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凤还巢》

作者：香溪河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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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回魂

京城郊外。

寒冬腊月，朔风刺骨，天地一片苍茫，鹅毛大的雪片仍在飘飘扬扬，肆意挥洒。

几个衙役骂骂咧咧拖着一卷草席往乱坟岗而去。

“妈的，死也不挑个时候，猴冷的天，还要劳动老子发送你，倒了八辈子霉了。”

另一个接口道：“嘿嘿，少说两句吧，人死为大，她也怪可怜的，知道她谁吗？荣宁二府有名的琏二奶奶，生前威威赫赫，吃的山珍海味，喝的琼浆玉液，穿的绫罗绸缎，哪想到死了，只落得一卷草席裹身，可怜啰。”

又一个插言进来道：“荣国府，皇亲国戚，呸，我说他们忒不是东西了，人死了，尸也不收。”

先一个接口道：“唉，娘死爹发配，女儿入娼门，作孽啊！”

三人齐声长叹，再不言语了，齐心合力把死尸扔进了乱坟岗子。

走前照例一番祷告：“死鬼死鬼听我说，你要听得清记得牢，冤有头债有主，你死与我们不相干，你报仇冤要认得清，莫把我们好人当恶人。”

几个人叽叽咕咕，又说了好大一车话，才转身走了。

几人嘴里死鬼死鬼的叫着，却不知他们头顶正有个怨灵飘荡着，见自己死后被抛尸荒郊野外，纵然鬼魂，也倍觉凄凉，痛极却无泪，恨声大笑：“哈哈哈，没想到我王熙凤竟然落到死无葬埋的天地，哈哈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天幕深处，有祥云催动，仙气四溢：“痴儿看清了，悔悟了？”

四野寂寂无声，独凤姐似乎听得见，她摇头落泪：“悔悟了，可惜晚了，悔之晚矣！”

京城刑部后街狱神庙。

贾家满门被抄，后虽然因为元春新丧，圣上网开一面，大房贾赦贾琏父子却因为包揽词讼罔顾人命，发配边关。凤姐主仆也因为重利盘剥，被拘押狱神庙，不得开释。

却说凤姐被拘押，平儿也因为凤姐被连累官卖为奴。凤姐原指望王夫人李纨等会大发善心，帮衬自己一把，好使自己与巧儿母女团圆，谁知却是六亲不靠，唯有等死一途。

好在，凤姐心中尚有一点宽慰，巧姐儿被她送出去了。

狱神庙里。

这一日，凤姐见到小红，分外惊喜，岂料小红悲悲切切一番哭诉，几乎没让凤姐肝肠痛断。

原来,凤姐预感自己将不容于贾家众人，暗地安排小红护送女儿巧姐去舅舅家躲避一时，谁知凤姐嫡亲兄长王仁，不仅昧下凤姐给女儿的防身银子，还将巧姐小红卖入娼家，小红有幸得遇贾芸获救，两人四处奔波求亲告友，救援巧姐，无奈嫡亲之人个个袖手旁观，竟然不如小红一个丫头仗义。

小红因被被凤姐消了奴籍，不在缉拿之列，只能偷偷进来瞧瞧凤姐，却不能终日陪伴，小红忠义之人，坚持每日早来晚去，偷偷进来伺候凤姐。

凤姐自得巧姐消息，时时悔恨自己所托非人，害了巧姐儿，是早也哭，晚也恸，直哭得花容失色，肝肠寸断，差点没昏死过去。

这日，凤姐正悲悲切切，一时怨天，一时尤人，小红苦劝不住，自己贾芸有心无力，主仆抱头痛哭，那一番惨伤，不提也罢。

谁知狱卒走来告知：“有人来探。”

自从贾家获罪，亲朋故旧避之不及，没跟贾雨村一般落井下石，已是万幸，乍听有人来探，一时之间，凤姐只是疑惑耳听有误，贾家哪有这样仗义之人！

一见方知，原来是刘姥姥带了孙子板儿探监来了。

凤姐一时百感交集，无限感慨：果然，仗义多是屠狗辈！

却说刘姥姥颤颤巍巍进得牢房，只见凤姐披头散发，脸色蜡黄，双目失神，哪里还有当年仙女般的摸样。不由老泪纵横，口称：“姑奶奶，今天不见，您怎么成这个样子了。”与凤姐磕头见礼不迭。

凤姐落魄至此，六亲不认，乍见当日自己偶尔提携的刘姥姥还这般记挂自己，不由心中惨痛，与刘姥姥抱头大哭一场。

小红好说歹说方才劝住了，刘姥姥又喊板儿过来行礼，凤姐看着板儿，想着当日，又是一番心痛难忍：当日板儿拉着巧姐儿稀罕的情景犹在眼前，板儿如今读了书长大了，巧姐儿却不知流落那家烟花地。

不免又落泪一回，刘姥姥小红合力劝慰，凤姐才生生煞住一腔悲痛。

一番询问，刘姥姥得知巧姐被卖，顿足拍胸跟凤姐保证：“姑奶奶放心，姥姥纵卖房子卖地，倾家荡产，也一定要救出巧姐来。”

凤姐威风一生，跋扈一世，当日，无论亲的疏的，那个不围绕凤姐身边，极尽谄媚之事，谁知今日一个个不是落井下石，就是作壁上观，生生让巧姐堕入烟花之地。

凤姐听闻刘姥姥要救巧姐，噗通跪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姥姥若救得巧姐，我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姥姥恩情。”

凤姐这里送走刘姥姥，回想从前，心中悔恨莫名：既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好恨，恨那些靠着她敛财享乐却不顾她们母女死活之人；她悔，悔恨自己白长一双大眼睛，却识人不清，错把虎狼当至亲。

凤姐悔一阵，恨一阵，笑一会，哭一会。

一时心神激荡，致使痰迷心窍，一时昏厥倒底，气绝身亡。只因念着巧姐儿遭难，心中一股怨气憋着，身死魂不散，魂魄化作轻烟，冉冉飞升。

却说凤姐心中不忿，一气而亡，灵魂离壳，飞升九霄，如柳随风，飘渺游荡，魂魄因着一股怨气聚集不散。

却说凤姐，魂魄飞升，飘飘荡荡，不知所归之时，忽听得有人一声声哭喊自己，那种凄切悲痛让人不忍听闻。

凤姐一股怨灵，顺声飘去，隔得近了，凤姐已能听辩出，这是平儿的哭声。凤姐听得见平儿，看得见平儿，却只是近不得身，心中焦急万分，忽然身子往下直坠，凭空跌下云头，吓得心神俱裂，‘哎哟’一声惊叫。

这一跌不打紧，凤姐耳边的呼喊声更是真切了：“奶奶你醒了，吓死平儿了。”室内跟着好一阵吵嚷：二奶奶醒了，二奶奶醒了，快告诉老太太，太太去。”

凤姐浑身疼痛，头脑却异常清醒，心中暗暗疑惑：自己已经人死黄泉，因何听见平儿的声音？平儿不是被人买走，去了平安州，她何时又回来了？

却说凤姐按下疑惑，慢慢张开眼帘，心中一阵乱跳！

你道为何？

原来，凤姐发觉自己竟然回到了荣国府，回到了自己的卧房，美目左右一扫，凤姐很快断定，此刻应该是自己生产巧姐儿那会儿。

凤姐第一感觉：自己做梦了。

她暗中用拇指狠掐自己食指，嗳哟，生疼生疼，这真实的疼痛告诉凤姐，这一切不是梦！凤姐泪水开闸一般，扑簌簌滚落。唬的平儿一叠声的询问：“奶奶，奶奶，您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告平儿一声，可别再硬撑了。”

凤姐瞧见平儿满眼泪水，心中一热，不自觉伸出手去替平儿抹去泪水：“好平儿，我好好的，且死不了，大姐儿呢？”

平儿哭哭啼啼：“呸呸，奶奶刚醒就死呀死的，也不知忌讳些。”心下却察觉凤姐情态有异，暗暗诧异。

不防邢夫人王夫人随着老太太走来，老太太人未进门声先到：“凤丫头，凤丫头啊，可怜见儿的，总算是好了，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凤姐闻言，想起老太太疼爱自己一辈子，临死还念念不忘自己，给自己留下三千两银子傍身，只可惜自己被邢王二夫人挟制，让她们合伙子把这老太太治丧的银子尽数贪了，致使自己力拙，可怜老太太一辈子风光，死了落了个凄凄凉凉。

此刻死后余生，再见慈亲，凤姐大恸，一声悲啼：“老祖宗，凤丫头对不起您.......”

老太太一向疼爱凤姐，知她因为贾琏偷摸丫头，一时气愤早产，此刻见凤姐大放悲声，还道她为了贾琏不尊重灰心悲切，不免伸手紧紧攒住凤姐之手，不住摩挲，安慰，“凤丫头，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有老祖宗替你做主，我定然不饶那个下流种子。”

说着回头气哼哼问随行的邢夫人：“琏儿那个流氓痞子呢？给我叫来。”

邢夫人忙使人去叫贾琏，与王夫人一边一个传扶着老太太劝说，老太太哪里肯依，一定要立拿贾琏前来教训。

一时，贾琏磨磨蹭蹭走来，老太太张口就骂，“没脸的下作坯子，流氓种子，亏你是个大家公子，不知道尊重，为了个不要脸的狐媚子，把个神仙似地媳妇害成这样，你现在预备怎么办？说！”

贾琏见老太太正在气头上，哪敢做声，只是低头不语。

老太太就一声声让传贾赦，邢夫人因为凤姐寻常不跟她热乎，一心只贴着老太太王夫人，先前见凤姐倒霉，心里暗暗只觉得称愿。此刻见老太太要惊动贾赦，因她平时最怕贾赦，这才着了忙，一边上前劝说拉太太息怒，一边暗中给贾琏使眼色，让他跪下求饶。

这贾琏从小被贾母宝贝异常，养在身边解闷，与宝玉一般在丫头们脂粉乡里长大成人，与丫头们耳鬓厮磨，时时偷腥，贾母不过笑骂几句也不在意，反把丫头名开了脸放在房里做通房。不过老太太精明得很，每月赏赐婢子们一碗汤药，有让贾琏嬷嬷告诫屋里各人，主母奶奶生养之前，不许有子嗣落地，违者杖毙不饶。

贾母虽说一贯慈祥，在贾府确实说一不二，谁也不敢去虎口拔牙，加上娘奶一旁虎视眈眈，贾琏一众姬妾却是没有干违例者。

长大离开贾母读书，又跟着一般贾家子弟一起，学了些龙阳之好，提笼架鸟，走鸡斗狗。后跟在他老子身边帮办办差，受贾赦言传身教，又有上贾珍这位大哥一旁怂恿唆使，他又生的俊俏，又得老太太娇宠。直纵得着贾琏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成人娶亲之时，已经是一个标标准准的纨绔子弟。

当日没娶亲时，贾琏已经是风月老手，一向胡天胡地风流惯了，原指望学他老子与珍大哥，风流一辈子也就完了。

谁知世事难料，他的如意算盘被人打破了！

有天就有底，有瑜就有亮，这都是上天安排的定数，谁也逃不脱！

忆往昔

先前说道贾琏指望这一辈子就做个纨绔，风流快活到老也就了了，谁知，算计不打算计来，合不该娶了凤姐这个泼辣能干的媳妇进门。

凤姐既不像贾珍媳妇尤氏，虽然有才有貌，错在娘家式微，无所依靠，又是填房的身份，婚后多年又无所出，只要丈夫不休妻，已经是烧高香了，哪管得了丈夫偷鸡摸狗，扒灰还是扒泥。也不像贾琏继母荣府大夫人邢氏，她与尤氏一样，年过半百无儿无女，又少才无貌，一味只知道奉承贾赦，为了讨好贾赦，主动搜罗漂亮丫头给贾赦放在房里，供他玩乐，只求自己正方之位稳固就好。

凤姐虽然生的千娇百媚，一幅娇滴滴的模样儿，却最是面甜心苦手底辣。进门之后，鸦雀不问的，贾琏先前满屋子妖娆美妾，稍微俊俏点丫头，卖的卖，配人的配人，三月后，凤姐夫妻房中的丫头大换血。

凤姐管家不过半年，贾琏使惯的总管管事媳妇一个不存，屋里全部换上了凤姐的四个大丫头，内外管事全部换上了凤姐自娘家带来的陪房。

外面银钱往来换上了凤姐陪房旺儿夫妻，内管事换上了林之孝两口子。

那贾琏又最是个贪新忘旧之人，见凤姐风流妩媚，艳光四射，恨不得一天到晚长在凤姐身上才好，心肝肉的不知该如何奉承才是，把之前一干人等都做了庸俗之流抛之脑后，对凤姐所作所为岂有丝毫违拗，也就由着凤姐折腾。

凤姐虽不识字儿，却是嘴里能说，亦诙亦谐，每每调节气氛，让人生笑又不媚俗。手底会做，把贾母王夫人伺候的周周道道，舒舒服服，对于贾府的宝贝宝玉这个小叔子，更是当儿子一般宠溺疼爱。加上她人又生的面容娇美，体态阿娜，性格又爽朗，又心灵手巧，只要贾母一个眼神，她已经心领神会，每每让贾母顺心如意，贾母只一句玩话，哪怕是龙肝凤胆，凤姐也有本领弄了来熬汤孝敬贾母。凤姐服侍王夫人亦是如此。

不下一年，荣府里奴才就只知道有凤姐，阖府大小交口称赞凤姐能干，连那贾琏也退了一箭之地。

贾琏却不在乎这些，他只要风流快活就好。

凤姐新媳妇，闺房里可着贾琏，且又大胆泼辣，敢说敢做，敢与贾琏见高低，与贾琏之前所见缩手缩脚的小女儿大不相同。

及至凤姐身上有孕不方便，这贾琏就开始作怪，先是摸上凤姐陪嫁大丫头如意，两人蜜里调油，恨不得时时作一处，只可惜凤姐手眼通天，她们很快露出马脚，让凤姐发觉，恨得牙只痒痒。

瞅个空子，避开贾琏，就把如意处理了，如意这丫头原是外头买的孤女，凤姐连夜让林之孝卖给了人牙子，嘱咐人牙子一定要把人买到娼院去，越远越好，最好终身不要回京。

如意情迷心窍，背主偷欢，情知凤姐不会放过，跪地百般哀求：“奶奶饶了奴婢这一次，奴婢再也不敢了。”

凤姐眼里难容沙子，只不留情，笑言如意：“你既然喜欢男人，奶奶我成全你，你应该感谢我才是，何必这般做作推脱呢，岂不叫人恶心。”

这一番变故，不过让贾琏安静了三五日，贾琏贼性不改，又与凤姐的大丫头吉祥拉拉扯扯，因为凤姐防的紧，吉祥还没被贾琏哄上手，已经让凤姐察觉。

凤姐恨死了吉祥下贱，听不得男人三句好话就飘飘然，乘着贾琏出门办差，连夜把她一家子都处置了。

吉祥因是家生子，与林之孝一样是凤姐的陪嫁的人家，在王家根根盘盘，还有许多的亲友，牵一发而动全身。

凤姐没有发买他们，只是把吉祥的爹娘叫来狠狠骂了一顿，罚他们自己掌嘴三十。

吉祥让凤姐两个陪房嬷嬷，旺儿家里，吴登新家里，轮流掌嘴四十，当时被打成了猪头，一家子打发到关外庄子上去了。

凤姐发话，又把吉祥指配了庄子上最穷一户的瘸腿儿子，吩咐庄头老五，无需给他们一家子体面，可劲儿使唤就是，晓谕各位管事，吉祥一家子老小，不许脱籍，要他们世代为奴，有生之年不许进京。

隔天，贾琏兴起，又寻那个丫头取乐解闷，再也找不见了。

贾琏连连失手，知道凤姐对自己有了防备，也逐渐认识了凤姐的手段，遂安静了些时日。

后因凤姐有孕，贾母吩咐贾琏搬出外书房去，贾琏方不再在凤姐丫头里作乱了，只是在府里勾引些不成器的仆妇泄欲了事。

凤姐管不到外边，每每听到风声，凤姐就会借故捶打那些媳妇子一顿板子，轻者躺几天，重则落下疤痕残疾。再后来贾琏再要偷摸也就不容易了，只好拿府里小厮出火，贾琏只在书房办事，凤姐有风声也抓不住把柄,又因为这些小厮不会威胁自己地位，也只好算了。

那一日七月七，乞巧节，贾琏买些玩意儿来讨凤姐的好，却碰上尤氏婆媳接凤姐去逛院子纳凉，凤姐让小丫头传话回来，因带着平儿到会芳园乞巧，要回来得晚些，让个人自己先睡。

贾琏来时就遇着这个巧，正遇见留守的安姐儿，这安姐儿也是凤姐的大丫头之一，平时伶俐乖巧，办事利落，凤姐一贯对她与平儿比别人要高看一眼。

她今年也十七了，与凤姐同岁，生的粉面桃腮，柳眉杏眼，寻常见人不语先笑。说话时更是低头红脸，小女儿态十足。

那安姐儿见贾琏进门，羞羞答答请安问好，别有一番风流韵致。这一番姿态，看在正打饥荒的贾琏眼里，就更不得了了，那简直就是西施再世，王蔷再生，贾琏不由得眼也斜了，身儿酥了，声音也颤抖了，拉住安姐儿哀求，“好姐姐，你救我一救。”

说着话儿，嘴儿含住了安姐儿洁白的耳垂，慢慢......手也不老实，满身上下摸索。

那安姐儿哪里经得住贾琏的撩拨，早昏了头，身儿软绵绵的，眼儿媚丝丝的，就在凤姐床上与贾琏做起‘一星半点’事儿来，贾琏是个中老手，把个安姐儿拨弄的面条似的软乎，也不知梅开了几度。

却说他两个柔情蜜意，要生要死，哪里还有什么羞耻之心，不提防被凤姐主仆进了院子还没人知道。

主仆进门，平儿早已吓得面色煞白，凤姐更是怒火中烧，提脚跑进房里，一把拖下忙碌的贾琏，拧起安姐儿摔在地上，跨上身去狠抽，又拔了金簪子乱扎安姐儿桃腮，“我叫你浪，我教你下作，我划花你的骚脸，看你还偷不偷……”

安姐儿知道凤姐的厉害，迫于她的淫-威，并不敢动弹分毫，只是没命的嚎啕：“奶奶，我是没法子，你饶了我吧。”

凤姐手上簪子扎得不住，口里乱骂，“你没法子？我看你享受的很，你再叫啊，再喊呀，说你要晕了，快死了，叫啊，我还想再听听，你怎么不叫了，啊？”

贾琏此刻已经穿戴整齐，被凤姐一番言语羞得没处藏身，本当走开，又见安姐儿的可怜模样，心下不忍，来劝凤姐：“奶奶你也累了，仔细伤了手。”

凤姐不动身，口里冷笑：“怎么着，我打你的新奶奶心疼了？你心疼，我偏打，叫你护，叫你护，我偏要打死小CHANG-FU……”一边骂着，一边又把安姐儿嘴巴狠狠戳了几下。

贾琏回不得口，张口就骂平儿：“你是死人啦，还不把你奶奶劝开去。”

平儿寻常与安姐儿相好，心里正怨她不尊重，做出这等下贱事儿，又可怜她没出嫁的女儿，赤身**不像样，在凤姐发作之时就关了门，上了门拴，多少算是给安姐儿留些颜面。

这会儿见贾琏骂自己，正好上前劝解凤姐罢手，平儿刚把衣衫递给安姐儿，安姐儿抖抖索索尚未穿上，凤姐心中不忿，起身一把夺下衣衫，不许她穿，又拉贾琏，把他往安姐儿身上推搡：“你矗在这里做什么？意犹未尽是不是？你去呀，你去呀，二奶奶我今儿要好好贤惠贤惠，亲自服侍新姑爷新奶奶吃个交杯酒儿。”

贾琏脸皮再厚也架不住凤姐这般辱没，顿时恼了，谁也不顾了，只想自己脱身，因被凤姐缠住，用手大力一挥，你想他大男人多大的手劲，把凤姐推得一踉跄，他自脱身跑了。

凤姐一场闹，累得够呛，又被贾琏一推，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好，忙喝令，让林之孝家里把安姐儿一家子都捆起来，看住了，等自己歇好了发落。

谁知这夜，凤姐就淅淅沥沥动了红，随即肚子疼痛，小腹下坠，熬了一天一夜，生下一个女儿，凤姐竟然血崩晕厥了。

唬的贾母忙忙传太医，发话下去，凭他多少银子，只管开方，熬了凤姐吃，只要能救凤姐，哪怕金山银山也花得起。

这些都是凤姐前生的亲身经历，她只没想到，自己竟然因祸得福，借这个契机重活一回。

亲情如纸

重生的凤姐，心中少了份忐忑，多了份从容。

此刻，面对邢王两位夫人，凤姐面无异色，心中却是巨浪滔天，面对邢王二夫人，凤姐对他们的感知，已经是千差万别，或许是亲者作仇，痛更痛的缘故，相对于邢夫人当日对自己的的冷漠，凤姐更恨王夫人对自己的无情。

想当初，自己所做一切，那一件不是听命于她这位嫡亲姑母？为了她，为了宫里的娘娘，自己放高利贷，甚至贴补自己大部分嫁妆。为了了却嫡亲姑母姨母的心愿，成全宝玉宝钗金玉良缘，自己违心的与她们一唱一和，忽悠疼爱自己的老祖宗，眼睁睁让她们拆散双玉姻缘，让林妹妹含恨而逝，午夜梦回，想起巧笑倩兮的林妹妹，凤姐每每愧疚不安。

而她这位嫡亲的姑母又做了什么？

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护着自己，爱护自己的嫡亲姑母，到抄家之时，她的嫁妆不仅分毫没减，反倒多出许多来。在自己被没收全部家财，病重卧床之时，趁机剥夺自己的管家权，全然不念亲情血脉与自己往日的功劳苦劳，不根本顾自己的死活，一脚踢开自己，反让自己摇尾乞怜，去向宝丫头讨生活，食那嗟来之食。她自己却与宝钗夫妻，照样过着金樽玉贵的生活。

宝钗与她侄女媳妇两重亲，也就算了，可是，当尤二姐的事情出来，自己是那般哀求哭泣，磕头作揖，她竟然铁石心肠，豪不动情，任凭自己身陷牢狱，穷困而死，不予援手。

自己若不失势惨死，巧儿岂会被人买入烟=花之地无人搭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更有宝钗，婚前甜言蜜语哄骗自己，什么嫡亲姑舅一家亲，骨头断了连着筋，结果呢，骨头断了，筋也被他们硬生生拽断了，回想当日，自己一家，妻死夫充军，女儿入娼门，衙役门子不忍心，她们一伙子却依旧锦衣玉食，软枕高卧，焉能让人不恨！

凤姐想起之前种种，暗暗咬断银牙，眼前王夫人的笑脸，瞧起来竟是那般陌生、虚伪、丑陋，阴冷森森。

凤姐顿觉心胸一阵锥心刺骨般的疼痛，心头泣血，浑身抽搐，闭目落泪不止。

大善人王夫人却也不笨，立时察觉凤姐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诡异，可是，她以为凤姐还是原来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凤姐，是那个任凭自己捧高踩低的亲侄女儿，她甚至以为凤姐这眼神仅仅针对邢夫人一人而已，因为她们婆媳一向是面和心不合，这在荣宁二府是公开的秘密。

这位大善人自我猜测脑补一番，自己摘出自己，认定凤姐总有不满也不会针对自己，因眼下还没有人可以替代凤姐，她便有心替她遮掩一二，转而去劝慰着老太太。

老太太虽然身体不错，到底上了春秋，凤姐醒来一喜，逼着贾琏表态一怒，这一番情绪波动，她自己也觉得累得慌，听了王夫人劝说，遂起身告诫平儿：“你主子但有要求，直管去告诉鸳鸯，哪怕天上的月亮，海里鳖，只要凤丫头想要，老太太也替她摘下来，捞起来。”言罢在王夫人搀扶之下回去歇息不提。

凤姐闻听老太太之言，心中一阵暖呼呼的，对于自己今后的生活，她心中却是有了谋算。暗暗咬牙冷笑，嫡亲姑母，姨表亲，贾珍，尤氏，你们等着吧，你们欠我的，我要你们一一偿还。不把你们整得灰头土脸，我就不是你心狠手辣琏二奶奶。

闲话少说，却说凤姐放开怀抱，安心静养了一月，一月之中，自有那姐妹们陆续来访，三春自不必说。

东府尤氏婆媳相携而至，殷殷垂询，凤姐直接忽视掉尤氏那张伪善的面孔，真心的笑脸却只向着秦可卿。

宝玉得了侄女儿，心下大慰，送了大姐儿足金大项圈，下坠一块金镶玉的长命锁，附带两盒他自配玫瑰胭脂。

平儿笑着接过胭脂盒子：“宝玉忒性急了，大姐儿才多大，就要用胭脂了。”

宝玉人长得别致，话也说的新鲜：“这是奖赏凤姐姐，平儿姐姐的，感谢您们替我生了个漂亮的侄女儿。”

说得众姐妹都笑了。

凤姐亲手接过金锁，却无端想起另一人的金锁片，嘴角不免浮起一丝讥讽来。

最是黛玉厚谊，愣是在府里搜寻了百块小零头碎布，亲手给巧姐儿缝制了一件百衲斗篷，那缝头都一色用金丝绣成，一件百衲衣生生让她缝成一件精品工艺。

再世为人，凤姐对黄白之物看得轻了，这件黛玉亲手所做的斗篷，让凤姐感激涕零，凤姐只拉着黛玉的手落泪不止：“好妹妹，我......”凤姐想说，‘是我亏待了你，我不该使那掉包计。’可是这话却说不出口，最后改成了：“我们大姐儿一辈子记得你。”

黛玉惯见凤姐雷厉风行，那曾见过凤姐梨花带雨，因用小手指在凤姐脸上轻轻划一划，笑谑道：“风姐姐，你几时也成了水做的人呢！”

一句话引得宝玉平儿众姐妹都笑了。

凤姐被她戏耍，却丝毫不恼，竟是展颜而笑：“我也奇怪，也不知跟谁学的，竟然伤春悲秋了。”

众人又一阵好笑，看着面如冠玉的宝玉，笑颜如花的黛玉，凤姐心里却是打定了主意，千难万难，一定要撮合这双玉姻缘。

凤姐本当要再说几句，提点提点黛玉，要她小心提防府里人，可是想到眼下黛玉才刚九岁，薛宝钗还没到来，林父尚且健在，遂压下没提。

想起黛玉每每秋下犯咳嗽，凤姐吩咐平儿把家里的燕窝冰糖各包了足有半斤，给黛玉悄悄送去，让紫鹃每日一早一晚，合着粳米熬了稀粥，让黛玉一早一晚食用，并告诉紫鹃，以后缺什么不必通过公中，直接问平儿要就是了。

满月之后，凤姐重新给女儿挑选奶娘，把原来那个只知自己挺尸的奶娘赶了出去。

新招的奶娘是平儿远房表姐，三个月的孩儿刚丢了，丈夫多病，差事丢了，夫家不得已让她求到平儿面前，恰好凤姐重生，嫌弃奶妈子不好，她便恰好顶上了，她虽不是府里奴才，有平儿担保，凤姐再踏实不过。

凤姐两世为人，对平儿比对自己还要信实。

因先前的奶娘是邢夫人陪嫁王善宝家的所荐，这儿被凤姐开了，便过那边去哭诉，王善保家里一番添油加醋，什么凤姐眼里只有老太太二太太，根本没把他这个正经婆婆放在眼里，什么打狗看主人啦，等等，等等，一顿拨火添油，引得邢夫人心头火气，气冲冲过来责问。

凤姐见了正经婆婆，把那前世的轻慢收起，是满面堆笑，让座烹茶，热情周到，让邢夫人挑不出半分理儿，伸手不打笑脸人，邢夫人脸色稍稍缓和些，凤姐趁机诉说奶娘的奶水发酸，大姐儿不爱喝，夜夜饿得啼哭，吵得自己不得安宁，就大姐儿也饿得黄皮寡瘦，自己也是不得已才换了她。

邢夫人见她说得有理有据，态度诚恳，心中虽然不悦，也是无可奈何。

凤姐深知邢夫人乃是贪财之辈，眼皮子又浅，不然也不会算计自己亲侄女儿那一两月例银子。说完了正事，凤姐亲热的挽着邢夫人到内室，奉上，一套上等丝绸中衣，凤姐一边比划一边笑道：“这丝绸是宫中御制之物，前些时候我叔父得了，我与太太每人得了一匹，我一直想法子要孝敬孝敬您，只是您什么好东西没有，我就一直犹豫没办，这次得了这丝绸，虽不值什么，却胜在有钱难买，这一想，我就暗暗留下了，与您做了中衣，权当是媳妇孝敬婆母的中秋节礼。还望婆婆您不嫌弃才好。”

说着又叫平儿找出一只锦盒递给邢夫人。

邢夫人听了丝绸的来历，已经脸色温煦了不少，打开锦盒，见是一支凤簪，十足的黄金，那凤嘴里衔着的珍珠足有莲子大小，最难的是做工精细，不下于宫闱之物。不由笑逐颜开：“自家骨肉，何必这般破费，心到就是了。”嘴里说着客气话，手里却把起锦盒并丝绸衣衫递给随侍的小丫头收起来了。

凤姐却趁机说原本早就该过府去晨昏定省，只是自己身子一只不大好，每日头晕眼花，浑身发软，就耽搁了，凤姐一个劲儿的赔不是，说明天就过去请安。

邢夫人见凤姐对自己巴结，有说的这般楚楚可怜，情意切切，乐得送他个人情，叫他好事那个养着，请不请安的无关紧要，为主食养好身子，照顾好孩子。

邢夫人为了表示自己对孙女的喜爱，还亲手抱了一回才回去，凤姐带着平儿送出去，被邢夫人拦了，说仔细添病。

那奶娘随王善保家的在门口等信儿，巴望着凤姐低头来请回自己去，谁知邢夫人气冲冲而去，满脸春风而归，见了奶娘只说一句：“大姐儿不喜欢你的奶水，我也是没法子。”

奶娘顿时灰心，她心里明镜似的，并不是自己奶水不好，是凤姐嫌弃自己服侍的不上心罢了。回家去叫他男人抽了一嘴巴：八辈子没睡觉怎的？

这个奶娘从此老老实实在邢夫人院子里做个浆洗婆子，她方心里暗生悔意，却是悔之晚矣。

凤姐姐姐这里不仅拔除了邢夫人的耳报神，一通糖衣炮弹让邢夫人偃旗息鼓，顺便免了一早一晚晨昏定省不说，还得了邢夫人交口称赞，凤姐一箭双雕，一举三得，所费不过一只老钗，几句恭维之语罢了。

凤姐初次尝到了软刀子杀人的快乐，不亦乐乎。

攘外先安内

出了月子，王夫人便一催再催，让凤姐继续掌家理事。

凤姐心里清楚，王夫人这人最为乖巧，名儿说得好听，让自己当家理事，其实不过是账上银根吃紧，她既少谋弄不来银子，又一毛不拔，不愿意自己贴补嫁妆。所以才急着想让自己出来操持八月中秋，说白了，又想让自己劳命伤财给她撑面子。

凤姐如今是再也不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一者自家家贼还没扫除，哪有闲情帮别人弄银子填窟窿。二者，凤姐也要让王夫人知道知道，自己当家的艰难。遂推说身子不适，每日除了一早一晚去给老太太请安，再到王夫人面前打个照面就走。成天跟平儿细心照料女儿，有时也跟姐妹们结伴说笑，为大姐儿做做衣衫鞋袜打发时光。

却说自从换了奶娘，大姐儿夜里哭得也少了，常常整夜不闻一丝哭声，小家伙能吃能睡，花蕊似的粉嘟嘟、香馥馥，不光凤姐看成眼珠子，就连老太太也把大姐儿这个重孙女儿疼到骨子里，几次亲临凤姐小院里殷殷垂询，给凤姐大包小包的补品送了来，有赏了好几件玉器古玩给巧姐儿放在房里，说是玉器可是镇邪清源。

老太太一动，阖府跟风，一时间，大房二房，东府西府，不光主子们来往穿梭，就连府里体面的奴才，或是亲自来探，或是转弯抹角递上东西来。

再有贾府六房本家内卷，无不进府来探。

这一天，凤姐靠在炕上，听平儿一面整理东西分门别类入柜，一面细细报着各种礼品是何人所送。

手里忙不住，嘴里念念有词，这是璜大奶奶送的，这是西廊下五嫂子送的，这是........

忽然，凤姐听到了贾芸之母五嫂子的名号，忙一扬手：“五嫂子？是西廊下贾芸的母亲五嫂子？”

平二道：“正是她。”

凤姐便问：“她人呢？”

“林之孝家里陪着她与璜大奶奶在东屋里喝茶呢，奶奶要见一见？”

凤姐一笑：“嗯，人多了热吵得慌，我也没那精神应酬，等下你单留芸儿母亲五嫂子进来说话。”

平儿边收拾东西入柜，一边点头答应下。

不一刻，平儿领了贾芸之母五嫂子进屋，五嫂子陪着小心对凤姐嘘寒问暖一番，凤姐陪着说笑，吩咐丫头叫上新鲜茶果点心。又问起贾芸如今作何营生，很是把贾芸夸赞几句。

贾芸之母乘机答话：“他小孩子家家，全靠奶奶提点他才能成人，今后还要奶奶多疼他些，就是他的造化了。”

凤姐见贾芸之母很会说话，心下点头：怪道贾芸有那般见识，真乃有其母必有其子。因对贾芸之母笑道：“五嫂子说哪里话，说什么提点不提点，芸儿是我侄儿，我们本是至亲骨肉，理当相互照应。只是我如今七灾八乱的也不管事了，又不大出门子，嫂子若不嫌弃我愚笨无趣，有时间就来逛逛，我们妯娌说说话，一来解解闷儿，二来也是我们的缘分，我喜欢听嫂子说话，见了嫂子也高兴。芸儿若有时间，也叫他常来走走，跟他琏二叔见识见识，日后府里有事也好叫他帮衬帮衬，自家人做事总好过被外人哄骗了。”

二人一个诚实实心，一个有心结识，都是聪明人，话儿越说越投机，似乎她们五百年前就是知己了。

贾芸之母一向对凤姐是仰头而视，她虽然夫死守寡，却有些见识，也有几分骨气，只是自己本分母子相依过日子，不会刻意巴结奉承，只因为他们孤儿寡母，一向受荣福照管，逢年过节，贾府总有一份不薄的年利奉送，今日来探凤姐也是她知理之处。

不成想得了凤姐青眼，虽然她有几分骨气在，对凤姐的主动俯就还是喜出望外，要知道凤姐一贯眼睛直往上看的，况她能干标致，又是贾府掌权之人，任也不会把找上门的机会往外推。

这以后，贾芸之母三五日的就过来与凤姐说话解闷，两下的情谊也就更进一层。

闲话少叙，却说凤姐身子养好了，日子清闲了，就想起安姐儿，并没有跟先前那般，把安姐儿一家赶出去，记得安姐儿一家后来穷困而死了。

凤姐也落个刻薄旧人的恶名。

凤姐这次决定，要把安姐儿放在眼皮底下监视着，死不算什么，害得我差点壹尸两命，我却叫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又过一日，凤姐忽然问那平儿：“安姐儿现在何处？”

平儿不知凤姐的意思，迟疑片刻方答道：“她一家都被革了差事，拘谨在后街上，单等奶奶发落。”

以凤姐先头的脾气，肯定是要打一顿撵出府去，不给差事，让他们一家人羞死饿死。凤姐想到后来的尤二姐秋桐，不由苦笑一声：“平儿，打发人去把安姐儿一家子叫来，彩明，你去外书房看二爷有空没有，若有空就叫他一声，就说我有好事。”

不一刻，安姐儿一家到了，凤姐对平儿道：“叫她父母先进来。”

安姐儿父亲叫蔡九，带着她家里进门就给凤姐磕头不止，口称饶命。

凤姐待安姐儿不错，吃穿都是上等，每年的赏赐在丫头中也是大份，谁知她竟然做出这种事来，心中有气，一言不发，只等蔡九与蔡九家里额头可得破了，方言道：“罢了，今天叫你们过来不为别的，只为安姐儿与我们爷的事情，不知你们怎么打算？”

蔡九两口哪敢有打算，只有磕头得份：“我们是奶奶的奴才，全靠奶奶超生，留她一命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你到蔡九因何这般言辞，只因出事之后，蔡九虽然惊慌却也暗暗欢喜，以为不过闹一闹，过后贾琏定会把自家姑娘收房做姨娘，自己一家也就有奔头了。岂料，事出之后，蔡久托人给贾琏带话，让他救自己一家性命，贾琏哪里把他们看在眼里，浑然不理。老太太却发话说，自己一家全凭凤姐处置，只要凤姐消气，哪怕是全家打死，老太太也不干涉。

蔡九一家这才惊觉，贾琏不过是个没有担待的纨绔，自己一家要想活命，全在凤姐一念之间。

凤姐笑一笑：“你们安姐儿一定咒我恨我，巴不得我死了才好，是不是？”

蔡九两口子磕头如捣蒜：“奴才不敢，奴才们天天磕头祷告，请菩萨保佑奶奶大姐儿福体康泰，长命百岁，也好减轻我们的罪孽。奴才若有一丝诅咒之心，叫奴才一家子死绝了。”

凤姐被他说的心头舒坦不少，因笑道：“还是你明白，我就是死了，你们安姐儿也填了我的坑儿。”

凤姐话音刚落，平儿打起帘子，“二爷来了。”

贾琏这些日子被凤姐不待见，止推说自己身上不舒适，把贾琏撵到外书房歇息。这贾琏是一日没有女人就要作怪的东西，熬了不到三天，心中邪火难耐，便想让心腹小厮给自己保媒拉纤，妄图作怪。

不料贾母早防他这手，把他身边的小厮叫过去逐个骂了一顿，言明谁若胆敢挑唆主子胡来，就把谁打死销账。

就连邢夫人也被贾母骂了一顿，说她慈母败儿，枉为人母。

邢夫人急了，也时不时的使人传了贾琏去，耳提面命，末了又整日派了人盯梢，防贼似的防着贾琏，贾琏无法，只得暂且忍耐，夹着尾巴过了几日。

眼见凤姐产后细心调养，更富少妇韵致，贾琏几次走来，凤姐只不兜揽他，一句身子不适，就将他打发了，贾琏心痒难耐，抓耳-捞腮，只恨不能得手。心里想了千条计策，万般谋略，誓要把凤姐哄回嘴里方遂愿。

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贾琏正在百无聊赖，恰逢彩明走了传话：“二奶奶请二爷。”喜得贾琏拉住彩明追问：“二奶奶高兴不？屋里还有谁？还说些什么？”

彩明照实道：“屋里没人，就二奶奶自己，说请二爷来有好事。”

贾琏闻言，想起凤姐的风流韵致，娇嗔妩媚，骨头顿时轻了三分，身子轻飘飘的，忙忙的走回卧房来见凤姐。

却说贾琏进房，看见蔡久两口，脸色微变，暗道一声不好，可是贾琏毕竟是大家公子，见过些世面，不过一瞬，他便回了神，拖着戏腔跟凤姐嬉笑：“二奶奶好，诺诺诺，小生这里有礼了。”

凤姐起身笑一笑，侧身让开主座：“二爷请坐。”

贾琏忙道：“奶奶也坐吧。”

凤姐依言坐下，抬头吩咐道：“平儿上茶，丰儿，去叫安姐来。”

贾琏一窘，拿眼瞟平儿，平儿只不理，低头递茶：“二爷用茶。”头也不抬，退下去了。

不一会儿，安姐儿进屋，眼神怯怯飘眼贾琏，对着凤姐的方向跪下：“给二奶奶请安。”

凤姐也不叫起，只说道：“见过你二爷，你虽是我带来的人，可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进了贾府，就是贾家的奴才，你的生死都在你二爷嘴里，你自去求你二爷去，是收房，还是配小厮或是发买，都由你二爷，谁让你是二爷心尖子上的人呢！连我也不敢擅自做主了。”说着脸儿微微抬起，慢慢刮着茶碗盖，一双妙目微眯，吐气若兰，吹着香茶。

安姐儿闻听此话，心中暗暗高兴，悄悄拿眼瞟着贾琏，指望一步飞升做贵人。

贾琏一旁，只斜着眼睛瞄着凤姐，喉头滚动，暗暗咽下不少口水，对那安姐儿却是正眼不瞧，一心只要讨好凤姐：“收什么房，不过一个奴才玩意儿，谁稀罕呢，奶奶若是喜欢，还留着使唤，若是不喜欢，撵了卖了配小厮都使的，我没那心情知道。”

凤姐要的就是这番话，心下大为舒畅，可是，凤姐此时却偏要做好人劝劝贾琏：“二爷说的什么话，好歹有些情分，况我现在只生了大姐儿，没有养下儿子来，二爷纵把她收房，我也无话可说。”说着话儿，把脸上神色暗一暗，旋即又强扯个笑脸给贾琏，显得自己既吃醋又无可奈何。凤姐这般小意儿，招惹得贾琏更心动了：“什么话，我们夫妻还年轻，时日长得很，就我这身板，你的智谋，还怕养不下聪明儿子来。”

可是凤姐偏不做那恶人，偏要贾琏做这个恶人头，亲口发落安姐儿：“这屋里事儿还请二爷做主罢，我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二爷喜欢谁，只管拿手一指，我立时给二爷弄来。”

贾琏最是个绝情寡义之徒，此时只要凤姐回心，他好受用，哪管别人死活，随手一挥：“你们都下去吧，平儿，你去告诉林之孝，蔡九两口子分去涮洗马桶，打扫围厕，他小子去茶房劈柴担水，再叫周瑞，他前儿给我说，让我给他干儿说个媳妇，让他把安姐儿领去就是。”

安姐儿一听此话，顿时呆了，那周瑞的干儿他认识，平时院子里的粗使丫头也不待见他，安姐儿顿时心灰意冷，嚎叫一声，就要撞柱子，被平儿丰儿死死拉住了。

凤姐只是冷眼旁观不言语，贾琏却气黄了脸，指着安姐儿直嚷嚷：“好好好，你既然不愿去，兴儿，去叫林之孝来，一家子发买了去。”

蔡九家里慌了，一巴掌打在安姐儿脸上：“死丫头，你作的还不够么？还想害死全家老小不成？”又回头给贾琏磕头:“谢二爷做媒，我这就去与周瑞商议过门子的事宜，保管不让二爷再费心。”

贾琏嗤笑：“商议什么日子？以为是千金小姐不成，今儿过去就是了。”

蔡九两口子连忙年点头答应，安姐儿被父亲责骂，也不敢再寻死觅活，她原本也不是烈性之人，已经试过一次，也就不愿意轻易死了。

贾琏本当想与凤姐腻歪，凤姐微笑打掉他的狼爪，一个媚眼扫过去，低声笑骂：“大天白日，没得这般猴急。”

正好有人来寻贾琏，说是政老爷有请，把个贾琏撮出门去，倒少了凤姐一番手脚。

凤姐对安姐儿的下场是乐见其成，叹口气，拉起安姐儿，她倒滴下泪来：“那日是我性急了，原不该那般嚷嚷，倒坏了我们主仆十几年的情分，现在我是真心挽救，谁料二爷没这个心思，唉，我也没法子，你好好的去，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尽管回来找我。”回头吩咐平儿：“平儿，你把安姐儿的东西归置归置，所有衣服首饰都带上，我们这院子出去的，别叫人轻看了。”

平儿心中暗暗叫苦，凤姐早让人把安姐儿衣服首饰铰了，砸了，哪里还有囫囵东西，可是口里却不敢怠慢，忙忙答应，手里拉了安姐儿出门：“走罢，我们一起去收拾。”安姐儿走回自己下房，见床上有两个包裹，心中一喜，拧了包裹给凤姐磕了头，连声道谢而去。

回到自家屋里，哭哭啼啼准备找几件鲜亮的衣衫装扮装扮，谁知满包裹破衣烂衫，渔网似的，大洞小眼，金银首饰一概全无，几件琉璃翡翠饰物也化为齑粉，就连鞋子也都是些破了洞，豁了口的，安姐儿叫苦不迭，直哭得的抽抽噎噎。

她嫂子进门看见，因平日受她不少闲气，这会子不免冷言冷语：“哟，姑娘好有脸面，主子竟然赏下这些个好东西来，我们哪怕是劳累一辈子，怕也是没这个体面挣得来哟！”

他男人蔡平过来恨恨的骂道：“死娼妇，还嫌不够过乱？作死呀你，还不快些替妹子装扮起来？一会儿人家要来领人了。”

那媳妇子都啷个嘴：“我倒想给她一套大红嫁衣，也要有啊，就是有，她也不配！”

蔡平虽然恨妹子不长脸，更恨他婆娘嘴贱，一个耳刮子把那婆娘打的在地上翻了几个翻身。

一时间，哭哭啼啼，吵吵闹闹，拉拉扯扯，裹乱不休。总之，不消一刻，贾府所有下人都惊动了，到底他们如何下地，总之就那样，大家都知道，不提了。

微风潜入

回头再说凤姐，别以为她不恨安姐儿，这就放过她去，她之所以会这般作为，不过是摸准了贾琏的心事，贪鲜，无情，越是不到手的越觉得好。

凤姐虽然恨贾琏花心，可是也没准备与他决裂，是谓好女不嫁二夫。先前不理会贾琏不过是使手腕耍的花腔，凤姐跟贾琏做了一辈子夫妻了，焉能拿不住贾琏的脉搏，她清楚知道自己的魅力，她这样一坤一放，贾琏果然就如凤姐手里的风筝，随着凤姐牵引拨弄了。

凤姐想着周瑞干儿的德行，那可是个张口就骂，动手就打的混人，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主，凤姐眯眼冷笑，到我嘴里抢食儿，慢慢受吧你！

平儿想着之前凤姐处理如意吉祥凌厉手段，那真真是仇报当面，延迟一刻也是不能。心里暗暗诧异凤姐这次的忍耐与心平气和，平儿又是皱眉又是摇头，恰被凤姐瞧个正着，因笑问：“平儿想什么呢？”

平儿一笑：“在想奶奶......”怎么贤惠起来了，这几字平儿没敢说出口，只是笑而摇头：“也没想什么，不过白出神。”

凤姐也笑：“嗯，平儿，你过来，我有话告诉你。”

平儿乖巧的过来：“奶奶您说。”

凤姐握了平儿的手：“我也想通了，与其让二爷这般偷偷摸摸，把你也坏了事，我倒成了光杆司令，不如我买个人情，今日就让二爷把你收房如何呢？”

平儿扑通跪下直磕头，一声声颤抖着求情：“奶奶，千万别叫我去，我情愿一辈子服侍奶奶与大姐儿，若我这话不是真心，暗地里另打了攀附的主意，老天有眼，天雷劈了我，叫我不得好死。”

平儿的容貌，在凤姐一般丫头里属上上等，且她又聪明能干，又良善公正，对凤姐又忠心，平时凤姐若有不周到的，她也很能替凤姐排忧解难，有时候与凤姐分扮红黑脸，把一班丫头婆子制服的规规矩矩。

凤姐很依赖她，也防她防得紧，生恐贾琏勾了她去，时时刻刻把她放在眼前带在身边，贾琏心痒难耐却没法下手。凤姐只是没想到，贾琏不得已求其次，一时不查，不想四个能干的大丫头被贾琏搞坏三个，叫凤姐恨得要死，也心疼得紧，自己培养一个能干丫头并不容易，所以，凤姐这才想着干脆让贾琏明面上收了平儿入房，自己落个好名也不糟心。

平儿会拒绝，凤姐早有预料，也心知肚明，知她说的真心话，凤姐一早晓得，平儿一心想外聘做正头夫妻。前辈子，凤姐只道她是故作姿态，这辈子，凤姐看真了，平儿是真心想另嫁，可是凤姐打定主意不放平儿，她舍不得这个好帮手，自己若要横行贾府，玩转贾府，离了平儿的帮衬可不行。

见平儿不肯就范，凤姐美目眯一眯：“眼下也不急这一刻，你且去好好想想，以后再回我。”心里却另有打算，眼下贾琏还对自己热乎，自己且跟他周旋周旋，等他再贪鲜时，那时再把平儿给他不迟。

不过，凤姐这次也打定主意，这次定要好好煞一煞贾琏的性子，却不能再这般轻易让他得手，需让贾琏得之不易，他才会珍惜。再者，必须让贾琏把平儿正正经经收房，绝不能像上辈子，让贾琏偷摸去了，差点害得自己与平儿反目成仇。

回头再说贾琏，因着哄回了凤姐，想着凤姐的俏模样，几乎等不到天黑，他便心急如焚，抓心挠肝，坐立不安，傍晚回房，饭也没吃几口，匆匆催促凤姐关门闭户，迫不及待拖着凤姐安歇了，把个凤姐搂在怀里整夜搓揉，缠绵作怪，好不浓情蜜意。

这也是食色性也，男人本色，那贾琏到底如何拨弄凤姐，我这里且拉灯......

看官们且去自己想象，这里就不一一啰嗦累赘了。

贾琏凤姐夫妻和谐，合家欢喜，荣国府里大善人王夫人尤为高兴，只因这一向凤姐抱恙，她不得不接手府中家务，正赶上八月初三是贾母的生日，八月十五中秋节赏月，光是支应这两项庆典，请戏班，摆酒宴，她贴补了不下三千银子进去，心疼的她一幅老心肝直打哆嗦。

待到八月中秋一过，这王夫人再也不愿放任凤姐偷懒躲闲了。勒令凤姐接手，凤姐只是推脱，堪堪又耽搁了半月有余，到了九月初，眼看就是重阳节，菊香蟹黄，又是一番花费，看着空空的账簿，王夫人再也坐不住了，使人把凤姐叫去敲打一遍，又装模作样言称自己老病复发，把当家主母之位交还给凤姐，还特特叮嘱凤姐，等年下租子缴上了，一定要记得首先填补她的亏空。

凤姐满脸堆笑，一叠声保证，“这是自然，何须太太提点。”心中却是冷笑：我的嫁妆填多少进去，你都嫌少，怎么自己刚沾一点就心疼成这样，亏得还是大家出身。

这是凤姐的心思，且不会笨到说出口。

王夫人听了凤姐话，方舒心的点头笑了：“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太太但放宽心。”

凤姐嘴里客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哼，要填补且得先填补我自己的那份，没银子，你未必杀了我不成。

且说凤姐这番重新执掌家务，依旧爽朗厉害，可是，有心之人只要仔细揣摩，还是可以发现有些细微的改变。

却说凤姐这番经历生死，也看的也开了，能放手的事情，她且放手，心一宽，时间也就充裕了，凤姐利用空闲，不理经营她与贾琏的居所，凤姐之前也是因为出身学识所限，只知道在卧房里大肆铺张，什么值钱摆什么，凤姐这番回头，想通了一事儿，卧房这地方就是人生疲劳之时的缓冲地带，是修养生息的场所，凤姐吩咐把那些摆阔的，金的银的老东西都收起来了，宝阁上只搁些玉器类的古玩之类，还有那些大红闪亮的床上用品也叫人换了，换上了粉色系列柔和温暖的颜色，一切以舒服为主，好看为辅。

又吩咐人在院子里通道两边摆上些大的盆景，确保四季花卉不谢。就连那防走水的大缸里让人种上水浮莲花养上鱼，收拾的小院子花园子似的，贾琏头天回来还以为走错了门。

再就是凤姐给自己下了一条规矩，今后但凡贾琏回房，两人之间只谈风花雪月，家长里短的夫妻私话，绝口不谈金银公事谋略之类。

喜得贾琏抓耳挠腮，无事就爱窝在屋里头与凤姐缠磨。

对于邢夫人，凤姐一改之前不理不睬的态度，在人前恭而敬之，私底下，时不时施以小恩小惠，乐得邢夫人见人就夸凤姐能干孝顺。纵有那王善保家里，费婆子等，屡屡挑唆，无奈邢夫人每每想要生事，凤姐那里就有些好处适时而来，且凤姐在人前对她又极尽恭顺，几番下来，邢夫人一心只觉得凤姐称心，把那一干旁人的话渐渐都当了耳旁风，一字也不信了。

王善保家里每每挑拨不成，偏凤姐暗中窥得她偷挪邢夫人钱财的事情，每每出言警告弹压暗示，若再生事使，便不客气。

王善保家里不仅从此不敢再偷挪邢夫人钱财，没有赌钱的资本，在凤姐面前也熄了火，只气得眼翻白，口不得言，只能暗地里咒骂凤姐不迭，再不敢公然在邢夫人面前调三窝四了。

凤姐另一个改变，旁人更是无法察觉，那便是凤姐对黛玉的情分，她之前虽然奉承黛玉，那都是为了讨好老太太，做的面子功夫，这会子，凤姐虽不是全心全意，也有几分真心对待林妹妹了。

常常是老太太还没想到，凤姐已经先行一步，把黛玉遇的一切，什么换季的帐子，糊窗的纱，冬天的霜碳夏天的瓜，日常的笔墨纸砚，茶水点心，换季衣衫，事无巨细，一一安排的妥妥帖帖。

凤姐还怕不周到，又特特唤了紫鹃来，细细叮嘱，凡林妹妹有什么需求，只管暗地告诉自己与平儿，又嘱咐紫鹃平日多留意，有什么自己没想到之处，要她多多提点，只感动的紫鹃眼泪花花的：“二奶奶。我替我，我替我们姑娘给您磕头了，谢谢二奶奶。”

凤姐这里哪里肯受她的礼，亲手扶起嗔怪道：“林妹妹是你的主子，还是我的姑表没拉，俗话说除了姑舅无好亲，你把林妹妹照顾这样好，应该是我感谢姑娘才对。”凤姐说得真情实意，顺手掳下自己手上一只金镶玉的戒子给紫鹃戴上，紫鹃待要脱下，凤姐忙拦住，做势要恼：“一定是二奶奶得罪了紫鹃姑娘了，所以姑娘才这般与我疏远。”

说得紫鹃无话可答，只好收下，从此在心里对凤姐有了一番新的认识，回去说与黛玉，黛玉却笑一笑：“凤姐啊，她一直那样啊，就你精怪。”

紫鹃却知道，这个凤姐与之前有了大大的不同，她从小在府里长大，知道凤姐必不简单，只是她目的何在，紫鹃有些糊涂，见黛玉不理，她只好暗地事事留心不提。

微末之处见人心

不怪紫鹃疑惑，俗话说的好，老虎不吃人，素日坏了名。

凤姐的厉害，名声在外，怪不得别人防备她。

对于紫鹃的防备，凤姐不急不恼，她知道自己不能摁住紫鹃表态，今后一定信任自己，只在心里想着，日久见人心，却让你们慢慢看出我的诚意就是了。

却说这凤姐无事的时候，就去黛玉房里逛一逛，为怕王夫人说闲话，时常故意拉扯个由子来，凤姐八面玲珑之人，要想找个由头，不过是信手拈来。

这不，见了黛玉替老太太裁剪衣衫，又搭手帮了鸳鸯给老太太做了荷包香囊，凤姐眼眸一眯，就借口要黛玉也替自己裁剪裁剪衣衫料子。她还故意大声嚷嚷，让黛玉不能厚此薄彼。拉拉扯扯，非要黛玉也替大姐做几个荷包香囊来戴，也好沾沾这位灵巧姑母的才气。

凤姐话说得又让人好笑：“嗳哟，林妹妹这可不对啊，就算老太太是个巧的，我们都是愚笨的，入不了妹妹法眼，可是我们大姐儿你可是亲口夸奖过的，说她聪明伶俐，将来准比我强，我原还十分欢喜，以为你这个亲姑姑说的一定不差，谁料都是骗人的瞎话呢。”

凤姐说得一本正经，黛玉一时被她绕住：“我何曾骗人来着，你倒是说说，我哪里说得不对了呢。”

凤姐便故意叹口气：“唉，既是林妹妹真心称赞我们大姐儿，瞧得上我们大姐儿，因何只给老太太宝玉做香囊荷包，单没有我们大姐儿的呢，你这不是瞧不上我们大姐儿是什么，嗳哟，只可怜我们老实人心实，为了你一句玩话，白美了这些日子。”

凤姐故意皱眉苦脸，可怜兮兮，话又说得振振有词，逗得众人都乐了。

黛玉方知她说的玩话，只看着她微微笑着不答话了。

老太太笑着吩咐黛玉：“你看凤丫头都快哭了，为了讨你的东西，连他们大姐儿也搬出来了，你就可怜可怜她，与她做几个戴戴，免得她心里不痛快，不扮猴儿给我老婆子说笑话听了。”

众人又是一场笑。

凤姐唱做俱佳的一番表演，一来是为了平息府中最近流言，说林妹妹横针不拿，竖针不拈，一个荷包做半年。二来为自己与黛玉的互动做铺垫造势。

有了这些由头，凤姐时不时去找黛玉，或是让人找了黛玉来闲坐，唠唠嗑，至于凤姐所托活计，黛玉爱做不做，做了凤姐惊喜收下，不做，凤姐也不恼她。

一来二往的，凤姐与黛玉的感情日益深厚，凤姐于说笑之间，有意无意向黛玉透露，林父每年都给贾府五千银子的生活补贴，意在暗示黛玉，只管理直气壮享受，她并没有占贾府的便宜。

自凤姐重新掌家，想起薛家母女几个铜板打瞎了府里的势力眼奴才，每每口舌踩低黛玉，奉承宝钗大方知理。凤姐提前预防，与黛玉房里，每月除了月例银子，凤姐还每每额外给黛玉准备几吊亮闪闪的铜钱，专门让她用于打发那些眼皮子浅的丫头婆子。

等到宝钗来了，大撒铜钱之时，那些婆子丫头也不觉什么新鲜了，也就没人谣传什么林姑娘不及宝姑娘富裕大方了。

当然，凤姐这招原本就是埋伏宝钗的，这是后话不提。

凤姐利用自己外通官府之便，假托贾琏之名，让管外事的请客书办修书一封，又许驿站信使些许好处，让他们时不时替黛玉寄信回家。只嘱咐黛玉不可张扬，免得某些人心生不快。

所以，黛玉几乎是三五天一封书信回家，是以她虽然寄居贾府，对自家情况，及父亲的起居饮食，身体状况了如指掌。

且黛玉写信，常常信手拈来，不论多寡，有时一首诗，有时一首词，寄给父亲，让父亲斧正寄回。有时候又长篇大论，絮絮叨叨描述自己思乡之情，有时候又寄出千言万语，只为描述自己参加某场宴会上的点点滴滴生活细节，比如，自己做了什么事，写了什么诗，见了什么人，谁谁谁说了什么话，等等。

有时候温言软语，洋洋洒洒，满纸温馨，字字句句，无不透着对父亲衣食住行关切，每每收尾之时，总不忘叮嘱父亲，要爱惜身体，告诉父亲，自己时时刻刻期待着与父亲的相聚。

一纸纸书信，把自己对父亲的眷顾之情，孺慕之思，化为涓涓暖流传递到姑苏故乡，提醒林父，林家有女待长成，他的责任重大。

林海因为女儿的依恋，把那弃世追随爱妻的心思慢慢去了，心胸渐渐开朗，身体也渐渐康泰起来。

黛玉也因为时时聆听父亲教诲，心头时时回味慈父音容笑貌，也不觉得十分孤苦了，加之又得知自己虽然寄居，吃自己穿自己，把那份寄人篱下的孤拐之心也减了几分。

黛玉心胸一开，人也爱笑了，爱动了，生命在于运动，这话不假，渐渐的，黛玉身体渐渐好起来。冬春交替之时，咳嗽的也少些了，虽没断根，精气神却是好了不少，整个人有细微变化，虽然她依然敏锐，依然爱跟宝玉制气，依然时时落泪，但是，整个人慢慢显得生机焕发起来，眉宇间机敏灵动，眼眸里智慧闪烁，动若寒梅迎风，静若空谷幽兰。

加上老太太宠爱，凤姐的维护，宝玉的呵护，紫鹃的忠心，黛玉可谓事事顺畅，孤高的容颜上有了几丝温润。她原本有倾城之色，只是不食人间烟火般孤高空灵，让人见之忘俗。

现在平添几分暖色调，观之可亲，更让人爱之敬之，见之难忘之。

就是那因为黛玉被靠边的三春，也是真心喜爱她一身灵气，愿意与她一处读书学习女红。

这黛玉又是个极有情义细心之人，与三春交往，发觉迎春惜春处境堪忧，一个是嫡母不理，一个哥嫂嫌弃。探春也每每因为环儿不受待见烦心，虽然口里不说，私底下黯然神伤。

黛玉见惜春喜爱自己的水墨画具，迎春对自己一幅玉石棋子爱不释手，暗暗记在心里，在与爹爹通信，信口一提，林父也是大方热心之人，这年年底的年仪中就有了这几宗东西捎了过来。就连环儿此后，每每会有一套与宝玉同样的礼物寄来。

迎春探春惜春三位位侯府小姐，各有各伤心处，虽然面上看着光鲜，其实并不如意，被姑父这般千里迢迢记挂着，不能不喜之如狂，是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三春姐妹几个也知道这都是黛玉的情谊，对于黛玉这种外表清冷孤傲，口里不言不语，却于细微处关怀备至的情谊，让三春姐妹觉得尤为珍贵，此后与黛玉相处也就更为融洽，亲如同胞一般，时时不离左右。

贾府大善人

却说这年年底，凤姐正在与一群管事管事娘子在议事厅议事，分派各家管事置办年货，准备过年事宜。王夫人房里的小丫头走来告诉凤姐：“二奶奶，太太叫您。”

凤姐心里估算，这该是薛家的案子犯了，果然，金陵来信，凤姐娘家也来了两个婆子传话，薛家姨母之子薛蟠，倚财仗势，打死人命，苦主在应天府告下了。（细读后发觉，曹公叙述薛家进京的时间相当的模糊，甚至可以说有些前后矛盾，所以，我只好自己大胆猜测）

这打死人的薛蟠之母薛姨妈，正是王夫人的嫡亲妹妹，凤姐的嫡亲姨母，王子腾的嫡亲妹妹。也是丰年好大雪，薛家主母，不过现在夫死寡居，带着一儿一女薛蟠薛宝钗过日子。

虽然薛家死了当家人，不如从前风光豪富，金银满斗还是有的。

却说王夫人使人来传凤姐，直言让凤姐想办法，其实就是让凤姐打着贾琏的旗号，借着王子腾的风光，把薛蟠捞出来。

人命关天，再生的凤姐再没了先前那么狂放了，也不愿意出头露面给自己惹麻烦，让王夫人白得薛家银子，凤姐咳嗽一声提示王夫人：“太太不知道？二老爷让叔父提拔的贾雨村，就在应天府坐堂。”

王夫人大喜，嘱咐凤姐速速去信，托付贾雨村办理薛蟠之事。

凤姐却知道贾雨村不用自己托付，一定会上杆子巴结贾府，根本没准备搭理这事儿，她恨不得贾雨村变身公正廉明的清官，立判薛蟠斩立决才好，可是表面却虚应着笑道：“太太放心，我回头就派人去办。”

凤姐已经被薛家王夫人咬过一会，且不会傻傻的写信，回房却丢开手，并不理会这事儿。

却说年下，各家庄子都上缴出息，刨开凤姐先前所垫银两，勉强办齐年货，手里的银钱所剩无几了。各交好王府，亲戚家的年仪就没了着落，这各家王府侯府没有五百银子的年仪拿不出手，亲戚家也得一二百银子才过得去，更有宫中的太监总管需要打点，这一项缺了还几千两银子。

略作思忖，凤姐吩咐平儿让把放贷的本钱收一些回来，暂且填了亏空再说。

平儿不解：“放贷的本金是家里修祖坟的银子，奶奶挪用过来的，这会子放着利钱不用动用本金，是何道理？难道奶奶要收手不成？”

凤姐笑道：“正有收手的意思，且修祖坟的银子用了，就可以名正言顺用林家的银子补上，利钱补了也是白补，与其让别人用，不如我们自己用用何妨？这一千银子利钱且放着，我另有大用处。”

平儿一向顺从凤姐惯了，也就不再争辩了：“我这就告诉旺儿去。”

凤姐想一想又急招平儿：“平儿回来，算了，那本金却不忙收回，我们这里先贴进去的二千银子不忙着抽出来，本金不动，且再放他几年再收不迟。横竖春季的租子，林姑父的银子都要到了。”

却说凤姐在议事厅召见各管家媳妇，把过年物资一一列了清单，再一一注明价码，再把各家各府该孝敬的年仪列出一份清单，写明礼品价码，正要一并呈给王夫人定夺。抬头却见王夫人搭着小丫头走来了。

王夫人因何而到议事厅，凤姐心知肚明，知道她是来关心她的三千银子，面上却故作不知，只吩咐小丫头上茶水来。

笑着搀扶着王夫人坐定，凤姐笑道：“太太怎么来了，想是不放心年货备办，怕我办的不周全，故而来提点我一声呢。”说着话顺手把年货的采购清单与各府的年仪清单呈上。

王夫人见凤姐事无巨细，安排的妥妥帖帖，点头笑道：“十分好。”

凤姐适时奉上府里收支账簿，一一演算给王夫人瞧，王夫人听着听着，脸色沉了下来，账面显示，凤姐自己贴了二千银子进去。这岂不是说，自己的三千银子没着落了？

王夫人看凤姐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怎么一年就亏空这么多？往年还好啊？”

凤姐笑道：“往年没有宫中的开销，地里收成也好些，今年不光租子减了，自年初大姑奶奶做了女官，夏公公就一次一次来府里借银子，张口一千，闭口八百，他拢共借了三千银子。还有王公公，五月的时候也来借银子，张口就是一千五百两，后来，又有一个李公公来，借了一千二百两银子，我稍打个等，他就甩脸子不高兴，我当时还请示了太太，太太说怕与大姑奶奶不利，叫我给他们。我没法子，只得与二爷商议了，东拼西凑，又把我自己的一个金项圈，一对金镯子，一对黄田玉冻的摆件，去押了二千银子来，才给凑上了，这不，借条都在这里，清清楚楚，可是谁敢去要啊？”

王夫人一愣：“怎么这么多？”

凤姐早防她这一手，把借条都带着来了，忙递过去，王夫人看了一阵苦笑：“这些人胃口也太大了，以为我们家会造银子不成？”

凤姐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金山银山也抵不住他们这么搬法，要不是他们，太太与我也不销贴补嫁妆银子了。我正要请示太太，倘年下他们又来，这银子借是不借呢？”

王夫人把刚刚对凤姐不满的心思收了些：“唉，已然开了头，如何打得住！借吧，只希望他们良心好些，少来几次。”

凤姐略一思忖，又道：“还要请太太示下，这翻年就是元宵节，又是一笔开销，还有二月林妹妹的生日，林妹妹已经出孝，历来没有大办过，今年再节省不得，毕竟林姑父每年有五千银子贴补生活，办得太不像样子有些说不过。”

王夫人听了这话觉得很戳耳，面上有些不自在，她想说这事儿没谁知道，就连黛玉也不知道，不大办有什么打紧。

心里有些闲嫌姐多事，因说道：“你林妹妹小孩子家家，又不是及笄之年，今年特特的大办了，反让人疑心。”

凤姐本当再说几句，想了想又忍下了。

王夫人接着道：“我已经让人替你林妹妹缝了两件夹衣，你办一桌酒菜送到老太太屋里就是了。”

凤姐笑着点头：“太太说的很是。”暗地嗤之于鼻，人家一年五千银子，大车的东西送来，还暖不了你的心，不知道林家姑父要送什么龙肝凤胆来，才得让其女儿好过些。

因王夫人驳了凤姐的提议，凤姐心里默默盘算，如何应对才能够既不辜负黛玉，又不惹怒自己的大善人姑母大人，也就没心思跟她说笑，只默默的翻看账簿，脑中却是思绪飞转，想着计策。

室内一时静谧。

平儿目光在她们姑侄身上来回逡巡，心中忐忑不安，看着王夫人的样子似乎有话要说，凤姐没发话，自己贸然退出去又怕失礼，不退，王夫人的神情又让她进退维谷。

凤姐正要找个话题打破沉寂，谁知王夫人比她更急，眼光飘着平儿，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

凤姐忙指件事情吩咐平儿去了，又做一脸虔诚，笑道：“太太想是有话吩咐。”

王夫人勉强扯个笑脸，却是皮笑肉不笑，犹豫片刻问了句：“林家的年仪没送吗？”

凤姐差点笑破肚皮，忍得很辛苦才摆个正常的笑脸儿：“每年都是年前就到了，倒省了我许多的事情，偏今年不知怎的如今没到，估摸是走水路耽搁了。”

王夫人哼一声，点头：“想必是这样，林丫头养在我们府里，你姑父是个识礼之人，想是不会忘记！等银子到了，先补上亏空吧。”说着起身搭着小丫头的手去了！

剩下凤姐，瞧着王夫人背影好一阵出神，凤姐想起那年林姑父死后，王夫人变本加厉的薄待黛玉，由黛玉联想起自叔父王子腾死后，自己在贾府受到的排挤，就连她这个嫡亲姑母也掺了一脚，不觉心里一阵发冷，心窝子里拔凉拔凉的。

哼，不待见人家女儿，却想人钱财，还真是大善人！

凤姐自此在心里又把王夫人看轻几分。

想着王夫人的贪婪绝情，想着元春这个大包袱，她的晋升没给贾府带来丝毫的好处不说，贾府父还因为盖省亲别墅，卖田卖地，掏空了林家不说，还几乎赔光了贾家家底。凤姐忽然想起秦可卿死前的托梦，仔细想想，似乎贾家衰败就是自元春封妃开始。想着贾府众人一个个不思进取，只知道纸醉金迷。一连串的忧虑让凤姐思绪非乱，昏头脑胀，眯眯凤目思虑着，如何才能保住贾府，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银票传递的消息

正月初六，凤姐得了消息，叔父王子腾因擢升为九省统制而大排筵席，王夫人偕同凤姐一起过府庆贺。

凤姐想起自王子腾过世，王家便一败涂地，纵然与自己父亲懦弱有关，究其实质，一是王子腾忽然病逝，任上痕迹没有擦干净；二是王家除了王子腾后继无人；三是自己嫡亲兄弟王仁不成器。

种种原因致使王家迅速破落，而王子腾的亏空更是雪上加霜，致使王家家无隔夜粮，否则，王仁也不至于做出拐卖外甥女儿的猪狗行径。

想着自己父亲性格温吞没有刚性，王家的希望都在王子腾身上，王家唯一男丁王仁也唯有王子腾才压得住，凤姐想私下提点提点叔父，乘着现在时日还早，未雨绸缪，早做筹谋。

无奈王夫人亦步亦趋，冤魂似的缠着自己。使凤姐苦无说话的机会。凤姐好容易再世为人，不做些什么岂能甘心，瞅个空子，让平儿私下去见自己母亲。

晚半晌，王夫人携凤姐告辞，凤姐母亲忽然使人传话，说自己有些不舒服，想留凤姐陪伴一夜再去。

凤姐故作为难，王夫人今日心里高兴，遂点头做主让凤姐留下。

凤姐总算摆脱王夫人，满心欢喜，忙着去见叔父王子腾，无奈，王子腾升迁，贺喜之人实在太多，一直闹到深夜方散。

凤姐派小丫头盯着客厅，见众人退散，忙揽下了给王子腾送夜宵的机会，这才跟叔父王子腾说上话。

王子腾对凤姐这个性格爽朗的侄女儿一向喜爱，见她特特的留下，知道不是光为了送个夜宵这般简单，还道凤姐有什么为难之事有求自己，因笑道：“凤哥有什么事儿尽管说，叔父摇摇头，准就帮你摆平了。”

凤姐不好意思笑一笑：“侄女儿一向给叔父惹麻烦了！”

王子腾一向偏爱凤姐，哪里会怪。凤姐遂说了自己对王家现状的看法，看着风光，其实身在险峰，担心月盈则亏。又说了自己对王家后继无人的担忧，特特的提了兄长王仁纨绔习气，不思进取。

王子腾久经官场，对凤姐所说颇有感触，也对凤姐这个侄女儿有了新的认识，遂笑一笑询问凤姐：“凤哥既想到这些，有什么对策没有？不妨告诉叔父听听，看是可行不可行。”

凤姐也没有什么现成的办法，此刻被叔父追问，方思考此事儿，凝神之间，忽然想到元春死的蹊跷，叔父也死得不明不白，贾王两大巨头一月之内暴毙，直接导致了贾王两家彻底覆灭。

想到此处，凤姐不寒而栗，十分灰心，却也不敢透露丝毫，毕竟凤姐是个不懂政治的妇人，这是未来之事，她一时说不清楚。

可是，叔父等着，又是凤姐自己开头，就不得不说些什么好支应，想自己兄长王仁的恶劣，都是因为无人管束造成，不免恳求叔父：“侄女这一项听闻兄长王仁在家因无人管束，狂赌乱淫，花钱如流水，侄女儿想着，兄长之所以如此，皆因王家只他一根独苗所致，他又一向只服叔父管教，眼下兄长文不成武不就，不如就请叔父把兄长带在身边监督管教，俗话说的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兄长若得叔父亲自管教，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或许他将来有一番作为也说不得，至少不会坠入下流去。”

王子腾见凤姐说出这一番话，十分嘉许，心中顿生惋惜，可惜凤姐一番见识，若她生为男儿，说不得就是王家下一任的顶梁柱。

想到此处，不免更加重视凤姐所说：“凤哥很有见地，我会派人接你兄长去我任上历练，不说出人头地，总要他学些仕途经济，知道些人情世故方好。”

凤姐见叔父采纳自己意见，心情好了许多，想起贾王两家亏空，忍不住又道：“侄女听闻风声，朝中似乎有人提议要清理户部历年拉下的亏空，我们荣府老辈子起欠了些，据说不下三十万，不知叔父可好些？”

王子腾一愣，这事儿还在初议，如何就有了风声，不免心惊，难道圣上这会要动真格不成，想起自己也有不少亏空，不由心情有些沉重。

凤姐见王子腾脸色变幻，知道叔父自此刻起已经拉了亏空，现在叔父还得皇上信任，所以无妨。可是一旦客走茶凉，架不住墙倒众人推，那时皇上便会逐笔清算，落到自己父兄头上，以致逼得王家倾家荡产，举家食粥。

也是因此，王仁屡屡问自己弄钱，自己稍有怠慢，竟然惹得他嫉恨，报复泄愤卖了巧姐儿。

只是凤姐也不敢贸然询问，见王子腾似有疲惫之态，知道叔父已经有所惊醒，起身说些保重宽慰之话，退出门去。

这一夜，凤姐思前想后，辗转难眠，凤姐此刻忽然悟了，贾家寄生在王家的权势之上，叔父之死导致了王家覆灭，也导致了贾家衰败，看来，要想拯救贾家难之又难。

凤姐不免感慨，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难道王家贾家注定要覆灭吗？

凤姐现在知道，自己先前的想法太过理想，不切实际，既然贾家覆灭在所难免，自己也就只能设法独善其身了。

可是，任由贾家覆灭，凤姐犹不甘心，细思贾家之祸，强占民女，包揽讼词，持强欺弱，聚众狂赌，罔顾法纪，私埋人命，都是宁府贾珍与她两个下贱的姨妹儿干出来的龌龊勾当，再有薛家呆子屡犯任命，才导致抄家结果，又有亏空巨大，才拖累贾家一败涂地。

自己虽然放债，却并未利滚利，高利盘剥，不过坐本收息而已，而且自己的利钱比钱庄还要低上几厘。且利钱全部用于贾家日常开支，自己之死，全在贾家众人丧失良心，吃过用过，嘴抹干净不认账了，自己这个绞尽脑汁维持贾府之人被他们毫不客气推出做了替死鬼。

凤姐一时想通，不由得气懵了，合着贾家阖府就没一个有良心的，那时候何曾有一人为自己说过公道话呢！

凤姐不免灰心极了。

自己一个妇人，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依附婆家，无法摆脱自己是贾家人了。除非自己下堂求去，凤姐被这个想法吓倒：不行不行，女子被休，与死何异？

看来，必须设法与宁国府与薛家划清界限，可是，荣府宁府，贾家薛家盘根错节，要想撇清，谈何容易！

不说凤姐如何烦恼，如何琢磨摆脱东府薛家。

却说正月初八，凤姐收到林姑父送来万两银票，以及几大车江南土仪，询问之下，果然是走水路遇到逆风，船帆坏在半路上，不得已只能坐等救援，耽搁了行程。

凤姐见今年多了五千银子，又见送礼之人换成了林家老管家林忠老伯，不免心存疑惑。凤姐知道，这忠伯乃是自小跟着林如海的长随，世代在林府当差，最是忠心耿耿之人。

因背过众人问那忠伯：“姑父身体这项可好呢。”

忠伯言说：“老爷身体好着呢，有劳二奶奶惦记。”

凤姐这才一笑问道：“今年怎么劳动老人家亲自来了，且又加了一倍银子，敢是姑父怕我们亏待妹妹吃不饱呢，还是别的呢。”

忠伯知道凤姐爱说笑，也笑着道：“小姐住在外婆家里，我们老爷再放心不过了，这多出的银子，是老爷让老奴特特交给二奶奶，老爷说了，烦请二奶奶为我们老爷在京里买一座宅子，不要顶大，三进的院子带花园子就好，剩下的银子，也烦二奶奶替我们老爷在京郊地面买一个中等的庄子，要水源方便的，若能带个温泉眼子就更好了。”

凤姐一时愣住，没想到林姑父会如此信任自己。

原来，这些时日，黛玉与父亲通信，絮絮叨叨说些日常之事，黛玉并未特别提说凤姐的照应，只是字里行间实话实说罢了。

这林如海最是个心细如发之人，从黛玉信中捕捉到零星几丝信息，因而断定，这凤姐似乎是个可托之人，因此这次寄银前来，做个探试，试一试水深水浅。

凤姐心下激动，不过呆愣片刻就醒转神来，因问道：“不知姑父因何要上京买房置地，难不成姑父要卸任进京不成。”

忠伯笑道：“怪道我们老爷时常夸奖二奶奶，说二奶奶谋略胜过须眉男子呢。二奶奶所料不差，我们老爷已经得了消息，再过一年半载，我们老爷将要调任进京了，老爷怕那时手忙脚乱，所以才预先托付二奶奶帮忙置办个落脚之处。”

这凤姐本就有心向着黛玉，今见林姑父身子康健就要进京，心里想着，林姑父或许也同自己一般重获新生，凤姐敏感的意识到，自己与贾府今后或许要多方仰仗这位林姑父了。

心念已定，含笑收下银子，信誓旦旦，自己一定会妥善安排一切。

有热情安排林家一行人住下不提。

却说凤姐接到林家银两，又想着薛家即刻就到，凤姐思量着是该把林家送银之事透露透露了。往年林家送银，凤姐也都知会过贾母方才入账开销，不过凤姐一向选在贾母独自一人之时，方才报备。意在防人知晓贾府用了林家的银子。

今时不同往日，凤姐打定了主意，要‘无意’透露出去。

翌日一早，凤姐故意找个姑娘们在场时段，兴冲冲去回贾母，见了众姐妹又故意一惊一乍：“嗳哟，我来得不巧，扰了老祖宗的热闹，我还是回去吧，等会子再来。”

说着作势回头。

贾母最爱凤姐热闹爽朗，开口道：“你敢走，难道你不是来给我送银子的？鸳鸯，把你二奶奶给我揪回来，正要找人抹牌，搜搜她，银子带足了没？”

凤姐嘻嘻笑着奉上五千银票，龇着牙，皱着眉头，装的万分痛心又可怜：“老祖宗真是顺风耳，什么事也别想瞒得过老祖宗去，诺，林姑父给我的打赏都在这儿啦，老祖宗，您好歹给我丢点吧，未必这五千银子，您都拿去，连个大子儿也不剩给我。”

凤姐虽然压低声音与贾母嘀咕，可是在场的姐妹丫头，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贾母示意鸳鸯替自己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瞧了瞧凤姐，哈哈大笑：“鸳鸯，你看你二奶奶的猴儿样，忒小气了，唉，看你可怜，还给你吧。”

凤姐忙忙拿起银票揣进袖里：“谢谢老祖宗。”起身就要告辞：“妹妹们多陪陪老祖宗乐呵，我还有些事，完了再来配老祖宗。”

贾母立刻翻脸：“大钱不舍得，小钱也不破，这还行？鸳鸯，把银票给我抢回来，年年的钱都是她花了，今年我们分些吧。”

鸳鸯当真来拉风姐，凤姐因笑道：“老祖宗，您老也忒小看人了，我哪里是要跑路，我是去给您老凑牌搭子，顺路回去给您拿钱来。”

鸳鸯这才放了凤姐去了。

凤姐一路一走路笑，她很高兴贾母与自己心意相通，瞬间又黯然神伤，为什么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不是贾琏呢！

贾母对凤姐的意图的确是心领神会，她对王夫人也有诸多不满，不过王夫人使得暗绊子，贾母也不好明着责备，索性配合凤姐，把她的意图发挥的淋漓尽致，这才故意拉着凤姐絮絮叨叨多说笑了几句。

在场人等都是聪明之人，各人心里都有了算计：原来林姐姐（妹妹）每年都有银钱寄来，并未占用贾家一分一毫，一年五千银子，流水般花法，林妹妹一年也花不完这五千银子。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心中更为奇怪，为何有人会说林妹妹白吃白占呢？

这个消息，小姐们是不会多说，自有跟随的丫头们去嚼舌根子，几天功夫，黛玉便从寄住的孤女，摇身变成了豪富的官家千金。

凤姐听了这传闻，但笑不语，只暗暗称愿：金玉良缘？别人不知我还不明白，这边听说了宝玉有玉，那边忙着附会，假托癞头和尚打把金锁挂着，蒙谁呀，什么金玉良缘，不过穿凿附会，纯粹狗屁！

凤姐软语激贾琏

凤姐的心里巴不得薛家永驻金陵，这辈子别到京城才好。

只可惜世事并不能尽如人意，凤姐虽不愿意跟薛家缠夹不清，却并不能阻挡薛家进京的脚步。与凤姐谋划与薛家撇清一样，薛姨妈这里正在筹谋如何借助贾家势力为自己一双儿女谋求一份锦绣前程。

话说回来，这也是贾家该当的运数，非人力能够移转。

却说凤姐这日一早当众透露了林姑父给贾府的银两补贴，傍晚时分，又悄悄借着请安的机会，向贾母回禀了林姑父将要擢升进京，并委托自己买卖房屋田产一事。

贾母闻听微笑点头：“你姑父既然看重你，也是你的一番造化，你林姑父知书达理，你林妹妹最是有情有义之人，你就好好替她父亲操持操持，她必领你的情义，你们今后相处必定更加和睦。”

贾母无意说中凤姐尽心思，凤姐低眉顺眼故作委屈：“看老祖宗说的什么话，难不成在老祖宗眼里，我未必就真是那无利不起早的破落户呢。”

贾母笑道：“嗯，难道不是，你还以为自己大善人呢！”

祖孙俩默契一笑，低声细细商量一番如何这般做法，凤姐自去与贾琏悄悄办理。

凤姐深知贾琏银子不能沾手，不免格外叮嘱贾琏一番：“林姑父不同别家，这五千银子除了买房置地，一分一厘也不能白费，你万一要去花丛里游逛，银子倘不凑手，我的月例贴给二爷就是，二爷好歹听我这一回，他日自有你的好处。”

凤姐意在警告贾琏，不要想着贪图林家的银钱。

贾琏被凤姐说中心病，有些难堪，笑着斜眼：“你就这般小瞧我，说的二爷我连亲戚也不认得了。”

凤姐侧脸挑眉一笑：“小没小瞧，且去办回来再说。”

贾琏看的心神一档，手指在凤姐唇上那么轻佻一抹，凤姐羞红脸推他：“去去，没正经。”贾琏虚眯着眼睛一笑，回手在鼻下嗅着，遥遥摆摆走了出去。

凤姐笑一回，想一回，又唤回贾琏，低声说道：“这事儿只有你我知道。”

贾琏一愣：“老爷也不许知道？”

凤姐点头：“太太也不必知道。”

贾琏一听这话，心中欢喜不尽，曾几何时，王夫人一直占据凤姐心头第一位呢，俊颜贴着凤姐耳朵吹口热气：“为夫知道了，娘子！”这才心满意足去了。

回头再说凤姐，自那一日跟王夫人提了一下黛玉生日，王夫人却挡着不许大办，吩咐只许凤姐照往年的例分办理。凤姐不好当面违拗，只得按下不提了。

这年过了十五，因为年节事务繁杂，凤姐又要悄悄办理林家之事，王夫人又强逼着凤姐要回了她的三千银子，春季的租子还没交上，银钱又不凑手，凤姐只得再把自己的银子贴进去周转。

后来不知怎的，王夫人听道风声，怀疑凤姐有意走漏林家寄银的消息，借故赵姨娘多用了丫头，当着管家媳妇们，寻了一回凤姐的晦气，说她只知奢靡，不知节俭。

凤姐心中十分不忿，又不能当众翻脸，只忍得心头滴血。前头因生产大姐儿受了气，今又这般接连熬神应酬，几方面夹击，凤姐身上就有些不舒服起来，这在往常，以凤姐要强的性子，必定会秘而不宣，勉强支撑着支应场面。

如今凤姐虽看得开了些，却又不能大大咧咧就躺倒不干，那太露形迹。因私下与贾琏慈糯糯抱怨几句，贾琏知道凤姐的性子，夜里不过白抱怨，天一亮又是生龙活虎。不过见凤姐温情脉脉黏糊自己，心里一下子软化了：“身子不舒服就歇歇，未必家里没你就会乱了。”

凤姐强笑道：“话是这般说，可是我年不过双十，岂能在老太太，太太面前喊累？还不叫他们说我娇柔懒怠，况我这病，外看又不见形迹，不过是妇人之疾，那里就敢嚷嚷起来，今后岂不难以见人了。”

平儿一旁把眼圈一红，拿丝巾沾沾眼帘，低头替凤姐掖掖被头：“太医早说了，奶奶先前亏了身子，须得好生将养方才有望产下哥儿，可惜奶奶为了府里费心张罗，大家舒舒服服享受现成，可是这阖府有谁真心称赞奶奶一声，心疼奶奶一句？一味逞强好胜，到如今露了马脚，只有自己受苦，别人谁能理会的呢。”

贾琏少见凤姐这般对自己柔顺依赖，那平儿也是凤姐锦绣被里许了自己的，只没到手，眼前娇妻美婢，柔情似水，心中大大受用，因笑道大包大揽：“这有什么，你肯放手，我这就去与老太太说去。”

凤姐听了贾琏这番说辞，心里熨帖，眼圈也红了，眼神也迷离了:“二爷可是说真的？”凤姐这一番情形看在贾琏眼里，真是别有一番情趣在心头：“当然真的，谁还哄你不成，你且睡下，我就给老太太请安去。”

你道凤姐因何在贾琏面前示弱，皆因王夫人刻薄黛玉，凤姐知道若照了王夫人的意思，老太太必定不依，可是若不依从王夫人大操大办，王夫人必定要记恨自己，两头不落好，这是凤姐经历过的事情，焉能重蹈覆辙？

又因凤姐算了算时日，知道薛家到京日子快了，为了迎接，必定又是一番操持，自己这一操办，若好了，在老太太眼里落了尘埃，自己也不乐意奉承薛家那对老谋深算的母女，捧得他们兴起，将来回头打压自己。操办得不好，王夫人必定要找自己歪帐，所以凤姐有心要撂挑子，既然惹不起，躲起来了事。

一番思虑，凤姐这才演了这么一出，在贾琏面前一番做作，又是担心害怕，又是哭天抹泪，期期艾艾，海棠带露，梨花带雨，只把风流贾琏一股男儿气激发出来，跑到贾母面前去给凤姐挡灾。

却说贾琏被凤姐主仆拿捏，果然跑到老太太跟前去撒娇，贾母见了贾琏前来，自然欢喜，因笑问：“可怜见得，琏儿还记得有我老婆子在，怎么就你一个，你媳妇儿呢？怎不见她个猴儿来呢。”

贾琏见了贾母，又依次见了邢夫人王夫人，回头再给贾母跪下，言称凤姐亏了身子，近日十分不好了，太医说了要好好将息，否则恐怕难有子嗣。

时值邢夫人王夫人在老太太跟前奉承，听了此话，皆是惊心不已。王夫人因天天见着凤姐，风风火火，利利索索，心中有些不信，疑她作怪。

倒是邢夫人这一项得凤姐奉承，又是小恩小惠不断，又想到凤姐乃是自己长子嫡妇，倒真有些担心，脸色就有些难看，想起这定是贾琏胡闹，凤姐早产之故，当着老太太不敢说什么，只暗中拿眼狠狠挖了贾琏几眼。

这贾母一向偏疼凤姐，乍听凤姐体虚至此，心疼不已：“既是这般，就让凤丫头好好歇息将养，二太太，家务事情，你就操操心，费心张罗张罗，好歹让疯丫头养个一月半月的，这子嗣可是府里的大事情。”

说罢又想起贾琏平日所作所为，不免沉了脸道：“这会子知道心疼媳妇了，我的话你记下了，以后少跟你珍大哥们出去胡天胡地，你现在有媳妇的人了，又做了父亲，要有个做父亲的样子来，不然今后拿什么脸面教导子孙们。”

贾琏原为讨好凤姐，不想吃了这连番挂落，心里暗生悔意，可是，如今骑虎难下，少不得受着：“老祖宗教训的是，孙儿记下了。”

贾母这才笑了：“去罢，告诉你媳妇，缺什么告诉平儿来找鸳鸯，凭什么天上地下的，我也弄来给她，只要她养好身子，给我养下个大胖重孙子也就是了。”

王夫人应下贾母，接管家务，不免与邢夫人一起走来凤姐屋里，抚慰一番。

彼时，平儿早得了消息，将凤姐打扮起来，加之凤姐这阵正在月事，落红量大，面色蜡黄，平日傅粉擦脂，今日只是素面就是病态十足了。

王夫人见了，这才把一份疑惑放下，反而真心问了句：“你这孩子，昨日看着还好，怎么一夜工夫就病了？”

平儿一边张罗让小丫头上茶水，一边回道：“并不是一夜得病，年前就不好了，因为年节事务繁杂，奶奶不叫张扬，拖着病又操持了元宵夜，这才挡不住，露了病态。”

凤姐躺着哼哼，这时要起身见礼，被邢夫人拦下了：“你身上不好，就别行这些虚礼了，躺着吧。”

邢王二夫人随后着人分别送了燕窝红参来，嘱咐凤姐好好将息。

贾母下半晌也亲自来探望凤姐，将自己积攒的一只千年黑山老参给了凤姐。后又时不时派鸳鸯前来抚慰，吃食补品时时赏赐。

把个凤姐惭愧的不行，暗地对着平儿落泪：“我不过托病，老太太这般体恤，我会不会遭雷劈。”

平儿按下凤姐躺好：“奶奶躺下吧，这几月来，月事月月提前，就没准过，奶奶才多大岁数，这还不是病，这府里多少人一声咳嗽也要吃人参燕窝鲍鱼的，偏奶奶这般摸样还要怕人说，难道奶奶没谁金贵，白想那些干什么，依我说，眼下既然已经挑开了，就好好养病，养下哥儿承继香火，二爷也就落听了。至于老太太，我们好了挖心掏肝可着老太太孝敬也就是了。”

凤姐听了此话，十分受用，合目道：“我十辈子修来的福气，上有老祖宗疼爱，下有平儿你帮衬怜惜，我这一辈子怕是离不开你了。”

平儿一推凤姐的毛手：“奶奶什么不好学，偏学得二爷贫嘴滑舌，幸亏奶奶不是男人，否则叫人听去，那还得了。”

凤姐偏抓紧平儿娇笑道：“奥哟，我就怨我的娘也，为什么不把我生成男儿，也好受用你这个娇滴滴,香馥馥的小娘子。”

主仆笑成一团，不妨被贾琏走来，眼睛粘在他们身上，看得痴了。

凤辣子计收二爷二姐

却说凤姐，因为看不惯王夫人品行，又恼她因林家寄银之事败露寻机排揎自己，明面不好争辩，便打了个阴着对抗的主意----撂了挑子，整日在炕上躺着，小病大养，借病养身。

谁料却得到贾母无限怜惜，那贾母也是真心喜爱凤姐，也不顾自己老天拔地的年纪，三五天就亲自走来凤姐屋里抚慰一趟，各种补品，各种花样的小吃，清淡的小菜，更是源源不断，赏赐下来。凤姐心中颇觉不安，因而私下悄悄与平儿念叨，也是女人家废话多，两人说着说着，便戏耍起来，正遇贾琏走来，这个风流种子一时看得呆住。

凤姐首先回魂，虽然她已经心中默许贾琏，女人的天性让她见不得贾琏这种神情，不免泛酸：“哟，二爷来拉，看什么呢，眼都直了。”

贾琏走近凤姐，拿手把凤姐脸儿那么一捏：“你说看什么，嗯！”

凤姐把脸一红：“去，大天白日没正经。这会儿怎么进来了呢。”

贾琏笑道：“薛姨妈到了，我刚刚去迎了，这会子送去了梨香院了，回来偷个空。”边说边笑，又拿了刚刚摸了凤姐的手在鼻子下面来来回回的嗅着。引得平儿与小丫头抿嘴偷笑，恼得凤姐白眼瞅他：“瞧你那样儿，成什么啦，快说说，薛姨妈他们什么情形？”

平儿见他们夫妻有话要说，忙使个眼色，满屋子丫头溜个干净，平儿拦门坐在外间，用银狐皮毛给大姐儿的一件披风镶边儿。

贾琏这里一笑：“不是我说，那薛蟠到底是不是姨妈亲养的，怎么傻愣愣的吃货一个？倒是薛妹妹，珠圆玉润，有几分灵性儿。”

凤姐笑道：“岂止几分灵性，我们两口子绑一起，只怕也不是她的个儿，你以后少沾那薛呆子。”

贾琏笑答：“不巧得很，二老爷叫我帮衬薛霸王清理铺子的事情，我下午就要出去见见内务府的齐大人。”

凤姐冷笑：“依我说，你犯不着为别家事情下死力，你是王家女婿，他是王家外孙，左不过借的二叔的名儿，这种出头露面的事情，他自己因何不去呢，若是贾家面子，二老爷的面子不比你大些呢，还是怎的，不过偷懒罢了。没得这样子白使唤人的。再有，他们家的生意已经给他弄的一塌糊涂，岂是你能只手回天呢，你若有真有这番能力，不如我们自己弄个铺子赚些零花银子是正经。”

贾琏想着凤姐为了娘家之事，哪次不是力逼着自己跑断腿去周旋，万不想凤姐会这般说法，略一迟疑道：“我也不是上赶着去巴结，只是二老爷当着太太姨妈发了话，你这表弟也好说歹说，求着叫我帮衬，少时还要请我吃酒，我也是看你的面子才应下了，这会子岂有反悔的理儿。”

凤姐一声嗤笑：“应下了又怎么，没见给人帮忙一定成的，他有东西你吃下，有银子你收下，我们贾府救他一命，他把整个薛府赔上也是该当，你以为太太没收姨妈的银子呢，不过拿我们全家当傻子，拿我们两个当抢使，替他们办事儿。你本着一条，薛霸王给多少银子，你替他办多少事情，没有别人得好处，你苦哈哈卖苦力的道理。”

贾琏听凤姐句句向着自己，不免动容，嘴里说着戏词玩耍：“我是听错，还是怎的，二奶奶这是心疼为夫么？”

凤姐眉目斜飞着贾琏，一声娇笑：“怎么，我又不是偷来的锣鼓，还不准我疼汉子么？”

贾琏闻言，浑身通泰，挨身坐在床头，与凤姐抵着额头：“我竟不知道，你是这般一心为我，平日竟以为你只向着娘家，把我当外人防着，原是我想错了，倒冤枉了我的好二奶奶了。”

凤姐知道这话的首尾，因叹道：“我何尝不想在大房里跟着老爷太太，每天啥事不管，只奉承老爷太太高兴，过些舒适的日子，我又不是没嫁妆，光我爷爷留给我压箱底的五万银子够我吃一辈子了，我何苦这般讨人嫌，上赶着来二房巴着二老爷二太太呢，我虽没读过书，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些简单的道理还是知道一些，别人都道我一心抓权抓钱，难道这钱财我要带进棺材里去不成，还不是想给我们大房将来的子嗣攒些身价银子。这也是我女人家见识短浅，一片愚忠之心，旁人谁能明白呢。”

贾琏听了这话，把那凤姐搂在怀里，恨不得立时揉进身子里去，一边帮着凤姐擦泪，一边柔声安慰：“为夫知道了，从今再不怀疑我的好二奶奶了，娘子都说白了，我还不知道，再也不是个人了。”

凤姐眼一斜贾琏，似笑非笑：“你知道什么，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想想，这府里是谁继承爵位，是我们大老爷吧，而你我则是长房长子嫡妇。所以说，这府里的荣耀原本就应该是我们两个的，我们两个是这府里的理所当然的当家人，当家奶奶，这荣喜堂也应该是大房居住，却偏偏被人占去，大老爷大太太服气，我就不服这口气，我就要斗一斗，争一争，拿回那属于我们大房的东西。”

贾琏听到这儿，已经是红了眼圈，对凤姐彻底折服了，不知道要把凤姐怎么奉承才好：“老爷太太早些时候还常常埋怨你，说你只把着老太太二太太，连我也…….唉，谁知你是这一番谋划，全是为了我们大房争气挣脸，真真愧死我了，我今后再不听那些瞎话了，再不疑你了。”

凤姐见贾琏这般情形，深感情动比压服来的顺手，因笑道：“我知道二爷并不是那是非不明之人，只是耳根子软，又被人有心挑唆，才对我有些疑惑。背后说人岂能杜绝，何况我手握这么大贾府的财权呢，对二爷我也没别的要求，我知道那些说歪话的人中或许有二爷嫡亲之人，我也不说教二爷从此离了他们，只求二爷今后行事，记得一点，我们夫妻同体，祸福与共。我只希望能与二爷白发相守，含怡弄孙。所以，二爷以后行事之前，要思之再三，切勿被人引诱做些违背情理法度之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贾琏这时还有什么话说，只有拜服在凤辣子石榴裙下的份了。

先就说了，那平儿是极有眼色之人，在凤姐发话之初已经赶尽了房里大小丫头，自己拦门坐着，靠着熏笼做针线，此刻听着屋里夫妻谈话渐入佳境，乐的抿嘴偷笑。

贾琏这里就着暖炕，听着娇妻掏心挖肝一番承情，哪里把持得住，恨不得立时与凤姐合为一体，才好表白自己的衷肠，他是情动难以把持，脱鞋上炕与凤姐耳鬓厮磨，凤姐被他搓揉的气喘吁吁，勉强提了精神推拒贾琏，娇娇糯糯道：“爷，大天白日，如何能行这事呢，二爷还是去了吧，我又不跑，爷急什么，到了晚上早些进来，我们再…….”

贾琏哪里肯依，手里急急的剥那衣衫子，凤姐也是情动切切，不再推辞，反手替贾琏宽衣解带，眼见两人要赤--裸相对，谁知门外旺儿一声声急问：“平姑娘，见了二爷没有，薛大爷满世界寻我们二爷，说是那边珍大爷，宝二爷，容小大爷，蔷小二爷都到了，就差我们琏二爷了，薛大爷急得什么似的，不是我拦着，早闯进二门来了。”

贾琏这里混不论，还要纠缠，气喘吁吁与凤姐搓揉，缠夹不清。

凤姐却是清醒了，忙催着贾琏起身，屋外旺儿一声声唤着：“二爷，二爷…….”

贾琏恨得咬牙切齿：“这个狗杀才旺儿，作死呢，薛呆子也是，忒讨厌了，我…我…….”

凤姐推出贾琏去，蒙被大笑不止：“肉纵烂了在锅里，又不得跑了，二爷还是快去吧。”

贾琏穿好衣衫，又把凤姐拽出来亲香了几口，方扬声让平儿打水来梳洗。

平儿进来，脸儿红到脖子后面，眼睛都不敢看贾琏，只是低头递上香胰子热敷子。

贾琏心里憋着邪火，又见平儿这般，狠狠道：“你抬起头来不成？未必我是老虎，会吃你呢。”

听得凤姐在屋里扑哧一笑：“平儿，你就让二爷瞧瞧又怎的？横竖他又吃不得你。”引得平儿抿嘴直乐，果真听了凤姐，抬眼歪头看着贾琏微笑，当真是启眸一笑，羞杀百花，勾动得贾琏心直痒痒脸做烧，喉头咕咕作响，全身只除了一处神气昂扬，余下浑身软绵，不免咬牙恨恨的甩了敷子：“我把你们两个，哼，浪蹄子，你们给我等着，看我将来怎么收拾你们两个。”贾琏发狠说了好几句，凤姐平儿只是娇笑，贾琏看得着，吃不得，顿时觉得没意思，自己也笑了，抬脚走了出去，心里只把薛呆子咒了千遍万遍不止。

再说凤姐，这装病期间也没闲着，那一日迎春来看望凤姐，陪着说了还会子话，凤姐有心与这位嫡亲姑子亲厚，不免说些知心的话儿提点她，迎春是个是实诚人，三言两语，动了情，漏嘴说出了奶娘偷拿了她的月钱吃酒赌钱的事情。凤姐眼里那容得了沙子，又兼眼下她把大房之人看得更亲些，一听这话，心里顿时窝火，本当立时让人把那婆子叫来排揎一顿，想着自己现在养病方忍下了。

又一想，这迎春的性子实在太窝囊，难不成还要看着他被中山狼再整死一遭不成，因问那迎春：“二妹妹，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是想就这样窝囊下去，还是想从今活成个人样，像大姑奶奶，三姑娘那样受人尊崇呢。”

迎春诺诺道：“我也想呢，可是我拿什么跟大姐三妹妹比呢？”

凤姐就看不上迎春这种懦弱样子，因冷哼一声：“你怎么就比不上大姑娘三姑娘了？你是大老爷的女儿，老祖宗的嫡亲孙女儿。祖宗的爵位是我们大老爷袭了，论理儿，你才是侯爷嫡亲的女儿，真正的侯府千金，身份比大姑奶奶，三姑娘还要尊贵，你又知书识礼，又生得花骨朵似的娇嫩，论理，你比她们都强才是正理，怎么浑说比不上呢！”

迎春红了眼：“嫂子，你别说了，是我自己没用，怨不得别人。”

凤姐见她一味退缩，顿时恼了：“你这话我不爱听，我就要你一句话，你想不想跟大姑奶奶似的受人尊重。”

迎春看看凤姐，哭得更凶：“谁不想呢，可是，我虽是大房的，却不是太太养的，太太也不爱待见我，我有什么法子呢。”

凤姐点头：“阿弥陀佛，有你这句话就好，我再问你，你相不相信我，愿不愿跟着我学习管家理事呢。”

迎春惊喜抬头：“嫂子肯教我？嫂子觉得我行么？”

凤姐见她这样，知她是肯学了，因笑道：“你比我识字又聪明，怎么不行了，你既愿意，以后每日给老祖宗请安过后，就别再跟着大嫂子吃斋念佛了，以后每日悄悄来我这里，我让平儿细细的告诉你家务事的诀窍，就怕你这个候府千金大小姐，不愿放下身段，拜我与平儿两个睁眼瞎子做师傅了。”

迎春哪里会不肯，忙拉着凤姐平儿一连声的叫师傅。

平儿拉着迎春的手笑道：“二姑娘快别这样叫，我们奶奶说笑呢。”

凤姐白平儿一眼：“我且没说笑，除非你不爱搭理我，不愿意教我们迎姑娘。”

迎春被凤姐醋着，赶着平儿施礼，平儿忙笑着阻拦：“好姑奶奶，别折杀我，姑奶奶不嫌我话多刮嘈就好了。”

自此，迎春果依凤姐之言，每日早饭后悄悄走来凤姐房里，与凤姐平儿学习管家之事。

凤姐想着迎春的改造不在一日之间，须得循序渐进才是，便把历年的各种账册，包括家下柴米油盐的，亲戚间往来打点的。亲戚间的往来又分高下三等，一一说给迎春，而后让她自己参详不提。

回头再说凤姐，这日她听得薛家到了，看看日子已经上旬将过去一半，自己身上也好的差不多了。

这些日子与贾琏修复了关系，恢复到新婚时节的蜜里调油，亲姑子迎春也肯亲近自己，凤姐是事事顺遂，就想着要重新出山，可是又碍着黛玉的生辰，想着王夫人的作兴，不好贸然复出。于是私下使了平儿，叫她把自己身子逐渐复原的话放了出去，暗暗交待小丫头与贾母房里的傻丫头去嚼舌，把王夫人不予黛玉大半生日的话透了那么半句出去。

凤姐一边为自己出山铺垫。一边却大张旗鼓的请了太医开方子，做些人参红参什么的丸药，大有蛰居不出之势。

贾母不久闻得了些许风声，疑惑凤姐有心偷懒，心中有些不悦。加上王夫人行事古板刻套不灵活，连带的整个贾府都有些暮气沉沉。她又无才干，持家无方，贾府那些成精的下人乘机作怪，偷鸡摸狗，吃酒赌钱，懒怠散漫，两下比较，贾母心中老大不喜欢，心中越发想念凤姐的聪明能干，风趣爽利。

隔山打虎，凤姐巧借力

却说凤姐一番运作，将消息放了出去，贾母果然闻得风声，心下疑惑，这凤丫头这般反常之举，到底什么讲究呢，私下吩咐鸳鸯来探虚实。

这一日，凤姐正与平儿闲坐，鸳鸯奉命来探凤姐，想看看凤姐身子到底怎样了。

凤姐心知鸳鸯来意，原本躺着，忙坐起身子靠在炕壁上，热心的陪着鸳鸯说话。

鸳鸯暗暗留意，眼见那凤姐精神气儿十足，却听她口里句句抱怨：“姐姐你看看，你替我们操心劳力孝敬老祖宗，原本呢，该我们去看姐姐才是，还要劳累姐姐跑腿来看我们，我这心里真是过不去，还有这林妹妹生日快到了，我却这般病着，真是急死个人了。”

鸳鸯眼见凤姐神清气爽，似乎身子并无不妥，却只是口里称病，心知有些蹊跷，因与平儿两个一起长大，私下暗问：“我见琏二奶奶并无什么大病症，怎么老是蛰居称病呢，这跟二奶奶一贯的性子实在不像得很。”

平儿作难的一笑：“这个，倒叫我怎么说好。”

鸳鸯听她话里有因，笑着捉住平儿：“你今儿不说出个道道来，让我给老太太好交差，看我怎么治你呢。”

平儿有推辞几句，鸳鸯只是力逼着要她说，这才半推半就，把凤姐怎么为了林姑娘生辰之事请示太太，太太怎么驳斥，凤姐怎么的觉得对不住林姑娘，对不住老太太，又不敢明言，一边对不起，一边惹不起，凤姐左右为难，百般无奈，只好称病不出。

鸳鸯听了这话，面色顿时有了气愤之色，回去学于贾母，贾母听说沉了脸，好一阵沉默。

鸳鸯见贾母脸色难看，生怕气坏了贾母，好一阵后悔，只怪自己没说的隐晦些。只是眼下后悔晚矣，免不得软语宽慰贾母一番，又拿了贾母预定给黛玉的生日礼物出来让贾母验看，扯东拉西一番，才将贾母郁闷的情绪混过去了。

又过一日，已经是二月初八了，这日一早，邢王二夫人来给贾母请早安，老太太留下她们叙话，又使人叫了凤姐过去，当着邢夫人，王夫人的面吩咐道：“我听得你已经大好了，是时候出来管家理事，你二太太已经替了你这些时日，她也有些年纪了，也该歇息歇息了。”

凤姐忙笑着应承：“我刚好了，原要再偷懒几日，吃个现成，谁料就被老太太火眼金星就瞧见了呢，看起来，我就是那个霉运星，孙猴儿，凭我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老祖宗的手心儿。”

众人大笑，贾母笑呵呵伸手要打凤姐，凤姐忙跑到两位太太、三春姐妹，宝玉黛玉宝钗跟前去贫嘴：“你们瞧瞧，我这人什么命啊，不过想着做那么一丁点坏事，就被老祖宗察觉了，伸手就要打人，我不过就病了那么三五天，老祖宗就不认我了，如今眼里就剩那些个玉儿钗儿了，把我这破砖烂瓦片是不当回事了，嗳哟，你们倒是评评，我的命苦不苦哟。”

贾母原本心情有些郁结，被凤姐这一搅合，笑了一场，将那郁闷之心驱散了些，因笑着吩咐凤姐：“我这里有一宗事儿，你替我办好了，我依然疼你，把那些个什么玉儿钗儿的，我都不认识了。”

凤姐配合着贾母，忙一溜烟跑回贾母身边，巴着贾母娇笑：“嗳哟老祖宗，只要您不是要割我的肉吃，凭他什么事情，上刀山下油锅，我眼睛若眨一下，就不叫凤辣子。”

说得大家又是一阵好笑。

贾母笑得喘气不赢，好半天才平复下来：“谁要吃你的酸肉，只因你林妹妹来了这几年，为你姑母仙逝，眼泪也没干过，实是可怜见地，生日一向也没好好乐过。这出孝的第一个生日，我的意思请一般小戏子来，就在我这后院里唱起来，也无需请客，就我们娘儿们，她们姐妹们并宝玉，替她庆贺庆贺，也算是去了霉运，从此再没灾没病的意思，钱也无需公中列支，我这里一百两银子拿去，好好的备办，菜肴要你妹妹喜爱的江南风味，我们府里做不来，你外头请个南边厨子来，好好的替你林妹妹操持操持，你服侍的好了，林妹妹记得你的好，你这班沾光的姐妹们也领你的情。”

贾母边说边笑，眼睛看向邢王二夫人及三春姐妹们。

王夫人脸色有些呆滞，连带的李纨也不好做声。

邢夫人最近却是心情舒畅，她又爱热闹，又见这里面牵着贾母与凤姐，眼见总爱压自己一头的王夫人默不做声，生怕又被她抢了先，忙抢着附和：“老太太说的很是，就该这般才好。”

迎春惜春平日最喜欢跟黛玉一处，迎春喜欢与黛玉一处下棋，惜春爱在黛玉絮叨里作画。且那黛玉总是于无声处暗暗关怀她们姐妹，她们两个对黛玉的感情比之表姐妹又深一层。

那探春也因为黛玉不歧视环儿，人又聪慧标致，对黛玉很有好感。

况是贾母提议，三春焉有不附和之理呢。

这事儿往常一般是探春打头阵，今日探春却因为早知王夫人之意而有所踌躇，因此步伐就缓了一缓。

贾母眼明心亮，眼神从王夫人面上滑过，落在三春脸上，笑脸那么滞了一滞。不过，贾母弥老成精，只是瞬间，她就笑微微遮掩过去了。

迎春最近跟凤姐十分亲近，所谓近朱者赤，她如今也颇识得大体，有心要让贾母凤姐林妹妹三方满意，见探春不出头，便笑盈盈扯了两个妹妹上前凑趣儿，为贾母捧场。

三姐妹围着凤姐搓揉撒娇：“我们当然领情，二嫂子可要好好办，我们这里先谢谢了。”

迎春的表现出乎众人意料，贾母看迎春的眼神亮了亮，邢夫人更是惊喜，看向迎春的目光第一次有了看女儿的情意。

在场各人的反应，说起了一大篇儿，其实不过一瞬间。

却说凤姐，面上笑着跟三春姐妹打哈哈，其实却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眼睛余光锁定王夫人神色，却不忙着答应，只跟贾母歪缠：“嗳哟，老祖宗，您怎么能这样说人家，我何曾吃过醋，怎么肉就酸了呢？”

众人闻言笑得更加开怀。

贾母在大家哄笑声里追问凤姐：“休要胡缠，我问你的正经话呢。”

王夫人强压心底的恼恨，适时扯个笑脸：“凤丫头一见老太太就只知道疯癫了，哪里还管什么正经事儿，老太太吩咐的事情，她一个小辈只有尊从的份，哪有不依之理呢，若真是这般，连我也不饶她。”

凤姐闻言立马停止了调笑，转而对着王夫人言道：“看太太说得，我有天大的胆，也不敢违老祖宗太太旨意，一定办得热热闹闹，风风观光。”

贾母也正色道：“有你二太太这句话镇着，我就不怕你个猴儿跟我捣鬼了。”

凤姐主仆一番运作，利用贾母出面，成功的遏制了王夫人，王夫人当着老太太面，不得不装腔作势叮嘱凤姐几句：“凤丫头，你可别随口答应，却不上心，务必要把你妹妹的生辰办好了，务必要老太太满意才好。”

凤姐等得就是这句话，要的就是这个结局，乐得对王夫人俯首帖耳唱和一番：“太太的话我记下了，定然不负太太所托。”

凤姐知道王夫人心里不痛快，是以，请安过后亲自送王夫人回房，端茶递水一番，言语之间吞吞吐吐：“太太，那个……..”

