语双关,他道,“爷如今能够手握重权,温洛锋功不可没,我们是否要放其一条生路?” 耿诺转身回眸,他定定地看着唐旭泉,“就算没有温洛锋,我想得到的,一样能够得到,差别只是时间问题。” 唐旭泉对耿诺的说法毫不怀疑,只是,“温洛锋毕竟替咱们争取到了时间,况且——”唐旭泉犹豫了下,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您与温小姐成亲,他怎么说也是您的岳父。” “我已让步。”耿诺的眼眸笑盈盈却透着寒光,残酷得教人望而生畏,“只死温洛锋一人,已经是特赦。” 热热闹闹的场面在温府很久没看到了,虽然温洛锋每年的寿诞都会有不少宾客上门,但是近两年,不再干预朝政,趋炎附势的人便少了,寿宴也显得冷清了一些。 但是这次的大婚不同,不仅震动了全国各地的富贾豪绅,重臣亲贵,连边陲小国都派人专程送来贺礼,意图在这一天能博得大漠公主的欢心。 甚至连圣上都提前送来了贺礼,更是将非凡三少的威望和声名提高到了极致。 然而,就在这片热闹声中,真正的主角们却显得心不在焉。 温府的另一边厢,耶律媚容也是这其中之一。 耶律媚容身着一袭红色嫁裳,与温思璇的无不相同,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腰间佩着的银线织成的饰带。 如云长发高高挽起,她纤白的双手捧着侍女刚奉上的龙井香茗,泛着桃红的双颊在淡淡雾气中好似沉定了几分,表情更是显得柔美。 她轻啜一口香茗。 她最喜爱的便是江南的龙井香茗。 也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还能踏上这片土地。 应该不会吧。 他绝不会让她活着回到大漠吧…… 喝光了杯中的香茗,她还来不及细细回味茶香留于口中的淡淡清香—— “公主!公主!迎娶的花轿已经上门了!”一名侍女脚步快急地跑进来,脸上咧着大大的笑容。 “知道了,公主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吉时一到就可以让公主上花轿了。”另一名侍女如此回话。 “是。”刚刚急忙进来的侍女又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公主,请把这金镯子戴上。”留守屋内的侍女取来一只工法细腻的金镯子,执起耶律媚容纤细的左腕,作势要替她戴进去。 耶律媚容没有反对,顺从地让侍女替她将金镯子戴上。 耶律媚容敛眸问自己的贴身侍女,她勉强自己抿起淡淡的浅笑,“文儿,你今日开心吗?” 金澄澄的镯色与艳红色的喜服衬得耶律媚容更美,文儿羞涩地抿着笑,“当然开心。” “公主一定是中原开国以来穿喜服最美的女人。”一切妆点完毕之后,文儿满意地收手退到主子的身后。 “文儿,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吗?”耶律媚容问。 “是,绝对是。”文儿回答。 耶律媚容笑,“文儿,你不明白,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只是每个人的视角不同,产生的误差值。就如父汗,别人都说他坏,他杀人无数,但是他对我极疼爱,极好,有几个父亲可以与之相比?在我心中,无论谁人说他任何不是,他在我的心中永远是好。” 确实,这个世界太复杂纷扰。而人,便是这所有复杂纷扰的源头。 耶律媚容定定地看着铜镜中映出自己的模样,定定地瞅着,把每一寸细微都观察得十分清楚,而后,她将镶满了颗颗饱满珍珠以及珍贵宝石的凤冠戴上,披上遮面红霞,掩去她的美丽,也掩去镜中的模样。 “走吧。” 她搭上文儿伸出的手臂,一步步缓慢地走向门口。 在她心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心愿,从小到大,只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嫁给崔彻焯,只愿呵……与他一起,与他相守,恩爱偕老。 只怕今生,这个愿意是无法实现了。 那么,来生吧。 来生也不错。 今生,她死在他手里,似乎也不错。 这样,他便欠下她,来生还予她。 锣鼓喧天的花嫁行列迎面而来,喜气艳红的火光如同大片红纱绸缎般,染赤了半边晴空。 第28章 chapter 28 两个新娘,两队迎娶花轿。 薛枫坐于远处的高树上,他懒洋洋地摩挲挺鼻目视一切,坐姿很随兴。 他喜欢热闹,但却不喜欢凑热闹。 迎亲的队伍很长,街道两旁更是站满了无数看热闹的百姓。 或许是因为此次成亲的新郎新娘身分尊贵,迎亲的方式也有所不同。 新娘乘坐的是八匹马拉的花车,新郎并没有像寻常百姓那样骑在最前方的马匹上,而是在祈福广场等候。 江南的祈福广场位于城中心。 两位新郎在这里等待各自的新娘,一个将从这里出城往大漠而行,一个则是往诺爵府行进。 似是刻意的炫耀,花车的四面都只用透明薄纱遮掩,风儿一吹,微微飘起的纱帘让观者们更是好奇坐在车内的新娘的面容。 众人难免又是左右探寻,一阵猜测私语。 因为队伍行走得极慢,直走了四个时辰才走到祈福广场。 花车平安停在祈福广场时,两个新郎,身着红包吉服,惬意淡然。 两位侍女撩开车帘,伸手接新娘下车,预领着新娘走向等待的新郎,也领着她们开始各自走向不同的行车装备。 红色绣鞋才踏出花车,一阵箭雨突然密密地飞射过来,数量之多,瞬间即可将人射成蜂窝! 目标直指腰间佩着银线织成饰带的耶律媚容。 一阵内力劲风将温思璇和耶律媚容震入花车。 笃、笃、笃—— 花车四周降下钢盾硬皮。 似是早有准备不让她们受伤一般。 两人同样置于坚固的花车内,不在同一密闭空间,却同时做着相同的动作。 她们并未去掀额前遮住面容的珠帘,反而两手握拳,将拳头狠狠地压在心口,屏息着等待打斗结束。 喧嚣声及刀剑的互鸣声,刺耳惊人—— 很短的时间,只有很短的时间。 一切便平息了。 花车的钢盾硬皮缓缓往上收缩。 温思璇和耶律媚容非常非常缓慢的拂开额前的珠翠玉帘。 很多、很多死状凄惨的死人,尸体分布极广,广到无法完全收纳于眼底。 温思璇下轿。 耶律媚容下轿。 一抹红影急闪于温思璇身旁。 耿诺用一只手轻轻地覆上温思璇的眼睑,“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别看,别看这血腥。” 他的另一只手牵起她的左手,“思璇,跟着我走,即可。” 温思璇柔柔地笑了,灿烂得就像是一朵盛夏初绽的缤纷花朵。 “我还能跟着你走吗?还……还可以吗?”在他制造的黑暗中,她问。 “不可以也不行。”霸道,狂妄。 “我爹……我爹他……真的不能活着吗?”并没有抱着希望的问法。 “不能。”斩钉截铁。 “如果我求你呢?”她卑微。 他叹息,“思璇,你冰雪聪明,不难想到,我已经给了最后的机会。今晨,你爹的人在皇城举义,必是不会得逞,我还是留了退路给他,只要他抵死不认即可。如若他不来破坏我们大喜,他都还有生机,可是,他不甘心!他怎么甘心?他还有最后的筹码,耶律媚容。当他用了这最后一个筹码,也是断了自己唯一的生机,我断不会任他妄为!” “我爹呢?他现在怎么样?” “他现在很好。” “那就好。” 她轻轻地挪开他用以遮住她双眼的手掌。 “放了我爹,用我的命来抵偿,好不好?” 她从衣袖抄出了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肚腹上。 “思璇?!”他拧起眉,心,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阴沉,“与你解释这么多,你仍要让我为难,仍要逼我?!” 他脸色严峻,直视着她的眸光宛如两把冰凿般的利刃,“你知道我不喜被威胁,特别是不喜你一而再,再而三拿我对你的纵容做赌注!” 他脸上冰冷的神情几乎快要夺去她的呼吸,“你会屈服吗?”利刃更紧地抵入了红袍,割出裂缝。 温思璇眸光沉定地望着自己的男人,看见他的脸色铁青至了极点,她说,“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住爹,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要保护他,就算倾尽性命。诺,原谅我必须以自己的性命要挟!” 耿诺怒睁眼眸,大掌紧握成拳,从齿缝中迸出的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浓浓的怒气,“你敢!” “诺,我真的不以为用自己的性命与你对赌会有赢的机会。”温思璇心底疼痛万分,“毕竟,以前我不惜以咱们未出世的孩子作为威胁你的工具就狠狠地败过一次。” “温思璇!原来你比我料想中的更天真!”他咬牙切齿,“我为什么要在意你的生死?!” 他冰冷的语气之中充满了对温思璇的嘲弄,也挟带着对她的讽刺。 温思璇扔下手中的匕首。 耿诺松了一口气。 温思璇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再次冰封,她说,“诺,只要我爹有任何闪失,我立刻就用匕首刺穿肚腹。我说到,做到!” 耿诺直勾勾地瞅进温思璇柔软却万分笃定的美眸深处。 从她坚决的眸色之中,耿诺看得出来她说到做到的决心。 “温思璇,你真狠!” 耿诺勾起一抹冷笑,活了大半辈子,他从未像今日般愤怒过,心里熊熊的怒火几乎烧红了他的双眼。 究竟是谁占了上风尚未明示,一声尖叫打断两人此刻进退不得的僵凝局面。 一柄小巧的桂花刀刃破风而至,“刷”地一声,笔直钉在祈福广场中央的古树,树干上。 飞刀余力未消,插入树干后还抖颤了好一阵,正午的阳光在飞刀半出的身子上折射出刺目的日光,恰巧映射在不远处那张惨白的娇容上。 耶律媚容身子僵直,动也不动,利刃擦过她脸侧时,削下了她左方耳下的一撮秀发,且剑气更是在她雪凝般的秀颊划出一道极深的细痕,血珠凝聚成滴,滑落了下来,沾在她鲜红的衣裳上,立即化开。 耶律媚容此刻的模样我见犹怜,可在场的人——谁都没有心思欣赏。 大批官兵如潮水般,团团将耶律媚容包围住,保护着。 温婉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 原本已经放弃希望,一直心不在焉的赫凡因这笑声复苏。 他不让脑子转太多思绪,不去考虑太多感觉,仅只知道,他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果然,翩翩纤影直掠而下。 接着,更多的人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擒刀持剑。 赫凡谁也不看,目中无丝毫感情,仅直勾勾看着一袭素衣的何沁舞。 他胸中忽而生出一抹柔软,心里开情花。 百花开不尽,他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什么是思念。 赫凡与何沁舞对视着,浅淡颜色的瞳眸里映出了她,也映出了她眉间的戾气。 虽然清瘦了些,但神情依旧自信,他飞身立于何沁舞面前,他问,“你上哪了?” 他伸出右手,抚上她的玉颊。 她没有躲闪,“赫凡……”笑容开始在她的唇瓣上成形,由小小的弯月弧度,转变为极大的半圆,“你以为,我喜欢你,你就可以如此伤害我吗?你以为,我喜欢你,你就可以如此对待我的亲人来取悦你爱的女人吗?你以为,我喜欢你,你就可以将我耍得团团转吗?你以为我不会反击吗?你是这么以为的吗?” “如果你是这么以为的,那么赫凡,你就错了,大错特错了。”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俊逸的脸上,“因为,我要开始全力反击了。一点一点,一步一步,直至毁了你!毁了这个世界!”也毁了自己。 赫凡看见了何沁舞眸底闪烁着几近恨意的寒冷光芒,心坎儿一凉,虽然心里有着千言万语要对她诉说,终是难开,“你知道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吗?” 完全不知所云,她的恨意,他接受得莫名其妙。 官兵从四面八方慢慢地,戒备地收拢圈子,将何沁舞和赫凡包围。 “将乱党全都拿下!不要留一个活口!” 耿诺本就怒气衍生,难以压抑温思璇在他心头放的那把怒火,此刻又生事端,他随即狠声下令。 这话就像是一记重锤般,狠狠地敲到赫凡的头上。 何沁舞不是一个人! 以她身旁之人的装束看来,这是…… 曾经围攻过他与耿诺的所谓的谍血盟的衣着装束。 也就是说…… “你跟崔彻焯有联系?!一直就还有联系?!”赫凡清俊的面容染上一层浓重的阴霾,他语气轻柔,眼眸却已结冰,“是不是他在你我之间做了什么事,挑拨离间?!” “爷……”将领在一旁带领着卫兵们左右为难地看着前方的互动,“这似乎是赫公子的朋友?” 耿诺努力控制心中的起伏,拼命鼓吹自己冷静,他沉声道,“先静观其变。” 红色,到处是红色,血的红色,喜庆的红色。 赫凡并没有等到何沁舞的答案。 迅雷不及掩耳发生的一切,褪去了残留在他俊颜上的最后一许温柔的暖意。 何沁舞往下瞄了眼倒在脚边的耶律媚容,红唇一扯,“我讨厌长得好看的女人,你应该知道,女人都善妒,所以,你说,我应该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更好呢?” 耶律媚容脸色惨白,疯狂叫喊,“崔彻焯在哪?!” 绣鞋包覆的莲足狠狠地踩住耶律媚容一边的脸颊,耶律媚容脸颊上刚刚被飞刀划下的裂隙像是一株开在雪地里的红艳花蕊,染在一只锦绣的白蝶绣鞋上。 崔彻焯从一开始就没有掩饰过要杀耶律媚容的企图,只是,赫凡万万没有想到何沁舞会倒戈向崔彻焯。 赫凡瞳中凝冰,前所未有的情绪如野火燎原般烧过全身,“何沁舞,崔彻焯究竟对你说了什么?!究竟是用什么来打动你,说服你如此帮他!” 他的嘴张张阖阖,在说什么,她听不见,在她耳中成了无声。 她惊恐地发现,她的耳可以破译任何声音,唯独破译不了他的。 这样也好,听不见他的声音,也好。 因为,她最不能让自己心软。 心软,手,身,脚自然也就跟着软了。 但他脸上忧心的表情还是让她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害怕一旦放松,她会迫不及待地毁了耶律媚容。 