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仙狐传》

作者：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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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回　离神脉仙狐入世(全)

三界龙魂藏昆仑，雪峰壁立穷万仞。

冰棱银雾锁深寒，难封珠泉几重波。

瑶池清瀛嬉百兽，三青鸟主信芳传。

自古仙家福泽地，白日飞升自有年。

――《昆仑》·鉴天

……

天地始，而昆仑生，历万载而百川成。

昆仑，聚天地山川神脉，隐祖龙藏之，天帝爱之奇，筑仙宫开瑶池，栽芳草纵奇兽，赠西天王母长居，尊为天下灵根。其中有玉虚奇峰，高耸逾万丈，山下草丰树美，多奇花异兽，雪线之上，终年雪漫冰封，万年冰雪不化，平净处若莹玉雕琢，剔透明彻，日升月落，天道常行之时，耀目光辉映射，美胜仙界天宫。

虽凡界俗人难探其神妙于万一，但神仙妖灵却都深知圣山之灵奇，藏于其间求道修仙者不知凡几，依凭山中灵气成仙得道者亦不在少数。

玉虚峰北有云天崖一座，孤悬山巅之侧，无路可上，为冰雪覆盖，极为隐密。云天崖上有冰洞一座，高逾七丈，深达五十余丈，其内山岩破碎，分隔出十余小洞，各个洞口冰棱如柱，晴日时山间虹光闪耀，光彩夺目，风雪时苍茫混沌，若天地初开，着实是天然一座神仙洞府。而此洞中确实居住了一位传奇的仙家人物，那是一只仅以五百年道行便强渡天劫羽化成仙的绯玉仙狐。虽然只是仙界地位普通的散仙，却格外得到了西王母的喜爱，常受邀赴西王母盛宴，一时间天上地下，风光无限。

八百年前，他游历下界时，收下一名徒弟，一只被猎户捕捉的玄狐，从此这冰雪仙狐府便多了个总板着脸不苟言笑的俊美少年，懒散的师父一如懒得为自己取名一样仅以其元身称之――玄狐。

是日，再次赴宴归来的玉狐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懒散的模样虽然未变，但眼神里却多了些令人无法捉摸的光芒。严肃却细心的少年徒弟有些担忧地上前询问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任性的师父不肯明确作答，反而轻声询问少年：“玄儿，可知为师成仙已经有多久了吗？”

少年一愣：“记得一百年前师父曾经说过自成仙以来已经参加过西天王母娘娘三次蟠桃盛宴。那蟠桃会乃是天界最盛大的聚会之一，每千年才举行一次，师父成仙的时间应该已经超过三千年了。”

玉狐闻言轻轻点头，美丽的容颜看上去有些忧愁，玄狐从没见过师父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他总是如天上冷月一般清冷慵懒的，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若为师没有记错，为师自有灵识以来已经过了四千九百多年了。”玉狐悠悠开口，玄狐闻言愕然不已，他知道师父很早以前就已经成仙，只是没想到竟然已经有了近五千年道行，这――应该已经算是散仙中的上位者了。“玄儿，如果师父离开了你会怎么样？”玉狐斜躺在冰床上，侧身以手支头温柔地问玄狐，月白的衫袍略有松散，露出似冰雪般莹白无瑕的肌肤，惹得玄狐心神一荡，竟只顾痴看着他而忘了回话。玉狐并没在意玄狐的反应，只是自顾自慢悠悠地说下去：“玄儿，你已有了八百年的修行，再加上有昆仑圣山的庇佑，为师想你若要平安度过天劫应当不难，所以为师想去做一件事。”

“师父想去做什么？”终于听清玉狐所言的玄狐不禁皱起了眉头。

玉狐略抬了抬身子，“我想去试天地大劫。”玉狐的声音很轻，可是一向微眯的妙目却突然张开，一时间满室生辉。

“什么？！”玄狐被重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走近了玉狐两步。

玉狐重新放松身子，冲着玄狐淡淡一笑，慢慢重复：“我说，我想去试天地大劫。”

看着玉狐的笑容玄狐有种窒息的感觉，天地间神仙妖灵不知凡几，可是清绝淡雅与热烈媚艳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能和谐同存于一体的，却当真只有他一位而已，这大概和他这位师父的元身有关。

玉狐的元身乃是一块藏于昆仑山中由天地自然孕育千万年的灵石，清透绯红，自成天狐之形，根据流传在昆仑山众仙妖间的奇谈所云，在过去的某一天玉帝亲赴西王母的盛宴，路上突见前方下界宝光隐隐，绯红流光浮动，直透重天，不禁动了好奇之心命随侍前去查看，便发现了这天生玉狐，取来后捧在手中爱不释手，原打算带回天宫置于案头赏玩，却被西王母阻止，说玉狐乃由昆仑灵根孕育，若是未得天道便离开根本怕于天地有损，所以玉狐才被留在昆仑，而自传于天帝与西王母之手更得了仙家真气，开了灵识，从而事倍功半仅用五百年时间便得道成仙，成为昆仑众仙妖常常谈起的传奇。

玄狐脸色阴沉，气息凝重：“师父为何突然想起要去试天地大劫？”

玉狐微一皱眉，略偏了偏头，轻咬唇瓣似乎在细思该如何回答玄狐的这个问题，玄狐并不催他，只是定定地注视着他。

许久之后，玉狐才轻吐了一口气，轻声言道：“我以绯玉之身修炼成仙，至今已近五千年，五千年对于神仙来说是一个很奇妙的关口，因为拥有五千年道行的仙家就有资格去挑战天地大劫，当然也可以选择避退，但是若能够超越一切渡过大劫那么便可以进入神佛之列，不再局限于仙凡二界，到时候就是九天十界任我遨游，三千世界随我来往，真正的可与天地同春。”

“那若是渡不过呢？”玄狐并不觉得与神佛并列有什么了不起，他还只是一个狐妖，虽然根本连天地大劫是什么都没听说过，可是根据往日渡劫的经验来看，渡过的确可更上层楼，可是一旦失败了下场却会很凄惨。就在十年前邻峰的蛇精渡天劫失败就被天雷打回原形，千年道行一朝尽丧，被迫重新堕入畜牲道轮回。而他这个任性的师父现在所说的“天地大劫”光听起来级别就绝对在天劫之上，那万一失败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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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不过……”玉狐有些心虚地转开了眼眸。

“渡不过会如何？”玄狐紧盯着玉狐不容他闪避。

“渡不过的话就会灰飞烟灭，尽毁前生后世，再无六道轮回，简而言之，就是永远的消逝。”

“永远的消逝……这是什么意思？”玄狐声音有些颤，微眯了眼盯着玉狐。

“从此天地间再无我的存在，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所有一切都将消逝。”

“与您有关的一切都会消逝吗？”

“对。”玉狐的回答仿佛很轻快，丝毫没有犹豫。

“连对您的记忆也一样吗？”

“或许吧，其实我也不知道，因为渡过的已经入上界，没渡过的已经消逝，所有的一切或许只有苍冥之上的神佛们才知道吧。”玉狐笑语，眼神有些迷离，玄狐的脸色却越发黑沉，一下扑跪至玉狐身前，有些恐惧地握住玉狐的手，仿佛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于天地间一般。

“傻孩子。”玉狐抽出手，轻轻抚摸玄狐的发心，“天地万物，本来就是有生即有灭，即便逃出了六道轮回，也逃不出万物法则，除非能超越于万物之上。为师元身不过是一只绯玉小狐，若非得天帝、王母怜惜亦不过是天地间一块顽石，哪里能有灵识更遑论得道成仙，此番若是渡不过去，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回归虚无，自来处来，至去处去罢了。”

“怎么会没有什么？师父就这样做个散仙不好吗？悠游于天地之间，有玄儿陪您，直到天荒地老。”玄狐深深注视着玉狐，如黑玉琉璃的眼眸中荡漾着一些令人悸动的流光。

可惜他所面对的并不是凡界俗人，而是已经有了近五千年天寿的仙家奇葩――绯玉灵狐。玉狐微笑地回视着他，不用说话，玄狐就被他的目光安抚镇定了下来，见玄狐静了，玉狐才轻启红唇继续言道：“可是，为师已经厌弃了这种生活，想去看看别的世界了。”

玄狐刚刚稳定的心神再被一惊，重新抓住玉狐的手，有些紧张地问道：“师父也厌弃了玄儿吗？”

玉狐的手总是如玉般沁凉，他将那细腻莹白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轻轻摩挲，闭目感受那滑润清凉的触感，将那肌肤上的幽香深深吸入，感觉它直沁入他的体肤，沁入他的脏腑，沁入他的心魂。

“痴儿，怎么会呢？”玉狐坐起身，俯低身子捧起玄狐的脸，“师父怎么会厌弃玄儿呢？师父一向都最喜爱玄儿了，只是――五千年的关口来之不易，错过这一次，便要再等五千年，希望玄儿能够体谅师父，就让师父去试一试好吗？”

玄狐默然，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天地大劫是什么，因为玉狐并没有告诉他，在玉狐决定应劫的那一刹起，他和天地万物就都已经被卷进了这场巨大的劫数中，没有人能避过，没有人能躲闪，这劫数，远不像师父笑谈的那样轻易和简单。

所以，在更久更久以后，他常常问自己，如果他能更坚决地阻止师父的任性，是不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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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没有答案的，玉狐走了，带着他那惊艳天地的浅淡笑容乘风踏云而去。

玄狐对玉狐的离去有些不解，于是在他离去前问道：“师父若要试天地大劫，还有何处会比昆仑山更适合作挡劫之地？”

玉狐侧头含笑望着东方天际，表情竟现狐族之狡狯：“这昆仑山的确是灵根汇聚之所，若是以挡避天劫而论确是很有助益，可是为师这次要面对的却是天地大劫，与修仙所要面对的天劫完全不同，若要顺利度过，除天时、地利外，还要六道俱和，为师最近推演天数，发现人界将汇聚三千年运数形成一昌明盛世，有此盛世出现必得六道俱兴之相，为师应劫恰在这百年之间，与那盛世鸿运不期而合，实在是邀天之幸。虽然劫数避无可避，但为师亦不会木然强撑，灰飞烟灭乃是下下之策，绝非为师所愿，因此为师欲借此盛世天朝真龙之气助我挡避劫数，此圣朝运数极强，紫微中宫明盛，借他少许龙气应不足以违天和破国运，至于其他，待我平安渡劫之后再还他几许恩情便是。”

说完此话，玉狐即满怀喜悦地驾云东去，徒留下尚为妖物的玄狐隐忍悲伤，被拒绝随侍的他从此只能在这昆仑山中独自清修。狐族无泪，但当玉狐的身影消失于东方天际之时，玄狐眼中突然一热，竟有一滴滚烫晶莹的水珠滑落面颊，玄狐以指沾之放入口中轻舐，微透苦咸，这便是传说中的眼泪吗？不曾想，玉狐离去之时竟亦同时成为玄狐脱胎之日，从今日起他便可尽蜕妖身，迎接天劫。可是此时此刻，他既无心喜悦，也无心担忧，思绪一直飘忽，只是静静地安坐回洞府冰床，一心期待那温柔的绯衣青年会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如同从没离去过一般再次走回这座空寂的寒冰洞府，没有了那美丽的狐仙，这闻名昆仑的仙狐洞不过是悬崖峭壁上一处雪漫冰封的石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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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一回“离神脉仙狐入世”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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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回　兴善寺巧遇建成(全)

晓日破朝云，灿霞迎新雪。

仙家乘白鹤，紫气向东来。

――《仙客来》·鉴天

玉狐轻舒广袖，云升雾动，依旧东行，不过此去世间怕是很久难归，临去前，他还想再见一个人，向她作个告别。

心念转动间，他已飞临东海蓬莱仙岛，此岛乃是西王母的行宫之一，岛上花繁树茂，殿宇辉煌，较之西王母的昆仑圣宫更见一分雅致悠闲，仙狐跟着西王母常来常往岛上的仙娥与他很是熟识，见是他来纷纷出迎。玉狐一向是个讨人喜欢的客人，虽然常化男身，但比岛上最美的仙女还要生得精致，为人又是风趣温和，他一来整个蓬莱仙岛都像活了似的，连养在玉液池中的金叶银莲都竞相开放耀得夜如白昼。

“各位，各位好姐姐、好妹妹们，别再灌我了，你们酿的这蓬莱醉仙酒可不是寻常美酒，若真是把我灌醉了，怕是一千年都醒不过来，你们忍心就让我孤零零地睡上一千年吗？”玉狐看着流水般送上的佳肴美酒，还有一旁不住劝饮的仙娥美姬着实有些撑不住了，他有些无奈地微笑着，身边美丽仙娥手中的美酒中映出他的微醺的绝色容颜，令他颇有一醉的欲望，可是他知道他此来是向她们告别的，绝不应醉，只是照这情形看来，在西王母未到，山中无老虎的状态下，他独自一人跑到全是寂寞女仙的蓬莱实在有羊入狼群之嫌。

“玉狐，你放心吧，若你真的醉上一千年，姐姐们一定会陪着你，绝不会让你孤单的。”蓬莱仙宫首席舞姬，也是仙宫第一女官双成倩步摇身手捧仙酿，袅袅婷婷朝玉狐盈盈一笑，半真半假地抛过一个媚眼，惹来一片笑声。

玉狐捧心倒卧在身后锦花软缎绣被之中，笑看双成盈盈起舞，只觉眼前似有繁花千瓣，锦绣千重，纷纷冉冉夺人心魄。“天上地下最美不过蓬莱，却不是因为这海天之接的奇观美景，而是因为有你们这些绝色美人儿在，便是月中嫦娥君前献舞都比不过双成这曲《幻海霓裳》啊，有你们陪着，玉狐便是醉死又何妨？”言罢猛然坐起就着双成玉手将一杯仙酿一饮而尽，不过一杯既尽，便立时如推金山倒玉柱般酣然睡去。

众家仙女们俱是一惊，其中名为小玉的小仙女更是慌了手脚，上前百般推唤，“双成姐姐，玉狐哥哥怕是真的醉过去了，怎么办啊？”若玉狐真的在蓬莱岛上醉卧千年，那可了不得，西王母娘娘非把她们全罚去打扫海龙王的卷海庭不可。

双成皱了皱眉，暗自思量平日里玉狐常常酒过千杯，又何曾有过半分醉意，这只玉狐狸比真狐狸还要狡猾上百万倍，十有八九是装的。“小玉，你带几个姐妹把他送到偏殿去，元容你带些人去采清心果替他熬解酒茶。”

当玉狐被送到偏殿躺下后，双成遣走所有仙娥在玉狐身边坐下，伸出纤纤玉指在玉狐额头点了点，轻声嗔道：“你这只小狐狸，真是仙家冤孽。起来吧，还装什么？”

玉狐修长媚惑的秀目眯眯笑开，唇角微勾，慢吞吞地坐起身理发整衣，“姐姐早看出来了？”

“猜出来的，你的酒量怎会变得这般浅薄，分明是在装蒜。”双成睨他一眼，很是不悦。

“好姐姐，别生气，我也是不得已的。”玉狐坐起身，一把将这位绝艳无双的仙宫第一女仙搂进怀中，双成想推开他，但被他抱着的身子却柔弱无力，只能更娇娆地依近他。

“你有什么不得已的？”

“佛曰：不可说。”玉狐指尖轻轻点在双成的唇上，笑得极为魅惑。

“狡猾的小狐狸。”

“已经是五千年的老狐狸了。”玉狐的笑惹来双成的一个白眼。

“算了，我也不留你，只是你自己去和其他姐妹们解释吧。”双成玉臂微舒，撑起身子，肩上披拂的云丝飘带滑落下来，露出柔滑香肩，玉狐笑着在她肩上落下轻轻一吻，“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真得走了，再不走只怕会误了正事，以后――以后若有机会再来看你。”

言罢，不等双成咀嚼出他话中深意，玉狐已经一整袍袖快速地起身出殿，路过蓬莱仙山看到正在山中采摘清心果的众女仙，见他越空而过均怔然仰视，他举袖故作掩面涕泣之状：“各位神仙美人儿，还说玉狐醉去必不令玉狐孤独，可是玉狐醒来却不见众家姐妹相陪，如此只能伤心而去了。”众仙娥呆怔半晌，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顿时一片哗然。

偏殿之外，双成追着玉狐跑了出来，可是毕竟慢了一步，只能立在玉阶望着那已经远去只余些许绯红淡影的美丽少年，“你刚才说的话是何意？难道……以后――没有……机会了吗？”心头蓦然一痛，一阵莫名的不祥预感令她差点忍不住追上去拦住他。

**

玉狐玉狐落在大兴时，炀帝恰好游幸江都宫，天煞星君不在大兴城内，这大兴虽然煞气残存，可已经淡薄很多，透过黑气重云倒也看得见几许碧野蓝天。玉狐静立于层云之上，极目探寻那道尚被隐没压制的微弱皇龙真气。

但是龙气过于微弱，在乌黑的云气中很难寻到正确的方位。微微动念，压下云头，翩然落地，抬头四观，身后一座红漆大门上“大兴善寺”四个大字泛出灿灿金光，耀人眼目。仙佛本是一家，既然路过，岂有不进去拜会一番之理？玉狐掸掸本就平整净洁的绯色深衣，理理已施法改作黑色的柔滑长发，缓步迈入山门。

许是城中有什么事情，这平日里香火鼎盛的大兴善寺今日却冷清的不见半个人影，连洒扫的僧众们都来去匆匆，不知在忙乱些什么，对玉狐几乎完全没有留意。玉狐亦是浑不在意，一路走过，只见殿宇巍峨，碧瓦飞檐，大启灵塔，广置天宫，像设凌虚，梅梁架迥，璧当曜彩，玉额含辉，画拱承云，丹栌捧日，风和宝铎，雨润珠蟠，林开七觉之花，池漾八功之水，一片盛华之像。玉狐欣喜只是一座庙宇便成如此恢宏气势，果然天运已至，盛朝将临了。玉狐走过渚大天宫，里面虽有众多宝彩塑像，但竟无一位元神在位，有些奇怪，可玉狐无意深究，不过既然无可访之交，殿堂虽华丽倒也不必多留，反是院落周边四下里景致不错，颇值得一观。

此时已是新春二月，但北方春迟，一场春雪刚过，天气尤寒，春雪虽然易融，但墙角树下仍存着些许残雪，点缀于碧瓦青松之上，矮檐高墙之下倒也别有意境。

玉狐行至山墙边，远远见一树老梅开得正盛，红艳花色衬着白雪老枝若诗如画，忽然一阵轻浅的龙气从西传来，玉狐微微一惊，抬眼看去，只见一名二十出头的身披天青色锦绣披风的素衣青年正缓步走来，脸上有遮掩不住的惊艳之色。

玉狐细观他面容，只见他宽额秀目身量颇高，是个颇为俊逸的青年，身着素色锦衣，天青披风上绣着墨色云纹海线雅致大气，发上青玉冠以一支碧玉花簪固定，全身上下均透出豁达宽厚的华贵之气。

见玉狐直盯着自己，素衣青年也大方的走上前来打起招呼，“在下李建成，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玉狐，绯玉狐。”玉狐浅笑，直告真名，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打量他，很快就分辨出这个青年身上的龙气乃是被沾染上，并非直接散发的，虽然可惜，但是却也有几分高兴，只要知道他是谁，必能在他左近找到真龙天子。

李建成略感讶异，原以为这绯衣少年必是哪家门阀贵族的子弟，寻常人家哪能出此人间绝色？可是他自报家门却是一个从来不曾闻及的姓氏，着实令人意外。

“兄台的姓氏倒是少见，只不知是如何写法？”

玉狐挑挑眉，随手折下一枝含苞数朵尤带残雪的梅枝，在空中虚划数笔，“便是这个绯字。”抬臂挥袖，梅风拂动，直如花绽春风，云抹朝霞。

自玉狐身上传来淡淡幽香，丝丝绺绺直钻进李建成的鼻间，那奇异陌生的清香比梅香更清洌诱人，直惹得他心旌摇动，神思恍惚，一时间竟紧张得面色通红，手忙脚乱挣扎了半晌才倚着玉狐站稳身形，不禁连声致歉。玉狐倒是浑不在意，仍旧淡然浅笑，转眼望向有些乱云飞舞的天空。

李建成见玉狐人品出众，有意结交，便邀了他到精舍一叙。

李建成为玉狐倒上一杯热茶，状似不经意地询问，“敢问绯兄仙乡何处？以绯兄这般人物，为何从没在京中听说过呢？”

玉狐执杯浅笑：“在下性好游学，自幼便旅居四方，居无定所，不日前才进京中，暂住城西故人所赠的一间茅舍，在下对京城着实陌生，不敢贸然乱闯，是以直至今日才进城一游，因久慕兴善寺大名所以先行到此礼佛。我到京城数日，今天还是第一次出门，想着四下逛逛，说起来，李兄倒是我在这里所认识的第一位朋友。”玉狐轻描淡写带过自己的身世背景，李建成虽尚有疑问，但不敢太过刻意，生怕惹玉狐不悦，不过对于玉狐说他是他入京后所识第一位朋友倒是颇为欣悦。

谈笑之间，已近午时，李建成邀玉狐共膳，玉狐很是欢喜，自成仙以来不用再食五谷，即便是天庭饮宴也是仙家食方，恐怕已经有上千年未曾尝过人间美味，难得此次重下凡尘，即便是明知食物于他并无用处也忍不住大快朵颐，吃个痛快。李建成有些愕然，没成想这谪仙般的人物吃起东西来竟如此“酣畅”，等李建成见玉狐停下筷子才想起自己除了米饭还几乎什么都还没吃，于是低头想夹些菜，可是望向盘中却发现所有的盘盏均已是空空如也，不禁再次愕然，“绯兄真是好胃口。”

“几千年没吃过了呢。”玉狐似真似假的放下筷子随口笑答。

“什么？绯兄真会说笑，若如绯兄所言绯兄岂不成了神仙？”李建成哪里肯信，一笑置之。

玉狐呵呵一笑，略饮一口清茶道：“你又怎知我不是神仙？我看李兄回去倒是可以赋文一篇，便取名为《大兴善寺遇仙记》，说不定还能被录入那奇谭异论之中流传百世呢。”

“哈哈哈哈，绯兄真是太会说笑了。”

玉狐盘桓不久便已经将李建成的身家打听得一清二楚，很快就告辞离去，李建成追之不及，匆忙赶到寺外询问家中来接他的小厮可曾见一容颜绝丽的绯衣少年从此离去，答案可想而知，化身而去的玉狐哪里是凡人能够看见的，所以小厮根本未见有任何人进出寺门，听闻此言李建成顿时愕住，回想起玉狐的戏语，不禁怔愣，难不成真的要作一篇《大兴善寺遇仙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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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二回“兴善寺巧遇建成”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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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回　金华苑终见龙颜(全)

英华少年朱颜女，溶溶月下初相见。

沧海浮沉行如梦，随缘起灭在今生。

――《初见》·鉴天

玉狐落在大兴时，炀帝恰好游幸江都宫，天煞星君不在大兴城内，这大兴虽然煞气残存，可已经淡薄很多，透过黑气重云倒也看得见几许碧野蓝天。玉狐静立于层云之上，极目探寻那道尚被隐没压制的微弱皇龙真气。

玉狐空行漫步来到微弱龙气集中散发的地方，“李府？原来杨花将败，李花待开，人间要换新天了。”玉狐隐身降下，落在李府大门前，仰头看向黑漆大门上方高悬的李府二字，露出一个轻浅的微笑，门上中央两个金色兽头门环映着光可鉴人的漆黑底色格外威严醒目。玉狐眼珠一转，掉头离开，想借皇族龙运不是件简单的事情，首先要做的就是得接近真龙天子，越近越好，越是亲近便越是容易借到运势，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施些小手段才行了。

三日后，大兴城最大的牙行兴宝行又开始了新一季的买卖，大户人家一年半载就要汰换一批下人，而买卖事宜一般都由牙行作中介，赚个介绍费或者差价什么的。每年这个时候牙婆都会带一批新的孩子到各个高门贵阀的府邸里去，供主人家挑选，以补充因到了年纪被放出府婚配或者其它原因而产生的佣仆空缺。按着门第高低，送进府的孩子们的品质也大不相同，像李家这种世代显贵，牙行都会精挑细选品貌皆佳的孩子进府供选。

是日，一个牙婆带着一批十来个八岁到十二岁的孩子走进了李府大门，她也姓李，同李家总管沾了点一表三千里的亲缘关系，所以李管家看在亲戚的面上就将府里仆妇部曲的买卖都交由她去打点，六、七年下来李府已经算是她手上最稳定的客户之一，所以手上有了什么好的货色，一向是先到李府才送往别家。今年到她手上的这批孩子格外令人满意，十来个孩子个个水灵清秀，有几个还是没落的前朝显贵之后，除了能写会画还能吟诗作赋，可惜不肯直接卖身给牙行，只是让牙行作个中介，否则这样的孩子卖给那些贵人们作私脔可比做丫头小厮强多了。不过，有这样的品相，相信价钱都贱不了，她能拿到的抽头肯定也不少，也许半年就能赚出一年的钱了呢。

李牙婆想着想着忍不住偷笑起来，就混在这批孩子中间的玉狐看着她微微一笑，凡人的欲望还真是简单，几贯铜钱便能把她高兴成这样，那待会儿就把卖身钱多分她一些好了，能这么简单就快乐实在是件很福气的事情。他幻化成的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他本是天石成妖，原就无所谓男身女体，全凭心意变幻，想来进了李府，女身会较男身更易接近真龙天子，于是便化身成了一个少女，狐仙幻化的女子当然格外美丽妖娆，看在牙婆眼中当然是上等尤物，进了李府更是把他放在头一个，一心想从他身上多捞些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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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的主母窦氏是名门闺秀，虽然已经育有四子一女，可是那股自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蕴令她的美丽更添风华，岁月沉淀下的温柔宽厚从明慧深彻的眼瞳中释出，令她周身仿佛散发着隐隐光辉。

玉狐看到她微眯了眯眼，这名女子有凤仪之姿，贵不可言。

“李夫人。”牙婆站在门外远远的就给窦氏跪拜行下大礼。

“起来吧。”窦氏柔声唤起，只是听她说话显得有些气弱体虚，隐隐压着几声轻咳，身体显然不太好。旁边服侍的丫环很小心地为她递上一个暖手的熏笼，她身后一名与她年纪相仿的中年妇人拿起旁边丫头送上的织锦披风给她披上身，虽然已经是四月天气，可是大兴地处西北，早晚还是有些寒凉。

“今年带了多少孩子来？”窦氏目光扫向门外，牙婆赶紧福身回话：“回夫人的话，今年的孩子特别好，所以我多带了几个，好让夫人可以精心挑选一下。”牙婆笑得见牙不见眼，语气谄媚得令人汗毛直竖。

“那就都带进来吧，走近些，让我仔细看看。”窦氏挥挥手，一直站在她身边的那名妇人立即走出门帮着牙婆把十来个怯生生的孩子带进了厅里。

窦氏起身，走到孩子们的面前，柔声道：“你们别怕，都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快，都把头抬起来，李夫人最是和气的主母，若是让李夫人挑上了，那可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一边说着，牙婆从孩子们背后一溜小跑在每个孩子背后都拍了一巴掌，力求让他们站得更挺拔，看起来更值钱。

窦氏没理会牙婆的讨好卖乖，目光一一扫过眼前的孩子，当看到站在正中间的玉狐时，眼睛里果然如牙婆预期的那样闪出一丝惊艳。

“这孩子长得可真水灵，着实是个美人胚子，你多大了？”窦氏很有兴趣地询问玉狐。

玉狐想了想，“十岁。”清爽的女童的声音，听得人全身舒畅，像喝了杯蜜茶一样润肺顺气。

“呀，才十岁啊，你叫什么名字？”

“玉狐，绯玉狐。”玉狐看着窦氏勾唇轻笑，一脸的天真可爱。

“哦？”窦氏有些惊讶地看着玉狐，她听在耳中，却是“玉瑚”二字，不禁轻笑言道：“倒是个雅致的名字，你会写么？”

“会，家父生前是个私塾先生。”

“是吗，原来是读书人家的孩子，难怪了。”窦氏微笑。

“夫人，除了这个小丫头，这几个孩子也都是能写会画的，您看这个，她叫庄秀，外祖父还是前朝的侍郎，瞧这小模样长得多水灵啊，而且她还会作诗写文，能写会算，是个才女呢。”牙婆见窦氏喜欢知书识理的，便□来把另几个出色的孩子也拉近了些。

“是吗？那可真是委屈她了。”窦氏有些同情地看着庄秀。

“庄秀，玉瑚，你们想这契约如何签法？”看来窦氏最满意的就是玉狐和庄秀了。

“终身。”两个人不约而同开口，不由地互看了一眼。

“这倒难得。也好，既然你们识字，就不用李婆子代劳了，你们自己写下身价银，然后在契约上签字吧。”窦氏点名留人倒是不常见，李婆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跟着玉狐和平秀走过去，敦促他们尽可能把身价银填得高些，但玉狐本就不是为了钱财卖身，所以随便填了个不太高的数字就签上了名字，拓上了手印，惹得李婆子翻了好一通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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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真是两个乖巧的孩子，让人看了就喜欢，可惜就是年岁太小了，一个才十岁另一个也才十一，不然倒是可以送到建成府里给他做通房丫头，他媳妇儿最近有了身子不方便伺候，但又一直找不到可心的人，真是让人担心。”窦氏转头轻声与那中年妇人说话，看来那个妇人的身份应该是内务管家一类的人物。

“夫人总是偏心着大公子，大公子二十出头的人了，这些事不用您操心，他自己找的才能合心，我看这两个小丫头倒是和二公子年岁相当，再说二公子房里那两个丫头年纪都大了，最多明年就该放出去嫁人了，我看与其给大公子送去，倒不如给二公子留下，这两年先伺候着，过两年待二公子长成若是合心不就省了再瞎寻摸了吗？”那妇人掩嘴轻笑，瞅了两个小姑娘一眼后在窦氏耳边轻语，语声虽轻但又怎么能逃过玉狐的耳朵。

“我哪有偏心，我向来是最疼二郎的，只是觉得他还小……不过，经你一提，倒觉得是应该多考虑些了，瞧这日子快的，转眼间二郎都已经十二了，再有两年也该相门亲事成家立业了，哎，说起来二郎毕竟是你奶大的，你倒是比我还着紧他，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给他留着，也罢，二郎的房里也是该添几个可心的女孩子时候了，就照你说的办吧，她们两个就交给你了。”

“夫人放心。”

最后，除了玉狐和庄秀，一同被留下的还有其余六个孩子，五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都是被作为主家的贴身仆役被买送进来的，所以才会让窦氏亲自挑选，至于下等的杂役则会由管事们去挑选，只要管家点头就行，不必经过主母的亲自验看。

玉狐、庄秀和另外一个女孩被留在内院由阿宝姨，也就是一直跟在窦氏身边的那个中年妇人学习李府的规矩。阿宝姨是窦氏娘家陪嫁过来的丫环，后来嫁给了李府总管李忠，不但是二公子李世民的奶娘也是李府的内院总管，深得窦氏信任。

和他们一起被留下的那个女孩子名叫喜珠，年纪更小，才八岁，只卖身十年，个性有些腼腆，整个人看起来小巧玲珑，白净可爱得像个陶瓷娃娃，玉狐总是忍不住地就去逗她，很喜欢看她笑的样子，因为她笑起来左边的脸蛋上还有个小小的酒窝，有点像蓬莱仙岛最小的小仙女小玉儿。至于庄秀则有些不同，这孩子似乎背负了很多不是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应该背负的东西，她的眼神冰冷，像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始终保持着一种高傲的态度，对玉狐的玩笑以及喜珠的示好均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看向她们的眼神里也总透着些许轻蔑，看在玉狐眼中倒是有几分好笑。

另外五个男孩被一个男管事带走，来不及多加了解，想来以后还是有机会再见的。

……

玉狐早已知道自己将被送往哪里，所以当她、庄秀以及喜珠被告知去向时一点惊讶或意外都没有，只是可怜了小喜珠，一听自己是被送到金蓉苑去伺候那个据说长相奇丑，脾气暴躁的四公子时，脸色顿时变作青灰。

玉狐和庄秀还有个同他们一道进府的小厮八宝一起被带到了李世民所居的金华苑，由于李建成已经成家立室分府独居，所以这府中除了家主李渊外就数李世民居住的金华苑尊贵，该苑位处李府东北，是紧邻着李渊夫妇的金堂苑却又相对独立的一座院落，主屋、书房、外厅再加上仆役小厮的下人房足有十来间，中庭颇大，假山葱笼，流水潺潺，水榭小桥精致典雅，四时花木扶疏，一派安闲清逸的风格。

由于李世民年纪尚小，所以房里女人并不多，除了两个照顾吃穿的奶妈，只有两个十六七岁的使唤丫头，一个叫红绡，一个叫翠绫，还有四个杂役小厮。被送进金华苑的玉狐和庄秀，身后聚集了无数艳羡的目光，可是玉狐不在乎庄秀似乎更不在乎。

红绡和翠绫对玉狐及庄秀的到来保持着客气有礼的分寸，没有太多的亲热也没有敌意，是两个很有大家风范的丫头。

“我是红绡。”

“我叫翠绫。”

“红姐姐，翠姐姐。”玉狐嘴巴很甜地叫了一声，庄秀只是冷淡地施了一礼，红绡和翠绫互看一眼，冲她们二人点了点头。

“你们不要拘束，二公子是个很好的主子，只要尽心服侍，不会难为你们的。”红绡淡笑轻语。

“以后还要请二位姐姐多多照拂。”玉狐眯眼轻笑，红绡和翠绫竟不由自主地微红了双颊。

红绡轻咳一声略掩尴尬，带着玉狐和庄秀走到一间空屋前，“以后这个房间就是你们的家了，有什么需要可以和我或翠绫说。”

“谢谢二位姐姐。”玉狐落后庄秀一步走进房间，四下打量了一下，房里靠着东西墙面对面放了两张板床，床上的被褥打着卷还没拆开，看起来都是新的，每人床头都摆了个一人高的小柜，可以放些私人物件，两张床的中间空处放着一张木桌四把椅子，看着倒还清爽干净，不知是因为她们两个等级高些还是这李府很厚待下人，反正玉狐看了庄秀一眼，连她都没表现出任何不满之色想来是相当不错了。

“请问二位姐姐，我们应当何时拜见二公子？”进院子后庄秀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本来应该先见过公子再安排你们的，可是碰巧今天二公子和大公子一起出门参加独孤府的春日宴，所以恐怕得晚上才能见到了。”翠绫似乎对庄秀的冷淡没有丝毫介意之色，很耐心地笑答。

“你们先休息一下，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梳洗一下，换上府里丫头的衣裳，趁着天早还来得及把换下来的衣服浆洗一下。过一会儿我们再过来。”红绡指示了一下取热水的厨房和专门洗衣服的带水井的小院后便和翠绫离开忙自己的去了。

春日宴，贵族们的风雅聚会，名媛贵妇们游春赏花，高官显贵们竞逐豪奢，跟随皇帝的喜好引领京城的风潮。不过，在这种盛会中，并不全是游春赏景一类文雅的活动，也会有些贵族少年们的游猎比武。隋朝承继魏晋南北朝，经数百年乱世后得到一统的繁华，但朝中显贵仍多胡人，很多门阀均是鲜卑大族，如炀帝外祖独孤氏，朝中高官宇文氏等，这些上层贵胄们仍旧崇尚胡风，贵族少年们也多精通射御，于是常找些借口聚在一起玩乐，这样的集会于各门阀间轮流举行，是上层社会重要的社交活动，李氏作为当朝显贵避无可避，李世民更自八岁开始便由父兄带领经常参加这样的宴会，对此红绡、翠绫早就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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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月上柳梢，玉狐耳尖地听到府门外传来一阵马嘶骡鸣，鞭挥人噪的嘈杂声音，暗想应该是这院子的主人回来了。果然不片刻守在大门外的小厮就奔进来通报，“公子回来了！”红绡、翠绫立即开始动作，吩咐茶汤宵夜，捧衣铺被，忙得像两只穿花蝴蝶。

庄秀虽不吭气，可是手脚很勤快，默不做声跟在红绡、翠绫身后，很快便把院子里外摸了个遍，并且学着铺床整被，提汤端茶，做得一丝不苟，反观玉狐，她是一向被人伺候惯了的，压根插不上手也跟不上步调，为了不越帮越乱，她只好假装乖巧地站在门边袖手旁观。看着看着，突然忍不住有些想笑，瞧这些人忙碌的样子着实有趣，很有几分像她那个爱唠叨的小徒弟呢，狐仙洞的打理一向是交给玄狐去做的，每次她赴宴归来，那凌乱的如同真狐狸窝一般的洞穴总会回复成净洁无尘的仙境模样，她的房里总是焚着龙涎香，摆着一只装满热烫泉水的大木桶，她知道那是法术低微的玄狐费了不少力气从南山坡运上来的，只为了给她这个无良师傅驱酒解乏。哎！身为她这个懒师父的徒弟，玄狐真的是做了很多超出他责任之外的事情呢。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想起来还真有点担心他。

玉狐躲在角落里发着呆，直到喧闹的院子突然一下静了下来，她才猛然回神，朝着大家目光集中的方向看去。

一刹那，一道金光刺入她眼中，强烈得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挡，但只是一瞬，金光便消失了。

真龙降世！圣主临朝！真龙天子就在眼前！

虽然早就已经算出了天子真身，可是当她亲眼看到李世民的瞬间，她还是忍不住眼前一亮，这就是能帮她度过天地大劫的最大助力啊！

玉狐待那金光淡去，才定睛看向李世民，李世民正静如钟岳，不动不摇扶剑而立地站在院子门口，一双点漆般的眸子亮如朗星也正看着她，似乎对她的存在有些许疑惑，可是并没有召她过去询问的意思，只是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便转开了目光，缓步下阶朝正厅走来。玉狐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上前迎接，只是随性地倚着廊柱看着他步步走近。李世民今天应该是骑马出行的，他身着一套墨色箭袖胡服，外罩一件银鼠皮薄裘披风，内衬的大红缎子随着他的动作略有翻出，与黑色相映格外耀眼，清秀的额际隐有汗渍，左胯背着长弓右腰佩着宝剑，一副游猎归来的打扮。李世民再度皱了皱眉，本已经移开的目光再次转向玉狐，神情由疑惑渐转为严肃，剑眉微微皱起的同时抬起手似乎有意唤她过去问话，可就在此时正厅门声一响，里面急急忙忙跑出一串人冲着李世民匆匆奔来，顿时将她与他分隔得谁也看不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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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绡上前帮李世民解下薄裘披风，换上一件浅青色的夹棉薄袄，“听小六说，公子今天和宇文家的几位公子一起游猎去了，本以为今天公子不用骑马，早上出门也没多带一件袄子，冻着没有？”

“没有，天气暖着呢，没事。”李世民带头大步走进厅内，口里一边答着红绡的话，眼睛却往厅门处寻去，可是门廊下空空如也，刚刚站在门口的那个一身绯色纱裙的女孩已经不见了踪影，李世民本来只是微皱的眉头顿时拧紧了起来。

“公子累不累？我们准备了酒酿小元宵，公子看是先沐浴还是先用夜宵？”翠绫跟着迎过来替李世民捧上了净面的热水和布巾。

“不急。”李世民就着翠绫的手洗了洗手脸，松了松箭袖的袖口，几步走到正厅上位坐了下来，瞧他不过十二、三岁年纪，但年龄虽小威势却不弱，一句不急说完，四下里的仆役均已各归各位，大厅里顿时静了下来。李世民端起桌上的热茶缓缓地啜了一口，也不说话，只是眼角余光又瞄向了大门处。

红绡和翠绫互相看一眼，小主子好像是要说什么。

大厅门外没人，但门内却站了身着浅紫色丫环服饰的女孩子，十一二岁光景，长得十分清秀，可以说是美丽，比今天春日宴上那些个闺秀看着都顺眼。微低着头站在那儿安静的很，但也不拘束，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倒像是个知书识礼的，刚才朝里走所以没注意，现在对着面倒是一眼就看见了。

“今天娘是不是派了新人到院子里来？”有两张生面孔出现就不是什么巧合了，更何况这个还立门神似的站在大厅里，以李世民的机灵当然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公子真是细心，一回来就发现了，夫人今天是新派了三个小侍进来，本来说今天太晚了，我和红绡姐想让他们明天再向公子见礼，不过既然公子问了，那我就把他们都带进来给公子看看。”翠绫走到门口先笑着把庄秀向前推了两步，然后才转身去找玉狐和八宝。

见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庄秀身上，红绡立即推了推庄秀，“还不快向公子见礼？公子，她和玉狐签的都是终身契，是给公子留在房里做贴身丫头的。”红绡掩唇轻笑，莲步轻移走到李世民身边，后半句却是贴着李世民的耳朵说的，当即令她的小主子微红了嫩脸，斜目瞪了她一眼，她服侍李世民多年知道李世民治下极严，见李世民有些羞恼，急忙敛容静立不敢再放肆调笑。

“庄秀见过公子，公子万福。”庄秀走到李世民面前，稳稳正正地福身施礼。

“庄秀？你姓庄？”李世民放下茶盅，看着庄秀，“抬起头来。”

庄秀闻言微抬了抬头，但目光仍旧下垂，奴不得与主平视，她只是个卑贱的奴婢，从卖身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再也不是可以昂首抬头的良人，而只是一个等同畜产可以随意买卖的贱民了。

李世民注视了她半晌，始终不语，许久，庄秀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有了些许波纹，上坐者的目光如有实质，强大凝重的压力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李世民为什么只是看着她却不说话，终于她再也忍耐不住那重压抬起眼有些惊慌地看向了李世民，可是却在这瞬间，感到所有的压力均消散于无形，上坐的少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深遂如海的眼中完全看不出对她的喜恶，只是片刻的对望，庄秀又急忙移开了目光，她终是――逾矩了。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再看庄秀一眼后，轻轻捻了捻杯盖，“既然入了我们李府，就是李家的人了，不要太拘束，只要你们守规矩，我不会为难你们。不过，你的名字太素了，我不喜欢，以后就随了红绡她们，改叫紫绣吧。”

庄秀闻言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更深地低着头似乎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尤如在隐忍什么一般，半晌才轻声应道：“紫绣谢公子赐名。”

“你先站过一边。”虽然刚才在询问紫绣，可是他早已经注意到翠绫已经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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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八宝）见过公子。”玉狐离李世民远远地，才进大门没几步就福身行礼，然后就站定在那儿不动了，八宝觉得这距离似乎有点怪，可是玉狐不动，他一个人走近好像也不太好，于是只得陪着玉狐站得老远，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晚上的蜡烛光晃晃闪闪的，她站在暗处，又离那么远倒有些看不清楚。突然，谁也没料到李世民居然起身离了座，只见他径直走向玉狐，一直到玉狐身前三步才停下，“你叫玉Hu？哪个hu?狐狸的狐吗？”

玉狐闻言一怔，不愧是真龙天子，无心一语居然能堪破她的真身，她得多加小心才行了。“公子真爱开玩笑，是珊瑚的瑚。”玉狐不动声色地向旁挪了挪，与李世民再拉开些许距离。

“你躲什么？”李世民敏锐地发现了玉狐的躲闪，猛伸手一把拉住玉狐的手臂，不悦地看着她，从刚才的初见到现在的拜见，她要么躲在人群之后，要么站在离他最远的地方，为什么？“你怕我？”李世民微眯了眯眼，他不信，他进门之时她就站在廊柱下，目不转睛的与他对视，何尝有过半丝惧意？

“我没怕，只是――”玉狐似有难言之隐般看着李世民。

“只是什么？”李世民将玉狐的手腕攫得更紧，若是寻常女子恐怕早就要痛呼哀叫起来了。

“只是你身上有血腥味。”玉狐皱了皱眉看向李世民的手，微微挣了挣，但不敢用力，怕他起疑。

身为上仙的玉狐自有灵识以来便在昆仑圣地修行，除了偶尔留连人间玩乐之外，基本上很少踏足尘世，便是玩乐也多在人间胜境，灵泉名山，少入人世，对于人界的杀伐向来秉持能躲多远躲多远的原则，与某些爱掺和人间事的仙家大是不同。今晚，李世民刚走进院子，她就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她很不喜欢，所以见过了天子真容便立刻转身回房。

李世民一怔，盯着玉狐细看了两眼，原本紧绷的冷脸突然漾起淡淡的笑纹：“是吗？你的鼻子可真够尖的，这么远居然能够闻出我身上有血腥味，”李世民放开玉狐的手，将腕子一抬捋起棉夹袄的袖子，“没错，我今天猎到了一头公鹿，拔箭的时候血染到了衣服上。”果然在灯光下显出里面的胡服袖口上一大片黑色与别处不同，显得乌沉僵硬，应该就是鹿血，“都已经干了的血你都能闻到？属狗的吗？”李世民的口气里好奇多过不悦。但玉狐聪明的没有接口，她露了不应露的破绽。

“你怕血？”李世民见玉狐不吭气，故意又向她走近了几步，轻声地凑到玉狐耳边问道，满意地看见玉狐的眉头越皱越紧。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李世民细细打量她，她长得非常漂亮，皮肤莹白如玉，透着珍珠般的粉嫩光泽，头发乌黑如墨柔软细滑，眉眼细长娇媚，晶亮的眼瞳像黑玉一般发出荧荧光彩，身上泛着一丝清甜的香气，简直令人闻之欲醉。猛然忆起方才她站在门边笑着的样子，整个人像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中，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又有些莫测高深。他注意到她礼行得很周到，可是起身却很快，不过身为丫头的她居然敢嫌弃他身上有血腥味，还敢大声说出来，再想想刚才她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简直就是胆大包天，完全不像普通的侍女那样小心翼翼地察颜观色，谨言慎行。呵呵，有意思，这个小丫头有点意思，却不知道是因为初来乍到还没分清楚上下尊卑还是本性如此。

玉狐在李世民幽深黑眸注视下习惯地回视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这个化身的身份，眼前的少年虽然只有十一岁，可是身材修长高挑，比现在的她高一个头，估计也比同龄的其他男孩高大，乌发秀眉，龙额凤目，唇红齿白，大概因为经常骑马游猎，肤色呈现健康的麦色，看人的神情非常专注，目光很有穿透力，这位未来帝君，真的很优秀。

“玉瑚？”见玉狐一直不回答自己的话，李世民好脾气地再问一句，红绡早在玉狐出言不逊时便走到了她身后，见李世民再问，便悄悄推了一下玉狐。

玉狐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她差点忘了她现在是个侍候人的奴婢啊。于是急忙后退两步，低头答道：“玉狐不怕。”只是很厌恶，她在心中补充了一句。

“真的？”李世民看着玉狐突然低下的头，歪了歪脑袋若有所思地顿了一下，有些不怀好意地笑道，“不怕就好，那里面的这件袄子就交给你来洗吧。”说完李世民重新走回主座，继续喝他没喝完的茶，端着茶杯左右看看玉狐和庄秀，看来他的母亲大人给他找了两个很不错的丫头，未来的日子应该不会太无聊了。

“把夜宵端上来吧，我有些饿了。”

相对于轻喝慢啜着香甜夜宵的李世民，被指派了工作的玉狐则有些不知所措，洗衣服？用水洗么？刚才她可是投机取巧直接把那身换下的衣服扔到百里之外去了，她的衣服从来直接用变的，哪里用得着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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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

隋大业六年。

绯玉狐正式入李府，性别：女；年龄：十岁；身份：侍婢。

未来的李唐圣主李世民；性别：男；年龄：十二岁；身份：李府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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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四回“金华苑终见龙颜”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　五　回　鸳鸯浴两小无猜(上)

少小年华无忧事，总角垂髫真性情。

一饮一啄皆前定，一花一木记曾经。

――《童顽》·鉴天

……

洗衣服，那首先得有脏衣服让她洗吧？

本来她只需要站在门口等伺候李世民沐浴的翠绫把脏衣服拿出来就好了，可是李世民却好像故意作弄她似的，非让她进去伺候。于是玉狐便在众多暧昧眼光的注视下走进了李世民的房间，不过在这众多暧昧目光中玉狐清楚地感受到一道鄙夷的视线直直刺向她的后背，她觉得有些好笑，天地万物，都是生命，为何只有人会因为外在的种种而对其他生命心存轻蔑，连最没有智慧的生命也知道同舟共济可以提高生存的机率，是因为这种自许为万物之灵的生物对自己太过自信了吗？其实他们真的是非常脆弱啊，真是难以理解的行为。

玉狐站在门口透过大门穿过屏风毫无滞碍地将正在宽衣准备沐浴的李世民看了个通透。

李世民专用的浴堂里放着一个特制的浴桶，不过在玉狐眼里看来这个浴桶与其说是桶倒不如说是个池，呈椭圆形的木质桶，长六尺宽四尺深四尺，估计同时容纳四个人在池中也不会有拥挤之感，李世民站在里面，水放深些足可没过他的胸口，桶下有一圈石灰砖架高的空洞，里面应该是燃着一层薄薄的炭火，可以从房外添减火力，保持水温，桶内外各装有木梯一座，便于进出，里层的还可作为座椅供他浸浴时休息之用，看着这只桶玉狐不禁有些怀念起自己的神仙洞府了。

“公子，翠绫姐姐。”玉狐敲敲门唤了一声。

李世民闻得门外玉狐唤声，挑了挑眉，待衣衫尽褪浸入浴桶后才示意翠绫打开房门让玉狐进来，似乎有心看玉狐困窘的模样。

玉狐一进去就发现李世民站在浴桶里只露出个脑袋看着她，便冲着李世民微微一笑，目不斜视地走过浸在浴桶里的李世民，抱起一撂脏衣服就要向外走。李世民看着玉狐那一脸微笑，她竟然这般镇定，连脸红都不会么？原本心存了少许戏弄之意的李世民反而觉得有些无颜，到底是少年心性不甘心示弱，就在玉狐走过屏风时，突然开声叫住她：“你过来帮我擦背。”玉狐转回头，惊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李世民翘起下巴重重地点了点头。一直坐在桶梯上的伺候的翠绫立即站起身走了下来，“公子，这儿有玉狐伺候，那我先出去让他们再送几桶热水进来。”

“去吧。”李世民挥挥手，亮灿灿的眸子略含挑衅地锁在玉狐身上。

玉狐皱了皱眉头，算了，看在要向他借运的份上伺候就伺候吧，趁此机会看看有没有机会借取他的真龙皇气。想至此，玉狐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一脸甜笑地笔直走到李世民浴桶边，爬上梯子坐到浴桶边，天真无邪地问道：“公子喜欢重些还是轻些？”

李世民真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大胆至此，大剌剌就爬了上来，竟然连个害羞的表情都没有，反倒把他这个始作俑者给闹了个面红耳赤，心如鹿撞。可是他向来是个咬定牙关，死不认输的性子，说什么也不肯在玉狐面前丢了脸面，于是只能背对玉狐僵着身子说道：“你有多大劲就使多大劲吧，凭你还能弄疼我吗？”

年纪不大却挺看不起人的，玉狐居高临下地坐在桶边瞅了瞅李世民稚嫩的后背，对李世民的窘态大觉有趣。蒸汽气氤氲中，温热的清水荡漾下少年的身体一目了然，不知是因为热水的浸泡还是因为困窘，李世民幼嫩的肌肤白皙中透出微淡的粉红色泽，虽然年少，可是因为自幼习武，身体骨骼已经颇为精壮，玉狐猜测他长大后必然会是个英气过人的美男子。

“快啊，等什么呢？”李世民见背后的玉狐半天没有动静，猛地转头相询，正巧玉狐在低头挥水中的布巾，闻言下意识地抬头，就是这阴错阳差的一瞬，她的唇便极恰好极轻柔地扫过了李世民的额头，李世民顿时怔住，连玉狐也不禁有瞬间的呆滞。

“咳！还不快擦！”这回反倒是李世民反应较快，通红着脸猛地转回身，双手不自然地缩回身前，溅起的水花一下打湿了玉狐的衣衫。

“呀！你把我都弄湿了。”玉狐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并没在意刚才双唇的相触，那连个亲吻都算不上。低下身子拿起布巾替李世民擦背，当然不敢真的有多大力使多大力，可是出于刚才李世民挥了她一身洗澡水的行为，她终是忍不住下手重了几分，痛得李世民咬牙切齿，好强的他当然不肯轻易向玉狐低头，只是咬着牙暗自嘀咕着：“这死丫头，手劲怎么这么大？难不成以前整天给人搬砖抬瓦么？”玉狐看着李世民咬牙忍痛的样子暗笑不已，坏心眼地又加了两分力。

“皮都要被你搓掉了！”忍无可忍终于无须再忍，细嫩的肌肤被玉狐搓得像煮熟虾子的李世民有些愤怒地转过身一把拉住玉狐的双手，“你是在擦背还是在剥皮啊？”

“是公子您说叫我有多大力使多大力的啊。”玉狐极为无辜地看着李世民，娇媚的细长美眸盈着浅浅波光毫无机心地诱惑着他。

看着玉狐无辜而娇艳的小脸，李世民的脸瞬间刹红刹白，感到被戏耍的狼狈，残存的薄怒终于让他定下心神，微眯了眼瞪着玉狐，这个丫头倒是难驯的很，居然软硬不吃，脸皮厚比城墙不说，竟还敢用他的话来堵他。李世民紧盯着玉狐那双媚惑人心的眼睛，手上突然加力，玉狐没有防备他猛然施出那样大的力量，匆促间竟被他拉了个趔趄，身形不稳地扑嗵一声摔进水里，不及闭气，竟然微呛了一下，李世民抹着满脸水花，看着终于显出些许狼狈模样的玉狐，舒展身体坐到小梯上冲着玉狐大笑起来，玉狐猛然背过身，生怕自己看到他那得意的样子忍不住将他扔出去！

“转过身来，阿宝姨没教过你规矩吗？在主人面前居然敢这般没有上下。”李世民止了笑，冷冷地看着玉狐，他的金华苑还从来没有这般不懂规矩的仆役出现过。

玉狐皱着眉头微微侧转身却不肯正面转过，落水的时候太过忙乱，松挽的双鬟已经被水打湿散落开来，一头长发披散后浮荡在水中如丝绸一般柔软，看在李世民眼中，腾腾雾气中的少女粉衣玉面乌发如云，被水浸润后简直像一尊玉雕般晶莹剔透，刹那间竟不由自主地恍了恍神，原本的怒意亦消淡了许多。

“公子，玉狐哪里做错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应付起来却并不容易，想想有些好笑，玉狐不知道该做如何感想。

“主人在前，你敢背向而立？”李世民回了神，声音重新冷淡下来。

“玉狐不敢正面而立。”玉狐轻轻捧起一掬水，浑不在意地答道。

“我竟不知你还有不敢的事？”李世民口气虽冷，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跟随她的动作看向她掬水的纤纤素手。

“公子未着寸缕，玉狐落水衣冠亦是不整，相对而立落入旁人眼中，难免有损公子清誉啊。”玉狐已经听见了门口那轻细的呼吸和脚步声。

李世民腾地立起身，走近玉狐，抓住她的一束长发，“我的清誉？你为我私婢，何用持重？”言罢用力一扯玉狐的长发，玉狐痛呼一声，却没有如李世民所料倒入他的怀中，反而身子猛地向下一沉，似无意若有意地以玉足勾扯了李世民一下，只听扑通一声轻响，李世民脚下一轻顿时滑跌进水桶里。待他好不容易扶着桶壁站稳时才发现玉狐已经好整以暇的爬上了木梯，不待他再唤已经抱起桶旁长凳上的脏衣服快步走了出去。

李世民站在水中愣了片刻，眉头微微锁紧，心中对这个叫玉狐的丫头起了浓重的疑心，她那下勾扯虽然很轻，状若无意，却令他这个自小习武的练家子下盘不稳栽倒浴盆，未免太过凑巧，难道她竟然是会功夫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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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玉狐悄声坐起，轻轻拨开窗户，丝毫没有惊动已经熟睡的紫绣。今夜有月，月光刚好透过窗棱射在她的身上，清凉而舒适。玉石喜阴，狐族爱月，有月的晚上她总是很难入睡，几千年来始终如此。她闭着眼睛，按着节奏呼吸吐纳，将那阴柔寒凉的月之精华吸纳入体，感觉到无限的惬意。只是她不知道，就在她尽情享受这冷月光华之时，一个寂寞的年轻人正独坐月下捧酒自酌。

城外，大兴善寺，古树参天，借口修禅暂居寺中的李建成有些落寞地以素酒释怀，月余来，那绯色轻影总在他眼前萦绕不去，他明里暗里找遍京师内外，却始终音信杳然，无尽的失落难以言谕，他努力地回想着那天的一切，但越是回想，那情景便越加模糊，使他不禁有了疑惑，也许那个少年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世上，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离奇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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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捣衣杵上下翻飞，自己个儿愉快地敲打着衣服，玉狐无聊地打了个呵欠，翘着两只脚懒洋洋地靠着井沿犯睏。她为妖成仙几千年，哪里干过洗衣服的勾当，所以，为了不败露行迹，连懒觉都没敢睡，金鸡一报晓，天还乌漆抹黑着她就端上衣服跑到尚无人的洗衣房，找了个看上去最粗壮的捧槌施点小法往盆子里一扔，就算大功告成了。这个专职洗衣工在她的小法术下洗衣服洗得可欢实了，她决定以后所有的衣服都交给它负责，而她只要伸手点点水桶，时不时地往盆子里换点水就算帮忙了。

不成想这李府当真是块风水宝地，她施法换水的当口竟然惊出了一个井中龙王，瞧不出来那眼水井居然通着南海龙脉，里面住的是南海龙王的小太子敖骁，因为在天帝御宴上调皮捣蛋，弄洒了御酒脏了嫦娥的舞裙，被天帝罚到井中面壁思过三百年，到现今为止还有十年刑期方满。三百年对神仙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天帝也只不过是小惩大戒，并没认真责怪于他，所以他也从没认真思什么过，二百九十年倒有二百年的时间用在了睡觉上。今天碰巧玉狐取水时他是醒着的，通过井水查觉了仙狐法术，无聊至极的他当然立即跑出来看个究竟，于是便大眼对小眼的和玉狐碰上了。

小龙王看上去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唇红齿白，隆眉深目，发色亮红，头顶上还有两只闪着金红鳞光的小犄角，十分可爱，可是说话却直白的令人恼火。

“狐狸精。”瞪着玉狐看了半晌后，小龙王突然冒出一句。

“玉狐仙。”玉狐不悦地回瞪小龙王一眼，自顾自地重新坐回井沿跷脚哼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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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回　鸳鸯浴两小无猜(下)

“嗤，”小龙王不屑地撇撇嘴，“你被贬下来洗衣服？”基于自己的惨痛经历，小龙王看到玉狐的现状只能作如是想。

玉狐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我像那么倒霉的吗？”

“那你在干什么？”小龙王不以为然地斜睨着玉狐。

“我在修行。”玉狐懒懒地应了一声。

“修行？”小龙王皱皱眉头，伸手提起那只在盆子里纵跳飞腾敲打得正欢实的捣衣杵，“就用这个？你的法宝吗？”

玉狐额上顿时垂下几条黑线，她像是用这种没品味法宝的神仙吗？“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快回去面你的壁思你的过去。”

“大人？就你？”小龙王不屑地看着玉狐化身的娇俏玲珑小女娃模样，撇了撇嘴，“你会比我大吗？”

“出生才五百年倒有三百年被锁在这井里的小娃儿，口气倒不小，呵呵。”玉狐对小龙王的龙眼看仙低之行为嗤之以鼻。

“你！”小龙王顿时大怒，抬手甩出一个火球照着玉狐面门就砸了过来。

“呦，还是条小火龙，脾气不小嘛。”玉狐张口便将火球吞了进去，“天气还凉，正好驱驱寒。”

小龙王一怔，“你居然不怕我的三昧真火。”

“都告诉你我是玉狐仙，不是妖精。”玉狐理理鬓发，身形一换，瞬间长大了四五岁，容颜绝艳，水眸含情，粉颈微垂，抬手摆出一个媚媚的兰花指，冲着小龙王嫣然一笑，稚嫩的小龙王哪里见识过如此妖娆媚态，顿时玉面飞红，怔然无措，猛一跺脚，不知是羞是怒匆匆一头就栽回井中。

玉狐格格娇笑，却听井下传来一声巨响，井中猛然喷出一股巨大的水柱将玉狐从头到脚浇了个精湿，令她的笑声嘎然而止。

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狼狈，隐约还听见自井底传来的阵阵狂笑，玉狐慢慢转头阴沉沉地看向黑洞洞的井口，粉面上一片冰霜之色，当即就欲跳进井里将那小龙王剥皮抽筋做龙肉羹。正在此刻，忽听见一声脆脆的呼唤：“玉瑚，玉瑚，你在吗？”是翠绫。

玉狐强忍下一口气，对着井口阴森森地说了一句：“臭小子，你给我等着。”边说边抹了把脸，回身将那捣衣杵小妖怪在盆上用力一敲，确定它昏死过去不会再活蹦乱跳地吓人，才强行换上一张明媚笑脸迎向园子门口。“翠绫姐姐，我在这儿。”

翠绫见到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狐，本来满脸的笑容顿时变成惊骇，“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不小心弄翻了水桶。”

“那怎么连……”翠绫指指玉狐的头发，这分明是被水从头浇下的嘛。

“呵呵……”玉狐干笑两声，急忙转移话题，“姐姐叫我什么事？”

“呀，我差点忘了，快跟我走，公子还等着呢。”

“公子？”

“是啊，公子要去京郊游猎，特别吩咐要带你和紫绣去见识一下，赶快跟我走。”不由分说，翠绫拉起玉狐冰凉的小手就朝前厅而去。

“可是，衣服……”

“没关系，那些自有洗衣妇洗，公子是和你开玩笑的，哪里真的让你整天待在这里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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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绫拉着玉狐回了前院，李世民换了一套簇新的银紫胡服，手持青穗牛皮马鞭正坐前厅，神色略显不耐。

“你到哪儿……”

见到翠绫拉着玉狐进来，他皱着眉头正要质问，但立刻发现了玉狐的狼狈，一个没忍住“噗”地一声就笑了出来，“昨儿进了我的浴盆还不够，一大早的还跑去游泳？我们李府荷花池虽大，可是这天气还凉，游泳也得看个天气才是，更何况还穿得这么厚实地下水，不怕淹死么？”

玉狐很想白他一眼，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没了分寸，只得装傻陪笑，心里却是银牙暗咬，发誓回来非将那敖骁痛揍一顿不可。

“阿嚏！”玉狐实在不想再被众人嘲笑，为了提醒那些看笑话的人，她这个柔弱可怜的小丫头还全身湿淋淋地冻着，她很适时很娇媚地打了个小喷嚏，顿时令包括李世民在内的各色人等都露出不忍的表情。

翠绫动作很快地拉起玉狐，“今天要穿的衣服都已经送到你房里了，快去换上，别让公子久等。”

“是。”玉狐立即乖巧地奔回房里换衣服。

李世民一边不耐烦地等着玉狐，一边继续奇怪着今天的异常，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起来精神特别的健旺，神清气爽，像是吃了仙丹似的，似乎连武艺都长进了一样，可是他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啊，昨天回来的晚，休息的也晚，连运气行功都没做，究竟是为什么呢？

李世民当然不明白，那是因为玉狐掉到了他的澡盆里，那盆水沾了玉狐身上的仙气简直比十全大补汤的疗效还好，有病治病，没病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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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的路上，玉狐看到拎着食盒从小厨房走出来的紫绣，紫绣瞥了她一眼，对她的狼狈如同未见，面无表情地错身走过。玉狐忍不住回头看向紫绣那小小的背影，这孩子虽然才十一岁，可是因为遭逢家变，显得远较真实年龄成熟很多，性格既敏感又冷漠，看着她提着那五层食盒费劲却倔强的模样着实让人有点心疼，可惜，她帮不了她什么。摇摇头，玉狐小跑回房间换上干爽的衣服，虽然她不会生病，可是这湿淋淋，冷叟叟的感觉也很难受。

玉狐换上李府侍女骑马随侍时所穿的绯绿色胡服，显得格外娇俏迷人，走到阳光下，让人觉得这三月春光简直就像是在为她而明媚一般。

李世民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随了她好半天才醒过神命令出发。

“紫绣，你会骑马吧？”李世民骑着马在这五六人的小马队前后转了一圈，发现紫绣的手捏缰有些紧，不禁有些担心。

“会。”紫绣咬了咬唇，扶了扶稳稳捆在背后的食盒，“爹爹教过。”后面半句紫绣的声音略有些喑哑。

李世民盯着紫绣看了一会儿，方道：“是吗，不过你大概有些日子没骑了，骑慢点没关系，我让阿康陪着你。”他很想问她究竟有着怎样的身世，看她的模样分明出身贵族，却为何沦落至此，可是他也知道，此时此地并不适合问她这些，来日方长，以后再慢慢问吧，这个女孩子既倔强又坚强，可是因为偶然流露出的悲伤无助反而更加惹人怜爱。

一回身，他又看到了正趴在马上不知道在做什么的玉狐，不禁皱起眉，这个小丫头又想干什么？胆大包大希奇古怪，不过仔细看看她还真是很漂亮，他还从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孩子，那柳叶般的弯弯眉毛，有些细长的乌溜美目，瑶鼻檀口，粉面秀颌，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而最重要的是她笑起来的样子，媚媚的，就像――对，就像一只刚偷吃了一条鱼的小狐狸，让人好想逮住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令她乖伏下来。

“你在干嘛？”

“我在哄马儿高兴。”

“哄马？”

“是啊，我告诉它，如果它乖乖地让我骑，我就带它去吃最肥美的水草。”

闻听此言，李世民的眼睛眯了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会骑马？”他的脸有点黑。

“会，当然会。”玉狐立即弯弯眉毛，甜甜地笑起来，不过是骑马而已，给这匹马吃一百颗熊心豹胆，它也不敢把她从背上摔下来。

“真的会？”李世民皱皱眉，不太信任地看着玉狐。

“真的会。”玉狐笑得更灿烂，令李世民都有些受不了她笑容里泛出的光彩，不由自主地别开眼去。

“会就好，那就快点走，跟上我，都是因为你，我已经迟到了。”李世民冲着玉狐抱怨一句，挥鞭前行，一马当先向郊外疾奔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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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五回“鸳鸯浴两小无猜”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　六　回　郊猎偷纵野狐归(上)

乍暖还寒春三月，杨花初放柳荫稀。

满城尽逞胡家子，提弓御箭马蹄疾。

――《春猎》·鉴天

……

一路上李世民有意无意地不住地偷眼看向玉狐，他没有忘记昨日对她起的疑心，可是一路走来却是发现她表情痛苦，在马上坐得东倒西歪，应该是当真不会骑马，也的确不像是有功夫的人，不禁略有些担心，于是将整队人马都放慢了速度，自己则始终保持只比她快半个马身的距离，不知为什么竟会担心她一个不小心掉下马去，只是这一耽搁，他迟到的更久了。

玉狐却没注意李世民的关注，她全部心神都用在了屁股下面，着实觉得骑马这种行走方式实在太痛苦了，千万里山水来去从来只用骑鹤驾云的仙体也几乎要被颠散了架，若不是怕吓着别人，真想甩开马用飞的。

京城郊外三十里有一座草木葱茏的小山，山中有一间香火衰败的山神庙，据传这座小庙曾出过些怪事，有精怪作祟，所以原本还有些香火的小庙在这几年已经变得极为冷清，庙祝也因为生活无法维继而远走，这里就成了一座空庙。此刻这座空庙却显得很是热闹，庙前长宽三十余步的空地挤了个满满当当，有人有马还有两三辆很是华丽的马车。数数人头，估计有三十来个，细一观瞧便知都是些京城豪族子弟和随侍的家奴部曲。聚在当中的五个少年，个个骑着名驹宝马，一身轻裘胡服，头戴金玉护额，脚踏鹿皮小靴，腰间箭壶满装，背后长弓斜挎。见到李世民过来，立即挥鞭迎来，这些踏马疾驰而来的少年们年纪似乎都没过十五，胡服鲜亮明艳的色彩映着这些少年们略显轻狂傲慢的俊朗笑容，张扬出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意气。

“李二，你来得也太晚了吧，让我们好等！”最先迎上的一个少年有些不悦地冲着李世民大喝道。

“日头还没过三竿，哪里就晚了，承趾兄未免太急躁了吧。”李世民催马赶上前，爽气一笑，在那少年马前十步距离停下。

“我是无所谓，只是让公主等这许久，未免太过失礼了吧。”宇文承趾有些得意地笑着停下，转开马头让开些许，让李世民可以清楚看到身后追来的几名少年。

李世民闻听此言眉头略微一皱，不过立即挂上平常的笑容，不动声色地待那四名少年飞驰至近处才跳下马向当前一匹神骏白马的主人叩拜下去，“不知公主殿下在此，家中有事耽搁了些许时辰，令公主久候，微臣失礼了。”

李世民一跪，身后李府的所有人当然都得下马跟着跪，玉狐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了下去，还好这女孩子是皇家女儿，福泽够厚，没被她直接跪死，不过这女孩儿的福气怕是要折损不少了。

“没关系。”马上男装打扮的少女看上去十岁左右，挺鼻秀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透着几分顽皮与英气，扮起男孩子还真有几分相象。“不知者不罪，起来吧，我是今天早上听谨哥哥说你们要出来游猎硬跟来的。”

“谢殿下。”

李世民再拜谢恩后起身，转头朝跟在公主身后的独孤谨，独孤澹，宇文承基抱拳行礼，“让独孤兄和宇文兄久等，世民失礼。”

“无妨。”数人中年龄最大的独孤谨笑笑回礼。

李世民重新上马，“公主殿下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出来游猎？”

“谨哥哥说前两日在这附近发现了一只白狐，说要猎回去送我做个披肩，我便也想来看看，说不定不用谨哥哥猎给我，我自己就能猎中。”杨吉儿一脸向往，冲着独孤谨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白狐？”李世民有些惊奇地看了独孤谨一眼，“独孤大哥亲眼看见的么？”

“前两日我从雍州处理田庄之事回来的路上在这里看到过，我本欲将它擒下，不料被那畜牲惊觉，一闪就消失不见，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跑远了，今天来纯粹是碰碰运气。”

“难得有这样稀奇的东西，咱们今天不妨立个彩头。”宇文承趾不甘冷落地从旁边挤到杨吉儿身边。

“彩头？”杨吉儿忽闪忽闪长长的睫毛，拍拍小手，“好，定个什么彩头好？”

“听说殿下昨日同宫娥们一起做了一个金丝珍珠结的剑扣，本是要送给齐王殿下的，今天不妨给我们几个做个彩头，若是有人猎中了白狐，便将那剑扣赐下，若是今日无猎中，公主殿下仍旧将那剑扣送给齐王，不知公主可愿割爱？”一直静默跟在独孤谨身后当隐形人的独孤澹忽然开口，一直眯缝的小眼睛突然睁了睁，使得那原本平凡无奇还带着几分憨厚的面孔微现狡诈之色，令与他并肩同行的独孤谨和李世民都微皱起眉。

李世民左右看看独孤谨和独孤澹，又转头瞄了瞄宇文兄弟，嘴角暗暗扯出一个冷笑，向后退了两步，将杨吉儿右手边的位置让给了一直向前挤的宇文承基，退行与宇文承趾并辔。

玉狐微皱眉头，一直竖着耳朵专注地听着前面几名少年的对话，她的注意力是被那“白狐”二字吸引过去的。李世民无意中回头时正看到她一脸严肃的表情瞪着独孤谨的背影，看上去似乎有些不高兴，李世民眯了眯眼睛不知道那小脑袋瓜里又在想什么。

“死丫头，看什么呢？都是因为你，害我迟到，还要向那些家伙赔礼，今天罚你不许吃中饭。”李世民越走越慢，一直慢到自己家仆的队列中，可是玉狐却似没看见他过来一样，仍旧专心地看着独孤谨，令李世民很是不悦，忍不住开口呵斥。

“公子，待会儿带我一起去吧。”玉狐突然转头看向李世民，压根儿没理会他的威胁，只是殷切地看着他，一双细长美目里盈盈透出的明亮险些令李世民一口气滞在胸口喘不上来。

“去……去哪儿？”李世民怔了一怔才呆呆地问道。

“去……去哪儿？”李世民怔了一怔才呆呆地问道。

“猎狐啊，你们不是说要去猎白狐么？”玉狐有些焦急，虽然她是天地造化而成的玉狐狸，从本质上来说并不算真正的狐族，可是这元身相貌的相近使得她与狐族的感情格外亲厚，否则当年也不会欣然收下玄狐为徒，现在明知狐族可能遇险，无论如何她都得想法子帮一把，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鲁莽少年们将百年一诞的白狐生生射杀，这可是有违天道的恶行啊。

“你？你要跟我们进山？”李世民仿佛听了个大笑话，忍不住嗤笑道：“就凭你这三脚猫的骑术？恐怕还没上到半山腰就得摔个嘴啃泥，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待在这儿吧。”

“可是公子不是说带我和紫绣出来是见见世面，开开眼界么？光是待在庙里能看见什么，就让我跟去瞧瞧您猎狐的英姿吧。”玉狐嘴巴像涂了蜜似的向李世民施起了美人计，可是不知是她现在幻化的这个形象太过稚嫩还是真龙天子百邪不侵，玉狐这天下无敌的媚术用到李世民身上居然作用不大，李世民只是略一恍惚，便立即醒过神来。

“不行！这座山虽然不大，可是山道蜿蜒，杂木丛生，你马术不精，不能去。”丢下一句完全没得商量的话，李世民抛开玉狐径自打马加速，杨吉儿和独孤家、宇文家兄弟都已经在庙前停下了。

“李二，你在磨蹭什么，都等了你一早上了还让我们等？”宇文承趾冲着李世民不耐烦地叫道。

“来了。”李世民冲着杨吉儿在马上微躬身致歉，杨吉儿冲他甜甜一笑，显然并无怪罪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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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岂能乖乖听话，任由他们去猎杀白狐，于是李世民前脚才走，她后脚就朝庙外跑去。

“你去哪儿？”一直静得像个隐形人似的紫绣突然开口唤住她。

玉狐脚下不停，只是回头冲她一笑，“今儿早上冷水泼了一身着了凉，闹肚子，我去方便一下，一会儿就回来。”不待紫绣再说什么，她已经快步出了庙门。本欲追出去的小侍阿康却被紫绣一声惊呼分去心神，待他回头帮紫绣驱走一只跑出来偷香油的小鼠回头再想去追玉狐时哪里还寻得到她的身影。

玉狐闭目朝逆着风的方向轻轻一嗅，心中便有了计较，避开四下里那些同样被留下来的侍仆们好奇又惊艳的眼光，轻快地向庙后绕去。

“出来吧。”

玉狐迎风一晃身，已然脱去那童女之貌，恢复成平日绯衣青年模样，倚住一棵古松冲树根旁一个不大的洞穴唤了一声，可是里面却完全没有动静。“再不出来我就叫人捉了你去做皮领子。”口中恶狠狠地威胁，脸上却是懒洋洋一副要笑不笑的神情。

他的话音落下了半晌才听见那洞穴中响起一阵悉悉索索地声音，一只通体雪白全无杂色的小狐狸畏畏缩缩犹犹豫豫地探出了小脑袋，怯生生地看了玉狐一眼，又想往回缩。

“出来吧。”玉狐蹲下身向那小狐狸伸出手，不出所料，这只小狐狸只是一只才开始修行的小角色，连人形都还没学会幻化。

小狐狸瑟缩一下，小心翼翼地爬了出来，一身雪白的皮毛被小小的树洞弄得零乱不堪，头上身上还沾了不少枯枝败叶，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小狐狸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无辜地看着眼前这个周身香气萦绕的绝色青年，虽然它修行不满百年，尚无法幻化人身，只是一只最低等的小妖狐，可已经足以令它分辩出眼前这青年并不是追捕它的“人”，且对它并无恶意。于是已经被惊吓了数日的小狐狸终于像见到亲人一样委屈地轻吱一声就钻到了玉狐伸开的手掌下，依着他微凉秀美的手掌摩挲撒娇。

“你定是自己跑出来的是吧？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玉狐淡淡一笑，帮小狐狸拈去沾在身上的枯枝败叶，顺了顺皮毛。

小狐狸闻言立即吱吱叫开，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直往玉狐怀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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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回　郊猎偷纵野狐归(下)

根据小狐狸所言，它家在翠云山中，玉狐算了算，那座山在这座小山的西北方，足有两百来里地。小狐狸是趁父母去向天山灵狐姥姥贺千岁寿诞的机会私自偷溜出来玩的，谁知迷失了方向，越走越远，就走到这里，还很倒霉的被人给发现了围困在这儿，不过像它这么纤弱的小妖能活着走到这儿也算是本事了。

玉狐听完笑眯眯地看着它，突然捏出一个兰花指，照着小狐狸在他怀里拱啊拱的小脑袋就弹了上去。

小狐狸痛得“嗷呜――”一声，吓得连头带身子都蜷进了尾巴里，再也不敢在玉狐怀里乱拱乱钻地撒娇了。

玉狐抱起它，广袖一舒，就把那小狐狸收进袖袋，一阵清风过后，古松边除了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冷香，再无任何人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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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带着小狐狸扶摇而去，转眼便到了翠云山。

翠云山绵延一百余里，虽然山体不大，气势亦非雄浑，但胜在灵奇秀美，山间祥云笼罩灵气充盈，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修行胜地。当玉狐翩然落在翠云山栖凤岭上时，正好一朵轻云飘过，玉狐招手一挥，云朵立即化作无数雾状羽片四散飞向山间各处，不片刻，一对俊秀的白衣男女便联袂急速奔来，见到站在山巅负手而立的玉狐俱是一怔，互相看了一眼后，那男子很恭敬地向玉狐施礼道：“在下白倚歌，这是内子白若幽，见过上仙，不知上仙驾到，有失远迎，还请上仙恕罪。”

那自称白倚歌的白衣男子剑眉星目，一身飒然风骨，而站在他身边的女子则纤秀柔美，一副贤妻良母的温柔模样。

“二位不必多礼，小仙此来只是为了送令公子返家。”玉狐笑笑，虚扶一下白倚歌弯下的腰身，转而从袖袋里托出已经睡熟的小白狐。

“小冰！”身为母亲的白若幽急忙从玉狐手中接过自己的宝贝儿子，轻柔地搂在怀中，上上下下将儿子细细检查了一遍，直至确定小白狐只是睡熟了而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这才满含感激的将视线转回玉狐身上。

“这孩子实在是太贪玩了，我们才离开两日就私自跑了出去，让我们着实一番好找，承蒙上仙相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是，请受我夫妇一拜。”白倚歌略带怒气地瞪了一眼在窝在妻子怀中熟睡的儿子，也不及上前看视先拉着妻子就要大礼拜谢。

玉狐急忙伸手扶起，“举手之劳，我只是恰巧路过，令公子福缘深厚，此番不过是小有惊吓，不碍的。”玉狐伸手摸摸小狐狸的头，唇边温和的笑意倾尽天地的风雅俊秀，不禁令白氏夫妇看得失了神，同时也因玉狐对小狐狸的祝语感到万分惊喜，执意深躬下拜。

“不知上仙如何称呼？请务必到我洞府一坐。”白倚歌热情地邀请玉狐上自己家里做客。

“玉狐。”全未在意当白氏夫妇听到他自报家门时震惊的表情，微笑婉拒了白倚歌的邀请，急急转回，估计他再耽搁下去紫绣八成得以为他被狼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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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她前脚才踏进庙门，一声不悦的质问已经劈面而来：“你去哪儿了？”不是紫绣，不是李康，居然是应该在林中狩猎的李二公子。

“公子？”玉狐的确很惊讶。

“你去哪儿了？”李世民皱着眉头再问一遍。

“我肚子痛，出去方便了一下，紫绣知道的。”玉狐很无辜地朝紫绣看了一眼。

“一去就要去大半个时辰？李康庙外转了几圈也没找着你，还以为你遇到野兽了。”李世民看了一眼周边各府的随从，走到玉狐身边低吼。

“当然不能被找到，我特地走远了些呢，人家是女孩子嘛，这种事情万一让别人看见，我还活不活了？”玉狐振振有辞对李世民的话装模作地地惊呼一声，李世民顿时尴尬无言，只能摇摇头转头对紫绣道：“把水袋给我。”

“公子回来做什么？这么快就猎到白狐了？”玉狐眨眨细长的媚眼，笑嘻嘻地明知故问。

“我的水袋掉到地上被马踏破了，回来拿水袋。”

这种事情分明只要随便派个人回来就行了，李世民何必亲自跑回来？玉狐有些奇怪地歪了歪头。不过聪明如她当然不会细问，只是“哦”了一声便闪过一边，将李世民留给紫绣去伺候。

紫绣低头双手捧上备用的水袋，收获了李世民一个颔首微笑，可是她只当没有看见硬生生别开了头，李世民微微摇摇头，他有意折她傲性，却并没想过要强迫她什么，可是她却似乎很喜欢强迫自己。

拿起水袋李世民缓步向外走去，他不急，反正今天他为了玉瑚那丫头已经迟到了一回，也不在乎再迟一次，不过真是没想到娘亲千挑万选出来的丫头，居然这样不让人省心，虽然才跟在他身边一天多，可是已经让他生了好几次气了，回头有机会一定得好好教训这丫头一次，让她知道什么叫主，什么叫仆，总这么没大没小的可不行。哎，不过，这段时间还真没什么心思多管家里的闲事，朝中局势诡异瞬息万变，最近皇上更是一直对李姓贵族多有疑忌，据说是因为司天鉴推演的什么天兆，父亲一再叮咛他们韬光养晦，不得冒进，若不是昨日独孤谨一力邀请他是绝对不会来的，更别提是在杨吉儿公主面前逞英雄，他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

李世民带着仆从走了，此时紫绣却望着远去少年的背影发起呆来，玉狐瞅瞅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笑眯眯走到紫绣背后问道：“紫绣姐，看什么呢？这么好看，都看呆了。”

紫绣猛然回神，冷冷地看了玉狐一眼，并不答话，转身回庙收拾东西。

玉狐讨了个没趣，很是没劲，再提不起兴致与人搭话，只得讪讪地闪过一边，从食盒里摸了块小点心出来慢慢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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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想而知这场猎狐之行众少年都是无功而返，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几家贵胄公子都觉得很没面子，除了李世民一脸淡然外，其余几人都显得有些沮丧。

“世民哥哥，你今天怎么什么也没猎到啊？”杨吉儿凑到李世民身边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空空的两手，他的箭壶仍是满满的，好像今天压根就没射出过一支箭。

“今天是为白狐而来，既然没找到，也没必要拿些兔子撒气。”李世民低声浅笑，答话的声音很低，只有身边的杨吉儿听见，惹来她一阵娇笑，令旁边四位少年侧目以对，李世民立即摸摸鼻子退过一边。

快到黄昏时，众少年返回了山神庙，各自的侍役立即上前嘘寒问暖，玉狐也装模作样凑上前给李世民拿披风，送点心，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让李世民着实有些不习惯，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公子，咱们可以回府了吗？”玉狐笑得很是柔媚，李世民看看她，有些奇怪，“干嘛这么急？”

玉狐看了看紫绣冷冰冰的脸，又看看李康一脸严肃的表情，十分委屈地抱怨道：“我已经在这庙里待了五个时辰了，他们连庙门都不让出，快闷死人了。”

“活该！中午吃饭了吗？”李世民状若无意地问道，就着玉狐小手送来的点心咬了一口，今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他都快饿死了。

“嗯，吃了。”玉狐傻傻的点点头，今天中午李康和紫绣煮了些米羹，虽然不好吃，但是如果她不跟着吃显得也挺怪的，便也勉强吃了一点。

“忘了本公子说罚你中午不许吃饭的吗？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吧？那就罚你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都不许吃饭，本公子都没吃中饭，你倒吃得挺饱。”李世民一口吞下玉狐手上的整块点心，挥挥手示意家人随他出去。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玉狐呆看着李世民，这小子果然很记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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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六回“郊猎偷纵野狐归”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一般生子两样看(上)

清清荷塘水，亭亭碧玉枝。

莲结五子香，独生一芯苦。

――《五子莲》·鉴天

……

不要说一两顿不吃，就算是一两年不吃对玉狐来说也没有任何问题，不过看到李世民故意让她先伺候晚膳再伺候宵夜的得意模样，她不装出一副好饿好馋的样子都对不起他。好不容易表演的让他满意，还非得让她千恩万谢后才肯放她回来，这些贵族家养出来的小孩子真是既刁钻又麻烦。

子夜时分，紫绣已经睡着了，玉狐轻身飘出窗外，月光如水，花叶掩映，一派宁馨夜景，不出去松散松散，实在是既对不住这美丽夜景也对不住他今天一日的辛劳。

迎风旋身，换回最自在熟悉的绯衣青年模样，随手招来一壶梨花白，腾身上了一个较偏的院落屋顶，正准备喝喝酒好好的赏赏月色，休息一下。突然一阵极轻的哭泣声自院角传来，吸引了他的注意，听那声音似乎是个小女孩。

玉狐四下望望，这院子好像是李家四公子李元吉住的金蓉苑，他比李世民小四岁，虽然是窦氏幺子，但是似乎并不受宠，不像李世民的金华苑那儿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金蓉苑里总是冷冷清清，没什么声响。

玉狐好奇这大半夜的是什么人哭得伤心，顺着哭声一路找过去，发现那哭声是从院子角落的柴房里传出来的。

玉狐探头从窗户向里一看，躲在角落里咬着衣角哭得伤心的不是别人正是喜珠，怎么回事，这孩子才进府两天，怎么就被关到这里来了？

“你怎么了，怎么哭得这么伤心？”玉狐穿墙而入，生怕吓着小喜珠，声音格外温和柔软。

可是喜珠还是吓得身子颤了颤，直觉抬起手挡在头胸部，直到眼角余光看到进来的人并不是来处罚她的人才慢慢放下手，可是在看清了玉狐之后，她不由自主地又向后缩了缩。这令玉狐感到非常奇怪，难道他突然变成凶神恶煞了吗？赶紧背过身摸出一把手镜左照右照，不对啊，明明还是那张美得天地无色，人神共愤的脸嘛，为什么小喜珠看见他像看见鬼似的呢？

收起手镜，回过头，温柔地在喜珠身前四五步的地方蹲下身，尽量让她不会感到压迫，“别怕，告诉哥哥，你为什么哭？谁欺负你了？”

“你，你是谁？”喜珠缩在角落里怯怯地看着玉狐，他是谁？门明明关着，他怎么能进来呢？而且他居然还会发光，他的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绯红轻晕光华，映着美丽的光华他的脸看起来像玉雕一样精美透彻，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这么美的人，她是不是快死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幻觉。

“我啊，我是过路的，听见你在哭，所以就进来看看。”玉狐笑笑，伸手递出一块软软的绯色绢帕，“来，把眼泪擦擦，告诉我为什么哭。”

“他们打我，还不让我吃饭。”说着说着，小喜珠忍不住又哭起来。

“啊，乖乖乖，别哭别哭。”看不得孩子哭，但对哄小孩又没什么经验，毕竟玄狐可不会哭得稀里哗啦让他来哄，从来都是他迁就他这个师父的，全无对策的玉狐只能走过去轻轻地抱住喜珠哄道，“我看看，他们怎么打你的？”

喜珠轻轻捋起衣袖，这一看真吓了玉狐一跳，小姑娘细瘦的胳膊上全是带血的鞭伤，“这是谁打的？”

“四公子。”

“他为什么打你？”玉狐皱起眉头，终于知道神仙也有生气的时候。

“因为我不小心把茶泼到他的袍子上，他说我笨手笨脚根本不配服侍他，打死也不可惜，呜呜呜……”喜珠抚着身上的伤又开始掉眼泪。“他们打完我就把我关到这里，也不让我吃饭。”

“他们关你多少时间了？”

“昨天见公子打翻茶后就被关进来了。”那也就是说已经至少两天一夜了，看着小喜珠委屈地眼泪叭嗒叭嗒地掉，玉狐心火更盛。

“不愧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都喜欢看人挨饿，不过……”李世民只是争强好胜，恶作剧的成分更多，而李元吉――玉狐摇头叹息，难怪他不讨父母喜爱，年纪小小却有这么残暴的性格，会招人喜欢才怪。

“饿了吧？来，先吃点东西。”玉狐在背后轻招了招，便将李世民金华苑小厨房里准备的一些馒头、烧鸡都招了过来，递到喜珠面前，喜珠呆呆地看着他，可是已经饿了两天一夜的她终是抵不住食物的诱惑，扑上来抢过食物就大口吃了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不够还有。”玉狐有些心疼地看着大口吞吃食物的喜珠，好歹也同吃同住相处了小一个月呢。在喜珠吃东西的时候玉狐伸出手轻轻在她背上抚着，每抚一下，喜珠身上的伤便轻了一分，待喜珠吃饱，她身上的伤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好了七分，为了不让人起疑，一些表面的伤痕还是要留的，不过以小孩子的恢复能力应该用不了几天就能全好了。

“哥哥，你是谁？”毕竟还是个孩子，喜珠等吃饱了才想起来继续问玉狐。

玉狐怔了怔，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她呢，不能说自己是神仙，因为“神仙”这个词在凡人心中代表的意义似乎已经远远超过了它的表面意义，凡人不会明白神仙不是菩萨，没有普渡众生的宏愿，他们求的不过是独善其身的快乐。他并不是没有能力救喜珠，只是凡人有凡人的命数，六道轮回困厄灾难均是前生后世的因果，不可随便更动，强要违天逆命只会带来更大的不幸，所以还是不要给她太多不切实际的希望了吧。

“其实哥哥是个劫富济贫的大盗，呵呵，你怕不怕？”

喜珠摇摇头，“不怕，哥哥是好人。”

玉狐笑笑，摸摸喜珠的头，“那哥哥有空再来看你，不要怕。”

喜珠听出玉狐要走的意思，有些急了，“哥哥不能带我一起走吗？”

玉狐很遗憾地看着喜珠殷切的眼神，摇了摇头，“如果哥哥带你走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家人的，放心吧，哥哥会想办法让他们放你出去的，见过哥哥的事千万别告诉别人，不然他们派人来抓哥哥，那哥哥就再也不能来见你了。”

“嗯，好，就算他们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喜珠用力抹了抹眼泪，重重点了点头向玉狐保证。

玉狐心疼地摸摸她的头，真是个乖巧的孩子，到底是什么人能对这么可爱乖巧的孩子下毒手呢，玉狐倒是起了几分好奇。

喜珠看着玉狐突然又消失在面前，不由自主用力揉了揉眼睛，瞪向门口方向，若不是吃得圆鼓鼓的肚子证明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一定会认为自己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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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隐去身形轻盈转入金蓉苑主屋。

玉狐隐去身形轻盈转入金蓉苑主屋，这金蓉苑位于李府西偏南处，大约只有金华苑一半大小，左右不过七八间屋子，连个正经的厅堂也没有，院内座北向南建了三间正屋，中间两开一进的堂屋便被摆成了个小厅，左手边是李元吉的卧室，右手边是他的书房。

玉狐进去左右上下瞧了瞧，这里的摆设用品比起金华苑可是天差地别，差不多只能用简朴二字来形容，座椅上的绣垫全是半新不旧用起了毛的，桌上的杯盏也有小部分都碰了瓷却没得到更换，甚至都不是全套，比起李世民这李元吉简直像是被后娘养着，光看这待遇谁能想到他居然会是那温柔似水的窦氏亲生的幺儿。

玉狐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一个娘生的，待遇却相差了这么多，抱着这个疑问玉狐走向李元吉的卧房，还在门外便听见房内传来一阵轻轻的鼾声，是个女人，玉狐进去一看，果然是个年轻女人，支了张床睡在靠门的墙边，瞧年纪大概二十来岁，容颜倒还秀丽，只是眉宇间带着隐隐戾气，令人不悦。玉狐远远绕开她走向房内挂着锦帐的桉木大床，这可算是这院子里最像样的家具了，想来李元吉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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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回　一般生子两样看(下)

轻轻吹了口气，化作一阵轻风，撩开了那薄薄的帘帐，玉狐闪身而入却惊讶地发现那早就应该睡觉的李元吉竟然还圆瞪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帐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玉狐在李元吉床边站着细细打量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他真的不像是李世民一母同胞的兄弟，一身偏黑的皮肤衬得身体格外细瘦，眉间略窄，眼瞳偏褐，与李世民的浓眉大眼相比他的眼睛略小，眉色微淡，不是很像，不过配着那容长脸形，倒也合宜。只是看过他的父母，李渊英伟，窦氏秀美，他二人生的孩子实在应该都如二子李世民一般，俊美出众，气韵非凡，这个四公子虽然不丑，可是比起李世民来，却是平凡得完全不像同胞兄弟，若非是李府这样的戒备森严的地方非令人怀疑是有人换了李四公子不可。这倒也难怪他的亲生母亲心生失望，都不愿亲自哺育，想必那窦氏定以其为耻，只是可怜了这李元吉虽生为幺儿却完全没得到母亲的任何疼宠，这金蓉苑的萧条倒也不难理解，只是对于这孩子来说未免有些太不公平。

玉狐悄无声息地在李元吉的床边坐下，他有些好奇一个七岁的孩子三更半夜不睡觉，呆呆的究竟在想什么。

悄悄伸出手，在元吉头顶上方停住，一股冷涩晦暗的滞怨之气沿着指尖直冲他胸口，其中还隐隐带着残虐的血腥，玉狐急忙收手，这小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浓重的怨怼？即使不受父母宠爱也不应该如此啊。

正自不解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是那睡在门口的女子起身了，想是起夜，玉狐飘身而上落在元吉大床里面，外面响动了一会儿后轻细的脚步声就朝李元吉床边走了过来。

玉狐看着李元吉，发现他只是瞟了一眼外面，便又转回头继续睁着眼睛发呆。

“四公子怎么又不睡了？”那女子撩开床帐后发现李元吉还睁着眼，立时满脸不悦，侧身坐到李元吉身边续道：“四公子这是在盼什么？每天每夜的不让人消停，白天惹事生非，鞭笞下人，晚上折腾自己，你这是跟谁赌气呢？就算你再胡闹，就算你把自己折腾病了，你娘和你爹也不会来看你的，他们根本就没想要你这个儿子，若不是我陈善意从夫人那里抢了你来喂养，你早就活活饿死了。”

玉狐皱了皱眉头，这女人的话尖利刻薄，对这样小小的孩子说这样的话，分明就是往他心上划刀子，就算是事实，她也不应该说得这么恶毒，名为善意，可她所为哪里有半分善意？

飘在李元吉身侧的玉狐清楚地看到这孩子抓着棉被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显然在极力隐忍着，原本因喜珠而起的怒意，在此刻已经淡淡消散，这孩子并不比喜珠幸运，心伤比身伤更可怜。不知道这陈善意是何许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以李元吉暴虐的性情会如此忍让，但想来李元吉的暴虐却是与这女子的所言所行不无关系。

本想捉弄李元吉一番替喜珠出口恶气的玉狐，此时再下不了手，反而有些同情地看着这可怜的孩子，待那陈善意说完了自顾自走去睡觉后也退回床边，略一沉吟，挥袖扬起一阵淡淡香风，李元吉不及诧异便被那香掠去了意识，陷入沉沉的安眠中。

“何苦为难自己，别傻了，好好睡一觉吧。”玉狐抚了抚李元吉粗硬的头发，替他拉了拉被子，转身翩然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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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中的梨花白再入口竟显得有些淡薄，屋脊上遥望月色，突觉那银辉有些寒凉，伸出手托满清光，握住再看却是一片阴暗。仲春的夜风带来阵阵桃花的香气，令人即使未见也可想象到粉蕊满枝的繁盛，若是平日他必然会过去欣赏一番，顺便与那桃花的精魄共欢一场，毕竟桃花育出的精魄在百花之中最是妩媚动人，满含春情，可是今夜他却提不起任何兴致，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对什么都感到意兴阑珊，有些奇怪，也有些莫名的不安，在倦意涌上之前，一个淡淡的疑惑如轻烟般钻进他的思绪，他只是一块顽石，哪里来的心呢？

梨花白尽，月已西倾，带着一身清淡酒香，本想回房休息，可是因为刚才的不安心始终不定，突然想泡个暖暖的热水澡，散去心中淡淡的倦意。

不知玄儿现在怎么样了，玄儿啊，有你在的日子真好，泡在翠云山温泉清波中迷迷糊糊有些困意的玉狐漫不经心地想着，远远的一位俊朗青年捧着一个银青色的托盘微笑着缓步走了过来。

对于大半个时辰前玉狐突然的莅临，白氏夫妇感到无限惶恐又不胜荣幸，也不管已是四更天色，二人是急急忙忙出了洞府满山转悠为玉狐准备鲜果贡物。

“上仙，翠云山地域狭小，没有什么佳肴美馔，这几只乃是翠云山中特产的红玉沙果，十年一产，每次只有七枚，可养气修身，延年益寿，功效虽微恐难入上仙法眼，但其果肉还算是鲜甜可口，希望上仙不吝品赏。”仙妖殊异，玉狐道法精深，于妖而论地位着实尊崇，未得玉狐召唤，白倚歌站在温泉旁二十步外便不敢再靠近。

“倚歌何必如此客气，借了你的玉井泉已经很是叨扰，你若如此客气，以后我倒是不敢再来了。”玉狐却是不忌讳什么仙妖之别，也从不会以术法压制弱小仙妖。见他伸出玉葱般的纤指向着白倚歌招了两招，白倚歌方敢再近前十步。可是白倚歌刚刚站定抬头便立时开始后悔这向前的十步，更后悔为何没有弄瞎了双眼再过来。

借着天上残月微光，透过泉上升腾起的雾霭，隐约可见玉狐的娇颜在温泉暖气薰蒸下，慵懒如醉，淡淡的云雾飘荡的清澈水面下浅淡的绯红晕满他滑嫩的肌肤，莹润妖娆得几乎令人窒息，恰在此时，玉狐因答话而略睁了睁那半带睡意的如丝媚眼，一股盈盈水意在眸中百转千回，仿佛时时在勾诱着观者的神魂，可是在那深浓媚华之上的却是三分清冷的薄凉之气，尽显着仙家无情的风骨，令人在受诱的同时亦被那寒凉之气警醒，不敢近前不敢轻亵，反而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怯之心想尊奉与膜拜。

十步之外，白倚歌再也无法近前，不解、难知，天地间怎能生成如此极致之仙灵？双膝一软，竟毫不自知地跪了下去，脑海中只余一片空白。

玉狐本在泉心浮荡，可是半天不见白倚歌靠近，再看看启明星已经升起也是时候该回去了，便慢慢游近岸边，谁知近岸一看白倚歌竟跪伏在地，高举银盘，颔首低额，竟比初见之时还要恭敬十分，怎么回事？问他借温泉浸浴时分明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倚歌？这是何意？”云缠雾绕之中绯玉般无瑕的胴体隐隐透出一股淡香，丝丝缕缕直钻进白倚歌的鼻息间，白倚歌不由地眼眉略睁，但在眼角余光瞟见玉狐缓缓靠近的玉足后又急忙紧紧闭上双眼，不敢再多看一眼，身体俯伏得更低。

直至玉狐走至白倚歌身前三步，再次动问：“倚歌？何意？”

白倚歌这才蓦然回神，急急告罪，“上仙金身玉体，倚歌身为下界小妖，望而生畏，故而失态，还请上仙勿怪。”白倚歌语中带着颤音，身体几乎快伏贴至地面了。

玉狐闻言一怔，愕然失笑，勾手掠起一抹水雾化作一袭白衫裹住那妖娆身躯，旋身退开数步，遥遥倾身虚扶，“玉狐不过是一介散仙，位阶卑微，倚歌实不必如此。”

白倚歌顺着那柔柔的力道起身，颇有些赧然地别转了头，玉狐呵呵一笑，隔空从他手捧的银盘中取了一枚红果，轻揖回礼漫声道：“多谢倚歌，时辰不早，我还有事，先行拜别，改日再来打扰。”

玉狐带着一身氤氲水气，在白倚歌恍惚的目光中驾云归去，两三百里的路程不过是倏忽之间，待他躺回到自己的床上重新幻化为小女儿玉瑚之时，安睡的紫绣才略略从沉眠中淡出，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雄鸡方唱，李府才渐渐有了活动的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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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寅时末刻，李府的小厨房里，备好了一院子主仆早饭后满面油光的大师傅哼着小曲打开碗柜，想看看昨儿偷偷藏下的那只下酒的烧鸡有没有闷坏，可是――

“小六子！”大师傅冲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徒弟怒喝一声。

小六子吓了一跳，“怎么了？师傅。”

大师傅指着曾经盛过烧鸡，现在却空空如也的盘子，手指发抖地喝骂道：“臭小子！昨天我留着做早餐的馒头和下酒的烧鸡呢？快说，是不是你偷吃了？”

“冤枉，师傅，我没有……”

“还说没有，这厨房我从不让人随便进，搁这里的熟鸡还能飞了不成？肯定是你这臭小子，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大师傅怒气冲冲，拿起扫面的小笤帚就敲了小六子的脑袋一记，“罚你中午不许吃饭。”

“师傅，我真的冤枉……”小六子扁着嘴，捂着脑袋，欲哭无泪，他昨儿晚上的确是想偷吃来着，可是，后半夜起来，那鸡已经不见了，他还当师傅半夜喝酒吃掉了呢。

而刚起身不久的玉狐听见这厢的吵闹，不解地朝这边探了探头，歪了歪脑袋，转回身，抬手轻轻掩住一个小呵欠，晃晃悠悠缓步走向李世民的房间，大清早的就吵吵闹闹，金华苑怎么天天这么热闹啊？

不知怎的，今天玩乐的兴致竟有些低落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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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七回“一般生子两样看”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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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回　奚径别出求君援(上)

颤语轻声问苍天，世间人命值几钱？

富贵人家千金重，贫寒子弟不如铅。

――《贱民》·鉴天

一大早起来，正在用膳的李世民发觉玉狐跪坐在他背后，很是无精打采，不禁皱了皱眉，从矮桌上端起一盘精细点心向玉狐面前一递，“这是怎么了？一大早起来闷不吭气的，不过就是饿了一个晚上，至于吗？”

玉狐怔了怔，想想又把点心推了回去。

“你不饿吗？”李世民不解地看着玉狐，她今天怎么了？

玉狐皱着眉摇摇头，想起鲜血淋漓的喜珠和满身寒滞之气的李元吉她真的没有什么想吃东西的胃口。

发现玉狐真有些不对劲的李世民放下手中的食物，站起身来走到玉狐面前，抬手摸上玉狐的额头，这举动没令玉狐有什么反应却令在场的红绡暗起了笑纹，看来这玉狐是入了公子的眼了，虽然公子明面上总是找她麻烦，可是一举一动却透着关心，想来以这小丫头娇媚的容颜将来要得个名分应该不是难事。

李世民摸摸玉狐的头又摸摸自己的头，“没病啊，你怎么了？你倒是说句话啊。”李世民不禁有些急了，虽然玉狐才到他身边两天，可是从一开始她就没守过规矩，也没这么老实过，说实在的他还真是不习惯她的这种安静。

“公子，喝茶。”玉狐突然眼睛一亮，骤然一改方才的静默消沉，身子斜探绕过李世民，从桌上捧起一盅茶跪移到李世民身侧端给他，李世民错愕地看着她，这丫头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这是做什么？”李世民没有伸手接茶，只是不解地看着玉狐。

“公子，请喝茶啊。”玉狐突然媚媚一笑，将那茶盅又向前探了探。

“莫名其妙！”李世民不由自主地微红了面颊，下意识地接向那茶盅。

“呀！”玉狐突然松手，那微烫的茶水便一股脑儿地全泼在了李世民的身上。

“你――”李世民被吓了一跳，红绡更是惊呼一声急扑上前察看李世民有没有被烫着，“公子！怎么样？有没有烫着？”口中不断厉声责备着玉狐：“玉瑚，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还不赶紧拿冰来给公子敷上。”

“公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玉狐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很是无辜地举起双手爬起来就要向外跑。

“不用去了，我没事。”李世民甩了甩手，还好茶不算太烫，而且大部分都泼在了袍子上，手上只有一小片红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公子，是玉狐不好，都是玉狐的错，请公子责罚。”玉狐声情并茂地直直跪下明媚水眸里盈盈溢满了波光。

可是看着她一脸可怜相的李世民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令泪水本就不足的玉狐很是心虚。红绡被玉狐气得脸红红的，心疼地捧着李世民娇贵的手指又是吹又是呼，李世民却淡淡挥了挥手，“红绡，一点小事就不要和绿绫她们说了，你先出去，我有话要问玉瑚？”

“公子！”

“你先出去。”李世民声音很是坚定。

红绡既不解地看了看李世民，又带了些怒意的瞪了玉狐一眼，才满是担心地且走且停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厅门。

“干嘛故意烫我？”红绡一出门，李世民立即冲到玉狐面前一把扯住玉狐的小辫子蹲下身与玉狐平视。

玉狐被李世民突然在眼前放大的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倒去，完全忘了自己的辫子还在李世民手里揪着，这一扯，立即痛得玉狐“嘶”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玉狐真的不是故意的。”玉狐一副委屈的模样无辜地看着李世民。

“你还装！这么大动作当我是瞎子啊？”李世民冷哼一声放开玉狐的辫子，这臭丫头到底在想什么，刚才她分明是故意将那盏茶倒在他身上，还像是生怕烫不着他一样翻了杯子后还就手将杯子朝他推了一下。

“呀！你眼睛真尖，这样都看得出来。”玉狐吐了吐舌头，没了刚才委屈的模样，闭上眼睛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说吧，你准备怎么罚我？”

“罚你？”李世民被玉狐问得一怔，他还真没想过要罚她，只是好奇她干嘛这样做而已。蹲了半天有点累了，李世民顺势就在玉狐旁边坐了下来，盯着玉狐闭目等死的侧脸看了半天，不禁问道：“你不会就是为了想让我罚你才故意烫我的吧？”天底下有这么白痴的人吗？

可是看到玉狐居然睁开眼睛，转过头来冲着他极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珠子差点惊掉出来，直觉的反应就是将手再度贴上玉狐的额头，“你傻啦？好好的，干嘛给自己找不自在？”

玉狐抓下李世民的手，低了低头，嘟起小嘴，以一副很伤心的表情开始低声叙述。

“昨儿回来的时候听到别院的丫环姐姐在闲聊，她们说和我一起新来的那个小丫头喜珠因为打翻了敬给四公子的茶，污了四公子的新袍子，所以被四公子一顿皮鞭打得遍体鳞伤，关进柴房说是要饿死她。我去问，她们说是真的，可我不信，莫说喜珠妹妹只是卖身十年的仆役，就算是我们这样卖断终身的奴婢，主子们也不至于为了一杯茶一件袍子要了我们的命啊。喜珠妹妹才八岁，她还不懂事呢。那些姐姐笑我，说她们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服气就和她们打了赌，若是我弄翻了茶还烫着二公子，你绝对不会杀了我，最多也就只是鞭笞一顿。”

玉狐口齿伶俐，神态娇憨，分明是一场诉冤却被她说得全然无心一般，实是一副少不更事，无轻无重的样子。

可是李世民却上了心，他虽然才十一、二岁，可是跟在父兄身后出入宫廷，来往于高官士宦之家，心智早开，性格早熟，心思极为细密，绝不轻信也绝不轻视任何人。

“是吗？你倒是笃定我不会杀你。”李世民牵起唇角，故意扯出一个令人畏惧的冷笑。

玉狐却衔着玉葱般细嫩的手指，轻轻啃了啃指甲，一脸天真地笑道：“那是因为玉狐见到二公子第一眼就知道公子你是个好人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是千古不变的至理名言啊。

李世民的脸色果然立即缓和下来，不禁放柔了声音问道：“那你冒着被鞭笞一顿的风险和那些丫环们打赌赢了又有什么好处？”

“那些姐姐们答应，如果我赢了就带我去看喜珠，给她送药送吃的。”玉狐笑笑，她就不信她都演成这样了，李世民这个盛世明君还能无动于衷。

李世民闻言果然动容，霍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又身为女子，居然还有如此侠义心肠，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将玉狐赞得有点发愣，他一个劲地夸她干嘛？先去救人比较重要吧。李世民的目光灼灼定在玉狐身上，玉狐被他看得脸红耳热心虚不已，正要避开他的视线，却见他突然向她伸出手来，玉狐呆了一下，才有些赧然地将自己的手放进李世民的手中借力站起。

“真是个傻丫头。”李世民轻笑，紧紧握住那细软滑嫩的小手忍不住摩挲了几下，着实不愿放开。忽然发现在自己刚才用力拉扯之下玉狐的鬓发有些散乱，不禁伸手替她将垂落至眼前的散发捋回耳后，玉狐轻扯唇角送他一个微笑，顿时晃去李世民半幅心神。

谁知正在这暧昧的当口，担心李世民的红绡带着绿绫、紫绣捧着冰块、水盆急步走了进来，猛然撞见李世民和玉狐正“深情相对”，不禁纷纷怔然，一时间整个厅堂都变得寂静无声，而李世民帮玉狐捋发的手更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这本是下意识的动作，这时候倒像是变了味道似的。

“咳咳！”毕竟是做主子的，首先反应过的还是李世民，假咳了两声打破了一室尴尬后，有些不悦的看向红绡，“不是说了我没事，有话要单独问玉瑚，怎么还这么冒失地闯进来，也不通报一声？”

“我――我担心公子手上的伤……而且……而且这厅门也没关……”红绡声音越说越低，同时暗自警醒，公子已经日渐年长，再不是可以抱在手上哄逗的幼儿，也不再是可以随便嬉笑玩闹的孩童，她们这些当丫头的也该学会避讳一些事情了。“红绡以后会注意的。”

“算了，我没事，玉瑚也只是一时不慎，别这么大惊小怪的，不就是泼了一杯茶吗？你们把这儿收拾一下，我现下想去四弟那儿走走，也好久没去看他了，紫绣，去帮我取件袍子来。”身上的袍子已经被茶水弄污，肯定是不能穿了。待紫绣出门李世民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玉狐，“等会儿你跟我一起去。”

“好！”玉狐眉开眼笑地点点头，李世民果然是一代令主，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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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我四弟吗？”李世民带着玉狐穿过中庭向金蓉苑走去。

玉狐急忙摇头，“没有，到公子身边前，我们都在杂役小院里待着，没出过院门。”昨儿可不算。

“我那四弟年纪虽小，可是脾气却大得很，也不知道整天的谁招惹他了，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待会儿你进去可得给我仔细点儿，若是让他挑了你的毛病，打了我可不救。”李世民睨着玉狐，漫声恐吓，果见玉狐微变了颜色。可他当然不知道玉狐是想起了昨夜那个住在李元吉身边言语极为刻薄的女人，是因为她李元吉才变成那般模样的吗？

“真吓着了？怎么不说话？”李世民瞟了一眼玉狐，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会被一两句话吓着的，这丫头分明是胆大包天。

“公子刚才不是说了，让玉狐仔细点吗？多说多错，不说不错。”玉狐回神，回他顽皮一笑。

李世民白她一眼，“烫我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乖巧。”

不片刻，金蓉苑即在眼前，李世民冲着玉狐瞪瞪眼，“还不快去通报，还要本公子亲自去叫门哪。”

应声出来的是个中年仆役，看上去有些懒散，胡子也没修理干净，头发有些膨乱，打开门耷拉着眼皮看了玉狐一眼，小眼突然睁大，本来无精打采的脸上也醒过精神。

“大叔，二公子过来看看四公子，四公子在吗？”

那守门的仆役顺着玉狐的示意再向后看，一眼看到站在玉狐身后不远的李世民，立即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拉开大门迎了过去，“二公子来了，您怎么也今天过来，也不提前派个人来知会一声，倒让您在外头等这半天。”

“我来看自家兄弟，难道还要挑日子？”李世民白了那仆役一眼，这么谄颜媚上，骨头没有四两重的模样，哪里像李府□出来的，回头得好好和老李说说。

那仆役被李世民堵了一句，不敢再乱说话，恭敬地低头转身就要向里跑去通报。

“回来。”李世民叫住那人。“刚才你说，我也今天过来，还有谁过来了？”

“回二公子的话，是大公子，来了还没一盏茶的功夫，正和四公子在厅里说话呢。”

李世民一听兄长也在此，不禁有些惊诧，他怎么没听说大哥今天过府了？顿了片刻，他才抬手挥了挥，“行了，你去通报吧。”

那仆役这才转身飞步向内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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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玉狐掐指一算，恍然那人竟是李建成？玉狐挑了挑眉，突然记起，这李建成她是见过的，那还是第一次进京时在兴善寺，一时兴起，还和他诗酒谈天，对弈过一场，原以为不会再见了呢，不过――玉狐低头看看自己这小巧玲珑的身子还有轻衫彩袖的丫环服色，他恐怕是再也认不出她（他）了。

回想起那个温雅谦和的年轻人，倒着实是个风花雪月，共饮相谈的好对象，下次有空再去找他喝酒倒也不错。

“二郎也来了。”李世民才到门口，里面已经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招呼声。

李世民快步走进，尚不及向长兄行礼，李建成已经笑眯眯地站起身迎向李世民，左手还牵着李元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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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回　奚径别出求君援(下)

“大哥，四弟。”李世民笑着迎上，向李建成见礼，建成大他十岁，早已分府独居，平日里兄弟往来虽然并不亲厚，但是手足相处倒也和谐，算得上是兄友弟恭，这见礼之举是万不可轻慢的。

见李世民长揖下拜，建成急忙右手急伸，轻扶李世民的手肘，柔声笑道：“二郎，自家兄弟，何必如此多礼。”

“大哥已经加冠，幼弟相见，礼不可废。”李世民淡笑，转过话题问道：“大哥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听府中有人通报？”

“没来多长时间，本来有事和爹商量，但是爹上朝还没回来，便去见了母亲大人，正说话听见四弟这儿的丫头报说四弟染了风寒，吃了几天的药还是咳嗽不止，一直不见好转，想请母亲派人到宫里请位太医来瞧瞧，那边派人去了，我心里放不下，就先过来看看。四弟还小，平日里我们这些做兄长的又忙着杂事照顾不来，恐怕他身边的这些奴婢们都是奴大欺主，怠惰轻慢。”李建成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扫过那些低头颔首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的下人们。

李元吉抬头看向李建成俊逸的脸庞，握着建成大手的手掌不由紧了紧。

玉狐暗自吐了吐舌头，这李建成不愧是已经分府掌权的人，不用说一句重话，那些下人们的脸色就都已经变得刷白，生怕李建成一个不高兴下令重责，毕竟李元吉一向都是那样教训下人的。

李建成的冷眸却只是在厅中转了一圈，并没有再说什么，转了一圈回来，突然将目光定在了李世民身后的小丫头身上。这小丫头长得清灵秀美，面如春花，颜如新月，媚目如丝，久望如饮醇酒直欲醺醉，年纪虽幼，但着实是个天生尤物，要不了几年定会出落成倾城佳人，不过这倒不是他移不开目光的主因，而是这小丫头竟然越看越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那眉，那眼，乍一看竟有三分像他，可当他在惊喜间再仔细看去，却又不像了。他不禁甩了甩头，这段时间为了找那绯玉湖，他真是费尽了心思，简直像是走火入魔一般，现下竟然看着府里一个小丫头也觉得像他了，这怎么可能，他恐怕早就飞升而去，远离这凡尘俗世了吧？这样污秽的人世原就不该是他久留之地。

玉狐见李建成一直盯着她，便给了他一个笑容，毕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朋友，虽然再见不识，但也不妨再相识一次。只是她却不知她这无心一笑，却令两个人同时微变了颜色。

一个当然是正在研究她的李建成，而另一个则是觉察到一些不对劲的李世民，他正顺着李建成的目光看向身旁，正好看到玉狐与李建成交汇的眼神和那动人心魄的倩然微笑。李世民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向侧前走了一步，恰恰挡在了玉狐和李建成之间，截断了李建成射向玉狐的炽热目光，心中些微有些懊悔，刚才实不该为了让她安心而将她一并带来。

察觉到李世民对玉狐的紧张，李建成微微一笑，颇有些兴味地收回视线，和煦地问道：“二弟怎么也突然过来了？”

李世民笑笑，“我今天来原是有事要请四弟帮忙。”

“二哥有事找我？”李元吉有些不解地看着李世民，这个一向深得父母疼爱的二哥有什么事是需要自己帮忙的？

“是啊，不知大哥和四弟可知道吉儿公主的生日快到了？”

“哦？是吗？这个小公主可是皇上跟前比较得宠的皇女之一，怎么？二弟有意去争个驸马？”李建成打趣地笑道。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件事宇文家和独孤家兄弟都挺上心的，就算咱们兄弟无意，也得做个样子不是，免得惹了公主不高兴，反倒落了不是。”

“说得也对，不过，这件事和四弟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说来倒也巧，我一直在琢磨该送她什么东西，她是个小姑娘，又是大隋皇朝的皇女，金玉珠宝什么的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所以为她筹办礼物真是件麻烦事。”

“难不成四弟这儿有什么东西能让她看上眼？”李建成四下打量了一下李元吉寒酸的屋子，真难想象这里会有什么能让大隋公主瞧上。

“还真有，就不知四弟肯不肯割爱。”

“是什么？”连李元吉也想不明白，很是奇怪地看着李世民。

“就是前两天娘才买进来送到你这儿的那个小丫头。这件事说来也巧，我和玉瑚提起要给吉儿公主送礼的事，她告诉我说和她同时进府的那个小丫头会用彩色的鸟羽织披肩，我想这东西既不费事，又新奇，想来容易讨公主的欢心，所以就想让四弟将那小丫头借我几日，做好了鸟羽披肩我就将她送回来。”李世民装作全不在意的模样撒着谎，他知道自己弟弟的脾气，若是直接责问他，命他将人放出来，十之八九他不会理会，说不定还会一怒之下将那小丫头杀了，何况她犯错在先，主子打死了她，也不过就是赔几个钱给她家里罢了，所以绝不能让元吉看出他是为了救那丫头而来。至于那鸟羽披肩，不过是他信口胡诌，真正会织鸟羽披肩的是红绡的表妹，三天之前他就已经托红绡找她帮忙去了，现在不过是找个借口将那喜珠先放出来再说。

“是吗？她那么笨手笨脚的居然会做那么巧的活？”李元吉露出些不信的神情。

“呵呵，我也不信，所以也只是想先让她试试。”

“可是她今天身体有些不适，我明天再让她过去，二哥应该不至于太急吧？”李元吉笑笑，想起那小丫头还在柴房里关着，两天两夜水米未进，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他先得去看看才行。

“这么不巧，没关系，也没那么急，我还得先准备各色鸟羽，有个十天半月织件披肩应该也够了。”李世民呵呵一笑，假作喝茶，以杯遮口，用极低的声音向玉狐吩咐道：“待会儿你找个机会和那小丫头打个招呼，别穿了帮。”

玉狐耳朵极灵，闻言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立即转起心思。

二人停下交谈，李世民突然发现自刚才开始大哥就一直没有说话，似乎有些失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哥？”

“啊？”李建成恍然回神，目光不由又飘向跪坐于李世民身后的那个小丫环，刚才他应该没听错吧，李世民称她叫玉湖？这――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大哥今日是怎么了，为何有些神思恍惚，可是事务烦忙，过于操劳？”

“没有，只是在想些事情，二弟对那吉儿公主倒是颇为上心，可是对她有意？”

“我？”李世民闻言一怔，刚才不是已经问过这话了吗？不禁笑了起来，“论起上心，我可比宇文家和独孤家的兄弟差远了，不过总不好怠慢了公主殿下，不然平白落个不是也无趣得很。”

李建成哈哈一笑，拍拍李元吉的手笑道：“三胡，你这二哥倒是清高得很哪。”

“二哥连公主都看不上眼，倒不知道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李元吉年纪虽小，可是心智显然颇为成熟，看着李世民眼中尽是促狭之意。

“大丈夫何患无妻，现在想这些没用的做甚？有这功夫，倒不如多看些史籍兵书，莫让人家说咱们唐国公府出来的都是纨绔子弟才好。”李世民浑不在意地一挥手，儿女情长从来不是他关心的重点。

李建成看着李世民，想起那如梦般的绯衣少年，不禁淡笑：“二郎还小，自是不知这世间爱恨有时是不由得自己做主的。”言罢目光不禁又移向默不吭声的玉狐。

顺着李建成的目光，李元吉倒是眼尖地发现了大哥一直留心的少女，“二哥身后的这个丫头眼生的紧，就是和那个喜珠一起进府的？”

“是啊，刚才我和你提过的，她叫玉瑚。”李世民心中的悔意更深，已经有些想起身告辞了。

“娘倒是偏心得很，这么漂亮的丫头，不给大哥也不给我，就只记得二哥。”李元吉扯了扯嘴角看着玉狐满心妒意，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若是给了他，他倒还真舍不得像对喜珠那么糟蹋。

“你才多大？这丫头给世民最是合适，等你长大些，不用娘帮你挑，大哥也会给你寻几个漂亮女子伺候的。”李建成心中已经猜到母亲的用意，拍拍李元吉的头，止了他下面的牢骚，惹得元吉吐舌而笑，这个家里似乎只有大哥才把他当作亲兄弟来疼爱的。

李世民也摇摇头无奈地笑了，对于元吉的尖刻他有时真的不知该如何应对，元吉对他总是抱着一种莫名的敌意，说起话来也总是夹枪带棒，大概是因为母亲的偏爱与不公，所以才让元吉和他产生了隔赅，可是母亲的喜恶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你叫玉瑚？哪两个字？姓什么？”李建成虽然阻止了李元吉针刺般的言辞，可是自己的好奇心却着实有些按捺不住，长相有些神似也就罢了，竟然连名字也相同，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回大公子的话，宝玉的玉，珊瑚的瑚，进了李府自然是姓李了。”玉狐看出李建成的心思，可是现在却绝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身份，便想含糊带过。

李建成看了一眼李世民，发觉他已经略皱起眉头，但仍旧追问道：“我是问你进府之前的姓氏。”

“玉狐忘了，夫人交待了，进了李府就是李家的人，过去的一切都得丢掉，所以，玉狐不记得自己原来姓什么了，只知道玉狐是李家的人，也是二公子的人，得一心一意地效忠李家。”玉狐口齿伶俐，这一番话说得李世民眉开眼笑，也说得李建成瞠目结舌。

李世民也看出李建成对玉狐似乎不是一般的关心，而玉狐似乎也有意回避什么，看了玉狐一眼，心思转了几转，开言打岔道：“玉瑚，不许没上没下的，在我苑内里待了这几天，倒是把你给宠坏了，跟大哥也敢这么贫嘴。”不管看没看上，玉狐是他苑中的人，他绝不会让给别人。

“玉狐说得是实话嘛。”玉狐委屈地低了头，柔柔地坐在李世民背后再不吭声。

可是她这最后一句话，充满委屈娇嗲甜甜糯糯的声音却如米糯甜糕一般牢牢粘在了李氏兄弟的心里，玉狐不用刻意使媚，只是这媚惑原就已经深刻在她的骨血里，不经意间便已经决堤了当前众人的心防。

李建成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小女孩这般年纪就能让人为之痴迷，若是再大上几岁还不得让世上的男人为之疯狂？想起兴善寺里绯玉湖倾城之姿，不禁神思迷离，竟忘了再继续追问玉狐的姓氏。

李元吉虽然年纪尚幼，可是看着玉狐的眼神却射出了一种侵占的欲望，竟似看到了一件心爱的宝物，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决心。

李世民亦是忍不住回身看向玉狐，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深深叹了口气，这丫头还当真有妖媚惑主的本事。他一门心思地想将她藏在身后，她倒好，光靠撒娇般的一句话就把大哥和元吉的心思全勾扯住了，看着对面建成和元吉的表情，他心中隐隐有种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的感觉。

“大公子、二公子、四公子，太医来了。”一声通传打破了厅内诡异的寂静，李世民急忙拖着玉狐跟在李建成身后起身，迎向大门。

一番看诊，李元吉本就没什么病，当然也看不出什么大病，太医只是留了些无关痛痒的方子就走了，而李建成和李世民也没有什么再滞留的借口，便先后告辞离去。

玉狐当然没忘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救喜珠，于是趁着李世民和李建成都出了院子，李元吉回房休息，四下里没人防备的时候，偷偷翻墙而过，跑到柴房窗口对喜珠交待了一下鸟羽披肩之事后才回了金华苑。

至于李建成和李元吉经今天一晤却都对李世民身边的这个小丫头留上了心，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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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八回“奚径别出求君援”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　九　回　春醉玉暖卧清欢(上)

海棠妖娆佳人笑，春睡檐楼几多娇。

游龙惜取真颜色，空弹心曲调难调。

――《卧春风》·鉴天

……

玉狐回到金华苑见李世民已经在厅中等她，玉狐笑笑上前，“公子，我已经交待过喜珠，您只管放心吧。”

“你手脚倒是利落，这么快就找到了那个小丫头？”李世民端着茶，瞟了玉狐一眼，对她这么快就回来倒有些惊讶。

“她就关在柴房里，不用费什么劲的。”玉狐走到李世民身后长跪而坐，替李世民敲起肩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又想干嘛？”李世民享受着玉狐不轻不重的敲捶，对玉狐突如其来的示好立即存上了戒心。

“公子怎么这么说玉狐，玉狐是为了感谢公子相救喜珠，可是玉狐只是一介奴婢，身无长物实在无以为报，只能好好的伺候公子这一个法子，公子难道不喜欢吗？”玉狐的手轻轻揉捏着李世民的肩窝，突然感觉到李世民的身子在微微地发颤，不禁感到颇为奇怪，“公子，你怎么了？你冷吗？”

“不用了，你伺候的很好，不过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办，我去找大德，你去替我告诉红绡她们一声，就说我大概要到用晚膳的时候才能回来。”李世民站起，不着痕迹地躲开玉狐的纤纤玉手，状似从容，实则狼狈地快步走出厅外，他觉得自己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脸红心跳，还有那阵阵压抑的炽热欲流，大隋朝，十二岁的男子，已经不能算是孩子，大多已经懵懂人事，再有个一两年便可以成家立室，可是他毕竟还从未产生过这样的迷惑，是以不由自主地感到有些慌张。他心中默默念着：玉瑚，玉瑚……她的到来实在让他的心有些乱了。

望着李世民急急遁走的慌张模样，玉狐舒展身体侧躺在座席上，端起李世民的茶杯，为自己倒上一杯香气四溢的清茶，以手支颌慢慢啜饮，虽为不世之君，可是现下的他实在太过青涩稚嫩，在男女之事上似乎比玄狐还要羞涩些个，想到这里玉狐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若是此刻有人看到，怕是会顿呼妖孽，十岁上下的孩子，却有着颠倒众生的媚惑之姿，这――不是妖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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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绣进来的时候，玉狐已经恢复十岁孩子应有的神态，正在认真地收拾桌子上的剩茶残杯。

“公子呢？”紫绣对玉狐一直没有什么好声气，不过玉狐当然是不会介意，冲着紫绣笑笑轻声道：“公子去找三公子了，说是有事，交待我说晚膳会回来吃，我正打算去告诉红绡姐和翠绫姐一声呢。”

紫绣不再多问，安静地拿着布巾仔细地擦着矮几和坐席，玉狐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问道：“紫绣姐姐，你为什么卖身进李府？”

紫绣的身子猛然一震，“你问这干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整日闷闷不乐，如果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比闷在心里好，否则很容易生病的。”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紫绣脸色颇为难看地瞪着玉狐。

玉狐挑挑眉施施然地就近坐下，淡淡笑道：“姐姐自进府以来就没有笑过，想来姐姐一定是有什么难以释怀之事，不知玉狐可有什么能帮上姐姐的么？”

“我的事情不劳你挂怀，不过有句话我也该提醒你一下，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紫绣冷冷看了玉狐一眼，端起脏水盆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厅。

玉狐摸摸鼻子，无奈地摇摇头，这女孩，小小年纪却把自己拘束得这般老成，未免太辛苦了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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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近午，时下均行二餐，早餐已过晚餐未到，院子里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需要她做，着实无聊得紧。玉狐轻轻掩住一个呵欠，身体渐觉慵懒，在这春暖花开时节，最适合在明媚温暖的阳光下睡上一觉，吸收日月精华本就是狐仙该做的事情啊。既然如是想，便如是行，四下里逡巡一圈，发现只有上次洗衣的那个小院最是清静，便提起衣裙快步走进小院，轻身一纵，便落在屋顶檐瓦之上，抬了抬手，一张柔软的虎皮和一床张丝被已经铺在屋顶，她舒服地躺了上去，即使是在屋顶暂歇也没有理由委屈自己呀。

金丝般的阳光柔柔地照在她的身上，带着桃花香的暖风微醺地拂过她的鼻端，为她添上一层粉色的醉意，不片刻，她就已经坠入梦乡，开始充分享受午后闲暇之乐了。

只是她睡得香甜有人却看得很是不爽，小院井口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红衣少年，粉妆玉琢般的脸上挂着一抹邪邪的笑意，目光盯着屋顶上睡得香甜的粉衣少女，脸上的表情着实有些复杂。

敖骁抬头瞄了一眼太阳，突然有了动作，只见他腾身而起，一个轻旋已经升起两丈余高，火红的长发舞动飘飞如一篷正在阳光下热烈燃烧的火焰，他没有落在瓦上，而是盘膝而坐悬停在玉狐的身旁，更近地注视着玉狐恬静的睡容。

眼前熟睡的少女，脸庞在阳光下如透明的美玉一般晶莹柔润，乌黑的秀发散射出七彩的光华，睫毛如蝶羽般时不时轻轻地抖动一下，嘴角露出娇憨的微笑。风中浮荡着淡淡的桃花香气，薰得他都有些神思恍惚，而眼前时不时飘过的轻粉色花瓣更是将他的视线带向睡梦中少女的粉色樱唇，那水润欲滴的唇色勾住了他全部的思绪，原本打算用力推向她的双手也在刹那间顿住，转而慢慢探向那比花蕊更娇嫩的唇瓣，可是他发现自己的手指竟然在不自觉地发抖，惊慌失措间他急忙握掌成拳，强行收回双手。只是无论他如何用力，目光也难以自她身上离开，仿佛那里有磁石在吸引他的视线，他摒着呼吸，极轻极轻地贴近她，仔细又小心地一一看过眼前少女脸上弯弯的柳叶眉，如玉贝般轻阖的眼皮，想着那下面被遮盖住的如珍珠般晶莹灵动的黑眸，停滞许久后目光才又留连不舍地转到她那小巧可爱的鼻子，柔润光洁尤如水滴般的鼻头，还有鼻下那张甜蜜诱人的樱桃小口，还有那几乎无法看见毛孔细瓷白玉般的脸蛋，染着云霞般淡粉的红晕。风吹过，桃花纷纷落在她的身侧与丝被上，在她的周遭点染着浓浓春意，但就连最娇嫩的花瓣都不敢落在她的皮肤上，因为她太过精致，仿佛连微风吹拂都会擦伤她一般的细腻柔嫩。看着睡梦中她如孩童般全无防备的天真睡容，回想起之前她竟瞬间变化的那个妖娆妩媚，惑动人心的美人儿，不禁又是一阵脸红心跳。

他说她是妖，当然只是一时的气话，她身上没有妖的臭味，只有令人心醉神迷的清香，那是九天之上的仙气，他已经好几百年没有闻过了，只是她身上的更加好闻，比在王母娘娘宴上见过的嫦娥还要香。

她说她是玉狐仙，他才出生没多久就被关进了这个井中，所以从来没有见过狐仙，连狐妖也没见过，可是他知道在四海之内他从来没见过像她这般绝色的女子，天宫里的仙女们虽然有些姿色，但仙女们却都没有她这般妖娆的风情，她们大多清冷孤傲，如同冰雕雪塑，即便美丽却无颜色，不像她……敖骁的眼睛微微的眯了眯，她身上变幻出的色彩温暖而明亮，甚至是炫目的。

敖骁已经忘记了自己上来是做什么的，心存的恶意也已经消散无踪，他只是呆呆地悬坐在玉狐的身边，傻愣愣地看着她沉睡在春阳下，就这样不由自主的痴了。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也许半刻，也许一个时辰，这时候谁还有心情去管太阳走了多远，敖骁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动了一下，这种感觉十分奇怪，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他们已经和身体分离，有了自己的意志，慢慢地伸向眼前粉润的玉脸，但就在即将碰上的刹那，他仿佛骤然惊醒，骇然地急急收手，捏紧成拳平直垂于身侧，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玉瑚！”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女子的呼唤，敖骁敏锐的察觉玉狐的眼皮轻轻地翕动了一下，似有醒来的迹象，他顿时莫名其妙地惊慌起来，不待多想，已经化作一道红光呯然栽回井里。

一双乌溜剔透的眼睛缓缓张开，眼中竟是全无半点惺忪睡意，根本不像是午睡刚醒的模样。玉狐抱着丝被在虎皮上慢慢坐起身来，嘴角噙着一丝意味难明的淡笑状似不经意地瞟向水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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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骁一头栽回井中，却是越想越气，他跑什么？他分明是去找那个丫头麻烦的，怎么一看见她就像丢了魂似的，竟然还因为怕被发现偷看她而被吓得落荒而逃，他可是南海龙王的三太子，即便当年被贬下界也不曾似这般狼狈过啊，想到此，不由心火上升，伸拳猛地一捶井壁，张口吐出硕大一团火球直冲井口，烈焰与井水相激，井壁内顿时红光满布，雾气蒸腾，此时若有人探身看进必当觉如梦如幻，似虚似真，连敖骁自己都忍不住看得有些失神，片刻后才猛然惊醒过来，匆匆张口猛吸，将那几乎破井而出的火球吞了回去。他终于在最后一刻想起，他吐出的是三昧真火，若是就这样冲出井去，这李府只怕立时便会被一场大火烧个片瓦无存，这罪过怕是让他再在井里多待三百年也消解不掉。

虽然收了势，不过到底是神龙伸手，火龙张口，连已经应了叫唤走出了院门的玉狐都被身后传来的隐约震动惹得回眸多看一眼，更不要说小小的井底龙宫――敖骁的禁闭之所。那些个服侍他的虾兵蟹将蛙姑鱼嫂个个面色如土，纷纷颤颤巍巍地迎了出来，站在为首的是一名看上去十八九岁，金红鳞裳美丽窈窕的鱼尾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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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回　春醉玉暖卧清欢(下)

“三太子，怎么了，谁惹您发这么大火？”那女子满是关怀地一摆鱼尾，婀娜多姿地游上前来，脸上温柔的笑容中略带轻愁与敬畏。

“让开！”敖骁却似并不领情，看都不看她一眼，挥开众人一头扎回自己的寝殿，有些颓然地躺倒在鱼骨牙床上，身体慢慢舒展，回复龙身，让自己逐渐平静沉寂下来。

“鲤姬小姐，三太子这是怎么了？”一个负着龟壳的少年不解地望着敖骁怒气冲冲的背影，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呆乎乎地问鳞衣美人。

鲤姬也很是不解地看着敖骁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言罢一板脸转向小龟，“小孩子家的，别乱操心，玩你们自己的去，不过别跑太远。”鲤姬打发走了呆呆的小龟，美丽的金色鱼尾一甩很快地转进了敖骁的寝殿。这些附近的鱼虾精怪们都是在三太子被拘禁后得了他的龙气才成形为妖的，只有她是南海龙母亲自挑选来服侍三太子的，三太子的生活琐碎包括喜怒哀乐都是她关注的焦点。

她有些担心，最近三太子很是不寻常，上次所有的小妖都没有注意，她却听见了三太子回来后捶床大笑，加上这次莫名其妙的勃然大怒，一定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人或者特别的事情，否则以三太子的性情绝不会三番四次的跑出井去，早早闷头一睡三五载了，这人间对三太子来说向来是无聊的代名词。十年，只剩十年，三太子的拘禁便到期了，而那时正好适逢三太子五百岁整可以立户封王，即便不能分封四海，但以他南海三太子的身份得一大湖或一大江绝不在话下，到时候像她这样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旧属必能够水涨船高，说不定还能得到鱼跃龙门的机会，凭她这么多年的苦修脱去鱼身化身为龙亦未可知。

龙族，那是上天所定的水族之首，像她们这样的鱼妖水怪若能有机会跃身成龙，就算是要忍受剥皮揭鳞之痛亦愿承担。

所以，任何可能影响三太子平安度过这十年的因素都得被排除，这第一步嘛，当然是要先弄清楚三太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变得这般喜怒无常。

“殿下，您怎么了？为何如此生气？”鲤姬柳腰款摆，鱼尾轻摇，小心翼翼地游到敖骁身边柔声相询，嫩白柔软连着鳍翼的小手轻抚龙身。

敖骁似乎不太想搭理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以龙腚对向鲤姬。鲤姬当然不敢有丝毫不满，反而更加耐心地轻抚敖骁后背，一边顺鳞而摸，一边继续柔声道：“三太子，您身份尊贵，虽暂受磨难，但终是要回归湖海的，何必为些许小事不开心，鲤姬新编了舞，跳给您看好不好？”

“走开走开，我不想看，不想看！”敖骁很是不耐烦地猛一翻身，尾巴一甩将鲤姬远远甩出三丈多远，骇得鲤姬都不敢呼痛，只能跪伏在地上连连告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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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了？是谁惹了咱们三太子发这么大脾气？”正在鲤姬束手无策之时，一阵直震得宫室摇动的洪亮大笑远远从宫让口传了进来。

敖骁被拘的这座小殿原本就不大，不过三进九间，勉强能住而已，搁着走得快的也就是几句话功夫，更何况闯进来的这位似乎还是个快步如飞的，一句话还没说完，人已经站在敖骁床边了。敖骁甚至来不及化为人身，只能以龙形对客。望着面前笑容炽烈刺眼的客人，敖骁那硕大的龙眼不禁暗自翻白，他家二哥是向来不懂等待为何物的。

“难怪被天帝派去司掌洪水，整天遭小民咒诅。”被敖驰吓了一跳的敖骁不无恶意地暗自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敖驰笑容微微变淡，危险地眯了眯眼。

敖骁无奈地摇了摇头，慢慢幻回人形，有气无力地问道：“今天又是哪儿发洪水了，居然把我亲爱的二哥冲到我这口小井里来了？”

“呵呵，炀帝无道，这洪水嘛，总是发不完的，不过今天我却是受母后之托来瞧瞧你，眼看着你脱困的日子也没几天了，母后想你的紧，让我来问问回了南海有什么想要的没有，怕一时半会我赶忙儿找不齐，所以要先准备下，省得临了忙乱。”敖驰一点也不懂得收敛，声音始终亮如洪钟，完全忘了这只是一口小井，而不是宽广无垠的南海，敖骁不时被殿顶震落如雨的珍珠打中，却又不能出声抗议，只好朝鲤姬指着头顶招招手，鲤姬立即体贴会意地送上了一把玉伞为敖骁遮在头顶。

“不用麻烦了，我没什么想要的，劳母后为我牵挂实属不孝，还要烦请二哥代我回去向母后告罪。”

“好吧，我原也是想不用劳烦母后，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自有二哥在，洪峰一卷，你想要什么二哥都有办法给你弄来。”敖驰司掌洪灾，不但因为他的个性更与他这份铁石心肠关系绝大。“好了，不提这个，且说说，刚才为什么发脾气？我在半空就看到井中红光涌动，八成是你吐火所致。”

此话一出，敖骁和鲤姬俱是一惊，刚才竟然惹出这么大动静吗？只盼除敖驰外再无人发现，否则只怕是后患无穷。

“刚才――”敖骁犹豫片刻，始终觉得难以启齿，但不说些什么似乎更显心虚，他握拳就口轻轻一咳，“没什么，只是闷得久了，有些不耐烦。”

敖驰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只是哈哈一笑，拍拍敖骁的肩劝慰道：“再忍几天，睡上两觉就过去了。”

敖骁却很无聊地伸了个懒腰，“睡得倦了，不想睡了，对了，二哥，问你件事，你听过天界有个叫玉狐的仙女吗？”

“玉狐？仙女？”敖驰眯起眼睛，歪着头想了片刻，“玉狐倒是听过，不过这仙女嘛就不知道了，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随便问问，这玉狐不是仙女？”

“仙女？”敖驰哈哈大笑，害得敖骁不得不把已经准备放下的玉伞再次举高。“说他是仙女倒也没什么不可以，他可是天界传奇之一，得玉帝和西王母之精气，以玉石成精，男身女体可随意变换，五百年即修成正果得道成仙晋身天界，创亘古未有之奇迹，不过那已经是四、五千年前的旧事，我也没见过他，只听说是脾气极古怪的一位上仙，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好像很多，玉帝和西王母都宠爱他得很。不过――”敖驰托着下巴又想了想，“据说他并不住在天宫，而是常住昆仑山，好像咱们的祖龙爷爷没事的时候也常去找他品茗对奕，哦，对了，还有你一向最崇拜的二郎神君听说也与他交情匪浅，想知道他的事，待你出去之后找他们问问就知道了。”

“四、五千年？”敖骁瞪圆了本就挺大的龙目，那岂不是地位相当崇高的上仙了吗？祖龙爷爷至今亦不过六千余岁，那个小丫头会有四、五千年的道行，岂不是几乎与祖龙爷爷同辈份了吗？打死他都不信。他可是清楚地记得出生后不久随父王去拜见祖龙爷爷的情景，祖龙爷爷那如山岳河川般巨大的身形和深不可测的道法都曾令他震骇莫名，而那个小丫头的那种魅惑妖娆，分明的少女之态，哪里有半点上仙的风姿，说是狐狸精还差不多，她一定是用玉狐的名头在糊弄他，对，一定是这样，他竟是全然忘却了玉狐曾轻易吞下他的三昧真火。一时间不由自主又回想起玉狐那绝艳的容颜，敖骁不禁微微红了脸孔，手中略松，玉伞险些摔碎，微惊之下他急忙咬了咬唇，心中暗啐一口“妖精！”。

而此刻已经侍立于厅侧的玉狐突然鼻翼略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幸好压制的够快，没有惊天动地，可还是被耳尖的李世民听到，回身瞟了她一眼。她有些奇怪，掐指一算，原来是那只小火龙在骂她，玉狐无奈地摇头浅笑，那个小家伙脾气还真不小，她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天帝要把他关到这口小井中了，这种火爆脾气的确需要好好挫磨一下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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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九回“春醉玉暖卧清欢”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回　千牛小将银剑光(上)

长安少年方十八，游侠意气正风发。

朝思挽弓平四海，暮念披甲射天狼。

左对鱼肠五寸险，右面太阿三尺强。

孤马笑谑顽奸劣，催骑荡剑起层光。

――《柴家少年郎》·鉴天

……

转眼间，玉狐入府已经数月，数月来，即便是以玉狐懒散到几令李世民也忍不住怒目相向的性情，依然对李府有了足够的认知。

李世民的同辈人中除了分府独居的李建成外，较他年长的还有三个姐姐，两个庶出的长姐前两年已经出阁，都嫁入了氏族豪门，只有三姐，同时亦是唯一的嫡女李秀宁①（注：①平阳公主李氏，史书上无其名，不过很多小说中喜用李秀宁之名，某便讨个便宜，懒得再想，况某认为此名与平阳公主颇为相得，另取反而不美，暂取用。）年方十六，不过也已经许给了太子千牛备身柴绍，只是尚未行礼完婚，时下还养在母家，要待九月重阳过后才行礼于归。而较李世民年幼的弟妹则有许多，玉狐比较熟悉的除了李元吉，还有与李世民同岁的三弟李玄霸，小字大德，与建成、世民、元吉均为窦氏嫡出。约莫因为年龄相近，李玄霸与李世民格外亲近友爱，来往密切，于她自然也颇为熟稔了。至于再后面的都是妾室或通房丫环所出，年纪都还幼小，各自均养在乳母手中，李世民并不多走动，玉狐自然也不太熟悉，只约略知道个大概。

七月流火，夏日酷暑稍平，过了七夕乞巧，中元节便眼看要到，李府上下都在忙碌着准备过节祭祖的大事。

玉狐在忙碌之余还不得不因为三天前七夕节上连最简单的穿七巧针做针线包都不会一事遭到众女环的嘲笑，这件事情实为自她有灵识以来最大的耻辱，真不该为逞一时之强而放弃仙法不用，现下悔得肠青肚绿也是无用了，不过她硬是不信凭自己近五千年的灵识，居然连个绣花都学不会。

“玉瑚，我这苑内本月花销已经超支，你就不要再浪费布料和丝线了成吗？”看着玉狐再次手比脚笨地在丝绢上绣着看不出形状的图样，李世民也忍不住苦笑起来，平时怎么不见她做什么事这么上心？

“从我工钱里扣。”玉狐头都不抬继续和结成了死扣的彩线奋战。

李世民闻言脸黑了一半，气乎乎地自己拧起手巾净面，不无恶意地提醒道：“你是卖断终身的，哪来的工钱。”

玉狐倒是皱了皱眉，这点她倒从没想过，“那从零用里扣吧。”好像每个月她还是能领到些钱的，不是工钱，那就是月例？

“你用掉的全是宫里赏赐下的丝绸，把你再卖一次都不值这个价。”本来只是抱怨的李世民见玉狐仍旧头也不抬只顾与那团彩线奋战，实在忍无可忍，这种被完全忽视掉的感觉令他非常不痛快，不再容忍，一把抢下她手中已经缝得乱七八糟的一块白绸和一堆五颜六色的彩线，一扬手全扔出了窗外，“给本公子倒茶去，你是本公子的侍婢，不是绣娘！”

“啊！”玉狐大叫一声，看着自己花了三个时辰好不容易理顺的那团线就那么被扔了出去，气得小手上尖尖的玉质甲爪都抑不住伸了出来。

“倒茶去！”李世民一指大门外，充满胜利感地看着玉狐悻悻地奉命去沏茶。

只不过，他的胜利感并没有维持太久，半刻后，一杯苦得可以媲美中药的“茶”就那样被李世民毫无形象地喷了出去。

“玉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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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目连僧者，法力宏大。其母堕落饿鬼道中，食物入口，即化为烈焰，饥苦太甚。目连无法解救母厄，于是求教于佛，为说盂兰盆经，教于七月十五日作盂兰盆以救其母。”

佛家为了追荐祖先举行“盂兰盆会”，佛经中《盂兰盆经》以修孝顺励佛弟子的旨意，传至中土，便有了“盂兰盆节”。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日即为“盂兰盆节”，也称“中元节”，有些地方俗称“鬼节”、“施孤”，又称亡人节、七月半。中土传说去世的祖先七月初被阎王释放半月，故有七月初接祖，七月半送祖习俗。送祖时，纸钱冥财烧得很多，以便“祖先享用”。同时，在写有享用人姓名的纸封中装入钱纸，祭祀时焚烧，称“烧包”。年内过世者烧新包，多大操大办，过世一年以上者烧老包。无论贫富都要备下酒菜、纸钱祭奠亡人，以示对死去的先人的怀念。

这一天，要事先在街口村前搭起法师座和施孤台。法师座跟前供着超度地狱鬼魂的地藏王菩萨，下面供着一盘盘面制桃子、大米。施孤台上立着三块灵牌和招魂幡。过了中午，各家各户纷纷把全猪、全羊、鸡、鸭、鹅及各式发糕、果品、瓜果等摆到施孤台上。主事者分别在每件祭品上插上一把蓝、红、绿等颜色的三角纸旗，上书“盂兰盛会”、“甘露门开”等字样。仪式是在一阵庄严肃穆的庙堂音乐中开始的。紧接着，法师敲响引钟，带领座下众僧诵念各种咒语和真言。然后施食，将一盘盘面桃子和大米撒向四方，反复三次。这种仪式叫“放焰口”。

到了晚上，家家户户还要在自己家门口焚香，把香插在地上，越多越好，象征着五谷丰登，这叫作“布田”，而像长安这样的繁华都市还有着放水灯的习俗。上元节是人间的元宵节，人们张灯结彩庆元宵。中元由上元而来。人们认为，中元节是鬼节，也应该张灯，为鬼庆祝节日。不过，人鬼有别，所以，中元张灯和上元张灯不一样。人为阳，鬼为阴；陆为阳，水为阴。水下神秘昏黑，使人想到传说中的幽冥地狱，鬼魂就在那里沉沦。所以，上元张灯是在陆地，中元张灯是在水里。而所谓水灯，就是一块小木板上扎一盏灯，大多数都用彩纸做成荷花状，叫做“水旱灯”。按传统的说法，水灯是为了给那些冤死鬼引路的。灯灭了，水灯也就完成了把冤魂引过奈何桥的任务。那天店铺也都关门，把街道让给鬼。街道的正中，每过百步就摆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新鲜瓜果和一种“鬼包子”，桌后有道士唱人们都听不懂的祭鬼歌，这种仪式叫“施歌儿”。（注：以上习俗查考来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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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正日。

李府的公子们都被要求正装华服跟着老爷一起去李氏宗祠祭祀，而小姐们则跟着夫人去大兴善寺上香祈福，到了晚间再一起去城外放灯，为幽冥中的魂魄引路超渡。

玉狐本应当跟随服侍李世民，可是李世民看她一眼立时摇头，她这样懒散的性子哪里耐得住几个时辰的规矩，“紫绣，红绡随我同去，玉瑚你还是在家里待着吧。”

玉狐本也不想去，好不容易才有像这样全府出动园内空虚的机会可以出去透透气的机会，说什么也不能浪费了。来到李府几个月，除了晚上趁着紫绣睡着之后的时候可以去翠云山泡泡温泉，到荒郊野外找山妖水怪喝个小酒，几乎从没在白天出去肆意游乐过。所以听到李世民如此安排正趁了玉狐的心意。

“公子慢走。”

李世民回头看着玉狐那笑得满面春风的样子，几乎临时改变主意将她带上，真不明白只是不去参加祭祀至于就高兴成这样吗？

李世民前脚才走，玉狐后脚也出了府门，化成个俊秀书生的模样，不由微微舒了口气，还是这样的模样省心得多啊。

头戴软巾，手摇折扇，一袭轻丝绯袍，一副富贵人家少年公子的模样，走在街上惹来无数爱慕更惊艳的眼光，而这眼光中竟是男女均有，混杂无类。只可惜他虽然容颜绝丽，衣饰奢华却少了几个侍从，更缺了应有的排场，不免让人浮想联翩，有人竟是将他当作了秦楼楚馆新来的小倌。说是新来的则因为凭他这份姿色，只需一天便足以震动京城四方。时下魏晋遗风相去不远，南北朝流毒未清，尤其是这男风之好始终未绝。以玉狐全无防备之形藏当然难免会有色胆包天之人乱动心思，私起淫邪之念。

“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想请您上楼喝杯水酒。”一个看上去有些流气的仆役突然拦在了玉狐的身前，一伸手指向道旁一座十分华丽的酒楼，目光中仍有挥之不去的惊艳与……馋涎。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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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回　千牛小将银剑光(下)

玉狐挑了挑眉，神情洒然地挥了挥手中折扇，全未在意那仆役无耻的表情，细长美目淡淡瞟向那座酒楼的二层雅座。那里坐着一位世家公子，锦衣华冠，面貌尚称清秀，一脸的自命风流，只不知道是真风流还是真下流。此刻见他抬眼望去，还端起一只酒杯向他遥敬了一下，做出一番仰慕结交的表情，可惜他眼神中的混浊实实在在地出卖了他，令玉狐给出的唯一评价只有――够虚伪的。

“在下尚有要事在身，无暇饮酒，多谢你家主人美意，告辞。”

“等等！你可知我家主人是谁？”那仆役显然没想到这个俊俏的小哥子居然这般不给自家主人面子，转身就要离开。

“是谁又如何？于我何干？”玉狐执扇推开挡在身前的仆役，径自前行。

“站住！”那仆役待玉狐走出七步后突然急急跟上，疾声叫道：“我家公子是当朝国舅，萧妃娘娘的亲弟。”

玉狐奇怪地看着他，“就算他是皇帝又如何？”

那仆役被噎得一滞，半晌后方回过神来，瞪圆了眼睛怒喝道：“大胆，你竟敢如此大不敬！”

玉狐摇摇头，懒得理他，推开他就要继续走，却第二次被人拦住，只是这次拦住他的却不是那个无礼的小厮，而是已经从楼上急步走下的年青人。却见那人一副十分有礼的模样抱拳向玉狐施礼，“下人莽撞无礼，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没关系。”玉狐笑笑，全不在意，“可以走了吗？”

“等等，不知兄台这是意欲何往？”

“城外。”玉狐含糊一笑。

“哦？在下亦正要出城，不如结伴同行？”那年青人倒是契而不舍非跟不可。

“在下去孤坟岭。”玉狐挑眉淡笑。

那年青人一怔，不由地瑟缩了一下，那地方……今天这日子……他勉强扯开脸皮笑笑，“兄台去那乱葬岗作甚？”

“访友。”

“访――”那年青人盯着玉狐，他是在骗他吧……

“公子不信？要不要与我同去？我与一位故友相约在那里，一年才得相会一次，若非这样的日子，他平日是出不来的。”玉狐颇有些兴味的看着眼前已经开始冒冷汗的年轻公子，恶人无胆这话果然有理。

“如此难得……我……我便陪公子同去，小五、小七，你们，你们多带几个人随行伺候。”

“慢着！公子，要去，只能你一人同去，他们么，这么重的阳气，怕是会吓着我那位朋友，让他不敢赴约啊。”玉狐笑着转转手中的折扇，瞄了旁边的恶奴一眼。

年轻公子一沉，“你在戏弄本公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知欺侮皇亲可是杀头的大罪，来人哪，把他给我押回去。”

玉狐仍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轻轻一个闪身躲过一个扑过来的恶奴，好整以暇地问道：“萧公子，此话何解啊？”

没等那萧公子再说话，“住手！”一声厉喝从道旁传来，一柄银剑伸出立时挑飞了两把冲着玉狐剁来的大刀。在天子脚下想要行凶为恶果然不易，不待玉狐反击，已经有打抱不平的义士出头了。玉狐双眼放光，立时躲向那正义之士身后，一点也不以怯懦之态为耻。

“光天化日之下欺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看来上次娘娘赏的教训还不够，想来萧二公子已经养好了伤，不怕萧妃娘娘再生气了。”

来人是一青袍少年，十七八岁年纪，双手环抱一柄鲨鱼皮宝剑随意地放在胸前，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萧公子一见来人顿时青了脸色，顿了顿脚恨恨地转身冲着一众家奴喊道：“又是你！我们走。”

被“救”的玉狐一脸感激地看着眼着的少年，一抱拳道：“多谢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那少年原没注意所救之人的相貌，只是嘴角噙着冷笑看着萧二郎慢慢走远，一回头看见玉狐，不禁有些呆愣，直到玉狐提声再问，他方才回过神来，急忙回礼：“在下柴绍，忝为太子千牛备身，刚才那位是萧妃娘娘的幼弟，平日缺少管教，常在外惹事生非，上次为了一个歌女我与他就曾闹到娘娘面前，害他被娘娘狠狠责罚了一顿，可惜他竟仍是不知收敛，迟早得为萧家惹来大祸。”

玉狐恍然，原来这位就是李家未来的姑爷啊，嗯，果然一表人材，武艺也不错，急公好义，看来人品也挺好，这李二小姐倒是觅了份好姻缘。

“小姓绯，草字玉瑚，一直游学四方不日前方到京师，没想到今天竟惹了这般麻烦，真得多谢柴兄援手之义，不如由在下作东，请兄台小酌一番如何？”

柴绍淡笑：“小事一件，绯兄不必挂心，蒙绯兄盛情原不该拒，只是今日我还有事要去一趟大兴善寺，不能久留，不如定下约期，改日由小弟作东，与绯兄共醉若何？”

“也好，柴兄有事，那玉狐便不搅扰了，不若七天之后月上之时，我与柴兄就在这聚宾楼一会，共谋一醉。”玉狐指指身旁酒楼，柴绍立即含笑点头，二人颇有一见如故的相投。

玉狐点着扇子看着柴绍上马朝着大兴善寺急奔而去，唇角不由漾起一抹淡笑，这么着急，只怕是与李二小姐有约吧？可是――为什么呢？分明迟去一会儿也没关系嘛，那李二小姐哪能这么快就礼完佛，到了那儿，只怕还有一阵子好等，与其在那儿等，在这儿等有什么不同？玉狐不明白，突然起了份好奇心，反正他亦无事，不如就去看看，去看看这儿和那儿究竟有些什么不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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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施施然慢吞吞地走进大兴善寺的时候，少年将军柴绍亦刚好在寺外下马。

李府的夫人小姐们则刚刚从大殿里上香出来，知客僧知道这些女眷都是李家的氏族贵女，平日他们大兴善寺可是受了不少李府的香油钱，这难得一回贵客上门当然是伺候得格外殷勤。李府的女眷们一出来那知客就引着她们向后面的精舍禅房去了，众家将护卫一旁，着实称得上是浩浩荡荡。

玉狐手摇折扇缓步走入正殿，装模作样地拜了数拜后就跟在李府女眷身后向后院走，反正也无正神在位，拜了也是白拜。

“施主……”小知客僧看了玉狐一眼，立即低头，再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自己定力不足被眼前绝色少年迷惑了心神。于是小知客的目光就只能落在玉狐脖颈以下的部位细细打量，只见面前的少年一袭绯色深衣，锦绣束腰，一领玉色薄纱罩于衣外，雅致非常，腰间挂着一块绯色宝玉，玉质光润剔透，打眼一瞧便知无价上品，手中一把檀骨折扇隐隐泛出沉沉幽黑，这位公子何等来头？也是李府公子吗？可是从未见过……犹豫了一下，小知客僧还是伸了伸手，拦下玉狐欲跟进后院的脚步。“施主，请留步，敢问公子可是李府――”

不待那小知客僧问完，玉狐挑了挑眉，“怎么？不是李府的人便不能进这院子？”

“那倒不是，只是今天后院多是各府女眷在休憩，若公子孤身一人，恐多有不便，还请公子前殿奉茶，若是需用斋菜，出寺门向东不远云来楼今天全天都是素膳。”毕竟是名刹大庙，小知客僧年纪虽小，但是说起话来滴水不漏，让人想找个借口闯门都找不到。

玉狐只能笑笑，停了脚步，若是真想进去倒也容易，找个角落换个女身进去就行，可是，他有心想看看那柴绍特地赶来大兴善寺会不会也被小知客拦下，便退到偏殿角落里暗暗观望。

柴绍并没有像玉狐想的那样心急火燎地往后院闯，反而在偏殿供香客暂时休憩的小屋里坐了下来，奉了些香油钱，端了杯茶慢慢喝起来。只有那不时飘向后院门口的目光才微微透露出些许少年青涩的渴望。

没有太久，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突然一名身着月白襦袄湖绿长裙的小丫环朝着这偏殿走来。玉狐一眼就认出，那是李秀宁身边两个贴身丫环之一的兰香，果然是佳人有约啊。

玉狐不紧不慢地跟在柴绍身后远远地绕到寺后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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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十回“千牛小将银剑光”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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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一 回　李氏好女初长成(上)

春草绿茵茵，小靴踏马轻。行歌白鹿原，仗剑削狼肩。

李氏有好女，巾帼真英贤。五岁执玉管，七岁射柳尖。

得月花容貌，笑语燕姿纤。及笈剽梅期，百府子来求，

黛眉含羞色，春水起愁波。柴门登高第，长安齐赞惊。

不因富贵足，只与郎相亲。与君行三令，虑远长在心。

――《李氏女》·鉴天

……

“看剑！”一道银光随着一声娇咤冲天而起。

大出玉狐意料的，一对璧人相见却不是你侬我侬的柔情蜜意，一柄雪亮长剑奔雷急电般直冲柴绍面门。柴绍不愧为将门虎子，临危不乱，一个平平的铁板桥险险错身而过，手中长剑呛啷出鞘，金铁交鸣龙吟阵阵。一白一蓝两道翩然身影在花树间起伏翻腾，裙袖飞扬，剑风荡起层层落叶残花旋舞于林中久久不落。

玉狐坐在林间花树上居高下眺，对这两名少男少女如此幽会颇感趣味。瞧着二人剑势纵横，居然是越见凌厉，剑气震荡间隐隐带出风雷之声，显是动了真力。瞧二人凝重的面色，竟都是极为好强的性子，谁也不肯先让一步。

玉狐来却不是为了看他们打架的，心下一动，手指轻弹。柴绍正是高高跃起一剑劈下的当口，李秀宁持剑强格，顺势横拖，逼柴绍撒开手中长剑，柴绍半空里硬生生一个转身，松剑换手，如行云流水般半点破绽不露，可是这转身落地的刹那，他心头咯登一下，刚才明明平整的脚下居然平空生出一块三寸高的青砖，柴绍脚底一崴，身形不稳重心顿失，竟是顾不得李秀宁刺来的剑锋，身子一歪斜斜倒下。李秀宁原本施出的剑势急急回撤，猛然转向造成的失力带得她斜向里冲出去五六步，直到长剑刺入一株大树才勉强稳住身形，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却觉得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不及调息自己尚有些凌乱的气息急忙回身查看柴绍。

“秀宁，你没事吧？”

“绍哥，你没事吧？”

二人竟是同时开口问道，同时呼出一口大气，李秀宁伸出手去拉柴绍，两人都分明感觉到对方手中满是湿冷的汗水。

“我没事，没注意脚下，一块石头绊了我一下。”柴绍皱着眉头看着脚边的青石，他素来谨慎，动武用兵之前首先会关注地形环境，刚才虽然匆忙接战，可是这脚下却是趟过数遍，明明一片平坦，怎么会突然间莫名其妙冒出块石头来，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不及多想，他已经发现李秀宁的脸色有些不对，顿时紧张起来，“秀宁，你没事吧？都是我太大意了，是不是害你岔了内息。”柴绍紧紧握着李秀宁纤细柔腻的手腕，急声问道。

“没事，只是刚才冲得急了，胸口有些滞闷，调息一下就好，不碍的。绍哥，你真的没事吧？”李秀宁担心地看着柴绍，他可从来没犯过这种拙劣的错误。

“没事，应该说是你的武艺更精进了，害我连脚下都顾及不了，呵呵，今天的对局看来是我输了。”柴绍抓抓头有些憨憨地笑了，但是眼底却还是透着一些疑惑和不甘心。

李秀宁何等玲珑剔透的人儿，已经看出柴绍心思恍惚，绝不像甘心认输的模样，可是经了这场意外，二人都无心再比，只是岔开话题说些趣谈。

柴绍拉着李秀宁在花树间漫步，玉狐如风般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依旧没有想象中的情意缠绵，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好不容易碰面，除了打架竟讨论起国家大事。

这年纪的女孩子，不是应该满怀春情，一腔幻梦吗？为何她竟是如此不同？

玉狐托腮看着李秀宁，他一直很欣赏这个女孩子，虽然只有十五岁年方及笄，但思虑缜密，性格沉稳厚重，慈和而睿智，只是……想至此，玉狐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忆起第一次见李秀宁，是到金华苑的第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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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玉狐刚陪着红绡去管事那领了月例银子回来，一进厅堂就见明亮的中厅里站着一个美丽大方、英气勃勃的少女，十五六岁年纪，个头高挑，较十二岁的李世民还高上寸许，秀气的瓜子脸，柳眉樱唇，峨髻高挽，发间点缀了几颗莹白珍珠，斜簪了一支镶金的翠玉步摇，上身一件嫩黄罗衫，下系着淡梅色百褶长裙，一双杏眼晶亮有神，隐隐含威。从长相上论着实有七分像了窦夫人，所以众兄弟姐妹中，她是和李世民模样最相似的一个。

玉狐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她腰侧的一柄青鞘宝剑上，那剑上隐隐有些寒慄之气透出，玉狐皱了皱眉，那绝不是大兴街头书生公子们用来装饰的佩剑，而是浸过血夺过命的杀人利器。虽然隋朝承继胡风，贵族尚武是很正常的，但是以一个深闺少女而言在家中亦是剑不离身也足以令人侧目了。

李秀宁见玉狐进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将她召到近前，爱怜又惊讶地仔细看了看，转向李世民笑道：“二郎真好福气，竟得了这么标致的丫头伺候，真是羡煞旁人，难怪昨天大德去我那里时还抱怨说娘太过偏心，给你送了两个绝色美人儿却一个都没他的份。”

“大德最爱胡闹，姐姐莫听他胡说，年底红绡就要出府回家，翠绫也许给了李福家老大的李英，中秋之后就要完婚，也不能再留在这内院了，我这儿总得有人照应。”李世民摇头，其实大德出生时尚不足月，小时候体质有些孱弱，虽然现在已经壮实如牛，可窦夫人还是习惯将他当作脆弱幼儿般悉心照顾，身边围着伺候的多是些婆子奶奶们善于调养的妇人。

“呵呵，行了，我又不和你抢，你急个什么劲？”李秀宁促狭地浅笑，坐到头起，李世民无奈地看了玉狐一眼，怎么哥哥姐姐一个个都话里有话似的。李秀宁玩笑开完，神色略显凝重，似有无限心事一般。

李世民与这个姐姐最是亲厚，见她面现愁容，不禁关切地探问：“姐姐何事忧愁？”

李秀宁轻叹一口气：“二郎，姐姐很快就要离家了，你也大了，往后莫要再如蒙童，整日嬉戏游乐，当好好定下心来多学些诗书武略，咱们李家累世显贵，当今圣上荒淫无道且疑心极重，对咱们李家表面亲厚实则满怀戒心，我们李氏一族虽然自圣上继位以来一直韬光养晦，但绝非长久之计，二郎，居安必知思危方是长安之道。”

李世民皱着眉头聆听姐姐的教诲，待李秀宁说完方回道：“柴家定下迎亲的日子了？”

李秀宁微微颔首：“九月十二。”

“只有半年了，柴家何至如此焦急，世民实在不舍姐姐这么快便离家外嫁。”李世民叹了口气，这柴家好歹也是高门大户，何至于如此焦切地迎李秀宁过门，虽说这亲事是姐姐幼时便定下的，可是姐姐上个月才及笄，他们也太急切了些吧。

“急倒不算急了，我与柴绍是自幼定下的亲事，爹娘和柴家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六礼年初便已行过，剩下的不过是一场婚礼，行了大礼，咱们李家从此多一强助，柴家多一贵戚，在这多事之秋，多一强援总是好事。”

“姐姐――”李世民知道现下这些事情轮不到他多言，可是想起姐姐从此要离家，虽都在大兴，到底是人家的妻媳，即使是姐弟亦不能常，心中总是颇为伤感。

见到李世民一脸难过，李秀宁反倒笑开，“二郎怎么也这般儿女情长起来，姐姐不过是出嫁，他日想念姐姐，常来探望便是，柴绍你亦是自幼相熟，他也是个性情中人，绝非那种将妻子束于闺阁之中的腐儒。”

提起柴绍，李世民笑笑，那的确是个难得的好男儿，文韬武略不谈，只那份胸襟便足以令人欣慰。姐姐秀外慧中，武艺高强，兵法娴熟，称得上是巾帼英雄，女中诸葛，这世上能容得下她，和她并肩携手恐怕不多，但柴绍却绝对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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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喝茶。”紫绣从外面端了茶盏恭敬奉上，眼角余光看着站在一边甩手无事干站看热闹的玉狐，颇有些不悦。

李秀宁上下打量紫绣，“二郎，这便是娘亲送过来的另一个丫头吧？看来是个知书识礼的。”紫绣的步态身姿，端茶敬客的手势都严格恪守着礼仪规范，一看便知自小教养得宜，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

“是哪，她叫紫绣，呀，没注意，倒是犯了姐姐的芳讳。”

“没关系，紫绣这名字挺好听的，别改了，我喜欢。”李秀宁站起身来淡淡一笑，她倒是从不在意这些的。“天气这么好，咱们也别闲着，叫大德和三胡一起过来，咱们玩投壶吧。”

……

“柯列葩布，匪罕匪绸，虽就置犹弗然，矧逈绝之所投，惟兹巧之妙丽，亦希世之寡俦，调心术于混冥，适容体于便安，纷纵奇于施舍，显必中以微观，悦与坐之耳目，乐众心而不倦，环玮百变，恶可穷赞。”

——三国·魏·邯郸淳《投壶赋》

……

投壶，源出射礼，始于先秦，兴于春秋战国。礼射是汉民族特有的民族礼仪，讲究道德引导、立德正己与君子之争，投壶之义即含礼射之义。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宴请宾客时的礼仪之一就是请客人射箭。那时，成年男子不会射箭即被视为耻辱，主人请客人射箭，客人是不能推辞的。可是春秋末年，贵族身心怠惰，席间常有客人确实不会射箭，于是便用箭投酒壶代替。久而久之，投壶就代替了射箭，成为宴饮时的一种游戏。《左传·昭公十二年》载：“晋侯以齐侯宴，中行穆子相，投壶。”投壶逐渐成为一种主人在宴会上娱乐嘉宾的游戏，同时又有防止宴饮欢乐过于放纵的作用。宾主礼让，安心宁神，既有游戏之乐，又保证了欢宴娱乐的分寸。这种游戏可以愉悦身心，矫正怠情，秦汉以后，它在士大夫阶层中盛行不衰，每逢宴饮，必有“雅歌投壶”的节目助兴。即如《礼记·投壶》说：“投壶者，主人与客燕饮讲论才艺之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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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一 回　李氏好女初长成(下)

这千百年的流传中，游戏的难度逐渐增加，还产生了诸多名目，更有人别出心裁在壶外设置屏风盲投，或背坐反投。

那场投壶游戏李元吉没有参与，说是和李建成一起去看什么从西域来的昆仑奴，李玄霸倒是高兴得一喊就到。玉狐亦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三公子，传说这三公子勇武过人，小小年纪就武艺出众，很有些神童之名，不过看在玉狐眼中却不过是个调皮捣蛋的少年罢了。

李秀宁稳稳试投一箭正中壶心后，便坐下在旁边啜起茶水，看向身侧两个抚掌叫好的幼弟，心头一阵依恋不舍。李家世代勋贵，儿女的相貌均是俊秀非凡，尤其是世民和玄霸，十一二岁年纪都已是俊朗出尘，英姿勃发。这般相貌，这般武艺，加上显贵高阀的家世，长大后不知要迷倒多少京城少女，想象着他们将来风华满京城的威风，李秀宁不禁浅露笑痕。

紫绣上来添茶，李秀宁看出紫绣眼中对这游戏的熟悉，对她的身世不禁起了几分好奇。

“紫绣，你家原是做何营生？”

紫绣身形一僵，片刻后方正了正容色，轻声答道：“回小姐，家父乃一寻常乡民。”

“哦？”李秀宁看出她言不由衷，不再多问，她不愿说不代表她查不出她的来历。

“二郎和大德都是投壶的高手，今天咱们便来一场赌赛，谁若是输了明日一早便亲自出城去梁家酒店买一坛桃花酿，如何？”那梁家的桃花酿一天只卖十坛，管你天王老子，绝不例外，那些达官贵人想喝也必得派人天未亮便出城抢购，

“好！”李世民和李玄霸显然都是不甘寂寞的。

“只是今儿这规矩得改改，咱们三个都是玩熟了的，实在难以分出个高下，我看咱们就各自带上一个丫头、小厮，两人相加才算，我瞧着二郎这儿的紫绣丫头心灵手巧的，就先讨个便宜选了她，你和玄霸看看带上谁？”

“姐姐恁得狡猾，那我挑八宝吧，男孩子总是手眼准些。”玄霸一看身边只剩下两个，立即抢先要了看上去伶俐的八宝。

“你们是算定了非要我起个大早？那可是不一定呢。”

李世民看看剩下的玉狐，见到玉狐正一脸娇笑地看着他，他走到玉狐身边，轻抬下颌，十分骄傲地看向李秀宁和李玄霸，“玉瑚，莫要担心，只管随便投去，就是我一个人也能赢了他们。”

不想三局过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玉狐。

“你以前常玩这游戏么？”李玄霸瞪着眼盯着玉狐，不敢置信地问道，方才三局九箭，玉狐竟是箭无虚掷，非但“全壶”，且指定的一箭“贯耳”毫无虚投，往往看似随手一扔，那白翎羽箭便稳稳落入壶中。

“这般精准的眼力和手劲，实是习武的奇才，若习箭术，只要练足臂力，百步穿杨也当易如反掌。”李秀宁已经放弃比赛，投壶高手加上一个百发百中的玉狐，这场比试已经毫无悬念了。

“姐姐说得没错，没想到玉瑚竟还有这样的本事，倒不该埋没了她。”李世民亦颇为惊叹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有些惫赖的少女，眼中已经慢慢有了些别的东西。

玉狐看了李世民很有些热切的目光，冲他淡淡一笑，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热情地看着她，她可没那份心情当什么飞将军，有些闲暇她倒宁可偷偷溜出府去酌酒买醉，在劫数尽至前惬意逍遥方是她心之所愿。毕竟这强扮女鬟伺候别人的活并非她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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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回忆后，再抬眼，李秀宁和柴绍已经在林中溪边坐了下来，二人居然在各自赏景看花，聊完了家国天下，两人竟一时无语起来。

玉狐觉得有趣，这对少年男女着实别扭得可爱。

从林后转出，玉狐随手折下一朵粉紫槿花，分了四片柳叶，扬手向空中一抛，低喝一声“去”，一名绝色少女立显身形旋身落地，只见她鬓鬟微乱，云髻微堕，一身华服锦裳略溅泥污，臂上披帛亦被划破，一副落难美人的可怜模样，再加上颊边那数点晶莹水滴，真个是弱不胜衣、我见犹怜啊！

“谁？”柴绍和李秀宁听见身后不远处簌簌衣响，均是一惊。他们方才一直在议论当今圣上远攻高丽的政策得失，若是落入有心人耳中免不得平起风波，互相交换一个眼色后，同时弹起身形朝声音来处扑去。

“啊――”一声惊呼后，那美人儿被柴绍和李秀宁吓得跌坐尘埃，“我――我只是迷路了。”美人儿楚楚可怜地以袖掩面轻泣不已。

李秀宁看那女子模样的确不像歹人，便收了手中长剑将她扶起身来。

“槿儿见过公子、小姐。”槿花美人怯生生地冲着李秀宁和柴绍福了福身，轻抬眉眼间水色流光的含情美目若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柴绍脸庞，那神态，那风情，真真叫人怜惜心动，简直是个男人便要被她勾出魂魄来一般。可是眼前这位未及弱冠的年轻公子却对之无动于衷，始终皱着眉头冷眼看着槿花美人在自己面前展现风情。

“姑娘可是要回大兴善寺？”看着槿花美人一直将眼神流连在柴绍身上，即便是李秀宁也有了几分不悦，这女子怎么看起来不像正经人家出身？

“是，都怪槿儿一时贪看花树风光，不料走入这山林深处，不但迷失了方向还不小心弄伤了脚踝，”说到这里槿花美人脸现痛苦之色，“幸而遇到了公子……还有小姐，否则槿儿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槿花美人唤到公子之时声音顿了顿方勉强又加了个小姐上去。话是李秀宁问的，槿花美人说起话来却总是面对柴绍，眼中竟似全无李秀宁的存在，这样的神情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个一二来了。

李秀宁看了柴绍一眼，却见他亦正抬眼看她，眉头紧皱，似对这突然冒出来自称槿儿的陌生女子颇不耐烦。这样的神情倒颇是取悦了李秀宁，她进身一步，拦在槿花美人和柴绍之间，却没注意身后的柴绍在这一瞬眉头顿开，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李秀宁温言细语轻声说道：“既然姑娘受了伤，还是早些回家为好，这样吧，姑娘你暂且留在这里莫要离开，我们这就去通知你家中人来接你，不知姑娘府上哪里？”

“这――”槿花不由一愣，“不用了，贫门小户不敢当府，今日我只带了一个随身丫环，这会儿怕是不易寻见，还请这位公子相助，送我到大兴善寺门口，我好雇轿返家。”

“男女授受不亲，不可。”柴绍想都没想直接拒绝，“秀宁，不如我去找乘轿来，你陪这位姑娘在这里稍等片刻吧。”言罢柴绍提起宝剑头也不回就离开了树林，徒留下一脸笑意的李秀宁和神情懊恼的槿花。

玉狐看着槿花无声大笑，槿花若有所觉，朝着他藏身处射来狠狠一记眼刀。

送走槿花，繃了半天脸的柴绍总算松下一口气来，轻抹了抹额头的细汗冲李秀宁一笑道：“那女子好生无礼。”

“还好吧，只是我看那美人儿八成是看上你了。”李秀宁折下一枝柳条斜眼望天，语意淡透醋意。

“胡说，就算如此，我还看不上她呢。”柴绍冷哼一声。

“眼光如此挑剔？她可美得紧呢。”李秀宁挑眉，似有挑衅之意。

“美又如何，在我眼中――只有你一人。”柴绍看着李秀宁的眼，很久就想说的话终于出口。

李秀宁一怔，矜持的面容终于飞上红霞，“油嘴滑舌。”

“我几时说过谎话？”柴绍有些急了。

李秀宁定了定心神，缓步走到柴绍身前背手而立，眼珠轻转，似有所思，“绍哥，我信你一诺千金，今日我有几件事望你答应，若是应我，成婚后夫妻和谐白首不离，若是不依，那我便及早禀明父兄消此婚姻。”

柴绍大惊，不明白为何李秀宁居然说出如此绝决之语，他转到李秀宁身前，亦郑重相询：“何事？”

“一，嫁娶之日我要与你骑马比肩，不入花轿；二，成婚之后我不做闺阁弱女，家事政事亦要相商；三，你我相携白首，再不继纳妾室。”

柴绍目瞪口呆地看着李秀宁，却看到她分明全无玩笑之色，柴绍慢慢拧起了眉头，过了许久才斟酌言道：“这第二、第三依你无妨，你我二人自幼定亲，柴李二家缔结姻盟的初衷原就是为了互相倚为臂助，家父对你素来青眼相加绝不至埋没你的将才。”想到第三条，柴绍突然展颜一笑，“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我亦无心纳偏，这一生有你足矣。只是这第一条嘛……”柴绍为难了，这婚姻古礼从来都是既定而成，他做不了主啊。

听到柴绍坚定的回答，李秀宁顿时笑靥如花，“既然如此，那这条就暂时保留吧。”其实这条，才是真正的玩笑，她亦知道，这些古礼不是能轻易改变的。

……

飒爽的女子，明朗的婚姻，她会幸福吧？玉狐不禁暗自祝福，这天上人间，终究还是不幸占了多数，难得有这样幸福的笑脸出现，值得珍惜，想至此，不胜唏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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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十一回“李氏好女初长成”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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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天注：

平阳公主李氏是历史上一个传奇人物，年纪轻轻单枪匹马招募娘子军近十万人，而且光靠游说即取得诸多割据势力的认可附从，实在太牛了。若没有她的娘子军打下关中，李渊一支孤军深入莫说占领长安，很可能被王世充、窦建德联手给灭了，更不要说建起大唐王朝。

柴绍和她是少年夫妻，也是高门显贵之后，史书所记二人夫妻算得相知相惜，彼此间也算得上十分信任，柴绍因李家被牵连时李氏强烈要求柴绍独自外逃，自己留在了关中，而柴绍则保着李建成、李元吉一起去了晋阳，他本身也是非常有勇有谋的人物，李建成半路有躲藏之意，若非柴绍坚持一路疾行，誓不投靠任何一支势力，他们早死在逃亡路上了。他可是凌烟阁上有画像的唐朝开国功臣之一啊。

这对夫妻我一直想好好写写，大唐双龙传里把柴绍写得那般不堪我一直是有怨言滴，凭什么这么诋毁人家啊，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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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二 回　中元夜放灯引魂(全)

君德尽沦丧，民岂能聊生。

一罪弃九族，寒刃起幽咽。

野哭声惨惨，泣血影离离。

莲灯烛火灭，黄泉何森然。

――《中元放灯》·鉴天

玉狐在李世民回府之前就回了李家，原打算醇酒歌笑尽欢一场，却因为好奇柴绍与李秀宁的婚事而未能成行，除了略有遗憾倒也无他。

一番精心准备后，李家公子小姐们带着贴身的侍从们向着城外那条渭河支流而来。

玉狐同红绡、翠绫、紫绣同坐一辆小小的青篷马车，紧紧跟在李世民的马后。玉狐看着紫绣，她手上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漂亮精巧的莲灯，玉狐知道那是她花了两个晚上时间亲手做的，边做边偷偷的抹眼泪，想必是这莲灯是为了故去的家人而做。紫绣心里压了很多东西，沉重的过去将这个小小的少女几乎压得喘不过气来，可是在人前背后她却始终昂着头，坚定地挺着身子活着，玉狐有时候也忍不住心疼她，就连李世民看着她的眼神也是怜惜与不忍的。

渭水畔，早已是灯影迷离，处处哀歌，阳世幽冥似乎被这沉沉渭水连在了一起。

玉狐避开人多之处，独自一人顺着水灯飘行的方向朝下游走去，直到身边除了水中零星未沉的水灯再无阳世之人，她才慢慢停下脚步行近渭水，蹲身轻轻放走手中的水灯。盘膝安坐，左手平托右手兰花轻扣，捏定手印，朱唇轻启默念安魂咒语。水中莲灯轻转，四野之中道道幽光淡淡浮现，逐渐聚向玉狐莲灯行处，随着那昏黄明灭、闪烁不定的烛光慢慢前行，逐渐逐渐沉入河中直落幽冥黄泉。

孤魂既多，岂能尽渡？玉狐怔怔地看着四野尚在游曳无着的幽光，心底深处浮出一丝悲切，这令她重现不安，七情六欲，非她所有，为何生悲？缘何知苦？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些许关切。

玉狐骤然发现自己已经发呆了很久，居然连李世民近前都没有察觉。“我怕那里的灯太多，我想送的人找不到我为他们点亮的那盏。”玉狐淡淡地道，目光依旧流连在水中灯影上。

李世民解下披风搭在她的肩头，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今年放灯的人格外的多。”李世民的声音乍听极是平静，可是那语音下隐藏着淡淡的愤怒，玉狐能感觉到他周身释放出的悲伤怒火。玉狐转头怔怔地看着他，帝王有情，人间有爱，这盛世王朝大概会是个多情的王朝吧。