王夫人一扬手，阻止了凤姐，随即皮笑肉不笑，哼一声：“老太太年岁大了，还能麻烦我们几年，就依老太太的意思去办吧。”

凤姐听了此话，心里暗暗吃惊：“这话说得够诛心，感情她心里盼着老太太早死，她好称王称霸啊。我怎么之前没瞧出来？我再是厌恶婆婆撕我的脸，也没想过让她去死！难怪她当日为了自保，把我这个忠心耿耿的亲侄女儿弃若敝帚，真真我凤辣子是个睁眼瞎子呢。”

凤姐心里对王夫人越来越鄙视，可是，凤姐清楚的知道，不久之后，元春就会封妃，而自己该报的仇没报，该拿回的东西没拿回来，要在这府里立足，自己还离不开这位姑母大善人。凤姐心里有了计较，既然不能公然翻脸，我们且先互相利用吧。

凤姐心里想通透了，面上却是万分恭顺，诺诺而退：“既是这样，姑母您先休息，我这就吩咐他们下去置办去。”

对于老太太因何插手黛玉生日之事，王夫人原有几分狐疑，怀疑是凤姐捣鬼，挑唆贾母压制自己。此刻，凤姐唤她一声姑母，让王夫人心中对她的怀疑顿时去了，是呀，自那丫头进府，老太太那样不偏向她，想到此，王夫人自我宽慰了，遂笑着点头：“去吧，这姑母私下叫叫就好，人前可要注意了，与礼不合。”

听她说这个‘理’字，凤姐只觉得好笑，你自己背理之事做得还少吗，偏小事上这般道貌岸然，口里却连连答应着退下了。

黛玉庆芳辰，凤姐费思量

黛玉的生日，凤姐是事无巨细，事事亲手操办，虽说老太太说了不请客，凤姐却私下通知了尤氏与秦可卿婆媳二人。

邢夫人哪里，凤姐另有一番嘱咐：“老祖宗虽说了无需准备礼品，可是太太知道，林妹妹是老祖宗的心尖尖，太太不拘准备点什么，老祖宗必定是高兴的。”

邢夫人顿足惋惜道：“要说我这个当舅母的替她绣一身衣裙最好了，只可惜我已经老眼昏花，做不得了。”

凤姐知道这邢夫人，早先不是整日惯着大老爷，就是好吃懒做，与什么王善保家里，秦显家里，什么费婆子一帮子人说是了非，暗地中伤糟蹋自己。现在纵不败坏自己了，也不会干什么正经事儿，宁愿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由是，凤姐面上笑得更加亲热：“这事儿，媳妇早就替太太想到了，太太无需着急准备什么，到了那一日，太太先到我屋里，太太的礼物我会一早替您准备好。”

邢夫人一听这样无本生息，得名得利的好事，哪有不喜之理，顿时喜得她满脸金丝菊花巍巍绽放：“难为媳妇儿你想得周到，我这一辈子虽说没亲养个儿女，有你与琏儿两个在跟前，也算是我前世修造的福气。”

凤姐笑道：“看太太说的，这还不是做媳妇儿该当的吗！”

婆媳两个欢天喜地一拉呱了好一阵子，也不过说些女人间的闲话儿，消磨时间，方两下散开了。

平儿见凤姐最近对邢夫人格外亲密，便犯了疑惑：“奶奶不是一贯瞧不上那位，说她眼皮子浅，小家子气，怎么如今这般呢。”

凤姐笑道：“你懂什么，眼皮浅才好拿捏，几根剩骨头也就打发了，怕的是大家子坏了心肠，那才更难办呢。”

平儿听了一愣，心中疑惑却是更深了。

凤姐不想说的太明白，毕竟她与王夫人是血亲，纵然心里不待见，也不想弄的的人尽皆知，即便将来反目，凤姐也要让人看清楚，不是自己不孝，而是王夫人翻脸无情。

凤姐遂笑道：“小家子气贯会嫉妒生事，说好话固然无人听她，说坏话却是百试灵验。你没见赵姨娘，几次三番到太太面前说长道短，太太那次不问我一问，就连上次一吊钱也没放过。”

平儿知道凤姐的意思，这是想堵住邢夫人嘴，免得她人前背后使绊子，复又撇撇嘴，颇是不屑：“我就奇了怪了，太太那样的人，怎就听信了那种人的话。”

凤姐冷冷一笑：“她倒不信姓赵的，她只是提醒我而已。”

平儿一贯聪明伶俐，这话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只是心里还有些疑惑：太太奶奶不是利益一致吗?又是亲姑侄？如何今天这般生分呢。

可是疏不离亲的礼儿平儿懂得，也就不再言语了。

却说二月十二这天，凤姐天不亮就起床，张罗着让厨房做了九十九碗银丝寿面，整整齐齐码在案上，几大锅子高汤熬好了侯着。

京城里最火爆的戏班子也一早请进府来来了。

凤姐犹不放心，一早又各处盘查一遍，生恐哪里出错。

厨房头子杨嫂子，看着成山的寿面堆着，担心不已：“二奶奶，老太太只叫做三十六碗寿面，这还是暗合六六大顺，取个吉利，实际根本用不了这许多，如今奶奶却又吩咐多做这些，岂不白白糟蹋了。”

你道杨嫂子说此话是为贾府省钱呢，那可大错了，只因这厨房里银钱都有定例发下，主子们吃不完用不尽的，就归他们这些劳作之人享用，她们每年的油水不少，她这话不过是担心他们自己这月的外快泡汤而已。

凤姐心知肚明，一声嗤笑：“糟蹋了又不叫你赔，你唠叨个什么劲儿。可是，我话说在头里，若是嫂子因此得了赏赐可怎么说？”

杨嫂子知道凤姐说笑，便笑着凑趣儿：“果然得了赏赐，我定然分二奶奶一半，如何呢。”

凤姐啐她一口：“去你娘的嬉皮景儿，你们背地里少骂我几句，我也就烧了高香了。”

杨嫂子忙赔笑脸：“二奶奶说的什么话，谁敢背后咒骂二奶奶，念您的好还来不及呢。”

凤姐一路走一路笑：“你们背后怎样作为，我很清楚，我也不爱理会那些，只今日的事情，你们给我好好盯着，一刻也不许离开，否则，你们是知道我的脾性的，谁若坏了我的事情，到时候可别怪我翻脸无情就是了。”

杨嫂子连连赔笑，好言好语把凤姐奉承一番，送出门去。

因凤姐暗地通知了邢夫人秦可卿，等于就是通知了大房与东府，大房东府动起来，整个贾氏家簇也就动起来了。

却说凤姐检查完各处，就到黛玉房里去探视黛玉，黛玉这里已经起床，紫鹃雪雁正在服侍她梳洗穿戴，凤姐上前搭手，帮着穿戴整齐了，来至到贾母后院里，凤姐一早吩咐设好了天地香烛，黛玉亲手上上香行礼，嘴里念念有词，焚化纸钱，又把自己追悼亡母的诗词焚化了，祭奠酒茶一番。

后又让紫鹃在月台摆下拜垫，黛玉遥望南方家乡，盈盈下拜三叩首，遥遥拜过家乡慈父。

凤姐陪着黛玉先到贾母房里行礼，又到大房来给贾赦夫妻行礼，复又到王夫人房里，未料贾政夫妻俱不在家。黛玉便去见过李纨说了几句，本来还要去凤姐院里见过贾琏夫妻，凤姐笑着拦着：“你二哥哥一早出去了，特特的叮嘱我，一定要好好把她林妹妹照应好了，还说了，若有一丝儿不好，就要跟我算账呢。”

黛玉知凤姐说笑，微笑醋她：“那我可真要说几句与二哥哥才是了。”

凤姐笑嘻嘻的搀扶着黛玉，嘴里调笑：“奥哟，好妹妹，你可别，你二哥哥可会当真的，妹妹就疼疼嫂子吧。”

逗得黛玉娇喘连连，凤姐一路说笑一路拥着她回到贾母房里坐下。

果然，等凤姐平儿主仆刚把黛玉送回贾母房里刚刚坐定，贾母方在询问黛玉，舅舅舅母们都说些什么，黛玉方要答对，拜寿的人陆陆续续就到了。

宝玉最早到来，给黛玉作揖打躬，行礼拜寿，还说寿礼什么让黛玉亲自去他房里挑选，看上什么是什么。

黛玉满口称谢，盈盈俯身，还礼不迭。

继而三春相携而至，送上各自的寿礼，迎春是一古本棋谱，探春是一幅字儿，惜春是一张黛玉的素描肖像，三人嘻嘻哈哈拉着黛玉作揖拜寿，嚷着要吃寿面。

不一刻，李纨带着贾兰也到了，也奉上了寿礼。贾兰写的百寿图，李纨亲手绣了一对丝帕子---玫瑰灰色那种浅浅红的蚕丝方巾，上绣了一枝含苞待放绿萼梅花，李纨诗词不中，女红相当精细。

黛玉接在手里，十分欢喜，拉着李纨嫂子长嫂子短的称谢不迭。众人又把贾兰好一通夸赞，都说贾兰将来造化了得，李纨福气不浅。

凤姐见来了姐妹们，忙一声吩咐，小丫头飞跑而去通知厨房，杨嫂子少时便送上一十二碗寿面。

黛玉亲手将第一碗敬献给贾母：“外祖母尝尝外孙女儿的寿面，让外孙女儿沾沾老寿星的福气。”

再一时，连贾环也躲躲闪闪在门口张望，凤姐此刻对他们母子的厌恶大大减低了，忙招手：“环兄弟，过来，你躲躲闪闪干什么，来做什么呢。”

贾环不过六七岁，此刻就是个粉嫩的小正太，还没长成后来那般坏法。这贾环身份十分尴尬，主子儿子，做奴婢的母亲，嫡母王夫人人前不正眼瞧他，背过人去又时不时呵斥他们母子。父亲贾政又严厉，教育孩子除了骂他‘孽障’就是骂他‘愚蠢’。他生母赵姨娘又不识字，又不识得大体，仗着贾政喜欢，被人欺负打压便不像周姨娘那般屈服认命，喜欢口舌逞强，又因身份低微屡屡被人磋磨，言辞间便愈发的尖酸刻薄，把府里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人都得罪尽了，连累得贾环也不受人待见，他虽然小孩子，也会察言观色，知道自己不及宝玉招人喜欢，神情上不免有些畏畏缩缩起来。

这会儿见凤姐唤他，慢慢挨进来，怯怯的看着凤姐诺诺道：“凤姐姐，我妈让我来给林姐姐拜，拜，拜寿，寿来了。”

凤姐把他牵引到黛玉面前，笑呵呵叫他说嘴：“哦，来来来，给林姐姐作揖，说林姐姐寿比南山，美如天仙。”

贾环一贯怕凤姐，也不知这是好话坏话，但是却嫩生稚气的学了一遍。

三春见惯了凤姐对贾环母子的厌恶，见此钧觉诧异。凤姐只不管众人眼神，又把自己寿面递给贾环：“来，吃寿面，凤姐姐这碗还没动，环兄弟先吃吧。”

凤姐的转变，别人只觉得新鲜，探春却看进眼里，眼圈有些潮，忙低头吃面掩饰过去了。

贾母屋里的小丫头见风使舵，忙上前服侍贾环吃面。

黛玉一贯饭量小，面食不易消化，略吃几口算作意思。巧笑倩兮的看着众人微笑，却见贾环，时时偷看自己，见他长得小小巧巧，唇红齿白，有几分探春的影子，遂招手让贾环过来，一捏贾环粉嘟嘟的小脸儿：“环儿，你为何一直偷偷看我呀？我脸上又脏东西不成？”

贾环不知道避讳，傻傻一笑：“不是，是林姐姐好看。”

说的一大屋子人都笑了。

探春生怕老太太黛玉会恼了，紧张的抬头观望，却见老太太乐呵呵招手：“环儿过来，谁教给你贫嘴饶舌，你眼睛到生的好，识得人好坏，忙些吃完了，跟着姐姐们一起看戏，探丫头，好好看着环儿，仔细别叫跌了。”

探春答应一声，回头看眼黛玉，也是一脸微笑，丝毫不恼，遂放了心，心里只觉暖和。

贾环寿面吃完了，忽然哎哟一声，众人忙问何事，贾环却不理众人，一溜烟往外跑，嘴里叽叽直叫：“鹊儿，鹊儿，快些来。”

鹊儿是赵姨娘的小丫头，她主子不受待见，她也是胆小如鼠，最怕见凤姐王夫人贾母，随着贾环来拜寿，却不敢进房，只是使了贾环进屋，自己猫在房外等侯。

这会儿见贾环叫自己，忙把手里东西递上，贾环拿了颠颠的递给黛玉：“我妈让我交给林姐姐。”

黛玉看时，却是一双绣花鞋，柳黄的鞋面，绣着喜鹊登梅图案。料子虽然粗俗，黑枝红梅却看着喜庆。

黛玉谢过，看着凤姐笑，凤姐忙暗下吩咐平儿，让给赵姨娘送了碗寿面过去。

这里众人正在称赞贾环，外面响起一阵噪杂脚步声，众姐妹心中疑惑，该到之人俱在此了，未知是谁来凑热闹讨吃寿面呢！

众星捧月百花节

却说众姐妹正在拜寿吃寿面，忽听得外面脚步声响，小丫头忙打起帘子通传道：“大太太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邢夫人带着贾赦几个小姨娘走了进来，黛玉没想到邢夫人会来给自己暖寿，有些受宠若惊，忙上前福身行礼，盈盈拜谢。

邢夫人亲手扶住，奉上自己寿礼，原是一套大红外衫，上等宫缎面料，领子上绣着绿萼梅花枝，浑身绣着百蝶图，众人无不赞叹。

邢夫人当即要黛玉试穿，很是大言不惭：“舅母老眼昏花，也不知针线能不能入得外甥女儿眼。”

凤姐与平儿相视一笑，抿嘴偷乐，带头起哄，与三春姐妹咋呼呼拉了黛玉去了里间，七手八脚替黛玉换上，真是人要衣装，一身大红衫子，只忖的黛玉人比桃花娇，水灵灵，粉嫩嫩。

一贯嫌弃邢夫人的贾母，此刻面露微笑，招呼邢夫人：“你是舅母，是长辈，理应她孝顺你才是，哪有你为她费心的道理，你太过娇惯她了。”

邢夫人一贯不是受贾母冷眼，就是冷语，几时得过贾母一句好话，喜得她笑眯了眼：“看老太太说得，舅母与母亲也只差一字，我坐舅母疼爱外甥女，还不是应当应分嘛。”

邢夫人又笑着回头吩咐一同来的小姨娘们道：“你们不是对老爷说，有寿礼送给大姑娘吗？还等什么呢。”

几位姨娘忙将自己寿礼奉上，都是她们自己寻常做的绣品，黛玉虽然不稀罕这些东西，可是也是人家一番心意，遂笑领了，一一福身谢过。

凤姐这里忙又吩咐上寿面，并亲手给邢夫人奉上。

邢夫人今日看凤姐，越看越顺眼，因笑着对凤姐额首：“凤丫头辛苦了，知你一早就忙上了,还饿着吧，你也吃去，有精力才好替我们好好看顾你林妹妹。”

老太太见各人献寿礼，人老比小，也让鸳鸯把自己给黛玉的礼品拿了出来。众人看时，却是一支碧玉梅花簪，碧绿的枝叶晶莹的玉花，栩栩如生，最难得是花片点点洒金。

碧玉算不得稀罕物，碧玉生金就是上上品了。

再有一对同玉质的梅花瓣的耳钉，一把米黄的象牙小梳，柄儿雕成缠枝莲，梳头也可，插在头上做装饰也好看。

另有一盒老太太说是给黛玉的小玩意儿，打开看时，满屋惊叹。

原来是碧玉雕成的十二生肖，一个个核桃大小，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小姐们惊喜连连，个个爱不释手。

却说这里正热闹，外面丫头又打起帘子一声通传通报：“东府珍大奶奶，小蓉奶奶来了。”

别说黛玉并满屋子姐妹觉得惊讶，就是老太太也觉得奇怪，不知她们两个所为何来，只凤姐心里明白，笑嘻嘻把她们婆媳往里屋让。

贾母笑问道：“这大冷的天，你们婆媳却要过来呢？”

尤氏笑道：“瞧着老祖宗这话，是不待见我们婆媳，不愿意见到我们婆媳来请安问好了，看来这屋里媳妇儿，除了凤丫头，老祖宗瞧谁都成了歪瓜裂枣了。”尤氏说着话作势一拉秦可卿：“可怜见得，都是我这个婆婆不好，没你二婶子嘴巧，连累你也被老祖宗嫌弃，我们还是回去罢，省得在这里讨人厌烦。”

贾母笑指尤氏：“你做了婆婆了，还这般学着凤丫头贫嘴滑舌冤枉我，没个正型。凤丫头，快些儿捉了她来我打嘴。”

凤姐不等吩咐早拉住了秦可卿，一阵响亮的哈哈就甩出去了：“还说我嘴巧刁钻，我看你是做了婆婆也不正经，无非就是见我寻常在老祖宗面前比你得脸，你今拉了你的巧媳妇臊我来了。”

满屋子人都笑了。

贾母更是一声声笑着要打尤氏几下，尤氏小意儿求情讨饶，凤姐插诨打趣与尤氏斗嘴，偏要摁住尤氏叫贾母羞了她的脸。

满屋子女眷被她们妯娌逗得大笑不止。

凤姐偏还要把秦可卿拉到贾母面前说嘴：“老祖宗，你快些夸她几句吧，不然一会儿她那个醋坛子婆婆还不把我给吃了。”

贾母笑道：“不用我夸，她原比你巧些。”

凤姐靠在贾母身上，撒娇卖痴找贾母不依：“老祖宗，你就不能说得委婉些，多少给我留些面子呢。”

贾母点着凤姐额头笑：“你这个猴儿也要面子啊！”

大家又是一场笑。

尤氏这才抽身走到黛玉面前笑道：“知道是妹妹的好日子，你哥哥侄子吩咐我们过来瞧瞧妹妹，妹妹天人之姿，嫂子愚笨，也不知道什么好东西才配得上妹妹这样人品，这是你珍大哥早年给我的，我没舍得用，妹妹看着可用不可用。”

说着亲手打开礼盒让黛玉观瞧，竟是一件银狐皮的坎肩并护手窝窝，那狐皮洁白无瑕，无一丝杂色，毛茸茸的看着十分养眼，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黛玉笑吟吟福身道谢，尤氏拉不住她，姑嫂还礼不迭。

秦可卿见婆婆献礼已毕，忙走过来俯身行礼拜寿，递给黛玉一精致的红木妆奁盒，荷叶田田的装饰，已经让人叹为观止，打开看时，却是一枝红宝石打造的红玉莲花簪。只见那簪花上金丝穿凿，黄田玉蕊，看着不凡。

观者似觉有莲香绕鼻，这一件宝石簪花，常人纵有银钱，委实难买。

众姐妹无不心生羡慕，三春姐妹笑微微帮着黛玉簪起来，与邢夫人送的大红百蝶衣衫配得正巧。

黛玉心里喜欢，口里却道不敢领受：“容儿媳妇这礼太重了，我寻常也不出门，可卿还是留着自己戴吧。”

秦可卿哪肯收回，笑而言道：“我刚得了有十几枝这样玉石簪花，也有白的，也有黄的、绿的、粉的、黑的也有一枝，五颜六色的，花型也多，有梅花的，也有牡丹的，桃花梨花的，是侄儿媳妇觉得这莲花出污泥而不染，正合上表姑人品高洁，就选了这一枝，看着姑姑佩戴也好看，真是既合了品性，又配了人品，姑姑就赏脸收下罢，只当疼侄儿媳妇这一回了，不然我会觉得姑姑是嫌弃侄儿媳妇愚笨，所以才不受侄儿媳妇寿礼呢。”

。

黛玉笑着连连解释：“我焉有此意，既如此，我就愧领了，谢谢容儿媳妇了，听闻你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得空多往这边来走走，我们也好亲近亲近，切磋技艺。”

秦可卿与黛玉两个都是才貌双全的灵性女儿，这一答话，是越谈越投机，发觉彼此有许多共同的爱好，遂邀约下次共赏书画，手谈几局。

贾母见大家宝贝黛玉，心里吃了蜜似的香甜，因劝黛玉：“你只管收下吧，这原是他一片心意，他多的是这般好东西，不差你这一件两件的，我还想着要她几件来戴戴花哨花哨呢。”

说的众人又笑一回。

众姐妹平时都与黛玉交好，此刻都为黛玉高兴，惜春更是大发娇嗔：“说起来，蓉儿媳妇还是我的嫡亲侄媳妇，倒把我这亲姑姑靠后，上赶着巴结表姑姑，唉，谁叫人家生得仙玉人品，咱们生的粗笨愚昧呢！”

惜春一向性情孤僻，众人难得见她开怀说笑，又见她说得唉声叹气，看着好不可怜，都很捧场的笑着上去安慰。

更有凤姐笑着打趣：“不得了，这四妹妹跟着黛玉学画，人也学的机灵古怪，巧嘴八哥了，哎哟，我可是要混不下去啰。”

却说这里众姐妹笑成一团，气氛异常热烈。独宝钗刚来几天，与大家不是很熟，她又要标榜自己端庄大方，是以一个人退在人后，默默无语，瞧着大家说笑。

凤姐早瞧见了她，搁在以前，凤姐定会把她拉到人前来，夸奖几句，打趣说笑一番，让她与姐妹们亲近亲近，此刻却没了这番心思，心中只是冷笑，你囍爱装个娴静端方，想我这样的俗人也入不了你的法眼，我还是自动回避好了。

凤姐心里想着，不由挑挑眉头，自己照样打诨说笑，把她撇开不理，只当没她这个人。

还是贾母说笑间偶尔抬头，瞧见了人后的宝钗孤零零的立着，因这一向总听王夫人絮叨薛家之事，闻听她不过只比宝玉大了两岁，却已经开始操持家务，劝导哥哥上进，孝顺母亲，心中着实喜欢她能干。

贾母又素来喜爱标致的女儿家，宝钗细皮白肉，眉眼如画，看起来也精神伶俐，正合了贾母的眼缘。遂开口叫她到跟前问话：“姨太太在家可好，一个人待在屋里怪闷的慌，怎没见她过来走动，也好热闹热闹。”

宝钗没想到贾母会问起母亲，想她母亲被王夫人拉出去躲避去了，这话要如何圆法，颇为作难，因此神情略一迟疑，回答的晚了。

贾母却是个热闹人，没等她开口，就径直吩咐凤姐：“凤丫头，打发人去叫你薛姨妈一会儿过来听戏。”

凤姐暗地一笑，嘴里却忙着答应一声：“知道啦，老祖宗，我这就派人去请。”

宝钗暗叫一声好悬，她原本想拿话遮掩，这会子见遮不住，方言道：“凤姐姐不用了，我妈与姨妈两个昨个约好了，今天一起去天齐庙上香祈福去了，我替母亲谢过老太太记挂。”

宝玉心里不自在，忙与黛玉表白：“太太并不是临时决定要上香去，一早就与姨妈约了，只说三天后，没想到恰是妹妹的好日子。”

黛玉这一阵子被凤姐提示来暗示去，人情世故也略微上心了些，王夫人因何避出去，她焉有不懂之理。

这事搁在从前，黛玉肯定要生闷气了，如今却是不同，黛玉不久前刚接到父亲送来的寿礼与来函，她父亲林如海洋洋洒洒寄来俊秀小楷数千字，字字关怀行行情，黛玉如沐春风。

读信得知父亲不久就要升迁回京，想着父女团圆欢聚的日子，黛玉心里正美得很。今日生辰，众人争相垂怜爱惜，众星捧月，更是心情舒畅。

她心中被欢喜塞得满满的，对于王夫人的忽视也就毫不在意了，心中并无丝毫怨怼。

见宝玉这般陪着小心，黛玉却只是好笑：“你这却是糊涂了，这也需要解释，舅母是长辈，我是小辈，只有小辈敬长辈的，原没有长辈给小辈贺寿的礼儿呢。”

宝玉瞧瞧贾母与邢夫人，又瞟眼尤氏婆媳，低头纳闷想心思去了，他很不明白，太太哪天不好去上香祈福，偏要今天去不成呢！

凤姐知道宝玉郁闷纠结又要犯痴，忙着一番周旋照应，人人喜笑颜开，将这话岔开了。

再说黛玉吃了寿面，因有黛玉的丫头们，贾母的一般服侍丫头们，都与黛玉交好，约好了要与黛玉拜寿，却不好在贾母面前来闹。

凤姐便支应一声，让黛玉回屋子去梳洗梳洗再出来，一声招呼，姐妹们簇拥着她回房去了。

贾母知道他们的意思，微笑默许，只是叮嘱一句：“凤丫头，只准她们作揖拜寿，不许磕头，免得折了小孩子福分。”

黛玉房里，紫鹃雪雁已经准备好了拜垫，凤姐房里的丰儿善姐儿，宝玉的丫头袭人媚人晴雯麝月，还有贾母房里的小丫头鹦鹉等早等候多时了，见了黛玉回房，一哄而上要与黛玉磕头拜寿。

黛玉一再推辞，众人只是不依。

凤姐随后而来，传了贾母之话，一干丫头才改而与黛玉道万福贺寿。

这边丫头们行礼，那边凤姐已经吩咐下去，呈上了热腾腾，香喷喷的寿面，以黛玉的名义赏赐下去。

内院让平儿派人告诉各处当值丫头婆子，见人赏赐一碗寿面，各处派代表去厨下领取。

婆子仆妇媳妇子，都在平儿跟前道了万福，要平儿转达她们对黛玉的祝福。

外面男丁，让旺儿兴儿等传下话去，林姑娘赏下了寿面，各人也自去厨房领取。

一时，旺儿也传话进来，说小子们感念姑娘恩赏，都在二门前与姑娘作揖了。

凤姐这里闻言，忙簇拥了黛玉来见贾母，忙不迭把府里各人祝福黛玉的话说了。贾母听说，把凤姐着实夸了几句：“嗯，还是凤丫头巧，心思玲珑，我没想到的你都替我想到了，我没看错人，也没枉你妹妹与你情分好。”

邢夫人、尤氏、秦可卿、以及众姐妹各个点头附和，把个凤姐奉承的龙羔子似的。

贾母心里欢喜，吩咐鸳鸯装了一托盘一两一个，刻了福禄寿的小银锭子，言说今日所有厨房师傅都辛苦了，每人赏赐一两银子。

厨房各人大喜，都道要进来磕头谢恩，鸳鸯依照贾母吩咐都一一辞谢了，叫他们不必答谢。

各人便遥对贾母房间，道了万福，又都说了嘱咐黛玉的吉祥话儿，让鸳鸯代为转达。

凤姐见这里吃寿面仪式已毕，忙贾母，黛玉等入座，小戏开锣了。

一时开锣唱戏，班主奉上戏单，凤姐递给贾母，贾母转手递给黛玉：“今儿你是寿星，寿星最大，寿星先点。”

黛玉忙推辞说：“老寿星面前，小寿星焉敢托大，请老祖宗先点。”

在场众人都道：“林姑娘这话很是，凭是谁，也越不过老太太去。”

贾母笑嘻嘻的点头应承，果然先点了些富贵吉祥的戏码，接着黛玉又让邢夫人，尤氏婆媳并众姐妹们，大家也不客气，点了麻姑拜寿，天女散花之类，让到凤姐名下，凤姐点了一出凤还巢。

众人都道她为自己的名字，凤姐却眼睛在黛玉宝宝钗三人身上逡巡，笑得高深莫测，想着自己今后的重头戏，就是要唱好这出凤还巢！

凤翅扇散金玉会

一时小戏开锣，戏台就搭在贾母起居间前面大厅里，在场各人都是贾母晚辈，贾母便偷个疏懒，歪在榻上看戏，黛玉三春姐妹围绕身边，宝玉自不消说，贴在贾母身边腻歪。

邢夫人、尤氏婆媳、凤姐、李纨，两边一字儿排开陪坐看戏。

风姐让在每人面前都设有小几，装着北方甚为稀罕的新鲜水果，红橘，剥了皮儿胭脂蜜柚，再有姑奶奶们喜欢的干果核桃龙眼花生瓜子类，还有仿照宫内传出的精美小点心，都拿食盒一小格一小格，分门别类的装着，供姑娘们随手取用。

贾环贾兰也被贾母留下看戏，因他们人小腿短，贾母吩咐丫头们在脚踏上敷上厚厚的褥子，让这亲叔侄俩坐在一起。他们两个很少看戏，什么很是新鲜，看不明白时，就叽叽咕咕低声讨论，黛玉与三春姐妹见他两个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灵灵巧巧甚是可爱，时不时悄声与他们笑谈几句。两个小家伙初时拘谨，后见贾母黛玉三春个个和睦可亲，遂渐渐放开了，唧唧喳喳放开了谈笑起来。

凤姐时不时起身张罗，来回穿梭，招呼众人，唯恐有一丝不周到。

戏过几折，午餐还早，凤姐挥手，呈上她送黛玉的寿礼，九十九枚新出笼的寿桃。

寿桃由精白面做成，一色白脸儿红嘴儿，一水儿用缠枝荷叶边的细瓷碟子盛着，十分好看。

贾母心里高兴，嘴里故意挑剔：“哼，就你小气，就这样糊弄你妹妹可不行。”

凤姐笑道：“哎哟，我可没得有些人福气，夫君是世袭将军。每年陪着皇上狩猎，有什么稀罕的银狐皮，我手有不巧，又绣不来衣衫鞋袜手绢子。可是，老祖宗，这好歹是我的一番心思，好不好的，您尝过了再说。”

贾母依言咬一小口，脸上有些不可置信，再吃了一口，贾母呵呵乐了：“怪不得你说嘴，果然心思巧妙，连我也是头一回见识。”回头招呼邢夫人又是婆媳与小姐们：“你们也尝尝新鲜，你们风姐姐果然花了心思的。”

原来这寿桃与往年别人家送的寿桃有别，凤姐一早起了要给黛玉做寿的心思，正好有人送了她时令蜜桃，她在月子里也吃不得，想起玫瑰花儿，桂花儿可以泡制蜜露，仙桃行不行呢，让平儿拿蜂蜜把蜜桃切片腌渍起来，果然让她得了蜜桃露。她隐下不表，单等今日来显摆。

寿桃面里和了桃汁蜜糖，吃起来微甜且带着桃子的清香味。众人无不称赞凤姐心思巧妙。

黛玉感念凤姐一番情意，笑颜盈盈，明媚犹如朝霞，因抬头问那凤姐：“二嫂子这般待我，我该如何报答呢。”

凤姐笑道：“这容易得很，赶明儿凤姐姐落了难，妹妹把我当成菩萨一样供在家里也就是了。

众人大笑，贾母更是笑得打颤：“你个凤丫头真会算计，几个寿桃要换人一辈子养你。呸，过来让我打嘴，胡说八道，老祖宗我随便扫扫箱子儿，包你享福八辈子。”

这话凤姐当然相信，忙俯身贾母面前腻歪：“知道老祖宗最疼我，我是一时高兴，忘了性，该打，该打，老祖宗最疼我了，您可要轻点儿打。”

凤姐这一番戏耍，调动了姐妹们情绪，兴致勃勃谈笑起来。

宝钗与李纨坐在一起，王夫人不在，也就没什么人兜揽她，夸赞她，别人互相交谈她也插不上话，宝玉倒有几分稀罕她，又在贾母面前承欢，旁有黛玉时时与他低声交谈，也就无暇顾及她。只有李纨与她有亲，怕她尴尬，偶尔与她扯那么几句闲话。李纨有心与她攀谈，无奈却没有凤姐那份巧舌如簧的口才，说那么几句也就没了下文。

宝钗坐了一刻，见姐妹们三三两两，低声细语，唯她枯坐，便觉得没意思，款款起身到贾母面前告罪，推说家中有事要回梨香院去。

黛玉闻言忙起身相留：“宝姐姐再坐坐罢，姐妹们说话也热闹些。”无奈宝钗去意已定，黛玉只得作罢。

凤姐这回笑着送她出门，顺口挽留几句：“好戏还没开锣，妹妹怎么就走了呢。”宝钗却摇头说母亲不在家，着实不放心香菱一人在家，执意带着莺儿了走了。

凤姐听她提香菱，想起香菱被打，浑身是伤，众人希望她解救解救，她却一幅端庄娴熟的模样儿，说什么各人自有个人的缘法儿，以致香菱死在薛呆子与夏桂花这对狼狈之手。

凤姐眼神亮一亮，心里“呸！”一声。挥手招了丰儿过来嘀咕几句不提。

却说宝玉因为黛玉生日这般热闹，独缺了王夫人，心里有些不自在，趁人不备悄悄走出门去，信步走到贾赦院里，这大房的院子原是隔断花园子而成，院里恰有几丛梅花开得正好，他失了一会神，看了一回梅花，心情开阔了些，见梅花开的热闹，便顺手掐了几枝准备回房。

宝玉先到黛玉房里，挑选了一枝红梅给了紫鹃，叫她回去插瓶，因他房里的丫头都听戏去了，他自己找个花瓶插好了梅花。剩下两枝，原是要贾母、王夫人一人一枝，想着贾母房里这会儿人多繁杂。便让紫鹃帮忙用水养起来，等空闲了送过去，他自己亲自拿着梅花走到王夫人房里来，不想却碰见薛宝钗正坐着与金钏说话做针线。

宝玉不免惊奇：“姐姐不是说家里有事，怎么没回去梨香院，却在这里呢。”

宝钗笑道：“不过顺路，进来看一看，这就要走了。”

宝玉愧见黛玉，这里看着宝钗孤零零仅带一个丫头，思及她兄长糊涂犯浑，她一个水做的女儿家不得不操持家计，陷身铜臭里，心里好不落忍，他又最是个见不得女儿受苦的性子，不免真心挽留宝钗再坐一刻，两人就在王夫人房里说起了闲话。

宝钗有心结交，宝玉一贯会殷勤女孩儿，两人谈得十分投机，不知不觉就说起了宝玉那块稀罕物件来，宝钗提出要瞧瞧那玉。宝玉对女儿家那是一贯有求必应，顺手便摘下来递给宝钗，宝钗托在手里，只见那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绕。（曹公原话）

却说这里凤姐心知宝钗半途退场定有猫腻，便使了丰儿暗中打探，得知她果然没回梨香院。遂让丰儿继续观察，心中暗笑，果然是个四角俱全之人。

不一刻，丰儿又来，说宝玉去了王夫人房里。

凤姐暗呼不妙，这宝玉要着宝钗的道，她眼眸一转，故意左瞄又看一番，问道：“嗳，怎么半天不见宝兄弟了。”

贾母听说忙在屋里找寻一圈，高声吩咐：“跟着宝玉的人呢，快去找回来。”

丰儿这是忙插嘴道：“宝二爷往太太屋里去了。”

袭人闻听忙答应一声，起身去寻，凤姐笑着起身道：“嗳哟，我正好要回房换身衣裳，顺道去瞧瞧宝兄弟去。”

说话带着平儿起身与老祖宗众人告辞：“你们好好玩着，我少时就来。”

凤姐脚下生风，一路紧赶，进房正听见莺儿说笑：“我听这两句倒与姑娘项圈上是一对儿。”

凤姐人未到声先来，笑盈盈问：“哟，这是说谁啦，谁与谁是一对呀？”进房见了宝钗，故意一惊一乍：“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宝钗妹妹呀，在说什么呢，这般热闹，我也听听。”

莺儿本来是给自己主子敲边鼓造势，这会子当着凤姐哪敢造次多口，早缩到一边去红脸道：“没，没谁，奴婢不过白说一句。”

凤姐转眼看见宝玉，一把拉住出门，交给刚刚赶到的袭人手里：“快去快去，老祖宗着急找你呢，林妹妹也问了好几遍。”

宝玉听说老祖宗黛玉找自己，也顾不得宝钗了，袭人也怕老祖宗怪罪，一阵风似的把宝玉卷跑了。

这里留下宝钗主仆面面相觑，神情颇为尴尬。凤姐假作不知：“妹妹家事都处理好了，既然都过来了，怎么不去看戏，倒一个人跑这屋里干坐呢，可惜太太又不在，我送妹妹过去听戏吧，正是饭口了，马上要摆席了。”

凤姐心里想着，饭后才会上演凤还巢，让宝钗听听也好，这回倒是真心要留宝钗。

宝钗被凤姐听到她们主仆的私心，哪里肯再回去，笑着起身：“不必麻烦风姐姐，这就走了。”

一面起身一面瞟了彩云一眼，彩云点头将她送出门去。

凤姐见她走远，想是不会再折回来了，才放心离开。

却不说黛玉生日宴席，在凤姐安排下办得多么丰盛，如何的色香味俱全。只说午宴过后，众人原该散去的，尤氏婆媳刚起头，就被凤姐拦了：“这时节左不过回府无事，不如就在这里听戏玩耍，索性吃了晚餐再去，也免得家里忙乱，再说，我点的戏还没唱你们就走了，我多没面子啊。”

贾母黛玉三春也盛情挽留，那秦可卿也与黛玉相恨见晚，不舍得早去。

尤氏见盛情难却，便对秦可卿言道：“既是老祖宗你婶子姑姑们都喜爱你，你就陪这些姑姑们婶子们再玩一回，我先家去罢。”

凤姐闻听，一阵风飘上来缠住尤氏：“哼，你以为这会子走了，就不用你做东道还席了呢，吃了老太太的，占了我们林妹妹的光，这会子想抽身，晚了。”

尤氏是真的想起家里有事，才要回去，不想被凤姐这般歪掰，一时不知如何答对，笑着掐捏凤姐粉腮：“我把你个贫嘴的凤丫头，唉，你可别得意，当心这辈子太巧嘴，下辈子变哑巴。”

凤姐原不信天道轮回，这会子却是信得十足，听了尤氏之言，约一愣神，笑道：“放心吧，石头捂得再热乎，她还是石头变不成鸡蛋，我就是托生八辈子照样是巧嘴，你倒是担心担心自己，我怕你下辈子变成葫芦瓢呢。”

众姐妹得了凤姐提示，迎春探春惜春黛玉，个个上前来挽留尤氏婆媳：“嫂子放心，您若是不下帖子，我们且不会去扰嫂子。”

这话说得尤氏哭笑不得，见凤姐一边看热闹，恨得直磨牙齿，还要好言哄着这些小姑子：“嗳哟，我的姑奶奶们，你们倒听那个猴儿的话，她的话如何信得，我是那样小气的人呢，我们院里的梅花开得正好，原是打算那一天邀请老祖宗太太们姑奶奶们过去耍一天，今天为了堵那风丫头的嘴，我就预先接客了，明天我回去准备一天，后天就请老祖宗带着各位姑奶奶走一趟去，好不好。”

凤姐不等姑娘们应声，抢着笑道：“你倒是个伶俐人，被我话赶话没办法才充大方，还楞往自己脸上贴金，说是早就打算了，谁信，啊，老祖宗，您信不信呢。”

尤氏见凤姐这般埋汰自己，恨得直磨牙，赶着要掐凤姐的嘴：“幸亏你是女儿家，要生成个男人，还不知道要如何偷天卖日呢。”

贾母笑道：“珍哥媳妇，过来我这里坐下，你理她个破落户干什么，谁要信她呢。”

这一番说笑，就定下了东府赏梅之约。

尤氏也不好意思再说要走，婆媳两个安心的留下，陪贾母众姐妹看戏凑趣儿。

借古讽今，凤姐说书

一口难说两家话，话分两边是正理。

却说王夫人被凤姐暗地算计，贾母当着众人一番挤兑，按着她的脖子低了头，让她不得不答应替黛玉大办生日，当时就憋着一肚子邪火，因为要装贤惠，也不敢跟贾政龇牙。只敢暗地生气，借口打骂丫头，辱磨赵姨娘周姨娘出出气。

二月十一日晚，想着第二天要跟黛玉陪笑脸，王夫人思来想去过不去，跑去梨香院与薛姨妈诉苦。王夫人一番诉说，声泪俱下，把个贾母贾敏黛玉祖孙三代恨得咬牙切齿。当即就跟薛姨妈约定，黛玉生日她要去进香躲避：“当初我为她母亲掣肘不讨老太太的好，老了老了还要替她女儿再作陪衬，我王家也是高门大户，我堂堂官宦千金，却受她们的作践，我岂能认命。”

薛姨妈一旁劝慰道：“三十年的媳妇熬成婆，姐姐就差那么一哆嗦了，何必急在一时，这般制气呢。”她劝说让王夫人‘忍为上，和为贵’。无奈王夫人只是不听，薛姨妈也是无法，只得答应陪她出去散心。

黛玉生日正是百花节，虽然春寒料峭，北方春迟，却也是树木吐芽，花木含苞，处处生机盎然。

王夫人薛姨妈老姊妹两个一早就去天齐庙散心，虽然路边庙内野花野草茂盛，树木嫩绿，空气清新，虽是微有寒意，却不凛冽，身在其中，恰好悠哉游哉，怡然自乐。无奈王夫人心中郁结，纵有无限的风景，也是枉然。

那薛姨妈虽然也是大家小姐，却在商贾之家打滚了大半辈子，见地又自不同，见王夫人情绪稍微平伏些，因劝说王夫人：“老太太再厉害又能再活几日，姐姐又大好的日子等着去过，何必这般沉不住气呢，你先时气性太大，我也不好说什么，就怕你留在府里情形更糟，才答应陪你出来站暂避一时，依我说，姐姐你要耐住性子才好，姐夫可是个孝子，切不可因为林丫头一个外人，坏了夫妻情分。”

这王夫人一路絮叨，怨尤不止，到了天齐庙，见了主持，焚香打坐听禅，又敲了半天木鱼，方慢慢熄了怒火。薛姨妈这番劝说可谓见缝插针，恰逢其时，王夫人也就听进去那么一字半句，点头答应，准备回府去。

薛姨妈嫁入薛家快一辈子了，什么机巧算计坑蒙拐骗都见识过，当下眼珠子那么一转悠，这位慈悲姨妈眼笑微微，开了腔：“就这样回去，众人眼里不好看，反正出来了，不如当真就去佛前祈福一番，回头带上一包灵符回去，老太太面前也好说话些。”

王夫人也想眼不见为净，不想早回，这话正中下怀。老姐妹两个打定主意，慢慢悠悠一番做作，挨到晚饭的当口，在庙里用了素斋，方才打道回府。

她两个一番算计，原以这个时候，应该酒冷人散了，谁料凤姐一番周旋留客，老太太屋里依然热闹非凡。

这老姐妹两个一进府门，贾母就得了耳报神，眼神顿时一阵精光锐利，不过一瞬又笑眯眯的了。

凤姐这里也得了信儿，忙忙起身，笑眯眯迎着两位王氏夫人去了。

薛姨妈随王夫人到了贾母跟前，笑得仪态端方，慈祥甜美：“给老祖宗请安，老寿星好啊。”

贾母也笑道：“姨太太也好，这是打哪里来的呢。”

薛姨妈笑微微道：“都是宝钗姨妈，说是前几天做个梦不好，这几天睡不安稳，背地里只跟我念叨，是我劝她去庙里拜拜，求个心安，这不，我们今个一早就去了，她姨母想着林姑娘生辰，特特为她求了平安符，又为老太太宝玉众位姑娘都求了，这才回来晚了。这平安符啊，个个都是主持师傅亲自诵念了平安经的，能消灾避难保平安，据说可灵验呢。”

贾母眼睛余光一瞟王夫人，脸上一丝浅笑，却是笑意不达眼底：“怪道一天没见人影呢，我就说你这几十年一直规规矩矩，晨昏定省没断缺过，是个规矩人，今天怎么这般不懂得规矩了，原来是去为我们一家大小祈福去了，嗯，这就好，人说你吃斋念佛善良之人，今日一见，我信实了，你果然是个善良的，玉儿有你这个舅母这般眷顾，也是她的福气。”说罢回头笑对黛玉道：“玉儿给你舅母磕头，谢谢舅母为你祈福暖寿，你舅母一早出门为你奔波，这可是天大的恩惠，你可要牢牢记在心里。”

黛玉乖巧的笑着，依言上前盈盈拜谢：“玉儿多谢舅母疼爱。”双手接过平安符戴子身上。

平儿恰在这时走来问询凤姐，是不是该摆席了。

凤姐轻声询问贾母，贾母点头吩咐摆席，又吩咐凤姐，叫给小戏子们在廊下也赐饭摆一桌。

凤姐忙着吩咐下去了。

一时酒菜上桌，黛玉坐在贾母左手，三春姐妹陪坐。

邢夫人李纨凤姐尤氏婆媳都站在贾母身后，替贾母服劳。

王家老俩姐妹也一起站着，王夫人见贾母不搭理自己，灵机一动，跟过去站在邢夫人身边打下手，剩下薛王氏一人愣站着，像个傻木桩子，无人理会，她又不是贾府里的媳妇子，站着格外戳眼睛。

贾母没发话，薛姨妈走也不是，坐也不是，众目睽睽之下，汗也下来了。

一贯伶俐的凤姐忙前忙后张罗上菜摆席，也没顾上周旋薛姨妈。三春姐妹见气氛诡异自不敢多口，屏声静气，眼观鼻鼻观心的坐着。

宝玉倒是一贯跟贾母皮实，无奈事关他生身母亲，也不敢造次，只给黛玉打眼色，叫她斡旋。黛玉见气氛尴尬，微微一笑瞧着贾母，暗地下手指捏了贾母衣衫一角，轻轻巧巧，若有似无，那么拉扯几下。

贾母会心一笑，这才佯作抬头，瞧见了薛姨妈还站着，笑着打个哈哈：“看我，年纪一大把，老迈无用了，说话一多就忘了神，竟然忘记姨太太了，姨太太别怪呀，凤丫头该打，也不知道提醒我一声，让我在姨太太面前失礼，还不快请姨太太入席。”

凤姐一边过来招呼薛姨妈入席，一边嬉笑告罪：“我也是一心忙着照顾老祖宗小寿星，一时着忙没注意旁的事，真是该打，姨妈谅解则个。”

薛姨妈一来吃过了，二是这样的氛围叫她如何咽得下，心里十分膈应，不过她号称慈姨妈，即便是装出的笑意儿，也是那么得体自然：“我就不打扰老寿星高兴了，出来一天也该回去了，宝丫头一人在家呢。”

贾母笑道：“姨太太好家教，宝钗丫头好品行，好才干，家里外头一把抓，把府里这些不知世务，只知道在我跟前撒娇的孙女们都比下去了。她过来不过坐了一刻，就惦记家里有事回去了，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话又说回来，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家看理门户，确乎不大稳妥，我就不留姨太太了，免得误事儿。凤丫头，使人送你姨妈一路。”

贾母又回头对邢夫人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又赔了我闹了一天也累了，坐下用饭去吧。珍哥媳妇，珠儿媳妇，容儿媳妇，你们都坐席去吧，凤丫头也去，你们二太太外面用过饭了，我这里有你二太太鸳鸯两个伺候也就够了，都去吧，回头还要听戏呢。”

王夫人虽然人不十分精明，到底也是大家子出身的千金小姐，一贯养尊处优，皮娇肉贵，又上了些岁数，心中带气跑了这一天，早就腿软脚酸，这会子被贾母拿住，媳妇儿侄女儿都入了席，就连一贯坐冷板凳的邢夫人也坐下了，她老天拔，还要立规矩，心里极为怨愤，面上却是不敢显现，不时替贾母布菜盛汤。

王夫人忍着怨气，面上却要毕恭毕敬，不敢稍有差池，心下越发不忿起来，一张脸憋得发青，眼圈忍得充了血丝。

一时饭毕，大家又听一回戏，凤姐一个眼神，台上正式开演凤还巢。

贾母看了一会道：“这小旦好扮相，好唱腔，赏。”自有贾母的小丫头将银钱奉上。

凤姐又一边凑趣儿，对贾母笑道：“老祖宗，这戏不光是扮相好，唱腔美，这戏的意境也好呢。”

贾母一听凤姐说话就高兴，看着她微笑：“怎么个好法，你倒是说说，我听听。”

凤姐便笑嘻嘻假模作样，清清嗓子，美滋滋的连说带比画，说上书了：“这戏说得是后母偏心之事，她因亲戚间夸赞前妻如何聪明能干，美貌贤惠，心里十分不服气，又见前妻之女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容貌不凡，更是心生嫉恨，后见女婿貌美高才，她就更是愤愤不平了，怎见得他们母女都是好的，偏叫你难过一回，暗地里起下一个坏心肠，要用丑陋的亲生女替嫁前妻之女呢。”

凤姐说着停下，众人就催她，凤姐却是不理，跑去抱着贾母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哎哟，口干舌燥，这下子好了，接着说啊，刚说到哪里了呢。”

迎春掩嘴笑：“刚说了继母起来坏心那儿。”

凤姐点头笑：“哦，那继母想要李代桃僵，只是天佑良善没得逞，却被女婿识破伎俩，仓惶脱逃，投军去了。后小姐受不得继母磋磨，也由奶娘丫头陪着，易容改扮，女扮男装，逃到父亲任上去了。再后来小姐夫妻团聚，做了诰命夫人了。”

凤姐喜欢卖关子，讲到这里，又停住了，因问大家：“我说得好听不好听呢，都吱个声儿，若是不好听，我也不说了，你们自去看吧，我也歇歇神儿。”

别人还好，就是宝玉急得很，上前把这凤姐扭股糖似的搓揉凤姐：“凤姐姐说得好极了，快些说吧，林妹妹二姐姐，你们说是不是呢。”

众姐妹跟着符合，点头称赞。

凤姐还要作怪，眼睛盯着贾母笑：“老祖宗也没夸，敢是说得不好，唉，我还是不说了好。”

贾母因刚刚眼镜仔雾了，看着鸳鸯给她擦拭，没注意凤姐，这一刻见凤姐指着自己作怪,遂笑道：“猴儿偷了我的茶，敢不说呢，陪了我的原茶来。”

凤姐这才起身作揖：“吃都吃了，如何赔您的原物呢，那我还是继续说罢。”凤姐就是见贾母岔神，她才耍宝的，这回耍宝够了，也招的贾母注意，方又继续讲述：“要说那后母也是鼠目寸光，欺负前妻之女丧母失沽，却不想想人家女儿还有父亲在朝为官呢，先时也是因为女儿失母，难以嫁娶，才勉强不嫌弃他歪瓜裂枣，收得她孤儿寡母入门，谁知她冒充文人去喝墨汁，染黑了心肠，差点害了老大人亲生，老大人如何容得，一怒回家啊……”

众人正听得来劲儿，凤姐忽然卖关子打住了。

又是宝玉性急追问：“后来怎样呢？”

凤姐笑(*^__^*)嘻嘻……歪掰：“后来呀，我也不知道了，我上回外出做客，也没看完就有事赶着回家了，我也是心里一直记挂，今天才点得这出戏，结果儿怎样，你们还是自己看吧。”

宝玉极为失望，走回贾母身边，闷闷不乐：“都是凤姐姐不好，她又要讲，又不讲完，勾得的人心里没个着落。”

黛玉笑推宝玉：“你既是这般着急，我教你个法子，你看可好呢。”

宝玉顿时来了精神，作揖求那黛玉：“好妹妹，快说快说。”

黛玉一笑道：“你呀，到凤姐姐嘴里挖去呗。”

宝玉一时跌足：“嗨，林妹妹，你你……”

众姐妹“噗嗤”一声，笑成一团，惜春笑得脚发软，趴到贾母身上撒娇：“老祖宗，你瞧林姐姐呢，哎呀，肚子疼呢。”

贾母搂了惜春搓揉着，却是不信凤姐之话，笑眼斜着凤姐：“猴儿快些讲来，再作怪不老实，信不信我拿柺棍儿敲你腿杆子。”凤姐忙笑着给贾母作揖：“哎呀，老祖宗别打，我说还不成吗！”

贾母笑：“说！”

凤姐这才继续说道：“这位老大人见女儿千里奔逃，受了诺大磨难，又听女婿说了原委，心下大怒，点起兵马，连夜回家休了后老婆，继母与她那拖油瓶女儿，坏了名声，娘家不收，世人不容，只落得个长街讨饭去了。”

众人凝神，若有所思。

贾母脸色凝重，点头道：“嗯，这个意境儿果然好，自古来就讲究个善恶有报，天理循环，但凡作恶之人，终究难逃天道轮回。所以说，世人都要有一颗宽容良善之心方好，万不可口蜜腹剑，暗中作恶，且要知道，老天有眼呢。”

众人受教，齐齐点头称是，王夫人多了心，只觉得贾母句句都在警惕自己，一时冷汗森森。

宝黛钗三足鼎立

回头却说薛宝钗，自她来此，果然拿出传家的本领，大施恩惠，要大结善缘，其实也不过是赏赐奴才们些许几个铜板，主子们几根狼毫，一卷玉版纸而已。

这在三春姐妹，并不觉得特别，不过她是王夫人姨侄女儿，宝玉姨表姐，大家看在王夫人宝玉面上，也不会因此而疏离她，姐妹们照样往来，只是并无人觉得薛宝钗有什么特别之处。

就是贾府里那些得了赏赐的奴才们，也不不觉得新鲜，对她并无多余感佩之心，不过看在她是王夫人亲眷，叫她一声宝姑娘，自然也就没人拿她与黛玉比较了。

那宝钗出身商贾人家，讲究的是花钱办事，利益交换，没想到，花了银钱，动了心眼，却收效甚微，心里不免气闷，暗暗思忖，看起来这府里人并不似姨妈所说，赏一根骨头就乐乎得忘乎所以。

宝钗因此在心里倒把府下各人高看了一眼，到底是高门大户，就连奴才与别家大不相同。

殊不知，这只不过凤姐点醒了林妹妹，提前做了埋伏，让她的铜板外交失算了。

却说宝钗在贾府头一炮没打响，并没有如愿成为众人眼里的香饽饽，就连下人对她也只是寻常的礼貌，远不如金陵家中旧仆那般，对她仰仗敬慕，推崇备至。

贾家主人对她也不十分兜揽，她虽然长的圆润粉嫩合了贾母眼缘，到底亲疏有别，对她纵有几分喜欢，也是排在宝玉黛玉三春姐妹之后。

贾母、凤姐，把黛玉当成眼珠子一般宝贝，三春姐妹、宝玉，对黛玉更是亲如姐妹。

宝钗一向自视甚高，见众人不识得她的好，难免有些郁闷，有种曲高和寡的失落。幸好还有王夫人这个亲姨妈，十分宝贝她，每每她来了，总要拉着手儿摩挲一番。宝钗心里也才稍稍平伏些。

宝钗是个心气高的姑娘，又因为她要参加小选，说不得就入了宫中贵人的法眼，一步登天了，不免自恃身份，也就不愿意低头俯就各人，渐渐就不大爱到贾府来走动了。

薛姨妈却因为宝钗无论待选或是将来择嫁，都要依靠贾府之力，她又得王夫人暗示，老姊妹俩很可能亲上加亲，暗地时时提点宝钗过来走动，有时候亲自披挂上阵，携了宝钗过来贾府奉承贾母王夫人。

宝钗因为宝玉三春不大理会她，贾母面前又抢不过凤姐风头，偶尔过府，也多半在王夫人房里陪着说话解闷，或是帮着王夫人挑佛豆，抄佛经。这些事儿恰好宝玉、黛玉、三春姐妹都不大喜爱，宝钗因此更得了王夫人青眼，逢人便要说道一番，时时在贾母、凤姐面前念叨，意在提升宝钗在贾府地位。

宝钗蛰居了一段日子，后来有心之人觊觎薛家皇商名号，把薛蟠打死人命的事情捅朝堂之上，今上看王子腾面上，留中不发，薛家皇商名号险险的保住了，薛宝钗的待选资格却有了波动。

薛姨妈、薛宝钗这下子慌了神，忙过府来请求王夫人代为周旋，王夫人收下了银子，满口答应，却为了一份私心，并不肯出力。

薛家母女蒙在鼓里，一心巴望着王夫人替他们周旋，自此，过府来就频繁多了。

这一段公案，凤姐心知肚明，因王夫人还专门叮嘱了凤姐，叫她知会贾琏，不要插手薛宝钗选秀之事。

王夫人动用元春宫里的关系，不仅不帮着宝钗，还在关键时刻，擦掉了宝钗的名字，一为怕她进宫争宠，姐妹反目，掣肘元春，二为王夫人想要亲上加亲，挤掉贾母看上的黛玉，再弄一个侄女儿进贾府，以为臂膀，宝钗除了自己别无靠帮，拿捏起来也容易。

薛姨妈这里却没识破王夫人心计，见事情久久没有消息，又不好直接去问王夫人，便想到从凤姐这里打听消息。闻听凤姐之前生养大姐儿亏了身子，遂备办一些名贵药材，前来买好。

这一次薛姨妈没有通过王夫人传召凤姐说话，而是屈尊降贵，亲自来到凤姐小院里串门子。

凤姐是成精的人了，心里不待见，面上却热络得很，姑侄一番寒暄，相互奉承几句，落座叙话，薛姨妈话里话外，与凤姐套近乎，无外乎说她们是嫡亲血脉一家亲，骨头打断了连着筋儿，要凤姐为宝钗的事情帮把力。

上辈子薛姨妈母女虽然算计了凤姐，凤姐这会子倒巴望不得宝钗能够进宫。皇宫那个地界儿，凤姐可是知道，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元春以贵妃至尊，却落得个一夜暴毙。凤姐倒想看看，这个四角俱全的宝丫头到了那个地方，能够蹦跶几天。这样也省了自己许多手脚。

凤姐心里这样想着，却也知道以王夫人的私心，薛姨妈注定不能如愿。凤姐忽然生了个让她们自相残杀的念头，心下顿时有些欣欣然，很想快点看到那个精彩场面。

凤姐压下心头喜悦，眯眯凤眼，心下犹豫，明着挑拨太过露行，旁敲侧击方为上策。当下看着薛姨妈甜甜一笑，态度暧昧，跟薛姨妈打着哈哈，既不拒绝，也不应承，欲言又止，含糊其辞：“姨妈放心，这府里是老爷太太当家，我们夫妻不过是听命太太办事，就如那算盘珠子似的，太太怎么拨，我们就怎么动，姨妈您有事只管去求太太，太太答应了，万难的事儿准保能成。”

凤姐这是变相告诉薛姨妈，这之前，自己丝毫不闻薛家所求之事。

王夫人哪里许久不见动静，薛姨妈本就有些疑心，此刻凤姐之话，让薛姨妈顿时明了，看起来自己的好姐姐并没着手办理薛宝钗之事，别看薛姨妈虽然刚来不久，但是亲戚间却是互通消息，知道这府里之事，都是经过贾琏与外界接触，事关王家内卷，贾琏若是知晓，凤姐不可能鸦雀无闻。

薛姨妈满腹愤懑起身告辞，凤姐起身相送，一再推辞，言说无功不受禄，拒绝不受薛姨妈之礼。弄的心情不好的薛姨妈差点翻脸，凤姐这里不得已方才收下。

薛姨妈刚一离身，凤姐随即告诉平儿，让她将药品束之高阁，自己配药绝不许沾惹一点。

平儿一边翻看一边笑说：“这些都是上好药材，不用未免可惜。”

凤姐厉声警告道：“以后我们院里入口的东西，一定要自己亲自采买，外人奉送的东西一律不用。”

平儿见凤姐竟然防范到这种地步，一愣之下，又觉得凤姐有些草木皆兵。因笑道：“奶奶太过小心了，薛姨妈又不是外人。”

凤姐皱眉：“听我的没错，你以后慢慢就知道了，这个世上除了老祖宗与我自己，我唯一相信之人就是你，别人与我都是外人，切切记住了。”

平儿眼圈一红：“奶奶！”

凤姐抿嘴一笑：“这个丫头，几时学会林妹妹那套了，这可是白学了，我可不会怜香惜玉，也不会吟诗作赋哄你呢，或者晚上二爷来时，你再哭哭，他会哄你也未可知。”

平儿哭笑不得：“奶奶！”

凤姐一笑：“好了好了，过来我们上来那个正经事儿。”

平儿这才开颜一笑，与凤姐两个嘀嘀咕咕起来。

回头再说那薛家，薛姨妈得了凤姐提点，本想去质问王夫人，想着自己今后对她好多有仰仗，遂忍下怒气，愤愤而归，又怕宝钗失望，不敢与她言明，只私下与薛蟠商议，让他另寻门路，替薛宝钗周旋一二。

薛蟠甚是不解：“不是托了姨妈了，怎么又托别人呢。”

薛姨妈心里有气，暗发狠心，一定要办成宝钗之事，却又羞于提及姐妹龌龊，只是含糊道：“多条门路多分希望，你去办就是了，银子我这里管够。”

薛蟠本是个花花大少，上京几月，恨不得睡遍花柳地，玩完京中美少年，寻常有薛姨妈拘束着，只恨银子不凑手，不得随愿，今日闻听有银子可花，焉能不乐意，自此一门心思去结交达官贵人，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其实不过是些提笼架鸟的纨绔子弟，骗了薛蟠银子吃喝玩乐，薛蟠骗他们身子淫乐。

薛姨妈见薛蟠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还以为他这次总算是成人了，心下暗暗欢喜不提。

回头再说宝钗，她因为有求王夫人，时时走来奉承，有时也去找宝玉应酬说话，若遇宝玉在黛玉房里，宝钗知道他们之间没有自己的位置，也就自动回避了。想着左不过走了一趟，抱着歇歇脚的意思，跟宝玉房里的袭人东扯西拉几句混时间，袭人因为宝玉近来洗脸梳头，都要与黛玉一起。又因宝玉房里晴雯与紫鹃交好，宝玉便每日叫晴雯跟过去服侍，阻拦得她这个宝玉面前第一得用之人不能与宝玉亲近，时时气闷不休，一来二去，这两个寂寞之人倒攀上了关系。

宝钗最会察言观色，见袭人喜爱黄白之物，此后再来小坐，就会借口谢谢袭人照应什么的，顺手脱下身上饰物赏赐给袭人。也不拘是什么东西，有时候猫眼宝石戒指，有时侯是鎏金镶嵌红宝石簪子，有时候一对银镯，倒不是多么贵重之物，架不过宝钗态度和蔼，话语诚恳，对袭人姐姐姐姐的不离口，奉承的袭人晕晕忽忽，不知道自己多高多粗了。

宝钗有心结交，袭人知恩图报，见人就要替宝钗鼓吹一番，宝姑娘如何如何待人和气，出手如何大方，其实不过是拿人钱财，与人办事罢了。

袭人虽然不遗余力，极力鼓吹，倒有些小丫头心向往之，无奈时间一久，众人既没看见她如何大方，也没见她有多么和气，也就慢慢淡了。

却说宝钗搭上袭人，也就不无聊了，没事坐等到半夜，挨到宝玉回房睡觉之时，两人也能说上几句，无奈宝钗爱说仕途经济，偏宝玉不爱听这些。

不过，撇开宝钗话语无趣，她还是吸引宝玉的，宝钗年满十四，生的圆润晶莹，肌肤赛雪，颇具少女丰润，与黛玉的婀娜清秀大不相同，看着别有一番韵味在心头。她又大了宝玉两岁，以姐姐自居，对宝玉格外的宽厚和蔼，温情脉脉。不似黛玉，情窦未开，小鸟依人，娇俏顽皮，喜爱与宝玉斗气使小性儿，毫不相让，总要宝玉低头做小。

宝钗黛玉风姿迥别，让宝玉不由感叹女儿家的千姿百态。

宝玉又无心机，心里有话憋不住，与黛玉又比别人亲厚，两人无话不谈，偶尔提及宝钗如何端庄大方什么的。

黛玉心思单纯，一贯被宝玉奉承惯了，哪听得宝玉在自己面前夸奖别的女子，难免要与宝玉怄气使性子：“她既好，你就离了这里，到她那里去，以后都别理我了。”无奈宝玉哪里有这番骨气呢，他且离不开黛玉，黛玉一日不理他，他就吃不下睡不着，每每对黛玉是百般俯就，作揖打拱赔小心，总要哄得黛玉开心才算完事。

而宝钗则不同，一来她此刻内存高远，志在宫闱，宝玉对她只不过是薛姨妈为她打算的最后退路。

宝钗自视甚高，以为此去定然却雀屏中选，另有一番造化，且不会需要这条后路。

不过，她知道自己对宝玉的吸引力，她正要通过宝玉来确认她在贾府的存在感，对宝玉也格外迁就，就算宝玉当面甩脸子，她也淡然处之，一笑而过。有时候就被宝玉呛白她几句，她也不恼，红脸受着，顶多讪讪走开了事。

如此一来，宝玉有时候也觉得还是宝钗宽厚的好。

宝钗的圆润宽厚，黛玉的灵动娇俏，让宝玉眼花缭乱，虽然宝玉对黛玉更不同些，却也会对宝钗投以欣赏的眼光。

宝玉懵懂，见了漂亮姐妹总爱招惹，黛玉天真，手里的玩具不容他人沾染。宝钗心怀大志，极力渲染自己娴熟端方，致力折服贾府的宝贝疙瘩，三人虽不为情，却也慢慢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只不过宝玉这人没定性，离了妹妹才会稀罕姐姐，一旦有了妹妹，姐姐就顾不上了。

广而告之

亲们好：今明两天，草要参加高三调考，学校事务繁忙，另一篇古言坑最后一章要填平，草又熬夜无能，所以，《凤还巢》停更两天（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10:00以前吧）恢复更新。

特特通知，亲们见谅！！！

草草上！！！

亲们看文愉快！！！

2010-11-4日。

想金子得铜，想富贵是穷

却说宝玉无端经历一场妙曼的春梦，让他觉得新奇，刺激，继而沉迷，想入非非。

这宝玉乃是处子之身，哪里经得起那般香艳的刺激，虽然已经醒来很久，他依然沉侵在那种舒畅的有些疯魔的幻境里难以自拔，他宜喜宜嗔，不免缠绵迷糊起来，现实的一切让他觉得平淡乏味，饭也懒怠吃了，一味沉侵在回忆里，揣摩那种**蚀骨的愉悦，时时傻笑偷乐。

贾母见他面色还好，只是没精神，法也不怎么好生吃，还道他是中午择床没睡安稳，瞌睡劲儿没换过来，心里十分疼爱，吩咐袭人媚人两个服侍宝玉先行回府来歇息一番，晚上饿了再宵夜不迟。

宝玉正在黯然**，又要强自压抑，生怕人看出来，有些坐立难安，闻言大喜，忙起身告退。

长随李贵领着茗烟锄药扫红墨雨四人驾车开道，袭人媚人陪坐两边，又有宝玉的奶妈李嬷嬷，带着几个嬷嬷一起护送宝玉先行回了宁府。

凤姐眼见宝玉走了，又见袭人满脸酡红，媚人满眼的不屑，心里暗笑，却是不动声色。

饭后漱口吃茶又坐了一刻，贾母起身告辞，邢王二夫人起身陪同。凤姐当年是被尤氏婆媳留下打了半夜马吊，今日心里有事如何肯留，只把大话拿来压她们婆媳：“哪有我做孙子媳妇留下玩乐不服侍老祖宗的道理，你们有银子，且等我有空再来拿不迟，保管让你们输我一年的东道，这一辈子也还不清。”

凤姐说着话，一路小心的搀扶着贾母上车，自己也坐车慢慢回西府来了。

邢夫人王夫人凤姐三人，一起送了贾母回房，大家亲热说笑，又吃一回香茶。凤姐忖着时辰差不离了，正在暗暗焦急，害怕又给袭人得逞，犹豫着要不要多嘴提一下宝玉，恰在此时，就见宝玉房里的媚人走来回王夫人话：“宝玉不知怎么的，下午起就没精打采，回来后仍旧茶饭不沾，人也有些痴痴呆呆。看着情形似乎不大好，小婢着实担心，所以来回一声，请老祖宗太太做主，看看是否要请太医瞧瞧呢。”

王夫人看眼可人，见她生得婀娜妩媚，心中顿生不喜，因问：“袭人那丫头呢，她是个最妥贴的，寻常都是她来回话，今儿怎么换了你呢，袭人让你来的？”媚人眉眼低垂，言辞有些躲闪：“是，哦，不是，小婢出来的时候，袭人正忙在服侍宝玉。”

凤姐心中急切，生怕袭人成事，忙起身说道：“大太太、太太陪着老祖宗先坐着，我去瞧瞧宝兄弟去就回，我见他晚饭也没吃什么，别真是哪里不舒服，也好早做防备。”

说着抬脚就走。

这里贾母听说宝玉身上不舒服，忙着要去瞧瞧，王夫人更不消说，就是邢夫人纵不喜欢王夫人，也喜爱那宝玉生得好，也赶忙起身说来看看宝玉。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凤姐，一大队人马往宝玉房里来了。

媚人有意落在最后，凤姐扶着贾母，余光观其形迹，心中更加笃定。

这时节，黛玉早已经挪到后院一栋精致的小房舍去了，碧纱橱里就剩下宝玉一人，宝玉住里面，丫头们在外间陪护守夜。

贾母一行人走来，外屋竟不见一人，你到如何，原是几个嬷嬷估摸宝玉安歇还早，这会子偷空家去了。晴雯麝月在凤姐房里被平儿绊住。

又因大丫头媚人因为今儿受了风，头疼的厉害，一早告诉了宝玉，又央求袭人替自己守夜，袭人求之不得，满口应承，媚人便去了隔壁自己房里。

袭人见走了媚人，恰似吃了一颗定心丸，忙把几个小丫头胡乱支使一件事情出去跑腿了，又让她们不着急回来，屋里有她伺候。

那些小丫头都是家生子儿，父母兄弟多有在府中当差者，得了这话，了得去亲人面前转转。

袭人这里扫清障碍，回头瞧见宝玉面色潮红，眼神迷离，一颗芳心突突直跳，想着自己的将来终身，荣华富贵就看今朝了。

想她颜色虽好，在宝玉却说不显，娇俏灵慧难敌晴雯，婀娜妩媚又输媚人，她只好以温柔和顺取胜，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只想着今日机会难得，想要一锤定音，确定自己在宝玉身边的身份地位，□昏头的袭人浑然忘记了，这里是贾母地盘了。

袭人这里拿定主意要一举拿下宝玉，是意随心动，大胆施为，借着替宝玉换裤子为由头，在宝玉身上摩挲揉捏，更是娇滴滴磁糯糯低声询问宝玉：“你那脏东西从那里流出来的呢”。

宝玉顿时脸红耳赤，这种事情如何能对人言，遂低头傻笑，默不作声，架不住袭人一番软语央求，遮遮掩掩，羞羞怯怯一番讲述。那袭人便故作娇憨，媚态毕露，引诱的宝玉来要了她的身子，成就她们的露水姻缘。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棋差一招，吃了媚人的埋伏。

却说贾母一行人进房，丫头婆子一概不见了，顿生怒气，又听得里面‘嗯嗯吱吱’犹如老鼠作怪，众人心下都是奇怪。

贾母最是疼爱宝玉，想起他先前的摸样，还道他病了睡下不安稳，忙走几步跨进里间，鸳鸯随身掌着灯，却见宝玉床上帐幔遮盖的严严实实，一阵阵乱颠乱摇。

贾母等走近几步，那‘叽叽吱吱’的怪叫声就更大更激烈真切了。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都是过来人，焉能不知这声从何来，一个个脸色大变。

王夫人更是横眉倒竖，抢步上前，一把揭起帐幔，就见宝玉脸色潮红仰天躺在床边，袭人却是身在床里，侧身向外依偎着宝玉，两人嗯嗯唧唧，摸摸捏捏，那袭人似乎十分愉悦忘性，面若桃花红艳艳，中衣半解，露着大红的肚兜，半截子雪白胸脯晶莹浑圆，鼓鼓囊囊，恰似熟透的水蜜桃，她那手里却在为宝玉宽衣解带，闭眼娇喘连连，身子一阵乱扭动，水蛇似的在宝玉身上摩挲不停，宝玉也自己拉扯着衣衫，嘴里叽叽咕咕吐词不明：“热，热，热，袭人，袭人……”两人俱是喘气不赢，嗯嗯唧唧…….

这一场西洋景，笼罩在朦胧的烛光之下，格外香艳诱人，

这一笔账，凤姐心知肚明，眼见袭人在上，宝玉底裤还在，方知自己来的恰好，袭人还没得手，暗赞那媚人丫头估算的精妙。

贾母气个仰倒，把个拐棍儿差点捣断了。王夫人怒气更盛，握紧双拳，浑身战斗，竟然发不出话来。

邢夫人虽然喜欢宝玉，见王夫人吃瘪，心里暗暗称愿，脸上不免带了一抹得色，凤姐搀扶贾母的同时暗地拐一拐邢夫人，她才回了魂，装出一副痛心疾首之像。

却说宝玉正在忘我，袭人正处于急切之时，竟然没有发觉屋里多了一群观摩之人，犹自丑态百现，表演春宫图画。

鸳鸯自小与袭人一起长大，见袭人如此丑态百出，到底看不下去，因骂道：“袭人，你作死啊。”

袭人一惊之下，整个身子瘫痪在宝玉身上，两人这才惊散了。

宝玉傻愣愣顶着被子抖成一团：“老，老祖宗，太，太，太，太……”

袭人慌张之下乱扯衣衫，竟然把宝玉的大褂子给自己套上，一骨碌翻下床来，跪倒磕头，浑身簌簌发抖。

王夫人见她竟然穿着宝玉的衣衫，更是气得一重死加二重死，几步上前，拧着袭人头发，恶狠狠扇了十几耳光还不解气。

贾母被凤姐搀扶到外屋坐下，只气得浑身发抖，贱婢竟然糟蹋她的宝玉，这还了得，拐棍儿连连敲打地面，差点没把地板戳穿了：“贱蹄子，竟然如此下作，可恼，可恨！”

王夫人真个人看起来有些魔怔，她手里噼里啪啦扇着袭人耳光，口里还在凄厉地叫唤：“来人啦，给我叉出，打三十大板，不，四十大板，要狠狠地打。”

凤姐知道这四十大板下去，非要了袭人的命不可，凤姐只想将她踩到泥土里去也就完了，并不想再造杀孽，忙与贾母耳语：“老祖宗，袭人一个贱痞子，死不足惜，可是宝兄弟的名声要紧，再说，我们这样的人家，打死人固然不怕，可也不能与那起子暴发户的混人一样，拿人命当儿戏，毕竟传出去不好听，也有伤子孙阴鸷，将来这府里的小姐公子做亲也有妨碍。我们这样人家，很犯不着为一个下贱之人，弄脏了手，坏了一世的好名儿。”

贾母连连点头：“还是凤丫头说得对，此事不宜宣扬，我们固然不怕，但是也犯不着，凤丫头，依你看，这事儿如何处理方好？”

凤姐低声道：“这要看老祖宗的意思了，若是厌恶了她，从此不愿见了，就远远发卖了，或是拉出去配了小厮，打发道铁网山沟子里去，或是打发她们去打扫茅厕洗涮马桶也可以，总之眼不见就是了。这事儿在我们这些高门大户里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若是顾念她与宝玉的情分，干脆过了明路开脸给宝兄弟放屋里，等个一二年的时间久了，谁还记着这些成芝麻乱谷子，也就遮掩过去了。”

贾母心头愤恨难堪，毕竟袭人是她亲手□过的人，这般下作，无疑打了贾母的脸面，想着还是遮掩些好，又觉得凤姐言之有理，因点头道：“这，二太太，你是最看重袭人的，原要提拔她做姨娘，谁知她竟然自甘下贱，就依凤丫头所说，给宝玉放在房里做通房吧。”

王夫人却是不依，只恨得咬牙切齿，她常把袭人放在嘴里夸个不停，现在被当面打了嘴，岂能再把袭人放在眼前现眼？加之一个赵姨娘人前人后挑祸，她是打定主意要灭绝后患，遂恶狠狠道：“不行，袭人媚人都不得留了，周瑞家里，你明天就去寻个人牙子来，将他们两个都远远的发卖了。”

袭人见说要买自己忙磕头如捣：“老太太，太太，请请您们发发慈悲，留下奴才吧，奴才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王夫人只是不理，喝令周瑞家里捆人。

袭人见求不动贾母王夫人，转而给宝玉磕头：“宝玉，宝玉，你说句话呀，太太要卖我呀！”

王夫人一见袭人竟敢当着自己挑唆宝玉，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抢上去一脚踢在袭人腋下，袭人当即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我原是老太太给了宝玉的，我是丫头，主子有令，奴婢焉敢不从，太太，好太太，您饶了我吧，我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太太。”

她临死还要拉扯宝玉垫背，王夫人恨不得立时打死了她才好，哪里还会心软半分。

今日一场奸-情，除了主子，丫头里唯有媚人鸳鸯是知情者，鸳鸯王夫人不敢动，那眼神有如锥子一般钉在媚人身上，以为她与袭人串通，故意与他们行了方便，恨不得把她撕碎了才解恨。

媚人饶是远远的跪在门口，也感觉到浑身冰寒彻骨，不过，心里却没丝毫后悔：姐姐，我给你报仇了，你瞑目吧！

这边风雨大作，晴雯麝月还在凤姐房里玩耍呢，闻听这边屋里雷霆大怒，吓得她们战战兢兢，一溜烟跑回贾母院里，见一群小丫头跪着，两人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犯了哪条王法，但见秋纹春燕比划，只得稀里糊涂跟着跪下认罪不提。

对于袭人去向，王夫人恶狠狠的否定了凤姐发配袭人到围厕之所的提议，一定要把她远远的发买了。

最后，还是贾母仁慈，一语定性：“我们这种人家只有买奴婢，没有卖奴婢的道理，你实在不容她，教她哥哥来领回去嫁人吧，念她服侍宝玉一场，身价银子也免了她。”

媚人也是贾母喜爱的女孩儿，她的处置让贾母颇觉为难，说起来她本没错，可是她知道了不该知道之事，府里就住不得了。

对媚人，凤姐心里有愧，在贾母询问之时提议：“转眼就是宝兄弟生日，不如到时候就说为了给宝兄弟祈福，放一批大丫头出去，赏赐媚人一家脱籍出府，自去过活。只严令她出府不许乱说话，他们感念府里恩德，想是不会乱说什么。”

可惜贾母劝得了王夫人买人，却劝不得这个大善人打人泄愤。

当夜，王夫人单独审问袭人之时，把自己一个老坑玉镯狠狠摔在地上，而后怒骂袭人笨手笨脚，打破了自己祖传的玉镯，喝令让周瑞家里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恶婆子，平日里最是嫉恨袭人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二小姐了，这会子得了机会，岂会放过，把个袭人捆的粽子似的，扬起半尺宽的打板子，狠狠轮了袭人四十大板，这位娇滴滴的花娘子，瞬间成了一坨牛蹄子踩烂烂柿子了。几个老婆子粗手粗脚，胡乱拧起袭人，把她丢垃圾一样，丢进王夫人后院密室里苟延残喘去了。

嗳哟，别说请医延治，就是茶水，大善人也不许人送进去。

袭人眼见攀上高侄儿，一步不慎，是满盘皆输，时时可怜呢！

余波难平

却说袭人狐媚丑行败露，被王夫人抓了现行，喝令将袭人好一场捶打，这袭人被痛殴的当夜，媚人也被关门闭锁隔离起来。

宁国府里龙蛋宝贝-宝玉，更是被王夫人下令禁足一月，因他受了惊吓着了凉，又被王夫人暴虐的表情，凄厉的嘶叫吓得半死，一惊一吓之下，宝玉就有些浑浑噩噩起来。他白日做春梦又泄了好些肾水，夜里就发起烧来，慌得一家子连夜延医诊治，只忙了大半夜才把热度退下去，隔天到底起不得床了。

王夫人即为心疼宝玉，也为防备宝玉使人去救袭人，日夜守候，须臾不离，更不许他房里人随意走动，强逼着宝玉卧床调理。就连袭人的衣衫铺盖行礼，也不许她带走一丝一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让凤姐传令府中人等，因袭人身患恶疾，故而主子怜惜，恩准其出府回家调养去了。

凤姐暗地冷笑不已，却是依言办理，不动声色，按照老太太的意思，迅速给宝玉房里补上了两个丫头，一名叫秋纹的二等丫头，一名□燕的小丫头。

翌日一早，袭人哥哥被人唤来，领了奄奄一息的袭人家去了。王夫人心里尤不跌服，又让周瑞家里传话花家，若是一月内不嫁出袭人，就把她们一家子赶出京去。

袭人出府的当日，凤姐忙完了家务，亲自处理媚人之事，凤姐首先向媚人道出袭人的去向，继而询问了媚人有何打算：“太太原不欲饶你，是老太太开恩发话，现你的事情由我做主，我想听听你自己有何打算。”

媚人知道王夫人的狠毒，也知道凤姐厉害，想着伸头缩头都是死，不如站着死，因却说：“小婢做事，敢作敢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小婢的父母老实巴交一辈子，到老落个孤寡无依，已经十分凄惨了，小婢只祈求奶奶能发慈悲，饶她们不死。”

凤姐笑而不答反问媚人：“我若放你一家人脱籍出去，你愿意不愿意呢？”

媚人以为耳朵出错，她不相信一贯心狠手辣的琏二奶奶会这般好心，不由惊喜交加：“二奶奶，您说什么？”

凤姐笑道：“四月宝玉生日之时，老太太要放几户人家出去给宝玉积德添福，这事也由我经手，我喜欢聪明人，所以，想给你这个人情。”

媚人当即磕头如捣：“媚人没想到还能逃出命来，今后二奶奶就是媚人一家子的恩人，媚人的命自此就是二奶奶的，但凭二奶奶差遣。”

凤姐很满意媚人的表现，笑一笑道：“你先回去，我着人把你一家子脱籍文书办好，再为你一家立户，你就可以出府去了，只是，离了这里，你一家可有安身之处？”

媚人茫然摇头：“我爷爷那一辈被卖到这里，并无亲友可以投靠，不过，我有手有脚，也会针线茶饭，自信能挣得一口饭食。”

凤姐一笑：“如此甚好！”

临别，凤姐又提醒媚人一句，这段时日要谨言慎行，切勿让别人抓住把柄，否侧，谁也救不得她了。

媚人乃十分聪明之人，当然知道这‘别人’指的是何人。

凤姐后来听眼线回报，王夫人几次让周瑞家里去花自芳家追逼，勒令花自芳迅速嫁妹，无奈，周瑞家里找来的几个变态媳妇子，下手太过狠毒，袭人被打的出气多进气少，眼下就是白给人，也没人肯接手。

却说王夫人闻言暗自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少打贱人几板子好了，连带又把周瑞家里好一通埋怨，周瑞家里哑巴吃黄连，不敢反驳王夫人，只把个袭人恨得要死。

却说媚人吃了凤姐给的定心丸，从此只是低头做事，再不抬头高声。因她来的早，对宝玉的秉性一清二楚，想着自己不久将要离开，感念宝玉对自己姐妹一番照应，自此对宝玉服侍的更加尽心尽力。

媚人虽然脾气刚烈，却是个忠心之人，那日算计也是针对袭人，心里却是总觉得对不起宝玉，想着自己与袭人离开，宝玉定会不习惯，知道晴雯能干爽直不贪小利，有意让晴雯接管了宝玉钱财古董的管理工作。暗地里加紧把自己分管衣物一职，慢慢移交给麝月接手，又悉心指点小丫头雪茜、秋纹，领着她们熟悉宝玉日常起居，交代她们一些需要特特注意事项，诸如收好宝玉的那块佩玉啦，盯紧宝玉练字啦等等。

媚人对那日之事，更是讳莫如深，任是晴雯麝月如何鼓噪，询问当日袭人之事，媚人只是不言语，偶尔骂她们几句，让她们闭嘴了事。

因为晴雯最为活泼顽皮，媚人没少骂她，勒逼她低头做事，少跟宝玉嬉笑顽皮。媚人知道这屋里晴雯生得最好，如今走了可自己与袭人，宝玉必定会另眼看待，想起王夫人那副‘善良’的嘴脸，媚人心里飕飕只是冒冷气，暗暗为她悬心不已，但是奴婢谤主属不义，却也不敢明言提点，只是旁敲侧击几句：“老祖宗挑你们进府，是来服侍主子，不是让你们来做小姐，切切记住自己的身份，且不要以为有宝玉护着就不知天高地厚，顽皮生事。”

只可惜，晴雯麝月一派天真，如何听得进去，反倒笑话媚人：“我们又不是袭人，天天到太太跟前讨好卖乖，王夫人认得我们是谁呢。”

见她们混不领会，媚人别无它发法，只得在晴雯刻意打扮之时泼一泼冷水，背了人喝骂几句：“这府里谁爱染这种红艳艳指甲知道吗？赵姨娘！太太如何对她？对她连名字也不提，每提她只说是‘那人，有人，贱人’，她还有老爷护着，一双儿女傍身，你想想我们丫头有什么依靠，就敢这样张狂起来？我只说这一次，你爱听不听，自己思量吧。”

无奈晴雯只是不以为然，反倒嘲笑媚人：“哦，我今天才明白了，姐姐你就是二爷常说的那个杞人忧天，呵呵呵。”媚人也只好暗暗叹息，放过手去。

贾母自那日起，一直暗中注意宝玉房里的动向，对媚人的言行举止越看越如意，无奈王夫人容不下漂亮丫头，也只得作罢。

却说宝玉因与袭人那日一场波折，虽然被人惊散没成事，到底抛不开，趁着凤姐探视的机会，悄悄追问袭人的下落，凤姐只推说不知：“袭人由太太发落，旁人并不得知。”

凤姐把皮球踢到王夫人手里，宝玉哪里敢去惹王夫人，只是暗地央求晴雯等去打听，晴雯本看不惯袭人偷摸宝玉钱财，中饱私囊，况且又有王夫人虎视眈眈，的确无法可施，宝玉无法，也只在心里着急，并不敢露出丝毫行迹。

要说这袭人也算得上牛人一个，宝玉这里还没起床，她倒在躺了半月之后，生龙活虎起来，还悄悄让人传话给平儿，祈求见面。

凤姐感叹不已：“袭人这丫头真倔强，逃出了命不说躲起来好好独活去，倒来这里招眼，太太岂能容她，她迟早一个死字。”

平儿因问：“奶奶这话？”

凤姐一笑道：“哼，她见你，无非托你替她求情，让她回来，回来就有好结果？花自芳还带话说，袭人着床不起，奄奄待死，因而没法子嫁人，她却出来瞎晃荡，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平儿闻言心惊胆战，忙让兴儿回绝了袭人：“委实没空！”

可是袭人哪里就肯死心，一而再再而三着人带话进来，还把一只玉镯子使人带了进来，这玉镯是当日袭人生日，平儿鸳鸯金钏儿等大丫头凑份子送她的贺礼，平儿一见玉镯，想着丫头命薄，顿起物伤其类之悲，泪水婆娑来求凤姐，凤姐不免长叹一声：“你几时得空去见见吧，她说什么你听什么，切勿答应她什么，太太可是有名的大善人，最见不得她那样爬床的狐媚子，你少给自己招灾惹祸。”

不知这袭人倒底什么打算呢，咱们容后再续。

自强之人得救赎

且不论那袭人要如何钻营再回贾府，只说媚人得了凤姐许诺，从此心满意足，两耳不闻周边事，一心只等出头日。

或许因为心情愉悦的关系，没人眼里所见一切都美好起来，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了，两月的时间倏然而过。

似乎只是眨眼之间，时光就进入了草长莺飞的四月间，这一天宝玉是生日，老太太一早在庙里给宝玉舍了香油钱，为他点灯祈福。府中长辈及各家长亲都有礼物送来，众姐妹都有表礼奉上，宝玉照例各处去磕头行礼。

宝玉生日的头一天，傍晚时分.

凤姐暗叫平儿传话媚人，他一家子脱籍立户文书已经妥当，让她准备出府。

媚人当即要去磕头谢恩，平儿拦了：“要谢就谢谢老太太吧！”说着话手里伸出两根手指一晃，媚人顿时明了，凤姐这是忌讳王夫人呢。

却说贾府放出丫头仆妇共计一十二人，其中就有媚人一家三口。媚人在宝玉生日前一天已经与晴雯麝月等小姐妹言明自己要被放出府，把自己管辖之事与晴雯等交割清楚。

别看只是做丫头，这宝玉房里丫头也是有派别的，麝月就是跟着袭人行事，寻常只听袭人之话，虽然对媚人有些不舍，却是不及晴雯对媚人的感情。这晴雯生就爽直脾气，从不调三窝四暗算人，喜欢当面锣对面鼓，话讲当面。这就暗暗合了媚人脾胃，又怜惜她无父无母，孤苦伶仃，对她细心教导，十分维护，好几次助她躲过了袭人算计。

晴雯她也一向依靠媚人这个大姐姐遮风挡雨惯了，这会儿陡听见媚人要走，忽然失了主心骨一般懵了，稍一愣神就哭开了：“这可怎么好，姐姐犯了什么错了呢，怎么也叫人撵出去了？姐姐服侍宝玉一向细致周到，不如我们一起去求宝玉去，让他去跟太太讲讲情，好歹让姐姐留下才好！”

媚人被她一哭也勾起了辛酸，想着自己离了这里未必不好，因擦干了泪水，笑道：“胡说什么，我可不是犯了错被撵出去，我是因为老太太恩典，脱了我一家奴籍，自此就是个自由人儿了，这可是无上的恩典，别人还求不来呢，你倒在这里混说。”

晴雯见媚人如此说法，细想了一想觉得颇有道理，只是她心里舍不得媚人这个好姐姐，小手抹泪，期期艾艾哭着，一阵翻箱倒柜，把自己一向藏着掖着，不舍得戴的几样银首饰拿了出来，让媚人挑拣：“姐姐即使这般说法，我也无话，我无父无母无人疼爱，姐姐一向待我比亲姐姐还好，我也没什么东西好报答姐姐，这些虽然不值钱，却是我的心爱之物，凭姐姐喜爱什么拣几样去，也是我们姐妹好了一场。”

媚人见晴雯说得可怜巴巴，也不客气，挑一跟金包银的挂珠钗儿插在自己头上，却把自己手上一只翡翠玉镯取下戴在晴雯手上：“知道你一只眼热我这只手镯，虽然这玉镯有些瑕疵不值什么银子，难得你喜欢，我就送给你做个念想，从今后见了这玉镯就把我寻常所说的话儿仔细思忖思忖，切勿错了念头害了自己。”

晴雯才刚十二岁，似懂非懂，却也知道媚人为的自己好，因点头应下：“我会记得姐姐的话，只是姐姐要往哪里去呢，今后还能不能见面呢！”说罢又哭，媚人忙安慰道：“我左不过在这京里安身，定会见面的，不许再哭了，我这是往好处去了，你可别哭得我走背运儿。”

晴雯这才破涕而笑，当晚，姐妹俩而眠，又是一番交心谈心，晴雯受教不少。

翌日一早，宝玉的奶妈李妈妈周瑞家里奉王夫人之令过来监督媚人收拾行李，以防她夹带物品。宝玉这才知道媚人也要走了，顿时眼泪就下来了：“你们一个个都走，留下我做个孤家寡人算了。”

那边黛玉房里也得了消息，因为紫鹃与媚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分匪浅，闻听媚人出府，顿时红了眼圈，与黛玉告假，要去与媚人作别。

黛玉初来时，在碧纱橱里住了半年有余，期间媚人没少照顾与她，一时听闻媚人要走，心里也不落忍，自从被人说她白吃白住，她也知道些世俗经济，知道穷人日子难熬，因吩咐紫鹃道：“我去年生日之时得了好几件夹袄子，棉袍子，当时衣衫嫌大不合适，我也没上过身，你收在哪里了呢，那些衣衫颜色太素，横竖我现在也穿不着了，你拿去送给媚人罢，让她或是自己穿也好，或是拿去送礼也好。”

黛玉遇不知道这些东西的稀罕，直道人家送她，媚人也可以拿去送人做人情。却不知道寻常人家可送不起这样的礼。

紫鹃可是知道那些衣衫，都是上好的料子，就是那棉袍子，也是内造的细棉纱，内胆絮的桑蚕丝，外面有钱难得买，少说一件要值好几两银子，穷人家吃喝一年也尽够了，心里欢喜，忙一福身：“我替媚人谢谢姑娘了。”

紫鹃欢欢喜喜要出门，黛玉略一思忖又吩咐道：“凤姐姐不是多给了我们这屋里三吊钱么，还剩多少呢，都拿去给她罢，我们自己省省就是了。”

紫鹃欢喜无限，再一福身：“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黛玉一笑：“早知道你这么喜欢，我就不该左手来钱右手撒了，攒到今日多帮她几两，我们紫鹃也好多谢我几次呢。”

紫鹃这里见黛玉越来越开朗，心里万分喜气，急忙一福身，撒腿就跑：“不多说了，怕要碰不上了，姑娘请宽坐，我很快回来。”

黛玉一向倚重紫鹃，见她这般高兴，心里也欢喜起来，放下书本，出了一回神，她如今常常在凤姐面前走动，家务之事也听了那么几耳朵，知道丫头出府都有一定之规，心里不免有些奇怪，这宝玉房里最近怎么连连放人呢，先是袭人，这回又是媚人，且她们岁数又不大，不到出府年龄，心里想着，慢慢起身，摇摇摆摆走到贾母房里来了。

恰逢贾母正在吩咐鸳鸯事由，见黛玉来了，怕她听到什么疑心，因笑道：“并无什么，只是你凤姐姐为了替宝玉积福行善，放了几个丫头仆妇出府去了。”

这种事情，黛玉早有耳闻，一般大户人家都是这般，就跟庙里放生一个道理，想着宝玉积福原该就放宝玉的丫头，这一想呢，心下也就释然了。

你道贾母吩咐鸳鸯什么呢，原来贾母知道媚人无亲无友，虽在宝玉房里管理衣物接近十年，除了月钱与主人家赏赐，并没私藏一钱银子，十分怜惜媚人这个有骨气女孩儿，不仅赏赐了安家银子，又让鸳鸯传话，把媚人的铺盖行李也赏了她带出府去。

媚人出府之时来给凤姐磕头辞行，凤姐这里攒着一张京郊小庄子房契在手里，一时放下，一时拿起，只是犹豫不决，平儿咳嗽一声，凤姐遂收起房契，笑一笑道：“平儿，取二十两银子来。”

媚人得了出府的恩典，早已经去辞别过老太太，太太了，只太太没见，老太太慈祥，知道媚人冤枉，赏了媚人几身衣服，包了二十两银子，嘱咐她回家好好过日子。这会儿见凤姐再赏，不由泪流满腮，连连磕头：“谢谢奶奶，媚人活着一日就是奶奶给的一日，奶奶但凡有事驱使，媚人纵死不辞。”

凤姐点头笑道：“些许几分钱，且不值得这番话，去吧，安顿好了给平儿报个信儿。”

媚人从凤姐院子里出门，迎头正碰上特特来此等候的紫鹃，紫鹃不免把媚人埋怨几句，怪她不顾念姐妹情分，不早些说，姐妹们也好聚聚，又把前来送行的晴雯责怪几句。

晴雯眼圈一红：“我只顾着自己伤心了，旁的的就忘了。”

紫鹃嗔她一下也就罢了，并不当真怪她什么，忙把自己手里包裹往媚人手里一塞，压低声音道：“这是我们姑娘让我给你的几件夹袄棉袍子，｛奇｝都是新的没上过身，｛书｝你拿去自己穿也好，｛网｝当几个银子也好，还有这里三吊铜钱是我们姑娘给你的。”

媚人没想到黛玉寻常待人清清淡淡，行起事来却有情有意，忙着要去磕头，紫鹃忙拦了：“我们姑娘最不耐烦人家絮絮叨叨了，刚才我已经替你谢过了，倒招了她一番嘲笑，你有心谢我们姑娘，遇到庙宇替我们姑娘求一声平安也就是了。”

媚人摸把泪，对着贾母的房舍一福身：“你替我谢谢林姑娘，说我给她磕头了。”

紫鹃又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媚人道：“这里有一两银子，是我攒下的私房钱，你拿去好歹帮补一些，买些碗筷也是好的。”

媚人忙着推辞：“这可不行，你家里父母虽然放出去了，日子也不富裕，你家原为了你弟弟要上学读书才出府的，正要银子，我怎好要你的银子呢。”

紫鹃抽抽鼻子，抹抹泪：“我家虽不富裕，却比你家里早出去些时日，林姑娘待我也好，时时帮补一些，我们家在这里亲戚也多，比不得你们一家孤身在此，我的月钱每月只留两钱银子零用，这些是我父母每月留给我的零用积攒而成，我在府里也用不上，你别嫌少。要知道这一出去样样花钱，这些银子虽帮不上什么，却是我的一番心意。”

继晴雯麝月紫鹃三人之后，又来了迎春房里的司棋、绣橘，探春的丫头侍书、翠墨，老太太跟前的鸳鸯、鹦鹉，齐齐一堂都来送别媚人。

各人都有包裹奉上，也有小姐赏赐的，也有丫头们自己攒下的东西，媚人脚边一下子就多了好几个包裹。

媚人还能说什么呢，一时落泪不止，一时又笑颜盈盈。

前来送别的紫鹃、晴雯、司棋、绣橘，侍书、翠墨、鸳鸯、鹦鹉也是一般模样，姐妹们抱成一团哭哭笑笑，呜呜嗯嗯。

她们一班从小玩到大的姐妹们，只有彩云、金钏儿、玉钏儿，平儿、丰儿、碍于王夫人没敢来送。

凤姐这里听闻媚人出府盛况，不免唏嘘感叹：“这人跟人就是不同呢。”

人不分贵贱，有志方高

媚人父母在凤姐关照之下，已经提前进京了，这对老实人也不知道她们还有获得自由之日，自是欢喜无限，只倒是菩萨保佑，口里直念‘阿弥陀佛’。

这会儿他们双双来贾府后街等候女儿出府，因她们想着媚人一个做丫头的能有多少行李呢，多不过一个包裹，若得了主子缘分，了不得主家再赏赐一个铺盖卷，遂空手而来。

谁知到了一看，却见女儿媚人被一群花红柳绿的丫头们簇拥着，除了铺盖行礼，脚边上光是包裹就有六七个之多，而且个个是那么鲜亮，比那庄头家里出客所提包裹看着贵气多了，两个老实人百感交集，眼泪哗哗的滴落。

却说媚人之母被一群漂亮丫头围着‘大娘，大娘’的叫着，心里甜津津的，忙不迭点头答应，挨个握着姑娘们的手，爱之不及。

媚人父亲老钱头见行李颇多，忙去租了一辆独轮车来使唤，紫鹃姐妹们帮着媚人把东西上车码好，媚人一家子与府里姐妹们挥泪而别。

晴雯尤其哭得厉害，哭得媚人有些走不起身，一再安慰晴雯，等自己安定了，就捎信给她及姐妹们，紫鹃鸳鸯等又好一番劝慰，晴雯方止了哭声。

媚人与父母会合后，就在后街尽头赁了一个小院子，问老板家借了笤帚，内外打扫一番，就着主人家提供的半旧家具，打开铺盖行李，再去买了些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等调料，一家子就算安定下来了。

媚人父母老实巴交，只知道做农活为生，她们本欲回乡间租种土地讨生活，是媚人说了凤姐大恩，他们老家也无亲友，这才留下了。

凤姐这里有意要结束放贷，吩咐旺儿慢慢回收到期的本钱，旺儿便常常在这一带街面上走动，恰见媚人租赁这一片落脚，便告知了凤姐不提。

媚人父母原在庄上时，就专门分管蔬菜地，对蔬菜一行很熟，他父亲老钱头便做起了贩卖蔬菜的营生。

媚人想着自己一手好针线，加上自己攒下的体己衣料，临别主子们赏赐姐妹们帮村的衣衫，大都是没上过身得东西，现在出来了，贫民百姓穿布衣，这些绸缎类的好衣裳也穿不着了，便拆了几件没上身的衣衫，绣成手帕、肚兜，荷包，香囊之类的精细物件儿，让她母亲在巷子口一家鞋袜店铺门边提篮叫卖，因布料上乘，绣花鲜活别致，她母亲又和气，渐渐的生意一天好似一天，一天也能挣下几分银子，媚人一家子所挣银两，足够一家人嚼谷尚有些许有余。

凤姐老太太赏赐的银两，媚人没告诉父母，也没动用，想着再积攒些银两，今后或许可以买上几亩土地，做个安身立命的根本。

媚人父母本分老实，也没什么算计，一切但听女儿做主。媚人性格爽朗，人长得标志，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自己虽然一身粗布衣衫，却也时时打扮得利利索索，看着就精神爽利。

她品行纯良，不会捧高踩低，无论老幼贫富，见人有难就伸把手。她又女红出色，左右邻居家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也爱与她搭讪说话，或是到她家里请教花样描绘，或者丝线搭配。媚人也不藏私，总是细心指点。这一来，她家里的绣品生意非但没减少，反而因为邻居们口口相传，媚人的名声越来越大，临近几条街的小媳妇大姑娘们，都这来这里挑选所需绣品丝绢，是以，媚人家绣品摊子的生意越来越好。

她父母也是实诚人，做生意又公平，寻日买菜，只会多给人家几根葱蒜、几棵菜，断乎不会缺斤少两，很快跟左右邻舍熟识起来，邻居们虽然做着五花八门的营生，却都肯照顾媚人家里的生意，很快一条街的邻居都爱上媚人家里的菜摊买菜。一家子的日子很快顺畅起来。

六月间，媚人等一家子生活上了正轨，便亲自绣了几条富贵牡丹的绸缎手帕子包了，又把自己父亲从乡下淘换回来的新鲜水果，装了几大篮子，送到贾府后街托林之孝家里，托他们转交给府里各位主子及一般小姐妹们，并特特传信于平儿，告知了她家具体地址与他们目前的生活情形。

其实媚人所说这些，旺儿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听得媚人所说与旺儿所说对上了，心中暗暗嘉许。

就是老太太得了媚人孝敬新鲜水果，又听凤姐说了媚人一家情形，也点头称赞：“是个有脾性的丫头，她这里既没有根基，到底我们府里出去的，府里能照应就照应她些。”

凤姐自是点头答应了。

回头再说袭人，宝玉生日那一日各处忙乱，一直到午饭后略有闲暇时，平儿才请凤姐示下，让人捎话，让袭人悄悄先到后街林之孝家里藏起来，自己插空子出去与她见了一面。

平儿的意思，这一面无论如何要让袭人打消回府的念头。

谁知袭人见面就不停口的询问宝玉的情况，问自己走了，他吃的可香，睡得可安稳，衣服穿得暖不暖和，身子好不好，犯了病没有。

平儿根本插不上嘴，只好等她啰嗦完了方摇头劝说：“你已经小死一回人了，怎么还是这般死心眼呢，这府里各人一番心思，恨不得吃了对方才好，你如今得了自由，不说走的远远的去过自己的日子，还惦记宝玉做什么，他难道还少人服侍吗。”

袭人哪里听得进去呢，噗通一声给平儿跪下磕头如捣：“平姐姐，你帮帮我，救我一命罢，你替我求求二奶奶，求求太太，让我重回宝玉身边去，我心里只有宝玉，倘若让我嫁给旁人，我只有死路一条了。”任凭平儿怎么劝说，袭人只是不听，口口声声要回贾府。

平儿顿时恼了，厉声叱喝：“你个糊涂东西要作死，你且自去，我绝不会帮你，府里事忙，我是偷空出来，也该回去了，我今日到此，就算是全了我们姐妹情分，今后你也别再找我，找我我也不来，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平儿这里别了袭人，气愤愤回府而来，把会见袭人经过情形，一一说与凤姐，凤姐听了一阵冷笑：“枉你这番好心好意，偏遇她个不知死活的奴才，你也尽了心了，今后再别理她。”

平儿虽答应了凤姐，暗地却长吁短叹好一阵子，后来再没听见袭人消息，估摸着她是不是已经醒悟了，这才慢慢放开了。

袭人这一点米粒之花，并没有她自认为那般重要，她是否残败，并不影响贾府的欣欣向荣。贾府的主子们照样金樽玉贵，照样沉迷在纸醉金迷的日子里。当然这里面只除了凤姐。

凤姐的生活异常充实，每日忙碌，不得空闲，除了议事厅理事，大力一家子吃喝拉撒，还要每日奉承贾母，时不时要去黛玉房里关心一番，或是叫了黛玉来说会子话儿，话里话外提点黛玉，无论老太太太太如何说了无须多礼，嘱她每日务必要去王夫人房里一趟请安问好，且别叫人挑理儿，或是给人留下背后抹黑的机会。

黛玉知道凤姐说话必有所指，一早一晚坚持到贾母王夫屋里请安问好，倒也时不时碰上宝钗母女。薛宝钗虽然时时当着黛玉与她母亲摩挲亲热，黛玉因被凤姐打了预防针：“妹妹失母，她失父，做不过是父母不全，她比你还多个混账哥哥，妹妹有什么好羡慕她呢。”也没觉得什么心酸难过，反而是不大愿意再见她们，空闲时间多半来找凤姐迎春消磨。

凤姐背人处，也时常人点宝玉，叮嘱他喜欢林妹妹放在心里就好，犯不着人前拉拉扯扯，弄的人尽皆知，与林妹妹清誉有碍。只是宝玉左耳进右耳出，不当回子事情。凤姐也不着急，眼下尚且风平浪静，林姑父尚在，薛宝钗也还盯着宫闱那个馅饼呢。

除了提点宝玉黛玉，凤姐是不遗余力，继续调理她的嫡亲姑妹子贾迎春。

凤姐等迎春把那些账册里的弯弯绕看明白了，便开始教她分辨各种绸缎布料，识别各种古董珍玩，这些都是当家注目应该具备的能力，凤姐甚至把自己掌管藏宝楼的钥匙交予迎春，方便她随时观摩，细心领会。

等她对布料古董有所了解，凤姐便让她正式跟着平儿学习管家之事，学习如何应对家里那些刁钻的管事婆子、媳妇子。再后来见她有所领悟，便开始带着她去议事厅旁听，有时也让她帮着自己处理一些简单的家务。再遇到亲戚家女眷走动，凤姐便把迎春带出去应酬，家里接待女客，凤姐也会让迎春一旁作陪。

迎春原本生性聪慧，只是无人疼爱重视，有些过度自卑自贱，慢慢就长偏了。凤姐这一番提拔调理，无形中提高了迎春在府中的地位，使她有了做主子的自觉性，心情也开朗起来，脸上时时挂着自信得体的笑意儿。

迎春跟着凤姐学些眉高眼低，渐渐丢掉了先前世事不问的懦弱性情，慢慢变得有主见，遇事也不再一味退让，逐渐有了担待。

许是跟得凤姐久了，耳濡目染下，迎春言辞之间也渐渐利落犀利起来，性格也果敢爽快不少，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

再后来，迎春陪着凤姐会亲访友，也能与人说上几句，且言语大方得体，很得亲友赞赏。

迎春又比凤姐知书识礼，家务事上刚巧与凤姐互补，很能帮助凤姐一把，府中大小管事媳妇再要作怪，很难瞒得过凤姐迎春两尊太岁，遂格外小心谨慎起来。

贾府里无论主子奴才，都开始正视迎春的存在，对这位二小姐有了新的认识，再也无人敢轻忽于她。就连她的奶娘奶嫂也没了先前一般放肆，再不敢对她高声大气，随便拿捏，态度越来越恭顺起来。

府里下人也无人背后议论她是二木头了。嘴碎顽皮的小厮们给迎春起了个新的诨号‘刺玫瑰’。

广而告之

所有文下亲亲：

实在不好意思，因为学校期中考试，事务繁杂，实在没时间没精力码字，所以，今明两天停更两天（周四周五），周六（10：00以前恢复更新）。

特特通知，亲们见谅！！！

草草上~~~

2010-11-11日

PS：祝文下亲亲情人节愉快（又说光棍节），个个如愿钓得金龟婿！！！

草草~~

刘姥姥惶然然打秋风，凤辣子情切切见恩人

却说凤姐这里听闻平儿说有客来访，又说是位姥姥，凤姐暗暗一算日子，就知道这是刘姥姥到了。回想当日恩遇，凤姐顿时心血上涌，脸颊嫣红犹似三月桃花，跟着眼圈也红了。凤姐这里慌忙胡乱吃了几口，就让把饭菜撤了，吩咐请刘姥姥进来。

一时刘姥姥进来，凤姐这里起身，热情招呼刘姥姥落座：“姥姥稀客，请坐。”一见那熟识的脸庞，凤姐虽面上笑着，差点没落下泪来，忙低头拨火，假意打个哈欠，借机擦泪，遮掩过去。凤姐不动声色，心里却是甜着，仔细听着当年自己没仔细理会的话儿，一边依旧吩咐周瑞家里去回过王夫人。

今日的一番招待比之先前却是大不相同，凤姐一边命人给板儿上了各色各样糕饼点心，一边又命平儿给刘嬷嬷上了上等香片。

刘姥姥哪里见过凤姐这般神仙似的人物呢，尽管她在村里也是个鼎鼎有名的能说会道，村里诸如李家婆媳不和，请她评理，张家妯娌失和请她说和，她言语风趣幽默有见识，善于深入浅出，喜爱将身说法，总会劝的人家婆媳和睦妯娌友爱。这会子见了凤姐这般人品相貌，又对自己这个穷婆子这般礼遇敬重，是又惊又喜又惶恐，心中七上八下，顿时慌了手脚，把平时那股子机灵劲儿小见识都丢到爪哇国去了，言语之间也是前言不搭后语，生硬无趣得紧了。她这里正哆哆嗦嗦，絮絮叨叨说着，外面丫头一连声喜滋滋往内房通报：“东府蓉哥儿来了。”

你道丫头为何这般放诞，贾蓉一个男丁就直统统往婶子房里让，皆因凤姐一贯喜爱贾蓉两口子生得聪明长得伶俐，对他们二人比对别人就格外优渥些，连带这里的丫头也对他们两个也格外亲厚些，贾蓉到凤姐这里，向来就从不避讳，直闯内房。