现在,还不行。 还不够痛苦! 何沁舞这样一分神,一柄剑向她袭来也不觉。 赫凡欲出手为她挡去攻击,却有人比他更快了一步。 “你……”何沁舞诧异崔彻焯的出现。 崔彻焯笑对何沁舞,他道,“你真以为我会放任你一个人来冒险?” 一个手势,耶律媚容被紧随于崔彻焯身后的影士带走,无踪迹。 耶律媚容被擒,崔彻焯现身,一旁待命静观的官兵们动起来,一哄而上。 紧接而来的是一团混乱…… 一时之间,激烈的砍杀,刀光剑影的闪烁迅如霹雳,传递着血腥的节奏,杀气直上云霄,令人眼花缭乱。 一阵风旋转着吹打祈福广场中央的古树,将那些盈弱花瓣无情地吹落枝头,杀气更是浓郁了。 相较于周围的混乱,赫凡静静伫立于祈福广场中央,一动不动。 一直在一旁看戏的薛枫则是气极败坏。 不过,此刻的他,连气极败坏的时间也没有。 他很忙,很忙,忙得抓狂! 赫凡不顾及自身的性命,对自己死活的结果完全不看在眼底,但他薛枫就是善良,就是担心得不得了啊! 薛枫前后左右忙得焦头烂额,三不五时还得注意赫凡是不是又刻意往敌人最多的方向去送死…… 咦? 抵完左边的攻击,回完右边的趁虚而入,审视前方的阴谋诡计,转过头,薛枫突然发现赫凡又不知跑到哪去等着送死了…… 神明上苍,老天爷,请帮助他吧!让他能多长出两双手、两颗头,好让他能一心四用! 血,似一朵朵诡异的红花,染红了何沁舞的素衣。 人,一个个死于何沁舞的剑气内力之下,冷眸从头到尾没有改变。 艳红的血渍,从她的手臂开始向下蔓延,再由白色袖口缓缓滴落,何沁舞的神情冰清冷凝,尽管受伤了,却不为所动。 她皓腕轻旋,身快如影,冷锐的剑尖以奇异的角度左右夹刺,数十官兵甚至来不及回剑抵挡,一阵剧痛之后,纷纷倒地,甚至来不及发现思索人生的意义便已经结束了这趟人世旅程。 那一头乌黑长发披泄在身后,那白皙如霜的脸蛋,那见人就杀的冰封般神情,那奋不顾身的悍烈姿态,像是她已毫无顾忌,对人世毫无眷恋,只求能遇上真正的对手,将她置于死地,而她,甚至可能并没有让自己生还的打算。 她杀的人越来越多,冰冷的剑尖染上越来越多的血丝。 一颗头颅滚到她的跟前,失去身躯的头颅,双目瞠张,正视着她。 惊恐,是那颗头颅最后的,一抹表情。 地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红,这,是那颗头颅滚过留下的痕迹。 柔和的风中带着血腥的味道,她喜欢这味道。 只是,她在地狱里翻腾,煎熬,心碎的痛苦! 就算此刻杀了如此多的人也还不够偿补她内心被空洞吞噬的痛苦! 原本冰冷的黑眸蓦然窜过一丝不意察觉的浮动。 血腥味淡去,结束了。 他带走了她,带着她离开了血腥的战场,离开了喜庆的地点。 她没有反抗,任由他带领着,任由他牵引着。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药香,那是他的味道。 枯黄满地,草这种生命力顽强的生物也抵不过季节的变换。 赫凡沉默不语,表情阴沉得惊人,嘴角灰败。 他撕下衣摆的一处红袍,手段沉稳地替她受伤的手腕拭血,再取出随身携带的外伤金创药粉,大量撒在她的伤口上,用以止血,止痛。 整个过程,何沁舞都定定地望着男人的脸庞。 他不看她,只是专注地为她打理伤口。 眉峰一动,下颚绷得死紧,他说,“还有哪里受了伤?” 何沁舞缓缓抬头,脸上只剩下与那身血腥完全不配的,清丽超尘如夏晨朝露的灵秀浅笑。 阴骛的气焰在四周游走着。 她的笑容很孩子,天真无邪,“杀人,看人无助,真的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呢。” 她的这句话似是淬了毒的剑头,深深地,扎进赫凡的心里。 他凝视着她,幽炽的黑瞳,低沉诡异,难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这样?这,绝不是我所认识的何沁舞。” 她听不见他的声音,却笑起来。 背对阳光的桂树阴影里,她可以看到他白皙的面容,似玉石一样光洁,唇角依然是那样的坚毅。 桂树,是啊,江南盛产桂树,随处可见。 奇的是,青冥谷里有许多奇珍异草,却偏种不出桂树。 常人汲汲营生,奔波劳碌只为生存,只为活下去。 曾经,她是里面的一份子。 她只愿能够安安稳稳过一生,能够嫁予一个好人家,她想的总是很小。 能人出类拔萃,衣食无忧,生怀绝计,这样的人生,谁不想拥有? 她想,只是就连想,也不敢妄图。 遇见他,遇见另一种人生。 他是赫凡啊,他是鼎鼎大名的鬼煞赫凡啊…… 她让自己去想,她让自己妄图,她让自己争取。 争取另一种,她向往,渴慕的非凡人生。 她从她的那条河道流汇进他的那一条。 他们的人生便开始交缠,命运便开始交叠。 他的那条河道明明看不见底,她却觉得悬浮好些年的心,安然,落地。 人呐,终难敌上天一笔。 如桂树只能在江南生长,奇珍异草难寻,却会在青冥谷遍地生长一般。 苍凉沉痛的笑声骤然扯疼了赫凡的心,心里泛起浓浓的不安,他将她的身体轻轻纳入怀中,他柔声低语,“别这样,何沁舞,别这样,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我错过了什么?” 但是,何沁舞僵硬得好像一块石头,即使是如此温柔的风,都不能让她感觉到一丝可以吹至心扉的暖意。 “不准你用这种目光看我!”她狠狠地将他推开,嘶声咆哮着。 他的眼神里混合着无奈与怜惜,还有更多被她忽略掉的情愫…… 在能够自如活动的那日,身体上的痛楚折磨渐歇之时,她想过,她的推理在某个环节出了错。 他是何种人,她与他相处甚久,怎会不知? 他虽冷漠,虽冷情,虽冷淡,但却光明磊落,更重要的是,他高傲异常,就算他真的爱上了耶律媚容,他也绝计不会为了取悦耶律媚容而做小人之事。 潜意识里,她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将恨意迁至他。 但是,怎么能?怎么才能不将怒意迁至于他?! 她是绝对不会放过耶律媚容的,而她知道,他会保护耶律媚容,他不会让她伤害耶律媚容!无论他是否对耶律媚容有情,他都不会允许她伤害耶律媚容! 更何况他要娶耶律媚容的喜讯闹得满城风雨,他更是不可能让她得逞! 如此,他们必然为敌。 如此,他们必然会撕破脸。 从那一刻起,她便开始暗示自己,连带赫凡一起往骨子里恨! 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活下去! 没有强烈的恨意,她不可能抵过痛楚,活下来! 何沁舞凄恻地直直瞅着他,“如果你不可能容忍我杀耶律媚容,那就不要再用那种眼神,那种目光看着你的敌人!”动摇她。 她羸弱的身躯笼罩在森冷的戾气中,周身张狂着强烈的疏离气息。 两人相隔不过咫尺,但赫凡却觉得他与何沁舞之间有一条无法跨越的河,在他无所知觉时,便已不断拉开距离。 他再次揽住她的腰,眼中痛色深揪,他轻吻她的耳垂,“沁舞,我们走吧,回青冥谷,不要再管什么耶律媚容,所有事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回家,好吗?” 多少次,她唤他回家,他在迷途彷徨等待,浪费多少时日。 他,再不想,浪费任何与她相处的一时,一刻。 他的气息拂在她的耳边,他的热气吐呐让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后来的她回想,如果当时她听得见他的这番话,她会做何反应? 可惜,她听不见。 她的眼瞄到他后颈系结的熟悉红绳。 心口痛得几乎像是被撕裂了,她抬高手,用内力化开绳结,却未曾伤了他一分一毫,可见,她已将晚魔婆婆的武功练就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这么轻的举动,赫凡还是察觉了。 他轻放开她,注意力全放在了她摊开的掌心上。 她说,那是她家祖传的。 她说,那是珍贵的东西。 可是,他看着,看着那块梅花绿在她掌中一点一点,慢慢地,化为粉沫。 他眼底最后一丝光芒也随着粉沫从她手中滑落而一点一点,慢慢地散去,散去……最后只剩下余烬。 她说,“碎了的,灰飞烟灭了的,就补不回来了。”如,她的心。 轻轻的笑从她的唇中溢出,自腰间取下一把精致的玛瑙匕首。 这是崔彻焯赠予她的,他说,这是奇物,削铁如泥。 她温柔地拔出匕首,看它在日光下反射出的夺目光彩。 真是一把利器! 也许—— 崔彻焯永远也不会猜到,她会用这把匕首沾上的第一滴血,是谁人的血。 利刃晃过她的颊面,刺目耀眼,她的瞳心不由得缩了缩。 下一瞬,利刃划下,她一时间并不觉痛,只觉左颊温热,不过,温热瞬间转成灼痛。 她的脸,她的血。 匕首银晃晃的刃面上沾染的鲜血从上而下,滑过,滴落在枯黄的草地上。 乌黑的发丝零零落落地笼罩着她苍白的面孔,她脸上的每一个线条,每一个表情,无不摄痛他的心肺,他张口欲言,终是无语,无言。 “赫凡——”她唤他的名,语气中没有半点温度,“从今往后,你我便如这道伤痕,你与我的命运不可能再发生重合。再次相见,不是温热美丽的鲜血由你体内喷洒而出,染红我的衣裳,便是我一动也不动地倒下!” 她的美瞳闪烁着慑人的光芒,仿佛她正在描述的不是血腥,而是一幅美丽又祥和的画面。 赫凡的呼吸变得急促,心律仿佛不受控制地狂乱跳动。 蚀骨的心痛至眸底漫开,那双原本冷然的黑眸,此时变得激狂云天。 他的血液中流动的仿佛不是温热的液体,而是冷冷的冰,冰封住他的所有知觉,却唯独忘了冰封住他血流不止的心。 “很好,何沁舞,记住了,这是你的选择。” 拂袖离去前,他这么说。 奇迹般地,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是否,当时,她知道他的声音一定会摧毁她,所以,她可以听得见所有声音,唯独听不见他的。 是否,此时,她知道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所以,她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却唯独听见了他的。 手中的匕首掉进草丛,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绑着红色布料的手腕,久久,久久。 许是眼睛张开得太久,泪漫过眼眶流了出来,如水晶般的泪珠混合干涸在白皙皮肤上的血渍,似是上好的绸缎。 这是她的选择。 她,记住了。 第29章 chapter 29 皇宫。 宫殿深院,构局复琐。 重门楼阁,戒令严慎。 三宫六院,嫔妃艳丽。 世人很难想像,也总是好奇地猜测皇帝在宫中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风吹枝叶,只有被风吹散的对话。 “启奏陛下,温洛锋已被擒获,正在押解回京的途中,经属下连夜翻查,与温洛锋有关联的九族亲友一共五百四十九人,等候陛下裁示。”纪晔恭敬地回报。 “好不懂事的莽夫,真是枉费了耿诺的一番苦心。” 温洛锋反了。 趁着撤藩之由,以虎西王为首,几十万大军直指京师,暗布重兵,想要一举反叛。 虽在耿诺和杜予纬的相携之下,只动用了军中少许精锐便平定了此次政变,然,温洛锋此举自是无可言说的震怒龙颜。 坐在金龙雕椅上的男子唇畔勾扬着一抹冷笑,大手正好整以暇地抚摸着坐在自己腿上的美丽女子。 男子的眼神之中透出九五之尊的傲然神态。 女子则是乖顺地伏在男子的长腿上,就像一只等待着主人怜爱的小猫。【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沉寂好片刻,万泓起身,挥退腿上的女子。 “耿诺和杜予纬各自都有什么反应?”万泓问。 “禀陛下,耿爵爷想保温洛锋九族,杜丞相亦同。”纪晔道。 “哦?耿诺和杜予纬二人可谓是朝中对头,没想到在对温洛锋的事件上倒是颇为一致。”万泓挑眉笑言,“纪晔,你说,朕是否该准奏如了他们二人的意呢?” “这……”一个是名义上的君主,两个是真正的掌权者,双方都要给对方留些面子,否则,只怕会发生内乱,事情看起来真的很难办呢,“请陛下恕臣愚昧。” 青涩方脱的万泓尊贵万分却有着属于黑暗的邪华气质,“依你看来,耿诺与杜予纬可有称雄之心?” 纪晔无言。 万泓道,“朕曾问过他们二人这个问题。” 纪晔震惊,“陛下?”知人知面不知心。 “朕明白卿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爱卿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回答朕的吗?”万泓又道,“耿诺说,‘权利之于我,得与不得,世人皆知,故名分在我看来已不重要。’杜予纬说,‘这种模糊不清的形势更能让人们敬畏我,若我以下犯上,反而会失去那些拥戴我的人心,所有的美丽也都会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万泓眼中冒着炽热骇人的火花,似欲将人赶尽杀绝,“在你们看来,朕是如此无用无能吗?!” “当然不是!”纪晔陡然跪地。 伴君如伴虎。 “起来吧。”万泓伸手去扶纪晔,春玉面容又回复单纯无害,“朕没有迁怒你的意思。朕只是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没别的意思。” 纪晔仍然心有惶恐。 万泓心知却不言,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就在此时,有人来禀。 万泓应答,宫监宣见。 “爹……”来人看了一眼纪晔后,面向万泓行礼,“民女参见陛下。” 今日的纪双双一袭淡红衣裳,裙摆飘然,长发不如以往只是松松绾就,而是精心梳妆,脸上还有淡淡的铅华。 这样的她比起万泓平日所见的素面朝天多了一份让人惊艳的飘逸,不由得也就多看了她几眼。 而后回神,万泓道,“双双,朕想请你到后花园走走。” 轻飘飘的一句话重重地压在纪双双心上,她淡淡地回应,“陛下还有诸多公务,只怕没有这等闲暇吧?” 万泓却笑道,“双双,如果你不去,不要后悔哦。” 纪双双沉吟片刻后,躬身说,“民女领旨。” 