今年他周岁十二，虚龄十三，已经算不得孩子，有些事情懵懂间也略有了了解，转头看见玉狐怔怔地盯着他，绝色娇颜离他不过尺许，不禁面上微微一红，在呼吸间玉狐身上淡淡的幽香不断钻入他的鼻中，极是好闻。心神已经略有游离，李世民不敢多看急忙回转头抱膝静静坐在河边，目光落在水里明灭的莲灯上，思绪渐渐飘远。

“公子为何闷闷不乐？”玉狐随着他的目光向河中看去，河面上的莲灯已经越来越少了，还有已经熄灭正逐渐下沉的，灯畔的缕缕幽光点缀得这夜色河岸直如黄泉彼岸一般阴森。

李世民倒是看不见那点点幽魂鬼火，只是觉得这河岸分外幽冷，可是他却无意起身，此时此刻他竟颇有几分谈兴，也不知是因为身边较日间沉静安然的少女还是因为这凄清的中元之夜：“当今圣上好大喜功，骄奢淫逸，就以今年丁丑之交事而说，陛下因为诸蕃酋长们赴东都集会朝贺，而在端门街通宵达旦地设大戏场，盛陈百戏，光是乐者就召了数千人，历时月余，民脂民膏浪费巨万，还言道今后年年比照此例，岁岁兴此乐事。”边说着，李世民轻轻摇了摇头，“那些胡商们入都交易，所有酒店客居提前摆放珍玩器物，藤树间缠以缯帛装饰，以显我中国丰饶。更甚者，陛下下旨，胡商入市，随行就席，招待务必周延，且不得收取钱帛，酒家商户多有苦难言，反倒是有胡客取笑，言我中国亦有穷困之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却为何将缯帛缠树，倒不如赠于贫者御寒。这令我堂堂中国颜面何存？长此以往，民何聊生？”

玉狐看着眼前的少年，初露峥嵘的年纪，一副忧国忧民的胸怀，“帝王之道即天地之道，君既失德，天命不久。”

李世民闻言转头看她，却见玉狐正眼光迷离仰首望天，看着天上那轮昏黄的明月，绝美的脸上无悲无喜。这丫头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露出这样的表情，李世民迷惑了，印象中，她从来是个做事懒散，有些顽劣的小滑头。半年来，他始终只把她当作一个小丫头，嬉笑玩闹，正经事情从不交给她去做。可是今夜，她却有些不一样，模样仍是那般娇艳动人，可气质神情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只是随随便便地盘膝坐着，全身就透出一种沉静悠然。她的双眼揭去了平日惫赖的虚幻竟透射出通透的光芒，仿佛穿过她的眼能看透世间的种种情仇爱恨，那像是一种已经超越了岁月的平静，沉凝得千石难激点浪。

当玉狐发觉李世民一直目不转睛看着她时，李世民已经盯着她看了许久了。

玉狐冲着李世民淡淡一笑，“今天实在不宜在外待得太久，子夜之时鬼门大开，阴气过重，生人勿近，公子当及早回府才是。”其实玉狐倒是有些担心那些新生的魂魄们离李世民太近，被他身边的龙气震荡，弄得魂飞魄散。

李世民摇摇头，一点也不想动弹，七月的天，却觉得有些寒，不由地朝玉狐身边靠了靠，“玉瑚，记得你说过你父亲是个教书先生，也算是知书识礼的人家，为何要卖身入我李府？”

“爹爹三年前就过世了，我一直被寄养在表叔家，若是不卖身李府，我怕会被卖进青楼。”这样的问题玉狐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李世民看着玉狐没什么悲伤之色的脸庞，心中疑云顿起，不过口中却道：“原来如此，着实可怜，那――入我李府可曾后悔？”

玉狐听出他话中似乎另外有话，但并未在意，只是抬眼看向他，无所谓地摇了摇头，进李府是她自己一手安排，怎么会后悔呢？

“也许我该问得更明白些，”李世民看着玉狐，突然倾身靠近，将玉狐扑倒在地，双手撑在地上，以一种暧昧的姿态询问道：“入我李府……到我身边，可曾后悔？”

玉狐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黑暗中，仍旧可清楚看到他的脸上泛着薄薄的红晕，这令她不由地忆起昆仑雪山冰涯上的那个黑发少年，只是面前灼然逼视着她的这双眼睛更加灼热，更加明朗。手不由自主地轻轻环上了少年的脖颈，妖娆的唇轻轻吐出几个娇柔的话音：“到你身边，此生不悔。”

这样的妖媚，这样的柔情，这样的话语，出自一个十岁的女孩，李世民仿佛被烫着般猛一撑地从玉狐身上跳了起来，他居然被惹得心襟动摇，胸口若有雷捶，实感到情难自禁，脸上像烧着了一般火烫，幸而月隐无光，否则他恐怕再无颜面对这小小妖女了。

玉狐慢慢坐起身子，如水美眸像含了雾般看着李世民，半晌才笑着站起身，脱下披在自己身上的披风，反手披回李世民肩上，“公子，水边阴寒，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再不回去红绡姐他们该着急了。”

李世民咬了咬唇，很是郁闷地瞟了玉狐一眼，心中疑团更重，比起紫绣的身世，这背景单纯的“玉瑚”似乎更不单纯，她的身上像是隐藏着更多的秘密，探究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地冲击着李世民的内心。

李世民突然向玉狐伸手，玉狐一怔，李世民见玉狐不动，有禁有些懊恼，直接伸手抓起了玉狐的手，紧紧抓住，带着她一路回返，而有些怔然的玉狐则默然地跟在李世民身后，配合着他的脚步在暗夜中前行……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这样将手交到一个人手中，任他拉着自己走向他前进的方向，而她则默然地走在他的身后。她的眼睛只能看见他挺拔修长的背影，身体只能跟随他坚定快速的脚步，不用去想他要走向何方，只是静静感受着从另一只手上传过来的温暖以及血脉流动中传出的轻微跳动的节奏。沁凉的手掌被前面那只温热的手紧紧攥着，好像也变得温暖起来，有一种微微错觉令她恍惚，仿佛就这样任他牵着走下去也是件极惬意的事情。

于是各怀心思的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到了一直四处寻找他们的家人面前。

红绡和翠绫看见他们无恙归来总算是松下一口大气，而当目光落在二人相牵的手掌上时，又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暧昧笑意。只有紫绣，当玉狐无意瞟向她时，却见她正盯着她和李世民，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咬得那唇色已经隐隐泛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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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十二回“中元夜放灯引魂”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三 回　又是一年春易过(上)

天道一轮循一岁，守夜围炉掷玉壶。

四面楚歌暂塞耳，明朝旧桃换新符。

……――《除夕·大业八年》·鉴天

……

大业八年·除夕·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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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岁月似乎格外易度，转眼间，李秀宁出嫁已经一年有余，玉狐入李府也近三年了，春去秋来，夏过冬至，似乎还没来得及怎么仔细品味这人间风情，又一个年关就已经到了。

这两三年来，金华苑中主人渐长，人事亦多变迁。红绡于大业六年年底前出府婚嫁，翠绫也在七年年初时配与了府中部曲李英搬出了金华苑。紫绣稳重可靠俨然便成了这金华苑中当家作主的大丫头，而玉狐……仍旧是那副闲散模样，只因李世民对她放纵得可疑，加上她亦脸皮极厚，是以在紫绣时常的怒目下仍旧能够我行我素地偷懒耍滑。

不过红绡和翠绫离开后，玉狐和紫绣终于可以分房独居，这对玉狐来说方便不少，可省了三天两头给紫绣施法的麻烦。

窗外大雪纷飞，一片北国缤纷，大地苍茫，万物在一夜间变得银妆素裹，净洁无垢。今天宫中设宴，朝中四品以上命官及命妇入宫朝拜。照理说身为次子的李世民是不需要进宫的，可是宫里太子和吉儿公主传出话来要请几位同龄少年入宫游戏，李世民被点列其中，不得推辞，只得随父兄一并入宫朝贺。

紫绣细心地帮李世民打理好了衣物配饰，闲站一边的玉狐想了想最后拿了件银鼠皮披风给李世民披上。

如此近的距离，呼吸相闻，李世民看着玉狐精致的小脸，觉得她身上那沁人的幽香简直像蛛丝般缠进了他的心里，一时忍不住，轻声调笑道，“今天晚上我大概没办法和爹爹他们一起回来，太子和公主向来玩闹起来没个轻重的，怕是不到天明不会放我，会不会想我？”

玉狐一怔，却见站在李世民身后的紫绣收拾床铺的身子僵了僵，玉狐不动声色回给李世民邪邪一笑：“公子入宫是大事，我们想不想您不重要，重要的是宫里头的吉儿公主想您了。”

李世民眼睛眯了眯，淡淡哼了一声，不过显然对玉狐的这副德性已经习以为常，转头就对紫绣说，“紫绣必不像这个小没良心的，定是会想念少爷我的，是吧？”

紫绣回过身，婷婷一福身，低着头很是大家闺秀地正经回道：“公子莫要再调笑，时辰不早，该出门了。”

李世民摇摇头，仍旧回身看着玉狐，伸手摸了摸她垂在耳边柔滑的秀发，“明天回来若是得空，我带你们去京郊赏雪，晚上早点睡，别闹太晚了。”言罢转身快步出门。

玉狐和紫绣倚门相送，静静看着李世民背影渐远。

转眼三年过去，前几天的腊月二十二是李世民的生辰，算是满了十五，初见的顽皮少年如今已如脱胎换骨，个子足足高出了她一头有余，带着几分胡人血统的眉目更加深刻俊朗，眼睛幽深乌亮得像能透视人心，身上少年的傲性逐渐收敛，待人处事一派安闲淡定，举手投足间贵气彰显，越来越有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气势。而且这三年来，李渊对这个次子更加器重，虽然年纪未足，但朝会后父子商榷的会谈必唤他到场，他的意见已经与长兄建成同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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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八年实乃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隋王朝盛极而衰，种种迹象已是近在眼前。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岂合小子智，先圣之所营。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讵敢惮焦思，高枕于上京。北河见武节，千里卷戎旌。山川互出没，原野穷超忽。撞金止行阵，鸣鼓兴士卒。千乘万旗动，饮马长城窟。秋昏塞外云，雾暗关山月。缘严驿马上，乘空烽火发。借问长城侯，单于入朝谒。浊气静天山，晨光照高阙。释兵仍振旅，要荒事万举。饮至告言旋，功归清庙前。”这是隋炀帝在大业五年西巡张掖时所做千古名篇《饮马长城窟行》，若论诗文实是通首气体强大，颇有魏武之风，混一南北，炀帝之才，实高群下。

不过帝王非上将军，好战贪功乃君之大忌，炀帝素来好大喜功，只因为西拓有功便远思辽东，大业六年刚刚结束了对吐谷浑的战争，隋炀帝便以“高句丽本为箕子（商纣王叔父）所封之地，今又不遵臣礼”为由，命全国之兵不论远近均须于八年正月会集于涿郡（在今北京城西南）。炀帝虽非明君但仍是一代枭雄，这一声令下，各地军士民众纷纷聚集到幽燕之区，大隋境内驿路山冈之上，遍行装甲武士。

（注：高句丽和高丽的区别。很多人在写文时偷懒经常将“高句丽”简单的写成“高丽”。而事实上这两个名词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高句丽”以前是生活在东北长白山的一支少数民族，后来被鲜卑慕容氏烧了王城被迫流亡到朝鲜半岛。对于朝鲜和韩国来说，“高句丽”只是一个外来的侵略民族。现在的韩国人真正的祖先是新罗人，而“高丽”这个名词是在朝鲜半岛统一之后才出现的，和“高句丽”没有关系。高句丽本来就是中国的民族，杨广派兵打高句丽应该属于自己国家的两个民族内战。在此希望诸位看官以后要把“高句丽”和“高丽”区分开，不要因为偷懒，少打那一个“句”字而落下把柄给一些别有用心的贪婪民族。――资料来自互联网）

可惜这一切在有识之士眼中实是兵行险地，为了这小小的高句丽，炀帝调动了左右十二军，共一百一十三万人，主力军队即三十五万余人。为了显示御驾亲征的气势，几次三番扩编御营，十二卫、三台、九省、九寺，御营扩张达到数万人，甚至连远在江南的水手、弩手也调集参战。

这百万军队长途远征，且是远征辽东，缺衣少粮，炀帝为了保证军需，一路横征暴敛，举国加赋增税，光是粮草转运便征集了全国百万民夫。原本挟西征余威而获举国支持的千里远征变得不再那么诱人，再加上兴修运河，皇帝南巡等种种沉重的徭役，已经是春田无人耕种，家畜无人饲养，再加要赋增徭，民间怨忿更加难平，遇上官员循私贪渎从中取利，很多穷苦地方已是民不聊生。

终于一场大败到来，远征高句丽的三十五万主力大军一败涂地，回到京师的将兵居然不足两千七百人，甚至不到原来的一个零头，炀帝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但是这苦果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吞下肚去。可是百姓更是无法接受这个结局，于是人民的不满便如压抑潜伏在地下的岩浆一般，惊天动地地喷薄而出了。

自去年至今年底，成气候的反贼就遍及了江南塞北十余处，邹平民王薄作乱于长白山，刘霸道、孙安祖、窦建德、张金称、高士达、翟让、杜伏威等相继揭竿而起，草寇流民战火四野烽起，以仿佛无穷无尽的战乱宣告着大隋王朝末世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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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就在这样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大隋王都大兴城依旧繁华如梦，无数高官显贵们仍旧过着斗鸡走马纸醉金迷的生活，少有几个清醒的人，亦只能在暗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压抑着胸膛里涌动的热血。

今年的除夕夜格外的热闹，到处张灯结彩，满耳都是爆竿（注：爆竹的前身。）的“噼叭”脆响。人们围炉守夜，玩着叶子戏，投壶煮酒尽情嬉乐。

这年还真是热闹啊……

紫绣向来不爱热闹，早早就去睡了，不过玉狐倒是认为她是听了李世民要带她们出去赏雪的话所以才早早回去睡觉的。今夜李世民大概不会回来，紫绣又早早，院子里的人没了管束，便疯闹起来，玉狐素来懒散，从来不管杂事，对这些个下人们也向来没什么威慑力，这会儿见他们闹得越发不成体统，也无意多理，搓了搓手，趁着满屋的人酒酣耳热无人留意，便悄无声息地从温暖的屋中走了出来。

除夕之夜雪冷风寒，一阵阵地冻人脖颈，玉狐伸手接了片雪，那雪凝在她的手中却并不化去，玉狐便那样静静站着，任雪落了自己一头一身，这凉意竟让她略有些思念起遥远的昆仑，不知她那乖徒儿玄狐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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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三 回　又是一年春易过(下)

突然，远远的飘来隐隐一股暗香，玉狐顺着那香走出院门，是哪位花主竟别有意趣在这无人欣赏的寒夜绽放？

出了院子没多远就看见李府花园东北角一树腊梅在这热烈的年夜里悄悄绽放了。玉狐施施然走了过去，站在梅树下，淡淡一笑，“清高如你，也有耐不住寂寞的时候？”

“东君提前南顾，方才路过大兴，吾等精魄谨以此为礼而已。”一个淡定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玉狐笑着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一位黄衫公子点了点头，“原来是东君过路，难怪连像你这样的孤高之花都肯提前绽放。”

“玉狐大人为何滞留人间久久不去？”这株腊梅是从别处移来，百年成精，三年来与玉狐时常碰面，倒是知她一二。

“天机不可泄露。”玉狐随意地挥挥手，梅公子皱了皱眉冷哼一声甩手而回。

于是这园角重归寂寥，只余四周院落高窗皮纸上隐约映出的光影，还有那尤如在窗上活动的皮影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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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着子时还早，她不想回房，也不想再回到那满是肉臭酒香的热闹人群中，于是身影轻摇，换过男身，飘身而出。城外孤寺有一株老松，曾与他作黑白戏，输了他埋在根边的十坛美酒，如此良辰美景，不若让他兑了允诺去。可是，突然之间，一念电光闪过，玉狐脸色微变猛然降下身形，掐指细算……

犹豫了一刻后，玉狐仍旧踏出了脚步。

三十之夜，无星无月，夜色暗沉，走在无人的长街上倒像是有什么妖物会出来一般，这倒让玉狐想起年的传说。在传说中“年”是凶兽，头长触角，凶猛异常，长年深居海底，每到除夕才爬上岸，吞食牲畜伤害人命。因此，每到除夕这天，村村寨寨的人们都扶老携幼逃往深山，以躲避“年”兽的伤害，过得一年即过了一关，这“年关”二字亦是由此而来。

“年”已经久不为恶，原因嘛传说千奇百怪，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年”真实的含义，但是习俗却千百年流传了下来，在除夕夜要家人共聚，着红挂绿，守岁围炉，爆竿起声。

玉狐停步之处正是朱雀大街，一队队朝贺结束的臣工们各自带着家眷车队返家。玉狐一眼便看见了骑马前行的李渊和李建成，李渊策马行于队首，李建成殿后，中间夹着窦夫人的车驾，独不见李世民，怕是真的被留在宫中了。若只是见着他们，玉狐亦无意驻足，只是跟在车队旁不远，不紧不慢走着的一个人，令他心生警意。

只见那人身披斗篷，头戴帷帽，身形单薄，瞧着步态竟似个女子，只见她渐行渐近越来越接近李府车队，而且步速渐慢，突然一个趔趄竟倒向建成马前，建成骤然一惊，急忙提马转头，幸而跟在车后，马速极缓，但这事故还是惹来众人的注目。

“何事？”李渊沉声问道。

“孩儿马前跌倒一人。”李建成边答边下马查看。

“可有踢伤你了？”李建成觉得倒在地下之人身形似一女子，不禁心下不安，急忙蹲下轻声询问。

“无妨，是小女子自己不好。”果然是一女子，而且声音娇弱中微透沙哑，很是诱人，李建成不禁略呆了呆。

但只是一瞬李建成便醒过神来起身向父亲挥手，“是名女子，似乎伤着了，爹爹与母亲先行回府吧，我且看看这位姑娘伤情如何，随后便到。”

“嗯，李九，你陪大公子留下。建成，别耽搁太久，年夜饭须等你回来才开宴。”

“是，孩儿知道了。”李建成拱手恭送李渊离开，低头将注意力转回脚边女子身上。“来，姑娘，我扶你起来。”李建成心中不安急忙伸手《奇》想去扶那女子起身，谁知他手《书》才伸出，另一只纤长玉《网》手比他更快一步抢先扶起了那女子。

李建成一惊，转头一看，借着路边酒家门口风灯微弱的光亮，李建成激动得几乎呐呐不能成言，“你……是你……你――”

玉狐见他模样不禁微微一笑，手上一用力将那女子从地上拉了起来，口中很自在地与李建成打着招呼：“李兄别来无恙？”

李建成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玉狐道：“绯――啊，玉湖弟，你，你这几年去哪里了，着实让为兄一番好找啊。”

玉狐淡笑：“家中急信，爹爹病重不治，不得不赶回去料理后事，孝期方满，近日方才返京，不想这么巧又与李兄遇上了。”

“原来如此，着实很巧。”李建成笑笑，但转眼又想起当年玉狐突然失去踪影之事，心中仍旧疑虑重重，但一眼看到玉狐手中牢牢握着的女子手臂，知道现下不是询问旧时的时候，眼前这女子才是目下该问的重点。

李建成看玉狐似乎很是着紧眼前的女子，心中不由泛起一丝难言又莫名的酸涩，半晌方怔怔开口问道：“刚才是我急着赶路，没注意到姑娘在旁，一时不察。没伤着这位姑娘吧？”

玉狐看了那女子一眼，“没关系，没伤着。刚才是我表妹不小心，自己摔了一下，还好李兄马术娴熟，及时调开马头，是我们应该道歉才是，惊扰李兄了。”

“这话说得，着实让为兄过意不去。这位是令妹？”

“表妹，今日特来探我，我正准备送她回家去。”玉狐笑颜灼灼，竟在这无月之夜映起明光，李建成望着他，似乎将身边的一切都忘却了。

“这年夜的，风大雪大，还要赶夜路不成？瞧着这小妹妹身体孱弱也是不能再走了，我家就在前面不远，不如先到我家暂歇，待雪停再走也好。”李建成见玉狐似乎着急要走，情急之下，不及多想就一把拉住了玉狐的衫袖。

“多谢李兄美意，不妨事，我表舅家离此亦不远，我先送表妹回家，免得老人家挂念，改日再登门拜访好了。”玉狐客气欠身，不着痕迹地将李建成的手让了开来，拉起那始终未发一言的女子转身便要走。

“等等，别走……”李建成急步赶上，“玉湖弟，莫急着走，这回你可得告诉我你暂住之处，否则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岂不叫为兄好生挂念？”

玉狐看着眼前貂裘华衣的俊美青年望着他一脸焦切，转头轻皱了皱眉，但手中猛烈抽动的手臂提醒了他，不能再多耽了，他长眸微斜侧首望向李建成，随口道出城外一处荒凉地址，转身就走，手上加力一拖那女子，那女子被他拖得向前一冲不由自主地倒进他怀中，从李建成处看去，倒像是那女子有意依偎在玉狐怀中一般，不由得眸光一黯，片刻后醒过神来，却见玉狐正顶着风雪朝城外方向走，忙又急步追上：“玉湖弟！”

玉狐一顿，对李建成无休无止的纠缠已经惹得有些不耐。

却见李建成急步追上他，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扬手为玉狐披上，语中充满温柔与关切地说道：“风大雪急，你衣衫单薄，莫着了寒。”

玉狐一呆，怔怔任由他为自己披上那尤带着他体温的貂裘，盯着他为自己结上丝带有些笨拙的手，他大概是从来不会为别人做这种事情的吧？不由自主地，玉狐脑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李兄……”

“要不要我派人送你一程？”

“不用，不远。”玉狐颔首致谢，方才涌起的不耐已经烟消云散，不知为何，李建成面对这样的他竟是与平日的李府大公子截然不同，没有高高在上的气势，没有贵族少爷的冷淡，只让他觉得温暖，似乎在面对他时，他的身上只剩下了温柔和关切，为什么？

玉狐不解，但现在也不是他去细想这些的时候，手中的女子挣扎得越发激烈，若非他强行制住只怕便要暴起伤人了。

“多谢，告辞，改日再会。”玉狐多余的话再不及说，拉起那女子便急步离开，片刻间即消失在暴风骤雪的暗夜之中，徒留下犹自恍惚的李建成和皱着眉头守在一边的家丁李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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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十三回“又是一年春易过”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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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四 回　年夜腥风重煞人(全)

炉红酒暖醉经年，冬寒辞旧一夕间。

残烛尤亮销歌夜，朝阳已醒送新联。

――《新年》·鉴天

……

大兴城外·无人荒郊

玉狐一把将那女子摔出三丈多远，待那女子站定，方淡淡笑道：“不愧为‘年’，居然敢化身潜入京城，这千百载过去，爆竿的声响倒是再也吓不住你了。”

这女子竟然就是那世间罕见的凶兽――年。

“哼！”那女子一声冷哼，声音里再无一丝娇柔，变得粗嘎难听，她劈手揭开了一直压在头顶的帷帽，露出头脸，一张充满妖氛，无比狰狞的面容乍现人前。只见她赤目圆睁，红眉入鬓，染了鲜血般妖红耀目的红唇里呲出一口尖利的牙齿，在雪光中闪着慑人的寒光，一头浓密乌发里伸出两只粗长尖锐的银色曲角，尖锋向前，充满了攻击性。自颈下开始，一道被火灼伤般的伤痕向上直蜿蜒到右颊眼下，红色有伤疤因为年深月久，已经淡成了一幅诡异的火焰图纹，但一眼看过去仍旧触目惊心，可想而知刚被烧伤时是何等的惨不忍赌了。

“你是何方神圣，为何挡我狩猎？”年恶狠狠地质问玉狐，她是深海大妖，除了八百年前栽过一个大跟头以外，平素里从来没有人敢多管她的闲事。

“你若自在海中狩猎，当然没人管你，可是你要上岸为恶，到城中食人，却是天地不容。八百年前太乙真人的三昧真火几乎灼尽你的元神，可惜一时心软放了你一条生路，想不到你好了伤疤忘了疼，不思悔改还敢偷偷上岸食人。”玉狐背倚一棵大树，慢悠悠地提起当年旧事，并意有所指地深深看了年的颈口一眼。

年大怒，被太乙真人所伤乃是毕生奇耻大辱，海中诸妖从不敢在她面前提及，想不到今日一时难耐馋意再次上岸，还未出手便被眼前这个不知仙妖的男子给拘住，还被他如此冷嘲热讽，当真是她八百年不出世道已变？

思及此，愤恨难消，冲着玉狐一呲利齿，手臂暴伸，突然一爪抓向玉狐，尖利的爪如同五把带着倒钩的利刃，一爪抓下，玉狐倚身的大树立时轰然而倒，枝干树叶支离破碎散落了一地，可是等年定睛看时才发现玉狐早已失了踪影。

“你到底是什么人？”年略退了两步，眯了眯眼瞪着在她左侧突然现身的玉狐，心头大惊。

“凭你也配问么？”玉狐呵呵一笑，轻软的丝质绯袍从貂裘中露出一角，在雪夜中轻舞飞扬。年定定看着眼前这奇诡美人，只见他容颜清绝，笑容媚惑，看得她不由一呆，暗思他若是个人定然可口无比。

玉狐冷冷地看着年，他没兴趣去猜她在想什么，只是对年察觉不出他的身份很是满意，自从遇上小龙王后平日里他便刻意隐藏了自己身上的仙灵之气，省得惹上无谓的麻烦，看来他掩藏得非常成功，连像年这样的深海大妖都辨别不出他的真身，那么寻常仙、妖更休想认出他的真形了。

“你是妖是仙？”年再退一步，她居然看不出面前人的真身，那么只有一个原因，面前这个绝色的绯衣公子道行在她之上。

玉狐逼近一步，目光渐渐变冷，年是恶兽，当年太乙真人一时心慈留她一条性命，不想她恢复法力后居然不思悔改继续为祸人间，刚才若非他出手的及时，只怕李建成一条小命已经坏在她的手中了。

年敏锐地感觉到玉狐身周的风骤然变冷，心中颇起了些惧意，转头就想跑。

“逃得掉么？”玉狐一声冷哼，弹指扔出一个绯色光球，年逃出不足三丈便被那光球追上，光球甫一触她身便即爆涨开来，一团明亮的绯光立时将年牢牢困住。年在光球中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破光而出，情急之下，年发出一声巨吼后衣衫尽裂四肢触地，终于现了真身。

只见她身形巨大，足有十丈来高，长足二十余丈，一身乌黑披毛长垂曳地，闪着乌亮暗光，四只利爪锋锐无伦，举动踏地间裂土碎石，好不惊人。铮狞的头脸上一张血盆大口呲出上下两排利齿尖牙，呼呼喷着灼热的臭气。大鼻朝天乌黑发青，目赤如血大过铜铃，头上一对粗壮的银色尖角亮荧荧闪着寒光。

年不愧为深海大妖，确是有股蛮力，原身一现，一声暴吼，居然硬生生用那对尖角将玉狐设下的结界顶破挣了出来，一抖全身乌亮鬃毛，铜铃赤目恶狠狠瞪着玉狐，似有拼命之意。玉狐收回绯色结界，轻轻皱了皱眉，年突然纵身一跃再次扑向玉狐，尖尖的犄角对着玉狐的胸膛就撞了过来。玉狐细目陡睁，眼中光华大灿，长眉微挑，唇角笑意微勾，左手在胸前虚划，一道绯色屏障立时间隔于他和年之间，右手长袖微动，指尖捏出个兰花指诀，口中轻吐“咄”的一声，一道绯色流光如剑般穿过屏障直射年的眉心要害。年扑击而上，却被那看似薄光的屏障重重弹了回去，紧接着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玉狐的“绯光流玉”已经在他那清冷媚惑的微笑中正正刺穿了年的胸膛。一篷乌色血雨冲天而起骤然喷出，令得方圆三丈内的白雪刹那间全变作乌黑的血泥，随即快速地结成一种如黑玉般的凝块。

年被玉狐一击而中，险些被冲得三魂飞了七魄，顿时骇得她四肢发颤，真身都缩颓了一半，再也不敢作硬拼之想，指望伺机逃蹿。她实在不知面前这个法力高深莫测的绯衣青年到底是何方神圣，就算她被太乙真人三昧真火灼伤至今元气始终无法全复，但居然如此轻易在一个照面间就被伤了真身亦是亘古未有之奇事。她小心翼翼地挪后数丈，低头轻轻舔了舔胸口被血濡湿的披毛，强忍着那穿心裂肺的剧痛，目光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深深怯意。

玉狐冷冷看着她，虽然从她的目光中已经看出求饶之意，但他并不打算放过她，撇下纵虎归山的后患不提，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要拿下她。

“哪里逃！”玉狐一个轻身飞旋堪堪截住年欲幻化逃逸的身形，他手掌摊开，一只金光灿烂的蜘蛛出现在他的掌心。

年赤红的铜铃眼在乍见那金蛛时顿时流露出深深的恐惧，黑沉的脸上居然现出死灰的色彩。

“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要对我赶尽杀绝？我不过猎杀一、二人畜，于你何干？你非属人界应该也不是六道中司法神君，何必多管这等闲事？”年声色俱厉，尖锐的声音刺耳戮心，心志稍弱都会被她这嘶鸣夺去心神。“你不再逼我，如果杀了我，你一定会后悔的，我死了九天十界都不会放过你。”

“真的？”玉狐怔了怔，但很快又呵呵笑开，“就凭你一个小小妖兽？”

“有一件天地至宝现在我体内，我若是死了，它也就毁了，从此世间再无宁日。”

“那你拿给我看啊。”玉狐冷笑着走到年的面前，清美的脸上泛出一种残忍的光。

“拿出来你一样会杀了我，不！我不能给你！”年畏缩地向后倾着身子。

“既然如此，那你就带着那至宝从这世上消失吧。”玉狐冷冷看着她，突然唇角漾开一抹淡笑，于这肃杀寂夜的血腥场内，竟刹时间若春花初绽，皎月行空，皑皑白雪衬着那抹绯红，直如海沟深处初绽的墟火，瞬间照亮了这黑沉无色的世界。

年恍惚了，其实在看到噬神蛛的那一刻起她逃生的欲望就已然寂灭，在这生命的最后刹那，她终于猜出了眼前绝色青年的真身，有这样绝世风姿，天人容颜，冷清如冰玉，媚惑过妖仙的除了那昆仑圣山上的传奇――绯玉仙狐外更有何人？在这绝美的微笑中，玉狐手中金蛛如一道金光弹射而出，一张淡金色的蛛网如闪电般向年兜头罩下，年重伤在身加上求生无望，几乎毫无反抗地被罩了个严实。

蛛网慢慢收紧，玉狐也逐渐走近，“年，非是我不想放过你，只是你命中当有此劫，而这亦是我的劫数……”望着蛛网中的年玉狐仔细地看了又看，他的眼神似乎已经穿透年看到了遥远未知的地方，就这样过了好久好久，久到年几乎以为玉狐在考虑放过她时，玉狐才继续言道：“从你开始，天地秩序将破，造化亁坤将乱，除了应劫我已别无选择。”玉狐淡淡说完，摊开的手掌突然发力一握，金蛛发出一声尖利啸叫，蛛网猛收，年被网束得全身猛然一窒，眼前一瞬间金光大灿……

突然时光如同静止，眼前竟浮现起当年旧事，八百年前，那个饶她不死的神仙，悲悯地看着她，把那件至宝封入了她的身体，笑着对她说：“若你再思食人，将灰飞烟灭……而这世间亦将坠入至危之境，只望那应劫之人可解此厄……”

她突然笑了，她死了那件东西也会跟着她消失，杀她之人亦将食恶果，然后……一切便都归于了永沉的黑暗……

玉狐缓缓收回噬神蛛，年那巨大的妖身轰然间化作一滩污血，渐渐地混入先前的乌冰中凝成一片脏浊的浓黑，那喷溅出的污血有几滴甚至沾到了（奇）玉狐绯色深衣上，形成几点污（书）黑的脏渍。玉狐低头（网）看了看，无声地轻轻叹息，转眼瞟向眼前那颗悬浮于半空如墨玉般散发着幽蓝暗光的珠子，它正自半空缓缓下降，玉狐伸出两指轻轻拈住珠子，借着残弱的雪光细细观瞧，脸上一片平静，缓缓将那珠子吞入口中，微闭双眸静若玉雕，只是胸臆间强烈的起伏泄露了他真实的状态。

从看到年的第一眼，他便知道这是天地大劫的劫数已至。这是年的劫，更是他的劫，杀劫！他从不曾想到，天地大劫的第一劫竟是杀伐之劫，与天劫严戒杀伐迥然不同，天地大劫的起始竟然就是杀戮，从此直到杀劫被破，他将杀欲难消，近行魔道，若一着不慎即落万劫不复之厄地。作为应劫者，他知必如是行，却不知为何必行如是？或许是为了彻底绝灭渡劫者的犹疑之心？从此后再无后悔的余地，要么渡劫而过位列九天之上，要么烟消云散无迹于寰宇之间。亦或是先将身置入恶境再复赎还，以求超脱？可是……玉狐忍不住苦笑，这样的罪要怎么才能涤净？

五千年来，第一次杀生，彻底地毁去一条生命，这感觉……真的……很不好。

玉狐捂着心口，脸色苍白地在城外踽踽独行，走得很慢，他需要时间去平复胸膛里不断翻涌的恶意。

劫已开始，这杀生破戒不过是要破的第一道关碍。

沿着官道慢慢走着，再过两条街就可以回到李府了，那间临着李世民主屋的小小卧房竟突然变得有些温暖起来，令他颇有些渴望回到那小小的房间小小的床上去好好休息一下。

“绯公子！绯公子！”远远的竟然有人一边喊着一边迎着他跑了过来，这大年夜的，是谁？

玉狐抬头细看，只见那人撑着的伞上写着个大大的李字，是之前站在李建成旁边的下人。

玉狐强压下胸中一股烦闷，打起精神看向李九，“这么晚了，小哥找我何事？”

李九是个聪明伶俐很有眼力劲儿的家丁，早就察觉了李建成对玉狐非同一般的态度，这时好不容易等到了他，当然要赶紧上前狠献一番殷勤。

“绯公子走得好快，真是让我好一番追赶，后来实在追不上公子，只好回来这里等着，想着公子也许还会回来，幸亏公子真的回头了，不然小的真不知道回去怎么向大公子交代。”

“你特地在这里等我？何事？”玉狐不解地看着李九，这大风大雪的年夜里，李建成想干什么？

“我家大公子是担心这晚上风大雪急的您带着那位姑娘走夜路不方便，怕出什么意外，定要我跟上去瞧瞧，命我务必将公子平安送回府邸后才准我回去。那位姑娘……”李九呵呵笑着，很是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

“我已将我表妹送回，我家离此尚有些距离，但都是大路，我一个大男人，就不劳小哥相送了，请代我谢谢李兄，他如此盛情实令我心中不安。”玉狐暗自摇头，这一时半会儿的他上哪儿弄个府邸出来，于是想将李九打发回去。

谁成想那李九还真有股子牛劲，说什么也不肯就这么回去，替玉狐撑着伞，非送到家门口不可，玉狐存心甩掉李九的话当然是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未免更惹人起疑，上次一时玩笑就几乎令李建成猜出他非凡界俗人，这回若是再莫名消失怕是会后患无穷。罢！罢！罢！就当他今夜劫难未足，便辛苦一晚上吧。

对了，记得刚才走过的城外郊野，有座破落的二郎真君庙，庙旁边有三间颓败无人的茅草屋，临时施个障眼法倒也能先糊弄过去。而且，那个地方离自己对李建成信口胡诌的住址也相差不远，随口编个初到京城地名不熟的由头很容易就能混淆过去，等李九走了再将那小茅屋收拾一下，平日里觅友喝酒倒也多了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

一时想定，玉狐便将那李九让了让：“看来李兄这番盛情实难推却，我也不好让你作难，好吧，这天寒地冻，小哥在外守候多时，便到寒舍坐坐喝杯水酒暖暖身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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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十四回“年夜腥风重煞人”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五 回　冰消梅散入风香(上)

雪霁风尚寒，慵睡衣正单。

梅香侵入骨，花碎流年烂。

――《寒雪赏梅》·鉴天

……

李世民的承诺一直到过了初一、过了初二、过了初三，直到初四才算是抽到时间去兑现，而玉狐则好笑地看着紫绣一天早睡、两天早睡、三天早睡，直到第四天才真的获得了早睡的价值，就因为李世民随口的一句话，这年节夜晚的热闹紫绣算是一点都没参与到啊。

玉狐懒懒地倚坐在青篷小车的角落里，双手抱着个铜炉暖手微阖双目打着瞌睡。自从杀了年兽之后她的精神一直不好，胸口时常会莫明翻涌杀意，为了压抑这魔障之念，她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因此开始时常感到困倦，身体似乎也变得沉重呼吸也逐渐沉滞，看在紫绣眼中是格外的懒散不像样了。

紫绣端正地坐在车内，对着窝在车角坐没坐相的玉狐淡瞟了一眼，别转头再不去看。

紫绣比李世民还大着一岁，今年十五过得生辰便算是及笄成年了。她本是天生一副好相貌，又是没落显宦家出身的千金小姐，这几年在金华苑虽说是做丫头，但到底是有身份的大丫环所以也没吃到什么苦，平日里跟着李世民琴棋书画地伺候着，更长了不少学问。如今长成，格外显得纤细文雅、端庄娴淑，若是换身行头倒也不会比那些王公大臣家的姑娘们差到哪儿去。尤其是她还颇有些才气，能诗会文，有时候李世民在家待客会友常召她伺候，居然也在这贵族子弟间博了个才女的名头。

以她这般花容月貌，还有堪怜的身世，如歌的才情，怎么不教人格外怜惜，动问想让李世民割爱的少年公子更是不知凡几，是以，这几年来她那原本就清傲的性子实是有增无减。而每次有人提亲或探问，李世民总会询她心意，是否愿意随那些王侯公子回去为妾，毕竟这其中确有真心爱慕于她的，李世民对她一向怜惜，知她应是出身显贵但身世坎坷，怕是别有一番故事，所以从不想阻她姻缘，若她真有意中人，放她离去未尝不可。可是每次询问她却总是垂头不语，再问便珠泪盈盈，李世民亦不知为何，只能摇头不再续问。

头拧得有些累的紫绣转颈间不由自主又瞟了一眼玉狐，只见她坐得越发没了形状，眼中的鄙夷越发浓重，在她看来，玉狐纯粹只是个赖着副好皮相狐媚惑主的小妖精，从来没个正形只知道偷懒耍滑，这些年来李世民的衣食住行基本都是靠她一手操办，玉狐除了吃喝玩乐何曾操过半点心神，可心中实在很是不屑与之为伍。可是她却知道玉狐比她更得李世民的宠爱，李世民看着玉狐的眼神宠溺柔和常常会有不自觉的失神，可是看着她的时候更多的是欣赏与赞许，玉狐不管做错多少事李世民骂归骂却从不舍得真的责罚她，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以李世民这样智计过人的聪明男子，为什么会那么喜欢玉狐，她分明除了一张脸外再没半点出挑啊，她心中的李二公子从来就不是这种轻浮的男人，为什么会这样……

玉狐微微睁开一线眼帘，看了一眼径自盯着她发呆眼神都没了焦距的紫绣，不禁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小丫头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这几年来常莫名其妙冲着自己使些小性子，李世民都不计较的小事她却认真个半天，也不知道她急个什么劲。一开始还有点好奇心想和她融洽起来，毕竟就算是神仙整天对着一张冷脸心里也不舒服，可是自己的示好完全无效，这日子久了，她也疲了，没心情再去逗弄她，两人便这样一个屋檐下却懒得互相搭话地过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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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瑚，紫绣，下来吧，我们到了。”马车缓缓停稳，李世民舒爽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随着李世民一声唤，一双结了薄茧的粗糙手掌快速打起车帘，八宝朝着里面的玉狐和紫绣兴奋地嚷嚷道：“两位姑娘，快下来看看，外面的景色可真好啊。”

玉狐挪了挪脚没动窝，紫绣看了玉狐一眼，先行起身下车，面对八宝伸来的相扶的手只作未见，姿态优雅地踩着脚凳下去了。八宝还在兴奋当中，也没在意紫绣的冷脸，只是对着仍在车里懒得动弹的玉狐喊道：“玉瑚姑娘，还不快下来，外面可漂亮了，公子已经往梅花林子里走了。”

梅花，又是梅花啊……玉狐想起三十夜里好不容易打发掉李九，很有些疲倦地想回房里好好歇会儿，结果院角的那梅花精又跑出来对着她冷眼看了半天，大概是闻到了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当时她胸中杀意正浓，若不是清楚地知道不可再造杀孽，硬损了些许修为将那强烈的杀意硬压下去，她几乎当场杀了那梅花精而坠入魔道，是以现在她看到梅花就不舒服。

玉狐懒懒得抬头看了八宝一眼，“八宝，我有些不舒服，我在车上待会儿，一会儿再下去。”

“哎？玉瑚姑娘你怎么了，你不要紧吧？”八宝有些着急手脚并用就想爬上车来探看玉狐究竟怎么了。

玉狐又懒洋洋挪了挪脚，抬抬手示意八宝不必进来，缓缓举袖轻轻掩住了个小呵欠，这副慵懒媚人的模样就那么“叮当”一声把八宝石化在了车门口，不上不下地卡在那儿，只能呆呆地看着玉狐，却见他脸上的红潮越来越浓，等玉狐收起呵欠正要说话时八宝的脸已经红得像猴子屁股一样。看到玉狐因刚才的小呵欠而含了少许泪光的盈盈美目慢慢聚焦到他身上，他简直是手足无措，没等玉狐定睛，他已经像被烧了尾巴般猛然放下车帘就跑了开去。

玉狐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奔远去，以指尖挑起车窗上的青布一角，望着八宝狼狈的身影，不禁轻笑出声，这世上的人多是易被皮相所迷惑的。

“听八宝说你不舒服，怎么了？病了？”八宝离开不一会儿，另一个少年又挑帘出现。

“没什么，昨儿晚上没睡好一早起来头昏沉沉的。”玉狐趴在车窗边懒懒地坐着一副困倦欲眠的样子，眉眼半眯，朦胧目光如丝如缕，看那模样就是只想睡觉不想下车。

李世民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一撩袍角“噔”一下就上了马车。玉狐正了正身子有些莫名地看着他，却见他伸出手朝着自己额头摸来，“不烫。头昏得厉害？”李世民看着玉狐恹恹不振的样子皱了皱眉。

玉狐抓下李世民的手没什么诚意地道：“扫了公子的兴，是玉狐的错。”

“今天是特地带你们出来赏雪观梅的，平时你们只能待在府里，没什么机会出来走走，整日闷在府里怕是要闷出病来，外面虽然冷，可是难得这片梅花开得繁盛，莫要错过，来，跟我下去走走，说不定下去透透气你头就不昏了。”话未说完，李世民已经一把扯过玉狐，将她往怀里一带直接打横抱起跳下了车，下了车将玉狐放在地上，很是自然连犹豫都没犹豫就解下自己身上暖暖的银鼠皮披风往玉狐身上一裹，半拥着她就朝梅林走去。“走，去林子里转转。”

“二公子！”玉狐觉得自己突然间变得娇弱不堪似的，这感觉还……真不好。“二公子，这不合礼数。”玉狐并不冷，她只是有些倦，外带看着梅花就想起三十夜的那种杀意心口不舒服，所以扭身想把披风还给李世民。

李世民压住玉狐的手，“外面风寒，你既然不舒服就披着吧，别真冻出病来。”言罢停了一下才放开拥着玉狐的手，带着身后几名侍卫、部曲领头朝前走去，紫绣和八宝已经在梅林小径前面等候好半天了。

玉狐无奈只得披着那长得拖过脚踝的披风，跟着李世民走向梅林。待她静下心来，暗摒杂念，环顾四野，不由也点了点头，凭心而论，从大清早开始到现在马车颠簸超过一个半时辰后赶到的这个地方还真是个颇值一观的好地方。眼前是一片三面环山的溪谷，一条已经结成冰镜般的小溪从山中流出，再沿着谷底蜿蜒而出，溪水冰影如镜，偶尔水深处透过冰盖可见下层暗流中略有细小的游鱼缓缓游动。沿着冰晶般的溪谷向内错落优雅地生长了好些虬枝的梅树，越向谷内越多，远远看去直漫延到山脚爬上山腰。因着谷中地势特殊，气候比谷外暖和许多，所以这里的梅花开得格外灿烂鲜艳，一树树或红或白，或粉或黄，梅香暗动，花影飘摇，远远梅花多处的竟如彩锦铺成一般，衬着满谷冰雪，花上枝上团团莹白，确实有若人间仙境，能令入者忘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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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五 回　冰消梅散入风香(中)

“二公子……”原站在前面的紫绣已经被眼前美景震摄，除了满怀感激地看着李世民再说不出话来，眼睛只是不够用般到处看着，恨不得现在就进谷中去到梅花林里畅游一番。

“喜欢吗？”李世民看着眼前美景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这里竟然比去年看的时候还要美了三分，大概是因为年夜的那场大雪的缘故吧。

“喜欢，这里实在是太美了，简直如诗如画，紫绣谢谢二公子。”紫绣对着李世民深深一福，四下里诸侍卫随从亦随之弯身致谢，只有玉狐走在最后，看着众人躬身只是扯了扯胸前垂下的如丝长发，朝着山谷深处极目望去，反正李世民背对着她也看不见。

可谁知李世民突然回身，一眼就看到直直站着且看上去有些百无聊赖的玉狐，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口中却仍旧笑道：“这山谷是去年与朋友出来打猎时无意中发现的，早就想带你们出来走走，一直没找到机会，好不容易才得出空来。玉瑚，让你下车没错吧，你若不进来看一眼，岂不是太遗憾了？”

玉狐的大不敬被李世民抓了个现形也没什么慌乱，只是依着李世民的话呵呵娇笑道：“这等美景良辰也只有紫绣姐姐看了才不辜负，像我这样的笨丫头哪知道什么美不美的，可看不出诗情画意，我倒只想折几枝回去，把咱们府里也弄得像这里一样香喷喷的。”焚琴煮鹤大约就是指的玉狐现在的态度。

紫绣气得脸孔腾得涨红，盯着玉狐两眼冒火，而李世民则怔了怔，突然哈哈大笑，转向紫绣笑道：“玉瑚说得不错，这景色只有你这样的才情才能看出个诗情画意，紫绣，回府你就以这谷中美景作上一幅《寒雪观梅图》，我回头去柴府时给姐姐送去，让她有时间也和姐夫一起来这里游赏一番。”

紫绣听了这话脸色才稍稍显了霁色，冷冷地看了玉狐一眼，目光里像藏了刀片般凌厉。玉狐却浑不在意地冲着她笑了笑，转而再不理会她。

“是。”紫绣走近李世民两步福身应是，头微低着挡住了唇角有些羞怯的笑容，二公子还是疼惜她的，知道她与玉瑚那个只知狐媚的小丫头是不同的。二公子还说要将她画的画送给秀宁小姐作礼物，她不过是个伺候他的丫环啊，这……是何等的殊荣啊。

玉狐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其实她这会儿哪儿有什么闲情逸致去讥刺一个小丫头，她只是想把李世民的注意力分散开，她的心口又升起那股烦恶感，只想平心静气，心魔杀意哪是那么轻易便能消除的？她得尽快想个法子破了这满心的恶意才好。

李世民三言两语便安抚了紫绣，但心时记挂的却是另一件事。他故作不经意地转头看玉狐，玉狐正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小山发呆，不知道在那儿想什么，总之今天的玉狐很是不对劲，不！应该说自从他从宫里回来之后就发现她不对劲了。她似乎有了什么心事，人比以前更懒散，而且眉头常常皱着，像心里有什么难受的事情排解不开一般。就像刚才，平日里她不会针对紫绣，他知道紫绣和她彼此谁也不喜欢谁，但是玉瑚一向懒得理会紫绣的小脾气，能避则避，能躲则躲，他不说不代表他没看在眼里，搁在平日她是从不会主动挑衅的，可是今天她却失了往日的从容，居然在口头上招惹起紫绣来。她似乎是在借着紫绣释放心中的不快，她自己恐怕都没有察觉到，但是他却有这样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有些在意她不开心。

玉狐突然起步向谷里走去，李世民喊住她：“别太向里走了，里面说不定有猎人做的陷阱，被雪挡住看不见，在这附近走走就好。”

玉狐笑笑，陷阱怎能伤得了她，“我会小心，前面景致那般美，我去看看。”

“刚才不才说了看不出美，这会儿倒急着向里走了？”李世民见玉狐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仍旧朝梅林里走，有些不悦伸手一把拉住玉狐的胳膊，“听话，别再向里走了。”

玉狐顺着李世民的手慢慢移目到李世民的手上，微眯了眯眼，突然猛一紧手掌，藏在袖中的玉甲暴长，若不是玉狐强制心神险些便一爪抓向李世民的胸膛，她急忙定神凝心，“我不走远，就在前面看看，一会儿就回来。”一个娇娆微笑哄得李世民怔了怔，手下不禁松了力气，玉狐连忙趁机甩开他快步走向梅林。

半晌后才醒过神来的李世民暗自懊恼着急忙要追上去，却听得一阵“得得”蹄声由远而近急速传来，众人一致回头看向谷口蹄声来处，待能看清那行骑士时，李世民才突然想起玉狐，转身再找居然不见了她的踪影，不由怒从心生，快步就要追入林中去逮那从不肯乖乖听话的小丫头。

“世民！”那行骑士越奔越近，领头之人突然冲着李世民大喊一声。

李世民一听声音顿时惊喜交加地回头望去，“无忌！”

来人翻身下马，急步走到李世民跟前，与李世民把臂相交，二人神情竟都颇为激动。

紫绣冷眼看着玉狐不羁又邪魅笑容将李世民再次迷惑，看着她对李世民的善意全不在乎，居然挣脱李世民的手执意要进梅林，心中很是不愤。所以居然听得有人喊住了李世民，令他不能去追玉狐时她很是开心，她远远看着玉狐朝着梅林中渐行渐远，穿过几重花树后竟然不见了踪影，着实有些期待玉狐真能遇上个什么得些教训才好。优雅地转回头，保持着温婉的笑容重新定睛看向刚才飞身下马的少年和他身后那一队随从，心中略略生出几分好奇，这个人和二公子这么熟，她怎么从来没见过？

来的这一行，共有五骑，都是不足弱冠的少年郎，领头的少年看上去大概也只比二公子大了一二岁的样子，他身后的四名随扈一色的青衣乌骑，马蹄上都包着厚厚的防滑毡巾，腰间均佩着革鞘大刀，背上都背着长大角弓，鞍上挂着箭壶，个个英姿飒爽一身勇武，骑在马上时抬眼四望很有些睥睨四方的气势。刚才见主子下了马，也立刻勒马提缰，翻身下马，四人动作竟整齐划一得像是一个人一般，显是久经训练，不是普通的家丁杂役，如此风采令紫绣也忍不住也多瞧了两眼。

随从们已是如此不凡，那为首的少年更是非同一般，即使有英俊明朗的李世民在侧依然不得不叫人想冲他竖起拇指大唱一声赞喏：好一个英姿勃发的英俊少年！

他和李世民差不多一般高矮，宽肩窄腰，比李世民稍细瘦些，乍一看上去很是文质彬彬，但瞧他大步行来那步态和身形显是习过武的。只见皮肤细白，脸形长圆，唇红齿净，一双眉眼格外出彩，眉形不似男儿般飞扬，修长浓黑却略带了些细弯，但配上那双寒星朗目却只令人感到多了几分温和之意，完全不显女气，否则单看他那双幽黑冷沉的眼睛倒会觉得太过冷硬，他的眼睛……若是骤然与他对上眼，普通人定会吓上一跳，比起李世民，他的眼睛里除了幽深更多了一些令人森然的冷意。

他手执一根赤色镶银的马鞭，一身行猎的行头。内里穿了一套湖绿色的箭袖胡服猎装，黑绒金丝掐牙滚边，腰束月白英雄巾，上嵌一块通透流光的三色琉璃，两侧用黑色丝线绣着先秦虎符纹样，下身同色裤装，脚踏一双云纹鹿皮快靴，外披一件白锦夹棉披风，四周滚着雪兔白毛，衬得他玉面朱唇格外得俊秀出众。他的背上亦同侍卫一样背了一把长大角弓只是更加华丽粗实，身侧挂的也非长刀而是一柄鲨鱼皮的青鞘宝剑，尽显华贵英武的气质。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满身刀弓，带着数名狼虎之侍的少年举手投足间总是让人生出一种文弱书生的错觉，很是怪异。

“你什么时候到的大兴？”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好不容易把对方打量了个够，李世民哈哈一笑，伸手用力一拍长孙忌的肩膀。

长孙无忌吃疼，但亦是哈哈一笑，暗里咬了咬牙，面上全然不露：“不久，年前才回来，舅舅托人捎信说我外出游历太久，母亲思念成疾，命我回家过年。”边说着边冲着李世民后背上更加用力地回了重重一拍。

李世民被这一拍险些拍冲出一步，强自拿定站稳，不禁对这个长自己一岁半的好友另眼相看起来：“出去一趟回来也不一样了，连功夫都长进了。”

“呵呵，男儿志在四方，为了将来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这文韬武略哪面也不能懈怠了，倒是你，两年多不见功夫不见长进啊，别是掉到温柔乡里磨了英雄志吧？”长孙无忌边笑边别有用意地瞄了瞄侍一旁温柔婉约的紫绣，的确是长得挺俊气，看上去似乎也是知书识礼的，不过……当然还是远比不上他妹子……

他妹妹长孙无垢与李世民的婚事是两年前他爹还在世时就定下的，李家二公子实是个有为的少年郎，更是他的知交好友，对这桩婚事他是举双手赞成的。自从爹爹过世，他们母子三人遭逢此家变被舅父接回长安后曾向舅父提起过这门亲事，舅父亦是非常赞同，打算再过两年待妹妹长成些便向李府提议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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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天注：

长孙皇后的芳名在史书上没有记载，但广为流传的便是长孙无垢这个名字，可能也是因为她的兄长长孙无忌这名字很出彩，某也非常喜欢无垢这个名字，所以这里就用了这个名字。鉴天私心以为他们的老爹隋大将长孙晟给儿子取名字的水平不是一般的高，实在是非常威风，那么给女儿起名应该也不会太差，无垢就非常合适。

严寒：情牵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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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歌为书友严寒为本文所写，歌名：情牵盛世，点一下就可以听见哦，歌词如下：

那一念念起情缘昆仑巅玉影潋

百年相伴回眸尽欢 吻别言珠泪咸

经轮转 盛世预言应劫难隐龙畔

红梅映掩绝世容颜绯衣牵 心已乱

.

望断红尘望不穿苦苦留恋为哪般

一世缘往日情意尽散 梦销魂刹那虚幻

镜花水月浮生闲情关难破犹缱绻

伤神黯孤灯泪侧影难眠情深陷至死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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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是为玄狐而写，呜，我也很爱玄狐的说，放心，后面还有他的戏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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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五 回　冰消梅散入风香(下)

“什么温柔乡，别胡说……”李世民皱了皱眉脸不由地微微一红，这几年已经习惯了紫绣和玉狐的服侍，早就已经有些淡化了她们入府的意义，这会儿被长孙无忌猛不丁地提醒了一句，面上竟有些赧然起来。

长孙无忌毕竟长了一两岁，看李世民如此神情，不禁有些好笑，竟悄悄靠近他在耳边轻声问道：“你不会……还没碰过女人吧……”

“啊――”李世民没想到这个准大舅子竟这般口无遮拦，不禁脸颊发烫，“无忌，你再胡说八道我可真要恼了。”

长孙无忌哈哈一笑，挑挑眉言道：“我才懒得管你，只不过有人比我关心你。”

李世民从羞恼中回过神来看着长孙无忌，当然知他口中的“有人”是谁。

“观音婢近来可好？”

“好，最近正在跟着新师傅学书，一笔小篆写得那叫个漂亮。今天她原想跟着一起出来的，她自小身子就弱，外面太冷，怕她再受了寒生病就没带她，早知道今天能遇上你说什么也得带她一起出来。”想到妹妹自小就纤弱的身子和那温婉却执拗的性子长孙无忌不禁既心疼又骄傲地笑了起来。

“回头我让人给观音婢送些补品去，她现在用着什么药没有？”

“没用什么药，不用派人送了，你自己去不更好？”长孙无忌冲李世民眨眨眼睛，李世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口了。

紫绣站在一边看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亲热地寒暄，言谈间所提及的观音婢令她心口一阵抽痛，那是二公子的未婚妻子，长孙世家的千金小姐，若是……若是她父兄皆在，她也该是那样被捧在手心上的天之娇女啊，说不定，她也有机会能够被明媒正娶而不是像这样只是一个低贱的通房丫头，就算将来有所出，亦只能为妾不可为妻，她恨，她真的恨！

李世民笑笑转头看到紫绣在发呆，扬手招过她：“紫绣，过来见过长孙公子，这个山谷就是去年我与长孙公子一起行猎时发现在，没想到居然这么巧，今天又遇上了。咦？玉瑚呢？还没回来吗？”突然发现玉瑚仍旧不见身影，李世民的脸刷地就沉了下来。长孙无忌莫名看着他，不知这玉瑚是何人，竟能让少年老成的李世民瞬间变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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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溪谷向梅林深处走去，远远的竟有一潭深碧的湖水，这湖收着向里收拢山上流下的清泉，向外泄出刚才所见的出谷的溪水，湖周不超过五里，只能算是个寻常小湖，但在这样雪谷寒梅包围之中便格外美丽起来。此刻湖面上浮了一层坚冰，映着明亮的日光冰凌闪烁颇有些刺眼。玉狐轻轻掩袖遮去那刺眼的明光，目光流注到自己的手心，细细观瞧着这双已经染过鲜血的玉手，这双后乍一看确是温润可爱，但是平日本该收藏的玉甲仍伸在指尖，纤长、淡色、莹粉、锐利地闪着寒光。方才……方才她因为一时失神竟然差点对李世民动手，这杀意居然来得如此突兀猛烈，她皱了皱眉，该如何才能释去这满腔杀意？

她曾以为凭自己五千年的修行可以自行化解这破灭之欲，可是现下看来她着实是高估了自己，从未沾染过污秽的仙石灵根一旦被血气沾染便极易嗜杀成魔，更何况她所弑杀的乃是西海大妖，食人恶兽――年，她的血远比一般的血更污浊千万倍。沾上了她的血，真是足以令她万劫不复，心口的杀欲一阵强过一阵，她现在对血的气味贪得无厌，渴求得无休无止，仿佛要噬尽天地间所有的灵气血脉方肯罢休。

玉狐仍旧举着手掌透过那太阳光线射过而泛着玉色的掌心感受着冬日寒意沁沁的阳光，这――是她自己作出的抉择，不可反悔不能后退，除了向前别无他路，现在的她已是连入魔的资格都没有了。

仔细想了想，玉狐放下手，远望四野荒凉的山谷和层层连绵的梅林，突然双手合什轻轻跪倒梅林间，“我实无心夺你们性命，但若不泄去杀意，我怕林外数人性命将殒于我手，其中有盛世龙君在列，绝不可有纤毫损伤，请各位山精梅魄见谅一二。”

起身，淡淡一笑，带着悲苦，带着无奈，带着无尽的伤，这笑绝艳天地惊羡寰宇，梅林簌簌风起，似在悲语似在低泣。玉狐缓缓闭上双眼，一阵旋风轻灵地自她身周卷起，突然之间猛向四周旋张开去。风，旋过之处，如利刃破空，梅林中簌簌风声骤止，只余一片萧杀，林间飞鸟凌空疾遁，绝迹梅间。玉狐唇角那淡淡的笑仍轻轻勾挑着，只是越发地苦涩悲凉。她无心去看那破碎了无数梅花新蕊的玉灵风刃，她极力控制着风刃，不让它越过界限伤到这三千梅精真魂，只是借着残碎的梅蕊一点点化解心中杀意。大概足有小半个时辰后，她才慢慢张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身侧那株原本繁盛红梅，已经落红凋零，那枝头最艳的一朵开得最美的红花只在瞬息间便枯败凋落，从高高的枝头打着转儿缓缓掉落泥淖，化作土色，再而便如尘烟般消失无迹。

呵呵呵呵……这三界之中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玉狐的唇上渐渐浮出绯红血色，艳丽妖娆，美得似梦如幻，玉灵风刃同噬神蛛同列天地九大禁术，风刃起，轻可摄精魄生气入施者之体，重可夺生者精魄离体，玉狐当初在九源古卷中看到这些禁术之时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真的用上，谁会知九源古卷记载下天地大劫的同时又记下这些禁术却并非无因的。梅花精魄的精气入体暂止了她胸中翻涌的杀念，缓缓平定心绪，环眼四顾，湖畔百步之内梅林已尽落花成泥，只余一片肃寂的萧杀，这天地间突然变得空旷虚静，孤寂得仿佛只剩了她独自一人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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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瑚！”一声带着愤怒的呼喝直撞她几乎要飘离这尘世的神魂，硬生生将她从那孤寂幽远的沉静世界拉扯回来。

她愕然回首尚有些怔愣，但从远处逐渐走近的少看上去了没给她继续愣神的机会，三步并作两步急速走到她面前便寒着一张脸怒瞪着她。

“二公子――”直到那少年站定在她面前，她眼中的焦距才完全收回到现世。

李世民看她神情恍惚，似乎有些神魂不属，心中怒意竟渐渐转为不安，她的身形在这雪谷冰湖前更显纤弱无着，绯色淡裳，映着远处碧空白云竟像要临水飞去，他心头顿时一紧。皱着眉低头捡起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披风一把将玉狐攫住然后牢牢裹进怀中。此时此刻，他竟是已经全然忘记身后还有几双眼睛正跟随着他的行动，其中最幽深凌厉的一双正是他那未来的大舅兄――长孙无忌的。

长孙无忌初进林中第一眼望见林中少女时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梅花仙子，绯衣淡彩在风中拂动若梅影轻扬，冰湖反光点点映在她眉间发梢，绝美的脸庞轻抬遥遥仰望远空，轻灵透彻的身姿仿佛随时能乘风飞去，这样的女子岂会存于世间？

他觉得自己的心口猛然被撞了一下，下意识地便向前走去，可是手臂却被李世民猛地撞了一下，不待他反应李世民已经越过他急步走向那女子，这时他才急速反应过来，那女子八成就是李世民口中的玉瑚了。他有些紧张地强自抑止剧烈起伏的心绪，冷着脸看着李世民将玉狐紧紧拥进怀中，他本是因为一时好奇才执意跟进梅林，却不料看到了如此一幕。

他年少失怙，但聪明鉴悟，于人情事故最是敏锐纤细，虽然在李世民口中这玉瑚与紫绣都是同样的身份，可是只是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却已经完全表现出他对待玉瑚和对待紫绣是截然不同的。看着紫绣，李世民欣赏但清明，他是主是夫是高高在上的大男人，而对这个年纪更小的娇娆少女却有了英雄气短的温柔，更有顾惜的关怀，这个女子对他绝不仅仅是个丫环那么简单。这件事……要不要让观音婢知道呢？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李世民拥着玉狐，摸到她的手，竟然凉得如冰一般完全没了温度，不禁怒色又起。

“没事。”玉狐笑笑，任李世民将她的手握住，他的手暖暖的，从掌心传来，直透四肢百骸，她胸中残存的烦恶竟渐渐散去，真的非常舒服。

“为何不听我的话，独自深入梅林，这附近山中多有猛兽，万一遇上怎么办？”

“有你啊……”玉狐仰首看着李世民，将头轻埋向他胸口呵呵轻笑，十三岁少女的模样，却平生着二十岁女人的风情，在她身上却奇异的和谐，表情天真无邪，声音却柔软甜糯，就这样在李世民犹自腼腆的少年心上一层又一层地缠上了道道情丝。

李世民轻叹一口气，面对这个小丫头，他总是狠不下心，难道真如无忌所言，他落入了女儿的温柔乡，英雄气短了？

“回去吧，今天你身子不舒服原就不该出来，手冷得像冰一样，别真的冻出病来，走吧。”看着玉狐似乎真的有些体虚气弱，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他想都没想就一把将玉狐打横抱起，快步朝林外走去。路过长孙无忌身边，李世民冲长孙无忌点点头：“我这丫头病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改天再约你行猎。”

长孙无忌深深看了一眼窝在李世民怀中安然养神全无任何不安的少女，精锐的眼眸眯了眯，冲李世民轻轻颔首，别有深意地说道：“无妨，留下你也是不安心，回吧，改日我定当登门拜访。”

此话一出，李世民尚无所谓，但待在李世民怀里闭目养神的玉狐却猛然睁开了眼睛，一双寒星般明澈眼眸直直对上长孙无忌探询的目光，长孙无忌顿时觉得一股利刃般的寒意直冲他胸臆，瞬间觉得他的心像是被扎了一刀般骤然一缩险些就此停跳，如此凌厉的目光他从未见过不禁急忙转眼。但立刻他便强自定下心神再向玉狐看去，可这次却只见眼波流转，哪里还有什么凌厉的目光，李世民怀中的绝色少女只是柔情似水地看着他，见他望来居然还冲着他露出浅浅一笑，那笑可谓羞意盈盈，温柔似水，百媚横生，长孙无忌再次怔然恍神，只是这次却是被这笑容摄去了心神。

这羞涩婉转的笑容几乎令长孙无忌错以为刚才乍然接触到的冷寒目光是自己的错觉，但他毕竟不是平常人，他的聪明锐敏决非普通人可及，即便是瞬息之间的眸光他亦不会错辨，那寒彻透骨的眼神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应有，而且那强大的气势，竟能令他都心生畏意，简直不可思议，这个小丫头……好生诡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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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十五回“冰消梅散入风香”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六 回　西闲雅居拜玉狐(全)

昨宵醉逢相思客，衣香长在似清莲。

执袖逐问君何处，西去十里有草庐。

未敢放怀尤心担，特遣小僮随君转。

雅居山水终常在，时思时念时相见。

――《再逢君》·鉴天

……

回府后不久，玉狐便想起一件事来，掐指一算不禁暗叫一声：“糟糕。”他把李建成给忘了，这三、五日里李建成已经去过数次他那临时整治出的草庐，只是来来去去始终不见他的踪迹。若不是李九向来诚实厚道，又指天誓地说自己确实是将那绯衣公子送回此处，还进去饮了一杯热茶，李建成非怀疑李九是根本没找到玉狐而拿谎话来胡混他。

今晚是李建成五天来第六次到草庐探访，他估摸着前几天都是白天来的，干脆晚上再来一次，说不定玉狐就回来了呢。

果然，着实是一场惊喜，草庐里真的亮起了灯光。李建成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叩门，身后的侍从被他摒退一旁远远在草庐篱笆外守着。

“谁呀？”清朗温和的声音，透着玉击般的清脆，是他！真的是他。李建成强自抑住激动，略高了声音回道：“是我！玉湖弟，为兄特来探访。”

“原来是建成兄。”门内的声音透着淡淡喜悦，听在李建成耳中简直像吃了人参果一样全身舒畅，就在他有些飘飘然间，门“吱呀”一声开了，“哎呀，建成兄，稀客稀客，贵客临门实是篷壁生辉啊，快请里面坐。”玉狐将李建成让进草庐，客气地轻笑：“寒舍简陋没什么待客之物，只有一些散茶，还请建成兄莫要嫌弃才好。”

“不会，不会，玉湖弟实在太客气了，千万别将为兄当客人，为兄与玉狐弟一见如故，为兄直把玉湖弟当作平生唯一知己，还望玉湖弟也莫要将为兄当作外人才好。”李建成急忙从刚坐下了椅中又站了起来，伸手拦住欲煮水泡茶的玉狐。

“玉狐谢过建成兄厚爱，小弟亦有此心，只是这茶终还是要倒的，不然岂不叫人笑话玉狐不知礼数？”玉狐开门出去到厨下添水煮茶。

李建成见玉狐一走，立时也有些坐不住了，想都没想便跟着到了厨下，惹得弯腰正用小炉煮茶的玉狐好一阵瞠目，半晌才朗笑出声：“恐怕这还是建成兄第一次踏入管庖之所吧？”

李建成此刻才惊觉自己行止荒唐，不禁赧然一笑，“玉湖弟取笑了，只是为兄久未见到玉湖弟，实是好生想念，一刻也不愿分离，这不知不觉的……哎，是为兄失礼了。”

“无妨无妨，玉狐不过是一时玩笑，若是建成兄不弃，咱们便在这小炉边煮茶谈心，古人青梅煮酒论英雄，咱们雪夜煮茶谈古今亦未尝不可，呵呵……更何况这里怕是比那边屋里还要暖和些个，建成兄身娇体贵万一冻坏了玉狐实在心有不安。”玉狐端来两把青竹小椅，递给李建成一把，自己坐了一把，就这样在小小的厨房里与李建成隔着那红泥小炉相对坐了下来，而且还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放到炉上烘烤，这草庐四面透风，正月里寒风料峭，北国冬夜寒意侵骨，若是寻常人真住在这样的草庐里无火无炭地待上一夜，即便不冻死也非得一场大病不可。

李建成听玉狐如是说时才有心四顾起这四处漏风冷寒彻骨的草庐，“玉湖弟，这地方岂可长住，漫漫寒夜好人也要冻出病来，看玉湖弟身体纤弱，岂可受此苦楚，为兄在京中虽不算是高门大户，但是宅邸里空房客室倒还多有富余，不如玉湖弟就搬到为兄那里，咱们弟兄也好日日亲近，常相聚首。”

玉狐淡淡一笑，手下仍旧不停煮茶添火，李建成见他不答亦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那壶中清水沸滚清绿的散叶轻扬纷飞，实是比那茶道大师们炙、碾、筛、候七折八道的名堂还好看。不过虽然觉得只是看着玉狐便心中欢乐，但看到这周遭环境却仍是怜他清贫，居无高屋，品无细茶，看这厨下干净得没有油渍，可想而知有多久未动荤腥了。

“玉湖弟？”

“建成兄，喝茶。”玉狐仍旧不答他，只是捧出一对粗陶茶碗，倾壶斟汤将茶奉上，这对茶碗虽然釉质一般，但碗上图样却很是古朴。

“有劳贤弟。”李建成双手接过茶碗，细细闻嗅，再轻尝慢品，茶碗厚重，热烫的茶汤透过碗壁再传到手上便不再那么炙热难挨，反而暖得人肢松体软。李建成一时恍惚，不禁抬头看着玉狐发起呆来，此刻身前炉火明红，手中茶汤香馥，眼前美人如画，即便是寒冬雪夜、枯草黄庐，亦令人无酒欲醉，恨不能此生长驻，永不相离。

看着李建成醺然欲醉的模样，玉狐有些无奈，他可没对他施任何的媚惑之术，怎么他的眼睛就像长在他身上似的，怎都不肯离开？不过李建成毕竟是他入世所交第一个人间朋友，他也不想太过抹他好意。

于是，直到第二碗茶斟上，玉狐才幽幽开口答道：“建成兄的好意玉狐心领了，但玉狐此来京城乃为游学求道，若是图那高床软枕玉狐也不会千里迢迢远游来京，圣人之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玉狐不才，怕安逸的享乐会消磨了胸中那点微薄之志，所以……特结庐于此，目的就是为了借这西郊的清冷于孤寒得一份静心。”

“可是……这里也太――”一阵寒风袭来，连李建成这长年习武且身着暖袄皮裘的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不禁很是不满地摇了摇头，心中对玉狐此举很是不以为然，认为玉狐想法过于偏激。

“不妨的，建成兄不必为玉狐担心，我已在这里住了一段日子，不都挺好的，这地方……清静。”

听到这话李建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想着以后慢慢再劝，若太急切了让玉狐生出什么误会反而不美。

“寒舍鄙陋无酒无肴，不若就让玉狐为兄弹唱一曲，以解寂寥，若何？”

“啊，如此当然极好，为兄当洗耳恭听。”

“粗浅技艺，不登大雅之堂。”玉狐笑着回到主屋，其实不过是去转一圈，回来手中多了一把奚琴，同那陶碗一般，只是最普通的那种而已。（鉴天注：奚（同稽）琴是隋唐时的一种乐器，形状类似二胡，有文载是轧弦发音的拉弦乐器，但又有文载在北宋之时，此种琴仍靠弹拨琴弦来发音，因某的个人趣味实觉得让玉狐拉个二胡实在有些太……无法想象，所以，还是择了后者，感觉玉狐弹三弦的样子更漂亮，哈哈。）

玉狐将奚琴抱在怀中，试了试音色，便叮叮咚咚地弹拨了起来，伴着琴声，启唇轻唱：

“肃肃鸨羽，集于苞栩。

王事靡盬，不能艺稷黍。

父母何怙？悠悠苍天！曷其有所？

肃肃鸨翼，集于苞棘。

王事靡盬，不能艺黍稷。

父母何食？悠悠苍天！曷其有极？

肃肃鸨行，集于苞桑。

王事靡盬，不能艺稻粱。

父母何尝？悠悠苍天！曷其有常？”

――《诗经·国风·唐风·鸨羽》（译文见注）

伴着奚琴叮咚吟哦，清玉般明彻的声音低低吟唱着古老的诗歌，似在替这苦难多舛的劳苦平民呜诉不平，又似在控诉现世君王无休无止的暴政，声音凄婉动听，听得人肝肠欲断，催人泪下。

玉狐正欲继续复唱一遍，却见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琴柄，压住了他的琴弦。

“建成兄？”玉狐不解地抬头。

“我知玉湖弟心忧天下，只是当今圣上非有量之君，这样的歌，今后还是不要再弹了。”李建成清俊的脸上闪过一种无奈的哀伤，原以为乱世之后天下一统，百姓终于可以安居乐业，谁知炀帝急功近利，好高骛远，对开疆拓土尤为热心，只怕先皇积攒了二十年的家底就都要毁在他的手上了。

“好。”玉狐一怔后无所谓地笑笑点头，全无半点不悦。他放下拨片，将琴横在膝头，也不言语只是以手指轻托下颔笑望着李建成。

李建成却因阻止玉狐弹唱而有些羞愧，着实担心玉狐会认为他胆小怕事，却不料玉狐这个“好”字答得干净利落，抬头一看玉狐仍旧笑望着他，不禁也笑了起来，“知我者果玉湖弟也。”

“我知建成兄是为了我好，玉狐岂是那般不明事理之人？”

他对李建成的阻止并没任何不悦，唱这曲子不过是为了应和李建成的心思，他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亦不是扶危解困的江湖侠客，更不是救万民于水火的良主英才，他不过是个借运渡劫的狐仙，生死于他都毫无意义，他又怎么会去关心升斗小民的苦乐。

“有茶无歌却是无趣，不若建成兄来弹唱一首若何？”

“可是――我不会弹奚琴……”李建成有些错愕，他可从来没有弹过奚琴。

“那，击节就好……”玉狐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一只竹筷，指了指李建成面前的陶碗，李建成顿时无语……

想了想，李建成突然一笑，“好吧，为兄便也献个丑。”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

――《诗经·国风·郑风·野有蔓草》（译文见注）

李建成很晚才走，幸而年节时期，大兴开了宵禁不用担心被城卫捉拿，玉狐倚门相送，相约来日再聚。回去路上李建成心中情愫暗涌，即使明知心恋男子于礼不合，非君子当为，只是这心――早就已经沦陷，今日只是更加确定他无法再逃避而已。可是玉湖呢？他想着，细细回想玉湖听他唱诗的表情，似乎在用心地聆听，但他的神情太过镇定，细眸轻阖，根本看不出情绪，那抹艳绝人寰的笑容始终勾在唇角，令人心头惴惴，不知……他对他是抱持何样的想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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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十六回“西闲雅居拜玉狐”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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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诗经·国风·唐风·鸨羽》-译文

大雁簌簌拍翅膀，

成群落在柞树上。

王室差事做不完，

无法去种黍子和高粱。

靠谁养活我爹娘?

高高在上的老天爷，

何时才能回家乡?

大雁簌簌展翅飞，

成群落在枣树上。

王室差事做不完，

无法去种黍子和高粱。

赡养父母哪有粮?

高高在上的老天爷，

做到何时才收场?

大雁簌簌飞成行，

成群落在桑树上。

王室差事做不完，

无法去种稻子和高粱。

用啥去给父母尝?

高高在上的老天爷，

生活何时能正常?

……

《诗经·国风·郑风·野有蔓草》译文：

郊野蔓草青青，

缀满露珠晶莹。

有位美丽姑娘，

眉目流盼传情。

有缘今日相遇，

令我一见倾心。

郊野蔓草如茵，

露珠颗颗晶莹。

有位漂亮姑娘，

眉目婉美多情。

今日有缘喜遇，

与你携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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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手指踢石头……为嘛别人都有长评就我没有呢……

划圈圈，划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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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七 回　妆镜明光绮罗香(上)

轻影烛灯亮红妆，丝绡绮罗隔冰霜。

鸾光宝镜照花容，绣户垂帘窥天香。

……――《春夜窥红妆》·鉴天

……

平静的日子过得总是格外的快，转眼便是春天，大概因为她这段时间心绪平静，在尽力克制下那杀欲总算是被强行压制了，而这二、三月间玉狐只出府会过两次李建成便借口游学定了半年后再会，若是经常晚上出去万一被李世民查到免不了多一番口舌。最近李世民对她似有越盯越紧之嫌，平日里夜间从来不会找她服侍茶水，现在也变得多事起来，更是明示暗示想让她搬到他的卧房侍间去住，算算年纪他也是到了春心萌动的年岁了，可是……为什么不叫紫绣，明明她比较年长（当然是假象）。玉狐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微叹着有气无力地端茶入厅。

长孙无忌又来了，前两年他可从来没有来过李府，所以玉狐和紫绣都不认识他，没想到自从那次相遇后，他倒来得格外勤快，从正月到现在算起来已经来李府超过五次，而李世民为了表示礼貌也去过高府两次，两家如此来往算得很是亲密了。(注：高府，乃长孙无忌舅父高士廉之府邸，长孙晟去世后，不容于异母兄长的长孙无忌同母亲、妹妹一起被宽厚仁义的舅父高士廉接回府中，养待从优，从此长孙兄妹一直视舅如父。)而每次长孙无忌来都会有意无意地找玉狐说上那么两句，无论是天气也好是花月也好，弄得李世民常以疑虑的眼神盯视着长孙无忌，暗中思量他是不是对玉狐起了什么心思。

玉狐总是笑对长孙无忌，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言笑晏晏，哪怕那话里话外夹枪带棒，总有些言外之音令人耳下不顺。

是日，三月二十六，阳光明媚，长孙无忌又到府中拜访。玉狐才捧了一盘白倚歌从山中送来的新鲜青果投入井中送给小龙王尝鲜，三载长邻不能总是横眉冷对，最主要是自那次小龙王来寻衅莫名退走后竟突然转了性子，居然不再随便跑出来找她麻烦，不过她知道他总是趁着夜深人静或者无人注意时悄悄跑出来偷看她，不过这些不在她关注的范围内，只要他不随意来招惹她，她是不在乎这个小龙王偷看几眼的。

“有劳玉瑚姑娘了。”长孙无忌接过玉狐奉上的茶汤很是虚情假意地对玉狐点了点头。

玉狐却很是真心实意地向他福了福身，他对她的敌意还是很浓，只不知是为了他妹妹还是因为她真的得罪了他，说起来，她的身份不过是个卑下的婢女，根本不会对他妹妹有任何威胁，以他的聪明才智当然应该知道这一点，可是他却总是皮笑肉不笑地瞧着她，似乎总想从她这儿挖出点什么，难道那天他看到了什么？提起这个玉狐倒真的有些担心，那天李世民和他进入梅林时她风刃刚收，而她一直处于恍惚状态，到底他们看到还是没看到什么，她还真的不知道，会不会――

“长孙公子真是太过客气了，您是我们二公子的贵客，我们伺候您那是应该的，何敢当有劳二字？”玉狐眉眼轻勾，一个无意的媚眼差点勾走长孙无忌的眼珠，只是到底长孙无忌心底那丝清明始终存在，紧了紧捏杯子的手，硬生生转开眼去，暗骂一声妖女，再转头便见玉狐已经走向李世民主位，只是在他回头看她背影时居然像背后长眼般突然折身回头冲他柔柔一笑，这……这……妖孽！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看着底下一客一婢之间眉来眼去，不知怎么地心头竟是无名火起，在接玉狐奉上的细瓷茶碗时竟一个失手打翻在桌上，不禁勃然作色：“总是这么笨手笨脚的，我真不知道宝姨到底是怎么□你的，叫紫绣进来伺候，这里用不着你了。还有，别闲着到处乱逛，我书房的纸用完了，你去账房帮我领些来。”

玉狐无语，分明是他刚才故意将茶水打翻，居然还怪她笨手笨脚，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正好，她正不想与长孙无忌有过多的牵扯，这个人年纪轻轻城府却深，一双眼睛深不见底，胸中藏着大智慧，没必要在聪明人面前作态，露巧不如藏拙啊。

长孙无忌手指轻叩桌面，一言不发地看着李世民将玉狐打发出去，呵呵，看来李世民是真的紧张这丫头，不过是多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便发了这么大脾气，想想自己当初对第一个丫头可没这么着紧过，毕竟还是新鲜，等过两年女人多了腻了大概就不会这么冲动了。只是那丫头……却着实让人捉摸不透。他虽年轻，可是连舅父那样的智者都赞他胸有锦绣，最是懂得识人，可是来来往往两三个月了，虽然每次能接触的时间都很短暂，他却完全看不透这个女子。瞧那模样最多十三、四岁，刚过了女童的年纪，容颜固然是一等一的绝色佳人，可是更令人心畏的却是她那举手投足间充盈的风情，这――未免不可思议，尤其是这风情总伴随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见到她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天生尤物。而最令他感到不安的就是那天在梅林里第一次相见时，她在李世民怀中猛然张开眼睛露出的第一个眼神，那眼神当时只觉至冰至寒能冻得人心底成冰，可现下想起来，却有更深的恐惧，那眼神里居然透着浓浓的杀意和空茫，他从没见过像她这般美丽惑人的眼睛，更没见过那样凌厉冰寒的眼神，虽然这些日子他常刻意撩拨她，但她却始终不露痕迹，就像一个高门贵阀里最普通的侍婢一样温柔而谦卑，除了偶尔会有逾矩的暗示勾引，但长孙无忌却更将之视为她对他的挑衅，妖孽啊……

李世民是自己的至交好友，好友得个美人原是一段佳话，可是若是他还是自己未来的妹夫，那么这样的女人存在于他身边对他和他的妹妹来说那就真不是什么好事了，怕只怕李世民会真的被这妖孽迷惑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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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见玉狐远远走开才缓下面容，一边退开座席让紫绣清理一团狼籍，一边转头冲长孙无忌笑道：“让无忌你见笑了，这丫头，总也□不好，实在是个麻烦。”

“呵呵，我倒看那丫头聪明得很，若是世民你觉得那丫头太笨不如让给我，我定然会把她□得和你身边的这个小美人儿一般伶俐。”长孙无忌呵呵笑道。

李世民脸上笑容一僵，而正背对长孙无忌收拾茶桌的紫绣听到这话，手中的布巾亦是一顿。

“无忌兄真是爱开玩笑，这丫头虽然笨了些，但到底是我收了房的人，若是无忌兄喜欢，我另找几位美人给你送过去如何？”李世民状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将紫绣惊得布巾落地，何时……玉瑚竟已经成了二公子的人了？

李世民瞟了紫绣一眼，只作未见，目光仍转回长孙无忌身上。

对于李世民的话不知长孙无忌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只是笑着挑了挑眉眼神暧昧地看了李世民一眼便不再提此事。他与李世民本就是至交好友，除了女人当然还有更多的话题要谈，世事军情、朝廷动态，甚至许多原不是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有兴趣谈论的东西。

紫绣识趣地退出客厅，精神恍惚地在廊下喂鸟，手中粟米喂尽亦无所觉，只是任那贪吃的鸟儿一下下啄弄她的掌心，微微的麻，细细的痛，此时她的心里就像有几千只鸟儿在同时啄弄一般，刺痛钻心。

玉狐晃晃悠悠带着八宝捧了一大撂纸回来，这种粗活她向来是不屑为之的。远远看着紫绣正在廊下喂鸟，瞧她那表情有点像想把鸟毛给扯了。

生人勿近啊……

玉狐带着八宝小心地绕过她进了书房，放下纸八宝很谨慎地退了出去，他是杂役的身份，公子有命，杂役是不能随便进书房的。

玉狐从书架上摸了本书下来，正打算在这儿偷会儿懒，谁知却听门呯地一声被打开，又呯地一声被关上，愕然抬头，是紫绣一脸冰凉地闯了进来。

“紫绣姐，什么事啊，吓我一跳。”玉狐闲闲地放下搁在书桌上的玉腿懒洋洋地问紫绣，瞧这架式明摆着是来找麻烦的，她又哪儿惹着她了。

但这次紫绣却有些特别，并没有像往常玉狐闯了祸那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或者是一顿冷嘲热讽，而是死死盯着玉狐半天不开言。

“有话就说吧，这么憷在这里回头让公子看见了以为我又怎么你了。”玉狐呵呵笑道，听在紫绣耳中格外的刺耳。

“没想到你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公子才多大的年纪，你就敢勾引主子，你难道不知道没有主母的同意即使是通房丫头也不能随便上主子的床吗？”

玉狐错愕地看着着紫绣，她在胡说什么，而且……她的表情怎么这般狰狞，平日里她可从来没这么丑过。

玉狐哪里知道此刻的紫绣已经被妒火烧得没了理智，幼时的闺训已经全都被抛到了一边，被妒嫉蒙蔽智慧的女人是不可理喻的。紫绣痛苦地回想着这三年间的一切，她从看到李世民第一眼就爱上了他，即使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永远不可能登上枝头当凤凰的，可是她还是偷偷地希望着，悄悄地盼望着能得到李世民青眼相顾。她从不敢懈怠，勤勤恳恳地做着份内的工作，把李世民身边的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当当，只想让他看到她的用心。她费尽心思跟着他，学诗学画，常常半夜关在房里以水为墨以地为纸练字习画就是为了让他知道她并不比那些千金小姐们差。她知书识礼进退合度从不让他在客人面前有半点失仪，她做的甚至比一个大户千金能做得更好，就是为了让他能欣赏她，能从他的眼中多看到一些惊喜与疼惜。可是――她做的这一切似乎都是一场笑话，而让她成为这个笑话的是就眼前这个比她小了两三岁，除了一张皮相一无是处的女孩，她懒惰，顽劣，对李世民的命令经常是阳奉阴违，交待的事情十件里能做成五件已经是意外之喜，她不懂规矩，不知礼仪，笨手笨脚，没上没下，别说诗书礼乐，她就是自己的名字都没多写过几次，能不能读完三字经恐怕都是个问题。尤其是她还没有半点妇德，刚才站在门口，分明看见她对着长孙公子大抛媚眼，这样水性杨花的女子怎么会让二公子那般疼爱，对她的恶行恶状总是视而不见，惹出祸事也是三言两语便遮拦过去，她到底有哪点值得二公子倾心？

越想越是不愤，下意识地踏前一步，她真的想看清楚这个玉瑚究竟是对二公子施了什么妖法让他对她如此迷恋，竟然在没有告知夫人的情况下就将她收房……这个狐媚子，定是她用了手段勾引了二公子。

玉狐看着她终于有些明白她在气什么，瞧她那一脸激愤，好像她是她的杀父仇人一般的表情，竟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你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夫人吗，若是夫人知道府里有这样的狐媚子，你以为夫人会怎么做？”紫绣冷笑着搬出治家有道的窦夫人，这位夫人对这些规矩还是挺重视的，对于这种狐媚惑主的女子应该不会轻饶。

“怎么做？呵呵，让我搬进公子的大房呗，还能怎么做，呵呵，咱公子已经十五了，搁小门小户的都娶妻生子了，你觉得这也算件事？呵呵，紫绣，我还是劝你莫要到夫人面前嚼舌头，夫人连老爷那儿七八个妾室都容得下还能容不下我么？别忘了，咱们被送进这金华苑是为了什么……”玉狐毫不客气地将紫绣的气焰生生掐灭，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不知深浅的被妒火冲昏头了，若是真让她有的没的往窦氏那儿一折腾，原本没有的事也得变成真的，她是来应劫的可不是真来给人做妾的，虽然与李世民有了肌肤之亲，想借运更易，可是她却不想用这样的法子，毕竟仙凡有别，与一个凡人太过亲近，就算是紫微君下凡，未免也有些不成体统。而且她也是为了这丫头好，李世民是何等样人，若是让他知道自己院子里居然有人会向外胡言乱语，紫绣只怕下场会比她这个狐媚子惨上百倍，等到那时候再后悔怕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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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七 回　妆镜明光绮罗香(下)

紫绣被她一席话说得呆在了那儿，是啊，她忘了……她都快忘了……自己进这金华苑是来做什么的，她和这狐媚子原就是一样的，不过是个通房丫头……

她怔怔地看着玉狐，却见玉狐朝着她走过来，“我知道你喜欢二公子，可是你别忘了咱们都不过是无关轻重的丫头，这院子总有一天会有真正的女主人，她就在那儿，长孙家，就是那位长孙公子的妹妹，你应该不会忘记吧？”

这话如重锤击心，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流了满脸，紫绣那精致的面庞沾上点点珠泪实是我见尤怜，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忍不住露了丑态。玉狐看着紫绣哭得可怜，不禁摇了摇头，男欢女爱？呵呵，是什么？就像她在玄狐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她能看清却看不懂，她是神仙啊……七情六欲……和那强烈的杀意一样吗？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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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走的时候已将近傍晚，玉狐站在院中桃花树下相送，紫绣哭肿了一双明眸，李世民连叫三声都没将她从房里喊出来，玉狐便自告奋勇地出来送客，但如此殷勤显然没得到李世民的夸赞反得了一个白眼。

“长孙公子慢走。”桃花初绽，晚风徐吹，玉狐的发丝在傍晚淡金的夕阳中飘飞，人面、桃花、绯裳，如画中人、云中仙，亭亭玉立。

“多谢玉瑚姑娘。”长孙无忌亦牵唇一笑，看了李世民紧锁的眉头一眼，故意提高声音道：“世民，后日无垢要去长宁斋为母亲大人挑选寿礼，你也好多日子没见她了，有空的话陪她一起去吧。”

李世民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玉狐一眼，却见她仍旧笑晏如花，眼波如水地看着他们，不禁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好，正好舅父前日来带了些河间的特产，我顺便送些去给伯母。”

长孙无忌也跟着李世民的目光瞟了玉狐一眼，但飞快又转开眼，原本嬉笑的神色敛去，眼中忧色渐浓。

“告辞。”

“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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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紫绣仍推说身体不适不肯出来，身为金华苑仅剩的大丫环，她只好顶缸上阵伺候李世民用晚膳，可是也不知李世民今儿是怎么了，鸡毛蒜皮地总是挑她错处，最后再次罚她不许吃饭，玉狐站在膳堂门口抬眼望天……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当初一样罚人不许吃饭，真……幼稚。

最近为了压制那时不时便冒出来的杀意，玉狐耗费不少精力，到了晚间便觉得有些累了，瞧着李世民也不像有什么事情，便早早回房歇下，把伺候他挑灯夜读的工作丢给了园子里另一个小丫头，看她欢喜雀跃的样子像是接了什么天大的美差一样，想来平日里紫绣独霸此活儿，怎都是轮不到她们的。

玉狐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对着镜子梳理长发，府里新配的妆镜中映出一张有些陌生的少女面容，乌黑的发丝柔长细滑，如冰丝缠绕弹卷在梳间，玳瑁梳子上用孔雀石镶了一颗青翠兰草，倒是颇为精致，这梳子不知什么时候放在自己妆台上的，现在想起来倒真有些奇怪。轻叹一口气，微阖美眸坐在镜前吐纳呼吸，这段日子她尽量不使用任何的法术，也不到灵气聚集过多的地方去，连翠云山都很久没去了，倒难为白倚歌夫妇始终惦记，不时前来探望，想起那在父母悉心教养下已经开始慢慢学着化身的小白狐，脸上不禁漾起一丝微笑，那小东西着实有趣得紧。

“玉瑚呢？”

“玉瑚姑娘她……她说她也不舒服先回房睡了……”小丫头见李世民脸色阴沉，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平日里二公子可从来没对他们这些下人摆过这么臭的脸啊。

看着站在书案边怯怯剪烛的少女李世民心头那股暗火烧得越来越旺，平日里有紫绣在此伺候她偷懒也就偷懒，他也知道她并不是什么才女佳人，可是――紫绣病了她身为他身边仅剩的一个贴身丫环居然还敢偷懒，她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二公子放在眼里！想起平日种种，李世民气就不打一处来，呯地一拍桌子，啪地一下将手中的狼毫扔得老远，淋漓的墨汁溅了那小丫头一身，那丫头顿时吓得嘤嘤抽泣起来。

李世民瞅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哭什么，出去出去！”

“是！”那小丫头如蒙大赦，捂着脸就跑了出去。

李世民咬了咬唇，他倒真想看看玉瑚这丫头到底是哪儿不舒服了，想罢立刻撩衣举步，出了书房便朝着玉狐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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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房间的门虽关着，但是窗却是半开的，阳春三月，春风正暖，阵阵花香隐隐，晚风最是撩人，玉狐怎舍得将这解人的春风关在窗外。

而李世民走向玉狐房间时，不到门口便先从未挂竹帘的窗中看了进去，玉狐正背对花窗当镜理妆。只见她皓腕轻抬，径自卸下头上环翠，任那一头如云的青丝披落一身，在荧荧烛光中那乌青的发丝上反射出一层薄金的光彩，如撒上了一层细莹莹的金粉。玉瑚似乎格外喜欢绯色，那淡淡的透着粉的带着红的衣裳最是娇嫩鲜妍，此刻那娇妍粉嫩的柔软绸绢衬着她披落散滑下的缕缕乌金的发丝，使这寻常春夜带上了无双绮色。玉瑚面前是不久前他特地命人打造的一套梳妆用具，玉瑚一套紫绣一套，算是年节的礼物，只是玉瑚的梳妆台上他多放了一把他上街时亲自买回的玳瑁梳子，虽然值不了几两钱子，却觉得那上面的兰草镶画得格外精细雅洁，他一时心喜便买了回来，只是现在想想，这把梳子其实应该更配紫绣，怎么一时兴起就给了玉瑚了呢？着实是有暴殄天物之嫌。

玉狐面前，铜镜新磨，最是光亮清明，李世民站在窗边，正好可以看到镜中玉瑚那娇媚婉娥的容颜，镜中的她真的不像是个十三岁的女孩，看上去倒像是十四五一般，娇媚得令人心头发颤。白玉般的纤秀面庞，娥眉弯长，青黛如画，细长妖媚的双眼仍旧微微地半阖着，偶尔睁大自视时灵光闪动，水色含春，瑶柱美玉样的小鼻□可爱让人直想捏上一捏，还有那唇……隔着丈许的距离，李世民的目光留连在那樱色的红唇上，柔润小巧，菱花般的小嘴，真的让人很有一尝的欲望。

自玉狐入府，他便被她的美丽所摄，如今近三年过去，她已是越来越美丽，他也越来越无法自已。他虽然没碰过女人，可是兄长在前，身边贵介子弟环绕，十二、三岁便知人事的不知凡几，平日里勾栏花酒他也不是没去喝过，只不过他是不想坏了自己的身子，而克制不动罢了，而且他更是清楚知道以自己这样的身份，绝不应该对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纯粹用来侍寝的女子动什么情思。但――对玉瑚，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他总是隐隐觉得这丫头比紫绣难懂得多。紫绣虽然高傲但毕竟单纯，一眼便能看透她眼中面对他藏也藏不住的情意，所以他有时会故意撩拨她，问她愿不愿嫁出李府，这不过是为了惹她焦躁，磨她傲性而已，她一直在他的掌中逃不出去。可是玉瑚不同，这丫头看上去天真单纯、懒惰糊涂，可是转眸回身之际却总是一副成竹在胸，智计在握的模样，眼睛里好似一片清澈，却是谁也看不到底的深幽。就连长孙无忌，那样一个有着玲珑七窍的聪明人，也对她全无把握，捉摸不着。

想起长孙无忌，便又想起今天玉瑚对着长孙无忌眉来眼去，这刚刚消停下去的火气又隐隐冒出，他什么都容得她，可是却容不得她水性杨花，她可以轻慢自己侍女的工作，却不能轻慢对他的态度，这是他对她最低的要求。

走到门前，也不敲门，推门便进。

玉狐正在敛神冥思，倒真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跳，“二公子？”

“小冬说你不舒服，我来看看。”

“谢二公子挂怀，玉狐没事，倒是紫绣姐，难受了一天了，您不去看看？”

“我让八宝去替她请大夫了，她怕是病的重些，大概也不会愿意我过去。”李世民倒是对紫绣的心思摸得个通透，现下紫绣倒真是不愿意他过去呢。

“呵呵，玉狐倒是没什么重病，只是有些头疼，二公子若是无事还是早些回房歇着吧，若是过了病气可是玉狐的罪过了。”

“你若是病得不重，那便陪我说说话吧，如此美景良辰，风花香暖，春意正浓我可是睡不着。”

“可是……”

“怎么？不愿意？”李世民挑眉走近几步走到了玉狐身后，几乎是贴着玉狐站在了她的背后。

“二公子……”

玉狐微微一惊，半转身子就想站起来，却不料李世民双手已轻轻压上她的香肩将她牢牢按坐在妆镜前，就是不让她动。

“这镜子磨得真好。”李世民自后捧住玉狐的脑袋，硬将她的脸转向镜子，眯起眼细看镜中的玉狐，人面如花柳如眉，这般站近了看着实比方才站在窗边看更好看。

二人之间距离突然变得如此之近，玉狐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李世民手心上热烫的温度和他呼吸间吞吐的温热气流。李世民似乎还嫌这距离不够近，竟慢慢低下头将脑袋搁在玉狐的肩上，目光锁着镜中玉瑚幽深的细眸，深深吸了一口玉狐身上的香气，“玉瑚，一直没问过你，你身上用的什么香，怎么这么好闻？”

“我们做丫环的，哪有资格用香？”玉狐对李世民如此亲近倒没什么太大的不安，只是方才正在静心冥思，突然被扰了心神，略觉得胸中有股烦恶扰攘不休，有些不适。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是吗？”李世民挑了挑眉，又贴着玉狐的肩窝吸了一口，若是搁在普通女子身上怕是已经红透粉颊，颤抖不止了，可是玉狐却对他这种行为没有任何反应，李世民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初级，想当初从来只有她调逗玄狐的份，几时被人调戏过……不对，是曾有一个……隐约想起那件事情，玉狐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细细的小牙也不禁咬了起来。

李世民抬头瞄向镜中明显有点走神的玉狐心下大恼，有他在身侧她居然还敢走神！一时气愤，李世民猛地转过玉狐的身子，对着那已经注视良久的樱唇就吻了下去，这唇……他真的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想尝尝味道了。

……软软的，甜甜的，带着一点点胭脂的香味，但更多的是玉狐身上那特有的醉人香气……原本粗鲁的噬咬，因为这美妙的接触而缓和下来，这唇有点凉，李世民脑子里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伸出舌尖，轻轻地舔舐，沿着那美好的唇线慢慢地滑过，轻尝慢品，竟是想将这唇温暖成和他一样的温度……

玉狐有些呆怔，眼前的少年就这样不打一声招呼地就扑吻了过来，他未免也太放肆了吧……可是一瞬间，就在李世民的唇接触到她唇的那一刹那，胸中的那丝烦恶竟隐然消去，与他亲近竟有如此奇效？玉狐不禁心中大喜，也不再在意眼前少年吻技是何等的生涩，欣然闭上眼享受他的温暖，紫微帝君身上的真龙之气如丝缕般缓缓借着唇齿之间的厮磨渡入她的身体，也许……下次杀意再起之时便不用再耗损修为去抵制了，有了这丝丝缕缕的温暖足以应对那层层烦恶。盛世龙君的果然非同凡响，只是一点点微弱的龙气便足以助她解厄。玉狐贪恋着从李世民身上渡来的丝丝温暖，唇舌交织间畅意快慰，只是她知道……这样无异于饮鸠止渴，她若完全依赖于李世民的龙气压制杀意，非毁了李世民不可。想到此，不禁心中一凛，猛然推开了李世民，但李世民正是心襟摇荡，情难自抑的时候，哪里肯放她走开。他借势一把抱起玉狐就要往床上放，玉狐惊愣，再次猛地推开他，李世民低头看着怀中玉狐脸上未褪的淡淡红晕浅浅娇羞几乎失去理智。

“二公子……”玉狐急切地叫道。

“怎么了？”李世民不解。为何推开他？

玉狐微微侧转身，似有所虑地轻声道：“紫绣姐姐今天对我说了一番话，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有那样的误会，但是她有一句说得对，有些事情没有夫人的允许还是不要私自作主的好。而且，今天紫绣姐姐那儿，您还是去看一看吧，她对您的心，您应该知道。”玉狐将李世民推拒向门外。一夕之欢虽然没什么关系，但是真让她和一个凡人行夫妻之礼……还是很有些别扭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善解人意了？”李世民轻轻拥着她看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但又觉得今天的她有些不太像平日的她，什么时候她和紫绣这般亲近，刻刻为她着想起来？

“玉狐一向都很善解人意啊。”玉狐轻笑着替李世民整好衣衫，“如此良宵，二公子早去早回。”言罢猛一用力将李世民推出大门推向紫绣房间方向。

“你――”李世民好气又好笑地无奈回身看她，似乎在一瞬间，这丫头长大了一些，奇怪，难道是他眼花了？可是就是觉得……她好像又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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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十七回“妆镜明光绮罗香”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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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吻啊……当然是小可爱李世民的，看官们为了记念这一章记得留言啊，顺便别忘了收藏……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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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八 回　春日闲赴百花宴(上)

春风一夜百花娇，千山万树发新条。

闲坐明楼三重上，执扇笑点桃夭夭。

……――《百花宴观桃妖舞》·鉴天

……

三月阳春，柳絮初飞，繁花似锦，一派富贵华采的气象，大兴的达官贵人高门在阀争抢着轮流举办春日宴，记得玉狐初到金华苑的那一天李世民便是去参加了宇文阀办的春日宴好晚才回来。转眼已是三年了。十二岁的少年，两年时间更加沉稳，十岁的少女，两年时间更加明妍，一切似乎没变又似乎变了。

李世民和父兄一道被邀参加宋阀在京都别院举行的春日宴，玉狐和紫绣百无聊赖地待在家里闲坐。那日晚，李世民终还是没去看紫绣，玉狐不知道他为什么就是不肯去，但是这不关她的事，能帮的她已经帮了，紫绣并不是一个有福的人，只能期望她自己放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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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仙……”一个平和清朗的声音突然在玉狐房间的后窗边响起。

“倚歌？”玉狐有些意外地将窗户开得更大些，一眼就看见站在窗外的静立风中如昙花般清雅的男子。

“嘤嘤……”一个细弱的声音从白倚歌胸前传出，只见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头贼溜溜地从白倚歌怀里钻了出来，一阵似欢呼的轻哼后突然如闪电般蹿向玉狐，玉狐单手轻捞一把将那小东西抓在手中。

“小冰，不得无礼。”白倚歌急忙斥道，有些无奈地想从玉狐手中把儿子抱回来。

“小东西，越来越放肆了。”玉狐却没有将小白狐还给白倚歌，而是往怀里揽了揽，曲指在小白狐头顶轻轻叩了三叩。

白倚歌看到玉狐的动作呆了呆，随即大喜过望，急忙弯腰揖首：“谢上仙厚赐，替小犬大开灵识。”玉狐三叩，看似责罚，实是大助，三道真仙灵魅直透重楼，从此后小白狐灵识大开，进益将是一日千里，这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奇缘哪。

“倚歌不必如此，我说过冰儿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就算没有我相助，日后前途亦不可限量，你和若幽当好生教养才是。”玉狐如是说着，冰儿嘤嘤两声，使劲地将小脑袋往玉狐怀里蹭去，惹得玉狐当当当又是三下，不过这回可不是为了开它灵窍，纯粹敲打。

“是，倚歌牢记在心。”倚歌急忙恭身称是，并伸手抱过小冰，只是小冰那四个小爪子巴在玉狐衣袖上就是不肯松，若非倚歌照着小冰屁股上重拍了一下，只怕玉狐那云白的丝罗袖子便要就此破上四个大洞。

“你今日来这里找我，是有什么事吗？”玉狐理理衣装，不解地看着白倚歌，不是前两天才送了一篮青果，以前虽也有走动，可从没来往这么勤过啊。

“啊，看我，光顾着高兴了，倒把正事忘了。是离此百里的曲江花苑有一场百花宴，召集方圆三百里内众妖仙精怪前往赴会，从各种花妖推举的代表中选出‘花冠子’，每年这时候花开如云，香飘百里，实是一年一度的盛事，今年天候极佳，前往参加选赛的花妖更是较往年多上了三成，翠云山亦协办此盛会，今日我是特地来请上仙前往做客，共襄盛会。”

看着白倚歌诚恳的表情，玉狐暗自沉吟片刻：“去亦无妨，只是我有一要求。”

“上仙请说。”

“只说我是你的远方亲眷便是，不要提及别的，否则――我便不去了。”

“这――”白倚歌不解，但一看玉狐极为认真的表情，立刻便应承下来，“只要上仙赏脸，别说一件，便是十件亦是应了，何况只是这点小事，便委屈上仙做一回倚歌的远方表亲了。”

“如此甚好，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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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倚歌抱着小冰同玉狐并肩向百里外的曲江花苑而去，那曲江花苑听着似是一处园林，但实际上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山谷，谷中芳草萋萋、繁花朵朵，奇花异卉尤多，算得上是处人杰地灵的圣地。

他们到时山谷里已经香飘四野，丝衫春袖满谷风光了。

玉狐跟着白倚歌走到了谷南朝阳的三层高台之上，看得出来这高台是才整修过的，描金点漆华丽非常，台上正中分左右放了两排十张檀木太师椅，中间一张八仙桌上供着百花娘娘，前面奉着香烛和鲜果。十张大椅之上除了右首第一位尚空着，已经坐满了人，左边是五位如花美人，右边是四位清俊男子，女子个个妩媚娇娆，眼波含情，男的个个潇洒倜傥，满面风流。看见白倚歌上台纷纷起身拱手相迎，看来对白倚歌相当尊敬。台下一片四方空地，铺着雪白的长条云石，足有横宽均超过二十丈，看来就是点选“花冠子”的行歌演舞场。

玉狐一眼瞟过去，便已经看出，这台上众人均是山精树怪，道行都在三五百年间，如此算来已经修行七百多年的白倚歌倒真是当得上长老之称了。

“各位久等了，白某迟到，实在不好意思。”

“白大哥何出此言，这时辰还没到，是我们心急来得太早了。”坐在左侧第一位的一名粉衣女子站起身来呵呵淡笑。

“今天嫂夫人怎么没来，倒是放心白大哥一个人来这万紫千红的百花会？”坐下左侧最下首的一名紫衣少女手拿轻罗小扇掩唇调笑。

“蝶兰妹妹最爱说笑，内子上旬回天山拜见灵狐姥姥，本想赶回来参加这盛会，但姥姥一意留她多住几天，所以到现在还没回来呢。”白倚歌对这个排行最末的蝴蝶兰花妖很是没辄，这里就她最小，平日里大家总是让着她，是以总是这般没大没小的。

“白大哥，您身后这位是……”右侧第二位的清俊绿衫公子疑惑地看着男装的玉狐。

“这位是我族中长辈，远道而来，恰逢盛典，我便请他一道来观礼。”言罢将玉狐让上右侧首座，自己在椅后站着。

白倚歌的长辈？岂不是狐族大妖？看着白倚歌对他尊敬有加在座众妖均是一惊，面面相觑后齐来见礼，“不知前辈驾到，有失远迎。”

“倚歌最是爱小题大作，我不过是从辈份上长了他半辈，哪就算是什么前辈，坐坐坐，大家都坐吧。”玉狐边说着，边扬手示意众妖坐下。

众妖回身才发现原本的十张大椅已经变成十一张，白倚歌冲着玉狐轻揖一礼，在他下首坐下，众妖均是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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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着正式的选赛开始还有些时间，台上的十一人各自叙着闲话，不时有些场下的徒子徒孙们上来回禀些事情。今天报名参加的花妖原有七十六种八十三名，但最终来到会场参赛的只有八十名。

“梅英姐姐，你门下的梅灵为何退赛？她可是咱们一致看好的美人儿啊。”右手第三位绿衫白袍的公子扫了一眼会赛名单有些诧异地看向对座一位白衫美人。

“是啊，梅英姐姐，今天一来就看到你气色不好，刚才也未及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梅英下首的粉裙美人转过头来很是关心地问道。

被唤作梅英的女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略有些哑地答道：“害柳飞弟和桃娘妹妹担心了，前两月我那梅英谷的确出了些事情，梅灵她……受了重伤，恐怕这往后几十年的百花会她都参加不得了。”

本来尚自闲聊的众人听这话纷纷停了话头关切地看向梅英。

白倚歌轻皱了眉头，一边用力拽着拼命朝玉狐椅上爬的儿子尾巴，一边凝声问道：“梅谷出了什么事，竟这般严重？”

“哎！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梅英一脸莫名，觉得那日发生之事实在太过诡异，着实不知从何说起。好在席间诸人没一个性躁的，就任由她停了片刻才继续道：“那天雪落不久，谷中风清日朗，我看左右无事，一时兴起就出谷去拜访九烟峡的琼花妹妹，等我回来祸事已生，孩儿们只说是一阵怪风吹过，靠近落英湖西百步以内的所有梅花瞬间凋零枯落，所有花精包括像梅灵那样已过百年修成妖身的孩子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就没了知觉，醒来时才知灵力毁损大半，可怜梅灵最是靠近落英湖，被重伤元神，那好不容易修得的百年道行也毁于一旦，现在竟是连凝形都不可更莫说来参加这百花盛会。哎――想想真是后怕，若是那怪风再多吹一盏茶的功夫，我这两三百株梅子梅孙只怕都要难逃一死了。这段日子我为了救治他们也耗了不少精气，两三个月来几乎一天也没歇过。”说完梅英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听得梅英此言，玉狐微微一怔，逗弄小白狐的手也不禁停了下来，原来……上次的雪谷是这个梅妖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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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八 回　春日闲赴百花宴(下)

“居然有这样的事，梅妹妹可知这道怪风从何而来？”白倚歌不解地问，这朗朗乾坤怎会突生怪风？

梅英缓缓摇头，“小的们只知道那天来了一行数人入林游玩，我那梅谷离大兴不远，文人骚客也喜好我们那里雪净梅洁，来人观赏也是常有，她们就没在意。后来怪风突起，她们自顾不暇，连张眼的力气都没有，还哪里会知道怪风来处？只有梅灵，受伤的梅妖数她道行最深，是以还记得她满树花云凋蔽前曾有个穿着绯裳极美的小姑娘曾站在她的花枝下发呆，因那女孩儿实在生得极美，她还动了妒心，想摇些落雪残蕊在她脸上戏弄一番，谁知她还没动怪风倒先起了，不过也因为这个倒是对那个小女孩格外有了点印象。”

“会不会是有恶人施法？”蝶兰蹙眉猜测。

“我梅谷向来与世无争，从未与人结怨，这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怎会惹人下此毒后，更何况不是我托大，区区凡人又哪有如此本事？”梅英摇头，这种说法她也想过，但认为不可能，而且梅林中没有被人施过法的痕迹，若说千里之外作法加害，只为了伤几个花精，又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你们说起怪事我倒是知道另外一件哩。”柳飞突然拍了下手，引得众人齐齐看他，“就是年三十夜里，那天晚上大雪纷飞，冷得冻煞人啊……”

“柳哥，别卖关子。”蝶兰白了他一眼，柳飞悻悻地瞟了蝶兰一眼，嘟嚷道：“这不正说呢嘛。”正正颜色，柳飞续道：“你们知道我是住在城郊不远的古云神庙旁的，那天晚上我嫌冷就窝在地穴里没出去……”

“切……一颗树还怕冷……”蝶兰再次打断了柳飞，这次不等柳飞跳脚，白倚歌沉了沉脸发话了：“蝶兰，让柳飞说。”蝶兰吓了一跳，吐了吐舌不敢再造次。

“那天晚上真冷，本来是没打算出去的，只是后来听得外面远远传来怪异的打斗声，我一时好奇就钻出去看了看，正发看到一道远处突然金光大灿，闪了一闪就消失了。开始吧，我也没在意，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就回去睡觉了，可是第二天早上就听得说有樵夫在出城的路上捡到了几块碗盘大的黑玉，以为是宝就小心地揣回家藏起来了，可谁知这玉进了家门的当天，家里所有的牲畜就死了个尽绝，他的父母妻儿也突然卧床不起，他自己更是腿脚发颤差点一命呜乎，后来还是请了人将那些黑玉远远丢到百里之外埋入深山，又请道士作了法驱了邪，这家人的病才慢慢有了起色，只是那樵夫却落下了残疾，从此是半步路也走不得了。听了这事吧，我就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了，我打听了这樵夫出城的路正好要路过那天我看见金光的地方。依我看这黑玉绝对不是什么玉，倒像是巨邪妖物死后留下的邪秽，而区区这么几块邪秽就能闹得一家死伤残病，这邪物生前绝非等闲，而能在那以短时间里就将这邪物收伏杀死的不管是仙是妖更是不容小觑，你们想啊，自我听到打斗到我出去也没多长时间，最多就是两盏茶，哎？各位姐妹兄弟，你们说这大兴城是不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神仙大妖咱们不知道啊？”这柳飞虽然罗嗦，但是心眼最多，倒不像是个树妖。

他这番话说完，别人还没什么，白倚歌却是心头一动，下意识地就向玉狐看去，但是立即又意识到这样极不礼貌，这不是明摆着怀疑上仙大人干了什么吗？罪过罪过。

在座之人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当然，也有人是不能回答，一时间欢快的气氛转为凝重，人人脸上都浮现忧色。

“除了这些还有一事我一直心存疑虑，本不想说，但今日难得大家都在，又提起了这些日子来的怪事，我便再说一件，希望此事纯是我杞人忧天，胡思乱想。”坐在右首第一位端庄富贵的牡丹夫人缓缓开言，话虽犹疑，但语气却很是郑重，引得大家心都往上一提。

众人皆是摒息静听，只有玉狐重新开始逗弄小白狐，手掌轻点便将小冰的尾巴从他父亲的“魔掌”里解救了出来，直接搂着抱过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小冰被他摸得舒服了，忍不住就在他怀里打起了瞌睡。

“大兴城外渭水河本是水清河堰，但是最近突然水色渐浊，我心中不安就命属下花妖沿河察看，但始终察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我合牡丹园七长老之力布阵设坛，才发现渭河水变似与地脉有关，年夜之后地气流动似有异变，我道行浅薄，实在无法尽查，只觉得这近三月来地脉灵气似有逐渐减弱之象，不知各位姐妹兄弟可有所察？”

一言问出众人面面相觑，良久，坐于白倚歌下首第一位的青裳公子才道：“松源亦有所觉，只是这感觉实在太过细微，是以之前松源一直以为是修行不够而产生的错觉，不料牡丹夫人也有同感，看来……”

“地脉乃万物生气之根本，即使是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也足以翻燮理，乱阴阳，此乃惊天之事务须详查，咱们分头去做，有任何消息及时通告各方。”白倚歌不愧为本地妖怪的龙头大哥，一声令下众妖俯首。

这件事情玉狐倒也觉得奇怪，前两件怪事均是他所为可是这地脉他可是从来没动过，可是若说完全与他无关偏偏也是从年夜之后开始，这天下哪儿有那么多巧合？无论如何这是件大事，他也要查个清楚才是。

“好了，这些事今日暂且休提，一年一度的百花盛会群英翘首，咱们还是先回正题，我看时辰差不多了，牡丹，你去安排一下开场吧。”白倚歌示意牡丹夫人上前主持，牡丹点头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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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手抚白狐细眼微眯，众妖偶尔看他也不知他到底留了几分精神观看歌舞，但是碍着他的身份见他不吭气也都不知该如何与他搭话，于是这看台上倒真是冷落了他堂堂一位上仙。

花国儿女最是能歌善舞，随随便便的一举手一投足就如诗如画，若是有凡人骚客有幸逢此盛会，只怕是有再多的诗情文采也形容不出万一。

梨花如雪，海棠如云，柳丝如雨，松柏长青，芙蓉娇娇，桃花夭夭，灼灼其华，采采其佳……这百花宴真是名符其实，万种风华都集在了这一家，满场诸君都看得神迷心醉，几被夺魂摄魄。

直到日影西斜，歌舞暂休，晚间似还有夜放之花的舞歌，一谷的萤灯草火都隐约亮起，似乎晚间的歌舞更值得期待。但玉狐心中有事，准备提前起身告辞。

“玉……叔父大人这么快就要走吗？”白倚歌急忙起身相送。

“李府不可久离，我得回去了。”

“是！那我送叔父大人先行。”

“不必，你们留步吧。我先行一步，顺便到下面去走走，你们还要准备晚间的花宴，我就不耽误你们了。”言罢玉狐头也不回就下了楼去，诸妖还要相送，却被白倚歌拦下，他知道玉狐说不愿相送便是真的不想他们去送了。

玉狐慢慢走在谷中，身边往来小妖欢歌笑语虽在耳边却又似离他很远，不知为何坐在那里心中竟倍觉不安，那地脉异常之象难道真与他有关吗？

忽然一片轻粉桃香袭来，几片桃花沾上了玉狐衣间，玉狐不禁抬眼看去，身前不远站了一群粉装少女，正在嬉笑玩闹，一时被她们的天真娇憨吸引，竟自呆呆站住了。

……

“桃芯儿，今天你那舞跳得可真好，可把海棠都比下去了。”

“那是我们桃芯儿的舞跳出妩媚多情的味道了，莫不是春天到了，动了凡心了？”

“呀，你们胡说什么？”被围在中间的少女桃芯儿被羞得脸蛋艳红，粉扑扑地像刚长熟的蜜桃般可爱。

“那天我可是瞧见你偷偷化身去和来园子里玩的一个小公子幽会了，你还不承认？”

“哪有，你们别胡说，让桃娘娘知道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那你还不实说，小心我们告诉桃娘娘去。”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桃芯儿急得跳脚。

“还说没有，那小公子骑着匹枣红马，穿了身粉紫的衫子，长得那叫既俊俏又英气，身上还佩着剑，可讨人喜欢了。”

“你们――他只是出来玩迷了路，我把他从咱们林子里送出去而已。”

“是吗？他，他是谁啊？”

“他……”桃芯儿脸更红了，“他姓李……”

“原来是位李公子啊……呵呵……呵呵……”

……

玉狐被她们再次欢笑闹醒过来，发现自己失了神不禁摇了摇头，看看天色，最后一线夕阳也要落下了，他得快些回去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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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十八回“春日闲赴百花宴”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九 回　查地脉知祸临头(上)

地泉深冷近幽冥，苍茫万里锁青鳞。

三元真藏一朝去，毁震八方动七星。

……――《真藏毁地脉乱》·鉴天

……

回到李府当夜，玉狐又捧了壶梨花白上了个偏僻无人的屋顶，狐狸的毛病，连玉狐狸似乎也免不了俗，喜欢坐在高处对着月亮，这情绪才能格外宁静。随手捏起一片碎瓦，“咚”地一声扔进水井，“出来陪我喝杯酒。”

不一会儿，一个沉着脸的红衣少年慢慢悠悠飘身来到玉狐旁边。玉狐的邀请他曾经试着不予理睬，后果是他井中除了上面五尺水之外所有的井水都被凝成坚冰，害他和满殿水族连门都出不了，从此后便知道两者实力相差太远，他还是不能随便得罪这个已经差不多五千岁的老妖怪。

“干嘛？就一壶酒还请我喝？”敖骁不屑地瞄了一眼玉狐手中的梨花白，还不够他一口闷的。

玉狐看都不看他，“我是让你出来陪我，没打算请你喝，小孩子家的喝什么酒？等你长大再说吧。”玉狐提壶倾身，任那细细的酒水流入口中。

敖骁气得差点伸手劈翻她手上的酒壶。

玉狐拍拍身边屋顶，“来，坐！你看，今天的月亮多好看啊。”

敖骁顺着她的目光抬眼望去，弯月如眉，昏黄无光，好看是好看，只是不够明亮。不知不觉在玉狐身边坐下，敖骁有些落寞地说道：“今天嫦娥姐姐心情一定不好。”

“哦？你又知道？你被罚到井中思过不就是因为弄脏了她的舞裙，不觉得委屈？”

“有什么委屈的，不过是区区三百年嘛，转眼即过，再说了又不是她要罚我，是玉帝命我在此思过的。”

“那你又怎么知道嫦娥心情不好？”玉狐暗暗冷笑，那毛丫头什么时候心情好过？

“我――嫦娥姐姐跟我说过她不喜欢待在广寒宫里，但西王母不准她回去，她也很想念她的夫君，可是，只有月圆的时候她才能施法用水镜看见人间，而平时，就像这样眉月弯弯的时候，她只能在月宫里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待着。”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怪不得别人，当年作为的后羿帝的皇后，她放弃了自己的夫君与族人，那么沦落到如今玉庭侍宴、广寒宫冷的境地是怪不得别人的。”

敖骁有些愤怒地瞪着玉狐，当初怎么会觉得她美丽动人，妖娆妩媚呢？她根本就是个冷酷无情，没心没肺的老妖怪！玉狐却懒得理会他的愤怒，所有人，每时每刻都在抉择，嫦娥做了她也做了，嫦娥错了，用无穷无尽的岁月来后悔，那她呢？她错了，就连后悔都不会有了吧，呵呵呵呵……

玉狐灌下一大口酒突然转了话题，问道：“小龙，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地脉有什么异动？”

敖骁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脉？”

“嗯。”

“地脉，没什么不同啊，啊――等等，你提起地脉我想起来了，前两天我井底龙宫突然无缘无故震了两震，害我殿中水族以为发生地动，好一阵慌乱，结果震了两震后便再也没了下文，我也没当回事，你问地脉，这事会不会和地脉有关？”

“也许，你可知那地动来自何方？”

敖骁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嗯，没太在意，可能是北边吧，嗯，对，是北边，我桌上的珍珠灯是向南边倒的。

“嗯……”

“出什么事了？”敖骁还从没见过玉狐这般郑重其事眉头紧锁的模样，不禁也紧张了起来。

“你知道这大兴城建城以前向北的那块平原叫什么？”

“我不知道，自被罚到这口井中就一直在睡，连这李府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年我被扔进这口井时这里还只是一个破落的小庙。”

玉狐以孺子不可教也的鄙夷眼神瞄了一眼小火龙，小火龙立即鳞角发光，口中火苗吞吐。

“连自己本家的事都不知道，就知道睡觉。”玉狐冷哼一声，续道：“这大兴城就是依着那块平原建的，文帝杨坚认为这里‘川原秀丽，卉物滋阜，卜食相土，宜建都邑’就把都城放在了这里，而这川原秀丽四字即是指往北那块龙首原。”

“龙首原？为什么叫龙首原？”

“因为那里埋着你先祖爷爷的头。”

“什么！！”敖骁听闻此言不禁骇得跳了起来。“你胡说。”

“我没胡说，不信问你祖龙爷爷去，这事是他告诉我的。他告诉我那里埋着他父亲的头颅，是女娲娘娘斩下的青鳞神龙之首，为了静息地脉而埋在了这九州腹地，他的龙身则育化了黄河。”

“那长江呢？”敖骁急问，难道是另一位先祖所化。

“长江啊，呵呵，长江就是你祖龙爷爷啊，他怜惜南国水患成灾而无入海之大河，便舍了肉身化作了长江，他实在是很了不起。”玉狐想起总是一身青衫，乌发青瞳的那个男子，心中总是会生出许多钦佩。

“我不信，三百多年前，爹爹还带我去见过祖龙爷爷呢。”

“我又没说他死了。”玉狐感慨未完就被敖骁打断很是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我只是说他舍了肉身，他的道行比我还深，而且尚有一颗大好头颅和无限精神，再活六千年也没问题。”

“……”小火龙被玉狐这一眼瞪得很是没脾气，摇摇头，决定不和这个老怪物继续答话，否则迟早被她活活气死。

“那你刚才说的地脉的事和龙首原有关？”

“嗯，我就是在想这件事，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到龙首原去玩一圈，一起去看看你的那位太祖爷爷？”

“可是――”敖骁被这提议诱惑了，可是想想自己好像还背着禁足令，出了这水井方圆一里外万一让天庭那帮老古董知道，只怕非多罚他五十年不可。

“这可是你的太祖爷爷，而且，除了我能带你去，恐怕不会再有其他人会带你去见他了，你想错过这机会吗？”玉狐突然翻身靠近敖骁身侧，身体几乎贴上了敖骁的身子，吓得敖骁险些从屋顶上滚下去。

“离我远点，我去，我跟你去就是。”大不了再多罚几年面壁思过，二百九十三年都过来了，还怕再加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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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朝的开国之君杨坚建都时选定了汉代长安城，但是经过七百多年战乱纷扰，汉室旧都早就宫颓城败，连井水都咸苦不能饮用，但杨坚认定这是块风水宝地，于是在开皇二年于龙首原以南的平原上定址兴建新都，命名为大兴城。可惜直到杨坚去世，这大兴城仍只建了一半，现在仍是只有内城而无外郭，但基本的规模形制在奇才宇文恺的主持设计下已经初具规模。整个大兴城规模宏大，排列整齐，按照地势从北向南，依次东西有六条坡岗，称为“六坡”。宇文恺把皇宫、官署、寺院等分建于这六坡高地之上，因此显得格外庄严雄伟，气势磅礴。宫城也就是所谓的皇宫建在城中心的北部，算是核心中的核心，皇城又叫子城，在宫城南面，是高官显贵们集中居住之所，李府就在这一带。皇城无北墙，东西二墙与宫城相接。皇城之外的郭城又叫罗城，是平民居所，城内有坊，各坊都建有坊墙，墙垒相套，均设城门与坊门，形成严密的防卫系统。郭城内规划井然有序，南北并列14条大街，东西平行11条大街，把郭城人为划成114个里坊，整齐有序。

玉狐带着敖骁踏月向北，直落龙首原。

昏黄的眉月照耀下，遍地荒草的龙首原格外凄清萧索，敖骁站在这荒原之上，想着脚下所踏之地即是太祖爷爷埋首之处，不禁生生打了个寒噤。

“走吧！”玉狐抓起敖骁的手突然用力一扯，敖骁只觉眼前一花，全身顿时如入冰窖，张口欲呼，玉狐却突然命令道：“闭上眼，不许说话！”

敖骁急忙噤声，乖乖地闭眼任由玉狐拉着向那荒原深处行去。不知这荒原有多深，但传说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为免二气再相混合，他以身躯撑开天地，他每日长高一丈，天便升高一丈，地便加厚一丈，于是整整过了一万八千日，天地终于永远的分开再也不会相合。敖骁没有亲自丈量过大地的深度，所以对这种传说亦不知真假，但是这黄泉幽冥之下的凄寒他这回却是尝了个彻骨透心。他想问玉狐他们究竟到了哪里，他在井底两百多年也没这么难熬过。他想睁开眼看一看自己究竟身处何处，但是那眼睛却无论如何都睁不开来，眼皮沉重如铅，全无知觉，似乎连眼睫都结上了冰霜，更不要说手脚，都已经完全僵硬，若不是被玉狐紧紧抓住的手掌还残留了一点热度，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冻结在这幽凄的洪荒之原下了。

“忍一忍，黄泉之下仍有三重界，我们刚刚才过第一重的冰原，马上就要到第二重火狱了，这是你天生的本事，应该会比冰原好过些。”玉狐又紧了紧牵着敖骁的手，敖骁无法开口，也无法点头，只能沉默。难怪玉狐说除了她再不会有人带他来见太祖爷爷，仅是这三重界想通过便不是寻常事，若非有玉狐这样法力高深的上仙引导，连三重界外的黄泉他都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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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九 回　查地脉知祸临头(下)

再经一番连呼吸都是煎熬的火灼之苦后，敖骁终于感到身体一轻，四周再无冰炙火灼，极度的乏累之后一种暖洋洋的睡意便冲上心头，恨不得现在就躺下大睡一场，永远也不要醒过来。

“啊――”敖骁痛呼一声猛然睁眼，却见玉狐那尖尖的玉爪正对着他的胸口，低头一眼便看见胸前的五道血爪印，不禁大怒：“你干什么！”

玉狐哼哼冷笑两声，“救你，这是三重界的迷梦原，你若是在这里睡着了，就算大罗金仙再世也无法把你带回现世去。”

敖骁被骇了一跳，低头又看看身上的伤口，怒尤在心，却发作不得，这种诡异的地方诡异的时间里还是听玉狐的比较好。

“这里叫迷梦原？”敖骁扭头四顾，“可是什么也看不见啊……”四周天地间是一片蒙蒙飘动的稀薄白雾，透过这隐约的白雾目力所及之处尽是荒凉的原野，地上长着稀疏的黄草，没有树，没有风，一丝声音都没有，寂静得骇人。“太祖爷爷在哪儿？”不由自主地敖骁把声音压得极低，这里好像稍微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射到无限大。

“他就在这儿。”玉狐眯了眯眼，突然摇身换形，华彩重裳，以青年之貌显形，绯华流光的发丝被一个绯玉额环束住，敖骁一时间目炫神迷，他还从未见过玉狐显身的模样，原来，他男子之装时竟比李府里晃身而现的妖女还要美丽万倍，这样的玉狐是敖骁从未见过的，看上去就像祖龙爷爷一样高深莫测，隐约的一丝惧意涌上了心头。

玉狐郑重其事地整理着衣衫，敖骁则怔怔地呆站一边，愣愣地看着玉狐抱拳揖首，然后恭敬地单膝跪倒在荒原之上，他不明所以，但下意识地就跟着跪了下去。

“绯玉灵狐携西海龙孙特来拜见太祖神龙，请太祖神龙赐见。”

永恒的沉寂，这里的天地似乎只有他们二人存在，哪里有太祖神龙的影子？敖骁不住地偷眼看他，很想问问，但见玉狐始终低头垂眸，他又不敢问出口，玉狐那晶亮的眼一直细细地眯着，一副温顺恭敬的模样，和平日的他全然不同。

－－－－－－－－－－－－－－－－－－－－－－－－－－－－－－－－－－－－－－－－－－

“绯玉灵狐，你为何而来？”突然，一个苍凉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那是已经历经了千秋万世之后的平静声波，一音一节都透着安宁与平静。敖骁惊得睁大了眼眸，急忙抬头四顾，但是完全找不到声音的来处，也看不见任何的人影。

“玉狐想知道大兴地脉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玉狐直截了当地问道。

“祸由你生，劫由你应，缘何问我？”那声音仍旧无波。

“祸由我生？真是因为我让大兴地脉出了问题？”

“非是大兴地脉，而是这九洲地脉都将枯尽。”

这句话一听入耳，玉狐惊得险些坐倒在地，“何至如此严重？”

“天地大劫，本非轻应，你愿试劫，便应知艰困难免，希图取巧，末技之道耳。”

“可是，我并没有对地脉做过什么。”玉狐觉得自己真冤枉，除了开过一次杀戒，伤过一次梅精，可没做过别的什么坏事。

“三千年前西海有剧变将生，一旦发生必致海陆颠覆，生灵涂炭，为了镇住西海之变，太乙真人从我这里求取了三元真藏，带往西海平静了西海怒涛，他与我约定三千年后将还我真藏，而这三千年间我以仅存的生息稳定地脉，等待西海怒平。如今三千年已过，我时日无多，地脉已现乱象，若三元真藏不回，我将再也无法镇息这九洲，从此九洲多难。”

“三元真藏？”玉狐从来没听过这个东西。

“也就是我的元丹。”

“啊！”玉狐惊怔，太祖神龙不愧是上古神兽，元丹离体居然还能以残存精气稳定九洲地脉三千年。

“那――这与我何干？”

“三元真藏，被太乙真人埋在了西海大妖年的体内，本是为了让他借真藏之力修成仙道，永世镇守西海，没想到他却食人成瘾不可自拔，这――都是劫数，逃不开，躲不过。”

玉狐顿觉手脚冰凉，这么说来……“我杀了年，所以――”那么年死前说的天地至宝……天！他真的开始后悔了，他应该听他把话说完的。不过――事情已经做了，后悔也无用，玉狐猛然咬了咬牙，“太祖神龙，这祸既是我闯的，你也说了劫必将由我应，我要如何应这个劫，才能化解了这次的危难？”

“无法……”这次那声音竟然有了些许犹豫。“这是你的劫，亦是天地的劫，当年女娲斩我头颅埋于荒野，镇这八方地脉，如今去哪里再寻一条来斩？就算有，凭你区区小仙又斩得下吗？”

听到这话，敖骁突然觉得不对，骇然地看向玉狐，他……他把自己带到这里来，不会是为了想……

玉狐察觉身边敖骁呼吸骤急，不解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一副惊恐莫名的样子不由一呆，想了想突然喷笑出来，“凭你还不够资格被埋在这里。”玉狐白他一眼后便不再理会，专心应对太祖神龙的问题。敖骁这才喘出一口大气忍不住又摸了摸脖子。

“若说能代替您被埋在这里的……”玉狐突然又想起那总是一身青衫，乌发青瞳的那个男子，那宽和的微笑尤在眼前，真要因为自己惹下的祸事而让他来承担这恶果，永远地留在这九洲洪荒的尽头吗？那样喜爱阳光和微风的一个人，真要让他永远留在这无日无夜无声无影的永恒孤寂中吗？

“如果我留在这里能代替您吗？”玉狐突然伸出利爪唰地割开自己腕上的肌肤，如水玉般晶莹的液体从他腕间急速滴下，落进荒原，消失不见。

“想不到你区区五千年不到的天寿竟然能修得如此高深的道法，”那原本平静无波的声音竟隐约透出一丝喜悦，“单论法力，倒也勉强可以，只是，你不适合，但是凭你现在的法力去寻一条可代替我的神龙倒是可行。”

“为什么？我生于昆仑圣山，绯玉为本，与大地本就息息相生。”

“留你镇守九洲，百年可，千年可，万年之后你必破三界而毁众生，你虽是玉狐，但生有狐性，难守沉寂。”

“我愿自破灵识。”玉狐只想挽回自己所作的恶，原来，一场小恶，竟须付出如是代价，这便是劫么？

“那这地脉将无任何灵性可言，要你何用？”太祖神龙完全不信任玉狐。

“难道……除了找到一条可替代你的神龙再无他法？”

“无法。”

“你还能撑多久？”

“最多不过……百年，但越早越好，我已力尽精疲，想休息了……”声音渐悄。

玉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心里长长的玉甲已经攥进了肉里，突然五指箕张猛然向自己心口扎去，玉甲深深刺入胸中。敖骁被他这番举动骇得几乎叫出声来，但很快玉狐的手慢慢拔出，玉甲没有沾血，只有一枚绯色晶珠浮在他掌心。

“这是――”敖骁盯着那珠子，好美的晶珠，这世上珠玉万千，他却从没见过这样美的晶珠，绯光濛濛，周边光晕流动，这就是玉狐的内丹？

“太祖神龙，百年之内若我不能带龙首前来，请您吞了我的内丹，虽无法代替您的三元真藏，但应可再保地脉三千年不乱……只望这三千年间可有圣仙能挽此浩劫。”玉狐掌心一翻，内丹落地，随即没入荒原之中，迷梦原本来清白色的蒙蒙雾气立时染上了一层粉色光晕。

一声长长的叹息，渐轻，直至消逝……

“太祖神龙累了，我们走吧。”

看着玉狐阴沉的脸，敖骁有一肚子的话此刻也不敢多说，只是无限留恋地又看了一眼这荒凉的迷梦原，太祖神龙爷爷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一个人待了这么多年，该多寂寞啊。

－－－－－－－－－－－－－－－－－－－－－－－－－－－－－－－－－－－－－－－－－－

又是冰火两重天的试炼，待敖骁重新张眼深深吸入一口含着桃花香的暖暖春风时，他觉得自己像是已经再世重生一般。

“入过迷梦原，你便永世不会踏入迷途，小龙，你还没谢谢我。”玉狐心里像压了块重铅一样，为了缓释情绪，强牵起笑容对敖骁调笑。

敖骁看着又变回婢女模样的玉狐不屑地摇了摇头，“哼，明明是你闯了祸不敢一个人去见太祖爷爷，硬拉我去陪着，还好意思让我谢谢你。”

玉狐被敖骁一句堵回来，沉默了半晌没有开口，敖骁正在奇怪她为什么不反驳，却听她慢吞吞地说道：“是啊，这祸闯得可着实不小。”

静了一会儿，敖骁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的内丹留在迷梦原，那你……”

“你担心我？”玉狐挑眉淡笑。

敖骁别扭地转过头，“我只是好奇。”

“虽然我比不上太祖神龙，但是我早就不用依靠内丹活着了，离开内丹，不过减些法力，没关系。”玉狐淡淡道，那满不在乎的神情看在敖骁眼中却不禁惹起心口微微抽痛。

二人一路回李府，再无交谈，似乎都陷入了静静的沉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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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十九回“查地脉知祸临头”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 二十 回　荷塘金阶听雷雨(全)

虫语蛙鸣初嗟讶，苔痕青绿铺阶滑。

惊雷急卷皇都去，骤雨庭前扫落花。

……――《观雷听雨》·鉴天

……

天气连续晴好了十余日后，老天终于变脸了，阵阵电光划空，声声春雷炸响，惊蛰后的第一场雨虽然有些晚了，但终究还是来了。对于闪电惊雷玉狐始终无法表现出喜爱之心，毕竟四千多年前那段日日闪躲惊雷的幼年记忆仍旧偶尔会在午夜梦回时出现。

她真的很不喜欢雷声……尤其是将内丹留在迷梦原之后，她似乎一下变得脆弱了起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一个少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玉狐回身一看，是已经十岁的李元吉。

“四公子。”玉狐低首福身，“奴婢在这里听雷。”

“听雷？你喜欢打雷吗？”李元吉冷冷地问道，小脸斜斜地抬着脸上透着倔强的倨傲。

玉狐牵扯唇角看了看天，“不喜欢，非常讨厌。”

“不想笑就不要笑，越笑越难看。”李元吉白了玉狐一眼，冷哼一声在玉狐身边直着身子坐了下来。

李府的后花园有一座修得很是精巧的荷花塘，就是当初李世民曾讥刺玉狐下水游泳的那一座。塘中游鱼湖石无不费尽匠心，荷塘边沿岸有一圈七拐八弯的游廊，通着各个院落，东南角孤零零建了一座八角小亭很是清静悠然，李渊偶尔会与窦氏或子侄至此手谈。但一般时候很少有人会特地绕到这个角亭来观景，多是在游廊里走走看看。玉狐现下就坐在这角亭的台阶上，若再向下坐点脚就要伸到湖水里去了，她的身子被偌大的芭蕉叶子遮了大半，从游廊那里只能隐约看见个人影，却不知怎么让李元吉给注意到了。

隐隐的雷声透过重霄在天空滚过，眼看着雨就要再次落下，但他们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一个看着湖水发呆，一个望着天空发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公子，你干嘛也坐在这儿？地上湿冷，你还是到亭子里去坐吧。”玉狐转过头看着李元吉，三年间李元吉的脸模样倒是长得比以前好看些了，眼角眉梢倒也看得出和李渊有几分相似，俗话说女大十八变，这男大有些变化也没什么奇怪。

“我不冷。”李元吉摇摇头，神情仍是冰冷一片，突然继续刚才的问题又问道：“你既不喜欢打雷，干嘛专门跑来听雷？”

“就是因为不喜欢所以才来，我要知道雷落向何方。”

“雷……落向何方？”

“是啊，有时候，雷是会落到地上的，而它落下的地方会变成一片焦土，我不想它落在我的身上。”

李元吉瞪着玉狐看了半晌，突然翻了翻眼睛道：“你想太多了吧？”

玉狐轻笑，捋了捋滑到鬓边的头发，“是啊，我的确是想太多了，常常忘了，现在天雷根本不可能再打到我了。”

“……”李元吉看着玉狐，半晌后，轻嗤一声，不屑地撇了撇嘴。“二哥那儿很闲吗？任由你跑到这儿来偷懒？”

“没有啊，二公子那儿有很多事情，但是那儿已经有个勤快的丫头了，所以轮不到我管事。”玉狐很是不腰疼地把自己偷懒的责任全赖到紫绣身上去了。

“既然二哥那儿用不着你，不如――你到我那儿去吧，我那儿倒是缺人得很。”李元吉突然扭过身子兴奋地看着玉狐，玉狐下意识地向后一躲，却不料李元吉见她如此动作，顿时大怒，“连你一个丫头都敢嫌我！”

“没有，没有，您多心了，我就是被您吓了一跳。”玉狐急忙近前安抚这个多疑的小鬼，“您那儿不是有喜珠了吗？我看她伶俐得很哪。”

“哼，”李元吉脸色略微放松，“那丫头就知道偷懒耍滑，我交待的事情没一件能办好的，笨死了。”他随手抽下一根草叶，放在手中揉了个稀烂。

玉狐轻轻皱了皱眉，李元吉这几年的脾气真是一点不见长进，还是那般任性暴躁。

“小心割着手。”玉狐小心地从李元吉手里拿出草叶扔进池塘，看塘中锦鲤以为美食到口纷纷来抢。

李元吉扭头看着玉狐，半晌突然道：“不会。”

“不会什么？”玉狐没反应过来，不解地看着李元吉。

李元吉小脸竟淡淡浮上一层红晕：“不会割到手。”

玉狐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四公子平时怎么都不到金华苑来走动走动？三公子倒是常来的。”

闻此言，刚刚还含着羞涩笑意的李元吉脸上又蒙上了一层阴霾，“二哥那儿贵人多，我不喜欢凑这个热闹。”

玉狐挑挑眉，显然李元吉不喜欢这个话题，“要下雨了，四公子还不回吗，从这儿回您那儿可有一段没有游廊。”

“下就下呗，大不了等雨停了再走就是，急什么，你要回去了？”李元吉别过头瞪着玉狐。

“不急，但是我怕二公子万一有事找不着我，他会罚我不许吃饭的。”玉狐呵呵笑道，话音里倒是半点畏惧都没有，听在李元吉耳朵里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二哥舍得饿你饭？我可是听说二哥疼你得紧，那些下人们的嘴都碎得很，芝麻绿豆的小事一顿饭时间全府都能传个遍，他们可都说你是二哥的心肝宝贝，什么活都舍不得你干，每日里游手好闲，除了吃就是睡。”李元吉冷笑看着玉狐，还记得老二第一次带这丫头到他金蓉苑去的时候就已经挺紧张她的了，那时候她才来多久？一天？两天？哼，不过她的确生得比别的丫头都漂亮，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就连大哥都有心想要过去呢，可惜老二不放手啊。

玉狐瞪着他，这是说她吗？这分明是说猪呢嘛。“他们都是胡说八道，二公子赏罚分明着呢，只是我笨手笨脚老是做错事，所以二公子不愿意把那些重要的活交给我，省得我给弄砸了。”玉狐轻笑，突然湖中起了一点涟漪，“呀！真下雨了。”玉狐抬头看天，零星的雨点已经滴落鼻尖脸颊，带起一丝凉意，更多的水珠掉进池塘砸出碎碎的波纹，一圈圈涟漾开去，鱼儿被惊着一般四散向湖石岸脚，好一阵热闹欢腾。

“下雨了，起来吧。”李元吉站起身打算回去，却见玉狐只是仰头看天，低头看湖，屁股仍旧像长在台阶上一样不肯动弹，不禁奇怪，难不成这丫头打算在这儿坐着淋雨吗？

“四公子，这雨会下到天黑么？”玉狐抬头看天，其实这雨不到傍晚就会停了吧。

“我怎么知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快起来，难不成还要本公子拉你不成？”李元吉习惯性地伸脚想踢她，但刚抬就止住了，反而伸出了手，“快起来，雨下大了。”

“嗯，是啊，雨下大了。”玉狐对着天空点点头，突然弹身跳起还顺便拍了拍有些潮湿的屁股，扭头才发现李元吉向她伸出的手仍旧僵在那儿。

李元吉有些恼怒又有些尴尬地将手收了回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丫头，没一点规矩。”

“四公子，雨下大了，先到金华苑拿把伞再走吧。我送您回去。”下意识想拒绝的李元吉，不知为何听到最后一句，竟生生吞回了拒绝的话，乖乖地跟着玉狐去了金华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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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胡？”正在院廊下观雨的李世民见李元吉突然来到金华苑实在是意外之极，他这个四弟一年都难得上他这儿来一趟，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嗯……下雨，看不出来。

“二哥。”李元吉不冷不热地唤了一声。

“二公子。”玉狐没料到李世民竟然就站在廊下，躲不过只好从李元吉身后走出来向李世民行了个礼。

“你又干什么去了？”李世民一看见她一身狼狈就直皱眉头，瞧她这一身湿乎乎水渍渍的，不知道又跑到哪儿野了才回来，而且她怎么会和三胡一起过来？

“刚才我……去花园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花，想剪几枝回来给公子插在书房里，正巧碰上四公子，我看外面雨下大了，四公子若是这么回去怕是要淋雨生病，就想着拿把伞送四公子一程。”玉狐笑笑，再自然不过地当着两位少爷撒谎。

李世民点了点头，“那你去拿伞吧。”玉狐立即一溜烟跑回房中取伞。李世民再转回头对李元吉道：“三胡你也是的，明知道天阴着，出门也不带个丫头。”

李元吉一哼，撇嘴嗤笑道：“自家园子里逛逛还要带什么丫头，我又不是三两岁的娃儿。不过……今儿园子里景致真不错，尤其是看到美人观花，真是赏心悦目。对了，刚才在花园里，玉瑚还陪我看了会儿鱼呢。”李元吉突然别有意味地笑道，“她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丫头，二哥，给了我吧，我瞧着她在你这儿挺闲的，好像每天除了东游西逛都没什么事情做，你这儿已经有个漂亮聪明又特别能干的紫绣姑娘了，不如就把这个丫头送给我吧，我那儿正缺人呢。”

这番话正好让让刚拿伞回来的玉狐听了个正着，她简直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这才真是好心没好报呢，瞧瞧，李世民的脸黑得都快成锅底了。

“她跟你说她很闲？玉瑚！本公子今天叫你整理的书架你整理好没有，还有金华苑东厢的窗纸全部要重新贴过，院子里的兰草要换土分株，这些活你都干了吗？”

倒霉！玉狐恨恨地磨了磨牙，颓然无力地答道：“还没来得及……”

“那你倒来得及陪四公子赏景观鱼，你可真会善解人意啊，分内的事情还没有做好倒有时候去嬉戏玩闹，看来是我纵得你太没规矩了。你！现在就去给我整理书架，糊窗纸，种兰花，今天这些活不干完，不许吃饭。”

“是！二公子，奴婢这就去。”玉狐暗暗翻个白眼，她招谁惹谁了，她发誓以后碰见李元吉一定绕道走，这小子就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主儿。

“等等！原来二哥真舍得饿她饭啊，我还当她胡说八道的呢，哈哈。”李元吉哈哈大笑，一边说一边快速伸手拉住了玉狐的手阻止她退出去的步伐。

玉狐不解地看着他，李世民则暗自咬牙细眯着眼瞪着李元吉与玉狐相握的双手，已经没空去认真考虑这一牵是怎么牵上的。

“二哥，先让这丫头送我回去再回来干你交代的这些活吧，难道您让我再淋了雨回去？”

“刚刚你不是才说了，你又不是三岁的娃儿了，难道自己撑个伞还不会？我这儿事多，玉瑚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李世民走到二人面前冷冷地从玉狐手中拿过伞，一把塞到李元吉手中，顺手将玉狐扯到自己身后，强行分开了李元吉一直扯着玉狐的不放的那只手。

“二哥就是这么心疼弟弟的啊？”李元吉冷笑连连，看得李世民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小弟怎么好像从小就跟他不对盘似的，他就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儿得罪他了，小小年纪的怎么一见到他就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

“三胡，不要闹了，你也大了，别整天游手好闲的，我还没说你呢，今天你又逃了先生的课，小心爹回头罚你。”李世民不得不搬出李元吉最畏惧的人。

李元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那个死老头子的课，不听也罢。”转身撑伞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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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二十回“荷塘金阶听雷雨”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心劫骤生六欲起(全)

喜怒忧思悲恐惊，人间必是有七情。

仙狐三劫唯心事，欲色姿滑言想形。

……――《心劫·七情六欲》·鉴天

……

李元吉拍拍屁股走人了，玉狐可惨了。“你跟我进来！”李世民的脸上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写出了两个大字――生气！

“公子……”玉狐乖乖地跟着李世民进了房，有点奇怪，李世民要训话带她来他房里干什么，在厅里训不是更可以起到杀鸡儆猴增加他威信的作用吗？

进了房，不待玉狐站稳，李世民已经气呼呼地呯一声把门用力关上，然后一阵天旋地转，李世民猛地抓起玉狐的手就把她往怀里带，玉狐顿时了悟李世民的意图，及时伸手轻抵，拒绝李世民将她纳入怀中。“你好大的胆子！”李世民停下动作，瞪眼看着玉狐，怒火更炽，她居然反抗。

“公子您在生气。”玉狐挑眉看着李世民，就为了她偷点小懒这种事也值得他发这么大脾气？往日里她也不是没偷过啊，还有躲上大半天在房里睡觉呢，也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火啊。

“废话！”李世民怒气冲冲白了玉狐一眼，“过来。”他再次伸手向玉狐。

看着李世民越来越黑，极为不豫的脸色，玉狐无可奈何，只得放下推拒的手，踏前半步，自动走进李世民怀里。李世民低头看着她，突然伸手抬起玉狐的下颌，重重一个吻就落在了她的唇上，玉狐被他小吓一跳，直觉想躲，却被李世民紧紧扣在怀中，不让她动弹。研磨辗转，李世民的吻居然比上一次熟练了好些，突如其来，玉狐感到自己左胸“咚”地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跳了一下，那陌生又带着一丝痛楚的感觉，惹得她倒抽一口气，但她刚张开嘴，李世民灵巧的舌便趁机攻城略地，将玉狐的注意力完全勾走，令她无暇去想刚才的异样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的手在玉狐的肩背游移，逐渐来到腰间，就在这一刹那间左胸口又是“咚”地一下急跳，玉狐立知不对，猛然一把推开李世民，右手紧压在胸口。李世民被玉狐猛然推开本是很不高兴，但是看到玉狐抚胸皱眉，脸色一片苍白便再顾不得生气，只能有些慌张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玉狐脸色越来越白，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你怎么了？”李世民见玉狐不说话，只是抚着心口位置呆呆站着，脸色惨白的可怕，再顾不得别的，上前一把横抱起玉狐放到自己的桉木青玉帐大床上，快步出门叫人寻大夫。

李世民问她怎么了？她怎么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手下的感觉，那咚咚地弹动感实实在在地响动在她手心里，她的左胸里居然出现在一颗心，就在那儿张扬跳动，这――这怎么可能！她是块顽石啊，她怎么会有心？她是神仙，她怎么会有心？这――这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了吧！可是这是真的，就在刚才，这颗不知什么时候长出的心，居然开始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就那么毫无预兆地跳动了起来。她不敢置信，顾不上可能的危险，就在李世民的卧榻上，闭目阖眸，元神出窍，内窥真身。站在自己那颗炽热，跳动不止的心前，玉狐彻底地呆住了，她居然……居然……真的生出了一颗心……

她不能相信这是真的，这里本来应该是收着她的内丹，难道就是因为内丹离体所以就生出这么个东西来么？从来没听说有这样的事情。玉狐瞪着在自己眼前蓬勃跳动的心房，实在忍不住想戳破这荒谬之事的欲望猛然伸手一把抓住那“咚咚”跳动的心狠狠一捏！啊――胸口立时传来一阵□欲死的痛，眼前骤然一黑，她就这样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四边一片黑暗，显然已经入夜了，身上身下柔软的丝锦织物和头顶的青玉花帐明确地告诉她，她还在李世民的房里，而且是在他的床上。她呆呆地瞪着帐顶，回想起元神内窥时之所见，缓缓地抬起右手抚向左胸，呯咚！呯咚！节奏明晰的跳动依然存在，并不是一时发梦，天哪！如此荒谬的事情居然发生在了她的身上，她一块顽石居然生出了一颗人心……哈哈哈哈！这！这未免太可笑了吧！亘古未有之笑谈啊……玉狐忍不住翻个身将脸埋入被中，嘴角忍不住牵起一丝恶意的嘲笑……

这也是劫吗？这天地大劫竟如是之怪异？动杀机破无垢净体，失内丹损无尽修为，如今居然还让她长出了一颗人心，这是何意？这是何意？前两劫以她之力均可堪破，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异事却让她无从捉摸，是她必须应对的第三劫吗？天地何意……

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李世民。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小心地关上房门朝床边走来，玉狐转回身看向李世民，李世民抬头突然发现黑暗中一双晶亮的眼睛正看着他，不由吓了一跳，“你醒了？”声音里明显带了一丝喜悦，脚步立时加快走了过来。黑暗中，玉狐的眼睛仿佛会发光一般，李世民被她看得都忘了点灯，“怎么样，心口还疼吗？”

“不疼了。”玉狐撑起身子坐起来，李世民在她身边坐下，虽听她说不疼了还是不放心地拉过她的手按了按脉，确定她心脉搏动的确正常才略略放了放心。

“你欠了我一条命，知不知道？”刚才着实是好生凶险，大夫来看诊时，玉瑚的心跳居然完全停止了，还是他按着大夫说的法子在她胸口又按又揉，敲胸捶背好半天她的心跳才又恢复了过来，若是再多耽搁一会儿，只怕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见玉狐疑惑地看着他，李世民才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李世民定定地看着玉狐，猛然伸手将她一把搂进怀里，“你怎么总是这样不让人省心呢？从第一天来就是这样，今天居然这样吓我，你知不知道你倒下去的时候我真怕你醒不过来。”

玉狐呆呆地倚在他的怀里，耳朵正贴着李世民的胸口，咚咚、咚咚，心跳的声音如响鼓般撞进她的耳朵，急促、激烈，听着听着，她竟感到自己那颗不知哪里来的新心居然也应和起这节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冲击着她，不知不觉，她竟伸手反抱住了李世民，有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在心底里发酵。

李世民感到一双小手缠上自己的腰背，身体不由略略一僵，黑暗只有淡淡月光透过薄薄的皮纹纸照出花格窗影，凌落地铺散在床前地上。床间一片昏暗，李世民更加用力地抱紧怀中如玉的人儿，呼吸间盈绕的全是她身上缕缕馨香，想不通，她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挑动他的心绪，只是因为美丽吗？拉开二人的距离，低头寻着那有些干涩小嘴，轻喘一声便吻了上去，玉狐没有躲闪，迎着那炽热的唇张开檀口，她现在十分的混乱，可是没有人会给她答案，没有办法发泄的情绪似乎只能这样才能得到抒散。

“二公子……”玉狐呢喃着，身体里有着陌生的炽热，与李世民的唇舌交缠，令她身体越发地滚烫无力，身体的温度远高出平日，她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多了一颗心而已，却为什么连身体都开始变得陌生，这感觉……大约就是“人”所说的欲望……几千年来她从来没有产生过的陌生冲动……

面对玉狐今晚格外的热情，李世民实在既情难自禁，年方十五的少年正是热血冲动的时候，怀中抱着的更是自己一直心系的美人儿，让他如何再能抑制那灼然的激烈心情？他原本顾忌着玉狐的身体，想她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怕是要好生将养一阵才能恢复，谁知她却有如此反应，是被吓坏了么？

“玉瑚……”李世民重重喘了口气，猛地推开已经如八爪鱼般缠在自己身上的玉狐，“你还病着，不行……”他强迫自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他不能趁人之危，虽然玉狐迟早是他的人，可是今晚不合适，她还病着呢。可是当他把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又感到了强烈的悔意，好想，真的好想要她。

玉狐听得李世民的话心口又是重重一跳，难受得她再次伸手捂胸，这心跳的感觉实在令她难以习惯。李世民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如一瓢冷水兜头浇下，再强的欲念都飞了个精光，“怎么了？心口又痛了吗？我去找大夫。”说着跳下床就要冲出门去。

玉狐一把拉住李世民的衣服，“二公子，我没事，只是还有一点点不舒服，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玉狐放下抚在胸口的手，冲着李世民笑了笑。李世民很奇怪，不懂为什么明明没有灯光，他却可以清楚地看到玉狐的一颦一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他的眼底。

“现在什么时辰了？”玉狐缓缓静下心绪，但仍旧有些恹恹无神。

李世民不放心地走回来，“你真的没事？”见玉狐点头，才继续道：“你已经昏睡了六个时辰，现在是亥时初刻。”想了想又问道：“玉瑚，你以前发过这病么？”

玉狐轻轻摇头，她以前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毛病？

李世民皱眉，“那怎么会突然间心就不跳了呢？”想不通，从来没见过这种怪病啊。

“我没事，你看，我好得很。”玉狐突然发现自己很不喜欢看到李世民皱眉，便起身坐了起来，作势就欲下床。

“你给我躺好。”李世民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按住，“你给我乖乖躺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李世民一手压着她，一手轻轻抚上玉狐的脸庞，“你这死丫头，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突然倒下去有多吓人？”说着李世民忍不住又俯下身去在玉狐粉嫩的脸颊上落下一吻，转头贴着玉狐的耳边轻声抱怨：“公子我都给你吓坏了，而且你这条小命可是我救回来的，你给我记住，以后要好好伺候我，这一生一世，你都得乖乖地伺候我。”

玉狐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攀住李世民的脖子，与李世民认真地对视，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为什么她以前竟从未发现这少年的眼睛是这般温柔多情呢？此时此刻这幽黑的瞳中只倒映着她的模样，看着看着，心口竟生出隐隐地抽缩感，只是这感觉并不令人讨厌，反而浮荡着一层欣悦，不明白，再仔细地看，让那欣悦慢慢扩大，扩大到将自己填满，才慢慢压抑住不断生出的不安，蓦然间醒觉，原来空活五千年，她居然还会害怕……只是――这种种不该产生的情绪由何而来？是因为她胸口里突然长出的这颗人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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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叩！持续不断的轻轻叩门声令李世民和玉狐再也无法无视下去。

李世民恋恋不舍地起身，打着火折点亮蜡烛，回头望去，玉狐躺在他的被中，灯光下，青丝披散，面若桃花，刚被他蹂躏不久的樱唇鲜艳如朱，纠缠间略略挣开的襟口晕出一片荧白。美人如花……李世民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感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又开始升腾，但门外轻轻的叩门声仍旧连绵不绝，不断地呼唤着他的理智。玉狐冲他微微一笑，李世民觉得眼前简直像有桃花在飞，实在不敢再看，否则真不知道他会不会完全失去理智现在就扑到床上去要了她。猛一挥手，将帐帘放下，彻底将那个好像在存心勾引他的小妖精关在帐中，深吸一口气，平静一下转身去开门。

门外的人，是紫绣。

李世民看着紫绣站在门外端着个托盘一声不吭，原本带了几分怒意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这么晚了，什么事？”

“公子吩咐煎的药煎好了。”紫绣将托盘举了举。

李世民点点头：“行了，把药给我，这儿不用你了，早点回去睡吧。”李世民伸手去接那药，却见紫绣突然向后退了两步避开李世民伸过来的手，不禁诧异地看着她。

“这种事情怎敢劳动公子，还是让紫绣来吧。”李世民目光深幽地注视紫绣，她却始终半低着头不卑不亢地回话。

“不必了，玉瑚已经醒了，让她自己喝就好，这点小事公子我来处理就行了，你先回房吧。”李世民再次伸出手去接紫绣手中的药碗，紫绣却动也不动，只是端着药僵硬地站在那儿。李世民的脸不禁渐渐沉了下来，他的金华苑看来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一个个的对他这个主子说的话都当没听见一样。

就在他即将发作的时候，一只纤白小手突然从他身后伸了出来，“紫绣姐姐，这药是给我的吧？有劳姐姐费心了。”说完玉狐已经衣装整齐地从李世民身旁挤出了大门，单手接过紫绣手中的药碗，闭着眼睛咕咚咕咚几口就将药灌了个一干二净，不过这药着实是苦得厉害，让她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这还是她第一次喝凡间的药，实在是太难喝了，早知如此她就把这碗药挪到管家养的那条狗肚子里去了。那家伙每次见到她都跟见到鬼似的，吓得尾巴一直贴在屁股上，连摇都不会摇了，哎！那家伙太笨，不知道她是神仙不是妖怪，不会吃了它的。

李世民看着玉狐皱眉也不禁皱了皱眉，“紫绣这药里放了黄连么？”刚才她心口疼时脸也没皱成这样啊？

紫绣摇了摇头，“没有。”药单她仔细看过，不过是些养身补血的材料，都没有用什么特别的药材，她闻着也不觉得太苦啊，结论只有一个，玉瑚这丫头分明是在装模作样博公子同情。

“时辰不早，玉狐无状耽误公子歇息了，玉狐告退。”玉狐顺手把空碗放回紫绣手捧的托盘上起步就要走，却被李世民一把拉住。“我让你走了吗？”玉狐呵呵一笑，瞟一眼脸色发青的紫绣，笑道：“公子，玉狐的病还没好呢，实在无力应承公子的疼爱，不如今夜就由紫绣姐姐代劳吧。”

玉狐随口一句调笑惹得李世民和紫绣二人的脸腾地一下就红得像一对猴子屁股，一直阴沉着脸的紫绣再也绷不住架子，急急忙忙转身告退。而李世民则咬牙切齿地瞪着玉狐，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扣在大门边，“死丫头，刚有了点精神就开始作怪了，是不是想让公子我今天晚上就吃了你？”李世民作势又要吻下去，他好像已经贪恋上了这柔软微凉的香甜唇瓣，如有瘾般看到就忍不住想吞下去。玉狐一缩身子赶紧躲开，“公子，夜深了，您还是早点歇着吧，玉狐也困了。”说罢装模作样掩了个小呵欠就朝自己房间走，李世民瞪着她握了握拳，但很快又松开手笑了起来，不管如何，好一场惊吓，她……总算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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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房门，玉狐有些颓然地靠着门发起呆来，一颗心――代表着什么？突然间想起那九源古卷中所载意味不明的“劫生穷极之欲”心头不禁一动，难道这颗心是代表着她要面对“人”才会有的贪嗔喜怒这些荒诞不经的情与欲？这……可能吗？掐指再算，却一片茫然，她居然算不出来呢，呵呵，如今她已是泥足深陷，成为当局者迷了。

劫来时……需要一壶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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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二十一回“心劫骤生六欲起”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春日酌酒笑凭栏(全)

杏花春雨雾江南，绯衣画伞独凭栏。

流墨轻回风烟住，一笑浮云尽阑珊。

……――《凡尘狐影》·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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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来，玉狐站在院中指挥着几名小厮给花树培土，杏花春雨仍旧丝丝飘拂，空气里带着点点湿润的气息，呼吸间全是新草萌芽的清香，玉狐任那雨丝细细密密地打湿结着双鬟的青丝，淡淡的清凉透入心肺，昨夜混乱的心绪似乎也让这温柔细雨给带走，留下一片清明。她从来就不是会把烦恼挂记在心的人，看尽了五千年的沧海桑田，足以令她平静面对所有未知的一切，收起昨夜那些不该存在的担忧与不安，试着将昨夜突生的一切沉埋在灵智的最深处，把那突生的七情六欲皆摒于心外，不思不想，视其如无，她不想在那颗心里装载任何东西，既然已生亦难逃其灭，不知何时也许会如悄然生出般又悄然消失亦是不定，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由它空置。

从昨夜开始她再算不出未来劫难变故，只知道――一切都只不过是劫数罢了，唯有平静以对。

“玉姑娘，您现在可是金贵人儿，这儿都是些腌臜活，别弄脏了您的衣裳，您还是回屋里歇着吧，瞧您头发都湿了，回头让公子瞧见我们可吃罪不起。”收拾园子的小厮劝玉狐回房休息，院子里的人都习惯唤她玉姑娘，进了李府，她的姓氏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没关系。”玉瑚挥挥手，花树上一滴雨落入她颈间，寒凉彻心。

“玉瑚姑娘，昨儿你是病了没瞧见，你那病来得真是凶险，大夫一来摸了你的脉硬说你死了，二公子听了差点拔剑砍了那家伙，若不是二公子坚持说您还活着硬逼着那大夫拿出个法子来，你现在八成啊已经……”八宝突然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抚掌笑着将昨天的情形加油添醋好一番比划，他是同玉瑚、紫绣一同进府的，平日里和玉瑚、紫绣都算亲近，也算得上这金华苑的一个小管事，所以在玉瑚面前没那么拘谨。

“就你话多。”玉瑚瞪了八宝一眼，本欲转身回房，却见他手上提了个布袋，像是要出门的样子，顺口问了一句，“你这是要去哪儿？”

“啊――”八宝突然一怔，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怎么了？”玉瑚不解地看着他。

“他要上街去买些东西。”门内走出手捧米粟准备喂鸟的紫绣，不知为什么竟然开口替八宝作答。

玉狐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目光仍旧四处飘移，却不敢对上她的，脸上仍有可疑的红晕，不至于吧，昨儿晚上一句玩笑，居然让她羞到现在？

“有什么东西要特地出去买？”玉瑚不解地看着八宝，他们的用度都是到总管那儿支领，李世民很少让他们自己出去买东西的啊。

“下个月长孙小姐要来咱们府上小住几日，夫人特地命人收拾了金楠院出来，咱们公子最是知道长孙小姐喜欢什么，特地列了单子让八宝出去添置，他是怕那些采买的婆子们贪小便宜买了次货惹长孙小姐不高兴。”紫绣一边逗着鸟儿一边装作不在意般说着，眼角余光却时时锁着玉狐的表情。谁知玉狐却只是“哦”了一声，竟似全不在意，她――怎么能全不在意？紫绣冷哼一声，将米粟一股脑儿全倒进鸟食盆里转身回房。

玉狐见她转身走去，不禁呵呵笑了起来，她这是想用长孙无垢激她呢，呵呵，莫说她不在意，就算她真在意也不会让她看出来啊，小紫绣啊，毕竟还是个孩子。

“玉瑚姑娘，你有什么想带的么？我帮你买回来。”八宝上前探问，玉瑚淡笑，“不必了，我那儿不缺东西。”转身对侍花的小厮吩咐道：“我有点累，先回房了，中午不用叫我膳，我想好好睡一觉。”今天李世民跟着李渊出城访友，路程挺远，不到入夜回不来，她正好出去走走。

－－－－－－－－－－－－－－－－－－－－－－－－－－－－－－－－－－－－－－－－－－

春雨绵绵，柳丝如剪，大兴很少有这样绵细的雨丝，柔软得可人。细雨中撑伞的行人往来如梭。残冬已尽，正是商贸的大好时机，城中涌进大量南北各地的客商，各处酒肆茶楼都显得热闹非凡。玉狐轻衣绯裳，散发垂肩，手擎描花竹伞漫步在大兴罗城坊间，一派晋士风流，加上那谪仙清玉般的容颜，直惹得路上行人纷纷驻足，交耳探问是何家公子这般风华出众。

不知哪家的酒好，这人间的酒实在太过淡薄无味，真是想念王母瑶池仙酿啊，就算是双成酿的蓬莱醉也是绝好的，只可惜，路途太远，否则真想去喝上一场，大醉一场。

“公子，公子……”君且醉门口迎客的小二见玉狐只是站在门口望着自家酒楼的招牌发呆，也不进来也不离开，不禁抖起胆子过来唤了两声。

“嗯？”玉狐低头一看，小二正半躬身站在他面前。

“公子想用点什么？我们家的酒菜可是全大兴数一数二的。”

“酒――”玉狐轻挑了挑眉，“好吧，且试试看。”

玉狐收起画伞正准备跟着小二进去，却突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玉湖！”玉狐闻声回望，却见李建成快步如飞奔了过来。

“李兄？”玉狐抱拳相迎，他的确有些惊讶，本以为他也会和李渊、李世民一起出城，怎么会在这里？

“玉湖，你回来？怎么也不告诉为兄一声，害为兄几次走空。”李建成上上下下看了玉狐好半天确定他没有任何损伤才开声抱怨，他真是怕玉狐在外游学碰上歹人，他这样的人物，见着的人莫不想将他重重珍藏，现下这世道眼看着又要大乱，盗匪流民和乱兵如蝗虫纷涌，他总是孤身在外，着实令人担心。

“刚回来，来城里买些东西，本想着明天就去拜访李兄的，可巧这么快就遇上了。”玉狐突然将目光转向李建成身后。“柴公子？”

李建成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同行的伙伴――柴绍，今天是约了妹夫出来议事，却不料回程碰上了玉狐。

柴绍也是一脸惊讶，冲着玉狐拱手为礼，“绯兄。”

“你们认识？”李建成不解地看着玉狐和柴绍，他们怎么会认识？

“嗯，上次进城时遇上了恶人，还是柴公子替我解的围。”玉狐感激地冲柴绍笑了笑。

李建成有些吃味地看着玉狐的笑容，他的笑容如清风明月一般淡然清雅，竟是高洁地令人不敢相近。

“是谁这么大狗胆？”李建成脸色沉寒地问道。

“萧家二郎，那个色坯，萧妃最近对他疏于管束，他是越来越放肆了。”

“是那个混蛋。”李建成一听是萧二郎立知玉狐遇上了什么样的麻烦，不禁捏紧了拳头。

“二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到楼上一叙如何？”玉狐却是无所谓地很，瞟了眼往来行走越来越慢的行人，还有巴巴等着他们的小二，觉得他们三个再在这酒楼门口站上一会就要被围观了。

“是啊，是啊，怎么站在这儿就说起来了，咱们还是进去说。”李建成拉着二人就进了酒楼，“准备一间雅阁，玉湖是喝酒还是饮茶？”

“酒。”玉狐毫不犹豫地指了指堆在酒楼角落里的酒坛子，“多送些上来。”

柴绍笑看玉狐，“想不到绯兄看上去文文弱弱一书生，居然有如此豪情，大哥，绯兄的酒量很好么？”

李建成摇摇头，“我倒还真未与玉湖喝过酒，想不到今天有这样的机会，便好好喝上一回吧。”

玉狐没有接口只是跟着小二上了二楼，来到一个临街的雅座，这雅座用了一个四面屏风与二楼厅堂分隔开，桌椅摆放在窗边，窗极大几乎可算整墙全空，只需转头便可将楼下街景一览无余。临街一面空墙处镶了一圈如美人靠般的围栏可坐可靠，围栏最远处已经快要伸出檐下，从屋顶斗拱横梁间垂挂下一副半卷细竹薄帘，平日里可用来遮阳，今日也十分有用地挡住了微风吹进的细密雨丝，如此排设不碍风月却更添雅致，不愧是名楼，如此设计确实令文人雅客倍觉舒适。

“柴兄为何与李兄兄弟相称？”玉狐好似全然不知二人关系般淡笑相询。

“大哥乃小弟妻舅。”柴绍与秀宁仍算得上新婚燕尔，想起娇妻，柴绍顿时满脸温柔。

“哦，原来如此，那今日可不能将柴兄灌醉了，否则柴夫人会怪罪李兄的。”玉狐拎过酒壶，只给自己满了一杯，便放了下来。

“阿绍不能喝，我便也不能喝吗？玉湖为何只给自己满杯？”李建成不满地自己执了壶倒上酒。

“非是不能喝，只是柴兄不饮只我们二人喝酒，未免馋他，这般行径君子不取，李兄当陪他不饮才是。”玉狐一杯已尽，拿过酒壶又是一杯。

李建成看他这般模样，已是哈哈大笑，“玉湖好生狡猾，分明是恋酒贪杯，不肯分与我二人，却这么多话说，我家宁儿又不是老虎，岂会阻丈夫会朋饮酒，更何况即是醉了也有我送他回去，打什么紧？”言罢笑着取过柴绍的酒杯，满满斟了一杯。

玉狐捧了杯站起身，走到美人靠上侧身坐下，架起二郎腿轻笑道：“李兄的妹妹当然是贤淑有德的女子，这点玉狐绝不怀疑。二位今日出来是否有什么要事？不知玉狐有没有耽误你们。”

“玉湖这是说哪里话，当然不会，我们的确有些事情，不过已经处理好了，现在已近午时，正准备回府难得碰上你，正好一起用饭，为兄正是求之不得。”

“是啊，我和大哥没什么别的事。”

“那就好。”玉狐捧酒再尽一杯，目光遥遥望向雨落的天空。

“玉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李建成敏感地发现玉狐有些不太对劲，虽然仍旧是那样言笑晏晏的模样，可是眼神里却似多了一屡忧思，不像之前所见那般干净清澈的连一丝情绪都看不出来。不过……今天的他，看上去却更像个人了，而不像之前，好像真的是神仙般，仿佛一个转身就要消失不见一样的飘忽不定。

“心事？”

玉狐转回头，伸出手捞过酒壶欲再满一杯，却被李建成一把按住，“玉湖？”

“我没有心事，我的心里没有事。”玉狐轻轻拨开李建成的手，笑着再倒一杯，他的“心”应该是空的，也必须是空的。

李建成和柴绍对视一眼，均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李建成走到玉狐身边，在他旁边坐下，“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他担心的是有人找他麻烦。

“没有，李兄多虑了。”玉狐目光转向街下，看着往来人潮。

李建成和柴绍见他似乎不愿多说也不好再问，只是李建成留下了心，决定回去之后派几名口风严实忠实可靠的家丁乔装住到他的草庐附近，以便就近保护。

玉狐对着手中的酒摇了摇头，哎，还不如白倚歌送来的梨花白，这酒，粗劣的只适合闭着眼往下吞，连尝都不能尝。无意中侧目，突然发现人群中有一名乌衣少年正急匆匆向城外走去，虽然他刻意穿着朴素，但是玉狐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李家三公子李玄霸。不禁轻“咦”了一声，听李世民说今天本来打算带李玄霸一同出城的，可是李玄霸却说自己身体不适推了父亲访友之事，怎么这会儿却一个人往城外跑？

“玉湖？怎么了？”听到玉狐惊疑之声，李建成也顺着他的目光朝街下望。玉狐急忙转头，笑道：“没事，我以为看到熟人了，是我看花了眼，认错了。”玉狐表情真挚，李建成不疑有他，自与柴绍谈笑起来。

“听大哥说绯兄喜爱游学四方，平日独自住在城外草庐，倒是不知绯兄在这城中可有亲眷？”柴绍对玉狐也颇是好奇，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人物，怎么来了京城这么久的时日，却没惹起半点风波，实在奇怪，当然上次那件小事根本算不上什么。

“在城中尚有一远房表舅，只是往来不多，这亲眷们也都早已疏远了。”玉狐想起除夕夜李建成是看见过自己的“表妹”的，所以只得捏造了个表舅出来，哎，扯一个谎言果然需要一堆谎言来圆补。

“哦，年夜里见你特地送你表妹回去，我还当……”李建成显然也想起上次见到的那位“表妹”，大年夜的跑去找玉湖，还要玉湖专程将她送回去，着实是件很奇怪的事情，难道他们……是啊，像玉湖这样的人才，怎么可能没有人爱慕，莫说女人就是男人见了也是心动不已的。

“那次倒着实给李兄添麻烦了，表舅出去办货年夜未归，表妹年轻不懂事，心急如焚硬是自己出城寻找，后来才知道是雪大车滑表舅在路上耽搁了，结果表舅到家了表妹自己却迷了路回不去，还好她迷路之处离我的草庐不远，她曾到我那儿去过一次，认了出来就跑来找我，所以我只得送她一程，这么巧路上正碰上李兄你。”玉狐想起若非那次相遇，他怕是不会再以男子身份出现在李建成面前了。

“难得，你那表妹倒实在是个孝女。”

“嗯，是啊，只是表妹身体不好，那天回去之后就一直病着。”玉狐回想起年逝去时那绝望恶怒的神情不禁摇头轻叹。

“哎，难为她了。”李建成和柴绍听玉狐如是说，亦是不胜唏嘘，只是不知玉狐这一堆话里竟是一句真的也找不出来。

……

三人饮酒谈笑，海阔天空地聊着天南地北的奇闻逸事，这些倒是玉狐倒是知道的最多，随随便便几句就能惹得李建成和柴绍惊讶莫名。柴绍和李建成对这位俊美多才的绯公子实在是折服不已。

不知不觉这半日竟然匆匆就过去了，眼见着天□晚，三人才各自带着几分酒意还家。只是有的人是真醉，有的人却连半点醉意都还没有，这酒实在太淡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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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二十二回“春日酌酒笑凭栏”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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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首篇首诗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杏花春雨雾江南，绯衣画伞独凭栏。流墨轻回风烟住，一笑浮云尽阑珊。－－《凡尘狐影》，写的就是玉狐啊，他美么？

……

和谐啊……和谐的基础就是让大家满足啊。

我满足的前提就是给我评，给我分，给我收藏……我就和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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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夜雨轻寒春宵短(上)

巫山有梦初行雨，神女新妆待襄王。

衾暖夜寒红帘皱，雨丝潺细漏声长。

银屏翠挂双飞燕，情浓合枕并牙床。

花间戏语仙娥现，轻怜香软侍君旁。

……――《初夜》·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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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骁卫将军长孙晟已经亡故，但窦氏很是体贴地特地邀请长孙无垢从舅父家前来小住，只是这一个简单的举动里便包含了无限深意。李家显然是非常满意长孙无垢这个未来媳妇，对长孙家现任家主的行为极为不满，同时也表现出了结交高氏的意愿，无论从公从私，长孙无垢的到来都是被李家隆重欢迎的。

准备迎接长孙无垢的金楠院被装饰一新，那原是李秀宁出阁前的闺房，自她出嫁后一直空置，那院落和李世民的院子只隔着一道墙，但大门却开在两个方向，从形制上来说有些像是背靠背的两个院落。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从各院落抽调人手去金楠院伺候时，李世民突然点了紫绣过去，这让众人都很奇怪，紫绣是金华苑的大丫头，就算要指派最多也就指派些个小丫头杂役过去也就行了，怎么会特地让紫绣过去呢？有人就传着说，是因为二公子想收紫绣入房了，所以得先让她过去见见未来主母，还有的说是紫绣自己要求去伺候长孙小姐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一堆堆杂七杂八的话头说法听得玉狐那狐狸耳朵都竖起来了，这些人可真能揣摩主子们的心思啊。像她听到紫绣被派去金楠院时最多是想了一下，李世民大概是想用长孙无垢来磨磨紫绣的傲□。李世民对女人他一向是颇为怜惜的，这几年来，他看着紫绣知道她放不下过去，怜她身世可悲，所以一直也没舍得对紫绣说什么重话，再加上紫绣才名在外向来自视颇高，所以几年丫头的日子非但没把她磨圆滑，反而令她那原就偏激的性子越发的严重起来，可是一个普通的通房丫头有这么傲气的性子着实不是什么好事。但这些轮不到她来操心，她还是想办法把自己的这些似乎永远也渡不完的劫数走过才算万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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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丫头，干什么呢？”李世民急冲上两步腾身而起一把将正踩着凳子糊窗纸的玉狐拦腰抱了下来。一进院门就看到这丫头爬高上低，害他险些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和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许再做这些危险的事情，你不要命了是不是？”那个庸医当时可是叮嘱过的，说玉瑚的这种病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发作，最好不要做劳心劳力的事情，这些日子他可是越发地纵容她偷懒了，可是……她自己却总是喜欢没事找事。

“我没有……”玉狐很无奈，踩个凳子也危险？她倒是想用飘的，可是能吗？再说了这糊窗纸的事不还是他指定必须她做的吗？紫绣今天一早就去金楠院了，临走时可是叮嘱她必须今天之内把窗纸全部糊好，三天后长孙小姐就到了，这金华苑的角角落落都得收拾妥贴才行，她这么卖力还不是为了让他在长孙小姐面前长脸？

“行了，这些活不用你干，八宝！”李世民高声一唤，似乎完全忘了手中还抱着玉狐，而玉狐挣了挣想要下来，可是却挣不开，总不能使蛮力吧。于是只得合着李世民的意窝在他怀里，鼻间尽是他身上带着晨露的清爽气味，很是好闻。最近不知是因为法力减弱还是因为那颗人心的原因，胸中烦恶的杀意倒是淡薄许多，只是偶尔积聚不发泄出来还是会让她忍不住想动手尝血，前两日在城外她又伤了几只山精，不过总算控制了力道，没有像上次梅林那样严重。可惜摄吸龙气和借运是完全不同的性质，她若总是靠李世民渡来的龙气来压制体内的杀意，只怕不到盛世来临李世民这盛世龙主便要被她害死了，所以多数时候还是得靠自己想办法抚平杀意，只能说尽量不再造杀孽吧。

八宝应声跑来，看到玉狐和李世民这般模样，不禁呆了呆，但很快便识趣地低了头，但那隐约可见的唇角分明勾得很高。

“把这些窗户糊好，不是吩咐过你们不要让玉瑚去干些粗活吗？没长耳朵是不是？”李世民微现怒色，八宝那勾着的唇角顿时八字下挂。“没有――这，这是――”

“这什么，还不快安排人去干？是不是准备你自己来啊？”李世民冷哼一声，八宝立即把后面那句“这是您自己吩咐的……”的吞吃下肚，乖乖地点头应是，转头就去安排人手。

玉狐窝在李世民怀中半抬着头看他，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能够清楚地看到李世民下颌有一点点青黑，那是新生的须根。李世民是个喜欢干净的人，自从胡须渐硬开始，便有了日日剔须的习惯，他已经渐渐长大了，凡人是会生老病死的，玉狐突然生出一点点哀愁来，头在不知不觉中更加依近了李世民。