今日贾蓉进来也是一般，凤姐尚未说声请，丫头们想着不过是个乡下姥姥，哪里有蓉哥儿尊贵呢，照例就放他进屋了，凤姐知道这怪不得丫头们，也就没说什么。

贾蓉这里熟门熟路，嬉皮笑脸给凤姐请安问好，说他老子让他过来问凤姐借玻璃屏风，以便明日请客之时装装门面。

刘姥姥一见有这样光鲜漂亮的男客，也不知是什么身份，又不知道如何称呼，不免自惭形秽，只觉得自己土头土脑，立时坐立难安起来。

凤姐一笑道：“姥姥安心坐着，这也是我侄儿。”凤姐这话的意思很直白，板儿是她侄儿，蓉儿也是她侄儿。只可惜刘姥姥太紧张，没品出这话的意思。

凤姐见刘姥姥有蓉儿在场十分不安，她本也不愿意与贾蓉多费口舌，依旧笑骂他几句：“碰坏一点，当心我揭了你的皮去，再让你老子打你几十个嘴巴子。”很快就打发他去了。

凤姐回头微微笑看刘姥姥祖孙两个，见那板儿呼哧呼哧咽的太快有些噎住了，一边让丫头喂茶水，一面伸手摸了摸板儿头上的朝天小辫，笑道：“不急，这糕饼果子多得是，你只管慢慢吃，且没人跟你抢呢。”

那刘姥姥自贾蓉进门，先是局促，后来便看得呆了，半天回不过神来，只在心里念佛祖感叹，这城里果然是天子脚下，风水宝地，不但女儿家长的粉嫩娇媚，就连男人也长得这般水灵标致，那嘴巴惊叹之下张成老大一个窟窿，粗气喘的呼呼作响。

周瑞家里见她失礼，一旁急得杀鸡抹猴使眼色，就是平儿也怕刘姥姥失礼，惹恼凤姐，自己担干系，因这姥姥是平儿一时心软做主放进屋里。谁知凤姐这里却瞧着丝毫不觉嫌弃，只觉得可乐，不由抿嘴一笑。她二人也才放下心去。

那刘姥姥被凤姐那里一笑，这才回魂，嘿嘿自嘲着坐下：“老婆子乡下之人少见识，从没见着这般神仙一般人物，倒让姑奶奶见笑了。”

凤姐笑道：“谁敢笑话姥姥老神仙呢，我头一个不依他，姥姥且坐下说话。”

刘姥姥这才落座，吭吭唧唧接着前一番所说，把什么板儿爹妈没饭吃了，不得已投奔的话儿说完了。

凤姐这里点头笑言：“姥姥还饿着吧，先用饭，吃了饭再说吧。”

平儿依言传了一席上等客饭，又命小丫头好生伺候着姥姥，照应着板儿。

却说刘姥姥说话之时，凤姐却时时看那板儿一眼，想起自己当日是把巧姐许了他了，心里暗笑，想自己当日可是受了他口称岳母三叩首的大礼，这可就是我的女婿了。那凤姐起了这心，回头再看板儿，也不嫌弃他鼻涕拉忽花猫脸了，忙着吩咐让人与他好好擦洗了一番，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这边周瑞家里也回来了，悄声学了王夫人之话，什么两家原不是一家，因两家老祖一处做官连了宗，递话让凤姐裁度着接待，只说让不可简慢了，自己却嫌麻烦躲清闲，去到梨香院里去陪她嫡亲妹妹闲磕牙去了。

凤姐耐心听罢，灿然笑道：“我说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曹公原话）

再说刘姥姥这边用餐，又是一番感叹，她活了大半辈子，何曾见过这样的美食，爷孙两个大肆咀嚼一番，恨不得咬了舌头。只吃得肚儿圆圆，饱嗝连天，方才放下碗筷，摸着肚皮，咂着嘴唇：“你几时修造福分哟，今天装了这些好东西进去呢。”

听得平儿并小丫头都乐坏了，她自己见了旁人笑她，不以为意，也跟着呵呵直乐。

待刘姥姥砸着嘴唇回来正房，凤姐原本不欲废话，直接给银子，只因周瑞家里一旁站着，只得微笑说出一番弯弯绕绕的话来，什么论理亲戚之间，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照应才是，什么太太原是有名的善人，只是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啦。又说如今贾府外表看着不错，其实已经难符其实了等等等等，总之把那官面上话儿绕来绕去说了一遍。

刘姥姥听了这话，嘴巴再一次张得老大老大的，心里十分沮丧，以为凤姐这话定是分文不舍的推脱之词，看来自己要空跑这一趟了。

她这里正在失望，谁料凤姐话锋一转，说刘姥姥第一次张口，怎么也不能让她空跑，说着就叫声平儿，让把丫头做衣服的银子找了出来交给刘姥姥。

刘姥姥一惊一喜之间，已经浑身颤抖，感激的话儿也说不周全了，竟然抖抖索索说了句文不对题的话儿：“我就说呢，姑奶奶您，您您您，您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穷人家腰还粗呢！”

听刘姥姥说这话，凤姐会心一笑，却惹得周瑞家里只翻白眼瞪那刘姥姥。

凤姐一面微笑一面说着，原本想要多给些，莫说几百，就是几千两，凤姐也不觉得多，也抵不过刘姥姥那一番雪中送炭之情，可是舌头打了几个转，灭把那几百几千的话说出来，一为周瑞一旁虎视眈眈，而为刘姥姥初次上门，凤姐怕吓着她，思想转了转，略一迟疑，只是把早先的二十两银子改成五十两，饶是这样，周瑞家里与平儿两个还是吃惊不小。

凤姐只假装没瞧见她们，开口留那刘姥姥住一夜再去，不料刘姥姥一蹴而就，得了这些好处，喜得她归心似箭，好去她女婿乡邻们面前显摆显摆，哪里还坐得住，便执意起身要告辞，手里连连作揖：“姑奶奶一番好情谊，老婆子本不该违拗，只是这年下时节，我们家里穷事多，姑奶奶也贵人事忙，这就不再叨扰了，等明年我们地里收成好了，再来给姑奶奶请安。”

凤姐见她执意要去，想是她第一次见面有些拘谨，强留下她反而不自在，又怕耽搁她赶路，遂忙忙的又吩咐平儿把自己不大穿的大褂子小袄子，贾琏不穿的上好衣衫子棉袍子收拾了两大包袱，又让丰儿把屋里的果子点心，一样收拾了一盒让刘姥姥带上。

刘姥姥这里见了这些锦缎罗衫，喜得哭天抹泪的，只念菩萨：“阿弥陀佛，姑奶奶别是九天仙女托生的吧，这般怜贫惜弱，菩萨心肠，姑奶奶好人啦，老婆子这一去，定要天天替姑奶奶烧香拜佛，祈求观音娘娘，保佑姑奶□孙满堂，百子千孙呢。”

说得满屋子丫头婆子都笑了。

凤姐更加欢喜，拉着刘姥姥笑逐颜开：“托姥姥吉言，若果然灵验，我一定封个大大的红包去谢谢你个老神仙哟。”

平儿心里也很欢喜，忙进去把自己一吊铜钱一件半旧的棉袍子拿出来笑道：“这是我的一件旧棉袄子，您拿回去下地穿吧，这一吊铜钱算我谢您吉言，请您打酒吃去。”刘姥姥喜得只作揖：“姑娘说哪里话哟，这好的料子袍子，出客我也不舍得，哪里会穿他下地糟蹋去，罪过，罪过！”

一屋子人又被她逗乐了。

平儿笑着凑趣：“求您回去多烧几株香，若果真灵验，不光我们奶奶谢您，就是我也还有重礼答谢您。”

刘姥姥这里又是好一番客套，真是说不完的感谢，表不完的请。

却说凤姐知道刘姥姥仔细，给了钱也不会坐车，吩咐旺儿替她们雇好了车马，凤姐原想亲自送出去，又怕落在别人眼里各色了，便让平儿代自己送出府门。平儿领命去送刘姥姥，一直看着她们祖孙上车去走远了方回。

周瑞家里也告辞凤姐，送走刘姥姥，自去寻找王夫人回话不提。

琏二爷调戏自己妻，凤辣子铲除金钱鼠

凤姐这里送走了刘姥姥，一阵囍一阵嗔，想起前情往事，长吁短叹，泪眼模糊，暗暗感叹人世奇妙。

却说凤姐从大清早起床，结结实实忙碌半天，已经很疲倦了。这里又插空子见了刘姥姥，一阵心情激荡，就更是累得慌，眼皮沉沉，只想瞌睡，因下午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忙，凤姐怕睡过了误事，也就只脱了毛皮大外衣，头上饰物一概没动，抱着手炉靠着引枕，小丫头拿着一对美人捶慢慢替她捶着，她就这般坐着迷瞪着了。

要说凤姐今日打扮，十分惹眼，头上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曹公原文，实在写得好，所以照搬原样了）。又因为今日见了刘姥姥心情激动，热血上脸，凤姐本来生就嫩白肤色，这一来白里透红，看起来格外美艳，睡着的凤姐比寻常少了一份精明，平添一份娇媚。

凤姐这里睡的正香呢，谁料贾琏这日自东府喝了酒回来，头重脚轻眼发花，走路飘飘然，本就有了几分轻狂，走进房里，陡见了凤姐这一番活色生香，娇姿媚态，微醺的贾琏顿时被刺激了，心里猫抓似的骚动不安，哪里还能把持得住呢。

贾琏这种风流种子，即使别人家的娘子水灵入了他的眼，他也要想方设法抽个头、揩把油，何况凤姐本是他的浑家婆姨儿，那还不是他身上衣服口中食儿，想吃就吃，想穿就穿呢。

贾琏这家伙可是行动派，回想又能干，立时就忙忙碌碌起来，只嫌凤姐身上那衫儿扣儿碍手碍脚，他是情急慌手脚，盘扣扯坏了不知有几个，衫子胡乱丢满地，只恨不得一口把那凤姐囫囵个吞进腹中去，他才舒坦呢。

却说贾琏挥退了小丫头，上前搂住凤姐不依分说先香一几口，捧着香腮樱唇一阵乱啃，手忙脚乱好一番忙碌，等凤姐清醒过来，早已钗环跌落，衣衫剥脱，散满一地，凤姐更是被贾琏给搓揉的浑身酥麻，只有温顺的份了。

贾琏这里酒催情-欲，狂蜂采花心，凤姐那里柔情似水，曲意相迎奉，好一似吕布戏貂蝉，更堪比襄王会洛神，贪欢一夕行**，恰似天雷勾地火，其情其景，羞煞个人儿，实实难以口述，我这里取勾放账，至于她们到底如此这般那般的呢，草不便累赘，亲们自己想去也……

说来也是恰巧了，正在贾琏胡闹这当口，周瑞家里在从梨香院一番奉承，自觉得了巧宗儿，乐颠颠折回这府里，来替薛姨妈送宫花，顺带再讨各位主子的好儿。

话说她刚进了凤姐的院子，就见丰儿在凤姐门口挤眉弄眼，双手风车似的摇晃，暗示周瑞家里往大姐房里去。周瑞家里以为凤姐午睡，岂敢打扰，忙转身折进大姐儿这边来，与奶妈子闲话说笑，不一刻，忽听得贾琏的笑声，抬眼却见奶妈子满脸尴尬，不由心里一阵窃笑，这二爷二奶奶倒是随心所欲得很，大白天也敢‘夫妻双修欢喜禅’。

这事本不与周瑞家里相干，她倒红了脸儿，猫着又等了一刻，她那心跳平息了，方才慢慢折摸出来找到平儿，说了来意，平儿随手挑了四枝进去，随即又返回叫住周瑞家里，说道：“我们奶奶说了，她徐娘半老的也不消打扮什么，况又是嫂子，哪有做嫂子的抢小姑子先的呢，说让姑娘们先挑，剩下的再送回来也就是了。”

周瑞家里闻言，顿时警醒，先去了贾母房里找到黛玉，后才去三春房里，而后折回凤姐院里来送宫花。

谁知凤姐已经带着平儿去了议事厅里，家里只有丰儿带着些小丫头看守门户，她收下绢花，嘴里说着：“替我们二奶奶谢谢薛家姨太太。”

周瑞家里笑着应下，转身去了，周瑞家里前脚刚离，丰儿这里随即按凤姐的意思，把绢花儿分给了奶妈子与小丫头们不提。

话说周瑞家里这一番送宫花，却是她走了狗屎运，托了凤姐的福，没有缺心眼惹得黛玉不高兴，算她的造化大。，倘若凤姐起个坏心，找个由子把黛玉直接引到老祖宗面前去，今天周瑞家里一顿排揎是少不了了。

这一来是凤姐念她对自己还算恭顺，放她一马去，二来也为了老太太黛玉免生闲气。想她凤姐想收拾周瑞家里这种奴才，且不必接重老祖宗，她自己手里攒着好大的把柄呢，何必多此一举，气坏老祖宗不值得。

这一日晚饭时分，凤姐刚从贾母房里回来自家小院，周瑞家里又折摸过来，在凤姐面前极力奉承伺候一阵，临了，说了她女婿与人争斗，被人下绊子一事，求凤姐为他女婿周全一番。

凤姐想起冷子兴当日的不仗义，合伙王夫人把典当的事情都推到自己身上，这方才使自己无法翻身枉死，原本不予理会，又想起周瑞家里是王夫人陪房，现在还不到跟她们翻车的时候，像周瑞家里这种小人，替人说好话或许不灵，挑祸那是一挑一个灵验，君子好见，小人难防，凤姐决定暂且先放着她，答应让旺儿与她跑一腿。

周瑞家里又把凤姐好一番夸赞，方才欢天喜地去了。

这一年春节与往年无甚特别，左不过吃酒、请客、请戏班、送节礼，因为凤姐慢慢回收放贷本金，不再天天的盘算银子利钱，把时间用在收服贾琏上，与贾琏越来越合拍，夫妻情浓，愈发恩爱，遇事夫妻两个也是商商量量，内外通气。这一年秋下，贾琏接受凤姐提议，在秋收之时，暗中派了凤姐陪房内管事林之孝，悄悄下至各庄子暗中巡察勘验，还真有成效，一下子端了三家私下做养殖生意损害东家的庄主，缴获了他们暗庄子饲养场，归还给荣国所有，光这一项，每个庄子就替府里每年增收一千两银子。

凤姐又想起那几个黑心的掌柜，府里替他们脱籍，让他们帮忙打理生意，这原是双赢之局，岂料他们人心不足蛇吞象，掌柜做得久了，偷钱也偷习惯了，竟然以为铺子就是他们自家的，公帐上年年亏空，他们自己却买房置地养小妾。临了，贾府败了，他们不说感恩拉一把，还见死不救，落井下石，串通外人谋算府里。

凤姐今番重见天日，焉有不报仇清除毒瘤的道理！之所以一年没动静，不过是凤姐腾不手来，凤姐首先让旺儿夫妻暗地里把大宗放贷款逐笔收回来，小数额的只需本金也可，再把一干票据销毁的干干净净，总之把放贷之事阴消匿迹方好。

下半年开始，凤姐派遣旺儿两口子私下搜集他们私吞的证据。今日证据在手，贾琏如今又对凤姐言听计从，遂又怂恿贾琏，罢除了一家绸缎铺一家金楼的掌柜，一并赶走了一群狼心狗肺的黑爪牙。

金楼掌柜叫冯鑫，是王夫人奶娘的儿子，绸缎庄的掌柜叫吴德，是王夫人脱籍陪房的儿子，他们这边被贾琏罢免，仗着在王夫人面前有些头脸，哭哭啼啼告到王夫人跟前，一番调三窝四，言说贾琏无辜罢免了他们的差事。

这两家铺子虽然年年亏损，一直没甚进项上公帐，可是王夫人每年却有几百上千的银子进腰包，闻听贾琏凤姐排除异己，安插亲信，断了自己财路，立时横眉倒竖，勃然大怒，使人唤来贾琏凤姐两口子,王夫人是皮笑肉不笑，喝着茶，搭着眼皮子秀她的大家风范，主母派儿：“这两个奴才犯了什么事吗？我们这样的人家，只有买人放人，总要与人一口饭吃的意思，哪有撵人出门的道理，嗯？凤丫头，你说说罢，我可听说这是你的主意呢！”

王夫人虽会筋斗云，无奈凤姐自有通天梯，早就防着他们这一手了。但见凤姐一笑，把准备好的证据一一展现给王夫人，把他们近年如何损公肥私，如何中饱私囊之事，一一列举，不光他们每次私吞多少银子，凤姐也说得明明白白，就连这些人置了多少房子，买了多少地，养了几个小妾，养了多少家丁，凤姐也是一清二楚。

凤姐言称自己完全是一番公德之心，贾府现在日渐衰败，入不敷出，况且府里还有几位姑奶奶没出门子，几位哥儿没成人，需要大把的银子花费，府里再容不得这些背主蛀虫祸害，自己这也是壮士断腕不得已。

凤姐这里有理有据，慷慨陈辞，口灿莲花，挖心掏肝，发自肺腑，直说的王夫人也是哑口无言，张口结舌，无话答对。

铁证如山，不容抵赖，几个恶怒终于气焰萎靡，低头认罪，一个个磕头如捣蒜，声声祈求王夫人开恩。

无奈凤姐证据确凿，王夫人纵有心庇护，可是事关几千上万的银子，人众萧萧之下，王夫人要徇私也就没立场再服众了。

况且，王夫人这会儿看了账本，听了凤姐之言，不仅不愿意搭救他们，心里恼恨他们背叛，巴不得他们立时死了。原来凤姐查出来的亏空，比王夫人进腰包的银子多了好几倍不止，也就是说，她王夫人不过吃些奴才们的残渣剩饭而已。

要知道凤姐只是清理了最近三年的账簿，更遑论之前几年，他们该是私吞了多少呢。

狗奴才竟然蒙骗自己，王夫人现在比凤姐更憎恨他们，发话说：“这种刁奴，将恩作仇，着实可恼，凤丫头，你不必看我的面子，限期令他们偿还银两，若不够的抄了他们家财，再若不够，送官究办，也不必来回我。”

王夫人这个大善人言出如山，此后果真再不过问这几个奴才死活了。

凤姐原本想要放他们一马，只是罢免他们的职位，让他们归还铺子本金，意在情留一线，日后好见面。谁知他们狗咬吕洞宾，不知好歹，兀自找死，凤姐也就不客气了，不仅撸了他们掌柜，再请了府里清客懂得经济者，逐年清算，把历年利润估算出来，让他们如数归还，凤姐原话是：“怎么吃进去，就怎么吐出来，否则，就别怪姑奶奶心狠手辣了，把你们统统发买了抵债去。”

凤姐虽然说得厉害，其实还是预留了空间，这些被贪墨银钱再生的资产，凤姐并没贪图他们的，只叫他们退还铺子里应得利润。已经挥霍的钱财，凤姐也没去抄家，只是派人把他们家眷看守起来，限他们三天凑齐银钱归还贾府，否则送官究办。

冯鑫，吴德两人一场忙碌一场空，不是凤姐松松手，他们非睡大街不可。

他们现在倒不那么恨凤姐了，只是暗地把王夫人诅咒了千遍万遍有富裕。虽然凤姐只要他们退还本金利润，他们也够呛了，孝敬王夫人的银子蛇进洞了拔不出来，好在他们乡下有地，城里有宅子，卖了田产宅子堵上亏空还略有结余，一家子转回乡下也不至于饿死，只是白日富贵之梦破了，从此要挨苦日子去了。

唉，他们如果奉公当差焉有今日？又或者，他们见好就收，赔了凤姐本钱何至于此？可是他们偏偏自寻死路，告到王夫人跟前去，落得个惨淡收场。

这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得无厌的下场头哟！

冯鑫的老婆还哭哭啼啼跟他吵闹，被冯鑫扇了几个大嘴巴子：“臭婆娘，要不是你嘴碎，怂恿着娘去府里闹，二奶奶也不会这般下死手，我也不过丢了差事，现在还有田有地，锦衣玉食呢，你敢再哭闹一声试试，老子立时休了你，扶正杏花儿。”

冯鑫嘴里骂骂咧咧，挽了小妾杏花儿进屋去了，他老婆直气得仰倒不提。

回头再说凤姐，这一番整顿家务，把冯吴私吞的银两入到铺子公帐，光这两家铺子本金翻了几番。

其实这两家铺子之所交给脱籍的旧仆打理，也是凤姐当日听了可卿之言，一番未雨绸缪之举。她唆使王夫人开了这两家脱离贾府的铺子，为的是预防万一，这样就是府里一日败了，也不会殃及旧奴家财，到时候总有一线生机可寻。当然，凤姐当日不是这般说法，她说的是姑侄们攒几个私房银子化用。

谁知事与愿违，真到了那一日，他们竟然翻脸不认账，还反过来帮着外人挤兑府里。

这一番收回铺子，凤姐想着，倘若贾府任然难逃一倒，这两家贾府隐秘的铺子，正好可以养活贾府之人不至饿肚子。只是这打理之人要好好审慎一番。

却说凤姐一番响动，很有成效，今年府里进项比往年多收了五千银子，这可不是小数字，抵一个郡王俸禄了。鸡鸭牛羊梅花鹿等进献数目又还比往年多了一倍。又有林姑父家贴补银子也到了，加上林姑父采买的大批土仪，年节也正好用得上。

凤姐这一年又说服贾琏掐紧了些府里的开支，宫里头来人也被凤姐悄悄打了好几次回票，光这一项，就节损两千银子，那夏公公因为之前银子没还上，倒也不敢跟凤姐翻脸儿。

这也是凤姐想着元春封妃实在是得不偿失，她想悄悄捣捣鬼，到时候元春出宫另嫁豪门，对贾府或许更有利些。凤姐种种举措，每一项虽然节损不多，加起来就可观了，贾府这年也就没了去年那般拮据了。

凤姐一番筹谋，多方出击，不仅抽出了自己去年贴进去私房银子，赎回了自己璎珞金项圈，几件玉器古董，结余银子支应元宵听戏与日常开支多多有余。

这一次凤姐夫妻联手，大获全胜，两口子终于认识到夫妻一心其利断金的威力。贾琏至此对凤姐佩服的五福投地，拜倒在凤姐石榴裙下，那一番缠缠绵绵，唧唧歪歪，难以言表，夫妻感情更进一层，说是蜜里调油，毫不为过。

凤姐初次整顿荣府，就连收租子的周瑞也因为与桩头们私下分账，差点丢了差事。若依凤姐的脾气，是要革了他春秋两季收租子的差事，换上自己信赖之人。

凤姐且不会傻到相信周瑞说辞，什么对庄子上事物一无所知，凤姐觉得那都是周瑞红口白牙瞎扯淡，想他不过是得了好处，睁一眼闭一眼罢了，这种不长眼的奴才不要也罢，凤姐一怒之下，就要一并拔出周瑞。

还是贾琏顾忌王夫人面子，怕她们姑侄失和，做主只把周瑞狠狠呵斥一顿，又把他的劣迹告知了王夫人，只说他错不过是王夫人陪房，也不是主犯，就开恩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如果再犯，定不轻饶。

王夫人前几天被奴才背叛打脸，气得她胁下郁气疼了好几天，她也不好意思请太医，只好让彩云偷偷熬了苦藤水喝着散气，这天刚好些，又出了周瑞的事情，直觉得没脸没皮了。王夫人觉得贾琏实在很给她留面子，着实夸了几句贾琏会办事。

贾琏一走，王夫人暗地里把周瑞两口子骂的狗血淋头：“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怂贪，一个从管钱粮的成了专管勤杂接送的嬷嬷子，一个又差点丢了收租息的差事，我是怎么看重你们，你们就就这样回报我？我的人怎么这样脓包不成器呢，一个个被革职的革职，撵的撵了，留着也丢了核心差事，被丢到外围去管着无关痛痒的事情，我在府里都快成了聋子的耳朵了。”

周瑞两口子哪敢龇牙半句，周瑞家里苦的鼻子都歪了，一个劲儿的磕头求饶：“都是奴才们不争气，可别气坏了太太，太太实在不解气，就打我们一顿出出气也好，千万别气病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些了，可是依然不能平气，张口骂道：“还不快些滚下去，好好想想今后如何办好差事，若有下次，再被逮到什么一差二错，我也不保你们了，自己也别来求我，自己收拾行李滚回老家去。”

当夜，王夫人气疼病再次发作，第二天已经起不来床，凤姐忙着请太医延治不提。

慈父遥寄平安果，宝玉醉酒摔茶杯

却说这一年年关，姑苏林姑父除了送银票送土仪到贾府，另外派人运了好几大篓子南方的时令水果来。更特特送了两大瓮苹果来，办差的奴才言说，其他东西是给府里的年仪，这两瓮苹果，指定是给他们小姐的私有物品，是他们林老爷特特从山东买回。

黛玉听说爹爹千里之外送了苹果来京，心里欢喜自不必说，喜悠悠亲手把那盖儿一揭，好家伙，满屋子香气弥漫，闻着喷香不说，还让人心情特别舒爽平顺。

凤姐立时凑趣：“瞧瞧林姑父，这把林妹妹惯成什么样了，嗳哟，这一份福气，我是赶不上啰。”

旁边的三春以及来凑趣宝钗，口里不言，心下都是好一阵羡慕。宝钗一贯在黛玉面前秀她的母女情深，这会儿见林姑父如此钟爱黛玉，自己从小丧父，有哥哥却不着调，心里不免酸酸的，不过宝钗一贯深藏不露，心里波涛汹涌，面上纹丝不动，看着她的脸色比之三春还平静些，三春姐妹满脸的羡慕，满口赞誉，而宝钗确实就那么淡淡的笑着，不喜亦不忧！

凤姐冷眼旁观，各人脸色神态尽收眼里，此刻不免感叹，薛宝钗一个商贾之女，自己潜心修炼成这一番宠辱不惊之态，真是难能可贵，让凤姐不得不心生佩服，若不是凤姐前生做了农夫了招蛇咬过，说不得就要惺惺相惜，帮衬她一把了。

现在呢？凤姐一笑，可是不能够啰，遂掉开眼去与贾母凑趣儿。

回头再说这苹果，原也是黛玉给父亲写信之时随口一提，说自己对熏香过敏，老祖宗凤姐经常用水果替她熏香屋子，特特提到苹果的香气，既可以熏香屋子衣衫，还可以让自己睡梦甜美。

林如海对黛玉这个独生的女儿可是心疼得紧，知道黛玉一项浅眠，见了苹果能助黛玉安睡这话，他就牢牢记住了思虑着要上山东去弄些回来。

说来也巧，刚好这林如海手下有个书吏是山东烟台人氏，又恰巧他父母双亲都是这一年六十大寿，他心念双亲年迈，私下请求林老爷，想要回老家一趟。林如海是个慈善之人，也羡慕他双亲健在，满口答应不说，还送了他贺寿表礼，又赠送那书吏来往盘费，只要求他顺便带些苹果回来，以便送给京中寄居外婆家的女儿。

也是这位书吏感恩戴德，林如海只说一篓子，他带回来两大翁，足足三四百斤富裕。这苹果用翁装，一为防止破损，二为密封香味保持水分。

黛玉这里接到苹果，也不藏私，拿出一瓮各处分送，东府尤氏可卿，荣府上至贾母下到贾环贾兰逢人一小篮子，就是薛姨妈宝钗也不例外，黛玉话说得让人高兴，她不说与人吃食，却说：“不值什么银钱，好歹薰薰屋子。”

另一翁黛玉放她自己个房里，爱熏屋子熏屋子，嘴馋了就吃吃。不过黛玉也有特例，她眼睛看着老祖宗房里，那一日见贾母苹果减少了，立马让紫鹃悄悄补上。

这事儿鸳鸯鹦鹉珍珠都知道，只贾母不晓得，她隔三差五吃，还赏赐鸳鸯们几个，却总不见减少，一日她午睡起口渴，了一个，又赏了鸳鸯吃一个，可是隔天早起，乖乖，搁苹果的缠枝莲的细瓷盘子又满满了，贾母觉得奇怪，想了一想有些模糊，似乎自己吃了又似乎自己确乎没吃，还以为她自己老糊涂了，记错了，因问那鸳鸯：“我昨个午睡起来吃没吃那苹果呢，如何瞧着那苹果总也没少过！”

鸳鸯抿嘴浅笑不语。

时值凤姐黛玉都来请安，凤姐闻言，毫不客气扑哧一声笑：“我估摸老祖宗这是招了百花仙子喜爱呢，苹果只增不减，可见我们不受仙子待见，我们房里苹果不经吃呢，吃一个就少一个了。”

黛玉还道凤姐苹果吃没了，笑着推那凤姐：“知道大姐儿喜欢，前儿送去时我早说了，或者我一时不注意，叫丰儿自来取，准是丰儿这个小丫头偷疏懒呢，等下我就叫紫鹃送去就是，可不能短了大姐儿。”

凤姐上前依偎贾母笑道：“嗳哟，哪里这么快就吃完呢，我不过嫉妒老祖宗得了仙子喜爱，一篮子苹果老也吃不完，我们就不招仙子待见，要去求林妹妹才有得吃呢。”

贾母这才明白了，自己个没眼花也没糊涂，是黛玉鸳鸯他们私下添上了。看看黛玉瞧瞧鸳鸯，贾母心里蜜甜，无比熨帖，笑着给凤姐一个白眼：“你个猴儿嫉妒也是白嫉妒，我这屋里仙子你可别想抢得去。”

众人会心一笑。

凤姐又凑趣儿说笑一阵，贾母原本这一项因为冬日酷寒不得外出有些烦闷，今日这一场笑，心里舒坦了。

日子就从凤姐们欢快的笑语里溜过去了，转眼又是春暖花开日。

两府花开茂盛，女眷相互往来，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好不快活。这天又是黛玉生辰百花日，虽没有去年那样慎重，贾母凤姐张罗着，依然请了一班小戏子，大家送礼拜寿，吃酒看戏做耍，好不热闹。也是秦可卿与凤姐亲厚些，见凤姐每每只为别人张罗，自己不得一时空闲歇息，这一日傍晚，可卿过府给贾母请安，私下邀约凤姐，隔日去东府好好玩耍一天去。

凤姐这一天下来，直忙的腰酸背驼腿抽筋，等卸了装，方想起秦可卿婆媳明儿宴请自己的事来，正好想起一件家务事，知道王夫人虽然无能，却最爱显摆自己一家主母的身份，又有之前自己铲除王夫人捞钱爪牙一事，凤姐想着，短期内不再招惹王夫人，且要替她顺顺毛去，想到此，凤姐索性只着便袍过来王夫人房里，指着那家事情，请王夫人定夺，也不过是凤姐提议，王夫人符合而已。乘便，凤姐提了尤氏婆媳宴请自己之事。

王夫人此刻万事依靠凤姐帮衬，还没有嫌弃凤姐的条件，对凤姐也有几分真爱护，便说让她放心去耍一天。

翌日一早，凤姐一番梳洗打扮，去议事厅安排好当日家务，又知会了王夫人，复去与贾母辞别，不想宝玉正在贾母房里陪贾母说话，见凤姐要去东府玩心顿起，吵嚷着要跟去，贾母疼爱宝玉，一边敲边鼓帮腔，凤姐只得答应下了。

这一去，便成全了宝玉与秦钟的情分。两人一见如故，抛开众人，两人拉了小手，黏在一起叽叽咕咕，当下两人约好，各自回家告知父母大人，一起上贾家家塾读书去。

话说那辈子，对于宝玉与秦钟之间，凤姐略有耳闻，无奈他们只不过喜欢黏黏糊糊，一块玩耍，并没做什么太出格之事，凤姐也就不好干涉，况且眼下捧戏子好男风比比皆是，宝玉这种意淫嗜好较之他们简直就是毛毛雨了，况凤姐只是表姐兼嫂子，不过太过强硬，除了规劝几句，余下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这一日，凤姐与尤氏婆媳斗牌，手气顺的让人难以置信，只赢得昏天胡地，很晚才散。这边厢宝玉与秦钟依依惜别，大家一起告别，贾蓉及尤氏婆媳送了出来，宝玉与凤姐原是同车来，这会子自然同车而回。

秦钟来来往往，一贯是宁府接送。也是赖大混账，有些奴大欺主之嫌，见那秦家贫困，拿着贾蓉大舅哥秦钟楞不当回事，竟然指派焦大这个炮仗脾气的倔老头儿送秦钟回家，那焦大刚喝了几口酒，仗着自己有功劳与宁府主子，觉得受了欺负，便破口大骂起来。

凤姐这里正上车，却听到了焦大那里嘶声竭力嚎叫着谩骂贾珍贾蓉，想着他们父子的缺德狠毒，凤姐心里只觉得痛快，凤姐这里充耳不闻，毫不理会，自顾自带着宝玉等车而去。可是贾蓉恨那焦大说话难听，丢了宁府脸面，依然让人给焦大塞了满口的马粪。

宝玉一贯在姐妹们跟前厮磨晃荡，哪里听过这些粗话，直觉得新奇，追问凤姐问究竟：“凤姐姐，焦大说些什么呢，怎么样叫扒灰呢？”

凤姐闻言柳眉倒竖，厉声喝斥了他，复又想到他年纪还小，又和颜悦色嘱咐宝玉好些话，让他上家塾要好好读书，别辜负老祖宗，也别辜负自己。

这一路，凤姐想着焦大，也想着自己，颇有感触。焦大对祖宗有功，可说没有较大或许就没有今日之宁府，但是，宁府现在却容不下他了。

凤姐何尝不是一样呢，王夫人需要自己替她弄银子排挤邢夫人时，何尝没有几分真心喜欢与感谢，可是，一旦她有了更好的帮手，便毫不留情一脚把自己踢开，凤姐这一通透，嘲讽一笑，原来，当日在王夫人眼中，她堂堂凤辣子，俨然就是宁国府里焦大爷。当即一声苦笑：我王熙凤果然有眼无珠呢。

同车的宝玉见凤姐脸色沉静，双眉紧锁，还当凤姐再生自己的气，忙不迭跟凤姐保证：“我听风姐姐话也就是了，姐姐怎么还生气呢！”

凤姐这才回神，知道自己岔神了，将错就错对宝玉一笑：“这才对呢。”

当晚回府，姐弟两个一起到了贾母房里请安，宝玉忙不迭说了秦钟之事，说他如何好学问好人品，言称自己有秦钟这样的良伴陪读，必定学有所成。宝玉说着话，只给凤姐使眼色。

凤姐便笑嘻嘻一旁帮衬，说那秦钟生得如何俊俏，品行如何乖巧，还说秦钟要过府来给贾母请安问好。

贾母平生最喜爱风流俊俏之人，她又素来喜欢秦可卿，听闻是他的兄弟，心里就有了几分欢喜，又有凤姐这个贾母喜欢的孙媳妇，左一句有一句的夸赞，更有宝玉赖在贾母身上撒娇搓揉，定要贾母应承让秦钟来家塾附学，贾母也就含笑应下了。

隔日一早，尤氏来请贾母过府听戏，贾母遂携了王夫人凤姐儿宝玉黛玉一起过府听戏，晌午时分，贾母困倦想要回府歇息，王夫人性子一贯阴沉，不爱热闹，她来不过是伺候贾母，不得不来，这会儿贾母要走，他自然起身跟随。

凤姐今日原也是为了陪老太太开心而来，见贾母起身，凤姐也就失了兴趣，忙抢着来搀扶贾母回府，却留下宝玉陪着黛玉听戏，宝玉因为有林妹妹在眼前，又有可卿身前身后转悠服侍，更有台上小旦俊俏，小生风流，便觉得神仙仙境一般惬意舒心了，再也想不起称病在家的钗姐姐了。

凤姐不过重复前生过日子，一切都在她掌握中，日子过得十分轻松。她回府服侍贾母安置，便回房来殷勤贾琏，低头服小，亲言软语与贾琏布菜斟酒对坐交杯，微醺之时，夫妻双双上软榻，是一夜好眠无梦扰。

翌日早起，凤姐与贾琏一起梳妆，双双出门，各自驾临各自办差而去。

却说凤姐这里议事厅里刚落座，便有李贵媳妇前来凤姐议事厅哭诉，说是宝玉要撵他奶娘李嬷嬷。

凤姐头疼不已，她谋算了宝钗也拦不住宝玉醉酒。原来宝玉没到梨香院去，却在东府喝醉了，回来摔了茶碗，嚷嚷着撵人，只不知是要撵谁去。

这李嬷嬷在府里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凤姐且不想得罪她，不紧不慢安慰那媳妇子几句：“宝玉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呢，不过雷声大雨点小，过了就忘了。”

凤姐因不知道宝玉又闹了什么幺蛾子，一面吩咐平儿去叫细细盘问清楚。一面带着彩明迎春继续处理家务。

平儿很快问清楚了，来回凤姐，左不过一碗茶的缘故，当时宝玉又喝醉了酒，迷迷糊糊，今儿还记不记得昨晚那章还两说呢。凤姐了然一笑，也不多说什么，静待贾蓉茜雪上门来。

凤辣子襄助秦相公，俏平儿摸黑呆霸王

凤姐这里老神在在，有条不紊分派家务，丝毫没拿宝玉泼茶当个事儿。

不一刻，便有贾蓉偕同秦钟过府来给老太太磕头，凤姐虽然不待见贾蓉母子们，却与可卿十分要好，便亲自带了秦钟来见贾母。

贾母一见秦钟唇红齿白，果然生得好相貌，心下十分欢喜，又因为喜爱他姐姐秦可卿的缘故，爱屋及乌，对秦钟爱不释手，赏赐丰厚。满口答应让他配宝玉一起读书，又吩咐秦钟，倘若日后天晚路滑，回家不便，只管来与宝玉同住。

贾蓉这里带着秦钟给贾母磕头不迭，贾母留下秦钟吃茶果点心等候宝玉。贾蓉交托了秦钟，陪着凤姐出房要回议事厅去，他心里十分感谢凤姐帮衬，暗中拉扯凤姐衣衫，挤眉弄眼，频频称谢。

凤姐一声冷笑：“我为的侄儿媳妇与我的情分，要你来谢什么，若你托我呢，我早一顿棍棒打出去了。”

贾蓉一项与凤姐说笑惯了，也被骂惯了，这会儿又挨了凤姐骂，他也不恼，依旧嬉皮笑脸跟凤姐撒娇卖痴：“那儿子就代媳妇谢过婶婶了。”

凤姐忽然想起尤二姐来，原要说几句，想起这章还远的很，因笑道：“哼哼，谢我就罢了，据我所知，你老泰山秦邦业只是个营善司郎中，人确实好人，却是囊中羞涩得很，虽说这家塾不要束脩，可是这代儒太爷的蜇见礼还是要的。依我说，横竖你们爷们粪土一般抛洒银钱，你果然孝心，就孝敬你老泰山这遭，替他备了谢仪表礼，再亲自领了你舅子送过私塾去，既显得你做女婿做姐夫的一番心意，也不枉我们诗礼之家的名儿，就与你舅子也有好处，私塾里也不敢有人欺负他了。”

贾蓉本是个没乐够得纨绔子弟，哪里知道这些仕途经济，不过他没有宝玉的清高，凤姐一点他就心领神会，连连点头道谢而去不提。

凤姐所说，贾蓉哪有不从之礼，回家即与父亲贾珍一番商议，贾珍这里只恨找不到由子孝敬孝敬他媳妇儿可卿，这话打贾蓉嘴里出来，更显得他公正无私，更要殷勤操办一番，到了隔日，贾珍倒打扮一番，亲自陪同亲家公来见贾儒，学里又有宝玉帮衬，秦仲自己又聪慧俊俏，一时成为家塾中的风云人物。

凤姐知道薛蟠也在家塾里厮混，大把撒着雪花银子，引诱了金荣等好几个学生玩弄。凤姐这里一怕宝玉学坏坏了他与黛玉姻缘，二怕秦钟被薛蟠哄了对不起他姐姐秦可卿，更怕宝玉秦钟两人近墨者黑当真龙阳上了。

这一日宝玉与秦钟相携上学去，凤姐早守在贾母房里等他了，等他与贾母请安出来了，便拉住手亲送宝玉出门，着实叮嘱几句：“你薛大哥也在学里厮混，他的品行我就不说什么，我只巴望宝兄弟别上当，还要照应你亲家侄儿一二，万不能叫人哄了去，亲家侄儿来是我们姐弟保得票，出了事，我们姐弟也没脸见他姐姐了。”

宝玉对薛蟠的龙阳之好也有所闻，很是鄙视，他自认为与秦钟的君子之交不能与薛蟠的下作并提，见凤姐这般严肃的说着话，不免红脸申辩：“凤姐姐忒小瞧人了，我是那不分好歹之人，这一番去，有雅友相陪，一定好好念书，凤姐姐只管安心。”

凤姐见他听进去了，因笑道：“这就好，我安心不安心无关紧，你要时时记得老太太太太的教导，还要记得，这府里还有你林妹妹记挂你，你不要头脑一热就不管不顾，白白惹人伤心。”

宝玉点头似啄米小鸡，谁知这一去，究竟还是大闹了家塾，惹得谣言满天飞扬，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休提。

这里周瑞家里来寻王夫人回话，听王夫人还在老太太房里，她是个最爱奉承主子之人，忙忙的飞跑着来老太太跟前凑趣儿，远远看见凤姐送宝玉出门，俩个人嘀嘀咕咕，貌似亲热无比，不免心中泛酸，慢慢走进房里，挪到宝格这边伸头缩脑的，被王夫人看见，换他进去，她便折到王夫人跟前回了话。

为了讨老太太王夫人欢喜，又把宝玉垮了一番，夸完宝玉又夸凤姐姐弟情深，亲自送了宝玉出二门去了，等等，兜来转去说了几大篇话，果然说的老太太王夫人欢喜不尽。

待凤姐送走了宝玉再回来奉承老太太，老太太笑问道：“凤丫头，你是不是也舍不得你宝兄弟上学去，只管絮絮叨叨说了这会子，你倒给我们讲讲，你们到底说些什么呢。”

凤姐不妨贾母有此一问，一时愣了，看一看王夫人，薛蟠那些话没法说出口，不过凤姐最善于机巧之事，眼睛只那么一转悠，已经打着哈哈现编了一套词儿混过贾母去。

贾母人老不糊涂，凤姐瞬间的变化，也没逃脱她的眼睛，贾母看着凤姐意味不明的笑一笑，挥手让她们姑侄退下去了。

可是待她们姑侄两人一转身，贾母便沉下脸来，私下命鸳鸯去寻平儿打听。

王夫人也想知道凤姐不便出唇之话，到了内房暗暗询问，凤姐推诿不过，只得实言相告：“我说了姑母自己裁夺，我也是打听来的，没有亲眼所见，我实是不放心宝兄弟才打听的，太太不要怪罪才好。”

王夫人见她绕来绕去早急了：“你且说来，你为宝玉好，谁怪你作甚。”

凤姐这才把薛蟠混进学堂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比宝玉所听，凤姐又加了薛蟠每年供应那个小子多少银子的细账说出来，这薛蟠来了一年，花费在学堂相好身上的银子不下数千两。

把个王夫人当即气得七孔冒火，大骂孽障数十声。她恨不得立时拉了宝玉回家来，又怕打草惊蛇，惹得家政动疑。气哼哼吩咐凤姐，去把几个不上进的小子撵了。又气冲冲收拾一番，大衣衫扣子扣错了也不知道，带着丫头婆子匆匆去了梨香院，临行不忘告诫凤姐：“这话千万不能传到老太太老爷耳朵里。”

凤姐忙不迭答应，看着王夫人气急败坏的样子，向着这一番去，慈姨妈就与这位大善人姑妈指不定就掐起来了，凤姐心里只觉得痛快。

凤姐刚回房离，平儿就悄声告诉凤姐，说那鸳鸯叮嘱她暗暗打探打探，到底近日学堂里发生什么，让凤姐这般慎重其事。鸳鸯还说了，贾母从凤姐的暧昧态度里，已经猜到是那薛蟠有什么不好，想着薛蟠杀人也是敢的，贾母生恐薛蟠会与宝玉不利，这才急茫茫的吩咐鸳鸯过来打听清楚。鸳鸯叮嘱平儿，她后半晌来等回话。平儿便请示凤姐：“奶奶您估摸着，那话能说不能说呢？”

凤姐一声冷笑：“因何不说，说，原原本本都告诉老祖宗。”

平儿有些迟疑：“嗯？奶奶，这个，薛家可是奶奶至亲，再说这话若是让太太知道使我们放出去，可怎么好？”

凤姐皱眉点头：“也是，刚刚太太还嘱咐我，不可泄露消息。”她这里略略思忖，对平儿招招手：“平儿…….”待平儿附耳过来，凤姐如此这般吩咐一番。

平儿点头而去，不一刻，鸳鸯亲来，绕过凤姐正房，悄悄去了平儿的房间。平儿见了鸳鸯热情的端茶倒水好招待：“姐姐坐，这是上好的新茶，我们奶奶赏了我一小包儿，我一直搁着没舍得吃，姐姐品品可还吃得呢。”平儿这里一边赔笑，一边只做糊涂懵懂，压根不提起先前那话。

鸳鸯见平儿跟自己打马虎眼，把茶一顿，俊脸庞儿一沉：“平丫头，你过来坐下，告诉你，你少给我弄鬼儿，我今天要你一句话，你倒是帮不帮我？帮，我们依然还是好姐妹。不帮，我们自此撩开手，把那从小的情分都抛开不提了，就当我们从来不认识！”

平儿见鸳鸯说出这话，忙起身到门边左瞄右看，又关紧房门，这才回身安抚鸳鸯：“姐姐说的什么话，我们怎会不认识，我总死了化成灰，我也是认得姐姐呢。”说着话，忽然眼圈红了：“可是姐姐好生让我为难，想我们为奴才的，从小学的就是一心想着主子，那位跟我们奶奶是滴滴亲的姑舅亲，他纵然不成器不上道，自有长亲教训，轮不到我们奴才说三道四，姐姐，您说是不是这理儿呢？”

听话听音，鸳鸯是个极聪明的女儿家，从平儿话里已经听出端倪，因悄声问道：“果然是哪位表兄弟的事情？”

平儿只点头却不言语。

鸳鸯追问：“到底是什么不好呢？”

平儿尚在犹豫，鸳鸯急了：“宝玉可是老祖宗的心肝宝贝，你今天藏着掖着，赶明儿出了事情，我问你，你担不但得起呢？人有亲疏，事有缓急，你这么聪明爽利的人，今天怎么这么糊涂磨叽了呢？”

平儿见话赶话到这这个份上，她方悄声把薛蟠之事说了，还略有夸张，说的满学堂的清俊孩子都被他哄上手玩遍了，又说薛蟠这一年花在收买这些孩子身上的银子只怕五千银子打不住，好多孩子为了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据说只要把上薛蟠，一家子老小吃穿用度都不用愁了。最后叹了一口气道：“姐姐，您说，我们奶奶听了这话能不担心吗？又不敢嚷嚷得老爷、太太、老太太们知道，又担心宝二爷被他也哄了去，只好私底下多嘱咐宝二爷几句，不想又被周瑞家里撞见嚷嚷出来了，唉，这事儿错不过是我们的人打听来的，若是传出去了，还不知道太太、姨太太知道了，要怎么埋怨我们呢！”

鸳鸯一惊：“什么？他错不过是个大家公子，怎么这样不堪？太爷也不管管吗？

平儿撇嘴冷笑：“他亲生娘老子也不管，六老太爷一个穷酸书生焉能管得了他？你以为他的银子打哪儿来的，五千两啊，一般人家吃一辈子也够了，他有这毛病，薛姨妈只怕未必不知道呢。”

鸳鸯低声道：“不是说宝姑娘能干非常，在家里当家主事，上敬寡母，下帮兄弟，把哥哥管的服服帖帖，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呢。”

平儿暗吃一惊：“你从哪里听来的话呢，我们这里怎么一丝不闻的？”

鸳鸯冷笑：“还有谁呢，你想想就知道了，我说呢，凭她一个十四岁的闺阁小姐，怎么比我们这些粗使的丫头还能摔打，比我们府里的爷们还有见识，合着是为了哄骗我们老太太，哼，这可真是三人成虎呢！只不知因何要这般愚弄我们老太太呢。”

平儿故作懵懂：“我也只觉得怪，论说那位将来是要入宫的，不该有旁的想法才是。”

鸳鸯忽然笑道：“哼，这你就不知道吧，有人上了本章，说他们恃强凌弱，枉顾人命，宝姑娘的待选资格保不保得住还俩说呢。”鸳鸯见目的达到，说着话便起身告辞：“平儿谢谢你啊，我这就去汇老太太去。”平儿忙拉着鸳鸯祈求：“好姐姐，这话你听了就是了，千万别告诉人是我说的，我们二奶奶要知道，你是知道她的脾气的，那我可就完了。”

鸳鸯一声冷笑：“你太小瞧我了，我又不傻，提你干什么，这话只要你不说，那位绝不会知道。”

平儿千恩万谢把鸳鸯送出门去了。

回身到了凤姐房里如此这般告诉一番，凤姐因笑道：“平儿个小蹄子，也学坏了啊。”

平儿撇嘴委屈道：“奶奶还说，我与鸳鸯从小的情分，都是奶奶教导，今日才说了慌，我正臊得慌呢，奶奶偏还取笑人，再有这样事，我可不干了，太太知道，也不会饶人的。”

凤姐一声冷笑：“放心，我既然叫你说去，出了事情自然我担着，她恼也是恼我，连这点小事都护不住你，我也别做你奶奶了。”

平儿一笑：“我说笑呢，知道奶奶一向疼我。”

凤姐手一戳平儿脸颊：“知道就好，可别生外心，好歹别想逃出我的手心去。”

王夫人护犊责胞妹，薛宝钗情急露峥嵘

回头再说王夫人，她盘问凤姐一番得了实落信儿，生怕宝玉被薛蟠所累，哪里还坐得住，急急忙忙去了梨香院，见了薛姨妈，气哼哼的不吭声也不落座，显见就是满腔怒气而来。

薛姨妈忙打发了屋子里大小丫头婆子们，走过来殷勤王夫人：“姐姐这是怎么啦，受了谁的气了？”

王夫人见薛姨妈一脸无所事事的样子，顿时怒气更甚，劈头盖脸就发了作：“受了谁的气？你说我受了谁的气呢？你成天对我说什么，蟠儿改好了，如今正经的上学堂念书了，知道上进了，你道是告诉诉我一句实话，这到底是真话呢，还是哄我呢？”

王夫人虽然性情有些阴沉，但是对薛姨妈一项和颜悦色，今日忽然发恶，薛姨妈有些莫名其妙。要说也是，薛姨妈一个妇道人家，成天坐井观天，只知坐在屋里算计，最多到贾府串串门子，她哪里知道薛蟠最近有什么动静呢，闻言大吃一惊：“姐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至亲的骨肉，我但凡有什么，还要仰仗姐姐你拿主意，我哄骗姐姐做什么呢，蟠儿却是天天上学堂，一日不曾落下，这是怎么啦，姐姐你说得明白些。”

王夫人想一想也对，都一年了，自己也不是今日方才得知这事儿，想想自己妹妹也够倒霉，夫君早逝，儿子混账，想到此处，王夫人那口气才算平了一平。摇头叹气坐下了，恨恨的责骂道：“你知不知道蟠儿最近都在学堂干些什么好猴性，他大把的银子撒在那些野小子身上，供他们吃喝玩乐瞎胡闹，那些话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偏他也做得出来。”

薛姨妈闻言不能置信，护犊之心让她以为这定是别人恶意中伤，因说道：“姐姐这话打哪里听来，别是外面那些坏痞子中伤蟠儿，也未可知。”

王夫人拍着桌子气道：“闹成这样，你还要护着他，谁会无事中伤他，他于学堂里贾瑞那个不成气的下作东西狼狈勾结，哄骗那些不知世务的小孩子玩弄，如今弄的贾府人人皆知，就瞒着我一个。今天不是宝玉上学，凤丫头还不会露这个口风，她原不肯说，是我逼着她才说的，凤丫头难道会诬陷蟠儿不成。若不是今天我多个心眼，保不齐他把天戳个窟窿，我们也不知道呢，亏我一个劲儿在老太太面前夸奖蟠儿钗儿，你们这不是生生叫我自打嘴呢。”

薛姨妈这才信了，泪眼汪汪哭道：“这个孽障啊，上次的人命官司被人捅出去，差点把他妹妹的前程枉送了，现在正拿钱打点，也不知能不能成事，他现在又这样胡闹，这个家迟早要败在他手里了，姐姐，妹妹眼下只有你一个可靠的亲人，你要替我想个法子才好啊！”

薛姨妈这里一哭，暖阁里的薛宝钗被惊动了，慌忙过来，见了王夫人，又去问询她母亲，薛姨妈泣不成声，又不好对她直言，只是隐晦的说薛蟠在学堂又惹祸了。

谁知这薛宝钗对他哥哥之事早有耳闻，她倒镇定的很，劝她母亲：“唉，这虽说不好听，也算不得大事，哥哥固然不好，也是那些孩子顽皮下贱不自重，贪图钱财所致，这也是他们父母少教训，命里该着，怨不得哥哥。”

薛姨妈哭道：“我的儿，你不知道深浅才说这话，这事情要是传出去，不光你哥哥名声坏了，结不到好亲，最担心还是我儿小选在即，就怕你哥哥的事情传到宫里去，就坏事了。那个主子愿意有你哥哥这样……”

薛姨妈话说一半吞下了，在场三人心领神会，一时静默，独王夫人脸色有些不自然。你到为何呢，一为她们绕过自己暗中打点入宫，二为宝钗听闻薛蟠丑事竟然不以为然，这让王夫人对宝钗的品行起了疑心。

薛宝钗打破沉寂一笑：“我何尝不知道呢，问题是我们当下要做的事情不是埋怨哭泣，而是想个法子尽快把这事抹平了，不让谣言传出去也就是了。”

薛姨妈道：“你姨妈才说，你哥哥的事情，贾家阖府都传遍了，我担心终有一天会传到外面去，这要如何是好呢。”

薛宝钗闻言，眼珠子一转，忽然走到王夫人面前盈盈一福：“这就要借重姨妈的威仪了，一是在府里隔绝消息，最好不要传到老太太耳里，二是严令府中下人，不许传播谣言，万不得已，可以杀一儆百，不怕堵不住他们的嘴。”

王夫人原本见宝钗对薛蟠的丑陋行径袒护，觉得她人品堪舆，似乎并不如薛姨妈说得那般圣洁高雅，觉得受了蒙骗，心里已经老大不痛快。后又听薛姨妈漏口说出她们在暗中打点进宫之事，就更不高兴了。

原来，前些时候薛姨妈因为薛宝钗的事情找过王夫人，王夫人当时接了银钱，只说尽量去办，又安慰了薛姨妈几句，说道落选未尝不好，又着实把薛宝钗夸奖几句，称赞谁得了她做媳妇儿真乃好福气。又顺口提了下宝玉一团孩子气，老太太偏又宝贝，宠得他只知在姐妹堆里胡混，一点及不上宝钗董事。言下之意暗示薛姨妈两家儿女结亲之事。

这在王夫人想来是她看在姐妹面上开恩了，想自己是候府当家主母，诰命夫人，宝玉是候府公子，又生得一表人才，她肯与薛家这样商贾之家攀亲，那是天大的恩惠，薛家母女应该跪地磕头感激不尽才是，熟料今日发觉薛家竟然毫不在意自己的暗示，暗暗打点，试图进宫攀高枝儿。这分明瞧不起贾府瞧不起自己与宝玉，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心里就有了恼意，只因为嫡亲的姐妹，不好立时翻脸强忍下了。

此刻闻听宝钗之言不免皱眉，觉得这个女孩子，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心辣，加上之前零零种种，王夫人看薛宝钗的眼神就有些犀利：“杀一儆百？侄女儿倒是说说，如何杀一儆百法呢。”

薛姨妈见王夫人脸色有变，也觉得宝钗有些越俎代庖，竟然插嘴别人家事，忙呵斥宝钗：“你小孩子家家，混说什么，如何办理，你姨妈自有分寸。”

宝钗方才因为涉及到自己进宫飞升的机会，难免激动了些，心里恨不得把那些乱嚼舌的奴才灭尽了才安心，所以才冲口而出，没过脑子仔细琢磨。此刻被母亲提醒，也觉得自己方才太过急切了，因红了脸，道：“姨妈见谅，侄女儿我也是一时害怕才这般。”

王夫人因她们背自己行事失却了跟她们母女啰嗦的耐心，霍然起身告辞：“没事我先回府去了，府里的事情我自会安排，明儿起，先别再让蟠儿去学堂了，贾家丢不起这个脸。”

薛姨妈这里虽是极力挽留，王夫人却执意走了。

却说王夫人得窥薛姨妈母女心机，心下越思越恼，想那宝玉，那可是贾府的命根子，老祖宗宝贝得凤凰蛋似的，就连王夫人也母凭子贵，在老太太面前十分得脸，处处压那邢夫人一头，为此，王夫人一向自鸣得意，不料却被宝钗母女轻视，王夫人焉能不生气。

…奇…因为生气，王夫人也就把那薛宝钗的事情看得轻了，想那薛蟠的事情与宝玉无关，只要他不去学堂就好，至于他的丑行连累了谁，王夫人也就懒得管了，反正她自己又没有待嫁的女儿。

…书…却说这边薛姨妈，见王夫人带怒而去，有些无所适从：“这可怎么好呢，你姨妈显是生气了。”

…网…宝钗却悠然而坐，安慰母亲道：“生气又能怎样，她接了我们的银子又不帮着办事，还不许我们另辟蹊径吗？我们不生气不跟她讨还银子已经客气了。”

…整…薛姨妈唉声叹气道：“话是这般说，可是她毕竟是你亲姨妈，你舅舅又出京了，我们眼下在京城无依无靠，许多事情还要依靠你姨夫姨母帮衬呢。”

…理…宝钗一笑道：“那就表面上做足样子吧，明天先让哥哥把学堂辞了，以后也别去了，反正他也学不了什么东西，干脆让他去铺子跟着老管家学习人情练达做生意。”

薛姨妈道：“你哥哥那个样子如何是做生意的料，铺子生意全靠你父亲几个旧伙计支应着，这次上京后才知道，我们京城的几家铺《奇》子不仅不赚钱，还月《书》月亏损，你琏二哥已经《网》让人把铺子顶出去了，只留下两家勉强不亏的铺子，一家货栈，一家当铺，慢慢经营着看看，也不知将来情况如何，幸亏我们还有祖宗留下皇商名号，领着宫中的采买差事，每年还有些进项。可是，你哥哥现如今这般胡闹，被人参奏，差点丢了差事，连你的待选资格也悬着了，你哥哥再这般胡闹可怎么好哟。”

薛姨妈说着说着，不由悲从中来，最后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薛宝钗一面在心里埋怨王夫人只拿银子不出力，一面在心里埋怨薛蟠，不该这般浑浑噩噩，胡作非为，否则自己母女也不会受今日这场气。

这里宝钗好容易才劝得母亲止住哭声。因问母亲道：“母亲能不能给我个实落话，您到底给了姨妈多少银子呢。”

薛姨妈伸出来那个根手指，道：“两万两。”

薛宝钗顿时恼了，气道：“这也太过份了，亏她与母亲是嫡亲姐妹，怎么这样行事，竟然来骗我们孤儿寡母的养命银子呢。”

薛姨妈摇头，哭道：“你姨妈说了，这些银子全部用去打点你哥哥的人命官司了，至于你的事情，她是白帮忙无需银子。”

宝钗顿足道：“不过一条贱命，竟然值得这许多的银子不成。”

薛姨妈闻言顿时愣了，泪水扑簌簌滑落：“你怎么着办说你哥哥呢，他再不济，也是你一母同胞，一笔难写两个薛字来，他是混账些，带累了你选秀出了问题，耽搁了你的前程，可是他毕竟是你嫡亲之人，再罪大，你也不该巴望他去死了呢。”

宝钗立时急红了脸：“母亲误会了，我说的那姓冯的贱民。”

薛姨妈摇头叹道：“不管了，只要你哥哥能逃出命来就好，银子丢了就丢了吧，唉，也不知你哥哥这一项托人去办你的事情怎样了，我真怕他再惹祸事。”

薛宝钗对她哥哥向来不大信任，心想哥哥不会借着名儿要银子罢，因皱眉问她母亲：“哥哥说没说这次走的什么门路？他拢共花了多少银子了？”

薛姨妈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道：“他已经陆陆续续拿了不下三万银子了。”

宝钗又是一惊：“三万？这么多，都快堆一座银山了。”

薛姨妈当她心疼银子，忙安慰道：“你别担心，你哥哥说了，哪怕花再多的银子，也要保住你的待选资格，只要你入了宫，得了势，就能保住我们薛家的皇商资格，那就是花再多的银子也值得。”

宝钗道：“我就怕哥哥办事没个谱，被人骗了，白花了银子，办不成事情，那就得不偿失了，为了我的事情，五万银子就这么没了，我觉得太不值得了，一个王爷一年也不过一万银子的俸禄，小民百姓节损些，吃喝一辈子也就够了。”

薛姨妈闻言又哭起来：“谁说不是呢，都怪你哥哥不争气呀，他不打死冯家小子，哪里会有这些事呢。”

宝钗心灰意冷一声叹：“也不知那香菱一个还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且又无才无貌，有什么好呢，倒招惹得哥哥与那姓冯得这般争斗。”

薛姨妈哭道：“谁说不是呢，狐媚子女人真是祸水呀。”

恰好香菱没眼色，见她们母女哭得伤心可怜，忙泡了茶水奉上，却被薛姨妈拉住，狠狠在她脸上掐了几把：“都是你个贱蹄子不好，惹祸的扫把星，否则我薛家哪有今日之难。”

可怜这香菱，三岁时节被那拐子拐去，被拐子逼她喊爹不从打怕了，来了这里，薛蟠打人也是家常便饭，这会儿被薛姨妈掐她，也不敢躲避，就连一声哭泣也不敢出声儿，只是默默落泪不止。

宝钗见了皱眉道：“不过捞几下罢了，难道你还委屈不成，做这个样子给谁看呢，知道太太不爱见你，你还来，还不下去。莺儿，莺儿，都玩疯了呢，快些打水进来。”回头又安慰母亲：“母亲您跟她生什么气呢，为她累着自己可不划算，您要打也别打她脸，伤得很了又要给她请医抓药，回头人家看见又说我们刻薄下人了，横竖她是哥哥的人了，好歹都由哥哥去罢，我们范不着操这心。”

莺儿默默送了水进屋里，跪在地上，把面盆子举过头顶，宝钗帮着薛姨妈洗脸梳头，收拾一番。

娘儿两个坐着说话，薛宝钗沉默片刻又问她母亲：“我们家现今还有多大家底，母亲你可要跟女儿说实话方好。”

薛姨妈知道宝钗自小就是个有主见的，比她哥哥精明百倍，可是再精明也是女儿，将来是别人家里人，女生大多外向，薛姨妈犹疑片刻，方问道：“我儿你问这个做什么？我总不会少了你的那份嫁妆银子也就是了。”

薛宝钗苦笑一声，道：“我岂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妈妈一味宠溺哥哥，把养老银子也让他骗了去。”

薛姨妈听了这话顿时心下羞惭，忙拉了薛宝钗一阵摩挲抚慰：“难得我儿一片孝心，比你那混账哥哥强多了，你放心，我们出来的时候，除了京城里的铺子，总共带出来有三十万银子，与户部了账去了五万，你姨母与哥哥拿走了五万，现在还有二十万银子在手里，供我们娘儿们吃几辈子也尽够了。”

薛宝钗点头道：“这就好，不过，妈妈今后要记得一条，无论如何，再不能给哥哥银子了，女儿的待选资格，好与不好，就在这三万银子上了，倘若三万银子还不成事，那也是上天注定，强求不得，只好随他去，再不要为我花费冤枉银子了。”

薛姨妈点头又哭了：“只是委屈我儿了，可惜你花容月貌一身本领，生生让你哥哥葬送了。”

薛姨妈一通哭，宝钗听得心里一阵阵直发酸，忘记要劝慰寡母，沉侵在自己的遐思里。想那黛玉三春，一个个秀丽娇美前程锦绣，唯有自己这般苦王夫人护犊责胞妹，薛宝钗情急露峥嵘

楚，从小没了父亲，哥哥又不成器，自己纵然千般修炼，百般要强，无奈落地之日就是商贾之女，与那三春黛玉身份有别，她们一心祈求免于选秀，自己小选资格却也葬送了。

宝钗越想越伤心，不由珠泪滚滚落，母女俩个搂成一团，越哭越伤心，嗳哟，真是，流泪眼对流泪眼，伤心人看伤心人。

恋风流宝玉入家塾，闻恶讯凤姐探宁府

回头再说宝玉，一早辞过了贾母王夫人，被凤姐手里拉着手一路叮嘱送出二门去，宝玉便到贾政书房来辞，贾政因为宝玉一向老鼠避猫似的避着自己，今日见他主动走来，忙问缘故:“不在内里陪着老太太，来此作甚？”

宝玉怯怯靠在门边，低头唯唯诺诺，半天方哼哼唧唧说明白来意：“因要上家学读书去，故而来辞别老爷，请老爷教训。”

贾政最见不得宝玉这般耸样了，心里本就十分不喜，一时又想起宝玉寻日里见了女孩子就神清气爽，一提读书就头疼脑涨，不由得一声冷笑，无来由骂了宝玉一顿，说什么宝玉再提‘上学’两字，他就要羞死，让宝玉依然去跟姐妹们玩耍厮混为好，又喝令宝玉快些滚蛋，别腌臜了他的地，靠脏他的门。

贾政说话刻薄，全不似父子，倒像是仇人。幸亏一班子清客居中打岔，宝玉方解脱出来。

贾政骂过宝玉，心里尤不跌服，又把宝玉长随李贵厉声喝骂一顿，警告他不许纵着宝玉胡闹，威胁要揭了他的皮去。吓得李贵魂魄具消，连帽子也摘了，跟见皇上似乎的一边战战兢兢答应着，一边磕头求饶，把个头皮差点磕破了。

贾政后又问李贵宝玉都读些什么书，那李贵本不识得几个字，又被贾政一吓唬，平日纵记了几句，也忘干净了，只见他哆哆嗦嗦，绞尽脑汁，半天方回道：“哥，哥儿念道第三本《诗经》，什么‘悠悠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

他话一出口，惹得满堂清客‘噗嗤’直乐，贾政也撑不住笑了几声，后又生生忍住了。又吩咐李贵去告诉贾儒，只把《四书》让宝玉读熟讲明了就好。

宝玉一项顽劣，又有贾母护着，哪里听得进贾政的教训，不过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李贵的哀求规劝，就更是当了耳旁风。他一边敷衍李贵，一边脚下生风，着忙来见秦钟，忽又想起林妹妹，忙忙走到后院来辞别。

黛玉知道宝玉读书不过应景，笑着打趣他要‘蟾宫折桂’了，宝玉听了也不恼她，只顾叮嘱几句，让黛玉千万等着自己一起吃饭，又惦记胭脂膏子的事情，啰啰嗦嗦与黛玉缠夹不清，半日方恋恋不舍而去。

宝玉自打上了学，因为秦钟相陪，心里高兴，倒也日日勤快，再不用人催着撵着去了。

只是宝玉自此耳根不大清净，王夫人絮絮叨叨念经不止，宝玉好容易躲到凤姐院里想清净清静。未料凤姐虽一贯对他百般迁就，最近却是逮住他就要耳提面命一番：“宝兄弟果然读出来了，不说老爷高兴，太太面前也好说话些，就将来说亲，泰山大人也不嫌弃，自己有什么小心思，太太也会慎重对待了。”

宝玉顽劣惯了，生性最恨禄蠹，哪里听一句话就醒了呢，因笑道：“太太不许，还有老太太呢，我左不过求老太太就是了。”

凤姐笑道：“自古儿女婚事，媒妁之言，父母做主，老太太虽然疼你，须知老祖宗也有无奈的时候呢。”

对于老太太也有无奈之时，宝玉一项以来有所警觉，他是聪明机变之人，对于母亲不亲黛玉有所察觉，尤其是宝钗来后，宝玉就更加笃定了。今日闻听凤姐郑重提起，宝玉有所触动，不过，这事儿放在他心上不过一刻尔，眼前贾府繁花似锦，他是事事顺心随意，何须愁烦，因此不过瞬间，他也就忘记这茬了。

好在他虽无有上进之心，他爹爹贾政对他抓得还紧，三天两天带话给六老太爷贾代儒，叫他严加管教，重点讲解《论语》《大学》，要代儒自现在起开始教导宝玉入门，学做八股文章。

宝玉虽然不喜，也犟不过贾政去，只好勉力为之。

贾母虽然溺爱，只要贾政不打不骂，也不过多干涉。

这贾代儒也是个迂腐书生，讲究师道尊严，又得了家政之令，不管宝玉龙蛋也好，虎仔也罢，凡进了学堂，做不好文章，背不出书来，他就要责骂打板子，好几次，宝玉因为与姐妹们玩耍，误了做文章，被代儒打了手心儿。

凤姐最先得知消息，忙着私下给宝玉上药，不叫他告到贾母跟前去，因凤姐知道，这事儿一到贾母跟前，准要坏事，说不得贾母就要骂那代儒几句，代儒书生意气，迂腐之极，搞不好撂挑子也说不得。

姐妹们也是私下赠药，更有宝钗积极来访，温言款款，宝玉虽挨了戒尺，却得姐妹们怜惜，又是一番怡然自得不提。

王夫人心疼，要去贾母跟前说道，让贾母给宝玉做主。也被凤姐劝了：“太太这一去，老太太固然要排揎六老太爷，太太出了气，高兴了，可是太太也要反过来想一想，老祖宗肯定不能亲自去跟六老太爷交涉，这事就是琏儿也不敢去，必定是要告诉老爷，让老爷出面去排揎六老太爷。太太想啊，老爷若知道了宝兄弟顽劣，不好好读书，岂不是更加厌恶宝兄弟，定会骂得更凶，打得更狠些，那样太太脸上也不好看了。

依我说，不如太太拿出威风，暗地里提醒宝兄弟房里的丫头们，要她们不许顽皮，好好盯着宝兄弟念书，就是太太本人也要时时提醒宝兄弟才是正经。”

王夫人思虑再三，觉得凤姐言之有理，这才压下了怒气，只暗暗敲打晴雯麝月，令她们好好服侍宝玉读书。

却说凤姐自从得了黛玉之父林如海托付，与贾琏俩口子商商量量，一心要替林姑父办好这件大事儿，一阵挑肥拣瘦，不是贾琏嫌人家宅子不气派，就是凤姐儿嫌价钱忒贵了，就这般挑挑拣拣，一晃一年过去了，也没他们两口子瞧上眼的东西。

翻年四月中旬，凤姐处理完家务，因春光正好，与平儿携了大姐儿，一路走来大房院子里，一为看风景赏春-色，二为到邢夫人面前卖个乖巧，婆媳刚拉上几句，却见贾琏兴冲冲赶来接凤姐母女家去，这可是百年不遇的奇事儿，邢夫人看得有些眼红，贾赦却气个仰倒，直叹气说：“阴盛阳衰，阴盛阳衰呀！”

其实这贾琏并非为了想念凤姐才这般急切，他这一番着急回家，是要告诉凤姐，他看中了内城一个宅子，三间四进，前有牌楼，后有花园子，院子南方格局，有山有水有池塘，十分清雅，价钱也还公道，三千两银子可以拿下了。

凤姐闻听有些不信：“既说得这般好法，如何又那样便宜，别是骗局吧。”

贾琏啥时候都不忘轻薄吃豆腐，伸手在凤姐腰里摸索一把，凤姐娇嗔的打他一下：“天光大亮呢，只是闹，快些说正事。”

贾琏又把凤姐唇上胭脂用手指沾了一些，在自己嘴唇上画来滑去，眼睛斜着凤姐只不言语。凤姐见平儿已经放下大红金丝门帘儿，羞怯一笑走近些，遵照贾琏暗示，让贾琏搂着坐在腿上亲摸几下，又把凤姐香腮咬了几口，贾琏心满意足，方才言道：“宅子主人是一个官宦世家子，他祖爷爷爷爷父亲都是官宦之身，到了他成了白丁纨绔，靠他老爷尚书大人俸禄过活，只知道一味败家，这回他老子又死了，顿时家无隔夜粮，他要扶灵回乡缺少盘缠，便年张罗着要把祖上留下老宅子卖了，回乡过活去。”

凤姐听说他几代官宦，既有宅子，想必也有土地，因说道：“二爷何不干脆问问，他家有土地没有，一起买来也便宜。”

贾琏在凤姐脸上不住摩挲╭(╯3╰)╮嗅，笑道：“这要你说，只是他家早有败像，田地一概卖光了，不然也不会买宅子了。”

凤姐闻言触动了心病，发了好一阵呆：“唉，几辈人的辛勤劳作，不敌一个败家子，其实也不全怪他，人一生福来福往都有定数，人世间富贵风光哪见过长盛不衰的，纵然江山万年，还有秦皇汉武的朝代更替呢。”

贾琏听了凤姐这话也愣一愣，瞅着凤姐若有所思：“我说，我们二奶奶今日看着很不一般，瞧着怎么像是悟了道了，难不成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不成？”

凤姐一惊，忙笑一笑：“能有什么事呀，我何曾瞒过你什么，人不过一时感叹，我们这样的人家，现在是轰轰烈烈，二爷想没想过，将来会怎样呢。”

贾琏一笑：“想那些遥远的事儿干什么，我是不怕的，万事有我的好娘子呢。”

这话说得也是，眼前的贾府正是升平世界，团花簇景，凤姐此时若提‘衰败’两字，不说贾琏不信，就是人精老祖宗也未必肯信，人人都会觉得她疯魔了。

世人皆睡我独醒，若奈何！

凤姐一笑了之，不再纠缠这话，转而提起林家买卖田地上头去了。

他夫妻两个抵头细语，筹划着如何打理林家新宅，凤姐又嘱咐贾琏，务必精心留意，替林姑父买几座好庄子。末了，凤姐又让贾琏执笔，亲自给林姑父去信一封，把买卖房舍一事细细作了说明，之后又是絮絮叨叨好些家务事儿，说也无甚特别，不提也罢。

春花秋月等闲过，人间匆匆又一年，转眼就是贾母生日，虽说不大办，毕竟贾母是荣宁两府最高的长辈老封君，老寿星过寿，两府亲眷总要一起热闹热闹方好。

凤姐因为记挂秦可卿，八月初一这日，便指了贾母生辰这事儿，去宁府跟尤氏斗嘴，借了秦可卿来荣府里帮衬。

其实，像支应贾母生辰宴席这种小型庆典，凤姐自己就绰绰有余了。况且如今她还有还有迎春、黛玉、这两个冰雪聪明的小姑子搭手呢，不过是秦可卿一向亲近凤姐，凤姐想到可卿悲催的未来，深深替她惋惜，想她嫩枝鲜花一般，却被狂风吹折枝，心里实在不落忍，知她在府里日子并不松快，遂扯个由子好让她松快松快。

可卿近日本有些心情郁结，来了这边，凤姐晚上也不放她回府去，却把她送到老祖宗房里去歇息。贾母一向喜欢这位年轻标志的重孙子媳妇，夜晚与她说笑谈天，使她倍感温暖。她白日又跟凤姐一起，凤姐也不让她累着，又会诙谐打趣，秦可卿心情也就慢慢开朗了些。

凤姐一直留着可卿过了贾母生日，到了八月初八才放她家去。

过了三日，府里又该预备八月中秋节了，贾珍那厮原要接贾母及荣府众人去东府热闹一日，被凤姐当着贾母面拦了，打了他的回票：“去年中秋，我在月里不方便，没有服侍各位长亲，倒要各位长亲们来服侍我，心里一直过不去，今年无论如何，大哥哥要让让我才好。”

贾珍被凤姐大哥哥长大哥哥短的叫着，也就不好意思跟她争执了。

凤姐这里得寸进尺，笑道：“大哥哥即使同意了呢，我们就说定了，今年我出钱做东，宴请阖府老小喝酒、吃蟹、看戏、赏月，不过大哥哥也要应我一事儿才算圆满呢。”

贾珍也不知道凤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着左不过凤姐厉害，肯定要他帮办银钱之类了，因笑道：“大妹妹但说无妨，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海里的鳖，只要办得到，做哥哥的绝不含糊大妹妹。”

凤姐就知道他会如此说法，眉眼一飞，咯咯一笑道：“且不要你上天摘星这般作难，我就看上你媳妇儿可卿会办个事儿，我这次好要烦她过来帮忙帮忙，大哥哥就替我给大嫂子说说去，让可卿明个就过府来，好不好呢。”

贾珍一愣：“这个么……”

凤姐不等他说完就(*^__^*)嘻嘻一笑：“大哥哥觉得为难呢，我就亲自去求大嫂子与蓉儿去…….”

贾珍不容她说完，开口笑道：“这有什么呢，我回去告诉你嫂子一声也就完了，还要大妹妹跑什么。”

就这般，八月十二这天，秦可卿又被凤姐接到荣府里来了。她们娘儿们说说笑笑，亲亲热热，一起替贾母筹谋生日宴席，倒把贾琏搁一边去了。

贾琏被她们排挤，近不得凤姐身儿，平儿也摸不著，郁闷之下，却到东府来跟贾珍倒苦水：“你没见她们娘儿们几可恼，是没白天黑夜的一起闹腾，要多乐呵多乐呵，倒把我做丈夫的当成了外人了。”

贾珍拍拍贾琏：“别恼别恼嘛，哥哥陪你喝几杯。”安抚了贾琏，贾珍眯眯眼睛，他倒也想埋怨几句呢，却张不开口去。

秦可卿与凤姐纵然情分好也不能长住不归，这一日十八，可卿告别：“婶子，侄儿媳妇真不想离开婶子家里去。”

凤姐也是无法，总不能留着人家媳妇过一辈子吧，为了安慰可卿，凤姐许下诺言：“这有什么，住得又不远，过几日我就去你们府里逛逛去。”

可卿登车而去，说得可怜兮兮：“婶子你可记得说下的话呀！记得过来看看我！”惹得凤姐只想冲到那府去打砸个稀烂解解气。

匆匆又是几日，这天正是八月底，这日凤姐正在与平儿迎春三人一起商讨，大房院里的菊花开得好，想要请一班小戏子来，大家赏菊看戏讨老祖宗的欢喜，不想贾琏回家忽然提起，东府贾蓉媳妇病了，请了冯家供奉张太医过府瞧病，问凤姐要不要也让张太医一并瞧瞧。

凤姐一愣之下，黯然伤神，自己这一项瞎忙，到忘记了秦可卿了。

因对贾琏一挑眉笑：“二爷有心了，只是我好模好样，二爷干嘛咒我呢，难不成二爷有了相好的，巴望着我死了，好让心上的人进来填坑呢。”

贾琏这一阵子被凤姐勾引的神魂颠倒，两人正黏糊，见凤姐见疑，贾琏顿时急白脸，他自己之前却有这宗毛病，气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反驳，忙贴身靠近，跟凤姐摩挲缠夹：“你这张嘴，让人真是恨，不看在，哼！”

凤姐会意，红脸一笑：“不看在什么呢？二爷只管什么也别看就对了。”

贾琏说不过凤姐，忙把凤姐一拉，低声与凤姐嘀咕：“我听闻这个张太医妇科极好，你是不是给他瞧瞧去，我们大姐儿快满两周岁了都。”

凤姐知道他的意思,顿时□脸来：“怎么？二爷当真这么快就嫌弃我了？难道真的想要休妻再娶？或者是想要偷娶老婆私养儿子呢。”

贾琏见凤姐翻脸比翻书还快，又拿自己这些荒唐的成年旧事来挤兑，恨得的只牙痒，本想拂袖而去，心里实在舍不得凤姐的婉转妩媚，**摄魄，这一置气不打紧，要哄回来可就做难了，两下权衡，忍下不计，拿出看家的本领来，与凤姐腻歪低声调笑：“嗳，二奶奶这话可是屈死为夫了，我只是不服，冯紫英那病秧子哥哥冯菁英，竟然一下子种出一对双胞胎儿子来，我这般身强力壮玉树临风，又卖力勤耕细种的，你怎么只没得动静，只是贪吃不发芽呢！”

凤姐见贾琏大天白日说起夫妻**，顿时俏红了脸，看着平儿笑得低头直抽搐，凤姐恨得直磨牙，却是奈何不得。

隔天，凤姐备了几样小菜，特特熬了碧玉粥，又做了荔枝蜜糕，仙桃蜜饼，用食盒装了过府来看可卿，只见可卿脸色上好，只是精神有些萎靡，凤姐约莫知道她的心病，也不好明说，只是隐隐约约劝说她想开些，要自己保重，三十的媳妇熬成婆，熬着熬着就出了头。

秦可卿只是摇头落泪，哽咽难语。

凤姐翻来覆去又劝了半晌，秦可卿方用了一小碗碧玉粥，一块荔枝糕，半块桃蜜酥饼，把个贾珍尤氏喜得直道谢，央求凤姐无事多来走走。

凤姐告辞，秦可卿只是流泪：“婶子，请有空多过来走走，咱们娘儿们……”

凤姐没等她说完就拦着了她的话：“嗯嗯，你好好歇着，我但凡有空，一准过来瞧你，我们好好说说话。”

凤姐里郁闷之极出了可卿房间，只跟尤氏贾珍略挥挥手，便上车回府不提。

凤姐之后，隔三差五就过东府一趟，不时送吃送喝，就是有了好看好玩的东西也记得给可卿分去一半，平儿丰儿暗地说笑，说凤姐把蓉大奶奶当成大姐儿了。

为护主茗烟闹学堂，因探病宝玉访香闺

却说凤姐重生，鉴于贾府的将来，也为了宝黛两个之好，有心要激励宝玉上进，一直使人密切注意家塾动静。

这一日，兴儿来报，茗烟带着一班小幺儿在学堂跟金荣干仗了，秦少爷还被打破了头皮。

这金荣凤姐知道，他姑母是贾府旁支贾璜老婆，人称璜大奶奶，金荣附学，也是璜大奶奶求得凤姐。只因这璜大奶奶伶牙俐齿，一向最会奉承凤姐与尤氏，凤姐见她机变灵巧，时常资助她些钱财物资过活，也正因为她会巴结，凤姐才答应让金荣附学。这会子猛听说茗烟与金荣干仗，知道肯定与宝玉有关，忙问缘故。

原来这金荣却不是什么好鸟，因为之前跟薛蟠交好，甘愿出卖色相赚些银钱吃喝玩乐，为了笼络贾瑞不坏事，私下贴补些银钱供贾瑞吃吃喝喝，贾瑞也就纵着他些。薛蟠如今被王夫人逼退一去，金荣便继任而起成了学堂一霸。

这金荣又跟着薛蟠搞坏了脾气，玩偏了性向，把美女一概看不上，一心只喜欢漂亮小倌儿，初见秦钟宝玉惊为天人，心里痒痒，想入非非。无奈秦钟宝玉那样的人品，哪里看得上金荣这等粗俗之人呢，对他不理不睬，漠然视之。

金荣讨了几次没趣儿，遂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宝玉顽童心里，一心喜爱秦钟人才俊秀，黏在一起，读书写字儿称兄道弟，其他人等在他眼里都是浊物，不屑理会。

却说这秦钟上学久了，跟薛蟠另一个相好的叫做怜香的攀上交情，时常一起读书说话儿。

金荣本来也有觊觎怜香之心，碍于薛蟠不敢下手，那怜香也不甚爱睬他，这一下被秦钟抢了先，自己鸡飞蛋打，顿觉受了侮辱，因此嫉妒报复之心更盛，时常盯着秦钟宝玉怜香几人行踪，想要捉奸当场。无奈何，秦钟与宝玉一般的痴人，性向并无偏差，只是喜欢漂亮，倒并不当真行那龌龊之事。金荣费尽心机捉不到把柄，便无事生非，见秦钟怜香私下说话，他便跟哪儿嚷嚷起来，瞎编排一通丑话脏话，诬陷欺辱秦钟怜香二人。

怜香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即与金荣起了口舌，秦钟也觉得受了侮辱，一状告到贾瑞跟前，要贾瑞秉公而断，处罚金荣。

那贾瑞正恨怜香拢不住薛蟠，害自己抽不到油水吃喝，见他不去巴结薛蟠回心转意，倒跟秦钟一起黏糊惹是非，气就不打一处来，因害怕得罪贾蓉宝玉，不敢沾惹秦钟，倒借由子把怜香狠狠刻薄几句。

金荣见贾瑞偏帮自己，更加得意了，索性信口胡晓晓起来，那宝玉秦钟都是文明人，不会村话，因此上只有被金荣恶言辱骂的份了。

却说金荣与贾瑞这般无赖行径都落在贾蔷眼里，这贾蔷也是贾府正派玄孙，父母双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活，与贾蓉十分较好，见金荣侮辱贾蓉小舅子秦钟，心头顿时不悦，本想出头，却因为薛呆子是贾府至亲，而金荣是薛呆子相好，不便出面，因而耍个奸猾，假说出恭，到外面找到茗烟，如此这般，添油加醋，一番挑唆。

茗烟平时最是顽皮，对宝玉也最忠心，奉宝玉若神明，闻听竟然有人太岁头上动土，胆敢欺负自己的主子，心道，这可是胆大包天，不想活了怎么的，立跳将起来，带领一班小幺儿冲进学堂里就跟金荣杠上了，茗烟那把金荣放在眼里，张口就骂上了，那话骂得忒不堪入耳，左不过是一些侮辱人的荤话粗话，不说也罢。

却说那金荣仗着与薛呆子相好，平日狗仗人势惯了，又有一身蛮力，岂会示弱于茗烟这个奴才呢，掳袖子就跟茗烟等干起架来。

茗烟虽然个小，仗在他们人多，有宝玉另外三个小幺儿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的为他助阵帮拳，金荣就落了下风。

这金荣在学里也有几个相好的，见金荣落单，暗中丢了砚台书本打那茗烟，相助金荣。

宝玉这边更有簇里后生贾菌抱打不平，见有人暗助金荣打茗烟，且又打在自己桌上，思及自己是贾府正经后人，却受这些鸟人之气，哪里忍得住，他也跳将起来，拿了书匣子乱丢，口里乱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

贾兰是个好好先生，东劝西拉，只是谁也不理会。

学堂里的学子，都是些顽皮鬼，巴不得他们闹得越大越好，那些平日受了金荣欺负的，也有抽冷子下冷手打冷拳的，更有私底下往茗烟手里递家伙什物，只恨打不死金荣，好于自己报了仇。

另外剩下些两不相干的学童，看戏不怕台高，在一旁看着不动手，专门撺掇，呐喊助威。

有了这些人推波助澜，茗烟金荣便越打越上劲儿，最后几乎全体参战，搅成一锅烂糊粥，直打得学堂里乌烟瘴气。

贾瑞厉声喝斥茗烟，无奈他寻素品行不端，不能服众，茗烟岂能听他，鸟也不鸟，自顾跳上跳下，左冲右突，嘴里乱骂，手里乱打，四个书童在茗烟招呼之下，越战越勇，摁住金荣，照着金荣下半身猛踢猛捶，只捶得金荣鬼哭狼嚎叫爹娘。不是后来李贵听见声音不对，进来生拉死求安抚住宝玉，又厉声喝退了茗烟，也不知会闹出什么大事儿来。

宝玉骂人打架不在行，仗势压人却是他的强项，吵嚷着要去见六老太爷评理，说贾瑞偏帮金荣欺负他。

贾瑞爷爷贾儒管得他可紧，二十几岁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说不让吃饭就不让吃饭。贾瑞哪里敢让爷爷知道他经常与薛呆子金荣厮混，那样他不死也得脱层皮，随即翻脸偏帮宝玉，强迫金荣給秦钟宝玉认罪赔情，这才算了了。

凤姐问清这些情由，怒气横生，张口把薛呆子金荣这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咒骂了好几声。她一向要强惯了，觉得金荣贾瑞这般作恶不能放任，凤姐尤其恨那贾瑞下作，想着那学堂本是两府供应钱粮，贾瑞竟然敢纵着些野三路的下三滥来欺负贾府的凤凰蛋，这还了得。

一为宝玉出气，二为秦可卿撑腰，三恨贾瑞猪狗不如下三滥。凤姐使人传话六老太爷贾儒，让他把金荣劝退，否则，荣宁两府不再出银子资助家塾。

贾儒一家靠着家私塾过活，加上金荣委实不是东西，因他是荣府允诺附学，六老太爷才一直容忍他，这下得了凤姐的令，立时就把金荣开销了。

金荣挨了打，又被踢出学堂，回家告知他母亲，他母亲胡寡妇闻听，晓得他惹事丢了饭碗子，不免絮叨几句，不想金荣还针锋相对，胡寡妇立时气个仰倒。

巧不巧的，璜大奶奶刚巧回家看望嫂子侄儿，闻听此事，顿时气恼，觉得贾府忒仗势欺人，无奈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要想附学，还得低头不可。

这一次璜大奶奶没敢去宁府耍横，而是蹑手蹑脚来荣府祈求凤姐，让看在贾璜贾琏一笔难写，大家一个祖宗的份上，网开一面，容她侄儿继续附学。

凤姐却是一声轻笑：“你侄儿并未得罪我，他得罪了东府蓉大奶奶的兄弟，若想要你侄儿继续上学，也不难，只要秦相公发了话即可。依我说，你那金荣侄子也无需上什么学堂了，只叫他去求薛大爷，一辈子也就过得了。”

璜大奶奶与凤姐俱是贾家媳妇，上追四辈一个祖宗，只不过如今凤姐豪富，她家贫穷，她平时没少奉承凤姐，才让她娘家上不起学堂的侄子进贾府附学。

谁知今日忽听侄子被威逼回家，这才拼了老脸过来求情，不料听了凤姐这一番话，一时不知这话从何说起，只得忍气回家，将她侄儿一阵盘问，这才得知侄儿被薛蟠哄骗玩弄，顿时气得柳眉倒竖，当即告知她嫂子，姑嫂两个把那金荣一通好打，后来姑母子三人抱头痛哭一场。

这金荣是金寡妇的希望，也是璜大奶奶对娘家一点希望，如今被薛蟠糟蹋教坏了脾气，这名儿传出去以后如何做人呢，甭说其他，就将来做亲也会被人诟病瞧不起。这姑嫂两个心里却是恨极了薛家。无奈她们弱势，薛家有财有势，奈何不得。

璜大奶奶同样也恨凤姐，恨她不给自己留情面，恨她说破了自家侄子的丑事。

可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璜大奶奶恨也是白恨，谁叫她家贾璜没本事，要巴结着贾琏讨差事，好盘弄一家子糊口银子呢！璜大奶奶纵再恨凤姐，也硬不起腰子跟贾府凤姐决裂，还得忍气吞声时时过来奉承凤姐，心里直忍得形将吐血，这也是穷人的无奈与悲哀，不提也罢。

秦钟也不是省事的，回家又告诉了他姐姐秦可卿，可卿一恨兄弟不争气，二恨金荣贾瑞作恶，自此又添了心病不提。

说话就到了九月间，这一日是宁府贾珍之父贾敬生日，这贾敬早年也一心上进中了进士，也不知因了何故，一夜之间丢下嫡亲儿子不说，连襁褓中的女儿也不管了，自顾自出家修行去了。贾珍这才得了便宜继承他老子应得爵位，世袭了三品爵威烈将军。

贾珍原本想接贾敬回家祝寿过生日，谁知这贾敬一心只要得道成佛，不愿沾惹红尘俗世。贾珍无奈只得命儿子贾蓉送了各样吃食果品去庙里敬奉一番。

贾敬虽然不在场，宁府里照样大排筵席，各王府世交也都有寿礼奉上。

这一日，贾珍尤氏原是邀约荣府阖府吃席，谁知贾母贪嘴吃了桃儿不克食，拉了肚子，便推辞了。

剩下王夫人、邢夫人，带着凤姐宝玉以及众姐妹过府吃酒。凤姐见可卿并无出席酒宴，心知她是懒怠面对。吃了午饭，尤氏邀请王夫人等去天香楼斗牌赏景，凤姐便跟王夫人告退，说要先去瞧瞧可卿去，却又被宝玉听见，想起那日午睡春梦之情，嚷着也要跟去瞧瞧可卿去。

王夫人知道宝玉混不论的性子，便紧着嘱咐他几句：“快去快回，左不过她是你侄儿媳妇呢。”

却说凤姐这一番再见秦可卿，大吃一惊，不过几天的功夫，秦可卿消瘦的忒不成样子了。

秦可卿正在床上百般焦虑，长吁短叹，忽见凤姐走来，心中欢喜，想要起身迎接，却被凤姐连忙拦下了：“我的好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

可卿叫声婶子，泪水如雨滂沱，抽抽噎噎，哽咽难语。

看着可卿这样儿，凤姐心里越发难过，又不敢表露，强忍着心酸，拉着可卿手轻声抚慰，两人说着细话儿。

宝玉进房见与可卿问了好，虽然年幼到底男女有别，便坐在外屋喝茶，看着那张‘海棠春睡图’遐思翩跹。

秦可卿见了凤姐虽则欢喜，想着自身遭遇，只觉得心灰意冷，无有生趣，一味说着丧气话，说什么要辜负凤姐一番爱护了，对不起公婆，对不起贾蓉，对不起凤姐，说话间眼泪就没断过线。

凤姐是巧舌如簧，百般劝慰，秦可卿方略略好转些，谁知宝玉听了可卿这话，想着她这样灵性的女子行将枯萎，一时心痛如绞，竟然大哭起来，引得可卿凤姐也只是心酸落泪。

凤姐见宝玉非但不能安慰可卿，还引得病人伤心，便起身又是劝说又埋怨宝玉几句，又拿着王夫人说话，让贾蓉送了宝玉去找王夫人去了。

这里凤姐留下陪着可卿，亲自与她服侍汤水，可卿见了凤姐高兴，强打精神吃了几口。

凤姐一番细细劝慰，只叫他想开些，拿些‘世上谁人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这些话远远地开解可卿。

可卿只是心结难开，欲言又止，兀自低头落泪不止。凤姐见了更加难过，把那玩乐的心思丢得一干二净，一心一意陪着可卿说话解闷。

尤氏让赖大家里三番两次来催，想着同来的邢夫人王夫人尚在那边，自己不去服侍又要落下话柄，无奈可卿泪眼婆娑，凤姐哪里走得起身，便一再推诿拖延，让赖大家里替自己告罪，说少时就去。

直到晚餐时分，尤氏又使人来请，凤姐这才起身告辞，谁料可卿临别却说：“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遭话儿。”

这话凤姐听了，却似那绝世之话，不由红了眼圈，落了泪，连连点头答应下了。又好言安抚可卿几句方才出门去了。

凤姐这一番出来心痛难忍，心情十分郁结，思及自己眼圈发红，怕人前问起难以作答，便有意绕着会芳园里偏僻之处慢慢逛着，顺道欣赏风景，一路平复心情。

却说此刻正是九月中旬，院子里却是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流水，红叶翩翩，木叶飘香，真个风景如画，令人心旷神怡。

一路观景，更兼天气晴朗，风吹面不寒，日照身上暖，凤姐心情逐渐开阔些，随细细欣赏满园景致，一路秋香弥漫，慢慢往天香楼而来。

谁料想却被一人怵然出现，拦住去路，躬身作揖：“给嫂子请安！”

直吓得凤姐一颗心差点跳出来。定神一看，凤姐心里不由暗恨：“又是这个禽兽！这才真是地狱无门你闯上来呀。”

王熙凤怒设相思局，林如海喜迁翰林院

你道为何凤姐这般恼恨呢，只因凤姐先知先觉，晓得可卿命运悲惨，心下伤痛，为了平复心情，故而凤姐这次无意中改了行走路线，也不知这贾瑞是否长了哮天犬的狗鼻子，竟然能嗅得足迹跟踪而来，这情形儿显是一早藏在假山石旁，特特等候凤姐。

凤姐见不得他那禽兽嘴脸，更不屑跟他啰嗦搭讪，将身儿迅速退后了几步，掉头而行预备避开。

谁知，贾瑞这厮恬不知耻，竟然抢上一步，嬉皮笑脸堵住凤姐去路。

谁来也巧，凤姐身边的丫头婆子都被凤姐支使办事去了，并无一人跟随侍奉。贾瑞见此，更是无所顾忌，兀自拦着凤姐，啰嗦絮叨个没完没了。

凤姐一时难以脱身，只得停住假意儿与他敷衍几句。

贾瑞见凤姐与他搭腔，得寸进尺，神情儿更加热烈近乎，那声音揉捏造作，恰似阴人太监一般，尖细、肉麻、怪异，让凤姐浑身一个寒战，根根汗毛直竖，立生一身鸡皮子疙瘩。

凤姐只想快些脱身，因强扯个笑意儿：“瑞大爷在此作甚，敢是路过？你先请，我也得寻太太们去，刚刚太太与大嫂子使人寻我几遭了。”

凤姐故意提起王夫人、尤氏，意在吓退贾瑞，岂知贾瑞色迷心窍，眼里只有凤姐的俏丽风流，哪里顾得其他，只是死皮赖脸拦着凤姐，兀自絮絮叨叨，说什么一向敬仰凤姐，一心想来给凤姐请安，又怕凤姐年轻不见外客一直不敢前来等等。

凤姐焉能不知道贾瑞的龌龊心思，本不欲再与这种烂人搭上界，也不兜揽他这话，只是笑着要走，无奈贾瑞屡次拦住，凤姐又见左右无人，想自己一个女人，若贾瑞用强，必定不能力敌，凤姐可丢不起那面子，只好打个迂回行事的主义，又把贾琏提溜出来警醒他：“你哥哥常提起你，说你好，今日一见果然不差，改天得空来家里逛逛吧，与你们兄弟们也见见。”

贾瑞这会儿，别说凤姐提贾琏，就是提他祖宗八代，他也听不见了。

也是这厮情迷心窍，浑然不觉的凤姐的笑容有多么勉强敷衍，神情有多么嫌恶不耐，满眼只看得见凤姐的美丽娇俏，婉转妩媚，哪有看得出半点恼意来呢。

凤姐敷衍之辞，也被他自作多情的理解为一种暗示、邀请。

啊，凤姐儿说让我去逛逛也，看来这凤姐儿对我很有几分意思哟！这般一想，立时间就心情无限荡漾起来，那身儿也酥了，骨头也软了，眼儿也饧了，口水也差点落下来了，那嘴巴更是差点就凑到凤姐脸上了。观他那情景儿，似乎是恨不得立时把凤姐抱在怀里，恩爱缠绵一番他方遂意了。

凤姐这一番重生，本不欲再造杀孽，屡屡要放过他去，无奈他却屡屡堪逼侮辱，不由心头大怒，杀心顿起，凤姐这里收敛怒气，怒之极，笑之美，抬手抚一抚鬓角，对着贾瑞那么略偏一偏脸颊儿，眼睛虚眯着，似瞧非瞧，秋波慢闪，玉手在贾瑞胳膊上那么轻轻一搓揉，粲然一笑又低头：“你还是快些去吧，小心他们拿住你，灌你，醉酒可是伤身子。”

说话间，嫣然一笑，美目含情，睫毛儿小扇子似的扇一扇，乘着贾瑞呆傻恍惚之际抽身而去，走了几步再停住，回眸再一笑，这才去了。

这贾瑞二十几岁尚未娶妻，一心爱恋凤姐风流标志，凤姐不过敷衍几句，他已经心猿意马了，又这么一揉摸，他顿时就痴了，魔怔了，那堪得凤姐回眸一笑呢，贾瑞魂儿就跟着凤姐儿飞跑了。

他满以为凤姐对他十分有意了，心里顿时火烫烫的，就在会芳园里路边犯起了花痴来。

贾瑞这就迷上凤姐了，心里婉转相思，情-欲暗生，巴不得明天立时就到了，好去凤姐面前请安问好，与心上美人儿亲近**去。

却说凤姐这里一路气恼嘘嘘，把那人模狗样、畜生、这些话咒骂了好些遍，犹自怒气不惜。到了天香楼尤氏正着急候着凤姐，见面就呛呛她几句，亲热的接了凤姐进去叫她点戏吃酒。

凤姐前有可卿病情，后又贾瑞不端耍流氓，哪里提得起一丝心情，尤氏让她点戏也推了，留她斗牌也辞了，勉强挨到开了晚宴，辞别回家去。

谁知到了门口又遇见贾瑞躲在远处人群里斜眉色眼，频频偷窥。凤姐顿时恼得不行：“这才是少见的猪狗不如，丧尽人伦。”

因为尤氏再三邀请凤姐隔天再去，又有可卿之前的殷殷期盼，左不过府里正是闲暇之时，凤姐遂答应尤氏隔日再去耍一日。

凤姐吩咐厨子准备下几色点心，枣泥山药糕，桂花绿豆糕，又煮了粳米牛奶粥，做了几色南方清淡小菜，用食盒盛了，带过府去。

凤姐心里怜悯可卿，也不去跟尤氏们斗牌玩耍，只跟阖府女眷们打个照面，就去了可卿房里，一心一意陪可卿说话解闷，意在安慰可卿，温暖可卿，以期打消她求死之念，只可惜不能名言叱喝一番：“都是你公公猪狗不如，要死也是他该死，与你什么想干。”凤姐贵在能言善辩，指东说西，云遮雾罩，飘皮一带，大些比方，说些典故。可卿听得似是而非，也不知道凤姐到底知道多少，只是心里苦闷，觉得自己肮脏不堪，唯有一死求得解脱，只是放不下老父弱弟，堪堪挨着日子。

也是凤姐能说会道，天南地北扯些趣闻，可卿心情暂时开阔些，午餐竟用了两块枣泥山药糕，喝了一碗更米牛奶粥，晚餐喝了小半碗莲子银耳桂圆羹，又吃了两块山药糕点，贾珍、尤氏、贾蓉三个恨不得拿凤姐当菩萨供着了。

这一日，凤姐陪伴可卿直至日落方回荣府。

此后隔三差五，但凡有一丝空闲，凤姐就过府去，陪着可卿说话解闷。

贾珍见可卿病有起色，又请张太医过府复诊几次，可卿慢慢的也吃得下一些东西，精气神也渐渐好了许多，只是她心魔难除，人瘦依然十分消瘦。

说话间就到了年关，荣府的事情就多起来，各府里往来应酬也多起来，凤姐开始整日忙碌不得空闲，去东府比之前就稀疏了些。

这一日已经冬月底，贾母忧心可卿之病，吩咐凤姐得空瞧瞧去。

初一出门有些犯忌讳，凤姐初二一早便过来宁府，依然带了可卿喜欢的枣泥山药糕与仙桃蜜酿，可卿见凤姐百忙之中而来十分高兴，饭也吃得多了些，话也多了，脸上也有了笑意儿，只说凤姐做的枣泥山药糕，梗米粥比东府里做得可口些。

。

凤姐笑言，只要她喜欢，以后天天让人做了送来。可卿听了欢喜无限，对凤姐依依难舍。凤姐出来见了尤氏，尤氏便问凤姐，可卿这病到底瞧着如何。

凤姐也不好怎么说得，这可卿为主是心病，自己是做了努力，可是她这一番能不能越过去还得靠她自己想得开才行。凤姐只觉得这话儿难说，半晌不语，又怕尤氏们到时候慌张不成体统，遂言说，让尤氏预备后事，权当帮她冲一冲噩运。

尤氏一听这话，心里顿时灰了。

凤姐回府也不敢直言相告贾母，只说可卿看着还好。

贾母心知这话就是不好的意思，想着人故生死有命，只是可卿太过年轻，贾母只是叹息，觉得可卿这个女孩儿福运不济。

却说凤姐回到房里，平儿告之凤姐，说是学里瑞大爷三番两次来见凤姐，因问凤姐：“那瑞大爷如何见天来，却又不是寻二爷有事，要寻奶奶请安，他虽是奶奶本家小叔子，到底二十几岁，寻日里也不来往，这么直通通来寻奶奶，我生怕二爷疑心，每次都速速打发他去了，他是什么意思只是来，我们这里又人多嘴杂，奶奶要防着些才好呢。”

凤姐一冷笑：“不知死活的东西。”遂又把贾瑞所作所为复述一遍，平儿也气得小脸绯红：“呸，这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叫他不得好死！”

这话儿刚说玩呢，就听丰儿在外边传话：“奶奶，学里瑞大爷来了！”

凤姐少顿，一笑说声请，平儿低声抱怨：“这种下作种子，还请什么，奶奶该一顿棒子棒出去才是呢。”

凤姐挑眉一笑，食指一竖：“嘘，我自有主张！”

话刚落地，贾瑞就进了房，凤姐一笑：“瑞大爷来啦，坐，平儿！”平儿忙来上茶，他却只是饧着眼睛瞧凤姐，口水差点没滴下来，平儿厌恶的瞅他一眼退出房去了。

凤姐示意平儿放下门帘子，不过几个眼神，几句假话，贾瑞便嗯嗯唧唧，丑态百出，立时就有扑人的趋势。

平儿在外听得直恶心，又怕贾琏忽然走来撞见，急得直跺脚。

凤姐这里听见平儿急躁却不着急，又忽悠几句，逗耍着贾瑞。

话说这一番见贾瑞，凤姐虽然早怀不忿，其实仍存一分观望之心，想那贾瑞到底是读过圣贤书之人，他但凡还有一丝人伦羞耻之心，凤姐就会放过他去。

谁知，凤姐瞧着贾瑞那情景儿越发不堪，已经毫无礼义廉耻了，为防他当耍无赖，遂与他约下夜晚在自己屋后空房子里私会。

凤姐至此，已经懒得再跟他禽兽之人磨叽，决定一锤定音，一次就把他收拾妥帖了，好让他长长记性，或许就此改了，大家都好。

除恶务尽，凤姐又怕那贾瑞不来，又醋了他几句。

惹得贾瑞色迷昏头，发下誓言：“必来，必来，嫂子这好的情谊，我怎能不来，死了也来。”

这一次，凤姐没叫贾蓉贾蔷，而是让平儿叫来了自己心腹林之孝，凤姐生怕走漏了口风，于自己名声有碍，遂先出言试探林之孝：“二奶奶我有一件十分机密，又十分棘手之事，要你帮忙，你肯是不肯呢！”

林之孝虽然口齿木讷，可是心内很有成算，知道为奴之道贵在忠心耿耿，因而发下誓言：“二奶奶有事但请吩咐，刀山火海，奴才决不推辞。”

这话凤姐倒信，可是事关名节，凤姐依然又加了一句：“倘若这事儿透露一星半点，我却是活不得了。”

林之孝马上再发誓言：“奴才若走漏消息半点，叫我一家子老小不得好死。”

凤姐这才放了心，一个眼神，平儿跟林之孝一番交代，林之孝依言下去办差不提。

隔天，宝玉贾环贾兰上学不过一刻，都又齐齐回家了，正被凤姐碰上，以为他们一起逃学，威胁说要告诉老爷去。

他三个齐齐过来见礼，围上来一番絮叨，说是家书里闹鬼。

凤姐到愣了：“又胡说，家塾里只有学子，何来的鬼呢？”

宝玉却道：“哼，凤姐姐这就不知道了吧，家塾有鬼的，就是那些历朝历代，读了一辈子书却没得功名的屈死鬼，他们死而不甘，宁愿不超生去，却来寄身学堂，要再过一过读书的赢。只不过，我们白天读书，而鬼魂夜里上学。这些鬼魂对我们这些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只不过两下里不扰便没事儿。昨夜贾瑞半夜在家塾读书，估计就碰上了来上学的这些嫉妒鬼，嫌他占了地方，泼了他满身的粪便不说，又使泥土塞了嘴，还把他一阵风摄进麻袋里去了，一顿好打，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好皮肉了，又冻了一夜，眼见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凤姐惊问：“这就死了？”心道，这个林之孝，我叫他整个半死就好，因何摊上人命呀！

宝玉笑道：“那倒没有，太爷见贾瑞半夜读书被鬼揍了，心疼的什么似的，太婆哭得更是惨痛，都晕了几次，责怪太爷平日里管的太严，不然贾瑞也不会因为害怕被罚，半夜跑去学堂温书招鬼打。太爷十分惭愧，这会儿请太医去了，我们今个也就托贾瑞之福，歇息一日了。”

凤姐听他鬼来鬼去有些渗得慌：“没得胡说，也许这瑞大爷找了什么人也说不得，你们就胡说是鬼了。”

贾环那日闹学堂时闹肚子没去，事后十分后悔不在场，没帮上拳，因说道：“我说这鬼倒是个好鬼儿，下次再揍他一顿方好呢，看他今后还欺负人！”

贾环说着顿一顿，又故作神秘说道：“凤姐姐，你可别不信，东府蔷儿说了，这嘴里塞土，身上图粪便，正是鬼怪害人的法子，还说是鬼魂迷了人的本性，这贾瑞是自己吃土吃粪便呢。”

贾兰边上吐一口：“呸呸呸，三叔，您这说法也太恶心了！”

贾环嘻嘻笑：“贾瑞□，又不叫你吃，恶心什么。”

这里是议事厅前过道，人来人往，宝玉生怕被贾政瞧见又要挨骂，忙喝住他们：“啐，噤声，没得胡说，叫老爷听见一等好打。”紧着与凤姐告辞：“凤姐姐事忙，我们别耽搁风姐姐时间，环儿兰儿，跟我去给老太太请安去！”说着话便拉着贾环贾兰一溜烟跑了。

留下凤姐平儿面面相觑，捶桌子一场好笑，迎春随后而来，不知端详，只是追问她们，说有什么么好笑话说出来，让她也好笑笑。凤姐平儿哪里肯龇牙泄露一丝一毫，凤姐为了蒙骗迎春，浑说是在笑话贾琏。

迎春听说这事儿牵扯到哥嫂闺房秘史，把脸一红，再不问了。

进了腊月，贾母抱恙，黛玉一到冬天就惧寒，有些轻微咳嗽，凤姐要替她们请太医开方延治，一日三餐亲自服侍汤药，药膳，药疗食补，双管齐下。府里又要准备祭祀，各房各院事情一大堆要处理，凤姐忙的不亦乐乎，整天带着迎春请来送往，忙着车轱辘似地，不得停歇。一时间就顾不上可卿了，又不放心，只好每天打发小丫头媳妇子过去看一遍，问问可卿有什么爱吃的爱玩东西，自己置办了让人送过去。

堪堪又是一年过去，凤姐直忙到正月十五，才得了空闲儿。

林家今年送节礼来的晚些，依然是老管家林忠护送进京，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不仅如往年一般，带来了银票、几大车江南土仪，府里各人礼物，给黛玉捎来几大瓮苹果，几大箱子布料玩物，还带了四户人家并十二丫头十二个小厮回京，林忠一家子再也提前进京之列。说是林老爷让他们提前回京收拾林家新买的宅子。

凤姐是十分聪明之人，听了此话便知端的：“这是林姑父要进京了？”

林忠笑道：“奶奶果然好谋算，正是我们老爷奉调进京的旨意下了，眼下只等新任盐政老爷一到，交接完毕，开春我们老爷就进京了。”

凤姐得了这个喜信儿，想让老祖宗黛玉也高兴高兴，便把林忠家里带到贾母面前去回话。

可巧今个十五，大家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刚巧黛玉这几日身上松快许多，依偎在贾母身边，听大家说话儿解闷儿。

林妈妈见了贾母一番请安问好，又把林如海高升，就要进京的事情告诉一遍。

贾母只听得满脸生辉，双手合十只念佛号：“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玉儿终于盼出头了。”也欣喜自己当年择亲不错：“我当初就看好姑爷才学人品，果然不错，只可惜我们家没一个及得上林姑爷这般人才学识。”

凤姐自己虽也这般作想，却怕贾母忧虑伤神，忙着一番诙谐岔过去了：“哎哟，都怪我，我若是个男人我就也去考个探花郎回来，让老祖宗高兴高兴，只可惜，唉，都怪我的娘也。”

说的众人笑得直抽抽。

凤姐又把宝玉贾兰推到贾母面前：“诺，诺，诺，老祖宗看啦，这两个孩子人才俊秀，聪明伶俐，老祖宗若请动林姑父做了他们二人师傅，您老还怕什么我们家无人呢！”