皇宫里的后花园,总是生机勃勃。 可纪双双却无暇欣赏,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抹寥落的孤寂。 偌大的后花园,万泓和纪双双慢步踱走。 “还在怪朕?”万泓说。 “民女岂敢。” “双双,朕喜欢你,想要纳你入宫,这是多少人千盼万盼都求不来的,多少人只想要朕正眼看一眼都是奢求,你为何却闷闷不乐?难道朕还配不上你不成?” “民女从未有过此种想法,民女只是觉得婚配理应两情相悦。陛下喜欢民女是民女的荣幸,可民女却宁愿从未蒙这种恩宠。” “纪双双,你不要太放肆!” “请陛下恕罪,民女只是不想背负欺君之罪,所以据实以告,陛下问什么,民女便回答什么,如果民女的实话陛下听了觉得恼怒,那请陛下不要再问民女任何问题为难民女了。” 蝴蝶一圈又一圈的飞舞,缠茧。 许久,万泓叹道,“双双,朕知道你对朕没有男女之情,只是姐姐对弟弟的姐弟情谊。” 纪双双不动声色,但是黑眸静静地盯着万泓。 万泓摘下一片花叶,他说,“朕讨厌虚伪的人,可是,又有谁在朕的面前是不虚伪的呢?就连朕也无法让自己不虚伪。双双,留在朕身边,朕太孤独了,没有人愿意说实话给朕听,没有人敢听朕的实话,只有你愿意这么做,只有你这么大胆地不怕触怒朕,朕对你真的不能放手,一放手,朕就又是一个人了。” 她的眸子如浓云般骤然阴暗了下来,心中有一丝丝的波纹,荡漾着,扩展着,她说,“陛下,您没有给民女选择的余地。”除了成为他无数后妃中的其中之一,她没有另外的选项。 好像……有的。 只是,她不想死,不能死,不愿死。 所以,对她而言,没有另外的选项。 阳光照耀在纪双双的身后,眼前一片明亮,万泓抱住她,抱住温暖。 他说,“我放过薛枫,你也必须遵守你跟我的约定,否则……双双,不要怨朕,朕需要你,那么就一定不会让你属于别的男人!” 她顿了顿,微笑道,“民女生性随意惯了,不管是山间野林,还是华宫繁院,都想住一住。民女常想自己的后半辈子会是住在山间野林自由自在呢?或是乖乖呆在华宫繁院享受锦衣玉食?民女可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后竟是选择困在金丝笼里一辈子。陛下,你说,好笑不好笑?” 纪双双笑吟吟地看着万泓,换来的却是他冷冰冰地一瞥。 他说,“双双,你这性子在宫中很难生存。”他开始为她担心。 “是吗?”她嘲问,“那陛下会因此取消册封吗?” “当然不会。”他的眉心凝了起来,“双双,朕告诉你,在宫中,朕就是天,朕会保护你的。” 她不语,她很宁静。 但是,素白的手紧握成拳,说明她的心中并不平静,正在波澜起伏。 她正在竭力控制自己想要挣脱万泓的怀抱的举动。 她得习惯,不是薛枫的,另一个男人的拥抱。 她必须习惯。 他又说话了,说了什么,她听得模模糊糊。 他问她,“耿诺与杜予纬是朕心中的两根刺,拔了痛,不拔难受。对于权力,只要是人,都对它充满了异常的渴望,在人的心底深处,都想要更高的地位,远远超越自身现在所拥有的更高的统治地位,虎西王如此,温洛锋如此,朕见过的许许多多的人,一提到权力,就开始被诱惑,看不清楚事情的真相,世人皆是如此。人的本性若是如此,你说朕应该怎么做才能抑制这种状况?” 冰河好像裂开了一道缝,纪双双的眸光不禁微微振动,“民女无权干政。” 对人说实话,真诚以待对一个皇帝来说实在是很艰难的,只有对纪双双,他从不隐瞒掩饰,“耿诺与杜予纬都是自负之人,尤其是耿诺,可谓谁都入不了他的眼,就连朕——”每一个字都是从牙根慢慢吐出,“他也是敷衍地应对,从来没有真正把朕看在眼里。” 他的视线不曾从她的身上移开半分,思绪却是百转千回,“双双,一旦你入宫,朕会保护你,但是,你也必须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千万记住,不要把自己的全部摊在人前,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在背后利用你的优势或弱势达成自己的目的,保留自己的一部分,有一天,你保留的这一部分就有可能救你一命。” 纪双双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一般,“陛下不希望看到耿诺与杜予纬再继续掌朝?” 万泓淡笑,“同时除去两位顶擎柱恐怕是不行的,于我朝只有害而无一益。但是,除去其中一位却已是必要。{奇}耿诺得意太久了,{书}朕也安逸太久了,{网}如今温洛锋叛变,耶律媚容生死未卜,耿诺又执意要保温洛锋使得局势能够有所改变,有什么不好吗?而且,朕,非常不喜欢有人明目张胆地摆弄朕!” “双双,你等着看吧!朕纳你为妃之日定会送你一份大礼,无论是耿诺还是杜予纬,谁也不会是最后的赢家!”俊美沉郁的脸孔有些兴奋又有些残忍地说,“因为,只有朕,才是那个可以左右战局的人,也是那个可以改变战局的人!” 纪双双身如僵石,沉默不语。 她捏得死紧的手指非常缓慢地松开,好像有什么本来是握在掌心的东西已经从她的掌心,无声无息地飞走了…… 耿诺娶亲,一瞬便发生了许多事,朝野上下人心浮动。 群臣也发现了一个新的变化,更不知这个新的变化是一个好的变化或是一个坏的变化。 那就是万泓与耿诺之间,似乎有了些冲突。 以前都是耿诺和杜予纬说什么,争论什么,万泓总是处于被动,只会照着最后的决议执行。 现在,万泓开始主动地,不时地提出一些反对意见,最明显的便是耿诺上禀的折子,二十件里竟然有十件会被万泓否决。 往来奔波于京城与江南之间,耿诺回府,自是显得疲乏。 他之所以在江南,除了耶律媚容,没别的原因。 他必须尽快找到耶律媚容,将她平安送回大漠,免去一场无谓的浩劫。 万泓已经下了通牒,十日之内必须寻回耶律媚容。 万泓变了。 他一手培养出来的皇上已经不再是需要他保护的小鹰,也不再受他掌控。 这个改变其实是有迹可循的,只是,近年来,他几乎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了温思璇身上,故而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好在,温思璇不再逼他。 他知道,她还是在乎他的。 那日,温洛锋被押解回京,接受审判,处以极刑是轻,诛九族是重。 轻或重,全在万泓。 可温思璇还是不可理喻地逼他,甚至自残。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吼她,“温思璇,我是神吗?!我是圣皇吗?!谅我有再大的本事,我能逆天吗?!温思璇,可不可以请你公平点?!好啊,我不想替你收尸,既然你这么想替我收尸,我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不闹了,她安静了。 他转身就走。 她抱住了他,直说抱歉。 他投降,对她,他总在投降。 他向她保证,他一定会尽力,但对结果,这一次,他真的没有把握。 坐在靠桌的雕花镂刻檀木椅上,耿诺用手指轻轻地揉弄眉心,舒缓压力。 桌上,还有一杯只喝了半盏的浓茶。 轻轻端起,耿诺将它放在唇边,茶液缓缓进入口中,倾入胃中,提神,养神。 好一阵后,他起身,因为,还有很多麻烦事等着他解决。 他虽然想逃避,他虽然想脑袋干脆爆炸掉算了……可,问题还是在那里,还是得解决。 首先,他得找两个混蛋! 自耶律媚容被掳,失踪,已有数十日之久。 这么长的日子,薛枫流连青楼,左拥右抱,快活得很。 几经尝试,无法将薛枫拉离温柔乡,耿诺放弃,想要拂袖离去,打算任薛枫快活,任他醉死在温柔乡。 可,离去前,那醉中带笑的自嘲话语却分明地传入耳中,“纪双双,真厉害,一步登天了,来,恭喜你,再喝一杯……这么大的喜事……应该喝……” 耿诺的脚步微滞,复,回头深深地望着薛枫。 薛枫颤抖着让酒杯贴着唇沿,一饮再饮,酒顺喉而过,割过五脏六腑,感到痛,眼神也跟着醺醺然。 他知道,自己醉了,终于醉了。 他闭着眼抓住歌妓的手腕,牢牢地。 歌妓被他的力道拉扯,脚下一个不稳顺势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 他靠入歌妓的怀中,寻求慰藉,沉沉的脑袋枕在歌妓的双膝,发昏地低喃诉说。 失了心,谁都一样。 耿诺往薛枫的方向走,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一步步走出烟花之地。 掌灯时分,薛枫已经安稳睡去。 耿诺这才放心离开。 解决一个,另一个—— 赫凡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数十日足不出户,滴水未尽。 他命令自己不准想何沁舞,不准想与她有关的任何事! 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踱来踱去,把摆放在窗边的无辜花卉拔得乱七八糟! 他把自己也搞得九乱十乏,何沁舞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还是在他脑海里飞来又飞去! 他要疯了! 他发现,他快疯了! 可笑的是,他是医圣,他是鬼煞,他是赫凡,可他竟然冶不好自己的失心疯。 当初殷桃的离去也没有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冲击,那时,他有懊悔,他有悔恨,他有不甘,他有痛苦,但……没有心碎。 “凡。”耿诺走进来,“静心,静够了吧?” 耿诺见着赫凡不修边幅的样子,吃了一惊。 这就是他说要静一静的成果? 赫凡不理人,契而不舍地拔着已经光秃秃的花卉。 耿诺好奇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你这样是为谁?为耶律媚容还是为何沁舞?”丝毫不拐弯抹角。 半晌,赫凡停下作孽的手指,问,“你有什么事?” “我有什么事?”耿诺的笑有点干涩,“你说我有什么事?” “我要走了。”赫凡拿出免死金牌,丢到耿诺手里,“拿这个给那个皇上,我不跟耶律媚容成亲。” 耿诺将手中的免死金牌看了又看,“你哪来的?!” “我回青冥谷了,再见。”做了决定,说走就走。 耿诺怎么能让他如愿? 耿诺挡在赫凡身前,他的声音像是从冰海流荡出来,“你把我的花捏死,这样就想走?”哪有这么容易?! 不是随口说说,有刻意,有预计,自然引得赫凡反感,“把我拖下水这么深了,还想看我越陷越深?是不是要我溺毙了,你才开心?!” 耿诺俊魅一笑,“我不怕你溺毙,没人比你更会自救!” “混帐!” 赫凡出手,他大吼大叫,打算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在耿诺身上。 耿诺也不甘示弱地回击,他也不比任何人好过,他甚至烦愁百倍千倍! 找到一个端口抒解情绪,两人越打越卖力。 默契使然,两人都未用内力,徒手空拳地较量着。 结果自然是,两人都脸色铁青地瘫倒在地板上,仿佛被火药炸到,四肢被炸得纷飞般麻木,再动弹不得。 “凡,你不能走,你得帮我!”耿诺深吸一口气,平复赫凡留下的全身痛楚,“枫一蹶不振,自暴自弃有理由,因为他怎么争也争不过天,但你不同,你不是在与天争,凡,你没有任何理由一蹶不振,自暴自弃!” 赫凡否认得不着痕迹,“什么是一蹶不振?什么是自暴自弃?” 耿诺留下的痛楚麻痹不了心中的痛楚,赫凡需要找事情做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为自己上药止痛。 虽然心口难以抑制的疼痛让赫凡喘不过气来,他依然面不改色地为自己的外伤止痛,上药。 耿诺不与他争,耿诺说,“这是报应,因果问题。” 爱情是这样,一人有权利选择,另一人有权利放弃。往往,当其中一人选择时,另一人总是在放弃。 直到有一天,回过头来,这才发现自己错了,想要重新选择。可是,角色已经对调,分不清,彼此,你我。分不清,主角,配角。 赫凡竟然未反驳,反停下手中动作,附和,“我同意。” 两人有默契地轻咳了一声,让喉咙不那么干硬,随即,哈哈相视而笑。 窗外,太阳出来了,天也亮了。 阳光突然笼罩瞬间征服了风暴,也征服了两张阴郁的脸孔。 就算还有一点余波轻漾,也被极尽忽略。 第30章 chapter 30 何沁舞做了一个梦,似乎已经很遥远,很遥远的梦。 从竹床上醒来,她看着从窗外射进的阳光,懒散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原来,这就是自由。 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无论是早起晚起,起来后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不用担心吃穿,不用担心下一顿没有着落,她可以随意地做她想做的任何事。 这样的感觉,美好得不可思议。 这唯一的美中不足,只是,一大早,她便找不到赫凡。 天色开始暗了下来,赫凡还是没回来。 她这一天做了许多事,挖土,种菜,耕植,捉鱼,做饭,还有……等他。 自由太多,反而不知道要如何去运用它。 夕阳已经完全落到了山下面,饭也凉了,赫凡也没回来。 她站在门边等着,到最后,她等来的不是赫凡,而是一场狂风暴雨。 撑起油伞,她出去找人。 鞋被雨水打湿,到后来,衣裙也难以幸免。 她急急在茂密的八卦林中穿梭着,她找不到赫凡,反而把自己困在里面,迷了路,丢了自己。 被浑身冷汗惊醒,何沁舞掀被起身。 没有月亮,星星隐晦,屋内一点光线也没有,完全的黑暗。 何沁舞凭记忆摸索熟悉的摆设走到桌边,她抓起桌上的火摺子想点燃烛火,但手一直在抖。 黑暗总是相同的,没有什么区别。 黑暗中,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 身体,很痛,被鞭打,被钳制得动不了……好痛苦,好难受……永无止尽的……折磨。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拂衣裳的冰冷湿感让她倒抽一口气。 点燃了烛火。 唤来婢女,她让婢女准备热汤让她净身。 疲倦地闭上眼,她只想快一点洗去一身的汗湿。 