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深处》

作者：深北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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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捕鱼风波

正是早春时节，春寒料峭。春雷未响雨未落，野菜还没有来得及冒头，米缸早就已经见了底儿，又是一年里青黄不接最难熬的时候。

山下，铜锣湾的湖面刚刚开化，一弯惨白的月牙儿毫无生气地倒映在水面上。已经入夜了，湖面上忽然响起了轻微的划水声，一条很小巧的木船悄悄地划开湖面，然后像条机灵的小鱼一样，尾巴一摆，钻进了离岸边不远的芦苇丛中。

听到水声响起，芦苇丛中偷偷泊着的一条乌篷船上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很快小木船上也有了回应。

“三娘？”乌篷船上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

“世清？”小木船上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柔柔地唤了一声。

再划近几米，一个身姿窈窕的女人弃舟登了船，乌篷船厚厚的棉布帘子掀起一角，露出一丝泛黄的灯光，接着帘子很快又落了下去，四周又恢复了黑暗。

光线可以遮住，声音却遮不住。一阵衣料摩挲声夹杂着微微急切的喘气声立时就传了出来，接着又传出几声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呻吟，乌篷船随着悄悄地晃了几晃，接着便有水纹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

月光静静地洒在芦苇丛外缘另一条破旧的小木船上，柳长青看看身旁盖着油布被，犹自酣睡的张秋萤，忽然觉得无比庆幸。他悄悄地站了起来，非常小心地将船缓缓地划离了芦苇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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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门帘一动，走进来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正是方才从芦苇丛里偷溜回来的柳长青。他方才已经在下屋里将挑出来的鲫鱼片子都收拾到了一个鱼篓里，拿了进来。堂屋一个略显破旧的罗汉床上，一个梳着包包头七八岁左右的小丫头，身上盖着一条粗布毯子，正趴在罗汉床中间的小几上打瞌睡，油灯昏黄的光映照在她讨喜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忽闪出一排朦胧的阴影。

门帘再动，柳长青回头，对着爷爷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柳公向里瞅瞅，说道：“去告诉你张婶子一声，就说秋萤玩累了，在这里睡下了，我看着她，叫她放心。”

柳长青放下鱼篓，擦干净了手，不慌不忙地说：“昨个儿接过来的时候，这话就已经说过了，要不这会儿宛知姐早就寻过来了。”说完走到罗汉床前，小心地将秋萤抱了起来，头歪一下轻声唤道：“爷爷帮下忙。”

柳公快走两步打开里屋的帘子，又新拿出一床被褥来铺好，柳长青将已经睡熟的秋萤小心地放到床上，盖好了棉被。这才轻轻地退了出来。

再到了堂屋，柳公笑笑说：“你小子一大早就晒好了新棉被，就为了这时候用吧？”

对于爷爷的调侃，柳长青也不觉得难为情，淡淡地回道：“就知道她必得犯困，船上也带了遮风的油布被。湖面上风凉，也不晓得是不是受了寒。这里我看着，爷爷你去歇着吧。”

“那你呢？”柳公问了句。

“我守着她点，她自小身子弱，万一半夜发热不舒服什么的，我好早知道。”柳长青看看夜色，又说，“这都过二更天了。我看会儿书，再过两个时辰天也就亮了。”

柳公略想了想，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另一间屋子，自去歇着了。

柳长青打开门帘又向里屋望了一眼，见床上的小人儿呼呼地睡得正香，心里忽然就觉得高兴起来，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帘子，拿了鱼篓，重又去了下屋里。

下屋是厨房，除了大灶台之外，另在中间地面上挖了个火塘，柳长青先引燃了火，接着就收拾起鱼来。

他从鱼篓里拣出两条稍大的鲫鱼来，刮鳞去内脏，洗净沥干；找出事先准备好的少半块豆腐来，切了方丁；又撕了十来段带嫩帮的菘菜芯，切了老姜片。火塘上吊起个铁锅，加油，六成热的时候将收拾好的鲫鱼放了进去，两面都煎黄了。再找出炭炉来，将火塘里的火炭装进去，放上一个大大的粗陶砂锅。放进去煎好的鲫鱼、冷水、老姜片、胡椒粉，炖了起来。

柳长青想了想，轻手轻脚地将炭炉移到了秋萤歇着的屋子里。这才拿了本书，去了堂屋的罗汉床上，裹着粗布毯子，就着灯夜读起来。中间去了里屋几次，试着秋萤额头不烫，看着睡得也踏实，柳长青这才放下心来。就是如此，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他还是又去了下屋里，熬了一小锅姜汤来。

也巧，姜汤好了的时候，张秋萤也起来了。打开门帘正好就看到端着姜汤进来的柳长青。

漆黑的眼珠转了转，立时知道了怎么回事。张秋萤向后跳开一步，半是撒娇半是耍赖的说：“长青哥！我不喝姜汤，我喝鱼汤！”

柳长青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说：“你昨儿个在湖上受了风，夜里发热了，不喝姜汤也不打紧，一会儿我告诉宛知姐，还是让她给你熬点治伤寒的药汤吧，更对症些。”说完也不理她，径自去了里屋，将炭炉连着砂锅一起弄了出来。

刚打开帘子，果然就见她不声不响地在捧着碗喝热姜汤了，柳长青心里笑了下面上却不显，拎炉子出去的时候，还回头不容反驳地说了句：“到下屋来再盛一碗。”张秋萤撇了撇嘴，吐了吐舌头，一脸的不情愿，最终却还是一跺脚跟了上去。

下屋里，柳长青已经加大了火，将菘菜芯和豆腐都倒了进去，一起炖了起来。张秋萤自去灶上添了姜汤，趁着柳长青不注意悄悄地又从碗里弄回去些，这才乐呵呵地走到一旁，捏着鼻子继续喝了起来。

柳长青早就看到了她的小动作，摇了摇头也不在意。看她喝完了，招呼她过来洗了脸。张秋萤自动自发地洗完后将水倒了新添了热水，端着走出去，在院里就喊道：“柳爷爷起了没？洗脸啦！”

等柳公洗完脸，和张秋萤一起到下屋来的时候，火塘边已经支起了小木桌，桌子上摆着热好的几个红薯窝窝头，一小盆砂锅鲫鱼汤，一小碟腌脆萝卜和咸蒜。张秋萤忙不迭地摆好了凳子，先让了柳公坐下，递过箸子。又等着柳长青也坐下来，柳公动了菜，这才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柳长青看她一眼说道：“你慢点，别叫鱼刺卡住嗓子！”

“长青哥真啰嗦，我吃快点，好把鱼汤端回去给娘喝啊！”张秋萤边吃边说，“爷爷，这鱼汤真好喝，一会儿你多留点，我端一碗回去就行。”

柳公笑笑说：“这么多鱼呢，我想喝叫长青再做就是了。你快吃，吃完了都端回去，鲫鱼汤是好东西，让你娘多喝点。”说完想了想又嘱咐道，“趁着早，从后门出去，注意别叫郝家人看见。”

“爷爷，我晓得。”张秋萤抹抹嘴，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我这就去。”

柳长青也跟着放下了筷子，垫了湿布将砂锅端出来，放到木头食盒里，想了想又放到了个大竹篮里，盖了个小棉垫，直接拎在手里说：“爷爷你先吃，我送她回去。”

张秋萤上去接竹篮，嘴里说着：“长青哥你还没吃饱呢，我自己回就得，就两步路。一会儿你饭该凉了。”

柳长青拎着竹篮不松手也不说话，就抿着嘴看着她。张秋萤见他坚持，知道再争也没用，就回身捡出两个红薯窝窝重又盖回大灶上的锅里给他热着，这才跟柳公告了辞，向门外走去。

刚出门，张秋萤就跺脚小声说了句：“长青哥，你是属驴的吧？”

柳长青知道她在拐着弯儿骂自己是倔驴，却一点也不以为意，眼里甚至还微微带着笑意，只是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催她快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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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长青和张秋萤到张家的时候，张家也正在吃早饭。张宛知也是拎着个食盒，看到他们来就乐了，说道：“赶巧了，正想着给你们送包子去呢！”

“大姐，啥馅的啊？”张秋萤蹦过去，伸手去拽食盒。

张宛知拍掉她的手，嘴里嗔道：“多大个人了！话还说不利索，你说你大姐啥馅的啊？”

张宛如从屋里探头出来说：“小妹快来！马荆菜馅的！”说完看到了柳长青，喊道，“长青哥也快来！”

张瑞年的声音也传了出来：“长青来了？快进来！”

“哎！大叔！就来！”柳长青答应着，扭头说：“宛知姐，一会儿我带回去就行了。”然后随着张宛知一起进了下屋的饭厅。

张秋萤已经拿来了空的小陶盆，将砂锅鲫鱼汤倒出来，嘴里叼着个包子，就给娘亲端到里屋去了。

张瑞年三十几岁的样子，紫黑方正的脸膛，看着小女儿背影道：“看这丫头，都多大了，还没个正形！也不怕叫你长青哥笑话！”

张秋萤回身一手端着鱼汤，一手取下包子，说道：“爹，没事！我的正形就是这样，长青哥早就知道了！”说完又将包子叼回了嘴里，晃荡着去正屋了。

下屋里的人面面相觑，都笑起来。张宛知笑道：“以为老二就够可以了，谁知道有了老三才知道，这脸皮厚还有更高境界呢！这小弟我可得看紧了点儿，别跟这俩姐学疯了！”

张宛如刚给柳长青也盛了粥过来，听着大姐说她也不恼，喝一口粥，才慢悠悠地说：“只是咱家知书达理的大小姐过两年就嫁了，再想教也教不了多久了！”

张宛知啐一口道：“死妮子嘴欠！这下子倒是我叫长青弟弟笑话了！”

柳长青待要说点什么，忽然听到大门外喧哗起来。

张秋萤撩着衣摆跑了过来，神色慌张，面色微变，眼睛看着柳长青，嘴里快速说道：

“不好了！郝家人吵吵着要捉偷鱼贼！”

秀才归家

张秋萤咋咋呼呼地来报信，柳长青抬眼往她面上一扫，登时脸色一紧，立时就从饭桌前站了起来。他起得急了些，桌子都被碰得一歪。张秋萤见素来镇定的长青哥也慌了，心里顿时更加的六神无主。哪知道柳长青是看到她的样子这才发急的。

“过来。”柳长青憋住气叫她。张秋萤虽然不解，却还是走了过来。柳长青伸手就想去摸她额头，转念想到是在人前，又生生忍住，只憋了气一连声地问，“脑门怎么青了？你刚才出去了？难不成郝家的动手打你？”

张秋萤自己伸手摸了摸脑门儿，只觉得一阵胀胀的疼，呲牙咧嘴的解释道：“我刚才一慌，撞门上了！”说完还自个儿奇怪起来，“刚才也没觉得疼啊，这会儿怎么这么疼啊？”然后又将可怜兮兮的目光转向了张宛知，泪光盈盈地道：“大姐，起包没啊？”

柳长青转向张宛知说了句：“大姐给她擦点药吧。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张宛如也跟着站了起来，说道：“我也去。”然后又轻蔑地扫了张秋萤一眼，斥道，“瞅你那点出息！”

张秋萤捂着脑门，听了这话也立时张了张嘴，却几乎同时就接到了柳长青带着冷意的告诫目光，将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张瑞年对眼前的情况却并不以为意，自顾自的继续吃着早饭。似乎根本没把门外的喧嚣放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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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长青提着装了马荆菜馅儿包子的食盒就出了门。张家大门口，确切地说应该是张家斜对门的门口，已经围起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

张家对门住着的也是张姓人，与张瑞年一家虽说不上亲近，但细数起来也没出五服，算是半个本家。这家当家的叫做张茂才，三十左右年纪，但是却比张瑞年小上一辈，张秋萤出门碰见了总喊一声“茂才哥”的。只是这张茂才染上了抽大烟的恶习，身子羸弱不说，钱财也败坏尽了。

柳长青见不是昨夜下水的事情败露了，心里暂时松了一口气，转身要回去，却见张宛如三挤两挤，竟挤到了人群前面去看热闹，想着郝家人在眼前，柳长青到底不放心，也跟着挤了进去。

到了里圈就看清楚了情形，柳长青见带人来闹事的竟然是郝家的长子郝世清，想起昨夜芦苇丛里听到的秘密，不屑地将目光移开，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那张茂才已然灰头土脸地被人踹翻在地，郝家的几个家仆又上前摁住了他的双肩，郝世清这才准备讲理，扬声说道：“诸位老少爷们，这张茂才不交水面租子，挑了个大清早下水去打渔，被我撞了个正着儿！本来少爷心情不错，想放他一马，让他将鱼给我放回湖里也就得了！这厮居然不知好歹，拎着鱼篓就跑。贼胆也太大了，欠教训！”

柳长青仔细瞅瞅，果然发现张茂才的身侧还侧翻着一个破鱼篓，里面几条小鲫鱼片子散落在地上。想到他最近似乎是新添了个儿子，想来也是媳妇不怎么下奶，这才去偷偷捕鱼的。果然那张茂才也开口说了原因，正是如此，还说要将鱼买下，过两日凑了钱送到府上去。

接着人群里几个年长些的，也纷纷开口给讲了讲情，说了些无谓因为这些小事伤了和气之类的话。谁料那郝世清却并不领情，自顾自地说道：“买？且不说你这穷家里翻不出一个大子儿来！就是有，我能稀罕你那俩钱儿？！我在这儿再告诉你一声，你姓张的想买也得我肯卖！”说完上前两步，将翻落出来的鲫鱼用力地踩在脚下，来回蹍上几次，又特意扬声说道，“姓张的，你听着！你婆娘有本事下崽没本事下奶，我可管不着！我今儿告诉你，这铜锣湾一日姓郝，你就一日吃不得鱼！”

柳长青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番吵闹，却并不是针对他张茂才的，乃是讲给他对门的张瑞年一家来听。拿眼扫一下张宛如，果然见她脸色泛青，自然也是听出来了的。只是这种指桑骂槐的事情，也不好出口去阻拦。

正想着，人群里忽然出了一个清朗的声音：“郝大少，这铜锣湾姓张的人家可不少，你说话的时候，还得注点意才好！”

接着人群自动分了条路出来，有人小声说着：“张秀才来了！”

张宛如见了来人，脸色和缓起来，亲热地喊了声：“大哥！”

“二妹！”那张秀才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握着一卷书册，想来是清晨读书刚刚回转，听得张宛如招呼，就笑吟吟地回了一声。说完向身后看了一眼，一个小书童适时地拎着食盒挤了上来，笑吟吟地回了话，“二姑娘，我刚从家里取了些野菜包子。”

郝世清被人打断，自然不满，怒道：“要闲扯另找地方去，别挡了别人的事！”

“这话理应我来说吧！”张秀才慢条斯理地道，“大清早的，郝大少为了几条小鱼咋咋呼呼扰人清静，不觉得小题大做吗？而且还堵在人家门口，嘴里没根没据的胡扯乱骂，张口闭口姓张的姓张的，天下姓张的难道就只张茂才一人不成？”

“天下姓张的却与我无关，我只骂这偷鱼的张茂才！”郝世清怒道，“什么叫没根没据胡扯乱骂，这厮偷鱼乃是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哦？”柳长青此时接过话头说，“往日倒不知道郝大少起得如此早，难不成郝大少算好了今日清晨会有人偷鱼而专程连夜等候？”

郝世清脸色骤变。柳长青接着说道：“晨起在湖边锻炼的时候，倒似乎是瞧见了一艘乌篷船泊在芦苇丛边。莫不是郝大少的？只是似乎听见里面说话声音不大对！”

郝家的家仆似乎想到什么，对视了一眼，人群里也悄悄起了议论声。

郝世清狠狠地瞪了柳长青一眼，到底是心里有鬼，气焰也小了不少，嘴里辩驳着道：“少爷我起了兴致临湖夜钓，还用跟你报告一声么？”

“原来如此。”柳长青笑笑说，“只是昨夜月色并不好，还时有夜枭在叫，甚是吵闹。还好没打扰郝大少观景的情致。”

郝世清心头大乱，几番拿眼去瞧柳长青，却也看不出什么来。却终究是无心再闹下去了，转身招呼家仆离开，走时恨恨地丢下一句话来：“姓张的，小心祸从口出！别为了一点吃食，招惹来大麻烦！”

郝世清一走，围观的人们也各自散了。张秀才上前抱拳道：“还是柳老弟厉害，三言两语就将这个大麻烦打发走了。”

柳长青不惯客套，只是回了个礼，淡淡地道：“是他不想与张大哥争执，这才就坡下驴罢了。”

一旁的张茂才忽然说了句：“多谢秋萤妹子。”几个人回头看去，才发现张秋萤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正将倒在地上的张茂才搀扶起来，只是她人小气力不继，也亏得张茂才瘦的皮包骨头没有多重，这才勉强搀了起来。

张茂才站稳后，也不顾几人的眼光，转头去捡拾掉落在地上被蹍得面目全非的鲫鱼片子去了。张秋萤睁大眼睛诧异地看着，接着心里跟着难受起来。

张宛如心直口快地说：“茂才哥，这还怎么吃啊，别捡了！”

张秋萤却忽然接口道：“二姐，不妨事！吃鱼本来就要刮鳞的，这鱼有鳞护着坏不了，用水冲冲还一样吃！”说完赶紧也凑过去帮着捡起来。

张宛如撇撇嘴没再答话。柳长青看着那个忙忙乎乎的小身影，心头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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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盏你把包子送回去，再跟大娘娘说一声，大哥今儿早晨在这边用饭了！”张宛如看着小书童吩咐。叫做竹盏的小书童却拿眼睛看着张秀才，见张秀才点头这才应下。张秀才说：“正好，婶子添了小弟弟我还没见过呢！”说完回头招呼道，“秋萤，回家了！”

张秋萤看着张茂才进了院门，这才回头过来，眼睛眯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开心地喊了句：“大哥，你多前儿回来的啊？！”

张秀才手一挥轻轻打了她脑袋一下，佯怒道：“感情三丫头这是才看见我！”

张秋萤在那捂着脑袋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柳长青却悄悄地皱起了眉头。

这边，张秀才已经伸手拉了张秋萤过来，还弯腰给她掸了掸刚才捡鱼时蹭脏的衣摆。抬头又见了她额上的伤，故意诧异地问道：“这难不成是刚才让鱼咬的？”

张秋萤有点期期艾艾，张宛如已经笑了出来，指着她脑门说：“她啊，一大早，脑袋就让门挤了！”

“怪不得。”张秀才恍悟地说，“我说怎么这次见了，三丫头笑得越发傻气了。原来是脑袋被门挤坏了！我说呢，小时候虽然脑子也不灵光，总比现下好些啊！”

张秋萤咬牙切齿地哼哼道：“张——靖——远……”

张宛如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得越发欢畅了，嘴里却说道：“哪儿啊大哥，现下好多了！小时候多傻啊！碗漏了还记得不？”

柳长青垂垂眼睛，本来心里有些生气，想起这个“碗漏了”的典故，也不禁莞尔。

那是张秋萤才三岁的时候，刚刚学会自己拿着木勺吃饭。那日里正坐在门口吃粥吃得欢畅，张靖远路过，指着她的小碗一本正经地说：“哎呀，妹妹，你的碗漏了！”张秋萤有点傻呵呵地看着他不知道如何反应。张靖远更加肯定地说：“不信你翻过来看看，破了一个大洞！”

然后……张秋萤就真的把碗翻了过来。

长青受伤

这场春寒也并没有持续多久，似乎转眼间，湖堤上的柳树便钻出了新芽儿，然后一日绿过一日。一场春雨过后没多久，各种野菜也紧跟着冒了头儿。

多亏了有柳长青不断地明里暗里小心翼翼地供应着鲫鱼汤，秋萤的娘徐氏在坐月子的时候才催下了奶水，虽然这最后一个小儿子挺能吃的，不算多么充足，但总好过整日喂小米粥或者到处淘换芝麻糊糊。

为了伺候徐氏吃饭，张家将饭厅从下屋搬到了正房堂屋里。这天大清早，张秋萤刚起来就闻到一股好闻的香味，一挑门帘，就看到堂屋里放上了吃饭的长条木桌，垫着旧毛巾的大砂锅里，小米粥熬得稀烂稀烂的，上面还撒着一层绿绿的荠菜丝，米汤的香味混合着野菜的清香，丝丝缕缕冒出来，秋萤立刻觉得肚子饿极了。

洗完脸回来的时候，桌上又多了几个小菜。一碟肉皮炒黄豆芽，一碟放了麻油和辣子的酱萝卜，细竹篾编的小箩筐里有两个细面卷子和十几个红薯窝窝头。另有两个盖着盖子的小瓷盆，秋萤知道那里面有一个是鲫鱼汤，有一个是昨儿个晚上就开始炖的小鸡炖蘑菇。

张秋萤给里屋的徐氏送过去饭，回到桌前闷头喝起粥来，边喝边问：“二姐，你早晨上山了啊？现在荠菜冒头了？”

张宛如拿一个红薯窝窝掰成几块泡进粥碗里，瞥妹妹一眼道：“春来三月三，荠菜赛灵丹。今儿个都三月初八了！再说了，荠菜要是没冒头，你吃的啥啊？”

张宛知夹一块鸡肉搁到秋萤碗里说：“听你二姐现学现卖呢！这荠菜是一大早长青弟弟送过来的。她看了也奇怪呢，问人家荠菜现在出来了啊？那什么春来三月三，荠菜赛灵丹这话，也是人家长青弟弟告诉她的。”

张秋萤听了高兴起来，笑呵呵地说：“这荠菜真好吃！这么吃不过瘾，我想吃荠菜团子！还想吃荠菜饺子！要不吃荠菜疙瘩也行！一会儿我去找长青哥，让他带我上山去挖荠菜！挖多了给大伯那边也送过去点儿，大哥也爱吃这口儿！”

张宛如听了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抬头看了一眼宛知。张宛知端起粥碗遮掩着说：“秋萤，让你二姐带你上山去吧。人家长青弟弟每日里也有许多正事要做的，你这么个小皮猴子一直赖着人家也不是个事儿。”

张秋萤虽然小，却也看出来大姐和二姐不太对劲儿。她知道她们不想告诉她，也就不说什么都应下了。心里早就打好了主意，趁着她们饭后收拾的时候，一溜烟儿地就跑去了隔壁。

柳公家的门竟然是从里面闩上了，张秋萤扣了半天门环没人开。她着急起来，撒腿又跑回自家院子，借着墙边种的那棵桃树，三两下就攀上了墙头。

张宛如刚刚刷完了锅，挎着个竹篮子从下屋里出来，准备招呼小妹一起上山挖野菜。结果一眼就看到她上了墙头。张宛如语气凌厉地骂道：“张秋萤！你这个皮猴子，快给我下来！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啊你？！还有没有个丫头样儿啊你！”

张秋萤回头瞅一眼二姐，不理她那套，自顾自骑在墙头上喊道：“长青哥，长青哥！你在不在啊？你再不出来我跳了啊！”

张宛如见小妹不听她的，冲正屋喊道：“大姐！大姐！你快来！”

张秋萤看样子还是挺怕大姐的，在墙头上犹豫了一下，回头瞅向自己院里，似乎是看张宛知出不出来，管不管。眼看着正屋门吱嘎一声，她知道这是大姐要出来了，扭头不管不顾地就往柳长青院子里翻了过去。

眼看着她一头栽了下去。张宛如“啊”一声，扔掉手里的竹篮子，几步跑了过来。张宛知出门正好看到小妹的衣角从墙头上滑下去，然后半天没听到动静，心里一急想过去，却一下子腿儿都软了。耳听着里屋徐氏也听到了动静，问是怎么回事。她也不敢说小妹从墙上栽下去了，只说：“娘，没事。好像是宛知摔了个碗，我去看看。”

这会儿张宛如也已经上了树杈子上，伸着脖子往隔壁院里瞅呢，嘴里一个劲儿小声喊着：“秋萤！秋萤！”

张宛知也急匆匆地走过去，刚走到树跟前，就听到那边院子里应了声：“二姐，没事。我没事。”

然后听到柳长青的声音说：“自己站好，我去开门。”

却原来柳长青在屋子里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张秋萤扭头往自己院子里瞅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出来。正好见到她不管不顾也不看，墙那边的腿一抬，就过到了这边来，接着整个人就真的从墙头上往下跳了下来。

柳长青也吓了一大跳，幸亏人已经要到墙边了，急跑两步一把接住了她，猛力一坠，自己也没站稳，抱着她一屁股坐到了墙根底下。

张秋萤一扭头，看到柳长青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立刻愣住了，吓傻在那里。柳长青忍着疼，刚扶着她一起站起来，就听到那边张宛如焦急地在喊“秋萤”。柳长青去开门的时候，张秋萤看着他走路一瘸一拐，刚开始那股子震惊过去了，一股子更猛的无名火“噌”的一声就蹿了起来！

门一开，张家姐妹俩先后就跑了进来。老二连招呼也没打，奔着墙边就来了，先看了一眼张秋萤，没缺胳膊没断腿儿，似乎没事。接着就使劲一把把她拉了过来，手高高地扬起来，冲着她屁股就落下去了，嘴里喊着：“你个死丫头！你真跳啊你！怎么不摔死你呢？！我叫你跳！你摔不断我给你打断了得了，我叫你跳！”

张宛知倒是在门口略停了停，刚招呼了句“长青弟弟”，就看到柳长青急匆匆又走了回去，抬眼往里一瞅，老二已经动手教训上老三了。看着小妹妹似乎是没什么事，先放了一半的心，刚想开口阻止老二，一想这丫头是胆子够肥的，心想打两下也好，眼下棉衣服还没脱下去，再说老二手底下也有数，也不能真打疼了她。

那边柳长青已经拦下了张宛如，将张秋萤拉了过来，嘴里说着：“宛如别生气，这丫头好像也吓着了，别没摔着倒吓坏了。”说着伸手碰碰张秋萤的袖子，说道，“还不快跟你二姐说下次不敢了！”

这张宛知也是打着打着越打越轻，而且张秋萤这次挨打居然一声不吭，她可不认为是小妹跳下墙头来忽然良心发现了，然后真是知错了觉得应该受罚，这才一声不吭。正觉得奇怪，听到柳长青一说，立刻又担心起来，略蹲下身子，平视着张秋萤，捏捏她的脸蛋说：“没事吧三丫头？啊？吓着了啊？害怕了啊？你咋啦？”然后回头喊了句，“大姐，你快来看看她。”

张宛知一过来，就看到自己小妹一脸愤怒的样子，心说难道给她打急眼了？这老二也是，平时老三哪听她的啊，有事没事就跟她对着干，你来我去的谁也不让着谁，怎么能服打啊？这要是自己打她两下可能还行。

这么想着，她就出口说上老二了：“二妹！你打她干什么啊？有话不会好好说啊？”说完一弯腰就把张秋萤抱了起来，搂在了怀里，掏出手绢给她擦擦脸上蹭的土，又理理她头发，拍拍她后背，还掂哒着走了两步，嘴里说着：“没事了啊，秋萤别害怕了啊。”然后回头问张宛如，“是不是你一喊把她给吓着了，这才掉下来了啊？”

张秋萤虽然没事，但二姐的巴掌挺疼，一时也就装着了。只是心里惦记着长青的伤势，伏到大姐肩膀上，扭头往回看过来。柳长青一对上她的视线，就知道她没事，总算是放下了心。然后就觉得身上各处，又疼了起来，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又想到张秋萤肯定是着急他这才翻墙过来，心里又觉得一阵子甜，只觉得为了她挨打也值得了。

张家姐俩又待了一会儿，看着张秋萤没事了，这才回去了。反正柳长青的样子她也看着了，也不必瞒着了，也就不管她，由着她在这边玩了。只是张宛知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送来些跌打损伤的药膏，临走时又特意嘱咐了张秋萤几句，大抵是你长青哥受伤了，身上不利索，别添乱什么的。

等张宛知又走了，张秋萤固执地非要扶了柳长青去堂屋里的罗汉床上坐下，然后撸起他的袖子来给他上药。看到他胳膊上青一道子紫一道子的，心里只觉得万分难受，问道：“是棍子打的啊？”

柳长青看着她大半个身子趴到小几上凑过来给他上药，样子笨笨的手也挺拙，整得他伤处挺疼的，但是心里却觉得暖乎乎的，也不去在意。听到她问，顺口答道：“不是棍子，是藤条，还有柳树条子。”

张秋萤气哼哼地抬起头，眼睛里两簇愤怒的小火苗闪啊闪的说：“长青哥，你放心！我一定找机会找郝家人麻烦，给你报仇！”

柳长青一愣，看着她正色道：“你怎么知道是郝家人干的？其实是我上山的时候遇到了几个地痞，要我挖的野菜我没给，就动手给了我几下子，也没什么。以后躲远点，不去招惹他们就是了。”

张秋萤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说：“那地痞一定是郝家人找来的！”

柳长青心头一震，似乎怎么也想不到她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能想到这一层去，本来是想瞒着她的。他目光复杂地落到她的头顶上，才发现她辫子松松散散的也没梳，想来是早晨起晚了立刻就吃饭了，然后吃完饭没顾上梳头就来找他了。

想着想着，目光就渐渐又柔和下来，也不去应和她的推论，只转了个话题问道：“早晨吃到荠菜粥了没啊？好吃不？”

张秋萤点头说好吃，然后缠着他追问那几个打人的痞子的事情。柳长青不欲与她多谈这个，只推说不认识，然后说柳公已经去找里正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有这事了。

擦过了药，柳公还没回来。柳长青拉过张秋萤来，拿了木梳，给她拆散了辫子，重又编起来绕了两个小包包头，转过她身子仔细瞅了瞅，看着还算满意，刚照例开了口，张秋萤立刻就接过了话说：“哎呀，知道知道。要有人问，就说是柳爷爷重给梳了头。”

柳长青笑笑，让她自己去下屋里拿荠菜团子吃。自己则往罗汉床上一靠，闭目回想起早晨山上的事情来。

山坡打架

铜锣湾隶属密云县，紧挨着四九城。四九城就是北京城的别称。自从太祖皇帝建了内城之后，老百姓就一直这么称呼内城东南西北的四面城墙和它的九个城门。

所以这个地方属于淮北地区，一年一般只种两季粮食。每年秋天霜降季节必须抢种上小麦，小麦留在地里过冬，来年春天再返青、拔节、灌浆、秀穗，然后小满季节过后，也就是农历五月之后，基本成熟可以开镰割麦。

小麦收割之后，一般会种上红薯。这种红薯叫做麦茬红薯，意思是收了麦子之后接茬种的。秋天红薯成熟之后，一部分晒成红薯干，一部分鲜红薯就放进地窖里。因为红薯的产量高，所以这两种作物勉强可以填饱一家人的肚皮。小麦收割之后还有一部分地会种上些大豆，因为大豆可以用来榨油，发豆芽做菜，做豆瓣酱等等。

除了这些之外，农民都会尽量地留出一些地来什么也不种，叫做春地。专门等来年春天了，另种一些必要的作物。

这天夜里，张瑞年叫老大老二好好做了几个菜，将张家常年雇佣的庄稼老把式请了过来，商量去年预留的春地要种些什么，怎么种。最后商量得了是要多种几亩棉花，一来可以卖些钱；二来可以弹成棉絮，或者纺线织布，做被子做棉衣什么的自己用着也方便；三来棉花籽还可以榨油，棉花柴还可以做柴禾。然后棉花地里再套种一些芝麻，用来榨油，做芝麻糊糊，芝麻酱什么的，家里孩子不少，吃着方便。另外河沟子那块地太贫瘠，就都种上秫秫（高粱的古称）。

天亮后，张瑞年早早地吃过了饭，就约了庄稼老把式一起去了大房张丰年那边，将春地的布谷打算一一说给他听。张秋萤想起自那日大哥回来见了一面，就再没见着了，闹着也要去。张瑞年无奈，就将她带在了身边。

其实大房基本上是不管如何种地种什么的，甚至觉得这些东西交给庄稼老把式就好，根本不用主家自己操心，失身份。这次也是照例没有多说什么，略问了问，就放手不管了。

这边庄稼把式自去安排种春地的事宜，张瑞年跟张丰年闲聊起家常来。张秋萤一过来就被大伯母接去了里间，听说大哥张靖远不在家，似乎是去邻庄上访同窗去了。便自去了后院找堂姐张秋棠去玩。

刚到了后院，转过一颗枝繁叶茂的棠梨树，就看到张秋棠正踩在墙边放着的木梯上朝外面看。张秋萤怕突然出声吓着了她，就弄出了些动静，才喊：“秋棠，秋棠，你在不在？”

这张秋棠和张秋萤都是同一年秋分前后生人，当初大房张丰年看着院子里的棠梨树结了累累硕果，就给她起名叫张秋棠。十几天后一个傍晚刚要入夜的时候，张秋萤出生了。

那时候天气本来已经渐渐凉了，没想到那天傍晚，竟然有很多夏夜里才会出现的萤火虫闪啊闪。于是张瑞年就没有给小女儿随着宛知和宛如的宛字起名，而是跟着大房里张秋棠的秋字，随口取了个秋萤的名字。

不过张秋棠稍大些后，总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如张秋萤的好听，因此只要两个人凑到一起，总会找些别扭。

这时张秋棠听到秋萤叫她，一脸不乐意地从梯子上回头说：“叫堂姐！”

张秋萤知道她是不乐意自己的名字，故意问：“什么堂姐？张秋棠的棠啊？”

张秋棠从梯子上慢慢下来，瞪了她一眼摆谱训斥说：“没大没小！”

张秋萤噗嗤一乐：“你总共就比我大十二天，别老教训我，大哥还不这样呢！”

这话又戳到张秋棠心窝子上了。她们的大哥张靖远，打小看到张秋萤就小妹小妹的喊，要不就喊三丫头。真是奇怪，要说三丫头该是她张秋棠才对啊，在自己家这边数，大哥张靖远，二哥张致远，老三正好是张秋棠。整个张家来算，大姐二姐是二房那边的宛知宛如，接下来老三也是张秋棠啊！老四才是张秋萤！

张秋棠想到这里更是添堵，拂袖说了句：“我不跟你玩！”

张秋萤习惯了她的态度，也不生气，只半是劝说半是引诱地说：“一起吧，一起吧，我们去山坡上放风筝，今天天气多好啊！我的风筝是新扎的，是只小燕子。”

张秋棠的神情有了些松动，却仍旧硬挺着不答应。

张秋萤再接再厉地说：“那要不我举着，先给你跑给你放！”

张秋棠这才点了头，两个小丫头手拉着手穿堂过户跑出大门，往张家二房张秋萤家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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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丫头折腾了半天，终于将小燕子风筝晃晃悠悠地放上了天。刚躺到山坡上歇了一会儿，说了点闲话。就听到山坡下面一阵马蹄声响了起来。

张秋棠一翻身，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往下瞅了瞅，扭头说道：“是郝家的小胖子。”

张秋萤听了悄悄往下面瞅了瞅，忽然想起了柳长青被打的仇来。四下看看，手边正好有几个小石子，捡到手心里，一口气冲着下面就扔了过去。然后慌忙翻过身来重又躺好，一只手也过去扯着风筝线放起风筝来。

张秋棠皱眉看看张秋萤，不满地小声嘟囔说：“你没事去招惹他做什么啊？不知道咱家跟他家不对付吗？”

张秋萤撇撇嘴说：“你小点声。我也不是要打他，我打的是马，吓唬他一下就行了。”

刚说完，果然就听到下面小胖子气急败坏地喊了起来：“谁扔的石头砸我的马？”

俩小人笑了笑，张秋萤扬声说道：“秋棠，你给我玩会儿。”说完去接风筝。

下面小胖子马上喊道：“谁在那呢？是不是你们扔的石头？”

张秋萤从草地上站起来，嚷嚷道：“说什么呢？什么石头？这里都是草，连个土坷垃都没有，哪来的石头啊？”

张秋棠看看她，心说是没有，刚才都给你一口气扔完了，哪还有啊！

小胖子似乎挺好糊弄，一下子就相信了她的话，看到她们在放风筝，也不管被砸的事情了，转而强硬地说道：“你的风筝给我玩玩，我不跟你计较了。”

张秋萤挺直了腰板，指着他牵着的高头大马说道：“把你的马给我骑骑，我也不跟你计较了。”

小胖子挺横，手里的马鞭一甩，喊道：“你大胆！”

张秋萤瞅瞅左右无人，一下子跳到了石头上，叉腰喝道：“你放肆！”

小胖子在郝家，可是个老来子，一直被宠着疼着，哪里被人这么顶撞过，当下就跟教训下人似的，上前两步，一鞭子就冲着张秋萤挥了过来。

张秋萤没想到他真动手，意识过来鞭子已经到了眼前，慌忙中赶紧将头扭了过去，这一鞭子就打到了左侧耳后到脖颈上，马上就火辣辣的疼了起来。

张秋棠一看打上了，对方还拿着鞭子，一撒手就松开了风筝，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往家的方向跑，边跑边喊：“来人啊，来人啊，郝世进打人了！”郝世进正是那小胖子的名字。

张秋萤摸了摸火辣辣的脖子，一下子急了，仗着自己站得高，郝世进又在发愣，冲着他就扑了下去。

这山坡正是个斜坡，张秋萤的体重加上冲势，当下就撞倒了郝世进，两个人咕噜咕噜地沿着山坡向下滚去，随着惯性越滚越快。

张秋萤发了狠，也不知道害怕，慌乱中只闭紧了嘴巴，护着脑袋，蜷着身体。郝世进可没见过这阵仗，当下边滚边哇哇乱叫。

好在山坡并不高，两人很快就滚到了底下的土路上，先后停了下来。

张秋萤爬起来，动了动手脚看没有事，心里就不害怕了，拿眼一扫，郝世进正躺在一边，一动不动。

张秋萤过去看了一眼，他似乎也没事，只是吓傻了，不知道动弹。当下一脚就踢了过去，喊道：“起来啊，再打啊！”

郝世进还是不动，张秋萤脖子里丝丝拉拉的疼，一下子又气愤起来，过去一把掀开他的绸缎棉袄，伸手进去就是一顿又拧又掐，郝世进终于再次鬼哭狼嚎了起来。

张秋萤琢磨着大人们也该来了，就停了手，坐在一旁喘粗气。其实她小胳膊小腿儿的，哪里有小胖子力气大啊，就是借着那么一股子气势和一脸的愤怒发狠，这才吓住了他。

郝世进这回不横了，坐到一旁，呆呆地瞅着她。

张秋萤拿眼横他，挥舞着拳头说：“你看什么看？！”

没想到郝世进竟然瞅着她脸说：“你被鞭子打破相了，嫁不出去的话，给我做通房丫头吧！”

“住口！”山坡上传来一声大喝。

张秋萤抬起头，看到大人们已经赶了过来。郝家是郝世清带着一些家丁，自家却是父亲张瑞年和大哥张靖远一起来的，后面还跟着二姐、秋棠、柳长青。旁边还渐渐围拢起来一群乡亲，有在附近地里干活的，也有村里得了信儿一起跟过来的。

张瑞年低头看到张秋萤脸上的伤，一下子脸色铁青，怒道：“郝世清，滚回去叫你老子过来，这事儿没完！”

柳长青按捺着怒气，碰了碰身边的张宛如，指了指张秋萤。

张宛如领悟过来，忙滑下山坡来，看小妹伤到了哪里。郝家那边，也早有家丁下去接郝世进去了，似乎检查了一下，张口欣喜地喊道：“大少爷放心！小少爷没事！”

山坡上郝世清脸色也差得很，闻言喝道：“闭嘴！还不扶了小少爷上来！”

一边又向张瑞年勉强笑了下说道：“小孩子一起玩，打打闹闹也属平常。”

张靖远看看张秋萤，回头问道：“秋棠，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哭了，当着大伙面说说。”

张秋棠指指郝世进说：“他拿鞭子打人！”

郝世清紧跟着问道：“他为什么拿鞭子打人？”

张秋棠道：“他说我们拿石子丢他！”

郝世清立刻道：“看来就是这么回事，原是小孩子玩闹，要不然世进也不会好端端地拿鞭子打人。”

张秋棠一愣。张秋萤立刻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闻言，众人都看了过去。

张秋萤立刻含着泪道：“今日天气好，我与堂姐一起出来放风筝，躺到山坡上，太阳暖和都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听到有马蹄声，起来就看到了郝家小少爷！他看到我们就问是不是我们用石子丢了他？我就说这里都是草，连个土坷垃都难找，哪来的石子！”

众人立刻往地上瞅，然后点了点头。张秋萤接着说道：“他听我这么说，就说他可以不追究了，只要我们把风筝给它。”听到这里，众人暗暗在想，那什么石子应该是子虚乌有的事件，这郝家小少爷是看上了人家小姑娘玩的风筝，寻了借口来夺。

张秋萤略停一停，接着说道：“我就与他讲理。我说你要抢我们风筝玩，那我们也要骑你的马行不行？谁知道他就说我大胆，然后几步跑了过来，一鞭子就抽了过来！呜呜呜……看看这里，好疼！”

众人看到她那么小的人站在那里，白皙的小脖子上一道醒目的红痕，纷纷投过去同情的目光。

张秋萤接着边哭边说：“呜呜呜，堂姐看他动鞭子了，怕把我打坏了，这才跑回村里去叫人。然后我怕他再抽我就伸手扯住了鞭子，却没有他力气大，后来我们都倒了，就一直滚到了山坡下面。他到了下面也不哭也不动，还是我掐了他两把，把他弄醒过来的。”

张秋萤指指小胖子最后道：“不信你们问他！我说的都是真话！”

事情闹大

张秋萤指着郝世进，毫不避讳地让围观的众人询问自己说的是否是实情。众人的眼光自然是跟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

郝世进的脸色并不好看，身上被张秋萤又掐又拧，还是伸进棉袄里面弄的，而且从山坡上一路滚下来，里面贴身的小衣早就已经皱起卷起，那些伤十有八九倒是直接拧在了皮肉上。

郝世进从山坡上滚下来的时候，胆就突突了。待想到张秋萤一个小丫头从上面滚下来既没哭也没叫，就有些佩服又有些惭愧。自己正躺着发愣，那小手撩开他的棉衣就钻了进来，微微地有些凉，像条小虫子忽然爬到了他热热的肚皮上，冷热交汇刚一激灵，疼痛就来了，她下手可真狠，想忍着不哭叫都不成。本来想告状的，刚才一听，她竟然是认为他滚下来吓着了不清醒，这才动的手。心里又拿不定主意说不说了。

众人见郝世进脸上并没有怒容，只是脸色一阵阵的发红又发白，若有所思的样子。便纷纷认为他是理亏，无从辩驳。有些熟知郝张两家嫌隙过往的，就忍不住摇起头来。

此时郝世清心里也是认定自家理亏的，这个弟弟被宠得无法无天，在家里一向是横冲直撞，一个不如意鞭子就挥向下人，连头脸都不顾。后来还是爹娘齐上阵给他好一通教育，意思是惩罚下人不能打脸，下人出去办事让人看见，会连带郝家被人笑话，尤其是府里的丫鬟们，打脸会破相，如果嫁不出去了，就全部给他做通房丫头，然后吃他一辈子闲饭。

看来这话他倒是记住了，一看自己鞭子打到了小女孩的头脸，就大包大揽地要收了人家做通房丫头。却不知道这话对于张家来说，乃是极其严重的侮辱。这么多人看着作证，这事儿闹大了的话，绝没有自家好果子吃。郝世清虽然一肚子是气，却极快地分析了形势，只想将事情尽快私了拉倒。

他虽然想通了，但到底还是不死心，就看向被带到山坡上来的郝世进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也说句话啊！”

郝世进看看大哥，又拿眼悄悄地去扫对面的张秋萤。只见她衣袖和衣摆都破了，双鬟髻上还沾着些许草叶子，此刻似乎是鞭痕更疼了，眼里明晃晃地含着泪水，正一手扯开些棉袄领子，一手想去摸摸那伤，又犹豫着不敢碰。

其实之所以张秋萤看起来狼狈些，是因为她身上穿的是布衣，不像郝世进身上的丝绸那般坚韧耐扯罢了，至于草叶子，郝世进自己头上也不少，却看不见。

郝世进再仔细瞅了瞅，发现张秋萤虽然灰头土脸的，刚才一顿眼泪甚至在脸上冲出了两条泥沟沟，挺狼狈的。但细看之下，弯眉大眼小红唇，倒是比自己家里那些丫鬟们都要好看。当下就定了主意，再次回头看着郝世清大方道：“大哥，叫她给我做通房丫头吧，然后这事咱们就别追究了。”

再次听到这话，张瑞年脸色都青得发黑了，想要说什么，气息一急，倒咳嗽起来。张靖远连忙去扶着顺气。而柳长青面上虽一直淡淡的，却暗暗地握了握拳头，抿紧了嘴角。就是那郝世清，也是怎么都想不到他一开口居然还是说这个，鼻子都气歪了。围观的众人更是不屑了。

张宛如此时已经十岁了，多少懂了些事情，约摸知道他说的乃是有关女孩子名节的混话，当下也是气白了脸，张口骂道：“果然没家教，当真不要脸！”

张秋萤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通房丫头，但却有眼色，看自家人这个气愤劲头就知道这是对她顶顶不好的侮辱，当下着急起来：“郝世进，你再胡言乱语，我拼着不活了也要割了你的舌头！”

这话一说，张瑞年更加心疼，当下冷声道：“郝世清，我不与你在此混缠！回去告诉你老子，里正那里说理去吧！”说罢拂袖而去。后面张靖远矮身抱起张秋萤，柳长青和张宛如在后面跟了，自往村子里行去。

郝世清见事情到底没有压下，心中恼极了，伸手啪地打了一下郝世进的头，愤怒道：“你惹的好事！被人抓住小辫子不放！偏还是张家！自去跟爹请罪吧！”

郝世进见大哥一点也不帮着他，也犯了牛脾气，扭头就往村子里走，边说着：“我这就去跟爹说！定把她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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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张瑞年一行刚回到家，张家大房的张丰年和其妻李氏听闻消息，也赶了过来。柳长青自然是挂心得很，却终究是张家一家要商量家事他不便在场，只悄悄和张秋萤打了个眼色，就回到了自家院里。

堂屋里坐满了长辈，张宛知吩咐老二下去煮茶候着大人差遣，然后就马上拉着张秋萤去了里屋，徐氏离出月子还差几天，刚才急得差点就不管不顾地出了门，被张宛知死死地抱住拦下了。

因着张秋萤上头有两个姐姐，老大张宛知更是温婉贤淑，知书识礼，做饭裁衣，针织女红是样样都拿得起来，又比张秋萤大着这么许多，所以平日里徐氏也没为这小女儿多操什么心，多半都是老大在带老三，在徐氏印象里张秋萤是这几个孩子中最好养的了。

而张秋萤虽然性子大大咧咧的，但粗中有细，聪明伶俐，还知道疼人。自从知道徐氏怀了弟弟，更是乖巧懂事起来。每日里虽然还是大半时间都跑出去玩闹，但忽然早起入夜两问安，先问娘亲怎么样，再问宝宝好不好。徐氏问过老大老二，竟不是她们教的。徐氏这才觉得小女儿竟是出奇地贴心。

再加上生下小儿子之后，这孩子知道自己没奶水，从柳公那里听说鲫鱼汤催奶，偷偷地撺掇着柳长青带着她夜里去偷鱼，自己月子里喝得这些个鱼汤，既是长青的人情更是她的功劳。

刚才听说了她被打，还是被郝家的人抽了鞭子，徐氏只觉得心肝肉一下子全疼了起来，眼泪当时就急了下来，就要下去找郝家人拼命。是宛知死死地拉住了，说着谁谁谁都去了，又说着月子里掉眼泪害眼睛，还差这几天千万别功亏一篑。恰好小儿子听到争执醒了过来，一阵子地大哭大闹，这才把徐氏拖了下来。

这边张秋萤看着大人们严阵以待的表情，忽然也领悟到自己打架这事儿似乎不能简单了结了，说不定就成为什么导火索，让素有嫌隙原本就关系紧张的郝张两家大动一场干戈，一下子心里生出了无穷的后悔来。

这边跟着大姐一进屋，看到徐氏歪在床头怀里抱着小弟弟，还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立刻更加难受了。眼瞅着徐氏心里又悔又愧，又急又怕，眼泪就掉了下来，张口就认错：“娘亲，我错了，我惹事了。”

徐氏看到她棉袄外面的罩衣破破烂烂的，还少了半边袖子，发髻散乱插着草叶子，还一身的土灰，再一细看脖子那里一道醒目的鞭痕，已经由红色变成了青红色，周边都肿起了檩子，一进门还眼泪巴巴地跟自己认错。这么一看忽然心里跟着闺女泛起无穷的委屈来，喊一声“儿啊”伸手搂过张秋萤就哭了起来。徐氏一哭，张宛知也跟着抽搭起来，小儿子一看都哭了，更是踢蹬着小脚跟着扯着嗓子嚎起来。

这堂屋虽然和里屋隔了两重门帘一个书房，但到底距离并不算远，这边娘儿几个放声一哭，堂屋里众人立刻就听到了动静，张瑞年气愤地将茶杯往地上一掼，铁青着脸道：“这郝家真真欺人太甚！”

这边张丰年和李氏其实也没细细地询问张秋棠怎么回事，张秋棠哭着跑回来报信的时候，李氏只是拉着闺女左瞅右看是否也挨了鞭子，听张秋棠边哭边说自己没事，说郝世进挥鞭子的时候，张秋萤跳到了石头上站在自己前面，所以是她挨了打。一时之间，还认为是张秋萤护着堂姐自己挨了鞭子。

再怎么也是自己亲侄女，一方面感激一方面也是心疼，立刻也跟着愤怒了起来。当下张丰年扭头就吩咐大儿子张靖远道：“去！现在就去！把咱本家的几位叔伯兄弟都给我找来去！”

李氏也跟着吩咐道：“托人快马给你三叔带信儿！让他也回来！”

张靖远一直站在那里想着些什么，闻言并没有立刻出去，而是一躬身行个礼说道：“爹娘、二叔，你们先别急，我有几句话说。”

张靖远自从中了秀才之后，不只大大地给张家长了脸，在家里说话也是越来越有分量的。张丰年和张瑞年见他开口，也就平稳了下心神，听他说些什么。

张靖远见默许了，当下就开口道：“二叔，今天这事儿要是闹大了，不外乎两个后果。一个是以小孩子打架为由闹大了，郝家当面赔个不是赔些银子这样了结；另一个么……”

张靖远顿顿又说，“却有些麻烦。二叔也听到了，郝家那二小子口口声声地喊着要三妹妹给他做……咳咳……当时那么多人听到了。两个孩子连着鞭子一起滚下了土坡，要说没撞到碰到挤到擦到，那也是不可能的。虽然孩子还小，男女大防没这么严重，但是这样那样地吵嚷出去，总是对三妹妹名声有损。”

张靖远见他们似乎是听了进去，继续道：“其实，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咱们张家跟他们郝家从祖辈上就有些过节，陈年旧怨的本来也淡淡消弭了，起码咱张家这些年是没故意寻他们麻烦。但是郝家却似乎不是如此。从铜锣湾买断水面禁渔开始，张姓人就得比别人多付些租子才能下水，对咱们本家更是付多少也不同意。由此可见，他们眼下得势其实是寻着机会要找我们麻烦呢！”

张靖远刚说到这里，张丰年看看张瑞年脸色不好，立刻就出言打断了他：“你小子越活胆子越抽抽，念书把气魄都念没了！合着就因为知道郝家人故意找茬子，咱们就得忍气吞声任由着他欺负？”

张靖远连忙躬身请罪道：“爹爹息怒，二叔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我不是那个意思。”说完看着他们脸色缓和些才继续道，“刚才我把话扯远了些。我的意思是郝南仁这人不好对付，我恐怕这次不是咱们希望闹大了，而是他会借机闹大了！”

“此话怎讲？”张瑞年隐约觉得不好，立刻出口询问。

果然张靖远道：“假若郝南仁就依着他二小子的话，借着事关名节这由头将事情闹大，真要跟秋萤妹妹结亲，这便如何是好？！就算是娶做正妻，并不加以苛待，但是就跟泥菩萨一样地不冷不热供起来，然后三房四妾地娶进门，岂不是耽误了三妹妹一辈子！这岂不是对张家杀人不见血的报复么！”

张瑞年新换的茶盏，咣当一声磕在了桌子上，一时心头起了万千的头绪。

负荆请罪

且说张家二房。里屋里的娘儿几个在听到堂屋里开始商量正事之后，就在徐氏的手势中慢慢地收了声。徐氏裹着头巾奶着小儿子，悄悄地走到了与堂屋相邻的书房靠墙坐下，仔细地听着外头爷们说话。

张宛知知道她挂心这事，也不阻止，拿了个厚实的披风又给她搭了一搭。此刻听到外面似乎陷入了僵局，徐氏就在里面咳嗽了几下。马上张丰年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书房里可是弟妹？弟妹可是有话要说？”

张瑞年回过神来，也开口道：“你不用出来，堂屋风大，有什么话你就在那说吧，大哥大嫂不会见怪的。”

徐氏听到自家男人开了口，这才搭腔说道：“方才靖远大侄子的顾虑，我也听到了，的确是这么回事儿。绝对不能让秋萤那孩子就这么说给他们家！必得不了好儿！”她顿了顿话风一转又说，“不过这结亲的事情，不是他一家说了就算的。他要真动了这个龌龊心思，想借着糟蹋孩子来报复我们老张家，我们也不能就由着他胡闹。”

堂屋里张靖远插话问道：“二婶可是有什么想法？”

徐氏直言不讳道：“就像方才靖远侄子说的，郝南仁那家伙很可能借机闹事，唱一出恶意逼亲。但是仔细想想，郝世进虽然年幼，可是他郝南仁的嫡子！老大郝世清乃是妾室所出，还自小就没了亲娘，虽说是由夫人一手带大，感情也算亲厚。但到底比不上老来子郝世进这么个心肝宝贝儿。”

“郝南仁要闹的话，必定会拿势装乔，断不会说要秋萤过去做妾，一定会说为了姑娘的名节娶做正妻什么的，然后打的主意就是三妻四妾地抬进门。我们到实在推诿不了的时候，就先给他放上话，逼着他二小子立誓，此生只娶秋萤一个，活不纳妾，死不续弦，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就不信他郝南仁敢拿着嫡传香火来开玩笑。”

徐氏说完之后，堂屋里静上了一静，接着还是张靖远咳嗽了一声接了话。

“二婶这么说也甚有道理，”他顿了一顿，众人知道他还有后话，都留神听着，果然他接着道，“只是既然是赌，就有输的风险。何况用来做赌注的是三妹妹的终身大事。其实二婶刚才的办法只能防得了君子，却阻不了小人。”

此话一出，堂屋内外又是一片沉寂。正是因为说的有理，让一件小事变得棘手起来，不追究不行，憋气且不说，更加的丢人，以后在村里不好看；追究也不行，得防着郝家借题发挥，耍弄奸计。

沉默了半晌之后，张瑞年表态说：“不管怎么地，这事情不能这么就完。咱不需要他赔偿金银，但是必须得让他登门道歉。至于他们假若提起结亲的事情，我就咬住了口，任他如何巧言善辩，我就是不答应。要理由多的是，什么令公子脾气火爆，什么俩小人性子不合，什么高攀不起类的客套话，总之就是不答应，他还能单方面做主了不成？”

这边里大人们继续商议，那院里急坏了柳长青。他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悄悄爬上了墙边的梯子，一直注意着看张家院里是否有人出来，终于让他看到了张宛如出门添水，立刻小声地将她喊了过来。

张宛如站到树下仰脸望着他，将听到的里屋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柳长青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待听完后摇头叹道：“张婶的说法的确是行不通。且不说世上有立誓也有违誓一说，就算是守誓也照旧有法子达到目的。一来他们可以小人些，栽赃陷害无所不用，最后退亲或者休妻；二来他们可以君子些，不给郝世进往屋里抬人，但是……”

柳长青脸一红，还是继续道：“但是可以在外面养着不给名分。照样该宠宠该生生，到时候认个干亲领回家中，照样可以上族谱传香灯。”

张宛如一听果真如此，立时急了，说道：“长青哥，我先回里屋将这话学给娘亲听，一会儿再来回你的话。”柳长青挥手示意无妨，让她快去。

结果张宛如刚刚绕过桃树，就听到门外一阵喧哗。接着里正的声音响了起来：“瑞年兄弟，瑞年兄弟在家吗？”

紧跟着郝南仁的声音也响了起来：“逆子！给我跪下！”

张宛如和柳长青同时望了过去，只见里正已经走进了张家大门口。而大门口外，郝南仁手执藤条，绑子上阵，一副负荆请罪的模样。门外跟赶集似的，似乎整个铜锣湾的人都闻风而动，聚集了过来。

张宛如见了这阵仗有点六神无主，忍不住拿眼去看柳长青，却见他身子一晃，脸色立刻就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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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张丰年、张瑞年都听到了动静，先后走了出来，迎上里正，往屋子里请。里正摆摆手，指指门口说：“大兄弟，我先不进屋了，这外头还有人哪！”

张瑞年刚向门口一看，一身褚红色绸衫的郝南仁就赶紧上前两步，抱拳作揖连连喊道：“张家兄弟，张家兄弟！今日犬子对令嫒诸多无礼，实乃郝某我教子无方啊！眼下我将他绑来负荆请罪，请兄弟尽管责罚，好给令嫒出气！”

郝南仁一番唱作俱佳，拉着长声含着感情，竟似戏台上的名角一般。而且还故意不将话说得清楚明白，只说“犬子对令嫒诸多无礼”。这句话细琢磨一下，还真挺说不清楚咋回事儿的感觉，有些不明情由的围观相邻当即就四下悄声议论打听了起来。

张靖远见状皱了皱眉，转身回屋子将张秋萤抱了出来。

此刻张秋萤已经洗干净了脸，换上了葱绿色琵琶衿丝绸厚夹衣，外披一件素绒绣花的藕色斗篷，用一根镂空雕花的桃木簪子斜挽了一个飞云髻歪在右侧，以免头发碰到左面颈部的伤痕。

围观的众乡邻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到张秋萤身上，自然一眼就看到了自左耳后沿着下巴落到脖颈子上的那道鞭痕。

张宛知已经挪了张酸梨木椅子请里正坐下，张瑞年先抱拳对里正行了个礼，这才语气低沉地开口道：“诸位乡邻街坊，本来小孩子聚到一处，追跑打闹磕磕碰碰实属平常。但是秋萤是个姑娘，郝家的小少爷一语不合就动了马鞭，给抽到了脸上。倘若将养不当，毁容破相留了疤，岂不是带累了孩子一辈子！”

柳长青已经自木梯上下来，来到了张家门口，悄然站在了人群外围。听到张瑞年这番话，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妥，正待琢磨，那边郝南仁已经开了口：“的确是郝某平日里太过娇惯幼子，才会惹出今日祸事。刚才张家兄弟所言，实在是有道理。不过，郝某却觉得今日之事，也不一定就不能转成好事。郝某闻知事情前因后果之后，心下有了个计较，说与了里正，里正也很支持，就是不知道张家兄弟同不同意。”说完拿眼睛看向里正。

里正抚着胡须接话说：“不错不错。当着众位相邻街坊，我就也不说外道话了。郝张两家同为铜锣湾的大户，因着祖辈上的一些旧怨，才导致素日里并不亲近。郝南仁有意借着这次的事情，将话说开两家一笑泯恩仇。然后呢，提议双方结个儿女亲家，从此冰释前嫌，和睦相处。这样，不管秋萤闺女的伤将养得如何，落疤与否，郝家必然都不会介意。而郝家呢，家大业大，也必然不会委屈了秋萤闺女。我是觉得这事情如此收场，乃是最好不过了，不知道张家大兄弟，有何想法？”

听到里正说完这番话，得知郝南仁果然是打得这么个主意，张家人虽然早有准备，心里也不免气愤。柳长青心中更像是被大锤凿了一记，一下子空了起来，荡悠悠的没个着落处。理智上不断地提醒自己稳住，这事情已到了关键时候，情绪上却不被自己左右，忍不住拿眼去瞧被张靖远抱着的张秋萤。

张秋萤约略也听到了大人们的议论，又问了大姐什么是通房丫头，现下听着里正说什么儿女亲家，心中已经明白过来好像是要让自己嫁人，还是嫁到郝家，嫁给那个拿鞭子甩自己的小胖子。

心中明白过来之后，一阵接一阵的急恼后悔，拿眼扫一眼绑着跪在一旁的郝世进，却看到他也正在眼巴巴地瞅着自己看。当下将头又别了过去，却正好接到了柳长青的视线。张秋萤看到一向对她百依百顺宠爱有加的长青哥，一下子心头更是悔愧交加没个计较，眼窝一热视线就朦胧了起来。

这边柳长青看到张秋萤瞅着他泪眼朦胧，那眼眸中除了依赖还有无助，心头忽然泛起一股热流，那热流四下乱窜，弄得他原本僵硬的四肢一阵的麻木。眼见着张秋萤的眼泪终于哏不住滚落到了面颊上，柳长青只听到自己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且慢！”

阴错阳差

一声突兀的“且慢”引得众乡邻的视线带着疑惑、玩味，若有所思地聚集到柳长青的身上，柳长青刹那间觉得如芒刺在背，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张秋萤也止了眼泪，眼巴巴地瞅着她的长青哥。

柳长青硬着头皮上前两步刚要开口，郝南仁的声音响了起来：“哦？是柳家的小哥？我这里正与张家兄弟商量结亲的事情，你一个外姓人有何话说？柳公他老人家也是见过世面，颇受敬重的人，怎地你如此莽撞失礼？”

“咳咳！”柳公背着个药篓，伴着轻咳声走进门来，围观的众人让开一条道路，柳公走到长青跟前止步，看着他斥道，“长青无礼，叫你郝伯父见笑了。”长青垂首敛目，不敢再说，默默站在柳公身后。

张宛知已经又挪了一把椅子放到里正身边，张宛如也颇有眼色地上前接了药篓，扶了柳公来坐。一旁的里正也连忙起身相迎。柳长青继续默默走过去，向里正见礼之后，仍旧站到了柳公身后。

这柳公身份其实有些来头。他早年曾是御花园的花匠，颇有一手养花的绝技，此外还略通医理，平日里除了侍弄花草之外，另琢磨出诸多新鲜玩意儿，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清心茶”、“温补粥”、“琼花露”，深得皇室中人喜爱。

告老还乡之时，曾蒙圣上亲自召见并赠“百寿衣”一件，乃是采用皇室御锦裁就，另有御绣坊的针线上人绣上的一百种不同写法的“寿”字字样，称为“百寿衣”。还乡之际，密云县令亲自率众相迎并赠大宅一座，却被柳公婉拒，带着幼孙来到铜锣湾定居。柳公已年近七旬，因此在铜锣湾也属德高望重之人。

张丰年和张瑞年作为主人，也带了一众后辈过去与柳公见了礼，并大致叙说了情由。柳公听完，这才拈须看向郝南仁缓缓说道：“老夫自山中回来，见此情形暗暗心惊，还道是出了什么大事这才负荆请罪；如今仔细听过才知道会错了意，却原来是喜鹊登枝。”

一句“负荆请罪”，一句“喜鹊登枝”，不过聊聊数语却点出了问题关键所在。张瑞年心中已经有数，从容返身望向郝南仁道：“瑞年糊涂，却不知郝家老爷今日前来，到底是为了哪件事？还是有心将两件事合二为一、混为一谈？”

此话一出，围观的乡邻也渐渐明白过来，议论之声渐起。

“原来郝家打得是这主意啊！”

“是啊，先打了人家闺女，再讨了去做老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啊？”

“就是，就是。这哪是有心负荆请罪啊？”

“这叫打蛇随棍上吧？”

“听说他素来娇惯幼子，哪里舍得当堂教子？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郝张两家素来不和，我还奇怪咋忽地想要结亲了呢！”

“唉，这张家也是不幸，因着祖辈不和招人嫉恨，现在居然牵连到了子女身上。”

……

柳长青听见议论，见柳公只八个字就将事情真相点出，让围观众人顿悟。再想起自己那声莽撞的“且慢”不禁暗自羞愧起来。

张秋萤此刻见柳公为自己撑腰，当下从张靖远怀里挣扎着下来，披着斗篷几步奔到柳公前面，扑过去抱住他的膝盖，一连声地说：“柳爷爷，柳爷爷，他非要说我讨了我去做通房丫头！我不愿意去做别人的丫头！而且他又凶脾气又坏又爱用鞭子打人！”

这番话倒不是有心做戏，张秋萤早就在事情闹大之后心中悔怕起来，此刻见事情似乎有了转机，赶紧向素来疼爱自己的柳公说出真实想法来。

柳公尚未言语，那边里跪着的郝世进忽然接了口说：“你别怕，爹爹在家就跟我说好了，不让你做通房丫头，那样不成。我是……我是来……提亲，要你做正妻的。我家里有很多上好的药膏，准保能将你脸上的伤治好，以后我不凶你不打你就是。”

似乎是没料到那小胖子会这么说，张秋萤愣了回头瞅他。

郝世进见她一双眼睛这次才正眼落到自己身上，又鼓足勇气检讨说：“以前我闹脾气打了下人，自有他人替上来伺候，我也不知道原来这伤口如此吓人。我以后不会了，你若不信，看着我便是。”

张秋萤撅嘴不乐意地回道：“我看着你？”扭头一拉衣领道，“看看你打的！你以为我不哭就不疼啊？！我还敢看着你？再说了，我哪有时间看着你！”想了想又道，“不是！我有时间了也不看着你！”

两个小人儿一番孩子气的对话，倒叫围观的众人笑了起来，刚才郁结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柳长青递了个眼色给张秋萤，让她停口不要再说。张秋萤扭头哼了一声，果真不再理他。

郝世进却不肯停口，继续道：“我这不是向你赔罪了么？”说罢似乎是不好意思地低头继续讷讷道，“除了父母祖宗，我还跪过谁？”然后声音又大了起来，“罢了，我不欺负女孩子就是。你打回来，我不还手。”说罢真的扭过头伸长脖子等着她来打回去。

郝南仁听到柳公一席话和众人的议论，本来觉得此次是没戏了，心中咬牙暗恨，却也没有什么办法，此刻见小儿子一番胡扯乱谈，虽言语稚嫩却诚意拳拳，似乎很是缓和了气氛，当下心中又活络了起来。

他上前几步抱拳冲着柳公行了个礼，这才说道：“柳公，里正，张家兄弟，诸位乡邻，我郝南仁老来得子的确是娇惯了些，不瞒诸位，我近来也意识到了这样不对。”

顿了一顿接着又说道：“只是这孩子娇惯到了九岁，一家子的话他谁的也不肯听。没想到今日不打不相识，这小子与张家三姑娘冲突后，倒是真心后悔，也肯听劝了。这次绑了他来负荆请罪，他也是没说半个不字。”

“刚才一番话诸位也听到了，这孩子虽然言语稚嫩却盛意拳拳，更是坚定了老夫结亲的想法。古语有云，后宅不安，诸事不成。成家方可立业，我郝家一份家业日后传了下去，不只子孙要能干，内室更要贤德。”

“所以老夫想法虽然自私了些，却是一片肺腑至诚，此次前来张府，一为赔罪，二为结亲。两者皆出本心，并无半点虚假。我郝南仁在此当着众乡邻面承诺，倘若张家答应，我郝家不只将秋萤闺女迎为嫡子正妻，且允诺终生不再为子纳妾，以表诚意。”

听了他这番话，众位相邻再次低声议论了起来。

“如此说来，这结亲之意，倒也算是好的。”

“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事要成了，也算一件美事。”

“郝家这小霸王，今天还真服软了，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这般负荆请罪后喜鹊登枝，这姻缘来得倒也特别得很。”

……

郝南仁满意地听着众人的议论，面上却不显得色，诚恳地躬身向张瑞年道：“假如郝张两家结为亲家，前尘旧怨就此一笔勾销。不知张家兄弟意下如何？”

柳长青捏紧了拳头，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悄悄伸手碰了下柳公，示意他赶紧想办法。

张瑞年心中也是心思连转，心想虽然不能就此信任了他，但是当着诸位乡邻的面，倘若果断拒绝不给个明确说法，似乎倒是张家心胸狭窄，记恨旧仇，不肯和解了。不禁心下又恨又气。悄悄看了一眼大哥张丰年，却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竟然似乎在考虑郝南仁的说法一般，心下更是着急。

柳公见张瑞年虽然不愿意却找不到推搪之词，不得不再次咳嗽了两声。待众人看了过来，这才朗声笑道：“郝家老爷，你还是莫要难为瑞年了。你这般盛意拳拳，倒叫他不好说话了。也罢，事到如今，就不瞒诸位了。”

众人一听，这事儿似乎还另有隐情，不觉大感兴趣，纷纷静了下来，听着柳公说话。

柳公抚了抚伏在他膝头上的张秋萤的头发怜爱地道：“秋萤这孩子，是我定好的孙媳。”

此话一出，柳长青心头似乎被大锤一撞，咚的一声巨响之后，蓦地没了声音，竟然不跳了一般。

围观的众人，郝南仁，甚至张家的人，都俱是大感意外，将视线在柳长青和张秋萤身上流转不已。

张瑞年看向柳公，又看向郝南仁，心下想了想郝世进，又想了想柳长青，心下虽然不太高兴，却终究不曾出言辩驳。

柳公说出此话之后一直注意着张瑞年的反应，见他不语，心下就有了计较，当下开口道：“我柳家就长青一个孙儿，性子木讷了些。长青今年已经十一岁，我老头子却年逾古稀，自然该早早为他定下亲事好了了心愿。而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我老头子心中有了人选，正是秋萤这孩子。这孩子聪明机灵深得我心，这事情我也与她父母亲口提过，只是孩子还小，暂时没有过礼小定而已。”

说罢看看郝南仁道：“却不想郝家老爷也相中了这孩子，还一番盛意拳拳，叫人感动。只不过一女却许不得两门亲事，却叫瑞年如何答复于你？如今事有巧合，老头子也只好借此机会，请里正做主，诸位乡邻见证，就此将此事公开。”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礼盒递到张秋萤手里说：“去，拿给你爹。”

张秋萤素来听话，立刻接了，巴巴地送到张瑞年跟前去。

柳公唇边含笑，抱拳望天施礼后，方介绍道：“此物乃太后所赐，北地东珠，宝中之宝，稀世奇珍。当年老朽有幸以温补粥为太后调理凤体，圣上仁孝皇恩浩荡，以东珠赐赠。因此物多为皇室镶嵌冠冕专用，老朽愧不敢受。后太后命巧手匠人研磨改制为一对耳饰，赐予老朽传家。”

一番话说出之后，张瑞年手中礼盒已是重逾千斤，立刻将盒子高举过头，口中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乡邻百姓，包括郝南仁一家，也立时跪拜在地。

事已至此，郝南仁再无可作为。垂头上前，命人送上赔罪之礼与疗伤之药。张瑞年也见好就收，上前亲自扶起了郝世进，又客套了几句。郝南仁率众告辞离去，众乡邻小声议论着，也纷纷散去。出门前，已然松绑的郝世进还不停地扭头往张秋萤这里看，却只得了张秋萤冲他做的一个鬼脸。

待众人散尽，张丰年与李氏上前道了恭喜，知道他们有话要叙，也带了张靖远和张秋棠回去了。

张瑞年躬身施礼道：“柳公，请屋内叙话。”

张宛知和张宛如笑着收拾桌椅，柳长青犹自如身在梦里一般，神游天外。直到张秋萤拽拽他的衣摆，仰脸问道：“长青哥，我是不是不用嫁给郝家的小胖子了？”

柳长青才回过魂来，只低头看了张秋萤一眼，忽地脸热心跳起来。方才许久不跳的心脏，此刻变本加厉地狂跳起来，他想张口，却激动地说不出什么来。

张宛如端着茶水路过，掩唇笑道：“大姐，长青哥莫不是傻了？”

张宛知有些脸红，啐一口道：“二妹，休要混说。快去干活！”

柳长青在她的取笑声中这才缓过劲儿来，立时又羞又臊，再也坐立不住，快步走向大门，落荒而逃。

到了大门口又回头说了句：“秋萤，记得上药。”

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回自家院子。

张秋萤扭头看着张宛知问道：“大姐，长青哥这是怎么了？”

张宛知抿唇直乐，张宛如低头拧拧她脸蛋说：“行啊，小妮子，大姐还没着落，你先定出去了。”

张宛知回身作势打她，口里说道：“你这丫头，天天有的没的，随口乱说，也不害臊！”

张秋萤抬脚欲走，张宛知一把拉住，问道：“哪儿去？”

张秋萤理所当然道：“去找长青哥啊！”

张宛知叹气道：“乖乖待着吧，如今须得避嫌。再想如往日般没个拘束，却是不行了。”

一色春光

因着前几日的事情，张秋萤的三叔张锦年也得了信儿，带着大房的二侄子张致远一起回到了铜锣湾。这几日春种刚刚忙完，徐氏马上就出月子，小娃娃的名字也仔细斟酌后，定了君羡二字，取个“人人艳羡”之意。

满月酒这天一大早，徐氏娘家人就过来送“头尾贺礼”了。来的人是小娃娃的舅舅，徐氏的同胞兄弟，叫做徐文盛。

所谓“头尾”指的是婴儿从头到脚所穿的到的所有衣物，衣帽鞋袜都有，还另有几双别致的虎头鞋，是孩子的姥娘亲自动手给外孙子绣的。因为徐氏连生了三个女儿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娘家也很重视，还送来了金锁、银锁、手镯、脚镯等。 除此外，徐文盛还带了肉，红糖、挂面、鸡蛋等吃食和摇篮、木推车等用品。

亲友到的差不多的时候，小娃娃张君羡就登场了，一个月大的他似乎看上去比别家同龄的孩子要大一些，小脸粉嘟嘟的，又滑又嫩，今天他的精神格外好，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已经聚了神，哪里有动静就往哪里瞅，而且很给面子的谁逗都笑，一笑腮边还透出浅浅两个梨涡来，众亲友纷纷夸赞，说这小男娃长得比小女娃还要水嫩好看，长大了定是个翩翩佳公子。

张瑞年和徐氏乐得合不拢嘴，张秋萤还跟在一旁一个劲儿地跟人强调，前两日小弟弟的梨涡还要深一些，这几日吃胖了，才变浅了。

张瑞年备好半生熟三牲；水果、清茶三小杯，酒三小杯；油饭、米糕、发粿、红蛋。先点烛火，神前献茶、酒，焚香三柱迎神，并祈求婴儿平安顺利长大；香烧至三分之一时，双手捧持金祇拜供神明和祖先。然后又备了鸡酒油饭祭拜了床母。接着就给婴儿沐浴和理胎发。

沐浴的时候，浴盆里放入葱、红鸭蛋、红鸡蛋、金锁片和铜钱。葱是“聪明”；红鸡蛋红鸭蛋代表“红顶”，是为了日后平步青云讨个好彩头；石头取意“压胆子”和“健壮”；金锁片和铜钱才表示“大富大贵”。

胎发理完后，张君羡戴上狗头帽，穿着一口钟，套上虎头鞋，颈上挂着铜钿牌（就是由长寿彩线绣成的装着铜钱的小香囊），由徐氏抱着，先用公鹅头顶的红冠开了荤，取意日后若有跌打损伤之时，可以像鹅冠一样高高扬起，不伤头面。接着头撑凉伞，走街窜巷地兜了一圈，让邻人抱抱看看。院子里也就随之开了席。

柳公和柳长青一起坐了主家席，自从柳张两家定了亲，走动越发亲密起来，这次柳公送的礼既有心意在里面，也拿得出手，很讨张瑞年和徐氏欢心。两个红色小礼盒，一个是听闻了张君羡的大号之后，立刻找巧手匠人篆刻的一枚寿山石印章，另一个里面是一小块上好的红缎子做成的肚兜，面上用金线细心地绣了《地藏菩萨本愿经》的经文，更难得的是肚兜最上面折起的一角里，还缝制进去一个在城外白云寺求来的护身符。

张家三姐妹是女娃，按规矩是上不得席面的，老大老二心里高兴，跟着在下边一起忙活，一边帮着添茶续水，一边帮着上酒传菜。

柳长青已经好几日没见张秋萤，此刻拿眼扫遍了整个院子，也没看到她的影子，心里不禁暗暗失望。微微叹口气，将席面上她爱吃的东西悄悄地积攒到一个空碗里，等大家碰杯碰得欢畅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离了席，端了吃食四处去寻她。

找了半天才在后院的杏树下面看到她，她背靠着繁花满枝的杏树，面朝着栽种不久的菜畦，一个人坐在石墩上，也不知道低头正做什么。

柳长青过去仔细一瞧就乐了，这丫头自己弄了个红漆木托盘放在膝盖上，里面几个小碟子，鱼肉、菜蔬、汤品应有尽有，左手拿着细面大馒头，右手勺子里一块猪蹄肉，正低头吃得不亦乐乎。

她看到柳长青，丝毫不觉得难为情，咧嘴一乐道：“长青哥，你吃好了？”

柳长青笑笑接道：“没你吃得好。”

张秋萤却不认为他是在笑话她，听了立刻道：“长青哥，你坐下，咱俩一起吃。”

柳长青低头细细瞅她，她今日特地穿了见客的丝绸罩衫，木托盘下面膝盖上还特意垫了一条旧毛巾，吃得嘴边冒着油光，眼睛笑得眯眯地望着自己，双鬟髻上各簪了一朵珠花，散下来的头发编成了五六个小辫子，用红头绳绑着，看上去俏皮可爱得很。

柳长青蹲下身子，看四下无人，掏出手帕仔细地给她抹了抹嘴角，将自己拿来的食物又放到了托盘上去。张秋萤吃了两口，好像是觉得饱了，就不怎么吃了，反而用勺子舀起一颗肉丸子，送到了柳长青嘴边，连声道：“长青哥，这肉丸子成好吃了！不过我饱了，你吃！”

柳长青被她孩子气的举动臊得满面通红，明知道她心里没什么想法，自己却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心跳如雷地瞅着那颗肉丸子良久，一时恨不得凑过去就那么吃下去，一时又说不行不行。天人交战了良久，张秋萤举得手都累了，自动自发就要收了回去，柳长青却拉住她的胳膊，低头终于还是将那颗肉丸子吞进了肚里。

忽然清脆地一声响打到托盘上，将两人都吓了一跳，细看竟然是一颗小石子。张秋萤放下托盘抬起头，眼睛一转就看到后院的墙头上，郝家的小胖子正趴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柄弹弓，见她抬头来看，一点也不害怕，仍旧绷紧了小脸，也拿眼狠狠地向柳长青瞪去。

张秋萤见了他就生气，立刻嚷嚷道：“郝小胖，你再淘气我再掐你！”

郝小胖却不理她，只拿眼瞪着柳长青，忽然唾了一口道：“呸！”

柳长青抬头看看他，却不跟他计较。

郝小胖将脸转向张秋萤，忽然语气低沉地问了一句：“我爹说你将来要天天跟他一起过，所以才不跟着我回家。是么？”

张秋萤见他“呸”了柳长青一口，心里有气，张口回道：“关你什么事？”

郝小胖皱眉道：“明明是我先来找你的，你为何要跟着他？”

张秋萤想了半天，回道：“长青哥比你好看！还对我好！”

郝小胖瞅瞅柳长青，不以为然道：“哪里好看！布衣粗服，瘦了吧唧的！”

张秋萤立刻回道：“那也比你肥了溜丢的好！”

郝小胖不服气，张口道：“等我到他那么大，肯定瘦一些，比他还要好看！”

张秋萤斜斜眼睛道：“拉倒吧你，抱着溜溜转儿你也撵不上我长青哥！”

郝小胖说不过她，好生憋气，在墙头上愣了半晌，忽然转了话题说：“你脖子上的伤好了没有？留印子没？给我看看！”

张秋萤本来还往下准备了好几句打击他，顺便赞扬柳长青的话要说，忽然听到这个，有点反应不过来，愣了半晌才老老实实地回道：“差不多好全了，大姐说还有一道浅印子，过两天就没事了。”

郝小胖向墙头外面挥了挥手，不一会儿丢进来一个燕子风筝，撇撇嘴说：“赔给你的。”

张秋萤见他态度如此之好，一时也心软起来，想起来其实那次是自己先拿石子丢了人家的马，心里更是不安。过去将燕子风筝捡起来，仰脸问道：“你肚子疼不？”

这话柳长青听不明白，郝小胖想了一会儿倒是明白过来，她是在问肚子上被她掐的伤，当下挑了挑眉毛大度地道：“不疼，不碍事。”

张秋萤仰脸接着道：“没事你快下去吧，今天我家客人多，让人看着骂你。”

郝小胖向墙外看看，笑着点了点头，从怀里又摸出个什么东西，瞅也不瞅地扔了下来，嘴里说了句：“府里的丫头说，用这个挡挡就行。”说完，就麻溜地从墙头上溜了下去。

一方淡绿色的薄薄的丝巾从墙头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上面隐约绣着一枝繁花朵朵开得极艳的杏花。

一树红杏，枝头闹春。

葫芦和鱼

徐氏带着孩子从娘家搬月子回来之后，天气更是一日比着一日的见暖。这天天气晴朗，大清早的就透着一股暖洋洋的劲头，徐氏让宛知看着君羡，自己换了粗布衣服，带着宛如和秋萤一起到后院翻整好的菜畦里种葫芦。

张家大门住的是新宅院，二门住的是张家老宅子，虽说有些破败了，但地方却是不小，后院更是很大。原先没败落的时候听说还有些景致，高树矮花错落开，莲花池塘锦鲤游。此刻空余了后院正中一个乱石围住的花坛，里面杂乱地开了些花，花坛正中就是那棵很有年岁的杏花树，树底下一个石墩儿，正是前些日子张秋萤坐下吃饭的地方。

池塘本来在花坛的左侧，早些年就被填平了，后来被徐氏翻整成了菜畦，种些日常吃得着的新鲜蔬菜。春天到了不久，冻土化开之后，这片菜畦里就栽上了春小葱以及耐寒的茼蒿和红根菜。

有句谚语说的正是茼蒿菜，叫做“春来三月三，茼蒿下米汤。”茼蒿有一种特殊的香味，有些人不喜欢，但张家倒没人忌口，又因着它耐寒是早令蔬菜，因此后院翻整了菜畦的这几年，徐氏总是早早地种上它。茼蒿的吃法也不少，可以炒可以凉拌，可以做汤，还可以做馅儿。张秋萤就很喜欢吃凉拌的茼蒿，用水焯过之后，切段拿盐微卤，放上麻油、辣子、香醋，拌上一拌，清香下饭。红根菜就是菠菜，也有人叫波斯菜。

张锦年回来后，住到了二房这边，前日里带着几个短工将后院右侧的地也翻整好了，施了底肥，就是专门留给徐氏种葫芦的。葫芦的用处大吃法多，葫芦做瓢可舀水，还可以做酒器和乐器。嫩葫芦可以当素菜做，也可以炖肉做荤菜。还可以用糖腌渍做成蜜饯，或者切条晒干，冬天里炖菜吃，葫芦籽炒后喷香，还可以当干果哄小孩子或者用来招待客人。

葫芦种已经浸种催芽并且秧好了苗儿，今天主要要做的就是移栽到菜畦中，还有就是搭葫芦架子。这葫芦棚架大概要一人左右高，顶端搭成间隔一尺左右的井字型，好让葫芦藤爬蔓子。

听说张家后院要移栽葫芦苗儿，柳公一大早也带了长青来帮忙，并且带来了好几捆拇指粗度的细竹枝。柳公和张瑞年一起移栽葫芦苗儿，徐氏就领着宛如、秋萤和柳长青一起搭葫芦架子。其实基本上是徐氏和柳长青在忙活，宛如跑来跑去地负责递竹竿和树枝，秋萤就拿了把小剪刀将细麻绳剪成一段段的，递给他们来固定捆绑。

张宛知看着天色不早，就想着给众人准备午饭。于是抱了小弟让徐氏给喂过奶之后，就抱着他晃悠着溜达起来，果然小家伙吃饱喝足就渐渐地犯了困，不一会儿就呼呼上了。张宛知将他放到垫得厚厚实实软软乎乎的木推车上，一起推着去了下屋厨房，好边做饭边看着他。

这张君羡新得了个小名叫梨涡，是满月那天之后，在张秋萤的强烈建议下，被爹娘无奈采用的。此刻小梨涡睡得正香甜，不知道是不是做梦也在吃奶，小嘴儿一个劲地咂摸着，脸颊边的梨涡时隐时现。

张宛知看了看，下屋厨房里放着好几捆新鲜的小葱，徐氏坐月子亲友邻人还送了不少的鸡子儿，当下去大黑瓮里抓了两把出来。温了水，将白面和红薯面两掺，活好了面。将小葱洗净切好，又打了七八个鸡蛋搅匀，准备好一应调料，准备烙几张葱叶鸡子馅儿的大火烧，再烙几张杂面油饼做主食。然后切块肉和菘菜一起炖了做菜，另外再切盘前些日子招待客人剩下的卤牛肉，炒盘花生米，凉拌豆腐皮，给他们几个爷们儿下酒吃。寻思着今天忙，柳公和长青也素来相熟，想必也不会失礼。

火烧和油饼烙出来基本就完事了，花生米好炒，炖菜也好做，放好了调料，火塘铁锅里炖着就行。其他的基本都是现成的，等张宛知这边忙活完了，恰恰到了晌午头儿，后院里种葫芦的几个人也都歇了工。

徐氏搭葫芦架的时候，就看到下房的烟囱冒烟了，知道宛知准备了午饭，因此也就不着急了，伺候着柳公和张瑞年洗了手，这才过来看看准备了什么饭。

吃饭的时候，柳长青和柳公、张瑞年，以及刚回来的张锦年一桌，在堂屋里吃；徐氏带着几个孩子一桌儿，在下屋厨房里吃。张秋萤嫌烙饼烙得油烟味儿大，在大瓷碗里搁了两条儿切好的葱叶鸡子儿火烧，又放了点咸菜条，就端着碗去大门口吃去了。

乡下的习俗，尤其是夏天天热的时候，饭好了就端到大门口去吃，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边吃饭边闲聊。

以前张家门第深规矩大，尤其是跟大房一起住的时候，顶多在院子里挑个荫凉地儿放了桌子吃，是绝对不能跑到门口去的。不过渐渐家道中落大不如前之后，也就没那么多规矩了。尤其是分开住之后，邻居是柳长青，他与柳公相依为命，爷俩都会做饭，且个个手艺不凡，张秋萤就养成了大门口吃饭，顺便吃长青碗里自己相中的饭的习惯。

此时刚是夏初不久，天气还没炎热起来，倒是没有多少人来门口吃饭。张秋萤跟着帮忙了一头午，虽说活儿是最轻巧的，但是站了半日也早就饿了，当下也不管烫不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烫着了就含在嘴里嘶哈两声再嚼下去。

正吃着，斜对门的张茂才出来了，看到张秋萤感激地笑眯了眼睛。

张秋萤吃着火烧含糊地喊了声茂才哥，就跟他聊了起来。问他吃没吃午饭，又问了问他家的小宝宝好不好，叫什么名儿，天气暖和了，怎么也没见抱出来过等等。

张茂才一一答了，忽然对张秋萤神秘兮兮地小声问了句：“秋萤妹子，你跟哥说一句，是不是你隔上两天就往哥门洞儿里塞几条鲫鱼啊？秋萤妹子，你人虽然小但心眼儿可真是好啊！你小侄子多亏了你才能有口奶吃，我和你嫂子日里夜里说起来都感激你啊！”

说完看着张秋萤竟然动了感情，又或者是想到凄楚生活，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

张秋萤吓了一跳，站起身来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茂才哥。你快别谢了！”说完压低声音说道，“你也知道，茂才哥。我家跟郝家不对付，我家根本没法下水打鱼，所以帮你忙的不是我啊！”

那边张茂才却认了死理儿，觉得正因为如此，张秋萤才不敢承认。当下连忙打个手势连连说道：“秋萤妹子，你别推辞了，我都懂，我都明白。我以后绝对只字不提，今儿个就是看你自己在，悄悄跟你说一声，你嫂子奶水已经催下来了，这阵子养得也不错，你就不用再送鱼来了，这事儿的确挺危险，给郝家人知道了又要闹事。”

说罢也不等秋萤回话，自顾自接着说道：“秋萤妹子，我和你嫂子都承你的情。”说完摆摆手回院子去了。

留下张秋萤愣愣地站在大门口，咬着火烧一阵的纳闷，这好人好事到底是谁做的呢？

老宅翻新

张家二门自从得了小梨涡这么个宝贝儿子，张瑞年就寻思着好好地翻修下房子。趁着刚入夏地里的活儿不忙的时候，规划了一下就动了手。

坐北朝南的四间正屋都休整了一番，加固了屋顶，开大了窗子，新抹了白灰，重糊了顶棚。东间大屋是张瑞年和徐氏的卧房，紧挨着的是间书房，书房一分为二，窗户那边是书架、书桌和座椅，里侧则新打了一张床，蓝色帷幔金色帐钩，一看就是给小梨涡准备的。

再接着就是堂屋，兼了客厅的功能，因为是脸面地方，所以张家祖传下来的一些好木头的家具基本都摆在这里，也不用添什么，只是看着旧了些的，就新上了层桐油漆。柳公送了几盆大中型的绿色盆栽摆了进来，稍加点缀之后，果然感觉上就尊荣了许多。

最西面是张秋萤姐儿三个的卧房，里侧是一铺大炕，窗户这边一头是梳妆台，一头是个大衣柜，衣柜前面还摆了个藤制的美人榻。

前院里，张瑞年夫妇卧房前面，窗台下围了栅栏，栽了些花草。再接下来就是取水的井台和洗脸的地方。井台旁边就是东侧的下屋，拾掇了一下，一间照旧是厨房，另一侧的杂物清理了出来，改成了饭厅。靠近门口的那里，将原来在西侧的那棵桃树移栽了过来。这样整个西侧都空了出来，准备攒几年钱，盖三间稍大的厢房，一主卧，一次卧，一客厅，留着给小梨涡成亲用。

入夏一段时间之后，张家后院菜园子的青菜渐渐地长了起来，葫芦、豇豆、扁豆、黄瓜、丝瓜、韭菜、茄子、辣椒等等，应有尽有。园子里绿意葱葱，看着分外喜人。

张家的后院也趁着机会跟着重新地整修了一番，柳公是摆弄园子的个中能手，此事便全权拜托了他，柳长青自然是跟在一旁帮忙的。先是休整了后院的围墙，院子中间的花坛重新恢复了本来的样貌，里面姹紫嫣红地开着柳公培育的花儿。

花坛的本来面积就不小，这次更是拉长扩建了一番，在里面那棵杏花树的前面搭起了一个简易的茅草凉亭，亭里一个石桌，四排竹子制成的长凳。花坛前面到墙根一尺处的空地上新挖了一个长方形的池塘，池塘中心叠起了原先围着花坛的乱石，出水面的地方雕了一对石质的鲤鱼，两鱼前后相随，一高一低，正是鱼跃龙门的姿势。

引水之后，池塘里撒了莲种和鱼苗，以后吃鱼再不必偷偷摸摸。池塘的边缘都被木质的矮栅栏圈了起来，免得小梨涡学步的时候大人一个看不住有危险。花坛和池塘的两侧是规整得利利索索的一大一小两块菜畦，小的菜畦那边是因为牛棚和猪圈建在那里。

早令菜畦里的菜下去之后，徐氏从相熟的街坊家里截了根葡萄藤栽了下去，此刻也都钻出了叶子伸出了嫩嫩的触手。

这老宅子翻新，虽然没大修，也花了不少钱，另外有不少邻居乡亲过来帮忙，得招待酒菜。老大张宛知已经十三岁了，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因此不大在外人跟前露面，就窝在正屋里全心全意地帮着徐氏照顾小梨涡，做些针线活，当然也已经开始慢慢地绣自己的嫁妆。

给帮工的人做饭的活儿基本就是张宛如和张秋萤在干，主菜多由徐氏上手，姐俩儿打下手顺带学着，一般的家常小炒张宛如来弄，张秋萤也开始拿起了笨重的菜刀，在菜墩儿上切个卤菜拼个冷盘啥的。然后在一次不小心划伤了小指头之后，柳长青就不愿意了，十岁前不许她再拿菜刀，每日里一大早就先过来，该洗的洗，该切的切，全给提前准备好。

这事儿张瑞年和徐氏也都知道，张瑞年起先还有点不乐意，觉得“君子远庖厨”乃是圣人教诲，柳长青和柳公在柳宅相依为命没办法，事事都需要亲力亲为。但是现在说下了张秋萤，就应该慢慢地松了手，不再管这些婆娘们做的事情。然后徐氏这边也应该抓紧教导秋萤，将这些本领都学起来。

徐氏却不这么认为，柳公身体再好也已年迈，驾鹤西游之后，柳长青就完完全全成了张家的孩子，虽然不是上门女婿，实质上就是邻居住着，也相当于差不多了。张家二门如今就小梨涡一个男孩子，人丁单薄了些，有柳长青就近照顾着，相当于多一个弟兄。柳长青越是喜欢秋萤，越是心疼她，徐氏心里就越有谱儿。

最后，徐氏跟张瑞年说道：“长青这孩子，有分寸着呢！每日里早早过来将活儿偷偷干了，有谁知道？对着外人体面知理，回到家里尊老疼妻，这孩子我是越瞧越好！不瞒你说，老早我就看上他了，不过是替咱家二丫头打算的，没想到柳公相中的是咱家三丫头！”

张瑞年想想也是，在家人面前吆五喝六的摆派头，也不是啥好事儿，再说了，秋萤是自己闺女，女婿偷摸心疼她也没啥不好，只要不叫外人看着了，嚼舌头根子说自家闺女没教好，那就没啥问题。想通了之后，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了。

且说这头儿张家二门翻修宅子，张家一门那里李氏却不高兴了起来。这些年张家一直是分户不分家地过，地是一起种的，账是一起算的。虽说两家里各自饲养的家畜什么的都算私有财产，但是二门那里也没卖猪仔没卖耕牛的，怎么就有那么多私房钱来翻修宅子了呢！然后越想就越觉得这些年自己没管家没管地，是吃了暗亏了。

这些日子李氏心里头别扭，就也不过去帮忙，推说自己染了暑气浑身无力起不得床。张丰年仍旧没改了老爷派头，虽说拿着手杖隔三差五地来转转，但是既不帮着张罗，更不伸手帮忙。张锦年本来要留下帮忙，但县城里的铺子也需要照看，被张瑞年撵了回去。

自从张锦年放弃读书，在密云县城里头开了家商铺，张丰年气得要命，说他不务正业，经商什么的都是下贱人做的事情，因此跟这个小兄弟斗气还没结束，也不往来也不管他。

张靖远又去了县学里闭门苦读，准备再考进士，张致远也跟着大哥去了县城，另拜了师傅授业，平日里跟着大哥一起住。张家一门就剩下了个张秋棠，被李氏派来帮着做饭什么的。但徐氏知道大嫂是拿这闺女当大家闺秀来养的，也不去使唤她干活，她愿意干就伸伸手，不愿意干就待着玩儿，由着她。

宅子翻修完毕的时候，张丰年又过来转了转，回去跟李氏说道：“我都仔细看了，也拐弯抹角地询问了几句，老宅子虽然翻修得看着利落了很多，其实也没改动多大，就是正屋里加固房顶花了些钱，还有就是给小梨涡新打了张床，后院里买了个石桌，根本也没添置什么像样的家具。客厅里的家当也基本没动，就是重漆了一遍，又多了许多盆栽。这二弟和柳公结了亲家，人家那花花草草基本都是半卖半送的，也就是给几贯钱意思意思。”

李氏撇撇嘴道：“小处虽然见不着啥，加把起来也不算少。你问没问他钱从哪儿来的？”

张丰年道：“没用我问，二弟就说了，翻修宅子没动账上的钱，都是人家弟妹持家有方，攒下来的积蓄。二弟说本来想的要是不够需要挪用账上的银钱，就过来跟我们支会一声，秋收之后再填补上，后来看着凑合着还行，就没动。”

李氏犹自不信道：“他说没动就没动啊？弟妹持家有方？我也不差啊！为何咱们手头就没什么余钱？他们就那么富裕？我不信这里头没有猫儿腻。”

张丰年想了半晌才道：“又或许是孩子的原因吧。咱家怎么养的孩子啊，两个小子都送去读书，送给先生的银钱和礼品是其一，笔墨纸砚和考试的花费是其二，就说秋棠一个闺女，你也是拿着当小姐来养，家里还留用了个老妈子和一个书童，一个丫头。”

李氏想想这些，的确也是，心里这才好受了一些。张丰年道：“二弟那头都完工了，你这病也差不多该好了，明儿个过去转转吧，要不也不是那么回事！”

李氏点头答应了下来。不想当天夜里，张家二门一大家子就带了礼品过来探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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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

张瑞年和徐氏带了几个孩子过来一门这边探望李氏，张宛如和张秋萤闲不住，和大娘娘见了面之后，就去里屋找张秋棠去玩，让他们大人们叙话。

张秋棠今天不知道又犯了什么脾气，拉了张宛如神神秘秘地说要给她看什么好东西，也不搭理张秋萤。秋萤在外面等了一阵子，她们两个还不出来，一时有点生气，心说你们不带我玩，还有长青哥。想到这里，也不在这边待了，又往自己家走去。

刚走到自家后院，就看到围墙外面有人在爬墙头，她过去咳嗽了一声，差点让那人从石头上踩滑了脚。

爬墙头的却是郝家的小胖子，回头见是她，就从石头上下来了，转而坐到了上面，看着她也不说话。

“你来干嘛啊？”张秋萤有点疑惑。

郝世进挠挠头说：“听说你家翻修了房子，院子也拾掇得挺好，我来看看。”

“那你爬墙干什么啊？不走正门呢？”张秋萤问完了，也不等他回话，就又道，“我带你进去看吧，拾掇拾掇之后，是挺好的。就是挺忙挺累的。”

“不用了。”郝世进摆摆手说，“你家里人不喜欢我，看了我要生气了。”

“没事，”张秋萤笑笑说，“我大娘娘生病了，他们都去那边探病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郝世进这才面露喜色地走了过来，招手道：“那快走吧。”

张秋萤带着郝世进逛了逛前院和后院，见他很喜欢后院的菜园子，就带着他摘了几根黄瓜，见他老拿眼瞅葫芦架上结的小葫芦，知道他瞧着新鲜，又搬了个竹凳踩着，给他扭下来两个。

张秋萤大方地将葫芦递给他说：“给你了！”

郝世进没有立刻去接，想了想拽下自己随身的一块玉佩也递过去，说道：“我跟你换。”

张秋萤大度地摆摆手，豪气干云地说道：“两个葫芦，值什么钱！给你你就拿着，我上次也掐你了，就当给你赔礼了。”

郝世进这才伸手接了过去，似乎是想起了前事，随口道：“你别说，你手劲儿还不小，掐人可真疼。我身上都紫了，好几天不敢让丫头给我换衣服，都是自己动手的。”

张秋萤嗤笑道：“你可真没出息！我从前年开始，就是自己换衣服了。”

郝世进辩解道：“我早就会的，不过要是不让她们伺候，传到爹爹耳朵里，会责罚她们办事不力。我就自己穿了那么几天衣服，原先那个伺候的丫头就给罚去伙房当差了。”

张秋萤气愤道：“你爹可真霸道。”

说完就拉着他回到前院，打水洗净了黄瓜，全部都塞给他道，“你吃，你现在就吃，把这些都吃了。本来我还想让你带点回去呢，还是不要了。”

郝世进拿起一根黄瓜左右瞅瞅，然后看张秋萤：“直接咬就行么？”

张秋萤气结，问他：“你没吃过黄瓜啊？”

郝世进一本正经道：“吃过，不过都是小片小片，装了碟子的，天热的时候还用冰镇着。”

张秋萤拿眼瞥瞥他说：“你真是少爷！”然后拿起一根黄瓜，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边吃边嘟囔着，“黄瓜就要趁着新鲜这么吃才是原来的味道。”

郝世进笑笑，有样学样地大口吃了起来，边夸赞了两句。

两人吃着黄瓜，张秋萤忽然想起什么来，问道：“你一个人出来的么？怎么没带小厮仆人什么的？你爹放心啊？”

郝世进眼睛暗了暗，叹气道：“我上次爬你家围墙的事，被我爹知道了。他很生气，将我禁足了好一阵子，这两天才放出来。”

“你偷跑出来的啊？”张秋萤吓了一跳说，“你爹那么厉害，会不会拿大鞭子抽你啊？”

“不会不会，”郝世进连忙笑道，“爹很疼我，才舍不得抽我呢，顶多是关我两天。”

张秋萤却不信，撇撇嘴道：“这可说不准，那天不就将你捆了起来么！还拿藤条要抽你！你爹没我爹好。”

郝世进似乎是有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在那有点别扭，见张秋萤一直瞅着他等着，就坦白道：“那天来之前，爹都跟我说好了，就是做做样子，不会真打的。而且你消了气的话，就能跟我回家，以后住在我家里，每天都陪着我。”

说完拿眼悄悄去瞅张秋萤。张秋萤随口“哦”了一声摆摆手回道：“那不行。我二姐说了，我以后住长青哥家里，天天陪着他。我没空。”

郝世进的脸色又暗了暗，强笑着改变了话题，站起来侧了侧身子，问道：“你看我瘦些了么？”

张秋萤仔细瞧了瞧，半晌方道：“好像是瘦了些。不过也可能是不穿棉袄了显得。”

郝世进有点没趣，就又拿了根黄瓜吃，边吃边四处看这小院，然后就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大门口的柳长青。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觉得有点慌乱，就像是做了错事被人捉到了一般，慌忙站了起来。

张秋萤也看到了柳长青，立刻笑了起来，从水盆里捞出最后一根黄瓜，招呼柳长青道：“长青哥，过来吃黄瓜！我刚摘的！”

柳长青笑着走进来，手里还拎了个食盒。

张秋萤刚想把黄瓜递过去，忽然觉得拽不动了，回头一看，却是郝世进紧紧地抓住了，他的眼睛里似乎有受伤的光芒一闪而过，接着就变成了执拗和倔强，他紧紧抓住黄瓜，看着张秋萤的眼睛说：“你刚才说的，这些都给我。”

张秋萤诧异，手下用力去夺：“先给长青哥，我再给你摘去。”

“不行，”郝世进不放手，“我就要这一个。”

柳长青连忙打圆场道：“不用了，秋萤。我刚吃过饭。再说，我想吃的话，随时过来摘就好了。”

张秋萤想想也是，就松了手，对郝世进道：“嗯，给你。”

郝世进只觉得柳长青一来，就没有了刚才的高兴劲头，虽然抢得了最后一根黄瓜，却也并不舒服，当下学着柳长青的叫法跟张秋萤告辞道：“那个……秋萤，我先回去了，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

张秋萤点点头道：“嗯，行。你快回吧，天也晚了。”

郝世进却觉得是柳长青一来，她就顾不上自己了，心里更是难受。默默地又拿起放到一旁的两个小葫芦，这才向大门口走去。

柳长青跟在他后头走了两步。郝世进回头诧异道：“你也要走么？”

柳长青笑笑回道：“不走。我送送你。”

郝世进更觉得心里憋屈，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张秋萤直接将柳长青的食盒抢了过来，打开一看就乐了，里面是自己前两天说过想吃的槐树花饽饽。

张秋萤拿起一个就吃了起来，边不满地道：“长青哥，怎么就两个啊？”

“槐树花有轻微的毒素，吃多了肿脸。你忘记以前的教训了？”柳长青道，“就这也不许多吃，你应该是吃过晚饭了，这次就吃半个就行了。”

张秋萤吐吐舌头，趁他不注意，将食盒里那个悄悄掰下一块来藏在手里。

柳长青装作未见，随口问道：“郝世进怎么来了？”

张秋萤实话实说：“他说听说我家拾掇院子了，想来看看。我就带他进来了。”

“前阵子不还打架了么？”柳长青嘱咐道，“家里就自己的时候，不要随便带人进来，尤其是男孩子，知道么？”

张秋萤眨眨眼，笑问：“长青哥算不算？”

柳长青气结，伸手揉乱她的头发。

心生嫌隙

柳长青刚回去一会儿，徐氏抱着小梨涡匆匆回家来了，张宛知紧跟着也进了家门。张秋萤在桃花树下面铺了个凉席，正躺在那里乘凉吃黄瓜，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徐氏就快步走过去了，目不斜视，竟然好似没有看到她。

张秋萤赶紧叫住随后进来的大姐，问道：“大姐，咱娘这是怎么了啊？咱爹呢？”

张宛知脸上也愤愤然的，约略告诉她道：“大娘娘怀疑咱家翻修院子用了合账上的银钱。”

对于这方面的事情，张秋萤向来不大懂，也就不问了，准备进屋去看看娘亲。张宛知拦住她问：“你二姐呢？”

“跟秋棠一起玩呢！”张秋萤应道，“反正我回来的时候，她们还在一起呢！”

“去，”张宛知吩咐道，“把你二姐叫回来去！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那玩儿！”

张秋萤似乎觉得这样不好，试探着问道：“大姐，这样多不好啊！说不定二姐都不知道这事儿呢！这么一出事就叫回来，不一起玩了，瞅着跟要断了往来似的。”

张宛知气道：“叫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你当我是不肯让她在那里玩么！我是怕她那张嘴坏事儿！刚才娘不过据理力争了两句，就被爹骂了一通！要不娘能这么憋屈吗？”

张秋萤这才抬脚要走，孰料张宛知又拉住了她，指指屋子道：“你去看着咱娘点，还是我去吧，你去了也不见得能整回她来！”说完匆匆又走出了门。

张秋萤早就听到徐氏在屋里嘤嘤地哭着呢，就在院子里拧了个帕子，然后赶忙地去了里间，进门就见着徐氏抱着小梨涡正倚在炕头上掉眼泪，她赶忙凑过去给她擦。

徐氏见小闺女过来给她擦眼泪，心里一阵难受，泪掉得更急了。

张秋萤搓搓手，很是无措，自己思量了半晌才说道：“娘，我听大姐说了。大娘娘要是觉得账算得不对，就重新坐一块儿再算算呗，把账本给她查查，让她看明白了，不就没事了吗？你快别哭了，一会儿给弟弟吓哭了。”

徐氏是满腹的委屈，在那边的时候刚接着李氏的话头说了两句，李氏就又捶胸口又抹眼泪的，结果自己什么也没说出来呢，就被张瑞年一顿训斥，说让她闭嘴别激得大嫂再犯了病。

徐氏心里太难受，此刻又无处诉说，当下也不管张秋萤能不能听明白，边哭边诉说起来。

却原来这张家每年过了秋收，就开始算一年的细账，所得的银钱留出一部分来留作来年种地使用，比如买种、雇工、工期伙食等等的费用。扣除之后的盈余就再一分为四，三门各得一份，剩下的一份留作积蓄，专门用来江湖救急。一是赶上灾年的时候用，二是防备着大人孩子的来场急病什么的。这么些年，一直是这样分配。

按说那存到钱庄里的攒起来应急的那部分银子，本来是不应该被人怀疑的。因为汇票虽然是存放在二门这里，但是申领现银的时候，却要凭着三门兄弟三人全部的印鉴才能生效，少了一个就不予汇兑。

略略说明了一下账目的事情，徐氏就抹着眼泪对张秋萤道：“你大娘娘她有心眼子，我们过去刚坐下，她就有意无意地把话往这上面提，遮遮掩掩地不说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只旁敲侧击地问翻修宅子花了多少银钱，家里用度可还够，是不是卖了猪仔耕牛凑的等等。”

徐氏恼道：“我一开始都没理解她是什么意思。还在那一句句地回话，家里的积蓄够用了，虽然紧巴点但能挨到秋收，又说没卖牲畜也没变卖东西。”

张秋萤虽然不甚明白，但是看徐氏似乎是说出来之后，心里轻松了些，起码不专注地哭了，就也表示出相当的兴趣，紧跟着问道：“那大娘娘怎么说啊？”

“她说什么？她说她听说咱们要翻修宅子之后，就给咱们粗算了下账，觉得咱们家无论如何也没这些银子来用。我听了奇怪，就说是挺紧巴，这么一折腾，多年的积蓄几乎全空了，她呢就在那不阴不阳的笑，然后不断地重复她算着咱们银钱不够使，她觉得咱们没拉饥荒没变卖东西不太可能什么的。”徐氏脸色气的发白，接着说道，“听到这儿我才明白过味儿来，合着她是觉得咱们翻修宅子的账目有问题。”

徐氏哭得鼻头发红，嗓音也沙哑了起来，张秋萤赶紧又到了一杯凉茶来。徐氏啜了一口清清嗓子，一开口眼圈又红了：“我当时就直问了，我说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次翻修宅子账目上有问题？”

“你大娘娘她就回，说她可没这么说，是我自己说的；还说什么，和尚头上长虱子，原也不用说；又说什么，这么大的事也没跟大哥他们商量，说动土就动土了，不拿他们当回事。”

张秋萤越听越麻烦，就打断她道：“娘，甭管大娘娘有多少怀疑，为何不把账本给她看看啊！我说的法子不成么？”

徐氏气哼哼的道：“她怀疑的哪是动了合账的银钱啊，听她那意思，她是怀疑合账上的数目本来就不对，是咱们昧下了一部分，揣进了自己腰包里，所以又翻修宅子又修花园掘水池的，也有银子使！”

母女俩刚说到这里，院子里忽然传来长青的喊声。徐氏擦擦眼泪，让张秋萤将他迎了进来。

长青进来见了礼，直接就从食盒里往外拿东西，边说着：“婶子，我在院子里听到宛知姐说的话了，大概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

徐氏眼睛红肿着，却也不以为意，看得出是将长青真真切切地当做了自家人，当下就说道：“没什么，你也不是外人。”

柳长青脸红了下，眼睛却闻言微微一亮，当下亲自捧了碗粥递给徐氏，边认真地解说：“婶子，这碗是药粥，你一定要喝了。你这样着急上火，大人都还熬得住。但是你还要喂养小梨涡，他会因此跟着过了火气，小孩子身体太脆弱，万一上个急火来个大病小情的，那岂不是更加冤枉了？”

徐氏那里本来直觉地就要把粥碗往外推，听了他这话，立刻也琢磨过味道来了，小梨涡是她的命根子，她哪里能不在意的呢！当下深呼吸了下，赶紧压下心头烦乱的情绪，也接过了柳长青手里的粥碗。

柳长青又从食盒里掏出一碟热菜来，还冒着热气，一看就知道是为了徐氏新做好的。盒子一打开一阵扑鼻的特殊的香气，张秋萤立刻问：“是香椿芽炒鸡子儿？”

柳长青摆到桌子上，的确是徐氏最爱吃的香椿芽炒鸡子儿。柳长青劝道：“婶子，你就着这菜把粥都喝了，这砂锅里还有，你再添一碗。这么一闹腾，家里也没做饭呢吧？我跟秋萤去给随便做点啥，等大叔回来了也得吃点。婶子，这人越是遇到事儿，越要冷静，更不能不吃饭，因为无论什么事儿，归根到底还需要咱们自己想法子去解决。”

一番话说得徐氏心里热流四溢，真是合了那句话，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满意。张秋萤听话地跟着柳长青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向着徐氏求保证：“娘，你跟我说，你不会再哭了。我这就去下屋里做饭去。”

徐氏哭了一场，将心里话也都说了出来，心里已经是痛快了许多，放松了不少。再看到柳长青这么知情识礼、孝顺周到，自己的小闺女也知冷知热、乖巧疼人，心里头倒是好生地欣慰了起来，将那些不愉快的事儿都冲淡了过去。

当下赶紧露出了笑脸，然后挥手打发他们尽管去做饭去。

出了堂屋门，柳长青就撩起袖子来，递给张秋萤一个油纸包，张秋萤打开一看，是剁碎的香椿芽摊得鸡子儿饼，包起来冲着柳长青一顿谄媚的微笑。

就着厨房里的材料，两人将饭菜准备了个差不多，张瑞年、张宛知和张宛如还没回来。张秋萤解下围裙，去里屋跟徐氏商量了下，想去一门那边叫晚饭。徐氏想想，也是该当回来了，怕出什么事，嘱咐柳长青也跟着一起过去。

结果两人刚出大门，眼前就急匆匆地跑过来一人，正是斜对门的张茂才。

张茂才见了张秋萤，顾不上喘匀了气，就急急道：“秋萤，婶子在家吗？”

“出什么事了，茂才哥？”张秋萤连忙问了一句。

张茂才指指一门的方向道：“快去！你二姐挨打了！”

“什么？”张秋萤陡地出声。柳长青也脸色微变，想来两家这么近的关系，就算有矛盾，也不至于动手啊！

柳长青拉拉张秋萤，示意她别急，问了张茂才一句说：“是谁打的？”

张茂才却是看着张秋萤回了话，他大声地道：

“你爹！”

杜氏三娘

张秋萤撒丫子就往一门那边蹽，柳长青想假若是张瑞年出手教训女儿，张秋萤和自己又怎生拦得住，只得边追上去边赶紧对张茂才说了一句：“张婶在里屋，麻烦茂才哥去送个信儿！”

张秋萤进了一门院子，就听到客厅里张瑞年喝斥的声音传了出来：“死丫头，你还敢顶嘴！”

紧着往前走几步，又听到“啪”的一声响，接着传来二姐的声音：“大人说话我不该插嘴，我自己掌嘴成吧？但是老天爷既然让我长着耳朵，那也不能由着人乱嚼舌根子！大娘娘你关心合账账目，这也是应该应分，但是你不能瞎说啊！什么叫为了儿子卖闺女啊？”

柳长青听到这里，心中一动，略停了停脚，在门外站住了。

张秋萤却不管不顾地推门进了堂屋。进门立刻拿眼去扫张宛如，只见她两边脸颊都红红的，涨着巴掌印子，登时叫水气蒙了眼睛。

主位上一左一右冷着脸坐着张丰年和李氏，张秋棠瑟缩在里屋门帘后面。张瑞年铁青着面色站在一旁。客厅里氛围凝重得就像是闷了一天将落未落的雨，随时都有电闪雷鸣的可能。

张秋萤仗着自己年幼，见此情形不管不顾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喊：“大伯，大娘娘，爹爹，二姐，你们这是怎么啦？”说着也不等他们回话，走到张宛如身边拉着她的衣襟仰脸问，“二姐，你脸这是怎么啦？难道你在自己家也挨了打吗？”

张瑞年刚要出口教训小闺女一边去，别在这儿瞎搅合，可一听她说的这话，想起了她前两日被郝家二小子抽的那一鞭子来，心想闺女还小，可能是对吵架打架这事儿落下了阴影，见了就害怕。拿眼一瞧，见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上都是惊恐无措的表情，也就不敢再吓唬她，只冷着声音道：“你跑这儿来做什么？回家去！”

张秋萤抽抽搭搭地回道：“那个……饭……好了，我来叫晚饭。今天刚送完帮工的，咱们就来这儿探大娘娘的病，二姐说……二姐说大娘娘刚好，别在这边叨扰，叫我回家做的饭。”

李氏咳嗽了一声，可能是想着今儿个二门过来的确是好心探病，就略缓了缓面色，接着道：“宛如你这孩子也太牙尖嘴利，目无尊长！为了儿子卖姑娘那话哪是我说的啊？你听了一句半句就断章取义，冤枉了我还是小事，且亏得这是在自己家里，要是传了出去，还不叫外人笑话我为老不尊？拿了自己亲侄女来说笑取闹？你爹爹就在这里，大人说话，哪里有你插话的份儿？”

张宛如却不买账，照旧梗直了脖子回道：“大娘娘，就是因为是你的亲侄女，所以谁要是在你跟前嚼舌根，你才该拿针缝了她的嘴！我就想知道，这是谁上你跟前嚼的混话！我家闺女多，男丁少，这不是让人欺负是咋的？大姐随娘亲脾气好，小妹小弟人还小，就剩下我了，今儿个我就是不要脸面了，非得弄明白了去撕了那个长舌妇的嘴！敲掉她满口牙！拔出她的舌头来去喂狗！让铜锣湾的人都见识见识这个破落户！”

李氏气得从椅子上一怒站起，指着张宛如道：“你快给我滚出去，别在这里撒泼！我就是要说，也是跟你爹说！”

张瑞年却颓然歪在了椅子上，一副气得上不来气的模样，脸色更是铁青得发狠。

张秋萤见势头不好，当即下了死劲拖着她二姐就往外拉，嘴里道：“二姐，我们回家，我们先回家！”

但是她人小终究没力气，张宛如也使劲甩了个袖子就甩开了她，怒道：“回家？回什么家？！这都给人欺负到家门上来了！大伯你也说句话，这还是不是张家？有人跑到你面前来嚼说你亲侄女，你也不管吗？”

张丰年再也坐不住了，黑着脸站了起来，拿手杖将青砖地面敲得当当响，嘴里说着：“话是周家杜三娘说的！全滚！全给我滚出去！要拼命要耍泼都别让我看见！我还想多活两年！”

张瑞年顺过一口气来，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黑着脸往张宛如这边走。张秋萤从没见过爹爹这么发怒，吓得身子哆哆嗦嗦的，却还是赶紧挡在了宛如身前，两只胳膊往前伸直，嘴里求饶似地喊着：“爹爹，爹爹，我们这就走！我们这就走！”

话音刚落，堂屋门吱嘎一声又开了来。徐氏鬓角发丝微乱，眼睛犹带着红肿，紧抿着唇角出现在门口，身后站着柳长青。

她径直走进堂屋里来，一手拉了张宛如，一手拉了张秋萤，挺直了腰板道：“这个家里容得了外人欺负，容得了自己人猜疑，却容不了咱们说话。那咱们就不说了，跟着娘走！”

柳长青给张秋萤递了个眼色，张秋萤赶忙举步跟了徐氏走出门去。柳长青却没有跟他们一起走，待在一旁等着张瑞年。

张瑞年思索了片刻，方回头道：“大哥大嫂请息怒，不要跟孩子一般见识。合账上的事情，我会赶在麦收之前，叫上知情的庄稼老把式，一起过来盘盘账。要是大嫂觉得身子大安还能为这个家多操些心，那就把地分了单种，我都没有二话。”

张丰年和李氏面面相觑，似是没料到他说出这话来。张丰年赶忙开口道：“二弟，大哥不是那个意思。她们女人间说些有的没的，不要为这个伤了咱们兄弟间的和气。”

张瑞年勉强笑道：“无妨的。各家各户都弟兄多，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后拉家带口的，人多难免心不齐，有个合不来分开单过也是比比皆是。再说我房里都是丫头，这些年也带累大哥不少。”

说完不等张丰年接口又说道：“这些年说来也是做弟弟的疏忽了，只想着大哥不耐烦这些种田种地的俗事，两个侄子读书求学的事情就尽够你和大嫂费心的，于是一些细枝末节的琐碎事情也就没来麻烦大哥，都自己做了主，这才有了今天的事情。今天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大哥大嫂好好考虑一下吧，我先告辞了。”

说完举步向外走去，到了门边又回头道：“对了，嫂子，请恕弟弟无礼。刚才我家老二虽是脾气倔性子急口气坏了些，但说的话也是不无道理。听说那周家的杜三娘乃是京师一家勾栏院出身，被周老爷赎了身迎了做填房，铜锣湾无人不知。这种人风月场上打过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最是惹是非。嫂子还是莫要结交得好，免得低了身份，再惹来什么流言蜚语。”

李氏气愤道：“人家来探病，我还往外撵不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瑞年连忙又回礼道：“嫂子莫气，我哪里是叫嫂子撵人，不过是提醒嫂子莫要与之深交，更莫要跟其探讨自家家事而已。”

说罢，唤了柳长青，一起出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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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二门这里，徐氏已经收拾好了包袱，抱了小梨涡，三个闺女全带齐，托张茂才套了老牛车，连夜回娘家去了。

张宛如在车边还犹豫着不愿跟去，只说要去周家讨个说法。张宛知狠剜了她两眼道：“你还要讨几个嘴巴子来不成？只管上车来，跟了去姥姥家，自有人会去讨个说法！”

张秋萤也道：“二姐快上来，一会儿爹来了走不成了！大姐的脚都为了你崴了，你不跟来谁伺候？娘还要看小梨涡呢！我可不管！”

张宛如这才跳上车来。张茂才扬起鞭子，老牛车缓缓地向着村口行去。

却原来这张宛知因为心里着急，跑得急了些，倒崴到了脚，正好遇到了张茂才，先将她扶了到路边休息，又帮着去一门那边看了一眼，却正好看到张瑞年发怒，张宛知护着头脸跑出客厅来，当下赶紧回去送了信儿。

后来张秋萤和柳长青都跑得急了些，竟没看到她。张宛知也不想让他们为自己耽搁，也没出声叫他们。

老牛车晃晃荡荡地行走在山路上，小梨涡吃了奶后，随着车子的摇晃，渐渐地又闭上了眼睛打起盹来，倒也没闹。

徐氏喝了点水，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问道：“宛如，我走了之后，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

因果循环

老牛车里，张宛如正掏出从家里带上的跌打药酒给大姐揉脚踝，听到徐氏问，手也没停，就学起经过来。

“娘，我本来和秋棠去了后院捉蛐蛐儿，后来玩了半晌想起来没见到秋萤，我就去堂屋里寻她，看她是不是跑到你们那儿去了。”张宛如叹口气，感慨道，“也是该着儿，我刚要推门，就听到里面大娘娘说话语气有点不对。我就没开门，在门外听了两句。正好听到她说柳家的事情和秋萤的亲事。”

张秋萤本来坐在娘亲旁边一眼不眨地正研究熟睡的小梨涡，耳朵却自动自觉地听到了柳家这俩字，立刻插话说：“二姐，说我什么了？还说长青哥了不成？”

徐氏也看她一眼催促她说，张宛如此刻面上又浮起气愤之色来，手下的劲儿也不由得大了，张宛知虽然觉得疼，但知道使大劲儿揉开了好，也就忍着不出声。

张宛如浑然不觉，接着说道：“怎么没说？我想想啊，嗯对了，就是说柳公在皇宫里当过值，肯定捞了不少好东西，回来的时候不接受县太爷送的宅子，那是瞧不上眼。平日里他和柳长青就几亩薄田无甚进项，但村里大事小情上却一向大方不见紧巴，其实是个不显山不露水儿的土财主。”

张秋萤着急，又插话说：“说这些原也平常，不过是拉拉家常而已。二姐，你气什么？”

张宛如瞪她一眼似是嫌她多嘴打断自己话头，当下教训道：“你听着就是了！”然后接着说，“她说的话虽然平常些，但是语气却很酸溜溜。然后她说着说着话头一转，就问爹爹，是不是为了翻修宅院动了柳家过给秋萤的定礼，然后又说为了儿子卖闺女这可不光彩。”

不等众人插话，张宛如又连珠炮似地说道：“不知道她是不是烧坏了脑子，接着还说了些混话！说秋萤人小鬼大，自小就不爱与秋棠玩耍，偏爱与长青厮混，且跟柳公亲厚，自幼承欢膝下，夜里宿过去也是有的。果然柳公连大姐都没有瞧上，却相中了最小的她。”

张宛知也气得面色发白，颤声道：“好啊，连我也扯了上去！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们与柳家处得好，又碍着她什么？秋萤那是不跟秋棠玩耍么？分明是秋棠不稀罕秋萤，十次里且有八次不与她玩。咱家里不请下人，凡事都是娘亲带着我们打理，也没甚时间与秋萤玩闹；其他人家又都惧着郝家，不敢跟咱们张姓的亲厚，独独柳公和长青不在意这些。秋萤这么小懂得什么男女大防！是拿他们当亲人待的，玩累了歇个晌觉什么的原也平常！什么叫‘宿过去也是有的’，怎么在她口里说来就这么……这么……硌耳朵？这话是她一个当人大娘娘的能说的么？真真是为老不尊，白活了这么大岁数！”

徐氏听了气得浑身发抖，牙关都打颤起来，咬牙问道：“你爹又怎么说？就这么听着了？”说完不等宛如回话就气得掉下泪来，哽咽道，“若果真叫人嚼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还无动于衷，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张宛如连忙说道：“爹爹没来得及说什么呢，我就闯进去了！当时爹爹脸色就不好来着，我估计也是心里气得慌！”

张秋萤听得明白，这事情虽然跟合账相关，最后却又因她而起冲突，当下小脸一垮，眼神略带慌张地向徐氏道：“娘亲，是我不好。不该总去缠着长青哥，要他带我玩儿。”

张宛知从水壶中倒了点冷水，拧了个帕子给老二冰在脸颊上，略顺了顺气问徐氏：“娘，我想问问你，为什么爹爹对大伯向来都恭敬的……恭敬的非常，跟别家兄弟不同？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徐氏闻言叹道：“都是上辈人造的孽啊！你看得不错，你爹爹不只对你大伯亲厚，还恭敬非常。那是因为没有你大伯的话，你爹现在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了！”

徐氏双手合了个十告了个罪说道：“原不可论长辈是非，今天你问了，我就略讲几句，你们心里也别太埋怨你爹爹，尤其是你，宛如，不可以记恨你爹。”

宛如点点头道：“我是有点生爹的气，但绝不至于记恨他。到底怎么回事？娘你快说吧！”

徐氏这才道：“我们张家之所以家道中落，除了上辈人不上进之外，还因为得罪了人，被人算计了。后来境况惨到了极致，撑不下去了，你大伯是长子，你三叔刚出生不多久，你爹爹已十来岁，差点被卖给人牙子换银子，去给人家当牛做马做下人！是你大伯无意中听到了这事儿，自此抱着你爹日夜不离手，睡觉搂着，上茅房都带着，这才留下了你爹。后来你爷爷很快就过世了，冤有头债有主，那算计我们的人倒也没有赶尽杀绝，也就不再折腾我们。最后要债的收走了祖传的大宅，还亏得你爷爷咽气的时候告诉你大伯，祖宅祠堂门口青石板下藏了些银子，那些钱你大伯挖了出来，发送了你爷爷，又换了现在咱们住的旧宅子，另置办了几亩薄田，这才保住了这个家，慢慢发展到今天的样子。”

张秋萤若有所思地道：“原来大伯对爹爹有恩。”

张宛如却不以为意道：“他要真疼弟弟，就不该由着大娘娘胡闹！”

张宛知略略理解说道：“大娘娘还带大了三叔，熬过那段苦日子，也不容易。不过无论如何，她也不该那样乱嚼舌头！”

张宛知又低头想了想，抬头问道：“娘亲，大娘娘早年为人也不错，近来怎么有些糊涂了？”

徐氏恼道：“近墨者黑。没听你大伯说么，她现如今与那杜三娘来往着呢！”

张秋萤好奇道：“娘，这杜三娘是个什么人啊？”

徐氏瞪她一眼，喝斥道：“小孩子胡乱问些什么？大人说话不要插嘴！”

张宛知却约略知道些情况，以前去河边洗衣服什么的，媳妇婆子的凑在一起，人多嘴杂，她也听说过不少。

见秋萤低拉着脑袋挺委屈，就回她道：“这杜三娘是咱庄上周大户娶的填房，行为不端心肠不好，素来被人瞧不上。以后有关她的事情，你就不许插话，知道了吗？”

张秋萤忙点头应下，不敢再问。娘儿几个在车里摇晃了一阵子，小梨涡醒了，咿咿呀呀的精神起来，张秋萤过去逗弄了他一会儿，教他喊“三姐”。徐氏见小梨涡有人[奇]陪着玩挺兴奋的，就由着他们[书]姐弟两个瞎闹。转而扬声跟[网]赶车的茂才问道：“大侄子，这是到哪儿了？”

外面张茂才也扬声回道：“婶子娘家近，走的时候是晚饭时分，也不算晚。外面现在刚掌灯，已见了徐家洼的灯火了，再走个盏茶时分估摸着就到了。”

“大侄子，这次真是麻烦你了，家里侄媳妇还带着孩子呢，事儿怪多的。”徐氏以前对张茂才很有成见，关键是他人不上进，但近来看着他有了儿子后倒似有浪子回头的趋势。平日里见了张瑞年和自己都笑着打招呼，身子骨虽然瘦弱，眼睛里却有了神采。

外头张茂才回道：“婶子客套了。咱是本家，住的又近，这是缘分。有了事情，我自该帮忙，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婶子快别谢了。”

徐氏对张茂才有了改观，说话就也亲近了起来，好言劝道：“前日里见着了侄媳妇抱着孩子出来，娃娃瘦弱了些，还得好生照管。我听说大侄子下决定戒了大烟，这很好，那可是杀人不见血的玩意儿，可千万坚持莫犯瘾重吸啊！”

张茂才知道徐氏这么说是拿他当了自己人，当下也叹道：“以前是侄子不懂事。幸亏家底本来就薄，吸的时日也不算长，虽然痛苦些也算戒了瘾。本来是媳妇儿怀了孩子，想踅摸几个钱做个小买卖，孰料结识了损友，沾染了恶习，这才到了这步田地。”

两人又唠了些家常，徐家洼就到了。徐氏的娘家就在庄子东头第三家，青砖的瓦房，前后两进，也是传下来的祖宅。虽然眼下娘家人口多日子也不算富裕，但守着祖宅，也尽够住了。

徐氏在村口下了马车，正巧被她小外甥看到了，上前打了招呼就跑回家报信去了。然后徐氏的娘就带了她两个儿子并儿媳妇一起迎了出来，正好在大门口见了面。

夜色已深，她们娘几个又都低头敛目的，老太太也没瞧着宛如脸上的伤，也没看出来徐氏红肿的眼，但是拖家带口地忽然大晚上回了娘家，肯定是有了事情那是没跑的了。

老太太一出门就问上了：“宛知她娘，也没知会声，怎突地回来了？”

大儿媳妇极有眼色地上前扶着她道：“娘，先让大姐进屋吧，回家再细说。”

徐氏叫了声娘，又侧身让几个孩子过来给几个长辈都见了礼。

徐氏的兄弟也过去张茂才那里道了谢，徐氏连忙开口要留饭，张茂才知道人家有事哪里能留，当下委婉却坚决地推辞了，只说家里头的还等着。徐氏跟娘亲递了个眼色，还没用老太太开口，大儿媳妇就上前递了一串铜钱，诚恳万分地再三谢了茂才，要他务必收下。

茂才推辞不得，只得收了。这才赶着老牛车慢慢回转了铜锣湾。

张秋萤扑上去抱住了老太太，嘴里一叠声地喊着：“姥娘，姥娘……”

徐氏怀里的小梨涡也跟着哼哼唧唧起来。

老太太伸手逗了下外孙，又揽住了张秋萤，这才回过头带着一家子进了门，边走边颇有气势地说：“没吃饭呢吧？出了什么事儿，边吃边说！”

娘家问计

徐家洼徐宅里，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便饭。饭后徐老太太的大儿媳妇沏了茶水上来，二儿媳妇又端了一盘洗好的葡萄上来，另取了几个石榴果专给了宛知、宛如和秋萤姐妹三个。

徐老太太大儿子正是叫做徐文盛的，前些日子去给小梨涡送满月头尾贺礼的那个。他房中现有三个娃娃，一个姐姐领着两个弟弟，现在大的才十岁左右，小的比秋萤小些。二儿子叫徐武全，房中现有两个娃娃，都是儿子，现在大的也就和秋萤差不多，小的刚会走路说话。除了最大的姐姐，另四个没有分到石榴的弟弟，都拿眼巴巴地瞅着三个表姐。

张宛知知道大人有事要谈，就站起身来拿过宛如手里的石榴并自己的放在一起，对几个弟弟妹妹说：“我知道一种很奇怪很方便的吃石榴的方法，可以不用边剥边吃，一下子把石榴子都取出来，你们带我去厨房，等我取出来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几个小家伙果然欢天喜地地应下，前面蹦蹦跳跳地引路去了，十四姑一个眼色递过去，十岁的大姐连忙在后面跟了过去，并细心地扶了腿脚不太利落的宛知一把。

张秋萤老老实实地坐在姥娘身边，宛如也换了新的冷帕子敷脸，小梨涡吃饭的时候闹腾了半晌，想是累了，连奶也没吃又睡着了。老太太喝着茶听着徐氏和宛如讲了讲事情的始末，仿佛在思索什么一般，沉吟着没有开口。

就这么沉默了一小会儿，徐氏的二弟唤作徐武全的坐不住了，手咣当一声砸在桌子上，吓了众人一跳，他媳妇儿在下面悄悄拉他袖子他也不理，径自说道：“娘，你还琢磨什么啊？自我姐进门，她大嫂什么都不管当了这么多年的甩手掌柜，现如今倒诸多怀疑了？也不觉得亏心！我姐被她大嫂如此窝囊，我外甥女被她大嫂如此嚼说，这还想什么？我这就去牵马，和大哥一起过去，找他们说理去！”

徐老太太看不出喜怒地哼一声道：“你是想去说理还是想去打架？”

这老二的心思被母亲一语道破，他也不遮掩，直接回道：“哼！到时候端看她态度如何。”听这话他还的确是打算一言不合就改用拳头说话。

徐老太太也不理他，又问二儿媳妇：“老二家的，你觉得如何？”

二儿媳妇赶紧回道：“他就这么个暴脾气，娘和大姐也都知道。打架什么的，断要不得，大姐日后还是要回去的，娘家弟弟来打了夫家大嫂，让大姐有理也说不清了！白遭人笑话。”

徐老太太略点点头，又转头看向大儿媳妇：“十四姑，你怎么说？”

这十四姑正是老大媳妇的闺名，她是徐家的童养媳，跟了徐老太太这些年，说话办事都周到许多，现如今老太太将大半个家都给了她当，她也操持得头头是道。

十四姑听到老太太问，就扭头答道：“娘，照我看，这事情并不简单。关键人物却是那个唤作杜三娘的。”

“后一句尽人皆知，前一句怎么个不简单法？”徐老太太又接着问道。

十四姑暂时没回答，却向着徐氏问道：“大姐，关于柳家和秋萤的一些流言蜚语，你和姐夫可曾在外头听外人嚼说过？或者是亲近的人曾好心提醒过？”

徐氏摇头道：“并没有。此番第一次听到这话，却是从自家人嘴里出来的，岂不让人心寒？”

十四姑点点头，又问道：“那杜三娘嫁到铜锣湾有几年了？与大房那边交好又有多长时间了？”

徐氏回忆了一下，回道：“嫁到铜锣湾已有三年了，与大房交好却应该是最近才有的。”想了想又说，“可能就是我翻修宅子这一阵子。以前没这么忙活的时候，我就算不过去，也常派孩子们过去送些吃食什么的。并没见着也没听她提起过。”

十四姑再点头，看了看徐老太太，又向着徐氏问道：“大姐，你与姐夫可曾得罪了她？或者是得罪了周家？”

徐氏立刻回道：“没有啊，断断没有。我与她素日里并无往来，与周家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一直相安无事。”

十四姑道：“这便奇了！”又沉吟了半晌，向老太太回道：“娘，照媳妇看，一来铜锣湾并无他人胡乱嚼是说非，二来大房里又是因为交好杜三娘才渐渐生出嫌隙了，这很明显是杜三娘在针对大姐一家，撺掇了大房来寻事，所谓的翻修宅子合账有误什么的，应该也是她拱起来的火儿。”

十四姑顿了顿又说：“只是大姐说与她并无新仇旧怨，那么这杜三娘如此做的个中情由，媳妇愚钝，是猜不出来了。”

徐老太太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似乎也对她的答案满意了。然后环顾众人一眼，就想说自己的看法和决断，结果眼风却扫到自己身旁的张秋萤屁股下面长了钉子一般，不安地左右微动着，看脸上的神情还似有话要说，但又不敢插嘴干着急的样子。

徐老太太笑了笑，问道：“三丫头是不是想起什么事儿来要补充啊？”

听到姥娘问她，张秋萤立刻坐稳了，点头说：“并不是想起什么事儿，只是忽然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徐老太太用眼神鼓励她说，张秋萤便道：“这事儿既与我家无关，那是不是和柳爷爷或者是长青哥有什么关联？”

徐老太太惊奇地看了外孙女一眼，扭头道：“秋萤倒是个明白人儿，我也是这么看。这事儿张家怕是吃了锅烙了！”

“竟是这样？”徐氏奇道。一旁的十四姑却似恍然大悟般，也拿眼瞅了张秋萤几眼。

徐氏仔细回忆了一下，又道：“我与柳公就隔墙住着，自他搬来铜锣湾向来是与人交好，也没有跟周家结过怨啊！他们一个是孤老头子，一个是懵懂少年，更不可能与杜三娘有什么交集啊！”

张秋萤忽地想起一事儿来，张口又道：“啊！长青哥曾经被郝家的人打伤过！就是三月里挖荠菜的时候！”

十四姑立刻道：“大姐！我知道了！”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有点激动，面上微微泛红，放柔了嗓子道：“这却是一个连环锅烙。大姐，在铜锣湾，周大户与郝家的关系如何？”

徐氏立刻道：“来往甚密，极其交好。”

十四姑面上泛起光彩来，就如同一个遇到疑难杂症的大夫忽然寻到了良方一般，立刻说道：“我没猜错的话，这事儿是自郝家起，在张家落，周家和柳家是过客。”

徐氏想了想，心中似乎有了点眉目却不明晰，只继续问道：“十四姑快别卖关子，到底你是怎么觉得？快与大姐细细说了吧！”

十四姑点点头道：“大姐别急。这郝张两家素有旧怨，我略有耳闻。想来是因为郝家要对付张家，被柳家得知，想来应该是柳长青，必是想方设法护着了。然后郝家迁怒柳家，不能动柳公，就打了柳长青。后来我也听说，郝南仁二公子想与秋萤结亲不成，最后秋萤许了长青的事情，想来是郝家人更添了恨，从此将柳家与张家视作一途。郝周两家交好，这杜三娘当然就站在郝家那头儿，又或者郝家本就知道杜三娘的出身与性格，拿了当棋使，自己不出面由着她挑拨。”

一番话竹筒倒豆子般噼啪说完，十四姑接着道：“总之，这事情是由于郝张两家的旧怨而起，柳家也跟着吃了锅烙，后来郝家找了周家杜三娘帮手，又因着柳长青，张家跟着吃了锅烙。若说杜三娘是郝家的棋子，那么张家大房不过是杜三娘的棋子。咱们犯得着跟一个棋子动什么肝火？如今既然寻着了根子，知道了他们的目的，我们只要见招拆招，偏不叫他们如愿，也就胜了。”

说完，十四姑看着徐老太太，谦恭问道：“娘，媳妇儿僭越了，说得可对？”

徐老太太似乎高兴了起来，笑了几声方道：“依我看，这事该当如何如何……”

十四姑听得一脸佩服，徐氏听得连连点头，张秋萤因离得近，也听得清楚明白，虽有些地方不太懂，却也跟着兴奋起来。

迎妻接女

徐氏回娘家的第二日一大早，柳长青就驾了马车载了张瑞年过来。徐文盛出门去迎，张宛知和张秋萤也跟着出来。

张秋萤本来以为是爹爹自己过来的，哪知道一眼就瞧见大门外边马车旁，还站着她一身簇新衣袍的长青哥，登时脸上笑开了一朵花儿。

那边柳长青扶了张瑞年下马车，刚抬头要打量一下徐宅，就看见大门里青石甬路上跟着大舅舅一起走出来的姐妹俩。张宛知拿眼打量着父亲，张秋萤却一眼就瞄上了他，然后忽地从心底往外的泛出一个惊喜的笑容来。