贾母闻言少顿，随即笑了：“我说这天下还有谁是你不某算得呢！”

那林妈妈乘着空挡，奉上林如海信件给黛玉，黛玉一看，知道父亲进京实打实了，当即眼红了。

贾母拍哄着黛玉之乐呵：“这个丫头，你父亲高升应该高兴才是，倒哭什么呢。”

黛玉哭着又笑了。

一时间众姐妹都给黛玉道喜，祝福她早日父女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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禽兽嘴脸，更屑跟啰嗦搭讪，将身儿迅速退后了几步，掉头而行预备避开。

谁知，贾瑞这厮恬知耻，竟然抢上一步，嬉皮笑脸堵住去路。

谁来也巧，身边丫头婆子都被支使办事去了，并无一人跟随侍奉。贾瑞此，更是无所顾忌，兀自拦着，啰嗦絮叨个没完没了。

一时难以脱身，只停住假意儿与敷衍几句。

谁来也巧，身边丫头婆子都被支使办事去了，并无一人跟随侍奉。贾瑞此，更是无所顾忌，兀自拦着，啰嗦絮叨个没完没了

贾瑞与搭腔，寸进尺，神情儿更加热烈近乎，声音揉捏造作，恰似阴人太监一般，尖细、肉麻、怪异，让浑身一个寒战，根根汗毛直竖，立生一身鸡皮子疙瘩。

只想快些脱身，因强扯个笑意儿：“瑞大爷在此作甚，敢是路过？你先请，我也寻太太们去，刚刚太太与大嫂子使人寻我几遭了。”

故意提起王夫人、尤氏，意在吓退贾瑞，岂知贾瑞色迷心窍，眼里只有俏丽风流，哪里顾其，只是死皮赖脸拦着，兀自絮絮叨叨，说什么一向敬仰，一心想来给请安，又怕年轻外客一直敢前来等等。

焉能知道贾瑞龌龊心思，本欲再与这种烂人搭上界，也兜揽这话，只是笑着要走，无奈贾瑞屡次拦住，又左右无人，想自己一个女人，若贾瑞用强，必定能力敌，可丢起面子，只好打个迂回行事主义，又把贾琏提溜出来警醒：“你哥哥常提起你，说你好，今日一果然差，改天空来家里逛逛吧，与你们兄弟们也。”

贾瑞这会儿，别说提贾琏，就是提祖宗八代，也听了。

也是这厮情迷心窍，浑然觉笑容有多么勉强敷衍，神情有多么嫌恶耐，满眼只看美丽娇俏，婉转妩媚，哪有看出半点恼意来呢。

敷衍之辞，也被自作多情理解为一种暗示、邀请。

啊，儿说让我去逛逛也，看来这儿对我很有几分意思哟！这般一想，立时间就心情无限荡漾起来，身儿也酥了，骨头也软了，眼儿也饧了，口水也差点落下来了，嘴巴更是差点就凑到脸上了。观情景儿，似乎是恨立时把抱在怀里，恩爱缠绵一番方遂意了。

这一番重生，本欲再造杀孽，屡屡要放过去，无奈却屡屡堪逼侮辱，由心头大怒，杀心顿起，这里收敛怒气，怒之极，笑之美，抬手抚一抚鬓角，对着贾瑞么略偏一偏脸颊儿，眼睛虚眯着，似瞧非瞧，秋波慢闪，玉手在贾瑞胳膊上么轻轻一搓揉，粲然一笑又低头：“你还是快些去吧，小心们拿住你，灌你，醉酒可是伤身子。”

说话间，嫣然一笑，美目含情，睫毛儿小扇子似扇一扇，乘着贾瑞呆傻恍惚之际抽身而去，走了几步再停住，回眸再一笑，这才去了。

这贾瑞二十几岁尚未娶妻，一心爱恋风流标志，过敷衍几句，已经心猿意马了，又这么一揉摸，顿时就痴了，魔怔了，堪回眸一笑呢，贾瑞魂儿就跟着儿飞跑了。

满以为对十分有意了，心里顿时火烫烫，就在会芳园里路边犯起了花痴来。

贾瑞这就迷上了，心里婉转相思，情-欲暗生，巴明天立时就到了，好去面前请安问好，与心上美人儿亲近**去。

却说这里一路气恼嘘嘘，把人模狗样、畜生、这些话咒骂了好些遍，犹自怒气惜。到了天香楼尤氏正着急候着，面就呛呛她几句，亲热接了进去叫她点戏吃酒。

前有可卿病情，后又贾瑞端耍流氓，哪里提起一丝心情，尤氏让她点戏也推了，留她斗牌也辞了，勉强挨到开了晚宴，辞别回家去。

谁知到了门口又遇贾瑞躲在远处人群里斜眉色眼，频频偷窥。顿时恼行：“这才是少猪狗如，丧尽人伦。”

因为尤氏再三邀请隔天再去，又有可卿之前殷殷期盼，左过府里正是闲暇之时，遂答应尤氏隔日再去耍一日。

吩咐厨子准备下几色点心，枣泥山药糕，桂花绿豆糕，又煮了粳米牛奶粥，做了几色南方清淡小菜，用食盒盛了，带过府去。

心里怜悯可卿，也去跟尤氏们斗牌玩耍，只跟阖府女眷们打个照面，就去了可卿房里，一心一意陪可卿说话解闷，意在安慰可卿，温暖可卿，以期打消她求死之念，只可惜能名言叱喝一番：“都是你公公猪狗如，要死也是该死，与你什么想干。”贵在能言善辩，指东说西，云遮雾罩，飘皮一带，大些比方，说些典故。可卿听似是而非，也知道到底知道多少，只是心里苦闷，觉自己肮脏堪，唯有一死求解脱，只是放下老父弱弟，堪堪挨着日子。

也是能说会道，天南地北扯些趣闻，可卿心情暂时开阔些，午餐竟用了两块枣泥山药糕，喝了一碗更米牛奶粥，晚餐喝了小半碗莲子银耳桂圆羹，又吃了两块山药糕点，贾珍、尤氏、贾蓉三个恨拿当菩萨供着了。

这一日，陪伴可卿直至日落方回荣府。

此后隔三差五，但凡有一丝空闲，就过府去，陪着可卿说话解闷。

贾珍可卿病有起色，又请张太医过府复诊几次，可卿慢慢也吃下一些东西，精气神也渐渐好了许多，只是她心魔难除，人瘦依然十分消瘦。

说话间就到了年关，荣府事情就多起来，各府里往来应酬也多起来，开始整日忙碌空闲，去东府比之前就稀疏了些。

这一日已经冬月底，贾母忧心可卿之病，吩咐空瞧瞧去。

初一出门有些犯忌讳，初二一早便过来宁府，依然带了可卿喜欢枣泥山药糕与仙桃蜜酿，可卿百忙之中而来十分高兴，饭也吃多了些，话也多了，脸上也有了笑意儿，只说做枣泥山药糕，梗米粥比东府里做可口些。

。

笑言，只要她喜欢，以后天天让人做了送来。可卿听了欢喜无限，对依依难舍。出来了尤氏，尤氏便问，可卿这病到底瞧着如何。

也好怎么说，这可卿为主是心病，自己是做了努力，可是她这一番能能越过去还靠她自己想开才行。只觉这话儿难说，半晌语，又怕尤氏们到时候慌张成体统，遂言说，让尤氏预备后事，权当帮她冲一冲噩运。

尤氏一听这话，心里顿时灰了。

回府也敢直言相告贾母，只说可卿看着还好。

贾母心知这话就是好意思，想着人故生死有命，只是可卿太过年轻，贾母只是叹息，觉可卿这个女孩儿福运济。

却说回到房里，平儿告之，说是学里瑞大爷三番两次来，因问：“瑞大爷如何天来，却又是寻二爷有事，要寻奶奶请安，虽是奶奶本家小叔子，到底二十几岁，寻日里也来往，这么直通通来寻奶奶，我生怕二爷疑心，每次都速速打发去了，是什么意思只是来，我们这里又人多嘴杂，奶奶要防着些才好呢。”

一冷笑：“知死活东西。”遂又把贾瑞所作所为复述一遍，平儿也气小脸绯红：“呸，这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叫好死！”

这话儿刚说玩呢，就听丰儿在外边传话：“奶奶，学里瑞大爷来了！”

少顿，一笑说声请，平儿低声抱怨：“这种下作种子，还请什么，奶奶该一顿棒子棒出去才是呢。”

挑眉一笑，食指一竖：“嘘，我自有主张！”

话刚落地，贾瑞就进了房，一笑：“瑞大爷来啦，坐，平儿！”平儿忙来上茶，却只是饧着眼睛瞧，口水差点没滴下来，平儿厌恶瞅一眼退出房去了。

示意平儿放下门帘子，过几个眼神，几句假话，贾瑞便嗯嗯唧唧，丑态百出，立时就有扑人趋势。

平儿在外听直恶心，又怕贾琏忽然走来撞，急直跺脚。

这里听平儿急躁却着急，又忽悠几句，逗耍着贾瑞。

话说这一番贾瑞，虽然早怀忿，其实仍存一分观望之心，想贾瑞到底是读过圣贤书之人，但凡还有一丝人伦羞耻之心，就会放过去。

谁知，瞧着贾瑞情景儿越发堪，已经毫无礼义廉耻了，为防当耍无赖，遂与约下夜晚在自己屋后空房子里私会。

至此，已经懒再跟禽兽之人磨叽，决定一锤定音，一次就把收拾妥帖了，好让长长记性，或许就此改了，大家都好。

除恶务尽，又怕贾瑞来，又醋了几句。

惹贾瑞色迷昏头，发下誓言：“必来，必来，嫂子这好情谊，我怎能来，死了也来。”

这一次，没叫贾蓉贾蔷，而是让平儿叫来了自己心腹林之孝，生怕走漏了口风，于自己名声有碍，遂先出言试探林之孝：“二奶奶我有一件十分机密，又十分棘手之事，要你帮忙，你肯是肯呢！”

林之孝虽然口齿木讷，可是心内很有成算，知道为奴之道贵在忠心耿耿，因而发下誓言：“二奶奶有事但请吩咐，刀山火海，奴才决推辞。”

这话倒信，可是事关名节，依然又加了一句：“倘若这事儿透露一星半点，我却是活了。”

林之孝马上再发誓言：“奴才若走漏消息半点，叫我一家子老小好死。”

这才放了心，一个眼神，平儿跟林之孝一番交代，林之孝依言下去办差提。

隔天，宝玉贾环贾兰上学过一刻，都又齐齐回家了，正被碰上，以为们一起逃学，威胁说要告诉老爷去。

三个齐齐过来礼，围上来一番絮叨，说是家书里闹鬼。

到愣了：“又胡说，家塾里只有学子，何来鬼呢？”

宝玉却道：“哼，这就知道了吧，家塾有鬼，就是些历朝历代，读了一辈子书却没功名屈死鬼，们死而甘，宁愿超生去，却来寄身学堂，要再过一过读书赢。只过，我们白天读书，而鬼魂夜里上学。这些鬼魂对我们这些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只过两下里扰便没事儿。昨夜贾瑞半夜在家塾读书，估计就碰上了来上学这些嫉妒鬼，嫌占了地方，泼了满身粪便说，又使泥土塞了嘴，还把一阵风摄进麻袋里去了，一顿好打，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好皮肉了，又冻了一夜，眼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惊问：“这就死了？”心道，这个林之孝，我叫整个半死就好，因何摊上人命呀！

宝玉笑道：“倒没有，太爷贾瑞半夜读书被鬼揍了，心疼什么似，太婆哭更是惨痛，都晕了几次，责怪太爷平日里管太严，然贾瑞也会因为害怕被罚，半夜跑去学堂温书招鬼打。太爷十分惭愧，这会儿请太医去了，我们今个也就托贾瑞之福，歇息一日了。”

听鬼来鬼去有些渗慌：“没胡说，也许这瑞大爷找了什么人也说，你们就胡说是鬼了。”

贾环日闹学堂时闹肚子没去，事后十分后悔在场，没帮上拳，因说道：“我说这鬼倒是个好鬼儿，下次再揍一顿方好呢，看今后还欺负人！”

贾环说着顿一顿，又故作神秘说道：“，你可别信，东府蔷儿说了，这嘴里塞土，身上图粪便，正是鬼怪害人法子，还说是鬼魂迷了人本性，这贾瑞是自己吃土吃粪便呢。”

贾兰边上吐一口：“呸呸呸，三叔，您这说法也太恶心了！”

贾环嘻嘻笑：“贾瑞□，又叫你吃，恶心什么。”

这里是议事厅前过道，人来人往，宝玉生怕被贾政瞧又要挨骂，忙喝住们：“啐，噤声，没胡说，叫老爷听一等好打。”紧着与告辞：“事忙，我们别耽搁风时间，环儿兰儿，跟我去给老太太请安去！”说着话便拉着贾环贾兰一溜烟跑了。

留下平儿面面相觑，捶桌子一场好笑，迎春随后而来，知端详，只是追问她们，说有什么么好笑话说出来，让她也好笑笑。平儿哪里肯龇牙泄露一丝一毫，为了蒙骗迎春，浑说是在笑话贾琏。

迎春听说这事儿牵扯到哥嫂闺房秘史，把脸一红，再问了。

进了腊月，贾母抱恙，黛玉一到冬天就惧寒，有些轻微咳嗽，要替她们请太医开方延治，一日三餐亲自服侍汤药，药膳，药疗食补，双管齐下。府里又要准备祭祀，各房各院事情一大堆要处理，忙亦乐乎，整天带着迎春请来送往，忙着车轱辘似地，停歇。一时间就顾上可卿了，又放心，只好每天打发小丫头媳妇子过去看一遍，问问可卿有什么爱吃爱玩东西，自己置办了让人送过去。

堪堪又是一年过去，直忙到正月十五，才了空闲儿。

林家今年送节礼来晚些，依然是老管家林忠护送进京，与往常同是，仅如往年一般，带来了银票、几大车江南土仪，府里各人礼物，给黛玉捎来几大瓮苹果，几大箱子布料玩物，还带了四户人家并十二丫头十二个小厮回京，林忠一家子再也提前进京之列。说是林老爷让们提前回京收拾林家新买宅子。

是十分聪明之人，听了此话便知端：“这是林姑父要进京了？”

林忠笑道：“奶奶果然好谋算，正是我们老爷奉调进京旨意下了，眼下只等新任盐政老爷一到，交接完毕，开春我们老爷就进京了。”

了这个喜信儿，想让老祖宗黛玉也高兴高兴，便把林忠家里带到贾母面前去回话。

可巧今个十五，大家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刚巧黛玉这几日身上松快许多，依偎在贾母身边，听大家说话儿解闷儿。

林妈妈了贾母一番请安问好，又把林如海高升，就要进京事情告诉一遍。

贾母只听满脸生辉，双手合十只念佛号：“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玉儿终于盼出头了。”也欣喜自己当年择亲错：“我当初就看好姑爷才学人品，果然错，只可惜我们家没一个及上林姑爷这般人才学识。”

自己虽也这般作想，却怕贾母忧虑伤神，忙着一番诙谐岔过去了：“哎哟，都怪我，我若是个男人我就也去考个探花郎回来，让老祖宗高兴高兴，只可惜，唉，都怪我娘也。”

说众人笑直抽抽。

又把宝玉贾兰推到贾母面前：“诺，诺，诺，老祖宗看啦，这两个孩子人才俊秀，聪明伶俐，老祖宗若请动林姑父做了们二人师傅，您老还怕什么我们家无人呢！”

贾母闻言少顿，随即笑了：“我说这天下还有谁是你某算呢！”

林妈妈乘着空挡，奉上林如海信件给黛玉，黛玉一看，知道父亲进京实打实了，当即眼红了。

贾母拍哄着黛玉之乐呵：“这个丫头，你父亲高升应该高兴才是，倒哭什么呢。”

黛玉哭着又笑了。

一时间众妹都给黛玉道喜，祝福她早日父女团圆。

秦可卿托梦了遗愿，王熙凤乘机诉心声

，可卿栩栩如生之容笑貌，明明已死之人，却笑颜如花，婉然眼前，饶是凤姐亲厚可卿，依然瞬间吓煞，冷汗森森。

平儿察觉凤姐颤抖，忙把凤姐搂得紧些，急唤：“奶奶，奶奶，怎么了？”

凤姐半天方回神，立时万剑钻心，不由滴下泪来：“平儿，衣服。”

凤姐忙忙穿戴整齐，头上随便挽个发髻，把寻常最喜欢金风也不戴了，最喜欢大红金丝绣凤袍也不要了，头上只插一枝银簪子，穿了一件褚黄起暗纹袍子就出了房。一项四平八稳凤姐，哭哭啼啼，泪水不断，一路跌跌撞撞，去了王夫人房里。

凤姐到时，阖家大小都已经会齐，只缺老太太宝玉与体弱黛玉，不一刻，得知贾母也已惊醒起身，大家忙一起往老太太屋里来了。

贾母已经泪眼婆娑，凤姐没劝几句，自己也跟着放了悲，邢王二夫人，三春姐妹无不悲痛哭泣，一时之间，满室嚎啕。

一时，黛玉也到了，依着贾母劝慰，不想自己终至随着啼哭落泪。再一刻，宝玉也到了，他嘴边尚有血迹，幸而大家悲痛，无人注意，否则又是一番惊慌失措。宝玉闻听男丁们都已过府，也要立时过去。贾母想着人刚落气，怕不干净犯着了，不许他去，可是又拗不过宝玉，只好派了几个壮丁男子押车，又叫了宝玉长随李贵贴身跟着，这才放他过去。

凤姐这里忍了悲痛，别了众人去到议事厅里，安排好一天事物，又吩咐林之孝准备车架预备过府。

凤姐想到贾母高寿之人，怕过于悲哀不利身体，宁府又是仓促行事，茶水饮食未必妥当，因吩咐厨房熬了银耳莲子桂圆粳米八宝粥，大家也好垫一垫再去宁府。只可惜贾母吃了两口，再也咽不下了。

其他邢夫人、王夫人、三春姐妹、黛玉，也都勉强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天微明，荣府女眷们坐车过府，吊唁可卿。

彼时，可卿已经停尸床上，王夫人、邢夫人以及三春姐妹并黛玉，被人引到上房就坐。只凤姐心里酸楚难禁，去到可卿跟前，要揭可卿脸上黄表纸，却被赖大家里拦了：“还请二奶奶别看。”

凤姐手儿顿一顿，终于揭开，一见可卿遗容，顿时锥心刺痛，可卿眼未闭，口难合，脖子一道青紫深痕，更是触目惊心，刺人心房。

凤姐也不怕忌讳，扑到床前痛哭失，赖大家里死活劝住了。凤姐哭问：“因何这般模样儿？”

赖大家里抹泪道：“任我们怎么努力，也不能使大奶奶复原，可怜大奶奶那样风流标志人才，真是……”

凤姐呆愣一刻，再次走近可卿，又一次揭开黄表纸，哭道：“可卿，我好媳妇，婶子送你来了，你这个样子，婶子害怕，也不喜欢，你听婶娘话，啊，婶子喜欢你漂漂亮亮样子。”说这话，闭目上前，自可卿眉眼处一手抹下来，再看时，可卿已经闭上眼睛收回舌头，面容恰似或者一般安详。

凤姐立时大放悲：“你个疼死人孩子啊，你既听得我这话，因为不听我劝呢！”

赖大瑞珠宝珠及八个看护媳妇子，齐齐跪下：“琏二奶奶好情谊，奴才们替我们奶奶给琏二奶奶磕头了。”又一起拉拉拽得拽，好不容易方劝得凤姐住了。凤姐兀自饮泣不止，满屋子仆妇亲眷，人人想起可卿平日和蔼可亲，怜老惜贫，一时俱都悲痛，霎时，满屋嚎啕。

贾珍闻讯，忙叫人来劝慰。贾府旁支女眷也来劝说抚慰，好一阵子，这屋里方才平息了。

尤氏虽然病着，知道凤姐到了，忙派了随身嬷嬷前来劝解，凤姐听闻尤氏病重难起，便随婆子到尤氏上房探视。

婆子一通，屋内小丫头打起帘子，凤姐将要进房，迎面却见贾珍走出门来，但见贾珍拄着拐杖，一夜之间人已经抠了眼，脱了形，见了凤姐也不避讳，立时泪眼汪汪，只差没放嚎啕。

凤姐愣一愣，把那刻薄话儿也说不出口了，只把身儿福一福：“大哥哥节哀罢！”就进了尤氏卧房。

尤氏情况也没什么好看，脸色煞白，双手捧在胸前，眉头打结，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安稳。见了凤姐，勉强问一儿：“凤丫头来啦，坐，上，”挣扎着要起身陪客，凤姐忙拦住：“你就躺着，我们说话也是一样。”

尤氏依言躺下，眼角一串珠泪滑落，脸色痛楚不堪：“你看我们这一家子，让大妹妹见笑了。”

凤姐抹抹眼泪，替尤氏掖好被单：“不说是一家子骨肉，就是我与可卿这多年情分，也只有心疼份，我若笑话谁，我成什么人了呢？”

尤氏和泪点头：“这我知道，你们亲如娘儿们，就我也是一贯怜她爱她，只是……”

凤姐聪明之人，知道尤氏想说什么，忙起身在尤氏肩头上轻拍几下：“我知道你也不易，你好好养病吧，我不扰你了。”

尤氏知道凤姐意思，可是她心里憋得难受，想找个能说话地方诉一诉，因道：“大妹妹，你再坐一坐，陪我说说话，好不好呢！”

凤姐却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她不想撕开可卿不幸示于人前：“大嫂子见谅，委实不得空呢，大太太、二太太还在外面，三春妹妹黛玉妹妹们都来了，妹妹们闺阁女儿，不能丝毫闪失，今儿人又多，我要去照应着方好。就是家里，也还有一摊子事儿，老祖宗也伤心得了不得，昨夜得了信，泪就没干过，一早挣扎着要来，是劝住了，老祖宗担心这边急促之间，办难堪，我这会儿也要回去告诉老祖宗一这边情景儿，免得老人着急。”

尤氏听得这些话合情合理，也就不好强行挽留，直得点头道：“妹妹去吧，我也倦了。”说罢疲惫合上了眼睛。

凤姐也不忍心，可是各人有各人无奈，尤氏固然可怜，毕竟她还活着，可卿总有什么不是，也付出了性命代价，人死为大，凤姐这般是在暗示尤氏，她不愿意再听人诟病可卿。

一时凤姐出来，宝玉领了秦钟过来，两人都哭得肿眼泡腮，悲悲切切。

凤姐劝住宝玉，询问事办得如何了。

宝玉道，因为可卿英年早逝，病重之时虽然预备了东西，却没备下棺木，这会儿正在选，只是看了很多杉木，贾珍都不满意。

凤姐因道：“宝兄弟别哭，听我告诉你，太太们妹妹们都在这里，我要去照应着，在我过去厅里也不方便，偏你哥哥又去了外地公干，老爷是个不管闲事之人，你虽说还小也已经十三岁了，家里事儿也该照应照应了，你再去仪事厅里看看听听，有什么不妥之处，也好回来告我们。”

宝玉点头而去，半个时辰后回来禀告凤姐：“薛大哥送了一幅好来，说是出自铁网山，做成棺木千年不烂，老爷劝了几句，说是这不是常人能用，就我也劝了珍大哥几句，无奈符合之人颇多，珍大哥意思还怪我与老爷多事，我知道那东西平民用了不妥，唉，我也没法子，现在那屋里已经开始解锯下料了。”

凤姐想一想，这贾珍，人死了才想着弥补，还着办张扬，也不怕人看出来笑话，对着宝玉也不好多说，遂苦笑一：“宝兄弟这件事情做不错，他不听也没法子，你去陪着秦钟兄弟，他孤苦伶仃，你照应些。”

宝玉答应一，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哦，凤姐姐，珍大哥已经定了三日后开送讣闻，眼下这边裹乱很，满屋子臭男人气息，姐妹们留在这里很是不妥，依我看，凤姐姐还是先带他们回去好，等三日后再来吊唁就是。”

凤姐一笑：“嗯，宝兄弟长大了，你去罢，我这就把这话告诉太太去。”

凤姐进来原话告诉邢王二位夫人，她们都觉得不妥，唯有摇头叹息。

邢夫人平日里只怕找不到由子埋汰王夫人，这个机会怎能放过去，佳作一脸愕然：“我怎么没听说过，薛家还赚这种死人银子了，他们不是皇家采办吗？买东西都卖到亲戚家里了，真是。”

王夫人脸色有些难堪，也不答话，只低头咳嗽几。三春姐妹以及贾府各房一些老妯娌们都缄默不语，只做不知他们所说何来懵懂样子。

凤姐等邢夫人话说完了，方才开口言道：“宝兄弟意思，今个这边烂糟糟，叫太太们，姐妹们先回去，三日后正日子再来。”

王夫人听了这话，觉得宝玉懂事，很给自己挣脸了，脸上有了笑意儿，点头：“这话很是，我们这就回吧。”起身与各家女眷点头示意，领头退场。

赖大家里忙过来张罗驾车，凤姐照应这大家上车，宝玉，贾琮，贾环，贾兰，闻讯都来相送，凤姐嘱他们少待一时也回去，因贾兰最小，王夫人边说让他随李纨先回家去，又叮嘱宝玉几句方上车。

凤姐押后，一抬眼看见贾蓉自外面进来，见了凤姐，过来磕头哭泣：“二婶子，您白替儿子操心了，是我一时疏忽……”

这里人来人往，不便说话，凤姐搀住他，问道：“蓉儿起来，这是打哪儿来？”

贾蓉抽泣着道：“我去家庙看祖父去了。”

凤姐点头：“这是应该说一儿，你先进去，我送太太们回去，明儿再过来看你们，你但有事，告婶子一，婶子但能帮得上，无不从。”贾蓉也知道这里不宜多留，遂点头应承，恭送凤姐上车，他方擦着眼泪进去了。

凤姐回府直接去了贾母房里，把宁府一切细细告诉了贾母，贾母只放不开怀，唉叹气不止。

凤姐见贾母悲痛，怕她致病，思虑片刻，对平儿使个眼色，平儿便去门口站着，鸳鸯驱散室内各人。

凤姐挨近贾母，拉着贾母守在手心里握着,欲言又止。

贾母叹气道：“还有什么坏事呢，你一并告诉我吧，我活了一辈子了，什么是没见过，说罢，我挺得住。”

凤姐强自笑一笑，道：“倒也不是坏事，我就怕不准，不敢说出来，这话有来诡异，只怕老祖宗不信我。”

贾母盯了凤姐一眼，思虑片刻，郑重点头：“说罢，我信你。”

凤姐言道：“昨个敲响之前，我梦见可卿了，她来与我辞别，说了一些匪夷所思之话，事关我们府里四位姑奶奶，我一直犹豫，是不是该告诉老祖宗，又怕老祖宗担心，不告诉罢，搁在心里又不踏实。”

凤姐说着顿一顿，查看贾母脸色，贾母脸色果然十分紧张，催促凤姐道：“她们姐妹怎么样？快说呀，你要急死我老婆子。”

凤姐连忙继续言道：“她说只在不久后，大姑娘会一飞冲天，尊贵无比。”

贾母皱眉重复道：“尊贵无比？难道？”贾母眼睛盯着凤姐，凤姐点头：“我也是这样作想，可是后面一句，我觉得十分不好。”

贾母急道：“快说说。”

“鲜花着锦景不长，干锅烹油实堪伤，三春去后诸芳尽，各人须寻各自门。”

贾母吸口冷气：“什么？”眼前一花，身子那么一晃悠，似乎就要到地。

凤姐连忙替贾母抚胸，急道：“都是我该死，老祖宗别急，我就说了，这不过是个梦，原当不得真，老祖宗偏要听。”说罢就要叫人太医。

谁知贾母忽然高举右手阻止凤姐唤人：“不用了，我没事，你继续说下去。”

凤姐惊问：“老祖宗怎么知道下面还有话呢？”

贾母笑道：“她这是与你好，一死通灵前来告知你，绝不会只说因不说果，倘若没法子补救，她又何必走一遭。”

凤姐因笑一笑：“怪道林妹妹说老祖宗是老神仙，您果然厉害。”

贾母笑：“猴儿快说。”

凤姐一偏头道：“老祖宗都信我？不怕我瞎编吗？”

贾母扬手道：“哼，你敢瞎编，我就敢瞎打。”放下胳膊叹一口气道：“这府里我老婆子不信还能信谁去？大太太，二太太？哼，恨不得我早死才好呢！”

凤姐见一切铺垫妥当，这才言道：“她言道，大姑娘最好别回门，二姑娘不入孙家门，三姑娘宜早配夫郎，四姑娘莫与缁衣做伴当。”

见凤姐有打住，贾母忙又追问：“宝玉呢，没说嘛？”

凤姐一笑：“我就知道瞒不过老祖宗去,宝兄弟也有，是两句话，我随记住了，确实不明白。”

贾母又问：“哪两句呢？”

凤姐故作思虑，慢慢言道：“木石相生，金玉相克，又说一线生机木石配，金玉相逢，”

“怎样?”

“化烟尘！”

贾母久久盯着凤姐，鼻翼剧烈扇动：“当真如此说法？”

凤姐点头：“当真，我若有半点坏心欺骗老祖宗，祸害姐妹兄弟，叫我灰飞烟灭，不得好死。”

贾母把脸一：“呸，打嘴。”说着竟然伸手搂了凤姐入怀,潸然落泪：“我好猴儿，你可救了老祖宗了。”

凤姐眼圈一红：“老祖宗不怕我编瞎话骗您啊？”

贾母和泪一笑：“是瞎话骗我，还是为我好，我老婆子还能分辨，况且元春之事，岂是你能胡诌，你只是实话告我，准不准也不在你，我们只看元春事情就知道了，且等着吧。”

凤姐又哭又笑：“准不准我也不敢说，能不能帮到大家我也不敢想，只要老祖宗知道我一片耿耿之心就是了。”

贾母点头，凤姐含笑，祖孙两个默契情分更胜从前。贾府里这两个女人互相明白彼此心意，他们共同目就是为贾府护航，祈求她们后代子孙，一帆风顺。

宝二爷举贤不避亲，凤辣子未雨先绸缪

前面我们说到宝玉见那珍因为家里裹乱堪而烦躁主动提要替他推荐一能人事

那珍听说有能人忙拉宝玉细问究竟宝玉便悄悄吐露三字“辣！

珍一听正中怀可是瞬间又熄了兴头你到为何来只因珍思及这一项自己似乎爱睬珍有些拿准会会答应衬自己

宝玉见他迟疑因问缘故“大哥哥有更好人选还是怎？

珍见左右有人说话便拉宝玉了大厅寻一僻静处苦道“唉我这事儿大妹妹担是担得起哥哥怕她嫌累愿意到时候当面推了我我这做哥脸好看了

宝玉一听他为了这事儿犯难忙打包票“这有什么我包你一说成一为风与侄儿媳妇情分摆在那里二来这是还有我在吗自我记事起没推过我事情大哥哥只管说去我随后替大哥哥掠阵也是了

珍闻言大喜“哥哥这里先谢谢宝兄弟等事成了哥哥定有重谢

宝玉摆手迭“我们自家兄弟大哥说这话太外道了无需无需

二人说话来到房这一日恰巧亲友来得少些因尤氏随邢夫人王夫人坐陪正在与一班女眷们思忆可卿能干可卿好感叹唏嘘世事难料黄泉路无少

却闻得外面一声通传“大爷来了

满屋女眷吓得躲及唯会心一款款而起转身也要往后面趋恰逢珍已经房见状喊了一声“大妹妹留步

被他点名道姓无奈之只得回身站在王夫人身后

珍由宝玉搀扶而见了邢王二夫人纳头要拜王邢二夫人见那珍弯腰驼背走路艰难七八十殴一般实可怜忙宝玉搀起坐珍肯坐因说有事相求丧事期间请忙照管务一个月

邢夫人一“这事儿在我没有依只看你二与你大妹妹了

王夫人怕年轻压住阵脚办砸了事情徒惹人谈有些豫

珍见王夫人推诿忙声声哀求只说让王夫人念活人念死人说这话眼泪婆娑声音哽咽又把好一通夸奖什么能干啦果决啦说话间偶尔抬眼那么瞟一眼可怜兮兮满目祈求

历经一番生死把这虚名看得淡了她现在只要一家团圆过日好起自己一生经历两桩丧事一成一败真是成也丧事败也丧事又珍堆山银谁办也差离与其招人妒将来办坏了祖宗事情觉得如今日头积攒人气他日也辜负祖宗因而言语默作声

宝玉见王夫人允做声又见珍可怜样激发了他闲事忙秉性前她母亲躬身一揖“儿也是见大嫂了蓉哥儿又大哥哥被外事物缠杂只忙得焦头烂额也抵事忧思苦闷委实可怜方替他荐了太太赏儿个面答应了罢说话又给大伯母邢夫人使眼色卖乖求她腔邢夫人乐得宝玉因道“我看丫头素日行事很有章法珍哥儿又是至亲骨肉事也算自家事丫头来主事也算格依我说让她过来珍哥儿两口力也使得我们里有迎丫头探丫头妹照应有太太坐阵也至抓瞎她二你看呢

王夫人听了这话略作思忖因问“你怎么说呢？或者你你大哥大嫂

见这光景自己答应成了识好歹了遂一道“这事儿虽说大哥哥开了口太太们允了宝兄弟又做了保我再好推诿只过我能力及这事儿能能办我还要先去各处瞧一瞧问一问方好只在今晚我一准给大哥哥准话是

珍听了这话知道已经准了一半了忙人取来牌让交给“阖银、奴才但凭大妹妹裁夺差遣我只要风光好看也是了

心里虽然允了却接牌因道“还是晚些时候定了再说吧

珍见接牌觉得这事有些玄乎因眼巴巴瞧宝玉宝玉会意一接了牌强塞在手里依然而接宝玉左手悄悄一扯袖口眯眯叫一声“！邢王二夫人也一边劝说让接牌办事之时精心些也是了

这才一接了

珍又过来住便于管觉得住别家到底如自家方便遂推辞了

珍见收了牌千恩万谢而去

于丧事如何办早有成算也无需再虑只抓紧那五件事情也是了遂稳稳坐陪谈

一时女眷散去辞别王夫人、邢夫人“太太们先去我要去跟赖大两**代些事情邢王二夫人点头车

邢夫人因为近年来她很是热络恭顺自己无儿无女有夫妻这般看待自己也算是而有靠了将心比心邢夫人倒也有了那么几分关爱虽然能干到底年轻少经历她虽然在母面前比自己得脸有有些吃味儿倒希望在这事儿栽了跟斗免有些担心临车又回头嘱她几句“遇事多问你大哥大嫂纵有错处也好少但干系而点头“太太说很是媳妇记了

其实这番心里另有打算尤氏前生自己井石除了尤二事情未必没有一分妒之心在作祟

这番再掌必要先安抚好尤氏定叫她受了委屈还要心甘情愿谢谢自己方好

这里目送荣车架走远回身走到房来探尤氏

尤氏正在心神寝食难安见了救星一般忙坐起身让座让茶

一坐“忙倒茶我刚刚喝了你家一肚茶水还没克化呢你且躺我们说会儿话也是了

尤氏道“我也躺了几天了身都疼了这样靠还好些

挥手让丰儿把牌奉看尤氏道“大哥哥刚托了我让我办里照管一月我你是这里主母因来问问你意思你若喜欢我接了这差事权当看在我们妯娌情分包你这事办得圆圆满满你若高兴呢我立时回绝了这撒手接与接在大嫂你这一句话里

尤氏盯心中有些疑惑这还是那个争强好胜丫头?

尤氏了解焉能知她心思了然一“这是我纵有要强之心也在你这里耍弄况且你我都是女人都在这里做媳妇我难道知道女人苦楚倒要他们你？

这话虽然隐晦却尽道了尤氏心思画外之音很明了尤氏这来得蹊跷也恰巧明眼如岂会看她这是冷抗呢或许当初也正是自己遏制了她冷抗促成了可卿风光大葬才引得她自己怀恨在心吧也否认当年自己实在是太过要强尤氏确乎也是屑一顾

心里有份好奇你当初怨我你我现在把刀把递你手里你敢敢接呢？

尤氏一点憋屈被点透眼角一串珠泪扑簌簌滚脸颊闭目长长一声叹息扶胸抽泣止

也做声但等尤氏发话半晌尤氏含悲忍泪道“你已经接了牌还问我做什么呢！

这话里意思也很明白她相信会为了自己违拗珍也相信会放弃这一个显能机会

要说尤氏这话倒也冤枉一贯是这个秉性

闻言却是一声嗤“你太小瞧我了接了牌又如何？说得我受了你话今儿回去睡在半夜里这复发了也一定呢这两里谁人知道因大儿是早产我亏了身一直没复原呢我说生了他一个大伯哥哥纵信未必还能到我弟媳妇房里去查验真假成

尤氏闻言把盯看了好一会忽然一“罢了我信你领你这份情是了只是我还以为你为了侄儿媳妇那样了我唉说啦

这里闻言猝然收起脸正色道“嫂这是说什么话我难道是那是非分人呢可卿若是那没脸没皮我早大耳刮抽她我还她呢！在我心里我们是妯娌是至亲妹该同气连枝互相照应衬万没有向外人道若知道有人算计大嫂我纵也会偷偷送个信与你聊尽我一点绵薄之力方才称心或者是我错了嫂心里并把我当成亲人也从没过要这样待我呢！

这话说得义正言辞也含了气一双目清澈犀利直逼尤氏

你道因何这般说法她这是起了尤二了借机会提前给尤氏打防针呢

尤氏却被这诛心之话噎住了她原本是骁舌之人比嘴要笨些一时无法反驳又觉得十分冤枉连同这些日憋屈瞬间把那胸膛胀满满一时之间五味交织难以言表几近窒息拼了吃奶力气方哭声来“我在你们眼里倒成了这般识好歹猪狗如么？我还活做什么呢！

一时抽抽噎噎直哭得凄凄惨惨悲悲切切

也伤了心泪珠滴尤氏还到底忍心忙来劝慰又是端茶又是替她抹背顺气“嫂谅解原是我一时性急说错了

妯娌两个各怀幽怨泪眼相手拉手互相解劝她们在这样世家大簇外人看风光无限光鲜无比其实又有几人能够顺心如意为所欲为呢

却说尤氏娘这回也带一双女儿前来奔丧这会前边女眷散了她也带了两个女儿来探尤氏刚二门听尤氏这屋里哭声凄切慌忙紧赶几步等那丫头通报声“亲家太太来了她们娘儿们已经走房来

见她们这般失礼失仪管顾擅闯主家卧房心里有些喜皱了皱眉怎奈这里是自家权且按薄怒回头又见尤二尤三亭亭玉立都已经到了花嫁之年却丝毫知讳只身行走丫头婆竟然一个带鸦雀问直闯夫私密卧房心中更加厌恶又那尤娘虽然夫家幕却也是官宦身竟然由两个女儿这般放浪轻佻心中把那尤氏娘也轻贱几分她们一窝娼妇哪里值得尊崇遂也起身招呼兀自沉脸端坐

尤氏这里收泪与热情介绍“这是我继母与二位妹妹二妹三妹过来见过这是我弟媳妇荣里琏二奶奶

尤娘带女儿与见礼尤氏娘到底有些岁数碍尤氏情面抹过起身还了尤娘一礼“亲家太太请坐二三来行礼只微微点头偏过身受她们妹之礼

尤氏三母女座即刻起身与尤氏告辞“大嫂既有来我打扰了即是嫂请了我我打明儿起每天过来照管照管嫂也好好养爱吃什么使人告诉我我在我们那里做好了送来你们这边乱糟糟忙乱乱也是顾过来了

尤氏此刻只有感激连连点头道谢迭

咋见尤氏妹一个更比一个俏丽妩在眼里是风骚作好似那招绿头臭肉招蜂野花心里恰似吃个苍蝇般闹心作呕得房来心里啐一口呸你若招我便罢倘若还来我定叫你们来一死一双！

至于明日过主一事成竹在胸当既来之大厅赖大集合了家奴干脆利一番职训话宣布了自己办事章程讲明惩处法则当场派定阖奴才明日职位与职责又一番丑话说在头里明白晓谕各人办差事人且赏罚分明做得好了珍有赏了错了打罚

阖奴才有害怕也有服气且会这些摆明一幅我话语地那是规矩服要服服也要服我王熙是这个秉性

因被尤家妹龌龊心情训完了奴才便再坐停留直接驱车回正巧琏自平安州归来经历可卿之死夫妻情分更加珍视琏温柔以顾嘘寒问暖情深意切妻柔夫喜两里欢喜迭

又说珍请了自己之事谦虚说自己心里没底问琏这事办得办得

琏那有了解因道“你若办好这里只怕没人能办了

让人温酒与琏解乏夫妻夜话一夜温存自必说

翌日天交卯正起身一番收拾装扮刚才一朵温柔解语花立时蜕变成了威严赫赫琏二奶奶那一份英姿飒爽无人能及将要去任治丧办总指挥临行推一推琏“你也早些过去外头照应照应蓉哥儿又管事珍大哥也够呛了

琏懒懒瘫在床浑身疲软睡眼朦胧看“哎哟别闹啊我好奶奶你倒精神好我实在累得慌没一点精神你先去我再眯会养养神

平儿丰儿一边赶紧低头装聋免做他们夫妻炮灰

恨琏庄重拧人又怕弄乱装扮遂他自去照镜查验一番以免妆容整人柄头依然是银花簪银花钗石青暗纹紧身锦缎夹袍外套紫貂镶边月白大衣衫薄施粉黛粉面含威通身透端方贵气凛然可冒犯

这一番过掌管全局茶水席面各种用度都按品级划拉只高低谨遵珍嘱托银淌水一般花去真是堆山填海数之尽

待那些懒散惯了奴才言如山痛杀手说来也是恰巧第一天抓了两口一起睡迷糊误卯倒霉蛋夫妻且这夫妻来头小是大管家赖大小舅很高兴能拿他们夫妻作伐这比之前那个无名小卒更有震慑力

当阖奴才微微说“有法家有家规你既要犯我少得我也要得罪你了说完这话忽然翻脸狠狠把加法签字掷了去一声断喝“各打三十大板在门口执行打！

赖大两口眼见自己小舅舅母挨打哪里敢龇牙只得挥手把那小舅舅母按在条凳堵住嘴巴结结实实打了三十大板只打得那媳妇屁股开花涕泪模糊打完继续当差说还被革掉一月米钱

这番当庭打人毫讳摆明了是要杀鸡儆猴那噼里啪啦得板声响一一只在众人心一个个唬得心惊肉跳再敢生藐视只之心

一手镇住了所有心存侥幸之奴才阖奴仆管是有脸无脸有根基没根基此刻起都一个个警醒了当场见证了传说中那心狠手辣二奶奶赖大亲戚都栽了那赏罚分明是空话

此后每天卯正二刻过戌初过后回行禁止退有度阖奴才按部班各尽职责办差勤勉兢兢业业整个丧礼十分热闹堂皇却又有条紊纹丝乱

王熙凤协力宁国府，贾宝玉拟入国子监

回头再说荣府，迎春因为凤姐协理宁府，便接手操劳荣府家务，有些奴才长着几辈子根基或是仗着主子得连，便不把两位小姐放在眼，乘着凤姐不在，阖府男主子又去了宁府坐阵，他们便阳奉阴违，乘机作乱，暗地里偷奸耍滑不说，竟然还吃酒赌起钱来，其中就有迎春奶娘奶兄。

迎春探春虽然颇有才干，弱在到底是闺阁女儿面嫩，那敌得过那些脸厚成精歪掰奴才。特别迎春，心思又重，一贯受人漠视，这一项齐军突起，受人尊崇，正在春风得意，忽然被她奶娘奶兄打了脸面，迎春只觉得丢脸，一股傲气顿时减了三分。

探春有心替迎春掩饰，并不惩罚迎春奶娘，只悄悄呵斥一顿放她们去了。

这一来别人就有了说法，特别是邢夫人几个陪房，仗着迎春是大房小姐，而大房夫人又爱听他们挑唆，觉得迎春理事正好拿捏，私以为比别人更得脸些，见机行些仗势压人勾当，只是迎春屡屡秉公办事，与探春双剑合璧，你攻我守，言语弹压，使他们不敢随便生事。这会子见迎春探春对他嬷嬷母子网开一面，只呵斥几句，他们顿觉脸上无光，屡屡挑唆邢夫人为难迎春，私下里又拿迎春生身娘亲嚼舌，说些什么丫头爬床之类，迎春听到这些混账闲话，又急又累，感染了风寒，立时就病倒了。

凤姐原本仗着迎春打头，探春帮办，她一心只在宁府威威赫赫，回家又有贾琏小意儿温存，日子过春风惬意，这下子迎春一病，凤姐不但少了帮手，还要照料病人，一下子忙乱起来，好在她经验十足，应付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凤姐自平儿处得知迎春起病缘故，唯有叹息，又无时间探视迎春，因怕迎春胡思乱想，自己一番努力白费了，只好让平儿传话：“嫂子知道你委屈，可是中间碍着姑娘名声不说，还碍着大太太在内，投鼠忌器，只好放过他们，以后再做图谋。这一次就揭过去了。姑娘好好约束奶娘奶兄，严正警告，就说我说了，再不悔改，定不饶恕，惹恼了，管是谁，统统打发铁网山去看林子去。”

迎春听了这话，知道哥嫂并未如继母一般厌弃自己，心头立时温暖如春，觉得自己忒对不起凤姐一番情意了，把那自怨自艾之心统统丢掉。一心养病，她身体底子又好，又有探春惜春黛玉日日劝慰陪伴，不久便康复，更加尽心帮扶凤姐打理荣府家务，性格果敢又曾几分，言辞机锋更胜从前。

凤姐风车似来回照应两府，一切事物井井有条，阖府女眷无不称赞。

转眼就到了伴宿之夕，亲朋好友，骨肉至亲，高朋满座，齐齐一堂。事先，凤姐已然入内问过尤氏，尤氏笑曰：“送佛送到西，妹妹有始有终罢，总归我令你情就是。”把一切事物据推给凤姐办理，自己已然称病不出。一切事物但凭凤姐打理。

凤姐带着一般妯娌周旋应酬与个贵妇亲眷之间，仪态端庄，落落大方，言语风趣，礼仪周全。被身后一干别手蹩脚，言语木讷妯娌一陪衬，更加彰显得凤姐浑似那万马军中一上将，任意驰骋，一人定乾坤。又似那崇山峻岭迎客松，清俊高雅，一枝独秀。

凤姐这里总管全局，发号施令，指挥若定，豪情挥洒。任何华美辞藻也难以把凤姐此刻清俊典雅尽数概括。

凤姐傲然回首，再看那唯唯诺诺，缩在角落里尤氏姐妹，就似那尘埃一蝼蚁，心中耻笑畅快，今番敢与我争锋否？

翌日，出殡之日，那送葬队伍非浩浩荡荡这句，不能形容，那送行官客也不知道有几多，路上路祭彩棚也不知道有多少，那些奔走观看百姓也是举不胜数。

宾客中级别最高应是北静王了，出殡路上，宝玉也因此结识了北静王，两个美男子惺惺相惜，北静王一高兴，甚至把御赐之念珠送给了宝玉，宝玉爱如珍宝。

却说可卿灵柩抵达铁槛寺，再设香坛，重做道场，安防可卿灵柩与偏殿。

鉴于静虚这个贼尼龌龊不堪，凤姐摈弃了馒头庵，转而寄住在另一家小庵净水庵里，并与净水庵主持尼姑静水师太达成协议，以后自己供奉菩萨就定在这庵堂了，静水师太自是欢喜无限，当即与凤姐笑道：“我会日日替奶奶诵经祈祷，保佑奶奶早得哥儿，子嗣延绵。”

凤姐闻言大喜，与静水倾心交谈，当即施了一百二十两香油银子，让他日日替自己在观音面前供奉，想起从前，又叫静水替自己做三日血盆道场，念三日洗孽经，静水茫茫答应不迭。自此，凤姐避开了静虚这个老贼尼，秦钟也因此避开了智能儿。

这真是一点善年，活命三条，在凤姐虽然算不得功德无量，却也自此半夜敲门心不惊了。

更大好处是这静水师太不必静虚老尼，她喜爱劝人向善，讲究因果，这与凤姐如今心思不谋而合，凤姐日后与她结成莫逆，这却是后话不提。

凤姐在净水庵贵宾房里歇息一夜，翌日早起，见可卿丧仪大事具都安排妥当，剩下无甚紧要之事，凤姐带着宝玉秦钟返回，临行去接宝珠一起回家，不料宝珠执意不回宁府，愿为可卿守孝作伴。凤姐心绪复杂，也不强她，知会贾珍自去料理，凤姐自带着宝玉秦钟二人回城不提。

宝玉兴冲冲把北静王念珠送给林妹妹：“好些人问我要，我都没给，专门留给妹妹。”

岂料却被黛玉一番讥笑摔了念珠，宝玉落个当场没脸。好在他喜欢做黛玉出气筒，越骂他倒越欢喜，只要黛玉别不理他就好了。这番被黛玉打脸摔了东西，他也不过尴尬那么一瞬间，又笑嘻嘻了。

五月初，凤姐正在楼上挑选轻薄丝绸，预备给全家老小缝制换季衣衫，林府管家林忠送来林如海信笺。

原来，林如海已经于四月底抵京。

只因林如海这一番是奉调进京，所以必要先公后私，也就没惊动贾府中人，先要去了吏部交割。一时半刻不能来贾府拜会云云。

其实林如海并非只是要去吏部，更重要是因为，林如海这一番外放，明面是为了帮助圣上清理江南盐务，其实暗地肩负了肃清江南官场密令，因而他吏部交割完毕，还要进宫面圣，这才是林如海延迟拜会贾府得真真原因所在。

黛玉接到家书，知父抵京，满心欢喜，把那信件看了又看，读了又读，生恐一字遗漏，不能领会信中全意。却说贾母得信，忧心顿起。因为林如海以安定下来，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接黛玉回家去了，贾母实在舍不得黛玉离开自己。

这一日，林如海也忙完了公务，匆匆回家换过衣衫，赶着过府来拜会老岳母请安问好。

林如海这边刚进府来见贾母，早有宝玉房里晴雯得了消息，因为她一贯与黛玉房里紫鹃交好，自己一时走不开，暗使了房里小丫头春燕来报紫鹃，春燕一向得晴雯紫鹃两个照顾，忙不迭飞跑来给黛玉房里报信，黛玉正在房里由紫鹃雪雁帮着打扮，预备去贾母跟前问安。忽闻爹爹降临，一时又惊又喜，笑盈盈落了泪。一把拉着来报信春燕：“当真吗？你是亲眼所见，还是听人说呢？”

春燕顿时羞赫讪笑道：“我倒没看见，我是听晴雯姐姐嚷嚷，苏州姑老爷到了，差我来报信，我一想啊，这苏州姑老爷，除了姑娘父亲还有谁呢，我一高兴就跑来了，也没问清楚，也没顾上去瞧一瞧，可是，我能断定，必是姑娘父亲无疑了。”

黛玉点点头，泪珠儿簌簌滑落，眼里却是笑意盈盈：“谢谢春燕，紫鹃。”

紫鹃忙着过来搀扶黛玉，黛玉一路急行，紫鹃竟然有些跟不上。

紫鹃不由拉拉黛玉道：“姑娘，不用这么着急，既是林老爷来了，不见姑娘定不会离开。”

黛玉闻言顿一顿，遂放慢脚步，回头对着紫鹃把头儿一点，笑一笑：“嗯，你说也是。”

主仆两个强压兴奋，款款行来，正遇上也来给黛玉报信鹦鹉，见了春燕笑谑道：“就你个小蹄子嘴尖腿长，这不是拦了我财路，夺了我口食吗，我可是老太太正经信差呢！”

春燕嘴巴翘老高：“哼，我难道就是那眼浅只认得钱，我是真心为林姑娘高兴，姐姐可别冤枉人呢。”

黛玉抿嘴一笑，把紫鹃衣衫儿轻轻拉一拉，紫鹃便笑道：“嗳哟，这回鹦鹉可真冤枉春燕了，因为我们姑娘出来得急，春燕一路辛苦，水却也没喝上一口呢，不过姐姐放心，少时我会把姐姐赏赐送你房里去。”

鹦鹉忙着上前搀扶黛玉，把紫鹃瞅一眼：“哼，我们就是那为钱为利，就你是忠心耿耿，怎么，林姑娘是你一个人，不许我们喜欢林姑娘，还是怎么呢。”

黛玉微笑看他们斗嘴，心里惦着父亲，因笑道：“知道姐姐们厚谊，这会儿还有事情，容后慢慢报答姐姐们。”

鹦鹉一顿足嗔道：“奥呀，正是倒忘了，都是紫鹃，姑娘快走，别叫老太太等急了。”

等黛玉赶到贾母房里，并未见到父亲，脸上不免露了一丝失望。

凤姐早等在门口，一见黛玉忙拉着手送到贾母身边，边走边劝慰：“妹妹莫急，姑父不好在内宅久待，刚刚由大老爷二老爷，还有你琏二哥，宝玉们陪着进来看了老太太，这会儿都陪着去书房说话去了。一会儿就要吃席，那时候只隔着一张屏风，妹妹就可以看见姑父了。”

贾母把黛玉紧紧搂在怀里，潸然泪下，似乎怕那黛玉一时飞去，自此摸不着了。

却说林如海这番来此，一为多年不见，特来拜会岳母大舅哥们，二来，他来与贾母商议要接黛玉回家去住。只是贾母见了女婿，便想起了女儿贾敏不幸早逝，不然今日还不得夫妻双双来拜自己，一是心痛难忍，立时哭了一场，大家一起劝住了，噎得林如海要接黛玉回家之话也说不出口了，只得随贾政等到书房一叙。

且说林如海到了贾政书房，郎舅们话些离后别情，遥想当年林如海披红挂彩，骏马高骑游御街，闺中贾敏得贤婿，倚门偷看暗羞涩。

谁知今日再会，物是人非，妹妹已经作古。郎舅双方，一边缅怀爱妻，一边悼念亡妹，双方唏嘘不已，各自红了眼圈，还是贾琏宝玉一边劝住了。

林如海便对大家谈起自己这些年江南官场经历，风俗民情，人文地理，名刹古寺。贾政虽然平日不苟言谈，动辄辱骂宝玉贾环，却也颇有才子豪情，就是贾赦，对那人杰地灵，山川秀美江南，也颇有兴趣，郎舅们相谈甚欢。

却说贾政想着林如海久居江南，因问起林如海起居之事，林如海乘机告知，自己在京城已经置下了宅邸，现已整修完毕，此番就要接女儿回家居住。

此话一出，贾家在场几人立时沉默，宝玉闻言心如刀铰，只当着贾政不敢言语。

贾政片刻才说：“这本是人之常情，应当应分，只是这些年家母跟外甥女儿朝夕相伴，祖孙情深，比之几个嫡亲孙女儿还要疼爱三分，咋说分离，恐一时难以承受。”

贾政所说这些情形，黛玉信中都有提到，对黛玉在贾府情况，林如海不说了如指掌，却也知情。

黛玉当日入贾府，固然因为贾母派人去接，也因当初贾敏弃世之时，拉着自己珠泪滚滚，央求自己一日再娶，就将女儿送回娘家投靠外祖母，免受继母磋磨。

林如海年轻之时，也是风流才子，但凡才子，必定多情，他也是纵情过花海之人，后娶贾敏，夫妻情深，方才收心。贾敏体弱，婚后多年方才坐胎生下黛玉，夫妻爱如掌珠，当年妻子一去，林如海顿觉了无生趣，送女上京一为了却妻儿遗愿，自己未必没有托孤之心。

因而，当年与贾母通信，也隐约有托付之意。这也是林如海刚刚与贾母当面难以张口原因之一，林如海乃是个至诚君子，觉得自己这番要接黛玉，似有反悔契约之嫌，虽然当初自己并没有明言，可是他自己确有想过，倘若自己必死，定要留下遗书，将黛玉与家财尽数托付岳母家。

这事儿说来也是可笑，很难想象，面对贾母如此优柔林如海，在江南官场却是所向披靡，巧妙躲过政敌与盐枭暗算明算无数次，最终将盐枭剿灭，撕破江南贪墨网，替圣上追回八成盐税，丰盈了皇上内库，使圣上不至于跟臣子借口粮。

林如海这一番回敬，说是翰林院掌院，其实就是皇上智囊团，老皇帝当政多年已经萌生倦怠之心，这次已经向林如海露了禅位口风。这次圣上在证据确凿，行将收网捕鱼之时，调离林如海进京，也是保护老臣意思。否则，像林如海这种对盐枭贪官下了狠手官员，倘若继续留任江南，一日朝局动荡，就有人趁机下黑手，圣上倘若一时不明，林如海很可能被人群起攻之，落个马革裹尸下场。

这一番凶险利害关系，林如海自不会言说，每对人提起，只说是圣上顾念老臣，因而招他回京荣养，做个闲差学士。

一时林如海看见宝玉生人才俊美，想起自己曾经又把黛玉许他意思，不免考察他一番对联作诗，宝玉于此方面很有心得，随机应变，林如海稍稍释怀，觉得孺子可教，又问起宝玉如今师从何人，下过场没有。贾政说在家塾就读，文墨不通岂敢下场丢人现眼。

贾儒之人，林如海知道，虽然有些才学，却是不知变通，一味只知死读书，迂腐不堪，不免多看了宝玉几眼，觉得如此灵慧之人放在家塾厮混，实在是浪费了，只因这是贾府之事，自己不好上赶着插手，也就不再言语了。

贾琏久在官场往来，最善于察言观色，见林如海似有话说，便一笑言道：“姑父大人觉得宝兄弟倘若走仕途之道，可通否？换句话说，他再学几年能搏个功名呢？”

林如海顿一顿：“恕我直言，家塾上学，若只是陶冶性情则无不可，若要一跃龙门确实不易。”

贾政皱眉：“也曾请过几任师傅，无奈都因为竖子顽劣，被他们辞馆而去，一时没有好馆师，只好让他暂时混着。”

林如海闻言把贾赦看了一眼：“记得大舅兄是一等世袭将军，应该有一名荫生名额就读子监，二舅兄因何不送他去就学，而任其在家塾厮混。”

贾赦当即不好言语，贾政笑道：“妹夫有所不知，只因贾琮侄儿也到了年岁，名额就只一个，不好厚此薄彼。”

贾琏得了凤姐嘱咐，忙一旁帮腔：“要说师父，其实那子监师傅也未必比得上姑父才能，姑父若不嫌累，就指点宝兄弟一二，也够他对付科考了。”

但凡世人，没人不喜欢被人恭维，清高如林如海也是一般，闻言一笑：“指点也不难，只是我有官职在身，时间有限，贤侄若真想子监就学，也倒不难，我膝下无子，名下恩荫即可让与贤侄子，他若有心，来我府里请教也是无碍。”

贾政闻言大喜，纳头就拜：“如此多谢妹婿了。”林如海慌忙起身还礼不迭：“二舅兄客气。”

贾政忙叫宝玉上前给林如海磕头拜谢：“畜生，还不快些磕头谢过你林姑父，这可是天大恩惠，再生父母！”

宝玉听他们谈起自己读书之事已经浑身不自在，这会子被贾政一喝，下一激灵，哪敢不从，忙着上前来拜谢不迭。

贾赦见他们说热烈，也来凑趣：“琮儿也一起搭伴，未知可否？”

贾琏差点嗤笑出声，这贾琮文墨可是半罐子也没有呢。

林如海问道：“不知琮儿贤侄学到哪里？”

贾赦顿时张口结舌，十分尴尬，忽沉脸一瞪贾琏：“姑父问你话呢，因何不答。”

贾琏哪里知道，还是宝玉回说：“环儿琮儿兰儿都已经开篇学习诗经。”

大家都知道，蒙童先学三字经百家姓，学诗经才是正经起步。

贾赦顿时尴尬不已。贾政忙着岔开话题：“未知宝玉何时可去就读？此时不中不晌，恐难办理。”

林如海笑道：“这也不难，就我，圣上也要我一月里去讲学几次，也算得是自己人了，待我得空去说，随时附学，想是不难。”

贾政又是一番道谢不迭。

思读书宝玉初涉世故，见慈父黛玉乐享天伦

却说这宝玉向来厌恶八股文，寻常只爱看诗词华章游记杂谈之类闲书，闲暇之余调配脂粉，与姐妹们厮混，这会儿被林如海贾政两大巨头联手，根本不问本人意愿，不由分说，‘咣当’一下子给他丢进子监。

宝玉心中虽是万分不愿，却也不敢反驳，想他父亲贾政，寻日里已经打骂不休，张口‘畜牲’，闭口‘竖子’，板栗耳刮子也挨了不知几多，无论何事，贾政话就是公理，就是圣旨，哪里容得宝玉这黄口小儿半句分辨呢？宝玉知道，倘若自己胆敢当着姑父面驳了父亲，一顿好打跑不了，所以，好汉不吃眼前亏，宝玉选择沉默。

林如海贾政郎舅们说得热之闹之，宝玉心下却在暗暗盘算，如此看来，子监，自己势必要上无疑，这事儿就是求老太太也是难成。

对此，宝玉深有体会，近一年来，宝玉察觉老太太似乎对自己态度有所改变，不再似以前那般，一味宠溺纵容自己，那年老爷让他开篇学八股，宝玉去求老太太，老太太也不反对，反而劝说他道一番：“宝玉，你一年大似一年了，我虽然护着，不让你老子逼你念书，也是怕你年纪小，一时不如他意，他又要打要骂，我怕你受了惊吓，方才拦着。可是，你也要想一想，我们贾府将来荣华富贵，终究要靠你支撑，你要好好念书，少惹你老子动怒，免得他又要捶你，你乖乖学好了，将来也好光耀门楣，老祖宗脸上也有光彩，老祖宗诺大岁数，还能护得你几时呢，你要自己争气才好哟！”

太太也是这般说词：“你哥哥早逝，母亲今后就只靠你了，你可要为母亲争气呀！”就连百依百顺凤姐姐也变了腔调：“宝兄弟，老爷这是为你好，学好了八股文章，就可以博个官身，自立自强了，有事也能自作一番主张。你需牢牢记得，老祖宗也有无奈时候，凤姐姐能力也有不及时，你是堂堂男儿，今后要学会靠自己了！”

唉，可怜他求来求去，最终还是自己妥协了事，乖乖去学习八股文章。

话说这宝玉，虽然一向懵懂，世故不通，却也是至情至性孩子，他知道，自己纵不稀罕这个子监荫生名额，这林姑父对自己却是天大恩惠，除他有谁会白白把一个荫生送上门来，就连大伯父也想着把机会留给琮儿。宝玉知道，他若张口说不去，那就是不识好歹，不但老祖宗要伤心，父亲要动怒，林姑父肯定也会从此厌恶自己了。

宝玉虽然懵懂，这些日子，每每被凤姐耳提面命，也知道这婚姻大事，老祖宗也不能包办，须得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倘若林姑父厌弃了自己，如何能把林妹妹许给自己呢？

宝玉虽然顽劣，这一笔帐确实算得很清楚，在林妹妹婚事上，就是老太太也奈何不得林姑父。宝玉十分明白，林姑父是林妹妹父亲，自己万万不能得罪，也得罪不起，是以，心下万分纠结。

真可谓是：欲读诗书心不愿，不读诗书愿难酬，读与不读间，书生费筹谋！

不说宝玉如何纠结，却说贾政，因为林如海要提携宝玉进学子监，似乎看见了贾家未来一丝曙光，想起林如海当初也如宝玉一般漂亮风流人物，自己当初并不十分看他好，不过父母双亲十分中意，谁想他如今竟然官至一品，想着宝玉将来若似如海，岂不美哉，这般一想，心中顿觉无上荣光，再观宝玉此刻异常乖巧，并不似往常痴傻乖张，顿时觉得宝玉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腐朽不堪了。

这一日酒宴，宝玉被贾政安排与林如海同席作陪，不准他去老太太处厮混。

那边老太太要叫宝玉，凤姐忙一声笑：“老祖宗，宝兄弟如今可风光了，林姑父只夸他呢。”接着把宝玉上学之事告诉贾母，又说以后每晚林姑父还要亲自教导宝玉读夜书，俗话说，名师出高徒，宝兄弟将来必定状元及第，光宗耀祖。

在场女眷，邢夫人、尤氏、李纨、薛姨妈，无不帮腔，赞不绝口，个个都说宝玉今番得遇名师，蟾宫折桂指日可待了，真个是前途无量也。

贾母慈眉善目，笑如弥勒，抬手抚一抚黛玉额前秀发：“这都是托了我玉儿福勒。”

黛玉羞红脸颊，低头微微浅笑：“老祖宗太过夸赞，玉儿好生惭愧。”

在场亲眷，无不附和贾母，众口齐齐夸赞黛玉。黛玉连连婉辞不已。

只凤姐心里有数，觉得老太太火眼金星，这回到真是谢对人了。

其实，就是凤姐，也并不了解这一番林如海不死之谜！

圣上有心招如海，如海无心拒圣意。这拒与不拒间，决定了如海生死存亡。

究其实质，如海当年拒绝圣意不返京，一为报答圣上知遇之恩，慷然赴死作报答。二为了无生趣，甘愿赴死，追寻爱妻于地下，再续前缘。

此番，黛玉唤醒了如海为父职责，如海眷恋女儿未长成，方接受圣意，卸职进京，脱离黑暗江南官场是非地。

所以说，此番林如海不死，功在黛玉，亦在如海自己。

不说众人如何夸赞宝玉，如何兴致勃勃，就连大善人王夫人，此刻见众人声声赞美宝玉，顿觉与有荣焉，心里无来由想起娇宠得意小姑子贾敏来，心头一声暗哼，你贾敏平生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否则荫生焉能落到我儿头上？心中对那林如海反倒生出几分感激来，再看黛玉，也没往日那般碍眼了，眼神里寒意不免少了几许，一贯端着脸庞上，竟然露出几丝笑意来，虽然有些皮肉分离感觉，冗长脸上那僵硬线条顿时柔和了许多，这一来，倒真显出几分善意来。

三春姐妹黛玉宝钗都知道宝玉害怕读书，闻听长亲们说热闹，面面相觑，抿嘴暗笑，一个个俱怀了幸灾乐祸心思，心道，哎，这下子无龙头野马上了龙套了，看你如何再蹦跶！

三春幸灾乐祸之余，也对宝玉生出一份同情来，想那宝玉先有贾政阎王似父亲压着，已经战战兢兢，魂飞魄散，现在又来一个威严镇山太保林姑父罩着，还不知这林姑父对待顽劣学生是什么手段呢！三春姐妹均为宝玉担心，这苦日子如果熬出头呢，想着宝玉，又齐齐看向黛玉，彼此相视一笑，老泰山□准姑爷哟！

黛玉虽然聪明，也不知道她们想了那么遥远，见她们挤眉弄眼，估摸她们又在编排自己，只是不知道编排什么笑话儿，遂故意偏头不看她们，假作不知她们眉眼官司，转头听贾母凤姐说笑，一边仔细聆听自外面席上偶尔传来父亲言谈。

一时饭菜上齐，大家依次排坐，黛玉三春姐妹并宝钗陪伴贾母，其余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尤氏李纨共一桌，只凤姐来回照应，偶尔奉菜请酒说笑几句，大家默默用餐不提。

却说今日接待贾府娇客林姑爷，凤姐可是倾尽全力，大显身手，虽然林如海忽然上门，却叫她给安排十分丰盛，那席面乃是南北名菜之集会，从菜肴到酒水乃至餐具酒具，凤姐都用了贾府里最金贵之物，显见是把林如海当做了上上之宾。

少顷饭毕，阖家男丁，贾赦、贾政、贾珍、贾琏、宝玉、都陪着林如海在大厅闲谈，这边女眷围着老祖宗说笑。知道，说今日贾府接待姑爷，不知道，还以为贾府有谁生辰办庆典呢。

这一日，贾府里拜见如海之人，一个接一个，贾珍、贾环、贾琮、贾蓉、贾蔷、贾兰，具来拜见林如海这个大学儒，贾环贾蔷等几个尚在上学之人，都现场对了对联，做了诗词，林如海于他们一一点评，对贾蔷贾环贾兰三人都做了相当肯定，言之假以时日，必定有所斩获。

贾蔷等欣欣然，又一个个请求如海词字子勉励，如海也不推辞，与个人题诗写字，不亦乐乎。

林如海一直到晚宴前一个时辰，还在忙碌不停。还是贾母看黛玉坐立不安，心疼不过：“林姑父就在京中，一时半刻又不走，猴儿们急什么呢，我玉儿还没见过父亲呢。”授意凤姐把人都赶了，父女两个方才在贾母小客厅里见了面。

黛玉对于日夜思念老父亲，有很多遐想，见面一定要嗔怪一番，问问父亲因何多年不来探视自己，或是再次撒撒娇，要求父亲如小时候一般，吊着胳膊让自己荡一荡秋千，如今当真见了父亲，黛玉只是鼻子一酸，眼里霎时就雾蒙蒙了，把这之前一切遐思都忘记了，规规矩矩上前行礼，盈盈拜倒，口称：“女儿与父亲大人请安，父亲安好！”

林如海乍见婷婷玉立女儿，虽然孩童儿长成少女模样，眉眼一点没变化，孩子不过眼更清，眉更翠，更肖似母亲了，一时百感交集，堂堂男子一品官，当即红了眼圈，本能伸出手去：“玉儿，过来爹爹这里。”

黛玉这才现了娇女本性，扑进慈父怀里，暗暗饮泣。林如海和泪一笑：“玉儿长得这般大了，为父大约是举不动了。”

黛玉仰头一笑：“父亲大人还是那么挺拔，慈颜如昨，玉儿甚是欣慰。”

凤姐知道他们父女多年不见，定有许多话儿交谈，因提议：“姑父许久不来京里，妹妹带着姑父到院子里逛一逛去。”

林如海告诉了黛玉，家里房舍已经收拾停当，庭院恰好是江南风格，已经替黛玉布置好了向阳房间，摆设都是原来旧物，黛玉闻言自己将要回家居住，朝夕承欢慈父膝下，欢喜不尽，连连点头答应：“女儿早盼着这一天呢。”

林如海原怕黛玉舍不得贾府，舍不得贾母与众姐妹，不肯家去，这一见才放了心。又说道：“家里我已经替你聘请了两位宫中退役教养姑姑，在苏州卖了十二位女孩儿回家里，已经由嬷嬷们教导半年规矩了，玉儿回家，她们正好服侍，这府里之人可一个不必带回去。”

黛玉言道:“玉儿没有那么娇惯，用不来这些人服侍，爹爹太破费了。”

林如海道：“京中不比地方，各府院都是这般，也只好入乡随俗了，况这些女孩儿都是孤儿，为父买她们一为家里缺人手，二也为了略尽父母官之责任，使她们能够衣食无忧，总好过她们遇人不淑落入烟花之地去。”

黛玉点头微笑：“女儿知道了，爹爹一贯菩萨心肠。”

却说这边厢，凤姐受贾琏托付，传贾政话，婉言告知贾母，黛玉即将返家居住。

贾母虽然早有预感，依然愣了半晌：“唉，即便她父进京，未必就不能再住我这里了，她一个女孩儿，即便父亲再位高爵显，没有个长亲依靠教导，与将来聘嫁也有妨碍，林姑爷也是知书识礼之人，怎么不省得这些呢，凤丫头，去叫你姑父来，我与他说道说道。”

凤姐忙陪笑道：“老祖宗莫急，怪我没说清楚，林姑父这次进京原就想到这些了，刚巧林姑父有位簇姑母，丈夫早逝，有个女儿又远嫁外省，多年不通音讯，一人苦挨岁月。林姑父回乡祭祖，见她寡居，日子艰难，正好府中家务无人打理，便接了簇姑母回家奉养，这几年来，一直是这位老姑母替林姑父打理家务，据说这位老姑奶奶很有见识，不然诺大个林府她也镇不住不是，林姑父也有俩房侍妾，纵姑母去了也没坐大，这也是这位老姑奶奶功德呢。”

贾母皱眉一叹道：“她一个乡下妇人，凭她再能干又能到哪里？这可是天子脚下，礼仪教化之地。”

凤姐又笑道：“老祖宗放心，林姑父也想到了，现在已经聘请了两位宫中退役教养姑姑在家教导小丫头了，妹妹回家，言行举止，自有姑姑，们教导，老祖宗大可放心，宫中皇妃公主也多受过他们□，这礼数决对错不了。”

贾母闻言，稍稍宽慰：“恩，我可怜玉儿，若有她亲娘在，该是多好呢，我敏儿，玉儿哟！”贾母说着就又哭了，凤姐尤氏等忙忙合力劝慰半晌，方才住了声音。

晚宴之后，如海拜别贾母，征询贾母自己要接黛玉之事。

贾母立时脸色沉静，半晌方言道：“玉儿原是你嫡亲女儿，你要接她家里去住，理所应当，我听风丫头说了，知你思虑十分周全，我心里稍稍宽慰一些。只我想你刚刚驻京，家里纵然有所准备，你又没个十分贤能当家主母，纵有你姑母在，也是诺大岁数，且她初来乍到，想来铺排不是那么妥当，你今日先把我这儿寄存东西拿去，替玉儿安排妥帖，过几日就是她舅父生辰，老身舍不得玉儿，要留她再住几日，权当我看她母亲，等过了她舅父生日，凭你接她回去就是了，你如今官居一品，今非昨比，也不知道我这个老岳母所说，你依是不依呢？”

林如海耳听得老岳母委屈求全之语，实有责怪之意，林如海饱读诗书，平生最重仁孝节义，且他夫妻情深，对老岳母奉若亲母，一向推崇敬重，此情此景，如海立生一份愧疚之心。且贾母并没拒绝自己接女回家，不过推迟些时日，正巧他眼下也有一桩大事要办，黛玉留下，他自己也好放开手脚，这正是两两相宜之事，如海焉有不从之理，他那里急忙纳头拜倒：“小婿惶恐，一切但凭岳母做主。”

贾母这才稍稍宽慰，点头道：“嗯，姑爷请起，我老婆子不会说话，姑爷原谅则个。”

林如海拱手低头：“岳母此话愧煞小婿了。”

林如海这厢礼仪谦谦，贾母再不好言语怠慢，忙吩咐香茶伺候，母子们（女婿半子，且称呼母子）闲谈几句，那边厢贾琏已经着人将林如海寄放箱笼归置上车，这般厢，林如海告辞岳母，黛玉依依不舍，牵衣相送至二门，盈盈拜别父亲，黛玉又哭一场。

凤姐也来送别如海，见黛玉落泪，连忙微笑抚慰：“不过半月时间，转眼即至，妹妹切莫伤怀，老祖宗也是亲情难舍。”

黛玉轻轻抹去眼睫上珠泪，嫣然一笑：“我为心里高兴，因而落泪，并非伤怀！”

凤姐抚掌，了然一笑：“是了，是了，悲也泪，喜也泪，我倒忘了，妹妹是天下第一水做骨肉呢！” [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元春女封妃锦上花，凤辣子怀孕意外喜

这一年倒春寒，节气滞碍，三月阳春天，竟然连下了两场桃花雪，京城五月，花事正好，只往年泼天暑热迟迟不至，一早一晚任十分清凉。

这一阵朝堂诡异，圣上连日里称病不出，大臣们每日里惶惶然。

贾政反正是个工部闲差，闲极想寻如海切磋棋艺，却是十寻九不着，只得在府里与一班清客们单聘仁（善骗人）詹光（沾光）等厮混。

除了吟诗作赋，附会风雅，贾政倒想起宝玉来，思虑他就要去子监，功课太差有损颜面，做主停了宝玉家塾，改而自己指点，他日下到做得似乎像个父亲，一日召见一次宝玉，着他把《论语》《孟子》《大学》和《中庸》一一背诵解读。

宝玉也有朗朗上口，也有咯咯噔噔背不全，也有意思解得正和贾政脾味，也有解偏意，总来说，宝玉勉勉强强没挨打，不过贾政勒令他把解疑暂且放下，专心把不熟篇章抄写诵念，务必在上学之初滚瓜乱熟，否则，贾政主说这两字，下面话不说完，只在鼻子里哼哼几声，以示警惕。

贾母暗地里只怕宝玉挨打，日日着小厮紧盯着贾政外书房动静，见贾政只是掌着背书抄文，并不任意打骂，稍稍安心，只不时着人与他们父子送些茶果点心，一再提醒宝玉，不要辜负老祖宗疼爱，二在警醒贾政，老祖宗我正盯着你，要教子你好好教，切勿动刀动枪，打骂我宝贝疙瘩。

贾政洞察贾母心意，哪敢违拗，且宝玉虽然有些唯唯诺诺不出彩，破题行文，虽然差强人意，强闻博记却是长处，老怀稍稍宽慰。

堪堪半月过去，这一日正好贾政生日，想寻如海热闹一番，依然摸不着如海综影。

宝玉思谋立时就要上学，又怕才学不及被林姑父厌弃，有又放不下众姐妹，更舍不得林妹妹，本想乘着春花正好，着意调制些脂粉分送各位姐妹，谁料被家政拘了魂魄，日日不得松懈。

贾政有言在先，倘若胆敢误碍了抄书，与姐妹们厮混，定然要敲断他腿杆子。

宝玉白天被贾政盯着，摇头晃脑苦读文章，夤夜又被王夫人拘着抄写诗文，更有宝钗好为人师，指指点点，一旁唠叨，宝玉原想水做姐姐来了，刚巧冲冲浊臭，不想姐姐变身老夫子，心头顿时不悦，可是旁有王夫人端坐，也不敢翻脸了。那时光真是，比之家塾尤为难捱。

宝玉好比孙猴子上了紧箍咒，苦不堪言。

他心里又惦着林妹妹就要家去，只恨不能日日相伴说笑，又不敢违背贾政教诲，私闯姐妹闺房。恰好遇着林妹妹来请晚安，又有王夫人一旁虎视眈眈，也不敢稍微说笑，只好每日一早一晚在贾母房里捱捱蹭蹭，等待姐妹们前来，间隙与黛玉说笑几句，聊解思念。

岂料黛玉还要拿他做耍：“哎，二哥哥如今大不同了，混世魔王修成正果了呢，也不采花也不调粉了，嗳哟，可怜满园子花朵儿可要伤心了，可惜你暖香也制不成了。”

宝玉知道这都是因为宝钗夜半陪读惹祸，可是那也是姨妈母女恰巧来访，母亲令她一旁陪坐，自己焉敢违拗呢！这话又不敢明言分辨，恐宝钗脸上不好看，只讪讪傻笑，但凭黛玉嬉笑嘲弄，他只不恼，因故作懵懂，反顺着黛玉说笑：“妹妹真会说笑，世上哪里就有这种稀奇香粉名儿呢！”

众姐妹都知端倪，俱不说破，抿嘴微笑。

宝钗心知她们齐心，外道自己，想自己奉承姨母，只为入宫，好为臂膀，意在同气连枝，心里虽是薄怒暗生，面上却沉静端方，微笑附和：“确乎稀奇，闻所未闻，颦儿心思，果然玲珑。”心里倒嫌弃她们小儿情态，不堪为谋。

回头且说荣宁二府贾赦贾珍贾琏等，左不过无事，借由贾政生日，齐聚一堂，摆酒设宴，听戏作耍，正在热闹畅快，忽然门子来报：“圣旨到！”

贾府自先祖开府，已经承恩三代，至贾政这辈，人才匾乏，贾赦贾政乃至下一辈贾珍贾琏贾蓉，除了承恩世袭，就是化钱捐官，并无一人科班出身，整个贾府在朝堂式微日久，早无当日一门两公威望。贾赦贾政贾珍做着可有可无闲官，贾琏贾蓉根本不曾出仕，在家帮闲家务。这一下子猛听得圣旨上门，满门惊慌失措，面如土色，慌忙摆下香案，跪接圣旨。却是都太监夏秉忠带着内监，来传口谕，宣贾政进宫陛见！

贾母许多年没经过此等事情了，直吓得惶恐不安，更遑论其他女眷，更是心惊胆颤，唯有凤姐心知肚明，眼见贾母忧虑，急忙近身搀扶，贴近贾母，轻声耳语：“老祖宗安心，想是大姑娘大喜了。”

贾母闻言，与凤姐相视一笑，稍稍安心，双手合十，念声佛号。凤姐搀扶贾母回到房里，贾母犹自惊异，可卿之话果然应验，想起凤姐当日似有未尽之语，心头不免忐忑，娘儿们静默不语，坐等消息。

阖府忐忑，时辰难捱，两个时辰过去，赖大方匆匆来报，让贾母带领阖府有品级女眷进宫谢恩。贾母叫来赖大，一番细问，果然，元春得封贤德妃，心下大喜，忙忙一番装扮，喜滋滋带领邢王二夫人并尤氏进宫去了。

一时合家欢喜，弹冠相庆。

唯有凤姐一人，心中冰冰凉凉，直觉危机四伏。贾府日前库银告罄，凤姐一番整顿家务，得银不过刚巧抵消放贷所得。而今，凤姐已经收回了大笔借银，凑齐祖宗堂俢坟款项，尚余些许几笔小款子，贷者委实穷困，难以偿还，凤姐已然收回了借据，只说自己接手打理，从此不叫旺儿夫妻沾手，其实已经连同回收单据，让平儿烧了个干干净净，就连旺儿夫妻这对知情人，凤姐也准备找个适当机会，打发她们一家脱籍，回归原籍金陵做个小地主去。凤姐已经决心在元春封妃前夕抹平一切蛛丝马迹，断乎不能回头再走老路。想这一番省亲，必定修建大观园，王夫人势必来逼自己，重新放贷牟利，何去何从，凤姐静坐卧房，冥思苦想，一时听见大姐儿哭闹，信步走到女儿房里，花蕊似大姐儿，一见凤姐，和泪而笑，娇娇柔柔扑到母亲怀里：“妈妈抱抱！”

凤姐心头一暖，抱紧大姐儿，眼里泪水，潸然而下，心中主意拿定，扬声唤来平儿，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平儿自去办理不提。

阖府里除了凤姐怅然若失，还无喜气，另有宝玉也是一般，充耳不闻大姐封妃之喜事，整个人懒懒散散，怅然若失，一为秦钟病了，二为林妹妹要家去。

当晚，贾母等兴高采烈而回，却听说凤姐病了，胡太医正在请脉。

贾母闻言心中惊慌，忙遣鸳鸯来探，鸳鸯回报，却是天大喜讯，凤姐怀孕了。

贾母喜极而泣，忙叫一声：“鸳鸯整理香案，待我拜谢祖宗菩萨。”

身怀六甲，这在凤姐，也是天大惊喜，你到为何？

原来胡太医就是那个给晴雯错下虎狼之药胡庸医，凤姐请他，原为了装病，借以推脱管家之职，却不料庸医也有不庸时候，竟然给他诊出凤姐有了两月身孕，这真是天大惊喜，这也是天遂人意，凤姐刚想脱身，送子娘娘就适时递来了橄榄枝。

不说凤姐喜极而泣：“平儿，准备香油银子，我要去净水庵烧香还愿去。”就是贾琏，闻讯大喜，一蹦三尺来高，几步抢进房来，不顾丫头婆子一满地，伸手把凤姐搂进怀里：“我好奶奶，为夫倒是冤枉你了，还道你只顾贪吃不发芽呢！”

凤姐嗔怪，娇笑连连，平儿和羞退走，众丫头婆子避不迭。

贾琏成了猴儿了，只喜得抓耳捞腮，忘乎所以。

不过一刻，阖府皆知，道喜之人一波一波，挤满小院。黛玉与三春姐妹，最早到来，特别迎春，进门道了恭喜，拉着凤姐就落了泪：“我日日为嫂子祷告呢，想嫂子这样善心，让小侄子早些来投，还好，还好，这个顽皮小侄子，终于听到姑姑召唤了。”

黛玉一笑，不免起个促狭心思，因迎春一贯宽厚，黛玉想跟跟她做耍做耍，看她怎应付，也拉起凤姐一只手来，轻摇轻晃：“二姐姐实不害羞，天大功劳，你竟想一人独揽，阖府之人，谁不期盼凤姐姐早生贵子呢，就我，也是日日一注心香，诚信禀告送子娘娘呢，未必小侄子就听了你话，不听我话呢！”

迎春一贯少有急才，不善斗嘴，一时语塞。探春嘴快，张口就接：“我们是亲姑姑，当然听我们，凤姐姐说是不是呢。”

黛玉一笑：“我表姑姑是客，不及你们亲不错，可是，从来也没听说过，遇事先紧着自己，而得罪客人道理，是吧，凤姐姐。”

凤姐抿嘴直乐：“都听，都听，才女姑姑，我们才不嫌多呢！”

惜春拍手凑趣：“二姐姐，林姐姐，快别争了，凤姐姐你做个和事佬，双胞胎吧，不然，我怕二姐姐林妹妹两人把凤姐姐袖子拉脱了。”

探春连忙附和，笑道：“四妹妹这个主意好极了，凤姐姐就这么办吧。”

贾琏本当回避，因是至亲，又因为不愿离开凤姐，被妹妹们挤到一边去了，此刻闻听这番话，心里吃了蜜似蜜甜，眼睛笑眯成一条缝，嘴巴弯咧到脖后跟：“多谢林妹妹，二妹妹，三妹妹，四妹妹吉言，二哥哥这厢有礼了！”

黛玉三春笑做一堆，正在这时，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李纨、都到了，一个个喜形于色，满口恭贺，一时房里笑语连连。

平儿端上茶来，一一奉上茶盏。各人落座，贾母关切问道：“太医怎么说，胎儿稳不稳呢？”

凤姐勉强笑一笑，却没答话。

平儿忙上前一福身道：“回禀老太太，就是太医说不好，我们奶奶正在发愁呢！”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众姐妹，具是一惊，因问：“如何呢？”

平儿道：“奶奶这胎是三月坐下，老太太知道，蓉大奶奶仙逝，我们奶奶两府忙碌，原本生大姐儿亏了身子，本没复原，这一来就有些不好，因为府里事多，不敢言语，默默撑着，今日实在有些扛不住了，才请了太医，原本不是为了请喜脉，实是准备偷偷抓些药吃，暗地调制，谁知竟意外诊出了喜脉，若喜脉确定无疑，我们奶奶实在再不宜操心劳累了。”

贾母想着眼下这桩大事，正要借重凤姐能干，谁知她身子弱成这样，心中难免有些美中不足，这种念头不过一瞬，又被重孙子降临冲淡了，慈颜一展，笑道：“这有什么，贾府有后，乃是千秋大事，凭什么重要也越不过我重孙孙去，凤丫头，自今日起，你就好好安胎，来年产下麟儿，你就是贾府里功臣。”回头笑看王夫人：“二太太，府里事情，你较熟悉，就在辛苦一些，接手照管。”回头又看邢夫人：“大太太，你也不要成天跟着你们老爷转悠，过来帮帮你妯娌。”又笑看迎春探春：“你们也是，我知道你们能干，平日里帮着你们母亲照管照管，他们有想不到提醒提醒。”

转脸又骂贾琏：“琏儿，过来，你给我记住啦，你可是快有有儿子了，这次你再敢作怪，别怪老祖宗我打断你腿杆子。”

贾琏心里高兴，况且也被老祖宗骂了不止一次两次了，只是当着姐妹们，有些不还意思，好在老祖宗说得隐晦，遂腆着脸(*^__^*)嘻嘻笑答：“孙儿记下了，且不敢呢！”

贾琏乖巧，贾母老怀宽慰，笑着对平儿招手：“平儿你来，老祖宗告诉你，你替你主子看紧你二爷，他要有什么毛病呢，你只管来告诉我一声，有我做主，不用怕他。”

平儿笑嘻嘻答应一声：“知道了，老太太，我们二爷如今已经改了不少呢！”

贾母满意点头：“嗯，这样才好呢！”

却说凤姐这番撂挑子，可是名正言顺，当夜，凤姐即把对牌账册，让平儿亲自搬到了王夫人房里去了。

翌日一早，王夫人理事，邢夫人协理，王夫人一早驾临议事厅，那是黑风扫面，乌云滚滚。第一桩事情不是打理家务，而是让人来传平儿。

却说凤姐赋闲安胎，贾琏也懒懒尚未升帐，只平儿已经起来，正带着一帮小丫头替凤姐整备早餐，因为凤姐已经发下话了，自今日起，凤姐饮食起居一切都由平儿自己打理，贾母已经答应，并且知会了王夫人，让凤姐或是单列，即日起，凤姐薪俸双倍，每月升至十两银，直至凤姐安全产下麟儿方止。

因为小厨房还没搭建完成，平儿这里正在忙碌着用小炉子替凤姐熬那粳米粥，一眼不错亲自守护，须臾不敢离开。

恰逢王夫人派人来寻，平儿不去又怕王夫人怪罪，去了又担心粥出问题，只得低声叮嘱丰儿一番：“你仔细看着火，不须一刻走开，侯我回来，你再离开，否则，让人插空做了手脚，奶奶若有事，不说主子放不过我们，纵我们自己，也没脸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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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却说平儿面见王夫人，盈盈俯身请安问好，礼仪周全，态度恭顺。

王夫人这里非但不做丝毫回应，反而直眉瞪眼瞧着平儿，一幅要把人生吞活剥虎狼气焰。

平儿心下暗暗诧异，只不知这是打得那门冤枉官司。因王夫人不开腔，平儿便低眉顺眼静候着。

王夫人看着平儿一幅云淡风情摸样，没事人一般，就跟她主子一个德行，心头火苗蹭蹭直冒，手上青筋暴突，嘴唇抿得死紧，目光森森寒光只闪，气急鼻翼颤悠悠只扇，似乎是在极力忍耐克制，方没把账册砸到平儿脸上去。她目光不错紧瞪着平儿，果敢举手一挥。

周瑞家里忙端正了腔调，对堂下乌压压管事媳妇子们言道：“太太有话要问平姑娘，各位管事们稍后再来回话。”她这里高高端着姿态，眉宇间难掩得意之色，说话语气强硬，不容置否，俨然就是贾府里管事娘子了。

众管事媳妇子都是打小在这府里摸爬滚打，混成精怪人物，见了此情此景，心知肚明，王夫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火大约要烧琏二奶奶，这是要先拿平姑娘做筏子，敲山震虎。心下暗暗为平儿捏一把汗，平儿平时可没少为她们消灾挡祸，个个祈祷平儿无事。

其中林之孝家里正是凤姐心腹，她才是正经管家娘子，见平儿有难，周瑞家里作势，未免胆寒，心生唇亡齿寒之忧，早使了一个丫头暗暗告知凤姐去了。

却说王夫人这里，等候堂上众人退尽，蓦然把账册‘啪嚓’一声丢在桌上，手指用力戳戳点点，牙缝里蹦出一句话来：“你给我说说，这数字什么意思？”

平儿凑近一看，抬头言道：“回禀太太，这是府里目前存银数目。”

王夫人皱眉道：“存银？我还不知道这存银数目，我来问你，怎么就只剩下这一千多两银子了？你们主子往年也是这般？”

平儿微笑言道：“回太太话，今年尚有结余，已经很不错了，这还亏了我们二爷前年整顿府务，革换了金铺掌柜，庄子管事，揪出了那起子贪得无厌金钱耗子，才使府里每年增收了约莫五千银子，加上我们奶奶精打细算，因此方有了这一千多银子结余。这要搁在早几年，这个时节，至少三五千银子饥荒，我们奶奶又该去典当抵押自己珠宝首饰，用来充数周转，凑凑巴巴方能支撑一府开销，等侯年下收取铺子利钱，庄子出息，再把抵押东西赎回来。自我们二奶奶当家起，一直就是这般东挪西借，寅吃卯粮。”

这个王夫人自然知道，但是，她很不舒服平儿语气，因眼皮一挑，冷哼道：“照你这么说，这堂堂荣府，都靠你们奶奶支撑啰！”

这话说诛心之极，把老太太老爷们少爷们都得罪干净了，更别说眼前这位虎视眈眈大善人呢！平儿哪里敢认，急忙跪下辩白：“太太息怒，小婢绝无此意，太太问话，小婢只不过实话实讲，诉说我们奶奶如何当家理事，丝毫没有冒犯太太意思。”

王夫人只是冷笑不言语，压根不信平儿所说，王夫人心知肚明，凤姐这几年能够周全一府，耀武扬威，不过因她动了祖坟堂银子，发放借贷赚取利钱贴补家用，这还是当日自己替她筹划法子，她倒跟能人似。

想到此，王夫人眼神凛一凛，哼，也不知道她自己顺便划拉了多少好处去了，时至今日，这个丫头倒来替主子叫穷，显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夫人暗里一咬牙，想独吞，没那般好事。心里怒极了，她倒反而笑一笑：“哼，你们主子真只靠抵押借贷周转么？”

她不笑还好些，这一笑，实在渗人，平儿只在她辱骂赵姨娘之时见过，太太对赵姨娘可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几时她对自己主子也生了这般恨意呢？

平儿心里急速一跳，放银夺利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平儿生怕王夫人当着周瑞家漏了底细，连忙又强扯个笑脸，言道：“小婢不敢欺瞒太太，当真如此，我们奶奶至今还有一璎珞赤金项圈，一架白玉双面梅竹诗文小炕屏，一尊羊脂观音，白玉合卺酒盏儿，因为过了赎当期限，成了死当，被人捡了便宜，再赎不回了。这些东西原是我们乃奶奶瞧着雅致，要攒给大姐儿作嫁装，原以为不过略抵抵，还要收回来，不想失却了，我们奶奶为此还心疼后悔了好久呢，小婢所说，句句属实，现有当票存根在奶奶手里，太太不信，派人查验就是。”

王夫人认定凤姐贪墨银钱，却被平儿说出凤姐抵押嫁妆贴补家用之事，一时被堵驳得哑口无言，栽在一个丫头手上，王夫人心下火苗又旺三分，‘啪’一声摔出了另一本账目：“这是什么？”

平儿拾起细瞧一番，暗暗松口气，再次微笑言道：“回太太，这是咱们西府库银账目。”

王夫人怒道：“我当然知道这是府库账目，我问是，这账目是什么意思？你若不知道，回去问过你主子再来回话。”

平儿想着凤姐孕期不满三月，正是非常要紧之时，如何能够受这腌臜气呢，慌忙一福身，急白道：“太太切勿动怒，这个小婢也十分清楚，不必惊动我们奶奶，这账上二十八万银子，即是贾府所有存银了。”

平儿说着话，眼角瞥见周瑞家里带着府里几个满身横肉执事婆子，她们几人可是专事王夫人刑人逼供爪牙，今日在此伺候，其意昭彰，想起王夫人房里几个颜色娇俏丫头一个个不是悬梁就是投井，这里固然有丫头不安分，却也罪不至死，或卖或配人也就是了，偏要打杀，实在凶残，事后纵然念过千万经，与事何补？

还有可人，不过颜色稍稍好些，与宝玉亲厚些，十岁女儿家家，稚嫩未蜕，并无不妥，却也招了嫉恨，不过偶感风寒，已经大好，竟然被寒冬腊月扔进破屋子，冻饿而死，为了遮掩，人死不见亲人面，毁尸灭迹，何其狠毒。

思及这些，平儿身上顿觉肉寒骨冷，全身上下毛发根根竖立，心玄绷得死紧，几近断弦。想那二奶奶有老太太护着，王夫人不敢怎样，自己可没什么特旨靠山，王夫人撕碎自己，简直就跟撕片纸张一般轻巧，自己切要小心应对，万不能让她抓住破绽，伤及主子，殃及自己！

回头再说王夫人，你道她为何搞得这般风声鹤唳呢？

原来，这王夫人本来就对凤姐此刻撂挑子十分不满，她万想不到元春封妃这样大事，凤姐竟然袖手旁观。

若说宝玉是王夫人命根子，那这元春就是王夫人眼珠子，岂容得他人小视，就连薛姨妈一母同胞亲姐妹，她也不容，何况是凤姐这个大房媳妇侄女儿？

想当初，若不是她珠儿短命夭殇，李纨又是个面糊东西上不得台面，王夫人也不会绞尽脑汁把凤姐弄进府来以为臂膀，这些年由她出面争抢，自己只需拉紧手里风筝线儿，就收放自如了。

谁知如此紧要之时，她竟然敢脱线而去，跟自己撂挑子。安胎？王夫人压根就不信她这话，想她怀着大姐儿那会儿，挺胸大肚了也不愿歇息，强装无事，出头抓权，不然也不会被丫头所乘。这会子才刚两月就要卧床安胎了，哄鬼呢！

在王夫人眼里，凤姐这明明白白就是预见府里要费一大笔花销，害怕自己刮刷了她贴补银子，因此扯白躲避，不愿意帮衬自己。自己若让她得逞，何必当初费心思！

王夫人思及此处，咬牙暗恨，好啊，你躲得过人去，你那银子我照样弄了来。又思及凤姐近年跟邢夫人黏糊，跟林家丫头打得火热，她这股自昨夜看账簿起就憋下邪火，一夜功夫又看涨了几分，她原想要狠狠排揎凤姐一顿，又思及昨个老太太刚发了话，说凤丫头怀着长房嫡子，让王夫人多操心家事，切勿打扰云云。

王夫人虽然因为元春封妃，蠢蠢欲动，想要翻脸做大，虎霸贾府，可是又一想，抱琴昨个传了话，元春封妃，房里摆件委实寒碜，让家里送几件旧东西进去装点门面，而贾府里上好东西，一色都在贾母小库房锁着，老太太活着不点头，王夫人眼下还不敢强来，所以，她告诉自己要谨慎，三十年媳妇都做了，也不急在这一时了，此刻不能惹恼老太太，至少不能明面违拗，否则得不偿失。

可是，她憋疯了一股怨气不得不发，眼下元春封妃，这贾府已经被王王夫人视为囊中之物，那容得有人私下吞并，不问自取？

背弃自己，维护大房，私吞库银，好大胆子！搂够了银子，想要脱离自己遥遥自在，门儿也没有。

王夫人越思越想越愤恨，咬牙一拍桌子，勃然而起，厉声喝道：“你们主仆就是这般败家？我当初交给你们主子也是白银四十万呢？这些银子都到哪里去了呢？说！”

王夫人这里一拍桌子，周瑞家里眼里凶光一闪，示意几个媳妇子暗暗围住了平儿，只侯王夫人一声令下，她们就要动手。你倒这周瑞家里因何这般仇恨凤姐主仆，皆因平儿刚刚所说二爷夫妻联手整顿家务所累，那周瑞因为收租息之时与庄主狼狈为奸，蚕食田庄租息，被凤姐揭破差点被赶出府，因这一事，周瑞夫妻被王夫人责骂狗血淋头，周瑞家因此怀恨在心，今日这般天赐良机，她焉能不报私仇呢！

此刻她站在平儿身后，看着娇滴滴水灵灵娇俏女儿美人颈，咬牙锉齿，恨不得立时掐断了平儿这棵美人草。

平儿眼角余光把周边情形尽收眼底，心里一声冷笑，怪不得奶奶那般防备，却原来大善人吃人果然不避亲呢！

心里怕极，面上却反露出一丝甜笑来，平儿定一定心稳稳神，又是盈盈一福身，脆生生回道：“回太太话，这出缺十二万银子，小婢也有交代，大前年甄家上京来朝中打点，一时银子不凑手，问我们府里暂借五万银子周转，这在当时老太太，太太都是点了头，答应了，小婢记得很清楚，这笔银子当时两下就说好了，不用他们还上京来，只当我们寄存在甄家，只等哪一日我们这里有了急用，再取不迟。

另有三万，是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商量定夺，吩咐让奶奶提出来用作修建祖坟堂专款，说这银子专款专用，万万动不得，这三万银子另建了账簿，太太想是没瞧见么？”

平儿这一说，王夫人脑中灵光一闪，也想起来了，她脸色一滞，暗地里一激灵，懊悔等生，想道这凤丫头既然敢交账簿，账面上必定没有漏洞，是自己被喜悦冲昏头脑，大意了。这一次急切之间露了形迹，让她们知道自己疑心她们，必定有所防备，今后再要拿捏她们夫妻当抢使唤，恐怕不那么顺手了。猛想起昨日周瑞家里煽风点火，不是她添油加醋，自己也不会那般盛怒了，心下一时恼恨，白眼一翻周瑞家里，眼神一寒，再不看她。

周瑞家里顿时泄气，无奈暗使个眼色。几个婆子蠢蠢欲动横蛮老婆子慢慢退开去，站回当门处。

王夫人候他们归位，低头抿一口茶水，仰头换了一张笑皮脸儿，看着平儿微微一点头，语气也和软了些：“这些我倒忘了，可是余下银子哪里去了呢？”

平儿心里恶寒，心道，余下几万银子都是你家大姑奶奶二老爷花费了，你倒反问起我们来了。

这话只能腹议，不可言传，当下低头再一福身，压下眼里讥讽，平复声音，缓缓言道：“禀太太，这几年二老爷于官场交际，各处打点，且不算每年年仪，各府院就是好几千银子花销…….”