烛光摇曳,灯火下的雪白肌肤满布怵目惊心的狼藉疤痕。 银发在水面浮沉,她动作轻柔地将长发洗净,然后,盘起。 银色的长发在夜里看起来与黑发无异,可是一旦显露在阳光底下,就是异端了。 成为异端被排斥而说不在意的人,都是骗子。 银发,素衣,女剑,容颜残缺。 不隐藏了,还隐藏什么呢? 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她,提醒着她,她有多么不同。 她笑,那美丽的银发在风中飞扬。 人群惶恐地四散开来,她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也不知道什么叫无辜。 害怕,曾害怕到极限也就不觉得有更可怕的了。 无辜,天真无邪的她的铭生,有谁比他更无辜。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没有佛,更没有所谓救赎。 她的剑上是血,所有用异样目光瞧了她的人的血。 死的人越来越多,她的笑容显得凄艳美丽却异常狰狞。 她还是期待着,期待着红艳的鲜血可以将所有的悲伤与怨恨,终结。 崔彻焯站在屋檐上冷眼观看下方的混乱战局。 “宗主,再让何姑娘杀下去,官府的人赶过来……”影云于往常般立于崔彻焯身后,话未说完,崔彻焯已飞身下檐。 崔彻焯没有劝阻何沁舞,反而与她一起大开杀戒。 杀戮应该是会让人狂乱的,但是,他们却似乎在杀戮中寻找平静。 死伤逐步扩大,他们的眼神越发清澈明亮。 死了这么多人,对他们而言,不以为意。 是什么样的个性,是什么样的境遇,才会让人不以杀人为意? 原本繁吵的街道只剩寥寥数人挺立着,余下的,全都倒下了。 崔彻焯目光沉定,他问何沁舞,“发泄够了吗?” 不够!不够!怎么都不够! 蓦然,她看他,深深看了他好一会儿,“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这问题,我回答过许多次了。”他笑,“有些人很容易感觉到快乐,也很容易感觉到痛苦,因为他们的心跟他们的心墙很相近。我的心墙跟心距离很远,所以,不容易感觉到快乐,同样的,也不容易感觉到痛苦,除了乐乐,你是唯一一个不费吹灰之力便穿过那道墙的人。”耶律媚容费尽心思要穿过那道墙,却始终在墙边,也许曾经她跨过来了,但…… “崔彻焯,耶律媚容在哪?!” 浑厚的男性嗓音冷冷地传来。 出声的人是耿诺。 耿诺的身旁则是赫凡。 耿诺一扬手,大批官兵如潮水般向何沁舞与崔彻焯所在的位置涌来。 来的人,不少。 何沁舞对崔彻焯说,“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沉沉的叹了口气,崔彻焯抚摸她的银发,手劲很轻柔,很爱怜,“不麻烦。”冰冷的黑眸闪过一丝柔情,“只要是你想做的事,什么都不麻烦。” 赫凡脸色严峻,愀然变色,他直视着崔彻焯的眸光宛如两把冰凿般的利刃。 惯穿的紫色衣袍在风中吹飒,长过膝盖的腰带飞舞得仿佛凤凰尾翎,赫凡转眼看向何沁舞,眸色变浓,复又转淡,“你的发何以如此?” 听到他的声音,何沁舞浑身一震,胸口一闷,感觉从骨子里泛起一股颤栗,唇畔轻喃吐出,“何以如此?”微弱的声音在问。 啪! 皮肉碎沫被锐鞭带走,剧痛让她本来就苍白的脸色褪到毫无血色。 虽然痛,但既然身体已经痛得麻木了,这种痛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一颗颗冷汗从额角滑下,她一遍一遍地问,“他……他……死了吗?”铭生……死了吗? 她一遍一遍问着,声音是那么颤抖,那么不稳。 喀!喀! 这两声是左手手肘与肩膀关节被残忍对折的声音。 逐渐模糊的目光中,有人手拿一把薄刃接近她,冷光一闪,尖锐的薄刃从手指甲的尖端处刺入,在内部转绕一圈再挑出,指甲与肌肤,露出混杂鲜血的血肉。 “女人!还有力气说话,我劝你还是说些有用的话,这样,或许我们公主听得高兴了,就会放了你。” 她迟钝的触觉中,只感觉到先是一凉,有某种热流流淌而下,然后才是痛到连叫都叫不出来的剧痛。 在意识昏迷时,映入眼帘的,唯一的景色便是何铭生闭目垂躺。 慢半拍的惊觉自己又回忆了什么,何沁舞开始笑,疯狂大笑。 真不可思议…… 为什么还是会惊觉颤栗与害怕? 不停的笑,笑到声音沙哑,她才用低哑的声音道,“各位,耶律媚容现今还完好无缺,不过,好戏这才开始,你们可得有良好的心理素质接受得了,才好。” 这一刻,赫凡可以看见何沁舞的痛苦,因为痛苦的黑暗已经笼罩住她的眼瞳。 “诺,放他们走。”赫凡突然这么说。 赫凡的话,不仅让耿诺难以置信,也让其他人愣住了。 但是,赫凡继续说,没有表情地往下说,“何沁舞,你既说耶律媚容现今还完好无缺,表示你在犹豫,我不知你为何倒戈向崔彻焯,更不知你为何表现得如此恨耶律媚容,但我知道,你还在犹豫,所以,今日放你与崔彻焯平安离开,我希望你以大局为重,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如今,一切都可以回头,何沁舞,只要你不与朝廷为敌,只要你弃暗投明,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你还没有动耶律媚容,我都愿意等你!无论你要考虑多久,无论你要思虑多久,我都等你!” 何沁舞努力的听,想听懂他的意思。 胸口涌起一股心酸,让她几乎不能承受。 寂静片刻,她懂了,她找回自己的声音,“赫凡,谢谢你。” 赫凡眉头微皱,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做的撕裂与挣扎,随即恢复常态,“你知道的,我要听的不是你的谢谢。” 唇角的笑容绽放得灿烂,何沁舞说,“没错,我在犹豫,犹豫着,思虑着,但我并不是因为下不了手,并不是因为还想要退路,而是犹豫着,思虑着怎么样毁掉耶律媚容才能让我感到真正的痛快,才能让我感到愉悦,我舍不得她死得太简单,如果她死得太简单了,那么,我就是最大的输家。” 何沁舞静静地回视赫凡,“我说过,再相见,我们只能是敌人,除非你不在意耶律媚容的生死。” 赫凡深深看着她,“我不在意耶律媚容的生死。” 何沁舞的身躯微微颤抖。 赫凡说,“但是我在意你,在意诺。耶律媚容的生死牵系到诺,牵系到你,我不得不在乎,无论如何,耶律媚容都只能活着,为了你,为了诺。” 他的声音,有着一种淡淡的忧伤,一种何沁舞从来没有听过的忧伤。 “何沁舞,我还是那句话,在你没动耶律媚容之前,你随时都可以回头,而我,会等你回头,等你回头告诉我,为什么曾经你要做这样两败俱伤的选择。” 兵撤了,赫凡走了,耿诺走了,人都走了。 终于,何沁舞停住了步子,在一个断崖前,站定。 慢慢地,她坐了下去,低头俯瞰深不可测的崖底。 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倒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人为什么要这样地活着?又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她轻轻地问道,漆黑的眸子里充满了疑惑与不解,“生命有时真是脆弱得教人扼腕,有时却顽强得教人发指。”她似乎是想寻求一个答案,可就连她自己也找不出,更没有人来告诉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崔彻焯幽邃的眼神之中透着一丝难解的光芒,他说,“回到他身边去吧,耶律媚容的命我来取也一样。” 何沁舞摇摇头,她学不会宽恕,因为太痛了,痛到几乎发狂,蚀骨般的剧痛,不发泄就无法呼吸。 她看着自己的手,修长完美却透着杀气,沉了眼,她说,“回到他身边,我已经没有资格了,从我杀第一个无辜的人开始,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也没有打算为自己留退路。 传说中凤凰每隔千年就会浴火重生一次。 人就做不到了。 弄脏了,就是弄脏了。 就算投入火坑,也不可能重生。 “退路太多了,人反而左转右转,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没有退路的好,没有了退路,只能往前走,什么都不用再去想。就好像爱太复杂了,还是恨简单些。”侧头想了想,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说法,何沁舞高兴的笑了起来,“彻焯,可以开始了吗?” 崔彻焯顿了一顿,后道,“明日,一切就无法停止了,你也回不了头了,真的没关系吗?” “为什么要停?”完全看不出丝毫血腥气息的表情背后,似乎隐含了某种嗜杀,“终于,开始了。” 耶律媚容是饵。 耶律泰尔访京,为了爱女耶律媚容。 迎接耶律泰尔的大礼很隆重,中原已做到雍容大气以显示风度。 皇宫前,广场上,将士,太监皆有序排开。 最后则是,一片混乱收场。 耶律泰尔未到,在途中遇袭,漫天大火瞬间吞没一切。 耶律泰尔比崔彻焯料想中的更在意耶律媚容。 他不过是送了十根耶律媚容的手指给耶律泰尔,老狐狸便上当了。 十根手指,起作用的应是耶律媚容的右手无名指,因为她的右手无名指有三颗痣,曾经耶律泰尔还特意因为这三颗特别的痣而请算命先生卜卦。 当时算命先生说,此命大富大贵,福气之相。 江湖术士说的谬论,只有那些软弱的,连自己的命运走向都无法把握的人才会去相信。 崔彻焯不信命,不信天,他只信适者生存,强者称王。 只要是人,总有弱点。 弱点无关大或小,只要能致命,抓准才是正解。 没想到,出师便告捷。 一切太顺利了,反而让崔彻焯不安。 一声震天的痛哼呻吟引回崔彻焯的思绪。 何沁舞挂着清灵的笑,用像孩子般纯真愉快的笑脸收割耶律媚容的痛苦。 她手拿利剑在耶律媚容的容颜上左划右划,划出无数血痕,划出无数图案。 血肉难辨,残忍至极。 “崔彻焯,何沁舞,你们不得好死!”厉声痛苦呐喊嘶叫。 崔彻焯冷淡地别开眼。 何沁舞用掌撑开耶律媚容的嘴,用剑抵着耶律媚容的舌头,狠狠一划,红艳的舌头掉在地上,血淋淋。 耶律媚容再想说话,已是艰难,就连痛苦呻吟也会伴随着极大的痛苦。 “终于安静了。”像是玩腻了同种花样,何沁舞扔下剑,取来特制勾鞭。 何沁舞摸摸那锐勾,似自语似是说给耶律媚容听,“这种鞭子比你对我用的鞭子更厉害,虽然想要你加倍偿还啊……只是……我还不想让你这么轻易死去。所以,你放心吧,虽然会很痛,但我会拿捏力道,绝不会让你就这样死。在没有让你尝到真正的生不如死之前,绝对不让你死!” 一鞭挥下,血肉皮肤被勾挂进鞭中。 只一鞭,耶律媚容便已奄奄一息。 “真是金枝玉叶,这样就快受不了吗?”何沁舞好惋惜,“我还有好多的花样没来得及玩呢,看来,只得等明天了吗?” 阳光射入,何沁舞脚边那半截舌头鲜红地闪耀着光芒。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奢望着能有不同的结局吗? 沉默,只剩下江南湖畔宁静的夜风。 赫凡一口一口喝着酒,品尝入口的灼热与辛辣。 偶尔传来水声,或是水里有鱼,或是夜风,带出浅浅的涟漪清音。 “结果,赫凡,我真的不得不佩服你。” 一名面蒙纱巾的窈窕女子走近赫凡,面无表情地,看他。 赫凡把内心某部份的情感掩饰的很好,他说,“彼此,而已。” 女子将面纱揭下,一张如花容颜映照眼前。 那女子的容貌在月光的映照下艳丽绝伦。 奇的是……那女子竟拥有与耶律媚容相同的样貌。 耶律媚容与赫凡曾经谈了一番不为人知的对话。 耶律媚容说,“我能信任你吗?” 他说,“那在你。” 关于崔彻焯的野心,关于崔彻焯之所以要杀她的原因。 她细细道来。 她说,“崔彻焯在你我成亲之日定会出现,那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 当时的他,听了,心不在。 “他不会得逞。”他说。 “你太小看崔彻焯了。”她笑,“也太小看我。” “我从不小看任何人,很费神。”这是实话,“我也从不淌浑水,但总有些例外。” “所以说,你决定要淌这浑水?”她问。 他说,“这已经由不得我。” 有些事情,想忘,忘不了。 有些事情,想记,却记不住。 是的,眼前的人便是货真价实的耶律媚容。 被崔彻焯掳走的,只是经过赫凡妙手整容的耶律媚容的贴身丫环。 名为,杨宫秀。 她从小便跟随耶律媚容,对耶律媚容的各种习性了若指掌,这才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互相凝视后,赫凡目光森冷,他说,“你到底曾经对何沁舞做过什么?” 耶律媚容眼底的嘲讽与冰冷算计愈盛,她道,“只是杀了她弟弟。” 杀意在眼中翻腾,赫凡开始弥漫滔天杀意,“你……” 他紧掐住她的脖子,耶律媚容白皙的脖颈青筋浮现,脸胀红,她极其困难地开口,“你……现在……杀了我……就是杀了何沁舞。” 狠狠地松开耶律媚容,砰!一拳狠狠地往树上砸去。 刻意不去运用内力,硬碰硬的结果——大树纹风不动,而他右手的关节开始渗血。 赫凡却像是完全没感觉一样,他默默收回手,垂放身侧,靠着树干开始思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张又一张的网,一道又一道的陷阱,到底最后,困住的,会是谁。 第31章 chapter 31 接下来一个月内发生的事情,让崔彻焯始料不及。 何时,他为自己织了一张严实无隙的大网,还将自己困在其中? 是因为近在眼前的胜利吗? 还是因为被复仇的快感遮蔽了双眼,以至忽略掉那潜在的危机? 或者……虽然知道有危险,却因为胜利的果实太诱人,所以,宁可踏入陷阱,也要一试。 拿命来玩,用命来赌,这样的下场却是被密实的网子伏困……面临挣扎与死亡。 空气中传来轰隆巨响,无数巨石在接触的瞬间炸开。 短短半盏茶的工夫,残金眼的重要根据地至少发生了数百次的小爆炸。 运用精准的命中与计算使得残金眼死伤无可计数,损失无可估量。 所以,当朝廷成功地瓮中捉鳖时,崔彻焯满心愤怒,更多不甘。 愤怒是来自于惨败的挫辱感,不甘则是缘自他仍不知自己输在了哪里。 沙尘中,混乱中,缓缓走出两抹人影,面对崔彻焯的愤怒与不甘。 一紫一黄。 