这个笑容比三月的春风还来得醉人，比柳絮儿贴面还叫人痒痒，比吃了一桌子的山珍海味还叫人心满意足，一下子就撞进了柳长青的心里面去。他原本在张家大房那边听到一些流言蜚语，心下一直担心秋萤会不会被大人告诫了，日后与他守礼相待、渐渐生分，不复往日亲厚。今天这一眼看来，让他将一颗忐忑的心牢牢地放回了肚子里去。

徐文盛略客套了两句，就将张瑞年引进门去，张宛知紧跟在后头。张秋萤等着柳长青栓了马车，跟他一起拿了车里带来的礼物，这才快步将他也引了进去，边笑嘻嘻地问了一句废话：“长青哥，你来了？”

柳长青忍不住笑了笑，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发，终是没敢放肆，只拿眼牢牢地盯了她问：“昨儿个流了那么多眼泪，夜里有没有拿冷巾敷眼？”

没等张秋萤回答，头前走了几步的徐文盛忽地回过头来，问道：“方才不曾细看，竟是失了礼。这跟着姐夫来的，可是长青那孩子？”

柳长青连忙抢前几步行了礼应道正是。徐文盛听了就扬声向里屋喊了一声，十四姑应声出了门来，连忙地向外迎。

柳长青毕竟与秋萤定了亲，这是第一次到姥姥门前来，是个新客，倒是比接待张瑞年还在意几番。

柳长青慌忙地与十四姑见了礼，却不知如何称呼是好，就拿眼去询问张瑞年，张瑞年想了下介绍道：“这是秋萤的大妗子，你先称呼十四姨即可。”

柳长青喊了声“十四姨”，十四姑喜笑颜开地答应了，伸手接过他手里拎的东西，说说笑笑地带着他进了客厅里。

徐老太太已经由二儿媳妇伺候着来了厅里，坐到了主位上。张瑞年一进门就躬身行了个大礼，请安问好。柳长青第一次见秋萤姥姥，则直接撩起袍角就拜了下去，嘴里说着：“长青见过姥姥。”

徐老太太连忙说道：“好孩子，快起来，到姥姥跟前来。”然后十四姑立刻过去扶起柳长青，引了到老太太跟前去。张秋萤立刻自动自发地巴巴跟了上去，笑嘻嘻地道：“姥姥，这就是我长青哥。”

众人听了她的话，竟像是小孩子得了一样好东西见人就想显摆一番那般，立刻都笑了起来。徐老太太也笑起来，边笑边打量起柳长青来，点点头品评般地说道：“嗯，是个好孩子。有精神，面皮俊，大方知礼不怯场，配秋萤这小顽猴虽有些可惜，不过倒正好能降住她。”

柳长青听了秋萤那句话，就开始红起脸来。偷看秋萤一眼，她还在那儿嘿嘿的笑，一点也不觉得害臊，不知道她是心大不在意，还是根本没开窍。不过，这种被人珍而重之，放在心头的感觉，真窝心。

门帘一动，宛如陪着徐氏到了厅里，见了张瑞年，宛如低声叫了声爹，徐氏却不理他，径自找椅子坐了。

十四姑见人齐了，知道该说正事了，就赶紧寻了理由来清场子。她笑了笑说：“秋萤，咱宅子里倒养了不少花花草草的，你引着你长青哥去四处走走看看吧！宛知，家里那些小皮猴都交给你了，昨儿个跟你玩得可好着呢。宛如，且跟着我和你二妗子去厨房里忙活忙活，咱们备中饭去。把这儿空出来，让他们娘几个好好说说话。”

众人都随着十四姑的安排各行其事去了。张秋萤更是乐不得地扯了柳长青的袖子拉了他出来。柳长青脸上挂着浅笑，嘴里却训示道：“好生走着，跑什么？稳当着些！”

张秋萤带他去院子里赏花，一会儿“长青哥你看看这个”，一会儿“长青哥你看看那个”，恨不得将姥娘院里的好玩好看的一下子全塞进他眼里头一般。她在前头蹦蹦跳跳地指这指那，Qī.shū.ωǎng.嘴里嘎嘣溜丢脆地说东说西，柳长青在后头慢慢地跟着，眼睛却只扫过花丛草叶，最终定到那抹生动的身影上。

张秋萤穿着粉色上衣，绿色裙裤，一条五彩丝绦在腰间左侧打个结子垂着流苏，既是裤带又是装饰，头上双鬟髻上也扎着同样的五彩丝编成的头绳，末端垂在脸侧，随着她不停地走动转头前后晃着。张秋萤见他在看，就停了下来，指着裤带说：“长青哥，这是大妗子今儿早上给我的。好看吧？你要是喜欢，我稀罕两天就送给你。”

柳长青开怀笑笑说：“别了，你看上的东西还舍得给别人？我却不信。”

张秋萤嘟起了嘴不大乐意，扭头正色反驳道：“我说的是真的！长青哥也不是别人啊！我舍得！你别不信，我稀罕两天定送了给你。”

柳长青也不再与她辩驳，转而看起花草来，嘴里说道：“看姥姥家的花草倒似有些年头的，树木也还罢了，由着它自然生长就好，这园子可该打理打理了。一是杂草该除了，二是花枝也该剪剪，有功夫还应该再规划规划。我刚还见着几品不易培育不常见的花，不知道姥姥收没收着种子。”

“听我娘说，以前姥爷在世的时候，他爱摆弄这些，家里还请过一个老花匠。后来姥爷过世了，舅舅们都没成家，姥娘带着几个孩子日子过得挺辛苦的，也就没这份心思了。后来舅舅们大了成了家有了孩子，也更忙了，所以也就无人管这园子了。”张秋萤解释道，“不如闲下来的时候，长青哥帮着给弄弄吧！”

“若有吩咐，自当尽力。”柳长青随口应道。然后全神贯注地看着某处，忽地伸出食指中指快速向前一动。张秋萤再看时，他手中已经夹到一只彩色蝴蝶，正面带得色地看着她。

秋萤连忙上前接了过来，瞅了半晌手一松，让那蝴蝶儿又飞走了。柳长青道：“嫌不好看？才玩儿这么会儿子就不玩了？”

张秋萤摇摇头道：“长青哥，等吃了中饭，叫了表姐，一起拿了扇子来扑蝶吧！那样才热闹。长青哥太厉害，守着半天不动，出手又快得很，一下子就捉住了，倒不好玩儿了。”

柳长青自言自语道：“不知道你脑子是怎么长的，想法总与别人那么不同。”

张秋萤的尖耳朵却听到了，当下回道：“当然与别人不同了，我只想着吃和玩啊！”

柳长青点点头道：“果然不同，脸皮厚度也是与众不同。”

张秋萤也不在意，自行去寻相中的花儿掐了来。柳长青跟在她后头问道：“秋萤，我想去考个秀才。你说好吗？”

“考秀才做什么？”张秋萤边摘花边问，“和大哥一样以后做官么？”

柳长青摇头道：“并不为了做什么官。”看了张秋萤一眼，顿了顿又道，“等你长大了，我们成了亲，农忙的时候一起种田，农闲的时候我可以开家私塾，教村里的孩子识字。要当塾师，至少也要是个秀才。”

“教小孩子识字是顶好的事情，我觉得挺好。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没关系的，只要柳爷爷也觉得好，就没问题了。”张秋萤说完把采的花儿都递了过来说，“长青哥帮我编成花环吧！”

花环编好之后，张秋萤却因为梳着双鬟髻的原因戴不稳当，只得让柳长青拆了接头，给她绕到脖子里又给编接上。

弄好了之后她就往回跑去，柳长青喊着：“慢着点儿，这是赶着去做什么？”

张秋萤脚下不停，回头笑道：“去照镜子呗，长青哥真笨！”

此时虽然没到正午，院子里阳光却足。柳长青看着一身彩衣的秋萤融进一片明亮的光影中，忽然地有了种炫目的感觉。同时心头泛起一丝略略的不安，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再看时，前面的秋萤已经没了影子。

而日后的流光中，每当秋萤想起今天的对话，都会想起一句话：“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密云一行

次日用过晨饭，徐老太太将宛知留了下来，说麦收这段时间留她在家帮着照看几个孙子孙女。却原来徐家洼附近前日里听说有拍花子的拐走了一个小女孩，徐老太太怕一忙起来，大孙女照看不过来这些弟弟妹妹。

于是，宛知就留在了徐家洼。柳长青赶着马车，载了张瑞年、徐氏、宛如、秋萤并小梨涡，绕过铜锣湾，去了密云县城。

柳长青先将张瑞年和徐氏送到了县学门口，又约好了来接他们的时间，这才赶着马车去寻早些日子就来到县城里探访老友的柳公。

张秋萤下了马车，早就一溜烟儿地跑进县学里。宛如跺脚道：“这个没规矩的，丢人要丢到县城里来了。”

徐氏倒不甚在意，笑了笑说道：“让她先去正好。见着了靖远，好出来迎一迎我们。”

“她第一次来，怕是人找不着，把自己个儿弄丢了。”宛如不屑道，“我去看看去。”

徐氏拉住她道：“别一个两个的都跑散了，一会儿上哪儿找人去？去，帮你爹拎东西。”

那边张秋萤进了县学大门，眼前一排青瓦房子，间或有读书声传出来，看着后面似乎还有几进的样子，也暂不找人打听，直接就走马观花般地将整个县学溜达了个遍。

这县学里最后两进好似是伙房、洗衣处和住宿的地方，里面偶尔还可见几个女眷。张秋萤见一个小丫鬟模样的正在洗衣处那里晾晒衣服，就走过去准备打听一下。谁知刚刚绕过晾晒的一排窗幔床帏之后，就听到了大哥张靖远的声音。

秋萤误打误撞找到了正主儿，正眉开眼笑地要打招呼，忽然听到似乎有细弱的女声传了过来，立刻闭紧了嘴，悄悄前行几步，偷望了过去。

布幔纱帐随风起起伏伏，不远处悄然地站了一男一女。男的一身玉色襕衫，皂色缘边，长身而立，儒雅风流，正是张靖远。女的大约十四五岁年纪，身形窈窕，一身上好丝绸裁就的湖水碧裙衫，乌发上斜缀着一支玉钗，背对着张秋萤站着，瞧不着面貌。

那女子正扯着张靖远的袖子不放，他垂首下来在她耳畔轻声哄了两句。

张秋萤正不知道出声招呼好还是先走了的好，张靖远一抬眼就见着了她。起初似乎有些讶异一般，但很快面上就浮起了笑容，大方招呼道：“三妹妹怎么来了？”

张秋萤快步走过来，笑着招呼道：“大哥！刚才走过似乎听到大哥的声音就寻了过来，没打扰你们说事吧？”

那女子已经闻声回过头来，一张鸭蛋脸，眉清目秀，左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脸上似乎是扑了粉，白得有些不自然，脸颊上一抹红晕还没散开。

张靖远走前两步道：“无妨，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秋萤，这位是我恩师程先生的女儿，闺名苏苏。”又回首对着程苏苏道，“这是我二叔家的三妹妹，张秋萤。”

张秋萤走到二人身前，略福了福道：“程姐姐好。”

程苏苏也还了个礼，却没有说话，只回头对张靖远道：“靖远哥既有客在，我就先回了，改日再过来探你。”

程苏苏走了几步唤了一声，刚才张秋萤看到的那个晾晒衣服的小丫鬟就应着赶了过来，跟在她身后，款款去远了。

张秋萤回头正色道：“大哥，我爹娘都来了。现就在县学门口。”

张靖远眉毛一挑道：“二叔、二婶都来了？家里有事？”说完也不等秋萤回话，就矮身将她抱了起来，匆匆向大门外迎了过去。

走着走着，张靖远似乎是想起方才的事，嘱咐道：“秋萤，刚才我和你程姐姐见面的事，可不能随处乱说啊！”

张秋萤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道：“这事儿容易得很，只要拿好吃的堵了我的嘴就行了。”

张靖远抬手弹了她脑门一下道：“小馋鬼！下午大哥带你去买点心吃。”

说话间已到了县学门口，张瑞年和徐氏、宛如正在明伦堂前四处张望。宛如先看到了他们，拉拉徐氏的衣袖，指指这边。

张靖远扬声招呼着：“二叔、二婶，你们怎么有空过来了？”然后看宛如一眼，又招呼道：“二妹妹见了我，怎地也不打招呼？”

张宛如福了一福，喊了声：“大哥。”礼数周到，却不见往日亲厚。

张瑞年看了秋萤一眼道：“都多大了？还要你大哥抱着你？”

秋萤从张靖远怀里挣脱下来，嘴里却反驳道：“是大哥要抱我的，又不是我撒娇。”

张靖远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往日的气息，知道家里当是发生了事情。也就收拾了笑容，伸手引路道：“二叔、二婶，一路辛苦了。先到侄儿小屋里喝口茶，咱们再慢慢叙话。”

一行人跟着张靖远往县学后进里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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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长青驾着马车来到了密云县城最北头，才到了柳公经常提起的赵府。门人听说他是柳公的孙子，一人进了府内去通报，一人立刻上前牵过了马车，走侧门到了后院，自去安置。

不一会儿，赵府内并肩走出两位公子来。两人均是十六七岁左右年纪，一人着朱子深衣，头戴黑色/网冠，双目炯炯，极有精神。另一人则着月白长袍，绣有青竹暗纹，微微细长的双目半眯着，似笑非笑，却给人一种极其随和的感觉。

穿着朱子深衣的那人正是赵府的大公子赵成煦，他在门前站定，看看柳长青道：“这位可是柳家的长青弟弟？”

柳长青应道：“正是。”

赵成煦立刻道：“常听柳公提起。长青弟弟稍等，我这就引你进去。”说完向着那月白长袍的公子道：“少一兄，我就不远送了。改日去你停云楼喝酒。”

那月白长袍的公子叫做何少一，乃是密云县城里最大的客栈酒肆停云楼的少东家。

侧门内缓缓驶出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来，那马车乃是木质镂空的车壁，车厢上端四角飞翘，各挂了一盏夜里赶路用得到的六角灯笼，顶棚上一层用来遮阳的薄毡毯，四周车壁罩着数层透气性很好的云绡纱。

车内空间极大，铺着百花闹春地毯，中间摆着一个木制小几，上有几碟果脯、一套茶具、一个紫檀香炉。两侧是连着车体的木质座椅，除朝向小几的那侧外，三侧雕花围栏。座椅上铺着软垫，软垫上又铺着藤制的凉垫。就连那拉车的白马也是鞍饰华丽、甚是神俊。

柳长青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既华丽又舒适的马车，不禁微微愣神，心下不由得想到，若用这车载了秋萤四处游玩赏景，不知是何等快意的事情。

赵成煦看到柳长青一直凝神看着何少一的马车，侧脸道：“你这家伙，就是太过招摇。一个代步的马车，被你布置成行卧一般，连名门大户的闺秀们也没似你这样的。”

何少一摇摇手中的折扇，笑道：“你是祖父管的严，只能在此艳羡。不然怎地三天两头地往我停云楼跑？你这人啊，是既想享福，又不愿费事。我将那劳神的事情都做完，你一边蹭着享受一边还嚷嚷着太过铺张，也不嫌酸？”

赵成煦摇头失笑道：“罢了罢了，我是说不过你的。快快去了吧！我这儿还有客呢！”

何少一摇着折扇上了马车，与柳长青含笑点了点头，自行去了。那边里，赵成煦也上前来引了柳长青往府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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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张靖远与张瑞年一家寻了家饭馆，边吃东西边交谈。张靖远看宛如和秋萤吃完饭无聊，就悄悄地塞了些银钱给秋萤，让她与宛如上街自去买点心吃。徐氏嘱咐了一句不可走远小心车马，也就不管她们了。

张秋萤来这饭馆之前，早就相中了不远处很多人围着买的蜜饯摊子。因恐怕被人抢买光了，所以拉着宛如走得飞快。宛如一边紧跟着，一边数落她步步生风没有女孩子样儿小心将来嫁不出去等等。

张秋萤听到最后，却笑眯了眼睛，回头反驳道：“二姐忘了，我可是已经有了人家了。”

张宛如涨红了脸，狠剜了她两眼道：“你嚷嚷什么？一点也不害臊呢！”

张秋萤已到了蜜饯摊的队伍末尾，这才松口气回首冲着宛如小声笑道：“二姐，我看你是自己想嫁人了，才一天到晚把嫁不出去放到嘴边。”说完嘿嘿笑了起来。

张宛如也嘿嘿笑了两声，忽地伸手过来一把抓住了她下巴，另一只手飞快地连起连落，在她脑门上“啪啪啪”连弹了好几下，然后松了手飞快地逃离蜜饯队伍两三米。

张秋萤想追，又舍不得排了半天的队，手捂着被下大了手劲儿弹的生疼的脑门，眼里泪花直转，瞅瞅逃走的张宛如，思索了半晌，终是舍不得离开去追她，只得跺脚恨恨道：“坏二姐！臭二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哼，你跑吧！有能耐你别回咱们的庙！”

话音刚落，忽地身旁传来一声轻笑。张秋萤带着恼意抬头去看，只见身旁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一柄折扇钩开了数层云绡轻纱的车窗帘幔，一双含了笑意的眼睛，正斜眯着上下打量了她看。

野地偷情

张秋萤被二姐弹了脑瓜崩儿，心头犹恼，听见被人嗤笑，更是火大。只是眼见得对方排场不小，知道非富即贵，得罪不得，也只得扭过头去，就此罢了。

那折扇又将帘幔挑开了些，同时一个粗哑的男声传了出来：“云初，排到哪里了？”

张秋萤听见这声音，立刻憋不住笑了起来。实在是……太难听了。

这时，排在张秋萤前面好几位的一个青布衣衫，头束方巾的少年回过头来，恭敬地答道：“回少爷，还差两位。”

那马车之中自然是才从赵府离开的何少一。他正处在变声期，除了在熟人面前之外，一般不怎么开口。刚才见秋萤姐妹俩打闹有趣，心情甚好，不知不觉就开了口，没想到反被她嘲笑。

何少一却也不跟她计较，既然已经开了口，也就继续吩咐道：“帮这位小妹妹也称一斤。”

那叫云初的少年点头应是。那边张宛如已然瞧见了方才的情形，几步走了回来，委婉回绝道：“多谢公子了！只是初次见面，不便承情。先谢过了，我们姐妹自行采买就是。”

何少一道她是客气，于是大方地说道：“举手之劳而已，两位不必客气推搪。”

没等张宛如回话，张秋萤抢先道：“那也不成。我娘亲多次嘱咐我，不要拿陌生人的东西，尤其是陌生人的糖果。”

何少一笑了两声，方接话道：“你娘亲教得不错，出门在外，的确是要多多留神。我是这城中停云楼的主人，鄙姓何，这样我们就不算陌生人了吧？”然后抬眼向前瞅瞅又说道：“你看，买都买了，我一人也吃不得这许多。你就不要推辞了。”

云初已然携了两大包蜜饯走了回来，排队的众人渐渐散去。

张秋萤忽地出声道：“各位别忙着走。”众人疑惑地回过头来。

张秋萤上前接过云初手中的一大包蜜饯来，然后走到蜜饯摊主跟前道：“大爷，麻烦你给我称出这些银钱的蜜饯来。”说罢将一直小心翼翼握在手中的银钱递了过去。

张秋萤又回身对着刚才排队的众人说：“今儿个就这里还剩得这些蜜饯了。有走亲访友需用的，或者是承诺了孩子采买的，且过来称吧，价格如常，不过还请大家互相眷顾一些，不要多买，够用即可。”

众人本来以为排了半天队却是买不上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事情，也只能叹息一声准备离开，没料到又发生了这样的变故，赶紧高兴地道了谢，重新回到了队伍中。

张秋萤回身道：“大爷，再麻烦你了。”

老大爷拈须笑笑，点头应下了，自去给众人称买蜜饯，最后将所得银钱给了秋萤，这才不紧不慢地收起摊子来。

秋萤掏出钱袋将铜钱、碎银一并装了，走到马车那里，从车窗将钱递了过去，这才缓缓说道：“好东西要大伙儿一起吃才更有滋味儿，我就是看着这里人多，才过来买的。你给我加塞，对后面的大伙儿不公平啊！不过还是谢谢你，这个钱袋我就不要了。”

张宛如也上来拉过了秋萤，对着马车点头说道：“谢谢何公子，我们出来有阵子了，恐父母挂怀，这就告辞了。”

张秋萤跟着张宛如走了两步，忽地想起一事来，回身喊道：“哎！那谁！蜜饯你买太多了，回去给大伙儿分分，别自己都吃了，会长虫牙！”

后面那叫云初的少年似乎是噗嗤一笑，却被折扇敲了脑袋，复又哎吆起来。张宛如回眼瞪秋萤道：“哪里用你多嘴了？多事！”

那马车里的何少一打开纸包，捏出一个蜜饯来品了品，咂咂嘴对云初道：“给你了！回去分了吧！”

云初接了过去，又向着姐妹俩走远的方向望了一眼，这才低眉敛目地又请示了一句：“是不是留出一些好拜祭赵……”

话没说完，就被何少一出言打断道：“没听那小毛丫头说么？吃多了会长虫牙！”说完半眯起了眼睛，侧躺到了座椅上，掩去了刚才嬉笑的面色，转而泛起了一股淡淡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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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后半晌，柳公与柳长青一起回到了县学里，与张秋萤一家汇合，然后就一起乘了马车回转铜锣湾。

路上柳长青忍不住同秋萤描述起那辆奢华马车来，张秋萤越听觉得越和自己遇到的那辆相像，刚要开口说什么，被张宛如拉了一下袖子，塞进她嘴里一颗蜜饯来。

张秋萤想起了这茬，赶紧地将蜜饯纸包抢了过来，捧到柳公与长青面前请他们吃。【奇书网﹕www.qinkan.net】

车上无聊，小梨涡醒了，张秋萤又起了新玩法，在二姐身边嘀嘀咕咕咬了半天耳朵，最后张宛如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将小梨涡从徐氏怀里接了过来，小心地抱好了，跟秋萤一起逗起弟弟来。

张秋萤使个眼色给宛如，宛如将身子侧了侧，挡住了徐氏的视线。秋萤掏出一颗蜜饯，撕开弄长了些，捏着一端轻轻地往小梨涡舌头上蹭。

小梨涡吐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宛如小声道：“可能是外面那层白霜略苦了些。”

张秋萤听了，赶紧拿回来自己也舔了舔，将白霜舔下去些，又拿了去给小梨涡舔。这下果然小梨涡尝到了味道，吧嗒吧嗒地舔了起来。

张宛如皱眉道：“得亏弟弟小，不知道嫌你脏。”

张秋萤嘿嘿乐道：“我还没嫌他一身奶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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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快到铜锣湾的时候，张秋萤吃多了蜜饯喝多了水，闹着要小解，宛如陪着她一起下了马车，往路边的秫秫田里走了过去。

她们沿着田埂走到里面些，宛如在外挡着，秋萤赶紧地解决了麻烦，宛如又帮她打好那五彩丝绦的结子。

刚弄好，抬头却发现张秋萤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斜前方，见她给打好了结子，又蹲下了身子去看。

张宛如疑惑地跟着蹲了下去，耳边张秋萤小声地道：“二姐，有小偷。”

张宛如定睛一瞧，前方十来米左右的秫秫田里，两个身影正纠缠在一起，那两人背对着她们的方向，均衣衫半褪，女前男后，那腰腹间在不住地摩擦耸动，虽极力压抑着，却犹自呻吟喘息不止。

那男人的长衫后缀遮挡了大半部分春光，但小腿光/裸着，腿边堆着白色丝绸里衣，可想而知前面必是没穿衣服的，而那女人发丝凌乱，裙带已然开了，大半个香肩后背露在外面，男人的手从斜搭下来的领口处绕到了胸前，不住地搓揉着，那女人随着他的动作，口中唔唔有声。

那男人双手用力，将女人的身子更拉近自己，身后动作愈加快了起来，嘴里小声且急切地命令着：“快！快点！叫我名字！”

那女人闻言立刻柔弱地低吟起来，轻声断续地喊道：“啊……世……世清……不行了……饶命啊……”

张秋萤连忙拉拉她二姐道：“二姐！我们去叫人吧！要出人命了！”

张宛如再懵懂也知道眼前发生的乃是最羞人的事情，她早就想走却惊得腿都酸了，此刻秋萤一说话，她赶紧回过神来，捂紧了她的嘴。缓了两秒，这才死命地拉着她，尽量小声地慢慢退了出来。

快到地头上的时候，恰恰见了前来寻人的柳长青。柳长青见张宛如一张脸红得似要滴血一般，而张秋萤神色焦急，不禁一惊。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张秋萤立刻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长青哥，地里有两个小偷，不，是强盗，要出人命！”

柳长青讶异，张宛如脸更红了，赶紧捂住了她嘴小声威胁道：“胡说！这事儿对谁也不能说，否则强盗必下山来灭你的口！”

张秋萤急道：“可是那姐姐都要死了！”

张宛如拉着她就往外走，边走边道：“她死不了，快走！”

柳长青忽地明白了过来，也连忙跟上两步，正色对秋萤道：“这事儿的确不能跟任何人提，知道了吗？原因，长青哥以后会告诉你，听话！”

张秋萤见他绷紧了脸，甚是严肃的样子，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柳长青将张秋萤扶上了车，转头对犹自一脸通红的宛如道：“你在车辕上坐一会儿，吹吹风吧！”

张宛如忙不迭地点头，坐了上去。

车里徐氏问道：“你二姐呢？怎么没上来？”

张宛如忙回道：“里头太闷了，娘，我在外头坐一会儿，进庄子的时候再进去。”

张秋萤有话想问他们，也跟着道：“娘，我也去外头坐一会儿。”

柳长青忙道：“秋萤老实坐车里吧，外头哪坐的下三个人？”

张秋萤撇撇嘴，只得作罢，心里不住地想着那句话。

“啊！事情……不行了！”

会是什么事情呢？偷东西的事情？还是察觉到被人发现了？却任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外头柳长青虚甩了一鞭子，马车走得更快了些，他抬眼望向铜锣湾入口不远处的周家大宅，缓缓地沉了面色。

桑葚红了

铜锣湾南面依着一座叫落仙岭的小山，山势不高却物产丰富。这几日布谷鸟叫得格外欢畅，山上的野桑葚也尽数变得紫红起来。

一大早，张秋萤就撺掇着柳长青带她上了山。为了避免晨露湿了布鞋，上山的时候，两人都换上了刻意编了厚底子的藤草鞋。柳长青蹲下身子帮秋萤缠好脚上的藤带，眼见她小脚白生生，肥嘟嘟，趾肚浑圆，俏皮可爱，心中不禁一乐。此刻到了山下，各个脚趾头仿佛都跟着兴奋了起来，连穿鞋的功夫都等不得一般，不安地扭动着。

山底下的桑葚树早被附近的孩子们翻了个遍，柳长青对山形比较熟悉，径直带了她去了一个好地方。那是一个比较偏僻的陡坡，一般小孩子并不敢往上爬。柳长青万分小心地将她又扶又拉地安全带了上去，不觉手心里已经泛起了一层潮汗。

回过头来的时候，眼前已经不见了秋萤的身影，只听到头顶上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传了过来：“呀哈哈！长青哥，从这儿能看到咱家！”

随声望过去，秋萤早已利落地爬到了一棵老桑葚树上，脚踩着树杈，身倚着树枝，嘴里塞着紫红的桑葚，一只手搭在眉骨处遮着清晨的阳光，正在往山下眺望。脸上神情兴奋愉悦，一双灵动的眼睛乌溜溜地泛着清澈纯净的光芒。

柳长青却沉浸在她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里：“长青哥，从这儿能看到咱家！”

她说的是“咱家”。柳长青脸上的笑意更浓，刚才爬险坡带来的不安与后怕一扫而空，他嘱咐秋萤小心别踩空之后，就走远了两步，在一边的草丛里翻找起什么来。

张秋萤背后一个小小的藤制背篓，在树上边吃边装，还不忘跟柳长青说话，嘟嘟囔囔地塞着桑葚问道：“长青哥，你干嘛哪？”

柳长青听到她问，微笑着直起身子来，青布长衫的下摆兜了些东西，笑着走回了树下。衣摆兜里是一小堆红彤彤的野果子，柳长青随手拈起一颗送到秋萤嘴边，她笑眯眯地张口，“啊呜”一下就咬了过去，嚼了两下立刻微闭上了眼睛又瞬间睁开，唧唧喳喳地问道：“呀！酸酸甜甜真好吃！是什么啊？”

柳长青将摘得的都放进了她的小背篓里，才说道：“听爷爷说，学名叫做覆盆子，山里人叫它悬钩子。挺好吃的，就是知道的人不多，也无人栽培。”说完盯着她娇嫩的红唇，笑问，“好吃吧？”

秋萤将头连点，忙不迭地拿出一颗来，递到柳长青嘴边道：“长青哥，快尝尝，真的很好吃啊！”柳长青依言张口吃了，只觉得这果子忽地变得比以往加倍的清甜。

张秋萤在坡上吃了个饱足，又摘满了背篓，这才心满意足地要下来。往下一看，却心底打怵起来，原来这里由于位处偏僻，老桑葚树盘根错节地长得很茂盛，不知不觉已上得很高，往下一看，竟有些头晕腿软。

张秋萤先将背篓顺着肩带子递给了树下的柳长青，这才小心翼翼地往下爬起来。待到踩实了低些的树杈，这才安定了心神，抬眼一瞧柳长青已经将小背篓在树下放好，忽地起了个念头，喊了声：“长青哥接住我！”就飞身扑了下去。

柳长青忙不迭地张臂去接，也没来得及撤后一条腿拉开架势，虽然将将地抱了个满怀，下落的冲力却让他脚下踉跄了一下，抱着秋萤侧倒在草地上。怕伤着了她柳长青奋力让她倒在自己身上，而秋萤柔软的小嘴就这么恰恰印在了他的下巴上。

微微愣神片刻，柳长青顾不上脸颊发烫，赶紧扶起了她左右检视了下，见她无事方放下心来。扭头一看一米多处就是那个陡坡，不由地后怕起来，一张脸登时黑了下来。

张秋萤乖巧有眼力，一见他面色便知是怒了，当即连声讨饶道：“长青哥别生气，以后再也不了。”见他不语，眼珠转转又嘶哈着张开了小嘴道，“都碰疼啦，长青哥看看破皮没有？你的下巴可真硬啊！”

柳长青伸手微微拉起她的下唇，看了过去。张秋萤凑近了她，一边揪着他的前襟，一边用盛满了笑意和歉意的眼睛讨好地对着他微笑。粉嫩的唇瓣娇柔光致，熏染着新鲜桑葚的味道，在清晨的阳光里泛着清淡的光泽。

柳长青不甚自在地移开了眼睛，伸手拉牢了她，背起背篓，也不与她讲话，打起十二分地精神又带着她下了陡坡。

两人下了落仙岭，一起朝村子走回去。柳长青心中尚有余气，走在她身后数步，不与她并肩而行，秋萤路上几番找他说话，他都淡淡地不予理睬，最后只得作罢。

路上经过麦田，秋萤又揪起几根麦穗，在手里不住地搓弄着，搓落了麦芒和表皮，将泛黄微绿鼓鼓涨涨的麦粒尽数倒进嘴里去。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忽地秋萤停下了脚步，指着前面拐弯不远处疑惑地道：“咦？那不是郝小胖么？”

柳长青当她又在寻由头跟自己搭话，也不理她。却见她继续疑惑地道：“他好奇怪啊！”

柳长青这才举目望了过去，细细一瞧也瞅出了不对劲来。他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拉着张秋萤到路旁麦田里神色紧张地趴了下来。柳长青神色略略紧张，一边警告她不许出声，一边再扒开些眼前的麦梗，凝目细细瞅了过去。

那边一行三人已经转弯到了这边路上来，头前走着一胖一瘦两个中年汉子，头上各戴了一顶发黄的草帽，身上穿的也是寻常庄稼汉干活时穿着的粗布短打扮，看上去就像是要去田间做活那般。

但是仔细看看不难发现，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粗陋却都十分干净，且脸上的神情十分可疑。胖的那个满脸横肉看上去不像农夫倒像屠夫，瘦的那个獐头鼠目一双细长的小眼四处滴溜溜乱转，活像一只过街老鼠那般。他们身后隔了三四米远，跟着郝家的小胖子，他脸上神情茫然，眼珠转也不转，走路姿势也怪了些，不似往日般连跑带蹿，也并不左顾右盼。

此时胖瘦两个可疑的汉子已经走到了柳长青近处，瘦子伸手向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来捏了一捏道：“还有些货呢，是不是到镇上再弄一个女娃子？今天不太顺，就碰着这么一个憨货。年龄稍大了些，还是个男娃，卖不上几个钱。”

胖子拿眼四处瞅了瞅方瞪了他一眼道：“你小心一些！现下还没走远呢！”说着往后瞅了一眼郝小胖道：“看看他穿的那衣服，那料子，腰里那玉佩！卖了做什么？到县里头送去疤哥那里，保准能得一大票银子。到时候他再怎么敲诈勒索穷折腾，就跟咱没关系了。”

瘦子立刻心领神会，伸出大拇指暗比了比，两人又气定神闲地向着远处走了过去。

待两人走过了十来米，张秋萤才颤着声音到：“长青哥，郝小胖他……不对劲！”

柳长青压低声音正色道：“秋萤，待会儿你立刻跑回庄上去，见人就说郝世进被拍花子的拐走了！我悄悄跟在他们后面，一路上会找机会丢几颗果子做记号，你带着人们尽快追过来，来救他，知道吗？”

张秋萤虽然怕，但心里明白，也只得如此。当下两人悄悄地钻出麦田来，秋萤颤声地说了句：“长青哥，你要小心，可千万别被他们捉住。”

柳长青回头看一眼，伸手接过了小背篓，忽地伸臂抱了抱秋萤，又细细瞧了两眼，然后便催促她快些回庄子上去。眼见她顺利地悄声走远，然后小跑向铜锣湾，这才松了口气。

抬头见那两人已经走出一大段路了，连忙也起身悄悄跟了过去。

漂亮少爷

柳长青背着背篓，小心谨慎地跟在拍花子的人身后，心下也甚是惴惴。好在那两人似是习惯了做这行当，熟门熟路且胆大无比，并不四下打量。

转过几个弯之后，已经到了去密云县城的官路。前面那块秫秫田，正是日前秋萤遇到有人偷情的地方，柳长青事后悄悄问过她可曾听到那两人说话，秋萤如实相告之后，柳长青立刻证实了心中猜测。

如今走到这里，柳长青禁不住稍微走神了一下，时间并不多久，待得回神过来，却见前方不知何时从哪里出来一辆马车，瘦子前头驾车，胖子四下瞧瞧，拉了郝世进一头钻进了车厢里去，那郝世进半点挣扎也无。

柳长青暗暗心急，这官路确然是通向密云县城不假，刚才也听闻了他们的打算是要入城去找什么“八哥”，但密云县城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想来那“八哥”也是个甚是难惹的人物，自己若是跟丢了人，就算乡亲们赶了过来，只怕他们将郝世进往别处一藏，无凭无据也奈何不了他们。

纵然心急，却也无奈，只得加紧了步伐，盯牢了马车，竭尽全力地跟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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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秋萤那边，一路心急火燎地往村子里赶，拼命地告诉自己要镇定不要害怕，长青哥和郝小胖的安危都在自己身上呢。虽说如此安慰着自己，但是脚下却颇有些踉跄，越行近村子越有了些不知道先迈哪只脚的感觉。

好容易栽栽歪歪地来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面，抬头望了一眼，忽地有了主意，爬到树下的石墩上，拿起树杈上挂着的红槌冲着那面老旧的铜锣就敲了下去。

敲了一下之后，马上又停住了手。她想着许那两人还没走远，若是听到刚才作案的村子里锣声紧布，见事情败露恼羞成怒，万一来个一不做二不休，那岂不是反害了郝小胖？当即不敢再敲。

好在现下正是平时晨起的时候，铜锣虽是一响，众人却听了个真切，不多时就有人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秋萤此时见了众位乡邻，只觉得比平日里更加的亲切，边开口边眼泪涌了出来，奋力指着村外大道，颤声地连连说道：“快！快去！郝……郝世进……被拍花子的迷走了！带去了密云县城的官道上！长青哥正跟在后面！快去救他们！”

村里人听了立刻有人组织了起来，有去向郝家报信的口齿伶俐的，也有几个壮汉先行追了过去，还有人去多喊了一些年轻人，更有人去报告了里正……

张秋萤见人们行动了起来，报信的目的已然达到，脚下一软就跌坐在了石墩儿上。这时已经有人顺便也通知了张家，张瑞年带着张宛如匆匆赶到。

张宛如将张秋萤从石墩上拉了起来，张秋萤才回神过来，连忙对着第二批追过去的众人喊道：“长青哥路上丢的有野果子，顺着桑葚追！”

然后才回头扑进张宛如怀里，苍白着脸色喊道：“二姐！”

张宛如连忙将她揽住，又哄又拍连声安慰。张瑞年道：“老二赶紧带她回家，你娘该着急了！这边有我和大伙儿呢！”

张秋萤见了自家人，总算是有了主心骨，身上仿佛也凭添了许多勇气与力量，闻言连忙奋力站了起来，摇头道：“不行！爹，我要跟着你去！而且一会儿郝家的人必然过来了，定是要问些详情，我先不回去！”

说完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也不管张瑞年答不答应，就冲着张宛如道：“二姐，我没事了，你先回家告诉娘一声，别让她惦记！”

张瑞年本来要喝斥她两句，诸如“郝家的事情你这么上心做什么！”“给他们报信就不错了！”之类的话。但是看着她一脸坚毅的神色，想想也不能这么教导闺女，最终也就闭嘴默认了。

这时郝世清已经带着十来名身强体壮的家丁骑马先行赶到村口，见了张秋萤语带焦急地问道：“我二弟人在哪里？”

张秋萤跳下石墩儿跑到郝世清跟前，将手伸了过去，郝世清一把将她拉上了马背，秋萤手向前一指道：“边走边说！”

十来匹马绝尘而去，张瑞年看着村口的尘埃默立了片刻，回头招呼张宛如道：“回家等消息吧，应该出不了事了。”

张秋萤第一次骑上马背，郝世清又很着急，将马儿催得飞快，秋萤身子轻，竟几次三番被马儿顛得腾空起几分来，骇得她白了一张小脸儿，惊恐万分。

郝世清问了两句不见她回话，低头一看，她粉面含煞略带慌张，两只小手紧紧地揪住马鬃不敢松手，知道她是害怕，却也不肯放慢了速度。只叹了一声，一手执着马缰，一手将她揽了起来，面朝着自己放在马背上，秋萤立刻向前一趴，左手向后，右手在前，同时揪紧了他的衣襟，这才凝神安定了下来。

郝世清低头看她一眼，秋萤不等他问，立刻道：“我与长青哥蒙蒙亮就上山采野果，下山的时候正好碰见郝世进，他双眼发愣呆呆地，不近不远地跟着前面一胖一瘦两个陌生人走，很是可疑！我们藏到麦田里，正好听到那两人说什么拍了个小男孩卖不了多少，不如送到‘八哥’那里讨赏钱什么的！”

郝世清面色突地一黯，接着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以缰绳作鞭甩了马臀一下，口中斥道：“驾！”更加地加快了速度。秋萤本能地将他的衣衫揪得更紧了些，却感觉到他有意识地收拢了双臂，将她圈得也更紧了些，同时低头道：“小丫头，别怕，我在这儿不会摔了你！”

秋萤点点头，他们已经追过了第二批出发的乡邻们，前面已经能看到先行的几个壮汉了，同时密云县城也快到了。

秋萤往前看去，忽地发现了前面路边喘息不止的柳长青，她晃晃郝世清喊道：“长青哥在那儿！”郝世清向旁边看了一眼，一个心腹小厮立刻驱马上前，将柳长青也拉上了马背。

柳长青见张秋萤被郝世清紧紧地圈在怀中，脸色立刻不好看起来，再瞧秋萤一眼，只见她一边紧紧揪住郝世清的衣衫一边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神色焦急中还略带着委屈大声问道：“长青哥，你没事吧？”

柳长青立刻觉得惭愧起来，当下正色回道：“我没事！”然后瞅着郝世清道，“他们从东门进了密云县城！”

城中已然开了早市，街上人数却也不少，城里规矩多，他们不可能当街纵马狂奔，只得按辔缓行。郝世清问明了柳长青和张秋萤都可以识别那两个贼人的相貌，便分出一半马匹给后来的乡邻们，让柳长青在带着那一队人马继续追寻；自己则带了张秋萤和郝府的家丁，去城中心繁华处寻门道打听那所谓的“八哥”。

郝世清的心腹小厮上前询问是否报官，被他两眼一瞪赶紧闭上了嘴不敢出声。郝世清瞅瞅仰起脸看向他的张秋萤，缓缓说道：“我们尚无真凭实据，一恐拐子机敏，打草惊蛇，改了初衷；二恐官匪相护，暗通消息，走漏风声。那‘八哥’想来是密云县城里小有头脸的人物，此事既有眉目，不妨自行查找营救，倒妥当些。”

张秋萤一早晨又惊又急，又忧又怕，神色已颇为疲惫，闻言只略垂了垂眼睛道：“你说得有理，且快些打听打听吧！”

郝世清却似乎不那么急了，闻言低头倒劝起她来：“你不用担心，我们现在正往停云楼赶呢，那里的大掌柜与我父亲交好，客栈酒肆本就是消息横飞之所，只要向他打听保证一来一个准儿。”

停云楼？张秋萤只觉得这名字熟得很，却已然记不起来数日前帮她买蜜饯的何少一公子了。她点点头道：“有门路就好。”

几匹马不疾不徐地向着停云楼赶去，郝世清似乎有了与她攀谈的兴致，接着问道：“丫头既已经平安报了信，为何还肯跟着前来这里淌这浑水？何况……”他缓了缓又坦白道，“何况我们两家素日里既不交好，且有恩怨。”

张秋萤实在已经是疲累至极，闻言只简略答道：“我并没有多想，心里只觉得非救不可，不来不行。”

郝世清身子一震，低头细细瞅了她两眼，笑道：“嗯，丫头这是在给自己积福报。”

再行一阵，停云楼终于在望。郝世清带着人，一起翻身下了马，他又回手将秋萤抱了下来，见她皱着眉头，两腿似是合不拢那般，知道她是一路顛得疼，也就不放她下地，直接将她抱在怀里，立即就走了进去。

那停云楼的小厮果真是识得他的，立刻有人去通禀了掌柜，另有小伙计上前引着去了二楼雅间。

郝世清将张秋萤放到身旁垫了软垫的座椅上，扭头吩咐道：“给她上一碗粳米粥，软襦甜烂的，再来几样清淡小菜，要量少而精。”

伙计连连应了，先递过热气腾腾的雪白的毛巾过来，予他们擦脸。郝世清接过来刚要动手去擦，忽地又停了下来，转身过去一手扶正张秋萤的肩膀，一手细细地去抹她花里胡哨的一张小脸。

这也不能怪她脏，吃了一早晨的桑葚，难免汁液横流，蹭到脸颊上，再沾染上土灰，自然不成样子。

张秋萤迷瞪着眼睛任由他擦着，忽地嘤咛来了一句：“二姐轻点儿，蹭得我疼。”

郝世清噗嗤一笑，张秋萤这才缓过神来，一见是他，立刻不好意思起来，连连为自己表白道：“我平时自己会洗脸。”

郝世清道：“嗯，会洗会洗。”说完自己心下也不禁纳罕，怎地对一个仇人家的小女娃如此地耐心细致起来，一想之下，不免烦躁起来，带到了面上。

小伙计却以为他是着急，连忙一边送上另一条干净的热毛巾，一边连声说道：“郝少爷莫着急，掌柜的马上就到了，小的这就下去给小姐传朝饭。”

说完躬身就要退出雅间去，郝世清想了想又吩咐道：“给一楼等着的家丁们上碗茶水。”

小伙计应下了，退了出去。

雅间的门不一会儿又打了开来，郝世清连忙站了起来，门口前后进来了三个人，除了停云楼的曹掌柜外，还有一个华服少年和一个青衫长随。

曹掌柜立刻介绍道：“少东家，这位便是铜锣湾郝大户家的少爷，郝世清。”然后回头又道：“这位是我们何少东家。”

郝世清连忙行礼客套了两句，那何少一却只是笑应了一下，摇了摇折扇，看向郝世清身旁道：“小丫头，蜜饯好吃否？可长了虫牙？”

那日云绡纱朦胧堆叠，张秋萤本来是没见着他相貌的，不过却牢牢地记住了那特别的声音，此时听他一说立刻想了起来，睁大了眼睛讶异道：“咦？万想不到你声音那么难听，人能长得这么俊！”

何少一神采飞扬的一张脸，闻声变了几变，却终究不知该恼该喜。一旁的曹掌柜、郝世清、云初都忍俊不禁，又不好失笑，憋得甚是辛苦。

好在还是张秋萤及时地开了口，她看向何少一问道：“你就是这里的掌柜的吗？那太好了！漂亮少爷，我有事求你！”

何少一连忙咳嗽了一声，摇着折扇坐到她身边道：“你一个小人儿，麻烦倒是不少，说吧，有何事求我啊？”

张秋萤立刻道：“你认不认识八哥？他是个坏人，好像还是个头目。我的……发小……现在在他手里！”

“发小？”何少一瞅瞅她。

“小时候一起玩的好朋友，就是发小。”张秋萤认真地对他解释道，“我长青哥说的！”

“长青哥？”何少一拿眼瞧瞧她，“柳公的孙子柳长青？”

张秋萤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两路救兵

何少一撇撇嘴，又晃了晃折扇，这才慢悠悠地问道：“我要帮了你，可有好处？”

张秋萤微微愣了一下，半晌才有所顿悟地问了句：“那个……你是想要银子吗？”

啪的一声，折扇敲在了她的脑袋上。郝世清几乎是在同时，胳膊竟然一动，似乎是想去挡那扇子一般，却终于强自按捺住，只是心头忽地不舒服起来。

张秋萤捂住脑袋，退后两步戒备地看着他的扇子，用手指着郝世清道：“银子找他要！救人如救火，你先想办法啊！”

何少一冷哼一声，招手唤过云初来，将手中的折扇递给他道：“你跑一趟，叫疤头放人！”

云初应了刚要退下，郝世清上前一步道谢道：“多谢何少东家！不过，世清还有个不情之请，如果可以，希望少东家成全。”

何少一拧着眉毛似乎有些不耐，却还是略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郝世清朗声道：“我还要那一胖一瘦两个拐子！”

何少一琢磨了一下，忽地将头一歪，看向张秋萤。张秋萤想起姥姥说过的话，建议道：“不如将他们抓进牢里去吧，等麦收完了再放出来，省得他们再去拍花子。”

何少一一抬手，吐出一个字：“办！”

云初躬身行礼后就往外走，郝世清连忙跟了上去，张秋萤绕过椅子贴着墙边也往门口蹭，嘴里小声却急切地道：“我也跟着去！郝哥哥，等等我！”

郝世清猛地站住，回头望了过来，却见张秋萤已经被何少一重又拎回去摁在了座椅上，语气不善地问道：“你刚才喊什么？谁教你这么喊的！”

何少一重外面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去办事，嘴里嘱咐道：“快去快回！回来的时候再过来接她！”

郝世清回头看了张秋萤一眼，只见她正小声地辩白着：“为何不能这么叫？我只知道他是郝小胖的哥哥，不知道他名字啊！”

小伙计已经端了托盘过来，上面一碗散发着热气，还在咕嘟咕嘟轻轻起泡的粳米粥，另有四碟精致的小菜，曹掌柜待他送进去后，将雅间的门缓缓地拉上了，同时也隔断了里面的人声。

这头郝世清随着云初去解救郝小胖暂且不提，且说柳长青那头儿。

他带着乡亲们寻人的方向正是密云县城北，转了几圈就来到了赵府大门外。柳长青心中一动，一边让乡亲们继续在附近转悠打听，一边找门人通报说有急事要见大公子赵成煦。

赵成煦刚刚睡醒正准备起床，听了通报就直接让门人将柳长青带进了客厅里，粗粗梳洗过后，就赶了过来。

柳长青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然后打听赵公子是否听说过“八哥”这个人物，是否有门路将人救出来。

赵成煦听明白了事情缘由，心中有数，也不太着急，安慰他两句定能相救之后，疑惑地问道：“照长青弟弟说，这孩子倒是与你并无多大渊源，怎地他家家人不来，反倒累你如此奔忙？”

柳长青想了片刻方回道：“他家人与我乃是兵分两路各自行动，也甚是焦虑在想办法。不过，赵大哥既然问了，我就实话实说。坦白讲，这郝家虽不是什么鱼肉乡里的恶霸，却也是财大气粗的土豪。日前我们两家曾有过嫌隙，今日恰好叫我撞上了这件事情，一是同为乡邻不可不帮忙，二是借此机会冰释前嫌握手言和，即便不能，也能略略和缓各行个事。”

赵成煦理解地将头连点了数下，吩咐道：“备车！”然后转头对着柳长青笑道，“既是如此，这个人情我定是要卖给长青弟弟。此番我亲自走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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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疤哥这边。

胖的拐子在这行当里有个诨名，叫做猪肉伍，他原本是个屠夫，因为性子愣脾气急，用一把杀猪刀伤人致残之后，在大牢里关了几年，出来后媳妇早跟人跑了，家财也被席卷一空，不得已做起了混子。

瘦的那个拐子也有个诨名，叫做瞎子算，做拐子前在城隍庙摆了个卦位，迷瞪翻愣着细长的小眼睛，冒充瞎子神算，扬言铁口直断，给人批字算命，后来给一位大户人家小姐算命时，为了讹些银钱，一顿地“命硬克夫、天煞孤星”地胡解乱说，被人打了个半死扔了出来，也再不敢重操旧业。

这二人不知怎地相识了，然后勾结了起来，慢慢做起了拍花子这种缺德行当。

郝世进此刻已经清醒了过来，眼睛四处看了看，见是个柴房，想了半晌，也没明白自己怎地来了柴房里。刚要张口骂人，忽地发现自己双手是被绑住的，登时傻眼了起来。

他没有叫嚷，而是回想起早晨的情况来。记得是昨日清晨，他见一个小厮捧了些新鲜野果子讨好他房中伺候的丫鬟春雨，他拿了几个来尝觉得滋味甚好。想起曾经在张家吃过好几根黄瓜，便打定了主意要多摘些果子来好送给秋萤尝尝。然后他就吩咐了小厮今天起早去摘，多摘些来。

小厮果然摘了不少，春雨帮他洗干净了装碟，放到精致的小食盒里，他拎着就出了门。然后没走多远，过来一胖一瘦两个大人，问他落仙岭怎么走，告诉他们后，那瘦子笑眯眯地拍着自己的肩膀道了谢，接着……接着就再没印象了。

再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郝世进动了动，靠到墙边，四下看了看，并不见自己备好的食盒，当即垮下了脸。

再想了想，知道自己是遇到了坏人，被人捉了。心头一慌，立刻又想起来，可能再也见不着爹娘大哥，也见不着张秋萤了，登时又眼眶一酸。

正难受间，忽地外面喧哗了起来。接着他听到了挥鞭子的声音，这声音太熟悉了，他立马吓得一哆嗦，闭上眼想到，这次轮到别人来抽他了么？

却听到随着鞭子响声，外院里一个声如洪钟的大嗓门叫嚷了起来：“妈的！猪肉五，瞎子算！你们两个不开眼的东西！这是给老子绑了个祖宗来是吧？！”

两个讨饶声争先恐后地响了起来，接着郝世进听到了一个仙乐般的声音，正是他的大哥郝世清扬声问道：“我弟弟呢？你们还不放人？！”

然后外头又一阵慌乱过后，忽地一个声音讶异道：“赵公子也来了？”

郝世进也听不明白个所以然，但是很快，那一胖一瘦两个拐子连滚带爬地进了柴房里来，一个给他松绑，一个啪啪地扇自己嘴巴子，一边打一边说：“小祖宗饶命！我们瞎了眼！小祖宗饶命！”

郝世进知道已无危险，当即三两下跳起身来，走向门外。

却见这破落院子里好不热闹。郝世清、柳长青，一大堆铜锣湾的乡亲们，还有一个拿着折扇的青衫少年，并一个衣衫华贵的贵公子，挤挤挨挨地塞满了院子。

郝家的家丁赶紧过来，将郝世进抱了到郝世清身边。

郝世清回头打量了他一下，吩咐道：“赶紧地，给大家伙儿道个谢，这都是赶来救你的！”

郝世进连忙地打个圈地行礼道了谢，郝世清又领着他特别地谢过了赵成煦、云初和柳长青。谢到柳长青的时候，郝世进颇有些不服气，被郝世清强摁了头，这才躬身行礼也道了谢。

见已经没有事了，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郝世清也遣回了几个家丁回去报平安。铜锣湾的里正带人押了两个拐子去报官，郝世清要带着郝世进去公堂回话，就再三客气地与赵成煦与云初告了辞，并说明他日必登门拜谢等等。

赵成煦与云初也不再疤头这里久待，也跟着走了出来。却见门前街角处一辆华丽的马车前面，何少一抱着张秋萤正静静地等在那里。

云初赶紧上前两步道：“少爷，你怎么亲自来了？”

何少一示意他小声，然后道：“磨不过这小丫头，她非闹着来，却在车上就睡着了。”

说完何少一侧了侧身子，柳长青这才看清楚，那个一身粉绿裙衫，趴在他肩头皱着眉头闭着眼睛呼呼睡着的，正是张秋萤。

柳长青当下越过众人，几步走了过来，客气地道：“麻烦何少爷了。”说完，就伸手去接睡着的张秋萤。

何少一身子一闪就躲开了他手，似是有些不悦，反手一指马车道：“既然事情办完了，人也救出来了，还是让她上车睡吧，免得着凉。”

说完，当先抱着秋萤朝那辆豪华的马车走了过去。柳长青站在那里，背着藤背篓看着他慢慢地走到了车边，忽地嘴角一歪浅浅一笑，接着就扬声喊道：“秋萤！”

何少一怀里的张秋萤闻声一动，眨了眨眼睛睁了开来，嘴里喃喃地喊起来：“长青哥，长青哥！是你吗？长青哥？”

说完在何少一怀里挣扎起来，抱着他的脖子就往上爬，似乎听到了声音是从后面传来，却被何少一的身子挡着不能确认，很是着急的样子。

柳长青放柔了声音道：“秋萤，快过来。回到家再睡，在外面睡容易着凉。”

张秋萤听得真切，立刻将身子往地上坠去，一边还连声答应着：“嗯，知道了，长青哥。郝小胖呢？他没事吧？”

何少一慢慢地将张秋萤放下了地，看着她几步奔回了柳长青身边，拉着他的袍角。手动了动似乎是想摇摇折扇，却忽地发现折扇在云初那里。

他不动声色地转身上了马车，简短地道：“云初，走！”

云初连忙与众人告辞，几步跟了过去，豪华马车渐行渐远。

赵成煦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是奇怪何少一怎地连招呼也没与自己打。

这边郝世进快步走到张秋萤身边，仰脸问道：“秋萤，你怎么也来了？”

张秋萤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问道：“他们没打你吧？”

郝世进激动道：“你是不放心，跟着来救我的？”

张秋萤道：“我回村子报的信，来救你的是长青哥。”

郝世清上前两步拉过郝世进道：“具体事情，回家再叙。现下先去衙门里把事情了了。”

又嘱咐了家丁雇辆马车送柳长青和张秋萤回铜锣湾，这才牵了一步三回头的郝世进上了马，缓缓朝衙门行去。

麦子熟了

拍花子一案平息下来没几天，地里的麦子就都熟透了。里正挑了个响晴的天，带着铜锣湾的乡亲们一起祭拜了麦王奶奶，就开镰割麦了。

张家今年的麦子一共种了三十来亩，因为大房那头儿不同意分家，就仍旧一起收。小梨涡还小，徐氏脱不开身，家里就由张宛如负责打扫做饭等等。秋萤待着也没意思，就拉着张秋棠一起，一人挎了个小竹筐，跟在张瑞年和庄稼老把式后面，也去了自家地里。她们也要去帮着捡麦穗。

最近因为张秋萤在拍花子这件事上的“英勇作为”，在村子里传为了美谈。张秋棠似乎也觉得脸上有光，倒是肯跟秋萤一起玩儿了，虽然嘴上仍旧会时不时说上两句“我是没碰上这事儿，否则肯定比你做得好”之类的话。

两人快走到地头的时候，张秋棠忽地拉了秋萤一把道：“哎呀，秋萤你看！是不是有人在咱家地里闹事啊？”

张秋萤抬起头，只见自家地头上确实围了一堆人，还有十来个都是不认识的壮汉，当即拉着张秋棠加快了脚步要走过去看个究竟。

张秋棠迟疑着不敢往前走，嘴里嗫嚅着：“先看清楚是咋回事儿再过去啊！要真是闹事儿的，一会儿咱跑都跑不了！”

张秋萤回头瞅她一眼，拉着她道：“秋棠你不用怕，你是不是看他们人多？哎呀没事儿，别看他们人不少，可这儿是铜锣湾，是咱庄子！要真有个什么事儿，张口一呼，这时节地里都是人！还怕他们几个外人怎地？”

张秋棠想了想笑道：“也是。都说呢，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打不出庄子。”

张秋萤也点点头，边走边道：“我看着，好像不是要寻事儿的样子。”

正疑惑着，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喜地连喊了两声：“秋萤！秋萤！”

接着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从人群中间奋力地挤了出来，正是郝家的小胖子，紧跟在他身后，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厮，也拎着什么东西跟着挤了出来。

张秋萤笑了笑，连忙走前两步，扬声问道：“你怎么到我家地里来了啊？”想了想又道，“不是，你这小少爷怎么也下地来了啊？”

没等郝小胖开口，那个小厮在后面扬声道：“秋萤小姐，我们少爷是送短工过来的。”

郝小胖撇了他一眼，指指身后那十来个壮汉道：“这些是在密云县城里雇来的短工，来给你家割麦的。”

“给我家割麦？”张秋萤诧异道，“为什么啊？”然后上前拉拉郝小胖袖子道，“不瞒你说，现在我爹都不敢擅自做主雇短工了，最近银钱不太凑手，这人数啊天数啊什么的，都得跟我大娘娘那边商量好了才行。”

然后不等郝小胖说什么，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看，我爹这不也说不用了嘛。我三叔明儿后儿个的就回来了，能帮衬着我爹一点儿，你的心意我们都领了，你把人带回去吧。”

郝小胖再次想开口说什么，秋萤忽地想起什么来，悄声问道：“哎呀，郝小胖，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人是不是你拿私房银子雇来的？你大哥知不知道？你爹知不知道？哎呀，你还是快些打发了他们走吧，省得有人多嘴告诉你爹去！”

郝小胖几次三番想说话，都没秋萤嘴快被她抢先了过去，不由得急得直跺脚，身后的小厮垂下眼睛吃吃的小声偷笑。

张秋萤很头痛地抚了抚额道：“你现在才知道着急跺脚，之前雇人的时候咋就那么冲动呢？这阵仗弄得还不小，你爹不知道才怪！知道了不拿大鞭子抽你才怪！”

郝小胖索性不再说什么，直接伸手扯下了张秋萤抚着额头的手，这才没好气地说：“你真啰嗦！你就不能听我说句话吗？人是我大哥给雇的！我爹也默认了！我就是把他们带过来而已！”

这下轮到张秋萤发愣了，她疑惑地问：“真的？”郝小胖点头后，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目光中似乎泛起一丝得到答案的了然来，问道，“是上次拍花子的事儿的谢礼么？”

郝小胖这次有些扭捏起来，似乎是怕秋萤听了要恼，沉吟了半晌方下定决心般道：“我不骗你。我大哥和爹爹的确是这么商量的，说不要欠你们张家什么。既然你们不收银钱，就这么还还人情。”

说完拿眼偷偷去扫张秋萤，似是怕她生气。没想她却开怀笑起来，扭头扬声对张瑞年道：“爹爹，你听见了吧？”

张瑞年走过来两步，对着郝小胖道：“那人我就留下了，替我谢谢你爹爹。”

郝小胖连忙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方道：“我记下了，张叔。”

那边张瑞年吩咐了自己的庄稼老把式几句，众人就热火朝天地收起了麦子来。

这边张秋萤看向郝小胖问道：“对了，我听说因为你被拐走的事情，你爹都急得生病卧床了，现在好些了没有？”

郝小胖皱眉道：“急出了一股邪火，大夫说要慢慢地泄下去才好。用了这几日药，已好了许多，多谢你惦记。”

张秋萤掩唇笑了笑道：“怎地几日没见，你讲话都斯文了许多？是不是拜了先生，入塾开蒙了？”说完不等他回答，又自行猜到，“难不成，是上次被吓着了还没好利索？”

郝小胖待要辩白些什么，身后的小厮上前小声提醒道：“少爷，再不喝就不凉了。”

他闭上嘴略点了点头。身后的小厮立刻从食盒中拿出一个茶壶来，倒了一杯什么茶水递到郝小胖手里。

郝小胖直接递给张秋萤道：“快喝，还冰着呢！”

“这是……”张秋萤接过来瞅瞅道，“冰镇酸梅汤？”

郝小胖抿着嘴角却掩不住笑意，得意地点了点头。

张秋萤笑得更加开心，双手小心地捧给茶盏，用手肘的衣衫轻轻蹭了蹭自己脑门上冒出来的汗，回身端给张秋棠道：“这可来得正好！秋棠你快先喝！你不刚才就说又干又渴么？酸梅汤！冰镇的呢！”

张秋棠却不伸手去接，由着她这么端着，嘴里冷声道：“你终于想起来这儿还有个人了？”

张秋萤微愣：“秋棠……”

张秋棠更气：“说多少次了，让你喊堂姐！庄里人都夸你，你就更不把我放眼里了是不是？”

张秋萤知道她在闹别扭，哄道：“我没有啊堂姐！堂姐！行了不？嘿嘿，快喝吧，日头这么毒，一会儿冰块化完了就不凉了！刚才不还嚷着口干呢吗？”

张秋棠不领情，将头扭向一边，不说喝也不说不喝。

张秋萤抬起另一边的手肘再次抹了抹汗，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时候，在一旁站了半晌没说话的郝小胖出了声：“谁说给她喝了？这是给你喝的秋萤！别人想喝，没门儿！”说完上前一把将茶杯夺了过来，酸梅汤立时泼洒了不少出去，郝小胖直接将剩下的也倒在地上，嘴里说道，“倒了也不给某人喝！”

张秋棠没想到郝小胖居然这么做，一时气得语声哽咽起来，指着他道：“你……你……”

郝小胖扬眉道：“我，我怎么了？不喝拉倒，惯得你！”然后快速地又倒了一杯递给张秋萤道，“秋萤你喝！”

张秋萤正不知道接还是不接的好，忽地张秋棠尖声喊了一句：“你……你不嫌害臊！”

郝小胖和张秋萤闻言都愣住了，都扭头瞧向她。

张秋棠索性继续道：“你们都不嫌害臊！拉拉扯扯！私自……私自……互授……”

她大约是想说“私相授受”这个词，却一时忘记了是怎样讲的。

张秋萤脸色不好看起来，却仍耐着气道：“秋棠，你说什么呢？我们怎么了？你又怎么了啊？刚才我光顾着跟郝小胖说话，忘了你是我不对。快别生气了，我们一起喝吧！啊？酸梅汤，我们一起去那边树底下喝！”

张秋棠却轻蔑地哼了一声，直接将一直背着的竹筐往秋萤跟前一扔，拍拍手道：“谁稀罕你们的酸梅汤？我回家喝茶去！”说完冲着秋萤道，“麦穗我也不捡了！你跟你的小相公捡去吧！”

没容秋萤说什么，郝小胖立刻红了脸，怒嚷道：“你胡说什么！”

张秋棠正想反唇相讥，忽地不远处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缓缓地道：“秋棠妹妹刚才说谁呢？”

张秋棠回头看去，只见刚才走过来的大杨树下面，柳长青手里拎着一个大铜壶，斜倚着树干站着，嘴角微抿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张秋棠不应他，反回头道：“好啊，正主儿来了！正捉个正着！看你们怎么办！”

张秋萤看着她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忽地觉得心头一阵不舒服，本来还想再跟她交涉几句，此刻却一句也不想说了。她只将头转向了树下那边，喊了一声：“长青哥！”

柳长青在树荫下招了招手，笑道：“秋萤过这边来，我沏了凉茶。”然后又礼貌地看向郝小胖，同样笑着招呼道，“郝家弟弟也过来吧！树下凉快，老站在太阳地里，没得中了暑气。”

郝小胖有些不知所措，张秋萤已经走过去两步，回头招呼他道：“过来啊！”他这才举步跟了过去，边走边说：“那就一起喝吧，我还带了酸梅汤！”

柳长青道：“甚好！”然后伸手接过秋萤肩上的竹筐道，“喝完了有兴趣的话，你可以跟秋萤一起捡麦穗。”

“长青哥，”张秋萤仰脸问道，“你留柳爷爷一人在地里啊？”

柳长青连忙道：“就是爷爷让我过来的。他说我理应过来帮帮忙，地里有他看着短工们干活就行了。总共没几亩地，不碍的。”

郝小胖已经走到了杨树下，眼睛发亮地问道：“真的？我可以跟着一起捡麦穗么？”

柳长青再次点点头，张秋萤好笑道：“你高兴什么？一会儿就喊累了！”

张秋棠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见无人理她，更是生气，将脚往竹筐上踹了两下，扭头向着村子跑去。

柳长青看看她的背影，回头对着秋萤道：“她既不喜欢你，就不要与她一起玩了。”

郝小胖也跟着道：“就是，她还比你大？怎么一点姐姐样子也没有？”

张秋萤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道：“有时候我也挺生气，可气过之后就全忘啦！我家里还有两个姐姐陪着，平时还有长青哥，现在又认识了郝小胖。可她就自己，大哥二哥都不在家……”

成人之美

柳长青伸手入怀，掏出个青布手帕给秋萤擦了擦脑门儿上的汗，又把手帕直接塞进她手里，半是训诫半是无奈地说道：“不是说过好几次要随身带手帕的吗？你看哪个姑娘家连条手帕都不带的？”

秋萤闻言也伸手入怀掏了掏，摸出来一条翠绿色的丝帕，丝帕的右下角别出心裁地绣了一丛芦苇和几只萤火虫，针脚细密，用色均匀，一看就是出自张宛知手笔。

郝小胖在一旁凑过头来仔细瞧着，赞美道：“秋萤，这是你绣的啊？真是好看！”

张秋萤脸红了一下，难得地有些扭捏，摸着手帕道：“这是我大姐给我绣的，我央求她给绣上的萤火虫，本来是要绣桃花的。开始大姐不给绣，说不会绣萤火虫，我还特意给她捉了来，细细瞧了描了样子，才最后绣好的。为了这帕子我在芦苇丛那儿给蚊子咬了一身包。这么宝贝的东西，哪能用来擦汗啊？”

说完迎着微风展了展帕子道：“你们看，这是丝绸的，虽然滑爽却不吸汗，擦了也白擦，还不如衣衫袖子好使。”

郝小胖将酸梅汤倒出来几碗，几人趁着凉意分喝了。柳长青叹道：“秋萤，宛知一不在家，我才明白许多事情。”

“什么？”秋萤扭头问道。

“你看看你最近，”柳长青道，“脸上经常像被小猫抓了一样一道一道的，身上的衫子没有往常干净了，走路一阵风似的，看来没有宛知管你，还真不行。”

张秋萤闻言低下头，似乎有些羞愧。柳长青赶紧又转变了话题，说道：“秋棠这么回去行吗？你不用回去看看吗？”

张秋萤回望一下村子，想了想慢慢地道：“其实是大哥去县里之前拜托过我的。他说瞧着秋棠天天很憋闷的样子，说大娘娘教导她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可以跟同龄的野丫头们鬼混。还说以后大哥中了举做了官，家里就更加的有身份地位，她就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要从小就培养什么气质风度。”

她看了看已经喝干了的酸梅汤，似乎是有些后悔道：“坏了，也没留点儿。”说完看着柳长青和郝小胖道，“其实秋棠对我还算很好的。别人要找她玩儿她根本不会搭理的，我呢十次里还能叫出她四五次来。因为是一家的姐妹们，大娘娘也不会管得太严。”

柳长青微笑着听她絮絮叨叨地继续说道：“好不好也分情况的，端看跟谁比。不信要有外人欺负我的话，秋棠一定帮着我！”说完似乎是更有了信心，从树下站起来，将竹筐往他们两个面前一推笑道，“那个，你们先去捡麦穗吧，我再去找她！”

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向着村子里走了回去。

郝小胖瞅着张秋萤消失的方向，嘴角下抿，似是有些不乐意，却也不说什么，拿起脚边的竹筐道：“去捡麦穗吧！”

小厮连忙上去夺，急道：“少爷，你还真捡啊？！暑气这么大，不行的。麦茬子硌脚，麦叶子拉人，麦芒儿扎手，别伤着你。”

柳长青笑一笑，捡起脚边的另一个竹筐，缓缓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自去地头上开始忙活起来。

郝小胖听到他笑，脸上一恼，一把甩开小厮的手，喝斥道：“别人干得我就干不得不成？走开！”

然后快步奔到柳长青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弯腰低头，寻着遗落的麦穗，伸手捡起折断麦秆，扔进竹筐里。如此反复循环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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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锣湾热火朝天地开镰割麦的同时，密云县城内，赵成煦邀请了何少一游湖赏景，以消暑气。

密云县城东，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叫做静月湖。一到夏季，湖畔绿柳依依，繁华如织，湖中舟船游弋，络绎不绝。沿湖两岸皆有商家小贩，货物云集，十分热闹。喜静者，还可以划船到湖心处，那里有一个小岛，不过方寸之地，建了个凉亭，植了些花草，也是个消暑的好去处。赵成煦与何少一就约在了那里。

何少一带着云初，弃舟上了岸，抬眼一望，只见湖心岛凉亭内，一众丫鬟仆婢围着石桌在布酒菜，当即朗声笑道：“成煦真是好排场，消暑赏景而已，带着这许多人伺候，往后还敢说我铺张不成？”

石桌前围着的众人立即让出一面空当来，一位一身翠绿绸衫、明眸皓齿的少女甜甜一笑，闻声应道：“少一哥哥，你怎么才来？”

何少一略皱了皱眉头，人已行到亭中，环顾一下左右，不见赵成煦的身影，这才看向那少女问道：“筱筱，怎地是你？你大哥呢？他为何没来？”

赵筱筱抿唇一乐，略带腼腆，伸手挥退了众人，看到云初也很有眼力地稍稍避开了些，这才指指座位道：“少一哥哥，你先坐。其实这次是我要大哥约你出来的，有件事情要与你商量。”

“哦？”何少一略带疑惑地坐了下来，问道，“是什么事情？你大哥还做不了主吗？”

“大哥自然磨不过我，不过我怕爷爷不答应，所以来找少一哥哥商量。”赵筱筱道，“爷爷最看重少一哥哥了，只要你肯开口劝上两句，这事儿保准能成。”

何少一用扇柄敲了敲桌面，沉吟了一下，不知怎地心头泛起一丝烦躁不安的感觉来，他略停了停，还是问道：“到底什么事？你且说来听听。”

赵筱筱向桌子上一趴，探过大半个身子来，神秘兮兮地道：“我想和姐姐当初一样，女扮男装到学堂读书。”

何少一心头一震，接着一酸，然后又一疼，他有些失神地望向对面的赵筱筱，看着看着仿佛眼前坐着的人，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那个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赵莹莹。

四年前，赵成煦拉过一个眉清目秀、神采飞扬的少年郎介绍给他道：“少一，这是家弟，赵迎。”

何少一上下左右打量了赵迎许久，口中啧啧有声，末了拍拍赵迎的肩膀道：“好一个俊秀飘逸的小兄弟啊！不像，不像，比你大哥那大老粗精细太多了。赵迎弟弟，我给你荐个表字如何？待你束冠的时候用。”

赵迎朗声笑笑道：“哦？少一兄且说来听听。”

何少一哈哈笑道：“字成美如何？日后定能越长越俊美，迷倒整个密云县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

赵迎低头一笑，唰地一声挥开了折扇，摇上两摇，这才点头道：“这字不错，成美，君子有成人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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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筱筱不耐地以箸子敲着茶盏，将何少一从朦胧神飞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撅着嘴不甚乐意地问道：“少一哥哥，到底帮还是不帮，给句话吧！”

何少一低头啜了一口茶，稳了稳心神，方道：“在家塾中读书不也很好么？为何非要女扮男装出去读？”

赵筱筱不答反问：“姐姐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何少一愣了一下，随即心下恼了起来，蓦地站起身子道：“为何她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赵筱筱也绷紧了面色，不服气道：“你们都偏心眼儿，都喜欢姐姐不喜欢我。以前是，现在也是。我就想去外面念书，我就是想女扮男装，我就是想跟她学，为何你们就准她不准我？你们越不让，我就越要去做！总之，她怎样我就怎样！”

何少一面带痛楚，眼神忽地变得冰冷起来，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教人呼吸一窒，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那她死了，你怎么不去死？”

宛知归家

五月十六这天，又是一个响晴的好天气。张锦年几日前也回到了家里来帮着收麦子，张家接连忙了五六日日，麦子基本都收完拉到了场院里去。这天中午饭过后，徐文盛套着马车将张宛知送了回来。

张秋萤正在大门口，见了十几日没见的大姐就要扑上去，结果车厢那儿门帘又动了动，接二连三地跳出四个小萝卜头儿来，都是舅舅家的孩子，除了十四姑的大女儿没跟来，另外四个男娃子都来齐了，一人一个花包袱，看上去竟是要常住几日的样子。

张秋萤扭头招呼了一声，徐氏马上就抱着小梨涡迎出门来。一看四个侄子都来了，站成一排规规矩矩地行礼喊姑姑，一下子高兴坏了。徐文盛笑着招呼了声大姐，就回身从马车上开始往下搬东西，一口袋的白面，少半口袋的小米，还有一细篾竹篮子的鸡蛋，两条猪肉，两只大鲤鱼，还有一条大鲶鱼。

徐氏看他从马车上搬下来这么多东西，连忙道：“哎呀，文盛，你过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啊？这哪儿是走亲戚啊，这都赶上搬家了！怎么越来越外道了啊！”

徐文盛将那袋子白面直接给拎到了下屋厨房里，秋萤将表哥表弟们的包袱都接了过来，几个小子空下了手，连忙上前去，一个挎上鸡蛋篮子，一个一手拎鱼一手拎肉，两个凑一起抬那半袋小米，热火朝天地将带来的东西都运了进去。

宛知也背着一个包袱，另又从车上又拿出好几盒子点心并一布兜的石榴来，这才回头笑笑解释道：“娘，这才是舅舅带的礼物呢！刚才那些，是给弟弟们的口粮。”

0奇0徐氏笑道：“他们住下就住下了，还带口粮干什么？难不成这帮小猴子太闹腾，你姥姥不要了，都送给咱家了？”

0书0徐文盛归置好了东西，领着几个孩子刚走出下屋来，闻言正要说什么，却被最小的小石头打断了，他是秋萤二舅妈家的，今年才五岁。小石头嘿嘿笑了两声道：“姑姑，我就住在这里不走了，天天跟着宛知表姐。”

0网0张秋萤想到大姐这么受欢迎，可能就顾不上自己了，闻声连忙道：“不行，我大姐过两年就嫁人了。”

0整0宛知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弹一下她额头道：“又胡说什么哪！”

0理0小石头却不在意，理所当然地道：“宛知姐姐嫁到哪儿去，我们就再坐着马车带着米面，也跟着搬到哪儿去。”

徐文盛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才止住声，看向徐氏道：“大姐，你看了吧？咱家麦子收个差不多，宛知惦念家里，就说要回来。结果这几个孩子，都说啥不让走。闹了大半宿，十四姑都没招了！正好这几日咱娘有些犯暑气，气闷得慌嫌他们闹腾，最后无奈答应这帮娃娃军到你这儿来安营扎寨，他们这才不闹了。”

徐氏连忙道：“咱娘怎么了？大夫瞧了没？严重不严重？”

徐文盛连忙道：“请大夫瞧过了，不严重，大姐放心吧，如今几个小猴子也撵了出来，家里清净下来，估计将养几日就好了。”

徐氏又让秋萤去场院里叫张瑞年回来，徐文盛连忙摆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喝口水就自己过去，帮着姐夫忙活忙活，赶紧干完了了事，听说明后天的有雨，麦子都收场院里了吧姐？”

徐氏笑道：“这明后天的有雨，你也知道？”

徐文盛道：“十四姑说的，她左腿小时候伤过，后来你也知道没将养太好，就落下个病根，一快到阴雨天，就麻胀酸疼，她说下雨还十有八九就有雨。”

徐氏将他迎进屋里，宛知带着孩子们放下东西，直接领着他们去了后院菜园子。秋萤听到舅舅说口干要喝水，就早跑到了下屋给沏上了茶端过来。

徐文盛赞道：“看秋萤这么小，也知道待客了。大姐，还是你会教孩子啊！”

徐氏见小梨涡睡着了，招手让秋萤将弟弟抱进里屋去睡，又嘱咐她在炕边上截两个枕头，防着小梨涡醒了左翻右翻地跌到地上去。

秋萤小心地将弟弟接了过来，姿势老道地抱了进去。

徐氏这才回道：“这几个孩子都省心，也没刻意教什么。要说随根儿，宛知性子最像我；宛如虽然像她二舅是个火爆脾气，但总归是女孩子，也算知礼；这老三最怪，闹腾的时候上树爬墙什么都干，惹是生非得像个小子，安静的时候自己能躺后院亭子里大半天，杏花落满衣服也不管。你问她干什么呢？她说在看云编故事，你要问她一句什么故事，她还真能手舞足蹈地给你胡诌上大半天，跟在你屁股后头，烦死个人。”

徐氏虽然这么说，脸上却都是笑：“不过这孩子倒是个有福气的，跟长青那孩子定了亲，她从小就听长青的话，这孩子的教导要是细想想，一方面是宛知耳提面命，一方面是长青循循善诱。倒是越长越懂事，宛知不在家，宛如忙家里做饭洗衣、喂猪喂鸡的，她就跟我学着抱孩子，给我替把手，这不你看，抱得还四平八稳的，真是那么回事儿！”

徐文盛也跟着由衷地高兴，接话道：“长青这孩子也是半个儿子，大姐如今儿女双全，且都聪明能干，这才是做父母的福气啊！说到这儿了，上次长青和秋萤智勇双全，最后将那拍花子的送去法办，真是大快人心，十里八乡都竖拇指夸赞呢！还有咱庄里老徐头被拐走的孙女小环，也找着了，送了回来。万幸那孩子长得标致，拍花子的将她跟其他出落得好的姑娘们养在一起，准备大些了一起卖到烟花之地，倒是因祸得福没受什么苦。”

说到这儿他一拍脑袋，将手向怀中摸去，掏出两锭银子来摆到桌上道：“这是老徐头让我带来的谢礼，我差点给忘了。还说银钱不多，是个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徐氏连连摆手道：“这收不得，收不得。咱也不是专为了救人家孙女，二十两银子也不是小数，他家日子也没这么富裕啊，你赶紧地放起来，回头捎回去给送回去。”

徐文盛道：“大姐你收着吧，无妨。咱娘早吩咐好了，回头给他送回去十两银子，再送些压惊药材还个礼就行了。人家是诚心表示感谢，本来还带了一堆东西过去，看我这车里也装不下了，这才作罢。人家说了，是小环受了惊吓离不得人，地里又赶上麦收没忙完，暂时不能亲自登门道谢，已经失礼了，要你别见怪。这老徐头的儿子媳妇都在外地做生意，孙女小环就是老两口的命根子，对咱虽然只是顺手做的好事，在人家可是救命的大恩，你要是不收，人家心里头总欠着这一份恩情，睡觉也不踏实。”

徐氏笑着将一锭银子拿了过来，又将另一锭推了过去道：“既如此，我就收下这一锭。你将那十两带回去，就照你方才说的回礼给人家，告诉他心意我已经收下了。我可不能让咱娘给我出这银子，现在家里有这么多孩子，还四个秃小子呢，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徐文盛知道徐氏这么说了就是这么定了，也不多说什么，依言又将一锭银子揣回了怀里，然后道：“那就这样吧。大姐我去场院里看看帮着忙活忙活去，晚上在这留饭了啊，吃完我再回去，反正也近便。”

徐氏笑道：“你啊，长大了也还那样儿，也不知道客气客气，你就知道我想留你饭啊？”

徐文盛也跟着笑道：“大姐不留，我也赖在这儿吃，我想吃糖醋鲤鱼！”

姐弟俩虽不常见面，几句话却含着浓浓的亲情在里面，热乎乎地熨帖着心，徐氏道：“等下！既干活去，且换个粗服出门。穿一身绸衫，岂不糟践？”

张秋萤撩开门帘走了出来，手里捧着张瑞年的一套干净的常服道：“舅舅穿我爹这件吧。”

徐文盛摸摸秋萤的头道：“这丫头是懂事，招人疼。十四姑还说呢，要不是定给了长青，就给我家宝儿娶回去，亲上加亲。”

等他换了衣服，徐氏又嘱咐他到了场院将宛如替回来。知道他认识路，自由着他去了。

秋萤送舅舅出了门，走到屋门前轻声问道：“娘你累不？不累咱们备饭吧。我去后院摘菜去，都需要什么啊？”

徐氏出屋来，洗了把手拉着她道：“梨涡先醒不了，咱娘俩一块去。”

张宛知却从后院走了回来，说道：“娘，菜我都摘差不多了。”然后看向秋萤道，“秋萤你去跟着表哥表弟们一起把菜择了，打水洗好，一会儿我和娘再来收拾。”

见秋萤去了，宛知这才又抬起了头，对徐氏道：“娘，咱俩回屋去，我有事儿跟你说。”

少年书生

秋萤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窗户下面，将耳朵紧紧地贴了上去。刚才她看着真切，宛知话没开口先红了脸，这表情在大姐脸上可很少见，想让她乖乖听话被支开不去偷听，太难了。

屋里徐氏的声音先传了出来，她疑惑地问：“什么事啊？还支开秋萤？”

秋萤在外面将头连点，只听到宛知回道：“并不是刻意支开她，只是我只想跟娘说，有老三在，怪不好意思。”

徐氏再次问道：“什么事啊？”

宛知似乎是扭捏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道：“娘，我在姥姥家，认识了一个少年书生。”

徐氏立刻接道：“什么话？你认识一个少年书生！你姥姥家怎么来个书生？他怎么你了？”

宛知连忙“嘘”了一声道：“娘，你别喊啊！没怎么我没怎么我，你别着急，听我跟你说。”

好在秋萤在耳朵尖，在外头奋力地听了个大概。

原来宛知在姥姥家帮着看孩子，有次这帮小子去了河沟子里摸泥鳅，宛知拿着鱼篓跟在后头。这个河沟子也就是个半大的水泡子，附近有种水田的，经常来这里取水，所以现在里面的水只到膝盖深，不过水底都是淤泥，所以宛知不敢大意地在岸上仔细瞧着他们。

那天骄阳似火，宛知给这帮小子们头顶上都扣了个硕大的荷叶，他们人还没下水，就欢快地叫嚷了起来：“快看，这有泥鳅！”“这也有！”“表姐！有须子！在吐泡泡！”

听到这里，秋萤差点没乐出声来。想想啊，将这话连起来“表姐有须子在吐泡泡”这是个怎样的情形？

秋萤捂着嘴差点笑岔了气，忽地背后有人给轻轻拍了几下。秋萤拿眼一溜，果然是她的长青哥。

柳长青轻声问：“在自己家还听墙角？”

秋萤连连比划说：“听大姐的墙角。不常有的。”

屋里宛知丝毫不知情，继续说了下去。

那日宛知抱着最小的弟弟小石头在岸上树荫里看着他们摸泥鳅，还指导他们用石块和水草拦起了一个水坝，然后将水往两边淘。水面渐渐缩小后，果然小鱼“噼里啪啦”的在水面上跳了出来，小虾甚至不安地爬上了沟壁，泥鳅似乎也感觉到了危机的迫近，争先恐后地往烂泥里钻。

乌油软烂的泥巴带着轻微的响声从脚趾缝里欢快地挤了出来，几个小子撅着屁股把手伸进泥巴里，一顿乱摸，无奈泥鳅滑溜得很，时不时就听到他们可惜的叫嚷声：

“哎呀，捉住了，又跑了！”

“哎呀，一个大的，不行！没抓牢！”

“这有一个，快拿鱼篓来！啊！啊！滑走了！”

宛知笑着告诉他们不要用手摸，可以用脚趾头找，找着了就夹住它，然后用手捉上来。无奈这几个小子领悟力不高，怎么都不得其法。眼见着水坝中的水面又渐渐地回渗了上来，宛知见他们玩得兴起，再瞧瞧四下无人，就挽起了裙角，脱了鞋子，自己也下去了。

不一会儿，泥鳅就一条一条地甩到了岸上的鱼篓里。宛知又将窍门细细地说与了他们，这才洗脚上了岸。

不料一抬眼，岸上的大柳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少年书生，正目瞪口呆地瞧着她。

徐氏听到这里，咳嗽了一声，责备道：“宛知，你已经十三岁了，就要及笄了，怎么好跟着孩子们一起胡闹去呢？还脱了鞋子卷起了裙角，你也太不注意了！”

宛知连忙认错，接着道：“我当时也觉得不好意思，就赶紧套上鞋子，放下裙子，然后带着他们几个回家去了。并不曾与他多说哪怕一句话。谁知道，谁知道……”

“谁知道怎么了？”徐氏连忙问道。

“谁知道他好像是跟着我认到了姥姥家的门儿，往后我就经常在门口附近见着他。不过他也不过来说话，我也就不甚在意。”宛知道，“今天回家之前，又在附近见着了他，舅舅在往车里搬东西，他瞅着无人时过来，忽地说了一番话。”

“他说了些什么？”徐氏紧跟着问道。

“他说……他说他见着了我的脚，也见着了我的小腿，还说已经打听清楚了我是哪家的姑娘，不日就来铜锣湾提亲！”宛知一口气说完，然后忐忑道，“娘，怎么办啊？”

徐氏想了一会儿道：“听你这么说，他好像是个酸腐的书生，认死理儿的那种。唉，就怕他将此事加油添醋一番，四处乱说坏了你的名节！这便如何是好？我一时也不得什么主意，等晚上与你爹爹商量一下再说吧！”

说完又数落了宛知几句，诸如出门在外怎地如此忘乎所以之类的，宛知只是一味地忐忑认错。

秋萤直起身子来，敲了敲窗户，忽地扬声问道：“大姐，那书生长得如何？有我长青哥好看么？”

柳长青登时有点脸热，急急拉了她一下，无奈道：“你又胡说什么呢？这下好了，听墙角听得如此明目张胆，还把没听到前因后果的我也拉下了水，叫你大姐要害臊了！”

秋萤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道：“长青哥又不是那个书生，大姐害什么臊？”

话音刚落，只听到屋里传出徐氏威严的声音来：“秋萤，长青！你们给我进来！”

柳长青轻叹了一口气，先扬声喊道：“婶子，这就来。”然后眼睛一瞄，不出意外地发现秋萤要逃，立马一把拉住了她，轻声道，“逃也不顶用的，你刚才都忍不住出声了！再说，要是说我自己跑来听墙角，谁也不会信的。”

秋萤立刻笑嘻嘻地讨饶，小声道：“长青哥，好长青哥，你去你去，我就说见你在这里跟了过来，只听得几句。娘才不会怎么样你呢！我就不行了，就跟你说的那样，说我自己跑来听墙角，娘一百个信啊，我要过去，非吃一顿笤帚疙瘩不可。”

这里正踌躇间，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宛知拿着笤帚出现在门前，冷面冷声：“哪里用得着娘动手？你还不快给我进来！”

秋萤一口一个“好大姐，我耳朵疼，啥也没听见”地走了过去，还不忘拿眼瞪柳长青，似乎是责怪他不够义气。柳长青摇摇头，连忙跟上去。

徐氏已经也来到了堂屋里，柳长青上前忐忑地叫了声婶子。徐氏看着柳长青神色忸怩，颇有些不安，再看秋萤揪着长青的袖子，整个人都缩在后面，不由得好笑，面色也跟着和缓了些。

徐氏开口道：“秋萤，是哪个教导你可以偷听墙角的？”

秋萤小声应：“娘亲，我……无师自通的。”

徐氏憋着笑：“你还会用无师自通这词呢？那你晓不晓得听墙角乃宵小所为啊！”

秋萤听了倒没怎么，柳长青面色倏地红了起来，徐氏看一眼，知道长青心思略重，怕他对号入座，也不好再说，只道：“还把你长青哥拉下水，有难同当啊？”

秋萤从柳长青背后伸头出来，忐忑道：“不是的，娘。”徐氏一听她难道还要辩解不成？却听到秋萤接着道，“不是有难同当，我想让长青哥帮我挡着，我自己逃来着，没来得及。”

宛知气笑了，拿笤帚冲她轻挥了一下道：“你也好意思说！”

秋萤却嘿嘿干笑了两声，揶揄道：“我当然好意思说，是大姐不好意思说！”

宛知愣了下，随即脸红，扭头喊道：“娘，你看她！”

徐氏吩咐道：“秋萤，你去后院里看看表哥表弟去，将客人扔在那里，咱们都窝在里屋说话，不是那么回事儿。长青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秋萤虽然不愿，此时却也不敢顶嘴，只好耷拉着脑袋拉开了屋门。不料抬头一看，恰见宛如进了家门，立刻扯开嗓子喊道：“二姐，二姐，你来得正好！舅舅家的弟弟们都来了，在后院帮着择菜呢！娘让你过去看着点儿！”

宛如摘下草帽来，接话道：“就为了这事儿让舅舅找我回来啊？大姐不是回来了么？还用得着我啊？我先洗把脸。”

秋萤立刻跑到水台前，拧湿一条手巾递给了她，推着她往后院里走：“大姐跟娘有事儿，里屋说话呢！你擦擦快去，表哥表弟们扔在那儿半天了都。”

宛如疑惑地看她一眼，接过手巾抹一把汗，向后院子走去。

秋萤见她去了，赶忙又回到堂屋里。正听到徐氏在问：“长青，你也不是外人。你倒是说说，这事儿如何是好？相相亲什么的倒无所谓，你宛知姐也到了这年纪，只是万一咱们相不中他，他不三不四地散播些不清不楚的，却让人头疼得很啊！”

然后没等柳长青说话，宛知小声地辩驳了句：“娘，他不会的。”

秋萤连忙插话：“大姐，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然后扭头冲徐氏说，“娘，我打赌大姐还有话瞒着没说。”

宛知瞪了秋萤一眼，无奈地道：“娘，其实他开始不是这么说的。他先说的，他先说的……”

徐氏着急，出声问道：“他先说的什么？你倒是说啊！”

多情少扬

宛知看一眼长青和秋萤，最后垂垂眼睛，似乎是下了决心道：“他先是自报了家门，接着就说，就说……”下面声如蚁呐，“就说……对我……一见钟情。”

见徐氏没有说话，宛知重又抬起头道，“然后才说，这几日已经打听清楚了我的家世背景，准备回去就禀明父母，不日就来铜锣湾提亲。还……还认真地让我仔细看看他，跟我解释说，他不是自命风流更不是登徒浪子，乃是……真心实意。还说他家中父母双全，上有一个兄长，在密云县城里有些产业。”

宛知辩白似的道：“我见了他说了许久也不离去，心中羞恼，就说他即便不是本心，也是唐突冒犯，让他速速离去，莫再提这些有的没的。”

徐氏道：“那他又如何说？”

宛知道：“他……他还能怎么说？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了！说什么看到了这儿，看到了那儿。”宛知红了脸，啐道，“其实我当时脚上都是烂泥，去荷花池洗的时候，也是背对着树的，且很快套上了鞋。哪里有什么可看见的？”

秋萤听着听着，心头忽地想起了一人，出言问道：“大姐，那人不是自报家门了么？他叫什么啊？”

“姓何，名叫少扬。”宛知道，“他家是密云县城的，家中好似开了家酒楼，这次是到徐家洼乃是探望同窗好友的。”

何少阳，酒楼，密云县城。张秋萤叹息一下，不会这么巧吧？立刻追问道：“大姐，他有没有说他大哥叫什么啊？是不是叫何少一啊？”

柳长青心中一动。

宛知看秋萤一眼，道：“这他倒是没说。怎么，你竟认识不成？”

柳长青出声道：“宛知姐，他可曾提起他家酒楼的名字，是不是叫做停云楼？”

宛知一愣，随即道：“好像……是的。怎么，你们竟都认识不成？”

徐氏出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长青，你说。”

柳长青当即整理下思绪，回道：“婶子可记得拍花子一案？当时出手帮忙的，一是我祖父旧友密云城北赵府的公子赵成煦，另一个就是密云城中停云楼主，何府的少爷何少一。听宛知姐说的情况，这人既是叫做何少扬，又有一个兄长，那应该就是何少一的弟弟没错了。”

秋萤抢话道：“大姐，我跟你说，他家别的不说，酒楼里的饭菜那可是真好吃啊！”说完扭头冲徐氏道，“娘，这事儿你不用操心了。既然认识，我想这事儿成与不成，他都不会真的出去嚼说什么。”

徐氏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起身道：“行了，这事儿暂且这样吧。咱们赶紧的备饭，赶在天黑前将晚饭用了，省得你舅舅回程走夜路。”又对长青道，“长青也留下帮忙，晚饭的时候，将柳公也请过来，一起在这边吃。”

几人出了堂屋，恰见着宛如领着几个小子从后院回来，手里都捧着些择好的青菜。柳长青连忙去井台上绞了一桶水上来，秋萤递过洗菜的粗陶盆子，又搬了两只小板凳来，一只给柳长青坐，一只上面放了张秫秫秆子编成的圆盖垫，好用来放洗净的青菜。

宛如领着几个表弟在井台边上的脸盆里洗了脸和手，几个小子在后院子迷上了葫芦架，又跑回去玩儿了。宛如叮嘱最大的徐宝儿看顾着弟弟，别到水池边儿上去，也就不再过去看着了，转回屋子里，去换衣服。

小梨涡睡醒了，在里屋哭叫了两声，秋萤洗手进屋将弟弟抱了起来，点点他的嘴唇说：“别哭了，今天有好吃的，你也能跟着吃个嫩鸡子儿膏，然后喝点汤什么的。走，三姐抱你去门口闻香去。”

然后小心地给弟弟加了个小斗篷，抱着在堂屋门口立了半晌去去汗，才走了出去。果真就坐到了下屋厨房门口不远处的桃树下面，闻饭菜香味去了。

五月里，这桃树上已经挂满了桃子。前些日子熟了一部分，摘了下去，送给了大房一些，剩下的大人孩子都爱吃，很快就吃完了。秋萤摘桃子的时候，特意留了两个大的，现下抬头看看，果真都熟透了，皮都有点透明有点发软起皱，当下摘了一个下来，将皮轻轻一扯，就都扒了下去，然后喊宛知给哪个小碗和勺子，将熟透的桃子一顿乱捣，捣成汁液，用木勺舀了，一口一口地喂给小梨涡吃。

桃水清甜，小梨涡醒后又没吃奶，当下吃得格外欢畅，吮吸得啧啧有声，小手小脚也跟着挥舞踢蹬，似乎是觉得很是尽兴。

柳长青出门取柴禾，正好见一个小人儿似模似样地搂着另一个更小的人儿，一边吞咽着自己的口水，一边给怀里的小人儿喂食儿，嘴里还说着：“好弟弟，多吃多喝快快长，大了念书上学堂，进京考个状元郎，然后娶个美娇娘。”

柳长青噗嗤一乐，笑问：“这又从哪儿学来的段子？”

秋萤抬头也笑，说道：“听村头王奶奶说的，她总这么哄她孙子。听两遍就记住了。”然后瞅瞅厨房问道，“长青哥，你们捣鼓什么好吃的了啊？这个香味儿啊，馋死人了，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快出来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柳长青似想起了什么，回头冲厨房喊道：“婶子，这一夏，秋萤胡吃海塞的，宛知姐不在家，没人管着她，天天脏的跟泥猴儿似的，最近一个劲儿的闹馋，吃得不少也不见长肉，婶子你说是不是得给她打打虫子？”

厨房里徐氏应道：“正是，宛知你记着，过两日给她打打虫子。”

秋萤一听白了脸，急忙问道：“打虫子？怎么打？照着肚子打？还是照着屁股打啊？”

宛如正出门去提水，听了啐道：“老三，你就是没有大姐那么斯文秀气，能不能学着别这么低俗？屁股屁股的，挂在嘴上，也不害臊！得亏这儿没外人。”

秋萤乐了，回道：“二姐，你不低俗，我说一个你说俩。”

宛如冷哼一声，忽地扬声说道：“大姐，她这虫子我来给打吧！”说完瞪秋萤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地说，“打馋虫么，既不打肚子也不打屁股，打嘴！谁叫你嘴馋！”

秋萤被唬住了，连忙拿眼去看柳长青，长青抱了柴禾往回走，笑道：“打虫子，是用药物往下打，不会打你的，不用怕。”

秋萤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一小会儿又苦起了脸道：“疼是不疼了，这回该苦了。”

柳长青回头安慰她：“这虫药是甜的，要不甜肚子里的虫子也不吃啊！”

秋萤拍拍巴掌，笑道：“既如此，那我吃糖好了！”

宛如取水回来，撇嘴道：“美得你！”然后看看小梨涡又问，“你给他把尿了没啊？又喂了一碗桃水，一会儿水漫金山尿你一身！”

秋萤连忙放下碗勺，费力地将小梨涡抱坐在腿上，自己往后蹭蹭，将他两腿分开把尿。小梨涡嘴里依依呀呀的，小手还知道往碗那边伸，看来是还没喝够。

秋萤哄他：“好弟弟，快尿尿。肚子总共这么大，想多喝就得先倒地方。”

柳长青噗嗤一乐，赶紧进了屋，不再听她的奇谈怪论。

天还没黑，张瑞年和徐文盛就早早收工，从场院里回了家来，长青和秋萤一起去隔壁叫了柳公过来。下酒菜就摆在了后院凉亭石桌上，因为没有外人，徐氏也上了桌，与柳公、张瑞年、徐文盛一起在那边用饭。后院的下酒菜很丰盛，有糖醋鲤鱼，汆牛肉丸子，山菇小葫芦炖肉，韭菜炒鸡子儿，绿豆芽拌黄瓜，什锦花生米，盐水煮毛豆，还切了一盘徐氏自己腌渍的冒黄油的咸鸭蛋。

宛知抱着小梨涡，又领着弟弟妹妹们，将两张小木桌合并了，放在桃树下面，在这头一起吃。菜色也略有不同。除去大人那边的菜色都有，还做了几样小孩子爱吃的吃食，有裹着鸡蛋面炸的地瓜条，还有一大盘糖醋莲藕，另有一道菜又鲜脆又爽口，几个小孩子都爱吃，却没吃出是什么。

宛知便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是长青弟弟做的。”秋萤便又缠了长青问，柳长青笑笑说：“说了给你也是白说，你还能记住做法不成？”

柳长青笑笑，见宛知也在等着听，就老实说了出来。这道菜的名字是虾仁锅巴，用料有鲜虾仁、细精肉、茶树菇，虾仁洗净用调料渍上拌好，精肉切丝腌渍上，茶树菇泡发后也是切成细丝。炒锅放油烧热后，先炒肉丝再炒虾仁，最后翻炒茶树菇，然后注入清汤煮滚，放入酱料勾芡汤汁，淋下少许麻油。最后再将这鲜美浓稠的汤汁浇到事先备好的脆黄干硬的锅巴上，这便成了。

秋萤边听边点头，竟是一副很有心得的样子，倒叫柳长青吃了一惊。刚想问问她是不是真心想学，就听到她扭头郑重地对宛知道：“大姐，你都听见了吧？记住了没？要是没有，让长青哥再说一遍。一定记清楚些，好再做给我吃啊！”

宛如道：“还用大姐给你做什么？反正长青哥会做，你们以后也不分开。”

秋萤将头连点，兴奋道：“是啊是啊。这样啊，你们以后想吃的话，就来找我，一盘锅巴半吊钱。”

宛知乐道：“那我还真得用心学着，以免日后真的嘴馋了，还没你讹钱。”

谁料秋萤立刻笑嘻嘻道：“大姐不算，随便吃的。说不定，以后我还要到大姐家里去胡吃海塞，大姐也不能收我钱。”

宛知闻言当即红了脸，心头竟然泛起了那个目光热切语声清脆的书生少年。

小两口儿

自从秋萤舅舅家的四个表兄表弟在铜锣湾住下之后，张家二门忽地变得热闹了起来。而且这四个秃小子不约而同地转移目标，从缠着宛知表姐改成了跟着长青哥哥，甚至住的地方都搬到了柳家，这让秋萤觉得自己被冷待了许多。

这天午后，柳长青用竹竿、竹篾和细丝网做了几个“知了扣”，浩浩荡荡地带着秋萤和四个弟弟一起去村边树林子里扣知了。秋萤有点闹脾气，这几日不仅要紧跟在长青身边，还要拉着他的袖子，长青也由着她，只不过偶尔会碰到拿他们打趣的老人家，笑眯眯地说：“看这小两口感情可好着呢！”

每当这时候，长青就会微微脸红，却不会挣开袖子，而秋萤则是笑眯眯地，似乎很喜欢别人这么说。

到了树林子里，几个小子就蹑手蹑脚地各自寻找树上的目标。柳长青找了个大树坐下乘凉，将手中的“知了扣”递给秋萤，让她也去玩。

秋萤却不愿去，撅着嘴也坐到了长青身边。柳长青摸出手帕来，给她擦擦汗，问道：“暑气大，不愿意动了？喝点水吧！”

“长青哥，你天天陪着他们玩儿，都没见你抽功夫念书了！”秋萤将脑袋歪向一旁。

“呵呵，”柳长青笑道，“原来秋萤这么为我着想，我还以为是嫌我不专心跟你玩儿了呢！”

秋萤嘴硬道：“当然不是。”

长青笑笑，抬头看看树叶缝隙中透出来的瓦蓝的天，轻声道：“秋萤，等你过了生辰，我就去县学里拜个先生，好生进学，争取早日考中秀才。”

秋萤一听又不乐意了，忙问道：“要去县学里？那岂不是跟大哥一样，不能经常回家来了？”

柳长青点点头道：“应该是的。不过顶多也就念两三年，我一定中个秀才回来。然后就不再考进士什么的了，也不离开家了。那时候秋萤也长大了。”

秋萤手指不住地揉搓着自己的衣角，眼睛里光芒黯淡了下来，半晌才问道：“长青哥，为什么非要去考秀才不可？你现在不是就很有学问了么？”

柳长青看着不忍，伸手去摸她软柔柔的头发，回道：“既读了书，都是想求个功名的。我虽然不想去做官，但中了秀才就可以开塾授徒了，在庄子里做个启蒙先生，也很不错。”

秋萤还是很纠结，半晌抬眼问了句：“为何非要做先生教书呢？”

柳长青看看她，哄道：“秋萤以后想不想吃好吃的点心？穿名贵的衣衫？”

秋萤抬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瞅着他，很正经地道：“如果不穿名贵衣衫，不吃好吃点心，长青哥就不用离开家，那我就不用。”

柳长青略有些感动，伸手在她脸前停了半晌，还是轻轻地掐住了她的小脸蛋，笑道：“你啊！就算你不用，我也要有能力给。我和爷爷住在乡下地方，侍弄园子的手艺都不怎么能用上，只是凭着赵府的面子，由密云县城里的几个富户帮衬着营生。爷爷在宫里当值的时候，的确有些主子娘娘打赏些物件银子，但须知坐吃山空的道理。再者爷爷也上了岁数，以后有病有灾的，银子使起来快得很呢！”

看秋萤听得认真，柳长青继续轻声道：“而且等你长大了，我们成了亲，也要过日子啊。我和爷爷都不是种地的材料，家中只有几亩薄田，全靠庄稼把式给种着。我……”长青顿了顿，才说，“我想让秋萤穿得体面，过得舒适，想让爷爷闲云野鹤，颐养天年，还想可以帮衬张家，照顾小梨涡，所以要考虑日后可以做什么营生，以什么养家。秋萤明白么？”

秋萤笑了笑，也轻声回道：“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知道长青哥是为了秋萤、柳爷爷，还有秋萤家人好。那么，长青哥就去那县学吧。两三年的时间也快得很，何况长青哥也会经常回来看我的，是么？”

柳长青拉过她的小手来与她勾手指，承诺道：“最迟半月便回来探你一次，决不食言。”

长青轻靠着树干想着读书的事情，秋萤则直接躺倒在草地上看起了漫天的白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崭新的念头，那就是人长大了要寻一件营生，用来赚银子养家，也方便照顾亲人。秋萤静静地想着，长青哥中了秀才可以做个启蒙先生，自己可以做点什么呢？假如自己可以做得很好，是不是就能帮衬着长青哥替他分忧了呢？

午后的风柔和地吹着，树荫下透出的凉意驱散着暑气，天上的云聚聚散散变幻着形状，树枝轻慢地摇着伴着叶子的轻响和知了的低鸣，远处还有宝儿和小石头他们的玩笑低闹声，秋萤想了不过一会儿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渐渐地呼吸均匀起来，鼻翼轻轻翕动着，约会周公去了。

柳长青似是早就预知到了她会困倦一般，拿过一直搭在臂弯处的披风，给她小心地盖好，想了想又将她从草地上抱了起来，靠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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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云城北赵府内。赵成煦拉着何少一进了府门，何少一还在往外头折腾，就是不进去。赵成煦无奈道：“这次真是爷爷找你，我骗你做什么？”

“哼，”何少一冷哼道，“你骗我还少么？”

“你是说莹莹还是说筱筱？”赵成煦道，“都是我妹妹，求了我，我能不应么？”

何少一继续冷哼，不满道：“的确，都是你妹妹，就我是外人。”

赵成煦气恼，甩下他袖子道：“你难道还从此不登我赵府门了不成？”

何少一不吃那一套，哼哼道：“不登就不登，反正莹莹都不在了。”

赵成煦更加恼，拂袖道：“你可真真无情！合着这赵府里，爷爷白疼了你！我白交了你！莹莹不在了，你就不来了，是不？”

何少一晃晃脑袋，打开折扇摇了几摇：“以前我也没说这话啊！在某个白交了的兄弟又蒙我之前。”

赵成煦无奈，踌躇半晌不情不愿地道：“我给你道歉，对不住你了何大少爷，这次总成了吧？”

何少一啪地一声合拢了折扇，忽地正色道：“你没有对不住我，你对不住莹莹。”

赵成煦脸上青筋一浮，本来就不很白皙的面色更加显得黑沉起来，他似乎是动怒了，扯着何少一就往府里拖，边拖边说：“你给我进来！今天我还真非得跟你把话说清楚不可！”

何少一拿扇柄不轻不重地敲着赵成煦紧紧握着自己袖子的手背，嘴里说道：“松开，松开！你既愿意跟我说了，我自然跟你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赵成煦房里，丫鬟上来斟茶之后，赵成煦让他们都退了下去，看着房门悠悠地合上了，这才回身坐到梨花案一侧，抿了一口茶，抚摸着茶杯，抬头问道：“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

“说说旧事而已。”何少一合上扇子，也在一旁落了座，开口道，“首先问问你，两个妹妹你真是一样疼的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成煦的声音猛地提了起来。

何少一喝一口茶，用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又晃了晃刚才被赵成煦掐得紫青的手腕子，慢悠悠地说：“我就想问问，你和云初是不是早就认识？当年将他送给我有何目的。”

赵成煦微愣了一下，接话道：“难不成是我记错了？当初是谁主动开口跟我讨要云初过去的？后来又是谁将云初提拔为贴身随侍片刻不离的？”

何少一眯眯眼睛，似是陷入了回忆中，没有答话。

赵成煦叹口气，继续劝道：“莹莹走了两年了，纵使难过难忘，还是要往前看的。你何苦还一直跟自己过不去？对了，上次我看你待那个张家的小丫头不错，这丫头行为举止还有眼里的神采，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像莹莹，你难不成对她动了心思？”

何少一回过神来，怒道：“你这又是胡说什么？她才几岁？！别跟我扯远了话题！我只问你，云初是不是早就安排好要送去我身边的？”

赵成煦将茶一口气喝干，这才慢悠悠地道：“你为何不亲自问问云初呢？我想只要你开口，他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何少一握紧了茶杯，指节有点泛白，末了却又缓缓松了手，站起身来道：“那我这便回去问问他好了。爷爷那边，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回。”

赵成煦坐着不动，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赵筱筱粉面含煞站在门口，娇声质问道：“来了还要托辞走，少一哥哥就这么不待见我们赵府么？”

何少一径直走向门边，直直地向着赵筱筱所站之处走过去，碰撞之前赵筱筱无奈闪开身子，只听到何少一回道：“又关府邸何事？不待见的是人！”

赵筱筱冷笑道：“是了。少一哥哥待见的只有姐姐，姐姐走了就待见云初，现在又看上了一个孩子。少一哥哥似乎只对庶女、伶官、乡下人有兴趣。”

何少一回头笑道：“此话不错。可惜，赵小姐既不是庶女，也不是伶官，更不是什么乡下人。告辞！”

秋萤生辰

麦收完了之后，地里照旧种了些麦茬红薯。忙过这阵子，炎夏已经过去，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眼见就要到了秋萤的生辰了。

前几日，秋棠的生辰已经过了。秋萤也送了礼物，因为秋棠赞过那条五彩丝的腰带，秋萤再三问过柳长青确认他不要的情况下，转送给了秋棠。秋棠很高兴，从一堆礼物中挑出来一个木偶娃娃给了秋萤，提前送了秋萤的生辰礼物。那木娃娃现在天天握在小梨涡的手上玩儿，倒也算物尽其用。

小梨涡已经六个多月大了，下牙床中间冒出来两颗小白牙，刚露头不久，许是觉得痒痒，现在天天想啃点东西，而且啃得口水横流。大人吃饭的时候，只要有菜粥他就咿咿呀呀地伸手要，可徐氏怕他太小消化不了，不喂给他吃。

秋萤这天看着小弟馋得难受，就偷偷喂了他两口，结果第二天小梨涡就不争气地开始拉肚子。吓得她泪眼婆娑地去找柳长青，边承认错误边请教办法。

第二日下午，柳长青就带了些磨好的米粉过来。他在下屋里将米粉放入干锅炒黄了，加了点糖，兑水煮沸，放温了之后，喂给小梨涡，喂了两三顿，小梨涡就好了。

秋萤乐滋滋地去找柳长青，进门发现柳公不在家，问道：“长青哥，柳爷爷又去赵府了啊？你昨儿个说套车去县城，是不是送柳爷爷去了？”

柳长青边收拾屋子边点头道：“是。路过存仁堂药铺，特意向大夫问了那个治小儿拉肚子的草头方。小梨涡怎样？好了没？”

秋萤乐道：“好了好了，又有精神了，也不拉肚子了。”

柳长青也跟着乐道：“你没再隔一会儿就掀开他尿布看吧？”

秋萤赧然道：“自从你说露出肚脐眼也爱着凉拉肚子之后，我就没再敢了。”

柳长青将被褥抱出去晒在秋阳下，扭头对着跟着走出来的秋萤道：“对了，你为什么隔不一会儿就要掀开他尿布看看啊？是不是婶子嘱咐你及时替他换尿布啊？”

秋萤撇撇嘴道：“不是的。我是想看看他拉没拉，是不是还是拉稀。”

柳长青忍俊不禁，噗嗤一乐：“就是这么个原因？吃仙丹也没见效这么快的啊！难道你连续不断地掀尿布掀了一天？”

秋萤到大门口将门插棍拿了下来，帮着拍打着被子，好让棉絮炸开，听到长青这么说，赶紧辩驳道：“没有，我就掀了半天，长青哥说不能露肚脐眼后，我就没敢了。”

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来，疑惑道：“长青哥，我问你个事儿啊！大姐不让我问。”

那门插棍有点沉，秋萤敲了两下就停了手，长青接过来自己继续拍打着被子，边问道：“什么事？说吧。”

秋萤微皱起眉头，有点忧心忡忡地说：“小梨涡跟我长得不一样啊，长青哥！我问大姐，大姐说小梨涡是秃小子，所以不一样。我说为什么是小子就跟我不一样，大姐说长大了就跟我一样了。可我觉得她是嫌我问得烦，在哄骗我。我就想问问长青哥，你也是小子，又长大了，你跟我长得一样么？”

柳长青手一抖，门插棍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他咳嗽了两声，左右看看，这才低头弯腰又捡了起来，也不看她，语带责备地说：“你哪来的这么多奇怪想法啊？以后不要瞎问了，会被人笑话的。”

秋萤低着头半晌不语，柳长青将被褥都拍得了，见她还不说话，就过去碰碰她道：“怎么了？”

秋萤抬起头来，脸上犹带着一点担忧，小声地问：“长青哥，你只告诉我，小梨涡腿里多长出来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是不是病啊？”

柳长青再三拍着胸脯跟她保证绝对不是之后，她才又高兴起来，缠着柳长青问给她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物。柳长青不回答她，她又自己动手将所有可能藏匿礼物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当然一无所获。

一番折腾之后，秋萤显然饿了，往门槛上一坐揉揉肚皮挥挥手道：“长青哥，整点吃食！”

柳长青无奈地瞅她一眼道：“坐稳当了，好好说话！”

秋萤无奈地摆正了身子，双手合拢连拜数下道：“这位俊少爷，您行行好，给口吃食吧。这阵子我正顿上吃得少，大姐管着我呢，不让我饿了就吃。”

柳长青憋着笑，扭头道：“管的对，我这里也没吃食。”

待见她有气无力地抱着门框垮着小脸儿，心里又不忍起来，将从县城里偷给她买的绿豆糕拿了一小块出来，刚递到她眼前，她就像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似的那般，直接把住他手，凑了过来在他手心里啊呜一声将点心一口叼走了，边嚼边哽叽：“俊少爷是小气鬼，给得太少不如不给。”

柳长青却打定了主意，不再理她这茬了。

再过得五六日，秋萤的生辰终于到了。这天秋萤醒得特别早，自己穿好衣服，央着宛知给梳了个歪把子小髻，缀上红头绳，又簪了朵纱做的红茶花。吃朝饭的时候，又帮着摆凳子又帮着端饭碗，然后笑眯眯地朝着徐氏伸手要红包。

徐氏笑道：“谁说你生辰我就给红包了？我给你缝了件秋天的斗篷穿。”

秋萤扭头不依，嘴里道：“娘别骗我了，大姐和二姐生辰的时候，你都给了红包的。”

徐氏再逗她：“你大姐二姐都大了，给些银钱也知道不乱花，给你你不都买成糖吃了啊！”

秋萤将头连摇，嘴里嘟囔道：“才不会呢，才不会呢。我另有用处，我不乱花。”

徐氏倒来了兴致，问道：“你有什么用处啊？说来听听。”

秋萤转转眼珠，张口就道：“我给自己攒嫁妆！”

宛如一口汤含不住，连忙转头喷到了地下，宛知也笑红了脸，张瑞年眉头皱皱，就要训话。门口正巧响起了柳长青的声音：“张叔，婶子，吃朝饭了没？”

宛如冲出去舀水漱口，抬头看看柳长青，笑道：“长青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刚才小妹找娘要红包，说要给自己攒嫁妆呢！你咋空着手就来了，也不给小妹准备个礼物？”

柳长青有点脸红，看了秋萤一眼，假意责备道：“越大越不老实，净胡乱说话。”然后又冲着宛如道，“礼物备下了，就是有点大，在门口呢，我叫张叔帮着抬一下。”

宛如好奇地瞅向门口，身边一阵风似的秋萤冲了出去，接着就听到她咦咦连声地问：“这是什么啊长青哥？水缸啊？你送我个水缸干什么？是嘲笑我吃得多么？不对啊，那也该送饭桶啊！”

屋里淡定用饭的宛知也喷了出来，连声地咳嗽个不停。

张瑞年眉头皱得更紧了，担忧道：“这个孩子……”

徐氏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默默地说：“没事，定出去了……”

宛如已经走到了门口，欣喜道：“长青哥，这是木头浴桶吧？哎呀，这么大，哎呀，还有香味儿呢！”

张瑞年连忙出门，跟柳长青一起搭把手将浴桶抬了进来，摸了摸道：“这是柏木的呢！这么大，不少钱吧？长青你这孩子，柳公也真是的！就由着你这么破费做什么？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过个生辰而已，给做点好吃的穿个新衣服也就算了。大事小情一个劲儿地破费，这可不好！”

徐氏也跟着道：“不成不成，这个东西比后院的石桌还值钱呢！到底花了多少，我们算给柳公，可不行总叫你们破费！”

柳长青笑道：“婶子快别客气了，爷爷就怕你们客气，提前几日已去了县城里访友了，现也不在家。就算在家，你给银子他也断不能拿。这浴桶木头还不错，且能长用上几年几载的，大小也富裕，宛知姐和宛如妹妹也能一起用，是个实在东西，就不计较价钱了。”

徐氏也不能送回去只得收了，嘱咐长青多谢柳公。张秋萤这才大概明白过来，这木头缸是用来沐浴的。她围着浴桶转了几圈，忽地不乐意了，撅嘴道：“长青哥，你不怀好意！”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愣住了，柳长青更是摸不着头脑。

却见秋萤边围着浴桶转悠边比划着，愤愤地说：“这用来沐浴的话，我自己既进不去，又出不来，水放多了能呛死，水放少了能蒸晕。”

几人盯着比秋萤个头略高的浴桶，开怀大笑起来。

秋闱逐鹿

这年的冬天似乎是要冷的样子，初秋秋萤的生辰没过多久，树上的叶子几夕之间就黄了，随风散落了遍地。

八月的时候，大房的张靖远要去京师顺天府参加秋闱乡试。去京师之前，李氏难得地到了二房这边来，还给小梨涡送了两身甚好的衣裳料子。坐了许久终于说出了来意，原来她是听说了这秋闱乡试暗地里也是有些勾当的，想托人走个门子给考官大人使点银子，省得张靖远在这些人情世故打理上面不上心而吃了暗亏。

徐氏略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来意。直接说道：“大嫂，你可是想问问柳公在京师中有没有认识的达官贵人？”

李氏将头连点，温言软语道：“想柳公乃是在皇宫中当值过的，那些达官贵人们，不是经常被圣上邀了去园子里赏花的么？说不定因此识得几个呢！你也知道，你大哥和我这辈子只与土地庄稼打交道，可真真是一点门路都没有。”

徐氏心中并不作此想，当下也笑着随口说道：“大嫂，我看这事儿不一定能成。你想啊，无论是主子娘娘赏花，还是圣上大宴群臣，这都是大场面啊！柳公虽然在宫内当值，但也就是个老花匠而已，这种时候，当是早早剪花浇水收拾妥当，然后躲得远远的去。哪里有什么机会认识宴席上的达官贵人啊！”

李氏眉头缓缓地皱了一皱，思索了一小会儿，却没有着急，仍旧好声好气地说：“也不然吧。弟妹，你想若是主子看了哪些花栽培得好，说不定想听听典故叫花匠上来解说一二的。我听说柳公乃是太后都打赏过的人物，必不至于似你说的那般没见过世面。”

徐氏心说，即便是主子要你回话，也是低眉敛目凝心静气回完就退下了，哪有时机与那些所谓的达官贵人交谈结交？再说就算你真真有那份心思，巴巴地寻了机会与人攀谈，又有哪个达官贵人不计较身份地位，肯下交于一个老花匠呢！但是看着李氏面色不豫，也就不再多说。

徐氏想毕，就换了只胳膊抱起小梨涡，笑着附和道：“如今也是咱们没路子没门子，只得去柳公那里撞撞运气。那我这就带嫂子一起过去问问？”

李氏这才高兴起来，逗着小梨涡与徐氏一起出了门去隔壁柳家。

这日里恰是宛知、宛如与秋萤都在柳家。原来是日前的时候，徐氏和宛知一起在这边帮着柳公和长青将被褥拆洗了，今天白日里宛知带着宛如和秋萤一起，在这边给缝制好。忙完天色晚了，长青备好了饭，于是就在那边留饭了。

这刚吃完饭坐了一会儿，徐氏就带着李氏一起过来了。柳公连忙将两人给迎到了屋里，长青沏茶奉了上去。出门却见着秋萤在堂屋门外竖起了耳朵正偷听，好笑地拉拉她道：“怎地？这偷听也能上瘾不成？”

秋萤横他一眼让他小点声，然后轻声说道：“长青哥你不知道，我大娘娘屁股沉，无事不登门。”

柳长青噗嗤一乐，抬手就去掐她脸蛋，口中道：“教你要斯文些斯文些，怎么还屁股屁股的挂在嘴边？”

秋萤呲牙咧嘴道：“哎呀，长青哥，你轻点！你可冤枉死我了，这句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我二姐说的！”

两人正闹着，屋里传来柳公的声音：“啊，原来如此。只是这忙老朽确实是帮不上了。老朽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老花匠而已，哪里有什么机会认识达官贵人？若说在宫内当值没见过那是混说，可也只是见过而已，再说了如今人走茶凉，若说是往前可能咱跟人见面打招呼，人家还能停停脚，现在只怕对面不相识了。”

李氏听了强笑道：“柳公过谦了。其实识得就是好事，关系远近那都是走动出来的。如今只要有个由头牵上了线儿，这送银子过去的事情，总不会被人推出门来。人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儿。弟妹，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门外的柳长青脸色黯了一黯，看看秋萤，没有说话。

外头秋萤虽小，也渐渐听出了点门道，知道李氏这是在让徐氏也跟着开口，叫柳公不好拒绝。

徐氏自然也不傻，当即含混了两句，绕了过去。柳长青这才舒了口气。

谁料屋里李氏再接再厉语声清晰地又问了一句：“弟妹，你看，这柳公要是给牵上了线儿，咱们送礼要怎么个分量才算合适？”

柳公咳嗽两声接话说：“秋萤她大娘，说来不怕你笑话，方才我暗中思索了一个遍儿，实在是不认得与秋闱乡试有关系的人物。这顺天府乡试，主考官一向是在协办的大学士、尚书、副都御使以上的官员来选派，而监临官则由顺天府的府尹担任。老朽出宫年头已经不少了，如今这职务上俱是何人担当都已经不清楚了，更遑论与之攀攀交情了。难得你开了口，老朽却无能为力，实在是对不住。”

李氏停了一会儿，犹自不死心地再道：“柳公就不能帮着想想办法了么？”

徐氏似乎是见柳公实在为难，只得出言道：“大嫂，想来柳公确实是有心无力。不如咱们再想想其他的门道？”

李氏见已无希望，气呼呼地站起来说了声告辞，将屋内的椅子带得叮当直响。徐氏连忙也跟着站起身来，怀里的小梨涡似是受到惊吓，跟着啼哭起来，徐氏赶紧轻声哄着。

柳长青与秋萤急忙让开了门口，屋门立时吱嘎一声打了开来，李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来。

徐氏连忙跟柳公说了抱歉叨扰，告辞跟着往外走，口中唤道：“大嫂，等等。”一抬头却见李氏出了柳家一扭身进了自家院子，连忙也跟了过去。

进了张家院子，李氏也不管柳公就在隔壁听不听见，直接就愤愤道：“不过是想从他那里寻个门子而已，又不是叫他出银子，这么点忙都不帮！”

徐氏连忙道：“哪是不帮？这不是帮不上么，有心无力啊！”

李氏冷笑道：“先前人家说了我还不信，如今却果然叫人给说对了！什么事到临头还是一家人亲？的确是一家人亲，你们儿女亲家是一家亲，我这做大嫂的，还有你那侄子就都是外人！”

徐氏闻言也冷了脸道：“大嫂这话是怎么说的？别所人家柳公不是不帮忙，只是真没有路子。就是人家有路子不帮，咱也不能这样说话啊？说句不好听的，帮人是情意，不帮是本分，人家没什么对不住咱们的。大嫂何必这么迁怒于人家？”

李氏气愤道：“还说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我这说什么了你就这么护着！”

徐氏息事宁人道：“有话且去屋里说，没得在院子里嚷嚷起来，叫人看笑话，失了身份。”

李氏立刻接道：“身份？现如今我一个庄稼婆子，处处叫人看低，低三下四去求人都求不来，还哪里有什么身份？你们也不要看不起人，等靖远他日高中举人，等我真正有了身份，你们就是再想来巴结，告诉你，那也没门了！”

柳公摇摇头，进了屋子，关紧了房门。柳长青站在院中，沉默地盯着张柳两家的围墙，眼睛里似乎平淡无波，又似乎别有含意。

张家屋门吱嘎开了，老二宛如先是探头出来要说什么，却被后头的宛知给拦住了拉到了后头去，宛知顿了顿，这才扬声向着院子里道：“大娘娘不必着恼，自古寒门多才俊，我大哥自有真才实学逐鹿秋闱，你也无须如此担忧。再者，顺天府乃是天子脚下，京师重地，主考官与监临官皆是国之重臣，当思不拘一格为国举才，想必也不是贪心渎职之辈。大娘娘在此大呼小叫弄得人尽皆知，他日大哥高中回乡，本是光耀门楣之举，只怕有心人还道是使钱买来，叫无知之辈小觑了去。”

宛如也跟着道：“大娘娘不知这次又是听了谁胡乱讲了些话，就又跟着折腾起来。我大哥可知道这事？可拜托你帮着做了这事？万一弄巧成拙，叫有心人听了去，加油添彩一番四处传扬，倒恐是误了大哥的前程，他日后悔莫及。”

这李氏不知是听了几句进去，还是怎么地，果然闭上了嘴，只是脸色不甚好，秋萤本以为她会转身就走，没想到她哼哼两声倒是举步走去了屋里。正纳闷着，看见她手里拿了一块适才送与小梨涡做衣裳穿的料子来，嘴里叨咕道：“这块料子本要送与别人，先给你送了过来。既如此，我还是拿回去好了。”

秋萤站在自家门口，见她走了过来，还拿着刚才给弟弟送的布料，就出声问道：“大娘娘，这是哪家的亲戚又新添了丁了？”

李氏没好气道：“现虽还没落地，来年春天里却也快了。不是别家，正是你们不稀罕的周家的杜三娘有了身子！”

秋萤气道：“大娘娘把那块料子也拿走好了，这么尊贵的人物，送一块太少了！我们小梨涡随便穿什么都行！”

李氏恼道：“拿就拿！不识抬举！”

屋里宛如听了，早拿了那料子出来，扔进了她怀里去。

多事之秋

九月里，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

月中的时候，乡试出了桂榜，张靖远榜上无名。书童竹盏回铜锣湾报信给张丰年与李氏。张丰年本是怀着殷殷希望在等待好消息，谁知道却突闻噩耗，一时过于激动竟然晕厥了过去。李氏那里本来已经方寸大乱，忽见张丰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顿时哀哀痛嚎起来。

张秋棠从里间出来，见此情景，立刻扑了上去，“爹爹爹”地哭个不停。

大房的老妈子回乡探亲去了，竹盏一看这样不行啊，赶紧一边去二房那边报信，一边去请郎中。

不多时，张瑞年、徐氏带着宛如和秋萤一起赶了过来，宛知则留在家中照顾小梨涡。张丰年已经悠悠醒转了过来，只是眼睛里迷蒙茫然失了精气，嘴唇哆嗦着栽倒在椅子里。

张瑞年上前道：“大嫂且先别哭了，赶紧让开，我将大哥背到床上去。”

李氏连忙摸摸眼泪，让了开来。

秋萤也上前拉过了秋棠来，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出来两条帕子，一个是青布绣着文竹的，是柳长青给她平时用的，一个则是丝绸绣着萤火虫的。她皱眉稍稍犹豫了一下，拿起那萤火虫的给秋棠擦眼泪。

这头儿刚将张丰年放到床上，竹盏带着郎中匆匆赶来。郎中把脉之后，道是虚火上旺，受了刺激，痰迷心窍，一时昏厥。说好生将养即可，不要再忧心操劳，就没有什么大问题。然后开了药方，竹盏跟去拿药。

李氏这才放心了下来，看看张丰年如今的状况，再想想张靖远落第的事情，不禁悲从中来，落泪不止。

徐氏道喝药之前须得吃点东西才好，打发了秋棠带着宛如去厨房炖点米粥去。自己上前两步劝李氏道：“大嫂，大哥不会有事的。郎中刚才不也说了么？快别哭了。”

张瑞年也道：“大嫂，大哥到底是受了何事刺激啊？怎地突然昏厥了？”

李氏忽地想起了靖远落第之事，登时火气上涨，瞪圆了眼睛，一下子自床头站了起来，悲愤地道：“靖远乡试落第了！你们称心如意了？！”

徐氏心里一惊，暗道只怕不好。张瑞年那里连连发问道：“大嫂，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靖远落第我们怎会称心如意？这是真的么？那桂榜已经出了？八月里考完靖远归家的时候，不还说觉得作得不错么？”

果然李氏将责任都灌了过来，劈头盖脸道：“你们快别在这里惺惺作态了！我知道你们怕靖远中举之后，会记恨你们不肯帮忙疏通的事情！这下靖远落第，还不遂了你们的心思！靖远文章作得好，当年考秀才，可是拿了录科第一等！此番落第，定是因为没有疏通上关系，被人使银子排挤了下来！”

说完痛哭失声起来，捶胸顿足道：“靖远啊，靖远，我可怜地儿啊，你爹娘无能啊，带累了你！你心心念念地维护着的叔叔婶子，人家哪里管你的死活吆，无情无义的白眼狼啊！什么血肉至亲，狗屁不如啊！”

徐氏气得面色发白，哆嗦道：“大嫂，你这又是撒的什么疯？难不成靖远落第，责任都在我们头上不成？”

李氏瞪着发红的眼睛，神情颇有些吓人，张口喊道：“不是文章作得不好，自然就是关系没有疏通！你们留着门路，当初却不肯尽力帮忙，自然是脱不了干系！”

张瑞年忍着气道：“大嫂，我们且去外间里说，别再气着大哥。”然后扭头吩咐秋萤道，“好生留在屋子里，看着你大伯。”

说完当先往堂屋里走去，徐氏当即也跟在后头走了过去。李氏脸上犹带着怒气，看了看张丰年，又看了看秋萤，秋萤连忙上前两步坐到床边，见张丰年似乎有点憋气的样子，赶忙伸出手去给他在胸口轻轻揉了起来，助他顺气。

李氏这才扭头挑开门帘，也跟着走了出去。

秋萤从看到张丰年开始，他的眼神就直愣愣的吓人，若不是喉咙有痰，喘气呼啦带声泛着粗气，让人稍觉安心之外，他这么硬板板地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瞪着眼睛，那模样真真是吓人至极。

秋萤觉得害怕，就小声地说起话来，边给张丰年顺着气，边连声喊道：“大伯，大伯，你怎么啦？你能说话不啊？你出个声儿！大伯，大伯，你哪里难受啊？你这是在看哪儿啊？你别看屋顶了，你看看我，我是秋萤，你看看我！”

张丰年没有动静，秋萤说着说着，不知为何想起了小时候，大伯一左一右抱着她和秋棠在村子里溜达的事情。这张丰年头两个孩子都是儿子，所以对女儿倒比别家盼望些。秋棠和秋萤差不了十几日先后出生，他倒是比张瑞年还觉得稀罕。

秋萤想到这里，忽地眼泪涌了出来，说话声也哽咽了起来：“大伯，大伯，你别吓唬我，你喝水不？你说话啊！”

张丰年缓缓地动了动脑袋，眼睛在秋萤身上转了转，像是才回过神来那般，低低地咳嗽了两声，点了点头。

秋萤连忙从床头跳下来道：“我去给你端，大伯你等着！”

跑到堂屋里倒了茶，却见大人们不在这里，向外一望院子里也不见人影，想来他们是怕吵到张丰年，去了后院说话。

秋萤端茶进了屋子，爬到床上，小心费力地拉起张丰年的头和肩，将摞好的枕头塞了进去垫着，端茶喂张丰年喝了起来。张丰年连喝了两杯，似乎是缓过了神智，闭闭眼睛歇了一会儿，重又睁开来，说道：“秋萤，去，把他们都给我叫过来。我有话说。”

秋萤不走，在床前蹭蹭半晌，劝道：“大伯，我长青哥说了，别管大人们的事，吵架也不用怕，吵完还是一家子。你先养病，病好了再管行不行？”

张丰年心里一热，半晌沙哑着嗓子问：“柳长青说的？”

秋萤点头，上前又坐到了床边上，去拉张丰年的手，一碰之下立时讶异道：“大伯，你手怎么这么凉啊？”瞅瞅屋子又道，“大伯，我长青哥说了，看这劲头，今年冬天必会很冷，你要是手脚凉就别睡床了，去睡大炕，睡前扔把柴火熏一熏，睡着可舒服了。真的，我睡热炕好几天了。”

张丰年看着秋萤眼睛里犹自有泪，水濛濛的，脸上却温暖地笑着，两只小手不停地给自己搓着冰凉的手，感觉没有热乎气了，就嘿嘿一乐将手伸进薄棉袄里去捂一捂，有暖和气了，就再伸出来给他搓。

张丰年扭头看着窗外，窗纸不知何时变得灰蒙蒙的了。他似乎是想看看外面的天空，伸手指着窗户也不说话。秋萤立时理解了他的意思，自顾自地说：“大伯，你想开窗透气啊？你还胸闷啊？你等会儿我这就去开。”

说完却爬到了床里面，又拉开了一张被子给张丰年围好，这才跳下床去支起窗户。外面正是黄昏时候，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窗前一棵柿子树，结满了大柿子。那柿子本来还泛着青，但是被夕阳的红光一撒，仿佛都熟透了那般闪着光。

秋萤喜滋滋道：“大伯，你看这柿子树，太阳一照，柿子跟熟了似的。去年大雪的时候，我跟秋棠吃冻柿子，吃得脸发青舌头发涩，好几顿吃饭都没滋味。当时我想这辈子再也不吃了，可够够的了。今儿一看，又想吃了。咱今年下雪的时候，再冻上吧？啊？大伯？”

秋萤说了半晌，不见人应，回头看过去。却见到床上的张丰年呼吸困难似的，眼睛往上翻着，不停地大口呼气，面色发青。

秋萤心里一紧，痛呼一声：“大伯！”然后将头探出窗子，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快来人啊！救命！”

张瑞年、徐氏、李氏、宛如、秋棠都跑进了屋子。屋子里的张丰年已经呼啦着嗓子，只见出气不见进气。

“老爷！”李氏抢上前去。

“大哥！”张瑞年突地跪了下来，膝行到床边。

“爹爹！”张秋棠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扑到了人群前面。

徐氏身子一晃，宛如连忙扶住。

床上的张丰年忽地平静了一些，他左右瞧瞧，又伸手向着窗边。

秋萤迟疑着向前走了两步，只听到张丰年气若游丝的几句话：

“让靖远……接着……考……”

“你们……就闹吧……这家只……秋萤……一个……好孩子……”

这年阴历九月十七，乡试放榜的日子，张丰年咽了气。秋萤呆呆地站在窗前，背后有凉风卷着落叶袭过来，袭过来，吹得人心里发冷。

耳边响起了呼天抢地的悲鸣声，哀哀切切。竹盏拿着几包草药，挑开门帘后，扔下药包，跪地跟着痛哭失声。

秋萤忽地上前几步捡起了药包，拉过宛如就一个劲儿地往她手里塞，边推着她边嘴里连声道：“二姐，二姐，快去，快去，煎！”

宛如低头落泪道：“不行了，三丫头。”

宛如擦擦眼泪，忽地看到秋萤的眼睛里满是惊恐，神情也不对，她一把将秋萤揽进怀里，边扭头叫道：“娘！娘！秋萤吓着了！秋萤吓着了！”

红罗炭翁

张家出事后，徐文盛就将孩子们接了回去。秋萤自那日吓着后，就开始低烧不止，睡觉也不安稳，梦里不住呓语。张家忙着料理张丰年的丧事，柳长青跟徐氏商量了，将秋萤接到了自己家里，这几日都是衣不解带地亲自照顾。徐氏、宛知还有宛如，一得空就往这边跑，个个都又忧又急。

秋萤烧了一夜一日，第二天长青嘴上急出了一圈燎泡，柳公后晌套车就进了城。晚上天擦黑的时候，一驾华丽的马车嘚嘚地停到了张家门口。车上显示跳下了何少一，接着又跳出了一个年纪略小些的华服公子。

后头柳公的马车也到了门前，车里除了柳公还有一位留着山羊胡子背着药箱的郎中。

张家人几乎都去了大房那边守灵，留下宛知一人照顾小梨涡，此时她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抱着小梨涡出门来看。

那华服小公子见了她，立时出声招呼道：“宛知。”

何少一咳嗽两声，小公子看他一眼，扭头正经打招呼道：“张小姐，冒昧到访，还请恕罪。”

宛知一身孝服，头戴白色纱花，披着一件褐色的大披风连带裹着怀里的小梨涡。她眼睛犹自红肿，眼底微微发青，嘴唇略有些干裂，嗓子也哭哑了，略福了福道：“何公子。”

何少扬连忙虚搀了一下，看她这样子，不由得有些心疼，张口道：“你家里出了些事情，我都知道了。”然后望向何少一喊道，“大哥！”

何少一先请郎中随柳公去诊治秋萤，这才回头应道：“张小姐，麻烦头前引个路，我与家弟一起去给伯父上炷香。”

宛知点点头，关上大门，带他们向大房那边走过去。

柳家这边。这密云城里请回来的郎中似乎医术高明的很，一副汤药灌下去，秋萤身子更烫，不过人却安稳了下来，夜里好生地发了些汗，天微微亮的时候，人已经清醒了过来。

郎中见起了效，也是松了口气，又提笔开了张药方，说再吃两剂即可。何少一这才放他回了城，嘱咐他安排小伙计送药过来。

宛知烧了好些热水，遵照郎中的吩咐，浴桶里泡上艾草，给秋萤洗了个澡，换上了略厚些的棉袄，也给她套上了素白的孝服，头上别了朵白纱花。宛知将小梨涡托给了柳公和对门的茂才嫂子照顾，拉着秋萤一起去了大房那边的葬礼上。

大房门口不远处的空地上，请了一台戏，正在哀哀切切地唱着一些哭灵的段子。何少一、何少扬、柳长青都穿着月白色的袍子，站在戏台子边上的人群里，却是脸朝着院子的方向。

宛知拉着秋萤进了里屋女眷们的地方，去了徐氏身侧。

徐氏见了秋萤，瞪宛知一眼小声斥责道：“她既然病着，你就别带她到这边来了。给她再吓着就完了！”

秋萤连忙拽拽徐氏的衣摆道：“娘，你别怪大姐，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没事了。”说完，四顾一下院子，又问道，“娘，我大伯他，他真的死了么？”

徐氏点点头，控制不住地掉下泪来，叹息道：“明年就五十了，还说要好好做个寿，没成想，说去就去了。”

徐氏拉过秋萤来，贴了贴额头，摸了摸身上，确定她真好了不烧了之后，指指堂屋的灵床道：“秋萤，你怕不怕？你要不怕，再去瞅你大伯一眼送送他，也不枉他疼你一场。晌午头的时候，就要入殓了，封了棺，此生此世，再也见不着了。”

秋萤点头，徐氏拉着她来到灵床前，将白布单揭开。张丰年穿着寿衣，戴着员外帽，脸色蜡黄，身子早就僵了。

秋萤只看了两眼，就涌出泪来，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由着心思“大伯别死，大伯别死”地哭喊起来，引得里屋外屋又是哭声一片。

张丰年下晌后入了土，坟头上一只白幡随风轻轻地飘着，坟前还摆了两只青柿子。

几日后，张丰年刚烧完了头七，里正来了张家二房这里，同来的还有张家本家的几位年长的叔伯，后头跟着李氏和张锦年。里正寒暄几句，说明了来意，原来是受了李氏之托，是来商量分家的事宜的。

姐妹仨挤在里屋里，也听不太清楚外头大人们如何商议的，只能听到无论李氏说了什么，张瑞年都应道：“好。行。可以。”

很长时间后，签完了契约，送走了里正和前来见证的本家叔伯。徐氏忽然嘤嘤地啜泣了起来，张锦年的声音响了起来，劝慰道：“二嫂，你别着急。我分到的地你们先种着，反正我也暂时用不着。”

不等徐氏说什么，张瑞年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果断拒绝道：“不行。你还没成家呢！地好好地租种出去，你要没时间春种秋收，你就雇人我帮着你看着点儿。大哥一走，大嫂那边孤儿寡母的，管不了你了。我这头只剩下五亩地，恐是自顾不暇，余不了什么了。将来你成家娶妻过日子，都要靠着分得的田产。”

张锦年道：“二哥，你别意气用事。你已经让着大嫂将良田都让了出去，那边良田几进二十亩，就连我也分了十余亩，你一家子五口人才五亩田，要是风调雨顺丰收年还能勉强糊口，要是赶上灾年，你让一家子跟着你饿肚皮不成？”

张瑞年嘴硬道：“我还能把一家人饿死不成？不用你管，你安心管好自己就成了！再说了，我不是还分得了落仙岭二十亩山林么！”

张锦年气道：“那片林子又不出产什么名贵木头！净是些疙疙瘩瘩的硬木，做个木头板凳都不凑手，你就是砍倒了木头去卖都卖不上价儿！这些年顶多就是秋后去捯些树叶子回来烧烧火。那儿的土地也太贫瘠，难不成你还想开荒种田不成？”

张瑞年也直着脖子嚷嚷道：“说了不让你管，你哪儿来那么多话？我想卖木头就去卖木头，想开荒就开荒！”

张锦年气呼呼地道：“不管就不管！我不管你我得管我侄子侄女！”说完冲里屋喊道，“宛知、宛如、秋萤！啥时候跟着你这倔爹吃不上饭了，就赶紧带着小梨涡到县城里找三叔去！三叔管你们！”

说完气呼呼地拉开屋门，走了。到了院子里，似乎是碰上了什么人，寒暄了两句，才又出了门。

宛如往窗子门前一凑，看了看道：“柳公带着长青来了。”

秋萤立刻下了床，趿拉着鞋子拉开了屋门，恰恰柳公和长青进了堂屋。她招呼道：“柳爷爷，长青哥！”

柳长青道：“回屋里去，穿暖和了再出来。”

宛知撩开门帘将她拽了回去，裹巴严实了，才又放了出来。

外头天冷，宛知不愿意到下屋里重新煮茶，就将刚才给自己姐仨泡的茶端了出去。

柳公听张瑞年和徐氏说完了分家的事情，便道：“长青做饭的时候，看到里正带着好些人进了这边院子，跟我一说，我猜着就是这么个事儿。”

徐氏道：“虽说大嫂那边该多体恤，只是这家分得也太偏了点儿。我不求占什么便宜，但也得一家人糊口度日啊！现如今，家分成这样儿，前景可想而知，我真是……”

说完又掉起了眼泪。柳公忙劝慰了两句，然后话锋一转道：“依我看，这家如此分了，甚好。”

张瑞年也奇道：“柳公，你这话何意？”

柳公笑道：“实不相瞒。这两日在密云城里头巧遇了一位故人。说来他也身世堪怜，原先也与我一般在宫内当值，现下年老放出了宫门，没想到老家却什么都不剩了。我邀了他明日到这里来，想荐了给你们。”

徐氏忙道：“荐给我们？既是柳公的老友，原该帮忙。只是家中突然成了这个样子，却不知道合适不合适留人家在此吃苦。”

柳公继续笑道：“他可不是为了吃苦而来的，乃是为了生财而来。”

张瑞年心中一动，忙问道：“柳公刚才直说这家分得好，是怎样个好法？如今说那位故人荐给我们，乃是为了生财而来，又是如何生财？”

柳公饮了口茶方道：“这也合该着是你们的缘分。老朽这位故友，虽然年纪已是不小，却有手艺在身。且他的这门手艺比老朽这园艺手艺吃香实用得多。他乃是皇城宫内惜薪司里负责烧制红罗炭的匠人。因为手艺好，因此有个称号，就叫做红罗炭翁。”

张瑞年道：“柳公的意思莫不是，莫不是说这落仙岭的硬木疙瘩适合烧炭？”

柳公正端起茶来连饮，柳长青回话道：“张叔，正是如此。今岁逢上了寒冬，天气此时已经如此之冷，到了深冬，木炭行情定然紧俏。爷爷本来带着落仙岭张家山林的木头，去寻访一下这位炭翁爷爷，想讨教些烧制之法，变废为宝。没想到竟然打听到炭翁爷爷落难，正无处可去。当即定了日子让他到铜锣湾来。”

张瑞年喜道：“柳公大恩。这可真真是应了那句——雪中送炭！”

烧炭定亲

红罗炭翁很快就到了张家。本来张家以为他既是遭了难，应该十分落魄才对，没想到一见面，却是个利落干净的人儿。

接风宴过后，炭翁、张瑞年、柳公、柳长青就一起来到了落仙岭的张家山林。炭翁先是详细地现场查看了树种，问明了此处四季大致的风向，以及临近的水源地。接着就在一处山坎荒地上选好了瓦炭窑的地址。

炭翁磕磕烟斗道：“东家，挖窑之前我还得要求两个事儿。一是在临近炭窑的地方，盖几间泥坯草房，供我看窑用；二是我得要两年长年的小伙计。我们就住在炭窑这里，也不去家中叨扰。这都预备好了，咱就可以开挖了。”

张瑞年应承道：“这事儿柳公都已与我说了，炭翁放心。这事儿也是天随人愿地幸运，徐家洼我岳母保举了两个孩子，十二三岁，都是男娃，是一对兄弟。身世可怜，父母双亡，眼下靠着族中本家东一口西一顿地养活着。我岳母先是接到了自己家中，准备着给孙子做个书童小厮什么的，听见这边用人，一问兄弟俩都愿意学门手艺，这事儿就定下了，这两天就给送过来。”

炭翁点头道：“嗯。这样的孩子知道吃苦用心，也算合适。”

过了两日，徐文盛套车将两个孩子并简单的行李物品送了过来。照旧是与炭翁一起，先住在了柳家。

翻翻黄历，张家很快定了个宜动土建造的日子，叫上村子里有泥瓦手艺的乡邻，到了落仙岭脚下。

先是拜祭山神。奉上一整只煮熟熏好的猪头，几碟小菜并一坛农家米酒，点上香，在炭翁的带领下，齐齐地给山神磕了头。

然后放了几挂鞭炮，前来帮忙的乡邻们就各自动上了手，建草屋的建草屋，挖炭窑的挖炭窑。张瑞年盯着建屋的这边，炭翁照看着挖窑的那头儿。

秋萤三姐妹自然也跟了来瞧热闹，人群里秋萤眼尖地瞧见了大娘娘李氏冷着脸站在那里。仪式完了，再回头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加紧干了十来日，炭窑和草屋都已经建好。这段时间里，炭翁已经带着林子、根子两个小伙计砍出了试窑的柴子，一捆捆地摞在空地上。

这些天，徐氏带着三姐妹也没少受累，好在来了几个本家媳妇帮衬着，一起给帮忙的人们做饭、煮茶什么的。现如今，她们又准备好了新铺盖，过来给草屋通风收拾布置。

草屋共有三间，东西都是卧房，中间堂屋地上，挖了一个火塘，吊了口铁锅，用来做饭。火塘四周砌了两排青砖，摆了几个蒲团和几张垫子，就这么围着火塘吃饭。两边卧房里都是火炕，这样今冬再冷着草屋再偏僻受风，只要炭多烧火炕，也冷待不了炭翁和林子、根子。

林子、根子跟着炭翁一起，将捆好的柴子竖立着一堆一堆地摆进窑坑，相邻的两堆柴子之间留出了若干条走火道。摆好柴子后，用一尺多厚的泥土封了顶，在窑盖两端及背面各插了一根粗细相同的木棍，烧炭时拔掉木棍留下的小洞就用来走烟。

炭翁用柴杈将易燃的干柴弄进炭窑里，引火烧着后，拔下木棍打开烟道。接着就是昼夜不间断地与林子、根子一起添柴烧窑，张瑞年也与炭翁一起住到草屋里，跟着这第一窑的炭。炭翁一边烧窑一边查看烟的颜色，只要是浓烟就继续烧，直到青烟伴着火舌从烟道里透出来的时候，才下令封窑。

封窑时先堵上了烟道，再加了青柴猛烧，炭窑里尽是浓烟后，用大石板堵住洞口，缝隙处用青泥封得严严实实，不走一丝烟儿。连着焖上四日夜后，第七天顺利开了窑。

开窑这天，张家、柳家，甚至徐文盛和十四姑都到了，不用说是徐老太太打发过来的，惦记着呢。

将烧好的木炭都拾掇出来之后，林子、根子、长青、秋萤、宛如个个都成了大黑脸，秋萤第一个冲了进去，呛得直打喷嚏，鼻子上挂着两条“青龙”，抽拉着走了出来，叫围观的众人一顿好笑。

炭翁试了下烧制好的成炭，无异味无干烟，这才真正放松下来，拈须而笑，对张瑞年说道：“东家，这炭的质量虽赶不上红罗炭，但咱并不供应宫中，家用店里用尽都可以，而且这炭的木质硬，一定扛烧，肯定会受欢迎的。”

听着炭翁如此说，围观的人们又眼见为实，当即有人叫问了出来，问张瑞年可想好了这炭要以何价往外卖，要出钱来买了好过这个寒冬。

张瑞年笑得合不拢嘴，当即拍板道：“为博个彩头，感谢乡亲们帮忙，挖窑和建屋时帮忙的乡邻们，这第一窑的炭都肯半价卖出去。其余的乡亲们也允诺低于市价卖给大伙儿。”

话音刚落，人们纷纷挤了上来，这第一窑的炭，竟就地售空了。

人群后，一阵笑声传过来，何少一竟然带着少扬和云初也过来凑热闹了。他扬声笑道：“既如此，我只能预定第二窑和第三窑的木炭了。”

秋萤挤过人群，眉开眼笑地凑到了何少一跟前，伸出手道：“大少爷，我和大姐要的东西呢？”

何少一瞅瞅何少扬，何少扬从怀里摸出了一本册子，却并不递给秋萤。

秋萤立即扬声召唤道：“大姐，大姐，你过来！”

然后发现何少扬抿唇微笑，半红了脸。

.