平儿方说到这里，好巧不巧，门外丫头一声通报：“大太太来了！”

王夫人眉头一皱，忙一扬手，制止平儿，满眼不耐，瞬间神色转换，堆气一脸笑意儿，亲自起身迎候，平儿忙一回身，眼见邢夫人一身铁锈红掐金暗纹立领上衣，缕金曳地珊瑚红襦裙，满面春风，昂首而进。

平儿忙着行礼问安，邢夫人倒还和气，对着平儿额首，不客气在王夫人方才位子就坐。

王夫人稍稍一顿，到左侧坐下。

平儿迟疑着要不要继续，邢夫人忽然发话：“弟妹刚跟平儿说什么呢，你们继续，我也听听。”

王夫人一笑。本欲拒绝，让平儿下去，邢夫人却转头想着平儿和蔼一笑：“平儿，你说吧，别叫我给你们打断了。”

平儿见王夫人未出言反对，遂一福身，继续言道：“是，刚刚说了每年年仪花销，还有寻常日子，各府礼常往来，什么西宁王老王妃做寿，北静王爷乔迁，忠顺王爷纳偏妃，东平郡王娶庶妃，西宁郡王世子行冠礼，九门杨提督嫁闺女，工部张尚书儿子娶亲，这每一次随礼，都是成百上千银子。

还有宫里大姑奶奶每年花销，给主子们节礼，四季脂粉银子也是好几千。

还有什么宫里出来夏公公，李公公，王公公，喜公公，不知道来了有多少回打秋风，张口一千，闭口八百，略微应承慢些，还要给我们奶奶甩脸子难堪。

这些花销，一笔一笔，彩明都有记载，我们奶奶事先也都是回过老太太、太太，只因近年来，年年入不敷出，老太太、太太恩准了，我们奶奶才敢动用了府库银两。

再有府里日常花销，除了每年铺子庄子所获租息，其余都是我们奶奶东凑西挪，嫁妆银子也不知私下贴了多少进去呢。奶奶常说，府库里大宗银子，要留着办大事情，纵然千难万难，我们奶奶也从未敢私下动用过府库一分一毫，这些日常开支，彩明也有详细记载，请太太详察。”

平儿说完这话，走近案几，把她所说账册，一一挑拣出来呈给王夫人观看，王夫人脸上怒气慢慢熄灭了。

邢夫人却变了脸色，伸手接过账簿，略翻一翻，道：“我瞧这每年二老爷交际随礼往来银子，元春花费，倒比我们阖府花销还大些？”

王夫人闻言眼里厉色一闪而过，忙又笑道：“大嫂这是说什么话呢，我们老爷出去交际应酬，这哪一宗不是为了府里体面，娘娘在宫里纵有所花费，那也是老太太允了，娘娘好了，我们阖府才能更好，我们是一家子骨肉，一荣俱荣，大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呢！”

邢夫人还没有元春已经是娘娘意识，被王夫人一提醒，顿时语塞，憋了半天，方笑道：“理是这个理儿，可是这样下去，还不坐吃山空，府库银子还能搬几年呢？”

王夫人一笑：“这个自由老太太老爷们操心，我们只要管好家务就好。”说着也不理会邢夫人脸色，只慢慢合上账簿，对着平儿一声讪笑：“这些我原本晓得，却一时忘了，看来，我真是老糊涂了，记性越发不好了，亏得你个平丫头，记性好，口齿伶俐，说得这般仔细齐全，也不枉你主子把你当臂膀。”

平儿忙一福身：“小婢当不起太太夸赞。”

“哦，你们奶奶可好呢？”王夫人这里言笑盈盈，似乎她叫平儿来只是为了喝茶聊天，体贴卑下

平儿心头恶寒，却不敢丝毫大意，忙一福身，一丝不苟，恭敬答对：“回太太话，我们奶奶身上懒散得很，只是困倦思睡，小婢出门之时，奶奶尚未起身。”

王夫人顿一顿，一笑：“嗯，我原本传你，一来问一问账簿事情，毕竟我几年不管这些事体，有些生疏了，二来也是想问问你们主子好不好，想着她略好些呢，让她依然帮我，既然她身子不好，你传我话，叫她好好将息保养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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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却说平儿出得门来，只觉遍体生寒，不由抬头看看天上日头，心里只是纳闷，这五月天气如何冷成这样？

她这里回头看一眼议事厅，一眼瞧见门口那几个满脸横肉雄赳赳执刑婆子，身上汗毛顿时又竖一竖，心里暗叫一声‘好悬’，倘若自己不是对府中钱财开支一清二楚，说不得已经被她们折磨皮开肉绽了，思及此，平儿不由冷汗涔涔。蓦然回身，正碰上一干管事媳妇们伸头缩脑一旁张望，满面担忧看着自己，心头不由暖一暖，迅速与林之孝家里对视一眼，眼皮搭一搭，二人顿时心领神会别开不提。

平儿想着自己奶奶当真不易，原本二太太行事还顾念几分，只对下人狠毒，对自己奶奶也还过得去，谁料刚成了贵妃之母，就这样变本加厉，迫不及待要收拾一向对她忠心耿耿凤姐，实在是人心难测，让人齿寒。

还有那尖酸刻薄大太太，虽然面上对凤姐似乎有所改观，其实敌友不明。更有多情琏二爷，跋扈主母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又要惹出一番风波来。

平儿脑中一时思绪万千，只觉得头疼，理不出头绪。

想自己自从跟随奶奶踏进这府门，眼见主子们乌眼鸡似地争斗，只恨不得吃了对方，这之前两房争权夺利，已经天昏地暗。

大老爷觉得自己袭爵偏安一隅没住进正方大院不公平，整日里不思进取，专门跟老太太对着干，官不好好做，有了差事便交给二爷替他出面交涉，自己一味贪图安乐纵情声色，屋子里被他染指丫头十个指头怕是不够数。

邢夫人对老太太也是明着恭顺，暗地里一味只怕贾赦于己不利，顺着他纵着他胡天胡地，老太太要她规劝襄助夫君之话全当耳旁风，气得老太太都不爱搭理她们两个，对邢夫人也更加厌弃了。

而今两房较量未见分明，又加上姑侄斗法，偏老太太也不知道怎么想，明知道一山不容二虎，偏又把邢夫人参进来搅合。

王夫人原本狠毒彪悍，尤其视金钱如命贵，油锅捞钱，雁过拔毛主，不然也不会怂恿自己主子放印子钱了，那可是被人诅咒行当，如今成了皇亲戚，老虎长了翅膀，必定气焰更盛，

唉，真不知府里今后要乱成什么样子了，平儿只在心里祈祷，但愿奶奶这一番示弱，能够平安过关，产下麟儿。得到老祖宗怜惜，二爷眷顾，地位稳固，万不要殃及我们这些‘池鱼’，跟着担惊受怕受磋磨。

平儿前思前想后无计谋，唯有一声长叹，闷头回院不提。

却说着凤姐，那可是睡觉也睁着一只眼睛精明角色，王夫人来传平儿之时，睡梦之中她倒听了个真切，立时就惊醒了神，心里顿时不安起，一时千思白转，只不知王夫人传平儿到底要问何事体，平儿凤姐是信得过，怕就怕她还稚嫩，落了王夫人圈套。

贾琏也听见了王夫人来传平儿，见凤姐神色有异，他还笑话凤姐：“啧啧啧，可怜我杀伐决断能干奶奶，怎么刚歇一天，连胆子也卸去了，这多点事呢，值得你这样，想是太太刚接手不熟悉家务，找平儿帮衬一二也是有。”

凤姐心中忧虑不便对贾琏言讲，只得顺着贾琏笑一声：“嗯，原我一人是不怕，只是有了肚子里这个，就要多想一些，生怕落了过错，连累哥儿。”

贾琏拿手把凤姐额前一缕发丝顺道耳后：“不怕，想来无事，你再睡会儿。”因怕贾琏疑心，凤姐只得点头应承，候贾琏出门，凤姐便再难安睡，也不叫人服侍，自己起身只靠在贵妃椅上愣神，静候平儿归来。

恰遇林之孝家里使了迎春院里小莲花前来报信，小莲花这一阵因为迎春跟凤姐亲厚，连带她们这些奴才们也对凤姐这屋里人亲厚些，小嘴吧嗒吧嗒说滴溜圆滑，微笑凤姐抓一把铜钱给她道：“谢谢莲花儿，嘴舌真利落，那这些钱吃零嘴去罢，今天这事不要对人言讲，不然你主子也有了不是，记住了。”

小莲花点头而去：“知道了，谢二奶奶赏。”

凤姐得信儿，本当立时杀到议事厅去，想起自己眼下抱病安胎，又按下了。她这里凝神静气，把自己之前所作种种防备回头细思细想，顺捋了一遍，觉得万无一失并无漏洞把柄，再想王夫人此举十之**为了银钱之事，自己大帐对上府库，日常开销笔笔清晰，纹丝不错，纵然她想要借题发挥，单只银钱事上，却也很难拿住平儿。

这一想，凤姐稍稍宽慰，到底还是不放心，想着彩明一向机灵，人缘又好，又是太太屋里彩云兄弟，便叫了彩明来叮嘱几句，让他悄悄过去打听消息，倘若平儿危急，火速来报。

却说平儿一路思忖回到小院，见凤姐屋里尚无动静，便回到下屋去继续准备凤姐早餐。

丰儿见了平儿如蒙大赦：“平姐姐你可回来了，我可一时也不曾离开，哎哟，姐姐见谅，我要蹲东。”

平儿笑骂一句：“小蹄子怪多，快去！”自己紧着一阵忙碌，做好吃食，分盘装盒，亲自提来凤姐房里。

她原道凤姐没起身，吩咐小丫头打好了热水，自己送进房来，却见凤姐已经穿戴整齐，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一个冷不防备，吓了一跳：“奶奶醒了怎得不做声呢，倒吓了我一跳。”忙着放下热水，手里绞着帕子，一边伺候凤姐梳洗，一边嘴里絮絮叨叨：“早点已经备下了，一小碗碧粳米牛奶粥，两个涴果，一碟子香蒜小青菜儿，一碟子香辣肚丝儿，再一小碟子香醋脆黄瓜条儿，凉拌香辣鸡丝儿拌笋丝儿，一小碟子糟鹅掌，盐卤香肝儿，酥松炸小鱼儿，烩炒刚摘下青椒丝儿，噢，这我都细问了赵嬷嬷，说吃这些东西，对奶奶好，对哥儿也好，将来哥儿落地，一准壮壮实实，聪明伶俐，奶奶听着可还好呢，或者奶奶想吃什么，告我一声儿，我再去弄来添上。”

凤姐原本因为王夫人发难而担忧沉静脸庞，听了平儿这一阵唠叨已经笑微微了，她心里暖和，伸手拉住平儿：“好平儿，来，坐下，我们两个说说细话，哎哟，这么能干，奶奶我真是越来越爱呢。”

平儿羞怯一笑:“奶奶又来笑人。”

凤姐摇头：“可不是笑话儿，我说正经话，我真舍不得让你离开我，你也看见了，那边夫人只知道小奸小诈，贪小便宜，我有一时不周就要发难。这屋太太阴险狠毒，一心拿我当枪使，但凡有一点不如意她就恼了，翻脸不认人。

你二爷又是个风流种子，我纵然比别人伶俐些，也架不住过她们这样三番五次磋磨我，我有话能跟你说却不敢跟你二爷说破，说了他也未必肯信。

太太如今势壮，又忌惮我，我是王家女儿，既要防她，明面上又得罪不得，只能虚与委蛇，私下防备。原本我夹在两房之间，两边受气，仗着手里又有权有钱，跟他们磨叽斗法，反正我天不怕地不怕性子，可现如今情形大不同，我如今不管事了，轻松固然轻松了，可是以前我管家理事处处要强，保不及她们现在不想法设法横加报复。

我今又怀了哥儿，比不得从前那般草墩一个，任凭摔打，我眼下处境正是四面楚歌，如履薄冰，我想着平儿你若离了我，你奶奶我这日子也没法子过了，这哥儿能不能出世我也不敢想了。”

凤姐说道动情处，眼圈也红了，平儿忙忙表白：“奶奶只管放心，平儿跟奶奶发誓，即便有人拿刀架在平儿脖子上，平儿也绝不背叛奶奶。”

凤姐抹抹泪眼，点头道：“你这话我信，可是平儿，只是我想着，如今我身怀有孕，你二爷房里无人服侍，老祖宗或是二太太，就这一两天就要给二爷屋里放人了，这在我们这种大家子里是惯例，我如今不似怀大姐儿那会儿，那会儿我强撑着身子转悠，即是不想她们明目张胆给我这屋里塞人来，还好她们见我撑得可怜，也没强我，结果还是中了善姐儿套，九死一生。

这回我摆明了身子不适，再不能阻止老太太、太太放人进来了，老太太人或许还好些，就怕太太塞人来，那我就没得一日好过了，在我自己这屋里我连话也不敢说了，说不得那天我们母子们就睡过去了，看不见明日太阳了。

好平儿，你就当可怜奶奶我了，你准备准备，等我抽空回明老太太，再挑个黄道吉日，正经给你摆席请客开脸，你就从此跟了你二爷，你说好不好呢！”

凤姐这话，平儿也不知听了多少遍了，慢慢地由刚开始抵触变得平复了，想自己身为王家家生子儿，从小跟小姐一样吃喝穿戴，一样接受各种技能训练，可谓养兵千日，为就是陪嫁贾府，帮着小姐笼络姑爷，今日奶奶开口要收自己，那就是用兵一时了，只是心里尚有几丝不甘，对凤姐也有几分忌惮，觉得这碗饭委实难端，平儿知道自己身份所限，身不由己，也不能反驳，是以低头不语。

凤姐见平儿沉默，约莫知道平儿心中所想，亲热摩挲着平儿手，笑道：“我知道你意思，可是，平儿你能保证你若配了小厮或是外嫁就一定好吗？那周瑞旺儿还逛窑子偷腥儿呢？

我知道，外人眼里都道我厉害不容人，可是平儿，我既然主动开口让二爷纳你，就是打定了主意把你当成姐妹，以后我们一条心服侍二爷，三人一起好好过日子，等我养下哥儿，就给你开禁停药，你若养下哥儿，我当成自己养一样待承，退万步天不遂人愿，我哥儿就是你依靠，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饭，我让哥儿姐儿敬我一样敬你，我若只是说得好听哄哄你，过后不认，叫我不得好……”

平儿忽然伸手捂住凤姐嘴巴，把眼圈一红：“奶奶别说了，我依你就是。”

凤姐这才放下起誓手掌，握住平儿手,也红了眼圈：“平儿，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信你了。”

平儿一窘低头：“奶奶，这不合规矩。”

凤姐一笑：“这屋里我话就是规矩。”

却说这事儿，要对别人，凤姐可不会这般大方，她这是吃准了平儿聪慧敦厚，自己越是低姿态，平儿就越柔顺忠心，所以才这般说法，这要搁别人身上，诸如尤二姐秋桐之类，凤姐踩不死她们。

平儿闻言，羞羞怯怯偏过脸去，蚊子似哼哼一声：“主子，姐，姐姐。”

凤姐粲然一笑，拿手在平儿额上一点：“娘个球小蹄子，姐姐就姐姐，还什么主子姐姐呢，忒不上道了。”

凤姐一高兴，王夫人事情也懒得问了，反正她们姑侄了解至深，用脚趾头想想，彼此心意也能猜个大概了。

凤姐这里心情愉悦用过早餐，平儿与她冲了淡淡红枣菊花茶，主仆们谈笑风生，十分融洽。忽听得丰儿一声通传：“二奶奶，林姑娘来了。”

凤姐急忙起身相迎，平儿紧忙相随搀扶，却见三春簇拥着黛玉，后面跟着紫鹃雪雁，带着黛玉房里一干小丫头走来。

黛玉见凤姐迎出门来，忙上前一步搀扶：“凤姐姐身上不好，出来做什么呢，老祖宗琏二哥可要怪我了，快些进屋吧。”

凤姐一笑：“哪里这般娇弱呢，妹妹们快些进来，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难得你们来得这样齐全。”

惜春上前一步拉紧黛玉，眼圈有些红了：“凤姐姐还不知道吧，林姑父派人来接林姐姐了，林姐姐要回自家去了。”

迎春也是脸色戚戚然，唯探春朗声一笑：“二姐姐四妹妹，快别这样了，没得热林姐姐伤心，才刚在老祖宗那里就哭了一阵了，况林姐姐家住又不远，几时想姐姐了，我们就上门拜访去，或是央了老祖宗接了林姐姐来住些时日，也很便宜。”

凤姐点头：“三妹妹说很是，几位妹妹别站着，都坐下说话，丰儿，上茶来。”

黛玉却道：“凤姐姐别忙，家里嬷嬷正在老祖宗屋里候着呢，她们原要我立时就走，是我央求她们了她们好些话，才过来辞别凤姐姐，这几年住在府里，谢谢凤姐姐一项照应教诲，使我受益匪浅，黛玉没齿不忘凤姐姐情谊。”

黛玉说着话盈盈福身，凤姐不敢随便弯腰，慌忙叫道：“紫鹃，快扶你们姑娘起来，且当不起这样，我又没做什么，况且我们是骨肉至亲，纵然照顾一二，还不是应当应份呢。”

黛玉虽然知道凤姐是有名嘴甜心苦，外圆内方，可是她也能体会得，凤姐对自己实是有份真心疼爱，咋说分离，难免不舍，辞别出门，已经泪眼婆娑。

凤姐对黛玉也是真心喜欢，不顾平儿提醒，黛玉反对，执意牵着黛玉之手，一路送回贾母房里来。

贾母原本已经强忍心酸，这会儿又被黛玉凤姐招惹，一时不忍便又梗咽起来：“我养了这些年玉儿，朝夕不离外祖母身边，今日一时离了我家去，就似摘了我老婆子心肝啊。”

黛玉也哭抽抽噎噎，却强忍着安慰贾母：“外祖母切勿这般，若伤了身子，玉儿罪可就过大了，我虽然家去了，外祖母若想念玉儿了，就捎个信给玉儿，玉儿立时就来探望外祖母。”

凤姐也一边劝慰：“正是这话，林妹妹住又不远，老祖宗若是那日想妹妹了，告我一声儿，我立时就背了老祖宗飞奔前去探望林妹妹，老祖宗您说好不好呢。”

贾母黛玉正在伤心，也没听清凤姐说得什么，三春姐妹俱都围着黛玉劝慰，因她们与黛玉一向亲厚，满心都是离愁别绪，亦没大注意听清凤姐说些什么。只尤氏站在凤姐身边，闻言扑哧一声笑：“你个猴儿，老祖宗出门，你给老祖宗套个车也就是了，你挺个肚子，自己走路活像个鸭子，你又背着个老祖宗，像个什么样子呢？”

贾母黛玉听得尤氏描绘，都忍俊不住，扑哧一笑，贾母伸手要打凤姐：“你个猴儿又来怄我。”

凤姐拉着贾母故作可怜兮兮：“老祖宗且听我分辨分辨再打不迟。我也是不得已，我若给老祖宗套车，老祖宗坐上车，还不飞奔了去看林妹妹，见我肚子大，嫌我累赘，就不肯带我了。我背着老祖宗前去，老祖宗再也不能撇开我，我也就占了老祖宗光，去看看林妹妹啰！”

说得众人都笑只打跌，黛玉惜春更是笑得趴在贾母身上直哆嗦。

贾母一哭一笑间，心里也开阔了。拉起黛玉手来，一路护送直至二门，临别殷殷嘱咐：“回家有什么不顺心，据来告诉老祖宗，老祖宗与你做主。你屋子，留下丫头，老祖宗依然给你留着，让她们帮你看屋子，你屋里摆设玩偶一样不动，你几时想老祖宗了，就回来住一阵也方便些。”

黛玉双目禽泪，一一点头答应。

尤氏凤姐三春姐妹一个个与黛玉拉手告别，人人不舍，尤其惜春，眼见林家车架婆子丫头一大阵候着，对知道黛玉即将事情有了更实在感官，泪水顿时潸然，拉着黛玉哽咽不舍：“林姐姐，你要快些回来看我们，看雀儿，我们再一起作画说笑喂雀儿。”

众人听闻听惜春孩子话，都是一笑。

凤姐笑着打趣：“林妹妹放心，雀儿有惜春妹妹帮你养着，万无一失，你下次来定然能看见她。”

众人又一笑，惜春顿时不好意思把头埋在贾母怀里不抬头了。

林家管事忠伯亲自带着车架，前来迎接黛玉回府，林家两位教养嬷嬷，两位管事媳妇，四位俏生生小丫头，早就两溜站开，在二门等候。

林如海虽一早说了，让黛玉不必带贾家仆妇回家去，正跟他每年多多送银一个道理，也是亲戚间明算账意思。

三十九章

凤姐这里送别黛玉一回首，眼见贾母仍在默默拭泪，忽然咯咯一笑，亲自搀扶贾母回房：“老祖宗快些回房坐定，孙子媳妇我有一桩大大喜事要请老祖宗定夺呢。”

言罢不由分说，与尤氏双双搀扶贾母回房，贾母还道是凤姐诳她，故意沉个脸：“猴儿快说，倘若跟喜字不沾边，当心我板栗儿。”

凤姐朗朗笑道：“老祖宗放心，保管有喜事儿。”回头一招手：“平儿，过来。”

平儿知道她要说什么，转身欲躲，凤姐一声召唤：“丰儿，善姐儿，把你平姐姐给奶奶逮过来。”

丰儿、善姐儿、小丫头杏儿、依言拦着平儿推推搡搡把她拥到凤姐跟前。

凤姐又咯咯一笑，把平儿玉手递到贾母手里：“老祖宗快瞧瞧平丫头这手，生得倒是好不好，是不是个抓钱手，有福气没有，发不发婆家呢！”

贾母尤氏以及在场个人都心知肚明，凤姐这是唱哪一出，只是多半都为平儿担心，想凤姐那样跋扈性子，在她屋里做旁边人，那日子可是难熬。

唯贾母满心欢喜，心平气和把平儿玉手握着，仔细观瞧一番，点头笑道：“嗯，手掌肉驼发婆家，手心柔软性温顺，是个贤妻良母坯子，只不知凤丫头想把她说给谁呢？”

凤姐又是咯咯一笑：“老祖宗，你是故意吧，我都恨不得把老祖宗屋里丫头划拉几个回去好给琏儿受用，焉有自己屋里人反便宜别人道理呢，当然是说给我们二爷做贴心人，老祖宗您说这事好不好呢？”

贾母见凤姐这个乖巧懂事，不等自己开口，主动给贾琏纳妾，把疼她心思有多了一份，拉起凤姐手来与平儿和在一起：“好好好，你们这样和气懂事，我就安心了。”又问凤姐：“琏儿呢？他知道不知道？快去叫来，我要他当面谢你，再问问淘小子这样好媳妇儿哪儿找去。”

凤姐娇笑道：“奥哟，老祖宗，夸得人都不好意了，二爷这会子估计不得空，老爷一早让他与宝兄弟去陪客了，大姑奶奶封妃，上门给老爷贺喜同僚川流不息呢，诰命夫人也不少，就连太太们陪客也不得闲过来，他们爷们就更不得空了，一时半会儿估计来不了。”

贾母一笑：“罢了，让傻小子晚些再高兴不迟。”回头叫鸳鸯：“鸳鸯，那对老玉镯子收在哪儿呢，找出来我有用。”

鸳鸯脆脆答应一声：“知道了，老太太，这就来。”

不一时，鸳鸯捧出一个袖珍描金红木小盒子来，贾母打开来，原是一对翠得耀眼清脆欲滴翡翠玉镯，贾母拿起给平儿凤姐一人戴上一只，把二人手叠在一处，微笑言道：“你奶奶亲自求你做她屋里人，说明你是个好丫头，老祖宗最喜欢看到就是你们这样和睦，这玉镯原本只赏孙子媳妇，既然你奶奶高兴，老祖宗也凑个趣儿，赏给你们二人，你们和和气气，好好服侍你们爷们，三人齐心伙过日子，比什么都好。平二丫头，你好好照顾你们奶奶哥儿，等到哥儿落地健健康康，老祖宗那时还要抬举抬举你。”

凤姐闻言似乎比平儿还高兴，忙拉着平儿给贾母磕头。

满屋之姐妹丫头皆惊诧不已。

凤姐又请贾母亲自翻阅黄历，选定了八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定在这一日与贾琏平儿圆房。

凤姐又凑趣儿说，既是八月，那个日子也没有老太太华诞之日美好，提议定在贾母啊寿辰之日替平儿圆房，众人都到甚好，贾母更是欢喜不迭。

贾母这里使了鹦鹉传话王夫人邢夫人两位管家夫人，自本月起，平儿月例增至二两银子，平配备一个小丫头使唤。

凤姐都凑请贾母，说要给平儿但另手是一间上房来，于自己房屋一般布置。

平儿闻言立马跪下磕头：“奶奶一片爱惜，小婢本不应辞，只是小婢不愿离得奶奶太远，小婢想还住我原来那屋，就近照顾奶奶哥儿，现有杏儿给自己打下手就够了，无需另配丫头，其他之事，往后再论，请老太太奶奶应承。”

贾母笑得更甜蜜，连连点头：“好好好，这才是大家兴旺之像，凤丫头，你就依平儿，不过也不能太不讲究，还是要把她那屋子粉刷粉刷，添置些家具金器帐幔之类，那屋里丫头不要，钱不能少她，一月再给她两吊铜钱，一切供应比照府里几个姨娘发放。”

一时三春姐妹都来给平儿道喜，追着平儿，口称嫂子，羞得平儿折身跑了。

贾母一时高兴，让人去知会当家太太邢夫人王夫人，给平儿修整房舍也叫宫中出账，不叫凤姐自己掏腰包。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

等到傍晚，宝玉贾琏宴席散了，受了贾母传唤，来见贾母，这两兄弟一喜一忧，情态迥乎不同。

宝玉闻听黛玉回家去了，撒丫头就跑，贾琏一路追踪，幸亏外面有李贵茗烟守在二门，拦着了宝玉，宝玉兀自挣扎：“放开，我要去送林妹妹一程去。”

贾琏连忙低声呵斥：“宝兄弟噤声，林妹妹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这样瞎嚷嚷，太太听了不高兴不说，仔细老爷听见了又要捶呢。”说着话连哄带拖把宝玉弄回贾母房里。

宝玉进房拉着贾母落泪不依：“老祖宗因何不留住妹妹，怎么也要让我辞一辞方好呢，我们五六年情分，昨晚见了也不见她言语一声，怎么这般鸦雀不闻就走了，妹妹几时这般狠心了呢。”

贾母见宝玉落泪，忙着安慰：“这怎么怪你妹妹呢，都是你这几日白天跟着你老子娘忙碌家事，夜晚你又要用功读书，你妹妹才不敢去扰你，这是你妹妹懂事，你道浑说，今后可不许这样说妹妹了。况你林妹妹住又不远，都在京城，不过一时半刻也就到了。还不是几时想来就来了，再者，你不是立时要上那子监读书去，还要跟姑父读夜书吗？说不得在姑父家里就碰见妹妹了。”

宝玉一想贾母之话，似有一份希望在，虽然不满意，现而今也只有这样了，心里一时急了，巴不得明天就上学去：“那我明天就去吧。”

贾琏忙到：“这几时上学，还要等候姑父消息，明天我得空去问问，尽快给你办好就是了。”

宝玉这才收泪，一时想到林妹妹已经走了，连辞也没辞一声，林姑父当朝一品，深宅大院，自己去了也在外书屋里转悠，又闻得妹妹教养嬷嬷都换了，新嬷嬷兀自厉害，恐怕今后要再见一面也很难了，一时心如刀绞，泪流满腮，又不敢叫贾母知道，推说要温书便告辞了出来，回到房里倒在床上，盯着帐子顶上发呆，忽然有翻然起身，往黛玉住处去了不提。

贾母见安抚住了宝玉，顿时高兴了，又把平儿事情说给贾琏：“你好福气，你媳妇儿又能干又标志又贤惠，说要把自己得力丫头平儿给你收房，你愿意不愿意呀！”

贾琏一听喜形于色，又怕凤姐吃味，遂端正了脸色，躬身作揖：“孙儿听凭老祖宗做主。”

说话间，鸳鸯鹦鹉丰儿几人，已经推推桑桑把平儿从卧房里挖了出来，送到凤姐贾琏身边，小丫头忙忙摆上拜垫，三人一起跪下给贾母磕头，贾母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这才是我贾府好子孙好媳妇，自此你们和和美美，老祖宗也就放心了。”

一时邢夫人匆匆走来给贾母道喜，又嘱咐贾琏凤姐平儿几句，不过是光面堂皇黄之话，什么和气生财，夫妻和睦其利断金等等云云。

恰逢王夫人陪了一天客人，过来给贾母请安，得知此桩喜事，脸色登时就黑沉了。

邢夫人见了，脸上一阵得意，忙把手上一直金玉戒指给了平儿戴上：“你虽不是正室，也算得我媳妇了，好孩子，好好跟你爷们奶奶过日子，服侍你哥儿我大孙子平安落地，我与你大老爷还要好好谢你。”

你道邢夫人为何如此说法呢，只因为她与王夫人晌午在议贾琏纳妾之事，王夫人想把金钏儿给贾琏做妾，邢夫人想把自己一个叫蝶儿丫头给贾琏收房，好替她笼络贾琏这个儿子，也帮她探听儿子媳妇动向。两人一语不合，起了争执，都道自己人选最好，比长相比身材比福气比生养，最后到底不欢而散。她两妯娌未分胜负，岂料凤姐棋高一着，抢在头里，邢夫人也不在乎自己人没选上了，只要王夫人落空她就高兴。

方才贾母派人去议事厅，恰逢王夫人不在，邢夫人虽然失算，但是他喜欢看王夫人吃瘪，得了信儿也不知会王夫人，自己忙忙走来给老祖宗凑趣儿，给凤姐造势。这会儿见王夫人受挫变脸，又故意高姿态抬举平儿，她就是要故意怄一怄王夫人。

却说王夫人乍听贾琏收了平儿，自己想塞探子计划落空，脸色登时一暗，眼见邢夫人得意洋洋，她旋即强装一笑，随手自头上拔了一枝赤金凤钗给了平儿。凤姐上前见礼，她却爱答不理，略微嗯一声，看凤姐眼色寡淡如水。

凤姐浑然不觉，照样满脸堆笑，她倒忙碌吩咐小丫头摆拜垫，拉了平儿贾琏三人一起给邢夫人王夫人磕头：“谢谢大太太赏，谢二太太赏。”

王夫人想起一早平儿利嘴巧舌，又见这会她们主仆情深，心里顿时火星了，只当着众人不好发作，还要忍气祝福他们几句：“嗯，夫妻和顺，美美满满。”心里恨不得把凤姐笑脸打个鼻子眼睛一般平，也想好了下一步如何跟凤姐找后帐。

却说凤姐先行一步，化解了王夫人招数，想着自己今后可以太平一些时日，心里吃了蜜似成天笑眯眯。

贾琏得了实落信儿，想着马上一马跨双美，心里美得很，连带对凤姐更加温柔体贴，只要共事办妥，便划拉些小玩意儿，小饰品小吃食回家讨凤姐平儿欢心。

凤姐更加卖力替平儿张罗修整装饰卧房，平儿却一味躲着贾琏，一心一意替凤姐淘换补身安胎食谱方子，对凤姐尽心尽力，好过对自己。

六月初，新皇为表孝心，当庭传旨，说什么天子百姓是一般，百善孝为先，为了彰显天子圣明仁孝治天下，让各妃嫔娘家又殿台楼阁，适于接驾后家上折请旨即可。

贾府阖府闻风而动，贾赦贾政贾珍包括贾琏一个个兴高采烈，一起商议要建造省亲别院，请旨贤德妃回府省亲。

因为恰逢邢夫人王夫人正给贾母请安问好，又因为省亲之事事关贾家满门，邢夫人王夫人也就双双站在贾母身后，列席这次临时商讨会议。

贾母坐在上首，看着群情激昂儿孙们，心里却在思虑凤姐所说可卿谏言，‘大姑娘出门别回’。不由心中感叹，可卿先见之明，也更加信实，可卿预言可信度。

贾母兀自沉默半晌方言道：“我一个老婆子也不能替你们拿什么主意，可是有两句古话我确实记得，‘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元春封妃，鲜花着锦，已经盛极，做事要量力而行，别说我们府里这些年入不敷出，年年啃老本，就是有这笔银钱，不如修桥补路行善积德惠子孙，何必就要修建楼台殿宇招人现眼。想我贾氏一门昌盛百十年无有大灾大难，一是圣上仁德，体恤功臣，优渥看待，二也是我们自己一向低调行事，勤勉事，积善行德所致，依我说，我们只要谨守本分，保住祖上荫恩就好，无需再行谋求非分之荣华。”

贾赦贾政贾珍等未知贾母说出这一席话来，一时沉默，王夫人原想元春省亲，自己身为贵妃之母多么荣耀体面，此刻见贾母反对，立刻急了：“元春儿自从进宫至今已经七八年了，从未回过家门，我们娘儿们也无从亲近，我纵死了也不闭眼，若能见一面，儿媳纵死也甘心，求老太太成全。”

贾母闻听她不经许可强自出言已经不喜，她又死来死去，心道，你威胁水谁呢，说谁呢？这是嫌我老婆子不死呢，因说道：“圣上也说了，各府内眷二六定期觐见，我与几位太太都有品级，想见娘娘却也不难，二太太放心，我还没死，你一时且死不了呢。”

贾政也因为王夫人口出死字心中忐忑，听贾母说破，脸色顿时变了：“王氏可恼，不会说话就闭口，大喜日子，败兴，哼！”

贾赦面有恼色，邢夫人也是满脸讥讽不屑，就是贾珍贾琏也是脸色愤愤然。

王夫人见贾母贾政恼怒呵斥，大家伙对她都不谅解，顿时惶恐，心里暗叫一声‘糟糕’，心思一转，连跪倒贾母面前，把手帕一遮眼睛就哭起来：“媳妇一时口快，并无他意，望老太太谅解。只是媳妇一心想着，元春也是好容易熬到封妃，才有机会省亲，在元春也定是朝思暮想，想见老太太老爷兄弟们们一面，别人不说，单说宝玉，自小由元春教养，每次带信出宫都要问询几句，若不省亲，她们姐弟两个怕是一辈子也见不着了，据媳妇所知，周贵妃吴贵妃家已经在丈量土地了，若就我们家不理会，元春也不知道怎样失望伤心，哭瞎眼睛呢！”说罢又一阵痛哭。大家看看老太太看看王夫人，一时间沉默不语。

贾母本来见王夫人哭哭啼啼，十分不悦，像这样喜事，她偏发些悲音，可又一想，她也五十好几了，又死了大儿子，宝玉又小，想念女儿也是人之常情，抬手让丫头扶起王夫人，一声长叹，道：“当初我就不同意元春入宫，想让她嫁到我娘家侄儿家里去，是你说什么元春嫁回史家去，有换亲之嫌，说出去不好听，趁我去庙里吃斋祈福，你们兄弟夫妻联手，把个好好女儿家送进宫去，你们这些贾府爷们，若有一个肯听我说一句，自己去建功立业，读书进取，不要打这椒房贵戚一夕飞升主意，哪有今日这番痛楚？可怜我娇滴滴元春孙女，进宫去受奴役，若嫁进一般公侯清贵之家，说不得早做了母亲，孩儿也有几个了，哪里用得熬到今日方出头呢，我还没问你们陪我乖孙女，你倒来在我面前委屈什么。”

贾母说起旧事，贾赦贾政贾珍一时脸色讪讪，当初正是他们这些贾家老爷们，一起商量策划，把元春送进宫去博富贵。

王夫人见众人气短，暗道不妙，赫然又给贾母跪下，哭道：“当初是儿媳们思虑不周，可是如今要悔为时已晚，老天见怜，元春也熬出来了，总算媳妇们没有铸成大错，之前对错，再行纠缠也于事无补，媳妇而今别无他想，唯一念头就是让元春回家一次，让她再享享人间天伦，这是我做母亲欠她，修园子银子不够，媳妇愿意变卖嫁妆拼凑，只要能让元春顺心如意，媳妇纵然倾家荡产也心甘情愿。”说罢磕头不止，泪流不息。

贾珍一时激动，冲口而出：“大妹妹若省亲造别院，哪里能让婶子独自掏钱，侄子多没有，二十万银子还凑得出来。”

当初元春进宫贾赦也有推波逐浪，见贾珍出头，也不好缩头不理，伸出两根手指道：“我爵禄不高，并无私产，我出二万银子，这在我已经是倾其所有了。”

邢夫人脸色当即一变，如丧考妣，两万两啊？能堆一座山了，银子啊，我白花花雪花银啊，邢夫人是心疼、肉疼、浑身疼痛，抬眼对上贾赦冷冽小眯眼睛，十分惧怕，且又在贾母面色，只暗暗抽搐，做声不得。

王夫人闻听有人挺她，面露得色，朝着贾赦贾珍遥施一礼：“偏劳大伯珍哥儿。”

贾赦端坐一摆手，贾珍忙着起身还礼不迭。

王夫人见在场各人都表了态，唯有贾琏没吭声，眼神锥子似射向贾琏而去，贾琏一来手中没钱，二来老早得了凤姐叮嘱，说这事让他以老太太马首是瞻，一时之间，贾琏笼罩在王夫人利剑之下，如坐针毡。

贾母见贾珍贾赦不理自己所说，忙着凑银子，又见王夫人面露得色，显见是志得意满。贾母一声喟叹，知道他们听不进自己意思，也没准备采纳自己所说，心头顿时灰了一灰。

目光从贾赦面上一直看到贾琏王夫人邢夫人，想着他们一个个袭爵做官作夫人，自己年事已高，纵然主张不错，无力跟他们一争长短，可是心里到底难安，因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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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张狮口王夫人借银，进谏言贾二舍挨打

贾母开口逐人，贾家几个爷们面面相觑，面色尴尬，诺诺而退。

贾琏一听这话，如蒙大赦，为了躲避王夫人，他特特落后一步，跟贾母甜叙几句，他捱捱蹭蹭跟贾母说了好些淡话出门来，见四下无人，心下大喜，踢脚一溜烟往回跑，谁知刚出了穿堂，迎面碰见王夫人，正跟那虎视眈眈等着他呢！

贾琏无奈，只好上前施礼：“侄儿见过太太，太太因何在此？”

王夫人皮笑肉不笑：“哼，这儿凉快，所以站站，琏儿跟老太太说话呢？”

贾琏恭顺道：“嗯，老祖宗交代我要好好待承凤丫头，说她眼下是双身子，娇贵着呢。”

王夫人一笑点头：“嗯，老太太这话很好，很该这样。”随即话语一转：“哦，刚才忘记问了，娘娘省亲造园子，你预备帮助多少呢？婶子不问你要，问你借，将来娘娘自会还你。”

贾琏以前一贯左手来钱右手化，现在有了体积银子都交给凤姐收藏，手中着实无银，况凤姐又有交代，岂敢善专，但王夫人又不能不理，略一思忖，方言道：“侄儿一向不理家财，所有银钱都是凤姐经管，能有多少，侄儿委实不知，得问过凤姐方能知晓。”

王夫人虚眯着眼睛，这话她倒信实，凤姐厉害众人皆知，因点头道：“嗯，你父亲拿了两万，你们小夫妻不说多，总不能少，去吧，跟凤丫头好好商量，这可是阖府荣耀之事，别人想还想不来呢。”

贾琏点头不迭：“太太说是，侄儿省，这就回去告知凤姐，太太放心。”

王夫人满意而去，贾琏冷汗涔涔，就他所知，目前他屋里如何也凑不出两万银子来，除非变卖凤姐所有嫁妆家当，倾尽所有，方能够数。思及此处，贾琏心里不免愤恨，我爹？我能跟我爹比？他有爵位，有俸禄，冬有有炭敬，夏有有冰敬，还有下官孝敬朝廷养廉银子，年底府里另有红利。

我呢，啥都不是呢！哼哼，张口就是两万，我月例五两银，我一辈子也攒不起两万呢，难道我会生银子呢？王夫人您老不如改称金夫人，钱夫人，蟒夫人。

贾琏一路嘀嘀咕咕腹议不止，一阵风走回房里，噗通一声把自己四脚朝天瘫在床上，咬牙切齿，唉声叹气。

凤姐见了忙上前询问一番，%贾琏气哼哼不愿说话，凤姐笑意儿哄骗了半天，又是端茶递水，又是言语抚慰，又叫平儿帮着捶腿，贾琏方才慢慢顺了气，连珠炮似说了经过情形，大家如何商量，老太太怎么说，王夫人如何唱做俱佳，大家又怎么凑份子，等等云云，叙述完毕，又是一通愤愤不平：“%我怎么能跟老爷珍大哥比呢，珍大哥是一家之主，身有爵位，关外有良田，京城有铺子，老爷也是，他捐银子不说连我一起，现在太太单要我拿两万银子，我如何能有？把我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呢。我说要回来跟你商量，太太还呛我，%说将来娘娘会还我，又说这是别人求不来福气云云，说我有钱不拿似。”%

凤姐闻言心里一阵冷笑，哼，她倒说得轻巧，似乎还嫌我这些年贴不够怎么？再信你什么娘娘赏还得话，我就白活两辈子，我宁愿信老虎不吃人呢！手上却笑嘻嘻推贾琏一把：“嗳哟，我二爷，看把你愁得，多大点事情，不理就是。”

贾琏拍手怄道：“说得轻巧，如何不理法？我原本要避开她，才特特跟老祖宗东扯西拉说了半天话呢，没想到太太等在穿堂门外堵我呢。”

凤姐又一笑：“好二爷，消消气，就是她再堵你也不用怕，若太太再问你要钱，你就推到我身上，说我正在筹措银两，太太若前来寻我，我自有话说。”

贾琏得了凤姐承诺心里火星总算熄了些：“还好有你个好奶奶疼我。”忽又问道：“你当真要变买家私凑银子不成？那咱们自己哥儿姐儿将来要如何呢？”

凤姐拿手在贾琏额上一指：“亏你还记得有哥儿姐儿呢，我还以为我们二爷除了风花雪月，世事不论呢。”

贾琏赶忙搂紧凤姐歪缠%“谁说呢，我可是一门心思挂着你，我好二奶奶，嗯。”嘴里说着话，手脚便不老实了，凤姐一打他禄山之爪，嗔道%“贼像，有孩子呢！”

贾琏嘴巴凑近凤姐耳朵嘀咕%“怕什么，以前怀大姐儿又不是……”

凤姐一声娇啐：“呸……”

平儿本来在卧房门口放哨，见他们又扯歪了，连忙走到堂屋里去了。粉面作烧，心儿乱跳，暗暗啐一口%“啐，天还大亮，饭也不吃了……”又怕人瞧见，自己把头藏在胳膊里悄悄笑了一阵。

忽听见凤姐喊声%“平儿，准备摆饭了。”

平儿闻听一愣，又暗暗啐自己一口%“瞎想，无聊！”赶紧笑嘻嘻答应一声：“唉，就来。”忙忙走到厨下，安排饭食菜肴不提。%

贾琏因为凤姐伙食单列，也不在宫中开火了，专跟凤姐一起打咧咧，贾母便让人传话王夫人，算换了贾琏伙食银子五两交给了平儿，让她一并准备贾琏饭食。

其实贾琏就是撑死，一月也吃不下五两银子，这不过是贾母对凤姐一番疼爱。

自此，凤姐一家子都脱离了贾府大厨房，自己单另开火过日子。

却说这晚，贾琏用过晚餐，与凤姐唧唧歪歪，准备就寝，谁料兴儿门外通告：“二爷，老爷有请。”

贾琏一听慌忙起身，一边正理衣衫冠带，一边问那兴儿：“老爷说没说何事？”

兴儿道：“没咧，那边来小厮传话，说老爷在书房，大老爷珍大爷都在，就等二爷了。”

凤姐忙着替贾琏整理衣衫：“你少说多听，照吩咐办事就是了，如果涉及银钱，你哭穷就是，就说你月例也在我手里了，叫他们问我来要。”

贾琏知道眼下只有这个法子，点头道：“好是好，只是败坏了你名儿了。”

凤姐一笑：“我管他们如何想呢，二爷你知道我是个啥人就好。”

贾琏心下感激，又把凤姐嘴唇摩挲几下方才出门去了。

原来贾政兄弟侄儿们几人商量半天%决定还是听从老太太劝告，去征询一下林如海意见，推举来推举去，最后他们决定推举贾琏前去，因为贾赦知道林如海有些不待见自己，贾珍也有些怵林如海，贾政每天要去工部点卯%跟林如海不在一个部门，纵是早朝，他们也不是一个档次，林如海天子近臣，贾政添陪末座也是荣耀了，根本摸不着林如海人影儿%叫贾琏来就是让他上门坐等求见林如海，细问究竟。%

贾琏闻言，%不免赫然，他也有些怵那林姑父，毕竟林姑父官居一品，加上经年外放，鲜少与贾府走动，那日他敢与林姑父言谈几句，也不过是借了贾政贾赦都在场气壮罢了，且是说闲话，所以贾琏可以侃侃而谈。如今说这事儿，贾琏心里就没底，因而起身对贾政作个揖，婉言推辞道%“叔叔差遣，侄儿本不应辞，只是侄儿实在是不知如何开口，就这事来说，依侄儿拙见，还得叔父亲自过府问过林姑父方好，一来侄儿不懂得朝政，二来一时答对起来，问起府中之事，侄儿也做不了主不是%”

贾政贾赦贾珍几人都觉贾琏言之有理，可是贾政虽是闲差，总要每日点卯，又有同僚不时请酒请茶绕戏，他委实没得空闲，因吩咐贾琏道：“你拿我拜帖去见你林姑父，询问你姑父几时得空，我再去亲自探访。”

这个差事轻松，贾琏毫不犹豫接下了。

当夜回院，与凤姐一说，凤姐笑得可有可无：“这事儿让林姑父如何做主呢？其实我说多余去问林姑父，老祖宗已经摆明不同意，老爷太太们若是有孝心，就该听从，这会儿又去问林姑父，还说什么依从老祖宗呢，既是要以从老祖宗，就依从老祖宗不要接大姑娘回门，既然已经拿定主意，还问什么呢。”

贾琏看了凤姐半晌，道：“你意思，无论林姑父如何意思，这省亲别院都盖定了？”

凤姐笑道%“不信走着瞧吧，珍大哥其实能听人劝？你没瞧见可卿丧葬他可听过谁人？还不是花钱捐了官，用了老千岁棺材板儿。%他又是族长，一贯自作主张，那容得旁人指手画脚呢，当初就是他极力唆使老爷太太送娘娘入宫，%今日得成所愿，岂能不想显摆显摆。太太早就想要借势出头，眼下这好机会岂能白白放过呢，府里有珍大哥跟太太两个上下跳跃，一唱一和，试问这府里谁人能劝得住他们呢%”

贾琏一笑：“唉，其实只要他们有钱，盖个别院也不错，闲暇之时，跑马观花，提笼架鸟，逛一逛，乐一乐，未尝不是个乐子。”

凤姐一声嗤笑：“哟，乐子，你道你是宝玉兰儿呢，只要好玩就好了，没饭吃没衣穿，饥寒交加，你就饿着肚子打着哆嗦逛园子去吧。”

贾琏讪笑道：“瞧你说这话，就跟真似，再怎么我们贾府也不至于这般呢。”

凤姐鼻子里哼一声%“哼，不至于？一个园子从买地买料请人描图谋划开始，然后建造亭台楼阁，添置屋里摆设家具，金银铜锡，玉玩陶瓷各种器皿，古董字画珠帘装饰等等，还要养戏子，养僧尼，堆山引渠，开塘种莲，造船制帆，栽花种草，植树造林，放养珍禽，诺大个园子，还要花银子雇人打理，事无巨细，零零总总，少说也要百八十万吧%如今府库还有多少存银呢，填个牙缝也不够。现如今也没有个发财门路，好一夜之间暴富，白捡个二三百万呢，这造园子钱打哪儿来呢%”

贾琏不善理财，听得懵懂，随口附和道：“是呀，这钱打哪儿来呢？珍大哥说给二十万，老爷捐两万，老祖宗说了分文没有，我们府库也不过三十万银子，这还有三十万银子缺口打哪儿来呢？”

凤姐又是一声嗤笑：“打哪儿来，打我们身上来，从子孙产业上挤，卖房子卖地卖产业，再不够，只有问亲戚借贷或是到库借贷，可是你知道不知道，光是我们祖上还欠着库十几万银子呢，借了债，卖了地，往后拿什么还钱，靠什么生活呢？筹措百八十万银子，再流水一般花出去，就为一日荣光，过后怎么办呢，只好是寅吃卯粮，东借西挪了，一年一年积累下去，父债子还，我们子孙后代怎么办呢，你仔细想想，看我是不是空口白牙吓吓唬你呢。”

贾琏举手阻止凤姐继续絮叨，眼睛一瞬不眨盯着凤姐：“慢，慢，慢，打住，你刚说什么？什么我们祖上还欠着库银子？我们祖上豪富，良田千顷，店铺林立，何时欠了银子呢？我怎么丝毫不闻？”

其实凤姐以前也没听过，只是后来贾府倒了，才被人翻出了那些旧账来追讨。其实，贾府老祖宗们在金陵任上之所以挪用库银两，原是为了孝敬老皇，老皇帝当然不计较，不过等老皇帝一去，新皇帝就该算旧账了。可是这些都是后话，凤姐虽然经历过，可眼下还没揭破，凤姐没有依据，难以说清。

贾琏见凤姐不言语，心里着急，连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情？你倒是告诉我呀，我好奶奶，你要急死我呀。”

凤姐啐道：“啐，也不忌讳，我最不爱听这话。从此不许在我面前提那个，这个死字。”

贾琏点头：“是是是，我一时情急，下不为例，你到是快给我说说，欠款是什么意思啊？”

凤姐长长叹口气，道：“我也是偶尔听人一说，具体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是欠了库银子，也不知道是太祖爷欠下，还是怎么，或许老祖宗知道，依我意思，不如眼下不盖这园子，把欠银数目隆隆弄弄清楚，再用府库银钱还了库欠债，落得个无债一身轻，而后守着产业俸禄过日子，才最是妥当。又或者，公中还了库借债，剩下银钱以及产业一分为二，大房二房分家了事，今后二房再要盖十个八个园子由他盖去，也不与我们相干了。”

贾琏听凤姐说得有鼻子有眼，想着还借债盖园子，这一番折腾下来，贾府举止是空壳子了，想到子孙后代无着落，饥寒交迫，居无定所，贾琏觉得这太可怕了，有些不敢想象，惊恐后怕让贾琏一张俊脸绷得死紧，他脸上倒露出几分少有凝重来：“不行，我现在就去跟老爷说去，这别墅不能盖了。”

凤姐拉住贾琏：“依我说，你还是别去了，老太太都没法子阻止，你有什么法子呢？还不如我们去跟老祖宗商量去，看有没有什么别法子转圜呢？”

贾琏摇头：“老祖宗话不中用了，叔叔婶子珍大哥根本听不进去，我现在就去见父亲去，父亲是长子嫡传，这爵位乃是父亲所袭，父亲说话他们或许会听。”

凤姐知道贾赦只怕不肯罢手，还会退波逐浪，只是贾琏根本听不进凤姐劝告，掰开了凤姐拉扯：“平儿，好好看着你奶奶。”自己匆匆出门而去。

大约一个时辰，昭儿哭哭啼啼回来了，凤姐惊问：“你们二爷呢？”昭儿哭道：“二奶奶快些准备软榻吧，大老爷把二爷给打了。”

凤姐一惊：“什么，如何就打起来呢？”

昭儿哭哭啼啼：“奴才也不大清楚，只是二爷见了二老爷，又去见大老爷，不久就听见大老爷雷霆震怒，喊人拿绳子找板子，七手八脚就把我们二也给打了，奴才想回来求救，也被大老爷派人给捆了，奴才还挨了好几闷脚，打完了二爷才放奴才让抬回来了。”

凤姐这里一面安排软榻，一边吩咐叫旺儿去请鲍太医来又叫丫头们烧热水伺候着，一时凤姐也不知道贾琏到底打成什么样了，靠着平儿，浑身哆嗦不住。

平儿见凤姐慌张，也吓得不轻，想着凤姐有身子，怕生不测，强自压下恐惧，颤声安慰凤姐：“奶奶别急，想大老爷是二爷嫡亲父亲，就是打几下，也不会下死手，想来不过是皮肉伤罢了。”

凤姐经平儿一提醒，略略安心：“如此方好呢。”

不一刻，贾琏被兴儿林之孝等用条凳抬了回来，嘴里哼哼不止，腿上蓝色裤子变成了黑红色。

凤姐一时心惊肉跳，脑袋一炸，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幸亏平儿就近，慌忙扶住了，连声呼唤凤姐，声音已经带了哭音。

好在凤姐这人性情刚烈，不过一时眼晕，她到出言安慰平儿：“平儿别怕，我好着呢，扶我去看你二爷。”

不说凤姐这边如何手忙脚乱，哭哭啼啼替贾琏清洗不提。

却说因为旺儿夜晚出府请太医，早已惊动贾母，贾母还道是凤姐出了问题，忙着穿衣起身，匆匆赶来。

再有一时，阖府惊动，鸳鸯扶了贾母最早到达，见着凤姐好好才略放了心。

宝玉三春紧跟而来，最后，贾政王夫人也到底来了。

别看贾母平日里喜欢教训贾琏几句，其实贾母是最疼几个孙子，见了贾琏血肉模糊屁股腿，当即就哭了，一声声怒骂贾赦。

贾母本是极优雅老太太，只因她一贯恼恨贾赦不尊重，白天议论省亲事，贾赦虽然没明说反对，他那样守财奴，却当面替王夫人凑银子，摆明了就是跟贾母打擂台，此刻又见他打了贾琏，贾母一重火添七分怒，顿时气昏了头，恼怒至极，一时口不择言，狼心狗肺，强盗儿也出来了。

凤姐正在伤心%听见这话又要哭又想笑，又要极力忍住，一时面色憋十分古怪。

贾母一见凤姐这样，还道她吓坏了，想着他死她是双身子，心疼异常，忙忙出言安慰%“凤丫头别怕，凭花多少银子，都要治好琏儿，有老祖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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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凤姐俏语慰夫婿，贾母无奈让儿孙

凤姐卧房外套间。

三春姐妹李纨宝玉也都来探贾琏伤势，本来一个二个面色凄凄，很是忧心难过，陡听贾母爆粗口，想着贾赦老天拔地，胡子拉渣，却被贾母当做小儿谩骂，张口强盗种子，闭口狼心狗肺，他们兄妹差点忍俊不住，思及礼仪孝道只不敢出声，只憋得一个个咳嗽不已，脸涨得通红。

就是那卫道士贾政，亦是胡子翘了几翘，大善人王夫人，嘴角也扯了好几扯。

唯有盛怒贾母浑然不觉，在场人等谁敢点破，用凤姐之话，那就是骚老虎鼻孔眼，遂一个个只做恭顺状，假作无知。

一时外面通传：“鲍太医到了。”

屋内三春姐妹并李纨等齐齐回避到厢房，宝玉因为扛不住贾政，也随着三春等一起退了出来，只贾母凤姐贾政夫妻守着。

鲍太医一番检验，言道：“还好，二爷只是皮肉伤，尚未伤及骨头，不过打得实在狠了，怎么说也得躺个三两月方才得好。”随后替贾琏外用棒疮药消炎止疼，临行又开了药方内里散毒，林之孝飞奔出门抓药不提。

只是可怜贾琏飞天神一个，从此屁股朝天扒着过日子了。

却说贾母见贾琏治疗完毕，复又想起讯问贾琏，他老子贾赦因何要打，贾琏口里支支吾吾，哼哼叽叽半天，只说不明白。

贾母一看贾琏这番暧昧情形，心下明白大半，估计着不是贾赦暗地里做下了什么龌龊事儿被贾琏撞见，就是因为白日自己阻挡省亲之事，借题发挥，拿贾琏作伐，因而不再追问贾琏，转而怒骂贾赦，连贾政、王夫人，也捎带着骂进去了。

“哼哼，我知道了，定是你今日白天没站在你那没脸老子一边，跟我老婆子作对，他就恼了你了，是也不是？看来我们祖孙两个不识时务，阻挡了他们富贵荣华路，招了他们眼，讨了他们嫌，只是他们不敢拿我怎样，所以就拿你作伐，可怜孙儿，是老祖连累你了。”

贾母说着怒气升腾红了眼，落了泪。

贾琏哪里敢认这话，这在贾赦可是忤逆不孝，撅个屁股在枕上磕头：“老祖宗多心了，父亲万无此意，实在是孙儿愚钝，不堪大用，才惹得父亲动怒，且与老太太不相干。”

贾政也慌忙作揖求饶不迭：“儿子们焉敢有此意，老太太您这么说，叫儿子如何自处呢。”

王夫人跟着贾政弯腰驼背，也不敢分辨，只是重三遍四言道：“老太太息怒，媳妇惶恐。”

贾母兀自气哼哼，拐杖连连戳地不住：“你们还不滚，少瞧你们几眼，我也好多活几日呢。”

贾政王夫人焉敢再做分辨，只被骂得灰头土脸，诺诺而退。

却说宝玉三春李纨几人，闻听走了鲍太医，预备过来探视贾琏，谁知刚到房门口，就听贾母发作贾政王夫人，姊妹几个生怕一个不慎做了贾政炮灰，众姊妹腾云驾雾，溜之不及，躲进大姐儿房里避祸去了，一阵凝神静气，得小丫头告知贾政夫妻离开，姊妹几个方敢出头，屏声静气走来，与贾琏道恼问安，抚慰一番，再一个个悄悄潜回房间不提。

凤姐这里得知贾琏并无大碍，放下心来，看着贾琏狼狈情形，凤目一眯，她倒有了计策了，待众人散尽，凤姐一边替贾琏擦拭汗水，一边笑道：“嗳哟，这下好了，你再也不用左右为难了，横竖你已经尽了力了，剩下由他们闹去吧，既然回天乏力，二爷你从此安心陪我做月公子安胎吧。”

贾琏气得直咬牙：“不是你絮絮叨叨，我何辜能挨这顿打，这会儿倒来笑话，嗳哟，疼死我了。”

凤姐皱眉，故作小媳妇状拉起贾琏手来摩挲：“嗳哟，二爷挨了打，我都恨不得以身相替二爷，何来笑话一说，今时今日，我难道还不明白，这府里人唯有二爷是我依靠呢，我可是劝了你拉了你，二爷只不听，以为大老爷清明如水呢，这会儿又来说这话，倒叫人好没意思。”说着眼圈也红了。

平儿忙在一边帮腔道：“二爷这话没得让人伤心，奶奶乍听二爷挨打，差点没晕倒了，幸亏小婢离得近才搀住了。”

贾琏本来疼得直哼哼，闻听凤姐晕倒，忙问道；“你还好吧，孩子没事吧，你说你急什么，我七尺长汉子，不过打几下，那里轻易。”他原要说‘轻易就死了’，又一想，凤姐说过不许说那字，觉得犯忌讳遂忍下了，拿手摸一摸凤姐腰腹：“可别碰着他，那可就真要了我命了。”

凤姐见贾琏软化了，暗给平儿使个眼色，平儿便走到门边去查看一番，随即关好门窗。

凤姐这才靠近贾琏悄声道：“依我说，二爷这叫因祸得福.。”

贾琏以为凤姐还在涮着他玩，想她怀氏夫人不能发作，遂气哼哼扭头不理人了。

凤姐这里把他脸搬过来向着自己，又给贾琏嘴里塞颗剥了皮葡萄，贾琏皱眉扭头：“不吃，惯会这套，打一下，摸一下。”不料劲儿大了，牵动了伤处，一阵哀叫：“嗳哟，真他娘疼啊，臭娘们啊！”

凤姐忙拿把团扇替贾琏扇着风，轻声笑道：“二爷急什么，听我说完了再恼不迟，你想啊，大老爷这回再也使不动你了，再有什么事体，只好自己去任上了，我们也就清净了。二老爷若想使唤你，也不成啦。还有，你再也不用怕太太堵你了，如此一举三得，难道不是因祸得福，二爷如何还不高兴呢。”

贾琏屁股腿杆子疼厉害，额上冷汗涔涔，虽然认同凤姐所说，依然气哼哼：“哼哼，高兴？我高兴！哪天自己来试试就知道了！”

平儿一边忙啐一声：“呸呸，二爷可别瞎说，最好这屋里谁也别试了。”

凤姐一笑：“平儿来，替你二爷打扇擦汗，我专喂你二爷吃葡萄。”说着剥颗葡萄递到贾琏组嘴边：“啊，二爷乖啊，张嘴，咱们边吃葡萄边修养，等他们造好园子，咱们骑马观花，去逛一逛，乐一乐，岂不好！”

贾琏扑哧一笑，龇牙皱眉恨道：“你就怄我吧，怄坏了爷，哼哼，有你哭时候。”

凤姐闻言嗔怪一笑，继而心念一动，因问道：“我到忘了问了，老爷为何打你，你纵不同意修园子，也不该下这样毒手，虽没伤筋动骨，也打得忒狠了，皮破肉烂，父子之间，多大仇恨呢！”

贾琏摇头叹息，半晌方道：“这顿打倒不为修园子事情，你不知道，老爷到处跟人收银子呢，我刚巧碰上了，他张口大包大揽，收人钱财，替人谋缺，与人消灾，什么外放，还什么御前侍卫，你说说，老爷不过世袭一等将军，如何能够做主调配大内侍卫？还要替人打人命官司，捞那死囚犯，还让我去出面打点，找人顶替，我不过白说一句，官员调配自由家法度，杀人偿命，理所当然，这些事情咱们不能办，咱们不能给娘娘抹黑，老爷就恼了，问我倒是去不去，我就说这事我办不来，让老爷把银子退给人家得了，唉，就这样了呗。”

凤姐听了不信道：“就这样，老爷也忒霸道了，你当儿子劝一劝，也是为他好，他纵然是长辈，教训几句，敢了你也就是了，犯不着这样下毒手，老爷越老越无人情味儿了。”

凤姐说着顿一顿：“莫非你说了什么犯碍话？”

贾琏哼哧半天方道：“我出书房门跟太太抱怨一句，说老爷银子不过为了多买几个姨娘，却要要做那丧德败行，祸及子孙之事，何苦来哉，结果，恰被老爷走来听见，唉。”

凤姐平儿相视一笑，忙又忍住了，忽而心里又是猛一跳，陡然想起姓孙，忙追问：“都是些什么人？”

贾琏摇头：“这我倒没细问，就被老爷摁住打上了，你问这干嘛，有你认识之人不成。”

凤姐一嗔：“胡说八道，我刚听你说，我从哪里认识去，”心里却在想着，要赶紧唆使老祖宗乘着娘娘还得势，贾家也还红火，替迎春说门好亲事才行。

翌日早起，老祖宗又亲自走来看望贾琏这个狗头宝大孙子，赏赐他一瓶玫瑰露，一瓶木樨露。

凤姐忙推辞：“这是宫中御赐，有价无市，稀罕物件，老祖宗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贾母假装一沉脸：“快收起来，不然，老祖宗可就恼了。”

凤姐只好一笑收下了。

贾母同贾琏说了几句，嘱他安心静养云云，便起身告辞，暗跟凤姐作个眼色，凤姐便搀扶着贾母送出门来，祖孙拐进厢房就坐。贾母便问凤姐：“知不知道你那个没脸公公因何要打琏儿呢。”

凤姐一听这话，想着这是个替迎春说话好机会，因故意为难一刻，架不住贾母一再追问，凤姐方道：“说是老爷打着娘娘幌子收人钱财与人谋官，还参合人家人命官司，要捞出杀人犯来，还让找人那穷人家里儿子顶替死囚犯挨刀，被二爷碰见就劝了几句，一言不合，老爷就动了板子，打上了，唉，都怪二爷，自古就有子不言父过，他也是自不量力，老祖宗您别气了。”

贾母已经气鼓鼓，火星冒顶了，拿拐棍直戳地：“混账东西，孽障呀，他要害死娘娘，害死大家啊，授受贿赂，干涉刑部炼狱官司，只要皇帝不高兴，无一不是抄家灭簇祸事根苗，这个混账，还要货急无辜替死，她也不怕遭报应啊，天啊，叫我如何去见祖宗与地下啊。”贾母说着落泪不止，恨声顿足不已。

凤姐生怕哭坏贾母，忙与平儿鸳鸯一起下死命方劝住了。

贾母止住哭声看一眼平儿，鸳鸯道：“平儿鸳鸯，你们两个去院子里逛一逛去，松散松散。”

平儿鸳鸯知道贾母凤姐有话要说，双双告辞而去，在门口说话替屋里两人掠阵。

贾母眼睛直直盯着凤姐，道：“凤丫头，老祖宗平日可有薄待你？”

凤姐一惊，见贾母面有薄怒，急忙要跪，贾母拦了：“免礼，你只老实告诉我，可卿话你有隐瞒没有？若有隐瞒，你今告知于我，我依然是最疼你老祖宗，否则，我再没你这个孙子媳妇了。”

凤姐一听五内翻滚，噗通一声跪下磕头，眼圈也红了，任是贾母如何拉扯，凤姐直不起身，落泪分辨道：“回禀老祖宗，当日孙媳妇确有些话没说全，孙媳妇无心欺瞒老祖宗，只是那些话孙媳妇委实不敢相信，也不敢说，老祖宗对孙媳妇疼爱更胜嫡亲孙子孙女，孙媳妇实在不愿意老祖宗受到惊吓，故而没说，求老祖宗谅解，体谅孙媳妇一片孝心，并非有意忤逆。”

贾母闻言脸色虽然哀戚，却已了无怒意，亲手扶起凤姐：“你这个丫头，说了不用跪，你怎么这么拗，起来说话，老祖宗就知道你不会有意欺瞒，有什么话，只管说来，老祖宗活了一辈子，经得住。”

凤姐点头，告罪坐下，道：“可卿言道，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这话老祖宗可还记得不，我当时就问这话何意，可卿笑言，贾府至娘娘封妃，已经如日中天，再往后便是败势难挽。”

贾母急速喘息，泪水滚落：“我就知道这话不好，原以为说得她们三姐妹命运，却原来说得贾府，也是，贾府不败，他们三个焉能凋零。”

凤姐见贾母伤心，急忙言道：“我当时也问了可卿，可有长盛不衰之计，可卿言道，自古没有不散宴席，哪有昌盛不衰富贵荣华呢，她告诉孙媳妇，虽然贾府必败，但是想要不一败涂地也有办法。”

贾母急问：“什么法子？快说！”

凤姐道：“可卿言道，我们可以乘着现在兴盛，在祖茔附近多置田产房舍，以供祭祀，将家塾开支都列在祭祀之内，这样一可预防儿孙败家典买祭祀田地，二可防官府，一日即便簇人获罪，也抄不到祭祀田产，一旦败落，子孙可以退隐乡间耕读为生，这样一来，儿孙们既有了安身立命东山再起资本，祖宗又可以祭祀永继不衰。”

贾母至此已经哽咽难语：“我好可卿，可怜重孙媳妇啊，她生生死死都为了贾府啊。”

凤姐被贾母一提，想起可卿死凄凉，用心良苦，哪里还忍得住，也忘了该劝住贾母才是，竟然与贾母相对饮泣起来。

却说平儿鸳鸯两人来之门外，小声说着体己话，谁知屋里竟传出一片嘤嘤声，唬了一跳，连忙赶回房里，好一阵劝慰，贾母凤姐方才住声。

贾母至此已经灰心至极，人也是恹恹欲倒，凤姐情况也不乐观。鸳鸯忙令琥珀去禀报贾政王夫人，平儿这里也急忙吩咐人去寻找林之孝去请太医。

一时阖府惊动，贾政王夫人贾赦邢夫人匆匆赶到，俱是面面相觑，只是不知道贾母因何病倒在凤姐院里了，只是平儿鸳鸯均是讳莫如深，内里详情，无人得知。

贾母这一病就是半月功夫，其实心病多过身病。贾政贾珍等因为贾母病在贾琏院子里，心里都在责怪贾赦打人不是时候，眼见其他娘娘后家已经破土动工，贾家却因为贾母犯病，无人再敢提说修园之事。

贾珍不时使了尤氏过府给贾母请安，顺便到凤姐房里探听消息，凤姐只是拿话支吾，并不肯实言相告。

眼见就是六月中旬，王夫人再也忍不住了，阴着招了贾珍过府商议，贾珍出面一番鼓动唆拨，贾赦贾政欣然而动，再一起走到来贾母房里商议劝说，一个个口舌如簧，力劝贾母，人人都道娘娘省亲乃是好事喜事，贾母一张嘴巴如何劝服得了众人，摁住了东边，翘了西边，贾珍最后耍个滑头，说为了尊重贾母心意，也为了公平合理，他将以族长身份，晓谕贾家六房，举行一个民意表决，看看各人意见再定，贾赦，贾政都道此法甚好。

贾母知道他们势在必行，心下惨然，想到元春也是自己孙女，没有因为自己执拗，让她老死宫中道理。沉默半晌方哽咽言道：“儿大不由娘，我让你们征询林姑爷意见你们不听，我老了，不中用了，你们若还认我，我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娘娘意思，娘娘若希望省亲，那时再作道理罢。”

贾珍等闻言大喜：“明个就是十六，孙儿马上让尤氏进宫见娘娘。”贾母扬手一摆：“不必，我自去见过娘娘。”

翌日，贾政上本，贾母获许面见元春，王夫人因怕贾母说动元春，不回家来，也要随行，托词却是冠冕堂皇：“老太太年岁大了，您一人进宫，媳妇实在不放心，还是跟随伺候方好。”

贾母看她就似一个败家娘们，皱眉不言语，王夫人自动跟随，权当贾母默认。

她婆媳两人方出二门，又见尤氏全身披挂而来，贾母唯有叹息，看来这是左右埋伏，势必要让自己屈服啊！

至此，贾母已经对说动元春不抱希望了，可是到底不死心，依然坚持进了大内。

贾母等一路行来，先后换了几茬领路太监，曲曲折折，最后又换了宫女领路接引，方才见到元春，贾母等口称娘娘，俯身下拜，左右宫女环伺，元春只得等候贾母行礼完毕方才亲手扶起，眼里泪水盈盈，贾母也心酸莫名，泪水肆意。

半晌，还是尤氏出言相劝，大家方才收泪，贾母尚未开言，贾妃元春已经开口言道：“今日得见老祖宗，惊喜万分，犹疑梦幻，当日一入这内宫禁地，本以为要老死宫闱不得回归，幸喜圣上仁德，准许省亲，本宫若得故居一游，此生无憾矣！”

王夫人尤氏闻言心头大喜，娘娘一语定乾坤，勿需她们再多言。

贾母当即痛彻肺腑，拒绝话儿再说不出口，心里兀自哀婉欲绝，看来贾府衰败在所难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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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谋退路贾母警儿孙，生妙计凤姐救姑妹

却说贾母一行告辞贾妃回府，贾赦贾政贾珍一干贾府男丁俱在荣府门口等候，齐齐恭迎贾母，簇拥着贾母到了荣禧堂贾母住所。

贾母见这阵势，知道不可不低头了，贾母思虑着，权衡着，主意暗定，要尽自己所能，替儿孙们尽量扫清祸患，为贾府留下一线生机，因沉脸开口，道：“珍哥儿带你媳妇暂避一时，老祖宗有些话要与你两位叔父言讲，少时你再进来，同你叔叔们商议你们宏图大计。”

贾珍虽然心中不喜，可是他即便贵为一簇之长，也不好公然违拗贾府硕果仅存老封君，只得带着尤氏诺诺退却。

贾母传言贾政贾赦：“把两位媳妇、琏儿、琏儿媳妇、珠儿媳妇、宝玉、环儿、兰哥儿、都叫进来吧，我有话说。”

贾政言道：“有事老太太吩咐儿子就是，王氏妇人，宝玉等愚昧顽童晓得什么，大可不必知会他们。”

贾母言道：“哼，王氏妇人之见！可惜有人就爱听妇人之言，宝玉也已年满十三，又是你二房嫡子，该经些事体了，不然如何长大成人呢，兰儿更是你长子嫡孙，他们将来都要顶门立户，就是环儿，虽是庶子，错不过是你儿子，二房名下产业，理应分他一份以顾口食，你们今日要处理祖宗产业，他们有必要知道。”

贾政无法，只得依贾母之言，让人分头去叫邢夫人，王夫人，贾琏夫妻，宝玉、贾环、贾兰等前来。

一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宝玉叔侄三个先后来到，贾琏也被人抬着，屁股朝天来了。

贾母对贾琏抚慰几句，又叫凤姐坐在自己身边榻上，对贾赦邢夫人王夫人眼皮也不抬一抬。

宝玉、贾环、贾兰叔侄三人，闻听寻他们是为造园子接驾事情，具是高兴不已，三人欢欢喜喜议论着，都道家里又添了一个好玩处了。等到了贾母房里，见气氛凝重，一个个低了头，闭了口。宝玉见贾政，立时成了避猫鼠，低头屏息，闭口不言了。

贾母咳嗽一声，道：“二太太，你是当家主母，就由你把府里银钱数目以及田庄铺面数目，报给大家知道知道。”

王夫人闻言十分不愿，又不敢违拗贾母，只得反身再去取过账簿，一一公布：库里存银三十六万，其中三万属祖坟堂修葺费用，东省土地千顷，又有林木诺干，关内田庄几座，每年出息多少云云。

贾母等王夫人报完数据，缓缓叹口长气，道：“你们别以为我不赞同修园子，即是老来无人情，不知道亲情可贵，我只是想着，府里昌盛百载，眼下儿孙不及，败像已露，你们尚且不知，一味贪图安逸享乐，我才不得不提醒你们一二句，而今你们吵吵嚷嚷也半个月了，张口修园子，闭口修园子，想必你们也知道，造一个园子需花费多少，现在又已经知道府里库存银钱数目，你们认为该当如何呢？老大，你是长子，又世袭了祖宗爵位，你先说说罢。”

贾赦起身作揖，言道：“娘娘省亲乃是天降喜事，府邸兴盛之兆，这事儿以我所想，倾其所有，也要办好，银钱不够，可去亲戚故旧间筹措，再不济，还可以去库借贷些许，也就是了，如今谁家不是这般，据我所知，别人家比我们还不足呢！”

贾母忍住气，问道：“嗯，借贷，然后呢，谁去还这些债务？你又指着那一笔出息还债呢？”

贾赦一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知道这些门门道道，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半天，终于低头不响了。

王夫人心下着急，冲口言道：“关外土地买了也可一凑。”

见王氏又强自出头，贾母这回当真恼了，随手拧起一个垫腰靠枕就丢过去了：“住口，没规矩东西，我何时问你了？那家里规矩有婆婆说话，媳妇打岔？”

王夫人一惊，忙弯腰请罪：“老太太息怒，媳妇忘情了。”

贾母怒道：“你是不是嫌我活久了，占了你窝了，压着你出人头地了？来人，替我收拾包裹行李，我要回金陵去。”

宝玉、贾环、贾兰等都吓得站起身来，贾母盛怒，唯宝玉敢撒娇，只可惜祸首乃是王夫人，宝玉也不好出面求情了。

另一个敢跟贾母插混打斜就是凤姐，可是今日贾母之怒非同一般，凤姐纵伶俐也不敢言语了，再者她也犯不着以身犯险，替王夫人挡灾，只是也跟着宝玉等起身，做出一幅诚惶诚恐之态。

贾政一见贾母动气，瞬间暴怒而起：“王氏，还不快些给老太太跪下请罪，再若多口绕舌，罪犯七出，要我饶你，也就难了。”

王夫人噗通跪下磕头不止：“老爷，我一切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娘娘啊。”贾政一哼，只对贾母弯腰作揖：“老太太饶恕则个，都是儿子无能，惹老太太动怒，老太太不看儿子，也要保重自己身子才对。”

王夫人见状，忙爬行几步，去报贾母腿杆子：“老太太，媳妇耿耿之心可对天表，绝无一丝不敬之意啊，老太太明鉴。”

贾母这才稍稍气平，踢腿一扫，摆脱王夫人纠缠，指着王夫人鼻子怒道：“哼哼，卖土地是吧，买了土地你预备拿什么养活儿孙们？再者，这土地祖宗早有遗嘱在，轮不到你来做主呢。”

王夫人磕头不止，贾赦贾政包括凤姐贾琏俱是一愣。

贾母一个眼神，鸳鸯捧出一紫檀匣子，贾母打开，取出一纸地契，让鸳鸯传给贾赦兄弟。贾赦贾政二人看过方知，原来这千顷土地乃是老皇所赐，祖宗拿它抵押着户部十五万银子亏空，地契后面附有一纸祖训写着：东府土地，贾氏子孙不得私自变卖，一日圣山追缴欠款，即刻变卖偿还库，若有违者，非我簇类，后面具着姓名贾府荣公寅字，某年某月某日。

凤姐至此方知，祖宗并没连累儿孙们，老皇帝也对得起贾家，是家家子孙自己贪心不足不惜福，每年白吃出息万两尤嫌不足，偏要卖了土地盖园子，搭架子摆阔，唉，凤姐一声叹，这才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也！

贾母见众人沉默，方再言道：“你们一个个喊得天响，要修园子，而今你们儿子孙子都在场，祖宗传到我手里产业，我今儿悉数传给了你们，从今后再不过问，你们能不能传给子孙，我老了，也顾不得了。不过，你们事情我管不着，祖宗事情我不得不管，我有两桩事情，你们必须依我。”

贾母言罢，眼睛威严瞪着贾赦贾政弟兄，贾赦，贾政忙着躬身行礼：“老太太有话尽管吩咐，儿子们无不从命。”

贾母点头：“这就好，其一，祖坟堂修葺银两不许你们挪用，等到琏儿伤愈，二太太，你尽数与他，让他回去金陵祖茔跟前买田置地三千亩，田产出息也与府里断开，不得挪作他用，只许用于修建祖坟堂房舍，供给祖宗祭祀，以后家塾一应花销，也从祭田出息里列支，倘再有多余银钱，一半修桥补路积善行德，一半再添祭田。若遇灾年，余款悉数而出，买米买面，赈济灾荒。

二，东省土地只能吃息，不得变卖，一日库追缴欠银，即刻变卖偿还。这两条若你们有一条不依我，或者阳奉阴违，被我察觉，我即刻凑本督察院，告你们兄弟忤逆不孝。老大，老二，你们可记下了？”

贾赦贾政闻听此言，哪里还敢龇牙，忙着跪地磕头：“儿子们焉敢！”

后面邢夫人王夫人宝玉贾环贾兰，一个个吓得要命，跟着磕头不止。唯有凤姐被贾母叫在身边，没许她磕头，就是贾琏也在枕上磕了头。

贾母又看着贾琏道：“琏儿，祭田出息由你经管，你若起贪心，祖宗不佑，宗簇驱除，永世不得回归祖茔，你可记得？”

贾琏再次在枕上磕头：“琏儿记下了，琏儿若有外心，贪墨祖宗祭祀银钱，天地不容，祖宗不佑，灰飞烟灭，孤魂游荡。”

贾母落泪道：“好，你们别怪老祖宗心狠，老祖宗也是不得已。”大事落成，贾母一口气也松了，精神顿时萎靡，疲乏难耐，挥挥手道：“剩下事情，你们自去商量，随你们修是不修，银钱方面，我今再说一句，娘娘也是我孙女，我私产有她一份，供她宫中花销，却不用做修园子。好了，我也乏了，你们去吧。”

贾赦、贾政、宝玉、贾环、贾兰鱼贯而退，贾琏也被抬了出去。王夫人还跪着，邢夫人李纨凤姐等眼睛看着贾母，不敢稍动。

贾母看眼王夫人，道：“罢了，你起来吧，你如今也是贵妃之母做婆婆奶奶人了，珠儿已经不在了，宝玉还小，宫闱凶险，娘娘将来无从得知，你不要以为贪心不足，要知道积德惠儿孙啦！”

王夫人满心愤懑，想自己贵妃之母，不积德焉有此殊荣，只不敢发作尔，唯有磕头：“媳妇谨遵慈命，不敢稍忘。”

贾母挥手：“你且去，今后无事不要来烦我。”

王夫人诺诺而退。

贾母转眼看着邢夫人，一声长叹：“你，唉，叫我说你什么好呢，你也嫁进来十几年了，不说孝敬公婆，相夫教子，你做到了那一条呢，做母亲不知道如何教导儿女，做妻子，不知道规劝丈夫，一味讨好卖乖，曲意奉承，纵坏了老大，你将来要靠谁去？罢、罢、罢，老大连我也管不动了，你也可怜啦，今后要努力劝慰你们老爷，少作孽，多积德，闲暇时多帮衬琏儿两口子，悉心教导迎春丫头，或许你还有个好结果呢，我言尽于此，听不听得，你自斟酌，你也去吧，无事不用再来烦我。”

打发了邢王二夫人，贾母复又看着李纨凤姐道：“贾府希望就在你们两人身上，好好教导儿孙成才成人，别叫老祖宗是了希望才好，你们也去吧，有空就来呸呸我老婆子说说话，无空便罢。”

李纨凤姐两人俱得贾母另眼看待，才在贾府又安身立命之处，此刻见贾母灰心，两人心里都堵得很，心想劝慰几句，又见贾母十分疲乏，遂双双告辞出门，泪眼想看，无话可说，彼此别过，回房不提。

此后，贾府女子分蹦成两派，一派邢夫人王夫人，积极投入省亲忙碌之中，知不知他们银钱从何而来，反正已经画图成型，破土动工了，这次根本没人来知会凤姐一声。

凤姐心知，这是王夫人收了薛家银子了，而宝钗选秀之事被她哥哥闹黄了，之事薛家好面子，不肯说罢了。

不久，凤姐迎春信息，薛姨妈一家忽然跟贾府走得勤便了，薛宝钗也是妹妹深更半夜放回家去。

另一派以贾母为首，李纨凤姐三春姐妹成一帮，不时一起说笑谈天度日。

凤姐一心一意自己安胎，照顾贾琏汤药，每日一早一晚雷打不动到贾母房中说话逗趣儿，每每遇见李纨三春姐妹，五姊妹交情一日胜似一日。

三春之中，迎春跑凤姐小院最勤，陪着凤姐说话，教大姐儿认字，替大姐儿做衣帽鞋袜等等，大姐儿粘她也粘得厉害，清晨睁眼，见过贾琏凤姐，就忙着嘴里叨叨：“姑姑，姑姑。”

迎春已经足岁十五，比之宝钗还大一岁，凤姐记挂着她婚事，再不忍心这个美貌敦厚小姑子误落中山狼之手。

一日傍晚，凤姐偷空带着平儿走到贾母房里，看着凤姐去而复返，贾母心知凤姐有事要说，给了鸳鸯一个眼色，鸳鸯驱尽房内丫头婆子，与平儿两个默契走到门外说话瞭哨。

贾母拍拍身边座位一笑：“有事？坐下说话。”

凤姐咯咯一笑：“哎哟，什么事都瞒不过老祖宗眼睛。”

贾母笑：“猴儿知道就好了，这回什么事儿呢。”

凤姐收起笑意，面露庄重，道：“老祖宗，二妹迎春已经过了及笄之年，整十五交十六了，论理二妹婚事不由我这个嫂子操心，只是我们老爷太太，不用我说，老祖宗也知道，现而今哪里有闲心管二妹事呢？就我们老爷性子，说不定哪天胡乱间，就把二妹给人了，所以我想请老祖宗出面，替二妹张罗张罗，老祖宗您觉着怎样呢。”

贾母眉头一皱：“迎春丫头性子柔和，我想多留几年，让她舒心舒心，哎，你怎么忽然提起这事儿？是不是你那个不要脸公公又做了什么事了？把你吓成这样？”

凤姐忙笑道：“老祖宗，哪有事，老祖宗说得也有理儿，如今不是在张罗盖园子吗，我就怕老爷跟什么人接了银子，别人讹上，面情上过不去，胡乱许婚，误了二妹。再者，这岁数相当，人品高雅孩子可不多，我们下手要快，不然都被别人挑剩下些歪瓜裂枣就惨了。”

贾母见她说新鲜，噗嗤一笑：“就你个猴儿，招女婿也给你说得挑东西似，妹夫你也要算计，天下还你不算计嘛。”

凤姐又是咯咯一笑：“老祖宗若是舍不得，可以先挑好人家，定下来，容后嫁娶也是一样，老祖宗，您瞧着我说得在不在理儿呢。”

贾母看着凤姐问道：“你是不是看上谁家了？或者答应谁家亲事了，这般着急上火。”

凤姐忙把手摇得风车似，道：“老祖宗，我再算计也不会算计迎春妹妹婚事，我成什么人啦，我这可是一心为了迎春妹妹好，她错不过跟二爷一脉相承，是我们大姐儿亲姑姑呢。”

贾母笑着拉近凤姐：“猴儿别急，老祖宗跟你说笑呢，怎么，只许你哄我，不许我哄哄你玩呢。”

凤姐这才开颜一笑：“老祖宗！”

贾母道：“依你看，迎春婚事如何办理方好？”

凤姐道：“这事儿琢磨过多少次了，把我们就往来亲朋故旧想了个遍，也打过他们口风，门第高呢，嫌弃迎春妹妹是庶出，嫁妆不厚，不愿意娶，门第低呢，又娶不起迎春这样侯门小姐，孙媳妇很是作难呢。”

贾母言道：“依我说，只要是清白人家，孩子上进，婆婆良善，待迎春好，我倒情愿多贴补他们几个银钱过日子。”

凤姐抚手笑道：“就是这话，老祖宗您可跟我想到一起了。”

贾母笑道：“哦，你倒是说说你如何想。”

凤姐笑道：“我想来想去，最后终于给我想到了，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解决这个难题。”

贾母心急问道：“是谁？”

凤姐朗声一笑：“林姑父，老祖宗您想啊，林姑父现在翰林院，接触可都是有学问之人，我们只需托林姑父替我们留心，挑选那清白人家发奋孩子供我们挑选，还怕找不到合心意合嘛，保不及，贾府又出一个林姑父，老祖宗，您看呢。”

贾母点头笑道：“如此甚好。”

凤姐随影上：“老祖宗说好那就乘快，据我所知，林姑父不日要到江南主考去，您不如今日就下贴子，邀请林姑父过府一叙。”

贾母点头：“好！”忽然有一皱眉头：“凤丫头，你知道不知道，薛姨妈最近怎么老在府里晃悠呢，我听说薛家一男一女也是常来常往呢？”

凤姐稍一迟疑，伸出两根手指,道：“估计是为了这个呢，太太一早就想亲上做亲，前些日子薛姨妈跟薛蟠闹了一场，说就是薛蟠不成器，拿了银子说给妹妹打点进宫，结果却去花天酒地，害得薛妹妹名额落了空。指望我们太太帮忙，也没指上。薛姨妈前几天跟薛妹妹来看二爷，背着薛妹妹跟我哭了一场呢，后了就去了太太屋里。我估摸着，如今薛妹妹完全失去了进宫机会，薛姨妈只怕正一心一意筹谋，要把薛妹妹嫁进哪家侯门公府里。”

贾母闻言气得脸色通红：“啐，休想，事事都依她还行，薛丫头如何且不论，她那个兄弟薛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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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论亲事迎春诉心声，送请柬春纤表情意

却说凤姐因为贾母问起宝玉上学之事，有些踌躇。

贾母见凤姐磨叽便着急了：“你个凤丫头，如今越来越不爽快了，你倒是说呀？”

凤姐略顿一顿，道：“说起来这事儿，跟大嫂子娘家父亲有些关系，您想必也知道，这大嫂子父亲李老爷是子监祭酒，官不大，脾气却拗得很，竟然连林姑父面子也驳了，非得叫宝兄弟等秋闱过后，跟下一批学子一起就读，不许他临时插班。”

贾母奇道：“竟有这事儿？他难道不知道宝玉是我们家？名额是你林姑父？”

凤姐叹道：“嗳哟，他若不知，我也不为难了，坏在他都知道却不许，我才不好说得。您看大嫂子一向循规蹈矩，沉默木讷，哎，这都是得了这位李老爷真传。恰遇我们林姑父又是谦谦君子，人不许，他也就罢了，真正一对酸腐官儿，只好委屈宝兄弟再等几月了。”

贾母闻言倒笑了：“嗳哟，这两人倒成一家亲了，一个四品敢驳一品面子，一个一品呢，竟然忍气吞声默默忍了，嗯，能屈能伸，这才是大家风范啦。”

凤姐叹道：“这大家风范好是好，就是耽搁宝兄弟了，现在又出了宝钗妹妹，太太又故意放纵，我真怕再出个袭人事情来，宝钗妹妹可不是袭人丫头，能够随唬弄过去，若真成了亲眷，宝兄弟哪里经得薛蟠带累呀，嗳哟，老祖宗哎，您不知道，我这一阵心里急得，真是愁死人了。”

贾母听了这话，十分受用，微笑点头：“现如今能帮老祖宗也只有你们小两口儿了，你好好给琏儿调理，让他好了速去金陵办差，今后府中之事再不插手，一心一意去打理金陵祖产吧。至于你呢，一是给我生个重孙孙，二来帮我长双眼睛，盯着你那个姑妈，防止她败儿败家。”说着话，贾母又郁闷了：“唉，不光你那姑母不省事儿，就是你那公公婆婆，也都是不晓事儿，你叔公又是个甩手掌柜，万事只听老婆支派，如今，只能我们娘儿们操些心了，好歹保住你妹妹们与宝玉，别叫她祸害了，老祖宗就谢谢你了，纵一日死了，我也在地下保佑你凤丫头做个老封君呢。”

凤姐前世短命而亡，闻听此话，顿时红了眼圈：“谢谢老祖宗吉言，我不求自己长命百岁，只要阴积子孙就好了，老祖宗放心，我会尽力照顾几个妹妹及宝兄弟。”

贾母点头，拍拍凤姐，递上自己丝绢：“好孩子，别人我不相信，约你林姑父之事，你亲自去办，今天就办，越快越好。”说罢叫声鸳鸯，鸳鸯便进来，麻利吩咐小丫头打水上来，自己服侍贾母，平儿也来服侍凤姐，都洗了脸重新梳头理妆，凤姐带着平儿回去办事不提。

且说凤姐与贾母约好，隔天派人去林府送信，回院便吩咐让平儿收拾了几篮子时令水果，又叫了赋闲林之孝家里来，吩咐让她明儿吃了早餐，带上黛玉旧仆春纤，前往林家下请柬。

翌日早起，林之孝家里到了凤姐院里领命，凤姐让贾琏亲自执笔，以老祖宗口吻写了请柬。

平儿帮着林之孝家里把东西收拾停当，方要走，一时鸳鸯走来，捧着三个精美小瓷罐儿，说是老太太让捎给黛玉小零嘴。

凤姐临行叮嘱林之孝家里一句：“隐秘行事，不可张扬。”

林之孝家里点头，道：“奶奶放心，想来没事，得脸人眼下都盯着园子呢。”

凤姐这才稍稍安心。

一时林之孝家里告辞出门，凤姐便有些坐卧难安，想了想，又叫平儿，让暗中叫来了迎春。

少时姑嫂见面，迎春未语先笑：“凤姐姐，平儿说姐姐有事要我帮忙，有什么活计直管拿来吧，只要姐姐不嫌我粗笨就是了。”

凤姐笑着拍拍身边座椅：“迎春妹妹来啦，过来坐我身边，我们好说话。”谈笑间凤目飞眼平儿，平儿一笑出去了。凤姐这里方才言道：“迎春妹妹，嫂子有句话问你，你可要实话实说，明白了你意思，嫂子才能去办，你知道吗？”

迎春不明白凤姐是何意思，有些愣神，凤姐又一笑：“别怕，好事儿，嗯，那个，我先问问二妹妹啊，你相不相信哥哥嫂嫂是真心为你好呢。”

迎春一笑忙点头：“我长了这么大，哥哥嫂嫂是好是坏都看不出来，我也不算个人了。”

凤姐点头道：“嗯，这就好，我今天找妹妹来，就是要问问妹妹对婚姻有什么打算没有，比如，想找个什么人家，什么样人呢？”

迎春闻言顿时羞怯难当：“嫂子！”

凤姐握住迎春手道：“女儿羞怯是有，可是你也要有所打算才是，老爷是个什么人，想必妹妹也知道，据我所知，老爷可不会为妹妹真心打算，我不是吓唬妹妹，我们老爷，只要有钱，纵卖了妹妹，这事儿未必做不出，倘真到那时，老祖宗或许也管不得了。”

迎春当然了解父亲荒淫专横，浑身一抖，伸手抓紧凤姐，颤声道：“嫂子，妹妹早就知道，此生所靠，唯有哥哥嫂嫂了，嫂子，你可要救我一救，妹子我若今生无能，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哥嫂！”说着就要跪下，凤姐慌忙拉住，又不敢使力，终让迎春跪下了，因嗔笑道：“妹妹快些起来，我使不得力，你别拗劲儿，伤着你侄儿。”

迎春闻言慌忙起身，搀扶凤姐坐好，慌忙中竟然摸了一把凤姐腰身，瞬间又觉不妥，缩回手来，看着凤姐难为情，一时又好笑又要哭。

凤姐拉迎春坐下，笑道：“没事，我叫你来，就是要帮你，不光我，老祖宗也疼你呢，你嫁妆，老祖宗也一力应承了，保你嫁得风风光光。”

迎春脸色绯红，低头不语，只把手里丝巾搓来揉去成了一根绳了。

凤姐笑道：“只是这夫家人选有些蹉跎，在我，当然想妹妹嫁进世家大簇做主母，岂不荣耀风光，可是，访了好些人家，谁料都是些有眼不识金镶玉之徒。”

迎春闻言有些许难堪，她心知肚明，这是人家瞧不起自己出身，犹豫片刻，暗一咬牙，赫然起身一福，脸色通红犹如天边朝霞：“不瞒嫂子，妹妹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事，虽然觉得女儿家有这样心思可耻，可是我又没个亲娘疼爱，难免胡思乱想。我虽然年岁不大，人情冷暖也看得多了，像我们这样大家族未必就好，爷们走鸡斗狗，左拥右抱，专横跋扈，妻妾们成天斗来斗去，婆子使坏，丫头挑祸，乌烟瘴气，还不如小家小户来清静，我今日索性没脸没皮说一句，嫂子不必为难，我只要那人能护我敬我，有一口饱饭也尽够了。”

凤姐凤目上挑，哂笑道：“哟，终于给我逼出句实落话，什么风范不风范，舒心过日子才是真呢，不过也说得忒寒碜了，我们错不过是世家大族，且还不到这步呢，来，坐下听我说完，我与老祖宗一个意思，想请林姑父与你做个冰媒，替你寻一个书香门第知书达理书生做女婿，家世难免要差些，你道是好不好呢？”

迎春心下无不欢喜，顿时脸色瑰丽如三月桃花，就连耳廓也成了玫红，低头扭捏半晌，方蚊子似哼哼道：“凭嫂子做主。”话没说完，人已经飞身跑了。

平儿本在门口做针线，与司棋绣橘两个说笑，顺便替凤姐迎春瞭哨，忽见迎春飞奔而出，慌忙起身预备送送，谁知连叫几声‘姑娘’，迎春也不理会，一阵风似飞出了院门，慌得司棋绣橘起身追之不及。平儿不知出了何事，先前见凤姐老太太都哭了，这会儿又跑了迎春，还道出了什么大事体，心下一急，紧走几步进来，却见凤姐这里正喜滋滋喝着自己泡制芝麻、红枣、核桃等八宝面茶呢！

平儿一时莫名其妙，道：“奶奶怎么得罪二姑娘呢，小婢怎么拉也拉不住，就这样跑了。”

凤姐咯咯一笑，招手道：“想知道？过来，奶奶告诉你。”

平儿依言走近凤姐，凤姐一番低声细语，平儿惊喜交加：“真？这才好呢，二姑娘可有盼头了。”

凤姐凤目圆睁，把手一摆：“嘘，噤声，成事之前，万不可露了口风。”

平儿眉开眼笑，点头不迭：“这还用得奶奶嘱咐，知道呢！”

却说林如海这日五更天上朝未归，只有黛玉在家，长日无聊，正跟紫鹃在廊下逗弄鹦鹉，看那鹦鹉学舌，鹦鹉正跳上跳下学紫鹃责骂小丫头：“嗳哟，学了这久了，怎么茶也不会倒呢，笨丫头，笨啊。”

这是雪雁教鹦鹉，紫鹃笑着撵着要撕雪雁嘴，鹦鹉见了又换了雪雁腔调，道：“看吧，姑娘恼了罢，笨啊！”

逗得黛玉开心不已，走过去替他添水。

鹦鹉见了黛玉，扇扇翅膀，理理羽毛，点点脑袋，婉转开腔，这又换了学黛玉吟诗了：“和羞走，倚门回首。”紫鹃雪雁闻听，也不恼了，忙着过来逗他念诗句。

恰见婆子提溜着几蓝水果来了，紫鹃接了篮子递给雪雁，自己抓了几把铜钱给婆子，笑问道：“妈妈幸苦了，这是哪里来果子呢？老爷让送吗？”

老妈子一番话，紫鹃方知，贾府来人了。

紫鹃忙禀报了黛玉，自己回头清理水果，原来是一篮四川蜜橘，一篮香山蛋黄大枣，一篮水汪汪碧玉葡萄，又一蓝白脸红嘴六月桃，都用了描金缠枝莲花边细白瓷盘子盛放在篮子里，看着颜色鲜亮，令人食指大动。

紫鹃又揭开另一个食盒，看见三个拳头大小青花瓷罐儿，忙捧到黛玉眼前。

黛玉一一揭开，见是装着剥好松仁，瓜子仁，核桃仁，心里啵一声跳，忙道：“紫鹃，出去看看，是谁人送来。”

林之孝家里正带着春纤，由林忠家里陪着喝茶，紫鹃走来，接了春纤进去，林之孝家里也想跟随，却被黛玉门房两个彪悍婆子毫不客气挡住了：“对不起妈妈，我们老爷有令，外人不得擅入小姐闺阁。”

紫鹃望着林之孝家里一笑道：“妈妈见谅，少时有话说。”

却说春纤见了紫鹃，又哭又笑：“紫鹃姐姐，来了许久，小姐不回，你也不说来看看我们，自己到了好处了，就不理会姐妹们了，好没良心！唔，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了呢。”

紫鹃嗔笑着一弹春纤额头：“一日不打你就记不住，什么见不到了，乌鸦嘴。”

春纤嘻嘻笑着一缩头，复又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姐姐好不好啊，雪雁姐姐好不好呢，姑娘好不好啊，夜里还咳嗽不咳嗽呢？那只小鹦鹉又会讲些什么了？”

紫鹃忍不住又弹一下春纤：“小嘴吧嗒吧嗒不住，到底是问鸟呢，还是问人呢？是问小姐呢，还是问我们呢？”

春纤摸摸额头，笑道：“当然先问紫鹃姐姐呢。”

紫鹃一笑拉着春纤往内走，细细告诉她别后之事，又说林府规矩大得很，凡不在小姐院里当差婆子不能随便进出小姐院子，纵在小姐院里当差婆子，除了奶娘教养嬷嬷，也不得随意进进出小姐屋子，就连小丫头，也不许随便出入小姐房间，卧房更是禁地，只许贴身丫头进入。

春纤一伸舌头：“怪不得林妈妈被挡住了，乖乖，她在府里可是横冲直撞，连宝二爷也敢排揎呢。”

紫鹃笑道：“我们这里可不行，妈妈们各负其责，就是管事娘子林妈妈，也不许随便出入小姐闺阁里。”

姐妹说话间到了黛玉绣楼，春纤看见黛玉忙着盈盈拜倒：“小婢见过姑娘，姑娘好。”抬头起来已经泪盈于眶：“姑娘可还好，我们可想姑娘呢。”

黛玉笑意盈盈，微一点头儿，温言细语，道：“好，劳你们惦记，坐下说话。”

雪雁摆个小板凳儿给春纤坐着，又亲手倒了茶水给春纤，贴耳悄声警告春纤：“爱哭鬼，又哭，若惹了姑娘伤心，当心我揍你。”

春纤一缩头，泪珠儿滚落：“雪雁姐姐，我也想你。”说着又要哭。

紫鹃忙嗔怪看眼雪雁，拉春纤坐下饮茶。

黛玉侯她稳了神，方再问道：“我走了，你们姐妹到了那里当差呢？可还好呢？”

春纤笑道：“回姑娘，姑娘院子里服侍之人，除了洒扫婆子外，其他凡跟姑娘接触，针线上，屋内收拾洒扫小丫头，老太太都留着呢，老太太对我们可好了，凡老太太房里丫头有赏赐，我们六个都有，宝二爷三两天就去屋子里坐一坐，待上一个半个时辰，还帮着我们喂养廊上鸟儿，也问我们有没有需求委屈，说有只管告诉他。平姑娘也来告诉我们，说琏二奶奶让告诉我们，有困难只管去她们院里求救呢，姐妹们都说，这都是托了姑娘福气，都想着要姑娘回去才好呢！”

黛玉听春纤絮叨，想起过往一切，眼里微笑，顿时岔神了。

春纤本来说着眼里又含了泪，见黛玉愣神，还以为自己说错了，吓得一滴泪也不敢落下来，话也不说了。

片刻，黛玉自己醒神，一笑：“这些都谁剥呢，上次送还没吃完呢？哦，我给你们东西收到没有呢？你知道不知道，我分给老祖宗柑橘蜜，荔枝蜜，老祖宗可还喜爱呢？”

春纤忙站起身子：“回姑娘，上次姑娘给我们赏赐锦缎荷包金戒指也都收到了，姐妹们都要我代谢姑娘呢，还有老太太也说那蜜吃着甚好。这些小零嘴，是昨日听说今日要来望林姑娘，知道姑娘爱吃这个，我们连夜赶着剥出来。”

黛玉心神一个激荡：“哦？”

春纤这里已经扳着指头数上了：“老祖宗，鸳鸯姐姐，鹦哥姐姐，琥珀姐姐，还有我，还有春杏，嗯嗯，还有宝二爷，大家都有份，咱们都想林姑娘呢，都盼着姑娘早些回去呢。”

黛玉虽然回家住得十分舒适，日子也顺心，毕竟在贾府里住了五六年了，一切都习惯了，与姐妹们感情又好，宝玉又小意儿殷勤，凤姐姐、老祖宗优渥看待，黛玉虽然与父亲团聚十分幸福，却苦于单丝独线，寒梅独放，没个姐妹兄弟亲热，因十分怀念贾府众姐妹。这会子听春纤说热闹，心下高兴，因吩咐紫鹃道：“紫鹃，你去告诉林妈妈，就说我留着春纤说话，晚上再送回去，叫她先去。”

紫鹃答应一声，拿了一块约莫二两银块，用锦缎荷包装了，又加两吊铜线走出来，叫过林之孝家里，盈盈一福笑道：“我们姑娘高兴，要留春纤说话，这荷包里银钱给妈妈卖酒喝，这二吊铜钱给赶车随行小厮们分了卖果子吃，我们姑娘说，谢谢你们大热天跑一趟来看望。”

林之孝家里要在之前混不在乎这一两二两银钱，可是眼下她在贾府跟着凤姐失势，银钱故不或缺，重在是这银钱乃黛玉所赐，意义不同，又见紫鹃礼仪谦谦，忙笑着接了，称谢不迭：“紫鹃姑娘太客气了，叫我一声妈妈也就是了，何必如此多礼！”欢欢喜喜捧了银钱出来，说给小厮们，小厮们都齐齐望门道谢不迭，心里都道林姑娘厚道，寻常人等，谁理他们这些不能在主子面前露面，只下苦力主呢。

却说春纤，这一顿午饭吃得倒不稀罕，贾府里精美吃食也曾见过，贵在吃饭地方别致，让春纤眼睛不够看了。

原来，因黛玉体弱，冬怕寒冷，夏惧炎热，林如海为了方便黛玉解暑，不仅在黛玉后园莲池边安放一架花木秋千架，还在莲池边上现搭一观景阁，上下两层，依附参天古木而造，房间四面游廊，竹帘为墙，可放可收，凭他烈日炎炎，楼内只是凉风习习，即可于楼上喂鱼观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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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春纤女巧夸绛珠女，史太君计套林姑爷

贾母笑眯了眼，点头言道：“嗯，我一早就看她好，闷声不吭，只知道勤恳做事，我喜爱她是个忠心实诚之人，方才给了林丫头，不想她跟了林丫头，倒越发心灵手巧了，果然是个好丫头呢。”

凤姐忙咯咯一笑凑趣儿：“人说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依我说，这丫头主子就是这个理儿，这丫头巧不巧呢，要看她跟得什么主子而定呢，这紫鹃亏得跟了林妹妹才聪明了，倘若跟了我，没准又是一个破落户呢！老祖宗，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贾母这一听，就更乐呵了：“嗯，这话不错，幸亏没跟了你去，哈哈哈！”

春纤也跟着众人乐呵，贾母笑得只擦泪，抽空对她一摆手：“你说你，别让你二奶奶岔了。”

春纤一笑，继续言道：“是，老太太，听紫娟姐姐说，这点心寻常人家可吃不到，这是林老爷知道林姑娘喜爱吃些小糕点零嘴，又怕外面卖吃食不干净，特特自宫廷御厨手里谋来御制秘方，让紫娟姐姐照着食谱练习制作，只转供林姑娘食用，一向密不外传呢，我们而今得了好几盒，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绝无仅有头一份呢。”

贾母闻言愈发欢喜，又问春纤林府里所见所闻，令她细细讲来，春纤正愁观了好景不能告人，这一下就被引发了话唠，小嘴吧嗒吧嗒不住口，对贾母一一叙述了林府水榭楼阁，是如何别具风情，花园里小桥流水如何奇思巧妙，更有碧天莲池，翩飞水鸟，如何让人叹为观止，满园子树木花卉如何葱茏茂盛，总之，林府景致，自己之前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于贾府粗犷大相径庭，春纤是夸之不尽，赞不绝口。

又说林老爷家风如何严谨，门房婆子忒厉害了，只要林老爷吩咐过，凭你一只蚊子，没经允许，也别想进入内房闺阁。

后又说林老爷对林姑娘又是如何宠溺，如何专门搭建观景阁，亲手与黛玉做了秋千架等等云云。复又说了阖府下人仆妇们，一个个对林姑娘如何尊崇备至，毕恭毕敬，小姐黛玉如今正帮着家里看账本，帮扶故祖母管家理事云云。

春纤夹七夹八，东扯西拉，漫天漫地，事无巨细，哓哓舌动，一一道来。只听得三春姐妹及凤姐李纨众姐妹，啧啧称赞，羡慕不已。

末了，春纤又说林姑娘如何细细询问老太太衣食住行，如何温言探听各位姐妹近况可好等等云云。

关于黛玉生活舒心惬意之话，贾母纵然听过数遍，今日春纤再说一遍，依然听得兴致盎然，心下十分欢喜，乐呵呵吩咐鸳鸯：“难得这丫头一张巧嘴，怪伶俐，可人疼，鸳鸯，赏她一吊钱买零嘴吃。”

三春姐妹凤姐等，接了黛玉食盒，又对春纤各有表示。春纤喜滋滋，忙忙谢恩不迭。

春纤出得门来，怀里抱了满怀铜线，不免喜上眉梢，暗暗得意，不仅见了日思夜想林姑娘，紫娟姐姐，雪雁姐姐，还好吃好喝好玩一天。临了回家，还得了林姑娘赏赐一个锦缎荷包，四个小金锞子。回来贾府，不过说了几句话，顺便替林姑娘送送表礼，又得老太太赏赐一掉铜线，姑娘们赏赐铜线几大把。

嗳哟，春纤差点笑出声来，今日真是吉祥高照吉祥日呢。

却说春纤喜滋滋回到自己房里，笑眯眯盘点财产，却被闻讯而来一干小姐妹们缠住，春纤忙拿出紫鹃为姐妹们准备点心吃食，小姐们边吃边喋喋不休打听春纤林府之行，听完春纤叙述，各自羡慕懊恼不提。

就在这一日黄昏，宝玉又来探望贾琏，陪着他絮絮叨叨说些修园子事情，什么贾珍丈量了多少土地呀，圈用了宁府会芳园啦，又说图纸多亏了一个叫山野子老先生，院子图纸多么壮观啦，有感叹贾琏不能亲眼所见，等等云云。

凤姐便拿了黛玉糕点招待宝玉，宝玉吃了几块便放下了。凤姐因问：“宝兄弟觉得不合口味吗？我吃着还好呢？”

宝玉沉默半晌，道：“好吃且好吃，我不过觉得没意思，凤姐姐，你说林妹妹给姐妹们都有表里，为何单单漏了我了？我们一起吃住好几年，还没别人有情分吗？”

凤姐一笑：“别是林妹妹听了什么话了吧？你知道，林妹妹眼里可不揉沙子呢！”

宝玉呆想一刻，醒悟道：“凤姐姐是说宝姐姐吗？可是，又不是我去找宝姐姐，她自己每每无事走来坐着，我并不怎么理她。”

凤姐一笑：“当真？为何我却听下人言说，宝姑娘三更半夜还在你屋里说古论今呢？”

宝玉急白了脸：“太太让她教我读书，还叮嘱我不许撂脸子得罪宝姐姐，我能怎么办呢！她又是个女儿家，面皮又薄，我如何好开口赶人！”

凤姐闻听此言，也不好多说，便只说些可有可无话儿。

宝玉沉默一时，又悄声跟凤姐抱怨：“宝姐姐不是要选秀吗，如何不去学规矩，天天过府来烦我，唠唠叨叨，我都快烦死了，她似乎好句句在理，我又不好驳她，凤姐姐，你能不能去林姑父家把林妹妹接回来呢！”

凤姐被宝玉搓揉不过，因笑道：“嗳哟，林妹妹在我们服里住了五六年了，人家刚跟父亲团聚不到一月功夫，我们又去抢，这在理上也说不过去，林姑父怎么看我们呢，林姑父林妹妹才是真正骨肉一家人，我们如何跟林姑父抢妹妹，这不在情理呢。”

宝玉顿时泄气：“嗳哟，我真不想在府里住了，太太成天唠叨不说，现在又添一个耳报神，看我看得囚犯似，三更半夜还要魂魄似跟着我，我都快活不下去了，凤姐姐，你救救我吧。”

凤姐笑道：“你不如去求求老祖宗吧！”

宝玉直叹气：“嗳，这还用你教吗，我都求了百遍千遍了，老祖宗直不肯，说是让我耐心等待，七月底就派人去接过来，那时叫妹妹多住些日子，过了中秋再回去，可是，这还要等好久呢。”

凤姐笑道：“我听说，你不是经常过府去问过林姑父功课呢？怎么，一次没见过妹妹？”

宝玉苦着脸道：“我每次都只能在外书房坐着，林妹妹家二房门婆子忒厉害了，任我如何求她，就连紫鹃也没让我见过一次，更别说林妹妹了，一个个死鱼眼，真真讨厌。”

凤姐心中佩服林姑父家教了得，那似有些人呢！又笑道：“宝兄弟，我之前跟你说过，你必须自己有安身立命本事，否则，你不想要呢，会跟着你一辈子，林妹妹则一辈子也甭想见了。”

宝玉追问凤姐：“凤姐姐，你教我，如何能见林妹妹呢。”

凤姐笑：“老祖宗不是说了吗，等八月就能见了。”

宝玉犹豫片刻，脸也红了：“凤姐姐，我想长长久久能见林妹妹呢。”

凤姐一笑：“就跟我与你二哥哥一样？”

宝玉笑着点头：“嗯！”

凤姐灿烂一笑不言语，宝玉便猴着凤姐闹：“说嘛说嘛，要如何才行。”

凤姐举手：“嗳哟，嗳哟，怕了你了，我说，我说，四个字尽够了，只怕你不爱听呢。”

宝玉高兴拉着凤姐：“那四个字？”

凤姐道：“读书，做官。”

宝玉一愣：“凤姐姐这是要叫我也去做禄蠹么？”

凤姐点头：“哎！”

宝玉苦着脸，唠唠叨叨：“太太叫我读书做官替她争气，宝姐姐教我要读书做官光耀门楣，封妻荫子，怎么凤姐姐也要叫我科举做官，这都怎么啦，太太凤姐尚且是妇人，怎么宝姐姐好好女儿家，也成禄蠹了呢。”

凤姐闻听这话，知道宝玉作兴又犯了，心里暗想，现在不比前世，前世林妹妹父母双亡，唯一心里慰藉是宝玉，如今林姑父官高位显，宝玉再这般混沌不开，林妹妹纵有情，只怕林姑父也无意了。要成就这双玉姻缘，除了自己与老太太推波逐浪，还得宝玉自己争气，让林姑父看得上才行，可是宝玉如今这般混日子，怕是难入姑父法眼。

凤姐一番思忖，觉得能当头棒喝宝玉之人唯有自己了，不如自己索性给他掰开说破了，看他如何答对。心意已定，当下一声嗤笑：“宝玉，我来问你，你果然想娶林妹妹吗？”

宝玉忙一点头，随即脸红了：“嗯！”

凤姐一脸整肃：“好，我也希望你娶林妹妹，我再问你，你预备如何养活林妹妹？养活你自己？”

宝玉冲口而出，道：“有老太太太太呢，还有你凤姐姐呢！”

凤姐立时皱眉：“养儿防老什么意思，宝兄弟能告诉我吗？你堂堂男儿汉，遇事自己不但当，张口老太太，闭口太太，也不臊得慌吗？

作为二房嫡子，你应该顶门立户，养家糊口，支撑贾府昌盛不衰败；

作为儿子，你应该养活老爷太太，让他们衣食无忧，含怡弄孙；

作为孙子，你应该孝敬老太太，使她无忧无虑颐养天年；

作为丈夫父亲，你应该照顾妻儿老小；

作为兄长，你应该照顾姐妹们，比如你探春妹妹，惜春妹妹，这都是你血脉至亲，你应该让她们因为有你这个兄弟，结门好亲，不至受到婆家虐待，而不是替她们调制几盒胭脂，博她们一笑了事；

作为叔叔，你应该有能力照顾侄男侄女，比如兰哥儿，他失去了父亲，你这个叔叔就应该担当起做父亲责任来，帮扶大嫂子教导他成人成才。

还有林姑父，他只有林妹妹一个女儿，女婿半子靠，你这个样子，养得活岳父，养得活妻儿老小吗？林姑父能放心靠着你吗？

你是贾府希望，老太太、太太，疼你宠溺，也是希望将来有一日，能靠你照顾，贾府将来要靠你支撑，老太太今年七十多快八十岁了，你却说要靠老太太，这是你一个男儿汉该说话吗？不说我们如何作想，你叫老太太情何以堪呢！”

凤姐这里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一连串责任义务，把个宝玉直惊得目瞪口呆，这些事情，他从没想过，原来自己竟然这般不堪大用，宝玉瞬间挫败，满脸灰暗，期期艾艾一声唤：“凤姐姐，我……”

凤姐摇头一声长叹：“唉！宝兄弟，凤姐姐或许话说得重了，可是，你要知道，姐姐都是为了你好，才跟你说这些，你回去仔细想一想吧，府里有多少银钱，你那日也听见了，这会子修园子不知道要打多少饥荒呢，也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你再这样浑浑噩噩混日子，就休要再提林妹妹了，安心接受太太安排，跟宝钗妹妹好好相处，你要还想着林妹妹，就照我话去做。”

凤姐说完回头一声呼唤：“丰儿，善姐儿，掌灯，送宝二爷回房去。”

却说凤姐因为情绪激动，说话又费了精神，只觉得头晕心跳急速，靠在太妃椅上只作喘。平儿忙进来搀扶着凤姐躺下，替她抚胸顺气，口里忍不住埋怨道：“不是我护宝玉，奶奶也太性急了，宝玉人原不错，不过懵懂些，奶奶慢慢劝说慢慢教就是了，何必这样杂七杂八，一股脑儿倒将出来，他如何消化，没得吓坏了，反而坏事。”

凤姐摇头叹息：“叫我如何不急呢，你没看见薛姨妈与宝钗、薛蟠一家子，天天在府里转悠，太太又跟他们一条心，我们再不动手，没得就被他们所乘，贾府若沾上薛蟠如何能好？

贾府今后都在林妹妹身上呢，你还看不出来吗？走了林妹妹，宝玉连跟姐妹玩也精神了，有了林妹妹，宝玉才有斗志，有希望，贾府有你二爷宝玉合力，也才有希望，为了大姐儿老太太，也为了我自己，这个机会我非抓住不可，决不能叫薛家得逞了。”

平儿知道没法子劝，便道：“奶奶何必想这么远呢，府里不是还有大老爷二老爷在吗？宫里头有娘娘，外面还有舅老爷，如何就要靠二爷宝玉了呢，奶奶还是别操心，且眯一眯，我替奶奶捏捏，松散松散罢。”

凤姐点头，受用半晌，浑身舒坦了，心里也舒服了些，又言道：“平儿，你自今儿起，派人悄悄盯着宝玉房里，不时以我名义，去给宝兄弟送吃、送喝、送玩物，务必搅扰薛家不成事。还有，你悄悄给晴雯递话，就说老太太吩咐，叫她警醒些，盯紧些，否则，宝玉房里再若出了袭人事件，满屋子丫头一并打死，谁也别活了。哼，只要容我个时间想出法子，好歹也要拆开他们才行。”

翌日一早，林如海小厮过府，悄悄来寻凤姐回帖并告之，这几日委实忙乱，三日后方空前来。

凤姐接信，兀自呆愣半天，翻来覆去看着手中回帖，心中思绪缠绕，走来晃去不得安宁。贾琏都给她晃烦了，恼道：“嗳哟，我说二奶奶，您老人家能不能安静坐一坐呢，眼都给你晃花了。”

凤姐也不答腔，兀自照旧晃荡，嘴里还嘀嘀咕咕，念念有词，约莫半个时辰，凤姐忽然笑而抚掌：“对，就这么办！”说着话，人往外只窜：“平儿来，跟我去见老太太。”

凤姐这里紧着一阵赶路，走到贾母房里，恰逢各姐妹们都来请安未散，凤姐因为心里有事，也不大说笑，只是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愣神发呆，暗忖自己计策，未知贾母准是不准。因凤姐不凑趣，场面也不大热闹了，不一刻，众人见贾母似有倦意，便散了。

凤姐故意落后，俟姐妹们走远，复又返回，贾母一见凤姐就笑了：“鸳鸯，我说得不错吧，我就说你二奶奶今日有心事。”

鸳鸯抿嘴一笑：“谁也比不过老太太精明！”

凤姐却是满脸正经，连带着贾母也肃静了脸色，凤姐这里附耳与贾母一阵细语，贾母听了脸色越来越好，最后又是笑微微了：“好猴儿，好计策！就这么着！”

不说宝玉连着几日过林府请教学问，不仅没见着黛玉，就连林姑父也没见着，每次都是林忠接待，言说这几日老爷已经传话回家，这几日要歇在翰林院里。

宝玉只不甘心，日日过府，日日不得见人。宝玉妄想混进内宅，万万不能。

林家门禁严谨，宝玉过府之事，黛玉紫鹃主仆竟然毫无所闻。

三日后黄昏，林如海下朝，匆匆回府换过衣衫，如约过府拜见老岳母史老太君。

贾母这里吩咐赐坐上茶，凤姐一早就侯着了，更是殷勤问好，水果糕点，亲手伺候。

林如海落座，拱手相问贾母：“未知岳母传召小婿，所为何来？”

贾母这里一声长叹：“嗳哟，论理，我有儿子孙子，有事不该寻你姑爷麻烦，只是我老婆子而今老迈无用，说话无人理会，这也是我养儿不教，自食恶果，怪不得他人。我又不能张扬出去，自爆家丑，让人笑话，想来想去，唯有林姑爷可以托付大事，因而厚颜相请，也不知我还有无这点颜面在姑爷面前呢！”

可怜史老太君，想着自己一生无忧，老了老了却要反忧儿孙计，自己说着话，倍觉凄凉伤怀，兀自就落了泪，以至后面话语哽咽几次，方才断断续续说完了。

林如海皱眉思忖半晌，心中翻滚难宁，圣上一番省亲旨意，内里本质详情，毫不隐瞒，明言告知自己，林如海闻讯亦喜亦忧，喜得是新皇依然如老皇一般信赖自己，忧得却是爱妻后家前景堪忧，好在圣上似乎只是试探打压，并无赶尽杀绝之意。

林如海经曾异常矛盾，不知贾母若闻讯自己要如何作答，今日圣上本要赐酒留饭，林如海借机禀奏，言说三日前与岳母约好，今日共进晚餐，如海此乃试探当今，也显得自己大公无私，未料圣上未置可否，半句无话，一笑放人。

此刻听闻贾母说此话，如海心下一阵惶恐，掂量再三，方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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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釜底抽薪贾母巧断孽缘，约法三章如海拟收弟子

却说宝玉正被宝钗拘着，说东道西，指手画脚，满心不耐，忽闻贾母来传，喜不自禁，忙着起身要走，岂料宝钗随即起身，一笑言道：“我送宝兄弟过去，顺便也给老太太请安。”

宝玉闻言一窘，好不烦躁，又不好直言，祈求目光看向鸳鸯。

鸳鸯见状紧走一步，刚巧拦着宝钗去路，满脸笑盈盈道：“宝姑娘请留步，老太太传宝玉，只因贵客临门，要宝玉作陪。老太太交代小婢们，外人临门一律挡驾，宝姑娘此去难免空跑罚步,不如改日再去为好。”

宝钗被鸳鸯所阻，却被宝玉趁机走脱，连晴雯也匆匆一福而去，房中竟然只撂下自己外客一个，心下颇为不悦，不过她错不过是商贾之家锤炼出来闺阁千金，练就了宠辱不惊之能，眼里厉色一闪而过，随即笑容满面，言道：“哦，这倒不巧了，还请姐姐替我向老太太解释一二，说宝钗改天再去拜访老祖宗请罪请安。”

鸳鸯一笑：“好说，宝姑娘倘无事，鸳鸯就告辞了，老太太一时半刻都离不得人。”

宝钗微笑伸手一请：“姐姐请便。”

鸳鸯含笑而去，宝钗微笑相送，飘逸袖管中，粉拳紧紧攒着，长长葱白修甲，差点没把自己掌心掐破了。

鸳鸯身姿端方，渐行渐远。

美人杏眼冷冽如冰，忽而美目恬淡，笑微微了。

“莺儿！”

“小姐？”

“带路，我们看看姨妈去。”

“是，小姐！”

......