李世民垂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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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将玉狐直接抱进厅中，紫绣离开虽然让这院子里的人都有些忙乱，但是却得了一大好处，那就是身后没了那双总盯着他的眼睛让人惬意不少，正好趁着她不在，安排一些事情。

“你还想在我怀里赖到什么时候？”李世民有些好笑地看着似乎已经忘记自己在哪里，一直舒服地抱着他脖子不肯放手的玉狐，刚才故意在八宝面前抱着她，就想看看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害臊，上次居然敢对他和紫绣那样露骨的调笑，谁知她的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就这样任他抱着让别人看，竟是一点脸红都没有。

哎！李世民暗叹一口气，还是一大早的，虽然很想，但是却不能真的就这样将玉狐抱回房里去，想想有些扼腕。

“啊――”玉狐这才回神，忙跳了下来，腰间却有一双手阻止了她的跳跃动作，轻巧地扶着她落了地。

李世民放下玉狐转身在厅中坐下，“待会儿去娘那儿问安，你跟我一起去。”李世民看着一脸莫名其妙的玉狐，忍不住暗笑，是该收这个小妖精的时候了，他不想再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待会儿就到母亲那儿走一趟，回禀一声，今晚就是个好日子，玉瑚的身份不过是个丫头，应该用不着什么太大的规矩。

“是。”玉狐福身应是，却不明白李世民想干什么，去窦氏那儿请安从来都是李世民一个人去的，照理说除了年节外她都是不需要见李家家主和主母的。正奇怪间抬眼看见李世民脸上那个有些怪异的笑容，玉狐那颗陌生的心又开始不规矩地快速跳动起来，只是现在，她已经对那颗心有些习惯了，并没有露出明显的异样表情。

李世民看着玉狐乖巧秀美的容颜，不禁有些胡思乱想，一时情动，伸手就想要拉玉狐过来亲热一番，谁知玉狐却突然起身令他扑了个空。

“做什么去？”李世民的脸色有些不豫，玉狐轻笑回首：“该喂鸟了，紫绣走了，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回头把鸟饿死了您不生气紫绣也得吃了我。”

李世民再次无言，不过，玉狐刚喂完鸟李世民就命八宝把那只翠羽鹦哥给送到金楠院去了，美其名曰是怕紫绣在长孙小姐来之前这几日无聊，送去陪她解闷，真正的缘由嘛，当然就只有李世民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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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氏笑看着玉狐，而玉狐也算彻底明白了李世民特地把她叫来一起拜见窦氏的原因，虽然李世民是附着窦氏耳朵说的那句话，可是怎么瞒得过她这仙家耳目。

好一句：“母亲，孩儿今夜该成人了。”

她觉得那颗心跳得又有些快了。她一直记得自从第一次拥吻时李世民就有了这心了，也是从那时开始她就一直在思虑这件事情，其实只不过是男欢女爱而已，她是仙不是妖，与人交合，于她无伤，对他无损，算是没什么实质性的障碍。只是她自玉石成精，过去几千年从没有过这个心思，虽然曾经从玄狐的眼中看到些朦胧的东西，但她只能看出却不能看懂，如今却隐隐约隐地有些懂了。

哎！但是玄狐和人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而且玄狐是她的徒弟，八百年的朝夕相伴所生的情义毕竟和人世间的这些情爱是不一样的，这李世民……的确很令她为难啊，可是为什么明明知道为难，胸中的那颗心却越跳越急，仿佛在迫切地祈求着什么一样，这感觉实在……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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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夜雨轻寒春宵短(下)

李世民欢喜地一路牵着玉狐的手回了金华苑，母亲虽然责备了他几句不该在长孙小姐要来的时候动这个心思，可是到底还是心疼自己儿子，提了几个要求后便放了他们回来，意思也就是同意了。

而玉狐则瞪着腕上被窦氏硬套上的一枚翡翠镯子发呆，窦氏居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李世民的要求，她开始后悔通房丫头这个身份是不是选的太随便了些啊。

回到金华苑，虽然没有什么大动作，可是消息灵通外加很有眼色的仆役通过窦氏随后送来的补药、新的床铺被褥立刻就明白了这件暧昧的事情，于是在大家既震惊又了然的神情中，带着几许喜气又带着些怪异的沉默，李世民和玉狐的新房便被布置得妥妥当当。而从今夜起，玉狐就将失去自己独居的小屋，直接搬到李世民主屋的侧间去了。

玉狐在发呆，一只活了近五千年的老狐狸居然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而这个令她手足无措的人，居然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这着实令玉狐有些哭笑不得。

玉狐坐在席间食不知味地吃着李世民夹给她的食物，李世民特地命她一起用晚膳，且遣走了所有下人，偌大的花厅里只剩了他和她，不知是想表示亲厚还是为了其他。他坚持要喝酒，而且命令她也得喝，玉狐轻笑，这么淡薄的酒实在难以入口，但看着李世民有些绯红的脸庞，她不知不觉便饮了数杯下去。

玉狐暗自思量，若要拒绝着实是件很简单的事情，转身就走也没什么不可以，但是却不想走，明明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做出这样的事情会贻笑天家，甚至会惹得玉帝和西王母雷霆震怒，可是那颗心却突突跳得让她脸颊发烫，身子像有自己的意志，不愿离开，有了人之心便有了人之欲吗？玉狐捧着杯细细地想着，可是为什么只有对着李世民时心才会跳得这般激烈，李建成亦是男子，为何面对他时，心却始终平静无波呢？

“玉瑚……”李世民突然伸手过来抓住玉狐的手，玉狐下意识地就要向外抽，但被李世民牢牢牵住。“玉瑚，别躲，我知道这么做是委屈你了，可是我不想再等了，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想让你成为我的第一个女人。”喝了酒之后李世民的眼睛晶亮晶亮，透着一丝湿意和少年特有的天真。玉狐放弃了挣扎，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发现原来他的眼睛比玄狐的还要幽黑漂亮。

“公子，你醉了。”玉狐淡淡地说。

“这点酒哪里能醉？”李世民失笑摇头，发现玉瑚的脸上也浮着淡淡红晕，灯光下实在美得如仙女一般，看着看着便有些失神了，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低笑道：“你家公子现在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停了停续道：“玉瑚，你放心，我绝不会负了你的，待长孙进门后，我会立刻给你个名分，你会是我这一辈子最疼爱的女人。”

呵呵，玉狐为李世民再满一杯酒，世俗的名分于她何用？她想要的是盛世龙运，他会愿意给吗？玉狐歪着头看着李世民。“公子，你会把你最重要的东西给谁？”

“最重要的东西？”李世民的确有了三分醉意，可是他今夜需要这醉意，所以在玉狐别有深意的探问下就那样完全没有任何警觉地说出了心底的话。“我会把我最重要的东西送给我这辈子最心爱的人。”

“您最心爱的人是谁？”玉狐追问。

李世民这下却有些醒悟过来，有些脸红地瞪着玉狐，“死丫头，问这干嘛？”

“想知道。”玉狐契而不舍。

李世民眯了眯眼睛，仔细地看着玉狐的脸，半晌才道：“那得等我进棺材的时候才能知道。”说了等于没说，玉狐暗暗白了他一眼，李世民没有看到，反而一脸坏笑地看着玉狐，“死丫头，从今往后好好服侍公子我，也许，到我死的时候我会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你也说不定。”

玉狐顿时心中一动，脱口便问：“真的？”

李世民这时觉得有些奇怪了，“干嘛这么认真？你――是不是想要什么东西？”

“哪有。”玉狐急忙否认，“我只想要公子再多喝一杯。”她干笑两声，又给李世民倒了一杯酒。

“死丫头，你想灌醉我吗？不想喝了，不过，今天怎么也算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没有红巾瓢饮（唐之前的婚俗，《礼记·昏羲》载：新郎、新娘各执一片一剖为二的瓢饮酒。其意是象征一对新人自此合二为一，夫妻间享有相同的地位，婚后相亲相爱，百事和谐。到了唐代，除了沿用瓢作酒器外，亦可以杯替代。），就以杯相代吧。”李世民将玉狐搂过身前，拿过玉狐的杯子塞在她的手中，将自己杯中酒饮尽一半，示意玉狐亦饮下一半，然后换过杯子一饮而尽。

玉狐看着那两只空杯，刚刚入腹的酒好似格外浓烈起来，灼热的烧烫从内而外，直烧得她玉颊泛红肌肤轻粉，惹得李世民忍不住在她脸上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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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花烛小登科，更何况是生平第一次。

玉狐明显感觉到李世民抱着自己的手略有些颤抖，抬头看，他的额角沁着细细的汗，似乎比她还要紧张，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头不语，看在李世民眼中倒像是含羞带怯一般。

“二公子，玉狐伺候您沐浴吧。”玉狐起身转到李世民背后，将他的外衣宽了下来。李世民抓住玉狐的手，自己解衣进了浴桶，热水一浸酒气上涌，头不禁有些昏沉起来，身后很快就多了一双纤柔的手拿着布巾轻轻地帮他擦洗后背，熟悉的情境令他突然想起他在她面前坦裎以对似乎并不是第一次了，她入府第一天，他们就曾经在这里“共浴”过。想到此处，李世民不禁唇角轻勾，蓦然转身掐腰抱起只着了中衣的玉狐一下拖进水里，玉狐没有防备，被他的突袭惹得一声惊呼，重心一失直接摔进李世民的怀中，而浴桶里四溅的水花湿了二人满头满脸。

“二公子。”玉狐有些嗔怪地瞪了李世民一眼，勉强在水中站稳了身子。

“脸红了？”李世民眼尖地发现玉狐在扶住他身子的时候脸上溢出了桃花般红粉的色泽，如上好的羊脂美玉点上了最细腻的胭脂。“还记得你入府第一天吗？你第一次伺候我沐浴，差点搓掉我一层皮，着实是好大的力气。”李世民轻笑，忍不住低头轻轻地啃啮起玉狐的玉颈。

玉狐亦记得那件事情，轻推了推李世民：“是公子命玉狐手下不必留情的。”

“那说起来还是我的错了？”李世民突然用力，玉狐吃痛，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捂着脖子用力推开李世民。李世民看着玉狐着恼的模样不禁大笑，但并没容玉狐再次推拒便一把将玉狐拉回怀里，愈发地怜惜起来。

怀中的人儿简直如玉瓷般剔透晶莹，薄薄的中衣浸了水已经遮不住春光，若隐若现地映出她细白的肌肤。她马上就会是他的了，一想到这点，李世民不禁又激动起来，他简直太感谢母亲了，她给他送来的一件至宝，他会好好珍惜，百般怜爱。忍不住的，亲吻着玉狐纤细柔滑的肌肤的他已经开始幻想玉狐在他身边逐渐长成，这单薄的身子慢慢现出玲珑，柔软的怀抱会抚育出他的子嗣，想到这些李世民忍不住手上加力将玉狐更紧地扣进自己的怀中。

玉狐的神思有些迷离，李世民说：我会把我最重要的东西送给我这辈子最心爱的人。他的王朝龙运应该算是极重要的东西吧，看来她想要就必须要成为他“最心爱的人”才成了，那么成为他“最心爱的人”要怎么做呢？就像他所说伺候好他那般简单吗？玉狐暗自思量，但没有人给她答案。

那颗奇异的心在胸膛里扑扑直跳，冲击得她全身热血沸腾，陌生的情愫在心间环绕，身体似有自己的意志般依附着李世民的身体，她几乎怀疑他们身体的高热已经足以再次烧沸这满桶的热水。玉狐似乎想通了些什么，神思回转，盯着李世民浮沉的面庞，清健的身体，不禁微笑了起来，凡俗人世的情念欲望原来连神仙都可以迷惑，难怪众多小仙贪恋这红尘一世，这一刻的迷离绝叹的确令人痴迷。九源古卷所载之穷极之欲既不可违，那么便沉沦吧，就像那杀劫一般，既不可避那便淡然以对，一切――不过是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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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和玉狐虽然仙凡有别，但均是初尝□的滋味，极之缱绻柔情之后才知道原来是这般美妙与痛苦。

李世民拥着玉狐一直忍不住勾起唇角笑着，玉狐半坐起身轻轻替他擦去额上的汗，目光落在二人汗湿纠结的发丝上，这累累交缠的青丝黑发纠结在白玉枕上倍显妖异。

李世民伸臂将玉狐拉入怀中，让她轻伏在自己胸口，玉狐静静听着他的心跳，开始时还如擂鼓般有些咚咚急骤，但后来便慢慢平静下来，呯呯跳得极富节奏，慢慢地竟带来了丝丝睡意。就在玉狐差不多快要睡着的时候，李世民突然紧了紧手臂犹如梦呓般低声说道：“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以为我看见仙女了，还好……你不是。”

玉狐想起初见的那夜，刺目的金光尤在眼前，一时间睡意顿消，抬眼望却见李世民已经就这样维持着紧紧抱着她的姿势睡着了。玉狐眯起眼睛，趁着李世民睡去，细细打量起身下少年。

从未与人如此亲密，就算是与同居一府的小徒玄狐也从没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那孩子总是敬畏又乖巧地看着他，守着他，却不敢太过靠近他。

手指轻轻爬上李世民的脸，细细描绘他酣睡的俊颜，划过眉眼，划过挺鼻，最后轻轻点落在他的唇上，玉狐低笑一声：“既以为我是仙女怎还敢这般放肆？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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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二十三回“夜雨轻寒春宵短”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小喜珠魂归离恨(上)

暮雨寒塘下，渚云孤自飞。

怜卿魂归去，阴阳欲相追。

……――《喜珠》·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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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初尝情爱的毛头少年，但李世民毕竟不是寻常纨绔子弟，尽管私心里对玉狐极是疼宠，夜间情意绵绵爱意无限，但白日里仍旧英明如昔主仆的分界始终清明。

尽管李世民仍旧主仆分明，可是底下的仆役那都是势利狡猾至极的，对玉狐的态度那是越发的恭敬谄媚。他们都知道玉狐是主子第一个女人，那是和以后再进门的女人不同的，且光是凭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就足以保得半生荣宠，将来得个如夫人的名份绝无问题，除了将来的长孙小姐，其他身份低些的妾室恐怕都要叫她一声姐姐，就算是原本在这院子里当着半个家的紫绣今后见了她怕是也得低个半头。

玉狐对周边这些仆役是向来不在意的，他们的讨好也罢，鄙夷也罢，从来进不到她的眼里，她关心的只有这劫什么时候才算个了结。此刻她嘴里咬着一个新摘的杏子坐在廊下看着忙忙碌碌来来往往的仆役，回想着最近连串发生的事情，似乎这劫渡得越来越脱离她的掌控了。

九源古卷只说渡劫之人将受七难七劫，却不知这七难七劫是什么，古卷里说得隐晦含糊，很多地方是大片大片的空白，玉狐这会儿突然有点佩服自己，居然就凭着那么一本不知道真的假的玩意儿就敢擅施七星移位之法摧动这天地大劫。呵呵，不知道玉宫金殿里的玉帝知道她居然擅移了他头顶的紫微星位会是什么反应，还有西王母，她那里的五残星位也让他动过了，依她的脾气，怕是会崩了昆仑之丘也说不定。

掐指算算，她下凡已经近三年，天宫时间也过了近三日，天地大劫一经摧动就不可更逆，他们就算是发现也来不及了，呵呵，在凡间无聊久了，还真的想看看天宫有什么反应呢。

到目前为止，杀年兽破了无垢玉身生了魔性，差点毁了地脉失了内丹，都算是劫吧，不过那地脉之劫不算解决，她还得想办法再送个龙首去迷梦原。接下来呢？第三难三劫呢？下意识地又抚向胸口，那里已经平静地几乎听不见什么响动，很难想像和李世民亲热欢爱时那颗心竟会跳得像要蹦出胸口一般，太奇怪了，这个算劫？算吗？生了心，得了心情六欲，有了人之性，就算是劫数了？难道这七劫是要让她将这众生六道仙身魔道人伦尝个遍？呵呵，那倒也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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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自从与李世民有过肌肤之亲后她是越发没有事情做了，李世民忧心她那并不存在的心病，吩咐下人们不让她碰粗重活，而下人执行得更为彻底，连端个茶送个水都不用她做了，她每天的事情除了吃就是睡，就算在昆仑山还能经常出门访个友，和祖龙青霄对个局什么的，到了李世民身边倒像是被当个宠物在养一样，没意思得紧。

“八宝！”玉狐见八宝要朝外走，立即追了过去。

“玉瑚姑娘，什么事？”

“你要去哪儿？”

“我――”八宝抓了抓头，脸上竟泛出些羞红，玉狐看得奇怪，这小子好像有点奇怪。

“这是什么？”玉狐手快地一把夺过八宝手中的提篮，揭开一看却见是一些已经略有散落的糕点，不禁奇怪地看向八宝，这些点心主子们根本不会再用，他这是要拿去哪儿？

“玉瑚姑娘，你――你别跟人说，这些糕点是公子早上剩下赏了我的，我……”八宝说得又急又快，似乎有些慌。

“哦――你要给谁送去？让我猜猜……”玉狐坏笑着看八宝，眼见八宝又急又羞，略显黝黑的面皮红得发紫，一直红到了脖子根，真是好玩，这孩子可比李世民的脸皮薄多了，想想不再戏弄他，正色道：“这是准备送去给喜珠的吧？怎么了，最近四公子又为难她了？”

提起四公子八宝的脸色不禁沉了沉，看看手中的提篮，八宝咬了咬牙，闷闷地道：“四公子昨天不知道在哪儿生了邪火，回来一看见喜珠就开始打骂，旁边人怎都劝不住，听说陈妈妈还在一边不冷不热的煽风点火，后来四公子竟然动了鞭子，可怜喜珠她，我……”说着八宝的眼圈不由地有些泛红，“我昨儿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各院子都锁了门，所以想着今天早上带些吃食去看看她，也不知道她还能留条小命不能。”想起那纤细的小喜珠这会可能正皮开肉绽地躺在床上等死，八宝的眼睛里的泪珠子忍不住往下掉。

玉狐听得怔了怔，不禁皱起了眉头，李元吉又在发疯了，他小小年纪的怎么心肠狠毒成这样？“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去。”玉狐想了想跑回房找了块布巾把放在抽屉里所有的大钱和小碎银子都裹了出来，这是府里平时发的零用，她也用不着，一向随手往空抽屉里一扔就算，可是她想喜珠和八宝应该会需要。

他们同时进内府差不多年纪的小厮丫头总共十个人，除了她、紫绣和八宝被分派来服侍二公子，其余人也分别被派去服侍年纪更幼的公子和小姐，而这其中过得最苦的恐怕就是被派到金蓉院的喜珠了。虽然同是正室嫡出的公子，可是那得宠程度和二公子是没法比的，再加上凶神恶煞般的脾气个性真是人见人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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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八宝一起到了金蓉院，从小侧门偷偷溜了进去，喜珠虽然不讨李元吉喜欢，到底算是贴身侍女，住的离李元吉的屋子不远，不过听说因为陈妈妈也不喜欢她，所以也就是个不远而已，也没太近。哎，这喜珠明明是个明眸晧齿挺漂亮挺讨喜的小姑娘，怎么这么大的金蓉院就容不下她呢？

八宝看来不止一次来探望过喜珠，一些杂役见是他来都露出一副同情的目光瞟向喜珠的房门。八宝带着玉狐小心地绕过主屋从喜珠房后绕了进去，他可不想被四公子和陈妈妈看见，否则莫说喜珠恐怕连他都吃不了兜着走。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

喜珠的房门轻轻地虚掩着，八宝有些急切地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看不真切，玉狐跟在他身后一步踏入但立刻又急速猛退数步，她一时不备险些被那一屋浓烈的血腥气味将好不容易克制下去的杀意给勾引上来，哎！这骨血中潜藏的魔性日趋激烈，而且总是在不经意间突然冒出，若是一时不察真让那魔性控制，真不知要生出什么罪孽来。玉狐有些犹疑地在门外转了两步，想回去，可是来都来了，玉狐咬了咬牙，暗捏咒诀，硬生生暂闭了自己的嗅感和五味，这才强自按捺胸中烦恶之感走了进去。

玉狐的眼神比猫还亮，昏暗的光线并没有影响她的视线，一进去立刻看到八宝正地拉着喜珠的一只手扑簌簌地直掉眼泪，八宝这孩子虽然已经十六岁了，可是毕竟是个乡下孩子，朴实忠厚，待人最是真诚，若单论善良性情他和那少年老成的李世民简直有着云泥之别。玉狐走近床榻，拍拍他的肩略加安抚，视线落到了床上，只见那破旧的硬板床和薄棉被上净是斑斑血迹，有新污有陈迹，显然喜珠不是第一次被虐打。躺在污旧单薄小被中的瘦弱女孩已经憔悴地几乎看不出人形，她脸色苍白，头发焦黄，嘴唇干裂，眼睛似睁似闭，隐约现着浊黄，一副好似油尽灯枯的模样。初见时那白瓷般的糖娃娃尤在眼前，怎么会变成现今这个模样？玉狐观之大惊，究竟是什么事惹得李元吉这般愤怒，对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下如此狠手。

“喜珠，喜珠……”八宝哽咽地唤着床上可怜的小姑娘，“你醒醒，我是八宝哥哥，你醒醒，喜珠……”可是即使八宝拼命地呼唤，那双半张的眼睛却连眨都没眨一下，若不是还能看出她颈间微弱的血脉流动，连玉狐都要以为这床上躺的是一具尸体了。

“八宝，让我看看。”玉狐蹲下身从八宝手中牵过他牢牢握住的小手，一入手那彻骨的冰凉就已经明确地告诉玉狐这孩子是怕是很难熬过今晚了，她……才十岁，玉狐不禁也发起呆来。

“玉瑚姑娘，怎么办？怎么办？喜珠她――她是不是要死了？”八宝转头看见玉狐一脸的沉凝肃然，也不顾不得自己所问的人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小丫头，他现在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了，喜珠，那个见到他就羞怯怯地笑着的小妹子就要死了吗？她是那么可爱那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啊，他不想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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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小喜珠魂归离恨(中)

玉狐看着八宝哀恸的表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自己应该实话实说，于是她说：是的，她是快要死了，“是的，她――”可刚开口一个字，目光留注到眼前的少年悲恸绝望的表情竟令她心口猛地一酸，那话语就生生卡在了喉间，后面的话居然再也说不出来。“八宝，现在急也没办法，我这儿有些银子，你带着去找大夫，务必找最好的大夫来。”玉狐把那一大捧大钱和碎银一股脑塞在八宝怀里，在金华苑年节的赏赐通常比月例还多，她又用不着钱，所以积了三年下来，数数还真有不少。

八宝打开包裹看了一眼，不禁有些呆滞地看着玉狐，“玉瑚姑娘，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平日攒的，若是不够再来找我，尽管找那最好的大夫来，钱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玉狐笑了笑，若是真不够她就临时用树叶变好了，只要她略施小法三五天内绝不会现真形。

八宝用衣袖胡乱抹了抹眼泪，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可是就这么拿了玉狐辛苦积攒下来的钱去用，若是连个谢字也不说又说不过去。想不出更好的言词的八宝，只能扑通一下扎扎实实地在玉狐面前跪了下去，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我代喜珠谢谢玉瑚姑娘，您好人一定会有好报。”说完一骨碌爬起身急匆匆就向外奔去。

玉狐着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发怔，“好人有好报？”不禁微微苦笑，希望吧。转头看向床榻上已经出气多入气少的女孩，心间又是一痛，人世间生老病死最是平常不过，她看的又何尝少了，可是现在心头这痛又是什么？下意识地又朝那孩子走近了些，在那污秽的床沿上坐下，伸手牵起那枯瘦的小手。要不要救她？一个念头突如其来地闯进她的脑海，若是以她的法力救一个凡人易如反掌，就像那次为她治伤，只要少少的法力就够了，可是――这是她命中注定要受的苦，也许阎王册上已经预勾了她的时间，她若是这次救了她，只怕于她也是祸非福啊。但另一个意念更强烈地冲击着她，她不想看见她死，不想看见这么纤弱的一个生命就这样消逝于这世间，她竟有些舍不得。

心头一惊，玉狐猛然站起身退离那床榻几步，她竟会对另一个生命产生留恋？不过是六道轮回，今夕死了，明夕又生，为何不舍？

“哥哥……”喜珠突然张开眼睛，望着她，喊出一个模糊的字节。

玉狐皱皱眉走近几步，“喜珠，是我。”

“哥哥，大哥哥，救我……”喜珠散乱的目光逐渐凝聚回神，回光返照……玉狐锁紧了眉。但喜珠的神智却似乎没有清醒口中只是一直念着大哥哥，谁是大哥哥？

“大哥哥……烧鸡真好吃……”喜珠努力地朝玉狐伸出手，似乎想抓住玉狐的手，但是用尽了全力却也只抓住了玉狐的一片衣角，但就是这样她好像也感到满足，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甜美的微笑。

玉狐蓦然睁大了眼睛，三年前的那一夜……可是她怎么可能认出她？

“大哥哥……带我走吧……带我走……求求你……”喜珠紧紧地抓着玉狐的衣角拼命地想扯动。

玉狐看着她，竟感无言，三年前她救了她，若是那时她便死了，也许就不用遭今天这样的罪，如果今天再救了她下次恐怕会更加凄惨……就让她去吧，回到她该在的命运转轮之上吧……

黑白无常悠悠飘来，喜珠惊恐地看着那一黑一白的鬼怪，急急地拉扯玉狐的衣角，“哥哥，救我……”

玉狐蹲下身，轻轻拉起喜珠的手，“别怕，跟他们去吧，这一世的苦你已吃尽，下一世你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玉狐紧紧握着喜珠的手，冲喜珠微微一笑，喜珠脸上的惊恐慢慢消失，轻轻点点头，安稳地闭上了眼睛，眼角一滴清泪滑下……这一世的苦终于到了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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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身后一声巨响，门被大力推开，反撞在墙上又弹了回去。玉狐诧异回身，竟是李元吉！

“是你！”李元吉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室内暗沉的光线，好不容易看清屋内的人，这才发现屋内站着的竟是她！她怎么会在这儿？

“四公子。”玉狐十分有礼地福了福身。

“你来干什么？”李元吉一脸懊恼和愤怒地瞪着玉狐，她怎么会突然跑过来，还跑到这儿来，她怎么会知道自己打喜珠的事？

“来看看喜珠妹妹，她就快死了。”刚才明明说不出口的话在李元吉面前却轻易说了出来，为什么？是因为面对的是不同的眼睛吗？对着那双真挚关切的眼睛她就说不出口，为什么？

“是吗？”李元吉面无表情地走近几步，似乎也有些受不了满屋的血腥气，不禁捂了鼻子，“这么快就要死了？”瞅了一眼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孩，不禁厌恶地皱紧了眉头：“来人！”一声高呼，门外立时有仆役奔了进来。

“你要干什么？”玉狐立刻察觉李元吉这声唤里并没有什么善意。

“当然是拖出去扔了，难不成还要让她死在我院子里不成？”

“你！”玉狐震惊地瞪着李元吉，“喜珠到底犯了什么错，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玉狐一扬手，沉声问道，一股幽寒的气息自她身上淡淡溢出，她已经有些压抑不住自己心底浓洌的杀意了，那已经走进门的侍仆们立即下意识地止步，并不自觉地退了出去。李元吉也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觉得从骨子里抖出一阵寒意，只是他并没有意识到那是玉狐的杀意浸入了他的身体。

“没什么，只是公子我看她不顺眼。”

“她不过卖身十年，你若真不喜欢她，送回给夫人发落就是。”玉狐紧紧捏拳不断地告诫自己面前的这些不过是手无寸铁的凡人，她若真的出手，李元吉连片骨头渣子都落不下，为了一时之气浪费几年辛苦不值得。

“进了我金蓉院就是我李元吉的人，就算我不喜欢也不会交给别人处置。”李元吉冷哼一声，突然皱眉看着玉狐道：“你还没回答我，你不好好地在二哥身边待着，跑到我这儿来干什么？听说二哥最近可是心疼你的很哪。”李元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着，李世民院子里的那点事最近在这李府里可是传得沸沸扬扬，连他这做主子的都听见不止一回。他目光紧紧锁在玉狐的身上，那目光简直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他再一次愤恨地想着……为什么好东西总是李二的？

……

换个女孩子站在这里可能都没办法从容地面对那双像饿狼一样的眼睛，但是玉狐看着这双眼睛却只是在想，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凶狠的一双眼睛，他与李世民真的是一母同胞吗？到这会儿连玉狐都开始猜忌这个问题。

“喜珠是和我一同进府的小妹，平日里总是有些来往，听说她病了，我这做姐姐的当然要来看一看。”玉狐淡然地看了满脸嫉恨的李元吉一眼又回过身探看喜珠。

李元吉见玉狐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不禁更为不悦，不过是个丫头，她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吗，居然敢露出那种不屑理会他的表情，她想找死啊！大步上前，一把拉住玉狐的手将她扯离床边，“怎么，听不懂本公子的话吗，这里是本公子的地盘，你立刻给我滚！”

玉狐猛然一挣，将李元吉的手重重一甩：“四公子，请自重！”玉甲在悄悄地伸长，玉狐急忙把手背到身后，看在李元吉眼中却更是怒不可扼。

“真以为自己是凤凰了吗？不过是上了李二的床而已，说到底不过是个通房丫头，连个妾都够不上，出身低贱就算你长得再漂亮二哥也不会对你有什么真心的，过两年玩腻了，说扔就扔了，哼，长孙家的小姐过两天就要过来，你以为你这个贱丫头能和她比吗？不过――”李元吉突然话锋一转，阴沉沉地笑着一把扣住玉狐的下颌，“若是你肯离开李二跟了我，我倒是可以保证将来给你个妾的位置，绝不会比李二对你差的。”

玉狐对他这番淫言恶语并不在意，只是有一句话她是听入了耳中，“就算你长得再漂亮二哥也不会对你有什么真心的”，是这样吗？李世民明明是那么诚恳地说喜欢自己，是假的吗？过两年就会变？那她是不是该准备些别的办法，万一这招不行，还有别的法子可以补救。

“喂，你在发什么呆呢，四公子我在和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发现玉狐居然在他的掌握中走了神李元吉差点发狠要捏碎玉狐的下巴，这个丫头居然如此嚣张，都是李二惯出来的，没上没下。

“听见了，四公子。”玉狐突然一笑，“不过，玉狐怕有命来，没命回去。”玉狐形容讥诮地看着李元吉，一甩头将自己的下巴从李元吉的钳制中脱了出去，目光若有所指地看着床上那已经踩进阎王殿大门的喜珠。

李元吉脸色阴晴不定地瞪着玉狐，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突然改了命令道：“来人！去找个大夫来给这丫头看看。”转脸再看向玉狐，凑近玉狐耳边轻声道：“你放心，本公子对你绝不会像对这丫头一样，你在二哥那儿能得到的我一样能给，而且，我会给你更好的，本公子一定会非常非常地疼爱你。”

“谢谢四公子厚爱，不过玉狐无意换主，二公子对我已经够好了。”言罢再不去管李元吉的暴怒回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壶已经冷透的水坐到喜珠的身边，手指轻轻划过壶身，里面水顿时有了适宜的温度，小心翼翼扶起喜珠，就着那细细的壶口，将水喂进喜珠干渴的唇间，只是那水已经大半灌不进去，多数都是流在了被褥上，玉狐忍不住深深叹息，秀美的眉紧紧地皱了起来。李元吉本欲冲上来狠狠教训玉狐一顿，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紧紧蹙起的眉峰上，想起前几日在荷塘边同样蹙着眉叫他小心的那个温柔女子，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地方突然被戳了一下，尖利地痛，痛得他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挥不出愤怒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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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持续了一柱香的时间，玉狐专心地一口口喂着喜珠温水，李元吉则似乎忘了时间，呆呆地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轻柔体贴地一举一动，心里只不断转着一个念头：对李二，她是不是也是如此温柔？

“玉瑚姑娘！大夫来了！”八宝背着个药箱一头撞入，身后拽着直喘粗气的老大夫，完全没注意到就站在门侧不远的李元吉。

“大夫，麻烦您了。”玉瑚急忙帮那老人家端了个凳子坐下歇口气。

本来那大夫是一肚子怨气，被八宝那家伙像拖麻袋一样一路急奔，险些病人没救着先把自己的老命奔掉了，不过当他一眼看到躺在床上的喜珠时，神情顿时凝重了起来，“哎呀，这是什么人啊，对这么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老大夫揭开棉被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凉气，那细嫩的皮肤上全是狰狞的伤口，到处皮开肉绽，只能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老大夫按了按脉，又翻了翻喜珠的眼皮，面对满脸祈求期待的八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看在玉狐眼中，应是与自己刚才的感觉相同。

玉狐转头冷冷地看了李元吉一眼，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显得有些恼怒又有些不知所措。玉狐走近两步看向他：“四公子先回房吧，您留在这里是想亲眼看着喜珠死吗？”

李元吉冷哼一声，甩手大步出屋。

其实李元吉也没真的想打死喜珠，只是他发起怒来一向没有轻重，这回他倒也知道自己下手重了，所以刚才才想偷偷过来看一眼，若是还有救就去叫个大夫来，可是没想到一进来就碰到玉狐，也随即想起自己那无名邪火的起因，这嘴上便死不肯低头了。但到了现下这个情况，看着玉狐冷冷瞪视他的眼神，他的心里像被小针扎一样的难受，再待下去也着实没了意思，也不用他这个主子同意，大夫都请来了，他还待在屋里干什么？

这边厢八宝就像没注意到李元吉存在一样同样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去，只是一个劲急切地追问着正在给喜珠把脉的老大夫：“大夫，她怎么样了？她――”

老大夫摇了摇头，“这位姑娘伤势严重，失血过多，再加上本身体质孱弱，只怕……小兄弟，节哀顺变，还是及早准备后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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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小喜珠魂归离恨(下)

八宝一听脸色顿作惨白，呯地一下扑到床前死死拉住喜珠的小手，“喜珠妹妹，喜珠，不要走，咱们说好的，等咱们十年卖身契到期了我就带你回家，喜珠，喜珠……”

老大夫起身也有些同情地看着伤心欲绝的八宝，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医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他不是神仙，救得了病救不了命啊。

“大夫慢走。”玉狐送大夫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却见八宝已经不哭了，呆呆地看着喜珠不知道在想什么。“八宝，八宝？”玉狐轻唤了八宝两声，却发现八宝完全没有反应，不禁皱起了眉头，用力拍了八宝一下。

“喜珠要死了。”八宝似乎回了点神，又像没了神，令玉狐不解地看着他。“我知道，我去备水给她净身。”玉狐转身就要走。“不要！”八宝突然一声大叫，把小喜珠一把抱进怀里，“喜珠不会死的，她还活着，她不会死的。”

玉狐被八宝的激烈举动吓了一跳，这孩子可从来没这么激动过啊，虽学不到李世民的精明机智，但是行事向来也是稳妥踏实，要不李世民怎么能让这个才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当内院的小管事。

“生死祸福各自有命，八宝，放开她，让她好好的走吧，也许，来生她会投个好人家。”

“不！喜珠不会丢下我走的，她不会的……”

玉狐看着八宝，有些不解，他为什么这么伤心？不过是同时进府的同伴罢了，也不见别的人像八宝这么伤心啊，她也有些不舒服，可是却远不像八宝这般，简直像是恨不得跟着喜珠一起死了似的。

“八宝，你干嘛这么伤心？”玉狐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八宝紧紧抱着喜珠，却不回话，只是一个劲地念着，“喜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玉狐叹了口气起身出门，刚踏出门槛却见门外站了个她完全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人――李世民。

“二公子？”玉狐惊讶地叫了一声。

李世民沉着脸点点头，上前一步拉住玉狐的手再次进房。

“这是三胡干的？”李世民的声音里透着山雨欲来的凌厉。

玉狐轻叹一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问道：“二公子，为什么八宝这么难过？”

李世民一怔，皱着眉头转向玉狐，表情很是怪异，可是看玉狐却是认真的在问这个问题，不像故意玩笑，想了想李世民居然也认真地回答道：“八宝一直喜欢喜珠这丫头，之前就跟我提过几次想让我向母亲说情把喜珠从金蓉苑调出来，没想到……”李世民不禁也懊恼地捏了捏拳头，这事也怪他，早就该帮八宝把喜珠从金蓉苑弄出来的。

“喜欢……”玉狐呆呆地重复道，“喜欢就会这样？喜珠不过是重入轮回而已啊？”玉狐再问，“为什么喜欢会让人这么伤心？”

李世民无语，“喜欢的人死了当然会难过，难道你爹爹过世时你没有难过吗？”

玉狐一呆，“有……可是，那是爹爹，可是八宝和喜珠又没有亲缘。”

李世民眯了眯眼，不禁怀疑起平时觉得玉狐很聪明是不是错觉，她怎么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不一定非要有亲缘的人才能喜欢，就好像――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李世民突然问道，虽然有些晦气，可是看着玉狐一副茫然的表情，他真的有点想知道她的答案。

……

“若是你死了？”玉狐认真地考虑起这个问题，“……会很麻烦。”盛世无主了，她就没法借运了，能不麻烦吗？

“什么叫麻烦！”李世民本来就不善的脸色这会简直开始泛青，这算是什么烂答案。“我若是死了你不会难过伤心吗？”

“难过……”玉狐仔细地考虑，难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感觉，可是她很快就机敏地发现李世民正在用想杀人的目光瞪着她，嗯――她好像说错话了，“难过，当然会难过伤心的……”她回头得去研究一下难过伤心是什么样的感觉。

可是李世民显然并不满意她的答案，从她的表情看就知道她的回答言不由衷，李世民的心里升起一种极度的不满和犹疑，这玉瑚虽然对他百依百顺，总是一付柔媚温婉的模样，可是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他，有没有把他放进心里？还是只是把他当个主子，是不是无论谁拿上她的卖身契她都会对那个人笑得妩媚多情，温柔灿烂？想到这种可能性李世民的胸口突然泛出一股酸意，想到玉狐有可能把她的柔媚展现在别的男人面前李世民就有种想杀人的欲望，看着玉狐的背影，他现在居然有种想打个笼子把她关起来藏起来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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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宝，放开喜珠吧，她已经走了。”李世民上前探了探喜珠的鼻息，轻叹口气拍了拍八宝的肩膀。

“二公子……”八宝呆怔着已经想不起来行礼了。

“我会派人备付好棺木厚葬喜珠，你别太伤心了，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言罢，李世民起身出门，他得找李元吉好好谈谈了。

出门突然发现身边没人跟出来，又回头朝房中唤玉狐：“走吧，这里有八宝陪着就行了。”却见玉狐正神色古怪地盯着八宝和喜珠，一脸的探究，对他的招呼没什么反应。“你看什么看？”不得已李世民只好再返身进去一把拖出玉狐，“还不明白吗？八宝爱上小喜珠了，你不会真笨得连这也看不懂吧？”

“爱？”一遇上这些和情感有关的东西，她就犯糊涂，几千年，大多在仙界度过，这人间情爱她只是浮尘掠影地看过一些，从来没有深究过，在她看来，男欢女爱不就是为了延续生命繁育子嗣，怎么她现在却感到看不懂了呢？“二公子，那你说的最心爱的人，这心爱的爱是不是就是指这样？”

“你到底想问什么？”李世民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她，今天她怎么这么奇怪？净问些傻问题。

“那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伤心？”玉狐也察觉自己的问题好像不太正常似乎惹起了李世民的疑心。

李世民这时候突然有点转过弯来，呵呵一笑，“你这是不是在转着弯地问我爱不爱你啊？”李世民突然觉得眼前看似精明的小丫头笨得可爱。

玉狐想了想，点了点头，“算是吧。”

李世民失笑，这丫头还真坦白，摇了摇头笑答：“你只是个丫头，会不会要求太多了？”

“不爱吗？因为我只是个丫环？”玉狐不禁感到一阵失望，看来这次她失败了，是不是该换个法子了？

“我也没说不爱啊。”李世民突然话锋一转，挑了挑眉，带着些邪气地笑道：“这爱不爱的，现在说有什么用，这种东西不到时候是不知道的。”

嗯？玉狐眼前一亮，这么说来她还有机会？“什么时候？”

“你死，或者我死，就像喜珠那样，那时候，大概就知道了。”言罢李世民起步就走。

“那我明天就死了呢？”玉狐急忙追上再问一句。

“胡说什么！”李世民的脸顿时一沉，“我是我的丫头，我没让你死，你敢死！”

玉狐无奈，也是，现在就算她死了也没用，这会儿盛世未临龙运也借不到，暂时就这样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相信总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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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带着玉狐转身就来到了李元吉的房间，他正坐在椅上把玩一条还带着乌紫血痕的皮鞭。李世民一见他这副不思悔改的模样，立时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三胡，你这次闹得也太不像话了！那小丫头你不满意就着人遣回家去重新再买，什么不得了的事要夺了她的性命？”

“我当是谁一进来就大呼小叫的，原来是二哥啊，稀客稀客，陈妈妈还不快点上茶？”李元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李世民，继续摩挲着手中的皮鞭。

“二公子，您可难得来一回，我们这儿没您那儿富贵，这茶么也简陋了，您就委屈委屈了。”

李世民瞟了陈善意一眼，眼底的厌恶之色难逃玉狐灵眸。玉狐不禁坏心地想这个陈妈妈看来还真是人见人厌啊。“多谢陈妈妈。”李世民似乎还顾忌着什么，对陈善意还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不过转头面向李元吉就完全没了好脸色。

李元吉显然也看出了李世民暗压的火气，本是有些心虚的，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李世民身后乖乖侍立的玉狐身上时，那股无名的邪火又冒了上来。“二哥有什么事吗？”

李世民冷冷地看了李元吉一眼，“喜珠死了。”

李元吉不自觉地还是轻轻哆嗦了一下身子，杀人，毕竟还是平生第一次，但是不等他说话，他旁边就冒出一个阴不阴阳不阳的声音：“那个笨丫头死了也好，死了干净，小小年纪的就知道勾引主子，将来还得了吗？”

李世民闻言立刻怒瞪向那不知死活的陈善意。“陈妈妈，原看着你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不想和你计较，不过你是不是也太过放肆了，李家还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吗？我自和四弟说话，轮得到你插嘴么？”

陈善意被李世民这一抢白脸色顿时青黑，她平日里是在金蓉苑作威作福惯了，连李元吉也压不住她，却不想李世民是何样主子，怎容她在这里大放厥辞。

李世民也不再理会她，转头只盯着李元吉：“三胡，喜珠不是卖断终身的奴婢，人家好好一个姑娘送进李府却抬着具尸体出去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不经官府擅杀奴婢说起来也是要论罪的，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下此重手。”

“她――”李元吉窒了窒，怎么说？说他只是一时心情不好，所以下手重了？“那丫头笨手笨脚的弄坏了爹前两日赏的玉镇纸。”想起前两日被自己摔碎的那块玉镇纸，李元吉闭着眼就栽赃到了喜珠头上。

李世民皱了皱眉，沉声问道：“只为了这个？”不由地他回想起三年前玉狐为救喜珠故意烫他之事，居然又是为了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

“还要为了什么？那么贵重的东西，卖了她也赔不起，哼，我不过小惩大戒，她自己扛不过我这儿的规矩怪得了我么？二哥若是不信自去问问我这院里的仆役，做错了事是不是都是一样的处罚，我可没有特别想打死她，弄死她一个小丫头我还嫌脏了我的手呢。”

“你胡说！”突然一声暴喝响自门口，紧接着一个布衣少年手提一把菜刀如风般冲了进来，直扑向李元吉，瞧那架式分明就是要以命搏命。

玉狐反应最快下意识地侧身一步挡在李世民身前，李世民不及想她这动作，快步一纵一格一扭即将那少年拦下劈手夺过了他手中的菜刀。“八宝！你疯了！”

“二公子，不要拦着我，我要杀了这个畜牲给喜珠偿命！喜珠没有打碎过玉镇纸，她没有！”

“你闭嘴！”李世民手下用力，将八宝的身子压低。他沉着脸看着八宝，眉头锁成了一个肉疙瘩，他知道所谓打碎玉镇纸应该只是李元吉的一个借口，可是毕竟是自家兄弟，不经官府擅杀奴婢也要杖刑一百或者徒刑一年的，毕竟元吉看纪还小，他也不想看他出事。

“来人！快来人！奴要杀主了！”陈善意突然一声尖叫。李元吉本来也是被八宝眼中的凶光给吓住半天没回过神，等回过神来也立刻跟着大叫来人。眼看着八宝被李世民一个照面就拿下，李元吉的气焰又开始嚣张：“哼！你好大的狗胆，居然想弑主！”时下律文规定如果是奴婢杀主，视为“十恶”之一的“大逆”，即使得逢大赦，也不在赦限。坐上这“大逆”之罪八宝可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忽拉拉的，这厅里转瞬即闯进五六个健壮仆役，有人伸手就要从李世民手里接过八宝。

李世民单手锁着八宝，见情况越发失控不禁也有些急了，张口便是一声厉喝：“都给我退下！”八宝是他金华苑的人，一向乖顺憨厚是个很得他心的侍从，他可不想八宝就这么莫名其妙死在这里。

“元吉，跟我去见父亲大人，这件事情由他处置。”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他们兄弟就能随便处置的了，看来非得李家家主出面才行。

李元吉和陈善意均是脸色一变，想起李渊威严的家法，李元吉已经有些头皮发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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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二十四回“小喜珠魂归离恨”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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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向上方四十五度仰望……纯洁而痴情……长评……依旧米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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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雏凤初翔神龙府(上)

如花芙蓉面，款步绿柳间。

倒影曲池畔，水榭春堂前。

丽人微扶钿，香华满衣边。

少年博青眼，强夺弓马先。

……――《如花美眷》·鉴天

……

喜珠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天，李家赔了不少钱才把这事压了下去，喜珠家里即使不情愿可碍于李家势大怎也是不敢把这事闹到官府的，既无原告，当然也就没了被告，李元吉只被家法笞了一顿责令一个月不准出门便算了结了。八宝因为罪过太重被押送了官府，毕竟是提了菜刀要杀主人，这大逆是怎都逃不过去的。

玉狐有些闷闷不乐地坐在书房台阶上看星星，李世民本在读书，抬头发现原本坐在身边发呆的人不见了转头一看发现大门开着，那臭丫头跑门外坐着去了。

“干嘛呢？”李世民在玉狐背后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已经深蓝的天空，丝绒般的夜幕上点缀着烁烁繁星，很是美丽。

“八宝会怎么样？”

“按律当斩。”李世民亦不由有些黯然，如果他能早点把喜珠弄出金蓉苑，他们两个就都不用死了。

“八宝知道自己会死吗？”

“天下人都知道，仆弑主者，死！”

玉狐一阵沉默，“八宝是个好人，能不能救他？”

李世民低头看着玉狐，“我已经在想办法，希望能够保他一命，毕竟他也跟了我三年，我也不想他就这样死了。”

玉狐向后倾身，将身子依在李世民的腿边，“我不想八宝死，胸口闷闷的，这是不是就是难过伤心？”

李世民撩衣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身子轻轻拥进怀里，有些会错了玉狐的意思，“是吧，我也有点难过，毕竟你们是同期进府的，比府里其他仆役们总来得亲厚些。”

玉狐点点头，侧靠在李世民怀里，默默地看着遥远寂寥的星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难过，九天之上，是没有这些生离死别的。

“那天――八宝提着刀进来的时候……”李世民突然想起一件事，轻咳一声问道：“为什么突然冲到我前面去？”

玉狐茫然地转头看李世民，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李世民挑眉。

玉狐继续茫然地摇了摇头，她真的不记得了，大概是下意识的动作吧，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可不想李世民有事，反正那菜刀就算砍下来也伤不了她，伤了李世民可麻烦了。

“算了，别在这儿坐着了，晚上露水重，别冻着。”李世民见玉狐真的不记得，便摇了摇头站起身顺手把玉狐也拎了起来，只是他唇角轻勾的那抹微笑却温柔像能挤出水来，这丫头虽然在男女情事上钝了点，可是心里到底还是有他的，这个认知令他感到全身都很舒泰。

转眼又是三天，李世民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中的好消息，在他的暗中走动下，八宝被判了黥面充军，虽然要远放三千里，但好歹是保住了一条性命。玉狐点头无语，若是知道人间有如此多的苦难悲离，那些无所事事的神仙美人儿们还会整天思凡吗？她们在天上看到的大概只有人间的美好，而无法看到这些离伤悲苦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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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绣在金楠院偏房里坐着绣花，她来金楠院已经近十天了，本来五天前就该到的长孙小姐因为家中临时有事推迟了来李府的日子，她便只能无聊地守在这里静候。这几日虽然不在金华苑，可是她到底是金华苑掌事的大丫头，有些消息就算她不刻意去问也会有些耳报神特地地传到她耳中来。想到前两日听到的那些事，手中的绷子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捏得变了形，“啊！”尖细的绣花针重重扎进了指尖，抬手拔针之间血滴已经滴落在粉白的绢面上，绽开一朵艳红的梅花。咬了咬牙，将已经毁了的绣绷扔过一边，轻轻将那尤在冒血的指尖含入口中，浓浓的血腥味顿时溢满她的口中，不禁令她皱了皱秀气的峨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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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姗姗来迟的长孙小姐终于在兄长和舅父的护送下到府了，根据日程她是打算暂住个把月，而这段时间里长孙无忌也会相陪，所以这仆役箱笼的拖了快有小半里长，还好金楠院够大，临时住进这么多人倒也分配得开。

因为高士庸同时到府，所以李渊带着李世民一起到东门迎接，这种私下亲眷来往一般是用不着开中门的。

李世民笑着和跳下马的长孙无忌抱拳问候，转头看向一边的华丽车驾。

“观音婢，世民来了。”长孙无忌亲自上前打起车帘宠溺地看向车内，招呼妹妹出来。

“观音婢，快出来。”李世民也上前几步站在了长孙无忌的身边，冲着车内伸了手。

紫绣站在大门前和一众侍仆们站作一堆远远看着李世民欢喜的笑脸，远远地看着那只纤细素白的小手有些羞涩地伸进李世民的手中，再被他牢牢握住。

和父亲一起招待完高士庸，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立刻赶到了金楠院。

紫绣俨然成了这金楠院的临时管事，亏得她小小年纪却很有几分治家的才干，这李、长孙二府诸多仆役、大大小小的事情在她的安排下居然全无差错，半点嫌隙未生，她的精干已经不着痕迹地全然落入了长孙家二位小主的眼里。

“你这个紫绣丫头着实能干，观音婢，你看世民想得可是周到，居然把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派到你这儿来，看来是生怕你住得不舒服啊。”长孙无忌打趣着笑道，暗自却在留心一直未见的玉狐，今天过来好像没看到她的人影啊。

“谢谢二哥。”长孙无垢温厚地笑笑，清秀的小脸染着淡淡的红晕，在厅中摇曳的烛光下粉润可爱。目光在长孙无忌的示意下看向紫绣，有礼地向她点了点头。

紫绣急忙福身回礼。

“紫绣的确能干，我那院子里多亏有她省了我不少心，可是既然观音婢要在这儿住一段日子，身边不能缺了得力的人，我想来想去只有她在这边伺候我才能放心，若是你们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她一声就行。紫绣――”李世民冲紫绣招了招手，紫绣立即顺服地上前跪叩行礼：“长孙公子、长孙小姐，有任何吩咐只管示下，紫绣定当尽心办理。”

“起来吧。”长孙无忌不甚在意地冲紫绣抬了抬手，这次他们自己带了不少侍仆过来，其实根本用不着李家人费太多心。长孙无忌心思一转，想起之前的疑惑，便冲李世民笑笑，突然问道：“你身边那个笨手笨脚的小丫头呢？怎么今天都没看到？”

听得长孙无忌突然问起玉狐李世民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长孙无垢，却见她也正以一种好奇的表情看着自己，想来是长孙无忌对她提起过玉狐。想到长孙无忌对玉狐竟然念念不忘还特地说给长孙无垢知道，不禁心下略有不悦，不过在长孙兄妹面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只作不经意的样子道：“那丫头在我院子里呢，无忌都说了，她笨手笨脚的，我哪敢让她过来，惹了观音婢不高兴岂不是我的罪过？”

长孙无忌呵呵一笑，看了一眼妹妹，没有再说，径自转了话题。

紫绣站在一边冷眼看着李世民的笑脸，心中漾起浓浓悲哀，在这“观音婢”面前，她和玉瑚都只能算是丫头、玩物，惹了她不高兴，是连李世民都要感到罪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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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我这儿来干嘛？”敖骁斜着眼瞪着玉狐，自见过她的真形幻身再看她现在这副小丫头片子模样真是越看越不顺眼。每每忆起迷梦原中那盛妆重裳的华丽男子，他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速。

“今天无事又出不去，到你这儿来找杯酒喝，这人间的酒实在太难入喉了。”玉狐淡笑，侧身在敖骁的御座上半躺下身，一副慵懒惬意的模样，直看得敖骁牙根发痒，不过牙痒归牙痒，忍了半天还是转头吩咐鲤姬：“去把二哥送来的好酒取几坛来。”

玉狐手执碧玉杯，迎着夜明珠的珠光看那杯中玉液，晃动的玉液波纹间映出一张清丽的破碎容颜。“小龙，这酒就是你这里最好的酒了吗？”玉狐怀疑地看了一眼敖骁，得到敖骁一个白眼后，无奈地哼了一声：“你二哥真小器。”一边抱怨着一边倾酒入喉，惹得敖骁又是一阵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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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昨天的留言，有看官建议我日更……>_<……我想说，我是日更的，每天三千到四千字啊，只是因为章回体的原因，所以可能一章会更两次，所以日期显示好像有隔天，我真的很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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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雏凤初翔神龙府(中)

“今天为什么这么闲？”敖骁觉出玉狐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可又不知道究竟哪里不同，于是闷闷地开口相询。

“凤凰来了。”玉狐有些有气无力地说着，扬高玉杯倾身倒酒入喉，姿态悠然美丽。

“凤凰？”敖骁怔了怔，不解。

“小龙，你好歹也快五百年道行，想当初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渡天劫被雷劈了，你怎么还像刚从蛋壳里出来一样什么都不懂呢？”玉狐以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同情地看着敖骁。敖骁的脸顿时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黑，额上的角再次闪出红亮磷光。

“长孙无垢到李府暂住，未来的皇朝国母，你没发现今天李府上空一直祥云缭绕，百鸟争鸣吗？”

敖骁暗嗤一声高跷起二郎腿冷冷地言道：“我今天一整【奇】天都在睡觉，哪儿能看到什么祥【书】云听到什么鸟叫，再说那鸟八成想【网】死了才会钻到我这井底下来叫。不过就算这凤凰来了又与你何干？你做什么跑我这儿来躲清闲？”

“凤凰来了，神龙还能不出迎吗？长孙无垢来了，李世民得过去陪着，我可不就闲着了吗？”玉狐又倒了一杯酒，顺手还拈了一枚香甜的果子咬了一口。

“这么闲，你怎么反倒好像不太高兴？”敖骁凑近玉狐面前认真打量，好歹三年邻居，虽没同去碧落但好歹是一起下过黄泉，他敏感得察觉到玉狐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大好，好像懒懒地提不起精神，当然平日里她也没勤快过，可是今天就是有哪里不对劲，怪怪的。

“不高兴？”玉狐停了倒酒的动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过不严重，大概是因为太无聊了吧？”

敖骁翻了个白眼，昆仑绝顶上住了五千年的老狐狸精居然还会因为无聊而不高兴，骗谁呢？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找龙首？”敖骁突然问道，这件事他始终有点耿耿于怀。

玉狐身子一僵，“你这孩子，真不可爱，明知道我不高兴还偏问这种伤脑筋的问题，不喝了不喝了。”玉狐呯地一推酒盏，告辞也没一声，一道绯光闪过就消失在了敖骁面前。鲤姬怔怔地呆在一边，直叹这位上仙好大的脾气。不过，本以为三太子会跟着发顿脾气，谁知敖骁却完全没有动怒地迹象，只是在玉狐坐过的御座上坐下，拿起那只玉狐用过的碧玉杯细细摩挲了一下，然后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鲤姬呆滞地看着敖骁，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让公子忽喜忽怒的那位神秘人物只怕就是这位上仙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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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悠哉游哉地从小院回房，走到半路却见李世民也回来了，有些奇怪，现在不正是晚膳时间吗？他不陪着长孙小姐用晚膳怎么跑回来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李世民看着从浣衣的小院子里走出来的玉狐有些奇怪。

“公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一个呵欠刚打了一半的玉狐也瞪着李世民表示惊讶。

“我不应该回来吗？”玉狐这问题问得李世民可有点郁闷了，好像他现在回自己的院子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一样。

“长孙――”

玉狐指指身后――那个院子，李世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挑挑眉道：“他们今天才到总有些东西要收拾，接风的晚宴安排在明天。怎么？你已经用过膳了？”看看四周，大概是因为他不在所以下人们都早早回房，院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玉狐摇头，他不在紫绣也不在她才懒得吃给别人看。

“怎么，本公子不在你连饭都不想吃了？”李世民轻笑伸手一把将玉狐拉进怀里，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来越喜欢抱着玉狐的感觉，每次见到她第一个想法就是把她抱进怀里。白天还能在众多仆役面前强自抑制，到了晚间或者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他就怎么都没办法控制这种冲动，理智告诉他也许这是少年的冲动，但是更多时候他并不是想要拉她上床，而只是单单纯纯地想要抱着她，享受她被自己拥在怀里的那种满足感，这真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好像永远也抱不腻一样。

……

玉狐挣了挣没挣开也就任他抱去，反正大便宜都占了，还缺这一点儿么？“公子，您也不怕人多眼杂，隔壁可就住着长孙小姐，在她眼皮底下您就这么跟奴婢搂搂抱抱的就不怕长孙小姐吃醋么？”

李世民闻言呵呵一笑，偏头坏笑看着玉狐：“这醋她吃还嫌早，不过，我怎么这会儿就闻到好浓一股酸味了？该不是刚才有人偷偷喝了一瓶醋吧？”

李世民不待玉狐再回驳，捧起她的小脸就吻了下去，只是――这一吻却吻出了点问题……

“玉瑚，你喝酒了？”李世民神情古怪地看着玉狐。

玉狐略略一惊，糟了，刚从井里出来，那满嘴酒味还没散去呢。

李世民紧接着又凑到她身前细细一闻，“还是好酒。”玉狐无语，李世民的鼻子还真好使，都快赶上玄狐了。

李世民紧紧盯着玉狐，怀疑地看了一眼她刚刚走出来的小院，刚才正要问她却被她岔了话题，这晚膳时间她跑浣衣房去干什么？

玉狐看到李世民的表情，明显是起了疑心。“呵呵，刚从厨房偷了点酒喝，真的只有一点。”

“我这儿有这么好的酒？”李世民眼神蓦然锐利起来。

玉狐赶紧肯定地点点头，没有她也得弄两坛来啊。

李世民顿了顿，看玉狐一副十分肯定表情，略略放柔了目光，轻笑着抬指勾起玉狐的下巴，“那我倒要好好尝尝。”

唇舌轻勾，甜蜜纠缠，醇美的酒香辗转流入李世民的口中，酒不醉人人自醉，如此美酒，他的确没有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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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亲眼看着玉狐袅袅婷婷从自己屋里捧出一坛酒来，不禁惊讶莫名。放到饭桌上拍开泥封，立时一股浓香飘溢满屋，只尝了一口，就令李世民眼睛瞬间睁大，好酒！在大兴城住了这么久，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哪家酿出过这么清洌甘醇的美酒啊，没有浮渣，没有酸呛，入口只有微微的辛辣和绵柔的甘香。

“这是哪家酒坊酿的酒，以后买酒，不用买别家，就只买他家的。”尝过了这般美酒，就连梁家的桃花酿都变得粗劣不堪，难以入口了。

“哪有酒坊，这是一个走四方的货郎卖的，前日我到后门去换旧货，正巧遇上，我闻着香甜，就拿私房钱买了两坛，哎，早知道这酒这么好，我该全都买下的。”玉狐故作遗憾之色，若是让她去买，她上哪儿天天弄这么好的酒去，就这坛刚才从小龙手里抢来他还一脸愤然呢。

“走四方的货郎？”李世民皱眉，这么好的酿酒手艺却当个走四方的货郎，也太大材小用了吧，不过，转头又看向玉狐，“既是两坛，还有一坛呢？”

“喝完了。”玉狐答得镇定自若。

“这么快一坛子倒全喝完了？”李世民看看那酒坛，的确不大，不过怎么看也有二三斤吧，两天时间她倒全喝光的，连他都没看出半点酒意，若不是刚才闻到她身上有酒味，还真是看不出半点才喝过酒的样子，难不成――她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小酒鬼？

“嗯，这……喝完了……”玉狐坐在一旁谨慎地为李世民布菜，她可是天界有名的千杯不醉啊，连西王母的瑶池仙酿都灌不醉的海量，这点凡酒……解渴都不够啊。

“不用倒了，重新封上。”李世民饮了两杯后突然拿手盖住坛口。

玉狐不解地看着他，他的酒量应该也不错的啊。

“明天带到金楠院，接风宴上让无忌也尝尝。”李世民笑道，这么好的东西无忌一定会喜欢。

玉狐挑了挑眉，“公子，这可是用奴婢的私房钱买的。”言罢斜斜地伸出一只玉白的手掌抻到李世民面前，开玩笑，她从小龙那儿抢来的酒分给李世民喝几口已经很给他面子了，居然还要给那个一脸算计的坏小子去喝，她可一百二十个不情愿。

李世民哈哈大笑，似乎看出点什么，啪地一掌拍在玉狐的小手上，反手抓牢轻轻摩挲了一下：“放心，公子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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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最近实在太忙，今天早上还跑出去办事，刚回来，更新迟了，对不起各位等文的看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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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雏凤初翔神龙府(下)

玉狐抓着自己一绺柔滑如丝的头发搔李世民的耳朵，惹得李世民一阵轻笑伸手把玉狐抓抱进怀里牢牢捆住，“皮死你了，都二更天了，还不想睡？”

“嗯，不想睡。”玉狐挣出一只手，在李世民的胸前无意识地划着圈圈。

“干嘛不想睡？”李世民轻轻吻了吻玉狐的发心，她的头发细滑柔密，如丝绸黑瀑，吻上去略带着冰凉的触觉，飘散着淡淡清香。

“公子有了长孙小姐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喜爱玉狐了？”玉狐总还惦记着李世民说的那最心爱之人的事，无论如何这个位置她也得占了去。

“怎么？真吃醋了？”李世民轻笑，这玉瑚总是一副妖娆媚惑的模样，其实，根本还是个心智未成的孩子，天真得很。

“会不会？”玉狐撑起身子认真看着李世民，细滑的发丝如瀑般滑下肩头，深深的阴影将李世民完全覆盖，李世民突然皱了皱眉，借着外间透入帘帐微弱的烛光看着玉狐，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玉狐看着他的目光有点怪，是光线的阴影造成的吗？那平日里细长媚惑的眸子竟然黑得看不见底……李世民略有些惊心，这样的目光似曾相识，是什么时候曾看过？沉静幽深，无底的幽黑……或许他该收回刚才觉得她是个心智未成的天真孩子这种想法。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女人。”李世民轻轻咬牙回答，竟有些受不了被那样黑幽沉静的眸子看着，猛地一个翻身将玉狐压在身下，拨开乱发，让光线更加明亮地照在玉狐的脸上，可是这样看时，刚才那双让他感到心惊的眸子已经完全不见，能看见的只是一双如小鹿般温驯湿润的乌溜美目，是因为烛光阴影令他看错了吗？可是分明记忆中曾见过她这样的目光，是什么时候？一时想不起来，再恍神立即又被身下美丽纤柔的少女夺去了心神，这般的温柔婉转，仿佛一碰就碎的水玉晶莹，这样的时刻真的不该再多想别的……

就在玉狐迷迷糊糊快要睡去时，李世民拥着她的手臂突然紧了紧：“你还没见过长孙小姐吧，明天晚上跟我一起去赴宴，见见未来主母，还有，无忌那小子对你可是一直惦念不忘呢，今天当着观音婢的面都不忘了问。”提起这事李世民心头就觉一堵，低头就重重在玉狐颈间啃了一口。

未来主母……玉狐迷懞间呵呵一笑，这个词可真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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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还没到晚宴时间，忙完了正事的李世民就带着玉狐朝金楠院而去。

李世民一进院子就发现院子里有些空，远远看到书房门前围了一圈的人，不禁有些好奇地加快了脚步，身后仆役见是他来居然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行了个礼就退到一边，他更觉奇怪，不过很快就知道了原因。这边脚还尚未进门，那边就听见书房里传来一阵“纵四横四……纵十五横十七……”的对话声，原来是有人在下盲棋，而且好像是刚刚开始，李世民淡笑，这可是长孙兄妹最喜爱的游戏，于是也不进去打扰，只是负了手站在门外静听，玉狐就跟在身后站着，边听边算，这种游戏，她和祖龙青霄也玩了上千年了，嗯，在人间也算得上是……勉强算是个高手吧，只是不能和青霄比。

李世民闭着眼聚精会神地听着，不过听过大半局后就已经有些乱了，里面的兄妹二人却是越发地下得快了起来，转眼已经过了近百手。

长孙无忌本是专心在下棋，可是目光开阖间突然发现李世民居然站在门口，而他身后那一身绯裳的小女子……下意识地一张口：“纵十横七！”

长孙无忌话音刚落，“错了！”“有子！”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众人均是一怔，长孙无垢喊出一声“错了”倒是在众人意料之中，只是那另外一个声音――顺着声音来处，李世民身后的玉狐身边的人均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连李世民都有些不置信地看着身后的玉狐，这丫头的记性居然这么好，平日里可着实没看出来。

“二哥来了？”长孙无垢眼睛亮了亮，但仍保持着温雅的仪态福身行礼，小小女孩却能不愠不火的在欢喜的同时仍记得周到礼节，不得不佩服长孙夫人教导有方。

“观音婢不需如此多礼。”李世民急忙还礼，冲着长孙兄妹抱拳轻揖，玉狐只得跟在后面福身行礼。

长孙无忌简单还礼笑着迎了过去，“我还说你怎么到现在还不过来，原来人到了却站在门外偷听，若不是看见你分了神我也不会出错，你可害我丢了大脸了。”

……

“是你自己不够专注，却来怪我，好没道理。”李世民呵呵一笑，撩衣迈槛进屋，玉狐却没跟进来，只在门外候着。

“那位姑娘是――”李世民让开后，长孙无垢的目光便一直流连在玉狐身上，乍入眼便是无限惊艳，这世上居然会有这么美丽的女子，虽然看上去只比她大了两三岁，可是身量修长，风骨隐成。细看去，只见她肤若冰玉凝脂、剔透明晰，质如长空皓月、清澈晶莹、貌若春花初绽、娇美可人，身似弱柳扶风、纤柔玲珑。这一眼看去，竟令她都觉得精神一爽，不由暗生钦慕之心。随即不禁又有些不安，原来二哥身边除了书画双绝的才女紫绣竟然还有这样一个绝色美人啊！

“她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玉瑚姑娘，和紫绣姑娘一样，是世民的贴身侍女。”长孙无忌向妹妹介绍着玉狐的身份，对那“贴身”二字咬得格外重了些，想是知道了些什么，惹得李世民不由暗瞪了他一眼，还好长孙无垢年纪尚幼，看她的神色好像并没有听出什么。

长孙无忌这边厢嘴里答着妹妹的话，那边厢目光牢牢锁在玉狐的身上，怎么几日不见，这个丫头居然越发的漂亮了，简直像是全身都在发光一样，那原就妖娆的娇美中竟然杂糅上了更多妩媚，细长眉眼间藏着无尽风情，唇角腮边勾挑着最极致的温柔，春意如水，满身均是醉人心魂，勾人魂魄的气韵。

话说这男人看女人和女人看女人，的确是不一样的，长孙无垢眼中的玉狐竟是和长孙无忌眼中的玉狐完全生成两个样子，实在令人不解。但李世民可不知道他们两个心里在想什么，就算知道也没空去分析他们到底哪个对哪个错，在他眼里，现在的玉狐就只是玉瑚的样子，仗着他的宠爱总是喜欢玩小聪明偷懒耍滑的一个臭丫头。

“想不到，二哥不但结识天下无数能人，竟连身边的美人儿们也都是深藏不露的高人，真真是好福气。”长孙无垢轻笑，转头又看了侍立在桌侧的紫绣。“我原以为紫绣姑娘已经是罕有的聪明，能诗擅文，书画双绝，现在才知这位玉瑚姑娘竟然也是个有七窍玲珑心的人儿，难不成二哥是存心要让无垢自惭形秽么？”

李世民淡淡一笑，目光有些诡异地瞟向玉狐道：“观音婢说得哪里话，你的聪明见识我可是领教过的，我这两个粗使丫头哪里及得上你半分，不过……”说着李世民突然疑惑地看向玉狐，“我倒真的从来没见过这丫头下棋呢，玉瑚，你会下棋？”

“我哪儿会下什么棋，不过是硬记了长孙小姐和公子说的棋位，若不是平日里经常看紫绣姐姐和二公子手谈，我怕是连那横条竖线都分不清楚。”玉狐呵呵一笑，赶紧装傻，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却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疑。

“呵呵，外面风光正好，不如到外面坐坐，我着人带了些上好的茶饼过来，听说观音婢家教森严，小小年纪已是茶道中的高手，不知我今日可有这眼福？”李世民岔开话，引着众人来到院中高大桂树下，早有家人铺好坐席，侍立一旁等候了。

对这种吃茶的方式玉狐是敬谢不敏的，她更喜爱那山间青翠的茶叶嫩尖，仙娥们巧手摘下，轻揉慢炒后裹成细细小芽，用昆仑之巅最晶莹的雪水一冲，便悠悠然碧绿澄澈地舒展开来，如同花蕊般可爱地躺在细白瓷碗中，美得尤如一幅工笔精描，清香溢散，通透地钻进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那才是品茶的上法，这般将茶煮过再滤出，未免舍本逐末了。

她和紫绣静静跪坐在李世民身后左右两侧，目光都集中在对面巧手翻飞的小女孩身上。看她容貌，虽然形容尚小，但也看得出即使长成也不会是那种天香国色的艳丽美人，论起美色，不说玉狐只是紫绣便足以相衡，但她那眉眼实是越看越让人觉得十分舒服，拆开的五官都没什么特别的出色，但放在她那张小瓜子脸上却十分地和谐，倒真有增一分则长，少一分则短的感觉。她今年只有十一岁，但是那气质身形已经隐然是一派大家闺秀的风度，自有一番优雅从容的仪姿，笑不露齿，立不摇裙，坐姿端庄，双肩平正，一身层叠的淡绿纱裙内衬藕色抹胸，深碧色锦带束出不盈一握的纤腰，上绣着芙蓉对月的图案，含蓄素雅，又不失少女的轻灵可爱。着实是个非常懂得装扮自己又十分懂得拿捏分寸的女孩。

玉狐看着那变幻着模样，不断旋飞的茶叶竟暗自犯起睏来，好生无聊啊……真不明白，不过是喝个茶怎么能喝出这么多名堂来，八成是些闲得没事做的人想出来的。轻轻抬袖掩住一个呵欠，却招来对面一个暗自嘲笑的眼神，长孙无忌！玉狐挑挑眉正了正身子，很优雅地还了一个微笑回去，却见长孙无忌顿时变了脸色，一张秀气的玉白面庞竟飞上了淡淡红霞，一边忿忿别开眼睛，一边嘴里还似乎嘟嚷了一句什么，玉狐没在意，坐在长孙无忌身边的长孙无垢却是听了个清楚――“妖孽！”她那文雅风流的哥哥居然在骂人，手下微顿，本来成花的茶叶就此乱了形状，长孙无垢不禁也有些赧然慌乱起来，红着俏脸抬眼看去，却见李世民正温柔地看着她，好像从头到尾压根就没看到她弄乱了茶形，更好像从头到尾他的目光就一直只是盯着她而已，这嫣红的俏脸便更加红艳起来，急忙低下头再不敢乱看。至于哥哥口中的妖孽也早被忘过一边，只有那双专注眼眸深深看进了她的心里，惹得她的胸口像有只小鹿在拼命乱跳一样。

李世民的目光却在长孙无垢低下头的瞬间转向了长孙无忌，长孙无垢脸红也就脸红了，他在脸红个什么劲？想想不对，看长孙无忌那别扭的样子……李世民猛然转身，却见身后的玉狐正正襟危坐，看他转身亦一脸莫名其妙地回看向他……他讪讪转身，再看向长孙无忌，只见他虽然面庞仍带着浅淡的红晕，但是目光已经镇定下来了，李世民的眉角不禁轻轻地动了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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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二十五回“雏凤初翔神龙府”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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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留评，希望可以一直支持我，你们的点击和评论就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鞠躬－－

提醒一下，我会在一章二次更新的内容之间加两个点点，注意看一下就能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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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侍宴生波毒计施(上)

堂风吹画影，冷雨侵花魂。

正身成暗鬼，绝色不撩人。

……――《暗计》·鉴天

……

接风夜宴设在主厅，李渊在宫中，窦氏身体不适，露了个面就先行退席了，这席面就由李世民主持。只是不管谁主持仍旧是主子坐着他们站着，主子吃着他们看着，玉狐咬着牙看着自己从小龙那儿抢来的好酒就这样一杯杯被倒进那个可恶的长孙无忌的肚子里，想想就冒火，不禁暗暗动了坏心眼。

“咳！咳！”长孙无忌瞪着自己手中的杯子，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了，他的手竟然猛然一抖将满杯好酒全倒在了脸上，还呛进了鼻子，这种失礼的事情他从小到大可从来没发生过，隐隐隐的，他居然觉得自己背脊上冒出一股凉气，见鬼了……

“哥哥……”长孙无垢惊怔地看着自己一向仪态端方的哥哥，从小到他他几时在餐桌上出过这样的差错？

“无忌……你没事吧？我知道这酒好，可是――你也不必如此激动啊。”李世民无语地看着这个好友，他没事吧？

“没事，我回去换件衣服再过来。”长孙无忌懊恼地站起身略擦了擦衣上仍在滚动的酒水，一转头正看见掩面偷笑的玉狐，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个妖女，眼神骤然一冷，对着李世民道：“我对你家这路还不熟，借你丫头一用，带我回金楠院。”言罢直直站定在玉狐面前。

李世民见他谁也不选只挑玉狐，不禁微皱了皱眉，可是这样的场合，他实在也不好说什么，长孙无忌只是借她领个路，他总不能小器的不让，只得吩咐：“玉瑚，好生伺候。”

“是！”玉狐眼中笑意仍未压尽，看向长孙无忌时仍是眉角含笑，惹得长孙无忌更是火冒三丈，看得李世民也皱起了眉头。

“长孙公子，请这边走。”玉狐引着长孙无忌出了厅门便朝着金楠院方向走去。

长孙无忌跟在玉狐身后，目光紧紧盯在前面这个纤纤秀秀的小女子身上，这目光如有实质般扎在玉狐的背上，玉狐唇边勾着一抹浅笑，只作不知。转过一道回廊，走到了个稍显僻静的角落，长孙无忌突然停步。

“长孙公子？”身后脚步声停，玉狐故意多走两步才停了下来，转身以一种疑惑的表情看着长孙无忌。

“玉瑚姑娘。”长孙无忌看着玉狐表情略显阴沉。

“金楠院就在前面。”玉狐指指身后不远处。

“多谢。”长孙无忌冷冷一笑，仍无继续前行的意思，只是严肃地看着玉狐。

玉狐本想装傻，可是在长孙无忌这种令人像被针扎着一样的目光注视下装傻也挺难受的。“长孙公子好像有话要说？”

“玉瑚姑娘果然是聪明人。”

“公子想说什么就说吧，您今天盯了我一天了，我有这般好看么？”

“玉瑚姑娘的确很美，只是既然已经是世民房中人就应该懂得些规矩。”长孙无忌对玉狐如此轻佻的话深深皱眉。

“那长孙公子这一天都盯着自己兄弟的女人是不是也不太懂规矩啊？”玉狐慵然一笑，侧身将肩斜倚在墙上，身子有些软地形成微微的曲线，看在长孙无忌眼中实是站无站相，可是就是这样的姿态却令他无法转眼，这个一脸慵懒柔媚又含了几分洒脱神情的女子真的只是个小丫环么？长孙无忌再次怀疑。

“我眼中并没有看到女人，我看到的只是个妖孽！”长孙无忌冷冷一笑，斜挑眉看着玉狐。

玉狐呵呵一笑，亦学着他的样子挑挑眉，这小子该说他眼力劲好呢还是差呢？她分明是神仙好吧。“咱们院子里有妖孽么？”玉狐突然踏前一步，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真可爱的笑容问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一怔，但随即带着阴冷的威胁口吻言道：“有没有妖孽你自己知道，我只想奉劝那个妖孽一句，不要仗着主子恩宠逾越了本份，既然身份是丫环，就不要好高骛远，奢求那些本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听到这话，玉狐原本天真可爱的笑脸也收了起来，站正身形，略敛慵惰，双眸浅浅地映上清冷光芒，“长孙公子觉得你以为的妖孽想要什么？”淡然的问话轻轻出口，那姿态神情竟是说不出的镇定优雅。

长孙无忌心中诧异面上却不露半分，他实在没想到这个小丫头收起那副故意勾引人的媚态，居然能流露出这种清冷安然的气息，截然不同的气质，同存于一人之身，未免太过诡异了，果然如妹妹所说，李世民的身边绝无俗物。只是，面对这样的玉狐说话竟是比之前让他觉得更危险了，他略有所思，突然挑起一抹魅惑的淡笑上前一步低声道：“你想在世民那儿要的东西跟我要也一样，我也能给你的，而且说不定可以给得更多。”他离玉狐已经只有一步之遥了，远远看去两人的衣袂似乎已经都已经连在了一起，他本就生得俊秀，现在那细弯眉儿下的冷硬幽黑的眸弯出浅浅弧度，温和了寒意，更添诱惑。显然，对于如何利用自己这副好皮相迷惑女人，他可是比李世民熟悉多了。

但是已经被他惹出怒意的玉狐对眼前的美色毫无兴趣，收起憨态的玉狐目光温和地看着长孙无忌心中却在暗自冷笑，那隐藏的杀意，又在胸中隐隐浮动。“多谢长孙公子的好意，我想要的东西长孙公子必然是给不起的。”平日在李世民面前装傻是因为需要他的帮助，对于别的人，就算是李渊她都不会搭理，更何况区区一个长孙无忌，哼，居然也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也许她该好好的给他一点教训，心头不觉恶意暗生――不如……在他心上添上几道爪痕，让他只要想起她就会心痛，那么他大概就再也不会来找她的麻烦了。

长孙无忌神色一冷，正要说话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招呼：“无忌！”随即一抹明晰的蓝影自暗处跃入眼帘，玉狐急忙背回手暗暗收起玉甲，李世民！他怎么也跟来了。

似乎直到听见李世民的唤声，长孙无忌才终于发现自己与玉狐站得有些太近了，笑看玉狐一眼，慢慢倒退了一步，二人间终于分出了少许距离。

玉狐暗吐一口气，用力一攥拳，玉甲好不容易才收了回去，但是胸口却止不住一阵闷痛，令她原本红润的小脸也白了几分，幸而站在她对面的长孙无忌已经回身去看李世民，不然倒真的很难掩饰她的异样。玉狐无奈轻叹了口气，这魔性恶心果然是生越易，收越难，几乎是在不经意间便会生出恶意，但是醒悟却是越来越难，她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不像昆仑山中的自己了，刚才若不是被李世民的叫声截住，她大概又要行恶事了。

“世民，怎么，你也弄脏了袍子了么？”长孙无忌气定神闲地看着李世民，一点也看不出刚刚被发现勾引人家房中女人的尴尬。

李世民亦是不动声色地近前，看了二人一眼，笑着应道：“谁像你那般大意，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今日姐姐托人捎来要送给观音婢的一盒玉签子，席间无事，正好拿来行酒令，所以特地回去取一趟，只是没想到你们居然走得这么‘慢’，都出来这么长时间了，才走到这儿。”李世民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口中对着长孙无忌说话，可是眼睛却盯着玉狐，玉狐抬眼看去，立刻发现李世民的眼睛里压根没有染进半分笑意，只有隐忍的冷淡寒气。

“我们……”

玉狐刚要说话就被长孙无忌抢过话头，“什么金贵东西还要你亲自去取？”他只当作没发现李世民眼中的寒意，仍旧笑眯眯地说道：“找个下人回去拿一趟不就得了？”

“今天才送来，我随手放在书房了，我不喜欢下人们随便进我的书房，想想还是自己回去拿妥当。”

“世民未免太过谨慎了。”

“有些事情还是谨慎些好。”李世民话中有话，看了一眼长孙无忌又瞟了一眼玉狐。“你还没答我呢，怎么走这么慢啊？难不成这丫头把你带迷了路了？”

“迷路倒是没有，不过若不是世民你来得及时我倒是差点儿让她迷了魂去。”

“哦～？”李世民沉着脸看向玉狐，“怎么回事？”

“呵呵，玉瑚姑娘刚才问我她长得好不好看呢。”长孙无忌再次抢话，让玉狐微微眯起了细眸。

“玉瑚？”在玉狐听来李世民声音冷得都快结冰了，收了房的丫头，没有主人的允许居然敢勾引外客，打死一千次都够了。而且――他对她还不够好吗？他对她如此宠爱，她居然还敢不知足，想起上次为长孙无忌送茶时她就媚眼连抛，这次居然敢明目彰胆地开口了……看来女人果然是不能太宠的。

玉狐冷冷地看着长孙无忌，他这是当着她的面挑拨离间，污蔑她的清白啊，看不出来他人长得文质彬彬，心肠居然如此歹毒。“长孙公子平日里说话最是有理有度，怎么今日说话却这般掐头去尾呢？”玉狐神色镇定，完全没有长孙无忌意想中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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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侍宴生波毒计施(下)

“玉瑚不得无礼。”玉狐的镇定令李世民的怒意稍缓，虽口出斥责之辞，可是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刚才他虽然是亲眼看见了二人之间的暧昧，可是还是相信应该有个合理的解释。

“二公子，非是玉狐无礼，实是长孙公子之言实在容易杂生歧意，玉狐不过是想略作解释。”

长孙无忌怔了怔，除了他的小妹，他还从没见过在被人如此辱灭冤枉下还能保持如斯镇定的女子，脸色不由地更沉了几分，而更令他担心的是发生这种令男人最无法容忍的事情，又是在有他这样的“证人证言”铁证如山的情况下，李世民居然还耐得下心听她慢慢解释，分明是存了回护之意，这样一个女子存在李世民身边实在是对小妹极大的威胁，还是趁早除去的好。

“难道玉瑚姑娘的意思是说我堂堂长孙无忌会诬赖你一个小丫头么？”长孙无忌冷冷一哼重重一甩袖，满脸恼火不屑之意，那模样实在像极了过青楼而目不邪视的正人君子。

李世民看他一眼，不言语，仍旧把目光转回玉狐身上。

“玉狐不敢，长孙公子是二公子的贵客，玉狐岂敢稍有不敬，只是刚才风大廊宽，玉狐声音太低想是长孙公子听漏了一句半句。玉狐说的是：长孙公子目不转睛地盯了玉狐一天，是不是因为玉狐太美了？”玉狐笑言，李世民眉头一轩，当即便要发作，但玉狐立即跟着说道：“只是玉狐美不美都与阁下无关，玉狐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请长孙公子莫作非分之想！”玉狐冷冷回敬，目中寒光隐隐沉凝。

玉狐此言一出，在场的两位贵公子同时变了脸色，长孙无忌脸色青黑怒瞪玉狐，而李世民则犹疑地看向长孙无忌。

“你居然敢诬蔑本公子调戏你？世民！我可是那等荒嬉□，喜好女色之人？”长孙无忌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一盆脏水全泼在玉狐身上了，这个丫头年纪虽小，可是胆子奇大，思虑缜密，算定了光凭解释说不清楚，便反将一军，混淆是非，倒乱黑白，有这般智慧更有倾城绝色，任由这样的妖孽留在世民身边实乃祸根。

事情发展至此，李世民已经隐隐觉出不对，虽说关心则乱，但是他绝非愚人，长孙无忌是什么样人他是知道的很清楚的，绝对的正人君子，和长孙无垢同样严谨克己，出格脱轨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做的，所以说他因爱慕美色而调戏玉狐他绝对不信。若说玉狐这个妖精主动勾引无忌……李世民想到这个可能脸色又有些绿，可是看到玉狐那少见的清冷模样，分明是在生气，没有半点心虚的样子。这丫头平日里因为懒散常惹得别人生气，自己倒是很少生气，若是她勾引了无忌因为心虚肯定早扑到他怀里来撒娇了，就像平日里做错事情那样，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所以――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在彼此陷害！

想通这点李世民无奈地揉了揉额角，长孙无忌上次来府时分明还一副对玉瑚很有好感的样子，怎么这次来就讨厌到这个程度，居然不惜做出陷害这种有失身份的事情来。看来他这个未来的大舅子不是一般的忌讳玉瑚啊。再细想想，便也想明白了，长孙无忌对无垢的疼爱简直达到溺爱的程度，在他眼里估计没有一个女人能比得过他的宝贝妹妹，本来以为玉瑚只是个徒有美貌的花瓶摆设，再美的花看久了也会腻，可是今天下午玉狐又显出了惊人的聪慧，这就是长孙无忌不能容忍的了，他大概已经把玉瑚的存在视为对长孙无垢的一个绝大威胁，再加上他这个未来妹夫又表现得太过宠爱玉瑚，难免惹得大舅子动了杀机，一心想替自己的宝贝妹妹除去这个眼中钉。

“我看这里面大概是有什么误会……”李世民这会儿突然云淡风清了，长孙无忌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世民，你不信我么？”长孙无忌故意板下脸作态。

李世民哈哈一笑，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言道：“无忌，这是哪里话，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你可是咱们大兴城有名的正人君子，不过玉瑚这丫头这几年被我宠坏了，说话从来没个轻重也没什么礼数，但咱们当主子的哪能跟一个丫头计较。玉瑚，还不向长孙公子道谢赔礼，谢谢长孙公子的教训？像你这样整天没大没小的胡说八道总有一天要吃苦头，这回还好是惹了长孙公子误会，他是谦谦君子不会与你计较，若是遇上哪个狂徒浪子当你勾引外客，轻薄了你去，你就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那也只能算你活该，到时候即便是公子我也护你不得。”

玉狐何等聪明，立即就坡下驴，立刻转了冷脸换上如丝媚笑，冲着长孙无忌盈盈一个福身：“还请长孙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下次玉狐和长孙公子说话，一定会把声音说得大大的，省得这风声扰耳，再惹长孙公子误会。”

“玉瑚！”李世民暗瞪玉狐一眼，这死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回金华院去好生思过，宴上不用你伺候了。”

“是！”玉狐本也没兴趣做那看别人吃饭的人，随便道了声是掉脸就走，而且走得极快，让李世民想再训两句都摸不着人了。

长孙无忌看着玉狐背影快速消失在长廊尽处，转回头深深看了李世民一眼，突然笑了起来。而李世民也看着他，只是脸上却没了笑意。

“无忌你这又是何必，一个通房丫头，也值得你费这么多心思？”

“知我者世民也。”长孙无忌继续笑着，“值不值得你知道，我也知道，她对你来说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通房丫头么？”

“难道不是？”

“那我说我想要她，你肯不肯将她送给我？”长孙无忌敛去笑容，声音凝沉似冰。

李世民一怔，“她已经是我的人。”

“不过是个丫头，又不是娶妻，我不在乎。”

李世民眉头拧起，“我在乎，她既然已经是我的人，我就不会将她随便送人的。”

“那――紫绣呢？那个丫头，我也喜欢，既然玉瑚不能送我，那就把那个丫头送给我吧。”长孙无忌突然换了目标，但是李世民听得出他话外之音，冷冷一笑回道：“若是她肯跟无忌你走，我就送给你，那丫头我还没碰过呢。”

“哦？是吗？那等你碰过她，我再来问你这个问题好了，到时候，你大概就会知道为什么玉瑚那丫头值得我费那么多心思了。”长孙无忌冷冷笑道，“世民，无垢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一点委屈，我希望你永远记住这一点，否则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言罢回身走向金楠院。

“她是我认定的妻，我会和你一样疼她，这点你根本不用担心。”李世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长孙无忌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言道，长孙无忌步伐微顿后重又起步，数步后淡淡的一句话飘入李世民的耳中：“那样我们将永为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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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出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视线后，脚步慢下缓缓沿着荷塘走回金华苑。乌沉沉的夜里除了廊下隐约的灯光映在荷塘上再无其它光亮，草丛中悉悉落落传来虫儿轻鸣，这样美丽的夜色她却没什么心情欣赏，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有些微微的窒闷，不舒服。

李世民回到金华苑拿了玉签子，回头去找玉狐，可是找了一圈也没找着，正奇怪着，突然听见头顶上有轻轻的踏瓦声，奔到院中一看，那屋顶上正走得摇摇晃晃的不是玉狐是谁？

看着玉狐踩在屋脊上摇摇欲坠的样子李世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可又不敢大声叫唤生怕她受个惊吓摔下来，这丫头到底怎么上去的？“玉瑚？你在干什么呢？”李世民尽可能轻柔地唤道。

“我在想您和长孙公子说的话。”玉狐低头看向李世民。

“有什么好想的？快下来。”李世民紧皱眉头，这死丫头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长孙公子骂我是妖孽，公子也觉得我是吗？”玉狐抬头望月，上弦月银亮如勾，像要勾走人世间的种种哀愁。

李世民看着银勾月下的玉狐，风清星碎，衣带飘飘的她简直像要乘风而去，绯衣素裳，平日里的媚意深敛，只显得气韵高华，哪里有半分像妖孽，分明是九天下凡的仙女。

“玉瑚，不要闹了，快下来！”李世民有些不悦了，这丫头是在闹脾气么？

“公子不用管我，我不会有事的，您回宴上去吧。”玉狐迎着月亮深吸吐纳了口气，月光的精华令她通体舒畅，最近她实在有些累了。

“你给我乖乖回房去！”李世民趁她不备轻身上房，一把抱住她跳了下来，语气中满是怒意。

“公子……”玉狐不解地看着李世民，他干嘛生气？她这个被人陷害的苦主都没生气呢。

“你给我在房中好好反省，想想长孙公子为什么这么针对你，我回来之前不许出房门一步，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李世民愤愤地将玉狐丢回房中，若不是这丫头整天一副妖媚惑人的样子长孙无忌能盯上她吗？分明可以做清华似水的娴静女子偏将那媚姿艳态现于人前，她不是妖孽，她是祸水。

不过……李世民想起长孙无忌肯定的结论，说对于他玉瑚是不一样的……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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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二十六回“侍宴生波毒计施”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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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看官小小，不过，我很泪地告诉你，虽然你写了这么多字，但是不算长评，长评的定义是：千字以上，并且要加长评标题，没有标题是不算长评的，呜……

咬着手指想：小小，重发一遍吧－－被PIA飞的鉴天留字。

PS：忘了说了，昨儿一看官大人给我一留言，让我纠结许久，留言貌似是这样说的“小白文也能写出如此风致……”令我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我的文是小白文么？对手指啊对手指啊对手指啊……纠结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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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紫袖添香任君怜(全)

忆中总记繁华第，黄粱梦醒无往夕。

藤架萧瑟春风里，秋千曾载金枝戏。

……――《没落金枝》·鉴天

……

长孙兄妹在府中住了小半个月，走的时候桃花已经谢了，李世民亲自将长孙无垢送回家，亲厚之情溢于言表，而二人的婚期也终于定下，就在来年的十月中。

紫绣终于回了金华苑，可是再回到熟悉的地方却有陌生的感觉，她不过离开一个月，而且只是一墙之隔，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玉瑚？那个比原来更加懒散的女子现在俨然成了一院之主。

“紫绣姐姐可算回来了，这些事我终于可以放手了。”玉狐真心地欢迎紫绣回来，可是看在紫绣眼中却变了味道。

“这几天辛苦玉瑚妹妹了，不过既然玉瑚妹妹已经管了这么些日子，这些事就还是由妹妹继续管着吧，这段日子在金楠院杂事繁多，我实在有些疲累不堪，相信妹妹能够体谅。”紫绣严正推托令玉瑚当即垮了脸，有没搞错，让她整天埋首在这些杂务中，还不如一道雷劈了她算了。

“玉瑚笨拙，这些事情还是姐姐料理得好，我……”

“行了，紫绣，这些事情还是你来管吧，让她管，我怕我这个二公子会没脸出门。”李世民呵呵笑着从门外进来。

“二公子。”二人同时福身。

“紫绣，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无忌和无垢都对你是赞誉有加，跟我面前夸了你好几次，做得好。”李世民看向紫绣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温柔，能让长孙兄妹同声夸赞的女子他还没见过，可见她是特别用了心的，着实难为她了。

“谢长孙公子、长孙小姐夸奖，只是这是紫绣份内之事，二公子谬赞了。”

“有过就罚，有功就赏，这是李府的规矩，这次你让长孙家的公子小姐都很满意就是功劳，说吧，你想要什么？”

“这――”紫绣犹豫了片刻，转头看了一眼玉狐，低头福身道：“公子已经给了紫绣很多赏赐，紫绣没有什么别的想要的了。”

“真的没有？”李世民走到紫绣面前轻轻勾起她的下巴，眼中带着淡淡挑逗的笑意，“什么都可以要的，只要是公子我有的……”

紫绣轻轻哆嗦了一下，仍旧低垂着眼帘，但并没有挣开李世民的手。

“玉瑚，今天晚上你回自己房间睡。”李世民嘴里吩咐着，眼睛都没有从紫绣脸上移开。

如此明白的暗示，现场的两人当然都听懂了，紫绣的脸顿时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彤彩如烧，而玉狐则看着二人亲昵的模样轻咬了咬唇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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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膳，李世民习惯性地打算回书房看书，临进门特地看了一眼已经转身朝自己房中走的玉瑚，自下午当着她的面暗示了紫绣后这丫头就一直闷不吭声，是在生气么？可是父亲和大哥都曾提醒过他，对女人绝不能太过宠爱，有时候冷落是必须的，长孙无忌的方法虽然有些极端，可是的确是个非常重要的提醒，他也觉得对玉瑚有些宠过头了。

“公子？”紫绣顺着李世民的目光看去原本羞红的脸庞不禁转了青白，但很快她便调整心绪，假作不经意地提醒道：“公子，您今天要看什么书？”

“随便吧。”李世民被唤回神，心中了然地噙笑看了紫绣一眼，“今晚有好花可赏，书就别挑些太严谨的了。”

“那山海经，可好？”紫绣脸儿涨得通红，完全不敢看李世民，只能借找书掩饰羞意。

“好。”李世民坏坏地笑了一下，接过书的同时猛地伸手拉住紫绣将她带入怀中，同坐于席上。“这书里生奥的字太多，大家都说我李世民身边的紫绣是个才女，今天难得有闲我倒要考考你，来，给我讲讲。”

“公子――”紫绣脸蛋烧得通红，急忙挣扎着要从李世民怀中起身，可是她一个纤纤弱质女流哪里挣得过李世民那习武者的臂膀，更何况这挣扎里只有三分羞意另外七分只怕都是欲迎还拒。

李世民唇角勾着淡淡邪笑，挑起紫绣的粉面轻轻吻上她的樱唇，很暖很软……和玉瑚总是透着微凉薄香的唇完全不同，用的胭脂味道也比玉瑚用的更加甜腻些，但并不让人讨厌，正是甜美的女儿家该有的味道。李世民轻尝慢品，感觉怀中少女由原本的僵直震惊到渐渐柔软羞涩，如晶莹的冰块在他怀中逐渐融化成一汪春水。李世民轻轻抚弄在紫绣背上的手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她止不住的颤抖，是恐惧还是紧张？

回想起不久前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另一个少女，他的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看到紫绣的反应才突然觉察到那丫头似乎有些镇定地过头了，难道……是因为年纪还小，情智未开？

“公子……”一声轻软的呢喃将李世民心思唤回，不由地懊恼，他的心思怎么又转到那丫头身上去了？分明眼前有解语娇花等他垂怜，怎么满脑子却仍是那个娇蛮无礼的臭丫头。

“以后，我唤你绣儿可好？”李世民轻揽着紫绣的腰，任她娇慵无力地倚在自己怀中。

紫绣杏眼含春，羞涩地抬头看着李世民，“公子喜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一切全凭公子作主。”

“绣儿，我知道凭你的人才当个丫头是委屈你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除你奴籍放你出府，虽然入不得豪门，但是找个本分人家做个正室也是绰绰有余的。你可愿意？”李世民轻轻抚着紫绣粉艳的香腮，慢悠悠地问道。

紫绣一听眼圈顿时红了，一用力挣起身子跪伏在李世民膝上哭道：“公子还是要赶绣儿走么？”

“绣儿起来，快起来，我没说要赶你走。”

“可是――公子又何必说这种话来伤人心呢？这么多年，难道公子还不知道紫绣的心意么？”

“我只是怕你将来后悔……”李世民看着紫绣，目光中似乎藏着无限深意。

“这样的话，公子也问过玉瑚么？”紫绣猛地抬起脸来，一张梨花带雨的粉面楚楚可怜，但菱红小口里吐出的话语却咄咄逼人。

李世民一怔，有些尴尬地答道：“你……和她不一样。”

“我和她有什么不一样？我知道，绣儿没有玉瑚美。”紫绣的声音渐低，头也再次垂下，看上去有些沮丧。

李世民勾指抬起紫绣的头，深深看入她的眼中，“不！不是因为这个，你也很美，若论美貌你们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以你的聪慧，你应该明白我说的不一样不是这个。”

“公子……”

“绣儿，虽然你一直不肯说，可是我身边的人，我不可能不查清楚她的底细。”李世民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紫绣的神色，果然见她脸色骤然苍白了许多。“你的曾祖父是北魏皇族吧，你不姓庄，你本姓拓跋，若北魏仍在，你应该也能封个郡主县主的，庄姓是你曾祖这一脉为避祸而改的姓氏，喻意是希望能像庄子一样逍遥世外，可惜你的父亲却违背祖制出仕为官，在五年前因身份败露被皇帝抄家灭族，家里所有成年男丁被弃市，女子和十五岁以下男童全部没入奴籍，我不知道是谁改了官奴册子将你贩出改成私奴，但应该也没存什么好心，八成是为了卖个更好的价钱。”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紫绣花容惨淡，脸上泪痕交错，这些年，她极力地去忘却，可是那些血腥的味道却总是在她的呼吸间缠绕不去。“公子，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李世民蹲身挽起紫绣，将她重新抱进怀中，“我说这些，不是想惹你伤心，我只是告诉你，为什么我待你与待玉瑚不同，她是寒门女子为奴为妾于她无伤，可是于你却不一样，你本该是郡主之尊，帝室宠儿，不过是时差运错落入泥淖，我不想将你埋污，也不愿委屈于你，所以……我希望你能仔细想清楚，过了今夜，你再也没有回头的路可选了。”

紫绣感激涕零地看着李世民，他对她居然有如此温柔的一份心意，莫说为奴为妾，就算是现在为他死了，她又有何悔之？“公子一片苦心绣儿铭记于心，公子待绣儿一片真心，绣儿对公子亦真情不渝，此生此世，只要公子不弃绣儿为奴为婢也不会离开公子半步。”

“你真的不悔？”李世民揽着紫绣的手臂更加紧了紧。

“绣儿不悔，终生不悔。”紫绣强抑羞意，主动将玉臂环上李世民的颈项，送上自己香唇。

红烛残照，雨露初承，红被浪翻，玉人成双。

末春的夜，已经有些燥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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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二十七回“紫绣添香任君怜”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西郊茅舍遇红颜(全)

西风草庐夜色深，书生执卷半梦沉。

红颜脂粉结缘意，转眼白骨化烟尘。

……――《草庐遇鬼》·鉴天

……

玉狐虽是神仙，但是却没有神到完全不通俗务，今天晚上明打明的李世民要收紫绣入房，这些男欢女爱在玉狐眼中本该是过眼云烟，可是为什么当她看到李世民情意绵绵看着紫绣时那颗心却生出微微撕扯的疼痛？胸口再次闷窒难受。

夜深人静，本就没有睡意，得不到答案心中更是烦闷，起身出了房门，下意识地就走到了李世民的房门口，却听见里面隐隐传来阵阵令人耳红心跳的呻吟和喘息声，玉狐顿觉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急忙转身回避，可是留在院中似乎走到哪个角落都能听到这声音，心口的痛越来越厉害，实在令人忍无可忍。于是――就在她心思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身子已然腾空而去，今天晚上这院子，她是待不住了。

无意识地飘游了许久，等到定下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脚步停在了西郊草庐前，原来，除了昆仑圣山和李府她居然还有一个去处，看着草庐淡淡冷笑后开始反思，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解，她跑什么？李世民越来越大，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么？她有什么可不高兴的？不明白啊，为什么自己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心里有种酸酸苦苦的滋味不断涌上来，很难受，却找不到发泄的缺口。

换回绯衣书生模样推门进屋点亮老旧的油灯，呆呆地支颌坐在席上看着那昏黄如豆的火光被挤入门扉的细风吹得摇曳欲灭，似乎什么也没在想，又好像在想很多事，感觉有些混乱。

突然一个轻轻的叩门声响起，响了好半天玉狐才回过神来，有些奇怪，这大半夜会是谁？

起身开门，门外却空无一人，关上门正要坐回去，却听见叩门声再次响起，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十分有节奏，呵呵，有意思……

这次玉狐没再理会那敲门声，只是随手召来一副棋盘，摆起了残局，对那持续不断的敲门声只当听不见。过了半晌，那敲门的人终于失去耐心，出声叫人了。

“请问，有人在吗？”是个极好听的女子的声音，温柔清甜，不用开门只听这声音便能想像出门外站的女子是何等美丽。

“有，何事？”玉狐继续摆着残局，仍无开门之意。

门外之人显然没料到门里的人居然在听到她的声音之后还能稳坐屋内岿然不动。

“迷途之人，求借一宿。”门外之人语中尽是哀求之意。

“向前五里有客店。”玉狐轻轻落下一枚黑子，头也不抬安然回道。

“夜黑风高道路难行，还请公子大发慈悲，留奴家暂住一宿。”门外女子声音中已经隐带悲泣之声，那哀哀悲啼动人心魂，若是听到这样的哀哭还能无动于衷着实可谓之铁石心肠了。

玉狐刚生出的心当然不是铁做的，无奈地将手中拈提的白子丢回盒中，再次走到门口卸闩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略显狼狈的白衣女子，雪白的绸料上沾上了点点污渍，发髻微斜，鬓角的簪花也略有松脱，但即使形容狼狈也无法掩饰她的绝色美貌，朱唇红颜配上盈盈泪眼，玉狐觉得连他都要被迷惑了。

那女子显然非常清楚自己的容颜是何等利器，已经算定必可在屋主开门时就将他彻底迷惑，可万万没想到在看到屋主时她自己险些先被迷去了心魂。

玉狐有些好笑地看着望着自己发呆的美人，十分有礼地言道：“家中只有在下一人，瓜田李下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还是离开吧，前面五里有客栈，我可送姑娘一盏风灯。”

那女子终于回过神来，只是听了这样的话，不禁泪意更浓：“公子，实不相瞒，小女子家在洛阳，因为父母双亡特到大兴城投奔舅父，谁知舅父亡故，舅母不容，小女子欲归洛阳，途中又遇劫匪，若非家中老奴拼死相护小女子险落歹人毒手，小女子一来身无半分银钱，二来实不敢再独自投宿客店。听公子方才言谈知公子定是读书识礼之人，小女子相信公子品性高洁，还请公子收留小女子一夜，明日一早待天一亮小女子就自行离开，还望公子能大发慈悲留小女子借宿一夜。”

玉狐歪着头看了那女子半晌，终于轻叹了口气，侧身退过一旁，“既然姑娘坚持，那请进吧。”

那女子冲玉狐感激一笑，婷婷款步提裙进了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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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舍简陋，无以待客，只有清水一碗，还请姑娘不要嫌弃。”玉狐到厨房转一圈弄了一碗水回来递给那女子。

“多谢公子，公子不必客气。” 那女子接过水轻啜一口，便规规矩矩很是矜持地坐在席上，头项微垂似乎连看都不敢多看玉狐一眼，完全看不出是个敢半夜敲陌生男子门的女人。

玉狐尽了地主之谊也不再理会坐在对面的她，仍旧单手支头半躺半卧在冰凉的席上摆弄着黑白子，整个房间里除了落子的啪啪声似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过了小半个时辰那女子终于开始有些坐不住，轻轻动了动坐得发麻的身子，偷偷抬眼看向玉狐，很是奇怪对面男子的态度。除了传说中听过有一个叫柳下惠的人对女色完全免疫，现世里她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人，居然真的能对她视而不见。

“咳咳……”那女子轻咳两声，轻轻搓了搓手臂，双手不自然地环在身前，那动作明显是在示意她很冷。

玉狐啪地落下一子，“哎！一人执子总是无趣，不下了。”言罢随手一挥，将那满盘棋子推得四处都是，落了一地，冷不丁得吓得那女子一哆嗦。

“吓着姑娘了？对不起。”玉狐笑笑起身，“时辰不早，我要去睡了，姑娘可在此席上自行歇息。”言罢转身就朝侧室走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那女子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了那紧紧关上的房门半晌才醒过神来，转头看看这四处透风的堂屋地席，这――虽说已是暮春，可是北地的夜仍是寒凉，这里连一件铺盖都没有，那个男子居然让自己硬生生在这儿冻一夜？好狠的心肠啊……那女子不禁暗自咬牙。

玉狐径自裹着被子躺在胡床上闭目养神，对外面美人儿的怒气漠不关心。他只是抚着心口慢慢地想着：李世民说只有成为他心爱之人才有可能从他那儿得到最珍贵的东西。可是做他的丫环，依他所言好好的伺候他，乖顺地服从他真的就能变成他心爱的人吗，那样的话今夜承欢的紫绣不是也一样可以？有什么不同？天下女子何止万千，对他来说又有什么不一样？玉狐有些迷惘，是不是她当初的选择错了，也许她不该存玩笑之意化身幼女潜入李世民身边，妄图亲眼看着他建立不世基业，谱写盛世华章，而应该待他长成后再以绝世之姿迷惑于他，简单直接，就像……呵呵……就像门外的那个女人。

“公子……”门外女子轻唤。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真是个没耐性的女人，玉狐摇了摇头，懒懒地翻个身实在不耐烦理她。

“公子睡了么？”

“什么事？”玉狐懒懒地应了一句。

“外面很是寒冷，不知公子可否借床被褥？”

时已暮春，居然喊冷？

“家中只有薄被一床，无有多余，就请姑娘委屈一夜，若实在寒冷自行到厨下烧火取暖吧。”玉狐冷冷语中透出十足不耐。

“公子真是好冷的心肠。”

那女子就在门口嘤嘤哭泣起来，听了半晌还不停，玉狐心头无名火起，腾地一下起身跳起一把拉开房门，冷冷地看着那女子。“你究竟想干什么？”

“小女子……只是冷……”那女子作势就向玉狐怀中倒来，玉狐本想将那女子扔出门外，可是心思一转又改了主意，反而猿臂轻伸将那女子搂入怀中，眼角余光已然瞥见那女子微微勾起的唇角。

“家中实在贫寒，委屈姑娘了。”玉狐假作关怀之意替那女子擦去眼角泪痕，梨花夜放微含露，不得不承认这女子若以人间美色来评价实在是个绝色尤物，此刻若是别的少年郎只怕是再也把持不住了吧？

“能得公子怜惜，小君不委屈。”那女子似乎很是享受玉狐的怀抱，巴住了就不肯再挪地方。

“之前我因一些杂事心情不好，言语冲撞还请姑娘不要介意。对了，姑娘名叫小君么？”玉狐揽着她就进了房间，扶她在胡床上坐下，从衣箱中取了件长袍披在那女子肩头，那女子立即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看着玉狐。

“是的，小女子姓君名叫芷锍，公子叫我小君就行。”这女子倒着实坦诚，玉狐淡笑，“小生姓玉。”玉狐这次倒是介绍得简要。

“原来是玉公子。”那女子作势起身福了福身。“公子似乎独居此处？”

“是啊，我家中父母双亡，只有一个表亲住在大兴，借了这草庐与我读书，虽然寒陋，但却是个雅静的地方。”

“如此说来，我与公子倒是同病相怜……公子，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不知公子可愿答应？”君芷锍看着玉狐眼波流转，盈盈脉脉间温柔地几乎要滴出水来。

……

“同是天涯沦落人，何用说求，姑娘只管直言。”玉狐很有兴趣地看着君芷锍。

君芷锍突然扑嗵一下跪在了玉狐面前，“小君求公子收留，小君已无亲无故，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只求公子收留小君，小君会洗衣做饭，会织布担水，小君会用心服侍公子的。”

“服侍？”玉狐眯了眯眼，原本玩笑的心情骤敛，慢慢蹲下身看着君芷锍，“为什么要服侍我？”玉狐问得很认真很郑重，脸与脸贴得极近，幽亮的眼深遂无底，看得君芷锍呯地一下倒坐在地上。

“我――小君……小君对公子……一见倾心……”

“什么叫一见倾心？”玉狐再问，把那君美人问得目瞪口呆。

“就是――”君芷锍第一碰上这样的人，舌头有些打结，勉强捋直了回道：“小君见到公子的第一眼就爱上公子了……”大约是这句话说得多了，即使脑袋被玉狐折腾得有些钝，但嘴巴里还是下意识地把这句话给说了出来。

玉狐歪了歪头，满脸疑惑地看着君芷锍：“什么是爱？”

君芷锍这回再也挂不住满脸柔情，她该不是碰上傻子了吧？或者这个俊公子在存心耍她？“公子……”君芷锍面含疑惑，说话便顿住了。

玉狐却不肯罢休，仍是很郑重地看着他，君芷锍无奈只得想了继续道：“这――大概就是即使被那个人害死了也不会有怨恨吧……”一边说着，君芷锍似乎回忆起什么，眼神有些飘忽。

即使被人害死也不会怨恨？玉狐更加迷惑，这世上会有这样的人么？不过这女子刚才说爱他呢，呵呵，那便试试好了。“那我现在杀了你你会不会怨恨我？”玉狐伸手勾起那女子的下巴，话一出口就见那女子顿时花容失色。

“公子这是何意？”君芷锍暗暗撑起身子，戒备地看着玉狐，隐约觉得今天的出行似乎是个错误的选择。

“你刚刚不是说爱我么？不是说对我一见钟情么。你说爱，便是即使被那个爱着的人害死了也不会怨恨，所以我想问你，如果被我害死了，你会不会怨恨我？”

“公子，公子……莫要开这种玩笑，小君胆子小，经不起吓。”

“厉鬼修成的鬼妖，居然会说自己胆小，未免太谦虚了吧？”玉狐旋身而回胡床之上半躺而坐眯眼看着腾地从地上跳起的君芷锍。

“你是何人？”君芷锍见这绯衣公子居然一口道破自己的身份，而知道她的身份还敢口出狂言说要杀了她的必是高人，一时间不禁后背发凉。

“你又何必管我是何人，今夜我本心绪不佳，不想招待外客，谁知你这不知死活的鬼物居然屡推不走硬要闯进来，呵呵，既然你如此坚持那不如就将你留下好了，我这茅舍虽寒酸了些，可也算是我偶尔落脚的地方，捉个小妖来看守镇宅倒也不错。”玉狐懒洋洋地斜躺在胡床上细瞧着自己的晶润可爱的秀气指甲，真奇怪，明明今天心情很是不好，为什么竟然生不出杀意？

“好大的口气，那就试试看你能不能将我留下吧！”君芷锍见玉狐如此模样，心知不妙，但仍心存幻想，水袖一甩身子微转再回过身来面对玉狐时已是一脸惨绿，尖牙暴齿，一副恶鬼修罗之貌，原本一身的馨香之气也全化为浓洌呛鼻的尸臭之气。

玉狐眯着眼打量了她半晌，突然开始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没想到你长得这么难看，啊，这衣裳都被你弄臭了。”

君芷锍一听原本就惨绿的面孔绿得更加渗人，两颗白浊的眼珠瞪着玉狐像是恨不得要一口吞了他一般，阴风一起，一扬乌黑利爪就朝玉狐心口直抓下来。

“哼！不愧是死过一次的，悍不畏死嘛。”玉狐轻轻弹指一点，君芷锍就被一记绯光弹到墙上当了壁画。玉狐轻身飘起，盘膝悬坐于空中笑托腮看着君芷锍，君芷锍好不容易从墙上摘下自己转头一看，玉狐正悬停在她背后，手上玩转着一个绯色光球，立时亡魂大冒，心知自己刚才的预感成真，今天真的是要倒大霉了。

“你还爱我么？”玉狐虽然觉得对着这样一个丑陋面容问这样的话实在有点恶心，可是想了想还是闭上眼问了出来，只当面前站的还是刚才的那个美人儿吧。

“爱……”那鬼妖哆嗦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答道。

玉狐挑眉一笑，张开眼望着她，“真爱？”

“真爱。”见玉狐笑了，君芷锍立即点头如捣蒜地回答，这般美丽的公子谁见了能不爱啊，可惜太凶。

“那你就去死吧……”玉狐笑得更加灿烂，作势就要扔出绯色光球，那鬼妖被吓得自动贴回墙壁，急急改口：“不爱，不爱，一点也不爱。”

“这就不爱了啊……”玉狐有些沮丧地握起拳头，那绯色光球也随即消失在了他的掌心。

君芷锍这才喘出一口大气，知道自己这条小命大概是捡回来了，不过，这个人是谁啊？道法高深脾气古怪，没听说这附近有这样的大妖啊。原还以为这里只是住了个普通书生，一时馋嘴想进来补点阳气，谁知道险些丢了性命，好险，好险。

“小妖，变回你刚才的模样，这样子太丑了。”玉狐别过头不愿意多看，君芷锍当然乖乖听话地变回原来那个水当当的大姑娘模样。玉狐点点头：“幻化之术学得倒还精湛，只是这功力就太差了点，你有多少年道行了？三百年还是五百年？”

“回公子的话，小君已经修行七百八十年了。”君芷锍咬咬牙，在妖鬼界她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这个不知道名头的男子居然一口一个小妖的叫她，实在让她很是恼火。

“七百八十年？”玉狐看着她，摇了摇头，“看不出来，我还当你才修行了三百年呢。”玉狐虽然不至于拿自己当标准衡量妖物，但是以玄狐的标准来看这个鬼妖也太弱了，她和玄狐差不多的修行时间，可是这功力却天差地别，恐怕天劫第一关的五雷轰顶都扛不过去。

君芷锍在玉狐面前只能敢怒不敢言，任由着他搓圆揉扁。

“公子若无事，小君就先行告退了。”君芷锍急着想走，她得回去查查到底这个绯衣绝色的公子爷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让你走了么？”玉狐冷冷地哼了一声。

君芷锍被吓得一颤，原本已经半爬起的身子不由地又跌伏了下去。“公子还……还有何吩咐？”

“我想知道凡人嘴里的爱究竟是什么东西，要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你！”玉狐指尖遥遥指点君芷锍的鼻子，“给我去查，查清楚回报给我。”

“这……”君芷锍幻化假身的脸也开始发绿了，这种问题她怎么回答啊，这位公子究竟是哪儿有毛病啊，这种东西应该是本能吧，怎么查？

“你有何异议？”玉狐沉下脸，君芷锍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一定办妥。”

“哼，只怕出了这门你就忘了。”玉狐邪邪一笑，指尖轻勾，就见一道绯光划过，一道若隐若现的光环便套在了君芷锍的脖子上，“这道锁魂咒每天会紧实一分，没有我替你解咒，七日之后你就会魂飞魄散，但只要你实心办事，这锁魂咒便不会伤你分毫，去吧，查清楚了把这个铃儿摇上三声，然后就到这里来等我，听明白了么？”

君芷锍暗自摸了摸颈上那带着丝丝微凉的咒印直翻白眼，痛苦地答道：“是！”她可真够倒霉的，做什么鬼迷心窍非要进这茅屋来找死，终日打雁却让雁啄瞎了眼，今天可算是栽了。

玉狐看了她一眼，知她心中不甘，但也没心情再理会她，挥挥手，放她离去，自己仍旧斜倚在胡床上懒懒地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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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二十八回“西郊茅舍遇红颜”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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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三点后会再发两千字，敬请关注。

啊，伪更一下，不好意思，主要是上来提醒一下，我今天晚上就要下强推榜鸟，大家没加收藏的赶紧加啊，不然回头在首页可找不到我的文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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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大兴城内索逃奴(上)

昨夜升红帐，今夜守新欢。

花开无穷处，君意未能专。

在天五千载，未有心肠肝。

入凡二三年，仙狐七情沾。

一怒生嗔去，府卫羁留难。

君窥大忧愁，悔未试抚安。

……――《玉狐夜半出李府》·鉴天

……

快四更天的时候，李世民突然张开眼看了身边带着一脸幸福笑容已然沉睡的紫绣一眼，轻轻翻了个身，将手臂从紫绣头下抽了出来。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轻轻披衣起身出了房门，却没注意身后锦帐被轻轻掀开一道细缝，一双清明的眼睛在看到他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涌上淡淡的雾气，一颗少女的真心在这个暮春的夜里无声的破碎了。

李世民披着外衣站在门外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几步之遥的玉狐的房间，黑沉沉的没有半点灯光，也没有声息，她今天很早就回房了，应该睡得很沉了吧？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夜，心里总是隐隐不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睡不踏实。

脚似乎有自己的意志，还没想仔细，人已经立定在了玉瑚房门前，是因为担心她么？这一夜的不安是因为她？李世民有些不想承认，转回身想走，但是，心里又有个声音催促他进去，去看看她，安慰一下，她今夜应该会很难过。

想知道她是不是睡得安稳，悄悄地告诉自己就看一眼，不打扰她，就只是看一眼。伸手轻轻地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一推没推开，李世民暗笑自己的行为简直像个半夜闯空门的采花贼，算了，总不能再把她惊起来，转身就想回房。可是眼角余光却瞄到一扇窗户是虚掩的，记得不久前他曾经站在那里看着玉瑚梳妆几乎看迷了神。按不下担忧的心绪，轻手轻脚走到窗前，拉开窗户朝房内看去，这一看却不禁大惊失色。

玉瑚的房间很小，横宽十步，长宽不足二十步，里面只有一床一柜一妆台，还有些零星的小家拾，借着屋廊下挂的风灯一眼就能看个清楚，什么东西都齐齐整整的放着，连床上的被都叠得整齐，可是那本该睡在房里的人却没了踪影，这怎不叫李世民大惊失色？

“来人！来人！”李世民一边喊人边一脚踢开了玉狐的房门，里面果然干干净净连个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院子里四面八方的灯火顿时陆续亮了起来，已经有动作快的家奴奔出屋子跑到了院中。

“你们谁看见玉瑚了？”

众人皆是一片茫然，睡得昏头昏脑正是最香的时候，怎么会看到玉瑚姑娘？

“今天晚上最后一个看见玉瑚的人是谁？落锁下钥的人是谁？出来！”李世民脸都气青了，半夜三更的这丫头怎么会突然不见了？晚饭后分明是看着她回房的。

“我……”突然一个小厮怯怯地站了出来，“二更天的时候，我正好起夜，好像看见玉瑚姑娘在……”

“在什么，快说！”李世民快步冲到那小厮面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提离地面。

“我――她，她在您房门前站着……后来，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李世民一怔，二更天……那不是――李世民既羞又恼地怒喝道：“她后来去哪儿了？”

“小的没看见，小的起了夜回房时就没见到玉瑚姑娘了，心说她大概是回房了，就回去睡了。”那小厮已经快被李世民满脸的煞气吓昏过去了，平时可没见二公子这么吓人啊。

“玉瑚妹妹怎么了？”穿戴整齐的紫绣缓步走出李世民的房间，神情冷冷地问道。

“不见了。”李世民皱了皱眉，走到她面前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回房休息吧，我派人去找她一下，可能到园子里散心去了也说不定，相信她不会走远。”

“是。”紫绣挺直着背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最后的一丝幻想也烟消云散，这是她和公子的初夜，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可是――公子在这样的时候心里惦记着的还是玉瑚。手紧紧地捏成拳，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可是她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因为就在今夜，就在这个她以为最幸福的夜晚，她的一颗真心被狠狠地踩碎，碎成齑粉，连血都流淌不出了，她还能有更痛的感觉么？

李世民看着她僵直的背影，知道刚才他定是重重伤了她的心了，可是现下他实在没心思追去安抚她，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玉瑚那个死丫头跑哪儿去了！是因为他召幸了紫绣，所以气跑了？可是房门明明内闩着，而他这金华苑虽不敢说铜墙铁壁，但也算得上是高墙深院她怎么出去的？突然，他的目光落向房顶，那天……那丫头可是曾经晃晃悠悠上过房的。

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被派到院子里说搜查小贼的家奴们陆续回转，所有的报告口径一致――

“禀告二公子，园子里各房里都找过了，没找到。”

“咱们院中及各院均锁钥完好，无人出入之迹。”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回着话头都不敢抬，他们中间刚才已经有不少因为吵了主子们休息被喝骂过一顿，而去李元吉的金蓉院的人脸上甚至还带了巴掌印回来。

李世民瞪着屋顶和院墙想了想，快速回房整齐了衣裳，拿上马鞭就要出门。

“公子您要去哪儿？”随侍的家将一把拦住李世民，因为流民作乱，大兴从过了年就开始实行宵禁，犯了宵禁可是大罪，就算再怎么急也得等到五更破晓才能出门找人。

“上街找那丫头，我就不信她还能长翅膀飞出这大兴城。”

“公子再急也得等破晓了才能出去。”家将死活不肯放李世民出门，李世民又气又急，一鞭子甩下来顿时在那家将手臂上烙下一条血痕，可是那家将仍是死拦着就是不放，直到一声鸡啼骤然响起，东方亮出第一线曙光，那家将才恭敬退开跪在一旁请罪。李世民拧眉怒瞪着他，冷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片金叶子扔到他怀里，“赏你的。”那家将怔然看着李世民，“愣着干什么，挨了一鞭子就动不了了吗，跟我出去找人！”

“是！”那家将大声应是，接过仆从牵过的马就跟在李世民身后出了李府。

……

可想而知，玉狐不想回府那李世民纵是再找上一百年也肯定是找不到的。

“公子，休息一下吧，四个城门都问过也叮嘱过了，昨天玉瑚姑娘离开时已经宵禁了，这一早上城门刚开，他们都肯定没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子出去过，连这个年纪的男子都没有，那玉瑚姑娘肯定还在城里，咱们慢慢找肯定能找到。”

李世民阴沉着脸不说话，坐在马上暗自咬牙，没想到这丫头平时一副惫懒顽劣的模样居然有这样的好本事，居然敢半夜私自离府，按性质算这就是逃奴，逮到是要杖毙的，哼！不过，若是让他捉回来，杖毙倒是不必，但这惩罚却必不可轻，这死丫头仗着他的偏宠简直是无法法天了。

“公子，您这大街里坊的都跑了一早上了，找个地方歇歇吃点东西吧，玉瑚姑娘有我们去找，就算把大兴城翻过来我们也一定把她给您找回来。”这个家将显然不但忠心还非常有眼色。知道李世民这么心急找玉瑚不是因为她是逃奴，而是因为心里惦念，主子喜欢的人就是半个主子，这言语间当然很是客气。

李世民想想自己这么没头苍蝇一样找下去也不是办法，点点头下马朝一家酒肆走去，突然间灵光一闪，回身一把抓住那家将：“李秦，玉瑚一个小姑娘，腿脚再快也不可能走得太远，城门四闭更不可能连夜出城，但现在所有的客栈食肆咱们都已经找过，全然没有她的下落，那会不会是她遇到麻烦了，半夜一个人出来，万一遇上歹人……”玉瑚花容月貌，容颜绝色，万一遇上歹人……李世民几乎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跳如鼓，口舌干燥，耳边有翁翁血涌之声，“你――你立刻分派两拨人马，一拨去查穷街后巷无人掩蔽之处，另一拨去城中花楼乐坊风月之所暗查昨夜有无被拐女子。记住，到乐坊去的必须暗查，须防他们杀人灭口。”

李秦沉声应是，急转身形去吩咐家中部曲，他还从来没见过二公子像今天这样荒乱过，他可从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啊，想不到这玉瑚姑娘在公子心中竟是如此重要，哎！这玉瑚姑娘也是，好好的大半夜的往外跑什么呀？

李世民坐在酒肆里胡乱叫了些酒菜，吃得食不知味，目光不断飘向门口，既怕找不到又怕找到了玉瑚却已经遭了毒手，心里实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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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大兴城内索逃奴(下)

“世民？你怎么在这儿？”李建成从门外走进来，他是看到门外有李府家丁来来去去很是奇怪，就下了马进来看一看，却发现是李世民坐在这里。

“大哥？”李世民放下筷子站起身。

“坐吧。你这是在干什么呢？”瞧着这架式动静还不小。

“呵呵，没什么，昨天家里闹贼，我丢了些东西，正着人找那小贼。”李世民绝不肯将玉狐私逃出府之事说出来，万一真坐实了逃奴之名，抓到不死也得脱层皮，他想玉狐应该只是一时意气出走，当然是罪不致死的。

“哦，若只是丢了些财物就算了吧，这大张旗鼓的传出去该说咱们李府连个贼都防不住，平白惹人笑话，好说不好听啊。”李建成皱皱眉，看着外面奔忙的部曲们有些不高兴。

“大哥教训的是，若是待会儿还找不到我就让他们回去。”

“嗯。”李建成也有些心不在焉起身欲走。

“大哥这是要去哪儿？”

“哦，到城外走走。”

“城外？大哥好兴致啊，现在正是花红柳绿的时候，大哥怎么不带上嫂嫂一起到城外踏踏青？”

“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我先走了，还有朋友在等我，你让他们赶紧回府去吧，找不到就别找了。”

“是。”李世民勾勾唇角勉强笑笑应下。

李建成看他这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有些奇怪，这是丢了什么稀罕东西了，值得这般大费周章的满大街的搜查？而且什么贼这般厉害，居然偷到李府防卫最森严的地方之一金华苑去了？但是他心里有事也就不想多耽搁，也没深思就快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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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成牵挂的是什么事？呵呵，西郊十里的草庐啊。今天一早就有家奴回报，说是昨天夜里草庐里灯突然亮了，那八成是绯玉湖回来了。

他快马加鞭赶往草庐，到在门口飞身下马，大力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将气喘匀了才拉开院门走进去。边进院边想，他实在有些可笑，都是有妻有子的人了，可是一想到要见到绯玉湖，他就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心慌意乱，若让人知道还不定怎么笑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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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微亮了，玉狐坐在窗前看着东方微微泛白的天空，他早该回去了，这会儿下人们都起了可能会发现他突然不见了吧？李世民发现他突然不见了会怎么样？会着急么？会担心么？呵呵，不会吧，估计这会儿他应该还陪在紫绣的身边没起呢，记得他在玉瑚身旁时不到侍仆来催是绝不起身的，今天应该也不例外吧。

要不要回去呢？玉狐无意识地在面前桌上画着圈圈，嗯……不想回去呢……那――暂时就不回去了吧，就趁这个机会试试玉瑚是不是李世民“心爱”的那个人好了。玉狐拿定了主意，便笑着站了起来准备回城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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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湖？”李建成轻轻叩了叩门，里面却没有什么响动，“玉湖在吗？”李建成仍不死心地敲着门板。片刻之后，里面传来脚步声还有轻轻的咳嗽声。

“建成兄？咳咳，你怎么来了？”玉狐披着衣服开门，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了？”李建成一惊，急忙扶着玉狐进了房门，“病了么？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事，咳咳……”玉狐抬袖掩住几声咳嗽，咳得李建成心都揪在一起了。

“还说没事。”李建成拉着玉狐坐在胡床上，探手摸向他的额头，倒是没有烧热只觉得冰凉，凉得有些不似正常人的温度，又拉起他的手一摸，“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你等着，我去请大夫。”

“不用。”玉狐急忙拉住李建成的手，笑笑：“我没事，真没事，只是受了点风寒，休息几日就好了。”

“那怎么行，我都说了这地方不能住人，你偏要住，你看，这下病了吧？走，跟哥哥我到城里去，我得给你请个大夫好好看看。”李建成着急上火地动手帮玉狐把外衣穿上，又把自己的薄锦披风套在他身上。“跟我走。”

“不用，建成兄，真的不用。”玉狐说着就要扯下披风。

李建成一把抓住他的手，目光定定地看着玉狐，神情微怒道：“玉湖弟……你要让为兄急死么？玉湖！不要再任性了。”

玉狐微低了头，半转过身避开李建成的视线，神情显得有些落寞，半晌后才淡淡问道：“建成兄，为何对小弟这么好？你我不过是萍水相逢，相见不过数面，建成兄为何对小弟如此关心？”

“这――”李建成被玉狐问得一愣，不禁苦笑不已，这问题叫他如何回答，又如何能答？低了头想了半天才含糊道：“玉湖弟为人中龙凤，哥哥心中却早已将玉湖弟你引为平生知己，朋友易得知己难求，所以哥哥对玉湖弟才分外关心啊。”

“是么？”玉狐转头看着李建成，一双微透清冷的眸子直直看入李建成的眼中，李建成心头猛颤，竟觉得那目光转过的瞬间，自己心中的秘密已经全部被他看穿，心头不禁一阵剧跳，也许――他已经查觉了？更或者他已经知道了？知道自己对他存了这样不容于世的感情？

“建成兄，你怎么知道小弟回来了？”玉狐见李建成不自在，笑了笑便转了话题。

“我――”难道能告诉他自己派了人住在这附近盯梢么？“为兄每遇心情不好时总要来你这里转转，一来你这里清静，二来顺便看看你回来没有。”

“难为建成兄有心，咳咳……咳咳……”玉狐再次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格外厉害，好半天都没停下。

李建成急忙上去拍抚玉狐的后背，回身到桌上拿起陶壶想倒杯水，却发现壶里空空，落了一层细灰，他实在没办法容忍玉狐再住在这种地方。不由分说，再不理会玉狐的拒绝，拉起玉狐的手出门上马，强押着玉狐跟自己回大兴。玉狐似乎病得无力抗拒，只能任由李建成拉了自己上马。

玉狐坐在李建成身后，手环着他的腰，额头轻抵着他的背，呼吸间的热气透过薄薄的春衫吹进李建成的后背让他皮肤上一阵阵颤起细细的鸡皮疙瘩，还不由自主地吞咽了着口水润湿干燥的唇舌。李建成强迫自己不去多想，连看都不敢去看环在自己腰间那双玉白的手，他不断地告诫自己玉湖正病着，看他的模样是如此信赖自己，他如果在这种时候还掂记着那些龌龊的念头非但对不起玉湖还会让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他李建成堂堂七尺男儿说什么也不能做趁人之危之事。

玉狐低着头，倚着李建成的后背，耳朵半贴着他的后心，他可以清楚地听到李建成急遽鼓动的心跳声。李建成的心跳声和李世民的心跳声很不一样呢，更急促，更激烈，听得让他有些心惊肉跳，是因为骑马还是因为他的存在？大概是后者吧。

今天清晨他刚出门就发现草庐附近有人探头探脑，他仍记得那人的模样，是曾经跟在李建成身后拜访过他草庐的仆役，便料定今天李建成肯定会来。本想不见，可是他本来就是要回城的，而借着李建成和李世民之间的关系也许能够更快地得到答案，于是便顺水推舟借口生病任由李建成带他入城回府了。

“玉湖弟，你把披风裹紧些，别再受了寒。”李建成怕颠着玉狐，没敢骑太快，快入城时还更着紧地叮嘱了一句，打算先带玉狐去医堂诊脉抓药再回府。

“天很热……”玉狐又轻咳了两声，闷闷地回了一句。

李建成无奈地摇头轻笑，慢下马速冲着城门守兵点了点头就走了进去，而一边站着的几个城门兵眼光无意溜到玉狐身上，都不禁倒吸了一口气，站在城门守了十年，还从没见过这么标致的美人呢……互看一眼，均看到别人眼中的艳羡之色，这李家大公子真是好福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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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

李建成在医馆门口停下马，正扶着玉狐下来，却见旁边突然走来两个李家部曲，见到他都恭敬施礼。

“你们怎么还没回去？”李建成皱眉看他们，这世民到底丢了什么重要物件了，眼看着太阳都要往西了，还在找。

“我们……”那两个部曲互相看了一眼，都是一副不知如何说起的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世民到底丢了什么东西，要你们这么满大街的搜查？让他直接去报官吧，让你们在大街上搜来查去的像话么？让有心人看见参上一本还得了？”

李建成冲着那两个部曲发火，却见那两个部曲满脸委屈欲言又止。玉狐轻咳一声，唤回李建成的注意，“玉湖，怎么了？我先带你进去看大夫。”

“没关系，李兄家里似乎出了什么事？”玉狐盯着那两个部曲，都是熟人，李世民手下的。

“没什么，昨天晚上家里闹毛贼，我二弟丢了些东西正在命人查找。”

“闹贼了？”玉狐挑了挑眉，李世民是在用这个借口找她么？好大的动静。

“听我二弟说的，他已经找了大半天了，我出城的时候就见他在找了，也不知道到底丢了什么宝贝要这个找法。”李建成对李世民如此做法实在是颇有微辞。

“哦？到底是什么宝贝值得二公子动这么大干戈，我倒是有兴趣想听听。”玉狐挑眉看向那两个部曲，那两人几时见过这样天仙般的人物，被他的眼神一勾，脑筋就转不动了，立时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李世民给卖了。

“什么？是玉瑚那丫头跑了？”李建成眼睛眯了起来，他倒还记得那小丫头，当初他还曾经跟世民提过想把那丫头要到自己府里，可是被世民一口回绝，看得出那时候他就对这丫头很上心了。虽然这两年不常见，但是因为那丫头非但名字与绯玉湖相重，眉梢眼角乍一看居然也有那么点儿绯玉湖的影子，所以印象格外深刻，当然那些相像只是乍一看而已，再仔细看就全然不像了，绯玉湖虽然长相奇美，长眉细目红唇如朱，但仍是不乏男儿英色，一身均是飘然洒逸之风，而且他的美是绝色无双、不属于凡尘的，和那小丫头娇媚婉约的女儿秀美全然不同。

“玉瑚？”玉狐故作惊讶，心中却漾起一丝异样的波澜，他居然半夜就发现他不在府中了？怎么会？半夜的时候他不正应该沉醉在温柔乡吗？怎么会发现他离开呢？

“是啊。”李建成笑着点头，“这事着实也巧，我二弟身边有个非常宠爱的漂亮丫头，名字也叫玉瑚，不过和玉湖弟同音不同字，是珊瑚的瑚。”

“哦。”玉狐假作了然地点了点头，故作关切地说道：“这半夜三更的，一个小丫头会跑哪儿去？别是遇上了采花贼被掳走了吧？你们不是说她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小丫头么？”

那两个部曲一听这个猜测，脸都白了，那可是二公子宠在心尖上的人，万一让采花贼给掳走了，那还得了？二人想想，不能再多待，这个假设太可怕了，他们得赶紧回去回禀一声，看是不是的确应该顺着这条线查查看，说来也是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半夜三更睡在房里好端端的突然会睡没了人影，这不是闹鬼就是闹贼了嘛。

玉狐淡笑看着那两人急急离开，心里原本有些沉郁的心绪突然消散了许多，脸色似乎都好看了些。

“走吧，玉湖，别在门外站着了，赶紧看了病，到我府里好好休息调养几日，你也太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了。”李建成一边抱怨着一边拉着玉狐进了药坊。

“好。”玉狐笑着点头乖顺地跟着李建成进去看“病”。

－－－－－－－－－－－－－－－－－－－－－－－－－－－－－－－－－－－－－－－－－－

那两个部曲很快跑回李世民身边战战兢兢将寻人的结果说了，又将遇到李建成之事和他们的猜测提了一下。

“胡说什么！”李世民低低怒喝一声，这两个笨蛋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玉瑚肯定是因为一时之气自己跑了，怎么可能是被采花贼掳走了？

“公子息怒。”

“不许再胡说八道，不过大哥说得对，再这样查下去不行，你们――把明查全部转为暗访，京城找不到，就到附近村镇去找，到她的老家去找，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李世民咬咬牙狠狠地一拍桌子，桌子应声而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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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二十九回“大兴城内索逃奴”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 三十 回　纵使相逢应不识(全)

千重万障常遮目，百变神通几人知。

幻海浮游三千丈，对面相逢竟不识。

……――《伪面》·鉴天

……

李建成本想将玉狐安置在别业，但是想想又不放心那些懒散惯了的仆役，还是将玉狐带回自己府中休养。他的府邸离着李家大宅只隔了百余步，几乎可以说是比邻而居。

玉狐独居在西厢别院，虽然不算非常大，但是作为贵客居所，和主院相接又相对独立，也有足够的下人房，李建成拨了自己身边两个健仆和两个聪明伶俐的丫环到他身边伺候，看架式着实是想留玉狐长住。

玉狐斜倚在榻上眯着细目敌视地看着丫环小心翼翼捧过来的药，“公子，大夫说您没什么大碍，只是略感风寒，喝两帖药散散就好。”他对人间药物那苦涩的滋味记忆犹新，莫说这一碗，让他再喝一口都别想。

“多谢。”玉狐冲那小丫头笑笑，轻轻捋了捋滑落肩上的长发，那小丫头顿时两眼发直看着他走了神，玉狐立即伸手将那小丫头手上的药碗接了过来，“啊，姑娘你看那是什么？”玉狐突然伸手一指门外，那小丫头下意识地就顺着玉狐手指方向看去，探头看了半天却发现门外什么也没有，转回头就见玉狐正端着空碗朝她微笑。

啊……主人请回来的这位公子可真美啊……心神恍惚……心神恍惚……

那小丫头就这样一路飘回厨房，一直到半个时辰后才发现自己端着玉狐用过的那只空碗回到了自己房间，她回来干什么？她问自己，然后看到那空碗，对了！这碗可是那位公子用过的，就让她偷偷藏起来吧，将来就算那位公子走了，也好有个念想啊。幸亏是想着用药，没用那套五彩花纹的彩碗，这种细瓷白碗府里多的是，就不怕被发现少一个了。

这样过了两天，玉狐的“病”很快就好了，只是玉狐房外窗下的那颗金桔却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往年结果都是又甜又香，可是今年结出的果子却全是苦的，当然这是后话，略下不提。

“玉湖，感觉怎么样？可好些了？”李建成又跑到玉狐房中来问候，玉狐淡笑，“我没事，建成兄实在是太客气了，如此叨扰建成兄实在过意不去。”

“玉湖你这是说得什么话？”李建成面现愠色，“你这么说就是不把我当兄弟啊。”

玉狐看着他，似笑非笑，“建成兄一片至诚待玉狐，玉狐实在铭感五内。”玉狐长揖一礼向李建成表示感谢，李建成急步上前托住玉狐的手臂，将他拉起，“这里是我的家也就是玉湖你的家，以后千万不要再和我这般客气才是。”

玉狐挑挑眉，笑笑不语，李建成也不知他这是应了还是没应，但也不好追问。

“对了，李兄，昨日你弟弟满城大索的那个小丫头找到了么？”

“听说还没有，也不知道半夜三更那丫头是怎么跑出去的，世民看来很着紧这丫头，不过也难怪，前两年我也见过，是个极漂亮的美人儿。我担心世民，所以今儿一早特地命人去问了下情况，底下人说世民昨晚一夜没睡，亲自带人出城到那丫头的老家去找了一趟，直到今天清晨才回来，累得不成样子，不过，这般找法都找不到，我看是找不到了。”李建成摇摇头，着实想不到平日里一副薄情寡性模样的二弟，居然为个丫头这般大动干戈，这事大概父亲还不知道，若是知道了还不晓得要怎样教训呢。

玉狐听了这话不由怔了怔，李世民居然这么着急地找他。“李兄，二公子为什么这么着急找个小丫头，这小丫头有什么特别么？”

“特别不特别我是不知道，不过瞧二弟那着急忙慌的样子肯定是真心喜欢这丫头，不然一个逃奴叫下人们去找找也就算了，何至于要二弟亲自出城？”

真心喜欢……玉狐微露迷茫之色，这和爱还是有差别的吧？心口又微微抽痛了，只是这痛却和那夜的痛不一样。

“怎么了玉湖？”

“没事，只是天热有些燥，想出去走走。”

“也好，这会儿已经黄昏了，不如出去走走，玉兰阁的新酿不错，不如去尝尝？”

“好。”玉狐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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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一边走路一边走神，李建成连叫他几声都没听见，不禁有些担心。世上偏有这般巧的事情，他们才出门不远，正碰上李世民回府。

“世民！”李建成见李世民一副沮丧疲倦的模样便想着不如拖上他一起去喝上一杯，少年人为情伤神不宜太久，也许借酒一醉便能放开了。

“大哥。”李世民转头，一眼就看到李建成身边的绯衣青年正怔怔地看着他，不禁轻皱了皱眉，这个男人好漂亮，不过有些太漂亮了，简直……不像凡人，但是眉目间依稀竟有些眼熟，分明是从未见过的人，怎么会觉得眼熟呢？李世民暗暗垂眸，看来这两天他是真的累了。

玉狐看着李世民有些失神，怎么才两天不见，他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眼睛周边有淡淡的乌青，脸色隐隐泛沉，虽然极力撑着，但是肩膀还是有些微垮塌，身上的衣服也不再洁净无垢，沾满了濛濛尘灰，一身风尘之色，像刚赶了很远的路一样，满身的疲惫。

“这位是――”李世民见玉狐一直盯着他连眼珠子都不转不禁有些不悦，心中暗疑这漂亮男人是不是有寡人之疾，可是……他黑了黑脸，他李世民不像有的吧？

“哦，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好友，姓绯名玉湖……”

“什么！”李世民一口打断李建成的话，眉头都拧成了一个倒八字。“他叫什么？！”

“世民，怎么这么问话。”李建成不悦地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立时也知道自己失礼，急忙抱拳施礼道：“小子无状，还请这位哥哥勿怪，刚才大哥介绍小子未听清，哥哥姓……”李世民紧盯着玉狐的脸问道，他突然发现为什么看着玉狐眼熟了，他的眉目间居然真的与玉瑚有两分相似，都是细目长眉，只是这男子眉宇间比玉瑚多了几许英气，少了几分妩媚，乍一看全然想不到一处，但走近了细瞧就能瞧出几许仿佛了。他的心中突然升出几许期望。

“姓绯，绯玉湖。”玉狐不紧不慢的开口，看着李世民紧张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挺开心，原本在心里压了几天的不适，竟突然消散了许多。

“绯……”李世民眼睛瞬间瞪大，那不是玉瑚的姓氏么？而且玉瑚？他居然也叫玉瑚？这，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么？李世民心中震惊，面上却很快恢复镇定神色，仿佛刚才的紧张焦虑完全不曾出现过一般笑问道：“这个姓氏可真少见，绯兄可有姐妹？”

“上无兄弟下无姐妹，怎么？李二公子听过我这个姓氏么？”玉湖一脸无辜地看着李世民。

“听过，而且极巧的，那个人也叫玉瑚。”

“哦？有这般巧事？”

李建成站在一旁也是一惊，“你那丫头也姓绯么？”他这才想起当年他曾因玉瑚之名问那丫头姓氏，却被她极为狡猾地避谈过去，难不成这个姓氏有什么特异之处？

“不错，玉瑚入府之前的姓氏的确是‘绯’。”李世民紧紧盯着玉狐，期望从他那获得一丝玉瑚的消息。

“没想到竟还有这般巧事，我绯氏一族虽然人数不多，但是自从迁居后在大隋各地均有后裔，也许李二公子遇上的还是我的远房亲戚也说不定了。呵呵。”玉狐有些狡猾地笑了笑。

“也许吧，绯公子没有亲姐妹，那堂表姐妹呢？”二人眉目间分明有几许相似啊。

“这――倒是听说过有几个，但是早没了来往，若二公子想找什么人，回头若是见到族人，我就替公子问问好了。”

“多谢。”李世民见大概问不出个所以然，也就没什么心情再与李建成、玉狐寒暄，施了个礼就想回府，却被李建成一把拉住。

“看你这个样子，失魂落魄的，就这么回去让爹看到少不了一顿训斥，走吧，跟我们去吃个饭，然后今天晚上就在大哥那儿歇下，明儿养足了精神再回去。”

李世民还要推辞，却见玉狐以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不知怎么的，竟然恍了恍神便被李建成拉走了。

李世民本就因为玉狐的突然失踪心绪烦乱，再加上数日奔波，来往寻人，基本上就没有怎么踏实睡过，所以只用了玉兰阁一壶玉山倾便将他灌得昏睡了过去。

“世民他不是醉了，这是累的，一个小丫头也值得费这么大力气去找么？起来，世民，回家了。”李建成边说着边去搀李世民。

“别拉我，我要去找玉瑚。”李世民感觉有人拉扯，一把便将拉扯的人甩到了一边，十五岁的李世民虽然比李建成小了将近十岁，但是个子却不小，只比李建成矮了小半个头而已，加上常年习武打猎，比偏重书文的李建成力气更大了不少，这一推险些把李建成推到栏杆外去。

玉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李建成，转身走到李世民身边定定地看着他，“一个小丫头，干嘛费这么大力气找她，换一个就是了？”玉狐低头问李世民。

李世民迷迷糊糊中抬头，看向玉狐，皱着眉头怒道：“谁说的？谁说玉瑚能换？谁也不能换。”

“为什么？”玉狐再问。

“为什么……”李世民突然醉眼蒙胧地笑了起来，却没有回答，只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撑着朝楼下走，李建成急忙上去扶住，“小心点，台阶！”又回头招呼玉狐：“玉湖，走吧。”

－－－－－－－－－－－－－－－－－－－－－－－－－－－－－－－－－－－－－－－－－－

是夜，李世民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叫他，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想挣扎手脚却沉重地动也不能动，是被梦靥着了？李世民懵懵懂懂间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世民……”

“嗯……”李世民模糊地应着，意识有些散乱。

“听得见我说话么？”

“嗯……”

“你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李世民下意识地回答着那个人的问题，也不知自己是真的在回答还是在做梦。

“你在找谁？”

“玉瑚。”

“她是谁？”

“我的丫环……”

“为什么找她？”

“……我不想她离开……”

声音稍寂了片刻后再问：“为什么不愿她离开？”

“我――喜欢她。”

“那你爱她么？”

李世民挣扎着想醒过来，但是却怎么也办不到，“我不知道……”

“你想玉瑚回来么？”

“想……”

“用万两黄金换她回来可好？”

“我没有万两黄金，若有一定换她回来。”李世民迷迷糊糊地答着。

“那若是有一天你做了皇帝，用你的江山换玉瑚回来，可好？”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极近，近得几乎就在他耳边，他已经能够感觉到熟悉的微凉气息拂动着他颊边的长发。

“皇帝……”李世民的眼珠急剧转动，更加急切地想醒过来，可是越急身子反而越加沉重。

“可好？”耳边的声音似乎能勾引出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不允许他有任何的犹豫，只能直觉地说出答案――“不愿意。”听到他的问答，那问话的声音静默了……少顷，一个微凉的唇轻轻地欺上他的，轻轻吮吻片刻后悄然离去……

李世民猛地惊醒，腾地一下翻身坐起，一阵凉意袭来，他才发现自己居然汗透重衫，怎么回事？刚才好像做了什么噩梦……拍拍脑袋，却是完全想不起来了。可是敏锐地他立即发现唇上有些异样的感觉，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却又似乎感觉不到什么了……他不禁微微自嘲，难道是因为太想念玉瑚所以做了场春梦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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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三十回“纵使相逢应不识”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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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天……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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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天帝雷霆震四方(全)

原当案头珍玩赏，初意慈心养祸根。

妄念竟起逐自灭，何胆僭越试劫生？

……――《杀意》·鉴天

……

昆仑山·仙狐洞

玄狐静静坐在洞中冰床上，看着洞府中央那桶不久前刚刚取来的温泉水慢慢变凉，微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

现在，他在哪儿？在做什么？他走了多久？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

他走了，日子也过得没有了概念，以前因为他走了还会回来，哪怕是到天宫赴宴，一去十余载，他也不在乎，因为知道，他必会回来，所以他耐心地等，慢慢地算，算他什么时候走，又算他什么时候回来，可是――现在，却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时间也就没有办法再计算。

他站起身，慢慢抚过洞中寒凉的冰晶，这洞府是越来越空旷了，他所留下的寒香也渐渐淡去了，心，是从未有过的失落，一切都没有了意义。不自觉地仍旧会做一些已经不必要的事情，可是――摘来雪莲，无人惊叹其芬芳；雕琢冰器，无人笑赞其剔透；采来晶石，无人喜爱其晶莹；运来温泉，无人享受其舒畅。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东方第一道霞光初绽之时，一阵清脆高亢的鸟鸣声将玄狐唤向洞府大门。玄狐披发赤足而出，拉开大门，一眼便看见一只赤首乌目，长发人面的大鸟正停在洞外横出山崖的一块巨石上。

“玄狐见过青鸟使。”玄狐拱手长揖施礼，仪态恭敬。

那人面大鸟亦不避礼，欣然接受，鸣啼已止，突然口吐人言：“怎么只见玄狐公子，玉狐上仙可在？”

“家师不久之前已经出外云游，不知青鸟使仙驾远来，有何吩咐？”

“如此不巧？西王母娘娘意欲起驾蓬莱略住数日，正好大行伯有事，就命我前来传讯，相邀玉狐上仙同往，却不料玉狐上仙竟在此时出外云游，不知他何时返程？”

“家师未曾留下口讯，只说欲归时当归，还请青鸟使代家师致谢西王母娘娘美意。”

“必上复娘娘知之，告辞。”

“青鸟使慢走，玄狐日前在西王母神宫外弱水之畔拾到一条红鳞金尾鱼，不知是否自王母仙宫逃出，烦请青鸟使顺路带回。”

青鸟使闻听此言，黒目顿开，面上表情分明是馋涎欲滴之状，玄狐轻笑，回洞中捧出冰盆所养的红鳞金尾鱼交给青鸟。

“玉狐上仙收了你这样一位弟子，实在是三生之幸啊。”青鸟哈哈大笑，言外有音地赞了一句，一口将那红鳞金尾鱼吞了下去，“告辞。”

“送青鸟使。”玄狐再次长揖拜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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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玉狐远游？就他那懒散性子，居然还会远游？”西王母略扶金钿，眯了眯眼睛，侧身坐下，慢饮一口地泉之水，“青鸟②，你看他是真的远游了吗？”（注②：《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三青鸟，赤首黒目，一名曰大黧（“黑”应换成繁体乌字，请原谅打不出来），一名曰少黧，一名曰青鸟”）

“玉狐上仙久未出游，也许一时兴之所至也说不定，娘娘咱们这就启程吧。”青鸟打个哈哈就想蒙混过去，好歹吃人嘴短，当然不能让西王母老掂着那玉狐大人。

“嗯，走吧。”西王母点点头，雍容华贵地伸出手，青鸟立即上前扶着她，在彩凤环拱中上了殿外六龙车驾准备启程往蓬莱而去。

突然“卡嚓”一声轻响，青鸟和西王母同时回头朝声音来处看去，就见一道裂缝突然从偏殿大门旁的琉璃宝柱上慢慢张扬开来，逐渐漫向墙壁、殿顶，不片刻，那座七宝偏殿便布满了裂缝，然后不待西王母和青鸟回过神来，就听轰隆一声巨响，待烟尘弥漫过后那恢宏壮丽的七宝偏殿就剩了半座摇摇欲坠地耸立在昆仑山颠。

巨祸之兆……

西王母缓缓回过头，看了青鸟一眼，见青鸟还处在极度震惊中便懒得问他，径自掐指默算。

“孽障！”西王母突然大喝一声，容颜骤变，原本雍容华贵风华绝代的模样突然变作虎牙豹尾，一头火红篷发直冲华胜的恐怖之状。

青鸟被骇得展开双翼远远飞出数十丈，究竟是什么事，竟惹得西王母如此暴怒，连真身都现了？

“小小玉狐，好大的胆子，凭着几千年的道行就敢擅动天地七星，摧动天地大劫，想与神佛同列，共天地同春。居然连我的五残星位都改擅改，还敢设障目之法掩蔽，实是死有余辜！青鸟，速传大行伯前往天宫面见玉帝，告诉他，玉狐已私自下凡应劫，天地恐有大变，必须尽快阻止玉狐那孽障。”

“是！”

青鸟一边飞，一边摇头慨叹――好一个玄狐，居然敢帮着玉狐隐瞒如此大事，小小妖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若是让西王母和玉帝知道了，只怕他本来并不难过的千年大劫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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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行伯面见玉帝之时，玉帝尚在昊天金阀弥罗天宫的云鸾殿中与诸仙一同欣赏仙乐歌舞，一派欢乐祥和之相，而当大行伯悄悄告知玉帝玉狐私自下凡应劫之时，大行伯清楚地看到玉帝的脸色在刹那间由红转白，再而转青，几乎和青鸟身上的青羽颜色相仿了。

敕令停止了一切仙乐歌舞，玉帝急召显圣二郎真君杨戬入殿晋见。

二郎真君乃人神结合而育的无敌神将，平日里并不常居仙界，喜欢待在下界四方游历。当然他不居天宫主要原因还是母亲被玉帝放出的九日活活晒死，令他对这位玉帝舅舅向来没什么好脸色，玉帝也自知理亏，便封他为"英烈昭惠显灵仁佑王"，道号"清源妙道真君"。但二郎神平日里是坚决不在天庭居住的，而是在下界受香火，帐前有梅山七圣相伴，麾下有一千二百草头神，脚边还有一条哮天神犬，肩上常带一只扑天鹰，对于玉帝向来是"听调不听宣"。

他身高丈二，长得清奇秀气，面白无须，净颜如玉，长眉入鬓，目若寒星，额上天目半睁半闭，平日无事时有如点玉宝石额饰一般华美，一旦圆睁可直视千里，强敌入目成灰，悍不可当。只要他升天入宫，仙界神女天娇们立时如过节一般热闹，只为了能多看他一眼不惜违背天条，怠惰宫规，而这些也是杨戬不愿常居天界的重要原因之一，万一让玉帝发现，那些天女们倒霉，他杨戬也得跟着受过，他可没那么笨。

杨戬一身金镶玉扣的银甲披挂，手持方天画戟急急升天，方才一道钧命十万火急将他从享祠直召入天宫，着实令他有些莫名其妙，而当他看到玉帝满脸青黑凶煞的怒容，更是十分意外，多少年了，仙宫一直平静地像一潭死水，究竟何事，竟惹得天帝如此震怒。

“杨戬，带着朕的手谕立刻将那玉狐锁拿回仙界，他居然敢擅启天地大劫，妄图与神佛同列，简直是不自量力痴心妄想，朕要将他打还原形，压入九重山下永不入轮回！”

杨戬一听，顿时也呆住了，玉狐？擅启天地大劫，这――他怎么敢？

“陛下，此事当真？玉狐不过一小仙，何敢动如此妄念，恐有误会之处，还请陛下明查。”不及多想，杨戬下意识地为玉狐开脱。

玉帝猛一瞠目，“休得多言，玉狐灵根乃我与西王母亲手同种，他之异动，皆在我二人算中，西王母方才命大行伯传讯，此事绝无虚假，你速速下界将玉狐锁拿还朝，趁天地大劫尚未全启，中止他这荒唐的行动。”

杨戬终是确认玉狐果然私自下凡应劫之事属实，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这玉狐，平日里嬉笑玩闹随意任性便也由他去了，这次居然敢惹此通天巨祸，他难道疯了吗？半是担心，半是惊骇，杨戬不敢多耽，领命后立即带着哮天犬和扑天鹰下界寻人。

不过，俗话说得好，天上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虽不至如此夸张，但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时间算差却还是有的。玉狐下界已有不少时日，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阻止他试炼这天地大劫，更何况以玉狐的道行，若是他有心隐藏，若想找到实非易事。杨戬看了一眼蹲伏在他脚边的哮天犬，大大一口气叹出，玉狐啊玉狐，你怎么总是这样让人跟着后面揪紧了心肝替你着急呢？

哮天犬斜瞄一眼杨戬，很能理解主人的心情地耷拉着耳朵，无力地晃了晃尾巴，而落在杨戬肩上的扑天鹰则一振翅膀呼地一下就飞得影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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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派了最得力的神将杨戬下界寻人，但玉帝始终无法全然放心，“太白金星，你说朕是不是应该将此事通告九天十界，以备不测？”

白发白须的太白金星颤巍巍地捋了捋长胡子，细长的小眼眨了眨，并没有即刻应声，其实他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天地大劫，自天地混沌初分以来，总共才催动过几次？以他四千六百年的仙寿，亦未尝一见，即便是玉帝亦只是略有耳闻，从未亲历，却没想到，在这一须弥世界竟有此机缘能得一遇，幸兮祸兮？他着实有些不能分辨自己此刻的心情，只知道，他这老怀竟然颇有些激动。

……

“依老臣看，还是暂时勿要惊动四方为好，虽然那玉狐上仙……不，是那玉狐孽障法力高强，但二郎真君亦非寻常神将，以他的能力必可将玉狐锁拿还朝，九天十界圣仙神魔各怀心思，若是此刻就惊动四方，说不定惹出些别有用心之士利用玉狐应劫大做文章，本来可化解之劫数反而被催动成劫亦未可知，老臣建议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一切照常。更何况，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天地大劫谁都没有见过谁也没敢试过，只是上古一个传说，如今玉狐以身试劫，若不是怕惊扰四方，就让他试上一试亦未尝不可……”太白金星知道玉狐法力远在自己之上，他这老不修自己虽然没胆子，但其实真的很想亲眼看看天地大劫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的。

“荒唐！”玉帝呯地一拍龙椅，龙眉倒竖，“上古之说，天地大劫若应至极处可转天换地，破六道轮回，应劫不过者当灰飞烟灭尽消前尘往事，这可是寻常一小仙可摧动的？”应劫者的下场如何都是咎由自取不值不顾，可是前面这转天换地、破六道轮回九个大字却是不能轻忽，他身为玉帝司掌的就是天地平衡、阴阳燮理还有那六道轮回之事，守护这一切就是他的责任，怎可容人破坏？

“是……是……是……”太白金星一见玉帝震怒，吓得连声称是，“臣亦是此意，小小玉狐胆大包天，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着实该诛。”玉帝瞟了一眼太白金星，怒色渐平，太白金星暗抹一把冷汗，继续道：“不过，臣着实认为此时即通告九天十界，实有小题大做之嫌，还是待二郎真君复命后再定吧，毕竟，九天十界那些神魔妖仙亦非省心之士啊。”

这句话倒是说到玉帝心坎里去了，想想诸天神佛，果然都不是好相与的，若是知道仙界有些乱事，相助还好，若是有居心叵测之辈想趁乱闹事，只怕更难收拾。

“也罢，此事暂时不要外传，待杨戬回来再论分晓，你将大行伯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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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行伯，你且回昆仑神宫告诉西王母，玉狐之事我已知晓，已经派人下界捉拿，此事暂勿外泄免引起四方混乱，若有什么进展，朕会派人通告于她，请她稍安勿躁。”

“是！臣一定如实转达。”

“嗯，你先回去吧。”

“是！臣告退。”

大行伯一路疾飞，雷驰电挚一般回转昆仑，将此事回禀西王母。

听到玉帝的回复青鸟心中一块大石略落了点地，还好玉帝知道西王母向来铁石心肠、雷霆手段，不愿让西王母插手此事，若是让西王母处理玉狐之事，只怕这九天十界都会不得安宁，而那个美丽的玉狐仙若是被她抓到只怕会被挫骨扬灰以儆效尤，那可真是可惜了啊。这回真是谢天谢地，玉帝毕竟是统御诸天、综领万圣、开化万天、行天之道、布天之德、造化万物，济度群生、权衡三界、统御万灵、而无量度人的天界至尊之神，是历三千劫始证金仙，又超过亿劫，始证玉帝的神明，虽然经过这么长久的安逸已经有些慵惰，但某些事情，那心里还是跟明镜似的。

青鸟抖了抖翅膀，突然想起，回头还得悄悄通知那个善解人意的玄狐小妖早点离开昆仑，若是哪天让西王母突然想起玉狐还有这么个小徒弟，没有玉狐解气的西王母，一口吃了那小东西亦非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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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从天宫出来便直奔昆仑圣山，玉狐有意隐了行踪，就算是他都算不出他在哪儿躲着。昆仑是玉狐的老巢，想要找他当然得从他离去之处找起。

哮天犬在仙狐洞外低低咆哮，玄狐乌袍墨发赤足而出，看到门外冷沉着一张俊脸的杨戬和低呜咆哮的哮天犬只是拱手施了个勉强不算轻慢的礼，面上淡然的全无表情。

“不知二郎真君大驾大光临，有失远迎。”

“不必客气，玉狐可在？”杨戬对玄狐这种除了他师父别人都不放在眼里的表情早就已经免疫了，来拜访玉狐这拜访多次，小妖狐就从没给过他好脸色。

“家师远游多年，早已不在昆仑。”玄狐声调平静，杨戬额上的天目略张了张又合上。

“可知他去了哪里？”

玄狐摇头，“师父没有交代。”

杨戬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便走，毕竟是玉狐养了八百多年的徒弟，虽明知他未尽实言，但总不能强行逼供。走出两步，杨戬突然回头，“小妖，此地不可久留，玉狐暗启天地大劫之事玉帝和西王母都已经知道了，均是雷霆震怒，只是现在他们在气头上一时半刻还想不起这儿，若是等他们回过神来，只怕会迁怒到你，你还是速速逃命去吧。”言罢杨戬看也不看玄狐微沉的脸色，带着哮天犬腾云而去。

玄狐看着他的背影面色凝重，虽然不喜杨戬，但是他的话却不得不考虑，也罢，与其留在这儿等着当西王母的点心，还不如下凡去找师父，凭他现在的修为也不至于真离了昆仑就渡不了天劫，就算要被雷劈死，能在死之前再见师父一面他也可以瞑目了。

杨戬虽然没从玄狐口中问出玉狐的确切去向，但却可以肯定玄狐所说他已经远游数年之言是句实话。可是――玉狐这个惹祸精会跑到哪儿去呢？他法力精深，身边肯定还带了不少他搜集的稀奇古怪的宝贝，天地这么大，若他有心想躲藏就算是用他的天眼也很难找到啊。

带着哮天犬回到梅山享祠，扑天鹰也恰恰回来，金爪挠毛显得十分懊恼，显然是一无所获。

“不急，跟着那只小黑狐妖一定能找到玉狐，玉狐最疼他这个徒弟不可能遇此大事一点信儿都不留给他，跟着他，一定能找到玉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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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三十一回“天帝雷霆震四方”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真爱何求费思量(上)

银河水冷兔魄明，爱恨廿载怎分清。

长思世间情何在？不至阖棺不知心。

……――《真爱何存》·鉴天

……

玉狐回到房中苦笑着抚唇发呆，听到李世民那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答案，他居然没有失望的感觉，反而有些想笑，临走竟是忍不住又亲了那可爱的少年一下，他真是天生的帝王。他本以为凭着他和李世民这三年来的朝夕相处，加上最近的恩爱缠绵，李世民至少能给他个可以考虑的答案，结果却是毫不犹豫的“不愿意”三个字，果不其然，世间所言：最是无情帝王家，古人诚不欺我啊。若是用金子换玉瑚万金亦舍，用江山换玉瑚却是半步不让，他这丫环到底当得是成功还是失败呢？玉狐暗自摇头。

叮铃……叮铃……一阵清脆铃声突然在玉狐耳边响起，咦？是前几日撞到他面前来的那个鬼妖在叫他，玉狐顿时来了精神，但愿那个小鬼妖能带来他所希望得到的答案。

“玉公子，”鬼妖君芷锍弄不清楚玉狐到底是仙是妖，只知道他绝不是人，所以这称呼只好含糊为公子了事。

“嗯。”玉狐点点头，将恭恭敬敬站在院中的君芷锍带进了草庐坐下，也没点灯，就着半明半暗的月光，一仙一妖对坐于窗下，“怎么样？我的问题有答案了么？”

“小君也不知道算不算答案，实在是公子的问题太难作答了。”

“你且说来听听吧。”

“是！小君因着公子的问题查探人鬼两界诸多痴情至性的男女，但是答案千奇百怪，小君实在不知哪个为对哪个为错。”

“无妨，且说来听听吧。”玉狐懒懒得挥手甩出两个柔软的大枕，一个丢给小君一个放在自己身后半靠着躺下。小君看他一眼，却不敢如此放肆，只是朝着大枕倚了倚让自己坐得舒服些。

小君声音极为好听，就着那清冷的月光慢条斯理地将这几日所觅广传于阴世最为痴情的几对男女关于“爱”的答案说了出来。

“秦人杞公与其妻姜氏说，他们是无意间相遇，一见钟情，从而结为连理，姜氏至情至性万里寻夫送寒衣，知杞公身死，泪落成河哭倒长城，始皇以妃位相求亦不可得，实乃人间第一贞节烈女。他们说，爱就是相惜相护，相知相守。”

“梁生与祝氏说，他们是日夕相伴，三载同窗，结下深情厚谊，得知祝氏本为女子后，梁生对祝氏从此倾心以待，海誓山盟，在世间不能成双只能同赴黄泉，化蝶双舞于世间，实乃千古传唱之佳话。他们说，爱就是深情似海，生死相随。”

“还有汉末庐江府小吏焦仲卿与其妻刘氏……他们说，爱就是包容体谅，宽宏饶恕。”

“还有……他们说，爱就是成全，只要爱的人开心，自己也就开心了。”

“还有……他们说，爱就是占有，不容分享，不容分割，哪怕是死，也要带着爱的人共赴黄泉。”

玉狐听着听着，实在忍不住犯起困来，越听越迷糊，这就是爱么？为什么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怎么这里面绝大部分的到最后都是一起死了，难道非死在一起才算爱么？

玉狐打着呵欠摇头，小君看出玉狐对自己的回答并不满意，便渐渐住了声。

“怎么不说了？”玉狐抬头瞟向小君。

小君挑眉淡笑，慧黠地眨眨眼：“公子已经不想听了，我还说个什么劲？”

玉狐笑了，“倒也不是不想听了，只是……越听越糊涂，你呢？”

“我？”

“是啊，你一直都在说‘他们说’，那你呢？记得你说过你所知的爱‘大概就是即使被那个人害死了也不会有怨恨吧……’有什么故事吗？”玉狐看着小君，眼睛里泛出淡淡的幽光，小君不由自主地陷入，有些迷茫。

“我么……”小君显得有些犹豫，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曾经是人，活着的时候爱过么？”

小君苦涩涩地笑着，“我只活到二十岁，就被没天良的丈夫打死了，他吃喝嫖赌花光了家产，还要把我卖到妓坊去，我反抗的时候被他活活打死了，不过，他也没什么好下场，我化了厉鬼吸尽了他的阳气，他也只比我多活了三年而已。”小君美丽的杏核眼里透出一股淡淡的怨毒之气。

玉狐挑挑眉，厉鬼成妖主要靠吸食阳气过活，但是阴鬼与阳气却是相生相克，道行不够的小鬼非但吸不得阳气，遇到阳气还得回避，这小妖只做了三年鬼就能吸活人的阳气，照理说她的天资还是不错的，怎么修行了快八百年道行却这般低微？

“所以活着的时候，我没爱过，只有恨，恨这个世界恨所有的男人。”

“这么说……死了以后爱过了？”玉狐轻笑。

小君脸色有些苍白，身子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我不知道……”

“他是谁？”玉狐眯了眯眼稍加催促。

“他――”小君的眼神更加迷朦，“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在刚开始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发现。”在玉狐蛊惑的目光中小君已经慢慢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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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年前，君芷锍修罗道即将大成，只差吸尽最后一个童男真阳便可从恶鬼道入修罗道，从一团虚影的幽魂修得妖体真身，拥有实形，成为所谓的鬼妖。

那是一个雷电交加的暴雨之夜，君芷锍被雷所惊，竟然慌不择路地闯进了一间道观。进来容易出去难，她被观中暗设的八荒六合阵所困，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济无事，只能在花木荆棘间团团乱转，眼见着暴雨渐歇，云开雨收，一轮明月缓缓西行。她一介幽魂，尚无妖身，最惧阳光，即便是有了数百年的道行，被那太阳无遮无拦地晒上一时三刻也会魂飞魄散的，所以她简直惊惧地几乎无法凝形。可是就在金鸡报啼的刹那，一道银光闪过，她眼前顿时为之一暗，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收进了一把七合伞中，暴烈的阳光已经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收鬼伏妖的会是谁？自然是这道观中的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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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晚上，在皎洁清冷的月光下君芷锍见到了困住自己又救了自己的人，他竟是这个道观的观主。只是君芷锍没想到这道观的观主居然会是那么年轻那么秀气的一个青年，若不是穿了件青色道袍，戴着紫金冠，手持玉拂尘，看上去简直像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长得是朱唇丹脸，格外俊朗。

君芷锍本以为自己即使不被打个魂飞魄散也会被镇锁管押，毕竟她是恶鬼，身上血债累累，即使被收也在意料之中，只能怨怪自己运气不好，地狱无门闯进来。可是这道士却令她大大地意外了一下，他居然不肯收她，还非要超渡了她不可。

超渡代表着去阎罗殿自领刑罚，然后放下一切重入轮回，忘记今世的所有爱情情仇，但是君芷锍如何肯依，莫说凭她的恶行阎罗殿一百万一千万个去不得，就算是去得，她又怎么肯放弃那靠无尽的怨恨与执念修行了五百年的修为。于是一方非渡不可，另一方死活不依，这便耗上了。她提了很多无理的条件要那道士去做，说是做到了，她就去阎罗殿领刑，然后去投胎转世，可是等他真做到了她这恶鬼却又一次次地违誓背约，然后在那道士无奈的目光中再次提出新的要求，冷眼看那道士为了她的要求上山下海，弄得自己伤痕累累好些次险些做鬼陪她，却仍是无怨无悔。

他和她纠缠了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还是五十年？那段岁月忽悠而过，似乎只是一场梦般晃眼便过去了。她在道士的法剑威迫下再没成功害过任何一人，仍旧是一只无形无体的恶鬼。但是朱唇红颜的少年道士却在不经意间生出缕缕华发，年华老去，竟至眼花耳聋，行动渐缓，慢慢地再也无法应着她去上山下海，满足她那些无理又荒唐的要求。

事情终须有一个了结，于是，又是一个雷电交加暴雨倾盆的夜，如同他们初遇的那晚一般的天候。道士终于承认了自己几十年的努力归于失败，对她说要在他元寿将尽之前灭了她免得她再四处害人。于是很久以前就应该向她举起的降妖宝剑终于被一双枯瘦干皱的手重新拿了起来，高高举在了她的头顶。君芷锍怎肯束手就缚，当然极力反抗，可是就在他们斗法到最关键一刻的时候，已经须发皆白的道士突然扔掉手中的长剑，张开了双手迎向一团虚影的君芷锍，任由她在狂乱下吸尽他的真阳。片刻后清醒过来的君芷锍面对他自杀般的行为呆滞无法反应，只能傻傻地抱着奄奄一息的道士，极度惊愕地看着他几近干枯的脸上缓缓漾出一个无比温暖、无比英俊的微笑，仿佛又看到当年在月光下初见到的那个朱唇丹脸的青年道士，当时他就是这样笑着看她，许下豪言壮语定要将她超渡。君芷锍被他脸上的笑容刺痛了眼刺痛了心，居然全没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实体，已经可以将道士稳稳抱在怀中。

只是他临去的话，君芷锍用了两百年也无法忘却，他说：“我这一生因为你才有了意义，我不是不能将你强行渡化，只是不舍得你受那幽冥之苦。只是不知我这一时心软于你究竟是祸是福，但是既然不能渡化你，那就让我来成全你吧，能真真实实地抱住你的感觉……真好……”那道士说完，再次张开手臂，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晋入修罗道，终于生出实体的君芷锍紧紧抱在怀中，然后便阖然长逝了。

君芷锍狂乱地想拉住那道士被带往幽冥的魂魄，却被勾魂的鬼差狠拍了一掌，丢下冷冷一句话后便将他带走远去：“他乃灵虚真人驾前仙童，因过入凡，现罪赎已满，当回归真人驾前，岂容你这恶鬼玷污？”于是那个下凡赎罪的仙童就在懵懂中回归天界，人世的一切均如前尘旧梦般烟消云散，而她这个小小恶鬼当然也在遗忘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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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真爱何求费思量(下)

“其实……”静默良久后小君突然再次开口，“爱是根本不能用言语说清的，每个人的爱都是不同的，大概只有自己的心才知道。”

“心――”玉狐皱着眉头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他那么拼命地想渡化我，我却那般坚持。后来才明白，其实并不是害怕阎罗算账，而是因为我不想离开他，我一旦接受了他的渡化就必须得离开他，不能再见到他，我害怕，所以我宁可继续做个天地不容的恶鬼也不愿离开他一时一刻，我想留在他身边，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只是想留在他身边而已。就算是如今，我心中已经再无怨恨，我也不愿再入轮回，因为，我不想去喝那碗孟婆汤，即便他再也不可能记得我，我也想永远永远的记得他，直到……我再也没办法去思念他的那一天。”小君轻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她的爱吧。

不想离开……想永远记得？

玉狐有些恍惚，记得当时问李世民，为何派出这么多人四处地找她，他也是答他不想她离开的，那么是不是代表李世民对“玉瑚”有些爱意？只是不知这爱，有几分……

反观自己，玉狐更加迷茫，眉头逐渐锁紧，他似乎也并不很想离开李世民的身边，这是不是代表他也……是吗？亦或不是？

玉狐锁眉沉思，小君似乎也仍沉缅在久远的记忆中没有回神，于是这一仙一妖就在这黑暗的草庐里相对无言地发起呆来，眼看着兔魄西移，光透草窗。小君终于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福身告辞：“时辰不早，小君小小鬼妖不敢多见日光，先行告退。”

玉狐挥挥手，点头道：“多谢。”小君闻言立即外行，瞧那模样像是巴不得一步就能走出十万八千里，可是方走到门口却险些跌了个倒栽葱，只因为玉狐突然留下一句话：“往后有事我会再叫你的，脖子疼时记得尽快赶到这儿来见我。”

小君恶狠狠瞪着院中篱笆，暗自磨牙，她到底是倒了哪辈子血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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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君离开后，玉狐长叹口气，要不要再回李世民身边？就算要回去，还要不要再以玉瑚的身份回去？玉狐着实有些挣扎了，都努力到这份上，瞧着李世民的样子对“玉瑚”也已经有了情意，若是就此放弃，着实可惜，不如试试再进一步？可是，想起李世民那斩钉截铁的答案，再回想起自那夜起心中始终萦绕不散的窒痛，回去的脚步就无限犹豫。

几千年了，他可从没这般伤神过，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让自己烦恼至此？从头再想一遍，似乎也没什么，罢了罢了，且先回李建成府中再说，即使要走，对李建成总还是需要一个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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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李世民头痛欲裂地在李建成府中醒来，趁着仆从们进来伺候他梳洗的当口，他又回想了一下昨夜的梦，手指轻轻流连在唇上，那微凉柔软的感觉始终萦绕在他胸臆间挥之不去，他总觉得昨夜玉瑚是真的回来了，好像还同他说了话，可是说了什么，他却是一句也想不起来，只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他这边厢正发着呆，突然看见一道绯影从门前闪过，猛然一怔，下意识地甩下手巾就奔了出去，都忘了自己还没束发。玉狐看着披头散发冲出大门一把拽住自己袖子的李世民，着实愕然不已，他眼中红丝未褪，宿醉后的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头发披散凌乱，全然失去往日得意自在的贵少风华。

“……二公子有事？”玉狐看着李世民扯着自己衣袖的手，稍愣一下后问道。

“我――”李世民也呆住了，他看着被自己扯住的人极之无语，他这是在干什么啊……只是看到一个绯影闪过，居然就这么冲出来扯住，虽然是同色的衣服，可是却不是他要的那个人啊。

玉狐微微笑笑，也不去挣开李世民的牵扯，只是看着他微笑。

他笑得惬意，李世民却尴尬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他现在的行为该如何解释？

他故作镇定地放开玉狐的衣袖，勉强笑道：“我想问绯兄可看我大哥了？”

玉狐好笑地挑挑眉，找哥哥，放着李府那么多仆人不问却来问他？“没见到，我也刚起。”

“是吗？绯公子也住这院？”李世民扯扯嘴角，正准备退回屋中继续梳洗，却突然想起哪里不对了，这是东厢别院，他日常住的地方，那西厢别院才是客居吧，大哥对这些细节向来讲究，绝不会把客人安排到东厢住的。

玉狐继续微笑，“我住西厢，特地过来是为了看看二公子你起身没有，这两天我身子总算大好，几日来着实在床上躺乏了，所以见今日天气极好，便想请你和建成兄一起到郊外走走。”

“哦？”李世民轻轻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这个叫绯玉湖的青年总觉得不太对劲，他总觉得这个漂亮过头的男人的一言一行总是别有用心，但看得出大哥很紧张他，也不想得罪这人，便笑道：“那绯兄已经邀过大哥了？”

“我还没见到他，顺路就先过来看看你，昨儿你醉得厉害，头可还痛吗？”不经意地玉狐仍是带出了些许关心的口吻，就这是不经意的关怀让李世民不禁微睁了睁眸，暗思这绯玉湖不会真的对他有什么想法吧，心中想着嘴角的笑不由得也僵硬了起来。

玉狐不解地看着李世民僵硬的笑容，他这是怎么了？

“多谢绯公子关心，我挺好的，没事。”李世民转身就往房里走。

“我打算去见我叔父一面，也许他知道你想找的那个丫头的事情，你那丫头也叫玉瑚是么？”玉狐是明知故问。

“真的？”李世民回房的脚步顿时一滞，猛然回头，眼中充满了希冀地看着玉狐，“你能找到她？”

玉狐被他眼中那强烈的希冀之色震得微退半步，强笑道：“我――也许，绯氏族人其实不多，我叔父也许知道。”

“我和你一起去。”李世民急急走回玉狐面前，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显得有些紧张。

玉狐岂能让他跟着一起去，“二公子不必心急，我叔父不太喜欢见外人，也许公子去了他反而不肯多言，还是让玉狐去问吧，若是有消息定当告知公子。”

李世民明显有些失望，“那就有劳绯兄了。”

“不客气，那今天……”

“绯兄和大哥一起去吧，我昨夜酒饮多了，身体有些不适，想先回府休息了。”

“哦，好吧，那二公子就先回府休息，改日再见。”玉狐淡笑抱拳款步远去，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神色越见复杂。

玉狐表面虽然走得洒脱，但方才着实是被李世民那强烈的目光给灼痛了，心口呯然的跳动越发剧烈，看着李世民的眼睛，他不想走，真的有些不想走了。留下吧……心里这样的想法越来越强烈。但是那样突然的离去，该用什么方法才能顺理成章的回去呢？玉狐又有些头痛了，对自己当时意气的一走了之略感后悔，杨戬的笑骂是对的，他有时候真的任性的很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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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找了一圈，才看见到李建成换了衣服正要出门，急忙上前拦住，说明自己要走的意思，李建成当场就急了，直拉着玉狐回自己书房，一时间也顾不得父亲交待要他今天去拜会礼部林大人的事情了。

“玉湖弟就在这里安心住着，怎么这么急着走？你的身体……”李建成拉着玉狐的手臂不解地看着玉狐，明明说好要多住几天的，怎么才这么几天就急着要走了呢？

玉狐笑笑：“我原就打算往北游学，只是因为家中琐事脱不开身，这才耽搁了行程，好不容易事情处理完了谁知又生了这场病，多亏了李兄的精心照顾，才让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如今家事办完我身体也好了，实在不便再多打扰李兄，我打算回去收拾一下就启程北行。”

“又要出门？”李建成的脸皱了皱，有些嗔怪地看着玉狐，“怎么总是来去匆匆的，为兄原还想让你在我府里多住些日子好生将养一下，在外游学整天风餐露宿的不病才怪。”紧接着又问：“那这次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玉狐捋了捋肩下长发故做思考状地歪着脑袋想了想，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十六岁时曾发下宏愿，要凭自己的双脚走遍我大隋全境，要见识到这神州故土的每一寸锦绣河山。这次北游目的未定，行程也不知会有多远，至于回来的时间更是不知，但依着以前的情况看，大概少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载国，我真的没办法确定。”

“什么？”李建成眼睛瞪得滚圆，“就你孤身一人在外这么久？这怎么行？”

玉狐好笑地看着李建成，言道：“李兄，我从十四五岁就开始独自生活，四处游学，早就已经习惯了，李兄不必为我担心。”

“可是――”李建成如何舍得玉狐就这样走了，急忙道：“即使要走也不必如此着急，你病才好，如此急匆匆地上路，万一路上再病倒了怎么办？再说，你的行装都已经备好了么，这一路上得走多少地方，盘缠川资都齐全了吗？”

玉狐点点头，“我身体已经全好了，盘缠什么的也早就备好了，我回去取了就能出发。”玉狐现在说起谎来简直是脸不红心不跳，嘴里的词是一套一套的。

李建成咬唇不语，有些说不下去，他不想玉狐离开，可是又不知该如何挽留，也不和自己有什么立场挽留，话到嘴边转过几转，出口却是：“你什么时候出发，我去送你一程。”

“不必――”玉狐急忙推拒，但李建成更加坚持，玉狐被闹得也没了办法，只得答应他送自己一程，这下本不想走的，也得假装走上一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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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三十二回“真爱何求费思量”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桃妖情牵李玄霸(全)

灼灼桃夭生，翩翩风絮飞。陌上择桑梓，故园遇相知。

蚕食无休止，恋君无结日。皓丝如春雪，茧破怕相识。

……――《桃花缘》·鉴天

……

玉狐好不容易告辞出来，从李建成府邸慢悠悠地晃到李家大宅门口，眯着眼瞪着那李府两字大大的匾额瞧了半天，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转身外行。就在他晃晃悠悠走出五十步快到东角门的时候，东角门突然开了，里面一溜小跑地奔出一匹很精神的栗色小马，马上骑士看上去也是精神奕奕，神采飞扬，让本来没有什么精神的玉狐看了也不禁正了正目光。