于是,崔彻焯明白了,咬牙切齿,“赫凡,我真不该心软留你!这件事若我有失算之处,就是没有心狠手辣!” 鲜血自剑尖成串滴落,汇聚成一滩暗红之色。 铛啷—— 利剑自何沁舞手中落地。 混沌的大脑无法厘清现况,她处在尴尬状态,沙尘不断往后飞逝,昏暗不明的视线中,她看到了昨日已被她折磨至死瞠眼未闭目,狰狞地看着她的……那一张面容。 她怔怔地看着那张凤眼娇媚,红唇欲滴,如玉般的脸庞。 明明已被她毁掉的面容怎会无损无痕? 明明已消香玉损,怎会如此光鲜照人? 终于把视线从耶律媚容的脸上移开,最后看着站于耶律媚容身旁的赫凡,她的心霎时抽紧。 她以为她做得很好。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跟他之间的一幕幕、一句句,只剩下滔天恨意。 明明就已经不在意任何事了,明明就已经遗忘得差不多了,只除了恨。 可,当她杀死耶律媚容的那一刻。 当她将插在耶律媚容胸中的剑拔出的那一刻。 当耶律媚容狂喷出的鲜血染红她的衣裳的那一刻。 当耶律媚容倒地瞠眼怒瞪她的那一刻。 当耶律媚容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的那一刻。 一切都寂静无声。 一切都结束了。 痛苦求生,活下来的目标已经达成,还有什么可以作为活下去的动力? 她望着眼前那具令人作呕的尸体,心中是极度的厌倦与疲累,空虚与寂寞。 以为会感到非常痛快! 以为会感到非常愉悦! 以为会得到解脱! 没想到,竟是如此的苦涩。 如此的苦不堪言。 可此刻的现实却在无情地嘲笑她,嘲笑她的愚笨! 她看着他。 她爱的男人。 那随性的态度,那狂傲的宠溺,那隐藏在冷淡表情后的温柔体贴,都是一张张密织的网。 网住她的心,网住她的爱,网得她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如果当时来救她的不是崔彻焯,而是他…… 如果当时陷在生与死的边缘时没有听到他与耶律媚容将要成亲的消息…… 或许她可以坦率点,承认,如果没有当时的当时,她不会让漫天憎恨成为她继续人生唯一的羁绊。 她爱他,因为爱他,所以更加无法克制的怨恨他,怨恨他竟然娶耶律媚容,娶害死铭生的女人!怨恨他的背弃!怨恨他对耶律媚容的保护! 命运总是弄人,失去铭生,失去他,她的世界在倾刻间崩溃,满满的爱更是在倾刻间化为怨,化为恨! 若她因为依恋梦境而停驻,惊醒,如今会是何种局面? 忍住强烈的昏眩感,她一步一步地,走向赫凡和耶律媚容,还有崔彻焯所在的风暴圈。 赫凡与耶律媚容并肩的模样,像是一个烙印,火红的烙印进她心头。 心,被炸开一个大洞,不断地溢血。 原来,始终,还是爱他,无法恨他,无法怨他呵! 她不做任何防备,似乎已经将生死置之脑后。 可能……她早就已经这么做了……不在乎自己会受伤,不在乎有多少人陪葬,更不在乎自己是生或是死。 “沁舞,小心!” 她不在乎的命,却有人是在乎的。 她其实很少在他面前露出深埋的伤,但是,他还是可以感到那刻骨的痛。 如果不是他,她会快乐的笑着,真诚的笑着…… 是他,将她的人生打乱,将她的快乐剥离,将她的真诚掩藏……都是他——崔彻焯。 崔彻焯保护她。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来到她身边,将她圈入怀中,闪避不及,他的后背被数十枚有毒的飞镖刺中。 “想死在这里吗?那可不成呢?”他的眼开始无法聚焦。 后背沉重的撞击让他胸口的血止不住往上涌,嘴角不停溢出血来。 眼看他就要不稳地往下倒,某条不知名的神经猛然一抽,何沁舞紧紧地扶住他,泪就掉下来了,不停地往下掉。 众兵士成合围之势渐渐迫近,转眼将他们围在当中。 “宗主!” 影云,影雾想要去救却被十几柄剑缠住,脱身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主子中招被困。 赫凡一个手势,士兵们只是将崔彻焯与何沁舞包围,并未有任何其他动作。 他握紧拳头,放松,再握紧,再放松,反复动作,浑身僵硬。 他在等着,等着何沁舞主动回头走到他身旁,虽然他知道机会是渺茫的。 他看着她,专注地看着她眸里的闪闪光华。 一时间,他被这双眼中的光辉迷惑…… “怎么哭了?”声音很轻,很飘忽,赫凡对何沁舞说,“为崔彻焯掉泪?你的眼泪很珍贵,他坏事做尽,不值得你流泪。” 何沁舞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了赫凡一眼,又将视线移到崔彻焯身上。 崔彻焯不停地吐血,黑色的血。 崔彻焯不停地发抖,抑制不止。 何沁舞脑中乱哄哄,耳中闹哄哄,缕缕思绪交缠在一起,贯彻心扉的锐痛不停袭上心头,泪水不听使唤。 她紧抱着那似乎即将消失的身子,不肯放手,“彻焯,不许死!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你说过,要死的话,你早就死了,你总是大难不死的!对不对?!” 赫凡的心陡然一沉,何沁舞那痛苦的眼神,仿佛刺穿了他的心,让他的心也跟着淌血。 “不要死!不要死!” 何沁舞哭着,喊着,她想耍赖,跟上天耍赖。 崔彻焯一身狼狈,浑身上下的衣物沾满尘土沙砾,残破不堪。冷毅的面容透着失血过多的苍白,蕴含剧毒的鲜血从大大小小的伤口渗出。在耶律媚容的记忆中,自从满十三岁以后,她还没看过崔彻焯这么凄惨的模样,就连跟父汗用‘盅人’攻击试炼他,以一对十那一战,她都不曾见到崔彻焯这般落魄。 她很清楚,毒盅正在吞蚀崔彻焯的身体。 一点一点的,崔彻焯身体内部的鲜血正一滴一滴地被染成阴暗的黑色! 耶律媚容的内心是痛苦的,撕裂的。 她是这么细心地关注着他的每个表情变化,忍不住,她的右手往衣襟探去—— 却见她身形一阵晃动,嗽声骤起,一口鲜血自她口中涌出,溅洒岩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笔直地准确地插入胸口的短刃。 “彻焯……”开启干哑的嗓子叫唤他,“为什么……” 赫凡连忙接住耶律媚容摇摇欲坠的身子,迅速为她止住不断呕出的鲜血。 短刃直入心肺,并未携带任何医具的赫凡,任凭他医术再高超,也无回天之力。 他唯一能做的,也仅是稍稍延长她半柱香至一柱香的寿命。 “我……不会再给你伤害沁舞的机会。”崔彻焯轻轻地回答耶律媚容。 刚才的举动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分内力,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透明的眼泪蓦地落入尘中,滴入土中,耶律媚容看着崔彻焯,只是看着他。 她的手极为缓慢地,极为缓慢地掏出衣襟中的一个青色小瓷瓶。 紧握住瓷身的手一根一根放开,瓷瓶掉在地上,碎了一地,里面的粉沫与尘土相混。 她说,好悠然好悠然地说,“这是解药……你应该知道自己中的是毒盅,我族的毒盅是独一无二的,解药也是独一无二……你知道的……只是……”血从唇角滑落,极迅速染红她的嘴唇,“你不知道,我从未打算致你死……从来不想你死在我之前……” 崔彻焯觉得用再多婉转美丽的词汇也无法美化自己的无情,心一揪,他也吐出大量血液。 “后悔吗?……原本你可以不必死的……”耶律媚容笑了,笑得好沉痛,好悲哀,笑意伴随着眼泪碎落颊畔,“可是……现在,你只能跟我一起死了……” 然后,耶律媚容哭了,嚎啕大哭,绝望地哭。 耶律媚容的哭声震动了周遭的空气,震动了赫凡,震动了崔彻焯,也震动了何沁舞。 随着她的哭声,心一次次地撕扯,加速了她的死亡进程,耶律媚容还是用最后一口气轻轻地对崔彻焯说了最后一句话,“崔彻焯,下辈子你不要是你,我不要是我……你不是崔彻焯,我不是耶律媚容……我们如果再遇见就相爱……好吗?” 耶律媚容缓缓闭上眼睛,回到尘封的记忆深处。 落水,她停止挣扎,安静地让自己沉进水里。 虽然紧闭着双眸,奇妙的是她竟感觉得到,水很清澈,她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见倒映在水面上的蓝天、白云,以及……水面上那抹恐惧的男性脸孔。 那是谁? 她有些疑惑。 或许,其实,她知道是谁。 她还是固执地紧紧闭上眼。 突然间,大海深处仿佛有个声音悠悠传来,传进她的耳里,传进她的心里—— “耶律媚容,我输了,我输了,还不成吗?” 然后,哭泣声停止了,呼吸声停止了。 耶律媚容死在赫凡的怀抱中。 除了崔乐乐,崔彻焯吝啬对任何人、事、物付出感情。 “耶律媚容,我能相信你说的话吗?你的真心吗?”曾几何时,崔彻焯这么问耶律媚容的。 “彻焯,相信我,就算要我与全族为敌,我也会在你身边。”曾几何时,耶律媚容这么回答他,“就算被你背叛、被你利用、被你嫌恶、被你舍弃……我也不在乎。因为当我完全地把自己的命和自己的心都交出去以后,结果就不重要了,我只要你完完全全地相信我,就算自己受伤也无所谓,就算满盘皆输也无所谓,只要你相信我就好。” 可是,她却帮着她的父亲一齐陷他于不义,害死了他的亲妹妹。 是他太傻,相信了她,相信有天长地久的爱恋,才会体验到背叛。 他挥开她的手,狠狠地挥开。 她要解释,他不听。 或许她是无意的,但乐乐死了是事实,她曾经说嫉妒乐乐也是事实! 她好像问过他,怎样才能爱上她。 他怎么回答的? 对了,他说,除非你不是耶律媚容。 心还在跳动,还持续着那被他藏匿禁忌的爱恋。 他笑,笑得极张扬,吃力地想要挪动身子。 何沁舞帮他。 鲜血沿着崔彻焯的脚步,在地上泛开点点血花。 终于,崔彻焯的手颤抖地紧握那垂落的冰冷的纤手,耶律媚容的手。 紧紧地,紧紧地握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手总试图握住他的手,那么牢,那么牢,那么牢地……握住他的手。 可当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的手却已经完全松开了。 终究,崔彻焯还是松开了,轻轻地松开,让耶律媚容的手轻轻地从他的掌中滑开。 崔彻焯将唇凑到何沁舞耳边,他不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只把这个秘密告诉她一个人。 崔彻焯的声音极轻极轻,他的声音低哑而粗嘎,充满压抑,他说,“沁舞,你知道吗?……其实……我是爱她的。”用只有何沁舞听得见的声音这么说。 何沁舞的眼泪滴落到崔彻焯的掌心,一滴一滴,像灼痛赫凡的苦液。 猝不及防的,何沁舞朝着赫凡突然跪了下来,她不停嗑头,不停落泪,“赫凡,我求你,救救他,救救崔彻焯!放了他!你若不救他,他一定会死的!我愿意用一切来交换!自由,性命,无论是什么,我愿用我有的一切来交换他的性命!只求你救他!救他……” 赫凡震慑地看着眼前的何沁舞,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一瞬间,何沁舞眼睛里埋藏着的痛苦竟然穿透了他的胸口,心头有道口子被撕裂开一般,心中猝然一紧。 为了崔彻焯,她竟然为了崔彻焯,跪下来求他? 是什么样的感情,会让她愿意这么做? “你真的可以牺牲你的所有,付出你的所有来交换?”那股椎心的痛楚再度蔓延全身,他下意识地想要抑制,阻止。 赫凡的眼神冷静得如岩石般刚硬,紧抿的唇没有透露一丝丝波动。 “是。”何沁舞眉宇间的悲凉更甚,望进赫凡眼底,“求你救他……” 赫凡怔怔地望着神情坚定的她,俊美的脸上再克制不住浮出一抹深沉的苦涩,再也说不出话来。 崔彻焯抓住何沁舞的手腕,对她微微一笑,虚弱一笑,他说,“不许央求任何人救我,特别是赫凡……” 崔彻焯说了一声,旋即无力地跪了下去,疲惫地闭上倦极的眼睛。 鲜血汩汩从他的嘴角流溢而出。 何沁舞忙探他的鼻息,微弱得会被风吹散。 “赫凡……”何沁舞深深地看着赫凡,她眸中的坚定说明她的决心,“求你……”声调是颤抖着的。 赫凡想要避开她的眼神的,赫凡想要背过身去的,赫凡根本不用想就知道自己一定会拒绝的。 但,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让他不能移动双脚?是什么让他不能避开她的眼神?是什么让他无法转身?是什么让他无法严词拒绝? 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深沉的眼像两泓幽幽的潭水,深深地收敛起所有困扰他的复杂情绪。 “你……真的愿意不惜性命……只为救活他?”他沉痛地问道。 他问了她,这一句。 她毅然决然地点头,像孩子一样诚实。 赫凡紧抿着唇,凝望何沁舞。 好一会儿,总算明白他心口的痛苦,是因为什么缘故。 原来,他爱她,比他能想像的,多得太多。 于是,他走到她身旁,他的手拉起她,就像饮下止渴的鸩酒,紧紧握住她的手——他将她的手紧紧地压在自己的胸口。 他的手是如此的冰冷,她的眼眶里,泪水晶莹,落下又盛满,似是永远无法干涸。 “那么……何沁舞……”他喃喃地对她说,将脸颊埋入她的掌心,像是,在撷取最后的一丝,温暖,“打败我。” 何沁舞全身震动了一下,错过了他眸中那一掠而过的,心碎。 赫凡非常缓慢地,用尽意志地,放开她的手,酝酿着苦涩的唇角扯了扯,他说,“出招吧,只要你赢了我,我就救他。”看起来在笑,却是苦笑。 夕阳如水地洒了他一身,染红了他的紫衣,为他笼罩上了一层艳丽光环,如同在他身后燃烧,刺目得教人不敢直视。 他身上的淡淡药草清香飘荡在空气中。 何沁舞的心不明所以地紧抽起来,痛得她就要窒息一般。 良久,她并没有任何动作。 她必须要赢他! 手掌灌注了她的内力,袭向他。 赫凡一闪身避开她的攻击。 他与她徒手周旋在半空,仿佛苍鹰飞动。 凌厉的攻势振动空气,一阵狂风被他们卷起,吹得一直只能在旁听候指示的人全都睁不开眼睛,只觉得两个人搅起的空气旋流让旁人连站稳都吃力。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仿佛被笼罩在一个光球中的男女,分不清楚人影,只能靠两人衣服的颜色隐约而见。 何沁舞出招凛冽,无时无刻不在进攻,椎心的痛冲入赫凡四肢百骸,痛得他几乎要晕厥,耳边更是有着奇异的鸣响。 