闲话少叙，且说宝玉一溜烟猛跑，到了贾母房门外方才停住，微微气喘，回头一番张望，跟随晴雯抿嘴一笑：“二爷别怕，只有小婢。”

宝玉赫然一笑，稳稳心神，抬腿进房。

贾母门口小丫头早看见了宝玉，声声同传：“老太太，宝二爷来了。”

贾母听见忙着一声唤：“宝玉快来，去见过你林姑父。”

宝玉给贾母躬身请安，依言过来对林如海躬身作揖，口里言道：“宝玉见过姑父，给姑父请安！”

林如海把手一抬：“贤侄请起，坐。”

宝玉拱手谢过，依言就坐在林如海下首，眼神殷殷看着姑父林如海，嘴唇蠕动几动，问黛玉话儿终没出口。

林如海一笑打破沉寂，问道：“听家人言说，贤侄几次过府探望，无奈我公务缠身不得相见，未知贤侄有何要事？”

宝玉尚在犹豫，凤姐已然笑了：“林姑父恐不知晓，宝兄弟闻知不能就学子监，心中十分惋惜，几次过府，一来是想要问问姑父可有其他法子可想，二是想向姑父讨教学问。只因叔父一向严厉，使宝兄弟心有畏惧，生恐一言不慎，徒惹姑父不悦，故而一时迟疑，宝兄弟，是也不是。”

宝玉至此，心中只是感谢凤姐这个及时雨，焉能不符合，连连点头不迭。

林如海闻言心下嘉许，点头笑言：“嗯，贤侄果有此心，不愁他日不能出头。”

宝玉尚未搭话，那边贾母已经接了话去：“不瞒贤婿，宝玉这个孩子，就是老身一块心病，也是我跑了珠儿，吓寒了胆，偏疼他些，把他养有些胆小娇惯了。现在想着颇是后悔，想要让他上进求学去，不巧子监又要侯些时日，家里一时又无名师指点，老身有个私心，想让贤婿正正式收下他，做个弟子，细心指点他一二，让他成人成才，权当你自己多养个儿子，这也是我方才没说完意思，未知贤婿可否成全老身这最后一点痴想呢？”

贾母说着话，目光殷殷看着如海，林如海闻言心头一阵轻松，一阵佩服，也一阵感激。收个贾家稚子做学生，对于身在翰林，监任子监督导他来说，不过分内之事，因而爽快应道：“这个不难，只是小婿眼下要出京至江南做一界主考，再回来也已经十月了，或许还要更晚些，那时贤侄上子监也是时候了。”

林如海想忒简单了，贾母岂是他一句话就能打发，闻言笑吟吟抚手，言道：“正是这话，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贤婿要下江南，岂不正好，你就买老身一个面子，带着宝玉出去走走看看，权当游学增长见识了，贤婿以为可否？”

林如海稍愣，他万没想到贾母会在这里候着自己，心中暗喟，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呀！

前日请旨去江南治学，原为躲开朝政纷争，避开权力中心，不料却着了圣上暗算，不得不肩负一明一暗两重担。

今日过府，原为安抚老岳母，活尽自己孝心，死对亡妻香魂，不料又让岳母套住。

林如海哑然失笑，这也是自己自持聪明，轻敌所致，想敏儿那般聪慧，玉儿如此刁蛮睿智，身为她们直系血亲老岳母，又如何会是平庸妇孺呢！

如海笑吧略一思忖，带宝玉出京算不得违例，只是，林如海瞧瞧粉嫩稚气贾宝玉，为难看着贾母，道：“要小婿带贤侄出京，未尝不可，只是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一切从简，风餐露宿寻常之事，我观贤侄自小娇贵，只怕……”

林如海话至此处便打住，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贾母尚在斟酌词汇，如何打动如海，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带宝玉南下去。不料这一次，宝玉抢在贾母之前发了言,只见他长身玉立，深深一礼：“姑父只要愿意携宝玉出京，宝玉愿意执弟子之礼，替姑父磨墨牵纸，掐腰捶背，伺候茶水，只恳请姑父，收下宝玉，不吝赐教。”

贾母凤姐原本还怕宝玉贪恋安逸，不肯就范，谁料他竟然说出这番话来，祖孙二人都道是宝玉成人了，懂事了，知道上进了。凤姐更是沾沾自喜，还以为自己当头棒喝起了成效。

其实，大错特错矣！

宝玉此番慷慨激扬，不过为了躲避而已，躲避母亲唠叨，也躲避姨妈追逼，与表姐宝钗紧紧纠缠。好在他虽然动机不纯，却刚巧与贾母凤姐所想殊途同归，一时皆大欢喜。

林如海也是大出所料，没想到娇生惯养宝玉会说出这番话来，有几分怀疑，更多却是欣喜，微微点头：“嗯，孺子可教。”

不过，林如海赞赏归赞赏，收弟子却自有一番规矩，只见他咳嗽一声，素正容颜，言道：“贤侄当真想拜在为师门下吗？”

宝玉点头不迭：“当真！”

林如海言道：“好，不过，你此一番还不能正式算我林门弟子。收不收你，要看你这次江南之行表现如何，如果通过了我考核，回京之后，你正式拜孔子，拜师父，未知贤侄愿不愿意接受考验呢？”

宝玉只想早些出京，其他无论，再次点头：“弟子愿意。”

贾母凤姐见宝玉顺杆上，俱都高兴不已。

林如海眼神清澈，直视宝玉，道：“贤侄且别忙自称弟子，常言道，师徒如父子，凡今后我说之话，你不能不听，贤侄能否做到？”

宝玉只求如海能收自己，好随他出京，摆脱眼前麻烦，哪能不答应之理，不就是听话嘛，听就是了，笑微微点头：“能，弟子能做到。”

如海一笑：“嗯，好，其一，每日清晨，贤侄要比为师早起，打点师傅衣食住行；其二晚上要比为师晚睡，服侍师傅汤水泡脚，服侍师傅睡下了，你方能离开；其三，寻常日子要紧跟师傅身边，师傅往东，你不得往西，师傅指左，你不得打右，这是最基本执师礼，未知贤侄能否做到？”

宝玉又一次大声言道：“能！”

林如海笑道：“好，那就试试，你现在回去收拾包裹行李，明日一早随我出发，说好了，我五更天就动身，城门一开就策马出发，贤侄若迟误了，一切作罢。”

宝玉躬身再行大礼：“姑父放心，宝玉绝不误卯。”

宝玉见如海答应自己，差点欢呼，他满心欢悦，自明日起，他就可以解脱了，出门去透一口气了。

宝玉与祖母姑父施礼拜别，急急忙忙回房打点行李。

贾母忙着追喊：“宝玉，急什么，还要陪同姑父用餐呢？”可惜宝玉已经跑远了。回头看着如海喜滋滋唠叨：“这孩子一听贤婿你收他做弟子，竟然高兴成这样了。”

林如海这里也忙躬身作揖：“既然岳母所托之事已经落定，明早走得匆忙，小婿还要赶回家去安排一二，岳母见谅，小婿告退。”

凤姐急忙一拉贾母衣衫，贾母急身而起：“贤婿留步。”

林如海忙一拱手，道：“岳母有话请讲。”

贾母笑道：“自玉儿归家，老身十分想念，只因为你们父女多年不见，我不忍争夺，原想八月老身寿诞之日，接她来住些时日，以慰老怀，如今贤婿既然要去江南，家中无主，我不放心玉儿独具家里，想明日就去接玉儿过府来住，等贤婿回京再接她家去，贤婿你道好是不好呢？”

林如海闻言略作思忖，遂一点头：“如此也好，玉儿有岳母照顾，小婿在外也好安心，小婿这就回府安排，小婿告退。”

林如海刚出房门，却见宝玉又颠颠跑回来，亲亲热热只把林如海送出大门方回。

却说贾母这里送走了林如海，那边使人去传贾政，不料鹦哥未动，贾政却自己走来了，原来他听王夫人言说林如海来了，所以走来，一来给贾母请安，二来拜会妹夫林如海。

贾母见贾政走来，问道：“我还没请，你如何就来了？”

贾政道：“一为给老太太请安，二来，儿子听闻妹婿来了前来陪伴，妹夫哪里去了，因何不见人影？”

贾母脸色瞬间沉下，问道：“你听谁说姑爷来了？”

贾政一愣：“乃是王氏告之。”

贾母咬牙一击掌，道：“好，真是个贤惠好媳妇，对我一举一动，她到关切很呢，哼！”

贾政此刻方觉，此话不妥，忙一躬身：“老太太……”

贾母抬手打断了他话语：“罢了，不过，你来得倒是正好，我已经求了你妹婿，收宝玉为入室弟子，明日宝玉就跟林姑爷去江南游学，你是他父亲，嘱咐嘱咐他吧。

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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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难为情贾母暗托书信，明是非宝玉正弹谗言

却说贾政来寻宝玉，只见宝钗母女大咧咧立在宝玉房间，见了自己也不知回避，心头顿生不悦，沉脸撩袍坐下。

晴雯麝月忙着斟茶倒水，请安问好。

贾政谁也不理会，只瞅着宝玉，问道：“出门行礼都收拾好了？”

那宝玉突然见父亲走来，吓了一跳，早已经慌作一团，抖索半天方道：“回，回老爷，都好了。”

王夫人见了贾政，哭声更大更凄切，一时性起，蓦然起身，划拉几下散了晴雯麝月替宝玉收拾包裹行礼：“说让你们收拾？叫你们散开没听见是怎？安心跟我打擂台吗？一群蠢材！”

复又扑到贾政跟前，嘤嘤啼哭：“老爷去求求老太太吧，妾身听说今年江南涝灾，哀鸿遍野，百姓居无定所，匪患盗贼猖獗，此时此刻如何去得？我已经年过半百，只宝玉一个孽障，如何放心他到江南去，我宁愿养他一辈子，也不许他以身犯险，老爷，求你可怜可怜我吧。”

贾政本来因为王夫人缘故，刚吃了贾母排揎，心里烦闷；咋见她们姐妹放任宝钗与宝玉同处一室不避嫌疑，已生薄怒；今又见她这般拉扯失态，嚎哭不祥，更加不悦；蓦又想起老太太之疑，越发觉得王氏无能无德，丑陋不堪，拔腿一踢，勃然怒道：“真真慈母败儿，儿子难得想求上进，你倒来扯后腿，你不如养猫养狗还要好些！无知蠢妇！”忽而掉头向外，一声断喝：“来人！”

门口金钏玉钏两姐妹闻讯，忙忙跑进房里，诚惶诚恐：“老爷？”

贾政眉头紧锁，手掌乱挥，十分不耐：“送你们太太回房歇息去！”忽见宝钗母女一双呆楞，更加暴躁，奈何血缘亲眷，难以发作，只得压下厌恶，又对薛姨妈宝钗挥挥手：“姨太太也回吧。”

薛姨妈见贾政进房对自己等不理不睬，本有几分愤懑，此刻见贾政脸色不善，也就不敢多言了，忙使个眼色与宝钗，母女联手搀扶王夫人回房而去。

宝玉忙着送出门来，长身下拜：“儿子恭送太太，姨妈，宝姐姐好走。”

王夫人回头哽咽道：“宝玉，我儿！”

贾政在内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宝玉。”

宝玉吓了一跳，慌忙跑进进房来，对贾政恐惧使他心头突突一阵乱跳，硬着头皮，走到贾政跟前，略略迟钝，最终一咬牙，强压着哆嗦恐惧，给贾政跪下磕个头，言道：“不孝儿明天出门游历，就此拜别老爷，请老爷勿以儿子为念，多多保重身体要紧。”

贾政见宝玉难得知情达理，在自己面前说了几句完整话来，心里稍稍宽慰，想着宝玉最近似乎开化不少，心情有好几分。贾政也是难得爱心泛滥，竟然亲手替宝玉翻检一遍所带书本文房四方，丢弃了诗经与几本杂记，言明不许带去，只准宝玉带了四书上路。

一时，晴雯麝月战战兢兢挪进来报备，行李包裹收拾妥当，让宝玉检验检验，看看有无遗漏，再行补上。宝玉心绪不宁，哪里有心细看，不过做个样儿，便连连挥手：“尚好，搁着吧。”

贾政闻说包裹行礼齐全了，便同宝玉过到贾母房里来辞别，彼时凤姐尚未离开，贾母正与凤姐商议宝玉出门事宜，贾母意思，有些嫌晴雯一团孩儿气，实不放心她出门，想着要把鸳鸯给宝玉带去服侍。

贾政闻听宝玉要带丫头出门，眉头顿时皱成了川字。宝玉自己也不乐意，只是当着贾政之面，不敢贸然出声。

凤姐想着如海之话，只觉此举不妥，也不好违拗贾母一番慈爱，想贾母肯采纳自己意见，让宝贝疙瘩一样孙子走出贾府，已属难得，遂犹豫着没再言语。

贾母见贾政在，宝玉拘谨，凤姐也不畅怀，便对贾政言道：“你还有话就嘱咐宝玉几句，没事就歇息去吧。”

贾政知道自己不讨喜，遂识相告辞而去。

贾政一走，宝玉立时便活泛了，把着贾母言撒娇卖痴：“老祖宗，我不要带丫头小厮出门，孙儿这番跟随姑父下江南，一是为了历练，增加阅历，为主是要执弟子礼，服侍姑父起居饮食，接受姑父考验，您让孙儿带着丫头小厮，像什么话嘛，还谈什么行万里路呢，岂不让姑父笑话。所以孙儿想好了，这次出门，孙儿谁也不带。”

贾母这下不乐意了：“宝玉，你听我说，祖母叫你出去游学，是为了你将来有一番作为，有个好前程，过上好日子，可不是让你去你吃苦受累。纵你姑父口里法那样说，也不过是怕你娇养成性，不服管教，未必还真让你服侍不成。你听老祖宗话，带上鸳鸯晴雯两个，鸳鸯最是妥当丫头，有她一路服侍你饮食起居，万无一失。长随李贵，小厮茗烟也要带着，让他们帮你打点行程，这样老祖宗才好放心，你也过得舒适不是。”

宝玉一听贾母坚持让鸳鸯、晴雯随自己出门，顿时急了，心道，这可不行，想自己出门在外，龙蛇混杂，坏人多，色鬼多，像鸳鸯、晴雯这样清白标致女儿，如何能跟那些臭男人一起呢，岂不是白白糟蹋天生一番美好，这简直是罪过啊罪过。

最要紧一点，宝玉不想让林姑父看扁自己，以为他离开了丫头小厮就不能活。宝玉敏感察觉，林姑父似乎不大信任自己，自己若再丫头小厮环伺，岂不是逼着林姑父反悔，所以，宝玉觉得，无论如何，这丫头万万带不得。

宝玉原本要拒绝，忽悠打住了，他想着老祖宗老天拔地，一力为自己筹谋，自己方能脱出牢笼，去江南游学松散，且老祖宗这般安排也是一番好心，宝玉觉得祖母之话不能轻易驳回，免得徒惹祖母伤心，一时之间左右为难，不知计将安出。

却说宝玉抓耳捞腮，茫然无计，几次暗示凤姐，求她解围，无奈凤姐叹气摇头，做无可奈何状，显见就是要他自求多福。

哎，你别说，急中生智这词还真有其事，就在宝玉百般纠结之时，忽然脑中就那么灵机一闪，哎，宝玉有了主意，忙颠颠，笑眯眯，猴到贾母身边搓揉：“老祖宗言之有理，孙儿本不应该违拗老祖宗意思，可是，老祖宗想想，孙儿这次跟林姑父出去，原为了磨砺，如今这般兴师动众，贪图安逸，还不如不去呢！

林姑父会怎么想孙儿呢，若是因此恼了，一怒之下打了孙儿回票，那时，就是老祖宗也奈何不得林姑父。

老祖宗，孙儿可不想让林姑父觉得孙儿烂柴无用，老祖宗您就依了孙儿吧。”

贾母笑道：“大家子弟出门哪能没有丫头小厮仆从呢，也没人会笑话，宝玉放心。”

宝玉知道不下重药不行了，遂言道：“老祖宗若不依，定要孙儿若带着丫头小厮，势必惹得林姑父厌弃，果真如此，那孙儿脸可就丢大发了，从此还如何在贾府立足呢，就是环儿兰儿姐妹们也要笑死了，孙儿实在也没脸再读书了，干脆出家做和尚算了去。”

贾母被他绕来绕去，听得有些糊涂，闻听宝玉说做和尚，本能骂了一句：“胡说，什么做和尚。”忽而又皱了眉头，眼睛狐疑看向凤姐：“凤丫头，如何你林姑爷不收他，要做和尚呢，这话？”

那宝玉为了打动贾母，直嚷几句：“老祖宗不许，我就真作和尚去。”说完话故意搭着眼皮生，身子翻转自生闷气，连贾母也不理了，暗地却偷给凤姐一挤眼，求她帮腔。

凤姐一笑，附耳与贾母一番嘀咕，下一刻，贾母便乐了，拉过宝玉笑道：“来，宝玉，别生气，啊，听老祖宗给你说，老祖宗知道，你想给姑父留给好印象，可是也不能一个随从不带呀，你自落地起，便金樽玉贵，哪里服侍过人呢，纵是要服侍你姑父，也得要有人教会你如何服侍不是？到时候你若笨手笨脚，耽搁你姑父大事，还不更加惹得姑父生气？

这样吧，老祖宗就退一步了，鸳鸯、晴雯，都不带了，不过你去读书总要有个书童罢，行礼担子也要人挑吧，这李贵茗烟你必须带上，你若再要不依，老祖宗也要恼了。”

贾母说话间见宝玉还在犹豫不决，遂也故意沉了脸。

凤姐见这祖孙要僵，忙一旁抚手笑道：“哎，老祖宗这话说在理儿，虽然是出门历练，可是书生出门总要有个书童方相衬，带个仆从牵马坠墩也应该，这是人之常常情，就是林姑父也挑不出理儿来，宝兄弟，听姐姐话，这宗就依老祖宗罢。”

凤姐嘴里说这话，手地下悄悄拉拉宝玉，使眼色让他稍作让步，别惹得老祖宗真不高兴了。

宝玉闻言扪心想一想，也是，林姑父出行，官兵衙役仆从也不少，且都是男子，自己带上李贵、茗烟，也不显得各色，反正他们男人经得摔打，不比鸳鸯、晴雯女儿家金贵，遂笑着一拉贾母，道：“老祖宗说对，孙儿依老祖宗就是。”

贾母这才高兴了：“哎，这才对嘛，这才是老祖宗怪孙孙呢！”回头又吩咐鸳鸯找了一个五寸见方锦囊出来，亲手递给宝玉，道：“这里有些金锞子、银锞子，还有些散碎银子，小额银票，我知道你姑父不会少你吃穿，但是俗话说得好啊，爹有娘有不如自己兜里有，你带着或是嘴馋解解馋，或是给你姐妹们带些好玩江南小玩意儿回来，也是你做哥哥心意，锦囊你要收好了，明儿交给李贵保存，他到底比你经事些。”

凤姐这里早着人叫了李贵茗烟前来磕头，贾母见了他们，又是一番叮嘱：“你们跟随宝玉出门辛苦，每月月例双份儿，你们要好生服侍你们主子，全须全尾给我带回来，那时老太太我另有赏赐。不过，我丑话说在头里，宝玉若损伤一星半点，我可不会轻饶你们哟。”

李贵茗烟忙着磕头：“老太太放心，我们就是丢了自己，也要保护二爷好好回来。”

贾母笑着点头：“这才像话。”

凤姐几次给贾母眼色示意，贾母才不慌不忙捧出一个手掌大小，上了铜锁紫檀匣子来，亲手交给宝玉道：“宝玉，这是老祖宗亲手写给你姑父信笺，你明日上路之后再交给你姑父，钥匙在这锦囊里，就说老祖宗重重拜托了。”

宝玉还当是为了托付自己事情，忙笑道:“老祖宗勿需再写信祈求姑父，孙儿有信心让姑父认下孙儿。”

贾母摇头道：“这信却不为你，老祖宗当面不好贪求太多，只好由你转呈姑父，宝玉，你要小心谨慎，切不可丢失，这里关碍你姐妹们前程啊！”

宝玉立时肃正身子，深深一礼：“是！孙儿绝不辜负老祖宗所托！”这才双手来接匣子。

贾母含笑递过：“嗯，如此方好。”

却说贾母凤姐千叮嘱万嘱咐，生恐遗漏一字半句，那真是千言万语尤嫌不足。

临了，贾母又道一句：“宝玉，明日老祖宗就不亲自送你了，我老了，不惯看别离，等你回家之日，一定让人提前通知老祖宗，老祖宗到二门迎接我乖孙孙，啊！”

宝玉磕头答应，凤姐又亲自拉着宝玉送回房去，却见彩云早已侯着宝玉了。

凤姐会心一笑，各自回房不提。

宝玉见了彩云，顿时头疼不已，却不敢有所违拗，且他要出门在即，本该辞别母亲，只是害怕被人按头逼迫。

无奈何，再不情愿也是自己母亲，不得已，宝玉认命一般走到母亲房里，果然不出所料，薛姨妈宝钗齐齐在侧，宝玉只得于各人行礼见过。王夫人咋见宝玉。一把抱住，摩挲不已：“我儿，你为何不听为娘劝说，执意要去江南，你要急死为娘吗？”

宝玉年岁渐大，已经很不喜欢被人这般搓来揉去，摸脸掐腮，挣了几挣，都没脱身，十分挫败，只得耐着性子劝导母亲：“太太莫哭，我又不是单枪匹马，上有林姑父照应，下有朝廷官兵护送，我自己还有李贵茗烟贴身护卫，准保无事，太太放心。”

宝钗一笑上前，搀扶王夫人坐下，道：“姨妈坐下说话，也好舒服些，宝兄弟说得不错，此去江南，虽说是有风险，却也有说不尽好处呢。”

王夫人含泪仰头，看着宝钗，言道：“我儿，你就别跟着她们一起糊弄我了，算我白疼了凤丫头，她如今与我离心离德，只知道把着老太太奉承，你可别学她样，那样姨妈可活不成了。”

薛姨妈也随声附和：“谁说不是，这凤丫头变化忒大了些，论说她与我们才是至亲骨肉呢。”

宝钗没言语却是一声叹息，似乎她也觉得凤姐行止不可思议。

宝玉见她们众口一词，都道凤姐不是，内里还牵着老太太，心里一时毛躁，便开了腔：“这关凤姐姐什么是事呢，是我自己早想出去走走，增加见识，才费了好一番口舌，恳求林姑父带我出去，林姑父原本不肯呢，实在与别人不相干。请太太信我。”

宝玉其实想说，‘太太可别听人哓舌挑唆，见疑凤姐姐，免得凤姐姐知道寒心，凤姐姐对您可不错。’只因为一个‘孝’字儿当头，他不能说畅快，只好这般云里雾里，绕来绕去，飘皮一说罢了。

薛姨妈见宝玉呛了王夫人，忙一笑插嘴道：“我儿，可别恼你母亲，你母亲也是一口气憋得久了，原不是说今日这事儿，我儿可别误会了。”

宝玉见听了这话，更加烦躁，心里腹议，不是你们见天逼迫纠缠，我又何必背井离乡，一走了之呢。只是顾念亲戚面子，姨妈又是长辈，有话也不好说得。

岂料宝钗见宝玉神情十分不耐，觉得薛姨妈说太过隐晦，不能尽情，她还道宝玉不了解个中详情，以至烦闷，因微微一笑，杏目含情，温文而语：“要说凤姐姐，不是我多口，似娘娘省亲这等大事，她竟然不闻不问，实在太过凉薄些。”

谁料宝玉本已忍耐良久，闻听此言，忍无可忍，顿时爆发了：“宝姐姐这话我实难苟同，如今凤姐姐拖着病身子，又要照顾二哥哥，又要照顾大姐儿，还时时想着孝敬老祖宗，还要与大嫂子一起教导姐妹们针凿家务事，纵是对我，也是三天两头送吃送喝，嘘寒问暖，从无间断。怎么到了宝姐姐这里，反倒成了凉薄了呢？

宝姐姐如此聪慧灵性女子，为何只看见凤姐姐眼下不理修园子事情，就没想过凤姐姐怀着哥儿呢？子嗣承继，对凤姐姐二哥哥，乃至贾府，是何等样大事体，她如何能参与修园子动土呢？宝姐姐博览群书，难道不知道家有孕妇忌动土吗？宝姐姐如何就只看见凤姐姐如今精神不济难理事，而不记得凤姐姐之前操劳、之前好呢？”

宝玉情绪激动，噼里啪啦只管自己痛快，也不理会宝钗薛姨妈脸色憋成了猪肝色，他还觉得自己憋屈呢，气呼呼纳头对王夫人大礼参拜，道：“请太太保养精神，切勿以儿子为念，儿子就此拜别，太太珍重。”

这宝玉也是发了驴脾气，言罢掉头就走，丢下王夫人薛姨妈宝钗三人目瞪口呆，尴尬万分。

话说宝玉一向好脾性，尤其对女孩儿温柔如水，今日面对宝钗这个美人儿，却忽然暴虐了，你到为何呢？

其实无他，俗话说得好，狗急跳墙，兔急咬人，只因这宝玉忍耐宝钗实在忍得很久了。

或许有人不明白了，犯模糊了，这宝玉不是最喜欢跟姐妹们厮磨吗，因何如今面对雍容如环妃一般仙品姐姐，这般烦躁，难道宝二爷改性子么？

非也！

这宝玉性子有些各色，他虽天生喜爱百花，却是心有执着偏爱，日日对着心爱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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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闻密语贾存周惊心，搅混水王熙凤拨火

王夫人不曾想一项温顺儿子露了爪牙，方要搭话教训他几句，却不料宝玉已经甩手走了，这在宝玉不曾有过，王夫人一时气得噎住了。

宝钗虽然被宝玉呛了一顿，心里十分委屈，却强忍着，满脸堆笑，上前安抚王夫人：“姨妈实在不必太担心，想我朝读书人，只怕人人都想拜在林如海门下却不能呢，您想想啊，林如海可是翰林掌院大学士，他话，纵皇上也要听他一二句，依我说，老太太让如今宝兄弟拜他为师，正是帮了太太，是件大大好事，将来还不青云直上，大富大贵呢。”

王夫人含泪拉住宝钗：“我儿，你说果然中肯，只是姨妈实在担心，江南如今可乱得很。”

宝钗道：“正如宝兄弟所说，林如海乃是奉旨出京，这可是皇家钦差，那随行护卫定然不少，乱民纵然作乱，也伤不到宝兄弟分毫。”

薛姨妈一旁笑道：“钗儿这话很是，姐姐，你就放心罢，总有一日这贾府以你为尊，由你说了算，姐姐就等着享儿孙福，做老封君罢。”

王夫人总算和泪笑了，拉着宝钗直感叹：“幸亏姨妈还有你，不然我还有什么希望呢，唉，只是这一来，宝玉就更林家更近乎了，老太太又偏向林丫头，我只怕将来委屈了你。”

薛姨妈忙着打蛇随影上：“姐姐也不必太过忧心，府里老太太再大，难道还大得过宫里娘娘去，姐姐与娘娘是亲母女，娘娘遇事定然会帮着姐姐，姐姐放心，钗儿定会孝敬我们两个。”

这话说得实打实，尤其如了王夫人之意，王夫人点头摩挲着宝钗，笑道：“我儿，也是你好脾性，宝玉那样混账发作，你也不恼不嗔，委实难得，换做他人，哼，还不早闹翻了天去呀。”

宝钗微笑：“宝兄弟还小，孩儿脾性，哪有姐姐跟弟弟志气呢。”

此话一出，王夫人更是喜爱，把之前对薛蟠嫌弃都丢到爪哇去了。

自从薛姨妈主动出钱出力后，王夫人更觉得血缘至亲可贵，在厌弃凤姐同时，更加坚定了拉宝钗做臂膀决心，这也是为什么王夫人在冷落薛家之后，忽然又与他们异常热络原因。对于老太太不喜欢薛蟠，觉得他是个麻烦这事儿，王夫人反倒觉得是好事儿，想那薛蟠越不成器，岂不越好拿捏，王大善人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似乎看到将来整个薛家雪花银都归了自家，与薛家那情分，是一重血亲再加一重雪银，乃是重中之重了。

却说王夫人薛姨妈宝钗三人互相慰藉，说得开心，只可惜没长一双透视眼，屋外贾政已经站了好些时候，且不要误会，贾政这个假道学是不会听壁脚，这也是他偶尔父爱泛滥所致。

这道也非丫头们疏忽，只因为王夫人姐妹们说话，一直习惯性勒令丫头们回避。

这真是百密一疏，惹大祸了。

你道那贾政因何忽然走到这里呢，原来，因想着宝玉明日远行，他准备前来同榻，一来安慰安慰难舍亲儿之老妻；二来，与她说说为妇之道，警惕警惕王氏，不要触怒老太太，后果严重；三来借王夫人由子送送宝玉，也免得塌了他做父亲颜面。

谁料刚来，就听见她们在说老封君，贾政顿时恼了，哼，这是在诅咒老太太呀，果然心怀邪念啊！

本当要立时冲进房去暴跳一番，教训教训这些猪油蒙心无知毒妇，无奈想到贵妃省亲在即，贾家还要依靠王子腾提携，薛家钱财也一时难筹齐，两家他眼下都得罪不起。嗳哟，贾政一口怒火憋着不能发作，只忍得须发倒竖，最终咬牙攒拳退出了房间。

自此，贾政对王夫人情意彻底淡薄了，这是后话了。

那贾政在院子里茫然片刻，心中暗恨，我贾存周怎么这般倒运，去了这么个蛇蝎夫人，休又休不得，还要天天看着他在眼前蹦跶，贾政只气得怒火升腾，一甩袖子，自去赵姨娘房里泻火不提。

这一夜，宝玉几乎不敢合眼，寅正六刻（早上四点半）便起身了，宝玉一起身，麝月忙着让人通知了王夫人房里。

不一刻，王夫人便到了宝玉房里，因见宝玉出门不可逆转，又被宝钗劝慰了那些话，知道宝玉此去除了不能在与宝钗培养感情外，百无一害，把上了林如海这棵大树，宝玉今后出仕也便宜许多，王夫人认命了。

王夫人这番走来，虽然肿脸脬腮，眼眶发红，却没再阻拦宝玉，伸手把一个平安符系在宝玉腰上，也似贾母一般，递给宝玉一个锦囊，鼓鼓囊囊，宝玉不看也知道，这定跟贾母一般，又是银票银锞子金锞子。

宝玉看了王夫人，一时沉默，不住说点什么才好。

王夫人兀自又拉宝玉坐下，替他换上一双崭新石青锻帮鞋：“我儿走哪儿都要记得，家里有白发娘亲盼望呢。”

王夫人一番动作，揉碎了宝玉好容易硬起来心胸，亲手扶了王夫人坐下，双膝跪地，一头点地，磕一个头，哽咽道：“儿子昨日犯浑，请太太看在儿子年轻，谅解一二，儿子这里磕头请罪了。”

王夫人忙着亲手扶起宝玉，抹抹眼角，抽泣一声，言道：“都过去了，娘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不是有意，在外要自己当心啊。”

说话间，凤姐也来了，见了王夫人，虽然眼圈红红，却是满脸含笑，把礼仪做十足：“见过太太。”

平儿捧上手里东西，凤姐一边递给宝玉，一边言道：“这个是我前个去静水庵还愿，替大姐儿与肚里哥儿求平安符，哥儿这个先给宝兄弟带去，我明儿再去求。”

又把一个包裹递给晴雯让包进去：“这里是一双石青锻帮鞋子，一套嫩绿衫子，鞋子早做好了，衫子是我跟平儿你迎春姐姐连夜赶工做出来。这把象牙骨山水画扇子，是你二哥哥送给你，没什么特别，就这扇面画儿好，字儿意思也好，这是山川河流一艘船，一帆风顺，你二哥哥腿疼走不得，特特让我转给你。”

宝玉又是一番谢不绝口，正说话间，迎春探春惜春也来了，都有小礼物奉上，迎春一个香囊，与衣衫同色系，探春一方丝帕。宝玉见丝帕与香囊颜色，知道是姐妹们连夜赶工所做，忙着作揖道谢。唯惜春一对湖笔，呈上时面色羞怯：“二哥哥，我昨夜晚睡着了，荷包没绣好，送二哥哥一对湖笔吧，二哥哥用它好好写字，免得林姑父打板子。”

宝玉又是一笑谢过：“谢谢四妹妹好情谊。”

兄妹们正在亲热说话，却见林之孝家里匆匆而来，见王夫人凤姐忙着施礼，道：“太太，二奶奶，宝二爷，林府寅正六刻亮灯，想必林老爷已经起身，宝二爷要快点用餐，免得误了。”

一时晴雯摆上饭菜，宝玉心里焦急，根本吃不下。王夫人急什么似；“宝玉，你多少吃点，午饭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才有呢。”

平儿忙着把一个食盒递给茗烟；“这里有卤鸡蛋，贴饼子，葱花卷子，油炸饽饽，还有松子、瓜子、核桃、腰果、银杏、以及各种糕点酥饼，预备宝二爷路上吃不惯饮食好充饥，你们两个馋嘴猫可别争嘴偷吃啊。”

茗烟笑嘻嘻接过去：“姑娘说什么话，我们哪有那馋嘴没规矩。”

平儿晴雯麝月都忍不住噗哧一笑：“你却规矩好。”

王夫人自己懵懵懂懂，昨晚只知道哭哭啼啼，埋怨老太太凤姐不该唆使宝玉出门，混没想起这些来，见凤姐又是使人守着林家，又是做鞋子、做衣服、做吃食，心里顿时和软了，把之前对凤姐不满轻减了几分。上前一步拉住凤姐手，微笑道：“还是凤丫头想得周到，怪不得你宝兄弟念你好，谢谢凤丫头了。”

凤姐心中恶寒，面上却是热情回笑，只是不动声色抽出手来抿抿鬓角，笑道：“太太说什么话，我与宝兄弟是亲上又亲姐弟，我疼他还不是该当嘛，哪里当得太太一个谢字！”

一时，旺儿家里又来报，说是马车已经备好，行李已经装车，随时可以出发了。下一刻，林之孝家里又报，说林之孝回来过了，言说林姑父已经出门，他已经赶往城门，让宝玉速速启程到城门口会合。

宝玉这里顿时慌张起来，抬腿就跑，一时又反身回来与王夫人、凤姐、三春姐妹，平儿晴雯等一一作揖别过，才又匆匆去了。

王夫人凤姐三春姐妹平儿晴雯等随后紧追，一直送出二门，见宝玉上了马车，几个女人又跟着马车走了一路，说了一路，马车出了边门，几个女人方才怏怏而回。

凤姐对王夫人微微一福身：“我回了，太太走好。”

王夫人稍微犹豫，说了一句：“凤丫头，缺什么，让平丫头去跟我要。”

凤姐点头:“谢谢太太，侄女记住了。”

平儿搀扶凤姐回房，避过王夫人问道：“我观太太今天脸色很好呢，看奶奶也有笑摸样了。”

凤姐一笑：“嗯，心里不定怎么想呢，昨夜他们所说你没听见么？哼，幸亏宝玉还知道我，这就够了，人不能贪求太过。”忽而凤眼笑成月牙儿：“得了，反正起得早，不如去给大老爷大太太请个安去。”

平儿扶着慢慢走着微微叹气，凤姐一拍她，道：“傻丫头，我都不不怄气，你叹什么气呀。”说着摸摸独子，笑道：“我只要这个东西平安就万事不求啰。”

凤姐主仆走进贾赦两口子院里，恰逢邢夫人收拾妥帖，预备早餐，见了凤姐忙着起身招呼：“嗳哟，你个凤丫头，怎么不听人劝呢，都说了不用讲这些俗套了，怎么还来呢？快坐下来。”

凤姐其实刚刚四月多一点，腰身不显，一种心理作用吧，平时不注意时，照样风风火火，只要人一提起，或是她自己想起身孕这事儿，就不敢大动作了。这会儿邢夫人一咋呼，哎，她又不敢随便就坐了，伸手由平儿扶着慢慢坐稳了，方笑道：“太太说了不让来是太太慈爱儿媳，儿媳妇但凡精神好，一定会过来走一趟，哪能仗着太太好性儿就一味偷懒呢。”

邢夫人笑道：“知道你孝顺，嗳哟，你那个姑母明里暗里呀没少念你，你前个送我换季衫子，我穿了，她问，我就说了，嗳哟，她好一通酸话，差点没倒了了我这牙。”

邢夫人絮絮叨叨好一通，说什么王夫人跋扈啦，与贾珍联手架空她啦，什么采办之事都卖人情托给了东府贾蓉贾蔷，她娘家兄弟想谋个差事，王夫人百般不愿意啦，等等云云。

凤姐笑道：“舅老爷现在不还闲着呢！”

邢夫人笑道：“哼，她倒想呢，我没争到卖戏子差事，却争到了买尼姑差事，正要去跟你商量，你舅爷办事没谱，我不放心，想要给他配个能干帮手，凤丫头，我就看中你办事能干，你推荐一个能人给我，这件差事，我就交给他办了。”

凤姐一笑：“这个不难，我陪房旺儿与林之孝都是颇为能干之人，眼下，唉，都闲着，太太若要用人，尽管使唤他们，我干打包票，他们一准不敢胡来，太太只要交代好舅爷就是了。”

邢夫人点头：“嗯，就这样吧。”

凤姐一笑起身，忽然又迟疑一笑道：“园子里难免要栽花种树，这采买差事不知派给谁了呢？”

邢夫人道：“眼下还在忙着建房子，稍后就要开始了，怎么，你有人求这个差事？只是我听你二婶子说，东府贾芹贾琛再求这个事儿。”

凤姐故意迟疑一下，一笑：“那就算了，算我没说，免得太太为难。”

邢夫人闻听此言，激起了要强性子，原不招揽，这回非要招揽一二了。遂一摆手，道：“别，你难得灭开口求过我一回，这事儿我非办了不可，你说吧，是谁，我记下了。”

凤姐一笑道：“就是后廊下五嫂子儿子芸儿，他跟二爷走得近，这几天过来看二爷，说起家里日子艰难，二爷起了怜惜之心，说这芸儿一项礼仪周全，书读也好，只是家里困顿，现在赋闲在家困着，二爷说他们孤儿寡母，让我一直暗地帮衬着些，是我想着光是一月几两银子几升米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孩子大了，也该学着办办差事，将来也好顶门立户，孝敬他老娘，他娘寡母养儿，委实不易，只是儿媳现在也不管事儿，就想到求太太来了。”

五嫂子母子，邢夫人认识，他家里确乎穷困，邢夫人也听说过凤姐两口子队伍嫂子一家很看顾，因看着凤姐笑道：“据我所知，这五嫂子并无什么好处在你们两口儿面前呀，如何？”

凤姐摸摸腰身，掩嘴一笑：“不瞒太太，我也是想着多帮人一把，就算是替哥儿积福了。”

邢夫人闻听这话，顿时动容，抚手道：“这话说得很是，放心吧，这事儿交给我了。”

凤姐见目达成，起身辞别，邢夫人道：“你与我一起坐车回去吧。”

凤姐点头一笑，婆媳拉手上车。

邢夫人唯恐凤姐走不稳当，那是小心谨慎，紧张兮兮，他身边四大麻烦婆子，费婆子王善宝家里等，眼珠子掉一地，特别王善宝家里，一双外鼓牛眼，忘记眨巴了，心理面个个打着小鼓，嗳哟，着今后可别再说二奶奶坏话了，看来今后坏话专攻王夫人了。

却说凤姐回房，正碰见贾琏奶娘赵嬷嬷来看贾琏，满脸愁容，原来这赵嬷嬷老伴早几年就去了，两个儿子在府里做着下等差事，一个巡更上夜，一个是看后角门，都没什么赏赐油水工作，一月不过一大吊钱，为主靠着赵嬷嬷眼下荣养二两银子过活，老大家里娶乡下媳妇，也没个差事，日子越来越紧巴了。

老二眼见到了娶媳妇年岁，赵嬷嬷原本想要求求贾琏凤姐，没想到他们一个挨了打，一个要安胎，都不管事了，眼下府里红红火火，只她沾不上边，求了王夫人几次，王夫人话到说得好，临了就是不给调派个好伙计。

赵嬷嬷来看了贾琏几次，都没好意思开口，今日实在愁得很，他媳妇诊出喜脉，需要营养，没法子，这才厚着脸皮来寻贾琏两口儿。

平儿热情接待，茶水伺候，赵嬷嬷一个劲只夸府里好福气，有个贵妃姑奶奶，马上又要省亲，真是荣耀尊贵云云。

凤姐看着赵嬷嬷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扯动拉西，因笑道：“听闻奶哥哥娶了嫂子了，对妈妈还好吧?脾性怎么样，模样俊不俊啊？”

这一问，赵嬷嬷放开了些，说起媳妇虽然乡下丫头，却模样周正，也还孝顺，临了，方说了，媳妇怀了孩子了，家里却没什么好吃好喝，媳妇瘦得厉害，只怕孙子难保住云云。

凤姐一听这话风，就知道了，抚手笑道：“嗳哟，这才好呢，恭喜赵嬷嬷了。”回头叫平儿：“平儿，快些把那个红枣鸡蛋糯米粉，还有燕窝称二两，冰糖包一包，再封十两纹银，两匹娟给赵嬷嬷。”

平儿答应一声，立时就把东西奉上了。

赵嬷嬷眼圈也红了，搓着手说：“这个怎么好呢，奶奶，我原不是求这个，奶奶照顾我们也够多了，我纵是老脸老皮也不好意思了。”

凤姐闻听一笑：“瞧嬷嬷说得，您奶大了儿子，还不该得些季才是呢，就是我们没有也该先紧着嬷嬷才是，何况我们原不缺呢。”

赵嬷嬷面面瑟瑟一笑：“奶奶这么说，是奶奶良善，心慈，可是我们却不能这样大大咧咧顺杆爬，我是想着这么一年一年，靠着奶奶哥儿接济也不是法子，就想着托人给你两个奶哥哥换个体面些活计，也好让他们养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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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没奈何凤辣子坚壁清野，心不忿痴宝玉仗义疏财

却说平儿得令出门，凤姐起身，一阵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巴掌大漆红描金匣子来，递给赵嬷嬷：“这里是上等冰片麝香，人家孝敬我，我今怀了哥儿用不得了，嬷嬷拿着这个，等下送给那边大太太，再说几句软话，奉承奉承我们太太，没准两个奶哥哥事儿就成了。”

赵嬷嬷喜得眯了眼，口里直念佛号，说是前世修造得好，奶好哥儿，娶得好媳妇儿，得了好结果。

一时平儿回来，说是邢夫人午餐时节过来。凤姐这里忙让赵嬷嬷速速家去，免得被邢夫人来时看见犯疑惑，让她到了晚半晌，再悄悄到那府里去请安拜会。

赵嬷嬷称谢不迭走去了。

平儿送了赵嬷嬷回来，笑道：“奶奶越来越善行了，依我说，还是安心静养，少操些心方好呢。”

凤姐微微一笑：“二爷错不过吃了她奶水，这些年她也是真心维护二爷与我们呢！”

平儿悄声道：“我刚听说，那屋里太太这一阵跟这屋里太太杠上了，较劲得可厉害呢！”

凤姐一声嗤笑：“这才好，她们忙活了，也就没空找我们歪掰了。”忽而压低声音道：“媚人那丫头怎么说？”

平儿点头笑道：“她说明儿就来给奶奶请安，哦，茜雪也说要来一趟，说是奶奶那个小庄子上青藕收成了，要送些来给奶奶尝鲜，顺便来送今年出息。”

凤姐点头叹息：“这就好，你继续清点阁楼上东西，清点一批，让彩明造册一批，你都一一包好乐候着，还有，你安排媚人茜雪两个错开着来，千万别让人起了疑心。”

平儿方要走，凤姐又道：“去把那个璎珞项圈当票给我找出来。”

平儿闻言一愣：“奶奶要那个干什么？”

凤姐眉头一皱：“问这么多干什么，去吧，少时就知道了。”

平儿依言找出当票匣子，凤姐一努嘴，平儿便去门口做针线放风，凤姐携了匣子走到贾琏读书间里。

贾琏百无聊赖，正跟那撅个屁股犯愣呢，见了凤姐好一通埋怨：“嗳哟，我奶奶也，你们就别理我了，我说你们这些女人怎么那么多废话呀，我都快成咸蛋了。”

凤姐晃晃手里当票，笑道：“从今儿起，你就不无聊了。”

贾琏接手一看，一声嗤笑：“当票？还以为什么好看野史杂谈呢，当票有什么好看呢。”

凤姐凤眼一飞，压低声音跟贾琏一阵嘀咕，贾琏瞪大眼睛，方要出声，凤姐迅速把食指按他嘴唇上：“嘘，噤声。”

贾琏添口凤姐手指，笑眯眯点头：“嗯。”

凤姐嗔怪一笑：“不正经，说罢，你干不干罢，不干我自找别人去。”

贾琏皱眉，道：“有这个必要嘛？借就借呗，娘娘未必还赖我们？”

凤姐想起前世那些变成肉包子古董，笑道：“娘娘是不会，只是到时候谁知道这些东西是送进宫给娘娘了，还是私下进了当铺呢！”

贾琏混不信：“婶子不说，错不过是你亲姑姑呢，会这般呢？”

凤姐一笑：“太平无事就是，可是眼下什么境况？府里银子几乎都掏空了，库里老东西也买了不少了，少说被太太偷卖了三成不止，只瞒着老太太呢，钱财都变成园子了，到时候就是分给我们一划拉，也吃不得喝不得。今后哥儿们姐儿们，就靠我手里这些东西了，我们也只有这些东西了，都送与他们，我到不打紧，吃过了也喝过了，混混达达半辈子了，可孩子们怎么办呢！”

贾琏沉默一刻，点头道：“好吧，我就试试，可是这些东西送到哪里去呢。”

凤姐道：“全部当掉，银票攒在手里最安心！”

贾琏奇道：“那又何必要我这般呢，多此一举。”

凤姐咬牙，玉手指上贾琏额头：“笨啊，那日期呢，你要把这些东西分散到前面六年之间当掉才行，明白么，我好二爷？”

贾琏眯了眼睛坏笑，手指点着凤姐：“你个女人，你，你，你就偷天卖日吧，你这个坏东西，可别那日厌烦了，偷着把爷们也卖了吧。”

凤姐一听恼了：“啐，真不是个人，我为是谁呢，你若能包住祖宗家产，或是我们老爷想着子孙计，别把银子大把花在那些小姨娘身上，护得子子孙孙衣食无忧，读书进取，我何必白操这些心思，富贵奶奶闲磕牙，谁还不会呀。”

贾琏一见凤姐恼了，忙不迭在枕上作揖：“嗳哟，奶奶，我好二奶奶，千万别当真，诺诺诺，小生这里赔礼了。”

一边说笑一边拉扯凤姐衣衫，慢慢凤姐落到贾琏手里，两人唧唧歪歪，笑作一堆。平儿在外直撇嘴，脸却红了。

不说凤姐如何夫妻联手，主仆一心，暗度陈仓，偷运古董，却说那日宝玉上了马车尤嫌车慢，弃车上马，扬鞭撒蹄一通疯跑，也亏得街面清晨无人迹，否则，贾家又该被御史参奏一本了。

宝玉扬鞭催马，马蹄如飞一般到了城门口，林之孝正一个人猫着脖子侯着呢。宝玉不见林姑父车驾，心下焦急，也不下马，只勒着马撒蹄子转圈圈：“林姑父呢？走了吗？”

林之孝一指城门口：“二爷别急，城门没开，林老爷还没到呢。”

宝玉依然心慌不已：“林姑父会不会走别门呢？”

林之孝一边抱下宝玉来，一边笑道：“二爷放心，且不会呢，一来下江南都要出这南城门，二来，我派了小幺儿沿途盯着呢，一旦林老爷改道，他们就会前来报与我知，二爷且歇息片刻。”

宝玉心里这才停当了，不一刻，茗烟李贵驾着马车也到了，茗烟拿了吃食与宝玉，宝玉哪有心情，一个劲东张西望，生恐林姑父会插翅飞走，撇下自己走不脱了。

卯正时刻（北京时间，早上五点），林如海钦差仪仗到了，远远看见宝玉，便与随行侍卫官打个招呼，侍卫头领变过来吆喝城门官，一边吩咐宝玉骑马随行押轿，打回了贾家马车行李仆从，只许宝玉携带书童跟随。

宝玉本无所谓，只要自己能去就好，挥手让李贵茗烟都回家去。

这里林如海说了算，林之孝无奈，只得用李贵替了茗烟做书童，只拣衣服鞋袜吃食包裹于李贵背上，余下什么棉被洗浴器皿等等都撇下了。又卸了马匹让李贵做脚力，一行送出城门口去，叮嘱了宝玉李贵好些话儿。

茗烟只好眼泪汪汪与宝玉话别，嘟嘟囔囔随林之孝家去了。李贵见了林如海仪仗威仪，只吓得腿脚发软，诚惶诚恐。宝玉却只觉得新鲜，兴奋异常，骑着马跑前跑后，来回转悠，被林如海喝斥一顿，他方老实了。

林如海出了城门，一路行来，慢慢悠悠，威威赫赫，到了城外送官亭，却见很多门生故旧前来送别，内里就有贾政，宝玉被人拦在亭外，贾政是眼睛瞟也不瞟宝玉一眼，只与林如海话别一番便上轿去了。

却说林如海一路慢慢悠悠，一出京城地面，便快马加鞭，护卫兵丁跑步前行，一路早起晚睡，尽拣小路抄近路，一进江南地面，林如海便青衣小帽，化作教书先生，带了宝玉叫少爷，李贵做书童，另外两名精干侍卫做仆从，抄小路直奔扬州城。

钦差仪仗照旧走官道，一路慢慢腾腾往扬州而来，林如海吩咐他们只须在八月初八赶到贡院就是了，若是提前到了，就在扬州城外转圈圈，无令不得提前进城。

却说那宝玉一进江南地面，起先惊叹于江南□去晚，到处花红柳绿，慢慢靠近扬州城，宝玉便惊呆了，一路上到处都是逃荒饥民，满地流民破衣烂衫，有在刮树皮，有坡上刨土块找灰石，还有在挖茅草根，有甚至采了树叶，直接塞进口里大肆咀嚼。

饥民见了林如海一行，蚂蚁一般涌上前来，伸出一只只黝黑肮脏手，林如海眉头紧锁，不发一言，默默行走在饥民间，并不救济，只是询问他们来自哪里，官府有无发放救济粮，有无施粥赠药等等云云。

唯有一妇人抱着个孩子，没有去挖草根，母子奄奄一息，见了宝玉，伸出手来祈求：“求求老爷，给点吃吧，孩子都没哭声了！”

宝玉在家山珍海味吃不下，就是丫头们，鸡鸭鱼肉也嫌油腻，哪见过这等惨景，心下悲痛，犹如万箭钻心，看着林如海一声唤：“林姑父？”

林如海却面色如水瞟他一眼道：“走你自己路。”自己抬脚走了，继续去询问远处饥民，似乎对一切司空见惯，不以为杵。

宝玉心里感叹：“禄蠹也！”只不敢出声就是了。宝玉眼见林姑父为官不与民做主，不说施舍钱粮点心，只是啰啰嗦嗦，问个不休，心里顿时不忿，吩咐让李贵拿吃食出来，林如海知道这小子想法，也不理他，只是走远些，一边与饥民交谈，一边放慢脚步。

却说宝玉这里刚拿出食盒来打开，食物香气招惹妇人周边饥民红了眼，场面瞬间混乱，流民一哄而上，抢了个精光，中有孩子老人力单，被推搡倒地，幸亏林如海侍卫手快，方没酿成血案。

宝玉想施舍那对母子，差点也被踩踏，还是李贵机灵，把食盒扔出老远去，方把人群引开了。宝玉生死攒住，方才给给那妇人留了一块贴饼子，一块桃酥也挤成了粉末。

却说那帮流民抢得食盒食物，根本不够填牙缝，见宝玉主仆秀秀气气，便抢红了眼睛，又是一哄而上，把宝玉缎面长衫子腰里挂件，什么玉坠子，荷包，香囊，平安符，统统扒拉去了，差点没抢了宝玉命根子去。

宝玉拼命护着玉佩，脸上也带了伤痕。

饥民们抢光了宝玉身上，又要来抢李贵行李包裹，李贵见见势不妙，干脆壮士断腕，把自己行李包裹狠狠丢了老远，饥民们蝗虫一般扑过去，李贵眼疾手快，乘着空挡，拉起宝玉飞奔至林如海跟前，那些流民见如海随从仗剑而立，方不敢动武了。

宝玉被人扒了衣衫，只着中衣，人吓得够呛，簌簌发抖。林如海示意，一个侍卫带着宝玉主仆转到小树林里，李贵开了剩下一个包裹，叹息道：“二爷，您衣裳只剩下一半了，奴才全部被抢干净了，幸亏锦囊奴才贴身带着，否则，唉，二爷，奴才求求您，您可别再管闲事了。”

宝玉嫌他啰嗦，呵道：“啰嗦什么，你又不缺吃穿，左不过有姑父呢！”

李贵哭丧着脸，道：“二爷，衣服吃食丢了可以靠林老爷，二爷若是出事，奴才可活不成呢，二爷，您要消停些方好。”

宝玉见李贵一幅哭像，想起这一番骚动确因为自己引起，还差点踩坏了那个妇人，也不知道那几个老人孩子伤这没有，这才有些后怕，言道：“知道了，啰嗦。”

李贵这才取出衣衫替宝玉换上，嘴里犹自嘀咕：“二爷好歹要听奴才一句才是，奴才观那林老爷似乎是来暗访，不然因何弃了仪仗了，二爷您可别给林老爷惹麻烦，坏了林老爷事情。”

宝玉给他一提，犹如醍醐灌顶，是呀，照理，林姑父应该鸣锣开道而行，如何隐秘形迹呢，难道是要仗义执言，为民除害不成？哎哟，自己也可以参与一把，上一把游侠列传了。这一想，宝玉又打了鸡血一样激动了。再看林姑父，他形象瞬间高大起来，凑到林如海跟前躬身作揖：“让姑父担惊了，侄儿惶恐。”

林如海也不责备，只道：“嗯，走吧！”其实，如海心里虽然看不起宝玉冲动幼稚，差点引发血案，倒也觉得此子本性纯良，倒比那些纨绔子弟，不顾人死活要强些。

扬州城门有重兵把守，衣衫不整者严禁入城，宝玉跟着林如海等，大摇大摆进了城门。城里虽然也有要饭乞丐，却也没有城外那些人狼狈凶狠。

宝玉进城，旧病复发，不顾李贵阻拦，施舍一个银锞子给一个讨饭小童，结果被乞丐包围，一路施舍银锞子金锞子，不一刻，王夫人给他锦囊已经告罄了。他又向李贵讨要老祖宗锦囊，被李贵跑到林如海跟前不理睬了，又被林如海盯他一眼，想起城外被扒了衣衫，又想起林如海林姑父此行隐秘性，他才脸红打住了。

林如海一行找了一家热闹客栈，包了一个小后院安顿下来，一再叮嘱宝玉在家看书，切勿外出游荡，他方才带着随从出门去了。

宝玉哪里闲得住，林如海一走，他就毛躁了，非逼着李贵出去逛逛不可，李贵无法，只好随他，不过，这次李贵学精了，乘宝玉不备，悄悄跟掌柜兑换了铜钱带在身上，宝玉这一番再要施舍，李贵就递给几个铜钱，宝玉虽然不喜，却见乞丐们个个高兴不嫌少，他也高兴了。

宝玉摇摇摆摆漫步街头，

番外之宝玉

他乡落难遇故知，富贵闲人忙闲事

宝玉却起了好奇心，起身下楼，不顾李贵劝阻，一路跟踪那书生而去。

却说那书生一路疾行，直往前赶，不一刻走进了一家叫‘济人堂’药铺，抓了药，待要付账，摸遍全身却找不见银钱，被伙计们好一通埋怨：“我说杜公子，你要赊账呢就明说好了，我们又不是没给你赊过，何必装成有钱摸样骗我空欢喜呢！”

杜公子脸红耳赤分辨道：“小二哥一向好情谊，杜某知道，今日确是有银钱来着，是我刚去族里领米粮零用二两银，却不知怎无端不见了，小哥等候片刻，我去寻寻。”

说罢返身要走，宝玉适时进门，对着那书生一抱拳，道：“这位兄台不寻也罢，贼人早走得远了，就是方才碰撞兄台那两人，乘着吵闹拉扯之间，抹去了兄台荷包。”

杜公子顿时沮丧之极：“这些贼人兀自可恼，我家老娘卧病在床，我才去族里求了族长叔公，借支了下月我与娘亲米粮银钱，不想却被贼人盗取，这该如何是好呢！唉，真正屋漏偏遇连阴雨呀！”

忽然又对小二哥作揖求告：“小二哥行行好，先把药与我家去，待我与东家结了束脩再来关帐可好？”

小二哥有些为难道：“杜公子，不是我不通商量，我权限只能作保赊我一月工钱帐，我月例一两银，已经作保赊给公子你一两三钱银子药金了，东家还不知道如何责罚我呢，上个月东家扣了我一半工钱，我这个月看来要白干活了，我家里也有老娘弟妹呀！”

那杜公子一拱手，道：“惭愧，惭愧，小二哥好情谊，杜谋若有出头日，定不忘记小二哥。”随后一声叹息，动手脱下自己身上衣衫递与小二哥道：“我这衣衫东家刚做与我，尚未下水，你看能不能抵上之前欠银于今日药费呢？”

小二哥脸也红了，接也不是，不接，他又要受东家责备：“这，杜夫子……”

宝玉一时热血沸腾，觉得这杜公子好孝顺，小二哥好仗义，忙着上前，摸出两个金锞子递与小二哥，道：“小二哥莫为难，你看看这两个金锞子能不能抵得这位仁兄药费呢？”

小二哥瞧了瞧，收下一个金锞子道：“这是二钱金子正抵上二两银子，除了还账，还余下六钱银子五十个铜板，我这就找与公子。”

宝玉一摆手：“不用找了，五十铜钱赏与你，下余银子留着慢慢帮这位仁兄付药费罢。”

那姓杜公子忙把衣衫递与宝玉，宝玉摆手道：“公子快些回去照顾令堂煎药去，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

宝玉一个眼神，李贵忙着替杜公子穿上衣衫，那杜公子抱拳念叨：“恩公虽说高义，可是我杜某怎好无功受禄！”

宝玉赏给奴才一吊铜钱还没人稀罕，一个金锞子实在没放在眼里，见这人这磨叽不去，很怕耽搁他母亲病情，便一伸手接过那书生手中折扇展开，品评道：“这湘妃竹柄不稀罕，扇上兰草画得好，字儿也不错，仁兄若舍得，我就用金锞子买下你这扇子罢。”

这下杜公子如意了，拱手道：“在下杜梁栋，谢谢仁兄救急，折扇就当抵押，日后手头宽裕定来赎当，未知仁兄高姓大名，家住哪里，还望告知小生，容日后相报。”

宝玉一拱手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在下姓贾，名宝玉，家住京城荣宁街。”

那姓杜闻言一拱手：“小可记下了，后会有期。”

那小二哥见宝玉生得相貌英俊，出手快阔绰，又解了自己与杜公子困境，早就让人上了一盏茶来，殷勤招待宝玉饮茶。

宝玉到不喝茶，因问道：“我观这位公子相貌堂堂，举止文雅，出口不凡，不知他是哪里人氏呢？”

小二哥言道：“说起来，他也是世家大族出身，只是到他这一辈成了旁支，没落了，他家原本有房有地，只因他父亲上京赶考，病死京中，他母亲只好卖了大半土地求族人上京扶灵回家，母子两个又没个进项，只剩下几亩薄田，苦熬到今年已经八载。”

宝玉心中对那老妇人生就一份佩服来，因问道：“难道他们没有亲戚族人吗？”

小二哥抚手道：“着啊，公子这就问到点子上了，幸亏杜家祖上出了个巡抚老祖，陆续置了些祭田，年年翻滚，现已经多达千亩，族长做主，每月从祭田里帮助他们母子二两银，不然他们孤儿寡母也熬不到今天，还这般光鲜。也是杜公子争气，于家塾读书，倒博了个秀才功名，因为家道艰难，不好意思再进府学，带累母亲，想要立业养家，现在富户人家坐馆，教几个蒙童，每月二两束脩，早去晚归，孝敬母亲，却也过得。不想她母亲自去年起，缠绵病榻，请医吃药不断，又要营养补身，每月四两银钱就不够了。”

宝玉这一番话听下来，对这位杜公子大为感佩，想自己一月胡乱花费何止四两银，连说几声‘惭愧呀惭愧’，又摸出一个银锞子丢在案上走去了。

却说这宝玉愣头一个，浑不觉财不露白道理，走了一路，后面远远就被两个鬼祟之徒盯上了。宝玉兀自想着心思，李贵却吓得够呛，一拉宝玉，两人一阵疯跑，结果主仆不认得路径，跑进了一个僻静死胡同，哎哟，主仆吓得浑身哆嗦，宝玉虎死不倒威，哆哆嗦嗦喝道：“嘟，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行抢劫之事，还有王法没有？”

不了那几个汉子晃晃拳头道：“王法？啊呸，老子拳头硬就是王法。”

宝玉见他们越逼越近，虚张声势：“你们别来啊，我会打人得啦！”

李贵心里直叫菩萨祖宗，心里道，这是算是完了，唉，老太太真是神算啦，随手摸了跟棍子在手里，悄声对宝玉道：“二爷，我与他们缠夹一番，二爷趁机走脱去寻林大人去罢。”

宝玉颤抖道：“你呢？”

李贵道：“顾不得了，能逃一个是一个罢，二爷若逃了出去，可要回来救奴才啊。”

宝玉却十分仗义：“这不行，我们一起逃罢！”

这主仆两还在商量，强人棍子已经上身了，李贵肩上早挨了一下，锐利疼痛让李贵发了恶，挥舞着棍棒就扑上去纠缠，嘴里喊着：“狗强盗，我与你们拼了。”

宝玉也我块砖头在手里，指着强盗威胁：“你别动啊，动了，我就砸死你了。”其实他那手哆嗦风中树叶一般。

几个强盗混不把他们主仆放在眼里，逗雀儿一般，踢一脚，打一拳，(*^__^*)嘻嘻……直乐。圈子越围越小，就在贼人快要得手当口，忽然煞神自天将，一个白衣金冠公子飘然而至，抱拳挡在宝玉主仆面前。

宝玉一瞧，喜极而泣：“小柳子！”

不错，来正是柳湘莲，他对宝玉一笑：“无事！”随即一声耻笑：“麻老五，郑老虎，哼哼，屡教不改呀，今天又撞在小爷手里了，怎么说呢！”

那为首汉子倒是毫不惧怕，反倒满脸不耐：“柳爷，我们说好了，您老行侠仗义，我们不祸害老百姓，井水不犯河水，柳爷怎么又反口呢？”

柳湘莲一声啐：“哼哼，我是说过，你们劫恶人劫贪官与我无干，请问阁下，这位公子是恶人还是贪官？能告诉我，你们是如何盯上他？”

匪首一楞：“这个…..”

柳湘莲笑道：“怎么？不好说吧？见他给乞丐施舍铜钱了，还是就见他给那穷酸付药帐呢？”

哓哓贼子顿时语塞。

柳湘莲划个剑花：“没话了？那好，你自己选吧，砍右手好呢，还是砍左手好些？”

贼人遇到狠人，脸色大变，想要发恶，却自知不是柳湘莲对手，另一个黑脸开了口：“哼，这个小子出手阔绰，肯定是贪得无厌赃官之子无疑，我们劫他，算不得无义。”

李贵骂道：“呸，胡说，我们老爷可是正直清官，我们家田地是祖宗遗产，何来贪官。”

柳湘莲晃着手里长剑：“听见了？”

几人贼人立时矮了半截，磕头抱拳：“柳爷，有事好商量嘛，何必动气呢，都怪小们瞎了眼，话说回来，我们也没怎么这位公子，油皮也擦破一点呢，柳爷就绕我们这一遭吧，下次绝不敢了！”

宝玉这回仗了势，站在柳湘莲身边，他倒眼睛忒亮，忽然认出先前两个小偷来，指着那两人道：“小柳子，这个，还有这个，就是偷杜公子钱财之人，差点令人老母无银钱拿药，真真可恼。不信，你去搜搜，看有没有一个蓝色荷包。”

柳湘莲眉峰一挑，剑指麻老五：“偷人救命钱，你怎么说？”

黑脸汉子起身走到被宝玉指认两人跟前，一伸手：“拿出来！”

两人抖抖索索，一人掏出荷包，正是那个宝玉亲眼见他们顺去荷包另一个人排除一颗小银锭子来。

黑脸汉子见赃证据实，火了，抬手一人给了两个耳光：“混账东西，老子寻常怎么叮嘱你们？你们家没有老娘吗？”

郑老虎赫然起身，嘴角一根稻草嚼来嚼去，咬牙冷哼：“彭老二，余麻子，你自己选吧，剁哪只？”

两人扑通跪地，哭得那叫一个惨人，郑老虎毫不怜惜，手起刀落，却听哐啷一声响，原来那砍刀被柳湘莲用剑挡住了，眉峰一挑，叹气道：“我也知道，兄弟们若不是活不下去，谁也不会走上这条道，可是盗亦有道，你们是求财活命，却不能杀人养命，那杜梁栋家里贫穷，却是个孝子，早晚奔波谋生，每每亲手做羹汤孝敬母亲，你们怎么忍心偷他银钱，难道不知道他家有老母奄奄一息吗？你们抢他汤药钱回家去养活自己妻儿老小，倘若杜老太太因此不治，你们良心能安吗？”

彭老二余麻子自抽嘴巴：“大侠教训是，我们不是人，猪狗不如，下次绝不敢了，大侠您饶了我们吧。”

宝玉心里确恨贼子猖狂，却不忍心看人断手断脚，私下拉拉柳湘莲衣袖：“小柳！“

柳湘莲知道宝玉烂好心又犯了，好在他原也没有残人意思，便一抬剑尖：“看在这位公子求情份上，柳爷今日再放你们一码，哼，我有话在先，今后这位公子安全就在你们身上，若有一星半点损伤，我只跟你们算账，我孤身一人浑不怕，我可是知道你们根基都在这里。”

郑老虎拍着胸脯道：“这位公子大人大量，放过我兄弟，就是我郑老虎恩人，我郑老虎也是响当当汉子，岂会忘恩负义找后账？所谓有法，帮有帮规，虽然他们不剁手，但是不得不罚。”

说话间把两人拧到宝玉面前，一人屁股踢一脚：“自己张嘴二十，于公子出气。”

柳湘莲行走江湖，靠是朋友，见好就收，一拱手：“钱袋兄弟，你都自己处理吧，柳某就此别过。”

郑老虎也一拱手：“送柳兄，后会有期。”柳湘莲一扬手，拉起宝玉一阵风走去了。

却说宝玉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柳湘莲，心里无限欢喜，两人相携回到方才茶楼，包了个临窗雅间，要了一壶新茶，兄弟举杯，互问别后情景。

原来这柳湘莲也是世家大族公子，只是到他这辈没落了，他生性洒脱，与宝玉一般不喜读书，专爱习武票戏，酷爱纵情山水，与宝玉在冯紫英酒宴上见过几次，便一见如故了。

这柳湘莲先时被父母拘管不能尽兴，如今父母双亡，他守孝期满，便变卖了店铺，出门走亲访友，游历山水，萍踪浪迹，怡然自得。

几年间游历了三山五岳，如今倦了，便到了天堂苏杭来了，在这秦淮河上已经盘桓了半年三五月了，不想今日遇见了宝玉。

柳湘莲笑而打趣宝玉：“宝二爷怎么舍得离开你那福天洞府了，令堂焉能舍得你抛头露面呢？”

宝玉苦笑：“唉，说来话长。”忽而又问湘莲：“柳兄有无瞧见城外灾民?我就纳闷了，他们如何都到了这里，当地父母官不管吗？扬州城又不让进，灾民还活不活呢？”

柳湘莲道：“唉，据闻这都是周边州县百姓，今年春上遇干旱，麦季欠收，地方官员互相调拨余粮，实行自救，勉强过得，不想到了这秋下，旱灾不减，庄家收成只在一二成，富户尚好，平穷百姓就揭不开锅了，只好出来逃荒了，城里富户施粥赠药，只是灾民太多，杯水车薪，难以济事。唉，不说啦，这些事体，不是我们小民百姓管得了。”

宝玉沉默半晌，方道：“不看见就算了，被我看见了，就不得不做些什么了，我手里倒有些银钱，虽不多，也有几百两罢，只是柳兄你也知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也没经过事，百无一用，我想请柳兄帮着我一起张罗，买米买面支个粥棚，救济那些城外百姓吃一口热汤热饭，我心里也好过些。”

柳湘莲寻日里只见宝玉奢侈娇宠，不想他还有这份公义之心，略一思忖，道：“我朋友倒有几个，也帮上忙，只是宝兄弟出门在外，银钱都捐赠了，你自己如何生活？”

宝玉略微迟疑，言道：“我自会留下生活所需，柳兄不用费心。”说罢叫过李贵,把贾母王夫人给几张银票数一数竟有六百五十两，宝玉尽数给了柳湘莲，自己只留下数十个金银锞子做零用。

宝玉愿意是要与柳湘莲一起亲手操办，却被李贵苦苦哀求：“二爷，你老就疼疼小，老太太可说了，二爷有事，要揭我皮呢，今晨二爷出事，差点没吓死小，现在奴才说什么也不放二爷去了。”

说罢李贵又跪求，又是抱腿。

宝玉气得直暴跳：“李贵，你放开！”李贵只是哀求不断。

柳湘莲便道：“罢了，宝兄弟既然不方便出来，就别去了，我那些朋友粗糙很，委实不是你所能见，宝兄弟还去回去坐等消息，我自去办理。”

宝玉也想到这番出来林姑父担着干系，此番偷跑已经违背了林姑父之令，想来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遂一拱手：“有劳柳兄！”

柳湘莲因道：“好说，敢问仁兄，我以何人名誉施粥？”

宝玉摆手道：“这无关紧要，你怎么方便怎么办吧，未必就要具名，能帮人就成了。”说罢起身，对柳湘莲一拱手道：“救人如救火，柳兄速去，明日午时，我们还在这茶楼相会。”

柳湘莲一抱拳：“珍重！”

话说芝麻掉进针眼里，世上事就是那么巧。

柳湘莲宝玉主仆相携离开，却不想隔壁雅座也坐着几人，可谓无巧不成书，宝玉好眼力，这家茶楼原是扬州城里顶顶有名茶楼，林如海此刻正与他秘密约见之人在这里喝茶密谈。宝玉等后来，又不知道避讳，说话声音虽不十分洪亮，却也没想着刻意避人。

林如海听出宝玉声音，严厉眼光瞄了眼王统领，王统领也听出来，顿时冷汗涔涔，他之前一再保证，宝玉会乖乖在家等候自己。

却不料听了下面之话，无力几人顿时沉默。

如海拍一拍客人手臂：“苏年兄为官清廉，坐到今日这个位置委实不易，我知道苏年兄做了许多努力，你想生产自救，想法固然不错，可是几万黎民受灾，嗷嗷待哺，想要自救，谈何容易？你这样隐瞒不报不酿成大祸还好，倘若一日出事，苏兄，不是我吓唬你，几个脑袋也不够啊，幸亏你这扬州地面素来富庶，去年秋收丰盈，拖至今日尚且平静，现在补救为时不晚。”

这姓苏正是扬州知府苏兆贤，今年是他三年满期之年，谁知流年不利，一难又一难，上半年一半州县上报减产，他勒令地方官员自给自足，多方调剂募捐赈济，总算度过去了，不想老天与他过不去，秋下又欠收，他如法炮制，无奈杯水车薪，税收不能筹集，灾民又蜂拥而至，眼见难以收拾。

今日被如海点破心思，犹如醍醐灌顶，羞惭起身一抱拳：“苏某有幸，得遇林兄点拨，唉，来福愚昧啊，这就回去写奏章上奏朝廷，请求圣上免征税收，开仓放粮。”

如海道：“嗯，早当如此，不过最紧要之事有三点，一是是迅速向扬州富户募捐或者挪借也可，最迟明日，一定要在城外施粥赠药，二是，搭建茅房，或是说动富户借用房舍安置难民，避免百姓死亡引起哗变，尽量支撑到朝廷开仓赈灾之日，三是通令各州县地方官员，做好百姓返乡应急准备。”

苏兆贤直擦冷汗：“多谢大人提点，使得下官可以有放矢。”

林如海点头道：“苏兄放心，你之前所做种种努力，地方百姓有目共睹，我也会如实奏报圣上，替你分辨一二，圣上英明睿智，必能体察。”

苏兆贤低头抱拳：“苏某一时糊涂，怀抱侥幸，差点酿下大祸，今时今日只要能够一家平安归隐，也就心满意足了，实不敢奢望其他。”

话分两头，却说柳湘莲与宝玉分别，便去夫子庙找到了郑老虎一伙，郑老虎一听这是好事，就是兄弟们也能顾个口食，很乐意帮忙，一群人吵吵嚷嚷就忙上了，当晚就在城外支起了粥棚，开始还好，虽然混乱，郑老虎人也够凶恶，总算能够顺利施粥。

谁知，附近灾民风闻，竟然摸黑奔逃而至，差点没把粥棚掀翻了，幸亏郑老虎人够厉害，上蹿下跳，手里有都几把刷子，柳湘莲又提议队头队尾两边同时施粥，方才勉强维持。后来人越来越多，竟至几百人，柳湘莲只好又增加两口大锅，三口大锅轮换煮粥，方才稳住了局势。

哎哟。场面真是热火朝天，柴禾火没了，灾民们自己去寻，更有妇女帮着烧火洗刷，好家伙，煮粥只煮到无更天，把个柳湘莲忙晕头糊脑，临了回不来城，一群人只好赔灾民就地野营，好在柳湘莲本是江湖儿女，风餐露宿寻常事儿，只是以往他是一身英雄豪情，没今日之狼狈。

挨到天亮时分，柳湘莲交代郑老虎兄弟继续施粥，他自己回家换过衣衫，不过迷瞪一刻就匆匆来赴宝玉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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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深入浅出如海将身说法，旧地重游黛玉再入贾府

却说林如海回到居所，坐立难安，十分担心苏兆贤不能成事，明日倘不能正式放赈灾民，他个人受罚事小，引起民变就兹事体大。思虑再三，如海凭着自己多年对扬州城人事洞察，列举了一张扬州城怀有善念且容易说服富户盐商详尽名单，让王统领快马送给苏兆贤，让他照单出击，务必一铸而就。

这一夜，林如海辗转反侧，一夜难眠，五更天起身，派王统领苏云分别去四处城门打探，一时，王统领回报，扬州城全体衙役正在东南城门之间搭棚埋灶。再过一刻，苏云回报，河防营镇守官兵全体出动，正在北城门外依山搭建简易茅房。

林如海闻言大喜，到底耳闻不能安心，又亲自骑马到了城外实地勘察一圈，眼见粥厂冒烟，茅舍林立，一颗悬着心方才落了实。

事已至此，灾民之事总算初见成效，林如海才有闲心替苏兆贤这个难得清官感叹惋惜：“政绩？”

唉！幸亏尚未酿成大祸，否则就是掉脑袋事了，心里只把那 ‘迂腐’‘糊涂’念叨了许多遍。

林如海沉浮宦海几十年，搬到贪官无数，撰写奏章成千，那一次都是义愤填膺，秉笔直书，无一不畅快凌厉，唯这一次，奏报苏兆贤之事，林如海觉得手中一根小小笔管千钧重，任是他饱读诗书，难以下笔。

回头再说宝玉，这一日他眼见饥民得食，又有茅舍安身，满心欢喜无以言表，与柳湘莲把酒言欢，免不得互相恭维一番，宝玉得知郑老虎一伙也有援手，不免感叹：“人生无常难定论，仗义多是屠狗辈。”

柳湘莲点头：“他们做这种无本营生实在是为生活所逼，可恼且是可恼，倒也没失掉良心，这也是我放他们一码缘故。”

两人喝酒聊天，好不畅快，黄昏十分尚未尽兴，不是李贵一旁啰嗦提醒，只怕还要闹到月上中天不可了。

林如海这日正在房中看邸报写奏折，王统领叩门禀报：“大人，苏云回来了。”

如海道：“叫他进来。”

苏云进门，躬身禀报：“回大人，公子今天中午去了龙泉茶楼与柳公子回合，然后一起去了北城门外逛了一圈，后又相携见了几名街头混混，稍后回到茶楼喝茶，最后去了香满楼饮酒直至晚归。”

林如海道：“哦，他涉世不深，那些街头混混尽量暗中打发了，柳公子是他京中旧事，随他去吧，好，下去吧，明日照旧暗中护卫，万不得已，切勿惊动于他。”

苏云答应一声退下，自去暗中办差不提。

一时王统领再次叩门而进。

林如抬头：“何事？”

王统领道：“钦差仪仗到了城外五里处了。”

如海道：“让他们再退后五里兜圈子，无令不许进城，若敢违令，走漏消息，当心脑袋。”

王统领又道：“下官今日在各大酒肆转悠，除了看见学政道台以及十几名大小官员在酒楼聚合饮酒，这是官员名单，另外，下官还得见贾家另一位公子。”

林如海皱眉：“哦，是谁？”

苏云道：“宁府贾蔷。”

林如海眉头深锁，暗思贾蔷到扬州用意，沉默半晌道：“你去再调两名精干侍卫进城，一名去弄清楚贾蔷因何而到扬州，另一名有你指挥。”

王统领道：“大人，还是多调几人吧，大人也要随身护卫才好。”

如海一摆手：“不用，人多容易暴露行藏。”

“是。”

不一刻，宝玉回到客栈，书房来见如海，宝玉此刻对这位林姑父，那可是满怀崇敬，只见他恭恭敬敬大礼参拜：“侄儿见过林姑父，给林姑父请安。”

宝玉从柳湘莲探听情报分析揣测，他已经断定，肯定是林姑父起了作用了，不然不会林姑父前脚到，官府后脚就支起了粥棚了。

如海看着宝玉一笑点头：“坐，昨日布置习字解析都完成了？”

宝玉脸红：“侄儿，侄儿……”

林如海一笑：“很难吗？没时间还是不会做？”

宝玉慌忙起身作揖：“侄儿惭愧，这就回去补上。”

林如海一摆手：“不忙，坐下。”

宝玉诚惶诚恐，为自己先前误会了林姑父惭愧，也为自己偷懒不安，只不知道林姑父要如何责骂他。

不料，林如海根本不问这章：“贤侄你是不是觉得林姑父冷有些酷无情？”

宝玉忙着起身一拱手：“没有，侄儿不敢。”

林如海再招手：“不必如此拘谨，坐下说话，贤侄须知，事有轻重缓急，姑父一时沉浸事，便无暇顾及其他，贤侄纵认为姑父冷酷也无足为怪。”

宝玉忙忙摇手，违心话语却无法出唇，低头半晌，心下纠结良久方鼓起勇气言道：“侄儿惭愧，确是这样想过，还以为姑父于他们一样是，是……”

林如海一笑：“嗯？以为做官都是禄蠹，是也不是？”

宝玉弹跳而起：“侄儿惶恐，侄儿不敢，姑父谅解。”

“哦？”

宝玉急得汗也下来：“侄儿只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想到还有姑父、这扬州知府，这般效仿包拯海瑞好官，与侄儿寻常所见官儿大不相同，可见这为官也有为民做主谋福祉，侄儿万死，侄儿惶恐，侄儿之后再不会了，姑父切勿动怒。”

林如海一笑：“嗯，月余时间，你竟然有如此领会，难能可贵，你且下去把这些日子所见所想，写成一篇文章，不拘什么内容，或是，你对姑父有什么条呈建议也可以，半个时辰够不够？”

宝玉心下大喜，这还不容易，心里正有好多话呢，口里却忙不迭答应道：“半个时辰尽够了，侄儿立时写来，可否暂借姑父笔墨一用？”

林如海一笑点头，推过来自己笔墨纸砚。

宝玉弓着身子，饱润狼毫，略作思忖，一挥而就。就着火烛烘干递给如海，如海一看，通篇蝇头小楷，很有气候，行文也很流畅，心中添了几分欢喜。

少时看完，如海点头：“字写得不错，文章有感而发，有理有据，读起来颇能动人。”

宝玉见如海夸奖，心头大喜，忙着称谢：“谢姑父夸奖。”却听如海话语一转：“不过，这文中有几句以后断乎不能再流露笔端口里。”

宝玉忙作揖：“侄儿洗耳恭听，望姑父不吝赐教。”

林如海手指卷面与宝玉道：“一是这里，‘时逢灾荒，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却来开科举士，粉饰太平，何苦来哉’，这些话文理不错，却说得颇无道理，开科举士三年一选，乃是家法度，并不是一个君王可以任意废弛。就算有大丧，也只能推迟，却不能够取消。

二来，这话有谤议之嫌，想朝廷开科举士，为是为家招揽有用之才，有志之士，让他们为所用，为民谋福，正如你认为还不错扬州知府包拯海瑞一般，乃是关乎计民生大事，何来粉饰太平之说？”

林如海虽说轻言细语，话里含意，却严肃凝重。其实宝玉只是一腔热血，认为灾荒年间，应当举救赎才对，因而便想当然，信口雌黄起来了，他并不了解家运作法度，也不知道那高坐庙堂天子，尚不知扬州饥荒实情，正因为风闻此事，才有了林如海下江南主考之行。

如海点拨，让宝玉深感羞惭，忙不迭作揖称谢：“姑父言之有理，侄儿记下了。”

林如海点头，又指一处与宝玉观看：“还有这里‘禄蠹’二字，堂皇诉诸笔端，十分不妥。”

宝玉再次作揖：“侄儿狷狂了，姑父谅解一二。”

如海继续言道：“谅解这话，尚在其次，少年儿郎，书生意气，热血疆场，这本不错，可是也不能望风追逐，信口哓哓。你既已知错，这便罢了，自此之后，不得再随口提及这二字，入人之耳，便是祸事，贤侄切记！”

宝玉大暑天只觉得冷汗涔涔，再次低头作揖，诚惶诚恐：“侄儿谨记姑父教诲。”

林如海见宝玉知错认错，态度诚恳，这才点头笑了：“好，贤侄以后说话做事，要三思而后行。贤侄年满十三，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须知甘罗十二为丞相，有志不在年高。日后遇事，要头脑清醒，不要只看表面，要深思究竟，入木三分才好。譬如贤侄那日施舍食物，动机很好，可是贤侄有乜有想过，你一盒饮食能活人？须知濒临绝境之人，已经人性衰败狼性腾腾了。绝望之下，就会绝地反弹，群起争夺生存机会，这样势必引起大骚乱，其后果贤侄已经看到了。

退一步说，纵有百两千两银，又能支撑几日呢？所以，要救灾民，必须要从长远计，必须群策群力，匹夫之勇，一时冲动，只会适得其反，贤侄要吸取教训才是。”

宝玉大汗淋漓，湿透衣背，愧疚难当：“姑父金玉良言，侄儿叮当谨记在心，谢谢姑父教诲，侄儿诚惶诚恐！”

如海见宝玉已经疲惫不堪，想着他温室之花刚见风雨，不能太过猛烈，遂笑道：“好了，今日就到这里，贤侄回去好好思索姑父今日所说，若有他论，尽管与姑父论证一二。还有，回去把今日该读该背该写该解析文章里理清楚补齐了，就睡下吧，明日功课我会放在书桌上，你明日一早来交作业再领新功课，去吧！”

宝玉寻日见过男人，不是贾赦贾珍那般哄着自己玩耍，就是贾政那样子疾言厉色，就是与北静王交好，也只是谈论风月，吟吟诗词，哪见过如海这般和风细雨，深入浅出，与自己讲道理，论对错之人呢？

宝玉边走便想，忽然眼窝一热，差点落泪，心中顿时生出无限向往：世上竟然还有林姑父这样和颜悦色，通情达理长辈高亲，可叹我宝玉无福，为何竟没缘法生做林姑父儿子呢！

嘴里喃喃自语，嘀嘀咕咕，可惜呀可惜，纠结不已。

回头再说凤姐，那一日送别了宝玉，又与贾琏商量了隐匿财产之法，后又帮着贾琏奶奶哥哥在邢夫人面前敲了木鱼，使得贾琏两个奶哥哥谋得了一份厨房才买差事，从此可以养活老婆儿子老娘亲一家欢喜，唉，这是后话不提了。

话说那一夜，贾母因为宝玉隔日就要远行，心中难安，担忧不已，辗转难眠，只熬到三更天方才睡下了，一觉醒了已经大天白亮了，忙叫鸳鸯，问询宝玉有没有误卯。

鸳鸯也是过了三更天方才睡下，不过比贾母年轻，她一早就起身了，准备送一送宝玉，谁知宝玉已经走去了，她知道贾母醒来肯定要问，所以一早找到晴雯问了个清清楚楚，后又寻了茗烟，详尽问了经过详情。这时见贾母问询，忙着一一回禀，贾母闻听，略略放心，又吩咐鸳鸯道：“你去分派大太太，让她派人去林家接玉儿去，告诉她，多拍几个婆子跟随，哦，就派林之孝两口子带路去罢，他们去过，熟门熟路。”

鸳鸯忙着去吩咐，熟料回来却说，凤姐已经派人去了林家了，而且去就是林之孝家里。

贾母闻言十分欢喜，吩咐鸳鸯服侍起身不提。

再说凤姐，她这里正在跟邢夫人应酬，一时丫头来报，林姑娘到了，凤姐协同邢夫人忙着走到贾母房里，就见黛玉笑嘻嘻靠在贾母身边，三春正在陪同说笑，贾母瞅着黛玉，眼里笑得滴出蜜来。

王夫人如今忙得人仰马翻，加上她树敌过多，无人与她透露消息。二来，贾母撵了房中一个洒扫小丫头到厨房打杂去了。王夫人袭人之后又失了一只好耳朵，根本不闻黛玉将要进府之事，或许闻听，不愿意来凑这个热闹也未可知，反正是人影不见。

邢夫人如今很会来事，得了凤姐知会，不仅吩咐厨房给老太太房里弄了一桌丰盛午餐，还顺势派林之孝家里去接黛玉。

她是公私兼顾，私下已经与林之孝家里谈妥，隔日他们两口子就陪邢夫人兄长秦动身去江南采买。

贾母这里方开席，平儿丰儿提了几个食盒过来，一为凤姐送来了饮食，二为来给贾母黛玉添菜。

一时饭毕，凤姐陪着姐妹们闲磕牙，一边就着平儿手里磁罐儿吃青梅蜜饯。

这日李纨尤氏听闻黛玉来了，也来凑趣儿，陪着说话，见凤姐笑语不断，时不时丟颗蜜饯含着，吃有滋有味，悠闲惬意，十分眼热，尤氏招手叫过平儿，拈了一颗凤姐蜜饯放在嘴里，刚粘舌头，顿时吸口冷气，那牙根上，牙尖上，是酸水肆意，牙齿立时倒尽了。

却说尤氏，面上强忍着一口气，面上生生挤出一抹笑意儿，忙不迭把手剩下一颗青梅蜜饯，亲热塞进李纨嘴里。

李纨张口接着，笑道：“好嫂子今天倒疼我一回。”话没说完，张口就吐，手帕捂住嘴巴，半天方回过气来，指着尤氏恨道：“你个促狭鬼儿，哎哟，可怜我牙，都倒了呀！”

尤氏这才也吐了口里蜜饯，忙唤小丫头倒茶，忙着漱了几口，立时笑弯了腰：“你我妯娌，当然要有福同享了，这还是凤丫头教我呢。”

李纨这里也漱口不迭，埋怨不止，只说近墨者必黑，尤氏跟凤姐搅合都学坏了。

凤姐嘻嘻笑个不住：“你们夺我口食，我倒没说话，你们到埋怨上了，嗳哟，这是哪门子道理，老祖宗，您要替我评个道理，她们两个联合欺负我一个。”

贾母只是笑着乐呵，也不参合，看他们斗嘴取乐。

三春黛玉尤不信，以为三位嫂子玩笑呢，一人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立时眉头皱成一团，几人忙着跑去漱口不迭，姐妹们笑成一团。

唯有贾母笑得开心：“酸儿辣女，凤丫头这一胎是小子无疑了。”又招手叫凤姐：“过来挨着老祖宗！”

凤姐黛玉一左一右依偎贾母说笑，凤姐脸上，白里透粉，粉里透光，笑得神采飞扬，溢彩流光。

三春姐妹尤不觉得，只是开心不已。

尤氏李纨两人面上笑着，一个孀居，一个尤似铁树不开花，心里只是苦哈哈，羡慕又嫉妒。

却说这一番黛玉入贾府与之前心境大不相同，完全是做心情，跟湘云一般，抱着住得好就多住一天，住不好立马走人心态，相比湘云，黛玉更为闲适，来去都无需看人脸色，回家就是主人，不过略显寂寞罢了。

这也不好责备黛玉，说他疯张爱热闹，人是群居动物，黛玉纵然自己不会滔滔不绝，却喜爱有人做伴，吟诗作画，或是一起研究香囊荷包式样花色。是为优秀需要人欣赏，幸福需要人分享。

黛玉这番来贾府做客，依然还是跟着贾母住她原来院子，这次与上次不同是，黛玉除带了一位奶娘，还带来了两位教养嬷嬷。

这两位教养嬷嬷十分尽职尽责，对黛玉何时睡觉何时起床，何时针凿，一日三餐都有定规。黛玉每日必须完成固定针凿练习，其余时间只要不耽搁睡觉，全凭黛玉喜爱，随便去跟凤姐说笑，或是跟贾母消磨，或与姐妹说笑谈诗都可。

只有一点，两位教养嬷嬷十分坚持，就是黛玉每每出门，身边务必有一位教养嬷嬷随行伺候，虽然她们大多时候沉默不语，也不干涉黛玉行动自由，却要求黛玉一切行为举止，都必须在嬷嬷视力企及范围之内。

两位嬷嬷对黛玉行为举止，一言一行，都有严格规范，倘若黛玉笑声略大了，或是跟贾母撒娇过了，坐姿不端，她们目光就会扫射过来，或是咳嗽提示。

好在黛玉声音比一般人要柔弱，除非是凤姐说特别好笑，否则她被嬷嬷们扫视几率很小。

黛玉倒不不觉得有什么，一旦被暗示便自觉改过，照样与姐妹们说笑玩耍。

贾母与三春姐妹、凤姐等人，就觉得嬷嬷们有些打眼睛，对她们多有异议。

且这两位嬷嬷，年不过三十，脾性十分古板，据闻除了每年供奉银钱，其他外快一概不收，除非是他主子林如海所赠，别人一概回绝。

贾母凤姐因为不了解嬷嬷们脾性，等闲一般赏赐打发，却被她们屡屡婉言谢绝，坚辞不受，言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们受聘林大人，一切依林家规矩办事，等闲之人不在话下。冷僻孤傲，傲视钱财，好几次让贾母凤姐下不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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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小丫头笑语释疑惑，贾二舍称心做新郎

好在这两位嬷嬷虽是严厉古板些，却是真心疼爱黛玉，与紫鹃雪雁一起对黛玉起居穿戴一日三餐，照顾得事无巨细。

贾母凤姐也就不好挑她们了。

日子如水般前行，贾母凤姐每每与嬷嬷因为黛玉事情上有些微磕碰，各人俱不妥协，嬷嬷要严格规范，贾母凤姐要疼要爱，她们且打官司，黛玉左右逢源，两边话都微笑听着，并不偏颇。嬷嬷那里若是嘀咕，黛玉便谦谦有礼，笑劝一句：“外祖母凤姐姐对黛玉是一片爱护之情，还望嬷嬷担待一二。”

贾母凤姐这边倘若厌烦，黛玉就会依偎笑言：“嬷嬷们性格使然，其心良善，为得玉儿好。并无不敬之意，熟识了就会好些了，外祖母凤姐就看玉儿罢。”

两边都对黛玉盈盈笑眼儿没有抗拒力，再无话说。

黛玉坦然接受嬷嬷规范教导、贾母宠溺、凤姐爱怜、众姐妹亲昵，并不以为有什么为难处，反而轻松自在，怡然自得。

时间久了，大家也不觉得嬷嬷们有多碍眼了。

时光如梭，丹桂飘香，八月来临，八月初日，凤姐见秋色将临，按照多年惯例，着人与黛玉送些冰糖燕窝碧玉米，嘱咐紫鹃与黛玉食补，倩嬷嬷当日就叮嘱紫鹃，回赠凤姐一包当归，一包川穹，一鲍鱼翅，还要黛玉分别书写了如何使用说明单子附上，又另外给大姐儿几包蜜饯零嘴。

黛玉言道：“这些都是多年定例了，实在不必这般小意儿，他日凤姐姐有事，我们帮衬也就是了。”

倩嬷嬷却道：“小姐这话错了，之前是投奔寄居，这番却是做客，有来有往方才相宜。”

黛玉听她言之有理，一笑依从。

八面玲珑凤姐，只给弄哭笑不得，跟紫鹃一通抱怨：“这位嬷嬷兀自讨厌，她不受礼也就算了，我们姐妹交情，到她眼里倒成了礼品交换了，她倒真拿自己当颗菜了。”

紫鹃笑道：“这个奶奶倒不要误会了，倩嬷嬷一向对事不对人，她待人接物都有一定之规，讲究人情通达，有来有往，中规中矩，从不行差踏错一步。”

凤姐感叹：“府里嬷嬷不少，她这样倒是少见。”

紫鹃笑道：“她们这不算什么，只是按规矩办事，府里姑老太太脾气才怪，府里大小事情都是一板一眼，按章程办事，府里两位姨娘，走路快些，喝汤声音大些，她是毫不留情，一番数落，从不带拐弯抹角。”

平儿笑道：“这个老姑太太，反客为主，也难为府里姨娘们好脾性。”

紫鹃道：“哪儿啊，也是被老姑太太斗得没脾性了。我听林妈妈说，还在任上时候，张姨娘有年元宵节回娘家去，偷着了大红袄儿柳绿金丝裙回去显摆，被老姑太太发觉，差点被打回家去。我们老爷又肯听老姑太太，万事只凭道理说话，绝不偏私几位姨娘，几位姨娘又无所出，这才给她管得都没脾气了。

就两位嬷嬷，二奶奶看着够尽职责罢，姑老太太尤嫌不足呢，时常还要叨唠嬷嬷们，说她们拿钱不做事，女儿家又不考状元，不说拘着小姐学习如何相夫教子，却纵着赋诗吟词练书法，不说教导练习刺绣针凿做嫁衣绣陪嫁，倒陪着去逛院子打秋千，简直就是瞎耽搁功夫。把嬷嬷们贬得一无是处。只是老爷在小姐与嬷嬷事情上自有主张，不仅不采纳，还劝慰老姑太太，让她只负责教导小姐管理家务即可，其他事宜有教养嬷嬷负责，两下里互不干涉。老姑太太十分不满，却也不好违拗老爷。不然嬷嬷们早就被她辞去了。”

凤姐笑道：“这个姑老太太倒是很有个性。”

紫鹃笑道：“这才到哪里呢，我们府里，只有老爷与我们小姐可以每顿随着心意点菜，姨娘们、嬷嬷们、姑老太太自己都有规定份例，厨房做什么就吃什么，从不许唧唧歪歪。姑老太太精力又旺盛，还时常亲自各处巡查，尤其见不得浪费铺排，最爱盯着大厨房小厨房这块，事无巨细，都要过问，采买哪怕一丁点捣鬼，也瞒不过姑老太太去。饭菜讲究吃好吃饱，却绝不允许浪费，倘那一次饭菜剩多了，姑老太太就要唠叨半天，说什么有吃有喝是上天赐予，浪费米粮会遭天谴。我们大厨房几位师傅最近都长胖了，暗地只是埋怨姑老太太呢。”

平儿不解：“哦，这是为何？”

紫鹃扑哧一笑：“因为他们害怕姑老太太唠叨，又怕扣月钱，把剩菜剩饭一股脑儿都吃进肚子去了，有时候晚上吃多了走不得，直接爬上床去，不胖才怪呢。”

凤姐平儿丰儿笑得直打跌。

平儿笑道：“这位姑老太太到不拿自己当外人。”

紫鹃一笑继续言道：“这倒是，她口里只是埋怨老爷铺张了，说起什么观景楼，请什么教养嬷嬷，真真浪费钱财，不如施僧布道修桥补路修来世。”

凤姐听了这话言道：“我们府里倒正缺她这样一个吝啬管家婆子呢！”

紫鹃笑道：“老姑奶奶虽然待人严厉，却也并不寡情薄义，打罚虽不饶，吃穿也不少。府里下人们病了，不拘花多少银钱却也舍得，或是谁家里有红白喜事，赏赐也丰厚，或是一时不方便手头拮据，姑老太太也肯帮衬。

只是性格古板得很，规矩刻板。奶奶没见，小婢与雪雁连金饰也不许上头了，姑老太太只许我们佩戴玉饰银簪绒花，大红大绿也不许穿戴，只许浅粉妆扮，布料子也只许是细布山绸。”

凤姐闻言把紫鹃周身一通相看，啧啧称奇，笑嘻嘻言道：“嗯，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紫鹃姑娘这通身气度，比有些大户人家小姐还雅致些呢。”

紫鹃嗔怪道：“二奶奶又要问人，人家好好与奶奶解惑，奶奶倒要笑话，下次可别想再跟小婢打听什么了，别说二奶奶，就是二十奶奶啊，小婢也不认了。”

说这话起身辞别，凤姐忙着与紫鹃缠夹戏耍，平儿居中劝慰，大家一笑作罢。

凤姐自此倒对两位嬷嬷高看一眼，觉得她们没有之前那么各眼了。

八月三日，贾母生日，因为府里要操办修园子，贾母生日从简，不清外客，只是两府恭贺之。

各人呈上自己礼品，林府管家林忠送来了林如海一早备好寿礼，一尊八寸高矮翡翠老寿星，贾母看了立时笑成了老寿星。

三春黛玉都是自己做绣品，期望能博老祖宗一笑，贾母仔细看了各人手艺，黛玉堪称第一，惜春最次，不过贾母一一都赞了声好。

这一日，贾母最最高兴之事，是驿站信差同时送达两份书信，一封林如海与贾母生日致贺信笺，后面附宝玉江南一行行为举止报备单及考评语，除了如实讲述宝玉一言一行，林如海评语---孺子可教。

另一封，则是宝玉来信。

他详尽叙述了这次江南之行所见所闻，后又写了自己体会与感想，最后寄言贾母不必挂怀，言说自己过很好很充实，也学会了很多东西，懂得许多道理，最后代问姐姐妹妹们好。

贾母还在兴致勃勃等待下文，探春却打住了，贾母不相信新已经完结，言道：“探丫头，停住干什么，继续念！”

探春眨巴一下杏眼妙目，奇道：“老祖宗，都念了呀！”

贾母失望了：“臭小子，白疼他了。”

探春这才一笑递给贾母一张素描，贾母一看乐了：“哈哈哈，我就说我玉儿不会忘记老祖宗。”

原来，宝玉寿礼是一张贾母端坐莲台观音图。

凤姐眼尖：“你们看，除了观音老祖宗，这金童玉女确像了谁呢？我倒觉着怪熟，就是一时迷糊想不起！”

凤姐这一提醒，三春姐妹都来仔细观瞧，一个个看着抿嘴黛玉笑，却不点破。

画像传递到宝钗手里，她一眼看出来玉女眉眼似黛玉，只不露声色，却是微笑一声赞：“观音好慈祥！”顺手递给身边李纨，李纨与尤氏会心一笑，都不言语。

最终，画像传到王夫人手里，王夫人正跟那大肆咀嚼蜜饯呢，一眼瞧见，顿时一呛，蜜饯梗在喉头，忙着扭头掩口，连连咳嗽，金钏忙着替她拍打后背，彩云忙着倒茶不迭。

邢夫人快手接过一看，恰似捡到了宝贝，眼见王夫人不适，偏偏要热情与王夫人拉呱：“他婶子你看这金童好相貌。活脱就是我们宝玉呢，哟，再看这玉女，啧啧啧，好品貌，眉眼如画，wrshǚ.сōm仪态娴静，宛若黛玉外甥女情态呢呢！”

无奈王夫人嗓子发疼发紧发干，尤似鸡毛瘙痒，只作声不得，等她刚要答话，邢夫人却不等她答复，自顾机灵灵走到贾母座前，把画像捧给贾母，好一番恭维：“嗳哟，老太太，我们玉哥儿如今才华了得，看把老太太神韵画得惟妙惟肖，活脱脱一个慈观音啊！”

只把个王夫人气得差点厥过去。

贾母心情舒爽，笑容可掬：“几日不见，大太太越发会说话了呢，凤丫头，又是你教你婆婆吧。”

凤姐忙咯咯一声笑：“看老祖宗说这话，只有老祖宗太太们教导我们晚辈，我岂敢自不量力，还不让人笑话我班门弄斧呢，我倒也想逞能教教人，只可惜才能不足，是个半罐子，只怕是没人肯听呢。”

贾母抿嘴一笑点头：“嗯，这话不错，你总算还有些自知之明。”

尤氏见凤姐吃瘪，忙笑着抚手附和：“凭他什么牛鬼蛇神，也休想瞒过老祖宗法眼去，凤丫头，哦。”

凤姐却不为怵，咯咯一笑：“是，就你是个聪明人，我是甘拜下风了。”

李纨三春姐妹跟着赔笑凑趣儿。

宝钗闻言顿时浑身不自在，因自宝玉走后，王夫人为了宝钗与三春姐妹融洽，又命宝钗指点三春针凿与规矩。

王夫人无意中被点了心病，眼光自贾母尤氏身上飘落凤姐身上，心中只是恼恨，奈何作声不得，也只好跟着陪笑。

贾母生日傍晚，凤姐亲自主持，在凤姐小院里摆酒，宴请两府女眷，贾琏正式纳了平儿。

凤姐特意请了尤氏五嫂子替平儿上头，从此做了妇人妆扮。

李纨本不愿来，说自己孤单失偶，与喜庆不衬，是凤姐道：“我们骨肉至亲，并非外人，俗话还有长嫂比母呢，缘何要避讳这些。况人家嫌你孤单，我倒要借重你端方娴静呢，你只管来，这事由我做主了，没准你这尊门神来了，能替我煞退一切牛鬼蛇神，我自此就家宅平安了呢。”

凤姐虽然这般说，李纨到底没到，只是派了贾兰封了红包给平儿，凤姐打开，只见四锭金灿灿吉祥如意小元宝，凤姐笑道：“四两金子，这里可不轻，万想不到大嫂子有如此大手笔，平儿，可见大嫂子是真疼你呢。”

凤姐笑着回递给平儿，叫她压箱底儿去。

却说尤氏与贾芸之母五嫂子打扮好了平儿，推到凤姐面前，凤姐通身查看一遍，对平儿头饰妆扮不满意：“平丫头不老实，太太送金凤呢，因何不戴，这是太太恩典，府里人只看这金凤面上，也要高看你一眼呢，快去戴上，还有大太太给戒指，一并都戴上了。”

平儿红脸不依：“太太给是太太好意，小婢可不敢托大，小婢是什么人，就能戴那金凤了，奶奶快别说笑臊小婢了。”

凤姐却咯咯一笑，偏要亲自替平儿戴上金凤金戒指，还找出一个首饰盒来：“这有什么，在这屋里，我不计较，谁敢多口，来，我再送你一对虾须镯，与太太们赏赐金凤金戒指凑成一幅，今后但凡有喜庆之事，你就这般妆扮，我有五凤珠钗，你有凤钗，更显得我们姐妹同心不是。”

说话间推推搡搡把平儿领到各位女眷面前：“新奶奶来罗，大家看看评评，我打扮得平儿俊不俊呢！”

三春姐妹、黛玉、宝钗、尤氏、薛姨妈，还有贾芸之母五嫂子，并几个平时走动多些平辈妯娌，比如贾璜之妻金氏等，都被凤姐邀请吃酒。

另有鸳鸯、琥珀、鹦哥、晴雯、麝月、紫鹃、雪雁、春纤、丰儿都在酒宴上帮忙照应，原本大家都担心凤姐大着肚子，贾琏纳妾会不高兴，见她这般喜气，似乎毫无不悦，大家这才放开怀抱，一一上前与平儿道恭喜。

贾琏原本已经大好了，只是称病不出，与凤姐平儿三人温馨度日，这回要娶亲，不得不起身，着了一身新衣，出去见客。

男客酒宴摆在外院子里，贾珍、贾蓉、贾环、贾芸、贾芹等一般本家兄弟子侄，也不能一一尽数，都来贺喜，另有表亲薛蟠等人，还有一众有头脸管家帮忙照应。

贾珍也不顾年岁大小，儿子在场，与贾琏推杯换盏，大叹贾琏有福气，凤哥好贤惠。并在酒席上要请贾琏出山，帮着办理修园子之事。

贾琏牢记凤姐教会，滴水不漏：“大哥酒醉了，难道忘了老太太一直等着兄弟办差呢，老太太还说，让兄弟我问下大哥哥，论理，大哥哥也该出一份祭田银子呢。”

贾珍闻言，马上苦笑：“二弟病了这一向，尚且不知吧，唉，修园子已然占了我百十亩土地，二婶娘见天跟我要拿二十万银子，兄弟我卖了几宗大东西，还差五万呢，兄弟，你就饶了哥哥吧，好好替哥哥与老太太说说，等过几年，我宽松了，一定补上啊，喝酒喝酒，恭喜兄弟了。”说罢这话，生恐贾琏纠缠，忙着与薛蟠斗酒去了。

贾琏在心里只是佩服凤姐有先见之明，怎么就算准了贾珍一准会反悔呢。心中对凤姐更加信实了，难不成真如凤姐所说，这贾府谁也靠不住，唯有靠自己了？

贾琏虽然对凤姐不再见疑，可是他对亲人还有一份希翼眷顾，他绝不相信贾赦或者贾政、贾珍等这些血肉至亲，会在关键时刻弃自己于不顾，毕竟一笔难写两个贾字。况且目前贾家繁花似锦，又有娘娘承恩宫中，贾府乃是皇帝姻亲，将来若是产下皇子，怎么也还有两代人兴旺呢。

且不容贾琏有空思虑许多，很快贾环、贾蓉、贾芸等都上来给贾琏敬酒道贺，贾琏又要与人斗酒又要偷空醉心今夜晚迤逦，也就没闲暇再想这个严肃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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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王夫人揾钱不认人，鸳鸯女疑心探究竟

三日后，八月初六，贾母召见贾琏凤姐二人，商议贾琏金陵之行，最后商定八月初八是上上吉日，宜出行，贾母凤姐祖孙敲定，贾琏初八动身。

因为贾琏此去麦田置地修葺祖坟，整修祖屋，添置人手，耕种土地，三二月之间难以往返，贾母思及贾琏生性风流，血气方刚，因怕他出门在外身边无人，受人引诱，闯下大祸，坏了祖宗基业。

贾母知道凤姐身边少不了平儿，目前贾琏又无其他姨娘，因问凤姐要不要再给他放个丫头在身边。

贾母这话先问凤姐，已经给足了面子，况且这种事情在世家大族，只是等闲之事，凤姐心中纵然百般不愿，也不能违拗贾母，因笑道：“老祖宗看人定然不错。”

贾琏刚跟平儿圆房，心里还热乎乎舍不得撇开，又看凤姐肚子已经圆鼓鼓了，她那眼里一丝无奈贾琏看得清清楚楚，贾琏这一眼看到是贤妻、美妾与儿子，心中已经万事如意，因一笑长身一揖，回绝贾母：“老祖宗美意，孙儿本不该辞，可是孙儿此去关乎贾家宗祠大事，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办事才是，岂能分心儿女私情?老祖宗放心，孙儿定当洁身自爱，尽心竭力办好祭田之事，绝不辜负老祖宗厚望。”

贾母闻言十分欢喜，连声称赞道：“好好好，这才像个有担待大家公子，颇有你祖父遗风呢！”

凤姐平儿闻言也俱是芳心暗喜，虽极力忍耐不露痕迹，架不住眉角眼梢，神采飞扬。三人情形，贾母看在眼里，心中更增一分喜悦，心知大房一支不愁传承了。

贾母留下凤姐说话，却催促贾琏前去议事厅向王夫人支取祭祀银两。凤姐一边跟贾母说话应承，一边心中暗暗猜测，只不知王夫人这次会不会爽快拿银子呢？

凤姐陪着贾母闲谈说话，贾母提及贾琏出门所带人选，因一贯信任凤姐，只是叮嘱，金陵远离京城，负责打理人选，一定要忠心稳妥，能干尚在其次，又言人选万不能让贾赦王夫人插手，须得凤姐亲自挑选。

凤姐闻言，马上想到旺儿一家子，正可以借此机会，让他们永驻金陵，因此打定主意，让旺儿一家跟随，并留在金陵打理祖宗祭田，把放贷之事彻底烟消云散。

凤姐一一答应，抬头忽然看见鸳鸯忙碌身影，心头一动，决定斩断贾赦威逼鸳鸯借口，免得惹恼贾母不可收拾。

因笑言：“老祖宗，说起来我到看上了老祖宗身边两个人，那可是老实诚信，无人能及，如能跟随二爷，定能够忠心不二，帮上一把，只怕老祖宗不舍得呢。”

贾母看了鸳鸯一眼笑道：“除了鸳鸯丫头，其他任凭你选。”

凤姐咯咯一笑：“老祖宗也忒看不起人了，难道我还不知道老祖宗离了鸳鸯姐姐饭也不会吃了呢。”

贾母笑道：“不是就好，凭他是个金人，你也拿去。”

凤姐抚手笑道：“呀哟，老祖宗，您可真是个活神仙啰，正是个金人，鸳鸯哥哥金文翔，您说说，他不是个金人是什么呢。”

贾母一听笑得好不畅快：“哦呵，这还真是确呢，好，给你了。”

鸳鸯知道这是凤姐提拔自己一家，忙着上前道谢：“谢谢二奶奶抬爱，只怕我哥哥笨嘴拙腮，不堪大用，连累奶奶呢。”

凤姐捉了鸳鸯手忙着拉起：“嗳哟，看看鸳鸯姐姐这般聪慧伶俐，哥哥能差到哪里去呢，我也是想着姐姐你替我们在老祖宗跟前尽孝，你自家爹娘却远在金陵无人照看，这回正好二爷要去，正好把你哥嫂带回去。也是我们一番恩谢姐姐意思，我这也是听了老祖宗吩咐，陡然想起来，哪里用得姐姐道谢，姐姐要谢就谢老祖宗呢。”

贾母笑道：“这话说得很是，正合我心。”鸳鸯果然去谢贾母，贾母笑眯眯亲手扶起。

凤姐这里美目灵动，忽然一拍自己额头：“嗳哟，只怕老祖宗原就有这个意思，只是自己装个神仙不做声，倒摁住我往套子里钻，还要人巴巴上杆子求着方答应了，嗳哟哟，我天，天下竟然有我这样笨人啰，世上真是再难找了。”

贾母笑得喘气不赢，指着凤姐笑骂：“真正吃了猴尿八哥嘴，鸳鸯替我撕你二奶奶那嘴，连我也敢编排了，真正反了天了，哈哈哈。”

鸳鸯知道贾母说笑，忙着上前替贾母掐腰捶背：“老祖宗舍得，丫头可舍不得，丫头想留着二奶奶这张巧嘴，好让老太太一日三餐笑，顿顿多吃几碗饭呢。”

贾母笑道：“不得了，这丫头未必也偷吃了猴尿呢，这般嘴巧舌辩呢！”

凤姐抚掌大笑：“哎哟哟，这一屋里都吃了猴尿了呢！”

逗得贾母更是大笑不止，吩咐鹦哥琥珀掐嘴，直惹得满屋子大笑不止。正遇上三春黛玉结伴来陪贾母说话逗趣儿，闻听这里笑热闹，紧走几步来探究竟。

却说贾琏离了贾母便去王夫人处领取银两，却被王夫人告知，因为修建省亲别院一时不凑手，银两暂时挪用了，待贾珍银两奏起，即刻拨给贾琏。

贾琏没想到，这一招又被凤姐算准，心里顿时五味俱全。

沉默一刻，贾琏无可奈何躬身一礼：“请问太太，什么时候侄儿可以提到现银呢？老祖宗已经定好了，让侄儿后天动身去金陵。”

王夫人面露难色，低头抿口茶水，心里一声冷笑，面上却是愁眉苦脸，大吐苦水：“嗳哟，琏儿，你是不知道啊，你看眼下娘娘省亲别墅眼，万事待举，银钱预算比之前超出许多，说实话，婶子我真不知道何时银子方凑手，这不，我正在想着，要去哪家有钱亲戚家周转周转呢！

要不，这样吧，琏儿回去跟凤丫头商量商量，就把你们夫妻修园子该出份例银子先垫上，办差要紧，也免得老太太挂心。差得一万呢，等珍哥儿银子来了，婶子一准补给你，你看可好呢。”

贾琏闻言神情一滞，心头怒火顿起，这明明就是□裸敲诈吗,看来这二太太眼下真是肆无忌惮了，祖坟堂银子也敢贪，老祖宗也不放在眼里了。

可是面对王夫人哭穷嘴脸，贾琏且不好分辨什么，毕竟王夫人是长辈，是贾府当家主母，还是娘娘母亲，又扯着替娘娘修园子大旗，只把贾琏气得七窍生烟，却作声不得，一时呆住，不知所谓。

王夫人也不急着要他表态，自己闲闲咪茶，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哼，我就是分文不舍，我替娘娘办差，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奈我何！

却说邢夫人一旁听见这番话，嘴巴张了几张，确，正如王夫人所说，贾家眼下花银子如流水，她虽然参与管家，并不知道王夫人从薛家及亲戚家刮了多少银子，攒在手里，反正公账上银子已经被王夫人一笔一笔，有理有据，弄得干干净净，一文没有了。

但是，她也不甘心让王夫人占便宜，刮刷贾琏夫妻银钱，毕竟贾琏是大房之子，凤姐两口子对她还算孝顺。况且娘娘造园子缺银子，正该大家凑份子，她知道，凤姐两口子不出点血本不可能，忍了半天方说道：“他婶子，论理呢，琏儿小两口是该为娘娘省亲出把力，可是，若要他们拿出两万来，是不是太多了些？她们一没官职，二没爵位，仅有凤丫头嫁妆与月例银子，据我所知，凤丫头嫁妆也被花七七八八了，那日凤丫头拿了一匣子当票给我看了，屋里好些东西差不多当了一半还不止，只剩下少许陪嫁，与一些长辈赏赐，以及一些府库公中摆件了，我看着凤丫头委实可怜呢！”

王夫人很看不得邢夫人开口，她一脸跟凤姐很亲似神情，让王夫人觉得碍眼，也很挫败，要知道凤姐是自己亲侄女儿，是自己做臂膀拉进贾府来，王夫人有些疑惑，明明对自己言听计从凤丫头，什么时候跟自己离心离德了呢？

王夫人自问没有什么对不起凤姐地方。不过让她替自己抓抓钱，放些印子钱嘛，不定她私下捞得更多，倒来嚷嚷贴了许多嫁妆，谁信呢，真是喂不熟白眼狼。

要说王夫人也得却很难得，心里这般想法，脸上还堆满笑意儿，虽然难看些，生硬些，却实实在在是在笑呢！

这王夫人虽然看不上邢夫人，邢夫人毕竟是她名义上大嫂，贾府长媳诰命夫人，又被老太太指定来参与管家，虽说被自己架空，毕竟面上要过得去，不能不装装样子，因问道：“若依大嫂，凤丫头她们出多少合适呢？娘娘省亲毕竟是大家事情，大家荣誉，一文不舍不合适吧，难不成有人不欢迎娘娘回府省亲！”

邢夫人最讨厌王夫人拿元春压自己了，可是谁让人家肚皮争气，生个娘娘呢，因忍气一笑：“这样吧，琏儿回去跟凤丫头商量一下，总么着也给你婶子凑个三五千银子吧，他婶子，你看呢？”

王夫人恨得真咬牙，心里直骂娘，两万银子她嘴皮一碰成了三五千，王夫人也气得不轻，却不好再纠缠什么，因沉了脸道：“那就先凑五千来吧，先去办差，其余差额再商量。”

贾琏还行说什么，只可惜王夫人已经揉着太阳穴，似乎不堪其劳：“彩云，扶我回去躺躺，头疼都裂开了，嗳哟......”