这个严寒的冬天，张家二房落仙岭的炭窑共出了十几窑的好炭。其中差不多一半是由停云楼与赵府购走。赵府购得基本是家用，停云楼则除了家里和店面上用之外，另购了一大部分，据说是要在育菜的暖房里用。

临近过年的时候，何家请的媒人上了门，为宛知和少扬牵红线。

因为都算是知根知底了，张家也没什么说的，徐氏问宛知的意思，宛知红着脸回了屋，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只等着再过一年多，宛知及笄，就可以迎娶进门。

让人可喜的是，媒人回去的第二日，何少扬就带着小厮驾车上了门，眉开眼笑地带了一大堆礼品，一点成亲前要避嫌的意思都没有。

张家当然不能不招待，吃饭的时候一询问，才知道他父亲竟然是在京城有职务在身，母亲一直随父居在京中。日前因为他的亲事，父母回了一趟密云，办妥后又嘱咐了他一番就双双回去了。今天他是趁着何少一没看住，偷偷地跑了过来。

徐氏一方面为他对宛知的情意心喜，一方面又怕他乃是一时新鲜，尚不定性，也怕传出些闲言碎语。虽说两人已经定了亲，但成亲前毫不避讳，总是不好。思索良久，还是在吃饭时含混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徐氏给何少扬夹了一箸子牛肉，笑呵呵说道：“少扬啊，下次登门记得和你兄长一起过来。你这样自己跑过来，叫乡邻们见了，背地里要笑话的。”

何少扬却笑嘻嘻地回道：“真的么？伯母？唉，那为何长青弟弟可以日日与秋萤妹妹一起？”

徐氏苦笑一下，还没回答，秋萤抢着回了话：“少扬哥，因为你不住我家隔壁。我跟长青哥也不是故意待在一起啊，我们住得近，低头不见抬头见。”

何少扬皱眉道：“这样啊。那我是不是能搬去长青弟弟家住呢？”

秋萤扭头见徐氏又皱起了眉头，立刻道：“不行！我长青哥家没地方了。往前这就过年了，娘说了，要把炭翁爷爷还有林子哥、根子哥都接回来住，不住看窑的草屋了。”

何少扬饭后又喝了茶水，才依依不舍地告了辞。

送走了他，宛如拉着宛知回了屋子拆礼物。秋萤看徐氏似乎一直皱着眉头，就问道：“娘，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徐氏看着屋外，脱口道：“总感觉这孩子还不定性，性子有些轻浮。心里不安稳不踏实，可没有长青这孩子叫人放心啊！”

秋萤立刻戒备道：“娘，你啥意思？不是要将我长青哥给我大姐吧？不行！那我呢！”

徐氏噗嗤一声乐了起来，先前的忧心冲淡了下去。伸手就去捏秋萤的脸蛋，嘴里笑话道：“你长青哥让你缠得是死死的了，谁也夺不走。”

除夕过年

临近过年，张家二房热闹了起来。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炭窑就歇了工，柳长青也从县学里回了家。扫房子、蒸馒头、送灶神、写春联、糊新窗纸、剪窗花、糊红灯笼，各种各样的准备工作忙个不停。

徐氏年前带着宛如和秋萤赶了好几个大集，因为今年和柳公还有炭翁一起过年，今冬里卖炭手头又有余钱，徐氏也就不吝惜花，除了置办了比往年丰厚得多的鸡鸭鱼肉之外，还早就接连扯了好几匹布，家里人人都要做新衣裳。根子和林子套车在集市口上等，好把置办的年货运回家去。

密云县城最后一个大集上人更加多，秋萤个头小，被挤得七晕八素地上不来气儿，徐氏就叫宛如带着秋萤回车里等着，换林子和根子来跟着她。

姐儿俩在车里头无聊，就一左一右地坐到车帮子上。秋萤撩开衣角，摸出荷包来，一枚一枚地数着平日里攒下的大钱儿，宛如看了，笑话她道：“你怎么这么财迷啊？”

秋萤扭头看着她咧嘴一乐，大方地道：“二姐，你吃糖葫芦不？我出钱，买两串啊？”

宛如一副“别以为你想什么我不知道”的表情，直接拒绝道：“不吃！不买！不行！咱娘说了，你开始换牙了，少吃甜的！还有，别张着大嘴乐了行不行？俩门牙都没了，说话都漏风，也不知道少开点口，遮挡遮挡。”

秋萤边拿舌尖去舔弄门牙，边含糊不清地辩解道：“钻出新牙来了，二姐你看，就是刚露头，没长大。”

宛如想说什么又住了口，歪头看向秋萤身后。秋萤还没随着她的视线回头，就听到郝小胖的声音喊道：“秋萤！”

秋萤赶忙回头，就看到郝世清和郝小胖一人骑着一匹马，停在自家马车旁。她瞅一眼郝小胖，讶异地说：“哎呀！小胖你瘦了！瘦了不少呢！”然后不等他回话又问道，“好长时间没见你啊！是不是你爹怕你再丢了，天天关着你啊！”

一旁的郝世清咳嗽了两声，秋萤连忙捂住嘴。郝世清笑道：“现在再遮也晚了，俩门牙没了，一开口就看见了。”

郝小胖扭头道：“大哥你先去办事吧。我在集外头等你，里面人太多了，我不去了。”

郝世清嘱咐了两句，打马走了。郝小胖递过来一根糖葫芦道：“秋萤，给你！”

秋萤接过来，不客气地道：“你多买点啊，我二姐还没呢！”

郝小胖挠挠头道：“进城后就买了，没想到遇到你们。一会儿见了我全买下来，嘿嘿。”然后乐滋滋地询问道，“秋萤，我是不是真瘦了？唉，前阵子我被我爹送到京城姑姑家里去了，直到要过年了，才送我回来。”

秋萤羡慕道：“原来你去京城了啊？京城好不好？美不美？你见着皇上没？”

郝小胖羞涩笑道：“又不是大臣，哪里见得着皇上。京城是很大很热闹，嗯，酒楼戏院多一些，有些酒楼是南方人开的，有些不常见的菜色。不过住了十天半月我就住够了，闹着要回家。可我爹不派人去接我，我姑姑也不让我回。”

秋萤安慰道：“那是你姑姑稀罕你，你就多待阵子呗。”

郝小胖有些不高兴道：“可是我想家。”接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道，“秋萤，我给你带了许多京城里时兴的小玩意儿，我过午拿给你啊！”

秋萤立刻兴奋起来，乐呵呵道：“行啊。嗯，我娘新腌了好多咸鸭蛋，我偷捞出来煮熟几个，跟你换。”

说完立刻回头对宛如道：“好二姐，你不告密是吧？”

宛如道：“懒得理你，我进去歇歇。”说完挑开车厢上的棉布帘子，闪身进了里面。

秋萤拍拍宛如坐的地方道：“你把马栓上，坐这里来我们说话，老仰着脸看你脖子疼。”

郝小胖喜滋滋地下了马，将马栓到秋萤家马车车辕上，然后跳了上来，跟秋萤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徐氏这集一直赶到了过晌午才算完，急匆匆带着林子、根子回到马车这里，老远就喊：“哎呀，宛如、秋萤饿着了吧？啊？娘给你们买包子了，快吃俩垫垫。”

秋萤从车上跳下来，喊着：“娘，我不饿，我吃了。”然后跑过来接徐氏手里拎的东西。宛如也从车里下来帮着撩开门帘道：“娘，不饿。碰到郝小胖了，给买了牛肉馅饼、油炸糕，还喝了豆腐脑。”

徐氏扭头看看郝小胖不在，知道已经走了，愣了下道：“这孩子倒是与他老爹还有大哥性子不一样，唉！”

几人上了车，林子、根子赶车往铜锣湾走，徐氏又操心起来：“不知道你爹午饭咋对付的。”

秋萤笑呵呵道：“娘放心，我来的时候跟长青哥说好了，要是中午咱家没起火，就让他去叫爹到柳爷爷那儿吃饭。”

徐氏乐道：“你想得倒周全！哎呀，生闺女也挺好，找个好女婿，跟儿子也差不多，以后宛如也就近嫁人，一家人都有个照应，多好！”

宛如拽拽徐氏道：“娘，我才多大啊。再说了，像长青哥这么懂事的，你见着几个啊？”

秋萤也凑过来供认道：“娘，我哪儿想着这些啊！是大姐跟我说的。她说弟弟最近又爬又滚的，怕他摔着离不了人。要是中午赶不上做饭，就让长青哥多做点，饭时来喊一声。”

徐氏叹道：“老二老三，你们要是性子上再往宛知身上靠靠，我就乐死了。”

秋萤听了将头扎进徐氏怀里一顿乱拱，嘿嘿乐着说：“娘，我性子不好么？不好么？你不稀罕我啊？”

徐氏被她闹腾得怪痒痒，连忙连笑带拽地把她往外扯。

马车刚回到铜锣湾家里，长青就出门迎了过来，说是给留了饭菜，热热就能吃。然后说东西自己给收拾，让她们娘仨跟林子、根子都过去吃饭。

徐氏吃完饭回来的时候，集上采办回来的东西长青都已经给收拾妥当，此刻正坐在桃树下，劈细竹篾，继续糊红灯笼。秋萤对这种手工活最着迷，连忙搬个板凳坐到旁边，一边看着长青干活，一边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集市上的见闻。

自然话题里少不了才回来的郝小胖，秋萤支着下巴道：“长青哥，郝小胖回来了，他说过了年也去县学里读书，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是一个先生。”

柳长青“嗯”一声手里的活儿不停。

秋萤又道：“对了，长青哥。你先干着，我去偷捞几个咸鸭蛋煮上去，一会儿就回来。”

长青抬头看她一眼，问道：“不刚吃饱了么？又煮咸鸭蛋干什么？晚上吃的话现在煮太早了，到时候凉了就不香了。”

秋萤回道：“嘘，长青哥，是给郝小胖煮的。他说后晌过来给我送些从京城里带回来的小玩意儿。我想我不能白拿他的，就说娘腌的鸭蛋好，给他煮几个。”

长青“嗯”了一声，忽然道：“秋萤，你去那院我屋里，有一套新买的笔墨纸砚，还不错。你拿过来，一会儿小胖来了，你送他这个吧。他不说明年要读书去么，送这个多好，送鸭蛋什么的，怪小家子气的。”

秋萤迟疑道：“我是想着笔墨纸砚啥的，他家里肯定给准备。咱家的咸鸭蛋好吃，想给他尝尝。”

长青笑笑道：“他家里富裕着呢，又在京城待了那么长时间，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秋萤想起郝小胖说的京城酒楼新鲜菜色，觉得的确如此，笑道：“那就送笔墨纸砚吧，我去拿！”

宛如从下屋厨房里出来，歪头冲着柳长青笑道：“长青哥原来这么坏！”

柳长青手上一顿，脸有点红，垂垂眼睛道：“宛如妹妹不也省事了么？那丫头一进门见你在，这煮蛋的活儿肯定着落在你身上了。”

宛如敞开下屋门，又把窗户也支上，让厨房里晒晒冬阳透透气。自己也坐在了门槛上，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忽地嗤嗤笑了起来。

长青扭头问道：“想什么呢？这么乐呵？”

宛如张口就道：“我在想，假如长青哥和郝小胖的岁数换一换，位置也换一换，又当如何？”

长青顺着她的话想了想，也笑了起来，笑容里透出自信的味道来。低头看看手里的竹篾快围拢成了型，就道：“宛如去裁两张红纸来，再磨点墨去。”

.

除夕夜里，张家和柳家门前，并排挂了四只大红灯笼，一书张宅，一书柳宅。

徐氏在堂屋里放了一张大八仙桌，大人孩子们都围桌子坐着，瓜子花生糖果摆满了桌子，说笑着守岁。里头外头都灯火通明，照耀得夜里也并不显黑，爆竹声不绝于耳，夹杂着小孩子们笑闹追跑的声音。

秋萤吃多了瓜子口干，又灌了一肚子的茶水，三不五时就闹着要解手，她怕黑，宛如连着跟了几次，这会儿又闹着去，夜里外头冷，宛如懒得动弹，教训道：“我不都跟你出去三四趟了么？外头那么明，怕什么？这次自己去！明儿一早吃了饺子，就八岁了，有出息点儿！”

秋萤抿抿嘴角，心不甘情不愿地蹭到门前，先把脑袋瓜儿伸出去瞧了半天，才走了出去。

柳长青怕她害怕，自桌子前站起身来道：“我站到院子里去给她长长胆儿。”

宛如笑道：“前几次也让你也带着好了，我现在手还冷呢！”

柳长青笑笑没说什么，起身跟了出去，人没出去先出了声：“秋萤别怕，我在院里。”

叫了两声不见秋萤答应，立即慌了神，心里咯噔了一下子，连忙出了门要往后院茅房那儿走。

出来两步，似乎瞧见张家大门口儿有些影影重重的，似乎还听到了秋萤小声在说话。

他连忙奔了过去，一扒头，只见秋萤正拉住秋棠的手不放，嘴里道：“堂姐，你都来了，跟我一起玩儿吧，去屋里坐坐，去坐坐啊！”

而秋棠则慌忙地边解释着边往后退：“我没要来，就是从这儿过，我不去，我不去！你撒开我！”

作者有话要说：开V第一更啊，亲们进来的都撒把花儿，让俺忐忑的心安慰一下，亲你们，好美人儿们！

包火的纸

张家二房门口，长青见两人相持不下，只好开口道：“秋萤，你放手。哪有强拉人进门的道理？”

秋萤闻言却不松手，回头说道：“长青哥，你不知道，我出来解手，正好看见堂姐坐在家门口哭！她一定有事儿！”

长青闻言一愣。秋萤那里却又想到了好说法，嚷嚷道：“堂姐，你快跟我进来！我告诉你你不进来我就不撒手，我可没顾上解手去呢，我马上憋不住了，臭死你我不管。”说完就往秋棠身上抱。

秋棠啊呀一声，连忙一闪身到了门这边，嘴里喊着：“我进，我进还不成吗？你快撒手！”

秋萤也憋到了极限，一把将秋棠拉进大门，喊了声：“娘，秋棠来了！”然后给长青使个眼色，意思是别让她走了。这才火急火燎地奔着后院去了，什么怕不怕黑不黑，早忘到了脑后去了。

屋里徐氏听到喊声，也是一愣。心想秋棠大晚上的跑过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当即拉开堂屋门，迎了出来。

正房和下屋的房檐下都挂着小红灯笼，映得院子里微光闪闪，暖意融融。徐氏见秋棠也没披棉斗篷，连忙道：“秋棠，快进来啊，傻站着干嘛？冷不冷？快进屋里来，给你个手炉捧捧。”

秋棠站在院子里，四下瞅着到处可见的红灯笼，慢慢地眼睛里溢出了眼泪。徐氏见她站着不动，就又往外走了两步，嘴里说道：“这丫头这是咋了？进了院子也不进门呢？”

秋棠忽地“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跑着就奔前两步，到了徐氏跟前，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嘴里呜咽道：“婶子，婶子，你救救我！”

徐氏一惊，连忙将她自地上搀了起来，一碰她身子，才发觉这孩子竟然浑身都在抖，当下心里更是一惊，下意识地就觉得出了什么事儿，冲着长青挥了挥手，长青当即将大门插上了门闩。

徐氏拉起秋棠的手道：“啥事啊？走，进屋里跟婶子说。”

秋萤从后院奔回来，和柳长青一起也赶紧跟进了屋。

堂屋里众人似乎也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齐齐地停住了说笑声。徐氏拉着秋棠进了秋萤住的屋子，宛如将自己捧着的手炉递了进去，又端去了些瓜子糖果。柳长青停到了堂屋里，秋萤挑开门帘进了里屋，冲着徐氏道：“娘，秋棠在门口哭，估计有事儿。”

徐氏见秋棠还在抖，又给她围了个披风，才问道：“秋棠，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秋棠断断续续道：“二婶，我娘……要给我定亲。”

徐氏奇道：“不能吧？你大哥还没成家呢！大嫂不是盼着靖远高中，然后给他说门好亲，不在咱庄稼地里找么？那时候你是举人亲妹子，自然能说着更好的。为何突地要给你说亲啊？再说，你这才多大啊？比秋萤大不了几日。”

秋棠带着哭声连声道：“是真的，二婶，我亲耳听见的。二婶，你救救我，我娘要将我说给周家的二傻子！去做童养媳！”

徐氏脸上变了色，难以置信地道：“此话当真？为了什么啊！”

秋棠道：“为了我大哥的前程！都怪那杜三娘，她允诺给很多很多的聘礼，还说会帮着大哥寻门路打点考官，保管我大哥三年后高中！还说什么傻子命短，活不几年，可以白得一份家产。”

“糊涂啊！”徐氏叹道，“唉，我与你二叔商量商量，定会去好好劝劝你娘。你也别太担心，刚才听你说，似乎是她们才商量，我看多半是杜三娘一厢情愿的想法，你可是你娘的亲闺女，哪有做娘的忍心把闺女往火坑里推的啊！我看这事儿多半成不了。”

秋棠哭道：“二婶，二婶，我怕，我不想天天跟二傻子在一起。我娘要逼我，我就去死。二婶，你一定要救救我。”

秋萤上前两步道：“堂姐，你别害怕。大娘娘就是听了那杜三娘的，大哥也不会同意的。还有，咱三叔也回来过年了，白天里出去喝酒喝多了，在书房睡觉呢！实在不行，你过了年就跟三叔走。咱三叔说了，侄女们吃不上饭了去找他，他管！”

徐氏道：“总之，这事儿你既然听见了，就上点心注意着点儿。有什么不对劲的，就赶紧过来告诉一声。宛如、秋萤也多往那边走动着点儿。你出来多久了？天不早了，让宛如和秋萤送你回去。你娘要问你为什么哭了，你就说跟秋萤玩闹碰着一下，平日里也别愁眉苦脸的。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你娘肯定舍不得，这事儿十有八九成不了。”

宛如和秋萤一起将秋棠送了回去，回来的路上，宛如忽然感慨道：“我真庆幸，我没生到大娘娘家啊！”

秋萤忽然道：“生到大娘娘家也成，生成大哥和小梨涡那样就成了。”然后挠挠头道，“二姐，你说大娘娘真把秋棠嫁给二傻的话，村里人还不知道怎么说她呢！”

宛如跟着感慨道：“是啊，都是亲生骨肉，即使看重男娃，也不带这么向一个灭一个的。怎么也不想想，她自己是小子是闺女？”

秋萤想了想道：“那个杜三娘，可真真不是个好东西啊！”

宛如冷笑两声道：“不是还怀了孩子么？一点也不知道给孩子积点德，这么算计别人，会遭报应的。”

秋萤忽然抬头道：“啊！二姐快看啊！有人家放烟花了！”

宛如站到路旁看看那边的方向道：“是周家大宅吧？”

秋萤忽然指指另一侧道：“呀！二姐快看！那边也放了！那边是郝家吧？”

宛如点点头，忽然道：“听爹说过，之前咱家富裕的时候，过年过节也放烟花的。是沿着铜锣湾的岸边放，天光水色，烟花绚烂，人声鼎沸，湾边上还搭着临时戏台，好不热闹啊！只是如今，没那闲钱了。”

秋萤笑嘻嘻地说：“没事，二姐，会再富起来的。炭翁爷爷这不是来了么？我听他前两日还说呢，春天到了，要去伐过的林子里再栽上小树苗去，这样的话，伐完了大树，小树又长起来了，一轮一轮的，永远有树也永远有炭，咱们也就永远有银钱了。”

宛如道：“嗯，但愿如此吧。那天开窑你没看到大娘娘的脸，恨不得把咱爹拉下来，她上去似的。我看她是看上咱家的炭窑了，说不定又会想法子来抢过去。”

秋萤想起那日的情形，顿了顿道：“不能吧，那天分家她说咋分就咋分的，咱爹连个驳儿都没有，她也没啥说头再闹了吧？不过，二姐也说的对，长青哥说了，过日子不能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到一个来银钱的地方，要多动脑子全面开花！”

宛如噗嗤一乐道：“还全面开花呢！人家长青哥说的是全面发家，我都听见了。”然后退到路边倚到墙上，看着满天的烟花道，“不过，咱们能做点什么赚钱呢？难道卖绣品？咱家能卖上价的绣品，也就咱娘的和咱大姐的。咱俩能干点啥呢？”

秋萤摇头晃脑道：“这个，我长青哥都给想好了，二姐，你干不干吧？”

“干啥？”宛如。

“种菜！”秋萤。

“种菜？”宛如。

“嗯，然后卖给大姐夫他哥！”秋萤。

“大姐夫他哥……你说何少一？”宛如。

“确切地说，是他家的酒楼。”秋萤道，“而且要盖暖房，一年四季都保证有新鲜青菜。咱家正好烧炭，盖个暖房不在话下。”

“这都是你跟长青哥商量的？”宛如惊奇地问，“你们现在都商量到过日子的事情了？”

“是长青哥和柳爷爷商量的。不过，是咱们来干啊！以后，爹和炭翁爷爷带着林子哥、根子哥盯着炭窑，咱娘带着咱姐妹仨种菜，长青哥考了秀//奇\\书//网\\整//理\\才之后开塾授课，小梨涡直接就跟着长青哥启蒙了，多么地好啊！”秋萤畅想着，然后抿嘴乐道，“都是长青哥告诉我的，我觉得挺好，二姐，你觉得呢？”

宛如也被她描绘的美好生活感染了，唇边漾着笑意看着满天的烟火，陷入了想象中。秋萤一拍脑袋，忽地拔腿就往家里跑，宛如连忙跟上去，喊道：“哎呀，你跑什么？不看了啊？烟花还放着呢！”

秋萤边跑边喊道：“不知道长青哥知不知道有烟花看呢！我去告诉他！这时候过去拉他出来，说不定还能看上个尾巴！”

宛如在后面紧跟着秋萤，往家的方向跑去。门口大大的红灯笼，很远就见着了温暖的红光，还没跑到跟前，就看到门口似乎有个身影在朝这边张望着。

跑在前头的秋萤腿脚快眼睛尖，立刻认出了是柳长青，连声喊着“长青哥”奔了过去。柳长青带着笑意的声音也响了起来道：“秋萤，冷不冷？过来披上斗篷。看到烟花了没？”

宛如没听清秋萤回答了句什么，只是此时此刻，她忽然第一次觉得，其实定亲也很好，有这么一个人陪着一起喜怒哀乐，似乎真的不错。这就是成亲的意义么？她想着想着，慢慢地红了脸。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请撒花，MUA……美人儿们！

四年之后

“三姐！三姐！”小梨涡小跑着跟在步履轻快的秋萤身后，喊得很是着急。

“你不在家等着，又追上来做什么？”秋萤微蹙着眉头回头问。她如今年方十二，明媚水嫩，正是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好年华。春末夏初的阳光照射在她绿裙粉衫上，乌发一半散在身后，一半挽成高髻，发间簪了两朵杏花，是早晨还带着露珠的时候从后院凉亭中掐了来的。

“三姐，我跟你一块去。要是待在家里，二姐管保又要我练字。”小梨涡揉揉酸痛的手腕，哀哀地道：“好三姐，你带我吧。我手腕都要肿了。”

“哪里就肿了？二姐夜里头还给你蘸了红花油揉呢，当我不知道啊？”秋萤将眼睛眯成危险的一条小缝打量了小梨涡半晌，又道，“去也成，一路上都是自己走，不能半途要我抱。你吃得太肥了，我可抱不动。”

“遵命。”小梨涡高兴地应下，赶紧跑到秋萤身边来，扬起小手要她牵着。

秋萤牵着他往炭窑草屋那里走，嘴里还不忘教训着：“你二姐稀罕你，你就多跟她一起待待怎么了？她过不了多久就要出门子了，以后跟大姐似的，见面就少了。”

“咱们这不一会儿就套车去大姐家么？”小梨涡扬起头道，“反正二姐嫁得也不远，以后想她了就去看。我还要学骑马，嘚嘚嘚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快着呢！”

姐弟俩腿脚都快，很快就来到了看窑的草屋。林子、根子在挑水浇春天里新栽下的小树苗，炭翁爷爷坐在门前空地上，叼着烟斗吸旱烟。

秋萤扬声道：“炭翁爷爷，我一会儿要去密云县城大姐家，娘让我过来问问，你有没有东西要带的？还有要跟你借林子哥和根子哥，帮我装菜套车送菜。”

炭翁磕磕烟斗道：“又该着送菜了？”

秋萤笑呵呵道：“是呢。停云楼在京城里开了家分店，京城酒楼太多立足难，就还是从自家进菜，反正也不算远。这样就是有商家挤兑，也能顶住。何大哥在那边盯场子呢，说站稳脚了再回来。”

炭翁吧嗒吧嗒吸了两口旱烟，咂咂嘴道：“那密云城里头的停云楼，最近是你大姐夫在看管？”

秋萤撇嘴道：“指望不上他，天天扯着温书的由子，四处游荡。既不专心课业，也不照管生意，活得倒真是自在。县城酒楼我大姐看着呢，还有曹大掌柜。”

炭翁似乎是起了攀谈的兴致，笑问：“怎么？那何大少爷也不管管他？”

秋萤拉着小梨涡也坐到空地上晒着的柴子上，叹口气道：“听说是何夫人宠着性子，何老爷供着银钱，也不好太说他。而且我也是无意中得知，我大姐夫才是何夫人的亲生儿子，何大哥是前头的夫人生的，恐怕也是隔着层关系，不大好管。再说了，我大姐夫都成家立世，儿女双全了，再管他也不听啊！”

秋萤又笑笑道：“我也是跟着瞎操心，呵呵，这些年他虽懒散些，对大姐却是宠爱有加的，也知道心疼孩子。何家家业这么大，他爱闲着就闲着吧。”

炭翁点点头，指指烟布袋道：“我也没别的要稍带，再买些烟叶子回来就好。”

远处林子、根子看到秋萤，已经走了过来，听了这话，林子笑道：“让秋萤稍带烟叶子，她必搭配一味枇杷膏。”

根子也跟着说道：“可惜炭翁爷爷总不记得吃，多半是便宜了我哥俩。”

秋萤看向炭翁道：“爷爷这次我买了枇杷膏你可得记得吃。烟叶子吸多了口干舌燥，虚火入肺。吃点儿枇杷膏清肺气去热火，你要不吃我就偷走你的旱烟袋，不让你吸了。”

炭翁笑呵呵道：“越大越跟长青那孩子像，天天操不完的心。呵呵，快去吧，买了我就吃。”

秋萤这才笑了，转头问根子道：“根子哥，我托你摘的野果子你摘了没？”

根子指指草屋道：“屋子里放着呢，今天早晨新摘的，新鲜着呢！现在要吃么？”

秋萤摇摇头道：“不是给我吃的，都装起来。带进县城送人的。”

小梨涡仰脸道：“三姐，给我吃几个。”

秋萤拉下脸道：“不行，你想吃啥时候不能来摘啊？那是给大姐、长青哥还有你秋棠姐稍的。”

小梨涡哭丧着脸道：“三姐，为什么我觉得你对大姐、长青哥，甚至是秋棠姐，都比对我好？”

秋萤甩甩手道：“哎呀，真是这么一回事儿呢！那你还天天追着我做什么？快去跟着娘和二姐吧！”

小梨涡马上举起小手投降道：“三姐，我错了。”

“哪儿错了？”秋萤追问道。

“我矫情了。”小梨涡讷讷地说。

秋萤这才回头和颜悦色道：“别忘记了你小的时候，大姐抱你差不多跟娘一般多。你长青哥对你跟亲弟弟有啥不同？你秋棠姐……你秋棠姐一个人待在县城婆家多么想家啊！懂了吧？”

见小梨涡点了头，这才理理他的衣服道：“所以到了大姐家……”

小梨涡摇头晃脑地接着道：“一定要有做小舅舅的样子，让着外甥外甥女。”

.

秋萤送完菜之后，将小梨涡留在了宛知那里，带着给长青的东西，由根子驾车送到了县学门口。

刚跳下马车，抬眼就看到柳长青长身玉立，穿着朱子深衣，正含笑等在门口。秋萤见他的眸子晃似不经意般地看着自己，望过去的时候，却好似将心也给吸了进去，忽地开口前就红了红脸。不过她当然不会回避长青的视线，待根子驾车调头之后，背着包袱快步行到了长青跟前，仰脸就问道：“长青哥，想我没？”

长青眸中笑意更盛，左右看看，点了点头。

秋萤故意扭头道：“点头不算，我要听你自己说。”

长青接过她手中的包袱，转弯抹角地小声回道：“知道你今日要来，一大早就心神不宁，明知道晌午时分才到，却读不下书去。这大门口，我来来回回十几趟了，如此这般，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想了。”

秋萤脸皮虽厚，却到底是个动了春心的小妮子，闻言当即心花齐绽，将一颗心挤了个满满堂堂。她心里好不懊恼，自从去岁开始，她就觉得与长青哥之间的牵绊更多了丝味道出来，听到别人说他的名字会心跳加速，几日不见他会思之如狂，见面了为了不叫他看出尴尬来，总是抢先地与他调笑几句，却不知为何，到了最后，那个被调笑的人，却好似总是自己。

秋萤随着长青往县学宿处走，路上遇到一两个相识的同窗，都纷纷打趣道：“秀才小娘子来了？”

而每次长青总是笑而不语，出口回话的总是秋萤，而且四年以来一直是那么一句话：“我长青哥面嫩，你们别逗他。”

就因为这句话，柳长青得了个“嫩面秀才”的雅号。也有人当面这么叫他，故意给秋萤听，每当这时，秋萤就冷哼一声回道：“嫩面秀才怎么了？好过你老气书生。”

这次走到半路，又遇到柳长青一个相熟的同窗，却是直接与秋萤打招呼道：“咦，秀才小娘子来了？后晌静月湖有个游湖会，大家对句作诗，赏景游玩。让你长青哥带你去啊，好几个人要跟你讨教讨教呢！”

长青听了，歪头看向秋萤，似是询问她的意见。秋萤便道：“可有彩头？”

那人噗嗤一乐，接着神秘兮兮地道：“当然有，彩头大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毕，女主长大鸟，爱你们！往后暧昧多多啊！

万历才女

晌午，秋萤和长青一起回了停云楼，在那里用了中饭，又把后晌要去静月湖的事情告诉了宛知一声。小梨涡听了，连忙跑去求长青，也不知道附耳说了两句什么，长青掩不住笑意地掐了掐他脸蛋，点了点头。

路上，秋萤忍不住问道：“长青哥，小梨涡跟你说什么了啊？”

长青垂垂眼睛道：“没说什么啊，就是叫我两声，求了几句。”

秋萤瞅瞅他背上的小梨涡，纳闷道：“叫了两声求了几句，你就答应了？还一路背着他？”

长青笑着扭头道：“他叫得好听啊！梨涡，再叫两声。”

伏在他背上的小梨涡立刻谄媚地喊了起来：“三姐夫，好三姐夫。”

秋萤登时害臊起来，看看左右无人注意，哼了两声抓住柳长青胳膊就掐了一把。

掐完了又心疼，看柳长青也不呼痛也不出声，连忙问道：“长青哥，疼不疼？”

柳长青笑而不语，时不时地扭头看她一眼。等他看到第四五次的时候，秋萤红了脸，扭捏道：“长青哥，你老看我做什么？”

小梨涡闹着要吃糖葫芦，长青递给他两个铜板，看着他向卖糖葫芦的跑过去，不一会儿拿了两枝回来，长青递给秋萤一枝。

秋萤开心地接了过来，张口就要咬。想了想又停住了嘴，假意道：“这是小孩子吃的东西，我都大了。要不都给小梨涡吧。”

然后眼见着长青和小梨涡都张口要说什么，立刻抢在前面道：“不过娘说了，小孩子吃太多甜食不好，还是给我吃吧。”说完立刻咬下一个山楂果，心满意足地眯上了眼。

长青自怀中掏出一把折扇唰地打开，递到秋萤面前道：“这是我选的扇坯，自己画的扇面，看看如何？”

秋萤接过来瞅了瞅，边吃边道：“好看，好看，就是这竹子有点太细了。”

长青啼笑皆非，良久才道：“我画得这么次么？那不是竹子，是芦苇。”

秋萤连忙停住嘴，仔细瞅了瞅道：“果真是芦苇，我看错了，看错了。”

抬头见长青也不说话，当即讨好般地道：“我评一下如何？”

长青果然来了兴致，挑眉道：“自然好，说来听听。”

秋萤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道：“临水思林静，幼枝细茎长叶生，有萧萧竹韵。”

长青笑意更深，频频点头道：“你这丫头，经书都不好好读，偏爱对对子猜字谜。刚才的点评随口说来，倒也颇有意思。既是个上联，又是个谜面，还说明了芦苇和竹子有相像的地方，为自己刚才看花了眼找说辞。”

秋萤嘿嘿一乐道：“既成了上联，长青哥不如对个下联来我听一听。”

长青笑道：“秋萤这是要考我？”说罢稍作沉吟，缓缓吟道，“依山听雪落，碧叶芳蕊玉花绽，似幽幽梅香。”

秋萤拍手道：“对得甚妙，这下联说的是雪莲花？”

长青点头道：“猜得不错。”

两人说说笑笑，没多久就带着小梨涡到了静月湖，有书童在那边候着，当即引着他们上了一艘极大的画舫。

秋萤打量了一下，画舫虽大，里面却不过来了十余人，早前那书生见了他们，立即道：“人齐了，开船吧。”

柳长青本欲引着秋萤找了离主席远些的位子坐了，好分心走神赏景，进了客舱，才发现两边的矮脚书案上几乎都有人落了座儿，只左右两个离主席最近的书案还空着。自长青去年中了头名秀才之后，去这些场合便总被推至上座。

右边第二席落座的正是先前邀他们来的书生，在那里频频招手，长青抱起小梨涡，引了秋萤过去。好在书案不短，三人同座却也不显得挤。

柳长青看看主席，侧头问道：“敏之兄，今日赏景联句吟诗，不是大家自发相约而来的么？是有人相邀？”

那书生姓于，字敏之。于敏之听了，立刻一笑道：“你看看来的十个人，是不是都是县学里还算出类拔萃的人物？这次是大才女邱应仪前来探望县学里咱们先生，特办了这个游湖会，晨时我与你说了的，只是你那时魂不守舍，全未在意。”

柳长青微微脸红道：“你出言邀秋萤过来，我哪里想到是如此场合？还以为皆是县学同窗，她都见过识得的。”

秋萤善解人意道：“长青哥，我还是避一避吧，带着小梨涡到甲板上吹吹风看看景。”

柳长青看她一眼道：“既有联句，你也是会的，来了便来了，既来之则安之。”

秋萤点点头，低头嘱咐小梨涡老实待着，不可胡闹失礼。然后又抬起头悄声问柳长青道：“长青哥，这才女邱应仪是个什么人物？有什么来头？”

柳长青也低头悄声解说道：“这邱应仪乃是翰林院编修黄志清之妻，因一首《听月诗》而才名大噪。听说是有个富商新落了一座高楼，请其夫提名，黄志清本欲提名为‘听雨楼’，取意‘小楼一夜听春雨’，不料手下笔误，写做了‘听月楼’。富商便笑问，‘玩月赏月皆有所闻，却不知何为听月？’黄志清大窘。此时邱应仪上前解围道，‘听月甚妙，无需更改，有诗为证：听月楼头接太清，依楼听月最分明。乐奏广寒声细细，斧伐丹桂响叮叮。偶然一阵香风起，吹落嫦娥笑语声。’”

柳长青由衷赞叹道：“这便是那首有名的《听月诗》了。此诗原是托自汉魏民歌，被其信手拈来，随口改动，挪用至此，且润色成了应景应时的七言诗，可见涉猎颇广，才思敏捷，胜于常人，传为佳话。”

秋萤听得神往不已，眼中掩不住流露出羡慕与佩服之色。

长青悄悄自案下借着袍袖遮挡握住了她的小手，只觉得温滑绵软，恍若无骨，不由得心神一荡，凑过头去在她耳畔轻声道：“秋萤无需艳羡他人，在我心中只你最好。”

秋萤被握住小手之后，立时半边身子都略略紧张起来，却不愿去挣开，手心里忍不住急速地涌起了一层薄汗，感觉着柳长青的手心似乎也微凉泛潮，却不知道是被自己的汗蹭湿的，还是他手心也是出了汗。

此时珠帘叮咚一串轻响，两个穿着粉色绸衫的小丫鬟打开帘子，一位秀发高挽，气质华贵的少妇含笑走入舱中来，想来就是那传说中的大才女邱应仪了。

作者有话要说：赶着放上来，有点少，明日补足。

湖心秘事

画舫静静地飘在静月湖上，客舱两边的窗户都支开了，湖面凉风徐徐穿堂而过。应邀而来的学子大多伏案苦思应景佳句，只左右首案上的两人早早地搁了笔，一个自然是柳长青，另一个却是一位不认识的少年，长相俊秀不凡，只是肤色黝黑，听说是邱应仪的弟弟。

小梨涡一直很懂事地端坐不闹，秋萤轻声地帮他剥着瓜子，积得一小堆了，就凑手过去，小梨涡啊呜一口吃掉。柳长青搁笔后就一直这么看着他们姐弟俩，仿佛甚是有趣。

秋萤横他一眼道：“长青哥，你写得很好么？若是时间充裕，何不多作几首？”

柳长青微笑着摇了摇头，轻声回道：“我不写了，只得了这一首。秋萤要是有兴趣，不妨也写一个交上去？”

秋萤摇头道：“还是算了，我对对子还行，作诗完全外行，典故什么的既弄不清楚也记不明白。”

柳长青垂首轻声道：“坐得很闷吧？要不也跟着邱才女去舱板上吹吹风？”

秋萤看看外面道：“好像要到湖心岛了，规定的时间这就到了，一会儿将文章收上去，是不是我们就能随意走动了？”

说话间，画舫已到了湖中心，邱应仪进舱来收了诗稿，然后便告知大家可以四处游玩了。话虽如此，难得与邱才女接触，学子们自然不肯散去，大多仍旧围拢在她身边请益。秋萤看了看，真的离开那里四处走动的，似乎只有柳长青和邱应仪的弟弟。

小梨涡一下船就撒了欢儿，拉着秋萤的手在绵软的青草地上跑了起来，柳长青在后面背着小包袱含笑跟着。找了处平坦干燥的草地，铺开包袱片，将带来的几个油纸包打开，分别是一包地瓜干，一包葵花子，一包山核桃，一包牛肉干，还有秋萤带过来的一小堆野果子，一壶米酒一壶清水。

小梨涡随性瞎跑，跑来的这地方倒也清静，一面环水，三面被芦苇环围。里面空出的这块草地也就三米见方的样子，正好让他们当做野炊的地点。

秋萤粉嫩的红唇中含着一片碧绿细长的芦苇叶子，正得意地吹着一首童谣。小梨涡羡慕得眼睛都直了，乐得直拍巴掌，连喊三姐厉害，缠着要她来教。

小梨涡掌握不好气息和力度，自然是吹不成调，偏偏他认定是芦苇叶子的原因，一片连着一片地换。很快将跟前的几根芦苇揪了个遍，闹着要去芦苇深处找片最大最漂亮的叶子。

秋萤不放心他去，就自告奋勇地去帮他摘，让他留在那里等着。

她当然不会走到芦苇丛最深处去，只前行了十来米就停了下来，准备在周围找片大些的芦苇叶子交差。

正弯了身子仔细地往四处寻看，忽地眼前的芦苇丛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秋萤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蹲下了身子。往前一瞧，似乎是另有什么人也钻进了这片芦苇丛里，好在没有继续往这边走，在距她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秋萤透过芦苇缝隙，瞅见一抹青色衣衫，知道是个男人，正欲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一个少年的声音响了起来，提到一个她熟悉的名字，那少年道：“何少一那厮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迷恋？”

然后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女声音响了起来，她似乎是有些害怕被人发现，压低嗓子微微急切地道：“邱应方，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将我拉到芦苇丛里来？有什么话不能在外面说？再说了，我早就跟你说得清楚明白了，我这辈子只喜欢少一哥哥一个人，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听到少一哥哥这四个字，秋萤忽然想起了这少女是何人，正是赵府里的二小姐赵筱筱，芳龄十七，喜欢何少一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偏偏何少一一直不领情，近年来为了避开她，甚至到了京城去发展。

此时，只听那邱应方道：“好绝情的丫头，利用了我，这么说完就完了？”

赵筱筱道：“哪有说完就完？你不是，那天你不是……”

邱应方冷笑道：“原来你还记得那日的事情。”

赵筱筱恼道：“总之，那日的事我就不计较了，不过你也不要再纠缠我，更不要跟任何人提。我出去了，一会儿哥哥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芦苇一阵晃颤，想是赵筱筱要走，却被邱应方拉住了，接着邱应方的一句话差点让秋萤咬到舌头，只听他压低了嗓子道：“你和我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如今这般不了了之，算是什么？”

秋萤再迟钝，肌肤之亲代表什么还是清楚的，当即脸颊着了火一般烫了起来。

只听到赵筱筱又羞又急反驳道：“什么肌肤之亲？你不要瞎扯。你不用诓我，我知道我并没有……并没有……”

“并没有失身是吧？难不成你真的找嬷嬷验身了，知道你还是处子？”邱应方冷声道，“你是没有失身，但该看不该看的都被我看光了，亲亲摸摸的，不知道算不算肌肤之亲，说了出去，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要你。还有你的少一哥哥，恐怕更是会躲你躲到天边上去了吧？”

秋萤不欲再听，她已经猜到这位名叫邱应方的少年，应该就是在画舫上见到的坐在左边案首上的邱应仪的弟弟。她无意中听到两人的秘密，又听到这邱应方似乎是曾经对赵筱筱毛手毛脚，大行猥亵下流之事，当即对他厌恶起来。

她先没有动，冷静地感觉了一下，知道自己是在下风口，他们又背对着自己，小心一下退出去，只要响动不大应该不会被他们发觉。

秋萤还没动，就听到那边激烈了起来，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声，接着就是撕扯的声音传了过来。秋萤头上冒出汗来，心道，这邱应方难道是要在这芦苇丛中用强不成？一时踌躇起来，心想着赶紧出声阻止，忽然又想到赵筱筱自己都没有叫嚷，或许没到那个地步。

此时又不敢再走，只得再次望了过去，却见赵筱筱上半身被邱应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两手也被他反剪在身后，丝毫动弹不得，她正瞪着怒意冲冲的眼睛，似不服又似挑衅地看着他。

邱应方似乎是被激起了怒气，咬牙切齿地道：“你的少一哥哥这次麻烦缠身，弄不好就回不来了，你还是死心吧！”

此言一出，不只赵筱筱愣了，秋萤也是一震。

赵筱筱连忙说道：“你不必唬人，我才不会信你，呸！”

邱应方更气，冷声说道：“不信你就去京城看看。为何他早该回来了，这次拖延了时日？他在京城吃上了官司，有人买了停云楼的卤牛肉，却吃死了！”

秋萤大惊失色，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捂住了嘴。一时之间，怔忪在那里，茫茫然不知所错。

此时，小梨涡在外面久候，见秋萤迟迟不出来，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三姐，三姐！”

那两人一听芦苇丛里边还有人在，立刻不约而同地松了手，齐齐慌张急切地跑了出去。

秋萤这才直起身子，向着芦苇丛里面也跑了出去。

柳长青拉着小梨涡，指着芦苇晃动的地方道：“别怕，你三姐在那儿呢！”然后试着招呼道，“秋萤？”

秋萤“嗯”了一声，已然出了芦苇丛。她面上惊疑慌张，立时叫长青骇了一跳，忙抢前几步，扳住她肩头问道：“秋萤，你怎么了？”

秋萤张张嘴，忽地觉得喉咙里似乎有火在烧，又干又疼，长青拉着她走到野炊那里，拿过水壶递给她，秋萤捧着水壶连灌了好几大口，才擦擦嘴角的水痕，简短地道：“长青哥，出事了！京里的停云楼出了命案，少一哥有麻烦了！”

柳长青听了亦是惊疑不已，追问道：“此事你从何得知？消息可准？”

秋萤当即将自己无意中撞见之事和盘托出，她从小就口齿伶俐，对柳长青又是全心信任毫无保留，说完了，看着柳长青，等着他做判断。

柳长青眉头紧皱，开始包起油纸包，收拾包袱，正色道：“无论如何，赶紧回停云楼报信。然后快马赶去京城，打听消息真假，再想办法解决。”

秋萤连忙也蹲□子帮忙收拾起来，嘴里问道：“长青哥，牛肉怎么会吃死人？我看这事儿可能是假的吧？”

柳长青摇头道：“不然。牛肉虽然吃不死人，掺杂上别的东西却不然了。有一些食物天生相生相克，同食容易中毒。若是痘牛的话，牛肉也是能吃死人的。”

秋萤又道：“绝对不会。少一哥开了这些年的酒楼，吃食上的相生相冲，应该心里有数，而且京里的停云楼正在立足时期，少一哥又怎么会卖痘牛肉砸自己招牌？”

柳长青叹口气道：“你虽说的有理，但那死者不一定是在酒楼里吃的牛肉，很可能是带回了家去吃，然后另吃了别的食物与之相冲；而且你少一哥作为东家自然不会干出贪图小利自毁招牌的蠢事，可是京城里新招的厨子、店小二却不一定人人都手脚干净。”

秋萤急道：“可是这样的话，都不关少一哥的事情啊。一个怪他自己不小心，一个是手下的人瞒天过海，为何还把他牵连了进去？”

柳长青摸摸她的头，安慰道：“眼下什么都不确定呢，不要瞎想了。也许是因为他是停云楼的东家，事情查明之前不能擅自离京回乡也说不定。”

秋萤点了点头，拉了小梨涡跟着长青往湖心岛边上渡船那里走。走着走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长青哥，会不会是京城里别的酒楼商家使了手段害人啊？又或者是那死者原就有什么仇家，借机害了他栽赃给停云楼和少一哥？”

柳长青果断地伸手过去，牵住了她的，微微握紧，故意轻松一笑道：“秋萤，你不要怕也不要再瞎想了。人活在世上，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顺顺利利的，出了事情不要怕，任何困难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只要何少一是清白的，最后一定会化险为夷的。放心吧。难道，是你信不过他？认为他真的可能谋财害命？”

秋萤点了点头，总算是冷静了下来，缓缓道：“长青哥，我哪里是怕他谋财害命？我是担心有人为财害他？牛肉里若是真被人暗中下了毒药，又吃死了人，那不是给些银子就能了事，破财就能免灾的。”

柳长青付了船钱，抱起小梨涡进了船舱，等秋萤进来就放下了舱帘，继续劝慰她道：“你若是放心不下，不如也跟着进京看看。记得当初郝小胖的事情，就是他帮的忙。后来家里烧炭，也一直是他照顾着生意。如今不只是木炭，这几年家里的几亩良田都种了青菜，家中后院里也扣起了六个暖房，都是靠着停云楼脱手。每次送多少就收多少，吃不吃得下用不用得完，我们都没过问。你二姐的亲事，也是他从中牵线，对方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富户，却也家世清白人品出众，是个良配。俗话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如今他出了事，虽然我们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但一定也要尽上一份心力。”

秋萤重重点头道：“嗯，我一定要跟去看看，要是让我在家里等消息，我一定抓挠破了心。长青哥，你是不是也会去？”

柳长青点头，不容置疑地道：“当然。我们是一家人，对你的恩就是对我的恩。”

虽然忧心挂怀，但长青的话还是暖了秋萤的心，她感动地抬眼去看他，轻声唤道：“长青哥……你对我真好！”

柳长青摸摸她的头发，笑道：“傻丫头，你和爷爷一样，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啊！”

秋萤将手伸进怀里去，摸了半晌，掏出来一个绣的很别致的香囊，说它别致，乃是因为这香囊上绣得既不是花草也不是蝴蝶，乃是一架青青的葫芦。绣工不是顶好，却也针脚细密说得过去，显然是用了心的。

秋萤红着脸道：“长青哥，这是我绣的。是家里后院子曾经栽过的小葫芦，后来盖了暖房，就再没种过了。我绣了做个纪念的，现在想送给你。”

柳长青接过来，仔细瞧了半晌，含笑点头，满意地垂头在秋萤耳边道：“秋萤的针线活越做越好，将来肯定也是个贤妻良母。”

说完微微直起身子，等着看她脸红。却见秋萤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掷地有声地说：“长青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的。”

柳长青忍不住噗嗤一乐，拿扇子敲了敲她的头，连声应道：“嗯，我放心，放心。”

将折扇快摇上了两摇，仍旧是扇不走心中的烦闷。他打开舱帘，望向净月湖水面远处，一阵风贴水面而过，只见涟漪阵阵，渐渐地堆叠远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唉，晚了半个小时，已经过了23点，但还是放了上来，虽然积分会少。亲爱的们，多动手撒把花，分分就又上去了。感谢！另外放上悦读纪征文的投票地址链接，还剩下最后三天，请亲们多多支持一下。——点击古风馆，位置在页面中间。谢谢！

凶案隐情

长青和秋萤急匆匆从静月湖赶回停云楼，将此事秘密告诉了宛知。宛知当即派人将在外闲逛的何少扬找了回来。

何少扬听秋萤说了事情经过之后，竟然并没有大家预料中的慌忙担忧和激动，他眉头皱了皱，忽然道：“爹娘都在京中，想必早已知道此事。”

“姐夫？”秋萤问道，“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难道因为伯父伯母在京中照应，我们就一点也不管了不成？”

何少扬笑笑道：“我不着急自然是因为着急无用，着急若是有用的话，你们如此的着急劲儿，我大哥就该平安回来了。”

秋萤横他一眼道：“姐夫，你就知道跟我抬杠。我跟你说正事儿呢，这人命官司可是天大的事情，事到如今，到底如何是好？”

何少扬往椅子扶手一靠，闭眼整理了下思绪，方开口道：“不如这样吧。官府方面，我们插不上什么手了，自有爹娘坐镇照应。我们去京城，不如轻装简从，隐瞒身份，从民间入手，查出那人的确切死因，这样才能真正地帮到大哥。”

秋萤听了似乎觉得说得有理，转身去看长青，柳长青微微点头道：“我也是如此想。”

秋萤连忙回头推推何少扬道：“姐夫，姐夫，你这次看起来可靠得多啊！”

何少扬翻翻眼睛道：“不及长青弟弟。”

秋萤嘿嘿乐道：“差不多，嘿嘿，差不多。”然后话锋一转，下命令道，“姐夫，我也要去京里，你给我想办法。”

何少扬站起身来，吩咐人去备马，然后扭头道：“我可没有什么办法，想去就去呗，先斩后奏，我们即刻出发！”

秋萤扭头道：“大姐，家里交给你了。爹娘要找我，随你怎么说。你也别拦我，拦也拦不住，就算今天拦住了，明儿我也要偷跑去，路人没人照应，反而更加危险。”

宛知叹道：“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还拦你做什么？到了京中人生地不熟的，你们做什么事情，都要多加小心。”然后又转头向着何少扬道，“最好是先与爹娘见上一面，了解些案情，也好有个头绪。”

何少扬嘻嘻哈哈道：“娘子放心，我一定将大哥平安带回来，家里就有劳你了。”

外头小厮来报马已备好，何少扬忽地伸长手臂，揽宛知入怀，宛知连忙推他，脸如红霞道：“相公，哎呀，你干嘛？妹妹在呢！”

何少扬回头瞅瞅道：“她跟长青弟弟，一对玲珑心肝，早就躲出去了。”

宛知从他臂弯中往那边一瞅，果然已经不见了两人身影。

待何少扬与宛知依依不舍地分开出来之后，只见秋萤已经换了一身男子打扮，正新奇地扯着自己的衣袍低头看，又自柳长青的怀里摸出了芦苇扇，揣进了自己怀里。

何少扬拉过马来，扭头吩咐道：“秋萤与长青弟弟共乘，让他带你。”

结果却听到秋萤嘿嘿乐了两声，再回头一看，只见长青左右手腕互握，端着力气伸出来作为马凳，秋萤足尖一点，借力已利落地飞身上马，坐直身子，揽缰立定，气定神闲，看样子学会骑马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何少扬也并不惊奇，只淡淡瞟了柳长青一眼道：“长青弟弟，你什么都惯着她由着她，弄得她一身男孩子脾气，以后吃苦头可别后悔。”

柳长青淡淡一笑，没说什么，翻身上马。

何少扬回头道：“还是我们家宛知好。”

宛知走出门来送他们，一见秋萤也上了马，连忙忧心道：“秋萤，怎地你也单骑？你会么？让长青弟弟带你，别摔着。”

秋萤回头笑道：“大姐放心。”说完一抖缰绳略夹马肚轻斥一声“驾”！马儿嘚嘚地小跑起来，出了停云楼后门。

柳长青与何少扬连忙策马跟上，一行三人向着京城的方向快马而去。路上只在一间简陋的茶棚里略作休息，当日午后时分，就赶到了京城里。

几人商议了一下，先策马去了出事的停云楼分店。

远远地看到店门还开着，柳长青道：“店门没有被封，看来出事的地点应该不在楼里，乃是那人家中。”

何少扬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几人在停云楼前翻身下了马，竟无小二前来招呼，只得自己扬声喊了一句，才有个小二哥迎出门来，笑意盈盈地道：“几位爷吃饭还是打尖？”

几人没禀明身份，这里人并没见过面，自然不识。柳长青道：“既吃饭，也打尖，将马牵去，好生喂些草料。”

小二哥脸上笑意更盛，拉长声音喊道：“好来！客官里面请。”

店内一个客人也无，几人拣了临窗的雅座坐了，何少扬当即报出五六样菜名来，个个都是停云楼的招牌菜。

那小二哥笑意更浓，点头哈腰道：“好来，客官稍等。”然后扯着长声报了一遍菜名，又笑问道，“客官莫不是熟客？点的可都是我们的招牌菜啊！”

秋萤接话道：“却也不是，不过我们路过密云县城，偶然到了停云楼吃饭，觉得还不错，听那里的人说京中也有分店，因此一到京里，就来了这里吃饭打尖。只是原本以为会高朋满座，等上一段时间。没想到此时倒没几个客人。”

那店小二点头应是，然后转移话题道：“几位稍坐，酒菜马上就来。小的下去给几位泡一壶上好的茶来。”

看着店小二转身欲走，秋萤忽然开口道：“小二哥且慢，再点一盘卤牛肉，正好下酒。”

店小二为难地转身道：“客官，这味却不是我们的招牌菜，不如点个熏鸡豆卷来下酒，这道菜我们做得很不错。”

柳长青道：“这便奇了，我们想吃卤牛肉，为何点不得？”

店小二走过来悄声道：“客官有所不知，我们店里前些日子出了点事儿，摊上了官司，如今还没风平浪静。起因正是这卤牛肉，因此店虽没封，这道菜我们却是不做了。”

何少扬笑道：“笑话，一碟卤牛肉而已，能出什么事？莫不是两个客人争抢一份，打破了头？”

店小二压低声音道：“比这可严重多了，这卤牛肉……吃死了人……”

秋萤连忙道：“小二哥别吓唬我，我昨儿个还在密云城里的停云楼吃了卤牛肉。”

店小二连连摆手道：“无妨无妨，实不相瞒，死的王老汉，乃是城西棺材铺的老板，年近六旬，老迈不堪。我看他多半是自己该着寿数尽了，不成想临走还拉上我们店。”

说完连连唉声叹气起来。秋萤顺手拉过张椅子，他笑着拱拱手，向后撤了撤，这才坐了下来。柳长青道：“小二哥也不必烦恼，这仵作一验尸，怎么死的，与卤牛肉有没有关系，自然是立时便知。到时候自然可以还停云楼清白。”

小二哥苦着脸道：“哪里这么容易哦！仵作倒是验了尸，称是中毒身亡。偏偏这王老汉为了看店无聊，想饮点小酒，当日就在我们店里买了酒水和卤牛肉。酒没喝完人就死了，牛肉倒都吃净了，剩下的酒水验明并无毒素，那毒自然是卤牛肉里的了。这下子可翻了天，东家被带走了，请来的掌柜见事情不妙，也跑了。现下偌大的店里只剩下我一个小二哥和厨房里一位蔡师傅。”

何少扬赞道：“酒楼出了事儿，还有你们不离不弃，实在难得。你去厨房告诉蔡师傅一声，让他备好了酒菜也过来，我们不同一起喝上几杯，既交个朋友也给你们消消愁绪。”

小二哥连忙起身道：“多谢几位爷不嫌弃。我这就去给几位泡茶，再告诉老蔡一声。”

说完向着后厨走去。

何少扬看了柳长青一眼道：“长青弟弟，你怎么想？”

柳长青道：“如今也并无多知道多少消息，不好说。”

秋萤凑过来道：“一会儿多灌他们喝点酒，人一晕了，话就多了。”

.

几人走出店门的时候，已近黄昏了。

店小二强撑着送到了门外，嘱咐道：“几位客官办完了事情，早点回来。我这就去给你们收拾上房。”

几人点头，重又上了马。正欲离开，却听到斜对门祥云客栈的小伙计嗤笑道：“怎么的？李小二，你们店里还来了客人？”

那店小二原来就叫李小二，李小二扯着脖子道：“为何我们店里就来不得客人？哼！”

那小伙计笑道：“瞅你喝得那熊样儿。”

李小二道：“那也比你强。”

小伙计不服：“蠢蛋！你哪里比我强？”

李小二哼哼两声，得意地道：“我们东家拿我当人看，你们东家拿你当狗使。”

小伙计气白了脸，叫嚷道：“很快你就要流浪街头了，我看那时候谁是讨饭的狗！”

李小二接道：“自然不是你，你是看门狗。”

几人见两人斗起了嘴，也不再听，上马向着城西的王记棺材铺赶去。到了的时候，天色已昏暗起来，到了掌灯时分。王记棺材铺却是铁老汉当家，一把锁头挡住了几个人的线索。

三人下了马，在门口踌躇了半晌，不知道下步该如何是好。秋萤道：“不如，我去问问左近的人，可知道这家主人住处。”

“入夜来访，又是非常时刻，总要想一个好点的理由才好去问。”柳长青答道，想必他也早已想到了这点。

秋萤看向何少扬，却见他径直走到棺材铺门前，啪啪啪地拍起了门环。

秋萤道：“姐夫，你莫不是喝多了？这门锁着呢！里头无人，再大力敲也无用。”

柳长青却帮腔道：“无妨，且敲敲试试。”

秋萤不以为然，站在那里看着他敲门不止。

过了一会儿，对门的寿衣店有人打开了门，一个婆子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出声问道：“几位可是家中老了人？”

秋萤刚要回嘴，柳长青扯住了她，接话道：“婆婆，是我们的一个同窗家中老了人，我们是帮着采买寿材的。听说这家铺子里有些上好的木材，才特意赶到这里来采买。怎地是铁将军把门？”

那婆子道：“你们不是京城人？”

柳长青道：“乃是密云人。”

那婆子道：“怪不得。那你们是不是也要帮着采买寿衣？”

柳长青道：“寿衣自然也是要备的，只是我们并没有被拜托做这件事。而且恐怕京中的寿衣店要贵一些。”

那婆子道：“不贵不贵。你们照顾下我老婆子生意，我老婆子给你们指条明路，不叫你们这趟白跑。”

柳长青看何少扬，何少扬走回来道：“既如此，就去看看吧。”

三人到底还是定了件寿衣才走出了店门，付了银子后，告知那婆子采买寿材后一齐来拿。

秋萤奇道：“那婆婆叫我们去铁匠铺去找找看王老汉的儿媳。莫非王老汉的儿子乃是个铁匠？”

何少扬摇头道：“我方才也问了啊，那婆子但笑不语，也不知道是何道理。”

柳长青道：“还是先去棺材铺看看，再做打算。”

三人又来到铁匠铺子，只见铺子里火光熊熊，将窗纸映了个透红，不时有叮叮当当的捶打声有节奏地响响停停。

秋萤正要去正门口，却被何少扬拉住。柳长青也止住了脚，却见窗纸上投出两个人相拥的影子来。

三人悄声地猫到了窗下，只听里面一个粗犷的男声道：“你莫心急，我先去关了铺子。”

一个女声嗓子略略沙哑地道：“你个没良心的，怎地这么些日子也不去找我？”

那男人道：“这不是刚出了事么！我得避避嫌。”

那女人应该就是王老汉的儿媳了，她说道：“又不是你杀了他，你避什么嫌？”

那男人奇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是你……”

窗外的三人心中俱是一紧，只听到那女人娇笑道：“你瞎扯什么？那老头子不是吃卤牛肉死的么？我要是嫌他碍事，要杀早杀了，何必留到今天？”

那男人道：“我说呢，你也没这个胆子。不过那老头子死了可真是衬了我们的心意。以后我们来往就方便多了。你别说，那老头子死前几日，见了我目光里好似都藏着敌意，害的我几日夜都没睡好，只想着是不是被他知晓了我们的事情。”

说完似乎是掐了那女人腰上一把，嘴里埋怨道：“都是你这骚蹄子，每次都浪/叫连连，害得我担惊受怕。”

柳长青伸手捂住了秋萤耳朵。

作者有话要说：王老汉是被谁害死的？猜一猜……

抽丝剥茧

铁匠铺随之也上了门板，铁匠与姘头抠抠摸摸、哼哼唧唧地回了后院行其好事。柳长青拉着秋萤一起站起身来，何少扬正歪着嘴笑。

“姐夫你笑什么？”秋萤问道，“难不成你听出了什么线索？”

“那当然。”何少扬得意地道，“一听就知道这是一对奸夫淫妇。”

柳长青咳嗽两声，又瞅了秋萤一眼，提醒他说话注意。

秋萤不屑道：“这是和尚头顶生虱子——明摆着的事儿！我问你是不是有了破案的线索？”

何少扬摇了摇头。

秋萤生气，正欲嘟囔两句，忽地想起了什么，拍手道：“哎呀，我忽然想起来了，确定凶手有必须要查的几样东西。”

柳长青经她一提醒，连忙揣摩着回答道：“你是说——凶器、动机、证据？”

秋萤握拳道：“不错。我们听包大人办案的戏文哪一次不都是如此么？除了杀手之外，杀人总会有个原因理由，好端端没人去做这种事情。官府不放人，无非就是认为这是个毒杀案件，认定停云楼有嫌疑。如今只是验出了牛肉有毒，但却没有理由认定牛肉就是停云楼里的人下了毒啊！也许那老汉回到家中被人下了毒，或者是在路上的时候遇到什么事情被人下了毒，总之可能性多得很，就连他儿媳妇和这个铁匠也都很有嫌疑，他们凭什么关着少一哥不放？”

柳长青看她一眼，接着道：“毒杀的毒不确定是何人所下，而且王老汉也不是停云楼的老主顾，买卤牛肉下酒也不过是个偶然，停云楼并没有杀人动机。”柳长青似乎很是想不通那般，继续说道，“如此浅薄的道理，我们都能想得明白，那常年办案的官府自然也早就明白才对。我看关住何少爷不放，定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何少扬道：“怪不得爹娘没将消息传回密云去，说不定是知晓内情另有打算。那我们不如就先回家里探探消息？”

三人商量妥当，就欲离开。不料转身一瞧，方才栓在街旁大树上的马匹都没有了。何少扬与柳长青当即跑前几步想过去查看，谁知道刚走到树下，忽地从街角旮旯里钻出来十五六个皂衣捕快，出其不意就将两人控制了起来。

秋萤一见事情不好，张口就要喊。捕快大刀一翻就横在了何少扬和柳长青的颈边，同时冷声喝道：“不许叫嚷！”

秋萤连忙自己捂住了嘴，然后不停地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再喊。那带头的捕快打了个手势，大刀略离开了俩人颈项。

秋萤赶紧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出口的声音却仍是打着颤儿，她小声却清晰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究竟是捕快还是响马？想要干什么？”

那带头的捕快回道：“这话应该我问你们才是。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没有见过？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秋萤刚要答话，那捕快摆摆手阻止了她，然后上来两步将她也赶来这边道：“有什么话跟我们回衙门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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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后衙花厅。

府尹柳乘云正与何家二老告罪，见三人被带了过来，连忙笑呵呵迎出了两步，嘴里笑道：“贤侄受委屈了。”

柳长青与何少扬都拱手说道不敢不敢，只秋萤将头转向一边，冷哼了一声。柳长青暗中扯了扯她的袖子，她也不理。

“这位小姐是府上的？”顺天府尹柳乘云拿眼神示意何家二老。

“是内人的小妹。姓张名秋萤。”何少扬代为回答道。

那顺天府尹四十几岁年纪，生就了一份文士样貌，身着便装，温和朴素，看着就与一中年秀才一般无二。比起府尹来，似乎更像个师爷。

“几位可是担忧少一牵涉的案子，这才来到京中的？”府尹大人问道。

“几个孩子顽劣，给大人添麻烦了。”何老爷告罪道。

“何伯父，”秋萤不悦道，“明明是他们不对，乱抓人，你道歉做什么？”

“快别乱说，”何老爷道，“单说你们几个在人家店铺窗外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就可以抓回来问上一问了。”

秋萤仍旧不服，嘟囔道：“我看他们也问不出什么来。”

何老爷待要说她两句，顺天府尹摆摆手道：“何以见得就问不出什么来？愿闻其详。”

秋萤瞪眼道：“很简单啊！要是派你手下去问我，我就算知道什么也不告诉你们。”说完拿眼去横身后跟着的那几个捕快道，“第一，他们太横，语气这么冲，刚一开口就把老百姓吓着了，大家自然有多远就躲多远，事不关己高挂起。第二，他们太专断，错抓了我们，路上我几次想要开口解释，都被大刀给吓了回去。就这样，谁能提供消息给你们啊？”

顺天府尹笑道：“有意思，有意思，甚是有意思。小姑娘，你且再说说，关于这件案子，你探听到了什么消息？”

秋萤歪歪脑袋，得意洋洋道：“且不说别的，铁匠铺这个线儿你们费了多少时日才寻了出来？我们只到了半日，就顺藤摸瓜找去了。”

顺天府尹拈须微笑道：“确实不错。还有么？”

秋萤皱眉想了一会儿，抬头道：“自然是还有的。不过，我渴了，下面的让我长青哥告诉你。”说完眼巴巴向着柳长青望过去。

顺天府尹回到花厅正中主位上坐下，吩咐道：“看座，上茶！”然后又问道，“这长青是？”

柳长青连忙自座位上站起身来，行礼道：“晚生柳长青，见过府尹大人。”

顺天府尹道：“免礼免礼。你且说说还探听到了什么消息，得了些什么线索。”

柳长青应道：“是。晚生僭越了。”

然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过了一遍方开口道：“首先，这件事与停云楼并无干系，想来大人也是知道的。其一，停云楼初到京城开店，之前与京城百姓并无交集，包括那被毒杀的王老汉；其二，王老汉并非停云楼的老主顾，或者说并非是日日都来买那卤牛肉，这次的事件只是个意外，出于偶然；其三，当日的卤牛肉预备份额不少，几乎全部卖光了，并无其它中毒事件发生；其四，王老汉并非在店中食用牛肉而死，乃是带回家中食用，这路上及家中都有下毒的机会和可能。”

顺天府尹点头，追问道：“还有呢？”

柳长青顿顿又道：“要说这案子的嫌疑犯，绝对不只停云楼一个，大人既然扣住何少爷不放，想来其中必有原因。晚生愚见，猜测大人乃是为了麻痹凶手，让其露出马脚来。方才将我们带回衙门的几位捕快大哥，想来就是奉命埋伏在那铁匠铺周围，打探虚实的。”

“风闻王老汉为人不错，开着寿材店，虽然并不多么富裕，但也算衣食无忧，若有穷人过世连口博棺也买不起的，他还会半卖半送地做件好事。所以晚生想，这样的人应该不会结下什么仇家。既然不是仇杀，那么就只有五种可能了。”

“五种可能？有五种？你且说说是哪五种？”顺天府尹继续追问道。

“其一，嫌其碍事，除之而后快；其二，窥破奸/情，杀之灭口。这两种可能那儿媳与那铁匠嫌疑最大。”

“其三，乃是饵杀。作为诱饵，被搅进什么事件而丧命，比如酒楼争抢客源等等。据停云楼小二哥介绍，对面的祥云客栈一直视停云楼为眼中钉。商人重利，用些不入流的手段来打压对手，砸了对方的招牌，也不是不可能。”

“上面的三个都是有动机的杀人。第四个可能，乃是误杀。是由于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因素而丧命。至于最后一个可能乃是自杀。自己下毒在牛肉中，也并非没有可能。”

柳长青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晚生没有见过王老汉遗体，也没问过仵作相关的验尸情况，更没有去命案现场实地考察取证。手头儿线索很少，只能凭空臆测出一些可能来，全部都是推断，手头并无证据。班门弄斧，妄加揣测，实在是贻笑大方，还望大人不要怪罪。”

柳长青这里话音刚落，秋萤就激动地拍起了巴掌，赞道：“长青哥，你好厉害！好给我争面子！”

柳长青看她一眼，面色微红。几位大人面面相觑，也都笑了起来。

秋萤只觉得底气更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着府尹大人福了一福道：“府尹大人，请你尽快捉拿真凶，还我少一哥清白。他是个商人，京里的停云楼是他一手发展起来的产业，如今因为搅进这事件里，弄得是门可罗雀，简直就要关门大吉了，这实在是冤枉得很。我何伯父人在朝中，与大人您是同僚，大人开了口的话，自然是关照了少一哥全力协助，可是大人，您得在事情结束后有所补偿啊，你说对不对？起码，得将停云楼的商誉挽回来。比如，亲笔提个招牌什么的，减免一些杂税什么的。”

几个大人继续笑个不停，弄得秋萤有点不知所措。

府尹大人边说边问：“敢问姑娘为何如此为停云楼筹谋啊？只因为与少一那孩子是好友？还是与少一那孩子……咳咳……”

秋萤连连摆手道：“大人，您不用咳，您误会了，真的。”说完秋萤几步走到柳长青身边，指指他介绍道，“大人，这个，这个，我长青哥，嗯，他才是您刚才那个咳咳。”

几个大人再度开怀大笑，柳长青面色更红，扯了扯秋萤的袖子。

秋萤立刻道：“大人，我实话告诉您吧，不过您得跟少一哥保密。那个我对停云楼上心，是因为停云楼是我家的主顾啊！大人，其实，我是个卖菜的……”

一审恶妇

自从知道了何少一并没有被当成嫌疑犯，乃是帮着府尹大人的忙来查案之后，秋萤的心总算安定了下来。

何少一不宜露面，何少扬不得已暂时接管了京中的停云楼。他一反平时懒散的模样，正正经经地忙了好几天，先是派人秘密回密云送信儿，告知了这边的内情；接着便放出了买下停云楼的消息，将名字改为了“亭云楼”，做起了“新东家”，重新招了掌柜、跑堂、打杂、厨子，然后在门口啪啪啪地放了两挂一千响的鞭炮，这便重新开了业。

柳长青一番表现，似乎是深得府尹大人喜爱，这几日就被留在衙门里协助办案。秋萤对府尹大人留下长青而不留下自己有点愤愤不平，偷偷地起了心思，要暗中调查。

这天秋萤一大早就从停云楼偷溜了出来，仍旧一身男装打扮，借着要兑寿材铺的名义，打听着来到了死者王老汉的家中。

接待她的自然是王老汉的儿媳妇，这妇人虽带着孝，却是一脸春色，因看着秋萤一身行头价值不菲，她言谈更加露骨，半是挑逗半是勾引，好一阵的卖弄风情。

“小少爷，茶烫不烫？可要奴家给你吹吹？”

“小少爷，您家中定然是大富大贵，瞧给您养得如此的细嫩，哎吆吆，啧啧！”

秋萤只淡淡摇着折扇，喝了口茶道：“怎的不见大哥？不知道如今贵铺的生意，可是大嫂做主？”

那妇人立刻假意悲声道：“快别提那死鬼了，我的命苦啊！我当家的是个大酒鬼，怎么劝都不听，每日里必喝得酩酊大醉才肯干休。我就知道早晚会出事情，一年前果然被马车撞到，从此就瘫在了床上，吃喝拉撒都是我来伺候。前些日子，公公又出了事情，他也跟着着急上火，吃不下睡不着，人瘦得都脱了形，请了大夫，都说是气郁心结，纠而不发，怕是没多少日子了。到时候剩我一个妇道人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秋萤起身道：“既然得知了大哥有恙，应当进去探上一探。”

那妇人闻言忽地起身拦住道：“不可不可。小少爷有所不知，这瘫痪已久的病人住的屋子都有病气，万一过了给你就不好了，心意我们领了。”

秋萤心中一动，将折扇摇上两摇道：“大嫂不必担忧，我虽然年幼，这几年却一直跟着父兄出门做生意，走州过府的，身子好着呢。”

那妇人挡住门口，笑道：“实不相瞒，小少爷。昨儿个夜里，我当家的身体不适，折腾了半夜，您进门之前，这才睡着不久，我看就不必吵醒他了。有什么事情，我尽可以做主。”

秋萤走回座位上重又坐下，点头道：“大嫂却不早说，既是如此，我看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商量事情，省得吵到了王大哥休息。”

那妇人随着秋萤出了门，将大门仔细地落了锁。

到了街角的时候，秋萤指指前面一家气派的茶楼道：“就去那家吧！”

妇人喜滋滋地快步上前。秋萤趁其不注意，悄悄地打了个手势。

两人进了茶楼之后。街角的馄饨摊上，一个便衣捕快问道：“李头儿，刚才那手势是什么意思？”

姓李的捕快走向旁边桌上书生打扮的柳长青，问道：“柳公子可知道那手势代表的意思？”

柳长青点点头站起身来道：“那是我们玩捉乌龟时用的手势，说的是：里面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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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萤和那妇人并没有在茶楼坐很久，顺天府尹的捕快就拿了链子来锁人了。

那妇人先是震惊害怕，接着又挣扎质问，却被“蛮横”的官差一句“回衙门再说”给堵了回去。

柳长青走过来招招手，秋萤连忙跟上，一起回了顺天府衙。

府尹大人升了堂，直截了当地问道：“堂下何人？”

“回大老爷，民妇刘招娣，城西王大贵之妻。”

府尹大人继续问道：“你与那被毒杀的王老汉是何关系？”

“回大老爷，那王老汉正是民妇的公爹。”

府尹大人再问道：“你为何毒杀你的公爹？快快从实招来！”

“民妇冤枉啊，大老爷！民妇的公爹乃是吃了从停云楼买回的卤牛肉中毒而死，与民妇并无干系啊！请大老爷明察！”

“大胆刁妇！你私通铁匠在先，暗害亲夫在后，如今又设计毒杀公爹，犯案累累，蛇蝎心肠，本府已有铁证在手，你还敢狡辩不成？”

“民妇冤枉！我那当家的乃是被马车撞了才瘫痪在床，我公爹乃是吃了停云楼的卤牛肉中毒身亡，至于民妇与胡铁匠更无逾矩之事，平时虽有往来，却是人家看我一个妇道人家生活不易，偶尔会相助一二。求大人明鉴。”

府尹大人惊堂木一拍，众衙役“威武”出声，那刘招娣瑟缩了一下。

府尹大人道：“你倒是撇得干净。且看看这是什么？”

师爷递上托盘端了那物事行到刘招娣跟前。

刘招娣面色大变，讶异道：“这……这……怎么会……”

府尹大人道：“这什么？怎么会什么？这东西怎么会在本府手里，是吧？一年多之前，是那胡铁匠着急出城送货，驾车撞了你当家的，他驾车逃走，却遗下了这个，你一见便知道他是何人，却隐瞒不说。不止如此，你丈夫的腿本来还有的救，你却不肯好好为之延医问药，导致他后来瘫痪在床。你却拿着这柄匕首找到了旧时的相好，也就是那胡铁匠，从此两人就暗通款曲。后来事情被王老汉瞧出端倪，你便一不做二不休在卤牛肉中下了蜈蚣毒杀了他灭口。”

刘招娣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地抬头惨然一笑道：“民妇知道，能在京城繁华路段买下好地皮做生意的商家，自然是财大势大，不是我们小本经营的贫民百姓能比的上的。民妇也知道，出了人命官司，大人不得不办也不能不结案。”

“诚然，这一对匕首，民妇幼年时候自胡铁匠那里获赠，也是靠它重新与之相认。可是这匕首还说明了什么？因为民妇与胡铁匠认识所以如今就一定会通奸？因为这匕首在民妇这里，所以就是撞民妇丈夫的马车上掉下来的？因为这匕首所以民妇就给公爹下了蜈蚣毒？民妇胆小，见了蜈蚣，恨不得躲开八丈行走，哪里敢捉了来害人？假如说是买的毒粉，是何时何地去的哪家药铺？买了几两几钱？花了多少银子？又说的什么借口？”

府尹大人惊堂木再次一拍，怒极反笑，喝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妇人！这匕首乃是你和胡铁匠相识的物证，至于这匕首的来路，你以为就无人知道么？还有那日，你公爹的确是买了停云楼的卤牛肉，却因为嫌价高只略略买了一点，一路上边走边喝已经吃掉。回到家中，酒在无肴，是你新去割了牛肉，炒了一盘给他下酒。也正是这盘炒牛肉要了他的命。是也不是？这人证不是别人，正是你那瘫痪在床的丈夫！”

“来人啊！”府尹大人喊道，“带人证王大贵上堂！”

“大老爷，我家相公身子弱，这几日情况更是不妙，不宜惊动。”刘招娣喊道，“万一这一折腾，他也不行了，离我而去，让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活？”

府尹大人道：“你可是算着他也就这两日的命了，倒先把责任推到了本府头上来？你且回头看看。”

刘招娣回头，只见王大贵拄着双拐，自己上了公堂，人虽然瘦弱得很，眼睛却明亮逼人，十分的精神。

“你，你……”

“贱人！你是想说我怎么还没被饿死是不是？”

有了王大贵的证言，刘招娣无奈承认了自己的确与胡铁匠认识，且帮他隐瞒了撞人之事，却无论如何也不承认自己是他有染，更不肯承认自己就是毒杀王老汉的凶手，只说着官府定罪要有证据，捉奸捉双，杀人要有凶器，问官府可有她买毒粉的证据。

本来府尹大人以为在堂上一番连消带打，半吓半乍，这刘招娣定然乖乖地招供出来，没想到这个妇人倒是心思敏捷、口齿伶俐，还颇有些见识，竟然没有被唬住。

这毒从何而来这一点，官府的确是还没有查到蛛丝马迹。一时也很是无奈，只得宣布暂时退堂，容后再审，叫衙役将犯人押回牢中去。

刘招娣虽然被衙役押着要关到牢里去，却嘴角紧抿面无惧色，显然是心中有底。

走过旁观人群的时候，人群里的柳长青忽然淡淡地问了一句：“王家大嫂，你既然买了新菜板，家中那个裂了缝子的切菜木墩，为何不劈了烧掉？”

刘招娣身子大震，勉强镇定下来，回道：“不能用了，我就扔掉了。你管得着吗？”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柳长青笑道：“不只扔掉了，还扔得远远的了，对吧？”

刘招娣戒备地看着他道：“你是哪里来的登徒子？还跟踪过老娘不成？”

一旁的秋萤听见有人对长青不客气，哪里忍得住，当即捏住鼻子脆生生回道：“啊呀！就你？馊菜包子满脸褶，天生一副老鸨相，脸上白粉七八斤，洗脸水直接能抹灰。我长青哥能跟踪你？你做梦都想吧你！”

围观众人都乐了起来，府尹大人都差点笑了公堂。柳长青忍俊不禁，实在憋不下去，只好连声咳了几咳。

刘招娣见了秋萤愣了，半晌才道：“小少爷你……”

秋萤直接揪下头上的瓜皮帽，一头青丝如瀑而下，泻到胸前背后。然后故意弯弯身子行了个礼道：“哎吆，大嫂对不住。咱其实是个女的，所以你那万种风情都卖弄错了地方啦！”

刘招娣恼羞成怒，指着秋萤与柳长青道：“你，你们！”

秋萤立刻接了口：“我们，我们怎么了？我们行的正做的端，三条大路走中间。白日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你呢？你是不行吧？你毒死你公爹，就不怕他阴魂不散，来找你索命？”

柳长青拦住秋萤，不让她再说，转向刘招娣道：“王家大嫂，你那块裂缝的木头菜墩，又让人拣了回去，还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你是心知肚明的吧？”

说完，柳长青冲着府尹大人作揖行了个礼道：“请大人再次升堂。晚生已找到凶器。”

借刀杀人

话说顺天府二次升堂，审那王老汉被毒杀一案，柳长青也跟着上了公堂。

柳长青是秀才，有功名在身，见了县官可以不跪的。但是，此时面对的是府尹大人，于是他撩起袍角，就要下跪行礼。

这府尹大人却是真心爱才，拦住了柳长青，侧向作揖道：“圣上求才若渴，你既有功名在身，他日或许就是金銮殿上重臣，免礼了，且站在一旁回话就可。刚才你拦住本府退堂，说是已经找到了凶器，到底怎么回事，速速讲来。”

柳长青先谢过了府尹大人体恤，接着便道：“回大人话。这凶器不是别的，正是被这王大嫂远远扔掉的切菜木墩。”

公堂门外挤挤挨挨看热闹的人们，听到这里，都哄笑了起来。

那刘招娣却面色颇见灰白。

府尹大人闻言也是一愣，心下虽然怀疑，到底却是深信柳长青，并不着恼，只是将惊堂木一拍，止住了外头的喧闹哄笑声，有些急切地继续问道：“这切菜木墩岂能伤人性命？到底其中有何缘由？你且说来听听。”

接着似乎是怕柳长青说话再不注意，便嘱咐道：“你且好好回话，否则本府治你个藐视公堂之罪。”

柳长青弯腰一礼，说道：“回大人话，晚生不敢。这切菜木墩自然是无法伤人性命，晚生说的乃是藏在这切菜木墩里的凶手。”

外头喧哗哄笑声更重，秋萤挤在人群里，听到大家伙几次三番地笑话她长青哥，也是着急得很，一双眼睛瞪了这个瞪那个，可是又怎地管得了如此多人？人们照旧还是笑个不停，且有人嚷嚷道：“什么样的凶手才能藏到木头墩子里去啊？那是木墩，又不是浴桶，也不中空。”

府尹大人连拍三次惊堂木，才终于又将众人的哄笑吵闹声压了下去，喝道：“大堂之上，岂容尔等放肆？柳长青，你还有什么后话，快快一次说完。”

柳长青连忙道：“回大人话，这王老汉乃是中了蜈蚣之毒而死。这蜈蚣之毒，一是买现成的毒粉，可以拿来害人。二却可以利用活的毒蜈蚣分泌毒液，亦是可以害人的。这切菜木墩里住着的凶手，正是那条害人的蜈蚣。”

说完略停顿让众人反应了一下，方继续道：“这王家大嫂，之所以新买了切菜板，并非是因为这旧的菜墩裂了缝子，乃是因为这缝子里曾经爬出过蜈蚣，吓到了她。”

此时有两名衙役小心地抬了那切菜木墩上来，却并不拿手碰触，而是缠了绳子用木棍抬了过来。

柳长青指指切菜木墩道：“大人请看，这木墩的裂缝并不在中间位置，乃是在木墩的边缘，整个木墩五有其四仍旧是可以用的，一般人家是不会就此扔掉的。王家大嫂因为见过这木墩缝子里寄生的家伙，所以才在利用完之后，扔了它。”

有衙役递过了水囊，长青拔下木塞，沿着缝隙灌了进去，没过一会儿，一条小手指粗细多半尺长的大蜈蚣沿着缝隙蜿蜒爬了上来，堂内堂外众人都吓了一跳，惊呼出声。刘招娣亦早早地躲了老远，抖个不停。

那蜈蚣很快被早有准备的衙役们捉住，柳长青待众人恢复了镇定方继续道：“大人，你看，王家大嫂如此害怕蜈蚣的人，见了它却没有惊呼，却是为了什么？不错，因为她早就见过它不只一次了。在下动手灌水之前，王家大嫂甚有先见之明地躲了老远，也更是应了她自己说过的话，见了蜈蚣恨不得躲开八丈走。”

刘招娣苍白着脸色道：“没有惊呼是因为民妇被吓得喊都喊不出了，至于远远躲开，那自然是怕水沿着大堂流淌湿了衣服。民妇一不知这菜墩缝子里生有蜈蚣，二不知是否有人要陷害民妇，捉了一条蜈蚣塞进缝子里，再在堂上演戏。但是民妇知道自己不过是扔了一块生了缝子不好再用的菜墩，却被冠上了杀人的罪名，当真冤枉得很，请大人做主！”

柳长青并不慌张，只淡淡问道：“王家大嫂确实不知道这菜墩裂缝里有蜈蚣？确实不知道继续用这菜墩有危险？确实是因为裂缝所以才扔了它？”

刘招娣紧咬不放：“确实不知。”

柳长青回身冲府尹大人行礼道：“晚生请大人传唤证人陈婆婆。”

这陈婆婆正是那寿衣店里的老婆婆。老人家上堂后，颇有些胆怯，府尹大人安抚了两句，又怜她年事已高，叫人给搬了凳子，坐着回话。

这一番照顾叫陈婆婆感动不已，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颤颤巍巍地道：“那日，正见了王家媳妇要扔这菜墩子，老婆子觉得可惜，就说那缝子找木屑子塞住就好，菜墩还是可以用的。王家媳妇却说了一句老婆子不明白的话，她说，我可不敢塞，我也不敢用了，用了这些日子还有命在，已是菩萨保佑了。”

陈婆婆顿了一顿又道：“老婆子还是觉得可惜，就再道，那也别扔了，劈了当柴烧也好啊，这硬木疙瘩还禁烧。如今柴火金贵，还有些人去路沟子里专捯些树叶子来烧呢，这木头不比那烂叶子强？王家媳妇还是要扔。老婆子就说，那你要扔别往别处扔，直接给了老婆子算了。那王家媳妇却回了句叫老婆子生气的话，说老婆子我活到这岁数也不易，别因为贪小便宜自寻死路。这可不真真气死个人？于是老婆子也没脸再跟人家叫这东西，就说你要是觉得这菜墩子真是没啥用处了，愿意扔就扔！反正也不是我家的东西！”

陈婆婆接着道：“不想这最后一句她倒听了劝，自言自语道，说不定还真有个用处，就又放了回去不扔了。老婆子就没再管，谁知道过了一些日子，老婆子出城回来时，无意中看到了被扔的这个木头菜墩子，到底是舍不得，又给捎了回来。寻思着王家媳妇宁可扔这么远也不给我这老婆子用，我还是别用了，等我儿子回来，劈劈做柴火得了。这不还没劈呢，就被这位少爷花银子买下了，带来了大老爷这里。”

陈婆婆犹自后怕道：“哎呀呀，刚才浇出来一条大蜈蚣，可把老婆子吓坏了。不成想，这王家媳妇心这么黑，是留了这菜墩子害人啊！说到底，也怪老婆子我多管闲事，那日里要是早早地将这祸害扔了，说不定王老头子也能多活两天！”

说完又是感慨又是后悔地淌下了浑浊的老泪，抹擦了起来。

人老了说话难免就啰嗦了些，但大体是怎么个意思，众人都听了个清楚明白，当即议论纷纷起来。府尹大人当即又安慰了老人两句，这才转向刘招娣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招娣狠狠地咬着下唇，半晌道：“陈婆子嫉恨我将菜墩子扔了也没给她，所以诬赖我。这菜墩子我那日便扔了，只是没当着她的面而已。”

柳长青问道：“那王家嫂子可承认你知道菜墩里有蜈蚣的事？”

刘招娣嘴硬道：“不知，民妇扔掉这菜墩子只是因为它裂了缝子。至于陈婆子说的什么‘用了这些日子还有命在’和‘别贪小便宜自寻死路’等话，民妇从未说过。请大人明鉴。”

陈婆子指着她气得哆嗦不已，半晌双手合十喃喃地道：“菩萨在上，公堂之上说假话，必遭报应。”

那刘招娣不为所动，又叩了个头，哀哀地道：“大老爷在上，民妇有话要说。这位有功名在身的小哥，不知道是何来头，但是既然他颇受大老爷信任，民妇便也有问必答了。但是这公堂毕竟是朝廷的公堂，父母官还是大人您。民妇向您喊冤，请您给民妇做主。”

府尹大人看看柳长青，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得好。

柳长青抱拳一礼，继续道：“大人不必为难，都是晚生的错，上堂来却未表明身份。既然王大嫂有问，晚生便在此重新与大人及各位乡亲见个礼。晚生柳长青，去岁密云县头名秀才，如今虽无官职在身，但却是此案中王老汉之子王大贵委托的讼师。请问王大嫂，如今对在下的身份，可还有疑惑么？”

说完柳长青不再客气，转向府尹大人道：“大人在上，晚生受王大贵所托，状告其妻刘招娣，虐待夫君、通奸铁匠、毒杀公爹三项罪名，请大人定夺。”

“第一项，王大贵本人在此，且有陈婆婆之孙作证。那孩子玩球时球掉入了王家，捡球时碰到王大贵在屋子里呼救。从此一直暗中赠他些水饭，王大贵这才没有被饿死。那府外候着，随时可以传唤。”

“至于第二项，通奸铁匠，这事儿也由不得她作假，只要请位先生，探一下她的脉象即可，如晚生没有料错，必定是喜脉无疑。王大贵瘫痪在床，她有了喜脉，就算通奸的不是铁匠，也必有他人。”

“至于第三项，她更是无从抵赖。有同春堂药铺的伙计为证，这王家大嫂还没有立意利用蜈蚣毒杀王老汉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听说全蜈蚣乃是药材，曾经去过同春堂为药铺收不收，那伙计说自然是收的，问她是否带来了，她曾经具体描述了蜈蚣的粗细长短，问明了价钱，但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要那小伙计自行去捉。小伙计以为她开玩笑让他自行去田间捉，便生气了，王家大嫂当时明确跟他说过，在自己菜墩子缝隙里见过一条硕大的蜈蚣。后来想必是起了主意用它害人，还专门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去同春堂药铺里再次找到那小伙计，说上次乃是诓他的。不想隔不几日，王老汉就被毒杀了。现在那小伙计也候在外面，大人一问便知。还有，那蜈蚣已在堂上被捉住，只要查出它带有的毒素与仵作验出的毒杀王老汉的同属一种，便是物证。”

柳长青回头对着刘招娣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可还有话说？”

当即府尹大人传唤一干证人到堂，刘招娣已然瘫软在公堂上。

府尹大人亲自相送出了顺天府公堂，握住柳长青的手，欣慰且疑惑地道：“长青是怎地查到了同春堂？又怎地知道她有喜脉在身？今晚上请务必在来我府里做客，与我详细说说。”

柳长青自然是含笑应下了。

那府尹大人想了想又道：“不知长青家中还有何人？父母可来了京城？假如本官想安排你去北雍里读书，不知道他们可会同意？”

秋萤凑上前来，问道：“柳大人，北雍是什么？”

柳长青连忙微斥一句道：“秋萤不得胡说。这北雍乃是设在京师里的太学，国子监。是我们大明朝读书人向往的最高学府。”

作者有话要说：【北雍】明朝的太学有两座，设在南京的国子监，叫做“南雍”，设在北京的，叫做“北雍”。这个菜墩缝隙中蜈蚣毒杀人的故事，乃是个民间传说，被北北化用在此。传说中的儿媳妇是好人被冤枉了，蜈蚣是真凶。美人儿们猜猜：长青会入太学否？

打情骂俏

秋萤很是纠结，她舍不得跟长青分开，让长青去北雍就学，又舍不得放弃这么个好机会，怕日后长青不能一展抱负。

柳长青似乎是明白她的心思，从京城回来的路上，就明白地跟她说道：“秋萤，县学就很好，我不去北雍。”

可他越是如此说，秋萤心里越是拿不定主意。她几次张口想大方地说：“你去吧，长青哥。反正停云楼在京城还开着，我以后还可以去看你。”话到嘴边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去。

柳长青见他一路上都闷闷不乐，便道：“秋萤，我实话告诉你吧，就是你让我去，我自己也想去，爷爷也不会同意我去的。”

这下子换秋萤想不通了，她问：“为什么啊？”

柳长青眼里也闪过一丝不解，良久才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爷爷从小就对我说过，做人不必太出色，平凡平安才是真。十分聪明用七分，留得三分予后人。”

说完长青目中流露出一丝后悔的神色，他低头道：“这次在京城，我放肆了。”

秋萤连忙安慰道：“才不是呢，长青哥，你不知道你有多威风多厉害啊！你真聪明，你一个脑袋顶我十个，府尹大人多么赏识你啊，还有那些百姓，不知道多么佩服你。”

长青淡淡一笑，忽然若有所悟地说：“凡事难得糊涂，爷爷一直不希望我锋芒毕露，肯定是有他的考虑的。或许这样真的会折了福气的。”

秋萤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道：“要说柳爷爷也真是奇怪，还记得你中了头名秀才，人家去报喜的时候，他一点也不见多么高兴。只说着，能中就行了，干嘛要考个第一名？”

秋萤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喃喃地说：“不过长青哥，或许我可以理解柳爷爷的心情呢。你这次在京城里破了卤牛肉一案，我才发现你就算淡淡地站在人群里不说话，也是与别人不同的。怎么说呢，你眼睛里有一种光芒，身上有一种气度。是那种有必胜之心的从容。之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我觉得我的长青哥谁也比不上，没想到到了京城这种人杰地灵的地方，我的长青哥，还是谁也比不上。我是又高兴又忧心。”

柳长青听她如此在意自己，自然是心花怒放，手下不由得按辔缓行，只想着多和她独处一会儿。

柳长青道：“到了密云，你是先去宛知姐那里送信，告之他们兄弟俩被留在京城一阵子，还是直接回铜锣湾呢？”

秋萤叹气道：“长青哥看着办吧，我与你一起。”说完甚是懊恼地接连叹了几口气。

柳长青挂怀，关心问道：“这是怎么了？这般不高兴？”

秋萤抬头懊恼道：“长青哥，我怎么还不长大啊？我好想快点及笄，然后快点嫁给你。再不跟你分开了，你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这样子无论你去京城也好，天边也好，我都不用怕了。”

柳长青心下感动，策马行到她身边，伸出双手。

秋萤仰脸道：“干嘛？”

柳长青暧昧一笑：“过来这边，我抱你骑。”

秋萤脸颊通红，却仍旧乐颠颠地纵身过来，被他接过来搂在怀里。

柳长青一手将两匹马的缰绳都拢在一起，仍旧是溜溜达达地不着急地走着。

秋萤吃吃笑道：“长青哥，照着这么走，估计天黑我们到不了密云呢。”

柳长青还是一点也不急，笑道：“果真如此，那就找人家投宿。”

秋萤不知怎地，立刻想到了自己和长青哥同屋同床的画面，登时连耳朵都红了起来。闭眼不敢再想，扭头往长青怀里藏。

柳长青如今正是十六岁，血气方刚的年纪，对秋萤又是一直爱着护着疼着到如今，眼见她在自己怀里又羞又恼，偏偏可爱得紧，登时觉得下腹蹿起一股热流，吓得他立刻收紧了缰绳。

马儿停住了脚，秋萤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悄声问：“长青哥，怎么停了？”

长青便道：“日头正盛，骑马也累了，前面的小路穿林而过，不如下马走走？”

秋萤却有些犹豫，半晌才应下了。

长青下了马，笑道：“怎么？骑马还上瘾了？不顛得累么？”

秋萤垂首，发丝悄然自鬓边滑下一缕来，声如蚁呐：“嗯，不愿意下来，长青哥身上好闻。”

柳长青没有听清，在问道：“说的什么？”

秋萤四下瞧瞧，这寂静的林间小路上，四处不见人影，只有鸟鸣啾啾，登时大了胆子，涎着脸道：“我说长青哥身上好闻。”

说完到底害羞，牵过自己的马快速前走了两步。

柳长青也牵着马随后跟上，走到她身边时凑过去低声道：“秋萤身上更好闻。”

秋萤的心如同擂鼓一般，登时杂乱无章地砰砰乱跳起来，同时不知从哪里泛起一股燥热之感，脑门上似乎也冒出了微汗，长青的一切动作言谈都被放大了无数倍，轻轻蹭过她的衣袖，就能引起一串的酥麻之感。

秋萤觉得自己一定是红头胀脸，因为她觉得自己似乎脑袋都大了。

柳长青那里也并不好受，虚火一个劲儿地拱上来，偏偏他还必须压抑着。眼前虽然是他一早定下的心心念念的小妻子，但成亲之前却绝对不能乱来，何况她还太小。

正克制着，秋萤忽然停住了脚。

柳长青讶异地望过去，之间她满脸通红牵着马站在自己面前，欲言又止。

柳长青连忙问道：“怎么了？秋萤？不会是中了暑气吧？”

秋萤摇头。

柳长青再问：“哪里不舒服？”

秋萤小声道：“心里。”

柳长青见她的样子，微微一笑：“心里慌乱，有点不知所措是么？不晓得如何才能平静下来？”

秋萤愕然，似乎是没想到他能这么清楚自己的感受。

柳长青笑起来，得意地道：“我的秋萤长大了。”然后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将她搂在了怀里，叹道，“可惜这病长青哥也治不了，只要我们在彼此身边，又是独处，就难免心思活泛。”

秋萤舒舒服服地靠在他怀里，满足地叹息了一声，道：“长青哥，你一抱我，我就安心好多呢！可惜大姐二姐对我耳提面命好多次了，不许我没规矩，不许我动不动还像小时候那样往你怀里藏。我从十岁你就没抱过我了，长青哥你不好。”

“我不好？”柳长青问。

“嗯。”秋萤肯定地道，“你太老实了！没人的时候，你怎么不偷偷抱我呢？没人的时候，我好几次想偷偷去抱你呢！”

“那你怎么不抱？”柳长青失笑。

“唉，不行啊。”秋萤叹道，“我一想你为人比大姐二姐还古板，我要扑过去抱你，说不定你会教育我三天三夜，然后再把这事儿捅给二姐，那我就有罪受了！”

柳长青捏捏她的鼻子，小声道：“傻瓜！我保证，这事儿上我绝对开明。”

说完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小声道：“秋萤，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秋萤立刻要求道：“那我以后，瞅准了机会的话，能不能随心所欲想抱就抱？”

柳长青哈哈大笑起来，秋萤有点窘，最后自己小声问道：“长青哥，你说，我这样儿是不是，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发春了啊？”

柳长青弹她脑门一下，斥责道：“傻丫头，胡说什么呢？可不行这样说自己。”然后捏捏她的脸蛋，将她抱得更紧，承诺道：“秋萤，以后你只管‘发乎情’，长青哥来负责‘止乎礼’。不过，要记得我受的苦，成亲后统统连本带利还给我。”

秋萤立刻满口应允：“嗯，长青哥最好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柳长青拉起她的手，送到嘴边轻轻一吻，好想吮吮她光洁饱满俏生生的手指肚，却强行压制下来，只嘴里说了一句：“秋萤，你真磨人。我以后的日子苦了。”

秋萤扭头不乐意道：“长青哥也能抱我啊，这样不好么？哪里苦啊，是甜才对。”

柳长青立刻改正错误，说道：“是甜，当然是甜，甜得长青哥都发傻了。”

秋萤这才满意了，重又上了马，然后红着脸扭头道：“长青哥，还要你抱我骑。”

柳长青自然是从命，跨上马背，再次将她揽在怀里，在她发心印下一吻。忽地得意起来道：“秋萤……”

秋萤乐呵呵地回头：“嗯？”

柳长青放沉了语气：“要多吃饭！”

秋萤有些疑惑了：“嗯？”

“你长得太慢了！”

秋萤哈哈大笑起来，忽然道：“长青哥，你之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呢！”

柳长青装傻道：“是么？没有吧？”

秋萤郑重点头，肯定地说：“有的有的。我十岁的时候，那天跑去告诉你，我二姐说了，以后不能再让你抱着，你就这么跟我说了。你说，秋萤，你二姐说的对。不过，你要多吃饭，快快长，等你长大了，还是长青哥抱你，谁也管不着。”

柳长青红了脸，嘟囔道：“不是吧？你肯定记错了。”

秋萤挥挥拳头抿紧嘴角道：“我才没有呢！那天你一直抱着我呢！抱了一下午！后来我都睡着了。”

柳长青春风满面，心道是啊，你睡着了，所以并不知道，我偷偷亲了你。

小胖逃婚

秋萤刚回到铜锣湾，就听说了一件大事：郝了！ 宛如给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将听来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她。

郝小胖前几年给送到了京城姑姑家跟着表兄弟们一起在那里读书，起先是调皮捣蛋，闹着回家，所以在学堂里一点也不老实，还得罪了教书先生的女儿，就是为了故意惹先生生气，让先生不教他了。谁知道那小姑娘也是个硬气的主儿，吃亏挨打都不告诉先生，憋着股子气跟他斗智斗勇。就这样，郝小胖也算是待了下去，这几年也长了个头，也抽细了身材，似乎读书也不错，十四岁的翩翩少年郎，就中了秀才，虽不是什么前几名，但也给郝南仁高兴坏了。

京城里的姑姑在儿子口中风闻了侄子与先生女儿这些年的恩怨纠葛，笑呵呵地说：“这就是真正的欢喜冤家。”当即就找人给跑起了媒。谁知道这媒还跑得挺顺利，原来那姑娘心里也是有郝小胖的。

没成想这事儿到了郝小胖这儿出变故了，郝小胖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死活就是不愿意。然后郝小胖就跑了，今儿个京城里来了人，到铜锣湾找呢！

秋萤听得抿嘴直乐，宛如横她一眼道：“还乐呢！我估计那小子心里还想着你呢！”

秋萤嘿嘿笑道：“不管他想着谁，只要真想着人呢，那这婚啊就逃得对！”

宛如忽然叹口气道：“其实，秋萤，要不是有长青哥，你和郝小胖性子也真满衬的。”

秋萤却不以为然，托腮道：“不行，二姐，我俩要是在一起，肯定鸡飞狗跳的。他白比我大两岁，性子还没我安稳呢！小时候就被我欺负来着。现在这么多年不见了，我一想起他的感觉，跟想起小梨涡似的。你说这也合适？”

宛如摇头道：“那可不一定。你是没见到他本人，个子比我还高，虽然跟亲近的人还是那个热乎劲儿，可是在外人跟前瞅着还挺稳当的呢！”

姐妹俩坐在后院凉亭子里，宛如虽然说着话，但手中的针线不停，这绣得都是自己的嫁妆。秋萤一回到自己家，就跟神游天外似的，透着一股子懒散劲儿。

她摸着宛如绣的枕套，摩挲了半晌，忽然回过味儿来了，睁大眼睛道：“二姐，那郝小胖逃婚真的回了老家了啊？你见着他了？”

宛如飞针走线，眼都不抬地说了一句：“啊，见着了，当时他正被家里人追着呢！在咱家后院门口。我都认不出他来了，他还认得我。这孩子张口就喊二姐，问你在不在家，问我能不能帮他藏起来。”

秋萤眼睛里顿时来了精神，跟听民间传奇似的，继续追问道：“二姐，那你帮他没？二姐你要不帮他你就是不够意思，人家没去京城的时候，也没少请你吃东西啥的。”

宛如拿针冲着她手比划比划，吓得秋萤赶紧站了起来。宛如这才慢条斯理回答道：“我帮了啊。郝家我就瞅着他自己顺眼。被追的是顺眼的，追人的都是不顺眼的，这忙我是必然要帮的。”

秋萤喜滋滋又似赞扬又似调侃地道：“啊啊啊，看不出来啊，二姐你真坏！”

宛如颇有得色地道：“我就当你在夸我有心眼儿了。”【奇书网﹕www.qinkan.net】

秋萤道：“这是昨儿个的事情？你把郝小胖藏哪儿了啊？给没给他拿吃的喝的？咱爹娘知道不？现在他走了没？在哪儿呢？”

宛如忽然停了针线，认真地问了一句：“秋萤，我问你，你心里当郝小胖是什么人？他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你对他的印象如何？”

秋萤嗔道：“二姐，不是我说你，你现在心眼子真多，也不怕坠得你不长个儿！我那么着急问你他在哪儿啥的，你倒好，先问我这个。不过我也不怕跟你说。我挺喜欢郝小胖的，可是这种喜欢不是长青哥那种。他算是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嗯，是发小，发小你知道吧？二姐？”

宛如嘻嘻笑了一回，再问道：“那你长青哥和郝小胖有一天打起来了，你帮着谁？”

秋萤愣道：“二姐，你这是什么刁钻问题啊？他们要是打起来了，我赶紧跑开去喊人啊！还能帮着谁？”

宛如横她一眼道：“哼，也不知道是谁有心眼子。你这么回话，要么就是你跟我装不懂，要么就是你这脑袋瓜儿跟别人不同。”

宛如翻翻针线笸箩，又道：“你放心，郝小胖安全着呢。我告诉你他在哪儿之前，你得跟我再说句实话。”

秋萤无奈道：“二姐，你还想问什么啊？”

宛如道：“去京城疯了这么多日子，回来的时候一直和长青哥独处，你们有没有，那个，什么逾矩的事情啊？”

秋萤立刻想起柳长青抱着自己说情话的事情来，登时晕生双颊，啐道：“二姐，你这也问啊你。不应该啊，你难道信不过长青哥？”

宛如扭头嘿嘿一乐：“我信得过长青哥，我信不过你。”

秋萤气得哇哇叫着就来呵她的痒，暂时也管不了郝小胖到底在哪儿了。宛如气喘吁吁地边跑边躲，也跟着笑个不停。好容易俩人闹累了，又停了下来。宛如忽然正色道：“三儿。”

“嗯？干嘛老二？”秋萤也换了称呼。

宛如继续正色道：“虽然你跟长青哥从小就定了亲，但是该守的规矩一定要守，知道么？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长青哥好似深藏不露的，他越大我是越看不透了。不过也不是说他刻意瞒着什么事儿，就总觉得吧，咱这铜锣湾是盛不下他的。日后会怎样还很难说，不到成亲的那一天，三儿，你和长青哥再好，也是两个人，两颗心。明白吗？”

秋萤嘟嘴道：“不明白啊，二姐。”

宛如看看她：“真不明白？”

秋萤正色道：“二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长青哥必非池中之物，咱家没财没势的，就是个卖菜卖炭的。等长青哥一飞冲天的时候，说不定会遇到仙女，甚至是玉皇大帝的女儿。所以不到成亲的那天，我就不能一颗心全扑到长青哥身上，省得真有这么一天的时候，我会受不了打击。是吧好二姐？”

宛如垂垂眼睛道：“就知道你怀着明白装糊涂。”

秋萤甩甩手道：“不过，二姐，我不打算听你的啊。我这人啊，就是认死理儿，我信得着长青哥，我就全心全意的。说不定的那么一天，我不能因为这个就畏首畏尾的啊。万一那天真来了，也只能该怎么办怎么办了……哎呀，二姐，你赶紧跟我说，郝小胖在哪儿呢?”

宛如笑笑说：“去林子里找炭翁爷爷要人吧！”

秋萤抿嘴一乐道：“我猜着你也不敢藏家里头，走了！”说完跑屋里去了。

宛如也跟着进去，打趣道：“翻什么呢？怎么？见发小还打扮打扮？”

秋萤蹙着眉头转过身来，哀嚎道：“二姐，二姐，我藏的点心呢？”

宛如噗嗤一乐道：“你问我？这你得问小梨涡！你们俩，一个能藏，一个能翻，真是好搭档。”

秋萤最后只得拿起小藤篮子去了后院里，将鲜菜和果子摘了满满当当一篮子，出门前喊道：“二姐，我今儿个在炭翁爷爷那边开伙了啊！别等我吃饭！”

想起好久没见郝世进，秋萤还真有点高兴，路走得飞快。

到了炭窑那里，直接就去了草屋，一挑门帘，就看到一个锦衣华服的翩翩少爷正蹲在火塘前面不知道摆弄什么，脸上还擦了几道锅底灰。

秋萤噗嗤一声乐出来：“哈！小胖？”

郝世进有点赧然地站起身来，眼睛里满满都是温柔的笑意，他有点窘迫地道：“秋萤，你回来了？何少一没事吧？”

秋萤放下篮子，两个屋子里看了看，问道：“炭翁爷爷和林子哥根子哥呢？他们不在？”

郝世进道：“刚去了林子里，说趁着日头好，要翻动一下砍下来的柴子。我要去帮忙，他们没让。”

秋萤嘿嘿一乐，招手道：“嘿嘿，逃婚的英雄，快过来给我瞅瞅。是不是这几年变得英俊了，然后京城里的好姑娘都看不上了？”

郝世进笑道：“都好几年没见你了，一见面你就取笑我。”

秋萤仔细瞅瞅他道：“不行，一点都不胖了，看来以后不能叫你小胖了，还是规规矩矩叫你大号吧？”

郝世进也冲她招招手道：“秋萤，你过来。”

秋萤凑过去蹲到火塘边，立刻闻到了味道：“你在烤红薯？”

郝世进笑笑道：“山边春地里种的，我偷扒了两个。你来得正好。”

秋萤直起身子去碗橱里看了看说道：“看样子炭翁爷爷也没饿着你啊，怎么？在京城没吃着儿，回来馋了啊？”

郝世进点点头道：“我一点也不喜欢京城。一不喜欢跟公子小姐们踏青赏花，二不喜欢跟才子佳人们吟诗作对，三不喜欢跟名门望族们走动闲扯。我觉得哪里都不如咱铜锣湾好。”

秋萤大方道：“世进，你想吃什么，都跟我说。今儿个我把我家后园子都给你搬过来，想吃啥咱就做啥！我新割了韭菜，咱们蒸包子吃！林子哥会打猎，一会儿让他进山转转，打只山鸡回来，想烤想炖一句话。好不好？”

郝世进擦擦脸上的灰，大声应道：“好！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郝小胖回归……

畅叙别情

眼下正是夏初，外面天儿不冷不热，正是一年里头最舒适的时候。

秋萤洗净韭菜切碎，炒香了鸡子儿做馅儿，在院外头的大灶上上了笼屉蒸着。又将园子里摘来的一大篮子菜，都择好洗净，忽地灵机一动说：“等林子哥打来了山鸡，咱涮野味锅子吧。炭翁爷爷这里有陈年好酒，还给我们姐儿仨酿了果子酒呢，我也能陪着你喝点儿。”

郝世进自然是赞成的，边道：“果真还是家里好，哪里也比不上。”

这边调料不全，秋萤便拜托了根子去家里拿调料酱料，再掐点儿韭菜花来。林子果真得了一只山鸡，前几日山里有雨，还发了不少松菇，他正好找准地方，摘了不少回来。秋萤不敢杀鸡，便还是由林子拎去外头收拾，秋萤动手分出一些要下锅的松菇来，其它的就拢在一起，掏出随身的针线包来，穿针引线都掐着蘑菇柄一朵一朵地穿起来，最后穿了老长一个大圈圈，拿出去挂到了屋檐下晒上了。

郝世进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忙活着，嘴里叽叽喳喳地跟他唠着磕儿，手里的事情也不落下，只觉得身心从没一刻如此平静舒服，那阵子惬意的感觉涌上来，就好像是在极渴的时候忽地饱饮了甘甜的山泉，极热的时候忽地扑到了清凉的溪中，极闷的时候忽地下起了簌簌的急雨，让人从里到外的觉得爽快踏实。

秋萤将菜都归拢好了，火塘上大铁锅里烧了些热水，一些用来烫酒，一些用来给林子洗烫山鸡。她一边往火塘里加炭，一边问郝世进道：“听说你去岁上也中了秀才？”

郝世进回道：“中了。不过没有柳长青厉害，他中了头名。”

秋萤安慰道：“中了就行呗。”说完自己笑起来，“世进，我之前不知道为何总觉得你是不喜欢读书的人，真没想到你会老老实实地念书，如今还考中了秀才。我想你应该有个学富五车的好先生吧。”

郝世进回道：“我先生是学问很好，有时候我觉得他去朝廷里做个太子太傅都不在话下，可他老人家志不在此。平日里没事就爱往山里跑，梅妻鹤子，自在逍遥。说实话，我羡慕得很。”

秋萤神往道：“这是个入世如出世的隐士呢！是个真真正正看得开的人。”秋萤笑着又问，“有这样的爹爹熏染教导，那他女儿定也是个出类拔萃的好姑娘，在我想来，应该是既知书识礼又品貌贤淑的，你为何看不上人家啊？”

没想到郝世进倒真的叹了口气，感慨道：“现在想想，她小的时候吧，还行，有那么股子劲头儿，能抗的住我欺负。可越大越不是那么回事儿。这么说吧，京城里的小姐们个个虽然都是不同面孔，但相处下来你会发现基本上都是同一个性子。说话遮遮掩掩，走路磨磨唧唧，一点儿也不痛快。三两句话谈下来，就完全没了兴致。”

秋萤笑道：“你这人也算是与众不同了。京城里的小姐们一竿子都被你打翻了，我看你日后只能打光棍了。嘿嘿，要不就在咱铜锣湾找个大脚板大嗓门的村姑，性子泼辣人能干，不骄不惯好生养。哈哈！”

郝世进也跟着笑起来，边笑边问道：“秋萤，你也念过书吧？念没念过书听你说话就能听出来。”

秋萤便道：“唉，别提了。我本来只是想跟着长青哥略识几个大字就得了，没想到他当先生有瘾，我这也算是入门大弟子了，教得格外上心。你说我一个姑娘家家的，练字还练出过茧子呢！最苦的是学对子的时候，平平仄仄的烦死人，不过长青哥说了，我就对对子的悟性好，后来还说既然对子习得好，好好学学肯定也能做诗，若有一两首得以传世，也是个名垂千古的才女了。这下子可好了，给我讲这传说那典故，这诗集那词谱，我听了头都大了，果断地起来反抗，哈哈，他最后也没强迫我，我的学习生涯就此作罢了，也是去岁上才出得师。”

郝世进听她一提起柳长青，便神采飞扬滔滔不绝，心里竟还是略略有些吃味儿。他扭捏了半晌，终于还是问道：“秋萤，我与长青比，谁更瘦一些？”

秋萤一愣，停住了话头，转头好好地打量他一番，嘿嘿乐道：“这个我说不准，目测着差不多。”

郝世进道：“目测？”

秋萤立刻不打自招般有点脸红，嘴里却飞快地回道：“当然了，还可以用尺子量啊！”

郝世进哦了一声。秋萤忽地高兴起来说：“哎呀，我忽然想起来，这些年也没给长青哥裁过布料缝件衣衫呢！你提醒了我啦！”

郝世进便道：“你才多大啊？去岁上刚刚不念书了，今年便赶着学做裁缝么？也不嫌累？”

秋萤回道：“谁让我们家没有针线上人呢！不过就算有，别人做的跟自己做的，总是有区别的吧？没事儿，我长青哥不嫌我做的难看。”

郝世进不愿意纠缠这个话题，就再问道：“我虽然在京城，不过铜锣湾的一些情况也是有所耳闻的，大哥给我家书里也会提及一二。我听说自从你们张家分家后，你们是又种菜又烧炭，连着两年寒冬，恰恰是打开了路子。暖房里的逆季蔬菜也卖上了价儿，炭窑里的木炭也卖上了价儿，如今四年多了，家里也该有些积蓄了吧？”

秋萤笑着点头，毫不遮掩地道：“有的呀！家里存了不少银钱了。不过要是细算下来，怎么都不够花呢，所以还是要省着过日子。”

郝世进道：“既然存下不少了，怎地还不够花？”

秋萤伸出手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给他听：“你听着啊，我家小梨涡往后要入塾读书请先生，并笔墨纸砚打理费，这是一项；读书好呢，中举入仕谋官职，更是需要银子打点，读书不好呢，盖房置地娶媳妇，花销也不少。”

“我二姐这些年在家里种菜那是一把好手啊，大姐成亲了我平日又懒散，她手脚麻利干活利索，一个人能顶我和娘两个，她往前要出嫁，要好生置办嫁妆吧？也得对得住她这些年为了家的辛苦。”

“还有我大娘娘那边，不知道你听说没有，她种地不内行，还信不过庄稼老把式，一年年的，就是良田的收成也才跟人家薄田的差不多。大哥前年的时候乡试我家出的银子，给他多番打点，却还是再次落了榜。大娘娘本来存着大哥出息了到京城里的官宦人家娶房媳妇，靠着岳父的人脉入仕做官什么的，现下也不得不改了主意。去年的时候，给大哥说了一房媳妇，就是在县学读书时，教他的先生的闺女儿。这成亲就算不重盖新房，现如今的院子也得重新拾掇拾掇啊，还另有些杂七杂八的费用，都是来我家借的钱。虽说名义上是借，但估计是不会还了的。不止如此，逢年逢节，我爹必然给那边儿送银子去。我大伯走得早，他就怕亏待了那边的孤儿寡母。”

秋萤说着说着感慨起来，还略带着气愤，不平道：“就是如此这般供着她，我大娘娘还是把我秋棠姐说给了密云城里的富户，去给人家当童养媳。我爹娘百般去拦都拦不住，气了个半死。世进你说说，如今这太平年岁，除非家里吃不上饭活不下去的，纵使是养个闺女不如小子心疼上心，也不至于送去给人家当童养媳吧？我大伯虽走了，可她还守着不少家业呢！要房子有房子，要地有地，要仆人有仆人，最不济还有我爹和三叔给顶着呢，怎么也没落魄到这种地步。我娘说了，她这是赌气呢，让外人戳我家脊梁骨，说我大伯去了我们没良心不照顾她们孤儿寡母，可人人都长了两只眼，心里明明白白一杆称，到底如何谁不知道呢！”

郝世进诧异道：“秋棠去给人家做童养媳？你大哥也不拦着么？”

秋萤抬头道：“怎么这事儿你不知道么？当时在村里头可是一件新鲜事儿呢，茶余饭后多少人嚼说！”

郝世进心想，我只打听了你的事情，别人的又怎么会知道呢！不过他当然没说出来，只是照实摇了摇头。

秋萤便接着道：“我大哥自然也不同意。但是他两度落榜，在家里的地位也不同往日了，做不得主。后来我爹和三叔还有我大哥还一起要去那人家把秋棠接回来的，却不知道为何，秋棠原本是不愿意的，哭闹着不肯去的。那时去接，却又自己愿意了。这便没办法了，我三叔说了，只要孩子不愿意，就是抢他也要把人抢回来。我现在也不明白我堂姐为了什么，又愿意了。”

大铁锅的水咕嘟嘟冒起了泡，秋萤招呼了林子一声，又翻出酒来烫上。回头对郝世进说：“世进，预备得差不离了，我去林子里招呼炭翁爷爷回来吃饭，你去不去？”

郝世进立刻跟着站起来道：“我跟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最近撒花很给力，我更新也得给力！嘿嘿，爱你们！希望你们读的开心！

情敌见面（上）

秋萤与世进一起在林子里找到了炭翁爷爷，跟他一起往草屋那边走。到了林子边上，炭翁爷爷忽然伸出手臂拦住了他们，指指外头道：“草屋来客了。”

秋萤还以为是郝世进的姑姑带着郝家的人找到了这里，当即下意识地将郝世进推到了一丛灌木后头去藏好，然后才仔细看了过去。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草屋外头，马车边上站着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姐和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丫鬟，小丫鬟站得位置微微靠后，静静地举着一把遮阴的碧绿色油布纸伞。

正疑惑间，只听到躲到一旁的郝世进轻声道：“她怎么来了？还找到了这里？”

秋萤立时知道她是郝世进先生的女儿，笑问：“她叫什么？”

郝世进看她一眼，答道：“她姓丁，是冬至日那天生人，所以就叫冬儿。秋萤你别过去，她见不到我自然就走了。”

秋萤却不以为然，指指那里道：“我看未必。你瞧她们不急不躁的样子，不是有所恃，就是有决心。不达目的似乎是不肯罢休的。再说了，我早点过去解决问题，我们也能早点涮锅子吃啊？是吧？”

说完也不等郝世进阻拦，就走前两步出了林子，回头笑一下道：“她是冬至生人，我是初秋，很有缘分呢！”

炭翁爷爷跟在秋萤身后也走出了林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草屋前停下。秋萤等着门前的“访客”开口，那“访客”却只拿眼细细地盯了她瞧。

炭翁爷爷见两人都不说话，便开口道：“两位小姑娘到这偏僻的茅舍来，可是有事？”

那丁冬儿仿佛是才回过神来，温柔地笑了笑，方才开口道：“是炭翁先生和秋萤小姐吧？冒昧来访，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林子从草屋里出来“别有所指”地道：“秋萤，他们是来找你的。”

“找我？”秋萤诧异道，“姑娘认识我？”

“虽未谋面，但常听人提及。近日与郝姑姑一起来了铜锣湾，便想着见上一见。”丁冬儿道。

秋萤笑笑道：“姑娘说的郝姑姑，可是铜锣湾郝南仁郝老爷在京城的妹子？”又看看太阳道，“快正午了，日头毒，姑娘请到屋里说话吧。”

那丁冬儿拿过丫鬟手里的油纸伞，低眉顺眼道：“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姑娘谈谈。”

秋萤便回头请炭翁爷爷先进了屋，然后道：“请吧。”

丁冬儿径直朝着郝世进藏身的灌木丛方向走了过去，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秋萤来不及多想，只好也跟了过去。

她在距离灌木丛不远的林子边上停了下来，林边大树下面凉风徐徐，吹得她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裙衫飘飘荡荡，摇曳生姿。秋萤仔细瞧瞧她脸，虽然算不上美人绝色，但胜在气质出群。

丁冬儿开口道：“秋萤妹妹，我姓丁，闺名唤作冬儿，虚长你一岁。是铜锣湾郝家嫡子郝世进授业恩师丁充的女儿，不知道你有没有听他提起过。”

秋萤笑道：“冬儿姑娘客气了，想是郝小胖经常在你跟前唠叨。姑娘对铜锣湾很是熟悉，不知找我有何事？”

那丁冬儿略带不悦道：“世进并不胖呀，姑娘为何给他取了这么个绰号？”

秋萤回过味儿来，笑笑道：“对不住，小时候的玩笑，听说如今是不胖了。”

那丁冬儿似乎颇为自己刚才的态度懊恼，歉然道：“秋萤妹妹对不住，我失态了。”

秋萤见她啰啰嗦嗦不入正题，心下略略烦躁，便催促道：“冬儿姑娘有何要事不妨直说。”

丁冬儿道：“也算不得要事，不过是想问一下秋萤妹妹，这两日可曾见到世进？”

秋萤并不直接回话，而是转弯道：“冬儿姑娘有所不知，日前我因事去了趟京城，这也是才回来没多久。”

丁冬儿脸颊微红，略带羞涩道：“不曾见也不打紧，他肯定是会来见你一面的。因为我们已定了亲了，你是他小时候很重要的朋友，我想这件喜事他一定会来告诉你一声。”

灌木丛闻声动了动，秋萤连忙咳嗽两声，然后伸手揪了几片叶子下来，然后道：“呀，那真是恭喜了。我听说世进去岁上中了秀才，将来中举入仕，前途一定光明得很。丁姑娘端庄秀气，气质出尘，才子佳人，确是良配。”

丁冬儿羞红了脸，回道：“让秋萤妹妹取笑了。其实，其实……”

秋萤心下着急，便道：“姑娘有话尽可直说。”

丁冬儿心一横，快速道：“其实我听闻姑秋萤妹妹也有良配，与你相邻而居，乃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小无猜早就定亲了的。”

秋萤立刻神色温柔起来，回道：“嗯，你说我长青哥，是的。”

丁冬儿道：“秋萤妹妹落落大方，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其实我心里知道，世进他从小就喜欢你，跟我定亲也是不情愿的。可是你，可是你都已经有了良配，一女许不得两家，况且我还听闻郝张两家素来有些嫌隙，想来长辈们也是不会同意的。”

秋萤心下不悦，但没有说话。只听她继续道：“世进与你，中间隔着万丈鸿沟，我曾经数次劝他忘了你，可每说一次他便与我闹上一场，闭门读书再不理我，后来我也便不说了。刚才妹妹赞我的话，虽然是过誉了些，但冬儿自知也不是无盐之辈，爹爹又名声在外，素日里也有不少世家公子温柔示好，但我心里只世进一个，全部都果断拒绝了。”

秋萤忍耐不住，问道：“不知冬儿姑娘与我说这些私密话儿，是为了什么？莫不是想和秋萤做闺中密友，分享心事？”

丁冬儿道：“我知道秋萤妹妹心思敏锐，脾气秉性也是超脱自然，行事作为则是不拘小节。可我们并非江湖儿女，有些礼数也是要行，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秋萤妹妹既然已有良配，就不该再与世进见面，若是不能跟他在一起，更是无谓多些纠缠羁绊。对于我们女子来说，多个翩翩公子疼着想着念着，自然是无甚坏处。可对于世进来说，这岂非就残忍多了？而且对妹妹的青梅竹马也不好啊。”

秋萤伸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总结道：“冬儿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姑娘是说我既然已经定了亲，就不该与世进来往，这是招蜂引蝶。也因此害得世进忘不掉我，无法与你一心一意地相知相守。假若世进来找我，我应该果断地与之断交，并劝慰他回到你身边，然后从此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丁冬儿愣了一下，缓缓道：“秋萤妹妹言重了。有人在场的话，正常往来也不是不可以。”

秋萤气道：“冬儿姑娘这是在说我与世进悖理独处？暧昧不清？”

丁冬儿再次愣了一下道：“虽然次数不多……”

秋萤气急：“是哪个混账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胡思乱想的？”

听秋萤这么说，丁冬儿也有些气恼，便点到为止地提示说：“滚落山坡，送绿纱巾，后院葫芦，密云营救，收麦谢礼，年前市集……”

秋萤立刻回道：“滚落山坡那是打架，有我堂姐在那儿，后来乡亲们也都来了；送绿纱巾乃是小胖后悔不忍，为了遮挡我脖子上的鞭痕，有长青哥在场；后院葫芦是我送给他的，也有长青哥在场；密云营救岂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收麦谢礼我堂姐和长青哥都在；年前市集郝世清和我二姐都在。到底是谁在你跟前别有用心地嚼这些陈年旧事？四年前我才七八岁，这般嚼说也不怕烂了他的嘴！绝不是世进说的，你说，是谁？”

丁冬儿似乎有些惊讶，问道：“果真都是四年前的事？”

秋萤也不再回答，只问道：“你告诉我，是谁跟你说这些的？”

丁冬儿犹疑不语，秋萤手中的树枝咔嚓一声折断了，她干脆道：“冬儿姑娘，你若不说，我也不勉强。只劝你一句，别受了他人挑唆，误会世进。我与世进是小时候不打不相识，他虽是郝家人，却跟我很投脾气。但我们之间既没有私相授受，更没有暧昧不清。甚至自打他去了京城，就没再见过面。你说的对，我从小定了亲，他叫柳长青，与世进同年中的秀才，乃是密云县城里的头名。你对世进是怎样，我便对他是如何。”

“冬儿姑娘或许知道又或许不知道，其实我就是个普通的农家姑娘，只是我家里不是种田，乃是种菜。父亲与炭翁爷爷一起经营炭窑，我与母亲还有姐姐一起打理菜园，说到底也不怕你笑话，我就是一个种菜卖菜的丫头。从小就抠门爱财，最大的乐趣就是帮着母亲算账数铜板，这几年二姐快及笄要出阁不便出来抛头露面，家里弟弟又小，所以一直就是我在长青哥和林子哥根子哥的帮衬下，送菜卖菜来来往往。”

“我说这些是要告诉冬儿姑娘，我跟你不同。你出身书香世家，父亲名声在外，乃是久居闺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而我家中贫寒，男丁不多，虽是女儿身也没得那许多规矩安稳地做个小家碧玉。但是我虽然出外多些见人多些，却也知礼守礼，这些年也未听闻传出过什么蜚语流言。”

丁冬儿见她伶牙俐齿噼里啪啦地说了许多，竟没有自己插话的机会，不由得急恼，抽个空子冷哼一声道：“我依理来访，自问话语间已颇多顾忌，并未说些刻薄尖酸之语，秋萤何故反应如此之大？莫非是空穴来风有其根源？恼羞成怒急于辩解？”

这次还没容得秋萤说话，灌木丛哗啦啦一阵子响，郝世进蹿了出来，气白着脸道：“你放屁！”

秋萤和丁冬儿都愣在了当场，秋萤没想到他藏得好好的忽然蹦了出来，丁冬儿则是脸色由红转白，怒声道：“你……你果然在她这里……你们好啊，青天白日，钻进青山密林，还敢说没有暧昧？”

秋萤握紧手中折断的半截小树枝，真想就这么抽过去。此时忽然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住口！”

秋萤望向来人，登时泪凝于睫，委屈喊道：“长青哥！”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爱丽丝：你要见的长青哥，来了……