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世民的三弟李玄霸。

看到他今天这般模样玉狐不禁想起之前看到他匆匆出城的事情，不知今天他要去哪里，竟然这般高兴，闲着也是无事，玉狐不及多想已经下意识地远远缀在李玄霸的身后了，跟了好长一段路过玉狐似乎才突然回神，发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间跟着李玄霸出了城，不禁摇头轻叹，他在人间的日子真是越过越无趣了。

正抱怨着无聊，李玄霸就带着玉狐来了一个有趣的地方，城东南的十里桃园。看着那枝桠繁盛的美丽桃林，玉狐立时想起之前参加的那场花国欢宴，曾听那些精怪们说过，这里就是那位桃娘花妖的居所，对了，她手下还有一堆小妖，里面还颇有几个姿色不错的，曾在百花会上很是出了些风头。只是李玄霸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

花季已过，满园里再无半枝桃花，但是浓翠掩映间指头大小的毛桃已经害羞地半露了小脸，看上去柔嫩可爱，煞是喜人。虽无桃花，但是这份荫绿仍是醉人，不过寻常人却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到桃园来赏景，所以李玄霸兴高采烈地直奔林子深处就不能不惹人起疑。玉狐本不欲窥人隐私，但桃林上空笼罩的淡淡妖气却不得不让人为李玄霸担心。

玉狐一直挺喜欢李玄霸这孩子，这孩子直率坦诚，心地极好，听说武艺学得比李世民还出色，虽然说和李世民的年纪相差没超过一年，但是心性却孩子气得紧，全然不像他两位兄长般一颗心里装满了计算，长了无数的心眼。想了想，玉狐决定还是入林中一探，但是进去前，玉狐却不得不将自己的灵昧再次封闭，以防自己胸中杀意被林间妖气召唤出来再伤及无辜。略整衣袍，玉狐轻抚着胸口，忍下胸臆间残存的淡淡烦恶，收敛全身精气，不让这满园桃花察觉自己的半点仙灵之气，直朝着桃林深处行去。

桃林很深，密密间间全是桃树，竟无一株杂植。园中平静馨和，除了依稀的鸟雀叽喳，微细的沙沙风语，几乎是少有人声。

这园子年深日久，就连京城最老的老人家也不记得到底是什么时候就有了这一片桃园，只传说百年前的主人是前朝的一位高官，后来家道中落，几经易手，现在却成了皇家庄院的一部分。虽然属于了皇家庄院，但是毕竟是京城老景，所以皇室格外开恩，令得桃园四周无遮无拦并未圈禁，除了常有贵介子弟前来游赏寻常百姓偶尔大了胆子也敢进去走走。皇城里的衙门为了照看好这片桃园，特地还分了几个闲散人手常年照看，但是百姓们偶尔走过路过，只要不损技折叶摘个把桃子也无人去理会，实在算得一处胜地，所以京城里上至皇族贵胄下至贩夫走卒对这里都格外爱护，久而久之的这桃林竟是生得越来越深密。尤其是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前来游赏春景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只是却没有人知道，被悉心照看的这片桃林中却出了妖精。

桃树本就是灵性极重的花果树，几百年的休养生息，不出妖精才怪，而桃花妖通常都是美丽可爱的。

步入林中近半株香的功夫，突听得远处传来轻轻的少女欢呼声，叫的好像是：“李哥哥，你来啦!”声音极是欢快清脆，悦耳动听。玉狐顺着那声音来处缓步行去，到得近处，转过几棵茂密的桃树，猛打眼一看，不禁挑高了眉头，急忙半转了身。方才抬头的刹那他眼中景像若是落在凡人眼里只怕是极唯美的一副图景，翩翩少年站在一匹骏马之前，于桃林树影间搂着一位美貌可人的粉衣少女亲密拥吻。这一对少男少女男俊女俏登对非常，只是看在玉狐眼中却着实是一番心惊肉跳，刚学会凝形不久的小小桃妖就敢勾引凡人，难道她不知道未得仙道之前她的妖气和凡人的精气是相冲相克的吗？他们两个这是不要命了么？

关背着身子，玉狐有些进退两难，想直接上前阻止，可是踏出一步又尴尬地收了回来，他要怎么说呢，难道就这样直愣愣地冲过去棒打鸳鸯，当着李玄霸的面拆穿那小桃妖的身份，告诉他们人、妖不可相恋？这样做未免有些太不厚道了。或者他应该直接去找这里辈份最高的桃花娘娘谈谈？毕竟他与李玄霸也有些许交情，就这样看着他陷入险境而不闻不问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可是那小妖……只怕要被狠狠地重罚了。

玉狐仔细思量了一番，若是因为想回护李玄霸而让那小妖独担罪责，实在有失厚道，可是不将二人拆开又怕后患无穷，细想了想，狠了狠心，说不得只好再做玩一回离间，当一回煞风景打鸳鸯的大棒槌。上次是因为无聊起的玩心，不曾与李秀宁、柴绍较真，只令那槿花美人下场戏弄了一番就作了罢，今日这事却是不得不当真了。虽然古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可是现今这场姻缘却是个要命的勾当，人命关天的当口，他们这场亲却是万万做不得的了。

在这桃林里施法是万万使不得的，就算他动静再小还是难免惹来精怪的注意，更何况他为了避精魄们的灵气特地闭了灵昧，现下若要施法还必须得退到林子外去，看了看不远处你侬我侬的两个少男少女，玉狐只能轻叹口气，转身快步行出。

出得桃林，玉狐拔下发上一枚玉簪，右手指间捏了个法诀将玉簪向身前地上一放，一道绯光划过，一个娇滴滴玉貌花颜的华衣妙龄少女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玉簪见过上仙。”那玉簪化的女子见到玉狐唤她出来明显带了一脸的欣喜，眼瞳里亮亮的全是玉狐的影子。

提起玉狐发间化身女子的这枚玉簪，倒还真颇有一番来历，论起根源，她还曾和玉狐在一块灵根上共存过，只是玉色莹白，极之普通，玉质也不够通透，算不得上品，但是玉狐始终怜惜这份渊源，便请了天工仙匠将这块劣玉择了最好的一块雕了根白玉花簪日日结在发间。虽然根骨不佳，资质驽钝，但是年深日久，这小小白玉花簪得了玉狐不少精气，加上心思单纯，一心向善，全无业报，天劫滚雷劈得极轻，居然也在千余年前修成了正果，做了个地位极低微的小仙。只是这几千年来几乎未曾离过玉狐之身，所以即使成了仙也舍不下玉狐发间的那抹馨香，便仍旧赖在玉狐的发间不肯离去，只是尽心地守护着玉狐那头如云秀发，寸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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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唤你出来，是有件为难的事情须请你去办。”

“咦？”玉簪有点怔然地望着玉狐，要她去办事？她很笨的……

“怎么？不愿么？”玉狐揉了揉眉心，若不是他一时找不到比那桃妖更美丽的女子，何至于想到要让玉簪这小笨仙去办这趟差事？不过，现在看她一脸茫然，不禁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应该立刻换人。

“当然不是，上仙只管吩咐，赴汤蹈火玉簪也在所不辞。”玉簪一看玉狐皱眉，立刻紧张地赶前两步，巴巴地看着玉狐，生怕他有一星半点的不开心。

玉狐瞧着她那副殷勤模样，原想开口让她回去的话又说不出来了，也罢，好歹她大小算个神仙，对付个把小桃妖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就这样玉狐只能边安慰着自己边交待着玉簪，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听得玉簪脸孔通红，眼睛圆睁，一张红艳小嘴抖抖地张着，瞧那模样事情还没做胆儿已经快被吓破了。玉狐皱着眉看着这小玉簪仙，行不行啊？他还是换人吧。

“大人，不要紧，我行，我肯定行的。”一看到玉狐皱眉，小玉簪仙立马急了，也不管这任务有多么艰难，多么匪夷所思，张口就承担了下来，看着玉狐略略展颜，她顿时觉得气也壮了，胆儿也肥了，举步就朝桃林里快步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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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远远的突然听得一声哀叫，玉狐的心尖顿时一抖，打眼一看，那玉簪仙竟因为千余年没怎么动弹，这一回猛地跑太快，眼睛足下没得协调，脚底打滑竟然一头撞到了一株桃花树上，摔了个四仰八叉。玉狐顿悔自己不该一时心软，急忙便要收了她回来，可是手才抬起，却听得身后一声轻唤，令他心神大震……

“师父……”

身后那玄衣秀颜，赤足散发的少年不是玄狐却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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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玉狐却不知，他这一时走神将那迷糊的玉簪仙放进了桃树林，虽然没有替李玄霸挡下那场注定的桃花劫，但终是种下善因得结善果，总算在六道轮回里替李玄霸留下了一线希望，当然此是后话，今日且略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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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眨了眨眼，呆呆地看着玄狐朝自己走来，说实话，这当口看到玄狐突然出现在大兴城的郊外，说不惊讶那是骗人的。

“你怎么来了？”到底玉狐是修为深厚的上仙，虽然很惊讶，但是不片刻就回过神来。他不是叮嘱过让他留在昆仑山上渡天劫么？怎么私自跑下山来了？

“昆仑山上的雪莲花开了，我给师父摘了朵开得最美的，送来给您瞧瞧。”玄狐淡淡地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轻吹一口气，那物件便突然变大，日光下晶莹剔透映着日光射出七色光华。

玉狐定睛细看，玄狐手上之物却是一朵用水玉封住的雪莲花，雪白薄软的花瓣被水玉锁着更显晶莹柔嫩，硕大的花瓣嫩蕊在玄狐精心的呵护下竟无一丝伤痕。虽然雪莲生于寒地，绝对经得住寒霜之苦，但是雪山上的风极大，雪莲花瓣又极是轻柔，经风一吹却会折伤了花瓣留下浅浅的伤痕。这朵雪莲晶润光洁，轻薄柔嫩的花朵上一道浅痕都没有，八成玄狐又在寒风中守了一夜，在这花朵初开的刹那便采摘了下来用水玉封住，往年还在仙狐洞时，每到雪莲花开的时候这孩子总要到山间去守那最美的一朵，非要采来放在他的床头不可，不成想，他都离开昆仑山了，他居然还为了朵雪莲巴巴地跑到凡间来寻他，真是个傻孩子。

“师父如今已经离了仙境等着应劫，哪有这许多闲暇赏花？你且回山去吧，莫误了自己的天劫。”玉狐接过花，撤了水玉，埋头在花间深深吸了一口那雪莲上逸散的寒香，真是好美的一朵花，玄狐的眼光向来极好。

玄狐只是看着他沉默不语，半晌后才在玉狐疑惑的眼神中答道：“徒儿回不去了，西王母已经发现师父您擅动了天地七星之位，私自下凡历劫之事，而且已经将此事通报给了玉帝，玉帝派了二郎显圣真君前来锁拿师父你回去。”

“呀！是吗？终于被发现了？”玉狐听得这个消息倒是全无紧张之感，他早就料到这事瞒不了多久，西王母到现在才发现已经是他鸿运当头了。“这么说你倒是真的不能回去了，若是让西王母娘娘知道你是我徒弟，八成会迁怒到你身上，只是――我正是应劫之身，带着你只怕也会连累你，我看你还是自己去找处名山大川暂时隐居，千万莫让西王母发现，否则只怕你天劫难过。”

玉狐咬了咬唇，他现下还真怕玄狐会被自己给带累了。细回想，以前他可从没担心过玄狐的事情，当年走下昆仑，也只是他一时的兴起，想要去看看九天十界到底是什么模样，便大胆施为，强改天地七星，硬破命关玄数，他连自己的生死祸福都没放在过心上，更不会去想会连累了谁，牵缠了谁？可如今……他总是在犹豫，在担心着这个，操心着那个，就像今天李玄霸的事情，搁在过去他是绝不会多管的，仙凡有别，凡人的命数都是早就写定的，福祸劫难都是命中注定的，可是今天他居然想都没想便起意要救李玄霸……还有玄狐的将来，他也莫名的担忧起来，这就是七情六欲么？这颗心居然让他变得如此奇怪，再也无法洒然世间，淡漠一切，这就是劫吧？只有知道了忧思哀惧，才能去感受这一切，劫，不就是会让人痛的灾难么？

玉狐对于这场心劫在刹那间似有了悟，但对玄狐的担忧并未减少一分半毫。他的劫数是自找的，他落到怎样的下场都无所谓，但是，他实在不想把玄狐也牵扯进来，毕竟，八百年的师徒情谊如今回想还是值得珍惜的。

“不，徒儿此番下山并不打算再离开师父，徒儿要陪着师父一起应劫。”玄狐坚定不移地说道。

“你说什么？”玉狐怔怔地看着玄狐，这孩子傻了么？这场劫数以他五千年的修行都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过关，他一个小小的狐妖跟着凑什么热闹，若被卷进来，纯粹是白白送死而已。

“徒儿心意已决，绝不离开师父身边半步，师父到哪儿玄狐到哪儿，必和师父同进退。”玄狐紧绷着脸嘴唇抿得死紧。

“胡闹！”玉狐脸沉了沉，这是开玩笑的事情么？

“师父！”玄狐见玉狐动怒，冷淡的面容也不禁变了颜色，“扑通”一声就冲着玉狐跪了下去，“求师父让玄狐随侍左右，不管师父是否渡得过这场天劫，玄狐与师父的缘份恐怕都无法再续，师父对玄狐八百年的养育教导之恩玄狐只怕终此一生也无法报偿，就让玄狐在师父渡劫之前再尽尽弟子之礼，玄狐只求能随侍师父身边，绝无他想。”

玉狐长叹一声，轻轻抬手一挥，玄狐用尽全力也无法维持跪姿，立时被平平地扶了起来。“你这又是何苦呢？”玉狐摇头无语，这孩子怎么总是这般的死心眼？“玄儿，不是我不肯留你，实是我不敢留你，这场劫是我自求的，与你无关，我真的不想连累你。”

“不――师父怎么这么说，玄儿若不是得师父搭救，早在八百年前就被人剥皮食肉了，哪里还有今天，我这条命是师父给的，这些年求真修道，不过是为了能更好的伺候师父，那些生生死死本就从没放在过心上，我一心所求只为能日日与师父在一起，即便是为此死了也心甘。”玄狐很少说这么多话，一口气说完竟有些微微的喘息，脸庞更是涨得通红。

玉狐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小徒弟激动的模样，竟突然回想起初初将他带回昆仑山的那些日子，他气息奄奄，即使是面对他这个救命恩人，仍旧是爪牙尖利，充满了质疑地绝不肯让他多进一步，直到好几天后才慢慢地开始信任他，并开始日日粘着他，不肯远离他身边半步，就连睡觉，也非得一床不可。这一粘，便粘了足足八百年。骤然回眸，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年真的已经长大了，不知自何时起，他已经不再共自己同床，也不再缩在他怀中取暖，更不是当年那只只会依在他脚边偷偷舔舐伤口的小黑狐了，以他的修为若是搁在这下界也可以算是只修行深厚的大妖狐了。

玉狐微闭了眼，半转过身，不去看玄狐凄绝的眸子，硬生生地狠下心肠道：“我不能留你，你快走吧。”

如今有了心的玉狐是再也无法平心静气地面对那双映满他身影的幽瞳，再无法以戏谑的心情去撩拨这贴心的少年，现下他只想放他归去，离自己越远越好，只想着千万莫让自己的劫数牵连到他，伤害到他，这种心情……真是让人无奈。

“不！我不会走的，师父……求师父不要赶玄儿走……”玄狐急行几步，扑到玉狐身前咚地一个响头磕下，紧接着又是一个。

玉狐大惊急伸双手拉起玄狐，“玄儿，你这又是何苦……”

“是啊，小妖狐，你这又是何苦呢？”

身后骤然再传来一个冷寒声线，玉狐骤然听到这声音瞳眸乍然一缩，急忙将玄狐护在身后转身面对悄然尾随玄狐而来的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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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三十三回“桃妖情牵李玄霸”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二郎真君战玉狐(上)

玉帝钧令出九天，神君得命索江山。

悍勇曾诛八方怪，真心只许一家瞻。

……――《二郎神君战玉狐》·鉴天

……

桃林葱翠，林中鸟语花香，林外剑拔弩张。

玉狐紧紧护着玄狐与杨戬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僵持了好半晌后，玉狐才突然开口：“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

杨戬盯着玉狐看了半天，突然一扬手中方天画戟，戟尖直指玉狐面门：“绯玉狐，你私启天地大劫，动荡天地，混乱阴阳，犯下弥天大罪，现在立刻随我回去领罪。”

“我一块石头成仙得道，不在三界内，跳出五行中，凭什么要跟你回去？”玉狐冷笑一声，将玄狐向后推了两步。玄狐紧紧抓着玉狐的衣袖，一脸悔恨懊恼，怒气冲冲地瞪着杨戬，他居然利用他来找师父。

“就算你不在三界五行中，也得受天条约束，别忘了你的灵识还是得自天帝与西王母。”杨戬额上天目微微翕张。

“我犯了哪条天规？”玉狐随手摸出一把不知哪里变出来的折扇摇摇晃晃，一派风流淡定。

“天帝御旨，你的罪名是私启天地大劫。”杨戬手中画戟再向前探了半尺，几乎快要指上玉狐鼻子了。

“我怎么不知道天庭什么时候多了这条规矩？”玉狐弹指将方天画戟微微拨开些许，对杨戬这种无礼的态度似乎并没有太生气，可是张口问出的话却让杨戬不由一怔，皱了皱眉头道：“这还用定规矩么？听说你私自动了玉座七星的星位，这关系到玉帝王座，西王母的天运，还有天地五行的运转伦常，这还需要专门列个天条么？”

“这么说来，就是没有这道天条咯？”玉狐无限遗憾地看着杨戬，“那很抱歉，我不会跟你回去的，这种冤枉官司我是不会去吃的。”

“冤枉不了你。”杨戬冷哼一声，“你最好乖乖跟我回去，不要逼我动手，我不想伤了你。”

“哎！”玉狐摇头轻叹，“几千年了，你还是这么听仇人的话啊。”

杨戬被玉狐一句话问得脸黑了半边，这是他心上最深的一道伤，无论何时想起，都痛得撕心裂肺，可是……他不能不听玉帝之命，因为，母亲虽然身死，但是她的魂魄却还在玉帝的手中，他不能令母亲连魂魄都不得安宁。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我再问你一遍，跟不跟我回天庭？”

“当然不跟，跟你回去，我只有死路一条，你看我有这么傻么？”玉狐负手而立，呵呵轻笑。

杨戬皱了皱眉，“跟我回去，我保你不死。”

玉狐哈哈大笑：“杨戬，看来你还并不清楚什么是天地大劫，凭你是保不了我的，若是我跟你回去，玉帝和西王母一定会把我挫骨扬灰，你真的要带我回去送死么？”

杨戬紧了紧手中的方天画戟，“我只是答应玉帝将你带回天庭，若是……若是真的有什么……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玉狐无奈地看着杨戬，这个死脑筋的家伙，算了，看来和他说再多也是废话，再和他纠缠下去惹来更多的天兵天将只会给自己找更大的麻烦，他还是想办法尽快脱身的好。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随你走一趟吧。”玉狐淡笑，突然道，“玄儿，把师父给你的绯灵玉魄拿出来。”

玄狐微怔了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从脖颈里抽出一条银色链子，链子下系着绯红的一颗玉珠，绯色光华流转，浅浅光晕照得玄狐玉白的面孔微微泛出粉红光华。这颗灵珠乃是玉狐以自身精气煅炼一百余年才炼出的一枚玉魄，在玄狐初化人形时作为贺礼送给了玄狐，数百年来一直跟着玄狐未曾离身。今日玄狐也是依凭着这枚玉魄的指引才找到了玉狐。玄狐乍听得玉狐索要玉魄，一时间不禁呆怔，直疑心师父是不是生了他的气，怪他不该擅自寻他以致曝露了他的存身之处，让杨戬有机可乘。

玄狐小心翼翼地将玉魄交到玉狐手中，玉狐冲玄狐淡淡一笑道：“玄儿，师父要回天庭受死，我不能凭白的害了你，不过昆仑暂时也是不能回去了，你且自寻一处仙山胜境修行去吧，希望你能早渡天劫。师父这里有西海大妖‘年’的内丹一枚，你每逢月圆之时吸它精元，一年可增百年道行，实为妖元中的圣品，你且拿去。”说着玉狐微张檀口，一枚幽蓝色的元丹即吐将出来含在他红唇玉齿间，不待玄狐作出反应，玉狐已经一把抱住玄狐，口对口地就贴了上去，以唇舌将年的元丹哺入玄狐口中，直到确定他已经吞入腹中，他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放开满面通红的玄狐。

身后的杨戬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手中的方天画戟几乎把握不住摔落地上，也就是这他心神微恍的这刹那令他功败垂成。玉狐狡黠一笑，纤指猛然点上玄狐的眉心，一道绯光闪过，玄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玉狐也在这片刻间，留下诡谲一笑，突然一化为十，分向十个方向瞬间远遁。

杨戬毕竟是天庭第一神将，刹那恍惚后立刻明白自己被玉狐算计，更对自己居然会因为他的这荒唐的行为而恍惚感到震惊，瞬间反应后他不禁懊恼地低咒一声，但他一向很是清楚自己的责任所在，所以也顾不上心口剧烈的抽搐，急急张大天目，四顾而望，同时画戟一挥将哮天犬和扑天鹰全撒了出去。

杨戬十指微屈捏出一个法印，“咄”一声轻喝，一道蓝色风影直飘向西南，杨戬天目跟着扫向西南，果然见一道绯影身边氤氲着淡淡光华在百里之外飞速逃逸，再向四下里看去，四野之外的那另九道绯影虽然衣着样貌都与西南那道一般无二，身周却并无那光华外露。杨戬轻扯唇角直扑向西南，电光火石间已经落在那绯影身前。

“玉狐！别逼我动粗，我真的不想伤你。”杨戬十指屈张一把扣住玉狐的肩胛。

玉狐身子一僵，不得不停步面对杨戬。

“你以为区区幻术就能骗得过我吗？”

“我也没以为能骗过你，只是坐以待毙不是我的习惯。”

“哼，你是为了保护那只小黑狐吧？放心，我对他没兴趣，玉帝只命我带你回去，凭他还不够资格让我动手。”

“看来今天是没办法善了了，也罢，今日且让我看看你这天庭第一神将的武勇吧，相识三千余年，除了饮酒观风，尝云赏雾还不曾交过手，未尝不是一桩憾事，今天就来弥补一下吧。”玉狐微微沉下面容，淡然的轻笑已经从他的脸上全部消失，绯色的纱质外裳在风中微微飘扬而起，一股强大的凛然气势丝丝缕缕从他身上透出慢慢开始对杨戬造成浓重的压迫。这压迫感绝非常人能够承受，就连杨戬这个身经百战的天庭第一神将都不由自主地在玉狐释放的威仪下后背都战起了无数寒毛。

杨戬一直知道玉狐并不简单，他虽然有一副看似柔弱温和的皮相，总是摆着一副云淡风清的姿态，可是实际上能够以五百年修行强渡天劫的神仙古往今来也不过就他一个而已，在他貌似纤弱的身体里蕴藏的力量简直可以说是深不可测。

玉狐唇角微勾，突然间身形一晃，一道绯光直刺杨戬额头，迎面就是对着杨戬天目的一记重击。貌似平直简单的一种攻击却让杨戬费足了力气才勉强躲过，生生骇出一身冷汗，在玉狐清甜的笑容下出手居然没有半点留情。杨戬还是第一次与玉狐动手，但只是这一击就让他对玉狐的手段有了一个深刻的认识，看来今天不大动干戈是不行的了。

“在这里动手只怕会连累无辜，跟我来。”玉狐再次勾唇轻笑，朝杨戬挑衅似地摆了摆手，身形一晃，人已经飘摇直上。杨戬剑眉微蹙，只能打醒十二分精神追了上去。

玉狐带着杨戬落下的地方是四海八荒的边际荒原，在这里就算发生神魔大战也不会惊动四方，常有些魔头妖鬼们来这里解决恩怨，至于仙界之人倒是来得极少，神仙们视争战为武夫之举，向来不屑为之。

边际荒原上到处是磷峋的怪石和妖兽的残骨，透着极度的荒凉和悲壮。杨戬看着这片荒原，心头重重一沉，玉狐这是真的要和他拼一生死吗？居然到这里来？

“杨戬，我最后再问一遍，是不是非要我回天庭不可？”玉狐的面色已经冷沉下来，脸上一丝笑容不见，话问得十分郑重。

杨戬一抬手中方天画戟，“非此不可。”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杨戬，是你逼我至此，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玉狐身周的绯光突然增强，瞬间爆涨，由绯红柔光直转为明亮的微粉透白的晶光，右掌在左手掌心轻轻一抹，一把水玉般的透明玉剑已经牢牢握在手中。

“玄天玉剑！？”杨戬倒吸一口凉气，玉狐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儿弄到这些上古神器的？

“眼光不错。”玉狐轻叱一声，扬剑欺上立时便与杨戬战至一处。

杨戬一直对自己的武勇极为自负，从没想过一直看似弱不禁风，当年甚至曾以女相在天庭献舞被他调笑过的玉狐真正凶悍起来竟能将他逼得只余招架之功而全无还手之力。

边际荒原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这么激烈的打斗了，只见一团青影和一团粉白以二人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飞砂走石，地裂山崩。原本还有几只也来此解决恩怨的魔妖也因一时躲避不及竟被二人的法力波及，险些丢了小命成为荒原上的白骨点缀。

可是，不到半个时辰，玉狐攻势竟然渐渐减弱，似乎是力有不逮之相。趁此机会，杨戬一戟刺出，玉狐险些没有躲过，绯色纱裳被戟尖削下一块，露出内衬的丝滑绸袍。玉狐冷哼一声，扬剑回击，剑尖过处，杨戬臂上已经多了一道淡淡血痕。杨戬被玉狐激得血性大起，手中画戟施了个狂舞不息，玉狐略退两步，面现疲态。正在此时，杨戬的二宠之一扑天鹰突然远远飞来，金钩利爪冲着玉狐发心就抓了下来，玉狐似乎被骇了一跳，下意识抬剑去挡，杨戬与扑天鹰却有着千百年来形成的默契，就在玉狐分神的刹那，杨戬的方天画戟已经重重刺入玉狐的右肩，血花飞绽，将玉狐本是浅绯色的淡裳染成浓烈的艳红，刺得人眼目生疼。杨戬额上天目似受不了这血光一般骤然闭合。

玉狐惊喘一声，手中玉剑当啷落地，隐隐含着一丝苦笑望着杨戬。“若不是我的内丹留在了迷梦原，你本非我十合之敌。”

杨戬紧皱眉头瞪着玉狐，手中长戟不敢轻放，“你的内丹为何会在迷梦原？”

“没什么，你莫管这么多了，反正回了天庭唯有一死，内丹不内丹的也没什么用处了。”玉狐冷笑一声，突然一把抓住杨戬的戟头用力向外一拔，红艳的鲜血喷洒在边际荒原干枯的砾石地上，瞬间就被焦渴的地面吸成一片乌紫，看上去竟与黑色的砾石没了多大分别。

“我说过，不会让你死的！”杨戬低声怒喝。

玉狐看着杨戬愤怒的面孔，有些虚弱地捂住肩头不断冒血的伤口，二郎神君的方天画戟不愧是天庭最神武的兵器，附着其上的法力令他的伤口无法收敛，直痛得心脏紧缩，体力不断的流失，他必须得快点，再晚恐怕他真要撑不住了。

玉狐冲着杨戬冷笑一声，“不必说这些废话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回天庭就赶紧走吧，免得玉帝着了急你的日子也不好过。”

杨戬被玉狐说得脸色乍青乍白，额角青筋爆跳。

“走！”杨戬咬了咬牙，挥手招过扑天鹰，拉过玉狐就要回天庭缴旨。

就在他的手臂刚触及玉狐身子时，玉狐突然身体一软，直直地倒入他的怀里，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混合着浓洌的血腥气令杨戬的心骤然漏跳了数拍，急忙长舒猿臂将玉狐紧紧抱入怀中。可刚拥入怀中便立醒不对，可惜已经迟了，玉狐五指箕张，突然扣住杨戬的命门，只见一层厚厚的水玉从玉狐指尖开始迅速覆住杨戬的手臂。杨戬大惊失色，若是真被玉狐的水玉晶壳包住，他非困死在里面不可，几乎是想都未想，杨戬未受制的那只手，划过一道青光，直劈玉狐心口，玉狐硬受一击，“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但扣着杨戬命门的手仍是不放，转眼间那水玉晶壳已经将杨戬包得只剩了个头在外面，扑天鹰见主人受困，金爪如钩直扑玉狐，而玉狐似乎再也支撑不住，呯得一下跌坐于地。

“你算计我！”杨戬气得咬牙切齿。

“杨戬，我这么对你也是迫不得己，你放心，这层晶壳只需七日便可自化，只是要委屈你几天了。”玉狐言罢，摇摇晃晃站起身，扑天鹰如何肯放他离去，双翅一振，金爪一错，冲着玉狐后颈就是一爪，谁知，这一爪下去竟捞了个空，玉狐在一道绯光过后竟消失不见，杨戬天目大张，立时看见一枚绯色晶珠带着一丝血痕骨碌碌滚落到他脚边，杨戬细看一眼，不禁脸色大变，这晶珠不是别物，正是从玄狐脖子上取下的那颗玉魄，片刻后突然咔啦一声轻响，那晶珠就像不堪重负一般突然碎裂成粉，在荒原毒烈的日光下闪耀出磷磷绯光。杨戬半晌后才回过神来，天目微阖，一脸羞恼与无奈，但很快又突然大笑出声：“绯玉狐，不愧为仙界奇葩，居然只是用你精气所凝的一枚玉魄就能困住我，你果然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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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郊外野岭

玉狐盘膝而坐，面色有些苍白，突然一口鲜血喷出，几乎昏死过去。

“杨戬，你也不差。”抹去嘴角的血痕，轻抚右肩。

刚才送走玄狐，他化身为十之时就故意使了个诈术，以玉魄化身为自己的形貌远遁，玉魄是他百年修行凝化，幻化成他的形貌除了时间不可长久外，几乎与他没有任何区别，是以连杨戬的天目都轻易骗过，而他则收敛神光将真身隐遁于地下，待杨戬追着玉魄远去，才现身出来，以念力遥控玉魄，但毕竟隔了千山万水，功力大打折扣，但若不如此行险，怕是很难在不伤杨戬的情况下从他手中安然逃脱。

总算功夫没有白费，杨戬果然被他骗过，这下，天高海阔连玉魄都毁了，他们再想找他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玉狐呵呵笑着，有些踉跄地起身，杨戬这天庭第一神将也非做假，那先前的一戟和后来含愤一击都没有留多少余地，加上他没有内丹在身损折大半功力，这会儿一时放松下来，竟是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勉强撑起身形，朝山外行去，以他现在这种情况，最好的方法就是藏到人群中去，只有在那些气息混杂的地方，才更容易隐藏行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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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二郎真君战玉狐(下)

玉狐与杨戬一场大战，虽然是借了绯灵玉魄做的替身，可是杨戬毕竟是天庭第一神将，他元丹未失之前还可真以替身代战，这回没了元丹，他是在绯灵玉魄中注了半数真元，才勉强将杨戬困住，并没有真的轻松到哪里。因为有真元在玉魄中，所以当战事结束，真元归体时，玉魄在鏖战中所承的伤痛也半数带回了他真身，胸口阵阵发闷，右肩的戟伤痛彻心肺，杨戬不知他内丹已失，是以对他的这两次重击都没有留多少余地，陌生的疼痛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气力。呵呵，自天劫过后，他已经四千多年没受过伤了，没想到难得伤一回就这般严重，杨戬的方天画戟是神兵利器，专破仙家真气，被这东西所伤，可不知哪年哪岁才能好，真是麻烦。

玉狐抚着胸口坐在大兴城最热闹的街口角落里休息，忽然天空中一道金芒闪过，玉狐心头一惊，急忙更深地隐去气息，避到街角，幻形转容，下意识的竟幻化成了最熟悉的小丫鬟玉瑚的模样。他这副样子，就算二郎神动用天眼也找不着他，哼，更何况区区一只扁毛畜牲。

玉狐正暗自冷笑嘲弄着满天乱转，最终寻不到目标远遁而去的扑天鹰，却突然被身后一只勇武有力的手一把掐住了肩膀，那落手处正是她伤口所在，疼得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私逃出府！”劈头盖脸一声喝骂让玉狐险些被吓回元身，等醒过神来定睛一看，才发现眼前手持马鞭，怒目圆睁，一瞬不瞬死盯着她的暴怒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找了她一个多月几乎已经放弃希望的李世民。为何说李世民已经找了她一个多月呢？那自然是因为边际荒原是以天日计时，玉狐和杨戬的一场大战费了不少时间，这人间岁月易过，转眼便已经是一个多月了。

玉狐还没从刚才紧张的情绪中释放出来，看着眼前怒瞪自己的少年一时间没明白，对李世民形之于外的怒火着实有些莫名其妙。而李世民则瞪视着脸色微白的玉狐，恨不得当街就狠狠发作一回，将这一个多月来的思念产、担心、忧虑、怒火全部发泄出来。可是，他随即很快地察觉到面前思念已久的人儿有些不对劲，手心里在也有着诡异的温热湿腻，抬手一看，腥红刺目赫然是满掌鲜血。

“这是怎么回事？”李世民惊怔地看着自己掌上的鲜血，胸口猛地一抽，感觉自己呼吸都要停了，她受伤了！而且这么多血，显然伤得不轻，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是谁居然敢伤了她！正欲细问，不料面前的少女却似乎已经撑到了极限，不等他继续问话便身子一软昏了过去，李世民急忙伸手一把托起玉狐，将她牢牢搂在怀中，扶鞍上马，一边大声命人去请大夫，一边催马回府。低头看着怀中容颜憔悴，鲜血已经染红了半幅衣衫的玉狐，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只能低声不断地呼唤着玉狐的名字：“别睡，玉瑚，醒醒，快醒醒……马上就到家了，我带你回家，咱们马上就到家了，玉瑚，快醒醒……”

玉狐一觉醒来，却见红霞金灿，日已西斜，四下打量，她已然安稳地回到了李府她那个安适的小屋，小屋里一切如旧，安逸得就仿佛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肩上的戟伤已经上过药包扎妥当，虽然好像已经止了血，可是玉狐自己知道，这种神器造成的伤口，这些寻常的人间草药是全无用处的，若是她元丹归体还有望靠自身修行之力弥合伤口，现下，只能保住不再恶化便是幸运，看来，寻龙首之事还是得及早处理，只是……哎！

正呆呆盯着帐顶出神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稳稳的脚步声，是李世民，玉狐淡然轻笑，她对这个脚步声居然感到非常亲切，李世民的脚步声非常好认，一步一步就像鼓点一样，每一下都敲在硍节上。她真的没料到居然会这么快就遇上李世民，眼见着他那不得解释誓不罢休的表情，着实有些无奈，所以才不得不装昏先搪塞一下，不过她也确实累了，所以闭着眼倒在李世民怀中后不久，居然真的就在他那声声焦切的呼唤中睡了过去，没料到，这一觉竟然睡得如此踏实沉稳，连个梦都没有。

玉狐轻轻转身，面向床内，将背影留给了准备开门进来的李世民。李世民慢慢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到玉狐床边，很小心地生怕吵醒了她似的半侧着身坐了下来，轻轻探手揭开玉狐的领口，察看了一眼玉狐右肩的伤口，见伤口再没血渗出来才略略放了些心。只是紧皱的眉头却始终无法松开，心里缠绕的全是大夫临走前的叹息：“这位姑娘伤势很重，不但右肩被利刃贯穿，而且还有严重的内伤，心脉似乎受了不小的损伤，以后恐怕会落下毛病。而且，她的体质似乎比较特殊，伤口愈合格外缓慢，右肩的伤虽然勉强止了血，但是似乎很难收口，若是这伤口一直无法结痂愈合，她迟早会因这伤送了性命。”听了这样的结论，李世民的心里就像在被千百根尖针猛扎般的疼，他实在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人居然会对玉瑚这么天真可爱的小姑娘下这样重的手，她这些日子在外究竟遭遇了什么，说到底，她到底为何会失踪，这些都太令人费解了。

李世民细细观瞧着玉狐幼嫩绝美的脸庞，手指仿佛有自主意识般不由自主地轻轻抚上她的侧脸，轻拨她的鬓发，微微低头在她耳侧落下一个吻，极轻极无奈地轻叹了一声：“这些日子，你究竟到哪儿去了，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玉狐听见他的叹息，心头一震，竟有些忍不住鼻酸的感觉，难道受了伤之后连性情也会变得格外脆弱吗？无法多想，只知道面对李世民那幽幽的叹息声，她实在无法再继续装睡下去，只能轻皱了皱眉，缓缓翻转了身子，看向李世民。

“你醒了？”李世民一见她醒来，立即喜上眉梢，只是这喜色仅是昙花一现，随即脸色便重重一沉，满身的温柔与心痛掩了个干干净净，腾地一下站起身，板着脸不怒自威地沉声问道：“你可知道按《隋律》抓回的逃奴可如何处置？”

玉狐轻抚肩头有些虚弱地撑起身子，呵呵轻笑，“公子不是说过，逃奴是要杖毙的，不过，那是逃奴，可不干我什么事，我可不是什么逃奴。”

李世民见玉狐居然不顾伤势随便乱动，那副强板起的恶脸再也装不下去，急忙伸手过去轻轻扶搂住她，皱眉喝道：“你乱动什么！想把刚刚才止了血的伤口再折腾开吗？”

玉狐依着他的手臂躺靠在他的怀里，暖暖的气息从李世民身上渡过来，让她全身舒畅，连疼痛都减轻了许多。“我还以为这次一定会没命了呢，我还真是命大呢，呵呵。”玉狐继续轻笑，笑得李世民眉头越锁越紧。“这段时间你到底到哪儿去了？”这一直是李世民心中最大的疑问，她去哪儿了，怎么走的？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些什么？见到她之前就满心的疑惑，见到她就更没办法忍耐。

“我被仇家给掳走了。”玉狐满嘴谎话又开始瞎扯，现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她真是越来越纯熟了。

“仇家？”李世民一怔，有些不可思议地瞪着玉狐。

“当然不是我自己结下的，是我爹，我以前说我爹是个教书先生，其实那只是他身份的一个掩饰，他其实是个江湖游侠，后来与人结怨受了重伤，才隐居到乡间和我娘成亲，当了个教书先生。没想到我爹那仇家最是心狠手辣，在我七岁那年居然找上门来将我爹娘全部害死，是我爹拼了一死全力护我逃脱才留下我一条小命，谁知那家伙非斩尽杀绝不可，我隐姓埋名卖身到李府本以为无人可知，不料他竟然找到了人牙子那里，查到我的下落，那天晚上……”玉狐语音一顿，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脸微微一红又隐隐一白，别转了眼，玉狐续道：“那天晚上我正在院中……赏月，他竟突然出手将我掳去，本来是打算立即杀了我的，但是不料遇上公子当天就搜城，他担心事情败露脱不得身，没敢当时下手，藏了两日就带我出了城，打算寻个僻静处杀了我，也是我命不该绝竟遇到父亲当年的好友，他曾在我家住过两月，因此虽然隔了几年，他仍是一眼就认出了我，伺机就将我救了出来，可是我那仇家武功却不弱，将我那世伯也伤得不轻，我们这些日子躲躲藏藏，因世伯需要找药疗伤，所以也不敢离城太远，却不料今日清晨我们终于还是被那人找到，世伯为了救我与那人同归于尽，一起落入了渭水河，而我也被他重伤，好不容易才逃进城来，正想回府找公子，没想到居然在路上就遇到了。”

玉狐涕泪涟涟，说得煞有介事，李世民瞅着她，盯视了半晌，想相信，可又觉得好像有些太过离奇，不像真的，可是若不是如此，似乎也解释不了她半夜莫名失踪又一身重伤地出现，算了，姑且信之，目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帮她治伤，这些细节的事情可以以后慢慢详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直觉是对的，他一直都认为玉瑚这丫头非一般人物，这丫头貌似简单，其实身后肯定有比紫绣更复杂的背景深埋。

微微自嘲一笑，他娘可真会帮他挑女人啊，一个紫绣居然是前朝皇族，一个玉瑚竟然带着一身血仇，真不知该叹自己运气好还是运气糟，居然没有一个是单纯角色。

想起母亲，不禁又有些不豫，这两日朝中局势诡谲，皇上轻信方士之言，加上有心之人挑拨，更兼满城传唱杨花败李花开的童谣，所以十分疑心李姓之人有谋反之意。他们李家虽然世代勋贵，父亲更与皇上是姨表兄弟，但到底是李姓之人，理所当然被归入可疑之列。母亲身为前朝郡主，对这些朝中之事分外敏感，她身体本就不好，这几日更是因为担心父亲在朝中的安全，日夜难寐，几乎忧思成疾，而父亲在朝中的日子也是日胜一日的艰难，眼看着朝中李姓大臣一个个被寻着借口或杀或贬，实在不知父亲还能有几日安生。

“算了，这件事情容后再说，你且先把伤养好，大夫说你伤得不轻，需要好好休养。”李世民的声音温柔的了下来，话中带着无数担忧，但那情绪隐藏得极好，连玉狐都没看出来。

玉狐也不知李世民到底是信了她的话还是没信，但他终是没有再追问下去，也许，对于玉狐半夜莫名失踪这件事李世民本来就不想刨根问底，毕竟人多舌长，越是多问传出去的话越是难听，相信玉狐的说辞，再不多提一句，就是他对她最大的保护了。

“我的伤……”玉狐对自己的伤实是最清楚不过了，抚着肩头，有些无奈地笑笑，惨然言道：“公子不必多为我操心，我自己的伤势自己知道，这伤怕是好不了的，别再糟踏那些药材了。”

李世民脸色青白，只听“咚”地一声重响，是他一拳重重击在床柱上，震得整张床好一阵摇晃，紧咬了牙怒瞪着玉狐：“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只是伤重了些，别给我说这些要死要活的鬼话，你是卖断终身给我的，没我的允许，哪儿也不许去，就算……就算是死都不行！”李世民倾身靠近玉狐，每说一句，身子就靠近一分，待这话说完，二人已经是呼吸相闻，李世民低喘一声，一个重重的吻已经落在玉狐的唇上，紧紧吸吮，辗转咬噬，若不是仍记得玉狐重伤在身，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该死，面对这个妖精他连一点自制力都没有。

几乎无法阻止欲望横行的玉狐，终于被肩上的伤牵扯了痛觉，忍不住轻呼一声。李世民蓦然惊醒，急忙错开身子，紧张地检视玉狐的伤口，见那伤口并无血色绽出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弄疼你了？”

“没有。”玉狐淡笑，看着李世民紧张又有些懊恼的神情，心底里隐隐有些东西在慢慢发酵。

“你先好好休息，我让他们把你晚膳和汤药给你送来，现下我还有些事情要做，晚些再来看你。”李世民撩袍起身，但很快又伏低身子在玉狐额上亲了一下，低声叮咛：“这伤作不得儿戏，你必须得乖乖吃药，苦虽苦了点，但对你的伤有好处，老老实实的喝，回头我要来检查，若是你不乖乖喝药，定要重罚。”

检查？怎么检查？玉狐挑眉，她都喝到肚子里了，他还能怎么检查？

在这件事上，玉狐倒还真是小看了李世民，李世民想出的检查方法十分简单，也十分实用，只是最直白简单的一个吻就已经尝出玉狐的口中连半点药味都没有，显然是使了诡计并没喝药。而自作孽不可活的这只玉狐狸立刻就尝到了不信君无戏言这句话的恶果，那就是从此后只要喝药的时辰李世民在家，她的药就都是李世民亲自端来，亲自喂她喝下，不喝就灌，痛苦之情莫可名状。而最可怕的是，令她如此痛苦的暴行，居然一施就是数年，只因这一点，即令玉狐认为这段岁月是她自有灵识以来过得最惨无人道、最黑暗的一段时光。当然，这是后话，且略下不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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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三十四回“二郎真君战玉狐”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归去来兮长哀矣(上)

七月骄阳烧天炽，红云漫空祸平来。

手足骤断连心痛，幼君初尝无泪哀。

……――《哀玄霸》·鉴天

……

玉狐离去时才是末春，此时归来已是盛夏。

大业九年的七月格外酷热难当，似乎在预示什么一般，惹得人心焦意乱。

第二天一早，李世民不待紫绣前来服侍就自己起身了，未及束发便先转到玉狐房间，轻轻推开门见玉狐安安稳稳在床上睡得正熟，才轻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上前察看了一下玉狐肩上的伤，看着那隐隐又有些浸出的血渍，眉头不由锁紧。心中暗自发急，玉狐这伤口一直出血不止，可不是什么好现象，看来那个庸医的药没什么用处，今天且去宫中求见吉儿公主一面，请她帮忙将谭御医请来家里看看吧。想及此，轻轻替玉狐拉了拉薄被，又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玉狐侧转头轻轻咬了咬唇，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感觉到自己的那颗心在微微发颤。

李世民刚从玉狐房中出来，抬眼就看见紫绣正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房前等待。李世民冲她点点头快步回房梳洗，紫绣就像以往每一天一样完美周到地将李世民伺候地妥妥贴贴，李世民看着铜镜中衣冠齐整的自己，赞赏地点点头：“我绣儿的手果然够巧。”

紫绣正在帮他拉扯衣角的手微微顿了顿，但立即又恢复了动作，仍旧保持着沉默，不肯吭气。

“绣儿，玉瑚回来了。”李世民的眼角瞟着紫绣，将她那极轻微的停顿收入眼底。

紫绣仿佛没听见李世民的说话，手下不停，收拾完了李世民，转头又要去收拾他的床铺。但李世民显然有话要对她说，一把将她的手臂扯住，以指抵颌硬抬起她的下巴，让她面对自己，却发现一直硬低着头的紫绣眼中已是水雾濛濛。不禁摇着头轻轻一叹：“傻丫头。”以指帮她轻轻抹去眼中的泪水，谁知他这动作不做倒好，只这轻轻一抹，这泪水却是越抹越多，越抹越抑止不住，李世民无奈，只得把自己净脸的帕子拿来给了紫绣，并将她轻搂进怀里柔声安慰道：“绣儿，因为玉瑚委屈了你不少，可是我并非有心，你和玉瑚是同时进府的，对于你们两个，我都很中意，你比玉瑚懂事，也因为她总是懵懵懂懂傻乎乎，又喜欢惹事生非的，所以可能在某些方面我的确偏护了她一些，日子久了也成了习惯，但并不代表我不疼你。这次，玉瑚的突然失踪害我真的有些乱了方寸，也让你无故受了这一个多月的闲气，让你受委屈了。好在玉瑚总算是回来了，但她这些日子也吃了不少苦，还受了重伤，也不知道这伤能不能治好，你们也算是姐妹一场，就看在她是个病人的份上，多照顾些个，这段日子朝中局势不稳，我不能多顾家中事，我就把她交给你了。”李世民说着，手臂上的力微微加重了些，似乎在强调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紫绣本来软软倚在李世民怀中的身子，随着李世民的句句交待，逐渐僵硬起来，直到李世民最后一句交待完，紫绣已经雨收泪止微用力挣开了李世民环拥着她的手臂，退开两步微微躬身恭敬地答道：“紫绣知道了，一定不负公子所托。”

看着紫绣的表情，李世民有些无奈，可是这些事情他也没什么办法，他毕竟还有一堆事情要做，不可能一直守在玉狐的床前，已经预料到交待给紫绣定是这种结果，可是不交待他更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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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正午，李世民刚从宫中回来，李渊就召了他和李建成一起进书房议事。不片刻后，正在书房里和李渊、李建成一起商量如何应对皇上对李家渐起的疑心。却突然听见远远的传来阵阵高声喧哗，仔细一听才听清那由远及近奔来之人的呼喝声是：“老爷，夫人！不好了！三公子出事了！老爷！夫人！三公子出事了！”

李世民与李玄霸的感情最是要好，乍然听到有人大呼小叫说是李玄霸出事了，如何不惊，急忙打开书房门快步迎了出去。

李世民眼神极好，老远就认出一路高嚷着冲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玄霸的贴身小厮同书。

“嚷什么，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李世民一把扯住同书，怒意凝上眉梢，但定睛一看同书满身泥污，一脸泪痕，眼神散乱已经有些神智不清的狼狈模样，顿时有了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啪”的一记耳光甩上同书的脸，“镇定些，慢慢说！”李世民一声厉喝倒将那小厮被惊飞的三魂七魄拉了一半回来。

在那小厮哭哭渧渧的诉说中，李氏父子三人都被一个噩耗惊呆了，就在刚才不久，李玄霸居然在京外十里的桃花林被一串天雷劈中，已然身死了。这怎么可能！这样青天白日的，哪里有半丝云彩，说什么被天雷劈中，简直是疯子的胡言乱语。

“你疯了么！这种鬼话也敢胡说！”这次冲上去给了那小厮一巴掌的却是李渊。李玄霸因为是个不足月的孩子，所以小时候身子骨很弱，常常闹病，李渊夫妇怕他夭折从不敢太过逼迫，一向放任得很，但好在他虽然不像两个哥哥那般聪明严谨勤于佐助父母，但他天性淳善，也不像李元吉那样爱惹事生非，基本上没让他们担过什么心，所以打从心眼里对这个老三还是很偏疼的。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青天白日的被雷劈死，这怎么可能，分明是这小厮发疯了在胡说八道。

那同书嘴角挂着血丝，仍是声嘶力竭地哭泣，李世民心头剧震，瞧这小厮的样子也不像作假，无论如何，先去看看才是正经，不论是真是假总得眼见为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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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霸真的死了，这是谁都无法相信的事实，直到满府白幡飘扬，诸人似乎还没有从这个巨大的噩耗中醒过神来。而那叫同书的小厮也没有说谎，李世民亲眼看到的景象在在证实，李玄霸真的就是在天际半丝云彩都没有的情况下被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诡异天雷给击死的。

当李世民赶到城外十里的桃树林时，李玄霸仍旧保持着他死去前最后的姿势，双手紧紧环抱着一棵几乎同他腰身等粗的桃树，那桃树已经被雷击烧成枯枝，直到李世民赶到时仍有缕缕青烟未散。而抱着那树的李玄霸身体有些焦黑，虽然面目发乌，但仍能清楚辨出形貌，髻发散乱如刺般伸张，身下是一片微微沉陷下去的焦乌黑土，四周寸草无生，这样的死法简直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李世民甚至在突然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忘记了悲伤，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件最荒诞无稽的事情，令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府上下都沉浸在无限的悲痛中，据说窦氏已经哭昏了数次，而李渊也辞了第二天的早朝，心神俱伤，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其可哀。不过，李玄霸的死因却被秘密隐藏了下来，那个说不清楚李玄霸为何会被雷所劈的小厮已经被当作疯子关押了起来，对外的说辞一概是暴病而亡，毕竟被天雷所击这种事情绝非美谈，万一让有心人利用，轻则贻笑里坊，重则祸及家门。而这慌乱的李府里唯一知道真相的大约只有躺在金华苑小屋里安静养伤的玉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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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利用杨吉儿的关系私自从太医院请出来的谭太医是个白胡子老头，李世民原准备一直陪着玉狐，谁知却被李渊急急忙忙地招走，玉狐只好独自面对那表情严肃的老太医。

“姑娘之伤唯有用东海生的千年绿玉龟、玉龙山顶的白玉芙蓉配上九玄洞中玉涎井水混合磨碎调成药膏才能治。”

玉狐眯着眼看他，这个老家伙怎么会知道世上有些东西？这些东西混合成的药膏的确可以医死人肉白骨，可是，这些东西都养在仙家园圃里，他怎么会知道。

“大人这药方未免太过珍奇，玉狐薄命，无福消受，还请大人给个普通的方子吧。”

那老太医叹了口气，“姑娘想必对自己的伤势也有所了解，普通的方子或可续命却不能根治，姑娘这伤，除了那仙方之外，怕是别无他法。”

“谢谢大人关爱，不过这方子还是莫要拿给二公子才好，您就开副普通的方子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玉狐不想二公子太过伤神。”

“……姑娘能这样想，实在是难能可贵，那老朽就依姑娘的意思再开一个方子吧。不过那个仙方姑娘还是留着，也许机缘巧合能遇上也说不定。”

“多谢大人。”

目送谭太医走后，玉狐轻轻叹了口气，将第一张方子揉成一团扔过一边，披衣起身就要向外走，却突然看见一道绯影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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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手心里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日被她差去拆散李玄霸与桃花妖的玉簪仙，只是这会儿安静异常，似乎对于自己没能阻止事情演变成这般后果而无颜面对玉狐，正处于一种极度自厌自弃的状态中。

“我没有责怪你，我只想知道李玄霸究竟是怎么死的？”玉狐右肩有伤挽不得发，只能用左手捋了捋长发。

那玉簪小仙急忙化作小小人形，帮玉狐将头发挽好，又低眉顺目地站在玉狐的手心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玉狐也不催她，反而安慰地抬了抬手指，抚了抚她的头，“这件事真的不怪你，从一开始我就已经预料到了，人妖相恋绝无善果，可是我本以为他会被桃妖吸尽真阳而死，却没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到底怎么回来，你实话实说，我绝不会怪你。”

“是――是雷公电母，是他们杀了李玄霸和小桃妖，我偷偷躲在一旁听见他们说他们是奉了玉帝之命前来寻二郎神君，说是要催他赶紧将您锁回天庭，我一时惧怕被他们发现给您惹麻烦就躲到了远处，不敢让他们发觉，没料到他们却在桃林里落下休息，无意中发现了李玄霸和小桃妖在幽会，就说小桃妖勾引凡人，犯了天条当被天雷击死，李玄霸知道了小桃妖的身份后死活不肯离开，还要为小桃妖挡天雷，结果――结果他们两个都被那两个老坏蛋击死了！”玉簪仙说完哇得一声就哭了起来，显然玉簪仙已经被李玄霸和小桃妖之间的恋情深深感动，直接将雷公电母划入了坏蛋行列。

“原来，竟是我连累了他们。”玉狐一时间怔忡不已，没想到竟是因为要找自己所以才间接害了他们二人性命，这――玉狐眼前微黑，胸口一阵窒闷，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将出来，染得襟前尽是点点艳红，可把那小玉簪仙吓坏了。

“上仙！”那小玉簪仙惊呼一声，急忙飞身而起轻轻落在玉狐身侧轻抚她的腰背，好半天玉狐才抬手轻挥道：“不碍的，一点小伤。”

小玉簪仙又要哭出来了，“上仙，您骗我，您明明伤的很重，我帮您去找太上老君拿乾元丹来，那个肯定能治您的伤。”虽是小仙但毕竟算是个神仙，对仙界盛传的太上老君的神药她也一向信奉的很。

玉狐急忙摇头，一把扯住玉簪，让这个小笨蛋去找太上老君要仙丹不等于自己把自己卖了么，她怎么会干这种蠢事。“不必，我休息几日就好，你就在这儿老老实实待着吧。”

玉簪怔了怔，见玉狐发话，她也不敢反驳，只好提心吊胆地重新在玉狐身前站定。“嗯……”欲言又止，显然是刚才话还没说完。

“还有什么事？”玉狐看她这副模样有点奇怪。

“其实――”

“快说！”

“我听说被天雷所击之人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是不是真的？”玉簪小心翼翼地探问。

“不错――哎！孽债啊！”玉狐对此也十分无奈，想不到李玄霸死也就死了，居然死得这般凄惨，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天雷击中他们的时候，我――我正好躲在远处，李玄霸的三魂七魄被击散正好有一魂一魄从我身边飞过，我就顺手将那一魂一魄护了下来，而且，之前我在桃树下等他们的时候，曾经从那株桃树上折了一条枝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玉簪歪着脑袋呆呆地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八宝琉璃瓶和一根仍旧鲜嫩的桃枝。

玉狐着实有些不敢相信这呆乎乎的小玉簪居然有这样的敏锐性和好运气，说不得还真有些小看她了。玉狐小心地从玉簪手中接过琉璃瓶和鲜桃枝，眯着眼细细打量了好半天，似乎在犹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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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世民没有回院子，应该说整个李府现在都处于一种压抑混乱的状态，紫绣默不作声地进来送过一趟晚膳转身就走了，玉狐也无意与她叙话，任她来去。到得起更，忙乱的李府才略略消停了一些，正堂里黑漆的棺木阴森森地泛着幽光，在院中做水陆道场的和尚道士低声的吟诵嗡嗡不绝，白色的招魂幡在夜风里飘飘转转，灵位下安安静静坐着李世民和李建成兄弟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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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归去来兮长哀矣(下)

细看去，李世民和李建成的眼睛都有些红肿。当玉狐走近灵堂看见的就是悲痛欲绝，相对默坐的兄弟二人。过了午夜，李建成起身回府，毕竟他还有自己一家子要照顾，幽幽白烛焰下只剩下独自守灵的李世民，呆呆地看着灵堂正中漆黑的棺木，他仍旧有些难以相信他那个活泼可爱，经常缠着他玩乐的弟弟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而且还是这样诡异可怕的死法，到底，到底他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对他？

玉狐缓步走到灵堂门口，静静地看着李世民，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黯然又迷茫的神情令他看上去像个迷路的孩子，怔怔地发着呆，眼睛里完全没有平日的神采。看着这样的李世民玉狐觉得真的非常不习惯，简直就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这样的表情绝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脸上。

玉狐知道，在四个嫡子中，李世民与李玄霸的感情是最好的，虽然李世民和李玄霸的性情天差地别，一个沉稳早熟睿智悍勇，一个天真无邪少年意气，但是恰恰正是这天真无邪才能令多智早熟的李世民面对他卸尽心防，使这份兄弟感情格外亲厚。可惜，那个总是带着天真笑容的少年已经在无情的天雷下化为焦炭，连魂魄都不得齐全，何其可怜？思及此，玉狐不由再次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装着李玄霸一魂一魄的琉璃瓶。

听见轻细的脚步声，李世民抬起头看向门口，看着玉狐半晌才好像反应过来什么皱起眉头道：“你怎么来了？”

玉狐看着他，伸手端出一杯热茶，“公子在这儿坐了半宿了，喝杯茶吧。”

“你身上有伤，回去睡吧。”李世民伸手接过茶，冲玉狐点了点头，继续坐在原位发着呆。

玉狐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三公子是个好人。”

李世民闻言身子一震转首看她，“你听府里人说了？”

玉狐不答，只是扯了扯唇角，“公子喝点热茶吧，你今天累了一天了。”

“玄霸他自幼体弱多病，这两年才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本以为……谁知道……”李世民以指抵额，深深低着头，玉狐清楚地看到就在他的脚边滴落了一滴可疑的液体。

玉狐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背，“公子……”

李世民转过头一把握住玉狐的手，抬起眼来眼圈通红，泪痕宛然，此时此刻，他也不过是个失去手足兄弟的十六岁少年，没有思谋，没有老成，只是个悲伤过度的兄长而已。“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李世民悲伤之际更有着极度不解。

“公子，逝者已矣，别想那么多，有很多事情只能说是天意，非人力所及。公子，明日还有很多事情，老爷和夫人还需要你照顾，无论如何你必须得休息一下。”玉狐看出李世民今天一大早为了她进宫求医，刚回来就被李渊召走，紧接着就是李玄霸的意外，整整一天没有半刻休息，再加上丧弟之痛，此际已着实有些心力交瘁。

“玉瑚……”李世民紧紧抓着玉狐的手，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玉狐的掌心，一滴滴滚热的液滴灼烫了玉狐的掌心，同时也隐隐灼痛了玉狐的心，不知是怎样的感觉只是这隐隐的灼痛令她极度不愿看到李世民现下这副模样，可是安慰人的事情她并不在行，只能无言地任由李世民在自己掌心里无声地哭泣。玉狐伸着双手承托着李世民的泪水，缓缓闭上眼睛，原来所谓的骨肉亲情果真就像连心血肉般，割断了就会痛不欲生。

但也只是短短的半柱香时间，李世民便硬止了泪，再抬眼，脸上悲意仍在，但目光已经是深遂清明，将悲伤压抑在心底会让人格外疲惫，现下将这痛苦的情绪发泄出来，李世民觉得整个人像松掉一根弦一样，本有些浮躁的心绪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

“你的伤怎么样？”李世民抹了把脸，放轻力道仍旧将玉狐的手抓回握着。

“谭太医的医术很高明，他看了我的伤，说只需慢慢调养即可，公子不必担心。”玉狐轻笑着抚了抚肩上的伤处，李世民的目光跟着她的手凝注在她肩头半晌才微微点了点头，“谭太医的医术是太医院中最好的。”

“是啊，玉狐还没谢过公子特地为了玉狐入宫求医。”玉狐稍用了些力反手握住李世民的手。“茶要冷了。”

李世民深吸口气，慢慢站起身，活动一下已经有些僵硬的身子，玉狐放开了他的手，跟着站了起来。

“公子，可否容玉狐为三公子上柱香，三公子在世时对玉狐多有照顾，谁料世事无常，三公子竟莫名遭此巨祸，从此天人永隔，玉狐希望能给他上柱香，以表追思。”

“你去吧。”李世民回望一眼那巨大的黑漆棺木，忍不住泪又盈眶，无力地转首向外，背向而立。

玉狐走到李玄霸的棺木前，上了三柱香后提裙走近棺旁，因是新丧，尚未阖棺，玉狐一眼便看见了躺在棺中已经面目全非的少年，也不由地轻轻闭上眼转了头，焦黑的面目哪里还有半点昔日俊秀光彩，着实令人观之不忍。玉狐心中暗自致歉，雷公电母若非为了寻她和杨戬也不会下凡，他也不致遭了这莫名连累，落个尸骨尽毁、魂魄不全的下场。

“虽然这里只有一魂一魄，但是你肉身仍在，魂魄或许能寻着一丝灵昧聚拢归来，容你重入轮回。”玉狐将装有李玄霸魂魄的八宝琉璃瓶放进他心口的衣服里，一丝幽幽的蓝光若隐若现在透射出来，似乎在招唤着其它迷途难返的魂魄归来。

“玉瑚，你该回去了，太晚了，你身上还有伤。”李世民走到玉狐身边将她从棺旁拉开，轻拥着送到门口，“今夜我想在这儿陪陪他，他是最喜欢热闹的，若是连我也走了，他会难过的。”

玉狐回头再看一眼少年的棺椁，点了点头，先行回房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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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暴毙，又是少年早夭，李玄霸的丧事办得很快，三天内就入土下葬了。

待丧事办理结束，玉狐着了一件较平日更绯色浅淡许多的纱袍独自来到李玄霸的坟前。李玄霸的坟茔修建的相对李家的权势来说极为朴素，连个守灵的人都没有，似乎李家的人都想把这件事情处理得越无声越好。

玉狐到时一名绯裳美人已经站在了坟前，看到玉狐过来，忍不住扑过去抱着玉狐泣不成声。玉狐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慰了两句就放开她再朝坟前走近了两步。玉狐定睛仔细观瞧了一下灵茔上空淡淡泛起的幽光，不禁有些欣慰地笑了，瞧着现下坟茔上的光华，李玄霸的三魂七魄，应该已经集回了三魂五魄，后面两魄的回归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玉狐略感安心地舒了口气，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枝新鲜的桃枝，拿在手中看了看，“寂寂黄泉漠漠行，玄霸不知要在这幽冷的地府等待多久才能重入轮回，他是为你而死，就当是回报，这段日子好好陪陪他吧。”言罢，玉狐蹲下身将手中桃枝插入坟畔新土，轻柔地抚了抚枝上嫩叶后起身离去。绯裳美人跟在玉狐身后，仍旧难抑悲声，玉狐将她拉近自己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淡笑安慰道：“玉簪，若有缘，他们会有机会再相遇的。”

绯衣画裳飘然远去，只留下安静的墓地中一枝幼嫩桃花畔的孤独陵塚，远远依稀听得仙家喟叹，世间人的生命消逝的就是这般轻易，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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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回到李府已经过了子夜，李世民书房的灯仍亮着，玉狐走过书房门外，看见映在窗上的两个人影，呆了半晌，蓦然记起自己当初会离开李府的原因，心头莫名起了一股烦燥，再抬眼竟极是不喜看到窗上映出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影。未及细思，玉手轻扬，一碗清甜爽口的小荷叶莲子汤已经托在手中。

“公子。”轻轻叩门，隐隐牵动伤口不禁令她皱了皱眉头。

“玉瑚？”李世民放下书，着实有些意外，晚饭后特地去她房中看了一下，她正睡得沉，若非他亲自端药哺喂恐怕连喝药的事都得睡误了，怎么这半夜三更的反而起来了？

紫绣剪了剪灯花，眼里阴沉之色愈重，她来做什么，失踪之前她可是从来不入书房的，这伺候公子读书习字从来都是自己的事，现在她居然纠缠到这里来了，竟是这般的贪得无厌。

“进来。”李世民看了一眼紫绣，见她不动也不言语，便轻咳了一声。紫绣这才慢吞吞地放下手中的剪刀走过去开了门。

“紫绣姐。”玉狐仍是甜甜一副笑模样，伸手不打笑脸人，紫绣只得点点头侧转身让她进来。

“玉狐见这么晚了公子仍在读书，就到厨下盛了一碗莲子汤给公子解解暑。”

“我还当你亲手做的呢，原来只是盛了一碗。”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睨了玉狐一眼，从她手上接过莲子汤轻啜一口。“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身上有伤还不好好歇着，万一再弄裂了伤口怎么办？”

“公子不必担心，玉狐会小心的，总不能因为这伤就整日躺在床上，那不成废人了么？”

“你这丫头！”李世民摇摇头，拉过玉狐在身边坐下，转头对紫绣道：“绣儿，来，你也坐，你们也好一段日子没见了，不如坐下聊聊。”

紫绣看了一眼坐在李世民身边翻弄书页的玉狐，咬了咬唇，“时候不早，既然公子这儿有玉瑚伺候，那紫绣就先行告退了。”瞧着公子的眼神，分明是想与玉瑚独处，她又何必那么不知趣。

“的确很晚了，公子也该早点歇息才是，那我也先回房了。”玉狐听得紫绣要走，动作比她还快，站起来就朝门外走，令李世民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大半夜的爬起来跑到书房难道真的就是为了送一碗莲子粥？而紫绣则瞪着玉狐洒然离去的背影咬得红唇泛白，她到底什么意思？而玉狐则舒畅地吐了口气，安逸地准备回房睡觉。

却不料她的确安逸的回了房间，可是身后却带进了另一个更安逸的身影。

“公子？”玉狐不解地看着李世民，他跟着她做什么？

李世民笑而不答，径自迈步进房点亮烛火，返身关上房门。玉狐怔怔地看着他的举动，看他那熟练的动作，竟是比她还清楚火石和烛台的位置。

“来，让我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李世民往床沿一坐，朝着玉狐招招手。

玉狐挑挑眉，淡淡一笑，便依着他坐了过去。

李世民特特将烛台移近，很是小心地揭开玉狐的伤口，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放着一掌高的一个细瓷小瓶和几块白绢，李世民以细绢沾了那药膏极轻极轻地擦在玉狐的伤口上，顿时一股沁凉之气直透四肢百骸，伤处的痛楚顿时减轻了许多，嗅着那药膏的香氛里竟混有几分仙家之气。

“怎么样？感觉如何？”李世民看着那药膏擦上去玉狐肩上伤口处不断细细渗出的血水便慢慢止住了，顿时喜得眉开眼笑。

“很舒服，公子哪里来得这药，好香的味道。”

“刚才谭太医派人送来的，本以为你睡了就没喊你。”李世民将剩下的药小心收好，又坐回玉狐身边。

“谭太医……”没想到谭太医能开出那方子，竟真的能弄到仙家宝物，可惜，分量和成色都不足，和真正的流玉香脂相比药效还是天差地别的，但对于凡人来说已经是无上圣品，对于她的伤势来说也确有缓解之效，配合她现今的法力应可将这戟伤收口令其不再日日流血，只是若说想要痊愈却还很难。可是如果谭太医有这药当视若珍宝，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地送给李世民了呢？想至此，玉狐不禁狐疑地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看懂了玉狐眼中的疑惑，不无责怪地瞪了她一眼道：“你那天是不是把谭太医开的方子给扔了？”

玉狐一怔，他怎么知道？

“若不是我多留了个神，险些错过这救命的方子，我以为谭太医既开得出这方子，想来必定是见过这神药，所以我只好着落在他身上讨要，幸好他并非道听途说而是真的有的。”

李世民说得轻巧，玉狐却听出他话里隐藏的事情，想来这讨要二字绝非这般轻巧简单，他必定费了不少心机和手段，他……不会为了她惹出什么祸事吧？

玉狐正欲细问，抬头转脸却正对上李世民深深凝视她的眼睛，一时间竟被那眼中的柔光给摄住，以致竟突然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玉瑚，那天你是自己离开的吧？”李世民定定地注视着玉狐，突然轻轻问出这样一句话，令玉狐着实有些心慌，他怎么知道？“算了，当我没问，不过，玉瑚，没有下次，绝对不要再有下次。” 李世民慢悠悠地说着，捏着玉狐未受伤手臂的手也渐渐加上了力度，神情显得极为严肃，方才还溢了满眼的柔光渐渐转为幽深沉静，隐隐带着威胁侵略的颜色，脸渐渐贴近玉狐猛地吮上他已经渴望许久的樱唇……

李世民仍旧带着几分青涩吮吻着玉狐鲜嫩的樱唇，盈盈脉脉间渡引来丝丝温暖的王气，玉狐原有些凉薄苍白的唇在李世民的辗转吮吸间淡淡染上血色。烛暖花红月方明，丹艳色绝鬓云飞。红烛影下，柔弱纤姿竟化作十分艳态，李世民不过初沾情事的青涩少年，哪里抵得过如此温香软玉的绮思诱惑，那原本只是一个解渴的亲吻，转眼间便带上了浓浓的□之色。玉狐无意阻拦，任由得他一路攻城掠地随意侵袭，她从无意阻止这份情意。但当李世民的唇滑到玉狐颈间，骤然瞧见那裹伤的白绫时他似被突然浇了一瓢凉水般硬生生止了所有动作，有些喘息不匀地瞪着那伤看了半晌方才颇不甘心地轻轻放开锁着玉狐纤腰的双手，微叹了口气道：“险些忘了，你身上还有伤，我没弄疼你吧？我看我还是……”边说着边不自然地起身便要离开。玉狐眯了眯秀目，视线落在他已经敞的衣襟和某处不自然的□，忽然伸手将李世民一把扯住，他现在这副模样出去，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出了这个门会去哪里。一思及此，她竟觉心头止不住的一股怒意涌上，尚不及明白这怒意从何而来，手上已然加力扯紧了李世民的衣襟，不待他惊愕的表情落下，她就已经光着脚落地起身，抬头深深吻住李世民，同时伸臂勾住了李世民的颈项。既然今夜他挑起了她的爱欲之心，那在她未熄此意之前就不打算放他离开，虽生就天石，却狐性宛然，她是玉狐。

李世民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方才本已是激情涌动，若非顾忌玉狐伤势沉重哪里可能硬生生克制自己的欲望。谁料想他的这番怜香惜玉之心却半未得到事主的赞赏，玉狐这主动一吻，恰如天雷勾动了地火，直吻得他理智飞到了九霄云外，再顾不得什么，忍不住双臂环拥，将玉狐紧抱入怀，辗转吮咬再不肯将玉狐放开半丝一毫。玉狐轻抚李世民的肩背示意他不必如此急切，但李世民这个多月来却被蚀骨的相思已经折磨得焦躁异常，现下终于得抱斯人，怎么能再奈得住性子。习武执弓的手臂强而有力，玉狐只觉得突然间一下天旋地车，再回神，人已经被李世民打横重新送回床上。

“地上凉，别冻着。”李世民以手包覆玉狐光裸的脚板，轻轻抚摩淡笑。

夜――还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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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三十五回“归去来兮长哀矣”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无尽芳菲透京华(上)

灵山十界映芳华，白云藏影落金沙。

应劫一入红尘路，转眼百载未归家。

……――《红尘近》·鉴天

……

大业九年的秋，对李家来说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多事之秋。朝中炀帝对李氏的忌讳越来越深，杨花败李花开的童谣越传越玄，再加上司天监盘出的运数，无不给李氏一门带来重重危机。李渊的深居简出也快要无法应对炀帝的百般刁难，思前想后除避出京城再无他法。可是想要避出京城却也不是那般容易，自请外任未免有做贼心虚之嫌，在这节骨眼上炀帝若是想歪了什么，那可真是引火烧身啊。所以即便要走也必得走得不着痕迹才行。

九月重阳，本应登高度节，可因为宫室不宁，李渊便命家人连这登高庆节一并免了，自家中吃些菊花酒便好。

李世民带了些瓜果点心和香烛祭品，独自往郊外而来，转眼间玄霸已经离开近两月，可是他的音容笑貌仿佛仍在眼前一般。李世民心知最近父亲必会想办法调请外任，以避锋芒，他定是要随父亲一并赴任，往后年节怕是无法时时前来探望，只好趁着尚在京中的时候多来探看两回。

天空里丝丝飘着细雨，仅仅能够润发沾衣，无一丝寒凉，反带出一丝清透的爽气。李世民左手捧着菊花酒，右手拎着李玄霸最爱吃的桂花糖酥酪，一路行来，本以为新坟上不会有人，谁知远远的便看见一缕绯影淡若水墨般亭亭立在坟前，似在哀思又似在默悼，不禁有些疑惑，是谁？是玄霸的朋友吗？

“绯兄？你怎么在这里？”李世民惊讶地看着站在坟前的俊逸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数月前称是要游历北国的绯玉湖。

玉狐看见李世民也有些怔然，方才他太过专注帮桃花妖收集元气，竟没注意到李世民的靠近，乍然听得他的招呼，不禁颇愣了一会儿。

“李三公子故去，未能相送，近日回京乍然听得这噩耗不胜哀婉，所以今日特前来凭吊。”玉狐不慌不忙轻揖为礼，容色间颇有几分哀意。

李世民虽有些不解，这绯玉湖何时又与玄霸沾上了交情，还特来凭吊，但既是一番心意，他身为主家自是不能怠慢，立即客气地还了一礼。

“今天本应登高赏菊，二公子怎么来了这里？”

“我怕玄霸寂寞，特来陪他饮一杯菊花酒。”

“二公子与三公子实在是手足情深。”玉狐点头赞许，目光又落向那已然冒出新芽的桃枝，只怕用不了两年，这株桃树便又能枝繁叶茂了。

“兄弟之中，我与玄霸确是最为亲厚，只可惜天妒英才啊。”李世民摇头轻叹，将手中的菊花酒放在李玄霸陵前的祭台上，撩衣在石阶上坐下。“绯兄可介意在此陪小弟喝一杯？”

“有何不可？”玉狐淡笑，走到李世民身侧，同样的姿势坐得悠然，全然不顾阶上隐隐的水渍泥污。李世民看他竟跟着自己席地而坐，顿时对眼前一派洒脱之气的青年男子生出几分好感，原先因兄长看着他那暧昧眼神而令他心中隐约锁拧的疙瘩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反而开始有些了解李建成的感觉，一旦走近这个男子，就算是抱着再深的成见怕也无法维持对他的厌恶，他身上有着令人为之迷惑的神奇魅力。

对于李世民来说，大业九年的重阳，是他毕生难忘的一个日子，在这个日子里，他与一个名叫“绯玉湖”的绝色男子成为了朋友。

整整半天的时间，玉狐和李世民只是相对默坐，小口小口的分饮了那壶菊花酒，只是偶尔眼神交汇时微微一笑便继续陷入各自的沉思。李世民一直到回到家里，仍旧有些疑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在一个几乎等于陌生人的人面前那般放下戒心地把自己化作空白状态。不过当他和他一起坐在薄薄秋雨中，饮着清淡的菊花酒，静静地陪着那些寂寞的孤魂时，他竟生出世间好像就剩了他们两个人一样的错觉。

夜色将暮，李世民终于起身，身子在细细秋雨中已经冷透，就像他今天的心情一样，追思一个自己挚亲至爱的人绝非一件快乐的事情，那尚未淡去的悲伤始终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

临别前，李世民带着些许感激的神情问玉狐，“不知绯公子意欲何往？”

玉狐微笑回道：“回家。”施施然，便在幽幽暮影，霏霏秋雨间飘然远去。独留下一个绯华洒然的背影深深刻印进李世民的心间。

－－－－－－－－－－－－－－－－－－－－－－－－－－－－－－－－－－－－－－－－－－

夜间……

“玉瑚，我今天见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李世民揽着玉狐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突然言道。

“哦？什么人？”玉狐挑挑眉，拈起李世民耳边垂下的一缕长发搅缠玩弄。

“是――”李世民转头看了玉狐一眼，瞧着她一副慵懒惬意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禁一顿，淡淡撇嘴轻嘲了自己一下，自己真是有些傻了，这些男人间的事和玉瑚说她怎么会有兴趣呢。想至此，话到嘴边便又收住了，伸手轻拍她的手，努力维护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的主权，可惜无果，只好放弃任她继续拿着他的头发在手指上绕啊绕的。

闭上眼，那绯红的淡影始终在眼前萦绕不去，第一次见他，因为他那张过于漂亮的面孔，还以为他是个断袖，是大哥的男宠，所以从来也没放在过心上，甚至谈不上有什么好印象，可是今日再见，却突然发现自己看走了眼，那样洒脱飞扬谪仙般的人物怎么可能沦落为男宠。今天和他坐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形容，他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淡然的让他觉得自己身边坐着的简直像一片流云，一线清泉，只须看他片刻，就能让他静心忘尘。

“公子在想什么？”玉狐发现李世民半天没说话，便放下手中搅弄的头发，半翻起身有些奇怪地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捧着玉狐的脸，轻轻抚了抚，“没想什么。”

“真的？”玉狐不信，李世民是随便会走神发呆的人么？

“你觉得我在想什么？”李世民挑眉笑问。

“呵呵，”玉狐平躺回去，“公子想什么只有自己知道，不想说我就不问。”

“我在想刚才我说的今天遇到的那个人。”李世民轻轻一笑，突然一个翻身，将玉狐压在身下，尾音全部没入玉狐的唇间。

玉狐浅笑，今天遇见的人，不就是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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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过了这个年，就已经是玉狐来到凡世的第四个年头了。这个年李府过得有些惨淡，不止因为少了一个李玄霸，而且主母窦氏的病也越发的沉重起来，眼看着一天天憔悴衰弱，众多名医却束手无策，有的已经摇头叹息言其难以撑过这个年节。李世民因着既要协助父亲维护在朝中的关系，又要照顾母亲的病体，这几个月来东奔西跑，四处走动，几乎没有什么时间留在金华苑。

初一清晨天还没亮，金华苑就热闹起来，玉狐也被迫早早起身，外面一片白雪茫茫，大片大片的雪花仍旧在不断地落下，玉狐站在院廊里看着竟有些怀念起昆仑山上的仙狐洞，若是她没有入凡应劫这儿应该还是也是坐在洞口观赏这无边雪景吧？哎，那日情急之下随便将玄狐扔了出去，希望那孩子能听她的话找个僻静之所好好修行，不要再满世界找她，毕竟跟在她身边实在太过危险。

“一大清早的发什么呆呢？身上伤还没全好，还站在风口吹冷风。”李世民走出来看见玉狐站在廊上看雪发呆，立刻板下脸来，指了个打杂的小丫头到玉狐房中给她取了件披风来。“一会儿跟我一起去拜见爹娘。”

玉狐不解地看了李世民一眼，往年不是都是李世民独去拜的吗？

“公子。”紫绣一脸淡淡喜气地穿着一件淡紫的棉袍拿了两把伞走出来。李世民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不禁赞许地点了点头，惹得紫绣微红了双颊。今天的紫绣打扮得格外漂亮，身上那件衣裳做得十分合体，浅紫的面上用精细的丝线绣着暗紫的花缀着嫩黄的蕊，花色素朴柔和，将她整个人衬得淡雅如幽谷中的一株紫兰，看得出在这件衣服上她真是花了十分心思，玉狐挑挑眉，她是早就知道今天早上会去拜见李氏夫妇了吗？

“嗯，走吧。”李世民接过伞顺手递给玉狐，紫绣原本欣喜的目光顿时沉黯。

玉狐无所谓地点点头，跟在李世民身后朝正厅走去。

到了正厅，却只见李渊不见窦氏，显然因为已经病得起不来身，所以入厅时李世民的神情明显有些黯然，但毕竟是大年初一的，黯色仅仅一闪便隐藏了起来，强作喜色向父亲行礼拜年，又转身向已经站在厅中的李建成夫妇见礼，然后转身坐下，不片刻，李元吉和其他弟妹也在各自的母亲的带领下走了进来，又是一阵纷乱的拜年行礼。玉狐和紫绣站在李世民身后不得不撑起笑脸，总算是跟着位份较高的主子，不用跟着拜来拜去，否则玉狐肯定早早找个借口溜掉了。

当李元吉走到李世民面前时，李世民搀住李元吉免了他的礼，李元吉抬头看去见到站在李世民身后的玉狐时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玉狐看了他一眼，只作不识一般淡淡扫过，便将目光转过一边，李元吉的脸色骤然一白，直到李建成唤他，才勉强回过神来。

“建成，世民，你们两个先去看看你们娘吧，她有话想嘱咐你们。”李渊见阖府主子差不多都到齐了，突然点了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两个的名，二人立刻起身躬身应命。李元吉已经习惯被父母无视，自玄霸死后，他仿佛更成了个隐形人一般，母亲重病至此却从未召他入房相见过一次，今天是大年初一，母亲要见的却仍然只有大哥和二哥，依旧没有他。

因为李渊只点了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两个，没说让妻妾同行，所以李建成便将自己的妻子留在了正厅独自前往母亲房间，见长兄如此，李世民也不便带玉狐和紫绣同行，只得吩咐二人自行回苑便走了。而他二人走后不片刻李渊也散了诸人，同回了金堂苑。

玉狐回金华苑的路上在一个僻静的转角突然被人拦住，紫绣走在前面压根没注意玉狐，所以对她突然被人拦住也全然不知自顾自地便走远了。

拦住玉狐不是别人却是已经有半年多没见的李元吉，他冷冷地看着玉狐让玉狐很是莫名其妙。

“四公子找我有事？”玉狐不解地看着李元吉。

李元吉的脸色有些奇怪，透着微红，神情显得有些尴尬又有些像在赌气。

“听人说你受了重伤。”有些僵硬，但终是问了出来。

“没什么，已经好很多了。”玉狐不甚在意地答道，若是凡人受了那伤的确差不多算是可以要命的重伤了，但对她来说，却还不至于严重到那种程度，只是时时的痛楚令她行动略有不便而已。

“你――”李元吉似乎还要说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开口，自从喜珠死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玉狐，这半年来总是会记起玉狐当时看着他那愤怒又鄙夷的眼神，这眼神就像带着刺一样，扎得他常常夜不能寐。

“四公子有话便说吧。”玉狐看出眼前的少年在她面前非常不安，虽不知这不安来自何处，但她并不介意做那个先开口的人，毕竟面前的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凡人少年。

“你是不是一直在生我的气？”终于，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他知道自己在喜珠的事情上做错了，可是他一直忍着不肯承认，可是今天当事隔半年后他再次见到玉狐，被她当作陌生人完全无视时，他简直比母亲忘记了他的存在更加难受，他觉得只要能让她再对自己温柔的说一次话就算要他低头道歉，他也认了。

玉狐怔了一下，随即很坦诚地摇了摇头，“没有。”

李元吉眼睛顿时亮了亮可是看到玉狐冷淡的神情仿佛又立刻明白了什么，神情又转而颓丧，“是啊，我是谁，哪里值得你生气？”

玉狐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四公子，何出此言？”

“喜珠的事，是我的错，我真的知错了，我当时真的是气疯了，所以……”

“四公子为何生气？”这一点玉狐的确有些好奇，怎么会好好的李元吉突然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下那么重的手？

李元吉定定地看着玉狐，看了好半晌后才咬着牙道：“这个与你无关！”

玉狐闻言立时沉了脸，“既然如此，那四公子又何必在玉狐面前重提此事，玉狐一介奴婢是否生气与四公子又有何关？”

“你――”李元吉一口气被堵住，险些甩袖而走，但是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死活也迈不开步子，玉狐看了他一眼，提步便要走，却被李元吉一把拉住，“不要走！”

“四公子既不肯说话，又不让玉狐离开，究竟何意？”

“我只想让你陪我看一会儿雪。”李元吉拉着玉狐衣袖的手死死攥着，怎都不肯放开。

玉狐看着眼前低着头一脸倔强的少年，突然忆起数年前初见时他那双死死盯着帐顶的阴郁双眼，不知怎的，心间突然一软，原本冷淡的神情也缓和了许多。轻叹一口气言道：“四公子想在哪里看雪？”

李元吉闻言且惊且喜几乎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玉狐，急道：“你喜欢哪里就去哪里。”

“玉狐身上有伤不能远行，就在后园花亭内陪四公子赏雪吧。”

“好。”李元吉一口应承，极之自然地改将牵袖为牵手地拉起玉狐便要向后花园走，不料却牵动了玉狐的伤口，惹得玉狐轻轻一声痛呼，骇得他立马放手，紧张地上前探询玉狐的伤势，“怎么样，我，我扯痛你了？”好像又做错事了一样，李元吉紧张地手足无措。

玉狐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没关系，只是痛了一下，现在没事了。”

“哦，那，那我们走吧。”李元吉这回再不敢去拉玉狐，只伸着手虚扶着玉狐，仿佛生怕自己再弄伤了她一样。玉狐瞧着他那紧张的样子，摇了摇头，伸出未伤的手牵住李元吉的手走入后园花亭，仰头看一眼茫茫雪影，淡淡道：“四公子，对于你的罪孽我没有立场多说什么，只是这些业债都记在三生命盘上，今生错来世还，因果报应从来不爽，所以，为了自己，往后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李元吉本来所有注意力全在玉狐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上，但乍然听闻玉狐这一番教训，身子却蓦然一僵，她，果然一直生着气，是不会原谅他的。想至此，那与玉狐相牵的手也不禁挣了开来。

“我听说二哥很疼爱你。”李元吉突然转了话题，但说出这句话他觉得是为了刺痛自己。

玉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也许吧。”李世民对她的确不错，只是不知道这份疼爱和龙运江山比能有几点分量。

“你说二哥会不会有一天不要你了？”李元吉看着玉狐精致美丽的脸，心知自己问的是句傻话，二哥又不是傻瓜，这么美丽的女人怎么可能会不要。

“或者吧。”玉狐却给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答案，而且答得是那样的漫不经心，就仿佛李世民下一秒就告诉她不要她了，她也无所谓一般，是因为她并不在乎李世民的宠爱还是根本连李世民都不在乎？

“公子不是要赏雪吗？为何总是问玉狐这些？”玉狐转头看了李元吉一眼，李元吉撇了撇嘴，“本公子无聊。”

“时辰不早，玉狐得先回去了，院子里还有很多事情。”言罢，玉狐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了下来转披到李元吉身上，又将自己的伞塞给了他，“玉狐先行告退。”

李元吉被她那自然到理所应当的动作给弄傻了，等到回神想起她身上还有伤这些应该给她用才对时，玉狐的已经走出了后园，李元吉就那样半披着披风，伸着手抓着伞维持着一个呼唤的动作好半天才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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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无尽芳菲透京华(中)

回到金华苑时李世民还没有回来，也不知窦氏留他这么久是什么事，她身体不好，平时见李世民也不过是请个安的时间，今天却留他这么久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交待。一眼瞟过去，发现紫绣看起来也有点心不在焉，捧着个暖炉已经进进出出整理了三趟李世民的房间，也不知道就那么点东西有什么好收拾的。玉狐懒懒地看着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泪眼朦胧再抬头时正好看见李世民揉着额角一脸无奈地走进院子。

“二公子，怎么了？”紫绣见李世民神情不对，急忙迎上前去。

“呵……”李世民放下手，摇摇头：“让大家都到厅里去，我有事要说。”言罢甩手先行。

玉狐走进大厅时人都已经到齐了，李世民没有说话，正似有所思地坐在主座上慢吞吞地喝着茶。

玉狐也没兴趣跟紫绣一起非站到李世民身边，进了门就停了脚步，懒洋洋地斜倚在门口不远的一个柱子上乱没形象地站着。可是美人就是美人，站得再没形象依然美得妖娆动人。李世民不动声色地扫了众人一眼，当视线落到玉狐身上时忍不住多停了半刻，才慢慢转开头，清了清嗓淡然道：“二月初九，我要迎娶长孙小姐，还有四十天的时间，你们都好好准备一下。”

随着李世民一声宣布，底下立时响起一片嗡嗡议论之声，连玉狐都忍不住站直了身子，微眯了眼睛，没想到这么快长孙小姐就要进门了，满打满算，她才十三岁吧，尚未及笄，会这么急大概是窦氏的意思，她的大限已近在眼前，临终前想看见自己最钟爱的儿子成家立业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玉狐抬眼看向李世民，却没想到他也正定定地注视着自己，下意识地便送过去一个柔媚的微笑，孰料李世民看见这个笑容却完全没有喜色，反而不悦地皱起了眉头。玉狐看着他的表情，有些不解地挑了挑眉毛，继而觉得这儿应该没她什么事，便转身出了大门。却没发现李世民见她转身走了，原本不悦的脸色反而和缓了些。

“紫绣，你把需要增添购置的东西列个清单给我，我吩咐人去办。”李世民瞪着玉狐离去的背影看了半晌才转回头吩咐紫绣。

“是，公子。”紫绣面色平静地福身应命，心中却如起了巨浪洪涛一般，汹涌难平。

“行了，都散了吧。”李世民挥了挥手命众人散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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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儿。”下人们陆续离开，李世民突然开口叫住走在最后的紫绣。

“是，公子。”紫绣仍低着头，只是安静地低着头。

“观音婢是个性情很好的人，待她进了门，我会好生安排你和玉瑚的。”李世民起身走到紫绣身边，执起她的手轻声地安慰道。

紫绣的身子略略有些僵硬，略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紫绣谢公子。”依旧规矩地行礼后转身出门，心底的悲哀一重重地汹涌澎湃，简直快要将她淹没一般，她觉得自己只要再多待片刻便会再也忍不住那剧烈的心痛，原本以为自那夜后自己再也不会有心痛的感觉，原来，她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绣儿……”李世民望着紫绣有些踉跄退出的身影，摇了摇头，不过立刻又打起精神来，今天是年初一，下午还得跟着父亲去拜访一下中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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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的时间说慢也慢，说快也快，李世民觉得当时四处寻找玉狐时觉得简直度日如年，可是等到准备婚事之时，这一个多月过得却转瞬即逝，好像还没定下神来，就已经到了婚期。

紫绣这段时间忙里忙外累得几乎脱了形，所有的细节都力求完美，很多时候并不需要她亲自去做的事情也非亲力亲为不可，但对于他的谢意和关怀却又似有若无地故意躲避，他看着紫绣这般模样着实有些心疼，可是又不知如何安慰。他是多么聪明的人，心里跟明镜一样，便是猜也能猜出紫绣的异样是因为什么，不过当初他可是认真地问过她的，已经慎重地提醒了她，让她自己选择，今日所有的一切她早就应该预见，现在也只能希望她早点解开心结，她是个温柔的女子，值得真心的对待，他虽给不了她正妻的名分，但是应有的疼爱也绝不会少。紫绣的心事虽重，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猜得到，倒是另一个全然没有反应的家伙让他很是捉摸不透。

玉狐懒洋洋地躺在房间里休息，肩上的伤口已经好了许多，不再日夜疼痛，但每到子午两个整时伤口仍会发作得痛彻心肺。不过玉狐向来是很知足的，在没有天界仙丹的情况下能将杨戬所刺的伤治到这个程度，已经太难为那谭太医和李世民了，不过若是有机会能弄一粒太上老君那老儿的回春丹来，她这点小伤必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她现在又岂会上天庭去自找麻烦，只好忍忍了。

明天就是李世民大喜的日子，对于那个除了凤彩祥云的印象外已经面目模糊的天子之后她没什么兴趣，这个多月来，她看着满院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整个李府上下都披红挂彩，各色礼物流水价的来来去去，远地的亲朋也挤挤挨挨地住满了空余的院落。就这样照李府老人们的说法还都是从了简的，当初大公子成亲时那热闹劲实是今日全不能比的，一来李世民毕竟是次子，二来窦氏已经病入膏肓，所以从简也是理所应当的。好在李世民对这些俗礼从来也没放在过心上，从头到尾他的心依旧挂记在朝政上，趁着这样的机会，李世民和父兄大肆联络朝中旧友，借着婚庆的喜宴回礼等等机会结朋纳友，全力培植势力。遇上炀帝这样好大喜功又喜怒无常的君主，他们无论何时都得想办法为自己多收拢些筹码力量，令炀帝即便是想动他们李阀也得掂量掂量再说。

“公子请早点安歇吧，从明天开始，三天公子都会难得休息。”紫绣体贴地早早服侍李世民回房，劝他早些安枕，可李世民却无半点睡意，坐在那儿还很有精神的样子。

“玉瑚呢？”

“紫绣不知。”紫绣的声音里满是疲惫，这些天已经累得她连强装冷淡都没了力气，不过，这就是她的目的，让自己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去想那些让她心痛的事情，让她无暇去感受自怜自艾的悲伤，她只要牢牢地记住自己的身份和职责就够了，别的她不用想，也不容她想。

李世民拉住紫绣的手将她拥入怀中，望着她满是酸涩的眼问道：“绣儿，跟了我可后悔？”

紫绣身子轻轻一颤，咬了咬唇，眼睛终于忍不住涌上水光，多日来积累的委屈的哀怨，在李世民轻轻一问中全然崩泄而出，可是，回望着李世民幽深的双眸，看着映在他眼中盈盈欲泣的自己，这满腹的辛酸竟然在瞬间消散了大半，于是坚定地摇头，跟着李世民，她不悔，她至死都不会后悔。李世民得到预期的答案，满意地微微一笑，更加拥紧了紫绣，将她滑落的泪水全部吻入口中，弥漫在唇齿间的淡淡咸苦滋味更加惹起他的怜惜之意。

李世民正怜香惜玉的当口，却听得外面传来一个男人发出的杀猪般的惨叫，骇得紫绣身子一抖，李世民则皱了皱眉，披衣起身到院中查看。

李世民急步出屋却见已经一天没见着人影的玉狐正站在院门口，一脚正踩在一个肥胖男子的背上，那个男子不住嘴的哇哇大叫，已经把满院的人都惊出了房门走出来察看。

“怎么回事？玉瑚！”李世民急步上前，定睛一看，却见玉狐仍是一副懒洋洋的神气，笑眯眯的模样，可瞧着玲珑玉足之下那个肥胖男子嘶声哀号，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她这脚下分明施了重力。

“世民，世民，快让这个小贱人把脚挪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那肥胖男子见李世民出来，慌忙大叫。

听得那男子极其无礼的叫唤，李世民脸色骤然一沉，这个肥胖男子叫他叫得如此亲热，他对他却没有什么印象，大概是哪房的远亲因他大婚赶来喝喜酒的。只是不知如何得罪了玉瑚，不过……李世民看着玉瑚踩着那男子的动作，眼神沉了沉，她果然是懂武功的，从初入府的投壶之戏开始他便起了疑心，到后来她夜半在屋檐上自在行走，再到后来夜半私自出府，她分明有着不错的武功底子。

“世民！世民！我是你仕元表哥啊，你忘了，小时候你还到我家园子里去摘过桃子呢。”那个肥胖男子见李世民只是站在一边冷眼看着不说话，顿时急了，连忙再喊。李世民仔细想了想才记起亲戚里好像是有这么号人物，这才慢悠悠走近两步，对玉狐道：“怎么这么没规矩，还不快放开。”

听得李世民开口，玉狐才冲着那肥胖男子一眼冷冷一笑挪开了脚，走过一边。

那男子见玉狐终于挪开了脚，本欲一跃而起对玉狐施以反击，孰料对自己的能力估计过高，这一跃非但没弹起来，反而把本已经被踩得快折的肥腰重重闪了一下，当场趴在地下疼得直哼哼。李世民瞧着在门口闹得不成样子眉头顿时锁紧，抬了抬手示意两个下人上去把那个自称仕元表哥的肥胖男人架进院子，却不料那仕元表哥太过肥胖，两个身强体壮的少年居然架不起来，又上了两个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到厅里坐下。

“怎么回事？”李世民揉着额角看着伤才好一点便又开始招灾惹祸的玉狐，从进府第一天开始她就没消停过啊。

“他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还想买了我出去当第十八房小妾。”玉狐淡淡一句话便让李世民明白定是这人胆大包天在园子里调戏了玉狐。

“你果然会武功。”李世民一把拉住玉狐的手，却觉得她的手凉得异乎寻常。

“微末小技，不值一提。”玉狐浑不在意起身就向里走。

“你怎么了？”李世民将她的手拉得更紧，止住玉狐前进的步伐，在灯下才看出玉狐的脸色颇为苍白，不禁担心她是不是旧伤复发。

“没事。”玉狐微咬了咬唇，已经许久未动的杀意，在满目红影中突然又释放出来，她在日晚后仍到园中散步就是为了消解杀意，却不料遇上了那个贪花好色的东西，一时克制不住险些一爪切断他的喉咙，总算那家伙命大，正好有两个丫环走过惊醒了她的神智，她才急急转身离开。谁知这个不知死活的竟一路追着她直跟到金华苑大门口来了，她一时微怒便踢了他一脚，谁知他一声惨叫惊动四方，她下意识地便踩了上去想阻止他的呼叫，这就是李世民出来看到的那一幕了。

“伤口又痛了？”李世民伸手就去揭玉狐肩上的衣服，被玉狐一把压住，“真没事。”

李世民住了手，四下看看确实也不是验伤的时候，便只得道：“一会儿再看，先去瞧瞧他怎么样了，你啊……明天可给我安分点，不然连我也保不了你。”若是明天的婚礼出了什么事情，以父亲的个性肯定不会轻饶了惹事之人，还是提前叮嘱两句为好。言罢，便紧紧拉着玉狐的手走进厅门，可心里仍是有着隐隐的不安。

那赵仕元见李世民亲昵地牵着玉狐的手走进来，便知自己今天怕是勾错了女人，立刻不敢再嚣张地大呼小叫，他只是李家的远亲，向来依附于李阀而生，这在乡下作威作福惯了，见到漂亮女人就忍不住上前勾搭，却忘了这里并不是他那成安县城。李世民客气了两句他也就识趣地就坡下驴，拿着李世民送的一些名贵补品灰溜溜地走了，不过临走前仍不忘恶狠狠地瞪了玉狐一眼，却不料这一眼险些将他骇得三魂飞了七魄，他那一眼瞪过去时玉狐也正看着他，那眼中如有实质的杀意简直像千年粹炼的冰刀般划过他的颈项，他顿时觉得自己颈间泛起一股冰凉，吓得他连滚带爬，那满捧的名贵补品散了一地都没敢去拾。

李世民疑惑地跟着他的目光看向玉狐，却见玉狐仍旧是那副云淡风清的样子，并无异常，心中不禁暗自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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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无尽芳菲透京华(下)

第二天，二月初九，正是李世民大喜的日子。

李渊贵为皇帝表亲当朝重臣，更是四大门阀之一李阀的当家，身为李渊嫡子的李世民大婚便是再想低调也低调不到哪里去，皇帝的赏赐和百官的祝贺都令李家门楣生辉。李渊在府中大宴宾朋，李氏兄弟往来周旋忙得脚不沾地。

玉狐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忙忙碌碌，眼见着午时将至，伤口开始开隐隐作痛，越发觉得胸中憋闷，听着外面喧天的锣鼓，满目红绸乱舞，胸中杀意渐炽，竟忍不住将玉爪伸向门外走动的侍从。千钧一发之际，猛然惊醒回神，玉狐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今天的李府她是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待下去了，否则非闹出人命不可，她可不想再给自己多找麻烦。趁着肩伤尚未发作，玉狐避开四下乱蹿的侍从们就朝外走，谁料到还没走出院子就被一阵旋风拦住去路。

“小龙？”玉狐皱着眉头看向敖骁，他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你这段时间跑哪儿去了？”敖骁一脸气乎乎的表情，似乎刚刚才知道玉狐回了李府。

玉狐好笑地看着他，自己都回来快半年了，他现在才跑出来生气，这是生得哪门子气啊？“小龙，让开，今天我没心情和你玩，快让开。”玉狐着实有些怕自己胸中翻涌的杀意控制不住误伤敖骁，欲闪过他离开。却不料敖骁仍是倔强地快速拦在她面前，玉狐无奈问道：“别闹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都没来找我？”完全是一副小孩子闹别扭的表情。

“我有正事要做，再说，我到李府都半年了，这段时间你在干什么？”午时已近，玉狐肩上的伤口越发疼痛起来，令她不由自主地皱起了娥眉。

敖骁一怔，脸微微发红，因为玉狐突然离开，他以为她回天庭去了，便睡觉了，不过睡前他可是叮嘱过鲤姬的，若是玉狐回来要立刻叫醒他，一定是鲤姬偷懒没告诉他，想至此不由暗起怒意。抬眼看向玉狐，正欲继续闲叙几句，却见她脸色苍白，额际微沁冷汗，分明是在隐忍什么，顿时微骇了一跳，急步上前探视。

“你怎么了……”

却不料尚不及玉狐身前三步便被玉狐一把推开，险些跌了个踉跄。

“让开！”

玉狐再顾不得好言好语的和那小子罗嗦，急步就向外奔去。平日常走的侧门人来人往，玉狐下意识地便向那大开的中门奔去，完全未想及这中门为何而开。中门内外鼓乐突然奏响，玉狐只觉耳中一阵轰鸣，心情更为烦燥，只欲急速离开。孰料她横冲直撞间眉眼未抬，一出门不偏不倚正正撞在一辆披红挂彩的华丽牛车上，车子被撞地一晃，险些将正被李世民搀扶下车的长孙无垢晃跌下车，好在李世民反应较快，一把将长孙无垢抱入怀中，但长孙无垢头戴的凤冠却被碰落在地，周围众人顿时变了颜色。

李世民尚不及细看是谁冲撞了车驾，一旁送嫁的长孙无忌却已经看个分明，见是玉狐，眉头顿时紧紧皱起一把扯住玉狐便要发作，玉狐伤处剧痛，胸中杀意翻涌，一直低着头所以无人得见她眼中红丝若血。玉狐被伤痛心魔扰得神智微乱，此刻骤然被人阻了去路，下意识地便要出手将拦路之人毁去。好在发觉不对的敖骁很有先见之明地幻化作一普通小厮一直紧跟在她身后，见玉狐一言未发便玉爪箕张欲取人性命，立时眼明手快横身挡在了玉狐和长孙无忌之间，玉狐无意收手，敖骁当下便硬生生挨了玉狐一爪。剧痛袭来，敖骁低头一看看着自己胸腹间那深深的五道血痕，几乎惊呆了，不过，他十分清楚现在不是他发呆的时候。好在他是背对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面前挡着玉狐，周围人只是一片惊呼于玉狐的蛮横而未发现玉狐已经出手伤了敖骁。敖骁急忙半抱住玉狐，用尽全力压住玉狐已经有些失控的玉爪，不等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发难，便以极快的速度一声不吭地奋力将她远远拖开。等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回过神来，二人早已经消失在李府外墙的转角处了。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愣在原地仍有些发怔的李世民和被晾在一边看着地上的凤冠发呆的长孙无垢，很是不悦地咳嗽了一声。李世民回过神来，顿时满含歉意地看了他们兄妹一眼，亲自上前拾起凤冠重给长孙无垢戴上，“无垢，下人无状，回头我再教训她，先进去吧。”

长孙无忌一脸怒色，但碍着四周越挤越多的宾朋，也不好发作，只能狠狠瞪了李世民一眼便轻声安抚着长孙无垢跟着李世民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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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骁是拘禁之身不敢离开李府太远，只能拉着玉狐来到李府之后一处人烟稀疏之处，定下神来再看了一眼自己胸腹间淋漓的鲜血，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只死狐狸下手可真狠。

“喂，你到底怎么了？”敖骁扬手挥起，带起一道冰冷的水流，哗地一下对着玉狐当头浇下。

玉狐轻喘一声，微微恢复了些许理智，抬眼看到小龙，有些许的恍惚，随即嗅到一股血腥气，打眼一看发现敖骁身上的伤，立刻认出那是自己所为，目光连闪间略显愧色。“抱歉。”玉狐咬牙抚着肩头，转身欲走，她必须得在理智尚存之际离开这里，今日杀念格外汹涌，若是不尽快离开，她怕自己会失去理智毁了这整个大兴城。

敖骁虽年幼，但到底是龙族太子，天生的仙胎，瞧着玉狐的模样心中隐约了然，又惊又骇咬牙问道：“你在历杀劫！”

玉狐勉强一笑，“离我远点，若是今日我克制不了这杀念彻底入魔，我不能保证留你活命。”

敖骁听得额头红角泛光，眉毛直跳，气得俊脸绯红。“哪里能平你杀念？”

敖骁虽没见识过上仙渡杀劫，但也听说过，这杀劫并非人人必渡，只有战力极强的神仙在特殊的情况下才会遇上，千年罕见。杀劫以诛魔为由起，首杀虽为恶鬼巨妖，但其后却因为仙力过盛，在尝过弑杀后无法平息那种由杀戮带来的快感，而不断寻等衅杀伐，真到那杀意不受控制地渐生渐炽，劫到极处的结局只有两个――破劫重生与堕世入魔，入魔者或毁天灭地或自毁真身，这就全看渡劫者修为深浅。而破劫重生者百无其一，据他所知，万余年来，也仅有二三圣者曾渡过杀劫，渡劫重生，回归本性。渡杀劫者必须经历万般蚀骨椎心的煎熬凭意念将所有杀念全部摒弃，尤如渡世重生，这其间还要扛过因杀伐带来的种种果报，或经烈火或经天雷，不一而足。

她――她究竟做了什么，半年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竟惹上了杀劫？

……

玉狐咬了咬唇，“我要去一趟迷梦原。”

“你要去找太祖神龙？”

“不――我只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玉狐暗自咬牙，敖骁眼尖地发现她的右臂行动颇为不便，有些奇怪地问道：“你的手臂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

“谁伤的？”敖骁盯着玉狐下意识地抚着肩膀的手，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

“一个朋友。”玉狐淡笑，杨戬伤她也是奉命行事，而且也不知她内丹已失，今日之伤实在怪不得他，所以在她的心里，杨戬仍旧是她的朋友，一个在天界里难得的好朋友。

敖骁狐疑地看着玉狐，不是很明白她所言之意，“朋友？”

玉狐不欲再纠缠此事，趁着她神智尚清，还是及早离开为好。“此事容后再叙，刚才――多谢你了。”

敖骁脸色一沉，别扭地转过头，哼道：“谁希罕你谢，我是怕你不小心杀了左辅星君。”话毕再转头还打算再追问一番玉狐的伤势，谁知面前已经空空荡荡，连根狐狸毛都没了。

－－－－－－－－－－－－－－－－－－－－－－－－－－－－－－－－－－－－－－－－－

却说这边厢玉狐直入荒原，痛释杀心，那边厢李世民正红颜美酒，觥筹交错。

只是――红颜尚幼，美酒乱心。

李世民应付着满座宾朋，脸上挂着欣悦的笑容，似乎无限开怀，可实际上心里却一直记挂着刚才夺门而出的玉狐。瞧她的模样分明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方才私下问了问紫绣和留在院中的小厮都言府中并无异事。还有，刚才追着她离开的那个少年是谁？虽然并没看清他的正脸，但是仅仅看清一个侧脸他就可以断言，李府之中并无此人。想起那少年对玉狐亲密的动作，一股无名火顿时烧得李世民口干舌燥，也不管手中执的是酒杯还是酒壶，拿起便往嘴里倒去。

“李良！”

“公子有何吩咐？”

“你即刻出府去玉瑚，刚才她突然冲出府去，想必是有什么急事，你且去寻她回来。”

“是！”李良是李世民身边的亲信家将之一，沉默寡言忠诚可靠，李世民自己脱不开身，又放心不下玉狐，只好派了亲信前去寻她。

“怎么，只是寻她回来，大喜的日子冲撞了主母的喜车，还弄掉了新娘的凤冠，只是一句问问怎么回事就成了？你这李府可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一个凉凉的声音在李世民背后响起，却是窝了一肚子火的长孙无忌。他早就觉得这个玉瑚是个祸害，勾引得李世民魂不守舍，如今犯下这样的大错，李世民居然全无追究之意，竟然将她放纵到如此程度，将来有她在无垢如何掌持主母之位？

“无忌。”李世民见是长孙无忌，略有些尴尬，不过很快便笑着举杯，“今日之事我一定会好好责罚那丫头，不过，我看她刚才的模样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算要给人定罪也得留人一个申辩的机会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她今天会冲撞无垢的车轿是因为什么？”

“那丫头一向是无法无天的，有你护着她几时将观音婢放在过眼里？”

李世民闻言眉头一紧，神色一肃道：“无忌，这话可就重了。就算是我也是把观音婢放在心里真心疼爱的，玉瑚虽然不懂事但是主次轻重向来还是明白的，也从未做过什么逾越之事，今天误撞喜车也定然不是有心，待寻她回来我会亲自带她去向观音婢赔礼。”

长孙无忌见李世民一心回护玉狐暗自着恼，可是也不能太过咄咄逼人，不为二人兄弟之谊着想，还得为长孙无垢日后着想，他并不想因为自己对玉狐的不满而令李世民生出长孙家的子弟无容人之量的想法，进而牵累了妹妹，他家这个傻丫头的性子倒是比绝大多数的男人更有气魄，很是能大方容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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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一路疾落迷梦原，这里本不是应该常去的地方，可是除了这里他想不出还能去哪里。

当经过那寒冰烈火的重炼跌落迷梦原时，玉狐被那些半人高的枯草缠住站不起身来，曾几何时他居然虚弱成这个样子了？

荒凉的苍原上，衰草连天，天地之间弥漫是丝丝绯红的轻雾，缭缭绕绕地缠裹在玉狐的身边，迷蒙了视线，蒙蔽了知觉。玉狐眼中红光微闪，信手挥出，那丝丝缕缕的薄雾便被劲风席卷打散，玉狐的身周便清净出一片衰黄的草色。

“你带着满腔杀意入我迷梦原是想毁了这九洲地脉么？”悠悠的苍凉之声在玉狐耳边响起，玉狐的神智立时清醒三分。

“太祖神龙恕罪，即便是自毁真身我也不会毁了九洲地脉的，您请放心。”玉狐在无尽荒原上恢复玉甲真身，盘膝点首，合掌相对，极力静心，但是显然作为天地大劫中的第一劫――这杀劫并不好渡。

太祖神龙静默良久后，突然一道清泉涌出地面，出现在玉狐身前。

“杀意为心魔业障，此泉乃昔年女娲娘娘哀天地苍穹百劫多难而落的一滴泪，名善始泉，饮之可生大慈悲心，或可暂消你心中杀意。只是你入世多年，被俗尘沾染，所以要饮这泉水必先受三界业火洗礼，除净尘埃，方可饮得此泉，你可愿意？”

玉狐紧了紧眉，肩上伤口仍痛得彻骨透心，但是隐约间胸中杀意浓炽，猛然直身站起，手上长甲一舒，已是一爪劈向荒原，一道绯光划过，荒原衰草间硬生生被斩出一道巨大的鸿沟，而玉狐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扣住这只手腕，略带颤抖跪坐在地。

“好，为破这杀劫，受些三界业火原也应当。”

“善始泉只可暂解你身上杀气，保你一段时间不起杀心，并不能让你就此渡劫，若要破杀劫还须你自行驱除心中恶念。”

“便是暂解也好，否则我怕今日我便要堕世入魔毁了这九洲地脉了。”玉狐苦笑不已，真未想到这天地大劫会把他弄得如此狼狈，这才生了几劫，他便被累成这样，也许他真的高估了自己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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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梦原中玉狐受三界业火灼炼之苦，几番生死挣扎，待到业火燃尽方得喘息，经火炼烧淬后的玉狐美得更加晶莹圣洁，点尘不沾，周身华彩映得荒凉原野也生出栩栩光华。

小小水井中，西海小龙敖骁默然裹伤，五道血痕重透肌里，血染白纱，他无心思痛，只满面忧色，满心挂怀那突然离去的玉狐，金衣鲤姬侍立在侧哀哀欲渧，却不敢哭泣出声惹少主心乱。

金华苑内，李世民牵起新妇走入洞房，碍于长孙年幼，并未圆房，仍旧各自安寝。只是二人均是一夜无眠，各怀心事，长孙无垢更是未至五更便已起身梳洗整妆，和李世民一起上堂拜见翁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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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三十六回“无尽芳菲透京华”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罢黜千里归晋地(上)

百载痛平五胡乱，大业初成世未兴。

漫漫杨花千里放，层层李花带霞开。

腾张火德生大隋，富世强兵旷古今，

二世帝王终无道，败落天朝几瞬息。

谄君媚上佞臣近，忠良不得入天心。

水势承平荡四海，隐迹北国待一机。

……――《乱世遁身》·鉴天

……

玉狐回到李府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李世民已经带着长孙无垢去拜见李渊夫妇，金华苑里仍旧充满了紧张忙乱的气氛，虽然正式的婚礼已过，不过今天仍旧有大量的宾客未走，新妇要见翁姑，下人们要见主母，这金华苑从此就要多出一个女主人。

李世民携着长孙无垢进门的刹那便已经看到一缕绯影正在院中欲进中厅，未及反应已经脱口唤道：“玉瑚！”

玉狐闻声轻轻地转身回眸，那罩在衣外微旋起的绯纱如雾如烟，沾风带露，不经意间拂过少女精致容颜。初升的晨曦从园中树影间零零星星地透射过来，点点碎碎的光芒照亮在少女的眉梢发角，令这冬末的微冷寒风也带上了无比清艳的颜色。

被这朝华中的绝色美人摄去心魂的又何止李世民一人，就连被他挽在臂间的长孙无垢也被眼前恍若天人的少女带走了神思，世间怎能有如此美人？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绝艳的一回眸一转身间，直到玉狐的轻笑打破了晨间的静寂，这金华苑才像又恢复了声息。但所有人的目光仍旧或明或暗地流连在园中少女的身上，依依难舍。

“玉瑚？”李世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瞠大了眼睛，仔细看着眼前的绯衣少女。分明是与昨日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一样的衣衫，可是怎么看起来却那么的不一样了呢？

李世民目不转睛地看着玉狐，就在十步之外，玉狐整个人像在透光发亮一般的耀眼夺目，好像一根发丝，一个眼神都能勾动他极力克制的情潮，但仿佛只要一错目她就会随风化去，遁迹无形，这种错觉令他不由地感到猛然一阵揪心，胸口像被重锤狠狠打了一下，心脏骤然急跳。这剧烈的心跳惹得李世民颊泛桃花，心慌意乱，匆匆地深吸了口末冬清晨的寒气，才勉强压下冲上去将她永远私藏再不让任何人瞧见的疯狂欲望。

“玉狐见过二公子，二夫人。”玉狐轻轻福身，很是温良恭顺的样子，李世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长孙无垢，但立刻又将视线移回到玉狐身上。李世民有些奇怪，玉狐从来是懒散随性，连他都不大放在眼中的，今天怎么看起来这么乖巧柔顺呢？莫不是因为知道自己昨天闯了祸？

“二哥……”

长孙无垢推推李世民，她是最快回过神来，见李世民只是呆呆看着玉狐，也不叫她起身，便轻推李世民提醒他示意玉狐免礼。

李世民轻皱眉头，最初的惊艳过后是深深的疑惑，他始终觉得玉狐今天似乎和昨天有很大的不同，似乎突然之间精神了很多。眼眉一挑，也不叫玉狐免礼便开声询问：“你昨天去哪儿了？”

“玉狐昨日有急务，出门时未观道路，冲撞了二夫人的车驾，还请二夫人恕罪。”玉狐淡笑着自行起身，并冲着长孙无垢再次福身施礼。

李世民眯着眼睛细观玉狐，如此镇定自若，避重就轻，只当没听见他的问话，她的胆子倒真是越来越大。不过见玉狐郑重向长孙无垢道歉，倒微松了口气，他还一直担心以玉狐的性子万一死不认错起来恐怕很难收拾。

“无妨，一点小事，玉瑚姑娘快快免礼。”长孙无垢走上前数步拉住玉狐，仔细地看了看，“无垢知道玉瑚姑娘和紫绣姑娘都是二哥的身边人，多年伺候周全，深得二哥欢心。无垢初来乍到还有很多地方要仰仗玉瑚姑娘和紫绣姑娘的提点，还望二位姑娘不要嫌我麻烦才好。”长孙无垢一边说着一边望着站在不远处的紫绣微微一笑，笑得十分温柔诚恳。紫绣见长孙无垢特地提到她，便也顺从地过来向长孙无垢见礼。

李世民看着她们三人一团和气的样子不禁微露笑意。

不过，当他目光再次转到玉狐身上时，又转锋利，冲着玉狐一招手道：“你跟我到书房来，我有话问你。”随即甩袖前行，却没发现背后有一双秀目正惊愕地看着他，显然没料到他会丢下自己跑去书房。虽说瞧他的样子像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问玉瑚，但是他居然忘记了刚才说过的，回院之后便要让这阖院诸人向她这个新主母见礼？一向重视礼法规矩的他竟然忘记了。长孙无垢看着李世民和玉瑚双双离去的背影神情不禁有些受伤。紫绣侍立一旁，将一切尽落眼底，面上仍是一派淡漠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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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跟着李世民走进书房，李世民随手关上门后舒服地在书案后的大椅上坐下，以指扣桌，淡淡哼声：“记得我跟你说过吧，不要再有下次！”

玉狐无辜地笑笑，“事急从权。”

“你去了哪里？”李世民眼神一利，紧紧地盯在玉狐的脸上，充满了警告意味。

“疗伤。”玉狐简单一言。

“疗伤？你的伤……”李世民眉头一紧，起身走到玉狐的面前，伸手就去揭玉狐的衣服。

玉狐欲躲却被李世民牢牢扣在怀里，强行揭开她肩头的衣服，却见肩上那伤痂非但没有比昨日之前更好，反而鲜红洇血，伤口隐有挣裂之像。

……

“这就是你说的疗伤？越疗越重吗？”李世民又气又急，探身上前仔细察看她的伤口，还好，只是隐有洇血，并没有真的再撕裂开。她分明知道自己的伤有多重，还总是不知轻重的我行我素，“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刚从鬼门关回来吗？你可知道谭太医的神药只有那一瓶，我为了――”李世民猛地顿住话头，右手一拍桌子，呯的一声紫檀木的桌子硬生生被拍裂了一道深痕。“你老实说，昨天你到底去哪儿了，在门口跟你拉拉扯扯的那个人是谁？”李世民想起那个紧紧抱着玉狐的少年，俊秀的脸庞顿时被怒火烧得隐隐泛青。

玉狐有些无奈，这谎再撒下去，她自己都觉得累得慌，可是瞧着李世民如此盛怒模样，不给个理由好像也不行。

“我知道公子对玉狐好，可是玉狐实在有难言之隐，还望公子莫要再问，只要公子相信玉狐绝对不会伤害公子，若是公子执意要再追问因由，玉狐只好自请离开。”

李世民对玉狐的答案似乎并不意外，她向来是胆大包天的。

只是她这样的回答实在让他不能不产生无数的联想，她屡屡私自外出，总是弄得新伤旧痕地回来，是为了家仇还是国恨？是谁伤了她？她到底招惹了什么麻烦？她是什么人？这李府之于她是什么，只是一个临时的安身之所，可以随时离去的地方？他呢？他又是什么？他曾经以为只有紫绣的背景是值得关注的，谁料到如今看来玉瑚才是他应该关注的一个。

心念电转，所有的一切疑问暂且放下，这番话里他首先反应过来的只有一个重点――“离开！你要去哪里，你又能去哪里？别忘了，你签的可是终身契，只要你活着一日，你便是我李家的人，没有我的允许，哪里也不许去。”李世民一把搂住玉狐纤腰将她紧紧束在自己怀中，贴合得两人之间再无半点间隙。紧接着，仍不放弃地试图诱惑玉狐说出真相：“玉瑚，告诉我，你究竟在做什么，不管是仇也罢怨也好，万事有我替你担待，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一身伤的出现在我面前。”

玉狐有些惊讶，心口微微一暖，缓缓伸手回抱住李世民，仍旧笑模笑样地坚定不移地道：“公子，玉狐不能说。”

李世民稍推开玉狐一些仔仔细细看着她那晶莹细白到几乎看不见毛孔的美丽容颜，恨恨地咬牙：“你这个死丫头！你是吃准了我舍不得罚你是不是？”

“公子想罚便罚，玉狐绝无怨言。”

“你……我该拿你怎么办？昨天你当着那么多亲朋好友的面冲撞了无垢的喜车，还撞掉了她的凤冠，你可知这是多大的忌讳，还好无垢为人宽厚顾全大局，没有多作计较，也没闹到父亲和母亲那里，但是不说也该知道她心里肯定还是有疙瘩的，毕竟这是一生一次的大事，撞掉的又是新娘的凤冠，为了这个无忌还跟我生了好大一场气。这事若是让爹爹和高家知道，我虽一心护你，可是也难保得住你，你能不能不要再给我惹祸了？”李世民看着玉狐仍旧一副事不关己没心没肺的样子简直恨不得上去掐死她，但拥着她的手臂却只是紧了紧，面对玉狐他实在狠不下半点心肠，而且他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今天看见玉狐的感觉，好像只要他一不留神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玉狐听了他近乎抱怨的责备只是媚媚地冲他笑着，并不答话，令李世民看着她备感无力，他真的应该好好查一查玉瑚的身家背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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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的婚礼虽然给李府带了不少喜庆的气氛，可是却无法重生窦氏已近干涸的生命之泉，当第一枝夏荷绽放的时候，已经多拖了半年光阴的李府当家主母终于撒手离世，香消玉殒了。

李府再次被悲伤的阴云笼罩，只是上次的丧事颇为低调，这次却是极尽哀荣，连炀帝杨广也为这位贤德的弟妇颁赐了奠仪。

李渊虽然妻妾众多，但是对于这个由前朝周帝亲自抚养的尊贵发妻向来敬爱有加，此番窦氏的病逝对他实是极大的打击，每每想起这二十多年来夫妻相濡以沬的伉俪情深的种种，便不由得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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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罢黜千里归晋地(中)

李世民步进灵堂，一眼便看见以袖抹泪的父亲，才区区数日，父亲就像老了十岁一般，心下也不禁酸楚，前后不过两年，李家竟连殁二主，玄霸和窦氏相继辞世，实是让人心痛难抑。

长孙无垢跟在李世民的后面走了进来，看着一对父子相对无言地默对灵堂也不知能说什么，只好先向李渊施礼后站到李世民身边。

李世民见是她，便轻声问道：“有事？”

“嫂嫂最近身体不适，不能过府操持，所以我只好代将各府送来的奠仪收束整理，已经登记造册，都已经存纳入库了，二哥要不要去察看一下？”

“这些事你办就好。”

站在上首的李渊听得二人低声答对，侧头提袖抹净眼泪，转回头吩咐道：“无垢，你出身大家，最是知书识礼，你大嫂身体一向柔弱，又有自己的府邸要照管，就算想照管这边也是有心无力，你们娘不在了，我那些妾室们也上不得台面，从今往后这家就由你来当吧，有什么不懂的就问问阿宝，她是内务总管，又是你们娘从前的娘家人，信得过。”

“这――”长孙无垢吃惊地看着李渊，让她来当这个家？李家虽说向来低调，但也是皇亲国戚的门庭，大隋四大门阀之一，即便只是管些内务，但上上下下几百口主仆，更有无数的田庄土地，她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们能服她的管束么？长孙无垢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份责任的重大，全无获得权利的兴奋，有的仅是担忧和不安。

李世民听到父亲的指令，转头看着她微皱的眉头，立时明白她的忧虑，但他也认为父亲的这个安排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父亲绝不会再扶正妻，那么除了大嫂之外这个府中目前地位最高的女子就是自己的正妻她了，身为李府的少夫人出来持府掌家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了。

“放心，一切有我。”李世民冲长孙无垢笑笑，轻轻执起她的一只手合在手心用力握住。

……

长孙无垢被他的动作微骇了一跳，赧然间急忙抽回自己的手，这可是在婆婆的灵堂里，更是在公公面前，他――他怎可做此亲密之举，实在有违礼法。

李世民好笑地看着自己那古板严肃到一丝不苟的妻子，着实有些无奈，看来指望她能解得风情此生怕是无望，不过作为一个妻子，李世民却认为她做得远超过他预期的好。

从长孙无垢嫁入李府的第二天开始，这数月来，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的病榻前，嘘寒问暖，尝药端汤，累得瘦了几圈，正因为有她这般细心周到的照顾，已近油尽灯枯的母亲才回光返照般竟恢复了些许生机，原本太医都已经断言母亲绝过不了这个冬天，却不料非但过了冬天，甚至等到了第一枝夏荷的开放，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能让母亲含笑九泉，李世民实在对长孙无垢充满了感激。

而她的好性情和赏罚分明的持家之道，更是让阖府的下人们对她是敬重有加，只区区数月，就已经没有人敢因她年幼而轻视怠慢她的命令，让她掌管李府内务，他和爹都能放心。

但所有的事情都不及一件事让李世民知道她的宽厚大度，具备了最优容的主母风范，那就是对紫绣和玉瑚的安排。他从没料到长孙无垢会在入府三个月后就主动提出要李世民给紫绣和玉瑚一个名分，并很诚恳地对他说紫绣和玉瑚伺候他多年无功也有劳，虽目前尚不能有子，但也应该给个名分，否则眼看着她们二人年纪渐长，若无名分怕老无所依。

李世民当然是全无异议的，他早在收她们入房时就已经决定会给她们一个名分，所以听得长孙无垢如此一提，当然很想顺水推舟地同意，不过他也不能当真如长孙无垢所说在娶入新妇三个月后就急着纳妾，更何况又值母亲新丧，怎都是说不过去的。

于是，拖拖转转，直到他和长孙无垢正式圆房后，这件事才又被提了出来。而此时已经是大业十一年了，紫绣和玉狐入府已经五个年头，紫绣最为年长，虚龄已经十八，而玉狐，也已经装模作样的长到了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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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李世民实在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每件事情到了玉瑚那死丫头那里就非得折腾出点事情来。同样的喜事，在紫绣那儿是千恩万谢喜极而泣到了玉瑚那儿就是一脸惊愕断然拒绝。

她居然拒绝嫁给他！

作为一个在他身边五年，更是已经和他有过最亲密关系的女人，她居然死活不肯嫁给他，宁做丫头不做主子。真不知道她每日里游手好闲四处游荡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谁也没料到玉狐会拒绝嫁给他，李世民更是想都没想过，原本以为这件事情会让玉狐高兴，还特地跑去亲自将这个消息告诉玉狐，孰料却被一口回绝，玉狐坚定的拒绝令他简直像在寒冬腊月被浇了一桶冰水一样，满心欢喜瞬间化作羞愤，他这个李家二世子何曾被这样羞辱。

玉狐的拒绝很安然，安然得让李世民觉得自己从来就没被希罕过，在那一刻他在玉狐的眼中找不到自己，莫名的心慌化作更深的愤怒，他真的从没想过玉狐其实并不爱他，而他却似乎已经把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放在了她的身上。

于是一气之下李世民将玉狐贬去做了洗衣娘，既然她不希罕做他的女人，那么就让她彻底的离开自己的视线，免得他总是为了她乱了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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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闲地待在洗衣小院里的玉狐再次跷起玉足，斜靠井沿打起了瞌睡。

对于是被贬来洗衣还是被贬去喂马，玉狐是很无所谓的，反正也不用她亲自动手，进府时点化的棒槌小妖看到她来不知道有多高兴，让她很是苦恼的是――那疗伤的苦药仍旧每日不断地送来。

那天她决绝地拒绝李世民时他分明气得跳脚，这倒并不是她有意拿乔，不愿为妾，只是婚姻这档子事，是必须得记在三生石上姻缘薄里的，现在天庭八成已经找她找疯了，她怎么可以授人以柄？让那向来最多事的月老和红娘发现她的行踪。

当李世民拂袖而去时，她也十分无奈，以为自己的这场计策终于彻底失败，正想着该如何再换方法重新来过，却不料一碗滚烫的汤药让她措手不及地被震动了心弦。虽不再是他亲自送来，可是送来的人却仍旧非要眼看着她全部喝下才肯离开，这――应该是他的特地交待吧，为何会这样？分明气成那样，为何还执着于这种小事？

玉狐又抓了那鬼妖君止锍来问，那鬼妖却只是妖妖娆娆笑得诡异，直到再次被他拍上墙面才摸着脖子缩在一边说：“那个男人八成是爱上你了。”

爱吗？玉狐放开那鬼妖，世间的爱不是唯一而专注的吗，曾听过鬼妖说的诸多故事，听过鬼妖自己的亲身经历，虽然各不相同，但唯一的共同点只有，爱都是一对一，从没有过能共存在多人间的爱，李世民……已经一妻一妾的他会爱她吗？若今日换了长孙和紫绣他也会给予同样的温柔吧？

抱着这样的疑惑，她没有离开，仍旧以玉瑚的身份留在了这里，目的是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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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洗衣服？”敖骁突然从井中跳出来，瞟着昏昏欲睡的玉狐冷声哼道，面上尽是一副眯眼撇嘴不屑的神情。

“想帮我洗啊？”玉狐眼都没睁，依旧懒洋洋地犯着睏。

“说梦话呢吧，你老实说，你堂堂一个天界上仙老是赖在这李府里当个小毛丫环到底有什么图谋？”虽然玉狐老是小龙小龙的叫着，但敖骁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子，脑子转得快得很。

玉狐终于睁了睁眼，“小毛孩子学什么长舌妇，打听这么多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敖骁脸黑了黑，“不关我事？不用我再提醒你干的好事吧？”敖骁一把拉起自己前襟衣物，只见五道深深的伤痕从颈下直撕至下腹，若不是当时玉狐是冲着长孙无忌这个凡人动手，基本上没用太大力道，只这一爪便足以要了敖骁小命。不过就是这样的一爪也让敖骁足足将养了一年才好不容易恢复元气，伺候他的鲤姬多少次偷偷哭得眼睛都突出来，若非敖骁严令险些奔回东海去报告龙母。

玉狐看着敖骁的伤口，脸色也隐隐泛白，当时她真的是有些神智不清了，自己的那一爪下去就连敖骁这个龙族都受了这么重的伤，若不是这条小龙追上来挡了一挡，那左辅星君长孙无忌非死在她爪下不可，回想当年的情景她不禁再次懊恼，她虽不喜长孙无忌，但若是造下无辜杀孽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好在善始泉的功效十分显著，这一年多来，她静心养性，几乎没再生过杀意，但她始终记得太祖神龙的教训，善始泉也只能暂时压抑住她的杀心，若要真正渡过杀劫还需自己将那杀意完全驱除才行。

回想当年事，心中对敖骁一直存着谢意，但是感谢是一码事，解释是另一码事，她不想对敖骁说太多事情，一来怕他无意间泄了自己行踪，二来若是把他也卷进劫数中岂非害了他？是以，再抬眼看向敖骁的神情便冷淡了两分，带着几许轻视地邪笑挑眉讥嘲道：“这点小事你还总记着？果然小家子器的很，再说了，居然连我如此平常的一爪都接不住，怎好意思当龙族？”

敖骁气是两角红光闪闪，怒哼一声，一脚踢翻了洗衣的木盆，棒槌小妖吓得咚一声自己撞在木盆上再次昏死过去。玉狐也不理会任他发作，起身掸掸衣服掉脸走人，衣服而已，随他糟踏吧，反正也不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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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罢黜千里归晋地(下)

玉狐回到新住处――粗使丫环配住的大通间，却见屋子里居然挤满了人，怎么回事，粗使丫头们这个时候不是都应该在各院里忙活吗？怎么这么有空闲都跑回房里来偷懒？

“玉瑚姑娘……”有眼尖的看见她进来急忙招呼，这些丫头虽是粗使婢女，但正因为身份的低微所以格外有眼色，瞧着玉狐的模样便知道李世民把她贬来洗衣只是小施薄惩，等气头过了还是要回去过小主子的日子的，所以平日里对她仍是十分客气，更是除了清洗李世民的衣物之外绝不安排其他活计，她在这里的日子实在没有比在金华苑劳累多少。

“各位姐姐好，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玉瑚姑娘还不知道？”众女均有些惊愕，显然她们都以为这样的事情玉狐应该比她们更早知道才对。

“知道什么？”玉狐不解。

“听说老爷被调任山西抚慰大使了，马上要去山西赴任。”

其中一女抢先答道，话音一落立时又引起一阵嗡嗡议论，玉狐怔了怔，李渊调任山西抚慰大使？那李世民是不是也要跟着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爷今儿上朝回来之后说的，还说要从府里挑人跟去太原呢。哎？小凤，你去不去？”

“我才不去呢，我明年契约就到期了，我表哥还等着我回去成亲呢。”

“是啊，京城多好啊，我可不想千里迢迢的去山西，咱们一粗使下人，万一路上生个病什么的，指不定就再也回不来了。”

“是啊，是啊……”

七嘴八舌的议论中没有什么人愿意跟着李渊赴任山西，玉狐对她们的议论没什么兴趣，转身出门，她得去问问李世民走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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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回到金华苑，见李世民还没回来就在苑口门廊边随意地坐下，直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到看见李世民带着李元吉朝这边走过来，一路上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你怎么坐这儿？”李元吉眼尖，一眼便看到坐在金华苑门角边的玉狐正在望天发呆，急忙走上前去询问。

“四公子？”玉狐冲李元吉笑笑，朝他身后一看已经看到正款步走来的李世民，成了亲的人毕竟是不同了，不但气质更显沉稳，连走起路来都是龙行虎步四平八稳，不焦不躁的越来越有王者之风。

李世民也奇怪地看着她，之前一气之下将她发去洗衣，她可是一句求饶的话都没说，头也不回就走了，今天怎么突然跑来，难道……李世民心头一紧，难道有人真敢为难她？

李元吉上下打量一下玉狐身上的粗衣布服，眉头骤然锁紧，他自母亲去世后就外出学艺，直到前几天才回来，却不料见到玉狐的第一面她居然被如此虐待。

“玉瑚？你怎么这身打扮？这是粗使丫头的衣服吧？”李元吉有些气愤地扯起玉狐的衣袖转头瞪向李世民。

李世民也正皱着眉头打量玉狐，他也有一个多月没见着玉狐了，每天去给她送药的李平也都带回她安好的消息，所以他也就一直赌着气不曾去见她。如今乍然见到她一身粗衣布服出现在他面前着实也有些不习惯，她那晶莹细嫩的皮肉岂经得起这样的衣服勘磨？

“二公子。”玉狐略福了福身，见二人均一副不忍地神情看着自己不禁有些奇怪，忙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没有缺胳膊少腿啊，怎么一个两个都这副表情？

“二哥，这是怎么回事？”李元吉沉声问道，出外学艺一年的李元吉个子比一年前蹿高了近一头，身体也板扎结实，衣下鼓鼓得生出不少结实的肌肉，看起来已经是个半大小伙子了。冲着李世民这一沉声质问，竟也颇有气势。

李世民本还怜惜地看着玉狐，态度已经略微柔软地想开口让玉狐回来，可是却被李元吉这猛然一问问得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无名火来，可是想及李元吉不这过是个半大孩子，这股火又慢慢熄了下去。

“什么怎么回事？”李世民上前两步，状若不经意地挡开李元吉扯着玉狐的手，拉起玉狐就要进院子。

“她怎么会变成粗使丫头？”李元吉却没理会李世民略显不悦的表情，仍旧不依不饶的问道。

“做错了事自然是要罚的。”李世民瞧着李元吉紧张看着玉狐的样子，眉头一跳，刚刚压下的火气又隐隐往上冒。

“她做错了什么？”李元吉看李世民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还出手将玉狐往金华苑里拉去，一时情急，竟伸手拉住了玉狐另一只手。

“三胡！你逾矩了。”李世民黑着脸怒瞪了李元吉一眼，玉狐好歹是他房中女眷，李元吉身为兄弟居然如此不避嫌地跟她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二哥，既然你都把她贬去当粗使丫头了，这会儿又何必摆出一副心疼的样子，我看这丫头跟着你倒不如跟着我得好。”李元吉拉着玉狐的那只手非但没放，反而更加用力，将玉狐扯得向自己更近了一步。

李世民惊怒交加，看看李元吉又看看玉狐，“她是我的人。”

“不过一个丫头，又不是妻妾，便是妾室送了我也不违礼法吧？”大隋律里，妾的确是可以买卖赠送，甚至可以用来待客，是以李元吉虽然耳听得李世民口口声声说玉狐是他的人也没有任何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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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听得皱了眉，这两人在干什么，抢糖吃么？心中不悦，甩手一抖，硬生生将两人的手都摔了开去，也不理二人惊异的目光，直奔这次来找李世民的主题：“听说大人要去山西赴任？”

李世民和李元吉对视一眼，点点头，“不错。”

“谁与大人同去？”

“我。”李世民答道。

答案在玉狐意料之中，点点头，玉狐转身就走。

“等等！”李世民急忙追上去，她来就为了问这个？“你……回去。”

回去？玉狐不解地看着李世民，回哪儿去？李元吉站在二人身后，听得脸色却是一沉。

“当然是回自己房里去，收拾东西，跟我一起走。”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李元吉，“三胡，我要跟父亲一起去山西赴任，大哥还要照管自己的府邸，这里以后就要你来执掌了，别总像个孩子一样长不大。”言罢，也不去看李元吉一脸的怒意，拉起仍旧一头雾水的玉狐便回了金华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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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李渊要赴任山西抚慰大使一半是幸一半是不幸。炀帝这两年越发的荒淫无道，开运河下扬州，几次三番地折腾，动用百万民工，只一条大运河，便几乎将已经日益空虚的国库全部掏空。

后人有诗为证：

“隋堤柳，岁久年深尽衰朽。风飘飘兮雨萧萧，三株两株汴河口。老枝病叶愁杀人，曾经大业年中春。大业年中炀天子，种柳成行夹流水。西自黄河东至淮，绿阴一千三百里。大业末年春暮月，柳色如烟絮如雪。南幸江都恣佚游，应将此柳系龙舟。紫髯郎将护锦缆，青娥御史直迷楼。海内财力此时竭，舟中歌笑何日休？上荒下困势不久，宗社之危如缀旒。

炀天子，自言福祚长无穷，岂知皇子封酅公。龙舟未过彭城阁，义旗已入长安宫。萧墙祸生人事变，晏驾不得归秦中。土坟数尺何处葬？吴公台下多悲风。二百年来汴河路，沙草和烟朝复暮。

后王何以鉴前王？请看隋堤亡国树。”

炀帝在穷奢极欲的同时还时刻不忘镇压义军，剪除异己，更是对民间流传的那首：杨花败，李花开的童谣深忌不已，这三载五年中，他已然将朝中李姓大臣诛除将尽，目光已经逐渐转落到了李渊的身上。日前，他居然发得一梦，言说是名字中有水之人将代隋称帝，他立刻疑心起李渊。好在李渊交游广阔，耳目聪灵，当即跑去请求中山王相助，在中山王的暗中帮助下，才令得炀帝将视线从李渊那儿转到朝中另一大臣李洪身上。

也合该这李洪倒霉，他年纪已大，炀帝本对他没有什么疑心，但是他家却生了一个天姿聪颖的孙子，神童之名流传朝野，于是，炀帝便疑心这预言要应在他的孙儿身上，当即寻了个由头将他一家满门抄斩，一个男丁也没留下。

经此一场虚惊，这大兴李渊是万万不敢再待了，不日即自请外放，这倒是颇合了炀帝的心意。一来李渊好歹是他的表弟，二来李渊曾任过荥阳（今河南郑州）、楼烦（今山西静乐）二郡太守，便将他仍旧任往山西故地，给了他个位高权轻的虚衔远远的打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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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急急忙忙的调任令得李家上下乱作一团，李渊是希望越早离开这个是非地越好，因此决定轻车简从，将大部分家眷都留在了大兴，而李建成和李元吉因为要照顾留守的家眷也被留在京中，跟着李渊离开的，只有李世民一家和一两个得宠的妻妾，还有数十家将。

玉狐原还以为这样的轻车简从，李世民大概不会带着她这个丫环上路，但没料到，李世民居然亲自跑来盯着她收拾包袱，还特地买了几顶遮脸的帷帽命她出门必须戴上后，才离开去检查长孙无垢打理的各色行装。

这两年玉狐一直被李世民限足在内院，基本不曾出门，也不愿出门，悠闲懒散的日子虽然已经过了近两年，但她可不会忘了，她这两年时光在天庭不过是区区两日，杨戬暂时被她困在边际荒原动弹不得，但不保证天庭不会动别的脑筋来捉拿她，能不露面她是就不露面。她不过才应了这天地大劫的两三小劫，后面还不知有多少，这盛世龙运对她度劫来说实在非常重要，她需要这运数来扭转乾坤，保命度劫，不到最后关头绝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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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绣伴着长孙无垢走在李世民身后，被李世民送上颇为舒适的马车，长孙无垢温柔地微笑看着自己少年英俊的夫君，正想叮嘱他小心骑马，却见他已经转身走向另一辆青篷马车，不禁顺着他走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谁？绯衣纱裙，帷帽遮面。

看着李世民一路拉着她直到将她推上马车，还不停回头地在向她交待什么，长孙无垢的心顿觉被什么东西给刺中，一股尖锐地疼痛令她再也保持不住那柔美的笑容。

“夫人。”紫绣顺手下车帘阻绝了长孙无垢的视线，长孙察觉自己的失态，回头冲她赧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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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李渊一声令下，一众人等启程离京，远赴山西，也一步步走向那辉煌壮丽的命运新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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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三十七回“罢黜千里归晋地”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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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一部《大业相逢》终，敬请期待第二部《武德风云》。

盛唐仙狐传之大业相逢篇首诗集

（共三十七首）

昆仑

三界龙魂藏昆仑，雪峰壁立穷万仞。

冰棱银雾锁深寒，难封珠泉几重波。

瑶池清瀛嬉百兽，三青鸟主信芳传。

自古仙家福泽地，白日飞升自有年。

仙客来

晓日破朝云，灿霞迎新雪。

仙家乘白鹤，紫气向东来。

蓬莱

碧海深遥蓬莱远，缭绕金风荡云霄。

玉宫银殿锁清欢，春浓绿满寂寞寒。

天香国里真绝色，双成起舞动尘寰。

若非图谋千年事，何妨一饮醉仙乡。

初见

英华少年朱颜女，溶溶月下初相见，

沧海浮沉行如梦，随缘起灭在今生。

童顽

少小年华无忧事，总角垂髫真性情。

一饮一啄皆前定，一花一木记曾经。

春猎

乍暖还寒春三月，杨花初放柳荫稀。

满城尽逞胡家子，提弓御箭马蹄疾。

五子莲

清清荷塘水，亭亭碧玉枝。

莲结五子香，独生一芯苦。

贱民

颤语轻声问苍天，世间人命值几钱？

富贵人家千金重，贫寒子弟不如铅。

卧春风

海棠妖娆佳人笑，春睡檐楼几多娇。

游龙惜取真颜色，空弹心曲调难调。

柴家少年郎

长安少年方十八，游侠意气正风发。

朝思挽弓平四海，暮念披甲射天狼。

左对鱼肠五寸险，右面太阿三尺强。

孤马笑谑顽奸劣，催骑荡剑起层光。

李氏女

春草绿茵茵，小靴踏马轻。行歌白鹿原，仗剑削狼肩。

李氏有好女，巾帼真英贤。五岁执玉管，七岁射柳尖。

得月花容貌，笑语燕姿纤。及笈剽梅期，百府子来求。

黛眉含羞色，春水起愁波。柴门登高第，长安齐赞惊。

不因富贵足，只与郎相亲。与君行三令，虑远长在心。

中元放灯

君德尽沦丧，民岂能聊生。

一罪弃九族，寒刃起幽咽。

野哭声惨惨，泣血影离离。

莲灯烛火灭，黄泉何森然。

除夕·大业八年

天道一轮循一岁，守夜围炉掷玉壶。

四面楚歌暂塞耳，明朝旧桃换新符。

新年

炉红酒暖醉经年，冬寒辞旧一夕间。

残烛尤亮销歌夜，朝阳已醒送新联。

寒雪赏梅

雪霁风尚寒，慵睡衣正单。

梅香侵入骨，花碎流年烂。

再逢君

昨宵醉逢相思客，衣香长在似清莲。

执袖逐问君何处，西去十里有草庐。

未敢放怀尤心担，特遣小僮随君转。

雅居山水终常在，时思时念时相见。

春夜窥红妆

轻影烛灯亮红妆，丝绡绮罗隔冰霜。

鸾光宝镜照花容，绣户垂帘窥天香。

百花宴观桃妖舞

春风一夜百花娇，千山万树发新条。

闲坐明楼三重上，执扇笑点桃夭夭。

真藏毁地脉乱

地泉深冷近幽冥，苍茫万里锁青鳞。

三元真藏一朝去，毁震八方动七星。

观雷听雨

虫语蛙鸣初嗟讶，苔痕青绿铺阶滑。

惊雷急卷皇都去，骤雨庭前扫落花。

心劫·七情六欲

喜怒忧思悲恐惊，人间必是有七情。

仙狐三劫唯心事，欲色姿滑言想形。

凡尘狐影

杏花春雨雾江南，绯衣画伞独凭栏。

流墨轻回风烟住，一笑浮云尽阑珊。

初夜

巫山有梦初行雨，神女新妆待襄王。

衾暖夜寒红帘皱，雨丝潺细漏声长。

银屏翠挂双飞燕，情浓合枕并牙床。

花间戏语仙娥现，轻怜香软侍君旁。

喜珠

暮雨寒塘下，渚云孤自飞。

怜卿魂归去，阴阳欲相追。

如花美眷

如花芙蓉面，款步绿柳间。

倒影曲池畔，水榭春堂前。

丽人微扶钿，香华满衣边。

少年博青眼，强夺弓马先。

暗计

堂风吹画影，冷雨侵花魂。

正身成暗鬼，绝色不撩人。

没落金枝

忆中总记繁华第，黄粱梦醒无往夕。

藤架萧瑟春风里，秋千曾载金枝戏。

草庐遇鬼

西风草庐夜色深，书生执卷半梦沉。

红颜脂粉结缘意，转眼白骨化烟尘。

玉狐夜半出李府

昨夜升红帐，今夜守新欢。

花开无穷处，君意未能专。

在天五千载，未有心肠肝。

入凡二三年，仙狐七情沾。

一怒生嗔去，府卫羁留难。

君窥大忧愁，悔未试抚安。

伪面

千重万障常遮目，百变神通几人知。

幻海浮游三千丈，对面相逢竟不识。

杀意

原当案头珍玩赏，初意慈心养祸根。

妄念竟起逐自灭，何胆僭越试劫生？

真爱何存

银河水冷兔魄明，爱恨廿载怎分清。

长思世间情何在？不至阖棺不知心。

桃花缘

灼灼桃夭生，翩翩风絮飞。

陌上择桑梓，故园遇相知。

蚕食无休止，恋君无结日。

皓丝如春雪，茧破怕相识。

二郎神君会玉狐

玉帝钧令出九天，神君得命索江山。

悍勇曾诛八方怪，真心只许一家瞻。

哀玄霸

七月骄阳烧天炽，红云漫空祸平来。

手足骤断连心痛，幼君初尝无泪哀。

红尘近

灵山十界映芳华，白云藏影落金沙。

应劫一入红尘路，转眼百载未归家。

乱世遁身

百载痛平五胡乱，大业初成世未兴。

漫漫杨花千里放，层层李花带霞开。

腾张火德生大隋，富世强兵旷古今，

二世帝王终无道，败落天朝几瞬息。

谄君媚上佞臣近，忠良不得入天心。

水势承平荡四海，隐迹北国待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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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我不会急着加入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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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请大家继续支持我吧。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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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海天远志思茫茫(上)

长安楼远战帆近，九曲黄河岸将倾。

脱困藏龙一入海，搅起风雷众生惊。

……《李氏脱困》·鉴天

……

慢慢离开大兴城的李府诸人尤其是家主李渊心里都带着极度复杂的情绪，但总体来说，整个队伍中所洋溢的仍一种兴奋快意的情绪。李渊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困锁多年的苍鹰终于脱开樊笼，可以再次自由翱翔。

想起年前自己托病不出时，炀帝居然问他的甥女王妃他是不是快死了，当他的甥女悄悄将这个消息传出给他时，他可是当场骇出一身冷汗，即便是现在仍有些心有余悸。炀帝是早已经对他动了杀心了，这回好不容易托了中山王之力非但安全出京，还得了个剿匪平寇的差事，不可谓不是邀天之幸。炀帝虽以为给他的这个抚慰使不过是个虚衔，拨到他手中也着实没有几个兵卒，但剿匪平寇毕竟是个需要用武的职位，山西更是他的前任故地，只要他小心谨慎，想在这个虚职上做出大文章倒也并非难事。

想到此，李渊深遂的眼眸中不禁异彩连闪，脸上满是得意的微笑，而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李世民亦是远望苍山沉思不止。

这大队人马还带着女眷，一行百余人前往山西，走个十天半个月是免不了的。玉狐在青蓬小车中闭目瞑思，车体颠簸的她很不舒服，所以自李世民离开车边后她就化了一团云絮来悬躺于车中。正无聊间，突然一道红光闪过，本来就不大的车内突然挤进一个红衣少年，呯地一下就把玉狐给挤到了蓬车壁板上。

玉狐恶狠狠地愤然回头瞪向那突然闯进的红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一直被关在李府后院水井中的南海龙王的三太子敖骁。

“你就不会先敲敲门吗？”玉狐怒道，却见敖骁同样一脸的怒容，他生的哪门子气？

“这破车哪里有门？”敖骁回头看了一眼，车上就挂了个破竹帘子，他想敲也没地方敲，不过这不是重点，“为什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敖骁愤怒地瞪着玉狐。

玉狐莫名其妙地看着敖骁，翻个身坐正，屁股一顶，将敖骁挤过一边自己稳稳坐在当中，“我玉狐当了几千年神仙，来去三界六道，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同别人打招呼了？”

“你……”敖骁哼了一声，可是细想想自己的这股子火气的确很没来由。玉狐是天界一代上仙，他不过是南海小龙，玉狐下凡入李府碰巧与他相识，不过是一场机缘巧合，他要离开的确是没有什么必要同自己打招呼。可是――想想又不甘心，好歹二人也在凡间做了五年邻居，即便是萍水相逢也算是相识一场，虽未同登过碧落之上，倒也共落过黄泉之下，他就这般招呼也不打一声的便走了，难道在他心里他就没有半分地位，连个普通的朋友都算不上吗？

“未得天帝允许擅自离井超过十里，若让天帝知晓，必然会被严惩，你还是赶紧回去吧。”玉狐瞧着敖骁愤然却无言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不过语气仍然冷淡。

“玉……”敖骁张口欲唤，才突然发现不知道自己该称呼他什么，最开始的时候总是一口一个狐狸精，直到后来在迷梦原，终于见到了他的真身之后便再也叫不出狐狸精这样轻蔑的称呼，而再之后他也没有机会唤过他，就是偶尔交谈，也是“你、我”的称呼，说起来，相识整整五年，他居然从未真正的唤过他的名字。

玉狐呵呵一笑：“玉狐，怎么？太敬重我了，连我的名字也不敢叫么？”

敖骁玉面微红，好在车内光线较暗看不真切，玉狐也未察觉。敖骁哼了一声，白了玉狐一眼，“臭狐狸。”说了半天，他依旧无法直呼玉狐之名。

“你来就是为了骂我一句？”玉狐好像完全没脾气一般，斜挑着眉换了个姿势笑得极为妩媚，看得敖骁脸上的微红渐渐加深。

“我――你为什么要跟着李渊走？”敖骁终于回想起自己冒着天罚的危险急急追来的目的。

玉狐笑容变淡：“小龙，我告诉过你，不要去追问与你无关的事情。”

“这不是与我无关的事情。”敖骁突然伸手拉住了玉狐的手。

玉狐一怔，不解地看着敖骁，又看向他紧握着自己的手，感到那手掌心的严密炽热，玉狐不禁眉头微皱，这条小龙真的太多事了，不能再放纵他下去，想及此，玉狐脸上残存的笑容已尽皆敛去，口气变得极淡：“与你何关？”

敖骁觉得握在自己手中的那双手，微凉滑腻，细润光洁，简直让他恨不得就这样一直握在手中再不放开。不过，因着玉狐的一问，他仍是顺口答道：“李世民乃帝星转世，李氏一门注定显贵无比，你身负杀劫却时时待在他们身边，万一你再像上次那样怎么办？”不过，刚说完这话他就后悔了，他真是笨，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下只怕玉狐真要恼了，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他只是不想玉狐就这样离开而已。

玉狐盯了他半晌，用力地抽出手，漠然地转过头去，“上次是意外，没有下次了，而且，这还是不关你的事，再造杀孽也是我的事情，你还是快快回去吧。”

敖骁失去手中握着的那双无暇玉手，心中也仿佛在瞬间失落了什么。“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李渊和李世民走？”敖骁着实不解，即使李家有帝王运数，却也是人王而已，玉狐乃是天界上仙，与人间帝王应该毫无牵扯才对，但玉狐在李家一待就是五年，其间还与那李世民亲近不已，这到底是为什么？

面对满脸焦急与疑惑的敖骁，玉狐不禁生出几分恼意，自那日之后她已经尽量避免再与敖骁有所交集，即便是他百般挑衅她也只作不见，目的当然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他不要再靠近自己，免得牵缠过多，为她所累。可是这条小龙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呢？玉狐眉头微蹙计上心来，也许应该直接打晕他把他扔回井中，再睡上个十年八载的。

正思量间，却听得车外嗒嗒一阵马蹄声快速接近，突然一只手挑开车侧的窗帘，低头向车内看来。

“我听见这里有说话的声音，你在同谁说话？”李世民奇怪地看了一眼车内，却见玉狐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半躺在车内，身子侧扭着，头半仰着看着他，看得十分别扭，但是这一眼看过去，车内分明没有旁人，这丫头又在搞什么鬼？

“二公子必是听错了，车中只有我一人，哪里来的说话声，不信，你问车夫啊。”玉狐困难地抬起头朝着车门外正扬鞭催马的车夫点了点下巴。

李世民不禁多看她两眼，坐在马车里也不老实，坐成那副怪模样，真是坐没坐相。

“刚才可听到车内有什么声响？”李世民问那看上去十分憨厚的车夫，那车夫急忙摇头，“没有，除了曾经听到呯的一声之外，再没听到别的声响。”

“呯？”李世民回头问玉狐，“你干什么的？”

“哪有，只是刚才路太颠了，我被摔了一下，摔得痛死了，所以现在都不敢坐直躺平。”

“这么严重？”李世民立刻现出担心，“是不是又触到伤口了？你的伤一直没好透，这次又是千里跋涉，我本不应该带你一起来的，可是――”李世民吞了口唾沫，硬咽下后面几个字，挥手甩下鞭子就想往车上跳。

“等等，二公子，你要干什么？”玉狐一看他的架式便明白他想做什么。

“检查一下你的伤势，看看是不是刚才的颠簸又把哪里伤着了，不然哪至于痛成这样？”

“不用了，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就是墩了一下，揉揉就好，没事没事。”玉狐急忙阻止李世民的行动，“而且这车这么小，公子若是再上来，只怕车辕就要被压断了，您放心，我真没事。”

“真的没事？”李世民不放心地确认。

“真的没事。”见玉狐如此肯定，李世民才放弃亲自上车检查，只是放慢了马速跟在车边慢慢地走着，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夫人，小心！”才催马离开前去长孙无垢的车驾前察看。

玉狐见李世民被呼声唤走，才轻吐一口气，转身松开被她强施隐身术硬压在身下的敖骁。

敖骁满脸通红，瞪着玉狐恨恨地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着敖骁又羞又窘的表情，玉狐反而温和了下来，语气也少了几许冷漠，“小龙，非是我玉狐不知你真心好意，红尘万丈之中居然能相遇相识未尝不是一种缘份，只是我所在做的事情实在太过危险，这份缘绝无法带给你一份善果，所以，我宁可我们从未相识。此去，再见不知何期，我拜托你一件事情，你可答应？”

玉狐的温声软语，配着娇媚柔情，令敖骁只能呆怔着点头。

“从今往后莫要向任何人提起我的行踪，不管是天地神佛，九天十界你我再不相识。”玉狐斩钉截铁地言道，“但愿这样可以免了你的祸患，也免了我的灾劫。”

敖骁被她说愣了，真的有这么严重吗？不过想起以她上仙之尊惹上杀劫来看，的确事非等闲，可是让他从此当作与她素不相识，却无论如何做不到，他――只能向她保证，绝不向任何人提起她，就算是九天十界的神佛到来，他也绝不会说出她的行踪。他，不介意因她惹上祸患，但希望自己的闭口缄言真的可以免了她的灾劫。

“五年后，待我思过期满，必去寻你。”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般，敖骁突然言道，言罢不待玉狐回话便嗖一下如来时一般瞬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着实让玉狐无奈了好半晌，溢了满脸的苦笑，这小子怎么这么固执？

“你真的没说话？”李世民又快马奔近车前，他分明听到车内有男子的声音，可是揭开车帘除了玉狐再无他人，真是怪事。

玉狐十分无辜地摇头，反而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李世民，那无辜的眼神让李世民忍不住怀疑真是自己太过紧张玉狐而生出了幻听，也不禁对自己的这种行为鄙视了半天，而后才呐呐言道：“再走半个时辰就准备停车休息了，今天晚上赶不及到下一个镇子，只好宿在这片山地里，晚上夜寒，你出来时多加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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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海天远志思茫茫(中)

李渊七岁丧父，即继任李阀家主之位，自小到大被李氏族中尊长严格教导，十六岁即能百步外箭中雀眼，文治武功均是一流。此次身赴外任带的人马虽然不多，但全是他们李氏门内精英子弟，行走扎营较之大隋正规军还要纪律严明。

停车下马不到半个时辰，歇息的营账便都已经扎好。初秋的原野较之城中寒凉数倍，长孙无垢一下马车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李世民挽着她感觉到她的不适，回头冲着正要下车的紫绣吩咐道：“绣儿，到我车里把那件雪狐皮的披风拿来。”

长孙无垢冲着李世民温柔一笑，她的夫君一直是这样体贴入微的。

玉狐早在车停之时便迫不及待地跳出车外舒散筋骨，正在四周军士们极度惊艳的目光中散着步。扎营之处正在一处山坡高地的半山腰，这块地方的丛生的灌木已经被开路的先锋清了个干净，整个营地上只余了些高大的树木，因为尚是初秋，所以那些乔木才刚刚开始落叶，露出的黄土地面干燥坚实，看上去并不脏乱。距离营地百十米远有一处细小的山泉从山隙间泄下，隐隐约约听得见淙淙水流。他们出城的方向正是向着翠云山方向，玉狐实打算待夜深人静之时到翠云山去洗个澡解解乏，算起来也有很久没有去那儿了呢。

正感受着山间清凉的夜风，无限惬意之际见到紫绣突然走过，便很是好心情地打了声招呼，唤道：“二夫人。”

却不料听到她这声招呼的紫绣却像被针刺了一下般，身子蓦然一震，眼角含着羞愤怒瞪了玉狐一眼，转头便走，弄得玉狐着实是莫名其妙至极。

……

…奇…“二哥，这一路往山西要走多久？”长孙无垢和李世民并肩立在坡地高处向远处眺望。

…书…“大概十来天吧，最慢应该也不会超过二十天。”

…网…“等到了山西，这满树的叶子就都要落光了吧？”

“怎么突然伤春悲秋起来了？”李世民笑看长孙无垢，她可不像会做种事的女人。

“我只是在想到了山西便要替你准备冬衣了。”长孙无垢故作嗔意，心中却有些轻叹，原来她在他心中竟是不应该流露一丁点小女人的姿态的。

“观音婢想得真是周到。哎？这紫绣拿个披风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李世民调转头看去，却见紫绣正手捧雪狐皮披风慢吞吞地朝这边走着。

看长孙无垢已经披上了厚实的狐皮披风，身边有紫绣陪伴李世民就走开去察看四周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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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这里离京城不远，但因为他们为了赶路而超近道，所以并不在车马往来的官道附近。最近各州府乱民烽起，只今年年初至今，正月齐郡豪帅颜宣政聚众造反；二月杨仲绪率众万余攻北平郡城（河北卢龙县），谷郡（治易，河北易县）豪帅王须拔、魏刀儿聚兵啸起自称漫天王；四月后各地反贼更是蜂拥而起，淮南人张起绪、东海李子通、彭城魏麒麟皆拥兵过万。转眼之间，文皇帝留下的大一统的华夏江山便又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危机。而根据离京之前才得到的消息，京师至太原一线也并不安宁，山西境内反贼同样蠢蠢欲动。他们虽带有百余卫队，亦未远离京师，可是毕竟携有不少家眷，财帛女子正是这些穷凶极恶的反贼眼中的肥肉，不可不防。

天色全黑后，所有士兵都差不多吃过饭，开始了正常的轮值，李世民也草草吃了几口饭，就开始一路围着营地巡视，打算转一圈后就回自己的营账休息。不料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营边最西边一群外宿的士兵正围坐在一起热闹地笑谈着什么，李世民担心那些人在赌博，便快步走过去查看。谁知这一看不打紧，却是气得他当场火冒了小三丈。

“你们在干什么！”

“公子……”

“二公子……”

众兵士见是李世民过来纷纷急急起身施礼，脸上神色各异，有些人已经手忙脚乱地在收拾面前的东西，而还有一些人还没办法及时转换脸上的神情，仍是满脸红晕地呵呵傻笑不止，还有一些则胡乱拿衣袖抹着脸上杂着油烟的黑灰，一看就知道沾的是含油的锅底灰。

“我问你们在干什么？”李世民说是问众人话，目光却直直地盯在坐在火堆旁众人中央的那个绯衣少女，她正笑吟吟地拿着一块油布沾着锅底灰拉着身边一个士兵要往他脸上抹去。

“我们――”旁边的士兵显然看出情势不对，一边答着脚步一边向后退，刚说了没两个字，身边的同伴已经拉着他远远退开。眨眼之间，李世民面前就只剩下玉狐一人，连那个被玉狐拉着的年轻士兵也急忙脱开玉狐的拉扯，连滚带爬跑了个飞快。

“二公子也要来玩吗？”玉狐仍是不知死活地笑得灿烂，刚才那些士兵真的很好玩，一个个呆乎乎的她说啥他们就信啥，真是可爱。

李世民看着碍眼的一众士兵都已经离开，脸色也和缓了下来，挑了挑眉撩衣在玉狐身边坐下，也有几分好奇地问道：“玩什么？”

“猜枚。”玉狐笑道。

“哦？看来你赢得很得意啊。”

“不如试试。”玉狐摊开手掌，将手心里攥着的三枚铜钱交给李世民。

“输了如何？”李世民看了一眼玉狐右手握的那条破布，总不能和那些士兵一样往脸上抹锅底灰吧？

“公子说如何？”玉狐随意地挥了挥袖，坐在地上的姿态愜意地令李世民都忍不住嫉妒。

“若是你输了就答应做了我的如夫人，怎么样？”李世民狡黠一笑，将三枚铜钱在手中揉弄了起来。

玉狐呵呵一笑，“那若是公子输了又当如何？”

“你说呢？”

“若是公子输了，便也应玉狐一件事吧。”玉狐眸光一闪，笑得更加妩媚温柔，明亮温暖的笑容、晶莹如玉的娇颜，衬着明亮的火焰，如此灿烂的美景令李世民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像这篝火一般燃烧起来了。

虽然如此美色当前，李世民却不肯上当，对这个诡计多端又爱惹事生非的小女人他从来不敢掉以轻心，听到玉狐如此说，直觉就是有陷阱。“你先说说看是什么事吧？”

“不能以后再说吗？”玉狐对李世民不肯上当的态度颇为不满。

李世民听她如是说越发觉得有阴谋，更是不肯让步，玉狐暗自翻个白眼，哼一声，“那不玩了，公子这般小器，玩了也没有意思。”

“慢着，”李世民一把拉住起身欲走的玉狐，“你怎么知道就是你一定赢呢？别忘了，你输了还得应我件事。”

玉狐低头看他，眼珠略略一转，“好，我就提个条件。”

“说。”李世民笑起来，看着她重新坐下。

“若是公子输了，那么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要带着玉狐。”这是前几天她才听到的一个故事，叫做“近水楼台先得月”。

嗯？李世民真的有点呆了，猜想了千百种玉狐可能提的要求，但绝对没有猜到会是这样的要求，她……什么意思？

“什么叫走到哪儿都带着你，我还能去哪儿？”李世民好笑地看着玉狐那一脸期盼，她分明也是喜欢他的，可是为什么不接受他给的名分？她难道不知道只有得到一个正经的名分他才能更好地保护她吗？

“公子是要做一番大事业的人，断然不会永远待在一府一地，玉狐不想像那些边将的妻妾一样只能远远的等待，玉狐想陪伴在公子身边，无论哪里。”玉狐倾近李世民轻轻依靠在他的肩上，惹得李世民一阵心荡神驰。而玉狐的这一番话更是深深触动了他深埋心底的那份壮志雄心，不错，他不是一个甘于蛰伏的人，父亲也不是，所以此去山西实在是天赐良机，他们李家必将抓住这个时机更上层楼。

“什么大事业，不过是跟着父亲前去赴任，算什么大事业？”李世民佯作不懂。

“公子，玉狐虽圄居内闱，但是并不无知，炀天子好大喜功三征高丽，百万民夫千里转运，再丰实的国库也经不起如此损耗，再加上千里运河，数次南巡，即便是富庶的江南也已经民不聊生。自大业七年至今，天下群雄蜂起，这大隋王朝已经是风雨飘摇。公子，群雄逐鹿，天下分鼎的机会又到眼前了。”玉狐微微撑起身子，低声细语地吐出数句大逆之言。

李世民被那柔媚清甜的声音所蛊惑，眼中微微现出一种迷茫之色，但随着一声清脆的木柴烧裂的噼叭声，李世民的神智蓦然清醒，忆及方才玉狐的话，脸上顿时现出一种惊骇之色。立刻一把捂住玉狐的嘴，微怒道：“这都是谁告诉你的，这要是让人听见，非得满门抄斩不可。”一边说着一边四下张望，看到最近的人离他们也有二三十步的距离才略略放下心来。“这种话不许再说。还有，这些话是谁对你说的？”玉狐这话里话外全都是在怂恿他谋反，这件事可是可大可小。李世民沉着脸厉声喝问，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他婚礼之日，那个在门口突然抱住玉狐的陌生少年，是他吗？关于那个少年的事，他一直压在心里没问，一直希望玉狐能主动告诉他，可是，显然玉狐连提都没有要提的意思。

玉狐看着李世民紧张的神情，不禁呵呵直笑，“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何用谁来告诉我。”

“这种事岂能胡言？更莫提什么逐鹿分鼎，你根本不知其中轻重，以后绝对不许再提。”李世民一把扣住玉狐的下颌，盯着她那细长又明媚的美眸，狠狠地喝令道。

“公子放心，玉狐虽然顽劣但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而且玉狐跟了公子这么多年难道不是可信之人？更何况玉狐对自己的小命也向来珍惜的很，今日只是为了得公子一诺才说了这些，往后是断断不会再说的，只希望公子知道玉狐对守着您的后院深宅没有兴趣便好。”

李世民低头凝视着依在自己肩上纤柔娇媚的绝色佳人，心情有些复杂，“既要我的承诺，那你是不是应该对我说些实话，这五年来，你应该知道我是如何的纵容你，你在府里偷懒嬉乐，惹事生非，更曾经两次私自出府，回来后又胡乱溥衍行踪，我对你是百般包庇从不深究，我只希望有一天你能亲口告诉我所有一切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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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回 金龙初露鳞甲鲜(上)

鲜衣怒马将军少，袭杀千里列英豪。

残阳如血悲行处，惯见白骨掩蓬蒿。

……――《千里驰援》·鉴天

……

李渊虽然已经年过不惑，可是雄心壮志却并未有半点消磨，他乃武将出身，一身弓马功夫出类拔萃，李世民的武艺泰半都是由李渊亲授，此次放归晋地实在是尤如困龙出海，一路上李渊的心情都很好。

一路行来并不太平，好几次有流匪意图偷袭他们的车队，不过都没有得逞，只是这些流匪的行动对诸女眷的惊吓却是不轻。李世民几次看到长孙无垢和紫绣惨白的面色，于心不忍，于是后来这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她们车驾前后，并不远离。

玉狐见长孙无垢和紫绣对李世民越发的依赖，便不太去找李世民聊天，倒是李世民鞍前马后总是时不时寻个空来问问她是否能适应路途艰辛，弄得玉狐想化个人形留在车中，自己溜开闲逛也不可得，只能老老实实待在狭小的车里喝酒睡觉，十分无趣。不过如此行事，倒也相安无事地走了十几天，终于在八月初到了任地晋阳。

新到晋阳刚刚安顿下来，屁股还没坐热，突然就听说炀帝巡幸北塞，却被突厥的始毕可汗带兵数十万围困在了雁门。

这件事的起因原来是尚书左丞裴世矩认为突厥始毕可汗部逐渐强大，不可不防，便献策于炀帝，打算嫁一宗室女给始毕可汗的弟弟叱吉设，封他为南面可汗，谁料到叱吉却是个胆小鬼，竟然不敢领受天朝的这份恩宠，坚辞不受。而始毕听说了这件事情之后，十分恼怒。裴世矩是个能臣，所以同时也是个不甘寂寞的人，他居然再行挑衅将始毕可汗非常宠信的谋臣史蜀胡悉诱骗至马邑杀了，还派出使者告诉始毕说史蜀胡悉背叛可汗前来降隋，他便替他除去了这个叛贼。始毕也不是傻子，知道这是裴世矩的阴谋，目的就是为了除去他身边这位高明的谋士，盛怒之下始毕决定再也不向大隋纳贡朝贺。

不几日，始毕听闻炀帝巡幸北塞，新仇旧恨一并涌上，仗着兵强马壮，竟带领部族子弟过十万截击炀帝座驾，好在此事被之前和亲的义成公主探知，偷偷派人急报炀帝，才令炀帝躲过一劫，急忙避入了雁门关，留下齐王领军断后。

始毕可汗没有在半路上截击到炀帝，并不甘心，竟然一路奔袭一直攻到雁门之外，将雁门关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场战争来得突然而猛烈，雁门上下根本没有准备，守城工具严重馈乏，城中存粮仅够城中军民二十天用度。雁门辖属上下四十一城，没几天便被突厥夺去三十九座，只有雁门和齐王留守的崞县因向属重镇城高墙深，加上皇帝亲王亲自督阵将士用命，始终坚攻不下。但是杨广久坐龙庭，几时遇过如此凶险，早就慌了神，此刻情势之危急实可称是他登基以来所遇最大的危机，雁门已成孤城，一旦城破，他这个皇帝就会立刻成为突厥人的阶下囚，始毕部和大隋的积怨已深，可想而知若是他落到始毕手中只有死路一条。

随行诸将意见颇有分歧，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劝炀帝带着精锐铁骑尽快突围，而纳言苏威则极力反对，民部尚书樊子盖、内史侍郎皇后的亲弟萧瑀均不同意突围，均建议召集地方军队至雁门勤王护驾，而虞世基则提议暂停征对高丽的征伐，将大军回调以讨突厥，炀帝心急如焚只求救命哪有不从，一日内连下数诏，求援回兵，但求自保。

消息传到晋阳，李渊和李世民均有些意外，没料到始毕可汗居然有这样的胆气和智谋，竟趁着炀帝出巡的机会想袭杀皇帝。他们手上并没有可以驰援的人马，并不在炀帝召兵的范围内，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渊和李世民就开始动起了脑筋，经过紧急而简短的讨论，父子二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可以令炀帝对他们李阀消除疑心的大好机会，于是李渊命李世民带着手中可以使用的绝大部分兵马前往雁门救驾。至于他这几百人马能在这场战役中起到什么作用先不用去考虑，重要是的得把这份忠义之心让皇帝知道。

李世民知道自己此行任务艰巨，出行前准备得十分慎重，他在思考怎样才能在尽量保存实力的同时突显出李阀在这场救援战中的重要性。

“二公子。”玉狐笑眯眯地走进李世民的书房。

李世民回头是她，便将手中正在擦试的宝剑放了下来。

“都收拾好了？”

“玉狐没什么要收拾的。”玉狐走到李世民案前，指尖轻拂过那柄闪着寒光的宝剑锋刃，“公子准备如何驰援雁门？”

“凭我手中这点人马不还够塞始毕的牙缝，若是直接驰援雁门无异于自寻死路，我打算投到屯卫将军云定兴麾下，随他一起开赴雁门。”

“好。那我便给公子做个亲兵吧。”玉狐呵呵笑道。

“把脸抹黑一点，我可不想被人误会有断袖龙阳之好。”李世民扳过玉狐白皙晶莹的小脸，摇头叹气，若不是应了玉狐的要求，答应她无论走到哪儿都会带着她，即便她身手高绝，这种险地他也不会带她去的。

“对了――”李世民突然一把拉住转身要走的玉狐，很不确定地问道：“你――骑马的功夫长进了一点没有？”想当初进山行猎时她骑马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还深刻地留在他的印象中，这几年也没见她骑过马，不会还像当年一样吧？那他可有借口把她留在府里不让她跟了。

“公子不必替玉狐担心，玉狐断不会扯公子后腿的。”玉狐呵呵娇笑着转身回房，准备出行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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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要带玉瑚一起去？！”晚间长孙无垢听到李世民对她说的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她的心目中李世民一直是个明理睿智的男人，怎么会……怎么会想起带一个女人一起上战场？

“我不同意！”

长孙无垢不待李世民解释已经断然拒绝，玉瑚不过是个丫环，属于私闱内院，而这内院里的事情就该由她作主。平日里李世民如何宠爱那丫头，她都可以不予约束，因为那毕竟是闺房私事。妻以夫为天，丈夫爱的她就接受，可是现在李世民却要将这种宠爱延伸到闺房之外，那就是她所不能容忍的了。身为一个妻子她必须得为自己的丈夫的清誉着想，若是让下属们知道李世民在上战场的时候身边还带了个陪房的丫头，那些在沙场里博生死的将士们会怎么看待他？

“我带她去是有原因的，你没见过，她的武功极好。”李世民有些心虚地解释，说出的理由既是在说服长孙无垢也是在说服自己。从他决定要驰援雁门开始就一直在矛盾要不要带玉狐一起出征，除去那场玩笑般的赌注，他其实非常清楚就算玉瑚真的武功盖世也不应该带她同去雁门，毕竟军营里有个女人既不方便也不吉利，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下，放不下她一个人留在家中，他有种强烈的直觉，若是他不带着她一起走，她一定不会在家里老老实实地等着他。

“她的武功再好也是个女人，女子的义务就在是在相夫教子，二哥，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能同意让她跟你一起去雁门。”长孙无垢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坚决不同意玉狐和李世民同行。

“可是我已经答应要带她去了。”李世民的声音略显不悦。

“不过是一时戏言，岂可当真？”长孙无垢的声音也不由地微微拔高。

“大丈夫一言九鼎。”

“二哥！丈夫之诺岂是用在儿女私情之上，二哥少年英发正是建功立业报效国家之时，此番前往雁门更是身负重任，若是让将士们发现军中竟有女子，二哥要如何向将士们解释？他们哪里会去管那玉瑚的武功高低，他们只会说二哥你荒淫好色，连行军打仗的时候都要女子随行。这样的名声若是传扬出去二哥之后如何在军中立威，如何令将士服膺？”长孙无垢疾言厉色，满面怒容。

李世民坐在椅上皱眉不语，他又何尝不知道带着玉瑚的诸多害处，而且就算为玉瑚的安全着想他都不应该带着她，可是――那种强烈的不安让他简直睡不安枕，不把玉瑚放在他眼睛看得到的地方，他真的没办法安心，此去雁门救驾，没有一两个月怕是回转不来，谁能保证玉瑚这个肆意妄为从来没有认清过自己身份的臭丫头不会又跑掉？

“二哥～还请二哥千万莫要因儿女私情而坏了大事啊。”长孙无垢福身蹲下李世民面前，轻轻地伏在李世民膝上，哀哀恳求。

“无垢。”不知从何时起李世民已经不再唤长孙无垢的乳名，而以无垢相称。“我会小心的。”他心意已决，把玉瑚放在家里他根本无法安心，从知情了事开始，他从没失过分寸，但是对玉瑚他是十二万分的放不下，没办法，再理性的人一生中总会为了一个人或一件事而疯狂一次，早在为了替玉瑚求药而几乎灭了谭太医满门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这辈子会为之疯狂的人已经出现了。

长孙无垢抬着头张口结舌地看着李世民，没有料到自己的苦心规劝居然完全改变不了李世民的心意，“二哥为何为般执着非要带着玉瑚出征不可，难道……二哥是不相信我？以为将玉瑚留在家中我会难为她么？”

不由得长孙无垢不如是想，她实在想不通李世民为什么非要带着一个女人出征，李世民绝非荒淫无道不知轻重之辈，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二哥以为我身为你的正妻，会容不下一个陪房的丫环吗？”

“无垢，你怎么会这么想，你的为人我怎会不知，你实在是太多虑了，我绝无此意。”李世民揉揉眉心，着实不知该如何解释。

“那还请二哥给我一个理由。”长孙无垢站起身十分郑重地看着李世民，她不能让一个女人毁了自己的丈夫。

“无垢，我带玉瑚去是因为她能帮得上我，而且会是很大的助力，我保证不会让人发现她的女子身份。”李世民只能再次无力地说服。

长孙无垢无言地看着李世民，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李世民，似乎想从李世民的表情中眼神里得到真正的答案。

“既然二哥如此坚决，那我也无话可说，只希望二哥能够无惊无险得胜归来。”长孙无垢回转身，第一次未等李世民更衣沐浴便先行上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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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回 金龙初露鳞甲鲜(中)

第二天天还未亮，李世民便开始集结府卫，李渊亲自祝酒送行，这是李世民第一次独自领兵，虽然军容不壮，但毕竟是踏出了建功立业的第一步，身为父亲的他心中当然充满了自豪和祝福。只是这数百家将和临时招募的一些青壮谁也没有瞧出站在李世民身后不远处的一个瘦弱少年竟然是个纤秀女儿，当然，若不是必须得让李世民认得，玉狐还可以变得更加男子气一些。

“……始毕其人，受我天朝恩惠，适公主受厚赏，却不思恩义，居然狼子野心意图谋刺我大隋皇帝陛下，意欲乱我华夏江山，身为大隋子民，堂堂七尺男儿，岂可坐视胡族困我圣主扰我百姓……我李家世受皇恩，值此危机关头绝不能袖手旁观，诸位都是我李家热血男儿，此番前往雁门救驾，是忠义千秋之事，须得尽心着力，若与敌交锋得敌首级一者赏银五十两，得敌首级过五者，除奴籍，过十者可自由选择归家或荐入军中供职。”

李世民一番阵前动员很是有效，这支临时由家将、家奴和散勇组成的军队立刻士气高昂，对于家将来说荐入军中供职是远较归于一家一府更有前途，而对于家奴来说能去除奴籍是他们毕生所求，而对于那些散勇来说，银子的魅力高于一切。

“但是若有临阵脱逃者，一律军法从事，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军人，军令如山，违者立斩！”

“是！”

宏亮的应声令李世民对这群衣甲鲜明，已经属于自己指挥的队伍颇为满意，虽然人数很少，但是只要他在这一仗中表现出色，今后跟在他身后的将会变数千人数万人乃至数十万人，他――必将在华夏这片土地上打造出属于自己的传奇。

玉狐静静地立在他的身后，微笑着看着这个年轻的“将军”，未来的帝王，第一次带领自己的“军队”意气风发地踏上征程，这种感觉很奇怪，就连她也忍不住有些激动，心口呯呯地跳着，视线几乎无法从李世民身上移开。

晨间的太阳刚刚升起，数百军士手持的刀枪反射着阳光明晃晃地闪出一片寒光，金灿灿的朝阳照在银盔银甲的李世民身上仿佛给他的盔甲镀了一层金粉，他俊朗的面庞在阳光里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他就像这朝阳一样全身都在散发光和热，玉狐第一次觉得站在李世民的面前会有一种不由自主想折腰下拜的冲动，他――是天生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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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带着人马急急应募于云定兴将军，云定兴与李渊是世交，见李世民前来攘助十分高兴。

“世民，你来得正是时候啊，你们李家对皇上一片忠心实在天日可表，皇上听到你来必定十分高兴。”

“将军言重了，勤王护驾原是我等应尽的义务，只是家父任职山西抚慰大使手中并无太多兵权，此番出战，我已经将府中所有精卫并临时募集的兵勇全部带出，也只得这数百人，实在有愧。”

“世民此言差矣，你能亲自前来应募，且在短短一天之内就集齐如此人马已属不易，皇上定能了解你们一片忠君爱国之心。”云定兴笑着拍拍李世民的肩膀，“明日咱们就带兵入城护卫皇上。”

闻听此言，李世民顿时眉头一皱。“将军，世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但讲无妨。”

“不知现在将军麾下共有多少人马？”

“不足两万。”

“将军欲以两万人马袭营破敌突入雁门，谈何容易，我有一计，不知将军可愿纳否？”

云定兴听李世民如此说道，也不禁锁起了眉头。确实，从兵法的角度来说，以两万对号称三十万的突厥大军根本就是以卵击石的不智之举，可是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只守在外围硬等着东都守军和远征回援的军队前来会合才动手吧，若是如此，不必突厥人来杀，皇上突围后第一件事情便会要了他的脑袋。