眼前的景物因为疼痛而显得模糊,然而赫凡却清晰地看见了何沁舞眼中的泪水。 凌风耆,他等的就是这一掌。 他将无声的叹息倾诉在空气中。 身影如翎羽,俊美的笑颜在何沁舞眼前一晃,往后退倒。 空气仿佛静止了…… 何沁舞飞奔至他身旁,她想扶他,却像木偶一般伸不出手。 赫凡虚弱地一笑,却似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量。 一阵腥甜冲上咽喉,赫凡连忙以手掩口,但红艳的血依旧由指缝间流下,一滴滴的血珠滚落地面,一缕一缕……溅迸在寂静的四周,缓缓绽放。 “……为什么?……” 何沁舞一阵紧抽,仿佛有人在她的心房上狠狠地抓了一把。 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意,凉心,沁爱。 何沁舞跪倒在地,双手扶着赫凡的身体,感觉灼烫的血液流过她的手臂。 她的热泪滚落与他的血融汇在一起,却不能温暖他。 “告诉我……”她把脸贴在他冰凉的脸上,只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也在一点点抽离,痛得她也不再有感觉,“这是为什么啊?……赫凡……为什么啊?……” 她的脸已经被痛苦扭曲。 血顺着他的手肘流下,他的紫色衣袖变了色,却仍未停止,依旧滴滴落下。 赫凡紧紧地抱住何沁舞,感觉到了她在自己怀中的温度。 她的身体在颤抖。 他的死活对她而言,并不是无关紧要的吧?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那璨然的光芒在眸底升起,“我……不痛了……”心,终于,不痛了。 赫凡边说,嘴里还不断地涌出血来。 那血是炽热灼烫的,霎时就把何沁舞的整个背脊都烧的滚烫。 她感觉的到,那是他的血,他在不断地溢血。 “怎么办?……赫凡……怎么办?……你在流血……替自己止血啊……”她哭着。 “对不起……沁舞。”他在她耳边说着。 她错愕,不能思考,不能呼吸,心脏如中巨锤。 “我救不了崔彻焯,对不起……我真的……我真的救不了他,如同我救不了小桃子一般……”他说,低沉而且压抑的,“什么鬼煞?!……不过徒有虚名……我一直都在无能为力……” 赫凡慢慢阖起眼,何沁舞近在咫尺的侧颊,变得越来越朦胧模糊。 朦胧模糊到,他几乎就要看不见她了。 “我曾经真的以为……” 他说,沙哑地说。 “我可以……救任何人。” 眼前一黑,他陷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风,没有颜色。 风,没有味道。 风,没有形状。 但是,总有枝叶受风的指挥在空中飘扬舞动。 第32章 chapter 32 意识朦胧,身体疼痛,昏昏茫茫,似睡还醒。 “还没醒吗?”女声忽远忽近地窜进耳里。 不是,那不是她的声音。 “你尝过万念俱灰的感觉吗?”这是耿诺的声音,温文优雅淡如流水,“那种生不如死,一心慨然离世的决然。” “我……我没有想过赴死,无论是因为什么而想要赴死,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相信,只有活着才会有转机,活着才会有一切。”纪双双用着坚定的语气。 耿诺又出声了,“没想到你将生死离别看得这么淡然。” “他是赫凡,那个目空一切的赫凡,他怎会轻视自己的性命?”纪双双的语气亢奋起来,“谁能令他如此?” 叹气,这是耿诺最近做得比较频繁的事。 他幽幽地说,“我曾自认心思智计高于常人,可到最后,我才发现自己最想得到的也被自己算计进去,反而得不到了。或许,太过自信自负的人,往往败得也最惨。” 人,最不懂的不是任何人,而是,自己。 这时候,恭谨的男性嗓音加入。 “爷,药已经熬好了。”是唐旭泉。 “赫凡还没醒呀,怎么喝药?”纪双双道。 耿诺的声音离他非常近,唤道: “凡?” 睫羽抖了抖,终于缓慢地扬起。 那双黑眸,在紧闭了许久后有些不大适应过于明亮的光泽,眉宇紧蹙,双眸不自在地闭阖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张开。 赫凡的目光先是有些混沌,很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耿诺把早已准备好的暖茶端到他的唇边,“你倒狡诈,想睡着一了百了?” 赫凡没有说话,没有动,他的视线扫过眼前的所有人。 “她呢?”低哑的声音,沙沙地从喉咙吐出,“何沁舞呢?” 耿诺放下不被需要的茶水,伸手要扶赫凡坐起,但是被拒绝。 赫凡不顾胸口所传来的剧烈疼痛,坚持自己坐起身。 “她在哪里?”赫凡淡淡地看着耿诺,问耿诺要人。 耿诺缓缓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走了?”赫凡说得轻柔,“就算我如此留她,她也不屑一顾了吗?” 他以为苦肉计能留住她,可不仅没能留住她,反让她从自己的身边逃开了吗? 她的眼泪,她的心疼,她的真情…… 他看错了吗?……他读错了吗?…… 她的情绪牵动他的喜怒哀乐,虽是伤不了人的情绪,但对他而言,却远比刀剑更伤人。 心口一阵阵疼痛。 不该的,她不该离开的,她怎么能离开? 她怎么能又这样离开? 屋内一片沉默,不是故意沉默,而是不知如何回答。 耿诺好半晌才道,“凡,她必须离开。” 那日,他随后赶到,将一切都看得真切。 他说,“我放你走,如果你想崔彻焯有个全尸的话,最好立刻带他走。” 何沁舞担忧的眼神,担心忧虑赫凡的表情,他也看在眼里。 “凡不会有事。”他跟她保证。 他承认,他是故意让崔彻焯的手下轻易地便带走何沁舞,带走崔彻焯的。 他知道何沁舞在赫凡的心中有多重要。 他永远都忘不掉那日所见到的景象。 那一天,与其说赫凡是故意送死,倒不如说那是为试探自己在何沁舞心中的地位而发自内心深处的悲鸣。 不过,他放何沁舞与崔彻焯离开不是因为找耶律媚容找得焦头烂额,却没想到被好友狠狠摆了一道的小小报复,而是—— “耶律媚容死了,何沁舞留下来,只是死路一条。”耿诺说,“耶律泰尔愿意诈死都是因为耶律媚容说服了他,如今,因为他的诈死引起大漠南北两族内乱不断,若要尽快平息这场战争,恐不可能,耶律媚容的死更是让他悲愤交加,他现在不敢对中原怎么样,因为他要打内战,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攻占中原,但你想他会放过何沁舞吗?放过伤害耶律媚容的任何人吗?如果你真的爱她,难道愿意让她冒险吗?” 赫凡平静似水的面色动了一动。 耿诺又道,“凡,再等等,等局势稳定了,如果你们真的有缘,自会有相见的一日。现今,凡,我们有一场更重大的仗要打,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 又是这句。 “你想要打这一仗?”赫凡已经猜到他想干什么。 “这是天赐良机。”耿诺说,“解除隐患的最佳时机。” 耿诺脸上沉静自信的神情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必然胸有成竹。 “诺,这么做,你得到什么?”赫凡问,“不成功,你便是千古罪人,背负骂名。成功了,你也不过是现今这般,那么,你是为什么愿意这么做?” 耿诺将药碗递给赫凡。 赫凡没拒绝,他一昂首便把药汁灌下。 耿诺说,“为了好玩。” 耿诺的回答颇不正经,赫凡却笑了。 “你不怕自己把命给玩丢了?”纪双双有一点懂了,她问耿诺。 耿诺这才将视线给她,“你怎么还在?” “我一直就在。”纪双双理所当然。 “你知道得越少越好!”耿诺推纪双双出门,“未来的贵妃娘娘!” 纪双双有一瞬间僵硬,耿诺视而不见。 门,砰地关上。 纪双双在门外伫立好一会才缓缓转身,落寞的神情像极了孤零零被遗弃的孩子。 “这样好吗?”赫凡说。 “没什么不好。”耿诺的黑瞳里漾着魔异波光,“枫就是太依她,太宠她,才会一再让自己受伤。她这么对枫,我还给她好脸色看已经是仁至义尽。” 赫凡没搭腔。 耿诺说,“凡,你这样不行,愤怒就表现出来啊,悲伤就表现出来啊,不开心就不开心啊,可不可以不要面无表情?!” 赫凡看他一眼,“我刚刚有笑。”如果他的记忆并没有退化的话。 耿诺撒出一把毒粉,窗台的花卉即刻枯萎。 “我是说真实的情绪!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 赫凡嗤笑,“能气死你的人可多了。” “错!错!错!”耿诺反驳,“只有我在乎的人才会惹我气恼,而我偏偏又不能对着罪魁祸首发泄,只好让无辜的人当了替死鬼,你以为我的坏名声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会惹我生气害我乱撒毒的祸根!” 赫凡不说话。 耿诺斥道,“明明就很想知道何沁舞有没有跟我说什么话!明明就很想知道何沁舞离开你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和表情!明明就很在乎何沁舞离开的事实,为什么不发泄出来?!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你这样,不仅何沁舞不了解你的心情,连我也不懂!” 赫凡的眼睛好似夜空一般幽深,他看着天色,外头已墨透。 “你说话啊?!”耿诺想赫凡将心底的情绪全部说出来。 过了仿佛许久,又仿佛只是一下。 “你的关心,我收到,但你没有任何优势来告诉我,我的感情该怎么倾诉,怎么表达,怎么拥有。”赫凡怅然地说,“我不是你,你不是我,何沁舞不是温思璇。我不会表达心意,但是你不同,你与温思璇朝夕相处,又懂得逗姑娘开心,可是呢?” “那是因为我从不曾试着化解过彼此之间的矛盾。”耿诺的凤眸中染上一抹悲哀,低沉如丝绸的声音从好看的薄唇逸出,声音淡淡的,“我以为……掌握住她的心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情。” “诺……” “你说得对,我连自己的事都没处理好,怎么有资格说你……” “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什么呢? “只是在发泄。”耿诺突然笑道,“凡,你知道吗?这样你才像个人。” “你才不像人!” “你歇下吧,天微曦我再来看你。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的。” 他们都需要发泄,战争是一种,也是最疯狂的一种。 却是最能让他们不被胡思乱想所左右的一种。 更是他们所需要的一种。 他们必须为自己找些事情做,填满心中缺失的那一半。 只是,人生匆匆百年,到底要浪费多少时间在寻觅试探之中?又要浪费多少时间在犹豫徘徊之中? 死亡,当它想要来的时候,总是来得又快又突然,教人措手不及。 他就要死了。 这是当崔彻焯隐约恢复神智后的第一个想法。 小小的土屋内,弥漫着腾腾热气与一种特殊的药草味。 屋内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大缸,大缸在微火加热下冒着热气。 崔彻焯就盘腿坐在全是浓稠药汁的大缸里接受救治。 那烫热的液体不仅让他的背部疼痛,还让他身上有伤口的所有地方都痛到肌肉会无法控制的抽搐。 崔彻焯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他知道自己死后会下地狱,这就是地狱吧。 想动身体,动不了,只有意识可以云游。 这一刹那,这一时刻所有过往如云烟般闪现,他忽然想明白许多事。 死亡会可怕吗?他以为不会。 他杀了一辈子的人,早就视人命如粪土了,不过,直至此刻,他才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命也不过是一条脆弱的生命。 有生命就会有死亡。 哪里有生命,哪里就会有死亡,这是自然规律。 所以,不过是死亡,有什么可怕? 对他来说,死亡,不过是结束罢了,结束一场一点也不有趣的闹剧,一场他已经玩腻了的闹剧。 他的人生只是一出身不由己的闹剧,就算他在努力挣扎中已经操纵一切,掀起腥风血雨颠覆无数人的命运,带走无数性命,也只不过是在上天安排的舞台上出演了一场可笑的闹剧。 死了也好,反正他已经累到再也不想与之周旋。 活着的时候,他总是那么忙,心思和欲望都过重,为了愤恨,为了权势而汲汲营营……太累,太累。 终于可以全部都抛下了。 原来,这就是面对死亡的感觉。 原来,面对死亡也可以如此安祥,如此……幸福。 半昏半醒间,时间感也因此完全模糊掉。 “他醒了。” 突兀的柔软声音出现在他左前方,那熟悉的声音令他吃惊。 蓦然睁开似有千斤重的眼皮,崔彻焯急急地望向声源。 他看着与耶律媚容拥有同样的容貌,甚至同样的声音的女子。 “你是谁?……”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崔彻焯露出一种困惑得仿佛孩子似的表情,“你不是她。” 他的心没有如刀绞,他的思绪没有混乱,他的头脑跟心没有矛盾挣扎…… 对于自己的感觉,他真的很少去花费心思分析。 但,此刻,就算不分析,不花心思,他也明白了。 原来,只有她,能给他心如刀绞,思绪混乱,矛盾挣扎的感觉。 不是她,就算对方拥有与她相同的容貌,相同的声音,也不能。 他以为他对她已经没有任何感觉。 他以为她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影响。 否则,他怎能亲手剜割下她的手指,无波无绪? 否则,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她痛苦呻吟,无情无痕? 否则,他怎能看着她死在自己的眼前,无动于衷? 唯一的解释便是,乐乐死了,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人重要到让他无比牵挂的了。 耶律媚容在他心中所能产生的波澜已经烟消云散,仅凭心头那隐隐的挂念根本不可能拖住他的脚步。 直到再见到她的容颜,那种不陌生的疼痛在心底泛了开来—— 他才明白,终究,他错了,他骗了她,也骗了自己。 