情敌见面（中）

柳长青长衫上略染灰尘，秋萤向草屋那里一望，林子正去拴马。秋萤顾不得别的，先迎上了两步，关切道：“长青哥，你骑马赶回？是有事吗？”

柳长青面色有些冷峻，转向秋萤的时候勉力调整得温和一些，答道：“你这次随我去了京城，我怕叔叔婶子责怪你，放心不下，处理完学堂的事情，就赶回来领罪了。”

秋萤低头一笑，抬头时眼波流转，得意道：“我现下也大了，爹爹不轻易说我啦。娘那里你还担心什么？她才抗不过我胡搅蛮缠呢？再说了，我是跟长青哥出去，还跟着姐夫，他们有什么不放心的？左右不过是说我该先和他们商量一声罢了。昨天他们就一起去了姥姥家的庄子了，要将林子哥和根子哥的户籍迁过来，这些年处着就跟家人一样，爹爹问过他们的意思，已决定要收了他们做义子了。”

柳长青点点头，然后走前两步，先跟郝世进打招呼道：“世进自京里回来了？”

郝世进也走过来两步应道：“正是，多年不见了，长青。”

丁冬儿礼数甚是周全，缓缓行到世进身边，微微福了一福。

柳长青却将身子半侧，不受她这礼。转而对着郝世进道：“这位是？”

郝世进瞅冬儿一眼，介绍道：“是我恩师之女，丁冬儿。”

柳长青点点头，转向丁冬儿的方向，眼却并不瞧她，嘴上问道：“丁姑娘，不知秋萤哪里得罪了你？适才姑娘一番话，是有凭有据严词质问？还是信口胡说毁人清誉？秋萤自小与我定了亲，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我既然听到了，自然不能不理。还请姑娘给个交代。”

丁冬儿拿眼去瞧郝世进，郝世进却偏转过头不睬她。丁冬儿只得自己回话道：“我与世进也定了亲，自然也是关心他的。刚才秋萤才从林子里出来，与我说了没见过世进，转眼世进就从林子里跳了出来，我问一句难道有错了？”

“丁姑娘那是问么？是质问吧？是以为猜到了什么而大兴问罪之师？”柳长青淡淡道。

丁冬儿冷静了一下，回道：“自古男女授受不亲，此乃大防。他们私自相会，份属不当。世进既然与我定了亲，我问上一问也属平常。倒是你，既然秋萤与你定了亲，你为何不看好了她？却纵容她与其他男子私会？你自己不闻不问，是真的心胸宽广还是习以为常？”

秋萤气急待要出声，被长青伸手制止了。长青仍旧淡淡道：“丁姑娘言辞犀利，似乎句句在理。那我倒要问一下姑娘，你又为何私会男子？”

“你……放肆！我……哪有？！”丁冬儿急白了脸。

柳长青仍旧淡淡道：“莫非丁姑娘认为在下不是男子？”

丁冬儿登时缓了面色，嗤笑道：“你说我私会男子，是说你自己？胡扯，有这些人在，哪里是私？会是会了，乃是巧遇。”

柳长青笑道：“不错。那请问丁姑娘，你又怎知秋萤与世进见面是私会不是巧遇？有怎知并没有其他人在场？再者，他们自小相识，就算是没有其他人在场，遇到了寒暄两句，又能如何？乡下不比城里，假若女子个个出不得门见不得人，那么谁去田里劳作？就算是操持家务，做饭还要买菜呢？难道要规定卖菜的都是女的？”

见丁冬儿不语，柳长青看秋萤一眼，再次诚恳道：“我与秋萤自小一起，深知她的秉性，信赖她的为人。丁姑娘之所以诸多顾虑猜忌，无非是既不信赖世进，又不信赖自己而已。”

丁冬儿闻言花容惨淡，凄然道：“你说的不错。我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只是我想告诫你一句，落花无意随流水，流水有心护落花。如今秋萤尚未及笄，又有谁能笃定她花落谁家。”

柳长青淡淡一笑，看秋萤一眼，不语。

丁冬儿看向秋萤，咬牙直白道：“秋萤，我有说错么？你难道不知道世进他喜欢你？就算你不喜欢他，可与他多见一次，他便多惦念你一分，你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么？你的长青哥哥如此信赖你，护着你，你难道就没有多考虑一下他的心情么？我或许是反应过度了一些，但易地而处，假若有个品貌出众的女子一直对你长青哥哥思之切切念念不忘，你撞见他与之语笑嫣嫣，相谈甚欢，你会毫无所觉浑不在意么？”

秋萤将眼在柳长青与郝世进之间接连转上了几圈，若有所思。

丁冬儿脸颊一阵红一阵白，继续说道：“话既然到了这个份上，我也没什么好再隐瞒的。就算我想瞒只怕也瞒不住，世进也会统统都说了。其实，我与世进虽然在长辈的首肯之下定了亲也过了礼，世进却一直不同意，最后见扭转不了局面，竟然愤而出走，离京回了铜锣湾。”

丁冬儿眼中含泪，转向郝世进道：“世进，你这么一闹，众人皆知丁充之女被人拒亲，定亲对象一走了之。你要我如何在京城做人？当初长辈议及亲事，你若抵死不从，或者是早早地离京出走，我也不必自取其辱。如今事已闹开，多说无益，我之所以离京前来寻你，并非是要逼你回京，乃是前来讨个说法。你若果真不愿意，好生与你父兄谈谈，叫他们前去退亲吧。退亲虽不光彩，但也不是没有这事儿，我父亲并非是那种不讲道理的老顽固，你是他素来心爱的弟子，他不至于难为你，总会同意的。从今之后，你娶我嫁，各不相干。也算是给这场闹剧好生谢幕。”

郝世进注目于她，一时无话。

跟随丁冬儿前来的丫鬟此时快步走了过来，却是向着秋萤说道：“秋萤小姐，刚才宛如小姐来过，让我过来告诉你一声，她将炭翁爷爷和两位哥哥唤去了家中用饭，说是知道这边客多恐饭菜不够，还说让你好生招待客人。”

丁冬儿插话道：“暖暖，你没与人家说我们不会叨扰，说会儿子话就会离开的么？”

那叫暖暖的小丫鬟说道：“小姐，我说了的。但宛如小姐说，赶话无好话，事要缓缓办。还说日已当午正是饭时，菜虽不是什么罕见之物，但好在新鲜，除非你是嫌弃吃不惯，否则定要你留下尝尝。”

秋萤连忙道：“二姐说的对，来者是客，岂可到了饭时过门不入？那就是我们招待不周。我们回去草屋，边吃边谈吧。冬儿姑娘，请。”

冬儿似乎是琢磨了一下宛如的话，最后微微点头道：“如此就叨扰秋萤妹妹了。”

几人回到草屋，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开口。秋萤作为东道，动手在铁锅里放了调料，扔了两颗红枣，几粒干桂圆、几朵之前就晒干的蘑菇，柳长青帮着去取了酒，暖暖找出碗碟酒盅帮着摆好，又静静地退到了门旁。

秋萤见她的样子，知道叫她过来一起用饭，她也必是不肯。就起身拿了个竹篾小笸箩，去了院子里，将蒸熟的包子给她取了几个出来。

回到屋里，柳长青已经给郝世进满上了酒盅，秋萤取了果子酒出来，也给丁冬儿满了一杯。

冬儿心里愁苦，也不等招呼，端起一饮而尽，喝完之后才没有预料中的辛辣，挑眉诧异道：“这酒……怎的不辣？”

秋萤介绍道：“这虽也是酒，却是用山中的野果子酿的，乃是我和炭翁爷爷一起摸索了两年才做成的。只是微醺，略有酒气，口感酸甜略略有涩，放心喝吧，不会醉人的。”

丁冬儿转着酒杯，思索半晌道：“诗中曾提及，葡萄美酒夜光杯。西域的葡萄酒想来就是这种酸酸甜甜的滋味了。”她纤手抚摸着杯身细细瞧了，忽地展颜一笑道：“这杯子也是大有由来吧？”

秋萤面色微红，这一对白瓷酒盅比寻常酒盅略大些，白里微微透着一丝淡淡的青绿，面上用了绿釉勾出两片细长的柳叶，旁边一个黄色荧光的光点，却是萤火虫。不消细说，自然是代表着长青与秋萤。这乃是长青去岁上送给秋萤的生辰贺礼。

秋萤将这杯子的来历约略一提，丁冬儿羡慕道：“原来如此。秋萤妹妹对不住，我不曾与你们深交，适才的话确实是放肆了。你们彼此有意，他日定是一对神仙眷侣。倒是我的俗事，叫二位见笑了。”

柳长青与郝世进已经连碰了几次杯，秋萤连忙将林子收拾妥当且用刀片好的山鸡肉烫了些扔进锅里，连着一些菘菜心、菠菜、芫荽（香菜）、蘑菇，又忙着给众人调好蘸料。

丁冬儿也取过特制的长箸子帮忙烫菜，边感慨道：“山野夏初，茅屋果酒，有野味锅子，各色菜蔬，对二三知己，围炉叙话，真是诗意融融。我这别离饭吃的，也别有滋味了。”

丁冬儿又连饮了几杯，赧然对秋萤道：“妹子，你的果酒新鲜，我必会贪杯，不知你可心疼？”

秋萤笑道：“酒酿成了就是给人喝的，冬儿喜欢，多饮就是。”

丁冬儿也笑道：“山中真是自在，我今日算是明白了些爹爹素日的想法。妹子，等我和世进的事情办完了，我也想着必得离京一阵子，避避风头，不去听那些闲言碎语，原本想着南下游历一番，但考虑着父亲恐怕要忧心不会答应我远行。今日里我却找到了好去处，到那时，我再来你这里住上一段时日，不知道妹妹招待不招待？”

不等秋萤回答，自又笑道：“妹子若是不招待，我就自建个茅屋，日日去你家中买些菜蔬，与暖暖同住。呵呵，也是甚妙！”

秋萤抿唇一乐，看了郝世进一眼，忽然说道：“世进只是离京而已，为何你们都认为他是逃亲？说不定不是呢！”

然后她给郝世进的碟子里夹过去一些烫好的山菇，问道：“世进，你且说说，丁姑娘哪里不好？这亲，你是退，还是不退？”

情敌见面（下）

郝世进看看秋萤，又看了眼柳长青，他不用看也知道丁冬儿正眼巴巴地瞅着他等答案，一下子心里兵荒马乱起来。

退了？父兄那边都很看好这门亲事，京城那边也捂着消息暂没有外传，分明是希望他们可以瞒天过海再续前缘；不退？眼前的两个人，一个忘不掉，一个比不过，人家这些年都是心心相印，自己又算得什么？

退了吧，若是退了，起码自己还有时间能等待，还有虚无的希望在缥缈，柳长青如此出色，万一将来飞黄腾达了三妻四妾待秋萤不好，自己还可以接走她。

可是若是无原因地就去退了，会生出怎样的蜚短流长，会不会耽误冬儿的终身大事，她又有什么错？

郝世进端着酒杯接着啜饮的时间，心思连转，犹疑不定。

丁冬儿不再注目于他，拿过盛放果酒的酒壶，自斟了一杯，忽然端起酒杯道：“世进，我们喝一杯，就此了断前缘，这亲事，退了吧。我想好了，我不嫁了。”

“小姐！”一直在门旁默默啃包子的暖暖忽然大声喊了一句，似乎是提醒她莫要意气用事。

柳长青与秋萤也是有些迷糊，不知道为何“千里追夫”的丁冬儿忽然改变了心意。

丁冬儿仍旧举着酒杯，眼中含泪，却稳着声音带着笑容道：“世进，你只需喝了杯中酒，亲事我来退。我会跟父亲说，是我不想嫁了。想我丁冬儿虽没有生在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是世代书香，想来再寻一门好亲事也是不难的。”

丁冬儿忽然红透了脸，转头对着秋萤道：“秋萤妹妹，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嫁一个怎样的夫君。我是想过的，我要嫁就嫁爹爹那样的，虽然我娘早早过世了，他却一直当她在世一般，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十来年了，从没想过续弦再娶。我小的时候其实是很怕他给我找个后母的，但是他没有。等我大了，倒是希望他找个人好照顾陪伴他，我曾经试着向他询问过，他跟我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丁冬儿笑一下，问秋萤道：“妹子，你说我爹爹好不好？”

秋萤听到“从没想过续弦再娶”就面带佩服之色了，听得她问，连忙拍了两下巴掌，又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丁冬儿满意地笑笑，秋萤嗯了两声，欲言又止。

丁冬儿见了，连忙道：“秋萤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秋萤偏转过头，睁大眼睛认真地问道：“丁姑娘，最后一句水啊云，我没听懂。”

柳长青掩住笑意，咳嗽了两声，方道：“当初教你诗词，你耍赖不学，如今丢丑了吧？”

柳长青吟道：“那两句是唐代著名的诗人元稹的诗，是怀念亡妻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讲的是曾经见过沧海的水，其他的水就不放在眼里了，而同样因为见识了巫山的云，其他的云也称不上是云了。意思是，自己有了妻子之后，其他的女人已经入不了自己的眼了。天上人间，只你一个。”

秋萤赞道：“说得真好啊，真美！啊，长青哥，你最后一句有点别扭啊，应该是说天上人间，只她一个。”

柳长青浅笑摇头，若有若无地看了郝世进一眼，低不可闻地在秋萤耳旁道：“没有说错。天上人间，只你一个。”

秋萤登时领悟到他是讲给自己听的，半边脸似乎是沾染到了他呼出的热热的气息，倏地红了起来。

郝世进虽然没有听清柳长青低声对秋萤说了句什么，但联系上句话，也不难知道他说的是哪句，待见了秋萤的反应，更是证实了心中的想法。忽然心里一钝，似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了，呼吸也是一窒。

他将酒杯凑到唇边，果断地一饮而尽。

丁冬儿见他喝了那杯酒，登时一颗眼泪悄然地在腮边滑落了下来。

她袍袖一伸半掩住唇，也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道：“秋萤妹子，多谢你招待。世进喝了那杯酒，我此行也算得了个交代。我心情欠佳，酒量不行，就不在此多做打扰，先行告辞了，来日我们有缘再聚。”

那门口的暖暖再次出声道：“小姐三思。”

丁冬儿忍住眼泪道：“暖暖，来之前我们不是料到了最坏的结果，也做好了准备么？这世上有许多好东西，都是我无缘得到的，强求不得，不如放手。”

暖暖默默地站了起来，不再说什么。柳长青和秋萤也连忙起身准备送客。

丁冬儿走到门口，不曾回头，只淡淡道：“世进，你自由了。我祝你最终求仁得仁，能够得到你最想要的。”

郝世进沉默着坐在火塘前，拿着特质的长箸子搅着锅子里的菜，忽然出声道：“喝酒能饱么？回来用饭吧！”

丁冬儿仍旧没有回头，回道：“我吃不下，待在这里，白白浪费了这青山绿水好风光，你们慢用吧。”

郝世进咳嗽两声，再次道：“过来吧，用完饭，我们一起回京。”

丁冬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劝道：“你暂时先不要在京中露面了，我怕爹爹生气，过了这阵子，你再回吧。”

郝世进再次咳嗽了两声，方慢慢道：“你走了不要后悔。”

秋萤立刻乐了起来，一把拉住了丁冬儿，笑道：“冬儿姐，世进他留你呢！他不要跟你退亲，不要跟你分开，他要跟你一起回京啊！用过饭就回！你怎么听不出来啊？”

丁冬儿手一抖，丝帕悠悠落地。她却仍旧没有回头，只颤声道：“世进，你……”

郝世进忽然笑了两声，道：“我与秋萤认识的早，不回来看看她怎样，我什么决定都做不了。回来我是想任性，方才又怕会后悔。”

丁冬儿含泪带笑回了头，却没有回火塘那里，反而是一把抓住了秋萤道：“好妹子，给我也拿两个包子，我从小就爱吃韭菜馅的包子，方才暖暖吃着，一阵阵地鲜香传过来，我都快坐不住了。实话跟你说，就在方才我难过得要死的时候，心里还想着的，走前不要你送，方便我顺走两个包子。”

秋萤虽知道她心情变好所以说得夸张，但也还是高兴，笑道：“我割的新畦里的第一茬韭菜，鲜嫩着呢，用来做馅儿是最好的了！里面放的小虾米是自己池塘里捞起来用盐渍上，放在这边给炭翁爷爷下酒的；里面放的炒鸡子儿，不是家里的土鸡的，是山鸡蛋和鸟蛋，林子和根子哥在山上寻的。拌馅儿的时候掺进了点儿以前吊的高汤，捏的不是大包子，是小笼包，面皮又细白又薄，馅儿的香味都能透出来，咬一口还带一点点汁。”

丁冬儿听得直想咽口水，一旁的暖暖也笑道：“是呢，小姐。秋萤小姐一口气给我拣到碟子里一小屉，我数了下九个呢，可是我都不知不觉就给吃完了。”

秋萤还待再说，柳长青连忙拉住了她，自去了院子中拣了两屉小笼包出来，递到她们主仆二人手上，笑道：“用了饭先别忙着走，我破个竹篾编个提篮，将所有蒸得的包子都带走，如今天还不算太热，放上两顿也是吃得的。”

丁冬儿连忙道谢。柳长青重新坐回去，和郝世进推杯换盏。

秋萤和丁冬儿却不坐回来了，两人与暖暖一起坐到了门槛处，晒着太阳吃着包子说着话。

秋萤挑挑眉毛道：“冬儿，我跟你说啊，这韭菜馅儿的包子，不过是家里新出了一畦嫩的，吃着应时。实际上啊，包子还是山野菜馅儿的好吃。”冬儿和暖暖连忙问山野菜是什么馅儿。

秋萤笑笑道：“夏天里马齿苋，地头田间随处可见，多割一些晒干了放好。到了冬天的时候，没什么鲜菜了，将它浸在老汤里泡发了剁碎，掺和上剁碎的豆腐皮和野山菇，将新鲜的五花肉熬出热油，煎黄的油渣渣也剁碎了掺和上，捏成小包子，记得用白面红薯面两掺的面儿和面做皮，里头喷喷的香，外头的面皮是粗细面混合的，嚼在一起不算太油。哎吆吆，那个好吃啊，是热一次比一次好吃，红薯面粗啊，那香味带着油花都渗进了面皮里了。”

两个姑娘听得直吞口水，连声地问：“真的有这么香吗？那是怎样一种香啊？”

秋萤哼哼一声大惊小怪道：“怎么个香？这么告诉你们吧，吃过的人没一个不说它好吃的，我每次吃的时候都恨不得把舌头也咽下去。我曾经将热了两顿的包子给我姐夫带了点儿去，他回家里酒楼的时候错放到了送菜柜台上，让跑堂的小二哥错端了去给客人。那客人吃得连连叫好，非说要厨房再蒸上十屉八屉的，要带回去孝敬老娘。”

冬儿笑道：“啊？那后来呢？怎么办了？不是就那几个么？怎么给的客人？”

秋萤似鄙夷又似赞扬地说：“别提了，我那姐夫，寻思着既然没有，就说高点儿价儿，好吓唬住人家。小二哥没辙儿，他上去了，跟人家说上错了，这个不是他点的那种普通肉包子，这个是十两银子一屉的，因为冬日里存货少，卖的贵些，既然吃错了，也就算了，再要多了，就得费银子了。”

暖暖咋舌道：“我的乖乖，十两银子一小屉，一两多银子一个小包子啊，这也太贵了。那客人是不是就没敢再要了？”

秋萤立刻撇撇嘴道：“哪儿是这么回事啊，要是这样不就没戏了么？别看那个客人看起来土里吧唧的，人家是做皮毛生意的，赶上了寒冬，赚了不少银子。财大气粗，当即就拍下了一百两银子，跟我姐夫说，掌柜的，来十屉！”

丁冬儿听到这里，彻彻底底地破涕为笑了，颇感兴趣地问：“后来呢？后来咋办了？”

秋萤晃晃脑袋说：“还能咋办啊？我姐夫来求我了呗！跟人家客人说，这好吃的包子要泡发菜干儿，还要吊高汤头啥的，手续麻烦还卖得贵，所以向来都不存货，让那人第三天上去拿。”

丁冬儿道：“为何要第三天上去拿啊？需要那么久吗？看来这好吃的包子果真是费时费事。”

秋萤摆摆手道：“哪儿啊？也没这么难！事先泡一晚上菜干，第二日一个时辰就能包好上屉。”她嘿嘿笑道，“我那姐夫，看上去好像没心没肺游手好闲的，其实心思也活泛着呢！那包子之所以格外好吃，是因为热过好几顿了，面皮也入了味儿。要是给人家新出锅的，说不定味道还不足，人家可是花了一百两银子买包子吃啊，到时候一个不满意，招牌都砸了！”

丁冬儿道：“你姐夫肯定很感激你吧，菜干儿冬天里能存多少啊，估计你的存货都给他用上了。”

秋萤道：“哪里啊，他也没太感激我，不过这是一笔意外之财，还是暴利，他挺好的，给我分成了，我俩一九开的。”

暖暖道：“那他心里也是记着你的好的。你想啊，你首先贡献了储存了好几季的菜干，害的自己馋了也没得吃了。接着还帮他渡过了这事儿，没砸了招牌。再说了，他没出什么本钱，几乎是净赚了九十两银子啊！”

秋萤一愣，连忙摆手道：“啊，啊，不是，不是，你们误会了。一九开啊，是他一我九，那九十两是我赚到了。”

“啊？”丁冬儿笑起来，“那也不错。你才多大啊，就给家里赚了九十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嘘！”秋萤连忙比了个手势，然后小声道，“我没给爹娘，我匿下了这银子，让长青哥给我收着呢！”

她回头看一眼柳长青，得意道：“我得给自己攒嫁妆！”说完眯眯眼睛喊道，“是吧长青哥？”

柳长青哪里听到了她说得什么，只是见她倚在门框上，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了进来，屋檐上的细茅草闪着干净的光芒，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甚至能看到纤细的小绒毛在微微的动着，当即心里万分的柔软，笑着应道：

“是，是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拜托存稿箱君发的，呵呵，美人儿们，前两日有事忙了，这两天会将没更的都补上，今天还会有一更。请不要大意地给俺撒撒花儿吧，哈哈！谢谢大伙儿！这周的榜单不给力，收藏涨涨掉掉，竟然几乎没动，不知道是不是饱和了，愁死俺了。放个专栏的链接，希望东方不亮西方亮，有爱的宝贝们，去圈养了俺吧，谢谢！

认亲变故（上）

秋萤又留了丁冬儿和暖暖在铜锣湾连住了十来日，回京城的时候，郝世进来接，柳长青来送，秋萤也跟着，一直从铜锣湾送啊送，就送到了密云县城。

他们走了之后，长青跟秋萤说道：“秋萤，前两日京城里顺天府来了人到县学里找我。”

秋萤道：“什么事啊？不是官司的事情吧？前两日大姐回家，说少一哥已经平安回来了，还说停云楼也改回了原来名字，府尹柳大人给亲自题的匾。这下子也算是因祸得福，停云楼在京城算是扎扎实实地站稳了脚。”

柳长青道：“还是北雍太学的事情，问我和家人商量得如何了。我想问问你，看你的意思。”

秋萤慢慢地踱着步子，思量了半晌，才回道：“柳爷爷怎么说？”

柳长青看着她道：“我是想先问你的意思，你若想让我去，我再去跟爷爷商量，若是不想让我去，我便也不去告诉他了，直接回了府尹大人就是。”

秋萤笑笑，忽然问道：“这是长青哥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是什么意思呢？”

柳长青笑着摇头，肯定地道：“秋萤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秋萤不接招，也笑笑回道：“跟我一样，长青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柳长青宠溺又无奈地弹了她脑门一下，说道：“你怎么这么多鬼心眼儿？”

秋萤抚抚额头，叹气道：“我这都是小聪明，出了铜锣湾那一亩三分地儿，能在密云城里头混个风生水起，就算顶顶不错了。长青哥那是大智慧，教书育人虽然很好，但又怎及得上自己一飞冲天一展抱负？眼下我们生活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足够吃喝用度，没短缺什么，平淡和顺，一切都好。不过万一将来过得不好了，长青哥心里恐怕就会有遗憾了。”

柳长青道：“什么时候你偷偷想了这么多？我有了秋萤，就没有遗憾了。”

秋萤笑笑，摇摇头说：“这话要是个女子说的，我定是信的。但是长青哥是男子，还是个有本事的男子，若说是心中只有儿女情长，没有英雄抱负，我是不信的。我还知道，像长青哥这样的男子，应当是想着鱼与熊掌兼入囊中的。”

柳长青停住脚，转过身子来，看着秋萤道：“你是不信我只愿意要你，放弃别的一切么？”

秋萤连忙摆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也纠结得很，我又想让长青哥一展抱负翱翔九天，又怕你飞得太高了就离我远了。前两日在茅屋里，我想到自己都不知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怎么的，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做一个乡下丫头，卖菜姑娘，我是挺有心得的，也觉得比其他人做得好得多。可是要我做个官太太，打理全府上下的那种，恐怕我就不行了。”

柳长青道：“我不觉得秋萤会打理不来，我觉得这要看你是不是想花心思在上面。”

秋萤笑笑道：“瞒不过长青哥。我的确是不喜欢过那样的日子，深宅大院，这寿宴那诞辰的，还不如自己去种种菜，养养花呢！”

柳长青点点头，笑道：“我明白你意思了。我们如今就挺好的，不去额外生些枝节了。原本这就是我们早就商议好的计划，我做个教书先生，你打理家务，该种菜种菜，该养花养花，还有小梨涡呢，我们也不好离他太远。虽说如今林子根子也是家里人了，但到底是少了一层血缘关系，不如咱们亲近。”

秋萤却并不高兴，只郁郁道：“我的眼界太小，你的天地太宽。长青哥，你说怎么办？”

柳长青略想了下，问道：“秋萤还记得范蠡与西施的故事么？”

秋萤点头道：“嗯，你讲过的。他们彼此相爱，但范蠡有一身本事，为了相助越王勾践成就一番事业，忍痛将西施献给了吴王，过了若干年，灭吴之后带着她杳然山水间了，后来经商成了大富，人称陶朱公。”

柳长青默默拉起她的手，认真道：“秋萤，有史为鉴，我早就想过了，像范大夫这种大义，我是宁可不要的。我自私得很，别说是将心爱的女人献给别的男人，就是被别的男人偷偷喜欢着，我都提心吊胆得很。有时候，我真巴不得把你变成个香囊玉佩，缀到衣服上，走哪儿带哪儿。”

秋萤沉默着走了一段，没有答话。柳长青也跟上去两步，拉拉她问道：“怎么？不高兴了？”

秋萤勉强笑笑，说道：“没有，就是觉得大了反而没有小时候自由了。长青哥，是不是我与郝小胖见面，你生气了？”

柳长青笑道：“生气可算不上，我只是……”

秋萤抬头：“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

柳长青咳嗽了几声，稍微放大点声音道：“我只是有点吃醋。”

秋萤笑起来：“嘿嘿，我想着就是这么回事儿。冬儿不那么说，我还真没那么想过。不过，长青哥，我挺喜欢你为我吃醋的。那你说我要不要把你的话放在心上呢？”

柳长青也嘿嘿一笑：“小心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秋萤立刻炸了毛，威胁道：“你敢！你敢！”

柳长青连忙讨饶。

两人又行了一段，秋萤照例要去停云楼看看，问一下近来买卖如何，每样菜蔬需要多少，回家准备了再给送来。柳长青便说去赵府中看看柳公，秋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长青哥，你探一探柳爷爷的口风，看他对太学念书这事儿是怎么个意思。”

柳长青应下，自去了赵府。秋萤与曹掌柜对了账，又拿了菜单的明细，去了内堂跟宛知告别要回去。

宛知正在收拾东西，何少扬一手抱着闺女一手抱着儿子在那里等着，秋萤疑惑道：“大姐，姐夫，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宛知道：“回家，回咱家。家里有点儿事，刚才爹娘托人给带了个话儿，让我和少扬一起回去一趟。”

秋萤想了想道：“我早晨送冬儿走的时候，才从家里出来，也没什么事儿啊！那送信儿的说没说是什么事儿啊？”

宛知照例又让厨子备了不少下酒的好菜给张瑞年带回去，都是些卤牛肉，灌鸭肠，麻辣肺片，猪下水什么的。她一边往食盒里装，一边回忆了一下道：“嗯，好像是说认干亲的事情。”

秋萤道：“是说林子哥，根子哥啊？是，咱爹娘为这事儿忙活了大半个月了，先是去了姥姥的村子征得了人家族里的同意，又得在咱们庄上跟本家叔伯商量，还去拜访了里长。这事儿不是准备得差不多了吗？怎么了？”

何少扬将闺女塞到秋萤怀里道：“云汐乖女儿，去找你小姨啊！”秋萤横他一眼，将云汐抱了过来，顺便将自己的头发递给了她。这个孩子就爱玩别人头发，何少扬束冠，她揪不着，就改为揪耳朵，不给揪就哭起来没头儿。

云汐老老实实地趴在秋萤肩头，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抓着头发去玩儿了。何少扬将儿子云庭放到了脖子上，紧抓着他手在那溜达。

秋萤见宛知老不回答，就抱着云汐过去了，小声问：“到底啥事儿啊大姐？”

宛知瞅她一眼道：“这事儿怕是要黄，咱大娘娘不同意。”

秋萤一听就来气了，大声道：“咱爹娘认干儿子，她不同得哪门子意啊！”

她一大声说话，吓着了玩头发的云汐，以为小姨发飙了，马上小手一哆嗦把头发放下了，颤声委屈道：“姨姨……”

秋萤不搭理她，照旧冷着脸。小家伙眼里含着泪珠儿转啊转，也不敢掉下来。后来想想，似乎是认为自己抓疼了秋萤她才喊的，回过头重又趴到她肩膀上，对着头发呼呼地吹起气来。

秋萤噗嗤一声乐了，哄道：“哎呀，把俺家宝贝云汐吓着了，你玩儿你的啊，小姨没说你。”

宛知道：“你看你看，不告诉你你还老问，告诉你你就炸毛。”

秋萤郁郁道：“那她有什么理由阻止啊？”

宛知道：“我这也没回家呢，我哪儿知道啊！走吧，一起回。我可先告诉你，你管着你的嘴点儿，一个快嘴倔脾气的老二就够可以了，你可别也跟着吵吵，先看清楚什么情况再说。”

秋萤撇撇嘴道：“大姐，这你就不懂了吧？二姐往前要出阁了，不能让她向往常那样由着性子闹，传出去了人家婆家笑话她没规矩。我这跟长青哥都多少年了，知根知底，我该咋说就咋说，爹娘不好说的，二姐想说不便说的，我不说谁说啊？你要说？大娘娘肯定说，出嫁从夫，你可不姓张了，说话没地位。”

宛知掩唇轻笑，看何少扬一眼道：“快听听咱家三儿，‘我跟长青哥都多少年了’这话说的，老夫老妻了？”

何少扬瞅瞅她道：“你逗逗行，我逗就不行了，哪儿有姐夫逗小姨子的？”

秋萤得意道：“爱谁逗谁逗，我脸皮厚着呢，你说吧大姐，我才不着急呢！”

宛知拎好东西，招呼他们往外走，边道：“你哪是脸皮厚啊，你是愿意听。”说完自己笑上了一会儿子才接着对何少扬道，“她才七八岁定亲一两年，每回跟长青一块出去，有老人家说瞧这小两口儿，她听了都乐得不行，露个大牙笑得眼都找不着了。”

秋萤抱着云汐，跟着他们夫妻俩也上了马车，宛知接过儿子来，似乎是说上了兴致，接着揭秋萤的老底，每次话前必先笑上两声：“咱家三儿十岁上的时候，老二说她不能动不动就让长青哥背着抱着了，会让人说闲话。咱三儿愁坏了，偷偷问老二，没人的时候也不能抱啊？给老二乐得，后来告诉她说成亲了就能抱了。这可好了，那天吃完饭逮着个空子就去问咱娘了，说娘啊，我啥时候嫁人啊？”

何少扬也跟着乐，宛知又道：“咱娘缠不过她，也知道她性子，就哄她两句说，你啥时候嫁啊，那得看你长青哥啥时候娶。”

秋萤脸有点红，赶紧哼哼一声，撩开了车壁上的帘子，装着往外头看。

何少扬问道：“话没完吧？她又说啥了？”

宛知笑笑道：“她说的那话，你猜都猜不着！她可正经了，拍拍巴掌说，娘你快准备一下，我这就去跟长青哥说，让他吃完晌午饭来娶！”

何少扬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索性就哈哈地笑了个痛快，半晌才止住笑道：“秋萤啊秋萤，你可真是个活宝！”

秋萤歪歪眼睛，不搭理他。

何少扬笑着问道：“咋地了？这都等了几年了？吃了多少晌午饭了，你长青哥还不娶你，着急不？”

秋萤淡淡道：“再急也没姐夫急，闹着要住到隔壁去。”

何少扬一愣，微笑着去瞅宛知，宛知本来还好，让他瞧了一眼，忽地晕生双颊。

何少扬哼了一声道：“宛知你还是别打趣她了，她脸皮厚，你脸皮薄，你笑话人家半天，人家不当回事儿，人家说你一句，你能脸红半天。”

秋萤举起云汐来，重新抱好，仍旧淡淡地道：“姐夫，你这么多嘴肯定是闲着没事儿干，要不就是耳朵痒痒了，我把你宝贵闺女送过去，你就消停了，是吧？”

何少扬马上咳嗽两声，严肃地对宛知说道：“咱家三儿多好啊！有事儿没事儿净给咱看孩子，你别老说人家。”说完笑呵呵回头道：“是吧，三儿？”

秋萤哼一声道：“嗯，我脸皮厚头皮也厚，不怕你家云汐揪头发。”

何少扬嘿嘿两声，不接话茬。

马车哒哒地走得挺快，秋萤道：“一会儿该到家了，大姐，你设身处地想想看，以咱大娘娘的性子，她是为了什么不让咱爹认干儿？”

宛知敛去笑容，静静地想了想道：“肯定是利益相关。难道是怕将来分家产？要说也不应该，咱家都分利索了，到时候各家的财产给各家的儿，就算咱家将来分出去给林子根子一份儿，也碍不着她的事儿啊！”

秋萤低头想想，抬头问：“姐夫，你觉得呢？”

何少扬笑道：“我不知道她打得是什么算盘，不过我倒是知道她会用什么借口。”

秋萤诧异道：“你知道？什么借口？”

何少扬道：“很容易能想到啊，血脉呗，张家有小梨涡呢，有正根儿，没必要认干亲。就算没有小梨涡，那他家的靖远、致远也是亲侄子，轮不到外人。”

秋萤道：“咱爹娘认儿子，那是看中了林子哥和根子哥都是好孩子，憨厚朴实能干踏实，这几年处下来，知根知底的。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前阵子啊，娘托媒人给他俩相亲来着，结果人家闺女一听无父无母无家产，只是长年在咱家干活，顶多算是个长工，人家都不乐意。娘说眼下人都是眼窝子浅，林子根子都是好孩子，不能因为家世找不到好媳妇，就起了收他们当义子的心思。”

宛知插话道：“我现在心里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秋萤问道：“什么事儿啊大姐？”

宛知回道：“秋萤，林子根子是很老实本分，可是他们遭逢变故，心灵也比一般人敏感得多。还记得刚到咱家来干活的时候，他们管我叫大小姐，管你叫三小姐，完完全全为了吃饱穿暖活下去，把自己摆到了下人的位置。平日里他们也不苟言笑，就跟在大地主家里干活一样，除了卖力气还小心翼翼。这几年时间过去，咱们不把他们当下人待，他们也总算是见了些活泼本性。如今给了他们一个希望，最后大娘娘一搅和，这事儿再成不了，他们得有多失望？”

秋萤听得入神。宛知接着道：“说不定他们还会想为何人家不愿意？轻者就自怜身世，再度地抑郁下去；重者就觉得没什么脸面，让人觉得好像是作高伏低地伺候巴结咱家，最后也没达成目的。要是外头真这么那么地一嚼说，说不定他们都在咱家留不下去了。”

秋萤忐忑道：“有这么严重吗大姐？”

宛知往外看看道：“我也希望没有。反正说话什么都注意，不要口不择言伤了人家的心。凡事争不过一个理字，我们认干亲，手续人情都弄妥当了，难道还自己做不得主不成？”

外头赶车的小厮扬声道：“少爷，少奶奶，三小姐，前头这就进庄子了，可能有点颠，抱稳当了小少爷和小姐啊。”

秋萤看一眼云汐，原来一路顛顛哒哒，小家伙趴到她肩膀上睡着了。

她将云汐小心地横抱在怀里，问道：“大姐，这就到家了，叫醒她不？”

宛知小声道：“别叫了，这个也睡着了，一会儿包着斗篷抱出去，让他们睡吧，咱还有正事干呢！”

何少扬将一粉一紫两件兔毛围领绣着花开富贵的斗篷翻了出来，分别递给她们。宛知和秋萤分别给俩小的裹巴好了，马车嘚嘚地减速，停在了张家二房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这更有5000字呢，俺要花，嘿嘿……

认亲变故（下）

秋萤抱着云汐下了马车，一抬头竟看到柳长青正站在家门口冲着她笑，不禁愣了一下，意外道：“长青哥，你不是去赵府找柳爷爷了么？”

柳长青上前两步，走到她身边道：“路上我碰到了咱庄上人，问了一句是去停云楼送信儿的，我就赶忙去探了下爷爷，见他那边没事，就又回了家里。”

秋萤使个眼色示意了一下院子里，然后问道：“进屋了没？里头有谁？”

柳长青道：“你大娘娘老早就在里了，外人好像还没过来，这事儿总归先是自家商量出了定案，人家再给主持见证一下而已。”

秋萤想了想又问道：“我大哥大嫂跟着来了没？”

柳长青摇头道：“不曾见。”看看她又道，“云汐睡着了？抱去屋里吧，这两天有风。”

秋萤回头道：“长青哥帮忙拿下东西，大姐又带了一堆礼物。”

柳长青帮着何少扬将礼物拿好，跟在宛知和秋萤身后进了屋子。

何少扬与柳长青进屋后，先跟长辈打了一番招呼，何少扬又将手中的礼品拿过一份来，递给了李氏。宛知、秋萤也打了招呼，就先抱着孩子进了里屋去安置。

西屋里，宛如正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歇着，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宛知进来小声道：“老二屁股沉了，听到外头动静也不知道去迎迎。老多东西，要不是长青弟弟，还得拿两趟。”

宛如连忙站起来，到了炕边上，从炕橱里拿出软和的褥子来铺好，再翻出专给他们预备的比较矮一点的枕头放好了，宛知和秋萤这才将孩子轻轻地放了过去。

宛如递过一床薄凉被道：“我不愿意出去，我见了大娘娘那脸就生气。你说咱这么近的关系，这些年对她这么好，怎么就化不开她那张老脸，跟结了冰碴子似的，看一眼都打哆嗦。”

秋萤小声笑道：“二姐，你说错了，咱大娘娘的脸，是一副咱家偷了她家钱而且还顺利溜走没被送官的脸。”

宛知斥责道：“俩丫头说啥呢？！那到底是咱大娘娘，别数落大人的不是。说到底，咱大娘娘就是那种只能一起挨苦日子，却不能一起享富贵的人。你比她贫穷了，她能拉扯着你一起过，你比她富贵了，她就又是猜疑又是嫉妒的，失了本性了。”

秋萤吐吐舌头，回身躺到了美人榻上，问道：“大姐，你出去不？咱娘叫你回来，你跟我们一起待屋里有啥用啊？”

宛知小声道：“嘘，毛躁什么？听听再说。”

外屋李氏已经开了口，说道：“孩子们是不是都睡下了？要是睡了就叫丫头们也出来吧。”

徐氏喊了一声，宛知、宛如、秋萤都从里屋走了出来。宛如去了徐氏身边，小梨涡在张瑞年身边，秋萤去了长青身边，宛知就去了何少扬身边，一一站好。

李氏道：“人都齐了。二弟，你瞅瞅，这才是咱嫡亲的一家子人。你有儿有女，三个丫头都定了亲，许了人家。老大老二都说到了密云城里，离着不远，老三更近，长青就住在隔壁，这不跟自己亲儿一样的么？虽说小梨涡一个，是单薄了点。可这几个姐姐姐夫日后还能不管他？你倒是说说，为啥非要认两个义子？”

张瑞年咳嗽两声，回道：“大嫂，其实认他们做义子，一是他们将来可以帮衬着小梨涡，二呢这俩孩子性子好身世却可怜，如今到了岁数，亲事不好说。我与梨涡娘才起了这么个念头。说到底，这也没什么不好啊？不知道大嫂为何要反对？”

李氏便道：“那他们入不入宗祠？改不改姓氏？”

张瑞年道：“我是这么想的。兄弟俩自己决定，愿意改就都改，改了就都入宗祠，到时候呢他们俩兄弟成家后，有了男娃，挑一个姓他们的本性徐，给老徐家留个根脉。要是不愿意改，就不入宗祠，只认干亲，说出去好听，也只是帮衬着他们把家成了，落户生根，也能安心在炭窑里干活儿。”

李氏也不答话，再问道：“房子谁给盖？娶亲费用谁给拿？”

徐氏答话道：“大嫂，俩孩子在家里干了四年活了。咱只是管吃管住，也没给发过什么工钱。曾经提过，也算给了他们，他们不要。说跟着学手艺管吃住就是挺好的事儿了，都没钱给师傅，也不能收咱们的钱。这钱他们虽然不要，但我都给他们另存着呢，早就说明了将来给他们娶亲用。就算不够，咱们搭上点儿也没什么。”

“至于房子，人家爹娘留下了一处房产，虽然破败了些，但地方挺好，我和梨涡爹都去看了的。徐氏族里头有人家用的着的，都给定下了。钱虽然不算很多，但凑合着起几间土屋，咱再从林子里挑点儿檩条，房子也就起来了。”

李氏继续问道：“房盖好，亲也娶了，他们拿什么养活媳妇和孩子啊？你们给发工钱？那是你们干儿子，发多少？”

徐氏便道：“大嫂，现如今咱家既有炭窑，又有菜园子。林子根子照旧在炭窑里干活，给他们的发的工钱俩人合着开炭翁先生的一半，等出师了再提。往后炭翁年纪也大了，主要就靠他们两个人支撑着买卖了。往前宛如要出阁了，秋萤如今十二了，在家也待不了几年，我一个人弄菜园可真是忙不过来，正好让他们的媳妇们也跟着干，咱们也适当地给钱。这样的话，他们的生计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李氏哼哼两声道：“炭窑和菜园子就这么挣钱？多养个七八口子人都没问题？”

张瑞年道：“大嫂顾虑的是，其实这林子里虽然是每年开春都栽了树苗，但小树长成需要年头，要不也烧不成好炭。再说了，这无论怎么栽树也是赶不上伐木烧炭要快，所以这炭要控制量，要想年年烧就得少出，容林子休养生息。”

“至于菜园子，目前也还只是靠着那五亩田地和后院子这些个暖房，因为供应停云楼也够用了，就没再新置。要是人多了，还得买几亩田，我跟梨涡娘还商量了下，想着在京城里再买点地种菜，毕竟停云楼开到了京里，总从铜锣湾供菜，再赶路它也没现摘现送现做的新鲜。只是我和梨涡他娘都不愿意去京城里，这想法还没考量好。”

秋萤听到这里却是心中一动，看了看柳长青，想起了太学读书的事情。

假如爹娘能在京城里置办些田地，那好歹也得购个宅院，二姐出阁后，二姐夫也是秀才，必然还是要继续赶考，再考就是去顺天府，也是京里，将来会试殿试更是在京里。不如就拉着他们两口子一起住在京城，她照旧和二姐一起种菜卖菜，二姐夫和长青就读书赶考，还能供应京里的停云楼。

京城里皇亲国戚，富商贵胄，名门大户那么多，停云楼的生意一定好，那种菜的油水也一定大许多。

那边里李氏继续问道：“假如入了宗祠，将来你们百年之后，他们会不会跟小梨涡争夺家产？那时候怎么办？”

张瑞年道：“假如入了宗祠，就是张家的人了。分家产的时候，自然是要给一部分的。他们若是孝顺我们两个老的，照顾小的，帮衬嫁出去的姑娘们，就多分些。若是处得不好，他们有了异心，我闭眼前就留个遗嘱。有靖远和致远在呢，还有三弟家新添的宁远，还有这么多张家的叔伯兄弟，有族里的老人们呢，他们还能翻了天去？”

李氏气道：“还多分些？都是我们张家的银子，靖远和致远还分不着呢！凭什么要给他们分？”

秋萤听到这里，噗嗤一乐，才明白原来她不忿的原因在这里。

李氏恼怒地扫过来一眼，斥责道：“都这么大的人了，没规矩，大人说话呢，你乐什么？”

然后不等秋萤说话，矛头又转向了柳长青，愤愤道：“她以后起码也是个秀才娘子了，这么毛毛躁躁的没有规矩，你也不怕她给你丢人？”

秋萤脸上一僵，抿唇不悦，却接到了宛知递过来的眼光，不敢回嘴。

柳长青笑一下，恭敬回道：“大娘娘不必操心。秋萤从小性子就这样，跟什么人说什么话，也不是有心的，我都习惯了。”

李氏哼了一声，却没听出他话里的隐喻，又或者是本来心思就不在此。她接着道：“二弟，我有件事情跟你商量。你靖远侄子不争气，连考了两次进士也没上榜；你致远侄子不是念书的材料，这次考秀才，人家先生都没举荐他去。而小梨涡这孩子，虽然小，却聪明伶俐，我听说长青这头名秀才是他的启蒙先生，刚过了四岁就开始拿笔认字了，平时说话也比那些同龄的还在玩泥巴的孩子强了去了，将来这肯定是先做秀才后中举的状元苗子，肯定也能谋个好官职就离了这庄稼地儿。梨涡他娘，你说是吧？”

徐氏笑笑道：“孩子还这么小，能看出什么来呢！靖远是读书的苗子，就是际遇不好，第一次是马失前蹄，第二次肯定是大哥离世他压力太大，下次肯定就金榜题名了，不会辜负了你和大哥从小的栽培。”

说到离世的张丰年，李氏忽然悲从中来，眼窝立马就湿了，说话也带上了哭腔，她掏出手帕来边抹着眼角边诉苦道：“说起来，我才是最命苦的女人啊。自从嫁到了张家，这些年就没享过一天福。嫁过来不久就家道中落，拉扯着老三，又给老二也成了家，好容易熬过了最难的时候，老头子脚一蹬走了，留下我孤儿寡母，过得是什么日子吆！一个儿子屡试不第不停地花冤枉钱，一个儿子榆木疙瘩怎么敲打都不开窍，一个闺女更是命苦送人做了童养媳啊！这日子再这么下去，我死了也没法跟你大哥交代啊！”

秋萤这些年一直在家，自然是清楚明白，小声嘟囔道：“怨谁呢！自己将闺女往火坑里推！”长青给她个眼色，她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徐氏连忙出声劝道：“大嫂，别提这些伤心事了。过日子要多往好处想，靖远致远都孝顺，靖远媳妇不都有身子了么？马上就能抱孙子了，日子怎么会没有奔头？困难都是暂时的，靖远这孩子再考，我觉得肯定能中；致远也别太操心，这天底下也不是读书一条出路，实在不行就学门手艺干点别的。至于秋棠，孩子不是自己也愿意的么，虽然大户人家门第深点规矩大些，但好在家底子厚，受不了罪，也没那么糟糕。早点跟公婆一起住，还能磨合下脾气，养着养着就跟自己闺女似的了。呵呵，要说我娘家弟媳妇十四姑，就是童养媳，跟我娘啊好着呢，就跟个闺女似的，也没啥差别。”

李氏抹抹眼泪，擤擤鼻涕，就坡下驴道：“要说，也是这么回事。我也想通了，致远我就不让他念书了，这不么，我刚才就想跟二弟提提这事儿呢！叫致远啊他也到咱家的炭窑里学着烧炭，以后呢，小梨涡有了好出路用不上的时候，这炭窑也别便宜了外人，叫致远接过手来，也算是有个安身立命的营生。”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也是拜托存稿箱君发的，北北跟老公去逛街消费去今儿个！回来第一时间过来收花花，亲们给力地撒吧，啊啊啊，一定要给力哦……

说事拉理

李氏说着说着，终于说出了最终目的，果然还是觊觎二房的炭窑。徐氏与宛知对视了一眼，心道不好。宛如与秋萤也对视了一眼，眼里却都是愤然。柳长青只悄悄碰了碰秋萤的袖子，示意她稍安勿躁。

因为李氏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话，屋子里静了一会儿，良久，张瑞年才咳嗽了一声，故意道：“大嫂，你是怕这炭窑最后传给了林子根子，所以才不同意我和梨涡娘认这干儿的，是吧？”

李氏想了想，点了点头道：“二弟，你想想，他们总归是外姓的孩子，身体里哪流着我们老张家的血？他们能亲过你亲侄子去？再说了，你大哥不在了，孩子们将来究竟有什么能耐靠什么过活，你这做二叔的也得操心不是么？”

张瑞年道：“头几年的时候，致远不是一直跟着他三叔么？听说他对做生意很感兴趣，还跟着跑了一阵子街，学了一阵子徒？”

李氏立刻接过话头来道：“是啊，这孩子读书不开窍，难得喜欢做生意。在老三那里做学徒有什么出路？那也不是老三自己的铺子，老三学了十年多才出了师，还是跟朋友合着伙儿撑起了个店面。哪有咱自家庄上的炭窑好啊！离家也近，靖远念书会试什么的一离家就很少露面，有这么个老生儿子留在我身边，也是个照应。”

徐氏见张瑞年老说不到点子上，跟着着了急，接过话头来道：“嫂子，你想让致远到炭窑里来干活儿，只要你舍得，不怕他受累，那肯定是没话说的。只是这炭窑好歹也算是个产业，要是往下传的话，自然是小梨涡的，父业子承，这走到哪儿也说得过去。”

李氏一听着了急，忙道：“梨涡他娘，我又不傻，自然知道侄子没有儿子亲，可是问题是你侄子没能耐，而小梨涡有前途啊。到时候这炭窑对与梨涡来说，可有可无，有了那是锦上添花；可是对与致远来说，那就是雪中送炭啊，是安生立命的营生啊。我也不是说闹着断你们财路，要抢你们炭窑，我只是想着等你们一家发够了财，往下传的时候，希望能传给你侄子，这也不行么？俗话说风水轮流转，有钱大家赚。这炭窑虽然我们没帮上什么，可那林子是张家的林子啊，按说也有我们一份的。”

徐氏听了动了气，忍不住说道：“大嫂，你的按说可不对，我们已经分了家，有族里长老本家弟兄们作证，家分得是利利索索，你有啥我有啥，都清清楚楚。我们是得了这几十亩的林子，可是你们也得了绝大多数的良田啊！”

李氏冷哼道：“你还别说分家的事情，我本来不想撕破了脸提这件事，既然你提了，就别怪我了。这家分得不公平。你大哥走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是结结实实地被你们算计了一把啊。你们明着是吃了亏，还在外头得了个美名，暗里却是早就打好了算盘。这些年我是越想越窝火，我这岂不是就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傻瓜！”

徐氏气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大嫂，你这话可是摸着良心说的？分家的时候，你但凡嘴皮子动一动，眼睛瞅一瞅，看上了啥想要啥，你二弟是一个驳回都不打，当场就点头应下。张家但凡是够点档次的东西，几乎都给了你了，就连我们堂屋厅里用了几十年的梨花木椅子，你也叫竹盏给抬走了。没想到我们这么忍着让着，抬着敬着，到最后竟然从你那里一句好话都落不下！”

李氏也挺气愤，站起来拍着胸脯道：“让我摸良心说话？我难道没有良心？我没有良心，你们张家落破的时候，我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二弟，你就这么由着你媳妇跟我说话？长嫂如母，我嫁过来的时候虽然你也不小了，可你的衣帽鞋袜、吃穿用度、成家娶亲，哪一件事不是我给打理的？我自问待你们不薄啊！你大哥，要不是你大哥，你现在能安心地在铜锣湾做你的土财主？你早就不知道被人贩子拐到哪户人家为奴为仆去了！眼下你大哥一走，你就不把我这个嫂子放在眼里了。你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也无话可说，可到底致远是你亲侄子啊，你就眼见着他无所事事混吃等死？”

张瑞年在她的数落声中面色铁青，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怎么了。徐氏偷眼见了他的面色，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又思量着没敢接话，拿不准他是怎么想的。

秋萤听着一肚子气，忽然见一直站在徐氏身旁的宛如嘴角一撇就要说话。她赶紧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她，自己先开了口。

秋萤道：“大娘娘，你想让我爹把炭窑传给致远二哥，是觉得我弟弟他将来能大富大贵用不上，是吧？”

李氏哼哼两声道：“不错，难为你倒是听明白了。”

秋萤笑笑，问道：“大娘娘凭什么就确信我弟弟他用不上呢？万一我弟弟十年寒窗，然后屡试不第，到时候既无手艺又无家业，而且还手无缚鸡之力，你让他用什么安生立命呢？”

李氏道：“小梨涡怎么会？绝不至于……”

秋萤打断她道：“大娘娘，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你不是大仙，我也不是神婆，谁也不能铁口直断将来一定会怎样怎样。就拿我大哥来说吧，他满腹才华，读书一直上进，有谁能想到他会两度落榜呢？又有谁能够断定他下次不能金榜高中呢？”

李氏道：“这……”

秋萤继续脆生生道：“大娘娘，要我说，你是很有福气的，不过就是过于杞人忧天了。在我看来，我大哥满腹才华，虽然科举之路略有坎坷，但天降大任有磨难也是正常的，以我大哥的实力，继续科考必定会有高中之日，到时候不只是高官厚禄光宗耀祖，甚至还封侯拜相余荫后辈。我秋棠姐虽然眼下做童养媳似乎是说着不好听，但实质上是嫁到了商贾富户，腰缠万贯的富庶之家。正是因为养在婆家，所以跟姐夫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着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是深厚的。将来生个一子半女，做到当家主母，多么的风光。有这么个哥哥和妹妹，致远二哥就是一辈子不劳不作，也能吃香的喝辣的，大娘娘岂非是多操了心了？”

李氏气愤道：“胡扯！世上哪有这么顺利这么好的事情！”

秋萤笑道：“不是吧？没有么？那大娘娘给我们三姐妹和小梨涡设想得不都是如此好的事情么？我们要是都能有这机遇，那我大哥二哥球堂姐只会比我们更好吧？”

李氏弄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时脸上颜色变幻不定，过了一会儿方道：“好，我们不提将来，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成，我们只说现在。第一，张家有嫡传血脉在，认外来户做干亲，我就是不同意。第二，如今我们两家的日子谁好谁坏，是一目了然。我们孤儿寡母度日艰难，想在张家的炭窑里给你侄子找一份差事混口饭吃，你们给不给这个脸看着办！第三，这炭窑的归属也好办，小梨涡若是能中了秀才，能走读书的路子出人头地，这炭窑就给致远。若是小梨涡也跟致远差不多处境，那就仍旧留给他，让我们致远给他弟弟打一辈子长工，只要不饿死就成！”

李氏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甚至有点咬牙切齿，听着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做了很大的让步一般。说完了之后，她一屁股坐回了原位，端起茶杯来，也不顾茶早就冷了，咕嘟嘟一口饮尽，等着二房这边给个回话。

柳长青见事情似乎僵住了，就拿眼去看何少扬。何少扬却微笑着摇了摇头。秋萤头一抬又要张口，柳长青伸手将她拉住。思索了一下，自己正待开口，却听到一直安安稳稳地听到现在的宛如，先是一声冷笑，接着便开口道：“凭什么？”

李氏闻言一怔，一看是最倔最难惹的二丫头，也是头疼得很，她怒道：“你说什么？”

宛如笑笑，一字一顿地道：“我说凭什么！大娘娘，二房也姓张，落仙岭的林子是祖上传下来，你当初不要，分家分给我们的。炭窑是柳爷爷给请来了炭翁爷爷，我们自己开起来的。林子里你没种过一棵树，炭窑建成你没插过一把手，炭怎么往外销你没操过一份心。我问你，你想给致远要炭窑，你凭什么！”

李氏气得嘴唇直哆嗦。

宛如继续道：“大娘娘，我们种菜不种粮，是因为不会种粮么？不是，是因为我家六口人，加上炭翁爷爷，林子根子哥，一共九口，五亩地的田地种的再好，也不够我们糊口的。你想过要接济我们吗？我们种菜似乎是很赚钱，但说白了，是靠我大姐夫的酒楼给帮衬着，若不是恰好有这么一个门路，我们怎么活？你当初要那几十亩的田地的时候，有为我们想过么？眼下，不过是老天爷有眼，不忍心叫我们一家人没有活路，一片啥也不值的林子发现可以烧炭了，田地种地没出路改为种菜了，我们日子过好了。你看着眼气了是吧？”

徐氏拉了宛如一把，宛如却不理那一套，自顾自道：“大娘娘，你说的那叫理么？你为什么不叫叔伯兄弟们都过来，给评评啊？你一个人来这里哭穷扮可怜做什么？你拿着你的理去铜锣湾挨家挨户地去说说，看有没有人附和你？你拿着你的理到四九城到整个大明朝去说说，看能不能站住脚？”

李氏拍案而起，怒道：“二丫头，你贱嘴欠缝，欺人太甚！居然这么跟我说话，看我今儿个不抽死你？”

秋萤往前一窜，立时抢前一步，拦到了她的面前。柳长青怕她吃亏，连忙也跟了过来，伸手将她护到身后。

秋萤挑挑眉毛，灵机一动道：“大娘娘，我二姐说话不好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这么跟你说吧，这炭窑的事情，我爹娘也做不得主。因为这炭窑是我的陪嫁，炭翁爷爷是我柳爷爷给请来的，炭窑没他就开不成。我这么跟你说吧，这炭窑眼下是姓张，但等我及笄嫁了人，就姓柳了。你就是有一百个道理，也轮不到要我致远二哥去分我跟长青哥的东西。你请回吧！”

作者有话要说：财迷秋萤，小心眼开始发威了，吼吼！

靖远出马

秋萤灵机一动的一番话，恰恰成了解决眼前困局的钥匙，徐氏连忙帮着圆道：“大嫂，原本你说让致远侄子过来干活儿，我是不想告诉你这事儿的，怕你觉得是在推搪。呵呵，秋萤嘴快都说了出来，的确是早就这么讲定了的。”

“你也知道，秋萤再过两三年就要出阁了，长青既然是个念书的材料，我们自然是希望他继续走科举之路。到时候柳公年纪大了干不动什么了，还需要人照顾，长青不在身边的话，自然是指望秋萤，那么像种菜这种占功夫的活儿，她也干不了了。一家人没啥进项过不了日子，所以我和梨涡爹才想着将炭窑交给他们。”

徐氏说完松了一口气，寻思这回算是说到死胡同了吧，应该整不出啥幺蛾子来了。

谁料她话音刚落，李氏就拍案而起了，怒不可遏道：“什么？你刚才说，要把我们张家祖上留下来的林子传给女婿？改姓了柳？凭什么啊？长青他可是娶亲！不是倒插门！”

秋萤听了立马不乐意了，嚷嚷道：“大娘娘，你别忘了这林子分家的时候已经给了我们了，要传给谁好像不用大娘娘再跟着操心了吧？再说了，一个女婿半个儿，就算是传给长青哥，那也比传给致远二哥近。再退一步讲，这传的是炭窑不是林子，没有炭翁爷爷给操持起来这营生的话，这林子留下来多少年了，你连看一眼也嫌费功夫吧？”

李氏冷哼两声，不看向她反而是看向张瑞年回道：“二弟，你就这么纵容她们母女这么跟我说话？原来你看着不言不语心计却多，心里头却早就琢磨了蔫主意。你不好意思去讲的话，做的事，都怂恿她们给你办了，反正受你大哥照顾的是你，不是她们，是吧？”

张瑞年脸色不好，闻言刚要开口说什么，徐氏愤然先开了口，厉声道：“大嫂！你方才也说过的，这老二老三都是你看着长大的，虽然是兄弟，你也疼过护过。你知道不知道！自从咱们两房第一次闹矛盾，瑞年就埋下了病根，后来大哥走了，他也躺倒了好一阵子。大夫说他心脉不顺，经不住生气，也最好不要激动。”

“你兄弟他一直念着大哥对他的好对他的恩，前年靖远再次参试，你前脚来借银子，后脚他就给你送了过去。你真当二房这里是银庄是财主，平日里就放这么些银子在家里？那是你二弟他早早地从银庄取了来，你就是不来张嘴他也要送过去的。”

徐氏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抹了把眼泪继续道：“大嫂，大哥临走前就留下那么两句话，第一就是说靖远的事情，要他继续考。这话遗愿你二弟是无论如何都想着帮他完成，他上不了考场出不了力，只能出些钱财替他上下打点。那年里炭翁就说过了，林子要养才能长久地生财，可你二弟说要养也得过了那年，靖远一旦高中，谋官职的话更需要银子使。你觉得你这二弟是心里没你们吗？”

徐氏拉拉张瑞年的袖子冲着李氏道：“大嫂，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紧蹙着眉头，脸色铁青，不怎么开口却死撑着挺在这里为的什么？他是怕我们母女心中有气就口不择言，欺负了你去！要在这里镇着场子！”

说完徐氏心里不知道是憋屈还是心疼，眼泪落得更急了，虽不至于泣不成声，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秋萤冲着徐氏身边的小梨涡递了个眼色，小梨涡悄悄地走了过来。秋萤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小梨涡蹬蹬地跑出去了。

李氏听着徐氏在那里哭，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宛知忍不住说道：“大娘娘，你就当心疼我爹，就别在想起一出是一出了。”

李氏撇撇嘴不说话，想了一会儿照旧抬头对张瑞年说：“二弟，炭窑你到底要给谁？你给句痛快话。”

张瑞年站起身来，思索了半晌道：“大嫂，炭窑我无论传给谁，都会告诫他们对致远好，有一口饭大家分着吃就是。”

李氏站起身来道：“这意思就是致远肯定是没份儿是吧？”

一屋子人谁也不搭话。

柳长青见李氏不肯离开，其他人还不肯搭话，场面就此僵住了良久，想了半晌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其实……这事儿原本轮不到我来操心……”

没想到还没接着往下说，李氏立刻横他一眼道：“既然知道就闭嘴吧！你现在还不是张家女婿呢！”

秋萤一见长青好心好意想缓和局面，却一开口就吃了瘪，立时就炸了毛，回道：“大娘娘，你也不是我长青哥的丈母娘！这是在我家，我爹娘没开口，你也听着吧！”

说完不顾李氏气得面色通红，转向柳长青道：“长青哥，你想说什么？”

柳长青尴尬地笑笑，继续话题道：“要我说，致远不一定只有靠着炭窑才能安身立命。家里守着二十余亩的良田，不好好打理的话，实在是可惜。”

李氏本就生气，立时便回道：“我家的地，我想怎么种就怎么种。”

话刚到这里，堂屋门吱嘎一声开了，小梨涡跑了进来。接着张靖远的声音自门外传了过来，他道：“娘，那炭窑也是二叔家的，人家想传给谁就传给谁。”

说完，张靖远随着小梨涡也进了屋子。他先跟张瑞年和徐氏见了礼，又与何少扬还有柳长青都打了招呼。

李氏似乎是没想到他过来，先是说了一句：“你不在家里好好看书写文章，到这里来做什么？”

然后拿眼瞪一下小梨涡道：“他把你找来的？”

张靖远坐到柳长青身边，慢条斯理地转向李氏说理道：“娘，我知道你最近忧心，有些话早就想跟你说开了商量商量。你怎么到二叔这来，也不跟我说一声？你仔细想想，其实长青弟弟说的不错。咱家里有那么多的良田，如今不怎么花心思打理，年年收成都不如从前。张家的产业眼下并不只炭窑一处，用心的话咱家的地里也能生财。”

“爹在世的时候，你们也是不喜欢打理田地的事情，如今正好将这事情交托给致远，他不一定非要到二叔的炭窑里才能有个活儿干。我前阵子还跟三叔商量了，能把庄稼种好那也是一项本事，要跟致远再打个商量，他要是将地种好了，按去年的进账算底子，盈余的三分之一都算是给他的红利，让他存起来，将来磨合出信得着的庄稼把式之后，他愿意做生意，就再去做生意。到时候要是本钱不够，三叔说他跟二叔都能给凑。”

秋萤叫了声大哥，给端了盏茶过来，又将李氏面前的凉茶给换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靖远吹吹茶叶，用茶杯盖子蹭了蹭，放到嘴边试了下热度，稍微啜饮了一口儿，接着道：“娘，庄稼人过日子呢，有了余钱，不外乎买房置地，积攒家业。你再想想，假如把二叔家的炭窑折成银子兑换成良田，咱家的良田变作了五十亩，种不好的话跟二十亩打的粮食一样多，不也是没用的嘛！”

似乎是听进了儿子的话，李氏脸上神情略有些松动，却仍旧抿着嘴不言不语。

靖远了解她，当即再接再厉道：“娘，我知道你发愁啥，我跟致远这都进展上不顺利，没有多少出息，没让你享福倒让你跟着操心了。我也知道，你之所以将小妹嫁到县里去做童养媳，也是希望她能先吃下苦去，将来稳稳当当地过富裕日子。你之所以看上这炭窑，也是因为这炭窑能生财，能给我科举铺路，能给致远安身立命。可是娘，我都说了，咱家不是没家业，咱家那么多好地半荒着，苏苏她又身子重了，来年添了孙子，你更管不了多少了，那地怎么办？咱不能荒着好地不管还要来分人家二叔也指望着过日子的炭窑吧？”

李氏道：“我没说不管地啊，我也没说现在马上要炭窑，我只是希望小梨涡长成后若是用不着，就留给致远……”

靖远连忙说：“就是用不着也留不给致远啊。小梨涡就算有了出息，中举入仕得了官职，年纪轻轻也不会留在京中任职，到时候外放做官，路途遥远书信不便，难免照顾不周，大妹二妹三妹都出了阁，再想照顾也得□有术啊，那时候二叔二婶种不动菜了，不还指望着炭窑入上几个钱给他们养老嘛。”

靖远又道：“娘，你怎么听不进儿子跟你说的呢！咱家的地啊也是良田也是宝，春种就有秋收，细心伺弄就能多打粮食，这是千百年来最安稳的营生了。二叔的炭窑，你是只看到好的方面了，做生意要打点官府要交商税不说，只说现如今十里八乡的有山林的人家，也都想着挖窑烧炭来分一杯羹了，眼下虽然手艺没外传出去，那人家要是有心，四处寻寻总能打听到法子。到时候炭窑一多起来，炭就卖不上价儿了。再说了不是寒冬的话，买炭的人家少不说，而且也买不了多少。二叔家的炭都有销路，一部分是柳公介绍的赵府收了，一部分是宛知少扬的酒楼收了，再卖不出去的就自家留下了维持暖房种反季菜。娘，你说卖不完的炭，你用来干嘛呢？上到地里去？炭也不是肥！”

作者有话要说：靖远出马了，亲爱的们。O(∩_∩)O～《百花》这文入围后又进入悦读纪复赛了，这都是亲们的功劳，这次北北撒花给你们，谢谢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爱你们！今天应该还有一更，感谢大家！

别有心意

李氏应该是听进去了靖远的话，也不再提炭窑的事情了，只是忽地悲从中来，委屈道：“我并非是想来逼迫二弟，非要了这个炭窑。原本炭窑再好，我也告诉自己，分家了那不是大房的了。只是我听到他们要认一直在炭窑里学烧炭手艺的那俩孩子做义子，心里头忽然不踏实了。”

她转头对着张瑞年道：“二弟，虽说你如今也是四个孩子的父亲，自己顶门立户地过了多少年的日子了，可是大嫂总还是年长你一些，见过的事情比你多一些。这人心总是隔着肚皮的，那俩孩子如今瞅着再好，也不一定将来就一定能孝顺你们，友爱兄弟姊妹没有异心。”

李氏松了松面色，叹口气道：“我是总跟你们治气，可是不管你们相信不相信，等万一有什么事情了，你们遭了什么难处，我还是会管的，说到底还是咱们两房亲。那俩孩子从小就在炭窑里干活，到往后即使是小梨涡接管了做了东家，指望的也是他们的手艺。他们若是一直安分也记着你们的恩情也就罢了，若是心思活泛了，有了二心，或者是自恃功高了就提些无礼要求，小梨涡震不震得住还真不好说。”

“你们收了他们做义子，对待他们能真个跟小梨涡差不多的么？就算你们想这样做，可是就是你这亲生的四个孩子，一碗水也不容易端平了，何况外来的没有血缘亲情在里面的，始终是隔着那么一层。你们给了他们希望，最后却让他们感觉出来，那不过是给了一个空头的希望，帮着他们成了家立了业他们就一定感激你们么？说不定他们会想，原本只是他们是你的长工，如今一家子都成了你的奴隶。”

秋萤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可是，林子哥根子哥不是那样的人啊！”

李氏轻蔑地一笑，回道：“你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你能打包票？”

柳长青拉拉秋萤，微微摇头制止她再插话，边小声道：“她说的也有理。”

秋萤这才安静了下来，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李氏道：“我心眼小，我就瞅着这事情不准成，我就要闹，闹散了搅黄了，拉倒！我是有点私心，想为致远要那炭窑，可那是我思前想后，觉得怎么都不能让这炭窑将来折腾到外人手里头。”

李氏哼哼两声，见众人都仔细听着，话也多了起来，感慨道：“这人啊，经常脱不了俩字，犯贱！你们别觉得我说话难听，你施舍给乞丐一个馒头，他没饿死，他能对你感恩戴德，把你当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你接着把乞丐领家里去让他做个仆人，供给他吃住，他倒说不定觉得你就是为了让他给你当牛做马才让他活命的！你们发善心要帮着那兄弟俩把家成了，把门户再立起来，这是一片好意，但你们也别善良过头了，没听戏文里都讲么，一个烧火丫头天天安分守己，哪天吃饭菜里有肉就能高兴半天，等她忽然成了有头脸的大丫头了，想的就不是菜里有没有肉了，她想的是怎样才能勾搭上老爷少爷，开脸做个小妾，起码脱了奴籍！”

徐氏也回过了味儿来，虽然心里头想着那俩孩子挺好，多半不能出这事儿，可到底也是觉得这也是谁都说不准成的事情，李氏考虑到的这一层，自己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过多少。

她连忙张口道：“难为大嫂了，还帮着考虑这么长远，操了不少心。这人有时候就跟大嫂说的一样一样的，看得再准成的，也不一定到最后真就那样子了。”

秋萤咂摸咂摸嘴，忽然道：“娘，我大娘娘说的也对。其实对人好，也不一定就非得给个什么名分什么的，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局面到此彻底缓和了下来，张家一家子这会儿想的又是一件事情了。

何少扬这时候才笑了笑道：“若事情真成了这样，可就应了我和宛知的戏言了！”

秋萤好奇道：“什么戏言？”

宛知接话说：“我知道爹娘想认林子根子做义子后，告诉了你姐夫，他说凡是皆有两面。多子多孙虽然是福气，但因争夺家产翻脸成仇的话，就成了晦气。”

秋萤撇嘴道：“姐夫你想到这层了，你不说，你真当这是戏园子，等着看戏啊？”

长青连忙拉拉她道：“秋萤怎么说话呢！别冤枉了姐夫。这事儿将来如何谁能说得准？这多半是城里头商贾富户、名门望族宅院里常有发生的事情。一来，乡下素来民风淳朴，二来咱家也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假如过日子这防那防的，那就没一天安生了。不是有句话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何少扬笑着道：“正是这么个理儿。”

张靖远蹙蹙眉头道：“那二叔二婶，你们将阵仗弄得挺大，徐家洼那边族里头，似乎也打过招呼了，这事儿到底怎么收场？这义子，照你们的意思，是收还是不收？”

这句话将徐氏和张瑞年给问住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好开口就说收还是不收，看的出来，心里都略略有了犹疑。

宛知开口道：“来前儿的路上，在马车里头我还跟秋萤提起来的，林子根子幼年遭变，吃苦受罪的同时，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也看了不少，心里头不可能没有留下阴影伤疤。咱们这些年处的不错，就像一家人，他们呢才看着开朗了些。假如今儿这事儿成不了，怕他们先前心里头没啥，这往后，倒是有啥了。”

徐氏叹气道：“这便如何是好？这做件好事怎地如此多的说道？如今倒成了两难境地，骑虎难下了！”

秋萤听了，眼珠儿转了转，忽然笑了起来。一时间，众人都不明所以，看向了她。

秋萤笑吟吟道：“娘，我这里有个主意。不过，要是这主意能行的话，我想在爹娘那里讨个赏，成不？”

徐氏看看张瑞年，张瑞年寻思一个小丫头兴许是相中了什么好吃好看好玩的东西，看她洋洋自得似乎满有把握的样子，也就爽快地点了头应下了。然后催着她问道：“三丫头到底想到啥主意了？快说来听听。这么多人等着呢，你还卖关子！”

柳长青也好奇地看向她，只见她面带得色哼哼两声道：“我这个办法啊，是一举两得。林子哥根子哥呢，还是要帮的，不过呢跟他们处得好的不只是我们张家，炭翁爷爷一直跟他们住在一起，感情更加深厚。他们一个是没有了长辈，一个是没有了后辈，只要从中撮合一下，让炭翁爷爷收了林子哥根子哥做孙子，他们各取所需，我们也不用烦恼了，岂不是一举两得？我们向来是尊敬炭翁爷爷的，他不是我们的长工，是我们家请的先生。而且炭翁爷爷除了手艺之外，身无长物，林子哥根子哥就算日后不如今日这般安分了，也没什么可去争夺的。爹娘，大娘娘，大哥大姐，你们觉得好不好？”

徐氏眉头展开，与张瑞年嘀咕了两句，笑道：“就这么办吧。大嫂，你觉得呢？”

李氏自然是没什么可说了，哼哼了两声又不搭腔了。

徐氏看向宛知道：“是不是又从酒楼里拿了不少东西回来？”

宛知笑道：“是少扬非要带的。说家里既然开着酒楼，有这个便利，回家了自然要带着易存放的菜色，给你们尝尝。关键还是你和爹都懒得动弹，也不进几次县城，想让你们去酒楼吃，你们也不去。”

徐氏看一眼李氏，宛知立刻会意，招呼道：“大娘娘，大哥，今儿个我们一家子难得聚得这么齐全，事情又都解决了，如今地里家里也都不忙，你们不能走，留在这里用饭，也尝尝停云楼的菜，一起喝两盅。”

宛知见张靖远笑了笑，李氏却不表态，立刻接着劝道：“大娘娘，我那俩孩子还没跟你亲近过呢，今天带来了，你不瞅瞅？”又对张靖远道，“大哥你别担心嫂子在家无人照顾，一会儿让秋萤把她接过来去。秋萤啊今天就专陪着大嫂照顾她，大娘娘和娘得帮我看孩子，饭菜啊我和宛如一起做。”

秋萤立刻搭腔道：“大哥，我一会儿就去喊嫂子过来。”

宛知又看向柳长青道：“长青弟弟，柳爷爷在家没？”

长青赶忙回道：“宛知姐，爷爷在城里，去了赵府。”

宛知点头道：“那便算了。说起来，柳爷爷经常进城，咋地也不去停云楼坐坐？我知道他经常去赵府，只是摸不着时间规律，否则当去请他。”

柳长青连忙又说不用客气，还说哪天有时间了一定会去。

宛知走到李氏身边道：“大娘娘，秋棠也在城里，只是唐家规矩大，我酒楼杂事又多，也没抽时间去看看。不如这次我们回去的时候，你跟我们马车走，带着我，咱一起去探探秋棠。”

要说张家二房里没有得罪李氏的，也就宛知一个人了。她从小就知书达理，进退有度，就算是心里不乐意的时候，也不会把话说死说绝，这李氏还真是心里对她无怨。眼见她一个劲儿地劝说，再想着她如今嫁到密云城里头何家，也是大户，说不定将来能帮上秋棠什么，关系处好了总是没有坏处，想通了此节，也就笑了笑，点头道：“真是多少年没一起吃饭了，今儿个借着这机会，我就真留下了，尝尝咱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大酒楼的招牌菜。”

秋萤见说得了，立刻站起身来道：“我去把大嫂也喊过来。”

宛如立刻笑一笑道：“我也想去，我们一起。”

说完几步过来就将她拉出了家门。出了门，秋萤笑嘻嘻地转头看着她道：“二姐，二姐，你牙尖嘴利，把话说得那么不客气，如今形势一转，在屋里待不住了吧？哈哈，看你那臭脾气，让你改你不改，看看咱大姐，那才叫气度那才叫精神！”

宛如哼了一声，毫不在意道：“我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说完也就得了！你甭笑话我，就你那张嘴也没比我好多少去！要说不如大姐那是真的，不过咱俩嘛，还真是半斤八两，谁也不用笑话谁！”

秋萤瞪她一眼道：“老二你真是不识好人心，我今天话多还不是想让你歇着！你这快要出阁的人了，我啊想让你注意下影响。”

宛如斜眼看看她道：“得了吧！在场的都是自家人，我就是一言不发，也没人觉得我就是大家闺秀转了性子。嘿嘿，倒是你。”

宛如话锋一转，嘿嘿笑着问她道：“越大越有心眼儿了啊，你跟咱爹讨的那赏，是啥啊？你不会是真的想要炭窑吧？”

秋萤顿了顿，啐她一口道：“呸呸呸！我犯得着跟我弟弟抢家业么？我长青哥那是人中之龙，终非池中之物，厉害着呢！还用得着我花什么心思？”

宛如道：“那你是想干什么啊？你啊，一举一动我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事儿啊，没那么简单。咱爹肯定叫你给拐到胡同里了！”

秋萤得意起来，踮着小碎步道：“啦啦啦，猜对啦！不过，先不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承诺的第二更送上，亲们阅读愉快啊！别忘记给俺扔几把小花儿！

喜事连连（上）

正如秋萤预料的那般，徐氏两头这么一撮合，炭翁和林子、根子都没什么意见，徐氏翻了老黄历，挑了个黄道吉日，找了里长和德高望重的几个长者见证，这干亲就这么认下了。

这一认干亲，秋萤才知道炭翁的本名，原来是姓木，叫做木成舟。秋萤笑的够呛，直说着看炭翁爷爷这名字不应该烧炭，应该是造船。

炭翁并没有要求林子根子改姓木，只是说了将来他们俩谁儿子多，就挑一个姓木，给老木家传个香火就行了。

张瑞年与徐氏夫妇送了一份特别的贺礼，上面写明了这炭窑的红利自今年起就分给炭翁两成，这两成的红利炭翁是可以往下传承的，其实也就是传给了林子和根子。

事有凑巧，秋萤家的斜对门张茂才家的邻居要举家南迁，走得还挺急，这家人主动找到张瑞年，问他是否愿意将自家宅院买下来，将来给小梨涡成家用，价钱也开得不高，很是公道。

张瑞年跟炭翁一商量，就买了下来。银子呢是林子根子父母留下的祖宅凑了一大半，炭翁爷爷又将自己的积蓄拿了出来，基本也就齐了。张瑞年没伸上手，后来跟徐氏一商量，就说好了，将来两兄弟成亲的时候，送他们一人一亩好田地。

柳公与炭翁是旧识，如此大事自然也要表示一番。于是便将整修房子的事情揽了下来。这房子其实也并不破旧，且一直有人住着，翻修一番之后，瞅着还真是不错。

一溜四大间的北房，中间两个屋子各开了一道门。兄弟俩将来成亲是一家两个屋子，一个卧房一个客厅。这家院子里原本就东西各有厢房，还有个小后院。这厢房着重地收拾出来一处大的，三小间改成了两大间，重新挑高了房顶，开大了窗户，盘了火炕，将来给炭翁住。收拾完了，刮了新灰，瞅着宽敞明亮，比正房也不次。另一处厢房就还是厨房饭厅杂物室。

至于那个小后院虽然不大，不能像秋萤家里那样弄个景致开个池塘辟个菜畦，但是改动一下，相邻着挖了两个猪圈，盖了一个牲口棚，在两个角落里又各搭了一个鸡窝。看看还空出一块地皮，开菜畦也不够地方，柳公给拿了主意，栽了两棵梧桐树。笑道，栽下了梧桐树，就能引来金凤凰。

房子都翻修得差不多了，柳长青带了秋萤来看。秋萤里里外外瞅了个遍，末了托着腮帮子想着什么，半晌也不说话。

柳长青笑道：“怎么了？觉得哪里不好？”

秋萤道：“房子一翻修看着也挺新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冷清清硬邦邦的，感觉不到家的味道。”

柳长青笑道：“那当然了，房子没住人，再新也没热乎气。”

秋萤指指正房两个门口道：“在那里挂上两串子红辣椒吧！然后再栽上两棵甜石榴，将来红红火火，甜甜蜜蜜，多子多孙。”

柳长青笑道：“这法子甚妙。”

这边翻修房子的事情，一直没让林子根子插手，炭窑里虽然事情不多，但正赶上麦收。他们兄弟俩就帮着柳公收麦子，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了柳公来全权处理。

直到麦子收完了，石榴树也栽上了，这房子算是完工了，才叫了他们来看。当天张家二房、柳公、长青与炭翁一起，就在新房里开了伙。

林子根子兄弟俩里里外外地看着新家，看完了两个人眼含热泪，一言不发，来到炭翁、柳公、张瑞年与徐氏这里，就跪下去磕头。

徐氏连忙去搀，兄弟俩却一个都不肯起来。林子说道：“婶子，这头你就让我们磕了吧。你们都是我们兄弟的贵人，我们虽然命薄，父母早走，但却不命苦，因为遇到了你们。这大恩大德我们兄弟永生永世都记在心里头，我们嘴笨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在这里，我们兄弟想起个誓！”

说完林子看了根子一眼，两人异口同声说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徐林子（徐根子）受诸位大恩，无以为报。今日在此立誓，将来愿意只留一子一女姓徐，从此兄弟二人都改姓木，孝顺爷爷侍奉终老；并一定好生将烧炭的手艺学好，传承下去，世世代代给叔叔婶子守着炭窑；与各位兄弟姊妹友爱相处，守望相助，情同手足。如有违誓，叫我们再度流离失所，天地难容。”

炭翁赶紧将他们搀了起来，嘴里连连道：“好孩子，快起来，都依你们，都依你们。”

第二日，新宅院的门口就挑起了两盏大红灯笼，一左一右大大地写着“木宅”。

就此，炭翁与林子根子正式地在铜锣湾落了户。

要说这可能是真有什么说道，木家后院里栽下了梧桐树，没多久就引来了好消息。徐氏托付的孙媒婆上门来报喜，说是给林子介绍的亲事有了眉目，女方正是当年被拍花子的拍走的徐家洼的那个小丫头，叫做徐小环的。

这姑娘跟林子本就是同庄的，互相知根知底，如今出落得越发水灵，只是命苦了些，她那一直在外做生意的双亲，前年上终于打定主意回乡了，谁料到乘船走到半途，竟然遭遇了水盗。夫妇俩在外辛苦半生积攒下来的家业自然是不肯就此被人劫去，与盗贼争夺中，先后被推下了水。水流急急，连个尸首都没有找到。

孙媒婆道：“哎呀，要说这都是命啊！你说这俩人也是个死心眼子，哪里有舍命不舍财的啊！如今好了，是人财两空啊！还留下了老父老母和一个花朵般的闺女，无人照顾。这孩子的爷爷听得了确切消息，立时就一口气没上来，倒了下去，撑了没十日，就跟着儿子儿媳妇去了。这老太太已经五十八了，本就眼神不好，这一顿哭，眼睛基本上就瞎了。”

徐氏听了感慨道：“那她们祖孙俩这两年可是受了苦了吧？”

媒婆道：“那可不。好在这女娃长得好，她奶奶啊就找到了我，说趁着她还有口气，要给孙女找户好人家，她就是死了也能闭上眼了。我也是动了恻隐之心，寻思着丫头好看，别白瞎了这脸蛋，我给她介绍个富裕人家，当个少奶奶享享福。谁知道这有钱人家，啧啧，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好。这有钱人家心……脏啊，一打听这闺女小时候被拍花子的拐走过，就说人家即使身子清白，名声上也不清白了，传出去不好听，就因为这个，没一个想娶成正妻的，剩下那么两户吧，愿意抬了她做个妾，这闺女认命了，就说只要让带上她祖母，做妾也成。谁料，这瞎眼的老婆子，这两户一个也不肯收留。”

徐氏连忙问道：“那后来呢？”

媒婆喝口茶，继续絮叨着说：“后来？后来这老婆子一听是自己拖累了孙女，找了根绳子这就要上吊。得亏叫这闺女给发现了，救了下来，这闺女抱着奶奶是一通哭，说奶奶要是再敢寻死，她后头就跟着去，这才打消了老婆子的念头。这么又熬了一年，我始终给留意着啊，也没找到合适的人家。正巧，就遇到张夫人你了。”

媒婆笑道：“这也是天赐的缘分啊！当年这闺女不是令嫒给救下来的么？我接了林子这事儿，心下一合计，这俩苦命娃凑一块，兴许能同病相怜，正好凑成一对。这林子虽然没了父母，但遇到张夫人你这贵人啊，如今是既有了房子，也有了家人，还有门手艺，更有你们帮衬。将来这日子啊，虽然不一定富贵，那准保能过得安稳。再说了，我还有心啊，将两个老人也给说和到一块去，这可真就是一家亲了！”

徐氏跟着笑起来道：“我倒不曾想到这层，孙大姐不愧是说了二十年的媒，这心思可真活泛。”

孙媒婆道：“张夫人，快别笑话我了，你且听老姐姐我接着给你说啊。我跑了这许久的媒，就没跑过一个这么痛快的。我刚跟那闺女一提，那闺女就问你是不是就是她们庄上那个徐老太太的闺女，问明白了是，那闺女利索地就应下了这亲事。说道，只要男方也能看上她，不嫌弃，并且愿意跟她一起照顾老祖母，她就啥说头都没有。那闺女还说，她也没什么像样的嫁妆，要是愿意，她就将老房子变卖了带着银子嫁过来，也不求这边出多大的彩礼，意思意思就成，过日子求个实在安稳，不必死撑面子，她不介意。”

徐氏便道：“这听着真是个乖巧的好孩子。”

孙媒婆道：“张夫人，你要是听着合适，就问问林子的意思，这俩人虽然是一个庄上住过，但早几年就没再见过面了。我这里啊有这闺女的一幅小像，请的不是什么名师，这画得自然是及不上真人那么水灵，不过也能有那么几分意思。你先看看。”

说完孙媒婆从怀里摸出了小卷轴，打了开来。

徐氏一看，这画上的姑娘十四五岁年纪，生的是眉若远山，眼含秋水，体态婀娜，神情端庄，唇角微弯，虽然娇艳却不妖娆，看上去真是个可人儿。

徐氏点头道：“这姑娘长相上真是没得挑，这十里八乡，我真没见过比她还俊的了，这不比不知道，我家那三个丫头，都生生地给比下去啦。”

孙媒婆连忙道：“哪里哪里，张夫人这话可是过谦了。府上三位小姐，不只是个个相貌出众，而且老大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老二是爽利干脆，持家有道；这老三是机灵活泼，人见人爱。哪里就能给人比下去呢。就说这单看面相吧？小环这闺女虽然生的一幅好皮囊，就是瓜子脸人单薄，一看吧就总觉得少了那么一股子福气，这不遭遇堪怜啊！而府上三位小姐都是鹅蛋脸，天庭饱满，一脸福相，一看就是旺夫旺家的好女子。就是可惜啊，我孙婆子眼巴巴盯了这许久，没有我用武之地，是个个都配上了好姻缘。要说，张夫人，这也是你的福气啊！”

一番话将徐氏说得是眉开眼笑，不过到底她还是神智清醒着，没晕乎，当即又问了件关心的事情：“这小环姑娘模样人品都挺好，就是不知道这女红啊农活啊什么的，能不能伸上手。孙大姐也知道，别说林子了，就是我家的闺女们，也都不是那能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小姐。给林子说媳妇，这样貌是其次，首先还是得手脚麻利，持家有道，里头外头都得能撑得起来才行。这小环，能做得了粗活么？”

孙媒婆赞道：“张夫人真是考虑得周到，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咱庄稼人娶媳妇，出不出得厅堂是其次，主要是入不入得了厨房。这孩子自小父母不在身边，爷爷奶奶这几年都年纪大了，可不就是靠她撑着家了？要说这地啊最实诚，你伺弄不好它了，它就回报也少。没办法，这孩子就一边种着菜，一边绣着花，一边下地除草，一边养些鸡鸭，卖绣品是贴补家用，种粮种菜供应吃喝，鸡子儿鸭蛋是卖一部分换些油盐，留一部分给老人家补身子。要我说，这闺女这些都能干得了，也就能嫁人做个好媳妇了，张夫人，你说是吧？”

徐氏又点点头道：“是这么个理儿。话到这里，我也心里有个数了。等我问过了林子，要是他没啥意见，我就找人合合八字，要是也没问题，我就再招呼你来，把这事儿给定了。你看成不？”

孙媒婆自然是说没有问题。徐氏掏出些碎银子塞进她手里说：“孙大姐，这点辛苦钱你先收着，两头跑着让你受累了，何况还给介绍这么一门好亲事。这要是成了，我还得再谢你。”

孙媒婆收了银子，笑得是越发的开心。留下徐小环的八字，就告了辞。

秋萤等徐氏送她出了门，拉着宛如从里屋里跑了出来，到桌子旁就将小像伸展了开来，看了一眼就说：“呀！真是个大美人儿！林子哥真有福！”

宛如拿眼在卷轴与秋萤脸上转来转去，最后笑道：“咱娘说的不错，你呀被比下去了。”

秋萤嘟着小嘴胀红了脸，争辩道：“哼，我还小，我才十二，我还没长开呢！不像二姐，长到头儿了，是确确实实地没人家好看，被人家比下去了。”

说完看宛如拿眼瞪她，越发开心起来，嘿嘿地乐个不停。

宛如咳了两声道：“你懂什么？太好看不一定是好事，没听人说么，红颜薄命。你看她，命多么苦啊！”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大美人儿登场了，这姑娘是这个文里最俊的！！！俺要花花！亲们多给些鸡血，俺兴奋起来，好再争取更一章。

喜事连连（中）

第二日，又是秋萤进城送菜的日子。林子根子照旧是帮着装好了车，俩人你推我推的，都站在菜车那头儿，不过来。

秋萤纳闷地看了他们良久，宛如出来提水，笑道：“怎么还不出发啊？这时候走，到那边正好赶上晌午饭。”

秋萤指指林子和根子，纳闷道：“二姐，他俩都在菜车那儿，谁也不过来给我赶车啊！我怎么他们了啊？”

宛如上下打量她一眼道：“细锦烟罗衫，百花曳地裙。盘着弯月髻，别着紫萱花，耳垂红豆坠，手把美人扇。你这是去送菜还是去相亲啊？”

秋萤脸腾地红了，半晌一跺脚，摆了好几个姿势，“大义凛然”地问道：“二姐，现在我与徐小环比，谁好看啊？”

宛如故意仔细打量了她半晌，才慢悠悠地说：“这个嘛，不太好说啊！”

秋萤立刻拉了她的手，撒娇道：“二姐，好二姐，你说，你快说啊！”

宛如道：“人家似春睡海棠初着雨，又嫩又娇媚。”

秋萤咽口唾沫，紧盯着她问：“那我呢？那我呢？”

宛如笑了一通，才道：“冬日暖房黄豆芽，是菜不是花。”

宛如说完，立马就快步跑开了。林子根子忍俊不禁，笑了个开怀。秋萤脸更红了，跺跺脚一转身蹿进了车里，想了一会儿又掀开了帘子，嚷嚷道：“二姐，你听好了。Qī.shū.ωǎng.我要是——冬日暖房黄豆芽，是菜不是花；你就是——秋天拉秧蔫茄子，喂猪又喂马！”

里屋徐氏开窗喊道：“这三丫头，又疯嚎什么哪？这怎么说话呢？”

宛如的声音道：“娘，你别管。这丫头到岁数了，知道臭美啦！我刚说她不好看，跟我急了。”

里屋徐氏也笑起来，说道：“我说呢！一大早非求着我给梳个弯月髻，还把去年从人家宛知少扬那里讹来的好衣衫都穿上了。这是知道臭美了啊！”

外头秋萤再也听不下去了，连忙招呼道：“林子哥，你来赶车，咱们走着！”

林子赶紧过来，吆喝着赶了车往密云县城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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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停云楼，将菜一一地交托好了，宛知把银钱算给了她，看着她收好了。又瞅了她半天道：“不行，你把银钱先给我吧，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再拿。”

秋萤愕然道：“为什么啊大姐？我也不是第一次揣钱了。”

宛知笑道：“你今儿个穿得太招摇了，一会儿去找长青弟弟，路上我怕你被小贼盯上，把银子偷去了。”

秋萤垮着脸道：“大姐，我难得穿身好看的衣服，你们怎么这么打击我啊？”

宛知已经听她说了出门时的事情了，强忍着笑意道：“你这身衣服啊，是京城里最流行的款式了。去年你讹着你姐夫要好看的衣衫，他哪里懂啊？这是你少一哥从京城给你捎回来的。这走在大街上，肯定扎眼，不偷你偷谁去啊？”

秋萤垂头丧气道：“算了，大姐，你随便给我套衣衫吧，我去京城时穿的男装呢，我穿那个得了。”

宛知连忙又安慰她道：“得了别换了，衣衫买了不穿放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啊！别听你二姐跟你瞎说，你现在啊正是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好年华，穿好看点也是应该的。你找人评也别找她啊，你让你长青哥看看，他保准说好看！”

秋萤重新振奋下精神，从怀里将银钱摸出来还给宛知，说道：“那，大姐，银钱还是你先收着吧，我去找长青哥了。”

宛知挥手示意她快去，谁知道她走到门边又回头，诚恳地道：“大姐，我这回真让二姐给伤着了，你刚才说我豆蔻梢头二月初，我就在想，这个豆，是不是黄豆……”

宛知在里屋大笑起来，秋萤蔫头搭耳地关了门，幽幽地叹着气，唉唉地走远了。

到了县学门口，长青照例正在那儿等着她。看清了她的穿着，眼睛先是一亮；再细瞅她的神情，心里又是一惊。

秋萤抬头招呼道：“长青哥……”

柳长青忙道：“秋萤，怎么了？”

秋萤下意识地问：“我好看么？长青哥？”

柳长青左右看看，掩不住的笑意涌上眼睛，点头道：“好看，格外好看。只是今天怎么想起穿这套衣服了？你今儿个来，除了送菜，是不是还要去见什么人啊？想去看秋棠？你穿这么好，她见了可能会心里头不舒服了……”

秋萤连忙伸出胳膊在胸前交叉一挡，连声道：“啊啊啊，我不行了，长青哥，你别说了，我以后再也不穿这套衣衫了……”

柳长青纳闷道：“为什么啊？挺好看的啊，除了有些扎眼，别的没什么了……”

……

……

……

长青本来要带着秋萤去吃县学附近一家小有名气的牛肉面，结果秋萤死活不肯穿着这身衣衫出去走动了，长青无奈，只好出门去买些能带回来吃的东西，让她在他住宿的地方先等上一等。

柳长青的屋子里陈设简单得很，甚至略略有些寒酸。靠墙根放着一张木床，挂着青蓝色的布帐，铺着蓝黑细线格子的自织布的床单子，坐上去的时候还有些轻微的晃荡，伴着吱吱嘎嘎的声响。窗前放着一张老旧书桌，还有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几本经集，左角上有一盏油灯，窗台上还有一支烛台。屋角堆着三个木箱，下面两箱子是书，上面的箱子里是长青的衣物。

整个屋子最出色的地方，就是墙上挂着的长青自己画的一幅山水图和床上叠着的宝蓝色的薄锦被。这山正是落仙岭，画的是七月里繁花遍开的山坡，题着两行小字：花间乾坤一梦，笔下锦绣三千。床上的薄锦被是徐氏带着秋萤一起亲手给缝的，里面只薄薄一层棉絮，外面是宝蓝色的缎子，贴身的里面是柔软的白色细棉布，盖着舒服。

秋萤想起来自己带过来的青色的挡蚊虫的纱帐，赶紧从包袱里找了出来，动手给他挂到了帐子里。退到门外，仔细瞧瞧，觉得这屋子里净是些蓝色青色的东西，看得人心里有些阴郁，便扭头往外瞅了瞅，看着围墙那边似乎是生了些野花，就快步过去采了一大束回来，翻出来一个黑色的粗陶罐子，盛了些清水，把花插了进去，放回到了书桌上。登时看着屋子里顺眼了不少。

折腾了一会儿，长青也回来了，进门就瞧见了那罐子野花，笑道：“不错，这随意一点缀，屋子里生色不少，颇有情趣。”

秋萤上前接过油纸包，嗅了嗅，高兴道：“这是……驴肉火烧？”

长青含笑点头，秋萤连忙打开纸包，咬了一大口，边嚼着边美滋滋地闭上了眼睛。

长青笑道：“你呀，就算东西不怎么好吃，看了你这样子，也引得人想多吃两口，好生尝尝。”

秋萤递过另一个纸包，催促道：“长青哥，你也吃，趁热吃。”

长青道：“你先吃，我出去的时候，叫敏之给我烧了一壶热水泡茶，我去拿。”

不一会儿长青将茶壶连着茶杯一起端了过来，这才也坐到窗前书桌上，吃了起来。

屋里的那把椅子长青坐了，秋萤坐到桌子上，两条腿晃啊晃的，跟他说话。

秋萤问：“长青哥，我这次来，还有件事跟你商量呢！”

柳长青问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秋萤开口前忽然愣了下，转而道：“长青哥，说之前我有个事儿要先问问你，你只许说真话，不许讲假话。”

柳长青笑着应道：“好。”

秋萤又晃了一会儿腿，才期期艾艾地道：“那个……长青哥，你长这么大，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女孩子，是谁？”

柳长青笑着回道：“你。”

秋萤仿佛心不在焉没有听清楚，追问道：“谁？”

柳长青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回道：“你。秋萤，你。”

秋萤脸颊火烫，却美滋滋地冲口而出道：“我也是觉得长青哥最好看！”

柳长青低头笑笑，并不答话。

秋萤忽地又忧心忡忡道：“可是，长青哥，有个女孩子，比我好看。比二姐好看，比大姐也好看，我还没看到过比她更好看的人呢！”

她放下驴肉火烧，从怀里摸了半晌，掏出了徐小环的那幅小像，递给柳长青道：“这个是徐家庄的徐小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是当年跟郝小胖一起被拍花子的抓走了，又被我们救出来的那个。”

柳长青接过画轴，展开来看了看，就重又卷起来，放到了一边。

秋萤问道：“是吧？好看吧？”

柳长青点点头道：“嗯，长得不错。”

秋萤嘟起嘴哼道：“哼，她可是林子哥要说的媳妇。那个，你觉得好看，哼，也没用。”

柳长青笑着拿起她放到一边的火烧重又放回她手里，说道：“正是如此，她好看与否，干我何事？秋萤，莫不是觉得自己不如她好看，这才心下惴惴？”

秋萤扭过脸去，纠结着重复着说过的那套说辞：“那个……我才十二，还能长两年，到时候，说不定，也可能，备不住，或许行……”

柳长青哈哈大笑，转过她的脸道：“秋萤，这世上好看的女子多了去了。或许这十里八乡的，是属她长得最好看。可百里之外呢？京城里呢？皇宫里呢？整个大明朝整个天下呢？好看的人不计其数，可秋萤只有一个。在我心里，独一无二，永不失色。”

秋萤听得激动不已，看着柳长青眼睛都转不开了。忽然抬手搂住了他，抱住他的头好一会儿才松开来，将手中剩下的驴肉火烧大方地往前一递说：“长青哥，你真是太好了！这个……给你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亲爱的们，我终于又上来了一更。啊啊啊，请又花朵拍我吧！明天上午还有一更！！！

喜事连连（下）

秋萤要和长青商量的还真是一件大事，就是前些日子认干亲风波中找张瑞年讨的赏。张瑞年和徐氏仔细商量过后，还真是答应了她。将这事拜托给了经常留在京中照顾生意的何少一。

这天，何少一专程从京中回了一趟铜锣湾，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说是在新街口南小巷内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地皮。只是那块地一共是二十几亩地的面积，比张家起先要求的十来亩田地大了不少。

何少一道：“婶子，我与这块地的主人商量过几次来的，不过他坚持是要么就不卖，要卖就全卖。这是大事，我拍不得板，回来与你们商量一下。”

徐氏为难道：“只是，京中停云楼所需再大，似乎也用不上二十亩菜地供应啊。再说了，就算将来老二夫妻俩跟着她也过去，她们也种不过来这老些菜。”

何少一道：“这方面我也想过了，我觉得呢，如今家里种反季菜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完全可以符合大酒楼进菜的标准。京中大酒楼多的是，不必只局限于供应停云楼一家。当然也不能供应个十家八家的，那样停云楼冬日里的菜色就吸引不得人了。我觉得可以供应三家京城里最有名的酒楼，既保住了菜品的档次，又增加了菜色的需求，二十亩地用上十亩种菜，应该是销得完的。”

秋萤插话道：“何大哥，这样好么？”

何少一笑道：“这没什么，做生意嘛，你们不卖给他们菜，别人也会卖给的。而且我看中那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附近不算远有个四时鲜菜市场，这个菜市场啊，一是卖菜的地方，二是收菜的地方，它收的是附近菜农种的各种菜蔬，然后挑选出种的最好的一批供应给皇宫，再好的一部分供应给城里的大酒楼，剩下的有一部分是城中其它的小饭馆来进菜的时候买下。这个菜市场在京城啊一枝独秀，这菜价呢也基本是他们说了算的，有时候家里菜供给不足的时候，停云楼也从那里进菜，因为不是老主顾，还曾经被其它的酒楼联合了这菜市场施压。”

秋萤忽然想起什么，笑问：“少一哥，你是想让咱家的菜园子也成了规模，然后抢夺它一部分生意？”

何少一笑着摇摇头又点点头，半晌才道：“我要抢的是它的最大的主顾，皇宫的菜蔬供应。你想啊，假如咱家的菜园子最好的菜品一是供应给了皇宫，二是供应给了停云楼，会如何？”

秋萤拍手笑道：“城中的达官贵人，巨商显富，一定会选择在停云楼宴请宾朋，到时候停云楼就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了。”

何少一转向徐氏道：“婶子，你在考虑什么？若是担心银子不够的话，差不多我可以先帮着凑齐。”

徐氏摇头道：“要知道京中的大酒楼都是有各自的进菜渠道，你说的那个四时鲜菜市场就是其中之一。我们过去之后，就算不怕与他们争抢生意，可是也不一定能够抢得过人家啊！”

何少一道：“婶子不必挂心。只要我们把皇宫的菜蔬供应抢了过来，其他的大酒楼就会眼巴巴地来求与我们做生意。”

徐氏更加为难道：“只是这皇宫的菜蔬供应，岂非就是最难抢的那桩生意？”

奇？何少一笑道：“婶子莫急，我有一计。最迟三年，定可以将皇宫的菜蔬生意拿下。”

书？说完，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好生详谈了一番。

网？听完之后，秋萤喜上眉梢，赞道：“少一哥，你行啊！”

何少一谦虚道：“在商言商，些许伎俩，叫婶子见笑了。”

徐氏笑着摇头道：“快别这么说。若能如此，拼了这家底子也是值了。等你张叔从炭窑回来，我就与他好生说说。少一今儿个就别走了，在家里住下，商量得了的话，明儿个一早就让你张叔将银钱和印鉴都给你。”

何少一应下了，看着秋萤道：“三妹妹带我四处走走吧，许久没回铜锣湾了。”

秋萤笑嘻嘻应道：“是，大财神。”

这称呼叫徐氏又是好一阵子笑。

笑完之后，越发坐不住了，起身道：“不行，还是我去炭窑找你爹去，现在就跟他好生商量一下。”

秋萤连忙道：“娘，你把二姐叫回来看着小梨涡念书，我一会儿还要带着少一哥出去走走。”

等徐氏出了门，秋萤带何少一去了书房，请他稍坐一会儿。然后从张瑞年和徐氏房中抱出来一套新被褥，趁着外头太阳好，晒到了院子里。

何少一从窗子里看着她忙活，边跟她搭着话道：“秋萤，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秋萤边拍打被褥边回道：“自我从京城回来，就没见啦。”

何少一笑笑道：“等你去了京城，我们见面机会就多了。”

秋萤的手一紧，兴奋地转过脸道：“少一哥，我一想着，是我跟二姐俩一起去京城打天下，我就又紧张又兴奋。”

何少一笑问：“不害怕么？”

秋萤抿嘴一乐：“怕什么？名义上菜园子是我和二姐打理，其实背后支持我们的人多着呢！遇到难事，少一哥会伸手，长青哥会帮忙。再不行，还认识顺天府尹柳大人，还有少一哥的爹娘罩着。我们也不为非作歹，仗势凌人，不过是靠着手艺混碗饭吃，想在京城落个脚。”

何少一问：“秋萤，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想在京城落脚？”

秋萤走到窗前，就这么晒着太阳和他隔窗说话，回道：“当然可以。一呢，是京城停云楼的蔬菜总从铜锣湾运，有点远不方便，这我跟娘商量了，咱们关系在那儿，停云楼不好用别家的菜，可我们龟缩在铜锣湾的话，跟不上停云楼的步子，只能拖你的后腿儿。”

“二呢，是我长青哥八九不离十要去北雍太学里念书，将来参加会试殿试，成为大明的栋梁之才。可是他为了我的原因，不太想去。我想如果我也去了京城，仍旧可以时常去探他的话，他应该就肯了。这次借着菜园子的事情跟他一说，他果然就松了口。”

秋萤笑笑，转头去看太阳，不一会儿就刺得眼睛生疼，回转了头来，抹抹眼睛道：“少一哥，有时候我觉得长青哥就是这日头，光彩夺目，因为高高地挂在那里，所以能被很多人看到，欣赏，甚至崇拜。”

何少一瞅瞅她，问道：“那你是什么呢？”

秋萤扭扭手指道：“自从二姐说我是黄豆芽之后，我越发觉得自己是菜了。我是一颗青菜，我需要日头给我光给我温暖才能生长。可是日头并不需要我给什么。”

何少一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道：“不是的，他也需要你。他需要你给他回应。”

“回应？”秋萤疑惑地问。

“是啊，”何少一道，“日头努力地照着你，你也努力地生长，这不就是给他的回应吗？人与人相处都是这样子的，一个人不停地给你热情，他期待得只是你的回应。”

秋萤有点脸红道：“少一哥，我跟你说说心事，你不许笑话我。”

何少一哈哈笑了起来，道：“荣幸之至，说吧。”

秋萤道：“我这颗菜啊，长得太慢了，你说日头照了这么些年，会不会等得不耐烦？”

何少一忽然慢慢敛去了脸上的笑容，他正色回道：“秋萤，不要小看人的感情的力量。你这才是多少年，情之所至，纵使更加漫长的岁月，也是有人肯等的。”

秋萤在窗外踌躇了半晌，抬脸道：“少一哥，我的心事说了给你。我也要听你的心事。”

何少一回神过来，掏出折扇摇了两摇：“我哪有什么心事？又不是你们小姑娘家家的。最要紧的是，不是怀春的小姑娘家家。”

秋萤脸上红霞遍布，却仍旧死撑在那里。等他笑够了，才郑重问道：“少一哥，你今年二十一了吧？”

何少一点点头。

秋萤又扭捏了半晌，拐弯抹角道：“赵筱筱那么喜欢你，给了你那么多的热情，你为什么不回应呢？”

何少一微愣，但很快回道：“郝世进对你也不错，你为何也不回应呢？你心中是如何，我便是如何。”

秋萤点头，决定放他一马。不过她接着问道：“我虽然不喜欢世进，但我喜欢长青哥。少一哥不喜欢赵筱筱，是因为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何少一更愣，摇着折扇的手也停了一停。

秋萤继续快速说道：“我知道少一哥会不高兴。我听大姐说，每次何伯父提起的时候，你就会闹脾气。可是，我还是想知道，想知道少一哥生得这般俊，要家业有家业，要本事有本事，为何一直不肯成家呢？是不是心里有喜欢的人，若是的话，为何不娶了她？莫非是……莫非是……”

何少一冷声道：“莫非什么？”

秋萤扯着袖子，莫非了半晌也说不出来。

何少一接话道：“你是想问，我是不是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作者有话要说：何少一来了……

京中置业（上）

何少一问完这句话，目光中似乎多了一种暗沉的隐忍和伤痛，他盯着秋萤，似乎是想看清楚她的每一个反应。

秋萤怔怔地站在那儿，似乎是在回味他的话，慢慢地一抹红晕从腮边升了起来，她很不好意思地张了几次嘴，都没有最终说出什么来。

何少一偏转了头，心里一片冰凉，只淡淡地道：“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有这么难以启齿吗？”

秋萤闻言小声地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问道：“那个……少一哥，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屁来着？我对古词成语典故由来什么的，都不太懂……”

何少一愣然半晌，才明白她是根本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啊，她出生在淳朴的乡下，虽然接触得有柳长青这等博学之士，可是他又怎么会教她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呢？倒是自己，一时触动心境，在她面前胡说八道了起来。

想到这里，他歉意地笑了笑，道：“我瞎说的，你不用在意。我不娶亲，其实理由很简单，秋萤不要想的那么复杂，只是还没有遇到中意的姑娘。本来没有少扬的话，可能我顶不住你何伯父的压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传宗接代也要娶上一个。可是现在宛知过门之后立刻就得了龙凤胎，有云庭了我就更不急了。”

秋萤立刻觉得刚才那种莫名的压抑气氛消失了，心头也是一阵轻松，当即笑道：“原来如此。”

笑着笑着秋萤忽然就僵住了脸，何少一觉得不对，立刻问道：“怎么了秋萤？”

秋萤一拍窗户道：“小梨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偷跑出去了！这书房里没见他人啊！”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边喊道：“少一哥，你在家等我会儿啊，我把他揪回来再带你四处走走。”

秋萤站在门外，略思索了一下，就往炭窑草屋那里寻了过去。小梨涡这阵子迷上了玩弹弓，说不定是找林子哥带着他上山打鸟了。

找到炭窑那里，不敢惊动草屋里商量事情的张瑞年和徐氏，秋萤悄悄地绕到晒干柴子的地方，看到了林子，一问，果然说是见了他，还带着个小丫头，一起去摘野果子了。

秋萤知道小梨涡常去的地方，当即也摸了过去，果然就见他正骑在桑葚树上往下扔紫嘟嘟的一串串熟透的果实，嘴里还嚷嚷着：“铃铛，接住！”

秋萤走前两步，只见树下站着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丫头，梳着两个小圆髻，绑着红丝绳，丝绳末端还垂着小银铃，正抱着个细竹篾的小笸箩在下面接着。

这小丫头眉清目秀，眯着眼睛笑得天真和气，秋萤见了就很喜欢，也忘了责问小梨涡，见她嘴边吃的有紫黑的汁水，就掏出手帕来笑道：“呀，这是谁家的小姑娘，长得真可爱。过来姐姐给擦擦嘴角。”

树上的小梨涡一看是秋萤找来了，立时垮了脸，嗖嗖爬到了更高的地方，皱着眉头道：“三姐，君子动口不动手，万事好商量！”

秋萤瞪他一眼，也不去管，只略弯下腰来，给小丫头将嘴角抹了抹，问道：“你是谁家的丫头啊？”

谁知道那小姑娘竟然很懂礼数，后退了半步微蹲行了个礼，回道：“姐姐好，我也是铜锣湾的。我叫周青儿，小名叫铃铛。”

说完将小笸箩往前一递，口齿清晰地替小梨涡求情道：“姐姐别怪小哥哥，昨儿个后晌的时候，有几个坏小子抢走了【奇】我的野果子，我哭的时候正好【书】遇到了小哥哥，他说这东西山上【网】有的是，我就求他带我来采的。”

秋萤直起身子，问道：“哦？你是周家的孩子？”

铃铛点点头，接着又道：“姐姐，果子我已经吃了好多了，这些个是小哥哥采了要给你的。”

树上小梨涡喊道：“什么啊？铃铛你拿着！我三姐想吃林子哥根子哥都能给她摘！你又不能常出来。”

铃铛连忙给他使眼色，他也不理，还是嚷嚷道：“三姐，那不是给你的啊！”

秋萤抬头瞪小梨涡一眼，才又回头道：“你拿着吧，姐姐不吃。我问你，你爹娘是谁？”

铃铛回道：“我爹爹叫周显贵，我娘亲姓杜。”

秋萤讶然道：“你娘是杜三娘？”

铃铛抬头笑问：“姐姐认识我娘？”显然是希望大人们都认识，这样不会责怪小梨涡。

秋萤笑笑道：“啊，是我大娘娘跟你娘比较熟，我只是听她提起过。”

秋萤看看小笸箩说：“既然也摘了不少，还是早点下山吧，后晌天黑得快，虽说是山脚可也难保没有野猪什么的，我送你回家吧！”

铃铛点了点头，小梨涡磨蹭着不愿意下来，秋萤直接喊道：“我管不了你，你在树上待着吧，一会儿我让你二姐亲自来接你！”

小梨涡立刻手脚麻利地下了树，接过铃铛手里的小笸箩说：“这个我先帮你拿着，下山路滑不好走，等到了山下我再还给你。”

铃铛抬头见秋萤没说什么，才递了过去道：“谢谢小哥哥，你自己也当心。”

说完走过去，主动握住秋萤的手，晃一晃道：“姐姐，走吧。”

秋萤将铃铛送到周家胡同口，看着她往家走去。铃铛不敢拿那笸箩，怕被人看见，知道她偷跑出去，只又吃了两串，就跑回了家。

秋萤拉着小梨涡的手往回走，小梨涡还在不停地往后扭头。秋萤问：“你跟她认识多久了？就这么恋恋不舍的？”

小梨涡回过头来道：“三姐你不觉得铃铛跟村里其他丫头们都不一样么？”

秋萤出神道：“我只知道她有一个厉害的娘。如非必要，我是不想跟他们扯上什么关系的。”

秋萤回到家之后，将那桑葚用冰凉的井水洗好镇上，给何少一端了过去。宛如已经回家来了，正坐在桃树下面择菜。

何少一边吃边指导小梨涡练字，秋萤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就搬了个小板凳凑到宛如跟前跟她一起干活。

宛如手里不停，看她一眼问道：“你有心事？”

秋萤摇摇头，停了一会儿开口道：“二姐，你见过杜三娘她家闺女没？”

宛如手顿了顿，想了想道：“去年春里赶庙会的时候，见过一次。跟她娘一起坐着轿子，仆役丫鬟们跟着七八个，气派着呢，一点也不像是个乡下丫头。”

秋萤道：“二姐，咱家最富裕的时候，跟现在周家比，谁排场更大？”

宛如道：“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应该是差不多的吧？你想啊，咱爹说过，那时候请戏班子，一请就是名角，沿着铜锣湾一唱好几天，这也是个大财主了！”

秋萤纳闷道：“咱家那么大的家业，后来咋就败了呢？小时候听咱娘说过那么两句，好像是得罪了人，让人家给斗倒了。不过要是能让人拼着力气跟咱这么大的家业治气，那也得是不小的仇恨吧？不知道是为了啥……”

宛如叹口气道：“这个我也曾想过，我觉得咱家就是财大气盛了吧？很可能是在生意上逼得人家走投无路，家破人亡什么的。要不后来人家复仇的时候，也不至于将咱家挤兑破落了，还把咱爷逼死，这才算完。”

秋萤点点头，忽然道：“为富切忌不仁啊！二姐，等以后咱家再次富起来了，可千万得多做好事，造福乡邻，免得再招惹祸端。”

宛如理理手头的菜，忽然抬头道：“秋萤，这个理儿你明白了我明白了，都不算。这个家，以后是小梨涡来当的。他的态度他的想法他的人品才是最重要的。我素来对他严厉了些，不过就是害怕他作为一根独苗苗，让咱爹娘咱大姐从小就给娇惯坏了，将来不识愁滋味，随性妄为。”

秋萤挑起一个大拇指道：“二姐，还是你想的远。我问一句啊，我小的时候，你对我也够厉害的，是不是也是怕我长大了随性妄为啊？”

宛如横她一眼道：“就不能跟你好好说话，你就没个正形！我对你厉害，那是因为你不着调，怕你将来嫁不出去。你跟长青哥定亲之后，我是不是就不怎么管你了？”

秋萤哼哼道：“你说得好听。你是不管了，都交给我长青哥管了。他有时候比你还严呢！”

宛如笑道：“就是这么管你，也没见你老实本分多少。可见还是应该再严格些的。长青哥心还是软，你求他两声，不行就装着不舒服他就心疼没辙了，要是我从头管到尾，保管你比现在懂事得多！”

秋萤撇嘴道：“我哪里不懂事了啊？”

宛如将择好的菜端到井台边上去洗，小声道：“你操持着要到京里去置地种菜，这事儿原也没错。毕竟京中的停云楼不能总在铜锣湾运菜。不过这次你还真给爹娘出了个难题，这地皮大了点儿，要是都置下了，家里几乎就是一个余钱没有了，甚至还要举债。”

秋萤立刻道：“真的么？那不行啊，二姐的嫁妆那不就没有了么？”

宛如脸红道：“那倒不是，娘跟我说了，嫁妆钱早就单预备下了。可是，三儿啊，你呢？你过不两年也要出门子了，那时候菜要是种得好当然没话说，要是万一被京城其它菜市场啊什么的给挤兑黄了，那你怎么办？”

秋萤眨眨眼道：“不会吧？少一哥有个计划，我听了觉得还是挺可靠的。应该可以站住脚跟的。”

宛如仔细听她说了一遍才道：“这我也说不准，我只是知道人家做生意，不能将所有银子压到一起，手头上要有周转的份子。摊子铺大了，也就难管了。京中又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是少一哥的停云楼不也是劫后余生的么？总之，万事都不会像人们计划中那么顺风顺水。你要是打定主意要干，就做好一切好或者不好的准备。千万别到时候烂摊子一丢跑回家哭鼻子，就这么拉倒了。要不，你就对不起爹娘的那份心。”

秋萤回味着她的话，喃喃道：“爹娘的那份心……”

宛如接话道：“是啊！爹娘的心。他们过怕了苦日子，如今手头上刚富裕一些。京中的菜地虽然是非置不可，但有上七八亩也是充充裕裕的了。爹娘之所以答应考虑二十几亩的地皮也买下来，一是觉得这地方啊价钱啊都算合适。”

“二才是主要的，长青哥到北雍太学里读书，你肯定还会去探她，到时候有份还能拿得出手的产业，也能给你长脸，也不至于给长青哥丢份子。”

“如今长青哥是越大了越见得才华抱负，三儿你虽然人生得美跟长青哥又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单从郎才女貌上来说还是比较般配的。但京城里美女如云，达官显贵又那么多，以你长青哥的才华，将来必定是他们极力想拉拢的人，就算长青哥不愿意，有时候官大一级压死人，怕也是不能那么自由地做主。”

“二姐，你想说什么？”秋萤粉脸泛白道。

宛如道：“我要说什么，你也知道你也清楚。不过是以你的性子是想好不想坏而已。二姐跟你相反，凡事先想到最坏的情形，好心里有底。我不管你心里头想没想过这些事情，又做了怎样的决定，我只是告诉你，三儿，要是你厉害了，长青哥就不必去依附别人。你要干，就花上心思好好干。别像在家里似的，有一搭没一搭的。”

秋萤点点头，忽然道：“二姐，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害怕了。到时候，你跟二姐夫，跟我一起上京么？”

宛如淡淡道：“不好说。”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北北感冒好了，恢复更新。之前对不起等更的大伙儿了，来MUA～一口，虎摸……

京中置业（中）

何少一带了银子和印鉴回了京，南小巷那块地皮应该近几日就能到手。这天张家二房相关人等齐聚一起，要商量一下京里种菜的具体事宜。

宛如和秋萤给大人们煮好了茶水，又洗了一些瓜果，一一分奉上来，张瑞年先招呼大家喝了几口茶之后，才开口商量道：“今儿个请了柳公、炭翁过来，又把宛知少扬、长青、林子根子都叫了过来，是想商量一下京城里新置下的那块地的事情。”

柳公与炭翁先是道了个喜，毕竟买房置地都是大喜事。然后柳公道：“我看首先咱们要把人手分配一下，京里去多少，谁去。家里留多少，谁留。”

徐氏笑笑，直接就对柳长青问道：“长青，你有什么想法？跟婶子说说。”

柳长青看向柳公，柳公略点了点头，他这才站起身来施礼回道：“婶子，张叔，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

徐氏示意他坐着说，柳长青落了座，略思索了一下，就道：“京城里新置下的这块地，我建议今年试种试销，先不要多种，比照家里来。剩余的地面上还是种上粮食。这样的话，京城里的人手，我们可以比照家里添置。家里共有菜田五亩，暖房六个，平日里都是由婶子带着宛如妹妹和秋萤一起打理，所以京中至少也要有三人常在。”

柳公听了便道：“京里这三个人，秋萤是一个。我这把老骨头算半个，可以帮着看看菜田，捉捉虫子，干点省力气的活儿。宛如算半个，她是秋天里成亲，暂时跟着先过去打理两个月。另外我跟炭翁商量好了，炭窑里致远不是要去干活么？那就让根子替出来，跟着去京城里。这样两个姑娘在京里用个车马什么的也方便。炭翁家里头这就要娶孙媳妇了，等那孩子嫁过来，正好可以补上宛如秋萤的缺，跟着他张婶子一块打理家里的菜田。”

何少扬道：“大哥说了，京中种菜这事儿他也会派过去个帮手，是京里停云楼蔡掌柜的侄女，跟秋萤年纪相仿，一直在停云楼厨房里头打下手来着。年纪大了也不好留在酒楼里，正好就到南小巷那里帮忙。”

宛知道：“那京里的人手暂时这些也就够了。只是家里就留下婶子和小环妹妹两个人打理菜园子，似乎是少了些。这样吧，忙的时候呢，我也过来帮上几天。再不行，就雇个短工。”

徐氏想了想便道：“那就这样了。”

炭翁道：“东家，落仙岭的炭窑，我准备再挖一个，京里头菜园子的暖房也需要用炭。再来呢我想区分一下优质硬柴和普通柴子，多加道筛选的工序，两个炭窑来烧，好炭呢卖好价，还可以供应给京里的停云楼用；稍微劣质一点的呢，可以供应给普通百姓，这样炭的价格岔开，既公平也合理。”

张瑞年道：“炭翁这想法很好，只是不知道人手够不够用。”

炭翁道：“没关系，根子去了京里，致远不是补上来了么？到时候我带着林子照顾那个优质的炭窑；东家带着致远照顾另一个。只是肯定会比往年更忙一些就是了。”

柳公问徐氏道：“京里那片地种什么菜心里都有数了没？”

徐氏道：“这些少一那孩子都给了些建议，已经着手选种育苗了。”

秋萤想了想道：“娘，等我跟柳爷爷长青哥一起去了京里，隔壁的房子就空下来了。那房子虽然年数不多挺新的，平时柳爷爷也打理得好，但不住人的话，很快就会破旧下来，不如让炭翁爷爷和致远二哥一起住在这头。正好大娘娘那边给大哥娶了媳妇之后，房间也不富裕。”

徐氏道：“这我知道，我也是这么考虑的。”

秋萤想了想又道：“娘啊，我二姐成亲后，不能跟我一起住在京城么？我听说我二姐夫眼下就是在京中求学呢，寄住在友人家中，既如此为什么不能跟我们一起住呢？这样二姐也能帮帮我啊！”

徐氏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你二姐过门之后，上面还有公婆在，你二姐夫既然去了京中求学不能在跟前尽孝，那你二姐不就得在跟前伺候着嘛！你以为人人都跟你柳爷爷似的，从小看着你长大，惯你惯得比我还厉害？”

秋萤嘻嘻笑道：“柳爷爷疼我不白疼的，我会好好孝顺他。”

柳公快活地笑起来，徐氏也笑道：“嗯，你知道就好！”

众人又细细商讨了一些细节，过了几日接到何少一消息之后，柳公、长青、秋萤、宛如、根子就一起上了京。

柳长青先去拜访了顺天府尹柳大人，柳大人对于他最终能决定到京里来很是高兴，开始着手为他走程序打点一切，让他安心在停云楼等消息。

停云楼准备出两间上房，一间大的给柳公、长青、根子暂住，一间给宛如秋萤姐妹俩。进京之后的第二天，秋萤就吵吵着要何少一带着，去看了看那块地。

这地处在北京城郊，位置却不算偏远，一路走来都有人家。一共二十三亩多的面积，外缘紧挨着御河，离那个四时鲜菜市场也不算远。这地里上一季种的都是小麦，前阵子已经收割完毕，地里仅余了一层到脚踝高度的麦茬。

何少一介绍道：“这块地啊，原本是京中一个姓王的富户的产业，听说是做生意周转上出了问题，不得已才卖掉的。因为银钱不凑手，所以他才不肯几亩几亩的零碎来卖。”

秋萤点点头，看着这一大片地心情大好起来。转头兴奋地比划着一个大圈圈，对一起来的柳长青说：“长青哥，这么——大片地啊，从地这头都望不到地那头，真是太好了！”

柳长青被她兴奋的情绪所感染，脸上也一直带着笑意。他指指远处问何少一道：“少一兄，那边有块地皮光亮得很，可是压好的场院？”

何少一点点头，冲身后的云初招招手，云初拿出一个卷轴来，正是这片地的图册。他招呼长青与秋萤一起凑过来，指着介绍道：“那边打粮食的场院，正好处在这片地的中间位置。旁边有一片小竹林，面积不大，却不是那个富户的，我前几日从地主手里也一起买了过来。这块地有两面紧挨着大河，灌溉不成问题……”

秋萤听了半晌，大体上对这块地有了了解，她指指地这头道：“这一片地，是离水源地最远的地方，我准备挖个大池塘，将水引过来。这次不像家里院子似的，挖大一点的，照着两三亩地那么挖，还可以种些水生的蔬菜，像莲藕、荸荠、菱角、慈姑、发菜、空心菜、水芹菜什么的。”

柳长青略思索了下，开口道：“这四九城西揽太行余脉西山，北靠燕山山脉的军都山，书上言道‘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南襟河济，北枕居庸’，这等地利使得这里的地理环境‘前挹九河，后拱万山’，文徵明老先生曾题诗曰：春湖落日水拖蓝，天影楼台上下涵。十里青山行画里，双飞白鸟似江南。思归忽动扁舟兴，顾影深怀短绶惭。不尽平生淹恋意，绿荫深处更停骖。依我看，不如将这池塘挖得更大一些，假使少一兄计策生效，那么余下的田亩数种菜亦是足足。”

何少一拱手道：“长青弟弟好才华。”

柳长青面上一红，连忙谦虚道：“长青卖弄了。”

说完不好意思地转头，发现秋萤愣在那里，连忙推了一推，问道：“秋萤，怎么了？”

秋萤指指自己鼻尖叹息道：“长青哥，今儿个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听得一愣一愣的。”

何少一哈哈大笑起来，柳长青愈发觉得不好意思了。

秋萤道：“今天该把柳爷爷请过来了，这里要具体规划的话，还需要他老人家这园艺高手亲自前来。”

何少一笑起来道：“事到如今也不瞒你们了，柳公他老人家昨日到了不久就来看过这里了，云初套的马车送他来了。回到停云楼后，夜里就做成了这个规划图，里面的池塘面积大约有四亩多地呢。这水田虽也能产出水产菜蔬，可毕竟是有些浪费良田，所以还是要等着你们来做主。”

秋萤拍胸脯道：“柳爷爷看着怎么办好就怎么办，来之前我跟娘立下了军令状，条件简单得很，就两个。一个是北京这块地如何规划我来做主她只能支持不能反对；第二就是我若是在三年内将这里弄出雏形且拿下了皇宫的菜蔬供应，那么这块地皮的二分之一就给我添成嫁妆。”

何少一哈哈笑道：“有气魄，有气魄。不过张叔和婶子可见也是充分信任你的。在别家，哪有将这等大事交给一个未及笄的小女娃来筹谋的？”

秋萤立时垮下了脸，一脸不忿地道：“昨儿个夜里我也是这么跟二姐说的。你们猜，她说啥？”

何少一颇感兴趣地问道：“说啥了？”

秋萤指指身边的柳长青道：“我二姐难得的连连点头，不过她说的是，嗯，是啊，咱娘真的是很信任柳公和长青哥！”

何少一若有所思地看了秋萤一眼道：“你这嫁妆，要得好啊！”

秋萤不好意思起来，扭捏道：“少一哥，还得拜托你用心在这边帮我建处宅子，不要太显山露水的，只要地方大点儿清雅别致就行了。”

何少一更显惊奇道：“怎么？这里起的宅子是你的私宅？张叔和婶子真是豪气啊，出手大方得很，不只给了你十亩良田，还给你一处宅子做陪嫁？”

秋萤显得更加扭捏了，半晌才道：“我用铜锣湾长青哥的宅子跟她换的……”

何少一笑看她一眼，果然取笑道：“秋萤，还是你厉害，未过门就做得主了……”

柳长青听了却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只含着笑意默默看着秋萤。

秋萤以为这便是无声的鼓励，当即又有了精神，抬头回嘴道：“这有什么啊？反正我和长青哥是‘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他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总之，都是我们的。”

两人私底下的海誓山盟被秋萤和盘托出，柳长青终是扛不住，脸上起了一抹晕红。何少一却并未取笑他们，他原本笑意盈盈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迷蒙的忧伤，他看着一脸巧笑倩兮不以为然的秋萤，似乎是看到了当年的赵莹莹，记忆中她略带羞涩的话语轰然炸响在耳边：

“少一哥，你什么时候娶我？”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何少一的往事。

京中置业（下）

宛知与秋萤夜里在停云楼歇着，白日里就与柳公一起去那片新置的田地里收拾。他们先是按照需要种植菜蔬品种选出了五亩菜地，接着柳公用竹篱笆将菜地范围圈了起来，另外将他要做园林规划的几片地也圈了出来。

眼下正好过了麦收，是种麦茬红薯的时候。张瑞年带着铜锣湾的庄稼把式和在密云雇的短工，接连到京中忙了数日，种上了五亩地的麦茬红薯，顺便帮着宛知与秋萤将选好的菜田深翻了一遍。

五亩时令菜地，五亩麦茬红薯，两亩地栽了大葱，两亩地留在秋天里种菘菜和胡萝卜；四亩地准备开挖池塘，两亩地准备盖暖房。另外几亩一些仍旧是做场院，一些则是宅基地。

南小巷的宅院正在建造中，秋萤讨了些生石灰粉子撒在了翻好的菜地里，晒了几日。按照柳长青的建议，菜畦和田地的地埂边上，都挖了比较深的灌溉用的明渠，中间的小路也设计的比较宽，且在小路的两侧都移栽了些树苗。有些是果树，有些就是景观树，这些树苗的间距和错落都是柳公来布置的，用他的话来说，是高树低丛，落叶长青都间隔着来，好让四时有绿色，常年好风景。

等宛知和秋萤带着根子和蔡师傅的侄女将五亩地的时令菜蔬都栽上之后，宅院也恰恰落成了。

这蔡师傅的侄女跟宛知性子差不多，是个不多言不多语的类型，长相一般，不过因为性子好，总爱轻轻地笑，看上去凭添了许多温柔。她说话细声细语的，做事情却很麻利，虽然只比秋萤大了半年，并排一站却显得端庄成熟得多。

秋萤对这位蔡姑娘处处都很满意，唯独不满意的就是她的名字。蔡姑娘的名字其实很文雅，叫做青丛，意思大概是青青的树丛之类的，单论这个名字，是文雅中带着秀气，秀气中蕴着气势，这名儿不比男孩子叫的那些致远啊之类的差。问题就出在了这姓上，青丛姑娘偏偏姓蔡，连起来一念正是秋萤打理菜蔬的时候，最常见的——菜青虫。

青丛姑娘和秋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正是刚来京城的那夜，何少一在停云楼三楼雅间里给他们接风，席间叫了她过来见面。介绍的时候何少一不知道青丛的名字，她便自己开了口，细声细气地道：“见过宛如小姐、秋萤小姐，我就是厨房蔡师傅的侄女，叫做蔡青丛。”

当时秋萤正夹了一箸子空心菜往嘴里放，手一抖全放到了衣裙上。

何少一眉头略皱，问秋萤道：“这名儿不雅，也犯了种菜的忌讳，要不你给改一个？”

秋萤将裙摆上的空心菜又夹了起来，吹了两下忽然神色平静地又想往嘴里塞，旁边的宛如赶紧拍下了她的手，秋萤这才好像回了魂儿，笑道：“人家一个名字叫了这些年了，怎好说改就改？再说了姐姐是菜青虫，我是萤火虫，我俩都是虫，这也是缘分哪！少一哥想太多了，我这个虫子跟着种了这么多年的菜，不也没什么事吗?”

话虽如此，秋萤招呼她的时候，却从来都是青丛青丛的喊，口齿伶俐咬字清晰且绝不带着姓。

菜栽得了之后，宅院也落成了。那片小竹林砍去了中间的一部分，全部用来做了栅栏，而前后两片被柳公细心地规划了形状，分别坐落在前后院里。因为是在京中建宅，怎么也得比乡□面些，所以一律是青砖细瓦掺了麦秸的细泥勾缝，房子是前后两进，院子深长幽静，石砌的院墙高高的，因为地处郊外不太繁华，这样安全些。

秋萤只忙着种菜了，实在没想到房子是两进的，看了之后忙问何少一预备的银两够不够，何少一笑笑道：“你放心好了，这里应该就是你和长青兄弟成亲的宅子了，柳公出了一部分，我也拿了一部分，银两上还富裕得多。眼下不过是个空壳子，还要添置家具物事，银钱上还算充裕，过两日我带你去家具木器铺子里挑上两套好的。”

秋萤便笑道：“少一哥，我不挑这个的。只要床好一些就成，我见京城里似乎睡土炕的人家不多，后面的那进房子里有两铺大炕，不过听二姐说是将来席地瓜什么的用的。我睡惯了炕，所以床要大，我才会觉得舒服。不知道这京城家什儿铺子里，最大的床有多大？”

何少一挑眉看她一眼道：“你不知道长青弟弟给你备了一张八步床吗？”

秋萤道：“八步床？是什么？什么时候备下的？”

何少一笑笑道：“既然他没告诉你，我就不好先说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秋萤哪里肯依，软磨硬泡起来，何少一最终抵挡不过，再三嘱咐她等长青说起的时候装作不知，看她郑重保证了，才解释道：“这八步床的确算是最大的床了，说它像床，其实它更像是一个小屋子。所谓的八步就是说人能走八步的意思，你说大不大？”

“架子床你应该见过的吧？这八步床就像是把架子床放到了一个大的木制的平台上，京中叫这平台为地平。这地平的四角立柱，镶以木制围栏，有的还在两边开上小窗。这样床的前面就圈出了一个小长廊，两侧可以放矮几，或者放些点心吃食，或者放置针线笸箩等随手想用的东西。”

“最妙的就是将来有了孩子，这窗前的小长廊正好让他用来蹒跚学步，有围栏挡着扶着走得稳当些。正是因为它有这么个作用，所以京城里时兴得很，很多人家都积攒着银两给要出嫁的女儿准备这么一架床，有钱的人家甚至自女儿出生开始就开始挑木头，画图样，一点点做了。没钱的人家也尽量做个简单式样的，木料结实雕花不那么讲究的，给女儿添嫁妆。”

秋萤听得心里一阵阵的发甜，笑滋滋问道：“那长青哥是什么时候给我准备的啊？少一哥你又怎么知道的呢？”

何少一笑道：“我来京城的第一年，他就拜托了我这事儿。你这张八步床，算算也做了快两年了，慢工出细活，我拜托的又是好木匠把式，到时候保准你能喜欢。”

秋萤笑得更是开怀，一个劲儿地道：“少一哥，你真是我命里的贵人！”

何少一打开折扇摇了两摇道：“那你长青哥呢？是你命里的什么人？”

秋萤不害臊地紧接着道：“长青哥是我命里的良人呗！”

何少一眉头挑挑，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他仍旧不动声色地问道：“秋萤，你很信命吗？又是命里的贵人，又是命里的良人的！我问你，假设，我说假设，有那么一天，出了一些人力不可阻挡的事件，你和你的长青哥不能在一起了，他不再是你命里的良人了，你会怎么样呢？”

秋萤咧嘴笑，一点也不上心：“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少一哥。”

何少一不急，只是道：“打个比方而已，你想一下，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会如何？”

秋萤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仍旧是满面笑容，照旧一字一句地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少一哥。”

不过她的眼睛里却有着些微的惧怕，似乎是在责怪何少一为何让她考虑这些。

何少一正待揭过这个话题去，秋萤忽然又开了口：“我先要知道是为什么，是谁放弃了谁。”

何少一不敢催问，秋萤边想边慢慢地说：“要我放弃他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我长青哥喜欢上了别的女子；他若是放弃我，大抵也只能是这么个原因。假如是这样的话，我……”

何少一忍不住追问道：“你怎么？”

秋萤将拳头一握，硬气道：“我就将柳爷爷藏起来，一辈子不让他看见了！”

何少一噗嗤笑了起来，将大拇指往她跟前一伸，赞道：“不愧是秋萤，说的都是别人一辈子也想不出来的答案。厉害，厉害！”

秋萤来了劲头，完全把这当成了笑话来说，她继续乐呵呵地道：“我还有别的办法呢！”

何少一配合着问道：“请问是何高招？”

秋萤指指眼前一片田地道：“我好好种菜，将来当个金银财宝一抓一把的大地主婆，雇一伙绿林英雄，抢亲去！”

何少一笑不成声，继续伸着大拇指，也不说话。

秋萤更加得意起来，灵机一动道：“嗯，不给我自己抢相公，他都不要我了，我还巴巴地求着人家做什么？我抢他来给我种菜，什么活儿累就让他干什么活儿！干满了三年就放了他。”

何少一笑吟吟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又疑惑起来，问道：“哦？最后为什么又要放了他啊？”

秋萤回过头来认真地说：“放他走的时候，我会告诉他，我这三年在京城就是每日每日这么辛辛苦苦的种菜，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如今他不要我跟了，那么就也为我种三年的菜，然后我们就两清了。”

何少一疑惑道：“这么容易就两清了？”

秋萤笑道：“不然还能怎么样啊？不管那时候怎样了，可我总要记得啊，长青哥曾经对我那么地好，从小就是。”

何少一默然，秋萤继续道：“谁对我好，我都牢牢地记着。少一哥，你也是。你对我这么好，我一直想为你做点什么。如果你愿意，我特别想听听你和赵莹莹姐姐的故事。”

何少一怔然，搓搓手，最终问道：“是谁跟你说的？”

秋萤吐吐舌头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能找人家算账。当然是我长青哥，我曾经跟他提起过你的事情，我问他少一哥为何总是不肯娶亲？他回答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然后这事情前后一串，仔细想想也就都明白了。”

何少一还是有点愣怔，不知如何反应。秋萤再次嘱咐道：“少一哥，你不行去找长青哥麻烦啊！嘿嘿，你刚才才跟我出卖了他呢，就是八步床那个。你们扯平了。”

何少一忽然问道：“你为什么想知道？你试探我两次了吧？”

秋萤撩撩刘海，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才回道：“少一哥，美好的感情不能总用来一个人回忆，那样时间越久记忆越模糊，人也走不出去。应该啊用来传说，像梁祝的传说啊，牛郎织女的传说啊，流传下去的那些感情，才是最永久的。”

趁着何少一恍神的时候，秋萤又道：“少一哥，你什么时候想说，我都愿意听。”

作者有话要说：紧赶慢赶，还是更晚了一些，虎摸等更的美人儿们。发现京中置业还差个（下），所以少一的故事略往后排。————菜掉了还吃，的确是恶心了些，改掉！谢谢等亲爱的。

浮光掠影（前）

县学后面有一片很深的树林。当年的学子们除去要修文治之外，还要修习“武功”，其实也就是骑猎。那片树林，便是想当然的竞技场。

那年，学子们分做了两队，一队由赵成煦带领，一队由何少一带领，在林子里展开了骑猎大赛。赵迎就在赵成煦的队伍里，按辔缓行，听着两人唇枪舌剑。

何少一执着缰绳，豪气干云地道：“成煦，今年这骑猎大赛，我们已经比过了三次，你是次次都输了给我，这次可想好了再输我点什么？”

赵成煦笑道：“休逞口舌之勇，记得上次输你不过毫厘之差，这次定赢你个心服口服。”

何少一哼上一声，转向赵迎道：“赵迎弟弟，到我这队里来。输了的那队要负责烤肉备餐的。”

赵迎看赵成煦一眼，笑着回道：“打猎亲兄弟，我自然是要留在哥哥的队伍里。而且我们也不会输，这次一定赢你。”

何少一撇过头哼道：“打猎亲兄弟？我看是打架亲兄弟吧？啊，不，是亲兄弟打架。我可招呼过你了，一会儿输惨了还要干活，千万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赵迎拱手道：“多谢少一兄美意。待会儿还望你全力以赴，免得输掉的时候诸多说辞。”

何少一气道：“你！真是的，那你等着输吧！”

说完招呼队伍，一声唿哨，抢先入了林子。

赵成煦侧头问道：“迎弟，你有何妙计？快说来听听，这次定要大挫他的威风。”

赵迎点头道：“嗯，我已经知道前三次大哥为什么会输了，这次只要这般这般便可。”

赵成煦笑道：“这个不难，当能做到。只是只凭这些，就能赢得了他么？”

赵迎摇摇手指道：“当然不行，还需要大哥到那儿去，如此行事，方能让他心服口服。”

……

晌午之前，两队人马齐集，开始点算战果。

何少一那边共得了山鸡七只，野兔五只，鹿两头，果子狸七只。

赵成煦这边却热闹得很，山鸡五只，鹧鸪五只，野鸭七只，斑鸠、野兔各五只。最显眼的是地上还倒着一头野猪。

胜负立分。

何少一垂头丧气地在林间的小河畔，垒石埋锅添柴生火，他的同伴们则有些砍了树枝，削利一端，搭烤肉的支架，有些在一旁去毛清洗野味。

赵迎笑吟吟地走到何少一身边道：“少一兄，知道为何输掉么？”

何少一叹气道：“成煦何时变聪明了？以前不是只照着一种打么？”

赵迎道：“这是他当年学骑猎时候的手病，因为爷爷吩咐他向来都是今天去后山打山鸡，多打几只我做鸡毛掸子。要不就是今天去后山打野兔，多打几只，我要宴请老友。如今他是领队，一个队伍全跟着他满林子地找山鸡，还能不输么？”

何少一横他一眼道：“是你给他出谋划策？怪不得他如此胸有成竹。”说完他大量赵迎一眼道：“亏我还一直惦记你，告诉他你身量还小，马术不精，林中太乱，让他好生看顾着。结果，还是你们亲兄弟亲，将我摆了一道。”

赵迎低头一笑道：“多谢少一兄。”

何少一不满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摸到赵迎下巴，往上一抬道：“跟你说好几次了，笑的时候不要低头，男子汉要这样笑！”说完收回手气运丹田扬起头哈哈哈，哈哈哈地大笑给他看。

林侧赵成煦有同伴问道：“何少今天输了，是不是有点怨气啊？看这笑的！”

赵成煦道：“不用理他，他啊有疯魔症，时不时地发作。”

那边何少一继续叹气道：“迎弟啊，你不要动不动就脸红，你没听到有人背地里叫你娘娘腔么？男人要大气，要大气。”

赵迎回嘴道：“我很大气啊，都没跟他们计较。是谁脸红脖子粗的非过去揪住人家衣领，要人给我道歉来着？”

何少一赧然道：“我那次发脾气，主要是夜里头还听到他们嚼舌头，白日里又见人那么说，才气不过的。男子汉也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赵迎帮他添柴，边道：“谁爱说谁说，我才不在乎。你以后也不要跟他们治气了。”

何少一断然道：“不行！你不知道他们说你什么才这么风轻云淡！要是给我再听到我还非管不可！他们说你，说你……身量娇小面皮嫩，都能做娈童……”

何少一说漏了嘴，立时止住，一边偷眼去瞧赵迎的神色。

只见她神色如常，正拿过收拾好的野山鸡往火上架，心中不由得佩服他的气量。

却见她架好了，才回头笑问道：“少一兄，那个……娈童……是什么？”

.