李世民看出云定兴的犹疑，呵呵一笑，道：“将军不必忧虑，世民此来正是为了献计。”

“世民有何好计，快快说来。”

李世民点点头，不再卖关子，将他的计策细细说来：“始毕敢举兵围天子，必然是以为我们不能仓猝赴援。我们若施疑兵之计，白日里引旌旗数十里不绝，夜里则击钲鼓相应，始毕必然以为我们的救兵大批来援，绝对不敢再行恋战，必然撤走。否则，敌众我寡，若他们派大军前来应战，以将军手中这万余人马必不能支。”

云定兴点点头，但仍不安定，问道：“你怎知那始毕必然会退兵？”

李世民端茶略饮一口，呵呵一笑，尽是成竹在胸的模样：“第一，这次出兵他们本意是在陛下巡边的路上截击，却因故未能得逞，这便失了先机，落了下乘。其二，而皇上被围的雁门乃西北重镇，城高墙深易守难攻，他们是草原游骑本就不擅攻城，对雁门除了围困暂时尚无破城之法，这样干耗下去，虽然城内困窘，但粮草稀缺的突厥又何尝不艰难？若我援军大至，那么这场战争很有可能变成一场持久战，想要结束便会遥遥无期，他们远道奔袭，又哪里经得起这般转运消耗，只有尽速返回，不然一旦我军站稳脚跟断他后路，再与雁门守军首尾呼应前后夹击，始毕部必然损失惨重。第三，突厥内乱不断，始毕断不会允许自己的部众损失过重，让朝内小人有可乘之机，所以一旦发现有大军来援，他非走不可。”

听李世民如此一番分析，云定兴茅塞顿开，不禁站起身来搓着手走来走去，神情中充满兴奋，“世民说得极是，正是这番道理，我这就前去安排，咱们这场戏立刻开演。”

李世民笑着点头应是，跟在他身后出了帅帐一同前去安排这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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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一时半会儿李世民也回不来，玉狐就随便找了个树桩子代替自己给李世民守门，真身则悄悄地跑出了营地。

这边塞之地，残阳衰草，满目萧索，不是她喜欢的地方。远远的，可以看见雁门城墙上飘散的烽烟，隐隐约约还有阵阵腥恶的血气和尸臭传来。朝着雁门的方向多行数十里，便能看见衰草丛中零星散落的尸骸和残骨，一些低下的食尸妖物争先恐后地撕扯着那些腐败的尸身，那些血气和腥膻刺激着玉狐敏锐的嗅觉，令她体内蜇伏许久的杀意不自觉得慢慢游离滋长，如毒草般再次在她的心中生根发芽。

玉狐的目光渐变森寒，他抚着自己逐渐变冷的身体，微阖双眸。来到这战场，一是为了跟随李世民，二就是为了想办法解决那被善始泉之力埋压在心底深处的杀意。他从没敢忘记太祖神龙的教训，善始泉的效力只可维系一时，不可维系终生，她的法力越强，压抑的时间越久，杀意积累得便会越重，直到有一天不堪重负，或毁了别人或毁了自己。他乃上仙玉狐，岂能容得这种事情发生，所以趁着内丹暂时尚未归体，心中杀意勉强可控的时候，慢慢将杀意引出再想办法释放解除。

一只灵智未开，尚处混蒙的食尸小妖不知死活地跳到了玉狐的身边，在他的脚边嗅闻，就在玉狐的脚边不远处，泥土里渗透的是一滩已经干涸的血迹。玉狐蹲□，看着那个黑褐色枯瘦丑陋细小鬼怪，突然大袖一挥，将那小妖远远挥开，那小妖凄厉的尖嘶声惊动了众多或藏或躲的鬼怪妖物，纷纷朝这边看来。

战场，永远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恐惧、绝望与悲伤，不管是胜者亦或败者，都必须直面死亡，而那些恐惧、绝望和悲伤，正是妖魔们最爱的美餐，他们可以在人心里寄居，成长，直到死亡令他们破茧而出。玉狐知道自己的心中也潜伏着一个名为杀意的魔正待成形，一旦让它长成，那么他的上仙之体便将被其吞噬，他岂能让自己沦落到那样的下场？

玉狐盘膝悬坐，绯裳在萧瑟的秋风中迎着惨白的太阳徐徐飘动，摒气凝神，不思不念不动，在这样血腥的环境中，让自己躁动的心逐渐收归宁静，一切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汗一滴滴落到荒芜的草地上，指尖轻微地颤抖，唇紧紧地咬住，极力将胸中躁动的杀戮快意摒除，那样蚀骨销魂的畅快是会毁灭他的剧毒，他必须忘却，必须将那些狂乱的快意从自己的身体里，神魂深处慢慢拔除，一根一根一丝一缕地抽去。

乌云暗沉，残阳西落，转眼便是黄昏，耳边四周妖物咔嚓咔嚓的咀嚼声渐渐远去，烈风中充斥的血腥气味也逐渐消散，他的心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平静。

玉狐张开眼，凝视着天边几乎完全丧失了热度的太阳，轻轻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每次的散劫是不是都能这般顺利，下一次，会如何？

玉狐离开了，他滴滴清汗滴下的地方长出丛丛生满利刺的绯色花朵，那是由他强行抽出的心中杀意所凝化的魔花。很快便有食尸小妖被花香所引浑不知惧地靠近那花朵，却在甜香的诱惑中突然被细丝般的花茎缠绕，伴着凄绝的啸叫声，那黑惨惨的妖物片刻间便被生生勒杀，化作花朵根茎边的血泥，成为滋养这杀欲之花茁壮的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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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瑚？睡了？”李世民回到自己的军帐已经过了三更，他走进来时里面一片漆黑。点亮油灯，却见玉狐盘膝坐在床前的毡毯上似乎正在沉思。“想什么呢？”李世民也不指望玉狐来帮自己卸盔褪甲，自己动手脱下皮甲走到玉狐面前问道。

“没有什么，公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我一直在帮云将军的忙，也学了不少东西，你今天干了什么，怎么好像不太高兴？”李世民跟着玉狐一起坐在了毡毯上，似乎和玉狐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完全没了拘束，什么礼仪规矩都可以忘得一干二净，完全不用理会，大概是这些年被玉狐带坏的毛病。

“没有，我只是担心公子。公子，你打算就一直待在云将军这里不再前往雁门了吗？”玉狐后倚军中粗笨的胡床，将四肢舒适地散开。李世民也学着她的样子舒展开身体，与玉狐并头倒靠在胡床边。

“这正是我今日在想的事情，云将军这里的事情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凭他的为人和与我们李家的交情，若我所提此计竞功，他的奏折上断不会夺了我的功劳，所以我留在这里其实再做不了什么，我有意借他三千人马绕到始毕可汗军后去袭扰一番，一来让始毕对援军已至更加相信，二来我也想试试突厥铁骑究竟强到何种地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不想错失这次良机。”

玉狐点点头，她明白李世民的雄心壮志，所以对他做出如此决定一点也不意外。

“三千人马够吗？万一始毕派大军追袭，我担心公子会有危险。”

“我又不是正面迎敌，始毕的目标是皇上，他岂肯分兵追击，他若是发现我只带三千人马袭扰，定会以为是诱敌之计，是为了引他分兵以援军设伏。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兵法之道，你不必担心。再说，难道玉瑚竟然这般不相信公子我的功夫，虽然比不上你的铜钱入木，但好歹也是百步穿杨，上了战场也不至于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李世民揽过玉狐，将她轻轻地抱在怀里。军帐外巡夜的士兵靴重步齐，远处时时传来鼓钲之音，十分热闹，军帐内却是一片寂静，除了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再没有其他声响。玉狐闭上眼，靠在李世民的怀中，经过白日里抽骨剥筋般的痛苦疲惫后落进一个安稳的怀抱，这种感觉真的很舒服，舒服得让人留恋到不想离开。她从来没有觉得，心跳居然是这样好听的一种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啊，星星眼，泪汪汪感动地看着大家，真是太感谢大家对我的厚爱了，看到大家对我V了居然没有开骂，实在是太感动太感动了，我唯一能报答大家的就是多写多更，快写快更。不过，因为星期六星期天不在单位，回家后我是没有网络没有电脑的，所以我只能先打手稿再码成电子稿，请大家谅解，我只要有时间就会努力更新，不会让大家失望的。啊，还有，刺激了我一下的那位在我发文半年以来第一个给我负分的walterlin大人，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你是为玉狐不值。但关于你的疑惑我必须解释一下，关于拖稿问题是不存在的，我保证不会为了多挣那几分钱故意拖稿，故事都是事先设定好的架构，哪里写细哪里写粗都是有原因的。至于玉狐为什么会和李世民真的上床，那是因为他的劫数里既定了有一个情劫，“劫生穷极之欲”，这欲指是就是天地伦常里的七情六欲的欲，若让替身上场，还能算劫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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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回 金龙初露鳞甲鲜(下)

“咦？老四，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脸还红成这样？哈哈哈哈，不会才出来这几天就开始想婆娘了吧？”李青是李世民带来的家奴之一，走过李世民的军帐边，突然发现时任李世民的亲兵之一的赵老四居然脸红脖子粗地呼呼直喘气，好像受了什么惊吓，一边喘气还一边不时回头瞟一眼李世民的军帐，眼神直愣愣地像发傻又像发呆，不禁很是奇怪，便走上前拍了赵老四的肩膀一把问道。

“你，你胡说什么呢？谁，谁想婆娘了？”赵老四被他这一拍骇得一哆嗦，真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的，明显的做贼心虚样。

李青更是疑惑，这赵老四武艺不错，性子向来耿直又憨厚，为人最是老实不过，二公子才会选了他做亲兵，可是瞧他现在这模样分明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情。想及此，李青不禁沉下了脸，喝问道：“赵老四，你实话说，到底怎么回事，你干什么了，心虚什么？”

“没，没有，真没有。”赵老四急得直摆手，脸已经涨得红黑发紫，分明是极度的紧张，而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神飘移，显然还有几分尴尬的模样。

“真的？”李青哪里肯信，可是赵老四这副模样分明是打死也不会说的，好在瞧着不像是为了军机大事，倒像是逮到老婆偷人似的，可是这里是军营，这种事情当然是不可能的。“既然没事，那就回去睡吧，发什么呆？”李青再次拍拍赵老四的肩，掩住一个长长的呵欠，明天还有更重要的战事，这可是他们第一次上战场，他可不想因为犯睏打盹让人割了脑袋。

“哦，是，是，该睡觉了，快，回去睡觉。”赵老四一听急忙拉着李青便走，远远离开李世民的军帐，仿佛那军帐里会有条狗蹿出来咬他一样。

李青哎哎直叫，他都快把他的袖子扯破了，急什么啊这是。

当夜……

李青突然被身边一阵呓语惊醒，迷迷糊糊中听见是赵老四的声音：“二公子……抱男人……兔儿爷……”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李青呯地一脚踢过去，“做梦还胡说八道。”转身继续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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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扰战这样的机会，玉狐并没有放弃，她以□跟随李世民，借着战场上的厮杀与血光再次勾扯出潜藏的杀意，而她的真身则隐没于一座荒山古洞中，全力抵抗拔除那汹涌澎湃的杀心，待得一场战事结束，玉狐已经汗透重衫，整个洞穴之中红光泛动。当玉狐再次清醒地站起来，身体里的沉滞感虽然消除未尽，但是已经倍觉轻松。她不禁露出浅淡的一丝笑意，她乃天界上仙，绝不会让自己沦入魔道。

只是有些奇怪，她总觉得在自己在凝神抗劫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在帮助她清除魔障。那种感觉十分奇怪，就像有人扶着她的手借力予她一样。可是迷蒙混沌中她又无从分辨，待到清醒过来，那道助力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着实令她疑心只是自己陷入困境时产生的幻觉。

李世民的袭扰果然是有惊无险，而且由于指挥得当，对敌造成了不小的损伤，获得如此战果李世民和云定兴显然都颇为满意，不过当李世民回到军帐时，积累了一天的紧张和疲惫终于爆发了出来。而且这毕竟是他第一次走上战场，说不紧张不害怕那是骗人的，当胜利的兴奋消散后，躺回床上的李世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公子。”玉狐感觉到李世民身体微微的轻颤，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用了些力打开他紧紧攥成的拳头，掌心里全是湿漉漉的冷汗。这是他第一次上阵杀敌，这种表现应该算已经很好了吧。

刚才跟着他巡营时，发现有不少初次上阵士兵都在营中呕吐，面无人色地连晚饭也吃不下去。玉狐一直站在李世民的背后静静地看着那些强作坚强的军人。他们大概都是第一次用自己的手去结束同类的生命，听见刀斧入肉的钝响，骨节劈断的脆声，很多人都被鲜红浓稠的血液洒满了一身一脸。恐怖惊惧的情绪在战场上会被求生的欲望削弱，但到了金戈止、战鼓息的时候，稍微脆弱一些的人恐怕都会在午夜梦迴间被噩梦惊醒。就算是她，恐怕再过上千年万年，也很难忘记“年”临死前那狰狞的神情。他们，这些只有数十年生命的凡人，又如何能够遗忘那一个个破灭在自己手中的绝望面孔。

李世民把玉狐的手拉到胸口，紧紧地压在心口上，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软弱过，可是现在事实却证明，他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坚强。

“玉瑚，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害怕？”李世民转头看向玉狐，在黑暗中仍旧可以隐约地看见玉狐轮廓，她的手虽然也是微凉的，但很安定很干燥，这让他觉得自己的表现太过怯弱，很丢脸。

“我今天没杀人。”玉狐平静地言道，她的□只是跟在李世民的身后替他挡去流矢飞箭而已。

“你是女子，却能够那么安然地面对战场，我这个男人反而很害怕。”不知为什么他居然那么轻易地就在玉瑚面前承认了自己的恐惧，在玉瑚面前他不需要戴上任何面具，也不需要有任何负担，这种直白的相对大概是在第一次相见时便注定了。

“那是因为虽然这是战场，但这还是公子第一次亲手杀人，而我的手上早就已经沾过血腥了。”玉狐平静地叙述着，慢慢地将空置的那只手移到眼前，仔细地看着，虽然是妖魔之血，但她的手终究是弄脏了。

李世民握着她的手为之一紧，回想起之前她重伤回府的情景，心里泛过一阵疼痛，仿佛突然间被什么力量充斥，原本颤抖的手也稳定了下来。“以后依靠我吧，不管你的仇家是谁，我都不会再让你遇到危险，我不会让你的手再沾上这些肮脏的东西。”李世民把玉狐放在眼前的那只手也握进掌中，紧紧握住，他手心的汗已褪去，温暖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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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几日，被围困的炀帝有些坐不住了，派人去求救于义成公主，义成公主为救炀帝派使者欺骗始毕说：“北边有急。”而恰在此时，东都及诸郡援兵到了忻口。九月上旬，天气渐寒，始毕终于无法再继续围城，不得不撤军北返。

炀帝生怕始毕是诈退，小心谨慎地派侦骑四出侦察，结果发现城外山谷皆空，始毕真的全军撤退，炀帝这才加派了二千骑追蹑始毕伺机偷袭，妄图挣回一点颜面。这两千余骑军马哪敢真的硬碰始毕大军，一直躲躲藏藏追至马邑，才俘获突厥老弱残兵和随军妇孺二千余人回来，总算没有空手而归。

李世民得闻此事，看着玉狐，满脸尽是无奈和鄙夷，一国正军居然如此行径，实在令天下不齿，国之覆亡日不远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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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三十九回“金龙初露鳞甲鲜”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直认为，这个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爱首先是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而能够无条件的去相信一个人，实在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我认为爱是情感的积累和升华，我从不相信一见钟情，我相信的是细水长流的感情，一生一世，至死不渝。呵呵，不自觉地又废话了……在这里感谢各位支持我的大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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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回 夜色深沉月如钩(一)

欢情若何薄，如纸落池波。

一朝君恩去，妾命成衰萝。

……――《妾生苦》·鉴天

……

紫绣捧了一盆准备收拾入屋过冬的兰草走进东屋，放下后又出去找了个放在花坛边上的小桶准备打点水浇花，旁边有眼尖的下人们赶紧奔过来要搭手帮忙，都被她拦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对养花种草生出了兴趣，而且越发的精细，她自己种养的花草都不许下人们碰触，事事亲力亲为。她心不在焉地一边给花浇水，一边仔细回想，是从夫人进门的那天开始吧？公子的怜惜越发的少了，他越来越忙，待在内院的时间越来越少，如今一个月能有两三次到她房里就算不错了。所以她很闲，闲得发慌，她需要找点事情来给自己做做，才能抑制住如奔马般不肯停息的胡思乱想。

长孙无垢在房里写字，可是怎么写也写不满意，被扔在一边的废纸已经叠了有两指多高。无奈地摇摇头，长孙无垢放下手中笔，算了，看来今天她这字是写不成了，她的心根本静不下来，这字自然也写得虚浮焦躁。

李世民已经出征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来，她每逢五日便去附近的云台寺烧香，盼望李世民早日得胜归来。终于，今天早上得了前线报来的消息，突厥始毕可汗终于退兵，李世民不日即将返回太原。听到这个消息，她着实是喜不自胜，听说这次李世民不但未伤分毫，而且还因献策有功被皇帝厚加赏赐，实在应该阖府共庆。想及此，她抬手招过身边一个丫头，吩咐道：“去请二夫人过来，我有事同她商量。”

紫绣听到李世民不日却将归来的消息也着实高兴了半天，但是她随即想起玉瑚是随着李世民一同出征的，这段日子他们日夜相守生死与共，这份情谊大概已经超越了主仆的情分了吧？但她很快又自嘲地笑了笑，她又犯糊涂了，玉瑚和二公子的情谊从来就比她与二公子的深厚。二公子对玉瑚只怕是比对夫人的情谊来得更深厚呢，否则为什么连这种战场危地都不肯抛下她在家，是因为连半刻的分离也无法忍耐吧？想起这些，她开始同情自己也开始同情仍旧满脸喜色的长孙无垢，其实除了身份，她们在李世民眼中大概都没什么不同。

长孙无垢后来说的话紫绣都没有听进耳朵，只大约知道长孙无垢是打算准备一次丰盛的家宴以欢迎李世民得胜归来，这些事情她并不关心。长孙无垢是个很好的主母，虽然年纪尚轻，但是处理起事情来井井有条，很有大家风范，她喊她过来名为商议，其实心中早有定计，征求她的意见一来是为了查遗补漏，二是为了对她这个“老人”表示尊重。她对这种无论是真善还是伪善的善意都没有兴趣接受，因为她不过是个妾室，对家里的大事既无权干涉，也没有兴趣干涉。

“紫绣？紫绣？”说了半天却没有得到任何反应，长孙无垢有些奇怪，仔细一看紫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大概根本没听她说话。“紫绣，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嗯？”紫绣蓦然回神，急忙摇头，“没有，没什么，我很好。”

“那就好，若是身子不舒服就及早请个郎中来看看，别硬撑着。”

“谢夫人挂心。”

“那刚才所说之事，你还有什么意见么？”

“夫人想得很周到，一切听凭夫人安排便好。”

“你啊……”长孙无垢有些无奈地看着紫绣，这个只大了她两三岁的女子老成的不像个少女，在她面前乖顺温和到了极点，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可是她的眼中分明有着浓浓的渴望，只是――她帮不了她也不能帮她，因为，这份渴望面对的是李世民，是她的夫君也是她的夫君。“算了，你先回去吧，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和我说，你是待在夫君身边最久的，不管下面的人是不是有迎高踩低的，在我这里是一直把你当姐姐看的，所以，别委屈了自己。”

紫绣听得此言，眼眶微热，也未多言，只是低着头深深一福便退了出去。

是啊，算起来，她和玉瑚刚进府时二公子才与她一般高低，如今转眼六年，她都已经十八岁了，而二公子已经比她高了一头有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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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回府是五天后，带着胜利的笑容和皇帝的大把赏赐，一行数百人浩浩荡荡回了李府，随后的论功行赏足足又忙了好几天，待到终于诸事底定，能坐下来与内院妻妾好好吃顿饭的时候已经是回来的第三天。

玉狐显然远比李世民好命很多，李世民有大把的公务，而她则安然地回房睡觉休息，晚上还找了个不错的山头吸收了不少夜月精华。等到李世民终于消停下来，她也恢复得精神奕奕，加上此番出战以毒攻毒强行拔去不少杀意，整个人看上去简直可以说是神采焕发。

“无垢，这是皇上特别赏赐的火狐披风，太原这里的冬天比大兴还要寒冷，你身子一向比较弱，过两天天冷用得着。”

“紫绣，这是给你的，这块紫玉很是稀有，我看着和你很配，回头镶个玉佩戴上。”

李世民分发着皇上赏赐的宝物，除了已经进献给父亲和姨娘们的，他特别留了几样好东西分给自己的女人。

长孙无垢抚着火红华丽厚实温暖的狐皮披风着实爱不释手，这是她夫君第一次战功所得的赏赐，即便不是这种奢华的宝物，她一要会珍爱如宝。

抬眼间，却见玉瑚笑眯眯地踱步进来，刚入门时有时还会对这个叫玉瑚的丫头没上没下的举止给震惊，不过这几年下来，也已经习惯了她的放肆，慢慢的才知道这丫头的放肆全是自己的夫君给放纵出来的，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妻以夫为天，丈夫认为是对的，那么她也只好认为那不是错的。

“玉瑚这次跟着二哥出征最是辛苦，二哥准备赏她些什么？”长孙无垢笑笑，却见玉瑚的目光正落在她的手上，她手上拿着的却是刚刚李世民抖开让她试穿的火狐披风。【奇书网﹕www.qinkan.net】

玉狐一眼就认出，那件披风是狐皮的，物伤其类，虽然她并非真正的狐狸，但好歹生了个狐形，勉强算半个狐狸吧。见到这件红得妖异的火狐披风，玉狐立刻辨识出那是一件用妖狐皮做成的披风，可怜啊，不知是遭了什么劫数，成年的妖物居然也会被人猎杀，玉狐忍不住上前摸了摸那件披风。

李世民看到她的动作，心下一动，他一直以为玉狐是不喜欢毛皮的衣物的，以前他也送了她不少皮裘之类的，可从没见她主动穿上身，所以这次看到这件火狐的披风以为她也不会喜欢便没留给她，可是瞧她现下这动作分明是有想要的意思，这――

“玉瑚喜欢？”倒是长孙无垢是个七窍玲珑的人，也瞧出玉狐的神情似乎是想要，虽然心里真的像剜肉一般疼，但仍旧很是大方地将披风往玉狐的手中塞了过去。“既然玉瑚喜欢，那就送给玉瑚吧，二哥，你还藏了什么好东西没，我和玉瑚换好了。”长孙无垢的大方让李世民不禁笑逐颜开，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无垢想要什么，便是不在这赏赐里的，我也一定给无垢弄来。”耳听得李世民如此说，长孙无垢的心顿时痛若刀绞。虽然她的大度换取了李世民十分的赞赏，但是他却默许了长孙无垢将火狐披风送给玉狐，那可是已经送给正妻的皇赏，就这样转手便送给了一个甚至连妾都不是的陪房丫头。而玉狐从始至终只是看了那披风一眼，上前摸了摸，甚至没有开口求取，这中间的高下宠爱，已经不言而喻。

紫绣旁观着一切，紧紧地攥住了那块晶莹的紫玉，她和玉瑚同一天进府，为什么却没办法得到公子同等的宠爱？

而玉狐并没在意眼前诸人的暗潮汹涌，她只想着，也许她可以想办法把这身珍贵的皮毛还给那个可怜的妖狐，否则虽然应该已经死去，但是无毛发蔽体的妖狐即便死了怨气也是难消，很难安心踏入轮回，总算她和狐族有故，抽个时间她应该去帮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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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绣默默地看着那株已经枯萎的兰花，盆里黑黑的泥土散发出一股浊臭，她蹲□，用花铲在院角挖开一个浅坑，将那黑泥和兰花一并埋了下去，重重地重重地踩实。突然一阵突如其来的烦恶感，令她忍不住想吐，干呕了片刻却什么也没呕出来，她抚着胸口镇定了好半晌，才咬着牙站起身，眼前微微一黑，令她险些昏倒，扶着墙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慢慢走回屋内。

作者有话要说：我加油更，各位也要支持我哦，嗯，收费了不代表就不要评了，偶还是要评滴，滚来滚去，滚来滚去，要评要评要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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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回 夜色深沉月如钩(二)

李世民回来已经两个多月了，刚过年关，时令已经是大业十二年的正月了，前两天的一场大雪令整个太原郡都笼在了茫茫雪被下，李渊到太原郡后一直没敢懈怠，短短几个月，借着剿除非匪患的名目不断的招兵买马，招贤纳士，不过，这些动作都是在私下里进行，明面上仍旧是酒色不戒，一副荒淫逸乐的模样。他们李家的这些柱石们心里头都清楚得很，即使上次救驾有功，可皇帝对他们李家的戒备并没有完全解除，若不是四下里匪患猖厥，大隋离不了四大门阀的支持，杨广早就对他们动手了。所以李世民虽然身为高官子弟，却没有贵族子弟应有的清闲，作为陪在李渊身边唯一的儿子，他实在有太多的事情，很多李渊不能做的事情都必须由他去做。这不，连大年三十都没在家过，从腊月二十七就去了外郡，直到初五才回来。

玉狐跟着他也一直在外奔波，李世民一开始还担心玉狐如此奔波会撑不住，却不料玉狐远比他想的要精神多了，常常他都累了的时候她还精神头十足的到处乱蹿，实在让他好气又好笑。只是有一点很奇怪，在军营中时因为他通常过了子夜才会回营所以没有注意，后来发现玉瑚在子午两个时辰总是见不着人影，问她就说是要去练功，必须避人，有什么功夫是这么奇怪必须得子午两个时辰练的么？

“公子，上元灯节咱们出去看灯吧？”这段时间跟在李世民身后看着他四处联络官员，招收子弟，征集钱粮，着实无聊得紧，眼看着上元灯节就要到了，玉狐便想起要去玩玩，自她到凡间这么多年，还真没有怎么逛过灯会呢，不是因为这个就是因为那个而耽搁了。

“你这丫头，就知道玩。”李世民拿她没办法，不过想想这段日子她也辛苦了，就带她去散散心也好。

玉狐呵呵笑着，不答，她并不是贪玩，她只是越来越不想待在那狭小的后院，那里的气氛总是她觉得很不自在，所以，但凡能找着机会出去，她就绝不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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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用了晚膳，玉狐准备偷偷溜出去转转，却见到紫绣院角边上，好像有些不舒服的样子，便走上前去探问。

“二夫人，你怎么了？”

紫绣回头看是玉狐不禁吓了一跳，微显慌乱地急急转身走开道：“没事。”

玉狐挑挑眉，干嘛见到她一副见到鬼的样子，她又不是君芷锍那个鬼妖。

紫绣走回房里紧紧闭上房门，半晌才定下慌乱的心跳，悄悄挑开窗扇向外看去，只见玉狐正与一个偏院的小丫头闲聊，并没有什么异常才略略放下心来。她的手轻轻移到腹部，喃喃道：“宝宝，别怕，娘一定会保住你，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紫绣脸上充满了绝决的坚定，神情严肃得近乎可怕。

就在紫绣放下窗扇的那一瞬间，玉狐突然扭头看向紫绣的房间，眉头轻皱，微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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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李府早早准备好了诸多应节的果品和花灯，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垢和玉狐一起出门看灯，本想叫上紫绣的，却不料紫绣说她头疼死活不肯跟着出来，无奈，李世民只好留她一人在家中休息。

因为只是出来观灯，所以车简仆轻，李世民只带了玉狐和长孙无垢外加一个车夫便出了门。想那灯市必然人多眼杂，带的仆从多了未免容易生事，李世民一向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是给你们准备的，不能总坐在车里看灯，那太没意思了，今年年节我出门在外，也没给你们准备什么礼物，待会儿跟我下去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权当我送你们的礼物了。”李世民从车厢边上的小柜里取出两顶帷帽分别交给长孙无垢和玉狐，长孙无垢十足欣喜的接过，而玉狐则撇了撇嘴很是不以为然，出个门还要戴这劳什子的玩意儿，实在憋闷得很。李世民瞧见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有一肚子不满，狠狠白了她一眼，伸手便扯过那帷帽硬扣在她头上，“今天人多，你少给我惹事，不然回去家法伺候。”

长孙无垢掩唇笑了笑，但这笑却并没达到眼底，什么时候李世民也能像对玉狐这般随意地对待她呢，不要那么客气，那么礼貌，那么的――相敬如宾。

李世民扶下玉狐后再扶长孙无垢，不过他敏感地察觉到身后的玉狐刚落地转身就要走，急忙反手一把扯住，“哪儿都不准去，乖乖跟在我后面，不许乱跑。”就这样左手拽着玉狐的衣服，一边吼着玉狐，一边单手扶下长孙无垢。

玉狐无语地看着李世民的背影，当她三岁孩子啊，出来看个灯还要拉着手带在身边，这还有什么可玩的？

突然前面闪过一个修长的黑色身影，瞧那背影十分眼熟，玉狐呆了呆，掉头就要走。可是她走就走了，却忘了李世民的手还紧紧牵着她，她这突然一转身险些将李世民拉个趔趄，莫名其妙的李世民好不容易站稳后瞪着她直冷笑。

李世民示意那长孙无垢稍等片刻，转头就眯着眼瞪着玉狐教训开：“你到底想干嘛？”

“我看那边的灯比较好看，所以想换个地方看。”玉狐有点心虚地抬头瞟向刚才看到黑影的地方，不过现在那里站着的只是一个手拿糖糕流着鼻涕脏兮兮的小孩。

李世民立刻发现她的目光闪烁，立刻顺着她偷瞄的方向看了过去，想当然耳，是啥也没看见，不过心中却有些了然，神情也和缓下来，略带紧张地问道：“是不是看到你的仇家了？”

玉狐怔了怔，对李世民的敏锐着实感到吃惊，“不是。”

“你不要骗我，若真的是那姓杨的，我们立刻回去，我不想你冒险。”

玉狐看了看长孙无垢，“不了，真的不是，只是看到一个眼熟的背影，像是以前的一个朋友，大概已经错过了。”

听玉狐这么说李世民才略略放下心来，“你确定真的不是你的仇家才好。”

玉狐呵呵笑道：“公子放心吧，若是那姓杨的，我一定跑得比你想像的还快。”

杨戬，大概还要再等几年才能从边际荒原出来呢，天上地下能解开她水玉晶壳的屈指可数，而杨戬应该是不会向他们求助，让自己威风扫地的，所以呢，他大概只好硬忍七天，等待晶壳自行融解。呵呵，边际荒原的烈风火日可都不是寻常人物能忍受的呢，只怕杨戬脱困之后不用玉帝吩咐也会满世界地找他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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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绣拿着一盒腌梅慢慢地吃着，她这几天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可是还是强迫自己多少得吃一点。这个孩子是她偷偷留下来的，自这次公子出征回来后，她便将避孕的药汁全部偷偷的倒掉了，她实在是太空虚，太寂寞了。公子从回来到现在只到她房里来过两次，而且还是刚回来的时候，然后这两个多月连她的房门都没踏进过。她知道公子确实很忙，但是当发现公子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平淡到没有任何情绪的时候，她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害怕，她怕再过一年半载李世民就根本不会再想起她。

可是当她如愿以偿发现自己真的怀孕之后，她发现自己更加害怕了。窦夫人临终曾有遗言，除非长孙进门八年无子，否则妾不得在妻之前产子，为的是保证嫡子的权利不受侵害，她们这些妾婢们每次承欢之后都会被要求饮下避子汤，所以在长孙无垢生子之前她是没有权力生下这个孩子的。

虽然心里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慌张，可是她又时常在想，以李世民的仁义和长孙无垢的宽厚，会不会破例允许她生下这个孩子呢？一定会的，她安慰自己，等到这个孩子已经大到打不下来时，他们一定不会再为难她，一定会让她生下这个孩子的，所以她要躲，她要保护这个孩子，她的未来，她今后所有一切都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听编编说，每个VIP作者每个月都有一定的积分可以送给读者，编编说，我可以把积分送给给我长评的读者，嘿嘿。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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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回 夜色深沉月如钩(三)

这场灯会逛得玉狐有些心不在焉，下意识地一直在寻找那个黑色的背影，是他吗？他怎么会在这里？玉狐着实有些吃惊，她分明已经将他送得很远很远，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儿？

长孙无垢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出门，从年龄来说毕竟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看着什么都新鲜有趣的样子，看看花灯，瞧瞧字谜，还很有兴致地猜了好几条，赢了不少小彩头。李世民看她玩得高兴也兴致盎然跟着嬉闹起来，对于才从战场上走下来，又忙于无数公务的他来说，这样安逸的日子实在是太珍贵了。

回头看看玉瑚，她又在朝身后探头探脑，她到底看到了谁，让她这样念念不忘？难道……李世民再次想起那个曾在他面前强行搂着玉瑚离开的少年，对了，从头到尾玉瑚也没有告诉过他，那个少年到底是谁？想到这个问题，李世民原来高昂的兴致顿时索然起来，当再次发现玉狐四处探看时，他实在没了再逛下去的兴致，吩咐一声便带人回府。

才出来不到一个时辰，长孙无垢完全没有尽兴，对李世民突然要求回府着实有些莫名其妙，这才出来多一会儿就急着回去，不过看李世民不太高兴的样子也就没有反对，只是在回程的路上实在忍不住问道：“二哥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累，想回去睡觉。”李世民瞟了掀起车帘向外看的玉狐一眼，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长孙无垢伸手握住李世民的手关心地说道：“无垢实在是太任性了，应该想到二哥这些天来一直奔波劳碌应该好好休息的，还应了二哥出来看灯，让二哥受累了。”

“说什么傻话，这不关你的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有些心烦，所以才觉得累，倒是扫了你的兴致，实在是对不住你。”李世民拍拍长孙无垢的手柔声安慰。

“二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无垢不过是闺阁妇孺，原不该为了一时逸乐扰了二哥休息的。”长孙无垢偷偷看了侧坐一边撩着窗纱向外看的玉狐一眼，脸微微红了红。

玉狐听见他们说话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正看见他们双手交握互诉柔情的模样，不知为何竟觉得非常刺眼，令她心里像扎上了一根刺一样很不舒服起来。却没注意到就她在回头的那一瞬间，马车边踱过一个黑衣少年，正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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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安无事转眼出了正月，又是二月杨柳吐翠的好时光，但天气仍旧有些寒凉，残春细雪化得已经几乎无痕，长孙无垢瞧着天气晴好，便起意想带着众家眷们一起到晋祠去游赏。

玉狐身为丫鬟也不能总是我行我素，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她向来是大家说好她就说好，没啥意见。

长孙无垢特地还请了李渊的几个妾室一并出行，紫绣原是不想出去的，这几天她的身子仍是不舒服，因为吃不下东西，所以常常感到气弱体虚，甚至眼前发黑，但是又不能告诉别人，只能硬撑。不过，若她真的说身体不适不能前去，依长孙无垢的性子是非要请个大夫给她瞧瞧的，所以，即使身体再不舒服仍是要跟着前往晋祠一游。

就在紫绣无奈地准备踏上长孙无垢的车驾时，突然一只手拉住了她。

玉狐拉着紫绣冲长孙无垢笑笑：“夫人，您看三位姨娘坐一辆车实在有些太紧窄了，我看不如请孙姨娘坐您车上，我陪二夫人坐后面一辆车吧。

长孙无垢看了看前后车驾，确实如玉狐所说，李渊的三位妾室挤在一辆车里，而她的车里只乘两人，的确有些不妥。可是――后面的那辆车却是青篷小车，是随行婢女乘坐的，让紫绣坐那车，未免也不太妥当。

“这――不如，紫绣还是随我吧，这辆车大，坐三人不会太挤。”

“那二夫人怎么说？”玉狐紧紧地抓着紫绣的手臂，手劲大得令紫绣微微吃疼。

紫绣不知玉狐为什么突然这么强烈的要求和她同车，但是她若是跟长孙无垢同车，万一路上孕吐起来让长孙无垢看出破绽却是件极糟的事情，且不论玉狐是何用意，她突然做出这样的提议，的确是帮了她的大忙。想了想，紫绣福身施礼道：“夫人，紫绣与玉瑚同车便好，这样坐着也松快些。”

“那……好吧，命后面的车夫把车赶稳当些。”既然紫绣自己都同意了，长孙无垢也不想再因为这个问题耽误时间，就点了点头应了她们，先行上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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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篷小车较之长孙无垢的马车要简陋窄小许多，玉狐和紫绣相对而坐车内就没剩了多少空间。因为两人自上车便一直保持着沉默，所以车内的气氛显得十分僵硬和诡异。

这一路颠簸过去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两个人一直一句话不说着实有些太过怪异。玉狐终是大量的人，便决定还是由她来起这个话头。

“呵呵，说起来咱们自从进府以来好像就从来没有像这样单独坐下来面对面的说过话呢，即便是以前咱们住在同一个屋子里的时候，好像也从来没有聊过天。”玉狐回想起这凡尘岁月，转眼间便已经六年多了。

紫绣目光闪了闪，仍旧没有答腔。

玉狐呵呵笑了起来，舒展□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紫绣，这里就咱们俩，我也就不叫你什么夫人了，估计你听着也不见得舒服。”

紫绣怒瞪玉狐一眼，“莫要以为得了公子的宠爱就没了上下之分，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丫头，我好歹也算是你的主子。”紫绣说到主子二字时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咬牙切齿。

玉狐的笑容渐浅，化作淡然的一缕笑意：“这就是你要的？”

紫绣再次静默。

“紫绣，你很爱二公子吧？”玉狐歪着头问紫绣。

紫绣看着她咬唇不语，玉狐知道她脸皮薄，所以在她看来就当她默认了。

“即便你爱他至深，也不该做一些会伤害自己的事情。”玉狐若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她的腹部。

紫绣大惊失色，腾地一下站起身，却被车顶狠狠撞了一下头，不由又坐了回去，忍着剧痛，紫绣惊声问道：“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话你明白。”玉狐摇摇头，都是聪明人，何必装傻，“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

“你――怎么会知道的？”紫绣颤着声音问道，她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抖。“你，你告诉公子了？”

玉狐摇摇头，她岂是那种搬弄是非的人，只是，玉狐看着她的肚子，那里的胎光很弱，那代表这个孩子出生的机会十分渺茫。

“不要告诉公子，我求你，我求你不要告诉公子和夫人。”紫绣突然起身跪在玉狐面前压着声音求恳，生怕被外面的车夫听见，玉狐倒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

玉狐拉起紫绣，仍旧不解地看着她，问道：“你应该知道夫人临终的遗言。”

紫绣抖着身子点点头。

“那为何还……”

“我必须得留住公子的心，也许，也许有个孩子公子就会多看我一眼了，他是个重情义的人，他就不会忘了我了。”紫绣那蓄了满眶的泪再也忍不住，如断线的珍珠一般颗颗滚落。

玉狐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这是什么心态？

“公子为什么会因为孩子就多看你一眼？”

玉狐纯粹无心和不解的疑问，却令紫绣哭得越发伤心起来。是啊，她凭什么以为有个孩子公子就会多看她一眼，更何况这个孩子还是不被期待的，她真的好傻，真的好傻啊。

于是，这一路就在紫绣的暗自饮泣和玉狐的无限疑惑中走得依旧沉默。

直到快下车的时候，紫绣才突然抬头问玉狐：“玉瑚，你爱公子吗？”

紫绣面对玉狐有着更深的不解，为什么玉瑚可以过得那么潇洒，她为什么可以那么决然地拒绝成为公子的妾室，难道她就真的完全不在意名分吗？没有名分，将来公子身边再有了新欢，她恐怕连个安身之所都会没有。

玉狐笑眯眯地挑了挑眉，想了想道：“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爱吗？李世民和她，爱与不爱，光靠言语她始终分辨不出来的。她想，大概真的要像李世民说的那样，这种事真的要到阖棺的那一天才能知道，至少她现在是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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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祠之行后半个月的一天，紫绣在浇花时突然昏倒，当她醒来的时候，面对的是李世民阴沉的表情和长孙无垢担心的脸。她顿时知道，她的秘密已经瞒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积分都钓不着长评啊，我仰天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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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回 夜色深沉月如钩(四)

“把药端来。”见紫绣醒了，李世民沉着脸向后一挥手，一个战战兢兢的小丫环端了碗浓黑的汤药进来。

紫绣的脸顿时刷白得一丝血色不见，下意识地护着腹部向床内挪去，摇着头死活不肯接那碗被递过来的堕胎药，仿佛这样就能保住自己的孩子一般。

“喝下去。”李世民怒气冲冲地接过药亲自送到紫绣面前，他实在是被气坏了。紫绣这么聪明的一个女人，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明知道母亲临终的遗言他不可能违背，为什么还要偷偷怀上孩子，为什么要让他亲自动手毁了自己的孩子！

紫绣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她已经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而长孙无垢则焦急地来回逡巡在两人的脸上，她从没见过李世民这般震怒的神情，而她自己也矛盾到了极点，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其实李世民端着药碗的手也在微微的颤抖着。

“不要，求求你们，公子，求求你不要，这是你的孩子，这是你的亲骨肉啊。”紫绣看出李世民的坚决，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从床角爬向李世民，抓着他的手哀哀祈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李世民手上的药碗，看那药碗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碗催命的毒药，不！那就是毒药，那是一碗会害死她孩子的毒药。“不要！不要！我不要喝！”她猛地一扬手，呯地一下把那碗汤药远远地打翻在地，清脆的白瓷碎裂声震得每一个人的心都颤了颤。有几个年纪较小的丫头都忍不住别转了头，不敢看坐在床上披头散发神情狰狞的紫绣，她们从来没有想到秀雅得像一朵兰花一般的紫绣夫人居然会有变得这么恐怖的时候。

“再端一碗来！”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那被摔碎的药碗，冷冷地开口命令。

“不！不要！”紫绣唇青面白，面无人色，转头看见在一边坐立不安的长孙无垢，仿佛看到了救星，她放开李世民转而扑到长孙无垢的面前，哭求道：“夫人求你，求你放过我的孩子，我保证，我保证他不会威胁到您的孩子，我宁愿……我宁愿为奴为婢，要不我走，我离开，我带着他离开，求您，放过他吧。”昔日骄傲得不屑向任何人低头的紫绣，此时此刻卑微得像个乞丐。

长孙无垢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她看着紫绣如此模样，也十分难过，她拉起紫绣的手轻轻握住，转头向李世民打算替紫绣求情：“二哥……”

“不用说了，母亲遗命李氏家规，我不能违背。”李世民一挥手打断长孙无垢的话，“你先出去，这件事你不许管。”这是事关他李世民嫡子的问题，大哥的侍寝丫环曾经也犯过同样的错误，最后的结局是被母亲派人活活打死，这件事若是让父亲知道，紫绣可能也会是同样的下场，现在逼她堕下孩子也是为了保住她的性命。

长孙无垢咬咬唇，确实，这件事她无论站在哪边都让她为难，或者依着李世民的话，这件事她还是不要再管比较好。她站起身，放开拉着紫绣的手，却不料紫绣反手紧紧地捉住她，“夫人……夫人……求求你，求求你……”长孙无垢看着紫绣可怜的模样，心里着实也难受得紧，眼睛也酸涩得厉害，可是，最终她还是拉开了紫绣紫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起身离开。

当长孙无垢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处时，紫绣才像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认命地安静了下来，眼神呆滞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沉默地接过另一碗新送上汤药再次递到紫绣面前。

“公子……”紫绣抖着手接过那碗药，惨然一笑，最后看了一眼李世民，捧起药碗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喝完之后，将那空碗用尽全身的气力远远地摔出了门外，那声呛啷的破碎声比刚才的还要巨大刺耳。

看着紫绣终于饮下那碗夺子的汤药，李世民亦是心如刀绞，他的拳几次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直在强忍着夺下那碗汤药的冲动。直到紫绣喝完汤药摔了药碗，他那一直摒住的呼吸才重新继续，对着房内的几个丫环吩咐了句好好照顾好二夫人便逃也似地离开了紫绣的房间，他实在不敢再去看紫绣那痛苦绝望的眼神。

长孙无垢坐立不安地在厅中等待，终于看到李世民带了前来替紫绣看诊的大夫一起走进厅内，她急步上前张口问道：“紫绣她……”可是开了口又不知道如何发问，问她喝了没喝么？这话她如何问的出口，紫绣正是因为她才必须得舍弃孩子的啊。

李世民沉着脸看了长孙无垢一眼，那一眼看得长孙无垢打从心底里泛出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再定神时李世民已经转过了脸去和那个大夫说话了。

“小夫人身体很弱，孩子又超过了适合落胎的月份，老夫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公子非要坚持要小夫人落掉这个孩子，这样小夫人会很危险的啊。”

“她不落掉这个孩子只怕会更危险。”李世民在上座坐下，沉声说道。

老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给小夫人开几付药，若今天晚上孩子落下了便将这付药给她服下，若是今天晚上落不下，那就服这付。”开完了药老大夫拿着丰厚的诊金离开，在转身离去时不禁捋须轻叹：“哎！造孽啊！”

这一声轻叹清楚地被风送进李世民灵敏的耳朵，他的身子不由一颤，紧握的拳头，指节根根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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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紫绣在昏迷数次后终于落下了那个孩子，几大碗百年老参汤灌下去才勉强吊回半条命。

听着紫绣痛苦的呻吟和哭叫，李世民披上衣服就急步走到紫绣房门外，脸色青白，焦虑得满眼血丝。他虽然生紫绣的气，但是这么多年，从儿提时代就相依相伴的女人如今正因为他而痛苦，甚至是在经历生死玄关，他真的有些痛恨起辞世的母亲和这不近人情的李氏家规。一拳一拳捶在廊间的柱子上，紫绣绝望悲惨的哭嚎撕扯得他心痛如绞。

“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不留下这个孩子，死去的人难道比活着的人更重要吗？”

消失了一天的玉狐突然出现，面无表情地看着紫绣的房门，凡人的执着有时候简直可怕到难以想像的地步。她分明可以不用这么痛苦，她明明可以一直安逸地过着悠闲富贵的生活，只要她没有那么多的欲望……

想及此，玉狐不禁微微低头苦笑，她在嘲笑别人的执着，她又何尝不是执着，她仅为了去看一眼那三界六道之外的无上奥妙，便私启天地大劫，将自己将这个世界都推进了一个莫名的危机之中，神仙一旦执着的确远较普通的凡人更可怕。

李世民有些呆愣地回头看了一眼玉狐，无力地靠在柱廊上，显然并没有将玉狐的话听入耳，完全一副自我厌弃的模样。

“紫绣很想要这个孩子。”玉狐见李世民半天不答，想必是不愿回答也不再问，转了话题。

“你早就知道紫绣怀孕了？”李世民猛地抬头，一把抓住玉狐的手腕。若是早些日子知道紫绣有孕，那时落胎的危险会比现在小很多，而玉狐早就知道，她却一直瞒着不说。

玉狐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甩开李世民的手，冷冷地道：“那是紫绣自己的选择，我提醒过她，她却执意要留下孩子。我之所以不知道你们，是因为我不能让那个孩子是因我而死，那是无可饶恕的罪孽。”她是神仙，一件多余的事情都不应该参与。

“罪孽。”李世民身子晃了晃向后猛地一倒，不由地又想起了今天白天那位老大夫的话：“造孽啊……”是啊，他这是在造孽啊……

“人造下的孽终有一天是要还的，早还与晚还而已，谁也逃不过，你也不必这么难过，总有会要你的还的时候。”玉狐这番话原是要安慰李世民，让他且放宽心，待到孽债临头时再难过不迟，却没料到对不了解因果报应，世事循环的凡人说这些话非但不是安慰简直可以称之为诅咒。

李世民神情怪异地看着玉狐，有些不明白玉狐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对他说出这么恶毒的诅咒来，心里顿时一阵烦躁，他本以为玉狐是来安慰他的，现在看来实在是他太奢求了。

“玉瑚，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是嫌我还不够伤心不够难过，你这是在替紫绣教训我吗？”李世民莫名地想发火，她难道不知道他现在也很难过吗？她的每句话都像在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玉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奇怪地道：“公子，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滚……”情绪早就已经在爆发边缘的李世民，终于被玉狐这轻描淡写完全没有情绪的一句话给压垮了神经，将积累了一整天的负面情绪全部对着玉狐发泄了出来。

玉狐突然被李世民这一声吼吓了一跳，心因为他这一个“滚”字突然刺痛了一下，而且，一下一下，持续不断地痛了起来，她皱了皱眉，“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这么凶，她做错了什么吗？

“滚！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李世民一把抓住玉狐的手臂，猛力朝外一推，没有防备的玉狐被他推了个踉跄，身后因是廊口阶梯，一脚踩空顿时失去平衡狠狠摔在了地上。

玉狐跌在地上一时几乎忘了起来，之前还夜夜将她抱在怀中轻怜蜜爱的男人，居然可以如此凶狠地对待她，若她只是个凡人，这一推一跌八成已经去了半条命，这难道就是他口口声声的疼惜与怜爱吗，只是这样的小事便能够招来他的反目相对，还能指望他能分付龙运助她渡劫吗？玉狐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一半的心冷一半的心痛令她着实有些心灰意懒，或者她还是另想办法吧，也许凭她五千年的道行，这劫数也未尝是不能渡的，只是风险会更大些罢了。

李世民方才只是盛怒下的一推，并没料到玉狐会一脚踏空跌下长廊，眼看着玉狐重重摔在泥尘中，李世民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他慌忙奔过去，一连串地急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玉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抚着胸口压下那阵阵陌生的疼痛，推开李世民伸出欲搀扶的手，“我没事。”声音冷淡疏离，令李世民瞬间僵住了动作。玉瑚虽然对待任何事都淡然的很，但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那声音冷得令他觉得他的骨头都要结冰了，再强烈的怒火都被这冷冷的三个字浇熄，冰冻，没了生气。

他――刚刚，盛怒之下，真的伤到她了。他怎么会把火气迁怒到玉瑚身上呢，此刻骤然冷静下来回想，玉瑚说话一向是这样直来直去，她其实并没有恶意吧，他却因为自己的恶念而将她的话意朝着恶意的方向曲解了，玉瑚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玉瑚……我不是……”我不是有心的，李世民想说，但是玉瑚的一抬手便阻止了他余下的话，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正是那种无心时的行为才更令人心寒，凡人都是这样反复无常的么？

玉狐掸掸衣上尘土，转身回房，身上好脏，心刺刺地疼，令她很不舒服。

作者有话要说：更了……长评，依旧米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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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回 夜色深沉月如钩(五)

“二公子，二夫人醒了。”李世民正要追上玉狐，却被一个小婢扯住了衣袖。此时此刻，这样的情况，他只能暂时放下玉狐走进紫绣的房间。

紫绣虽然人醒过来，但是整个人一点生气也没有，两眼深陷，无神地盯着帐顶，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睁着其实什么也没看见。房中仍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这气味相对于战场上的血腥味要淡很多，但是李世民却觉得几乎不能忍受，刺得他直想呕吐。

“紫绣……”李世民坐在紫绣床边轻轻拉起她的手，紧紧握在手中，这双原本纤细灵巧的手，如今冰冷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紫绣没有应声，只是闭上了眼，眼角静静地滑下了一滴泪。

李世民叹了口气，帮紫绣拉了拉被子，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好好休养，将来，等到合适的时候，你想要几个孩子我都可以给你。”

李世民无法明白，对于一个刚刚被强行夺走孩子的母亲来说，这话说得有多么苍白无力，紫绣的心已经冷成了冰，其实早在她洞房花烛的那一夜她的心就已经碎了，只是她强行地把那一地的碎片捡拾起来，小心地粘补好，刻意地不去看上面那些狰狞的裂痕，而今天这心再次地碎了，只是这次碎得更加彻底，她已经连粘补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世民见紫绣始终不肯睁眼不肯说话也没有办法，只能吩咐下人好生照料便出去了，他心里还惦着刚才怒气冲冲甩袖走掉的玉瑚，她会不会又做出什么让他头疼的事来？他实在没有太多的心力去应付这一个又一个的情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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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玉瑚的房前，李世民一惊，急步上前一推门，里面黑灯瞎火，果然连个人影都不见，李世民无语地怔然在房中，她――又跑了么？她总是这么任性的……可是，这次……还会不会回来？刚冒上来的一股火被这个想法一浇，立刻熄了个干净。这次她可是生着气跑的，以她的性子走了怕是不会再想回来，想到这里李世民整个人都慌了神，掉头就往外跑。这里不是大兴，晚上并没有宵禁，以她的武艺甚至可以连夜出城而不被发觉，万一这次再像上次一样，他不知道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可以找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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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然耳，玉狐想跑，那是连玉皇大帝和西天王母都找不着的，凭一个小小的李世民又哪里可能找得到。

玉狐并没有走远，他就在城外，只是换成了俊秀书生绯玉湖的模样，在城郊一个小酒馆暂时宿下，他总觉得心口在疼，又不知道为什么疼，这种感觉难受得他坐立不安，只能烦躁地找酒买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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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派人四处寻找玉狐，可是他要找的是个年方二八的俏佳人，又有谁会把一个女子和一个青年书生联系在一起？而他自己也不得空闲，李渊命他负责统领消息探子的总体事务，他再不能像在大兴之时一样自己亲自前去寻找玉狐，也没办法守在家里照顾身体虚弱的紫绣。几乎堆积成山的公务军情令他根本没有时间再想这些儿女私情。直到，三天后，突然而至的一个噩耗终于把李世民惊回了府中――紫绣自杀了。

当李世民赶回府中时，长孙无垢正领着上次那个白胡子老大夫在想办法给紫绣急救，可是紫绣的剪刀深深地刺进胸口，老大夫根本不敢把那剪子拔出来，生怕剪子一拔出来紫绣立时就得毙命。

“二哥……”长孙无垢急得泪花直转，怎么会出这种事呢，这段时间四方势力更迭，李密投靠瓦岗，成为大隋的心腹大患，李世民四处奔波忙得焦头烂额，她非常清楚这种时候绝不应该再给他增加任何的负担。但是……她真的没有想到，紫绣会做出这样激烈的举动，在她照顾之下的紫绣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应该怎么向李世民交待呢？

李世民急步上前，紫绣看见他来，眼中闪出微微的亮光，嘴巴开合，似乎要说话。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李世民趴到紫绣的床边，双手紧紧握住紫绣满是鲜血的双手，她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呢，竟然走这样的绝路。

“公子，我好冷。”终于，李世民听清了紫绣的话，急忙坐到床上将她抱进怀里，他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什么伤能治什么伤是治不好的，紫绣的那一剪已经伤了心脉，若不是她落胎之后体虚气弱劲力不足，只怕这一剪下去就已经一命呜呼，连这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长孙无垢黯然地看着李世民紧紧抱着紫绣，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现在这房间里留下任何人都是多余的。

走出房间，长孙无垢轻轻闭上美丽的秀目，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睛里滚落，“婆婆，你的一片好意却令我从此背负罪恶，只怕从今往后我再也走不进二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了。”

长孙无垢实在是个太聪明太聪明的女人，当李世民决定亲手送过那碗堕胎药的时候，长孙无垢就已经非常不安，她真的想过阻止，可是女人的自私令她犹豫了，当天晚上听到紫绣的哀嚎躲在房门边偷偷看见李世民痛苦到捶柱泄怒时，她就知道自己的选择错了。而今天，紫绣用自己的生命把自己深深烙刻在了李世民的心底，更是断绝了她最后的希望。她知道从今天开始，除非李世民能够彻底的忘记紫绣，否则他的心门将一直对她关闭，因为在李世民的潜意识里会把她视作紫绣的敌人。人总是会下意识地保护自己，即使不是故意，李世民的悲伤和愤怒总是要找寻一个出口，与其让李世民自己来承担这种自责与痛苦不如就让她来吧，谁让她那么深刻地爱着他呢。只是从今往后，这相敬如宾四个字怕是要伴随她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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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紧紧抱着紫绣，他几乎可以感觉到生命力在紫绣身上迅速地流逝。

紫绣窝在李世民怀里，似乎真的被温暖了，嘴角微微勾起，眼睛也渐渐张开，突然轻轻地开口说道：“我这一生就如天边的月亮，总是在圆满之后逐渐残缺，直到一无所有。公子，我是不是很可怜？”

李世民哽咽难言，深吸一口气才说道：“紫绣，不怕，你会没事的，我一定找最好的大夫来救你。”

紫绣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慢慢地滑下一线血丝：“我知道，我很可怜，公子对我的情，只有怜惜，只有同情，只是没有我想要的爱情。”

李世民咬着唇，硬忍着泪，摇头：“不，不是的。”

紫绣轻笑，她心里明亮如镜，“公子，你能再问我一遍，你后不后悔么？就像那一夜之前你问我一样。”

李世民怔了怔，细细回想了一下，才想起紫绣说的是他将她收房的那一夜，在书房里问她的话。她是想说她后悔了么？

半天，见李世民没说话，紫绣再次开始自言自语：“公子，我不叫紫绣，我叫庄秀，庄子的庄，秀丽的秀。你要记住，我叫庄秀。”

“好，我记住了，你叫庄秀，你是我的秀儿。”李世民更加紧地抱住紫绣，他觉得紫绣的身子在不断地往下滑。

紫绣满足地笑了笑，重新继续刚才的话题，显得十分执着：“公子，再问我一遍吧，问我一遍，你会不会后悔，好不好？”紫绣的眼神渐渐有些迷朦涣散，李世民紧紧抱着她，再也不敢拒绝她，只能依着她问道：“跟了我，你会不会后悔？”问着，那在虎目中隐忍许久的泪终于滑落下来，滴在了紫绣苍白青灰的脸上，再顺着她的脸颊滑下，仿佛那泪原本就是紫绣流出的一般。

“我悔！”紫绣眼睛突然亮起光芒，青白的脸上也隐隐泛起红晕。李世民看到她这副模样，知道她终是不能再救，这已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了。紫绣借着这最后的力量突然重重一口咬在李世民的手臂上，直到咬出血痕，尝到了满口的血腥才张开嘴，李世民任她咬着，一动不动，这是他欠她的。

留下这大概会在李世民身上保留一生的印痕后，紫绣才微笑着躺回李世民怀里，最后呢喃道：“我悔，我很后悔为什么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爱上了你，若像玉瑚一样，从来没有爱上过你，也许你就不会这样对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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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二年春，李府亡故了一个小妾，因为无子，死得又不够体面，所以不能入葬李家祖坟，只能随便地葬在了晋阳城东南的一块高坡地上，墓前简陋的石碑上刻的是――李庄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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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四十回“夜色深沉月如钩”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我写得最长的一章了，好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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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回 玄狐逐师随晋地(一)

碎云点苍山，孤雁掠寒潭。

昔歌东风里，今醉杏花殇。

吾已恋千年，君视皆漠然。

怎知两离苦，唯吾尝辛酸。

……――《玄狐寻师》·鉴天

……

杏花小栈离着新开的官道不算太远，小店的老板很有几分生意头脑，前堂用于卖酒，后院的一排七八间房舍便做了客栈，虽然不大，但是胜在够清爽干净。酒店的老板娘和家里的两个姑娘都是勤快又朴实的女人，把个不大的小店收拾得十分整治。连来往旅客的衣服给些银两都愿意帮忙浆洗，所以常在这条道上行走的小客商们很喜欢在这里落脚。更何况，这小酒店的老板酿得一手好酒，只是这官道新开，店小人稀，往来客商不多，所以尚未打出什么名气，但凭着老板这独家的酿酒秘方，待这官道来往的人越来越多，小酒家迟早必成为一个大酒坊。

玉狐就是嗅着那股酒香跑来的，他问那老板这酒叫什么名字，憨厚老实的掌柜抓抓头笑笑：“汾河的水酿的，就叫个汾清，咱不识字，也不会取名。”

玉狐呵呵笑着，汾清，不错啊，借了汾河的灵气，这酒能不香么？

于是他便在这小酒家里住了下来，就住在最靠近院东一棵大杏树的旁边。这个时节杏花开得正艳，紫研鲜丽，树下摆了张圆石桌子，几个石礅，原是让暂住的客人们闲暇时摆龙门阵用的，这几天却全被玉狐占了去。他总是懒懒地把脚跷在石礅上背靠着大杏树，一壶一壶地喝酒，虽然喝得很慢，很优雅，但仍旧很是吓人，因为他就这样一直喝酒也不见他吃饭，也不见他醉，仿佛真的能拿酒当饭似的。

老板家的两个女儿，大的那个二十岁，出嫁才两年丈夫就病死了，因为无子被夫家赶回了娘家，小的那个才十四，还没婆家，两个女孩子长得都算清秀，手脚麻利又勤快嘴巴又甜十分讨喜。此时民风尚算开化，没有过多的男女大妨，像他们这种商户人家的女子更是没什么太多的禁忌讲究，院子就那么丁点大，玉狐坐在院中喝酒时，她们俩洗洗涮涮总要和玉狐照面。一开始的惊艳过后，就是浓浓的好奇，好奇这么清俊的一位贵公子怎么会跑到他们这个乡下小店里，还一住就是好几天，整天抱着个酒壶像在想心事，看上去又迷茫又困惑，又像是在和谁赌气，不知道遭遇什么事了。

终于有一天，姐姐再也忍不住好奇，有些局促地走到玉狐的面前，送上一壶从前堂拿来的酒，很诚恳地问道：“我看公子喝了好几天的酒了，也不吃些东西，这样喝酒会把身体搞坏的。”

玉狐抬眼看了这个凡女一眼，细长的眸似醉非醉地泛着盈盈波光，浅浅勾起的唇角带着醉人的笑，零零星星的杏花雨洒在他的鬓角襟上，那小女子险些被眼前的绝色勾去了魂魄，腰膝一软便要摔倒在地。玉狐目光一转，离那女子最近的一个石礅顿时无声无息地前移一尺，堪堪将那女子接住，没让她丢乖露丑。

那女子终于察觉自己的失态与孟浪，涨红了脸颊便要离开，却被玉狐柔声唤住。

“姑娘，谢谢你的好意，我没事。”

“不，不用客气。”这还是入店以来玉狐第一次和她说话，她觉得自己的脸像要烧起来一样烫得吓人，再不敢站在玉狐面前，急急忙忙便跑回了房间，直到回到自己房里还一直觉得心口呯呯呯呯急跳如鼓。这个男人――他实在是太漂亮了，若不是他就住在父亲的这家小店，若是在山间林地里遇见她一定会以为遇见了神仙或者妖怪，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呢？远远的看着他时便觉得他俊美得出奇，当站在他面前尤其是当他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忍不住地便想跪下去，生出一种强烈的要膜拜他的欲望，那简直就像是对神祇的畏惧。这种感觉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傻乎乎地在小酒馆里喝了三天酒，玉狐有些坐不住了，他不是那种喜欢自怨自艾的人，自己想不通就找人来帮忙吧。

想起帮忙来，他突然记起，之前李世民送他的那件皇赏的狐裘披风他还没来得及处理，反正这会儿有了时间，不如先去帮把那张狐皮给那个妖狐送回去。

心念一动，也不管是不是已经三更半夜，放下一锭黄金便腾云而去，心思缭乱的他却没发现小酒馆里有一双眼睛正躲在门缝里看着这一切，当看到玉狐驾起祥云飞去时，那圆溜溜的双眼睛惊讶得好像眼珠子都险些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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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将妖狐的皮送还，玉狐当然不会用满世界找没皮的狐狸这种笨办法，他踏着祥云一路穿州过县很快就到了天山脚下。天山的灵狐姥姥相识已久，那只白毛狐狸是只修行千年的大妖狐，不过因为一直对天界没什么好感，所以施了手段硬是不渡天劫，算是――相当有个性的一只狐狸。

“公子你找谁？”一个十一二岁灵巧漂亮的小姑娘突然从林子里钻出来，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玉狐。

“我找你们姥姥。”玉狐笑笑，一眼就瞧出面前这个小姑娘是只修行才两三百年的老虎精，一只老虎给狐狸看门，也只有灵狐才会想出这个点子。

“那你是谁呀？”小姑娘坚定不移地不肯放陌生人进家门，伸着手臂拦着要向里走的玉狐。

“我是她的……”玉狐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道白光闪过，玉狐还来不及躲，就见一道青光比那白光还快地拦在了玉狐身前，眼看着本来已经快要撞入他怀中的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便硬生生被另一个青衣男子怒气冲冲地给抱在了怀里。

“都怪你，我差点就抱到玉狐上仙了。”那已经被尊为姥姥的女子仍是一副十八九岁任性少女的模样，因为被自己的夫君拦住了没有非礼到玉狐，很是不高兴地嘟起了嘴。

“玉狐上仙也是你能随便抱的，老老实实给我一边待着去。”素风呲了呲牙，居然当着他的面占别的男人便宜，就算是她天生就是狐狸精也不行。

“灵狐，素风。”玉狐看着眼前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们还是老样子。”

“素风（灵狐）拜见玉狐上仙。”素风和灵狐正了正颜色，齐齐敛衽施礼，深躬高拱，玩笑归玩笑，面对玉狐他们其实并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必多礼，我来是为了将这个送来，此物乃我无意中所得，希望你们能够帮我把这身皮毛送还给它的主人。”玉狐开门见山，直道来意。

素风面色凝重地双手接过那件狐裘，面上一片悲痛，微颤的手轻轻抚过那火红的皮毛，“这――这是凌英的。”

灵狐面上也是一片悲色，转头看向玉狐，解释道：“凌英是素风最疼爱的一个徒孙，两年前私自下山再也没有回来，我们派了很多人去找，后来才知道他被一个道士给捉住废了法力，直到一年前我们才找回了他被剥光皮毛的尸身。”

作者有话要说：时间不够了，我赶着回家，先更这些吧，下一章一定多更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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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回 玄狐逐师随晋地(二)

虽然是早已在意料中的消息，但是当确切知道皮毛主人的名字时，玉狐仍是不禁轻叹一口气表示出深深的惋惜。

“啊，看我们，光顾着叙话都忘了请上仙入府休息，实在失礼。”抑下悲思，素风施礼让道恭敬地邀请玉狐进府邸作客，而灵狐则开心地要在前面领路。

“我就不进去了，省得给你们招来麻烦。”玉狐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走。

灵狐和素风顿时愣住，互看一眼，双双拦在玉狐身前，“上仙留步。”

玉狐挑挑眉看着他们。

灵狐微笑着近前，轻声问道：“上仙可是因为天界最近颁下的天罗令才不愿留驻？”

天罗令？天界已经对他颁下了天罗令？看来是因为这几天一直接不到杨戬的消息所以急了，只是这些老家伙们似乎还想保留一点颜面，并没有颁下追魂令，要在三界六道中颁布追魂令必须向所有受众解释前因后果，显然他们并不想让大大小小的神仙妖怪们都知道西王母和玉皇大帝的守护星位被人动了，他们的皇权被一个小小的玉狐仙给挑衅了。所以，只给下了道天罗令，想先把他找到再说。

玉狐看了有些焦急的灵狐一眼，仍旧提步要走。灵狐急了，急忙上前一步扯住玉狐的衣袖，“上仙难道信不过我们？上仙对我和素风都有救命之恩，难道上仙以为我们会出卖您吗？”

玉狐摇摇头，灵狐和素风虽然是妖，但是一身正气，除了性格怪了一点之外，实在只能用善妖中的善妖来形容，要不然也不会连天劫都可以连避三次硬是不渡。

“我看上仙气色不佳，似乎有伤在身，不如留下来好好休养几日，也容我和灵儿与您多亲近些时日，灵儿她可是三天两头地念叨您。”素风并非狐妖，而是一只落入凡间的麒麟兽，依着他圣兽的血脉想修炼成仙简直易如反掌，但是自从与灵狐相遇，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道，居然接受了灵狐那些怪异的想法，认为仙界规矩太多，没情义没乐趣，实在没有妖界好，当神仙没有当妖怪自在，硬是避着那追在屁股后面像求着他渡似的天劫，死活不肯成仙。

玉狐犹豫了一下，“我不想连累你们。”

“上仙这话未免太过见外，我们这里设了七宝屏障，没人能发现您在这里，就算是仙界那些混蛋老古董们追来了，我们也不怕。”那些没啥用处的天兵天将，大多都是些没用的世袭的神仙，吃喝玩乐就有一套，真和他们这些历了千劫万难的大妖们对上，他们一定会让那些家伙吃不了兜着走。

认真的想了想，玉狐确实也有些累了，现下他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昆仑山早就已经回不去了，李世民那里……一想起玉狐的心口又是一阵抽痛，难受得脸色有些苍白。

素风和灵狐对看一眼，他们还真的从没见过玉狐这般模样，往常见到玉狐时他总是云淡风清，身上总是散发着柔柔的绯色宝光，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宝相庄严”。可是今日，却令他们明显感到玉狐的憔悴、疲惫这些绝不该出现在玉狐身上的状态。虽然知道天界对玉狐颁下天罗令，可是却并没有被告知为什么玉狐要被三界六道通缉，他究竟做了什么？

“上仙……这是被谁伤的，是谁这么没天良啊，居然对您下这么重的手？”灵狐在一边看着素风帮玉狐处理着一直没办法痊愈的伤口，倒吸冷气之余简直可以称之为暴跳如雷，是谁！居然能对这么圣洁高贵、清丽无双的玉狐上仙下这种狠手，她要把那个家伙扒皮抽筋，撕成十八片吃掉！

“这伤――像是神器所伤，是天界的人干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可想而知天界既颁了天罗令就不会全无行动，只是凭那些没用的天兵天将怎么可能会有人能伤得了道行高深莫测的玉狐。

“二郎神。”玉狐苦笑。

“凭他？”灵狐和素风再次对看一眼，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杨戬的确算得上是天界第一神将，只是凭他人神混血的不够精纯的体质和两千年都没到的修行居然能伤到玉狐，一定有其他原因。

玉狐笑笑，不愿多说，灵狐和素风也不好再问。素风仔细地处理玉狐的伤口：“上仙，恕风直言，您这伤乃杨戬的方天画戟所伤，若无太上老君的乾元丹实在难以根治，而且自您受伤之后只怕也没有好好的治疗，只是勉强控制了伤势不再恶化。但这道伤实在太重，已经深入骨髓，会在子午二时定时发作，耗损您大量的灵力，若长久下去，怕是于您十分不利啊。”素风紧皱着眉头，对玉狐目前的状况十分不解，以玉狐近五千年的道行，其一应绝不会被杨戬所伤，其二即便被伤也不至于拖成现下这般模样，早应该自行治愈。造成如此局面只有一种可能，玉狐只怕是遇上了什么大麻烦弄得灵力受损，道行大减。而且嗅着玉狐身上隐隐约约有种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这代表着玉狐曾经夺过生灵性命，若真是如此，他这种行为简直是自毁修行。

玉狐无奈地笑笑，他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失了内丹本就灵力大损，若是再每天每日这样耗损下去，迟早有一天就算是他也会受不了的。但是一想起取回内丹的方法，他就一步也踏不出去，不止是他，相信这天地间的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向那个人挥剑。

“都是那个混蛋杨戬，我去宰了他。”虽然已经修行了近千年，但灵狐仍是个火爆脾气。很奇怪，能修行得道的狐狸大多是空灵无欲，没啥情绪的那种，以灵狐这种暴烈的脾气还能修成个大妖实在是诡异得不能再诡异了。玉狐狐疑地看了素风一眼，难不成是他早在千年前就偷偷替灵狐作了弊不成？

素风读出玉狐无声的询问，尴尬地笑笑，伸手拦腰抱住踢着腿要往外冲的灵狐，“没有，真没有，灵儿她是个异数，好在福泽够厚，比较得天宠地爱。好了，灵儿，别闹了，玉狐上仙需要休息。”

灵狐最是关心玉狐不过，一听他要休息，立刻安静下来，乖乖地坐到了一边。玉狐好笑地看着她，她大概只有这么安静地坐着的时候才会显出几分大妖的尊贵来。只是虽然坐在一边，那双乌黑灵动的美眸却一刻也没有离开玉狐身上，令得素风忍不住又想吃醋了。

“上仙，您像是有心事。”灵狐虽然脾气火爆，被素风宠得有点无法无天，但是好歹也是活了近千年的老狐狸，狐族的精明可是一点不少。玉狐总是时不时恍神的样子实在太诡异了，他可应该是没有七情六欲的神仙啊。

“嗯？”玉狐回了回神，笑看灵狐，“我有心事？”

“是啊。”灵狐呵呵笑着，挑着精致的柳叶弯眉凑近了玉狐，极大胆地调笑道：“简直就像是为情所困一样。”

玉狐怔了怔，为情所困？他歪着脑袋，呆呆地想着这四个字，他吗？

看到玉狐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灵狐和素风对视一眼也呆住了，不会吧……她只是随口一问，更多的是一个玩笑，怎么看玉狐的反应竟像是默认了一样？

“上仙，您不是玉质仙身吗？怎么会……”从来没听说过石头会有七情六欲的啊。

“我生了颗凡心，得了七情六欲。”玉狐也不隐瞒，指了指自己心口，向已经接近石化的灵狐和素风笑笑。

“我的天哪。”灵狐下意识地就奔过去在玉狐的心口处上下其手，也不知是真的在好奇玉狐新长出来的心还是趁机吃豆腐。素风皱着眉再次把灵狐逮回自己身边，十分歉意地冲玉狐笑笑，望向玉狐的无言地表示他训妻不严，还请玉狐多多包涵。玉狐并不在意，只是笑看这对妖怪夫妻，莫名觉得他们之间的这种温馨的快乐十分令人羡慕。

“上仙，冒昧相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素风十分担心地看着玉狐，一个神仙莫名其妙突然长出一颗凡心，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玉狐对素风和灵狐向来十分信任，也不介意将自己擅启天地大劫的事情告知他们，简略地解释后，素风和灵狐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灵狐吞了口口水后不由地对玉狐更加崇敬起来，这种事情都敢做，不愧是她的偶像。而素风则终于开始紧张，本以为玉狐只是得罪了天界的某个高位的神仙，真被抓回去凭玉狐的人脉和法力顶多受些皮肉苦，可如果是这种罪名，那天帝和西王母绝对不会容玉狐再活在这个世上。

“虽然我不知道这天地大劫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瞧着玉狐上仙现下的模样，倒有些像是遇到了最难渡的三劫之一的情劫了。”因为太过崇拜玉狐而根本不愿多想天地大劫如何危险的灵狐又开始调笑起来。

“遇上情劫会如何？”玉狐倒着实有些好奇，情对他来说始终有种陌生感。

“好的嘛就像我遇上灵儿，估计这辈子没机会成仙了。坏的嘛……”素风的笑容敛尽，若是孽缘的话，“大概会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吧。”

玉狐仍旧是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们。

“别说得这么复杂了，不如上仙说说你到底遇上什么麻烦了，也许我们可以帮你。”灵狐狠狠瞪了素风一眼，他若真想成仙她能挡得了他？

玉狐皱了皱眉头，有些不知从何说起，但是他真的对李世民莫名其妙对他发火的事耿耿于怀，他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李世民会突然对他恶言相向，凡人的想法果然很难理解。

没有透露李世民的身份，玉狐只是简单叙述了之前那件事的前因后果，灵狐和素风忍不住想笑，可是想想玉狐苦恼成这样，他们却笑得没心没肺显然十分不合适，便硬忍了下来。

“对于凡人来说，孽债与报应都不是什么好话，八成您看上的那个小子误以为您在诅咒他。您想啊，他那儿正伤心得跟什么似的，以为您会好生安慰他一下，谁知您一口一个报应，一口一个造孽的雪上加霜，他一定以为您在替那个女人咒他不得好死。凡人啊，虽然口中都说着举头三尺有神明，其实又有几个是真相信有什么因果报应的？他们想相信的时候就对着那些泥塑木胎又求又拜，不想相信的时候就当满天神佛不存在，最是反覆无常。”灵狐向来对那些自以为是的凡人们没有好感，再加上仍在手边放着的凌英的皮毛，想让她对凡人生出一星半点的好感都觉得多余。

“是吗？”玉狐有种恍然大悟地感觉，心口隐隐的痛楚也渐渐消散，这么说来，这件事其实问题出在他身上了。

“谢谢你们。”素风终于把玉狐的伤处理好，玉狐整理好衣服便要起身告辞。

“上仙，您不多住些时日吗？在这里您绝对安全。”

“不了，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再说我真的有事。”

素风和灵狐明显感到玉狐似乎比之前有了些精神，不知该喜还是该忧，玉狐分明是真的动了心，可是这份情却明显不是缘，而是劫，可惜他们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默默替玉狐祝祷，但愿他能平安渡过这场情劫。

“这是我狐族圣药，可惜无法完全治愈您的伤，只能减少您伤势发作时的痛楚，若是有机会您还是得想办法弄到太上老君的乾元丹才好。”灵狐担心地将一个瓷瓶交给玉狐，她亦精通医道，若再这样耗损下去只怕就算凭玉狐的灵力也撑不了太久，杨戬的方天画戟乃是上古神器之一，对神仙的杀伤力是绝不容小觑的。

玉狐笑笑，感激地点点头，起身驾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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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狐茫然地走在热闹的街市中，再次回首四望，他都已经忘了自己找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要找多久，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有没有希望能找到刻意隐藏了所有气息的师父。只是他实在没办法停下脚步不去寻找，相依相伴了八百多年，他实在没有办法适应那种离开师父的生活。尤其是因为自己的莽撞而将杨戬带到师父面前，令师父陷身险境这件事，实在让他自责得日夜难眠。本来他是不应该为师父担心的，师父对杨戬应该有足够的胜算，可是师父却在战前将他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南海孤岛上，分明是担心他被伤害，以师父的功力居然担心护不了他，一定是有什么变故发生，所以他必须确定师父平安无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只有确定师父平安无事，他才能安心。

没有了绯玉灵珠，要在这茫茫人海中寻找化身凡人的师父简直就像大海捞针，但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他记得师父说过，他此次入凡为的就是借盛世龙运，只要他能找到新朝的帝君就一定能找到师父。

可惜，他的道行仍是不够深厚，还没有那个能力推算出下一任帝脉的确实所在，只能隐约知道是在西北方向，但是西北方向大得离谱，他一个个城池地找过，真不知要找到猴年马月。

“杨花败，李花开……杨花败，李花开……”

阵阵歌谣声远远飘入玄狐耳中，玄狐敏锐地察觉到这并不是简单的一首童谣，而是一句揭示天命的谶语。“杨……李……”玄狐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欣喜笑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他总算找到一点线索了。

他花了无数功夫偷偷观察所有李姓大臣和义军首领，从大兴一路追到晋阳，太原郡晋阳城，这个他最终确定的地方，这里将是新朝帝君发迹之所，这是李氏一族龙脉的根源，从年初开始他一直徘徊在城中，可是始终没办法找到师父。因为他和师父不同，他是妖身，李府大门有金甲神的屏障护佑，像他这样满身妖气的妖物根本进不了大门。

只是――他更为担心的是，他已经在李府外徘徊这么多天，照理说就算他找不到师父，师父也应该感觉到他来了，可是师父却始终没有露面，若只是因为师父不想见他倒还好，毕竟他给师父惹过一次麻烦，师父生气也是应该的。可是就怕师父根本不在李府，想起上次杨戬杀气腾腾的模样，玄狐就一阵心惊肉跳，不！他猛力地摇头，师父法力精深，对付一个小小的天庭神将绝不在话下，他不会有事的。

玄狐坐在城外官道边一家小酒馆里胡思乱想，手里紧紧抓着的瓷杯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显然已经快要被他捏碎掉了。他是跟着李世民出的城，他仔细地观察了那位少年公子，确定他就是未来的真龙天子着实欣喜了好半天，只是再仔细观察了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后又不由自主地失望，师父真的没在里面。

作者有话要说：俺家里米有网络,只好跑到同学家来更了,大家看在我这么勤奋的份上,要多留言哦,最好多给两个长评啊,我已经多年未见长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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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回 玄狐逐师随晋地(三)

“娘，我说的是真的，那天晚上我还叫姐姐一起来看来着，可是她磨磨蹭蹭的，出来的时候那位漂亮的神仙哥哥都飞走了。”一个小姑娘不满的声音从后堂传来，气呼呼的，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本来玄狐是全未在意的，不过当他听到“飞”这个字眼时，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哎呀……小丫头不懂事，四方神仙老爷有怪莫怪。”一个中年女子跟着那小姑娘的话后就开始四方求告，边求告还边数落那小丫头：“小囡，你就别胡说八道了，不管你是真看到了还是假看到了，从今往后再不许说这话，不然小心我拿浆糊糊你嘴。”老人家自有自的迷信事，他们哪敢想玉狐是神仙，更多的以为是鬼怪，说是那个住了几天的美得过头的年轻人半夜三更嗖的一下突然不见了，小女儿还说看见他飞上天了，这不是活见鬼了么？生怕多眼多舌小丫头乱说话再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惹了那位“大仙”不高兴，降下什么灾祸，最好是从此别提，只当没遇过这事。

可是坐在外间的玄狐却听得入了耳，“漂亮的神仙哥哥”――这样的形容词让他直觉地想到师父。

他立即挑起帘子便走进后堂，后堂里只有三个女眷在收拾叠整着晾晒好的被褥，乍见一名黑衣的年轻男子没头没脑地闯进来，即便是商家女也不禁有受了少许惊吓，“呀”地一声轻呼了一声。玄狐对凡人其实没什么好感，想当年若不是玉狐救了他，他早就丧命在猎户手中了。

“你刚才说你见到有个长得很漂亮的男子飞走了，是不是真的？”玄狐笔直地走到年纪最小的小姑娘面前，毫不客气地问道，清冷的五官配上严肃的表情十分具有威慑力。

那位老板娘见玄狐气势汹汹的样子，生怕他伤着自己女儿，急忙把女儿朝身后拉去。“没，小云什么也没看见。”

玄狐哪里会理会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躲在母亲身后的那个小姑娘。那小姑娘偷偷从母亲身后看着玄狐，似乎直觉到玄狐其实没什么恶意，便从母亲身后走了出来，答道：“对，我是看见了。”

“别胡说。”老板娘还试图阻止女儿却被玄狐一个冷眼硬生生给瞪过一边。玄狐示意那小姑娘继续说，小姑娘见终于有人肯听她说话，倒显得十分高兴，对着玄狐竟是将玉狐这几日的情状说了个十分过瘾。玄狐也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现，他一听那小姑娘的形容便知道定是师父的化身，天上地下十万世界再没有一个神仙能像他那样优雅飘逸地即使在一个破落的路边小店也能品出闲情来。

只是小姑娘说他驾云而去，分明是要走远路才会驾云，他好不容易得到他的消息，难道又要失之交臂吗？玄狐不禁扼腕不已，若是他能早两日来这小店，便能与师父遇个正着了，可惜，实在太可惜了。

现在该何去何从？向师父离开的方向再追过去？玄狐有些气馁，师父的祥云一纵几万里，他上哪儿寻去？不如，还是在晋阳城等吧，既然师父真的在这里现过身，那就说明他的推测是对的，师父不会离李家太远，他既要借运，自然会守着新帝。他相信，师父一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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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狐的推测十分正确，玉狐果然回来，只是没想到，回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李世民而是紫绣的灵位。玉狐看着那灵位，着实有些怔然，瞟一眼紫绣房间，那里隐隐黑雾流动，怨气甚重，摇摇头，这个女子真是活着死了都不肯让自己好过一点。玉狐瞧着那黑雾极之碍眼，也担心那股怨气留着会害人，便走上前去挥袖一抖，一道绯光划过，顿时那满室黑雾散了个净尽。

直到下半夜，李世民才回府，刚要下马却立刻被坐在府门口台阶上风灯下的那个绯影给紧紧抓住了目光。他差点儿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玉瑚……”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就好像他略为高声一点就会把玉狐给吓跑一样。

玉狐站起身看着他，她似乎很久没有看到他一身戎装的模样了，虽然满面尘灰，一身铠甲也尽是溅起的灰土几乎看不出原色，但她还是觉得李世民这个样子英武极了，简直比二郎神穿战袍的样子还好看。

“玉瑚，你……你回来啦……”看到玉狐居然自己回来，李世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喜悦，但转眼神色又有些黯然。他本以为玉瑚会一去不复返，这几天白天虽然忙着公事没什么闲暇去想，但是到了晚上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都是玉瑚的笑语娇颜，梦里梦外总是会听见她用那柔润得像珍珠般的声音唤他“二公子……二公子……”可是午夜梦迴，在耳边回响的却总是紫绣临终前的那句话，她说玉瑚从没爱过他，这句话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玉狐没注意到李世民的黯然，只是踏着轻快地步子走过来仰头看着马上的李世民，突然微笑着说了一句：“对不起。”

李世民张口结舌地看着她，她刚才说什么？

玉狐歪着头不解地看着李世民，干嘛一副见鬼的表情？她又说错什么了吗？“二公子？我又说错什么了？”

“没……”李世民眨了眨眼，再次确认了一下，面前站的的确是自己魂牵梦萦的那个绝世美人，这种美是没有任何人能仿冒的，才吞了吞口水踏蹬下马。“你刚才跟我说什么？”自打玉狐进府这么多年，做错过多少事，她几时道过歉来着？这跑出府一趟回来怎么转性了？李世民狐疑地盯着玉狐，对于玉狐对他说对不起十分地不习惯。

呵呵，玉狐看出李世民的疑问，娇媚一笑，踏前一步走到李世民面前，“二公子，下次出征还是带我一起去吧。”玉狐抽出一条绢帕细心地替李世民擦去额上沾染的黑灰。原本站在李世民身后的众多侍卫们立刻意识到他们该散了，为首的副将也不等李世民亲自下命令了，无声地摆了摆手，百十人的队伍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散了个一干二净。

摒除了跟在身后的百十号巨型灯烛，暗色的晋阳长街上，昏暗不明的桔色风灯光影下，李世民默默地看着为了替他擦去满脸污渍而几乎贴在他身上的女子，一股火热的情潮不由自主地将他没顶。

“好！”

回想起战场上的生死相随，回想起他和她的日夕相对，李世民猛吸一口气，他和她本就不是闺中小儿女，又何必纠结于她到底爱不爱他这样稚弱的问题，不管她爱不爱他，她都只能是他的，这就够了。

李世民爽快地一声应和，抬手就将玉狐打横抱起，早有得了信的小厮守在门内替二人开门引灯。

李世民一声吩咐，也不回内院了，现在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若回内院长孙无垢定要起来迎他，到时候非闹得阖府不安，他没那么大规矩，就命小厮带路，引他去了间外院随便找了间客房休息。怀里抱着的玉瑚很是安静地窝在他怀中，玉瑚身上那种特殊的淡淡的清香撩拨得他心神恍惚。他真的太想念她了，想念到根本没办法责备她再一次私自离府出走，想念到对她完全板不下脸狠不下心肠，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对她这么宽容，宽容到连自己都觉得无法理解。

手脚麻利地梳洗完毕，李世民拥着玉狐倒在床上，全身心地放松了自己，舒服地叹了口气，好像他只是靠近玉瑚就能神清气爽，疲累全消一样，真是太舒服了。本来在回程的路上还心心念念着想回到软软的床上狠狠地睡上一觉，可是这会儿搂着玉狐躺在床上他却精神地连半点睡意都没了。

“玉瑚，刚才你在门口跟我说什么？”

“哪句？”玉狐撑起身子笑看李世民，其实已经猜到他问的是哪句。

“第一句。”她居然会道歉，李世民到现在都有点不敢相信。

“我这次出去会了几个朋友，他们教了我一些东西，让我知道你……虽然很强大，但有些时候也是需要安慰的。”玉狐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下李世民的嘴角。

李世民猛地收紧搂着玉狐细腰的手，幽黑的瞳中溢满了感动，“你――是爱我的对吧？”虽然明知问题幼稚，不过李世民突然忍不住想问。

玉狐缓缓地眨动了两下眼睛，再次轻咬了一下李世民的唇，很轻易便感觉到李世民整个身体在瞬间紧绷，但是他仍是一动不动地紧掐着她的细腰，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她，似乎非要得到个答案。

“我记得很久以前我问过公子同样的问题。”

李世民皱了皱眉，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不过他仍是循着玉瑚的意思开始回想，不错，玉瑚的确曾经问过他同样的问题，问他爱不爱她。

“我的答案和公子一样。”

他的答案……当年他是如何回答的？

玉狐呵呵笑着，不肯放弃地继续勾引。

这下李世民可再也忍不住了，将方才的傻问题丢过一边，暂时实在没那个心情去想。十七岁血气方刚的少年，又是数天守在新军营中刚回来，怎禁得住妖娆美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施展勾魂术。当即翻身将玉瑚压在身下，攻城略地，将这段日子以来积累得令他几乎无法负荷的种种担忧、思念、后悔与伤怀全部以另一种方式发泄出来，玉瑚……玉瑚……他紧紧地拥抱着怀中的女人，在一次次的爆发中，他将这个心心念念，陪伴他多年的名字深深地刻入自己的灵魂，融化进自己的骨血，他相信今生今世再也找不到一个能与他比肩同战的女人，更找不到一个能像她这样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和举动只是简简单单一颦一笑便能勾动他所有心绪的女人，也是他今生的第一个女人。

“玉瑚……”

“嗯？”听到李世民唤自己，玉狐慵懒地应了一声，将耳朵贴近李世民的心口，她现在居然越来越爱听心跳的声音，想了想，不禁有点鄙视起自己来，好歹她可是做了近五千年没有心的神仙啊，怎么突然迷恋起凡人那单调的心跳声？可是想归想，那耳朵仍是不肯移位地仍旧紧紧贴着李世民胸口。

“这次你又去了哪儿？”所有的情绪都平复下来，而玉瑚又回到他怀中，安下心的他便又想起一些该问的问题了。虽说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是玉瑚自己回来的，但是他还是想知道她到底去了哪儿，她之前说的那些朋友又是什么人。李世民暗暗寻思，若是能知道她每次离府会去哪里，就再也不用担心她又会在出状况的时候私自离府，而且要是能和她有那些朋友通上气息，那她就更得乖乖待在他身边了。

玉狐不置可否的摇摇头，“去找几个朋友聊了聊天。”

“什么朋友？”一提起朋友，李世民忍不住就想起上次的那个少年，居然还扮成他们李府下人的模样，居然敢偷偷潜进他府中来找玉瑚，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故交。”玉狐着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自己到底去见了谁，总不能说她就这么几天功夫来回了一趟天山吧。

“你真不说？”李世民凝了眉，这丫头真是拿他越来越不当回事了。

“说不了。”玉狐硬着头皮顶撞。

“你说不说？”瞧着玉狐一副宁死不屈的表情，李世民玩心顿起，伸手便朝着玉狐赤祼的身子上最敏感的地方挠下去，“说不说？说不说？……”

窗外一声鸡啼，东方现出一线鱼肚白，闹了一会便换过一种闹法，又闹出一身汗的二人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静静相拥着听着那嘹亮的鸡鸣，还有隐约映过闱帐的晨光，隐约的亮光中披此间交换的眼神安祥、宁静，交缠在一起难以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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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很奇怪，昨夜人困马乏，回来又没轻没重和玉瑚整整厮混了一夜，照理说今天早上他能起床应该都是奇迹，可是他非但不倦不乏，没有丝毫困意还精神得像是可以上山打虎。不由得他开始对自己的体力和某方面的能力感到十分的满意。可惜很快他就发现，这种特珠的状态只适用于和玉瑚在一起的时候，别的女人远远没有这种特殊功效，他不禁怀疑是不是玉瑚给他下了什么药才让他能如此精神亢奋，但是身体却又没有任何异状，除了身体更强健外没有任何不良反应，所以他只好当这是玉瑚的又一神奇特色了。

当天早上他来不及回内院就被父亲召去交待公务，玉瑚无所事事地晃回后院，其实昨天夜里长孙无垢就知道李世民回来了，而且也知道李世民带着玉瑚宿在前院的事，只是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处理玉瑚的事情，因为玉瑚的存在实在太特殊了，说她是婢她没有半点为婢的自觉，除了李世民外根本没人使唤得动，说她是妾，她又死活不肯进李家这个门。实在不知道她到底安的什么心，究竟想要什么，难道……长孙无垢不得不再次压下心中的那个猜疑，因为她实在不敢去想若玉瑚真的有那样的想法，二哥会如何处理。别的女人，即便是贵为天女的杨吉儿公主，她都一直没有在乎过，那些门阀贵妇们总是时不时传说着吉儿公主一直恋着李世民，她真的一点都没觉得自己会受到威胁，但是对于玉瑚，她却有着强烈的危机感，因为李世民对她实在是太上心了，已经到了即使紫绣死了他的心仍多半用在找寻私自逃跑的玉瑚身上，已经到了连在她面前都不会收敛那种迷恋的眼光，这――怎能不让她感到威胁？

李世民纵容玉瑚，她不能再纵容她下去，她必须得让玉瑚知道，这个府里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可是当她派人去传玉瑚时却被告知玉瑚并不在府中，不知去了哪里。

长孙无垢拧紧了秀眉，“那二公子可在府中？”她问那传唤的丫头。

“听阿福说，二公子今天一早就出门了。”

长孙无垢立刻猜到玉瑚一定是又跟着李世民出去了，自从那次战场归来后，李世民简直把玉瑚当影子一样的带着，即便是处理最重要的情报事务，也一样带着玉瑚前去，他――怎么能如此信任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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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狐再次来到李府的大门前，就站在阶下不远处，刚想走近一步，却被一道金光重重弹开，险些跌在街心。他急忙稳住身形，勉强站稳脚跟，金甲真神的金甲罩真的好生厉害，一点妖邪之气都近不得李府半步。

李世民带着换过男装扮作书僮的玉狐走出大门，玉狐抬眼便看到险被金甲罩弹倒在地的玄狐，不禁微感愕然，随即只能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这孩子怎么就是这么死心眼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爱情戏的低能儿……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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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回 玄狐逐师随晋地(四)

玄狐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玉狐，可是又有些不敢认，那个身上一丝仙气都没有，看上去像极了凡人的女子是师父？他险些又跌回地上去。

玉狐冲他轻轻点了点头，以天心通指示他稍安勿燥，且在这儿等她回来再作计较。听得师父指令，玄狐乖巧地点点头，转身朝对面的茶楼走去，师父让他等，他就等。

李世民本是走在前面的，却不知怎么的下意识地便转头朝后看，正看到一个俊秀出尘的黑衣少年注视着他们一行，而细看他的目光正牢牢锁在玉狐身上，再看玉狐似乎也正看着他。他刚想问玉狐怎么回事，却见那少年突然转身离开，他也不好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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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玉狐便出府来找玄狐，却见那傻孩子正在对街茶楼的顶上坐着，玉狐无奈地笑了，大袖一挥，身形已换，旋身飘然落在玄狐身侧，玄狐怀念地看着已经多年未曾看见的师父真容，急步上前倾身拜倒。“师父！”语音竟略带了隐约的哽咽。

“痴儿……”玉狐双手托起玄狐，拍了拍他的头，“我特地将你送到南海之滨，便是希望你远离这场劫难，何苦还要回来？”

“我的轻率让师父遇险，我怕师父……”玄狐低着头，浓黑的剑眉紧紧锁着，一脸自责。

“难道你以为师父连杨戬那小子都打不过么？”玉狐拉过玄狐轻轻抱在怀里，“傻孩子……玄儿，师父很好，不用担心，师父现在反而比较担心你，杨戬被我暂时困在了边际荒原，一旦他脱困，找不到我第一件事就会是找你，若你留在我身边，我们两个都会很危险，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必须得走。你明白吗？”

“我知道，师父……”玄狐黯然地低头，口里说着知道，但环着玉狐腰的手就是不愿松开。

玉狐拿他也很没有办法，“玄儿，缘聚缘散终有要结束的一天，听师父的话，到个清静的地方去修行，待师父渡劫之后，师父保证一定会再去见你。”说完硬生生拉开了玄狐抱着他的双手，转身要回去。

玄狐呯地跪下一把扯住玉狐的衣带，他实在舍不得就这样放开。

玉狐看他这样也不由得心软，说实话，离开昆仑山的这段日子他又何尝不想念这个乖巧的小徒弟，“玄儿，本来你我师徒的缘份早在我踏下昆仑山时便应该已经尽了，但既然你如此留恋，那为师便再留你一年，只是一年后，你必须离开，从此不论生死，永生不再相见。”玉狐蹲□与玄狐平视，手紧紧扣住玄狐的肩膀，拥有了七情六欲后，他的心似乎也变得柔软了。

玄狐听得此言，怔怔无言，不知道应该喜还是应该悲，不过总算师父肯多留他在身边伺候一年，这一年他一定会加倍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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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对街的巷子里，有一天突然开了一个小小的酒坊，没有酒幌，没有门脸，甚至没有桌椅，只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掌柜总是坐在一把古藤椅上静静地看着对街朱红的李府大门，还有街市上川流不息的行人。

酒坊里堆满了酒坛，高高地堆满了整个店堂，听说酒坊下面还有一个庞大的酒窖，据说也堆满了中原西域各种稀有名贵，千金亦难求的美酒。

刚开始时有不少人前去买酒，但大多数时候少年掌柜都不会搭理前来买酒的客人，于是出千金相求的，也有凶客直接动粗想抢的，但都没个结果，好像悄无声息间就全没了影踪，于是更多关于那少年掌柜的故事不胫而走，久而久之也就几乎没有什么人再进酒坊买酒了。而那少年掌柜似乎对这种状况十分满意，仍旧每天坐在古藤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对面的李府和街市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于是出来进去，终于有一天，李世民再也忍不住，走向了玄狐的酒坊。

本来安坐在古藤椅上玄狐见到李世民走近，不禁皱了皱眉，师父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过他，绝不能让李世民识破身份。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整天这样盯着李府，但是他真的没办法转开视线，一想到师父就在那座高墙的后面，他就没有办法将注意力转开一分一毫，想着与师父相聚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就阵阵发慌，所以即使根本看不见师父，能望着他生活的方向他也感到由衷的满足。

眼看李世民走过来，玄狐下意识地起身要躲，毕竟李世民身边的金甲神可不是好惹的，即便只是那护体金光刺中他也会让他痛上许久。

“二公子！”玉狐在府内突然一阵心慌，立刻发觉是玄狐有事，急忙追出府来，却见李世民正要去找玄狐。玄狐尚是妖身，根本近不得李世民的身，若让李世民护身神将伤着了，那可不是好玩的。

李世民回头见是玉狐，顿时眯起眼，瞧玉狐急急奔出的模样分明是察觉了自己是来察问那个玄衣小子的，所以才那么紧张，这小子到底是谁？本来只是略有怀疑的李世民这会儿可以说是肯定了这两人之间有问题。

“二公子。”玉狐抢先一步拦在李世民前头，挥手在玄狐和李世民之间设下一道护身屏障，用以保护玄狐不被金甲神所伤。

直到玉狐护在身前玄狐才勉强呼出一口大气，但对于自己又给师父添了麻烦这样的认知实在是懊恼不已。

“他是谁？”李世民也不罗嗦，单刀直入地问了出来。

他已经忍了很久了，都已经从夏天忍到了秋天，眼看着都快要冬天了，这小子还是日复一日地盯着他们家的大门，每次看到玉狐走出大门口都两眼放光。本来以他的身份是不想去理会这样的无聊之人，可是今天早上晨间演武回去，却听长孙无垢说玉狐这阵子总是往街对面的酒铺跑，顿时他的头上就冒了三丈火光。他知玉狐其实十分好酒，因她酒量极豪，可以说真的有千杯不醉之量，所以他也没阻止过她这点小乐趣，却不料居然有人会利用这点来勾引他的女人，这就是他断断不能容忍的了。

玉狐无奈，“他是我的……”玉狐犹豫了一下，“应该算是侄儿吧……”论辈份排，这样才不会错辈吧。

“侄……儿……”李世民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情况？她怎么又突然冒出个会盯着他家大门发一天呆的亲戚来？说实话，回想起玉狐的诸多“前科”，他还真是有些不敢相信玉狐嘴里说出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身世，亲戚啥的。

“他叫绯玄，是我远方兄长家的独子，玄儿，见过李二公子。”玉狐笑笑，自然地唤过玄狐，命他参见李世民。

玄狐得了玉狐屏护，总算能安然接近李世民，谨遵师命低首下拜，虽然心中实有不愿，但他不想再给师父招惹麻烦，师父还要向这位未来帝君借运渡劫，可不能因为他而坏了大事。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是，姑姑。”玄狐虽然古板，但人并不呆笨，根本不消玉狐吩咐便知道该如何配合师父的话。

“免礼。”李世民见玄狐果然称玉狐姑姑，又如此听话，终于信了几分。“既然是玉瑚的侄儿为何不过府相见，却要这样隔街相望？”虽然听得玉瑚和这个什么玄儿确实是姑侄相称，但是毕竟是远房亲戚，而且想起玄狐每每看向玉狐的眼神那绝不是一个侄子看姑姑的眼神，他心里仍是十分的不舒服。

“玄儿只是暂住一段日子，我和你说过的，他也是因避祸而来，过几日便要走了，是不是？玄儿？”玉狐故意加重了少许语气地问道，她早就提醒过玄狐不要总是盯着李府看，也不要一直刻意地关注她，但是他却始终改不了那八百年养成的习惯，目光永远追在他的身上。这回，终于惹来麻烦了，看来，这一年之期必须提前，她不能再留玄狐在这里，既然缘尽就该随缘而散，他和她都必须懂得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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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玉狐终于决定将玄狐送走，他记得灵狐曾说过，她的地界设有七宝屏障，可以遮拦各种生气，她在里面连天劫都可以躲过去，若是让玄狐到她那里暂避一时，应可保他平安，有灵狐和素风时不时地开解，也能让他比较安心。

玉狐当即对玄狐说了他的安排，也不管玄狐是否同意，再次强行将他送往天山。却不料这本是好心的一场安排却生生惹出一场天大的祸事，实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实在是太低估了玄狐对他的那份痴心炽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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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四十一回“玄狐逐师随晋地”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少了点，嗯，我继续码后面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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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回 唐王立业定武德(上)

两晋歌笑尤在耳，十六国分南北朝。

平定中原再一统，滚滚尘烟古今骄。

未及二世重为乱，百万民众起狂涛。

悲恨难平生死去，何惧再起新王朝。

……――《称帝大唐》·鉴天

……

大业十三年春，被逼逃往江都的炀帝任命李渊为太原留守，负责镇压太原周边的各路义军同时防备突厥南下。

当李渊接到这个任命时简直可以说是喜出望外，他将李世民唤进书房，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二郎，给你大哥传书，命他们立刻前来与我们汇合。”

李世民立刻意识到父亲终于下定决心要起事了，一股热烈如火的情绪顿时开始烧灼他的内心，他们李家终于要真正的开始创造历史了。

“是！爹！”李世民很是沉稳地应了一声，随后便压下那种血液沸腾的兴奋感开始与父亲商议大量征兵及起事的适宜时间。李渊看着这个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眼看着逐渐成长起来的次子，眼中有着无法掩饰的激赏，虽然尚未满十八岁，但是他较同龄的少年实在成熟太多。而李世民并没有注意到父亲的注视，仍旧低着头研究着案上的军事地图。这两年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尤其是自紫绣的事情之后他像是一下子就放弃了十七岁少年应有的天真，强迫自己提前迈入了成年的阶段。

李渊虽然被任命为太原留守，但是多疑的隋炀帝一向对他抱有深重的戒心。尽管迫于现实的压力不得不启用李渊对抗不断爆发的反抗势力和蠢蠢欲动的突厥，他也不敢完全地将权力释放给李渊，所以跟着圣旨到太原郡的还有两个副留守，李渊根本不用去想也知道他们是被安排来监视自己的。只不过，李渊和李世民从来也没把那两个只会鬼鬼祟祟躲在暗处私递密折的龌龊东西放在眼里，必要时弄死他们两个就像捏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

“世民，建成和元吉都奉命领军在河东剿匪，是不是应该让他们在前来与我们汇合前回一趟长安去接下你姨娘和弟、妹？”讨论告一段落，李渊皱着眉有些犹豫地问着，只是，时间紧迫，这一来一回怕是要耽误不少时候，而且，万一让炀帝察觉出异常，建成和元吉都会有危险。

李世民手中的笔也顿住，是啊，京中还有老老小小一大家子人呢，若是不接出来，将来一旦举事，他们必死无疑。可是――若是要让大哥和四弟回去冒险接人，这么大的动作万一人接不成还把自己搭进去怎么办？

“爹，让大哥他们再回京城太冒险了……”可是，不回去，那些留在京中的家眷怎么办？那里还有三个姨娘和七个年幼的弟妹呢，血脉相连，怎么割舍得下？

李渊也是一阵沉默，“让他们回家去一趟吧，把所有精锐子弟全部带来，剩下真带不走的……就让他们……”李渊眼眶不禁微微有些泛红，狠下心肠作出这样的决定，他知道，那些带不走的人里面一定包括了他的美妾和幼子，他们都将成为他成功路途上的第一批牺牲品。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李渊的决定，虽然脸上保持了绝对的平静，但是心里却突然变得空荡荡地，一股冰凉冰凉的冷气从他的每一线骨缝中冒出来，冻得他全身僵硬，手中的笔几乎都要握不住。可是――就在这一刻，他已经明白，成帝王业者首先必须得换一副铁石心肠，亲情血脉再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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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无力地走回自己的院中，也许是今天经历了突然的大惊大喜大悲，过激的情绪变化让他感到无比的疲惫，走起路来竟然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耳边嗡嗡地竟似听见隐隐地悲泣声，是那远在长安的阖府家眷在遥遥泣诉他和父亲的残忍与自私。

“二哥！你怎么了？”早已等候他很久的长孙无垢自他一进院门就发现了他的异样，立刻迎了上去扶住他。

“我没事。”李世民摇摇头，抽出被长孙无垢挽住的手臂，神不守舍地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长孙无垢不放心，紧跟着追了过去，却被坚决地挡在了门外，就连晚膳李世民也断然拒绝，他着实没有那个胃口。急得没了办法的长孙无垢只能搓着手在书房外干着急，突然目光瞟到斜对角处那间亮着烛光的房间，可是转头又硬生生别开了视线。但到了子夜时分，李世民仍是无声无息地待在书房里连灯都不点，长孙无垢是真急了，自她嫁给李世民，李世民一直都是一副顶天立地的英雄气势，从来没见他有过如此沉郁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想去主院问李渊，可是听说李渊今天心情也不好，便不敢前去烦扰，只能守在这儿干着急。

肩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令玉狐浑身冷汗涔涔，虽然有灵狐的伤药帮助，减少了伤势发作的次数，但是一旦发作起来仍是疼得撕心裂肺，杨戬！下次再战，她一定要好好收拾他，居然一点情面也不讲，还真当自己是玉帝的走狗了！

门外传来的隐隐约约细碎的嘈杂声吵得她心烦意乱，不知是在闹什么。伤口的痛楚令她失了不少耐性，披衣起身拉开门朝外看去，却见一众侍从奴婢们居然没一个休息的，都个个战战兢兢地守着自己的位置，不时有些侍从端着餐盒汤碗朝李世民书房走去。玉狐定睛一看，发现长孙无垢也站在李世民书房门前，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发呆，门内一片漆黑。玉狐皱了皱眉，发生什么事了吗？

忍着伤处不断传来的撕裂之痛，玉狐随手拉住一个走过身边的小丫头，简单问了两句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看了一眼紧张过度的长孙无垢，本不想多操这份心，直接回房休息，但是转眼又瞧见那扇紧闭的书房大门，也忍不住感到有些奇怪，李世民的确从来没有这么失常过，好像真的不太对劲。

想了想，抚了抚肩上伤处，最后仍是忍不住朝李世民的书房走了过去。不想和长孙无垢碰面，绕过正门走向书房后窗，轻轻叩了叩，很快李世民就走过来开了窗。果然，正如玉狐所料，李世民并没有严重到什么干扰都没有反应的程度，大概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身体一直不好，精神恍惚，写得不太好，嗯，等慢慢恢复状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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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回 唐王立业定武德(下)

“是你？”黑暗中李世民看见是玉狐，似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挑挑眉问道：“为什么不走正门？”

“夫人不正在正门等着你开门么？”玉狐玩笑地瞟了大门一眼。

李世民轻笑着摇了摇头，的确，正是因为长孙无垢守在正门口，他才越发的不想开门，真是很幼稚的行为啊。

“怎么了？干嘛把自己关起来？”玉狐眯着眼仔细地看了看李世民，他的脸色的确不太好看，好像很累的样子。

“没什么。”李世民再次摇了摇头，有些话是对谁也不能说的。

玉狐也不追问，抬头看看月色，明月如镜，一捧银辉若水，十分美丽，本十分痛楚的伤处受到月光的抚慰似乎有所舒解，“走吧，不开心的时候别一个人闷着，出去走走。”

“现在？”

李世民惊讶了一下，搭在窗棱上的手却被玉狐轻轻按住，幽幽淡淡的声音透出隐隐约约的诱惑，“如梦佳期，月光如水，闷在书房里跟自己生气岂不辜负如此良辰美景？”

尤如被蛊惑般李世民竟真的一脚踩上窗棱，转身就翻出书房，拉起玉狐的手，身手俐落地一翻一纵就踏过了书房后的女墙。待到一路翻墙过房毫无惊动地站在李府后门外时，李世民才像突然回过神来般愕然地瞪着自家后门发呆，他到底干嘛要像做贼一样地跟着玉狐跑出来啊？

“看来府里的防卫应该加强了。”一边嘀咕着，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被抛在身后的李府，李世民拉着玉狐的手脚下不停飞快地向城外跑。玉狐侧头看他，忍不住好笑，同时暗自庆幸着还好被他牵住的那只手并非受伤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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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太原留守的公子，半夜出城当然算不上什么难事，牵着玉狐，一路奔到郊外，直到气力几乎用尽才跌跌撞撞地拉着玉狐一起扑倒在郊野的杂草地里，倒下处恰是一片杨树林，明亮的月光映着零碎的树影，清凉的沙沙夜风中，杨树树身满布的眼睛仿佛在角角落落里偷偷看着这对又喘又笑的少年男女。

“公子今天是为什么不开心？”四肢摊开舒服地平躺在草地上，仰脸晒着斑驳树影中落下的月光，随着时间慢慢过去，玉狐伤口间的痛楚也消散很多。

李世民转头看了玉狐一眼，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别提了，不想再想。”

玉狐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既然李世民真的不想说那她就不问。

“那现在是不是舒服些？”

“好久都没有这么放肆过了，真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你发疯，居然在自己家里翻墙。”李世民拉着玉狐的手放在自己仍旧没有平息下来的心口上，玉狐感受着手心之下那极为有力的呯呯心跳声，一种莫名的感动慢慢溢上心间。

“我倒是没想到，公子爬墙爬得比我还快。”玉狐打趣地说道。

“你的动作也不慢。”李世民对玉狐的身手还是很佩服的。

说完后似乎有了什么默契，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闭着眼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感受着这份宁静与安详。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玉狐迷迷糊糊几乎都快要睡着的时候，李世民突然开声道：“玉瑚，下次我再出门，你就别跟着我了？”

“为什么？”玉狐转过身不解地看着李世民。

“以后，我可能要去更凶险的地方，你毕竟是个女子，待在军中多有不便，还是留在家里吧。”李世民闭着眼睛，若不是听见他在说话，看着他的表情会以为他睡着了。

“凭我的易容术，不会有人发现的。”玉狐对这点那可是相当自信，小小的障眼法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法术。

“玉瑚……”也不知为什么，李世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好像玉瑚随时会从他身边消失一样，他着实担心她会出事。“不行，上次带你去那种血腥的地方你的脸色就一直很不好，下次我不会再带你去那种地方了。”

“你怎么了？”玉狐凑近李世民，趴着看他的脸，“绷着一张脸，你在担心什么？”

“很多事情。”李世民将玉狐拉到怀里一把抱住，“玉瑚，夫人的位置我给不了你，不过，相信我，嫁给我，我绝不会委屈你的。”

“呵呵……”玉狐仍旧只是笑着，不愿答话，可是李世民却不肯就此放过，目光紧紧锁着玉狐的双眼，坚持想要得到一个答案。玉狐挣开李世民紧抱着的双手，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李世民跟着她坐起身，“公子，你我之间还是不要锁上姻缘的好。”

“为什么？”李世民没想到玉狐会给他这样一个答案，着实想不明白。

玉狐捧起李世民的脸，轻轻柔柔地吻上他的唇，舌尖轻轻扫过微微勾挑，“绯氏一族的女子都不能嫁人，不然会祸及夫君，我不想伤害你。”

“胡说什么？”李世民对玉狐的说法嗤之以鼻，不过唇舌却始终不舍地追逐着玉狐的气息。

“公子，天快亮了，回去吧，夫人说不定在您书房外站了一个晚上呢。”

提起长孙无垢，李世民怔了怔，已经被玉狐撩拨起的欲望瞬间消散，想起那个贤惠完美到让他几乎挑不出任何差错的妻子，一丝淡淡的愧疚升上心头，自从紫绣死后他似乎已经忽略她很久了。

“好吧，也是时候回去了，放纵这种事，永远是只能偶一为之的。”李世民站起身，同时顺手拉起玉狐。“对了，顺便告诉你一件事，大哥和四弟应该很快会来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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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大隋唐国公、太原留守的李渊在蓄势很久之后，定于大业十三年五月起兵，准备攻往长安。消息走漏，回长安迎接亲眷的李建成、李元吉在杨氏追击下仓惶逃离，经洛阳会合柴绍后赶往晋阳。同年十一月李渊攻陷长安，称帝长安，国号为“唐”，年号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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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四十二回“唐王立业定武德”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重感冒，头痛，状态不好，只能写点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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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回 大破妖城透真身(一)

山中夜雨行空寺，黑云团锁进危城。

一破妖国十万众，灵光直透九千重。

……――《破妖城》·鉴天

……

武德二年，夏末

“玉瑚，把我的披风拿过来。”李世民已经度过了少年的变声期，声音转而浑厚低沉，听在耳中尤如带着磁性，玉狐是越来越爱听他的声音。

自从长孙无垢有孕后，李世民的日常起居基本都交由玉狐这个名义上的大丫环打理，只是以玉狐懒散的个性让她来照管李世民的衣食住行实在让人难以放心，所以长孙无垢特地又帮李世民置了几个乖巧听话的陪房丫头。可是让玉狐始终想不明白的就是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使唤，为什么他有事的时候却永远只有玉瑚一个名字可以叫。

“公子又要去哪里？”

“征兵，补充军力，准备攻打洛阳。”李世民微抬下巴等着玉狐帮他结好披风，他喜欢让玉狐帮他穿衣着装，每当嗅着玉狐身上那清清淡淡的飘逸香气，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总让他有种特别幸福的感觉，而这种满足的感觉是其他任何女人都没办法带给他的。

“征兵？”玉狐呵呵一笑，“我跟你一起去。”

李世民挑挑眉，这丫头，还是老毛病，只要有机会，刀山剑雨她都非跟着去，可是每次陪着他上过战场后，脸色都惨白得吓人，多少次他不想让她跟着去，可是方法用尽，她总有办法跟上他，到现在他已经无计可施，只能随便她了。

“我说不让你跟，你肯么？”

玉狐轻笑不语，一次次陪着他走过无数血腥的战场，借着那些浓重的血腥气引出杀意，再一点一滴地将深浸入血液中的杀意拔出，很辛苦，但总算功夫没有白费，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胸中的杀意越来越淡，忍不住动手伤人的情况也越来越少。只是……有些事情开始比杀意更加困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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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在马上以亲卫的身份紧跟在李世民身边，这几年来，李世民身边亲近的将领和士兵或多或少都知道玉狐的真实身份，不过，因为玉狐从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久而久之，那些大大咧咧的汉子们便几乎忘记了玉狐的真身，仅仅将她视作李世民的一个普通亲卫。只有李世民知道，身边打扮得与普通士兵一般无二的这个女子卸下伪装后是如何的绝色倾城，而她的绝色，只属于他。

因为李世民不打算离开李唐的势力范围，所以这次出来征兵带的人不多，总共不过百余骑，还有不少司掌文书钱帛的文吏。这样的乱世，征兵是件极容易的事情，只要能给口饭吃，就能招揽到大把的壮年男子，李世民和李建成兄弟就曾在一次大战前，于十日内征兵七万余人。

这次要去的地方同样也是穷山恶水，不过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是兵源易得。

李世民一马当先走在队列最前面，他总是这样，即使在战场上也不愿总是待在大帐里，他是喜欢身先士卒的领袖。玉狐理所当然地跟在他的侧后方，一路摇摇晃晃向前，一连晃了好几天。是日，黄昏时分，一直在马上迷迷糊糊半睡不醒的玉狐，突然被惊醒，皱眉抬头向前看去，只见他们即将进入的那片山区上空笼罩着连绵的黑云，沉沉压伏着连绵百里的崇山峻岭。

玉狐勒停马，远远看着那片不断翻卷升腾的黑云，分明是凝结深浓的妖气，层层黑云里卷裹着重重杀气，瞧那浓浊混沌之色，想来必有杀孽极重的大妖在此地盘踞。

“公子!”玉狐紧赶两步追上李世民。

“怎么了？”李世民看着玉狐严肃的表情不禁很是奇怪，很少看到她会这么正经呢。

“公子，天色不早，您看今天是不是就在这里休息？”盯着前面那片黑云，玉狐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想劝李世民停步绕路。

“这里？”李世民四下打量了一下，他们正走在一道山梁上，黄土压出的窄窄山道，甚至容不下两匹马并行，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扎营？

玉狐挑挑眉，就算是这样的地方也比再向前要安全得多。但想当然尔，这样没缘由的提议是不会得到李世民支持的，不过李世民倒也并非全不理会，侧过身关切地问道：“是不是累了？再忍耐一会儿，斥侯刚才来回报过了，翻过这座山再向前走不远就有一片很适合扎营的山谷。”

“哪里？”玉狐极目望去，到处妖气横溢，着实看不出来有什么适合扎营的地方。

“就在前面不远了，不用着急。”李世民冲玉狐笑笑，一边安抚她一边向后招手示意身后的队列加快速度。

“呀，下雨了。”一滴雨水落在玉狐鼻尖上，那雨沾染了妖气让她觉得很是污浊。

“看这样子，雨很快就会下大了，我们得赶一程。”李世民看看四周密布的阴云，叮咛玉狐一句，催马向前。

玉狐没办法，只得跟随上前，朝着那妖云密布的阴森之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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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好在紧赶一程至天刚擦黑时，他们这一行百余人终于赶到了预定的扎营地，意料之外的好运，离营地不远的密林中居然有一座荒废的古寺，看那残留的大殿和僧房，显然曾经是一座香火极旺的大寺。只是大概因为连年战乱，竟然就这样荒废了，实在很可惜。

雨势有逐渐加大的趋势，李世民指示所有的士兵都进入寺中扎营避雨，玉狐站在寺门外抬头向上细看这座荒寺的寺名横匾。

“灵风寺……”李世民发现玉狐半天没有跟进来，就走出来看看，却见她愣愣地盯着寺门上的牌匾，顺着玉狐的视线看去，轻声念出寺名。“这么大一座寺怎么会就这么荒废了呢？”李世民不解地四下打量，察看地形，看这寺院建筑的损毁程度好像废弃时间并没有太久。

“这寺……”玉狐想说又犹豫了一下，李世民有金甲真神护本倒是不用惧怕这些妖魔鬼怪，但是住进寺中的这百余士兵的安危倒是不得不顾忌一下。

“怎么了？”李世民看玉狐欲言又止，有些不解。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寺好像有些邪气，公子最好让手下不要四处乱跑。”

“你什么时候会看风水了？”李世民摇了摇头，对玉狐的话很是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女人在荒山野岭露宿时神经紧张的表现而已。

玉狐也不争辩，只是笑笑，反正只要李世民没事，其他凡人的生死并不会勾起她特别的关心。

“雨下大了，进去吧，好像火已经升起来了。”李世民牵起玉狐的手，大步走进“灵风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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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回 大破妖城透真身(二)

李世民和玉狐带着军师和两名偏将在寺中略转了转，一来察看地形，二来安排营帐。很快几人便发现这座灵风寺占地颇广，依山势逐殿向上，最高的大雄宝殿足足高出山门二十余丈。一条山溪从寺旁流过，寺内外遍植古松，淙淙流水混着隐隐松风倒也颇有几分禅意。寺庙虽空但谈不上破败，就连积灰都不算太多，就像僧人们才离开不几天的模样，让觉得很是诡异。

玉狐秀目一扫已经看出整座寺庙里所有的神佛塑像都被巧妙地修改了些形貌，乍一看慈眉善目，但细看去所有塑像的眼角眉梢都透出一股邪气，令人看着很不舒服。

“这些塑像怎么看起来都怪怪的？”跟在李世民身边的军师不是别人，正是他一向器重有加的足智多谋的刘文静，他皱着眉头看着塑像，玉狐瞟他一眼，看来也是个眼神不错的。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废弃的吧？”李世民无所谓地挥挥手，他对这些泥塑木雕倒没多眼去看，他关注的只是四周的环境。“这四周看起来很静，不像有人，不过这座山再过去就是窦建德的地盘，还是让大家晚上惊醒点，安排多几人值夜的，别睡太死。”身后两个偏将立即点头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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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和玉狐住在寺中最大的一间禅房，百余名军士都分居左右。因为数日兼程，大部分时间都露宿郊野，难得有机会睡在踏踏实实的床上，再加上夜来大雨，雨声淅沥，最是催人入眠，所以简单地吃了点干粮安排好守夜的轮值后大部分人很快就上床就寝进入梦乡。

子夜过后，睡在李世民身侧的玉狐突然被一种诡异的感觉惊醒，睁眼发现李世民已经警惕地坐起身正打算披甲着装。

“公子。”玉狐轻声招呼李世民一声，却被他抬手掩住了嘴。

“好像有点不对劲。”李世民一把拉起玉狐，贴着她的耳边轻声说道，边说边飞速套上软甲，并将自己备用的一套牛皮软甲硬给玉狐套上。

玉狐点点头，她也发现了，虽说现在的确应该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可是静到住了一百多个粗豪汉子却连一点声息都没有就不太对劲了，不说刚睡下时听见的此起彼伏的打鼾声，就连轮值士兵走动巡逻的声音也听不见，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可是――玉狐心下一懔，在她的眼皮底下动手脚居然还能让她几乎全无所觉，看来这次可能会遇到麻烦。

李世民谨慎地拉着玉狐，小心支起回廊一侧的窗户，四下一探，殿外一片死寂，没有任何走动的人影，睡前照得满寺光亮的火堆也早熄得连烟都没有了。二人脸色均有些难看，凝神细听就能发现，环住在他们周边的所有将士果然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雨已经停了，玉狐皱着眉，嗅出空气中隐约残留下的妖气，这场大雨替妖物们做了最好的掩护，不过居然能在她全无察觉的情况下掳走一百多名壮年男子，这里的妖物可着实不可小觑，不过总算他们识相，并没有跑来惊动她和李世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觉了李世民真龙天子的身份还是……认出了她。

“到底怎么回事？”李世民看着四周情景，既惊且怒，是窦建德夜袭吗？但凭窦建德手下那群乌合之众能有这种能力？他这次带出来的人马数量虽然不多，不过都是军中健儿，骑射不说，便是赤手肉搏也个个都是悍将，而且还有不少马匹，怎么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让人全灭？

“依我看咱们是进了个好大的陷阱呢。”玉狐站在李世民身后拍拍他的肩，那种浑不在意依旧慵懒的口气竟神奇地平复了李世民旺盛的怒火，令得他骤然冷静。

“你觉得是夏干的？”李世民不太确定地转头问玉狐，实际上也是在问自己。（注：窦建德占据河间，称帝后国号大夏。）

玉狐没有回答，只是对李世民摇了摇头，窦建德的军队若有这个本事，早就一统天下了，还会屈居河间么？

李世民也觉得不太对，点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玉狐跟在他后面，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玉狐很确定他们这次出来所带的将领士兵还有马匹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整座寺院里除了她和李世民连半个活物也没有，出手掳人的家伙动作很是干净利落。

“这是怎么回事？”李世民带着玉狐打开了禅院所有房间检查，找不到半点有人待过的痕迹，连烧煮晚餐的火堆也被清得一干二净，整洁的青砖地面上连一点碳灰尘都没留下。看到这样的情景，李世民也觉出事情的诡异超出了他的想象。本以为是窦建德玩的阴谋，可是要做到这样的程度却连一丝声息都不发出来似乎不像是人力所能及。

“公子，事情好像不太对劲，我看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比起那百十来号失踪的将士，她更关心李世民的安危。

“不行，我不能丢下我的兄弟们，更何况这次文静也跟了我出来，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下落，你让我回去怎么跟他们的家人交待？”

玉狐看着李世民轻叹了口气，李世民向以爱兵如子著称，让他抛下自己的同袍子弟果然不太可能。更何况，诚如他所言，不光是百余士兵和两名爱将，连随军军师刘文静也一起莫名失踪，这是李世民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失掉刘文静就像断了他的一条臂膀，说什么他也不会就这么离开。

“既然公子执意要找，那事不宜迟，咱们是亥时初刻歇下的，现在不过子时三刻，他们失踪最多不过一个半时辰，我觉得此事不似人力，不过即使是妖邪，也不可能带着这百余壮丁离开太远，依我看这寺庙倒像一个绝大的诱饵，专门诱引过往行人，所以掳人的妖邪巢穴必定就在这附近。”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玉狐是在说他们遇到鬼怪了吗？如果真是这样……李世民皱起眉头看看乌沉沉的天空和偌大一座死气沉沉的寺院，突然想起黄昏时玉瑚突如其来的建议，疑惑地看向玉狐问道：“对了，玉瑚，傍晚的时候你不让我入这山中扎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想不到这时候李世民倒突然想起这碴来了，“不过是种直觉，现在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玉狐一边随口应付，一边凝神细察，既然李世民坚持要去救那些失踪的人，担心他会遇到麻烦的玉狐只好尽力帮忙。好在李世民现在心思也多半在找人这方面，对她的疑心只保持了短短片刻就被别的事情引走了注意力。

拆了几张神案，拉下几条布幔，做成几个简易的火把，李世民一间佛殿一间佛殿地找过去。走在阴森森的佛殿里，玉狐看着一个个基台上的神佛塑像越看便越觉得厌恶，九天之上的神佛们本应是慈颜善目，满身祥瑞，这里的塑像却个个妖气满盈，子夜之前尚还不觉，现在过了子时，那种妖氛便格外浓烈起来，让玉狐很有种冲动想一把火把这些塑像烧个干净，省得看着讨厌。

“玉狐，这座寺院居然有这么大一座后门。”李世民惊讶地看着那座雄伟的“后门”，之前他们巡寺时居然没有发现。

在大雄宝殿之后，从一扇小门走出去，通过一个五十步长宽的平台向下，很不容易才发现有一道夹在两座悬崖间的长阶，沿着那条只容并排走过两人的长阶上上下下差不多走出去三四里地，便看见了这座宏伟的古寺“后门”。比较起这座画满符咒，以整座岩山雕刻出的巨大“后门”，古寺的正门简直如同孩童手中的泥塑玩艺儿。岩山正中有一巨型山洞，有阶梯可以登上，看来门后别有洞天。或者，他们看到的这座“后门”并不是那座灵风寺的后门，而是某个神秘之所的大门入口。

“灵风城！”玉狐蓦然张大眼睛，晶莹的黑眸隐透精光，直直盯住山崖最高处，也是这座刻满符咒大门最顶端的三个巨型篆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秀气的小疙瘩，看来他们这次遇上的麻烦可真不小。

李世民愕然地看着玉狐仰头向上的动作，下意识地举高手中的火把朝上照去，只是凭他手中那星点的火光，想照到那么高的山崖顶上着实有些不太可能，所以对于在自己眼中一片漆黑而在玉狐眼中居然能分辨出崖顶文字的事情他觉得比看到这座山门还诡异，不过李世民把它归结为绯氏秘术，因为实在也找不出更好的解释了。

“公子，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这里绝非善地，待我们多找些人手再来吧。”玉狐拉起李世民转身就想离开，若是现在只有她一人，她倒是不介意进去转一圈，还可以顺便拜会一下那位“老朋友”。可是现在还有个肉体凡胎的李世民跟在身边，即使他有金甲神护体可令寻常妖物近不得他身，对于要进灵风城还是远远不够的，她不能让他进去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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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回 大破妖城透真身(三)

爬上离山底下丈左右的门形山洞，李世民刚刚站直身子举起火把向洞中照去，一道如有形质的劲猛罡风便向李世民直扑而来，凡人若被吹到，立时便会骨肉离散，成为一架枯骨。玉狐反应极快，挥袖一扫，不动声色间已将那道罡风打散，待袭到李世民身前时他的感觉只剩下一阵阴冷的大风而已。李世民急忙背身，以身体护住玉狐和手中火把，待风停后才转过身来，细看洞内形势。玉狐微笑着接受他的保护，越过他的肩凝眸看向罡风来处，那里并无活物气息，看来是灵风城的主人以妖法所设的结界，以防止未经允许的不速之客私自闯入。她抬手看看自己被那道罡风撕出一个裂口的衣袖，浅浅地拢起眉峰，他的法力似乎更加精深了呢。

山洞，只是入口而已，山洞里空旷干燥，玉狐凝眸一看就将整个山洞内外看了个通明。整个洞形外高内低，洞壁刻满了各种飞禽走兽，而在洞顶则雕刻着一只张开双翼的巨大飞鹰，张狂而不可一世的神态令玉狐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山洞正中是一条可并排行走两辆马车的石子路，一直向洞内无限延伸，也不知道这洞到底有多深远。

走在李世民身后，玉狐突然觉得有些茫然，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变得这么迁就李世民，刚才在城门之外，她明明可以很简单地迷昏他带他离开这个险地，可是当他坚持要进来寻找那些同袍兵勇时，面对那双坚定的眼睛她居然无法拒绝，就这样义无反顾地陪着他走进这危险的灵风城。

李世民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按着宝剑，当他发现玉狐落到他身后时，立时便停住了脚步，直到玉狐走近和他并肩时，他松开宝剑紧紧地拉住玉狐的手，叮咛道：“这里处处诡异，走在我身边，别落后。”

玉狐心里一热，刚才的迷茫瞬间消失，低头看了看李世民紧紧牵住她的那只手，半晌后反手紧紧握住李世民的手，有些东西，正在她的心中成长茁壮，有点点畏惧，但那柔软的感觉令她忍不住把那种恐惧弃之脑后，深深埋藏，只认真地去体会眼下。李世民的手永远是暖暖的，熨烫得她无比舒适，因着这令人陶醉的温暖，这段黑暗的旅程也变得惬意起来。

刚开始还能算着步子，大概计算距离，但越走越远，越走越深，走到后来就已经弄不清楚到底走了多久，只知道连带着备用的那支火把都已经快要烧尽。粗略估摸着他们走了没有三个时辰也有两个时辰，只怕外面天都快亮了。脚下的路起伏回环，李世民已经完全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高低，还好这个山洞没有岔道，否则他非迷路不可。

李世民已经开始感觉有些疲累，毕竟已经连续行军多日，再加上整夜几乎未睡，说不累是骗人的，但想起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兄弟们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深吸口气继续前行。

玉狐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从洞口算起，他们已经走出了将近三十里地，没想到这个洞居然有这么深，不过想来这个洞也差不多快要走到尽头了，隐隐约约地已经能感觉到远处吹进的凉风，而李世民显然也感觉到了这股带着清新凉意的风，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玉狐不屑地撇了撇嘴，进个城门而已，居然搞出这么多花样，哼，那个家伙倒是越来越会摆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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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再走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鼻间呼吸一轻，眼前微微一亮，他们已经走出山洞，抬头望天，东方天际微微现出一丝鱼肚白，天真的已经快亮了。

放眼看去，隐隐的天光之中，撞入眼帘的竟是一座繁华的城镇，他们的位置在城镇的东北角一座小山的山腰，一眼便能将底下的城镇看个一清二楚。整个城镇座落在一个巨大的山谷中，四面环山，围得很严密，脚下一条宽阔的石子路一直延伸到镇中心方向，显见这条路是一条重要通道。现在城中尚没有太多声息，隐约得听见几声鸡啼，令人惊奇的是这满城房舍均是北方少见的粉墙黛瓦，细格花窗，浓浓地透射出一股江南的秀气，而衬出这份秀气并不突兀的是一条横贯此城东西十余丈宽的平静河流。此刻，城中的人们似乎都还沉睡未醒，河上淡淡的雾气也尚未消散，悠悠荡荡的将水濛濛的雾意散播到城镇的每一个角落，这个城镇宁静得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一股慵懒和安详气息。

李世民狐疑地看了一眼玉狐，“这是什么地方？”他和窦建德虽然并没有在这片山区里真正交战过，可是却从没放弃过对这里的地形的研究，从来没有斥侯回报说这里有这么大一座城镇。

玉狐挑挑眉，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说实话，看到这样一座庞大的城镇她也着实吃了一惊。玉狐抬眼远远望向城西最高的那座陡峭高崖，隐约可以看见那座高崖上有一片建筑得十分严整的石头城寨，高高地俯瞰整座城镇，可以居高临下地将整个城镇完全控制。

“公子，您真的要进去么，这里看着平静，可是处处透着诡异，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玉狐最后一次劝阻李世民，虽然明知他不会听劝，但还是忍不住提醒。

“走吧，便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李世民摇头拒绝，稍微休息片刻后即起步走向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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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们走到这座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时，天光已经大亮，万里无云的天空和金灿灿的阳光令李世民沉郁了一整夜的心情稍微放松。这个城镇着实繁华，街巷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集市上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他稀奇地看着街上往来的小贩小民，这里每个人都衣着光鲜，容颜秀美，看起来气色很好，大人孩子脸上全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李世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心里忐忑不安的感觉却越见浓郁，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是一切又那么的不正常，李世民拉着玉狐走到一处僻静巷子驻足望着巷外的街道，毕竟他们二人都是一身夹泥带水的唐军军服，看起来和这个城镇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玉瑚，你跟着我这么多年，走过的地方也不少，可曾见过这么安宁这么富足的地方？咱们走了半个多时辰，居然连半个乞丐都没见到，是不是太奇怪了？”

“我以为我们到了桃花源。”玉狐挑眉玩笑。

“桃花源？桃花源会在外面建那么个邪庙么？我看这个城里一定有大古怪。”李世民皱着眉，显得十分担忧。

玉狐心里点头，这个城古怪可大了，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李世民既是为了救人，那说不得只好趁那些壮实的青年还没被做成大餐落肚前把他们救出来。

“公子，既然进来了，就先别想那么多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一个安宁无乱的地方必然有一个强大的统治者，我不知道你注意没有，刚进城的时候我曾隐约看到正西的山崖上有座城堡，依我的推测那里应该就是这座城的主人所住的地方了。”

玉狐赞赏地看着李世民，真是猜得一点也不错啊，这些年南征北战能保持常胜不败，他靠的绝不仅仅只是武力和运气啊。

“不过，公子，我们以现在这个样子去拜会主人未免有些过于失礼，我想我们的行踪在这种极度封闭的城镇里根本无法掩藏，还不如正大光明的前去求见为上。”

李世民点点头，玉狐说到他心里去了，他也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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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城镇看上去十分封闭，可是城内市集上的物品却丰富得令人乍舌，莫说南国的丝绸绢缎，北国的铁马金戈，便是黑衣大食的香料和挂毯都看得到，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李世民和玉狐很快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这座繁华城池里居然只有一家客栈，想来一是因为城里来客极少，二是方便城主管理的缘故。掌柜的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那种热情简直让他们承受不住。二人简单的沐浴后，换上柔软细滑的绢丝衣物，尤其是玉狐一身绯丝薄纱的绣裙，神采飞扬地一走出门便受到了来往行人的注目，虽然这座城中无论男女老幼都生得一副好皮相，可是像玉狐这样自然而然便能聚拢视线的极品美人仍是不多见的。

玉狐浑不在意地走在大街上，一路向人打听着城主的家宅方向，那些行人倒没有一个不合作的，也不知是不是被美色迷了神魂，只要玉狐问便直截了当地给他们指点方向，还详细地说明上山的路径，以及可能遇到的麻烦。

当玉狐和李世民站定在那座巨大的城堡之前，不！与其说是城堡不如说是另一座小小城池更合适，已经快要日正当午了。

虽然城堡规模宏大，气派非凡，但门前居然没有岗哨，就在李世民正在想办法敲响那厚重的巨大木门，使堡中人知道有客来访时，门突然吱呀吱呀地缓缓打开。一阵欢快的鼓乐笙歌从城中传来，听起来是迎接贵宾用的曲调。李世民伸手抓住玉狐的手，“玉瑚，待会儿如果遇到危险，你记住，别回头，能跑多远跑多远。”

玉狐好笑地看着李世民，都走到这个地方了才说让她跑，若她真是个普通凡人就算是拼了命也跑不掉吧。

“看来主人很欢迎我们，倒不一定需要跑的。”玉狐看着逐渐走近的两列迎引队伍，这谱摆得可真不小。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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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回 大破妖城透真身(四)

迎客的乐队十分周到，李世民和玉狐被奉若上宾般请入城堡，城堡的外围虽然是巨石坚岩垒砌，内部却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风貌呈现出巨大的差异。

“这里的主人倒着实风雅。”李世民一路走过，略瞟过几眼园林影致，已对主人生出无穷好奇。玉狐呵呵轻笑，虽不反驳但神情间却颇是不以为然。

二人被之前引路的那两列清秀的少年男女恭敬地请到了城堡正堂，仆从们在堂外齐齐站停，唰地一下左右退开，留出一条宽敞的通道，很明显是示意他们自己进去。

李世民没有半丝犹豫，抬脚便朝正堂走去，玉狐随后微叹了口气，紧随其后走了进去。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失礼失礼。”一个清润洪亮的声音在宽敞到十分浪费的大厅里响了起来，隐隐约约，居然带起了重重回声。

“冒昧打扰，还望城主不要见怪。”李世民抬头看向首座，堂内深广，虽是正午，但未燃灯烛的厅堂深处光线十分昏暗，只能隐约看个大概。首座设在高高三层台基之上，空旷的厅堂深远高阔得像座宫殿，一个身着银绣白衣身形健硕的男子高高在上端坐于一个巨大的墨色雕花玉座上，虽看不清楚面目，但一种王霸之气隐隐浮动在殿宇空间中，让人平生出几许不安。

“当然不会。”上座的男子抬手一挥，也不知如何动作，瞬间整个大厅便灯火通明，亮堂得晃人眼目。

李世民不由地眯了眯眼睛，玉狐暗中伸手轻轻握住李世民的手，奇异地安定了李世民略存不安的心情。她早在走进大厅的那一刻便已经将高倨首座一脸傲色的男子看了个一清二楚。仍旧贪嗜白色，明明本命色是乌漆抹黑的，却偏偏非白不穿。仍旧是记忆中那张俊到邪异的面孔，只是那双幽沉莹绿的眼眸中不再有当年的狷狂，沉淀千年后留下更多的是残酷与冷情。哎，想不到自当年一败后他居然隐沉千年，还建起如此巨大的一座城池，真的做起山中大王来。

“在下李世民携内子，见过城主。不知城主如何称呼？”在这样陌生的城池中，没有了世俗的牵挂，李世民私心地以妻之名宣告玉狐是他的女人。玉狐略含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也只是微微的露了少少一点异色，再无其他动作。

而上座的城主似乎也显出些许讶色，挑了挑眉站起身走下玉座，朝李世民和玉狐走近了数步，忽然摇了摇头，邪邪一笑。李世民顿时心生不悦，他的话有何好笑？玉狐却是知道他在笑什么，因为李世民身上龙色缠绕，金光灿然，而她却没有凤翔云霞之姿，他必是以极龌龊的想法在思量他们。

“敝姓白，是这灵风城的城主，此城为我所建，所以以我之名为名。”那城主勾了勾唇角介绍自己。白灵风……李世民细细思索，确实从未听过。“我灵风城地处偏僻，不知李公子为何特地转折入城？”白灵风继续问道。

“白城主，我们此来是为了寻找在城外灵风寺中莫名失踪的百余名兄弟。”李世民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明来意。

“哈哈哈哈，”一阵朗笑，“李公子，你的兄弟在城外失踪却为何到我城中来寻？”

“白城主，明人不说暗话，城主乃一方豪雄，这件事情除了城主我相信再没有别人可以给我一个答案。”

白灵风微振袍袖，一双幽碧深眸闪着些残冷的光颇具兴味地看着李世民，“既然李公子这么肯定这件事情与我有关，我若是再故作不知岂不是显得没了器量。不错，他们是我抓走的。”

白灵风浑不在意地给出了预料之中的答案，那种轻蔑的神情惹得李世民惊怒交加。

“不知我们究竟哪里得罪了白城主，还望白城主明示，若真有得罪之处李某愿负荆请罪，但请白城主放了我的那些兄弟们。”李世民忍下胸中熊熊怒火，为了自己手下的那些同袍兄弟仍旧恭敬地向白灵风请求。

“李公子言重了，李公子乃是千金贵客白某岂敢受李公子负荆请罪的大礼，更何况李公子并未曾得罪过我。”

那白灵风对李世民说话十分客气，令李世民着实有些不解，只有玉狐知道，三界六道自有规则天帝虽尊人王亦贵，像玄狐法力稍低的妖物连李世民的身都近不了，而眼前这只虽然法力高强，但面对三界之一人界的帝君时，仍是不敢动手加害的。

“那不知白城主为何抓走我的兄弟？”李世民皱紧眉头，这个白灵风到底什么意思？

“他们是我抓回来供祀的祭品。”

“祭品？”李世民眉峰一跳，用人做祭品？要祭什么？而玉狐听得祭品二字时，不禁暗自撇了撇嘴，白了那白灵风一眼，他一个神佛不敬的孽障能祭什么，只能是祭他的五脏庙吧。“城主难道要以人为祭么？”李世民可谓惊怒交加，他已经预料到这里不是善所，但是却也没想到自己手下百十名兄弟居然会成为活祭。

白灵风没有答李世民的话，目光却在玉狐身上转悠，大概是玉狐瞄他那一眼被他察觉，令他注意到了半掩身在李世民身后的玉狐，这细一打量，他明显有些惊诧，眼睛略转了转，神情若有所思。玉狐微皱了皱眉，暗道一声不妙。

“城主大人！”李世民见那白灵风的目光总在玉狐身上打转，十分不悦，伸手将玉狐拦在身后，声音微微提高。

“哼，”白灵风冷笑一声，向旁走了两步，侧头微带轻蔑地看向李世民，语气中含着十分挑衅地言道：“不错，这是本地的风俗，住进灵风寺的人都会被活祭山神。”他似乎料定李世民拿他没有办法，所以态度嚣张得极之可恶。

李世民瞪大眼睛，玉狐可以感觉到李世民被气得身体在微微轻颤，从他出生至今还从没有人敢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虽然眼下确实是敌强我弱，可是白灵风恶意的言辞极大损害了李世民的自尊。玉狐极快地拉住李世民的手，紧紧握住，白灵风这家伙可不是好相与的，若真惹急了他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她可不想让李世民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遇险。

李世民稍稍冷静了些许，好汉不吃眼前亏，明摆着现在形势比人强，他发怒也没用。他咬了咬唇，抽出手来对白灵风揖了一礼，“实不相瞒，那些被城主带走的兄弟都是我唐军中的袍泽，此次出行乃是先行探路，我兄长所带十万铁骑随后便到，军中虽然财帛不丰，但也算兵精粮足，城主若愿意，我可以财帛之物换回我的兵士，不知城主可愿意？”李世民暗暗气恼，硬忍着脾气，心想若是白灵风有点脑子就应该知道现在泰半天下都已经是他们李家的，聪明些就不应该和他们李家作对。可谁知这白灵风却是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东西，他对李世民言辞中的暗示的威胁全然不理，目光仍旧在玉狐身上转来转去。

正在李世民对他的无礼几乎忍无可忍之时，那白灵风突然开口：“若要放你的兄弟却也容易，把你这位‘娇妻’留下，我便放他们走。”

此言一出，李世民和玉狐俱是又惊又怒，李世民差点冲上去对那白灵风动手，好在玉狐见机得快一把拉住了他，抬头看向白灵风，发现对方眼中的戏谑显然是对她的身份有所察觉，这家伙的眼睛着实厉害，竟是比杨戬的扑天鹰还毒。

“城主可以保证我留下就放他们安全离开？我说的是所有人。”玉狐突然上前一步淡笑相询。

“我保证。”白灵风挑挑眉，唇角眉梢的笑意倒是越发的明显，身上的邪寒之气也越发浓郁起来。

“玉瑚！”李世民一把拉过玉狐，惊怒地瞪着她，她在胡说些什么啊！那些兄弟固然重要，但她在他心目中更加重要，他怎么可能用她来做交换？

“城主，这件事免谈，玉瑚是我的妻子，我不会拿她做交易，请城主另换其他条件。”

“非她不可。”白灵风的目光由兴味渐转阴沉，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在玉狐身上，那目光让李世民生生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玉狐上前一步，与李世民并肩，不再闪躲，镇定自若地站在白灵风面前，缓缓言道：“城主大人，承蒙青眼玉狐感激不尽，只是玉狐尚有要事在身，不如改个日子玉狐当登门拜访。”玉狐之意十分明白，她不想在李世民面前泄露身份，只是那白灵风似乎专门想与她作对，显然不想让她如愿。

“灵风小城，难得有贵客登门，若是不好生招待一番岂不是让人说我灵风城没了待客之道？若是李公子不肯留下夫人作客，那也不难，就待今日祭祀结束后再走不迟，不知李公子可试过人肉的滋味？”

此言一出，李世民脸色骤变。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忙婚礼的事情，所以，不能及时更新，但我保证绝不会弃文的，希望大家不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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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回 大破妖城透真身(五)

此言一出，李世民脸色骤变。玉狐修媚的眉宇间也不禁染上淡淡的怒痕，不过并不是为了白灵风的恶语，而是因为他居然以上古大妖的身份威胁一个凡人，实在令人不齿。但是看那白灵风却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瞟着李世民，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玉狐心头怒气更炽，心中已是一片了然，看来今日之事断是不能善了了。

玉狐微眯了眯眼，这是她和白灵风之间的恩怨，不该把李世民牵扯进来，否则这白灵风一旦真的发起疯来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逆天违命的恶事。想及此，玉狐眸光一闪，扬手便朝李世民颈后劈去，只要先把李世民送出灵风城她就没什么顾忌了。

可惜那白灵风目利如刀，她的意图立刻就被白灵风发现，李世民只觉耳边风声微响，定睛一看却见原本一直站在自己身前丈许之外的白灵风已经插到自己斜后方，正抓着玉狐扬起的玉白手腕紧紧不放。李世民惊愕之余不禁勃然大怒，伸手便去拔腰间佩剑却不料手才动就遭一道劲气扑面袭来,硬生生将他撞出七步有余。等他惊魂初定站稳脚步再看向玉狐和白灵风时，就见那白灵风抓着玉狐手腕的手指已经隐隐泛白，原本始终挂在脸上轻佻恶意的笑容也消失不见，正恶狠狠地瞪着一双幽碧深眸死死瞪着玉狐，显然在与玉狐的僵持中并没占到太大便宜。

这场僵持足足持续了半盏热茶的时间，二人才突然同时后退一步，齐齐收手。其间李世民两次想冲上前助阵，但未近他二人身侧三尺就被劲气弹了开去，根本无法接近，无奈之下只得怀着惊疑之心站在一边旁观。

“白灵风，这是你我之间的旧怨，公子是什么身份想必你是知道的，何必自惹麻烦？不如放公子和他的随从离开，我留下和你做个了断。”玉狐咬了咬牙，目下的情形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放弃那些军卒带着李世民立刻离开，若仅是带着李世民她自信白灵风还拦不住她，可是这种法子虽然简单，但李世民肯定不会同意，即便一时强行带他离开，转个头他还非得找回来不可，所以她只能做第二种选择了，那就是和白灵风硬碰硬了却这场千年旧怨，不过在这之前她仍是要想办法把李世民和他的属下们先送出去，免得真的和白灵风斗起来，害他们遭受池鱼之殃。

李世民紧皱眉头看着二人，心中的疑惑已经积累到压抑不得的程度，玉瑚居然认识这个满身邪气的白灵风，这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正欲开口再问，却不料腕间一痛，身子瞬间一轻竟然被扯着腾空而起，一阵头昏目眩之后再睁开眼他居然已经离开了那个大厅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监牢之内。他的左手手腕正被玉狐牢牢牵在手中，“你……”李世民怔怔一愣，正要开言，却被玉狐拦住话头：“公子，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待离开这里我慢慢和你解释。”

“殿下！”“殿下！”……

一阵急促的呼声分散了李世民的注意力，李世民急奔数步向内行去，这座监牢建得又高又阔，显然这种建筑风格深得白灵风的喜爱。监牢内或坐或站囚禁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失踪了一天一夜的唐军军卒，见到李世民突然出现均是又惊又喜，纷纷挤到牢门边和李世民打招呼。李世民一一扫过众人，只见众人虽然有点神态萎蘼，但好在都没受什么伤。李世民扑到牢前大声叫道：“文静、安卓、四儿！你们都还好吗？”他的声音似一枚投入死水的巨石，众军卒呼啦一下全向着他围了过来，神情激动地探问着他的安危。

“我没事。”李世民伸出手安抚众人。

“殿下平安真是神佛庇佑。”刘文静挤到最前面，看着平安无事的李世民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要叙旧回头再叙吧，先出去再说。”玉狐拉起锁住监牢的铁链，也不见她动作，铁链上的锁已经自动开启，铁链顿时叮当落地。不过倒也奇怪，这偌大一座监牢，居然连一个守卫都没设，显然那白灵风已经自大到了一定的境界。

“玉瑚？”李世民紧紧盯着玉狐，今天的震惊太多，所以惊已经谈不上了，剩下的只有巨大的困惑。

玉狐冲着李世民笑笑，“出去之后再说。”不待李世民开口，玉狐已经快步回身走到最后踏出牢门的刘文静身边，将他拉过一边，轻声交代道：“刘大人，我有一事相托。”

刘文静看着玉狐，微皱眉头，他一向不太喜欢二殿□边的这个女人，虽然她从不干涉政务，只挂着个丫环的名头也没有什么正经名分，不过二殿下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总是不成体统，也不知二王妃怎么会容得她如此放肆。更何况她还生了那么一张祸国殃民的面孔，看得出来二殿下对她已经是宠溺入骨，这样的女子即使没有野心留在二殿□边也是祸非福，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想办法把她从二殿□边弄走。

不过……今天她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刘文静看着她，倒颇起了几分好奇，这种时候她会想说什么？

“刘大人，此地十分危险，待会儿你们护着殿下一直朝东走，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回头，要一直走出咱们昨夜休息的那座古寺，若有可能离得越远越好。若是殿下不肯走，还望刘大人能够不拘小节，将殿下强行带离。”

刘文静不解地看着玉狐，“玉湖姑娘此言何意？”

玉狐无奈一笑，“刘大人只需记住带着殿下走得越远越好便是，其他的请容小女子日后相告。”

刘文静深深看了玉狐一眼，碍于当下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能跟着众人快速离开，玉狐快速闪跃，跟在李世民身旁前头带路，刘文静带着几个武艺高强的护卫随队押后，一行百余人鱼贯而出，快速前行。

－－－－－－－－－－－－－－－－－－－－－－－－－－－－－－－－－－－－－－－－－－

玉狐带着李世民等人急奔向灵风城出口，但是白灵风岂容玉狐遁去。一众人才出牢门不远，天空中便密布起乌云，狂风肆卷，飞沙走石，原本宁静安祥的城池也变了模样，处处透着狰狞，躲在门后窗后的居民们的眼睛都隐约泛着红光。李世民催着队伍急行，连他这样的百战之将心底都禁不住涌动起强烈的恐惧感。可是，很快他们就无法再前行，因为只是百余步的功夫整个天空就都已经被浓重的黑云遮蔽，简直连一丝日光都透不进来，四周暗得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众人不得不停下脚步，李世民下意识伸手向身边拉去，可是一伸手却没有在应该的位置上摸到玉狐，当即他就急了。

“快！起火把！”

早有机灵的打亮了火折四处寻找可以当成火把的材料，不一会儿十几支火把就聚到了李世民身边，可是这一亮不要紧，却把李世民骇出一身冷汗，玉狐不见了！

“给我一支火把，你们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我要回去一趟。”

玉狐不会莫名其妙的不见，天暗之来之前她明明还站在他身边的，回想之前那白灵风的暗示，李世民焦急万分，从一个士兵手中抢过一支火把就要回头。

“殿下！不可！”刘文静自天黑下便暗叫不好，急急忙忙赶到李世民身边，果然见他想要回头，顿时明白之前玉狐的叮嘱。

“不许拦我！”李世民急了，推开刘文静就要回头，刘文静咬了咬牙，突然从一个士兵手上夺过一把战刀，使足了全身的力气，抓着刀柄重重砸在李世民的颈上。李世民因从未防备过刘文静这个文弱书生，而刘文静也着实不知道自己情急之下会有如此蛮力，居然硬生生将李世民这样一个武艺不弱的大将给生生砸晕了过去。

“看什么看，此地绝非善地，还不快抬上殿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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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不说那刘文静指挥着众军士抬着李世民一路东行，沿着离城的路急行而去，单表那绯玉狐救出了众军后为拦阻白灵风的追击，现出真身，傲然而立，挡在了灵风城主的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好一段日子不写，手生了，先码点上来熟悉一下。逐渐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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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回 大破妖城透真身(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不说那刘文静指挥着众军士抬着李世民一路东行，沿着离城的路急行而去，单表那绯玉狐救出了众军后为拦阻白灵风的追击，现出真身，傲然而立，挡在了灵风城主的面前。

玉狐一身绯色深衣，临风玉树一般站在白灵风面前，神情淡然地看着他，“收了你的追影残云阵吧，你想留下的是我不是李世民。”

白灵风哈哈一笑，碧眸一沉，“困他们一会儿也不碍个什么，正好给咱们腾个地方好好算算那些陈年旧帐。不过……”白灵风语调一转，带起些许轻浮，“这一千多年不见，你倒是更美了几分，怎么不把这张脸给那李世民看看，你还是这副模样更勾人些，你是不是也做腻了神仙想学玉帝家的老七也下凡找个男人啊？既是如此，当年又何必装那副圣洁模样，我白灵风虽比不上先祖鲲鹏，但也是上古神兽之后，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小小的凡间帝王，他能给你什么？”说着说着，话中竟是带起了几丝酸意。

玉狐闻言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白灵风，看来当年给你的教训不够，今日竟还敢在我面前胡言乱语。”

“当年你倚恃西王母对你的宠爱，借西王母之手将我贬至下界永世不得升仙，哼，你可知这下界是何等肮脏，何等混乱，而这种煎熬对我来说还将永无止境，而你却在上界享受着仙肴美馔，醇酒美人，呵呵，日子过得好不逍遥。不过――看来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我听说西王母和玉帝对你下了天罗令，如果我能把你抓回去，说不定西王母能让我重列仙班也说不定。”说完白灵风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阴狠之意。

玉狐冷哼一声，“凭你？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言罢，广袖轻振扬手一挥，一把浅绯色玉质长剑已经握在手中。

白灵风眼眸蓦然一睁，微退半步，双掌一错两根如金似铁般的黑色长羽现出掌心，那是他当年被贬下凡之前恰好落下的两根仙羽，残留了他大半仙力，便被他花了一千多年炼成了兵器。

“绯玉狐，乖乖受死吧！”白灵风碧眸残光一闪，黑羽划过一道狂旋横风直扑玉狐而去。玉狐轻轻的皱了皱眉，手中玉剑微挑迎上白灵风的黑羽。

刘文静一众人等抬着李世民急急忙忙一路东行，只觉得扑面的狂风简直像要将他们悉数卷走一般，百余人互相拉扯着，扶持着，跌跌撞撞极之勉强地辨别方向前进。刘文静有些惊恐地抬头望向半空，黑沉沉的乌云翻卷中的空隙间不断映射出灿烂的绯色光华，眩然夺目。这般诡异的天空，这般诡异的事情，他们究竟到了什么地方？

半步不敢停留，刘文静催促着众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灵风城，他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的头顶，一仙一妖鏖战正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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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多年前，玉狐与白灵风曾经交过一次手，就在西王母的玉座之前。

犹记当初，那是一场令无数上神仙家迷醉的盛宴，第三次参加蟠桃盛会的玉狐为了向西王母和玉帝表示谢意，特地转换女身，穿上了昆仑云霞织就的锦衣，献舞君前。孰料就是这场歌舞惹来了无尽的风波，刚换上舞衣的他被酩酊大醉的杨戬当作西王母神宫中的侍女，轻薄调笑，不过看在他少年意气醉酒无心的分上他并没有与他计较，只是将他远远扔出昆仑山便罢了。而好色成性的白灵风与杨戬却是大大的不同，居然明知他的身份竟还敢在他献舞之后摸进他更衣的宫殿，意欲将他掳回西海之墟收作脔宠，他作为堂堂上仙如何能受这份侮辱，于是当场便与白灵风打将起来，从后殿一直闹到了蟠桃盛会玉帝和西王母座前，惹得西王母雷霆震怒，挥手间便将败战的白灵风贬斥下界永不升仙。于是他和他的仇怨从此结下，而这千年间他也再没听到白灵风任何消息，在他的记忆中早已将这段恩怨淡忘。不过，也许当真是冤家路窄，千余年过去，他和白灵风居然在人间再次相逢，只是这次，他没了内丹功力大损，而白灵风虽然被贬下界为妖，却借着仙羽保留了大半仙力，此消彼涨，对今日之战玉狐心中着实有些打鼓。

“绯玉狐，看来你受的伤不轻嘛。”白灵风舔了舔黑羽上沾上的少许血渍，一双碧眸隐隐泛出红光，精神振奋不已，只交手数招他便发现玉狐功力大损，早已不是当年昆仑神宫中单手就能将他打出宫门的绯玉狐了，而且他的肩部似乎带了很严重的伤势，隐隐的血痕透衣而出，应是被神器所伤。

“不劳你这只老乌鸦挂心，便是伤得再重些对付你也绰绰有余了。”玉狐浑不在意地瞥了眼再次渗血的伤口，淡淡地冲白灵风一笑，眼神中的轻蔑之色招来白灵风一阵狠攻，激起的锋利风刃将玉狐身上单薄的深衣撕出道道裂痕。

这样无礼的打法就算是神仙也会生气，玉狐面色一沉，原本只打算抵挡一阵便寻机遁走，这会却被惹出了火性。

玉狐秀目一眯，“白灵风，你莫要欺人太甚！”

玉狐的绯玉剑过处绯色光华大盛白灵风的黑羽云气瞬间破碎，只是那白灵风也不是易与之辈，冷笑中招手呼来无数妖禽一齐攻向玉狐，一时间满天纷飞的翎羽混着腥浊的恶气比那团锁的黑云更污秽地扑向玉狐面门，那些小妖禽的攻击玉狐倒是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这恶心的气味却让玉狐险些当场呕出来。

“白灵风你真是越来越龌龊了。”玉狐大袖一展，一股绯色云霭腾腾升起，那些小妖禽只要稍沾上少许便会被云霭缠住便会顿失知觉，至于从这高空之中狠狠摔下是否还能留得一条命在就只能看他们的运数了。

这边厢仙妖之战尚在继续，那边刘文静带着李世民跌跌撞撞已经快要走到山腹密道口。就在进入地道前一刻，天空中厚重的黑云突然像被什么猛然撕裂了一样，灿烂夺目的绯红光芒从黑云的每一个缝隙中透射出来，黑云被不断向外排开，一片绯红的云霞冉冉升起，刘文静和众将士不由自主都慢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就在这瞬间他们看见了一个毕生难忘的情景。云霞骤然散开，绯光雾霭中缓缓现出一对缠斗不休的身影，一红一白，玉剑黑羽，交击之声响彻寰宇，震耳欲聋。片刻后，身影乍合乍分，对恃而立，突然静了下来。

“绯玉狐，你已经是强弩之末，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若是你肯化出女身做我的城主夫人，也许我会考虑不把你交给西王母。”白灵风看着玉狐身上慢慢浸染的血色，张狂地大笑出声。

“白灵风，你可知我为何会受这伤，为何会被天界通缉，呵呵，最初的原因便是因为我这双手已经沾上了血腥，所以，白灵风，今日的绯玉狐已不是当年昆仑神宫中的绯玉狐，只要我想，毁了你亦不过是举手之间。”玉狐微喘一口气，呵呵冷笑，手中玉剑横斜，划过肩际，原本晶莹的玉剑沾满鲜血后竟开始反射出奇特的金属光泽，划出道道血红的剑光。

白灵风被玉狐的模样骇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碧眸瞪得溜圆，玉狐居然破了杀戒，这是他无论如何不敢想像的，他可是上仙，这种行径无异于自毁修行，他疯了吗？

“那是什么？”李世民晃了晃犹自有些晕眩的脑袋，从两个扶持者手中挣直了身子，圆瞪双目看着头顶半空中一红一白的两个身影，惊诧地抓住刘文静的手臂喝问。

刘文静自犹在恍惚中没有回神，半晌才反应过来，糟糕！李世民醒了，而他们还没出去。

“那是什么！”李世民见刘文静没反应，转而问身边的军士。

“回殿下，不……不知道……”诸军士亦是看得两眼发直，这神仙鬼怪的事情他们还是第一次遇上，而且……那穿绯色深衣的妖怪长得好美，圣仙般的模样，神魔般的气息，满头绯红色长发在旋卷的风中狂乱舞动，惹得视之者尽皆痴狂，他（她）是男……还是女？

“那个人……”李世民抬手挡着扑面狂风朝天望去，却发现那绯衣男子样貌竟有三分熟悉。

“绯……玉湖……”李世民不由地喃喃出声，天上那魔仙竟与大哥的那个叫绯玉湖的朋友有五分相像，而与玉瑚也有三分相像，只是更华美，更清丽。他……是谁……玉瑚，又是谁？瞬间，无尽的疑问冲进他的脑海，令他的思绪结成一片空白。

“公子，别管他们是谁了，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他们再这样打下去这城迟早会被毁掉。”刘文静注意到四周屋宇在狂风居然开始慢慢崩塌，而躲藏在暗处的那些妖魔鬼怪也在朝着出城的方向奔蹿，那些家伙应该比他们更清楚天上这两尊大神的危险性，连他们都急忙落跑，他们还能傻乎乎地留在这里吗？

“玉瑚呢？玉瑚上哪儿去了？”李世民蓦然回身，追问道。

“她……”不知道！刘文静很想大叫一声，但又怕李世民一时冲动非回去救人不可，正为难间，突听空中一声巨响，一道绯影从天而降，砰地一下摔在了众人身前不远处。众人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尤在空中的绝色美人。

“绯玉狐，乖乖受缚，跟我去昆仑山向西王母请罪吧！”白灵风哈哈大笑着一个俯身从半空冲了下来。

玉狐抬手抹去唇角血丝，勉强撑着站起身一抬头却正看见李世民震惊的表情，一时无言，短短十余步的距离却无法作出任何解释，只好微弯唇角勾出一抹轻笑，这笑正是李世民看了多年，最留恋也最钟爱的那个笑容。于是不需任何言语，李世民便知道面前这个相貌、身形甚至连性别都变幻了的美丽人儿正是他心中唯一的挚爱。

震惊！无法描述！亦不及描述！白灵风的风刃已经袭到了玉狐胸前。

“小心！”李世民惊呼出声，玉狐闻言心头顿时一轻，眉头微现喜色，玉剑疾挥，血光夹着一道金光不但挡回了白灵风的风刃，还狠狠地在白灵风的肩头切开一道血槽。

“白灵风。我本念在千年前你是因我之故才被罚下界，本想受你两刀让你平了胸中怨气便罢，谁知你不知好歹，现今你不过下界区区妖物，居然敢如此欺我，若非我失了元丹又身受重伤岂容你苟活至此刻。”玉狐将玉剑缓缓平放，脸色煞白的白灵风终于看清伤他之物乃是附在玉狐剑上的一只金色蜘蛛。

“噬神蛛！”白灵风顿时急退数步，这小小蜘蛛乃传说中的上古神物，别说他小小妖怪，就是天上的神佛被他咬上一口也得去了半条命。没想到绯玉狐身边居然还有这种据说早已绝灭的神物，他究竟是从哪儿弄来的？

“今日就用你的元神来供养我的神蛛吧。”玉狐不动声色地朝李世民的方向移步，意欲将他们护在自己身后。现在白灵风卡在他和李世民之间，实在太过危险。

“哼！想我死，没那么容易！”噬神蛛面前白灵风亦不得不再退两步，但他身形一晃便将李世民一把制住，“要我死，就拉了他来陪葬吧！”

“你敢！他乃人王！”玉狐一见李世民被扣，顿时大惊失色，心口一阵慌急，心跳尤如擂鼓。

“人王又如何，拿他的命换我的命还便宜他了呢！”白灵风冷冷看着玉狐，发现自己手中的筹码有效顿时得意万分，“不过，瞧你这么紧张他的样子，莫非你是真动了春心，寻了他来度情劫？这小子还没我三分俊气，寻他不如来寻我了。哈哈哈哈……”白灵风口中越说越下流，而李世民被他死死扣在手里，脸挣得通红却是半点动弹不得。

“白灵风！我再说一遍！放开他！”玉狐看出李世民已经快要窒息了，咬着牙再次与白灵风交涉。

“哼，除非你毁了自己五千年的道行，跟我回昆仑山见西王母。”白灵风也看出李世民快被他捏死了，暗自松了松手劲。

“作梦！”玉狐冷哼一声，敏锐地发现白灵风的手劲有瞬间的放松，假身一晃，身形一转，凝足了十分法力，瞬息间将李世民从白灵风魔掌下带了出来，轻轻一推送入刘文静手中，“带殿下快走！”

“我……玉瑚……”

“快走！”玉狐瞬间又与白灵风战至一处，直到此刻众人才发现玉狐为从白灵风手中救出李世民，只这一瞬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白灵风的风刃几乎贯穿了玉狐的整个右腰，血将本来淡绯色的衣裳染成一片深红，尤如最艳丽的重彩染上了他的衣裳。

白灵风的妖力何等厉害，李世民眼前一片模糊，虽想强撑着不离开，可是意识却逐渐迷离，刘文静不也再耽误，急忙命人背起李世民掉头就跑，二三十里的山腹长路，他们一口气没歇，直冲出洞外，直到奔出灵风寺外的树林，跑到最近的官道上，百余人才停下瘫做一团烂泥，互相以眼神庆幸着劫后余生。

而玉狐和白灵风的大战并没有因他们的离开而结束，反而愈演愈烈，玉狐由于伤重噬神蛛已经无法使唤，只能收回囊中。玉狐知道，若再这样打下去，他迟早会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白灵风是个狂人，不到一方倒下绝不会罢休，所以无奈何，只好出那下下之策，哎！若是这次便死在这里，这天地大劫到底应算是度了还是没度呢？

刘文静气还没喘匀，就听见一声轰隆巨响，身后天崩地陷般腾起大团灰雾，灰雾中透出绯色霞光万道，只是片刻后就消失不见，而那灰雾慢慢沉落后，他几乎被睛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能怔怔地瞪大眼睛朝后方看去。身后，他们刚刚跑出来的那座高山，居然就在他们眼前塌成了一片平地。刘文静急忙指示两个尚有体力的健卒到附近遍处眺望，不久获得回报，不但他们身后的这座山平了，连前面的寺庙带后面的山谷也整个被山石埋住，那座恢宏壮丽的灵风城就这样在瞬间变成了一片废墟。刘文静身上冷汗直流，不禁深深后怕，方才若是稍微跑慢一点，岂不是就要被活埋在这大山之下？

啊！对了，那两个人呢？是因为他们的原因山才会塌掉的吧？那他们呢？怎么不见出来？四野除了灰尘漫天外，是一片死寂，连鸟雀飞翔之声都听不见。他们是不是被这山压住……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难写，我不擅长写打戏，不好好歹总算是打完了，我的天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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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回 大破妖城透真身(七)

一个时辰之后，李世民慢慢醒转过来。此时，刘文静已经指挥着军士们在附近扎下营盘，还遣了几名年轻军士按来路赶回大本营报讯。

“文静……咳咳……”颈间被勒掐的伤令他声音嘶哑。

“殿下！您醒了！”刘文静带着掩不住的惊喜几乎是热泪盈眶地看到李世民终于醒来，满脸的疲倦似乎也在一瞬间消散了许多。

“兄弟们都还好吧？”

“嗯，大家都没事了，都逃出来了，殿下放心。”刘文静抓住李世民的手紧紧握了握。

李世民安心地轻轻点了点头微闭了闭眼睛，不过立刻又张开紧接着问了一句，“那玉瑚呢？她怎么样了？”

“我――我没看见玉瑚姑娘……”刘文静皱着眉，缓缓放开李世民的手，不安地站起身。

“那个人――那个穿着绯色衣裳的人，救我的那个人，她怎么样了？”李世民换了个方式追问。

“他――”刘文静不知该如何回答，山塌了，山谷平了，那个人身受重伤，即便是有天大的神通又有谁能保证他绝对无事呢？

“我要去找她！”李世民撑起身体，跌跌撞撞就要朝外走。

“殿下！殿下！”刘文静急忙拦住，“殿下，没用了，不要去了，那座山已经全部塌了，连那座山谷都已经一并埋了，就算您去也找不到他的。”

“你说什么？”李世民不敢置信地问道，也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力气，突然一把推开刘文静就冲出营帐，朝最近的高地跑去。然后入眼的一切，令他怔愣僵硬，震惊得无法自已。那一片峥嵘的被黄土与巨石填满的山谷便是数个时辰前还巍然屹立的灵风城？这……“怎么会这样……玉瑚……玉瑚呢？她在哪儿？”李世民喃喃自语，半晌后，突然朝着那片山谷急步走去。

“殿下！您去哪儿？”刘文静跟在李世民身后，看到李世民不顾重伤未愈的身子强撑着要到那片废墟去，顿时大急。

“我要去看看，万一她没逃出来呢？她伤得那么重，万一……”李世民不敢再想，他只想亲自去确认她的平安，不管她是他还是它……

“殿下，您是要找玉瑚姑娘吗？”

“我……”李世民有些迷茫地顿住脚步，他要找的是谁？

“您要去哪儿找她？如果玉瑚姑娘逃出来她一定会来找殿下您的，若是她没有逃出来……”刘文静没再说下去，只是朝着那瞬间塌平的高山看了一眼，若是没有出来也不用去找了。

“我要去找她。”以玉瑚的身手若她逃出来一定会来找他，可是这都已经过去多久了，她还没来。

“殿下！”刘文静都不知道该劝什么。

“文静，若你再拦我，便以军法治你！”李世民哑着嗓子，狠狠瞪着刘文静大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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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无忌，你总算来了。”刘文静都快急疯了，好在本来就定下忙完手中事务即来协助他们征兵的长孙无忌终于赶到与他们汇合了。

“怎么回事，我遇上你们派回去报讯的人了，可是他们说来说去怎么也说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秦王呢？”长孙无忌一入营发现营帐几乎全是空的，只有刘文静和几个伙头兵留守。

“这――这该怎么说呢……我们遇上妖怪了。”

“真有妖怪？”长孙无忌紧皱起眉头，之前碰上的传讯兵也是这样说的，他还以为他疯了，孰料刘文静一开口便是妖怪，难道晴天白日的他们真遇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此事说来话长，咱们边走边说吧。”

“去哪里？”长孙无忌不解地看着刘文静。

“去找秦王殿下，他都快疯了。”刘文静不住地摇头叹气。

长孙无忌转头回过神来才想起直到现在还没见着李世民的人影，一路上的不安更形扩大。

路上刘文静将事情的前后因果都告诉了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听完眼睛已经幽沉得只余一片黑雾，刘文静弄不清楚这里面的问题，但是长孙无忌对玉狐却是早存了疑心，是以刚刚听完便大约明白了七分，玉瑚……绯玉瑚……早就知道她必不是寻常人物，只是没想到……

当刘文静带着长孙无忌找到李世民的时候，长孙无忌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满身泥泞，一身伤痕，像刚从土坑里刨出来的人就是自己已经相识十几年的好友――秦王李世民。

“世民……你在干什么？”长孙无忌冲上前一把拉住一锹锹正在铲土的李世民。

“放开我，我在找玉瑚。”李世民眼神有些呆滞地回答长孙无忌，似乎只是下意识地回话，压根没有在意到眼前的人是谁。

“殿下三天三夜没睡了，一直在挖，说要找玉瑚姑娘，可是玉瑚姑娘怎么会在这下面？这个地方应该是我们最后看到那两个人的地方，当时那个穿绯红衣服的年轻人为了救殿下受了重伤，就倒在这个位置，只是……当时这里还是一片很深的山谷……”刘文静向远处看了一眼，现在这里却已经高出了官道平陆。

“世民！不要再挖了，绯玉瑚不会在这下面！”长孙无忌冲上去抢夺李世民手中的铁锹，边上百余名也累得快脱形的军士看到长孙无忌出现顿时松了口气，暂停了手中工作。

“那她在哪儿？如果她逃出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她肯定是被埋在下面了，她肯定没逃出来！”李世民一把推开长孙无忌，继续不停地挥锹挖土，冲着停止挖掘的兵士们大吼：“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停！”

“世民！你疯了！你抬头看看，这片山谷有多大，你要把这整座山全挖空吗，就算绯玉瑚被埋在底下，等你挖到她的时候她也早变成一坯黄土了，你醒醒吧！”长孙无忌硬使蛮力从李世民手里把铁锹抢了下来。

“就算全挖空，我也要找到她！”李世民连续多日完全没有休息，体力严重透支，想从长孙无忌手里抢回铁锹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既抢不过铁锹，李世民也不再去抢，居然转身拔出腰间像征了秦王身份的御赐宝剑挑挖起脚下的黄土碎石。

长孙无忌阴沉着脸站在李世民身边，刘文静焦急地看着二人，突然，就见长孙无忌手起掌落，一掌切在李世民颈后，“带秦王殿下回营！”长孙无忌托扶着被打昏的李世民命令旁边的士兵，不能再任由他这么胡作非为，为了一个妖孽居然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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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四十三回“大破妖城透真身”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一下，下一章，俺的大爱祖龙青霄要出场了，俺有点小兴奋了……不过为什么我的时间这么少……一天有２４０小时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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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回 昆仑雪岭隐青霄(上)

第四十四回昆仑雪岭隐青霄

离人相醉月朦胧，一壶清酿古今同。

长安识尽烦嚣事，暂归昆仑残雪中。

――《同醉》·鉴天

……

“玉狐，玉狐……”

是谁？是谁在唤他？

“玉狐，玉狐……”

好温暖的声音，是谁，是谁在唤他？

“你我的棋局还没下完，你怎么就睡着了？”

身体暖洋洋的，懒懒得不想动弹，可是耳边不断传来的呼唤声却让他不能继续沉睡。

“玉狐，怎么还不醒来？又想耍赖么？别睡了，我在等你。”

玉狐有些费力地缓缓张开眼睛，从来没有如此困倦过，居然觉得张开眼睛也是件很劳累的事情，他干什么了？

“玉狐，你终于醒了，我还当你想一直睡下去呢。”低沉柔和的男子笑声传入耳际令玉狐的思绪逐渐清明。

“青霄？”玉狐忍着全身酸痛，迷惑地看向坐在棋桌对面的青衫男子，再低头望向两人之间，松木的棋枰上摆着一盘已经下了一半的棋局，有些莫名地问道：“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不在这儿会在哪儿？”青霄轻轻挑了挑眉，淡淡一笑，手中折扇朝棋枰上一指，“该你了，刚才你居然睡着了，你今日是跑到我这里是来睡觉还是来下棋的呢？你很困吗？”

“睡着了……”玉狐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他怎么会在跟青霄下棋的时候睡着了呢？“我怎么就睡着了呢……”玉狐勉强地笑了笑，头微微有些涨痛，身体也酸痛无力，下一场棋会累成这样，未免太奇怪了。

“不下了，我觉得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府了。”玉狐推开棋枰，起身欲走，却被轻轻拉住。

“既然这么累就不要回去了，反正玄狐也跟来了，我让他伺候你睡一会儿，反正你平日留宿的房间也一直帮你打扫着。等你睡醒了咱们再接着下，这盘棋我等了你好久，无论如何也要下完再走。”青霄清俊的脸上洋溢着温和如风的微笑，抬手轻拦玉狐。

青霄转头，就见玄狐慢吞吞地走进来，冲着青霄躬身施礼后，走到玉狐身边劝道：“师父，外面又下雪了，我看您还是在这儿休息一下，等雪停了再走吧。”

“这――好吧，那就再叨扰你一会儿吧。”玉狐拍拍玄狐的头起步走向平日留宿的房间，并未发现走在他身后的玄狐回头与青霄交换了一个隐含深意的眼神。

玉狐在青霄专门为他准备的房间歇下，可是身体明明很累，精神却很亢奋，头也隐隐作痛，令他无法入睡，躺在柔软的丝被中间却没办法放松下来，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做一样无法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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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府·云松厅

玄狐送玉狐睡下来到青霄面前一脸担忧地看着青霄问道：“祖龙神君，师父他……”

青霄轻叹口气，有些无奈地言道：“你师父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实际上伤的很重，最糟糕的是他的元丹不在体内，无法自行疗伤。被那白灵风的灵风羽刺中的伤处倒还好办，可是他肩上那道旧伤看来是被二郎神的方天画戟所刺，那是上古神器，没有太上老君的乾元丹怕是好不了。

可惜太上老君对他的乾元丹看得紧，不和他把这来龙去脉说个清楚他是断断不会把乾元丹拿出来的，可玉狐的情况却又不能让天庭知道，哎！我只能另外再想办法。这两天我会用锁魂术暂时封住他的记忆，让他安心在这里休养几天，用我的元丹助他疗伤，但是此非长久之计，凭你师父的法力我的锁魂术也锁不了他多久。”

乾元丹？玄狐怔了怔，听说这种仙丹是太上老君最宝贝的丹药之一，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炼丹炉开炼百次才有可能得上一颗，实在是贵重非常。“那这几日就请神君多多费心，我……先回府去收拾一下，也许师父醒了会想回仙狐洞看看。”玄狐咬了咬唇，朝玉狐睡着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极之坚定，似乎在瞬间下定了某种决心。

“现在？”青霄奇怪地看着玄狐，这孩子平时恨不得守着玉狐寸步不离，怎么这会儿玉狐伤成这样他还要离开？

玄狐拱手施礼，“是，玄狐先行告退。”

“既然你坚持，那好吧，你且先去，我会好好照顾他的。”青霄顺着玄狐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玉狐房间，眼神清澈温柔。

玄狐朝玉狐的房间深深留恋地看了一眼后快速转身离去，青霄望着他的背影微显疑惑，这孩子匆匆忙忙，哪里像是要回去收拾屋子，分明是急着要去做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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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迷迷糊糊地欲睡而不能睡，辗转反侧间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青霄？”玉狐迷迷朦朦唤了一声。

“没睡着吗？”青霄推门进来，看见躺在床上的玉狐正欲坐起身来，便略加快了脚步走近玉狐床边。

“睡不着，好像总有什么事压在心里似的。”玉狐轻锁眉头手下意识地便要摸向心口，青霄微挑了挑眉，不着痕迹地拉住玉狐的手，在床边坐下，专注地看着玉狐，清俊的脸上一派柔和笑意。“你向来是没有心的，怎会有心事？”青霄的笑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意。

玉狐闻言一怔，看着青霄的眼睛呐呐言道：“是啊……我确是没有心的……”

“既睡不着，也莫要勉强了，不如到我的雨舒阁去喝杯茶吧。”说着青霄已伸手搀向玉狐。玉狐有些勉强地点点头，借着青霄的扶持撑起酸疼的身子半坐起身。而就在这起坐之间，绯色的丝质内裳在青霄手中微微散开，露出玉狐脖颈与胸间一片白皙柔润的肌肤。青霄的目光骤然一闪，轻咳一声微微偏转了头去。

“我不喝茶，有酒没？啊，对了，青霄，刚才下棋我睡着时你是不是……”玉狐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身体会如此疲累，如此疼痛，就像刚被雷劈过石碾过一般酸痛难忍，尤其是左肩疼得像被人刺了一刀一样，可是侧头看去却见不到丝毫伤痕。他分明不记得自己受过什么伤，那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可是看青霄那一脸无辜的样子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青霄一脸莫名地看着玉狐，“怎么了？”

“是不是因为我快赢了，所以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打了我一顿？”玉狐皱着眉，披上青霄递上的外衣。

青霄一听不禁愕然失笑，一边帮玉狐结好衣带一边笑道：“且莫说我绝不会去做这种无聊的事情，便说你赢我这话就实在是……你可还记得你几时赢过我？”

玉狐闻言眉头皱的更紧，居然真的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我真的还没赢过你，青霄你太过分了，咱们一起下了都快四千年的棋了，你居然一次都没让我赢过。”

“那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下棋上，每次都是冲着我这儿的好酒来的，赢不赢的对你来说有什么紧要？”听青霄如是说，玉狐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走吧，今日雨舒阁外小雨正淅沥，我新植了几树芭蕉，品茶听雨最是惬意不过。”

“都和你说了，我喝酒不喝茶。”玉狐摆摆手，他对喝茶从来就没有兴趣。

青霄看着他，无奈轻笑，“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米有留言，看来我这段时间真的是流失了很多读者，连留言都没有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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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回 昆仑雪岭隐青霄(中)

祖龙青霄乃太祖神龙之子，诸海龙神之祖，不过四海神龙并非他的直系子孙，而是由他挑选出来加以分封的龙族子弟，赐以敖姓，代表龙门王族。每年，四海都要举行隆重的祭祀活动对他表示尊敬和感谢。他的府邸离昆仑丘不远，在藏青唐古拉山之中，玉狐觉得他那儿天高云阔，比仙多妖多怪也多的昆仑丘清静，而且龙族每年都会供奉给他无数美酒珍器，玉狐贪恋美酒，便时常借着下棋的名义跑到他那儿蹭酒喝。