他并不是没有任何感觉,他的心并不是不会再起波澜,而是…… 那不是她。 所以,他可以面不改色,他可以无动于衷。 只因为,那都不是耶律媚容。 当她与赫凡并肩而战,联手置他于死地之时,他的脑子瞬间像被抽空,心就像用利刀割过一般血肉模糊,带来麻痹一样的感觉。 所以,他出手,使出短刃。 那把短刃甚至是她赠予他的…… 就算死,他也要拉她一起! 两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崔彻焯闭上眼深呼吸。 她死了! 他亲手杀死了她! 他清楚地知道,她死了。 当他几乎忘了该如何呼吸,难以忍受的痛楚不知从何而来紧揪住他的心脏,气息逐渐在体内减少时,他知道,耶律媚容真的死了。 瞬间回神,崔彻焯全身进入备战状态。 身体虽虚弱,他阴沉的双眸有如被黑暗笼罩却锐利无比地扫过眼前的一男一女,“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又有什么目的?!” 一男一女还来不及回答—— “娘!——”小女孩冲进屋来,手中捉着一条青蛇,“小青不听话!” 小女孩的肤色十分白皙,圆圆的眼睛和红嫩的小嘴,看起来十分的可爱。 她的年纪绝对不会超过五岁,她抬起圆圆的眼睛看着崔彻焯,“叔叔,你终于睡醒了?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姨!” 不多久,屋内就热闹了。 何沁舞,影云,影雾都进来了。 全身似乎发着高热,就像有人正在他的身上放火,崔彻焯极力领受着身体的痛楚,以保持清醒。 “彻焯,等你的身子好些,我再跟你说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殷桃和包聃都不是坏人,包聃是大夫,就是他救了你。”何沁舞说。 “我是殷桃,这是我的丈夫包聃,刚刚你看到的是我们的女儿包点心。”殷桃笑起来霎是好看。 崔彻焯看着那张与记忆中重叠的笑颜,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包点心?” 殷桃说,“你也觉得这名字取得好吗?”殷桃得意地瞄了身旁的包聃一眼,“这是我取的哦。” 崔彻焯没回答,他本就不爱说话,身体的痛楚让他更不想说话,特别是无聊的话。 云朗,风清。 徐徐的微风吹过山陵,漫过树梢。 微凉的风吹起何沁舞的银发,如柔丝般轻拂着她的脸蛋。 何沁舞与殷桃,包聃交谈着告别。 远处,崔彻焯在等她,他身体里的毒盅已经清除干净。 在他身后的两名伟岸身影一动不动。 那是,影云,影雾。 “如果他知道你还活着,一定很高兴。”何沁舞调回视线,对殷桃笑了笑。 那日,影云,影雾带着负伤的崔彻焯和她为躲避官兵的追击误闯进了这个小土屋。 小土屋离村庄有些距离。 闯进屋内的那刻,她震惊了。 到底这世上有多少人,长了那张他爱的容颜! 屋内正喜乐乐围成一桌用餐的三人,也震惊了。 她没想到的是,殷桃没死。 她更没想到的是,包聃拥有比赫凡更高超的绝世医术。 殷桃给她的回答是一个笑容,她说,“所有人都以为他配不上我,但只有我知道,他是一块璞玉。” 何沁舞看着简易石碑上刻着的名字与生死的日期,简单的几个字轻描淡写地说完了一个人的一生。 据殷桃说这个人便是包聃的师父。 有些人一生两袖清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有些人一生为得功名利禄,奔波劳累,死时同样无法将盛名带走。 有什么意思呢?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兜兜转转,玄妙。 没有人能够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等她死去的时候,大概也是像这墓碑一般,简单的几个字就可以说完她的一生吧。 没有人可以看得出那几个字的背后是不是曾藏着说不完,道不尽的深刻爱恨。 “如果有机会,我想,我会告诉他,你还活着。”何沁舞对殷桃说。 如果官兵追到这里来,打碎这用心呵护的幸福,她定不会饶恕自己。 “我该走了,谢谢你们这几日的照顾。” 何沁舞深深地朝包聃和殷桃鞠一躬,转身准备离去。 殷桃叫住她,“沁舞。” 何沁舞转过身来,面向她。 殷桃问,“你会和凡一起来吗?” 每每提赫凡,何沁舞便会恍神,神游太虚。 殷桃便也忍住了问她的欲望。 可如今她就要走了,再不问,再不说,只怕没机会。 “你还爱他吗?”殷桃问得小心翼翼。 微风吹来凉爽宜人,空气中飘散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何沁舞顿了顿,她说,“我不想爱他,就如同没有人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这么爱他一般,没有人告诉我怎么样可以不爱他。” 何沁舞的声音随着微风飘漾进入殷桃耳中,如同琉璃水晶一样华美。 殷桃颦了颦眉,唇角现出甜甜的笑,“那就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沁舞,我很了解他,相信我,不必担心爱上他会没有好下场,当你今生的最后一刻来临时,你绝对不会后悔自己曾经爱过他!” 粉红色的云朵如火花似地向无边际的天空奔流绽放。 一幕用来作为区隔的珠玉垂帘后头,男子端坐在临窗的桌边喝酒,红艳衫、功夫靴,即使有珠帘隔着,依旧瞧得出他的神色冷峻,毫无笑容。 崔彻焯面对屋外单膝跪地的属下,雍容威严,这一刻,他不再是病弱的崔彻焯,而是威震武林的残金眼宗主。 “很好,若再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那名下属疾行而走。 下属才离去,“想听故事吗?”面向另一边的女子,崔彻焯的神情已然转变,“我知道你很想听。” 何沁舞眉尾高扬,“愿意说了吗?” 崔彻焯缓缓道,“我不会将心袒露人前,因为世人皆有可能是我的敌人。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才会承认爱她,否则,绝不会。” 何沁舞走到他面前,静静地坐下。 崔彻焯扬起沉邃的瞳眸,轻轻道,“也许,我知道你了解后,应该会将我与她葬在一起,所以,我告诉你,我爱她。” 崔彻焯沉默许久,才道,“她以前没有这么刁钻跋扈,心肠也没有这么坏的,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知道是我让她变成这样子。” “不用再说了。”何沁舞沉寂一瞬,“不必说了,我已经了解了,你不必再让自己重新温习那些会扯痛心扉的回忆。” 她说,“你想要保护的人,从来就不是我,对吧?你想保护的只是从前的耶律媚容,只是你和她都回不去了,就像我当时被恨冲昏头一般,只能往前走,可是,我想知道,你想保护的,究竟是怎样的我?我真的想知道。” 崔彻焯起身,走至窗边,他泛起一抹苦笑,在原地伫立了许久许久之后,回答她,“你的笑容,你的真诚,我都想保护,然而,我最想保护的却是……执着地爱着赫凡的你。” 悠悠地,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何沁舞说,“我帮你。” 崔彻焯诧异地看着何沁舞。 何沁舞朝他嫣然一笑,“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如今,我帮你寻找答案,究竟是爱重要,还是恨更重要。” 耶律媚容的遗体被水晶棺冰封送运往大漠。 声势浩大。 因为有回春粉护体,耶律媚容的遗体并未有一丝一毫的腐坏。 一阵夹带着凉意的微风袭来,雨意渐浓。 山壁之腰,荆棘之间,不知何时已埋伏了许多的人马。 当浩浩荡荡的队伍经过之时,在烟火信号的召唤下,潜伏多时的人马整齐地一起涌出,冲向前方。 雨雾冲洗鲜血。 雨雾朦胧中,崔彻焯敛眸瞅着那遮盖的水晶棺,脸庞上没有一丝毫的表情,冷得宛如雕像一般。 情绪隐藏得太深,连自己也开始忘记如何表现。 水晶棺中,耶律媚容头戴百花冠,沉静安然。 崔彻焯将耶律媚容从水晶棺中抱起,风吹起她沉重而堂皇的衣袂。 雨幕里,崔彻焯被淋得全身都湿掉了,何沁舞亦然。 何沁舞看着他。 “你找到答案了吗?”她问。 找到答案了吗? 天下人都可以叛离他,只有她绝对不可以。 而今,她离去了,他该平静了。 她再也不会困扰他,让他的心犹如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无法自控。 “崔彻焯,下辈子你不要是你,我不要是我……你不是崔彻焯,我不是耶律媚容……我们如果再遇见就相爱……好吗?” 可,他忘不掉,就算一再努力想要抹去她最后那一刻说的那些扰乱他的话,却在一次次的努力之后,一遍遍地浮上他的心头,只是更加清晰,也加重了他心痛的深度。 雨水从天而降,落至地面形成一圈圈涟漪。 何沁舞想要试图看清楚崔彻焯眸底的表情,可是他如潭般的黑眸仿佛深不见底,让她根本就不懂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虽然有内力护体,雨淋在身上还是很冷。 然后,她看见他落泪了。 于是,他不用说,她已经知道答案。 一股暖意流窜心间,何沁舞笑了,在雨水间,在鲜红间。 他,已经找到答案。 崔彻焯倾身在耶律媚容耳边低声道,“媚儿,我们走吧……” 这一次是真的,只与你离开。 冷风拂面,崔彻焯似乎听到了那人儿低低的笑声,在耳畔轻扬。 那日,雨水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心情,飘落得格外温柔。 人呵,为何总要到最后无法挽回才能知晓自己选的路,究竟是对,是错。 中原与大漠的战火开启,兵荒,马乱,人心惶惶。 暮鼓晨钟,江南边郊林荫之中,矗立着一座历史悠久的古老佛寺。 这佛寺曾几度被烈火燃成灰烬,几度重建。 虽然已经不复当年模样,但宁静的氛围却是千百年来一直不曾改变。 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崔彻焯坐在佛寺偏殿的前廊上,双腿盘坐在蒲团上。 空气中,飘散而来的淡淡沉香味可以沉淀许多妄想杂念。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在他对面的老僧人缓慢地开口:“施主,恐怕您的心绪混乱,到最后会走岔了气,伤了身。” “还是被大师瞧出来了吗?”崔彻焯冉冉地睁开双眸,眸底噙着一抹自嘲的笑意,“果然还是瞒不过您吗?” 老僧人的脸庞尽是被岁月刻下的斑驳沧桑,然,双眸却仍然炯亮有神,仿佛能看穿这世上的一切。 老僧人听完崔彻焯所说的话,淡淡地泛起慈祥的笑容,并不言语。 崔彻焯知道老人不会回答他的话,这些日子来,大多数时候,老人总是起了个开头,便要他自己领悟。 总是像此刻这般,用慈蔼的微笑看着他。 何沁舞驻足在殿外。 好一会儿,崔彻焯才站起身来,走向何沁舞。 风习习,微凉。 她说,“我没想到你最后会做这样的选择。” 崔彻焯道,“我似乎真的想明白了一些事,可又似乎什么也没明白。关于人生,关于生命,关于爱,关于恨,关于死亡……” 说完,崔彻焯轻抚身旁的桂树。 他将他与耶律媚容的爱恨深埋在这棵桂树下。 何沁舞勾起一抹如花般嫣然的微笑,“我要走了,我是来同你道别的。” 崔彻焯看她,他说,“听说他会跟耿诺一齐去大漠,这一去不知是几年,不去找他吗?” 崔彻焯的话声一落,何沁舞唇畔如花的笑容在一瞬间变得黯然枯萎。 沉默,是她唯一的回答。 “说来好讽刺,我竟是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刹那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追求着的是一个错误。”崔彻焯淡然地道,“心累,只是因为想得太多,负担太重。沁舞,别做另一个我,别让自己后悔。” 那浓浓的怅憾,就像是利刃般,划上何沁舞心头。 她转移话题,“你真的打算一辈子就这样在这里?” “有她陪我,我一点也不寂寞。”崔彻焯再次伸手抚触身旁的桂树。 “她爱桂树?”所以,他将耶律媚容的骨灰埋于这棵桂树下。 “大漠没有桂树……她只因为你们中原流传的一首美诗便爱上了桂花,虽未见过,却一直惦念。她常说,来中原的第一件事便是赏花,而……”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崔彻焯方悠悠地道,“这一世,我们的怨宿太重,这里,她该会喜欢的,在这里清扫她的积怨,我的欲怨,下一世,我们就会有幸福结局了吧。” 没有她的一生,想来还真是漫长得令人感到可怕。 到底还有多久呢? 他笑着叹息了声,别开黑眸看着远处的常青树,看着千万片树叶随着风儿骚动难息。 而后,他闭上双眼靠着已然光秃秃的桂树,静静地等待—— 期待能在明年听见桂花绽开的清音,期待下一个绚烂的绽放以及下一个红尘轮转的足音。 在离去前,何沁舞回首深深看了被绿树常驻包围的寺塔一眼,微笑着。 静寂中,又是一阵轻风吹来,拂过树梢,带着舒心沉静。 她仿佛听见了明年春暖花开的吟咏歌唱。 “沁舞,为什么不让聃帮你恢复发色,容貌?” 殷桃这么问她。 那时候,她没有回答,她还没有找到答案。 如今,崔彻焯找到了答案,她也找到了答案。 原来,答案很简单。 可是,就因为太简单了,所以,没有人认为那是正确的答案。 于是,人便在错误中不停挣扎变换,仍不知自己从一开始便走进了错误的沼泽。 “你有事?听说崔彻焯还活着,你们不是双宿双飞了吗?”熟悉的低沉嗓音唤醒了她。 何沁舞听见了赫凡的声音,那嗓调温柔得揪痛了她的心。 赫凡身旁是急沓的马蹄声。 何沁舞没回答,她拉着赫凡的手便使轻功离开。 当赫凡见着那张记忆中的脸庞时……无疑是讶异而惊喜的。 他的手在轻轻地颤抖,她感觉到了。 她的心口像被人掐住一般闷闷的。 她轻轻地松开紧握着他的手,转身打算离开。 赫凡却并没有这样的打算,他反握住她的手,“怎么一回事?” 何沁舞将自己知道的,一一述尽。 她注意着他的每一个面部表情,非常仔细,非常仔细的注视着。 