数月后，秋风瑟瑟，何少一邀赵迎一起上山赏红叶。

赵迎出府门，抬头见到一辆华丽至极的马车，笑道：“少一兄，你这排场可真大。”

何少一当即回道：“既然是携美同游，自然当华车盛服。”

赵迎脸上泛红，一时愣住。

何少一回过味来，当即伸手打脸道：“呸！我说的是携成美同游，漏了一个字。”

赵迎略略尴尬一笑，这才举步等车。

山上有座何家的别院，说是别院，也就是一处风姿秀丽的居所。面积并不大，也是招待上山踏春踏秋的友人所设。

两人玩得个尽兴，不知不觉已夕阳西斜了。

赵迎这才省得时辰不早了，便欲急急下山。何少一挽留不住，只得驾车相送。

不料天意留人，一阵秋雨急急而下，何少一便驾车将之带去了山上的别院。

云收雨散，月出东方，夜已深沉。

赵迎裹着厚斗篷到后院来透气，发现后院竟是一片七色花海，中间两棵繁茂的梧桐树，中间还挂着一架秋千。

这别院后院的花园，本就是汇聚了山上四季的各色花种，也是别院最大的特色。用过晚饭，何少一推窗见月色甚好，便欲请了赵迎出来，月下赏花。不料他房间门却是开着的，信步走到后院廊下，只见廊下栏杆上搭着他的斗篷，他人却站在了秋千上，面带微笑，荡得很高，还调皮地单脚站在秋千板上，变换着各种姿势，一点儿也不见害怕。

何少一缓缓走过去，只一个感慨：“原来男人也可以荡秋千，且可以如此花样百出，仪态万千，让人眼花缭乱。”

话虽如此，走近之后，想到刚落了一场雨，他还是出声提醒道：“板子湿滑，你可注意……”

谁料这一开口，却惊吓了他，一个愣怔间便站不稳了，忍不住惊叫出声，眼见着就摔了下来。

何少一眼疾手快往前一蹿接住了他，冲力却将两人都掼倒在地了。

花丛里枝叶滴露，登时将两人衣衫湿个半透。秋风正凉，何少一连忙将斗篷裹到赵迎身上。

赵迎裹好斗篷，面色才渐渐缓了过来，恢复正常。

他抬脸责道：“少一哥，你干嘛突然出声啊？吓死我了！”

何少一却不答话，他想起来正是人家救了自己，也不好再说，刚想说句软化，肩膀却被何少一抓住了，他眼睛亮晶晶地问：“迎弟，你刚才叫我什么？”

“少一……兄……”

“不是！”

“少一……哥……”

“再叫一个！”

“少一哥！”

“嗯，以后都这么叫了！知道没？”

“啊？好……好吧。”

何少一将他从花丛里拉起来，月色如水，倾泻了一个院落的银光。

赵迎笑道：“少一哥，你看，这才是真的花前月下！花之前，月之下。”

何少一拍手道：“对啊，花间一壶酒，对酌两相亲。你快回房换上一套我的干净衣衫，我去叫人备酒，我们廊下赏月观月，吟诗作对，岂不快活？”

说完也不待赵迎答应，急急去准备了。

一张矮几，两个蒲团，斗篷更加厚重，伸手一摸，才知道里面缀着皮毛。

矮几在长廊下放着，上面一碟炒蚕豆，一碟酱牛肉，一碟五香豆腐干，一碟盐卤蛋。一只银耳玉色白瓷酒壶，两个小盅。

何少一笑道：“这是我自厨间寻来的，迎弟将就则个。一会儿还有热姜汤送过来，这山上不比山下，更深露重夜风凉，一个不注意伤寒了就坏了。”

赵迎笑道：“已很好了。只是我酒量不好，只能浅饮，否则定要失态。还请少一兄勿怪。”

何少一斟酒的手略停，问道：“你叫我什么？”

“少一……哥。少一哥。”赵迎连忙更正。

何少一笑道：“能饮多少便多少，哥哥不灌你。”

热姜汤送过来的时候，还上来厨子做的山鸡炖野菇，满满的一砂锅，冒着热气。下人们还抬来了三扇屏风，将左右与后方都挡好，抵御夜里的凉风。赵迎这边起了一个炭香炉，下面是精炭，上面是檀香。另有两个小暖手炉递到了他们手上。

何少一没叫人伺候，下人们下去后，赵迎也放松了下来，尤其是这个圈起的小空间里，似乎温暖得很，热姜汤下肚，从里到外的透着暖意。两人一边饮酒，一边小声交谈，凑到一块去啃山鸡肉，喝野菇汤，好不惬意来哉。

不多时，赵迎已醉意朦胧，支持不住，趴到了桌子上。

何少一却不愿回去，将皮毛斗篷给他裹了个严实，最后想了想，又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凑近炭火，将自己身上披的斗篷往前拉拉，又给他覆上一层。

赵迎换上的是何少一的衣衫，略有些大，领口微开，一线锁骨若隐若现，在月光下闪着迷人的光泽。袖子略长，他的手伸直了也只能露出个指肚，喝酒的时候略挽了上去，露出了一节皓腕。

何少一将他袖子撸下来，将胳膊也盖到斗篷中去，碰到他手时，只觉得修长细软，若不是掌中有练习弓箭留下的薄茧，他简直觉得那诚然就是一双女人才有的纤纤素手。

何少一原本喝得不多，却只觉腹中一阵燥热，热意渐渐上涌，不多时额上就见了微汗。怀里的赵迎醉意朦胧，似睡非睡，将醒未醒，何少一问话，他偶尔还能断断续续的作答。

又聊了一会人，何少一也觉得睡意朦胧了。忽然听到赵迎轻声问道：“少……少一哥，那天我……问你的……娈童……你为何不告诉我……是什么……”

何少一一震，立时又觉得醒了酒，遮掩道：“不是什么好话，你老记着做什么？”

赵迎道：“我……我好奇，哥哥他……也不告诉我，还问，问我，从哪儿听来的……”

何少一连忙道：“你没说是我说出来的吧？”

赵迎立时答：“没……没有。我总，总觉得……好似不是什么好词……”

何少一低头，想了想还是凑到他耳边道：“娈童……就是一些达官贵人身边豢养的……男宠……”

说完这句，何少一只觉得心跳加快，手上发麻。低头想借着月色，好好看看赵迎细瓷般滑嫩的小脸儿，月儿却不知时地钻到了一片薄云里，院子里暗下了许多。

何少一看不真切，头就越垂越低，发觉怀里的赵迎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解释。

唇要碰到他脸时，何少一按捺住心头的乱跳，将头微侧在他耳边低声道：“迎弟，你说，男人会喜欢上男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何少一故事之前篇。

南巷菜园（上）

南小巷的新宅通风晾置了一段日子，订做的各种家什儿也陆陆续续地送了来。铜锣湾徐氏瞅了个空儿也来了京里，带着雇来的婆子又帮着里里外外拾掇了一番，挑了个响晴的好日子，噼里啪啦地放了几挂鞭炮，就搬进了新家。这宅子的第一进是柳公、长青、根子住着，后一进是宛如、秋萤、青丛等女眷。

搬完了家，徐氏又匆匆地赶了回去，家里也离不了人。听说，徐小环和林子的亲事已经定下了日子，秋后不忙了就立刻办事。柳长青已经正式入了北雍太学，只有旬休的时候才能回来看看。菜种上之后，暂时活儿不多，秋萤就有些闲不住了。何少一适时地送了一条大黄狗过来，一是给她解闷，二也是用来看家护院。

这大黄狗长得甚是高壮，尖牙利爪，威风凛凛，秋萤见了就很喜欢，立马去厨房里找了一大块猪骨讨好它。大黄狗一高兴，两个爪子往她肩膀一按，就人立了起来，竟然看上去比秋萤还高，而秋萤则吓得脸色苍白腿都软了。这大黄狗从此得了个雅号，叫将军。

正是夏末光阴，这南小巷紧挨着御河，河畔绿柳低垂，清风拂面，甚是让人心旷神怡。柳公这几日一直忙着栽树种花，叠石垒山，继续往细里弄些景致。因为菜地里头活不多，秋萤就成了挖掘池塘的监工，带着草帽拿着图纸，看着雇来的工匠们干活。

这时候刚过了农忙，人手闲了下来，雇工最合适，花钱也不多，挖池塘的活儿虽然重了点儿，但这里吃得好，都是停云楼送饭菜来，虽说不是什么珍馐佳肴，但白面大饽饽和肉菜管饱，一时间在这处生意在工匠们中间就传了开来，市场上大半力工都来了这里帮忙。

人多力量大，四亩地界的大池塘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完完整整完了工。

这边动土动工的动静不小，也曾有邻人路人借问是在做什么，秋萤按照长青的交代，一律回道：“挖池子，种水菜。”

一番忙碌之后，秋天很快到来。南小巷的菜蔬长势非常得好，水灵鲜嫩，很受欢迎。每日早晚两次停云楼派车来拉，秋萤照旧跟车送菜，不过因为到了京城里，不在自家地面上走动的时候，就扣上一顶帏帽。

这天一大早，菜车照旧从四时鲜菜市场门口碌碌而过，根子和秋萤压车，前面赶车的正是停云楼里的李小二。现如今他已经不跑堂了，专门负责运菜，一天两次就没什么事儿了，轻松得很。而且他和秋萤也是旧识，干起活来倒也配合凑手。

这李小二忽然放缓了车行的速度，鞭子一指前面，小声道：“三小姐，你看，前头那个大胖子就是四时鲜菜市场的大老板。”说完他又疑惑道，“这大清早的，他堵门口做什么呢这是？他是不是冲咱们笑呢？”

秋萤道：“没什么，人家门口还不行人家自己站站么？崩管他，咱走咱们的。”

李小二吆喝一声：“好来！”就继续赶车往前走，到了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却被那大老板身旁跟着的小伙计将车给拦了下来。

根子立刻出声道：“小兄弟让让道，这赶着送菜呢！”

那小伙计却不让开，只带点横蛮地道：“这是给停云楼送的菜吧？”

秋萤透过帏帽挂的轻纱望过去，只见那大老板不动声色地在那儿看着，也不出声理会。当即就扬声道：“是给停云楼送的菜。劳烦小哥让让，赶着开门迎客呢！”

那小伙计便道：“用得着这么赶吗？不到晌午头也不是饭时啊，酒楼里暂时用不上菜。”

秋萤听了不高兴，他们拦路便拦了，还迟迟不说理由。她笑笑道：“这位小哥莫不是之前开过酒楼？说得倒像是很了解似的。不过这小哥的酒楼想来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开黄了，改成劫道了。”

那小伙计便道：“你这小丫头牙尖嘴利的啊，谁说我是劫道的了？我是要给你介绍生意！”

秋萤跳下车来道：“什么生意？说来听听。”

那小伙计往身后一指道：“看了没？那是我们四时鲜菜市场的石老板，你们是南小巷新来的那户种菜的吧？姓张？我们老板说你们菜种得还不错，愿意高价收购了，以后你们送菜就直接送到四时鲜来就成了。这是好买卖吧？”

秋萤哼哼两声道：“如何高价？你可做得了主？”

那小伙计看看老板见没反应，立即道：“做得了，停云楼给你们什么价，我们一律给你长这些。”

说完晃起了两根手指。

秋萤故意道：“二百两？”

那小伙计骇了一跳，嚷嚷道：“二百两，你抢银子呢？二两银子！”

秋萤笑笑道：“买卖大家做，我们既然是卖菜的，肯定不会往外推生意，你跟你老板说，要是觉得我家菜好，就签个合约，我们来年多种，也供应四时鲜。不过，我们今年已经跟停云楼签了合约的，不能不供应人家的菜蔬。买卖呢，也不是一句两句谈得成的，今儿个小哥先借个道儿，我们把菜送去了，改日欢迎上门详谈。”

那小伙计却不让开，只拿眼去瞧身后的老板。

石老板这才晃悠悠地走了过来，笑呵呵地道：“这位是张家三小姐吧？”

秋萤道：“不敢不敢，石老板叫我秋萤就是。”

说完不等他开口，又接着道：“石老板的意思，刚才这位小哥已经跟秋萤说了。这菜呢，石老板让让道儿，先让我们送了过去。石老板要谈生意的话，我留下就可以了。”

石老板闻言笑笑挥了挥手，几个小伙计让开了道儿，根子跟着跳下了车，李小二却不肯赶着车走，担心道：“三小姐……这……”

秋萤笑道：“这什么这？快去吧，别误了酒楼开门的时辰。石老板一大早在门口等着，是有诚意关照我们生意，你啰嗦什么！是不是忘记了，今儿个少一哥可要宴请顺天府尹柳大人呢！菜送晚了坏了事儿，看他怎么罚你？”

李小二立刻道：“哎呀，怨我，把这茬口给忘了！”然后连忙上了车，挥鞭子之前又道，“三小姐，开宴的时候我来接你啊！”

李小二赶着走远之后，石老板笑笑道：“那么三小姐，我们进市场里，谈谈生意吧。”

秋萤却摆了摆手道：“不急，不急。”然后撮唇吹了一声口哨，这里离南小巷并不远，大清早四周又比较静，大黄狗将军不多时就自后头蹿了出来，围着秋萤左蹿右跳起来。

秋萤摸摸大黄狗的头，像模像样地问了两句道：“将军，柳爷爷起了没？姐姐起了没？”

然后点点头，抬头跟石老板道：“石老板，要谈生意的话，请跟我到寒舍一叙吧！这生意上的事情，我一个人做不得主，要问过我柳爷爷，还要问过我姐姐。”

石老板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道：“今儿个天也太早了，本来是到市场来转转，看到秋萤小姐的菜蔬很是新鲜，想随便聊聊做成个好生意的。不过既然要谈长期合作的话，就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了。这样吧，改日我备些薄礼，再上门到访，不如那时我们再谈。”

秋萤立时笑道：“这样也好，那么今儿个回去我就先跟爷爷和姐姐透个话儿去！”

石老板拱了拱手，带着几个小伙计进了菜市场里。

此时东方的天才蒙蒙亮了起来。

根子心有余悸，拉着秋萤返身跑了十几米才停，问道：“秋萤，这老胖狗想干什么？”

秋萤啐了一口道：“呸！这京城真不是人混的地方！他是瞅准了我们送菜的时辰，来劫着我们强买强卖呢！”

大黄狗用脑袋蹭着秋萤的裙摆，似乎是安慰她那般。秋萤哼哼两声道：“哪有他们那样谈买卖的？那几个人穿的虽然是伙计的衣服，可看着倒像是打手。之前少一哥说，这附近的菜农很受压迫，菜卖给他们还得随便他们给价儿，看来还真是这样的！”

根子道：“那他，这是盯上咱家的菜了？”

秋萤点点头，还没说话，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宛如的声音略带焦急地响了起来：“三儿？三儿？秋萤？秋萤？”

秋萤连忙应道：“二姐，我在这儿呢！”

宛如松了一口气的声音道：“柳爷爷，别急了，她没事儿。”然后才又扬声说，“好好的送菜，你招呼将军干什么？它呜嗷一声跑出门去，给我和柳爷爷都吓坏了，还以为你出事儿了呢！”

秋萤连忙跑前两步，模糊的晨光中，面前宛如扶着柳公披着斗篷站在那里，看了她果断地张口就道：“三儿！以后早晨这趟菜你别跟车了！有根子和小二出不了事儿！你跟着才叫人担心呢！”

根子上前扶住柳公道：“爷爷，宛如姐，今儿个送菜就出事儿了！”

宛如骇了一跳道：“怎么了？”然后环顾左右，又道，“菜车呢？李小二呢？怎么就你们俩？”

作者有话要说：京城菜蔬之战，拉开帷幕……

南巷菜园（下）

根子扶着柳公，宛如扯着秋萤几个人快步回了家，等大黄狗也跳进门后，根子回身将门闩好，几人一起进了堂屋厅里坐下。

天色还没亮堂起来，宛如又掌上了灯。秋萤就着灯光看了宛如一眼，就笑了起来：“二姐，二姐，你看你那头发，比咱家鸡窝草还乱呢！”

宛如剜了她一眼，伸手略抿了下鬓边的乱发，却也不回房梳理，只继续问道：“我这着急呢，哪儿顾得上？到底怎么回事？快说说。”

根子给柳公上了杯热茶，秋萤就简略地将事情讲述了一遍。

宛如听完了，脸立刻就绷紧起来了，冲着秋萤道：“你怎么还嘻嘻哈哈的，心里头就不知道怕啊？”

秋萤愣然道：“皇城根底，天子脚下，青天白日的，我好好的卖我的菜，怕什么？”

宛如气愤道：“现在天还没青日还没白呢！那石老板带着人拦截你的菜车，你真当他是想跟你做生意啊？”

秋萤勉强笑道：“我也觉得没这么简单，不过他也不至于为了一车菜杀人越货吧？”

宛如冷哼道：“虽不致于这样，但是带人打你一顿，菜给你砸了，总是行的吧？”

秋萤争辩道：“他都露了脸了，李小二都认识，他不会这么干吧？”

宛如急赤白脸地道：“我跟你说不清楚。总之，以后早晨这趟菜你别跟车了。我跟何大哥说，让他多派两个人压车。”

秋萤转向柳公道：“柳爷爷，你看我二姐……”

柳公喝口茶道：“秋萤，你二姐说的对。这凡在京城里立得住脚跟的，都不是什么好惹的茬口。听少一那孩子说，这个石老板包揽了皇城和大半个四九城的菜篮子，你说他有多大的本事？今天没事儿是万幸，多半是知道咱们跟柳大人有些交情，这才没动真格的。无论如何，这麻亮天的带着人劫道，要干的总不是好事。这南小巷虽是皇城，也算不得什么根底了，那四时鲜又是他家门口，就是明抢了你的菜，你能怎么样呢？你的菜跟别人家的不一样，你一颗颗都能认出来？”

秋萤又道：“他可能不是要故意劫道的，可能是去他自己家菜市场勘察勘察呢！”

宛如插话道：“你也不看看这才是什么时辰？菜市场开门了没？”

秋萤讷讷地欲言又止。

宛如接着还想说什么，忽然大门被人砰砰地用力敲了起来，几个人心里头都是一震，互相看了一眼。

后进里青丛似乎是听到了动静，答应着去开门了，秋萤连忙一抬头，根子也跟着走了出去。

秋萤站到屋门口，扬声喊道：“少一哥？是不是你？”

外头何少一的声音道：“是我。开门！”

根子才连忙将门打开来。

只见何少一和柳长青并肩骑着马，身后还带着十来个人，持了两根火把围在了门口。长青见了秋萤，立刻从马上跳了下来，上下左右好好看过之后，才扳住她肩膀问道：“没事吧？”

秋萤愣然道：“没事……你们怎么弄这么大阵仗啊？长青哥，你怎么也来了？”

柳长青挥手道：“进屋说话吧！”

然后回头对根子和青丛道：“你们招呼一下后头的伙计们。”

十多个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宅子，根子和青丛带着跟来的伙计们去了后进的厢房，根子烧了热水，沏了大碗茶招呼大伙儿，青丛连忙去了厨房里，用大锅熬粥，做起早饭来。

前头柳长青与何少一跟着进了屋子，宛如回屋里略梳洗了一下才出来。

何少一手里头还攥着马鞭子，他怒道：“菜车都要给我劫了？！他姓石的这是什么意思？还好秋萤没事！否则我跟他没完！”

秋萤不得不再次开口道：“柳爷爷，二姐，长青哥，少一哥，要我说，你们是不是都太过紧张了？这石老板虽说是麻亮天拦了我们菜车一拦，但也没做什么啊！以后小心注意些也就是了，怎么你们都……”

何少一截住话头道：“秋萤，你是没听说之前的一件事，才会这么不在意。”

秋萤讶异道：“什么事儿？”

柳长青看看她道：“前阵子咱们挖池子的时候，出了一件事儿。这四时鲜菜市场附近，有家小饭馆，老板姓郑，人们都喊他郑老头。这老头的饭馆虽然小，饭菜却做得不错，离四时鲜又近，所以这菜市场里头买菜的人们，多半晌午头的时候就在他那里用饭。”

“因为都是熟识的，所以郑老头批菜的时候就给算得便宜一些。后来郑老头赚了些银子，给儿子说了房媳妇，又置了两亩田，这媳妇挺能干，因为家里有饭馆，就没种粮食种了些菜，供应给自己饭馆。”

“后来这事儿让姓石的知道了，因为四时鲜供应皇城的菜蔬，他说有府衙的批文，这一带的菜园子好菜都要先紧着四时鲜。然后就非要去人家菜园子里收菜，然后把菜收到四时鲜之后，再卖给郑老头用。这一倒二倒的菜还能是原来的价么？收菜给的银子还不够再买原来的菜的，郑老头自然是不干。”

“郑老头一反抗，姓石的就发话给菜蔬贩子们了，不许卖给他菜，也不许光顾他家的饭馆。后来这媳妇想了个法子，就在那二亩地上建了几间草房子，然后围起个大篱笆院子，将地圈进院子来，种菜。这是自家院子里的私家菜了，然后供应给自家饭馆，这姓石的就管不了了。”

秋萤听得入神，忙问道：“然后呢？”

柳长青叹气道：“然后？然后有天这媳妇摘了新鲜菜，用独轮车推着给饭馆送，也是早晨，天麻麻亮的时候，到了四时鲜附近，就被劫了。菜被砸得稀巴烂，那媳妇也被又踢又打，怀了四个月的孩子都没了。”

秋萤豁然站起，怒道：“这……这事儿是真的？这……这还有没有王法啊？就那么一个小饭馆而已，能抢他多大的利？他下这么黑的手，也不怕断子绝孙失阴德啊！”

秋萤看向何少一问道：“少一哥，后来呢？郑老头和他儿媳妇怎么样了？还有，那郑老头的儿子呢？”

何少一道：“那郑老头的儿子原本就身体不大好，不过念书倒不错，早早地中了秀才，平日里干不了重活，就在附近农家收了几个稚童，在家中开塾授书，是个启蒙先生。出事后，他一纸诉状将石老板告上了顺天府。”

秋萤立时又恢复了精神，她连连问道：“柳大人是个好官，想来不会不管这事，后来如何了？”

柳长青接话道：“后来不了了之了。”

秋萤立刻蔫了，接着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问道：“为什么啊？难道堂堂一个顺天府尹还办不了一个开菜市场的土财主？”

柳长青摇头道：“不是不办。是那郑塾师不知是何原因，又去那府衙里撤了告诉。那郑老头的饭馆也黄了，那二亩地据说也卖给了四时鲜菜市场，给没给银子咱们就不知道了。反正郑老头气得生了重病，卧床不起，他们家的青瓦房都卖了，现如今就只剩下了三间草房子。因为没地方授课，私塾也不开了，如今郑塾师卖些字画，做些零工赚营生，那媳妇给人浆洗缝补做家用，一家人勉强还活着。”

秋萤颓然地倒在了椅子上，失神地连连摇头。

宛如急道：“我就说这事儿吧别告诉她，她听了要急恼。你看，这不是……”

宛如举步走到秋萤身边，苦口婆心道：“三儿，你还当京里跟家里似的呢？一个两个的都哄着你，就是有那么几个心眼不良的混混子，也翻不出多大的天？这可是京城，大街上走一走，(www.wrbook.com)说不定就能碰到个皇亲；饭馆子坐一坐，兴许就遇到个贵胄；戏园子玩一玩，就发现左右不是官就是富。胳膊再粗拧不过大腿，人家根底扎实着呢，说不定撑腰的有多少朝堂上的人。咱们一个平头小老百姓，这是借着个因缘认识了府尹大人，你长青哥还在北雍里念书，这才保得一时平安。听我的话，以后对那个石老板，不要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不用数落他，更别惹火他。咱们躲着他，这种人，你，我都收拾不了，只能等着天收他，你记住了没？”

秋萤继续失神地看看柳长青，又看看宛如，半晌才喃喃地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可是，可是，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啊。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信，义，利才是最该遵循的顺序。人也不应该这样子做啊！长青哥不是说过么，因为人们弱小，生活困难，所以才会自古就群居在一起，这才形成村子、城镇。遇到别人有难事儿的时候，要伸手去扶持一把，这样自己有困难的时候，别人也会帮助你。娘不是也说吗？做人难得是糊涂，吃亏就是占便宜，不惹是非福气多。”

宛如待要再说，柳长青摆手制止了她。他笑上一笑，看着秋萤问道：“那秋萤知道这件事，以后对石老板要什么态度呢？”

秋萤仔细想了一会儿，还是抬头回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宛如皱起眉头来，柳长青笑着问道：“怎样？”

秋萤嗫嚅再三，小声道：“告诉我长青哥……”

柳公噗嗤一乐，叫茶给呛着了嗓子，连声咳嗽起来。秋萤连忙跳起来，跑过来给他捶背顺气，嘴里一个劲儿告罪道：“哎呀，柳爷爷，没事吧？都怨我长青哥和少一哥，他们说这事儿吓唬我！也……怪我没骨气，被吓住了……”

柳长青本也迅速地要起身过去，却没快过秋萤去。

见她忙着给柳公顺气捶背，柳公则含笑摸着她头发，老少和乐相处温馨，一时心里沉醉起来。

柳长青咳嗽一声，忽然开口道：“秋萤，无妨的。这次乡试如非意外，我当是榜上有名。中举后虽不说做官入仕，但功名在身，也不至于叫人欺负。”

秋萤抬头看他，只见他目光中泛着奇异的神采，笑道：“秋萤说的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让三分。我们干守本分，想来他也不会乱来。总之，多加小心就是。”

秋萤打趣道：“长青哥，人若犯你，你让三分。那人若是犯我呢？你让几分？”

柳长青继续笑得云淡风轻，嘴里却飘出四个冷飕飕的字来：

“斩草除根。”

作者有话要说：谁敢欺负我们秋萤，就让柳哥哥发飙！哼，斩草除根……COOL！

宛如待嫁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宛如将被褥都拿出来晾晒，秋萤与长青站一处用小竹棍轻轻敲打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不知道秋萤说了句什么，柳长青开怀地笑了起来，回道：“要不，你去求求试试？”

宛如抱着褥子出来，笑问：“说什么呢这么乐？求谁试试？”

秋萤张口道：“求二姐夫，让他把你再借给我几个月。”

宛如道：“原本早就议定的日子了，不好再改。而且正好是他和长青弟弟都乡试完毕了。成亲后不久，桂榜也放了。”

秋萤哼哼两声取笑道：“二姐思春喽，二姐着急嫁人喽！”

宛如并不急，只哦了一声，说道：“也不知道是谁着急啊，跟咱娘说，我让我长青哥吃了晌午饭来娶……”

一旁在席子上晾晒马齿苋的青丛跟着噗嗤一乐，问道：“三小姐，真的？”

秋萤瞅瞅在一旁紧着帮忙的根子，笑道：“你问我根子哥啊！”说完别有意味的笑道，“青丛，你以后就跟着我根子哥——”

青丛和根子的脸唰地红了起来，根子仿佛避嫌似的就想立刻站起来，不料腿却麻了，瘸了一下没稳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哎吆了起来。青丛顾不得什么，赶紧过去瞧一瞧。秋萤捂着嘴哈哈大笑，直笑得上不来气儿了。

宛如指指她道：“长青哥，你也不管？你看这哪有个丫头样儿啊这！”

柳长青摇摇头道：“无妨，笑吧，巴不得她天天这么乐呵呢！”然后看着宛如还一脸不忿的样子，赶紧劝道，“咱们知足吧。现在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知道捂着嘴了。来得及掏帕子就用帕子捂，来不及知道用手捂住，咱们也没有白唠叨她。”

宛如摇摇头道：“长青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那刚才开的啥玩笑啊，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没成亲呢，就这张嘴啥都敢说。”

秋萤好容易止住了笑，这会儿断断续续地解释道：“你……们……大我几岁的啊，一个个的，都想哪儿去了啊？我话还没说完呢，我的意思是青丛以后就跟着根子哥一起喊我名儿就行，不要三小姐三小姐的喊。”

根子连忙作揖打拱道：“三小姐，三小姐，你饶了小的吧！别取笑我了。”

秋萤笑笑冲着青丛道：“青丛，听听，我根子哥跟着你改口了！”

青丛脸大红，再也待不住了，起身飞快地小步跑进了屋去。半晌倚着门从里头喊道：“三小姐，今儿个那马齿苋你自己晒吧！”

秋萤却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嘿嘿笑着冲根子道：“根子哥——”

根子认命地一屁股坐席子上，嘴里道：“三姑奶奶，我晒，我给晒还不成吗？”

秋萤哈哈大笑，边笑边喊：“青丛，听听，我根子哥降辈分成我侄孙子了，你可别跟着他——这么叫——啊！”

青丛在屋里喊道：“你就在那儿练拉长声吧你，赶明儿给你卖戏园子里唱戏去！”

秋萤照旧乐滋滋地回道：“好啊！不用赶明儿了，我现在就给你们唱，唱上一曲《西厢记》，才子佳人，郎情妾意。快出来听啊！”

宛如指着秋萤对长青道：“长青哥，你听，刚儿还在那儿抵赖呢，好像咱们都想歪了似的。你看现在啊，这都把人给调笑跑了，还不算完，她可真有能耐！”

柳长青但笑不语，眼睛里一片温柔旖旎。

宛如笑着摇摇头，也便由着她闹去了。

晌午头儿上的时候，秋老虎还挺厉害，秋萤去了斗篷，又去了一层夹衣，还觉得一动就要出汗的样子，干脆跑长青屋子里翻出来一把夏天用的折扇，换上了以前到京城来时穿的那套男装，将头发全部高高束起来挽成发髻，系上个逍遥巾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院子里来，这才觉得心里透亮了点儿。

院子里众人将饭菜摆到了竹林边的石桌上，柳长青回头一看她换了这身打扮，笑着道：“这位小英雄，赏脸一起用点餐饭如何？”

秋萤将袍子一甩，粗着嗓子道：“要招待小爷，岂可无酒？”

柳长青配合道：“是在下的疏忽，这就叫人去备。”

根子看宛如没说什么，就顛顛地跑回厨房里取了一个银耳小壶并几个小酒盅来。

秋萤一瞅，又得瑟上了：“我等江湖人士，喝酒岂可如此小气巴巴？来人啊，上大碗！”

宛如哼了一声，绷着脸将饭碗咣当往石桌上一撂！

秋萤立刻拉长声道：“还不上大碗——给你们二姑奶奶盛饭！”

宛如憋不住，噗嗤笑了起来；柳长青和根子也忍俊不禁；正在盛饭的青丛手一抖，差点把小碗也摔了。

笑了半晌，宛如才道：“快来吃饭！你说说你，吃个饭你又整啥幺蛾子这是！就你这张嘴，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了！”

秋萤连忙跑过去坐下，赔笑道：“说书那是逗所有人乐，我呢只逗我稀罕的人乐！可惜柳爷爷今儿个不在家。”

宛如便道：“得亏柳爷爷不在家，也不知道咋回事啊，你非赶在用饭啊用茶啊的时候逗嘴子，不是这个喷饭就是那个喷茶的，柳爷爷上次就呛着了，你再不长记性，我不拿笤帚疙瘩抽你！”

秋萤低头老老实实地吃起饭来，这次不说话了，不过吃着吃着自己憋不住乐了起来，安静一会儿，嘿嘿嘿两声，又赶紧安静一会儿，又憋不住嘿嘿嘿两声，最后长青见吃的也差不多了，那边宛如脸又要晴转阴了，赶紧拉起秋萤道：“行了行了，我看你也吃差不多了，屋里喝口茶去吧！”

秋萤一走，根子纳闷道：“也不知道秋萤又想到了啥好笑的事儿。”

宛如道：“她啊，没好事儿！”

屋子里，长青边斟茶喝边问道：“你想起啥来了，憋不住笑？”

秋萤贼眉鼠眼道：“我想起来二姐成亲我送啥礼物了！”

长青眉毛一挑道：“那这倒是好事儿，我不该拉你走了。”

秋萤连忙边笑边摆手道：“你听完再说。刚才二姐老是数落我，给我脸子看，我就在想，等她成亲的时候，我非送她一副对联不可。”

说完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念道：“上联：去去去好走不送；下联：罢罢罢切莫再来；横批：此货不退。”

柳长青没憋住一口茶喷了出来，直喷了秋萤满脸满身。

秋萤愣了一下，才抬手抹一把脸上的茶水，夸张地往地下一甩，自个儿叹息道：“唉——报应来得好快……”

后晌的时候，停云楼李小二带着几个小伙计过来了，宛如给了他们一把钥匙，又细细嘱咐了几句。那边根子也套好了马车，秋萤背着包袱，催道：“走吧二姐，我们最多回去半月，这边儿菜地不是没啥事儿吗？小二哥跟着我收菜装车送菜都好些次了，手也熟了，没啥不放心的。你要真放心不下，别回去嫁人了，在这儿守着吧！”

宛如这才不说了，转身往马车这边走。

柳长青将李小二叫过来，又小声在耳边嘱咐了一阵子什么，几个人这才赶着马车出了家门，往铜锣湾嘚嘚行去。

宛如的嫁期定在了八月二十六，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宜搬迁，宜宴请，宜出行。而且金风送爽，天气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

如今正是八月十六，柳长青刚刚乡试完毕，正好一起就回了铜锣湾来。柳公则早他们几日就回来跟着忙活了。

徐氏那里早就做好了陪嫁的十床铺盖，都是细软棉布的里子，正经江南绸缎的被面。宛如自己早两年就着手准备嫁衣，已经绣好了一身大红的吉服，床帐子绣得是白子闹春，也是宛如自己的手笔。

秋萤自从在何少一那里听说了八步床的由来和用途之后，就跟长青一起和柳公商量了，在木器行里挑了一件成品，那本是人家木器行老板给自己闺女准备的，不过他那闺女才两岁而已，叫秋萤一口一个好大叔地愣是给磨了过来。前两日柳公回来的时候，木器行派人一起给送到了铜锣湾来，引得这几日里好些个乡邻专为了看这床而来窜门子。

晚上，张家人难得的再次相聚，关上门来摆宴接风，也把李氏与张靖远夫妇都请了过来，席间觥筹交错，宛如大喜的日子将近，众人都是说些恭喜贺喜的话儿，一时气氛很是和乐。

秋萤左瞧右看没看到秋棠，就跑去李氏跟前问道：“大娘娘，我秋棠姐呢？家里这就办喜事了，怎么没把她从婆家接过来一起热闹热闹啊？我好久没见她了。”

李氏道：“唐家规矩大，再说了这不还有十来日么，过两天再接她回来也不迟。”

秋萤又道：“那明天就去接，行不行啊大娘娘？你要是没空，我叫长青哥套车我去。”

李氏便道：“你要是想她你就去，我不管。接不接得出来，我可不保证。”

秋萤笑道：“怎么会接不出来呢？那行，说好了，我明儿个去接她。”然后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又折回身子问道，“大娘娘，我大哥参加乡试了吧？这次考得如何？能不能中？”

李氏叹道：“参加是参加了，自古无场外的秀才，能不让他去么？只是回来之后什么也没说，我也不敢问。”

秋萤便安慰道：“大娘娘，事不过三，我大哥有那才华，这磨难也该到头了，我保证他这次能中举。大娘娘，你可得打起精神来，到时候你就是举人的老娘，多么威风啊，不定有多少人拎着礼物去求见你呢！对啦，咱家那门槛子得修修，别给踩烂了。”

这话顺耳，李氏闻言笑起来，假意嗔怪道：“这三丫头说话还是不着调，什么举人的老娘！难听死了，要说也得说是举人的老母。”

秋萤立刻矮矮身子道：“是，老夫人教训得对。”

李氏真正开心起来，乐着感叹道：“你这丫头是会哄人，怪不得你大伯就稀罕你。”

一句话说得秋萤想起了张丰年，跟着伤感起来。见李氏似乎也是要沉思的样子，她见气氛挺好，想了想又开了口道：“大娘娘，我有个事儿连我娘都没说，我想跟你说说。”

李氏抹抹眼睛，回首看着她，正经地道：“什么事儿啊？说吧。”

秋萤愁苦道：“京城里菜蔬生意不好做，有个恶霸欺行霸市，咱家卖个菜还提心吊胆的。买房子置地将家底花了个七七八八，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大娘娘，你说我要在京城里混不下去了，还把我家给败了，那可咋整啊？到时候你管我不？”

李氏脸上难得地有了一抹温柔，她斩钉截铁地道：“你是张家的根苗，我跟你大伯的亲侄女。若真是我命中无福，老了老了咱全家再遭了难，我就是扯根棍子要饭去，也拉拔你们。”

秋萤立刻道：“大娘娘你真好。对了，你现在在家也没事，怎么不来跟我娘一起种菜啊？她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我大姐常回来都不行，还从外头雇人了。”

李氏便立刻又略变了脸色，嘴里道：“致远在炭窑里头受苦受累，我再到菜园子里头拼死拼活，我们母子俩都做了长工了！”

秋萤见还是说不通，也只好打住，挑回话题道：“也是，我大哥这次铁定就中举了，以后大娘娘就享福了，还种菜干嘛啊？我又把这茬给忘了。”

李氏脸上才又缓和下来，喃喃道：“菩萨保佑，老爷保佑，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啊！”

第二天一大早，秋萤就央着长青套了马车，径直往密云城里头唐家大宅去了。

见了门人，递了帖子，又侯了半晌，才有丫头过来引着两人进了院子。柳长青边走边道：“冒昧来访，实在唐突，请先引了我们去拜见老夫人。”

那丫头便道：“无妨的，这几日老夫人身子不大爽利，吩咐了不见客。我直接引你们去见孙少奶奶就成。”

秋萤讶异道：“孙少奶奶？你是说我秋棠姐？这称呼好怪。”

柳长青眉头却蹙了蹙道：“听说还未成亲，如此称呼似乎是略有不妥。”

那丫头笑道：“无妨的。头几日里老夫人才吩咐下来改口的。我们孙少奶奶有了……啊，到了！”

秋萤疑惑道：“有了……什么？”

那丫头却不回话了，只引着柳长青在外间喝茶，又回头引秋萤去里屋道：“秋萤小姐跟我直接进屋子吧，孙少奶奶这几日也不太舒服，正在里头歇着呢！”

秋萤压下心头的疑惑，稍微扬声喊道：“秋棠姐，我来看你啦！”

里屋秋棠的声音淡淡响起来道：“进吧。”

却并没有像秋萤预料中那般欢喜地迎出门来。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要花花……

一接秋棠

秋棠住处是典型的“三间房”的小居所，仿照江南建筑，白墙黑瓦，清新朴素。共有一卧房一书房一厅堂，外带两个小耳房，里面住些仆役丫头。

待到进了屋中，情形又大不相同。正房厅堂正中摆放着一个大花梨木的书案，案上一侧摆着一个鼓肚定窑细瓷青花罐，里面满满腾腾地插着刚才穿过垂花门走在游廊上时看到的秋海棠花枝；左右两张花梨木雕花座椅，铺着朱红色灯芯绒布缝制成的花朵样式的坐垫；左侧紫檀木架上一线香炉，烧得不知是什么香，有一股子甜甜酸酸的气味。

秋棠一身粉红色地的彩织如意团花锦的裙衫，梳着流仙髻，簪着两朵并蒂珠花，一枝金步摇，肩上还披着绛色云水花缎女披，怀中揽着一只白猫，坐在左侧的花梨木椅上。见了秋萤进来，就站起身略迎了迎道：“听说你去了京城享福，今天怎地有空回来？还特意过来看我？”

秋萤撅嘴道：“堂姐也不让人坐下歇口气儿就问话，我可是一大早刚睡醒就跑过来了。”

秋棠便摆摆手，立刻有默立在侧的丫头上前来，引她到客座坐下，接过耳房里丫头烫好的茶，放到她手侧的紫檀木架上，那上面还有一盘饱满圆润、色泽光鲜的大李子，只是看着略硬了些，似乎采摘得过早了点儿。

秋萤随口拿起一个李子，咬了一口尝，却酸得忍不住挤眉弄眼起来，半晌才评价道：“堂姐，这没熟透呢，酸死了！”

秋棠道：“谁让你嘴快吃那一盘啊，那是给我准备的。”说完招呼丫头道，“去，给她端一盘子熟透的来。”

秋萤好意道：“这盘撤下去，放上几日再吃吧，太酸了。”

那丫头不接，反道：“秋萤小姐，无妨的。我家孙少奶奶喜酸。”

秋萤摇头道：“堂姐不喜酸，喜甜。”

那丫头抿唇一乐道：“如今喜酸，眼下喜酸。”

秋棠颇有威严地哼了一声，那丫头不敢再说，垂首复又侧立在旁。

秋萤不喜说话时被这些人盯着，就开门见山道：“堂姐，二姐要成亲了，我从京城回来是给她送嫁，柳爷爷长青哥都回来了，昨儿个夜里把大娘娘和大哥大嫂都叫了过去，一家子人吃了个团圆饭，就少你了。我跟大娘娘商量了，今天来套车接你家去呢，住上两天，等喜事办完了再把你送回来，咱们姐妹也多年没一起了，正好聚聚。我来前没见着堂姐夫，不知道他忙不忙，要是不忙的话，最好一起过去，都是一家人，正好都见个面儿，亲近亲近。”

秋棠道：“对了，听说是秋天里成亲，却不知道具体日子，是定的是哪天啊？”

秋萤回道：“这个月二十六，是娘找人给算的黄道吉日。”

秋棠想了想道：“她嫁的是密云城里的宋家的少爷吧？往后倒是近便了。”

秋萤道：“二姐夫叫宋明诚，是不是你说的宋家我还真不知道，这密云县城我不太熟。”

秋棠懒懒地道：“这有什么不熟的？密云城里跟铜锣湾一样，也是三大户。唐家，何家，赵家。另外还有四少爷，除了刚才说的那三家的少爷，再加上一个宋家，宋家向来跟何家赵家交好，这几年虽然有些落败，但有那两户帮衬着，也还算可以。二姐找这么户人家，我看是顶好的了。”

秋萤道：“是少一哥给做的媒呢！二姐夫还是密云四少啊？这名号我头一次听说，我见过他两次，觉得他就是一个读书读的有点呆的憨厚书生！一逗笑他就脸红，比我长青哥还爱脸红。”说起柳长青来，秋萤忍不住脸上漾起了笑意，又一想他还在外间等着，就着急起来，催道，“堂姐，你收拾收拾，准备准备，跟唐老太太告个假，叫上堂姐夫，咱回家再细唠吧！”

秋棠却并不着急，只问道：“家里给我收拾出屋子来没啊？回去我住哪儿？”

秋萤回道：“这我倒没问大娘娘，不过你跟我一起住吧，咱们姐妹说话也方便。”

秋棠慢条斯理道：“那可不行，你睡觉不老实，万一打着我踹着我可怎么办？我现在可是一个身子两个人。”

秋萤愣道：“一个身子两个人？”

回味了半晌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看向秋棠的肚子，却左瞧右瞧也瞧不出什么来。

秋棠忍不住笑道：“看你那傻样儿！才三个来月，还没显怀呢！”

秋萤一惊激动道：“你真有宝宝了啊？你不是还没成亲吗？”

这话秋棠自然是不爱听，挥挥手让众人退下去，才黑着脸道：“嚷嚷什么？就要办了。”

秋萤仍旧不敢置信道：“堂姐，你才，你才十四吧？不是还没及笄吗？”

秋棠冷着脸道：“不过就差一年而已，有什么打紧的。再说了，我既然做了唐家的童养媳，就是他家的人了，什么时候成亲什么时候要孩子，自然是要听老太太的。你快别大呼小叫的了，震得我胸口疼。”

秋萤连忙收了声道：“堂姐，对不住。我不知道你有身子了，不过没事儿，回家了我小声跟你说话。咱什么时候走啊？”

秋棠想了想道：“你回去准备一下吧，给我准备一间敞亮舒服的屋子，你不套车来的吗，我给你带回去一些我常用的物事儿。告诉我娘，我不睡炕炕太硬，我要睡大床。铺盖不用她备，我自己带。等都收拾利索了，你再来接我。”

秋萤道：“这都好收拾，我自个儿一会儿就能给收拾出来，你一道儿跟我回去呗，到家你跟大娘娘说话的功夫，我就给收拾好了，保证弄得软和舒服。”

秋棠又想了想道：“还是不用了，你从小就干活邋遢，还赶不上我呢！我还是带俩丫头回去吧。告诉我娘，再收拾间厢房给我丫头们住。”

秋萤被堵得兴致索然，低头不语。秋棠那里已经叫人进来，准备这个准备那个送到府外马车上去，听着啰嗦得很，被褥，妆奁，衣物……

最后秋棠吩咐得了，才回头看看她道：“你先回去吧，收拾好了再来接我。我正好也等等你堂姐夫，他要是有空，我就让他陪我一起回。对了，你告诉我娘，她女婿可能跟着回去，让她多备好酒好菜，别丢了份子。啊，宛知姐不是开着停云楼吗？让宛知姐给备着吧！”

见秋萤不说话，想了想撇撇嘴角从头上拔下来那枝金步摇，说道，“不白吃你们的，这个给你，你给宛知姐，就当酒菜钱。要是用不着，我也不往回要，就给你了。这一大车的东西，也不能白让你往回运，过两天还得再来接我呢！”

秋棠想了想又道：“对了，再来接我的时候，马车里面也弄舒服点啊，掂得厚实软和一点儿。”

秋萤却不接那金步摇，推辞道：“堂姐夫要回去，招待新客是应该的，哪能让你们自己掏酒钱？”

秋棠却硬要塞给她，嘴里说道：“你看你这头上寒酸的，又是从家里随手掐的花儿戴吧？这都快蔫吧了。柳长青也是的，怎么这么多年了也不给你添件首饰呢！这个给你戴了，我还有呢！”

秋萤还是推辞道：“不了，不了，我不要。掐花戴挺好啊，我这是在先前柳爷爷院子里掐的粉月季，你净糊弄我，我早晨掐的时候骨朵还没绽齐呢，哪儿就蔫了啊！首饰我有，大姐给的，我不爱戴，戴首饰得好好梳发髻，一坐最少得半个时辰，揪得我头皮根子疼，还得抹发油，我不爱闻那味儿。”

秋棠只好将金步摇又簪到了头上，恨铁不成钢般的道：“还以为你去了京城能出息点儿，怎么还是这么不入流啊，你这样在京城，不让人家笑话啊？”

秋萤便道：“我这不刚去么？也没结识什么京里的大小姐，净窝在庄子里捣鼓菜地了。再说了，我在京里出门都要戴帏帽，一遮全没了，里面头发再好看，也看不着。这帏帽就这一项好处，呵呵，我早晨不梳头发，随手抓抓就扣上帽子，也没人知道。有时候到了停云楼才洗脸梳头。”

秋棠杵她额头一下道：“怎么这么死懒死懒的啊？就你这样儿，柳长青又去了京里，听说还去了好地方读书，你再这么不知道梳洗打扮，哪天他看上别家小姐，你就完了。”

秋萤连忙委屈道：“我还懒？我也闻鸡起舞呢，你别看老二平日里勤快，她早晨起不来，都是我起来跟菜。”

秋棠笑道：“你还闻鸡起舞，我看是喂鸡砍菜吧？”

秋萤也跟着笑道：“鸡还没喂呢，没顾上，回去就喂去，要不地里掉那些好菜叶子啥的都浪费了。”

秋棠又跟着笑了一回，才道：“那你这来一趟，什么也不要，也不是个事儿啊，好像唐家多小气巴拉的似的。这样吧，你从小就爱吃，唐家小点心挺多的，还有从南方请的点心厨子，一会儿我让丫头们去厨房里给你多装几盒，带回去吃吧！”

秋萤便搓搓手道：“那行，这个我要。”说完左右瞧瞧道，“刚才那位姐姐去给我端的那盘子熟透的李子呢？那个我也要。”

秋棠便笑得越发如意了：“哈哈，你果然还是小时候那样儿，怎么一点也不长进？”

秋萤也跟着打趣道：“哪儿啊，长进了不少，种菜种得越发好了。”

秋棠便再笑。

回程的路上，给秋棠稍带的常用家什儿就摆满了一车厢，秋萤与长青便一起坐到了车厢外头。柳长青不急不慢地赶着马车，秋萤抱着腿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了密云城门，走到郊外，柳长青就逗她道：“怎么了？我在外间听到你们姐俩有说有笑的，怎么出来倒蔫吧了？”

一提到蔫吧，秋萤立刻指指脑袋道：“长青哥给我看看，那朵月季蔫吧没？”

柳长青瞅上一眼道：“没啊，骨朵还没绽齐呢！”

秋萤便道：“我就知道秋棠糊弄我。我为了来接她，特意早起找娘给梳的头呢，还跑到隔壁院子里掐了月季来簪花。刚才叫秋棠姐好一阵笑话。”

秋萤喃喃问道：“长青哥，你们男人，是不是也觉得簪花寒酸，簪金戴玉的小姐才好看啊？”

柳长青笑道：“是有这种男人，不过都是俗人。”

秋萤笑话他道：“那你是僧人啊不是俗人？”

柳长青知道她故意的，就也道：“我可不做僧人，我还没娶媳妇呢，我还巴望着人生四喜俱全呢！”

秋萤仰头问道：“什么人生四喜啊？”

柳长青回道：“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秋萤眼珠子一转，接道：“久旱逢甘露——一滴；他乡遇故知——仇敌；洞房花烛夜——隔壁；金榜题名时——重名了！啊——哈哈哈！”

柳长青见她笑得畅快，也不与她计较。

又走了一阵儿，见她又若有所思了，忍不住问道：“秋萤，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秋萤立刻点了点头道：“秋棠姐不让我告诉别人，可长青哥不是别人，长青哥也不会到处乱说。”

柳长青笑着点点头，用目光鼓励她继续说。

秋萤便道：“我秋棠姐她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说完就等着看柳长青的反应，等了半天却见柳长青毫无反应。

秋萤纳闷道：“你怎么不震惊啊？她才比我大多少啊！虚岁才十四！还没及笄呢，还没成亲呢！”

柳长青开口道：“没到她屋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儿了。”

秋萤继续张大嘴讶异道：“啊？？？”

柳长青便道：“你忘记了，之前我在密云城里头读书的时候，我们不也一起来看过秋棠吗？那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的？”

秋萤回忆道：“穿的跟丫头们没什么两样，还在拿着扫把扫院子。”

柳长青笑笑道：“现如今她有了自己住的小院子，丫头们还叫着孙少奶奶在那儿伺候着。而且那丫头带我们过去时候，也已经说漏了嘴了。并且你们在里间说话的时候，还有丫头过来送安胎药汤了，她们说话我都听到了。”

秋萤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忽然红透了脸。

柳长青疑惑地看着她，她慢慢地抬头问道：“长青——哥，我跟秋棠差不多大，那是不是，是不是，我现在也是能怀宝宝的啊？大姐怀宝宝的时候，我问过娘这是怎么回事，娘跟我说怀宝宝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及笄，二是成亲。因为我大姐又及笄了，又成亲了，就怀宝宝了。”

柳长青继续凝神听她说着，只见秋萤的脸越发红了，嗫嚅问道：“可现在，秋棠姐一没及笄，二没成亲，她就怀宝宝了。”

柳长青忽然脸也红了，似乎是猜到了她接着要说什么。果然只听到秋萤继续问道：“长青哥，宝宝是怎么怀上的？”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长青哥，你怎么回答？？？

情动之处

柳长青红了脸瞧向秋萤，眼睛里满是荡漾的水光和隐忍的笑意，秋萤开始还睁着大眼睛与他对视，但过不片刻就败下阵来，只觉得这次柳长青的眼睛里，似乎除了温柔和笑意之外，还多了些让人心跳不已的东西，那是火热的，是炽烈的，是让人心慌意乱，招架不住的。

柳长青见秋萤害羞地低下了头，柔滑的碎发随之拂过脸颊，遮挡住了她的神情，但乌发间却隐约可见她粉红致致的一只小耳朵，只觉得喉咙一个深度吞咽之后，忽然无比干渴起来。

尴尬纠结中，秋萤将头完全偏转向另一侧，声如蚁呐地道：“长青哥……”

柳长青勉强控制着自己尽量平静地“嗯”了一声。

秋萤继续不敢看他，却继续说道：“长青哥，其实，为什么会有宝宝，我自己心里有一个猜测，就是不知道对不对。”

柳长青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哄地一声全部冲向了脑袋，这颗头登时比平日里大了许多，沉了许多，也懵了许多。他张了张嘴，想像平日里那样赶紧出声打断她，一个没成亲的姑娘家，别说那些……那些有的没的，可是他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音，内心深处似乎有一种情绪在喧闹着在叫嚣着，让她说，他想听，这些虽然是私密话，羞人话，可是他们原本就是一对，她是在说给他听。

秋萤似乎也很不好意思，她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裙角，终于还是小声问道：“长青哥，是不是……是不是亲……亲嘴儿……后，就……就有宝宝了？”

柳长青只觉得一股热气冲了上来，忽然颤声喊道：“秋萤！”

“嗯？”听到她招呼，秋萤立刻回过了头来。

下一秒，她就被拉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柳长青无暇多想，顺从着自己的内心，一低头，就覆上了秋萤红嫩娇软的双唇。

怀里的小身子颤巍巍的，好暖好软好香。他终是不敢放肆，只是辗转在她唇瓣上好生地吮吻了一番，就强迫自己放开了她。

秋萤红晕满面，闭着双目不敢睁开，睫毛却在轻轻地打颤。

柳长青怕吓着了她，赶紧出声在她耳边道：“秋萤别怕，只是亲嘴儿的话，是不会有宝宝的。具体为什么会有宝宝，很复杂，现在说了你不懂。长青哥答应你，等我们成亲以后，我把你这些年所有的疑问，都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全部给你……解释……清楚……”

秋萤含羞带怯地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然后再缓缓地睁开了眼。她有点失神地看着柳长青，看样子有点晕乎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长青懊恼自己吓着了她，张口想再说点什么。秋萤却左右瞧瞧，见四下无人瞅着空子就扑了过来，叭叽，在他唇上也亲了一口。然后转回身子，嘿嘿嘿嘿开始乐了起来。

隐约听到她在嘀咕：“早知道亲嘴儿不会有宝宝，早就亲了……”

于是柳长青将心放到肚子里，再次由衷地微笑起来。

不过又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秋萤完全恢复了精神，一到偏僻点的地方就开始拉他，催促道：“长青哥，没人没人，亲亲，亲亲。”

完了，她不只不怕，还上了瘾。

他虽然甘之如饴，却恐怕隔墙有耳，招人非议坏她名节。

于是，在又忍不住亲了几次之后，柳长青正色道：“不能再亲了，你嘴唇都要肿了，会被人看出来的。还有，这是我们的秘密，知道吗？”

秋萤抱着膝盖，将脸在裙摆上来回地蹭蹭，像只偷吃到鱼的猫儿一般娇媚动人，一脸春情，嘴里却认真地道：“长青哥，你放心，我虽有胆子做，却哪好意思到处说？这是我和长青哥的……秘密。”

见她脸上的旖旎风情久久不去，柳长青不敢再逗她，转而同她谈起了正事，说着说着果然她就安静了下来，开始认认真真地和他商议。

柳长青道：“秋萤，京城里的菜园子，我们也是以私宅自家菜的做法在种，这你应该也看出来了。爷爷将景致规划得那么细致，一方面是出于计划的需要，另一方面就是为了防着那姓石的。因为只有人家在修园子的时候会弄这老些景致，不会有人因为种菜而做这些事情。还有，那地界周围的竹篱笆只是个过渡，明年开始，就要修院墙。虽不至于二十几亩地都围上，但菜田和暖棚却要好好地围起来。咱们现在只是要和停云楼守望互助地在京城站稳了脚，至于反击和替天行道，则要等到站稳脚后再进行。明白吗？”

秋萤点头道：“嗯，我知道。那姓石的虽然有胆子恶意欺凌郑老头一家，却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咱们也这么做，毕竟朝里有何伯父在，京里还有柳大人。所以只要咱们是以自家种菜供应自家的模式安稳营生，他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柳长青道：“何伯父他是不必顾忌的，恐怕正是因为何伯父，他才敢拦你的菜车呢！”

秋萤讶异：“嗯？为什么啊？”

柳长青道：“这就是所谓的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他背后有靠山，那靠山与何伯父政见不同，乃是对头。他顾忌的倒真是柳大人，因为顺天府尹这个位置至关重要，柳大人又一贯保持中立的态度，所以他才不敢轻举妄动呢。”

秋萤想了一会儿道：“长青哥，这些事情，你怎么会知道的？”

柳长青笑道：“你一问就到点子上。进了北雍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党派之争不是从朝堂上开始的，在学堂里就开始了。”

秋萤皱眉道：“长青哥是哪一派的？”

柳长青笑道：“逍遥派的。我一早就表明了，我只想中举不想入仕，将来还是要去过我的逍遥日子。”

秋萤大喜，问道：“真的吗？”

柳长青肯定地冲她点点头道：“自然是真的。如今又非乱世，我不需做什么大丈夫兼济天下，只需要守着秋萤，独善其身，岂不快哉？爷爷知道我的意思，不仅不勉强我，还很支持。咱家菜园子的景致，若是这次我顺利中了举，就立刻着手和爷爷一起布置。再等一年半载，你及笄之后，马上就成亲，好不好？”

秋萤连声道：“好啊，好！”然后居然从前行的马车上站了起来，柳长青连忙端起一个胳膊来，让她扶着站稳些。秋萤用力伸着胳膊腿儿喊道：“啊——啊，我想快点长大！”然后立刻又低头小声道，“我想嫁给长青哥，我想做新娘子，我都等了这老些年了，都要老了还不大。”

柳长青开怀大笑起来。

快到铜锣湾的时候，柳长青又想起个事情来，道：“对了，秋萤，柳大人那天透了个意思，说要收我当义子。”

秋萤扭头问道：“那长青哥自己的意思呢？还有，柳爷爷的意思呢？”

柳长青笑道：“每次我跟你商量什么大事的时候，你都是这两句话。”

秋萤抿唇乐道：“长青哥和柳爷爷都是重要的人，也都比我脑子好使，我尊重你们的想法还不好么？”

柳长青想了想，忽然有点忧伤地道：“秋萤，我其实非常想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而并不是要认什么干亲。”

秋萤立刻心疼，赶忙道：“我明白的，长青哥。”

柳长青再道：“其实，中举之后，一是免了徭役，二是减免赋税，三是闻名乡里受人尊敬，也方便我日后开塾授书。四呢，就是我自己悄悄存的心思，我想趁着空闲好好地寻访这一段陈年旧事，想找一找我的生身父母，是否还在人世。假如不在，是何原因所致；假如在的话，当年为何生我而不养我。”

秋萤悄悄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柳长青反手更紧地握住她的小手，也觉得心中凭添了许多的勇气。

沉吟半晌，柳长青又道：“秋萤，其实我答应柳大人去北雍太学进学也无非是想报答他一番知遇之恩。你说这个义父，我到底要不要认呢？”

秋萤眼见着这就进了庄子，回道：“没事的，长青哥。你要是认了呢，我就和柳爷爷柳大人一起疼你，说起来你们都姓柳，这也是缘分；你要是不认呢，我就加倍疼你，加倍孝顺柳爷爷，总之我的长青哥绝对不会比其他人差了什么。”

柳长青心下感动，却故意小声调笑道：“秋萤——”

“嗯？”

“想亲你。”

“不行——”秋萤斩钉截铁道，“进庄了，你胆子真肥！咳咳，克制克制！”

柳长青抿唇微笑。

秋萤跳下马车往家里跑，在门边却小声地道：“其实——我也想！”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院子里。

少女怀春，砰然心动，最是一番销魂难耐，噬骨相思。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暧昧得多么春情，爆发得多么热烈……终于从拉拉小手到了亲亲小嘴了。下一更：12月6日。明天跟亲爱的们请假，嗷嗷嗷，腐败去。

秋棠海棠（上）

腊月二十二那天，唐家用一辆豪华至极的马车将秋棠送回了铜锣湾，随行的还有两个仆役两个丫鬟。

正是晌午饭时分，秋莹得了信儿，叼着个包子就起身往外走，边道：“爹娘，柳爷爷，炭翁爷爷你们慢用，我去大娘娘那边看看。”

柳长青道：“吃得了再去也不晚，还差这一会儿功夫么？”

秋莹像模像样地摁了摁肚子道：“嗯，不用了，没多少地儿了，这个包子吃完了就正好填满。”

宛如乐道：“你肚子能盛多少东西你还挺有数，摁一下就能知道啊？”

秋莹伸手又抓起了一个包子，拿起旁边的细麻布一包，揣进怀里就走，咬了一口包子才回道：“吃多少能饱我心里还没数么？”

宛如道：“有数你还又揣一个？”

秋莹已经快到门口了，扬声回到：“好容易做马齿苋馅的，这个是给秋棠姐带的！”

柳长青想说不必带，人家如今未必还稀罕，却已来不及了，门口早就没了她人影。

秋莹快到大房门口时，只见那里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乡邻，隐约可见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那里，心想那必是秋棠坐的马车了，乡邻们见了新鲜，围上来瞧瞧。

待再走得近些，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了，因为似乎是听到了秋棠的声儿。

几步奔过去，只见李氏正扶着秋棠在门口路边呕酸水儿。

秋莹连忙上前道：“秋棠姐这是咋了？大娘娘？”

秋棠又呕了几声，方才缓过点气儿来，却一回头又钻进了马车里。秋莹询问似地看了李氏一眼，李氏指指前面道：“不知道哪家养的狗崽子不好好看牢，跑到人家门前来拉屎，真是缺德到家了！”

说话间竹盏已经从院里拿了铁锹过来，将秽物弄走了，李氏才又道：“秋棠下来吧，没事了！”

秋莹两步蹿到马车边上道：“是啊，堂姐，没事儿了，快下来进屋吧，我听说你来了，饭没吃得就过来看你了，咱别在外头耗着了！”

里头秋棠小声道：“呕……恶心死了，我不从那儿过。”

秋莹为难地往门口瞅瞅道：“不从那过，还能从墙头过啊？那正是门口呢，现在不脏了，你别往下瞅，几步就过去了。”

秋棠道：“啊……恶心……不行，一想就难受。”

秋莹看李氏一眼，李氏劝道：“没事儿，下来吧，两步过去了。你嫂子挺着大肚子还在门口等你呢！”

秋棠道：“我不也大着肚……”

李氏连忙大声咳嗽了起来，秋棠才止住话头道，“我不也是不舒服嘛！”

李氏无奈道：“那你想怎样啊？这耗在门口是什么事儿啊？叫人笑话不？”

秋棠便道：“反正我不从那儿踩。”

秋莹灵机一动道：“那堂姐你等会儿，我给你整片麻袋布，铺门口，你踩着过去不就行了么？”

秋棠嗤道：“快得了吧，麻袋布能干净到哪儿去？”

秋莹为难道：“那你还想铺干净布干净毯子啊？多糟践啊！咱家门口又没铺青砖。”

秋棠掀开一缝马车帘子，上上下下打量了秋莹一会儿道：“你背我过。”

秋莹愣道：“啥？”

秋棠便道：“你背我过去。你不不嫌弃么？”

秋莹不知怎地，就是不愿意去背她，似乎这要是背了她，自己就矮了一头似的，就故意推诿道：“不行，我没劲儿，摔了你就坏了，你既然想得了好法子，叫你丫鬟们背你不就得了？”

秋棠冷哼道：“她们？背我？也配？”

两个丫鬟脸色都有点僵，转眼去看别处。

李氏一看秋棠算是肯下车了，就连忙碰碰秋莹胳膊道：“你堂姐不舒服，你背她下车怎么了？难不成我一把年纪了，你叫我去背啊？你大嫂大着肚子，叫你大嫂背？”

秋莹讷讷道：“我不是……大娘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氏抿抿嘴道：“怎么求你们办个事儿就这么难呢！”

秋莹心道，你那儿哪是求人的态度啊？嘴上却不敢顶嘴，心里又不想去背，一时也没个主意了。

正僵持着，柳长青分开人群走了过来，秋莹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前因后果，反正就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他。

柳长青走到一个小厮跟前道：“把外衫脱下来。”

那小厮一愣，抬眼看着他没有动作。

柳长青面色一紧，加大了声音道：“把外衫脱下来！”

那小厮被他目光震住，下意识地就脱去了外衫。

柳长青又让另一个小厮也脱去了外衫，将两个外衫往门口一扔，铺在了那里道：“现在可以了吧？唐少夫人，你可以下车了。”

秋棠愣愣地掀开马车帘子，看看门口，心里虽然有点突突，却还是矫情道：“两层衣衫而已，那么薄……”

柳长青抬手，哗啦一声就扯下了马车帘子来，再往门口一扔，嘴里更加客气地道：“这回厚了吧？请唐少夫人下马车吧！”

秋棠瞪眼睛心疼道：“你！谁让你扯马车帘子了？”

柳长青客客气气道：“一个马车帘子而已，唐家家大业大，怎么会在乎呢？”

秋棠无话可说，这才下了马车走向门口。

程苏苏从门口淡淡地看着这一幕，见秋棠过来，并不上前来迎只微笑着喊了句：“小姑一路辛苦了。”

秋棠点点头，也道：“大嫂别客气，快进屋吧，在外头侯了半晌了吧？”

李氏与程苏苏迎着秋棠进了院子，秋莹也抬腿要跟上去，却被柳长青捉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她回头道：“长青哥？”

柳长青眼睛里满是压抑的怒火道：“她不把你当妹妹看，你还来凑合她干什么？回家去！”

秋莹知道他是生气了，不敢说什么，乖乖地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两步摸摸怀里的包子道：“要不，我把包子给她放下就回来？”

柳长青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来，秋莹立马又垂下了手。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遇到了正要出门的张茂才一家，秋莹打招呼道：“茂才哥，嫂子，下地啊？”

茂才嫂见了秋莹很是乐呵，笑道：“秋莹啊，是，要下地呢！对了，你家小梨涡也在我家和小宝玩呢！”

秋莹笑道：“啊，玩吧。就是小梨涡太皮了，把小宝也带得玩野了吧？”

茂才嫂又打开了门，指指院子道：“哪有哪有，小梨涡好着呢，教小宝认字呢，就是家里穷，买不起纸笔，只能让宝儿跟着小梨涡一起在院子地上瞎划拉。”

秋莹探头一瞅，果然见两个小娃子撅着屁股用树枝子在院子地上划拉着什么呢，笑道：“挺好的。”

又回头问道：“茂才哥，嫂子，家里如今有多少地啊？”

茂才放下锄头道：“长青弟弟，秋莹妹子，一起到院子里说会儿话吧？自从你们去了京城，这也好久没见了。”

柳长青道：“不耽误干活吧？”

茂才嫂道：“不耽误，不耽误。快进来吧。”

柳长青与秋莹都进了院子，小梨涡抬头道：“三姐，你怎么来了？我在这儿也是练字呢，我跟宝儿一起写会儿。”

秋莹道：“你玩你的，我不是来抓你回去练字的。”

宝儿从地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拿着树枝过来问好道：“秋莹姑姑好，长青叔好。”

秋莹笑笑，往怀里一摸，正好摸到了那个包子，拿出来道：“宝儿去洗洗手，给你肉包子吃，马齿苋馅儿。”

宝儿乐滋滋道谢，自去洗手了。

张茂才院子里也有一棵大棠梨树，比张家大房后院里头那一棵年头儿还多，眼下已入了秋，不少叶子已经泛黄脱落，掉了一地。棠梨树下头一张竹桌子，放着三把竹椅子。

秋莹过去坐下道：“茂才哥，嫂子，我们不进屋了，在这儿说会儿话也挺好。”

茂才嫂道：“晌午头的，在外头晒晒老阳儿也好，舒服。我进屋烫壶茶，你们先说着话。”

张茂才和柳长青客套两句也落了座儿，张茂才道：“听说长青弟弟入了太学念书了？真是好才华好前途啊！”

柳长青谦虚了两句。

秋莹四下打量着院子，茂才道：“秋莹妹子，看这竹桌子眼熟不？”

没等秋莹回话，端茶出来的茂才嫂道：“是张婶子给的。”

秋莹讶异道：“是么？我娘啥时候给的啊？我都不知道。”

张茂才道：“小梨涡满月后不久，你家翻修宅子的时候，后院买了石桌子，这竹桌子和椅子就给了我们了。张婶子好心啊，本来竹椅子就有两把的，过了一年多，又送了一把新的来，说我们宝儿也能上桌吃饭了，给他添位子。”

秋莹道：“啊，可不。小梨涡跟宝儿般上般下的，小梨涡能自己上桌吃饭了，宝儿也差不多能了，娘她心里头有数。”

张茂才给他们斟上茶道：“这些年没少受张叔和婶子照顾。”

秋莹道：“远亲不如近邻，应该的。”

张茂才又道：“对了，还有那年的鱼。”

秋莹也想起了这事儿，笑着问柳长青道：“长青哥，茂才哥家的鲫鱼，是你给送的不？”

柳长青笑着点了点头。

张茂才连忙又道谢。

几个人又闲话了一会儿，秋莹道：“茂才哥，我说话直，你别生气啊。这都好几年了，我看家里头怎么也没置办下啥东西啊？”

张茂才道：“哎，田地少，打不多少东西。家里也置办不下什么，一家人勉强吃饱穿暖，不挨饿受冻。攒了两个钱儿，放着呢，舍不得用。往前宝儿越来越大了，我们也想让他念书，博个出路。”

秋莹点点头，忽然道：“茂才哥，家里几亩地啊？”

张茂才道：“不多，三亩多一点。”

秋莹道：“要都让你自己种，你能干得过来不？”

张茂才道：“应该差不多，怎么了秋莹妹子？”

秋莹道：“我有个想法。往前我不在家了，二姐就要出阁，大姐再往家跑得勤快也是有数。不如让我茂才嫂子跟着我娘学种菜，让我娘按月给发银钱。也是一个进项，你们觉得行吗？”

茂才嫂激动道：“你说的是真的？秋莹妹子？让我去菜园子帮忙？”

秋莹点头道：“以前是我疏忽了，没想到你们。正好我家缺人手，你们也想多找个事儿干挣钱，这不正好吗？我想娘也应该是跟我一样，没想到。这灯台照远不照近，把眼皮底下的人给忘了。”

张茂才也欣喜道：“只要不嫌弃她粗手笨脚的，我们当然愿意，愿意。”

秋莹道：“嗯，这事儿我回家就商量商量，晚上就给你们回话。家里有暖房，这菜一年四季都种都有活儿，冬天里也能有进项。”

张茂才夫妇很是感激，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忽然宛如敲敲大门，喊了一声道：“茂才嫂，在家没？秋莹是不是在这儿呢？”

秋莹扬声道：“二姐，我在，啥事儿啊？”

宛如笑着走进来道：“家去吧，来客了。”

柳长青与秋莹便一起站起来跟张茂才夫妇告辞。

一出门就看见自家门口停着一辆青布白花帘的马车，秋莹问道：“谁来了啊二姐？”

宛如乐道：“回黄豆芽的话，是海棠花来了！那个大美人儿，徐小环！”

作者有话要说：秋棠与海棠……

秋棠海棠（中）

宛如一说徐小环来了，秋萤还真是心中存着若干的期待，也不计较她的比喻了，回头看了柳长青一眼，略带急切地甩开步子当先进了家门。

徐氏正在堂屋厅里接待徐小环，秋萤笑吟吟地喊了一声就推门进了屋。只见右侧客座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婆婆，身后还站着一个低眉敛目娉娉婷婷的少女，知道必是徐小环与之祖母了，不待徐氏吩咐，就上前请安道：“这是徐婆婆和小环姐吧？秋萤给你们问好了！”

徐婆婆连忙一伸手就抓住了秋萤的手，拉着也不放，扭头问徐氏道：“秀妍啊，这就是你的三闺女秋萤？”

这徐氏未出阁前的闺名便是唤做徐秀妍，因徐婆婆也是徐家洼人，自然是知道的。如今她虽然早已做了张家的媳妇，徐婆婆因是娘家庄子上的长辈，仍旧是做姑娘时那么称呼她。

徐氏听到她问，就笑道：“就是她，她姥姥挂在嘴边上的那个小皮猴子。”

徐婆婆确定了来人，立时就撩起衣袖来往下撸一只翠绿的玉环，秋萤一低头只见

已经套到了自己胳膊上，耳中只听到徐婆婆道：“秋萤好闺女，这只玉环是婆婆给你的见面礼，也是谢礼，你可一定得收着。”

徐氏连忙道：“哎呀，万万使不得，这只玉环可有了年头儿了，给她戴可白瞎了，快留好了将来好传给小环！”

秋萤也立刻顺着话头道：“娘说的是呢，徐婆婆。我就是姥姥嘴里那个小皮猴，种菜浇水挥镰刀的，哪有个安稳时候啊，这玉环怕磕碰，给了我我也舍不得戴，不如传给小环姐姐。”

徐婆子往后一伸手，徐小环走到前头来，给秋萤蹲身行了个大礼道：“小环谢过秋萤妹子当年的救命之恩。”又撩起袖子来，露出一截皓腕，上头一只与秋萤腕上一模一样的玉环来，说道，“这玉环是奶奶家传的陪嫁之物，已经几代了，这两只传给了我与秋萤妹子，实在是奶奶的一片拳拳之意，还望妹妹不要推辞。”

秋萤又连忙道：“既然是一对，分开可好？”

徐小环连忙道：“无妨，奶奶说过的，假如我是姐妹两个，就一人一只，传家玉环为证，姐妹世代同心。自从当年秋萤妹子将我从坏人手上救了出来，奶奶与我日夜感念在心，秋萤妹妹又与我差不多大，往前过个一年多也要及笄出阁了，奶奶是借着这次见面的机会送给你呢，你要推辞不只是驳了她的面子，可也伤了她的心呢！”

秋萤不知再说些什么好，就抬眼看向徐氏，看她是什么意思，见她含笑点了头，连忙笑吟吟地撸下袖子将玉环遮好，又一伏身略趴到徐婆婆肩头，双手环抱住她道：“婆婆你真好！我不能白要你的宝贝，等我小环姐出门子的时候，我让娘给她备份大礼。将来我跟小环姐一起孝顺伺候你！”

徐氏笑起来道：“看这财迷丫头乐得啊！还想得挺美，这算盘打的，她收大礼让我来给她还人情儿，看了吧？就是她姥姥说的那样儿，个小人精！”

徐婆子笑道：“哪儿啊，这闺女的话句句贴心，我听得舒坦，舒坦。”

几个人又笑了一场，言谈甚欢。秋萤见柳长青没跟进来，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屋子里是女客，没招呼他他是不便进来的。

说笑几句，秋萤就听了出来，这徐婆子是带着小环来给宛如送嫁礼的，这礼送到了也见了秋萤，就要告辞回去。

徐氏阻拦道：“这可不行，哪有来了就走的？这天色尚早，两庄子离得又近便，完全不必着急，怎么也得吃顿饭再说啊！”

秋萤也跟着道：“是呢，婆婆，不要着急回去，这边可热闹呢！对了！”她眼睛一亮，凑到徐婆婆跟前说了一番话，末了挤眉弄眼道，“婆婆，成不？”

徐氏好奇问道：“这丫头又出什么主意了？还神神秘秘的？”

徐婆婆身后的小环却听了个清清楚楚，不由得红透了半边脸。

徐婆子笑道：“秋萤闺女说，让我在这儿用了晚饭歇一宿明儿个再走。说这些日子晚上都是一大家子凑一起用饭，男人一大桌，女人一大桌，到时候让小环躲帘子后头相相林子那孩子，毕竟是有年头没见了。”

徐氏道：“她倒想到这儿了呢！可不是，咱家小环的小像给他看了，他不让咱们相看可不行。正好，今儿个就别走了，老婶子。”

徐婆子回身似乎是询问徐小环的意见，小环低头扭捏地道：“奶奶做主，小环不敢多嘴。”徐婆子就笑道：“本来秀妍能相中的孩子断是错不了的，不过今儿个我老婆子真是这些年头一回这么高兴，就留下叨扰一宿多蹭蹭喜气儿。”

事儿就这么说下了。如今张家二门这里人口齐全，饭菜也要备得多，而且这家里还来了贵客，自是更当用心招待。秋萤如今做饭做菜已然学得不错了，宛如过不几天就要出门子，就不用她上手，让她在里间陪着徐小环说话。宛知和少扬呢，白天里回去照应着酒楼，后晌就都回来，照例会带很多酒菜来，一家子坐到一起喝喝小酒叙叙话。

秋萤琢磨了片刻，想着还是去园子里摘新鲜菜蔬去，然后在后院池子里捉几条鲜鱼，烫鱼头锅子吃比较好。前几晚上聚着的时候，除了宛知带的熟食，都是做的热菜，说着说着话，也就一个个变成了凉菜。还不如做这种始终加热着的锅子来得实惠方便，而且家里就种着菜，又方便又新鲜。到时候，堂屋厅里收拾出来，放上专烫锅子吃的红泥炭炉，男人们在那头吃；下屋厨房再收拾利索点儿，女人们在这头儿围着火塘吃。半路上找个由头把林子招呼过来，让小环偷藏起来相看一下，就得。

定了主意秋萤就背着竹筐子去隔壁喊了柳长青一声，长青换下了丝绸衫子，穿了件青布夹衣，出门见了她就接过了筐子道：“摘菜去？该备饭了？晚间吃什么？”

秋萤先说了吃鱼头锅子的打算，长青道：“嗯，挺好。家里鲜鱼鲜菜都有，宛知姐一来就带那么老些熟食卤菜熏鸡鸭的，下酒菜什么的齐全着呢。只是家里有客，除了鲜菜外，再把去年晒干的蘑菇泡发一些，挑些个大虾子儿，一起涮着吃。到时候再擀一轴面条备着做主食，下锅子里就得。也不用擀多大轴，人虽然多，到时候吃菜喝酒就都吃饱了。”

秋萤应下了，与长青一起往村外西头菜园子里走。长青忽然道：“今儿个是秋棠自己回来的？还是她男人也一起来了？要是她男人也来了，今儿个晚上吃饭还得去叫他们，不知道过来后会不会挑这挑那儿的惹是非。”

秋萤道：“没见着啊，可能不来了。晚饭照例去叫，他们愿意来就一起吃，咱多备点儿，不愿意来就送点肉啊菜的过去，让他们一家子自己招待。”

柳长青点头道：“也只得如此了。”又走了一段，他回头道，“秋萤啊——”

秋萤戒备地看看他委屈道：“长青哥，我没做错事啊，你一拉长声就是要训我，我又怎么了？”

柳长青爱怜地笑笑道：“秋萤，这人呢是会变的，秋棠就变得不少，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之前她虽然矫情一些，爱挑三拣四爱闹脾气耍性子，可没到如今这种地步。她虽然是你堂姐，你该亲热亲近，只是我看她比小时候更不喜欢你了，今儿个她能叫你背着进家门，明儿个就能像使唤个丫鬟似的吆喝你。她虽然如今富贵了，可我们也求不着她什么，犯不着跟她那儿憋气受委屈，知道么？”

秋萤笑笑道：“为这事儿啊？嗯，我觉出来了，长青哥你要是不来，我也不背她。我也说不上来为啥，就觉得不应该背她，背了她我就跟矮了一头似的。”说完又想起个事儿来，连忙撸起了袖子，露出了那个玉环道：“长青哥，你看，你看！”

柳长青仔细瞧瞧道：“是个好物事儿，看着有年头了，从哪儿得的？”

秋萤回道：“徐婆婆给的，我和海棠花一人一只。”

柳长青道：“海棠花？是说徐小环？”

秋萤撇嘴道：“二姐说的，你忘记了？她叫我黄豆芽，叫徐小环海棠花。”

柳长青笑笑道：“记起了，不就是为了这个，你把压箱底的漂亮衣裙都翻出来打扮了么？”

秋萤摆手道：“我啊，丢那一回人就得了，没事也不瞎打扮了，今儿个我又仔细瞧徐小环了，长青哥你是没看见，她真是生得好看，虽然没穿什么绫罗绸缎，但那鹅黄色的衫子贴体合身，绣着一丛绿叶白花的水仙，栩栩如生的；裙子是寒烟翠色，层层叠叠堆下去，深绿浅碧错横交叉，一走动飘飘摇摇的好看极了；头发乌黑油亮，盘了个歪把子小髻在左侧，下层的头发编成了大麻花辫绕到胸前，虽然没簪花也没戴金钗银钗的，只系着把绿穗子，但好看极了。”

两人说笑间已走到了地头，仍旧是聚在一起边摘菜边说话，柳长青道：“你可瞧得够仔细的，也不觉得唐突。不过，我知道一个比她还好看的。”

秋萤道：“在京里看着的吗？大户人家的小姐？”

柳长青摇头道：“非也。这个姑娘比那徐小环小上两岁，生着一张鹅蛋脸儿，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脸福相。眉如柳叶弯弯，眼似星星闪亮，鼻梁挺翘唇色粉红，爱说爱笑皓齿如贝。穿的也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一身藕荷色的裙衫，亭亭玉立；一头乌发柔亮长顺，她也不爱簪金戴银，春夏秋三季只随手采了院中花儿来簪，冬日里也顶多簪朵珠花系个丝穗，可一样的灵俏一样的娇媚。”

秋萤打量着自己藕荷色的裙衫，脸上的笑意如糖似蜜，嘴里却道：“长青哥去了京城，变得油嘴滑舌了啊？”

柳长青手中不停，只抬头望着她一笑低声道：“此生此世，只对她一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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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将菜摘得了之后，也没回那院儿，就一起在柳家老宅子里将菜蔬都一一地收拾了出来，分门别类择好洗净，再都分成两份儿装了细竹篾小笸箩。收拾得了，柳长青从屋里拿了张渔网出来道：“走吧，去那院儿捞鱼虾去。”

到了张家二房后院里，只撒了一网，捞上来四条草鱼两条白鲢，并不少活蹦乱跳的虾子儿，柳长青又将白鲢放了回去，将草鱼连着虾子儿一起兜了上来，放到了杏花树下亭子里的石桌子上。

秋萤早就拿了大的陶瓷盆子盛了水等着，两人将鱼虾都放进了盆子里，又一起往外捡些细碎的小虾米。

柳长青道：“这小虾米做成虾酱吧，蘸青菜吃，下杂面条做卤子什么的，都新鲜。”

秋萤嗯了一声，答应了下来。

手边刚收拾得了回到前院，门口就嘚嘚停了一辆马车，秋萤从月亮门一扒头，回头对长青笑道：“大姐回得可真是时候，我这都收拾差不离了。”

那边儿却听到宛知的声音道：“秋棠妹妹，唐家妹夫，你们啥前儿到的？”

秋萤讶异道：“哎？我秋棠姐也来了？堂姐夫也来了？”

柳长青还没答话，堂屋门开了，徐氏、徐婆婆、徐小环、宛如听到门口动静都迎了出来。

柳长青推推秋萤道：“跟着去看看。”

秋萤将盆子往地上一放，在晾衣绳上搭着的手巾上擦了把手，就跟着也出了门。

到了大门口，秋萤又是一惊，今儿个这人是更加齐全了。宛知少扬这边，马车里还多带了何少一。而那边唐家又来了一辆豪华的马车，李氏身边站着秋棠，秋棠旁边站着一位身形稍胖一看就很富贵相的十六七岁的少年，想来就是那唐家的孙少爷了。这何家和唐家都是密云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世家旧识，正在互相打着招呼寒暄。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卡文销魂啊，终于赶在0点前发了上来，亲们来朵花花，鼓励下啊！秋棠海棠碰面了……

秋棠海棠（下）

秋萤与长青一齐到了门外，只见门外两辆豪华的马车并排停着，何少一与何少扬正在与那唐家的孙少爷寒暄，何少一的怀里一左一右抱着云汐和云庭两个小家伙。

云汐先看到了秋萤，挣向这边喊道：“小姨姨……”小手舞舞扎扎地往这边伸，一看又是想拽辫子玩儿。

秋萤却不接她，只上前喊了声：“少一哥，以为你得过两天才能来呢！”

何少一将云汐重又抱正了，笑道：“京里头吩咐得了，没啥大事儿，就早点过来了，看看有啥能帮上忙的不？”

那边何少扬也寒暄得了，冲秋萤道：“哎呀，我家可怜的云汐吆，小姨姨小姨姨的这么叫那么叫，人家都不肯抱。”

秋萤将头转向他道：“行了，姐夫，别在那儿说风凉话逗我啦，我刚才收拾鱼来着，手上腥气得慌。”说完将手往云汐鼻子面前一伸，云汐还真凑上前来闻了闻，然后猛地驳回头去老老实实地趴到了何少一肩膀上，还皱着鼻子道：“臭臭，小姨姨臭臭……”

在场的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笑得了这会儿，徐氏连忙将众人往院子里迎，边道：“长青啊，去炭窑那儿将你张叔叫回来去，告诉他家里来贵客了。把你致远弟弟也叫回来，今儿个咱早点歇工。”

柳长青含笑跟众人见了礼，这就领命而去了。徐氏又招呼道：“大嫂，快让秋棠和侄婿进院啊。宛知，招呼少一少扬。对了，老婶子我给你引见引见，这就是……”

徐氏边介绍着边引着人进屋，宛如秋萤又加了几把椅子，堂屋里这些人才一一落了座，众人也互相寒暄了个差不多。

宛如带着徐小环低头跟几位长辈们见了礼，就抱过云汐和云庭来，一起去了里屋看孩子了，不便在外头久待。宛知已出阁也无碍了，就带着秋萤一起端茶倒水递瓜果，伺候着他们说话。不多时，张瑞年就带着张致远与柳长青一起回了家里来。

堂屋里，张瑞年和徐氏坐着主位，左手边依次是徐婆婆、何少一、何少扬（宛知）、柳长青（秋萤）；右手边依次是李氏、唐家孙少爷（秋棠）、张致远。

徐氏看看人，连忙又叫秋萤去将张靖远夫妇也喊了过来。

张靖远过来后，跟长辈们见了礼，没坐到李氏这边，却直接去了柳长青那里，两个人小声地嘀咕起乡试的一些事情来。秋萤原本听了柳长青的话之后，担心秋棠又要矫情地闹事儿，如今一瞅却很是平静，她连坐都没坐，就站在李氏和唐家孙少爷的座椅中间，一会儿低头和李氏说句什么，一会儿浅笑吟吟地跟唐家孙少爷说句什么，看上去又端庄又贤淑，一点儿要闹事的迹象都没有。

秋萤领着大着肚子的程苏苏去了里屋，与宛如、徐小环一起坐着，就又到了堂屋厅里头来。

张靖远和柳长青刚说到一个段落，见了她就喊道：“三丫头，过大哥这儿来。”

秋萤笑嘻嘻地快步走了过去。

张靖远道：“听你大娘娘说，你跟她打了保证说大哥今年能中举？”

秋萤乐呵呵地道：“有这事儿！”

张靖远笑问：“那要是中了，就借你吉言了，你要什么赏呢？”

秋萤眼珠儿一转说道：“中了随赏，不中不罚。”

张靖远愣了下就明白过味儿来了，伸手弹她一个脑瓜崩儿道：“你这小猴子，倒真是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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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后晌的时候就将菜备了个差不多，太阳刚往西山落，张家二房这里就开始涮锅子吃了。

男人们都在堂屋厅里吃喝，张瑞年在那头招呼着；下屋厨房里也收拾了出来，女人们就在这里吃，徐氏给招呼着，炭翁回来的时候将果子酒也稍回来一罐子，秋萤正给众人分了尝尝。

宛知抱着云庭，秋萤抱着云汐，还得照顾着两个小的吃喝。他们一人一碗嫩鸡蛋膏，用小木勺舀着吃。秋萤将大虾烫好了，仔细地扒了皮蘸了甜酱喂云汐，小家伙一口一个，吃得高兴得很。

秋萤道：“现在你不嫌小姨姨手臭臭了啊？”

这边云汐嘿嘿地乐，也不说话，那边秋棠开口道：“吃饭呢，说什么臭不臭的啊？怪腻歪人的。”

秋萤想起来长青下午说的她可能要找别扭的话儿来，笑笑没接话。

徐婆婆可能见气氛不好，就笑着夸赞道：“秋棠这孩子嫁得好啊，一看唐家孙少爷，就是有福气的贵公子。”

秋棠笑笑，看了看徐婆婆身边的小环，忽然道：“婆婆，你孙女儿长得这么标致，想来也能做个少奶奶的，倒是便宜林子那小子了。”

宛如在一旁接茬道：“秋棠说什么呢！林子哥也不差啊，要房有房，要地有地，要手艺有手艺，我看跟小环姐正相配呢！你去县城里好几年，挺长时间没见林子哥了，现在人家长得可精神了呢！大高个头儿，浓眉大眼，脾气也好。”

秋棠笑笑道：“这么好？有何家的公子哥好？有柳长青好？”

说完不等宛如再说啥，她就凑到徐小环跟前嘀咕道：“好妹子，看见何家大公子没？他还没成家呢！酒楼都开到京城里去了，秋萤能去京城里买房置地种菜，也多亏了人家帮衬呢！”

徐氏咳嗽了两声，李氏似乎也是觉得不好，就拉了拉秋棠道：“吃饭吃饭，有什么话儿吃完饭再唠。”

徐小环一直低着头斯文地吃饭，有人跟她说话就抬眼笑笑，也不附和也不反驳。

饭吃到一半，秋萤借词去了堂屋一趟，将林子叫了出来，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回了下屋里，神秘兮兮地一乐道：“我跟林子哥说了，果子酒没了，炭翁爷爷在柳家老宅子里还放了一罐，让他帮忙给找出来一会儿送过来。”

徐小环抿唇一乐道：“我吃得差不多了，各位慢用。”然后就放下了碗筷，跟着秋萤去了厨房里头灶头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收拾起来。

不一会儿林子就来了，知道里头都是女客，就敲门喊道：“秋萤妹子，你要的果子酒我拿来了。”

徐氏应声道：“林子啊，进来吧。秋萤收拾东西占着手呢！”

林子答应了一声，拉开了门，却一直低着头不去放肆地乱瞧乱看。徐婆婆模模糊糊地瞧着他大高的个儿，筋骨粗壮，模样周正，还谨慎守礼，心头大慰。

里头徐小环也偷着瞧了一眼，赶忙又别过了头去。

秋萤待林子走了，才走过去道：“堂姐，咋样？林子哥不错的小伙儿吧？”

秋棠便道：“个子倒真是蹿了不老少。”

秋萤见徐小环在那儿待着无聊，往外头瞅瞅道：“小环姐，外头正黄昏，云彩红彤彤的，你要是吃饱了，跟我去后园子看看啊？”

徐小环自然是点头应着了，秋萤拉着她往外走，却被云汐那小家伙拽住了裙摆，笑嘻嘻道：“饱了，小姨姨抱，玩玩。”

宛如道：“你抱着她去吧，这里一会儿我收拾就成。”

秋萤与徐小环一起来到了杏树底下，秋萤将云汐放到了石桌上逗着她玩儿，一边跟徐小环说着话：“小环姐，你到底有没有仔细看林子哥啊？嗖地探了下头嗖地回来了，看着了没？”

徐小环羞红着脸，略点了点头道：“见着了。挺好的。”

秋萤便笑道：“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堂姐老跟你说话你也不言语，我还以为你不爱说话呢！”

徐小环也跟着逗云汐，回道：“我不愿意跟她说话。”

秋萤乐道：“小环姐，看着你好像不爱出声，你还挺有主意。”

徐小环大方道：“我觉得现如今，真是挺好的。我的亲事定了下来，奶奶也不发愁了，眼睛也缓和了许多，虽然模糊些，但又能看了。林子……哥，他啊，定亲之后过八月节的时候去送过礼品，不过我恰好没在家，在菜园子里呢！回去我一看，除了该走的礼品数，还放下了好几包药草，给我奶奶治眼睛的，难得他有这份心。”

秋萤接话道：“现如今一看，人也挺精神的，心里更是舒坦了，是吧？”

徐小环笑道：“人最难得的就是本分。我爹娘当初就是参不透这个理儿，非要出去跑船做生意，似乎挣了大钱才过的幸福。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嫁人了还能守着奶奶，有个体贴的相公，将来再生个懂事的孩子，余愿已足。”

秋萤乐道：“这愿望不难实现，我敢打赌肯定会实现得只多不少。”

徐小环扭头问：“实现得只多不少？什么意思？”

秋萤乐道：“孩子啊！一个不够，我大姐一生就是俩，你到时候也多生几个……”

徐小环也不扭捏反驳，只乐滋滋地去逗云汐，直把那小家伙逗得眉开眼笑的，乐个不停。

这人多了吃饭，其实大人们都吃不好，秋萤就没怎么吃饱。不过云汐倒是吃得不少，在后园子里玩了一会儿，累了就困倦了，窝道秋萤怀里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徐小环道：“这要黑天了，风凉，把她送里屋睡去吧！”

秋萤便道：“那小环姐你等我会儿，我放下她就过来，带你去看看咱家的暖房。”

小环便道：“行，你快去吧，我去池子那看看。”

这头儿秋萤将云汐抱了回去，那头儿徐小环却遇到了唐家孙少爷。

这唐家孙少爷显然是喝了不老少，舌头都有点大了，迷迷瞪瞪地来了后园子，见到亭子里有个窈窕的身影，就问道：“秋萤吗？是秋萤……妹妹吗？茅房……在哪儿？”

徐小环先前跟他见了一面，知道是唐家的孙少爷，就伸手指指后院角落里回话道：“在那边呢！”

唐家孙少爷道了谢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徐小环一想一会儿说不定还有醉酒的男子上茅厕来，就不想在后院里待了，想回前院等秋萤，于是就从池子边往月亮门这边走。

不想她要走到月亮门这了，那唐家孙少爷又折回了两步，凑到她脸前道：“咦？这个妹妹不曾见过啊，不是秋萤……”

徐小环微微行了个礼道：“我也是来张家做客的。唐少爷，茅厕在那边，你快去吧！”

说完就欠身要走开。

不料却被唐家孙少爷一把拉住了手，大着舌头问道：“你也是……张家的客？怎么吃饭……吃饭时没见你？”

徐小环赶紧往外挣脱，也不好叫嚷，只道：“男女客分桌用饭的，自然不曾见，唐少爷，你这是干什么？快些松手！”

徐小环一着急就用了力气，她虽然看着细弱，但一贯操持家事，其实也有把子力气，兼且那唐少爷又醉了酒，竟然给她一甩甩开了去，后退了几步撞到了墙壁上，哎呀着呻吟了起来。

徐小环怕摔坏了他，张望着看左右无人，大着胆子上前两步问道：“唐少爷，你怎么了？你等会儿，我去叫人来。”

那唐少爷却猛地一把又拉住了她，怒道：“你敢甩我？你叫什么？”

徐小环使劲挣开他，拔腿就往前院跑，在月亮门前正好撞到了人。

她一把抱住那人道：“秋萤，你怎么才来？唐家少爷在后院撒酒疯。”

那人却啊呀了一声嚷道：“谁啊？瞎眼了啊？往人身上撞？”

徐小环定定神，一看，眼前哪里是秋萤，却是张秋棠。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摸着肚子道：“不长眼的，敢往我身上撞！要是没事也就罢了，要是有事儿，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秋萤此时也到了月亮门这里，见状一愣道：“堂姐，这是骂谁呢？谁又惹着你了？”

秋棠动了动身子，似乎是觉得没事儿，这才安心下来，忽然想起什么来，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唐家少爷怎么了？”

徐小环讷讷道：“好像喝多了，走路都不稳当了。”

秋棠连忙撇下她往后院里走，嘴里还唠叨着：“那你也喝多了么？往人身上撞？”

秋萤看她脸色不好，上前扶住她问道：“怎么回事啊小环姐？”

徐小环还没答话，只听到后院里唐家少爷的声音道：“你……是回来给本少爷赔罪的？这还差……差不多……”

秋棠的声音道：“哎呀，我的少爷，怎么喝了这么多啊？”

唐家少爷道：“你还挺上道儿的，还你的少爷，你的少爷，怎么？想跟着少爷我？别说，性子虽然泼辣点儿，长得还不错。跟我回去吧，我收了你了。”

茨菰金蛙

张家二房为了筹备宛如的亲事，是一通的忙活，加上这阵子因为柳长青和秋萤都从京城里回来了，人凑得齐全，两房就经常一起吃饭，更显得忙乱。兼且人多事杂忙了还爱火气大，秋萤作为最小的那个，经常被拉来这里那里的去跑腿儿，这十来日的功夫仿佛就瘦了不少。

柳长青看了心疼，偷偷拉过她劝道：“老这跑那跑的，也得好好吃饭啊！揣个烧饼夹点菜就走，再连续个几日，就瘦尖了下巴了！”

秋萤一听倒挺乐，满不在乎地道：“瘦尖了下巴好啊，不就跟小环姐似的，是个瓜子脸儿了么？”

柳长青叹口气道：“别又不把我话当回事儿。这宛如成亲倒是你最忙活，忙活还不好好吃饭，瘦了……我……我不心疼么！”

后头就越说越小声，脸色也有点微微地不自然起来。秋萤听了心里自然是受用无比的，眼看着四下无人，凑过去吧唧亲了他一口，咧着嘴嘿嘿地乐了一阵子，才说道：“忙活点儿倒没什么，大家一起吃饭也热闹，我吧就是不愿意让男人们喝多了酒，上次唐家那孙少爷喝多了，将我小环姐好一阵言语欺侮，偏偏秋棠姐不压事儿还跟着兴师问罪的，还多亏了长青哥你，三言两语让她住了口。”

柳长青撇嘴道：“他？喝不喝多品性都在那儿摆着呢，能好到哪儿去？”

秋萤挑眉道：“你跟他也没什么交情啊？怎么听着像是挺了解的似的？”

柳长青淡淡道：“这还用怎么了解么？单凭秋棠这么小没及笄没成亲，他就下了手，人品德行就可见一斑。”

秋萤没在意听那话，又将手边收拾的东西都细细对着单子过了一遍，才道：“长青哥，娘让你滕的礼单你滕好了么？”

柳长青道：“都滕好了，给张叔了。”

秋萤点点头，抚摸着叠好的床单、被帐、帘子什么的，笑笑道：“明天去给二姐铺床，后天就要送她出门了，还真是舍不得。你说闺女们为啥不能跟小子似的，成亲了也在自己家住呢？”

柳长青笑道：“习俗如此。不过秋萤若是将来过门后想家，我们就时常回来住，或者将张叔和婶子接到京里去住阵子。总之，成亲不成亲，咱们都是一大家人。”

秋萤听了暖呼呼地窝心，拿眼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柳长青被她看得心中一动，悄悄地借着袍袖的遮挡过去拉住了她手。

八月二十五这天晚上，张家一夜都亮着灯笼，屋内屋外一片喜庆气氛。

二十六，天蒙蒙亮，张家二房院子里头，宋家的聘礼在前，张家的陪嫁在后，箱箱柜柜都结着大红的彩绸，满满腾腾地摆满了没起厢房的那半个院子。小梨涡穿着一身绛色的绸衫，手里拿了好几串子要燃放的鞭炮，闹着迎亲队伍来的时候，他要来点。左邻右舍的也都过来看迎亲送嫁，院子里挤挤挨挨的都是人。

宛如一身大红的嫁服，凤冠霞披，秀发高挽，描眉点唇，细抹胭脂，头一遭如此细细的装扮，大红蜡烛的照耀下，一颦一笑，甚是明艳动人。

宛知和秋萤在一边陪着，一时之间心里头又是高兴又是微微的伤感。宛知道：“几年前我自己出门子的时候，心里头是紧张多于伤感，如今看着二妹妹这也就嫁人了，梳头穿衣的，干点什么心里头都微微泛酸。”

宛如伸手拉住她道：“大姐——”一时也是有些难受。

秋萤连忙道：“哎呀，两位姐姐，赶紧的都别这么伤春悲秋了啊，早起我就看见咱娘笑着抹了两回泪儿了，可别再招起她来。”说完又嘱咐宛如道，“二姐，一会儿花轿来了，辞别爹娘的时候，你可别跟大姐嫁人时那样，说的那么感情真挚，动人心肺啊，你忘了，大姐前脚出门，娘差点就嚎啕起来了，这家伙，咱俩这顿劝啊！”

想起旧事，宛如噗嗤笑了起来，道：“是呢！最后还是你机灵，看样儿是咋也劝不住了，忽然就拽着咱娘手说，娘啊我也舍不得大姐，我不让她嫁人了，我去把她追回来！说完就要往外撩，咱娘赶紧地又拉着你，一顿说一顿劝一顿解释，这才忘了自己哭了。”

宛知笑道：“是么？还有这事儿呢？”

秋萤道：“可不？那时候仗着还小，装着不懂事跟着一搅合咱娘就顾不上了，如今再这样可不好使了。再说，就我二姐这思嫁心切的劲儿，我就是追上了，她也得给我撵回来。”

宛如就知道她没好话，一抬手就扭住了她脸蛋，想下劲儿拧巴两下却又松了手，心疼道：“这阵子三儿跟着没少忙活，脸上都瘦了，掐不着肥肉了。”

宛知笑道：“从前那是婴儿肥，带着肥嘟嘟的脸蛋，招人疼；如今她再过年也十四了，肥肉脱下去脸盘子就露出来了，往后就越长越好看了。”

秋萤乐滋滋接道：“是么大姐？”说完在铜镜前好一阵儿地顺理鬓发，又将脸贴到宛知跟前道，“大姐细瞅瞅，我将来能长小环姐那么好看不？”

宛知伸手搓搓她脸蛋道：“我家三儿往前也是朵花儿了，已经不是豆芽菜了。”

说的宛如又是噗嗤一乐。

忽然外头一阵鞭炮声响，人群就骚动了起来，有小孩子的声音传过来：“花轿来喽，花轿来喽。”

接着就听到了喜娘报喜与徐氏寒暄的声音。那里何少扬拉着柳长青与何少一早就挡到了门口，正在刁难来接新媳妇的新郎官，宋明诚。

这天早晨，从迎亲的队伍到了开始，秋萤就有点发晕。一边是忙的，一边是乐的，一边是热闹吵闹的，有点晕头转向，但一直是笑不离口，到后来甚至觉得腮帮子都有点发麻了。

铜锣湾的规矩是大哥背着妹妹上轿，张靖远早早地就等在了一旁。今日张家人人着新衣，男人们都是绛朱色的绸衫，富贵神气；女人们都是绯红色的衣裙，俏丽明媚；新郎新娘全身大红，喜气逼人。

秋萤一身绯红色的裙衫，裙角缀着白玉佩饰飘着大红的丝绦，乌发大半都堆叠起来挽在左侧，底下的碎发绕过右颈垂在胸前。头上第一遭戴了首饰，细细的银质发簪，簪头并蒂双花，下端还缀着几片银叶子，耳朵上戴了银线缀红豆的耳坠子，走路急了就轻轻地在光嫩的脸颊两侧轻轻摇动起来，偶尔反射上红灯笼的火光，配上她常挂在唇边的笑容，看上去娇俏可人，别样的鲜妍。

柳长青立在人群后头，倚在门框旁边，眼睛一路追随着她，追随着她，恍恍惚惚中就微笑了起来，仿佛见到了她日后凤冠霞披笑颜如花走向自己的明媚时刻，唇角一丝笑意渐染渐大。

喜乐吹打着迎着花轿远去，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开去，秋萤与宛知一起陪在徐氏与张瑞年身边，与他们说着些有的没的，冲淡他们心里的别样滋味。

柳长青与何少扬一起与来帮忙的本家弟兄们收拾乱局，不经意一抬头见到门口一抹熟悉的身影。他放下手头的活儿走了出去，快走两步唤了一声：“前头可是世进？”

郝世进也是一身绛色衣衫，锦袍玉带越发显得英气逼人，只是神情间却是淡淡的，只抬头拱手招呼道：“长青兄。”

柳长青走前两步，两人在一棵大皂荚树下站定，柳长青道：“世进几时回的铜锣湾？怎的也不过来聚聚？见着秋萤没有？这阵子家里忙乱了些，刚才要不是人群散了，我还看不着你，你怎么过来了也不出个声？”

郝世进道：“日前中秋佳节，就回来了一趟。正好听说宛如姐要成亲了，就略备了些贺礼，跟着过来瞅瞅。刚才你们那么忙，我也左右无事，就没出声寻你们。对了，听说你与秋萤目前都住在京中，却不知道具体地址是哪里？本来说要去京里停云楼那里打听一二，去探探你们的。结果又赶上乡试在即，先生管得甚严，脱身不得。”

柳长青点头道：“原来如此。秋萤入京的时候就与我说了，找个日子要去拜访一下你和丁姑娘。只是也是刚到京城诸事杂乱，一时也没分得了身。说来，连中秋佳节都没赶得上，错过了一日才回了来。”

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柳长青恳切邀请他去家里略坐，郝世进却终是不肯，只推脱有事，就告辞离开了。

柳长青回了院子，到了登记礼单的管事儿的那里拿过单子来，细细寻了寻，果然见了郝世进的名字，上面登录着：茨菰叶上金蛙簪饰一对。管事儿的见柳长青在看礼单，就描述道：“这份礼是顶大的了，物事儿我见着了，这茨菰叶乃是白玉雕成，配有金制托座，有散叶相衬，这金蛙乃赤金打造，落于叶上，栩栩如生。”

柳长青笑了笑，放下礼单进了屋中。这“茨菰”谐音“慈姑”，翁姑乃是指公婆，慈姑自然是寓意婆婆心慈好相处；“金蛙”谐音“金娃”，金乃贵，蛙通娃，自然是指早生贵子。这份礼不只厚重兼且寓意颇深，他与宛如并无多大交情，这番人情，自然是着落在了秋萤头上。

柳长青心下微叹：“他对她，终究还是放不下吧。”

然后又想起郝世进颇有些郁郁寡欢的神情，心道莫不是出了什么事端？想了会儿，却也不曾记得听见人说郝家生了什么事儿。

正思索间，门帘微动，秋萤探头出来道：“长青哥，累坏了吧？进屋歇会儿吧，我给你烫了茶。”

柳长青举步过去，走到门口，还是道：“秋萤，适才郝世进也来了，在人群中观礼来着，我喊他进来，他没肯来。只说回京之后，金榜出了，闲散下来，再去南小巷拜访。”

秋萤应着道：“嗯，知道了。他可能是看这边太忙乱了，觉得不适合这时候过来吧。再说了，我们小辈儿的虽然交往着呢，但是两家大人还是那样儿不太对付，他可能觉得不好吧。”

说完眯起了眼睛道：“说起来，自从小时候添了小梨涡那年翻修院子，他偷偷来过一趟，就再没进过咱家门了。”

柳长青道：“嗯，他人虽没进来，但却给你二姐送了份大礼。一对茨菰上金蛙的金镶玉簪子，寓意祥瑞，价值不菲。”

秋萤点了点头道：“嗯。我们记住这人情就是。”说完笑呵呵地道，“长青哥，有个好事儿你还不知道吧？”

柳长青道：“哦？什么好事儿？”

秋萤将茶捧了给他，笑道：“京城南小巷那里的地皮，爹娘早就打好了主意，一半给我做陪嫁，一半给二姐做陪嫁，二姐拜别爹娘的时候，他们说了我都听着了。爹娘还说了，炭窑呢留给小梨涡。因为大姐嫁人的时候，家里也没如今这气候，有些委屈她了，爹娘发话了，以后家里供应停云楼的菜蔬还有炭窑里供应停云楼的炭钱，一律半价。不过大姐夫给推辞了。”

柳长青道：“可怜天下父母心。看了没？普天下爹娘这日子啊，都是给孩子们过的。”

秋萤乐呵呵地拍着胸脯道：“没事儿——”

然后长青瞅瞅她，跟她几乎异口同声地接下去：“你孝顺——”

作者有话要说：美人儿们：北北回来了，今日起恢复更新。嘿嘿……提醒有意要给北北写长评的亲爱的们：长评是1000字的标准，凑够千字才是长评，然后会出现在文章右侧的长评汇总栏里。（是有的吧？有想写长评的吧？有的吧吧吧吧吧？）

金榜题名

因为宛如刚出嫁，秋萤恐怕爹娘心中难过，便与长青商量，多在家中留了几日。眼见着就进了九月金秋，秋萤想到如今桂榜也差不多该时候放了，但见柳长青一丝儿也不着急的意思，就问道：“长青哥，乡试结果如何，你不着急知道么？”

柳长青正坐在桃树下搓麻绳，闻言抬头笑道：“中举当是可以，名次却不靠前。”

秋萤瞪大了眼睛，眨巴眨巴道：“说的好像你是主考官一样呢！你怎么知道？”

柳长青意味深长的一笑说道：“考好不容易，考差好不容易么？”

秋萤心下更惊，嚷嚷道：“啊啊，长青哥，怎么会有你这种读书人啊？既然考都考了，为何不考个解元回来啊？将来再中个会元，状元，三元及第，加上你中秀才之时也是密云第一，这是何等风光啊！”

柳长青却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道：“秋萤想要这种风光？你也不早说。”

秋萤哼道：“你心下自然有你的计较，我早说了只怕也未必听我的。”

柳长青点头道：“如今秋萤越发聪慧了。不错，我日前曾与你说过的，只想中举，不想入仕，不只如今要藏拙，将来殿试也要如此。我们安家立户过日子，也需要声名在外挡灾纳福，可是也不能太锋芒毕露，那样就会被人盯上了。我不早与你说过了么，我不想加入任何党派争斗，只想做那逍遥派门主。”

秋萤这才有点明白，正要说什么，忽然门前一阵尘灰扬起，三匹马从门前快速驰过，秋萤眼尖，立刻喊道：“哎哎，长青哥，刚才马上好像是官差呢！出了什么事儿了？”

柳长青一笑道：“桂榜出了，喜报来了。”

秋萤顿足道：“哎呀，举人老爷在这儿呢！这怎么打马过去了？这喜报的，门都没认清！”

柳长青却笑道：“你忘了？前边还有一个举人老爷呢！”

秋萤愣了愣，立即狂喜起来，笑道：“是我大哥？你说我大哥？”

然后果然听到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传过来，隐隐有报喜官差唱喏道：“张靖远张老爷中举了！乡试第六名！恭喜恭喜！大喜大喜！”

秋萤正待出门，门口又是一阵尘灰扬起，秋萤道：“这是二报三报来了？”

却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越发近了，另三名官差下马，当中一人唱喏道：“柳长青柳老爷中举了！乡试第七名！恭喜恭喜！大喜大喜！”

秋萤愣在门口，竟是欢喜得呆了。柳长青连忙笑着迎了上去，招呼官差到院里暂且歇脚一二，边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了三个钱袋，一一地递到了报喜的官差手上。秋萤回过神来，立马进了厨房，将宛知带来的卤味都一一用油纸布包了，又拿了一大壶好酒出来，笑着请官差们吃酒。紧接着二报三报也都到了，张瑞年与徐氏夫妇也从炭窑那里闻讯赶了回来。

徐氏笑得合不拢嘴，只连连道：“快！快！快打发人去给柳公报讯！”

然后又一把拉过秋萤道：“给报喜官差拿喜钱了没？”

说完也不等回答立马就从怀里往外头摸银子，秋萤一把摁住她手道：“给了给了！长青哥早备下了！”

官差们还要去别处报喜，稍待了一会儿便要打马再走。

秋萤忽然想起一事儿来，追出去问道：“差大哥，劳烦打听一下，铜锣湾中举的可还有喜报未到的？姓郝的少年？”

为首的官差抱歉道：“这片儿是我们负责报的，不曾记得有这么个人。”

秋萤愣愣地点了下头，看着官差打马远去了。

张家院子里已经聚集来很多看热闹的乡邻们，纷纷上前来道着恭喜，且人人不空手。有拿老酒来的，有拿鸡蛋来的，又拿白米白面来的，也有拿鸡鸭鹅猪头肉来的。不多时，里正和族里有名望的本家叔伯们，以及铜锣湾的大户们也都闻讯纷纷送来了拜帖和贺仪。

柳长青因为不想入仕，一早就吩咐了秋萤，贵重礼品一律退回去，只收些吃食、礼品、布料之类的，并且准备好了账册，一一仔细地录了上去。

秋萤想起一事来，扬声喊道：“爹娘，你们也准备贺仪，去大娘娘那边，我大哥也中举了！名次还在我长青哥之前呢！”

张瑞年老泪纵横道：“老天有眼啊，大哥，你可以瞑目了！”

说完赶紧地知会徐氏道：“家里现有多少现银？我们也莫送些酒米鸡子儿了，中举之后还需上下打点，那边日子一直差强人意，我们便直接给些银钱吧！”

徐氏进屋打开小银箱，翻检一番道：“二十七八两。”

张瑞年在身上摸出几两碎银道：“添上添上，凑三十两。正好是个红漆檀木箱，一并拿着与我过去吧！”

徐氏捧了箱子，从里屋出来，对张瑞年道：“如今柳公不在家，一会儿这院儿里必得有世家乡绅们过来，里正肯定也得来，郝家虽不好说，但周家也得来人，咱俩还是留一个在这里帮着招呼众人的好。长青这孩子虽然办事稳当，但人情往来，留个大人在家，是那么个事儿。大房那边，你去还是我去？”

张瑞年点头道：“这话不错，我倒是欢喜的着了慌。送银子过去，这是好事儿，你去办吧，我留在家里与长青一起招呼贺客。”

徐氏抱着银箱就要出门，柳长青给秋萤一个眼色，秋萤立刻追了上去道：“娘，我跟你一起去给大娘娘报喜，找大哥讨赏，嘿嘿，我金口玉言吧？说他这次中，他就这次中。”

徐氏任由她挎着胳膊道：“呵呵，你这嘴要真这么灵啊，摆摊去算卦就得了，咱家也不用辛辛苦苦地种菜烧炭了，你叭叭叭金口一开，银子唰唰唰全飞过来！”

娘两个说说笑笑地朝着大房那里走过去，路上见着不少乡邻也正两头儿走动。秋萤眼尖瞅着了人群里的张茂才，喊道：“茂才哥！”

张茂才抬头见是她们，立刻打拱道：“婶子，秋萤妹妹，恭喜恭喜！”

秋萤笑道：“茂才哥，你刚才不恭喜过了么？还给送去那么肥的两只大鹅！现下是要去我大娘娘那边给大哥道喜么？”

张茂才尴尬笑道：“喜已道完了，正要回家去呢。”

秋萤纳闷地看着他手上拎着的鸭子，张茂才叹气道：“大婶子体恤我家境不好，没收我的礼物，让我带回来养着下蛋，贴补家用。”

秋萤立时明白了过来，张茂才再落寞地笑了笑，便与两人告了辞。秋萤抓住徐氏的手道：“娘啊，大娘娘是不是嫌东西少，看不上啊？”

徐氏道：“这事儿你大娘娘做的可不对，这多伤人心啊！要真是体恤人家清苦，那就收一只意思意思也行啊。”

秋萤点头道：“那娘你只收了茂才哥一只大鹅，是不是就是这原因啊？”

徐氏点头道：“这人啊，穷富不过三代，风水世代轮回，为富切忌不仁。咱家都是遭过这难处的，大嫂怎么如此不开眼呢？”

说话间已到了大房门口，秋萤当前一步扬声道喜道：“大娘娘，大哥大嫂，恭喜恭喜！我来道喜啦！”

张靖远正在院中与众乡邻周旋，抬头见了秋萤道：“三妹妹果然是张金口，大哥这次托你的福了！对了，长青弟弟也是金榜题名，我也当道上一声恭喜，待此间事了，我就过去。”

秋萤笑嘻嘻上前正儿八经地一福身子道：“见过举人老爷哥！”

周围人都跟着笑起来，徐氏也笑着嗔道：“什么老爷哥啊！这啥称呼？这孩子，这都多大姑娘了，还没个正形，也不怕让人笑话。”

张靖远又笑上了一回，慌忙道：“婶子快进屋去吧。娘在里头呢，这两日身子又不大爽利，歪在椅子上只说没气力，苏苏伺候着呢！”然后又扬声道，“慢待诸位了。”

周围的乡邻们连忙劝慰的劝慰，皆说不碍事，让她好生休养。

徐氏便拉了秋萤一起进了堂屋。堂屋里中间太师椅上，李氏身穿深紫色的绸衫，头发溜光水滑一丝不乱，簪了两枝金钗，打扮得甚是富贵。见她们进来，立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迎道：“过来啦？”

秋萤笑道：“大娘娘，大嫂！我跟娘一起来给你们道喜啦！”

李氏笑逐颜开道：“秋萤这丫头还真是个小金口，靖远果然这次中了举了！”

徐氏跟着笑道：“那是人家靖远有才干！真材实料！”

说完将手上的银箱递了过去道：“事出仓促，也没啥准备，封了三十两银子，大嫂莫要嫌少。要不够用的话，再跟我说。”

李氏微一侧头，程苏苏上前来接过了银箱道：“谢婶子了！”

李氏拉着徐氏的手，很是亲热地道：“听说长青那孩子也中了举了，秋萤果然是个有福气的。你日后也跟着享福了。”

徐氏道：“是啊，孩子们有出息，做大人的心里头真是比蜜还甜，只盼着咱家小梨涡日后也能安心向学，跟他大哥似的给咱张家光耀门楣。”

李氏乐呵呵地道：“我看小梨涡，是这个苗子！咱张家就要东山再起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徐氏道：“大嫂，我看靖远一个人在外头挺忙道的，你也出去帮着他招呼招呼客人吧！”

李氏摆手道：“不用，不用。已放出话去，说我身子不适了。要是有贵客到了，竹盏自会将他们引到屋子里来。你过来我给你看点东西。”

徐氏只得跟了她到了里间去。

外头程苏苏一直面带着微笑看着在外头忙碌的张靖远。

秋萤见她一直唇角含笑，便道：“大嫂，高兴吧？”

程苏苏点了点头，笑得越发温婉动人起来。

秋萤道：“对了大嫂，这喜报叫人通知我堂姐了没啊？”

程苏苏点头道：“已打发了人过去了。”

秋萤道：“这下子好了，有我举人老爷哥撑腰，我堂姐在唐家越发有地位了。”

程苏苏细声细气地道：“一个家族么，荣辱兴衰总是牵扯在一起的。”说完笑笑道，“秋萤妹妹也当高兴啊，听说长青兄弟头次参加乡试就顺利中了举，真是大大的人才。”

秋萤心下道，我长青哥应当是念书的天才了。嘴上却不说，只笑着道：“是啊，我也高兴，这下子种菜不用缴税了，又省了一大笔钱。”

程苏苏笑道：“怪不得你大哥提起你就乐，说你小时候是个小迷糊，大了是个大财迷，有趣得很。”

秋萤想起陈年旧事，盯着程苏苏的肚子道：“大嫂，等我小侄子出世了，会吃饭的时候，我一定把那个‘碗漏了’的典故，给还回去。”

程苏苏笑起来道：“那我只能祈祷我的孩子比他小姑姑机灵些了。”

正说着，堂屋门开了一道缝，竹盏探头探脑地报：“少夫人，周家杜三娘来道喜了！”

接着堂屋门就打开了，秋萤从座位上站起来，乡里乡亲的，她这还是头一遭看到杜三娘本人，她身边还跟着一身盛装像个年娃娃一般可爱的铃铛。

春/色满园

这杜三娘约摸三十多岁年纪，生得眉目如画体态婀娜，面容算不上多么美丽，却干干净净眉清目秀。手里牵着一身盛装的铃铛，更显得母性十足。虽是第一次见，不知道为什么，秋萤总觉得她似乎有些眼熟。

李氏已经连忙从屋子里出来，将杜三娘拉了进去，徐氏自是不愿意与之打交道，便借词退了出来。铃铛在跟着往屋内走的时候，悄悄回头，冲着秋萤笑了一笑，显然是还记得她的。

徐氏拉着秋萤回到了自家院里，见院子里乡邻们已经渐渐散去，堂屋里都是些素日里走动的近的本家弟兄，少不得晚上要留饭的，便与秋莹一起下厨去忙活了。

秋萤边帮着弄菜边问道：“娘啊，大娘娘神秘兮兮地拉你进屋看什么了啊？”

徐氏好似心里不净白，只搪塞她道：“看了些别人送的礼品。”

秋萤笑笑道：“娘，长青哥嘱咐咱不能收人家大礼。你是不是羡慕大娘娘了啊？”

徐氏摇头道：“长青做的对。现如今只是中了举，不一定出得了仕。再说了，柳公之前就跟你爹坦言过，如今朝堂上官员的斗争日益激烈，这官也不大好做，俸禄少且不说，还很容易就站错了队伍，丢了脑袋。现如今家里不是没有出路，最好就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参与那些。我与你爹也是心里有数的。既如此，还不了人家情，当不了人家用，自然不能收人家大礼。”

秋萤拉起风箱烧热水，预备一会儿宰鸡炖肉，边道：“娘，那怎么瞧着你心里有事儿似的呢？”

徐氏想了想道：“要说你大娘娘那人儿吧，也是个心气儿高的人。我瞅着她好似比你大哥还有远大抱负呢！今儿个说了几句话，她句句不离嘴的就是东山再起，看样子十分希望咱家再恢复之前良田千亩，房产四布，铺子无数的时候。”

秋萤愣了一愣，诧异道：“良田千亩，房产四布，铺子无数？我地乖乖啊，娘，咱家之前是个大地主啊？曾经这么富过？”

徐氏笑一笑道：“我也是听你爹说的，谁知道他夸没夸大呢。不过，现如今的郝家周家加起来，也比不上就是了。”

秋萤再次好奇问道：“娘，大娘娘看不上我茂才哥拿去的肥鸭子，她收的都是些什么礼啊？”

徐氏道：“银子，白花花的银子。五十两一封的，一百两一封的，都有。还有些金银玉器，瞅着件件都不错。我不知道是靖远也同意收的，还是她擅自做主收的。她还给我看了一张房契一张地契。房子是在密云县城的一座大宅，正是当年县令大人要送与柳公，柳公推辞了的那座园子，好似是叫做什么听风阁的。地契却是紧挨着咱张家祖传山林的一片林子，很大，一百多亩。你大娘娘跟我说，她也想雇你炭翁爷爷，带几个徒弟，给她也开窑烧炭，让我给帮着说说。”

秋萤若有所思地道：“怪不得我觉得大娘娘今儿个格外的热情，原来不只是因为大哥中举了她高兴，还是另有所求啊。她有林子开窑烧炭不难，只是她有销路没有？”

徐氏摇摇头道：“这儿我哪来得及问呢，那杜三娘就来了。”

秋萤想起杜三娘来，就问道：“娘啊，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杜三娘啊，我老觉得好像有点眼熟似的。”

徐氏看看她道：“不能吧？听说她轻易不出门，出门就坐轿子，仆役丫头的都跟着。你应该没见到过。”

徐氏见水烧好了，就盛进了木盆里，开始杀鸡烫毛，秋萤闻不得那股子味儿，远远地躲了出去，徐氏就让她再去园子里摘些鲜菜回来，话就说到这里打住了。

晚上，本家弟兄一阵的热闹，酒也喝得痛快。柳公也从密云城赵府里回了来，破例多饮了两杯，老怀大慰的样子。席间，有年轻的本家兄弟们就起哄逗秋萤，偷偷叫她举人夫人。柳长青的眼睛里仿佛溢满了潋滟的酒光，格外的流光溢彩。

第二日，宋明诚与宛如一起回了趟家。新姑爷上门，徐氏自然又是一番好好的招待。席间，宋明诚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提及自己这次应试不第的事情来，张瑞年与徐氏便纷纷宽慰于他，又举了靖远的例子出来，告诉他继续安心读书，当有出头之日。

宛如的神情倒颇为愉悦，她对徐氏说起一件好事儿来，说是因为宋明诚如今还要在京中读书，公婆便要他不要再借住在友人家中了，要他一起去南小巷的宅子里住，还说要宛如一起跟着过去伺候。如此，宛如也还可以一起打理菜园子。

秋萤忍不住拍手叫好，宛如笑一笑道：“这事儿好像是何大哥听闻相公落榜之后，去跟我公婆见了一面，谈及的。真是劳烦他费心了。”

秋萤便有些惦念京中的情况，问道：“也不知道京里菜园子如何了？青丛根子哥李小二几个人，能不能打理得过来。”

饭后，宛如又跟徐氏商量起来，要将那南小巷的地契改到柳长青名下，如此减免了诸多杂税，在京中也算有个名头震着，让人不敢乱来。

秋萤又跟徐氏说道：“娘啊，咱赶紧地将小环姐娶过来吧，也好给你凑把手。茂才嫂子也跟着一起来帮忙，省的我大姐两头跑了。”

徐氏道：“嗯，我这两天也是忙乱乎了。今儿个就找炭翁跟林子商量一下去。”

秋萤到底是不放心京城菜园子，催着宛如和宋明诚先进京照顾着。宛如便也没在娘家住下，后晌里又回了密云去。临行前，想起来一个消息，问徐氏道：“娘，你收到秋棠帖子了没啊？”

徐氏道：“什么帖子？”

宛如道：“秋棠要成亲了。大哥不是中举了么？唐家也重视起来了，本来不打算大办的，这次看来又改了主意了。密云城里头有头有脸的都发了帖子了。估计是还没往下发，也就这两天的事儿吧！”

宛如走了之后，徐氏奇怪道：“这还没及笄，就差一年了，怎么不等等这就成亲呢？”

秋萤想起来秋棠已经有身孕的事情，张了张嘴又想起来已经答应过秋棠了不往外说，也就又闭上了嘴。

很快，林子与小环的亲事就定了下来，过了九月初九重阳节，九月初十立刻就办。另一方面，张瑞年与徐氏也收到了唐家的请帖，秋棠的好日子定在了九月十二。

林子的亲事也没用怎么筹备，房子早就修葺一新了，家具被褥虽算不得上好的，却也是购了一茬新，徐家洼小环的老宅也寻到了买主。林子根子如今已将户籍迁到了铜锣湾，以前的本家亲戚便也没什么人来观礼，小环那里也没什么亲戚，算一算到时候参加喜宴的基本上倒是张家这边的人多。于是，这席面不大，就委托了密云城里头停云楼的大师傅来处理。

秋萤跟徐氏一起剪出了些寓意吉祥的红纸窗花，什么百子闹春，年年有余，五谷丰登之类的，当然红双喜字最多，都给贴到了新房的窗子上。柳长青则挥毫泼墨，即兴而为，将那喜联写了不老少，大门、影壁、所有屋门上都贴了上去。

大门口对联曰：扫净庭阶迎客驾；奏响笙箫接鸾舆。

影壁处对联曰：绿蚁浮杯邀客醉；蓝田玉盏贺婚成。

宴厅门对联曰：几杯淡酒难称宴，一意留宾莫言归。

厨房门对联曰：厨内精心调五味，堂前聚首会三亲。

屋门口对联曰：一树榴花红锦绣，万盏银灯引玉人。

秋萤边研磨边裁纸边扭着头念，越念声音越小。柳长青抬头问：“怎么？觉得不好？”

秋萤摇头晃脑道：“太含蓄了，没意思。”

柳长青揉揉手腕道：“还有新房门口一处没作，秋萤你来？”

秋萤摇头道：“罢了罢了，我说了你也不敢写，写了你也不敢挂。”

柳长青略笑一笑道：“小毛丫头一个，还怕你不成？你说得出来，我就写得出来，自然也挂得上去。”

秋萤立刻道：“当真？”

“当真。”

“不假？”

“不假。”

秋萤略思索下，嘿嘿笑道：“那我可不客气了。上联：洞房花烛鸳鸯交颈双得意；下联：巫山云雨鸾凤和鸣两多情。横批：春/色满园。”

柳长青听到“洞房花烛”时尚且镇定如初，听到“巫山云雨”“鸾凤和鸣”“春/色满园”时却忍不住眯眼笑了起来，脸颊上也浮上了淡淡的红晕，狼毫笔饱蘸浓墨却忍不住微微停顿起来，犹豫着要不要就这么写下去。

秋萤乐的更加开怀，学着他刚才的话拉着长声道：“咳咳，小毛丫头说是说了，柳先生——大举人，你可写得出来挂得上去？”

柳长青受她一激，果断地落了笔，不多会儿上联下联都写了出来。到了横批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犹豫道：“这春/色满园似乎……似乎……太不合诗书经礼了点儿吧？可否换一个？”

秋萤道：“不合经礼啊？那换一个行啊，换一个合经礼的，不知道哪位子曾经曰过的，行不行？”

柳长青便道：“不管是哪位子曾经曰过的，都行。”

秋萤立刻张口道：“食色性也。”

柳长青傻眼道：“这个不行。”

秋萤撇撇嘴道：“好，柳先生，大举人，我再给你换一个子曰过的正经话，行不？”

柳长青这次不再上当了，只道：“且说来听听。”

秋萤笑一笑，一本正经道：“非礼勿视。”

柳长青暗中将对联重复了一遍，忍不住摇头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1.下一章即将进入第三卷：等闲平地起波澜。平静的日子中悄悄地酝酿着改变，依旧是家长里短，只是要渐生波澜，长青的身世，京中的菜园，郝张的旧怨等等，一些隐藏的细线即将渐渐浮出水面。顺带揭示第四卷题目：百花深处抱书眠。（可见第四卷就比较惬意了，呵呵……所以么，结局HAPPY。）2.北北在爬季榜，时日已经无多，恳请亲爱的们费时几秒，给朵花花，不胜感激啊！3.明日上午还有一更，大概4000字左右。

佛手山药

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柳长青带了秋萤登高去爬落仙岭。九月正是山茱萸成熟的季节，秋萤早就剪好了枝叶做了“茱萸囊”给众人佩到了臂上，自己更是将一串带着泛红的果实的茱萸枝做为簪花簪到了发髻上。

这次登高，除了吃重阳糕，喝菊花茶之外，还获得了几个意外之喜。因为秋萤闹着不走寻常山路，要去攀爬后山，所以柳长青准备很是充分。一是研究了地形，确定了后山屁股上一个不太高的小山包作为登高的目的地，再就是挎了强弓，背了箭囊，还携了匕首，就是怕万一后山人迹罕至，遇到个豺狼什么的凶物。也正是因此，路途上就走得格外的仔细小心，结果给他发现了几株品种并不多见的野菊花，起了出来背到了箭囊里；然后居然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佛手山药”；下山的时候又随手猎回了两头獐子几只山鸡。

张家堂屋梨花木案上放着十几个佛手形的山药，让人看得啧啧生奇。柳长青道：“这佛手形的山药我曾在书中见过记载，是一本地理风物志。据书上言说，这佛手山药仅在两湖地区一片狭小的土地上可栽培而得，地理水土所限，所得甚少。因其生得很像手掌形状，那片地区又曾是道教圣地，因此被誉为佛手山药，后来就越传越神，甚至在民间有说吃了佛手山药便会羽化成仙，白日飞升的。”

徐氏惊道：“竟有此事？传闻是真是假？”

秋萤笑道：“娘，自然是假的了。长青哥已经与我说了，这佛手山药产量虽少，但是年年都有贡品进京，供皇上品鉴的。若是这传闻是真的，那咱们皇上早就白日飞升，得道成仙了。”

张瑞年连忙喝止道：“这丫头，什么都敢说！小心祸从口出。”

秋萤吐吐舌头，不敢再言语，只凑到桌子前面，仔细地研究起这佛手山药来，半晌才问道：“长青哥，你说原本只在南方很小的一片地方生长的佛手山药居然让咱们在落仙岭后山发现了，却是个什么原因？”

柳长青不答，反转向柳公问道：“爷爷，你可知道落仙岭为何叫做落仙岭？”

柳公抚须，而后缓缓摇头，长青皱眉不语。

徐氏却笑道：“长青是想知道落仙岭这名字的由来么，我小时候倒是听秋萤她姥姥给说起过，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柳长青颇感兴趣，问道：“哦？婶子快且说来听听。”

徐氏回忆道：“好像是说先前的落仙岭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做雾浮山，因为山上多雾，缭绕山头而得名。后来某一日黄昏之际，雾浮山的后山腰上忽然落下了一道金光，从此那雾气就散了开来。因为这事儿过于稀奇，老百姓就在山上立了个祠堂供奉，却不知书什么名号好。孰料第二日那祠堂上自己就有了名号，叫做‘草堂落仙’。后来这雾浮山就改名叫了落仙岭。”

柳长青喃喃道：“落仙岭的名字竟是如此由来么？怎的密云风物志上并无只言片语的记载？”

徐氏道：“这只是个传说而已，也不知道有多久远了。反正我是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在山上见到过前人修建的祠堂或者是遗址之类的，恐怕是杜撰来的。传说还说，这草堂落仙乃是在天上犯了错的神仙，被贬下界来重修功德攒福报，以期早日回归天庭。”

柳长青愣怔了半晌，自怀里摸出来一个破碎的瓦罐碎片底座来，指着底座上的几个金漆小字道：“我在后山扒佛手山药时，差点叫它划伤了手，你们看！”

秋萤凑上前去，只见那瓦罐底座上赫然写着几个小篆字：草堂仙子座下。

秋萤奇道：“草堂仙子不是说的何仙姑么？这瓦罐是什么？”

柳长青道：“这可能不是瓦罐，是个香灰炉。神鬼之说，虚无缥缈。不过从这底座来看，落仙岭的后山真的曾经起过祠堂，供奉这草堂落仙，应该是不假了。”

秋萤纳闷道：“何仙姑不是南方人么？怎地跑到了落仙岭？难道这被贬的神仙指的是她？”

柳长青笑道：“你总是毛毛躁躁，不看仔细。这上面字迹虽然斑驳不少了，但仍能辨认出写的乃是草堂仙子座下。即便是落了谪仙，也不是草堂仙子本人，可能是座下仙婢吧。”

秋萤笑道：“这些暂且不管了，也考究不出来什么根底。我方才就一直在想，这佛手山药发现的离奇，却也正是个机遇。我想将这几块山药培做母体，在京城辟出一间专门的暖房来席植它们，若是真种得出，那可真就是轰动皇城了。”

柳长青道：“我也有此意，不过不能全部用了，只用两块今年先试上一试吧，其余的还是让婶子给珍藏到地窖里，切莫寒冬冻坏了它们。回去我也要多查些农书，辅助你将这罕物席好出苗。”

当下这事情就此说定了，且统一了口风绝不外传。

柳长青将那几本菊花都给了柳公，交由他来移栽侍弄，柳公见了珍本稀罕得双目放光，忙不迭的去选土移盆。

第二日，九月初十，喜乐吹吹打打，花轿迎到了铜锣湾，小环与林子终于喜结连理。

夜里宾客都散了，徐氏带着秋萤，连着一起帮忙的婆子媳妇们一起收拾残局，如今茂才嫂与徐氏处得越发亲近，她虽然不懂暖房育菜的本事，但是却有一把子力气，为人又谦卑向学，对徐氏又恭敬感激。徐氏很是满意，直说秋萤给她寻了个好帮手。