“青霄……”玉狐捧着白玉杯略显迷茫地轻轻唤着青霄。

“怎么了？”青霄放下手中清香满溢的茶盅，走到玉狐身边坐下接下他手中的玉杯，笑看着他。

“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玉狐揉了揉眉心，转头看着青霄，对上他青色淡雅的眸，眼中全是疑惑。

“我一直坐在你旁边，若是你忘了什么我会告诉你的。”青霄眼中漾着暖暖的笑意，温柔地抬手捋了捋玉狐绯色的长发，丝般柔顺的长发顺着他的指缝滑落，令他感到少许失落。

“那我的肩怎么这么疼？”玉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此时正是午时，钻心刺骨的疼一阵烈似一阵，令玉狐忍不住皱紧眉头。

青霄脸色微白，“痛得厉害？”青霄凑近玉狐，拉开他的衣领紧皱眉头看向他抚摸的左肩，那里并不见伤痕，只有一片雪白的柔润，但青霄知道，完好的皮相下是深刻难愈的创伤，一股疼痛在胸口漫开，令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那细腻温润的肌肤，龙神真气缓缓地温暖如风般晕散在玉狐肩头，玉狐顿觉那尖锐的刺痛舒缓许多，不禁微眯起眼舒服地叹出口气，清丽绝艳的容颜一派慵懒妖娆，令已将他扶抱在怀的青霄微微停滞了呼吸。

“青霄……”半晌后，疼痛渐缓的玉狐突然睁眼。

“嗯？”青霄抬头看向玉狐，却见玉狐一脸正色正看着他。

“我们相识已经快四千年了吧？”玉狐突然问道。

“从你认识我算起，差不多吧。”被玉狐骤然问起，青霄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但他回答玉狐的话却有些奇怪，只是玉狐并没有听出其中的问题。

相识以来近四千年的漫长岁月，青霄从来没有骗过他。可是今天……

“青霄……你有事瞒我。”玉狐用的是十足肯定的语气，他全身都是剧烈伤痛的感觉，却没有半点关于这些伤痛的记忆，这不对劲。

青霄微微沉吟，半晌不语。

看着青霄沉默不语的神情，玉狐疑惑地皱起眉头，只须臾，那细长的美眸骤然圆睁，突然甩开青霄揽着自己的手，一脸怒容地跳了起来。他惊怒交加地质问着青霄：“你是不是对我施了锁魂术？！”。

终于知道哪里不对，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他根本想不起是怎么来到这里，怎么和青霄下棋，为什么会睡着，而封锁法力强大的仙人的记忆他知道只有一种法术可以做到，那就是锁魂术。而锁魂术是青霄自创的法术，就算别人学了去，也至多只能用在凡人或妖物身上，只有他才有足够强大的法力能锁住神仙的记忆。

“我就知道，瞒不了你。”青霄轻叹一声，再次露出无奈的笑容，面对玲珑剔透的玉狐上仙果然任何谎言都无法持久。“我没有恶意。只是因为你受了伤，我想让你什么都不想好好休息几天。”

玉狐看看了自己周身，看不到伤痕，但疼痛却真实，青霄说的应该真的，但为什么要封掉他的记忆？玉狐蓦然间有些了悟，沉着脸定定地看着青霄，“这么严重？”

青霄看着玉狐凝重的神情露出温厚的微笑，将玉狐拉下坐在自己身边，继续以真气为他疗伤：“不必乱想，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一切有我。”

在青霄镇定自若的态度影响下，玉狐也不禁安静下来，缓和了脸色，在青霄送来的浑厚真气中舒服地闭上美眸，将全身的重量都交到青霄的身上，安静地倚靠在了他的怀里。过了良久，脸色渐渐回复几分血色的玉狐才似乎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说起来，在这天地三界内，青霄，你是唯一能让我依靠的人，也是我唯一能全心信任的人，所以，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听了玉狐如是说，青霄反而微微一怔，压在玉狐肩上的手也轻轻松开，青黛色的剑眉慢慢凝锁：“玉狐，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是很让人生气的。”

“是吗？呵呵，我倒真是不知道，怎么？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玉狐的神情仿佛已经不在意自己的记忆被青霄封锁的事情，又恢复成原本那副没心没肺洒然自若的样子，刚才的怒气好像真的已经全部烟消云散了一样。

“若你真的信我，为何借我为你疗伤的真力硬解锁魂术？”

玉狐从青霄怀中直起身，修媚的眼睛直直地盯视着青霄，清冷的神情令他原本柔媚的面孔染上绝决之色，刚刚分明转向安逸的神情再次渐渐凝重，“就是因为信你所以我一定要解开这锁魂术，若不是我惹下什么大祸，岂会惊动到要你亲自出面来保护我。”

“玉狐……”青霄无奈地看着玉狐，“我说过，一切有我。”

玉狐坚持地摇了摇头，“我相信你，你又为何不肯相信我呢？”

青霄听他如是说，一时无语，过了片刻才苦笑着站起身对玉狐言道：“若你一定要解开锁魂术，我立刻便能给你解开，但是若你记起一切你要保证不会难过，若你伤心，我也会难过的。”

玉狐被青霄苦涩的笑容惹得心绪烦乱起来，他到底做了什么，居然会让见过无数次沧海变桑田的青霄露出这样的表情。可是不管是什么事情，伤心也好难过也罢，既然已经发生就不能逃避，“青霄……把记忆还给我吧。”

“既然你坚持，那――跟我来吧。”既然玉狐已经知道了被施下了锁魂术，那么与其由玉狐自耗法力强行自解锁魂术，不如就让他来解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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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跟着青霄回到神龙府正厅，经过青霄方才全力调治，玉狐被白灵风所创之伤好了大半，精力也恢复许多，只是那方天画戟所刺的伤却不是凭几道真[奇]力就能治愈的，连青霄也[书]无可奈何。若是玉狐不[网]这么着急，他原是想帮他好好疗伤后去天庭走一趟，向太上老君求取一颗乾元丹，可是玉狐却没这个耐心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天庭求药。他知道，一旦还回了玉狐的记忆只怕他一刻也坐不住，立刻就会重返凡世去。

“在我解开锁魂术之前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玉狐看着青霄。

“陪我下完刚才那盘棋吧。”青霄大袖一挥，方才被玉狐推开的那盘残局重现桌前。

玉狐不解地看着青霄，“解了术再下也不迟啊，一盘棋而已嘛，我们都下了几千年了，你就差我输这一盘啊？”

“也许这盘你能赢我。”青霄不理玉狐急切的心情，自顾自地在棋枰的一侧坐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小器了。”玉狐摇了摇头，“好吧好吧，我陪你下，说好了，就下完这局啊。”

“好。”青霄看着玉狐带着些许宠溺的神情微笑点头。

没有用去多少时间，残局已经收官，玉狐怔怔地看着棋盘，“……”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你放水放得也太厉害了吧，这样的局面居然都让我赢。”

“你不是抱怨说和我下了四千年棋一盘都没有赢过么？这大概是我们下得最后一盘棋了，所以，无论如何也得让你赢一次才好。”青霄笑看玉狐，笑中洋溢的是一种令玉狐无法理解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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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回 昆仑雪岭隐青霄(下)

玉狐闻言不解地看着青霄，“什么叫最后一盘棋？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青霄慢慢收拾起一桌零乱的棋子，脸上是一贯淡定的安然。

“什么地方？你都在这儿待了六千多年了，怎么？住厌了想换个地方住住？”玉狐笑得没心没肺，手上抓着黑白两颗棋子在指尖转动。

玉狐问完等了半天却不见青霄回答，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可青霄却只是掸了掸衣衫，拉着玉狐站起身，“走吧，我帮你解开锁魂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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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满心的疑惑玉狐随着青霄走进内室，当他再走出内室时，刚刚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再次苍白，看着走在他身后的青霄几乎呐呐难言。

“青霄……”玉狐回身看着青霄，红唇轻颤，几乎无法开言。当他想起一切的时候，也同时明白青霄已经知道了一切。

“何事？”青霄看着玉狐，脸上仍旧是八风不动的平静，唇角那抹温暖的微笑始终未曾消逝。

“我――谢谢你。”玉狐垂在身侧的手掌紧握成拳，尖尖的玉甲深深刺进掌心，透明晶莹液体自指尖滑落。

青霄唇边的微笑淡去，看着玉狐紧握成拳的手不赞成地皱起剑眉，伸手将他的手拉起抹平施法，“还嫌身上的伤不够多吗？你在凡界这几年受的伤比在昆仑丘待的五千年加起来受的伤还多，以后――我怕是不能再这样看顾你，也该自己当心才好。”青霄的声音仍旧是那样温厚，但言下决别之意却让玉狐愧疚得根本不敢抬头与青霄有任何对视。

“青霄，不！不会的，我不会……”玉狐反手抓住青霄的手，急切地分辩，他――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青霄到迷梦原去。天地大劫是他的劫，由他始也只能由他终，就算是耗尽全部法力，他也不会让青霄去那个荒凉的世界忍受永无止尽的沉寂。

青霄暖暖的手抚上玉狐几乎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凉脸颊，“既已应劫，便安然面对吧……以我去换九州安泰何尝不值？只是――以我应劫，你……会伤心么？”青霄有些哀伤地看着玉狐，自第一眼的沦陷直到如今，他已等待数千年，孰料原本无心无爱的玉狐狸终于生了心知了爱，却并不是为他而生，因他而爱。

“青霄，你――你在说什么，说什么要用你去换九州安泰，与你何干？”玉狐极为勉强地勾了勾唇角，身子微微发着颤，额头抵在青霄掌中无力抬起，应劫不过是他一时的执念，却不知这劫竟需要别人来承担。

青霄呵呵轻笑，凝视着在他面前低头伤怀的玉狐，眼中的他身上消散了往日那份仙风道骨的洒脱与不羁，多了些原本没有的东西，柔细的绯色发丝缠连在他胸前衣襟上，纤细单薄的身子微微轻颤，足以惹起任何人的爱怜之意。突然一股强烈的冲动袭来，再也无法忍耐心中的渴望，突然伸手紧紧将玉狐揽入怀中，再次追问：“玉狐，以我应劫，你会伤心么？”

玉狐被青霄突如其来的拥抱骇了一跳，青霄身上特异的醇厚香气占满了他全部的嗅觉，惹得他那颗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脏瞬间如奔马般狂乱跳动起来。片刻怔然后，强烈的心痛几乎令他无法呼吸。近四千载的松下听风，阁上弈棋，山前歌笑，云中对酒，从来没有意识到青霄居然对他有着这样的心意，可是突然间，在这紧紧的拥抱中……一切都霍然开朗，他――居然从来不曾了解。而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却要亲手将这世间对他最温柔的一个人推入万劫不复，一切……只因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执念。

“我不会以你去应劫！”玉狐深吸一口气缓慢但坚定地推开青霄，一字一字似乎在与什么力量撕扯般用力地言道，原本微颤的身子逐渐平静坚定，方才流露的伤怀与脆弱在青霄的凝视中也逐渐消失。

青霄拥着玉狐的手慢慢松开，有些无力地笑笑，缓缓退开一步，与玉狐拉开短短的距离，但退出这一步却像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居然令他身子轻轻一晃。

“青霄，以你的法力，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是不需要我多说的，我已将内丹留在迷梦原，三千年内可保地脉无恙。我曾想过，若我侥幸度得过这场劫难，我将永生守护地脉，从九天十界寻找奇物重镇地脉。若是我没有这种幸运……也许反倒是件好事，传说度不过天地大劫的人会前生后世尽毁无踪，以此论，只要我度不过这场劫难，我便只当从来没在这世上存在过，那地脉自然无恙。”

“不许胡说！”青霄轻喝，却被玉狐淡然一笑夺去神魂，只能喃喃道：“这劫，你一定要度过，不然……我们岂不连相识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玉狐呵呵一笑，起步向外走去，青霄下意识地跟在他身边，二人并肩来到唐古拉山巅，站在云端向下望去，看了四千年的美景依然历历，皑皑白雪掩映着山下的纳木措湖，山与湖相依相偎如一对亲密的恋人。

“青霄……我的劫里不应有你，若为了我牺牲你，三生石上该如何清算？我又如何有资格走入神佛之列？如何能安心悠游于九天十界？”玉狐深吸一口湿润的云气，闭上美目尽力舒展身体，绯色的袍袖在山风间烈烈拂动，如一团绯红的火焰在燃烧，如此美好的天地为何始终不能满足他呢？

青霄负手立于玉狐身侧，静静看着他，片刻后缓缓开言：“天地大劫，自始便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西王母昆仑神宫侧殿因五残星动，天地失衡而毁，玉帝司掌的六道轮回已现乱象，妖魔蠢蠢欲动，这早已不是你一人之事了。这劫虽因你而动，但你其实不过是推动劫数的第一只手而已，冥冥中一切早已注定。”

玉狐闻言眉头微动，但仍旧保持着方才的样子，只是突然向后倒下，青霄下意识地侧移一步，稳稳地将玉狐接在手中。

“哈哈哈哈！”玉狐突然大笑，惹来青霄不解。玉狐笑声乍收，猛然站正身子，转向青霄正色道：“其实只要你能放开手，就算这场劫数再大，也不关你的事。”玉狐伸手抓住青霄的手，放缓声音：“青霄，我真的谢谢你，但请你放手。”

青霄苦笑，扶着玉狐的手反而更紧了紧，他怎么可能放手？

玉狐知他绝不肯放，便硬是施力从青霄手中挣脱出来，因青霄用力颇大，玉狐薄丝绯裳竟然“哗”一下被扯下半幅衣袖，玉狐看着那半幅衣袖，再次笑了起来，只是这笑淡然得没有了一点温度，“青霄，从此后，再无相见之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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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四十四回“昆仑雪岭隐青霄”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呜，青霄，俺好心疼他……啊，下一章，又该亲爱的小李子出场了，你们说我是不是该虐虐他啊，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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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回 年少轻狂醉倚楼(上)

第四十五回年少轻狂醉倚楼

昔年良家女，罪为官家婢。

闺阁曾深曲，侍客倚楼门。

非愿出红杏，残躯苟活命。

求君一夕怜，未敢望天缘。

信手撷芳瑶，合欢共几宵。

一杯春酒暖，更深夜更寒。

――《长乐舞姬》·鉴天

……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玉狐虽然只在青霄的神龙府待了不到一日时间，但神龙府有青霄法力加持，依循着天界的时序，所以当玉狐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离开唐古拉山重新回到人世时，已经是武德三年的春天了。

从白雪皑皑的冰雪世界乍然回到莺飞草长的艳阳下，一时间玉狐竟有恍然如梦的感觉。不经意落下，正是长安城。自李氏入主大兴后，便将隋都大兴更名为长安，犹记当初李世民还曾笑问过她，长安这名字好不好听。

想起李世民便不由自主忆起青霄孤立苍穹之边的落寞神情，何时，是何时，那个世间最淡然的男子对他生出了这样深沉的情感，面对青霄，他简直愧疚欲死，忆起那曾起过的刹那恶念身子阵阵发冷，就算是为了九州地脉他也不能对他下手，就算这天地生灵尽灭，他又如何忍心伤害他一丝半毫？所以，就让他消逝于这天地间吧，一切不过是劫，早已预知的结局，何必回避。

“啊！小心！”

“小心啊！”

“啊！救命啊！”

……

一阵乱哄哄的吵闹将思绪尤自处于混乱中的玉狐唤回现实，才注意到自己正站在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长安城虽然易主，但是因为当时炀帝远在江都，而平阳公主带领近十万兵马一举拿下了关中，所以当李渊领军深入占领长安时并没有遭遇太大的阻力，长安城也基本完好地被保存了下来，而且由于周、隋、唐三朝贵族亲戚连枝，唐主入关后众多隋旧贵族仍然得以保留，长安城的繁华因此也得以保留。

玉狐抬起头，环首四顾，今日晴空万里，柳絮初飞，街上熙熙攘攘满是出外踏青与买卖的人，可以称得上是摩肩接踵，连袖成云。此时随着惊呼声骤然一乱，人群便像被老虎惊扰的鹿群一样四散奔逃，若不是他反应得快急忙闪避到一旁店房内，亦难免被惊慌的人群撞个正着。他仍是男装打扮，身材修长高佻，视野亦比常人高上一筹，定睛向乱处一看才发现竟是一辆华丽的双驾马车居然在闹市疾驰，所到之处一片人仰马翻，且不说被马蹄所伤的人，光是因惊吓而互相踩踏受伤的便不知有多少。

玉狐眉头微动，轻轻弹指，一道隐约的绯光滑过，“咴咴……”一阵高声马嘶，那两匹健骑竟像突然撞在墙上一般，突然人立而起，接着硬生生被弹退了数步停了下来。

“啊！”一声女子惊呼从车内传来，但紧接着传出的便是一阵男子怒骂和挥鞭打人的声音。

略感熟悉的声音令本来转身欲走的玉狐站定脚步，仔细看向从车厢出来站在马车驾座上的男子。难怪敢在天子脚下的闹市肆意纵马，原来是他，堂堂大唐的齐王殿下――李元吉。眼看着李元吉鞭下伤人愈多，玉狐正要上前阻拦，却突然听见一个娇滴滴的柔媚的女声从车中传来：“殿下！算了，还是赶快回府吧。”

令玉狐惊讶的是李元吉听见身后车中女子的娇声呼叫居然真的停下了手中的鞭子，李元吉居然能听进别人的劝告？玉狐心下一动，悄然走近那车驾，想看看敢在李元吉盛怒下开口阻拦他的会是什么人？

“珏彤，吓着你了？”李元吉居然柔和了嗓音转身钻进车里去安抚那女子。

玉狐站在车侧后，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原来李元吉也会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殿下，您别生气了，万一气坏了身子怎好？过两日还要出征，莫惹事非才是。”那女子的声音细柔娇脆，略微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光凭声音便能让男人酥了大半骨头，不用去看玉狐也猜得出坐在车内的一定是个美人儿。

“好，今天就听你的，不过这街上人实在太多，磨磨蹭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真是烦死人了。”李元吉对车行的速度感到非常恼火，他是战场纵马走惯的，实在受不了这种乌龟一样的速度。

玉狐闻言暗自摇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还是这副暴躁的性子，希望这个女子真的能够劝阻他冷静自持才好。玉狐正欲离开，却突然被一阵大哭声留住了脚步，片刻功夫在他身后二十步左右已经围了一群人，那哭声正是从人群中间传来。玉狐凝眸看去，却是一个老者躺在地上起不来身，想必不是被李元吉的马车撞上了就是被慌乱的人群给踩伤了，他身边跌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正大声地哭叫着“爷爷”，一个担子被扔在一边，新鲜的果菜散了一地。

玉狐回头看了一眼李元吉，却见那车驾辘辘居然对身后的哭声听而不闻起步就要走，玉狐有些恼了，原以为车内女子能够劝得李元吉向善，怎么却是这样的有头无尾呢？

玉狐急步退出人群，寻了个角落换回李元吉熟悉的女身模样，急跑数步当头拦在车前，“停车。”

驾车的是个年轻人，是李元吉开牙建府后新招幕的，并没有见过玉狐，突然见一绝色美人当街拦住齐王车驾如何不惊，不待李元吉下令已径自停下马车。

“怎么回事？”李元吉微赤着面孔，猛一掀帘跨步出来，就在这瞬间，玉狐瞅见了车内女子衣衫半掩的明媚春光，顿时了然，难怪他们会对身后哭声充耳不闻了。“把她给我――”李元吉方才被打断一次好事的恼意未消，这会儿居然又被拦住，心情顿时糟糕透顶，正想命人将拦车之人直接拖走，定睛一看声音顿时卡在一半。

“殿下，又怎么了？”车内的女子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起来，而李元吉只是怔怔地看着车前的玉狐发着呆。

“四公子。”玉狐看着李元吉，多年过去，李元吉早已晋封齐王，但玉狐仍习惯对他以四公子相称，在她印象里李元吉始终是那个别扭的盯着帐顶，半夜不肯睡觉的古怪少年。

“你……你还活着……”李元吉一个箭步跳下马车，都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在微微的发抖。

“我这不是好好站在四公子面前吗？”玉狐笑笑。

李元吉听到玉狐出声，才确认面前站着的女子真的就是传闻被山体塌方活埋的玉狐，这……这怎么可能……二哥那儿传来的消息分明是说她已经死了。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手就要去抱她，但玉狐身子微微一侧，瞬间退后三步，远远退出他触手可及的范围，令他脸色骤白。

玉狐十分诚恳地劝道：“公子已经分封为大唐的齐王，这长安是大唐的城都，长安的百姓均是大唐治下的子民，公子当好好爱护才是。”玉狐指着车后哭泣的少女和受伤的老人，“还请公子垂怜。”

“你……”李元吉咬了咬唇，一股恼羞成怒的感觉涌上脑门，“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小的丫头来管，哼！那些贱民的死活与我何干！”言罢转头就要回车上去。

“四公子！”玉狐一把拉住李元吉的衣袖，“公子，不过是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

李元吉抬手便要甩开玉狐的手，但目光落在玉狐那纤秀的手掌上就再也移不开视线，尤记当年正是这双细白小手帮他拿走草叶披上披风，这般纤柔美好的一双手，他怎忍心甩开？

“多管闲事。”李元吉阴沉着脸冷哼一声，狠狠白了玉狐一眼，但是那只没被玉狐拉住的手却很快地是朝那老者的方向摆了摆，跟随在车侧的随从立即朝后面走去，抬人的抬人延医的延医，既然齐王决定救人，这些军旅中走出来的侍从绝对遵奉命令。

玉狐淡淡笑笑，朝李元吉点了点头，言道：“多谢四公子。”便放开他准备离开。

“站住！”发现玉狐居然要走，李元吉顿时心头火起，急追两步一把拉住玉狐，“你上哪儿去？”

“我——”乍然被问玉狐真有些怔然，她要上哪儿去，是不是该回天庭直接向王母和玉帝认罪，自领刑罚？

“你什么你？你既然没死，这半年多去哪儿了？”李元吉皱着眉瞪着玉狐，“算了，回头再说，给我上车。”李元吉看玉狐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再看看四周乱糟糟的人群，不耐烦地拉起玉狐便朝自己车上塞。

“去哪儿？”玉狐一愣神间已经被李元吉连拖带拽扔进了车箱里。

作者有话要说：本打算写李世民滴，可是突然之间很想念元吉，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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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回 年少轻狂醉倚楼(下)

李元吉带着玉狐当然是回自己的齐王府。玉狐被强按进车里坐下，转头一瞥正看见方才令她小小好奇了一下的女子正在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服。玉狐乍一看那女子的容貌不禁怔了怔，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回府。”李元吉一边吩咐车夫，一边跟着钻进车厢，看到玉狐正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杨钰彤面上不禁微微一红，但很快便籍着黑脸掩去了隐约的不自在。

车内诡异的沉默着，越来越凝滞的气氛带来沉重的压抑感，玉狐和李元吉倒还罢了，被李元吉挤到角落里的杨钰彤实在耐不住这种压抑的沉默，忍不住开声问道：“殿下，这位姑娘是……”

“她叫玉瑚，是我们李家逃跑的丫头。”李元吉看着玉狐好奇打量杨钰彤的神情忍不住皱眉轻哼。

“谁逃跑了？”玉狐不悦地挑眉，这个李元吉竟然给她乱安罪名。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二哥倒是瞒得紧，居然一点消息也没有透出来。”稍稍平静后，李元吉再次问出心中的巨大疑惑。

李元吉对于李世民他们去年遭遇的事情只听说了一星半点，所有活着回来的人都一口咬定只说遇到了山贼还碰上了地动，玉瑚没有逃出来，被塌方的山体给埋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几番刺探，暗地里想办法调拨几个人到了自己营中找麻烦施了军法也问不出个详细来，一个人一个说法，听起来简直像是发昏作梦的胡说八道。得不到答案的他实在按奈不住，特地为了这件事还跑去质问了一回李世民，两人私底下为了这个还打了一架，只是打到最后他也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对于那天的事情李世民死气沉沉硬是一个字也不肯说。可是当他问到玉瑚是不是真的死了的时候，李世民却恶狠狠地瞪着他像要吃了他一样，看到李世民那样的表情，他也混乱了，到底玉瑚是死了还是活着？李世民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莫名其妙所有人都平安回来了只独独少了玉瑚一个人呢？所以，对于玉瑚已死这件事，说实话，他心里有一多半是不信的，他一直觉得李世民隐瞒真相，而且是只有他才知道的真相。

“我刚到长安，还没见到二公子呢。”玉瑚有些疲倦地靠向车壁，面对沉着脸的李元吉居然闭上眼睛开始养神，着实让知道李元吉狠霸之色的杨钰彤惊诧了半天。

“你还没见到二哥？”李元吉眉峰一跳，眼睛蓦然一亮，但紧接着又问：“我想他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说是地动时你被塌下来的山活埋了，你居然本事从那塌平的山底下爬出来？”李元吉一边问着一边转身一下挪到玉狐身边，紧挨着她坐了下来，伸手将玉狐白细的玉手握入掌中。

玉狐微微一默，回想起之前在灵风城的事情不禁微微黯然，若非青霄出手相救恐怕她是真的要和白灵风那个疯子同归于尽了。不过，若真是那样，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那样死去，也许一切就会回到正轨，青霄那个大傻瓜，他救了她，却分明是害了自己啊。

因为走了神，所以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被李元吉紧紧握住，而李元吉抓住她的手后，就再也不想放开，发现玉狐的失神，也不去催问，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个唯一一个曾让他的心得到片刻温暖的女子。真的有很久没有看见她了，不算她失踪的这大半年，就算是过去，她也一直被李世民藏得很严密，虽然知道她一直跟在李世民身边连出征都不曾离开半步，但是通常她都待在李世民的私寢处伺候，想看见她难如登天。李元吉贪婪地注视着玉狐无瑕的侧脸，全然不知自己此时的目光有多么痴迷留恋。他本以为与她此生再也不会相见，可突然之间她居然就这样全无预告地出现在他面前，还给了握住她手的机会，那么想让他再放开，绝无可能。

“我并不是逃出来的，而是被救出来的，一个朋友想用他自己的命来挽救我。”玉狐闭着眼睛如同梦呓般说道，脸上尽是倦色。

旁边出身乐坊的杨钰彤最是善于察颜观色，早已将李元吉看着玉狐时露出的那种藏也藏不住的痴迷爱恋的表情全部收入眼底。趁着对座的两人都在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她偷偷拿出手边藏着的小镜，对着照了照自己的脸，又看了看玉狐，终于明白为什么齐王殿下在三个月前看见自己时会露出那种惊喜与悲伤交混的表情，她与这位玉瑚姑娘竟然长得有三四分的相像。

原本她对自己的容貌一直是颇有自信的，也以为齐王是真的喜欢上了她，因为从不理会任何人劝告的李元吉对她的话居然能够听入耳中，而且几乎算得上是言听计从，就在半月前还将她作为正妃人选上报了朝廷。

只是——

当她看清楚被李元吉硬拉入车中的玉瑚时，她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眼前的女子让了解了艳冠群芳、国色天香这两个词的真实涵意，虽然只是一身随意的绯红布衣，却衬托得她如清水芙蓉，全无雕饰的美丽更加绝色倾城。

呵呵，杨钰彤暗自嘲笑自己，原来她所得到的一切恩宠都只不过是因为她和她有三分相象罢了。想来也是，她不过是长乐坊的一个小小舞姬，就算有一副堪可见人的皮相又如何能够有幸得到齐王专宠，居然还有希望登堂入室位列正妃？幸而幸而，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从来不曾因为齐王的这份专宠而自矜自贵，如今总算明白这份天大的恩宠由何而来，这心里反倒踏实了许多。

杨钰彤见对面两人不说话，这车内气氛愈见诡异，很知情识趣地打破了沉寂：“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姑娘身体好像还很虚弱不宜劳累，不如先跟齐王殿下回府吧，齐王殿下一定会好好照顾姑娘的。”

听到杨钰彤这般懂事的一番话，李元吉不禁挑了挑眉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而玉狐听见她开口也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这女人应该是李元吉的妻妾吧，居然这么大方？在人间待了这么久倒着实少见，而且玉狐看得出她是真心想为李元吉挽留自己，有意思，这个女孩子虽然行止妖媚了点，心眼倒是不坏。

玉狐轻笑：“多谢姑娘好意，玉狐只是有些劳累，休息几日就好了，四公子，您府上改日再去可好？”

“怎么，这么急着回二哥那儿？我这儿就这么待不住么？”李元吉紧紧抓着玉狐的手不肯松开半分，玉狐被他捏得有点疼，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一直被牢牢握在李元吉的掌心。试着抽了抽，却抽不出来，玉狐有些好笑，他这么抓着她做什么，难道还怕她会跳车吗？

“四公子，我本就是秦王府的人。”玉狐淡笑着说着众所皆知的事实，却不知她的这番话严重刺痛了李元吉。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李元吉的人，齐王府的人！”李元吉怒道，也管不了杨钰彤仍坐在对面瞪着眼睛看着他们，一伸手便强行将玉狐拉入怀中紧紧抱住：“所有秦王府的人都说你死了，你以为都过了这么久李二还能记得你吗？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你知道我今天去干什么了吗？今天是他儿子李承乾的满月酒，我是去送贺礼的。李府今天正在大摆宴席，你回去？你回去做什么？还继续做那伺候人的丫头么？”李元吉看着玉狐渐渐沉郁的神情慢慢缓下脸色，以从未有过的低柔声音哄道：“不如跟我回去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记得吗，我早就说过，跟了我比跟着李二强。”

玉狐果然被李元吉的话招惹了莫名的情绪，是啊，她到底能去哪儿呢？三界之内居然没有一处她可以暂时容身的地方，难道真的只能寻个荒山野岭独自沉眠吗？自作自受啊……玉狐心口骤然一紧，一股悲意涌动难抑。

“跟我回去好吗？玉瑚，我封你为妃，我让你做齐王府的女主人好不好？”李元吉急切甚至带着祈求地看着玉瑚，完全没有注意到马车角落里那个面色苍白，一脸哀伤的女子。

杨钰彤被李元吉的话伤了心，而玉狐则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用力挣脱李元吉的搂抱，玉狐极力向旁挪了挪与李元吉拉出一些空间，“四公子莫说这种玩笑话，玉瑚不过是个侍女，从不敢有如此奢望，您看，您都吓着那位姑娘了。”玉狐指指杨钰彤，示意这车厢里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总算让李元吉稍微找回了一点理智。

“玉瑚，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说真的。”李元吉坐正身子，紧紧地盯着玉狐。

玉狐着实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问道：“四公子，我与你从未共处，为何待我这般好？”

李元吉见玉狐一脸莫名，压抑在心底多年的话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因为这世上也只有你是真心的待我好。”

玉狐一愣，她对他好吗？实在难以理解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凡人的想法总是那么复杂。

说话间，齐王府已经到了，刚才还被嫌慢的马车似乎突然变快了速度。

无法强行脱身的玉狐不得已只好跟着李元吉走进了富丽堂皇的齐王府，谁知他们前脚才刚进府门，后脚一道军令也跟着进门。

即刻整军，攻打洛阳王世充！主帅秦王李世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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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四十五回“年少轻狂醉倚楼”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迟到的圣诞礼物……、喜欢的话，要多多留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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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回 东都圆月劲弓寒(一)

东都尚未安，带马指酋瞻。

君陷三军动，大意折剑端。

生死洛阳城，七日即行斩。

知晓此中险，含笑对敌谈。

惊闻事危急，绯影现阵前。

奇士夜出行，圆月劲弓寒。

……――《东都夜引弓》·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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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吉觉得愤怒，怒火中烧，几乎已经到了按捺不住想杀人的程度。本是因为担心把玉瑚独自留在齐王府会让她找到机会逃回秦王府，所以特地将她藏进军营强迫她跟在他身边一起出征。可是谁知道他刚刚开过第一次军事会议回来，她人就不见了，而且守在军帐外的六个侍卫居然没有一个看到她出来，这丫头能跟在李世民身边出入战阵这么多年安然无恙果然不简单。

且不说李元吉凶神恶煞般满军营地搜索根本连影子都不可能找到的玉狐，单说玉狐离开李元吉的军帐后隐去身形在军营中四处游荡。

李世民和李元吉尚未分兵，两军的营帐相距并不远，玉狐没走多久就已经走进了李世民的营区。只是远远看着李世民的营帐却没有再走近，如今她已经下定决心放弃渡劫，大唐国运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的用处，那么还要再见李世民吗？他应该认为她已经死了吧？

玉狐走进李世民的军帐，他似乎去巡营了，并不在帐中。玉狐坐在硬实的行军床上环顾四望，军帐里面的摆设还是那套李世民行军多年惯用的简陋家什，放在门边的那个紫金铜盆上还有被她摔凹的痕迹。这个军帐她跟着李世民至少住了三年，河东河西，关内关外，走了几千几万里的征途。多少个夜晚那个疲惫的少年将军就在这张床上与她抵死缠绵，然后带着安心和满足依偎在她的怀中酣然入睡。每每胜仗归来他总是喜欢将她抱得高高得转圈，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知道他有多么喜悦快乐。

玉狐呆愣地望着已经有些磨损露出地面黄土的地毡，不知不觉，她已经在人间走过八个年头，初到凡间是大业六年，而现在已经是大业十六年，不！正确的年号应该说是武德三年了。她已经跟随李世民整整十年了，当年稚嫩的十二岁少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回头望去，那夜梨花院落的初见似乎仍在眼前。

呆坐了许久，慢慢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才发现这凡世间短短十年间的回忆竟然比在天界四千年岁月还要丰富。蓦然，她了悟，她竟然是对这尘世生出了眷恋，舍不下，舍不得……舍不得那相随十载的少年，相关他的点点滴滴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铭刻进她的记忆深处，刻进她那颗因劫而生的心中。

呵呵……玉狐忍不住笑了起来，可笑她一心求渡，却原来他也是她的劫呢。天地大劫！难道真是冥冥中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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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回来了？”

“嗯。”

门外突然传来侍卫恭敬的问候声和简单的应答声，玉狐抬眼看向帐帘，随着帐帘的掀动，那个熟悉的身影昂然阔步的走了进来，即使满身灰土，却一点掩不住那份青春英武之气。玉狐动也没动，隐身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李世民有些别扭地自行脱下铠甲，侍卫们全部站在门外竟没有一个进来伺候的。

李世民拿起手巾净面，洗到一半，突然一股异样的存在感令他心生警觉，带着满脸水渍突然抬头朝身后看去，帐内并无他人。他皱了皱眉，重新开始洗手净面，不过那身后异样的存在感却挥之不去，令他有些焦躁。扔下手巾，他再次环顾了帐内一圈，挑起帐帘问外面侍卫：“我离开的时候有人进来过吗？”得到否定的答案后重新回到帐内，微微吐了口气稍感放松地朝床边走来。

玉狐看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玉狐没有挪动身子，所以看不见玉狐的李世民几乎是贴着她的身体坐了下来，看着李世民在坐下的刹那一直保持英挺的身姿也忍不住略显疲惫，一股难言的心酸涌上，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抚上李世民的脸颊。

李世民面容一僵，明明帐幕四周均关闭得很严，怎会有风拂过面颊的感觉，诡异之感漫溢心中，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冒了出来，他蓦然站起身对着满帐空旷的空气惊声问道：“玉瑚，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回来了？”

玉狐被他骇了一跳，急忙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并没有露出破绽，不禁瞠大美眸愣愣地盯着李世民，他……怎么知道她回来了？再仔细看，才发现李世民并没有对着她说话，而是在四下焦急地寻找着什么，好敏锐的感觉……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的李世民颓然地坐回床边，果然一切不过是他的幻想而已，是因为太过想念才会生出这种荒谬的猜测吧？玉瑚，就算她真的不是凡人，就算她是鬼是妖，受了那样重的伤，想在那样的山崩地裂之中逃出生天又谈何容易，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他！

“玉瑚……你到底是生是死？不管你是生是死，哪怕只剩了一丝魂魄也请你回来见我一面，玉瑚……”李世民双手支额，虎目中隐隐闪烁晶光。

他从来不曾这么想念过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他是高门大族的子弟，作为李氏嫡子，十四岁便被带入军中，十六岁便可独自领军出征，他自懂事以来就知道自己一生的追求应当是青史留名的千秋功业。但是那个女子，却在一个春夜，对，就像今夜这样温暖柔和的春夜里闯进他的视线，绯衣画裳，云鬓花颜，从此那个天真又妩媚的笑容便永远铭刻进他的心中挥之不去。掐指细算，从初见到如今，居然已经整整十年了，她伴着他从大兴走到晋阳，再从晋阳回到长安，经历了多少风雨，多少战阵，她却始终跟着他不离不弃，生死相随。他知道她其实厌恶血腥，初见的那夜，她便因为他身上沾上了些微鹿血便不肯走近，可想而知，走上战场这样充满血光的地方对她来说何等艰难，只是她却总是苍白着小脸笑着对他说：“有我在，没人能伤到你。”

想起玉狐的这句话，李世民忍不住捂住心口弯下腰，心口□抽缩像是不能呼吸了一般的痛。

她说——“有我在，没人能伤到你。”

这样的话，一向都是他说的，他是秦王、是将军、是家主、是丈夫，一向都是他站在最前面替别人遮风挡雨，被别人依赖仰望。只有她，总是那样娇娇媚媚地笑着，看着他，带着些许玩笑般说想要保护他。的确，在战场上她帮过他不少忙，甚至有几次真的于危急之中替他挡下暗箭，但他并没有真正意识到她所说要保护他的话是那样认真，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他才知道自己身边的女子究竟有着怎样通天的本领，他才知道她所说要保护他的话是那样认真，认真的令他感到惊悸。而从那一天之后，他便失去了她，没有了她在身边，战场上只剩下血腥杀戮，王府里只剩下一群面目模糊的女子，夜深时独对西窗只留下难以排解的寂寞，他生活中所有的一切好像突然间都没有了意义。

所以，他现在已经不想去思考她或者说是他到底是谁，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来到他身边，甚至连她到底是男是女他都没有兴趣去理会，他只想知道——她到底是死还是活，只想把她找回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再也不让她遇上任何危险，再也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不用她再保护他，这次换他来保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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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站在李世民身旁，看着他那伤心欲绝的模样不禁被震摄住，竟呆愣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为何一直唤着玉瑚的名字？为何这么悲伤？玉瑚不过是他身边的一个丫环，他怎会这般难受？

她……与当年故去的紫绣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玉狐怔怔地呆站在帐中看着李世民，似乎某种极度的痛苦令他失却了所有的英武与锐气，不由自主地蜷起身体，侧身躺向床上，紧闭的眼睛睫毛上透着隐隐湿意。

夜色渐沉，玉狐坐在李世民床头，静静地听着他喃喃念着玉瑚的名字，渐渐入睡，只是在梦中似乎也很不安宁。玉狐见他睡得辛苦，忍不住在他头顶轻轻一拂，令他睡得更加安稳。习惯性地帮他脱掉靴子，盖上棉被，又在他身边坐了许久，直到将近拂晓才飘然出帐，脑中微觉混沌，昨日的辞别之意竟然全部消散，也许就这样留在这尘世间直到灰飞烟灭未尝不是一件事，至少，在这里，在李世民的身边似乎还有一个可以容留她的安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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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回 东都圆月劲弓寒(二)

清晨，李世民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昨天晚上这一觉睡得真舒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但是几乎是立刻他便察觉到情况不对，皱起眉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棉被还被下所着干净的里衣，昨夜虽然疲累至极，但入睡前仍清楚记得自己因想夜间再巡一次营帐，所以乃是合衣而卧，可是现在……

“来人！”李世民腾地一下跳下床，冲着门外喝令。

站在门外的亲兵急忙跑进来应命。

“昨夜何人当值？”

“回殿下，是我、王五、李九、周进、何春富、赵英，共六人当值。”门外亲兵答得干净俐落。

“见过何人进过我的大帐？”

“回殿下，昨夜无人进出过大帐。”答话的亲兵十分肯定，而李世民对自己手下这几个亲兵的能力也十分了解，有他们六人共同当值，若还能让人偷偷潜入，实在不太可能，除非——李世民眼眸一亮，即又骤然一黯，可会是她？若真是她，却又为何不现身相见？难道……不，不会，她一定还活着。李世民猛摇头晃去那纠缠了他大半年的可怕想法，回头看看整齐叠在一边的衣物和放在床边的军靴。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玉瑚回来了，就在他身边！

玉狐抬手挡了挡已经有些燥热的阳光，视线落在军营附近空旷的校场上，一队队士兵正在操演着单调却复杂的武技阵法，令使手中的旗帜不断挥出变幻的旗语，玉狐呆看许久也不知自己究竟在看什么。

突然，一声低沉的号角有力地响彻整个营地，顿时，整个军营像被惊动了的蜂巢一般开始急速运转，几乎所有人都是在以跑步的方式行进，诸将陆续前往大帅军帐听令，普通士兵则跟在各自的长官身后一队队开始收拾营盘整理行装。

玉狐对这号角声并不陌生，在军中多年，一听就知道这是军队准备开拔的指令。

玉狐信步走到大帐附近，却见李元吉正快步朝着这里走来，不禁怔了怔，歪着头仔细瞅了瞅发现他的脸色好生难看。

李元吉进帐不片刻一群将领便像轰小鸡一样被赶了出去，瞧着众将表情显然对齐王一进帐就把他们全部赶出来感到着实莫名其妙。

李世民沉着脸看着暴躁易怒的弟弟，难得这几次战事他们配合的还算和谐，怎么这回还没踏出长安地界他就来找麻烦了呢？

“她在哪儿？”李元吉也不屑于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上前追问。

“什么她在哪儿？”李世民被问得一头雾水。

“还有哪个她，她昨天傍晚从我那儿离开，不是回你这儿她能去哪儿？”李元吉认定了李世民是在装傻，脸红脖子粗地便直接往后帐冲。

“站住！”李世民猛然一把拉住李元吉，几乎是提着他的领子咬牙问道：“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在找谁，你说谁回来了？”

李元吉惊怔一下，看着李世民那无丝毫虚伪之意的惊讶，微呆了一下，然后突然像醒悟了什么一般挥开李世民的手后退两步，整了整衣领，呵呵干笑了两声，“算了，不知道更好，恕小弟鲁莽，没事了，我还得赶着回去准备拔营启程。”

不过这回他想走却没那么容易，李世民看出端倪再想起今晨心中涌出的疑惑，顿时一个令他感到惊喜若狂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三胡！你说的这个她是不是玉瑚？是不是？她回来了，对不对？你见到她了，你在哪儿见到她的？她在哪儿？”李世民再次扑上去揪住了齐王殿下的衣领，激动得声线都有些颤抖。

李元吉见李世民这么快便猜出他的来意，顿时感到有些懊恼，早知道玉瑚没回李世民这里他才不会跑过来找人，平白无故的将玉瑚还活着的消息透露给了李世民。

“你在胡说什么，你不是说她早就死了吗？”李元吉故意做出一副冷漠的表情，只是现在他表现得再冷漠再无动于衷也没有任何意义，李世民早已从他之前话里得到了足够的信息。

“玉瑚还活着，你见到她了而且昨天之前你一直把她带在身边，是不是？”李世民从巨大的惊喜中稍稍缓过一点神便从李元吉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事情的过程，眼睛顿时危险地瞪圆。李元吉，他的亲弟弟，居然一直对他的女人念念不忘，明知他找她都快找疯了，居然还敢隐瞒她的讯息，将她私藏在身边。一想起玉瑚居然伴在对她心怀叵测居心的李元吉身边多日，他的心里就像被千虫万蚁噬咬一样，嫉妒的怒火几乎令他有杀人的欲望。

李元吉不语，只是黑着脸再次扯开李世民的手，冷冷地看着李世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我的好二哥！秦王殿下！如果你再这样揪着我的衣服，别怪我不客气。”说罢李元吉冷哼一声甩袖便走。

玉狐站在帐外，将兄弟二人的争吵全部听入耳中，不禁微微苦笑，李世民还是知道她回来的消息了。

李世民瞪着甩袖离开的李元吉，恨不得马上将整个军营翻个底朝天把玉瑚找出来，可是身为中军主帅他不能在出兵之前做出任何有可能动摇军心的举动，所以暂时只能按捺住那种且喜且惊的心情暗自焦切。

被轰出帐外的各军将领们见李元吉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气冲冲地走掉，不禁互相看看，见里面一时无声，也不敢贸然闯进，还是尉迟敬德胆子最大，挑起帐帘朝里瞟了一眼问李世民：“秦王，我们能进来了吗？”

“嗯？”李世民恍然自己的失神，冲着尉迟敬德点点头，“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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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玉瑚出事之后，李世民其实并没有多少时间哀伤自艾。带着人马被长孙无忌、刘文静强押着回了长安不过十几天，便听说刘武周伙同宋金刚攻打晋阳，负责守卫晋阳的李元吉全军覆没。消息传来震惊朝野，高祖皇帝李渊一时之间惊慌失措，居然要下旨放弃山西根本之地而退守陕西，亏得李世民临危不乱，极力反对，并且主动请缨，要求领兵前往收复晋阳。那里是大唐的根基，不可轻失。

他带着人马一到晋阳，便发现联军虽然人多势众，兵强马壮，可是携带的粮草不多，加上粮道漫长根本不能适应长期作战，于是以坚守之法避其锋芒，同时派出大量人马频繁袭击联军的粮道。只是三个月时间，宋金刚就已经顶不住了，粮尽撤军，李世民终于等到了机会把数月以来一直憋在心中的气怒悲愤全部发泄到了宋刘联军身上，他亲自带领大军倾巢而出跟踪追击，三日不解甲，两日不进餐，一日数战，以完全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的方式，把宋军彻底摧毁。宋金刚一败，刘武周立即知机放弃山西退往突厥，只是以李世民的预计，他这一去落不到什么好下场，便也不再理会。

从山西回到长安，未得暂歇之空，转身便被命令出关再打王世充，只是这一场战事更比夺回山西的控制权更加艰苦。

王世充占据洛阳非是一朝一夕，城坚壁厚，李世民虽然一路势如破竹直攻到洛阳城下，在巨大的伤亡面前却不得不停下脚步。攻城战，即使是用兵如神的李世民也想不出更多的计谋，王世充在城墙上设置了大砲飞石、八弓弩箭，李世民看着一次次被打残退回的军队既是心痛又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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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第三次攻城再次失败，李世民皱着眉在自己帐中来回踱步，今夜只怕又会是一个无眠之夜。帐外忠诚的守卫们担忧地互相对视，秦王殿下已经连续多日不曾好好休息过了。只有李世民自己知道，自己的无眠并不全是因为发愁战况的胶着，比这更惨烈的战场他也经历过，他的无眠是因为“她”。

李世民虽然不能在全营中大张旗鼓的寻找玉瑚下落，但他分明能感觉到玉瑚并未远离，甚至就在他身旁，只是他不明白，玉瑚为什么不来找他，她明明已经现身在李元吉的面前，却为何不肯见他呢？究竟她在顾忌些什么？他却是不知，其实这些日子以来，玉狐也迷茫无措得很，分明已经决定放弃渡劫，随天意灰飞烟灭，但看着李世民却又割舍不下，只想留在他身边纵情快意享受生活，以致于竟然犹豫难决。这些复杂的情绪纠结于心中，着实是斩不断理还乱，所以她倒也并不急着现身于李世民面前，免得再乱上添乱了。

李世民哪里知道玉狐的烦乱愁绪，只是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借口巡营逐次走遍营中所有帐幕，期望玉瑚能够突然现身在他面前。不过，现在比起之前的大半年的日子来，他的心情却是绝对的晴好，毕竟她还活着，只要知道她还活着，他的心便也跟着活了。作者有话要说：说话的人真少啊，我的书真的这么闷吗？小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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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回 东都圆月劲弓寒(三)

到达洛阳城下已经是第七日，攻城战伤亡惨重，李世民心痛心焦再也坐不住，为了振奋士气决定亲自出阵领军攻城。

一阵激烈的争吵从中军大帐传出，玉狐好奇地走了过去，却听见一个大嗓门正在大呼小叫，玉狐认得那个声音，是尉迟敬德。

“不行！秦王您如今已是万金之体岂可轻易涉险，不行，万万不行。”

“我们不能总是这么被动，攻城战他们占着地利，他们伤亡一人，咱们就得赔上五六人甚至七八人，我们这次所带兵员并不充足，如此损耗只会越来越陷于被动之中，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战事拖延太久，王世充一定会向窦建德求援，若是最后落得被他们两方夹击就麻烦了。王世充那个老家伙既贪婪狡诈，不过很喜欢占小便宜，这次我要亲自出阵，让他认为有机可乘，他才肯放出人马来和我们到城外交战。”

“不行，我反对！”

“我也反对！”

“要交战由我们去，秦王何必亲自出马。”

“不错，这太危险了，若是王世充知道秦王亲自出阵，一定会派出重兵追截狙杀，战阵之中刀枪无眼，秦王有任何损伤都会对士气造成严重影响，所以绝对不行！”

“不错，不可以。”

李世民麾下所有将领全部持反对态度，均强烈要求李世民放弃这个想法，可是显然这个计划是李世民深思熟虑多次的结果。他不理众人的反对，只是淡淡反驳了一句：“若是没有一点够份量的诱饵王世充那只老狐狸又怎么肯上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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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战整整一天，李世民回身看了一眼身后如潮水般的军队，不禁暗暗苦笑一下，他的确是想王世充上钩，希望他能派出大军来迎战，可是却没料到王世充一看见他就像急红了眼一样几乎将整个洛阳城的军队都派了出来，对他围追堵截，他和本阵之间本来相距并不算远，但是一场混战之后他所带的一万人马被冲了个七零八散，而身后本阵想要接应他的队伍也被远远隔离在洛阳守军之外，于是便形成了阵中之阵的格局。

“老五！”李世民双眸充血，挥剑迎面飞来的一枝利箭，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忠诚的护卫之一王五被两杆长枪贯穿胸腹，临死之前还挥剑砍掉了一个敌人的头颅。

“殿下！”李九是一直跟随在李世民身边的李氏家将，他身上也已经多处挂彩，强撑着身体撕杀着想冲向李世民身边，可是身边敌人如潮水般涌来，他和李世民之间那十余步的距离仿佛隔了千山万水般始终无法拉近，只能焦急地挥舞手中长枪，并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李世民的情况。

李世民的情况并不见乐观，只听一声尖嘶，他□的良驹一声哀鸣前腿一曲跪倒在地，李世民眼角一带才发现座骑前胸、肩胛上竟钉了四五枝长箭，最后这一枝竟深深射进了马儿的前胸只留了少许箭羽在外，不愧为百里挑一的骏马，若是普通战马在中箭后早把主人甩下马背，这匹马儿竟坚持了这许久，直到重伤不支才倒下。“今日若逃得此劫，当为尔立碑以记。”李世民暗暗咬牙在心中许下承诺。

眼见着身边的护卫和士兵一个个减少，李世民觉得情况已经脱出了他的控制，看来今日他想安然脱身怕是不易了，他真的小看了王世充的魄力，实在有些过于轻敌了。

只是短短不到盏茶时间李世民身边最后一名护卫也被利箭穿胸，只剩下他孤军奋战，勉力支持，就在这危急关头，被围困在另一块小区域的副将突然大发神威，提马挥枪，扫开一片敌兵，奋力冲杀过来，拼着自己左肋挨上重重一枪，腾出一只手拉起李世民带上马背，“殿下快走，我替你断后！”声音未落，李世民只觉身前人影一滑，那副将竟为了减轻战马的压力，一边躲避从右侧刺来的枪头一边缩身从左侧跳下马背，将战马让给了他。

李世民目眦欲裂，眼看着那副将带着半身鲜血，横枪疾扫，在受了那般重伤的情况下居然还奋起精神吼叫着将面前追近的一个敌兵挑飞到半空。李世民已催马向前，但观此情景心头热血沸腾，几乎无法自抑。

“拦住李世民，不要让李世民跑了！”随着一声高喝突然一阵急雨般的箭簇迎面朝他射来，李世民急忙翻身藏入马腹，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看来他的退路已经被彻底截断，虽然高踞马上已经能够看到援军马蹄扬起的尘烟，可是……李世民身子一倾，那刚刚才被副将让给他的战马此刻已经被射得如刺猬一般，哀鸣一声轰然倒地，幸而李世民身手敏捷，就势一滚才没有被压伤，不过也得幸于这阵箭雨，他身边不管敌我，士兵几乎都没剩下几个活口。李世民没想到王世充手下居然有人如此恶毒，为了捉拿他，竟然不顾两军混战，且大部分是己方士兵而下令以箭阵拦他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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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唐军阵营都笼罩进愁云惨雾之中，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他们的主将，秦王李世民居然被王世充俘虏，被押上城墙，言明若唐军七日内不退兵便要将李世民斩首示众。众将争执难下，有的主张以秦王性命为重，立即退兵，但也有人认为此刻兵临城下王世充才不也擅动秦王，若是一旦大军撤退，只怕得到喘息之机的王世充会立即杀了秦王泄愤。而以李元吉为首的一派，居然不顾李世民性命安危，竟提出要强攻洛阳城以雪此奇耻大辱。

只有玉狐深深懊悔这场战事她没有跟随李世民一同出战，今日白天她突然感到一丝不安，细细一察，才发现七日时限已到，水玉晶壳破碎二郎神杨戬脱困离开了边际荒原，正在四处寻她踪迹，她因为多次受伤又大损了元气担心无法完全隐藏气息让杨戬发觉，便在洛阳附近四处设下结界以防止自己身上的气息外泄。却不料她只是离开了短短一天时间李世民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不禁有些焦急起来。虽知李世民乃上天择定的人君，有六神庇佑，可是并不代表他不会遭遇磨难，她——并不喜欢看见他伤痕累累的模样。

圆月初升，众将仍是一筹莫展，拿不出个主意来。

玉狐本想无声无息自去救了李世民出来，可是那样做的话实在太过诡异，难免令李世民受到多方责难，说不定还会招来无端的祸事，非智者可为，但是明知李世民身陷危局，她却这样干坐在这里却不做任何事情不符合她的性格，暗自颦眉后，终拿定主意。

她摇身一变，化作男儿模样，直直闯向帅帐，在众卫兵们惊怔而惊艳的目光下，他静静开言：“请代我通报刘文静大人，就说绯玉狐有要事求见。”

“是！”那士兵如被催眠一般呆愣愣地走进大帐，直到尉迟敬德一声喝斥声传来才猛然回过神来，一边请罪，一边快步跑到刘文静身边，低声通报：“帐外有个叫绯玉狐的男子求见大人。”

“绯玉瑚！”刘文静的眼睛瞪得如桂圆般大，“他——他在哪儿？”

“帐外。”那士兵从来没见过沉稳镇定的刘大人这般失态过，他跑出帐外的时候居然右脚差点绊到了自己的左脚。

而其他的将军看到李世民最重要的幕僚之一的刘文静突然慌慌张张地跑向帐外，都不禁露出奇怪的表情，不过幸而他们正在商议重要的军国大事，只是脸上表现出了少许的好奇，并没有人好奇到跟着刘文静跑出大帐。

“你……”当刘文静跑出大帐看到站在帐外的陌生年轻人时不禁呆怔了一下，竟不是他。“阁下是……”

“刘大人！”玉狐微微一拱手向刘文静施了个平礼。“在下绯玉狐，特为秦王殿下而来。”

听玉狐这样说，刘文静原本的惊讶变成了疑惑。“绯玉狐……你是玉瑚姑娘的……”

玉狐但笑不语，只是刘文静只觉眼前忽然一黯，眼前竟然突然浮现出当日玉狐与白灵风于空中激战的场景。“你！你就是……”刘文静刚要惊呼，突然又反应过来，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玉狐淡然一笑，“刘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刘文静一看玉狐现身，原本满是阴霾的心情顿时看到了晴空，有此神人相助百万军阵又岂在话下，更不用说那已是强弩之末的洛阳城。

玉狐拉着刘文静如此这般地交待了一番，刘文静连连点头，无不应从，他相信这位玉狐公子或者是小姐必是上天派来庇佑秦王之吉星，每值危难关头便有此人前来逢凶化吉，秦王果然是命格贵重的天之骄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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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派出高手死士营救秦王？”众将均是一脸震惊。

“不错，如今强行攻城不可为，退兵不可为，只因秦王被困，只需救出秦王殿下，一切便迎刃而解。”

“老刘，你的想法也太天真了，想法固然没错，但是你得想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州司衙门的大牢，咱们面对的是整个洛阳城。”

“说起来是面对整座洛阳城，可是也不是整个洛阳城全部的兵马都守着秦王，只要有一线机会咱们也要试试，再说万一失败，也不至于引得王世充动怒，顶多嘲笑一番咱们的自不量力，攻城会惹王世充发难，也不能照着他的意思退兵，那样秦王更加危险。唯一的一线希望只有赌上一把，也许秦王自有天佑真的能得逃过此难呢？”刘文静客观地说出了现在他们所面对的死局，众将听完，心中均是一片茫然，不错，事已至此，尚能何为？

“只是这死士的人选……”

“下官之所以提出这个想法的原因，就是因为就在刚刚有一位奇士到了营中，此人乃是秦王殿下旧友，武艺出神入化，横扫百万军阵如入无人之境，有他出马，秦王定能平安归来。”刘文静大力吹捧玉狐，若非被玉狐提前叮嘱简直恨不得将玉狐当初在灵风城大显神威的事迹说出来才好。

当刘文静带着绯玉狐走入大帐，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玉狐，在座的诸人都是身经百战的杀场猛将，本来听刘文静如此推崇还以为会看见一髡髯大汉，谁知进得帐中却是一个纤瘦修长、长相绝美的少年书生。

屈突通和段志玄互看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忧疑之色，不过他们同样也明白，事到如今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也许眼前的少年书生真的是这次难关的转机也说不定。

“请问这位侠士需要多少人随行？”屈突通作为官阶较高的指挥官，在李世民离营后成为了中军的领袖人物，他开口问出这话众人便知道他同意了刘文静提出的建议。

“随便，有几人可在城外接应即可，人多反而累赘。”玉狐挥挥手，若不是不想李世民为难，他早就入城将李世民带出来了，也不需要特地进帐来见李世民手下的这些将军一面，这些人惯经杀场，身上的血腥味重得连七宝檀香都遮盖不住。

“公子真壮士也，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命人潜伏随行公子之后，一来方便接应，二来万一暴露行踪，他们也可断后阻敌。”

“随你。”玉狐有些不耐地看了刘文静一眼，转身便走。

待诸将追着玉狐走出帐外却发现那单薄的绯衣少年竟然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不禁面面相觑，纷纷看向刘文静。

刘文静干笑两声：“正是有如此鬼魅身手，我才说有他在定可保秦王殿下平安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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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洛阳城王世充府邸地牢之中，李世民被囚在牢房的最深处，虽未被施以酷刑，但也没少遭折辱，衣衫零乱，身上血痕隐隐，好不容易王世充离开，一排士兵严阵以待地守在牢外，李世民又饥又渴，神智已经渐渐迷离。

玉狐飘身而落，看到李世民这般模样，心口猛地一抽，像有一只手突然紧紧地捏住了她那颗脆弱的心脏一般。

“二公子。”玉狐伸出手轻轻抚上李世民的脸颊，抽出一条丝帕细心地为他擦去唇边的血痕。

李世民感觉到一个熟悉的温度抚上自己的面颊，恍恍惚惚中抬起头来，借着牢外廊上火把的光亮李世民看到了自己一生中所见到的最美的一个笑容――玉瑚的笑容。

“玉瑚？”本想大喊出名字，开声才发现声音已经被哽住，非但喊不出玉瑚的名字，甚至他连一个字节都发不出来，玉瑚的名字就这样只能在他心里唤过一千遍一万遍，高声巨吼，而面对眼前的深爱的女子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玉狐却似能听见他的呼唤一般，重重地点着头，玉狐伸手拥抱住李世民，轻声在他耳边言道：“公子，我带你出去，你莫作声，有什么话咱们回营慢慢说。”

李世民无言，只能点点头，但目光只是痴痴地缠绕在玉狐身上，片刻也不肯离开，若非玉狐提醒，他就连身上绳索尽断亦未察觉仍旧傻傻地维持着被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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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玉狐的手段想带着李世民逃出洛阳城实在是易如反掌，玉狐牵起李世民的手，微微一笑，李世民只觉眼前一花，身体骤然一轻，再定神，已经脱出地牢，到了王府房顶之上。

“玉瑚……你终于肯来见我了……”李世民顾不得还在老对头王世充的头顶上站着，伸出手将玉瑚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搂住，但是又不敢太用力，生怕自己太过用力玉瑚会像他过去的梦境一样，化作一阵轻烟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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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回 东都圆月劲弓寒(四)

“非是不愿，只是不能，此事说来话长，待日后有闲时再慢慢与公子细说。”玉狐看了一眼地牢，眉头一皱，那里突然喧哗声起，显然是有人发觉了李世民的失踪。玉狐正欲带李世民离开，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巨痛自肩胛处传来，她身子轻轻一抖，险些一时不稳带着李世民从屋顶栽下去。

“怎么了？”李世民紧贴玉狐而立，“是不是那个伤又发作了？”这么多年，李世民对玉狐子午两个时辰必受旧伤困扰之事也十分清楚，只是看着心疼他也找不到可以解救的法子。

“没事，快走。”玉狐玉贝轻咬，猛地一拉李世民，扶摇随风踏月而行，直向城外落去。

二人速度奇快，等到慌乱的王世充派出追兵时，玉狐带着李世民已经踏入了唐军守护的范围，李世民不等喘过一口气，急命点将，由屈突通等大将亲率八千人马直扑四方城门，务要令所有王世充的追兵尽皆授首，全军覆没。王世充守着洛阳这样一座孤城，没有任何后援，有机会能在城下多削弱他一分军力对唐军来说都能在攻城时减少一分损失。

玉狐无心应酬那些等待感念他恩德的将军们，更不想跟着李世民进军帐去闻那满帐的杀气，便绕了个弯直接去李世民的寝帐休息。李世民复仇心切，虽然舍不得玉狐离开自己身边，但看她的模样的确十分疲倦，只得放她先行前去休息，自己则坐定中军指挥大局。王世充没料到李世民居然反应如此之快，派出追截李世民的数千人马全部遭了伏击，逃回去的不足两百，令王世充震惊之余更是心痛难忍，居然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挺挺地厥了过去。

……

待李世民好不容易忙完军务，天光已经大亮。他心不在焉耐着性子听了几句得胜归来眉飞色舞的将军汇报军情，大笔一挥签下不少的奖赏后，终于得以回到自己帐中休息。

挑开帐帘，刚要探身进去，脚步却突然顿住，目光流连到侧躺在自己那简陋行军床上沉睡的绯裳女子，心似乎在一瞬间被一股温暖的泉水给溢满了，唇边不自知的牵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怕脚步声惊醒了沉睡的爱人，他轻轻地解下靴子，尽量悄声地走进帐内。李世民仅穿着一层薄薄布袜的脚踩在地上，虽说帐内铺着毡毯，可是那单单一层已经被磨秃了毛的毡毯根本阻不住坚硬碎石尖锐的棱角，李世民脚底被硌得生疼，但是这种疼痛却给他带来些许安心，因为这疼痛在不断地告诉他，他面前所见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并非他过度思念所引起的幻觉。

李世民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微弯下腰低头凝视玉狐，只见她细若凝脂的脸蛋上睡出一抹嫣红，扇般的睫毛下映出一排淡淡的阴影，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的一副容颜令他不由自主地想伸出手去抚摸，可是看着眼前这副细致的面容，却不知怎的蓦然忆起当日灵风城中那个被血浸染，如神魔般辉煌，绝艳到几乎无法分辨男女的绯衣青年，原本伸出的手不禁缩回几分，弯下的身子也微微直了直，他真的是她吗？

正在他恍惚之间，玉狐突然睁开眼睛，全然没有睡意的目光直直对上李世民探究的视线，竟将李世民吓了一跳，令他一时间讪讪无语颇感到几分尴尬。

“公子回来了？倒是我占了公子的床睡了一夜好觉。”玉狐像是对李世民那奇怪的神情全无所觉，优雅地坐起身，缓缓舒了个懒腰，那份慵惰的怡然让李世民忍不住吞了下口水，感到全身泛起一种久违的灼热。侧身在玉狐身边坐下，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感受那份馨香的真实。

轻轻吐出一口气，李世民把头埋进玉狐的颈边秀发中，“玉瑚，我很想你，。”他自己也没有料到有一天会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对一个女人承认自己的思念。

玉狐任他依在自己肩头，微微一笑，“公子除了想我之外，难道没有什么想问的吗？”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

李世民身子微僵了僵，不过又立刻放松下来，手更紧地抱住玉狐，轻笑道：“你身上的秘密那么多，我早就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了，还是和从前一样吧，你想说便说，不想说我永远不问。”杀场上千万军阵往来而无畏的年青将军，却在此时感到害怕，怕自己一时的失言会让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女子再次离去消失。

“谢谢公子。”玉狐原本带着些许戏谑的表情沉静下来，秀美的眉头轻轻锁起，侧头询问李世民，“公子是不是以为我是妖怪？”

李世民从她颈间抬起头，坐正身子，上下仔细看了玉狐一阵，十分郑重地说道：“不管你是什么，妖也好怪也好，我都不在乎。”

玉狐看着李世民虽然年轻但因为征战已经带上隐隐风霜的面庞不禁微感动容，她抬手轻抚李世民的脸颊，亦正了正身形，挺直腰身面对李世民而坐。望着李世民的眼神终于透出几许认真，以一种李世民从没见过的淡然姿态笑道：“我不叫玉瑚，而是玉狐，狐狸的狐，乃是千万年前受天地孕育而生的一只绯玉灵狐。我乃上仙并非妖怪，居于西天王母驾下昆仑丘仙狐洞，入世——只是为了渡劫。”

“你是……神仙……”李世民微微张开了嘴，他想过玉狐可能是妖可能是怪，连鬼魂他都相过，只有……神仙……这个可能实在太离谱了。

玉狐呵呵笑了起来，“当日在灵风城中你见到的便是我的元身之形，只是身为上仙，若要化出元身必会风雷显色，我不想惊动你军中兵卒。”

“你的元身是个男子？”李世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玉狐挑挑眉，带着些许恶意的凑近李世民，近乎调笑地问道：“你在乎吗？”

李世民定了定神，紧紧捉住玉狐的手腕，“你是男是女都没关系，只要真的是你，是你玉狐就行。”

玉狐被他认真的表情略微惊到，不由将凑近的身子向后挪了挪，面上浮出微微不解的神情。李世民却不容她退后，铁臂一伸猛然锁住玉狐，倾身便是一个缠绵激烈的深吻，唇舌的纠缠终令他得以微微平复满心的焦灼和渴望。他等她已经等得太久了，他真的不在乎她是男是女，也不在乎她是仙是妖，只要她能够平平安安地活着，能够让他踏踏实实地抱在怀里就足够了。只是，就在方才，她说——“入世，只是为了渡劫”，这句话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他只是个凡人，她能在他的怀里留多久？

……

日前李世民被俘一战被秦王一系视为奇耻大辱，所有人都十分有默契的绝口不提此事。那场惨烈的战事令李世民身边的亲兵死伤惨重，一百余名亲卫活着回到本阵的不到二十人，且没有一个身上没有带伤。一时之间李世民身边连个守帐的亲兵都没了，没办法只得临时再从各军中抽调人手。

第一天上任就被安排守帐的小校本来是很开心被调到秦王身边做亲卫，可以跟随自己最崇拜的秦王殿下，这是何等的光荣，回老家看看说不定能看到祖坟上在冒青烟，虽说品级未变，但在其他同袍眼中可算是一步登天了。但是，当他第一次端着午饭兴奋地大声通报，掀帘就想进帐给秦王送餐时，却莫名其妙被秦王殿下一阵怒斥给轰出老远，吓得他到现在心还扑嗵扑嗵猛跳个不停。哎！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回头想想才觉得自己的确太蠢了，明知道秦王殿下清晨才回帐，中午肯定还在休息，他还送什么午饭啊？不过，亏他之前还特地去拜见了那些曾经为秦王守帐的前辈们，他们居然没有一个人告诉他秦王在睡觉的时候脾气如此暴燥，下次他可得带上千万个小心去伺候。不过，疑惑的小校挠了挠头，瞄了瞄身后不远的大帐，他怎么老是觉得帐里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呢？不过只是刚走了一下神，他便狠狠捏了自己的脸一把，一定是他昨天晚上没睡好耳鸣了。

“你骂他干什么？”玉狐伏在李世民胸前轻轻喘着气笑问。

“难道让他闯进来？”李世民一个转身将玉狐再次压到身下，唇舌在玉狐玉润温软的肌肤上流连轻吻，两日未剔生出的髭须刺得玉狐有些生疼，不禁抬手想制止了他继续放肆。李世民抓住玉狐的手，将其拉高至玉狐头顶压住，灵巧的唇舌继续在玉狐身上四处点火。

“其实……”玉狐轻叹口气，微用力抽出双手，再次制止了他，“我是玉狐，本无性别，男体女身可随意变幻。”

“那不更好？”李世民一听顿时笑了起来，随即抚着玉狐的头发，两人眼对眼地互望着，李世民眼中带着浓浓的笑意道：“就算你是个男子我也爱你不悔，更何况……”李世民故意与玉狐拉开些许距离，以赞美的目光逡巡了一□下绝美的女子胴体，“你此时此刻分明是个绝色的女子。”

“你方才你说什么？”玉狐猛地支起身子，将李世民掀翻一侧。

李世民被她吓了一跳，颇有些怨怪地看着她，不解道：“我说了什么？”

“刚刚，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你是个绝色的女子。”李世民看着玉狐认真的样子，之前迷迷糊糊的慵懒模样已经消散，看来再想继续倾诉相思之意得等到晚上了，于是认命的开始穿衣着袜。

“不对，之前那句——”

李世民穿衣的手顿了顿，面色古怪地看着玉狐，“我说……就算你是个男子我也爱你不悔，更何况……”

“如果我没听错，你是在说你爱我吗？”玉狐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出这句话。

李世民错愕地看着玉狐，难道这么久以来她都不知道，他一直爱着她吗？

“傻丫头，难道你真的一直都不知道我最爱的女人就是你吗？整个秦王府，连无垢都知道在我的心里真正爱的人只有你一个。”

李世民本以为自己的这番表白至少会得到一个拥抱或者热吻，可是他看到的却是玉狐一个无言的苦笑。

“怎么了？”李世民担心地坐回床边，挽起玉狐的手，“我说错什么了？难道……我不能爱你吗？”想起玉狐本是入世渡劫，他的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自己做了什么会伤害到她的事情。

“不！不是。”玉狐冲着李世民送过一个微笑，何其讽刺，居然在她要放弃渡劫之时，李世民向她亲口承认，他爱她。即使不为渡劫她是不是也可以问他一句：“可愿用大唐国运助她渡劫？”不过，这个想法只是在她脑中转了一圈，但息下了，何必呢，既然已经决定放弃，又何必让他为难，面对劫难本就应该只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玉狐，你到底怎么了，对了，你说你是入世渡劫的，你究竟要渡什么劫？我帮你，你告诉我，一切有我。我听说有些渡劫好像是要避雷还是挡火什么的，那些劫，那些难我帮你挡，不怕，有我在。”李世民看到玉狐面上突然浮出淡淡哀伤的表情，着实有些慌了，相遇十年，从未曾见过玉狐露出过这种神情啊，他不习惯，他只习惯玉狐的笑，那种云淡风清的微笑，总能让他感到快乐与安心。

“还记得玄霸吗？”玉狐也披衣起身，在帐中略踱了几步后突然转身望向李世民。

李世民虎目骤张，记得！他当然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那自小亲厚的弟弟，那莫名其妙的亡故。蓦然，他醒悟玉狐突然提起玄霸的原因，腾地一下自床边跳了起来，急步走到玉狐面前，难抑激动地盯着玉狐的眼睛，颤声问道：“难道玄霸就是……”

“莫要误会，他并不是为我挡劫而死，他是为了保护一株小桃花妖，被七道天雷加身，神魂俱散。我想救他，却晚了一步，不过，我帮他收回了被打散的魂魄，百年之后他仍旧可以再入轮回。”

玉狐和李世民均回想起当年的那场悲伤而匆忙的丧礼，满院的白旌魂幡，一时间帐内陷入静谧沉默，寂然无声。

过了许久，玉狐才轻声问道：“你是亲自替玄霸敛葬的人，他的模样你亲眼见过，你还想说一切有你吗？”

李世民愣了愣，眉头不自觉地紧锁在了一起。半晌后他正要开口却被玉狐抬手封住了唇，玉狐缓缓摇头：“玄霸替桃花小妖挡的不过是用来惩罚百年小妖的一个天雷小劫，而我乃是仙寿已经近五千年的天界上仙，我所欲渡之劫是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凭一人之力根本无济于事。”

“那……”李世民不解，那玉狐因何而入世？

“且不说这些扰人心烦的事情了，你不饿吗？估计那个小校给你送的饭菜都凉透了，先吃饭吧，吃饱了饭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玉狐轻笑着转了转身，转眼间便为自己换上一身小校的军服，在这军营里，她还是穿上军装更为自在。

李世民锁紧的眉头并没松开，但是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手紧紧地攥成拳头，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如此无力，即使贵为可提兵百万的亲王，他的手里仍旧抓不住一丝真实。

但是，正如玉狐所说，他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这里并不是可以尽情风花雪月的地方，这里——是洛阳城外的战场，而他是三军的主帅，属于私人的时间并不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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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四十六回“东都圆月劲弓寒”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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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刘文静：公子，我知道玉瑚“姑娘”其实是个男的。

李世民：别胡说，玉狐是个女的。

刘文静：公子，没关系，我理解的。

李世民：（满头黑线）……你理解什么？

刘文静：其实咱们朝中不少高官都有这嗜好，听说京里还有个兰香斋，常有贵介子弟造访。

李世民：刘大人怎么这么清楚？

刘文静：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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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忘了PS一下：下一章隐没好久的小龙要出现了哦，哦，可爱的小龙敖骁，姐姐爱你……大家要继续支持我哦，此文的故事已经走入高峰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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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回 三百载困龙归海(全)

波倾万里水无边，四海河湖龙帝圈。

天君圣意今朝下，行云布雨天地间。

……――《龙王归海》·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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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李氏旧第，早在李渊举起反隋大旗之初就在官府抄家时一把火烧光了，旧址上只空余了一些残砖碎瓦，颓梁断柱，还有几口原本用于府中盥洗取水的小井。李渊得了长安之后，本有意将旧府重建赐给李建成作为太子府，可是因为刚刚立足，人心惟危，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构建大型的宫室，且作为太子府那里离皇宫的距离也稍微远了一点。不过，那里毕竟曾是李氏旧宅，怎都不适合放与平民或官员使用，所以目前只是随便用围墙圈了一圈，不让闲杂人等入内便罢，打算着等中原大定之后再作安排。

可是就在这个旧宅里有一天夜里居然出了一件怪事。那一天本是个万里无云，阳光普照的好日子，可是到了夜间长安城中却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城中巡夜打更的更夫们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豪雨浇得东躲西藏，个个都做了落汤鸡。就在这泼天豪雨之中突然一线闪电劈过，一道红色龙形之光突然从李氏旧址颓垣断壁间破空而上直冲九霄。这样的奇景因为豪雨如注并没有多少人看见，但是就仅是那么几个人看见也足以成为长安李氏新朝的一代奇闻佳话，这种吉祥话传得再多再玄李唐王朝也是喜闻乐见的，毕竟那道龙形红光可是从自己的祖宅里飞空升起的，这可是李氏乃真龙天子最有力的证明啊。

“大哥，二哥，我说过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何必搞得这么大动静。”敖骁看着长安城上空黑云之上那迎接自己的庞大阵容，无奈得直想掉头栽回井里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三百年小井把他关傻了，对于过去最喜欢的热闹他居然没了多大兴趣。他原来还想着好不容易熬到出牢的时辰可以自由自在想干嘛干嘛去，却不料提前三个时辰南海龙母千岁就派了两位兄长并一众虾兵蟹将前来接他。

相较于他这个被接的，显然来接他的两位兄长倒是更有耐心些，大太子敖骥与二太子敖驰对他这个小弟均颇为关爱，不但遵母命亲自来接他回南海，还从各自辖属之地带来了无数珍玩玉器，刚登上云头，便有鱼龙之女上前为他换下便装，换上火云丝织就的袍衫、百炼金煅成的披挂。敖骁本是火龙，红发红角，再穿上这一身火红的甲冑着实威仪倍增。

敖驰看着小弟换上自己为他精心准备的披挂，不住点头，“喜欢不？我就知道只有这火云丝才配得上咱们家的三太子。这天宫织女的手艺就是不一般，凡间的织物哪里比得上，这火云丝可是以夏夜雨后初露的朝霞织出衣料，哥哥我可是费了不少劲才从几位织女娘娘那儿给你弄了一匹出来，哈哈，走，赶快回南海去给母后看看，这些年母后想你想得眼泪都快哭干了。”

敖骁冲着得意洋洋的敖驰翻了个白眼，他又不是女人，还讲究什么衣料，不过这火红的颜色……敖骁仔细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的确非常好看，若是那个人穿上……如此红艳的颜色正适合用来做嫁衣，若是那个人能穿上想必整个天地都要为之倾倒吧。敖骁不自觉的神思游向天外，他竟又想起那个人来，这么多年未曾相见，他还是跟在李世民身边吗？他的劫……可曾渡过？

“敖骁，怎么了，在想什么？”敖骥扬了扬手收了雷霆暴雨，身为长兄的他向来稳重自持，其实这次迎接敖骁是敖驰的事情，他只是顺便过来，他的任务是帮助父王和叔父们行云布雨，正好天数有定长安今夜有一场急雨，他就公私兼办一边布雨一边等候小弟。顺便多闪了几道雷电，给小弟刑满释放营造一点热闹的气氛。

“没什么，有劳二位哥哥还特地来接我。”敖骁面对敖骥有些拘谨，这个大哥和二哥性子可是天壤之别，温吞得像杯白开水，做事情一板一眼，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得他父王和叔父信任，很多重要的任务都交给他去完成，不像东海龙王和西海龙王家的几位太子，就知道吃喝玩乐欺辱渔民，敖骁相信那几位堂兄弟作孽太多终有一天得遭报应。

“顺便而已。”敖骥冲着弟弟微微一笑，领头起行直渡南海，袍袖过处带起一阵轻微的风雷之声。

“快走快走。”敖驰是个急惊风，见那边敖骥开口转身起行，他立即一把拖起敖骁紧贴在敖骥身后疾卷而去，敖骁被他拖得个趔趄，头上金冠差点都甩脱下来，急忙扶正，背地里忍不住又是一阵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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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儿……你受苦了……”南海龙母娘娘一见敖骁不等他上前见礼，便急奔数步一阵呼天抢地地扑上来抱着敖骁心肝肉、宝贝蛋的哭号开了，直哭得水晶宫都开始东晃西晃，整个南海都变咸了几分。到最后还是龙王老爷都看不下去亲自上前拉开了母子俩才算把敖骁从龙母娘娘怀里抢救了出来。

“母后，我真的挺好的。”敖骁重新向龙王和龙母见礼。

龙母擦了擦红红的眼眶将敖骁拉过身边，“我儿真是长大了，陛下，您看，骁儿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嗯，是有些长进了，不枉关了三百年，以前他被你惯得没个样子，挫磨挫磨也是应该。”南海龙王敖润（四海龙王的名字各有不同的说法。《封神榜》∶东海龙王名为敖光，南海龙王名为敖明，西海龙王名为敖顺，北海龙王名为敖吉。乾隆17年《台湾县志》：「雍正二年敕封四海龙王之神，东曰显仁，南曰昭明，西曰正恒，北曰崇礼。」至於其名讳见於明代徐道《历代神仙通鉴》：东海，沧宁德王敖广。南海，赤安洪圣济王敖润。西海，素清润王敖钦。北海，浣旬泽王敖顺。某更喜欢《历代神仙通鉴》中南海龙王敖润这个名字，本文暂用之。）看着爱子平安归来也颇为高兴，只是免不了要装装严父的样子，所以板起脸还是要教训几句。

“谁说应该，说什么应该！”听到敖润这么说龙母娘娘不乐意了，拉着敖骁站起来直跳脚，“不就是打翻了一个酒盏吗，弄脏条裙子怕什么来着，咱们南海什么样珍贵的衣裳赔她不起，居然为了这么丁点小事关了我儿三百年，你这个当爹的就是这么保护儿子的啊？他们天界不过是三百天，咱们南海可是跟凡界一样，踏踏实实地过了三百年呢。嫦娥她怎么了，一个抛夫弃族的无情女子有什么可得意的，不就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得了玉帝的宠信么，那又如何，我儿可是南海三太子，她充其量做个当庭献舞的舞姬，若真论起姿色还不如那玉狐上仙大人呢，竟比我儿还金贵起来了。”

“快住口，你胡说什么呢！”敖润看自己一句话居然惹来妻子一大堆的抱怨，居然还把嫦娥、玉帝都一起骂了进去，最后居然还把最近在天界闹得沸沸扬扬的玉狐上仙也扯进来了，万一这话让有心人听了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龙母怒哼一声，摆头不理龙王，径自拉着小儿子的手嘘寒问暖起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听到玉狐的名字敖骁的耳朵顿时支棱起来，连头上的角都隐隐泛出红光。

“那玉狐上仙是……”敖骁压低声音轻轻地问龙母。

“玉狐上仙？呵呵，那可是一代传奇啊，仙界奇葩，说起这个还真是让人羞愧……”提起玉狐，龙母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些许小女儿的羞涩之态，惹得敖骁不由瞠目以对。龙母正与龙王爷沤气，便也不顾丈夫就在旁边坐着，居然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捧着脸颊忆起了当年：“母后可是纯正龙族，天生的仙体，当年那可是南海里众龙神竟相追逐的一代美人啊。”刚回忆了一句，就听见旁边龙王爷敖润不以为然地重重哼了一声，顿时招来龙母一记大白眼。龙母娘娘不理会一脸不屑表情的龙王爷自顾自地往下说：“满五百年仙寿那天，蒙玉帝恩宠得幸入天宫参加一场宫宴，就在那场宫宴上我见到了两个人，一个就是刚刚被玉帝召入天庭的二郎神杨戬，还有一位就是……”说到这里，龙母娘娘的脸上居然还泛出娇羞的红晕来，看得龙王爷的脸都快黑成锅底了，但基于龙母娘娘目前还在生他的气，所以即使窝了一肚子火他也没敢发。

“那一位是谁？”虽然已经猜到了后文但敖骁仍是急急地催促母亲快往下说，关于她的任何事他都想知道。

“那一位就是我之前说过的那位仙界奇葩玉狐上仙了，我从没见过那么俊美、那么优雅的人，就算是整个仙界，也找不到比他生得更精致的人了。”龙母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少女时代初见玉狐的情景，实在太过梦幻，难以忘怀，那是她第一次有心跳停止的感觉，感到整个世界似乎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那个清淡如风月般的绯裳男子，那般的优美，那般的纯净，一笑一言都给这世间添上皎洁柔媚的风情。

龙母的描述很简单，但光看母亲的神情也知道当年龙母初见玉狐是何等的震憾与惊艳，而这种感觉敖骁觉得自己完全能够理解。因为，他也曾见过他的真身，那是倾尽天下只望换他一笑的无双绝色。

“都一把年纪了还做什么梦？”敖润终于听不下去跳起来发飚了，“不就是脸蛋漂亮点么？那个家伙根本就是个祸水！据说鲲鹏之孙白灵风就是因为他被贬出天界，永世为妖的。而且，现在玉帝还颁下天罗令四处追捕他，肯定是他又做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们想那天罗令是随便发布的吗？还是玉帝和西王母联命啊，活了快两千年了，你见过吗？你们趁早给我离他远点，连提都不要提！”

“哼，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当年喜欢他。”

“我嫉妒，我堂堂南海龙王……”

“哼，龙王怎么了，你是龙王了不起么？玉狐上仙可是和咱们祖龙爷爷平辈论交的，合着真见着了，你还得给他行礼呢。”看来龙母今天就是和龙王爷扛上了，原为了小儿子的事就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方出，结果又提起当年旧事龙母逮着机会非狠狠气气龙王爷不成。

敖骥和敖驰手上都有繁重的公务，送回了敖骁没一会儿就走了。这会儿龙王爷和龙王娘娘两人斗得个不亦乐乎，倒把敖骁给甩在一边没人理会了。而敖骁也没空去理会那两个为老不尊的龙王夫妻，他现在只一心想去找玉狐，回想起当初玉狐在李府之时，毁地脉失内丹，莫名其妙的身受重伤，当时他就隐隐知道事情不一般，却没想到原来如此严重。天罗令，虽然他入世不深，但是对于这个名词还是略有耳闻的，这可是三界捕拿重犯的命令，她……到底做了什么……

自从玉狐跟着李世民离开长安前往晋阳，他已经很久没看见玉狐了，敖骁皱着眉头思索片刻，但是依他的猜测玉狐一直死乞白赖地待在李府里，身为上仙居然甘愿当个洗衣服的丫头必是对李府有所图谋，而根据他的观察，她其实粘得最紧的就是李世民，人皇！她的目标应该就是他。敖骁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知道她的目的达成了没有，若是没有那想必她现在还应该在李世民身边，想找她不容易，可是想找李世民却易如反掌，对！先去李世民身边打探一下，找不到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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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儿……”龙母与龙王爷好不容易吵完架，正要再与敖骁细述母子之情，却不料一转头，敖骁居然不见了，“咦？骁儿呢？”

“刚刚还在这儿啊。”老龙王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都是你，吃什么陈年飞醋，看吧，儿子好不容易才接回来，这会儿又跑了，你快给我派人去找，若是骁儿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和你没完！”说着龙母眼泪又开始叭答叭答往下掉。一看龙母娘娘眼里又开始落珍珠，龙王爷也没办法，只好又哄又劝，急急忙忙派人去找，可是这一找两位父母大人可真急了，敖骁居然一个随从都没带就从水晶宫中跑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话说要外出会友就跑了个无影无踪，于是两位加起来已经快四千岁的龙王和龙母大人又开始互相吵架互相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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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提那对心焦如焚的龙父龙母，单说连屁股还没坐热就跑出家门的小龙敖骁，一路轻云浅雾，边走边找，顺着那紫辰龙气一路直到洛阳。

果然，往李世民身边一看便找到了那张熟悉的清秀小脸，敖骁撇撇嘴，居然还化成这副丑怪样子。看过玉狐的真身后，敖骁的审美标准顿时被拉高到一个不可企及的极点，即便是玉狐现在这副在凡间已经足够倾国倾城的美貌容颜落在他的眼里也成了只得清秀二字可评的小菜花了。

趁着玉狐独自留在帐中的机会，敖骁突然闯了进去：“喂！你知不知道三界的仙神都在抓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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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四十七回“三百载困龙归海”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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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龙母：哎，可惜当年我实在太年轻了，脸皮太薄，没敢上去向玉狐上仙表白。

龙王：表白了人家也不会理你。

龙母：当年我可是南海一枝花，玉狐上仙当年可是对我笑过，指不定对我也有情意，那时候我若是表白了，估计也就没你什么事了。

龙王：你儿子都娶老婆了，你快别做梦了吧。

龙母：你这是嫌我老了？（叉腰茶壶状）

龙王：（额头冷汗骤下）不敢不敢……（腹诽：若说了实话，你还不拆了我的水晶宫？）

作者有话要说：多年未见长评了，连短评都少得可怜------掩面飘去---------顺便庆祝一下，本文发到第一百章了，哦耶！我好强大，居然已经写了三十七万多字了，啊啊啊，手抽筋了，下去了，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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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回 舍身为师弃天道(一)

元知不可为，一身涉险危。

早抛生死去，虎口走来回。

……——《太极宫盗丹》·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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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看到敖骁突然出现在大帐门口的确小小惊讶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瞟了紧张兮兮的小龙一眼，悠悠然全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反问道：“你终于被放出来了？”

敖骁见玉狐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顿觉自己又讨了个没趣，只好摸摸鼻子走进大帐，四下里看了看李世民的军帐，“喂，你好歹也是个上仙，难道就住这种地方？又脏又臭的。”

玉狐转头瞟他一眼，没理他的抱怨，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下，可是小龙刚从水晶宫里出来，在这样充满了皮革臭气和灰土的军帐中哪里坐得下来。

玉狐也不勉强，一副惬意自得的模样自顾自地在小桌边坐下，倒了杯茶，边喝边促狭地看着敖骁问道：“担心我？”

敖骁撇了撇嘴，白了玉狐一眼，本想嘴硬一下，可是人都来了反驳也没什么意义，只好微红着脸转开话头，继续问自己关心的问题：“天界为什么对你下天罗令，你到底干了什么？”

“小孩子家家的问那么多干什么？你跑到这儿来都有谁知道？”

“没别人知道。”敖骁不悦地瞪着玉狐，明知她身处危险之中，他还会那么不会轻重的泄露她的行踪么？

“那你还是赶紧回家去吧，我这儿怕是安静不了几天了。”玉狐无奈地笑笑，杨戬已经脱出水玉晶壳的控制，凭他的本事找到她只是时间的问题，虽说不想再跟他正面冲突，但是他们似乎已经注定要站在敌对的立场上了。

“他们找到你了？”敖骁被玉狐说得顿时紧张起来。

“找到又如何？我都不怕，你紧张什么？”玉狐笑得那般云淡风清，事不关己一般，令小龙看得直想跳脚。

“他们要来找你，我帮你躲起来，我带你去南海海底的最深处，就算是千里眼也望不穿的地方，他们肯定找不到你。”敖骁近前一把拉起玉狐的手就要朝外拖。

“不……”

玉狐被他拖得半站起身，笑眯眯的正要拒绝，突然帐帘一动，李世民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抬头一眼便看见一个十六、七岁英朗俊秀的红衣少年正拉着玉狐的手与玉狐说笑着什么。李世民怔愣了一下，当即俊脸就沉了下来，但也未出声喝问，只是快步走过去，一把将玉狐拉到自己身边，拥在怀中才开口问道：“阁下何人？”

敖骁看着李世民一副玉狐是他私有物品，严禁碰触的表情，胸中立即蹿上一股莫名火气，险些控制不住一口烈焰喷向李世民。

“他是南海龙王的三太子敖骁殿下。”玉狐拍拍李世民胸口，示意他仔细看看。李世民这才发现对面的红衣少年金冠红发间还有一对金红色的龙角竖在额顶发间，不禁有些呆怔。不过……李世民皱了皱眉头，这张脸似乎有点眼熟……

“你是那天跟着玉狐闯出来的小厮……”李世民突然忆起数年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那个在他大婚之日当着他的面与玉狐搂搂抱抱的年轻小厮。他对那个胆大包天的年轻男子可是印象深刻，那是他第一次尝到吃醋的滋味，为了找到那个敢在他面前和玉狐拉拉扯扯的小厮，婚礼之后他还暗地里做过全府大搜捕，可是居然连个人影也没找见，这件事一直哽在他心里像根刺一样，却不料今天才突然明白，那日所见的少年竟然是南海龙王三太子……竟是好大的来头。

“哼！”不提当日之事还罢了，李世民居然不知死活地还敢提那天的事情让敖骁更是火上加火。

“你们见过？”玉狐倒是不全不记得那码子事了。

“嗯。”李世民和敖骁互瞪一眼，很有默契的没在玉狐面前重提旧事，一个不想在玉狐面前提起那场会让他们都感到尴尬的婚礼，一个是不想让玉狐再想起那天她失手伤了自己的事情。

玉狐见他们两个并不多说，便也不多问。

“不知三太子今日驾临我唐军行营所为何来？”李世民戒备地将站在玉狐和敖骁之间，远远的隔开两人。

“我是来……”

“小龙！”玉狐突然出声阻止敖骁，“不要乱说话。”玉狐玉脸轻轻一板，敖骁被她的气势一震，原本到口边的话顿时吞了回去。

李世民觉出情况不对，“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三太子不过是来找我聊聊天叙叙旧，这就准备走了，是不是啊，三太子殿下！”玉狐盯着敖骁，以眼神警告着他不许透露天罗令之事。

敖骁眉头骤攒，头上双角红光连闪，“算我多事！哼！”言罢抬脚就要走。

“等一等！”李世民急忙出声拦住敖骁：“到底出了什么事！还请三太子如实相告。”李世民看敖骁焦切的神情分明是玉狐惹上了什么大麻烦，可是仙家之事却不是他能探知，若是现在不问清楚，只怕再没机会，于是顾不得什么拈酸吃醋，急急一揖，言辞恳切地询问起敖骁。

敖骁气得跳脚，可是被玉狐沉凝的目光盯着又不敢说实话，只好甩袖怒道：“你自己问她，问她究竟得罪了哪路神仙。”言罢掉脸走路，一口气卷出去一千多里一头扎近最近的海水中，呼呼狠喷一阵烈火，直烧得那附近海水蒸腾，鱼虾远遁，渔民们看见还以为海中冒了火山，竟相摇橹躲避。

敖骁一甩袖走了，留下玉狐独自面对一脸严肃的李世民，令她十分无奈地揉起了额角，小龙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净会添乱。

“玉狐……”李世民走到玉狐面前，将她的手从额头上拉下来，黯然地问道：“是不是因为我不够资格帮你，所以不告诉我？”

“这天地间若有什么事情连我都解决不了，那么，能够解决的人也聊了无几了。小龙还是个孩子，他甚至未曾见过一次沧海陆沉，一个孩子的话你又何必当真。”玉狐并不正面回答李世民，只是淡笑着一揭而过，但是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让李世民安心，只让他更加恼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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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太清境太上老君的太极宫

玉狐对自己的生死已是无所畏惧，已经准备安然面对覆亡，可是却不知道在她安闲渡日之时，一个痴心至极的少年正打算用自己的生命作赌注换取她的平安康泰。

她一直以为还留在神龙府的爱徒玄狐其实在离开神龙府后根本没有回仙狐洞，而是偷偷闯进了南天门，钻进了太清境的太极宫——太上老君修行的神仙府邸。

他一个小小妖狐连天道都未得便私闯天庭，那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旦被抓到莫说道行尽丧，就是小命也得立送当场，能不能再入轮回都得另说。也不知该说他运气好，还是运气坏，他偷偷跑到南天门时，四大金刚居然正好都去玉帝面前答对，全都不在，只留了两名小将看守，他戴上玉狐亲制的玉符收拢妖气，隐去身形，居然生生骗过了那两个年轻小将，若是南天门有一位金刚在位凭他这点小手段怎也躲不过天王的耳目。

能被玉狐看上眼的徒弟当然也绝非凡品，玄狐天资聪颖，知道乱闯乱撞只会让自己陷于险境，好在天宫够大，他又机巧灵活，居然有惊无险躲过多次危机。凭着当初玉狐曾经对他描述过的天庭的分布模样，在转迷了三次路后，居然真让他找到了太清境太极宫。

他的目的是为师父偷一颗太上老君的乾元丹，他不知道能为师父做什么，只是觉得他如果不做些什么师父便会离他越来越远，远到遥不可及，他即便再伸长手臂也无法触到，所以，他迫切地希望能够为师父做点什么，就像每年守候雪莲一样，即使很傻很愚蠢，他也必须去做，因为，他能够为师父所做的也只有如此而已。

可惜找到了太清境太极宫并不意味着他就能弄到太上老君的乾元丹，乾元丹是什么？那可是太上老君最宝贝的仙丹之一，不用想也知道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偷出来的，所以玄狐非常小心也非常耐心，他悄悄地躲进太极宫丹室外的花园，借着师父玉符之力化作一块假石，立在那里注视着来来往往的道僮，关注着他们的一言一行，观察着守卫最森严的殿宇。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今天收到一个长评，可惜是零分的----还是损我的----泪-----，但是我仍然很高兴，所以特地赶在今天结束前再发一章上来，第101章哦，天方狐狸精阿迪拉·李，有看到没？赶紧给我再写一篇来，不要零分，要“正两分”的长评哦！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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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回 舍身为师弃天道(二)

今日玄狐的运气果然是前所未有的好，太上老君去上清境灵宝天尊那儿串门去了，只留下一个药僮和一堆小仙倌们守着太极宫。

玄狐待在花园里耐心地观察，当太极宫正门的八卦转到正坤位时，他终于确定，他要找的东西八成就在东南方的那座最不起眼丹房里，正南的丹房是太极宫中最端严的一座殿宇，那里青烟缭绕，阵阵异香隐隐传出，仔细看还能看到殿中丹炉开阖间透出的红光，那里肯定是炼丹炼药处，人来人往不适合藏药，而东西的小丹房均是大门敞开随便来去，只有那最东南角的小丹房，虽然看着不大起眼，门窗却最是紧实，门上还加了金链银锁，格外不同。若是乾元丹被太上老君随身携带倒也罢了，若是真放在某处，那么存在这处小丹房实在是有极大的可能。

可是……就算知道了乾元丹就在眼前，他又如何能躲过众仙僮的眼睛，打开那一看就知道不凡的金链银锁，进去偷丹呢？玄狐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那扇小门，若是他修得火眼神通这般狠瞪倒真有可能将那小门烧出一个大洞，只可惜他还没有那份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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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天宫中玄狐在太极宫中苦思盗丹之法，先表洛阳城下李世民遭遇的新难题。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玄狐摸入天宫化作假石不到一日光景，洛阳城外却已经是半年之后了。

在洛阳城下吃了大亏的李世民打起洛阳再无半分怜悯，连番血战后李世民终于拿下洛阳外围，将洛阳困作一座孤城，李世民以为王世充会顾及满城老幼指望王世充认清形势早点开城投降，却不料那王世充却是个死不认输的硬骨头，死守洛阳死不肯投降。他为了抵抗唐军终于还是厚着脸皮联络了夏王窦建德前来救援，老狐狸窦建德本是不愿来的，可是想到唇亡齿寒的后果不得不发兵来救，带着号称四十万的大军窦建德走得不疾不缓，救援速度却迟迟未肯推进，他打的如意算盘是威胁观望，等待唐军与王军两败俱伤，捞个渔人之利。可是他却没料到，王世充远没有他所想的那般耐打，围城数月，洛阳城中早已经弹尽粮绝，城中饿殍遍野，军队已经开始公然抢夺民户，甚至煮人为食，王世充已是强弩之末了。

唐军听说窦建德发四十万大军前来营救王世充，当即便有将领提出收兵，其中要求最强烈的正是李元吉。只是李世民非常清楚李元吉要求他收兵，并不是因为畏惧窦建德的大军，更不是因为觉得兵疲将损不宜再战，而是因为李元吉已经看出王世充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只要他们能够挡住窦建德大军十天，不！七天甚至是五天，王世充即使不投降，洛阳城中的百姓和上万军卒也会哗变。而拿下洛阳这样天大的功劳会让他秦王的声望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太子建成一系的势力也会遭遇严重打击。父皇面对已经被封为秦王的他将赏无可赏，唯一可以赏赐的就只剩下太子的宝座和这大唐江山了。身为太子最重要的同盟，他这个四弟怎么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即使是使出阴损的手段，他也会逼他立即退兵。

“殿下，您看……”屈突通也知这样关键的时候放弃坚守半年的战果回兵实在是太过可惜，但是有窦建德那数十万大军在后面虎视眈眈也的确让人后背发凉。

“只差最后一步了，咱们牺牲了多少兄弟才把王世充逼到了绝路上，就这样放弃，我绝对不能同意。段将军，你把今天探马带来的消息告诉大家。”

“是！今天一共派出了二十七队探马，从他们的回报，我敢确定窦建德号称带了四十万大军，但实际上大概只有十万人马，而且并非大夏精锐，窦建德这次来纯粹是抱着渔翁得利的心态，根本没打算和我们硬碰硬的打仗。”段志玄十分肯定地说完后朝李世民行礼退下。

李世民点了点头，环视了一眼身边诸将，这场军事会议是小范围的，参与的都是他的心腹爱将，所以他也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不会放弃洛阳，就算是硬拼我也得拖住窦建德，洛阳城非破不可！而且我们一直所担心的是受到王世充和窦建德的前后夹击，可是我们已经有十足的把握王世充根本无力再战，现在就算窦建德就算冲上来救援，他也已经没办法出城呼应了。”

听到李世民立下如此坚定的信念，诸将哪里还敢再言退兵，抛开退兵之念，摆开地图，立即开始研究对付窦建德的策略。

“明天，我带些人去探探窦建德的虚实，哼，他总想着渔翁得利，我偏不让他趁心如意，要打就明刀明枪的来！”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走出帐外冲着窦建德扎营的方向狠狠的挥了一下手中宝剑。

却不料，第二天不等李世民动手，窦建德的大军就先动作起来了，倾巢而出直逼虎牢，李世民立即领兵迎上。不过奇怪的是那窦建德领着号称四十万的大军，第一次叫阵居然只派出了三个百人队，李世民不知他何意，便也派了两百人前去应个阵，就在两军阵前这五百人开始了一场试探性的混战，结果打了半个时辰你来我往斗成了个平手，主将见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便各自命令鸣金收兵。虽说这场小仗胜负未分，可是窦建德军却是以多打少，还没占到便宜，难免士气低落，李世民这方却战意高昂起来。

吃了点小亏的窦建德立即召集将领们到中军议事，他断定只有区区三四千人马的李世民绝对不敢冲击他的大营，所以连个压阵的人都没留，将所有将军全部叫到了中军大帐。

李世民何等精明，虽然他手中兵马的确很少的确不敢正面冲击窦建德的大军，但是艺高胆大的他带着玉狐和几名亲卫偷偷潜到了夏军大营之外不足百步之处，仔细观察夏军，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是战场上生存的基本原则，他一直将之奉为金科玉律。

“玉狐，你看那些人在干什么？”李世民皱了皱眉头，怀疑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他们在抢吃的。”玉狐瞟了一眼李世民暗中所指的方向，那些衣着凌乱的士兵手上兵器都被扔在一边，一个个手里捧着粗陶碗在抢夺大灶里的食物。

李世民再仔细看看那些没有抢食的士兵，他们居然连个队形都没有，东一堆西一堆的扎在一起，坐的坐蹲的蹲，哪里有一点军人的样子，根本就是一群农民围在田地头上闲扯拉家常的架式。这样的乌合之众窦建德居然也敢号称是四十万精兵？看着眼前凌乱不堪的夏军李世民眯起眼打起了主意。

安然回到本阵的李世民当机立断，决定派出一队人马前去冲营。

“若是夏军阵营不乱你们立即撤回，若是敌营大乱你们就直接杀进去，我们就跟在你们身后，一旦你们从东路冲进，我们便冲进中路接应你们。”

“是！”带队的军校脸上洋溢着极度的兴奋，玉狐看着那个年轻的军校觉得很是眼熟，可是他留了一把浓厚的络腮胡子，实在看不清相貌。

“怎么了？玉狐？”李世民转头发现玉狐盯着远去的那个军校发呆，微微一笑问道：“是不是觉得那个人很眼熟？”

玉狐点点头，“是谁？”

“他是八宝啊，还记得吗，和你一年进府的，后来……”

“他从了军？”玉狐怔了怔，立即回想起那个为了惨死的喜珠举着刀要杀李元吉的悲愤少年。

“我跟你说过的，我把他保下来了，刺配从军，没想到他还真有股血性，居然熬过来，还当了个小军官，他也是年前才调到我的手下，留了这把络腮胡子我都险些认不出他来。”李世民想起当年旧事不胜唏嘘，人生的际遇真是迭宕起伏难以预料啊。

“他留这把胡子大概是为了遮盖自己脸上的墨迹吧。”玉狐也跟着忆起旧事，目光却落向身后，却不知八宝今时今日再遇李元吉是否还会记得当年的仇恨，再次举刀相向。

李世民的确是出色的军事天才，他的判断正确无误，当唐军骑军掠阵而过时，夏军立刻阵形大乱，李世民立即挥军掩杀入阵。却原来所谓的四十万大军全是一群临时招蓦的农夫流民，有的甚至都分不清楚拿刀拿枪和拿铲子拿锄头的区别，他们应征入伍不过是为了图口饭吃，对打仗根本是全无概念。这种完全未经训练的“军队”哪里是李世民手下百战雄师的对手，大部分连唐军骑兵的马毛都没看到便已经把刀枪一扔一哄而散了，反倒是互相挤踏踩死的人倒比李世民手下挥刀砍死的还多。

李世民带了一千精骑直冲中军，一路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等窦建德和诸将醒过神来已经被李世民的千余精骑团团包围，只余投降一路。

活擒窦建德实是意料之外的巨大收获，李世民押着窦建德往洛阳城下一站，勉强挺立在城头的王世充立即如泄了气的皮球般颓然瘫倒，最后的一线希望也告破灭，洛阳亡矣！

秦王麾下凯歌高奏，这是当初兵出长安时完全没有想到的结果，谁能知道李世民居然能够在半年内以少胜多，一战灭两国，一举统一中原。这是不世的功业，天大的荣勋，所有人都欢欣鼓舞，消息传到长安，李渊大喜过望，宣布长安当夜不设宵禁，大摆宫宴，庆祝大唐军队又一次奇迹般的胜利！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比较复杂，也是一个重要过渡关节，悄悄剧透一下，我们可爱的青霄又会出场哦，呵呵。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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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回 舍身为师弃天道(三)

可是胜利的背后，并不是所有人都感到喜悦。

送茶的侍女悄悄回复太子妃，说建成太子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中对着壁上的风景图画怔怔出神。太子妃知道侍女说的是哪幅画，那幅画是建成太子多年前亲手描绘的一间月下草庐的诗意水墨，一直挂在书房里，即使已经微微有些泛旧，太子仍是不肯让人将它换下，每每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便习惯性地站在它的前面独自沉思。没人知道那幅画里画的究竟是哪里的草庐，也没有人知道建成太子为什么这么衷情于这幅并不特别出色的画作。

一切如谜……不过，太子不睡，身为太子妃又如何能够安枕，只能支了额坐在房中打盹，安静地等待李建成回来。

只是，这一夜，太子府的灯彻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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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玉狐和李世民也未能安眠……

连年转战，单是拿下洛阳便是苦战半年有余，骤然获得如此巨大的胜利人人都有些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李世民将军队留在城外，带着三千精骑走入已经荒颓到如修罗界的洛阳城，指挥着手下将军粮投给民用，立即设粥棚赈济城中残存下来的平民。

李世民入驻王世充旧府，看着颇有些熟悉的地方，李世民更加拉紧了玉狐的手，若不是她及时相救，他李世民莫说赢得这场胜利，就是活着走出洛阳城希望也是渺渺。她……定是他命中的福星。

“公子，在想什么？”玉狐与李世民并肩站在庭前，看着今夜格外熣灿的星空，很是漫不经心地一问。

李世民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此时此刻脑子里似乎一片空白，只觉得就这样牢牢地牵着玉狐的手，在星空下安逸得站着，十分宁静，十分满足，满足得他什么都不想去想。

“公子，这次的仗打完，应该可以休息一段日子了吧？”玉狐对于争战实在有些厌倦了，借着战场的杀气和血腥，她一丝一缕地抽出埋进她灵骨中的杀意，到如今，那曾经汹涌如海潮般的杀意已经不再能够左右她的神智，凭着她高深的道法和强大的意志，她知道，杀劫——她已经安然渡过了。

“大概吧，收拾了王世充、窦建德，我们李唐的势力就算在北方彻底安定了，往后便是平定南方的事了，不过我想，父皇不会把平南的战事再交给我了，否则……”李世民没有说下去，玉狐看看他，半晌后才反应过了，不禁摇了摇头，俗世间最大的争斗便是皇权了，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从此再无父子兄弟。

玉狐的问题令李世民开始模糊地回想，他到底已经打了多久的仗，都已经快要不清了，只知道这些年他几乎从来没有真正停下休息过一时半刻。只是仍然记得今天夕阳残照下的洛阳城墙泛出乌沉的绛黑色，那是千万士兵胸膛里喷溅流淌出的热血所覆染上的颜色。数不清的攻城战、平原战，山地战，阴谋、陷阱，数不清的危险每每与他擦身而过……

他拉着玉狐在庭前石阶上坐下，就像少年时那样，在大战后难得安静的夜中静静回思……马刀挥舞的雪亮似乎刚刚才从眼前掠过，刀剑上的寒气仍在皮肤上蹿动；马蹄奔腾带起大地震动的惊战还在心头颤慄，大砲飞石、八弓弩箭那令人心惊的呼啸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那些消失在这场战争中的士兵的嘶吼也似乎还在战场上空缭绕。

一切都还未曾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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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没想过洛阳城也会有如此宁静的夜，玉狐抬头静静地看着夜空，那些星辰，每一颗都预示着人世的命运，就在这刹那一道华光突然划过天际，流星！

突如其来的心悸令玉狐揪紧了胸口……

是谁！

是谁的命星在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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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太清境太极宫

玄狐安静地守在园中，耐心地等待着机会。就在他觉得自己真的快要变成一块石头的时候，突然一个头戴金环手持玉拂尘的仙童朝另一个头戴银环的仙童说道：“师父临走前吩咐让我们在未末申初的时候去小药库把千年灵芝取出来加到丹炉里去，可千万别忘了。”头戴银环的小仙童一边笑着点头一边朝着那间小屋走过去，“怎么敢忘，师父叮嘱了好几遍呢，乾元丹只剩三颗了，今年玉帝那儿一下就要进献七颗去，全指着这炉新丹出来作贡，误了事师父岂能轻饶？”

听得“乾元丹”三个字，玄狐的耳朵拉得老长，简直恨不得贴到那仙童嘴上去。

玄狐眼看着那头戴银环的小仙童走到那唯一被锁着的小屋之前停下脚步拿起金链银锁，玄狐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到喉咙口了，急忙暗暗凑近了少许，还好他化的那块石头不大，从花园的一端突然挪到了花园的另一端居然没有被人发觉，他本以为那个小仙童会拿出钥匙来开锁，那么他唯一的机会就是趁着仙童进门取药的机会跟着他一起进去，还要想办法在他出来之前先出来，这……简直是不可能的。可是没想到那仙童却根本没拿什么钥匙，反而嘀嘀咕咕念了一串并不太长的咒语出来，咒语念完银锁咔答一下应声而开，实在方便。

玄狐大喜过望，还好他机灵跑得近，那咒语竟是一字不拉地让他听了去。

“ㄕㄗㄍㄛㄜㄎㄌㄋㄨㄞㄢㄉㄅ……”他在心里默念数遍直到确定已经牢牢记住，才又定下神来静待那小仙童取药后离开。

当玄狐隐藏身形摒着呼吸略带颤声地念完那句咒语时，那把小银锁果然很灵巧地咔答一下自己打开了。

玄狐深吸一口气，四下里偷偷看一眼，远处虽有人来人往，可是还真没人注意这个最角落的小屋。他以最快的速度将门揭开一道缝，化作一道清风钻进了那个小屋。

可是却没料到，这个小屋子从外面看上去只有丁点大，到了里面才发现别有洞天，居然一屋套一屋，一屋环一屋，简直就像是座迷宫，玄狐顿时惊得呆住了。走了几步后，他发现每个屋子里都放满了格物架，格物架每个格档里都放着一个药瓶子，上面虽然写着丹药的名字，可是实在太多了，琳琳总总只随便一眼看过去便不下几万种，他要怎么才能在这个迷宫般的地方找到所需要的乾元丹呢？

若是寻常小妖碰上这样的局面怕是已经被吓回去了，毕竟现在他可是随时都可能被发现，而一旦被发现，后果绝对是他承受不起的。只是他自幼性格坚毅，为了玉狐他更是完全顾不得自己的生死，所以面对这样的迷宫，他居然毅然决然地踏了进去，一边走一边忍着剧痛一撮撮拔下自己身上的狐毛在地上留下标记，慢慢地向着迷宫深处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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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儿今日可有按着为师吩咐将千年灵芝按时加入丹炉？”笑呵呵的太上老君看着赶出来迎接自己回宫的金、银二童一脸慈祥的询问。

“师父的话徒儿们时时牢记在心，哪里敢忘？已经按时加进去了。”金环童子带着十分乖巧还三分骄傲的表情向太上老君表功。

“哎，好好，好啊，待为师进去看看火候如何？”太上老君爱怜地摸了摸小仙童的头发，一甩拂尘便朝丹房走去。只是才走到一半，突然脚步一停，脸孔瞬间板了下来，“徒儿，今天可有什么外人来过？”

两个小仙童一脸茫然，异口同声地答道：“没有啊，师父，不曾有外人来过。”

太上老君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问，只是目光开始四处搜寻，不片刻便将视线锁在了他存放珍贵药材和成丹的宝库。门上的金链银锁居然是——开着的！

“什么人居然敢私闯我太极宫金丹房！还不速速现形！”别看太上老君一副白发白须老胳膊老腿的样子，一发现自己的宝贝库房里进了小偷，那个速度简直比得上雷公电母了。一脚踢开金丹房，立即发现满地狐毛，愣了一愣之后气得须发直竖，“孽障！还不速速现形！”

玄狐早就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响动，但是他根本无处可躲，更知道躲也没用，所以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更加加快了寻找仙丹的动作，终于就在太上老君一脚破门之时他扑到了一座金镶玉嵌的格物架前，那上面摆了一个精致无匹的青玉宝瓶，上面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大字——“乾元丹”，终于……终于找到了！一把将那玉瓶抓在手里，弹开瓶盖，仰头便将里面仅剩的三颗药丸往嘴里倒去。

“孽障，住手！”太上老君急得额头的汗都下来了，拂尘啪地向前猛地一甩，一道白光过处玄狐呯地一下飞出好远重重撞在一座格物架上，连带着劈里叭啦摔碎了一地仙丹灵药，顿时溢散了满室奇香。玄狐被太上老君情急之下重重一击打得眼前发黑、喉头泛甜，几乎就要昏死过去，却没想到这摔碎满地的灵药救了他的性命，奇香过处，他骤觉得身上痛楚减轻许多，而且还有种轻飘飘的脱尘感，急忙手足并用爬起来朝着另一间小屋跑了进去。

“孽障啊孽障！”太上老君看着那一地被糟蹋掉的仙丹心疼得像被刀子剜了心一样，自己追着玄狐而去，急急忙忙中还不忘命僮儿前去将仙丹拣拾起来。

这小药库虽然看上去不大，其实是太上老君以五行八卦之法精心布置，玄狐一个小小狐妖哪里逃得出去，不过总算太上老君看在自己那么多仙丹灵药的面上没有像刚才那么冲动再直接向玄狐出手，不过，想捉他却也不是难事。

“站住！”太上老君眼尾一扫找到玄狐，指风点过，玄狐顿时僵成一座雕像，再也无法动弹。

“孽障，居然敢跑到我这里来盗取灵丹？”太上老君凑近玄狐身前，突然探身一嗅，脸色骤变，“你分明仍是妖身，怎么闯进南天门的？”太上老君本以为是哪个宫中叛逃的小仙，却不料居然是只连仙身都未修成的小妖狐。而当他发现玉狐所盗之丹竟是他最宝贝的乾元丹时，他简直快气冒烟了，一把白胡子抖得几乎成了波浪。

玄狐不答，幽黑细长的狐目以冷冷的眼神看着太上老君，眼中全无半点畏惧。

太上老君颤巍巍地朝着玄狐喝道：“你！你快把我的乾元丹吐出来！”

玄狐冷冷一笑，终于开了口：“没了，已经吃下去了。”

“你！你这个小妖狐！”太上老君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抽过去，不过立即发现不对，玄狐一口气吞了三颗乾元丹，若是他真的把乾元丹全部吞下，立刻但能修成仙体，可是现在瞧他分明仍是妖身，这个小妖居然敢骗他。

不过……度过最开始的急怒后，终于定下神来又恢复成德高望重的老神仙模样，太上老君上下打量了一下玄狐，“小妖狐，你可知道我乾元丹是何等仙丹，若你真的吞了下去，你现在早就成了仙体，可是，你现在分明还是妖身，莫非——你是为了别人来偷药的？”老神仙毕竟是老神仙，想清其中关节，立刻一语中的。

玄狐皱了皱眉，咬了咬唇，死死盯着太上老君不肯开口，他死了不要紧，但他一定要想办法把药给师父送去，他实在没办法看着师父日日受那伤痛煎熬，更不能看着师父因那伤日日衰弱。

太上老君有些奇怪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倔色的妖狐少年，面色渐渐缓和下来，“小妖狐，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偷偷潜入天庭的，可是进来容易想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不如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盗我灵丹，出家人慈悲为怀，若是真的可怜我便送你一颗亦无妨，如何？”

玄狐听太上老君如此说，眼睛顿时一亮不过又立时黯淡下来，他不能说……整个天界都在追缉师父，即便太上老君是道教三清尊者，但也不能保证让他知道了师父的下落他不会告诉玉帝，这些天庭的神仙最是信不得。

“小妖狐为何冥顽不灵？”太上老君见玄狐一副打死也不肯开口的模样不禁也沉了脸，他都已经退让如此，他居然还不肯实话实说。“小妖狐，若你再不说实话，我只好把你交给执法天尊，扰乱天庭安定，盗窃天界灵丹，你可知该定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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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可在？”作者有话要说：我在努力的写啊写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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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回 舍身为师弃天道(四)

“老君可在？”二人正僵持不下之际，突然一个磁性温柔浑厚男子声音远远传来，玄狐听得双眸一亮，那声音分明是祖龙神君青霄大人。

太上老君也是一愣，很少来天庭的祖龙青霄居然会突然前来太极宫？

“快快有请。”太上老君拂尘一指，跟随进来的一个小仙僮立刻将玄狐拉往门外，“暂时将他带到西殿之中，待我见过祖龙神君再来处理此事，徒儿，你将他看牢切莫让他跑了。”

青霄一身青衫素袍，负手立于太极宫外，一派安闲泰然，一声通传后便十分安静地等待太上老君的迎请。

“不知祖龙神君驾临，失迎失迎。”太上老君怀抱拂尘仙风道骨地迎了出来，完全看不出刚刚暴跳如雷的急怒样。

“老君有礼。”青霄淡然微躬施礼，太上老君也微笑还礼，二人相互请让着进了太极宫。

“不知神君此来所为何事？”太上老君开门见山直接询问青霄来意，让青霄微感惊诧。他却不知太上老君此刻表面镇定其实心里急得跟火燎似的，他那三颗宝贝乾元丹还在那只小妖狐嘴巴里存着呢，万一他真的一个不小心吞下去可就真坏了大事了，他这新的一炉乾元丹一共才炼了五颗，加上那小妖狐嘴里的总共才八颗而已啊。在给玉帝进献灵丹的期限前他可来不及再炼一炉了。

“老君有急事？”青霄挑了挑眉问道。

“哦，没事，没事。”太上老君打个哈哈便要蒙混过去，但青霄却已看出此间情形不对，不过他心思并不在此处，见老君不愿说便也不多问了。

“没事便好，今日此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神君客气，相求二字绝不敢当，但凡贫道能做到的，神君但说无妨。”

青霄微微点头，果然十分直接的说道：“我是来求太上老君惠赐一颗乾元丹。”

“啊！又是为了乾元丹？”

青霄见太上老君一脸惊异之色，亦觉奇怪，不禁微挑了挑眉，追问道：“怎么，还有其他人上门求取此丹么？”

“这……啊，没，没有，只是——乾元丹尚在炉中，且……”

“且如何？”青霄轻皱起眉不解地看着太上老君，他知道乾元丹确实颇为珍贵，但何至于令太上老君如此为难？

“且，就在方才已经有人比神君先到一步前来求取灵丹。”太上老君很是无奈地想着那个一脸倔强的小妖狐，也不知他是为了什么人居然甘冒如此奇险。

“哦？不知是哪位仙友？”

“这——”太上老君微微犹豫了一下，不知为何居然有心维护起玄狐，不愿多言，只是岔开话题问道：“不知神君是否急需此丹，若是不急，是否可以等等？”

“确实有所急用，还请老君惠赐，只需一粒便可。”

“不是我不肯给你，实在是——”太上老君实在有些为难，现在就算他有心将贡丹之外的那粒乾元丹送予祖龙神君也没办法，他那三粒宝贝乾元丹还在那小妖狐的嘴里存着呢。

“老君究竟有何为难之处，不妨直说？”青霄不禁轻皱眉头，不过一粒丹药，何至如此为难？

太上老君觉得自己只是一味推托确实也十分不妥，想想祖龙神君亦宽厚君子便想将玄狐之事实言相告，但是还没等他说出下面的话，一阵杂乱的呼喝声已经从太极宫外由远及近快速传来。

“僮儿，外面何事如此喧哗？”太上老君有些不悦，他这里好歹是三清正殿，太极神宫，怎么会有如此不知礼数的人来此吵嚷喧哗。

“回师父，是广目天王带着天兵天将前来，说是有妖物混入天庭，循迹前来捉拿。”小僮听出师父语气中的不悦，急忙奔入向太上老君回话。

“早干什么去了！”太上老君颇有几分气怒地站起身冲着门外啪一甩袖，对那几位看守天门的天王大人，他一向颇不待见。

青霄不动声色暗自观察着太上老君勃然变色的面孔，心头一动，蓦然看向太极宫深处，手指隐于袖中暗自掐算，一边算着眉峰一边渐渐攒聚，暗暗叹息一声：“痴儿！”

正在这时太上老君一脸尴尬地回身望向青霄，瞧他神情分明是有送客之意，但青霄却是淡淡一笑，只作未见：“老君，门外喧哗吵耳，看来还需老君亲去处理，您且自便，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咱们接着叙谈。”

老君见青霄如是说，同是天界仙友，亦不能失礼于前，只得告罪前去处理庭前琐事。

看着老君离了殿前，青霄飘身便向后殿行去，直奔丹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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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太上老君离开前去招待青霄之际，留下看守玄狐的仙童也没闲着，找了个小椅坐在玄狐身边严遵师命一眼不错地定定的看着他，令被定身咒定住动弹不得的玄狐颇感难受。

“你还是快把灵丹还给我们，我们保证护你平安离开，你看广目天王已经发现你的踪迹，现在便是你真吞了灵丹得了仙体，他也不会让你平安离开的。”看守玄狐的小僮诱引着玄狐投降。他一直十分好奇地看着这个模样俊秀却一脸冷漠犟色的玄衣少年，在天庭这么多年来来去去看的都是些淡然无欲的仙人，着实无趣。他还从没见过像这个妖狐少年一样的人，明明脸上神情冷漠，眼底却像有火在熊熊燃烧。小僮有些为难地想像着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对了！就像厚厚的冰层下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如此矛盾却又如此美丽的奇景。

玄狐冷冷地看了那小仙僮一眼，十分不屑地撇过头去，他面上不露声色，实际上却已经几乎施尽全身法力，只为了想办法解开太上老君施在他身上的定身咒，重衫已湿尽，额头也隐隐滑下一线汗液，可惜手脚仍是一寸也动弹不得。刚才那个在前庭唤老君的人分明是祖龙神君，他知道凭自己这点道行今天是逃不出太极宫了，可是若是有机会将乾元丹交给祖龙神君他一定可以把乾元丹带给师父，那么就算他死，也死得甘心了。

玄狐虽然冷漠，毕竟是狐族大妖，暗自施法无用后，眼珠轻转便开始动起脑筋，将撇开的头转回看向小仙童。“喂，你放开我，我就还你灵丹。”说完，玄狐猛吸一口气，一道金光划过，一股异香自他唇间散开，果然一粒乾元丹已经被他咬在齿间，小仙童一看，跳起来便要去抢，玄狐却先一步将唇合上，除非那仙童不顾脸面上去挖他的嘴巴，否则只能干跳脚着急。玄狐看着小仙童急怒的神色，一脸威胁地言道：“你若不立刻放开我，我就真的把你们的灵丹全吃下去。”玄狐在那小僮观察自己的时候也在暗中观察他，发现这小仙童十分天真，若是他不趁着现在这个时候去追祖龙神君，等他走了再想去找他可就难了，而且若是太上老君得了空转回头，他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了。

“啊！不行不行！”小仙僮急了，“你等会儿，我去找师父！”

“不许去！”玄狐厉声一喝，倒还真把那小仙僮给喝住了。“你敢离开这里半步，我立刻毁了你们的灵丹，一颗也不还给你们。”

“别别，你——你别这样，其实，其实你好好说，若是你只要一颗，师父说不定真会送给你的，因为这次贡丹只要七颗，但加上这炉新丹我们有八颗，正好多一颗。”小仙僮急得直抓头，生怕玄狐一时想不开真毁了灵丹，急忙劝解，却不料他这番话一说玄狐顿时眼睛一亮，天不绝他，看来只要他捏着这三颗灵丹便还有一线生机。

“既然如此，仙童，你放我离开，我只需一颗灵丹前去助人，待我平安出了天庭，我一定将那两颗灵丹还给你。”

“不，这不行，万一你离开不还我灵丹怎么办？”

“若是我真有心夺你灵丹，它们现在还能这样完好无缺么，我早就把它们吞进肚子里了，我只要一颗，你放开我，我立刻还你两颗。”

“这——”天真无邪的小仙童被玄狐说得有些动摇，但毕竟师父在上，不敢擅自作主。

“仙童哥哥，难道你想看见他们回来用天火烧死我么？”玄狐见硬的不行，立即软了姿态，狐族狡诈之形立现，一语中的地抓住了小仙童的柔软心肠。

“这——你，你真的要还我灵丹才好。”

“我保证，若是言而无信，定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玄狐立即赌咒起誓，口中说着嘴角不由露出一个苦笑，只怕他走这一趟，便是信守承诺也逃不过五雷轰顶的大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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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童，刚才你在与何人说话？”青霄循着声音走进后殿丹房，进去却见只有一个小仙童傻愣愣地站着，手上如奉珍宝般捧着两颗金灿灿的丹丸。

“没，没有……”那仙僮被青霄吓了一跳，险些将手中丹丸扔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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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小仙僮看着手里的金丹，眼中泪花乱转，心情十分复杂……

难道……

难道……

难道真的要拿被妖狐舔过的金丹进贡给玉帝陛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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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回 舍身为师弃天道(五)

青霄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转头环视一下殿中，突听殿外原本已渐渐轻悄下去的喧哗声乍然又哄闹起来，顿感不妙，暗道一声“糟糕！”撩袍回身，急如一阵旋风般卷向前庭，却不料刚到前庭便看见玉狐的爱徒玄狐已经被强行打回原形，广目天王正倒提了他的尾巴得意洋洋地与太上老君分说着什么，言谈间似乎还有些颇不耐烦的神色。

“天王别来无恙。”青霄不动声色，状若无事地走上前去，看了众人一眼，转身朝广目天王轻揖一礼。他这一礼却令广目天王顿时有些手足无措，青霄乃太祖神龙之子，乃是玉帝也要微忌几分的太古上仙。此刻突然现身此处，居然还客气地上前招呼他一小小的天门守将，如何不令他有受宠若惊之感。

“不知祖龙神君在此，小将失礼。”

“无妨，不知天王所为何来？”

“说来惭愧，今日小将应玉帝之命前往殿前听宣，谁知稍离天门片刻就出了差错，这只妖狐竟趁着我兄弟不在天门之时偷偷潜入天庭，我回得天门回视前景，发现不对，好不容易才循着妖气找到了这里。也不知道这妖狐从哪里弄来了一枚仙家护符，竟将周身妖气遮去，好在仙符之力不可长久，否则也不需费了这大半日功夫才找到他。”广目天王一边说着一边又用力抖了抖玄狐的尾巴，青霄看了玄狐一眼，瞧他分明已经快要被晃晕过去的模样，着实可怜。

“天王，这只小狐乃是我庭前护院，私入天庭并无恶意，只是有急事想要通报于我。”青霄走近广目天王身前朝他伸出手，示意他将玄狐将还给他。

广目天王怔了怔下意识地将玄狐朝身后一甩，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危险，看了青霄一眼笑道：“祖龙神君真是爱开玩笑，您是太古大仙，难道还能不知天条律令，怎会让一只妖狐私入天庭，您难道不知这可是要夺去仙籍的重罪啊。”

青霄好看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轻轻一揖道：“还请天王念在这小狐不过是一时情急，手下留情。”

“这……可不好办哪。”广目天王环眼一瞪，见青霄伏软顿时越加得意起来，“神君，不如跟我一同去玉帝面前言明来龙去脉，玉帝陛下宽厚仁慈，定是肯网开一面的。”

青霄一看便知这广目天王是唯恐天下不乱，这事若真闹到玉帝面前，玄狐的来历一查便知，到时恐怕非但玄狐小命不保还得连累玉狐。

“真要说天道无情么？”青霄看了太上老君一眼，神情静若无波。

太上老君亦是无奈，对着青霄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硬来。这四大天王都是浑人，有理也说不清的家伙，唯一爱做的事情就是到玉帝面前表功，平静了这么久的天宫难得出点是非，他们是绝不可能轻易罢手的。

“这只小狐的确触犯天条，违逆天规，我知天庭向来法度森严，也不敢求天王私自枉纵，只不知天王擒了小狐要如何处置？”青霄惋惜地看着玄狐，哎，痴儿，为何要做这种傻事，不过青霄亦是无奈，刚才为玄狐批算命数，已算定他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他因玉狐而生当因玉狐而灭，想救却救不得。

“多谢祖龙神君，天命难违，虽是神君庭前之人毕竟未成正果，犯了天条一样得受天雷之刑破去修行，重入轮回，不过毕竟是神君门下，相信不用多久定可重修精魄。”广目天王说得冠冕堂皇，但是只因适时而生便被封神的他又岂知妖物修炼千年的艰辛。

青霄面上尽是不忍，但他很清楚此刻实在不宜再争，万一引起广目天王和太上老君的疑心将玄狐之师乃是玉狐之事牵扯出来，玄狐只怕就不是破去修行这么简单便能脱身的。

几人正说话间，方才看守玄狐的小仙童回过神来急急忙忙跑出来，一见被广目天王倒拎在手中的玄狐脚下不禁一滞，呆了一下才加快脚步冲着太上老君身边急急一施礼后附耳对太上老君如此这般地说了番话，同时还将手中的两枚金丹交还给了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看看青霄再看看玄狐，一直闭口不言。其实他早已经看出青霄其实并不知道玄狐偷偷闯进他的太极宫，而所言玄狐是为了急事想通传于他才私闯天宫更是无稽之谈，不过老君毕竟是老君，一来他对这小狐狸印象颇好，明知金丹落肚便可修成仙身，竟是全无贪念，要知妖物修炼的最终目的不过就是得道升仙，他已经将金丹吞入口中却只取所需，甘愿退出两粒，足见赤诚。二来祖龙神君问都未问开口便要保这小狐，分明是与之熟识，而且青霄今日特地跑来他的太极宫也是为了乾元丹，说不定与这小狐盗丹所为的是一件事情，没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他实无意得罪这位太古上仙。

他们正说着话，一直被广目天王倒提在手里静悄悄好像昏死过去一样的玄狐突然开始剧烈的挣扎，口中隐隐发出呜呜之声。

“天王，小狐似有话要说，不如你暂时先将他放下，允我与他说上几句话可好？”青霄始终一副冷冷淡淡彬彬有礼的态度让广目天王实在无法拒绝这小小请求，虽是不甘不愿仍不得不放开玄狐的尾巴。

玄狐尾巴一脱广目天王之手，立即化出人形跌伏在地。

“玄儿。”青霄走过去伸手将玄狐拉起，但就在两人手掌相触的刹那，一个圆圆的小珠已经从玄狐的手中送进了青霄的手里，青霄深深看了玄狐一眼，仍是不动声色地将他从地上扶起，那枚小珠却已经被他妥善收藏。

“玄儿做了傻事，给神君添麻烦了。”玄狐微低了头，向着青霄一个深揖，口中虽然致歉，但神情却是无怨无悔的绝决。

青霄摇了摇头，扶了他站正，“你这么做会让疼爱你的人伤心的。”

玄狐苦笑一下，转而问道：“神君乃太古上仙，已近千年未入天庭，却又因何要离开圣山来此求人施舍？”

“玄儿……”对于玄狐的问题青霄确实无法作答，虽然二人身份有着云泥之别，可是他们的心情却并无二致，他们都无法坐视那个绯裳淡影再日日衰微下去，那噬骨蚀心的痛足以令他们无视生命的危险，抛弃上仙的尊严。

玄狐看着青霄一脸悲伤，突然露出一个笑容，“神君不必难过，其实玄儿此刻十分开心，求仁得仁无憾矣，只希望神君能将玄儿托付之事妥善完成，玄儿纵死也值得了。”

“……”青霄无言，看着玄狐脸色颇为沉重，若是玉狐知道为治伤的灵药是用玄狐的性命换来的，这颗药他能吞得下去吗？而且，若是玄狐真的毁在天界，向来护短的玉狐又岂能善罢干休，勉强度过杀劫的玉狐只怕非得再招来一场血雨腥风不可。

“神君，你们话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还得带他回去领刑。”

“且慢！”青霄扬手阻止。

广目天王再次露出不太耐烦的神情，“神君还有何事，南天门守卫之责不容轻忽，我们必须尽速赶回。”

“不知天王要在何处处置这只小狐？”

“老地方，司刑台，以天雷击顶，抽出他的妖骨，扔回下界自生自灭。”重新被打回原形的玄狐看见广目天王挂着冷笑的那张大脸不由得别开了头，后背上的披毛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何时行刑？”青霄皱着眉头，思索着解救之法。

广目天王想了想，以为青霄是想算准了时日前去替玄狐收拾元身，倒也痛快地说道：“这两日佛祖会同西天诸佛前来给玉帝说法，不宜行刑，得先稍关他两日，待佛祖与诸佛走了，三日后午时在司刑台行刑。”

“三日后……”青霄微吐一口气，看来还有转寰的余地。

……

《盛唐仙狐传》第四十八回“舍身为师弃天道”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作者有话要说：要多留言哦，呵呵，三十号我过生日呢，呵呵，我争取在这之前再更一章，大家要多留言鼓励我啊！

此时对雪遥相忆-玄狐番外

此时对雪遥相忆

当年旧事，如漠里尘沙，早已淡然烟去。未知何故，冷香素锦依稀犹在梦中。

“师父，何日归来？”玄衣少年站在洞府门边冲着急速远去的云裳绯影高声问道。

“宴席罢，即可归……”远远传来一阵清朗的笑答，愉悦的笑声回荡在群山万壑间，缕缕不绝。

“宴席罢，即可归……”玄衣少年跟随那阵阵余韵般的回声轻声将师父留语复念一遍，一身萧索，满怀失意，“师父……您这一去……怕是又要再醉十年吧？”无奈间极目西去，绯裳画影早已了无踪迹，晴空碧洗不见半线残云，在这山间又要寂寞十年了。

“师父，下雪了，这是今年的初雪，可惜，你却只留恋仙宫的美酒，总是错失这初雪的妩媚。”玄狐坐在仙狐洞外的峭壁上有些怔然地看着那缓缓飘散下的零星雪花，远远看去那单薄的身影几乎已经隐没在巍峨山间。一朵细碎的雪花落入侧颈，化出一点点凉意，不够冰寒却足够带来严冬的气息。

直坐到日暮无光，天地混沌，微微的初雪已经化作漫天鱼龙，微弱的雪光中昆仑磅礴山势形成巨幻魅影，渐渐紧谧迫人。玄狐微惧于天地雄姿厚势，终于慢慢地从悬崖边站起身来，只是脚下一滑险些直摔入万丈深渊，惊魂甫定下才惊觉自己眼望西天木然独坐整整一天，在这雪夜寒冬的极冷之地，虽有法力护体，但手脚也已经冻得几乎没了知觉。

是夜，入梦——

雪野荒山，滴血成冰，猎人步步近逼，后面是万丈悬崖，他已退无可退，血腥气与射穿后足的弓箭上的铁锈味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区别，若不是那贪心的猎人妄图活捉剥下整张狐皮，他断然逃不到这里。

他就要死了……他重重地喘着气，疼痛与恐惧令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满怀憎恨猛地转回头，呲着牙冲着那一脸得意欣喜的猎户咆哮，可是入目却是一双粗壮的腿快步朝他奔来，眼看着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绝望……从来不曾体味过的绝望……

凌厉的咆哮呼号渐渐低微，他低下头，瑟瑟地想再退一步，可是落足处沙土滑动的感觉告诉他，身后再无半步退路。

“看你往哪跑！”猎户看着已经被逼到绝路的他，慢下了脚步，似乎还是有些担心逼得太近会让他从悬崖上摔下去，“嘿嘿，老子为了你这张皮子追了你一天一夜，还想跑？我可全指着你这张皮子过年呢。”一阵阵恶意的笑声令他颈背毛发尽竖，可是生路已绝，他只能无助地面对这注定的悲惨命运。

他不想死！

就在猎户离他只有几步距离时，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体的颤抖停止了，也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力量，令他猛地振作起精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嘶朝着那猎户就狠扑了上去，重重地咬住那猎户冲着他伸过来的手臂。

“啊——”猎户没想到腿部受伤的狐狸还能作出如此猛烈的反击，一时躲闪不及竟被咬个正着，下意识地猛地一甩手，黑狐便被他重重地甩了出去，呈一条弧线落向悬崖之外……

看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悬壁，黑狐惊恐地大声喊叫，可是再多的喊叫亦是无用，他就快死了！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就在此刻天上居然又飘起了雪，张嘴呼气的瞬间，一片雪落入他嘴里，凉凉的，冰冰的，似乎还带着一丝甜美。而身体也突然停止了急速的坠落，一团带着清香的雪云出现在他身下，绵绵软软，温柔地承托着他的身体，好舒服，好安心……好想就这样安然睡去……

“玄儿！玄儿……醒醒，玄儿？”

一个清朗如珠玉的声音突然在玄狐耳边响起，玄狐猛地一下自梦中惊醒，张开眼便看见一个面带微醺之意的美丽男子正坐在床边环抱着自己。

“师父……”一时间他尤自不知到底仍在梦中还是已经回到现世，似乎当年在至深的绝望中，也是这样的一个怀抱将他拉出了深渊。

“做噩梦了？”玉狐见他醒来，淡淡一笑，仍旧半抱着他，帮他抚去额上被冷汗浸湿的发丝。

玄狐有些赧然又有些惊奇，缩了缩身子从玉狐怀里挣了出来，才突然想起问道：“师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师父这次离去还不到两年，以天庭的时日计算也就不到两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明日是玄儿你的百岁生辰，师父我当然要回来帮你庆祝一番，我还邀了青霄一起来赏雪饮酒。”

“师父……”玄狐呐呐无言，他自己都早已忘记自己的生辰，却不料师父居然还记得。

“呵呵……不过，师父我有些累了，玄儿，你且睡过去些。”边说着玉狐边推了推玄狐，合衣便要睡上玄狐的床榻。

“师父！”玄狐怔了怔，然后盯着玉狐眯起了眼睛，坐起来翻身就要下床，“我去给您打水沐浴。”

“不用不用……我好累……”玉狐一把拉住玄狐，似有耍赖之意。

“您一身酒气如何能够睡好，我去去就来，您再忍耐一会儿。”

只是……当玄狐弄好了满桶泉水来请玉狐沐浴时，那位绝美的绯裳男子早已倒在他的床上酣然入睡了，盯着床上睡脸安详的师父，即便他好洁至深也不忍再唤他醒来，只能怀着一些忐忑和不知名的欣喜，小心翼翼地侧躺回床上，但睡下时却格外小心在二人之间留下了绝不碰触的距离……

作者有话要说：昨日更得有点少了，今日特补番外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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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回 长安尽归李家门(一)

春花明月无心赏，三载相思为哪桩？

飘飞柳絮如轻雪，和风十里迎萧郎。

……——《十里相迎》·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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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拿下洛阳之后，李建成和李元吉一直想从他手中将兵权拿回，他哪里肯放，正好洛阳城百废待兴，于是借口整军带着大军盘桓洛阳数月，连年都没有回长安过。他的目的李渊和李建成哪里还有不知道的，只是李渊不肯松口改立太子，李建成也不甘放弃储位，他辛苦打下了李唐大半江山又怎么肯轻易放手，是以两边一直僵持不下，不过，就在前两天皇上终于退了一步，将他封为天策上将，还将洛阳城封给了他，他看再逼也逼不出个所以然来，总这么耗着，大军在外需要大量的粮草转运也实在太过劳民伤财，身为明主他知道该是他稍退一步的时候了。

于是终于决定开春二月整军返回长安。

今天和风荡漾，满天初飞的柳絮茸茸飘过，好似轻雪一般，一朵朵柔柔地沾染在玉狐的领上发间。李世民得胜还朝，春风得意，一路上走着他一边不停地回身偷眼看着仍旧一身亲卫装扮的玉狐，即使同样一身粗糙的男装军服，他却只觉光那点点柔软的飞絮便可将玉狐妆点的弱不胜衣、绝色婉约，更胜那些价值千金的脂膏美玉。

可惜玉狐却没有心情欣赏这春阳美景。玄狐私自上天庭盗灵药之事玉狐原是全不知情，但是毕竟师徒八百多年朝夕与共，玄狐出了事情他这里也总觉得心神恍惚，十分不安。只是玄狐此劫实是因他而起，即便他施尽法力也算不出到底何事扰心。

“玉狐，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李世民从早上就发现跟在他身后骑马同行的玉狐一直心神不宁，时不时的看天发呆，一直忍着没敢多问，但眼看着玉狐越发没了精神终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没事。”玉狐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还是很没精神地在马上摇来晃去。

“马上就要到长安了。”李世民抬头西望，再有半天时间就应该能看见长安城墙了。

“夫人应该已经听说公子大捷的消息了，不知会不会前来相迎。”玉狐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长安方向，突然忆起元吉曾说过，出征之前李世民之子李承乾刚刚办过满月酒，呵呵，此刻西望长安他想必也开始惦念儿子了吧。

李世民听得玉狐此言，不禁轻轻皱了皱眉头，可是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当作没听见转过了头。可是神仙之言毕竟不同凡响，颇有言灵之效，这边玉狐话才说完，那边突然奔来了一骑小卒，急急忙忙冲到主军之前向李世民跪禀：“启禀秦王殿下，前方五里风雨亭中秦王府众女眷前来迎接殿下回京。”

“胡闹！”李世民一听此报顿觉怒意沸腾，他虽是挟百胜之威回京，但是家中妻妾居然比朝廷表彰官员还要远迎，不但有失体统更是十足僭越，长孙是个明事理的，这样的事情她绝不会做，八成又是杨吉儿那小妮子在折腾，只是不知长孙为什么没有拦住她。

“你跟我一起去风雨亭么？”无论如何总要打发那些不知深浅的女人们回去，李世民压住怒意勒紧辔头，慢下步子和玉狐齐肩并行，着意地转头细瞧玉狐，却见玉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似乎对他那群妻妾的远迎完全没有反应，这实在令他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不由得再次患得患失起来。

“去么？”李世民见玉狐晃晃悠悠并不答话，坚持地再问一遍，似乎想从玉狐的只字片言中确定什么。

玉狐终于抬眼正视他，“公子要我去，我便去。”

李世民身子僵了僵，不过随即又板正了身子，扬声对那前来通报的小卒说道：“你去告诉她们，安静等着，我随后就到。”说罢转身一把扣住玉狐的手腕，极为坚定地对着玉狐低声言道：“跟我走！我记得你说过，要我到哪儿都带着你，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再离开我身边半步。”

言罢，李世民同时拉住二人的马缰，并骑而出，身后自有一队武艺高强的亲卫紧跟着追出队列，直向五里外的风雨亭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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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李世民的妻妾，玉狐认得的并不多，最熟的只有长孙无垢。她见到那些女人总会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大概明白那就是凡人所言的醋意，可是一旦她认真地看起那些如鲜花般绽放的女子，想起她们对于她不过是转眼即会消逝的凡人，她又没办法生出太强烈的情绪了。更何况，留在李世民身边的时候，她要么以他贴身侍女的身份留在主屋，要么跟着他转战各地，基本上没有机会跟他府里的妾室们过多来往，便是最常碰面的长孙无垢见到她通常也只是礼貌的笑笑便错身而过，连话都不跟她多说两句。似乎从一开始她就与那些女人们就被无形地分隔了开来，也不知究竟是故意而为还是无意成之，现在回想起来倒还真有几分奇怪。

“公子的妻妾倒真是越来越多了呢。”玉狐远远看着风雨亭中乌鸦鸦的一群女人挑了挑眉看了李世民一眼，虽说她当初是不太理会李世民后院的事情，但是打眼一看这群女人几乎她都不认识也有些太夸张了，君王好色，果不其然，他这个天降帝星除了会打仗之外，搜罗美女的速度也的确非同凡响。

“你这是在吃醋么？”李世民不是很抱希望地对玉狐笑了笑，这些女人，除了是他的妾室外，更是他的战利品，在一定的时候更是具有复杂的政治意义。

“领头的那女子是……”玉狐觉得领头的那个年轻女子看起来隐约有些眼熟，但是细看却又不认得。

“我去年新纳的侧妃，前隋的公主杨吉儿。”李世民顺着玉狐的目光看去，轻叹口气，会弄出这种事情的果然是她。

“哦……原来是她。”玉狐顿时恍然，她和她果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当年她还是个垂髫少女，是炀帝最疼爱的小公主，高高在上意气风发，身边围满了贵介子弟，谁料想今日却只得做一个小小的侧妃？想来，和她当年那落膝一跪脱不了干系，不然至少她也应该是个王府主母的身份。回头想想着实还真有些对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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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真是胡闹！”李世民落鞍下马，脸色并不好看。而已经在这四面大敞的风雨亭等候一早上的众多女眷神情也不大好看，原本是听了杨妃蹿掇想到这儿给李世民一个惊喜，谁知从日出等到日中，一直不见李世民到达，只见各路大军缓步前行。半夜就起身精心画好的妆容早被那扑天扬起的沙尘染得不见颜色，个个显得灰头土脸，更不用提初春的寒凉令她们这些只图飘逸美艳唯恐纱衣不单，不能凭风摇曳的美人儿们个个都冻得脸青唇紫。

玉狐半趴在马背上支着下颌在亭外看着这群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女人们实在不能不贡献出两分同情。

“谁让你们来的？”李世民沉着脸问着众人，不过目光却是直直地盯在杨吉儿身上，分明是认定了她就是主使。杨吉儿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但多年公主生活使她养成娇气傲慢的习惯却不是一时半刻改得了的，更何况李世民对她相对于其她妃子们已经算得颇为宠爱，仗着这份宠爱她行事向来比较张扬。

“世民哥哥，我们……只是听说您得胜归来，所以想早点看到你。”杨吉儿委屈地近前两步，扯上李世民的袖子嗲嗲地撒娇。

李世民看着她一副灰头土脸，冷得瑟瑟发抖的样子，一肚子火也有些发不出来，毕竟是从小看到大的小妹子，又是天家女儿，如今为了自己弄成这副可怜样子，虽说是不懂事，可是也没办法去责备她的好意。

虽说不责备，但是该让她明白的道理还是得说清楚，否则于她于己都后患无穷。“无垢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来？”李世民沉声问道。

“姐姐她……”杨吉儿咬了咬唇，有些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知道无垢为什么不让你来吗？”

杨吉儿原本还有些满不在乎，但在看到李世民严肃的表情时隐约有些明白长孙无垢极力阻止她带着众女眷前来迎接李世民并不是为了争风吃醋，顿时高扬的气势再被打击，不甘愿地低下头去。

“可知你们比父皇迎接大军得胜还朝的礼官还多迎了几里地吗？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僭越！若是父皇追究起来，你们一个个都得人头不保，还在这里跟我撒娇！为了你们，我这一回去，第一件事非但庆不得功，还得先上道请罪的折子，你们还在这里给我嘻嘻哈哈不知轻重！”李世民真是越说越来气，抬手便将杨吉儿扯着自己衣袖的手重重甩开，“你们立刻给我回去，能多安静就多安静，最好别让人看见你们！回去后，给我到无垢那儿一个个自己去领家法。”李世民说完转头看着杨吉儿，语气凝重地说道：“吉儿，你记住，你如今已经是我秦王府的侧妃，不再是前隋的公主，当初为了保你性命，我动用了多少人脉，你自己清楚，保你下来是看在当年的情分上，可不是让你给我惹事生非的。”李世民话说得声色俱厉，杨吉儿被他这番话说得如焦雷击顶，脸色苍白如雪，眼圈顿时红透泪落如珠，捂着脸“哇”地一声就哭着跑了。李世民对身旁家奴使个眼色，立刻有两个人追了上去，他却仍在原地，脸色阴沉地对着剩下的那些女人们训斥道：“还有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长孙无垢是我的正妃，家里的事由她全权作主，以后没有她的同意，你们不许踏出府门半步，都听清楚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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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淡然地看着李世民处理家务，帝王后宫三千佳丽，果然烦心事也不少啊。转头突然发现旁边一个新晋的少年亲卫正在偷偷看她，浑不在意地便大大方方回了那少年一个微笑，却不料那少年却像突然受了惊吓一样，呯地一声就从马上摔了下来，着实是好大的一声，惊得连李世民都回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真是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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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回 长安尽归李家门(二)

李世民有些紧张地回头看着玉狐，却见玉狐正一脸无辜也很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属下的马突然惊了一下，可能是什么扎在马鞍里了。”那少年脸涨得通红，跪着死盯着地面，完全不敢抬头。

李世民皱皱眉，“回营后自己去领十军杖，骑兵连马都骑不好还能上战场么？”虽然口头上是这样责备着那少年亲卫，但直觉告诉他这少年摔下马十有八九和玉狐脱不了关系。所以，随手打发了那群姬妾，带着几分匆忙急急回到玉狐旁边，蹬鞍上马，朝着身后众兵士一招手：“走吧，长安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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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外——

最后一波礼官相迎结束时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长安巍峨的城墙，李世民高踞马上十分清楚地看到城门之上黄旌华盖，锦旗招展，分明是太子的仪仗。

“住——下马！”

随着李世民一声高呼，传令兵一声声将李世民的命令向后传去，呼啦啦一阵铠动枪正的声音听起来颇是声势浩大，站在城门上的李建成面上微笑依旧，可是藏在袖中的拳已经捏得青筋尽爆。玉狐亦远远看向城楼上建成太子，遥遥忆起多年前那个寒冬雪夜……

“玉狐，又在想什么呢？”李世民走了两步就发现玉狐没有跟上他的脚步，只是远远望着城门默然不语。

“没什么……”玉狐摇摇头，进身跟在李世民身后朝城门走去。

看着玉狐的神情，李世民瞬间有些黯然，今日她已是第二次对他说这话，是在溥衍他么？明明她的心里藏着事情，却不肯对他说，是因为觉得跟他说了也没用还是根本不愿和他说？

等李世民快到城门下时太子建成也从城楼上走了下来，远远的便伸出双手十分亲热地迎上来，似乎真的对李世民的归来感到由衷的欣悦。李世民也伸出手来与李建成紧紧相握，一副兄友弟恭的感人模样。

“二弟此番征战辛苦了。”

“为国征讨分所应当，不敢言苦。”

提前赶回长安的李元吉也随在李建成身后，此刻看到二人这般模样，不禁暗自翻了个白眼转头瞟向一边。只是这转头间正好一眼就认出了混在李世民身后四名亲卫中的玉狐，顿时瞠大了眼睛，张口就要喊她。还好他随即意识到此刻不是率性妄为的时候，只能生生将那个已在口边的名字又吞回肚中，但那如刺的目光仍旧死死盯着她，让也看见他的玉狐颇感到有些不安。

李建成携着李世民的手一路欢声笑语同车回宫，一起去拜见太祖皇帝李渊。

当夜李渊下令大摆宫宴为李世民庆功洗尘，极尽奢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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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烁彩，曲水流觞，丝竹弦管，舞娥霓裳……

大唐皇宫被那些喜气洋洋的五彩宫灯装饰得尤如天宫仙境，来来往往的宫娥贵女们也个个笑靥如花，简直比年节还热闹。玉狐有些无聊地坐在庭院一角的假山石上看着这副繁华盛景，居然不自觉地回想起天宫盛宴，生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李世民本想让玉狐先回府休息的，毕竟到了皇宫里他已经预料到自己有忙不完的事情，请安、封赏、谢恩、大宴，一天能不能忙完都未可期，但是想起府中那复杂的人事，又有些担心，于是便暗地里嘱了心腹给玉狐换了件宫装，扮作个宫女留在他视线所及的附近待着。玉狐听到他的安排时，实在有些好笑，却不知李世民是怎么想的，看着她就像看着个孩子似的，生怕少看一眼便丢了。

正在玉狐无聊地直打呵欠，想趁李世民不注意偷偷溜走的当儿，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绯玉瑚！”

是李元吉，他一脸阴沉怒色，看上去像想要吃人一样地盯着玉狐。玉狐有些莫名所以地站起身来，朝他微施一礼：“四公子。”

一边行礼，玉狐一边仔细打量他，入宫后他已经换下了礼仪上用的铠甲，只穿着一身锦色华衣。他今年已经十八岁了，由于少年从军，再加连年习武征战，令他原本瘦黑的身子拔高壮实了许多，如今大概也只比李世民矮小半头而已。眉目虽比不上李建成和李世民的俊雅帅气，但长年身居高位，也养出了几分王公将帅自有的威严气质来。

“绯玉瑚，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从我的大营中逃跑！”对于这件事情李元吉恨得咬牙切齿。

“四公子，我本来就不该留在您的大营之内。”玉狐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为什么每次见到她，李元吉都是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呢？

“你就该待在秦王的大营里？”李元吉看着玉狐一身宫女装扮，眼中像要喷出火来一样，李世民居然连进宫宴饮都要把她放在身边么？

玉狐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暂表沉默，李元吉死盯着玉狐看了半晌，突然抬脚弯身从脚边靴筒里唰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挥手便朝玉狐胸前刺去。

这一下突如其来，全无征兆，玉狐也没有防备，见到刀光闪过下意识便一侧身，猛地扣住李元吉的手腕一折一扭向旁一推，玉狐下手稍重，李元吉手腕巨痛手掌顿时一松，那柄锋利的短刀便“当啷”一声掉在假山石上弹起又向下落去。若非玉狐紧接着松了手劲手下留情，只怕李元吉持刀的那手当场就要被废掉了。

“四公子这是干什么？”玉狐倒是没有惊吓的表情，只是不解地看着李元吉。

李元吉被她利落的身手吓了一跳，甩开玉狐扣着他手腕的手，向后退了两步。虽然十分惊讶，但是李元吉盯着她的狠厉目光没有减弱半分，轻吐一口气，他暗自揉了揉手腕，带着一种浓洌的恨意看着玉狐言道：“绯玉瑚，我一直以为你是真心待我好的人，却原来，是我错了，我看错了你，你根本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四公子何出此言？”玉狐看着李元吉身后如魔障般越来越浓黑的戾气，觉得心口竟隐隐有些钝痛，当年那个帐中的阴郁少年心头郁气为何越积越多，到如今简直就似要将他吞噬一般。

李元吉低了头，手掌捏紧成拳放开再捏紧，就在玉狐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突然抬头看着玉狐，低声问道：“绯玉瑚，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那声音听起来干涩、紧绷，已经喑哑地扭曲地完全不像是他的声音。

玉狐怔了怔，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轻叹了口气，“四公子，这世上唯一会看不起你的只有你自己而已。”

李元吉闻言猛然抬头看向玉狐，却见玉狐正平和地冲他微笑，不知怎的，在这样的笑容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瓜，想掉头离开，可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完全不听指挥。

“四公子，你看今夜这满宫的华影霓裳，这场繁华盛宴，这不都是因为您与诸王百将冒死征战才保全的吗？而今后这大唐的盛世繁华每一天，每一月都有您的功勋铭刻，您不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说着玉狐伸手轻轻握住了李元吉的手，他的手和李世民的手很相似，修长有力、骨节粗大，指掌上满是厚厚的茧子，这是一双被兵器磨硬了的手。

李元吉的手在被玉狐握住的刹那不由自主轻颤了一下，抽了抽没有抽出来便任由她继续握着了。玉狐笑着拉他在假山石上坐下，李元吉别扭了一下，还是顺势在玉狐身边坐了下来，但头却转向另一边不肯看玉狐，脸上的神情却已经柔和了许多。

“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李世民不可？你看他，他甚至连个侧妃之位都没有给你。”并坐沉默半晌后，李元吉突然转头盯着玉狐，李世民明明很宠爱她，却为什么始终不曾给她个明正言顺的身份？她难道真的不介意这样没名没分地跟在李世民身边吗？

玉狐仰天一笑，“不是他不肯给，而是我不肯要，四公子，我与二公子之间是注定了有缘无份的。”玉狐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看着天空，昨日夜观星相，瑶光离转，天宇倾侧，紫微垣隐隐竟似要脱离中天之位，三界之中应该已经有乱相出现，虽然目前她尚未亲自证实，但是天星异变，六道难安。西王母与玉帝就快要没办法再容忍她了吧？杨戬脱困，她的逍遥日子差不多也快过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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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回 长安尽归李家门(三)

几个侍从急得满头大汗地在假山下打转，其中一个眼尖的终于发现假山上有人，借着隐约的灯火认出李元吉，大喘一口气的同时急急唤道：“齐王……齐王殿下，原来您在这儿，快，皇上在找您，快。”

李元吉点了点头，站起身时却发现自己的手仍被玉狐握着，微微透着凉意的暖让他舒服的不想挣脱，半站起的身子自然地顿了顿，但玉狐却很快就放开了他的手，“皇上有急事相召，齐王莫误了才好。”

李元吉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张口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得甩甩头快速地朝宫宴处奔去。玉狐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别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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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轻扬，一道寒光划过，方才李元吉刺她的匕首已经从地上飞起落入她的掌中。扬手甩去，叮的一声金铁声过，一丝冷笑自假山另一处山头上传过。

“真想不到，你居然还活着。”长孙无忌自假山石后转出，隔着一丈有余的假山石壑，冷冷地看着玉狐，说话仍是那般尖刻。

“长孙公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玉狐倒是对他依旧客气。

“托福。”长孙无忌几乎没有语气地说着。他丝毫没有近前的意图只是远远地站着，借着流离的灯光疏影细细打量对面山石上坐着的女子。

只见那女子身着淡色宫装，在依稀的灯火中看不出具体的颜色，只隐约觉得应该就是宫中宫女们最常穿的青色长裙。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那衣衫穿在她身上格外的光华耀眼，好像极品玻璃种的翡翠一般在最黯淡的星光下都能散发出淡淡光辉。今夜夜风轻暖，微风轻拂，她身上宽大的裙摆随风飘舞使她看起来就像要凌空飞去一般。

长孙无忌目光极冷，但脸上一直没有平静之外的任何表情，作为李世民的左膀右臂，身居高位宦海沉浮多年，他早已不是那个还会因为个人喜恶而冲动行事的少年。只是此刻站在这个青衫玉色的女子面前，他似乎仍旧不能保持一贯的冷静，常挂唇角的笑容也早已消失不见，面对她，他从来不敢有半分大意。这样一个女子——连面容都不需看清，便已经有了魅惑世人的力量；这样一个女子——表相之外让人根本无法探察任何心绪。她若有所求，谁人可以阻挡？

红颜覆国，这世上几时少过这样的先例？

“长孙公子又何必总是防贼一般地防着我？”玉狐呵呵一笑，轻轻抬手捋去被风吹乱的鬓发，只听得对面假山上长孙无忌发出极低的一声冷哼。

“你究竟想要什么？”玉狐知道长孙无忌上来时正好听见了李元吉问她的最后一句话，当然也听见了她的回答。

玉狐听得长孙无忌问话，以手托腮似乎真的在认真思索，片刻后居然很认真地回答道：“我却只想要长孙公子陪我喝杯酒呢，冰轮寂寂，千古风流唯一醉耳，呵呵呵呵……”

听着玉狐那微含媚惑的笑声，暗夜中长孙无忌的脸色隐隐泛青，这个女人……根本不曾把他放在眼里。

“绯玉瑚，你跟在秦王身边已经十年，出生入死不离不弃，还多次救过秦王性命，于此我着实感激你，也实在很佩服你。可是拥有这样的资本你却既不要名分也不要赏赐，一个人怎会如此无欲无求？说给这世间，何人能信？没人会信。”长孙无忌极坚定地冲着玉狐摇了摇头，他知她必定图谋什么，但是只要她开口他相信李世民竭尽所能也必定会满足她，除非她所图谋的是李世民即使倾尽全力也不一定能够取得的东西，所以她才需要这般的苦心孤诣，无欲无求地让李世民欠着她，爱着她，直到无法自拔。而这——代表着极度的危险，身为天策府第一谋士，他绝不能让秦王陷入那样危险的境地。

“为什么我不能只是因为太爱秦王殿下所以才这般无欲无求，只想跟在他身边，守着他，看着他，陪着他？”玉狐仍旧记得当年那个鬼妖曾经对她说过的各种各样的爱情故事，那些故事里面无欲无求只愿守护的不是也很多吗，为什么长孙无忌就这么肯定她不是？

长孙无忌怔了怔，不过随即鄙夷地着着玉狐冷笑一声道：“看着秦王时，你的眼中可曾有半点痴迷？”

“痴迷？”玉狐微眯了眼，她可曾痴迷？

长孙无忌见她不语，神情还透出些许迷惑，也不由微怔了怔，难道她对秦王……

眼看大宴即将开始，他也不能无故离席，长孙无忌轻咳一声，调转话题，极具警告意味地对玉狐道：“我不管你是究竟想要什么，但我希望你能看清楚，有资格坐在秦王殿□边的只有无垢，不要去妄想一些绝对不会属于你的东西。”言罢，也不去看玉狐是何反应，转身就下了山石快速离去。

听到长孙无忌的话，玉狐的心口猛地一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灯火最辉煌之处，视线所及，长孙无垢的确与李世民并坐于李渊右手下第一席，对面坐着建成与其妻。玉狐凝视那帝宫深处，不禁刹那恍然，她始终不过是世事的旁观者，李世民的身边从来不该有她的存在。她不过是一块顽石，入劫生心，一切的七情六欲不过是劫，她应该牢记，却不知从何时起，她居然忘记了她这一身的情与欲不过是劫数之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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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举起手中玳瑁酒樽，按着顺序向紧靠着坐在他下首一席的李元吉举杯，李元吉却视若未见转身与下首另一大臣高声谈笑，李世民被硬生生晾在一边，难堪地伸着手，不知该继续伸出还是收回。他心头火起，眉头一皱捏着酒杯的手骤然一紧，长孙无垢眼明手快一把压住李世民的手腕，低声提醒：“皇上与太子都看着呢。”边说边微笑着很自然地从李世民手中取下酒樽，微提了提声音笑道：“殿下今日饮酒已经过多，还是不要再喝了。”

李世民拍拍长孙无垢的手示意无事，但这酒却着实是有些不想喝了，便以饮酒过量，身体不适向李渊告罪，要求到殿外休息，免得君前失仪。李渊当然早将刚才李元吉给李世民的难堪收入眼中，知道李世民心里肯定有不痛快，也乐得分开二人，当即应允让李世民先行退场。长孙无垢望着李世民的背影有些发呆，就在这时突然看到兄长正向自己暗打眼色，惊异之余却很快明白，兄长是让自己跟着李世民出去。

长孙无垢以不放心李世民为由向皇帝躬身行礼后也告退出殿，李渊一向很欣赏这个媳妇，再加上秦王新胜归来，对他们夫妇这些小小的失礼也不愿多作计较，只吩咐长孙无垢好好照顾李世民就允了。

李世民出了殿外走到一处隐蔽的角落，招了招手，唤过一名清秀小侍，低声问道：“玉瑚姑娘在哪儿？”这名小侍就是他命令一直隐在暗处照顾玉狐的人，他怎么可能放心让玉瑚一个人待在宫中却无人照应？

“在……”小侍有些犹豫地指了指身后不远的一座假山，可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李世民起疑，不禁皱眉问道：“怎么了？”

“开宴之前，齐王殿下和长孙大人好像都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我遵您的吩咐没敢靠太近，所以他们说什么没太听清楚，只是——好像聊的都不太愉快。齐王殿下还……”

“还什么？”李世民眉头几乎锁成了一个疙瘩，李元吉你还没完没了了！

“齐王殿下还动了刀，幸好玉瑚姑娘武艺高强，一把就制住了齐王……”不待那小侍说完，眼前一花，李世民便只剩了个背影。

李世民三步并作两步朝玉狐休憩的假山奔去，“玉瑚！”直到爬上山石一眼看见那纤秀飘逸的身影仍然悠闲地坐在那里，他几乎跳到喉咙口的心才慢慢落回肚子里。慢慢走到玉狐的身边，他才发现她正仰着头在观赏夜空的星星。

“怎么了？”玉瑚将视线转向他，脸上挂着极清淡的微笑，在这几乎照不到灯影的沉暗园角夜色中居然清晰如明烛辉映。

李世民看着她的笑容觉得说不出的怪异，轻声喘匀了气息，快步走到玉狐身边，“你没事吧？”

“我？我会有什么事？”玉狐转头看看李世民，又将目光转回向虚无的夜空。

“刚才，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了？”莫说李元吉，只是那长孙无忌面对玉狐他一定不会有什么好话相赠，他一直都认为玉狐是狐媚惑主的坏女人，虽然他努力纠正他的想法，告诉他玉狐是如何守护自己又是如何无欲无求，但是他却死心眼的认准了玉狐不祥，固执得像头倔驴。不过，他更清楚长孙无忌如此排斥玉狐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看出了他的真心已经落在了玉狐的身上，身为长孙无垢的哥哥，他的心里不舒服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长孙无垢是长孙家的心肝宝贝，他只是想尽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的妹妹，实在也无可厚非，但是——前提是不能伤害玉狐，否则，不管是谁，有再充分的理由，他都不会放过。

玉狐摇头浅笑，“谈得上什么麻烦，不过是朋友叙旧罢了。”

“元吉和长孙他们……”李世民走得更近两步，几乎贴在玉狐的身侧低头站着。

“他们都想得太多了。”玉狐轻叹口气，“其实，我来这世间只是想做一个过客而已。

”

“你在说什么？”李世民听玉狐如此说话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强烈笼罩了他，“他们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李世民蹲□与玉狐平视，拉起她的手抚在自己脸上，几乎可以说是以哀求的语气说道：“玉狐，我不希望你做一个过客，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永远永远的留在我身边，不要再离开我了。”此刻的李世民没有了在渭水单骑吓退突厥十万精骑的英雄豪气，此刻他只是一个害怕爱人离开的普通男子而已。

玉狐看着眼前这个多情的王爷，也不禁暗生哀伤之感，“二公子……”

“不要再叫我二公子了，叫我世民。”

“世民，世民，济世安民。”玉狐喃喃念了两遍李世民的名字，突然似有所思地问道：“世民，你还无字吧？”

李世民怔了怔，不知玉狐为何突然问起这事，“该行冠礼时我领兵在外，回来后早把这事给忘了，父皇更是政务缠身没有空闲理会这些小事，反正我也用不着，现在我贵为秦王，能直呼我名字的已经不多，更不用说字了。”

“由我送你一字可好？”

“你？”

“怎么？嫌弃么？”

“当然不会。”李世民急忙摇头，颇有些欣喜地看着玉狐。

玉狐微笑着侧头想了想，“贞观二字如何？”

“贞观？”李世民有些不解地看着玉狐，为何取这两个字？

“《易经·系辞下》‘天地之道，贞观者也’。”玉狐淡笑着念出出处。

李世民似有所悟，“玉狐是在提醒我，要我依随天意，莫要强求么？”言罢，神色显得极是黯淡，玉狐轻轻颔首反握住他的手，“世民，逆天而行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你承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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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原来你在这里，父皇在找你了。”突然假山下不远处一个安静优雅的女声传上来，长孙无垢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父皇找我了，我得先走了，你……还想待在这儿吗？”李世民有些犹疑地问道。

“这里还算清静。”玉狐点点头，该来的人都来过来了，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吧？“我在这儿再坐一会儿。”

“你……真的没事？”李世民看着玉狐淡然的表情，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二哥，请二哥速回宴上。”长孙无垢清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催促的更加急迫。

“我真的没事，待会儿若是我待厌了，我会自己回去，放心，若是我一定要离开，我一定会告诉你一声的。”玉狐站起身，顺手拉起李世民，仿佛朋友一般拍拍他的肩，将他往宫宴的方向推了两步。

李世民点点头，下了假山带着长孙无垢朝宫宴之处走去，可是走到一半却突然觉出不对，“离开？她难道真的还要离开？”可是返身回去，假山上却早已杳无芳踪。

长孙无垢一脸平静地看着他来来去去，只在李世民转身要提前出宫前拦住了他，“二哥，玉瑚姑娘不会有事，但是今夜你已经让父皇很不高兴了。”

是夜，李世民勉强应付完宫宴，急急忙忙扔下一众家眷，独自先行快马回府，直到回到家中，看到已然在他房中安睡的玉狐他那一颗悬了一夜的心才算放了下来，轻吐出一口气，坐在床边，将玉狐抱起紧紧搂在怀中，然后几乎整夜没有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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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玉狐：鉴天，你也太无聊了吧，你让我给李世民取字也就取字了，干嘛懒成这样，居然用年号？

鉴天：天机不可泄露。

玉狐：天你个头，信不信我可以把你变猪头？

鉴天：你敢，你敢让我变猪头，我就真让你给李世民当小老婆去！

玉狐：丫，你是真活腻歪了啊！

鉴天：救命啊……狐狸又要犯杀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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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回 长安尽归李家门(四)

回到李府已经两天，长孙无垢为她专门安排了一间雅轩，十分善解人意地紧挨在李世民书房边上。玉狐却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并不挑剔这些，只是两日来心神不宁的感觉越来越重，几乎让她坐立不安，但是无论如何掐算，她都算不出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只能任由那不安持续不断地扩大，直到几乎吞噬她所有的思绪。

一阵缓慢但富有韵律的轻盈脚步声在小径上响起，惊动了正在花园凉亭里闭目养神的玉狐，她微睁了眼睛，从亭中躺椅上坐起身来看向花园小径。来人是长孙无垢，身后跟了个美貌女子，有些眼生但看衣着不像婢女，大概又是李世民的姬妾。

“玉瑚姑娘，昨夜睡得可还安宁？”长孙无垢的笑容总是那么温良贤淑，不论是男人女人看见都只觉得舒服，所以当玉狐看见她的笑容时也回了一个十分真心的笑脸。

“睡得很好，谢谢王妃关照。”其实昨夜她根本一夜未眠。

“那就好。”长孙无垢点点头，似乎没有走的意思，玉狐有些奇怪，她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王妃还有什么吩咐？”玉狐勉强打起精神问道。

“也没什么，只是带了韦氏来见见姑娘，你们一路从洛阳同行过来，想必是早就认识了，韦氏在这里没什么朋友，所以我带她来与姑娘聊聊。”说完长孙无垢向旁边让了让，伸手将身边的女子向前拉了拉。

结果玉狐与那韦姓女子皆是面面相觑，完全不知所云。

“王妃，我们……”那女子怔了怔之后转头向长孙无垢恭敬一礼言道：“我们并不相识。”

长孙无垢显然有些愕然，“可是……”

玉狐微眯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女子，端庄雅素，眉目如画，二十出头的年纪，透着成熟女子清丽婉约的风情，确实是宜室宜家的绝色女子，最难得的是那份雍容淡定，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和长孙是同一类人。

“我本以为两位妹妹相识，却不想原来是我唐突了，不过倒也无妨，往后总是要认识的，韦氏，这位姑娘是殿□边的女史，你称呼一声玉瑚姑娘即可，玉瑚姑娘，这位是韦氏，单名一个珪字。她是北朝名将韦孝宽的曾孙女、周骠骑大将军韦总的孙女、隋开府仪同三司郧国公韦圆成的女儿，是这次出征随殿下从洛阳回来的，你称呼她一声韦夫人便好。”

“玉瑚姑娘有礼。”韦氏见玉狐只是看着她不动，微有些奇怪，但见长孙无垢对玉狐亦是颇为客气便也不拘尊卑先向玉狐客气地施了一礼。

玉狐冲她点了点头，没有还礼，却是怕她福泽不够折了天寿。

韦氏见玉狐居然如此倨傲不禁有些被羞辱的怒意泛上心头，但多年寡居生活早已磨得她喜怒不形于色，即便心中不悦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清。

“玉狐姑娘今天怎么没有随殿下出门？”长孙无垢似乎仍旧没有走的意思，还上前几步走进了亭中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玉狐尚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做。”玉狐的目光仍旧审视着韦氏，沉思间淡淡恍然，原来凡世间男子的真心便是这样的。

那韦氏也在审视着玉狐，自洛阳韦府一遇，秦王醉后父亲命她前往服侍，她见那秦王少年英雄，又如何推得过一夜风流？第二天晨起，秦王酒醒亦未有不悦之色，反倒赞她“天情简素，禀性矜庄。忧勤絺紘，肃事言容。春椒起咏，艳夺巫岫之莲；秋扃腾文，丽掩蜀江之锦。”，随后便派人送来雁信许婚。她虽寡居八载，却不过才二十三四的年华，一夕之间红鸾再动，即便为妾，可是能得秦王青眼那可是天大的福分，她又如何能不喜出望外，更何况父亲命她在秦王醉后侍夜早已是安下此心，所以全无阻碍，当即她便随了他回京，只是自从那日之后秦王便再未曾在她房中留夜了。

“玉瑚姑娘在忙些什么？”长孙无垢看了看玉狐刚刚躺靠的睡榻，脸上表情却是十分认真地问道。

“我在等人。”玉狐看了一眼遥遥天际，轻叹了口气。

“在等谁？”长孙无垢挑了挑眉。

“一个老朋友。”玉狐看长孙无垢没有走的意思，便也在旁边石凳上坐了下来。

韦氏瞪圆了眼睛看着玉狐，她居然在王妃面前也这般没上没下的，不过转眼一瞄长孙无垢却见她并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不禁更加奇怪起来，心中已经暗自有了衡量，知道玉狐必定不是一般的女史，否则以治家严谨名闻天下的长孙无垢岂会容一个婢女如此不分尊卑地在她面前放肆。

“玉瑚姑娘。”长孙无垢沉了沉声，招呼有些尴尬的韦氏坐下，毕竟这三人里两人坐着一人站着倒显得韦氏像个服侍的丫头了。

玉狐闻声抬眼看了看长孙无垢。

“我记得玉瑚姑娘应该长我两岁，如今也有二十了吧？”

“王妃的记性真好，若您不提我自己都不记得了。”玉狐笑笑，她还真忘了。

“姑娘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没名没分地跟着殿下，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就是来替殿下向姑娘提亲，我希望你能与韦氏一起入门，让好事成双，正赶上殿下洛阳大捷这喜事正好大办，你们一个出身名门，一个跟随殿下多年，我不想委屈了你们，你看可好？”

韦氏这才有些明白过来长孙特地拉了自己过来找这个玉瑚姑娘的用意，原来是为了这个，听到婚事大办，虽说仍是纳妾，但是心里还是十分开心的。

玉狐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翘起二郎腿，四指轻点桌面，敲出答答答答有节奏的乐点。直到长孙无垢也忍不住微蹙秀眉才懒洋洋地开口道：“这事……王妃怕是没有问过殿下吧？”

“殿下曾经说过，内院之事由我全权作主，既然姑娘仍然是李府家奴，这件事便由我作主就行了。”长孙无垢终于有些沉不住气拿出了些主母的威势来。

“呵呵呵呵……”玉狐一阵朗笑，笑罢霍然起身，洒然飘逸地负手立向亭边，只是这一步之间的绝世风姿，莫说韦氏，便是长孙无垢也忍不住为之心折，与此同时她们均感到一股强大的威迫之力自玉狐身上压向她们，转眼间便令她们呼吸涩滞，长孙尚能勉强定住心神，那韦氏却已忍不住双股微微颤抖起来。“王妃，我——从来不属于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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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李世民归来，长孙无垢带着韦氏前去请安，有些不安地告诉了他白天的事情，李世民尚未听完脸色就已经变了。

“无垢……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李世民沉着脸，有些不知该怎样说才好，但有些话仍是不得不说的，“可是，下次，不要再去找玉狐了，她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

“二哥……我——”长孙无垢紧咬着下唇，令原本鲜润的红唇泛出隐隐的青白。

李世民举手拦住她的话头，紧了紧拳言道：“我答应过无忌，绝不会委屈了你，我说到做到，我的嫡妻只有你一个，也只有你的孩子能继承我的一切，我既许诺过，便一定做到。”

李世民话刚说完，长孙无垢脸色霎白，纤弱的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栽了下去，韦氏急忙伸手去扶，却被她推了开去，自己强撑着在一旁椅上坐了下来。

“二哥，你竟是这样想我的吗？你觉得我在乎的是嫡妻这个位子吗？”长孙无垢咬着牙问着。

“无垢，我知道你贤良淑德，娶到你是我李世民最大的福分，可是……”李世民看到长孙无垢那副样子也有些担心，起身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温声安慰，长孙无垢却躲开了他的手，强自镇定地问道：“可是什么？殿下还是继续说吧？”

李世民看了看她，回身坐回主座，“玉狐她不是府里后院的女人，她的事情你就不要再管了，我会另外安排专人伺候。”

“是！从今往后，无垢绝不再做此多余之事。”长孙无垢脸色苍白，脚步有些踉跄，但是仍挺直了背坚持自己走出了花厅，直到走出很远，才允许眼中那已经滚动许久的眼泪流下来。仍旧留在花厅中的韦氏不知到底该进还是该退，倒一时只能僵在那里动弹不得，李世民一声轻叹，也没招呼她，撩袍起身便朝玉狐居住的雅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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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雅轩，却见里面灯火尽熄，全无人迹，李世民心头骤惊，急忙冲上几步推门而入，却被那端坐床上正盘膝打坐的玉狐吓了一跳，不过终是放下心来。

“坐。”玉狐眼都未睁，红唇轻启，淡淡吐出一个字来。

“今天无垢来找你了？”李世民没话找着话。

“嗯。”玉狐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李世民从这一个字里也听不出她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不禁感到十分的局促不安，为掩饰困窘便去找火点灯。

“生气了？”李世民再问，却不见回答。一点红烛燃起，李世民终于看清了玉狐的模样，长眸微闭，莲花印正结，盘膝悬坐，宝相庄严，一时之间李世民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观世音现身一般。

“你……”

“我在等人。”玉狐微微睁开眼睛，脸上无喜无怒，扔给李世民的与告诉长孙无垢的话完全相同。

“你在等谁？”李世民顿时紧张起来，一步跨到床前，紧紧抓住玉狐的手腕，生怕下一秒她就不见了。

“世民，我说过若我要走必然会告诉你的。”说完手轻轻一抬，李世民也没觉得她用力，手中就已经一松，玉狐的手腕便已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生气了？是不是因为韦氏……”李世民倒也是个聪明人，也十分了解女人，可是他总是忘记玉狐是神仙，且并不是个女人，她——只是化作了女人的模样罢了。

“世民，那是你的生活，韦氏是写在你姻缘薄上有缘人，我岂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玉狐抬手轻轻抚了抚李世民的脸庞，这张脸看了十年有余，日日相对，这留恋之意竟是无论如何勾抹不去，生出的这颗心着实累着了她，不知怎的怒意忽起，竟有了想元神出窍强行摘心的想法，但回过神来又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她虽愿应劫而去，可没有自虐倾向，上次只是轻轻一捏便令她痛得昏死过去，若是强行摘心，那滋味可想而知定然痛楚更剧，若是死了倒也罢了，万一要是死不掉岂不可笑？

李世民再次听到玉狐这种事不关己的话，简直比听到说她在生气还要难受。

“玉狐，难道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身边有什么女人吗？你爱我吗？”李世民有些悲伤地问。

“你不是说你最爱的是我吗？”玉狐捧着他的脸对着他的眼认真的问。

李世民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这一生我最爱的便是你。”

“可是，天上地下，九天黄泉，我从来没听过被如此分享的爱，我听过的故事，所有的爱情，只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唯一，我，何曾是你的唯一？”

今日，玉狐因韦氏而醒，原来他并不爱她，爱只是他随口的一句话，并非他心底那个最真实的答案，就像当年睡梦中问出的真相，黄金珍宝可与之交换，但权势江山永远在她之上，即便他说爱，她的劫亦终不可度，所以更加安心，从此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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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四十九回“长安尽归李家门”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青霄和杨戬再度登场，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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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回 尘星掩日天庭乱(一)

玉柱盘龙通九霄，云中天将气正豪。

银河星落盈悲意，真仙一怒天地摇。

尘星扫尾金池破，混元珠损轮回消。

倾尽风华留君忆，笑语阁前梨花悄。

……——《天宫战》·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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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被玉狐问得哑口无言，想反驳玉狐说得不对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承认自己喜欢收集美人，可是这几乎是每个成功的男人都喜欢做的事情，这是他获得成就感的一种方式。只是他清楚的知道玉狐和那些被他作为战利品收集来的女人是完全不同的，可是又不知怎么才能跟玉狐说清楚。他可以在任何女子面前都保持强势的态度，只有在玉狐面前，他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卑微，他不知这究竟是因为玉狐那遥不可及的神仙身份还是因为他已爱她爱到顾不得任何尊严，只有一点他知道的非常清楚，那就是他不能接受玉狐再一次离开他身边，那种胸中空旷得像能听见心跳回声的感觉让他害怕，他已经尝过一次，绝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李世民心中始终隐隐不安，是夜便在玉狐房留宿，只是这一夜二人都没有睡，一打坐于床上，一端坐于桌前，静寂中有些东西在慢慢消融又有些东西在慢慢滋长。

第二日曙光将透未透，夜仍沉黑之际，一阵不轻不重十分礼貌的叩门声响起。玉狐显得颇有些惊讶，霍然张开了眼睛，而李世民也惊诧地骤然坐正了身子。

“玉狐。”一个温和如丝绒，醇厚似陈酒般的男子声音在门外唤了一声玉狐的名字。

玉狐轻皱了皱眉，起身便要去开门，却突然被李世民一把拉住，低声问道：“他是谁？——就是你在等的人？”

玉狐摇了摇头，轻轻一挥手，门自动打开，借着渐渐透亮的天穹之色，李世民看清门外所站的青年男子，不禁微摒了气息。只见那人长身玉立，青衫墨发，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就是一派渊亭岳峙的气度，隐隐的周身似还有淡淡云气缭绕。

玉狐缓步走出门外，走过李世民身边时他听见玉狐喉间传出了轻轻一声叹息。

“青霄，我说过，从别后再无相见之期，为何还要来找我？”