王夫人唱做俱佳，又是扯娘娘，又是装病型，邢夫人贾琏贾琏母子联手也奈何不得她，堪堪败下阵来。

贾琏至此，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只好行礼退下了。

他这里憋着怒气，闷闷不乐走回房里，却见凤姐平儿尚未回院，贾琏在房屋里犹如困兽，直转圈圈。他又不敢贸然去见老太太，怕老太太一时气坏了，王夫人岂不更加一手遮天。想了想，贾琏走到贾政书房来见贾政，谁知贾政上朝未归，贾琏顿时心灰意冷，也不敢去见贾赦，白找骂挨。只好恹恹走回房里，四叉八仰，躺在床上，唉声叹气不迭。

却说善姐儿见贾琏回房，忙颠颠着倒水倒茶前来伺候，却被贾琏发了一通无名奴火，摔了茶盅子，骂狗血淋头，赶出房去。

丰儿见了只笑话，却听见贾琏在内屋乱摔东西，怕他发飙殃及池鱼，忙着一溜烟跑到贾母房里来寻平儿，平儿闻言，眉头一皱，心想贾琏方才是去提银子，这会子作怪，肯定是银子出了问题，忙悄悄给凤姐打眼色。

凤姐正跟贾母谈天说地，一时没看见，到被鸳鸯看见了，走来询问，平儿便谎说贾琏似乎腿脚不大舒服了，让鸳鸯稍后告诉凤姐一声，她回去看看去。

那凤姐原本没看见平儿，无意间却看见鸳鸯跟平儿在嘀咕，后见平儿离去，心里一动，约莫猜到出事了，只不知道事有多大，却不露声色，继续说笑。

不一刻，凤姐略有倦意，贾母便打发她回房去歇息，因不见了平儿，只剩下丰儿，贾母不放心，觉得鸳鸯办事妥帖，因吩咐鸳鸯送一送。

凤姐出了房门，避开贾母视线，立马精神了，细问鸳鸯情由，鸳鸯一笑：“小婢就知道二奶奶是为这事儿，我也不十分清楚，丰儿找平儿，奶奶只问丰儿就好。”

丰儿忙道：“小婢也不清楚，只是二爷回房后就问起奶奶，知道奶奶没回，就出去一趟，回来就更暴躁了，善姐儿去送茶水，也被儿也打出来了，茶盅子也砸了，桌子上古董东西扫了一地，脸色兀自吓煞个人，小婢着慌，就忙着来通知奶奶了。”

凤姐闻言身子不自觉晃一晃，倒把鸳鸯吓得够呛，忙问凤姐如何，声音也吓得变了腔调。

鸳鸯扶着凤回院子，正碰上平儿贾琏再搬楼上剩下大件古董，凤姐忙问何事，贾琏见鸳鸯在场也不言语，只是长出短气，脸色冷峻吓人。

平儿忙扶着凤姐就坐，又让善姐儿给鸳鸯倒茶，鸳鸯只道她们夫妻有话，便告辞出门，平儿忙着送出来，却被鸳鸯拉住，细问究竟，平儿抹抹眼角，摇头道：“二爷不叫告诉老祖宗呢，姐姐还是别问了，惊了老祖宗，我可担待不起。”

鸳鸯急了：“你这说就是与老祖宗有关了，你就告诉我，我帮着琢磨琢磨，也许就白扯清白了也说不得。”

平儿坚决摇头拒绝了：“姐姐见谅，这事儿可大了，万不能告诉老祖宗，具体要怎样，害得二爷奶奶拿主意，倘若实在熬不住，平儿再来寻姐姐，只在今晚最迟明天，这是就有结果了，姐姐好走，我要回去帮着想辙了。”

平儿说完又抹抹泪，回转房去了。

鸳鸯有心跟去，又怕他们夫妻疑心自己听壁脚，略想一想，便到了王夫人房里来寻金钏儿，这金钏儿与鸳鸯是一批选进贾府婢女，自小一块儿受训，后来分别分配给了贾母王夫人。

却说鸳鸯走到王夫人院子里，正好金钏儿姐妹都在，两姐妹一起就着树荫坐在栏杆上逗雀儿。忽见鸳鸯走来，忙着起身迎接。鸳鸯向内房开那一眼，悄声问道：“你们好清闲，太太呢？”

金钏儿朝角门一努嘴：“薛姨妈家去了，也不知怎，这几天姨太太宝姑娘过来少了，方才说是宝姑娘身上不舒服，太太就带着彩云周瑞家里过去了，不然我们哪里这般闲。”

鸳鸯东扯西拉几句后直奔正题：“今个你们谁跟太太到了议事厅呢？”

金钏儿神情马上就不自然了,讪笑一声问道：“姐姐问这个做什么呢？”

鸳鸯一笑：“你就说是谁就行了呗，问什么。”

金钏儿叹气道：“我就知道我今儿不该去，唉，这话迟早要出来，我告诉姐姐，姐姐之别告诉别人。”

说这话悄悄拉了鸳鸯到背阴处，又给妹妹玉钏儿使个眼色，叫她放风，这才一五一十把今天贾琏提银子事情说了。

鸳鸯一听，心里暗自惊心,这王夫人却是忒不成话，板上钉钉子事情也敢唬弄老太太，到底不敢相信，又问一句：“当真一两银子也没给？”

“当真，姐姐快去吧，别叫太太看见就不好了。”说着催了鸳鸯快走，又悄声叮嘱一句：“姐姐可千万别说我说，哦，姐姐，当时大太太也在呢。”

鸳鸯一笑：“知道了。”

却说鸳鸯得了实信，只为老太太不值，鸳鸯六岁入府，今年一十七岁，老太太如何疼娘娘、疼宝玉，鸳鸯一一记在眼里，如何偏帮王夫人凤姐，鸳鸯也都记在心里，只可叹，如今老了老了，却被王夫人这样蔑视，只觉得王夫人忒无情意，纵不说礼仪孝道，只说还人情，也不该这般阳奉阴违，不拿老太太当回事！

鸳鸯万分纠结面不知这事儿该如何办理，想这事顶多能满两天，后儿琏二爷不出发去金陵，这时就会穿包，鸳鸯什么都不怕，就怕老太太经不住。

鸳鸯想着无论如何先瞒两天再说，熟料，天不遂人愿，凤姐动胎了。

原来，凤姐回房，好问歹问，贾琏想着凤姐怀氏夫人，怕他出事，推脱不说，后凤姐牛兴起了，要去那屋里问大太太去，贾琏无奈方才说了：“太太不给银子，让我们先垫上三万，她日后再返还我们一万，另两万算我们凑份子。”

凤姐一听顿时怒气升腾，没想到自己亲姑妈世世不肯放过自己，自己千般算计，却没想到被她在这里劫和（和hu），想自己前世死得凄惨，这世忍得辛苦，一时气血上涌，血不归经，竟然哇一声吐出一口血来，那血落在地上，挂在嘴边鲜艳夺目，兀自吓人。

凤姐这里一口鲜血吐出去，人软软就要跌落，幸亏贾琏手快，一把搂住凤姐，瞬间吓得面无血色，大声惊呼凤姐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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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凤姐动胎贾母气厥，贾政发威王氏吃瘪

司棋因为害怕，声音颤抖，耳语声音失了准头，堪堪让在场各人听个正着，众人皆是一惊。

迎春兀自呆楞，贾母已经冲口而出：“你说谁？”

司棋不提防贾母忽然发话，吓了一跳，面对老太太威严买内容，一贯顺从于惧怕，让她不敢隐瞒：“是，二奶奶，二奶奶吐血了，小莲花说得。”

贾母厉声喝道：“传小莲花来。”瞬间改口：“算了，我自己去看，鸳鸯，鸳鸯，快带路。”

鸳鸯情知是祭祀银钱后遗症发作了，生恐贾母到了气上加气，因安抚贾母道：“老太太甭急，您好好坐着，待小婢前往瞧瞧去，一定细细问清楚了，回来告诉您好不好？”

只可惜贾母此刻既听不进劝说，也坐不住了，只是要亲身前去。鸳鸯拗不过，又怕有个好歹，一边搀扶老太太出门，一边吩咐道：“琥珀，快去抬轿椅来。”

贾母哪里等得，急匆匆往前赶路，三春黛玉，紧紧跟随护卫搀扶，一时抬椅子婆子赶上来，众人七手八脚把贾母抚上轿椅，贾母一个劲儿催促，只把抬轿两个婆子催飞跑不迭。

不一刻到了凤姐院里，只见丫头婆子慌成一团，围在凤姐窗下门口，议论纷纷，惶恐不安。

贾琏握着凤姐手，哽咽着劝慰凤姐，平儿一边抹泪照应，耳听外面通报贾母到了，平儿慌忙迎了出来，贾母自己已经急叨叨走进房来：“凤丫头，凤丫头呢。”

彼时凤姐已经清醒，只是脸色蜡黄，犹如黄表纸张，贾母一见，顿时落泪：“嗳哟，凤姐丫头啊，你这是怎啦，刚刚在我跟前还是好好呢。”

凤姐闻听贾母到来本要起身，贾琏一边给贾母让座，一边按住凤姐：“姑奶奶也，可别乱动，想要我命啊。”

回头又来搀扶贾母就坐：“老祖宗怎么来了呢，快请坐，惊动老祖宗，都是孙儿不孝。“

贾母握着凤姐手，横一眼贾琏，厉声喝问：“琏儿你说，是不是你又惹了祸？”

贾琏神情一滞，不敢答话。

贾母以为真是贾琏惹祸了，拐棍一扬，便往贾琏身上招呼：“你这个胚孩子，刚刚还在花言巧语哄我玩呢，转眼就做些下流勾当，跟你那不成器老子一个模子，一样不争气呢，我，我打断你狗腿呀，你害得大姐儿早产，又来害我重孙孙，真是个孽障哎。”

贾琏也不避让，忽然扑通一声跪地，砰砰砰三个响头：“老祖宗息怒，孙儿有负重托，对不起您。”

贾母问他哪里对不起，贾琏却怕气坏贾母，只不敢说实话。惹得贾母火气，又打了好几下。

凤姐平儿鸳鸯知道事关祖宗祭银，不敢言语。三春姐妹并黛玉以为贾琏又花心偷摸了丫头，都为凤姐平儿抱不平，也不劝慰，只觉得贾母打得轻了。满屋子丫头仆妇，谁敢忤逆老太太，更是无人敢劝。

只可怜贾琏，也怪他自己之前风流成性搞坏名声，亲生姐妹也不同情他，梗着脖子，结结实实挨了七八拐棍儿。

贾母虽然力单，不能伤他筋骨，暑天衣衫单薄，却也打得皮肉火辣辣疼得很。倒霉贾琏，边挨打，还要腆着脸劝慰贾母：“老祖宗您消消气，别劲大了，累了手疼。”

众姐妹又恨他又要笑话，忍得十分辛苦。

一时，丫头通传：“王太医到了。”

众姐妹忙着回避，只留贾琏贾母平儿三人照应。

一番诊视，王太医言说凤姐吐血，乃是急怒攻心，一时血不归经所致，只这一回尚好，切忌下回，万万再不能生气了。又道凤姐忧思太甚，心思过重，这样不好，久了要伤心脾，劝慰凤姐放宽心，这两宗毛病定要改掉，否则胎儿安危难说。

一时贾琏陪同太医去开方，又叮嘱旺儿亲自去抓药方，回头亲手交给平儿，中间万无转过他手。

贾母这里细问凤姐究竟：“凤丫头，你好容易怀上了，怎么不想开些呢？”

凤姐闻言，泪水簌簌滚落，贾母忙替凤姐拭泪：“小祖宗也，可别哭，你说，什么人让你受气，凭是谁，我老祖宗一定为你做主。”

凤姐摇头不语，兀自落泪：“老祖宗别问，我没脸说，我对不起老祖宗，老祖宗放心，我们砸锅卖铁，也不拖累老祖宗。”

贾母一听这话，更糊涂了，生气一跺脚：“琏儿，你跪下，说，到底什么事？竟要你媳妇倾家当产砸锅卖铁替你收拾？”

恰在这时，回家歇晌邢夫人偕同尤氏赶到了，正好听见贾母这一耳朵话，忙忙与贾母见过礼。急回身问候凤姐：“你这个孩子，脾气兀自火爆了，什么事情，就急成这样呢，胎儿无事吧。”

凤姐点头说声无妨道了谢。

邢夫人方才松口气：“这就好，你公公急什么似，催着我过来问信，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过来。”又指了身边一个小丫头：“蝶儿回去告诉大老爷，就说孩子无事。”

平儿过来招呼邢夫人就坐，邢夫人转身却见贾琏长长跪着，又上前取保叫贾琏起身：“琏儿这是怎么啦，老太太，让孩子起来说话吧，都当了爹人了。”

贾母厌烦邢夫人托大插手，沉脸不发话，贾琏也就不敢起，只说声：“母亲请坐，儿子办糟了事，该当得。”

邢夫人估摸是祭祀银子事发，见凤姐并无大碍，便起个拨火心思，故意看着凤姐道：“是不是因为那三万银子事情犯愁呢，你说你个孩子，你急什么，凑不够数，大家伙想办法也就是了，难道还真要你一个填亏，大不了祭……”

凤姐知道邢夫人要说什么，可是凤姐不想此刻让贾母受打击，奈何邢夫人志在必得，她想一举歼灭王夫人 ，本来就打算寻个好借口发难，这会子正好来了凤姐这股东风，她焉能放过，硬是不理会凤姐暗示，一口气不打噔把话说完了。

贾母闻言可想而知了，头脑轰一声就炸了，祭银没了？难道王氏这个蠢妇果然贪墨挪用了祖坟堂银子。

想那贾母毕竟做了一辈子老封君了，丈夫死后，一人独撑一大家子，在京城各府之间往来穿梭，交好各家诰命夫人，不然，纵有贾代化遗本，无人附和，贾政很难白得一个员外郎了。

贾母遇事总要在心中过几个来回，方才施为，听了邢夫人之话，虽然已经明了三万祭银出了问题，可是为什么又牵扯凤姐动了胎气？邢夫人又张口凑数，闭口填亏，贾母一下子就听出了弦外之音，觉得这里不光十三万银子事情，忙一稳神，追问道：“大太太你说清楚，什么三万银子？为什么要凤丫头凑数填亏空？”

邢夫人等就是贾母这一句话，不顾贾琏暗示，凤姐阻止，忙着一五一十，说了事情经过情形，甚至在王夫人口气上添油加醋，夸大了王夫人话里有关娘娘那一段：“如今我们贾府都靠娘娘支撑着，这正是祖上荣光，我纵然挪用几个银子，说也奈何不得我，要知道我乃是贵妃之母，替娘娘皇家办差，难道你们想破坏娘娘省亲大事不成。”

邢夫人之话，贾母固然不会全信，可是依然坐实了王夫人藐视自己，不顾自己三令五申挪用祖坟堂银子，还想勒逼凤姐两口子替她填亏空。

贾母心里直恨王夫人：这个败家娘们，要没我贾家之门啦，把我为贾家留后路声声折断。

贾母毕竟还是贾母，久经风霜老封君，当着凤姐硬没发作，他知道凤姐心重，怀着孩子已经动了胎气，自己再一雷霆震怒，说不得就遂了歹人之意。

贾母硬挤出一个笑脸儿给凤姐：“三万银子事情老祖宗给你凑上，你安心养胎，其他无论。”

凤姐知道王夫人如今气势熏天，还道贾母也不敢招惹以和为贵，要替自己出份例银子，忙在枕上给贾母叩头：“凤丫头不孝，给老祖宗添麻烦了，等我好了日日伺候老祖宗，下辈子变做牛马报答老祖宗，老祖宗您要长命百岁啊。”

贾母点头：“好，就依凤丫头，我老祖宗长命百岁，不过凤丫头，拉祖宗还是喜欢你做我孙媳妇。平儿，你好生照顾你奶奶，大太太，珍哥媳妇，你们跟我来。”

邢夫人无限欢喜，忙着嘱咐凤姐几句就跟了出来。

贾母出门脸色即刻铁青，鸳鸯搀扶着上了抬椅，贾母言道：“去议事厅。”

太轿椅婆子忙转了方向，贾母却忽然全身颓唐，头晕目眩，撑着说了句：“鸳鸯，不要惊动凤……”话没说完，一口气散了，晕厥过去。

一时，又是天下大乱。

婆子一阵飞跑回了荣禧堂，鸳鸯一边替贾母掐人中，一边飞跑，还要忙着吩咐：“琥珀去见二老爷请太医，鹦哥去请大老爷。”

她自己跟着轿椅一路飞奔，忙着把贾母扶上卧榻，嘴里不住分派：“晴雯麝月，你们替老太太掐虎口，珍珠，你替老太太揉脚心。”鸳鸯自己就这小丫头举着面盆用温水替贾母擦拭脸颊，不一刻，贾母清明，贾政贾赦也到了，再一刻贾珍陪着太医也到了。

此刻，李纨三春黛玉都在凤姐房里安慰房间，鸳鸯传贾母令不许惊动。

却说太医一番切脉诊断，言道贾母一是急怒攻心，二是起了痰，迷了心窍，幸亏不是很严重，叮嘱贾政等老爷们：“老太太虽无大碍，到底上了春秋，切勿轻易动怒了，否则后果难料。”

一时，贾琏也得了旺儿信息，赶来探望老太太。贾赦贾珍贾琏都知端，各人心中都怨恨王夫人，只贾政蒙在鼓里，不知所谓，偏叫了鸳鸯来问：“老太太如何就晕了呢？太医说怒气攻心，是哪个狼崽子惹得老太太动怒，你知道不知道？”

鸳鸯百忙中抽身，本来心里有怨恨二房，却是忍住怨怼，不怒不喜，盈盈一福身：“小婢一时说不清楚，二老爷还是问，问琏二爷吧，小婢要去照顾老太太了。”

又恭顺一福身走去了。

贾政转眼看着贾琏：“琏儿，这话之意与你私有关碍呀？你说！”

贾琏一拱手：“侄儿，侄儿也不好说，二叔您回家去问问太太吧。”

贾政一时气闷：“这是什么话？如何要问你婶子呢？难道与她有什么关系不成？”

贾赦一甩袖子，皮笑肉不笑：“二弟这下说对啰，不是有关系，是大有关系，她差点害得琏儿媳妇一尸两命，有惊动了老太太这般模样，二弟，你娶得好太太，哼哼，真是吃斋念佛慈善人。”

贾珍也来凑一腿：“二叔，您是知道，我对娘娘省亲可是出钱出力，忙前忙后，就没消停过，也是侄儿不对，答应二十万银子，一时没凑齐，尚缺五万。

可是二叔您也知道，我会芳园整个奉献出来归到了省亲别墅不说，还另划了百十亩土地建省亲别墅，这怎么说也抵得些银子了。

唉，谁知二婶子，竟然找了这个借口，扣住了祖坟堂银子，分文不舍，还把二弟排揎一顿，勒逼着凤哥两口子垫付这祖坟堂三万银子，说是算他们娘娘省亲凑份子。也是二弟心实，回家就搬东西要卖家当与凤哥儿妆奁。凤哥一急，口吐鲜血，差点就，唉，谁知又被老太太得了信了，老太太若出事，娘娘面前如何交待，要知道娘娘是老祖宗玉一手拉扯教养，可是最孝顺老祖宗，这可怎么办好呢！”

贾政一惊：“此话当真？”

贾珍言道：“你侄儿媳妇亲口告诉侄儿。”转头要叫尤氏，贾政一扬手只见他头上青筋直绽，太阳穴突突直跳，抬腿就走：“不必了！”

怒气冲冲走回房去了。

却说贾母一时清明了，嫌人多繁杂，把一众人都撵了，只留鸳鸯伺候，鸳鸯此时才知道后怕，一滴泪落下来：“老太太，您要保重，小婢差点没吓死。”

贾母微微扯个笑脸，疲倦合上眼睛，鸳鸯也不离开，用了自己美人槌替贾母捶腿松散。

邢夫人出来，不便与爷们一道，与尤氏一起在隔间候着，却一直竖着耳朵留意这边动静，闻听贾政冲冲而去，嘴角噙起一丝讥笑来。

却说贾政回房，大叫王氏，金钏儿玉钏儿自鸳鸯走后一直惴惴不安，此刻见贾政怒气冲冲而来，忙着上前施礼：“参见老爷，太太不在家，去薛姨妈家探病去了。”

贾政一拍桌子：“去叫！”

回头再说王夫人，离开议事厅，折身就去了梨香院。

原来宝钗本没什么，只是不愿意过来，所以托词而已。王夫人也不怪她，反觉得是凤姐尤氏等不是东西，咒骂几句，又劝说几句，让她别放在心上，自己今天已经替她出气了，说着便把上午一切不拉不拉说了，宝钗只觉得不妥，无奈，薛姨妈却是觉得大快人心。

两姐妹还有米是要商谈，相携回到薛姨妈方里，薛姨妈让上了果茶糕饼，桂花酒，两姐妹吃着喝着，说笑谈天好不快活。

正在德意这时，金钏儿一头撞进来，气喘吁吁：“太太快家去，老爷正找太太呢。”

王夫人脸色一沉：“找就找，慌什么，上不得台面。”

金钏儿这才压住了气息，在匆匆一福身：“求太太快些回去吧，老爷脸色兀自吓煞人呢。”

王夫人薛姨妈听到动静过房宝钗，俱是心惊，宝钗忙着替王夫人整理衣衫：“如此，姨妈还是快回吧。”想了想又道：“要不我送姨妈回去吧。”

王夫人想到贾政一贯作为，却不放在心上，扬手一笑道：“不用了，原说了是来探望外甥女儿，你去算怎么，无妨，安心。”

王夫人在宝钗薛姨妈簇拥之下上了小轿，也不知周瑞家里跑哪儿去了，便带了彩云金钏儿吴兴家里及两个小丫头回到贾府。

却说王夫人见了贾政言笑晏晏：“老爷怎么得空来了，玉钏儿，怎不上茶。”贾政不瞧那王夫人假脸皮肉，对着丫头婆子一挥手：“统统滚下去。”而后狠狠一拍桌子：“王氏贱妇，跪下。”

王夫人一惊，嫁入贾家三十多年，贾政虽然不十分热乎王夫人，却也是相敬如宾，相安无事。她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竟然是满眼倨傲不能置信；“老爷？”

贾政一见王夫人这般嘴脸，桌子拍山响：“我叫你跪下，聋啦？”

王夫人这会儿还沉浸在刚刚与薛姨妈热乎劲儿没出来，想着自己就行检点之妹，贵妃之母，贾家贾政，哼，她觉得自己受够了，该出头，于是直挺挺却不跪不说，还要梗着脖子犟嘴：“老爷说得出理由，妾身便跪，否则，恕难从命。”

王夫人倨傲冷漠嘴脸彻底惹恼了贾政，贾政至此已经怒不可遏，气得浑身颤抖，被王夫人压制多年愤怒犹如岩浆火山一般爆发了，随手摸到茶盅子，扬手砸向王夫人头顶：“蠢妇，毒妇，我要休你！”

王夫人梗着脖子吃了一茶盅子，面额上血水和着茶叶往下滴落，金钏儿玉钏儿彩云忙着进屋跪下磕头求情。

王夫人闻言却一下子疯魔了，王家骁勇善战遗传迸发了，那可是不侮辱九省巡检点军事威风，扑上来摇晃贾政，声嘶力竭哭嚎：“凭什么休我？我嫁进贾府上敬公婆，下教儿女，我珠儿举人，女儿是贵妃，你凭什么休我，哈哈哈，你贾家若不是靠我娘家兄长提携焉有今日。”

贾政一声冷笑：“说得好，你们王家官高爵显，我贾家高攀不起，今日我就成全你，送你回家，你另嫁豪门吧，至于珠儿贵妃，那是我贾家祖上有德，老太太教导有方，与你何干？你快些点起你嫁妆，回你九省检点府吧，我贾府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菩萨。”

贾政大叫笔墨伺候，无人肯动，唯有赵姨娘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乐颠颠捧上笔墨纸砚，又细细替贾政磨墨压镇纸。

贾政嘉许看了一眼赵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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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众叛亲离夫人悲泣，兔死狐悲宝钗警心

贾政那休书理由一栏，洋洋洒洒总共罗列了一十二条，条条有理有据，不容置否。王夫人至此，方觉后怕，顿时一股傲气散尽，萎靡于地，面如死灰。

想她刚刚与薛姨妈谈笑风生，畅想贾府未来，多么美满惬意。不想顷刻之间，万般美景烟消散，巨大失落让王夫人犹如万箭攒心，眼睛翻白一瞪眼，仰头就倒了。

王夫人几个陪房早就闻讯而来，此刻与金钏儿、玉钏儿、彩云几人，一阵惊呼，一拥而上，都来抢救王夫人，捶捶背，掐掐人中，嚷嚷，哭哭，屋子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贾政看着满屋子仆妇,人人争相巴结王夫人，是自己为无物，更觉碍眼，也挑起了他多年被人漠视隐痛，只觉得厌恶烦躁，一声断喝：“周瑞家，吴兴家，郑华家，来旺家，来喜家，你们是王氏陪房，速速与她收拾妆奁，待我过目，立刻返家去吧。”

回头看见赵姨娘周姨娘，又抬手一指，吩咐道：“你们两个，带着丫头小子盯着些，切勿让这些龌龊东西偷拿碰坏一点东西。”

贾政受了多年腌臜气，今日一刻尽扫而光，心情大为畅快。眼见王夫人晕厥，笃定她是装模作样博同情，心里更加厌恶，哪里睬她。

说完话，横眉一扫，气哼哼一跺脚，拂袖而出，探视贾母去了！

赵姨娘觉得今日真是个大快人心好日子，赛似过年一样快活，只见她一甩帕子，款款走至王夫人跟前，一声娇笑：“太太，您就别装了，老爷经走远啰。”

转眼见周瑞家里怒目瞪她，赵姨娘那染了豆蔻鲜红指甲，直指到她眼窝里，厉声喝道：“周瑞家里，你瞪什么眼？老爷休得太太，你瞪我干什么？有本事去瞪老爷去呀。哈，我量你个狗奴才也不敢。哦，对了，五家陪房以你为主，还不快些带领他们清点妆奁去！

嗳哟，我可是忙得很，老爷这些日子天天要我服侍，我哪能跟你们似，吃香喝辣享清闲呢，你们手脚要快些，可别耽搁我功夫。”

周姨娘原本也恨极了王夫人，当年若不是王夫人给她下红花，她也不会掉了五个月孩子，不是赵姨娘同病相怜，偷熬了人参给她补身，又偷拿了王夫人当归川穹给她下尽恶露，周姨娘只怕逃不出命来。谁知她九死一生逃了一命，却从此失去了做母亲权利，她自此恨透王夫人，以及给她下药狗奴才周瑞家里。

为了报复王夫人，她一力帮扶着赵姨娘，替她制造机会，帮她严防死守，几次堪堪躲过王夫人暗害，让赵姨娘连生一女一子，只可惜，虽然恶心了王夫人，到底没能动摇王夫人根基，使她一口怨气憋到今日，不得畅快。

今日见贾政忽然发狠，要休王夫人，她心底喜悦难以抑制，她恨不得再踏上一只脚以欲解心头之恨，可是此刻眼见王夫人房里仆妇个个，虎视眈眈，目光冷森，她又怕了。

王夫人多年来毒辣手段，让她不寒而栗，那些莫名其妙死在豆蔻年华女子，音容宛在。王夫人娘家强势，她那一对长脸子女，都让周姨娘觉得胆寒。想她如今越老越吃人不吐骨头，连嫡亲侄女儿也下得爪子，被她害得生死不明，周姨娘心里更加恐惧，偷偷拉拉赵姨娘，道：“我们还是走吧，由她们折腾去，左不过有老爷老太太呢，我们犯不着在这儿碍眼。”

赵姨娘感念周姨娘每每暗中照顾提点，一向与她共同进退，闻言咯咯一笑：“也是，走吧，休不休得，与我们且不相干，走了这个太太，左不过还有别人来填房。”又对王夫人款款一拜：“太太哟，您可要好好保重，妾婢们告辞了！”

周姨娘也跟着一福身，忙忙随着赵姨娘走去了。

却说那王夫人恹恹一息躺在炕上，花白鬓角，披散发丝，满来褶子，再没了往日狠毒与跋扈，俨然垂垂待死一老妪。

五位寻日作威作福陪房，顿时成了丧家犬，哭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

金钏儿忙着熬了人参汤来，替王夫人提气，又是搓揉，又是呼喊，王夫人悠悠醒来，所眼一看，除了丫头就是仆妇，李纨凤姐三春一个不见人影，王夫人顿时悲从中来，怀念起凤姐好来。想从前，那一次不是凤姐闻风而至，前后忙碌周旋，世事安排妥妥帖帖。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王夫人被贾政逼到了绝境，倒想起了凤姐好来，她此时方觉察，自从凤姐疏远自己，似乎一切都不顺了，老太太跟着翻了脸，宝玉跑路了，直至今日老爷也翻了船，一个做娘娘女儿也不能在眼前，远水不解近渴，难给自己撑腰，如果自己被休回娘家，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宫里娘娘宝玉将要如何自处呢？

王夫人一时思绪万千，心痛如绞，痛哭嚎啕，任谁也劝不住。

王夫人自己哭累了，方才住声，一时霉了良心有所觉醒，因抽抽噎噎问道：“你们有谁知道，凤丫头到底如何了？当真差点落胎吗？”

五个陪房以及大丫头小丫头都摇头不语，这也不足为怪，只因王夫人不待见凤姐，凤姐除了去奉承老太太外，一向蜗居不出，她们这些捧高踩低主儿，谁还去留意凤姐动向呢！

唯有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两知道端倪，无奈她们心里有病，以为这一通祸事是鸳鸯引发，打死也不敢明言，害怕王夫人把她们当成凤姐一伙子，日后施行报复就糟了，王夫人手段，他们可是一清二楚。

是以，她们只是推说不知，谨慎言道：“小婢们一直在家没看门户，不敢出门逛去，委实不知道详情，要不，小婢现在去跟平儿打听打听去？”

王夫人闻言一点头叹气：“去吧！”

却说这王夫人虽然不情愿凤姐生下男丁来，恨不得她落胎才好，只是到底还有一份血缘在，没有丧心病狂去下红花，时值今时今日，她则更是希望凤姐母子无事，那样自己被休事情方有转圜余地。

正在胡思乱想，一时丫头通报：“姨太太，宝姑娘来了。”

王夫人闻听犹如救星降临，这一番姐妹见面，王夫人又是一场痛哭流涕，历数自己自嫁贾府所受苦楚，所立功劳，等等云云，喋喋不休。

薛姨妈宝钗好容易方才劝住了。

王夫人驱散了丫头仆妇，姐妹姨侄三人一番筹谋，薛姨妈母女倒是同时想起了凤姐玲珑，凤姐好，想着眼下唯有凤姐去老太太跟前周旋，王夫人之事才好转圜。

王夫人闻言愣一愣，怅然道：“据老爷说，凤丫头如今一死致命，她今日差点落胎，也是因为我逼她要银子所致，我之前又冷落她，恐怕她是不肯援手，为我周全了。”

薛姨妈道：“姐姐别急，我去瞧瞧凤丫头，探探口风劝劝去，总归血浓于水，只要我好好与她分解，你们姑侄同气连枝，她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轻重。”

王夫人抹抹眼角，点头道：“也好，你去告诉她，她若好了，如后号是她当家理事，我们还是好姑侄，我依然如从前一般待她。”

薛姨妈是个急性子，说着就要动身，宝钗言道：“妈妈别急，既然说探病，总不能空手而去罢，妈妈陪着姨妈稍坐，女儿回去取些药材补品，见面也好说话。”

王夫人忙道：“还是我儿想得周到，倒也不必家去了，彩云，把柜子里药材找几包出来，交给姨太太。”

宝钗看了，见有当归、红参、人参却是腐朽不堪了，因皱眉：“这几宗少了些，拿出去不成话，还是我回家去找几样，再配上半斤燕窝送去罢。”

王夫人房里恰好燕窝短缺，只好由她家去。

宝钗去了一刻，香菱来寻薛姨妈：“太太，姑娘问，我们从南边带来药材都放哪里了，家里都找遍了，总也找不见，姑娘说别是太太放错地儿了呢。”

薛姨妈说了半天，香菱总是问不住口，闹不明白，薛姨妈挂着王夫人安危，就有些烦躁了：“你们一个个看着聪明样子，如何都这般扶不上墙呢。”

宝钗在家里里外外一把手，如何会不知道药材放哪里呢，宝钗本事与心机，王夫人心知肚明，这丫头是有意推诿呢，顿时有些灰心：“妹妹罚步家去一趟吧，总是受了我拖累，我若此事能够转圜，日后总要设法回报妹妹与外甥女儿，纵我无能，还有娘娘宝玉呢。”

说着又抹泪红了眼圈，心里却在拿凤姐宝钗比对，前前后后思虑往返，怅然若失，长出短气不休止。

却说薛姨妈家去，正值宝钗坐着闲闲喝茶摇扇，桌上放着已经找齐了各种药材包，惊异之下问道：“你这个孩子，已经备好了如何要哄骗我回家，你不见姨妈哭得多凄惨，我差点走不起身呢。”

薛姨妈到底与王夫人是嫡亲姐妹，说这话直抹泪。

宝钗笑道：“妈妈别恼，坐下歇歇罢，大长日头，也不急这一时半刻间。”

说话间支派家里几个婆子，让他们去烧些热水来，说是要香汤沐浴。又给莺儿一个眼色，口却说让她与香菱去准备茶水糕点，等房里只剩下母女两人，宝钗忽然肃静了容颜道：“妈妈猜得不错，是我故意诓骗妈妈回家一趟。”

薛姨妈奇道：“这却为何？”

宝钗道：“因我忽然想到此行劝说凤丫头，实在不妥当，妈妈想过没有，凤丫头遭此劫难，追根究底为了什么呢？”

薛姨妈一楞：“这我倒没问，也没想过，依我儿意思，为什么？”

宝钗目光幽幽，深深吸口气：“为得银钱，刚刚我们与姨妈说话时候，莺儿已经打听清楚了，凤丫头就因为琏二哥要买家当凑银子，才激怒攻心，吐血动胎，差点壹尸两命，据说是当时情景十分凶险。”

薛姨妈一惊：“你可别胡说，你姨妈这事告诉我们了，她只不过是要跟老太太别劲儿，说了，日后会补齐余下银子。”

宝钗摇头道：“妈妈你想想，是凤丫头了解姨妈，还是我们更了解姨妈呢？若不是心知姨妈厉害，凤丫头那样威风霸王人物，如何会吓得那般情形。”

“你意思，你姨妈是哄我们，她就是要凤丫头倾家荡产替她填亏空？这不能够，你姨母与凤丫头到底是嫡亲血脉，做不得假。”

宝钗见母亲不明白，继续与她分析：“那我问一问妈妈，姨妈之前拿了我们两万银子，说是要还，还了没有？后来又拿了十五万，说要给我们打借据，照价付息，可曾立下字据呢？她前后已经拿了我们十七万银子，加上之前哥哥办事时收得银钱，给我托情收得银钱，已经整整二十万了，除了救哥哥那次，她何曾给过我们一星半点实际好处？”

薛姨妈一想却如此，神情一滞，勉强分辨道：“可你姨妈说了，等娘娘省亲，皇上一高兴，说不定就有大把赏赐，那时候就尽数归还我们了，你姨妈会知会娘娘，让她支持我们薛家，做我们薛家后盾，保证我们薛家世世代代皇商资格。”

宝钗挫败闭闭眼睛，自己这个精明半生妈妈，怎么如今一沾惹上皇家就忒糊涂了。

“妈妈，您实话告诉我，她今个是不是又来哭穷，想打我们秋风？不是金钏儿忽然撞进来，妈妈是不是差点就答应了呢？妈妈之前说我们只有三十万银钱，到底是真话假话呢？我们到底有多少银钱呢？难道妈妈相信外人也不相信女儿吗？”

薛姨妈闻言红了脸，半天方道：“我那日只说了一半数目，我儿别误会啊，你我是不怕，我就怕你哥哥知道了，更加胡天胡地，这是薛家最后根基了。”

宝钗眼神凛一凛，道：“我当然相信妈妈，我劝妈妈一句，为了哥哥，为了妈妈自己，也为了薛家将来，妈妈收好余下银钱，再不要拿出一分一毫了。正如宝玉所说，凤丫头为了姨妈可是鞍前马后，任劳任怨，替她捞钱，替她挡灾，不过一次不周到，姨妈就下这般狠手，明知道凤丫头怀着孩子心眼小，气性小，她却要逼人家倾家荡产，这不是有意逼死人命吗？妈妈想过没有，姨妈为何这般呢？”

“为何？”

“不过是之前姨妈根基不稳，要借助凤丫头讨好老太太，打压大房，如今娘娘封妃，宝玉长大了，要娶亲了，姨妈便觉得有恃无恐，想要惟我独尊，独霸贾府。

老太太也好，凤丫头也好，都不过是她过墙梯，挡风墙。现在目达到了，觉得她们一个挡道了，一个没有价值了，反正就是嫌人家碍眼了，就要把人一脚踢开了。

我们薛家如今有银钱，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她就把这我们，甜言蜜语，一日我们银钱殆尽，说不得就被她抛弃凤丫头，嫌弃老太太一样，过河拆桥了。”

薛姨妈咬唇半晌方道：“可是我刚刚已经答应你姨妈，替她补足三万祭祀银子，以搏老太太欢心。”

宝钗闻言赫然起身，杏目圆睁，一贯平静无波声音含了犀利：“妈妈！我说，唉，您怎么这么糊涂呢？这么大事情不告诉我也不告诉哥哥，就贸然答应，您若总是这般，您就等着瞧吧，总有一天，她会一点一点榨干我们薛家。”

薛姨妈闻言顿时惶然：“这可怎么好呢？我刚刚已经答应你姨妈了，又在这样关键时刻，总不好反口不救你姨妈罢，若是任其被休，我们日后如何见面呢。”

宝钗皱眉凝神，胸脯激烈起伏，半晌言道：“妈妈别想了，我们先去看看凤丫头去，妈妈定要听我一回，我们只是探病，无论其他。等见过了凤丫头回来，再行商量对策，这次非要圆回来不可，反正如今哥哥也知道上进了，能撑起家业了。说不得，只好各人自扫门前雪罢。”

却说凤姐虽然人清明了，心情兀自沉重，她原想着等金陵祖产落定，她就推说要照顾宗簇祖产，一家人脱离京城到金陵去过土财主快乐日子，没想到今日横生这一番风波，老祖宗这般挺身而出，生死维护自己，自己如何能昧良心弃老祖宗于不顾呢。

凤姐暗咬银牙，幸亏自己多方备办，早做了筹谋，与老祖宗掏心挖肝，对自己十足十信，不然这次真要给她弄得个干干净净了。

平儿见凤姐又在愣神，忙着劝慰：“奶奶宽心些罢，难道忘记王太医话吗！”

凤姐张口喝药，接了蜜枣在嘴里含着，眼睛望着蚊帐顶头空白又发起愣来。

平儿皱眉推推凤姐：“奶奶，怎又操心呢？”说着赌气坐着抹泪：“奶奶总是这般闷头苦思，倘若熬坏了，叫人怎么好呢。”

凤姐柔弱挤个笑意儿，轻轻推推平儿：“就你个死妮子怪多，唉，好啦，不想啦，你二爷呢？”

平儿道：“先时旺儿来送药，就被旺儿嘀嘀咕咕拉去了，至今未回，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主仆正在说话，外面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就听丰儿在外一惊一咋：“姨太太，宝姑娘，您们怎么有空来呢，真是稀客呢。”

凤姐闻言忙着躺下，平儿手忙脚快，替凤姐在额上抹上一条鲜红头巾子，凤姐躺在枕上，眼睛虚眯着，似睡非睡。

平儿安抚好凤姐，忙着往外迎客，恰好小丫头打起竹帘子：“二奶奶，姨太太宝姑娘来了。”

平儿食指放在唇边：“嘘，小声些，奶奶刚迷瞪一会儿。”又压低声音对薛姨妈母女堆个笑脸儿道：“姨太太宝姑娘这边屋里坐，我们奶奶闹了大半天，刚吃了药眯着了，不知姨太太姑娘如何有空来了呢。”

薛姨妈站在门口往凤姐床上瞧了瞧：“我们来瞧瞧凤丫头，唉，我们宝丫头这几天不舒服就没过来，怎么听人说凤丫头吐血了呢，这是则说呢，倒是真是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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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薛宝钗母女演双簧，贾探春单刀救嫡母

却说王夫人一直等着薛姨妈母女回话，只不见薛家母女前来，王夫人心中隐隐不安起来，看来今天这三万银子不得到手了。

回头说那三春黛玉李纨姐妹几个，她们因为凤姐一向待她们和蔼，尤其是迎春黛玉更是对凤姐更亲一层，几个人一只守着凤姐，温言细语抚慰开解，只到凤姐吃了头一遍汤药睡熟了，方才离开。

谁知姐妹几人结伴而行，才刚出了凤姐院子，早有黛玉房里春纤，迎春房里绣橘，探春房里丫头翠墨等着几位了，但见他们齐齐上前，各自与自家小姐报备，七嘴八舌，唧唧喳喳，言说老太太晕厥了。

众人俱吓了一跳，尤其黛玉，更是心惊肉跳，泪水扑簌一下就滚落一脸，她那里提脚就是一阵飞跑，任是奶娘与教养嬷嬷一路叫喊阻止，横竖也顾不得了。

三春姐妹并李纨，也忙着紧追一阵赶上黛玉，一起走到贾母房里来了。

外屋里贾赦贾政贾珍贾琏尚未离开，几姐妹齐齐行礼，见过长亲兄长，又匆匆见过了邢夫人尤氏，一起进房来见贾母。

彼时贾母神智已经清明，只是伤心过度，又上了年岁，一时缓步不过来，甚是倦怠，看着貌似正合目养神，其实在想着王氏之事，只觉得这事儿，轻不得也重不得，一时忧思难解，黯然神伤。

鸳鸯则在为贾母细细捶腿。一时见了黛玉三春姐妹满脸忧愁，忙给他们一个贾母无事暗示，几人喜极而泣，都猫咪似乎趴在贾母卧榻前，搓搓手，揉揉手臂，捶捶腿杆，具是眼圈发红。

黛玉替贾母揉着太阳穴，豆大一滴眼泪扑簌在贾母脸上，贾母微笑看着几位孙女外孙女儿：“我好好，可不许哭啊。”

黛玉迎春最是柔弱心软，同时哽咽：“老祖宗，您可要长命百岁呢，我们要靠老祖宗呢。”

贾母慈爱摸摸黛玉拍拍迎春，笑道：“好好好，就依我丫头们，长命百岁活下去了。”

惜春被激发了体内蛰居娇嗲，扑上前撅嘴嗔怪：“老祖宗，还有我呢。”

贾母也摸摸惜春道：“嗯嗯，还有为了我惜丫头，老婆子也要长命百岁哟。”

少时，贾母喝药时辰到了，鸳鸯服侍贾母用药，黛玉忙着替贾母喂食蜜饯，迎春替贾母捧茶水漱口，探春替贾母清洁嘴角残汁儿，惜春乖巧依偎着贾母，李纨则负责指挥小丫头们，把鸳鸯琥珀鹦鹉等挤得没位置了。

贾母给几个孙女一闹，人顿时精神了许多，知道外面几个儿子孙子尚在，便发话道：“你们且去罢，今个我没精神了，明个你们下了朝再来，我有话说。”

贾母问了李纨凤姐情形，又让李纨回去照应贾兰，顺便看看凤姐情形，若有意外速速来报。剩下黛玉，三春姐妹，寸步不离贾母，一直陪伴贾母用餐洗浴，伺候得贾母安睡了，几个姐妹只是不安心，坐着不愿离开。

鸳鸯见几个姑娘都累了，忙着一阵劝慰，言说她们一个个好好，明个才能照顾老祖宗，老祖宗也才能放心，黛玉等听他言之有理，这才各自告辞回房去了。

却说三春姐妹这一天，自早上起就开了惊心动魄，此刻一个个心有余悸，相携回房，谁知，刚到王夫人门口，就有金钏儿拦着请安：“给姑娘们请安，三姑娘，太太请您去说话呢。”

探春闻言点头道：“嗯，正好要去与母亲请安。”

黛玉迎春惜春相视一眼，刚刚在贾母房里没见王夫人，她们本来已经觉得十分怪异了，因一致言道：“我们也去给太太请安问好吧。”

不想金钏儿却拦了:“二姑娘林姑娘四姑娘好意，我替我们太太谢谢了，只是不巧得很，我们太太精力不济，只想见见三姑娘，几位姑娘请先回吧。”

这话说得十分蹊跷，但是客随主便，再说迎春黛玉惜春也不是强势之人，虽然狐疑，还是随了金钏儿意思：“这样就算了，还请姐姐替我们转告一声，说我们明天再来问安。”

却说探春进房，见了王夫人，吓了一大跳，探春有些怀疑，眼前这个泪眼婆娑老妇人，真是自己那个趾高气扬嫡母吗？

探春不过略一迟疑，就上前一步，握住王夫人手掌，一声喟叹：“母亲，您那里不舒服，如何这个样子呢，请了太医没有？”回头又责怪彩云等：“你们怎么伺候太太？人都这样了如何不请太医，不报告老爷知道呢？太太出事，你们谁能担待？”

王夫人见探春这一连串责问，顿时泪眼婆娑，哭得五官错位：“我儿，算我平日没有白疼你一场啊。”

一时百感交集，痛苦失声。

探春见惯了王夫人自小而大，见惯了王夫人强势，王夫人端庄，冷峻，从未见过如何颓唐，如此无助，如此不顾形象王夫人，心里顿觉不妙，咯噔一下跌入谷底，拔凉拔凉透着寒。

却说探春，可算是个聪明绝顶女子，不然也不会在王夫人那般厌恶赵姨娘情况下，受到王夫人优待。她从晌午在凤姐房里听得只字片语，到得知老太太晕厥，到后来看见大伯母，大伯父，父亲，珍大哥，珍大嫂子，琏二哥，无一不在贾母房里侍疾，独独缺了王夫人，觉得这事儿透着蹊跷，当时已经有所怀疑：今日之事祸首，莫非就是自己嫡母王夫人！

可是探春虽然聪明，到底也猜不出这内力事情到底有多大。因试探问道：“太太？早上还好好，如何就这般了呢？”

彩云在探春进房后已经清退所有仆妇丫头，自己看门守护，只留下她们母女说话。

王夫人此刻已经羞于启齿，可是目前唯一能够帮到自己人只有探春了，是以忍羞含耻，抖抖索索把贾政休书递给了探春，探春一看之下，震惊莫名，手指不由控制颤抖起来，声音里透着颤音：“太太，这是怎么说？老爷如何如此糊涂呢？太太别急，待我去告诉老太太去，让老太太制止老爷犯糊涂。”

王夫人却拉住了探春衣衫：“别，先别去，母亲求你一件事，你速去梨香院求见你薛姨妈，别勿论，只说让她速来一趟即可。”

探春很快稳定下来，因问道：“敢问太太，求姨妈一定能成吗？”王夫人连连点头道：“能能，只要你请动她来，就一定能成。”

探春聚一聚目光，吐口长气，道：“女儿这就去请姨妈去。”

彼时已经黄昏，夕阳落尽，眼见快要天黑，探春只带了自己丫头翠墨待书，奶娘年老，王夫人便叫周瑞家里与来喜家里带着婆子丫头随行护送。

周瑞家里忙安排了小轿子，护送着探春去了梨香院，谁知，梨香院里一片裹乱，薛家仅有丫头婆子全体出动，犹如热锅上蚂蚁围在薛姨妈门口，探春一行到来，根本无人理睬，探春心中一惊，只觉得流年不利。

莺儿香菱因为常在贾府走动，与探春认识，这时忙着走过来与探春见礼，满脸惊慌：“三姑娘如何来了，我们太太不好了。”

探春一惊：“这是什么话？如何就不好了？”

香菱摸摸眼泪道：“大爷不知为了何事就与太太犯了横，连大姑娘也被大爷粘连了几句，大姑娘气得哭了，太太当时就晕厥了。三姑娘请坐吧，我去叫姑娘过来。”

探春心中只是叹息，如何这般巧法，凤姐、老太太、嫡母、姨母，一个个赶场似得赶在今天出事，因道：“不用了，我自去瞧姨妈去。”说着话进了房，只见薛姨妈额上系了包头，面色灰白，宝钗床头坐着直抹泪。

探春心里一紧，忙上前拉住宝钗得手：“姨妈如何呢？”

宝钗拿了绢子抹抹眼睛，顿时珠泪滚滚：“唉，都是我哥哥犯横不好，我妈妈气晕了，我当时只顾自己哭泣，当时又忙乱，无人搀扶一把，直直跌落地下，在桌面碰了后脑，就此昏迷，二个多时辰了，愣没醒过来。”

探春惊问：“看了太医没？如何说法呢？”

宝钗继续哭诉：“我哥哥也没想到闯了这大祸，吓得不轻，飞跑去请了太医诊治，太医开了药方，只说不能定论，说是醒不醒，要看天意了，或许明天就好了，或许是十天半月才能醒呢。”

探春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王夫人之话，看来自己要无功而返了，到底不肯死心，她想救王夫人，让她不再防范自己，当自己亲生一般重视，因问道：“姨妈之前与表兄如何起了争执呢？与姐姐没说什么吗？”

宝钗心里一颤，忙又挤出一滴泪来：“左不过为了我哥哥在外面不尊重，具体什么事儿，叫我实在难以启口，妈妈见我只有哭泣，还能说什么呢。”

说着有责备自己：“你看我，因为妈妈事情都糊涂了，也不知道招呼你，莺儿，怎不上茶来？”

莺儿端着一盆热水递给一个婆子，嘴里应道：“哎，这就来。”宝钗接手绞帕子，替她母亲沾沾额角脸颊,嘴里招呼探春：“探丫头你坐你，我替母亲擦拭一番就来陪你说话。”

如此情景，探春如何还能坐得住，况家里还有王夫人等她呢，她看眼宝钗母女，心里只叹息，因道：“姐姐忙罢，我先家去了，明个再过来瞧姨妈姐姐。”

宝钗一声哀叹：“你看看，探丫头，你轻易不来一回，好容易来了却碰见这茬，也不能好好招呼你，唉，还请三妹妹就见谅，改日母亲好转了，再专门招待三妹妹。”

探春慌忙伸手一栏：“不必了，姐姐好生照顾姨妈罢，我去了，姐姐有什么需要过来告诉一声。”

一行人灰溜溜回到王夫人院里，王夫人正张着脖子等着呢，眼见探春等面色晦暗，却还是不死心：“你姨妈呢？说了什么时候过来吗？”

探春摇头：“来不了了，姨妈昏迷不醒呢。”

周瑞家里欲言又止，王夫人虽然频临绝境，还是有一定判断力与毒气，一瞪眼，周瑞家里闭了嘴，王夫人摸把泪对探春言道：“我儿辛苦了，回去歇下吧。”

探春忙问：“那事儿太太怎么办呢？”

王夫人一声喟叹：“听天由命吧！”

探春立时泪眼模糊，握了王夫人得手哽咽难语：“太太可别这般说法，太太真能舍下二哥哥，女儿却舍不得太太呢，有什么能帮到太太，太太直管吩咐就是了，女儿万死不辞。”

说罢话嘤嘤饮泣，王夫人心头甚是熨帖，抹抹眼角：“知道我儿孝顺，且先回去歇息罢。”

探春这才抽抽噎噎告辞了。

出门却见自己生身母亲赵姨娘正远远瞅着自己，探春一愣，盈盈一福身，正要招呼，不料赵姨娘却叹口气扭头去了。

探春看着赵姨娘背影愣怔一时，搀着翠墨待书回房不提。

翌日一早，探春第一次用了粉饼遮盖眼下青痕，会同迎春惜春到了贾母房里请安问好，探春几次观瞧贾母脸色，并没觉得异常来，似乎不能够不知晓贾政夫妻之事，探春一时心中筹算，自己是不是应该找个机会透露一二呢。

只可惜，贾母今日似乎精神有些不济，少有开口赶了三春及黛玉出门：“你们去陪凤丫头说笑一阵，也免得她寂寞无聊胡思乱想。”又吩咐鸳鸯：“你代我去看看凤丫头，告诉她，我明个去瞧她去，让她好好养胎，你们切莫说漏嘴，让凤丫头担心。”

黛玉三春并鸳鸯齐齐应承，一起去看凤姐，凤姐面色较之昨天已经好了许多，脸上有了红润，只是精神稍稍差些，彼时奶妈子抱了大姐儿并平儿陪着说话，见了姐妹们失却了往日跳脱，只是微笑细语与姐妹们打招呼，并不敢大声说笑了。

黛玉首先上前替凤姐拢拢头发，笑道：“看看凤姐姐，如今也不答说大笑了，看来真正是怀了哥儿了，现在开始就在学着端婆婆架子呢。”

这话说到凤姐心坎去了，反手拉着黛玉笑道：“谢谢姑姑吉言，侄儿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姑姑。”

平儿无限欢喜，一边亲手替各位姑娘上茶，一边笑道：“林姑娘生就一张蜜糖嘴呢。”

迎春柔声应和：“林妹妹嘴甜心也甜呢。”

惜春忙着附和：“林姐姐，姑父是不是甜甜让姐姐那蜂蜜当水喝呢，如何姐姐嘴甜心也甜呢。”唯有探春有些不在状况，深思游荡。

迎春惜春忙着打趣黛玉，逗趣凤姐混没在意探春神情有异，却是凤姐最善察言观色，敏锐感觉探春有些魂不守舍，心念一转，大约能猜到一二分，因言道：“三妹妹是不是不舒服，倘若不适就回去躺躺去。”

黛玉这才回头细看探春，瞧见她眼脸因以隐隐泛青，因关切询问：“三妹妹是担心老太太没睡好吧，你不比我，我常常这般失眠，你就是歇歇去，横竖这里有我们陪着凤姐姐，老祖宗也不会怪罪。”

迎春惜春忙着附和，都叫探春回去歇息，探春也不解释，就坡下驴，告辞出门，却不回去自己房里，直接走到王夫人房里来了。

王夫人几个配房正在外套间侯着，见了探春俱都欢喜，周瑞家里更是喜极而泣：“太太就是有眼光，就说三姑娘必定会来。”

探春因问：“太太昨天睡得可好？早餐用了多少呢？”

周瑞家里摇头抹泪：“水米没打牙呢，姑娘劝劝吧。”

探春进房里，看见王夫人已经梳妆穿戴整齐，餐桌上早点一丝未动，正在愣神，因紧走几步上前见礼，王夫人拉起：“见过老太太了？用过早餐没有？”

探春言道：“在老太太处用过了，老太太吩咐去看凤姐姐，刚从凤姐姐房里过来这里。”

王夫人点头：“你凤姐姐还好呢？”

探春点头：“好，不知薛姨妈好些没呢，要不要女儿再去瞧瞧去？”

王夫人摇头一声苦笑：“周瑞家里一早去了，宝丫头说凶险呢！”

探春叹道：“这还真是血脉牵连呢，凤姐姐病了，太太这样，偏姨妈也是那样。只是……”探春说着打住了，眼睛看着王夫人，他想问问，贾政到底为何要写休书，却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王夫人了然一声哀叹：“也是我一时糊涂。”

周瑞家里却忽然噗通一声给探春跪下，道：“三姑娘，我们太太真冤枉呢，太太也是为了娘娘省亲大事，方才挪用了祖坟堂银子，只是让琏二爷暂时垫上，谁知二奶奶一急就出了事，连累得老太太也跟着着急上火，老爷知道了，不问青红皂白就要休太太，姑娘是知道，我们太太寻常是最疼二奶奶，也最孝顺老太太，从无一丝不敬，这一点奴婢们敢赌咒发誓呢。”

探春至此已经全然明白，昨日贾母连番祸事，王夫人正是祸首，不由暗自复议，王夫人真是太过离谱了，祖坟堂银子可是上了族谱了，如何这般胆大妄为呢！

正当此时，贾母跟前鹦鹉来传话：“二太太，老太太请您说话。”

王夫人顿时紧张起来，眼神哀怨看着探春：“我若今日去了，只盼我儿记得母亲点滴恩情，临别送我一程。”

说着滴下泪来。

王夫人走后，探春稍愣一刻，她前后一番思忖，觉得要休王夫人可不简单，探春敏锐察觉，这是一个绝佳机会。

因而躲在王夫人身后，远远跟着。

却说王夫人出门走了一段，周瑞家里随后贴近王夫人，悄声道：“她来了！”

王夫人闻言心下稍安，缓步走到了贾母大客厅，果然正如自己所料，贾赦贾政贾珍贾琏邢夫人尤氏齐齐一堂侯着自己。短暂惊慌过后，王夫人盈盈一福与贾母见礼：“媳妇见过老太太，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面无表情道：“坐！”

今时今日，王夫人哪里敢坐，因道：“媳妇伺候老太太。”说着要去学邢夫人站在贾母身后，贾母一扬手：“不必了，今日二太太请坐吧，大太太，你也坐去。”

邢夫人王夫人忙着行礼告罪，在贾母右边下手远远坐下了。王夫人更是心情紧张，屁股坐了一点交椅边角，双腿硬硬撑着，后背脖子挺得笔直。

贾母不看王夫人，却问贾赦贾政：“老大老二，我那日交接家底所说一番话，你们可还记得呢？”

贾赦忙着把贾母那日之话重复一遍，贾母点头：“嗯，老大记得不错，老二，你媳妇挪用祖坟堂银钱，你知情不知情？预备怎么办？我本当昨日就去都察院投告，后想着你们毕竟是我身上落得骨肉，多少让你们分辨几句才好。”

贾政起身长身作揖，头颅产点没触到地上：“妻不贤，夫之过，儿子愿受老太太任何责罚，不过，今日当着两府亲眷，通知一声，我已经休了王氏这个老不贤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贾母更甚，半晌无语。

“噗通”一声，王夫人跪下爬行数步至贾母跟前，磕头如捣：“老太太，不堪僧面看佛面，看在娘娘面上，求老太太饶了媳妇这一遭罢，媳妇一时糊涂，我已经连夜押当了私产嫁妆，凑齐三万雪花银，装箱待发，老太太可让琏儿出去查验。”

贾母眼神犀利王夫人一眼，道：“哦，我倒不知道谁有这大面子，到说动了你呢？不是说了身无分文要再去亲戚家挪借吗？”

王夫人继续磕头：“媳妇糊涂，媳妇该死，一时鬼迷了心窍，失了分寸，违拗老太太意思，忘了恭顺，老太太原谅则个媳妇下次绝不敢了。”

贾母忽然露个惨然笑意儿，一声长叹道：“罢了，你也不用求我了，我只要祖坟堂三万银子不失，也就心满意足了，什么恭敬不恭敬，也无所谓了，你们下去吧，我乏了要歇歇去，你们自己个官司自己去打，我老迈无用，管不得了。”

贾母说着行将起身退场，王夫人哪里肯放，上前抱住贾母腿杆子，不住哀求。

贾政大怒，上前撕扯王夫人：“你这个老不贤，不是一项嫌弃我贾府不如王家显贵，如今已经求仁得仁，因何不去？如此反复无常，毫无廉耻也。”

贾赦邢夫人这些年也受了王夫人不少闲气，这会儿颇觉解恨。唯贾珍夫妻觉得此事甚是不妥，可是他们且不会为了王夫人出头，去触贾母贾政霉头，因而夫妻眼神交会，夫妻达成默契，隐下不表。

王夫人这里直哭得声嘶力竭，贾母颇觉为难，就此罢手饶恕了，心犹不甘，决绝而去又不妥，一时沉吟。

贾政却似铁了心肠，要休王夫人，又拉又扯，大声呵斥不止。

请看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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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正家规贾母收财权，借东风姑嫂掌家务

探春哭声凄切，言语却是十分犀利，句句直指各人要害，众人据都触动。贾珍贾赦起身安抚垂头丧气贾政，邢夫人尤氏且去安抚额头已经青紫王夫人。

最是贾母心里难受，她一向最喜欢宝玉至诚至孝，探春聪慧敏锐，觉得几个孙女除了元春贾母最为得意，余下探春最合自己心意，温柔中略带几分刚性，隐约有几分自己做姑娘神韵。探春那一句隔母隔肚皮话，也深深打动了贾母。是啊，换了谁会一心一意待承宝玉呢？

同时，贾母也想到了身为庶女，探春不易，贾母一时心酸不已，唉，好好一个丫头，为何竟然投错了胎呢！

两行老泪潸然而下，贾母弯腰抚摸探春头顶：“探丫头，起来说话。”说话间自己折身回坐。探春一见贾母姿态，知道事有转机，忙着磕头称谢：“探丫头谢谢老祖宗！”

贾母示意鸳鸯带了探春下去梳洗，转头看着磕头不止王夫人，仰天一声长叹：“二太太，你一向独自尊大，眼里除了你自己还剩谁呢？你扪心自问，你待别人可有几分真心？府里兄弟姐妹侄儿侄女，你可曾好生看待？更别提庶女庶子，你一向视如破烂瓦块了。你今日落难，是谁救你？如何只有探丫头挺身救你呢？

王夫人羞愧难当，磕头不迭：“媳妇愚钝，还望老太太教训媳妇。”

贾母一声冷哼：“你如今贵为贵妃之母，你为娘娘皇家办差呢，我一个老不死老婆子，如何敢教导你呢！二太太，说笑了哟！”

王夫人闻言连连磕头，声声哀求：“媳妇万死，老太太饶恕媳妇一次吧。”

邢夫人、尤氏被探春当头棒喝，也回过味来，知道这王夫人轻易休不得。

尤氏也算是乖巧，见机跪下来放马后炮，替王夫人求情：“老太太您消消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饶过婶子这一遭吧。”

邢夫人趁势一旁帮腔，乘机挖苦讽刺，连打带消，好一通发泄：“唉，虽说二太太这次做得委实过了，让人齿寒，若是凤丫头果真小产，我是绝对不会谅解，好在祖宗积德，佛祖保佑，凤丫头母子平安。嗳哟，一看在未来孙孙面上，二看探丫头也哭得可怜啊，我也就不计较了。嗳哟，珍哥媳妇说得很是道理，她婶子虽然作恶，幸亏没造成恶果，如今已经醒悟，银子也已经凑齐还上了，老太太就看娘娘宝玉面上，饶恕她一次吧。”

众人闻听都觉好笑，一个个复议：你这是骂人呢还是求请呢？

贾母忍住笑意，不露声色，板着面容，挖眼贾政：“老二？”

贾政被探春一哭，贾赦、贾珍一劝，已经熄了大半火星，可是心底到底对那王氏已经彻底厌恶，不想与她再做夫妻，同床共枕更是不能了，因走过来对贾母大礼参拜：“老太太，这个妇人不忠不孝多口舌，不仁不义不慈惠，儿子不欲与她再在一个屋里生活，既然休不得，那就析产别居罢，还求王老太太答应。”

王夫人原本见贾母态度缓和，以为立时就能解除危机了，心里暗暗松口气。不料想，贾政却想出这一折，析产别居，虽然保留了二太太名号，不必离府家去，却也根本否决了她家府主母地位，外人虽然不知，在贾府颜面却是荡然无存矣，这对王夫人这个大善人来说，比死还要难受，一时呆愣，竟然失心疯般‘嘿嘿嘿，哈哈哈’大笑起来。

贾母闻言一声断喝：“胡说八道！”贾母这一喝，中气十足，吓得王夫人一个激灵，再也不敢疯魔傻笑了。

贾政还要分辨，贾母扬手一拐杖，狠狠敲在贾政膝盖骨上。这一下敲得，可谓‘精，准，很’，恰巧敲在贾政膝盖骨下软麻穴位，贾政腿杆一麻，贾母抬仗压顶，贾政堪堪跪地与王夫人刚巧跪了个平排。

贾赦贾珍邢夫人尤氏看戏似，一个个私底下叹服贾母这手玩得‘利索，漂亮’。

贾母一击奏效，张口开骂：“你好有脸面，身为一家之主，平素对妻妾子女，不闻不问，只要自己吟诗作画，附会风雅，夸夸其谈，纵容老婆胡作非为，事到临头祸临门，才来要打要杀，你不嫌晚了吗？你堂堂男子行事顾头不顾尾，还不如闺阁女儿看得清，我都替你臊得慌，你羞也不羞？”

贾政见贾母开骂，哪里还敢做声，唯低头赔罪不迭。

探春本来梳洗完毕，正要回来，却听着贾母臭骂贾政，是以不敢再进房了，她料定王夫人休不得，自己该做依然做了。剩下事情真听天由命了，遂悄悄自后门出去，自回房去歇息不提。

却说贾母这一番责骂，贾政不敢再提休妻析产，却是兀自不迭服，因道：“母亲责怪，儿子不敢辩驳，儿子平日疏于教导是有，可是我毕竟忙于外事，只道她些微跋扈些，也是身为当家主母，不得不为，也就没理会，谁料她竟然仗着娘家势力，公然无视祖宗族规，上不敬婆母下逼迫子侄，差点害了长房嫡孙，若不惩处，让儿子如何见人？如何自处呢？”

贾政这一番退而求其次，任是贾母也无话说了，论理，王夫人这番做法，完全可以让她自此幽居一隅，不见天日。可是，贾母想着眼下省亲别墅已经破土动工，银钱花费了大半，最重要是宫里那个孙女日盼夜盼回家一趟，因而这省亲别墅势必要完成方好。想王氏进门掌家近二十年，她不比自己单丝独线，一人独大掌家业，一心为公筹谋，反而是到处伸手贪索，雁过拔毛，纵是血亲也从不放过。

贾母估摸，王夫人这些年损公肥私，划拉到腰包银钱，应该不下数十万，所以眼下她还动不得。想到此处，贾母回头看眼那蠢蠢欲动邢夫人，心里只觉得好笑：想掌家？你有银子填吗？

贾母这一沉吟，王夫人吓坏了，以为贾母被说动了，行将反悔呢！忙着跪行几步上前磕头：“老太太，媳妇愿意将功折罪，除了如数退还祖坟堂银子，让琏儿马上去点齐数目，珍哥儿银子也不催逼了，由我垫付，任凭珍哥儿几时有了几时奉还，老太太您看可好，您开恩啊。”她是边说便磕头，唱做俱佳。

贾母嘴角噙起一丝讥笑，问道：“哦？这可是十几万银子，你有吗？你昨天不是还说什么来着，哦，是了，说修园子还有老大缺口吗？你要如何凑呢？这会不会太为难你？”

王夫人道：“媳妇能做得来，府库银钱三十几万，媳妇又卖了些府库里不用大件东西凑了十万，珍哥儿给了十五万，其他四房共凑了两万银钱，大伯给了二万，媳妇娘家兄长给了五万，媳妇另在亲戚家借了二十万，余下缺口约二十万，珍哥儿若承担五万债务，媳妇愿意承担余下银钱筹谋，望老太太准许。”

贾母知道这个亲戚应该薛家，因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到亲戚家借债，如何抵押？如何偿还？”

王夫人一窘，她私下已经答应了薛家母女宝玉亲事，这她可不敢说，一时间呆愣，想不起任何借口，因呐呐言道：“这个，这个，媳妇不曾想过？”

贾母淡淡一笑道：“我提前警告一句，你可别打父债子还主意，啊！”

王夫人浑身一颤：“媳妇不敢！”

贾母点头：“你能力有多大，我约莫知道，不过，你毕竟是**凡胎，渐上了岁数，又要修园子，又要当家理事，管理贾府一摊子家务事，实在有些劳累了，这样吧，自今日起，你就一心一意去张罗修园子事情，万不能让娘娘失望，家务事情就……”

贾母说着少顿一顿，抬眼看着两个媳妇，最终无视邢夫人殷切笑脸，反而看着王夫人道：“二太太管家多年，想必应该知道，这府里谁接任你管家最合适罢。”

王夫人稍愣一愣，她没想到贾母今时今日还给她这样面子，继续当家管理省亲，虽然剥夺了管家之位，却可以指定继任管家，瞬间泪眼婆娑，磕头道：“要说管家人选，莫过凤丫头最合适，可是眼下她，媳妇……”

贾母马上一笑打断王夫人继续废话：“好，凤丫头产后继续管家，大太太，你有意见没有呢？”

邢夫人一愣，凤丫头管家？虽然有些失望，邢夫人一贯奉行只要不是王夫人倒霉就好，因勉强笑道：“全凭老太太做主。”

贾母点头：“嗯，这就好，不过眼下她不能理事，须得有人代管，她在后面长长眼也就是了。”贾母说着话，眼睛看着王夫人，示意他推举继任人选。

王夫人心下暗喜，忙道：“探丫头自小养在老太太身边，上次就跟着凤丫头料理过家务，有经验又聪明，不如就……”

邢夫人闻言不甘落后，忙着插嘴：“我们迎丫头自小也在老太太身边长大，得老太太亲自教养，后来又跟凤丫头学习管家理事，相比探丫头管家，应该更内行些，媳妇觉得，迎丫头比探丫头更合适些。”

贾母点头笑道：“嗯，大太太说也对，迎春今年十六了，比探春要大些，她理家似乎更稳妥些。”

王夫人一听就急了，忙道：“探丫头开年也满十二，不算小了，且姐妹几个，她更聪慧果敢，有担待些……”

贾母眼见邢夫人又要插嘴，忙一扬手道：“好了好了，迎丫头探丫头都好，这样吧，迎丫头探丫头一起当家理事罢。”

王夫人见大房二房势均力敌，大房还有凤姐背后出谋，且探丫头终究一日要出门子，算起来还是二房吃亏。

话说这王夫人真是利欲熏心，伤疤没好就忘了痛，濒临绝境还要算计，昨天想让薛姨妈再出三万银子，今天这样危机时刻，竟然又老病复发，想起了薛姨妈母女，虽然觉得她们这次不仗义，可是王夫人不准备放过薛家，薛家二十万银钱她压根没准备偿还，他暗算着修园子还要继续再钓薛家钱财，这就非得把宝钗拉进来不过，也只有宝钗这种无权势媳妇才好掌控。

是以，王夫人想让贾母见识见识宝钗本事，心里谋划，说不得贾母就看上了，大家就都好了。

因磕头言道：“要媳妇说迎丫头探丫头管家都还嫌稚嫩了，我外甥女儿宝钗管家可是一把手，薛家生意几乎都靠她出谋划策，打点管理。”

邢夫人闻言就跳脚了：“哎哟，我们贾家难道都死绝了，要借靠亲戚来撑门户了？”

贾赦一听这话说得不成话了，立时就暴跳了：“嘟，无知妇孺，不会说话就闭口，你邢家死绝了，我贾家却不会绝，再要哓哓舌辩，马上休你，你进门多年无子，今天又犯口舌，污言秽语胡咧咧，休你十次也够了。”

邢夫人闻言一愣，可是她天生不敢违拗贾赦，虽然气哼哼，还是老实归座不敢言语了。

无子休妻这话让尤氏也不自觉看了贾珍一眼，对邢夫人顿生同病相怜之心，心中暗地盘算，贾珍前几天跟自己要银蝶，唉，今天回去就允了罢！

尤氏眼角余光瞟眼贾赦方位，心里暗恨赦这个老不羞，自己做事不端，倒要时时来戳人家伤疤，记人家恶。

王夫人闻言立时闭口伏地不动了，此刻才想起自己身上枷锁犹在，顷刻诚惶诚恐起来。

正可谓，“休妻”大旗一扯出，所有女人都服帖了。

当然只除了贾母老太君，贾母此刻对两个儿子表现稍稍满意，见众人沉默了，她方才言道：“二太太言之有理。”

邢夫人心头一震，待要言语又不敢，生生打住忍得辛苦，想着薛家母女入府，满眼又是王家亲，一时间五官错了位，面容狰狞，异常恐怖。

王夫人闻言正在得瑟，却听贾母言道：“迎丫头探丫头确年青了些，那就还是按照凤丫头上次模式，让珠儿媳妇一起帮办家务吧。”

言罢这话，贾母慈眉善目一笑：“二太太请起来说话吧。”待王夫人起身，方又看着王夫人问道：“老二真写了休书呢，还是吓唬你呢？”

王夫人忙奉上休书：“休书在此，他是真要休媳妇，私章都盖好了呢。”

贾母接过去双手捧着，看了看，眉头跳一跳，暗里称赞贾政这条款罗列齐整，手指动了动，王夫人多么希望贾母几把扯碎了休书方好呢。可是贾母手抬一抬又打住了，随手递给鸳鸯：“处理好了。”

众人一愣，脸色各异。

王夫人一喜，危机解除了。忽而惶恐，这倒是什么意思？正在猜测纠结，就听贾母言道：“老二休妻之事就此了结了 ，今后谁人再提就是跟我过不去，说不得我老婆子真要请家法了，都记住没有呢？”

贾赦、贾政、贾政、邢夫人、尤氏，忙着起身答应下了。

贾母道：“请大奶奶、二姑娘、三姑娘、平儿一起过来。”

一时，李纨迎春探春平儿都到了，贾母便要王夫人邢夫人与几人交接账务与荣府对牌。

少时，又传齐贾府各管事媳妇，贾母亲自训话召告合家大小：“大太太二太太自今日起，专管修园子一滩事物，之前介入管家两方陪嫁，尽数退回原处当差，今后不得插手贾府家务，若有违者立时棍棒一顿，全家赶出府去。

贾府家务以及各家各户银钱往来，所有出息交接，以后都由大奶奶二姑娘三姑娘共同管理，待二奶奶产后交回给二奶奶打理。这期间，若有胆敢阳奉阴违，欺负幼主，一经发现，不问缘由，棍棒伺候，阖家赶出府去，奴籍不消，却也永不续用了。”

稍后遣散丫头仆妇，只留贾府主子，贾母再一次告诫三位新当家，其实也是惊醒在场各位老爷太太们：“你们自今日起掌管家务，上只对我与二奶奶负责，倘若有人指手画脚，干涉家务，索取日程生活以外非份银钱，一律挡回。府里一次开支二百两以上银钱，必须有两位当家同意方可，一次开支三百两不超出五百两，要三位当家同时同意方能开支，五百两以上，必须报给凤丫头与我知道，你们记住了？”

迎春、探春、李纨知道，这是老太太为自己们扫除障碍，焉能不答应，三人一起跪地磕头，脆生生应道：“记住了，谢老祖宗信任。”

贾母一笑：“叫琏儿。”

贾琏进门见过贾母，又与父亲贾赦见礼，再与贾政贾珍见礼，又见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

贾母便道：“琏儿，凤丫头可还好呢？”

贾琏回说：“托老祖宗福，好多了。”

贾母点头：“这就好，你先去跟你二婶子去提银子，至于何时动身容后再议，总要等你媳妇好透了再走。”

贾琏生恐日久生变，便照着凤姐交待言道：“孙儿已经与凤姐商议过了，家族事大，太平盛世，土地一日一价，晚去一日，恐怕失去先机，孙儿还照原计划明日动身前往金陵。”

贾母有些犹豫：“可是凤丫头哪里？”

贾琏一笑：“至于凤姐，孙儿相信，有老太太太太们照顾，只怕比我还要好些呢。”

贾母听舒心，笑道：“你倒会算计，自己媳妇倒推给我与你太太们，嗯，不过你知道宗族事大，不错！好，就这么办，你媳妇就放心《奇》交给老祖宗了，赶你明儿《书》回来呀，准保还你个《网》能干俊俏媳妇儿。”

却说三个新当家人自去议事厅与王夫人办理银钱账务交接手续。贾琏也借东风去提银子。

回头却说凤姐这里，因为贾母同时叫走了迎春与平儿两个，惜春犯困早回去了，就只剩了黛玉陪着凤姐说话消磨。

一时平儿回房，眼见王夫人被贾母剥夺了管家权利，还要自己掏银子贴补修园子，心里十分解气，便把邢夫人刚刚透露消息，还有自己各处听来零星点滴，竹筒倒豆子，一字不拉，不拉不拉说了一遍，只听得凤姐黛玉一惊一咋，仿佛是在听戏文。

丰儿春纤也不甘落后，两人争先恐后，又忙不迭宣布她们如何摸到王夫人房里，如何找寻小姐妹们探听消息，王夫人如何，贾政如何，三姑姑娘如何，薛姨妈母女如何为了与王夫人撤伙，如何撂挑子，吧嗒吧嗒一通添油加醋，连说代比划，嘻嘻哈哈，只把黛玉教养嬷嬷听得眉头打了结，因春纤不是林府丫头她们只干瞪眼管不得。

凤姐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引发了这大风波，心里顿时对贾母愧疚不已：“都是我来连累老祖宗！”

黛玉平儿忙着安慰一番，凤姐方才开怀。

凤姐对薛姨妈母女会过河拆桥并不意外，只没想到这一招竟然首先用来对付王夫人。

除了觉得王夫人罪该应得外，凤姐很快就抓住了平儿口里细枝末叶，总觉得鸳鸯处理休书一事上头，大有蹊跷。

心下暗自佩服贾母谋算，老而弥坚，不动声色之间，制敌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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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贾琏金陵置祖产，宝玉江南捉家贼

贾琏当天点齐三万银子，要带帮手旺儿一家子，金文祥两口子带着一儿一女，另有兴儿昭儿，贾琏奶兄弟赵栋，合着旺儿儿子庆儿，都一并收在贾琏名下帮工。

平儿替贾琏打点了行李包裹，多收拾是些秋冬衣衫，凤姐让平儿给贾琏收拾了三件毛皮大袍子灰鼠皮黄狼皮火狐皮，见见都是锦缎袄面，既出客又暖和。

当晚，乘着贾赦贾政贾珍等体贾琏饯行，凤姐召见了旺儿夫妻两个：“你们知道，我为何要你们回金陵老家去？”

旺儿家里磕头抹泪：“总是我们做不好，不如奶奶意了。”

凤姐立时火了：“放屁！”旺儿赶紧忙磕头：“奶奶别气，甭理这个蠢婆娘就是了。”平儿忙着来劝，又说了旺儿几句：“嫂子也是老人了，没得这样气主子呢，明知其奶奶身上不好，说话这般没分寸。”

旺儿夫妻磕头不迭，凤姐摇头，语重心长：“锣不敲不响，话不说透不亮堂，好吧，让你们去金陵，不是你们做得不好，是我要还你们情分，你们两个自金陵跟我出来，一直帮着我办事，尽心竭力，我都知道。是我拖累你们，让你们沾了印子钱这伤阴鸷勾当，如今虽说风平浪静，难保一日走了背字，就有人要追究了，那些事情是你们夫妻亲自经手，别人首先就会拿你们开刀，你们在京里确是待不得了。”

旺儿夫妻没想这么远，起初知道要回金陵，还以为遭了凤姐厌弃，今日听凤姐这一说，这两口子茅塞顿开，忙着磕头谢恩，声泪俱下：“谢谢奶奶眷顾，奶奶恕罪，奴才们不该怀疑奶奶，猪狗不如啊。”

凤姐摇头道：“唉，不怪你们，是我这个主子做得不好，我如今想通了，收手了，我希望你们也不要再沾手了，若你们不听我言，再沾了印子钱，那就是罪该万死，罪无可恕了，你们可记住了？”

旺儿磕头：“记住了，奶奶放心，我旺儿对天发誓，如若不听奶奶话，叫我断子绝孙。”

凤姐点头：“这就好，还有，旺儿，我听说你那个儿子才刚十几岁，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呢，这可不好，孩子都是家里希望，儿子不成器，你们还有什么盼头呢？这次去金陵，我会交代二爷替你们严家管教。倘若他故态复萌，二爷下手重了，你们可别心疼，左不过是为你们好，他若是成器了，愿意呢，就接你手，继续做庄头，帮我们管理田庄，若不愿意做奴才想自立门户，告诉我一声，你们是我金陵旧人，自然与别人不同些，我把奴籍还给你们，再赏你们几亩土地，你们到乡下做个地主老爷，你们觉得可好呢？”

旺儿磕头，泪流满腮：“一切但听奶奶做主，奶奶大恩大德，小一家没齿不忘。”

凤姐说了这些话，一时倦意来袭，便挥手：“你们去吧，记得我话。”

却说平儿最近发觉凤姐越发慈悲了，相较之前凤姐，简直好似忽然虔诚佛祖化身，因奇道：“我看旺儿夫妻忠心不及林之孝俩口子呢，奶奶如何这般看重，哼，我看他们受不起，奶奶知道，她们私下可没少捞油水呢。”

凤姐摆手：“算了，他们眼下尚无对不起我地方，我让他们沾了那事，总归要亏阴德，给他们些好处也算是补赏，再者，我们放印子钱，他们可是人证，我把他们安置好了，远远打发了，他们才不会临头反咬我们一口呢。”

平儿闻言一笑：“我说呢，知道了。”

凤姐笑：“知道什么？我做人最是公平了，只要他不反口，我保他一辈子荣华，绝不亏他，如若不然，就是你死我活。”凤姐说着话，想起旺儿前生背叛，且也不怪他，幸亏他没杀张华，自己罪孽倒少了一桩呢。

平儿哪知道这些弯弯绕绕，知道自己说话唐突了，忙不迭赔不是：“奶奶怎又愣神，小婢话不中听，奶奶打骂就是，何必苦自己呢。”

凤姐娇笑：“我是那宗小气性呢，在这屋里也活不成了。”一时又叹气：“唉，你二爷说是好听，可是这一去山高路远，三五月，他又生得那个俊俏摸样，养成那个风流性子，谁知道沾惹什么桃花债呢，嗳哟，左不过眼不见为净了了。”

谁料这话却被贾琏听个正着，只见贾琏笑吟吟进门，也不避平儿，伸手就捞了凤姐在怀里搂着搓揉温存，平儿忙不迭避了出去了。

凤姐嗔怪：“去，伤着孩子。”

贾琏笑：“就搂搂，香香，又不干什么，伤着谁呀！”

凤姐嗤声一笑，她自己想左了，倒要怪贾琏，拧他一把，侯着贾琏龇牙了，她方笑道：“吃好喝足了？”

贾琏蹭蹭凤姐鼻尖，笑道：“没呢，留着肚子回来与你们饯别呢！”

凤姐心里欢喜眼睛笑得弯月牙似：“平儿，摆饭。”

平儿快手快脚，一时饭菜拜访齐全，又替贾琏夫妻盛饭布菜，亲手盛汤，服饰细致周到。

贾琏让天一副碗筷酒盏，叫平儿也坐下，夫妻三人就在凤姐炕上饮酒作别。凤姐喝蜜糖水，到叫平儿到了樱桃果子酒与贾琏饮个双杯。贾琏那里端着酒杯对着平儿一弯腰：“我敬姑娘一杯，我走了，劳你好好照应你奶奶，侯我回来，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慌得平儿忙起身还礼不迭，笑着饮尽酒杯：“这不劳二爷吩咐，平儿该当。”

三人你敬我奉，推杯换盏，很闹一回，贾琏酒醉饭饱，粘着凤姐不错手，凤姐想他此去三五月，自己不能服侍，到底撵他去了平儿房里安歇去了，一夜无话。

翌日，五更天，平儿就起床忙碌，最后轻点一遍贾琏衣衫包裹，又添了几双鞋袜荷包香囊之类小玩意儿。

一时，打探小厮回报，老太太起了，大老爷大太太二太太都起了，二老爷上朝了。

贾琏辞别凤姐平儿，因凤姐胎动，还不敢走动，平儿担带着丫头拧了包裹送出来，贾琏先去辞别贾母，又去议事厅里见了邢夫人，托付一番凤姐，请求邢夫人多加看顾。

迎春探春李纨三个新当家都来送贾琏起程，迎春等吩咐厨房替贾琏主仆准备了几大食盒酥饼高点卤菜路菜，左不过是些卤鸡蛋，干煸肉丝，炸货，酱菜一类。

昭儿笑嘻嘻接了：“哎哟，跟着二爷出门真是好，平姑娘贮备了几大包，今日又得了姑娘几大盒，我们沾光啰。”

贾琏嫌他多口，照他屁股一脚：“装车去呢。”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迎春、探春、李纨、平儿等，一直把贾琏送出二门上了车方才回转。

此后，贾府风平浪静，一派祥和。王夫人邢夫人忙着修园子，偶尔掐掐，倒是邢夫人占上风时候多，两人维持着表面平和。

邢夫人果然守信，把贾芸安排进了新园子专管种树，而赵嬷嬷大儿子被凤姐提拔做了贾府厨房采买，小儿子则跟贾琏去了金陵做长随。

赵嬷嬷解决了儿子们后顾之忧，喜滋滋来瞧凤姐，后见平儿一人忙不过来，便天天进来帮着平儿张罗，照顾凤姐安胎，凡进口东西，她是严防死守，重点把关，自她来了，平儿就轻松多了。

丰儿被赵嬷嬷紧着磨练，已经大有进步，赵嬷嬷来了几天就告知凤姐，善姐儿那丫头不地道，经常偷偷摸摸跟王夫人房里丫头彩云碰面，有时候又跟邢夫人丫头粘粘，跟赵姨娘丫头鹊儿也有往来，也不知她哪一派，让平儿防着些。

凤姐处于非常时期，由不得半点差错，平儿自此多个心眼，把善姐儿安排到外院洒扫，无事不许她进凤姐内院。

赵嬷嬷成天乐呵呵忙碌，她这个奶婆婆倒比邢夫人这个正经婆婆还要上心，每日里凤姐不睡下，她绝不离开。

喜得老太君贾母赏赐了赵嬷嬷一件黄鼠皮长袍子，又赐她大媳妇当归川穹田七等名贵药材几大包。

赵嬷嬷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更加尽心尽力服侍凤姐，又时时叮嘱他儿子一定要好好办差，替凤姐贾琏争气。

再说江南游学贾宝玉，却说到了八月初八，林如海扯起钦差仪仗，正式在扬州成露面，带着宝玉入住当地学政衙门。

可喜灾民已经得到了妥善安置，江南学子已经齐聚扬州各大客栈，并未引起民怨骚动。

江南考题林如海知道初九一早方才按照圣上意思录出，并有其他考务官员抄发下去，彻底杜绝了泄题可能。

余下只要严防考官不走私，然后把好阅卷关，林如海江南之行任务就算圆满功成了。

再说宝玉，因为林如海自八月初八日晚进入考场，就要封闭考场直至考完方能出场，所以临行给宝玉留下了十天学业，交待宝玉，上午必须读书习字，下午可游览名胜古迹，但有一点要求，不得与人纷争，不得与不三不四之人交往。虽然官衙有兵役专门负责宝玉等饮食，如海还是留下侍卫苏云，专门护卫宝玉安全。

因为宝玉不熟悉江南地面，加上柳湘莲三天两头失踪不见，苏云几乎成了宝玉向导了。

一日午后睡起，柳湘莲又失踪三五天了，宝玉觉得无聊之极，便去了济人堂，找到那个小伙计，想去杜梁栋家里瞧瞧去。小伙计托了一起当班同伴，带着宝玉到了城外一处老大庄子，指给宝玉：“这里是有名杜家庄了，杜公子就住这里。”

但见这里周边土地肥沃，围着好大一片青砖黑瓦房舍，房舍间古木参天，花木葱郁，鸡鸣狗咬，好一派乡村趣味。

宝玉跟着小伙计到了村尾一栋青瓦房，高墙大门，很有几分气势。

门是开着，进门一个大院子，三开间房屋，耳房罩房齐全，能看见房舍后便另有房舍，可以想象这这里之前曾经十分望向。

宝玉一行进门，眼见一老妇人坐在院子里花木架下晒太阳，另有一大嫂陪坐做针线。乍见了宝玉锦衣一行，有些惊慌。小伙计忙着解释，这位公子是杜公子朋友，此番专门前来拜访。

杜夫人听说是儿子朋友，忙叫大嫂：“刘嫂上茶水。”

又对宝玉道：“公子来不巧了，小儿今日五更早起，进城赶考去了。”

宝玉一听到笑了：“这才是舍近求远呢。”

略做一做饮了茶水便告辞了，杜夫人也不相留，只叫刚刚媳妇子送一送，一问方知，这妇人是族长家佣人，杜公子因要赶考，老母无人照顾，临行托付族长照应，族长便派了这个妇人过来照顾杜夫人衣食起居，直至杜公子回来。

左不过无事，宝玉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但见池塘荷花岸垂柳，顽童光腚嬉戏，采莲挖藕好不悠闲。宝玉不由心生向往，这样日子也惬意呀。

一行回程，正有兵丁侯着苏云，一阵耳语，苏云便说，反正大人不在家，衙门饭菜实在无味，不如几人一起去酒楼吃顿好去。

宝玉银子都捐了，身上金银锞子所剩不多，他到不怕花钱，实在囊中羞涩，有些不好意思：“这个，不如回京后我请苏大哥好好吃一顿。”

苏云一笑，摸出一张五十两银票来：“大人知道公子身上一银子花完了，给了小五十两，就是天天吃馆子也尽够了。”

苏云打头，到了扬州城最有名气酒楼‘客似云来’，宝玉一行进门，自有小儿接待，苏云与他交谈几句，小二便把一行人领进了楼上包房雅间，宝玉看着好生奇怪，这房前后通达，好大一间，前面临街，后面露台临湖，湖面荷花绽放鹅鸭水鸟往返。最奇怪房里书桌床铺一应俱全。

宝玉不由奇怪：“这倒是吃饭，还是住店呢？”

苏云笑道：“正有此意，先吃饭后住店，反正这里东家跟我相熟，我们住店吃饭打三折，比别人吃饭还便宜。”

宝玉这几日我在衙门，走哪都是清一色兵丁，大家知道他是喜欢女儿服侍，早就厌烦了，听苏云这般说法，想着如海交代了自己一切同从苏云安排，落得高兴。

却说宝玉用了餐，果然与衙门饭菜风味不同，心中大喜，一时困倦，叫了热水洗浴。

宝玉睡得正香，无端被人惊醒，就听隔壁吹拉弹唱，热闹非凡，宝玉原本恼怒，一听丝弦，不由凝神细听，就听一女儿咿咿呀呀，吴越腔调甚是悦耳。

不一刻，苏云示意宝玉过去身边，宝玉一瞧，露台上一群人临水取乐，并无什么特别，因看苏云，苏云提醒道：“看那个黄色锦袍公子。”

宝玉一看，差点惊叫：“蔷儿。”幸亏叫苏云捂住了嘴巴。苏云道：“我放了，公子别出声。”

宝玉十分奇怪：“蔷儿不是去苏州采买戏子去了，因何竟在扬州？”

苏云悄声道：“看看就知道了。”

宝玉心情顿时十分复杂，可是他想知道贾蔷因何到此，只有耐心等待，时间似乎停顿了，好久之后，隔壁方停止了嬉笑，宝玉看到了赖大。

宝玉贴耳细听，就听赖大正与贾蔷回报：“依照小爷吩咐，奴才在这周边灾民以及贫穷农户家才买了十二个女孩儿，具是一色眉清目秀，只是灾荒年间，有些黄皮寡瘦，看着隔眼，不过爷放心，我都看仔细了，都没病就是饿，只要好好养几天，保管水嫩葱白。”

贾蔷笑着点头：“嗯，好，把他们好好安顿，再好吃好喝好看待，每人缝制两套新衣衫子装扮起来，哦，手不粗糙罢。”

“小爷放心，我都选皮肉细嫩者，保管无人察觉。”

贾蔷问道：“拢共花了多少银子？”

赖大道：“家户人家便宜些，五个女孩儿都是五十两，人贩子手里就贵些，一个花了一百五十两，另有一个一百二十两，其余都是一百两，给了中人十两银子介绍费，拢共花了一千一百两不到，这是也给银子还剩下一百七十两。”

贾蔷道：“办得好，这些银子赏你了。”

赖大道：“谢谢小爷，这些小姑娘身契如何写法？”

贾蔷略一迟疑：“就写每个两千两，余下六千银子带回苏州去值班行头请师傅应该尽够了。”

宝玉听得差点气炸肺，怪不得他们削尖脑袋要来办差，竟然这般办法，立时要冲过去，苏云压服了宝玉，示意他稍安勿躁。

少一时，赖大领来了几个人贩子，与贾蔷签订了卖身契，每个女孩子两千纹银，最后每个人贩子一百两银子封口费，打发了。

贾蔷临行笑问：“若有人问起，知道如何说法？“

几人腆着脸笑道：“知道，知道。”

贾蔷笑：“不知道也没关系，只叫你们今后说不得也就是了。”

几个人牙子点头哈腰答应不迭退下了。

苏云适时放开宝玉，宝玉气冲冲闯进门去，贾蔷一见浑身一颤，忙着上前来招呼，暗地打眼色给赖大，让他赶快收拾，却不料苏云抢上一步多了卖身契递给宝玉。

宝玉握着也不看，只是盯着贾蔷，胸脯子剧烈起伏。宝玉一拍桌子：“先把那些女孩子带来我看。”

一时十二个小女孩子陆续进门，虽然歪歪倒倒，精精瘦瘦，却能看出眉眼俊俏。宝玉一挥手：“苏云，你让人安排他们梳洗干净，明日送他们回去。”

不料其中七个立马跪下求情：“老爷好心收下我们罢，再也不愿意回到干爹家去了。”

宝玉瞬间想起了香菱来，因问道：“这是带你们去学戏，你们愿意不？”

个个点头：“愿意。”

其余五个流民农户家女孩儿愿意回家，当日天晚，宝玉只好安排他们住下，等明日去寻她们父母。

安顿了孩子，宝玉瞅眼贾蔷：“你领了多少银子出来？”

贾蔷伸出三个指头

圣诞快乐

贾蔷吞吞吐吐不敢说，宝玉心头火气，抬脚踢了贾蔷两坡脚：“你说不说？信不信我现在打断你退？”

边说，边作势欲踢。

贾蔷闻言，忙着磕头求饶：“不要，宝二叔，我说，我告诉您，另外三分之一给，给太太。”

宝玉心下吃惊，不能置信：“那个太太？”

贾蔷道：“就是宝二叔母亲二太太呀。”

宝玉一听顿时如坠冰窟，浑身冰凉，心如死灰，呆坐不言语了。

贾蔷吓坏了，他知道宝玉自幼有个呆病，受了惊吓就会发作，吓得贾蔷忙上上前哭嚎：“宝二叔，您醒醒啊，可别吓唬侄儿。”

贾蔷可是知道，宝玉是荣府里宝贝蛋，老祖宗心尖子，自己贪污银子犹可恕，横竖有珍大叔二太太替自己挡灾。倘若被自己吓坏了宝玉，老祖宗非把自己剥皮抽筋不可。贾蔷一急，吓得哇哇大哭了。

苏云也吓坏了，他可是奉命护卫宝玉安全，倘若宝玉有事，林如海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去，慌得苏云抢上一步，狠命一掐宝玉人种，宝玉疼得惊跳而起：“云大哥，你疯啦！”

满屋之人松口气。

宝玉眼色不善死死瞅着贾蔷，想骂贾蔷胡说，可是心里却知道，贾蔷说是真话。贾蔷却被宝玉眼神吓着了，立时就地滚了一圈，真叫做滚得离得宝玉远远，生怕再吃宝玉坡脚，你道为何贾蔷如此惧怕？

只因贾家有个规矩，凡是长辈就可以无条件教训晚辈，晚辈必须毕恭毕敬，否则是谓不孝。哥哥可以教训弟弟，也必须毕恭毕敬，反之为不敬。所以宝玉若要打贾蔷，那是天经地义，打残了也是白搭，贾家族长不说话就成了，所以贾蔷方有这一滚。

不过宝玉这人，倒有些特殊，不紧不愿意摆架子，也不喜欢打人骂人，他到喜欢与人称兄弟。不过眼下，他已经彻底厌恶了贾蔷，连带着赖大也一并唾弃了。

宝玉回头再也不愿看贾蔷一眼，只把两张万两官票揣进怀里，脸色铁青，言道：“那七个人牙子手里买女孩儿自愿意跟你走，你且带去。余下五个，我自送她们回家去，你记住了，自此她们是好人家女孩，不是玩物儿。”

贾蔷吓得跪下：“宝二叔，这些孩子放不得，侄儿还要赶着回去训练她们唱戏应承呢。”

宝玉眼睛一眯，却把余下八千银钱狠狠丢在贾蔷脸上：“这些拿去补齐余下名额、请师父、置行头，也该够了。还有，只许你买人牙子手里孩子，不许你糟践平民家女儿，记住啊，否则，新账老账一并算，我管叫你走不出这扬州城。”

贾蔷再不敢做声，眼巴巴看着苏云、赖大，希望他们劝劝。

苏云焉会理他，赖大更是不敢。

因为要安置五个女孩儿，宝玉当夜没回衙门，就在包房安歇了。也拘着赖大不许他离开，因为这几个女孩儿都是他亲手所买，也必须他带路方能送她们回去。

翌日一早，赖大被逼领着苏云宝玉贾蔷三人，领着五个女孩子，出去城外转了一圈，其中两名当地住户女儿退回了本家。

嗳哟，这一退啊，宝玉发现了猫腻，原来这两名农户女儿，赖大只花了五两银。获知真情，贾蔷立时气个半死，立时逼着他吐出了多余银两，连带昨夜所赐也尽数追回了。

最后，宝玉做主，银钱分文未取，当面撕毁了卖身契约，发还了人家女儿。

另外三名女孩儿却没寻着家人，问过施粥官兵方知，原来她们父母均是流民，这下有了盘费，都连夜回老家重立门户去了。

看来这些孩子退无可退了。

宝玉问过这些女孩儿，虽然都七八岁了，却说不清楚自己家乡准确方位，不知家住那县那郡，连父母姓名也不得而知，只知道“王村，李庄，张家湾。”

真个是语焉不详，无法找寻。

苏云这下头大了，反劝宝玉：“反正贵府需要女孩子唱戏，这些孩子被父母所卖，也不是拐骗，不如就让她们学戏去，也好有碗饱饭吃，好过落入人牙子手里。”

贾蔷忙着附和：“就是这话，宝二叔，不如您松松手，您好我好大家好。”

宝玉眼睛一瞪，指着贾蔷呵道：“你最好别再惹我，否则我今天就押你回去见老太太去，看你是死是活！”

贾蔷至此方死心，心里叫苦不迭，只愿自己倒霉，因为碰见宝玉这个不知时务怪胎呢？因期期艾艾问宝玉：“宝二叔，这笔账侄儿回去如何交待呢？”

宝玉冷笑：“爱咋咋，横竖你有本事抹得平。”贾蔷无奈，只得与赖大自去采买不提。

是夜，宝玉托人捎信给柳湘莲，让他代为监视贾蔷主仆，倘若再有逼良为奴，决不轻饶。

至于那些女孩子，与自己怀里两万银票，只让宝玉觉得烫手，他惶然无计，决定等林如海出场，问过再作安排。

这些女孩儿不好带回衙门去，若让人知道贾家人趁乱害民，那名声可不好听。宝玉只好求苏云就近包了一间客房，安置几个女孩子暂时栖身。

是夜，宝玉一夜难眠，他万没想到，自己母亲竟然会伙同珍大哥蔷儿与奴才们同流合污，贪污自家钱财。宝玉虽然厌烦王夫人成天让宝钗盯着自己，却也十分敬爱母亲，经此一事，宝玉深受打击。

他想不明白，这样子左口袋挪进右口袋，有意思吗？对得起娘娘吗？这是些什么亲人啊！

宝玉十分挫败，自此再无心思出去游玩，每日除了闷头完成如海布置学业，就是蒙头大睡，或是唉声叹息，等着林如海早日出场，替自己排忧解难。

却说宝玉心急如焚，终于等到林如海出场，宝玉忙着求见，林如海本来这些日子十分劳累疲倦，还是细心咛听了宝玉絮絮叨叨讲述自己不满，迷茫，痛楚。

如海明白宝玉内心感受，恰如当年林如海面对那些贪婪族人，也了解他痛苦失望，但是这些是宝玉成长必须经受磨炼。

是破茧而出，还是自此萎靡，但看宝玉自己造化，因问道：“先不论你如何面对家中亲人，我且问你，你想没想过这些钱财如何处理？”

宝玉略一沉吟，道：“想过，都是这些钱财害人，弄得父不父，子不子，好吃好喝一家人，还要互相算计，我想把这些钱财捐出去，救济灾民，帮助普天下需要帮助之人。”

林如海一听这话笑了：“你心情我可以理解，那些孤儿寡母，老弱病残确可怜，你能想到帮助她们，善心可嘉。你方才所说，这些女孩儿可怜，你要帮助他们，这很好。可是你为什么动辄交给别人去办，为什么不自己做呢？”

宝玉一愣：“我？可是我什么都不懂，文不成武不就，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我能做什么呢？”

如海笑道：“贤侄也不必妄自菲薄。你至少有善心，愿意做善事，这是作为一个有担待之人最基本品质，实属难能可贵。至少老夫这样以为。”

宝玉红脸作揖：“姑父夸奖了！”

如海伸手一抬：“贤侄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嗯，不过，话说回来，光有善念还不够，你必须付诸行动，这很重要。一个青年人，最忌讳张口闭口普天下，要务实方好，要善于从身边点滴小事做起。”

宝玉一愣，嘴里重复着‘点滴做起，务实’？忽然对着林如海躬身大礼：“请姑父教我。”对于宝玉诚恳，如海心中十分嘉许，点头言道：“嗯，比如，你想过没有，你自家里除了那些贪得无厌之人，不值得谅解之人，还有没有值得你同情，需要你帮助照顾之人呢？一个人有责任有担待，不需要满世界去招摇宣告，帮助你身边之人，让她们过得更好，照顾好自己小家，是一个人做大事根本，圣人云，‘修身齐家，治安天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其实都是说这个道理。”

林如海一番话，宝玉触动了宝玉灵魂，让他陷入了深思。

隔日，林如海又去封闭式阅卷，宝玉便在家里冥思苦想，如何安置这些孩子，如何帮助身边需要帮助之人，他是神神叨叨，宜喜宜嗔，唉声叹气，几乎达到了不眠不休状态。

另苏云李贵担忧不已。

三天后，林如海回家，宝玉呈上自己对二万银子分配方案。

银子分为四等分，分别为迎春、探春、惜春与自己，买上四座庄子，迎春三姐妹庄子作为陪嫁，他自己庄子出息，用来救济那些流离失所孩子老人，也给那些需要帮之人提供帮助。至于那三个孩子，宝玉准备让她们养在自己庄子上，托林如海与周边县衙接洽，尽量寻找他们家人，送他们回去团聚。

如海看过笑问：“贤侄想好了？”

宝玉点头：“嗯，想好了！”

如海再问：“不后悔？这可是一大笔钱财呢？”

宝玉道：“不后悔。”想起林如海曾经在扬州为官多年，又深施一礼，道：“请姑父替侄儿引荐可用之人！”

如海笑而不应，又问他一句：“你要不要回家与父母商量一下呢？”

宝玉摇头苦笑：“他们知道，我就办不成了。”

如海这才唤了苏云过来交代：“你明天陪公子去纪家牙行，再陪他去县衙于师爷打声招呼，让他在过户交易之时替公子长长眼，别叫人骗了。”

因为苏云是林如海在扬州得用老人了，在这扬州城混很熟，很快替宝玉引见了有关牙行与师爷，不过三天，牙行就通知宝玉去看庄子。

两座现成庄子，都不过离城不过十几里地，一个大些五百亩，一个略小些三百五十亩，宝玉嫌弃多少不等，美中不足。

中人老纪笑了：“这土地接界，公子土地到手，自己均分不就好了嘛。”

宝玉自己也好笑：“这倒是，不知这两处价钱如何？”

老纪道：“这是兄弟两个土地，举家北上了，都是上田，卖算便宜了，一亩地做算十两银，房舍不是顶好，一座占地三亩住房粮仓十五间，折价二百两，一座庄子大些，占地五亩，大小房舍拢共三十五间，折价三百两，共计银钱九千两。”

宝玉决定买下这两座庄子，因之前得了苏云提点，知道不能白使唤人，回程中因问道；“谢谢纪老板，这中介费呢？”

纪老板笑道：“苏大人之前帮过我不少，公子是苏大人朋友，这中介费用就免了，就当我纪某接交朋友了。”

宝玉一愣，连忙推辞：“这可不好，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你该当报酬不能少。”

纪老板笑道：“公子这般说法，我就不客气了，公子若信得过在下，今后您庄子上出产，都由我们纪家牙行代为销售可好呢？”

苏云闻言嗤笑出声：“你个老纪，越来越会揽生意了，我差点以为你转性子了，不喜欢银子了呢。”

老纪直乐：“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苏云宝玉都笑：“那是！”

宝玉想一想，自己反正江南待不长，总要有人帮衬，可是他对这个纪老板不大了解，因看着苏云：“苏大哥觉得如何呢？”

苏云嘴角一翘：“纪老板虽然生意人，喜爱银子，却是盗亦有道，人还信得过，他曾经受人构陷，林大人帮他洗清了。”

宝玉这下子明白了，一拱手：“那就有劳纪老板了。”

纪老板十分高兴，一甩马鞭：“走咯，再去看看下块地去。”

宝玉在纪老板介绍下，另买了一处山村地，离城较远，不过水源充沛。有山林、有坡地、有稻田，共计三千亩地，其中熟地一千亩，水旱各半，是一个犯官充公之地，衙门代卖。其中师爷帮忙斡旋，用光了宝玉剩下银两一万一千，还缺五百银子，林如海替他垫上了。

宝玉脸红了，言道：“侄儿平素花银子无数，常常左手来钱右手花，借了姑父银两，也不知何时能还上呢。”

如海笑道：“不急，你有土地抵押，姑父不怕你跑了。”

宝玉一愣嘿嘿傻笑：“姑父这话倒是呢！”

在苏云帮助下，宝玉很快办好了一切交接手续，两座庄子分别落了迎春探春名号，山村地落写了宝玉自己名字，他想着惜春尚小，等日后再给不迟。

两座农庄原有佃户，宝玉只需留下一人收租息就好，宝玉想留下李贵，又怕他不识字，回家也不好交代，最后由林如海在自己庄子里拨了三房人家，替宝玉打理庄院，一家姓方，一家姓顾，一姓林，都是极好人家，只因为故土难离，所以没随林家北上。