收拾得了之后，听着新房那边似乎还是聚了不少人，秋萤拉拉一直在外候着她的柳长青道：“长青哥，这都折腾一天了，怎地新房里还这般吵？”

柳长青眉目弯弯，笑道：“闹洞房，逗新妇呢！”

秋萤这才想起还有这茬，便道：“怪不得娘刚才匆匆过去了，感情是替林子哥撵人去了。不过，这帮子人还真能闹，都这长时间了还没散。林子哥该着急了，这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柳长青见夜深无人，大着胆子捏捏她的小鼻子道：“从哪儿学来这许多话儿？”

秋萤揉揉鼻子道：“大姐笑话二姐时说的，我记住了。”

柳长青笑道：“你记这个向来是又快又牢靠。”

秋萤问道：“长青哥，你怎么没去闹洞房啊？”

柳长青低头看她：“别人的媳妇，有什么好闹的？我还是等我自己的媳妇比较有趣。”

秋萤拉起他手道：“哎呀，这么凉！等人有什么好有趣的？唉，今儿个累死我了。”

柳长青挣出手来替她轻轻捏着胳膊道：“累坏了吧？我想进去帮忙来着，叫婶子给撵出来了。”

秋萤笑道：“自然得撵你啊。你可是新举人老爷，里面又那么多本家媳妇婆子的，你进去挽起袖子来刷锅洗碗，不叫人笑话死啊？”

柳长青挠挠头道：“男女不同席，今天一天你又一阵风似的跑来跑去，都看不到人影儿，好容易散了席，我自然想速速去见你。”

秋萤抿嘴乐个不停，心里直开花儿。悄悄扯了柳长青的袖子道：“长青哥，去后院。”

柳长青一愣，随即脸红道：“做什么？”

秋萤更乐道：“听墙角去！”

说完不由分说地拉了他便走。

已是深夜，后院里熄了灯笼，一片漆黑。好在秋萤熟门熟路，白天里又特意考察了路线，两人顺利地来到了林子新房的后头。

秋萤见到了便停住了脚步，后头的柳长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脚下没来得及停，一个不注意就撞到了一起，秋萤身子轻，立刻就一趔趄，柳长青一把将她捞进了怀里。

月牙清冷朦胧，挂在天边。后院幽静非常，可以听到有风吹过。

秋萤缩在长青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传过来，只觉得万分舒服，不忍离开，当下就往他怀里钻了钻，心满意足地低叹了一声。

柳长青酒意上涌，低头嘶哑着嗓子轻声叫她：“秋萤？”

“嗯？”秋萤话没接完，就被堵住了嘴。辗转亲昵了一会儿，柳长青终是忍不住，启开她的贝齿，去逗弄她的丁香小舌。

秋萤只觉得脑袋嗡了一声，身子麻了半边，搭在长青胸前的手却抓得更紧了些。甚至过得一会儿之后，也探出舌尖，轻轻地去碰他的。

柳长青又吻了一会儿，才勉强松开手，又抬起头，沙哑着声音小声道：“坏丫头，倒学得快。”

柳长青一松手，秋萤身子就有些发软，连忙靠到了墙上，嘴里却小声道：“哼，忘记问了，长青哥是跟谁学的？这般这般……”

柳长青低笑一声，问道：“这般什么？”

秋萤不害臊地道：“这般亲嘴儿的法子呗，跟谁学的？”

柳长青再笑，低声在她耳边道：“不用学的。是本能。”

秋萤忽然想起了正事，连忙道：“长青哥，你抱我。”

柳长青轻轻拥住她道：“秋萤，不许再逗我，小心我吃了你。”

秋萤不以为然道：“刚才不就吃了么？”

柳长青道：“小傻瓜，我是说的吃干抹净。”

秋萤问道：“什么是吃干摸净？是说……是说亲完了要擦擦嘴么？”

柳长青憋不住笑，又不敢大声，好容易忍住，却只觉得腹中一股子邪火越烧越热，那里也渐渐有了变化，不知不觉已低声回道：“吃干抹净就是做林子和小环眼下在做的事情。”

秋萤脸红心跳，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脸，啐了一口道：“长青哥不害臊。”

柳长青笑笑，拉着她往前院走。

秋萤不走，小声道：“墙角，墙角我还没听着呢！刚才让你抱我，是让你举起我来，我够不着他们后窗户！”

柳长青仍旧是充耳不闻地继续拉着她走，待走到了前院明亮处，才目光灼灼笑意融融地盯着她嘱咐道：“不许听。你所有好奇想要知道的，我日后都会亲自教你。”

秋萤立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脸烧得脑袋都大了许多，沉了许多，摇摇晃晃的，肩膀都快抗不住了，连忙挣脱了他手，又说了一句：“长青哥不害臊！”便撒开腿跑了回去。柳长青连忙也跟了过去。

九月十二很快就到，秋萤托人仿照郝世进送的那簪子另外定做的一对“茨菰叶上金蛙”也都已经做好送了过来。徐氏打开红漆盒，仔细看了之后道：“真是又好看又生动，也吉祥也气派。可惜了，靖远成亲的时候，没送这等好礼物。”

秋萤再问道：“娘，秋棠姐成亲，我真的不用单独备礼么？”

徐氏道：“你还没出门子，没嫁人呢，没当门立户，人情往来自然是跟娘算在一起的。”

秋萤点点头，徐氏又道：“何况长青还另送了一套挺好的文房四宝，你就是出了门子，人情往来自然也跟长青算在一起了。总之，不用你单备，这挑不出理儿去！”

秋萤这才放了心，然后安心等着九月十二到来。

九月十二的早晨，竟然下起了簌簌的秋雨，天气也忽地变得凉了不少。

张瑞年、徐氏、秋莹、小梨涡，都加了一件斗篷，捧着贺礼，与靖远、致远一起会合了，就上了车子，赶去密云县城里唐家，参加秋棠的喜宴。

谁知到了唐家门口，竟然发现既没鼓乐，也无红绸，门口照旧是琉璃瓦，黑漆门，一如从前。

有小厮打躬作揖地上前道：“亲家客，对不住。孙少爷忽染恶疾，亲事恐要推后。”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要转折了……

暗中作梗

唐府中秋棠的亲事因为唐家孙少爷染疾而暂且搁置了下来，也没说准什么时候再办。秋萤离京日久，耽搁不起，匆匆与秋棠见了一面，就与柳公和长青一起回了京里。

京里宛如和宋明诚已经提前两日到了，安置在了宅子的后一进的左侧屋内。这宅子的每一进都有六间房，中间并列开了两道门，进门是客厅，然后是书房，再然后是卧房。正好够他们小两口用。这右侧也是同样的结构，只秋萤一个人在住。

因为院子是前后两进，前院后院都有竹林，前院与后院之间就盖了两排厢房，一侧三间。左侧是厨房、饭厅、杂物室，右侧中间屋子里盘了三个火炕，专门席地瓜什么的用。两侧的屋子根子住了一间，青丛住了一间。

宛如与宋明诚进京，还带了一个书童一个丫鬟过来，书童叫做竹染，丫鬟叫做青梅。书童就与根子一起住在厢房左间里，青梅就跟青丛一起住在厢房右间里。恰好能安排得下，也不算挤。

这第一进自然是柳公与长青住的了，不过他们爷俩只住了左半侧，右半侧一般都空着，留着做客房，有时候何少一也会过来住上一两日。

回京之后，秋萤连屋也没进，就慌忙地跑去看她的菜地。见地里好生生地长着菘菜，大萝卜，这才松了口气。何少一知道他们回来，晚上就也没走，带了停云楼的酒菜过来，给他们接风洗尘。

席间，秋萤问道：“少一哥，这段日子，石老板有没有来找麻烦？”

何少一抿一口酒道：“他倒没再露面，倒是柳大人来过两次，微服来的，好像是来找长青的。见他不在，就回去了，也没说什么事儿。”

秋萤看向柳长青道：“长青哥，要不你去回访一下柳大人？”

柳长青却摇头道：“不用，想来并非是有什么要事，否则就会去铜锣湾找我了。再说，柳大人似乎对我寄予厚望，盼着我能出官入仕，我既然没这个意思，也就不要与他走动太近为好。”

秋萤也不勉强，转而又与他商量起建暖房的事情来，眼下已经渐渐秋凉，外面露天的菜已经种不了多久了，要好好地规划一下暖房的数目、菜蔬的种类等等。最后柳长青拍板道：“规模要比家里后院子里的大，先建八个，供应停云楼绝对没问题，而且人手上也忙得过来。”

于是刚回京城没两日，南小巷又准备大兴土木起来。

这天一大早，柳长青带了秋萤一起去市场上雇泥瓦匠，天气一转冷，地里没什么活计之后，这力市上的打短工的人们就多了起来，他们大多都是干惯了力气活的农人，看过去都身强体壮、膀大腰圆的，此刻三五一堆围在一起，有的在闲唠扯皮，有的则聚在一起赌赌小钱打发时间。

秋萤跟着长青从南到北，又由北到南的将力市逛了两遍，暂时没开口说要雇工。待又到了市口儿上的时候，两人正要合计一下，忽然一个驼着背的老人家凑到他们跟前拱了拱手道：“两位小哥可是要雇泥瓦匠？”

秋萤出门着的是男装，编着大辫子扣着瓜皮帽，因此那老人就称呼她为小哥。

秋萤回礼道：“是啊，老人家，你怎么知道的？我们可不曾开口啊！”

那老人笑笑道：“老头子在这块都看着了，你们虽然没开口说要雇工，可眼睛瞅的不是身强力壮的苦力，倒是注意带着瓦刀的匠人。怎么？家里要动土建宅子？”

秋萤见长青不答话，就又笑笑问道：“怎么？老人家，你也是个泥瓦匠人不成？”

那老人点点头道：“老头子虽然没带着瓦刀，却的确是个手艺不错的泥瓦匠人。两位小哥要是不嫌弃我老干活慢，能把这活计交给我做，那工钱方面我可以少拿一些。”

秋萤抬头去看长青，想问问他是什么意思，不料胳膊却忽然被人拉住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粗壮汉子道：“小少爷来雇泥瓦匠么？我也有手艺，雇我吧！”说完还挥舞了一下手里的瓦刀，再次大嗓门喊道，“雇我吧，两位少爷，我手艺好，力气大，干活快！”

这汉子嗓门大，登时将其他的手艺人也吸引了过来，纷纷围上前来道：“雇我吧，东家，我手艺好干活稳当！”“雇我吧，少爷，我手艺熟，无论是盖房子还是垒猪圈，我都行！”

柳长青连忙伸开胳膊，将秋萤护到了身后去。这边人群一挤上来，登时将先前的老人家给挤到了圈外头去，老人家似乎也很想得到这份活计干，踉跄着身子又想往前挤，却被前面的人一挥胳膊又给拨拉到了外圈儿里去。

秋萤眼睛一转，刚好看见，在长青身后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挤！再挤少爷我一个也不雇了！”挤上来的人群这才缓缓地安静了下来。

秋萤跟长青嘀咕了两句，这才扬声又说道：“大家别挤，安静一下听我说。我知道如今农闲了，大家都想找份活干赚俩钱。这样吧，我刚才跟兄长商量了一下，就多雇几个人。这活就这么多放在那里，多个人少干一天，少个人就多干一天，也差不了多少事儿。但是话我说到前头，牛皮吹出去活干不好那可不成。”

人们彻底地静了下来听她说，秋萤又道：“我呢是新街口南小巷那里的，家里要盖几个暖房种反季菜吃。瓦匠，我雇四个人，必须是手艺好的，最好是盖过暖房的，一天十五个铜板外加三顿饭；力工呢我也雇四个人，一天是八个铜板外加三顿饭。刚才那位老人家是一个。”秋萤说完，便回头冲柳长青道，“长青哥，你再选其他人吧！”

柳长青走上前去点了七个人道：“就你们几个吧！其余的诸位，下次有活计再来关照大家。”

围观的众人见人已选定，便渐渐散开了。还有的边走边叨咕着：“倒是挺会选，选的都是手艺好的。”

被选中的几个人就跟着往新街口南小巷那边走，边走边问着：“东家，我们几个都是这力市上的瓦匠，手艺人，不是还需要力工的么？我们谁做瓦匠谁做力工？”

柳长青回应道：“大家倒班来，其实家里头还有劳力呢，能跟着一起干活。大家都按瓦匠的标准结算工钱。”

几个人立时都高兴起来，一起道了谢。

又有人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东家贵姓？是新街口南小巷那的哪一家哪一户？”

这话一问，立时泥瓦匠们都停住了脚步。

秋萤疑惑道：“怎么了？我免贵姓张，乃是新街口南小巷新搬来京城没多久的那户。”

众人面上略略变色，半晌那个开口问的人才讷讷说道：“东家对不住，我这忽然想起来家里头还有要事，这活儿我接不了了……”

然后其他人也纷纷寻着借口理由，一时间除了那个老人家之外，竟然是都要告辞而去。

柳长青道声且慢，将众人先拦了下来，然后问那个仿佛是领头的人道：“这位大哥，你们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接那姓张的人家的活计？”

那匠人便连连摇头，不肯承认。

柳长青又道：“各位有所不知，这位小兄弟虽然是姓张，那新街口南小巷的地皮却是在下的产业，在下免贵姓柳，乃是今科新中的举人。自问没得罪过什么达官贵人，为何几位匠人都不给面子？”

那些匠人连忙低身见了个礼，为首的那个这才低声回道：“举人老爷行个方便，非是我等不给面子，实在是有所不便。那新街口南小巷的菜地我等知道，这要建暖房必不是一间两间，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完的活计，我等恰好后日还有个主顾要建屋子，已经答应了下来，所以不能去贵处帮忙了。还请举人老爷不要为难我们。”

秋萤哼了两声道：“这哪里是我们为难你们？分明是你们为难我们？也罢也罢，雇工干活也讲究个你情我愿，你们既然不肯我们也不能勉强着来。不过……你们虽然诸多借口，却仍旧失了个理字。我方才在力市上已经言明是新街口南小巷雇工了，你们若是不能接这活计，当时为何不说？如今你们要走，也是好说，只需告诉我，是谁不让你们接南小巷菜园子里的活计，说了，就请自便。”

那几个人吱吱呜呜，自然是不肯说出来的。

又对峙了半晌，一直没开口的老人家便道：“东家莫要为难他们了，这活儿他们不干，老头子我来干。我还是那句话，东家不嫌弃我人老动作慢，我就一定好好干。”

那为首的匠人想到了什么一般，连忙就坡下驴道：“是了，是了，这活儿我们接不得，郑老爹接得，他接得！”

柳长青拉拉秋萤，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咳嗽两声道：“既然诸位的确是不方便接这活计，那便就此算了吧。这位老爹的好意，柳某心领了，只是这活计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干得来的，老人家年事已高，还是不麻烦了。大家便一起散了吧！”

秋萤在后头扯他袖子，柳长青回她一个眼色。众人又好生地致了个歉，便纷纷告辞离开。

那老人家也叹了口气，跟在后头慢慢地往力市方向走去。

待有几个人转过了转角，柳长青飞快地赶前几步，一把拉住了那个走在最后头的领头的人，一边将几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一边悄声问道：“四时鲜石老板？”

那人捏了捏银子，握紧了手，重又抱拳道：“柳少爷说的不错。只能是下次有机会再给您效劳了。”说完转身快走几步追上了先前的匠人们。

柳长青回头，郑老爹也走到了跟前，柳长青伸出手臂拦住他道：“郑老爹且回到力市上去，只是不要答应别家主顾了，等到夜里头再悄悄到南小巷来。”

说完又掏出一些碎银子递到他手中道：“郑老爹且先拿着，这是我预付给你的工钱。咱们夜里见。”

作者有话要说：风波渐起……

南巷夜谈（上）

柳长青与秋莹雇工不得，只得一齐回了南小巷。宛如见没带着雇工回来，连忙过去问是怎么回事。柳长青喝了口茶，便细细说给她听。

秋萤心里有点烦，便不愿听他们再说这事儿。出来问了青丛一声，知道柳公在外头池塘边上弄景致，就牵着大黄狗一个人找了过去。

到了池塘边上，果然见了柳公在那儿平整池塘临边的土地，秋萤凑过去问：“柳爷爷，你干嘛呢？你翻弄这儿的地干嘛啊？不会是想把花种这里吧？”

柳公笑笑道：“怎么不能种？可以栽几丛水仙，另外什么长叶草、矮茨菰、大水兰、百叶草、茶叶草、菖蒲、水蕨、芦苇，都行啊！”

秋萤笑笑，从柳公身旁的竹篓里拿出一把小花铲，跟着在那一起翻起土来，边夸道：“柳爷爷，你懂得真多。我就知道水里能栽荷花，将来能收莲蓬和泥藕；水里还能长菱角吃。”

柳公和蔼地笑笑道：“你说的都是结果子的，能吃的。爷爷种的大多是观赏的，中看的。”

秋萤指指池塘四周道：“柳爷爷，那这池塘四周全部都要种上吗？”

柳公摇头道：“花太满，少美感。花要是到了以多为美的时候，就得是大草甸子上，大山坡上，举目四望无边无际，那时候每朵花的本身就不重要了，看的是个远景，是个总景。咱这地方小，出不来那感觉，所以只要错落开，隔上二十几米，忽然一个小花圃出来了，就好看了。你看眼下这片地啊，到池塘上面也就四步长，我给它弄成一个五瓣花的外形，里面种水仙，外层种长叶草，层层叠叠。小花圃中间都种浅草，用同一个草种，将来看起来，就分外好看。”

秋萤咧嘴笑：“光听柳爷爷说，就觉得很好看了。”

柳公伸手轻捶了两下腰，似乎是有些酸痛，边道：“爷爷年纪大了，干活没有年轻的时候快了。要不啊，这整个园子，我一秋一冬就能收拾个差不多，栽上花木，来年就能满园春光，四季不落。何须三年时间啊！”

秋萤连忙站起身来，走到柳公身后去，从小竹篓里翻出来个干草蒲团给柳公递过去，看他坐下后，就给他捏起肩膀来，边道：“柳爷爷，不着急，咱慢慢干。我长青哥暂时也没有入仕做官的想法，这一秋一冬啊，都让他跟着你干。爷爷，我还有个想法，咱这菜园子反正还有闲下来的地皮，我想种几种药草，这玩意儿啊比菜还贵呢！”

柳公似乎对这事儿颇感兴趣，笑道：“这主意不错啊，要说草药，爷爷也略懂一些。像咱们北方的道地草药，种了绝对好销。什么甘草啊，柴胡啊，北五味子，细辛，窜地龙什么的，咱园子里都能种点。到时候辟出三亩来地，专门种草药也很好。这草药就算暂时销不好，也可以依据药理做成半成品存放起来，多少年也坏不了。”

秋萤便问：“柳爷爷，什么是道地草药啊？”然后压低声音道，“是道教圣地生长的草药吗？跟佛手山药一样的？”

柳公大笑道：“哈哈，不是不是，非也非也。这道地草药，说的就是咱们这一片山水里土生土长从古就有的草药品种。道地，就是地道的意思。”

秋萤也跟着笑起来，半晌若有所思地道：“柳爷爷，你说那两块佛手山药能出苗么？”

柳公捋捋胡子道：“怎么不能出苗？只要这山药没冻坏没腐烂，在暖房里好生侍弄，让它的生长条件跟之前一样，肯定能出苗。”

秋萤便也点头道：“嗯，一定能。”然后柳公又开始翻起土来，秋萤也凑在他身边跟他一起忙活起来。

两人干了一个多时辰的活儿，柳长青也找了过来，腰里还别了个水葫芦，问他们口干不口干。

柳公从竹篓里翻翻，拿出了个小酒葫芦道：“我这里有好酒喝，你给秋萤喝吧。”

秋萤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半，问：“长青哥，不是刚提上来的井水啊？”

柳长青便道：“是宛如给你凉的凉白开。这都入秋一阵子了，还敢直接喝冷水？”

秋萤抹抹嘴继续干活，不敢回嘴怕再被他说。柳长青接过柳公手里的铲子道：“我来整，爷爷，你休息会儿。秋萤又跑来烦你了吧？又跟你叨叨啥了？”

秋萤撇撇嘴，柳公笑道：“你这孩子，天天忙这忙那的，还不如秋萤陪我时间长呢，我就愿意听秋萤跟我说话，你是眼馋吧？”

秋萤便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就是。”

柳长青笑笑也不言语，低头专心干活。

秋萤看看日头，问道：“长青哥，你跟二姐研究这么久啊？想出什么办法了没？”

柳长青点点头道：“也不算什么办法。反正这事儿，就是姓石的暗中使绊子，不想让咱顺利盖暖房种菜而已，只要我们把暖房盖起来，把菜按时令种上，他这招儿就没什么用。这雇工的事儿，好多解决办法呢。一可以回密云雇工，大不了多花几个钱；二可疑自己动手，大不了晚上几日。如今时令还早，并不着急。”

秋萤便道：“既然如此好解决，你和二姐怎地还商量了这许久？还有，晚上叫郑老爹过来，是为了什么？”

柳长青抬头道：“都是一个目的，就是想知道姓石的到底想干什么？这招儿不成往后还能出什么招儿。”

这天午后阳光足，宛如带着青梅、青丛、根子、竹染一起在菜田里干活，这边柳公、长青和秋萤一齐弄水边的景致，都收工晚了些，饭也就晚了些。夜里饭还没吃完，大黄狗就叫了两声，根子开了门，来人正是郑老爹，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柳公、长青、宛如都放下饭碗，将郑老爹引到了堂屋厅里去说话。秋萤三两口啃完包子，嘱咐青丛、青梅端点心奉茶，也连忙跟了进去。

秋萤进门的时候，厅里刚坐定寒暄完不久。她笑吟吟地跟郑老爹打招呼道：“郑老爹，你看我是谁？”

郑老爹笑笑道：“自然是力市上雇工的小公子了。”

秋萤垮下脸道：“郑老爹你看出我是女的啦？”

郑老爹笑着点点头，伸出颤巍巍的手打开带来的食盒，端出来一盘子晶莹剔透的小点心来道：“柳少爷一出手就给了老头子三两多碎银子，老头子也没啥可报答的，趁着冰窖里头还有点碎冰，就做了这个给小姐尝个新鲜。”

秋萤好奇走上前，仔细瞅了半天道：“这是什么啊？是粥冻儿？怎么做的跟花儿似的啊？”

郑老爹笑笑道：“原本今夏里，老头子还有个小饭馆做生意。去年冬里头藏了不少冰，夏日里那四时鲜里闷热得很，很多人到饭馆点了东西，也吃不下多少去。老头子就用砂锅熬粥，放上点糖，放凉了之后放点碎冰块进去，每个桌上上一碗，去去暑气，也好敞开肚子，让客人们多吃点饭。”

秋萤再细细瞅瞅，又道：“可这个也不是粥里扔点冰块的事儿啊！”

郑老爹接着道：“这粥里除了绿豆红豆果仁之外，还放了果肉和黏糖，给冰块一冰冻成了一体，我用来盛放的粥盏是花朵形的，这粥冻儿也就成了花朵形的。如今天气渐凉了，也不宜多吃，就是图个新鲜。”

秋萤咧嘴笑笑：“谢谢郑老爹了，那我尝一尝？”

郑老爹含笑点头，秋萤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头，晃晃脑袋道：“嗯，又甜又冰又筋道。”说完又拿起一块，走到宛如跟前，塞进她嘴里吱吱呜呜地道：“呜呜，二姐，尝尝。”

宛如只好略用袖子挡了挡，将那粥冻儿也吃了下去。

那边柳长青开始了正题。他咳嗽两声，转向郑老爹问道：“老人家，这次请您过来，其实是有事相询。”

郑老爹连忙道：“柳少爷但说无妨，可是要问那四时鲜石老板的事情？”

柳长青点头道：“不瞒老人家，正是如此。如今我不犯人，人却暗中为难于我，就算躲过了这次，躲过了下次，却防不了每次次次。长青听闻郑老爹也与那姓石的有过嫌隙，所以想在老爹这里打听一下那人的底细，不知道老爹肯不肯帮忙？”

郑老爹拱手道：“不知道柳少爷想打听点儿什么？老头子虽然穷困潦倒，但世居京城，一些事情还是清楚明白的。”

柳长青想了下，回道：“比如这石老板是哪里人氏？什么时候来的京城？开始做的什么生意？如何当上的四时鲜的老板？又是何时招揽了皇城的菜蔬供应生意？何时变得飞扬跋扈、欺行霸市？为何一直没有人管？他对付南小巷是惯例如此，还是别有原因？还有，就是，可知道他的背后，有何大人物为之撑腰？”

郑老爹沉吟半晌，下定决心般，忽然抬头，语出惊人地道：“要说这四时鲜的石老板的幕后靠山，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顺天府尹柳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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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巷夜谈（下）

且说这郑老爹一言既出，语惊四座。柳公与长青四目一交，皆感诧异。那里秋萤管不得许多，当即问出声来道：“郑老爹，这事儿你是听谁说的？不会是弄错了吧？我们虽然进京日短，但是对于柳大人的官声还是略有耳闻的，我还曾听过一个赞扬他为官清廉公正的童谣呢。”

秋萤咳嗽两声，学着孩子们的调子念唱道：“顺天府，杨柳青，公正断案好廉明；锄恶霸，护百姓，声名远播四九城。”然后笑笑道，“我只记了这两句。总而言之，柳大人既然是个为民做主锄恶霸的好官，又怎么会暗中做些豢养恶霸的事情呢？”

郑老爹并不着急，只叹道：“起先，老头子也是不信的。当初我被那姓石的弄得是业破家散，还带累了我那没出世的大孙子。我儿一纸诉状告上了顺天府，等了两日却不闻传唤。我儿想着去衙门里头问个究竟，刚到了衙门后门，却见到柳大人亲自将那姓石的送了出来。那姓石的口中说着，当年多靠柳大人提携，他才做了这四时鲜的老板，如今他惹了点儿麻烦，还希望柳大人能够相助一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柳长青略思索了一下，继续问道：“那柳大人是如何回这话的？”

郑老爹接着道：“我儿当时吃了一惊，藏到胡同拐角处的石墩后头，又听了两句。又惊又气又怕被发现的，他也没说字字句句原原本本听得清清楚楚，不过意思是断断错不了的。那柳大人并没有否认姓石的说的话，也没说要帮他还是不帮他。只是告诫了他两句，要他好好做生意，不要欺行霸市、欺负百姓。我儿听到这里，大喜过望，想这柳大人虽与姓石的有些渊源，却似乎并不打算维护于他。当即就想蹿了出去求大人给伸冤做主。岂料柳大人接着话风一转，告诉那姓石的，这次的事儿他可以当做不知道，但是下不为例。”

柳长青接着问道：“当时那状纸已经递上去两日？柳大人明知此事非小还如此说？”

郑老爹点了点头。

柳长青冷哼一声，脸上现出不屑的神色来，嘴上却淡淡地说了几个字：“哼，果然是知人知面难知心。”说完将脸转向柳公道，“爷爷，看来我看人果然还是不准。”

柳公未置可否，却忽然开口问郑老爹道：“老兄弟，可知这姓石的老板全名叫做什么？祖籍何处？以前做过什么营生？”

郑老爹点头答道：“知道。叫做石永寿，祖籍好像是通州那边的，大概十四五年之前到的京城，以前他是做什么营生的，老头子就不知道了。不过，如今细细一想，柳大人似乎也是差不多那个时候到的京中做官，不过当时还不是顺天府尹。”

柳公闻言似乎一愣，接着便陷入了沉思。柳长青叫了他两声，他都没有听见。秋萤上前晃晃他胳膊，喊道：“柳爷爷，柳爷爷！长青哥叫你呢！”

柳公这才回过神来，问什么事。

柳长青若有所思地问道：“爷爷，莫不是认得这石老板？”

柳公却摇了摇头道：“不识得，不识得。爷爷只是在想，当年离宫的时候，也差不多就是十四五年前的事情。”

秋萤乐呵呵上前继续拉着柳公的袖子晃道：“爷爷，别想那些陈年旧事了。上次二姐还说呢，人要是爱想以前的事情了，那就是差不多老啦。所以，爷爷，咱们不想那些了，说正事吧。”说完还特意冲宛如那边求证道，“是吧？二姐？”

宛如刚打开门，接过青丛与青梅泡的茶与奉来的点心，听到她问，就笑着道：“是啊，我听咱娘说的。”奉好了茶和点心，宛如又坐了下来，也跟着道：“老人家，前些日子我们才听说了你家中的变故，心下唏嘘不已，本来想着找时间过去家中看看，是否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却恰逢铜锣湾家中有事，长青哥又是乡试在即，一番忙乱过去了这许多时日，终究也没顾得上。如今却没想道，我们回来了有空了，麻烦也跟着来了，而且还是那个欺行霸市的姓石的，这往后也不知道咱们是谁帮谁了，唉！”

秋萤愤然插话道：“自然是我们互相帮助。我还就不信这姓石的一非皇亲二非国戚，还真的就能在四九城天子脚下只手遮天！就算柳大人真的是在他背后撑腰的高官，我也不怕他。有理走遍天下，大不了我告御状去！”

柳长青脸色一变，喝道：“不得胡说！你还告御状，你状告何人？有何冤屈？”

秋萤见长青神色严厉，竟是以往不曾有过，当即心下一惊又一阵委屈，嘴上却大胆顶撞道：“有何不可？我状告四时鲜石永寿欺行霸市，豢养恶奴，毁人家业，伤人性命！状告顺天府柳乘云枉有青天之誉，私行宵小所为，包庇恶霸奸商，有违圣人古训，愧对皇上恩泽，不配官居高位！”

柳长青脸色泛青，大声叱喝道：“你还不知道住口！”

宛如见柳长青真的动了气，一把将秋萤拉了过来，也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跟我出去！”

说完道了个失礼，叫他们继续商议，然后就拉着秋萤来到了院中。

秋萤自小一直爹疼娘爱姐哄着，柳长青这许多年也一直对她百依百顺，虽然教导事理的时候，也曾经严厉过，却从没有似今日这般如此喝斥，她心头憋屈不已，出了堂屋门就甩开宛如，独自向后院竹林跑去。

青丛、青梅自屋内看见了，连忙提着灯笼给拿了件披风出来，宛如叹口气，接过一盏纸灯笼，披上斗篷，拿着那件披风，连忙追了过去。

到了后院，就听到竹子咔咔作响，竹叶子也跟着窸窸窣窣，她连忙道：“哎吆喂，三小姐，你就是拿竹子出气，也得仔细自己脚疼是不是？你穿的那可是软缎面的绣花鞋，可不是什么牛皮靴！”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秋萤一张小脸儿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通红通红的，撇嘴道：“二姐，我哪里说错了？明明就是那个姓石的恶行在先，柳乘云包庇在后，官商暗中勾结，不只欺压还欺骗了这许多百姓。长青……哼，我才不叫他哥，他凭什么不让我说？还那么大声喝斥我？”

宛如连忙正色道：“你啊，这两年个头蹿了不少，种菜手艺也越发了得，但是心智却还是没长大呢，说话毫无顾忌，一点也不知道世间险恶。”

秋萤抱头蹲□子道：“啊——我不管！二姐，你也说我，我明明没错！”

还没待宛如说什么，又站起身子来，当当当冲着颗粗壮的竹子连踢了几脚。

宛如却忽然严厉起来，正色喝斥道：“怎的？二姐说你两句，也不行了？这脾气何时变得如此大了？你再踹那竹子试试？给我看哪？”

宛如一生气，秋萤又熄了点儿火，嘟囔道：“二姐，我不是冲你。”

宛如见她不放肆，也就缓了点儿声音，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冲动呢？我问你，你自己想想，这些年是我疼你还是你长青哥更疼你？”

秋萤话到嘴边又咽了一下，回道：“都疼！”

宛如一乐，忙道：“不用掩饰，呵呵，是我问的不好。我再问你，是我惯着你还是你长青哥惯着你？”

秋萤往竹子上头一倚，歪歪着抱臂不说话。

宛如道：“你不说话，这也是明摆着的事儿。自然是长青哥惯着你多。那你说，他怎会无缘无故的喝斥你呢！”

秋萤仍旧抱着胳膊不松开，脸却转了过来。

宛如将披风递给她，她也接了过去，裹在了身上。

宛如道：“也是，家里人也没跟你说过这方面的事情。平日里要是找你一起去听戏文什么的，你也是躲得远远的，宁可去菜地捉虫子。也难怪不知道。”

秋萤连忙问：“不知道什么？”

宛如道：“不知道天高地厚呗！你可知道，你刚才那番话，可是大不敬！”

秋萤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宛如哼一声接着道：“自古以来，仕农工商，天下四行，仕居首位商最末。民告官，本来就是大不敬之事。若不是仇深似海冤比天高，哪个会去做这等事？自古民不与官斗，你可知道是为什么？且不说斗不斗得过，单说这民告官的第一件事，就没几个人能舍得出命办得过来。”

秋萤问道：“是什么事？”

宛如道：“父母官，父母官，官便尊贵如同父母，民告官，首先不孝。官食君之禄，为国分忧，代表的皇权，民告官，也是不敬。假如不孝不敬却不得不告，那就必须先滚过钉板，倘若还有气息，那才能说告不告的事情。告输了，不用说，罪加几等。就算是告赢了，那也要挨板子的。”

秋萤怔然，宛如接着道：“那柳乘云，如今贵为顺天府尹，你呢，一个平头小老百姓，还是个妇道人家，刚听得了别人几句还不甚明白的话，就叫嚷着要去告人家，还要去告御状，你说是该说你无知无畏呢，还是狗屁不懂！你说你叫不叫人操心啊？那郑老爹虽然与姓石的有冤有仇，却必然是不肯得罪柳大人的，你不知道他儿子后来撤了告诉吗？这就显见得人家的态度。你在他的面前数落几句姓石的也就算了，你却连柳大人都牵连进去了，还那么的义正词严的，什么枉有青天之誉，私行宵小所为，包庇恶霸奸商，有违圣人古训，愧对皇上恩泽，不配官居高位！你词儿倒是不少，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啊！”

秋萤心下惴惴，半晌讷讷道：“有……这么严重么？我不是没干啥吗！二姐，你不是吓唬我的吧这番话？你听谁说的？”

宛如道：“咱家里头与四时鲜的这事情，我告诉了你二姐夫。我们有时候就商量个几句，当时虽然不知道那姓石的背后是谁在撑腰，但管保是个大官没错。你二姐夫便说了，最好是避其锋芒，不要争强斗胜。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不必斗个你死我活。再说了，自古民不与官斗。那滚钉板什么的，也是他告诉我的。这些长青哥自然也是知道的，所以才叫你住口。”

秋萤倚着竹子思量了好半晌，宛如自问把事情说了个八九不离十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考虑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便也不去打扰她，陪着她让她静静地想个清楚明白，日后做事说话的时候，知道三思而行祸从口出稳当着点儿。

又过了盏茶时分，秋萤还在那里倚着竹子出神，宛如便出声唤道：“三儿，干嘛呢？还没想明白？”

秋萤振振斗篷，抖落了些发黄干枯掉落下来的竹叶子，站直了身子，回头道：“二姐，我想明白你说的话了，也知道是怎么个意思。你放心，我以后说话会注意分寸，也会注意控制自己的脾气。”

宛如欣慰，正要开怀笑笑，却听到秋萤继续接着道：“但是，这世上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是非曲直，公道自在人心。那姓石的恶霸阴狠可恶，姑息纵容他的也必然是个狗官。二姐，你想没想过，现如今是我们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别人要欺负你，不是你委屈了就能求全的。当初家里置下这南小巷的家业，安排我来到京城，不是为了叫我种菜孝敬那姓石的，给他发财的。他如果只是因为我们供应停云楼菜蔬而不给他，这次阻扰一下我们盖暖房聊以泄愤，也就罢了。毕竟他没明着像欺负郑老爹那样来对付我。但是如果他继续欺人太甚不依不饶明枪暗箭再耍阴招，那我就要对付他！我也看明白了，这姓石的就是条恶犬，你越跑他越追着你咬。往后我也不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要怎么着儿！”

宛如叹气还想再说什么，秋萤又哼哼两声道：“还有长青哥。往日说的好听，什么人若犯我，斩草除根。怎么个斩草除根法儿，我却没看出来！你们一个个都是，知道得越多，顾忌得越多。等人家欺负到家门口，骑到你脖子上拉屎的时候，再着急也晚了！”

秋萤一番侃侃而谈，胸口起伏不已，那边柳长青的声音不疾不徐地问道：“哦？怎么个晚法儿？”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还有更，亲们，别忘记给俺撒花花！另外，谢谢所有收藏了北北专栏的亲们，终于过去了那个尴尬数字250，嘿嘿。

韬光养晦

柳长青又询问了郑老爹几件事情，便客客气气的将之送出了家门。回到屋子里，柳公便道：“刚才青丛过来了，说秋萤在后院竹林那儿呢！”

柳长青嗯了一声，又匆匆地走向了后院。人一到，正好听到秋萤抱怨他那几句。他立时心里头微微难受起来，却仍旧刻意淡着声音问她道：“哦？怎么个晚法儿？”

宛如见长青来了，就缓缓走了过去，经过柳长青的时候小声道：“你好好跟她说。”然后便回到前院儿去了。

柳长青踱步到竹林边上，秋萤叽里咕噜地发了一通牢骚，此时已经略略平静起来，想起来长青一直对她挺好，自己刚才却埋怨于他，心里就有点不自在。

柳长青深吸一口气，先放低姿态道：“秋萤，长青哥错了，不该那么大声的喝斥你，没给你留面子。”

秋萤登时眼眶有点热，半晌才道：“长青哥，刚才二姐都跟我说了，我知道你的顾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不用道歉，我不生气了。再说了，你这些年都对我这么好，照顾我维护我教导我，是兄长也是师长，就算是数落我几句，哪怕打我几下，其实也是没什么的。”

这话听到柳长青耳朵里却变了一个味道，“兄长”“师长”什么的，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得多，听秋萤这么说，便以为她不仅生气，还跟他生分了。

柳长青心头微颤着，伸手去握她的手。两人刚刚闹了点小别扭，秋萤觉得有点尴尬，却也没挣扎，就由着他握着，然后笑一笑看着他。

柳长青心头又是一阵的失落，毕竟这要是之前，她早就一双眼睛左右瞧瞧，无人的情况下早就顺势挤到他怀里来了，甚至还会红着小脸儿小声说：“长青哥，亲一个。”

柳长青原本想跟她解释来着，自己为何动怒，当时什么情况，可能有何后果。但是，秋萤一句话“刚才二姐都跟我说了”，又将他到了嘴边的话堵了回去。他想了良久，才又道：“秋萤，你想怎么做？”

秋萤愣了下，才明白过来长青是问的打算怎么对付那姓石的。她想了一会儿，慢慢道：“二姐夫说的对，做买卖讲究个和气生财，咱们是过来种菜卖菜的，不是过来斗死斗活的。不过，我也知道，自古商场如战场，想要如何如何，都得先保证自己别被别人干掉了。四时鲜的目的明确得很，就是想把咱们这眼中钉肉中刺拔下去了，他明着不敢如何，如今转使阴招了。我一时气愤来了个战前宣言，不想没激发士气，倒吓着你们了。”

柳长青不语，秋萤接着道：“我说什么后悔也晚了，其实是想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人家都开始行动了，咱们还顾忌良多畏首畏尾的，等到想要回击的时候，说不定人家已经得手了。”

柳长青这才笑道：“你怎么知道咱们没有行动呢？”

秋萤愣：“嗯？”

柳长青笑着又道：“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想那石老板与你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你是张家的三小姐，说明人家已经做了功课。那这次，你觉得我将郑老爹请过来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开始还击之前的准备么？”

秋萤继续凝神听，柳长青便多说了几句：“你既然都说了，商场如战场，那两军交战之前，你是不是得先知道一些情报？比如敌方大将是谁，先锋是谁，有何战绩擅长如何排兵布阵？此次所带兵马几何？骑兵多少步兵多少？带了什么攻城武器？后方粮草供应如何？”

秋萤听出了点儿门道，便道：“长青哥，外头冷，咱们进屋说去。”

柳长青跟着她去了后进里她住的房间，两人在堂屋小厅里坐下，秋萤又烫了盏热茶过来，道：“长青哥，你打算怎么做？”

柳长青啜了一口茶，皱眉道：“根据如今得知的情况，可以知道对手是一员商场老将，纵横十几年尚无败绩，手下喽啰众多，且背后有官员支持；对待对手，狠辣阴鸷，就算不弄到你人亡也要看着你家破这才罢休；他是皇商，手里还握着大半个四九城的菜蔬供应，财力庞大粮草充足；如今顾忌着点儿我的举人身份，顾忌着点柳大人与我们交好，采取的是类似偷袭暗杀放冷箭的策略，想叫我们知难而退，或者是顺服于他，挣点儿小钱发点小财。”

秋萤点点头，又问：“长青哥，我们应该怎么做？”

柳长青道：“如今阻挠我们雇工什么的，这都是些小打小闹，正戏上场前的暖场段子，用来试探我们的态度和虚实。秋萤，我们如今财力拼不过人家，后台拼不过人家，喽啰兵马什么的更是别说。所以，硬来肯定是不行的。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忍辱负重，然后再图卧薪尝胆，最终三千越甲可吞吴。”

秋萤皱眉道：“会不会忍着忍着还不行，一步步被人家逼到死胡同，再无还手之力啊？”

柳长青道：“我们忍耐是为了麻痹对方争取时日，做出一幅胸无大志，只是因为略有小财所以想享福的样子，不要扩大种菜的规模，另外抓紧时日将园林的景致弄出来，这景致有何作用，你也是知道的，这条要是做好了，我们就能切断他的皇宫菜蔬供应，将皇商的身份抢了过来，同时还能结识诸多的达官显贵，这样财力后台都可以与之一拼了。至于什么喽啰之类的也别怕，树倒猢狲散罢了。当然了，在我们园林落成，景致见好的时候，要提防他狗急跳墙。而且，我会继续打听他和柳大人之间到底是何因缘纠葛，假如将他后台这线儿也给断了，我们就安枕无忧了。”

柳长青最后道：“秋萤，会咬人的狗都不叫，知道么？再说了，我们是弱势的一方，要想以弱胜强，就要韬光养晦，然后出其不意，才能克敌制胜。忍让，只是暂时的妥协。这第一步，我会找个稳当的人，替我去一趟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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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张瑞年带着铜锣湾与附近村子里找的泥瓦匠人上了京，几日时间就按照柳长青给出的图纸将这八个暖房建了起来，宛如和秋萤一起将反季菜蔬栽了进去。

张瑞年的身体有些不好，时常咳嗽，天气一变，或者是干活累了，引发起来之后，总要咳嗽个十天半月的才能见好。宛如和秋萤商量了一下，暖房建成后，没让他回去，留他住了下来，在京城里有名的大药铺请了个大夫，给诊断调理一下。顺便也让大夫给柳公把了个脉，毕竟年岁大了，适当进补一下也有必要。

这天秋萤跑到小厨房给张瑞年和柳公煎药，柳公和长青则趁着冬日未到一起在园子里弄景致，四时鲜最近也没什么动静，生活重又恢复到了平和无波的时候。

秋萤将煎好的药给张瑞年端了过去，嘱咐他一滴不剩地都要喝了，然后就收拾食盒，准备去给柳公将药送过去。

张瑞年拦住她道：“你们姐儿俩也真是的，将我当成个病人看了，我如今只是略略咳嗽两声而已，天天灌我些苦药汤喝也就罢了，还将我给关在屋里歇着，有什么好歇的啊？柳公都这么大岁数了，日日的在外头干活儿，我待也待不住啊，这样吧，你也给我准备个花铲，药汤也一并给我带着，我跟你一块去找柳公，在那儿一块喝药汤，一块干活。”

秋萤急道：“爹，你怎么不听劝呢！你没听大夫说嘛，你那是季节性的咳喘，还跟炭翁爷爷学会了抽旱烟，心肺里积了些烟毒，虽然如今好些了，但是那病根还在，得慢慢清毒去淤调理过来，要不越犯越严重。还有，我跟二姐商量了，家里再多雇俩人吧，那炭窑这么呛人，你不能下了。”

张瑞年道：“你快给我准备去，我在屋里会憋出病来。这药汤我喝，这身体我调理，不过我还是得去跟柳公一起干活去。干不了多还干不了少么！说说话晒晒太阳也好啊！”

秋萤见他说得也有理儿，就不再坚持了，只是笑道：“爹，你会吗？柳爷爷和长青哥都是好手，你也不会啊！”

张瑞年一瞪眼睛道：“你长青哥生下来就会啊？不也是学的么？今天手生干的慢，往后不就熟了么？再说了，干不来那精细活儿，还干不了翻土整地的粗活啊？”

秋萤笑道：“爹你说的对。我也备个花铲，咱俩一块去干去。菜地里有我二姐带着青丛、青梅、根子哥一起忙活呢，也用不上我，我如今的职责就是看着你和柳爷爷，给你们煎药做饭伺候左右，当这南小巷里的大总管。”

爷儿俩一起来到了菜地里，只见柳公和长青在大南头御河边上站着，指指点点的不知道在商量什么。秋萤喊了一声，跟张瑞年一起走了过去。

柳公与长青见了他们过来，也开始转头往回走，待走得进了，长青先道：“张叔，你怎么出来了啊？大夫不是说了，让你静养几日吗？趁着今年秋冬两季正是调理身子的时候呢！你那咳嗽再不治，将来再犯就要大发了！”

张瑞年笑道：“我难得来京里，你们不带我四处走走玩玩也就罢了，还天天将我关在屋子里头喝苦药汤，呵呵，别什么都听信大夫的，大夫的话总要夸大一些，危言耸听一些。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再说了，我这人就在屋里憋不住，往年就是地里头不忙，我也愿意出去溜达。我跟秋萤刚才说了，一起过来跟你们说说话，打打下手，干干活儿，晒晒太阳，我觉得更好。”

柳公笑着嗔怪道：“哈哈，要说也是呢！京城里有些好景值得去看看的，你们也没想着点儿带你张叔出去溜达溜达。”

秋萤道：“说起来，我来到京里也根本没出去玩过呢！不如，我们今天晚上一起去夜市逛逛？听说是很热闹的。要说这整个大明朝，能有几个城夜间开市啊！一定好玩哪！”

柳长青道：“嗯，想去就去，就这么说定了。只是如今秋凉，别处的好景都谢了，还没咱园中的秋菊开得好。要说游玩，也只有香山寺比较合适了——秋风瑟瑟草木残，霜打层林更鲜妍。白云朵朵绕寺楼，红叶片片洒亭轩。”

秋萤立刻兴奋起来道：“哦？这么好看啊！那我们明儿就去看看吧，成吗？这香山寺远不远？”

柳长青道：“明儿个是不成啦。一来今儿夜里去逛夜市的话，肯定回来得晚，出游要起早，不合适；二呢，这香山附近圈进了皇家园林，只这香山寺每逢初一十五可以打开寺门招待寻常香客。如今方才九月二十，还要再等上十日才去得。”

柳公皱眉问张瑞年道：“他张叔，那铜锣湾家里炭窑可忙？你可能留到十月初一？”

张瑞年忽然开口道：“那第二个炭窑，早停了工了，我却不怎么忙了。”

这话让众人一惊，秋萤忙道：“爹，不是刚开没多久吗？为何停工了啊？什么时候的事儿啊？你怎么瞒着我们啊！”

张瑞年道：“还记得你大娘娘收了人家山林地契的贺礼的事儿不了？”

秋萤点了点头。张瑞年接着道：“如今，你大娘娘也开了炭窑了，还一开就是三个，致远也回去帮忙了。你炭翁爷爷说，炭窑一多，销路自然是缩小，所以那个新开的炭窑暂时不必烧炭了，老炭窑就够用。”

秋萤奇道：“这炭也不是说烧就能烧好的，不懂行不会干也不行啊！难道是我炭翁爷爷过去教了他们了么？”

张瑞年道：“咱这炭窑，好歹也有炭翁与林子根子一成，他们怎会过去教了别人饿坏自己呢？你大娘娘不惜重金从大东北长白山脚下雇来的烧炭手艺人，此人也是年过半百了，听说姓竹，大家都喊他竹翁。”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码完了一章……

京城夜市

后晌的时候，宛如提前备了饭，一大家人吃了，准备要一起去京城里的夜市逛逛去。饭后青丛与青梅一起收拾碗碟下去。柳长青看看天色还早，便说：“不急不急，夜市要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才更有逛头儿。”

宛如见尚有功夫，就拉过秋萤进了屋。

秋萤看她关上了屋门，问道：“二姐，找我有事儿？”

宛如到梳妆台前拉开一个八宝阁子，指指里头的首饰道：“看自己喜欢哪件，挑一下吧。”

秋萤走过去，却并没有瞧那盒子里的首饰，而是对着铜镜照了照道：“二姐，我今儿个不带着钗呢吗？”

宛如道：“那钗不是银的吗？而且都多少年了，咱娘的陪嫁了。今儿个不是出去玩儿吗？你看京城里的小姐们，哪个出门的时候不是打扮得体体面面的呢！若是遇到个长青哥的学伴故友什么的，穿戴正式点儿他也有面子啊！”

秋萤笑道：“嗯，那我就挑一件儿，等回来了再还给你。”

宛如道：“看上哪件就送你了，大姐知道你不怎么爱戴首饰，还时不时的给你做件新衣裙什么的，我还没送你过什么正经东西呢，就送你件首饰需要用的时候戴吧！”

秋萤本来已经捏起了一支金步摇，听了这话赶紧地又放了下去道：“二姐，你不是会送了我钗，不给我绣床帐了吧？”

如今，长青给秋萤定做的那张大的八步床已经送了过来，秋萤立刻为床帐子发了愁，好容易说动了宛如答应帮着她一起绣，当时的理由就是“大姐还时不时给我做件新衣裙呢，二姐你也得适当意思意思吧”。这要是一支金步摇抵了，她可不愿意。

宛如笑道：“看你吓得那样儿，让你拿针比让你拿锄头费劲多了。我答应给你绣了，自然给你绣。这首饰是白送你的。”

秋萤立刻眯眼笑了起来，除了那支金步摇外，又翻了翻，找出了一对翡翠坠子，晃晃道：“那二姐再送我这对耳坠子吧，正好配我新做的那套绿裙子。”

宛如看她一眼，忽然开口问道：“你真喜欢这对耳坠子？”

秋萤笑呵呵道：“是啊。好二姐，一并给了我吧！”

宛如横她一眼道：“你要说实话，我还能考虑考虑。这对耳坠子玉色不错，但是样式古老，雕琢简单，我才不信你会喜欢。”

秋萤嘿嘿乐道：“黄金有价玉无价，这个比较值钱。”

宛如笑着嗔怪道：“你从小也没吃过苦啊，也不知道怎么生得这么财迷。这坠子我给不了你，这个你二姐夫家的传家之宝，都传了好几代了，是我婆婆传给我的，我还得留着传给我儿媳妇呢！”

秋萤闻言更感兴趣，就着灯火好好地将这玉坠子看了半晌，才恋恋不舍得放了回去。宛如笑道：“你要想要这坠子也不难，拿个东西跟我换。”

秋萤道：“这不好吧？这个坠子是有意义的，就算我拿两支金钗来换，你都不合适。”

宛如道：“我才不要什么金钗呢！你拿你的北珠坠子跟我换！”

秋萤气哼哼道：“二姐，你还说我财迷，你才是呢！你这坠子怎地都能有个价儿，我那可是无价之宝，我还要留着……”

宛如打断她道：“留着做传家宝？给你儿媳妇？”

秋萤却摇了摇头道：“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呢！”

宛如闻言愣了一愣，也不再说什么，招手将她叫过来，伸手给她挽个漂亮发髻，又将她挑出来的那支金步摇给她戴上了，然后道：“回你屋里换衣服去吧，夜里外头凉，如今也秋深了，穿那套妃红色的裙衫吧，外头套上大姐给咱俩做的兔毛坎肩儿。”

秋萤道：“不用穿那件吧？那件料子好，你成亲的时候新做的，就穿了那么一回。”

宛如道：“衣衫做了不就是给人穿的么？怎地，那件衣衫也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秋萤笑道：“那料子再好，一套衣衫才能值几个钱啊？加上那块玉佩也没这个金步摇值钱。”

宛如道：“看来那衣衫要真值钱，你还真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啦？”说完话声一转道，“秋萤，你不用担心，咱家没事儿。”

秋萤连忙笑起来道：“我也没说有事儿啊！哎呀，二姐，你想多了。你还不知道我？从小我就爱攒银钱，不爱往外花，就爱攒着。”

宛如也笑道：“是呢，从小就是个守财奴，守着自己的小金库，攒钱上瘾。对了，有次把人家柳爷爷的珍品茶花都给剪光了，柳爷爷那脸都心疼绿了，还得跟你说，没事没事，还能长出来。”

姐妹俩说笑着，气氛挺好，宛如便问道：“对了，你当年是发什么疯，要去卖花儿啊？卖花儿怎么不连着枝子一起剪，专剪花朵儿和花骨朵啊？”

秋萤忧伤道：“那年我看那品茶花开得好，就问柳爷爷我能不能剪了簪花儿戴。柳爷爷亲自给我剪了一个半放的骨朵儿簪上了。后来我去咱家炭窑草屋那儿给炭翁爷爷送包子的时候，遇到郝小胖了。”

宛如道：“他鼓捣你剪了去卖花的？不能吧？”

秋萤更加忧伤道：“没，他就是说好看，然后问我在哪儿摘的？说他姑姑家的几个表姐来了，想买几朵回去给他姐姐戴。我就问他需要几朵，心想跟柳爷爷说说送给他得了，他解下他的玉佩来给了我，说跟我换。哪知我回去没找着柳爷爷，郝小胖就在咱家后门等着我呢，我寻思着玉佩肯定比花儿值钱多了，剪一朵觉得不够，再剪一朵还觉得不够，等到再回过味儿来的时候，那株茶花就被我剪突了……”

宛如捂着嘴笑个不停，秋萤道：“对了，我那妃色裙衫上的玉佩，就是从郝小胖那儿用茶花换来的，后来络子旧了，我自己又新打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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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套好马车出发的时候，柳公与张瑞年正在堂屋里下棋，杀得难解难分，都说不去了，改天去香山寺就得了。夜市就让他们小年轻去逛着玩儿吧，他们也没什么要买的，干逛还累得慌。

根子与竹染要留下来看家看园子，青丛与青梅也说不去了，最后只剩下了柳长青、秋萤与宛如。柳长青便说那咱先去学堂里接宋明诚出来，然后四个人一起逛。

到了宋明诚进学的学堂，秋萤跳下马车，竟然在大门口看到了一个熟人。

她狐疑着试探地喊了一声：“暖暖？”

学堂门口的小丫头更加狐疑地转过头来，看到秋萤之后有片刻的怔然，但随即认了出来，笑道：“是秋萤小姐？”

秋萤跟她聊起来，问道：“你家小姐呢？你到学堂来做什么？”

暖暖笑道：“这学堂就是我家老爷办的啊，我在门口等小姐呢，小姐去找郝公子了。”

秋萤诧异道：“这就是丁先生的学堂？哎呀，世进就是在这念书啊？我二姐夫也在这儿呢！”

暖暖笑道：“是么？是么？姓甚名谁，这里面的学子我大多认识。”

秋萤告诉了她，暖暖道：“啊，是新近娶亲了的宋公子啊，我都不知道他原来娶的是宛如小姐。”

秋萤便道：“咦？世进是知道的啊，他还送了贺礼了呢！”

暖暖低头道：“哦，是么？我没听小姐提起过。”

秋萤连忙刹住话头，将宛如也喊了过来，给介绍了一下。

这边刚寒暄了几句，学堂大门口，丁冬儿、郝世进就一起走了出来。

郝世进一抬头，看到秋萤站在学堂大门口。

她一身妃红色的裙衫，围着白色兔毛的坎肩，头上还簪了一支别致的金布摇，正看着自己笑。

郝世进脚下一顿，心里却不敢相信真的是秋萤，这衣裙是宛如成亲那天她穿过的，那天她也是，一直笑意盈盈地合不拢嘴。郝世进觉得自己可能出现幻觉了，就微微摇了摇头又向前走去，一脚迈出忽然想到了那天秋萤好似没披着什么兔毛坎肩。

他将脸转过去，看到了一辆不起眼却挺结实的马车，马车外侧站着一身朱红色长袍的柳长青。

柳长青穿的也是那日宛如成亲时新做的长袍，他极少穿这样的颜色，一般就是青白蓝几色，但是这套朱红色的长袍映着他脸上的微微笑意，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突兀。

见了他，郝世进才知道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他转脸过去招呼了声：“秋萤？是你吗？”然后又冲柳长青抱拳道：“长青兄也来了。”

丁冬儿站在门口台阶上，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脸色变了好几次。

先前她出来时恍惚看到秋萤跟暖暖一起站在门口，心里先是一阵诧异，没想到她能来；接着又是一阵高兴，上次在铜锣湾最后大家相处很愉快，听说她来了京里，却因为住在比较偏远的南小巷那边，也一直没抽出时间来见面；紧接着又心里一紧，有些在意郝世进是什么反应。

丁冬儿没顾上打招呼，连忙拿眼去看郝世进，果然见他顿住了脚步，心里头一阵的酸涩；然后却看见他又恢复了平静，心里又是一阵的狂喜；待到听他如梦似幻般的喊了一声“秋萤是你吗？”才想起来跟柳长青说话，不由得心里就一气。心道，这是看到秋萤来了人都傻了？明明是脸冲着柳长青的，先要偏过头去跟秋萤打招呼，还是那么如梦似幻不敢置信的语气。

丁冬儿心里打翻了醋瓶子，站在台阶上的身子略略僵硬起来。

这几个人虽然心思连转，其实却是电光火石之间。秋萤听到郝小胖问她，未语先笑起来：“小胖，是我。长青哥和二姐也过来了。原来我二姐夫和你是同窗啊！我刚才跟暖暖一聊才知道。”

秋萤说完又笑意盈盈招呼丁冬儿道：“冬儿姐，好久不见了，你近来可好？”

丁冬儿看着她笑颜如花，不知怎地心里就更加的酸涩起来，心想你不来的时候，我过得不错的，但是你一来，我就不怎么好了。但秋萤笑意盈盈地跟她打招呼，她又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连忙也应道：“秋萤妹妹，你怎么大晚上的过来啦？”

柳长青此时已经将马车停好，也走了过来，秋萤看看他，略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来到京城后，还没出来逛过呢！今儿个后晌忽然起意想出来逛下夜市，长青哥就带我来了。还有二姐陪我，我们是打听着过来接二姐夫一起的。遇到暖暖才知道，原来小胖也在这里进学，而这里就是丁先生开的学馆。”

柳长青马上邀请道：“世进，一起吧？”

郝世进却忽然道：“啊！宋明诚是吧？我进去帮你们叫他。”

说完又匆匆地走回了学馆院里。

秋萤回头看柳长青，小声道：“长青哥，你看小胖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啊？”

柳长青从上次宛如成亲的时候，就觉得郝世进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是他又不肯开口说，现在听到秋萤问，便笑笑道：“一会儿你找个机会问问他吧。”

秋萤蹙了蹙眉头，悄悄地冲柳长青眨眨眼睛道：“丁冬儿在呢，我可不敢单独跟小胖说话。”

柳长青笑笑，忽然抬手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告诫道：“世进如今都十五六了，又中了秀才了，你说话要注意点儿才好，小胖小胖的叫个没完，你看人家如今哪里还胖了？”

秋萤立即连连点头道：“哎呀，上次在铜锣湾送走他的时候，我就决心以后叫他大名了，谁知一见面就忘干净了。”然后又若有所思地道，“是呢，一点儿也不胖了，玉树临风的，比小时候英俊了许多呢！就是不知道为啥看着有点迷愣不精神。”

柳长青听到“玉树临风”和“英俊许多”的时候，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然后还是忍耐不住问道：“他真的好看了这许多吗？”

秋萤噗嗤一笑，眨眨眼睛拍马屁道：“长青哥是从小到大一直那么英俊那么好看，俗话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比较难！”

柳长青微笑起来。

那边宛如也走了过去，跟丁冬儿寒暄了起来，暖暖也早回到了自家小姐身后。

两边的寒暄都差不多停了下来，郝世进和宋明诚都没有出来，一时场面有点冷。暖暖见状，在后面出声问道：“秋萤小姐，你也是要到夜市口儿看烟火的吗？”

秋萤举步向宛如和丁冬儿那里走过去，边兴奋问道：“怎么？今晚上夜市还有烟火看吗？看来今儿个出来得太对啦！”

丁冬儿看着可算是“盛装”的秋萤，回头吩咐暖暖道：“趁着等世进的这功夫，你回屋给我把那件狐狸毛的坎肩拿来去，晚上外头风大，穿暖和点儿好。”

暖暖连忙又进院里去了。

丁冬儿叹气一声道：“这狐狸毛都是世进亲自猎了来，又找了裁缝做的。他最近不怎么爱念书，倒是痴迷上武艺了，气得爹天天数落他。”

宛如听她叫暖暖也去拿毛坎肩去，还是狐狸毛的，心里就不大痛快。此时也知道她这话儿是说给秋萤听的，虽然知道秋萤一颗心都在长青身上，没什么好在意的，但心里头就是有点不舒服。

宛如见秋萤笑呵呵的不以为意，就开口道：“唉，各家有各家的愁事儿，我长青弟弟乡试高中，秋萤以为中举了就得去做官，就得离开京城，心里头还不大乐意呢。”

两人表白

秋萤听得出冬儿的弦外之音，自然也明白宛如是在给她往回找面子，只是她自己心里头却颇觉得没意思。原本还以为，铜锣湾相聚的最后，她与丁冬儿已经是“一笑泯恩仇”“聚散两依依”，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忽然又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甚至比那时候还不如。

这么一想，就连夜市游玩可看到烟火的兴奋劲头都大打了折扣，脸上的笑容自己都觉得有点发假起来，索性就闭上了嘴，不笑了。

好在学堂大门口，宋明诚与郝世进联袂而出。宋明诚先是冲长青一抱拳招呼道：“长青弟弟。”然后又笑着转向宛如和秋萤道，“等多久了你姐俩？冷不冷？”

宛如面色微红，上前走到他身侧，笑道：“不冷，出来前特意穿厚了的。功课忙不忙？出去玩会儿没事儿吧？”

宋明诚拍拍她的手道：“没事儿。要说也是我不好，到了京城都没想过带你四处转转，还是长青弟弟心细啊！”

柳长青插话道：“我这身份如今是忽高忽低啊，宛如在家时还喊我一声长青哥，怎地到了宋兄口里就成了长青弟弟了？”

宋明诚开起了玩笑道：“你到底需喊我一声姐夫，我为何不能提前称你弟弟啊？”

柳长青被他噎住，摇头微笑着去瞧秋萤。

秋萤却眨巴眨巴眼睛，茫然问道：“那也不该叫弟弟啊，应该叫妹夫，要不叫连桥儿也行。”

然后还特意转头过去，不甚把握地问宛如道：“是吧？二姐？”

宛如笑着摇摇头，也不搭理她那茬儿，径自对宋明诚道：“我跟你说过的吧？秋萤脸皮厚着呢！大姐夫没少逗她，人家不吃那一套！”

宋明诚哈哈笑道：“好啊！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秋萤乐道：“江湖里的儿女，那是虾和鱼。我是乡下儿女，不拘小节。”

几人又笑。

此时暖暖抱着丁冬儿的狐皮坎肩匆匆赶来，给丁冬儿披在了肩上。

丁冬儿系好带子，特意走到郝世进跟前道：“世进，这是用你猎的狐狸的毛做成的坎肩，又暖和又舒服。”然后小声接着道，“好看么？”

声儿虽小，却也够众人听得清楚。郝世进略略尴尬，没答她的话，转而向着柳长青与宋明诚说道：“烟火一会儿该开始了，咱们一起去吧？”

几人这才上了马车，嘚嘚来到夜市口儿上，暖暖说夜市口儿上一会儿要放烟火，她就不跟着去里面逛了，在这儿边看着马车边等。于是，秋萤长青、宛如宋明诚、郝世进丁冬儿就一起逛进了夜市里。

一路上，秋萤长青、宛如宋明诚说说笑笑，好不热闹。而郝世进与丁冬儿走在最后，却有点儿落落寡欢。

丁冬儿喊了他几声，郝世进不知道想什么，没有听见。

丁冬儿拉住他袖子晃晃，不满道：“世进，我叫你呢！”

郝世进茫然转头道：“什么？”

丁冬儿道：“你看人家都有说有笑的，你就没话跟我说么？”

郝世进道：“逛夜市么，要逛的，说什么话啊？你没什么要买要看的么？”

丁冬儿气道：“有什么好逛的？在京城这些年，都逛腻了！不像她们，乡下刚进城，新鲜！”

郝世进停下脚步，看着她道：“既然没什么可逛的，那你为何非要拉着我出来？”

丁冬儿语结，想了会儿才道：“找你出来一是为了玩，二是为了说话么，再说听说夜市口儿有烟火看啊！”

郝世进道：“说话在学堂也能说啊，玩你也没玩啊，至于看烟火，那是女孩子才稀罕的玩意儿！”

丁冬儿只觉得胸腔里的闷气越来越膨胀，她气道：“我看不是烟火不吸引人，是陪你看烟火的那个人不是你想要的吧？！”

郝世进皱起眉头，看着她：“你又要说什么？又想干什么？我不是跟着你来了么？”

丁冬儿怒道：“这么来，还不如不来！”

谁知道郝世进竟然看看前面，也低声道：“是啊，这么来，还不如不来！”

丁冬儿气愤，丢下郝世进，一个人急行了两步，赶上了秋萤和长青。

秋萤回头道：“咦？世进呢？刚才长青哥还说呢，前面有杂耍的卖艺人，正要招呼他一起去看呢！”

丁冬儿没好气儿地道：“他一天来看八百遍儿，不用招呼他！”

秋萤想起什么来，又问道：“对了，是说他最近迷上练武了，他是要考个武状元么？”

丁冬儿继续没好气儿地道：“什么武状元？他估计是想去从军！”

秋萤彻底停下了脚步，愣道：“从军？为什么啊？！”

柳长青也皱眉道：“是听说朝鲜那头儿好像是与倭人剑拔弩张，难道是要起战事？”

丁冬儿叹气道：“听说倭人已经进犯朝鲜了，大明朝是朝鲜的宗主国，如今朝鲜王求援，听说已经定了要联军作战了！”

秋萤骇道：“真的要打仗么？”

柳长青告诫道：“不得枉议朝政。”然后对丁冬儿道，“冬儿姑娘不必忧心，世进有秀才功名在身，征丁也征不到他头上。就算他自己想去，他的爹娘必定也是不肯答应的。”

丁冬儿道：“但愿如此。”

夜市又逛了一会儿，秋萤长青挤到卖艺人那里看了一会儿杂耍，赏了几个大钱儿。夜市口儿上就放起了烟火。

几个人重又聚到了一起看绚烂的烟火会。

秋萤跟长青咬了阵耳朵，走到了郝世进身旁，招呼道：“世进，我有话跟你说。”

郝世进连忙跟着她走到了人群外围。

秋萤开门见山道：“世进，你想参军？想去援助朝鲜与倭人交战？”

郝世进却不正面回答：“倭人进犯朝鲜，所图乃是我大明，唇亡齿寒。”

秋萤再道：“非去不可？主意已定？”

郝世进却笑道：“如今还没确切消息要交战呢，说什么非去不可、主意已定？”

秋萤咬着嘴唇，心里万分荒凉，最终还是道：“世进，我虽然没见识过战场血流成河的样子，但是却也可以想象得出来，一定很可怕。”

郝世进愣道：“秋萤你害怕？你害怕的话，我当然更应该去了。将倭人赶出朝鲜，更叫他觊觎不了我大明，那样我们的领土上就不会发生战争了。”

秋萤摇摇头道：“打仗太可怕，我不想你有事。不去，成吗？”

郝世进看着她半晌，忽然道：“好，你嫁我，我就不去。”

秋萤本来急得要掉眼泪，闻言又收了回去，愣道：“呃？”

郝世进哈哈笑道：“逗你玩儿呢！当真了啊？”

秋萤也跟着开起玩笑起来道：“啊，你去问我长青哥啊，他同意我也没意见。”

郝世进却正色起来，问道：“真的？他同意你就没意见？”

秋萤心想长青哥才不会同意呢，就点头道：“真的。”

郝世进笑笑说：“我得想个招儿把长青灌醉了。”

秋萤也笑：“就是灌醉了，我长青哥也不会同意的。”

郝世进抬头看了会儿天，低头道：“秋萤，难得你挂心我，叫我出来谈。这样吧，假如我真的要去从军的话，也一定会告诉你，跟你辞行。”

秋萤无奈，只得点点头道：“嗯，你一定记得。”

郝世进笑道：“好。那刚才的话，你也要记得。”

秋萤道：“什么？”

郝世进道：“长青不要你了，欺负你了，记得还有我。”

秋萤愣了半晌，最后还是心里藏不住话儿，抬头问道：“世进，你喜欢我，是吗？”

一颗硕大的烟花在空中绽放了起来，引起人群里一阵的欢呼。

郝世进在欢呼声中眉眼弯弯地笑着问：“秋萤，那还用说么？”

.

回到南小巷之后，秋萤还是有点晕头转向的。

众人洗了洗，各自回房歇息去了，柳长青不放心秋萤，过来敲了门。

秋萤开门，柳长青看看她道：“还没烫脚呢？

秋萤便道：“刚洗完脸。”

柳长青犹疑道：“有话儿想跟你说，天色却太晚了，在你闺房久待不好，要不你跟我去前进里头，有爷爷也在，没人说闲话。”

秋萤却懒得动弹，嘴里道：“长青哥，我都没说啥你顾忌什么啊？再说了，家里头也没外人儿，也不用防着谁。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柳长青笑笑道：“你如此落落大方，倒显得我小人之心了。”

秋萤看着他眼睛道：“长青哥才不小人之心呢！我去跟世进单独说话，长青哥也不拦着。”

柳长青笑道：“那不是不小人之心，那是信任秋萤，也信任世进。”

秋萤拎起铜壶，往木盆里倒了些热水，也不避讳，坐到椅子上就把袜子拽了下来，泡起脚来，边喊了声：“哎呀，烫脚真舒服。对了，长青哥，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柳长青见她如今倒缓过了精神，就道：“本来是见你和世进谈完了之后，有点晕晕乎乎的，不知道你们谈得怎么样，就来问问。不过现在看来，又应该没那么糟。”

秋萤撇嘴道：“什么没那么糟啊？我看他是真有心去从军！”

柳长青道：“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想要建功立业，本来也没什么错处。他要定了主意，这还真是不好劝。”

秋萤道：“长青哥，你是不是也挺想去建功立业的？”

柳长青自去斟了一杯茶，抿了一口道：“我没那么大的志向，再说了我一个文弱书生，也上不得战场杀不了敌人。要是说出出谋划划策，还差不多。”

秋萤振奋道：“诸葛孔明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

柳长青笑道：“你太看得起你长青哥了，我有这么神吗？还能跟孔明先生相提并论？”

秋萤笑道：“在我眼里，长青哥比谁都有能耐。”

然后她又扭捏了半晌，忽然小小声道：“长青哥，我……我……喜欢你！”

柳长青却没听清，问道：“什么？”

秋萤抬头红着脸道：“长青哥，我喜欢你！我跟你表白呢！”

柳长青笑意融融道：“后面一句不用解释，我听得出来。”

秋萤却别扭了起来，闹道：“不行不行，不能是这么个反应！”

柳长青笑着问道：“世进向你表白了？那你当时是什么反应啊？”

秋萤愣，然后大叫：“长青哥，你太神了！你耳朵怎么这么长啊？你听见了？”

柳长青道：“不用听的，用想的。”

秋萤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我也没想瞒着，嘿嘿，其实世进也不算表白吧，就是说长青哥要是不要我了，还有他在。”

柳长青将茶一饮而尽，笑得越发畅快，嘴里却一字一句地道：“你跟他说，叫他死心吧，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秋萤小脚踢打踢打水，笑道：“长青哥，你刚喝的是茶啊？还是醋啊？”

柳长青却不回答，只道：“水凉了吧？擦脚吧！”

秋萤撒娇道：“长青哥给擦！”

柳长青过去拿起擦脚的白棉布，给她擦了脚，又套上了干净袜子。端起洗脚水，给她泼到了院子里。

秋萤道：“长青哥，你给我倒洗脚水，不怕叫人笑话啊？”

柳长青道：“怕我还倒么？”

秋萤便道：“长青哥，你真好。不过……”

柳长青诧异道：“不过什么？”

秋萤忐忑道：“长青哥，你喜欢我吗？”

见长青有点愣，她又道：“虽然我们很小就定了亲，可是你喜欢我么？你从来没跟我表白过心意！”

柳长青叹口气，揉揉她的头发道：“傻丫头，这还用说吗？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秋萤抬头充满希翼地看着他，柳长青便道：“我喜欢你，从小就想跟你一直在一起。”然后小声道，“我要你做我的妻，我们生生世世不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美人们：元旦快乐！新年大吉！

香山游寺

京中待的这些日子，张瑞年的咳嗽已经调理得大有起色，月底的时候，柳长青套着马车回了趟铜锣湾，将徐氏也接了过来，想按照原定计划一起去香山寺游玩。秋萤知道娘亲要来，算着时辰快到了，就牵着大黄狗去巷子口儿那里等，见到长青赶着马车回来了，喊着“娘亲”就撩起裙摆小跑步迎了过去。

到了车前，徐小环刚刚打开马车帘子，跳了下来，就被一个柔软甜香的身子一扑，耳中听到秋萤的声音，知道她认错了人，就笑道：“张婶快下来，秋萤想你了，都扑我怀里来了。”

秋萤一扑之下就知道认错了人，赶紧站直身子规规矩矩地喊道：“小环姐，对不住，吓着你了吧？”

徐小环拉拉她袖子，将她扯到一边去，假意伸手拧她的耳朵，边问道：“我成亲时，洞房里的那对联，听说是出自你手笔？”

秋萤尴尬地笑了两声，护着耳朵跳开一步，皱眉想了一会儿这才笑道：“小环姐，你从哪儿知道有那么一副对联的啊？你别听别人瞎说啊，那对联挺好的，再说了我记得我长青哥写是写了，他没敢往上贴啊！我还专门看了呢！”

徐小环双颊嫣红，越发的显得明艳动人，她道：“是啊，没往洞房门口贴，贴到我们喜帐里头了。还有啊，你怎么想的啊写那横批？”

秋萤一愣，不知道她说的是“春/色满园”还是“非礼勿视”，就站在那嘿嘿傻乐。

徐小环接着道：“你这丫头，害我丢死人了。闹新房的人散了，我坐的腰酸背疼脖子僵硬，好容易林子哥过来给我掀了盖头，我一睁眼正好看到帐子两边挂的对联了，上下联也是打趣我们开些荤玩笑，虽然过头了些，不过是羞人答答罢了，哪知道一抬头看横批，我当即笑喷了场。”

秋萤越发的不解，寻思着看横批无论哪个应该更加羞答答的啊，怎么还笑喷了场？就问道：“我只记得对联是：洞房花烛鸳鸯交颈双得意；巫山云雨鸾凤和鸣两多情。什么横批啊？”

徐小环道：“秋萤没偷看。”

秋萤道：“什么？”

徐小环笑道：“我说，横批是：秋萤没偷看。就为了这句话，我和你林子哥一个盯前门，一个盯后窗，等着你露头呢，等了大半夜。”

秋萤愣了半晌，琢磨出了味儿，想起了当时柳长青为何不抱着她去偷看后窗户，她扔下徐小环，顶着一张大红脸呲牙咧嘴地向着柳长青跑过去：“长青哥，你！”

柳长青听徐小环拉着她在一边嘀嘀咕咕，已经想到了在说什么，见秋萤红头胀脸地跑了过来，想起旧事也不禁唇角弯弯乐了起来，却知道徐氏在身旁，秋萤不敢放肆，所以明知故问道：“我怎么了？”

徐氏也转过头来道：“怎么了？”

秋萤不敢明说，忍了半天才勉强找了个词儿告状道：“娘，我长青哥设计我，让我出丑！”

徐氏听着没啥大事儿，也就不担心了，笑笑继续跟长青往庄子里走。

秋萤追上去，又凑到徐氏脸前说了一遍道：“娘！我长青哥设计我让我出丑！”

徐氏拿眼看看她搪塞对付地道：“你不总出丑吗？关人家长青什么事儿？”

秋萤大张着嘴，半天都合不上，心里不满徐氏的说法，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她。

徐氏再次解释道：“你不从小就说了么？你的正形就是这样儿，你长青哥早就知道。既然他早就知道，还专门设计你做什么啊？唉，你这孩子，不懂事儿，你长青哥这么忙，你还要捣乱……”

秋萤指着长青，忽然感慨道：“他，他，他，我长青哥他……哎呀，娘啊，我姥娘说得真对啊，我是只猴子，他是猎人啊！我在树上上蹿下跳，自以为捉弄了人家，谁知道跳了半天，还在人家手心里头呢！”

徐氏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就看着她也没说话。

秋萤晃晃脑袋，继续形容道：“娘，不对不对，我重说。我还不如猴子呢，我比猴子傻多了，我长青哥悄没声儿地放了一箭，我就倒地下了，然后扒拉过那箭来仔细瞅了瞅，这才发现是人家一个月前放的。”

徐氏越发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了，只对长青歉意一笑道：“这孩子不知道咋的了，说话都不利索了。长青，你别介意。这估计又是什么看云编出来的故事，咱不知道前因后果，听不懂。”

柳长青大方笑道：“婶子，没事，我听着挺好玩儿的。猎人，猴子，一月之前的冷箭什么的。”

说完两人就说说笑笑进了院里。

秋萤气得跺脚，好在徐小环从后头几步走了过来，笑道：“进去吧，秋萤。我听明白了，他是猎人，你是猴子，那个横批是他设计你出丑了。”

秋萤听了立马觉得遇到了知己，这小环姐可真聪明啊，她赶紧握住徐小环的手，正待肯定一下再顺便解释清楚，却只听到徐小环问道：“秋萤啊，我看长青挺稳重的，这横批应该是还击，你肯定先逗人家了吧？”

秋萤想了想委屈道：“我当时就是激了一下将。”

徐小环了然地点头道：“哦，就是说搬起石头笑着扔了过去，一个月之后脚疼，低头一看砸着的是自己脚丫子。”

……

初一那天，张瑞年夫妇、宛如夫妇、秋萤长青、柳公、小环一起去了香山寺游玩。来前夜里头下了一场秋雨，清晨又落了霜，这下子雨润青山翠，霜催碧叶红，整个香山寺包裹在红、黄、绿三个颜色之中，分外的秋意绵绵。

柳公和张瑞年夫妇走在头里说说笑笑，宋明诚与柳长青跟在后头谈诗论词，宛如、秋萤、徐小环跟在后头慢慢溜达。宛如扯扯秋萤袖子笑她道：“今儿个出息了啊？怎么没去跟着长青哥？”

秋萤扭头看着宛如，认真问道：“二姐，你说，咱家人里头，谁能比我长青哥心眼子还多？”

宛如见她问得认真，就还真的想了想，回道：“多不多的，这不好比较。不过反正是你啊我啊咱爹娘啊捆吧起来也不是个儿！要说跟他差不多的嘛，我觉得何大哥能行。”

秋萤一拍巴掌道：“对啊，我怎么把少一哥给忘了啊？”

宛如愣道：“你干嘛？给你长青哥找个对手以文会友督促进步啊？”

秋萤笑意融融道：“君子善假于物也。小猴子也能找个聪明师傅开开心窍。”

宛如笑道：“怎么？你想拜何大哥为师，学点人情世故开开心智？”

秋萤点头不止，放慢脚步琢磨拜师的事情。

徐小环笑笑跟宛如并肩一起向前走去，边小声笑道：“是该学学。”

这话叫秋萤听到了，她赶紧回神，前后一想，就咋呼了起来：“臭二姐！我只说小猴子要拜师，你凭啥说是我？”

宛如停住脚步回头道：“这里就我们三个。”她指指徐小环问道，“小猴子说她？”

秋萤瞧瞧人家徐小环，发现人家眉眼弯弯，秀雅清丽。

宛如又指指自己：“小猴子说我？”

秋萤看看宛如，发现人家气定神凝，端庄大方。

宛如又指指秋萤，问道：“你说小猴子只能是谁？”

秋萤笑着点头道：“嗯，不错，小猴子只能用来比作我。”

宛如满意地点头笑了笑，却听到秋萤接着跟小环道，“要比二姐啊，得用老母鸡。平时里慢悠悠，踱着方步晒太阳，和善老实；其实呢，无论下蛋孵小鸡人家都不怕，肚里有货；遇到老鹰还能炸炸毛，扑棱翅膀翘尾翎，牙尖嘴利。”

当年秋萤跟长青学对子的时候，总跟宛如显摆，找她陪练，所以宛如多少也会，此刻听了哼了一声道：“小猴子低陋粗野，源出深山。”

秋萤来了精神，回道：“老母鸡油滑刁钻，魂归灶间。”

宛如横她一眼又道：“自古长幼有序。”

秋萤笑回：“从来兄友弟恭。”

宛如又飞快地随口说了几个上联，秋萤皆得意洋洋地随之对上。

宛如笑笑极快地说道：“春睡海棠初着雨，又嫩又娇媚。”

这话秋萤太耳熟，当即回道：“冬日暖房黄豆芽——”

宛如见她上钩，哈哈大笑起来。

秋萤来不及收口，却灵机一动，指指宛如，又指指徐小环，接着道：“是你不是她。”

几个人一路逗笑耍闹，游玩了一番。最后，又去寺庙里上了香，徐氏捐了一些香油钱。因为到了午间，那接待他们的小沙弥便留他们到后院膳厅用些素斋。徐氏想想后晌还要接着赏景，不填饱肚子不成，也就没有推辞，道谢之后就随着他去了后院。

进了膳厅这才知道，捐香油钱比较多的香客都被留下来用斋了。

他们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一起落了座。

秋萤四下瞧了瞧，忽然瞧见了一个不愿意看到的身影，不禁眉头一蹙。

柳长青就坐在她对面，立刻朝她看的方向望了过去，却只见一个青衣小厮正弯腰在一个身材宽胖的乡绅面前悄声地禀报着什么。柳长青耐心等他说完直起了腰来，却赫然发现那胖乡绅正是四时鲜的石老板。

而那石老板的旁边，正是身着便装的顺天府尹柳乘云。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北北老妈驾到，最近专程陪伴，白日里游玩，夜里头聊天，已经一年没见她老人家了……所以……咳咳……更……慢了……今儿个23：30她老人家睡了，我爬起来更的……

通州往事（上）

自从香山游寺时，亲眼看到了柳乘云和那石老板确实有所关联，柳长青就时常紧锁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瑞年和徐氏夫妇游寺回来第二天，就带着小环一起回了铜锣湾，说是家里那头儿也离不开人儿。

这天后晌，何少一忽然风尘仆仆地来访。柳长青远接高迎地将他让进了里屋，连声说着：“辛苦辛苦！”

秋萤正跟柳公一起在堂屋里摆弄花根，给一一分类，开春的时候好栽下去。一抬头就看到了何少一，秋萤连忙招呼道：“少一哥，这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啊！”

何少一笑笑道：“我刚从通州回来，这不马上就到这边来了么！”

秋萤喃喃道：“通州？”

何少一道：“怎么？”

秋萤笑道：“没怎么，就听着有点耳熟。”

何少一提点她道：“那四时鲜的石老板，不就是通州人么？”

秋萤立刻想了起来，叫道：“长青哥说托了一个可靠的人去通州打探旧事，难道是少一哥你？”

何少一点了点头，与柳长青一起坐在堂屋案桌两旁的红木椅子中。

柳公仍旧是坐着小木头板凳在一旁摆弄花根，秋萤连忙上前给他们各自斟了一杯茶。

柳长青想了下对秋萤道：“去后进里，把宛如喊过来。”

秋萤点点头，立刻去了。不多时，宛如就匆匆进了屋门。

何少一已经喝了半盏茶，润了润喉咙，见人都到了，就开口道：“这次通州之行，我没有白跑，真叫我打听出了这姓石的的来历，而且也知道了他和柳大人之间的过往纠葛。”

柳长青连忙道：“如何？”

何少一叹口气道：“这姓石的，原本是通州府县衙里的一名衙役。十六年前，通州府有过一起让人唏嘘不已的案子。这个案子正好是顺天府尹柳大人和石老板渊源的起点，至关重要。下面我就尽量详细地将我调查的案件经过，跟你们说一说。”

柳长青手中的茶盏叮当了一声，宛如握着秋萤的手一紧，只有柳公手里活计不停，似乎并没有听这边说话。

何少一便将往事一一道来。

这通州府地界一个小村子里，有一个才华横溢的少年，他家境贫寒，却自幼才气过人，很得塾师赏识，不料他中了头名秀才之后，却在随后的乡试时落了第，很是受了打击。后来他辗转得到消息，原来是一个富户买通了考官，将他的应试卷子改成了富家公子的名字，而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就成了那年通州府的乡试解元，第一名。

这次的事件对那少年打击很大，以至于他后来的行为越来越失常，人们都说他受了刺激，得了失心疯。不久之后，就听说他舍下了家中的老娘不管，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其实这少年走得并不算远，他不过是到了通州府城里。只是受刺激之后，头脑糊涂了，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更不知道家在哪里，要去往何处，每日里便在府城里四处游荡，很快就沦落成了叫花子。在乞丐堆里，他还有一个雅号，叫做“文花子”，这都是因为他偶尔嘴里会咕嘟出几句圣人之言。

文花子和几个穷酸乞丐一直住在一处破窑洞里，后来有一天，文花子出去闲逛要饭，回来的时候，竟然带回来一个大姑娘。这姑娘也很落魄，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头脑也有些不清楚，问她是哪里人什么的，一概不知。几个花子兄弟一起哄，撺掇着两人拜了天地结成夫妻，还将那个破窑洞收拾了一下，做了他们的新房。几个花子搬了出去，另找了间破庙凑合着。

这姑娘就这样地成了文花子的媳妇儿，因为也不知道她叫什么，花子们就喊她文嫂子。文嫂子的胆子很小，厨艺却不错，后来花子们要到的吃食就都集中到破窑里去，让她给分分类，能放几天的捡出来收好，不能放的就捡出适合一起做的乱炖了一起吃，日子过得也算自在。

也许是心情好了的缘故，文花子和文嫂子的头脑都渐渐地清楚了一些。花子们也知道了他们结识的经过。原来是文花子和文嫂子都饿了几天同时盯上了人家扔掉的半块油饼，两只手同时伸了过去，一人捏住了一半。

说是同时，其实还是文嫂子手快一些，无奈文花子力气却大，而且捏住那半边油饼还冲着文嫂子皱眉头瞪眼睛，文嫂子只得松了手，看着他拿起油饼大嚼起来，然后在一旁默默地咽着口水。

不料文花子吃得太急，竟然噎住了，一口油饼硬硬地埂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在那直着脖子干瞪眼。正在危急的时候，一旁站着的文嫂子递过来一个水囊。

文花子喝了水，咽下了油饼。沉默了半晌，将手里剩下的油饼，递给了文嫂子。

吃完油饼，他就将文嫂子领回了破窑洞。

……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文花子和文嫂子的被窝就越离越近，后来终于合并成了一个。有些事情，无关智慧，多是本能。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文嫂子就大起了肚子。十月怀胎，深秋时分，文嫂子将近分娩。

也许是为人父母的原因，这一年在等待孩子出生的过程中，文花子和文嫂子的疯癫症状都减轻了许多。两人的衣衫越发干净起来，将那破窑也收拾得越来越有家的味道。文花子想起了不少的诗词文章，还记得自己之前曾中过秀才；文嫂子则恢复得更好，已经想起了自己乃是密云人氏，家住铜锣湾，也记起了自己是因为被人强/暴之后愤而跳河，后来被人救了起来，却受了刺激，脑筋开始不清不楚，只是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谁了。

在一个下着簌簌秋雨的早晨，文嫂子在破窑中即将分娩，阵痛一阵阵地袭来，她前后厥过去几次，文花子才了解到她很可能是难产。

文花子找了几个乞丐弟兄，抬着大着肚子的文嫂子走遍了通州城的大小医馆，但是他们一无钱财，二来文嫂子的情况又险得很，竟是无人肯收治。

……

秋萤在听何少一说到“密云人氏，家住铜锣湾”的时候，就想插话，被柳长青用眼神制止住了。如今听到这里，只觉得义愤填膺，再忍不住了，立刻跟着愤慨道：“医者父母心啊，怎么能因为人家情况太危急，就不肯出手相救呢！”

柳长青也甚是唏嘘，叹道：“不曾想如今威风凛凛，智勇过人的顺天府尹柳大人，竟有一段如此心酸的过往。那么，后来怎样呢？那文嫂子难道因为难产而死了？”

何少一叹道：“我还是以文花子来称呼他吧！你们且听我接着往下说。”

那文花子抬着文嫂子折腾了好久，雨是越下越大，却没有一家医馆肯收治。最后，那文花子指挥着众乞丐将文嫂子抬到了通州城府衙门口，央求守门人通报一声，要求见通州城的知府大人。

结果守门人不肯为之通报，还要将他们哄走。乞丐弟兄们都被赶到了远处，只有文花子坚持不走，文嫂子倒在担架上呻吟不止，已经气若游丝。

文花子苦求无果，后来忽然仰天大笑数声，拔出一把匕首，就刺向文嫂子，雨水和鲜血一起横流，守门人和众乞丐都傻了眼。文花子大笑着冲守门人道：“我杀人了，我杀人了，你们管不管？”

……

秋萤眼泪流了下来，她掏出手绢拭泪道：“那文花子此举实出无奈，他其实是一个顶顶聪明的人。这样那府衙的守门人再也不能视而不见，自然会捉住文花子，然后尽力救治文嫂子了。”

柳长青只觉得这案子听得他心头万分的抑郁，额头旁太阳穴的部位一跳一跳的难受得紧，他伸手搓搓额头道：“少一兄，后来如何？”

何少一道：“就如秋萤所说，那守门人无法再做到视而不见了，便禀报了通州知府。一边将文花子入了大狱，一边请了大夫和接生婆过来。后来文嫂子产下了一个男婴，自己却因为难产又失血过多而离世了。”

宛如一直默默地将案子听完，此时忍不住开口问道：“那这案子如何判的？那文花子可获了罪？这事儿与那石老板和柳大人又有何渊源？”

秋萤也开口询问道：“少一哥，当年文嫂子产下的那名男婴，现在何处？”

何少一回道：“这就要说了。且说那文嫂子去世之前，仿佛回光返照一般，万事都清明了起来，也记起了自己的所有过往，也包括自己的名字。这文嫂子姓郝，闺名唤作念慈，她有一个弟弟，姓郝名南仁。”

秋萤本来正要喝茶，闻言差点将茶杯摔了，她手抖了几抖才稳住，惊道：“什么？郝南仁？！文嫂子是郝南仁的长姊？！”

柳长青若有所思，沉吟半晌之后问道：“那么，当年强/暴了郝念慈的那人，姓甚名谁？她可曾提及？”

何少一点了点头道：“说了。此人姓张，名仲贤，也是铜锣湾人氏。”

秋萤的茶杯啪嗒一声摔到了地上。

柳长青看过去，只见她面色青白，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柳长青顿感揪心，连忙问道：“秋萤，你怎么了？！”

一旁的宛如过去将秋萤拉了过来，揽在怀里，半晌才抬头一字一句地道：“惭愧。张仲贤，正是我和秋萤先祖父的名讳。”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美人们：最近一直陪着老妈，更新实在是太慢了，多谢大家的谅解和包容！今天晚上北北会连夜开夜车，将剩余的更新任务都码完，除了这一更之外，明天中午之前，还会陆续放上来2-3更来。

通州往事（下）

秋萤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重又回到椅子上坐好，才开口道：“想必这就是郝张两家的旧怨了。”

宛如道：“我曾经听娘亲说起过一点儿，似乎有点出入。听说，我祖父曾经要纳那郝家的姑娘为妾，给了郝家人不少银子换得了他们同意，结果那姑娘自己却不愿意。那姑娘脾气倔得很，在成亲之前计划着逃走，不料却被我祖父得到了消息，不仅带人拦住了她，还一怒之下霸占了她的身子。本来想着这下子米已成炊，她必然不会逃了，可以乖乖嫁过来，没想到她居然投河自尽了。”

柳长青道：“想来是这姑娘投河之后被人救了，却受了大刺激，记不得往事种种了。后来辗转到了通州，又遇到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文花子，结了这一段姻缘。”

秋萤皱眉思索了半晌，忽然一拍桌子道：“哎呀！我听娘说，我家原本很财主的，是被人给整垮了！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文花子啊！”

秋萤将头转向何少一，急切地问道：“少一哥，那文花子因为伤人不是被抓了起来了么？后来怎么样了？可曾获罪？这文花子的案子，究竟与那姓石的和柳大人有什么关联？”

柳长青的手指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桌子上轻轻敲着，此时忽然停了下来，他缓缓问道：“那文花子可就是如今的顺天府尹柳大人？”

秋萤闻言一惊。

孰料那边何少一却笑了起来，并且回道：“长青好厉害，不错，正是他！”

宛如连忙问道：“那姓石的呢？”

何少一道：“那姓石的，乃是通州城府衙的普通衙役，后来因为善于溜须拍马，人也比较精明，就调到了监牢做了个牢头。柳大人当时犯案，就关押在他看守的监牢中。那姓石的当时也有些同情柳大人的遭遇，又敏感地发现柳大人那时神智已经清明了，谈吐不俗，就着意调查了一下，知道他中过头名秀才，就对他格外地高看一眼。柳大人求他的事情，他也都帮忙办妥了，其中就包括如何安置当年幸存下来的那个男婴。”

柳长青问道：“那名男婴被如何安置了？”

何少一道：“听说是交托给了关系很近的亲人，只是不知道是交托给了郝家，还是柳家。我打听了许久，也不曾打听到当年的男婴如今的下落。”

秋萤愣怔半晌，忽然道：“柳大人如今只有一个女儿，而且跟我差不多年纪，还没及笄。应该不是交托给了柳家吧？那么，假使是交托给了郝家的话，郝家……郝家年龄相当的，只有小胖啊！不会吧？当年的男婴，难道会是郝世进？”

柳长青想了想道：“郝世进只比你大两岁吧？如今他也就有十五岁，事情发生在十六年前，恐怕不是他。除非……”

秋萤纳闷道：“可是，郝世清都二十好几了，也不可能是他啊！长青哥，你刚才说除非什么？”

柳长青再想了一会儿道：“除非郝世进如今的年岁，是假的。”

“不过还有一个可能，我想当年的男婴，多半是托付给了柳大人的娘亲，也就是孩子的祖母。柳大人既然已经恢复了神智，自然也记起了自己的家世，拜托石牢头将孩子送回老家，还是很可能的。毕竟这孩子是柳大人的骨血，要托付自然也是往自己本家里托付。除非本家无人了，才可能托付给孩子姥姥家呢！”

何少一插言道：“这一点，我原也是这么考虑的。只是细一打听之下，才知道这柳大人的老娘亲在他疯疯癫癫走后没多久，就染病离世了……”

秋萤再次骇然道：“已然离世？天啊，当年的男婴，莫非真是郝世进不成？”

几个人皱眉思索，半晌不语。

秋萤忍不住扯扯一旁的宛如的袖子，问道：“二姐，你怎么想的？怎么不说话？”

宛如从沉思中回神，开口道：“我忽然想起了当年郝南仁带着郝世进上门提亲的事情。假如郝世进就是当年的那个男婴，这郝南仁的提亲之举果然是为了报复我们张家啊。多亏了当年柳爷爷出言相助，又给你和长青哥定了亲，否则你要真是嫁到了郝家，不知道要受怎样的折磨呢！”

秋萤闻言心里更惊，嘴上却喃喃道：“也不能吧？世进，他不是那样的人。”

宛如瞥她一眼，回道：“他要是知道他的亲娘被咱们祖父侮辱后跳河自尽，你觉得他还能对你像现在一般么？”

秋萤心下难过，却还是咬着嘴唇道：“二姐，现在我们只是猜测，当年的那个婴儿，不一定就是世进啊！”说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立刻抢着又道，“郝世进在京城里是有一个姑姑的！而且在京中一住多年！郝世进的姑姑，不就是郝南仁的姊妹么！这郝南仁有几个姊妹？当年的文嫂子果真是离世了么？会不会还有一线生机？是我们不知道的？”

柳长青忽然问一旁默默捡花根的柳公道：“爷爷，这事儿你怎么看？十几年前的旧事，当时我们都小，你在铜锣湾可曾听说一二？那郝南仁有几个姊妹？我看秋萤说的也不错，其实我还想起了一件事，自从我和秋萤从拍花子的手上救下了世进之后，郝家人对张家人的态度就改变了不少，虽然不曾亲善起来，却终不那么横眉冷目专门作对了。我们都知道郝南仁娇惯心疼小儿子是出了名的，拍花子事件之后，却将他送到了京中念书，在姑姑家一住多年。他如此舍得和放心，会不会是因为所谓姑姑乃是亲娘？”

柳公照旧低头忙着手中的活计，却也答话道：“若说当年的文嫂子难产到了医馆都无人敢收治的地步，后来又被文花子刺了几刀，那么，她能提着一口气在大夫和接生婆的帮助下生下孩子，已经是个奇迹了。产后出血再加上失血过多，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好的？我虽然不知道郝南仁有几个姊妹，不过却觉得你们想得太过于玄乎啦！”

柳长青跟着道：“说的也是。”

秋萤也连忙道：“是呢。要真跟我们想的一样，那这事情也太……”

何少一接话道：“太什么？”

秋萤想了想道：“也太戏本子了，比什么戏本子都要戏本子。”

宛如招呼来青梅，让她重去烫了壶茶，然后又开口道：“我想起一事。我们这头儿暗中去调查了四时鲜姓石的过往，然后得知了这么一件旧案，也牵扯到了如今的顺天府尹柳大人。会不会那姓石的，也早早地摸清了我们的过往，并且将之告知了柳大人？柳大人既然是当初的文花子，那么当年设下计策让我家落败下去，逼得我祖父郁郁而终的人，很可能就是他了。虽然当年的旧案牵扯不上我们这些人，但我们毕竟是张家之后，是郝念慈心中最为愤恨的仇人之后，他纵使不迁怒于我们，只怕也是对四时鲜的各种挑衅视若未见、听若未闻了。”

秋萤叹气道：“当年的旧案，娘亲说得好听，依我来看，咱们家当年那是财大气粗，所谓的用银子让郝家人同意，想必也并不是如此简单。多半是要强取豪夺了人家闺女，然后扔下点儿银子堵住人家的嘴。文花子和文嫂子的相识过往，叫人不剩唏嘘，他们虽然疯疯癫癫的相识，但我觉得那段日子，可能是两个人很为幸福的时光。他们原本一个为功名所累为金钱所压迫，一个为名声自尽为世俗所不容，两个人脑筋不清不楚的那段日子，肯定忘记了这些过去，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何须钱多。没想到后来老天爷将这最后的温暖也横夺而去，也说不定那文花子是真的受了刺激，才会在通州府衙大门前出手伤人。”

柳爷爷的花根终于捡完了，端着簸箕走了出去。

柳长青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们就不探讨当年的通州府旧案究竟是何细节了。秋萤你也不必过于自责，无论当年张家对郝家是明媒正娶还是强取豪夺，那都跟你无关的。我甚至觉得，那文花子若真的是如今的柳大人，而那文嫂子若真的就那么死去了，他所谓的报仇报复，根本没有什么立场。他若真是对文嫂子用情至深，为何如今又有妻有女了？又为何不寻访当年他与文嫂子遗下的那个孩子？如今他仕途正顺，妻贤女孝，春风得意，哪里还有半点当年落魄时的样子？想必这些不堪过往他是连想都不愿去想了吧？”

柳长青顿了一顿，再次将头转向何少一道：“说到这里，少一兄。我一直问你的，那文花子后来可曾获罪，又是如何脱罪的，你还没有告诉我们呢！”

何少一道：“不错不错，险些忘记了。从来都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其实从当年通州府旧案上可以看出来，那通州府衙的守门人虽然心硬又恶劣，这通州知府为人还是不错的，毕竟是由他出面才请来了大夫与接生婆，从某些方面来看，也算是给了文嫂子一线生机，最起码是救下了文花子与文嫂子的儿子。”

“那通州知府对文花子的遭遇也甚是可怜，且那文花子所刺的几刀并没在要害之处，伤口也并不深，不是致命之伤，这文嫂子终还是被判定乃是难产致死。通州知府提审文花子之时，考虑到众乞丐的证词，怜他脑筋曾经不清不楚，身世遭遇也是堪怜，当时举刀事出无奈；又听到他谈吐不俗，似是疯症已去，也起了爱才之心，就没有追究他伤人之事，并且留他在身边，做了通州府衙里的文书。”

“后来，通州知府年事已高，向朝廷请辞养老，并力荐柳乘云接替自己的位置。那柳乘云在此期间，已经再次参加了乡试、会试、并于最后的殿试中夺得了状元称号。圣上爱才，特批了这道奏请。柳乘云一入仕便官居通州知府，乃是特例实属罕见。老知府算是对柳乘云有知遇之恩，后来又将自己的爱女许配给了他，也就是如今的柳夫人。”

宛如道：“原来如此。那么这样看来，那文嫂子生还的事情，果然还是不可能的。就像柳爷爷说的那样，我们想象得过于玄乎了些。”

宛如又站起来走了几步，道：“如今实在是不知道那柳大人心中是何想法，这段陈年旧案，在他心里是已然时过境迁，还是恍如昨日历历在目？他如今对南小巷是何态度？会不会就像当年毁掉张家一般，在我家有东山再起的苗头的时候再踢上一脚？他若只是纵容那姓石的倒也无妨，他若是跟那姓石的齐心协力一个鼻孔出气，那我们这京城立足的计划，只怕是越发的艰难了。”

秋萤有点恍惚地道：“就算过往种种，是我们做错了，我们也已经付出代价了。那么大的家业都散了，祖父也郁郁而终，甚至也被逼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爹爹险些因此被卖了去给人家为奴为仆。后来虽然被大伯父拦了下来，可也欠了大伯父的恩情，以致如今过日子处处被大伯母压着一头。如今，大哥有出息中了举人，长青哥同样也中了举，咱们张家重又开始扬眉吐气，已经不是当年的土财主一个了。且不说我大哥如何如何，这菜园子毕竟是我们二房的，单说我长青哥，论文才论智谋，都是顶尖的。这菜园子已经更到了柳家名下，柳大人就算是要迁怒，也不该再对菜园子下手了吧？退一步讲，就算他还是要对菜园子出手，难道我和长青哥就任他宰割不成？”

柳长青微笑道：“不错，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柳乘云官居高位，在天子脚下皇城当差，应该也不会过分到哪里去。我如今功名在身，虽然无心仕途，但却并非没有入仕的能力。他纵使有心故技重施，将往事重演，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几个人又商量了好一会儿，这才停了下来。

青梅敲门进来，说是饭菜已经做好了，何少一自然也是留下来用饭了。

柳长青用完饭走出屋子，看着外头日头当中，天色正好，忽然跟身旁的何少一道：“少一兄，你说我去拜访一下柳大人，探探虚实，如何？”

何少一摇头道：“长青急躁了些。如今南小巷也无大事发生，你大惊小怪前去打探，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我们虽然已经知道了柳大人的过往，却还是隐忍不发为妙。我看，咱俩再合计合计，这样吧，我呢就从柳大人的角度出发来考虑，我攻你守，并且注意反扑，我们试试。你看啊，假如我这样做……”

两个人研究得兴致勃勃，在前院竹林旁的石桌上比比划划了一个下午。秋萤不敢打扰，给他们都披了厚披风，沽了老酒，烫热了端过去，又在石桌上放了几盘卤味。

到了做晚饭的时候，忽然传来了敲门声，门房里大黄狗汪汪地叫唤了起来，显然来者不是熟客。

秋萤迎了出去，门外居然站着竹盏。他神色焦急，见了秋萤就带着哭腔喊道：“三小姐，家里出了事了！”

炭气中毒（上）

且说南小巷这头的菜园子，千头万绪刚刚算是告一段落。通州府一段旧案牵扯出过往恩怨情仇，叫人不剩唏嘘。岂料紧接着竹盏前来报讯，竟然张口就喊家中出了事儿！

秋萤脚底下突地一软，险些站不稳身子。那边院子里的柳长青与何少一也听得真切，立刻就围了上来，柳长青一把拉住秋萤的胳膊，让她靠在自己臂上，一边也着急地问道：“竹盏，到底怎么回事儿？家里谁出了事儿？”

竹盏连忙摆了摆手道：“柳举人别急，不是家里人出了事儿，是家里的炭窑出了事儿，摊上了官司。”

柳长青眉头一动，问道：“哪个炭窑？”

竹盏连忙道：“大房这边的炭窑。”

秋萤诧异道：“那边的炭窑不是刚开始烧炭么？出了什么事儿？”

竹盏急道：“人命官司。有人烧咱家的炭，烧死了。”

柳长青拉着竹盏往院里走，秋萤跟在后头，更加诧异道：“烧炭烧死了？是烧炭着火了？那着火是看管不周的事情，也怨不着炭啊！”

不待竹盏回话，柳长青就径直道：“是不是新炭湿烟，炭气臭秽熏蒸，人受了炭气之毒？”

竹盏连声应道：“是，是，正是如此。”

何少一在一旁问道：“可曾将人挪到阴凉通风之处，缓上一阵？”

竹盏一愣，忙答道：“不知曾不曾。”

几个人已经进了屋子，宛如也闻声赶了过来，听秋萤说了几句之后，就连忙问道：“苦主是哪里人？可是没有救活已然死了？”

竹盏答道：“是本庄上的，周家大户的那个傻儿子，发现的时候已然死得透透的了！仵作验了尸，说是炭气中毒而死。”

柳长青想了片刻，便道：“少一，宛如，你们留在南小巷照顾这里。秋萤，我们与竹盏一起回去，叫根子立刻套车，我们边走边说。”

不多时根子就套好了马车，嘚嘚出了京城，往密云铜锣湾方向而去。

马车上竹盏慢慢道出了事情经过。

原来李氏得了山林地契之后，就请了烧炭高人，挖了炭窑，也开始做烧炭的生意。这烧炭的头一次叫做试窑，可以试试窑挖得好不好，密封得严不严，柴子晒得干不干，炭烧的好不好等。

因为各个地方的具体地理环境与气候状况不同，就拿晒柴子来说，有些地方需要三五日即可，有些地方却需要十来天；再拿山林的炭源来说，不同的树木品种，烧炭的时辰出炭的数目也各有不同。所以就需要试窑。

这竹炭老翁乃是从长白山那边请过来的，第一窑的试炭火候掌控得不是很好，尚处于摸索阶段，柴子晒得不够干，烧出来的炭就含了不少青烟。竹炭老翁叮嘱了，这第一窑的炭烧得不好，不可外卖，第二窑就可以出得好炭。果然第二窑的时候，竹炭老翁掌控好了火候，出炭很是精良。

炭因为有三个窑一起烧制，就出得多了，价格自然也就下去了。而炭翁那里，因为炭窑多了起来，就将二房的炭窑控制在出精炭上了，力求量少质精卖高价，二房的暖房用的普通炭，以及密云城里头停云楼的用炭，都是由炭翁自大房炭窑那头儿挑了炭买了来用。后来这一合计，李氏白白地挖了三个炭窑，请了诸多的人工，最后的进账竟然与二房这里的一个炭窑差不多少，散去人工费之后，甚至没有二房的炭窑收入高。

这样一来，李氏就着了急，竟然偷偷地将三个炭窑试窑的时候烧的炭都掺和了进去，卖给了别人。原本掺和的不算多，后来炭翁爷爷买炭会挑啊，挑了一部分好炭买走，剩下的劣质炭加上试窑的炭再卖出去，就出了问题。

秋萤听完竹盏讲述的事情经过，疑惑问道：“那周家乃是铜锣湾的大户啊，跟郝家如今的势头也是不相上下。这样的人家，怎么会从大娘娘手里买些劣质的炭火来用呢？”

竹盏叹气道：“要说这也合该着出事儿啊！这周家虽然是从大房炭窑这头买炭，但人家有钱，咱供给人家的也都是好炭。只是这周家的下人们，有时会来炭窑里买一些劣质炭去。大少爷推断，是那下人们克扣了周家傻少爷的精炭，掺和进了自己买来的劣炭，甚至干脆就是以劣炭换走了精炭，反正这傻子什么也不懂也不会告状。不成想，就这样害他中了炭气之毒，一命呜呼了！”

柳长青一直细细听着，沉默不语。竹盏再次叹道：“这无论精炭还是劣炭总归是张家炭窑出来的炭是没错了，周家一纸诉状将张家告上了衙门，大少爷派我到京城南小巷那里找柳举人回来，说要一起商量一下对策。”

柳长青忽然开口道：“那周家的杜三娘不是与张大娘素来交好么？怎地此事没有私了，却闹上了公堂？再说既然大房炭窑卖给周家的都是精炭，那么不至于会引发炭气中毒。刚才你家大少爷也推测了出来，是那周家的下人们从中做了手脚，才导致出了人命官司。这点可曾跟周家交涉过？”

竹盏再次叹气道：“柳举人你有所不知啊，这周家的下人买炭，也是打的周家的幌子，说是马房里取暖燃用，有几匹母马要下马驹子。这销炭的账册上，只记精炭多少，劣炭多少，合计银钱多少，并不记载用途用处啊！如今下人们一推二六五，死不承认曾经在张家炭窑里购买过劣炭，只说是张家的精炭里混入劣炭以次充好……”

柳长青却嗤笑一声道：“怪得人家说么？难道不是在精炭里混入了劣炭以次充好么？不只精炭里充了，劣炭里也充了不少吧？当真是没有头脑，假如精炭中混了些劣炭，说不定还没什么事端；劣炭已然够烟大了，再混入试炭，怎能不受熏蒸？中炭气毒，土坑漏火气而臭秽者，人受熏蒸，不觉自毙。如今想要脱罪是不可能了，只能是找些证据出来，证实周家下人曾购过劣炭给马房里用，然后尽量予人些赔偿，破财消灾吧！”

竹盏略感惭愧，垂首说道：“柳举人说的是，我家大少爷也是这么说的。只是此事棘手，觉得不知从何追查而起，所以想请柳举人回来帮忙出出主意。”

秋萤那里思量了半晌，感慨道：“我大哥如今乡试高中，光耀门楣，四下里乡绅无数前来结交，大娘娘也收了不少好礼，金银地契都拿了不少。如何还计较这一些小钱？还因此害了人家性命！说句不该说的话，这，这是……缺德啊……”

柳长青出言道：“这不是缺德，是无知。她肯定不知道炭气可以中毒致人死亡这一说。其实就算撇开这些不论，她也不适合经商，商者最重诚信，做相与讲究个互利互惠，天长日久。她以次充好，失了信用，纵使得了些蝇头小利，最后也只能破落收场。如此算不过来账，可见脑袋是糊涂的。”

……

待回到铜锣湾，已经是入夜很深了。

马车先在二房门口略停了停，发现铁将军把门，知道可能都去了大房那边，便赶着马车也直接去了那头儿。

大房门口，张靖远等在那里，见柳长青到了，就直接领着他与秋萤一起进了宅子，直奔自己的住处而去。

秋萤匆忙进院，没有左顾右盼，加上外面天黑，也没觉得什么。但是进了大哥的新房之后，却发现已经与之前大有不同。

新房里重新粉刷过，摆设也与往日大不相同，件件物事都显着精贵，露着富气。

张靖远见秋萤在瞧那些摆设，面上一红道：“都是你大娘娘给布置的，我与你大嫂拗不过她。”

秋萤连忙移开眼睛道：“没什么啊大哥。呵呵，手头有余钱儿的话，过舒服点儿也是应该应分的。我如今在京里住的房子也很大呢！”

张靖远关上房门，低着头沉吟了半晌，忽然开口问道：“长青弟弟，你是不是知道周家杜三娘什么秘密？”

柳长青一惊，面上却不显，随口就反问道：“大哥何以有此一问？”

张靖远倚门而立，缓缓说道：“不瞒长青弟弟，家中出的事儿竹盏想来也已经与你们细细说过了，我就不再多说，总之是我娘糊涂，惹出了这种祸事。如今周家咬住不放，我的确有些走投无路了。眼下周家只是叫嚷着说要告上府衙，其实还没有真的告上去，我很想跟周家私了，但是所谓私了也就是赔些银子罢了。你也知道这周家虽然不是什么商贾贵胄，但是也是家大业大土财主一个不缺银子啊！我之所以能拖住他们的原因，就是因为私下找了杜三娘，跟她说我知道她的秘密。”

秋萤惊道：“啊？大哥，你诓人家啊？你根本不知道什么，诈人家的？”

张靖远摇头道：“也不是全然诈他。我怀疑杜三娘跟郝家的郝世清有染！”

秋萤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柳长青眉头一锁，神情间颇有些不悦。他摆手道：“大哥，待会儿再谈。”

然后将秋萤拉过来，又拉开房门道：“你去找张婶吧，回来了还没见着，这里有我们商量就可以了。”

张靖远此时已经明白了过来，他也是着急，竟然没顾上秋萤这个姑娘家在这里，就大谈起了什么“有染”的问题，当下也是懊恼不已，连声道歉道：“对不住，对不住，三妹妹，大哥急糊涂了。我跟你长青哥商量些事情，你出去玩儿吧！”

秋萤撇撇嘴，无奈道：“好吧！”然后甚是怏怏不乐地挪出了屋子。

张靖远见她走了，正待再次开口，柳长青却叹了口气，又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去，一把又拉开了房门。秋萤立刻站立不稳，倒进了屋子里，长青连忙伸出手臂来托住了她，嘴里却斥道：“偷听好玩么？怎么不听话？”

秋萤吐吐舌头，惭愧地低着头挨训。饶是心中急躁，见此情形也不禁莞尔。

长青冷着脸看她，秋萤只得连连作揖，然后再次主动地退出了屋子，使劲地跺着脚跑了出去。

张靖远笑了笑道：“三妹妹向来顽皮，长青弟弟不要与她生气。”

柳长青这才回头笑道：“我也不是真生她气，只是如果不板起脸来，她肯定还会想别的办法偷听的。”

院子里张靖远窗户底下，秋萤冻得小声地嘶嘶哈哈了两声，哈口热气到手上，连连点头，心里想着：“嗯，还是长青哥了解我啊！”

屋子里，柳长青与张靖远似乎是都坐了下来。张靖远先打开话茬子道：“长青弟弟，不瞒你说，我之所以怀疑郝世清与杜三娘有染，是曾经见到过。”

柳长青的声音淡淡问道：“既然是曾经见过，为何又说是怀疑呢？”

张靖远道：“上两个月，你嫂子她忽然很想吃松菇，我便上了落仙岭给她采些回来。下山的途中，竟然看到杜三娘与郝世清并肩也在往山下走，并且神情态度颇有些亲昵。而且我还听到郝世清一直在问铃铛好不好，怎样怎样，后来杜三娘都有些吃味儿的意思。所以我大胆猜测他们之间不但有奸情，而且周家的那个小铃铛，恐怕也是姓郝的吧？”

柳长青听了不语，半晌忽然问道：“我还是那句话，大哥何以将此事拿来问我？”

张靖远道：“我与杜三娘见面含沙射影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她惊怔地问我，是不是柳家那小子跟我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相与】合作伙伴。【铁将军把门】门上落锁，指家中无人。————亲们：最后一更奉上，已完成榜单任务，呜呼，末路狂奔真销魂也……

炭气中毒（中）

秋萤隐在窗外，偷听着张靖远与柳长青的谈话，听到后来忽然觉得脑海中似乎是飘过了一丝隐隐的很有关系很重要的事情，但是仔细想的时候，又觉得没了头绪，只是心里头忽然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屋里柳长青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的语气有些淡淡的，忽然提起了一件旧事：“大哥，可还记得四五年前张茂才偷鱼的事情？那日你我都与那郝世清插言了一二。那日大清早的时候，我去铜锣湾岸边溜达，看到了郝世清从一条乌篷船上走了下来；后来我继续往前走，看到一个美貌妇人带着几个丫头仆役在鱼市买河虾，就是那杜三娘。我看那郝世清走过杜三娘身边之时，不仅没有低眉敛目，反而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几眼，于是心里就对他存了几分轻视。所以后来他叱责张茂才偷鱼之时，我就反唇相讥了几句。至于他们二人是否中间有些暧昧瓜葛，这等男盗女娼之事，说来不小，我却不敢妄下断言。”

窗外的秋萤愣了下，因为她一下子就听出来柳长青在撒谎。

且不说张茂才偷鱼的前日夜里她也下了水，这原也不必欺瞒着大哥；只说柳长青甘费唇舌将当日之事描述得如此详尽，那便是他撒谎的证据了。秋萤与他一起长大，相知甚深，知道他若有事想瞒着柳公不让其担心的时候，就会费神思量出一个毫无破绽的谎言，而且必定是描述得无比详尽。

但屋里的张靖远却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只急道：“还以为长青弟弟手中握有他们的什么把柄，不想了解得比我还要少些！”

柳长青略感无奈地道：“大哥，似这等事，都格外讲究个证据，俗话说拿贼拿赃，捉奸要双。一来我们没当场捉住人家现行，二来就算有些暧昧关系也是我们自己推测而出的，而且碰巧撞见的时候又只是我们自己，没有旁人佐证。事情若是真的，且闹大了，那杜三娘必定是咬紧牙关死不承认的，你想啊，承认了她就得浸猪笼，难逃一死，而她遗下的女儿小铃铛也必然是没个好下场；不承认的话，她未必会死，更能保全她的女儿。我看逼到最后，若是她无奈选择‘以死明志’的话，咱家贪上的官司也只能更大了！”

张靖远拧紧眉头，愤然叹道：“明明知道她是一个淫.娃.荡.妇，活该浸猪笼的主儿！她自己问那句‘可是柳家那小子说了些什么’几乎就显而易见她有短处！那次在落仙岭山径里遇到他们二人，可想而知是青山绿水树木掩映下刚刚行完苟且之事！可叹我们没有什么确切证据！而且这话儿我既然透了给她，她必然会万分小心，起码最近一段时间里是不敢再与那郝世清来往了，若是如此的话，要如何才能让咱家炭窑免于官司呢？”

窗外的秋萤听到这里，忽然心头被什么东西一撞，满耳朵里都回荡着刚才张靖远所讲的一句话：“在青山绿水树木掩映之下刚刚行完苟且之事！”

然后若干年前青纱帐里一个曾经被遗忘了许久的画面，忽然又泛上了心头脑海。

衣衫半褪娇喘连连的美妇，锦袍绸衫热血沸腾的壮男，虽然没有看到他们的正脸，但秋萤好歹是与郝世清接触过的，仔细一回想，那声音虽然因为染了□而走了些腔调，却仍旧是郝世清没错。而那句曾让自己担忧的“事情不行了，救命啊”，现在想想应当是“世清……不行了……救命啊”，不过是人家翻云覆雨时的淫.词.秽.语罢了！

这杜三娘与郝世清，确然是有奸.情的！

秋萤有点晕头转向地从张靖远窗下走开，在院子中央默然立了半晌。

直到柳长青与张靖远结束了会话，出了堂屋门，她还懵然不知。

柳长青借着堂屋蜡烛的光线见了她，连忙招呼了一声。

秋萤这才回过神来，跑过来站在他身边。

此时那边李氏的屋子里，张瑞年与徐氏也走了出来，二房的人汇在一处，暂时先归了家。柳长青跟着进了家门之后，抬头看看天色便说：“张叔张婶，你们先去屋子里歇息片刻吧，我与秋萤一起到下屋厨房里弄点儿吃的，你们不要太忧心，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想。”

张瑞年与徐氏在大房那里待了几近一夜，一眼也没合，此刻已然倦容满面。张瑞年好容易压抑下去调理得差不多的咳嗽似乎又有要犯的迹象，面色也透着焦黄。徐氏听了柳长青的话，就点了点头，赶紧地扶着张瑞年进了屋。

柳长青拉着秋萤的手就转进了厨房，将门一掩又拉过她抱在胸前，软语问道：“秋萤，你怎么啦？上次你少一哥的停云楼摊上人命官司，也没见你这样失魂落魄啊！那时候不是很积极地去帮着想办法了么？后来事情不也是圆满解决了么？这次你是怎么了？难道是信不着你长青哥？觉得我处理不了？”

秋萤从长青怀里抬起头，咬咬嘴唇，忽然斩钉截铁地道：“长青哥，那杜三娘与郝世清，确然是有奸.情的！”

柳长青一愣，秋萤继续道：“还记得那年我们从密云回来，我中途下车去秫秫田里小解么？我当年看到的不是什么打架，要出人命的大事！而是……而是……而是他们两个再行苟且之事！”

柳长青小声叱道：“住口！什么苟且之事不苟且之事？你才多大？晓得什么是苟且之事，什么不是苟且之事？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可以出堂作证否？县令大人让你描述当时情形，你该如何回话？你可曾看到两人的正脸？若是被你看到正脸他们必然也发现了你了，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全身而退？”

秋萤怔在他怀里，半晌才道：“长青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将头埋在长青怀里，双手也紧紧地抱着他道，“若是我不说出来这事儿的话，我大娘娘会不会就得给周家的傻儿子偿命了？她会不会死啊？我若是不计后果名声，说了出来，那杜三娘是不是真的会被浸猪笼啊？那小铃铛会不会也一同被浸猪笼啊？还有那郝世清，必然也是好不到哪儿去的了，还不被周家的人乱棍打死？只怕里正也阻止不了这事！我与那郝世清虽然不甚熟悉，可我与世进熟悉啊，我要是害死了他大哥，我日后要怎么见他呢？那郝世清虽然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生哥哥，但两人年岁差得大，也是甚是疼爱他看着他长大的，他一定会恨死我的！”

柳长青抚摸着她的头发道：“秋萤顾虑得对，其实我也是想到世进，又想到郝张两家的旧怨，也没有将自己知道的真实情况如实告诉你大哥。若干年前，张家已经很对不住郝家了，如今两家刚刚算是融掉了冰碴子，不再那么横眉冷对，而且后辈人又难得不打不相识秉气相投，更难得的是那次拍花子的事件，我们对郝家略有恩惠，这仇怨眼见着就变淡了，即将消弭于无形了，若是这事儿是由你我二人口中抖落了出来，很容易一石激起千层浪，从此郝张两家再无宁日。”

秋萤听得连连点头，说道：“长青哥，你比我考虑得还深远。”

柳长青低头轻轻亲了下她的眼睛道：“秋萤，不要忧伤。长青哥最喜欢看你的眼睛里笑意盈盈，你那双眼睛啊见了就让人觉得亲近觉得高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厉害。你放心，这事儿有我呢！”

秋萤闭闭眼睛，再张开的时候，里面虽然仍旧有一丝隐忧，却终于不那么浓重了。

柳长青松开她，开始动手添柴引火。秋萤翻了翻厨房，看了看有不少新蒸出来的白面卷子，又找出来几个大白萝卜，想了想道：“长青哥，我们做白萝卜汤吧，都顺顺气。家里有些卤味，肯定是大姐带回来的。我再炒个黄豆芽，蒸个鸡蛋糕。”

柳长青点头应道：“嗯，就做这些吧。”

然后边拉着风箱边若有所思，秋萤见了就问道：“长青哥，这事儿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头绪了？心里有谱了？”

柳长青淡淡笑道：“在马车上回来时，听竹盏说完，我心里就有了计较。如今要细细想想，该如何去谈去做才更为合适。而且杜三娘偷情的事儿，就跟咱炭窑的事儿一样，两个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好，不适宜大闹。还有赔偿什么的，大概要花费多少才能了事，我也要好好思量一番。”

秋萤闻言更加的安心，唇边的笑意也越发自然起来，赞赏道：“长青哥，你这脑袋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啊！我这颗头看着也不比你的小多少，但是怎么一轮到事情上就差了这许多！我说你真的不比诸葛孔明差！”

柳长青笑道：“秋萤何须拍我马屁？自家事情，我一定尽全力好生解决就是。”

秋萤摇头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在我眼里心里，长青哥是这世上最棒的男人。”

柳长青心中一暖，眼睛里重又漾满了笑意。

两人将饭菜做得了，天也蒙蒙亮了。

柳长青摆好碗筷，又与秋萤一起将烧好的热水舀进了盆里，准备一会儿让张瑞年和徐氏洗脸净手。家里出事儿后顾不上小梨涡，宛知给接到了密云县城里住着，不在家中。张瑞年和徐氏过来之前，柳长青再次郑重嘱咐秋萤道：“千万不能将郝世清和杜三娘的事情透露出去，知道么？”

秋萤点了点头，柳长青又给她分析道：“记不记得我们听通州府旧案的时候，曾有一个什么揣测？关于世进身世的？”

秋萤心头一震，连忙点头。柳长青接着道：“假如我们万一猜对了，那么其一，郝家在张家没落之后发家，肯定有柳乘云的功劳在里面，他们说不定暗中都有联系，万一他插手进来，事情说不定会横生出许多枝节；其二，郝世进不是郝南仁亲子的话，那么郝世清就是他唯一的根苗，现下郝家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点，可见郝南仁对他也是寄予厚望的，若是他出事了，郝南仁一定狗急跳墙。”

秋萤见柳长青难得地这么郑重地一而再再而三的嘱咐自己什么，当即举起手指发誓表态道：“长青哥，我发誓，杜三娘和郝世清的事情，我除了跟你说了之外，绝对不再说给第三个人听。我相信长青哥可以将这些事情都解决好，无论情势多么凶险了，我都不会开口！如有违誓，叫我……”

柳长青立刻伸出两根手指按住了她的唇，阻止她再继续说下去，然后淡淡地笑着说道：“就像秋萤信任我一般，我也信任秋萤，不消去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

吃早饭的时候，柳长青照例又宽慰了张瑞年和徐氏两句，说心中已有计较，这事儿就交给他和张靖远处理即可。

张瑞年和徐氏素来信任他，这才缓了缓面色，徐氏道：“虽然与大嫂这些年来吵吵闹闹的，但总归是一家人。当初我刚生下宛知的时候，针线活儿不熟，好些小衣服都是她给做的，还手把手地教我做。这大房炭窑出事儿，虽然主要是大嫂贪财了些，但咱们挑了好炭来买，让劣炭越发集中了，也不是没有关系。再说了，到底都姓张，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尤其是靖远那孩子，好容易科举路上有了希望，千万别因为官司带累了他的前程，也毁了大哥这许多年来的心愿。长青，你一定好生想个办法，咱们不怕多赔银钱，只要了了官司，私下解决，不去惊官动府的方为最好。”

柳长青连忙一一地应了下来。【奇书网﹕www.qinkan.net】

饭后，秋萤收拾碗筷，柳长青对张瑞年道：“劳烦张叔给周家如今的掌家人杜三娘下个拜帖，写明明日午时我与张举人在密云县城停云楼三楼雅间设宴，要与之协商解决炭气中毒一事。”

张瑞年讶异道：“明日午时，便可解决？”

柳长青颇有自信地点头道：“当是如此。”

然后柳长青对徐氏道：“婶子，你今日再去大房那头儿，看银钱上大房一共能拿出多少来赔与人家，如今是破财免灾的时候，千万不要吝啬，实在不行二房出一些，再不行就告诉我，我与爷爷也能给凑上一些。这事儿要速速去办，我这里还要出门一趟。”

秋萤闻言连忙道：“长青哥，你要去哪里？”

柳长青回头淡淡一笑道：“去郝家，拜访郝世清，办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明日中午之前，还有3-4更。

炭气中毒（下）

第二日，到了拜帖上言明的解决炭气中毒一事的时间。柳长青与张靖远早早地来到了停云楼三楼雅间，停云楼不过是刚刚拿起门板做生意而已，时辰还早得很。

曹掌柜上了好茶，张靖远将雅间的门关好，坐到窗边，问道：“长青弟弟，听说你昨日去郝家待了几乎一整天，去拜访郝世清了，你难道是从他口中套出了些什么事情不成？昨儿夜里咱们只是匆匆又碰了一回，你跟我说今日就能把事情解决，是如何个解决法？你手里是否握有了杜三娘与郝世清通.奸的证据？”

柳长青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直言道：“大哥，你素来镇静，如今摊上了事儿更是应该坐得住的时候，怎地全没了往日风采？”

张靖远略略感到汗颜，半晌才道：“不瞒长青弟弟，你大哥我仕途多艰，连考三次才中了举，实在是不希望还没入仕便前程尽毁。如今不同往日那般，万事看得通透逍遥，尤其是我娘在我中举后，收了不少‘孝敬’，带累得我也俗气了许多，不得不考虑到如何为她还这些人情。这诸多俗事一关己，不觉毛躁了起来，叫长青弟弟笑话了。”

柳长青连忙给他斟了一杯茶道：“做弟弟的说话直了些，没别的意思，大哥不要见怪。我昨日的确是拜访了郝世清，不过却不是去套问什么通.奸的证据，乃是另有要事。大哥不要怪我比喻不当，假如将大哥换成郝世清的位置，可会坦然承认此事再拿出证据予人？那是不可能的事儿！”

张靖远道：“那你在郝家耽搁了一日，是为了什么要事？”

柳长青扬眉道：“大哥可知道杜三娘的出身？她怎么认识的周老爷？如何嫁到了铜锣湾？”

张靖远摇头道：“这些事情，我打听了来作甚？不过这杜三娘乃是京师一家勾栏院出身，这事儿铜锣湾人人知道。”

柳长青道：“正是。这杜三娘乃是青楼出身，而当日她开苞夜的恩客就是郝世清。郝世清本欲为之赎了身带回家中，谎称其是家道中落的富家小姐，然后做个长长久久的夫妻。事实上他也已经偷偷地将杜三娘引进了郝家，不料正带着她去正厅打算与郝南仁商量此事的时候，赫然发现周家老爷在座。而这周家老爷那日也是在京城里欲买下杜三娘头夜的恩客之一，当场就调笑了两句。”

张靖远道：“竟有此事？”

柳长青道：“不错。如此一来，郝世清一时也无法张口了，而知子莫若父，郝南仁对于郝世清的心事，是一眼就看了出来，正发愁如何打发杜三娘，那周家老爷就自怀里摸出了银票，说想买下杜三娘做自己的填房。”

张靖远道：“周老爷见色起意，郝南仁顺水推舟，郝世清无计可施，杜三娘含恨周府。事情竟是如此么？”

柳长青道：“不错。所以这杜三娘身世其实也甚是可怜。郝世清虽然不得已，但也是做了负心汉，杜三娘愤而答应周老爷入了周府。一对有情人，就此咫尺天涯，形同陌路。”

其实柳长青还有一部分事情隐忍未言明。

这后来，郝南仁为郝世清说了一门亲，夜宴的时候，杜三娘代表周家送来了贺礼，本欲入洞房的时候，郝世清偷偷地溜出了后门，正瞧见杜三娘痴痴地在门口流泪。他二人本就郎有情妾有意，造化弄人没能在一起，如此情形下见了面，如何不激动异常？就这样，大婚夜新郎官将洞房搬到了府门外，伤心时美娇娘一枝红杏出墙来，两人从此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又开始了往来。

郝世清其实昨日已将实情对着柳长青和盘托出，但柳长青也许下了承诺不会告知他人，因此对于张靖远也是说一半瞒一半，接着道：“据郝世清所说，因为他与杜三娘有着这么一段过往，两人彼此还是有情的；也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冲淡了杜三娘的怨恨，有机会遇到的话，有时候眉梢眼角难免情意绵绵一番，看在外人眼中难免是有些暧昧难言，但他们却从杜三娘嫁入周府就桥归桥路归路，没有实质性的往来了。”

张靖远冷哼道：“我怎么也算是个过来人了，他们之间远远不止是眉梢眼角暗传春情那么简单。他这话，长青弟弟，你也信么？”

柳长青道：“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我们没有证据啊！”

张靖远顿了半晌道：“长青弟弟，你昨日去郝家就是打听来这么一段旧事？这与今日的谈判有何关联？你可有把握？”

柳长青道：“大哥，我且问你一句，这周家的傻儿子可一直格外受宠些？”

张靖远道：“虽然也是周家的骨血，但一个傻儿子，且傻得太彻底，连话也不会说，人也不知道认，给口吃的就吃，不给就饿着，连衣服都不知道穿，傻到这种地步的，怎么也不至于说格外受宠这几个字啊？勉强活着也就是了。”

柳长青道：“正是。否则也不至于连下人们都能克扣甚至偷换他的精炭。那大哥，你想对于这么一个傻儿子，周家的人为何如此大兴问罪之师？闹得如此凶狠？而且闹的最凶的就是这傻儿子的两个哥哥，周家老爷的大儿子周显成，以及二儿子周显贵。这是因为什么？”

张靖远眉头一动，若有所思。

柳长青接着道：“大哥应该也想到了吧？这周家借此大闹，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张靖远喃喃道：“项庄舞剑，志在沛公？”

柳长青接道：“不错。如今周家老太爷年事已高，已经等同于一个废人了，听说周家偌大的家业都把持在杜三娘的手里。周家的大儿子和二儿子虽然一个掌管着田地，一个掌管着铺子，但大权还是握在杜三娘手里。如今老太爷眼见着就要不行了，他们怎能容许一个填房的继母接管他们偌大的家业？”

“但这杜三娘是个厉害人物，这些年来代为执掌周府，竟然没出什么纰漏，他们也是无计可施。好容易如今因为烧炭呛死了傻儿子，出了这么个茬口，他们当然要借机大闹一番，目的自然是将杜三娘从掌家之位上拉下来，夺回周家的产业大权。”

柳长青冷哼道：“那傻儿子死去的房间里，烧得是什么炭火，是由哪个奴婢伺候，他们自家人一查就能明白，但周家的下人为何一口咬定未购过劣炭？恐怕是有人授意。所以，我猜想，这傻儿子之死，怕不单单是个天灾，恐是个人祸呢！他们等不到纰漏出现，可能就制造了纰漏。很可能是他们中的谁，偶然发现下人克扣偷换傻子的用炭，就想出了这么一条毒计来。”

张靖远也跟着道：“怪不得这事儿出了之后，那两个兄弟叫嚷得虽然很欢很凶，却只是嚷嚷着要报官，却其实一直没有去报。难道真的有这层原因？而且听说他们素来是明里暗里不服杜三娘管教的，这次出事后却众口一词地说‘全凭姨娘处理’、‘还凭姨娘为三弟讨回公道’什么的，原来就是想看杜三娘如何处理善后么？”

柳长青道：“是这么个意思没错了。而且我猜想，他们这么些年来，一定也想办法寻了杜三娘的痛脚来捉，那个通.奸的事情，他们手中应该也是没有证据，但是耳中却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眼里却瞧出了些许端倪，杜三娘跟你碰面之后，暂时压下了这件事情，他们想必也是心中有数，只等着隔山观虎斗，坐收渔人之利罢了。”

张靖远点头道：“就算知道了周家内部的猫腻儿，跟咱们的事情又有何关系？你准备如何私了这事儿呢？”

柳长青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说服杜三娘，让她让出掌家之位。杜三娘这头儿由我来说服，大哥你得去一趟周家，将周家的老大老二拦在家中，只需要给他们想要的承诺就行，拖住他们。我有信心跟杜三娘达成协议。”

张靖远道：“我只需要对周家老大老二保证，杜三娘会退下掌家之位，并且将周家的家产全部归还给他们兄弟二人，就可以了？”

柳长青点头道：“是的，大哥，剩下的就由我来办。”

.