青霄的目光越过玉狐落在房中李世民的身上，眼眸微黯，片刻后将目光转回玉狐身上，“这是玄儿托我转交你的。”青霄从怀中托出一个青玉小瓶，瓶口一开，一股幽洌清香顿时弥散四方，远远的连李世民都嗅到，呼吸间顿觉神清气爽起来。

“乾元丹？”玉狐接过小瓶，眉头攸地皱紧，“玄儿从哪儿得来的？”

“他为了你私入南天门擅闯太极宫，被广目天王发现，锁上了诛仙蟠龙柱，对不起……我晚到一步没来得及护住他。他临去前把这药交给了我，要我务必交到你的手上。”青霄目光转向南天门方向，脸上尽是沉痛之色，那诛仙蟠龙柱本是为神仙所设，普通的小妖莫说在那里接受三道天雷击顶，只是被那蟠龙柱上的捆仙索缠住便能要了半条命。

玉狐听得目眦欲裂，“这个笨蛋！痴儿！”玉狐气得跳脚，“我辛苦养他那么大，便是让他这样去送死的么？这种东西，我不稀罕！”玉狐劈手从青霄手上夺过那青玉小瓶，扬手就要砸掉。

青霄一把拉住玉狐手腕，紧紧扣住，声音微高了少许，“玉狐，那是玄儿用命换来的，若你真的要摔，我也不拦你。”言罢缓缓松开手，眼睛里含着些许哀伤之色看着玉狐。

玉狐攥着玉瓶的手忍不住紧了又紧，眼看着那玉瓶瓶身都已经现出裂纹，只要玉狐再多使一分力就要碎成齑粉，然而玉狐的手却猛地一松，拔开玉塞，仰头便将那瓶中仙丹吞吃入腹。

青霄眼看着她将丹药吃下，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总算略放了放。

“你可以走了。”玉狐手中微一用力，那玉瓶啪地一声碎在她的掌心，她仰脸看着青霄，明言逐客。

“然后放你一个人去独闯天宫吗？”青霄根本连动脚的意思都没有。

玉狐细目骤睁，“此事与你无干。”

“玉狐！”青霄也不多说只是无奈地唤了声她的名。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玉狐缓和颜色回到青霄面前，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这件事真的与你无关，我和天庭总有一天是要面对面的，你千万不要插手。”

“到底怎么回事？”不待青霄回答，一直站在房中的李世民黑着脸走上前来问道。青霄冲他点了点头，李世民亦拱手回礼。

“玄儿出事了，我得去一趟天庭。”玉狐看着李世民，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阴沉。

“玄儿？”李世民想了想，“是那个……”是那个总板着脸坐在酒铺里瞪着他家大门的少年。“他怎么了？”

“玉狐，你这样入天庭和玄儿没有区别。”青霄没有说出口的是——同样自寻死路。

“玄儿是我的弟子，虽然那孩子没让我操什么心，可是毕竟是我绯玉狐一手养大的，我的弟子轮不到别人来管教。”玉狐长发一甩，淡淡的绯光流过，一道若隐若现的华彩从她发顶开始涌贯全身。

李世民皱着眉头看着二人，心里翻江倒海般扰动着，他不知道眼前这气度超卓的青衣男子到底是谁，但猜都不必猜就看得出他定然也不是凡间人物。而且他看着玉狐的眼神实在让他非常不舒服，他注视着玉狐时眼中那浓厚得几乎要令人沉溺的深情让李世民感觉到巨大的威胁。

“杨戬刚刚脱困，你将他锁在边际荒原七年，这七年他可是吃了不少苦头，正在到处找你，此刻你若是在天庭现了身，他必定会不依不饶。”

“玄儿能为了我上天庭盗取灵丹，我这当师父的又怎么能够见死不救？不过，这件事情因我而起，就算此去凶多吉少大概也是我的劫数之一，与你无关，我真的希望你不要插手。”

青霄微微苦笑一笑，“我也曾说过，自你历劫之始，这天地便已踏入劫数，又岂是你想甩脱便能甩脱的，我亦不过是随天意应劫罢了。”若是他能坐视不理，他又何必跑这一趟？相处几千年，玉狐极度护短的习性青霄实在是再了解不过，玄狐出事玉狐岂会坐视，早已料到他非上天庭救玄狐不可，所以他才来，目的就是为了陪他一起去，即使他不能与天庭正面为敌，至少可以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你们两个！”李世民实在无法继续忍受二人对他的漠视，十分不满地快步走到两人之间，一把将玉瑚拉到身边，打断了二人谈话。李世民虽然一直被摒弃在谈话之外，可是从头至尾他们两个人的谈话他一句也没错过，思绪清明脑筋转得极快，他已经大约听明白了这个青衫墨发的男人来找玉瑚是为了什么。

“上门是客，你擅自闯进我的府邸，连姓名都不通报，是何道理？”李世民看着青霄，一股浓浓的醋意便冒了上来，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做出任何威胁之势便已经表现出巨大的气势，即使是他这样惯征杀场，几乎站在芸芸众生最高处的人在面对他时也忍不住生出一丝敬畏之意。这人究竟是谁？天神吗？

被李世民打断谈话的二人都将注意力转到他的身上。

面对李世民的质询，青霄不愠不火地答道：“秦王殿下，恕我失礼，我是祖龙青霄。”

玉狐也觉得刚才因为太过惊诧，所以对李世民的确有些失礼，这会颇有些歉意地从李世民身后转出来，向李世民介绍：“这位是天下龙神之祖，祖龙神君青霄大人，是我的至交好友。”

“你们刚才是不是在说有谁被抓了，所以要去救他？”

“是的，是我的徒弟玄狐。”

“玄狐？”李世民拧着眉，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是不是就是那个曾经在咱们府门对面卖酒的少年？你说他是你侄子的那个？”

“是的，正是他。”玉狐提起玄狐脸色不禁阴沉下来，担心的神情浮上面容。“为了帮我拿到这颗治伤的灵药，触犯天条被天庭抓住了，若我不去救他，只怕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被诛仙蟠龙柱折磨死。”

“你要去哪里救他？”李世民眉峰一跳，脸色不禁有些黑沉，她又要走了吗？

“那里。”玉狐一指头顶，头上是阴云密布的天空，黑沉沉的云气里似乎隐藏着无尽凶险。

李世民可不在乎那个玄儿是死是活，他只在乎玉狐的安危，无论如何他都不愿让玉狐去冒险。他一把拉住玉狐的手，“玉瑚，我知道你并非凡人，若你真想要做些什么，我也拦不住你，你这一去有几成把握可以救回他？”玉狐本不愿浪费时间，可是蓦然被李世民一扯，感觉到紧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居然隐隐发抖，也不知是害怕的还是紧张的，莫名的心便软了，原本已经打算迈出的步子也缓下来。

她看着李世民有些无奈地笑笑：“一分也没有。”若是她的内丹还在，她还有个五分把握，可是现在……真的是一分都没有。

李世民抓着玉狐的手更紧了两分，脸色黑沉转为青白。“我不能让你去，为将者当知，明知必败的仗是不需要打的。”

“可是，我不是将军，玄儿与我有着八百多年师徒情份，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我犯的天条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桩，迟早得有个了结，迟了不如早了。”玉狐带着些许自嘲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手，“世民，这十年，承你关照，此去不一定会有再见之期，你自己多多珍重。”压下心中涌上的阵阵疼痛，玉狐含笑向李世民告别。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叫没有再见之期，你给我说清楚，若是那般危险，我不会让你去的，就算那个什么玄儿是为了你触犯天条，我也绝不允许你为了救他赔上自己的性命，你听清楚没有，你是我李世民的人，没有我的同意休想踏出这秦王府半步！”李世民又急又气，连命令的口气都用上了。

青霄站在一边无言地看着李世民和玉狐，微微有些黯然，李世民虽是未来帝君，但毕竟不过一介凡夫俗子，明知玉狐是天上神仙居然还敢如此霸道地命令玉狐首顾自身。这——其实也是他一直想说的，只是他说不出来，因为太了解玉狐，也因为太清楚天数，所以，这样的话他始终说不出口。

玉狐看着李世民扯了扯唇角，从他手中再次抽出手来，飘然踏出门外，“世民，十年前我到李府原是因为有求于你。”

李世民怔了怔，但随即眼眸却是蓦然一亮，急追上前问道：“你要什么？”

玉狐回身看着李世民脸上奇怪的喜悦之意有些微微不解：“难道你不生气么？”

李世民郑重地摇摇头，带着些许自嘲言道：“其实我早已猜到，以你上仙之尊却委屈在我身边当个不明不白的侍女，若说你无所求，怎么可能？只是……”李世民突然拔高了声线，上前紧紧拉住玉狐的手臂带着些许哀伤之色道：“我宁可你有所求，这样我才有理由留下你。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无论是什么，我一定给你。”

看着斩钉截铁作下承诺的李世民玉狐微呆，片刻后如释重负般轻笑起来，伸手抚了抚李世民的脸庞：“若我还有命回来，再告诉你吧。”

言罢，身形一晃，李世民只觉手中一轻，如润玉月华般美丽的少女已经消失得杳无痕迹，他目光骤然转向旁边，刚要说话，微微负手转身的青霄也身形一晃，一缕青云飘散，人影全无。

“玉狐……”李世民冲出廊外，看着晴碧如洗的天空，喉间发出一声无力的呼唤。

不知是否听见了那声呼唤，行在半空的玉狐突然驻足回身朝秦王府深深看了一眼，半晌方转回身继续前行。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因为后续情节设置变动，所以对这章的一些内容进行了修改，对不起各位，这章字数会比原来多，所以不用担心，但是下一章可能会删除一些文字，将来我会补一个番外之类的在里面，弥补大家，绝不让大家白浪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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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回 尘星掩日天庭乱(二)

“我要上天庭去救玄儿。”玉狐本不愿浪费时间，可是蓦然被李世民一扯，感觉到紧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居然隐隐发抖，也不知是害怕的还是紧张的，莫名的心便软了，原本迈出的步子也缓下来，耐下性子向李世民解释。

“那个叫玄儿的干了什么？”李世民皱眉，记得玉狐曾说玄儿是他的侄儿，神仙也有那么多亲戚么？

“他为了盗药助我疗伤触犯了天条，要被处死。”玉狐忍不住咬牙，玄狐这孩子简直太不让人省心了，明明已经将他安置到了天狐之处，居然还自己跑到天庭去找死，救不回来还则罢了，若是真将他救回来，他也非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那你去救他不也是同样犯了天条么？”李世民抓着玉狐的手更紧了两分，脸色黑沉转为青白。

“反正我犯的天条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桩，迟早得有个了结，迟了不如早了。”玉狐带着些许自嘲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手，“世民，这十年，承你关照，此去不一定会有再见之期，你自己多多珍重。”压下心中涌上的阵阵疼痛，玉狐含笑向李世民告别。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叫没有再见之期，你给我说清楚，若是那般危险，我不会让你去的，就算那个什么玄儿是为了你触犯天条，我也绝不允许你为了救他赔上自己的性命，你听清楚没有，你是我李世民的人，没有我的同意休想踏出这秦王府半步！”李世民又急又气，连命令的口气都用上了。

青霄站在一边无言地看着李世民和玉狐，微微有些黯然，李世民虽是未来帝君，但毕竟不过一介凡夫俗子，面对玉狐真身居然还敢如此霸道地命令他首顾自身。这——其实也是他一直想说的，只是他说不出来，因为太了解玉狐，也因为太清楚天数，所以，这样的话是他始终说不出口。

玉狐看着李世民扯了扯唇角，从他手中再次抽出手来，飘然踏出门外，“世民，十年前我到李府原是因为有求于你。”

李世民怔了怔，但随即眼眸却是蓦然一亮，急追上前问道：“你要什么？”

玉狐回身看着李世民脸上奇怪的喜悦之意有些微微不解：“难道你不生气么？”

李世民郑重地摇摇头，带着些许自嘲言道：“其实我早已猜到，以你上仙之尊却委屈在我身边当个不明不白的侍女，若说你无所求，怎么可能？只是……”李世民突然拔高了声线，上前紧紧拉住玉狐的手臂带着些许哀伤之色道：“我宁可你有所求，这样我才有理由留下你。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无论是什么，我一定给你。”

看着斩钉截铁作下承诺的李世民玉狐微呆，片刻后如释重负般轻笑起来，伸手抚了抚李世民的脸庞：“若我还有命回来，再告诉你吧。”

言罢，身形一晃，李世民只觉手中一轻，面前那绯裳华彩的青年已经消失得杳无痕迹，他目光骤然转向旁边，刚要说话，微微负手转身的青霄也身形一晃，一缕青云飘散，人影全无。

“玉狐……”李世民冲出廊外，看着晴碧如洗的天空，喉间发出一声无力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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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否听见了那声呼唤，行在半空的玉狐突然驻足回身朝秦王府深深看了一眼，半晌方转回身继续前行。

玉狐并没有急着直入南天门，毕竟她还是被天罗令追捕的对象，若是堂而皇之闯进南天门去救玄狐，玄狐可能被牵累更深。

“青霄。”玉狐无奈地转身面向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的青霄。

“若不是我们龙族身为远古神祇，身负血誓，只能世代为臣，不能与天界为敌，我根本不会让你知道这件事情。”青霄脸色十分凝重地看着玉狐，若不是他不能直接出手去救玄狐，他根本不会让玉狐去冒这个风险。

他们龙族是天地间的奇葩异果，全族都是天生的金身仙体，根本不需修行，这种特质令他们一族拥有可能凌驾于天帝之上的力量。当年女娲抵定三界，便担心龙族为祸，在斩下太祖神龙之头时将自己的血与太祖神龙的血混合祭天立誓，言说：若龙族后人背逆天帝，全族当灰飞烟灭。玉狐如今几乎已成仙界公敌，他暗中相助已是极限，若他真的公然出手搭救玄狐，那绝对属于大逆之罪。女娲与太祖神龙共同立下的血誓，就算是他也不敢轻忽，他不能拿整个龙族的存亡冒险。

玉狐看着他，几乎可以称之为愤怒地咬了咬牙，“从一开始我就和你说过，前世因今世果，我自己种下的苦果我独自吞下，只要你肯放手，一切就都与你无关。”

青霄却似根本没听见他说话，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我虽然不能背逆天帝助玄儿脱困，但是，我可以帮你拖住一个人。”

玉狐微皱秀眉，看着青霄，青霄淡淡一笑：“杨戬。”

玉狐眸中晶光一闪，“他本就不是我的对手，不需你帮忙。”

“可是他身为天将，身不由己，必须和你拼命，你与他相识千年，又怎么狠得下心真的伤他？”青霄淡然轻语，却令玉狐陷入沉默，他知道青霄说的没错，若不是狠不下心真的伤了杨戬，又岂会用劳心费力的方法将他困在边际荒原，直接将他封入神墟便可令他沉睡千年。

“走吧。”青霄近前数步，拉起玉狐的手径直朝着南天门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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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与青霄并非一起进入南天门，青霄先行一步，在天将们恭谨的致礼中走进南天门，不出他所料，杨戬早已守在诛仙蟠龙柱边。

别人不认得玄狐，杨戬却是非常熟悉他的。广目天王在第一时间向他报告了有小妖私闯天庭的事情，他天目一开，只需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谁，震惊之下他立刻赶回了天庭。直到问过气息奄奄的玄狐，他才知道当初自己那粗暴的一戟足足令玉狐痛了七年。听得自己令玉狐尝到如此苦痛，他的心里可谓五味杂陈，几乎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只是转瞬间，原本因为被困在边际荒原整整七天所积累的怒气就全部蒸发。数日来所承受的酷热焦渴的痛苦，被妖邪挑衅感受的羞辱也全部烟消云散。只有一种莫名的担忧和隐痛在全身漫延，无法遏止。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了，他在等玉狐，他不确定玉狐会不会来，但他知道玉狐只收过玄狐这么一个徒弟，一向非常疼爱他，只要他知道玄狐出事，即使再凶险他也一定会来救他的。

可是……他知道吗？唯有这一点，杨戬不能确定。

杨戬遣走了所有护卫的天兵，独自站在诛仙蟠龙柱的台基之下，手扶方天画戟，看着南天门方向有些出神。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期待玉狐出现，还是希望他不要出现，心绪有些矛盾混乱，难以平静。不过，由于他难以说明的私心，他并未将玄狐的身份向玉帝报告，否则此刻等在这诛仙蟠龙柱下的就不止他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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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在他视界中缓步走来一个淡雅的青色身影。

“二郎神君。”开口是温厚祥和的声音。

杨戬定了定神，颇有些惊讶地看着来人，“祖龙神君。”他放开方天戟十分恭敬地拱手施礼。“今日吹得什么好风？祖龙神君居然会来天界。”杨戬不由得不怀疑，目光转动，直朝青霄身后看去。

“二郎神君在看什么？”青霄挑眉也作好奇状随着杨戬的目光向自己身后看去。

杨戬眼珠微转，“没看什么，祖龙神君升天是……”

“二郎神君又何必明知故问。”青霄转头看向诛仙蟠龙柱。

通天般巨大的蟠龙金柱下，捆仙索紧紧缠着一团黑色毛球，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黑色毛球不时地瑟缩抖动一下，显然被那捆仙索缠住是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玄狐出事？”杨戬注视着青霄，一脸戒备。

“昨日玄儿出事时我正好前去拜访太上老君，所以碰巧相遇。”

“你是来给玄狐求情的？这件事玉狐知道了？”

“是，你知道天庭对他下了天罗令，虽然他一向胆大包天，但是也没傻到跑来自投罗网，他猜到等在这里的一定是你，所以，便拜托我来为玄儿求情。”

“他在哪儿？”杨戬眉头紧皱，一脸怒色。

“我不能告诉你。”青霄十分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么，祖龙神君请立刻离开，玄狐触犯天条，天雷加身无情可讲。”杨戬显然根本不买青霄的帐。

青霄为难地看了看玄狐，又看了看杨戬，“二郎神君又何必如此赶尽杀绝，玄狐是玉狐唯一的弟子，你应该知道，他有多疼爱这个孩子。”

“那就让他亲自来和我说。”

“让他到这里来么？二郎神真的觉得他若是进了南天门还能活着走出去吗？”青霄一脸痛惜地问着杨戬。

“那要到哪里？”杨戬皱眉犹豫了半晌，想见玉狐的欲望强烈得超乎想像。

“他暂时在我的洞府休养，神君您那一戟让玉狐这些年过得很辛苦。”青霄语气微沉，杨戬听得心口紧紧一揪，一口气被堵在喉间滞涩难出。“若你见到他，可能放玄狐一马，若玄狐出了什么事，他会恨你的，你真的愿意如此吗？这两千年的情谊你真的想这样结局么？”青霄再问一句后，便不再说话，一时间，落针可闻，二人之间沉默无言。

“带我去见他，我保证留玄狐一命。”

“见到他你还一定要带他回天庭么？”

“这件事，祖龙神君就莫要过问了。”杨戬看着青霄，眼中有着浓浓不悦。

“呵呵，”青霄苦笑，“是啊，确实是我问得太多了，你与我，同样是身不由己的人，只有玉狐，只有他，才拥有真正的自由。”

杨戬眼光垂落看向地面，“带我去见玉狐。”

“好吧，反正玉狐也猜到了你必然要见到他方肯罢休，且随我来吧。”青霄佯作无奈，翩然转身行向下界。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段写得有点混乱，感觉一直不是很好，但是榜单在身，不好也得发，看官们多包涵，日后有空再行修改，反正只是过渡情节，大家莫要骂我。写成这样，也不敢厚脸皮要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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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回 尘星掩日天庭乱(三)

玉狐隐藏身形，远远看着青霄引着杨戬向下界而去，直到见不到二人身影，才从暗处走出快步走向诛仙蟠龙柱。

“玄儿，醒醒。”缠在玄狐身上的捆仙索紧得已经快要勒进肉里，玉狐看着着实心疼。若只是疼痛倒也罢了，只是这捆仙索最大的威胁处是它会不断吸取被捆者的法力，玄狐只是修炼未足的一只小狐妖，在这种专门捆绑活了千年万年不死神仙的法器面前，脆弱得简直像随时会死去。

“玄儿。”玉狐审视着玄狐身上的捆仙索，这东西如无操纵的咒语，就算是他被缠上也不容易脱身。玄狐被捆仙索死死缠住，身上的妖力几乎已经被完全抽干，若不是玉狐贴得很近恐怕连听到玄狐微弱的呼吸声都很困难。

玉狐见叫不醒玄狐也不再勉强，他右手虚晃，绯光乍见，玄天玉剑再次出现在玉狐的掌心。他以剑代刀猛地斩向捆仙索与蟠龙柱相连处。叮地一声脆响后，银色的捆仙索现出一道缺口，但玉狐也止不住轻喘一口气，捆仙索、蟠龙柱不愧是专为惩治仙家而生的天地瑰宝，他这一斩若是放在下界，就是泰山也能劈成两半，可是捆仙索却只是出了道缺口而已，果然厉害。他看着捆仙索微眯了眯眼，凝神静气，紧握着玉剑的手青筋尽爆，哗地一下再用全力，这次叮声过后，只听咔地一声，玄天玉剑竟经受不住他和法力和捆仙索的对冲，出现了一道缺口和烈痕，不过那捆仙索也已被玉狐生生斩断。

捆仙索与诛仙蟠龙柱一断开，便自动从玄狐身上松脱了下来，玉狐急忙上前抱起玄狐，转身正要走，眼角余光瞟见一道银光闪过，躲避不及，玉狐只能以自身护住玄狐硬受了天雷重重一击。

“啊——”

便是玉狐，在刚施尽全力破了捆仙索，不及喘过一口气的当儿被这天雷狠狠一击，也不好消受，丝缎般的长发从发尾向上瞬间被烧焦了一半，衣衫也烧毁了数处，待到回过神看向偷袭之人时抱着玄狐的身子还不由地晃了两晃。

“原来是你们两个。”玉狐长眸微睁隐含怒意盯着站在不远处的雷公电母。

“玉狐上仙果然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现身天庭。”

“我本就是上仙之尊，来天庭走走有何不可？”玉狐深吸口气，哗地一甩袖，身上破损的衣衫顿时换过，而依旧沉睡的玄狐也在瞬间被他施法缩小了身形，放进了袖袋中。

“玉狐上仙，我还称你一声玉狐上仙这是给你面子，你早已不是什么上仙了，你是天界的叛逆，玉帝已经对你下了天罗令。如今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哼，刚才不过是我一时大意，才让你们偷袭得手，你们真以为就凭你们这两个小仙就能拦得住我么？”玉狐冷哼一声，拂袖便要离开。却不料一步将将踏出，一道烈风袭来，若非玉狐反应神速，那道风便能将他切成两半。

“他们是拦不下你，那我呢？”远远的高天云中传来一个威严的女子声音，玉狐一听眉头顿时锁紧。

“不知西王母圣驾在此，玉狐失礼了。”玉狐见到西王母真的现身，反而散开了眉头，露出了昔年在昆仑神宫时惯常挂在唇边的笑容。

乘着神龙辇驾带着滚滚风雷之声而来的西王母，低头扫视了一眼看到她出现居然还能镇定自若的玉狐，也不禁生出几分赞赏，这只玉狐狸虽然罪大恶极，但是这一身胆色却着实非同凡响。

“玉狐，你可知罪？”

“玉狐何罪之有？”

“你私启天地大劫，擅动我五残星位与玉帝的紫微中宫，混乱阴阳，扰乱天地，难道还不是罪大恶极吗？”西王母说着怒意升腾，化身退去，真身再现，豹牙环眼，透出森森杀意。

“西王母此言差矣，我不过是顺应天命，应劫求渡罢了，怎能说我罪大恶极？”玉狐是伶牙俐齿的人儿，嘴皮子上他可是半点不肯吃亏。

“你居然还敢狡辩！来人，将他拿下！捆上诛仙蟠龙柱！”西王母怒瞪着玉狐，瞧那神情大概若不是顾忌着身份，简直恨不得亲自出手。不过她这一声令下，她身后那腾腾风雷云雾中突然出现无数明盔亮甲的天兵天将，浩大的阵势简直能踏平整座天宫。

“西王母陛下，玉狐不过一个小小的散仙，何用如此劳师动众。”玉狐一声朗笑，身形一晃，突然化作一道绯光向东南方冲去。

“好大的胆子，在我面前还想逃么？”西王母一声叱喝，扬手一道闪电劈雳便冲向玉狐逃遁的方向，只看那雷电的声势便知比起这道雷电刚才雷公电母劈出的那道天雷只合当是在给人挠痒痒。但玉狐却似早就料到了西王母会出手阻截，绯光刚闪向东南突然一个大转折回头直扑西北，那里却是玉帝的御座所向。

西王母见玉狐折向，急忙收回雷电，否则被这道雷劈中，这天庭非塌出一个大洞。回头定睛看着他逃遁的方向西王母不禁微感奇怪，他居然敢逃向玉帝的正殿，真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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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哎呀……”

……

一阵慌乱的惊叫声里，玉狐停□形，落在天宫的御花园中，这里离着玉帝的正殿不过是一箭之遥，说得近些，对于玉狐来说不过是转身即到。身后跟着如黑云潮浪般涌上的天兵，玉狐淡然地站定在御花园金波池边，池中金莲银莲正开得璀璨，烁烁生辉，惹人怜爱。一众赏花的天女宫娥都没反应过来，全被吓得呆站在池边挤作一团。

“对不起了，诸位美人儿们。”玉狐看着快速逼近的无数天兵，来不及解释，广袖一挥，一众天女顿时被一阵狂风卷起，远远送出御花园之外。“你们且离得远些，莫被牵连。”玉狐呵呵一笑，看着众女都安然落地才回身拔剑面向那无数天兵。

剑扬风起，玉狐玄天玉剑过处，那无穷无尽的天兵便如尘沙般化作一篷烟雾散去，他知道这些天兵天将都是西王母以法力化出的虚影，可是若真将他们当作虚影不予理会，他们手上的拿的刀剑可是会半点不假的将他剁成碎末。

西王母司掌刑罚，是天定的杀戮之神，若非因此，都闹这么大了，玉帝岂会到现在连面都不露，分明是已经暗中有了默契，要由西王母出手来彻底解决玉狐了。

玉狐冷笑着，虽然西王母法力强大，但是他身携的九源古卷却是弑神逆天的至宝，只要他狠得下心肠未尝没有一拼之力。

十指如莲，默念法诀，东西南北四方同时亮起一片金光，只是瞬间便织成一张金色的大网，如渔人收网般，玉狐手掌一收，那张金色大网带起一片耀眼刺目的光华罩向如潮水般涌来的天兵，有几个已经冲到玉狐面前的天兵，挺起长枪正要刺向玉狐，却被那金色大网沾上了些许光边，只闻一声惨嘶，一阵虚影般的灰烬升起，那些威猛的天兵就散作了一片黑灰色的沙尘，玉狐剑风一动，便连微细的一点尘埃也吹散了。

西王母在远远的云天上看见自己的法术被玉狐轻易破去，豹眼圆瞳瞪得几乎像要脱眶而出。利爪一挥，四只巨兽呼啸着便从她左右袖中脱出。看着那四只凶兽，玉狐也不禁微退半步，西王母放出的这四只巨兽，非是它物，正是守护着西王母昆仑神宫最凶恶的四只神兽，饕餮、穷奇、梼杌、混沌，看到西王母居然将这四只恶兽放出来对付他，玉狐忍不住皱眉。

它们都是天地间最阴恶的怨气所化，非神非兽，在虚与实之间，普通刀剑与法术对他们根本无用。

未等他想出对付的主意，那边厢似是已经饥饿许久的饕餮已经等不及冲了上来，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就想将他吞吃入腹。玉狐急忙闪过，但身形才动，只觉一股令人厌恶的粘滞感令他动作减缓，低头一看，才发现地上不知何时竟漫过来一层灰黑混浊的液体，他的双足已经浸没在那液体中，而且随着时间渐久，那灰黑的液体越发地向上浸蚀向他的肢体，而且似乎连周围原本清新的空气，也慢慢变得灰暗起来，视野也逐渐昏暗，周身的粘滞感也越发强烈起来。玉狐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一直站在最后没有面目的混沌，这应该是它的伎俩。

穷奇与梼杌也不是懂礼仪，有耐性的东西，见到饕餮扑上也一前一后跟着扑了上来，玉狐细眸骤睁，一手挥剑，一指捏诀，道道剑光过处，那几只凶兽也被玉剑割出了几道痕迹，只是血光不现，只是片刻便又复原如初，但玉狐却被越来越粘滞的空气阻碍了身形的灵动，不过片刻，身上已经现出了数道几可见骨的伤痕。

站得高高的西王母冷冷看着玉狐在四兽的围攻中挣扎，脸上挂出了冷寒而得意的笑容，“玉狐，你死期已至，还是束手就擒吧，难道非要做了它们的腹中食才肯认输么？”

“唔……”

西王母话音未尽，玉狐一声闷哼，却是腰腹上受了饕餮一爪，看着饕餮红着眼睛将滴着口涎贪婪地舔舐沾上自己鲜血的脚爪，玉狐忍不住有种反胃的恶心感。但这种怪异的腥恶画面却反激起了他已经几乎抽拭干净的杀意，未知觉间，玉狐的眼中也隐隐泛出血红的光彩，身上的伤痛令他振起了十分精神，不知不觉漫上面容的凶狠面色让围在他周边不断扑咬的凶兽也不由退后了数步，发出呜呜的警示声。

玉狐突然一振身躯，发出一声清啸，手中玉剑突然间光芒暴涨，已经漫长到他大腿上的灰暗色液体哗地一下从他身上骤然退下，那圈光芒紧紧包裹住他，所到之外那灰黑的液体竟是无法接近他分毫。玉狐身形复归灵动，他伸手抹过自己几处深刻的伤口，再将那晶莹如水的血滴抹上玉剑，一口气吹过，剑身越见晶莹剔透，几乎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来。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耗用元神，我倒要看看你这般能撑到几时！”西王母本来看到玉狐突然间身形复归灵动还惊了一惊，待看清楚玉狐究竟干了什么，才缓缓移身坐回龙辇之上，挟着恶意冷然地看着玉狐与四兽的恶斗。

玉狐脸色霎白，但是气势仍强，剑走游龙，所过之处四凶必有所伤，只是这次的剑伤却再不能痊愈，而是血肉横飞，淋漓凄厉。玉狐冷静地挥剑出手，剑剑不曾落空，只是脸色越来越青白，脚步越来越虚浮。他是昆仑神脉历千万年养育出的精髓，他的元神承继的是昆仑所吸取的天地灵气，那些恶兽是天地间至阴至恶的产物，他的血气元神正是消克它们的天敌。

“呯！”地一声巨响过处，水花四溅，玉狐一剑刺去，穷奇躲开要害却收不住巨大的身躯奔势，一头撞上金波池的玉栏杆，顿时玉碎花残激起无数波澜，那一池碧水瞬间化作墨黑，最是高洁的金叶银莲沾上穷奇一身恶气也顿时枯成一片残枝败叶，真真是可惜了这天宫的一处胜景。

虽然穷奇落到池水中一时间上不得岸来，但是对着饕餮和梼杌以及无处不在的混沌，玉狐仍旧是连喘半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但是他此刻面对的却是能令众神变色的上古四凶，他们生存的时日远在他拥有灵识之前，以他元神之力，杀一头两头凶兽倒还没有问题，但四凶同上，着实吃力，而且这样一直耗损下去，处境只会越发艰难，更何况西王母一直冷眼观战，即使他有力胜了四凶，西王母手中仍有无穷无尽的妖魔异兽可供驱使，他可不想落得被恶兽分食的惨厉下场。

他得另外想点办法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了，很不舒服，春天到了，大家也要多注意身体，别像我一样，一到春秋呼吸道就会感染发炎，再保暖穿得像棉花包都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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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回 尘星掩日天庭乱(四)

就在玉狐颇感到颇有几分头痛的时候，突然一道阴影漫过天际，玉狐眉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阴影来处，四凶兽也缓下动作停止了攻击，齐齐看向穹天之上，就连西王母也微变了颜色抬头向上看去。玉狐眼眉轻眯，虽然眼角余光也关注着那道阴影可是手下却是不慢，玄天玉剑光芒暴涨，趁着那四凶兽动作暂缓的瞬间，一片华光倾泄如匹，若非梼杌诡谲，背后伸爪在玉狐肩上狠狠抓下一块皮肉，那饕餮便已经被玉狐一剑穿心。在阵阵恶兽嘶声哀吼中天宫震动，云翻雷滚，划过天际的巨大阴影渐渐笼满了整个天庭上空，白昼换夜，直如天地将倾，仙界欲覆。混沌看似面目全无，但这种境况下竟是第一个回身蹿逃的，那动作与它那庞大笨拙的身躯全然不合，其后三凶也再顾不上向玉狐寻仇恶战，争先恐后逃回西王母身边，西王母看着那天际压来的巨大黑影，面色沉如锅底，只是瞪了一眼躲回自己身边那四只恶兽，便皱眉仰视天空，看来在此时此刻那个巨大黑影比玉狐更具威胁。

因为这异像而获得喘息之机的玉狐看着那像要倾天覆地的暗影不禁微微松了一口气。不过立刻他又紧锁起了眉头，他隐约猜到了这异像是怎么回事，但是因为并未亲眼见过所以不敢确认，不过，若真是那样，那么……不好！玉狐细眸骤睁，转身便向玉帝所在的金殿而去。

西王母此刻似乎也没有时间再去理会玉狐，她看着天边快速掩蔽过来的巨大暗影，突然卷袖抬身直向那暗影飞跃而去，但是，未等她接近，那原本乌暗的尘星，突然放射出一道烈焰般的赤橙色光芒，而只在这短短数息之间那巨大的尘星已经快要走到天庭正中，几乎挡住了所有的金乌神光，而西王母的身影则完全被那橙光所吞噬，片刻间就看不见了。

几乎完全昏黑的天界尽被尘星那赤橙色的光芒所照耀，所有的殿宇都染上了一层橙红的光芒，竟像覆上了浓厚的血色一般。

“尘星掩日，混元珠损……陛下，这是恶兆啊！”太白金星颤巍巍地走出大殿看着外面血染似的诡异景象悲呼不止。玉帝手扶龙冠紧皱眉头，混元珠乃是天地至宝之一，镇守着六道轮回的秩序，一向被镶在天帝的玉冠上，若是混元珠有什么闪失……想至此，就连他也有些坐不住龙庭，起身走下玉座朝殿外走去，就在这一刻，一道绯红的光影穿破橙红的艳光竟向着玉帝飞来。

“护驾，护驾！”太白金星一见不妙，急忙挡在玉帝面前，却被一股大力轰然推去，踉踉跄跄直跌出去十余步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险些摔断了老腰。

“陛下，请您速将混元珠摘下。”玉狐急步走向玉帝，竟然伸手便要去摘玉帝头上的玉冠。

“大逆不道，天地不赦啊……”太白金星一声悲呼，跌跌撞撞地爬向玉帝所在，这才蓦然惊醒了一旁还没从尘星掩日的惶恐中回过神来的诸天将文臣。

玉帝亦是大惊失色，下意识地便抬手将头上玉冠摘了下来，护在胸前。

玉狐看了玉帝一眼，目光瞟向他怀中玉冠，眼眉一跳，剑尖下斜，正欲说话，却不料后心骤然一凉，一道银光如匹练般带着夺魂的寒气直直穿透他的身体，他有些怔然地低头看了一眼前胸，三把锋利的尖刃已经刺穿他的身体，银质泛蓝的刃尖上还不停地滑落着玉色的晶莹液体。

“陛下，莫让尘星之光照射到混元珠……若要尘星归位，只有……”玉狐话犹未尽， “噗”地喷出一口玉色的血便颓然昏倒在玉帝脚边，那带着柔光的血色将玉帝的金裳都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玉帝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间只记得按照玉狐的话拿袖去遮怀中的混元珠。孰料动作稍慢，一线混浊的橙光已经投射在了混元珠上，只瞬间，那混元珠便升起一股青烟被那光华蚀出一道伤痕。玉帝大惊失色，急忙背过身以全身挡住尘星光华，以龙袍将混元珠紧紧裹抱。

一道急风卷过，一道青色的身影尤带着云山间的淡淡雾气挥袖甩开了一片前来阻挠他前行的天将，直扑到玉狐身边，目眦欲裂地看着从背后直穿透到玉狐前胸的那柄三尖两刃的方天画戟！

“玉狐！”青霄悲呼一声，伸出手，却不敢去碰玉狐，玉狐身体里汩汩而出的鲜血已经将他身前身下的金砖全部染上了淡淡的玉色。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我最近的确很不像话，但没办法，工作实在太忙了，我估计要一直忙到八月份，才有可能稍微喘口气，到时候才可能有心情继续认真写，现在只能说偶尔偶尔的写几笔，各位，对不起，对不起，我能做的只有向大家表示深深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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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回 尘星掩日天庭乱(五)

“祖龙神君，你来得正好，速将这妖孽拿下！”玉帝站在高处，并没有注意青霄的表情，只是有些慌乱地朝后退避。

“玉狐……”青霄没有理玉帝，只是放低声音再唤一遍，玉狐却毫无反应。

就在此刻，成群的天兵天将也蜂拥而至，忽拉拉将玉狐和青霄围了个水泄不通，而远远的急风骤电般奔进了一个淡金色身影，一掌挥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天兵天将，扑嗵一下扑在玉狐身旁。

“不！怎么会……”杨戬仿佛被眼前的景像吓呆了，竟然有些茫然地伸出手想去拔穿透玉狐身体的方天画戬，只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玉狐画戬的金柄，一股重重的力量便将他远远推出了数丈，同时带倒了他身后一片天兵天将。

这是青霄生平第一次动了真怒，平静了六千多年的俊美脸庞笼着浓浓的哀戚与沉怒，他冷冷地看着杨戬：“你若拔出这戬，玉狐的真元会立时泄尽。”

杨戬愣愣地看着金砖上浸染的血色，哆嗦着嘴唇，几乎语不声调：“我……不，我不是，我不想的……我没想到他居然会避不开……”

殿中的气氛因青霄的动怒而更加紧张，众天兵天将又朝青霄围近，青霄再次振袖一挥，那些蜂拥而上的天兵天将顿时被一阵狂风卷上半天，远远的抛出百丈之外，一时间再无人敢轻易上前。杨戬被身后的天将从地上扶起，站稳身子却没再近前，只是怔怔地盯着那躺在冰冷金砖上奄奄一息的绯衣少年，眼中只看得见他那苍白若雪的绝色容颜，视线缓缓地飘移，却见那一向如冰丝般顺滑的绯色长发此刻却凌乱地逶迤披落在金色的殿堂上，柔软的襟衫微微铺散，衬着满地绯红的血色，便如那秋雨中被打落的海棠花，凄艳绝美却了无声息，令他从心底深处感到深深的恐惧。

“祖龙神君，您可知这妖孽可是犯下了不赦天条，您是何等贵重身份，可不要因为这妖孽而自毁修行。”太白金星一直守在玉帝身畔，刚才见杨戬将玉狐一戬穿身正欲大放其心，准备喝令众将捉拿，却不料祖龙神君突然出手维护玉狐，不禁略感不安。

“玉帝陛下，”青霄没有理会太白金星，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玉狐后，突然站起身，朝玉帝恭敬一揖：“尘星掩日，混元珠损乃是天地大劫之天劫数，玉狐诱引天地大劫虽罪在不赦，可是根据玉狐所持九源古卷所载，若是想让尘星归位、混元珠复只能等天界每百年轮回一次的纯阳日正午以应劫之人的百劫身祭日重生，方可使天日重现，尘星殒落。若是他现时便死了，那待尘星之光散尽，这天界将永沦暗夜，还请陛下三思。”

“祖龙神君所言属实？”玉帝疑惑地看向太白金星，太白金星一把白胡子，颤颤巍巍地咳嗽了几声，斜着眼睛瞟了瞟青霄，这才慢吞吞地开口：“陛下，老朽也不敢确定祖龙神君所言是否属实，毕竟九源古卷乃是上古神书，老朽并无缘一窥究竟，不过祖龙神君之父乃是太祖神龙，太祖神龙可是与女娲娘娘、伏羲大帝同辈上神，相信以祖龙神君的身份，应该不会谎言欺骗。”

“那现在该怎么办？”玉帝看着躺在金殿上毫无生气的玉狐，“这妖孽怕是活不成了吧？”

“若陛下相信我龙族忠信，决不会背弃诺言，便请允许我带他离开，我必会想法保住他的性命，据我推算，七日之后的午时便是百年一次的天界至阳之时，我一定带他前往祭日神坛。”青霄强忍住强烈的不安与焦急，镇静地与玉帝谈判。

玉帝迟疑了，下意识地向殿外看去，那前往阻止尘星运转继续遮蔽日光的西王母仍旧没有回来。

“陛下？”青霄沉声催促。

“好吧，祖龙神君乃上古神祇，我便信你一回，七日之后，祭日神坛上若是见不到这妖孽，祖龙神君便算违了龙族血誓。”

青霄黑眸骤然一黯，微低了声音，重重地回了一声：“好！”

《盛唐仙狐传》第五十回“尘星掩日天庭乱”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作者有话要说：有个朋友说的对，时间不清楚是天界的还是凡间的，所以明确一下是天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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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回 关山一渡已经年(一)

云横南雁翅声急，一翎残羽独向西。

临难春秋曾共苦，磋砣岁月未相期。

——《孤雁》·鉴天

长孙无垢静静地站在廊下看着独自站在院中仰望星空的李世民，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搭在臂弯中的薄锦披风，她深情而温柔地看着李世民，眼里有掩映不住的悲伤。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全部天地。她与他相识十五年，便爱慕了他十五年，在她的眼里，李世民的身影一直都是高大强悍需要她费尽全力仰望追随的，便如此刻一般，她站在他的背后，就像在仰望一座坚不可摧的山岳。可是她仰望他的目光里总是忍不住染上悲伤，因为他虽然把与他并肩观河山的山巅留给了她，可是却把风景最美，他心中最柔软的那块地方给了另一个女子，别的人永远也没有机会看到。

她觉得她应该知足，李世民对她向来礼敬有加，不管是人前人后，他对她都好得没有任何瘕疵，她主母的位置从来没有动摇过半分，即便他是那样深爱着绯玉瑚，也从来没有因绯玉瑚而让她感觉到半点威胁。李世民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她始终是他的妻，过去、现在、将来，永远都是。不过——长孙无垢眼睫上突然染上微微的湿意，隐忍的酸楚令她心口丝丝抽疼，也仅止于此了，她也就是他的妻而已。

冷冷的夜风里，李世民长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无声地轻叹一口气，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仰望苍穹的目光，刚一转身便看见站在廊下正深深凝望着自己的长孙无垢。

他微怔了怔，朝长孙无垢走了过来，接过她手上的披风，反手给她披上，“风凉，回吧。”不再多言率先起步，朝房里走去。

“二哥……”长孙无垢绞着手指，今夜新月如钩，众星熣灿，竟是惹得她愁思百转，她实在有些忍不住，想问个清楚。

李世民闻声停步，转身回看长孙无垢。

“二哥，有件事我实在不明，想向二哥问个清楚。”

“先进来吧，外面凉，有什么话进来再说。”李世民起步转到卧房外间的暖阁里坐下，长孙无垢跟着进来，解下披风坐在李世民下首，调教有方的侍婢们察言观色知道主人有话说，立即很有眼色地远远退了开去。

“想问什么？”李世民有些疲倦地撑着头，问话的口气却十分温和，显出十足的耐心。【奇书网﹕www.qinkan.net】

“二哥，我知道这件事我不该问，但是闷在心里让我很不舒服。”长孙无垢咬了咬唇，下定了决心，今天无论如何定要问个水落石出才好。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问的，说吧，什么事？什么事让你这么难受？”李世民放开撑着头的手，着实有些奇怪长孙无垢究竟想问什么，竟然如此慎重。

“玉瑚姑娘去了哪里？”

……

长孙无垢直截了当，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问出她已经疑惑近一年的问题，自那日她带着韦氏去见过绯玉瑚之后，那个女子便突然消失了，李世民绝口不提，府里上上下下也没有人过问，那个慵懒潇洒的女子便好像从来没在这府里出现过一样完全消失的无影无踪。虽然私底下流言四起，但是明面上却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起，也许是不知道，也许是不敢。她是这府里的女主人，更是李世民的妻子，她知道虽然李世民表面上云淡风清仿佛当作没有这个人存在过一般，其实心里没有一刻不惦记着她。白天他是天策上将，是秦王，是众人眼中的王者，可是到了夜里，放下了公务他总会一个人对着夜空发呆，晴也好雨也罢，常常望着天空，呆呆地一望就是大半个时辰，直到疲惫至极才会回房昏昏睡去。而夜里，他也总是睡不安稳，所以这一年来便常常在书房独眠，而她派去伺候他的小侍常常会惊慌失措地向她报告秦王殿下半夜经常会冷汗涔涔地自梦中惊醒，有时还会大声喊出玉瑚的名字。那女子究竟去了哪里，怎至于让李世民这样一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无数次的悍将惊悸地夜不能寐，引致噩梦连连。

府里流传的那些谣言五花八门，但总之一句，是说那女子已经消失了，可是她却清楚那女子没有消失，她一直都在，不管她的人在不在这座院子里，可是她的影子却无处不在。别人可以置之不理，她却不可以，只有她长孙无垢才是这座王府里唯一的女主人，她可以冷静面对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女人，却不能忍受一个无处不在的影子，所以谁都可以当她没有存在过，她却绝对不能当那女子没有存在过，那女子不但深深地刻进了李世民心里那块连她都走不进去的地方，也已经成为她毕生最大的梦魇。

面对长孙无垢直截了当的质询，李世民竟是一时无言，玉瑚去了哪里，是啊，她去了哪里？转眼已经将近一年时光，她竟是半点讯息无有。神话故事里都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也许她那里不过是转瞬之间，他这里却已经辗转经年。

“怎么？二哥，她的去处不能言明么？”长孙无垢既然问出了口，就不打算再吞回去，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得到一个答案。

李世民以手覆额，思索半晌，“不是不能言明，只是……不知如何说起。”

“无垢愿意细听端详。”

“你是不是非问不可？”李世民猛地抬头，目光凝肃地看着长孙无垢。

“府中虽然没有人问起，可是私下里流言四散，有些话更是损害到了二哥和我的声誉，我不能再任由这些无端的猜测泛滥下去，相信二哥也不会希望那些恶毒的流言传到太子府和齐王府去。”长孙无垢微凝着眉头，坐正身姿，态度十分坚决。

“好吧……”李世民苦笑一下，“可是只怕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只要是二哥说的我一定相信。”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你也信么？”

“……啊？”听到这样的回答长孙无垢不禁挑高了眉角，“二哥，你说的是真的？”

“是的，我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李世民当然不可能对长孙无垢直言相告，玉狐的身份是何等神奇之事，就算是长孙无垢他也不会让她知道分毫。

“可是我记得玉瑚姑娘失踪的那夜，二哥是在她房中过的夜。”长孙无垢一点也不含糊，这件事她记得非常清楚。

“那夜我的确是在她房中过夜，可是我和她都没有睡，她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却没有办法回答，之后她便离开了。”李世民想起那夜，他与玉狐对坐床前，玉狐问他：“我，何曾是你的唯一？”她可是他的唯一？

“只是因为一个问题？”长孙无垢不敢相信，可是若这件事情发生在那个任性张扬的女子身上又好像不是什么奇事。

“至少算是一个原因吧，大概还有些别的原因，她却不肯再说了。”回想起那夜便想起半夜前来敲门的祖龙青霄，心口里便忍不住地泛起酸涩感，而玉狐为了救那个叫玄狐的少年宁可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前往天庭，更是让他有一种强烈的挫败与愤怒。

长孙无垢很想问那是一个什么问题，可是看李世民的表情，他是绝对不会乐于回答这个问题的，她还是相当了解李世民的，察言观色便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绝不会轻易触碰。于是她换了个问题：“二哥当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若是我能够找到她在哪里就好了……”

李世民无奈又疲倦地语气终于令长孙无垢放弃了追问，但是她并不相信李世民真的不知道玉狐去了哪里，如果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怎么会不派人寻找，怎么会不闻不问，又怎么会夜夜噩梦惊厥？

今夜她问出了她一直疑惑的问题，可是得到的答案却无法令她满意，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加浓厚，只是，她知道，今夜已经不能再问下去了，李世民肯回答她这些已经是他的极限，硬要问下去只怕她得到的就不是答案而是厌烦了。

看着李世民疲倦而落寞的背影，长孙无垢忍不住回想起与绯玉瑚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深深思索着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到底在想什么？还有，最重要的——她还会不会回来？

此时此刻，暖阁碧纱窗外，夜岚人静，树影轻摇，突然……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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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回 关山一渡已经年(二)

绯红的流云如丝如缕地逶迤向南，一直出了南天门，那些流云被风卷起，四散飘去，便染红了南天门下百里云海，放眼望去，天宫之外竟是一片血色。

当杨戬追着青霄的脚步跑出南天门时，蓦然看见眼前那片迷离的血色顿时令他手脚发软，胸口如遭重击，他望着缠绕在他脚边的丝丝绯色流云，颤抖着双手轻轻掬起一蓬血色的云气，几乎能嗅到那云中散逸出的清冷寒香。这些……这一路延来艳色凄迷的绯色流云，全是玉狐流失的真元之气，是他的生命精髓……

青霄抱着玉狐走得极快，杨戬刚才虽然一直紧紧眼着他们，但是只这一恍神的功夫，他几乎就要失去青霄的背影，他猛然回神，急忙再加神力更快地朝青霄追了过去。

抱着玉狐一路疾驰的青霄知道杨戬一直跟在他的背后，本不想理会，可是没想到他居然一直跟出了南天门，不禁怒意骤升。他突然停下脚步，皱着眉回身看向快步追来的杨戬，沉声问道：“二郎神君是不愿理会玉帝旨意，还是不信我祖龙之诺，难道仍旧坚持要在今日留下玉狐不可？”

急急追上的杨戬闻言脚步急急顿住，站在一丈之外急忙解释：“不……不……”

“既然不是，二郎神君为何苦苦追赶？”青霄心痛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了无生气的玉狐，蓦然抬头，“难道二郎神君是舍不下这支方天画戟？这东西我不会让他一直留在玉狐身上的，你且放心，七日之后必然交还予你。”

杨戬在青霄愤怒的目光下羞愧地无地自容，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二郎神君究竟想干什么？”

“我只想问问，你要带他去哪里？”

青霄紧锁眉头声音低沉痛惜地回道：“我要带他去续命。”青霄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微弱的玉狐，感到自己抱着玉狐的手臂都染上了温热的湿意，他知道那是玉狐正在流失的真元，他心中焦急沉痛，但抱着玉狐的手却更加小心了几分，重了怕弄疼他，轻了怕摔了他。

杨戬的目光专注地看着躺在青霄怀中没有半点生气的玉狐，脸上流露的是浓浓的懊恼与自责，半晌，他的目光转回青霄面上，只看青霄的表情他也知道青霄绝不肯告诉他他会带玉狐去哪里疗伤，于是放弃追问，只是恳切地对青霄言道：“祖龙神君，不管你怎么想，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并不想伤害他，他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当时我情急出手，是以为玉狐要对天帝不利，我与他交手多次，以为凭他的身手一定可以躲过这一击，我不过是想逼他退开而已，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说着说着，这位天界第一勇武的神将，喉头竟忍不住哽咽起来，“若是可以，我宁愿现在躺在这里受伤受苦的是我。”

青霄深深地看着杨戬，仔细地看着他看着玉狐的眼神与神情，原本些微的惊讶慢慢化作震惊，“你……”可是只出口一个字，他骤然吞回后续的问题，有些话本不该说出口。他原本沉怒的面色微微缓和，抱着玉狐的手臂紧了紧，“既然如此，那就请二郎神君不要再拦我去路，玉狐伤势危急，我必须立刻带他去疗伤。”言罢转身便要继续前行。

“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不能……我不能在这里干等！”杨戬急切地道，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是一想到玉狐是因他而生死未卜，他却只能束手无策地待在这里等待他的消息，他就心如刀绞，坐立难安。

“玉狐身为天庭要犯，二郎神君乃天帝爱将，实在不便同行。”青霄断然拒绝，掉头便要走，杨戬下意识地向前追了两步，但脚步很快就慢了下来，渐至停滞难进。青霄说的不错，他若真的追上前去，带给玉狐的可能是更深重的伤害。

“青霄……”恰在这时，一丝微弱的声音在青霄怀中响起，玉狐居然醒过来了。

杨戬耳目极灵，立刻扑上前去，急切地想向玉狐解释。

青霄看着玉狐，微微低下头，轻声在玉狐耳边如立誓般地保证：“玉狐，别怕，我一定会救你的。”

听到他此言，原本眼神一直有些矇胧不明的玉狐仿佛想起了什么，目光慢慢变得清明起来，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是他刚一张口，一口鲜血立时涌出，顺着嘴角直滴落到襟前。

“玉狐，别说话，你真元流散受伤太重，有什么话，等治好了伤再说。”青霄将玉狐抱得高些，将他冰冷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脸上，贴着玉狐的耳朵，绝决而坚定地说道：“你不要再提让我放手的胡话，我早已身在劫中，退无可退。”

、奇、玉狐勉强凝聚着目光，对上青霄静如深海的眸，不由得牵了牵唇角逸出一丝苦笑，只是情绪的轻微波动，又激得他一口鲜血喷出，原本苍白的嘴唇瞬间被血色染上浓艳的红彩。

、书、看着静静对视的两人，杨戬有种被摒弃在外的难堪，祖龙青霄毫不掩饰他对玉狐的百般呵护，而玉狐则安然依在青霄怀中，没有半分不安，面对这样的画面，他的心像被钢针猛烈地扎着，一下一下，痛得锥心刺骨。他僵僵地站在两人身侧三步之外，呆呆地看着玉狐，想上前又不敢上前，自天帝下令以来他与他一直站在对立的两端，终于走到今日，立场尖锐至不可调和。这段时日以来，他已经不止一次伤他，今日之事虽然并非他有意为之，可是他那一戟确实是从他背后掷了过去，令他伤成这般模样。背后伤人，何其可耻，更何况伤的是他，他最不愿伤害的一个人，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又怎敢奢求玉狐的原谅？想至此，杨戬突然苦笑起来，从第一次相见以来，他就已经知道，玉狐是个多喜欢记仇的人。

、网、可是就在他心思恍惚，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的时候，玉狐突然微微侧了头将视线转向了他。

“杨……”血不断自玉狐的唇角流出，青霄皱紧眉头想阻止他继续说话，但是玉狐是想向杨戬说话，他不便阻止，只能将玉狐的头略微托高些，同时以眼神示意杨戬不要让玉狐说太多的话。

杨戬向青霄点了点头，满面愧疚与心痛地走到玉狐面前，伸了伸手想抓住玉狐的手，但伸到一半又颓然放下，“玉狐，对不起，是我卑鄙无耻，暗箭伤人，害你伤成这样，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敢向你做什么解释，待你伤好，要杀要剐随你心意。”

玉狐看着向自己低头忏悔的杨戬，眉头轻轻一皱，强自压下再次涌上喉头腥甜的血水，片刻后居然扯出一个虚弱清淡的笑容向着杨戬说道：“若想我原谅你也不难……咳咳……”玉狐压抑地咳了两声，血再次溢出唇间。

“玉狐，别再说话了，有什么事待伤好后再说也不迟。”青霄看着玉狐吐血不止，心口一抽一抽的疼痛，实在不忍让他继续说话。

玉狐向青霄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又转回杨戬身上，“你……帮我……”玉狐的声音破碎，几乎没办法说出完整的话语。杨戬几乎是竖起耳朵倾听他的每个音字，不敢错漏半个音节，听到有机会得到玉狐的谅解，他立刻倾身上前，“你说，不管是什么事，天上地下，九狱十天，我一定会去的。”

玉狐看着杨戬的神情，笑容牵扯得更大了些，目光逐渐变得幽深温软，他轻轻抬了抬无力垂落身侧的手臂，纤白美丽的玉手伸向杨戬，杨戬立刻伸手握住。杨戬刚一触碰到那只冷得已经几乎没有温度的手便几乎被那寒意冻住，那冷寒的气息从他的手心直漫延到心底，冻得他四肢冰凉，心间刺痛，“玉狐……”杨戬声息哽咽，虎目含泪，他紧紧拉着那只冰凉的手将他贴近自己的心口傻傻地想将自己的体温渡送给他。

“我只希望你，你能帮我……保住玄儿……我便原谅你。”玉狐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后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后袭来，鲜血仿佛无尽般自他的的口中涌出，青霄急得脸色都变了，好不容易待这阵剧咳过去，玉狐也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精力，胸口重重地起伏着，头无力地靠向青霄的胸膛，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杨戬惊慌失措地握着玉狐的手，不顾一切地点头应诺，“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住他，我一定会尽全力保护他。”边说着，边从玉狐的袖袋中抱出仍旧昏睡未醒的黑色小狐，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在怀里，“玉狐，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保护他。”

可惜玉狐已经听不见他的承诺，那绝艳的容颜失去了颜色，如蝶翼般的羽睫紧紧覆住了美丽的眼眸，再也无力睁开。

“二郎神君，玉狐伤势危急，请不要再耽误时间。”青霄眉头紧皱，看着杨戬仍旧紧紧握着玉狐的手不放不禁有些不悦，忍不住沉声提醒。

杨戬蓦然一惊，终于放开玉狐的手，“祖龙神君，我知道我不能多问，但是我还是想最后问一句，你曾说七日后要带玉狐到祭日神坛以他祭日，可是当真？”

“当真。”青霄面无表情地回答，转身欲走。

杨戬惊怒交加，不禁厉声责问：“既要他死，何必救他？”

“天地大劫由他而起，压制尘星的紫微星与五残星被他擅动，尘星现世是他的过错，只有他可解此劫，若他撑不到七日之后，尘星将从天界龙庭升上中天吸尽日月精华，到时不止天庭那小小方园，而是整个天地都将沦为永夜，妖魔会横行四界。”青霄沉痛地回答着，看着身后远处原本辉煌灿烂的天宫禁苑上空变得一片昏暗，担忧的情绪愈加明显。

“以他祭日，是不是他非死不可？”

“我不知道……对于天地大劫的种种劫数这千百万年来除了九源古卷几乎没有任何记载，虽然我看过九源古卷，但是那古卷却已经残破不全，也只有玉狐……”青霄忍不住长叹一口气，玉狐——他又何止是胆大包天。言罢，青霄不再停留，抬身起步急速远去，而杨戬则怔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青霄与玉狐远去的身影，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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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长久以来的支持，我真的很惭愧去年从四月到十二月一直没怎么动笔，主要是因为工作太忙，时隔这么久，居然还有人记得我，我真的是非常非常感动，我真的太对不起大家了。说实话这么久没写，手有些生，情节也有一些模糊，我希望能听到大家的评论，我希望听到你们的声音，这是我写文永恒的动力，我希望你们能指出我文中的错漏与不足，或者告诉我你们喜欢谁，不喜欢谁，看到这样的留言我会觉得特别开心。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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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回 关山一渡已经年(三)

青霄不敢再有半分耽搁，抱着玉狐直奔迷梦原，怕玉狐体虚气弱，硬生生揭下自己身上数片龙磷铸成四方屏障，护着玉狐穿过烈火炎狱和寒冰重楼，终于来到了荒寂无声的迷梦原。

迷梦原中仍旧弥漫着轻淡的绯红雾气，青霄刚把玉狐从屏障中抱出来放在原野中，那些绯红的雾气便像有着独立的意识般汹涌着向玉狐扑来，争先恐后地裹上他的身躯，钻进他的身体，如有形状地封堵住他不断流失的真元之气。

“玉狐，我没办法把你的元丹从地脉里取出来，只好带你来这里，现在必须把杨戬的方天画戟拔出来，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撑住，我会帮你守住真元。”青霄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划起一道青光便向自己左手手腕划去，孰料一瞬间寂静的迷梦原突然卷起一阵狂风，他身侧枯焦的荒草也突然暴长，猛地缠住他的右手，硬生生制止了他的动作。

青霄没有惊诧，只是跪低了身体，伸手抚着长满衰草的大地，俯身低头平静地说道：“父亲，我只是要帮玉狐稳住真元拔出方天画戟，请您不要担心。”风声渐渐平息，仿佛轻声的悲叹，最后一缕寂寥的风拂过青霄的面颊，带着丝丝疼爱的惋惜，那些锁缠住他手腕的长草也慢慢退回原野，恢复原本枯焦的模样。

青霄眼神有些迷离地凝视着大地枯草，片刻后再次挥手划向腕间，一道青光过处，淡淡的青气从他腕间的伤口流泄出来，他托住玉狐将自己的手腕贴向玉狐背上的伤处，他缓缓地将自真元注入玉狐的身体，帮助玉狐把正在破碎流散的真元锁缠住，直到看见玉狐伤处已经被淡淡的青气全部覆住，才猛然发力一把将深深刺入玉狐身体内的方天画戟拔了出来，当啷一声远远的扔了开去。骤然一下激烈的痛楚袭来，已经陷入昏迷的玉狐禁不重也闷哼一声血丝再次溢出嘴角，身体开始强烈的痉挛，青霄急忙手脚并用，用力地压住他不让他乱动。“玉狐，别怕，有我在。”青霄催动自身真元更快地送入玉狐体内，清朗温润的声音奇异地平复了玉狐的躁动。

随着越来越多的真元送入玉狐体内，青霄的脸色也逐渐苍白，迷梦原上丝丝缕缕的绯红雾气也变得有些清淡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青霄几乎已经有些支持不住，只见玉狐的伤口里血脉里都涌动着淡淡的青色气丝，与他自身绯红真元交织缠绕，甚至微微相融成了浅浅的紫色。

突然，一只手有些无力地抓住青霄受伤的手腕，制止了他真元的继续输送，青霄挑了挑眉，低头看着缓缓醒过来的玉狐，“你醒了？”但只是问了一句便拉开玉狐的手，要继续给玉狐输送真元，玉狐皱起眉头，虽然全身无力但仍是再次努力伸出手拦住了青霄，“已经够了，不要再浪费你的真元，反正七天之后都要还给上天。”

听到玉狐如是言道，青霄眉峰不禁紧紧皱在一起，不过，他还是依从了玉狐的意思缓缓收回手腕，指间一抹伤口便消失无踪。

“祭日神坛的天罚你要如何应对？”青霄沉沉的声音像有千钧之力，微微回响在荒寂的原野上。

“不知道，大概会灰飞烟灭吧。”玉狐一边自嘲地笑着一边慢慢地半撑起身子，细细地用青红交织丝丝缕缕的真元将伤口缠裹住，制止伤势继续恶化。青霄扶住他，看着那狰狞的伤口渐渐收敛平复表面再看不出伤痕，可惜青霄知道玉狐只是暂时以真元封住了伤势的恶化，并不是真正的治愈。

“把你的内丹取出来，就凭你现在剩下的这点法力，这伤怕要养上百年都好不了。”青霄脸色泛着冷冷的青白，目光淡然地注视着荒野之间轻薄的绯色雾气。

玉狐缓缓地摇了摇头，轻吸了口气，感觉伤处已经好了很多，再加上有青霄的真元护持，若不是太大的动作已经行动无碍。“虽然太祖神龙看不上我，可是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守护地脉的责任我就不能放下，也许等我真的灰飞烟灭之后，一切便能恢复到最初的模样也说不定。”

青霄无言地看着玉狐，知道再劝也没有用，凝眉想了片刻，“也罢，既已走到这步，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我只担心一件事情，救你出来只得了玉帝的谕旨，西王母并不在场，她生性残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大概等不到七天就会来追杀你，你若留在这里只怕会引来更大的麻烦，虽说现在再谈生死于我们已经没有意义，但是万一劫数并不因你死而灰飞烟灭，尘星不能归位，那这世间将永沦地狱，我们不能冒这样的险，所以这段时间我会想办法引开西王母的注意力，而你则必须去人间躲过这七天，三界之中人界气息最为混乱，而李世民是三千年一遇的圣主明君，人界帝王，他的真龙之气足以遮掩掉你身上所有的仙灵气息，只有这样西王母才没办法找到你。”

玉狐一时间有些沉默，回到李府吗？一想起李世民，这心口里就像被塞上了一团乱麻，酸涩的感觉挥之不去。不去，又能去哪里？突然之间发现天地之大他竟然真的无处可去了。

“你呢？他们都知道是你带我离开天庭的，找不到我，他们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虽说是我带你离开，可是我是求得玉帝金口玉言放我们走的，西王母虽然会找我麻烦，但是只要找不到你她就没有借口向我动手，所以，这七天，你一定不能露出任何形迹，不要使用法力，不要意气用事，直到我来找你，千万不要离开李世民的身边。”

“也罢，自作孽不可活，我今天算是彻底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只是……青霄，我亏欠你的未免太多了。”玉狐看着青霄，连谢字都已经说不出口了。

青霄温和地笑着，替玉狐将额前乱发捋到耳后，“玉狐，自你有灵识以来我们便已经相识，你觉得你我之间还谈得上一个欠字吗？若今日你我倒转，你会不会如我这般做？”

玉狐看着青霄，沉默良久，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想了许久之后，突然如释重负般一笑，“你说的不错，若是你我今日倒转，我便是杀上天宫毁了金銮宝殿也必会救你脱困，我可没你那些血誓顾忌，若有人敢伤你，就算是玉皇大帝我也不会轻饶。”

“这点我倒是相信。”看到玉狐的笑容，青霄也不禁绽开了久违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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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高祖武德五年，李世民与李艺等联手合击打败了刘黑闼，平定了整个山东地区，其后又折服了杜伏威，从徐圆朗手中夺下城池十余座，一时间声势大振，武勋盖世。七月初五，长安城破土动工开始为李世民兴建弘义宫，初六日，李世民挟百战之威班师还朝。

因为是班师，不需要赶路，庞大的军队保持着严整的军容缓步前行，走了整整一天，李世民的中军只走出不足百里。

而李世民没那么多耐心跟着大军慢慢地走，他早早就带着亲卫与投降的杜伏威一起快马急鞭赶回了长安。他太久没有回长安了，想必这一回去，朝堂之上必定又不安宁，他平定山东，收复淮水，天大的功劳皇帝对他已经赏无可赏，而建成太子对他也是日渐戒防。

初七夜，灿烂的银河横过天宇，满天的星辰耀目生辉，一身征尘的李世民催马扬鞭终于再次踏入久别了的长安。

适逢七夕佳节，又听说李世民立下盖世奇功准备班师还朝，前日皇下还下旨要为李世民新建一座弘义宫，这喜上加喜的事情让长孙无垢也十分高兴，特别准许在府里小庆一下佳节。早早的准备好各色礼物，又给所有女眷和丫环们都分发了红包，晚上她还兴致颇高地带了各房夫人们和几个稍年长些的公子、小姐在园子里设宴，摆果乞巧，整个天策府内一片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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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吗？”青霄轻托着化回女子模样的玉狐的腰，慢慢自半空落下，看着玉狐苍白如雪的脸色着实有些不放心。

“没事，区区七天而已，不必担心。”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虽说只是七日，可是在这人间你却要苦熬七年，杨戬的方天画戟是上古神兵，上次仅是区区肩伤就损了你的元气，这次伤得这么重，你可撑得下去？”

“没关系，虽然一时半会好不了，但有你的祖龙真气相助，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撑不过去。”

“李世民已经进城了，你就在这里等他吧，我先走了，无论如何，这段时间不要离开他左右，知道吗？”

“放心吧，虽然我一向任性妄为，但是这件事我一定会记在心上，我下凡历劫并不是为了荼毒苍生。”

“我走了，七日之后我会来接你。”

“好，我等你。”

二人仿佛在说着七日后相约共游湖光山景一般，完全没有半丝即将赴死的悲凉，有的只是超脱的平淡，当九源古卷所载的尘星现世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知道，他们除了平静地接受天命别无选择。

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踏破长安城的寂静，青霄转身离去，玉狐微眯起细长绝美的眼眸望向蹄声来处。

作者有话要说：请继续给我留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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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回 关山一渡已经年(四)

玉狐静静地站在天策府门口道路对面，深深看了一眼那灯火辉煌的天策上将府，又转头遥遥地望向那疾驰而来的马队，尚离着半条街的距离就已经看见了那奔驰在最前方的灿亮银甲与鲜艳红缨，他还是那样的意气飞扬夺人眼目。

突然背后伤处隐隐的抽痛带起一阵轻轻的呛咳，她轻掩檀口，待呛咳停后看了一眼手中打开的丝绢，一块斑驳的血痕赫然入目。看着这染血的绢帕，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卑鄙，带着这样沉重的伤势和天大的灾祸托庇于李世民，虽说有着不得己的苦衷，但是却不可避免的会给李世民带来不必要的痛苦，她已经欠下青霄无法偿还的债，这种滋味一点也不好受，所以她不想再欠下李世民的，不管是什么债都不能再欠了。所以……她深深吐了口气，这次仅仅是藏身，其他一切，都不要让他知道才好。暗自下定了决心，玉狐双手一搓，那带血的绢帕便立时化作飞灰，随风扬手灰尘吹尽，了无痕迹。

李世民带着百名左右的亲卫直奔天策府而来，因为是胜利归程又近家门，那些惯经沙场的汉子们也忍不住放松下来露出开心的笑颜，有些更开始轻声谈笑，压抑的声音汇成一片躁动欢腾的气息，李世民也不想太过拘束他们便任由他们笑闹，连他自己也忍不住柔和了眉梢的凌厉。

李世民看着越来越近的天策府，已经可以清晰的看见大门口红灯笼上大大的天策二字，思绪不禁有些微微的飘忽。

“殿下回来了！”天策府门口突然传出一声高呼，中门轰然洞开，从里面鱼贯而出二三十名仆役，显然已经在那里等待良久了。

李世民终于在府前勒马停步，一片欣喜的欢呼声齐齐响起：“恭迎殿下回府。”

“嗯，都起来吧。”李世民爽朗一笑，朝人群挥了挥手，招呼众人起身，随即滚鞍下马，动作俐落轻盈，立时便有马僮上前将他的马缰接过，把战马从侧门带去专用马厩。

跟在他身后的百余亲卫有一多半是李府的子弟，此刻历经生死百战而归，在门口看到自己的父兄子弟都忍不住有些激动，忍不住便七嘴八舌打起了招呼。

与此同时门内传来一片娇声燕语以及孩童依依呀呀的叫喊声，估计是带着众妃及夫人在花园乞巧饮宴的长孙无垢听到了通传赶来迎接。

李世民看着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不禁有些好笑，还好他府前地方宽敞，天色又晚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可以由着他们堵塞大道。不过，这样乱哄哄的总是不成体统，想到此节，他回身笑看身后一众亲卫子弟，朝他们一摆手，“除了当值的，其他人各自还家，明日再论功行赏。”话音方落，一片欢呼声顿时响彻云霄，堵在门前的百余士兵立刻散去，只留了三十余人整齐地站在府门两侧拱卫四周。

与此同时门内长孙无垢也带着众妃嫔、女眷迎了出来，纷纷向李世民行礼问安，七嘴八舌嘘寒问暖，李世民被众人簇拥如众星拱月般正要进门，突听得一声低喝突然爆出，吓了众人一跳。

“你是何人，怎敢大胆窥视天策府！”

在众人齐齐散去之后，值守的侍卫们才注意到有名女子一直站在对街灯光不及的暗影里，只是门前风灯照不了那么远的距离，完全看不清楚她的面目，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

李世民和长孙无垢也被惊动，下意识地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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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天策府的主公和主母都望着那个半隐在暗夜中的女子失了神，方才还喧闹不休的人群，在骤然沉静的主君影响下也仿佛被施了定身术般瞬间安静，一时间整个府邸门前居然静得落针可闻。

原本打算提枪上前质询的那名侍卫也敏锐地感觉到气氛的凝重，已经跨出的脚步在几乎凝滞的气氛中又慢慢缩了回来，已经到了喉间的后续责问也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眼睛犹疑地在李世民和那女子身上来回偷瞧。

突然那女子缓缓地走上前来，慢慢地从暗影中走出，一步步踏进明亮的光芒之中，走到众人的视线之下。

李世民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仍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仍旧是那绝色撩人的妩媚姿容。看着看着……眼前竟有瞬间的恍惚，似乎突然看见了十年前初见的那夜，倚在廊柱下那绯衣淡裳的小姑娘，遥遥的在众人之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只那一眼便不知觉地沦陷，从此混乱了他的天地。

而在乍然看清那女子面容之时，一阵惊讶的呼声在人群中压抑着爆发出来。长孙无垢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也在玉狐一步步走近时，愈渐收敛，直至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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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虽然李世民已经贵为秦王，更被李渊封为天策上将，可是在人前玉狐依然只习惯二公子这个称呼，玉狐觉得这是她与他应该保持的距离。

李世民目不转睛的看着走到门前阶下，微仰起头平静地称呼自己二公子的女子，实觉得犹如身在梦里。

“玉瑚姑娘？”

终于，一个惊讶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打破了什么魔咒般令众人重新恢复生机，而随着这声惊呼，巨大的嘈杂声再次响起……

“玉瑚姑娘？她就是那个玉瑚？”

“她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她是谁？”

……

众人的围拥与交谈像是一个旋涡重重包围着关注的焦点，而处在这个旋涡正中心的两个人却对周边的一切视而不见，一直保持着诡异的沉默。长孙无垢看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再动作的意图，仿佛就打算这样站在门口相望到老一般，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可是面上却丝毫痕迹不露。方才沉静僵硬的面容反而挂起了温柔客气的微笑。

“玉瑚姑娘可是跟着二哥一起回来的么？”长孙无垢亲下台阶亲热地拉起玉狐的手，笑着招呼。

玉狐终于移目看向长孙无垢，微笑着摇摇头，“只是碰巧。”

“不管怎么说，回来就好，回来我们也就放心了。”一边说着长孙无垢挽起玉狐的手走到李世民的面前，轻笑着对面无表情的李世民柔声道：“玉瑚姑娘回来了，二哥怎么看上去不高兴呢？”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垢温柔笑颜，再看一眼玉狐云淡风清的微笑，皱了皱眉头，一言不发转身便跨进大门。长孙无垢看着李世民的背影，不由挺了挺脊背，站得更加笔直高贵，而玉狐则不动声色从长孙无垢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冲长孙无垢苦笑一下：“看来公子是真的不高兴看到我回来。”

长孙无垢摇头轻笑：“想必是玉瑚姑娘一去年许了无音讯伤了二哥的心，不过，只要姑娘好好哄哄他，用不了多久二哥定然就消气了。我们先进去吧，我让他们给你把屋子收拾收拾，还住原来那间可好？”

“有劳王妃费心了，玉瑚不过是个丫头，随便哪里安置都没关系。”

“玉瑚姑娘真是客气。”

两人一边寒暄着一边走进大门，不管是真情亦或假意，在长孙无垢的妥善安排下，玉狐又住回了最靠近李世民书房的那个小院，平静又安逸的生活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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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洗漱完毕，随便穿了件凉爽的绸袍走出房门，远远的瞧见花园里仆役们正在忙着收拾满院的凉簟桌几，乞巧的莲藕果盘，猛然间想起今夜竟是七夕，呵呵……牛郎会织女的佳节，不知是不是应该说着实有些应景对时，她……又回来了，她还活着……她还活着……一想起此节他就忍不住的笑，笑着笑着李世民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眶竟然有些微微的濡湿……

刚才在大门口他急步而走，并不是他不高兴，他只是已经高兴得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刚才使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去拥抱她，他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已经捏得指节泛白满掌都是淋漓汗水，方才只要再多看她一眼，他就再也没办法挪开视线，没办法维持住那份家主的尊严。天知道，天知道他这一年有多想她，有多害怕，想她想得魂牵梦萦，怕她一去不还而夜夜梦惊。

“世民。”

熟悉的声音低低地在他身后响起，李世民蓦然回头，此时此刻，他终于不需要再压抑自己的情绪，看着眼前让自己相思入骨的女子，他一把将她抱入怀中，深深的吻辗转缠绵，诉尽别后相思。

隔着重重花树，不远的二层楼台上缓缓走出素衫团扇的长孙无垢，远远的望着挑挂在树间牡丹花灯下正在拥吻若醉的一对玉人，一双若水明眸冷沉得几乎没了温度。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重起一章的，后来觉得还是放在这一章比较合适，所以，这章还是第五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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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回 关山一渡已经年(五)

李世民揽着玉狐腰身的手慢慢收紧，呼吸里全是玉狐身上清淡寒凉的香气，唇齿纠缠情火如炽，即使是收复四州九镇这样的巨大胜利也比不过能够再次拥她在怀而生出的喜悦。玉狐拥抱着李世民因激动而轻轻颤抖的身体，心口处有种被暖流烫过的感觉，热热的气息缓缓溢出，流遍全身，即使背后的伤处在叫嚣着牵扯出剧烈疼痛，她也不忍心在此时此刻退出他的怀抱。

可是……

“咳……”喉间隐约的腥甜再次涌上，让玉狐不得不急急推开李世民紧密的拥抱，抬袖掩住那一口喷出嘴边的鲜血，快速的抹去痕迹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笑看李世民，娇嗔地埋怨道：“你害我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花灯的烛光隐隐约约照得人并不分明，加上李世民仍旧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激烈的情思中，因此全然没有发觉玉狐的异样，反而更贴近上前，一把将玉狐腾空抱起，直直走向自己独寝的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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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里十数支牛油大蜡粗如儿臂照得厅堂一片明光，李世民半抱着玉狐坐在宽大的罗汉床上，搂着她就像搂着一件稀世珍宝，半刻也不舍得放手。

他把头挨靠在玉狐的头顶，轻声问道：“你那个徒弟救回来了吗？”

玉狐慵懒得在李世民怀里动了动身子，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玉皇大帝长什么样？”李世民突然冒出一句。

“人样……没角。”玉狐又哼一声，李世民低了低头瞪了她一眼，却发现她闭着眼睛一副惬意的样子，懒洋洋地根本连眼睛都不想睁开的样子，只得摇了摇头继续随意地与她闲扯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是天上仙女漂亮还是人间的少女美丽，天上的花是什么样的，云是什么样的，玉狐又问李世民打了几场胜仗，夺回了哪些地方……拉拉杂杂，两人似乎都很有默契地在回避着什么，完全不提一年前那些无法面对的那些问题，也不谈任何凶险可怕的话题，只是说着无关紧要地话题，今夜他们需要的只有安宁，再大的问题都不应该在此时此刻讨论。

再过了片刻，李世民还想说话，却发现问了话怀中的人没了反应，低头一看怀中的人儿已经呼息均匀地睡着了。就着满殿明亮的烛光，他细细地端详一年没见的她，连她的眉梢发角都不想放过。他心疼地发现她在睡着了之后反而不像刚才醒着时那样轻松自在了，眉头微微皱起，脸色苍白，尖尖的下颌向内收着，仿佛在忍耐着什么。他轻轻吻了吻玉狐的额头，感觉到她的额头冰凉，细细地沁着一层薄汗。这一年她经历了什么？即使当年她被神器重伤时也没有像今晚这么安静过……李世民担忧地想着，眉头不禁深深锁起。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抱着玉狐，痴痴地看着她，放任自己的思绪飘摇过万里层云，直落到九天之上。直到三更的更鼓响起，他才被惊醒，稍动了动有些酸麻的手脚，轻手轻脚地托起玉狐将她放到柔软的榻上安置，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到了极致，生怕惊醒了怀里睡得并不安稳的人儿，可是就在她落在床榻上的一刹那，一声破碎的呻吟还是在玉狐的睡梦中逸出，惊得李世民心脏猛然一抽。她到底是怎么了？之前借着亲热之机，他明明已经试探过，她身上并无伤痕，可是为什么睡梦中她却像在隐忍着巨大的痛苦，她究竟是怎么了？

一年前她决然离去那夜，她已经向他直言相告天庭之行会是九死一生，这一年来他总是梦见她倒在一片血泊汪洋中沉眠，梦了又梦，梦得他几乎就要以为那是现实，他几乎就要以为她真的已经死去了，梦得他心如死灰不敢入眠。可是当今夜她又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时，他却要以为自己还是在梦境里，依然不敢入睡，怕明日醒来，她会再次消失不见。

当黎明破晓，鸡唱日升时，送盥洗用具进来的侍女们惊讶地看见秦王殿下正半倚在床头极尽温柔地看着床上仍在沉睡的美丽女子，仿佛一夜未眠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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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贵为大唐秦王，天策上将当然不可能一直守在玉狐的身边，所以当五更天明时他已经着装齐整准备上朝面圣了。今天是杜伏威降唐后的第一次朝会，皇帝要对众将士分封行赏，他必须得参加。

玉狐也在侍女们进来后不久就醒了，本想跟着起身，却被李世民推回床上，“天还早，趁早上凉快你再睡一会儿，你的脸色不好，我一会儿进宫请谭太医过来给你诊诊脉，一定要好好调养调养。”李世民非压着玉狐重新睡下，叮嘱了下人们不得打扰，这才放心地出门。

玉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织锦团花的帷帐，早没了睡意，转头看着李世民离去时关上的房门，她疑惑地想着这次回来总觉得李世民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是感觉在面对她时他的一举一动都带了些小心翼翼，看着她的眼神深刻浓洌，对她昨夜毫无预示的突然出现表现得理所当然。她回避所有问题，他就跟着回避，在她看来只不过一个转身，李世民就突然失去了面对她时所有的锋芒，只留下包容与牵就，面对这样的李世民她却有些不知所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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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离着大门十步左右响起一个清甜少女的声音：“兰心，王妃让我来问一下玉瑚姑娘起身了吗？”

随着问话，侧间陪房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轻细急促的脚步声，“轻声，姑娘还没起呢，殿下特别吩咐了要让姑娘多睡一会儿。”

“哦，那我回王妃一声去。”那清甜少女急忙压低了声音，转身就要朝外走。

“等等，咳……”玉狐随手披上件衣服打开了房门，慢慢地让真元流转压住伤口的隐痛。

“咦？姑娘起身了？是我们吵了姑娘吗？”名为兰心的姑娘是个生面孔，她是年初才被安排到李世民身边的，和景心、叶心、舒心四人专门负责照顾李世民的饮食起居，昨夜才第一次见到玉瑚。

“没有，早就醒了。”玉狐摇了摇头，看着那个有着清甜嗓音的小姑娘，“王妃找我么？”

“姑娘好，王妃让我来看看姑娘起了没有，若是起了就回报一声，王妃说姑娘孤身回来，好像什么也没带，怕姑娘不方便特地准备了一些日常用的器物想送过来。”那小丫环不过十四、五岁模样，长得清秀可人、口齿伶俐十分讨人喜欢。她也没见过玉狐，这会儿逮着机会看见不禁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将玉狐看了个仔细。玉狐瞧着她的模样暗自好笑，想必她已经成了今日府中的话题，那些新进府的人肯定都对她的出现十分好奇。

“有劳王妃费心了，你且去回王妃，待玉狐梳洗完毕就去拜见她。”玉狐浅浅一笑冲着那小姑娘点点头就回身进房，而兰心和站在一边的景心赶紧跟上她，叶心和舒心则忙忙的去打水准备盥洗的清水手巾等物。

站在门外的小姑娘愣愣地站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乖乖，怪不得殿下对她格外不同，就连王妃也对她客气得不得了，只是这浅浅一笑，淡淡的一个眼神，就像是有千万把细细的钩子抛出来一样，简直要把人的魂都给勾走了。小姑娘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秦王殿□边居然有这么个女人，那王妃岂不是太危险了？她总听人家说殿下和王妃伉俪情深，她也一直是这么相信的，可是昨天这女人一出现一切就变了，在外征战快半年的殿下回府后居然连王妃的房门都没进，整整一夜就只陪着这个女人，她到底是谁呢？她得再打听得清楚些，王妃是那样好的人，可不能让人随便欺负了去。

景心、叶心、舒心在李世民身边服侍超过三年，倒是都见过玉瑚，只是过去李世民常年征战在外，玉瑚也跟着他南征北战很少出现在府里，三人对玉瑚也仅仅是认识，知道她身份特殊，但具体是什么情况也并不十分了解。

叶心手最巧，便由她替玉狐挽发，她捧着玉狐的头发小心地梳理，“姑娘想核个什么样式的头发？梳个时新的反绾髻可好？显得灵巧又秀气。”

“随便，梳什么都行。”玉狐压住一阵轻咳，漫不经心地将染血的绢帕塞进袖子里。

“也对，姑娘长得这么好看，梳什么都好。”叶心笑笑，拿起镶金嵌玉的银篦子帮玉狐打理起头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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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身边的四大丫环被调教的很好，没有一个人随便的问东问西，只拣着当前的事情请示询问，没有让玉狐感到半点的不自在。她突然回想起当年刚进长安李府时的情景，印象里那时候总是阳光明媚，她的危机还没有到来，李世民身边有活泼俏皮的红绡、心直口快的绿绫还有早熟别扭的紫绣，转头再看看眼前这些晃动的陌生面孔，玉狐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自下凡历劫经历了多久？人间多少年？大业六年到如今……已经有十二年了吧？

“姑娘，姑娘，玉瑚姑娘？”叶心连叫三声才把玉瑚从恍惚中叫了回来。“姑娘怎么了？可是不舒服么？姑娘脸色很不好，殿下说姑娘需要休息，刚才我真应该拦住小婉的。”

“我没事，梳好了吗？”玉狐朝铜镜里看了看，果然是很秀气的一个妆容，这副模样看得久了竟然越来越习惯了。

“我让小厨房准备了些点心，姑娘先吃一点再去王妃那儿吧，别饿着。”

“我不饿，既然说了要去拜见王妃，就别让王妃久等。”玉狐站起身来就要走。

“我陪姑娘过去。”景心提着裙子急步跑过来，李世民走之前可是耳提面命让她们小心伺候，这会儿玉狐突然要去拜见王妃，她们怎么能放得下心，当然要跟着过去，若是有什么情况也好及时应对。

“我直接过去就行了，不用麻烦你们了。”玉狐摆了摆手，径自出门。

“跟着姑娘是殿下的吩咐，哪称得上什么麻烦。”景心急忙跟上，落后两步紧紧跟在玉狐的身后朝着长孙无垢所居的丽正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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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回 关山一渡已经年(六)

“王妃，玉瑚姑娘来了。”远远的瞧见玉狐与景心过来的丫环急忙跑去禀告长孙无垢。

“知道了。”长孙无垢点点头，起身从内阁走到了外间正厅，正好与刚走进丽正阁的玉狐打了个照面。

“王妃。”玉狐走到长孙无垢的面前福了福身，礼貌地笑了笑。

“听二哥说玉瑚姑娘身体不适，我已经派李福跟着殿下进宫先行去接太医了，一个时辰应该就能回来。”长孙无垢关切地看着玉狐，“不知玉瑚姑娘是哪里不适？”

“谢王妃关怀，玉狐没事，大概是这段时间没有休息好所以有些疲倦，我已经跟二公子说过没什么关系，不想还是惊动了王妃。”

“玉瑚姑娘千万别这么说，二哥事忙，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我都得关心着，玉瑚姑娘是二哥身边的老人了，这么多年来跟着二哥出生入死情谊自是非同一般，更何况二哥一向最是念旧，刚刚出门前特别叮咛了让我好好照顾姑娘，所以无论大小，只要是姑娘的事情我都得放在心上。”长孙无垢笑容温和，言辞恳切，二人身边站着的大小仆妇无不闻之点头，暗赞她的大度宽容。

玉狐压下两声轻咳，抬眼看向长孙无垢，仍旧是淡笑着回道：“多谢王妃关爱，玉狐受宠若惊。”

长孙无垢暗含深意的话却只得了这么两句不疼不痒的回复，让长孙无垢有种拳头打在棉花里的难受感觉，不过，她今天找这位玉瑚姑娘却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快做口舌之争，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和她说个明白。

“今天特地请姑娘到丽正阁来是因为我准备了一些东西想送到姑娘的绯云轩去，可不知道姑娘喜欢不喜欢，所以先让姑娘过过目再让他们抬过去，省得搬过去不合姑娘心意反而不美。”一边说着长孙无垢一边起身示意玉狐跟着她往东厢走去。

“玉狐不过是二公子身边的一个婢子，王妃何用如此客气，玉狐的身份从没变过，也不会变。”玉狐大大方方地跟着长孙无垢朝东厢走，同时淡笑着向长孙无垢表明态度。

长孙无垢怔了怔，回头深深地看了玉狐一眼，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姑娘还是这么倔犟，不过这身份不身份的话也莫要再提了，只要二哥喜欢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系。”长孙无垢的语气似乎微显黯然，走了两步，她突然略提高了少许声音问玉狐：“玉瑚姑娘，你在二哥身边有多久了？”

“十二年。”因为之前玉狐自己刚刚算过，所以长孙无垢问起她答得倒是很轻快。

“都这么久了……”长孙无垢似乎也颇有些吃惊，想她嫁给李世民也不过才七年而已。

“玉瑚姑娘，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奇女子。”长孙无垢突然在中庭停下脚步，回身看着玉狐，而玉狐仍是那副云淡风清事不关己的模样，很是清淡地冲长孙无垢笑了笑，说了一句：“王妃谬赞，玉狐愧不敢当。”

长孙无垢盯着玉狐，突然挥了挥手，四周的侍婢立刻远远退开，两人站在中庭周边五十步内没有半个闲杂人等。玉狐立刻知道长孙无垢扯了半天的闲话终于打算说正题了。

“玉瑚姑娘，我让她们退开去并不是担心我们的话让二哥知道，而是觉得这些事不好当着下人们的面来说，你可明白。”长孙无垢站在花园的正中心单负右手傲然而立，镇静地看着玉狐，一派凤仪之姿尊贵无双。

“王妃有什么话但讲无妨，玉狐洗耳恭听。”玉狐抬手轻抚腰背，慢慢牵引着真元之气封锁伤处，很有耐心地站在长孙无垢的面前聆听教诲。

“我虽然敬佩姑娘的文武双全、忠义高节，知道姑娘多次救护二哥，与二哥是历经生死结下的深厚情谊，对于二哥来说姑娘应该算是红颜知己，是个与众不同的存在。而我也看得出来玉瑚姑娘是真的不屑于成为二哥的妻妾，之前向姑娘行聘也确实是我想的不够周到，是我看低了姑娘的傲气。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有些话即使姑娘不爱听我也必须提醒姑娘一二，二哥已经不是当年一个小小留守府的二公子，而是我大唐王朝的秦王殿下，天策上将。之前你突然失踪离开之事我也不想多问，只是既然姑娘再次踏进了天策府，回到秦王殿□边，就希望姑娘能够从此定下心来，莫再像过去那样行事不羁，不管你自己怎么认为，你站在这里就是秦王殿下的人，是我们天策府的人，一言一行都有可能影响到秦王殿下，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长孙无垢虽然是劝告的口吻，但是主母的立场勿庸置疑。

玉狐看着她轻笑着点点头，“王妃说的是，这次回来，我一定谨言慎行尽量不给二公子添麻烦。”

见玉狐这么听话合作，长孙无垢不禁有些奇怪，不过想想过去玉狐好像也是一向不掺和李世民内帷的事务的，基本和她没什么交集，只是这次她不准备再让玉狐当一个特殊的存在。

“除此之外，我希望玉瑚姑娘还能够明白一点。”长孙无垢的声音慢慢压低，在玉狐不解目光中缓缓地说：“殿下已经不是李府的少年公子，这府里的嫔妃姬妾各有来历，很多人身后都有不同的势力背景，若是玉瑚姑娘如我一样是真心为殿下好，还希望姑娘能够常劝殿下莫冷落了各院妃嫔才是。”

玉狐听得这话心里却是猛地一揪，一阵抑不住的剧咳顿时冲上喉间，她急忙以绢丝掩口背过身去。

听着玉狐撕心裂肺般的咳嗽，长孙无垢的脸色骤变，“玉瑚姑娘，你没事吧？怎么咳得这样厉害，来人哪，来人哪！”

“玉狐无事，”玉狐不愿惊动太多，急忙回身阻止长孙无垢的叫喊。“玉狐想说话岔了些气，呛着了，没事的。”玉狐紧紧搼着手中已经被血浸透的绢帕，脸上一派轻松笑意，半点不露痕迹。

看着玉狐状若无事的模样，长孙无垢心里却狐疑不定，仍旧招来了身边的侍婢，问道：“派人去催催李福，怎么太医到现在还没来？”

那边厢吩咐完，转回头觉得该向玉狐提点的事情也说完了，便换上一副轻松笑颜，“我对姑娘说的这番话纯粹是一片好意，相信姑娘一定能够明白的，是吧？”

“王妃秀外惠中，二公子是有福之人。”玉狐也不正面回答，只是夸了长孙无垢一句，长孙无垢却有些摸不清她的真意，她到底是愿意听从还是会继续我行我素呢？不过不管怎样，她断不会让她再这样特立独行自在逍遥下去，说到底她仍旧只是李家买断了终身的一个丫头罢了，身为秦王王妃，她对她这般客气也是看在秦王对她宠爱逾恒的面子上，没了秦王的宠爱，她什么都不是。

“说了半天正事反倒忘了，我准备了一些东西要给你送过去，且跟我去看看吧。”长孙无垢礼让有度，但玉狐却是宠辱不惊，不卑不亢，仅是福身行礼，口中称谢，简直像是铁板一块，让长孙无垢暗自皱眉。

“回王妃，李福请了周太医过来了。”玉狐告辞离开不片刻，就有小婢来向长孙无垢通报，说是太医到了。

长孙无垢沉吟一番，言道：“请的是周太医？上次小世子高烧不退，请来断脉的就是他吧？上次心慌意乱的我还没好好谢谢他，先请周太医到我这里来一趟，领了赏再去正英殿也不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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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医有些惴惴不安地领过长孙无垢的赏赐跟着家仆走向正英殿。

当他第一眼看见坐在胡床上的玉狐时，他的眼睛险些要从眼眶中掉出来，在内宫服侍也有五六年了，可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绝色美人，难怪——咳！回想起刚才秦王妃的叮嘱，他全身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脑子也顿时从被美色搅出的混沌中清醒过来，重新以一个医者的角度认真观察起眼前的这位美人儿。

方才乍一看没有发现什么，现下仔细一看才息下去的冷汗再次又冒了出来。他今年虽然只有四十七岁，可是已经是太医院的副正，奇难杂症经历何止千百，普通的病症只看一眼便能吃个八九，眼前这名女子虽然言笑匽匽状若无事，但是脸上却是死气缠绕，脸色苍白泛青，唇色浅淡。他慎重认真地替这绝色女子把脉，脸上震惊之意简直无法掩饰，这是什么脉象？他抖着手，按了再按，按得旁边侍立的景心忍不住都想上前轰人了，以为他是借机在调戏玉狐。

“姑娘脉象奇特，不知可有什么宿疾？或者最近受过什么创伤？”周太医终于在众女怒目下收回了手指，但目光仍是一瞬不瞬地盯着玉狐。

“没有。”玉狐一口否认。

“好吧，请姑娘背过身去。”周太医从来没见过这样奇怪的脉像，想起方才秦王妃特别提起说这姑娘咳嗽不断，撕心裂肺一般，绝不正常。

“这是何意？”玉狐轻皱眉头，她主要的伤处即在背上，好不容易以真元封锁，若非必要实在不愿人多做碰触。

“在下只是想听听姑娘的肺音，请姑娘放心，医者父母心，莫要讳疾忌医才好。”

玉狐被这老头弄得有些烦躁，可是看看陪在一旁的李福，还有长孙派来的两名侍女，只得压下火气，依言转过身去。

那周太医在她背上东敲西敲，虽说谈不上用了多大力气，｛奇｝可是毕竟震动颇大，｛书｝又是直接敲在伤处，｛网｝一时间敲得她喉间血气又涌，不得不急忙掩口，想强行咽下那口鲜血。可是那周太医却是精明至极，侧头一瞟玉狐的神情便知她在奋力压抑着什么，手上突然用力，玉狐不防，被那颇重的一捶敲得面色惨白，一口鲜血直喷而出，洒落在面前的白瓷杯盏上触目惊心。

“哎呀，姑娘，您没事吧？快！快扶这位姑娘躺到床上去。”

“玉瑚姑娘，您怎么了？您别吓我们，这是怎么了？”景心是跟随李世民时间最长的，最是知道玉狐在李世民心中的重要性，这会儿见玉狐居然被周太医七敲八敲敲得吐了血，吓得险些晕死过去。

“我没事，只是一时血气不顺而已。”玉狐冷冷地看着周太医，神色不善。

周太医抹了一把额上冷汗，“是啊，不会什么大碍的，调养调养就好了，姑娘还请安心休养，一会儿我给姑娘开个方子，请姑娘按时服用。”

“有劳周太医了。”玉狐瞟了两眼站在一旁的李福和长孙身边的两个侍女，他们各自脸上神情自有不同，但是同样的都十分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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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李世民回来已经是将近二更时分，今日本就是大朝，大战之后还有多番封赏，光是朝会就一直到未时才结束，而他久不在朝中很多官员亲信都积累了大量的事务需要请示，今天皇上还为了对新降的杜伏威表示恩遇，也为了笼络人心，命杜伏威入朝官拜太子太保，仍兼行台尚书令，留在长安，上朝位置还排在齐王元吉之前。晚上为他特设宫宴接风洗尘，诸王子陪同，在宴上还特地命人引了杜伏威登上御榻，以示特别恩宠。当然这些不过是帝王心术，李世民等也不会对一介降将嫉妒不满，只是既然皇帝都如此恩遇于他，他们这些皇子们也不能不给面子地中途退席，一直坚持到礼毕宴散才带着微醺的酒意回到天策府。

李世民饮酒之后略有兴奋，一回来就直奔自己的正英殿，不过推开门却只见一室冷清，不见那缕绯色身影，顿如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怀着巨大的恐惧一把拉住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兰心喝问道：“玉狐呢？”

“玉瑚姑娘……”兰心被李世民劈头盖脸的责问吓得腿一软当即就跪了下去。

她这一跪更令李世民心惊胆战，“快说！玉狐到哪儿去了？”李世民手上用力差点没把兰心的手腕给折断了。紧跟其后进来的叶心见兰心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而李世民越发急怒交加，急忙帮忙回道：“殿下莫急，玉瑚姑娘只是搬到宜兰小筑去了，下午刚刚搬过去，还没来得及向您禀告。”

听得这话，知道玉狐仍旧在府里，李世民才舒出一口气，定下神来，嗔怪地看了兰心一眼，“既是如此直接回了不就行了，你哆嗦什么？”转头皱起眉头又问叶心：“宜兰小筑在哪儿？正英殿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个地方？”

被这样一问，叶心也有些不自在起来，“回殿下，那宜兰小筑并不在正英殿。”

“那在哪儿？”听得这话，李世民慢慢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起来。

“在府里西南角，莲水湖的西边。”回完话叶心急忙低头敛眉，不敢再多看李世民一眼，只觉得李世民呼吸突然粗重起来，视线内可以看见他的双手正慢慢地紧握成拳，显然正在压抑怒气。

莲水湖是天策府里人工开挖出来的内湖，是个南北长，而东西窄的形状，水面颇大，沿着河岸种了不少红白荷花，从东岸到西岸建了九曲小桥，贯通东西，湖心偏东还建了座风雅的楼台，十分美丽，但是整个天策府也以湖为界划分了区域，东岸基本上都是主殿和贵人的居所，西岸则主要是些地位低下的嫔妃和管事仆役们的住处。那宜兰小筑名字虽然好听，但是位置却极尽西南，是个十分偏僻冷清的院落，原本是空着留给年节时到府送礼的各外房管事们暂住的地方，谈不上差但也绝算不上好。

“昨天不是安排了玉狐就住在我的正英殿？为什么今天突然又挪去了什么宜兰小筑？谁的主意？”

“回殿下，是王妃娘娘的命令，今天周太医来了，他给玉瑚姑娘诊了脉，说是……”

“周太医说什么？”李世民一惊，一把将叶心从跪着的地上拉起来，“快说。”

“周太医说玉瑚姑娘得的是肺痨，已经是末期了，王妃娘娘怕她离殿下太近，把病气过给殿下，所以才安排了玉瑚姑娘去宜兰小筑暂住，今天下午还把正英殿里所有床铺被褥都换了新的，旧的都送到外面烧掉了。”

“一派胡言，那个周子林妄称国手，说的什么混帐狗屁胡话，玉狐好好的，怎么可能得什么肺痨，尽是胡说八道，去把他给我叫来，我非砍了他不可。”李世民一边大骂周太医，一边拔腿就朝外走，怎么可以让玉狐住在那种地方，好不容易才回来，无论是什么他都要给她最好的。

“二哥要去哪里？”李世民双脚刚踏出正英殿大门，那边听到李世民回府的长孙无垢就已经赶了过来。

“周太医胡言乱语你也相信？我要去接玉狐回来。”李世民沉住气看了长孙无垢一眼。

长孙无垢定定地看着李世民，突然呯一下跪在李世民面前，一个头磕下去，含着眼泪对李世民说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日我与玉瑚姑娘说话，她剧咳不止，太医诊治时还曾忍不住咳血，在场诸人都看得清楚，不信你问问兰心和李福。周太医是大医国手，难道连个简单的肺痨都诊不清楚吗？我知道玉瑚姑娘跟着你出生入死十多年，还曾是你的救命恩人，情谊非同一般，我也很感激她，也希望她没事，可是人亲病不亲，你绝不能够再接近她。二哥，你应该清楚你不是可以随便痴情随性的风流浪子，你是我大唐的秦王，是天策府的中流砥柱，你的身后不止有我们这满府数百条性命，还有千千万万跟随你的臣子将士，你的身份如此贵重，怎能够轻易涉险。你我夫妻七年，我的为人你应该知道，即使你不亲自照看，我也绝不会委屈玉瑚姑娘，从今天开始，我会跟着玉瑚姑娘住在莲水湖西岸，亲自关照药石，安排医诊，但是除非玉瑚姑娘身体痊愈，否则我绝不会让你靠近宜兰小筑半步。”

长孙无垢这一跪一闹，说得有理有据，让李世民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里面分明有着天大的误会，玉狐是上仙，金身玉体怎么可能得什么肺痨，可是他们说她当众咳血，必然是另有因由，想到这里他眉头紧紧皱起，看来这问题的纠结还在于那个周子林，到底怎么回事他必须弄个清楚。

想到此节，他走上前去双手搀起长孙无垢，柔声道：“观音婢，你莫要如此，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只是……这其中必然有些误会，玉狐她……”李世民不知该怎么才能告诉长孙无垢玉狐无论如何绝不可能是得了什么肺痨。“我已命人去将周子林叫来，还有，你们几个去将谭医正请来，我倒要看看，玉狐的肺痨是怎么诊出来的。”

长孙无垢看着李世民微微眯起的眼睛，心下有些打鼓，不过她也不曾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想了想便也坦然。

谭医正和周子林几乎是同时到达天策府，谭医正一把年纪，被紧催慢赶着请到秦王府险些犯了心痛病，坐在正厅里直喘粗气。周子林一头冷汗，手心背后一片冰凉，自从今天诊完了天策府里那个不知什么身份的女子，他这心就没定下来过，这三更半夜的硬被从被窝里拖到天策府，再转头一看谭医正也被请了过来，他就知道十有八九是秦王回府要过问早上给那女子诊病的事情。

“两位一位是太医院的医正，一位是副医正，全是圣医国手，我一向是非常相信你们的。不过今天周大人给我一位妃子把了把脉，说她得了肺痨，我有些疑问，所以特地请了两位大人一起再来会诊一次，若我府里真有人得了这病可不是闹着玩的，说不得我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得好好清理一番。”李世民身经百战，身上自带着一种血煞之气，说到“清理”二字时李世民突然加重了语气，那一向在内廷行走少见血腥的周子林顿时被吓得一哆嗦，脸色惨白如雪，看得长孙无垢直皱眉头，而看在李世民眼里却实是一副心虚气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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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医正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曾经帮玉狐治过肩伤的那位名医，当他在宜兰小筑里第一眼看见玉狐立刻向天翻了个白眼，真是红颜祸水啊，当年为了这丫头秦王险些要了他的老命，虽然在抢了他家神药后对他百般关照补偿，甚至今天能坐上这个医正的位置也多亏了秦王暗中支持，但是他还是觉得愧对祖宗。没想到今天又像绑架一样被弄来秦王府还是为了这个丫头，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丫头钱没还，所以老被她连累折腾。

李世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安坐在正英殿里，但是也不愿太驳了长孙的面子，毕竟这个王府还需要她打理关照，若是损伤了她的权威，后宫不稳可不是什么好事。折衷的结果就是他和长孙无垢一起在连心亭里等消息，静等两位医正大人的最终的确诊结果。

玉狐对于两位医正大人深夜突然前来造访一点也不奇怪，只是觉得有些无奈，她真的不想让李世民知道自己重伤难愈，也不在乎住在府里的什么地方，她只想安然度过这几年，然后便安然赴死，她回来并不希望惹得大家都不得安宁。

周子林和谭医正在长孙和李世民各自派来的侍从监视下再次认真给玉狐诊起脉来。

半晌后，谭医正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周子林，“周大人，咱们外间说话。”

“是。”

两人走到宜兰小筑的外厅，压低了声音轻声交谈。谭医正皱着眉头责问周子林：“这位姑娘脉像奇特，根本无法断明病症，周大人怎么会草率作出肺痨之症的结论？”

周子林抹了一把额上冷汗，没敢说他是察颜观色，听出了秦王妃的言外之音，又瞧着症状相似，便大胆下了定论，他怎么也想不到秦王居然为了这个女子把多年不出诊的谭医正也给拖了来。

“我……这位姑娘脉像虚滑，面现死气，我听她肺音滞浊，还连连咳血，虽然脉像确实有些混乱，但是从症状看却的确与肺痨无二，我定下这结论，也是因为若真是这恶疾那这位姑娘就需要立刻隔离，宁可错诊不可误诊，这也是为了秦王府的安泰着想啊。”周子林急声分辩，不断抬袖抹去额头脖颈的汗水。

“哎！你啊！”谭医正看着周子林直摇头叹气，暗暗怨怪这周子林不知轻重，不知这女子在李世民心中的重要地位，现在弄成这么个局面，他若昧着良心跟着周子林说这女子得了肺痨秦王殿下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可是他若说他不知道这女子得了什么病，十有八九秦王殿下还是会砍了他。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总是得些莫名其妙让人百般为难的病呢？想到这里不禁哀怨地转头向着宜兰小筑内室里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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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大人，周大人，起来说话。你们已经重新诊过脉了，玉狐到底得的什么病，你们可有什么结论了？不管是什么，只要是实话但说无妨。”李世民坐在亭子里眼神凌厉的盯着谭医正和周子林。

“这……”谭医正毕竟年迈，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险些一跤摔倒，周子林急忙搀扶住。

“那位姑娘患的确实是肺痨。”周子林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熊心豹胆，趁着谭医正未及开口，张口就咬定了玉狐得的是肺痨，谭医正看着他大吃一惊，不过一对上李世民惊怒交加望过来的眼神，他心下一慌鬼使神差地竟也跟着说道：“周大人没说错，那位姑娘患的确实是肺痨。”

“你们这两个混帐东西，睁着眼睛说瞎话，说！谁指使你们编这样的瞎话来蒙骗于我！”

“殿下恕罪，虽然这话不中听，不过那位姑娘确实是得了肺痨，而且观她面色，已经死气缠绕，恐怕是时日无多了。”后面这句话谭医正说得倒是十分中肯，虽然他不同意周子林关于病症的诊断，但是对于玉狐脉像及气色所显示出的枯败之象还是赞同的。

“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不会的，玉狐她……她是……不会的！你们这两个混帐庸医，定是被人收买来哄骗于我，来人啊，都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言罢再管不了什么长孙无垢的跪求，也不理会那两名太医的哭喊，拔剑一挥冲着所有人大喝一声：“我现在要去接玉狐回正英殿，你们谁再敢多说一句，我就将他立斩当场。”言罢特地深深地看了长孙无垢一眼，转身便快步走过九曲长桥直奔玉狐暂住的宜兰小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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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李世民满身煞气，持着明晃晃的利剑大步走进宜兰小筑，吓得被长孙无垢特地安排过来服侍的婢女小婉一声尖叫，还以为李世民想挥剑杀人呢。

“世民……”玉狐轻皱眉头看着眉头紧锁，一路狂怒走来的李世民，不禁有些心疼和歉疚。

“跟我回正英殿。”李世民拉起玉狐的手转身就要走。

“世民，我住这里挺好。”玉狐却猛地抽回了手，亭亭站在厅中，不肯离开。

“这里不是你该住的地方。”

“世民，我不想让你为难。”

“那就立刻跟我回去。”

“太医都说我得了肺痨，王妃安排我住在这里也是一片好心，我也喜欢这里，很清静，而且我仍旧在你身边，不远也不近，多好。”

“什么狗屁太医定是有人看你不顺眼背后指使，胡言乱语，你是什么身份你我都清楚，肺痨？我秦王府上上下下全染上肺痨你也不会染上……”

李世民还要再说却被玉狐捂住了嘴，“不要胡说八道，你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被玉狐柔软的小手轻轻捂住嘴，李世民激愤的神情终于平静下来，“玉狐，跟我回正英殿，我想好好照顾你，从前一直都很喜欢热闹的，这里这么冷清怎么适合你住？对了，虽然他们还说你吐血了，你真的吐血了？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救玄狐的时候受了伤？伤在哪儿了？”想起这桩，李世民又慌了起来。

“世民，世民……”看着上上下下慌慌张张检查自己的李世民，玉狐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他，心口疼得厉害，这颗心真是让她受尽了百般痛楚，可是此时这种痛却让她有了快乐的感觉，痛在心头，周身却洋溢着满满的甜蜜温暖。

“世民，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我真的不想住在正英殿里，我并不想搅进你的后宫纷争。你还记得我临走之前的那夜我问你的问题吗？”终于有些刻意回避的问题仍旧得面对。

李世民一怔，身子微微有些僵，玉狐放开搂抱着他的手，抬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记得，当时你回答不了我，我相信今天你仍旧没办法回答我，但是我不想再问这个问题，因为它已经不重要了。”玉狐微微苦笑，她只剩短短七年时间，爱与不爱又有何不同？十二年的生死不离已经将他们彼此深深刻入了对方的生命，不可能再忘却，她已经不想再借大唐国运，也不希望李世民承受青霄那样的痛苦，只希望能够安安稳稳再陪他七年，直到离去。

“不！”李世民突然摇头，“它很重要，自你离去，每日每夜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你确实问了一个当时我无法回答的问题，但是，现在我可以给你答案。”李世民深深地看着玉狐，将她的手紧紧握在胸前，“你不是我唯一的女人，但你是我心中唯一的爱。”

唯一的爱——

玉狐被李世民的答案吓着了，半晌没有言语。

李世民看着玉狐吃惊的表情，继续说道：“这个世界上爱情有很多种，我也听过许多，可是每个人的爱情都是不一样的，我承认其实我是一个很花心男人，我喜欢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包括当初的你，你的美丽是我这一生所见最让我震撼的，但是喜欢不等于爱。我能看到她们每个人的美好，更能看清她们心中的欲望。我最重视观音婢是因为她知书达理，贤淑宽厚，是坐镇后宫的不二人选，我一直非常尊重她，也很欣赏她，韦氏虽然是寡居二嫁，但是她和观音婢有着相近的气质，是辅佐观音婢的良助，吉儿是前隋公主也是我的表妹，从小她就一直喜欢我，而我也不想看见她一朵高贵的帝女花沦落尘埃，至于别的美人们各有各的优点，我既喜欢也没什么好隐藏的，就像有的人喜欢收藏古董名器，而我喜欢则收藏极品的美人，有观音婢帮我管着她们，绝对生不出乱子。可是！只有你，跟她们不一样。”李世民话音一转，突然变了声调，“失去她们任何一个，我都不在乎，可是过去这一年，你杳无音讯生死未卜，我夜夜噩梦，梦见你倒在血泊之中，任我如何叫喊都没办法靠近你唤醒你，每天每夜我都很害怕，怕极了，怕得连睡觉都不敢。你知道这是种什么日子吗？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爱，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说是唯一，但是除了你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我动摇，除了你。”

玉狐怔怔地看着在自己面前卸下所有坚强的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泪光在眼眶里滚动的男人，突然说道：“世民，你应该知道，你眼前所见的我，不过是幻化出来的一张皮相，我的真身不过是一块顽石。”

李世民定定地看着玉狐：“也许我最初爱上的确实是你这张皮相，我相信就算再荡气回肠的爱情，总是从第一面的相识开始的。但是你觉得自从在灵风谷里见过你的真身之后我还会在乎你长得什么模样吗？你的真身甚至都不是个女人。”想到此节，李世民不禁大摇其头，为了玉狐，他真的是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玉狐也忍不住被李世民的话逗得笑了起来，“谁说的，化身而已，虽然过去在天庭我多以男身出现，不过是图个方便，想当年我也曾以女身为玉帝献舞祝寿，可惜闹出了好大的风波，从此更不愿化作女身，若非为了到你身边，我也不至于再化女身。”

随着几句玩笑，气氛终于慢慢转向轻松，但是李世民却被玉狐这句话勾起了回忆。

“说起这个，你离开之前曾经说过你特地下凡来到我身边实是有所求，如今你活着回来，是否也应该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我的承诺不变，无论是什么，我一定给你。”李世民坚定地看着玉狐，目光诚挚认真。

玉狐心头一颤，终于缓缓摇了摇头，淡然一笑：“已经不需要了。”

李世民轻皱眉头，“那你更可以告诉我，你原来想要什么。”

玉狐只是含笑摇头，死活不肯再说，李世民无奈，只得放弃，但心中存了这个疑惑总是觉得不安，他总觉得其实玉狐还是很需要这样东西，只是不肯向他要而已。他暗自沉吟，若是下次有机会见到上次来找玉狐的那个青霄，一定要向他问问是否知道玉狐究竟需要的是什么。

当夜李世民毅然留宿宜兰小筑，任谁来说都被轰了出去，这让长孙无垢心碎神伤，一夜泣涕。而那两个昏庸的太医终于在长孙无垢的护持下保得小命，总算没有糊里糊涂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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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终于在七名大内御医的共同会诊下，确定玉狐所患并非肺痨，而是受了严重内伤，造成咳血畏寒之症。就因此事，两位医正大人双双落马，太医院重换掌院医正，谭医正和周子林虽然保住性命，但都被李世民寻了个事由远远发配，这才出了一口恶气。

而直至听说玉狐所得的确不是肺痨，长孙无垢才总算放下心来，只是这三日间她却心伤难愈，更因忧思过重吐血成疾，从此落下病根无法治愈，更致后来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却都是因玉狐而种下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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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五十一回“关山一渡已经年”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啊，这章写了好久，手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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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回 玉座寒凉几人知(全)

第五十二回玉座寒凉几人知

百战夺神州，烽烟伴几秋。

惯听金鼓动，血气梦中留。

立马长安道，京华隐重忧。

君子近危城，寒甲未敢丢。

——《玉座寒》·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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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玉狐的坚持下她仍旧留在了清静偏僻的宜兰小筑，只是从此李世民便养成了一个下朝从西角门进府的习惯，除了有重要宾客或者是特别的情况，天策府的正门从此少见李世民的身影。

李世民不知道玉狐的伤到底有多重，这些个凡间庸医除了能看出些表面症状，对玉狐真正的伤情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玉狐也是半句不肯多说，总是笑着说没事没事，问急了便推搪他说只是需要时间静养，说她命长，再重的伤，养个十年八年总有好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伤势发作时难受些罢了。他不信，可是也没办法，只能大江南北的派出人去找寻各种灵丹妙药，这些天来，各种珍奇古怪的药材几乎堆满了正英殿的半个东厢。

李世民不顾玉狐的反对在她的房里加了张书案，每天膳后就坐在那书案后面一边批阅公文，一边守着玉狐看她慢慢入睡。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公文，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一抬头就看见侧躺在榻上已经安然入睡的玉狐，心中如有一股温热暖泉缓缓烫过，宁静而温馨，他轻轻起身，生怕惊动了那个已经熟睡的玉人儿。他走到榻旁慢慢坐下，细细地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庞，这些日子她虽然总是在他面前硬撑着若无其事，总是言笑匽匽，可是那眉宇间的疲倦却骗不了人。李世民伸出手指，隔着细微的距离细细描绘玉狐眉眼的轮廓，她几乎每天都没办法撑到戌时就会陷入昏睡，直到第二天卯时过后才能慢慢清醒过来。即便是上次重伤在身，痛苦日日发作时，她仍旧可以精神奕奕，夜半不睡陪着他通宵处理军务而没有什么倦意，可是这次……李世民心疼得皱了皱眉。虽然她虚弱至此，但是每每面对他总是会笑出最甜美轻松的笑容，让他也不得不藏起所有心痛的感觉，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配合她的笑容。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替玉狐盖好薄被，转身走出了宜兰小筑。门外他特地派过来伺候的叶心、景心都一直在外间灯下静静做着针线活，候着传唤，这会儿见他出来都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没发出半点声息。李世民冲他们两个点了点头，“好好照顾姑娘，晚上有什么叫唤都警醒着点，我明天晚上再来。”

“送殿下。”两人习惯性地将他送到房门口就回转了，外间自然会有等候的侍卫为他点灯引路。

她们两个都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玉狐入住宜兰小筑以来，李世民虽然每天下朝就在这里用膳办公，但是总是不到子时就离开，从来没有在玉狐的房间里留宿过。她们却不知道李世民每天对着玉狐要压抑多少情思和欲望，但是一看到她那倦极而卧的神情，满腹情思便全化作了浓浓的担忧，他不敢留在宜兰小筑，他怕自己那份压抑太久的情潮会控制不住对她造成更大的伤害，玉狐的一呼一吸、一颦一笑都对他有着莫大的杀伤力，所以每每等到玉狐沉睡，便匆匆离去，根本不敢在玉狐身边留宿。

而出了宜兰小筑的李世民后往往会随便找个院子住一晚，似乎是走到哪儿算哪儿的样子。他的这种行为却让长孙无垢放下心来，她最担心就是玉狐归来后会独占秦王，椒房独宠，虽然她也并不清楚究竟内里是什么样的原因让李世民并没有像她预期的那样夜夜专宠绯玉瑚，但是目前这种雨露均分的情况绝对是她所乐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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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心的叶心为玉狐在阴凉的紫藤廊下准备了可口的茶点和鲜果，正要去请玉狐出来透透气乘乘凉，转身一看却见李世民正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背后，吓得差点将手中的彩漆茶盘摔到地上。“殿下。”她急忙福身行礼，向李世民请安。

“姑娘呢？”李世民朝房间的方向看了两眼，却没有看到玉狐的身影。

“景心刚刚端了汤药进去，想必姑娘正在用药。”叶心急忙回话。

李世民沉默的点了点头，转身跨进房门，刚踏进房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女子的笑闹声，转过屏风进了内室，果然见玉狐正跟景心在玩你喂我跑的游戏，玉狐使尽了浑身解数想躲过景心喂药的魔爪，虽然不敢对玉狐有什么肢体上的拉扯，可是本身不大的室子被景心左拦右堵玉狐也实在无处可逃。李世民瞧见她们二人这般模样，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也不禁消散了几分，尤其看见玉狐也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做了些运动后略微有些血色的脸庞心情更加飞扬。

“呀！”还是面对门口的景心最先发现李世民出现，急忙低头福身，“殿下来了，殿下万福。”玉狐这才发现李世民正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她们。

景心一看见李世民顿时像看到救星，含了些告状的意味对李世民道：“殿下，您也说说姑娘吧，这可是您从塞外好不空易弄到的千年老参熬的汤，文火煲了八个时辰，闻一口都觉得带了仙气，姑娘却非说是苦的不肯喝。”景心一边说一边心痛地将桌上被小心保温的一碗参汤端了过来。

“是吗？”李世民接过景心手上还有些烫手的参汤，看着玉狐直直走了过去。

那个机灵又忠心的小丫头立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掩上了内室的门。

“这参汤也许对治疗你的伤势没什么用处，但是毕竟是千年山参，得了许多天地灵气，就算是养气补血也好，我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但是每次看到你苍白的脸色我真的很心疼。”李世民一手端着汤碗，一手拉起玉狐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玉狐看看他，又看看那碗一看就不太可口的参汤，轻叹一口气，认命地从李世民手中接过了药碗，皱着眉头小口小口地喝尽。

李世民从玉狐手中接过空碗，脸上表情慢慢放松，神情间的疲倦就再也掩饰不住，慢慢滑坐到了桌边的圆凳上，有些无力地轻轻搂住玉狐的腰把脸贴在玉狐的小腹上，一动也不想动。

“出了什么事？”玉狐低头看了看李世民，一边问一边伸手解开李世民颌下红缨，取下他的束发的二龙抢珠冠随手丢在桌上，冠上那颗硕大的明珠被震得巍巍直颤，发出柔润的珠光。她一点点拆散李世民编结得顺滑整齐的发髻，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耙梳，一下一下，那纤细的小手就这样一下一下从李世民的头发里慢慢耙梳进了他的心里，搅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澜，越来越大……

也不知是如何开始，李世民终于再也无法压抑那倾天而来的情火，他站起身来用微微颤抖的手臂轻轻抱住玉狐，细细密密的吻不断地落向玉狐的发心、额头、眉角、鼻尖，直到他渴望已久的柔嫩唇瓣，缓缓地珍爱无比地吮吻着玉狐原本苍白的唇，欣喜的看着那淡色的唇在自己的轻吮慢吻中慢慢盈出血色，透出粉润的光彩。

玉狐察觉到李世民今日不同寻常的情绪，也知道这段日子他在她面前总是小心又谨慎地压抑着欲望，她觉得有些心酸，有些感动，有些莫名的心疼，明知自己的身体状况的确不容乐观，可是此时此刻她却不想推开他。

“不行——”当玉狐拉起他的手朝床榻走去时，李世民迷蒙的眼神终于清明了过来，“玉狐，你的身体……”

玉狐站上床榻前高高的踏脚，与李世民平视，伸手捂住他的嘴，“没事，真的没事。”她的笑容里满满的都是蛊惑，自她身上传出诱人的香气缭绕在李世民鼻尖，终于打破了李世民最后的坚持。

窗外花树成荫，室内风光旖旎，这一年多来的相思与担忧，多日来的心疼与痛惜，尽释放在这场炽热又温柔的相拥之中。

毕竟玉狐身体孱弱，李世民也不敢过度放纵，一下午的爱欲缠绵对于李世民来说只能算是勉强一慰相思。坐在紫藤荫下的两个丫头很是愉快地将原本沏给玉狐的茶喝了个干净，一边轻声谈笑一边忙着手里细致的针线活，对逐渐西斜的日头视若未见，一点也没有要去探问屋内主人是否需要用膳用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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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玉狐侧躺在榻上，玉白的小手仍旧一下一下地在李世民的头发里耙梳，李世民享受地趴在清凉的竹簟上眯着眼打盹。

玉狐突然轻声问道：“今天怎么了？看起来这么累？”

半晌李世民没有吭声，就在玉狐以为李世民不会理会她这个问题的时候，李世民突然闷闷开声：“今天下朝三胡要邀我去齐王府观赏他新买舞乐班子的歌舞。”

“那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玉狐不解地看着他。

“他的府邸我哪里敢去？”李世民冷冷一笑，神情显得有些萧索。

玉狐皱着眉看着李世民，“我记得有一段日子四公子与你还是很亲近的，怎么现在会……”

李世民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玉狐，“他几时与我亲近过？从始至终他都是站在大哥那边的，在战场上同仇敌恺不过是形势所需，他若没有军功哪来的齐王之位？只是回到这朝堂上，他们就快要容不下我了。”

“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今天我收到消息，突厥又开始蠢蠢欲动，一个月之内必有动作。如果突厥真的来犯，太子一定会请战，父皇十有八九会同意，但是一定会派我协助，太子日渐势大，身边名将谋臣如云，父皇春秋正盛，远未到放权的时候，他需要我牵制太子。”

“太子殿下……元吉公子？”玉狐有些恍惚地回想起当年红梅树下初次相见的儒雅青年，还有那个执着地半夜不肯入睡的小小少年，为何转眼间过去的一切都不复存在，这就是人世吗？百年瞬息，在她不曾在意的时候，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已经面目全非。

“怎么了？”李世民看到玉狐有些恍惚的神情，有些奇怪。

“哦，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一些旧事来。”玉狐掩住一阵轻咳，披衣起身下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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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的情报果然没错，未足一月，便有军报传来，突厥颉利可汗入侵，十五万骑兵进入雁门。李渊立刻派遣左武卫将军段德操、云州总管李子和带兵抵抗。随着战事逐渐吃紧又命太子从豳州道，秦王从泰州道出兵抵御突厥，李子和急速赶赴云中，突袭颉利可汗，段德操赶赴夏州，阻截突厥的退路。

这次玉狐已经没有体力再跟着李世民千里奔袭，她的身体一直十分虚弱，而且时常感到疲倦，往往一睡就是大半天。而醒来时也没什么精神，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天井里露出的小块天空想些心思。景心与叶心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更多时候觉得她根本只是在对着天空发呆而已，可是无论她们怎么想法给她逗闷子，她总是兴趣缺缺，要么善意地扯出个笑容表示感谢，要么神游天外根本对她们的话毫无反应，而对她这样缺乏生气的状态二人实在心焦难抑，只是除了将那些珍奇药材流水般灌进玉狐嘴里，她们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而李世民自八月出征以后便一直转战各地，九月突厥方退，十月，刘黑闼又乱。年方十九的行军总管淮阳王李道玄中了刘黑闼之计，孤军深入战败阵亡，李世民一直视他如兄弟一般，对他的阵亡痛惜不已，几致泣不成声。他心中约略知道李道玄之所以会如此轻率冒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太过崇慕于他，也想学他一样身先士卒，深入敌阵。可是那孩子却不知道从他自太原起兵这么多年以来，走过无数战阵却能毫发无伤，还经常身先士卒，轻骑深入敌阵，虽然屡次濒临绝境，但从来没有被刀箭伤过的原因里十分重要的一点便是他有一个神仙一直相伴左右，她替他挡下了无数明枪暗箭，还曾深入敌营救他脱险，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运气。

《盛唐仙狐传》第五十二回“玉座寒凉几人知”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作者有话要说：后面大概一千二到一千三百字是后加的，因为想快速推进剧情，就不想再罗嗦些儿女情长了，下一章剧情有大进展，就把这段过渡放到这章里，直接一页翻过，可以更好地保持章节完整性。劳烦各位再看一遍，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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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回 回梦上古救玉狐(上)

四极倾废女娲悲，五色彩石补天亏。

一滴圣血淋热土，化玉成石百劫追。

……——《女娲圣血化玉狐》·鉴天

……

李世民正坐在中军帐中研究地图，一阵带着山间云气的清新冷风突然从帐中刮过，李世民敏感地抬起头，却见曾有一面之缘的祖龙神君青霄突然现身于他面前。

李世民略感惊讶地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狼毫，自桌后走了出来。

“殿下，别来无恙。”青霄拱手一揖，礼貌地向李世民打招呼。

“托福。”李世民神色冷淡，客气地还礼。

“我知道殿下并不欢迎我，不过今日我来却是有要事相告，事关玉狐安危，所以，即便不喜也请殿下耐心听我说完。”青霄好脾气地露出一个苦笑，对李世民冷淡的态度颇感无奈。

一听青霄所言与玉狐安危相关，李世民立刻神情一变，抬手将青霄引入客座，二人相对而坐。

“玉狐这次为了救玄狐在天庭闹出轩然大波，西王母与玉帝都欲取他性命，幸而天界突然发生异变，西王母当时被异变所扰，没有闲暇理会他，而玉帝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留他性命，这才由得他逃离仙界，托庇于您的身边。”

青霄短短几句话，说得李世民好一阵心惊肉跳，他知道玉狐胆大包天，可是他居然同时得罪了玉皇大帝和西天王母娘娘，这……未免也太过招摇了吧。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相较之下，他拿杯热水烫烫自己之类的根本就不能算是件事了。

“西王母当时虽然无暇理会他，可是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正在四处追查玉狐的下落，我一直在试图引开她的视线，可是……她已经不耐烦了……她想彻底毁了玉狐。”青霄的声音微微低沉下去。

“她要做什么？”李世民声音微颤，不由得伸手紧紧抓住了青霄的胳膊。

“玉狐入世，是为渡劫，”青霄顿了顿，深深看了李世民一眼，突然转了话题，“据我所知，这世上最难渡的劫数有三种，死劫、生劫与情劫。”

“玉狐入世，是为渡劫？”李世民呆了呆，青霄后面的话险些没有入耳，不过他知道现在不是他追问的时候，只是怔愣了片刻，便正了正色继续倾听。

青霄微微颔首，重复道：“据我所知，这世上最难渡的三种劫数分别是死劫、生劫与情劫。而这三种劫数中最难遇到一种便是生劫，我不知道玉狐究竟要渡什么样的劫，也不知道他已经渡过了多少劫，但是这次很有可能他就要遇到生劫了。”

“这话怎么说？”

“西王母一直找不到玉狐的下落，又担心因为玉狐而引起的天庭异变会不断恶化，因此准备施行回梦仙游之术回溯到玉狐灵智未开之时，将他的元身直接毁掉，既没有生当然也没有灭，如果西王母真的这样做，那么玉狐便会彻彻底底的消逝，他所经历的一切也都将消逝无痕。”

李世民的眼眸瞬间睁大，世间居然还有这样的神通？只是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够允许它发生，玉狐……也许会从这世上消逝，这样的假想令李世民顿时浑身冷汗浸浸，“你可有什么办法阻止她？”李世民猛抬眼看向青霄，他与他过去从无交集，他却突然告知这样的天机，必然有重要的原因。

“算不上办法，只能说尽力而为。”

“什么？”

“若想护住玉狐元身必须要回溯至五千年前，阻止西王母毁去玉狐元身，但凭我一人之力想与西王母抗衡着实有些吃力，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我？”李世民怔了怔，“我能做什么？”

“殿下所拥有的力量远远比你自己所知道的强大的多，但是事关天机，我不能随意泄漏，我只要求殿下在我施法之时不要抵制我的意志，全力希冀玉狐平安无恙便足够成为我的助力了。”青霄拱手为礼，静静看着李世民。

“这个当然没问题，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希望玉狐平安无恙的。”

“那事不宜迟，西王母已经起行，我们也不能再耽误，现在就开始吧。”

“在这里？”李世民瞪大了眼睛，这可是他的军营，里里外外的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双眼睛在盯着，在这里做法合适吗？

“殿下难道以为我作法会像那些江湖术士们一样还要摆坛点香么？放心吧，我保证连您帐外的几位亲兵都不会惊动。”

“好。”李世民点点头顺着青霄的意思在帐中安稳地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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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霄看着闭目凝神的李世民青黑色的瞳中隐隐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不过只是刹那闪过便又重归沉静。喃喃间一串串咒语如吟唱般自他唇间清晰逸出……

淡淡的青光将整座帐幕内部都包裹住，这是青霄的结界，里面就算狂风骤雨，金戈铁骑外面也不会听到丝毫声息。

“青霄？你唤我何事？”

一道金光突然从李世民背后闪出，一个沉凝的声音不悦地响起。

“皇啸，好久不见。”青霄眼前的金盔金甲的龙神真君抱拳轻揖。

“你偷偷摸摸喊我出来干什么？”皇啸瞟了一眼昏睡过去的李世民清俊的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

“皇啸，若不是李世民心甘情愿让我支配他的意志，我怎么可能唤得出你来。”青霄略有愧疚地看着已经失去意识趴倒在桌边的李世民。

“哼！”皇啸显然对青霄此举十分不满。“我乃专司守护帝星的龙神，与你并无干系，这般强行唤我出来到底何事？”

“我来求你助我一臂之力。”

“求我？”皇啸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一脸惊奇地看着青霄，“祖龙神君莫不是在开玩笑么，你是何等贵重身份，天下龙神皆分封自你手，法力高深莫测，天下共钦，会有何事需要求我？”

青霄平静地听着皇啸的冷嘲热讽面上始终沉静如水。“我要施回梦仙游之术，须借你之力打开回天之门。”

皇啸听得此言，脸上骤然变色，“你疯了？”

“我要救人。”青霄始终保持着不温不火的模样，但是这模样却把皇啸惹火了。

“救谁？”突然皇啸像明白什么似的猛地回头看向李世民，“绯玉狐？那个一直缠着帝星的妖女？”

“正是。”

“我不会帮你，那个女人我早就盼着她快点死了才好，她一直居心不良地缠在李世民身边，还有不少次居然偷偷吸取他的龙气，若不是顾忌着她是上仙的身份，我早就一剑砍了她了。”守护帝星龙运是皇啸的天职，玉狐的种种行径简直可以说是一直在当面挑衅他的权威，若不是李世民一直心心念念待她如珠如宝，而她又是身份贵重的天界上仙，他早就不客气地下手赶人了。

“皇啸，我是来求你的。”青霄眉头微微攒紧，一直平静如水的青色瞳眸隐隐笼上悲色，突然抬手撩袍，双膝一屈，便要向着皇啸拜下。

“你做什么！”皇啸怒喝一声，急步扑前一把将青霄扯了起来，“她是什么东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居然值得你这样做？”

“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我还是你的兄弟呢，当年我被封入金甲之中，永生禁锢，守护帝星，怎不见你为我求情？”皇啸满面怒色，抓着青霄前襟的手青筋劲爆，看着青霄的表情像是恨不得捅他一刀一样。

青霄沉默半晌，“当年，我曾跟天帝请求过，由我代替你守护帝星。可是……”

“住嘴，我不想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不会帮你，你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皇啸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青霄一个箭步冲上急急拦住皇啸，“皇啸……”青霄目光中隐含悲意，“这大概是你我兄弟最后一次相见了，救了玉狐之后我便要去迷梦原代替父亲镇守九洲地脉，永生永世再不能踏入尘世。这是我最后的一个请求，希望你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帮我这一次。”

皇啸原本激烈挣扎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有些怔愣地转回头看着青霄，“你说什么？”

青霄却只是一脸乞求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皇啸喃喃自语，狠狠瞪着青霄，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出谎言的迹象。“为了那个妖女，搭上千年道行，逆天悖命，值得吗？”

“为了玉狐，什么都值得。”青霄淡然平静，若是没有了那个清风雅月般的人，那他对这世间也不会再有半丝留恋。

皇啸久久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青霄。许久之后，他才猛然一把甩开青霄一直拉着他手腕的手，“滚到那边去，别碍着我施法。”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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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回 回梦上古救玉狐(下)

青霄悬停在半空，远远望着脚下荒颓的大地，远处连片的汪洋湖泽，天上的大雨仍旧如瓢泼般下个不停，使得天地像是连成了一片般混沌。

这是哪里？青霄有些迷茫，他是想跟着西王母回返五千年前，玉帝赴宴昆仑神宫之前，玉狐灵智未开之时。可是他似乎来到了一个更加上古的时代……

不过，现在似乎并不是他愣神发呆的时候，他得尽快找到玉狐的元身才行。突然，远处隆隆地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他极目远望，只见雨幕迷蒙的远处似有五色神光浮动，那是什么？

青霄循着神光闪动的方向急速飞腾，待他看清眼前的情景顿时僵立当场，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

一座巨大的熔炉架在天地之间，只见炉架通红，底下烧着巨大的块状物，炉内五色宝光隐隐透出，一名披发赤身，半身为人半身为蛇的女子正要捧起刚熔好的一锅五色水向天空飞去。

遥远的儿时记忆似乎在他的灵智中逐渐苏醒，与眼前的奇景重叠相交……女娲补天……他要去的明明是玉狐出世的时代，为什么却落在这洪荒之初的世界？

忽然一声悲鸣自天空传来……

青霄急忙抬头看去，只见远远的天穹之上，已经筋疲力尽的女娲娘娘托不住那巨大的熔石之锅，眼睁睁看着那锅沿倾侧，险些便要将滚烫的五色水倒覆于大地，若这一锅炽热的岩熔之浆倒向大地，这片多难的大地上所有生灵都将涂炭。顾不上吃惊，青霄下意识地腾身而起化出原身，直飞冲天，顾不得那锅底的灼烫，忍着炽烈的疼痛强行以青鳞神龙的身躯托起熔石的大锅。

女娲娘娘没料到会突然有神龙相助，避过一场倾天大祸，借青霄相助之机喘过一口气，立刻拼尽全力将最后一锅熔水倒入天空破损的巨洞，只见那洞窟在五色水的慢慢流淌中，逐渐弥合，遮蔽天地的豪雨渐息渐止，女娲娘娘这才怀抱满心的感激之意看向被熔石之锅烧灼得背部皮焦肉烂的青霄。

“谢谢你，龙神。”女娲冲着青霄微微一笑，但神情间颇有些疑惑，似乎很奇怪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龙神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青霄颔首还礼，正要说话，却见女娲如玉的手臂上沁着一道血痕，血线正顺着她垂下的手腕慢慢蜿蜒流下，却不知是如何被弄伤的。

“女娲娘娘，您受伤了。”

听到青霄这般说话，女娲似乎才感觉到手臂有些疼痛，侧头看了一眼，只见那血线已经滴至指尖，“哦，大概是不小心被锅壁划伤的吧。”女娲不甚在意地随手一抹，伤痕便已经消失无踪，但那指尖的一滴鲜血却在不经意间坠向大地，青霄心头一动，转身便追着那滴鲜血向大地扑去。

“龙神！”女娲不解青霄此举何意，但她还有一些的后续事情要处理，也不能丢下那仍在燃烧的熔炉不管，只得任由青霄先行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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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霄追着女娲指尖滴落的那滴鲜血直向那片远古的大地落去，眼睁睁看着那滴鲜血落在洪水方退的大地上，艳艳地凝固，化作一块玲珑玉石，那熟悉的模样，分明就是……玉狐的元身……

青霄慢慢落下，重化回人形，小心翼翼地将那自成天狐之形的绯色灵玉紧紧抱在怀里，贴在紧靠心口的地方，感受那熟悉又陌生的沁凉温润。所有人，就连西王母与玉帝都以为玉狐只是昆仑造化孕育而生的一块玉精，却原来，他是女娲娘娘炼石补天时滴下的一滴血，原来他本就是上神血脉，本就应该在九天之上诸神之间……

青霄深深凝视着怀中那通透晶莹的绯红灵玉，此时此刻距离玉狐得神气开灵智尚有千年之遥，他要怎么才能保住他不被西王母所害？

……

“龙神，刚才多谢你出手相助？”遥遥青空中突然传来女娲温柔慈和的声音。

“不过是举手之劳，跟女娲娘娘您相比，在下所为根本不值一提。”青霄朝着向他飞近的女娲娘娘笑笑，谦恭执礼。

“龙神，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是谁？从何而来？”

“在下青霄，乃太祖神龙之子，为救仙友从后世逆时而来。”

女娲微微惊诧了一下，不过听说青霄是太祖神龙之子不禁露出些许愧疚之色。

“逆时之术违天悖命，一着不慎就会永远迷失在时间的虚无之境，是什么样的事情居然需要用到这样危险的法术？”

“此事说来话长……”青霄看着女娲，有些犹豫地低头看了看怀中紧抱着玉狐的元身。

女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的怀抱，“这……”女娲惊讶地看着那块绯色灵玉，如此熟悉的灵气，这玉分明是她所遗落的一滴血脉……抬头再看向青霄紧张的神情，立刻有些了悟。

“也许你可以跟我说说，或者我可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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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古的那片洪荒大地上，寂寥的天地间，青衫的龙神盘膝坐在上古神衹女娲娘娘的面前，缓缓地向她述说起玉狐的故事。

青霄不知道女娲娘娘听完玉狐的故事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但玉狐是她的血脉，或者只有她才有资格决定玉狐的生死。

“哈哈哈哈……”听完青霄的述说，女娲娘娘发出一阵明朗的笑声，“没想到这个不在我预期中的孩子居然有如此本事，听你说话，我竟然很想看看他的模样。”女娲娘娘话一出口青霄立刻感到惊喜交加，她称他为孩子，女娲娘娘为人神之母，她最心爱的便是自己的孩子，她承认玉狐是她的血脉，那她应该会帮助他保护玉狐吧？

“龙神，谢谢你对他的爱护，请把他交给我吧，我会将他藏在昆仑神山的万年冰雪之内，用上神的封印将圣山紧紧封闭，直到西天王母与玉帝同时现身昆仑才能破除封印，让灵玉现身，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他。”

青霄激动地呼吸微滞，有女娲娘娘的庇护，西王母一定没办法伤害玉狐一丝一毫，他终于可以放心了。他将一直护在心口的灵玉双手捧托着送到女娲娘娘面前，看着女娲娘娘微笑着接过，眼眶突然忍不住微微濡湿。

“龙神，我送你回去吧，回梦之术不可长久，为免惹出乱子，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等等，女娲娘娘，我还有一事相求。”

“龙神但说无妨？”

“我想问娘娘是否知道玉狐若登祭日神坛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天罚，他会不会……”

女娲深深地看了一眼青霄，微微摇头，“与其担心他的天罚之刑，不如担心一下生劫之后必将相随的死劫吧，只有渡过生死大劫，他才有资格走上祭日神坛。”

“死劫……”青霄脸色微现苍白。

“不错，这是成神必经的劫难，他逃不过的。龙神，你，还是不是卷入太深才好。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

“多谢女娲娘娘。”青霄向女娲感激地躬身一礼，又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女娲捧在手中的玉狐一眼，心中轻轻默念：“玉狐，咱们千年后一定会相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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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茫然地从军营中醒来，青霄早已不知去向，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帮了他什么，也不觉得自身有什么异样，只希望青霄能够顺利护得玉狐周全，待得战事停息，重回长安看到玉狐安然卧躺在府中睡榻上，他才勉强安下心神，想着青霄一定成功了。

但是，自从李道玄兵败，李渊便开始慢慢削弱天策上将府的势力，太子府的势力一日强似一日，齐王与太子多次明里暗里向李世民下手，李世民的日子是越来越难熬了。

“世民，你怎么了？”玉狐看见李世民脸色苍白地走进来，隐隐觉得有些不安，顺手放下手中药碗迎上前去。

李世民看见她紧锁的眉头微微松了松，勉强想牵出一个笑容，但试了试却终是笑不出来，只是拉起玉狐轻轻拥住她坐到桌边，端起药碗一边喂她一边轻轻叹了一口气。玉狐没再任性地躲闪那药汤，乖乖地闭着眼睛将满碗药汁硬生生吞了下去。

“平阳昭公主薨了……”李世民抱着玉狐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紧了紧，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玉狐也被这个噩耗惊住，颇感愕然，“她……才二十多岁，怎么会……”

“姐姐……在军中时曾受过重伤，这次旧伤复发……”李世民紧咬着嘴唇，慢慢摇了摇头。玉狐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抱住了李世民，静静抚慰他的悲伤。

人世变幻，世事沧桑。

玉狐紧紧抱着李世民，静静地感觉自己肩头的衣服被温热的液体慢慢浸湿，突然间对人世的悲欢离合，聚散无常有了一丝莫名的恐惧，她的时间也不多了，如果她也离去，李世民会如何？她不敢多想，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着李世民不想放手。

当夜，李世民再次留宿宜兰小筑，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相拥而眠，李世民敏感地察觉到玉狐那异样的热情。

睡前，李世民抚着玉狐柔润的脸颊，有些不安地问道：“玉狐，你怎么了？”

“世民，明天我要离开一下。”

“离开，去哪儿？”李世民一惊，腾地一下从榻上半坐起身，紧张地盯着玉狐。

“放心，这次我去去就回，短则三、五天，长则一、两个月，一定回来。”玉狐也半坐起身，靠着软枕，安抚地拍拍李世民的胸口。

“你要去干什么？”李世民不解地看着玉狐。

“青霄已经很久没有跟我联络，而且我也不知道玄儿是否平安，我觉得最近精神还好，所以想去看看他们，也想知道天庭最近的动向，我担心西王母找不到我会再次向他们下手。”玉狐眉头轻锁，今日平阳昭公主薨逝的消息也带给她许多冲击，更意识到她的内心对于死亡已经不再无畏无惧。

李世民犹豫地看着玉狐，思忖了半晌，才慢慢道：“去年年底之前祖龙神君曾来找过我。”

玉狐怔了怔，这件事，她怎么不知道？

李世民轻咳一声，正了正身子，继续道：“他说西王母想毁了你的元身，他要施展回梦仙游之术回到五千年前去阻止西王母。”

“什么！？”玉狐一声惊呼，胸口一窒，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骇得李世民脸色大变，当即大呼：“玉狐！”

景心和叶心就睡在外间不远，突然听见卧房里李世民慌乱的高叫声，连衣服都顾不上披，急急忙忙就冲了进来，却见榻上蓝色锦被上点点全是喷溅的血痕，触目惊心。玉狐急忙转头，“我没事，只是刚才略微激动了些许。”

她的手紧紧抓着李世民的手腕，眼睛急切地看着李世民，李世民知道她是急着想知道青霄的事，也知道这样的话题绝不能让景心和叶心听见，看了看被褥上的鲜血，又看看玉狐急切的神情，无奈下只得挥手将景心和叶心遣出，“你们先去准备干净的被褥，待我唤你们，再进来。”

景心和叶心最是乖觉不过的伶俐姑娘，一见这情景也知他们是要说不能让她们听见的话，立刻远远退了出去，自去准备新的被褥枕头。

“祖龙神君对我说的的确是要施回梦仙游之术回到五千年前救你，还说要我助他一臂之力，只是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帮上忙，等我从昏睡中醒过来，他已经不见了人影，之后也再没出现过，不过，你现在仍旧好端端坐在我身边，我想他定然是成功了。”

玉狐怔怔地呆住了，回梦仙游之术，那是要耗损千年修为的，青霄……青霄……这样的恩义，即便她穷尽这最后的岁月又岂能回报他于万一？如是想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五千年岁月，她几乎从来没有流过泪，可是今日她却无论如何也忍耐不住那种悲伤与欠疚纠结成的痛苦。她以指尖轻轻沾起一点泪水，含入口中，一股咸涩的滋味溢满口腔，这究竟是她的劫还是他的劫？

李世民看着玉狐的神情，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但是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他乱吃飞醋的时候，他轻轻将玉狐搂入怀中，“莫要担心，祖龙神君定然不会有事的。你想找他，我陪你去可好？”

玉狐泪眼朦胧地看了看李世民，缓缓摇了摇头，“不用，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否仍旧安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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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李世民身边的日子，过得清净至极，尤如山中岁月一般，在不经意中时间就流逝了，出得府门，她才发现外面已经又是百花盛放的春天了。

玉狐不知杨戬当初将玄狐带到了哪里，只能先去他最常住的享祠找他。

杨戬果然没有离开，发现玉狐突然到访，简直是且惊且喜，哮天神犬和扑天鹰本是虎视眈眈地瞪着玉狐，却被杨戬远远踢出享祠，“玉狐，你……你不是……你的伤好了？”杨戬看着玉狐笑眯眯地站在自己面前，高兴地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起话来着实有些语无伦次。

“我不能停留太久，否则西王母很容易寻到我的踪迹，我是来向你打听一下天庭的消息，顺便看看玄儿，他还在你这儿吗？”

“我将他送到了太上老君的三清观养伤，太上老君对他颇有好感，还送了一颗灵丹给他护住了他的真元，他现在仍在昏睡中，但是只要再等百年，他就可以重新化出人形，你且放心吧。”

“那可真是太好了。”玉狐眼眸一亮，有太上老君暗中庇护，那孩子必然可以安然无恙重修天道，她总算可以放下一桩心事。

“尘星的情况如何了？”

“天庭现在一片混乱，玉液池的水已经全部干枯，玉帝的御座也失去了光华，这些日子我与诸天将一直在缉拿因六道轮回混乱而闯入仙、人二界的妖魔鬼怪。”说着说着，杨戬的声音慢慢低沉了下去，他突然想起，若要尘星归位，六道安泰，玉狐必须就踏上祭日神坛，谁也不知道，那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玉狐看出杨戬的犹疑，“你是不是也在心里怨怪我？惹出这般风波，害了你们也害了自己？”

“这……只是不明白，”杨戬深深地凝视着玉狐，“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要擅启天地大劫？”

“其实回头想想，我真的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最开始大概只是好奇吧？或者是空虚，不满足……真的不知道……”玉狐努力地回想十余年前自己擅启天地大劫之时在想什么，却发现回忆里一片模糊，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与信念，多么奇怪啊……

“我知道。”大门处突然走进一个人来，扑天鹰和哮天犬居然乖乖地跟在他的身边，没敢多吭一声。

“青霄！”玉狐简直是惊喜交集，一个箭步就冲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青霄，若不是杨戬在旁边咳嗽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也许会这样一直抱下去也说不定。“你不是……”

“李世民跟你说了？”青霄一看玉狐的模样就知道她已经知道自己回梦上古之事，只是这趟上古之行有多么离奇他们大概就完全猜不到了。

玉狐点了点头，担心地看着青霄，“你没事吧？”

“我很好，只是这次却有意料之外的收获，实在颇有些离奇。”

玉狐见青霄脸上并无倦色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你方才说你知道玉狐为何执意想要渡劫，却是为何？”杨戬终于逮到机会插嘴，急忙赶上前来说话。

“我正要跟你们说，玉狐……”

青霄慢慢将在上古时发生的事情向玉狐和杨戬说了个清楚，二人俱是惊异莫名，原来，玉狐竟是上神血脉。

杨戬看着玉狐的眼神越发不同起来，似乎想从她的身上瞧出女娲娘娘的风姿一般，惹得玉狐差点一巴掌拍过去。

“玉狐，有女娲娘娘的护佑，你且放心回去，只是……”青霄想起女娲娘娘临去之时的交代，死劫，玉狐仍未脱难呢。

“什么？”玉狐仍沉浸在对上古神祇的崇思遥想中，没注意青霄担忧的神情。

“没什么，只是这几年你还要多加小心才好。”

“放心吧，我会的，能登上祭日神坛可不是每个神仙都有的机会，我一定会珍惜的。”

青霄见玉狐还有心情玩笑，也不禁笑了起来，玉狐乃上神血脉，定然福泽深厚，一定可以逢凶化吉，重回九天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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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五十三回“回梦上古救玉狐”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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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回 琵琶一曲惊四座(一)

关山豪客长安忆，素手琵琶秦王第。

四弦轻捻声声破，胡儿玉铃响更急。

帘内天香容未见，一音九回如凤啼。

韵结曲短人未醒，酒盏翻颓笑狼籍。

……——《长安夜·琵琵记》·鉴天

玉狐知道青霄和玄狐都平安无事，总算放下一桩心事，回到李世民身边安心休养，无忧的岁月过得最快，转眼便是几个寒暑，抬头看看天空，大雁南去，已是武德八年的清秋。

去年，杨文干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中秋和新年都没有过成个样子，今年虽然暗流涌动，但明面上却总算平安无事，长孙无垢有意粉饰个太平景象，特别请了有名的歌舞坊的乐班子来表演，还邀请所有院落的妃嫔、夫人前往前殿观舞赏月。

“姑娘，王妃派人送了帖子来请姑娘明日一同赏月。”

玉狐这几年深居简出，除了必要，基本连宜兰小筑的门都不出去，就算偶尔散散心也都是前去翠云山拜访白氏夫妇或者到梅花岭探望一下当年伤到的梅精们，时不时的点拨一二，她们法力低微，玉狐又一直刻意压制气息，所以她们完全弄不清楚这位法力高深的大人是从何而来，也不知为何对她们百般关爱，只知道这位大人给她们的指点让她们日进千里，得益匪浅，所以这片的妖灵们对玉狐都是打从心底里尊敬爱戴。

“送我的？”玉狐有些奇怪，自从因为她看病的事李世民与长孙无垢闹过一次严重的不愉快后，长孙无垢基本对她放任自流，采取的是不管不问，只当她不存在的态度，她所有的衣食住行全部由李世民亲自照应，一应开支都从李世民的私库支取，不与内库相涉，就连景心和叶心也因为玉狐的关系不再隶属内府的人事系统，而是由李世民亲自核批划拨到了亲卫系统，吃的都是军饷。

可是，正是这样的深居简出，与其她诸妃完全不同的待遇，也造成了她越来越成为天策上将府里一个神秘的传说，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很多人都不知道宜兰小筑里被李世民专宠不衰的夫人是谁，没有封号，没有名字，甚至不允许随便打听。

也之所以当玉狐听到长孙无垢居然邀请她一同参加前殿的赏月宴会会十分惊奇。

“是，王妃身边的小婉姑娘来送的请帖，说是王妃想趁着中秋让府里好好热闹热闹，还特地请了长乐坊的舞伎与歌姬前来献艺，所以每个院子的侧妃和夫人都邀请了，您看是去还是不去？”景心虽然嘴里问着，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有些跃跃欲试，玉狐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许愧疚，也许跟着她这几年确实也把这两个年轻的姑娘给闷坏了。

“既然王妃下了帖子，那就去吧。”玉狐淡淡一笑，无可无不可地应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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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景心从丽正阁出来不到一个时辰，玉狐答应长孙无垢的邀请同意前往前殿赏月的消息时就已经传遍了整个上将府，许多年少的妃嫔们都骚动了起来，奔走通告着这件事情，就连一些见过玉狐的妃嫔也不禁好奇起这个据说已经病卧在床多年的玉瑚姑娘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为什么能得到秦王殿下如此恒久不衰的宠爱。

长孙无垢看着座下骚动不安的诸宫院侧妃和夫人们不禁有些怅然，她不知道这些女人们见到玉狐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每一次看到都会无法掩饰那种惊艳的感觉。她其实并没有料到玉狐会真的答应来参加这场宴会，过去的几年，她与她几乎从来没有碰过面，这次的邀请也不过是做个样子，因为今天晚上李世民肯定要出场，若是见满府的姬妾都到了独缺玉瑚一人，十有八九会问起，她可不想因为这样的小事而落下埋怨。谁知……那个女人却毫不客气的答应了，她怎么会有这么厚的脸皮呢？

玉狐出门不算太晚，她是打算按着花帖上标明的时间准时到达的。

景心和叶心原想为她精心打扮一番，可是一来玉狐没那兴趣，二来她们想遍了玉狐所有的配饰衣物，仍然无法找出可以适合这种场合的衣饰。这些年，玉狐基本可以说是足不出户，她们宜兰小筑也不归内院管辖，所以，例行的四季置衣都没有她们的份，而平时添置的衣物也多是图个舒服随意，此刻临时要用，她们才发现玉狐的衣柜里居然没有可以用于宴会的礼服，上街去买也多是些粗糙的成衣，上不得台面，临时去做那更是没有办法，于是只好任由她穿着那一身惯穿的白袍绯纱，由叶心帮她梳了个双鬟望仙髻，简单簪了几颗珍珠就出门了。

景心和叶心一并跟在玉狐身后，一边走着两人一边暗自后悔，真的应该劝说姑娘不要去参加这场宴会的，今天晚上殿下肯定也要去观舞赏月的，她们就让玉瑚姑娘这么出门了，万一殿下说她们怠慢姑娘或者王妃怨怪姑娘对她不够尊重怎么办。正忐忑不安地想着，前面玉狐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笑看她们：“你们是不是在担心我这副模样去了会害你们被骂？”

景心和叶心张口结舌看着玉狐，她怎知她们心中所想？她们并没有说话啊。

“如果有人骂你们，自有我来担待，莫怕。”玉狐拍拍景心和叶心的脸颊，顿时安稳住了她们胸膛里那颗上蹿下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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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长孙无垢惊奇地听说玉狐同意赴宴时，立刻开始思虑起该如何安排她的位置，最后她还是把她安排在了自己的下首，吉儿公主的对面，位在韦氏之前，显然这样的排位并没有惹起众妃的异议，上座的几位侧妃对玉瑚和李世民的事情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这样的排位正在意料之中。

玉狐来得果然十分准时，而当她走进大殿的一瞬间，也果真如长孙无垢所预料的那样，所有目光就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满满的全是惊艳，而之后，不管那些迟到的妃子们施尽了怎样的胭脂，穿着了怎么鲜妍的衣裳，都再没有什么光彩能够盖得过那个一身素妆的女子。

玉狐礼貌地上前向长孙无垢见礼，长孙无垢静静地看着她，转眼又是三年，但是岁月却似乎完全没有在这个美丽的女子身上留下痕迹，或者略显苍白憔悴，但她的脸庞仍旧是十八九岁年华最美的模样，她应该还比她大着两岁呢吧？是从来不曾生育的原因吗？所以仍旧鲜妍美丽，没有丝毫的衰老褪色。玉狐虽然受到李世民的专宠，但她一直不曾为李世民诞育子嗣是让长孙无垢最安心的一件事情，虽然觉是有些奇怪，但是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好事，虽然李世民极重视嫡庶之别，但所有规矩放到这位玉瑚姑娘身上似乎就完全不存在了，她不得不对此百般提防，她对于她实在是太过巨大的阴霾和威胁。

长孙无垢冲玉狐点了点头，便示意侍从将玉狐领到了自己的位置了，玉狐安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见舞伎与歌姬尚未出场，颇有些百无聊赖，便托着腮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美人儿们，还有仍在陆续进门的女子们，好壮观的场面啊，玉狐完全没在意自己已经成为全场的焦点，只是无聊地数着那几乎已经快到排到大殿门口的桌子，按每人一席算就可以知道今天到场的美人没有四十也有三十，而且环肥燕瘦各有不同，玉瑚看得津津有味，对李世民收集美女的恶趣味很是有了一番更加深刻的了解。

突然一个小侍急匆匆地跑进来，走到长孙无垢身边低声一番告禀，长孙无垢立刻面露失望之色，待那小侍离去，才清了清嗓端正了姿态向在座诸女宣布：“方才殿下传信，今夜需在前殿招待突厥使臣，不能□前来观赏歌舞，既是如此，那就不用再等了，宣歌姬舞伎们上殿吧，各位妹妹们尽管随意。”

随着长孙无垢一声招呼，立刻有一队衣衫鲜妍，发髻高挽的少女欢跃着舞了出来。玉狐笑眯眯地将自己桌上满满的食物、果品端了几盘递给身后的景心、叶心，而景心和叶心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顺手就接了过去，边吃边看歌舞，自然地天经地义，顿时让那些一直偷眼看着她们这一席的诸妃嫔大吃一惊，居然——这么没有规矩！而聪明的长孙无垢根本视若无睹，径自与杨妃、韦氏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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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歌舞真的没什么特别好看的，玉狐看了一小会儿就觉得有些无聊，暗暗打起了呵欠。对面的杨吉儿眼睛最是伶俐，看了玉狐一眼，又瞟了瞟下座那些不甘沉寂的女子们，暗自动起了心眼。

“王妃，难得今日诸位姐妹来得这般齐全，只是听歌赏舞未免太过无趣，不如咱们来玩些游戏，各自出些彩头，好好的乐上一乐，如何？”杨妃起身向长孙无垢建议，底下诸妃嫔立刻纷纷应和。

长孙无垢听得也有了几分兴趣，本以为李世民会来参宴，谁知道却是空欢喜一场，她也正无聊着，“妹妹这提议倒是不错，只是不知道这游戏如何玩法，又需要些什么彩头？”

“这游戏的规则嘛倒也不需要多复杂，我方才看了一下，咱们这儿除了姐姐一共三十六个人，王妃姐姐细心，让下人们在每桌席角都暗标了号，我那儿有一盒玉签子，正好三十六支，也标了字号，待会儿就让那位唱歌的姑娘蒙了眼睛从签子筒里抽签子，抽到哪席，哪席就出个节目，歌舞也好，诗画也罢，王妃姐姐你看呢？”

“这主意倒是不错，尤其是新来的妹妹们，可能互相都还不太认识，也趁这个机会好好熟悉熟悉。”长孙无垢笑眯眯地说着，顿时得到众人的赞同，不过，其实这几十位美人中，大家最不熟悉的恐怕只有一个，而且大约也是大家最想认识的一个……“至于这彩头么……”长孙无垢想了想，“不必大家一起凑了，我想起来前两日皇上赐了府里一对龙凤雕花白玉瓶，如果今日谁的节目拔了头筹，这对白玉瓶就赏到谁院子里，诸位妹妹意下如何？”

皇赏的东西能差得了吗？就算不是价值连城，也必然是千金难求的稀罕物件，诸妃嫔显然都开始跃跃欲试，还有不少已经小声差遣跟随的丫环侍女们回去取适用的物件来预备着。

玉狐单手托腮暗自犯困，可是身后两个小丫头却是兴致盎然，不停地嘀嘀咕咕，猜测着那些漂亮的美人儿都会拿出什么样的节目来抢夺这贵重的彩头。

不片刻，脚快的侍从已经将玉签子取了来交到歌姬的手中，杨妃站起身，笑嘻嘻从身后的舞姬身上抽下一条披帛，亲自上前给那歌姬蒙上眼睛，将她牵到长孙无垢的脚前地垫前跪下。“王妃姐姐，借你身边的小婉姑娘来给大家念念签名可行？”

“行，小婉，去吧。”长孙招招手，十分大方地将跪坐自己身侧后方的小婉贡献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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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回 琵琶一曲惊四座(二)

玉狐实在没忍住，当一位年轻美人开始挥毫泼墨展示她的才女技艺时，她终于侧身一倒，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身后的景心和叶心吓坏了，以为她身体有什么不适，急忙跪移到她身边，发现她只是睡着了才暗自松了口气，两人偷眼看了看长孙无垢，见长孙无垢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玉狐的失礼，只是笑眯眯看着那作画的美人，才小声商量起是不是要叫醒玉狐告退离席。

两人正犹豫着，突然听见上首突然传来“三席”的声音，景心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桌角，“啊——”

只见满座美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着她们，景心和叶心急忙去推玉狐，但玉狐却睡得香甜，对二人轻轻的推拉完全没有反应，没办法，景心只好用了些力，并在玉狐的耳边叫了一声“玉瑚姑娘！”这举动立刻惹来满座笑声，对面杨妃与台上婉儿的笑声显得格外清亮。

玉狐在吵耳的笑声中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最近她的精神似乎越来越不济了些，很容易困乏，而一旦睡着又很难醒过来，不知道是不是真元损耗太巨，一直不能恢复的原因。抬眼看看，有些奇怪，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所有人都看着她？

“姑娘……”景心扯扯她的袖子，小小声地在她身后唤了一下，“刚才的玉签抽到了您，轮到您了。”

“轮到我？”玉狐一怔，慢慢的想起方才睡着之前似乎这些美人儿们正在玩什么抽签表演的游戏，眼角朝下一瞟，之前某位美人大笔挥毫时用的桌子还没来得及撤下去，这么说来她好像也没睡多久啊。

“玉瑚姑娘，你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长孙无垢见玉狐半天没什么动静，不知她什么意思，便开口询问。

“没什么，只是有些倦。”玉狐懒懒地坐正了身子，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原因已经静了下来的殿堂立刻又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显然她在长孙无垢面前种种不羁言行已经激起了公愤。

“玉瑚姑娘，大家都等着你呢，不知玉瑚姑娘要为大家演个什么？”杨妃不冷不热地催促道，眉角高挑，眼里满是嘲弄之意。“听说玉瑚姑娘是咱们家中侍婢出身，哦，不对，听说玉瑚姑娘到现在好像还没脱了奴籍，大概没有怎么学过琴棋书画，咱们也不能强求，不如姑娘就随便出来跳个舞吧，今天有不少乐坊的姑娘们在，让她们现教教你也成啊。”

杨妃乃公主出身，一向心高气傲，在李世民的妻妾中，除了长孙无垢，再没有能让她膺服的人，自进府以来，她几乎没有和玉狐正面打过交道，基本属于互不相涉的两个陌生人，可是她的心里一直对这个谜一般存在的玉瑚姑娘存着深深的嫉恨，无论如何她都很难咽下这口气。她今年刚为李世民生下了六子李愔宠眷正隆，再加上她的长子李恪也是聪明伶俐，十分得李世民宠爱，仗着这两个儿子她是越发不把玉狐放在眼里。久病床前无孝子，儿子都是如此，更何况不过是个宠姬，玉狐自回到李世民身边已经三年，在外人眼里也是整整病了三年，外间诸多消息都证明这几年秦王殿下在她那里过夜的日子屈指可数，想她虽然跟在殿下身边十几年，可是直至今日仍然是一无所出，就算有天大的恩宠又能怎样？杨妃今日是打定了主意想借机杀杀这个“玉瑚姑娘”气焰，好好出一口恶气。

只是这话说得实在有些过，玉狐的奴籍确实一直未脱，主要是她和李世民一直没想起来，也没人提过这事，长孙无垢虽然曾经想起来过，不过回想起玉狐几次让她难堪，她心中其实多少也有些怨气，便不愿去多管那份闲事，所以一直拖到今日玉狐在李府里仍旧是个奴婢的身份。却不知这件事是如何让杨妃知道的，又在今天这个大好的佳节里当着府里所有的妻妾堂而皇之宣讲出来，这不仅是在贬低玉狐的身份，更是在扫李世民的面子。长孙无垢当即脸便沉了下来，暗暗瞪了杨妃一眼，但杨妃正在气盛之时，哪会想到那么多，就算看见长孙无垢的眼色也只当没看见。

玉狐眯了眯眼看了杨妃一眼，原本还算端正的跪坐之姿也倾倒下来，支起一腿，单手支头，姿态越发的懒散随意，但是被她简简单单瞟了一眼的杨妃却猛然生出一股强烈的畏怯之意，那盛气凌人的模样瞬间就塌缩下去不少，呐呐的不能再开言，但是满殿的女子们看着玉狐的眼光却更多了鄙夷与愤怒，更有几个已经被封为侧妃的女子不满地看向长孙无垢，不明白她为什么将一个奴婢身份的女子摆在韦氏之前、杨妃对面的高位上。

而玉狐身后的两个丫头早被杨妃的一番话给吓得呆住，半晌才回过神来，景心下意识地跳起来就要说话，却被叶心猛然一把拉住，这才猛然醒转，这是什么地方，岂轮得到她们开口？二人心下都是深深后悔，今日实在不该图热闹来参加这什么宴会，若是将玉瑚姑娘气出个什么好歹来，秦王殿下非要了她们的性命不可。

“咳！”长孙无垢轻轻一咳，底下立刻静寂，“杨妃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可妄言。玉瑚姑娘虽然未脱奴籍，但只是一时疏忽，她早已不是家奴身份，而是殿□边的掌典女史，明日我便会去处理此事，今后谁也不许再提此事。十余年来一直跟着殿下南征北战，多次救殿下于兵险将危之时，深得殿下信赖，你们都要好生记住玉瑚姑娘的这份忠勇之心，好好向她学习才是。”言罢，她冲着玉狐点了点头，“玉瑚姑娘，你身体不好，若是累了，不妨先行回去休息，刚才杨妃妹妹的话还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要知道家和才能业兴。”

“王妃说的是，这个道理我自然是省得的，我自不是那种心胸狭窄之人，王妃敬请放心。”玉狐淡淡地回了一句，安了长孙的心，她这个经历过五千年沧海桑田的上仙，又岂会与这些命如朝露转眼即逝的女子们计较，那些话尤如过耳东风，她根本不会往心里去，“不过，既然是游戏，抽签抽到我了怎么好就这么转身走了，岂不是扫了大家的兴，今天是中秋月圆的日子，虽然不是什么大节庆，也是个好日子，我就弹曲琵琶为大家助助兴吧。只是……不知府里有没有琵琶可借来一用？”

“我记得咱们的府库里倒是有几把，还是西域使臣送给殿下的礼物，青儿，你跟着老李一起去取来。”

听得玉狐要弹琵琶，诸女都有些意外，这乐器虽然在北周就已经从西域传到了中原，但是在长安也是刚风行不久，弹得好的也只有几位西域的胡女，很多乐坊的女子们正争相在学，她们这些闺阁贵女，倒是少有会弹的。

不一会儿，那叫青儿的侍就已经捧着一把琵琶走了进来，在长孙的示意下交到玉狐的手中，玉狐调了调弦，试了试音，觉得还行，当然不能跟佛前天女的琵琶比，不过毕竟是西域送来的礼物，偶尔弹弹也是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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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已经应了长孙无垢的请求要去参加中秋赏月夜宴的李世民正在前殿里招待突厥使臣，长孙无忌一旁作陪，言笑正欢时，却突然听得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如珠落玉盘的拨弦之声。顿时那几位西域贵客都静了下来，侧耳倾听这已经久违的胡乐。

琵琶的乐声最是铁骨峥嵘，玉狐心在九天，高旷辽远，十年战事，百万敌营来去，这琵琶在她手中奏出的乐曲远远传到前殿都激荡得那些将军们热血沸腾，更不用说就在她身边坐着那些弱质女流，各个听得面色惨白，有几个心性弱的都产生了目眩神摇的迷乱感。

一曲终了，余音犹在，过了好半天人们才慢慢回神。前殿的李世民、长孙无忌和几位突厥将军回过神来都是勃然变色。

“没想到殿下府中居然还有如此人物，这曲琵琶弹得激昂壮烈，必然是位高人，还请殿下不吝请他前来一见。”为首的突厥使臣朝李世民拱手抱拳，遥望后殿，一脸倾慕之色。

李世民有些尴尬，这人在府中，可是他却并不知道是谁弹的琵琶，他笑了笑，朝着突厥使臣拱手还礼，“不瞒诸位，我并不知弹琵琶的是何人，今日是中秋祭月的佳节，我府中内眷在办赏月宴，这弹琵琶之人也许是从外面请来的乐师，我且着人去问问，就让他过来与我们再奏一曲。”李世民叫过一名侍从，命他前往后殿打探。

众人一边继续喝酒，一边颇有些期待地等着那侍从的回复，大约一盏热茶的功夫，那小侍急急忙忙跑了回来，可是身后并没有他们期待的乐师，李世民的眉头不禁皱了皱，那小侍急忙奔到他身边低声一阵耳语，听得他怔了怔。

长孙无忌见他面色有异，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关注地看着他。

“怎么了，莫不是府中出了什么事情？”突厥使臣见小侍出来回话后李世民面色有异也以为后宅出了什么事情。

“那倒不是。”李世民摆了摆手，想了想笑道：“只是这弹琵琶之人乃是我的一个爱妾，我也是今日才知她竟然会弹琵琶，过去从未曾听她弹奏过，实在有些诧异而已。”

“原来殿下内眷中居然还有如此人物，小将多年惯听琵琶，却从来未曾听过有中原女子，不，应该包括西域女子能弹出如此铿锵壮烈的曲子，殿下的这位夫人定非常人，着实令小将心生仰慕。”胡风之中并不忌讳女子见外客，而大唐受胡风影响，其实对女眷的限制也并不严格，更有甚者还会拿自家姬妾款待外客。见那突厥使臣一脸渴望，分明存了些不良之意，李世民突生一股烦燥，但面子上还保持着客气的笑容：“大人谬赞，不过是微末技艺不登大雅之堂，而且我那妾室身体不佳，刚才一曲由于过于激烈，伤了心脉，此刻正请了大夫诊治，实在没办法出来见客，还请各位大人多多见谅了。”

曲烈伤心，熟悉乐理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听得李世民之言，在场诸人纷纷惊叹，刚才一曲果然非同寻常，确实惊心动魄，一时话题竟顺着这事扯到各代琴艺高绝的古人身上去，只是诸人心中都对不能一睹那奇女子真容而颇感遗憾，更有心者还想着下次再来打探。

李世民不动声色饮下一杯酒，暗自吐了口气，抬眼之间却见长孙无忌正略带深意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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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回 琵琶一曲惊四座(三)

宴席罢，李世民送走客人，想留了长孙无忌在府里暂住，长孙无忌却推辞要走，临走之前他突然站定脚步，看着李世民问道：“方才弹琵琶的可是绯玉瑚？”

“是，真没想到玉狐居然还会这个。”李世民摇了摇头，神情是不自知的温柔。

长孙无忌已经有好几年不曾见过玉狐，最后一次相见的印象还是在皇宫里，见到怡然独坐，仰望星空的她，那淡然的神情，遥望天际的目光，其后常常会出现在他的梦境里。虽然他一直对她存着敌意，但也一直无法忘怀与她相见的点点滴滴，从初见所感受的惊悸，桃花树下相送时的惊艳，还有之后针锋相对的不欢而散，再到以为她在地动山崩中故去时难言的怅然。偶尔梦醒，他会暗自嘲笑自己，可是自嘲之后她那淡然如风的笑容反而会更加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到底是什么人？”长孙无忌与李世民并肩站在一株盛开的金桂树下，夜风里浓浓的桂花香充斥在鼻息间，令人身心愉悦。

李世民被他问得一愣，“什么意思？你难道不认识她？”

“还记得当年你与文静一起去征兵，遇上那场地动吗？”长孙无忌突然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心里打了个突，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当时文静跟我说了一些事情，你当时心神恍惚，我就没有多问，后来你多年领兵在外，咱们相逢的机会聊聊可数，我也没有多问，可是这心里一直存着些疑问，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当年文静说了什么？”李世民皱了皱眉，当年的事看到的有近百人，虽然他严加谕令不得外传，也并没有形成风波，但是长孙无忌是第一个赶到那里的，他当时已经近乎疯狂，为了弄清原因他肯定与刘文静有过深谈。而刘文静是当时他麾下的首席智囊，他说出来的话哪怕再过离奇长孙无忌也必会相信，更何况还有百余士兵为证。

“他跟我说绯玉瑚不是凡人。”

“这话你也信？”李世民呵呵一笑，打了个哈哈便想遮掩过去。孰料长孙无忌根本不吃这一套，似乎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弄清真相，紧紧盯着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言道：“我信！我只想知道，她究竟是个什么妖怪？”

李世民一听长孙无忌居然直指玉狐为妖，立刻大为不悦，“她不是妖怪。”

“那她是什么？”长孙无忌咄咄逼人，紧紧追问，半句不肯容让。

李世民被他逼得没办法，想掉头走人，但又知道长孙无忌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就算今天问不出来，明天还是会问，可是他不能说，就算玉狐并没有要求过他为他保守身份的秘密，可是记得青霄说过，玉狐得罪了玉帝和西王母，他们一直在寻找玉狐的下落，必然不肯轻易放过她。长孙无忌虽然是自己阵营的中流砥柱，可是在玉狐的问题上一直是深具敌意的，他不敢保证让长孙无忌知道了玉狐的身份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不能冒这个险。

“殿下，你熟读经史，妲己祸国的故事您应该还记得吧？难道您就不怕她是另一个妲己？”长孙无忌紧紧盯着李世民，满目皆是担忧焦虑。

李世民无奈地看着长孙无忌，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无忌，你看我像是商纣王吗？更何况玉狐绝不是妲己，她……”

“她什么？”长孙无忌眼角跳了跳，丹凤眼轻眯。

“她若是想害我又何必拼上性命救我，那次在灵风城，若不是她拼死相救我和文静早就已经葬身黄泉，她却因此受了重伤。我从军十年，尤其是前几年最喜欢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我认为这样是最能激励士气的做法，但是我却从来没有负过伤，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那是因为她一直跟在我身边，不仅仅是躲在营帐里，而是跟着我走进战场，乱军之中她总是跟在我身后，多次为我解危济困，挡下明枪暗箭无数。还记得我最后一次带兵攻打洛阳的时候吗？”李世民回忆起那夜玉狐带着他乘风而起，飞过重楼殿宇，那动人的情景尤在眼前。

“带兵打洛阳的时候怎么了？”最后一次攻打洛阳时李世民曾被掳为人质，这件事大家都不愿多提，长孙无忌也只是知道个六、七，却并不清楚十分具体的内情。

“我被王世充所擒，那夜冒充死士前去救我的就是她，若不是她，我可能已经死了几百几千回了，哪里还能跟你站在这桂花树下赏月？”李世民负着双手一边回忆着过往，一边笑着抬头看向已经行过树梢慢慢西行的硕大银轮。

长孙无忌定定地看着他，心中的疑惑非但未解，反而更加浓厚繁杂，“既然你如此信任她，我也无话可说，但是她有如此本事，又这般费尽心力地保护你，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你就从来都没有问过她意欲何为？”

李世民低下头，“我也想知道她究竟意欲何为。”

长孙无忌怔了一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对您百般纠缠不就是她别有居心的最好的证明？为何要纵容她至此，何不早早将她驱除？”

“驱除？”李世民被长孙无忌的话吓了一跳，紧皱起眉头道：“并非她不肯走，是因为我不想放她走。”李世民认真地看着长孙无忌，毫无犹豫地说道。

“你——”长孙无忌被噎得一怔，“你的心都已经给了她，那你把无垢放在哪里？”

“当年我向你承诺过，现在也不会有丝毫改变，无垢是我的妻，是我的正妃，这一生一世绝不会变，除了她不会再有任何人坐上这个位置。”李世民看着这个妻舅，郑重地回答。

妻子？正妃？这虽然是他当初向李世民强调的，但是他所希望的并非如此啊，他希望的是妹妹能得到李世民全心的疼爱，而不仅仅只是得到一个妻子、一个王妃的封号。长孙无忌回想起少年时两人的约定，他真的有些后悔将心爱的妹妹嫁给眼前这个男人，他那可怜的妹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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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回去倒头便睡，那两个小丫环却颇有几分兴奋，两人一人抱着一个足有两尺来高的白玉花瓶研究着应该放在什么地方才合适。

两人正欢欢喜喜打算把那对白玉瓶摆到正厅的桌案上，突听门声一响，两人一回头，却见是李世民脸色有些阴沉地走了进来，二人顿时笑止声息，大气不敢多出地上前福身见礼。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平身，听着房里似乎没什么动表，压低声音问道：“玉瑚呢？”

“姑娘有些累，已经歇下了。”景心急忙答道，不知道李世民是怎么了，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嗯，什么时候歇下的？我去看看她。”

“刚歇下不久，应该还没睡着吧。”叶心急忙上前轻手轻脚地帮李世民推开玉瑚卧房的门。

却没料到玉狐似乎累极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居然已经睡熟，李世民坐到她床边，帮她抹去落在脸上的一绺乱发，心疼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尖瘦的下颌，她似乎憔悴了很多。李世民坐在玉狐床边静静看了她很久，突然心中升起一丝慌乱，她怎么睡了这么久却连动也未动一下呢？一时心慌，李世民居然忍不住将手指贴到了玉狐鼻下，直到感觉到还有微微温热的气息在流动，他才放下心来，但是心却始终无法安定。

李世民毕竟才是这府里真正的主人，他的消息总是最灵通，最详尽的。更何况今天的事情还涉及到后宫的斗争，这种斗争向来血腥残酷，就算他不是专门想去打听，他那些妃嫔们在宴席上的一举一动也会有人详细向他报告，例如今天杨吉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玉狐好一番折辱的事情便被描述的格外清楚。

他刚刚送走了长孙无忌还不到半刻钟，便有两三拨人各怀鬼胎地拿着这件事跑来跟他嚼舌根，平日里他倒也并不介意观赏这些妻妾们在他面前玩些手腕，但是这次却是关乎到了玉狐，让他不能不关心紧张。听到这样的事情，着实让他怒火中烧，但是他实在没那个力气去跟那个刁蛮任性的公主吵架，比起杨吉儿他更生自己的气，在他的护翼之下还让玉狐受到这般伤害，是他没有尽心，一切都是他的疏忽与错误造成的。

回想起在外殿听到的那曲琵琶，他的心便隐隐作痛，走过九曲桥后，他就已经改走为跑，几乎是飞奔着来到这宜兰小筑，无比迫切地想看到她，想知道她是否安好。他不知玉狐到底是有几分自愿去弹那曲琵琶，还是完全被逼无奈，但是那样激烈悲壮的乐曲，绝对不代表快乐的心境，想起玉狐这几年来越发憔悴苍白、纤弱虚弱的样子，他总是充满了无力与悲伤，时时对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愤怒。

“你们两个跟我出来。”

李世民从玉狐的房里出来已经过了午夜了，两个丫头看着他今天脸色不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直乖巧地待在外厅里听候传唤，没敢离开半步。这会儿听李世民叫她们两个跟着他出去，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均是莫名的忐忑。

“你们两个是怎么照顾姑娘的？明知道她身体不好，知道她要去参加宴席为什么不拦着？如果拦不住，在去之前也应该先来回报我，去就去了，还让她弹那什么破琵琶，那是她这种身体能弹的曲子吗？现在你们给我回去好生照看着玉瑚，若是再有半点差迟，我唯你们是问！”

李世民将景心和叶心好一番训斥，二人都有些被吓到，不过她们也是同在宴席上的，也知道今日之事她们确实思虑不周，让玉瑚受了许多的委屈，本也已经约略预计到会被李世民责备，只是没想到李世民沉下脸来会这么凶恶。在这宜兰小筑三年，她们几乎已经快忘了李世民发怒的样子，在这个院子里李世民从来都是和颜悦色，温柔长情的。此时此刻她们才突然记起，李世民所有的一切温和柔软都是面对玉瑚姑娘的，对待她们的纵容与宠溺不过是些许的爱屋及乌之情罢了，他可是一怒则诸侯惧的大唐秦王殿下，天策上将啊。

“是！殿下，我们一定会好生看顾玉瑚姑娘，一定再不敢有半丝懈怠。”景心和叶心齐齐跪下，小心应诺。

李世民看着她们，轻叹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已经快要西沉到天边的月亮，又转头看向远处玉狐卧房的碧笼纱窗。

“起来吧，夜里都警醒着些，防着玉狐夜里有什么招呼。”

“是。”

李世民慢慢地走了，景心和叶心心有余悸地从地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回玉狐卧室的外间，可是他们谁也没有料到，玉狐这一睡下，第二天早上却是怎么叫也叫不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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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五十四回“琵琶一曲惊四座”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有点晚了，不过总算赶上了，呵呵，祝所有的姐姐妹妹们过了今天更加美丽，越长越像玉狐。PS:能给我多留几句话么？我好喜欢看你们的评论啊……不要只是催文，留几句评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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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回 红颜白发缘劫灭(一)

十载醉歌行，相逢大梦中。

霜发夺颜色，君王未肯休。

……——《劫灭》·鉴天

李世民看着静静沉睡的玉狐已经无计可施，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的手一直在发抖，两次送上来的细瓷茶碗都被摔了个粉碎。他怕玉狐这一睡便再也醒不过来，三天来，他已经找遍了全城名医，甚至邻近古刹名山的僧人道士他也都尝试着请进了府来，但是玉狐不见一点起色，反倒是府里被弄得乌烟瘴气，一怒之下李世民将那些名医高僧们全部当作坑蒙拐骗之辈乱棍打了出去。