最后,“你……”还是没有将话问出口,她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该怎么做便是你的事。” 他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的质疑让她的心紧缩了下,蹙眉。 甩开他的手,狠狠甩开,她使轻功离开。 他没追上去,转眼望着远处那和乐融融的景象。 他直直地盯着那张清丽细致的容颜。 那瞳眸间透出的坚毅,那灿烂的笑意是他熟悉又陌生的。 那日,下雪了,雪花飘在他的发上,他的眉上,他的肩上。 而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站了几乎一整日。 最终,他还是没有上前打扰,如同自己从未曾出现在这里一般。 那日的雪很大,只有那渐渐被雪覆盖的深浅脚印,表示,他来过。 包聃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关怀地望向妻子刚才凝望的方向。 在那一瞬间,也许他的视线曾经凝止过倾刻,然后开口想问殷桃—— 但在他开口前,殷桃已经仰首深情地吻住他的唇。 这吻是如此地专注,已经传达了深切的情意。 门被外力推开,何沁舞放下手中的包袱,想上前关门。 崔彻焯问她,“你打算离开这里,去哪?”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还没有想好。 只要不是这里就好。 这个地方有太多她不愿回忆的过往。 纤白的手僵在门边。 赫凡连眉毛也没动一下,黑眸沉静地看着她,声音淡淡的,“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既然跟崔彻焯双宿双飞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惹我?” “我想双宿双飞的那个人只有一个,从来就只有一个!” 何沁舞转身背对着他,语气柔柔淡淡的。 还是别看他吧! 这个男人总是能够成功地搅乱她平静的心湖,一而再地,让她心痛,心碎。 “我只是想让自己彻底死心,而已。”她说,“如果你心里还有她,这次,我不会再缠你,我会离开,走得远远的。”这样就不会有心痛,不会有心碎。 “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他强硬地转过她的身子,逼她看他,“你……还爱我?”那崔彻焯呢?在她心中有多少份量? 无法逃避,她定定地望着他深邃的黑眸,好半晌说不出话,而最后,她开口了,根本就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声音,从她的口中缓慢吐出,“我爱你,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呆呆地问,“崔彻焯呢?你为了他跟我下跪……为了他求我……你也爱他吗?”俊容透出一瞬的暴戾。 她沉默地看着他。 勒紧,再勒紧,他觉得自己的心在等待中几乎要被酸水腐蚀得看不出模样。 “回答不了?”他冷冷地笑。 她仔仔细细打量他的俊颜,轻浅一笑。 “你笑什么?!”他恼。 “赫凡,你这个样子,我会以为你在吃醋。” “我是。” 她的脸色,开始由苍白染上绯色。 “最初,我以为我只是不高兴而已,可是后来我才发现……这里……”他按了按心脏,“会痛。” 他将她揽在怀中,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他附唇在她的耳边,沙哑的嗓音仿佛渗着血般,“别对除我以外的任何男人太好,我会难受。” 他慢慢地压低身子。 她身子虚软,屏住呼吸,看着他慢慢欺近。 两人的距离愈来愈近…… 在他就要吻上她的那一刻,她闪开了。 他的黑眸里闪过一抹挫折。 她问,“那……她呢?她还在你心里吗?” 犹豫一瞬,“在。”他知道她问的是谁,答得也很直接。 心沉,她挣开他拥住她的双手,走开了几步,然后一语不发,静静地看着他。 他说,“你该知道,她永远都不可能从我心中离去。” 她的心在抽痛,原本甜甜的心在抗议她问了这个大刹风景的问题。 一阵久久的沉默。 这长时间的沉默几乎教人以为这寂静可能是天长地久。 她走到门边,轻轻地关上门。 他转头,她吻上他。 他被猝然的情潮撼住。 吻变得炙热。 托住她的头颅,他吻得极深,像是要让她染上他的气味一般霸道。 原本只是一个单纯的吻最后却变质,她被他扯进欲望的漩涡里。 她的心融入他的情,火苗一簇一簇,不停复制。 身体上的交缠与放纵释放彼此最深层的情绪,最压抑的情感。 那里没有黑暗,有的只是七彩亮眼的太阳。 她在他身上醒来,感觉自己的腰际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给锁住。 她侧过脸,白净的脸蛋只距离他不到十公分,近到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匀缓的呼吸。 她伸出纤指轻轻地梳顺他睡乱的发丝,而后缓缓往下极轻地挪开他的手。 轻轻地,她起床着装。 轻轻地,她手提包袱。 轻轻地,她转身步向门边。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就怕吵醒他。 “就这样走?” 她的动作顿住,猛地回头。 他醒了,或许,他早就醒了。 “你醒了?”她隐藏情绪,扬出笑。 “如果我没醒,你打算离开我去哪?” 他下床,忽略她羞怯的目光,慢条斯理地着装系腰带。 重新镇定好情绪,她说,“不知道。” “不知道?”他穿戴整齐,走近她。 她偏过头,不看他,“不要看我……”她请求着。 他不让她如愿,执起她的下鄂,黑眸深锁,“你怕什么?” 她说,“我怕离不开你,我怕会再缠着你。” 赫凡始终凝视着她,她刚刚说的这句话足以使天崩,令地裂,但他却只是平静地、温柔地注视着她,仿佛漏听了她这句信誓旦旦的宣言。 他冷不防地伸出一双长臂将她拥进怀里,唯有这分毫不离地紧紧契合昭示他对这句话所做的回应,“这一次,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你的心里有她,我的心里只有你,不公平!这样……一点都不公平!女人嫉妒起来很可怕!我不想做可怕的女人,我不要成为那样的女人……赫凡,我不要你看到我丑陋的一面……”白净婉致的容颜显得十分平静,只有挂在眼角即将夺眶而出的泪珠,泄漏了何沁舞内心真正的悲恸情绪,“我得离开,我一定得离开。” “别离开……不用嫉妒小桃子,你是你,她是她,你们不同。我爱你,我也爱小桃子。” 她的面色蓦然刷白,想动—— “别动,听我说完。”他将她拥得更紧,轻吻她的银发,“爱你的时候,心会不由自主的嫉妒,痛,碎。爱小桃子的时候,心会不甘,但不会嫉妒,心会痛,但不会碎。”他说,“沁舞,别离开,等我回来。” 心里好不容易筑起的堤防溃堤,她的眸颤颤地合起,剔透的泪珠潸然滚落,她说,“我可以等你,可是,请你到时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不让包聃替我恢复发色和容貌?答对了,以后,你要赶我都赶不走。” 树苗破土的微弱声响,轻而不可闻。 春天来了。 何沁舞经过许多城镇,路过许多村庄,最后还是留在了青冥谷。 “铭生,姐姐好想他,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何沁舞对着天空轻喃着。 她时常这么做。 何铭生没有墓碑,因为她找不到他的遗体。 自何铭生死后,她想和何铭生说话的时候,就会望着天。 她相信他在她的身旁,就在她的身旁。 这样想的时候,自然就这样感觉,这样的感觉久了就成了习惯,最后,也变得理所应当。 擂鼓号角震震。 赫凡拂帘走出营地。 鼻翼前,除了战场的尘土之气,他似乎闻到了桃花飘香。 算算日子,青冥谷的桃花该开了吧? 我为什么不让包聃替我恢复发色和容貌? 她又究竟想要他怎么回答? 身后轻响传来,他调过头,“损失大吗?” 放下儿女情长,赫凡问朝他走近的耿诺。 耿诺向身后一指,“人已经分散,损失会有多大,现在还不得而知。” 赫凡道,“粮草供应不足,若不能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在这里耽搁久了,就会被逆转形势。” 耿诺微微一笑,告知他一个出乎意料的好消息—— “今夜,就是成败之期。” 战争结束了,捷报连连。 何沁舞听到很多好消息,可她的心却不平静。 他每个月都会寄信给她的。 可……这个月,没有。 他的信每每都是两个字,沁舞。 他知道她识字不多,写信给她只是告诉她,他安好。 可,如今,这么大的好消息,他却杳无音信。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何沁舞一整日都坐在桃花树下,手一直没闲地刺绣,她的膝上搁了一个小竹篮,里头摆了针包线团。 一阵带着肆意的狂风轻轻拂过,扬起了她的发梢,也震动了桃花盛开的枝头。 她手里的针线随着长袖上的花瓣一起落地。 赫凡风尘仆仆,回来了。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真的是他。 慢动作般,她站起来,任由自己的神魂随着那片粉色飘荡。 他一袭紫衣,眉目深且俊,根本不像重伤之人。 他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像个孩子般纯净地笑着,然后软倒在地。 她的心神俱震,奔至他身旁,不敢触他的伤口。 他的紫衣有许多裂隙,那是利刃所至。 “你到底在想什么?!”她哭,“总是不处理自己的伤口……都化脓了!不痛吗?” “不痛……”他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泓清潭,“再痛的我也忍过。”扬唇浅浅地笑了,“更何况,那时候你还不在我身边。” 她扬起长睫,泪挂在睫上,傻傻的。 他看着,轻轻地又笑了,拂去她的眼泪,他说,“我急着赶来见你,回答你问我的问题,所以便顾不上这破身体了……” 泪,一滴一滴自她的眼角流下,她问,“那你有答案了吗?我为什么不让包聃替我恢复发色和容貌?” 他低头抵住她的额头,看着她澄澈的黑瞳中清楚映着自己的倒影。 “因为……你要我帮你恢复发色和容貌。” 她的眼中闪着一抹动人的神韵,她的心甜丝丝,像裹着糖丝般,被温暖的感觉裹得紧紧的,浓得化不开。 他的指抚过她散落在颊边的银发,“不是用任何奇珍异药……而是……”他的声音低柔如风再次到来,“用爱。” 她抱住他,紧紧抱住。 他未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之前,她的灵魂深处一直期待着意外的发生,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的意外,仿佛雾蔼寻找那片承载它的白帆。 她不知道什么地方有机会,她不知道什么样的风会把机会吹向她,她更不知道那阵风会将她吹往哪个岸边,是满载忧虑或是满载幸福。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愿望会得到上天的应允。 当上天将飓风吹向她时,也将机会吹向她。 粉色的花瓣飞掠而过。 她笑容灿烂,喜极而泣。 原来,他是她的岸,他是她的帆。 一直是。 如细雪般轻然落下的花瓣,随风,四处扬舞。 桃花,绚然多姿。 ——END 郝幸福·非凡三少,情三烙之鬼煞篇·碎心烙·全书完。 第33章 番外。(医圣) 市集热闹。 一个算命的摊子前排了一条长队。 排长队不稀奇,稀奇的是,排队的都是孩子。 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很多大人甚至叫自己的孩子来排队,为的是得到算命先生手里那白花花的银子。 答不出算命先生出的问题没关系,重在参与,即使答错了也能拿到一些碎银。 那算命先生便是冯天鸣。 时间已至正午,烈日炎炎。 冯天鸣正想着今日可能又是白撒网,准备明日换个地方之时,被一双炯然的眼睛吸引。 “你过来。”冯天鸣指了指顺数的第五个孩子。 小男孩走上前来,脏污的脸蛋似乎没有情绪牵动。 “你喜欢做什么?”其实,冯天鸣问的不过是这个简单的问题。 问题的答案并不固定,他听得高兴了,就算做正确答案,他听得不满意,便算做错误答案。 “现在还不知道,以后会知道的。”小男孩回答。 “你的胸口很痛吧。”冯天鸣又说,“你来回答问题,是想从我手里拿了碎银去看大夫?” 小男孩看着眼前的算命先生,“我是想拿了碎银买小桃子想要的玉环,反正死不了,为什么要浪费银子去看大夫?……咳……”说着,他咳出一口血,“你连这个都算不准……还算命?……” 伸手,小男孩要冯天鸣给银子,理所当然。 冯天鸣的问题,小男孩认为自己都回答了。 冯天鸣给他一两,想看他的反应。 小男孩没什么反应,就要走,把机会让给另外有需要的人。 冯天鸣却叫住他,“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给你五两。” 小男孩又走回来。 冯天鸣问,“你叫什么名字?你都有什么亲人?” “没有。”小男孩回答。 “没有?”冯天鸣蹙眉,“是没有名字,还是没有亲人?” “都没有。”小男孩脏污的脸蛋似乎有了一丝情绪牵动,他说,“我没有名字,我也不想要名字。” 冯天鸣反倒觉得有趣,“人总需要名字。” 小男孩道,“我就不需要,名字没有用。”而且还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小男孩乌黑的眼睛深深的,很深,不见底,有着异样的早熟。 冯天鸣当下便道,“以后,你就叫赫凡。赫赫不凡。” 他的徒弟将来赫赫不凡,自是不在话下。 这个徒弟,他收定了。 ——END 郝幸福·非凡三少,情三烙鬼煞篇·碎心烙之番外·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