张靖远于是离开停云楼，又匆匆地回了铜锣湾，自去寻那周家的两兄弟。

他刚下楼不久，停云楼雅间的门又开了，柳长青看看来人，伸手一让道：“郝大少，这边坐。”这来人竟然是郝世清。

郝世清缓缓出声道：“你既然信守承诺，没将我与三娘的事情告诉别人；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当前来说服三娘听从你的安排。”

柳长青笑笑道：“我们没打过交道，你不信任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之所以将见面的地点定在停云楼，一是这是宛知少扬的产业，二来是知道你与这里//奇\\书//网\\整//理\\的曹大掌柜素来交好。我与靖远大哥上楼时，这停云楼刚刚拿下门板开业，但是三楼此雅间的隔壁隔间却是掩着门的，想来郝大少是昨儿个夜里就赶了来了。但我并不是因为知道你在隔壁，所以才信守承诺的，为表诚意我甚至将靖远大哥都支了回去。”

郝世清道：“他不走的话，我也不会来。”

柳长青点了点头，不多说话。

郝世清却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道：“我二弟什么时候给了你那么一张条子？”

柳长青道：“今年八月份的时候，宛如出嫁，世进送了一份贺礼，是一对金镶玉的茨菰叶上金蛙，做工精致寓意吉祥。后来秋萤想按照那个样式另打一对儿，也作为新婚贺礼送予别人，就从宛如那里要了过来，交给了我。我无意中发现那盒子的底层有些乾坤，后来就发现了世进藏的那张条子。”

郝世清皱眉道：“我二弟将那条子藏到给宛如的贺礼里做什么？”

柳长青笑道：“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贺礼世进早就备好了一份儿，却是给秋萤的，就是那对茨菰叶上金蛙；后来遇到宛如成亲，便也备了一份贺礼，只是两个礼盒却是一样的。阴错阳差地将贺礼拿错了，却在登录在册之后才知道此事，所以那日世进在张家二房门口流连踟蹰，面色不豫，似有心事。他是不好意思要回礼盒重送，又怕宛如发现了盒子里头的乾坤，更加说不清楚。”

郝世清继续问道：“我还是不明白，世进的藏那纸条莫非是知道你会去找我不成？”

柳长青抿一口茶，然后扬手告了个罪道：“郝大少莫怪，其实世进的纸条，我只给你看了半截。全条共有八个字，是世进留给秋萤的话：恭贺新婚，长青可信。我将这纸条取出来后，一直妥善收着，准备与秋萤成亲的时候，代世进将纸条给秋萤看了。不料中间出了这种变故，我与你素无交情，冒昧到访你定然不会与我多说，迫不得已，将条子一截为二，只给你看了后半部分，这才获得了你的信任，问出了想知道的事情。”

郝世清气道：“我说世进怎地如此未卜先知？事先给了你那么一张条子！原来是你在搞鬼！”

柳长青连忙起身，又亲自布了杯茶，端给郝世清，也改了称呼道：“郝大哥，郝张两家虽然有些旧怨，但后辈向来处得关系不错。我、秋萤与世进更是彼此亲厚。长青的确是诓骗了你，但事出无奈，用意是好的，还请你不要生气，不要怪罪。昨日里我们已经谈了许多，目标也都是一致的，今日还需要你从中大力斡旋方能成事。”

郝世清拂袖坐下，脸色依旧不豫。

柳长青连忙又道：“杜三娘在周家并未产下儿子，小铃铛日后出嫁，这嫁妆又能带走多少？这周家的家产迟早还是落回到周显成与周显贵手中，又何必苦着自己在周家做他们的大管家？为他们看管家业受累还不讨好？”

“其实昨日我们就谈过了，这次的事件，就算杜三娘能够顺利过关，不被他们拉下马来，但是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他们一计不成还可以再生一计，尤其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他们已经心存怀疑，日后稍有不慎，东窗事发就不是个让出管家之位就能了结的事情了！除了名声难保之外，只怕性命也是难逃，小铃铛也跟着讨不了好儿！”

“不如就此急流勇退，虽然将周家的家产悉数归还了过去，但是张家的赔偿却可以全部留给杜三娘自己，毕竟这三儿子因为是个傻子并未成家立业，还是归在杜三娘与周老太爷门下看顾。此事若是私了，将周家家业分给那两个儿子，这傻儿子已然西去，赔偿银两留给老父继母与同样还小未成家的妹妹，也是名正言顺。”

郝世清冷笑道：“听你所言，似乎是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我们好，一点都不提张家，你可真是生了一张能言善辩的嘴，我不是你的对手。”

柳长青也不恼，只是道：“我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为了张家不吃官司。之所以听起来也是为了你们好，不过是以为我们共同的对头是周家那俩公子罢了。其实就算张家吃了官司又如何？炭气中毒古来有之，除了炭质不好之外，还有很多诱因，比如雨雪打湿了木炭，未等晒干便拿来用了，导致湿烟熏蒸；又或者是房间过于严密，丝毫不通风，导致炭气无法散去，盘旋室内积多成毒等等。如今两方都没有证据，各执其词，我与张靖远两个举人在此，写张辩讼状不再话下，县老爷也未必不给面子，所以张家也未必就会输了官司。”

郝世清伸手打断柳长青的话，叹道：“你不消再说，我尽力劝得了她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明日午前，还有2-3更，敬请期待。各位对这官司有何见解，也请说出来。嘿嘿，别忘记撒花……谢谢！

峰回路转

柳长青与郝世清达成共识之后，杜三娘一到就知情识趣地退让了出去，他们足足谈了有两个时辰，雅间的门才再度打开，杜三娘眼睛红红的走了出来，郝世清向着柳长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柳长青这才彻底安下心来。

三日后，柳家赔偿的一千两白银送到，周家的傻儿子请了法式做了道场，也终于入土为安了；孰料一干人等还没从坟前回去，便有下人来报，周老爷伤心过度也咽了气，于是，周家的哀乐再次鸣响了三日。

事后，按照约好的那样，周家的老大老二仍旧是借机闹了一番，将杜三娘从掌家之位上拉了下来。但是也并未过分，分家产的时候好歹给小铃铛留出了一份嫁妆，那赔偿的一千两白银也全数给了杜三娘，甚至在周老爷死后，以继母年轻不便就此耽误终身为由，将之赶出了周家。

一个飒飒冬日，杜三娘拉着小铃铛，走出了周府。

数载青春，几年心力，最后只余得怀中一千两银票。

柳长青与秋萤驾着马车，静静侯在周府外面，见到她们娘两个从以前的仆婢成堆到如今的形单影只，也不禁感慨万分。

杜三娘四下看了一会儿，无果，这才拉着小铃铛走过来上了马车。

秋萤打开马车帘子，小声说道：“他不合适露面，转托了我们。”

杜三娘身子顿了顿，转头过来轻声一笑，道了声：“谢谢！”

马车驶出铜锣湾之后，小铃铛就在车内坐不住了，她一向坐轿子，第一次坐马车，觉得稀罕得很，秋萤将她带到外面长青驾车的车辕处，让长青看着。

马车内只剩下了秋萤与那个传言中很“厉害”的杜三娘，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秋萤咳嗽两声，先开口道：“那个……嗯，我们这是上京的路上。铜锣湾、密云什么的，都不适合待了，郝世清托了我们赁了个小院儿，就在我们菜园子附近，他已经在那里等了。”

杜三娘坐得笔直，脸上的神情却是柔和的，她道：“多谢你。”

秋萤想了想，又道：“我长青哥说，说……”

杜三娘侧目笑道：“说什么？”

秋萤小声道：“说郝世清他心中一直有你的，他成亲这几年还没孩子，只是碍于娶的是里正的侄女，才一直没有纳妾。过上几年，等这边的事情淡下来，你再给他添个一儿半女，还有小铃铛，到时候未必不能进门。”

杜三娘也是神情柔和地侧头听了，然后转脸微笑道：“进门做妾是么？我宁可一辈子待在京中那个小院儿里。”

秋萤有些讶然。

杜三娘拂拂鬓边的发丝，柔柔地开口道：“我这个人，其实一向有主意得很，性子很倔强，否则当年也不至于一怒之下，就嫁进了周府。我虽然出身青楼，却因为皮相生得好，从小就被当成摇钱树来栽培，十六岁那年开苞夜，郝世清买下了我，却并没有得到我。”

秋萤小口微张，摸不准她说这些做什么，继续讶然。

杜三娘以为她听不明白，就笑笑道：“所谓开苞夜，就是青楼姑娘的‘洞房花烛’，只是新郎由价高者做；所谓得到，是指行周公之礼，有夫妻之实。我早就打定了主意，无论恩客是谁，我将之灌醉，然后趁着夜色逃出青楼去，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只是我低估了世清的酒量，他并没有醉。我逃到城外的时候，他驾车追了过来，让我上了马车，没敢带我直接回铜锣湾，为了甩掉和迷惑追兵，辗转了附近几个县城，再布下痕迹做出南逃的样子，最后风声小了，才将我放掉。”

秋萤诧异道：“他将你放了？”

杜三娘点点头道：“是的，放了。只是我无处可去，又难得见他是个正人君子，便打定主意这辈子跟着他了。看得出他也是喜欢我的，就编了个谎言，说我是家道中落的大家小姐，然后将我带回了他的老家，也就是铜锣湾。”

秋萤点点头道：“嗯，后来的事情，郝世清跟长青哥都说了，我也知道。”

杜三娘摇摇头道：“不，有件事你们是不知道的。那周老爷是早有准备等在那里的。我开苞夜那日他也在青楼里，隐身在雅间中，他自然是认得郝世清的。后来听说我逃了，猜测郝世清最终会将我带回郝家去，便从青楼老鸨手中廉价购得了我的卖身契。他侯在郝家，将我成功堵在那里，手中又有卖身契，世清毫无办法。”

秋萤听得唏嘘不已，不曾想中间还有这些曲折。

杜三娘接着道：“我以为郝世清是知道的，是与之谋划好了的，是我眼力不行看错了人，这才愤而嫁入了周府。后来是周老头自己告诉了我实情，我才知道冤枉了世清，但是周老头之所以告诉我，也是因为那天正好是世清的新婚之喜了，事情再无转圜余地。周老头派我去送贺礼，是为了让我死心也为了让我难堪。不成想，新婚之夜洞房花烛的时候，世清居然会鬼使神差地从郝家后门走了出来，我当时站在他家后门外的小树林边上，简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不过接着他就看到了我，跑了过来，抱住了我……我们就在一起了……”

秋萤听得脸颊滚烫，但是眼睛却十分明亮。她从来不知道在村子里“声名狼藉”的勾栏院出身的女子，原来嫁人前竟然是冰清玉洁的；也深深地为他们之间的一段曲折离奇的孽缘而感慨叹息。

杜三娘从往事中回神，歉然地笑了笑道：“我失态了，跟你一个未成家的姑娘家说这些，别吓着你才好。”

秋萤摇摇头，真诚地道：“我祝你们劫后重生，有情人终成眷属。”

杜三娘笑笑，又道了谢。

秋萤想了想问道：“我有点想不明白，既然你很喜欢郝世清，为何不肯进郝家门呢？”

杜三娘道：“我不是不进郝家门，我是不想去做妾。因为郝家门里还有另一个女人，一来我不想到人家眼皮子底下添堵；二来也不希望自己时时吃醋，眼不见为净吧。”

见秋萤若有所思的样子，杜三娘再道：“你的长青哥身负大才，难得他放得下雄心抱负，只愿与你长相厮守，你要珍惜。假如日后遇到什么风波，不要赌气，要信任他。”

秋萤知道她是有感于自身的经历，便连忙点了点头。

杜三娘忽然话风一转，问道：“听说你家在南小巷种菜不很顺利？”

秋萤愣了一下，不愿瞒她，就点了点头。

杜三娘捏着手绢，掩唇一笑道：“既然住成了邻居，有什么难题不妨去跟我说说，我不像你长青哥雄才伟略，但是却有一肚子坏主意。”

杜三娘说完眼风忽然一利，喃喃道：“若不是世清亲自求我，周家如今仍旧是手拿把攥地牢牢握在我的手里，想将我从掌家之位上赶下来，谈何容易？”

秋萤看着眼前的女人，只觉得她好似有着千般面孔，让她分不出哪个真哪个假来。

杜三娘被她的眼神激起了性子，问道：“你可是不信？”

她闭了闭眼睛，重又睁开，忽然开口道：“你们可是想将那四时鲜皇商的身份夺过来？定下的计策应该是让菜地不只是菜地，除了果蔬之外，尚有美轮美奂的园林景致，然后吸引了王公贵族们前来游玩，骚人墨客到此相聚，自此名声在外，然后结交到若干皇胄之后，拖他们的关系由他们进言，拿下这皇城菜蔬供应的生意。”

秋萤见她猜了出来，也不隐瞒，点头应道：“不错，少一哥就是这么个主意。”

杜三娘笑笑道：“我有一个法子能让四时鲜不再找你们的茬口。”

秋萤道：“当真？”

杜三娘道：“其实这法子说来也简单得很，就是避其锋芒。让你们柳举人照会一下四时鲜的老板，定下一纸文书，言明南小巷只栽培菜蔬多少多少亩，只为供应停云楼，绝不多种。然后你们放弃种菜，转而种花啊！这花儿虽然不能吃，但价儿却比菜蔬高得多了！京中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有钱人，还怕没有销路么？到时候南小巷花木深深，再依着花令举办几次赏花会、游园会、采菱会、采藕节什么的，到时候广发请帖，遍邀名士，云集于此。然后再暗中请来手艺超群的厨子，就利用园中的菜蔬制成别有韵味的美味佳肴，免费供应给这帮文人雅士们，还怕他们不大肆宣扬出去？就算他们自己不说，所作的诗词总有一些脍炙人口的流传出去，总会传到有心人的耳中，报与圣上。到时候圣旨一下，你们南小巷想不种菜都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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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到南小巷口，柳长青就将车停了下来。

秋萤打开车帘，只见郝世清一身大红的锦袍，正等在巷子口那里，身后竟然还停着一顶花轿，一队鼓乐手。

柳长青示意秋萤打开马车底座，里面竟然有一身大红的喜服，新娘的凤冠霞披都在，还有一个红盖头。

郝世清站在巷子口，凝视着杜三娘，眼中恍似有泪。[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秋萤回头，只见杜三娘眼中泪意更甚。

秋萤忽然又想起了小铃铛，心想这孩子不知道心里该怎么想了。

却见小铃铛自己跳下了马车，向着郝世清跑去，喊道：“爹爹，有我的礼服没有？”

秋萤放下车帘，将凤冠霞披递给杜三娘，又撩开车帘钻了出来，一把拉住柳长青道：“长青哥，怎么回事？”

柳长青淡淡地道：“劫后余生，有情人终成眷属。”

里边杜三娘换好了喜服，轻轻拉了拉车帘。秋萤又钻了进去，问道：“刚才小铃铛那一声喊，什么意思？”

杜三娘将盖在喜服底下的一篮子红色花瓣递了给她道：“劳烦你当我的喜娘了。”

听到她问，又笑道：“这孩子聪慧，我一点都没瞒她，她有权力知道自己的亲爹是谁。”

秋萤嫣红着双颊，心想怪不得她在车上谈起郝世清，一点也不避讳。而自己还一再地小声小声再小声地说话，想想真是难为情啊。

杜三娘拍拍她的肩膀道：“别想了，你是个规规矩矩的好姑娘，是我的言行都悖理骇俗了些。”

外面的鼓乐声已经响了起来，秋萤挎着花篮自己先下了马车，再将盖了盖头的杜三娘也搀了下来。

郝世清抱着小铃铛，又用一根红绸与杜三娘连在了一起，一家三口往小院儿里走了过去。秋萤赶紧扬起手来，撒下漫天的花雨。

作者有话要说：中午前还有2更，(～ o ～)～zZ——亲爱的们，给北北加加油吧！

两封拜帖

回到京中已数日，秋萤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柳长青问了几次不得其解，后来央了宛如去问，告之：“二姐，我觉得好似醍醐灌顶一般，对人生有了更深的顿悟。”

宛如觉得这回应太玄，再问，告之：“不能说，不可说，不用说，法理无边，妙不可言。”

柳长青略带焦急地前来问结果如何，宛如想了想，告诉他：“三儿的确不大对劲，看样子好像看破红尘，想要出家一般，神色中似有顿悟，言谈间颇具禅机。”

又过了几日，恰逢香山寺开门迎客的十五，秋萤早早地准备好了车马香火，约了宛如一起去上香。

宛如奇道：“初一才去过，十五再去？三儿，你到底怎么了啊？”

秋萤淡淡地道：“二姐，我有一些禅机想与香山寺的主持方丈辩辩。”

宛如连忙道：“那你别带我去了，你带长青哥去，这等有学问的大事，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我还是留在家中照顾暖房。”

正说着，门口喧哗声起，何少一骑着马过来了，看看她们姐妹道：“你们这是要出门？”

宛如刚要点头应是，秋萤将手一摆道：“少一哥，有什么事？”

何少一自怀里摸出两张请帖道：“四时鲜姓石的下了拜帖，说是明日要去停云楼拜会我，还让长青弟弟一起过去。”

秋萤愣道：“他想做什么？”

问完却又伸手拍了下自己脑袋，然后闭目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他可请了柳大人？”

何少一回道：“我也问了，说是没有，还说让长青弟弟务必赏光，届时他有要事相告。”

秋萤看了看何少一，忽然又问道：“少一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没说啊？”

何少一笑道：“秋萤眼力也变得厉害了。不错，还有件事儿，让我很是奇怪。”他自怀中摸出另一根请帖来道：“这份儿是柳大人派人送去停云楼的，说是明日要来南小巷，有要事相商。而且跟石老板下的帖子是同一个时辰。应了一个，就必然应不了另一个。”

秋萤若有所思地道：“这事儿还有个奇怪的地方，四时鲜的拜帖也请了少一哥你，送到停云楼也就罢了。为何柳大人的拜帖明明是给南小巷的，却也送去了停云楼呢？”

何少一道：“正是如此，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所以特来与长青弟弟相商。”

秋萤连忙道：“那就快进去吧，少一哥。”

说完引着他往院内行去。

宛如在门外愣了一会儿，忽然道：“三儿，你不去跟香山寺方丈辩辩禅机了啊？”

何少一眼带惊奇地打量着秋萤。

秋萤抿抿嘴道：“如今可以实战演练，何必去寺里枉费唇舌？”

柳长青自门外另一条小巷子里走了出来，问道：“她不去了？”

宛如点点头道：“不去了。”然后推推他道，“你愣着干嘛啊？何大哥找你有事呢！还不快进去！”

柳长青摇头失笑，忽然道：“宛如，我这颗脑袋也是白长了，一遇到秋萤有事儿我就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宛如忽然拉拉他道：“长青哥，你感觉出来没有？秋萤好像有压力。”

柳长青道：“压力？”

宛如道：“是啊！好像与杜三娘会面谈话之后，就这样子了。我觉得可能是杜三娘跟她说了些什么。”

柳长青疑惑道：“那日是我驾车，也没见她立刻就反常啊。能说什么呢？”

宛如摇摇头道：“不知道，但总归应该不是什么好话，肯定是诸如，你长青哥多么厉害，你配不上他之类的。要不，她能吵着要找何大哥当师傅，现在又要去香山寺找方丈大师辩辩禅机么？”

长青笑道：“也罢，且看看这拜帖是什么事情，我再好生哄哄她，看她究竟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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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长青与何少一将两封拜帖摊开放在桌上，细细研究了半晌，还是看不出来这柳大人与石老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秋萤也一直歪着脑袋在那里瞅，当然也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柳长青揉揉眼睛，又动了动胳膊，笑问：“秋萤，你觉得这两封拜帖，有何玄机？我当去赴哪一个约呢？”

秋萤想了想，气愤道：“我看他们都是没事找事！长青哥，你一个都不要去！咱们家这阵子忙得四脚朝天了，不是京中有事，就是铜锣湾生变，我看来看去，日子也不是这么个过法！”

何少一闻言很感兴趣，问道：“秋萤觉得这日子当是怎么个过法？”

秋萤想了想道：“好在现如今是进了冬天，菜地里的事情都不忙了，只照顾暖房的话，咱们眼下的人手够用。否则不用担心人家出什么招使什么坏，就咱们自己一通瞎忙，也顾不上正事了！”

柳长青道：“不错，这段时间是有些忙乱，有些顾此失彼，也有些舍本逐末了。”

何少一试探着道：“那我就都去回绝了这两封请帖，这样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两方都说不出来什么。就像秋萤所言，他们肯定也是没事找事的，若是真有要事，就等着他们上门来好了。我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才不去这样疲于奔命地自乱阵脚呢！”

请帖的事情就这么拍了板，由何少一去函回绝了两方。四时鲜与柳大人都没有什么举动，并没有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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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无聊，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十一月末，柳长青这几日又研究起了那次在落仙岭上意外寻回来的佛手山药。他翻找了些南方关于山药栽培的农书，这天兴致勃勃地叫来秋萤道：“秋萤，这佛手山药，我们来年用一个来试种就成。”

外面正飘着大雪，秋萤与宛如商量了一家人要吃锅子，正在准备材料。

…奇…闻言秋萤忙道：“一个能行么？”

…书…柳长青道：“可以的，我查了农书，只要选择无虫害的长得好的佛手山药，切段，切口撒上石灰粉，消毒去湿，放在室内让其风干，然后播种下去即可。”

…网…秋萤笑笑道：“既然书上都这么说，那我们来年春天就种了试试。”

柳长青道：“刚我去看了看，地窖中的韭黄长势很好，一尺来高了，该割啦。”

秋萤应下来道：“这韭黄长得真快，前几日才割了的。这次咱们自己也留下一些，掺点肉，包小云吞吃。”

柳长青看看她手中泡发的松菇道：“你到底是要吃锅子，还是要吃云吞？”

秋萤道：“今日落雪，咱们围炉而坐，喝点小酒，吃锅子；明日一早，咱们吃云吞面，如何？”

柳长青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笑道：“自然是好，神仙般的日子。”

秋萤手中忙着活计，柳长青看她心情不错，就笑问道：“秋萤前两日语带禅机，却是为何？”

秋萤笑道：“长青哥，你问了八百遍啦，我不跟你说了么，你当我发神经好啦！”

柳长青摇头，故意沮丧道：“是什么事连长青哥都不能说？亏我还想着等雪停了，带你去踏雪呢！”

秋萤立刻笑道：“踏雪？真的么？去哪里？”

柳长青道：“去城郊的山上啊，踏雪寻梅，说不定还能打到只越冬的狍子什么的，我还向猎户打听了山上临时的居所，天色晚的话，就不回来了，顺便将次日的日出也一并看了。”

秋萤立刻放下手中的松菇，抱住他胳膊晃道：“我要去，我要去，长青哥，我们还等什么？明儿个雪停了就去。对了，叫上二姐二姐夫一起？”

柳长青看着她缓缓道：“我只想跟秋萤两个人去。”

秋萤晕生双颊，却也欢欣地道：“嗯，就我们两个人去。”

夜里南小巷好生地热闹了一番，外面落着雪，屋内却暖意融融，男男女女都小酌了几杯，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做厨房的厢房中间地面上照旧有一个大火塘，秋萤添了柴，将火烧得噼里啪啦极其地旺。其余人都各自回去休息了，秋萤与长青围火而坐，身边放了两块红薯，准备等火势小一些的时候，将红薯埋进炭里烤了，吃完了再去休息。

厢房屋门半开着，借着屋檐下红灯笼透出的微光，雪花仍旧在飘飘洒洒。

秋萤裹着厚斗篷，借着火光细细地瞧着柳长青的侧脸，只觉得越瞧越觉得好看，越瞧心里头越是热乎。

柳长青自然早就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又添了几根柴之后，回过头来目光热切地问她：“秋萤，看什么呢？”

秋萤脸上一热，嘴里却道：“看你怎么回事啊，老是添柴，这样的话什么时候火势才小下来，我才能把红薯烤了吃啊？”

柳长青淡淡笑道：“与秋萤这么静静坐着，我也感觉心里很舒服，自然是不希望这火势小下来，否则你吃完红薯，不就离开了么？”

秋萤低头，心里却是很甜，小声道：“不是说好了，明天一起去踏雪寻梅的么？”

柳长青道：“是啊，越是如此，心里越是期待，估计就是回了房间，也是睡不着觉。”

秋萤裹紧斗篷，站起身来，坐到柳长青身边，紧紧地靠着他，然后仰脸小声地邀请道：“长青哥，亲亲。”

柳长青站起身来，将半开的屋门又掩了一掩，这才走回火堆旁，将秋萤抱进怀里道：“我也正想这么做。”

长青俯首在她的唇瓣上亲了又亲，忽然感觉到她的小舌头碰了过来，当即又吻住，好一阵子，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两个人都有些微微气喘，柳长青点着她的鼻尖道：“不许想起一出是一出，时忧时喜的让我记挂。”

秋萤点点头道：“好嘛，我就告诉你。其实我是觉得自己好像从你们这些聪明人身上学到了一些什么，只是还有点没想得太透彻。”

柳长青笑笑道：“这世上道理如此之多，只靠自己顿悟怎么了解得完呢！呵呵，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了，推荐给你两本书来读一读，你若真的看了进去明白得了，那么对于一些问题就不会想不透彻了。”

秋萤颇感兴趣地问道：“哦？是什么书？这么神奇？”

柳长青继续添了根柴，笑吟吟回道：“一本是《史记》，一本是《孙子兵法》。”

作者有话要说：今儿个上午还有1更……

赏雪宴会

第二日，柳长青早早地接了秋萤去城郊游玩。

马车一看就是何少一给备的，非常的奢华舒适，还给配备了一位驾车的把式。

秋萤在马车内咋舌，笑道：“长青哥，你是不是早就想要带我出去玩了？要不少一哥的马车怎么会停在南小巷呢？”

柳长青笑道：“不错，马车与车把式早就备下了，专等着下雪之后，就带你出游。”

秋萤道：“干嘛还专门雇了一个车把式呢？派个小厮驾车不就行了么？”

柳长青摇头道：“不可。雪后路滑，还要走些山路，有车把式跟着，稳靠一些。”

秋萤摸摸座椅上的虎皮道：“我这辈子也算摸过老虎皮了，哈哈！过瘾！”

柳长青笑道：“是呢，虎皮很珍贵，若是白老虎皮的话，就千金难求了。”

秋萤东瞅瞅西摸摸，都研究了个遍，这才老老实实地坐好，问道：“长青哥，你特意带我出来，一来是为了给我散心，二来也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吧？”

柳长青眼带笑意道：“不错，秋萤越发精明了。”

秋萤看着他道：“有什么话在家的时候不能说呢？”

柳长青想了想道：“秋萤，我想将咱们的亲事，提前办了。”

秋萤讶异道：“提前？提前多少？为何提前？”

柳长青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近日里总有些惴惴不安，遇到你心神不宁的时候，我就更加的六神无主，所以我想过了年开春之后，就将亲事办了，总觉得似乎这样的话，才能安心。”

秋萤道：“嫁给长青哥，什么时候都行！只是爹娘那里，要怎么说呢？毕竟我还没有及笄呢！长青哥，不能再等等么？过了年到了初秋，就是我生辰啦！过了及笄礼，金秋九月，咱们就成亲，这样不好么？”

柳长青道：“具体要怎么说，我也没想好。不过，及笄之前成亲，也不是没有先例。只要圆房的时间放在及笄之后，别人也不会说些什么。呵呵，今日主要还是带你出来游玩，先不提这些了。对了，你可还记得邱应方这个人？”

秋萤想了想，摇了摇头。

柳长青提点她道：“那你可还记得赵筱筱？可还记得大才女邱应仪？”

秋萤一拍巴掌道：“啊，是了！邱应方是那邱应仪的弟弟，他怎么了？”

柳长青道：“没怎么，殿试完毕，他被圣上钦点为状元郎了。”

秋萤看着长青问道：“长青哥，羡慕么？”

柳长青摇了摇头道：“并不。只是这状元郎最近出了件逸事，而且跟你少一哥有关系。”

秋萤奇道：“什么逸事？”

柳长青道：“邱应方文采斐然，长得也一表人才，有位郡主看上了他，请求圣上赐婚。这邱状元却在殿上婉拒了圣上的美意，说是已经定了一门亲事，指的就是密云城里赵府的小姐赵筱筱。”

秋萤想起当日自己在芦苇丛中听到的谈话，便道：“这邱状元倒不是个见异思迁的主儿，很好，很好。”

柳长青笑道：“好什么啊！这圣上挺看中邱状元的，就没有勉强于他，反而说他重信守义，不为权势所动，嘉奖了一番。邱状元志得意满地前去赵府求亲，被赵筱筱赶了出来。”

秋萤乐道：“哦？还有这事？果然有趣！后来怎样了？”

柳长青道：“这赵筱筱拒亲也就罢了，偏偏放出了话去，说这状元郎徒有虚名，比不得她少一哥哥，这话激怒了状元郎，当即设下了赏雪宴，下了帖子给你少一哥，言明今日要在宴上与之一较高下。”

秋萤掩唇再笑：“少一哥应下了没有？咱们先不去踏雪寻梅了，也去这赏雪宴瞧个热闹如何？”

柳长青咳嗽两声，正色道：“如今我们就是去往那赏雪宴呢！区区不才，正是你那少一哥哥派出来的代表。”

秋萤瞪大眼睛道：“啊？”

柳长青道：“早就定好了交换条件了，否则你当他会心甘情愿劳苦奔波地为了去通州跑那一趟？”

秋萤掀开车帘往外瞅了瞅道：“哼，怪不得将马车借了给我们，不愿意出席的宴会也不忘了给自己长脸。他还叫你做代表，这到底是想赢还是想输啊？赢了难道要娶赵筱筱？”

柳长青笑道：“这开出的彩头也是特别得很。我们赢了的话，邱应方不再强迫赵筱筱；我们输了的话，你少一哥永远不再见赵筱筱。就因为赢输都无所谓，所以你少一哥才肯派个‘代表’来出席这场盛会呢！”

秋萤笑了笑道：“既然输赢都无所谓，那还是赢了比较光彩。哎呀，长青哥，你也太没有准备了，怎么就带了我一个人来？若是约上世进，再叫上二姐夫什么的，彼此也好有个商量啊，这下可好了，我可帮不上你什么忙。”

柳长青道：“什么叫帮不上我什么忙，秋萤你听着，只要出了对子，就由你来对。”

秋萤愣道：“为什么啊？我不行，长青哥，你知道的，我都没正经念过书，典故什么的也都不懂，对对子纯粹是因为觉得有趣，而且有时候花灯会的时候，还能得奖，这我才学了的。这等盛会哪有我出场的份子啊，我不行，不行！”

柳长青道：“怎的不行？秋萤你听我说，你对对子猜谜，除了是兴趣之外，你还很有天分。我不会看错的，你比长青哥厉害。”

秋萤笑笑道：“那我也不适宜抛头露面啊，这样吧，我就待在你身边，用斗篷遮着半张脸，若是有对子我还能对得出的，就小声告诉给你，好吧？”

柳长青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

马车停下的时候，秋萤一掀车帘，就忽地又放了下来，惊道：“天啊，外头怎地这么多人？”

这时外头忽然有人喊道：“呀，来了来了！我认得，这就是停云楼那何老板的马车！”

然后似乎人群呼啦一声就围了过来。

柳长青将秋萤拉到身后，过去掀开了马车帘子。

只见此处正是城郊一个山脚下，建有一个行馆，行馆外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人。有些一看就是学子，有些一看就是文人，还有很多纯粹是来凑热闹的老百姓。｛奇｝只是站在马车上，｛书｝左瞧右瞧，｛网｝却不见邱应方本人。

正疑惑间，有一驾软轿越过众人缓缓行来。轿帘开，下轿的竟然是邱应方的姐姐，大才女邱应仪。

邱应仪款款上前道：“不想今日前来的竟然是柳家长青兄弟，这下子只怕家弟要出丑了。”

柳长青连忙从马车上下来，又扶了秋萤下来，这才赶紧回身行礼道：“见过邱先生。邱先生言重了，长青末才微技，怎敢与状元郎一较短长？不过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得不走这一趟罢了。难道状元郎找了邱先生做代表？那长青不如就此认输罢了。”

这番话说的有礼有节，好好生褒扬了邱应仪一番，她眉开眼笑道：“哪里哪里。加弟既是发帖之人，怎能找他人相替？这赏雪宴已然在行馆内摆好，家弟就侯在那里，静待柳兄弟大驾光临。”

柳长青点点头道：“人群都围在馆外看热闹，这进门怕是不易？可是有什么玄机？”

邱应仪笑道：“长青果然机敏。进门需对上一对，就写在行馆的围墙之上，请随我来。”

柳长青俯身施礼道：“烦请带路。”

秋萤一听这进门就是对子，忍不住心头一慌，抬头却见柳长青正笑意吟吟地看着她，目光中一片的坦然信任，心里顿时豪气陡升，心想不就是对对子么？自己也算是对了不老少了，长青哥日常与她对着玩，大多还不敌呢，怕什么？再说了，现下类似闯关，可以集合自己和长青哥两人的智慧一起来参详，不愁对不出来。

秋萤越想越有信心，走路也腰板直了起来。待到走到朱红色的围墙跟前，却又忍不住傻了眼，刚提起来的半口气也很快就叹了下去，围墙上黑墨点点，写着一副四十三字的长联：

“红娘子身披石榴裙，头戴银花，比牡丹芍药胜五倍，从容贯众，到天竺寺降香，跪伏神前，求云母天仙早遇宾郎。”

柳长青缓缓吟完，眉头也皱了起来。这上联中，嵌了十二味药材名，委实难对。就算是对对子的天赋异禀，对中草药没有认知的话，也完完全全必败无疑。虽说败了无妨，但是连门也没进得，宴都没见着，就此打道回府，未免脸上无光。

那边里，邱应仪笑道：“不知长青弟弟需时多久来思索？这里尚有许多文人雅士，到得早些，已然对了许久，都不曾对得。家弟放出话来，可容长青弟弟回府思索一日，明日早晨能来此对上即可，赏雪宴照旧开宴静候大驾。”

长青见对子如此之难，不想再让秋萤也跟着为难，便要张口。不想身后的秋萤却扯了他袖子一把，一边拉紧了斗篷，一边对着邱应仪道：“邱先生，我长青哥是来参加赏雪宴的，入门的考量暂时用不到他来上场。今日大雪初晴，遍地银装素裹，正是赏雪宴客的大好风光。而且此刻行馆前已经是宾客云集，熙熙攘攘，假若我们就此打道回府明日再来，难免驳了大家的性质，也有违主人家的美意。”

邱应仪看看她道：“那依姑娘之意？”

秋萤笑着应道：“应对当对今日就对，由我来对。”

邱应仪将头转向柳长青，似乎是想看他的意思如何。

柳长青看秋萤似乎很笃定的样子，也跟着点了点头。

邱应仪赞道：“姑娘好气魄，巾帼不让须眉，却不知姑娘以几柱香时为限？”

秋萤笑笑道：“不需什么香时，我这便试对一下，长青哥，劳烦你饱蘸浓墨，在围墙上将我所对的下联写出，供诸位品鉴。我对是能对，只是这只斗大的毛笔，却是怎么也举不起来的。”

四下里的人群从惊讶转为嬉笑起来。

有人道：“这小姑娘，能对出来？”

也有人道：“怕是虚张声势。”

更有人道：“不能吧，且看她如何收场。”

还有人喊：“不行的话，我帮你往围墙上写。”

……

秋萤回头扬声道：“不劳烦各位了，还是长青哥来吧。”

柳长青早已举起斗大的毛笔，在围墙前待命了。

秋萤又仔细的想了一想，慢慢念道：

“白头翁手持大戟子，脚跨海马，与草寇甘遂战百合，旋复回乡，上金銮殿伏令，拜常山侯，封车前将军立赐合欢。”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猜猜，秋萤为何当场就对了出来？终于更完鸟，北北已脱力鸟……

秋萤扬名

秋萤吟声甫落，墙上墨迹未干，人群中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忽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甚至有人吹着口哨喊道：“好对！妙对！绝对啊！”

他们纵然不能将中草药名全然默出然后来对这个对子，但是别人对出来之后，看看是不是合适的中草药名，对的工整与否，还是可以辨别的。

那边里，大才女邱应仪的面色也变了几变，最后实在忍不住上前问了一句道：“姑娘可是进过宫？又或者听说过此联？”

其实这对联，秋萤的确是听过的。而且，也的确是宫里面传出来的。

相传宫内有位娘娘气质出群，才学过人，很受天子赏识，无奈却身体不好，日日与草药为伴，俗话说久病成医，几年过去，这位娘娘已熟知很多药理。有一日，恰逢娘娘身体不错，且兴致也不错，走出宫室来游御花园。正好碰见太后娘娘也在游御花园，并且还在赏赐一个老花匠，那老花匠自然就是柳公。

娘娘听闻是老太医与柳公一起调制的“食补粥”很合太后娘娘心意，这才得了赏。就问柳公是否也通医理。柳公回道：“草药草药，先是草，后是药。花草花草，也有花，也有草。奴才伺候花草久了，就也了解它们的秉性用途了。”

娘娘听了笑道：“见你回话，是个念过书的。既然识花识草也识字，我这里有个与药草有关的上联，你且来对上一对。”

这便是那“红娘子”上联的由来了。

本来，秋萤是不想隐瞒自己知道此联的事情的，但是邱应仪如此一问，摆明了是不相信秋萤能对出这对联来。她话语间虽然十分客气，但背后的含义却十分伤人，秋萤听了立刻不乐意起来。

秋萤看着邱应仪淡淡笑着回道：“不知道邱姐姐是将此联看得太高，还是将小妹我看得太低？也罢，今儿个行馆外头聚了这么多文人雅士，又难得见到了才名远播的邱姐姐，就由姐姐再出几联，小妹试对一二。如有对得不好的地方，还请诸位雅客包涵，也请邱姐姐‘口下留情’——莫要出得太难才好。”

此刻，柳长青已经搁下笔，净了手，走回了这边。他听到了邱应仪的问话，立时就想出声回答，不料秋萤朗声给回了过去。一是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不说听说过，也不说没听说过，只含糊地反问了一句；二是这句反问问得恰到好处，柔中有刚，还隐约暗示了是自己对得的；三是居然知道趁势反击，因为对自己对对子的能力有信心，要邱应仪出对，让事实为自己说话；四是语意双关，“口下留情”一是谦虚客套，二是暗示邱应仪之前的话已然失了礼数；最让人意外的是，“口下留情”还拉了长声，待大家体会了其中意思之后，又接上一句“莫要出得太难才好”，让人憋了气却又没个出处。

柳长青唇角弯了又弯，他的秋萤没看《史记》与《孙子兵法》，也已然有了一套了。其实，她不是自小就巧舌机变的么？否则郝小胖山坡打架一事，又怎能让她“得了便宜还卖乖”？这番一想，心下就放松了起来，任由她自己应付。

而这边，其实邱应仪话一出口，已感到不妥，只是想收回来是来不及了。此刻被秋萤言语一激，一下子骑虎难下起来，是出对子难她也不合适，不出对子难她的话，这关又情同虚设了，传出去也不好听。而围观的众人巴不得乐子更大，热闹更多，立时跟着起哄起来，非要邱应仪出对不可。

邱应仪见难拂众意，就势说道：“姑娘好才华，这围墙对已对得，门自然是进得的。不过，既然大家兴致都这么好，我们就对上几对，权当乐乐。”

心中打定主意，不出名对，只就地取材，试试秋萤是否有真材实料。左右看看，四下皆是皑皑白雪，略一思索，念道：“月映雪，雪揽月，月下闻君踏雪，雪上共君赏月。”

秋萤一乐，立即扬声对道：

“风挽梅，梅倚风，风中同卿寻梅，梅间与卿听风。”

“山傍水，水绕山，山下携友望水，水上与友眺山。”

“风拂柳，柳摇风，风中观美倚柳，柳旁同美听风。”

秋萤以三对一，出口成对，引起轰然叫好。

邱应仪脸色一变，红唇微启，秋萤见了知道她不打算客气了，所出对子定然难得很，当即抢着说道：“多谢邱姐姐口下留情，秋萤方才献丑了。既然是权当乐乐的吟诗作对，有来有往才好，姐姐适才出了题，如今换我了。”

邱应仪恃才心傲，哪里将她出的对子放在眼里，口中应道：“是这道理，请出上联。”

说罢也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准备听了就对，一定压过秋萤的风头。

秋萤笑笑道：“我这对子不长，而且雅俗共赏。这对子呢，不只出给姐姐你，也出给行馆中的新科状元，若对得出呢，我们再来赴宴不迟。”

邱应仪见她将自己先前的话搬了出来，心中冷哼一声，却也不以为意，只催促她快些出题。

秋萤笑笑，提气扬声说道：“我的上联是：夏大禹，孔仲尼，姬旦、杜甫、刘禹锡。”

邱应仪闻言一愣。

秋萤继续高声说道：“之所以说它雅俗共赏，因为这上联联面虽然都是先圣故儒，文人雅士，但是谐音却很有乡土情趣。”

邱应仪愣然念道：“下大雨，恐中泥，鸡蛋、豆腐、留女婿。”

秋萤赞道：“邱姐姐果然机敏过人，不知需时多久可以对得？若是太久，我与长青哥想先行离开了，否则天色晚了，真的要‘月映雪，雪揽月，月下闻君踏雪，雪上共君赏月’了，美则美已，只是夜里走山路，太危险了，还请姐姐体谅。”

邱应仪皱眉苦思，哪里还顾得上答话。

眼见秋萤笑吟吟拉了长青要走，周围也在苦思下联的文人雅士，不觉出声问道：“请教姑娘芳名？”

柳长青心中一动，扯住秋萤不让她回话，代为答道：“在下柳长青，这位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家居南小巷，姓张，名字就不便透露了。适才的草药联什么的，都是因为家中园林颇多景致，家祖又酷爱园艺，受其影响，所以才对花花草草甚为熟知。诸位雅客若是不嫌寒居敝陋，长青在此与诸位定个‘三月之约’，三月之后，正是草长莺飞，桃花盛开的阳春，三月二十六那日，欢迎诸位到南小巷赏花观景，吟诗作对，赏鉴美食。今日有美在侧，与诸位暂且别过，我们三月之后南小巷再见。”

那边邱应仪忽然出声喊道：“且慢。张家妹子，可否告知此联是否绝对？可确然能对？”

秋萤回头笑道：“邱姐姐放心，此联并非绝对，确然能对，小妹不才，对了两个。”

说完又朗声笑道：“诸位能对得此对的，南小巷必然花/径为君扫，蓬门为君开，三月之约，奉为上宾。”

说罢与柳长青登上那个华丽至极的马车，车把式甩鞭，缓缓远去。

那大才女邱应仪与新科状元邱应方姐弟二人，在城郊赏雪宴行馆接连逗留了三日，没能对得此对，无奈之下，罢宴离席归家，与赵筱筱的婚事暂且按下不提。

而京城中流传起一则越来越夸张的传言，据说是这京郊南小巷，有位姓张的才女，乃不世出的旷世奇才，遍寻京城，是无人能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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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换星移，几度飞雪之后，已然到了草长莺飞的阳春三月。

自从开春，南小巷就忙了个人仰马翻，栽花种树，打理园子，另外赶制桃花笺的请帖等等，杜三娘素日无事，也一身素雅打扮，带着小铃铛过来帮忙。而秋萤也将小梨涡接来了京城，继续由柳长青授业读书，岂料小梨涡总不用功，偷跑出来跟小铃铛一起玩儿，最后秋萤与杜三娘说了说，让小铃铛也跟着一起念书了，小梨涡这才安安稳稳地待在学堂里了。

这天正是三月二十，这段时间秋萤与宛如分了工，秋萤负责园林景致，完全地给柳公和长青打下手；宛如则负责种菜，带着青梅和青丛，供应停云楼。忙完一天之后，小铃铛和小梨涡吵着要吃榆钱饭，秋萤无奈，只得带了他们两个，一起去附近钩榆钱。

说是附近，其实南小巷这边比较荒凉，往远处走走就到了一片坟圈子里，这里面有几棵特别老的榆钱树，树身就有一个人合抱那么粗，上头的榆钱儿一串串的浅绿莹莹，饱满得好似快要压弯幼细的树枝，在晚风中忽忽地晃荡着。

照旧是小梨涡爬树，嗖嗖地像只小猴子，越爬越高。

秋萤在树下一直盯着他，眼睛也不敢眨，就怕他一个疏忽踩滑了脚。

下面小铃铛却喊道：“小哥哥，别爬太高啦，小心点儿。树梢梢上头风大，长的大榆钱儿串都吹下去不少啦！”

小梨涡听话得很，当即不再往上爬了，拿出别在后腰上的镰刀钩，抱着树身，就伸着胳膊捡着饱满鲜嫩的榆钱串儿往下削。

嫩绿的榆钱串仿佛开满浅花的花枝，接二连三的掉落下来，树下小铃铛背着柳条背篓，跑来跑去的捡，银铃般的笑着，时不时地哎吆一声，喊道：“哎吆！小哥哥你怎么往我头上丢啊！”“哎吆，这么大个枝子你钩下来多可惜啊！明年该少长一串了！”“够啦够啦小哥哥，够吃就行了，给旁人家留点儿，柳先生说了，现在正青黄不接呢！”

秋萤抱着胳膊站在树下笑，看着他们，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和长青哥哥的小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榆钱儿，大家都知道是啥吧？

百花深处

三月之约将至，这天何少一早早地过来了南小巷这边，牢骚道：“再有几天就到了日子了，怎地还没将园名定下来呢？匾额早就备好了，名字却迟迟不定，你们忙什么呢？”

柳长青连忙道：“少一兄莫急。这园名不是没定，是有好几个备选，举棋不定。要不，你来给参谋参谋？”

何少一道：“哦？且说来听听，都有些什么名字？”

柳长青笑道：“那就先说基本上可以淘汰，但某人却心有不甘的。”

秋萤横了他一眼，柳长青装作未见，继续问道：“少一兄觉得‘百花园’和‘听花小筑’如何？”

何少一想了想道：“百花园，写实却俗，俗不可耐，不能用；那个听花小筑倒颇有些意思，长青弟弟为何不用？”

秋萤先是垮了垮脸，接着又扬起了头，等着柳长青说话。

柳长青不紧不慢地说道：“少一兄，可还记得邱才女的‘听月诗’？人家听月，咱就听花，未免有捡锅烙之嫌。而且去岁冬上赏雪宴，给了人家那么高一台阶，到现在还没走下来，到时候他们必定也要找咱们个茬口，何必在园名上就输了彩头呢？”

何少一沉思道：“长青考虑得周详许多，的确不妥。可还有其它备选的？”

柳长青道：“有，一个是天工园；一个是小江南。”

何少一道：“天工园，可是取那“巧夺天工”之意？”

柳长青摇摇头道：“不然。这个名字是爷爷取的。他说这个园子的景致，完全是就势取景，随形而建，老天怎么安排的，就怎么设的景致，所以说是天工之力建成的园子。”

何少一道：“哦，柳公原是这么个意思。可是，这个天工园，任人一听，就难免想到巧夺天工上去，却不会想到天工之力，这样的话，恐怕是会事与愿违，我们不能一个个地与人去解释。再者，这天工园，听上去很像天宫园，就连御花园也不敢说是天宫，我们叫了，是不是有些不妥？”

柳长青点头道：“与我心有戚戚焉，我也有此顾虑。那么少一兄，觉得叫小江南如何？”

何少一问道：“这小江南的名字可是你取的？”

柳长青含笑点头，何少一道：“藏巧于拙，听上去不怎么起眼，细想起来颇有乾坤。一是京城中多是北方园林，尤其是皇城重地，皇家园林居多，以大、险、齐、全为美；而小江南，则突出了南方园林的景致特点，以巧、随、复、新为美，小巧玲珑，别有韵味。”

柳长青道：“那就定这一个？”

何少一道：“目前来看，是这个最佳。不知道秋萤可有何想法？你如今可是名满京城不世出的旷世才女，说的话是极极有分量的。你且说说叫什么为好？”

秋萤福福身子，撇了撇嘴道：“不敢不敢，区区就是那个基本可以淘汰，俗不可耐，拾人牙慧的那个。”

何少一瞠目结舌，无言以对；柳长青想笑却又不敢，憋得好生辛苦。

愣了半晌，何少一见秋萤挎着菜篮要出门，打个圆场问道：“如今这园子建得景致繁复，花木葱葱，我方才一看，竟看不到菜畦在何处了，秋萤是要去菜畦么？带我也过去看看，如何？”

秋萤心下恼他刚才之言，哼道：“何少爷要去菜畦？出门左转，小江南中，百花深处便是。”说完也不理他，径自走了，独留何少一愣在当场。

柳长青上前拍了拍他肩膀道：“少一兄，少一兄，别与她当真，她过会儿就没事了！”

何少一却忽然笑逐颜开道：“长青！秋萤果然是不世出的旷世奇才啊！百花深处！你听她说了没？百花深处啊！多好的名字！！！”

柳长青低头沉思半晌，最终也微笑起来，默默道：“到底是她技高一筹，就百花深处了！”

至此，南小巷菜园花园，最终定名为“百花深处”，并流传了数百年之久，堪称北京城里最好听最具文艺色彩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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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南小巷车马喧喧，好不热闹。园门上高悬一匾曰：百花深处。左右是一楹联，上联书：园内种竹栽花，培心培地；下联书：林中放生育物，养性养天。

这副对联又是秋萤的即兴之作，也是何少一来的那日，在园内林中看到了秋萤养的鸡鸭，认为不妥，应该在开园之日藏进住所后院里关起来，秋萤却不以为然，当即说道：“园内种竹栽花，培心培地；林中放生育物，养性养天。哪里不雅？哪里不妥？”

何少一无言以对，柳长青将之默了下来，直接挂到了园门口。

来客皆在园门口寒暄半晌，好些人都问道：“这园名好雅致，曲径通幽，百花深处，真是好名字，不知是何人所取？”

回曰：“张姑娘所取。”

又问：“这两旁的楹联看似朴拙，却甚为大气。可是柳举人所书？”

回曰：“不然。乃张姑娘所书。”

来客无不大赞曰：“妙极妙极！果真百闻不如一见，一见更胜闻名，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来客皆被引到了御河边上的桃花林中，桃林中用葛藤围出了一大片空地，坐上百十余人丝毫不挤，几十张的矮脚小木几，一张小木几可落座两到三人，木几中间一个粗陶罐，里面插着园中剪来的各色春花；木几后面并排两张草席，草席上置精美的水草编成的蒲团，蒲团面上皆是整个冬季里赶工绣出来的百花深处的几十处重点景观的丝锦坐垫，柳长青画出写意风格的水墨画来，女眷们将之绣到蒲团上面去。

主家席那里的木几要高大长一些，两侧还有两个较长的陪席。

主家席自然是柳公坐的，左侧陪席上是柳长青与何少一；右侧陪席上是郝世进与宋明诚。

宛如、秋萤、丁冬儿几个在南小巷家中暂时没有出去，宛如看了看收上来的请帖道：“果然就跟长青哥预料的那般，真正名头大的文人雅士，没有来赴宴。来得多是有些薄名，地位不高的。”

秋萤道：“咱们家没什么后台也没什么地位，他们觉得若是被轻易请来的话，可能低了身份。而且我之前出的那个对联，好似还没有人对出来，可能来了若是被其他文友揪住了相问的话，也怕对不出来尴尬吧。”

丁冬儿道：“那个对联我也听说了，果然是妙得很，秋萤妹妹，你真的对出了下联么？啊，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我是觉得这联实在是太难对了，不过秋萤妹妹是个小人精，而且对子一向对得好，要是有人对得，也就是你了。”

秋萤道：“丁姐姐不用跟我客气，这对联是我从一本杂书上看来的，当时是个绝联的，我一直留心着有机会对上它，后来试对了两个，长青哥说能通。我巴巴地对了这么些年，他们不过才想了三个月而已，而且也未必就时时想着，所以也不能说人家没有才学，有些绝联要想解联的，需要合适的时机，也需要合适的人，机缘未到吧。”

丁冬儿道：“那你今日在这次三月之约上，准备将下联说出去么？”

秋萤道：“我刚才还和二姐商量这个问题呢，一呢新科状元那头儿没有认输的表示，我似乎不适宜将答案公布了，但是二呢，我若不公布，今日来的这些客人恐怕不答应。所以思前想后，觉得既然我对得了两个，今日就公布出去一个算了。”

丁冬儿笑道：“那我到时可要仔细听着。对了，你且与我说说，今日的盛会都有些什么节目？”

秋萤笑道：“来的虽然不是极高权位的达官贵胄，但也都是些文人雅士，既然聚在了一起，就要有个斗诗会。输了的人不输银子也不输地契，罚去撒网捕鱼，菜地摘菜，作为宴会的食材。这些事儿他们都没干过，说不定觉得新鲜。”

丁冬儿皱眉道：“可是这些人都酸腐得很，万一有人自重身份，输了又不肯认罚去做这种农人做的事情，要怎么办呢？”

秋萤笑笑道：“很简单，不去做的宴会的时候只能喝酒，不得吃菜。”

丁冬儿又道：“那还有些什么节目啊？”

秋萤道：“游园，午宴过后就是游园，然后按景题匾，最后评一个写得最好的有礼相赠。”

丁冬儿道：“什么礼品？”

秋萤道：“停云楼雅间的半年免费招待，朋友随便带，只要雅间里坐得下；东西随便点，只要停云楼做的出。”

丁冬儿问道：“够大手笔的啊，那你付了何少爷多少银两？”

秋萤道：“来的都是自恃身份的人，就算拔得头筹，也没脸天天下馆子去蹭吃蹭喝，逢年过节招待下亲友也就得了，要不传出去不让人笑话么？所以，我没打算付银子给少一哥，他也没提这茬，压根也没寻思要吧！”

丁冬儿默然半晌道：“何少爷对你，真是相当不错了。”

秋萤开心笑笑，大力点头道：“嗯！是啊！”

丁冬儿看着她心无城府笑得如此开心的样子，也就没有多说。

过了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又问道：“那个赏雪宴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的。听说新科状元上殿的时候，皇上都过问了。那个赵筱筱和何少爷是什么关系啊？和新科状元又是什么关系？秋萤你知道么？何少爷素来行事高调，着锦服驾华车的，对这件事倒一直避着，是何原因啊？”

秋萤回头翻出一张请柬来，继续笑道：“这些私事我哪里知道呢？老实说，我也很好奇，丁姐姐要是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她本人啊！这是给她大哥赵成煦的请帖，听根子哥说，赵筱筱也跟着来了，好像还是女扮男装进来的。还有我少一哥，都在桃林那边呢，等宴会散了，你问问？”

丁冬儿尴尬笑笑道：“我就是随口一提。”

秋萤回身碰碰宛如道：“二姐，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啊？怎么了？”

宛如拿起一张请帖道：“刚才根子送来的，新科状元邱应方前来赴宴了。”

作者有话要说：【榆钱】所谓榆钱就是榆树开的花，因为形似铜钱儿而得名。每年农历三月间，老榆树都会先开榆钱花儿再长叶子，花儿是淡绿色的，一簇簇一串串的长在树枝上，生熟两吃，口感不错。大家还记得榆钱饭吧？不多说了，上图片。

三月之约

根子收回并送来了邱应方的请柬，宛如与秋萤都感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没想到，接二连三地根子陆续敲门送回了请柬，有六七张之多。宛如翻看了一下，念道：

“京城三绝公子到。”

“新科探花李如翎到。”

“丁充老先生到。”

“顺天府尹柳大人到。”

“翰林院编修陆大人到。”

“大学士张大人到。”

丁冬儿笑道：“想是我爹爹从山中下来了，听到了消息，便过来了。将暖暖留在家中报讯是对了。”

秋萤道：“这些人个个都是饱学之士，声名远播，今次联袂前来，百花深处面子不小，二姐，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待着了，备用的贵宾席带上，咱们也该上场了。”

宛如道：“原以为他们都不来了，不想只是摆摆驾子晚到一会儿。”

秋萤摇头道：“不然，就算是摆架子要晚来，也不会说个到一起到。我看他们来的也并不晚，只是没有现身罢了，你等我我看你，直到新科状元邱应方进了园门，他们这才一个个接踵而至。”

宛如笑道：“想是如此。这邱应方又与别个不同，有他在，自然没人去问别人是否对得下联了。”

几个人出了屋子，青梅凑上来道：“夫人，后来的这些人派头排场都好大，而且给的礼也都是好的。”

宛如点点头道：“他们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礼给得轻了怕伤面子。”

桃林那边上位又加了贵宾席，来人互相寒暄一番之后，又相继落座。秋萤几人也跟着过去了那边，不过脸上都覆了轻纱。

柳长青与秋萤交换了下眼神，秋萤拍拍巴掌，桃林深处二十来个粉衫小童鱼贯而出，不过十来岁年纪，个个生的眉清目秀，穿粉带绿格外的讨人喜欢。她们十人送卤味，十人送酒，一一给各个席位上了酒菜。

柳长青招呼道：“诸位雅客，柳某感谢各位前来赴这三月之约，今日还请诸位不要拘束，尽情吃喝，尽展文采，座上的卤味都是野味熏腌制成，酒分两种，一种是陈酿高粱，一种是自酿果酒，完全是就地取材自酿制成。此处只是闲谈阔论之时略解口干所备，午时会在池塘岸边开席，烤全羊，烤活鱼，野味锅子，野菜团子，还有各种平日里各位吃不到的特产小菜，都是些农家风味，南小巷自制而成，登不得大雅之堂，只招待诸位尝个鲜。刚才我们小谈了一会儿诗文，如今柳陆张三位大人在座，冠绝京师的三绝公子在座，新科状元新科探花在座，丁老先生在座，再谈诗文未免有班门弄斧之嫌，不如诸位各展才艺，弹琴舞剑作画吹箫皆可。既然今日柳某是东道，就由各位熟知的柳某未婚妻出谐音对的张姑娘，先行献丑一番，诸位以为然否？”

众人自然是轰然叫好，本次此次前来就是慕了谐音对张姑娘之名。

秋萤笑笑自座位上站起道：“小小玩闹，难登大雅之堂，献丑了。”

二十名粉衫小童重又走了过来，在场地中央撑起一块白绢。

秋萤在一侧书案上摆上了晕染开的各色颜料待用，然后正在大家等待表演之际，忽然撮唇一呼，大黄狗将军威风凛凛地跑了过来，秋萤拍了拍它的头，将它抱到桌子上，大黄找到红色的颜料盘，将四只蹄子都蘸了蘸，然后自动自发地跳落到了白绢上，歪歪扭扭地走动了起来。秋萤忽然将头上束发的发簪一抽，长发垂落下来，甩到胸前，两手各抓住一缕，蘸了黑墨，在白绢前画起画儿来。

而全过程中，柳长青都在一旁吹着箫，一曲罢了画也完成了。

一副红梅傲雪图，花朵皆是大黄狗脚印所踩，再由秋萤用头发作的画笔晕染开来，如墨的虬枝，如血的红梅，虽然画工不算完美，却盛开得别有滋味。

众人何曾见过如此作画，不禁轰然叫好起来。

按照长青的说法，秋萤不宜露面过久，作画完毕，便借口清洗头发，与宛如一起避开了人群。

宛如笑道：“杜三娘教了你一个月，没想到画得还真不错哇！”

秋萤也跟着笑：“起初不总嫌我画的枝干不自然，画得梅花没精神么？多亏我想了办法，教大黄替我去摁爪子印去，我再给连起来，不仅自然了，还显着更难了。”

宛如叹气道：“这办法也就你能想得出来。”

回房后秋萤将头发洗了，就闲在屋里慢慢晾干，宛如问她去不去宴会上再看看，她摇了摇头，这阵子忙乎得人挺乏的，宛如收拾完了再要去问她的时候，见她已经靠着床沿睡着了。

春日的暖阳透过窗子暖洋洋地洒满了屋子，宛如想了想今日家中来人太多，根子在前门守着迎客，边看着家，其他人都出去瞧热闹了，大黄狗也不在，后进里没什么人，虽然想去凑热闹，到底不放心，就端了针线笸箩过来，守着秋萤做些活计。

宛如摸摸微微隆起的小腹，笑得甜蜜贞静，手中的小衣服缓缓成型，颜色就是榆钱那般浅浅的绿，孩子“大名鼎鼎”的小姨说了，女孩就叫宋云芷，男孩就叫宋云笙。将来无论生的是男孩女孩，穿着都一定好看。

本来秋萤取的这名字很雅观的，写着好看读着好听，还颇有韵味，后来长青问她怎么想到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乐呵呵地道：“谐音啊谐音，外头不是传言我是谐音对子王么？我得对得住自己的名号啊！大姐家的云汐、云庭都挺好听的，二姐家的也叫云什么正好，这胎生的是女孩呢，就叫云芷，谐音是‘止’，意思是止住生女孩，下胎生男丁；要是男孩呢，就叫云笙，谐音是‘生’，意思是继续生，二姐夫家两代单传了，叫二姐多多开枝散叶……”

记得当时长青听完了之后，放下手中的活计，盯着秋萤道：“我建议你还是别解释给宛如听了，否则难保她不用你起的名字了。”

其实宛如在门外恰好听到了，没觉得什么，秋萤懂她的心，这么解释挺好的，她忐忑了许久的心，因为这个解释，敞亮了许多。

到了初秋，秋萤就虚岁满十五了，可以行及笄礼，长青恐怕及笄礼后金秋九月就要迎娶。不过，长青自从知道了秋棠三月初里早产加难产，丢了半条命，月子里还一直用药汤子灌着之后，就不大乐意让秋萤早孕，总说秋萤性子顽皮，等到十八岁再做母亲也不迟。

宛如噗嗤一乐，手中的针线一停，瞧向倦极酣眠的秋萤，心想一个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活色生香的小美人，一个是风流倜傥俊朗不凡热血方刚的少年郎，这孩子想什么时候要，还真不是自己说了就能做得准的。听说孩子名字两人也一早就商量好了，女孩就叫柳云蕾，男孩就叫柳云风。

……

下午寂寂而过，傍晚掌灯时分，那边里三月之约宴上的宾客们才缓缓归矣，门外又车马喧喧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中间柳长青回来过一次，大致是说几个重量级的贵客要走了，想叫秋萤这“对子王”也起来送一送，进门看她睡得香甜，又连忙阻止了宛如叫她，一步三回头地笑着走了。宛如想问那谐音对新科状元对上来没有，都没捞着机会。

秋萤这一觉一直睡到大半夜才醒，一弯细细的峨眉月挂在半空中，星星倒是漫天遍布，璀璨闪光。听听外头早没有动静，知道宴席早就散了，人们也都睡下了，只是午饭和晚饭都没有吃，现下醒了肚子里空城计唱得实在厉害，不得已披衣起床，准备到下屋厨房里踅摸点儿宴会剩下的糕点吃。

出门时想想睡得热乎的，晚上风凉，又披了件斗篷。

秋萤很少夜里起来，此刻出了门，只觉得周围万籁俱寂，头顶漫天星光，竟有一种别致的美丽。厨房里果然收了不少宴席剩下来的糕点，秋萤摸了几块爱吃的，裹进纸包里放在袖中，转头一看脚边一个竹篾笸箩里放着好些鱼刺鸡骨，忽然想起了帮自己画画的大黄，今天又忙又乱又累，这个“大功臣”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喂，秋萤俯□子捡了好几块肉骨头，这才悄然又退了出来，借着屋檐下仅留的两只红灯笼的微光向着前院门房那边行去。

快走到门房边上了，还听不到大黄低声呜呜，过来蹭脑袋摇尾巴，秋萤心想莫不是它也累得不轻？但是过了好一阵子，还不见大黄过来，秋萤就慌了，小声地叫起它来。竟然还没有应答，秋萤好生后悔没点盏灯笼再过来，但此刻也只得摸索着找来找去。忽然脚踢到了什么上头，仔细一瞧，正是大黄，却是横卧在地上，身子都僵直了！

秋萤抬头一看，大门不过是虚掩着，门闩都开了。她顾不得许多，扯开嗓子就喊了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有贼！”

前后进的屋子里闻声都亮起了灯光，柳长青最先冲了出来，脸色焦急地喊了声：“秋萤，你在哪儿？怎么了？”

秋萤在门房那里回道：“长青哥，我在大门这！大黄死了！门闩被人撬开了！”忽然想起什么来，撒腿往后院跑去，边跑边喊：“二姐！二姐！”

宛如正披着斗篷走到后进院子正中，听她喊得凄惶，连忙高声应了一句，秋萤这才放下心来。

根子点起了火把，青梅青丛举起了灯笼，柳公披衣查看了一下大黄的食盆道：“很显然，是被人毒死的。今日家里这么忙乱，夜里难免睡得深沉，定是叫贼人盯上了，闯了空门。大家快回屋查看一下，是不是少了什么贵重东西。”

柳长青却皱眉喊道：“慢着。今夜我几乎未眠，一直在整理宴会后的事情，灯光才灭不久，不会有贼如此大胆吧？不好！根子你跟我来！”

说完带头向门外走去，根子连忙跟上，秋萤回头对柳公道：“柳爷爷，爷爷，你帮我看看，大黄，它，是不是还有救……”说完忍着哽咽声抬脚追着柳长青进了园子里。

柳公看看剩下的人吩咐道：“青梅，把灯笼给明诚。”宋明诚接过灯笼，不待他吩咐，连忙也出了大门，追着他们而去。

柳公又回头看宛如，宛如明白他意思，立刻吩咐道：“青梅青丛，你们两个赶紧四下瞅瞅，看家里丢了什么物事儿没有。”

青梅青丛领命而去，宛如又嘱咐道：“不要分头查看，结伴同行。”

青梅青丛又都答应了，匆匆去办了。

柳公可能是一着急，痰涌了上来，弯腰咳嗽得很厉害。宛如连忙过去给他捶背，宽慰他道：“柳爷爷，你别着急，咱家也没啥值钱东西，前阵子现银也花了个差不多，筹备这个盛会。家里咱自己都翻不出多少钱来，何况贼人哪！而且人都没事儿，就是大喜。别生气别上火。”

柳公喘匀了这口气，就也要往园子中去，宛如连忙拉住他道：“柳爷爷，你别去了，三个大小伙子都过去了，秋萤也跟着呢！有事儿的话是打是喊，咱们都听得见。”宛如怕柳公还要去，就故意道，“再说了，柳爷爷你要也去园子里，家里就剩下我们三个姑娘家，我害怕。你留下给我们仨长长胆儿。”

柳公这才停了下来，没跟着追进园子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上午还有一章奉上，筒子们不要吝啬，多给撒把花儿吧，这就过年啦！提前祝姐妹们过年好！2011，我们在一起。

花木之灾

园子里，柳长青拉着秋萤当先而行，宋明诚与根子紧随其后，几个人先是到了菜畦里，火把映照之下，只见好几亩地的菜畦里菜叶翻飞，菜蔬尽毁；向旁边一照，只见旁边的花田里一朵花都瞧不见了，枝茎交横，被利器削得七零八落。

几个人正在发愣，忽然根子喊了声道：“池塘那边有动静！”

几个人连忙向着池塘那边赶了过去，柳长青口中喝道：“哪里来的大胆蟊贼！敢到举人府上毁物行窃！”

那边当然是无人应答，快到池塘边的时候，秋萤眼尖指着对岸道：“快看，在那里，跑了跑了！”

柳长青打眼一望，来人竟然有十来个，看上去个个身手矫捷、训练有素的样子，正有组织地陆续撤退。柳长青知道追上也是无用，就伸臂拦住了后头的宋明诚与根子。

最后一个撤走的汉子竟然沙哑着嗓子高喊道：“柳举人，收礼吧！”

话声刚落，忽然池塘里爆炸声连连响起，兜起了漫天的水雾，秋萤捂住耳朵，埋头在长青怀里。

爆炸声刚过，柳长青忽然扬声喊道：“狗腿子听着！回去告诉主子，今日之礼，柳某定加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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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麻麻亮的时候，长青带着秋萤一起划着小船，用渔网捞鱼。池塘里的大大小小各种类的鱼都被炸死飘到了水面上，泛着白肚皮，秋萤边捞边淌眼泪。

柳长青恼恨地道：“怪我，怪我事前思虑不周，没考虑到三月之约这种盛会，定然会教四时鲜那帮人觉得恐慌，也正好有机可乘，什么防备都没做！还说什么雄才大略、机智过人！”

秋萤连忙吸吸鼻涕道：“长青哥别这么说。我只是看着鱼儿们，想起了大黄，心里难受，它死的时候，爪子上还蘸着红颜料汁都没来得及洗下去……”

柳长青连忙安慰她道：“别伤心了，方才我们不是一起将它葬到你最喜欢的那片花田里了么？”

忽然何少一的声音响了起来道：“是啊，快看，我又给你送来了什么！”

柳长青与秋萤抬头，只见何少一牵着一条小黄狗出现在池塘边上，对他们道：“事情我都知道了，根子早晨押着空车去了停云楼，都告诉了我。如今打发他去铜锣湾运菜去了。”

秋萤眼泪又要落下来，连忙努力憋回去，瓮声瓮气地道：“少一哥，对不住。”

何少一道：“这有什么好对不住的？！当初要不是我眼大心大，停云楼也开不到京城来，你们也不用跟着将菜也种到京城中来。如今出了事情，自然大家一同承担，共度患难。”

柳长青道：“少一兄岸上稍坐，我将这船鱼捞净再上去陪你说话。”

何少一道：“怎地长青也与我客气？我不用你陪着说话，将船划过来些，我也帮着你们捞鱼。”

何少一上船后，问道：“可报了官了？”

秋萤点点头道：“报了，柳大人派了官差来查看完现场，我们才开始收拾的。”想了想又道：“根子一回铜锣湾运菜，家里又要开始热闹了，恐怕爹娘都要跑过来了。”说完眼睛一红道：“他们将南小巷的菜地交托给我，算算到现在还没赚些什么。”

何少一忙道：“秋萤在我眼里，一直是很坚强很厉害的，今日怎地这么脆弱了呢？”

秋萤低下头，半晌才道：“他们太厉害了，火药都能使，很可能是说书先生讲的江湖人士，身手矫捷，好像个个都有武功。菜蔬啊花叶啊，官差说了都是刀剑等利器所伤。一来就是十几个人，咱们就是肯花大钱雇了镖局来守宅子，都不一定能行。”

柳长青道：“怕什么？这等人受雇于人，私闯民宅，出手毁物，乃是江湖中的败类！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等山贼流寇行径，一定为江湖人士所不耻，我们只要找出来能惩治他们的大侠客，他们自然就不敢乱来了。”

秋萤抬头道：“可是这江湖中的大侠客，我们去哪里找啊？我只知道少林寺、武当山，只是好像都离咱们挺远的。再说了，一点来往瓜葛也没有，也不晓得人家会不会帮忙。”

柳长青道：“不然，据我所知，有一部分厉害的江湖高手就在京城。”

秋萤愣道：“哪里？”

何少一拍掌，答道：“皇宫？”

柳长青道：“不错。”

何少一道：“请的动么？”

柳长青道：“不用请，让皇上派来。”

何少一道：“你有什么想法？”

柳长青道：“放出声去，南小巷百花深处菜田遭毁，翻整菜畦时挖出了佛手山药。”

何少一愣道：“你想将计划提前？可是佛手山药不是栽培成功与否不是还不得而知么！万一圣上要你岁岁朝贡，你拿什么进献上去啊？”

柳长青道：“这佛手山药产量极少，据闻在道德圣地才能生长，如今在南小巷挖出了佛手山药，说明那块地乃是圣地，既然是圣地，自然怕被人动了地气，如今竟然有宵小之辈在此放肆，哪里还种得出来？且看圣上会不会彻查此事！”

何少一皱眉道：“不妥，这事儿要做得万分隐秘也就罢了，追查不出什么来也就罢了，万一查出来这佛手山药不是这块地里长出来的，那南小巷就是欺君之罪，犯不上冒这个险！”

柳长青站在船头默然立了半晌，低声道：“正是。昨夜里与贼人面对面，眼见着他们逃脱掉，最后还扬言讥讽于我，被激起了性子，脑子有些糊涂了。”

秋萤便出声道：“此事待会儿静静心再议不迟。反正爹娘肯定跟着过来，到时候也要凑一起商量。现在我发愁，这一池塘的死鱼可怎么办？就算便宜卖的话，卖到臭了也卖不完啊！如今青黄不接的，老百姓有余钱的都买粮了，鱼就是再便宜，也不能当饭吃啊。”

柳长青站在船头忽然笑道：“送人，自己留下一部分，剩下的全部送人，专送青黄不接的贫苦百姓，分文不取。”

秋萤应道：“嗯，送吧，看着穷人家有鱼吃，心里还能舒坦些。”言罢又道，“不知道二姐那里菜畦花田收拾得怎么样了……我现在比二姐夫还担心她，池塘风寒不让她过来，收拾菜畦老弯腰怕她累着挤坏了肚子，操不完的心……”

何少一笑道：“快看她这小大人儿样！”

柳长青也跟着笑道：“怪不得明诚这两天一见她就叫大管家，孩儿他姨，看来这是感激她呢！”

何少一回道：“我来的时候见着了，弯腰的活儿都是青梅青丛在干，她坐着竹椅子在那里修菜呢！”

秋萤道：“修菜？怎么修菜啊？用浆糊粘上啊？”

何少一哈哈笑道：“你脑子里天天想个啥啊！就是挑出一些破坏得不多的菜来，修整修整，留着家里做菜用。然后烂菜叶子再剁一剁，说要喂鸡喂鹅。”

秋萤看看渔网道：“嗯，我家鸭子这下子运气来了，以后顿顿吃小鱼小虾了。”

何少一道：“呵呵，换个角度想想，其实事情没有这么坏。你们看，现在是暮春，还不是夏中，要是那时候，这菜畦里都是菜啊，各种各样的都有，那要是被毁了，得多少钱？而且再种都不怎么赶时令了！现在不一样，暮春菜也到时候了，他们不给咱们砍，过不上一个月，咱们自己也得拉秧翻地重下菜种了，是吧？这池塘里的鱼虾，咱们就送给老百姓们白吃，南小巷百花深处的名气肯定越传越大，本来为商的，手中有余钱的话就应该多做善事，这次就当行善了，还落个美名。再者，花田我也看了，花头被削下去了，景致不好看了，可是花根还在啊，他们是刀剑砍削的，不是用手拔的，这花花草草生命力旺盛着呢，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而且夜里你们发现得早，他们也没毁坏什么果木，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过不多久，这南小巷的菜园子又是一番新景象，池塘里投点鱼苗就是，这钱我来出。莲子也该种下了吧？”

秋萤也笑道：“少一哥，听你这么一分析，心里好受多了。只是这次还是损失惨重啊！”

何少一忽然深刻地道：“谈什么损失惨重？有人在呢，什么都在。人不在了，那才叫损失惨重呢！”说完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中。

秋萤笑笑喊道：“少一哥，你刚才的话，是不是来之前的路上都想好了，说来安慰我的啊？”

何少一晃晃手指道：“就这些在嘴边上的话，你也好意思说我想了一路？把我的头脑跟你的头脑放一起比较了吧？”

秋萤故意挺起胸脯道：“是你跟我比吧？哼哼，你也不打听打听，现在京城里谁的名头最响！”

柳长青忍不住弯腰捏捏她脸蛋道：“我来看看这张脸皮是什么做成的啊？你这么会写对子，怎么不写一副来形容一下自己的脸皮呢？这么厚，我看看啊，是脸皮厚无边，城墙带拐弯，钢针穿不透，火药炸三天。”

秋萤拍下他的手，呼痛连连揉着脸蛋道：“有了。这对子上联是：脸大无边赛过蓝天；下联是：人无脸皮天下无敌。”

柳长青道：“哈哈，难得，说自己也口下不留情。”

秋萤哼笑道：“我还没说横批呢！”

何少一道：“快说快说，横批是什么？”

秋萤嘿嘿笑道：“不及长青。”

何少一哈哈笑道：“不及长青，不及长青！这么大口气的脸皮都不及长青，比蓝天还大，那得是什么啊？”

秋萤也笑：“这个问题我知道答案。”

柳长青瞪她道：“你又知道了？”

秋萤哈哈笑道：“我说的啊，我能不知道么！就是你，长青哥！你的脸皮都比蓝天都大了，再加上你的身子你的腿，比蓝天还大的东西，当然是你！”

又在池塘里待了一会儿，秋萤道：“长青哥，划船靠岸，我去做饭吧。大家都吃点东西，才有气力想办法想主意解决问题。我二姐那性子我知道，她指不定多心疼那些菜呢，根本就顾不上做饭。青丛青梅她指挥着干活，也分不开身。咱们都打起精神来，等铜锣湾我爹娘过来，别垂头丧气的。一定会有办法的，虽然我还没想到。”

柳长青将船划到了岸边，秋萤上了岸。

何少一看看柳长青道：“我觉得秋萤并非是徒有虚名，她还是有真才实学的，别的方面且不论，对对子这一方面，我看她很厉害。对了，她出的那个谐音对子，昨日宴会的时候，你要公布被新科状元给拦住了，他非要自己对出来不可。如今我也想问了，秋萤这么古灵精怪的，她是不是出了个绝对给人家啊？”

柳长青微笑道：“少一兄还是不了解秋萤，她对对子，绝对是头脑灵活，你我万万不及，这点我是深深信了的。你说的那个疑似绝对的谐音对子，曾经的确是个绝对，不过秋萤连想了五六年，已然对上了两个。她也就是个女儿身罢了，否则名声怕是早已传得更远了。”

何少一道：“小黄跟着她去了，其实我想抱只小猫儿送过来的，后来想着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就没有送。”

柳长青连连摆手道：“千万别送，她很喜欢。”

何少一诧异道：“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柳长青摇头叹气却笑道：“张家养过一只的，那时候秋萤还很小，有一天我看见她抓着小猫一块头皮，拎着转圈圈，痛得小猫喵喵叫，她边转变问，小猫儿转的美不美？晕不晕？然后没等小猫叫一声呢，自己就先晕了，跌倒在地上，还压着猫。”

何少一哈哈大笑起来。

柳长青道：“张婶将猫送了人，再没敢养过。如今你没看么？宛如也不让她养。”

长青身世（上）

张瑞年夫妇来到南小巷的时候，宋明诚与宛如，柳长青与秋萤，都站在百花深处门口略带焦急地等待。马车一停下，根子赶紧扶着张瑞年与徐氏下来，柳长青连忙上前两步，先拉过根子问道：“路上可是出了事儿？”

根子将头连点，边道：“幸亏你和何少爷都有所警觉，让我们带了从衙门借的几位官差大人上路，从密云到北京城的官道上，果然那群人还在埋伏，不过见有官差跟随没敢露面，只将这个用箭钉到了菜车上。”说完从怀里摸出了一张字条来。

那边宛如和秋萤过去搀住了徐氏，秋萤见徐氏面色发白，连忙问道：“娘，你这是怎么了啊？”旁边的张瑞年要开口说话，却咳嗽了起来，喘得呼啦有声。宋明诚赶紧过去，搀住了他边给他捶背，边给他顺气。

徐氏苍白着脸道：“走，走，都先进屋再说。”

柳长青已然看完了那张字条，心中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涛。

他默默地将字条揣进了怀里，边向院里走边小声问跟在后面的根子：“这字条的事何少爷知不知道？”

根子将头摇了摇，柳长青想了想道：“衙门的人想来也不会多嘴说什么，这字条的事儿暂且瞒着他，我自有计较。”

根子稍微愣了下，但还是很快点了下头。

秋萤扶着徐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却也没有说什么。

进了屋子，青梅青丛端了茶水过来，徐氏却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哎吆了一声道：“宛如秋萤啊，快领我去看看园子，看看菜地。”

宛如便道：“娘，都收拾完了。菜地里如今啥也没有，能用的菜我都削回来了，剩下的鲜叶子都剁吧剁吧喂鸡喂鹅了，没啥可看的。咱还是先说说话吧！”

秋萤也道：“是啊，娘。花田里也都拾掇利索了，那些削落的花头，往外捡了出来，如今都把花瓣摘了下来，风干上了，本来就是想着要做些花茶卖的，如今正好用上。那些削落的枝子叶子的，就给抖落到了花田地上，那句诗怎么说来着‘化作春泥更护花’，柳爷爷说了它们腐烂了都能当花肥使。你别太心疼了，其实也没什么损失。”

徐氏仍旧是撮着牙花子道：“啧啧，说得轻巧啊，你们。就算如此，那一池子的鱼呢？”

秋萤连忙道：“娘，我正要说呢！那小鱼小虾的一部分用来喂鸭子，一部分咱自己做成虾酱，吃不了再卖些，这玩意便宜，好卖；那些大鱼大虾的，送去停云楼一大部分，停云楼冰窖里还存着不少冰，冰冻上慢慢做菜卖了就成；再有一部分，咱自己打算做成咸鱼干，慢慢吃。再有一部分放不了吃不了的，咱就送人，你回家的时候，也带一些回去，铜锣湾那儿不是郝家的水面么，咱本家人不常能吃着鱼，送给他们吃去，京城里我们也要送给穷苦百姓一些，也是行善积德做好事。”

秋萤说完拿眼瞟了长青一眼，想让他也跟着劝劝，却见他皱着眉头低着头正在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眼见着徐氏还心疼得厉害，秋萤想起何少一劝慰自己的话来道：“娘，没事儿，春季菜也到时候了，咱不过就是提前整整地了。”然后抬头对张瑞年道，“爹，你说是吧？”说完使了个眼色，让他劝劝徐氏。

张瑞年那里也是面带愁容，他先问道：“柳公呢？”

秋萤不敢说柳公心疼花心疼得卧床了，就道：“花田都是柳爷爷收拾的，一大天了累着了，在那屋歇下了，爹你有事么？要没事就别叫他了，挺累的刚睡着。”

张瑞年点点头道：“别叫了。我就是想着花田毁了，怕他难受，想同他说说话，宽慰两句。柳公是个爱花惜花的人，这次真是得心疼坏了他！”

宛如看看天色不早，吩咐了青梅青丛去备晚饭，一家子关上屋门来继续慢慢说话。

徐氏道：“咱张家肯定是哪儿风水不对劲，要不怎么地就什么事情都刚有了起色，就要来点波折，刚有了奔头，就要出点事情！”

张瑞年也道：“屋漏偏逢连夜雨，破船又遭打头风。你大娘娘家出了炭气中毒那事儿之后，三个炭窑都封了。竹炭老翁也回了长白山，伙计们也都遣散了，手头白攥着百亩山林的地契，不烧炭就跟张白纸似的，生不来钱儿啊！”

“赔人家周家的那一千两白银，咱二房垫付了三百两，家底儿基本也空了。出事的虽然是大房的炭窑，但人家说起来总说是张家的炭窑出了事儿，连带着咱家炭窑的生意也不好做了。那个新挖的窑，基本上没怎么动用过。如今就是烧些炭供应着熟客和知根知底的乡邻们，还有就是停云楼和咱家的暖房。”

徐氏更是叹气道：“你大哥那里，举人中是中了，但朝廷一直也没说给个什么官职做，如今也是赋闲在家。本来想活动活动，去县衙里先做个文书师爷的，可一下子家里银子折腾光了，没啥可活动的。你大嫂生了个大胖小子刚出了月子不久，家里就出了炭窑的事儿，周家人那时候天天去闹，所以只好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一直住到现在也没回来。你秋棠姐那里，本来是唐家少爷得了个急症，调理了这大半载总算好了不少，按说该趁着孩子没落地，把亲事赶紧办了。谁料到家里出了事儿，也没心思去催着唐家办喜事。然后孩子到了时候不等人，又是早产又是难产的，好一番折腾啊，好容易孩子呱呱落地了，却是个女娃娃，唐家老太太特别不高兴，如今也不提亲事的事。这边正妻位子空着，却听说那唐少爷又宠上了一个青楼女子，收了房。你秋棠姐太年轻，这头胎伤了身子，又加上家里出了事儿，月子里也不知道养没养好，如今唐家又收了个这出身的做妾，却不给她个名分，怕也是气得不行。”

宛如与秋萤都听得唏嘘，秋萤问道：“我大姐那里还好吧？”

徐氏道：“嗯，她那里还好，就是管家管生意的，累了点。虽然你大姐夫不怎么着调，也不怎么看顾生意，但没出去拈花惹草的，云汐云庭两个孩子也越长越叫人稀罕，宛知还算命好，过得不错。”

宛如笑笑道：“娘，我跟秋萤这里也挺好的，这次的事儿就是个意外，以后多注意些，不叫贼再走了空门，也就是了。”

徐氏道：“你姐儿俩也别只捡着好听的说了。什么叫贼走了空门？从古至今，哪儿出过到敢到人家园子里放炮的贼？何况这还是举人老爷的园子！若真是个意外，毁了菜毁了花毁了鱼也就够了，怎么还会埋伏在咱运菜进城的路上放冷箭？你们俩快跟我说实话，在京城这是招惹了什么土匪强盗了啊！”

说完也不待宛如和秋萤再回话，径自看向柳长青问道：“长青，你来说！”

秋萤知道柳长青一直在想着什么事儿，就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道：“长青哥，我娘跟你说话呢！”

柳长青一怔，这才回了神儿，他动了动袖子，将秋萤拉着他衣袖的手先抖落了下去，才回话道：“张婶，你刚才问什么？”

徐氏道：“我问你，你们是得罪了什么人？这毁了园子的不是一般人啊！”

柳长青又是站了半晌没有回话，秋萤想再去拉他，他却察觉到了，先行躲了开去，同时开口问道：“张叔张婶，当初张家是怎么落破下去的，可能跟长青说说？”

张瑞年惊道：“长青你什么意思？难道，难道，难道是当年那人又出手了么！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也真欺人太甚了！”

柳长青的脸色并不好看，他的身子绷得很直，他的拳头握得很紧。秋萤两次被他甩开，心中已是不安加生气，如今见了他这样子，又觉得莫名的恐慌和心疼，连忙上前喊道：“长青哥，你不舒服？！你怎么了？”

柳长青并不回头看她，顿了好一会儿，才将字条拿了出来，然后一撕两半，将底下一半收了起来，另一半递向了秋萤，却在她接过去之前松了手，字条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柳长青带着一身冷峻的气息，开门走了出去。

屋子里张家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秋萤心头大慌，眼里早就哏满了眼泪，她忍着情绪蹲□子捡起那张字条，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宛如一把将字条夺了过来，一字字地念道：“张恶霸施暴，郝家女投水，文花子结亲，大雨日断魂。通州府遗子，铜锣湾举人，顺天府亲爹，南小巷仇人。”

宛如越念声音越抖，忍不住喃喃自语道：“怎么会？不是吧？难道当年郝念慈生下的那个男娃，竟然是，竟然是长青哥？！”

说完忍不住赶紧去瞧秋萤神色，只见秋萤眼里的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了下来，她边摇头边不断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跟我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长青哥！”秋萤大喊了一声，撩起裙摆就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要纠结几章了，不过也是全文的精彩之处，解密之处。大家稍安勿躁，跟着北北再探当年。

长青身世（中）

秋萤追着柳长青跑了出去，屋子里张瑞年与徐氏面面相觑，皆是震惊不已。

徐氏伸手要招呼宛如，可能是太着急了，叫气给呛了一口，咳嗽个不停。宛如连忙捧了盏茶跑过来，徐氏不接茶盏，只伸了手去拿宛如手中的字条。

张瑞年也凑过头来，两个人再次慢慢地将字条的内容念了一遍：“张恶霸施暴，郝家女投水，文花子结亲，大雨日断魂。通州府遗子，铜锣湾举人，顺天府亲爹，南小巷仇人。”

徐氏道：“看这字条的前两句，似乎是说咱们与郝家结怨的事情。刚才宛如你说什么来着？这字条还说了长青的身世？郝念慈已经投水自尽了多少年了，怎么又成了长青的生母？那‘顺天府亲爹’说的是什么意思？中间的文花子，通州府什么的，又是怎么回事？”

宛如心中也是大乱，她勉强镇定了一下，慢慢地向着张瑞年与徐氏将因为什么去查四时鲜姓石的底细，怎样又牵扯出了通州府一段公案，还有那文花子与文嫂子的悲惨故事，一桩桩一件件地道了出来。

张瑞年与徐氏都是越听越震惊。

末了，张瑞年感慨道：“这么说，想不到长青与那郝家老二竟是姑表兄弟。”

徐氏却淌下了眼泪，边用手帕抹着眼泪边道：“冤孽啊！世事怎会如此曲折无常！就给我再多长十个八个脑袋，又怎想的到秋萤的爷爷竟然是强/暴了长青的亲娘！也难怪长青那孩子转不过来劲儿，他这些年视若珍宝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教导大的秋萤，竟是害死他亲娘的仇人的孙女儿！”

徐氏似乎是感慨了起来，接着道：“他这些年明里暗里的帮着咱们跟郝家作对，却不知道对付的是自己的亲舅舅。”

宛如却忍不住道：“娘，你怎地老为柳长青说话？！这事儿关秋萤什么事儿啊！他这么一走算什么？我们秋萤可怎么办？”宛如说着说着眼里就泛起了泪花儿，她接着道，“秋萤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以后叫她怎么办？长青若是还要娶她，爹娘你们还敢不敢让秋萤嫁？假如长青不娶她了，那秋萤这辈子岂不是就完了？她从那么小就跟长青定了亲，从还不懂男女之事，就知道自己是长青哥的媳妇儿，眼里心里一切里都认定了长青是她丈夫，眼看着到秋天上她就及笄了，盼了这么些年等了这么些年，她的长青哥终于能吃完晌午饭来娶她了，最终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宛如继续道：“娘，你还不知道秋萤的心思么？假如长青真的不要她了，我看她怕是不肯再嫁人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们姐儿仨，秋萤的亲事是最顺利最可心的了，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徐氏安慰她道：“不会的，你还不知道长青么？他那么聪明，怎么会转不过这个劲儿来呢！他只是需要时间罢了。你刚问我长青要娶秋萤，我们敢不敢嫁，我敢！长青这孩子再善良不过，他难道还会像郝南仁那样似的存着虐待秋萤的心思？我不信。”

宛如却冷笑了数声，接着沉声道：“娘，如今事情都明朗了，你还想不到么？我和秋萤的祖父的确是伤害了长青的亲娘，可长青的亲爹却也害死了我和秋萤的祖父，还将咱张家给斗了个家财散尽，我祖父再不对，赔掉一条命也该够了吧？何况我们一家人还受了这些年的苦？你只想着长青会不会原谅咱们家的害母之仇，你却忘了长青的亲爹对我爹还有杀父之仇吧？”

张瑞年闻言，脸色一阵的青白不定，嘴里叹道：“事已至此，多言何益？这是天是命……”话没说完，已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徐氏连忙把刚才那盏茶递了给他，张瑞年喝了茶歇了一会儿子才接着道，“等秋萤回来我跟她说。”

宛如道：“爹，你跟她说？说什么？”

张瑞年道：“说跟长青的亲事吹了，我再给她说一门亲吧！”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宛如道，“知道柳家下的聘礼那对东珠耳环秋萤收在哪儿么？取出来，跟我一起去找柳公，把亲事退了吧！”

宛如连忙道：“爹，如此大事，秋萤还没回来呢，至少要跟她商量一声的，先别急啊……”看看张瑞年的神色，又不禁后悔自己刚才提什么“杀父之仇”，想了想扯谎道，“何况，爹，那对耳环秋萤当宝贝似的，一直是缝了个小绣囊连着护身符一起挂在脖子上的，她不回来我也取不下来啊……”

徐氏也连忙劝道：“是啊，这秋萤的亲事，当年定的就怪急怪糊里糊涂的了，如今孩子也大了，你总得问问她的想法再说啊，不能再糊里糊涂的就给退了。”

张瑞年道：“那就等她回来，等她回来就办。宛如说的不错，我爹虽然是做了恶事，可最终也被逼死了。我是他的仇人，他还是我的仇人呢！他不想与仇人结亲，当我就是愿意的么？我好好的一个闺女，还怕嫁不出去？”说完，拂袖进了里屋。

徐氏连忙跟了上去，还不忘瞪了宛如一眼。宛如啪地拍了下自己的嘴道：“唉，都是你把不住门，什么都说！”

那边宋明诚赶紧过来道：“宛如，你可别太上火，别忘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宛如垮了脸，却还是点了点头，又长长地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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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秋萤追着长青出了院子，却哪里还见他身影。她在门口四下张望不见人，忽然想起来他可能去了柳公那屋，去追问一些当年旧事，连忙又跑了回去。却只见柳公的屋子里静悄悄的，柳公尚在熟睡，她悄悄地退了出来，拔脚又追出了门。

此时已近黄昏，按说南小巷附近不算繁华，街街巷巷没那么多，好多道路两旁都是农田，一抬眼可以看出去二里地的，可是秋萤边跑边打听，出去了好远，还是看不到柳长青的半丝身影。

其实，柳长青走出屋门，听到她喊那声“长青哥”就知道她要追出来，当时的情景，柳长青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表情来面对她，于是一转身就去了后院。果然秋萤追出门来之后，径直就跑到了大门口，寻找无果，又跑到了柳公的屋子，最后也还是失望地退了出来，再次追出了大门。

柳长青跟在她身后出了大门，看她慌慌张张地一路向北，向着北京内城的方向跑去。他静静地站在百花深处园门口，看着夕阳的柔光笼罩在她穿着妃色裙衫上，渐行渐远。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心头一种浓重的宿命之感弥漫开来。

他看到她只是焦急地向前跑去，向左向右的眺望，却始终不曾回头。最后，柳长青缓缓地转过身子，沿着与她相反的南方，一步步远去。

天已黑尽，柳长青与秋萤谁也没有回来，南小巷里的人待不住了。

此时柳公已经醒了过来，宛如也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跟他一一说了，最后跟他说道：“柳爷爷，我爹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还是不要跟他见面了。晚饭我一会儿让青梅给你送到屋里来用。”

柳公却摆摆手道：“是非恩怨，因果循环，总归有个了处。上辈人的恩怨，说不清也理不明，但是过去了这么久，实在是不应该再重提起来了。我躲在屋内不出门，也不是个道理，你爹有什么话，尽管向我说，我去见他。”

宛如拗不过他，只得领了他过去，却只见院子里宋明诚带着根子、青梅、青丛拿着火把正要出门，问了一句，才知道长青与秋萤如今都没有回来。

于是万事暂且放下，还是找人最要紧，一行人赶紧地都寻了出去。

直到找了一个多时辰，才将秋萤给带了回来。

宛如赶紧迎过去，边问宋明诚道：“在哪儿找到的？”

宋明诚咳嗽一声简短地道：“坟圈子里，榆钱树下。失魂似的，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吓着了。”

徐氏那里气道：“三丫头，你是要吓死娘啊！天都黑成什么样儿了，怎么不知道回家吆！”

张瑞年那里却直接上前来，拉过秋萤，就去摸她脖子上的红绳，然后一把将那小绣囊给摘了下来。

宛如心道不好，果然张瑞年翻了翻，那里面只有一张护身符，不见那对东珠耳环。

张瑞年沉声问道：“秋萤，我问你，你那对东珠耳环呢？”

秋萤听到“东珠耳环”心中一动，抬头道：“爹，我长青哥都走了，你要东珠耳环做什么？那不是说要成亲的时候再戴的么？”

张瑞年气道：“成什么亲？戴什么戴？人都走了！你跟谁成亲！快去把那东珠耳环拿了给我，咱还给人家，退了这门亲事！”

秋萤上前从张瑞年手里拿过那装着平安符的小绣囊，自己重又挂到了脖子上，才回道：“爹，退什么亲啊！我不退！”

张瑞年道：“由不得你退还是不退！眼下是人家走了不要你了，你还巴巴地缠着人家做什么？！再说了，儿女的亲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由你做主？”

秋萤仍旧道：“长青哥会回来的，等他想明白了就回来了。从小到大我们都没分开过，他肯定很快就会想念我，就会回来了。”

柳公咳嗽了两声，秋萤将视线转向他道：“柳爷爷，你怎么出来了？晚上风凉。”

柳公道：“好孩子，我没事，长青那混小子让你受委屈了。”

秋萤勉强笑道：“没有。柳爷爷，我扶你回屋去吧。”

张瑞年气急，口不择言道：“回什么屋？这是我张家的宅子！”

徐氏连忙伸手去扯他袖子，宛如也急喊了一声道：“爹！”

柳公身子一震，秋萤脚下顿了顿，回头道：“爹，这宅子你不说了是给我住的么？再说了，这宅子柳爷爷也花了银子了，咱家隔壁的那栋宅子还换不来一间屋子住吗？”

张瑞年气道：“你这死丫头！还没嫁人呢就帮着外人对付你爹了！你知不知道，就是你这柳爷爷的儿子害死了你亲爷爷！”

柳公拍拍秋萤的手道：“好孩子，柳爷爷没事，我自己进屋，你跟你爹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等柳公进了屋子，秋萤回头想了片刻，忽然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嘴里道：“爹娘，秋萤不孝。秋萤的亲爷爷，秋萤不曾见过，也不曾承欢膝下，纵有血肉牵连，感情却是淡淡；但柳爷爷从小看着秋萤长大，对待我就像亲孙女儿一般，无论长青哥将来娶不娶我，我都不能将柳爷爷赶出家门。圣人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柳爷爷年事已高，这几日又身体不好，我不只不会将他赶走，还要端汤端药的伺候他。爹爹生病的时候，秋萤不也是这样的吗？再说了，这些年来，柳爷爷为我们家出谋划策劳心劳力，这南小巷的百花深处，哪一处不是他的心血？我哪里有底气能赶人家走？更何况，细论当年旧事，本来就是我们张家有错在先……”

张瑞年两步过来，一个大耳光将秋萤打翻在地，口中怒喝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你爷爷活该被人家逼死是不是？是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是不是？！”

徐氏“啊”了一声，连忙上前来死死拽住张瑞年胳膊，边喊道：“梨涡他爹，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你动手做什么？”

宛如也猛地扑到了秋萤身上道：“爹，你要打打我好了！”

宋明诚赶忙地上前伸臂一拦道：“岳父大人息怒，息怒。宛如怀着您的外孙呢！”

根子、青梅、青丛也连忙跟着劝道：“老爷请息怒啊，有话好好说。”

秋萤半张脸火辣辣地疼，嘴里有些腥甜，知道是唇齿相碰咬破了皮，却也不觉得疼，她扶起宛如，自己也直起身子，跪在地上道：“爹爹，请你息怒，秋萤错了，秋萤不该枉议长辈是非，实在是无礼不孝，爹爹责罚得对。但无论如何，秋萤不会赶柳爷爷走，若爹爹执意赶柳爷爷走，那么秋萤跟他一起走。”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俺要花花！撒花丰胸！过年好运！

长青身世（下）

宛如堂屋客厅里，宋明诚与何少一相对而坐，宛如端过来一盘甜点道：“尝尝吧，去年秋里秋萤鼓捣着用糖渍的野果子，用了那老些糖，给我心疼坏了，说她也不听，我去找长青哥管她吧，谁知道长青哥不只不管她还惯着她，跟她一起鼓捣起来了。后来我都生气了，他们才没大折腾，腌了一小坛子拉倒。要早知道有今天，我就不拦着了，多渍点儿呗，哼，看眼下这架势，以后只怕再也吃不着了。”

宋明诚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以示安慰，何少一也笑着假意责备道：“宛如这说得哪里话来？就算长青那小子转不开磨儿暂时不回来，秋萤不也知道怎么渍么，想吃等果子下来的时候，再让她渍些就行了。”

宛如道：“没听秋萤说么，要跟柳爷爷一起走。就算爹爹退一步，不说赶柳爷爷的话了，依秋萤的脾气，最多等长青哥十天半个月的，要是他还不回家，秋萤肯定收拾收拾包袱，就出去找他去，你们信不？”

何少一脸色凝重地道：“京城四通八达，长青哪里都去得。她就算想找，又哪里找去？人海茫茫，谈何容易？而且一个姑娘家家的，难道还要就此行走江湖不成？就算她想去，咱们也得拦着啊！”

宋明诚道：“少一兄过来之前，我跟宛如也商量了一下子了。别看我这小姨子平日里挺好说话的，其实主意正得很。她自小就跟别人家的大姑娘们不一样，人家忌讳的什么抛头露面，她一点儿都不忌讳，出去送菜逛街，帏帽都不戴着的。此番长青这么一走了之，她心中定是万分的憋屈，只怕早就下定了主意要将他找回来不可，别的不说，话得说个清楚明白，是吧？你走了是什么意思？这亲事还要不要了算不算了？这些个事儿都得给个交代。”

宛如也点头跟着说道：“正是如此，别说秋萤，就算是我，也得要他个话儿出来！”

何少一点点头道：“那你们俩商量出来个什么结果？且说来听听，我给参详一下，使得不使得？”

宋明诚道：“这事儿还需要少一兄鼎力相助，我和宛如分析，长青此番走了，全是因为见着了那张似乎是揭秘了当年往事真相的字条。易地而处，假如换了是我，我恐怕也会和长青一样的做法。”

“你想啊，一边是早就定了亲的媳妇儿，这些年来亲亲热热两小无猜，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却是命中注定的夫妻；而一边是饱受欺辱的亲娘，自从被人强/暴就再没过过好日子，最后是为了生他而血枯力竭，含恨九泉。一边是这些年来视他入亲子，青眼有加多番倚重的张家；一边是从未谋面，对他却有生育之恩的亲娘。如此纠结复杂，任你再聪明的人，只怕也会晕了头理不清不知如何自处，不走更待如何？”

“再说，这字条是真是假，几分真几分假，是一无所知。虽然隐隐知道这就是真相，但是在长青的位置上，在他的心里，一定希望这些都不是真的，为此，他肯定会去寻找证据，还原当年的实情。宛如跟我说过，本来他不入官场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要找寻自己的身世，如今有了眉目，在这里又难以自处，当是为此而去了。”

何少一道：“正是如此，分析得一点没错。实不相瞒，我也是这般想的。那么，你们是想叫我再跑一趟通州府是吧？你们是想在这个十天半月的秋萤的忍耐极限之内，由咱们出马将长青给找出来，带回来，让他给秋萤个交代，是这么个意思么？”

宋明诚笑道：“少一兄果然精明，正是如此。而且我也跟丁先生告了假了，此番跟少一兄一起去通州，一来路上有个照应，二来见着长青有个立场也好说话。小梨涡还小，我是宛如的丈夫，也算张家的半个儿，这三妹妹的委屈，由我出面解决也是个正理儿。本来这事儿要张举人靖远大哥去的话，也挺好的，但是铜锣湾大房那头儿刚出了这么多事儿，他上有老下有小的，亲妹妹秋棠那里也不让人省心，是一身苍子摘不净，只好我来了。”

何少一道：“嗯，我晓得的。这事儿本来我二弟也应该出面的，但一来此事还没告诉宛知少扬，二来我二弟还没我跟长青熟络，三来通州地界上我已然去了一回了，这次是轻车熟路，所以就由我代劳吧！”

宛如福身一礼道：“何大哥，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何少一虚扶一把也道：“宛如，不必如此，我必定全力以赴，将长青找到带回南小巷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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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萤搬了把椅子坐到了柳公床头，将碗里熬好的汤药一勺勺喂给他喝。

柳公挣扎着要自己来，秋萤将药碗躲开道：“柳爷爷，大夫说你先是忧急攻心，痰迷心窍，上了虚火，后来又受了惊着了凉，眼下的这场风寒是来势汹汹，需得好生休养才好，你让秋萤喂你吧。我小时候，柳爷爷不也喂秋萤吃过东西么？”

柳公笑了下，不再跟她客气，垂下了手。秋萤放下药碗，将他手塞进被子里，一接触觉得他手不只是因为发热而发烫，而且还控制不住地不停地微微抖着。低眼一瞧，柳公的手背上老皮皱起，青筋微露，还夹杂着好几颗老年斑了。

秋萤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热，连忙问道：“柳爷爷，你今年七十三了吧？”

柳公道：“是啊，七十有三了，耄耋老人，垂垂老矣，不中用了。”

秋萤摇摇头，继续端起药碗来喂他，边道：“柳爷爷只是生了这场病，看上去虚弱了很多，只要病好了，还是腰不弯腿不抖，背着花锄喝喝小酒，鹤发童颜，精神好着呢！咱庄子上这么多老人，有好些比你年轻十来岁的，也不如你身子骨好呢！”

柳公笑笑道：“我这把年纪，已经是在向老天爷偷岁数了，这辈子没少受罪，其实早就活够啦！我之前有妻有儿，家里却太穷了，妻子吃不饱，孩子饿得叫。我生来喜欢侍弄花花草草，就正正经经地拜了师，为了学这项手艺吃了不少苦；我那师傅本就是皇宫内侍弄御花园的老花匠，后来就介绍我进了宫为人奴仆，谨遵师傅的教诲在宫内万事小心，最后才积攒得了几个体己活着出了宫。我那儿子从小就聪明伶俐，我舍不得他就此埋没了才能，在宫内省吃俭用地就为了多往家稍点儿银子，给他请好先生，让他做好学问，将来出人头地。出了宫却才知道，我送出来的那银子，都被层层地克扣下了，到得我妻儿手中的不足十分之一。”

见秋萤听地入神，柳公接着道：“后来的事儿，你也知道了不老少。我出宫之后归家，却只见得断垣残壁一座破落老宅而已，妻子儿子都不在了。向左邻右舍打听，才知道家里出了那样的事情，儿子本是聪明绝顶，少年才俊，却在科场上遭人设计以财贿赂丢了文章，然后受了刺激疯跑出了庄子，妻子忧劳成疾，也因此事大受打击，没过两年也辞世了，我悲痛欲绝，差点也疯了。恰好一个邻居偷偷告诉我，曾经有人抱着一个襁褓之中的男娃娃来过我家老宅，声称是我儿的亲生子，托他送回老家。那时我家中无人，那人便将那孩子又抱了走了。”

秋萤流下眼泪叹道：“那，那孩子，果真是我长青哥……”

柳公道：“是的，是他。好在事情发生了不多时候，还来得及追查。后来我辗转地找到了那姓石的，打听到了他将孩子送给了哪家，寻了过去，长青被收养在了通州府城外的一个叫黄石镇的小地方，我给了那对中年夫妇不少钱财，将长青抱了回来。那时候长青才七个多月大，连个名字都没有，因为没有亲娘照顾，早早地忌了奶，瘦小得很。不过因为他能吃米糊糊嫩鸡子儿膏了，我也没用请奶娘，就亲自抚养起他来。”

“那姓石的当年是对我柳家有恩的，后来我抱着长青专程去谢了他，留了些财物。也从他那里知道了我儿的消息，他也是偶然知道我儿已然做了顺天府尹，我儿派人找他，也是为了报答他当年相助之恩。”

秋萤插话道：“柳大人找他，难道不是为了接回长青哥么？”

柳公摇摇头，然后缓缓道：“不要怪他，一来他又有了家室，二来总是因为长青出世难产才害死了亲娘，他想忘记当年的惨事，觉得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儿子吧。何况我是长青的亲爷爷，孩子交给我带，他也放心。”

秋萤却撇嘴道：“只怕还是有了家室的原因多些。我长青哥真可怜，出生就没见得亲娘面，亲爹出人投地了也不肯要他，要不是有柳爷爷，长青哥，唉！”

柳公道：“后来我与你柳伯伯见了面，才知道郝家姑娘与他结识的前因后果，还无意中知道了他为了给郝姑娘报仇雪恨，暗中扶持郝家打压张家，甚至用了手段联合你家生意上的大相与们，害得你家偌大的家业，最后破落了下去。他不图钱财，你家的钱财他一丝儿没沾，都给了那些个大商户们，也正是因为利够大，那些人才帮着一起害了你家。”

秋萤愣愣地听着，柳公接着道：“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些，我带着长青去了趟铜锣湾，发现你家的生活凄惨不已，地少人多没银子，生活很是窘迫，你祖父的身子也已经不行了，家里人为了给他买药治病，想将你爹给卖了，那时候你爹已经不老小了，只是家里穷，还没成亲；我就付了银子，打算买下你爹，好生对待他，也算给你柳伯伯积点儿德，赔些罪。没想到你大伯舍不得兄弟，日夜带在身边，就也没被我买去。后来，你爷爷咽了气，我找人故意设了个局，留个张简短的遗书，说你家祠堂青石板下还藏了些银子，过不下去了可以取出来用。其实那些银子，是我放的。”

秋萤讶异道：“柳爷爷，那银子竟是你放的么？在我家跟我大伯家第一次闹矛盾的时候，我娘带我姐儿仨还有我弟弟去姥姥家，在马车上她跟我提起过这事儿。说我家当年破落后，家境很惨，多亏了我大伯我爹爹才没被卖给人家，后来是我爷爷交代说祠堂青石板下藏的有银子，所以才缓了缓，办了丧事，买了几亩田，给我爹娶了媳妇儿什么的。从我娘的语气里，就知道……就知道我祖父不是……不是……老实人，我后来还想，幸亏我祖父还留了一手儿，没将这个家败坏尽，要不我家也不能上代落魄这代马上就有起色。却原来，这中间有着如此曲折，那银子，是柳爷爷你给的！”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了，过年了，北北厚着脸皮给各位送个礼，一是本章过后还要再更一章，双更飨君；二是将专栏链接放上来，麻烦各位把北北给包养了，嘿嘿，O(∩_∩)O谢谢——>最近写到往事层层盘剥阶段，各位发现BUG，或者是有何不理解的，或者是有何想法，欢迎交流！

竹马青梅

秋萤收拾了药碗，退出了柳公的屋子，外面已经是繁星满天。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不痛了也不麻嗖嗖的冒凉气了，一片平静。这一方面让她觉得奇怪，另一方面却也让她觉得安心，至少不会失去理智。

青丛特意给她烧了热水，让她好好洗个澡，放松一下。还告诉她，张瑞年和徐氏都回去了铜锣湾，将小梨涡也带走了。这个柏木大浴桶正是柳长青送的，她一直用了这许多年。躺到满是热水的浴桶里，疲劳感忽然奔涌而来，秋萤迷糊了起来。

梦里依稀回到了小时候，正是自己被靖远大哥开玩笑，将粥碗扣过来的那次。

粥其实并不烫，那时候小，刚会自己吃饭，徐氏怕她烫着，一直是放温了才让她自己舀了来吃。所以靖远大哥当时只是一愣，并不着急，接着就笑了个前仰后合，一个劲儿地叫着：“哎呀，三儿，我的傻妹妹！”

小秋萤见他乐得高兴，拿着空碗还跟着一起乐来着。

没想到眼前人影一闪，邻居家的柳哥哥忽然到了自己眼前。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蓝手帕，给小秋萤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最后擦了擦流到裙子上的米粥，问她道：“家里还有粥喝么？”

小秋萤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小长青皱了皱眉毛，抿了抿嘴角道：“那你去我家，我叫爷爷给你做鸡子儿糕吃，好不好？”

小秋萤当即点头，表示好，然后自行就站起来，往柳家走去。

小长青却没立刻跟上去，他那时并不知道张靖远是谁，只问道：“你这么大人了，为什么糊弄小孩子啊？”

张靖远忍着笑指指二房大门一本正经回道：“因为她家只三个丫头，没有男孩子。”

小长青想了半晌，回他道：“她叫我柳哥哥，我是她家的男孩子。”

张靖远“哦”了一声，故意道：“是么？可她姓张，你姓柳。”

小长青这回连思索都没有，直接回道：“爷爷跟我说过，远亲不如近邻。”

张靖远哈哈笑道：“小小年纪，说的好！那我这亲要是不远呢？”

他以为小长青听不明白自己的话，正想说明一下自己是秋萤的堂兄，不料小长青拂袖而去，嘴里略带鄙夷地道：“欺人娱己，那就更加可恶。”

小长青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下屋厨房里已经冒起了烟，柳公往火塘里添柴，铁锅盖着秫秫杆儿编成的盖垫儿，里面咕嘟咕嘟地想必是蒸上了鸡子儿糕。小秋萤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柳公对面，双手托腮，等着饭熟。

柳公见了他，笑道：“你让她过来的？见面就跟我说，爷爷，柳哥哥让我过来吃鸡子儿糕。”

小长青点了点头道：“她的粥碗洒了，家里也没剩粥了，我看她没吃饱。爷爷不是说了，远亲不如近邻，让我要对邻居们恭敬友好么？”

柳公笑道：“长青做的对，我这不给女娃娃蒸鸡子儿糕了吗？”说完将脸转向秋萤，问道，“你几岁了？叫什么？”

秋萤正低头用手指头戳着自己衣服上因为洒了米汤又被火烤干硬起来的一片衣服，听到柳公问，就抬头边笑边大声回道：“秋萤三岁了，爷爷！”

柳公再笑，指指柳长青道：“你认识他么？就跟着他回家来了？”

小秋萤再乐，看看小长青道：“认识，柳哥哥。有次在门口，吃饭。鸡蛋，给我吃了。”

柳公见她年纪虽小，说话虽慢，但甚有条理，已经会学话了，也挺喜欢，就又问她家里喂鸡了没有，喂了多少，鸡蛋够不够吃？

小秋萤回道：“喂了，有。”皱眉头想了一会儿，跟柳公比划着说，“一大把鸡。”

柳公笑，小长青也笑，柳公道：“鸡子儿糕好来！秋萤吃完了之后，跟长青哥学数数吧，然后过三天再来告诉爷爷家里有多少鸡，好不好？”

小秋萤道：“好！”

柳公将一小盆的鸡子儿糕分成两碗，给她和小长青一人一碗。

小长青道：“都给她吃吧！”

柳公道：“不行，她人小，吃多了胀食，你吃你的，我来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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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桶内的水渐渐凉了，青丛在外面拍门，问洗好了没有。秋萤连忙擦了擦，裹上衣服，给她开了门。

青丛见她脸红红的，赶紧推她进了里屋，嘴里说道：“哎呀，快进里屋去，吹着风容易受凉。”

秋萤拿出汗巾来擦头发，忽然问道：“青丛啊，你看我根子哥咋样？”

青丛正从浴桶底边上的木塞孔里往木盆里放水，闻言红脸道：“怎么个咋样啊？人挺好的，干活也踏实。”

秋萤继续道：“那我让二姐跟我爹娘提提，去你叔叔那提亲，你们抓紧时间将亲事办了如何？反正你们都到了年纪了。”

青丛红了脸，忙道：“三小姐怎么忽然提起这个来了？青梅与竹染也到了岁数了，怎么不见三小姐催促他们？”说完红着脸倒水去了。

等她再进来，秋萤笑道：“竹染哥不是叫少一哥借过去了么？前阵子他给云初大哥说了个媳妇儿，让他们回老家过日子去了。等过些日子见了他，我也要提竹染和青梅的事儿的，好在他们也都住在京城，成亲了竹染也照样能跟在少一哥身边。”

青丛将浴桶挪到一边，又打扫地面，嘴里道：“三小姐，柳举人肯定会回来的。”

秋萤笑道：“是啊，我也这么想。”

青丛看看她，没有再说话，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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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子南小巷比较忙，夏令菜都栽了下去，而且园子里好些景致没弄完，柳公身体却一直没怎么养好。秋萤不敢让他干活，就事事都叫柳公仔细讲解了，然后自己去干，他们一个愿意教，一个认真学，这些年来秋萤又一直受到柳公与长青的熏陶，一来二往，拿花锄动花剪，秋萤学得越来越似模似样起来。

宛如见她一没愁眉苦脸，二没闹着去寻长青，干活也比往日勤快了许多，不再耍小孩子性子，沉稳了许多，每天早早地起床，青梅青丛煮早饭的时候，她就在一旁守着火炉给柳公熬药汤，等吃完了早饭，药也熬好了，一碗药，一碟糖渍野果子，端了给柳公送去，侍候着他将药喝了。然后就去园子里干活儿，先将一些盆栽的需要收拾的盆景，用小推车推过来，让柳公在屋子里弄，才自己去干活儿。日头升足了的时候，就回来将柳公的被褥抱出来晒上，再将柳公扶下床，到园子里散散步。

宛如本来想找个机会跟她谈谈，劝慰她一番，但是见她这样子，也不想再提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倒是这天夜里头，秋萤问清楚二姐夫不回来，就抱了被褥去宛如房里睡了，夜里头两姐妹裹着被子聊天，秋萤先是提了青梅竹染、青丛根子的亲事，让宛如帮着去跟爹娘谈一谈；然后又说了柳公那天跟自己说的那番话，让宛如告诉爹娘，不要再迁怒柳公；最后又问了问二姐夫怎么老多天没回来住。

宛如一件件地都应承了下来，最后说道：“行，这些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我来办，我心里有数。你二姐夫开春学业忙，这阵子就不来回跑了，让他住在学堂里专心读书。再过几个月，我肚子大起来身子笨起来的时候，再让他回来不迟。”

秋萤点点头道：“我二姐夫从小就是个小少爷养大的，其实不怎么会照顾人，就是脾气真好，对你也好。你让他专心读书就好，二姐，我照顾你。”

宛如道：“你又照顾柳爷爷，又照顾我，又带着青梅青丛种菜弄园子，不累坏你啊？”

秋萤摇头道：“没事儿，二姐，你看我像累坏的样子么？咱家园子里景致多好啊，我看了就心情好，干活儿一点也不累。”

宛如摸摸她头发道：“但愿如此。三儿，你跟二姐说实话，恨你长青哥不？”

秋萤摇摇头道：“二姐，跟长青哥，咱三个是一起长大的。我俩感情好不好，你还不知道么？我想我长青哥肯定是彻查自己的身世去了，等一切都弄清楚了，就会回来了。他需要时间来反映这事儿啊，毕竟死的是他亲娘。但是我们自小就在一起，这么些年了，虽然还没成亲，也没血缘关系，但是我觉得跟他比谁都亲，想来他心里对我也是一样的。我跟他娘一样，都是他至亲的人，他不会离开我的。再说了，这里还有柳爷爷呢，他迟早会回来的。”

宛如道：“那他要是弄清楚了前因后果当年实情，还是不愿意回来面对你呢？”

秋萤道：“我等着他，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宛如道：“那他一年不回来？三年不回来？五年不回来？十年不回来？你都等？”

秋萤道：“不，二姐，我不是王宝钏，我就等他一年，以我长青哥的聪明才智，一年时间足够他找寻真相，想清楚了。”

宛如道：“一年之后他若是不回来，你就肯嫁给别人？”

秋萤笑笑道：“看有没有人娶，有人娶，我就嫁。”

宛如撇嘴道：“我不信。”

秋萤也笑，却笑得眼眶发酸，小声道：“我也不信。但我就这么给自己定的规矩，做不做得到另说，反正我心里是想这么做的。”

宛如叹气道：“你表现得再平静，心里还是受了伤害啊。否则也不会说什么，一年之后他不回来你就嫁给别人的话。这么些年的感情，哪能说断就能断得了呢？”

秋萤也叹气道：“二姐，对长青哥来说也是一样的。这么些年的感情，不是我自己。他若是真能狠心不要我了，就像爹说的那样，我去缠着他也是没用的。”

宛如忽然哼道：“要我说，当年的事儿虽然是咱爷爷的错，可这债也用命还了给他们了！那柳乘云有什么立场来毁了咱家啊？他要真是对郝念慈情深意重，又怎会另娶他人？自己都已经有美在怀升官发财了，却又来偷偷摸摸地喂前妻的往事报仇雪恨，在背后搞小动作暗箭伤人！也不想想，要不是郝念慈投水被救去了通州，他们两个也遇不到啊。往事已矣，毕竟咱爷爷没直接害死郝念慈啊，是他害死的自己老婆！谁叫他叫郝念慈怀了孩子的？谁叫他身无分文没法为之求医的？谁叫他自己拿刀砍郝念慈的！虽然通州老知府判了是难产致死，肯定也有他下手砍伤的原因，孕妇产子本来就失血很多，再被砍伤，当然救不活了！他怎么不找自己报仇啊？怎么不把自己砍死呢！”

秋萤截住话头道：“二姐别这么说，那郝念慈真真是命苦至极。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名节受辱要重过丢了性命。虽然不该谈论长辈是非，但是咱爷爷当年的所作所为，真正是，是失了德。是我们对不起郝家在先。柳乘云暗地里的所作所为固然是卑鄙了些，但他也不算直接害死了咱爷爷，只是击垮了咱家的生意，爷爷是郁郁而终。况且柳爷爷出宫知情后，也尽力设法为之弥补了一些。这些往事恩怨，盘根错节，让人难以道明谁是谁非，我已经不想再去烦恼这些了。日子是要过的，一切向前看吧，不是有句话么，冤家宜解不宜结，得饶人处且饶人。”

宛如笑笑揽住秋萤道：“三儿，你长大了。”

秋萤连忙推推她道：“哎呀，松开点儿，你小心点儿啊，别挤着我外甥！”

宛如笑道：“你就知道是外甥啊？”

秋萤反问道：“那外甥女你就不稀罕啊，就敢挤啊？”

宛如道：“说不过你了，到底是要及笄的人了，忽然之间，就长大了懂事了。”

秋萤喃喃道：“哪有人一直长不大呢！”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赶在零点前奉上。

佳期如梦

转眼已经到了五月初，久未出现的何少一与宋明诚忽然齐齐归了家。秋萤正提着花篮要出去采千日红的花瓣，她最近葵水初至，小腹胀痛，脸色也苍白起来。宛如告之千日红的花瓣晒干后泡水喝，可以缓解疼痛，另外喝些姜丝红糖水也是可以的。秋萤自小就不爱吃姜，每次都是逼于无奈在不喝姜汤就喝药汤的情况下，才肯去喝。所以，听完宛如的办法，提起花篮就去园子里。

还没出前院，就看到了刚到门口的何少一与宋明诚。何少一先看到她神色不好，连忙问道：“秋萤怎么了？不舒服么？”

宋明诚下马之后，却转头向外又招呼了一声什么，秋萤抬眼去看，只见郝世进牵着马默默地走了过来。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自从秋萤来到南小巷，与郝世进见面不过两次，一次是学堂门口后来去逛了夜市；一次是三月之约，他与丁冬儿一起来了园子；这是第三次。秋萤连忙招呼他：“世进来了？快进来啊！冬儿姐来没？”

郝世进摇了摇头，根子已经出来了，帮着将几人的马栓到了门口南侧的马桩上。何少一又吩咐道：“喂点儿好马料儿，它们没少出力。”

秋萤闻言打量了他们几个一眼道：“你们这是去做什么了？风尘仆仆的？”

宋明诚上前道：“狩猎大赛。对了，三儿你这是要去园子么？”

秋萤道：“嗯，摘点花瓣晒干了泡茶喝。”

宋明诚道：“那你去吧，我们几个又累又饿又乏，得洗洗澡收拾收拾，吃点东西。”

秋萤让开道：“快进去吧，二姐在呢！让她给你们安排。”

宋明诚与何少一联袂而去，郝世进却停在原地。

秋萤道：“你怎么不去洗洗？”

郝世进道：“我跟你去园子里看看。”

秋萤愣了一下，想起什么来，笑道：“你是听说了园子被毁了吧？没事儿，如今已经都好了，想看就跟我来吧！”

郝世进接过她手中的花篮，里面放着一把乌黑的剪刀，剪刀把手那里已经被皮肤磨得十分光滑。

两个人到了园子里，眼前小山流水，低花高树，鸟鸣啾啾，美景处处，让人十分的心旷神怡。

到了千日红的花丛处，秋萤拿过花剪来，先是利落地修剪了一番枝子，再将剪下的枝子上带着千日红花朵的放到花篮里。

弄完了见郝世进似乎挺喜欢看这园子里的景致，便暂不回去，指指西边道：“世进，我带你去池塘边坐坐吧！那里可安静了，水仙花静静地开，池水轻轻地流，种下去的莲子也都发芽长叶了。”

郝世进点了点头，跟她一起来到池塘边堤子上。秋萤挑了常坐的那块平滑的石头坐下来，郝世进也在她旁边找了块石头坐。石头被日后晒得微微发烫，秋萤坐下来倒觉得舒服了许多。

郝世进看看秋萤道：“我都听说了。”

秋萤道：“没事儿，你刚才也看到了，如今园子里的景致越发的好了。而且因为送鱼的事儿，百花深处的名气已经越发的大了。最近时不时地会接到几张有头有脸的人物的拜帖，都是向百花深处借地方举办宴会的，招待朋友的，赏花作诗什么的。”

郝世进却摇摇头道：“长青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秋萤转头看他，见他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知道怎么地没法坦然与他对视，就移开了眼睛，缓缓吐出三个字道：“对不起。”

郝世进却笑道：“你爷爷在世的时候，你爹还没成亲呢，别说你了，你娘，你大姐，你二姐，统统与此事无关，你道歉做什么？”

秋萤愣道：“你果然都知道了？”

郝世进点头道：“都知道了，是长青告诉我的。”

秋萤回首声音都尖了起来，问道：“你说什么？！”

郝世进看着她眼睛道：“是长青告诉我的。”然后将眼睛移开挪向水面道，“秋萤，你不要等他了，他不值得你等。”

秋萤只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将嘴唇舔了又舔，这才焦急地问道：“世进，你快与我说说，你是什么时候见到的他，他好不好？他如今在哪里你知道么？他都跟你说了什么了？他知不知道柳爷爷生病了？两个月都没见好利索！每次眼看着好一些了，却又突然严重下去了！柳爷爷跟我说，七十三，八十四，是老人家的闯关年，这种时候，长青哥怎么能不在他身边呢！”

郝世进低头，一字一句地道：“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就走了，他说……”

秋萤两手攥紧了花篮提手，猛然紧张了起来。

郝世进刚要再张口，秋萤忽然打断他道：“你不用说了，我不想知道了！”

说完就要站起身回去，却被郝世进一把拉住了。

郝世进的眼睛里有压抑的怒火，他看着秋萤一字一句地道：“他说……如果我愿意，可以来娶你！他写退亲书！”

秋萤手里的花篮咣当一声落了地，郝世进眼疾手快一把抓了过来，这才没滚落到池塘里去。

秋萤坐在石头上，神情又恢复了默然，半晌才问道：“是么？他这么说的啊？真不负责任啊！”

郝世进一惊，登时怒了起来，站起身道：“负责任？秋萤，你，你和他，你们！柳长青，这个斯文败类！”

秋萤连忙扯了扯他袖子道：“小胖，坐下来，你误会了，我没别的意思。我的意思一是说他要跟我退亲这事儿，二是说他鼓动你来提亲这事儿，你想啊，你还有丁姑娘呢！他难道也要让你退亲不成？”

郝世进面色略缓上了一缓，回道：“他找我说这话，是挺早的时候了，估计就是刚出事儿他离家不久的时候。我想他恐怕在气头上，心思并不清楚。”

秋萤低头，半晌才喃喃地道：“真不一样啊！”

郝世进问道：“什么？什么不一样？”

秋萤道：“我们俩不一样。刚出事儿的时候，不只他在气头上，我也在气头上，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他，和他退亲。我爹逼我将东珠耳环退给柳爷爷，还扇了我一个大耳刮子，我的脸足足肿了五六天才好，我也没想过要跟他分开。”

秋萤终于引发了情绪，怔怔地流下泪来，她接着道：“小胖，你知道么？我一直认为，我和长青哥之间，他喜欢我要多一些，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一直照顾我，无微不至，体贴关怀，始终如一。没想到到了如今，我才知道，是我喜欢他多一些，他可以狠心不要我，我却不能一怒离开他。”

郝世进连忙劝道：“秋萤，他也是很喜欢你的，只不过他善于隐忍，不让情绪外露出来，尤其是出事儿的时候。其实他一直像只守护着你的大刺猬，对着你的一面柔软无比，对着外的一面尖刺嶙嶙。还记得小时候我被拍花子的拐走的事儿么？”

秋萤道：“记得，怎么会忘记呢！”

郝世进道：“那天何少一抱着你过来，你趴在他肩头睡着了。我就站在长青身边，我感觉到了他忽然涌出来的怒气和妒意，只是他面上表现得云淡风轻罢了。其实何少一未必想做什么，你那时候那么小，应该只是觉得你好玩可爱机灵，讨人喜欢。不过何少一的性子向来是如此，你越是不客气地跟他抢，不让他做什么，他便越要反着来，看你怎么办。当时我就站在旁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两个人兵不血刃地‘斗法’，只是当时还不太明白，大了一回想就了解了。”

秋萤道：“我睡着了么？斗法？我怎么都不记得？”

郝世进笑道：“是呢，你当时迷迷糊糊的，而且还小，看不出来感觉不到，也是正常的。那次斗法，是长青胜了，后来他也是这么对付的我。”

秋萤被郝世进提起的往事吸引，渐渐地淡忘了刚才浓浓的悲哀。

郝世进接着道：“那日，长青见了何少一抱着你，就不舒服了，他立刻走过去客客气气地跟何少一道了谢，要将你接过来。他虽然一直隐忍着情绪不外露，但是靠近他的人又怎么感觉不到他的敌意。于是何少一一转身就躲开了他，却说还是让你去车里睡得好，免得受寒。我以为何少一这么说，他应该是没话好答了，却不想他张嘴就大声叫你的名字。”

秋萤接话道：“我有印象了。他好像板着脸教训我了呢！”

郝世进道：“嗯，他说让你过来，然后回家再睡，免得着凉。你当即就在何少一怀里挣扎着下了地，满面笑容地冲他跑过来。他甚是巧妙地让何少一吃了瘪，何少一当即拂袖登车离开了。”

郝世进接着道：“当我想要靠近你的时候，也是牢牢地被他挡在了外面。他沉稳客气，处处在小事中昭示着自己牢不可破的地位，守在你的外围，一个对手也不放进来。”

秋萤却插话道：“如今还说什么一个对手也不放进来？他不是说了，让你来娶我么？”

郝世进笑道：“这话你信么？气头上的话怎能作数？长青这么一走了之，秋萤难道你就没有说过气话么？他要真是有这想法，为何退亲书最终也是没写？为何不找你当面将亲事退了？”

秋萤想起和二姐一起说过的一年之后他不回来自己就嫁人的话，当即无法反驳起来。

郝世进继续劝道：“秋萤，你也要为他想想。他当时陡闻身世之谜，心中必定是方寸大乱。那张字条是钉在铜锣湾运菜过来的车上的，你爹娘是都知道的，只是当时忙着赶路看园子的破坏情形，没顾上查看字条而已。你难道不知道你爹知情后是何态度么？”

秋萤若有所悟抬起头来。

郝世进连忙道：“是啊，你想想，就算长青不介意害母之仇，只怕你爹也会纠结于杀父之恨。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虽然柳大人没有亲手去杀了你祖父，但是却间接害死了他，你爹能让你嫁给仇人之子么？”

郝世进忍住心里波涛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道：“长青出走之举，只怕也是事出无奈，是想暂时逃避开来呢！假若他还留在这里，你爹岂不更要当面退亲了？他此番一离开，柳公肯定不会不经过他同意就跟你爹退亲，再加上你的态度坚决一些，事情都还有转圜的余地。说不定，说不定他是，用心良苦！”

秋萤喃喃反问道：“是这样么？”

郝世进点头道：“是这样的。秋萤你想啊，什么是消除仇恨最好的办法啊？”

秋萤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赎罪啊？或者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郝世进摇头道：“消除仇恨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时间！无论多么深刻的仇恨，只要时间久了，都会渐渐地淡下去了。而且仇恨淡下去的同时，思念会越发的浓厚起来。你们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假如双方都矢志不渝的话，你爹最终会屈服的，而他也能更深刻地明白，什么才是他即使死了也不能放弃的存在。”

秋萤撇嘴道：“他都说让你来娶我了！都已经放弃了！小胖你再给他说好话也没用，我怎么会相信呢！”

郝世进笑道：“这个简单，秋萤，你嫁给我吧！”

秋萤疑惑道：“嗯？别开玩笑啊，我可怕冬儿姐了，她还不来挠死我啊！”

郝世进道：“她不会的。事实上，我已经跟她，退亲了。”

秋萤石化，半晌道：“啊？什么时候的事？”然后顿了顿又道，“难道是因为我？”

郝世进笑道：“你嫁给我，长青一定会出来的。你信不信？我感觉，他离你不远，就潜伏在我们身边，甚至还偷偷看着你呢！”

秋萤连忙摆手道：“那怎么行？”

郝世进脸色一暗，秋萤连忙道：“不行啊小胖，假如长青哥出来了，你的新娘子在成亲的时候跟别人跑了，让你怎么做人啊！”

郝世进道：“我不在乎。”

秋萤仍旧摆手道：“不行不行。你想啊，你爹就不会同意的，我爷爷害了他姐姐，他怎么会让你娶我呢！”

郝世进道：“他不让我娶你，我就终身不娶。我大哥膝下无子，他还指望我传宗接代呢！”

秋萤道：“就算他因为这个最终无奈同意了，那想必也是你大闹一番的后果，我们在如此大闹之后，似乎是向世人昭示此情不渝了，然后我再跟长青哥走了，你就算不在意别人指指点点，你爹也得气个半死的！”

郝世进低头不语，秋萤又问道：“你跟丁冬儿，到底怎么回事？”

郝世进仰脸笑道：“骗你的，我们没有退亲，要是退了，她或许真的来南小巷闹了。”

秋萤这才放下心来，点头道：“我说嘛！亲事不是儿戏的，定下了哪能说退就退呢！何况你和冬儿姐是认识的，又不是媒婆从中说和夸大其词骗了人。”

郝世进道：“秋萤，那么你想怎么办呢？长青假如一直不回来的话？”

秋萤拿起一枝千日红来，开始往下摘花瓣，回道：“我也不知道。小胖你不知道，我现在太忙了。二姐身子重了，菜地里的活儿我也得管；柳爷爷身子不好不能操劳了，我学会了管理园子；暖房如今还没有撤炭，里面秧着小西瓜苗儿呢；佛手山药春天里栽了下去，如今也出苗抽叶了；池塘里新撒了鱼苗；一些果木花后挂果，我得修枝子；花儿开得好且多的时候，我还要和青梅青丛一起挎着花篮去城里头卖花；往前，这一大片园子，该浇灌了……”

郝世进扭头看看园子道：“要维持这一园子的景致，你一个人怎么够得了啊！还要忙那么多别的！会累坏的，你看你如今，脸色苍白，精神不佳，长此以往，纵是铁人也得倒下。”

秋萤默然半晌道：“小胖，你说长青哥要是就隐藏在我周围的话，见了我这样子，会心疼么？”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下章开始，进入第四卷，题目是：百花深处抱书眠。本卷内容较少，百花进入结尾环节，O(∩_∩)O……基本上5章以上10章之内可以搞定。亲爱的们，正文完结后，想看谁的番外啊？跟北北说一声。

及笄之礼

秋萤本来以为长青不在身边的日子，会越发的难熬。先不说心里的荒凉与难过，单说四时鲜那头儿恐怕就惹不起。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何少一带着竹染也住到了南小巷这边，一是说天热的避暑，二是给南小巷众人涨涨胆子。只是没想到，四时鲜那头儿竟然一点动作也没有。南小巷的日子，过得悠闲却单调起来，隐隐然地还有那么一丝忐忑。

初夏的时候，有何少一的朋友自远方来，那朋友是崖州那边的，听说那边多民族混居，一直不很太平，山里有土匪横行，水边有水盗作乱，那朋友无奈之下携了一家老小一路向北前来投奔何少一。何少一在南小巷附近又赁了一家小院，将他们安顿了下来。

那朋友姓乔，行二，秋萤喊他乔二哥，喊他妻子乔二嫂，家里有两个女娃娃，乃是同胞所出，长得是一模一样，特别的乖巧可爱，见面就会脆生生地喊她“秋萤姑姑”，这个称呼一瞬间会让秋萤比较感伤起来，虽然是还没及笄的年纪，却不知道为什么，很多时候觉得自己老了，脸上的笑容也少了。

不过那乔二哥却带了一样好东西来，叫做玉蜀黍（玉米的古称），也叫包谷，还有一个特别美丽的名字叫做珍珠米。因为它一穗穗的生长，包叶里面是一排排饱满晶莹的淡黄色或者乳白色的颗粒，就如同珍珠一般。

秋萤要了几十粒的包谷种儿，在菜地边上种了两趟儿，秋天的时候，都结了大穗子，因为也不用它做粮食，所以还鲜嫩的时候，就掰了下来，白水煮着啃了几穗，煮熟了没吃完的秋萤将粒子都剥了下来，再吃饭的时候加了点儿松子儿糖水一起炖了炖，竟然觉得特别的好吃。何少一灵机一动，停云楼便又多了一道别的酒楼绝对吃不到的甜点，那乔二哥的包谷也成了停云楼的特别供应食材。

南小巷的人如今越发的多了，杜三娘和小铃铛，家里还配了几个仆人；乔二哥一家子；再有就是那曾经饱受石老板欺凌的郑老爹，反正南小巷如今跟四时鲜已然无法和谐共处，也就不再维持什么表面的友好，郑老爹被雇了来看园子，儿子儿媳也都跟着过来帮忙做事。

秋天里，正是南小巷最忙的时候，如今园子里的果树都挂了果子，由宋明诚出面又筹办了一次游园会，为了控制局面，人邀请的不多，就那么三四家，这次也不聚在一起了，都各自在园中自由活动，饿了随便摘果子吃，或者到池塘边上，那里有鱼锅子，也有烤鱼、烤鸡吃，有酒喝。入园每人缴纳五十两白银做费用，那些达官贵人根本就不在意，而百花深处则更有赚头。让人没想到的是白水煮包谷，五两银子一穗，幸存的十多穗，也被一抢而空。

游园会结束，秋萤的生辰快到了。

这小半年的时间，南小巷这边没出什么事儿，张瑞年和徐氏也没踏进这门过。如今眼瞅着秋萤的及笄礼就要到了，宛如的肚子也越发的大，快要临盆了，宋明诚就挑了个日子回了趟铜锣湾老丈人家。

回来的时候，宋明诚背了个小包袱，里面有徐氏给外孙子做的衣服鞋袜几套，还有一个首饰盒，里面是给秋萤准备的及笄礼，一枝特别有意思的尾端雕刻着金葫芦枝枝蔓蔓的金簪子。

宋明诚又自怀里掏出了另一枝玉簪子道：“这个是宛知姐和少扬姐夫送的及笄礼。”

秋萤拿过来瞅了瞅，特别素净的一枝白玉簪子，雕的花纹却特别的与众不同，是一个手执团扇的美人图，旁边还书了几个篆字曰：美人如玉。

宛如笑笑道：“虽然还有两天才到秋萤的及笄礼，可这贺礼眼看着都齐了，我的也不藏着了。”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物事塞给秋萤道，“你这及笄的簪子，我一想啊就是金的玉的都能齐了，所以也没准备什么簪子，这个是我特意给你请的笑脸弥勒佛金像，在香山寺里开了光，俗话说的好，男佩玉，女戴佛，二姐送笑脸菩萨给你，希望三儿及笄之后，能够天天开心时时含笑。”

秋萤自然是明白她的意思，立刻笑着回头道：“谢谢二姐，二姐夫。”

宛如瞅瞅在一旁摸着鼻子的何少一道：“咳咳，这该送礼的人都在这儿了，好像还有人没拿出贺礼来呢！是还想保持神秘么？”

秋萤也笑笑，看向何少一伸出手道：“少一哥，你的贺礼呢？”

何少一笑笑，果然自怀里摸出了一个红丝绒盒子来。

宛如道：“就知道你早就备好了的，是什么？这么小的盒子，难道是金链子？”

何少一摇摇头，径直将小盒子递给了秋萤。

秋萤喜滋滋地打开来看，却也惊愣了半晌，宛如凑头过去，叹道：“哎呀，我的天！这是……”

秋萤伸出拇指和食指，将那盒子里的两颗蓝色的珍珠捏了出来，这才发现它们被制作成了一对耳环，宛如仔细看了看道：“这耳线是什么材料的啊？怎么也透着淡淡的蓝？”

何少一道：“你拿到阳光下再仔细去看看。”

宛如拿着小丝绒盒子，直接到了窗口去看，忽然讶然道：“咦，不是蓝色的，就是金耳线啊！”

何少一道：“这是珍珠里的一种，天然的彩珠，一般黄色和棕色的居多，粉色和蓝色的则罕见了些。这对蓝色的彩珠乃是一蚌所出，形状浑圆，色泽一致，实在是惹人稀罕。但更难得的是这还是一种荧光彩珠，到了晚上就会散发出淡淡的荧光，在光线暗的地方也是如此，刚才宛如不就有刹那间的错觉，感觉链子也是淡蓝色的么？其实是荧光晃照的。”

秋萤似乎是想起了长青的定亲之礼，在那里有点愣神。

宛如守着彩珠耳坠儿啧啧称奇道：“何大哥这礼重了，完全可以用来做传家之宝了。”

秋萤听到这句，才连忙跟上话道：“是啊，少一哥，这礼太重了，我不能收。”

何少一便笑，笑了好半晌才道：“给你你就拿着，我又不是用这彩珠来提亲的，你怕什么？”

秋萤到底还是不肯收，只说着要另一样贺礼，何少一无奈将彩珠收起来，问她道：“那你想要的，又是怎样个贺礼？”

秋萤想了想道：“少一哥，这对彩珠耳坠子你收起来，将来真的能作为定亲之礼来用，至于是哪家的姑娘能入我少一哥的眼，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想要的贺礼，就是少一哥的喜酒，不知道少一哥今年能不能把这人生大事给办了。”

何少一嬉皮笑脸地打哈哈：“没问题啊，看来这秋萤是要给我做媒人？你说吧，想介绍哪家的好姑娘给我？见上一见倒也无妨。”

秋萤见他笑嘻嘻的样子就是根本没放到心上去，也甚是无奈，只得打住话题。

转眼秋萤的及笄之礼到了，张瑞年没过来，徐氏只身来到了铜锣湾。宛如有些担心地问徐氏：“娘，爹怎么不来啊？秋萤心里该多难受？”

徐氏道：“算了吧，不来就算了。省的父女俩一见面，一个提退亲，一个还死倔，到时候把及笄礼都搅合了。”说完问宛如，“你身子怎么样啊？产婆都找好了没？”

宛如点头，说自己没事，产婆什么的早就找好了。徐氏又问道：“听说秋萤人缘儿不错，这及笄礼的簪子就收到了好几份，今儿个准备用谁送的啊？”

宛如笑道：“金的玉的都不用，今天早起的时候，在柳公门前放着一枝白果木雕成的簪子，整体就如同一根细长的柳枝儿，尾端雕着细长的几枚柳叶儿，还穿了一个小孔，用来系坠子，秋萤决定就用那个了。”

徐氏道：“柳公给做的？”

宛如道：“应该是吧。只是柳公却说将贺礼放在了木匣之中，叫秋萤在他吩咐的时候才能打开看，却没说门口放着的木簪子。秋萤说柳公可能是想到了出走的长青，不好意思将那木簪子直接给她。”