李世民将所有人都遣退出去，一个人坐在玉狐身边守着，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安稳而沉静的睡容，慢慢将头埋进玉狐的手心里，一些透明的液体，顺着玉狐的手腕滴落在丝缎被褥上，印下点点深色的湿痕。“玉狐，你到底怎么了？醒醒好不好，你就这么睡着，我怎么办？神仙一梦可以睡上千年，我只有几十年的命，你若真的这样睡下去，我守不了你那么久，玉狐，醒醒好不好，求求你，别再睡了。”

玉狐这一睡便是七天七夜，直到第八天的清晨，玉狐才迷迷糊糊自沉睡中醒来。刚刚睁开眼睛，睡得还有些迷糊，只感觉到身边有人，侧了侧头，发现是李世民正面对着她睡在床外侧。她一时间有些奇怪，她完全不记得昨天晚上李世民有来过，而且，借着熹微的晨光，李世民的模样看上去着实有些憔悴地吓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泛青，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一样神情十分紧张。

这是怎么了？她有些不解，昨天早上见他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一夜过来却变成这副模样？

她觉得头还有些昏沉，但实在不愿再睡，想起身梳洗，可是刚刚一动，伤处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而且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一样，连想动一根手指都困难无比。玉狐心里也不禁微微有些慌张，张了张嘴想喊李世民，但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半个音节，她怎么了？

虽然玉狐发不出声音，但是李世民像是有所感应，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朝玉狐看来，他只是将近天明时才略微迷糊了一下，这会儿猛然醒来神智仍有些迷离。他瞪着玉狐看了半晌，直到玉狐皱了皱眉头，他才蓦然醒觉玉狐是真的醒过来了。

玉狐其实只是想跟李世民说她渴了，却见到李世民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突然眼泪就流了出来，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一直被李世民紧紧地握在掌心里，“你醒了……”李世民声音也十分沙哑，说出话的声音也十分的轻，有些筋疲力尽后的酸楚。

玉狐疑惑地看着他，费尽气力终于说出了一个字：“水……”

李世民这才彻底醒过神来，“水？好，好，你等下，马上，我马上就给你拿。”李世民一骨碌翻身下地，手忙脚乱地去找水，却发现桌上的水壶里的茶水早已经凉透了，他急忙奔到门口冲着外面唤道：“景心，叶心，快，快端点温水来。”

这几天李世民除了上朝外都守在这里，几天几夜不合眼地盯着玉狐，王爷都这样，她们做丫头的哪里还能踏实睡觉？也都是整天整夜地守在外面，轮换着合衣眯一会儿，就预备着里面随时传唤。随着玉狐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们的心也是越来越凉，她们还以为玉狐会就这样一直昏沉不醒的睡下去，这会儿突然听见里面叫喊，惧是一惊，随后又是一喜，不管是什么声音，只要是有声音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她们已经不能再忍受这令人快要窒息的死寂了。

两人不知道李世民叫她们端什么水，但是手脚麻利的她们立刻准备了一壶可以立即入口的温水，又准备了一盆用来洗潄的清水，一起端进了房间。

玉狐连饮三杯水，嗓子才算舒服过来，在两个丫头七嘴八舌欢喜的叫声里，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整整七天七夜，而不是她以为的一夜而已。她抱着杯子抬头看向站在一边一直目不转睛凝视着她的李世民，他的眼睛里满是红丝，脸上还有未完全抹净的泪痕。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时，玉狐有些愧疚地想，她又让他伤心了。

可是来不及等两人说上话，就听见外面云板连敲，那是提醒李世民要准备上朝了。李世民近乎贪婪地看着玉狐，看那神情分明是半步不想离开。玉狐拉过他的手，“放心吧，我不会再睡着的，我等你回来。”

李世民俯□紧紧将玉狐抱进怀里，“等我回来。”

玉狐含笑点了点头，“我会的，我一定等你。”

李世民前脚才走，两个提心吊胆跟着李世民守了七天七夜的丫头再也绷不住紧张的神经，齐齐扑到玉狐床边哭了起来。

“你们哭什么？”

景心是哭中带笑，叶心是笑中带哭。

景心好不容易止了哭，抽泣着说：“姑娘可算醒过来了，这几天可把我们吓坏了。”

叶心抽出手娟抹了抹泪，跟着说：“是啊，最可怜的就是殿下了，您睡过去头几天，他几乎请遍了这长安城里所有的大夫，甚至以为您是中了什么邪术，还请了不少和尚道士来作法，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可惜那些个什么大夫和尚的都是废物，连您到底生了什么病都说不出来，殿下一怒之下把他们统统轰出府去了。这后几天他也不再找什么大夫了，除了上朝之外，就每天每夜都守在这里看着您，我们劝他休息一会儿，他也不肯，就是一个劲地盯着你看。”

“是啊是啊，您不知道，殿下看着您的时候可专注了，谁来劝都不理，王妃带了杨妃、韦妃她们亲自在门外求见，殿下却只是出去照了个面就又回来了，殿下说，他怕他一离开，你就会不见了。不过……殿下为什么这么说？”景心与叶心对望一眼，均疑惑地看着玉狐，对于李世民的这句话她们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他大概是怕我就这样永远的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玉狐垂眸轻叹。

玉狐的清醒结束了府里阴沉多日的低气压，也解除了很多人夜不能寐，朝不能寝的酷刑，就连门外扫地的大娘脸上都带着喜气。

景心和叶心在服侍完玉狐沐浴更衣后也被玉狐命令回去睡觉休息，这几天这两个丫头也是累得不轻，两个人都明显得瘦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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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世民下朝回来匆匆奔进宜兰小筑，里面一丝声息都没有再次吓了他一跳，直到看见玉狐正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支着下巴朝门口看着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慢慢地落回肚子里。玉狐见到他进来，冲着他露出一个浅浅的明媚笑容，虽然这个笑容并不热烈，但是李世民却觉得自己所有的热情都被点燃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玉狐的面前，就隔着那窗棂，便捧住玉狐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他好像又成了初识玉狐美丽的那个懵懂少年，此时此刻他心里眼里唯一的美景就只剩下玉狐的笑容。

“为什么会睡这么久？”李世民拥着玉狐一起坐在窗前看着在秋风中簌簌飘落的桂花。

“因为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玉狐懒懒地靠在李世民怀里，李世民怕她坐在窗口吹了风受寒，便将她包在一床软软的小薄棉被中团团裹着。

“梦见什么了？”

“梦见……”玉狐眨了眨眼，凝神想了想，“梦见当年你、我还有紫绣在老宅的时候，梦见她在喂那只没眼色的傻鹦鹉，梦见你在演武场里练射箭，还梦见我在帮你洗衣裳。”

紫绣？李世民心口微微一抽，皱了皱眉，“怎么会梦见这些？”

“做梦嘛，哪里会知道为什么。”玉狐扭了扭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仰头看着外面一碧如洗的天空。

“你真帮我洗过衣裳？”李世民抓起玉狐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仔仔细细地看着，玉白无瑕，连一丝毛孔都看不见，这样的一双玉手，当年自己怎么会忍心让她去做洗衣裳这种粗活呢？

“呵呵，这个么……应该有洗过一件两件吧，总有躲不过的时候。”玉狐挑挑眉，有些遗憾地想着那个棒槌小妖已经跟着小龙逃出了李府，现在大概是被派到水晶宫的某个角落里去洗裳了吧？

两人就这样相拥而坐，闲对落花，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心情都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对于李世民和玉狐，这种平静无波的日子实在弥足珍贵，他们珍惜着每一个相处的时刻，李世民甚至为此几乎放弃了整个后宫，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伴玉狐，他仍旧觉得不够，心里一直在躁动不安，但不知道危险会从哪里降临，只希望这样安稳的日子能够长长久久，每天每夜玉狐都能安稳地靠在他的怀里，哪怕是静静地睡着，他也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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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经入冬，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地早，未进腊月，已经下过两场大雪，尤其是这次的雪，积了足足有半尺来厚，王府里一片欢声笑语，还有不少孩童嬉戏的声音。

外面冷得滴水成冰，屋子里烧着地龙，十分温暖，但是伺候玉狐起身梳洗的景心还是十分细心地给玉狐多加了一件夹棉的薄袄，她服侍玉狐穿衣时摸到她的手，总觉得她的手冰凉冰凉地没有热度。叶心手巧，一向负责给玉狐梳头不，今天也不例外，她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坐在妆镜前的玉狐梳理长发，一边说着从长安街头听来的奇闻趣事，她施尽浑身解数就是想逗引玉狐笑上一笑，以往玉狐见她说得卖力，不时地总会应上一应，哪怕只是笑上一笑也足以让叶心开心半天。不过今天，玉狐却似乎极为困倦，一直闭着眼睛显得昏昏欲睡。叶心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笑话，开始专心致志地为玉狐梳头，突然她眉头微微一皱，有些惊悸地发现躺在自己手心里那绺乌亮长发里居然夹杂了一丝刺眼的白，她缓了缓神，自己安慰自己，不过是根白发而已，任何人都可能会有，虽然自行安慰了半晌，但是这丝白还是让她有些莫名的紧张，她帮玉狐梳了三年多的头，还从来没在她头上看到过白发呢。

叶心见玉狐始终闭着眼睛没有睁开，想了想，没吭声，只是悄悄将那根白发用小剪剪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累劈了……给我个长评吧，我会赠积分的哦……积分可以用来免费阅读哦……打滚打滚……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多给我几个评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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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回 红颜白发缘劫灭(二)

叶心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白发收进袖中的荷包里，然后继续为玉狐梳妆。叶心手巧心也巧，她见玉狐精神倦怠，有心哄她高兴，更是格外用心地为玉狐打扮，“姑娘，你看，这是我刚学的双刀髻，刚在咱们长安流行，好多贵族家的小姐都梳这个发式，您头发又长又密，都用不着义髻，您看看，多漂亮啊。”叶心捧着一面铜镜前后左右地给玉狐照着，一边照，一边拿起两串淡粉色小巧圆润的珍珠链子缠绕在玉狐高高挽起的双刀髻上，斜斜再簪一枝精巧的白玉步摇，珠光衬着玉色显得格外晶莹柔润。梳妆完了，她看着玉狐忍不住有些发呆，过了片刻回过神才忍不住叹道：“姑娘真是怎么打扮都好看，待会儿殿下回来，一定也会看着姑娘发呆的。”叶心自在说笑，可惜不管她怎么哄劝玉狐，玉狐都没有太大的反应，神情一直恍恍惚惚的。玉狐的模样不禁让叶心心里暗自发慌，转头看向打扫屋子的景心，两人目光交汇，同时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隐隐的忧急焦虑。

过了好半天，玉狐才像醒过一些来，她有些呆怔地望着窗户里透进的阳光突然问道：“景心，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快午时了。”午时？玉狐被吓了一跳，微眯了眼看着那刺眼的阳光，怎么会？昨夜记得未到初更她就已经睡下了，她居然一觉就睡到了午时。

“世民来过吗？怎么没叫我？”玉狐疑惑地转回头看着叶心和景心。

叶心没敢说其实她早上试过叫她，可是她却完全没反应。景心若无其事地看着玉狐笑道：“殿下上朝前来看过姑娘一回，见姑娘睡得熟，就没让我们惊动您。”

玉狐慢慢起身，走到窗边，身体是从未有过的倦怠，她仔细回想着，似乎从上次莫名其妙昏睡七天之后，她的精神便一日不如日，后背伤痛发作的时辰间隔也越来越短，身子更是一天比一天沉重，感觉着实比刚刚受伤时还难受。

“玉狐？”李世民下朝回来便直奔宜兰小筑，进了房内却见两个丫头正一脸忧色看着站在窗边发呆的玉狐，心里不由地戈登一沉，脚步停了下来，站在门口轻声唤了玉狐一声，但玉狐仿佛没有听见，完全没有反应。

“殿下，姑娘她……”景心和叶心见到李世民急忙行礼，景心快步走过来，十分担忧地向李世民报告，“姑娘她好像有些不对劲。”

“跟我来。”李世民看了看玉狐，咬了咬唇，转身又回了外厅，景心和叶心急忙跟上，而玉狐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的来去。

玉狐的不对劲李世民当然也早发现了，只是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暗地里忧心。

在外厅坐下，李世民紧皱眉头问景心：“姑娘是几时起身的？”

“将近午时，中间我们试着喊过两回，可是姑娘完全没有反应，一直睡到近午时才醒过来，不过，醒来之后人也是恍恍惚惚的，一直坐在窗边发呆。”景心担心地朝里间看了看，想起玉狐单薄的背影，心里一阵阵绞痛，她不明白，那个优美纯良的女子到底怎么了？这段日子以来她仿佛在慢慢失去所有生气，她们就像正眼睁睁看着一朵绝世名花在面前慢慢枯萎凋零，却束手无策，这种无力感不止让秦王殿下痛不欲生，就连她们的心都好像在被尖利的小刀一点一点慢慢撕搅着一样难受。

“姑娘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

景心和叶心同时摇了摇头，叶心低头咬了咬唇，回头看了仍旧恹恹没有反应的玉狐一眼，以极轻地声音对李世民说：“殿下，有件事情叶心不知道与姑娘现在的状况有没有关系，但是叶心实在觉得不安。”

“没关系，你只管说。”李世民皱起眉头看着叶心。

“今日我给姑娘梳头，在姑娘头上看到一根白发。”叶心忧心忡忡地自袖袋中取出荷包，拈出那根白发拿给李世民看。

李世民看着那根白发如遭雷击，一种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拿了几次都没从叶心手上抓住那根白发。“殿下。”叶心被他的模样吓到了，“殿下，我想这没什么紧要，您是太着紧玉瑚姑娘了，只不过是根白发罢了，谁都会生的。”叶心看李世民的样子十分吓人，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抬手想将那白发扔掉。手刚一动，却猛地被李世民抓住了手腕，他强迫着自己稳住心神，从叶心的手上接过那根白发，紧紧的捏在掌心，手指关节隐隐青白，玉狐是仙，应该不老不死，怎么会生出白发？

景心不知李世民为什么这么紧张，但是见他手背上青筋都迸出了，直觉这根白发对他意义不同，急忙到自己的屋里寻出一个新做的小荷包呈给李世民。李世民怔了怔才明白她的意思，略点了点头将那根白发收入荷包中，藏入怀中。

李世民站在门口定了定神，对着离门边不远的铜镜摆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走到玉狐背后轻轻圈住她：“玉狐。”

“嗯？你回来啦？”玉狐直到李世民圈抱住她的时候才发觉李世民已经回来了，转头冲着他淡淡一笑，将身体慢慢靠在他的身上，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在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李世民将她抱得更紧，吻了吻她的耳朵，下意识地看向她的发际。

“呵呵，不知道，只是发呆而已，实在有些太无聊了。”玉狐嘀咕一句，语气着实有些百无聊赖。

李世民挑了挑眉，“你也好久没出去走动了，要不，今天晚上我带你出去逛逛吧，自从回来之后，你还没有好好看过长安城的夜景吧？”

玉狐眼睛亮了亮，果然提起了几分兴致，“你这一说倒真是呢，我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出过你的府门了，那就出去走走吧。”

李世民见玉狐对出门如此有兴趣，整个人看上去也精神了几分，大感欣慰，立刻着手安排起晚上出游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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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知道玉狐这两年来体力渐差，不想因为出游而让她太累，所以也弃了马，特地安排了一辆舒适的马车陪着玉狐坐车出行。

玉狐侧着身子舒服地半倚在李世民的怀里，抬手撩起车窗上挂的帘子朝外看去，繁华的街市，往来如织的行人，一派欢乐盛景。

“你想去东市还是西市？”李世民吻了吻玉狐的头发，看她不像白天见到时恹恹的样子，心里轻松不少。

“东市太闷了，我还是喜欢西市，好长时间没有喝酒了，我听叶心说西市里来了不少胡人，带了不少西域美酒，正好去尝尝。”玉狐舔了舔唇角，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惹来李世民一阵大笑，不过笑过后，他还是犹豫了一下，“那我们就去西市，不过你身体不好，就算饮酒也只能少饮，可不能像以前那样，抱着酒坛子当水喝。”

玉狐眯起眼睛媚媚地冲他笑了笑，也不知道到底算是答应了还是只是敷衍他，李世民拿她没办法，只能摇头。

“世民，你看那个胡姬好生漂亮，咱们就到那儿坐坐吧。”玉狐打眼瞄到路左有一座看上去新建不久的酒楼，三层高楼慰为壮观，站在垆内当街卖酒的一个发色金褐，高鼻深目，五官极为美丽的胡姬少女，她穿着鲜艳饰珠的窄袖胡服，襟口开得很低，高耸雪白的胸脯半坦，露出近半的浑圆诱惑。不少男人围在她旁边转来转去，还有不少借着买酒的机会对她调笑两句，但是似乎都有所忌殚，并不敢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李世民也看了那美人两眼，回头看看玉狐，无奈地摇头，“好吧，希望是人美酒更香。”他搂了搂玉狐，当先下车，见玉狐也要跟着跳下来，急忙拦住了，展开双臂小心翼翼地将玉狐抱下车来，跟在他身边的亲随早就很有眼色地先行进店去寻雅座了。

玉狐被李世民半拥在怀里走过那美人身边时探头冲那异域美人微微一笑，那位小美人顿时看呆了眼，而正在调笑那位小美人的男人们见她神色有异，回头看去时，却只能看见被李世民用披风紧紧包裹住的一个纤秀背景。

李世民与玉狐被店家安排在最清静的三楼一个相当雅致的厢格里，临街开了一扇大窗，坐在窗边可以将附近的街景一览无余。

店家很快就送来了特色的菜肴和他们最为自豪的西域葡萄酒。

李世民其实并不太喜欢葡萄酒那种清淡的酒气和奇怪的味道，他半生戎马，喝惯的还是中原的高梁酒和米酒，不过只要玉狐喜欢，他也不讨厌。

“好喝吗？”李世民看着玉狐捧着酒杯若有所思的样子，有些好笑，真的很难想象像她这样的美人儿居然是个酒鬼。

“一般……”玉狐摇了摇头，“哎，自从小龙从你们家的井里跑回南海后，我就再也没喝过什么像样的好酒了。”

李世民经玉狐一提便想起曾经在军营中见过的那个俊美的红衣少年，“他最近好像没来看过你。”

“他给我送过信，想来看我，但是我没让他来。”玉狐放下酒杯，轻叹了口气，“他还是个孩子，年轻气盛，一时不慎便可能被卷入我的麻烦里，我不想害了他。”

李世民看她情绪略显低落，急忙握住她的手，轻笑道：“你这个小酒鬼，提起酒来就这样一脸馋相，我主要是怕你身体受不了，若你实在爱酒，我回头就派人去各地寻找名酒，一定为你找来这世上最好的酒，定然不会比龙王送你的差。”

玉狐听李世民说得有趣，顿时一展愁眉，“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

“好，一定，不过，你也得答应我，切不可贪杯才好。”李世民摇头叹息，他拿玉狐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玉狐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嘻嘻一笑，打算含混过去，李世民立刻瞪了她一眼，玉狐只得无奈保证。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李世民见玉狐吃喝得高兴，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玉狐，神仙是不是都不会老，不会死？”

“嗯，这可不一定，有生即有灭，天道循环，注定不爽，只是因法力强弱，而有时间的长短罢了。就像四大王天，他们是以人间五十岁为其一昼夜，大概可享寿五百岁。”

“哦，原来是这样，哎……玉狐，昨天景心在我头上找到一根白发，你看，我都已经老了，你却总是这么年轻美丽，等我满头白发，老态龙钟的时候你会不会嫌弃我？”

玉狐看着李世民一脸委屈的模样忍不住呵呵直笑，“你哪里就老了呢，我看看，白头发在哪儿？”

玉狐作势就要去扒拉李世民的头发，却被李世民一把抱住，轻轻吻着她的秀发，嗅着她身上发间散出的清香，“玉狐，我记得在灵风谷的时候，你的头发好像不是这个颜色，那是你本来的发色吗？”

“嗯，是啊，不过，既然来了凡间，总不能吓着凡人。”

“神仙也会长白头发吗？”李世民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其实心里已经紧张得像快绷断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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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回 红颜白发缘劫灭(三)

“神仙的白发？”玉狐眼神骤然一黯，突然静默下来，顿时让李世民更加紧张。

“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李世民看玉狐神色有异，急忙问道。

“不，当然不是。”玉狐摇了摇头，从李世民怀里起身，坐正了身子，淡淡地言道：“神仙的白发有两种，一种是天生的白发，有些人成仙之时就已经是耄耋之年，得道成仙之后虽然寿命变得极长，但也难以返老还童，像太白金星和太上老君都是满头白发老神仙。而另一种……”玉狐慢慢地举起面前的酒杯，“若是本不该生白发的神仙发色转白，那就代表着他大限将至，时日无多，白发是天人五衰的征兆。”

李世民心头重重一跳，放在桌下的手紧捏成拳，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使尽了全身的气力才好不容易稳住心神，面上仍旧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天人五衰是什么？”

“通过天劫修成仙魔后虽然可以长生，但是却不能不死，长生是逆天之举，上天会降下‘天人五衰’来惩罚我们，会让我们灰飞烟灭，元神破灭，从此消失在天地之间，六道轮回之内。”玉狐一口饮尽杯中美酒，伸手又为自己倒上一杯，再次一饮而尽。

“这是每个神仙都要经历的么？”李世民强力克制着自己，但是他已经无法分辨自己的声音是不是在发抖。

“怎么说呢，以凡世的时间来算，我差不多已经活了五千年了，却还从来没看到过有哪位仙友历过‘天人五衰’，也许是个传说也说不定，呵呵。”玉狐哈哈一笑，自顾自地又斟一杯，对李世民苍白的脸色似无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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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正要细问，却听得雅间门被叩叩敲响，二人均是一怔，李世民沉声问道：“谁？”

“世民，方便进来吗？”

李建成！

李世民惊奇之余顿生戒备之意，“是太子。”李世民拍了拍玉狐的手背，急急起身开门迎接。

“太子殿下？”李世民开门后见门外站的除了李建成还有李元吉，心中顿时生疑，不知他们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

虽然心中惊疑未定，但是面子上的礼数仍是做到充分，李世民急步上前立刻下拜施礼。李建成面上也是一团和气，温和大度地上前将李世民搀扶起来，口中直道二弟免礼，完全看不出两人已经是势如水火，就差兵戎相见了。

“这里人多物杂，太子殿下乃千金之子，怎可轻易涉足险地？”李世民暗暗地四下探看，见自己身边的亲卫就站在不远处，领队之人是他的心腹死士，见他望过来，立刻做了个简单的手势，意思是并未发现有埋伏或异常，他才略略放下心来。

“世民乃堂堂秦王，天策上将，同样亦是千金之子，不也在这里逍遥快活？我和元吉听说这座酒楼虽然新开不久，但是号称有全长安最好的西域美酒，特地前来尝鲜，没想到刚进酒楼就看到你的家将，便猜到你也在这儿，就想来叨扰你一顿酒饭，怎么样？不介意吧？”李建成微笑着看着李世民，李元吉冷冷地站在他身后，静静地默不作声，几年时间他似乎淡去了许多的浮躁，变得稳重很多，但是沉稳的气息里隐隐散发的是挥之不去的阴郁。

“怎么会呢，太子殿下肯赏脸，那是世民的荣幸，只是刚才的酒菜已经凌乱不堪，别让残席坏了太子殿下的胃口，我让他们在隔壁重开一席吧。”李世民自然地就要引着李建成和李元吉往旁边的雅厅走。

“无妨，我们且一边叙话，让他们将残席撤去重上一席就是，不必另换地方。”李建成挥了挥手，伸手推开雅间的门就向里走去。

李世民眉头微微一皱，急忙紧跟在后走了进去。

玉狐并没有关心门外诸事，自李世民出去，她就持了酒壶倚坐到临窗的位置，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眺望着灯火辉煌、商旅如织的长安西市。这是人世间汇集了三千年气运才形成的庞大盛世，这个盛世将有绵延数百年的繁华太平，还有四年，她在这世间仅仅只能再驻留四年，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也不知还有多少机会能够俯瞰这繁华美景，她目光留恋地看着那充满了生命力的市集街景，唇角慢慢牵出一丝淡淡的苦笑，再饮一杯艳红的葡萄酒，任那酸涩微苦的滋味溢满喉间。

当李建成当先推门进来之时，看到的情景便是玉狐当窗自酌的极致美景，眼前相似的容颜和那极之相近的气质令他不禁有片刻恍惚，“玉湖弟……”的呼唤不禁脱口而出。

玉狐闻声转身，颇有些惊讶地看着门口的李氏三兄弟，下意识地便想起身跟李建成打招呼，可是站起身险些踩到裙角也提醒了她，现下她是玉瑚，不是玉湖。

“太子殿下。”不等李世民开口，李元吉已经抢先一步走到李建成身后，贴着他身边轻声提醒：“这是秦王的爱妾。”

李建成猛然醒神，“对，我记得，她就是那个世民一直很宠的丫头嘛，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这丫头还在世民身边。”李建成笑着看向李世民，带着些调侃意味，转头又看向玉狐，目光渐渐深沉。他对这丫头的印象仍旧停留在她久远的少年时代，记得当时只觉得她与玉湖有几分相象，后来才知道她与玉湖竟是同宗同族，当即便对她生了十分好感。自从玉湖莫名其妙失踪之后，他也曾经动过念头想向李世民将她要来，但是几次犹豫终是没好意思开口。而后政局变换，他与李世民越走越远，就连见这丫头的机会也渐渐没有。今日他与李元吉约了一些私密的朋友在附近见面，刚谈结束走出来就看到李世民的亲卫在附近探头探脑，一时有些摸不透李世民在此出现的原因，有些担心刚才的密会被李世民窥破，所以干脆走进来探个究竟，摸个虚实，好为后着留手。他们一心趁着李世民没有防备闯进他的雅间本意是想看看他在与哪些大臣密会，没想到李世民竟然竟然是在这风云诡谲的危机关头跑出来与佳人幽会，享受风花雪月，实在让他二人惊讶莫名。不过对于李元吉来说，当他看清楚那个悠然坐在窗前的清丽身影是谁时，他又觉得这件事实在再正常不过，实在没什么可奇怪的。

“玉狐，太子殿下，齐王殿下，你都见过的。”李世民走上前挽了玉狐的手走过来，并没有要求玉狐向他们行礼。

“大公子，四公子。”玉狐笑笑，仍旧用着当年的称呼唤着他们两人，简单地福了福身，算是打个招呼。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李元吉倒还没什么反应，李建成却是眉头一跳，看着玉狐的脸再次恍神……

像，实在是太像了，这神情，这淡然的笑意，还有这种自在不拘的行径，无视尊卑的态度，无论怎么看都和当年的绯玉湖那么相象。

“太子殿下，请上座，三胡你也坐吧，我已经命人撤席重上了，一会儿就好，且宽坐片刻。”李世民招呼着几人分尊卑坐下，安排玉狐与他共坐一席。这样一来，四人正好坐成一个品字形，李建成侧头看着玉狐，越发地目不转睛起来，让李世民不禁眉头微紧。

好在不一会儿，就有两三个店伙计快手快脚地跑进来，急急地捧走了残席又换上新席，这才打断了李建成那几近痴迷的目光。

“玉瑚跟着二哥也有十多年了吧？虽说到现在一无所出，但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到现在也不见二哥给她个名份？”李元吉冷冷地开口，目光阴沉沉地盯在玉狐身上。

李世民目光寒凝地看着李元吉，在桌下紧紧抓住玉狐的手，“这是我和玉狐的私事，就不劳四弟费心了。”

“三胡，”李建成看了李元吉一眼，制止了他继续挑衅，低头沉吟片刻后，他端起杯朝李世民举了举，十分和气地问道：“世民，我直接喊她一声玉瑚，你不会介意吧？”

李世民朝玉狐看了一眼，客气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我当然不会，我想玉狐应该也不会介意的。”

李建成的一问仅仅只是一句客套，他身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用什么称呼去喊一个婢子出身的侍妾自然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同意，但是李世民的话却将他的客气坦然受之，似乎还言外有音，不过由于玉狐实在太像他心中牵念多年的那个人，所以，对于这种可以称之为十分冒犯的言辞并没有过多追究，他有一些问题压在心头实在已经忍耐不住了。

“玉瑚，我记得你姓绯。”

“是。”玉狐看着李建成，已然猜到他想问什么。

“那你可认得十年前曾在长安求学的一个少年，与你同姓同名，也叫绯玉湖的人？”

玉狐看着他焦切的目光，又转头看了一眼面现不悦之色的李世民，笑了笑，暗中反握住李世民的手，向李建成微微一笑，点点头：“认得，他是我远房堂兄，只是往来不多。”

“那你可知他现在身在何处？”李建成难掩惊喜之色，急忙追问。

“他……”玉狐犹豫了一下，看着李建成满脸喜色，实在不忍心继续骗他，但也没办法告知他真相，略微思忖了一下后露出满面遗憾地对李建成言道：“我那堂哥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跟我们失了联系，只听说他跟着一支商队出了玉门关，但是从此后就音讯渺茫，只约略听说有人看见那支商队在去西域的途中被卷进了黑风暴，被黑风暴卷走的人几乎没有能活下来的，我们也就当他已经死了。”

“死了……”李建成身子颓然向后一顿，心口就像被人重重砸了一拳！眼前瞬间就被一些莫名的液体模糊，那样清风明月一样的人，怎么会……不！他不信！

“太子殿下。”李元吉紧皱眉头看着李建成，他不曾见过绯玉湖，也不知道李建成与那个玉湖的过往，只约略知道李建成心里藏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暗中查找，可惜始终杳无音讯，此刻听到玉狐与李建成对话，再看李建成的神情大概猜到李建成这么多年在找的人可能就是玉瑚的那位堂哥，只是着实没想到居然是个男人……

“太子殿下，您怎么了？”李世民对绯玉湖的身份自然心中早已有数，只是看到李建成居然当着他们的面就已经控制不住悲伤之色，实在有些惊诧，不禁疑惑地看了看玉狐，她化身的绯玉湖到底和李建成之间有什么样的过往？怎至于让李建成听到他的死讯这般悲痛？

玉狐低首冲着李世民微微摇头，一脸无辜，回想起多年前与李建成的交往不过短短数年，见面的次数十个手指都数得过来，更没有什么暧昧情事，在一起时多是谈风论月，抚琴弄歌，她一直只当他是个可以谈心的朋友而已，从来也没往别处想过。

“世民，我身体不适，先行一步，抱歉。”李建成强忍住肝肠寸断的悲痛，几次哽咽硬生生收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匆匆忙忙起身就朝外走，却见他走到门处，居然被门槛拌住，险些跌下去，还好李元吉见他神色不对急忙跟上将他扶住，才不至于让他当众出丑。

“太子……”李世民急忙起身相送，但是手里还是牢牢抓着玉狐的手，李元吉回头之时正看到二人紧密相依的样子，脸上阴郁之色更浓，但是旁边李建成情况不对，他不便多耽，扶起李建成转身就走了，连跟李世民道声别都没说。

“没想到太子他……”看到李建成如此失态地离去，李世民神情复杂地回头看着玉狐，玉狐着实无辜，只能摇头以对：“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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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回府，玉狐沐浴后很快就在酒意中安然睡去，李世民轻抚了抚她被酒意醺染得微红的脸颊，已经好久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如此明艳的颜色了，他轻轻叹口气，在玉狐额上轻轻一吻，转头招了景心和叶心到厅中说话。

“以后若是再见玉狐头上有白发，小心处理，千万莫要让姑娘知道，听见了吗？”李世民神色沉凝，语声微厉，显然很是郑重。

景心和叶心俱是一怔，急忙福身应命，急急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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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五十五回“红颜白发缘劫灭”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看的人变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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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回 玄武惊变帝业成(一)

九鼎中原谁为主，八方逐鹿鼓角长。

百战神州分天下，帝室操戈起萧墙。

北风吹尽南雁过，悲声一唳玄武伤。

甘落恶名争青史，留得盛世镇西梁。

……——《玄武门之变》·鉴天

武德七年之后，李世民与李建成的储位之争已近白热，李元吉多次向李建成提出要除掉李世民，但李建成身为长兄毕竟顾念着兄弟之情，只是暗中不断削夺李世民的权位，想将他彻底逼出朝堂。李世民功高位显，大权在握，怎么肯轻易服输，天策府与太子府顿成水火之势。

李世民殚精竭虑，经常往返于洛阳和长安之间，直到武德九年李世民和李建成之间终成一场不死不休的死局。

这段时间里，玉狐常常陷入莫名的昏睡，李世民忧心政局也没办法天天陪伴在玉狐身边，若是偶尔能在玉狐清醒时见到她，李世民那一天的心情都会愉悦飞扬，天大的事情都锁不住他的眉头，只是这样的机会似乎越来越少。

玉狐头上还是偶尔会出现零星的白发，但是在李世民的授意下叶心总是很小心地把那些白发藏起来交给李世民，一点不敢让玉狐发现。

自从知道玉狐为什么会慢慢衰弱之后，李世民一直暗中派人寻找青霄，希望可以找到解救之法，可是真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较之羚羊挂角更难寻其踪迹。

六月，外面蝉声阵阵，府里莲荷飘香，莲水湖九曲桥上有不少仆役奔跑来回。看情形像是秦王府里有娇客要出远门，侧门处安排了数辆马车，后面的箱柜帘笼也装了好几大车，前前后后跟了好几十名彪悍壮健的军士，李世民亲自在车边守着，看着来往仆役准备行装，不时回头与车里的人说两句话。

“玉狐，我过几日也会到洛阳去，你先走一程，长安局势越发危怠，你在这里我定不下心神，齐王已经不止一次向我下手，还屡次派人偷偷潜进府来，我猜他想找的是你，只有你平安了，我才能专心应付太子和齐王，所以，保重自己。”李世民隔着车窗的纱帘对玉狐百般叮咛。

玉狐挑开车帘，苍白的面容一丝血色皆无，“世民，我知道，我这次回到你身边，实在是过于自私了，给你带来许多麻烦，还让你替我担心，咳咳……”玉狐说着话不由地剧烈呛咳起来，坐在她身边的景心急忙递过一条汗巾，待玉狐咳完那掩唇的汗巾上已经满是斑斑血痕。

李世民见玉狐又咳血顿时急了，转头跳上马车，景心和叶心立刻知机地退出去照看箱笼，将空间留给李世民和玉狐叙话。

“玉狐，怎么跟我说这种话，难道你认为我会觉得麻烦吗？我只恨自己太无能，什么都帮不了你，看着你这样日日昏睡，咳血不止，像是有刀子在割我的心一样，玉狐，最近朝中局势可能会有大变，我不想你被卷进来，洛阳是我的封地，我送你去洛阳，是为了护你周全，你可千万不要胡思乱想。”李世民拉近玉狐的身子，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玉狐微微点了点头，她虽然已经没办法掐算他们的命数，但是天象她还是能够看懂的，这些日子以来，紫微中宫越发明盛，已经灿烂辉煌地走到正天方位，可想而知帝君登位也就是这一二月之事了。

“前些日子我已经让韦妃、吉儿先行带走了乾儿和恪儿他们，也已经嘱咐过让她们好好照顾你，这件事本来只有交待观音婢才能放心，但是观音婢不肯走，我也担心若是观音婢跟着乾儿他们一起走了一定会惹起太子疑心，所以此去洛阳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李世民咬了咬牙，不想说些不吉的话，但是不交待又放心不下，“你的朋友，那位祖龙神君，如果有机会请帮我转告他，我希望能够见他一面。”

玉狐奇怪地看他一眼，不过仍是应下，“好。”顿了顿后玉狐笑了起来，“其实让我留下来也没什么关系的，你知道的，除非天兵追至，否则在这凡世，还没有人能够伤得了我。”

李世民瞪了玉狐一眼，吻了吻她的脸颊，“虽然没人能伤得了你，可若是你睡着了让人掳了去怎么办？”李元吉那厮可从来没有放弃过想把玉狐抓到手的念头，明抢不到总想来暗的，他对他已经快要忍无可忍了。

“殿下，都准备好了，可以启程了。”李世民的亲卫副统领到车外向李世民回报，这次由他亲自带人护送玉狐前往洛阳，他是曾经跟着李世民打过突厥，战过洛阳的心腹死士，是在军营里少数知道玉狐是女子的人，曾经多次和玉狐一起跟随李世民出战，与玉狐一起护卫李世民左右，不说李世民只是他自己就被玉狐救过不止一次。这次由他护送玉狐是李世民思虑再三后决定的，这个人绝对会豁出性命来保护玉狐，这是别的任何人都做不到的。

“好。”李世民向着车外应了一声，又帮玉狐理了理落到颊边的碎发，看着她微笑轻勾的唇角，忍不住捧起她的脸又是深深一吻，真怕——真怕这一别就是永世的决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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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心和叶心陪着玉狐坐在特别精制的马车里迎着晨曦中慢慢走向洛阳。

“姑娘，殿下还站在门口望着我们呢。”叶心从车窗向外探头看着，看着已经居住多年的秦王府越离越远，而门口站的那个俊朗高大的年轻王爷的身形也渐渐地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哎，姑娘，王爷对您实在是太好了。”景心轻叹一声，帝王将相最是薄情寡性，又有谁能真正的长情至性，秦王殿下对玉瑚姑娘的情十余年盛宠不衰，这几年更是越发浓洌，实在不由得人不艳羡。据说，有段日子不知道府里的女眷们着了什么魔，居然传说玉瑚姑娘受宠是因为秦王殿下喜欢病美人，那些入府时间长些的妃子们倒也罢了，有些个新收的美人们居然当了真，一个个天天抱着药罐子装病西施，京城几十位名医基本都被请到秦王府来过一趟，后来还是王妃实在看不下去才借着探病的名义亲自带着太医走遍了所有病美人的院子，才算制止了这场闹剧。

玉狐目光又转向窗口，望向那个已经看不到秦王府的方向，有些愧疚地道：“是啊，他确实对我太好了。”

景心看着玉狐，有些疑惑的表情，想说，又不敢说，玉狐发现了，冲着景心挑眉一笑，问：“你想问什么？”

“我……”景心看了看叶心，咬了咬唇，犹豫了半天。反正闲来无事，路上时间长得很，玉狐也不催她，十分好耐性地等着她开口。

“我……我想问姑娘，为什么……为什么看着殿下的时候总……”

“总什么？”玉狐奇怪地看着她。

“为什么总好像含着歉意似的，为什么姑娘对殿下要觉得愧疚呢？”景心实在忍不住，这些年，面对李世民的背影，玉狐总是时不时地露出这样的神情，为什么？

“是吗？我，经常那样看着他吗？”玉狐微微怔住。

“姑娘，您难道不爱殿下吗？”叶心嘴比景心快，一句话问出吓了景心一跳，当即送了她一个白眼，叶心也自知失言，脸庞涨得通红，心口呯呯直跳，生怕玉狐着恼。

“为什么这么问？是你们觉得我不爱他吗？”玉狐有些茫然，入世已近十五年，到底什么是爱，她依然迷惑。

景心见玉狐并没有恼怒的迹象，才慢慢放下心来，毕竟也是年轻姑娘，见玉狐不恼便也有些压不住好奇性子，跟着问道：“姑娘，这些年，我和景心都不明白，您为什么不要封诰，不要名分，始终甘心情愿地住在偏僻的宜兰小筑，殿下对您那么好，您说要天上的星星绝对不会送来月亮，就算碍着长孙家势大殿下不能迎您为正妃，但是给您的位份绝不会比韦妃、杨妃低，您……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您不想一生一世都跟殿下在一起吗？”可是明明每天只有殿下到宜兰小筑探视时她才肯露出些笑容的，难道不是欢喜吗？

“一生一世啊……”玉狐轻叹一口气，笑了起来，“我怕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姑娘怎么说这样的话，姑娘一定能长命百岁和殿下白头到老的。”叶心急急打住玉狐的沮丧之言，不过当说到白头二字时忍不住微微顿一下。

“景心，你问的话在多年以前世民也问过我，这件事情无关我想不想和他一生一世，只是因为我命中有煞，不可与他成婚罢了。”玉狐仍旧用着千篇一律的回答将她与李世民不能成婚的理由搪塞过去。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您才觉得心中不安吗？”叶心似乎恍然大悟。

“那些穷僧恶道们的胡言乱语，姑娘又何必当真？”景心对玉狐居然因为这种原因而拒绝李世民的雁信婚契十分不以为然。

心中不安……她的心在不安吗？玉狐恍惚间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一下，我在纠结……然后，再预告一下，这是武德风云的最后一章。最后，最后的预告，第三卷《盛唐离歌》不会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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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回 玄武惊变帝业成(二)

她为什么不安？玉狐怔怔地想着，这样的愧疚是从何而来，为什么这愧疚日深一日，竟已至每次看到李世民都带了歉意？玉狐扪心自问，到底是何时这歉意变得挥之不去？

是那时么？当李世民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这一生他只爱她一人之时？是那时吧，从那时起，一种莫名的歉意就开始纠结在她心头，积沉日深，无法释怀。

景心和叶心本还在叽叽咯咯说着什么，但发现玉狐久久没有回应后声音便渐渐轻悄下去，车内只余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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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几年来第一次在夜里失眠了，虽然是客栈，但是经过仔细整理后的幽静上房并不比宜兰小筑差太多，景心和叶心均已睡熟，但是她却毫无睡意，看着窗外在夜风中微微摇动的墨竹疏影，动了出去走走的心思，她小心地没有吵醒那两个小婢女，披衣起身走向院外。

刚踏出房门，突然一阵奇特的气息传来，玉狐惊诧地看向西面屋檐，一道黑影正轻悄地想钻进她护卫的房间。

玉狐轻咳一声，手指微动，朝着那道黑影轻轻一勾。

“哇！”一声轻轻惊叫后，那黑影连滚带跌从檐上摔进花丛，惊骇莫名地抚着脖子痛呼不已。

那黑影好不容易从满是尖利细刺的月季花丛里爬出来，狼狈不堪地抬起头，正正看见清冷月华下立着一位绝代佳人，绯衣淡裳，墨发垂肩，纵是百般的形容也描述不出她的美好于万一。只是这样一位绝色佳人落入这黑影眼中却只招来她的连串哀嚎。

“您是……我的天哪，公子……您，您怎么变成女人了？”原来这趁夜潜入的黑影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玉狐在草庐夜遇的那个鬼妖小君，当她瞪着眼睛认出这个把她从屋檐上拖下来的人是谁时真真是三魂七魄吓飞了一半。

“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不长进，还要靠吸食生人之气过活吗？”玉狐不悦地瞪着她。

“那倒是不必，只是……”鬼妖戒慎地朝墙边靠了靠，知道跑是跑不掉的，只是下意识地希望尽量离玉狐远点。

“这院子里的人你都做了手脚？”她们两个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但却没有人醒过来查问，显然是被弄昏了。

“小君真的不知道是公子您在这里，否则便是借我十个胆子，小君也不敢到这里来寻食。”小君既不敢直接承认这些人都被她的迷魂瘴给迷昏了，也不敢说自己没动手脚，只好一个劲地认错赔礼，只望着这位大仙高抬贵手，别跟她计较。她光顾着慌乱了，也顾不上管自己现在仍旧一口一个公子到底合不合适。

“咳咳……”玉狐刚刚略施法力，动了真气，忍不住轻咳起来。

“公子，您怎么了？”小君悄悄凑近一些，但是玉狐猛一抬头，凌厉的眼神飞去，吓得她立刻飞贴回墙角，“您，您别吓我，我只是因为最近和几个老道斗法伤了元气，才想吸一点人气来养伤，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害过人了。”她暗道自己倒霉，都快十年没伤过了人了，刚一动念就又碰到这个煞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她在长安可是硬生生等了五年多，见玉狐始终没召她，她才大着胆子离开长安游荡别乡的，还以为从此可以彻底恢复自由，谁知道今夜一遇，才知道玉狐当年加在她脖子上的枷咒竟然还锁着她，这辈子，她恐怕都逃不脱这位大仙的控制了，她怎么这么倒霉啊。再次愤恨地咬牙，她干嘛当年一时心血来潮要去敲他的门啊，实在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也！

“公子，您是不是病了？身子若是不适，还是早些休息的好，小君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小君讨好地冲玉狐笑笑，转头就想跑。

“哎哟，您轻点，轻点，疼……”梨花带雨的啼泣声哀哀响起，可惜对面那人对着她这张如花的面容却并无半点怜香惜玉之心。

就这样小君硬生生被玉狐拖着脖子扯进了房间，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在沉睡，只有玉狐的卧室，蜡灯高燃，牛皮窗纸上对坐着两个窈窕身影，只是一个始终低着头，似含了无限委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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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我又不会吃了你，别做出这副样子来，难看。”玉狐看着小君畏缩的模样，着实好气又好笑。

“公子，您就放过我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动歪念头伤人了。”小君一脸哀求。

“不让你伤人是为了你好，免得孽障太深，沦落魔道。留你下来，只是想和你随便聊聊。”玉狐好整以暇地给小君添了杯水，一副打算彻夜长谈的架势。小君顿时额头冷汗滑下，这位大仙似乎是在拿她当垃圾盆使唤，有啥想不明白的就都倒在她这里，她真的没这么大神通，解释不了那么多的问题。

“那公子想聊什么？”无奈归无奈，但无论如何她是不敢违逆玉狐的意思的，玉狐说要谈，她就只好乖乖坐着。

“对着你的道士，你可曾有过愧疚？”

“愧疚？”小君怔了怔，轻眯着眼，慢慢回想着当年事，都已经太久远了，那些刻意遗忘的过去，已经有些模糊。想了半天，小君才带着淡淡苦涩言道：“最开始，当然是没有的，那时只是一心想戏弄他，逃离他。后来，看着他为了我一次次受伤，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难免会有愧疚，但是更多的是心痛吧，痛得无法抑止，像是无法呼吸一样的难受，可是一想起若是应从了他的渡化，就再也无法见到他，那些痛和愧疚就全部变成了恐惧，于是再一次的折磨，再一次的愧疚，再一次的疼痛，几乎已经成了我和他纠缠一生的所有记忆。”

玉狐听着，捧起茶杯轻啜一口，茶已凉，喝不出滋味。

“公子爱上了谁吗？记得多年前，公子就曾经问过我什么是爱。”小君看着怔然发呆的玉狐，绝美的少年如今化身成了娇艳的美人，不知到底哪个是他的真实面目，但可想而知，能让这样绝世无双的人苦恼了这么多年，这其中的爱恨纠葛绝不会少于自己和道士。

玉狐看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开始说起自己的心情，“我并没有要他为我出生入死，也没有要他为我受苦受伤，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尽力地保护他，不想给他带来麻烦。可是我仍然觉得愧疚，仍然对他充满歉意。”

小君轻皱眉头看着玉狐，有些不解，“那他对你好吗？”

“当然，他对我也是极好，就因为他对我特别好，所以我的愧疚越浓，心中不安越大，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玉狐捧着下颌一脸茫然。

玉狐自己都闹不明白的事，小君更是一头雾水，“如果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人，想对他（她）好是理所当然的吧？”小君摇了摇头，抬眼看向玉狐，但是一丝银亮的颜色在烛火下刺入她眼帘，她惊骇地瞪着玉狐，“你的头发……”

玉狐眉锋一跳，“头发？”

“你……”小妖远远跳开数步，惊骇地看着玉狐。

玉狐见她神色惊惶，也不禁奇怪，抓过自己头发，“怎么……”正要问，突然，她也看见了抓在手中一把乌发中隐藏的一丝银白，脸色也在一瞬间惨白无色。半晌后，脸色慢慢缓和，轻摇头自嘲般笑了起来，“果然……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玉狐长眸轻转，笑看小君，“你怕成这样做什么，难道没有听说过天人五衰么？”

“你是仙？”天人五衰是上天对仙人的惩罚，妖有天劫，反而不会经历这种惨酷的折磨，慢慢地一天天的耗尽精气，眼睁睁地在绝望中等待灰飞烟灭。

“已经不像了，是么？”玉狐将长发捋回背后，动作仍旧清艳绝美。

小君急急摇头，“还，还是很像的，只是……”

“谢谢你陪我叙话，时辰不早，眼看天就要亮了，我也不留你了。”玉狐举了举杯，端茶送客。

小君仍在震惊中没回过神，呆了呆，拙拙地点点头，起身就朝外走。

“别忘了解开你下的迷魂瘴。”

“哦……”

“以后，大概再难相见，你的咖咒我已经除去，今后，只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你那道士的一片苦心。”

小君退出门外的脚步顿了顿，臻首微垂，“他已回归天庭，我落得什么下场又与他何干？”言罢，小君轻甩云袖，径自离去，这世上早就没了她的道士，她的身心永不会再受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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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今天是怎么了，是不是咱们说错什么话了？”叶心从妆镜前退开，拉着景心到一边低声询问。

景心也摇头，比叶心还迷惑，二人面面相觑，自起身以来玉狐显得十分奇怪，明明是难得的清醒，却安静得出奇，平日里玉狐虽然没有精神，但是对她们两个插科打诨的玩笑或者新闻还是有点反应的，总还肯说个几句话，或者笑一笑，今天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叶心为她梳妆挽发，害得叶心本想动手摘掉她昨夜新冒出的白发也找不到机会，只能小心地为玉狐挽了个云髻将那丝银白藏进髻中，掩饰得毫无痕迹。

这种让人感到压抑的沉静让景心和叶心大气都不敢多出，唯一值得庆幸起程这两天里玉狐一直保持着十分清醒的状态，沉睡的时间比以前短了许多，也许姑娘是慢慢好起来了，景心和叶心暗地里替玉狐高兴，却不知玉狐为了维持这份清醒耗损了多少精力。她不想再睡，她怕自己真的有一天会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七日之限未至，尘星之难未脱，她不能就这样一睡不醒。

突然一阵莫名的心慌让玉狐骤然站起，“景心，今日初几？”

“姑娘，今日是初四。”

“去帮我端盆净水过来。”

“姑娘要做什么？”

“莫问，且去端来。”

“是。”景心急忙跑出去取了一盆干净的井水端进来放到铜架上。

“你们立刻出去，告诉李副统领，得我命令再行启程，你们两个也退到院外去，我不唤你们，不许进来。”玉狐疾言厉色的模样吓着了景心和叶心。

“是。”景心和叶心还从来没有见过玉狐这副模样，但是主人有命她们哪敢不从，立刻唯唯应是远远退出。

玉狐起身将门窗牢牢闩上，快步走到铜盆边，一拂衣袖，清水如镜，突然现出一道巍峨宫门。玉狐担心地看着那宫门上精雕细刻的篆文大字——“玄武门”。

玄武，北方重神，龟蛇合体，司水主命。

玉狐心神不宁，明明知道帝位之争，李世民必赢无疑，可是总觉得焦躁难安，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慌乱，直觉是有变故发生。玉狐咬破手指滴血入盆，那水镜内的景象不但更加清晰且开始快速移动，玉狐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鼓，像是要从口里跳出来，激烈的震动让她感到连血脉流动的簌簌之声也可清晰入耳。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再次吐血，以她现在的身体，即使只是水镜这样简单的法术都会造成极大的负担，让她倍觉难受，周身都在疼痛不已，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已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呼风唤雨的上仙玉狐了，这大概就是大限将至的悲哀吧？

在那儿！玉狐终于找到了李世民的所在，他与一众伏兵正隐于玄武门外聚精会神地盯着某处，看到李世民仍旧安然无恙，玉狐轻吐一口气，暗自嘲笑自己太过紧张。不过玉狐有些疑惑，不知道他们隐藏在宫门外如临大敌一般是为了什么。

突然李世民站起身带着百余伏兵奔向一个方向，一边大声说着什么，一边满弓搭箭，朝着追击的方向直射而去，玉狐惊怔地移动水镜追随那箭势看去——

应箭而落，重重跌下马背的居然是——李建成！

“啊！”玉狐忍不住一声惊呼，一股泪意不由自主地涌上眼眶，这泪既是为了李建成，也是为了李世民，最是无情帝王家，他们，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玉狐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血腥的战场，眼睁睁看着李元吉与李世民生死缠斗后被尉迟敬德一箭射落，斩去首级，这是一场几乎没有悬念的战争，李世民是胜利者，勿庸置疑。

她轻闭了闭眼，正想收回法术移开水镜，但眼角余光，突然瞟到一丝寒光，怎么会——

不及细想，她的身体已经比思想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一道绯光划过，她用尽剩余的所有法力令元神出窍，穿过水镜直扑玄武门外，在最后一刹以元神真身替李世民挡下一枝直射向他后心的弩箭，这是李建成身边最后一名死士的临死一击，没有任何人看到，没有任何人发现，就连李世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刚刚已经在鬼门关打了个来回。

玉狐真身已经无力现形，挡下一击后便颓然倒地，李世民听得身后叮当一声脆响，像是金属坠地的声音，回头一看，却见是一支带着倒钩的铁胎弩箭，正正跌在他的脚边，他奇怪地回身扫视全场，既未发现发箭的来处，也不明白为什么这箭会突然掉落在他脚边，心中暗自奇怪。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事情引开，生死成败只在今日，他要关注的事情太多了。

确认李建成和李元吉已死，李世民不再多耽，直接带兵闯入宫中，直逼高祖泛舟的海池，夺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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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玄武门前已经没有任何活人的生息，宿卫的将兵都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远远的看着一地血腥，没有上峰命令，没有人敢私自为李建成和李元吉收尸，两具无头的尸体残破地倒在地上，一腔热血浸染满地黄沙，混成一片污浊的黑褐色。

玉狐慢慢撑起身体站起来，远远的看着战场上那些迷离的孤魂，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幻化，只能以元神之态走向李建成，他是他在这人世间第一个朋友，最后的一程，希望能够与他好好道别。

“建成兄。”

李建成的魂魄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玄武门三个大字，似乎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突然听到一线耳熟的声音，慢慢低头看去。

“你是……”李建成魂魄初成，尚未完全离魂，记忆也是迷离不清。

“我是玉狐啊，当年的大兴善寺你与我一见如故。”

“玉湖……”名字是如此熟悉，李建成迷离的目光渐渐聚焦，这个名字对于他实在太过刻骨铭心，意识仍旧没有完全清醒，但是思念已经成灾，“我很想你……”

“我知道，建成兄，得你为友实是我一生之幸。”

李建成突然露出一个笑容，让玉狐仿佛又看到十几年前梅花树下初回首时见到的那个温厚青年，“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淡淡的歌声远远飘散在风里，拘魂的鬼差并不因为他与李元吉曾经的太子、王侯身份而有所差别，趁着他们魂薄魄弱之时已经将他们带往鬼门关。

玉狐目送二人远去，带着氤氲湿意的美眸微微阖闭，走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这一世，从此后，再无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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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心和叶心在外院足足守了大半天，但是，始终不见玉狐召她二人回去，领队的副将也终于等不及了，他们都知道玉狐身体不好，万一要是闹出个好歹来，那可不得了了。

几番敲击擂捶都不见屋内有所反应吓坏了众人，副将不再犹豫，一脚踹开房门，第一眼看见的情景让他们毕生难忘。

“姑娘！”景心和叶心悲呼一声急扑上前。

众人闯进来时，只见玉狐已经昏倒在地，她身上穿的是景心特别为她选的绯色宫装，广袖长裾，铺展开来足足占了小半个房间，旁边的铜架翻倒，早上送进的那盆清水已经打翻在地，濡湿的水渍印在绯红的裙衫上洇出大片深红，仿佛染了满身血腥一般隐隐透出一股肃杀的狰狞。而最令众人惊骇的却是玉狐的云髻已经散落，那满头原本乌亮如丝的长发，竟然全部变白，如雪似银，竟是一丝黑色都看不见。

到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心和叶心顿时失了方寸，除了哭没有任何主意。玉狐在她们的照顾下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她们要怎么向秦王殿下交待啊？

而领军副将心里也如一团乱麻，但是很快他就做出决定，回转长安，他们才离开长安不到两日行程，如果快马加鞭，一日便可赶回，虽然不知道玉瑚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是生了什么病，但是长安有最好的名医，最珍贵的药材，还有最宠爱她的秦王，在这种情况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快把玉瑚姑娘送回秦王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多给我点评吧……看到越多的评，我写文越有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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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回 玄武惊变帝业成(三)

李副统领带领众人急急回头，玉狐自是沉睡不醒，那数十军士和景心、叶心却是半刻不敢阖眼，星夜兼程赶往长安。虽然车马豪华，但是那时的马车均是两轮，李副统领怕马行过快，颠簸太大玉狐受不了，仍旧控制着车行速度，因此尽管中途一刻未停，待车队赶到长安，也已经是第二天傍晚时分了。

怎么才酉时初刻就关了城门？李副统领远远看见平日里到戌时才关的城门居然紧紧关闭着，顿时觉得十分奇怪，顿时生出些许戒心，他朝后面招了招手，唤道：“武同，前去叫门。”自己带着车队停在了城门外一箭之地。

“是！”一名小校装扮的年轻军士立刻越众而出上前叫门。

不片刻那上前去叫喊开门的小校一脸震惊地冲回车队。

“副统领，他们说是太子殿下命令三日内紧闭城门，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太子殿下！”李副统领脸色骤然一变，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可是，城门上守卫的好像是尉迟将军的人，我看到雷阿大和赵平他们都在城门上。”

尉迟将军？李副统领眉头一跳，“长安似乎出了什么事，你们暂且留在此处，一旦有变，你们立刻带着玉瑚姑娘去往洛阳，半刻不许停留。”李副统领心念电转，郑重吩咐了武同后自行打马前往城下叫门。

“城上何人值守，在下秦王麾下李肇海，请求一见。”

“在下尉迟将军麾下赵元庆，李副统领，昨日废太子与齐王犯上作乱已被斩首示众，秦王殿下已被今上封为太子。太子有命，三日内紧闭城门，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标下军令在身，不能擅开城门，还请李副统领在城外暂住两日，待后日戒令去除再行进城。”

“殿下他……”李肇海听得这样的消息惊喜交加，不禁额手称庆，不过又感到十分的遗憾，就差了两天，他居然没有赶上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实在不能不觉得憾恨不已。可是惊喜只是片刻，他微转身回头看向载着玉狐的车驾，焦急之情立刻又占据了他全部思绪，玉瑚姑娘可是秦王殿下，不！应该是太子殿下的手中宝、心头肉，出发之前殿下可是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好好照顾玉瑚姑娘，将她妥善送到洛阳，结果出发第三天玉瑚姑娘就出了事，好不容易连夜赶回长安怎么能再在城门外耽搁。

“城上的兄弟，我真的有急事必须立刻进城拜见太子殿下，若你们不放心，请派个人前去通报，就说秦王府侍卫副统领李肇海在去往洛阳路上，发生变故，不得不立即返回长安，请太子殿下赐见。”

城上之守将见他说得郑重，再加上他还是李世民的心腹亲卫，也不知是被派出去做什么，万一真有什么十万火急之事因他们阻拦而惹出麻烦那可糟糕了，想了想，城上的守将赵元庆招呼李肇海道：“李兄且稍待一会，我立刻派人去向尉迟将军回报一下。”

“有劳！”

李肇海虽然心急如焚，可是也知道此时此刻城中正是祸乱易生之时，各处都必定在严防死守，只不知太子殿下是否会为了他们在这个时候破例打开城门，他现在能做的事情只剩下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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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肇海本以为至少要等上两三个时辰才会有消息回复，谁知，不到一个时辰，自长安城内忽然传来一阵惊心动魄的马蹄踏地的雷动之声，已经封闭了整整两天的长安城门突然轰隆大开，从门内疾风般闯出一队两百余人的马队直向他们冲来，为首的正是已经被封为大唐太子殿下的李世民。

“玉狐怎么了？”

李肇海迎上去还不及问安说话已经被李世民当头一问打断。

“姑娘她……”李肇海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明这件事情，但是也不用他继续解释了，李世民早已经甩蹬下马直奔玉狐车驾而去。

当李世民掀开车帘一眼看到静静躺在车里的那个满头白发憔悴不堪的女子，他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不过短短两日，怎么会这样，明明，走前还好好的。

“玉狐……”他轻轻唤了玉狐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公子，玉瑚姑娘已经昏睡两天了。”守在玉狐身边的景心胆战心惊地颤声说道。

李世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玉狐，他的手紧捏着车框，只听咔嚓一响，吓得景心一哆嗦，定睛一看，却是门框上精镶的金漆木框硬生生被李世民掰了下来。

“立刻进城！”言罢，李世民放下车帘，快步回身上马，带着整个车队人马回转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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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已经于昨日移居太子东宫，因此车马入城后沿着大道直接走向承天门，承天门离着东宫尚有很长一段距离，太极宫内槛栏处处，马车不便进出，李世民等不及御辇来抬，直接抱起玉狐大步走向通训门，刚刚抱起玉狐便觉得怀中人儿较之早先更加纤瘦，虽然玉狐仙身玉质本就体轻如燕，可是现下抱在手里简直可称轻若无物。两个丫环因被玉狐的异状吓着，啥也没敢乱动，也想着赶路时夜里寒凉，玉狐内着的云绸裙衫算得轻软，不碍躺卧就没替她脱去，仅替她脱去了外裳。因此当李世民将玉狐抱起，从太极宫走入太子东宫这段路上，所有侍从、宫眷的目光都被他怀中那抹极致的绯红艳色和从他臂弯滑落出与那艳色之极不相衬的如瀑银发所吸引。

刚刚入主东宫的年轻太子满面悲痛地抱着绯裳女子走过太极宫，这样极致凄艳的场景深深刻印在无数人心中，多年以后还有人忍不住提起，猜测那个神秘女子的身份。

“玉狐……你醒醒，你看看我……”李世民把玉狐放在东宫寝殿的桉木大床上，轻轻抚着玉狐的脸颊，柔声呼唤。这里是李建成旧居，除了他已经入住的太子寝殿外，别的殿堂里物件还没有更换，所以秦王府的妃嫔们都还没有移居，包括长孙无垢都还留在秦王旧居没有进宫。

“皇太子殿下。”寝殿里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润而温和，李世民闻声猛然回头，却见站在他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已经寻觅多年的祖龙青霄。

祖龙青霄仍是那派淡然凝定的姿态，淡烟环绕，青衫墨发，一双青眸深遂如海，令人望之生畏。只不过站在他面前的却是大唐新主李世民，龙运正盛，江山初定，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此刻于东宫大殿之中，两人对立，威严气势竟是不分轩轾。

“是你！”李世民愣了愣，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也不多说废话，直接一指身后床榻：“你来得正好，玉狐她……”

“我知道，正是因为知道玉狐出了事，所以我特地赶来。”青霄近前几步，低头看向黄罗帐内满头白发容颜憔悴的玉狐，脸上是掩不住的心痛疼惜。

“从长安出发时她明明还好好的，可是侍从说她昨天突然倒下，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李世民坐回玉狐床边，拉起她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似是想为她捂暖。

青霄凝眉细思，突然抬手划出一个弧线，风过处一片青雾现出，青雾散去露出一面古镜，“我可重现昨日之事，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柱香后，李世民被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惊呆，那支劲弩，那支莫名跌落的利箭竟是玉狐以元神之力替他挡下，而正是这超过她身体极限的法力施为令她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玉狐……

李世民回到玉狐身边，深深凝视这个他已经爱恋了十五年的女子，若要以玉狐的性命来交换，他真的宁可那箭是射在他的身上……

“玉狐入世本为渡劫，在助他渡过生劫之时，女娲娘娘已经告知我玉狐不久便会面临死劫之难，我本以为凭他之力至少可以撑过七日……谁知他为了救你居然强令元神透体出窍，还因此再次受伤，这场劫，只怕是……”青霄走到玉狐身边，蹲□爱怜地轻抚玉狐变作雪白的长发，声音渐至低沉，那枝意料之外的利箭，大概就是上天对玉狐的试炼吧。

李世民眉头紧锁，目光严肃地盯着青霄，同时也对他抚触玉狐的动作表现出极度的不满。青霄对他的怒色视而不见，目光始终温柔疼惜地流连在玉狐身上。

“上次军营中你跟我说玉狐得罪了玉帝和西王母，但是语多不详，我念你们神仙规矩多，怕你犯了忌讳，没有多问，可是你现在又说玉狐入世是为渡劫，是要渡什么劫，要如何渡法，你既知道她要历经死劫为何不早来相助，还说什么七日，撑过七日如何，撑不过七日又如何？玉狐如今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你还要继续隐瞒我吗？我希望你能够明明白白的跟我说清楚，玉狐为什么会这样，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李世民的目光变得咄咄逼人，今天不问个明白他怎都不会放弃。

青霄微微沉吟，也许将玉狐的真实情况告诉李世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青霄转头看了看玉狐，他若是照实说了，玉狐会不会怨他？沉思片刻后，青霄站起身，“仙家之事，确实多有忌讳，玉狐之劫只能他自己应承。”

“你的意思是你要坐视不理吗？”李世民当即怒火中烧。

“当然不会。”青霄淡淡瞟了李世民一眼，玉狐的生死他比任何人都关心，只是仙家情绪深敛，即便痛彻心扉也无法如李世民一般诸色外张。“请殿下借我静室一间，我要帮玉狐收回元神，若他元神不归，他就会这样沉睡不醒，直至灰飞烟灭，所以，我会尽我全力让她醒来，至于醒来之后的事情，就非我所能置喙的，何去何从只能由玉狐自己决定。”青霄看向玉狐的目光深沉许多，心内思绪沉沉，暗暗相问：事已至此，你到底要如何抉择？

“好，太极宫中任何殿宇随你挑选，不过……大概要多长时间玉狐才能醒来？”李世民一口应下，只要能救玉狐，就是太极正殿他也让得出来。

“照玉狐现下的情况看来，少则两月迟则半年，她才可能再次苏醒，不过，我一定会让她醒来，绝不会任她再这样沉睡下去。”青霄上前一步，拉开玉狐身上锦被，便要抱她起身，却被李世民一把拦住，“我送你们去。”言罢，抢前一步将玉狐牢牢抱进怀里，领头朝东宫偏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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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五十六回“玄武惊变帝业成”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终于写完了第二卷《武德风云》，下一卷《盛唐离歌》，玉狐的命运将最终揭晓，肯定比前两部短很多，因为玉狐的劫，该渡的已经差不多了，基本已经到尾声了啊。大家多给我些鼓励吧，让我有更强大的动力来写完这华丽的最终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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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回 盛世龙运渡重生(一)

上林繁花照眼新，丝竹明媚管弦晴。

千年盛世难开幕，美人情重山河倾。

……——《情重山河》·鉴天

武德九年，八月初九，唐高祖退位，李世民继位登基，次年改元贞观，史称唐太宗。

八月初九，是个黄道吉日，新帝在东宫显德殿登基，普天同庆，诸事皆宜，李世民颁布特赦令，大赦天下，减租免役，尽收天下民心。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伏身叩首，丹墀之上帝后并坐。刚刚被敕封为后的长孙无垢微侧头看向身着凝重黑色高冠礼服的李世民，她与他经历千难，踏过万险，终于能够并肩坐在这样的高位上俯瞰众生，心底的自豪与骄傲难以抑制，她忍不住凝视李世民意气风发，露出愉悦笑容的英俊脸庞，目光痴迷，这是她的丈夫，是这片壮美江山的主人，只有她，才有资格坐在他的身边，与他共赏河山。

李世民朝着百官伸手，“众卿平身——”

太极宫中的登基仪式，庄重肃穆，尽显大国的恢宏气象，长安百姓列道两旁翘首北望，静候着即将在年轻的皇帝祭天时敲响的钟鼓，那代表着盛世太平的钟鼓声，他们已经渴望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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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数天的登基仪式和祭天大典几乎让李世民这样久经沙场的悍将都累脱了形。好不容易所有的仪式都结束，李世民觉得像是卸下了一付重担，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时间已近戌时，喧嚣了一日的太极宫慢慢沉入静寂。

最后一场宫宴结束，所有的大臣均已散去，李世民没有离开，独自一人走到太极宫显德殿听政的御座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殿堂大门，有些怔怔出神，一种莫名的兴奋慢慢笼罩上他的心头，而较之兴奋更浓洌的却是深深的寂寥，此时此刻，应该有她——也唯有她陪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看着这天、这地、这万里河山，他才能觉得安逸满足。

“陛下，夜深了，还是赶紧回寝宫休息吧。”身边伺候的太监尽责地上前来提醒。

“你们都退下。”李世民摆摆手，仍旧穿着国宴上的玄色礼服戴着贵重的冕冠，缓缓走下高阶独自一人向东宫西南角的承安殿走去。

随行伺候的太监没再出声，默默退下，能够跟在帝王身边的他们，都是很有眼色的人物。自从这位新君入主东宫以来每日必到承安殿一行，没人知道为什么，就连举行登基大典的那天，皇帝行完大礼已近子夜，仍旧一人独自前往了承安殿。可是那座宫殿一直锁闭得十分严密，从未见过有人出入，李世民也要求任何人都不得踏入那座宫殿一步，如此神秘的行为当然会引起诸人的好奇，便有人在远处偷偷观望，他们发现就连皇帝亲自前去，也只看到他在殿外流连，根本不曾踏进殿内一步。

李世民拖着略显疲惫的脚步再次来到偏僻的承安殿，失望地看着承安殿的大门与之前的每一天一样，紧紧关闭，没有任何声息，时值子夜，殿内也没有透出丝毫光影，他真的怀疑玉狐是否真的还在这殿内，还是青霄在骗他，他不敢深想，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玉狐就在里面，用不了多久，她一定又可以挂着那种媚人而淡然的笑容从里面平平安安地走出来。

“玉狐……”他站在承安殿大门前，终于忍不住低声唤起玉狐的名字，积累多日的疲惫抑制不住的层层涌上，“玉狐，我想你，我真的想你……”他随手解下冕冠扔过一旁，身子靠在承安殿的大门上，慢慢的滑坐了下去，坐到了宽大的门槛上，倚着承安殿厚重的雕花大门，他近乎自语地轻声说道：“玉狐，我想你，你的朋友祖龙神君说要在此为你续命，不能有人打扰，我不敢进去，我每天都到这里等你，可是你却一点消息都不肯给我，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里面。玉狐，如果你能听见，我不要你回答我，只要给我个希望，让我知道你还在，你没走，我也就安心了。玉狐，我真的希望你在，我希望你能听见。你知道吗？初九那天，我终于当上皇帝了，努力了这么多年，终于走到这个位子上，我很开心，但也很难过，为了这个位子，我失去了太多太多。”李世民慢慢地说着，一边说一边从地上捡起自己刚才扔到一边的冕冠，下意识地整理着有些零乱的玉藻，“你知道那天在大典上，听见群臣山呼万岁时，我在想什么吗？我突然想起咱们从长安去晋阳的路上，你怂恿我造反，你说‘自大业七年至今，天下群雄蜂起，这大隋王朝已经是风雨飘摇。公子，群雄逐鹿，天下分鼎的机会又到眼前了。’当时我真的被你吓到了，可是当我坐在那个高位上时却突然想当时的你是不是早已经预见了今日。你是神仙，我一直在提醒自己，可是又时常忘记，因为，你在我眼里并不是神仙，你只是个可爱的女子，我这一生唯一的爱……玉狐，你记得那天你还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吗？也许你早就忘了，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跟我打赌，跟我猜铜钱，你说如果我输了，那么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要带着你。这是你要求的赌注，你想起来了吗？如今我再应你一次，这一生不管走到哪儿，我都会带着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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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子夜，李世民仍旧没有回寝宫，这让长孙无垢有些急了，寻了李世民的贴身太监来问，才知道李世民又去了承安殿，而且戌时就去了，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长孙无垢朝着承安殿方向望了望，虽然没人知道承安殿里到底有什么蹊跷，居然能勾惹得李世民每天不管早晚都必要去一趟，但据她对李世民的了解，这个奇怪的举动必然与那个妖精般的绯玉狐脱不了干系。听说她在去洛阳的路上旧疾复发，在六月初五那天就被迫赶回了长安，但是她始终没有见到她，暗中打听的消息有说曾见李世民抱着一红衣白发的美人进了东宫，但再没见出来，这件事令她惊疑难安，但是旁敲侧击向李世民探听，得到的答案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她被安排到一个朋友的别庄养病去了。

一想起那个女子她总觉得阵阵不安，她太美丽了，尤其是近两年，虽在病中，可是她的容颜却半点没有减损，反而越发的清妍端丽，让人看着她竟觉得她身上能发出光来一般令人惊叹。

长孙无垢忍不住揽镜自照，说起来她比绯玉狐还小着两岁，可是脸上眼角已经隐约有了岁月的侵蚀，可是岁月仿佛特别的厚待那绯玉狐，不管怎么看她都像是永远停留在了十八、九岁一样，与那些新选入宫的美人才女们比起来竟是不惶多让的娇俏清嫩。

长孙无垢放下手中铜镜，轻叹一口气，若她只是美丽倒也罢了，这个世上美丽的女子何其之多，可是让她担心的是李世民实在太在乎她了，这种在乎甚至让她这个一国之母产生了恐惧的感觉。

“你们去承安殿看看，陛下怎么还不回来。”想着，始终不放心，指了李世民的贴身侍从和自己身边的一个得力侍女一起去找李世民。

不过，那二人还没走出寝殿大门，就见李世民拖着疲惫的步子走了回来。

长孙无垢看着他，怔了一下，不过立刻聪明的支开了所有侍从，吩咐他们去准备香汤，伺候李世民入浴休息，而她则依旧如平时一般镇定温柔地服侍李世民宽去长大的礼服，收好已经被他拎在手里的冕冠，只作完全没有看见李世民那通红的眼眶和残留泪痕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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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登基后，政事平顺，民情安定，渐出四海升平之象。

九月，宫中秋菊盛放，长孙无垢有心在重阳日于后宫举行一次赏花宴，赏菊品酒，共庆佳节。这还是李世民登基以来后宫的第一次后宫大宴，所以各宫都铆足了力气想在宴席上一展头角，博得帝王青眼。

身为主角的李世民虽然早早得了通报，并应承了参加，但是他对这场宫宴着实没有多大兴趣，他哪里有心情搞什么欢宴？他几乎是掰着手指一天天的算着日子，青霄为玉狐闭关续命转眼已近百日，究竟结果如何，至今没有消息，他几次忍不住想闯进去，可是又怕打扰到他们反而害了玉狐，焦急与担忧与日俱增，刻骨蚀心地纠缠着他。

九月初九正日，不是大朝，又逢佳节，李世民早早散了朝会，将官员们也都放回家中与家人团聚贺节。

李世民从显德殿回到寝宫更衣时才巳时二刻，宫宴备在中午，离着开席还有好一段时间，李世民不耐烦在宫中静等，带了一二从人直接朝御花园走去，御花园从东宫延至掖庭再转向西内苑，东宫和掖庭附近各有一座人工湖，其一为昆明池，这次的宫宴就备在昆明池畔。

长孙无垢向来奉行节俭，因着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从来不赞成大兴土木铺张浪费之行，此次宫宴虽然召集了后宫所有的嫔妃美人，但是仍以俭省为要，只是搬出了内宫的案席依着地形走势摆在了昆明池畔，四周点缀了丛丛盆生花木，并不费许多功夫，却显得格外雅致清新，别有意趣。

李世民绕开了人多的地方，沿着园中小道徐徐慢行，突然，一道青影在小道尽头出现，李世民眼角一瞟到那青影脸色骤变，“我要一个人走走，你们先回去。”李世民抬手一挥，把身后两个小侍远远遣走。

见两名小侍已经走得不见了踪影，李世民急步走向那青影所在，一把抓住那人喝问：“玉狐呢？”

“她在承安殿，刚刚才醒过来。”

李世民一听玉狐醒了，哪里还待得住，转身就朝承安殿方向飞奔而去。青霄看着他急速离去的身影不禁微觉黯然，他轻掩胸口忍受隐隐闷痛，止不住低低的喘息，但天人五衰是对神仙的天罚，想施回天之术谈何容易，这三个月里，他一刻不停地为玉狐渡送真气，几乎耗尽心力，也不过是将玉狐神智唤醒，却无力助得更多。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卷，也是最后一卷，倾情奉上，不管最终的结局如何，都希望大家能够支持我到底。多给几个评吧……希望不要只是撒花、留言之类的，给点意见？互动一下，我会很开心的，心情好码字就会特别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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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回 盛世龙运渡重生(二)

“玉狐！玉狐！”李世民一把推开承安殿大门，直冲进后殿，远远得便看见帘帐中安静倚坐着一个纤秀人影。

“玉狐……”看到那人影，李世民的声音反而小心翼翼地低沉了下去，“你醒了吗？”

玉狐刚刚似乎一直在发呆，直到李世民近前才察觉到李世民进来，她以指轻轻拨开帘帐，气弱声虚地唤了李世民一声，“世民，你来了？”声音虽然虚弱，但仍透着愉悦之意，让李世民的心瞬间揪紧，她都已经虚弱成这般模样，竟然还想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来。

李世民走近帘帐帮玉狐把床帐全部挑起，回头一看，却见玉狐正捧着自己那一头雪银般的长发愣愣发呆。

“玉狐，你怎么那么傻？为何要去替我挡那一箭？”若不是那一箭，她不会变成这副模样，李世民把玉狐小心地抱进怀里，不断地吻着她的发心与额角，当看到她满头白发昏睡车内时，他几乎以为她就要那样离开他了，那样的痛他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第三次，这三个月里他常常想，若她就这样离去，就算是要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一定要夺回她。

玉狐窝在李世民怀里没有说话，半晌后突然问：“我是不是又睡着了？”

“你何止是睡着了，你已经昏睡了三个多月，你的朋友那个青霄说你元神出窍，损伤严重，所以才会弄成这个样子。”

“青霄……”玉狐直了直身子，“青霄来了么？他人呢？”

“你没看见他？”李世民怔了怔，那个青霄……

“他人呢？”玉狐急切寻找青霄的样子让李世民醋火猛烈上升，但是对于刚救了玉狐回来的“恩人”他也不好口出不逊之词，只好安抚玉狐，“他刚刚还在御花园，告诉我你醒了，我这才赶过来。”

“这三个月青霄一直都在这里？”玉狐突然伸出手对着窗棱间透入的阳光浅浅一照，淡淡的青烟般的云气在她的血脉中流动。玉狐倒吸一口凉气，青霄到底干了什么？居然以如此多的真元供养她的衰竭，难道他自己不想要命了吗？

李世民虽不愿承认，但也只能点了点头，眉头轻耸，满含醋意地言道：“他要了这偏殿，不许任何人打扰，从你们进来，到今日已经三月有余了。”李世民怒气咻咻地想着，若不是只有青霄这家伙才有可能救回玉狐一命，他怎会容许另一个男人与玉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三月之久。“玉狐，你知道吗？我登……”

“你能扶我起来吗？我想去见见青霄。”玉狐并没有注意到李世民格外兴奋的表情，她现下最担心的是青霄，他以如此多的真元供养她，那他自己呢？他还好吗？

李世民兴奋的情绪被打断，表情不由地僵了僵，对玉狐如此关注另一个男人，他实在非常非常的不高兴，但是也看得出玉狐那担心的情绪，怕她忧思伤身，急忙安抚：“你别动，安安心心地躺着，我去找，他刚刚就在御花园，我带他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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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刚刚走出承安殿就见到青霄正静静立在门外，立刻猜到他刚才一定一直待在这里。

“玉狐想见你。”李世民有些不情愿地说道。

“嗯。”青霄向李世民点点头，看了殿内一眼，并没有急着进去。

“谢谢你。”李世民望着青霄，这句谢发自肺腑，不过，不等青霄说话，他紧接着便道：“可是玉狐是我的，不管你与玉狐有什么样的情谊，什么样的过往，我不想问也不想知道，但请你记住她都是我的，一生一世，我都不会放手。”

青霄有些讶异地看着李世民，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的向自己宣告对玉狐的占有欲，真的让他……很意外。“陛下，我与玉狐相识之时，东海郡还沉没在大海之中，这长安城不过是一片荒凉的原野，我与他相识相知已近五千年，而凡尘中的一世不过短短数十年，若是玉狐真的能够平安渡过这一劫，而她又愿意，尽可以陪您一生一世，又有何妨？”青霄目光沉静似水，镇定得让李世民感到愤怒，更因他的话感到羞辱。

“也许你们真的有无尽无涯的生命，但是对于玉狐我不会只执着这一生一世，未来的生生世世，我都不会放手，每一生每一世，我都会找到她，永世不分。”李世民沉声喝道，他深信，玉狐与他绝不会只有这一世情缘。

青霄闻言也不禁微微动容，但随即露出一丝苦笑，“只要玉狐愿意，我绝不会阻拦，但是，前提是玉狐能够继续活下去，天人五衰之力实在太强了，我拼尽全力也不过延他些许时日，一旦他再陷入昏睡，便会慢慢死去，直至灰飞烟灭，不但这一世消失，就连前生后世都不会再有，什么生生世世，千年万载，一切都将成为虚幻。”

“玉狐她……你没有治好她吗？”李世民的眼眉重重一跳。

“什么时候玉狐的发色能够重现青黑，他的死劫才算过去，现在……仍是未知。”青霄微微摇头，轻叹口气，不再与李世民多说，抬步向殿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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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霄……”

当青霄进来时，玉狐已经从床上起身站在屋中等待，一头如瀑的银丝长垂身后，披落在绯红丝缎的衫裙上，几许零落凄婉的美丽令青霄垂了眼眸，他不忍看。

“青霄，你怎么样？”玉狐走到青霄的身边，抚上他的心口，“为了我，折损道行，损伤真元，青霄，你这是要我永远亏欠你吗？”

“既不需要你还，仍谈一个欠字。”青霄抓住她的手，在心口上压紧。

玉狐轻笑一声，“既然你说不是欠，那只好你自认倒霉吧，反正你想让我还，我也是还不起了。”

青霄听她这样说反而一阵揪心的难受，“你……难道打算就这样放弃吗？”

“不放弃又能如何，以你之力亦不能逆回天数，难道凭我这点残余的法力还能做什么吗？”玉狐伸手自背后抓过一束白发，看着那白中泛银的色泽，苦笑不已。“青霄，其实你已经看到我的模样，又何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徒然浪费自己的真元，就算能为我延得一年半载的寿命又如何，这劫我根本逃脱不了。与其让我日日夜夜承受这天人五衰的痛苦，不如就让我那样睡去，岂不仁慈？”

青霄听玉狐那浑不在意的话语，着实有些生气，他怎么能如此轻慢自己的生死，他的生与死又岂只是他一人之事，他们的五千载岁月，玄狐的八百年倾慕，甚至还有李世民这一生一世的挚情，他怎么能够就这样轻易抛却？只是，以情动他，何其无力，再深厚的情意于他又岂能作为牵挂留念的羁绊？

“难道你忘了，我与天帝尚有七日之诺，你尚未登上祭日神坛，怎能就这样去了，万一尘星不灭，你待如何？让这三千世界为你陪葬，落入永无天日的地狱中吗？”青霄的语气略沉，带上一丝责斥之意。

玉狐微怔，“难道你不认为尘星会因我消失而回归太虚？”

“天地大劫若是如此便能轻破，九源古卷又岂会被上古诸神封印，尘星既然现世，若你渡不过这劫，只怕这天地万物都要随你沦落……”青霄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否会成真，但是直觉告诉他这天地大劫绝不会仅仅因为玉狐这个擅启者消亡而消散。

玉狐被青霄的话扯痛了神经，“青霄……你这是让我死都不能安心啊……”

“说什么一年半载，说什么天人五衰，不许再说！没有我的允许，“死”这个字以后说都不准说！”一声怒咤自门口处响起，李世民大步闯进，完全没有偷听者应有的愧疚与不安。

“世民。”

“陛下。”

显然两人对他突然闯进来都不是非常惊讶。

“玉狐，”李世民走上前来，硬插进两人之间，完全无视青霄的存在，一把将玉狐抱进怀里，“玉狐，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已经登基为帝，真龙天子受命于天，有百神庇护，可以庇佑众生，玉狐，有我的保护，你绝对不会有事的，所以，不许再说死，朕以天子之名赐你百寿千福，你绝对不许死，也不会死，听见没有！”

“若要玉狐不死，只有……”青霄见李世民紧拥玉狐，不禁眉头微皱，不过随即便想到也许因着这位帝君对玉狐这份执着或者真的能为玉狐带来一线生机。

“青霄……”玉狐一眼横过，阻止了青霄后面的话。

“只有什么？！”李世民一听玉狐可能有救，立刻转头看向青霄，沉声道：“你说清楚，若要玉狐不死，只有什么？”

青霄转眼看向玉狐却见她面沉似水，显然绝不愿意让青霄说出那句话。“罢了……玉狐，劫只能由你亲渡，是否愿渡只能由你自己决定，我只想提醒你一句，以我之力，撑过一日已是极限，而离祭日之时尚有两日之久，你且想清楚。”言罢，青霄重重叹息一声，化作青烟一阵，转眼消散，这劫是否能渡，大约只在玉狐一念之间。

玉狐愣愣地看着青霄离去，突然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了一下那已经消散无痕的青烟，李世民立刻将她扯回自己怀中，紧紧抱住，“玉狐，他已经走了。”

“世民……我欠他太多了。”玉狐看着那方变得空寂的殿堂，心像是塌落了一角，鼻间酸涩难忍，泪慢慢滑下。

“我知道，我知道。”李世民紧拥着玉狐不停地安慰，看着玉狐为了另一个男人哭泣，说不恼那必定是假的，可是他真的没办法对着这样一张泪脸生出怨愤之心，更何况那个男人实在让人生不出些许嫉恨之心，他的眼神实在太纯净，太温厚，更何况他还刚刚费尽全力将玉狐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李世民微觉苦涩，他虽然不恨，可是真的嫉妒，嫉妒他曾与玉狐共度过几千年岁月，那些岁月是他没有参与的，是他不会知道的，却是玉狐曾经与之共度的。

过了半晌，玉狐的泣涕渐渐止息，李世民拥着她扶她坐回床上休息，李世民用棉被围好玉狐，伸手想去抚玉狐的头发，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李世民收回手，凝视着玉狐，慢慢问道：“玉狐，刚才为什么不让青霄把话说完？”

“有吗？”玉狐闪烁其词，并不承认。

“是不是若要你康复会付出很大的代价？”李世民终于将手抚上玉狐的发，慢慢地顺着那发心，缓缓滑向发尾。

“世民，莫要问了好么？”

“是什么样的代价？”李世民不理会玉狐，仍旧坚持地追问着，头略略伏低，吻上已经渴盼了近百日的樱唇，仍旧青白，缺乏血色，几乎没有温度，但却是他这一生的眷恋。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发重了，今天补过，重新换了内容……记得留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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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回 盛世龙运渡重生(三)

玉狐良久的沉默让李世民更加肯定确实有可以救她的法子。

“玉狐，如果你真的决定不告诉我，也不让我帮你，我不会逼你，不管你能撑多久，我都陪你，”李世民突然坐直了身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瓷药瓶，“这是我从观音婢那里夺下来的毒药，是她在我起兵那日备下的，她说如果我死了，她就服毒跟我一起走，我承她这份情，我可以把乾儿和这大唐的江山社稷都可以交托给她，有无忌他们在，我一点也不担心，所以如果你死了，我也会陪你一起去。你昏睡的这段日子里，我一天天地回想我们曾经经历过的点点滴滴，记得你与我的赌注，要我走到哪里都带着你，所以，我立誓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不会让你再离开我半步。”

“你……”玉狐被李世民这番话说得有些惊到，也为长孙无垢的勇气所动容，“长孙小姐对你实在是情深意重。”

“她是我的正妃。”李世民握住玉狐的手，长孙无垢是他的妻子，如果他失败了，别的妃嫔倒还罢了，一直与建成作对的长孙家一定会被连根拔起，不管长孙无垢是自愿还是不愿，都只能追随他而去，毒药随身大概是最好的选择了。不过，玉狐却不同，他深深看着玉狐，轻轻笑问：“你我之间的情谊难道浅薄了吗？你看到我有危险的时候想到过自己的安危没有？”李世民轻轻揽住玉狐的头，拉她依靠在自己肩上，“就像你可以用性命来保护我一样，我亦如是，玉狐，没有什么是我不能舍弃的，除了你。”

玉狐再次沉默，听见李世民的承诺，青霄临走时殷殷的叮咛响在耳边。

“既然你醒了，我就让叶心和景心来照顾你，你觉得这承安殿可好，如果不喜欢，再换别的？”

“不必，这里很好。”玉狐心乱如麻，随便看了两眼周围环境，并没有什么意见。

“那好，我着人进来伺候，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看你的样子好像很累了。”

“好。”玉狐乖顺地躺下休息，转头一看却见李世民关上殿门又转身回来，站在床边开始宽衣解带。

“你……”玉狐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外面天还亮着，他不是说已经登基了吗？那他就皇帝了，怎么大白天的能待在后宫厮混呢？司掌起居注的官员会允许吗？

“我也困了。”李世民看出玉狐眼中的疑惑，不过，他是帝王啊，他尊重那些刚直的臣子，却不表示他真的必须事事向他们交待。解衣脱靴，直接登榻，再次将玉狐微凉的身子拥入怀中的充实与满足，简直比那天在登基大典上听群臣山呼万岁还要让他满足。

李世民拥着玉狐，居然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清晨，直接就从承安殿唤了人整理衣衫前去上朝。他离开不半晌景心和叶心两个小丫环就进了宫，一见玉狐平安，两个丫头好一阵哭天抹泪，玉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是给安抚住，总算这宫殿颇大，那两个丫头很快就发现了大量需要收拾打理的工作，急急忙忙安排人手去收拾整理，玉狐才算落回了清静。

初秋的风，到了近中午时仍旧带着微微的燠热，玉狐在殿中待着气闷便换了件轻软的绯红锦裙到昆明池边散步。连着三个多月不见阳光，初见阳光，玉狐不由自主地抬手挡了挡那刺眼的光芒，“……玉狐，劫只能由你亲渡，是否愿渡只能由你自己决定，我只想提醒你一句，以我之力，撑过一日已是极限，而离祭日之时尚有两日之久，你且想清楚。”被灿烂的阳光照着，耳边不由又回想起青霄的话来，“天地大劫若是如此便能轻破，九源古卷又岂会被上古诸神封印，尘星既然现世，若你渡不过这劫，只怕这天地万物都要随你沦落……”

她若就此放弃，这天地万物真的会因她而被毁灭吗？她走近一丛盛开的菊花，如此妍艳美丽的花朵，若尘星不落，它们都将被黑暗笼罩，怕是再也无法美丽妖娆了。

她究竟该作出怎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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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这个问题，玉狐看过了秋菊，赏罢了冬梅，终于迎来了春桃的绽放，玉狐贪恋地看着那开得娇艳柔媚的桃花，几乎不愿错目，也许这会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美丽的风景了。

“景心，叶心，我想出去走走。”玉狐今天的精神格外的好，竟起了外出散步的心思。

景心和叶心闻言俱是一惊，已经有四个多月玉狐没有走出过承安殿了，她的体力越来越差，每天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最近更是连下床都有些困难，为什么突然会想要出去？可是，皇上是吩咐了只要玉瑚姑娘想做的事情，不管是什么都要照办无误，既然玉瑚姑娘想出去走走，那么她们就要让她舒舒服服的出门。

派了一个小侍去通知皇上后，景心和叶心本想召个步辇抬着玉狐到外面散散心，但是却让玉狐阻止了，于是景心和叶心只得小心翼翼地跟在玉狐身后朝御花园里走去，身后还随侍了四个太监，以便随时支应。

出门不到一刻，李世民便得了玉狐出门的讯息，立刻放下手头公务朝着承安殿赶来，问了侍卫说玉狐在御花园又立刻追了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天气还凉出来也该多加件衣服。”李世民嗔怪地瞪了一眼跟在玉狐身后的景心和叶心，两个姑娘立刻低头俯首口称罪过。

“别怪他们，我不冷，穿多了反而累得慌。”玉狐携了李世民的手朝花丛深处走去，李世民见玉狐今天的精神特别好，他的心情也分外的明丽起来，入目的各色鲜花也显得分外耀眼美丽。

“世民，人世的时间过得好快，转眼我来到凡尘已经是第十七年了，记得吗？当初你我初见，也是在这样的春日。”

“是啊，那天正是宇文阀的春日宴，是个好日子。”李世民见玉狐精神好，他的心情也格外的好。

“我在天界几千年，从来没觉得花儿可以开得这样美。”玉狐伸手托起一枝低放的桃花，凑到鼻前闻那馨香。

“正是人间岁月易逝，所以不管是花物还是人生才格外炫烂。”李世民拌着玉狐停下脚步，觉出玉狐似乎有话想说。

“在四千多年前，我修得了天道，位列仙班，那时我不过才短短五百年天寿，年轻气盛，因一时意气，受了妖魔蛊惑与魔界三尊之一以魂离之术比试高低，那是一种十分危险的禁术，魂离之时元神是完全没有意识的，完全凭借本能行事，我那时自视甚高，又是才得了天道，完全不知天高地厚，结果那场比试我输得极惨，元神几乎无法归位，后来多亏了青霄在八荒六合间收集了我所有元神碎片才将我拼回了这个样子。但是在元神归位后，我发现其中一片残破的元神不知从哪里带回了一份奇怪的书卷，名叫九源古卷……”

玉狐突然讲起陈年往事，让李世民心头一动，她是打算告诉他什么了吗？

玉狐自九源古卷的发现说起，然后讲到自己花了几千年的时间研究这份古卷，然后被古卷所惑轻启大劫，将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秋天的风虽然清爽，但总带了几分萧瑟，李世民凝视着玉狐，听着她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她的神情平淡无波，仿佛那种种凶险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她不过是在讲述着他人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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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太阳慢慢西沉，黄昏的寒意渐渐浸入肌骨，虽然机灵的内侍早早捧来了软橔与披风，十分妥贴地伺候着让两位贵人可以安心谈话，但是那厚实的锦袍却无法挡住渗入骨髓的寒意慢慢侵蚀李世民的心魂。

“世民，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要不了多久，我就会灰飞烟灭，我不指望你能记住我，但是我还是想在死前告诉你我的来历与故事，希望你知道我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呵呵，”说着，玉狐突然笑了起来，“佛家有云，自作孽，不可活，我大概就是最合适的范例了，是不是？”

“不！不是！”李世民皱紧眉，一把抓住玉狐的肩，深深地凝视她的眼，“你只说了你故事的九成，还有一成你没有告诉我，你没有告诉我最应该告诉我的东西，到底什么可以让你活下去，到底什么可以助你渡劫。”

玉狐喉头一紧，“没有，没有什么。”一阵隐隐的昏眩传来，让她感到眼前有些发黑。

“还记得你前去天庭救你徒弟之前你跟我说什么？你说你来我身边是有所求，但是你始终不肯告诉我你到底要求什么，你所要求的就渡劫所需的东西，是不是？”

“天晚了，该走了。”玉狐轻轻摇头，撑起身转身欲走，却被李世民一把拉住，“我说对了，是不是？你曾说过，若你平安回来，就要告诉我你到我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托，是不想告诉我，还是不能告诉我？到底是干什么？”李世民已经有十分肯定，他的身上一定有玉狐需要的东西，只是这个傻女人居然宁可自己灰飞烟灭也不肯说到底有什么能够挽救她。

玉狐无言，她来到他的身边，是为了大唐国运，是为了这千年盛世的强大气数，可是她真的不敢开口，这份运数关系着千万黎民百姓的安危福祉，这片江山是李世民的万千心血，她开不了口，也不知李世民会作出怎样的选择，而且不管他的选择是什么，她都一定会觉得痛苦难当，这样的局面是她当初下凡渡劫是完全不曾想到的。

“还是不肯说吗？玉狐，这是什么？还记得吗？”李世民突然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瓷瓶子，那熟悉的模样是玉狐曾经见过的。

玉狐的眼睛瞬间放大，下意识地就想夺过来，李世民手一低让了过去。

“我说过，你死了，我不会独活。”

“我死了，一切都会灰飞烟灭，没有过去，没有将来，你也许根本不会记得我，何苦这样……”

“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说，早在青霄去年来时我便已将遗诏拟好，藏在一个妥贴之处，今天既然已经说起这件事情，你若再不说个清楚，我立刻就把这药吞下去，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挚爱，如果你死，我也不能独活，而且我绝不会让你死在我的前面，我可以把对你的相思刻入魂魄，这样或许我就可以不忘记你。”

听着李世民近乎疯狂的话语，玉狐实在无法劝慰，她只能轻叹一声：“世民……”

“玉狐！”

玉狐一声“世民……”的唤声未尽，人突然软软倒下，李世民一把扶住将她抱进怀中，“快！回承安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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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醒醒，你不能再睡了，快醒醒！”

一个声音不断地搅扰着玉狐的沉眠，是谁？

“快醒醒，这劫你必须要渡，你若再不醒来，天地失衡，尘星掩日，世界将沉入永恒的暗夜。”

是谁？

“玉狐，救我……”

“师父，救我……”

“玉狐……”

一个个纷繁的梦境与幻像杂乱地出现在玉狐的眼前，分不清真与幻，只有痛苦，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悲伤纠缠着她，令她即使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

“不要！”

“玉狐？你醒了？”

一直守在玉狐身边的李世民听见玉狐低声的惨呼猛地抬头，轻轻摇动她的肩臂，希望将她唤醒。

玉狐迷茫地睁开眼睛，抬眼即看见李世民疲倦泛红的眼睛，她连扭一扭头的力气也没有，全身所有的气力都像被抽干了，“扶我起来。”她勉强开口，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是她的声音吗？苍老……干涩……喑哑……

李世民闻言，立刻起身从床内侧抱起一个软靠，小心扶起玉狐后将软靠放在她的背后。

玉狐有些奇怪，为什么偌大的殿宇里一点声息也听不见，景心和叶心怎么也没有在旁边守着？无意的一低头，玉狐突然看到自己的手，眼睛突然张大……嘴巴里嗬嗬地发出着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义的声音……她的手……那样干枯、瘪皱，布满了斑痕的是她的手吗？怎么会这样？

“镜子……”她看向李世民。

“要镜子做什么？”李世民若无其事地坐在床边，“你饿不饿，我让她们做点粥来给你喝好不好？”

“把镜子给我。”

“先吃粥吧，哪有这样爱漂亮的，才睡醒就要照镜子。”

“世民……”玉狐闭了闭眼，凝了些力气向着李世民抬起手，“难道我不应该看看鸡皮鹤发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吗？”

李世民见实在拗不过，这才慢吞吞地走到妆台处，取了一面小镜给玉狐。

“这就是殿里无人的原因吧。”玉狐拿过镜子，只看了一眼，就紧紧闭上了眼睛，镜中的她像是百岁老妪，满头白发，一脸皱褶，天人五衰啊，天人也终是逃不过由盛而衰的终局。

“世民，你不怕么？”玉狐扔开镜子，突然看向李世民。

“怕什么？”李世民被玉狐问得一愣。

“怕我这副模样。”

“生老病死，再正常不过，有什么可怕？我今生便是期望，能与你白头携老，现在不过是让这件事的速度发生的快一点罢了。更何况，你在我心里，永远是三月桃花下的那个美丽的姑娘。”李世民笑着捧起玉狐的脸，面对着那样一张连玉狐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的脸，吻了下去。

“世民……”玉狐看东西开始有些模糊不清，她颤抖着伸出手，李世民急忙握住。“我做了一些可怕的梦。”回想起梦中的情景，玉狐全身冷汗直冒，她没有时间了，若是她真的就这样死去，梦中的情景万一成为现实，她死得又有何价值？

“什么梦？”

“尘星掩日，世界沦入一片黑暗深渊，青霄、玄儿，还有你，都被妖魔……”玉狐不敢再说下去，泪不停地涌出。

“你昏睡之时，青霄来过。”李世民突然开口，玉狐闻言一怔。“他告诉了我你究竟需要什么，我告诉他，我会给你。”

“他告诉你了？他怎么可以？不！那是大唐国运，是万千百姓生命所系，我不能……”

“大唐国运？”李世民惊呼一声。

玉狐听得他惊呼立刻醒悟，“青霄没有来过是不是？你在骗我！”

“你想要的是大唐国运？你要借大唐国运才能渡劫？”李世民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他以为会是他的性命，或者会是……总而言之，从来没有想过玉狐需要的会是这样的东西。

玉狐长久的沉默等于默认，李世民从床边站起身，走到殿侧的桌边坐下，为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地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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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殿内突起一阵旋风，一道金光划过，一位金甲金盔，头生龙角，遍披金鳞的年青将军出现在殿中。

“玉狐，你逆天悖命，擅启天地大劫，竟想图谋盛世龙运，速来受死！”

此刻现身的不是别人，正是护佑帝君的龙神皇啸。

“住手，你是何人。”李世民猛扑到玉狐身前，以身体挡住皇啸刺向玉狐的金剑。

“皇帝，你让开。”

“世民，他是帝星的守护龙神，皇啸，他是守护你的。”玉狐没有力气躲闪，也没有力气拉开李世民，只能轻声说着，示意李世民让开。

“既是守护朕的，那就该听朕的命令，朕命令你立刻退开。”李世民一心保护玉狐，坚决不肯退让半步。

“皇啸。杀了玉狐，这世界就真的无救了。”殿门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转眼，那声音由远及近，已在近前。

“青霄？”

“祖龙神君？”

“又是你！”

“还有我。”直到这句话出声，众人才发现青霄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持方天画戟威武俊朗的少年将军。

“杨戬？”玉狐看到他着实有些惊讶。

“玉狐？”杨戬听得声音，扭头一看，辩认了好半天才敢认床上那个白发老妪就是天庭曾经的第一美人绯玉狐，浓烈的心痛袭上心间，他急步走到玉狐床前，伸手就想去握玉狐的手，但离着还有尺余就被人一把拦开，有人抢先护在玉狐身前，一副不许任何人靠近的架式。

“杨戬，稍安勿躁，咱们来是为了正事。”青霄开口阻止了杨戬将拦住他的人扔到墙上的意图，回想起他们此来的目的。

“玉狐，尘星已在正午时分升上天宫正中，西王母和玉帝集结了所有力量在阻止尘星升上天空，但是成效甚微。”几千年了，她与他相识了几千年了，玉狐从没见过青霄这样说话，这样的紧张与严肃。

“是啊，玉狐，这几年，妖魔得尘星之力横行四处，你若放弃，万一尘星不灭，难道你要这世间的凡人都落入妖魔的肚腹吗？”杨戬一把拉起自己的衣袖，只见上面血痕累累，在在皆是与妖魔打斗留下的伤痕。

“可是……渡劫所依将是大唐国运，千年盛世毁于一旦……我又何尝不是千古罪人？更何况……”这国运是李世民的，并不是她绯玉狐的……

“还是那句话，我们把该说的都说了，这劫是你的，只有你自己能渡。皇啸，难道你要为了一时的帝运，毁了这三千世界？”青霄转头看向弟弟，皇啸瞪着他，又狠狠剜了一眼玉狐，怒哼一声，化作一道金光咻地一下钻入李世民的后心，消失不见。青霄再看玉狐一眼，拍拍杨戬的肩道：“我们走吧，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可是……”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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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我大唐国运真可助你渡劫？”李世民慢慢坐到玉狐身边，低头细思片刻后轻声问道。

玉狐闻言摇头，“我不知道，我也只是推算，大唐乃是天地积了三千年运数蕴酿而成的千年盛世，可以让百姓们享受数百年的太平盛世，而这盛世将由你一手书写。”玉狐看着李世民，虽然眼前微显朦胧，可并不妨碍她想像眼前这个年轻帝王君临天下的豪情丰姿。“其实，我真的挺遗憾没有看到你的登基大典，那天，你一定神气极了。”玉狐的笑让她枯败的脸庞瞬间生动起来，李世民忍不住又吻了吻她的唇角，将她唇上的那朵微笑含入口中。

“没了你，这些有何意义？”李世民抱起玉狐，她枯瘦的身体硬生生硌得他生疼，他只能尽量放轻力道，生怕伤了玉狐。

“世民，青霄和杨戬的提醒并不是注定要发生的结果，九源古卷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渡劫之人若是渡劫不过，当灰飞烟灭，尽毁前生后世，既然已经没有了前生后世，也就没有了这一切因果，所以，其实更可能的结果是我死了之后，这世界就能恢复如初，回到它原本的模样去，尘星根本不会现世，也当然没有殒落的必要。”

“那样的话，你我也就没有相识与相爱了，不是吗？”李世民看着玉狐，轻轻抚上她枯瘦的脸颊，“我不为这世界，不为了任何人，我只为了你，我要你活着，我要你记得我……”

玉狐深深凝视李世民，眼神越趋迷离：“既如此，我欲借大唐国运，渡破灭之劫，你可愿意？”

“愿倾我之所有，换你白发重青，这大唐万千黎庶我已不能尽顾，现在我只想顾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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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五十七回“盛世龙运渡重生”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啊，收尾啊，痛苦的收尾啊，快了快了……下一章要虐青霄了……争取再有个一两章结束全文，大家为我加油吧。顺便说一下，我很快就会开新文，大家记得加我的专栏收藏，给加点作者收，来给我的新文捧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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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回 神龙祭首尘星坠(一)

日暮天光稀，缘散自别离。

半生情爱重，临去两依依。

我归云天上，奉身神台祭。

君留凡世间，思恋苦凄凄。

未敢许来生，语君莫相忆。

今世爱已尽，再见永无期。

……——《送别离》·鉴天

经过沉沉百日的睡眠，当玉狐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贞观元年的正月。

“贞观……”玉狐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兴奋的景心叽叽喳喳地向她述说着这段日子的种种，直到听到贞观二字才慢慢凝回了注意力。

“贞观怎么了？”玉狐有些迷糊地问。

“贞观是咱们新皇的年号，今年就是贞观元年。”

“贞观……”玉狐微微怔了怔，点了点头便不再问。

“叶心去请陛下了，陛下一定会马上过来的，您要不要起来梳洗一下？姑娘您这病来得蹊跷，去得也怪，皇上说您是中了奇毒，才会变成之前的样子，不过，老天开眼，总算找到解药给您服了。陛下说如果您醒了就说明这毒清了，您看陛下说的一点也没错，您这毒一清，连头发都变回原来的样子，又黑又亮的，多好看哪。”

玉狐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身，满盈的精力，清明的眼界，连之前杨戬刺中她的伤处都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似是已经完全愈合。她下了床走了明亮的铜镜前看着镜中人玉颜青丝，唇红肤润，真正是绝色无双。玉狐抚了抚垂到胸前的长发，她知道借取了这千年盛世的真龙气运，她的生死大劫总算平安渡过，只是……她并没有感到丝毫的高兴，这世间已因她而变，将会有无数人的命运发生转折，原本应该幸福平安的一生因她的一时执念而沦落绝境。她——罪孽深重……

这是贞观元年的新年，正是普天同庆，万民同乐的好日子，过了正月初一的祭典就是连续十余日的庆典，李世民安排正月十五之前除了排班值守的大臣不上大朝，他也可以喘口气休息休息。这日宫里安排了杂耍艺人们进宫表演，他请了不少文武大臣进宫观赏，华灯初上正是准备安排宴会的时候。却突然听得叶心匆匆跑来说是玉狐醒了。听得玉狐醒了，李世民哪里还管得了什么宫宴杂耍，转身就火急火燎地直奔承安殿，进门时还险些被门槛绊倒，幸而门口的侍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才不至于伤着。

“玉狐！玉狐！”李世民连声大叫，“玉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李世民冲进殿中，一把抱住玉狐，紧紧地搂在怀里，半晌拉开少许距离仔细看了看她，然后又将她紧紧抱回怀中，他生怕这又是他的一场幻梦，整整一百天，他简直像过了一百年。不过好在他每天来探都能发现玉狐的头发一天比一天更黑更亮，发现她的容颜在慢慢恢复原来的模样，能听着她的呼吸越来越悠长有力，能够感受到生命的力量正在重新被注入她的体内，正是因为这些，李世民才能够忍住急切耐下性子等待了这一百天。

“玉狐，玉狐……”李世民已经说不出什么别的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玉狐的名字，玉狐则微笑着反手抱紧了他，也许是因为身体里所吸纳进的是李世民所赠予的盛世龙运，她与他之间的牵系似乎更加紧密，她较之以往能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李世民心中的兴奋与不安，这种复杂的感觉让她的心从所未有的感到阵阵疼痛，胸口不断地抽紧收缩，呼吸里忍不住有酸涩之气凝聚眼鼻，令她感到窒息般的难受。

玉狐在李世民怀里有些恍惚地想着，这就是爱情吧，因他而痛，因他而悲，她这块无心无情的石头终于对这个凡世的帝王动了心，动了情，她微微仰头，仰望着这位年轻英俊的帝王，这个炽热温暖的怀抱让她无比的眷恋，她真想就此沉溺永不离开。

殿中的侍从和宫女早在李世民踏进殿门时就已识趣地陆续退出了寝殿，远远的守在了宫外。

贞观元年是在华丽而盛大的庆典中开幕的，而在那位呕心沥血开创了这盛世却又舍弃了这盛世的帝王眼中，最美丽的风景只有身畔这个牵缠了他半生岁月的绯衣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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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盛妆云鬓，花颜绯裳，在沉寂了近两年后，重新走进了阳光之中。

花与树，风与云，在她眼中看来似乎都变了个模样，无一不美好，无一不有趣，没有一样是不精致的，没有一样是不可爱的，这世界竟是这么的美，连一滴水珠都充满了晶莹玉润的光彩。李世民目不转睛地看着在梅树下仰首嗅闻花香的玉狐，他真想把这一刻时光紧紧锁住，让他与她就这样相守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可惜……

她与他都知道，分离的日子已经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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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好美的女子，那是谁？”远远的有新宫人走过园林，看见在园中赏梅踏雪的绯裳美人，不禁惊艳探听。

“那是……咦？那是杨妃娘娘么？”有人应声，却又带着些许疑惑地看着玉狐。

“呀，以前也见过杨妃娘娘，怎么从没觉得她居然这么美，难怪……”

“嘘，莫要乱说，小心掉了脑袋。”另一宫人急忙制止了那个不懂规矩的新宫人的闲话，四下探头探脑看了两眼急急离开。

她们的话并没有落入玉狐的耳中，却听入了不远处也出来踏雪赏梅的长孙无垢和小杨妃的耳中。

“妹妹莫要介意，这些新来的宫人还没仔细调教，不懂规矩。”长孙无垢目视重获新生更增华仪的玉狐，口中有些漫不经心地安慰着小杨妃。

小杨妃原是李元吉的王妃，在李元吉殁后她本以为难逃一死，谁知在李世民亲自带人闯进齐王府搜捕太子党余孽时无意中看见了她，不但没有杀她还将她带回了宫中，命人悉心照顾，并在不久之后纳了她为妃。她本还在暗自庆幸，以为新帝是贪花好色，迷恋她的美色与舞技，所以才留她一命。但有随后而来的事情却让她始终想不明白，李世民封她为妃，赐华服、赏高阁，金玉珠宝堆了满室满厅，应该算得上是恩宠有加，但是，在外人眼中受到如此恩宠的她其实并没有真正见过几次李世民，常常听其他的妃嫔姐妹们又羡又妒地说皇上又赐幸她处，她却感到一头雾水，因为在那些姐妹们说皇上应该在她宫中歇息的夜晚她却不曾接过圣驾，这……实在太过诡异。只是这一切，她都只能暗疑在心，她在鱼龙混杂的市井乐坊长大，又在宫廷的权力旋涡中挣扎数年，早已学会将一切喜怒哀乐深埋于心底，皇帝既然宣布了在她宫中过夜，那么即便她没有看到皇帝，她也要当作皇帝确实在她宫中过夜，她……不过是无依无靠一个弱女子，她唯一贪求的就是平安活下去，不闻不问就是她最佳的保命之道。

不过——今日突见梅树下闻香的美人，转头再看向坐在不远亭中捧着酒杯深深凝视那美丽女子的皇帝，她突然回过神来，淡淡悲色凝上眉尖，原来……她再一次成为了替代品，过去的齐王，现在的皇帝，他们所赐予她的一切，都是想给予那个女子的。只是……齐王求美不得还可理解，但是皇帝既然都已经成为皇帝，那女子又在他身边，为什么还要寻她做这个替代品？

她的目光微含疑惑地看向长孙无垢，长孙似乎明白她想问什么，只是她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能无奈地牵起唇角回给小杨妃一个浅淡的微笑。目光不由地飘向那个已经跟随了李世民十六年的女子，绯玉瑚……

她是她这一生最大的梦魇，虽然不知来历，没有名份，但是她却拥有了所有女人都渴求不得的东西——帝王的真爱。

当她与李世民并肩从祭天神坛上走下来的时候她真的觉得无比的幸福与荣耀，可是……不过当他们一离开众臣的视线，李世民就寻了个借口直奔了承安殿，在那样燠热的天气里，他甚至连厚重的礼服都等不及换下，他那完全掩饰不住的兴奋表情告诉她，他想与之分享这份巨大荣耀与喜悦的，只有那个身中剧毒一直昏沉于睡梦中的女人——绯玉狐，甚至在她容颜尽毁，尽现衰颜时，他的爱仍没有一丝一毫的褪色。长孙无垢心里钝钝地痛着，自古以来，帝王身边的女子，有几个不是以色侍人，原以为李世民爱那绯玉瑚，最大的原因仍是因为那女子确实是绝色无双，却不料当红颜不再，槁朽容枯时他居然仍旧可以日夜相守，无怨无悔。她错估他们之间的情意，错估了，帝王那唯一的真心，她们永不可岂及的奢侈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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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晴朗的天突然慢慢遮上阴云，北风一卷，寒意陡生，旋舞的风夹带着雪开始在天地间飘舞。

玉狐拎着裙角笑嘻嘻地拉起坐在花园亭下的李世民一起走到雪中，她仰首望天，慢悠悠地笑道：“世民，我从没看过这么美的花，也从没觉得雪花如此可爱。就连在昆仑山看了四、千年各形各色的雪景，也从来没感觉到雪是如此美丽的。”玉狐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接住一片刚刚飘落的雪片，那雪片冰冰的凝在她的掌心并不化去，她认真的看着那雪，六角的花瓣，晶莹剔透，让人忍不住就想尝一口，如是想着也便如是行了。只是……尚不及感受那雪花的冰意，一个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如痴醉了般搅缠着她的唇舌，蒸腾的炽火情焰，彻底驱散了冰雪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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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民，时间到了。”玉狐突然推开李世民，再次仰起头看向灰暗阴沉的天空。

李世民身体一僵，一把扯住玉狐的手臂，“不……”李世民摇头，“哪会这么快，不，青霄说你还有一日的时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应该还有一年的时间……”

“我也希望能够再好好地陪你一年，可是——”玉狐的目光望向东方天际，“玉帝与王母发来的天兵已至，你的盛世龙运令我真灵之气大盛，让我再也隐藏不住形迹，他们已经追来了，我也该走了。”玉狐目光调回李世民身上，哀婉之色难以掩饰，她真的舍不得……

“不！时间还没到，没到！”李世民紧紧抓着玉狐，跟着她的目光看向东方，伴着滚滚黑云刮来的是从未在长安出现过的狂风暴雪，宫人侍从急急回房躲避，有随侍的宫人上前欲请李世民回转殿内，却被他粗暴地远远轰开，不许任何人靠近。

风与雪越卷越急，十步之外便是茫茫风雪，零落的梅蕊被狂风肆意吹拂，顿时失却了摇曳枝头的柔媚，凡人的双眼再看不清这世界的真容，一切仿佛又重归了混沌。

作者有话要说：说明一下，我习惯说的“章”，指的是章回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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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回 神龙祭首尘星坠(二)

“玉狐。”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许愧疚和悲伤。

“杨戬？玉帝难道就没有别的人可以派了么，为什么总是派你来抓我？”玉狐有些无奈地看着现身园中的英挺神将。

李世民瞪大眼睛盯着那数步外的男子，这人他见过，二郎神君杨戬。却见玉狐越说杨戬的头便垂得越低，显然对抓玉狐回天庭是很不情愿的。

“时辰未到，玉狐哪儿都不会去。”李世民一把扯过玉狐将她紧紧护在身后。

“皇帝陛下，玉狐回了天庭还有很多的准备要做，时间已经不多了。”杨戬看着李世民那坚决的卫护姿态，心里泛起一丝酸楚，既有嫉妒也有羡慕。

奇？“世民，杨戬说的没错，时间不多，我必须得走了。”

书？“我跟你一起去。”李世民一摆手，说出的话吓了玉狐和杨戬一跳。

网？“世民，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凡人只能以魂魄之态进入天界，对活人而言，魂魄离体只有百害而无一利，会折寿的。”玉狐握住李世民的手，“我此去是为了献身奉祭，下场未知，祭日神坛是天界秘境，除了玉帝和西王母没人踏入过，就算你能陪我走入天宫也进不了神坛，又有什么意义？”

“即使是魂魄，我也要陪你一起去，能走多远，我就送你多远。”李世民似乎铁了心，坚持要跟玉狐一起去天庭。

“世民……虽然我借了你大唐国运，但是，并非全取，这盛世未绝，你仍有你的责任，身为盛世龙君你已经为了我放弃数百年国运，又岂能忍心再次抛弃这些对你寄望甚深的黎民百姓？你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这份情义我亏欠难还，但是，你还有你的人生，我也有我的前路，今日你我缘分已尽，就让这本就不该发生的一切至此终结吧。”玉狐脸色苍白，手握成拳，指节已经捏得青白，语气虽然平静，但眼底是浓洌依恋难舍。

“玉狐……”李世民紧紧抓着玉狐的手臂，痛苦侵蚀着他的每分每寸肌骨，他无一丝错目的盯着玉狐，这半生痴恋，十七年的生死相随，又怎么还能够轻易地区分，哪里是他的人生哪里是她的前路？玉狐的话生生撕裂了他的心。

“玉狐，我的人生里只有十二年没有你，在未来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每一个时辰，你都会在，不管你是在我的身边，还是在长天浩海，我都会一直把你藏在这里，至死不渝。”李世民拉起玉狐的手紧紧地压在自己的胸口。

玉狐凝视着李世民，突然心口重重一抽，痛得她险些晕厥过去，是那颗心，是那颗因劫而生的心在猛烈地抽搐跳动，从未如此激烈，如此疯狂。

“玉狐，你怎么了？”看着玉狐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李世民急忙抱住她。杨戬抢上前来却只能伸出双手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随即慢慢地将手收回。

“没事，只是……”玉狐抓住李世民的手，“世民，我这一去怕是有去无回，我没有办法给你任何承诺，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你明白吗？”

“我不在乎。”李世民静静地看着玉狐，他倾尽自己的全力去爱她，只是因为想要爱她，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结果如何就算他想在乎，也没有办法在乎了。

“时辰已到，玉狐，再不走那些天将会追下来，只怕会连累他。”见二人如此难舍难分，杨戬上前一步催促。

“我要跟玉狐一起去。”李世民瞪着杨戬，仍旧坚持。

“不行！”玉狐猛一挥手，抢在杨戬之前直接拒绝，“世民，你一直问我，是否爱你，现在我想对你说：是的，我爱你，我也爱你。”言罢，不等李世民有所反应她已紧紧拥住李世民，深深吻上李世民，一股清甜的香气灌入李世民的口鼻，他的意识瞬间朦胧，隐约间，他听到玉狐在他耳边轻声地说着：“世民，若我真可平安渡劫，你借我的盛世龙运，我必将倾力报还。忘了我吧，从今后，再无相见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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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将沉睡的李世民送入亭中慢慢放下，依依不舍地再看他一眼，抬头之际却看见风雪之中蹒跚走来一人，却是长孙无垢，她的身后没有侍从没有宫女，被狂风卷得她眼睛都无法睁开，却似有直觉一般直直地向着李世民的所在走来。

玉狐抚了抚李世民的脸颊，蓦然起身，转向杨戬，“走吧。”

一站一起之际，她身边的风雪骤停，周身绯光浮动，转瞬间便已经脱去女身，重现上仙原貌，那修长优雅的身形有着天庭上仙最从容的姿态，步履间绯华流光，玉冠锁发，真珠垂肩，远远的离着百余步便能嗅到他身上那清淡悠远的圣香，轻轻的眼波流转间令杨戬直陷痴迷。

玉狐踏云乘风直上九天，原本凶神恶煞前来捉拿他的十万天兵，只远远看见他就不由自主地先矮了三分气焰，待他走近，那些定力不足的小仙们哪里还生得出半分杀气，连带头的天将上前与他说话都忍不住带上了几许温柔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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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南天门外，不出所料，青霄已经在静静等待。

玉狐看着他，轻叹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近他，与他并肩进了南天门。

玉帝和西王母都是脸色阴沉的坐在高位上看着逐渐走近的玉狐，尤其是西王母，看着玉狐的样子简直像是恨不得立刻把他撕成碎片吞下去。

“祖龙神君总算言而有信。”玉帝根本不去看玉狐，威严的目光直落在伴在玉狐身边的青霄身上。

“不是青霄守信，是玉狐知道此事关乎三界安危，他自愿归来奉身祭日。”青霄说罢目光便转向玉狐，微微的笑意是永远不变的温暖和支持。

玉狐冲青霄点点头，上前一步，看着玉帝和西王母并未跪拜，只是躬身轻拜，“时间不多，请玉帝和西王母允许玉狐立刻起程前往祭日神坛。”

玉帝闻言，也没什么心情去追究玉狐无礼的态度，快速地转头看了一眼西王母，神色显然是在征求她的意见。西王母眯起环眼，阴森森地瞪了玉狐一眼，不过转头又看了一眼大殿中点满的烛火，亦是无可奈何。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是多余了，若是尘星不坠，这三界六道都无宁日，你应知后果如何。”

“知道，不过，我从来没打算过失败。”玉狐面对两位天界至尊，抬起头，面上毫无惧色，平静自信的光华令整座金殿都显得溢彩流光。

西王母瞪着他眉头忍不住微跳，显然在强力压抑满腔怒火。

“祭日神坛在三乌山上，常人不可近。”玉帝缓缓开声，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西王母，“还须有劳西王母芳驾带他前去。”

西王母抬了抬眼，微微颔首，“还请玉帝陛下暂守尘星，若有变故及时通告于我。”

“一定。”玉帝点头，即时起身带着满殿文武前往观星台。

玉帝离去，西王母也不愿浪费时间，亦即起身，冷冰冰地对着玉狐道：“跟我来。”她的声音犹如万年寒冰，只怕定力稍差都被冻僵当场。

“西王母陛下，我希望可以陪玉狐同往。”一直伴在玉狐身边的青霄突然开声，抢前一步挡在玉狐之前。

“祭日神坛在三乌山上，前去之途要过十条冰河，七座焰山，以我之力亦只能带这孽障一人通过。”西王母看着青霄有些不悦，语中压抑着十分不耐，只是青霄毕竟是祖龙神君，龙族之宗，就算是她也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不太敢当面翻脸。

“不敢有劳西王母圣驾，青霄随行在后，王母不必分心照管。”青霄神情淡定，西王母与玉狐却同时脸色一变。

“祖龙神君可知那冰河与焰山并非寻常之所。十条冰河，在天地之极冻住青川百座，冰厚一万八千丈，冰架绵延千里，冰河之上雪风刺骨急如霜刃，无金身护体那不用片刻就会被那雪刃刮成一具枯骨。七座焰山，喷吐三昧真火，焰高三千六百丈，就算是祖龙神君你未得正神金身，怕是也难捱过。”西王母言罢一把扣住玉狐的脉门便要离开。

玉狐急急转头看着青霄：“不要来，不许来！”

可是青霄根本半句也听不入耳，此一去祸福难知，也许这就是玉狐的最后一程，他没办法放他一人独行，不管这条路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一定会与他并肩同行。

“青霄……不要来！”玉狐又气又急，但是脉门被西王母死死扣住，只能被她拖着一路前行，而西王母见青霄不肯听从自己的劝告执意跟着他们同行，也不再多说，她本就对百般包庇玉狐的青霄存了极大的不满，现下见他非要自讨苦吃自是随他自取。

玉狐挣扎着劝了半天见青霄全不理会，只是静静地注定着他，终于放弃了劝说，低垂了头。就在他垂头之际，却见青霄突然催动了云头快速走到玉狐的身边，紧紧握住了玉狐没有被扣住的那只手。

玉狐低头看了一眼被紧紧握住的手，从那手上传来炽热的暖意烫得他眼圈泛红，不过他只是眨了眨眼，用力将那泪意收住，抬头无奈地看着青霄：“我回报不了你……我本无心。”

“我知道。”青霄握住玉狐的手更紧了几分，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玉狐本没有心，因劫而生的那颗心已经给了李世民，而那颗心里并没有他的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反复写了很多遍，其实还是不是很满意，如果不好，还请大家见谅，最近脑子打结，确实写得比较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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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回 神龙祭首尘星坠(三)

“前面就是寒川冰河，祖龙神君还是留在这里的好。”快到东极之地，西王母慢慢停下步子，瞟了一眼青霄和玉狐相握的手掌，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

青霄朝西王母微微躬身施礼，“多谢王母关爱，青霄自愿随行，绝不会半途而废。”

西王母冷哼一声，猛地一拽玉狐的手腕，顿时如风驰电掣般向东驰去。青霄不言不语，紧紧跟随，半步不曾落下，他居然能够在这里行动自如，倒着实让西王母感到十分心惊。

不知不觉间温度已经骤然降下许多，越向前行温度越低，那极寒的低温令玉狐唇青面白，行程过半时，玉狐全身已经冻得快要没有知觉，身上唯一能觉出暖意的就只有与青霄紧紧相握的掌心。西王母冷冷地看着握手并肩的玉狐和青霄，面上虽无半点表情，心下却震惊难抑。这寒川冰河就算是她这已得金身的上神也觉得有些难以消受，但玉狐和青霄已经走过这寒川的一半路程竟还能勉力支持，看来她和玉帝都低估了他们两个的修为，祖龙暂且不论，他毕竟是天生的龙体仙身，是太祖神龙的亲子，有这等神力也不算太过出奇，却没想到玉狐这小小的石仙也能够平安撑到这里，这……实在是太不寻常。

西王母本以为玉狐会要靠她护持才能通过冰河焰山，却不料玉狐和青霄竟硬是凭着自己的力量和意志坚持到了祭日神台，虽然走到台下的两人已经狼狈不堪，连衣衫都被焰山的火焰烧得残破不堪，但是喘过几口气后，两人同时发出哈哈一笑，显得极为高兴。

祭日神台是极神圣的古神祭日地，传说被后羿射下的九个太阳就被埋在这祭日神台的下面。不过站在神台之下抬头仰望却看不出这玉白的石台有什么特别。这石台估计高有三十余丈，横宽怕是过百丈，巨大雄浑，可是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特点，甚至没有任何装饰物。

青霄低头看到两人始终相牵未解的手，神情溢出满满的温柔。

西王母却并不耐烦两人的真情挚意，一把扯过玉狐厉声喝问：“再有三个时辰就到祭日的吉时，玉狐，九源古卷中除了说要以应劫者祭祀天日，可还说了其它？”

“没了。”玉狐眼都没抬，直接回道。

西王母眉毛倒竖，环眼一瞪就想发作，可是想想离祭日只余三个时辰，实在不宜多生枝节，便硬生生忍下怒气，冷哼一声负手站在祭日台下静候时辰到来。

青霄拉过玉狐，与他并排坐到祭日神台之下的石阶上。为了走过冰河焰山，青霄几乎施尽了自己全部的法力抵御严酷的低温和炽烈的火焰，这会儿已经筋疲力尽，他估计玉狐虽然得了盛唐国运，法力倍增，但也不会比他好到哪儿去，更何况他待会儿还要面对可能更加危险的祭日之礼，所以现下啥也不干，休息才是最重要的。

“青霄，你说，祭日之礼会是什么样？”玉狐坐在石阶上转头看向身后巨大高耸，充满了神威的高台，突然开口问道。

青霄摇了摇头，他怎么会知道呢？

“我突然有点害怕，”玉狐皱了皱眉头，握着青霄的手骤然一紧：“你说我能够从祭日神坛上走下来吗？”

“玉狐……”青霄被玉狐这句话说得心里紧紧一抽，不过，他并没有接玉狐的话，只是问道：“祭日之礼若是顺利，要多长时间？”

“若是我没有解错九源古卷中的密语，我需要撑过整整七七四十九天，这是祭礼需要的时间。”玉狐苦笑，可想而知，这七七四十九天绝对不会仅仅是往祭台上一站那么简单，所谓的祭，必有牺牲。

青霄的身子不禁微微一抖，七七四十九天……

“我会在这里陪着你。”青霄也回身看了看祭台，“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玉狐的眸微微垂下，绯色如云的发缓缓落到颊边，“好，不过，你须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若是我能走下祭日神坛，镇守地脉的事情从此再不许你过问。”

青霄一愣，“玉狐……”这地脉除了他之外再无人可以镇守，他如何能够不再过问？

“答应我，若因为我之故害你要永生永世地留在迷梦原中，我宁可在这祭日神坛上化作飞灰，让所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玉狐紧紧抓住青霄的肩膀，目光极之坚决地注视着青霄。

青霄见他神情格外激动，怕他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来，只得先行哄劝着安慰道：“这件事情尚不着急，还有很多时间，也许等你从祭日神坛上下来事情就有了另一番转机也说不定，就先不要纠结于这些了，你且专心应付祭日之事吧。你看，你的衣裳全都破了，就这样走上祭坛，实在是对天地不敬，先换身衣裳，我帮你挽发，可好？”

玉狐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衫和青霄身上的衣衫，确实都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就这样上祭日神坛显然不成体统，他们歇了这些许时间，也缓过些力气，便应了青霄，站起身来施法为自己换了身衣裳。

青霄站起走到他的身后，也不管西王母在旁边如何的横眉冷眼，只是安然自若地替玉狐梳理起那秀逸如云的绯色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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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霄的手很温柔，玉狐觉得在他的动作下，竟然有昏昏欲睡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浓重，最后，脑袋一重，居然真的就那样倒进身后青霄的怀里沉沉睡去。

西王母冷眼看着沉沉睡去的玉狐和温柔环抱着他的青霄，突然开口问青霄：“这玉狐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我百般寻他元身竟不可得？此刻已至祭日神坛，你也没什么必要再替他隐瞒了吧？”

青霄手指轻抬，一件轻暖的青色云裳便缓缓落在玉狐身上，将他慢慢裹住。

“他是女娲娘娘补天时遗下的一滴血。”

西王母大吃了一惊，目光唰地一下转向倚在青霄怀中睡得正香的玉狐，“竟然是这样，难怪……难怪……”她连道两个难怪，脸色不由得显得有些怪异起来。

青霄不再理会她，只是深深地注视着怀里沉睡的玉狐，贪恋地看着他，从眉梢落到眼角，从瑶鼻转到檀口，玉狐……玉狐……他是女娲落下的一滴血，这滴血却滴在了他的心上，与他的血脉相融，化进他每一分血肉之中。

玉狐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睡过去，但是这一觉他却睡得十分香甜。他是被西王母的怒喝吵醒的，抬眼正望入青霄凝视着他的青黑的眸，一时间不禁有些失神。

“时辰将至，玉狐还不速上祭台！”西王母眼望西天，发现那边的天空已经逐渐暗沉，口气不禁越发的暴怒焦急起来。

“去吧，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你。”

玉狐点了点头，转身朝神坛走去，可是刚登上三四级台阶，他胸口突然一紧，一股腥甜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青霄眼疾手快，一步抢上，大袖一挥将玉狐吐出的那口鲜血全数收尽袖中，未敢让浊血污染了祭台。

“怎么了？”青霄眉头紧皱，玉狐应该已经平安渡过了生劫和死劫，为什么还会莫名吐血？

“不知道。胸口痛得好难受。”玉狐被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弄得半步都前进不得。

西王母也不禁急步过来察看出了何事，她环眼一瞪，紧紧盯着玉狐手掌掩抚的胸口。

“孽障，你居然在凡世招惹了尘缘，带着这颗肮脏杂乱的尘缘之心，如何能登祭日神坛？”西王母眼望西方越来越近的暗影，惊怒交加，若不是祭日必须玉狐亲去，她真是恨不得立时便将这孽障毙于掌下。

“玉狐？”青霄看着玉狐已经痛得开始抽搐，不禁心下大急，转头便问西王母：“还请西王母示下，要怎么才能救玉狐？”

“生出凡心的神仙向来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回归尘世，脱去仙藉，转世轮回去做个凡人；二是绝了七情六欲，去了尘缘之心，重归天道。若是他尘缘之心不灭，绝对登不上祭日神坛，这神坛净洁无垢，容不得半点情/欲之私。”

青霄一怔，回身看向玉狐，时间不多了，“尘缘之心如何断绝？”

“缘有既生即有寂灭，尘缘之心生易灭难，也许还尽所有情缘之债才有可能灭绝这尘缘之心。”西王母强抑怒火瞪着青霄和玉狐。“不过，这祭日之限近在眼前，哪里还有时间容这孽障去还什么情债？”

“这——”听得是这样的情况，青霄也急了，这可如何是好？

说话间玉狐已经被青霄从神坛的台阶上抱了下来，跌坐在地上调息，他胸口尖锐的刺痛总算慢慢平息了下来，神智也缓缓清醒，西王母和青霄的话他都听入了耳中，他抬头望向西天缓缓压来的暗影，突然一把扶住青霄的手臂，用力挺身站了起来。“只要没了尘缘之心我就可登上祭台，是吗？”

西王母见他神情严肃，自生一股威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应是如此。”

“好！”

只见玉狐突然手腕一翻，叮地一声，一柄绯色玉剑已经出现在他手中。

“玉狐！你要做什么！”青霄大惊，抢前一步就要阻止他。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已经没有时间让我还清李世民的情债，我就拿这颗心还他这一世情缘吧！”言罢，不待青霄回神，玉狐已经身体一震，元神已用内窥之法直入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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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的元神站在自己那颗呯呯跳动的凡心面前，轻声自语：“世民，尘星之劫近在眼前，祭日神坛上容不得你我情缘，你待我的深情厚谊，我只有辜负，这满心的爱欲痴恋我只能尽数抛却，世民！你我之缘至此尽绝！”

言罢，玉剑挥出，绯华大灿，那颗应劫而生的尘心就硬生生被一剑切下，落入玉狐元神手中。而玉狐的真身则骤然一软，人事不知。

“玉狐！”青霄惊骇难言，突然发现玉狐的右手手心突然现出一团绯光，一颗绯色半透明的心仍旧缓缓跳动着现出形状来，只是那跳动逐渐缓慢，待它完全化出实形，那呯然的跳动也终于停止。

“玉狐！”青霄一推玉狐命门，浑厚的青龙真气送入玉狐体内，可是那真气却如泥牛入海，半点没有响应。

“让开！”西王母一见情势不妙，急步上前一把推开青霄，右掌平身，一股金色华焰直向玉狐灵台压下，“玉狐元神听令，速归本位，回至真身！”

西王母为上界真神，西天之主，法力果然非同小可，玉狐因剜心之举几乎被痛散的元神被西王母神力一收，竟是硬生生地被一股旋涡之力卷了回来，强压回真身之中。西王母望着几乎已经快要近至头顶的暗影，心中大急，掌下神力再催，如洪涛巨浪般的上神之力源源流入玉狐体内，终于将玉狐从昏迷中促醒。

终于等到玉狐睁开眼，青霄大喜，急忙冲上前去，却突然发现，眼前的玉狐看向他的眼神似乎与方才有了些许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诸位是否都已经猜到结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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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回 神龙祭首尘星坠(四)

“玉狐？你怎么样了？”青霄紧张地看着玉狐。

“我没事。”玉狐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神略有迷朦的看了青霄一眼，然后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干嘛这样一张脸看着我，怕我上去了就下不来，不过是灰飞烟灭，指不定一切重新来过，你也不用被我连累了，岂不更好？”玉狐一边说着，脸上的笑容更加清淡，他翻身站起，低头看到仍托在手中的那颗尘心，不禁微怔了怔，目光再次迷离，不过只是短短的一瞬。

“玉狐，你……”青霄看着玉狐，眉头皱得紧紧的，此时玉狐的神情可说是既在他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在玉狐下凡渡劫前跟他说话就是这副模样，一切都漠不关心，一切都随心所欲，什么都觉得无所谓。

“玉狐，时辰已到，还不速上神坛？”见到玉狐醒过神来，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西王母也终于缓过气来，怒气冲冲地向玉狐喊叫。

玉狐看了西王母一眼，此时西边弥漫来的黑影已经笼罩在他们头顶，玉狐的脸在黑暗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青霄更加走近他两步，他觉得玉狐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青霄，能拜托你一件事吗？”果然玉狐突然开口。

“什么？”

“此上神坛，即便能够活着走下来，也会是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待我回到世间相信不管是我，还是这尘世都不会再是旧日模样，我的凡尘情缘已经净尽，但望你能帮我把这颗心送去与世民同棺合葬，就权当是我陪了他这一生一世吧。”黑暗越发的浓重，即使青霄凝足了目力也无法看清玉狐脸上的表情。

玉狐言罢转身便朝祭日神坛上走去，当他重新登上那些白玉石阶时，已经再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他前行。

青霄看着玉狐一步步走上祭台，原本一直担心忧虑的情绪不知怎的反而慢慢沉静平稳下来。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颗隐隐泛出红玉光华的心，不禁发出微微一声长叹。

正在此时，只听祭台高远之处隐隐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叫，然后瞬间，祭台上就灿然射出万道金光，而惊叫声也骤然止歇。青霄被那惊呼一震，手一抖，险些将那心摔了下去，总算及时反应过来将其抢回怀中，身子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向祭台冲去，不过，他第一步刚刚跨出，就被西王母一把抓住。“那不是你能上去的地方，这是他必须承受的，七七四十九日受天日之光炽烤，以他的百劫身为媒，将天日之光引向四方，尘星之力巨大，而天日之力亦非等闲，这是一场昼与夜的争战，而他则是这场战争的交界点。”西王母望向祭日神台，目光隐约有些迷离，似乎回忆起什么。“你不要妄图去帮他，也帮不了他，这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承担的劫数。”

灿亮的金光照得原本玉白的祭台，化成金色，青霄抬头望向天空，原本已经笼罩得四野尽暗，天日无光的黑影正在慢慢消褪，玉狐，正在以身承受天日之火炽烤的极刑，但是此时神台上却是寂静无声，在如死般的静寂中，光与影的争战胶着着，互相争夺着对世界的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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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王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青霄静静地一个人坐在神台之下，一天一天地几乎快要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突然，青霄掌心一烫，低头一看，发现一直捧在手中的玉狐的那颗心居然隐隐地又泛起红光来，他一惊，下意识地就抬头看向神台之上，可是神台之上除了一片灿亮的光芒外，仍旧是一片死寂，并没有任何动静，他一时间有些疑惑，半晌，他想起了玉狐登上祭台之前托他之事，他低头掐指细算，果然……李世民大限将至。青霄起身，多日未曾动弹令他手脚略感麻痺，起身时不由得打了个趔趄。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祭台，微微沉思片刻，突然凌空而起，一片青云出现身前，他手指微抬青衫拂动，就在那云中写出一行字，写罢，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祭台，随即转身快步离去。青色的云气在他背后慢慢地淡化散去。

他却没有发现，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祭台上那刺目的光华骤然一黯，不过只是刹那，光华便又重现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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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经过隋唐两代的经营，数十年的休养生息，繁华与热闹已经是当世无双。青霄站在云端高高俯瞰着这座宏伟的帝都，透过那表面的繁嚣却仿佛看见了无数的离乱与纷扰。若是玉狐真的可以踏着这万千百姓的悲苦渡劫成神，那么神的定义究竟是什么？青霄有些茫然地想着，但这念头仅仅只是一瞬间的闪念，之后就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

青霄撩起帘笼走近李世民的龙榻，那里跪伏着一众侍候的战战兢兢的太监、宫女，不远处隐约还有人的轻声细语，想是宫中的太医和李世民的儿孙在讨论他的病情。青霄不愿让人看到他，隐藏了身形，走过那些太监宫女身边时，他们只觉得好像身边过了一道微风。

他走近李世民的御榻，微微愣了愣，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躺在床上发色花白的憔悴老人正是李世民。他仔细地看着李世民，寻找着那个记忆中那个年轻帝王风采，可是，眼前病弱的老人却只令他不由得生出英雄迟暮，岁月如梭的感叹。

半陷于昏迷中的李世民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挣了挣，动了动身子，张开了眼睛。他艰涩地转了转眼珠，但是眼前总感觉像蒙了一层纱雾一样看不清楚，让他很是难受，四周不断传来的细碎声音也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陛下。”青霄轻轻地唤了李世民一声。

李世民听见这声音身子蓦地一震，这声音听起来似乎很是熟悉，但是……李世民眯了眯已经浑浊的眼睛，他怎么却有些想不起来是谁的呢？

青霄轻轻一叹，在李世民身前慢慢显身，“陛下，还记得我吗？”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睁大，喉咙里嗬嗬地发出一阵声响，但是越是急切却越是无法清楚地表达自己真实的意图。而且李世民的动作立刻惊动了周边的侍从和伺候在偏殿的太医、太子和重臣们。

青霄让了让身子，立刻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想和李世民单独说句话是不太可能了，他略一沉吟，指尖轻点，李世民身体微沉，便再次陷入昏睡。

青霄走入李世民的梦境，走过层层白雾，终于在一座奇怪的高台上找到了正在抬头望天的李世民。梦境中的李世民不再是暮年的老人，保持着他们第一次碰面时的模样，英姿洒落，眉宇清扬。

“这座高台是真正存在过的。”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脚下。“修建的名义是守望昭陵。”李世民苦笑一下，“所有人都以为我对无垢痴心不绝，反而只有无垢知道，我的痴心早已尽付他人。”

“玉狐说过，你是个圣明帝王，可是即使你站在泰山顶上也无法看见祭日神坛，区区一座这样的高台又有何意义？”青霄走到李世民的面前，澄静的目光注视着他。

“我知道这没有意义，可是，在绝望里等待二十多年是种什么样的折磨，你们能够想像吗？”李世民的目光有些迷离，“可是，我知道，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所以，建了，又毁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看着李世民脸上绝望而无奈的神情，青霄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正不知如何开口时，李世民倒先出了声：“玉狐呢？她……还好吗？”

青霄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天日与尘星以玉狐为媒争夺天地，玉狐虽然法力精深，但是天日与尘星都有毁天灭地之力，玉狐在神坛上所历受的痛苦绝非我等所能想象。”

二十多年了，他以为他已经可以平静地听到任何关于玉狐的消息，不管是生也罢死也罢，他都可以平静地接受，因为他的绝望已经到了尽头，可是此时此刻当他再次听到玉狐的消息，听到她在承受那么巨大的痛苦，他的心仍是一如当初地越缩越紧，越抽越痛，玉狐的任何消息对他来说仍然具有无尽的杀伤力。

“这是玉狐托我交给你的。”青霄注视着李世民，将一直珍重藏在怀中的一只青玉盒取了出来，里面装的便是玉狐那颗仍旧保持着奇异温度的心。

李世民看着玉盒有些不解，不过听说是玉狐要交给他的，他的眸子顿时灿亮，急忙接过来打开，“这……”李世民震惊地看着盒中那颗玉石雕琢出的绯红玉心，玲珑剔透，栩栩如生。

青霄似乎读出了李世民的疑惑，“这不是雕琢出的东西，这是玉狐的心。”

“什么！”李世民的手不由得一抖，但是随即他便将那盒子往怀里揽了揽，生怕一时错手摔了它。

“玉狐本是女娲的一滴血，落在九洲大地上，吸天地精华蕴育而成的绯玉灵石，石本无心，他是因为遇见了你才生出了这颗凡心，这里面装的是因你而生的所有爱欲嗔痴。在登上祭日神坛之前，他强忍剜心之痛自断尘缘，斩落这颗凡心托我交给你，希望能够以此心与你同棺合葬。”

青霄话未说完，已见李世民的泪已经落在了玉狐那颗被硬生生斩下的心上，李世民的哭泣没有声音，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悲伤全部融在那些咸涩的液体里颗颗滴落在玉狐的心上。玉狐那颗本已玉化的心突然泛出晶莹的绯光，被眼泪淋洗得分外清澈的玉色中间闪烁出仿如心跳般的脉动。李世民被那光芒吸引了，忍不住伸出手去抚触，明明是玉质可是却有着灼热的温度，灼灼地自李世民的指尖直传到他的心上。

“玉狐……”一声悲鸣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就在这瞬间，那玉心居然呯然一声碎裂，千万片碎屑全部飞向李世民，从他的心口处钻了进去，温热的炽烫的感觉，满满的回忆与过往全部随着那千万片的碎玉融进了李世民的心中，与他的心合而为一。当最后一片碎屑钻进李世民的心中时，他清楚听到了一句话：“世民，爱你，这一世，无怨无悔。”

李世民从来没有感觉这么轻松过，心的温度暖暖的，直暖透五脏六腑。三十八年的爱恋，二十三年的等待，只这一句，他亦此生无憾。

**

“陛下——龙御归天了！”

太医紧张地为李世民把脉的手猛地一抖，突然呯一声一个头重重磕下，浑身直抖地趴跪在了床前。

**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己巳，一代圣主李世民龙御归天，庙号太宗，谥“文皇帝”，经后世三代追谥为“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李世民的结局终于写完了，这个结局大家应该都猜到了，但是强调一下，本文未完啊，未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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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回 神龙祭首尘星坠(五)

青霄一直目送着李世民的棺椁被送入昭陵，当断龙石落下的瞬间他轻叹了口气，这样，算是完成了玉狐的嘱托了吧？

他遥望东方之极，他相信以玉狐的能力，一定可以平安撑过四十九天，而他，也该去做他应该做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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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龙所居的神龙府自建府以来就没有这么热闹过，分封四海之后，青霄就很少召见龙族子弟，四海龙王知他好静厌扰，非重大节庆也从不敢擅自登府请安。所以这次非节非庆，祖龙神君突然通传四海召集所有龙族子弟至神龙府一见，顿时让整个龙族为之沸腾，奔走相告的同时也在纷纷猜测着祖龙神君突然召见龙族子弟是为了什么。

整个龙族都因青霄的一声召唤躁动不安，只有一个少年在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突然变得沉静无比。关于玉狐的消息，他一直十分关注，玉狐擅启天地大劫，惹来尘星掩日，被送上祭日神坛的事情在天界早已不是秘密，因关系到三界众生，天界的每位神仙对这件事情都格外关注，当然这其中，八卦消息也从来不曾断绝。其中流传最多的就是祖龙青霄和玉狐之间的暧昧情事，流言蜚语甚至已经从天界传到了冥界。龙族中人对那些恶意的流言愤怒者有之、羞耻者有之，但大多数仍是对自己的宗主有着纯挚到盲目的信仰，祖龙神君乃太祖神龙之子，就是他们龙族的神，他们相信他的任何所为必定是正确的也是正义的，敖骁身为龙族太子，对这样的信念同样坚定不移。只是比起这些流言，他更担心那些普通人并不知道的事情。

当听说青霄发出召见龙族子弟的命令时，在所有人的猜测中，只有他，已经隐约猜到了青霄想要做什么。

虽然青霄是发了命令召集整个龙族所有子弟，可是神龙府毕竟地方有限，不可能让所有龙族子弟都进来聆听训示，所以一万八千多龙族子弟中真正能够进入念青唐古拉山中神龙府邸大厅坐下的，也只有四海龙王与一些位份较高的直系王族，还有些分管了大湖大江，权势较高的龙子龙孙只能站在龙王身后伺候，就只这些已经差不多超过一百人，将原本很空阔的大厅挤得满满当当，而其他分管些小河、小井及一些血统不够纯净的旁支只能在山脚下聚集听宣。

青霄府里没有任何的仆役，所以来到厅中的龙族子弟都得自己照管自己，在青霄尚未现身之前四海龙王当了半个主人，安排了所有座次与席位，更叮嘱了子弟们应有的礼仪和规矩。

“骁儿，你在发什么呆？”南海龙王发现自己讲话时小儿子一直望着内厅大门皱着眉头闷不吭声似乎在想什么。

“父王，……”正想回答，厅内突起一阵骚乱，但是转眼又沉静一片，他的话自然也被这诡异的气氛完全截断，定睛一看，原来是青霄终于从内厅走了出来。

“拜见祖龙神君！”四海龙王带领族中子弟立刻上前拜倒行礼。

青霄温和地朝众人抬了抬手，敖骁好奇地抬头看向在正位坐下的青霄，他只见过青霄一次，是跟着父亲一起前来奉献贡品顺便让祖龙神君见见新生的龙太子，赐以祝福。因为是二月初二，按照族中礼仪，他们都须以原形相见，当时这位祖龙爷爷巨大的龙身盘绕着穿过了七座雪山，让他敬畏莫名，不过也因此令敖骁对祖龙的人形元身全然陌生，不曾见过。

不想今日一见让敖骁着实惊讶了半晌，据他所知祖龙爷爷已经六千多岁了，照他的猜测，他即使不是白须白发的老人，也该是个像自己父亲那样威严的中年人，谁知今日一见，这位祖龙爷爷的化身居然是那样温润亲和的一个年轻男子，俊雅温和，墨发青眸，不知怎的，他一见到他竟然立刻想起在迷梦原中曾见过的玉狐的元身，他下意识地想象着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不知不觉地再次走了神。

“……太祖神龙镇守地脉已近万年，灵气已散，身为族长，镇守地脉之事，我责无旁贷，今日召你们前来，只是为了向你们通传此事，仅此而已。”青霄顿了顿，看了一眼座中诸多子弟，端起手边的清茶，便打算送客。

所有的人都已经惊讶到无言，从头至尾，青霄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字，但是这一百个字里的信息却是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镇守地脉需要神龙之首，这是自洪荒时代传下的神话，但是千万年来，地脉一直不曾有过异动，于是慢慢的神话终于变成了真正的神话，几乎没有人再去想起龙族原来还有着这样沉重的责任需要承担。

可是今天，祖龙神君突然召集族中所有子弟宣布了这样一件事情，神话突然变成了现实走到面前，而且还是祖龙神君亲去承当，岂能令他们不感到慌乱。

“祖龙爷爷，这件事非您不可吗？”

就在青霄已经站起身准备回内厅时，突然一个略显稚嫩的少年声音在人群中清亮亮地响起。

青霄闻言有些诧异地转头，青眸沉静地看向那个发问的红衣少年，赤艳的金红，衬得少年格外俊秀明朗。

“祖龙爷爷，镇守地脉需要的可是神龙之首！”看着少年的目光里满满的担忧，青霄不由得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敖骁，反而转头看向四海龙王，“他是你们谁家子弟？”

南海龙王急忙站起身，一把拉住敖骁的手，朝青霄叩拜下去，“回神君，这是我三子敖骁，在家中年纪最小，被宠坏了，不懂事，还请神君莫要见怪。”

“当然不会。”青霄笑了，突然朝敖骁伸出手来，“你们全都回去吧，这孩子暂且留下，我有话跟他说。”

于是敖骁就在众人或担忧或羡妒的目光中独自留在了祖龙神君的神龙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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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过迷梦原？”青霄带着敖骁走到常与玉狐下棋的雨舒阁里坐下，挥手摆上两盏香茗，开口第一句就让敖骁吓了一跳，一时间有些呐呐不知如何回答。“你别怕，只是因为那迷梦原一直是上古传说中的地方，也非寻常人可以进入，所以我才好奇你怎么会去过。”

“我……”敖骁咬了咬唇，头顶的金红麟角闪闪发光，纠结了一下，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绯玉狐带我去过一次。”

“玉狐？真的是他。”青霄闻言浅浅一笑。“他吓着你了？”对敖骁，青霄一直当他是个孩子。

敖骁脸微微涨红，“没，没有。”

看着敖骁的神情，青霄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微微有些恍惚，不过只是短短片刻就回过了神来。

敖骁有些奇怪地看着青霄：“您怎么知道我去过迷梦原？”

“去过迷梦原的人，自然会留下迷梦原的痕迹。”青霄遥望山巅给了敖骁一个更令他迷惑的答案，“今天遇到你实在是意料之外，不过这也许就是天意也说不定。”青霄站起身，走到敖骁的身旁，拍了拍他的头，“我留你下来，是有一件事情想要你帮忙，”

祖龙神君有事要他帮忙？敖骁闻言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青霄，青霄朝他点了点头，随后便语气极之平淡地问道：“镇守九州地脉需要神龙之首这件事情看来你知道的很清楚。”

敖骁皱起了好看的眉头，微噘起小嘴：“嗯，玉狐说过。”他明明知道绯玉狐和祖龙青霄平辈论交，但是提起玉狐他总是没办法像对青霄那样充满敬意，这应该就是第一印象的重要所在了。

青霄好笑的摇摇头，看这孩子的表情就知道玉狐在他心里不会有什么威信可言，那个心在九天之上的人啊，不管跟谁都是没大没小的。

听了青霄的要求，敖骁僵在了那里很久没有动弹，这件事——为何要让他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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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敖骁第二次走进迷梦原，黄泉之下的迷梦原依旧寂静，空气中淡淡地弥漫着绯红的雾气，玉狐的内丹依然埋在迷梦原下，镇守着九洲地脉。

“父亲。”青霄恭恭敬敬跪下，重重磕下三个响头，敖骁自然紧紧跟随在青霄身后，乖乖地跟着行礼。

“你来了。”太祖神龙的声音仍是那样平静中透着苍凉。

“父亲，我来取鸿蒙宝剑。”青霄的声音镇定而坚决，九天十界能斩仙弑神的兵器屈指可数，鸿蒙宝剑便是当年女娲斩下苍龙之首的神器。

太祖神龙沉默良久，“孩子，这千万年的寂寥不知何时穷尽，你当真甘心？”

“无欲无私，自无忧无怖，父亲，孩儿自愿埋首迷梦原，永世镇守地脉。”青霄说着再次重重叩头。

“没想到，你我父子的命运竟是如此相似，都与女娲有纠缠不清的孽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数吧。”太祖神龙悠悠一声叹息，似乎沉浸入了某个遥远的回忆之中。

“请父亲赐我鸿蒙宝剑。”青霄等了半天见太祖神龙不说话，便提声催促了一下。

敖骁紧张地看着青霄，自他见到青霄以来，青霄脸上那淡然温和的微笑就未曾消失过，但是此刻，青霄的脸上却是一片沉肃，那沉凝的祖龙之威让敖骁心颤不已。

“哎……”一声长叹后，几无声息的迷梦原忽尔狂风大作，突然大地震颤，天摇地动，青霄单手撑地稳稳地跪着，动也未动。突听一声劈雳炸雷般的巨响，迷梦原中居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地缝里居然慢慢升起一座高台，高台上横放着一把缠绕着腾腾血气的巨剑，“青霄，这把剑就是女娲所执的鸿蒙宝剑，你……”太祖神龙的话没有说完，也说不下去，擎出这把宝剑要做的事情就是斩下青霄的头颅啊，虽然他是太古上神，却也不能够断绝父子天性。

青霄起身定定地看着那把血气缠绕的巨剑，复杂的情绪填满了胸腔，他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一步步走向那把曾饮过他父亲鲜血的上古神剑。

“祖龙爷爷，您真的要这么做吗？”敖骁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看着青霄一步步走向那把令他感到无限恐惧的巨剑，突然就跳起来冲到青霄身前，一把拉住了他。

“骁儿，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接替父亲守护这九州地脉，就是我的责任。”青霄转头温和地看着敖骁，轻轻拉开他的手，继续朝剑台走去。

“不！不是！你是为了绯玉狐！”敖骁不知怎的，突然大声喊出了这样一句话，刚喊出口他就立刻呆住了，而青霄稳定的步伐也不由地顿了顿。不过，那停顿只是微微的一刹那，然后就又恢复了沉稳与坚定，再次一步一步，毫不迟疑地走向那血气缭绕的鸿蒙宝剑。

神剑似乎感知到了有新的龙血在召唤，随着青霄的走近，神剑一阵强过一阵地发出金属振鸣之声，逐渐凄厉尖锐，那声音尤如烈风撕过原野，海浪啸过岩隙一般震摄人心。这是斩龙的神剑，敖骁道行仍浅，对这宝剑天生存着畏怯，再听着这刺耳夺魂的剑鸣声，心里呯呯急跳，不由自主地紧紧捂住了耳朵。

一步步走上高台，青霄终于站定在那把巨剑之前，“骁儿，离远些。”直到此刻，青霄的声音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厚，听入耳中足以暖护人心。敖骁怔怔地看着青霄，身体一阵阵地颤抖着，不过，终于他还是听话地远远退开，然后静静地跪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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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千百年的岁月，敖骁一直无法忘记那一刻的震撼。

一直沉寂无声，平时连微风都不起的迷梦原上突然狂风大作，雷电劈空，祖龙青霄一头墨发披垂肩背，随风舞动，被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睛的敖骁只听一声清越的龙吟长啸，奋力抬头去看时，就见在无数雷光电影中巨大高耸的剑台上突然冲天飞起一条青色巨龙，鳞爪张扬，青光湛湛，旋舞着在迷梦原绯红色的雾气中穿梭腾越，忽隐忽现。而那鸿蒙神剑也突然间离鞘而出，闪着紫电般激烈的光芒，追逐着青龙的身影，随着青龙的腾越，在云雾里翻腾激鸣。

突然，敖骁只觉天地一暗，随之又是一片灿亮，一道闪电直从天顶劈落大地，照亮了整个迷梦原，就在这一瞬间敖骁清楚地看到了鸿蒙神剑，从上斩下，只一下便将青龙那巨大的头颅斩落下来，敖骁再也忍不住“啊——”地一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他不记得自己叫了多久，几乎已经不记得自己发出过那样恐怖凄厉的叫声，他只记得他眼睁睁地看见，就在龙首被斩落时，青龙的身体突然慢慢化作了青烟一般的雾霭缓缓消散，而迷梦原的大地突然裂开深深的一道裂缝，那颗巨大的龙首直接落入了地缝之中。

仍在云中飞舞的那把鸿蒙神剑周遭的血气更盛，居然带着隐隐风雷之声直冲向敖骁，骇得他一跤跌倒在地，但那神剑却仿佛只是来嘲笑他一般，到他面前，竟然骤然停住，然后在他头顶耀武扬威般地旋转了一圈后便重新飞向高耸的剑台，呛啷一声巨响，还剑入鞘，轰隆隆一阵巨响过后，剑台再次沉入地下。

地缝在雷鸣电闪后的瓢泼大雨中逐渐合拢，敖骁直到这时才像回过神来，用那已经有些嘶哑的破音大声喊叫着：“祖龙爷爷！祖龙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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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骁呆呆地坐在迷梦原的枯草中，雷电尽消，仿佛天地悲泣的滂沱大雨早已经停了，迷梦原上重现一片深沉的死寂。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在没有白昼也没有暗夜的迷梦原里，时间的流逝无法被觉察，也没有存在的意义。所以，他也没有发现，原本泛着绯红淡彩有雾气，不知何时慢慢地染上青辉，而绯红的云雾则慢慢在收敛聚集，直到——一颗绯红色的灵珠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才慢慢地想起，这就是祖龙爷爷交托给他的任务——把玉狐的内丹交还给她。

绯红色流光溢彩的灵珠在他面前悠悠浮动，敖骁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而那灵珠便轻轻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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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五十八回“神龙祭首尘星坠”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作者有话要说：未完，待续。我的新文《天敌》已经开始连载了，日更，请大家多多捧场。喜欢我的各位亲也可以加我的专栏收藏，关注我的发文和更新情况，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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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回 百劫尽灭转头空(全)

风卷云龙三千界，半世浮生大梦觉。

百劫尽过余千恨，簌簌雪落寂无痕。

——《空劫》·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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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星归位！天界震动，九州沸腾！

七七四十九日，当祭日神坛上光芒收敛，尘星逐渐落回幽冥后，玉狐也慢慢地从极度的焦渴与痛楚中解脱了出来。

就在他身上最后一缕光芒敛去的刹那，突然，从九天之上射下一道灿亮的白光，远远的悠扬的乐声在天地间回荡，无数的天女缓缓现身，手捧花篮，她们欢笑着祝贺着玉狐终脱劫难，位列神佛。玉狐刚刚从剧烈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对一切的反应都还有些懵懂，只隐约觉得身体竟然与登上祭坛之前完全不同，就像当初从妖渡化成仙时一般，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仿佛脱胎换骨，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清洗过一样，无比的清晰明彻。

天女们向玉狐撒下漫天花雨，一路簇拥着玉狐向九天之上飞去。过了小半晌，玉狐才突然回过神来看着四周簇拥着他的天女，还有九天之上传来的悠悠仙乐，隐隐约约的，玉狐已经能够窥见九天之上的神佛们的踪影，他们的微笑，拱手合什，微笑行礼，就连玉帝与王母的身影都在其中。

玉狐简直惊呆了，他……成功了？他渡过天地大劫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原本预计中应当会出现的喜悦和欣然竟然半点也没有感受到，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有些荒谬。

突然，他怔了怔，猛地停下了跟随天女向九天而上的脚步，他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回头四望，四野八方一片空寂。

“玉狐上神，您要去哪里？”一位天女看到玉狐突然停步，并且折身一转，看那架式竟是要重新落向祭台，不禁有些奇怪。

“谢谢你们的迎接，不过，我现在有事，九天之游，改日再说吧。”

“可是……玉狐上神，诸天神佛已经知道您渡劫成功，正在九天之上等您……”不待那天女把话说完，玉狐身形一闪，已经跳落高台，直奔阶下青霄曾经目送他登台的位置。

他刚刚踏下玉阶，脚未站定，只听四周突然风声微动，一缕缕淡薄的青云忽悠飘来，逐渐汇聚，慢慢地竟然拼出一行字来，玉狐的脸色也随着那青云的拢聚，逐渐阴沉。

“青冥幽静兮，与吾同思，长空浩翰兮，与吾同辉，万载长存兮，与君同歌。”

这是什么意思！

玉狐大袖一挥，身子轻轻飘起，直向青霄的神龙府而去。

来时走得很辛苦的冰河焰山，此时已无法阻慢他的脚步，仅仅只花了来时三分之一的时间，他就已经来到念青唐古拉山间的神龙府。

“青霄！”玉狐一个纵身直扑进府中，大声地叫喊着青霄的名字，可是整个府邸里透出的寒凉气息无比明晰的在告诉他，青霄不在这里。

玉狐大步走进他和青霄经常对弈的雨舒阁，附着了青霄法力的雨檐挂上了厚厚一层冰棱，窗下一直油绿的芭蕉已经被冰雪封凝，失去了青霄的护持，神龙府再没有往昔的春意，全然化作了一片冰雪世界，那温暖的气息已经不复存在。

玉狐的脚步慢了下来，缓步走向盖上了一层冰霜的棋盘，隐约仍可窥见黑白棋子的形状，这是——他和青霄的最后一局，五千年来，他唯一胜过青霄的一次。喃喃地，下意识地玉狐轻轻再唤了一声：“青霄……”

没有青霄的回答，这里到处都没有青霄的气息，不用再找，玉狐已经知道青霄去了哪里，他只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的发颤，这就是他要的吗？九天之上，正身成神，与神佛并列，共天地同春，又能如何？

青霄——为何这么傻？为什么要这样？只要你放手，只要你肯放手啊！这劫原与你无干，你怎么这么傻呢？

玉狐深深地吸入一口冰冷的寒气，缓缓地倾吐而出，伸出手掌，一点点将那冰封雪冻的神龙府慢慢恢复，雨滴仍落，芭蕉仍翠，这里曾经是青霄最爱的地方。玉狐侧身在棋盘边坐了下来，以手支额，静静地看着最后那盘仍被冰雪封冻的棋局，眼前隐约有些恍惚，竟然仿佛看见对面青霄仍旧坐在那里，温和地笑着，轻声催促他别光顾着喝酒，快快落子。

一滴热泪，滴落盘上，若九州尽覆能换你温颜如故，亦有何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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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一声带了点冷气的熟悉呼唤在玉狐耳边响起，还有一丝清冷的香气若有若无的飘荡在他鼻息间。他翻了个身，揉了揉凌乱的发坐了起来，一时间竟有些弄不清楚今夕何夕。

“师父！”面前玄衣少看着自己师父那副睡眼惺忪，颊透绯红、慵懒怠惰的模样，不由自主地涨红了脸庞，有些别扭地半转了头，皱着眉催促道：“师父，温泉水备好了，赶紧去泡个澡好好睡，一身酒气哪能睡得舒服。”

玉狐恍惚了半晌，才突然呆住，怔怔地盯住了眼前正捧着一朵雪莲花想摆到床边广口花瓶里的少年，细长的美眸越睁越大，吓得玄衣少年忍不住向后倒退了半步，“玄儿？！”玉狐惊呼一声，四下一望，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躺在自己仙狐洞的雪玉冰床上。

这是怎么回事？玄儿……玄儿怎么会在这里？他又怎么会在这里？

“师父，您怎么了？”玄狐看出玉狐好像有些不对劲，走近了两步。

“我睡了多久？”玉狐揉了揉额头，一阵阵宿醉后的头痛，显示他醉得不清。

“还说呢，您已经睡了整整七天了，虽说是千年一次的蟠桃会，您也该悠着点，二郎神君送您回来的时候说您一个人就喝了王母娘娘一整缸的瑶池仙酿。一整缸啊！回来还一直发酒疯，嚷着要渡什么天地大劫，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玄狐白了玉狐一眼，他这个师父真是没救了，简直就是嗜酒如命。

“我……蟠桃会？天地大劫……”玉狐的脑子一时间有些懞，愣愣地发着呆。

“您到底怎么了？对了，师父，天地大劫是什么？”玄狐好看的眉头紧紧皱起，不解地看着玉狐，他总觉得他师父今天怪怪的。

玉狐怔怔的看了玄狐半晌，猛地一下翻身坐起，只是宿醉未醒，太阳穴还突突跳个不停，疼得玉狐忍不住咬牙，双手抚着额头嘶嘶直吸冷气。

玄狐一见，急忙上前，站到玉狐身后，帮他轻轻按揉太阳穴缓解疼痛。

玉狐感觉着那柔柔的力道，不自觉地轻轻闭起了眼睛，突然微微地牵起了唇角，“没有什么天地大劫，那不过是个梦。”一边说着，玉狐一边微微笑着，“玄儿，那只是我刚刚做的一个梦。”仿佛在强调着什么，玉狐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

“梦？什么样的梦？”玄狐专心地帮玉狐按摩穴位，不是很在意地随口问了一句。

“一个很长的梦。”玉狐轻轻一叹，呼出一口气，笑容逐渐变得灿烂。

玄狐帮玉狐按摩了一会儿后就催着他快去沐浴，玉狐无奈，只得懒洋洋地爬起来去泡澡。当他把全身都浸入到温热的泉水中，宿醉后不断叫嚣的头痛才慢慢消散。

“师父，祖龙神君送来飞帖邀您共赏云龙雪景。”

祖龙神君四个字一入耳，玉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下，“送我回帖，说我随后就到。”

玉狐“哗”地一下从巨大的浴桶中站起身来，踩着梯阶从桶中走出，他那玉雕雪刻般精致的身体上淋漓着冰晶样闪亮的水珠，整个人像能发出光一般剔透晶莹。而听到玉狐召唤的玄狐恰恰走到门口，一眼就看到了未着寸缕的玉狐，唰地一下俊颜烧红，急急一个转身就奔出门外，倒是把玉狐着实吓了一跳。

玉狐换过衣衫，正要出门，却突然看到静静站在府门口，脸上红潮未褪，但是神情微显落寞的玄狐。

“玄儿，过来。”

玄狐应声上前，却不料玉狐一把将他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师父……”玄狐惊讶地轻呼，侧眸看向玉狐，师父今天到底怎么了？

玉狐微微松开紧拥在怀的玄狐，双手捧起玄狐的小脸，仔细地端详，轻轻地认真地对玄狐说道：“玄儿，我不是个好师父。”

玄狐一怔，脸上本就未褪尽的红潮被玉狐这一盯一看，不禁再次泛滥，且有更趋漫延之势，连脖颈都慢慢的透出粉润的红霞。他别扭地哼了一声：“你也知道自己不是个好师父……”话音未落，玉狐突然低头，深深吻上玄狐打断了他的抱怨，凉凉的吻，带着隐隐残留的醇醇酒香，醉了年华，乱了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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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云乘雾，不过是一壶酒的功夫，玉狐已经走到了青霄的神龙府门前，他下意识地顿了顿，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犹豫的时刻，青霄突然从门内走来，有些好笑地看着玉狐，“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多礼，还想敲门么？”

玉狐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青霄，青霄不解，见他不动，便拉起他的手腕朝府里走去，“今天有雪龙出世，我这山中会有云龙雪舞的美景，特邀你来共赏。”

“有酒吗？”玉狐突然问道。

青霄脚步一滞，回过头无奈地看着他，“听玄儿说你可是刚刚才醒过来。”

“这叫回魂酒，正是因为刚刚才醒过来才要再喝一顿才能清醒啊。”

青霄瞅了他一眼，无奈地直摇头，不过他清楚他的脾气，既然来了，没有酒是断断不肯干休的，没办法，只得去酒窖里去给玉狐找些清淡的好酒。青霄转身而去，青衫带起薄薄的云气，流墨般的长发拂动着沉凝的光华，玉狐怔怔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细长的美眸里隐隐有水光流动。

“走吧，到雪隐楼的最高处可以看得更清楚，这云龙雪舞千年也不见得能出现一次的。”取了酒出来的青霄似乎没有注意到玉狐的异样，微笑着朝雪隐楼方向指了指，就要带玉狐过去。

“等等！”玉狐低着头，拉住了青霄的衣袖，青霄不解地看着他。“在雨舒阁里看得到吗？”

“这……看得到，只是……舒雨阁有窗棱所限，看起来未免不够壮观。”青霄笑笑，很有耐心地解释。

“我们——好久没有下棋了，不如一边下棋一边观景，如何？”玉狐突然抬头，脸上灿亮的笑容照亮了青霄的眼睛，青霄惊讶地看着他，“你要下棋？”下意识地青霄朝天窗的方向看了看，今天的太阳是从东边升起来的吗？

“是啊，好久没下了嘛，对了，青霄，好像自从咱们开始下棋，我就一次也没赢过你吧？”玉狐细长明媚的眼睛危险地眯了眯，恶狠狠地瞪着青霄，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青霄这回是真的彻底被惊到了，“你什么时候也在意起输赢来了，我以为你到我这儿来纯粹是为了我酒窖里那些酒。”

玉狐闻言冲着他翻了个白眼，径自走向雨舒阁。

雨舒阁仍是那样子，青霄最喜欢在这里下棋品茗，所以处处透着安逸气息。玉狐也不客气，从青霄手中接过酒壶就盘腿坐上了自己的老位置，转头向窗外看去，果然外面风狂雪卷，腾腾如百龙齐舞，确实美得惊心动魄，煞是惊人。

“这次要我让你几子？”青霄在玉狐对面坐下，随口问道。

玉狐看了看青霄，没有说话，忽然抬手一招，取过一对绯色玉杯，一边将两杯都满满斟上，一边对青霄笑了笑，“今天不用你让，咱们认认真真的下一场。”

青霄眉头微微一挑，伸手接住玉狐递来的酒杯，“今天……你好像有心事？”

“心事？哈，我玉狐生来无心，哪来的什么心事？”

“既有精魂，哪可能真正无心？”青霄淡然一笑，却让玉狐眼眉一跳。

“青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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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一）

“嗯？”听着玉狐语声有异，青霄放下手中棋子认真地看向玉狐，目光中是淡淡的疑惑。

“青霄，我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哦？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玉狐顿了顿，似有些不知从何说起，青霄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我梦见……我害死了你。”

青霄一怔，半晌后，抑制不住淡淡笑开，“那不过是一个梦……我不就在你的面前？”

言罢，他轻笑抬手，在中元位，落下一子……

结局一：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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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二）

“嗯？”听着玉狐语声有异，青霄放下手中棋子认真地看向玉狐，目光中是淡淡的疑惑。“你真的有事，在想什么？”

“我在想，梦的这边与那边，到底哪边才是真实。”

青霄伸出手，轻轻握住玉狐的手，“不如先下完这盘棋再想吧，好不好？”

如被蛊惑，玉狐的眸渐显迷离，轻牵唇角扬起一个笑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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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霄……”

又一滴泪，缓缓落下，滴在结满冰晶的棋盘上片刻就混入了冰雪，再没了温度，棋盘上仍旧是他那盘被青霄让尽的胜局。原来……这劫至尽处，即是一切成空，玉狐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目光看向对面，对面的位置再次罩上厚厚一层冰霜，那个暖如温玉，总是静静笑着站在他身后，陪着他俯视百川的男子已经不在了。

他缓缓走出神龙府，如此平静的心情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从此后，即使是天崩海裂他的心绪也再不会起半点波澜了。

当他跨出神龙府外，一条铺满七宝，散满鲜花的道路攸忽出现在他脚下，远远的看不到边际，但玉狐此刻已经知道，这条路，是直铺到九天之上的，而在这条路上，他已经看不见有天女，也听不见仙乐，身边所剩只有无穷无尽的荒凉和寂寞，九天十界，原就只有三界有情。

凡人妖鬼都要经历悲欢离合的痛楚，天人仙君都须承受爱恨罹难的煎熬，而九天之上的神佛，却是要是把无爱无恨的枷锁背到永生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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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五十九回“百劫尽灭转头空”完，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下一章将是全文的最后一章，故事将全部结束，希望大家能够支持我到最后，谢谢！

PS：鉴天的新文《天敌》已经开始连载，这本书鉴天写得跟仙狐同样用心，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喜爱，喜欢的朋友直接到文案中点蓝色链接即可进入。

这次保证更新速度，目前为日更，而且存文较多，基本不会出现意外断更的情况，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捧场，你们的支持就是我写作的动力，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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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回 重返盛唐还君意(全)

九天正神诺非轻，昔借龙运可还君。

未知帝意愁思量，不爱江山只爱卿。

蓬莱自古神仙地，金楼宫阙露华精。

全将盛世付东去，何惧此恨无绝期。

……——《盛唐离歌》·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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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天顺圣皇后圣历二年。

长安街头最奢华的酒楼上，一个俊美出尘的绯衣青年凭栏而坐，目光悠悠地一直望着城北。

来来去去，酒客与店家总是忍不住偷眼看他，这个一身清华的年轻人已经在这里坐了十天了，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除了偶尔招呼他们添酒，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每天都是开店即来，打烊方去，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小二，添酒。”那年轻人再次开声，声音不高，却柔润如玉，听在耳中让人精神顿时为之一爽。

小二正要送上美酒，却突觉手中一空，定睛一看才发现酒壶已被从后赶上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华衣少年抢了过去，那少年直直走到绯衣青年面前殷勤送上美酒，同时问道：“这位兄台自哪里来？”

这绯衣青年非是别人，正是已居上神位的绯玉狐。这些年来，玉狐游遍了九天十界，每当归来总是下意识地回到这长安城，一次次地徘徊在龙首原外望着那片荒野不敢走近，年复一年，竟不知人间甲子已过，数代帝王更替，早已不是旧日时光。

玉狐接过少年手中的酒壶沉默地为自己再斟一杯，酒薄味淡，其实并无滋味，举杯不过是习惯。

“兄台自哪里来？是在等人吗？我这几天来，天天都看见你。”少年却并不在乎玉狐的冷淡，自顾自热情地在玉狐倚坐的美人靠上坐了下来。

玉狐终于收回北望的目光，转回头看了那少年一眼，只这轻轻一顾，少年从此只觉得世间芳华净尽，眼中只余这一片绯影。

“你叫什么名字？”玉狐隐约地从这少年身上读出一丝熟悉的轮廓，目光微微迷离。

少年听到玉狐问他，下意识地正了正身体，“我叫李隆基。”

“李？”玉狐似乎恍然，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转回北方，口中幽幽地说道：“你和我一位故友有几分相像。”

“他是谁？”那少年好奇地看着玉狐，但玉狐却不再理会他，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望着北城的方向。

那少年脾气似乎不错，虽然讨了个没趣，倒也不恼，仍旧锲而不舍地追着玉狐想搭话，“你一直看着那边，是在等人吗？”

“……”沉默。

“你在等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依然沉默。

“如果你是想找人的，不如我来帮你找吧，我在长安人头熟，只要给我个名字，我一定能帮你找到。”

少年的鸹噪终于让玉狐转回了注意力，他突然伸出手，在那少年肩上轻轻一拍，“回去吧，别让家里担心。”言罢霍然长身而起，飘飘然直走向楼下。少年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等到突然反应过来追下楼去时，那秀逸出尘的绯衣青年却早已杳无踪迹。

少年找了很久，在那酒楼等了他很多天，但是那个年轻人却始终再未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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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安史之乱爆发。十五年，乱军占领长安，玄宗被迫逃往川中。马嵬坡下，六军不发，玄宗被逼赐死贵妃，痛彻心痱。

突然，一个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此时此刻这样的乱势，本不应有人能够走到他的帐前，还做出这样奇怪的动作。

李隆基骤然一惊，心脏呯呯急跳不息。“谁？”

门外没有回答，帐内却忽起一道清风，伴着隐隐奇香，化出一道淡淡绯红光影。

不知怎的，李隆基却没有感到惊慌，反而慢慢的有种镇静下来的感觉。缓缓现身在他眼前的是个绯裳如玉的年轻人，在尘封的记忆里他居然仍然记得这副容颜。长安酒肆，少年时的他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你……”是人是妖？李隆基动了动唇，却没有问出声。

“我叫绯玉狐，乃太宗皇帝故友。”玉狐微微一笑，看着李隆基惊诧瞪圆的眼睛。

几句话的应答间，李隆基已经镇定下来，不需思量亦知玉狐并非凡人。他静静地看着玉狐，“不知仙驾此来有何贵干？”

玉狐微笑渐淡，“当年我落难之时，太宗皇帝曾以倾国之力换我重生，如今我百劫尽渡，已为九天正神，特来还他这份恩情，我可承你一诺，还你李唐一个千年盛世。”

李隆基有些呆怔地看着玉狐，半晌突然一笑，“朕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救不了，还要什么千年盛世？”

玉狐不语，只静静地看着李隆基。

“若你真的能够想还什么恩情，那就帮朕救了玉环吧，她是代朕而死啊！”一语罢，李隆基不禁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我只可承你一诺，你真的想清楚了？”玉狐平静地看着李隆基，对他的话没有惊讶。

“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好，我应了你，不过，她已魂消香断，我虽身为上神也不便转逆生死，但可送她魂魄前往海上仙山，登入仙籍，得享长生。”玉狐言罢，再次伸手轻拍李隆基的肩头，“人生苦短，善自珍重。”言罢不待李隆基回神，他便化作一道绯光消逝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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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再临蓬莱，众仙已须远远跪迎，西王母与他并肩同行。双成目透幽怨看着远远行过的玉狐，当年那个醉躺她怀的少年已经不复存在。

“多谢王母，如此太真魂魄便交托蓬莱了。”

“玉狐上神太客气了，有闲不妨常来坐坐，我这里常备美酒佳馔随时候驾。”

“多谢王母，若得闲，必来叨扰。”

玉狐飞身离去，王母转头看向那雪肤花貌的美人，“太真，既是玉狐上神擢你升仙，往后便长住蓬莱，与双成他们作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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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所有尘缘尽了，所有债孽还清，他再次走向长安城外的龙首原。战争离乱，龙首原上蓬蒿高长，隐隐还有未息的野火残烬被冷风高高吹起。

就在他凝眸低头准备沉身进入迷梦原之际，突然一只手拉住了他。玉狐转头，竟是南海龙王三太子敖骁。

“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在这里等了你很多年。”敖骁长高了很多，脸庞也慢慢褪去少年的稚弱，显出龙族特有的威严。

“等我？”

敖骁点头静静看着玉狐，他知道他已经渡过天地大劫，成为九天上神，但是在他的记忆里，仍旧固执地留恋着那个在李府水井边被他浇了一身透湿的顽皮少女。

“祖龙爷爷让我把这个还给你。”敖骁摊开手掌，一颗绯红的灵玉宝珠出现在玉狐的掌心。

玉狐微微一愣，随即眼眸变得无比幽沉，“我已是上神，内丹于我已经毫无用处，你若喜欢便留着吧，也许对你修行有些好处。”

“这是祖龙爷爷让我交给你的，你若不想要了，就丢掉，我才不希罕。”虽说形容长大，但是骨子里仍是那条爱喷火的小龙，看着敖骁，玉狐忍不住露出微微笑意，终于伸出手从敖骁手上取过了内丹。

“祖龙爷爷交代我的事情我已经做完了，我要走了，你……你是要去看祖龙爷爷吗？”转身间，敖骁有些嗫嚅着问道。

玉狐低头看了看脚下，突然一笑，“嗯，我要去看他。”

“那——那你会来看我吗？”敖骁转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追问了一句。

“有空我会去南海看你的。”玉狐的语气里隐约有些哄骗幼童的迹象，但是敖骁只当没听见。

“不！我不在南海了，父王要封我为洞庭之主，我推辞了，我要到昆仑山去修行，也许有一天，天地又会剧变，祖龙爷爷说守护神州地脉是我们龙族的责任，这次，祖龙之位由我承继。”

玉狐闻言不禁怔愣，待小龙慢慢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赤金的红衣，玉狐才轻轻低笑出声：“入过迷梦原，永世不会踏入迷途，这是你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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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霄，我来陪你喝酒，你知道吗，你那龙孙敖骁很是了不起呢！”玉狐踏上迷梦原，突然朗声大笑，也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酒壶，招来一对玉杯，席地坐在迷梦原的荒草中，一杯倾进大地，一杯倒入口中。

“是吗？”远远的，似从天际尽头，传来一个温厚如玉的回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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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仙狐传》第六十回“重返盛唐还君意”完，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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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天作品 盛唐仙狐传

完稿于2011年5月18日星期三

一个晴朗的夏日傍晚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终于完稿了，写了这么久啊这么久啊，五十多万字啊。飙泪，撒花，自己为自己庆祝一下！各位亲们，还有木有长评，最后再来鼓励我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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