徐氏叹道：“其实，这里头也没人家柳公什么事儿。当年，柳公常年居于皇宫大内，后来出宫后就定居了铜锣湾，那时候你爷爷早走了好几年了。只听说过父债子偿，可没听到过子债父偿，原也怪不到人家头上。不过你爹还能怎样呢？柳乘云贵为顺天府尹，咱家拿什么跟人家抗衡？虽然你大哥中了举，可家里接二连三出事，这入仕能否顺利还不知道呢，何谈报仇啊！再说，这冤冤相报何时了？”

宛如道：“那娘亲将这道理与爹爹分说了没有？”

徐氏道：“怎么没有？就是说了，你爹才没将此事告诉你大哥去。”

宛如点头道：“的确不该说，徒增困扰而已。改天我身子利索了，回家再好好跟我爹谈谈。”

徐氏笑道：“那怎么也得一阵子了，得等你出了月子啊！”然后想了想问道，“你是得回婆家待产吧？”

宛如点点头道：“是啊。这庄子毕竟不全是宋家的财产，得回密云县城里待产。等秋莹及笄礼完成了，我就准备动身了。”

徐氏算算日子道：“这孩子挺会赶时候，估计正好他爹再入乡试场左右，他出生。”

宛如笑笑道：“没事儿，娘。这生孩子的事儿，他就算守在身边，也帮不上什么忙啊！我只盼望着他爹高中他出世，双喜临门。咱家好长时间，也没啥热闹喜事办了。”

徐氏又问道：“正宾找了没？赞者和有司都是谁？”

宛如回道：“秋萤面子可大呢。正宾是大姐夫的娘亲何夫人，赞者自然是我大姐，昨儿个人家就到啦，有司是我少一哥。”

徐氏低头不语。宛如笑道：“娘亲可是担心这有司没啥经验，怕整不好？我也担心呢，偏偏少一哥非要毛遂自荐，说还没主持过及笄礼，这次就想试试。”

徐氏道：“我不是在想这个。宛如，何夫人都到了，咱秋萤父母双全的，只来我一个人不是这么回事儿。再说了一般开礼都是父亲来致辞的。”

宛如叹道：“谁说不是呢？可我爹没来怎么办？”

徐氏道：“他来了，百花深处园子里躲着呢！人家说了，不开礼不出来。你说都这么大年纪人了，跟自己闺女制的什么气！”

宛如笑起来道：“哎呀，我爹可真是的！我这就去把他拉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本文进入结尾环节了，长青很快出现了，O(∩_∩)O～

蛛丝马迹

秋萤的及笄之礼办得还是比较热闹的，宛如如今身子沉，都是何少一给张罗的，他说秋萤不收他的及笄礼，他就只好多出些力。

及笄之礼完毕，秋萤首次将满头的乌发都绾了起来，一个弯月髻歪在左侧，头上绾的是那枝白果木雕成的柳枝发钗，末端的小孔里穿上了一根红丝绳，下面缀着秋萤自己手打的五彩小葫芦络子。

及笄之礼过后用了饭，何少一套车亲自送了何夫人回去，张瑞年也拉着徐氏离开了，秋萤及笄礼的过程中，柳公没有过来参与，怕与张瑞年生口角。如今礼毕，秋萤就拿了几味点心，过去那屋里看他。

柳公靠在床上笑意盈盈的，见她进来就从枕头下摸出了一个红钱袋递了过来，秋萤连忙摆手示意不要。柳公却笑笑道：“打开看看？”

秋萤疑惑地将钱袋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棵小小的摇钱树，那树乃是柳公做的根雕，手掌大小，十分逼真，那树枝上面挂着的却都是宝贝，是一颗颗的银瓜子和小铜钱，闪闪亮亮，特别好看。

秋萤笑道：“柳爷爷，你这个能当招财树供着了。只是如今我也不开铺子，等我什么时候开了铺子，就把这请了过去，给我镇店。”

柳公问道：“你爹娘都回了？”

秋萤点头：“嗯，回了。”

柳公笑：“一眨眼，当年那么个小不点儿，也及笄了，大了，我也老了，这身子骨儿也不行了。”

秋萤劝道：“人病着的时候，感慨总特别多，等这症候过去，柳爷爷的精神头就能回来了。”

柳公道：“方才我没去观礼，秋萤不要生气才好。”

秋萤道：“不会的，柳爷爷，我都懂的。”

柳公咳嗽起来道：“你是好孩子，没想到长青竟是个糊涂心的。方才这么热闹的大事儿，我听着何家少爷在那儿唱礼，听着听着，就老觉得是长青在喊。唉！这本来都是该他张罗的事情。”

秋萤从托盘里递过一块枇杷膏去，柳公咬一块在嘴里含着，顿了一会儿又道：“对了，秋萤，园子里不忙了么？最近怎么没带活儿来给我做点？我在屋里闲着也是闲着，有时候还多想，还发闷。”

秋萤闻言道：“啊，园子里没什么活儿。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熟能生巧了，我总觉得我的活儿干得快了许多。前阵子忙熬到天黑透了才回来，明早一去看，光线不好的那阵子，还赶了不少活儿出来。二姐还说我呢，见着太阳高挂着就慢悠悠地磨蹭，等天黑了才知道赶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勤快呢！”

正说到这里，外头有人叩门，何少一的声音响了起来道：“秋萤在这屋吧？我来看看柳公。”

秋萤跑去开了门道：“少一哥，你送何夫人回去又返了回来？”

何少一摇摇扇子道：“是啊，不行么？”

秋萤抿嘴道：“行，行，怎么不行，快进来吧，大少爷。”

何少一进来跟柳公问了好，才转头跟秋萤道：“你二姐刚跟你二姐夫悄悄套车回密云待产了啊，让我跟你说一声，好生看家。”

秋萤连忙站起来道：“啊？他们怎么也趁乱走了啊？刚才听到动静了，我还以为是大姐跟大姐夫回去呢！我来这屋前已经跟他们道了别，就没去送。”

何少一道：“一起回了。这南小巷一下子人少了，你大姐二姐怕你不习惯，央我过来住两天，帮你看看家。”

秋萤连忙道：“唉，她们还是拿我当小孩子看的，我今天都及笄了。”

何少一没理她那话茬，接着跟柳公唠了两句，问候了一下他的身体什么的，然后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柳公这几日可有长青的消息？”

柳公愣道：“没有啊！那浑小子一走了之，这个爷爷也不要了。何少爷为何有此一问？”

何少一忙道：“柳爷爷叫我少一就好，我跟长青、秋萤都熟，您别跟我见外。我吧，是觉得长青是个孝子，知道您身体不好的话，理应前来探视才是。”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柳公精神头有点不足，秋萤就拉着何少一退了出来。

刚出了柳公门口，秋萤就回头问道：“少一哥，你是不是有事没说啊在屋里？”

何少一笑笑道：“听出来啦？”

秋萤点点头，看看天色道：“我园子里还有半片花圃没打理完，要不你陪我到园子里说话？”

何少一随她往园子里走，边问道：“可是假山那儿的那片花圃？”

秋萤点头道：“是啊。这两天忙及笄的事儿了，手头儿慢了一点儿。”

何少一问道：“你确定有半片花圃没打理？”

秋萤停住脚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少一神秘兮兮地笑道：“什么意思你到了就知道了。”

假山花圃旁，秋萤纳闷地歪头看了许久，才回头对何少一道：“你叫人给收拾的？”

何少一摇头道：“不曾。”

秋萤坐在假山石上，歪着脑袋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忽然又直起身子来，到右半边花圃里仔细翻看起花枝子来。

何少一也不打扰她，就静静站在她身边说道：“宛如早就注意到了，这阵子有人在偷偷帮着你们打理园子。这手法，这活儿，你应该知道是谁干的吧？”

秋萤愣道：“我说我最近怎么干活越发快了，不对啊，我还问过二姐，二姐说我是落了日后才肯卖力气的主儿。”

何少一道：“她那么说，也只是怀疑，不敢确定，也不敢随便说他的消息，来分你的心。她回去的时候，将这事儿托付给我了，叫我瞒着你暗中找出那好心的园艺高手来。”

秋萤皱眉道：“为何瞒着我？这活儿应该是长青哥干的！为何瞒着我？”

不等何少一回答，她又喃喃自语道：“他回来了？回来了为何不来见我？就算不见我，为什么不见见柳爷爷呢？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是想开了，为何不现身呢？要是想不开，暗地里帮我打理园子做什么？”

秋萤说着说着，手摸着花枝，眼泪掉了下来。

默然了一会儿，忽然含泪抬头问何少一道：“少一哥，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跟我说过的话？”

何少一道：“什么？”

秋萤道：“就是我说的，要是长青哥负了我，我就让他给我在园子里干三年的活儿，然后我们两清。他现在这么做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知道这话儿，来跟我清账了？”

何少一掏出帕子递给她道：“擦擦泪，女人啊，水做的，动不动就淌眼泪，麻烦死了。你以前呢天天都笑呵呵的，怎么一及笄还多愁善感起来了呢？你瞎琢磨什么呢？你跟我说的话，我没必要句句都去跟长青汇报吧？他怎么会知道当时的戏言呢！”

秋萤接过帕子擦了擦泪，吸吸鼻子，抬头不好意思的一笑道：“是啊，呵呵，我想多了。只是我长青哥什么都好，就这一处不好，那就是出了事情一走了之了，然后留我自己胡思乱想日日受折磨。不过他虽然不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他不是不要我。这些天，我一直在回忆他那天走的时候的情形。”

何少一道：“嗯？”

秋萤仰头回忆道：“那天我两次去拉他袖子，都被他闪开了。”

何少一不语，等下文。

秋萤接着道：“不过，他每次闪开之后，都曾偷瞄我一眼。我感觉到他看我，就特委屈地回看他，他虽然很快把视线移开了，但是我还是能读懂他的眼神的。”

何少一又晃开了扇子，摇摇道：“哦？说来听听，那时候他的眼神里都说了些什么？”

秋萤慢慢地道：“你让我说，我也说不太准。但那种眼神是曾经有过的，类似于我非常想要吃什么，但长青哥考虑到我闹肚子，不给我吃的时候，我缠着他闹，他看我的眼神。”

何少一总结道：“虽然对你有些抱歉，但他必须这么做？是这意思么？”

秋萤道：“差不多，但不完全。”

何少一愣道：“不完全？那这种眼神，还能包含什么信息啊？”

秋萤忽然眼睛一亮，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相信我！”

何少一重复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相信他。”

秋萤道：“是啊，就是这么个意思。”

何少一唰的一声合拢了扇子，用扇柄指指那一片花圃道：“那这个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是怎么猜测的？你准备继续相信他吗？”

秋萤再乐，眼睛里越发的光芒闪烁：“我不猜了，我准备……”她看了看花圃，再看向何少一，缓缓地道：“亲口问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下章，长青哥要回归了……

重见长青

吃过晚饭，秋萤早早地来到了假山这边。她披着厚毛斗篷，怀里抱着蒲团毡毯暖手炉，钻进假山石里，寻了个能避风又能看到外面的地方，窝了起来。

假山右侧还有一点活儿没完，她想堵住长青，单独跟他谈谈。本来她想叫郑老爹早早休息，不要在园子里巡逻了，但是想到长青那么聪明，生怕一点的不寻常就被他看了出来，因此只吩咐了一切照旧。

这夜的月色很好，秋萤裹得严严实实的听着夜风吹过林木，沙沙有声。若是在往日，或许她一个人窝在这里很容易害怕起来，但是今天却不同，她心里一直翻滚着一个念头，那就是长青哥会来，就要见到他了。这让她平添了许多的勇气，思维也格外得活跃起来，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竟然一点发困的意思也没有。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秋萤听到将园子郑老爹巡逻完最后一遍，慢悠悠地向着大门口走了回去。再过了一盏茶时分，忽然听到池塘那边传来一个女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哎呀，这两天夜里真是冷死了，今天真的是最后一次过来了吧？你就不能手脚快点吗？”

柳长青的声音语带无奈地响了起来：“我说了你不用跟过来，你非要来；我叫你多穿两件衣服，你又不肯；我叫你去暖房里待着，你也不去。如今倒埋怨起我来了？”

秋萤听着长青哥久违的声音，心里砰砰乱跳，而听完了之后，又觉得半身发凉，一声“长青哥”哽在喉咙里，愣是想喊又没喊出来。

那女声忽然转换了话题，关心且略带忧伤地道：“你不去看看爷爷么？他肯定生你气了，似乎他一场病生到如今，始终未好。”

柳长青似乎是愣了一下，低声叹道：“暂时先不能与爷爷见面，再等等吧，事情已经忙得差不多了。此间事了，我再带你去见他老人家。”

那女子似乎是踱起步子来，然后道：“今天一晚上可以干完么？明天就不用来了吧？”

柳长青道：“我加紧一些，当是可以的。你要是冷，去假山坳里头避避风吧，我就在那边干活，也能与你说说话。”

秋萤听得心头一紧。好在那女子回道：“不了，既然明天就不过来了，我有必要再去那边树林里头转转。”

柳长青关心道：“算了吧，已经去过几次了，该找到的都找到了，没找到的也找不着了。你对园子里地形不熟，省得磕着碰着，又要埋怨我。”

那女子性子十分执拗，偏道：“我自有分寸，你啰嗦什么？我下山到现在，也有半年了，怕过什么？”

柳长青不语，也不再管她，自行走到假山旁的花圃里，干起活来。

那女子哼了一声，似乎还是去池塘那边的树林里去了，只是秋萤听了半晌，也没听到小船划水的声音，想了一会儿觉得她可能是寻到了小桥，走过去了。

秋萤刚要站起身来，忽然听到长青往假山这边行来，连忙又坐了回去。

不一会儿有晃亮火折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头顶上的一块假山石上孔洞里燃起了一支红烛，约摸可以照亮眼前的花圃，而余光又被假山石遮挡住了，不会被人发现。

秋萤想出去，又怕贸然一动会吓着长青，而且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心中万分介意与他同行的那个女子，想问又不知道说该如何去问。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心中只觉得越发的纠结，不知不觉竟然叹了一声。

果然柳长青立刻有所察觉，小声喝问道：“谁？！”

秋萤正待起身答话，那边柳长青忽然放柔了声音，轻声问道：“秋萤，是你吗？”

秋萤“嗯”了一声，披着斗篷几步奔出了假山石，站到了花圃旁边，她张了张嘴想喊长青哥，却没料到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喉头哽咽了几下，眼泪争前恐后地滚落下来，眼前登时模糊一片。

柳长青见了她的眼泪，只觉得心中万千情绪翻滚起来，一时之间也是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顿了一顿他笑了一声，向她招手道：“秋萤，来！”

秋萤似乎是下意识般立刻奔过去到他身边，不顾一切地奔进了他怀里，将头埋进他怀里一顿抽泣，肩膀抖动不止。

长青连忙伸手揽住她，两臂一围登时感觉出来她清减不少，叹道：“秋萤，你瘦了。”然后习惯性地去摸她散在肩上的秀发，一摸之下落了个空，才想起来她已经及笄，绾了发了。

长青拍拍她的肩膀，将她搂得更紧，嘴里哄道：“不哭了，不哭了，是长青哥不好。”

秋萤好容易止住哭泣，抬起头来看他，长青看看她头上的发髻，笑道：“这支柳叶簪子，喜欢么？”

秋萤讶异道：“这是长青哥送的？”

柳长青点了点头。

秋萤站直了身子，却又后退了数步，一双眼睛来来回回地将长青打量了数次，半晌之后才问道：“长青哥，你这次回来，还走么？你是不是要帮我弄完了园子里的活儿，然后就准备不再出现了？”

柳长青并不答话，只是照旧喊道：“秋萤，过来。”

秋萤赌气道：“你倒是先回答啊！你不说个清楚明白，我就不过去。”

柳长青笑笑，忽然上前几步，将她重新揽进怀里道：“你既然不过去，那我只好过来了。”

两人已经退到了假山石边，长青一挥袖子，将方才燃起的红烛熄灭了，秋萤眼前一暗的同时，长青哥的气息忽地近了起来，他低头已经准确地吻上了她的唇。这许多时日，秋萤不曾与他亲近，一时之间竟然只觉得心里一阵的激流涌过，登时酥麻了半个身子，整个人退化到了懵懂的时刻，近乎石化在了那里。

长青辗转吸吮着她，满足似地轻叹了一口气，秋萤正待缓缓神，却不料他已经趁机启开了她的牙关，闯进了更深处，勾卷住她粉嫩湿滑的丁香小舌，再也舍不得松口。秋萤有话要说，便用手去推他的肩膀，长青却不肯放过她，只将她拥得更紧了些，还惩罚性的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

秋萤挣扎得更激烈了一些，口中唔唔有声，长青这才略松了松她，然后沙哑着嗓子道：“秋萤，我想你想得好苦！”

秋萤立刻挣脱出来，跺着脚气道：“这算什么？先是一走了之，又说想我想得好苦！来到了园子，却不进家门，不肯见柳爷爷和我！问你怎么打算，你什么都不说，只会欺负我！我在这里巴巴地守了大半夜，终于堵着了你，却还有另外一位去了树林里的姑娘！长青哥，你到底是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事到如今，还不打算告诉我么？”

柳长青连忙伸出食指比在唇上，小声道：“嘘——秋萤且小些声！免得惊动了有心人！这些日子，我大半时间都是待在顺天府后衙里，有要事在办！”

秋萤顿了顿，果然小了些声音，却还是问道：“你认了柳大人了？在顺天府衙办什么要事？”

柳长青小声回道：“这件事有关那张字条的后半部分内容，我暂时不能说出来。刚才你见的那位姑娘，算是我找的一个厉害帮手，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你且再忍耐些时日，最多一个月，我定然回到你身边来。”

秋萤道：“那张字条的后半部分写的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么长青哥？我已经及笄了！一个月我不是不能等，只是我想知道为什么！还有，假如这事情比较棘手，你不想我参与进来的话，那么那位姑娘，你找的帮手姑娘，为什么她就可以呢？难道她有危险就没有关系么？”

柳长青摇头道：“不会的，她不会有危险的，我不说了么，她是个厉害帮手。”

秋萤咬着嘴唇，低下了头，一字一句地问道：“那我呢？累赘是不是？”

柳长青的声音略带了些受伤的味道：“秋萤，难道你不信我？”

秋萤扭过头去：“长青哥，不是我不信你，是你不信我。不信我不怕危险，不信我已经长大了，不信我有足够的胆量和准备面对困难……”

柳长青微微一愣，柔声唤道：“秋萤……”

秋萤却摆了摆手道：“长青哥，不要再说了。如今，我给你两个选择。一，这就跟我回家，坦白告诉我一切，无论是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二，你可以离开，和那位姑娘一起，就像你刚才说的，一个月之后解决了问题回来，只是你回来的时候，想必我也已经离开了！”

柳长青略略急躁道：“秋萤，不许任性！”

秋萤又低了一会儿头，然后忽然抬头小声却坚定地道：“长青哥，对不起。我替我祖父给你道歉，也替我祖父向郝家姑姑忏悔，我不求你们可以原谅了他，只希望能允许我和长青哥你在一起，我会一辈子对长青哥好，听长青哥的话，跟长青哥一起孝顺柳爷爷，给长青哥生很多儿女……”

柳长青道：“就再等一个月，真的不行么？你还说听长青哥的话！”

秋萤继续道：“那长青哥先听我一回。对于我来说，跟长青哥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这园子可以没有，这家业可以不要，这宅子可以不住，我只想跟以前那样，想长青哥的时候，跑到隔壁去就可以看到；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长青哥商量；一抬头一转身，都能看到你在看着我……”

柳长青叹了口气，忽然道：“不要说了，秋萤，我跟你回家。只不过在回家之前，我还要再说一句话。”

秋萤仰起脸道：“长青哥，你说。”

柳长青缓缓地道：“这半年多，我不只是在忙自己的事情，更多的是忙何少一的事情。那字条的下半部分，说得正是他的事情！捏的正是他的软肋！是他自己绝对不能冷静处置的问题！假如我就此回家，很可能前功尽弃。要我回还是先放我走，你决定吧。”

所为何事

秋萤没有想到，长青会向她妥协，由她决定去留。可低头仔细一想，这哪里是妥协，只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想了片刻，秋萤抬头问道：“长青哥，如果让我做决定的话，起码应该让我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吧？”

柳长青低头思量了半晌，就在秋萤以为他不准备说了的时候，他忽然缓缓开口道：“你何大哥的心上人，赵莹莹，她没有死。”

秋萤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哎，哎，哎，是谁嘱咐我口风紧一点儿的啊？合着是只禁别人口不禁自己口啊！”

秋萤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女不知道何时已静静站在一旁了，她虽然一身利落短打扮，但布料在月光下泛着些许微光，不是丝便是绸了，衣饰华美，正双手抱胸，带些埋怨与嘲弄地说着柳长青。

秋萤不认得她，却记得她的声音。刚才与柳长青说话的那个女子，正是她。见柳长青笑笑没说话，秋萤便回道：“你不用介意，因为他说的是什么，我完全不能理解。”然后秋萤转向长青道，“换句话说，我跟他忙的事情，已经离得很远了，有好多内情我都不知道，乍然听上一句，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疑惑。”

柳长青心头一动，看向秋萤。秋萤看看那姑娘，沉声说道：“长青哥，你看，入冬前园子里要干的活儿，我也做得差不多了。从现在开始，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再也不会让你丢下我了。”

那姑娘笑笑道：“你就那么确定你能跟上？”

秋萤看着她道：“什么叫能跟上不能跟上？”

那姑娘笑了笑，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不知道是如何一使力，身子忽地凭空往上一拔，就站到了假山顶上，笑眯眯地道：“我要是带着他这么跑掉，你可能跟得上？”

秋萤哼一声道：“谢谢你提前告诉我。”然后几步奔到长青怀里，双手紧抱住了他的身子，长青连忙伸臂揽住她，只听秋萤瓮声瓮气地道：“姑娘有力气，尽管来带吧！”

长青失笑，伸手要将她扶正，秋萤却觉得他是要拉她出来，当即抱得更紧了，嘴里却一字一句地道：“长青哥，你可想好了，你要是再敢像上次那样，将我甩开到一边去，我保证你会后悔的。”

长青嘴里问道：“怎么个后悔法？”手里却不敢再动。

秋萤自然感觉到他手停住了，心里一甜，嘴上却道：“怎么后悔都无法挽回的后悔。”

长青手臂一紧，声音不自觉变得严厉起来：“你这是想做什么？！好好，我让你跟着就是！”

秋萤这才从他怀里直起身子，却紧紧地拉住了他的手，抬头往假山上看。

没想到假山上那姑娘笑呵呵地道：“小嫂子，你赢啦！”

秋萤一愣，长青那里已经斥道：“长晴，你又胡闹！”

秋萤愣道：“她叫什么？”

那姑娘纵身自假山上跃了下来，抱拳一礼道：“回小嫂子话，我爹是顺天府尹柳乘云，我是柳长青是同父异母的妹妹，我叫柳长晴。前两个字跟他一样，后面的晴，是晴天的晴。”

秋萤点了点头，心里豁然开朗，问她道：“你怎么学武去了？”

柳长晴道：“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后来先是送到一个师太那里治病，后来又被送到师父那里练功了。”

柳长青打断她们道：“别在这里说话了，都回家吧！回屋再说，夜深外头凉着呢！”

柳长晴笑道：“我身体好着呢，我才不怕凉。你是担心小嫂子吧？”

柳长青还没回话，秋萤斜她一眼道：“说什么呢！别老小嫂子小嫂子的叫。”

柳长青与柳长晴皆是一愣，秋萤接着道：“你还有大嫂子啊？要叫也得老老实实叫嫂子！”

柳长晴捂嘴一乐：“嫂子，你还真不是一般人！”

秋萤那里却一伸手又拦住了，嘴里道：“先别叫这么早，等我跟你哥把账算清楚了再说。”

柳长青闻言脚下一顿，最后却又摸摸鼻子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

秋萤与长青一起，带着长晴回了宅子里。只见前院里有人提着灯笼正往这边看，疑惑地问了声：“是秋萤么？”

秋萤连忙应道：“是我，根子哥。还有长青哥和、一位贵客。”

根子迎上来道：“听青丛说了，你今儿要到园子里守着，半夜里她又不放心，嘱咐我悄悄过去看看你去。还真让你给守着了啊！”

秋萤看看柳公的房间道：“柳爷爷睡下了，长青哥你们先跟我去后进里吧。”

然后又看看根子说：“根子哥，你去给烫壶酒来，看看厨房里有现成吃的，给我们送过来。”

到了秋萤屋子里，长晴好奇地东瞅西看，嘴里还道：“你就住这里啊？哎？那我娘为啥非说未出阁的女孩子要在后园子里独起一幢小楼作为闺阁的啊！我家后园子里正在盖呢！”

秋萤道：“你说的那个京城中皇亲贵胄或者世家小姐的绣楼，我虽然也住在了京城，可并没那么大家世，要不然也不用自己动手种菜种花的了。自然是不一样的。”

长晴忽然瞅到了八步床床帏金钩上缀着的一对络子，过去摸了摸道：“哎，这个好，比外头卖的精致，是你自己编的吗？”

秋萤不说话，根子在外头轻声敲了两下门，端着一个红木漆托盘进了来，笑道：“厨房里酒菜都备好了，在大锅里盖着温着呢，不知道是不是青丛她们备下的，酒菜都有。”

长晴闻到饭菜香味，从里间又走了过来，看了看道：“这菜做得模样一般，闻起来倒是挺香的。”

秋萤摆好筷子，回头对根子道：“根子哥，你半夜起来也饿了吧？一起先吃点儿吧！”

根子摆手道：“不了，我不耽误你们说正事。厨房里我留了一点菜呢，我先到园子里把假山那的东西搬回来，回来在厨房吃一口就行了。你们好生说话吧，我先去了。”

秋萤将托盘里的菜一叠叠放到罗汉床的小炕桌上，一碟糖醋小排骨，一碟红烧鲤鱼，一碟卤牛肉，一碟麻油酥鸡，还有一碟松仁珍珠米。秋萤将那碟松仁珍珠米往炕桌内侧一摆，推着长晴上了里面坐下道：“这个你没尝过，吃去吧。”

柳长晴咬唇道：“我不干，四个都是荤菜，就这个是素菜！”

长青道：“那个你绝对没吃过。”

秋萤撇嘴道：“不吃拉倒！这一碟是今年仅剩的了，小铃铛闹了好几天，我都没给她吃！”

柳长晴将空碗往前推了推，伸手在炕桌上一拍，小碟子里的松仁珍珠米竟然跳起了一些来，她笑着用碗接住，连忙用筷子扒拉进嘴里尝了尝，然后道：“是挺好吃啊，这里面除了松仁还有什么啊？那个黄色的果粒是什么？”

长青道：“你先吃吧，这个以后慢慢跟你说。”

秋萤也坐下来，给自己和长青的杯中都倒了些酒水，问道：“长青哥，少一哥的事儿，你从头到尾，跟我说说。”

长青这里还没开始说话，柳长晴就已经将那碟子松仁珍珠米给吃光了，抹抹嘴站起来道：“这个我已经听过一遍了，今儿个就先告辞了。”说完站起来到窗边拿下那个络子道：“嫂子，这个我要了。”

走到门口回头道：“你俩谁也别动，不用送我。夜里走路，我比较习惯走屋顶。”

秋萤道：“那你小心点儿。”

柳长晴关门前道：“你小心点吧，嫂子，这个故事要多没劲有多没劲，要多无聊有多无聊。”

秋萤还是拉开门到了门口，待看到柳长晴真的提气一纵就跃上了房顶，这才摇摇头又进了屋子里来。将门一关她便道：“长青哥，她那么一说，我更好奇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

柳长青道：“这件事儿得从那张字条的下半部分说起。”说完在怀里掏出来一个锦囊，将当日撕下去的半阙字条拿了出来。秋萤接过字条，凑到蜡烛旁，只见那上面满满当当写了好几行字：

美娇娘伪儿郎，书院何家少年郎；

郎有意妾情长，恩爱渐深费思量；

郎为郎好龙阳，妾为郎君酿情殇；

死未死亡未亡，小妹代姊追夫郎；

避又避挡又挡，一场大梦六年长……

秋萤前后念了几遍，仍旧一头雾水，不禁纳闷问道：“长青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柳长青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这才道：“这说的是你少一哥的事儿，他这事儿说来的确让人发闷，完全是一场误会，到现在还没解开的误会。你对他的过去不了解，所以看不明白是正常的。其实，这要从赵家小姐说起，也就是赵筱筱的姐姐，赵莹莹。”

第二次听到柳长青提起这个名字，秋萤若有所悟道：“赵莹莹就是我少一哥念念不忘的人，是么？”

柳长青点头道：“不错。当年赵莹莹化名赵迎，女扮男装进了书院读书，遇到了你少一哥。两个人志趣相投，很快就成了莫逆之交，同进同出把臂同游，甚是潇洒惬意。日子久了，赵迎难免会流露出一点点女儿本性，或许是含嗔一笑也或许是别的什么，渐渐地你少一哥就感觉出，自己对他的心思不单纯起来。”

秋萤拿着字条看了看，接话道：“如此便看得明白了。长青哥刚才说的正好是这前四句：美娇娘伪儿郎，书院何家少年郎；郎有意妾情长，恩爱渐深费思量。就是说赵莹莹女扮男装，上了书院遇到了我少一哥哥，两人相处中互生情愫，却被这份情愫所困扰着。”

柳长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确切地说，只有你少一哥被这份情愫困扰着。毕竟赵莹莹心知肚明自己是女儿身，你少一哥却不知道，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只怕如今也是这么认为呢！”

“啊？！”秋萤低呼一声，赶紧往下看，“郎为郎好龙阳，妾为郎酿情殇。我来猜猜，不会是说，少一哥真的认为自己喜欢男人了，然后赵莹莹为此而伤心了吧？”

柳长青道：“大抵如此却又远远不止如此。当年旧事我虽然还不太了解，但是大致上推断了出来。应该是你少一哥发现自己对赵迎的不单纯的心思之后，就怀疑自己有断袖之癖，为了验证是否真的如此，他先是频繁出入于青楼酒肆，接着又出入于茶馆戏寮，在戏寮中遇到了一个花旦，这花旦却不是个女子，乃是由貌美男子所扮，正是后来跟在你少一哥左右的云初。”

“啊？！”秋萤忍不住又一声低呼，然后问道，“可是那赵小姐就此误会了？”

柳长青却又摇了摇头道：“只怕也不全然是个误会。”

秋萤坐到罗汉床一侧，就着烛光又仔细看了看字条才问道：“此话怎讲？”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针对前阵子的事儿跟大家解释一下，为何消失了那么久，一开始是卡结尾，出去转了一阵子换换脑子；后来倒霉了，病了一阵子，挂了好一阵子水。如今总算没事了，会一直更新到完结。这章字数少了些，今天又补了1500字，这些内容不需要花钱购买，大家一直很支持俺，俺谢谢大家！O(∩_∩)O～

吐露心声（上）

柳长青稍稍用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碗筷，秋萤知他心中有事，也不勉强。只将卤牛肉留下予他下酒，将其余菜品都撤了下去，另泡了一壶茶过来，趴在小几上等着听他细讲。

柳长青看她一脸关切的样子，先笑道：“这往后的事情就是推断的成分居多了，你且听且算。具体当年究竟是怎么个情况，除了当事人没人能说得清，而我们现如今也不好直接去问你少一哥。”

秋萤点头，依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不料柳长青这次却好似偏要卖关子一般，低头想了一下，抬头又岔开了话题：“秋萤，你可知道当日我为何要离开？”

秋萤其实本就心里一直揣着这事儿，只不过是感觉长青已经留下，眼下何少一的事情重要一些，这才没有发问追究，此刻听得他主动提及，登时鼻头泛酸，心中涌起了万分的委屈。

她知道长青向来是有主意，说这话提这事儿也必然有他的考虑和目的，也不再催促于他，只静了静心才开口道：“别的我就算委屈但也能理解，我万万不敢想的是你为何要叫小胖来提亲啊？！小胖再好，却不是我从小就定下的良人！长青哥，你是将我看作什么了？你想要就可以要，不要就可以送给别人的物事吗？”

柳长青再次微笑起来，自他决定留下进了家门，似乎就一直在微笑。秋萤却觉得这笑容扎眼睛，哼一声别开了脸去。

柳长青赶紧道：“秋萤别恼，我敢叫他过来，只是心中有十足的把握，你不会应他。”

秋萤故作诧异道：“这话是怎么说的？！我是不太情愿就这么被你让给了别人，不过我并不讨厌小胖啊！你不知道吧？我已经应承他了！”

柳长青摇头道：“你在诓我。就算是你自己愿意，张叔和婶子也不会同意的，何况这里还有爷爷替我守着呢。”

秋萤气道：“那你可想错了。我爹说了，我家与郝家明里暗里地一直斗了多年，其实想想倒是因着小胖的原因，这几年上与郝家缓了关系；而你呢虽然这些年来一直跟我们亲近得像是一家人，临了一张字条一件陈年旧事就能让你掉头离开。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柳长青默默听了，半晌才道：“秋萤，不晓得是谁与你说了这些话，或者是你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长青哥知道你心里委屈，这半年多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可是长青哥却知道你心里是信任我的，知道我是一定一定会回来的，也一定知道我做事情总是有一些原因和一些目的，只是当时不方便说出来而已。”

秋萤端起杯子喝茶，不置可否。柳长青再次诚恳道：“秋萤，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对的，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但是它不适合用在我们身上，我们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我们是——亲人。这是从你六岁的时候，我就认定的事情。”

秋萤愣了愣，这才抬起眼睛认真地看了过来。

柳长青道：“你应该还不知道吧？其实我比你还要再大一些，不只四岁，可能五岁可能六岁。”

秋萤插话道：“这我知道，你至少应该比我大姐还大半岁多。”

看到柳长青诧异的目光，又加了一句，“柳爷爷告诉我的。”

柳长青点了点头道：“所以你六岁那年，我其实已经十二岁了。虽然我自己以为是十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的事情，不过长青哥一直记得。那年我们一起玩的时候，长青哥的袍子刮破了，你偷偷给拿回了家，央了宛知姐给洗干净，又央了你娘给缝好，才拿回来送还给我。”

秋萤立刻点头道：“嗯，我记得这事儿啊。你是为了上树给我勾榆钱儿才划破了衣服，我怕柳爷爷骂你，就想让娘偷偷给你缝好。怎么了？”

柳长青微笑，眼睛有闪烁的光华：“那你还记得还给我袍子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吗？”

秋萤皱着眉头努力想了一会儿，最终却还是摇摇头道：“细节什么的，记不起来了。”

柳长青笑意更甚，眼睛里的光芒也更盛：“我记得的。那天你跟我说，长青哥，你没有娘亲，我没有爷爷。以后我娘亲就是你娘亲，你爷爷就是我爷爷。你衣服破了找我娘亲给你缝，我淘气了就躲到柳爷爷这里来。行吗？”

秋萤笑起来，指着自己鼻尖道：“是吗？我是这么说的？”

柳长青点点头道：“当时长青哥听了很感动，一时没有回话。你可能以为我不愿意，就又说了一句话，你说长青哥你想想，你不吃亏。等我长大了，你衣服再破了，我也能给你缝，还可以给你缝新袍子穿。也不用长很久，长到大姐这么大就会缝了。”

秋萤笑得有些羞涩有些赧然，不过还是接话道：“嗯，记得了，当时我们还拉钩来着。”

柳长青道：“不错。在我心里，不是你八岁上我们定的亲，在你六岁说完那句话，我……早就定了你了。”

秋萤心下感动，缓缓叫了一声：“长青哥……”

柳长青振振精神道：“这钩岂是白拉的？长青哥岂是白喊的？长青哥既然早就把你当成了亲人，那么你的家人也是一样的。何况这么多年来，张叔和婶子对我也的的确确很好。所以当时我看了字条，心下明白这就是真相，当时虽然有点懵有点乱，但是过后细细一琢磨，虽然很为我的亲娘觉得难受，却也没想过因此怨恨张叔张婶，更不要说是你。不过我当时有两个考虑，一呢我还拿不准张叔张婶的想法，我怕他们记恨柳大人然后牵连到我们的亲事，倒不如我先避开；二来呢这事儿有你少一哥的伙计跟着，他迟早会知道，我当时看了有关我身世的一部分，自然知道这字条的分量，一眼看到下半部分的‘何家少年郎’就知道也有你少一哥的份儿，不过没有调查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意思。”

柳长青顿了顿，见秋萤认真听着，就接着道：“无论是我的事儿还是少一的事儿，都得有人去查。上次他帮我跑了通州府，这事儿我就想替他揽下来，起码也要知道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再决定告不告诉他。而南小巷这边也得留人照顾，我俩必须留一个。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事儿，且有些焦头烂额了，索性就全包下了。”

秋萤撇撇嘴插话道：“这些话你都可以早跟我说的嘛！我又何苦提心吊胆受这些日子的罪！白天里不停的干活，就是为了晚上能沾了枕头就睡着，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我从小这么些个生辰你都陪着我过，到最重要的及笄礼你却不再！盼了这么些年我才总算长大了可以嫁人了，嘿！新郎官跑了！”

秋萤本是诉苦来着，说着说着却又笑了起来，当日的心结正在渐渐打开，不再自苦的她也约略恢复了乐观的本性。

柳长青静静听她说完，忽然一掀袍摆站起身来，深深向秋萤作了一揖道：“秋萤，长青哥现在郑重给你赔不是，还希望你能原谅则个，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再不敢了。”

秋萤下意识就想下地搀他，却又收回了脚，坦然受了他一礼道：“长青哥，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你不声不响一别多月就是不对，这礼我受得。”

柳长青这才抬起头来道：“自然是受得。”

秋萤转转眼珠道：“这次私下赔礼不算，当着我爹娘面，将来你还要给我再赔一次礼。”

柳长青道：“这个自然，应该的。”

秋萤想了想又道：“我二姐眼下生我外甥去了，等她腾出手来，肯定也会收拾你，你也得受着。”

柳长青笑道：“只要你不心疼，我都受得。”

秋萤哼一声道：“到时候我才不管你呢！只会拍手称快！嗯，行了，你别杵在那里了，过来接着往下说啊！”

柳长青回身坐下接着道：“我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因为知道张叔是个重礼仪辈分，长幼尊卑观念很分明的人，说到最后柳大人也算是为我亲娘出了气报了仇，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就是怕这恩怨仇恨驳杂不清，张叔张婶转不过劲来再将我们拆散了。我走了爷爷定然不会给我贸然退亲，也算是避开一阵子。”

“另一方面，四时鲜的人钉过来这张条子，这是他们继毁菜炸鱼之后的第二招，我佯作接招中招，也好使他们以为得计疏于防范，免得再出什么乱子。至于去找世进，是因为那两日我发觉有人跟踪，怕是四时鲜的人，于是就将计就计取信于他们罢了，还有就是希望世进能在这段日子也注意着南小巷这边，帮衬着你一些。其实不只是世进，郝世清我也暗中找了，他念着杜三娘一事欠我些许人情，答应暗中帮忙照应着铜锣湾和密云县城停云楼；还有你大姐夫那里我也暗中谈过了，否则你出了这大乱子，拉扯你到大的宛知姐为何还能坐得住阵呢！”

秋萤点头道：“原来如此。前些日子心里乱也没在意，及笄后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头。若说是以前都瞒着我大姐，及笄时她总该知道了，起码没见你她应该问问的，但是她什么都没说，我还以为是二姐都跟她说了，然后又叫她不要跟我提的呢！”

柳长青又饮了一杯道：“这些日子东跑西颠，还记挂着你，许久不曾这样放松下来，饮杯小酒笑对佳人了。”

秋萤提起银耳小壶又为他续了一杯，这才道：“长青哥，我们杂七杂八得又扯得远了些！我挺记挂少一哥的事儿，你刚才说你有个推断，快些跟我说说吧！”

柳长青忽然脸颊有些发红，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为了即将出口的话，他斟酌了一会儿用词，这才问道：“秋萤，你知道有些达官显贵的豢养男宠彼此攀比的事么？”

果然秋萤发愣道：“男宠，是什么？”

柳长青再次斟酌了下用词，解释道：“你既然及笄了，那我就告诉你。这男宠，就是年幼貌美的男童，达官显贵们买了来做床伴的。”

“床伴？”秋萤愣了下，“长青哥，你是说达官显贵们花钱买男童来陪他们睡觉？”

柳长青双颊更烫，脸色再红，小声解释道：“不只睡觉，还要做，做那……‘鸳鸯交颈双得意，鸾凤和鸣两多情’‘巫山云雨’的事儿！”

“啊？！”秋萤腾地从罗汉床上跳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

今天在群里听作者们交流，说起评论的事儿，大家说更新一章之后，能够有40-60条读者评论的，才算——作者与读者勾搭情况【良好】。这话对俺这每更后4-6条评论的银，感到鸭梨很大。

于是，都不要笑，那个你们说吧，准备让俺怎么【勾搭】你们啊？俺听着。

北北（3月24日）

吐露心声（下）

秋萤“啊”了一声跳下了罗汉床，站在地上脸上青白红的转换不定。柳长青等她定了会儿神，才低声问了句：“秋萤，怎么了？”

秋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坐了回去道：“没事，长青哥。我只是有点不明白，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怎么生小孩？”

柳长青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咳嗽了好几声才停住，看着她道：“谁告诉你男人和男人做了那事儿就可以生小孩了？”

秋萤反驳道：“那不生小孩做那事儿干什么？”

柳长青被噎住了，半晌才道：“这个……这个你不久后就会知道了。等此间事了，我马上着手办咱们的事儿。”

秋萤哼一声道：“咱们的事儿还有笔账没算明白呢！还是先说少一哥吧，他和云初哥怎么了？真的那啥啥啥了啊？”

柳长青沉了一下道：“以下纯属推测。我想这事儿应该是你云初哥主动的，你少一哥虽然对自己是否好龙阳有所怀疑，但是却只是去青楼戏寮里来感觉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只对男人有意思，要真身验证的话，他一定是找赵莹莹的，不会找别人。而你云初哥，自幼在戏班子里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早就习以为然了。你少一哥是他的恩人，他知道你少一哥的矛盾之后，说不定就想要把自己献给他，来帮他最终确定一下。”

秋萤点点头道：“然后呢？”

柳长青想了下，接着道：“不管他们最后成没成事儿，应该是两个人衣衫不整的时候，被赵莹莹撞见了。”

秋萤惊呼一声：“啊？！怎么会？你怎么知道？”

柳长青道：“据闻赵莹莹就是自从那日后，开始借酒浇愁，对你少一哥避而不见，每日喝得烂醉如泥，终于有一日雨后，酒醉的她上了山，却失足落下了山崖。”

秋萤惊道：“那她？”说完又想了起来，继续道，“她没死，是吗？”

柳长青道：“我已经去过那地方了，山崖下有水，赵莹莹当日应该是随水去了，后来被人所救，养好伤后辗转了一年多才又回到了赵府。”

秋萤想了下道：“那赵莹莹失踪这么久，我少一哥居然没有四处找寻么？”

柳长青道：“是了，这里我忘了说明。你少一哥，还有赵莹莹的妹妹赵筱筱，是亲眼见到赵莹莹跌落山崖失了踪迹的。我推测，是你少一哥见赵莹莹避不见他，就哄了赵筱筱帮他留意着，赵莹莹酒后要去登山，赵筱筱拦之不住，就只好去告诉了你少一哥。他们两人跟在她后面也上了山，亲眼目睹了那一幕。事后你少一哥寻访了一年多，最终没能找到她。赵府在赵莹莹失踪一年半后，给她办了丧事。”

秋萤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又道：“那赵莹莹回府之后，为什么没找少一哥去啊？”

柳长青道：“两个原因。一是赵莹莹坠落山崖摔断了腿，还摔伤了腰，腿虽然养好了，但接骨的人医术不高明，变得跛了；腰伤怎么养都没好，勉强可以站起来走路，却直不起腰来。这样的她，又怎么肯去见你少一哥呢？二来她知道你少一哥一直将云初留在身边，认为他们才是一对儿。”

秋萤叹道：“果然如此就通了。这里就是：郎为郎好龙阳，妾为郎君酿情殇。后一句也能明白了，死未死亡未亡，说的就是赵莹莹历劫重生的事儿。再后面的：小妹代姊追夫郎，我也懂了。应该是赵筱筱代替她姐姐，又喜欢上了少一哥，然后一直苦追了这么多年，是吗？”

柳长青道：“喜欢倒是未必，代替却是事实。”

秋萤道：“此话怎讲？”

柳长青道：“也许就是赵莹莹回府之后，才让赵家人办的自己的丧事。她一方面觉得自己没法见你少一哥，另一方面心里却仍旧深深地喜欢他，不希望他沉迷男色，最终连个后也落不下。于是就转托了自己妹妹，让她代替自己去喜欢何少一，甚至是不顾一切地缠着何少一，只盼着他能转了念头，重新喜欢起女人来。”

秋萤道：“竟是如此么？可当真？还是推断？”

柳长青剪了下烛花，慢慢道：“除了你少一哥和云初的那段儿是推断之外，其余都是事实。我都已经查了出来。”

顿了顿，柳长青又道：“也不全是我的功劳。这件事能够查得清楚，主要还要感谢一个人提供的线索和帮助。”

秋萤道：“哦？是谁？知情人？我认识么？会不会是赵成煦啊？”

柳长青摇头道：“不是他。这个人你也认识，正是当今的新科状元邱应方。”

秋萤愣道：“啊？他怎么也搅合进来了？”

柳长青却不说话，只淡淡道：“你想想。”

秋萤思索了一会儿，眉头一展道：“赵筱筱？”

柳长青点头道：“不错。他喜欢赵筱筱，与她相处过程中，可能发现赵筱筱并非对他无意，只是因为什么事情，非要嫁给何少一不可。这其中虽然有何少一屡次拒绝她的赌气成分，但却应该还有别的原因。他起了疑，就顺藤摸瓜查了下去，最后他查出了赵莹莹未死。而我这头儿，从云初那里入手，查到了赵莹莹坠崖前的过往。我们两路人马撞了几次踪迹，最后长晴逮着了那边的头儿，然后我们照会了邱状元，这才弄清来龙去脉。”

秋萤顺口问道：“那你和长晴是怎么见到的？”

柳长青道：“自然是在顺天府里见到的。长晴学艺十多年，下山探亲，顺便游历江湖。她归家的时候，我也在顺天府里。”

秋萤想起上辈人的恩怨，心里也是一阵堵，问道：“你是去认父？”

柳长青摇摇头道：“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顺便和柳大人谈谈，让他知会石老板不要轻举妄动。”

秋萤这才想起来柳长青一直在叙述过程中“柳大人”“柳大人”的这么称呼，她也顺口道：“那柳大人就这么听你的？真的知会了石老板？”

柳长青淡淡道：“他有个要求，就是让我和你退亲。”

秋萤气冲脑门道：“凭什么？哼！”

柳长青道：“我也是为了应付他，才去找的世进。我的确给了世进一封标着退亲书的信函，不过里面的内容却不是要退亲，而是跟他说明了原委，然后让他帮着我找了郝世清，暗中照顾铜锣湾和密云那边。”

秋萤顿了会儿，又道：“世进怎么看着我伤心也不告诉我！哼！”

柳长青道：“有人暗中看着呢！你要不伤心，他们又怎么会相信呢！”

秋萤摇摇头道：“且不说这个，就说那姓石的可不像是听话的人，他会按兵不动么？”

柳长青忽然笑了起来道：“他不会按兵不动，除非他自顾不暇。”

秋萤想了下，笑起来：“你不会是也去找他的茬口了吧？”

柳长青也笑道：“不是我，是长晴。”

秋萤道：“长晴？”

柳长青道：“嗯。她知道了我的身份，也明白了她的名字是由我的‘长青’二字而来，心里很不服气，就处处找我麻烦。我跟她说，假如能帮我暗中去找姓石的麻烦，事成之后我就把名字改了。她就答应我了，而且玩得乐此不疲。最近到园子里来，是要找之前毁园子的那些人的线索，要把那帮武林人士追查出来。”

秋萤却又担心起来：“她再厉害也是一个人，还是个小姑娘家家的。对手个个都是彪形大汉，又都会武功，会不会有危险啊？”

柳长青道：“谁告诉你她是一个人的？她师兄妹一共六人一起下的山，就在附近活动。长晴联络了他们，这好多事情也都有他们暗中帮忙，不过高手过招高下立辨，那姓石的那里请了好多帮手过来，其中不乏武林中人，百来号人被长晴的四师兄一个人耍得团团转。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所以你不用担心她的。”

秋萤执起银耳壶倒了一盅酒抿了一口，又吃了两片卤牛肉，开口问道：“长青哥，等事情都办完了，你真的要改名字么？喊了这么多年长青哥，要改口还真有点别扭呢！你打算改叫什么啊？”

柳长青笑一笑，拿箸子蘸了酒水在桌上慢慢划了两个字出来。

秋萤睁大眼睛忽然边笑边叱责起来道：“啊？哪有你这样的啊？！自己妹妹都要捉弄！改了还不如不改！这叫什么啊？”

柳长青也笑起来道：“到时候我只是想这么逗逗她而已。至于改名，假如她坚持的话，改什么都是一样的，她说了算。”

秋萤缓缓道：“这还差不多。不过，少一哥的事儿到底怎么办啊？那首诗我是全然明白了。‘避又避挡又挡，一场大梦六年长’少一哥一直躲着赵筱筱，也正是因此才错失了发现不对头的机会，错失了找到赵莹莹的线索。这事儿还真像长晴说的那样，虽然悲怆凄美，却让人无聊难受。两个有情人，一个拖泥带水导致夜长梦多，一个怕这怕那最后惨淡收场。如今时隔多年，真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儿告诉少一哥，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是如何反应，见到赵莹莹的样子又会是怎么一种心情……”

柳长青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啊。所以我也在考虑，如何将这事儿告诉你少一哥。尤其是……”

秋萤等了半晌不见他接话，问道：“尤其是什么啊长青哥？”

柳长青道：“尤其是……我觉得长晴她……好似对你少一哥有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1. 出差归来，疯狂赶榜单中，今天明天会集中更新的！2. 俺老公说，天天来看留言，准备不负所托帮俺认真回复，但大家不给他面子，都不留。O(∩_∩)O～哈哈！3. 提问：何少一跟谁比较合适？

试探初衷

第二天天刚亮，停云楼的接菜车就来了。这时候的菜已经大多是暖房里种出来的了，接菜的车也是特制的，车壁上都裹着毛毡子，车厢里摞着些木头箱子，里面垫着干净的碎棉絮和麦秸草。只不过今天的车上少了几只木箱，多了两个人，一个是柳长青，另一个自然是秋萤。

到了停云楼，见了何少一。他见到跟在秋萤身后关门的柳长青却似并不怎么惊奇，只是玩笑般地道：“我估摸着你也该出现了，你再不来，我可要向秋萤提亲去了，聘礼我都准备好了，一对彩珠耳坠儿，可不比你的定礼差。”

柳长青笑笑并不接招，只是转头对秋萤道：“哦？跟长青哥说说，你当时是怎么拒绝他的？”

秋萤看看何少一，再看看笃定的柳长青，忽然道：“谁说我拒绝了啊？我没拒绝啊？”

柳长青也不急，慢悠悠道：“你不跟我说答应世进了么？那怎么会不拒绝他呢？除非……两个都拒绝了。”

何少一道：“世进么，的确是被秋萤拒绝了。为什么你也应该明白，中间还隔着一个丁姑娘呢！我就不一样了，我一直是一个人，我要是肯成亲我爹娘肯定没话说一定全力支持的，这些年我跟张叔张婶这么熟，也是知根知底。何况，宛知还嫁给了我二弟，秋萤再进了何家门，我们来个亲上加亲，就没你小子什么事儿了，是吧秋萤？”

秋萤还没回话，柳长青忽然开口道：“世进是有丁姑娘，不过你也不一定就是一个人。”

何少一愣道：“此话怎讲？”

柳长青淡淡回道：“我知道赵迎在哪里。”

何少一本来是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听了这话后忽然慢慢放下了手，脸色也差了起来，半晌才冷声回道：“你消失这半年多，看来没干什么好事儿啊！除了打听我的一些陈年旧事，还做什么了？赵迎在哪里我早就知道了。”

秋萤道：“啊？少一哥，你真的知道？”

何少一冷笑道：“你不也知道么？阴曹地府呢！只是这些年过去，不知道过没过奈何桥，喝没喝孟婆汤，有没有投胎转世重新做人罢了。怎么？长青是专程过来告诉我他投到了什么人家的么？”

柳长青眉毛一挑，正待出声，却被秋萤拉住了，秋萤看向何少一认真地道：“少一哥，你听听这个：美娇娘伪儿郎，书院何家少年郎；郎有意妾情长，恩爱渐深费思量；郎为郎好龙阳，妾为郎君酿情殇；死未死亡未亡，小妹代姊追夫郎；

避又避挡又挡，一场大梦六年长。”

看到何少一若有所思，秋萤连忙又道：“少一哥，当日我长青哥看了一张字条后离开的，你也是知道这字条上写的是他的身世；而那张字条还有下半截我长青哥拿走了，(www.wrbook.com)就是刚才我念的几句打油诗，这……写的是你的赵迎的事儿，其实你后来也知道的，他不是赵成煦庶出的二弟，也不是赵筱筱的兄长，所谓赵迎其实是赵莹莹的化名，她……是个女的。”

何少一道：“不错，她死了之后我才知道的。赵府办丧礼，牌位上写得是赵府千金爱女赵莹莹之灵位。”他说完了唇角忽然又泛上来一丝嘲弄的笑容道，“那首打油诗写得还真不错，郎为郎好龙阳，妾为郎君酿情殇。只不过这后头的，又是说的什么？”

柳长青插话道：“你既然想到了，为何又不敢说出来呢！不错，就是你猜的那样，赵莹莹，她还活着。”

秋萤也便又跟了一句道：“赵筱筱是为了完成姐姐的心愿，才去接近你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心喜欢上了你，才一直缠着你一定要跟着你。”

柳长青与秋萤见何少一久久不语，也便不再多言，给他思索的时间。他们在何少一房中落了座，静静地等他再次开口，却没想到他一开口便吓了他们一跳，何少一抬头道：“事实上，这些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昨天夜里，长晴来过。”

柳长青一愣道：“她到这里来了？她居然不跟我说一声就私自做了决定，亏得我事前还那么三番四次地嘱咐了她。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何少一忽然摸起桌上的折扇来摇了两摇，似乎是思考措辞那般。

秋萤忽然开口道：“少一哥，你摇什么扇子？现下已经入了冬啦！莫不是心头嘿嘿……发热？”

何少一瞥了她一眼，将扇子合上，笑道：“也是。她一个姑娘家都坦荡荡敢说敢做，我有何不敢说的？她过来说了两件事，一件便是说莹莹还活着，我如果想见她，她当夜就可以带着我去；第二件就是说莹莹当年生还后并没有选择我，所以我现在也不能选择她，就算选择了人家也未必答应，就算答应了……”

秋萤听得有趣，见他停下不满地道：“少一哥，接着说啊？你不好意思了？还是要我们像听说书那样，赏了银子你才接茬说啊？”

何少一扫她一眼，接着道：“就算答应了也别想成亲。”

秋萤愣道：“这是为何？你情我愿的话，为何别想成亲？”

柳长青忽然低头一晒道：“这缘由我倒也听她说起过，不过我一直没当真。没想到，她还真的过来告诉少一兄你。”

秋萤拉他袖子道：“长青哥你说！别卖关子啊！”

柳长青道：“长晴擅长什么啊？”

秋萤立刻道：“武功！”

柳长青道：“不错。她早就跟我嘟囔过，要把少一兄抢到山上去做……”

秋萤哈哈笑道：“做……压寨夫人？”

何少一的折扇哗啦一声飞了过来，秋萤连忙偏头躲过，却仍旧一直笑个不停，断断续续问道：“少……少一哥，你是何时跟我们柳女侠结的梁子啊！”

何少一冷哼道：“还不是为了你！为了给你找回你长青哥！我去了趟顺天府，结果长青没找着，遇上了那个小姑奶奶……给我一顿好缠！”

秋萤道：“她缠你做什么？”

何少一道：“我说我要找柳长青，她说她就是！我说柳色长青！她说我骂她，一言不和就跟我结了梁子，时常找我麻烦！别人还能躲，这位小姑奶奶来无影去无踪，既不讲礼法也不讲人情……”

柳长青笑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她非要让我换名字不可。为了让我答应换名字，什么都听我的。”

何少一不语，半晌问秋萤道：“你在那里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秋萤道：“柳色长青这话，为何长晴觉得是骂人呢？”

何少一登时大感委屈，嚷道：“你瞧瞧，连秋萤都这么说！柳色长青是很平常的词而已！她非说我骂她色！还说色给我看！”

秋萤笑倒在桌上道：“她准备怎么色给你看？”

柳长青捏捏她柔滑的脸蛋道：“怎么什么都问？”

说完转向何少一道：“我说你怎么起得这么早，直接叫伙计带我们过来了。看来也是一夜未眠。那么你考虑得如何了？赵莹莹的事儿？”

何少一坐直身子，正了神色，半晌道：“无论如何，我都要先见她一面。其余的，见了再说。说完又问柳长青道：“你可见过柳公了？”

长青点点头道：“一早上的时候见过了，伺候着用了点粥，青梅给煎上了药。爷爷身子大不如前了，我只想快点将事情都了结了，然后赶紧跟秋萤把亲事办了，好让他安心。”

何少一再问道：“长晴还没见过柳公呢吧？”

柳长青道：“嗯，我跟爷爷说了，这两日就带她过去拜见。”

何少一哼道：“你不告而别这么久，怎么向张叔张婶交代？亲事，只怕不是那么好提的。”

柳长青道：“是啊，所以我只有斗倒了姓石的，才好意思再过去提亲。”

何少一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白白消失这么久，怎么？有头绪了没？那姓石的欺行霸市为祸乡邻，就没有留下什么罪证？”

柳长青道：“怎么会没有呢？已经搜集了不少，整理了出来，交给了邱状元。最近在着手准备联名状。”

秋萤问道：“什么是联名状？”

柳长青解释道：“就是受过四时鲜欺压的老百姓们的联名上书，邱状元会一并呈交给皇上的。到时候四时鲜倒台是无疑的了，宫里肯定会重新物色菜蔬供应的皇商。所以，百花深处空余的菜田都要种起来，明年开春基本上就能得偿我们当日进京时的所愿了。”

秋萤喜道：“那我们真的已经算是在京城里站稳脚跟了么？”

柳长青笑道：“也不算是。所谓站稳脚跟，需得成家立业才好，如今我家也未成，业尚未立，还早了一些。”

秋萤道：“长青哥，你的立业是指什么？投身仕途报效国家么？”

柳长青摇摇头，笑着道：“秋萤记性真差，我不是很多年前就告诉你了么？”

秋萤愣道：“有么？很多年前？什么时候？在姥姥家告诉我要考秀才的时候么？”

柳长青叹道：“不是的，是在铜锣湾村后树林里捉知了的时候。”

秋萤拊掌道：“啊！是当塾师，是么？”

柳长青点点头道：“不错。一边当塾师，一边照顾爷爷，照应张叔张婶，教育小梨涡，还要跟秋萤一起，将百花深处打理得有声有色，种好菜养好花，慢慢发家致富。”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上午还有更……

新事旧往

柳长青与秋萤你一言我一语地又说了一会儿子话，何少一一直歪着头听着，仔细看去，他并没有在听，他的目光中有一些温柔和另一些别样的情绪，让人摸不着头脑。

柳长青最后起身道：“本来暂时想着不回去，是偷摸着帮你处理下这事儿，如今你已经知晓了，也接上了手，我好歹可以光明正大回南小巷了。对了，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叫人去找我。还有，见到长晴那丫头，叫她去南小巷一趟，见爷爷。”

柳长青说了一通，何少一兀自在那里出神，竟是没有听到。他摇摇头正待再说，秋萤扯了扯他的袖子，将桌上的纸笔推了过来。然后，拉着他悄悄地退了出去。

此刻外面的天才算大亮，日头高高悬着，虽然已经并不很暖和。秋萤捏捏长青的袖子道：“长青哥，你的夹袄也该换换了，薄棉衫我已经给你做好了。早晨过来的时候，心中有事，也忘了给你拿出来。”

长青心头一暖，回握住她的手，两个人静静地一起沿街往南小巷方向走去。

走到四时鲜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忽然看到围着一群人，挤进去看竟然是官兵来抓人，被抓的那个正是四时鲜的石老板。他肥胖的身躯已经不复往日的富贵逼人，如今散乱着头发低着脑袋，手上绕着锁链，被差官推推搡搡地带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身上一片狼藉，沾着不少烂菜叶子，左右瞅瞅，却也不是围观的老百姓扔的。

秋萤小声诧异道：“咦？长青哥，你不是说联名状什么的要耗费一段时间准备的么？怎么如今就有官差来抓人了？！”

柳长青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道：“联名状准备好了那是要直达圣听的，有人怕落下个包庇恶贼治下不严之罪，如今这不开始动手抓人了么？”

秋萤扭头道：“你是说柳大人？”

柳长青点点头道：“只怕他手里握着的证据，比我搜集得也不少。可笑这石老板，以为我的身世拿捏住了柳大人，却不知这即便公开了也并不算什么，不过是年少落魄时的一段情事罢了，何况柳大人早已坐稳了顺天府尹的位子。而他却是在以身试法，桩桩件件都是恶霸所为，讲出来真要天怒人怨，这下子，他的路也到头儿了。”

或许是两个人对话的声音略大了一些，被押的石老板走过他们面前的时候，忽然侧过了头，满是血丝的眼睛红红的恶狠狠地盯了他们一眼，秋萤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见状姓石的竟然笑了起来，声音嘶哑着，眼神里透出一种疯狂和些许的得意。

柳长青心头也是一震，连忙将秋萤拉了过来，靠在自己身边。那石老板不顾差役的横拉竖拽，竟然一直梗着脖子，阴笑着扭头看着他们，渐渐远去。

围观的人群本来散了一些，渐渐地不知又从哪里涌了出来，追着差役而去，前方喧嚣起来，菜叶鸡蛋横飞，姓石的这才复又扭回了头低垂下了脑袋。

秋萤与长青站在路中间，不时还有从后方得到信儿挎着菜篮子追上来的老百姓，有人甚至经过他们的时候，塞了一把青菜到秋萤手里。

长青问道：“要追过去扔他几下出出气么？”

秋萤摇摇头道：“算了，有这些人扔了我就不凑热闹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刚才看我一眼，我觉得从心底里往外冒凉气。长青哥，你说他会不会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或者是另安排了些破釜沉舟鱼死网破的阴狠手段？否则为何会那样地看着我们笑啊？”

柳长青缓缓道：“不错，他倒台这么快，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果然，柳大人也不是吃素的。不过既然他这次站对了位置做了该做的事，我就知会邱状元一下，这般了事算了。咱们回去，这几日多加小心，毁菜田的那般凶手虽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但做事倒干净利落，没留下什么线索，长晴一直追查也没有头绪，而且一直也没有再次出现来保护石老板，我怕他是留用了最后一击。”

秋萤闻言连忙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与他一起往百花深处方向走去。

待到了南小巷子里，远远看到家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进了院子只见青梅面带喜色地迎了出来道：“给三小姐道喜，我家夫人昨夜里已经生了，喜得贵子，母子平安。”

秋萤笑容满面，握着青梅的手问道：“真的么？我又添了个大外甥？”

青梅连声笑道：“是，是。八斤二两重呢，一个大胖小子！生的时候遭了些罪，不过还好，产婆很有经验，夫人待产的时候又一直有走动有干活，胎位很正，夫人气力也足，折腾了半夜，终于小少爷落了地。哈哈！”

秋萤又笑了一会子道：“听你夫人来夫人去的还真有点不习惯。”

青梅笑道：“我家老妇人规矩大，何况少夫人给她添了大胖孙子，她格外的高兴，所有下人都是恭恭敬敬地喊少夫人小少爷，一点不敢马虎。”

秋萤不知怎么地，忽然想起了秋棠，然后小声嘟囔道：“果然老人家都是喜欢生男丁的。”

柳长青笑笑，握住她手道：“爷爷就不是，是男是女他都喜欢，不信你进屋问问。”

青梅听到长青这么说，一双眼睛在他俩身上扫来扫去，眼神明灭不定。秋萤推她一把道：“你想什么呢？！啊？准没想好事！”

青梅捂嘴一乐道：“我在想什么时候抱抱三小姐家里的少爷小姐！”

秋萤脸红道：“呸！我看你是在想什么时候添个小竹染的事情吧？”

两人笑闹在一起。

.

柳长青好生安排了一下，长晴与两位师兄住到了百花深处来。这边方才安排妥当，那边何少一也来了消息，说是要长青秋萤跟他一起，回趟密云寻访故人。

这个故人自然指的是赵莹莹。

马车华丽依旧，只是车上的人多了几分心事，一路沉默不语。

秋萤也不敢多说话，只是在车子临近密云的时候问道：“少一哥，你可有了决定？”

柳长青摁住她手道：“你少一哥不是早就跟你说了么？一切等见了人再说。”

何少一回头笑道：“无妨。我是已然做了决定的。”

柳长青道：“哦？可否说来听听？”

何少一淡淡一笑，扬眉简短地诉说了自己和赵莹莹的相识过往，然后道：“这些年，我一直没有遇到意中人，心里也一直有她在。不管她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究其原因，总是与我有着莫大的干系。最然她叫筱筱缠着我的做法是错的，但我能体谅她的用心，假使她心中仍然有我，那么……”

秋萤听得紧张起来，眼巴巴瞅着何少一，等他继续。

何少一顿了顿，终于道：“我应该娶了她回去的。”

秋萤连忙问道：“那么……应该？少一哥，你心里也是不确定的对不对？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已经习惯了喜欢心里那个人，喜欢过去那段记忆，却始终不曾想到过那人重又回到你身边，是吗？”

何少一笑起来道：“怎么？你不是一直跟个小老太婆似的在我身边聒噪，要我早点儿成亲，早点儿成亲的么？如今我要成家了，怎地你又犹豫起来了？”

秋萤哼道：“要是我犹豫还好了，现在是你有犹豫。成亲可是件人生大事，不能草率决定，你可得想好了。”

何少一道：“我与莹莹虽然只是相处了两载，但其实她大半辈子都是为我而活，如今更是落得了这般惨况，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变成了跛子，走路腰都直不起来，那会是怎样的情况，我觉得都有些无法想象。她自苦了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惦记着我，而我当年明明也是留情于她，不能不负责任。”

秋萤还待再说些什么，却被长青拉住了袖子，只得闭口不言。长青扭头，轻声地吐了几个字：“见机行事。”

车子在密云县城北一处别庄停了下来。何少一在车子中好一会儿没有走下去，半晌问长青道：“不知道这里伺候着的是不是赵府的下人，认出我来的话，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莹莹。”

秋萤扶着长青的手跳下马车道：“你先在车上待一会儿，我去敲门。”

何少一点点头，重又坐回了帘子里。

柳长青嘱咐道：“嗯，就说是赵筱筱嘱咐你带个话儿给大小姐。”

秋萤眨眨眼睛道：“嗯，晓得了。”

秋萤到别庄门口一站，立刻有门人迎了过来询问。

何少一将车帘子打开一道缝隙，看着门口那边。

不想忽然见到门人在撵人了，脸色不豫，甚至还有点动怒。疑惑之间，连忙转头去找柳长青，却发现他早就赶过去了。

门口柳长青扶住秋萤，带着怒气喝斥那门人道：“赵府在密云也算有头脸的人家，却不想养的看门……人……如此粗鄙冒失，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来说，要这般推搡一个姑娘家家的！”

那门人一丝软也不服，梗着脖子嚷嚷道：“什么姑娘家家的！哪里跑来的疯子寻我们晦气！我家大小姐已然过世多年了，她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过来寻事捣乱！我推她怎么了？没大棒子赶她已然不错了！”

柳长青怒气冷笑道：“赶她？你且试试！”

这边正自僵持，何少一已经从马车上下来，踱步走了过来。

那门人竟是认得何少一的，连忙拱手道：“何公子！”

何少一也是一愣，问道：“你认得我？我们好似不曾见过。”

那门人笑意吟吟道：“怎会不认得何公子呢！只是的确之前无缘与公子见面说话。”

何少一道：“他们是我的朋友，你们刚才在吵吵什么？”

那门人立刻转脸笑容满面地给长青秋萤赔不是：“这位少爷，这位小姐，小的眼拙，不知道你们是何公子的朋友，刚才多有冒犯，还望二位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小的计较。”

秋萤哼一声不说话，何少一又道：“开门，我去庄上歇歇脚。”

那门人犹豫道：“这……这个……”

何少一想了想道：“怎么了？不方便？可是你们二小姐给我说过的，这里有赵府的别院，让我游山累了尽可过来小憩。是她做不了主么？还是这别院赵府赠给了别人已然另有主人？”

那门人赔笑道：“怎么会怎么会，几位请进，请进。”说完打开了门，躬身将几人将院子里引，边解释道，“刚才小的只是想到近几日厨子有事告了假，怕招待不周惹您生气。”

何少一道：“无妨。我们歇歇脚，喝口茶，看看你们别院的景致就走，不留下用饭。”

门人引着几人去客厅落座，然后退了出去说去请管事儿的。有丫头奉茶上来，秋萤心中一动，拉起话来道：“妹妹头上的花儿好新鲜别致，这是什么花儿？冬日里还有的开么？”

那丫头回道：“回小姐话，是后院廊下一种兰花草，今晨起来开了几个花苞。大姐儿看着天色渐冷，说是开不两日，便扭了下来分给了我们几个小丫头簪花戴着。”

秋萤道：“哦？大姐儿是谁？这廊下的兰花草可还有花苞？能否带我过去看一下？”

那丫头却急急忙忙回道：“都扭了下来簪花了，没有了。”

秋萤叹道：“倒是可惜，来晚了些。对了，我问你大姐儿是谁，你还没说呢！”

那丫头端着托盘不语，却有人扬声道：“姑娘可是找我？”

小丫头抬眼见了来人，松了口气，正待招呼，来人又道：“几位贵客，多有怠慢了。我就是这别院里的管事儿，底下人都喊我一声‘大姐儿’的。”

说完“大姐儿”走了过来，给何少一、柳长青、秋萤一一见了礼。

河蟹八卦

【北北问】受访人：长青VS秋萤；少一VS云初。

*请问双方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长青]第一次见面是秋萤做满月被抱出来转转，还是个小肉团子。

[少一]第一次见面是在戏寮，两个土财主抢人，我插了一杠子。

[云初]是何少爷救了我。

[北北]秋萤怎么不说话？

[秋萤]拜托，我那时还是个小肉团子，神马都不知道。

[北北]⊙﹏⊙b汗，忘记了……

*请问相互之间的昵称。

[长青]磨人精。

[秋萤]长青哥。

[北北]秋萤，你真没创意。

[秋萤]喂……我是你写的……

[北北]少一和云初呢？（转移话题）

[少一]云初。

[云初]少爷。

[北北]你们更没创意。

[长青]他们也是你写的，我们都是你写的……

*请问彼此的第一印象。

[长青]同……小肉团子。

[秋萤]嗯……他碗里有好吃的饭。

[少一]可怜人。

[云初]这个……

[北北]云初，放心说，大胆说，没关系，我给你做主。

[云初]一个长得比较帅的……淫贼～

[北北]吹口哨中……

[云初]当时，我误会了何少爷！

*请问何时对对方暗生情愫的？

[长青]秋萤六岁的时候。

[北北]长青哥你真早熟！

[秋萤]我不知道……从来都有吧……本来就有吧……

[北北]服了……

[长青]暗爽，偷笑中……

[少一]我那应该不算是情愫，就算是，也是对当时的赵迎。

[云初]知道误会少爷之后，也许不算情愫，算是报恩的心情。

[北北]那……你们到底有没有……有没有过那啥？

[少一]你没写我们怎么回答？

[北北]继续下一话题～

*请问对方吸引你的是什么地方哪些方面？

[长青]全部。

[秋萤]长青哥……什么都好！

[北北]你们……真腻乎！

[少一]唱功不错。

[云初]心肠很好，见义勇为。

*把对方比作一种动物的话，是什么？

[长青]秋萤么，萤火虫吧。虽然只是闪着微弱的荧光，却很容易被人注意到。

[秋萤]长青哥么，老母鸡。特别护食。

[北北]噗……哈哈……

[长青]脸红中……

[少一]云初，算大雨前的小鱼吧。虽然呼吸困难，仍旧挣扎着抬头。

[云初]少爷像狼群中的初来者。看着很热闹，却都是别人的。

*给对方送礼物会送什么？

[长青]送过很多，文中都说了，再送的话，就是成亲时候了，暂时保密。

[秋萤]最近想送长青哥一根绳子。省得他再到处跑！

[长青]冷汗涔涔……

[少一]我要送直接送银子，云初刚成家。

[云初]我送一切，只要少爷需要的。

[北北]无语了。

*对对方有没有不满，是怎样的事呢？

[长青]没有不满，秋萤很好。

[秋萤]还是想找跟绳子……

[少一]有不满，当年自作主张，引起赵迎误会。

[云初]少爷都是对的。

[北北]⊙﹏⊙b汗……

*第一次约会是怎样的情形？少一云初就说“自作主张”那一段。

[长青]约会么秋萤长大后的才算。归家的路上，你侬我侬，请看前文。

[秋萤]碰巧跟长青哥一样……

[北北]不是碰巧的好不好？？？

[少一]我不想说。

[云初]少爷不说我也不说。

[北北]必须说！

[少一]他在我房间等着……没穿衣服。

[北北]吹口哨中……

[云初]少爷看到后冷着脸给我套衣服，我不穿还扯他的衣服，赵迎来了……

[北北]人生的杯具啊……

*最怕被对方讲什么？

[长青]少一哥……小胖……

[少一]冷哼，笑……

[秋萤]过来……

[北北]什么？

[秋萤]过来这俩字！长青哥一说这个，我就要挨训了……

[少一]不怕他讲什么。

[云初]少爷不高兴时什么都不说，那最可怕。

*自己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长青]她要拿绳子的那事儿……

[秋萤]偷吃吃坏肚子，上赶着和秋棠玩，背书不认真……

[北北]停……吧……

[少一]这个我不知道。

[云初]这个大家都知道了。

*感觉对方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长青]她……没什么大毛病，瑕不掩瑜。

[秋萤]做撸绳子的动作……

[少一]哼，自作主张。

[云初]嗯，把事情都闷在心里。

*你的嗜好是？

[长青]和秋萤在一起。

[秋萤]跟着长青哥！

[少一]以前觉得是好龙阳，现在不确定。

[北北]这个我知道，你喜欢乘华车着美服……出去臭得瑟……

[云初]可以不说么？

[北北]眼睛放光……不行！必须说！

[云初]吃糖……

[北北]什么？可怜的娃……

*你们的关系到了哪种程度？

[长青]你们都知道的。

[秋萤]很快就能进一步了，请大家期待。

[长青]⊙﹏⊙b汗……

[少一]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云初]我们当年……未遂！未遂！

[北北]骗人是小狗！

*会对对方生辰做什么样的准备？

[长青]很早就开始准备，送什么端看她当时想要什么，缺少什么，需要什么。

[秋萤]很早就开始准备，送过络子、地瓜饼、蚂蚱……

[北北]这都是神马东东啊！

[少一]叫厨房添几个菜。

[云初]帮少爷搜罗折扇。

*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长青]我爷爷为我提的亲。

[秋萤]嗯，是柳爷爷跟我爹娘说的。

[北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

[少一]云初说过一些不合适的话。

[云初]只那回“自作主张”一次。

*你有多喜欢对方？

[长青]无论发生什么，不离不弃。

[秋萤]长青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少一]谈不上喜欢。

[云初]虽然不是喜欢，但可以为少爷奉献一切。

[北北]少一……你太冷淡了！

[少一]你是在鼓励我断袖么？

[北北]当我没说……

*主配角互相谈谈看法。

[长青]少一兄爱钻牛角尖。不过有翩翩风范。

[秋萤]少一哥是个闷葫芦。有心事也不说。

[少一]秋萤很可爱，长青有些坏。

[云初]都是能人……

*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无法拒绝？

[长青]扯着我袖子，闻言软语喊我长青哥。

[秋萤]秋萤来吃好吃的！

[北北]果然……你无法拒绝！

[少一]这个还真没想过。

[云初]少爷说什么，我都不会拒绝。

[北北]绝对……忠仆啊……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长青]是说红杏出墙么？没关系。

[北北]没关系？

[长青]她出墙一寸，我挪墙一尺；她出墙一尺，我挪墙一丈。

[秋萤]我出墙？除非墙外头是长青哥……

[长青]强忍得意的笑容……

[少一]我给他张罗了亲事。

[云初]只要少爷幸福就好。

*能原谅对方变心么？

[长青]微微冷笑。

[秋萤]找绳子中……

[北北]是要将他捆在身边么？

[秋萤]甜甜一笑……不，送给长青哥，让他自裁谢罪。

[北北]你……够狠！我喜欢！

[少一]问题重复，浪费本少爷时间！

[云初]同上一问。

*如果约好了对方让你干等一个时辰以上，你会怎样？

[长青]焦急，想办法去找她。

[秋萤]先玩会儿别的，等玩儿边等，等他来了趁机提要求……

[少一]扣他月俸，禁足。

[云初]少爷尽可以慢慢迟到，我习惯了等。

*对方比较性感的表情是什么？

[长青]脸红着问我一些少儿不宜的问题。

[北北]对哦，你还有好多问题都没有正面回复秋萤呢！

[秋萤]没事，我都记着呢，不着急。

[长青]我也都记着呢，一、定、回、答！

[北北]秋萤你还没回答。

[秋萤]长青哥被我的问题弄得很窘的时候，嘿嘿。

[少一]穿着戏服，在戏台上的时候。否则也不会两个土财主要争。

[云初]少爷看着赵迎的时候。

*两人在一起时心跳最快的时候？

[长青]咳咳……

[秋萤]这个我来答！

[北北]好啊！

[秋萤]我偷瓜被追，长青哥拉着我跑的时候！

[北北]好丢脸……

[少一]就是那次脱衣服套衣服的搏斗中。

[北北]嘿嘿，好引人遐想的画面。

[云初]那次也是少爷心跳最慢的时候。

[北北]哦？为什么？

[云初]看到赵迎在门口，他瞬间石化了……

[少一]扣月俸，禁足。

[云初]少爷，我错了！

*曾经吵过架吗？

[长青]有过那么一两次。

[秋萤]没吵起来，我不痛快了就跑，等着长青哥来哄我。

[少一]你觉得云初会跟我吵架么？

[云初]喃喃自语……扣月俸，禁足……

[北北]⊙﹏⊙b汗……

*假如有来世，还希望在一起么？

[长青]当然。

[秋萤]一定。一生一世爱不够。

[少一]云初可以考虑投胎成女人，然后我再考虑。

[云初]希望少爷和赵迎能在一起……假如长晴小姐同意……

[北北]你觉得可能么？

*什么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是被爱的？

[长青]她在我身边的时候，一颦一笑皆能感受。

[秋萤]长青哥抱我的时候，看我的时候，……的时候。

[北北]请补充……的内容。

[长青]详细内容请留待洞房花烛。

[少一]这不是我想要的爱。

[云初]这个我成亲后才了解。

*你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长青]打破碗碗花。细碎不扎眼，留神却很好看，而且名字很合适。

[秋萤]可以说竹子么？长青哥像一杆秀竹。

[少一]葫芦花。黄昏才开放，但独有幽香。

[云初]雨后海棠。越经风雨越见风姿。

[北北]海棠花不是徐小环么？

[少一]比喻而已。秋萤也不是豆芽菜么！

[长青]何少，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秋萤]气嘟嘟……少一哥是牛屎菊！虽然有点臭，长得倒挺好！

[北北]犀利……

*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么？

[长青]但笑不语。

[秋萤]没有。想瞒也瞒不住，长青哥是人精。

[少一]没有，云初是我贴身小厮。

[云初]没有，少爷知道我所有的事。

*两个人相处的时候会有自卑感么？

[长青]会有。我有时候没有秋萤乐观。

[秋萤]会有。我觉得自己很普通，而长青哥非池中之物。

[少一]好像……没有。

[云初]他是少爷我是小厮，我自卑很正常。

*两人的关系是公开的么？

[长青]名正言顺。

[秋萤]板上钉钉。

[少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云初]少爷不在乎，我还在乎什么！

*请问您是攻还是受？

[长青]这个不言而喻。还有别问秋萤，她不太懂。

[秋萤]我目前很……瘦。

[北北]她也懂得……

[少一]这个没成立过。

[云初]少爷已经回答了。

*初次H的地点是？

[长青]未来的……洞房花烛。

[秋萤]长青哥，我不懂英语。

[少一]跟长青一样。

[云初]不久前的洞房花烛。

[北北]哈哈啊，俩处男！

*关于H，觉得怎样的频率最好？

[长青]视秋萤身体情况而定。

[秋萤]长青哥，这个英语什么意思？

[少一]先找对人再说。

[云初]随心所欲。

[北北]哈哈，云初最强悍！

*如果对方被暴徒强/暴了，你会怎么做？

[长青]那暴徒会被更多人强/暴，生不如死。

[秋萤]我会保护长青哥。

[少一]我？你说的……是长晴么？除了练武的，哪个女的如此强悍？

[云初]是长晴姑娘的话，我真的……爱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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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北有话说******

1.小剧场暂时想到这些内容，关于【河蟹八卦北北问】的其它问题，北北会随时补充上来。大家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都会在这章的小剧场里进行回答。

2. 百花还有个2-3章的样子就完结了，想看谁的番外，大家及时跟北北说，俺会尽量满足大家的要求。

3. 北北要贴一些无关的内容防盗。然后会随时根据小剧场的更新被替换掉，字数只会比无关内容多，绝不会少，请大家放心。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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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防盗内容的分割线，贴一些北北过去做的原创诗词给大家随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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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紫祭》

---评蜀客《重紫》；写在重紫第一世结束之时

倏忽春到四海滨，只见紫竹不见人。祥云微动灵禽过，凉风斜月到殿门。

提笔还忆红酥手，添茶研墨笑娇嗔。巡山狻猊灵台印，金仙度气回生吻。

而今香消魂魄散，未及开花碾作尘。玉骨遂作泉下土，纸间犹锁淡墨痕。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有惊鸿入白云。逐波一式寂灭落，星璨几多爱恨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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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与秋千》

秋千待花落，千秋落花怜。花落还飞香，秋千又荡闲。

二月春已绵，仍有风未暖。寒风吹花落，落花不展颜。

春知人不知，香减情未减。一朝随风去，再见恐经年。

倚思花树下，梦落桃花间。花中青稞酒，树畔溪流潺。

花落随水去，谁与荡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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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秦娥》

夕照掩，病中更觉风露寒。风露寒，独伫窗前，泪眼向南。

意翩翩兮归家园，东风会意卷珠帘。卷珠帘，乡魂渐远，黄昏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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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吟》

不醉春风不逐时，腹有清香天地知。

一番霜残雪虐后，犹是人间第一枝！

******诗词原创，请勿转载。另外，内容会随时用小剧场问题更换******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内容随时更新……

物是人非

秋萤抬眼见了那管事儿的“大姐儿”一眼，也跟着笑道：“倒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方才说起兰花草，提起了大姐儿你。”

那“大姐儿”连忙用帕子遮了遮唇角，轻笑了两声道：“可不敢当，贵客千万别这么跟着一起喊，这啊都是底下一起做事的抬举我呢！”

秋萤又客气道：“哪里哪里，就凭大姐儿与我同是养花弄草的人，咱们就原该亲近亲近。”说完指指小丫头头上簪着的兰花道，“就说这品寒兰吧，叶子细长幽雅，碧绿清秀，花色丰富，香气袭人。只是一般的寒兰总爱生些杂色的脉纹与斑点，像这株兰花开的花色如此素净清雅的，倒是少见。”

那“大姐儿”闻言笑道：“正是呢！这株寒兰眼下的节气里仍然开了花，委实叫人喜欢。”

柳长青原本静静听着，此时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秋萤一眼，后者迎上他的视线，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几个人在客厅里说笑了一会儿，柳长青提议在庄子里四处转转看看风景，“大姐儿”便领了两个丫头，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面。

何少一凑近柳长青小声道：“你提议出来走走，可是有什么想法？”

柳长青摇头道：“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略作配合罢了，有想法的应该是秋萤，你且听她如何说吧。”

秋萤凑过去，装作指点远处的假山流水，嘴里说道：“长青哥这是想考我还是要给我机会表现啊？我说就我说。少一哥，你没发现么，赵莹莹就在这个别院之中，正是那个被下人们称为‘大姐儿’的人！”

何少一怔了怔，半晌才接道：“胡说，她是不是莹莹，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秋萤横他一眼道：“谁跟你说我们身后跟着的那个‘大姐儿’了？那个是假的，真正的大姐儿另有其人！恐怕就是我们要找的赵莹莹。”

何少一将信将疑道：“你怎知她是假的？”

秋萤笑笑道：“长青哥也知道她是假的。很简单，那个小丫头头上簪的兰花，根本就不是寒兰，而是四季兰。而且寒兰本来就是秋冬节气里开花的品种，此时开花可算不得什么稀奇！”

何少一睁大眼睛道：“这么说，你刚才是故意试探于她？”

秋萤点头道：“不错，据那小丫头的说法，那‘大姐儿’当是个熟知花草的人，否则怎能一眼看出这株四季兰开不了几日呢！而我们身后的假大姐儿《奇》虽然口齿伶俐，心思《书》敏锐，却明明是对兰花《网》一窍不通的。她冒充大姐儿，自然是不希望外人知道真正的大姐儿是谁，在不在庄子里。而赵府的别院，需要隐藏身份的人，尤其是需要对我们隐藏身份的人，除了赵莹莹还能有谁呢？”

何少一激动起来，将手落在栏杆上敲个不止，小声却急切地问道：“那莹莹她为何对我避而不见？现在可还在这庄子里？又是在哪里呢？我要怎么才能见到她？”

秋萤见何少一慌乱的样子，心有不忍，立时出声安慰道：“少一哥，你别急。我知道她在哪里，有法子帮你找到她！”

此言一出，柳长青却略带疑惑地看了过来道：“前面说的处处在理，只是这赵莹莹既然有心躲着自然是不愿现身相见的，你又有何办法知道她藏身何处？再叫你少一哥找到她呢！”

秋萤笑笑开口道：“赵莹莹虽然不愿意见少一哥，不想和他面对面，但却一定会藏在暗处偷看他。我是女孩子，总也明白一些女儿家的心事。我们游园的话，此时已经入冬，花草多半已经凋谢，园子里可供遮蔽的地方并不多，所以她只能躲在高处偷偷瞧瞧。刚才我已经看过了，可以把这大半个园子的情形都瞧得分明的，只有后园子中心处的那栋绣楼了。赵莹莹必然此刻就躲在绣楼上的某个房间的窗子前面，正在往这边看呢！”

何少一闻言立即就要张望过去，秋萤一转身挡在了他的前面，喊道：“少一哥！”然后又放低了声音道，“你别急啊，你要是把人吓跑了再藏起来，我可没办法给你找出来了！一会儿我会缠着那个‘大姐儿’，你呢抓紧机会到那绣楼里去寻赵莹莹吧，然后把彼此的心意讲个清楚明白。”

何少一看着秋萤点了点头，只是眼神却明显虚浮空洞起来，显然早已分了神思出窍。秋萤叹口气，看看柳长青，忽然捂着肚子“哎吆”了起来。

柳长青连忙一把搀住了她，何少一也被这声喊给叫回了神思，他愕然道：“秋萤！秋萤，你怎么了！”

后面一直跟着的“大姐儿”也带着两个丫头匆匆走了过来。

秋萤扭头冲何少一挤挤眼睛，何少一这才明白了过来。

柳长青皱眉担忧道：“可是那心悸之症又发作了？”

那“大姐儿”已经走到了近前，闻言立刻道：“赶紧，赶紧地去请郎中回来。”两个小丫头立即领命而去。

秋萤一边紧紧拉着柳长青的手，一边“忍痛”斜靠到大姐儿怀里，捂着胸口对何少一道：“少一……哥，我……马车上……备的有药，你……腿脚快……”

柳长青连忙道：“少一兄，劳烦你速速将那药给取来！”

何少一拔腿就走，边喊道：“秋萤忍着，我马上就来！”

柳长青又对“大姐儿”道：“麻烦帮我将她扶到里屋去，再备些开水过来。”

这边“大姐儿”依命忙活不止。

且说何少一这边。三转两转走出了长廊之后，立刻折返了脚步，向着园子中心的绣楼所在悄悄行了过去。

刚到门口，就见一个小丫头匆匆自楼上跑了下来，与另一个正要进门的端着盘子的小丫头撞到了一起。

被撞的小丫头赶紧稳了稳身子，然后埋怨道：“哎呀，你这是干嘛去啊这么急？跑什么？”

撞人的小丫头急赤白脸道：“客人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情！大姐儿吩咐我去瞧一瞧，速速回报！”

被撞的小丫头连忙侧身让开了路：“那你快去吧！”

等撞人的小丫头向着长廊那边跑了开去，何少一从灌木后走了出来，跟在端盘子的小丫头身后，上了绣楼。

.

何少一怔怔地看着绣楼二楼窗口那个半隐在窗纱后的身影，久久不动。

直到那个小丫头从里间拿着个鸡毛掸子走了出来，看到了立在房门口的他，而低呼了一声。

窗前的人影随着小丫头的惊呼声疑惑地转过了头，看了何少一一眼，忽然筛糠般地抖了起来，然后喊了一声“不！”就一瘸一拐地向着里屋跑去。

小丫头喊道：“大姐儿！您慢点儿！”

何少一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缓缓却低沉地喊了几个字：“莹莹，留步！”

佝偻着身子的赵莹莹，手按在墙壁上，一动不动，没有回头。

何少一挥了挥手，那小丫头显然也是认得他的，施了个礼走出了房间。

何少一的眼眶有点儿湿，他轻声慢语地道：“莹莹，回头。”

边移动脚步，向着赵莹莹走了过去。

赵莹莹忽然侧转了身子，以袖子半遮着脸，福了个礼道：“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我只不过是这赵府别院里侍弄花草的花匠罢了，大家都喊我一声‘大姐儿’，并非是公子口中称呼的那个人。”

何少一忽然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隐隐含着一股凄凉：“莹莹，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了，你还打算继续诓我么？我何少一若是连赵莹莹都会认错，这对眼珠子也不过成了白生的摆设！”

赵莹莹身子一震，却仍旧是不肯将头回过来，只是却也没再出声反驳些什么。

何少一吸了口气，继续缓缓劝道：“莹莹，我们已经有六年没见了。你不想回过头来，好好看看我么？”

赵莹莹退后几步坐到了桌子边的椅子上，脸却依然是朝着窗外，半晌才回道：“我是想看看你，可又不想让你看到我。”

何少一笑起来：“这事儿却好办了！既如此，那么我这对眼睛就不要了！如此，你便肯面对我了吧？”

赵莹莹忽地转了身子过来，急急喝问道：“别！你要干什么！”

何少一这才终于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六年未见的赵莹莹。

只见她原本容貌姣好的脸蛋上，自眉心划到鼻骨处，亘着一道并不很直的疤，根本就无从遮挡。身上的衣衫虽然质料上乘，却奈何腰身挺不直了，瘫瘫地坐着。她双手用力地握紧了椅子把手，勉力支撑起身子来，尽量坐直了咬牙艰难地道：“那么少一哥，你觉得眼前的这人，还是当初的莹莹么？”

作者有话要说：北北终于拖着孱弱的身体回归了，亲爱的们，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啊！对了，身体免疫力是很重要的，北北就是免疫力不好，才动辄生病，也不是很严重，但亚健康得难受，且很耽误事情。更一章，顶锅盖跑……下一更：4月21日。————何少一和赵莹莹，亲们赞成的多？还是反对的多？

隔阂嫌隙

何少一看着几乎位于她脸正中的那道疤痕，这道疤痕其实并不很深，也并不十分狰狞，但是历时六年，疤痕的颜色也未能与肤色淡化一致，依旧特别的明显。他叹了口气，慢慢走到赵莹莹坐着的桌子旁边去，拉过椅子在她身前对面，坐了下来。

赵莹莹下意识般地微微侧转了脸，不肯与他正面相对。何少一伸出手，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重新又转了回来，嘴里说道：“莹莹，我问你，假如今天我们易地而处，换个身份换个遭遇，是我跌落了悬崖，划伤了脸，撞坏了腰，摔跛了脚，你是不是会很嫌弃我，然后躲得越远越好？”

赵莹莹眼里闪着湿润的光华，她似乎并不想让眼泪流下来，所以闭了闭眼睛，才笑道：“少一哥，我变成今天这样样子，其实跟你并没有多大关系，都是我自己不小心所致，你不必觉得心怀歉疚而对我做些弥补性的承诺……”

何少一气道：“原来到了现在，你还误会着我？以为我和云初？要知道当年是你这丫头女扮男装，我……我是喜欢上了你，才觉得自己可能是有龙阳之好，这才懊恼无措了一阵子，想着要验证一下。”[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赵莹莹却道：“就算是我不好，就算你要验证，你也不能……也不能找……”

何少一这才调侃似地笑了起来，语气也带了些戏谑的成分：“也不能找云初验证是不是？应该找你？”

赵莹莹闻言脸色大红，咬着嘴唇低下头去，嘴里却道：“是又怎样？”

何少一叹口气，缓缓道：“当日你也不听我解释，后来又生气对我避而不见，日日借酒消愁，我本来想等你平静下来再找你好好谈谈的。莹莹，有些事情就算亲眼所见，也不一定是真实的。其实那天……”

说完便将云初自作主张自愿帮他验证的事情和盘托出。赵莹莹听了之后，先是松了口气，后又叹了口气道：“那……那你为何一直不娶？还一直将云初收在身边？”

何少一又好气又好笑地道：“我以为你不在了，要我去娶谁啊？云初是我的贴身小厮，不带在身边又放在哪里呢？再说了，你应该也听说了，早在半年多前，云初就成亲了啊！”

赵莹莹道：“我是听说过这事儿。不过云初走之前，你不就又收了一个叫做竹染的跟在身边么？”

何少一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解释，但心头没来由地蹿上来一股略略的气愤之情，话临开口又变了：“莹莹，话我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你还是不相信我，是吗？不相信我喜欢的是你，不相信我没有龙阳之好？你还认为我喜欢的是男人？”

赵莹莹怔了怔，半晌才缓缓说了句：“对不起。是我先入为主了太久的时间，一时之间好像还难以消化过来。”

何少一默默道：“不怪你。”

两个人就此沉默了起来，何少一觉得不应该如此，两个相互爱慕多年终于解开了误会的人，久别重逢的时候，必然是有着千言万语要说，没想到此刻解释完了当年之事，两个人竟然会相顾无言。

何少一想开口说话，却越觉得想说话，越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末了还是赵莹莹开了口，她问道：“少一哥，你还找我做什么？”

何少一想了想道：“一来是解释清楚当年的误会；二来想问你一件事情。”

赵莹莹道：“什么事？”

何少一看了看窗外，淡淡道：“这些年筱筱对我痴缠得很，是你让她这么做的么？”

赵莹莹道：“我只是嘱托于她，让她务必要将你引入正常生活中来，娶妻生子，延续香烟。她痴缠于你，想必是对你有情的。”

何少一顿了顿，又问道：“那你是否知道，当今的新科状元钟情于筱筱，大有非卿不娶之势？”

赵莹莹点头道：“这个我也是知道的，也曾经问过筱筱的意思。看她的说法，似乎对那人讨厌得很。”

何少一摇了摇头，却也并没有再说什么。话题一过，两个人再次沉默起来。

赵莹莹缓缓将手从椅子把手上撤了回来，不再使劲绷直着身子，随意地坐了一会儿，开口道：“那么少一哥，你来见我的两件事情已经都办完了。还有什么其他事么？”

何少一道：“这个……我……”

赵莹莹抬头看着他，何少一想了想，问道：“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赵莹莹道：“如你所见，种花种草，修心养性，安宁度日罢了。”

何少一追问道：“那就……不准备再成家了么？”

赵莹莹似笑非笑缓缓道：“成家？成的。若有人不介意我貌丑不介意我跛脚不介意我伸不直腰，也不介意我做不了重活，愿意娶了我照顾我。等有这么一个人出现了，我会成家的。”

何少一闻言一愣，半晌看看她道：“我在京中开了家停云楼，想必你也听筱筱说过的，另外张柳两家在南小巷的百花深处如今也颇有名气，你可愿意随我到京城中去？你若是想种花种草，百花深处也足够你伸展拳脚，而且柳公乃是皇宫大内打理御花园的老花匠，有很多的心得很高的手艺……”

赵莹莹打断他的话头：“多谢少一哥好意，只是我与张家柳家素无交情，不便长久打扰，再说我在这里住了六年，习惯得很，也不想换地方住。”

何少一咬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莹莹抬眼看他，何少一便冲口而出：“我是问你要不要做京城停云楼的老板娘！”

赵莹莹闻言忽然笑了起来，且越笑越大声，似乎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事情，她强忍着笑意道：“少一哥，你果真与众不同，刚才那句算是求亲么？恍惚间让我听了跟求亲不成要抢亲似的。”

何少一闻言连忙道：“莹莹，抱歉，我刚才有点急躁，说话语气冲了些，你别放在心上。”

赵莹莹却笑着摆起手道：“哈哈，无妨无妨。”然后话风一转道，“只是莹莹还是那句话，多谢少一哥美意，京城，停云楼，老板娘，我不想做。我有些累了想回房休息一下，少一哥，你自便吧。”

说完便佝偻着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卧房走去。十几步路却走了有一阵子，边走边停，间或摇摇头轻声冷笑两声。

何少一也很是着恼，却又不知是何原因。他也站起身来，边向外走边道：“今日就此告辞，改日我备好礼品再亲去赵府提亲！”

走出门口，脚下略停了停，在廊中待了片刻，便听到里间传来一阵似是压抑又似是宣泄的嚎啕哭声。

何少一将拳头松了握紧，握紧后又松，反复几次，才僵直着后背，转身下了绣楼。

.

百花深处。

暖房中，秋萤一边指挥着长青布炭，一边动手生韭黄和蒜苗，边忙活边问道：“长青哥，你说少一哥会不会去赵府提亲？”

柳长青直直身子道：“依照他的性子，既然说了，必然会去的。”

秋萤叹口气道：“这叫什么事儿啊？这俩人怎么会把话说成这样呢？我算是服了！我是千猜万想也摸不着头脑啊，你说俩人误会解释清楚了，结果却谈崩了，已经谈崩了，又要去提亲！这叫什么事儿啊！”

柳长青沉思了一会儿道：“流年偷换，物是人非，姻缘讲求的是缘分，他们有缘无份，如今不过是揪着过去的美好不愿意放手，想强求一下罢了。”

秋萤也直起腰来道：“那可不行！这事儿是勉强得来的么？”

柳长青摇头道：“倒也不见得是勉强。”

秋萤拿眼疑惑地看他。

柳长青笑笑道：“赵莹莹对你少一哥必然是心心念念，只不过是自感于容貌被毁，身体也不好，自卑心太盛，刻意压抑着感情。而你少一哥对赵莹莹也并非全然无心，至少还念着旧情。此番两个人虽然别扭着，但若赵府人果真为赵莹莹考虑，答应了这门亲事，两人成亲之后，不再诸多猜忌摒弃前嫌坦然相处，也不见得不是一桩美满姻缘。”

秋萤摇摇头道：“我可不这么想，听听你刚才说的，并非、至少、但若、不再、不见得，这么多的条件凑在一起，才可能得出最后的结果，这事儿想来你心里也是拿不准的吧？”

柳长青点头道：“确实。别人感情的事，我哪里猜得清楚？就是我自己的，也被我搞得一团糟呢！”

秋萤闻言又被提起了委屈，忍不住瞪了长青一眼道：“长青哥，你说你多狠的心啊，真的就一走这么长的时间！你就没想过我每日里会多么难熬，思前想后多么难受么！我一想起这个，我就觉得，你根本就不心疼我！”

柳长青连忙歉然道：“对不住，秋萤，这事儿是长青哥做得不对。我当时一来心里确然是乱，二来这些陈年旧事一旦有了个眉目，我查起来的时候，还真是停不下手来，没顾上多考虑你的感受。只觉得事有轻重缓急，一并把问题解决了，日后才能安生度日。”

秋萤哼一声道：“所以的确是如此了，我的感受是轻的缓的，别的事情是重的急的，我是长青哥手里攥着线的风筝，放得再高再远，你也有恃无恐，想起来的时候就能收线。是吧？”

说完也不待长青回答什么，捡起地上的炭笸箩，一掀棉布门帘，走出了暖房。

长青叹口气，揉了揉鬓角，只觉得十分的头疼，心里头无端涌上来无尽的悔意。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几章就要完结鸟……

爱的归属

这天晌午刚用过饭，竹染回了趟南小巷，带来了两个消息。一是何少一果然去赵府提了亲，二是赵府果然答应了何少一的提亲，亲事就定在这个月初六，算算也就十来天的功夫就要到了。

竹染走后，秋萤坐不住了，凑到长青跟前问：“长青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门亲事不太妙呢？总感觉也太仓促了，十分不牢靠十分不真实的感觉。”

柳长青笑笑，将她拉到自己身边道：“只怕是当事人也有这种感觉，也正是为了对抗这种感觉，让心安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这才将亲事决定得如此仓促。”

秋萤愣了愣又道：“何大人和何夫人也答应了？我刚才忘记问竹染了。”

柳长青道：“自然是答应了的，否则竹染不用你问，也会说了。而且事情如今都定了下来了，想必何大人与何夫人也是首肯了。”

秋萤喃喃道：“一定是少一哥这么多年都不肯成亲，二老已经无望了，忽然现在他主动提出来要成亲，他们也便不再多问了。那赵莹莹虽然身体不好，也毁了容貌，但传宗接代还是没问题的，而且她总算出身很好，与何家也算门当户对。”

柳长青笑了，慢条斯理地问道：“那秋萤，到底是赞成还是不赞成呢这门亲事？”

秋萤心里有点乱，使劲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赞成还是反对有个什么用呢？少一哥也不会听我的。就算少一哥听我的，以后后悔了怎么办呢？这事儿最终还是要靠他自己来做决定的。”

柳长青点头道：“不错。既然你也想通了这些，就无谓再为之苦恼了，一切静观其变好了。”

秋萤敏感地道：“静观其变？你觉得这事儿有变？长青哥？”

柳长青点点头道：“虽然说不上为什么，但隐隐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如此顺利。而且你别忘了，长晴最近可是安安生生的没有什么动作，以她的性格来说，这样正常么？”

秋萤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何少一此番成亲，决定得甚是突然，好在何赵两家都是有财有势的人家，虽然准备的时间短暂，但齐心协力来操办，一切也算忙而不乱。

秋萤将暖房交与根子和青丛打理，与柳长青常驻起了停云楼，两个人有时候在停云楼帮着打理生意，有时候到京城里何少一置办下的宅院里帮着收拾新房。这忙着忙着，好日子竟然就将近了。

初五夜里，何少一在新宅子里宴请柳长青与秋萤，感谢他们二人这段时间来的辛劳。只不过秋萤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将长晴也请了过来，看样子大有在成亲之前将一切事情说清楚的劲头。

长晴是乘着顺天府的软轿来的，下轿子的时候秋萤吃了一惊。她今日一反之前利落的江湖打扮，十足恢复了顺天府大家闺秀的样子。一身绫罗绸缎，发上环佩叮当，只是整个人变得沉默得很，让人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酒席吃到七七八八，秋萤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想着给他们二人创造个说话的机会，便说吃酒吃得有些头晕，要长青陪了她到院子里透透气。

出了院子，秋萤立刻松了长青的手，蹑手蹑脚地行到窗根下偷听去了。

柳长青看着她哑然失笑，也不多管由着她去。

屋里，长晴果然开了口：“何大哥，你能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么？”

何少一愣了一下，才回道：“长晴为何这么问呢？”

长晴直截了当道：“因为我想知道，何大哥为什么不喜欢我。”

何少一似乎自席前站了起来，走了两步，这才说道：“长晴你别闹了，也不要恼我，总之我明天就要成亲了，我这次叫你过来，也是……”

长晴笑着接了过去道：“也是为了给我提个醒是么？”

何少一低沉着嗓子道：“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不值得你喜欢。何况，我要大你许多。”

长晴立刻顶上去道：“我哥也大我嫂子许多。”

何少一道：“长青与秋萤青梅竹马，与我们是不一样的。”

长晴忽然失神道：“啊，是了，我终于明白了。赵莹莹也是你的青梅竹马，原来男人最喜欢的是青梅竹马。我还以为你是喜欢大家闺秀，所以我今天穿成这个样子过来告诉你，我也是大家闺秀，我也能做大家闺秀，我爹是顺天府尹，我本来也是大家闺秀。却原来这根本不是原因，青梅竹马才是根本，是吧？”

何少一沉默不语。

柳长晴忽然情绪激动起来，她低哑着嗓子不甘心地道：“那我该怎么办呢？怎么办才能早六年遇到你？怎么办才能跟你青梅竹马？”

何少一继续沉默不语。

柳长晴似乎喝起了酒，将桌子上的碗盘碰的叮当一阵乱响。然后何少一的声音响了起来道：“够了，长晴，你已经喝得不少了！”

柳长晴的声音响起来道：“让我不喝了也可以。你只要告诉我，你，何少一，对我柳长晴，根本一丝丝喜欢的念头也没有；告诉我这一段时间，一直是我自作多情；告诉我那天你亲我，都是我在做梦！”

窗外的秋萤连忙伸手捂住了嘴巴。太吃惊了，这两个人竟然……

何少一的声音分辩道：“那哪里是亲么！是跌在了一起才会不小心碰上的么！”

柳长晴道：“刚开始是这样的，可是，可是后来，你亲了我眼睛的！”

何少一嗫嚅道：“那也是你挑衅激我的啊，谁叫你用眼睛一直轻蔑地盯着我来着，我才……”

柳长晴忽然打断他的话头道：“好！你不用再解释了，我都明白了。既然如此，今天你就把该还的还给我，我们之间的事情就一笔勾销。”

何少一诧异道：“该还的？什么？”

柳长晴慢条斯理地道：“那天你亲了我，今天我要亲回你。”

何少一道：“胡闹！”但是接下来就吱吱呜呜说不出话来了。

窗台下的秋萤快速跑到院子中央长青身边，拉着他的袖子道：“快！快进去！长晴在里面调戏少一哥呢！恐怕要霸王硬上弓！”

柳长青一惊一愣，边向屋子里跑边道：“哪里学来的这等不堪的词还随便乱用！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

初六一大早，何家的迎亲队伍就吹吹打打向密云县城而去。

柳长青与秋萤侯在何少一的新宅子里，等着新娘花轿到门，边帮着招呼宾客。

何少一此次成亲，张家人商量了许久送什么礼物为好，最后采纳了秋萤的建议，共同出资打造了一座纯金的送子观音娘娘像，事先供在白云观里受了香火，今日一大早请进了何府。

不想一直等到日后过午，过了吉时，仍然不见迎亲队伍回转，亲友宾客们都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又等了一个时辰左右，一骑挂了彩绸的黑马，狂奔回了何府，马上正是何少一的贴身小厮竹染。

只见他灰头土脸地踉跄着下了马，就跟着何大人何夫人一起进了里屋回报。何大人将柳长青与秋萤也请了进去。

竹染进门就急道：“回老爷，大少爷他，他被柳姑娘抢走了！”

何大人茶杯落地，惊道：“你说什么？”

柳长青也是一惊，立刻道：“你慢些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竹染连忙整理思绪，重新开口道：“柳长晴，柳姑娘在密云县城官道上截住了迎亲队伍，说什么此山是她开，此树是她栽，要想从此过，留下男人来！然后就把少爷抢走了！”

柳长青捶桌道：“胡闹！”

秋萤听到长晴抢亲的词儿差点没乐出来，此刻生生忍着。

何大人道：“报官了没有？赵家那边怎么说？”

竹染伸手捶了下脑袋道：“回老爷话，少爷刚被劫走，赵家人就来了，说亲事办不成了，赵家大小姐赵莹莹失踪了！”

秋萤心里一紧，柳长青面色一冷。

何大人瞥了柳长青一眼，直接道：“备轿……顺天府！”

那边竹染连忙又道：“老爷且慢，容小的把话说完。”

何大人怒道：“还有什么？你且速速说来！”

竹染连忙一口气道：“赵府大小姐乃是留书出走的，与柳姑娘无关！而少爷被劫走的时候，严厉告诫我们不许报官！”

何大人神色复杂地坐回到椅子上，面上阴晴不定。

柳长青与秋萤却暗中松了口气。

柳长青适时地上前，施礼道：“何大人，关于此事，长青有些考量……”

请君入瓮

这年的漫漫冬日又遇上一个寒年，让人只觉得分外的难熬。还有一个来月就过年了，天气越发冷得吓人，颇有点儿滴水成冰的劲头。南小巷里的炭火白天黑夜的不曾停过，就这般秋萤还是给冻得丝毫不愿意动弹，将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守着火炉做些活计，经常做着做着就不由自主地打起盹来。

炭火旁边绣帐子的青丛看她不住地点着脑袋，就笑了起来道：“三小姐，且醒醒了，一会儿三姑爷该回来啦，今儿个晚上我们吃什么啊？”

秋萤支楞起脑袋想了会儿，没回答她反而转移话题问道：“青丛，你说我长青哥是怎么跟我爹娘说的呢？我爹娘就乐呵地把聘礼给收了？”

青丛笑吟吟道：“这我哪里知道呢？不过，三姑爷就是有办法就是了。等到来年三月，桃花盛开的时候，你们就要成亲了。可这喜帐什么的还没绣完哪，你也不着急。”

秋萤伸出手来摁了摁火炉边上烤着的大柿子，感觉够软和了，就拿起一个来递给青丛道：“行了，又软又热乎，你吃一个。”

青丛手中针线不停，摇了摇头道：“不吃了，这会儿吃些乱七八糟的，到晚饭前儿该吃不下了。我得赶在晚饭前将这朵富贵芙蓉花儿绣完，你自己吃。”

秋萤将大柿子咬开一点皮，边吸溜着汁水边嘟嘟囔囔地说：“少一哥叫人捎了封信将停云楼托付给长青哥守着，自己逍遥快活去了，这大冷的天儿，长青哥还要早早晚晚地两头儿跑，真气人。”

青丛笑笑不理她，秋萤盯着大柿子发起呆来：“以前都是吃冻柿子的，冻的舌头都木了……”

秋萤正陷在回忆里呢，忽然屋门吱嘎一声响了，柳长青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子。青丛连忙抱着喜帐从火炉旁站了起来，将柳长青让到那里。秋萤也晃晃身子要起来，长青摁住她道：“在这儿烘着点儿吧，今儿个天气都冻死人了。”

长青回来，秋萤又恢复了一丝精神，应和道：“是啊，都冻死人了。我给你泡杯热茶来暖暖吧，你这手也够凉的。”说着扬声道，“青丛，把手炉拿过来。”

柳长青抬头道：“不用拿手炉了，直接给我沏杯热茶过来，要烫的。”

青丛应着出去了。长青转过脸儿来对秋萤道：“今儿个大街上真冻死人了，一老一小两个乞丐。”

秋萤愣道：“啊？真冻死人了？皇城脚下冻死人了，官府没人管么？造孽啊！”

柳长青道：“嗯，一大早我去停云楼的时候，见着了这事儿，在停云楼稍待了一会儿，打点完事情，就去了一趟顺天府，见柳大人去了。”

秋萤道：“柳大人怎么说？”

柳长青道：“柳大人的意思是想上道折子，请皇上下道圣旨，给贫苦百姓分些银钱和薪炭，再修缮一下京城里的收容堂、布善斋、施粥处什么的，好歹让老百姓把这个寒冬熬过去。”

秋萤点点头又问了句：“哦，那柳大人那儿有没有长晴的消息啊？”

柳长青摇摇头道：“不曾听说。对了，我今儿还去了趟何大人那儿。”

秋萤点点头道：“也是为了天气的事儿？何大人怎么说？”

柳长青转头过来道：“不是这事儿，是为你靖远大哥的事儿。这么一直在家待着也没用，我跟何大人说了说，要了封引荐书让他先去洛县做个文书。暂时先干着，那里的师爷年事已高，这一两年就要下去，等到了空缺再顶上去。”

秋萤愣了，半晌才道：“长青哥你真有面子啊！何大人真的保举我靖远哥去做官？”

柳长青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官，连个县官都不是呢！不过在洛县做个文书师爷也比在穷乡僻壤做县官强。总之官府的事情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三言两语也跟你说不清楚。简单来说，就是你少一哥的父亲何大人保荐了你大哥，做文书做不多久就能做师爷，做师爷做不多久或许就能做县令，而且洛县地处中原，物华天宝能人辈出，是个好地方。”

秋萤笑笑道：“这算是内幕消息？我大哥是不是就此算是何大人栽培的势力了？”

柳长青笑笑道：“差不多就是如此了。既然打算入仕途，就不可能独善其身两边不靠。再说了，如今这样也不错，他是何大人那边的人，又是我的大舅子，将来看出哪边的风向盛来，他也吃不了亏。”想了想又嘱咐道，“明天我们一道回铜锣湾报喜，把荐书送过去。”

秋萤点点头，忽然又问道：“那个洛县离咱家远不远？”

长青回道：“说远不算远，说近也不近。洛县那边算是大明版图的南北交界处，地处黄河边上，无论旱路水路皆是交通要道。”

秋萤喜道：“听长青哥这么一说，那地方还真不错呢！”

长青笑着摇摇头道：“是块肥肉难免被人惦记，希望靖远真的能用心仕途，稳扎稳打将路走顺才好。其实，若是换了我自己，宁可去一个不富庶的地方，三年之内可见业绩。不过，我这为你大娘娘家里办事，还真不敢照着自己性子来，就算你大哥心中有数，你大娘娘也得记恨我，要真给靖远介绍到偏远之地为官，她会觉得我这是变着法儿的把她儿子流放了也说不定。”

秋萤捂着嘴乐，柳长青又叮嘱道：“晚上你把南小巷的事好生交代一番，咱们这次多在铜锣湾住一阵子，此番你大哥有个差任，密云唐家保不齐就会主动要将秋棠的喜事给补办了，他就是不想补办，我们也腾出手来管这事儿了。总之，这次在家里把秋棠的喜酒喝完了再回来。”

秋萤想起一件事来，笑道：“对了，青梅今儿个回来了一趟，给我带了个信儿。听我娘说，我大姐又怀上宝宝了，然后这次害喜挺严重的，折腾得都瘦了不老少。我大姐夫如今可老实了，天天在县城里看着酒楼照顾我大姐，也不四处游荡了。这次回去，带点什么给我大姐好呢？”

柳长青琢磨了半晌道：“金银珠玉什么的，何家也不缺；新鲜时蔬什么的，酒楼也都有。不如去趟百草堂问个方子带回去，再将你跟宛如渍好的酸梅子带上两罐，给她开开胃。”

秋萤拍手称好，自去准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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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到铜锣湾，一切事情进展皆如长青预料的那般。靖远得了荐书，不剩欣喜；李氏也乐得合不拢嘴，家里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直往二房这边送，一开口就会买长青的好，总说：“二弟弟妹啊，你们真是有眼光啊，长青这女婿挑的，合密云县找不出第二个来啊！”

紧接着靖远就去了一趟密云唐家，将秋棠与孩子接了回来，只说是上任之前要小聚一番。秋棠先到的家，后脚儿唐家孙少爷就跟了过来，一进门就捧了一纸什么笑呵呵地给了靖远来看。秋萤站在后面踮起脚凑过去瞅了瞅，赫然发现那是一纸休书，惊疑不定地再瞅了一眼，才知道不是给秋棠的，乃是给那先前从青楼里买回来的小妾的。

虽然青楼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自从结交了杜三娘，秋萤对青楼里的姑娘们有了另一层的理解。假如能够生活得下去，哪家的姑娘也不愿意走到这条路上来，而这唐家的小妾，原以为跳出了苦海，没想到最终还是惨遭抛弃。秋萤看看秋棠抱着孩子捏着小妾的休书，笑得志得意满，觉得应该也为了堂姐高兴，只是总觉得脸上的笑意干巴巴的，难以畅怀。

秋棠的喜事三天后就办了，唐家大摆筵席，密云县停云楼里的大厨有一多半都被请了过去做酒宴。只是宴席之上，秋萤这段饭吃得是抓心挠肝，只因为这天早晨，何少一柳长晴忽然双双出现，拉了长青到一边嘀咕了一阵，长青就过来跟她说要快马赶回京，三个人一溜烟儿地走了。

索性秋萤看得出长青虽然面上淡淡，眼睛里却有兴奋的光芒闪过，临走时又在马上说回来送她一份大礼。如此种种，想来不是什么坏事，只是还是挂心得很。

秋棠的成亲酒宴一直开到了傍晚时分，宾客们才一一散去。秋萤心急火燎地当先奔出唐家大门，却惊愕地发现柳长青已然自京中回转，正牵着马在唐家大门口等着她出来。无论如何，见了他面，秋萤一颗心才算是不再上下扑腾了。

回到铜锣湾家里，秋萤直接将长青拉进了下屋厨房里，一边在火塘里升了火烧上热水准备沏茶，一边盘问他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柳长青笑笑道：“还记得先前大闹咱百花深处园子的贼人么？如今全数被擒了！”

秋萤又惊又喜：“真的吗？怎么找到他们的？是长晴发现了什么线索？送官了没有？”

柳长青示意她小些声，然后道：“江湖事江湖了。人是长晴带人捉着的，就交给她处置了。”

秋萤忙又问道：“长晴不是掳了我少一哥走了么？怎地又回来帮我们捉贼了？少一哥也是知情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柳长青赶紧从头到尾将事情说了出来。

却原来长晴在园中搜不出什么线索，有天忽然想到没有线索说不定就是个线索。这武林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能被钱财雇佣来做事儿的武林人士道上也不算多，能将事情做得干净利落的自然更少。就朝着这条线儿打听，再加上和石老板的关系这个线索，果然就锁定了目标。只是之前的事情没有证据，也不能出手将人家怎样。于是，就有了这么个引蛇出洞、请君入瓮的计策。

原本这趟回铜锣湾就是势在必行的，就是为了麻痹对方，将百花深处空在他们的视线之下。原本定的是要何少一留在京中暗中帮衬，没想到出了长晴劫人这事儿。不过这样一来，京中无人守着，对方估计更不会放过这机会了。果然就趁着秋棠成亲的时机，那边动手了。

这伙儿武林败类，为首的竟然是那姓石的亲外甥，这是早就想好了要为老娘舅报复的。只是遇到了长晴的师兄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有苦难言。

秋萤听他慢慢说完，眯起眼睛问：“那长晴和少一哥呢？现在在哪儿？”

柳长青道：“我们都误会长晴了。赵莹莹是她带走的，听说是想带回山，找她师父看能不能想个办法给她医治陈年旧伤。赵莹莹不肯配合，她才又过来带走了你少一哥，为了好生劝劝她。”

秋萤奇道：“给她医治陈年旧伤？如此好的事情，求也难求呢！赵莹莹为何不肯啊？”

柳长青叹道：“听说她有两个理由。一是无功不受禄，她与长晴非亲非故，不敢受此大恩；二呢就是说你少一哥是嫌弃她如今的样子，这才找人要给她医治。”

秋萤跟着叹道：“这赵莹莹，心里着实别扭。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转过这个弯儿来。倒是长晴，之前实在是没看出来，她还有着这般器量。”

柳长青笑起来道：“长晴也有自己的打算呢！她跟我说，让赵莹莹闹吧，这样就显得她自己越发的好，说不定你少一哥会回心转意的，不到最后关头，她才不会放弃呢！”

秋萤噗嗤一乐，转而想了半晌，提道：“不知道少一哥对长晴是否有意，假如效仿娥皇女英，让少一哥享受齐人之福，不知如何？”

柳长青将手连摆，口中连道：“不可不可，我只略往这上面透了透话儿，你猜长晴说什么？她唰地将剑抽了出来，说要是让她日后天天跟赵莹莹争风吃醋，望眼欲穿地等着你少一哥过来，那简直是诛她的心，还不如死了干脆！还说，她喜欢你少一哥，努力争取了，最后他若还是选了别人，那是他没眼光，她正好就可以不嫁人了，安心做个行侠仗义的女侠客，行走江湖，周游列国。”

秋萤自火塘边站起身来道：“行走江湖，周游列国！不错不错。长青哥，我看咱俩也不要急着成亲了，我也想跟着长晴去四处转转呢！”

柳长青用来拨柴的木棍啪嗒掉进了火塘里，他强自定了心神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大门被人敲得震天地响了起来。

柳长青与秋萤一同抢出门去，只见根子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见了柳长青眼泪就掉了下来，悲声道：“三姑爷快快回京！柳公他……不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增了些字数，将何少一的事情交代了一下，就不另写番外了。本章是正文倒数第二章，下章正文正式完结。长青与秋萤的洞房花烛会作为番外奉上。O(∩_∩)O～

红白二事

得知柳公病重的消息，铜锣湾几乎是倾巢出动。长青秋萤自不必说，还有张瑞年、徐氏、小梨涡，炭翁与林子，甚至害喜严重的宛知也央了少扬带她过去，还有得到消息的宛如，将孩子暂时交给婆婆照顾也与宋明诚一起急急上路。这个不眠之夜，数辆马车蹄声急急地向着京城的方向赶去。

长青与秋萤是骑马赶回，先于众人归了家。

进了柳公的屋子，发现柳乘云柳大人也携了夫人过来，秋萤草草上前见了个礼，就跟长青一起跪在了床前。

柳公呼啦啦地喘着气，眼睛似乎也没有了焦距，转了半天终于锁定了长青与秋萤，面上现出一丝释然的微笑来。

秋萤见了那笑容蓦地心头一紧，眼眶一酸泪水忍不住地滚滚而落，她凑到柳公脑袋边上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爷爷，打理园子我还有很多东西不会，你得教我。前两天我围着火炉没事干，编了三个很大很大的斗笠，想着过年之前让你带着我和长青哥去凿冰钓鱼呢，你得陪我去。爷爷，我偷偷给你绣了一件紫红色的袍子，用银丝暗线绣上了咱园子里所有种类的花儿，想等我和长青哥成亲的时候给你穿的。”

柳公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话，手颤巍巍伸了过来，秋萤连忙握住捧到腮边摩挲着哽咽道：“爷爷，我忽然发现我还有好多好多话要跟你说，还有好多好多事儿想跟你一起做，还有好多好多本领要跟你学。我要家里永远都有爷爷在，你要是不陪着秋萤，就跟长青哥不要秋萤了一样让我难过……”

柳长青的眼泪也无声的滴落了下来，只是他还保有一丝理智，转头向柳乘云问道：“郎中呢？”

柳乘云道：“我请了太医院的孙太医过来，银针吊命才撑到现在，爹……他要等你们回来。”

柳长青跪地膝行两步到了柳公跟前，悲声道：“爷爷，长青不孝！在你患病的这段时日，不曾侍奉床前亲侍汤药，你一定要撑过去，给长青一个弥补的机会。”

柳公似乎是知道长青的心思，怕他内疚过甚，强自撑着气息虚弱出声道：“秋……秋萤亲侍……便如……长青……”

这八个字气若游丝，说完之后柳公似乎喘起气来更加的困难了，秋萤连忙伸手到他胸前给他顺气。刚扒拉了两下，立刻想起来之前只要柳公不舒服气喘，自己都是如此帮他顺气，登时就觉得一丝极细却无比尖锐的疼痛自心窝里泛起，眼前早已一片模糊。

泪眼模糊之中，似乎听到周围响动大了起来，秋萤将眼泪胡乱用袖子抹了抹，抬眼望去，只见长晴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了屋中，正立在柳公床前。

长晴应该是第一次经历身边亲人的濒死之状，脸上悲痛中还带着一丝惊愣，秋萤连忙站起身来，让出位置，将长晴推到柳公身边。

柳公却艰难地拿眼睛看向柳乘云，柳乘云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递给长晴道：“这是你爷爷给你的。”

长晴茫然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里面静静放着一枚金锁片，上面写着“长命百岁”的字样，正是新出生的小儿满月时要戴的那种。虽然这长命锁裹在红绒布里依旧金光灿灿，但是外面的锦盒捆带都已经磨损了，显然这东西是十几年前就备好了的，只是没有送出去。

长晴看了金锁片，愣怔的神情忽地减去了不少，她恍若刚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忽地站起身来，将身上的小布褡拿了下来，然后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床上，翻捡了起来，最后拿起一个小瓷瓶，递到柳公嘴边道：“爷爷，张嘴。”

柳长青问道：“是什么？”

长晴道：“我师父给的灵药，受了重伤还可以用它暂时保命的，是用来保护五脏六腑的。”

柳公却摇摇头，不肯吃。

长晴着急地道：“爷爷，你吃啊，有用的。”

柳乘云阻止道：“罢了，你爷爷有自己的想法。你的灵药难得，他不想浪费。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觉得自己不是伤重也不是患病，而是老了期限到了……”

柳公点了点头。

柳长青却冷着脸站了起来，朝柳乘云的方向投来冰冷的一瞥，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接着便拿过长晴手里的瓷瓶，亲自喂到柳公的嘴边。

柳公了解长青，所以无奈的喝了下去。

几个人围拢在床边，静静地守着柳公。一盏茶时间过后，门口传来响动，其他人也陆续到了。

虽然来人不少，但行动一直悄悄的不发出嘈杂之声，炭翁到柳公床头不言不语地坐了半晌，然后张瑞年就特意走到柳公床前，跟他说了好一会儿子的话。无怪乎就是追忆这些年的种种往事，柳公对张家的诸多帮助，以及对自己前阵子冲动之下对柳公无礼的事情表示歉意。徐氏站在张瑞年身边，也是一次又一次地偷偷转身拿帕子拭泪。

柳公吃了那灵药之后，似乎真是好过了一些。待宛如凑到他床前的时候，他眼珠立刻转动了过来认出了她，还比划了一个抱小孩的姿势。宛如忍泪道：“孩子这两日有些闹肚子，不然真想带过来给柳爷爷看看。”

柳公摇摇头表示无妨，又指了指秋萤。秋萤擦擦眼泪道：“二姐，柳爷爷跟我一起给云笙编了个藤摇篮。”

宛如点了点头，却别过脸去，靠在宛知怀里，掉下泪来。

灵药治病难治老，过不多么一会儿，柳公的精神眼见着又不好了下去。秋萤将长青拉到一旁，又将张瑞年、徐氏，还有宛知宛如少扬一起喊了过去。

长青惦记柳公，问秋萤道：“你有话说？”

秋萤点头，拉着长青道：“爹娘，姐姐，姐夫，我想和长青哥今天晚上就拜堂成亲。现在、立刻、马上，也不需准备些什么，只要红烛一对，喜服两件，凤冠霞披，两杯水酒。我想在爷爷面前和长青哥把亲事办了。”

长青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将她的手握了又握。此情此景，其他人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见张瑞年点了头，徐氏将秋萤拉了过来道：“当年这门亲事就是柳公定下的，等了这么些年终于盼到了。时间仓促，娘也不知道该跟你再交代些什么，只说一句吧。人生在世要学会的无非是六个字：明礼、知耻、感恩。分清是非善恶，有所为有所不为，就是明礼知耻；孝顺父母长辈，受人点滴好处日后涌泉相报，就是感恩。好好与长青过日子。今日先成了礼，日后我们再补办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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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知宛如一起给秋萤穿戴妥当，长青已经着了大红的喜袍拎着喜绸在门口等待。宛知略带伤感道：“咱们三儿也终于出嫁了。”

秋萤拉拉她的手，对她笑了笑，不让她再感慨下去。宛如推开房门，秋萤发现小梨涡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把小铃铛也喊了过来，一起过来的还有杜三娘，正候在外面。秋萤穿着凤冠霞披，长青上前来牵着她，却没用喜绸拉着，径自握住了她的手，一起走进了喜堂。

喜堂就是柳公卧室隔壁的客厅，柳公也换上了秋萤绣好的紫红色喜袍，坐在堂上。少扬充当了仪官，主持了成亲的仪式。拜过天地，特意给柳公敬了茶，柳公含笑喝了，茶杯却没能再放回桌子上去。

一声脆响之后，便是满屋的悲鸣。

一生辛劳全不计，半世沧桑付水流。如今驾鹤西游去，徒留儿孙念白头。

作者有话要说：很喜欢柳公这个人物，虽然他不是主角。这是一个平凡的好人，默然离世……这章写着写着，就想着之前柳公的种种来，然后哭完了，稀里哗啦，打电话给老公，把他吓完了，以为出什么事了。囧……这个文章，忽然不想写番外了，于是下章结文，时间是三年后，长青秋萤守孝期满后的迟来的喜宴，以及……洞房花烛。（长青哥哥说了，让秋萤18岁再做母亲，现在秋萤18岁了，你们懂的……）

三年之后

柳公的孝期已满，长青秋萤一起给老人家立了碑。

新年过去之后不久，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转眼已是人间四月天了。

张瑞年与徐氏催着两人尽快的把成亲喜宴补办了，于是南小巷的百花深处近日热闹得很，光到处乱跑的小孩子就聚集了七八个之多。领头的当然是如今已有十岁的小梨涡和铃铛，铃铛还领着四岁的弟弟，再就是少扬家六岁大的云庭、云汐，领着两岁多的弟弟云深，宛如家三岁大的云笙，还有宛如家里一岁多大正在蹒跚学步的云芷……

宛如弯腰将云芷抱起来道：“小祖宗，你是个女娃子么，不要一天到头这么兴奋过头好不好？也就是你这两条小短腿还走不利索，要不然肯定比你所有哥哥姐姐还要疯魔。”

云芷不满被娘亲抱了起来，继续挣扎着要跟跑远的哥哥姐姐们一起去，在宛如怀里扭动不止，嘴里还咿唔有声：“踢踢踢……”

秋萤从凉亭那边过来，见状笑着上前来轻轻捏住外甥女儿的小脚道：“小云芷，又在卖弄你的短腿踢啊！踢踢踢，你这孩子也奇怪，不爱让大人抱着，一抱起来就踢踢踢……”

宛如笑着回道：“你不行吧？还没当娘就是听不懂小孩子们的咿呀学语，云芷说的不是踢踢踢，说的是去去去，她也要跟着去，呵呵。”秋萤惊奇地逗云芷，“哦？是么？告诉小姨是不是？”

云芷利落地将“短腿踢”转了个方向，向着秋萤踢了过来，嘴里继续嘟囔道：“踢踢踢……”

秋萤无奈地摇摇头道：“算了，我怎么听都是说踢踢踢！”宛如再笑，抬眼看看她额上的细汗，拿出帕子道：“擦擦吧，如今天够暖了，棉衣适当该换夹袄了，你的棉衫再薄，一干点活儿还是出一脑门子汗。”

秋萤赶紧摆摆手道：“别，别拿你的帕子给我抹，天天给小家伙儿擦鼻涕用，我还是用我自己的吧。”顿顿又道，“不是之前换得太早伤寒了么，长青哥不准脱了。”

宛如撇嘴道：“不用拉倒，这个可是干净的。”然后道，“明儿个就换下来吧，我跟长青哥说。”

秋萤自己掏出帕子来抹了抹汗道：“干净的我也不用，一股子奶腥味儿。”然后道，“嗯，你说吧，得令后我立刻换。”

宛如忽然若有所思道：“你也十八了吧？还记得三年前长青哥就说过，至少要等你十八岁再让你做母亲，如今你们喜宴办了把房圆了，我看不多久啊你家云风云蕾的就要来报到了，等你自己一身奶腥味儿的时候，我看你还嫌不嫌！”

秋萤拉着宛如跟她一起往回走，边问道：“云芷牙都钻了好几颗了，还没断奶啊？”说完看云芷一眼道，“羞羞脸，不爱吃饭光吃奶，知道不？要想脚上有力气，就得多吃饭。要不你可永远追不上你哥哥姐姐们了。”

云芷虽然人小，但竟然像是能听出来秋萤在数落她一般，立刻扭了扭在宛如怀里坐正了身子，然后小腿向着秋萤动起来，嘴里道：“踢踢踢……”宛如哈哈大笑道：“不乐意了，这次真是说的踢踢踢，踢你呢！”

秋萤眼睛一瞪道：“好啊，敢踢你小姨？你现在才是个混世小魔王，你小姨我可是得道多年了，你欺负我是吧？看我欺负你娘亲的！”说完就去呵宛如的痒痒，宛如边笑边躲道：“哎呀，怕了你呢，我抱着小魔王呢，一会儿该掉下去了，快别闹了。”

云芷在娘亲怀里跟着左闪右躲，不过那个小短腿却一直朝着秋萤变换方向，边跟着嘻嘻笑边继续喊：“踢踢踢……”

远处池塘边上，宋明诚问柳长青道：“喜宴的事情都安排的如何了？”

柳长青神色温柔地将视线移了回来，回道：“已差不多了，正想说与你听做个商量。喜宴那天来的官绅贵胄安排在租来的那艘精致画舫里，停在桃花林旁的池塘中；文人雅士还是安排在桃花林里；亲戚朋友就在后院竹林边上开宴。如何？”

宋明诚思索一会儿道：“也算妥当。只是你要辛苦些了，几处来跑。”

柳长青道：“这没什么。菜单也定了，停云楼掌勺，宛知姐把关，应该没问题。”

宋明诚点点头，忽然又道：“桃林喜宴乃露天之所，不知天公能否作美，若是忽然下雨，又当如何？可想好对策了？”

柳长青点头道：“已定做了朱红色的帐篷，晴天遮阳，雨天挡雨。”

宋明诚赞道：“长青考虑得自是周到，平日也没见你筹谋规划，桩桩件件大大小小的事情，却都已了然于胸了，佩服佩服。”

柳长青谦虚两句，含笑凝神，心下道：盼这喜宴巴巴地盼了这么多年，心中早有腹案，想不周到也难。

.

如今这百花深处已成了京城中大有名气的一景，园内高树矮花错落有致，时有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茵茵菜田供应皇宫御膳，天光云影池内鱼虾畅游。于是，四月十六这日的百花深处喜宴，足足热闹了一整天，车马不绝。

秋萤今日身着妃红裙衫，云鬓高挽，左簪两朵含苞欲放红月季，右插一枝鸾凤和鸣金步摇，东珠耳环熠熠生辉，颈中珠串莹莹闪闪，富贵喜庆笑意盈盈。由长青牵着手去几处宴场敬了酒，就由宛如陪着回到了新房中。

宴席又是傍晚才散，柳长青回房的时候，身后忽然接连挤进好几个熟面孔来。何少一、郝世进，竟然还有那三年前的新科状元邱应方。邱应方这几年与柳长青私交甚好，此时当先开口讲明来意：“我们几个受宾客所托，前来闹洞房。”何少一眯着眼睛不置可否，郝世进咬着下唇也不答话。

秋萤站起来笑道：“邱状元原来是来闹洞房的，我还以为是来对对子的呢！这洞房要闹也可以，先把对子对上来再说。”一句话将邱应方堵了回去。

柳长青倚着门框静静看着秋萤，秋萤将头转向何少一与郝世进眯着眼睛道：“你们两个……”

何少一连忙道：“嘘！我们抢这名额无非是为了帮你啊秋萤，我们就是来意思意思的，跟邱状元不是一路。”

邱应方无奈地看看他们二人，最后只得叹气道：“也罢，你们两个既然临阵倒戈，我一个人也成不了事。不过新娘子既然是名动京城的谐音对子王，刚才又提及了赏雪宴的前尘旧事，不妨就在今日将那下联公布了吧，也省得我一想起来就头疼。”

宛如自床上捧过来一张花笺道：“合计着邱状元要问，已经写了下来，请过目。”邱应方忙不迭地接了过来，只见花笺上写道：

上联：夏大禹，孔仲尼，姬旦杜甫刘禹锡。

谐音：下大雨，恐中泥，鸡蛋豆腐留女婿。

下联：唐魏征，郭子仪，宋玉夫差白居易。

谐音：糖未蒸，锅子移，送玉扶钗白娶伊。

邱应方读罢叹道：“绝联妙对啊！谐音对子王，果真名不虚传，在下服了。不过，记得新娘子曾说过，还对上了一个，不知可否赐教？”

秋萤与宛如相视一笑，秋萤回道：“这第二对，秋萤自己增了几个字来对着玩的，还请邱状元不要见笑。”宛如立刻又递过来一张花笺，也笑道：“合计着邱状元要再问，也已经写了下来，请过目。”邱应方叹服，赶紧接过来看：

上联：夏大禹，孔仲尼，姬旦杜甫刘禹锡，子墨颜回。

谐音：下大雨，恐中泥，鸡蛋豆腐留女婿，子莫言回。

下联：商祖庚，姬寝生，吴懿梅爻安期生，君锡时珍。

谐音：伤足跟，惧侵身，无医没药暗气生，君须时珍。

邱应方读罢，面色微红，拱手道：“心服口服。”说罢再不多言，乖乖退出了房门，何少一拉着郝世进也一并跟了出去，临出门前对倚着门框的柳长青别有含义地眨了眨眼睛，柳长青本已醉意熏然的面色登时更红了。

屋内宛如忍着笑意凑到秋萤耳边嘱咐了几句什么，也笑笑离开了房间，顺带将门关得紧紧的。

柳长青再不掩饰眼中的情意，热烈的目光直盯着秋萤，仔仔细细地瞧个不停。

秋萤略略赧然，凑近几步，皱着鼻子闻了闻道：“长青哥，你喝了多少啊究竟？就跟掉进酒缸里一样的味儿了！”

柳长青一把将凑到身前的秋萤拉进了怀里，边摩挲着她的秀发边哑声道：“秋萤我没醉，身上酒味虽大，却是故意弄上去的，用它来挡酒总算少喝了一些。我把衣服脱了，酒味就会大大的淡了。”

秋萤笑道：“长青哥你心眼儿最多了！”

长青回道：“这招儿却是你少一哥教的！”

秋萤乐道：“怪不得他出门前对你使眼色。”

长青摇头：“他使眼色却不是这个意思。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意思。”

秋萤脸红，略垂下头，细碎的鬓发柔软地贴在白净的面颊上，柳长青的声音更加沙哑了，哄道：“秋萤，酒味是不是难闻？乖，给长青哥把喜服脱了。”

……

片刻之后。

长青：“乖，再脱。”

秋萤：“再脱就没了……”

秋萤：“交杯酒！交杯酒还没有喝！”

长青：“无妨，交杯酒可以用喂的……”

百子闹春喜帐内。

长青：“秋萤，还记得我欠你多少答案么？”

秋萤：“嗯？”

长青：“这些年你问的那些我没回答的问题，我都记着呢！今天晚上，长青哥一一地慢慢地详细地全部告诉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解对】下联人名：【商】祖庚：【商】王名。姬寝生：【春秋】郑庄公之名。吴懿：【三国·蜀】大将。梅爻：《封神榜》里的人物。安期生：【汉】仙人。君须：方君锡，宋方逢辰(1221—1291)初名梦魁，字君锡，号蛟峰。累官兵部侍郎、国史修撰，除吏、礼部尚书。时珍：明李时珍。【感谢】全文完结。北北谢谢大家的支持！《百花深处》完结之后，北北会着手填《强扭的瓜》的现言坑，速度会很快，因为已经列好了后文的全部细纲。另有一比较特别且有爱的仙侠文正在存稿中，会争取尽快跟大家见面。希望大家还能继续支持北北。啥也不说了，千言万语，深深鞠躬，感谢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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