宝玉交代了他们每年捐赠银钱比例，林如海便提议，宝玉要做善事，不如捐赠义塾，义塾除了每年接纳附近穷人家孩儿入学，也接受流浪儿童栖身。

宝玉欣然允诺，得知林如海是义塾发起人捐赠人时，对林如海更加崇拜，林如海却说，这其实是宝玉姑母当年为了黛玉体弱，行善积德所兴办义塾。

宝玉对着义塾大礼参拜，权当参拜这位不曾谋面姑姑了，当然，他喃喃自语祷告些什么，林如海不能得知，唯有宝玉自己知道。

三个没寻着家人女孩儿，林如海安置他们进了当地如海与朋友所办一座义塾，替义塾师娘子郭氏打下手，并托付了府衙师爷替她们各方打听家人行踪。

回头却说京城贾府，王夫人整天忙得车轱辘似，时值九月中旬，贾家省亲别墅已经初具规模，贾蔷先于宝玉回到了京城。

一番诉说，把个贾珍王夫人气个仰倒，却很少作声不得。

王夫人更是几夜难以入眠。

凤姐最为惬意，她已经大腹便便了，每天除了接待迎春探春两位姑子，与她们出谋划策外，就是陪着黛玉教导已经三岁大姐儿念书。

黛玉应凤姐要求，已经替大姐启蒙，教会了大姐儿把三字经当歌谣唱了，目前正在教她开笔写字，黛玉预备每天教导大姐儿认熟一个生字。

凤姐每天侯大姐儿识字完毕，再带着她与黛玉一起去到贾母跟前凑热闹，谈天说地与贾母消磨时间。

九月底，贾母接到林如海家书，林如海写宝玉将于十月初回京。除了向贾母问安，还略夸了宝玉几句，说他聪明灵慧，本性纯良，如何纯良，林如海没说，答应贾母，回京后将收宝玉为弟子，悉心教导。

就此几句，贾母已经心满意足。欢天喜地，把信件传让孙女们传阅，响亮笑声穿透了荣禧堂房顶，传得老远老远去。

十月初三，宝玉回京，贾母得信，带着三春李纨在二门迎候，另派了茗烟带着宝玉四名小厮在大门守候。

宝玉此番回府，已经做了儒生装扮，头发全部挽起尽管束顶，衣衫子去了大红换上了月白袍子，个子高了，身材高挑了，精瘦硬朗了，圆乎脸尖了，与贾琏倒更像亲兄弟了。

飞马回府，下马飞奔，见了贾母在二门等候，在院子里就远远跪下了，磕头参拜：“孙儿拜见老祖宗，老祖宗吉祥，孙儿谢谢老祖宗再造之恩。”

贾母热泪涌狂，老泪纵横：“鸳鸯琥珀，快些把宝玉搀起来。”

黛玉被嬷嬷拘管，没有外出迎接，陪着大肚婆凤姐在贾母外套间等候，身后紫鹃雪雁嬷嬷奶娘雁翅排开，凤姐不管嬷嬷脸色，与黛玉交手而握，姐妹稳稳坐等宝玉。

却说宝玉一路与贾母诉说回房，左右没看见黛玉，又不敢贸然动问，只得按下激动与三春等说笑。

咋回房，却见黛玉搀扶着凤姐正笑看着自己，心中欢喜一场，正要上前厮见，却见黛玉嬷嬷虎视眈眈，紫鹃雪雁只给自己挤眼警告，方才按捺性子，走到凤姐黛玉面前，一揖倒地：“见过凤姐姐，凤姐姐可好，侄儿可好呢？”

凤姐咯咯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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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俏丫头慧心平纷争，薛宝钗弄巧惹众怒

却说紫鹃雪雁这一阵子跟嬷嬷们相处磨合，了解到倩嬷嬷其实心肠很好，只是人比较刻板认真，什么事情都爱讲个规矩方圆。

比如你孝敬她一双鞋袜，或者一方丝帕，或是绣个荷包香囊之类，这人情往来小东西，她们十分欢喜。但是你如果拿银钱砸她们，她们给你个软钉子。说穿了，她们讲究礼尚往来，对于希望她们报答不对等恩惠，她们一般不受，免得将来被逼违背良心。

紫鹃这丫头异常聪慧，忧心于嬷嬷与贾母间不协调，无意之间给她摸出了她们这套理论，又貌似无意透露给鸳鸯。

贾母后来不再赏赐她们金银，改送她们一人一枝碧玉簪，一个古铜顶针，她们倒欢喜道谢接受了。不过隔天，她们每人回敬贾母一个缎面绣花抹额，贾母也很喜欢。

八月府里太太小姐裁衣服，凤姐也依样送了嬷嬷一人一身上好衣料。

三天后，两位嬷嬷，一人奉送一见虎头披风，一人替凤姐做了一套虎头鞋帽作为回敬，又写了一张宫里娘娘们调养孕妇食谱方子与凤姐。

再后来跟着黛玉探访凤姐，也时不时提点平儿几句，教她如何辅助凤姐，有利于顺利生养法子。

紫鹃两下里周旋，成功缓解了嬷嬷与贾母凤姐之间尴尬，黛玉两方保护者在不违背各自本性条件下，达成和谐。

紫鹃雪雁自己也跟着嬷嬷学了不少东西，懂得许多礼仪章程，与嬷嬷们混得呗熟了，也有了一份感情。

此刻闻听贾母之言，生恐嬷嬷再各色，惹得老太太不喜，两人一对眼色，忙着一人一个搀着倩嬷嬷，李嬷嬷，连劝带推，嬉笑之间，稀里糊涂就把他们请到外厢与三春嬷嬷们吃茶去了。

却说宝玉，一边与贾母凤姐三春姐妹答话，介绍江南风土人情，一边得空跟黛玉拉呱几句，又怕嬷嬷听见，只是轻言细语，问些生活琐事：妹妹还咳嗽吗，咳几遍呢，请太医瞧了没，吃什么方子，那个太医药见效快些呢等等云云。

黛玉微笑着，时而回答一字半句，有时觉得他说得废话便不理，宝玉反正不见怪，只是笑嘻嘻跟她扯。

一时李贵送进来几大箱子东西，都是宝玉在江南采买小玩件儿手工艺品。

姐妹们都去翻看，宝玉趁机悄声问黛玉：“我给妹妹画像妹妹看没看？可觉得像？”

黛玉哂笑：“什么画像，不曾看见。”

宝玉急了：“妹妹没看见？”

凤姐一直余光招呼他们在，见黛玉不认，宝玉着急，忙笑道：“嗳哟，宝兄弟，你可是偏心啊，就给老祖宗画张观音像，把凤姐姐一丝也想不起，特别那玉女图，画得好，赶明个，你替凤姐姐也画张，让我也好早晚参拜，求菩萨保佑呢。”

宝玉就笑嘻嘻了：“妹妹觉得可还看得呢。”

黛玉脸色一红，瞟眼凤姐啐道：“凤姐姐，你可小声些，没得吓着小侄子，以为掉到喜鹊窝里呢！”

凤姐一笑：“这话很是。”说着话当真靠着贾母歇息去了。

贾母拍拍凤姐一笑，方要说话，外面人声嘈杂：“大太太、二太太、姨太太、宝姑娘来了。”

众人一愣，这薛家母女已经几月月抱病，久未露面了，如何今日来了呢？

唯有宝玉闻报，立时脸色发白，眼睛定定看着门口，身子轻轻战栗起来。

黛玉、三春姐妹李纨等都起身相迎，凤姐却被贾母拦住了：“你身子沉，坐着吧。”

凤姐抬头，正碰上抿嘴浅笑给贾母行礼宝钗，也嘴角弯弯，微笑目光自王夫人薛姨妈宝钗三人脸上划过，心里更是纳闷：这倒来忒巧了，这三人几时又和睦了呢？

凤姐叹口气，挑挑眉，待要出言招呼各人，就听贾母笑了：“听说姨太太这一阵病得厉害，说得玄乎其玄，我就知道姨太太没事，大事没定呢，姨太太如何躺得下呢？这不就好了。”

薛姨妈尴尬一笑：“唉，不过头疼脑热小病症，被她们说邪乎了，倒累老太太惦记了。”

贾母哈哈一笑：“亲戚间该当要记挂，姨太太客气了，嗳哟，姨太太来得巧，宝玉也刚到家呢，宝玉，傻呆着干什么啊，叫人啊！哈哈哈，姨太太别怪，这个孩子，出门几天倒认生了。”

宝玉眼睛盯着王夫人，觉得越看越不像了，似乎不认识自己母亲了。

王夫人心里忐忑不安，生恐宝玉一个牛性，当场追问，忙着抹下眼角，挤出几滴眼泪，上来摸摸宝玉脸颊：“我儿，怎么这般黑瘦呢，既然回家，可要好生补回来了。”

宝玉无意识躲了下，正巧贾母让他叫人，宝玉忙上前与薛姨妈行礼，与宝钗厮见。

宝钗依然一幅千年不变笑颜：“姨妈为了宝兄弟，日夜惦记，吃不下睡不好，我们看了也急不行呢，真怕姨妈有个好歹。不想几月不见，宝兄弟倒长高了呢，我看你都须仰视了，想必宝兄弟江南之行很是轻松愉快吧。”

她这话说得似是而非，这语气让人颇觉得宝玉跟她很亲熟。宝玉一听呢，又似乎她天天陪着王夫人煎熬，帮着宝玉照顾母亲呢！

有心人琢磨一下，这话语深处又含了责备宝玉意思：你看你自己出门游山逛水，高兴了都长高了，混不记得家有老母日日担忧，噎不下饭菜呢！

果然，黛玉一听这话，嘴角微微一翘，复又抹平了。

迎春探春李纨三姐妹听了，心中就很不是味了，心里都想着：你这话说得，我们天天在太太跟前伺候，早晚问安，安排饮食倒不知道，你日日躲在家里倒晓得了。姐妹间互相看一眼，这是说我们不孝伺候不周到呢，眉宇间都有了愤然，可是这个场面不适宜争辩，只是沉默不搭腔。

宝玉稍微一愣，他不知道王夫人与宝钗之间官司纷争，也不知道宝钗曾经母女联手唱大戏，她以为宝钗对王夫人一贯孝顺，只当自己跑路逃避，劳累了宝钗替自己尽孝了，忙作揖道：“劳动宝姐姐了。”

凤姐原本没在意，自她月份大了，似乎反应没之前那般机敏快捷了，猛听这话不觉得，又听了宝玉之话，她回过味来了，方觉这话说得不像，抬头见三春颜色愤愤然，刚要想要拿什么话岔开。

却听贾母一声朗笑：“姨太太，你们宝丫头越发能干了，听说这些日子不眠不休照顾姨太太病体，片刻不离左右，真是母女连心，让人羡慕，难为她心里还要记挂她姨母，嗳哟，真是个七窍玲珑孩子呢，我这些个孙女外孙女一个个都赶不上呢，姨太太，你有福啊。”

凤姐一听这话说得婉转技巧，心头一乐，这老祖宗可老成精了，暗地与黛玉捏捏手，两人抿抿嘴角，微笑不语。

三春一笑放过去了。

一项没嘴李纨却出了声：“老祖宗这话说到孙媳妇心里去了，别说这些妹妹，就是凤丫头我们两个孙媳妇绑一起，也不及宝钗妹妹一个巧呢，薛姨妈，您老真正好福气呢！”

薛姨妈母女半天噎得说不出话来，宝钗还好，端着永久笑意儿，云淡风轻自悠闲。薛姨妈只得哼哈着搭话：“哎哟，看老祖宗说，我们小门小户人家，哪比得上老祖宗家里侯门小姐呢，老祖宗真会说笑呢。”

宝玉一向聪明，这话只说半句也就够了何况听了这几大车话呢，看看母亲，看看宝钗，眉头跳一跳，心里直叹气，忽然失却了说话兴致，猛想起与柳湘莲有约，要去看看秦钟去。

心下一定，宝玉走到贾母面前撒个谎：“老祖宗见谅，孙儿约好一会儿要与姑父见面，去见子监祭酒大人，商量我入学事宜，老祖宗宽坐，孙儿去去就来。”

其实，林如海跟他约定三日后见面，一起去见祭酒大人。宝玉不过想逃离这些女人。此刻，宝玉已经坚定了上学决心，在这个家里，他没有话语权，他要设法离开家，离开别人对他掌控。修身齐家，那就先修身，回头看看能否齐家吧。

贾母舍不得宝玉离开，话没尽兴呢，就被人岔了，真真晦气，方要异议，陡然想到上学可是大事，遂点头交代：“这是大事，可不能误了，带着茗烟李贵套上马车去，早去早回啊。”

宝玉得到贾母许可，也不问询王夫人意见，只是礼仪谦谦，微微弯腰作个罗圈揖，与各位长亲姐妹告辞出去了。候拜倒黛玉面前，宝玉悄悄笑道；“姑父进宫面圣去了，说了三日后来接妹妹呢。”

黛玉手指一点：“哦，你……”

宝玉一挤眼做个口型：“嘘！”撒丫子跑了。

王夫人本当想说什么却不敢开口，不过眼见宝玉离了老太太，心下稍安。

却说宝玉见了柳湘莲，一起去见秦钟，却见秦钟家关门闭户，一派萧条，问过邻居得了句：“秦家，唉，没人啦，死绝了，可怜呢。”

宝玉顿时呆住了，柳湘莲扶他去了最近茶楼，同时请小二哥传话给冯紫英。

少时，冯紫英到了，大家说起秦钟，唏嘘不已，原来他们父子一月间先后死了，具体事情，冯紫英也不知道，只知道秦钟为了智能儿挨了打，气死了父亲，自己也抱愧死了。

三人约好，隔天去给秦钟拢坟祭酒。

当夜回府，宝玉被贾政传去询问一番，考究一番学业，甚是宽慰，闻听他就要上学去了，叮嘱他回房好好歇息。

宝玉出来，想起凤姐跟可卿相好，便走到了凤姐房里来，又问了经过情由，凤姐与冯紫英说得大同小异，凤姐心里比宝玉更难受，据平儿回说，秦钟远房亲戚根本没替秦钟好好治疗，巴不得他咽气，好夺遗产，人头天咽气，隔天就下葬了。凤姐怕宝玉难受，没告诉这些，只告诉宝玉，老太太贾珍与自己都帮助了秦家二十两银子，丧事办得尚好。

凤姐叹道：“唉，他们姐弟都是顶尖人才，可惜寿数上差了些。”见宝玉眼里似乎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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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迎春女议婚扇为媒，倔丫头不屈气难争

翌日早起，宝玉知道马上要去官学，自己整理了所需书籍，坐镇指挥晴雯、麝月几人，把自己之前衣衫搬出来，分门别类。

所有衣衫，他一一看过，凡是大红大绿，一概摈弃，让秋纹叫了贾环贾兰来，让他们自己挑拣合适拿去，他自己只留下紫色、宝蓝色、石青色、月白褚黄几件穿戴。

宝玉衣衫面料，在府里主子中也属上上品，与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平齐，别说贾环，就是贾兰，三春姐妹，也是望尘莫及，是以，贾环贾兰两个得信，可着劲儿挑拣，宝玉不稀罕，他们两个却宝贝不行。

贾环还嫌贾兰爱占便宜：“你身量还小呢。”

贾兰面情一滞，手里衣衫放下了。

宝玉一笑：“颜色你们自己挑，不过件数均分，晴雯，你替她们搂搂，均摊了。”又笑对贾环言道：“你是叔叔呢，他虽小，明年可不就赶上了，你们好好听话，今后有我就有你们。”

他两个得了宝玉允诺，抱着所得衣衫，欢喜无限而去。

一时，宝玉被王夫人传召去说话。

晴雯得空走到贾母房里与鸳鸯商议：“二爷把大红，颜色鲜艳衣衫都丢弃了，分给了环哥儿兰哥儿，这一来二爷衣衫倒去了一半，秋衫眼见不够穿，冬衣也短缺了，太太见天忙，顾不得二爷，小婢也不敢前去打扰，我想请问姐姐，是不是回过老太太，除了定例，再替二爷赶做几件添上呢。”

鸳鸯被她一提倒笑了：“我就说呢，宝玉这回看着似乎有些不同，正是你这话，穿着打扮变了，像个大人了。”

晴雯悄悄言道：“姐姐不知道，二爷玉也不戴了，我与麝月又跪又恼又求，又说了二爷不戴，老太太、太太定会责罚小婢们，把小婢们赶出去也说不定，他这才勉强戴上了。”

鸳鸯便带着晴雯进屋去见贾母，把之前两人话都细细回禀给贾母知道，贾母笑看晴雯：“晴雯丫头做得好，嗯，衣衫颜色可依他心意，他年岁渐大了，换些稳重些色彩也好。可是你们务必记住了，那玉是驱邪避凶宝贝，可要天天戴着。”又笑对鸳鸯吩咐：“你去告知平儿开库房，拣几匹适合缎子、蚕丝棉出来，与宝玉做秋冬衣衫，我看他个子见长，就与他各裁四身吧，荷包、香囊、扇套子都要配套，要上学呢，与往日不同了。”

晴雯领了布匹，贾母想着宝玉衣衫子在急，便说自己房里宽敞，让鸳鸯、琥珀、鹦鹉，黛玉房里春纤一起帮着晴雯赶工，晴雯知道宝玉挑剔，求了黛玉来，一起就在贾母房里裁剪，她自己带人做大件，倒把荷包香囊扇套子这些精巧东西，分派给黛玉。

黛玉心里其实愿意，因为当着嬷嬷，因而推辞：“我手艺不精，怕人挑眼呢！”

鸳鸯晴雯一边一个搂着黛玉央求：“林姑娘太谦了，姑娘手艺还要挑，我们粗活就没法看了，姑娘行行好，我们赶不及活，老太太要骂呢，姑娘只当可怜我们，我们记得姑娘一辈子呢。”

黛玉这才一歪头接了活计，小手指点点她两个鼻尖：“好，你们两个可要记下了，一辈子欠着我情呢！”收了布料自回房去裁剪缝制不提。

却说晴雯、鸳鸯、琥珀，春纤几人日夜赶工，凤姐又使了平儿丰儿也来帮忙，三天内倒赶齐了宝玉应急四套夹衣。

三日后，林如海下朝，亲自来贾府拜会贾母，贾母为了宝玉长进了，说不尽感激话。

一时宝玉贾政前来作陪，郎舅间又是一番客气，称谢不迭。

林如海提起贾母托付迎春之事，根据贾母所提，人口简单，书香门第，孩子争气这几条，林如海推荐了一人给贾母：“这孩子是我今科学生，今年江南科考解元，不说状元之才，进二甲当无问题，他家祖上也是大族，家风甚好，祖上遗训，男子四十无子方能纳妾。只是他家乃是旁支，父亲早逝，家境有些清贫，只有少许几亩薄田，母子们相依为命，靠族中帮衬方能勉强度日。在江南时节，我已经写了书信着他禀过母亲，他母亲与杜家族长也已同意，全权委托小婿替他张罗婚事，此事成就与否，还请岳母掂量，此生不合意也不妨，明年大比年，京中才子云集，尚有机会另觅佳婿。”

贾母却觉得杜生很好，江南乃是科考大省，能中解元委实难得。因又问孩子模样、品行，如海说道：“此子中等身材，比府上宝玉贤侄稍微高些，也壮实些，生得口方鼻直，双目有神，品行也好，是个人人称颂孝子。”

贾母闻言心下已有七分欢喜，又问道：“家境不是问题，只要是好人家，我倒情愿多贴他几个银钱过生活，只不知这孩子多大岁数呢？”贾母可不舍得自己宝贝孙女与人做填房，天生矮人一头。

林如海道：“这孩子今年十九岁了，因为十岁死了父亲，母亲伤心过度，身子就此拖垮了，这些年一直病弱，也没闲情谈婚事，今年也是她儿子中举，老夫人精神也好多了，又是我提头，他家方始谈婚事。”

贾母闻听此言，更加欢喜，觉得这等世家大族后代，教养不成问题，本身争气就更好了，最难得是人口简单，很适合迎春那种绵软性子，因把姓名八字递给宝玉观看。

却说宝玉也算是私心作祟吧，总觉得自家姐妹，那是个顶个才貌双全，天下无双，天下男儿无不都是破砖烂瓦臭泥巴，不堪匹配。

此刻闻听听贾母谈论迎春婚事，心下很是不以为然，觉得冰雪聪明二姐姐不知糟蹋在谁手里了。因他如今不比从前孤拐不通情理，颇懂得些人情世故，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娘家再好也不是女儿家归宿，可是他只不放心，也不知道林姑父说哪家儿郎，生恐遇到个薛蟠一样混账东西，那可就完了。如此一想，心下好不焦躁，只是当着贾政，不敢言语。

此刻贾母要他观看拿主意，心中倒是一喜，哎，不如就胡说此子八子不好，打个破锣试试。

谁料一见之下，宝玉惊呼出声：“呀，难道是他！”

贾母奇道：“怎么，宝玉认得他？”

宝玉笑道：“名字相同，只不知是不那人，我认得那人是扬州城外杜家庄人氏，与寡母相依为命。”

林如海笑道：“这可巧了，杜生正是扬州杜家庄人氏，贤侄认识之人定是他无疑了，只不知贤侄如何与他认识呢。”

宝玉见如海相问，起身一礼，道：“贤侄初到扬州，与街头偶遇杜公子，他被人偷了母亲汤药银子，焦急万分，我闻他是个孝子，以一个金锞子买了他折扇，助他买药去了。后来，侄儿乡村游玩，也见过他母亲，嗯，是个精明慈善老太太，观摸样，颇是通情达理，应该不难相处。”

心里想着，他这人对母亲孝顺，也有担待，她母亲面像也和蔼，应该会对迎春不错，心下稍安。

贾母闻听宝玉称赞此人，抚手笑道：“这才好呢！”又看林如海：“依我意思，年内就放小定，待明年他科考下来就完婚，贤婿以为如何呢！”

林如海道：“就依岳母，他不日来京赴考，我便让他前来府上拜会，只是他家境贫寒，恐怕难有贵重聘礼。”

贾母乐呵呵笑道：“这倒不难，只要是他家传东西，不拘贵贱，能做表记就是了。嗯，既是他家里贫寒，到时候就在我们府上收拾一间房屋与他住下读书，也免得住客栈破费。”

宝玉心里也很喜欢，忙着招揽活计：“这倒好了，到时候我去招待杜兄，正好与他讨论文章。”

贾政很爱听宝玉这话，点头：“这话很是。”

却说凤姐得了鸳鸯传信，知道林姑爷已经代迎春觅得佳婿，忙使平儿叫来迎春，且先笑眯眯不说话，只把宝玉折扇递给迎春观瞧，迎春不解，展开一瞄就合上，口里嗔怪：“我当什么宝贝，这扇儿湘妃竹柄，也不出奇，字儿差强人意，不及三妹妹呢，画儿不及四妹妹，更不及林妹妹，这种扇子，府里堆山填海，有什么稀奇呢，倒值得凤姐姐这般急巴巴叫人来瞧。”

凤姐噗哧一笑：“嗳哟，林姑父可要失望了，这个媒呀，是做不成了哟，可惜人家一介解元，竟然被闺阁女流比下去了，罢了，平儿，把扇子退还给林姑父，就说我们二姑娘啊，不喜欢。”

平儿脆脆答应一声，拿了扇子，作势欲走，眼睛却瞄着迎春直笑不挪步子。

迎春闻言顿时愣了，立时想起凤姐之前那番话来，知道这折扇牵着自己婚事，想那林姑父看上人才定是好，忙抢上一步，拉住了平儿，夺了扇子在手里玩弄，却不好意思出声。

凤姐咯咯一笑，接过扇子来仔细瞧着：“二妹妹，宝兄弟说那公子名讳就在扇面上呢，在那儿呢，我怎么瞧不见，妹妹可看仔细了，若嫌这名儿不好，咱再换换呢，若是喜欢呢，二妹妹可要好好谢我啰。”

迎春顿时羞红了脸：“你，你，你贫嘴滑舌，不是好人，谁要谢你呢。”嘴里说不谢，却盈盈一福身，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胭脂红，劈手夺了折扇跑去了。

却说当日林如海接了黛玉回家，黛玉拜别贾母凤姐三春姐妹，又是一番依依难舍，姐妹们都有礼品献上，做不过是些小女儿相互赠送针线字画，小玩意儿，聊表姐妹情谊。

贾母拉着黛玉红了眼圈，只是舍不得，又不好阻止她父女团聚，只是牵了黛玉手殷殷送出二门来，只说他父女欢聚，自己不好时时去接，嘱咐她若是想念老祖宗，想念姐妹们了，时常回来瞧瞧，言说，正月里，自己一定派人去接她回来热闹一回。

黛玉频频点头，与贾母姐妹们洒泪而别，随父回家不提。

这日午后，贾政领着宝玉带着拜师束脩礼品，亲到林府，主持宝玉拜师仪式，宝玉拜了孔夫子，给林如海行了三跪九叩大礼，正是成了如海入室弟子。

为了宝玉求学方便，也为免得宝玉来回奔波，林如海与贾政商议，在林府给宝玉收拾了一座小院子，转供宝玉过府读夜书歇息，一切饮食起居，自有林府派人打理。

隔天早朝后，如海贾政带着宝玉，正式到子监拜见李祭酒李大人，宝玉作为林如海学生，理所当然占取林如海荫生指标，正式注册，成为子监学生。

宝玉在这里见到了一同就读冯紫英，卫若兰，冯紫英堂弟冯楠英。不过冯紫英与卫若兰比宝玉高一级，冯楠英与宝玉一样都是今年新生。

子监除了固定节假日，每月固定三天假期，一般要求住读，特殊情况也可走读。因为宝玉每月有十晚要受教于林如海，所以选择了走读，来往免受校规束缚。

原本林如海为宝玉置办临时住房，不过为了宝玉过府求学方便，谁知宝玉一月之中到有一半时间歇在林府。一般学子都不愿意天天跟着师傅受拘束，为何宝玉倒愿意呢？

只因那日王夫人传召宝玉，并不似宝玉猜测，要逼问银两下落，王夫人闭口不提这章，只是告诫宝玉，因为梨香院要安置戏班子，宝钗母女已经搬进贾府内院借住。

宝玉闻言想起薛蟠不端，插嘴道：“薛蟠外男，如何在贾府内院走动呢？府里姐妹女眷众多，这样住着多不方便。”

王夫人道：“你表兄并未借住，你姨妈已经让他就近租赁了房舍，就在宁府后街上头，你姨妈家也开始整理自家房舍。”

宝玉不免嘟囔：“既是租赁了房舍，如何不全家搬去，却要借住我们家里呢？”

王夫人自己另有打算，也有心病，她不敢也不想让宝钗母女出府去，却厉声呵斥宝玉：“你姨妈孤儿寡母，又是你嫡亲亲人，难道你不该略尽地主之宜，照应她们一二？枉你平时最是怜惜女儿家，你宝姐姐不是姐妹？你就如此狠心要赶他们出去，你姨妈宝姐姐哪里不好，你就这般嫌她们母女？”

宝玉见王夫人这般引申，曲解了自己意思，忙说不敢如此作想，不过随口问问。

王夫人这才缓和了语气，叮嘱宝玉跟宝钗和睦相处，今日之言绝不许再提。又夸宝钗才学人品样样拔尖，叮嘱宝玉多向宝钗学习为人处世，切勿牛性大发，惹恼人家。

最后严正警告宝玉，诸如上次那样当面让人不得下台事情，希望不要再次发生。

王夫人口口声声都是道理，宝玉不敢反驳，唯有沉默。

王夫人知道他不如意，不也强迫他表态，直道：“沉默就当你接受了，可别让母亲为难。”

此后几日，宝钗有事无事走来宝玉房里坐着，虽不似先前那般指手画脚，只是偶尔问询一句半句，多是日常关怀，渴不渴，饿不饿之类。

宝玉见了宝钗明眸皓齿，丰腴白嫩水灵，也有瞬间赏心悦目与惊艳，可是见她每每来寻自己，却端着架子，俨然是正义化身，端方典范，就觉得泄气。

心里嘀咕；你既然如此端方娴熟，为何来屈就与我这个混世魔王呢？继而就想起她说那些话来，觉得她闺阁女儿，如此心机深沉，宝玉常常把她与王夫人影子重合了，觉得她俨然就是青年版王夫人，就是一颗未老先衰鱼眼睛，心中顿失了兴趣。

为了躲避宝钗强势介入，宝玉这才宁愿去宁听林如海讲解那些枯燥八股文章。

宝玉不回府只需知会贾母即可，晴雯得信也不会主动去告之宝钗姑娘。

贾母凤姐门下更无上杆子巴结之人，因而就算宝玉不回家，信息不通宝钗每日总来坐一坐，宝玉不在，她也也不焦躁，倒似乎很喜爱跟麝月晴雯一起厮混时间，因为晴雯麝月正在为宝玉缝制冬天毛皮衣衫，宝钗便跟晴雯麝月一起讨论针线上事情，偶尔还要亲自动手，缝制几针。

她每来必有小礼品奉送宝玉房里各位丫头，就连小丫头也没拉下。不说麝月秋纹对宝钗毕恭毕敬，小丫头们也都交口夸赞，宝钗来了也乐于奉承招呼。

唯有晴雯多数时候不言不语，不贪不求，每每因为被宝钗耽搁了瞌睡，她私下还要埋怨没几句，有时候性子上来，还要讽刺小丫头几句：“残羹剩饭你们到当成山珍海味了，骨头轻。”

麝月每每劝她：“知道你大小姐傲视钱财，可人家小丫头每月五百工钱，家里一摊子事情，够什么使呢，得了赏赐意外喜，当了也能帮补家里，高兴说几句就让她们说去呗，你到跟她们较真什么？未必你每次没拿呢！”

晴雯冷笑：“人家宝姑娘赏赐是看得起我们奴才，焉敢不要呢，还在这屋里活不活呢！”

麝月笑道：“这就是了，姐妹们都不易呢。”

晴雯偏是那种人穷志不短角色，宁愿挨饿，也不想啃人家剩骨头。为了躲避，她便抱了衣衫倒去鸳鸯屋里坐着，姐妹们说笑做活，偏是宝姑娘这人蛮大方，四角俱全，想得周到，无论各种赏赐，她不在也有她一份。

这使得晴雯更加气闷，随手给了她表嫂，那媳妇子倒把晴雯从此奉承上了。恨不得晴雯天天去跟那个主子套套近乎，好给她得些好处，又到处吹嘘，她小姑子在宝玉房里如何得脸，如何金银赏赐源源不绝，气得晴雯跟她嫂子大闹一场，又跟平儿鸳鸯痛哭了一场，自此远了她嫂子。

凤姐前生很可惜了晴雯，闻听她嫂子说不像，简直就差说晴雯爬床了，很怕连带晴雯再次送命，让平儿去教训那媳妇子一顿，又传凤姐话，再要胡说八道，把她两口子撵到街上讨饭去。吓得他那个老实头男人倒发了一回恶，狠狠揍了那娼妇一顿，又逼着她进来与妹子赔情道歉，她方才老实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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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说玉虽然与黛玉同处林府想见面是难于上青天因为嬷嬷规矩厉害紫鹃雪雁寻日也不许她随出入二门

任是茗烟把林家上下老少打点个齐全也越不过嬷嬷祖姑婆规矩去别说想见黛玉就想见紫鹃雪雁一面也不能够

玉万般无奈之下到生一计每每会书房摇头晃脑大声朗读文章声音洪亮响彻林府每一个角落半夜方休目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能有一字半句传入深闺让黛玉知道他来了

祖姑婆嬷嬷虽然烦他也不好干涉人玉可是经寒窗苦读没有越界不规矩

府下人每几天听一阵朗读声倒不觉得厌烦反是觉得林府更有生气了

林府上下人等见了玉无不夸奖一声“玉儿好嗓门”也有下人悄悄议论“只可惜了不是我林家公我林老爷若有此一就圆满了”

回头再表府十月中旬府省亲别墅基本竣工金银铜铁器皿已经打造齐全各种古玩也都铺排到位珍禽异兽已经放养园中房前屋后花草树木基本移植完毕小已经练熟了几十出应承文小尼姑都学会了念经打坐真可谓完事具备了

只差园中牌匾尚未题就政想请林海题匾林海推辞了“娘娘省亲为是骨肉团聚园中匾额对联若借他人之手纵然是李杜之才也失了一番情意反而不美了不就由几位舅兄与贤侄拟题到时候再听娘娘裁夺岂不更有意境”

政闻听这话很以为然一日政先侯着林海下朝又使人去逮住了下学准备与冯紫英卫若兰冯楠英遛马玉因为他事先约好玉索性邀他一起到省亲别墅一游

这一日林海政为首一般清客及玉、冯紫英、卫若兰、冯楠英等陪同玉提议又叫了环兰一起游园

这一日政有意试探珍推说自己文墨有限不愿意出头琏外出门人清客故意退让专门玉叔侄显才华三人中玉诗词好些不时博得满堂彩又有冯紫英等帮腔林海斧小半天时间堪堪题就园中所有牌匾对联其中玉出品居多环兰也有佳作三人作品都被清客誊写备案之后挑挑拣拣政依从海建议园中牌匾对联大多数景点用了玉所题偏僻处也用了环兰手笔

老太太、李纨、赵姨娘、探春闻听个个欢喜不迭

唯有王夫人一贯厌恶赵姨娘赵姨娘一丝一毫高兴她都觉得碍眼只因最近政几乎日日歇赵姨娘处偶尔还会光临周姨娘一次也没来房歇息王夫人被个卑贱姨娘抢了风头牙根恨得直痒痒

说母也因为王夫人事太失分寸也撒手不管这些只求政不当面难堪王夫人让玉元春丢面也就是了

王夫人不自省德行有亏反把一切算赵姨娘头上觉得此种种都是赵姨娘暗中挑唆又恨她那日磨墨铺纸逼迫自己更恨她独霸政抬举周姨娘只是看探春面上暂时不好发作心总归吃了苍蝇似心恨恨筹谋等过了这岔终有一日报冤仇

说省亲别墅牌匾已成政恭请母最后定论母至此也不能再无所表示亲自坐着轿椅去至园中各处审慎一番与细微处些调整政得到母首肯这才上本启奏当天得到确切批复“ 于明年月十五日上元之日贵妃省亲”

府得此旨意不敢稍有懈怠赦政珍王夫人王夫人尤氏等人都全身心投入省亲准备之中

府中事宜全凭迎春探春李纨操办母凤姐幕后谋划倒也有条不紊

只是腊月间下面庄铺都到府结算各王府亲朋故旧见人情往来较之寻常只管府吃穿用度就麻烦多了迎春探春初次经历琏这个外当家又不姐妹十分慌乱幸亏有林之孝口盯着方才堪堪应付迎春、探春、李纨三姑嫂日日只盼望琏早些归来方好

阖府唯有玉悠哉游哉日过得忒充忒美了

学功课不过每日读书、写字、作文且六天方才作文一篇与玉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另外监每月逢五逢十下增加几堂武学教习打拳扎马拉弓射箭

虽然玉之前不喜习武认为太过粗鲁上了监学不得不为一沾之下出身臭汗倒觉得格外通泰别有滋味自此倒也不排斥了

玉就读学外班（走读班）每逢五逢十申时刻（下三点）方才下学其他日未（下一点）时刻下学了

林海与政法不同讲究疏导说理并不十分强压他规定玉三天一篇习作每日十篇写字练习玉只需把规定作文圆满完成即可

这一项政王夫人无空理他他府成了无人拘管人士

这一来除开逢五逢十再除开每三日玉上林府请教一次学问玉尚且下余半月课余时间自由支配且玉自入监之日起每月有膏火费六银玉真是有钱有闲有自由

玉闲暇时间玉或是跟卫若兰去他家练武场上骑马射箭或是与柳湘莲耍剑舞棍或是几人结伴上上茶楼酒肆偶尔也街上行善施舍伸手打个抱不平

总归上了学玉犹放飞鸟雀脱缰马自由翱翔奔驰

时间很快进入腊月府更加忙碌起来腊月初八杜栋到了京城为了节省他借住城外一家寺庙每月一银包吃包住

当晚杜栋带了家乡土产上林府拜会恩师林海刚巧玉林府故人见面好一番欢喜杜栋喜之不尽立时大礼参拜口称恩公并拿出二银赎折扇

玉哈哈一笑“这可难了折扇已经手了也是我欠人恩情被她看上扇儿索取我也是情非得已还请杜兄勿怪才是”

杜栋道“这道无妨当日恩公不过为解我一时之急折扇原不足为抵押就请恩公收下赎金是了那扇儿不提也罢”

玉推辞一笑“这不合礼数哎哟我可为你担心啊这扇已被别人拿去了今赎二银钱可不成了到底何赎法得看新主人何说了说不得仁兄付出很大代方可物归旧主哟”

心偷笑哎哟杜兄啊杜兄你这回非得以身相许方能得回扇啰

杜栋闻言一愣一把扇而已能有多昂贵呢二银也不值呢！因而作揖“还劳恩兄替我引荐此人”

玉笑而摆手“这可难啰她这人脾气古怪不轻易见生人不过你有缘自然相见那时你自己讨还去左不过你迁就些方好”

杜栋也是个爽快人闻言一笑“合当此”

说日初九是个好日是晚林海带着杜栋过府拜望母为让母相看孙女婿

杜栋没想到自己未来岳家此显贵他虽是世家出身是旁支末叶毫无身立时有些惶恐觉得齐大非偶萌生了退意“恩师大人学生……”

林海摆手“这女方出身品行才具我已经详尽书写给你母亲得知你母亲也于你杜家族长商议过是你母亲着你回言一切由我主这事可还记得？”

杜栋闻听此言方知母亲已经知晓这才收了忐忑对林海低头作揖“倘若女方看不上学生恩师大人也勿需为难学生不妨事”

林海笑道“放心”

这话音刚落就见荣府中门大开政、赦、玉亲来迎接林海

杜栋一时诚惶诚恐跟着林海轿旁与各人作揖见礼

林海杜栋这一老一小娇客被迎进政外书房就坐一巡茶过玉陪着杜栋去母房拜会杜栋执晚辈礼深深一礼口称“晚生杜栋拜见老太君给老太君请安”

母仔细看了几眼微微一笑令上茶交谈几句杜栋礼貌告辞母示意鸳鸯鸳鸯用托盘奉上一个荷包赏赐给杜栋

玉领着杜栋退回书房杜栋把荷包递给林海打开看时内装一对玉意政对着赦点头微笑“老太太相上了”

赦挑挑眉头不置可否显然他不是很满意也没出言反对来扫林海面

林海笑言“傻小老太太瞧上你了”

杜栋把书箱提留过来自书箱夹层捧出一封信笺这是她母亲嘱他倘若女方意让他交给恩师林海

林海打开看时最上面有一信札展开来发是杜老夫人请杜家族长执笔所写一张草贴一张表达了杜家联姻意愿

下面另有细贴一张除了杜栋生更八字还有杜家祖上三代管职太祖爷是一任县令祖父是坐馆秀才先生杜父举人客死京中聘礼一栏详细写着杜家财产下田三十亩中田二十亩三进老屋一座

所眼一看杜家虽然清贫些是代代有文墨书香门第

政较之赦更为喜欢赦则稍嫌美中不足

因为林海受托母促成这一段姻缘遂吩咐玉亲自把草贴细贴递给母观看

母看过感叹“家产虽然微薄是打写不似有些人耍机巧笼统只写数目嗯看来杜家确是诚人家迎丫头落了户好人家了”

母心下满意遂着人叫了赦邢夫人进来把杜家情况告之他人问询他意见

赦说孩不错就是家世差些

邢夫人一贯跟着赦跑闻言忙帮腔“我迎春才有才貌有貌家世有家世虽是庶女是宗侯门千金就京中也并非没有门当户对婚事前些日老爷还提起有孙家二公他父亲曾任总兵家豪富蜀中有良田千顷他家长兵部侯缺还来府上拜见过老爷只是迎春才整十五媳妇觉得还小才没论亲”

邢夫人还没说完凤姐已经急了邢夫人说是中山狼家凤姐原本就是帮助迎春逃脱中山狼岂会让邢夫人破坏掉她假作不舒服挪动一下身姿借机拉扯一下母衣衫

母心知肚明拍拍凤姐手臂示意他少安毋躁她那静侯邢夫人把话说完方笑微微言道“大媳妇想让迎春嫁入世家也是你母亲心意我知道你是为了迎丫头好

不过我看法确是不同世家大族五世而绝说得虽是爵位递减未必没有说这些世家弟羸弱不堪意思与其勉强嫁给纨绔弟美心不美意不迎春嫁入清贵家还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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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贾母已定了小定日子贾赦只有赞同余地了

十分不满意贾母做主找个穷女婿深怕将来被穷亲戚拖累只一贯对贾赦贾母惧怕使她不敢表明

你到这话从何而来呢？一切只因娘家兄弟起

从嫁家道越发败落一家子竟然落得租赁借住地步也一招棋错为了王夺利留了上门借贷兄弟让他会同林之孝参省亲买办说了得了利润大家均分结果除了林之孝得了少许辛苦费她这个兄弟昧了多半利钱岂能干休问他讨还他竟然扯出了当年为了嫁到贾家面子看把家家财扫荡一空这些丑话来并说这些银钱权当贴补他当年损失了

还林之孝她们闹得不像偷偷知会了凤凤挺胸大肚不出面调停只得让平儿找了过来劝慰让退步手宁愿舍财千万别闹大了再别叫看了笑话

听进去了凤话为了堵住兄弟嘴巴唯有打落了牙齿和血吞索性一个利钱不要方才打发了那个瘟神回南去了

只可笑本当想乘着省亲大捞一把结果落了个算计不打算计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差点怄病了里只恨他兄弟巴望他这一辈子再别上门了当然这也只她一厢情愿罢了她兄弟尝到了甜会不会过她去哪有另当别论了

此刻也正想起己兄弟做派只觉得牙疼肉疼对杜生这个穷女婿万分不满意只她他一贯没有话语权再不痛快只不敢表露极力忍耐着准备告辞

只可惜贾母不肯轻易就此过他们两口子就在贾赦、即将张口告辞当口贾母忽然一笑道：“春婚事既我做祖母做主宝玉现在府里都在忙你大省亲事情就你有空你也不小了该学着做些事情了你二事情就有你牵办理这你二庚帖你抄了出去交给你林姑父另有一份拟妆奁清单你抄了去交给你凤过目让她看着缺什么问问你二喜再去补足”

宝玉点答应且去抄写不提

等走了宝玉贾母忽然看着贾赦妻道：“我也早说了我私产有春一份嫁妆不过呢老大大太太虽说我替春备办了些嫁妆但春错不过你们亲生女儿不知你们打算陪嫁她多少呢？一并让宝玉写上免得凤丫办重了”

脸色一滞：“媳妇……”

贾赦贾母脸色微笑带着探究虽然肉疼银子觉得事不惹怒贾母忙出拦了之话：“老太太说很春虽庶出毕竟父女一场可怜她生母早逝我陪嫁她三千银子罢如何备办就劳烦老太太了”

贾母笑道：“妆奁办有我主持办”

贾母贾赦撇开己白花花三千银子己分文不得沾手气得眼睛都直了

却说宝玉这里奉命送出草贴来明贾母意思大后天过小定

贾政十分欢喜林如海也点应了觉得如此甚想那杜家虽然清贫难得杜一样一样都按礼仪行事准备得很充足剩事情就请个官媒上门就成了

不想杜梁栋却另有一番想法他这里起身深施一礼及母亲含辛茹苦拉扯己不易提议先交换草贴等会试过后尘埃落定他奉母前来正式定议婚

杜梁栋一番话意思很明白一他想大登科后小登科双喜临门二他想母亲亲张罗己婚事欢欢喜喜娶媳妇

当然这其也包含了杜梁栋一份清高那就倘若己会试不第贾家悔婚他也不怪

却不料这话传进去史老太君却道不在乎他会考殿试如何说品就力主年前小定至于大定婚期就按杜梁栋意思办理等会试过后再行定夺

贾母意思无论杜梁栋不这婚事万无更改贾母这份坚持倒使得杜梁栋对贾家这个大家族有了新认识

焉不知这贾母信任林如海一双慧眼提前强抢他这个民间才子呢！

杜梁栋没过这些事情只觉得母亲不在就敲定了婚事不不大合适他过都婆婆过门相媳妇

林如海只再次告知懵懂杜梁栋杜母让族长写了草贴、细贴就允婚意思

族长、母亲、恩师大都赞同女方情愿杜梁栋想着登高第做新郎顿时里美滋滋当即作揖；“但凭恩师大做主”

两约定腊月十二过小定定这千里姻缘

定过小定日子贾母传贾赦贾政说既然定姻缘不如安排杜梁栋入府居住攻书备考

杜梁栋这次却婉谢绝了：“学生眼前还能供给己倘若一日钱财匾乏会主动上门求助”

林如海很欣赏杜梁栋这份穷志不短文骨气同时也觉得眼大考在即杜梁栋寄身庙宇更能清净攻书因而劝说贾母顺从了杜梁栋意

贾母这边议定了过小定日子那边凤很快得了消息忙使了平儿去告知春一时妹们都知道了都为春高兴探春惜春都道春房里恭喜道贺

凤当晚叫来春着她即日起管家之事一准备小定给男方回礼嘱咐她一定要在三日之内亲手赶起一套衣衫鞋袜来其他礼品有己代办

却说凤想着小定回礼杜生读书回礼当有文房四宝才成衣料布匹都现成眼只差一套上文房四宝了想着这事可交给宝玉代办正要着去找宝玉宝玉已上门来了茗烟手里捧着正一套竹梅斋出品文房四宝

凤一笑夸赞道：“宝玉真可不怪妹妹们疼你亲你我这儿想呢你已办了”

宝玉挑眉一笑把清单递过去并告知凤：“凤小瞧不老祖宗可委托了我全权办二陪嫁妆奁事宜呢这老祖宗陪嫁二东西老祖宗让凤过目差什么让问过二喜再添什么拟定了清单交我出去采办”

凤故意把宝玉上打量几眼撇嘴一笑：“就你呢你知道铺子往哪儿开呢？”

宝玉看着凤一叹：“不满凤二嫁妆我还真不让别去办就老祖宗五千银子他们能能给二二千银子也不错了我虽笨些可慢慢学习我们己也有金铺冯紫英家里有药材铺子洋货铺子我去找他们不说便宜些总归明码标价实打实再有凤给我掌盘子我议价钱凤定夺凤上次不说了么我也该为妹们些了”

宝玉这一番话倒把凤说愣了她宝玉眉紧皱忙拉过宝玉问道：“宝兄弟这受了谁气了呢？告诉凤凤替你出”

宝玉尴尬一笑：“没没谁谁敢欺负我呢我就偶发感慨而已”宝玉很怕凤深究起身告辞：“二过小定若有什么我还帮上凤尽管告我一声”

凤忙着答应一声忙让掌灯送宝玉回房里推算着宝玉这定碰王什么猫腻了不然不会这般失望有这般隐晦了

既然宝玉不说凤也不愿掺合想着眼还先顾春再说却说凤想着春过小定事情虽然眼贾府都忙着省亲毕竟春这一辈子大事不能潦草

凤隔日一早分别贾母商议不清外只在荣宁两府给春办热闹一毕竟一辈子就这一次贾母没有异议说正该如此只怕凤太过劳了

推说省亲事忙其实就怕要她花费银钱凤了然一笑：“勿需太太亲办只要太太点答应办花费有媳妇承担也我们哥嫂疼妹妹了不过春妹妹毕竟我们大房唯一女儿太太纵再忙也请当日抽空前来主持大局方呢”

这才眉开眼笑答应了

凤得了贾母许可便让彩明写了章程让平儿带着林之孝家里着手办

当日凤着把己小厅装饰一番作为宴之所又把大儿卧房装点起来作为春会妹们场所屋子里烧了暖炕了熏笼收拾屋子里温暖如春香喷喷喜气洋洋又用了凤贾母两小厨房准备饮食

因为春十二小定小定贾母知会了林如海初十使接来了黛玉过府黛玉便探春惜春一起陪着春备办回礼

凤这里正儿八给帖子请了尤氏她儿媳妇腊月十二过府作陪

尤氏得了凤看重十分欢喜告诉帖子小丫让知会凤春小定所需茶果点她做大嫂子一手包办了

薛姨妈李纨孀居之这一次春喜事凤没帖子请她们不过宝钗日日过来给老太太王请安早得了消息了早于春探春黛玉说定当日一起来陪春

腊月十二日春小定

一早 黛玉宝钗探春惜春会齐了一起到凤这边帮着春装扮梳了美双髻金丝缠绕插了累金凤带了珍珠流苏滴泪红宝抹额打扮得春仙子一般美貌如花

凤替春挑了套洋红绣金丝牡丹图案袍子配了大红撒花银狐皮小披肩整个显得妩媚典雅喜气洋洋

贾母尤氏婆媳媒婆早饭过后齐齐光临凤小院都到大儿房里看望春说着一些吉祥话语大家喜笑颜开齐齐一堂不热闹

一时门子同传杜家官媒到了

贾母带着凤尤氏婆媳一起到小厅就坐媒婆带着四个小丫手捧礼盒被宝玉亲送了进来

媒婆子说了几车吉祥话得了无数赏钱方把男方聘礼在案上供众观瞧

荣哥媳妇奉命打开礼盒捧着让贾母一一过目众随着贾母观看一盒装着一对老坑玉镯另一盒装着一根镶嵌红宝坠子赤金项圈再有一盒装着碧玉簪两支金玉戒一对金镶玉耳钉一对这些东西贾母过杜梁栋母亲给媳妇聘礼后一盒装着锦缎衣料很显然这一盒林如海为了凑齐四合聘礼私替杜梁栋备办添置

贾母点里欢喜觉得林如海办得周到又想着那杜母实在难得日子那样艰难无钱买药之时也没舍得变卖祖传首饰一存着给儿子讨媳妇贾母里不免感叹可怜了天父母啊

却说着捧出回礼正要主持两过礼贾蔷带了八个女孩儿忽然光临齐齐一排站立行礼贾蔷上前过贾母及凤等说己前来献上一曲祝贺二姑姑大喜

贾母凤等无不欢喜命他演奏

贾蔷回示意八个女孩儿齐齐而动一时吹拉弹鼓乐齐鸣众细听演奏正凤求凰

贾母一边吩咐打赏各位小戏子一边示意开始交换定礼

在礼乐曲官媒交换了定礼一盒上文房四宝一盒春亲手缝制衣衫一盒子妹们共同赶做鞋袜还有一盒则凤贴补上等锦缎

小定礼成媒婆被尤氏婆媳陪着出去吃酒席贾母凤则将杜家聘礼捧进房来交春

却说今日春订婚高兴凤这她重生后拟定要做大事之一拯救春今日功成了欢喜无限感慨万千眼里喜泪几次弥漫生生忍了

却说凤着进房当即把玉镯拿出来春戴上嘴里道：“恭喜妹妹！”

里想却：春妹妹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一时妹都顺着凤口气来道恭喜相互打趣惜春春就要离开别扭：“嗯二订婚接来三订婚就剩我一个了嗳哟老祖宗就剩我一个了不玩啦”

探春被她说了己立时羞红了脸：“四丫胡说什么看我不掐你嘴叫你乱说”

惜春更在贾母怀里搓揉：“老祖宗救我三要掐我呢”

贾母乐呵呵道：“傻丫哟哎哟身上都给你搓碎了”

黛玉闻听一笑忙从贾母身上撕惜春来劝哄故意皱眉一叹眼波水雾雾道：“四妹妹这话让伤平时哄多听林呀你我亲呢关键时刻就变卦也认不得我这个林了看来我纵陪你玩儿你也不高兴呢！”

黛玉罢又一叹走到春身边坐可怜兮兮道：“二我还陪你罢二可别学四妹妹嫌弃我呢”

春知道黛玉说笑温柔握了黛玉但笑不语

惜春还道黛玉真恼了忙着上前扭着黛玉赔不：“林我哪有这个意思呢可别误会只想着林虽到底要家去不得日日一起我……”

黛玉只叹气摇惜春顿时急得什么似可怜巴巴望着众：“我真不这个意思呢！”

贾母凤只觉得女孩儿互相玩笑十分活泼有趣也不理她由得她们玩闹

探春惜春急得要哭忙着劝慰：“你仔细看看林真恼你还假恼呢？就急了呢！”

惜春果然回盯着黛玉左瞧右瞧黛玉终于憋不住扭掩口扑哧一笑惜春顿时醒悟被黛玉哄骗了笑缠着黛玉不依黛玉被她纠缠不地只允诺：“四妹妹我错了不嗯这样吧赶明日你二三都出了门子呢我就回了父亲大收你做个义女呢我们做个亲妹日日一处做伴吟诗作画荡秋千不呢！”

惜春想象着这个画面顿时高兴起来黛玉打钩：“林说话要做数可不许哄骗呢”

黛玉笑微微伸出小手指惜春玩闹：“嗯反悔小狗哦”

惜春笑眯眯去贾母显摆：“老祖宗您听没林要我做亲妹呢”

贾母闻笑道：“听啦哎哟看把傻丫高兴”

凤马上抚手大乐凑趣：“哎哟这才呢老祖宗四丫话事情您老家都不用托了只需再托付三妹妹也就啰”

这话说大家都懂都笑了

宝钗这时候笑微微上前凑趣伸出食指再黛玉脸上一画：“颦儿说谎脸也不红你比三丫还大月份三丫出门子你还在家里呢真到了那一日不知了谁姓去了还陪死丫呢做到来哄骗妹妹不害臊”

探春被黛玉笑话这时忙着起哄：“哟哟不知谁有福气做了我们林呢”

黛玉冷不丁被她们说倒己上立时羞窘交加满脸通红：“呸不个”罢起身藏在贾母怀里只贾母唧唧哝哝说话去了

贾母冷眼旁观姑娘们笑闹觉得惜春童无忌舍不得真情流露黛玉话赶话趣惜春娇俏可爱只觉得宝钗有意提及婚姻二字贾母哂笑面上笑得高深莫测

这也老家一种护犊之楞觉得己孩子咋咋都别家孩子那那都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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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迎春女情动感亲恩，凤辣子算计收臂膀

探春惜春忙着又来起哄，笑闹宝钗，‘薛姐夫’长，薛姐夫短的玩笑。黛玉见宝钗被人制住了，笑眯眯仰了头，偏偏脸颊，食指在脸上画一画：“宝姐姐，看我呢。”

宝钗被凤姐点了穴，她翻年十五整进十六了，原本指着选秀，又有迎春婚事压在头里，她便觉得尚小呢，迎春比我大还没订婚不是。谁料迎春得凤姐看顾，一力周旋，眼下已经订婚，婆家虽不富裕，却是书香门第，青年才俊，前程未可估量。自己呢，虽然母亲似乎给自己画了好到一个馅饼，到如今却八字无有一撇。

宝钗心下十分后悔，不该一时忘情，提了这个头儿，被凤丫头抓住话把儿，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又被众人围攻调笑，她虽则大方，到底姑娘家脸皮薄，立时面皮做烧，遂一跺脚，啐道：“凤丫头最是贫嘴滑舌，顶顶不是好人了。”

言罢扭身要避开，探春稍一愣神，忙笑着拉劝：“宝钗姐姐别气，我们自家姐妹们原不过说着玩，姐姐若因此走了倒没意思了，我们原是来陪二姐姐呢。”

宝钗今日前来，原是为与三春姐妹亲近，如今贸然而去，倒显得自己左兴了，遂借势下地，与探春左右陪伴迎春，再不做声儿了。

说话也巧，就这当口，林之孝家里与平儿已经张罗两桌饭菜，着人抬进大姐儿房里，一是大家张罗着用餐，这尴尬氛围算是结果去了。

凤姐挺胸大肚，一切都是平儿张罗，邢夫人也起身要服侍贾母，贾母对邢夫人今日表现很是称心，便说：“你今日支持大局，有功之臣呢，坐下吧，有平儿鸳鸯服侍着，腿脚比你灵便。”说着又叫又叫凤姐宝玉陪坐。

那边黛玉、探春、宝钗、惜春姐妹们陪迎春坐席，自有丫头们照应不提。

却说这次跟黛玉过府只有倩嬷嬷一人，先时咋见宝玉晃进来，嬷嬷顿时变了脸色，后见他挨着贾母说笑，满屋姐妹不以为然，个个笑着与他招呼，就连黛玉也与他点点头儿，倩嬷嬷面露讶色，甚是不满。

紫鹃雪雁一旁瞧见，深怕她左性，得罪贾母事小，搅扰了迎春婚事可就不美了，忙忙搀扶，低声细语与她解说一番宝玉脾性，言他并非孟浪之人，只是自小养在贾母跟前，与姐妹混熟了，如今虽大了上了国学，只一时怪不过弯来，贾母还当他孩子，这个不是什么秘密，就连自家老爷也是知道的，又劝说嬷嬷，今日大喜之日，姐妹齐齐一堂，高高兴兴，切切不可弄僵了场面。

倩嬷嬷细观宝玉，果然规规矩矩，只是坐着，并不多言多语，可是倩嬷嬷到底不高兴，觉得这般不合礼数。

一时又想着紫鹃的话也有道理，今日过府，是奉林老爷之命贺喜，既是老爷明白，自己也不好十分违拗，这才忍下没发作，由着凤姐紫鹃拉着出去，与迎春探春惜春的嬷嬷们一起吃酒去了。

贾母吃了几口，又喝小半碗飞龙汤，立时觉得身上暖烘烘有些困乏，只想歪歪去，便起身笑道：“我人老精神短了，要去歇会子，林丫头、探丫头，你们好生陪你二姐姐，可别淘你们二姐姐啊。”

邢夫人见贾母起身，也忙着漱口净手，前来搀扶贾母。

虽然贾母一再让众人坐着别动，凤姐、迎春、探春、惜春、黛玉、宝钗无不起身相送，宝玉趁这个空儿悄声问那黛玉：“妹妹一向可好呢？”

黛玉笑而不答，直往贾母身边行进，宝玉焦急，又问一遍，黛玉轻声一笑：“你再读得大声些，月里嫦娥听见了，你也就蟾宫折桂了。”言罢上前搀扶贾母，再不理他。

宝玉闻言，呆了一刻，立时又笑眯眯了，紧走几步，一路护送贾母软轿回房不提。

姐妹们过府原不为吃喝，原为陪着迎春高兴，贾母离席，也都跟着放了碗筷，众姐妹又陪着迎春说笑一阵，见迎春似有倦容，姐妹们今日也都起了大早，又笑闹了这大半天，各人都有些困乏了，一时渐渐散去了。

平儿带人收拾各处，凤姐因为尚且有话交代迎春，便让迎春到自己房里歇息，凤姐倒是精神十足，自去各处察看，生恐各处炭火熏笼拾掇不好，又恐金银器皿古董摆件有所遗漏，絮絮叨叨操心不尽，平儿劝他也不听，只得由他。

其实呢，凤姐是怕回房吵着迎春，左不过太医交代她要多活动，所以跟着平儿转悠，权当活动筋骨了。

待凤姐盯着他们收拾妥当回房，迎春恢复了精神，正哄着大姐儿，大姐儿睡意朦胧，只是强睁着眼睛看她迎春姑姑：“姑姑好好看呢。”

凤姐进屋，忙着排着了大姐儿，着奶妈子领着午睡，见迎春精神尚好，便告知迎春，她估摸婚姻之期最迟不过明年秋下，或许还会早些，要她现在起着手备嫁，并言说已经请了最好的绣娘再替她绣制子孙被，其他新婚所需绣品，叫迎春自己定好花色，或是请绣娘进府也好，或是在府里丫头媳妇中挑选也可，一切由她自拿主意。

迎春既是羞怯又是欣慰，连连点头答应。

凤姐又顺手把贾母的陪嫁清单递给迎春，顺便告知迎春，老祖宗除了这四匣子金玉首饰，四件古玩摆件，另外还有黑狐皮，青狐皮，火狐皮，灰狐皮，灰鼠皮，猢狸皮，黄狐腿皮，小白狐皮各两张，贾母显示不值钱的，没写上。

老太太的首饰自己都看过了，金器都是赤金，玉石、玛瑙、珍珠、象牙都是上好品质，另外陪嫁他五千银子嫁妆。

迎春眼圈也红了：“我自小没娘，幸亏老太太看顾，如今有这般破费，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报得老祖宗恩请呢！”

凤姐一笑：“老祖宗为得儿孙顺心如意，岂是向我报答呢，你好好的，老祖宗就高兴了，快收了眼泪，大好的日子呢。”

一时，平儿拧了热帕子净脸，又与她扑粉补妆。

凤姐侯迎春稍微平复些又道：“大老爷答应了给三千银子嫁妆，大太太会不会添妆且两说。妹妹只管拣可心的东西置办，别怕银子不凑手。”

末了又说自己不能越过老太太去，除了替她准备了四套金玉首饰，一大盆珊瑚盆景，一棵翡翠桃树盆景，另有三千银子的压箱银子。

迎春闻听凤姐这番吩咐，瞬间又泪流满腮了。迎春很明白，自己今日一切都靠凤姐周旋操办，一时心神激荡，人便冉冉跪下了，凤姐忙道：“平儿快些搀起来，这可当不起。”

迎春却十分固执任是平儿如何使劲儿，只是拉不住。

“迎春知道，能有今日局面，全靠凤姐姐疼爱，请凤姐姐上座，接受迎春拜谢。”言罢就要叩首，风急忙伸手止住：“迎春妹妹千万别这样，我们至亲骨肉，都是敢当的，妹妹若有心，早晚替你侄儿一株心想，替他添福，福佑他健康聪慧吧。”

平儿也一旁跟着劝说，迎春这才忍泪起身，盈盈深施一礼，方才作罢。

凤姐拉在身边坐下，姐妹们各怀感慨，只不说破，泪眼相对，好哭了一场。

平儿绣橘司棋忙着劝慰，半天放好了。凤姐自己抹泪，又给迎春抹泪，笑道：“我才劝你，自己也这般，真是自己打嘴了，这是大好的喜事呢，高兴才好呢。”

迎春笑道：“我才没哭，我是感谢，是高兴，我这辈子有凤姐姐这样的嫂子，定是前生修造了。”

凤姐迎春姑嫂坐定，凤姐又说起陪房与陪嫁丫头之事，让迎春自己先考虑人选，到时候告知自己就是了。

迎春却犹豫了，半晌方道：“杜家贫寒，无甚聘礼，恐怕用不起很多下人，就是嫁妆，我也不准备备办许多，只要寻常日用够了也就是了，免得她们有压力。”

凤姐却是正色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太过靡费人家要说嘴，可是太过寒碜，老太太怕不会答应，老太太这般疼你们孙女，拿出多年的体己来，就是要你们嫁得风风光光，二妹妹不说一百二十八台，六十四台嫁妆总要置办，妹妹若怕花费，少置些成衣，多添置些衣料，以后一家子穿戴承情都好，贵重的药材也多备些，你婆婆不是爱病吗，多办些药材到时候有备无患，既显得娘家疼你，又讨了婆婆喜欢，两全齐美呢！说到药材，我还可以襄助你些呢，我这次怀哥儿，老祖宗、太太们，那边大嫂子与我娘家亲戚间送来的贵重药材，怀十个哥儿也尽够了，到时候送你一箱子备用。”

迎春见说到这些事情，顿时羞怯，慌忙告辞，掩面跑了。

不过她这一跑并没直接回房去，而是带着丫头婆子去了贾母房里了。

凤姐却在丫头们告辞时叫住了司棋：“司棋，你留一留。”

司棋不知凤姐有甚话吩咐，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凤姐拿眼瞧瞧司棋，点头：“嗯，是个俊俏丫头，今年多大了？”

司棋不知凤姐何以，答道：“小婢十六了。”

凤姐一边品着香茶，状似无意问道：“要是我没记错，你跟了二姑娘有五六年了？”

司棋摸不着头脑，也有些做贼的心虚，又想着府中时有丫头被乱点鸳鸯，一时有些战战兢兢：“是，二奶奶好记性。”

凤姐忽然问道：“前个我去东府，看见一个好俊俏的小厮，珍大嫂子说他叫什么来着，哦，潘又安，你认得不认得呢？”

司棋闻听‘潘又安’三字，吓得脸色煞白：“回二奶奶，他乃是小婢内表弟，小婢自小与他一起长大的。”

凤姐故作一愣：“哦，竟有这事，我倒今日方知呢，怪不得我听人说，你们私下……”

凤姐说着故意咳嗽一声，平儿忙着递上茶水，对于司棋与他表弟有私情，平儿一早有些预感，想着凤姐的性子今日这般问法，说不得是知道了什么，这般背着人问，定是要跟对茜雪媚人似的情留一线，只为收服，不为打压，忙就着给夫君递茶水的空隙，给司棋一使眼色，示意司棋求求凤姐，说不得就心想事成了。

司棋原本是天不怕地不怕与晴雯一般的火爆性子，想着喜欢了就喜欢了，浑不怕人的，眼下见平儿这般，知她为了自己好，又想着二奶奶是迎春的嫂子，定不会胳膊向外，嚷嚷自己的事情，坏了迎春的名声，想自己母亲想要自己攀上姑爷做个小妾，只怕不会让自己如愿嫁给表弟，心里一阵计算，只怕这事求二奶奶，还能有个好结果罢，心下一定，忙着跪下磕头：“回禀二奶奶，潘又安是我的姑表兄弟，我，我……”

说话间看看平儿，平儿点头，她方低声言道：“我们自小亲梅竹马，早已私……”‘定终身“三字几不可闻。

凤姐浑然没听见，扬手制止司棋再说下去，笑道：“我来问你，二姑娘眼见出嫁，你是愿意跟着二姑娘去呢，还是留在府里呢？”

司棋知道凤姐拿住了自己的把柄，如此境地，他选择实话实说：“小婢自从跟了姑娘，姑娘待婢子甚好，婢子愿意一辈子服侍姑娘。”

其实，凤姐觉得迎春虽有所改变，可是遇事机变之能尚差一招，最坏事心肠忒软了，缺乏一股当家奶奶的狠劲儿。

凤姐看上了司棋泼辣能干，想要她与迎春做个臂膀，就跟平儿与自己一般，共同去杜家打拼一番，可是拿不准司棋眼下跟那潘又安到了什么地步，愿意不愿意跟着陪嫁，谁知道给她一咋，倒知道他们这是早就有了私情了，只觉得可惜了。破了身的姑娘要做同房时不能了。

凤姐只好退而求其次：“你且下去罢，不过我严正警告你，在你姑娘出门子前，再不许你跟他私下见面了，倘若你一意孤行，做些什么出格的事儿，坏了你们小姐名声，我且饶不过你的命去。当然，只要你好好的，一心帮扶你们小姐，我想法子圆了你的心愿也不是不可以。”

司棋闻听这话，如听佛音，什么羞耻之心也顾不得了，忙着一磕头：“谢谢二奶奶超生，今后，【奇书网﹕www.qinkan.net】

作者有话要说：下面也是正文，亲们上下连接看。

司棋的命就是二奶奶的。”

凤姐一笑：“哦，这倒不必，我不是看你，我看的你们姑娘时常夸你，倚重你，才拉你一把，你若有心，一辈子对你主子忠心耿耿也就是了。”

司棋再磕头：“小婢记下了，谢二奶奶。”

凤姐这才一挥手道：“想要活命，今日之话咽到肚子里去，再别信口哓哓了，去吧。”

司棋得了凤姐允诺，心里只有欢喜，哪里还有丝毫违拗，纵然是威胁之语，她无不答应，千恩万谢着去了。

嗳哟，出去逛街，冻病了，感冒了，头晕脑胀！花钱带受罪

过年贾琏凯旋宵节凤姐产麟

迎春定亲隔日玉原要辞别家迎春私下央求玉说玉原是苏州人事对丝织品感官远比外人敏锐加之玉眼光独到恳请玉替己长长眼帮忙挑选锦被、帐幔枕套衣裙等等绣品图样

玉跟迎春姐妹相处数年一项感情甚好便回禀了父亲讲明缘由又多留一日与惜春一替迎春选定花样子并一一描绘出根据迎春喜好进行调整姐妹们忙忙碌碌一天两晚上终于有个概脉络

迎春舍不玉回恨不玉全程参与己备办嫁妆只是玉终究要回家只与迎春商议己回家仔细琢磨倘了好灵感花样几传递给迎春迎春这才放了她

玉在迎春小丁第三日回到家虽然贾舍不迎春舍不但是如今林家家住京城玉有滞留亲戚家道理况且腊月间实在不是悠闲候虽也贾万般不舍也只好放玉家知道玉冬天爱病爱咳嗽贾临别嘱咐玉一定要好好注保暖千万别病己正月便派人接

玉辞别凤姐凤姐悄悄交给玉一个润肺偏方用雪梨陈皮冰糖燕窝熬粥喝说是既养眼又润肺

玉上了林家软轿这才打开方子观瞧一眼瞧见这是宝玉手笔详细记载了各种物品分火候及食用方法与功效

玉一笑暗哂笑：这也值写么左不过几种吃不死人东西罢了

不过还是珍重其事回家另抄了单子紫鹃交给采买嬷嬷备办齐全年前早晚熬食用这是后话不提也罢

却说贾府除了迎春备嫁女子不抛头露面宝玉上学富贵闲人其他名牌上人分做两派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一心忙这省亲事宜贾凤姐李纨探春则忙家下人等过年事宜做新衣备办年货各王府亲眷等熟识人家礼尚往也不能一一累赘

李纨探春虽是新手左不过探春李纨打头有贾凤姐做智囊也不在话下

却说贾琏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黄昏之堪堪赶回家回家先贾房见了贾把己金陵之行粗略述说一遍

贾怜他风尘仆仆他先回房梳洗歇息有话明日说贾琏却怕贾心不踏实放下己所备办一切收支明细账本及贾家祠堂祭田田契让贾己慢慢消化

那贾琏刚进贾府已经命了召提前回凤姐：“二爷回府了刚了老太太房安了”

凤姐平无不欢喜凤姐又了召几句左不过是贾琏生活是否顺当身体可还健康召一一回禀：“二爷一切都好”

并告诉凤姐除了旺夫妻金文翔一家子其他人等都回到京中因这召最知道凤姐心思最怕贾琏偷腥召不等凤姐盘又己添加几句说二爷此番金陵之行如何日日亲出马与人商议周旋如何早出晚忙碌总之忙脚朝天有一空闲

下之：二爷这次出门很规矩二奶奶但放宽心

凤姐见召絮絮叨叨主动说出己牵挂心病心欢喜嘴却笑骂道：“扯你娘狗肚子我何曾你要你狗拿耗子胡咧咧呢”骂完却又吩咐平：“拿一吊钱给这小唠叨打酒吃难他口舌利索”

召忙笑赏谢恩了

凤姐这忙吩咐平置办酒席又让丰重新添填了熏香平一边吩咐人烧制香汤备贾琏沐浴己亲厨下备办酒席

一贾琏回房凤姐喜盈盈接住贾琏几月不见凤姐见她虽是身材臃肿却是脸色红润光彩不减当年一眼看见兀混身发烧忙搂了凤姐一满怀一瞎啃乱摸即便凤姐腹便便也给他弄浑身燥热也狠狠咬了贾琏几口贾琏不能便兀心痒难耐

一平走请安好说香汤备好让贾琏沐浴更衣贾琏又是一番心神荡漾凤姐心虽然有些酸味却分派平：“你亲伺候你二爷沐浴”

贾琏一笑了平知道贾琏练性格一兴混不论白天黑夜这一肯定难干休天白日平却不愿陪她丢脸罪凤姐给己找不在于是挨不动忙收拾炕桌预备摆饭

凤姐又说一遍平却道：“我灶上还炖蹄髈赵妈妈正守呢我己偷懒道理”

说罢瞥眼凤姐一笑一掀帘子出了：“奶奶您宠二爷边了要奶奶我是不”

凤姐被她看破心思面色一窘咬牙笑骂：“小蹄子越发上脸了我话也敢驳了啊”

骂完己却又笑一笑平若是上赶己只怕又要防她了

贾琏美美泡香汤 指望美人投却是一等二等也不汤水都温了等个小丫头知道了他们主仆道恨恨穿衣出走回房看凤姐平两个笑颜如花心只是咬牙眼睛斜凤姐主仆两个捞个肥鸡腿狠狠啃一口一口狠似一口倒不像是啃鸡腿像是要在啃她们主仆呢

凤姐平相视扑哧一笑贾琏咬牙正要发作恰巧赵嬷嬷又亲带小丫头送炖好蹄髈平忙接了：“有劳妈妈怎不叫婢子一声叫妈妈亲服侍多不相称”

贾琏忙身见过己奶娘凤姐又把赵嬷嬷天天进服侍己事情说了贾琏优势身作揖：“子谢谢妈妈妈妈坐下一用吧我带了上好黄酒妈妈尝一尝看看可好我已经奶兄带回家两坛子了”

赵嬷嬷笑眯了眼睛：“饭不吃了二爷既回了我早些家喝一杯黄酒解解馋我拿生姜替你们熬了一盏驱寒又养生闻可香了不呢”

平闻忙斟一杯递给贾琏贾琏给赵嬷嬷赵嬷嬷一饮而尽又说了几句感谢话平又把几样下酒干菜醉花生酥腰果五香兰花豆与她各包一包又叫个小厮进搀扶赵嬷嬷喜滋滋家了

这贾琏夫妻三人推杯换盏吃酣畅夜凤姐撵了贾琏平厢房平岂敢占这个先闭门不纳贾琏只好回跟凤姐打饥荒一夜无话

隔天贾琏与贾请安又那边院子给贾赦请安好奉上己带回土仪孝

贾赦对贾琏一心跟贾踩己满肚子不高兴说不过几句打发贾琏了且吩咐贾琏：“既然回了明日开始帮衬家办事吧具体如何且与你珍哥商议也不必我了”

贾琏这才折回与贾细细回禀此行原贾琏金陵之行并不十分顺利家家祖坟周边上田中田不等分数千家万户都是这家十亩那家五亩贾琏与他们一一交涉有愿买也有不愿买贾琏因为走前贾一交代：“办祭田是为了子孙旺相买卖土地一定要人家心甘情愿要公平买切不可逞强巧取豪夺”

贾琏牢记贾教训对于那些不愿卖田农户且他们农田影响贾家土地成片农户贾琏一律采取田换田办法外加上田换中田优惠最终让农户们心甘情愿退出贾家祠堂祭田范畴这样堪堪忙碌将近两月方才把贾家祭田在官府备案重新写了田契

因为上田中田不等三万银子除了留下修葺坟场老房舍与祖屋外倒买了三千百亩土地

贾心欢喜因道：“祖祠房舍添加了多呢？”

贾琏回道：“因为金陵眼下土地价格偏低上等旱田只需六两稻田也只需八两所孙作主张除了修葺房舍余下全部买了土地至于房舍孙为眼前还用不上可后每年祭田出息逐年添置不知老祖宗为如何？”

贾闻笑满脸慈祥：“嗯你如何安排甚好后此事交由你亲办理”

贾要把账簿明细交还贾琏房契收益让他们两口全权负责

凤姐闻不在忙给贾琏打眼色贾琏知她思忙又道：“这是拉祖宗帐孙为田契房契账簿明细依然放在老祖宗手最为妥当孙做个跑腿也是了也免家其他人等不服气”

贾点头：“也好免那子脸皮人难为你好我替你收了有人你打秋风你只管推到我这我有话说”

贾这般信任爱护感动贾琏小两口子小心肝蜜甜蜜甜凤姐不由想某些血缘更近之人最近频频到己房扫荡把几件贾赐给凤姐上好玉器还有一架凤姐陪嫁金丝楠木花鸟屏风也强行搬走了虽是说了过后还凤姐却知道那尊翡翠金莲观音已经入宫回不了那尊观音是贾赏赐她给凤姐带了肚小生命凤姐实舍不却不不给她挪想这些顿眼圈也红了

贾知道王夫人最近打劫了凤姐拍拍她笑道：“不碍老祖宗另有好东西给你”

说话间鸳鸯搬出了一尊黄田玉冻弥勒佛贾让给凤姐：“你哥要落地了老祖宗送你尊佛祖保佑你们子平安吧”

凤姐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几宗东西也不值这一件了”

贾呵呵一笑：“我给我重孙子你推辞什么在要有人你挪借你叫他我重孙子答应不答应罢”

贾琏凤姐这才道谢收下了

后凤姐果然在这尊黄田冻佛保佑之下顺利产下下麟子康健枉费贾一片慈爱

却是凤姐临产之被王夫人那双灵活善眼瞧见这件东西她倒也识货立觉这东西好极贵极稀罕极了先是为贾琏所置暗骂他们两口子藏奸哭穷后知是贾补上那件翡翠观音所赐顿悔清肠子只恨己眼浅当应该老祖宗挪借才对白叫凤姐捡了便宜

她却不想想她贾挪借能不能借侄女生死一线她却惦记人家东西也是极品了当然你这是后话不提也罢

间匆匆转眼过年了今年玉虽然不在贾府借居错不过住了半年有余加之那次迎春定亲玉过府庆贺滞留一夜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又特特在玉面前提了几句说省亲别墅花银钱如流水手头拮据等等云云幸亏亲戚家帮衬不银钱特特提到王家薛家史家姻亲鼎力襄助

下之林家表示她也不想想林家已经连续帮了她六七年了五千银子虽说不是很多一个郡王也这些俸禄了

当陪同玉迎春、探春、惜春等都是脸上作烧觉这般□裸敲诈太不堪了唯有宝钗她家屡屡被王夫人这般讹诈倒也习为常了觉此话也有道理都是姻亲别家都被讹诈林家特别道理

人心不足蛇吞象说是王夫人了

玉回家告知父亲林如海点头说知道了

其实王夫人纵不说为了春省亲林如海也准备有所表示他中是不想各色想把这一送礼行动分化在乃那往上

林如海在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之备办了给贾孝吃穿用度贵重药材公计约有千两银子年礼凤姐礼品比贾减半三位姑娘两位爷并贾兰礼品比肩在凤姐基础上减半给贾府银钱在往年基础上追加五千银子共计一万雪花银又添了两幅唐伯虎字画人送进了贾府两幅字画贾赦贾珍一人一副

银钱一半交给了凤姐作为玉在贾府生活补贴另一半银子给了王夫人作为春省亲贺礼

王夫人心是不满无奈林家不比薛家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可要挟只好恨恨作罢心只恨林如海那次甄家人说林如海曾经病不轻如何好了呢？好了呢？

事实是林如海是好了她在恼恨也是无可奈何了

转眼是年初一初二一早贾亟不可待派人接玉过府林如海也依了老话初一父初二拜丈人亲送了玉过府

其实是林如海作为一品员要参加一系列皇家祭祀活动实在无暇顾及玉正好贾府有庆典玉单丝独线无姐妹在家也孤独正好借此机会让孩子热闹高兴一下

玉过府阖府老无不欢喜俗话说好伸手不打送礼人王夫人这次也表示了己对玉欢迎对玉亲细语笑脸相迎并喜滋滋跟玉保证到候让春亲见见玉

回头却说贾府省亲一事正月初八公派人指点为主是设定何处更衣退息燕坐受礼之事又教导贾府各人接驾当日如何进退仪注等等也难一一备注

外面街上也有相应部门洒扫警戒整条荣宁街都挡了帷幕设了关防所有林林总总之事在十日都已备办妥当这一夜贾府灯火通明无人能眠

却说凤姐下午觉肚子沉沉有些不舒服像是要生思因为家忙忙碌碌她也不敢语怕到又动静虚惊了家

正在十五日凌晨分家都忙车轱辘似生怕有所遗漏影响省亲间刚过子交了十五日凤姐凑热闹开始痛嗳哟一之间天下乱

贾琏正在各处做最后巡查知凤姐发动记忙颠颠回探视却见上至贾下至玉三春姐妹全部在凤姐房守候幸亏年前两位有经验稳婆已经进驻凤姐小院所有用品平早备办齐全此刻接生也不慌张

却说邢夫人心下高兴乐呵呵奉承贾：“老太太您说这哥灵性不灵性会凑个热闹呢赶出观看省亲典会见贵人姑姑呢”

说凤姐一比一疼厉害看看挨到五更天鸡鸣之前鸡展翅那一霎那落地收生婆倒提了双腿啪嚓一巴掌他唔哇啦哭出声收生婆一声高唱：“恭喜老太太太太奶奶一个带把哥哟粉嘟嘟俊俏哟”

嗳哟这下贾心想事成了重孙子顿喜眯了眼忙叫鸳鸯：“有赏！”

邢夫人王夫人几位姑跟赏！赏！赏！

收生婆谢赏话音方落地便闻听几声雄鸡高唱

两个稳婆一碰头又高声报喜：“！”

呵呵呵呵下面请看作者有话说啊！！！

继续感冒，小标题无力

却说凤姐顺利产下一母平安不光凤姐夫妻喜极而泣母更是兴高采烈又拜菩萨又谢祖宗是赦寻常最讨厌琏了如今听说琏替自己添了长孙竟然高兴老泪纵横：哎哟我大房有后了啊！

忙着人赏了琏几件古玩字画不说又分派邢夫人道：事情也完结了你而后也不要东跑西颠瞎掺合说是了非有什么用处？能吃能喝还是能标榜你出身高了？门第出身那是硬道理你再跳高也跳不过二房王氏去你能生个妃女儿来？依我劝好好帮衬琏儿媳妇盯着我大孙是正经我话不说二遍你记住啦

邢夫人道这是□裸威胁只可恨她自己娘家无势自己又不生养心里纵是万般委屈也只唯唯应承不迭

正月十五宵节旨妃省亲日

这日一早府门前荣宁街街口巷尾都用帷幕遮挡严严实实府至母下至惜春乃至客居黛玉、薛姨妈、宝钗一早穿戴整齐至荣府门口等候却有太监传话春戊初方出皇宫

母等只好房等候一时戊初刚过便有太监跑步而来言说娘娘起驾了

赦慌忙带着阖府弟在西街外迎接母则带着阖府女眷在大门口迎接

一时凤銮驾临阖府老小跪迎接驾春忙吩咐太监前搀起母等至亲

妃凤銮驾临省亲别墅各处游幸一路景致无一不是精雕细琢点缀新异无一处不铺排光彩华丽美幻美伦妃心里无限欢喜之余却也不免感叹：太过华糜费了

妃游幸途中改了几处牌匾后奏报中牌匾多是宝玉手笔妃更加高兴

后凤銮出驾临母正房见过父母亲人并姐妹亲人这一番见面免不又是泪眼相对真可谓说不完思念道不完离情也不能一一尽述

因妃入宫之前与宝玉同养母处春姐代母职一力照料宝玉生活起居教导他开笔写字启蒙读书

一时不见宝玉问过方宝玉无职外男不能觐见妃因特令宝玉前来觐见姐弟相见妃见宝玉呀呀小长成了玉树临风美少年不免还一番感叹姐弟好一番亲热好一阵伤痛

少时尤氏李纨前奏：筵宴齐备请妃游幸

妃这才止泪入至正殿大开筵宴亲举杯还盏好不欢喜

妃乘兴提笔赐名省亲别院是为大观题写对联又改题几处心爱景点名称曰：‘潇湘馆’、‘怡红院’、‘蘅芜苑’、‘浣葛山庄’

后又因为黛玉所写杏帘在望颇妃喜爱遂改‘浣葛山庄’为‘稻香村’

妃看过三春姐妹、黛玉、宝钗所赋诗作对黛玉宝钗尤为推崇赞不绝口

其实大家心肚明黛玉风采压过宝玉以及所有姐妹高举榜首

之后母等女眷陪同妃观赏戏曲玩乐赏赐亲人也不能一一言表

却说凤姐因为恰巧宵节产此错过了与春会面母道凤姐热闹人儿生怕她寂寞不时使人去与凤姐通报消息言及妃驾临某处题了某词说了甚话

这凤姐产没参加接驾妃却没忘记凤姐与母见面问起凤姐因何不见母忙着禀言说凤姐产不能前来请求妃谅解云云

邢夫人又来凑趣启奏说是小侄儿赶着出世来见姑母想是与姑母有缘

妃闻言欣喜异常提笔言道：然小侄与本宫有缘本宫赐他一字言罢凝神写下‘葳’字笑道：但愿小侄儿富吉祥人如其字孙繁盛昌盛家

一时妃传令太监出外唱：妃赐琏之‘莛’赏金项圈两个金银锞两对以贺新生

琏前接过赏赐大礼叩拜谢恩不提

赦邢夫人见妃赐命于长房长孙喜之不尽忙告琏叫他快使人来报凤姐

却说平儿等人闻报各人俱都欢喜唯有凤姐呆了半晌喃喃自语：谢娘娘恩惠但愿承她吉言富不敢想孙延好了

平儿见凤姐大喜不喜反愣神直觉怪异又想她刚刚产思绪纷乱也是有也不多问暂且按下疑团不表

却说母等与妃骨肉欢聚亲切叙谈正在欢喜忽闻太监凑报：时已丑正三刻请驾銮

妃闻言立时落下泪来强颜欢笑与亲人依依告别临别叮嘱各人好生保养又说明年再若省亲千万别再如此靡云云

妃虽是万般不舍无奈皇家规矩大似天只含泪登车而去

母年老之人遭逢咋囍咋忧一时哭哽咽难语众人搀扶出好言劝慰到底一夜难眠

所幸凤姐早有交代阖府人等姜汤伺候更有太医等候预汤药母虽是疲乏之极却也安然无恙

隔天十六珍备请戏酬谢帮衬各人使人来请宝玉过府饮看戏宝玉因为监正月十二已经正式开学便推辞了

因节气余庆城内到处舞龙舞狮赏花灯学未时正刻散学宝玉与冯紫英卫若兰冯楠英等人相约会同江湖豪杰柳湘莲一起相聚清水香茶楼观灯饮

却不料在楼与冤家对头狭路相逢你道这对头是谁是薛蟠娈金荣

话说那金荣自从破罐破摔跟了薛蟠合力治死了瑞彻底从了薛蟠与薛蟠终日形影不离自己出卖身供薛蟠耍乐不说还搜罗哄骗穷苦人家美貌少年供薛蟠取乐

薛蟠感他深情厚谊不吝挥洒金银钱财锦衣裘袍豪华车驾供给金荣过着富公般纸醉金迷日

十六这日金荣正在楼与一班街门混混饮作乐咋见宝玉气质昂扬春风意楼心里顿时无味俱全想着正是因为宝玉、秦钟、瑞等合力羞辱他才臭了名声落现在男不男女不女被人狎玩下场立时怒从心头起恨咬切齿要寻宝玉晦气方要蠢蠢欲动之际却见宝玉身边有冯紫英、卫若兰这两个武将之后相伴更兼柳湘莲仗剑而来遂压下怨气不敢放肆

可是仇人当前他岂能善罢甘休？但见他眼珠一转计心来便说起了一段荤话似乎要故意压低声音其实那声音委实不小一层楼面听清清楚楚：嗨哥儿道吧薛大爷最近了个绝色妞儿啧啧啧那皮肉儿能拧出水来那腰身儿啊能浪出花儿来偏她姓也巧姓那花儿那名字更可巧了花气袭人哎哟道不据说是位世家公所取我薛大爷馋那丫头都馋了八辈了这终于到手了高兴整夜疼爱不住手都玩疯了恨不成天长那丫头身呢！啧啧啧！

他同桌几个混混个顶个色之徒最爱这种下作黄调调立时兴致高涨起哄笑耍：胡说吧金爷是世家公心头爱如何又肯放手你吹吧！

旁边又一个嬉笑道：嗨你理他他这是吃味了嫌薛大爷冷落他发骚泻呢！

‘哈哈哈哈’整层楼充斥着他污言语

却说宝玉楼早瞧见了金荣一伙原想换个地界儿又一想楼乃公共场所没有谁来不再者自己又是包间却不料金荣声音越来越大宝玉听了个‘花’字便留了心

再说金荣被他同伴所激渐渐黄汤又灌高了把那先前对宝玉惧去了一半一时壮耸人胆只见他把碗狠狠一顿大声嚷嚷道：嗨你不信是吧金大爷告诉你那浪蹄是荣府宝玉通房丫头花-袭-人被那宝玉玩腻味了找由撵出来嘎嘎嘎……

金荣说到此处生怕别家听不见声音升高八度：道不薛大爷可说了他原以为自己五百两银买个破鞋穿谁那丫头还是雏儿嘎嘎嘎嘎那宝玉呀……

怎么？

他不行啊哈哈哈他那东西呀是个银样蜡枪头啊哈哈哈啊……

一伙地痞混混笑肆无忌惮捶桌打板凳摔杯敲碗简直笑翻了天

不说宝玉在房里气浑身发抖是柳湘莲冯紫英也早按耐不住一伙冲了出去柳湘莲最是个星一把掀翻桌宝玉揪了金荣在手里啪啪两个大锅帖别看宝玉文弱身最近练习扎马出拳劲道也不小那金荣却是吃药助兴讨好薛蟠掏空了身浑身酸软如棉宝玉两个耳刮已经打他晕头转向了

柳湘莲犹嫌不足又扯过来给他一个过肩摔‘咣当’一声把那贱丫摔地了又赶去飞起一脚把金荣踢一个圆碌溜溜只翻滚滚了几滚正好滚到宝玉跟前滚一身汤汁儿脸菜叶灰泥巴了一满脸

他几个混混同伴想要动手早被冯紫英、卫若兰、冯楠英几人扯出身软剑逼住了：想死来大爷这剑没开荤呢！

那些个东西都是街混混不过是些欺负个街头小百姓耍威风讹钱主不过一个个满肚坏水手底下焉有真功夫？他巴金荣不过为了骗吃骗喝也是金荣当时要害瑞收啰了他几个坏良心东西帮帮场顺便合伙哄骗薛蟠银花用

此时见了硬岔到了要命关头一个个撒丫跑比兔还快谁还管金荣死活

却说楼其他客人见这里动刀动枪一早吓作鸟兽散去瞬间跑没影了

宝玉踢了金荣一脚问道：我且问你你所说薛呆五百银买了花袭人是真是假？几时买？说清楚明白今天便放你说不清楚或是你有一句不实我家要捏死你也很容易

岂料金荣欺宝玉是个软之人虎死威不倒：呸你凭什么弄死爷？告诉你老不怕你你家欠了薛大爷多少银呢敢动我？我可是薛大爷人你打狗看主人呢

冯紫英一声‘呸’：你个大男人家家怎么成了薛呆人了我呸你不要脸罢

柳湘莲一把提起金荣往楼梯口拖去：宝兄弟跟他客气什么这东西当众行凶辱骂当朝舅爷两人拉扯之间这无赖自己跌死了我大家是干证

言罢作势要把他扔下楼去

楼掌柜抖抖索索楼来圈圈作揖求宝玉等人：各位大爷小老儿求求你可别在这里打杀我一家老小谢谢爷呢

柳湘莲生性侠义闻言剑眉一皱：这也不难老板借绳索一用自不与你相干

柳湘莲把金荣杀猪似绑了个四脚做了一处嘴里顺手塞了抹布一手拧起金荣蹬蹬蹬下楼去了宝玉生怕柳湘莲害他性命徒惹人命官司丢给掌柜一块银忙着追下楼去：柳兄等等

柳湘莲拧着金荣三拐两拐进了一所胡同后院将金荣丢东西一般先扔进墙内自己跳进墙去开了院门正是柳湘莲宅

因为柳湘莲四方飘零宅久不住人有些荒废了

柳湘莲剑挑绳索宝玉前扯下他嘴里抹布方要问话早有茗烟那个狗仗人势小鬼儿见柳湘莲已经制伏了金荣他倒来了精神跑步前一脚踩在金荣脸狠狠啐他几口吐沫：呸金大爷凭你也配！我说你叫狗大爷了我宝二爷名号也是你叫你把刚才话给我咽去

那金荣哪里肯求饶茗烟拿脚在他脸踩地坪似狠踩几踩又啐口吐沫在地：你不咽去也行添了这口我饶你

宝玉恨那金荣红口白胡乱讲败坏自己名声心头愤恨抱手等那茗烟作践够了方才问话：你想好没答话来

金荣闭眼不理会嘴里且骂骂咧咧看柳湘莲心头气一把拧起金荣作势要往水井里扔

宝玉嘴里说厉害要人死活其实很怕闹出人命官司忙伸手拦到：柳兄且住

柳湘莲不过吓他一吓闻言道：这样人你还同情早死早超生你且别管有我担待我左不过光身一人弄死了他我往天边一跑十年八年后我再来我照样吃肉喝做好兄弟我这个荒院十年八年也没人来他死也白死

冯紫英卫若兰冯楠英一旁帮腔架秧：对这个主意不错这么干柳大哥扔！

那金荣至此方怕了吓浑身哆嗦尿溺了一地一股骚臭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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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宝知道今天蟠会宁混到很晚于决到枝巷走一趟一探究竟他想弄清楚什么原因使袭非但没有嫁反被卖给了蟠

宝最后听说有关袭消息她已经获得自由身已经嫁去了

这话凤姐亲口所说宝对凤姐十分信任因宝之前通过晴雯了解到茜雪与她寡母过得很媚一家也很而媚、茜雪、袭三都凤姐做主放出丫头

宝还知道媚、茜雪出凤姐除了里例赏赐与老太太一样也私下赏赐了媚、茜雪衣物银两媚、茜雪家因而得以安家落户生活富足

虽然宝知道凤姐因何如此这般作但宝猜测至少有一部分凤姐了自己善后补救因茜雪自己乱发脾气误撵出去媚也因自己牵连才放才出去所以宝对两名丫头很愧疚也因此十分感谢凤姐

这也次宝钗当面诋毁凤姐时宝暴躁原因之一

宝当然知道凤姐有毒辣一面可从她对平儿、对媚、对茜雪宝看到了她身善良一面想她对外尚且如此宝相信凤姐会骗自己他相信袭获得了自由身相信她可以风光嫁做正室这比给自己做丫头、通房要得多也正因宝相信了凤姐话这一年来才没有追问过袭下落因宝知道袭对自己心意宝希望袭能过安日子所以才没去打扰她

谁知今日得知袭仅没风光嫁反而落到呆子手里宝想起了可怜香菱倘若袭遭遇香菱一样幸宝觉得自己会一辈子安宁他要去弄弄清楚心意一宝跟冯紫英卫若兰等告辞复拧起荣一推：“带路

荣抖抖索索：“去去哪里

“枝巷

茗烟闻极力反对宝前去,苦苦相劝：“二爷我们还回去罢真怎样假又怎样袭姐姐太太撵出去二爷能怎样且如今又跟了大爷大爷可个要命主姨太太也管得他

宝脸色黯然叹气道：“管怎样她服侍我一场如今落得这个下场我总该问一问才倘她心甘情愿我也管着若被逼迫总要救她一救

冯紫英、柳湘莲等几想到荣那些狐朋狗党恐宝一势单力薄都表示愿意跟宝走一趟

宝觉得自己事情拖累朋友因冯紫英卫若兰与蟠也较没得让他们作难故而推辞

茗烟却极力赞同柳湘莲冯紫英等前往：“正因冯大爷与大爷朋友前去才说话二爷就答应了吧否则儿也就算打死奴才奴才也放二爷孤身前去

冯紫英柳湘莲等也一再坚持宝细想一想自己若对蟠那秀才遇见兵有理说清多带几正帮帮自己这才依了

一行骑马而行两里路过一刻钟就到了

枝巷后街一单门独院

荣前叫门门子见荣点头哈腰见荣一脸一身泥水免一惊一乍：“这谁这般长眼敢……说话间见了宝一行来者善忙闭了嘴

荣道：“去叫新娘来

茗烟拉马与冯紫英卫若兰等外院等候柳湘莲仗剑跟着宝进了二门

少时袭果然出来了已然做了妇打扮满头珠翠浑身绫罗俨然一富家奶奶

袭咋见宝登时呆了：“宝宝宝二爷她嘴里叫出宝二爷三字已经红了眼圈忽又觉妥自己偷偷抹泪转头准备让备茶：“红儿茶……料却瞧见了荣又一呆：“哦爷大大爷

荣冷哼一撇开脸去理睬

宝摆手道：“茶用了我来只问你几句话而已

袭神情黯然盈盈一福身道：“二爷请问

宝道：“我听凤姐姐说你去嫁了里也赏了你身价银子也

“

“你衣衫首饰被褥银钱还有我积攒零钱晴雯托平儿捎给你了你收带没有

“谢谢二爷小婢收到了

“即如此我再问你你因何没去嫁却来了这里据我所知你家里已经相当富裕了

眼下之意家目前无需卖女儿讨生活了

袭忽而掩面泣道：“家里原富裕愁衣食只因了我之连累土地被夺了铺子被砸了家里值钱东西被抢了哥哥被打残了老娘气病了小侄子吓坏了城里住下去了只一家子搬回乡下去可搬家瞧病都要银子我家已经名一文一家实走投无路活下去了我这才一狠心自卖自身把自己二百两银子买给了牙子转展落到这里来了

宝一愣：“谁砸了你家铺子打残你家哥哥

袭顿时泪流如倾只哭语了

宝见她答便转而问道：“你心甘情愿这里还被迫若被逼你告我一我自救你出去与你哥嫂老娘团聚

袭连连摇头泪落止：“我心甘情愿大爷对我很他仅赎了我还补足了我哥哥几百两银子让他瞧了病回乡去了大爷对我有恩我回去了二爷从此可以必理我了

说话间袭忽然跪地给宝‘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谢谢宝二爷来看奴婢奴婢今日三叩首权当报答二爷了从今往后二爷与奴婢就当从来认得

罢起身决绝而去再没回头

荣忽然一阵冷笑：“嘿嘿嘿谁砸了铺子夺了田回去问你们里周大爷吧

宝一愣：“周大爷那个周大爷

荣又一笑：“哈知道周大爷谁那就问你母亲大吧

一听这话宝顿时心下了然他有心反驳几句想说这事与自己母亲相干嘴唇动了动却发出来他没想到自己母亲会如此赶尽杀绝依袭话说难成自己母亲了逼迫他们一家离开所以砸了家铺面夺了田产打伤了这般说来蟠倒成了家救命恩自己倒成了家仇了

想到此处宝顿时泄了气亏自己号称护公子连个丫头也护住还如自己瞧眼呆霸王

宝顿时气馁至极贾蔷事情宝见识了王夫贪袭事情宝见识了王夫狠宝知道母亲还有什么事情自己所知

却说宝心灰意冷回到荣懵懂之间竟然走到了凤姐院子走到门口方想起凤姐正坐月子宜见遂苦笑一折身去了荣禧堂后院黛之前住院子哪里也理木木然喂了半天鹦鹉嘀嘀咕咕自说自话自说神

春纤一听倒笑了：“鸟雀儿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谁也认得哪只就您宝二爷您还做吧总有如愿时候

宝被他听了自己私房话心下自一甩手跑了

宝思忖再三这事儿他敢去向王夫对质弄王夫发狠袭有可能丢了性命或被卖入勾栏娼家他也敢去向贾政贾母求救休书之事宝已经听贾环隐约提过只宝没来得及细问就被探春喝住了贾环从此贾环三缄其口宝便无从得知始末依宝想王夫然做了什么神共愤之事否则老爷绝会下此狠手

宝虽然赞同王夫做法可也想让王夫被扫地出门左思右想周全最后宝想起了贾琏遂悄悄向他求救让贾琏帮忙了解家事件始末

贾琏当即叫了周瑞开口直奔主题：“自芳一家哪去了

周瑞原想狡赖：“二爷知道我们而今过太太打杂哪知道外面事情

贾琏也多说张口叫搬凳子要动板子

周瑞方才招了原来一切都王夫支使就袭没有如约嫁还四处活动想要重回宝身边王夫一怒便下令让家销匿迹

也袭捞得太狠了过七八年时间要卖儿卖女家竟然有七八十亩良田一家成衣铺面一座两进院子

王夫由此断袭偷盗了宝银钱古董一翻之下果然翻到了两只古董瓶当票赫然就宝屋里老摆设

这一下结果可想而知周瑞等又成火打劫一切就成了袭口里模样

贾琏因问宝：“宝兄弟那些东西到底你赏赐还袭偷盗

宝顿时跌足叹道：“这我哪里记得清楚我高兴了喜欢胡乱次丫头们也有袭东西估计就我所赏赐我这就去回太太罢

贾琏拦住了宝：“算了吧你性子谁知自小喜欢丫头受过纵你所赏赐现才说出去谁信唉这事还得从长计议姨妈婶子可都惹这事儿呆子瞒着办弄真会出命

宝顿时急了：“二哥哥你救她一救纵然偷盗也罪至死千万能弄出命再造杀孽了

贾琏点头道：“嗯这个我省只问你个主意对袭你到底则么想

宝叹道：“我还如何想事到如今只求呆子肯放手我把家东西赔他们让她回乡找她母亲哥哥去呗只这周瑞一家子太太多事情都他们挑唆这次一要打发他们远远去了免得他们再害了

贾琏免头疼这周瑞分明奉命办事如何轻易动除非通道贾母贾政面前那将有一番裹乱娘娘刚刚省亲万能这个时候闹笑话贾琏只觉得头疼：“嗳哟宝兄弟安心学去一切由我安排吧等有了结果自会告诉你

却说贾琏回房如此这般跟凤姐主仆一番诉说凤姐闻叹气：“平儿我话怎样灵验了吧这个丫头呀就想通哼我看她迟早一死才算完

平儿想到王夫当初对自己与凤姐狠毒到底一起长大姐妹情分深袭担忧动了恻隐忽然给贾琏凤姐跪下了：“二爷奶奶我求求您们救救袭吧这个丫头就心太高一点痴念忘了她也没害过让我再去劝劝她也许就醒了

凤姐嗤笑：“我断你劝成

平儿一再坚持想要见见袭贾琏凤姐拗过只得随他

隔天贾琏请客说自己蟠辛苦了请了贾珍蟠贾蔷贾蓉一起去打茶围平儿却由林之孝亲自驾车带着林之孝家里与丰儿去了枝巷

却说这天荣怕蟠知道自己漏了他底发飙躲回家养伤去了蟠被贾琏调走家里就只剩了袭带个小丫头家另有一对看门夫妻

袭咋见平儿又哭了一场两坐袭忽而哽咽了一句：“平儿姐姐你我姐姐我当初听你我油迷了心窍悔之晚矣

平儿握了袭手坐下道：“谁说来及只要你愿意一切来得及

袭拼命摇头神情惨痛去又带有一种死灰办漠然：“我回去了也来及了

你知道我母亲回乡没熬几天就死了我哥哥残了认我了我无家可归之祥之嘿嘿嘿平儿姐姐你说我回哪儿去

我母亲死了我没哭一没送一程没撒一把土没披麻戴孝我还披红挂绿还与男同床共枕颠凤倒鸯讨他欢心我已经了我奴才我生我哥哥纵认我我也没脸了

袭一番话让平儿哑了口再也劝出一句话来明知无用平儿却又生生挤出一句话来：“你愿愿意跟茜雪一样自食其力我可以资助你开家铺面或买几拢地只要你肯勤恳总有一碗饭

袭忽而粲然一笑神情有些疯癫起来：“哈哈哈我又活下去干嘛去受那些罪你看我喝穿戴我除了快活着

平儿一滞觉得袭精神似乎有些对忙唤一：“袭你还吧

袭却抹抹眼角泪水盈盈一福身：“平儿姐姐走吧以后也别来了这座院子大爷已经我买下了我知道自己身份我一辈子得见光只求平儿姐姐舌下超生千万别嚷出去让我享乐几年再去死也值得了

平儿知说什么才只得黯然离开了

请看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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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未雨绸缪布网顺势而为贾母就计

儿闻言好一阵缄默脑子里一阵思绪翻飞。

旺儿走前曾经告诉过自从退出放贷一事薛蟠目下已经填补了位置薛蟠做事跟之前放贷那种偷偷摸摸做派不相同。

薛蟠眼下与冷子兴王夫人家联手了家地下钱庄放印子钱王夫人薛蟠出放贷本钱冷子兴经受操办所抵押品房产田产古董等物由冷子兴包销而家分账。

金荣纠结了一班地痞流打手负责收贷搞有声有色有声势。

儿还道冷子兴除了贩卖古董只要赚钱无所不作还暗地替贾雨村等一般官员处理所赃物。

儿暗暗思忖倘若袭获这些秘事一旦捅出去从冷子兴打头跌倒一路下追最终会追到王夫人继而会连累整个贾府最终也会连累连累自己。

儿虽然顾念妹分袭人遭遇不忍心可是想到要连累贾家一家子倒霉遭殃这重心就转移了不起袭人倒霉儿更不愿意看到贾家受到波及。

儿这里在左右衡量已经急了呛道：“为何不去呢？”

儿被吓醒神忙言道：“奶奶这事儿不好办要想道袭人行动思绪须与她近距离接触之人方能获我府中之人袭人都认。”

略一思忖立时笑了：“这好办你拿一百子与媚人让她父母出面在薛呆子那屋隔壁左右任意租下一屋住下了父母依然买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做些生意就近监视察看袭人毕女人家让媚人父母记下所有跟她有关联之人还有薛呆子行为也我记下了没有么重行为让立时报晓能跟袭人套上关系更好。”

儿依言而去使了林之孝家里着人与媚人传信二奶奶有请。

隔天媚人接信而来带了些新鲜菜蔬哥儿送了全套衣衫鞋袜斗篷。两人闲过儿切入主题一番交代：“呢不鞥能自出面只你父母去告诉做生意只是幌子为主是监视袭人以及薛家动向奶奶说了每月会与二两月例子切勿担心。”

媚人点头接下子：“二奶奶放心吧！”

儿有些担心：“你父母都是老实人恐不会愿意难为你了你好好与说说。”

媚人一笑：“我可人死了呢袭人却还活着我爹娘报仇无门这送上门机会定会心甘愿儿转告奶奶但放宽心除非她不动作。”

儿点头：“嗯这就好二奶奶说了你若有事只与林之孝家里联系倘若一时寻不到人也不要心急万不能硬闯贾府免落到周瑞二太太手里就不好了。若真是十万火急之事就到廊上五嫂子家里去找芸二爷或是直接找五嫂子我就会立时信儿了。”

媚人郑重答应下了。

为防万一儿又了媚人两只五嫂子绣锦缎荷包让她作为找五嫂子印信。

媚人临别交儿一本秋下收成明细言道：“年前来了几次都没碰见林妈妈到今天才交二奶奶见谅我不是故意延。”

儿回府与报备为赞叹：“难为媚人这个丫头能干又忠心一个五百亩庄子一片瘦果园子一季倒有有一千多收益。我那四个陪嫁庄子合起来两千多亩每年我二千子还要喊破天去还要我赏她真是喂不饱鹰等我好了一个个销她去。”

儿忙拍哄激动异常：“二奶奶还在月子里生这些气做么呢媚人一心一意原是好事若引奶奶动气我还宁愿她也贪呢。”

怄笑了：“你个蹄子就你会说哎去年不是秋季九百吗今年如何多了两百多子？”

儿看看账簿道：“哦说了媚人去年秋下请了两位有经验果农专门管理山一百亩果园子所有果木都重新修枝嫁接培土施肥。今年就见效增产了春上还买了鲜花入城两个果农很有经验也有熟路子建议媚人把果园子桃李梅枣儿不卖鲜果都制成了蜜饯出卖果子铺一下子收入翻番了。”

一听倒乐了：“这可真是行行出状元啊嗯告诉媚人两个果农让她长期定下了月例二两子另外今年庄子增收二百两媚人茜雪两人除了惯例二十两你每人再加十两子红包她吧。”

儿笑着答应：“奶奶真好心人家恨不白用人奶奶到人送子。”

嗤笑道：“去说我跟菩萨似告诉你无用之人贴钱我我还不要呢有用之人我乐意人送钱。”

说贾琏来了：“嗳哟这般方奶奶也我几个子花花呢。”

看贾琏一眼嗔笑道：“儿赶紧着把老太太巧儿卖果子吃那个那个二十两红包你二爷拿去耍去。”

贾琏一听指着咬牙切齿恨道：“你就作践我哼哼我就是抢女儿零花钱无耻爹呢！”

儿却来一笑凑趣儿：“要不然哥儿预备明日用金锞子也不少呢二爷拿去先用呢！”

贾琏更是恨咬牙：“你两个就合起伙来埋汰我吧啊昨个不是我舍命又舍财绊住呆霸王你两个搞成呢好好好看你今还求我呢！”

暗地一使眼色儿也不做声笑嘻嘻忙上前替贾琏宽衣又替掐捏一番肩背胳膊腿儿贾琏炸毛方渐渐顺了。

这才笑问：“哥儿明儿吉祥姥姥约好了？我婶娘家里通了呢？”

贾琏笑：“嗯！”忽然来了精神：“你说娘娘会不会使人来呢？”

心里一紧她就听不提元春想起王夫人干事就烦躁可道今儿不是烦时候因笑道：“哦这谁道呢！”

一时春妹来看侄子宝玉也来了拉了贾琏一边去问缘由把岔了。

宝玉袭人自愿跟随薛呆子叹息一声也就放手了。

一夜无。

翌日月十八儿子出世日。贾葳贾。

儿一早服侍了用餐就始忙这准备一时迎春也来帮忙两人指挥者里丫头嬷嬷还有迎春房里丫头全部投入准备中也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再过一时老太太屋里鸳鸯也来了说是老太条不放心让她来看看要不要帮忙。

儿好拉着她一起帮忙着单子一一验看先检查厅堂上十神像下边压着黄钱元宝千张等全份敬神钱数目又到房里验看已经摆好炕公炕母以及供品。又查看了炕上澡铜盆装清水碗舀清水匙以及一钵钵添盆用枣儿桂圆栗子花生之类喜果。

鸳鸯见事无巨细都已经铺排整齐这才满意回转贾母报信去了。

午餐吉祥姥姥驾光临贾府阖家女眷俱已到齐吉祥姥姥各住上香叩首。

式始。

贾母首先铜盆舀了清水吉祥姥姥忙念叨：“清水长流聪明伶俐。”

贾母放了枣儿栗子入盆吉祥姥姥忙念叨：“早儿早立。”贾母又放了金锞子玉戒指吉祥姥姥忙笑眯眯道：“金玉满堂富贵吉祥！”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婆媳李纨春妹还有一早赶来黛玉薛姨妈母女史湘云与她婶娘婶娘母都往盆里添加了金首饰或是玉玩物以讨吉祥嬷嬷口彩为哥儿添福寿。

黛玉湘云宝钗春妹等兴勃勃都围着哥儿细细观摩论证这个活宝贝长到底像琏二哥还是像。

春妹一偏向于侄子长像贾琏宝钗随声附和笑说：“这是自然贾家人岂能随别人长相呢。”

黛玉细细瞧瞧一番说道：“我瞧着也不能一概而论这侄儿眼睛脸颊呢我瞧着像鼻子嘴巴眉毛耳朵又像琏二哥总来看像多些呢。”

史湘云闻言也细细瞅了瞅粉团团侄子抚手笑道：“嗳哟我也觉像多些呢我听婶子说过嗯说儿子像母福气多侄子眼见是个有福之人呢老祖您说是不是呢！”

贾母乐呵呵点头：“玉儿云儿说很是！”

春妹并宝钗闻言忙着仔细一番观瞧都点头附和：“细看呢却更像些。”

听眉眼笑贾琏也不见怪乐呵呵呵与妹妹打趣：“管像谁呀反我儿子呢！”

众人闻言都笑了邢夫人笑最意了。

一时看见王夫人薛姨妈无端端想起合伙招进门隐患袭人。

心下纠结无比有心提醒一二又怕害了袭人性命折了自己哥儿福寿。不说却又如噎在候心里难免暗恨王夫人不下人栽花光栽刺尔。

恨不立时跟她划清界可惜却是不能。年夜试探过贾母说金陵几千亩土地交外人不放心问年了自己能不能够跟贾琏一起常住金陵打理祖产。

贾母闻言稍稍沉默方搭腔言说让委再帮帮自己至少要等到宝玉娶或是中举之日那时无论自己在与不在都将帮达成心意。

贾母说目光殷切语气十分委婉速度十分缓慢语音分外低沉或者说这里饱含一位老人无奈与祈求。

当时就没再说下去只哈哈一乐：“老祖您可要长命百岁丫头跟您说笑呢孙媳妇且舍不老祖呢。”

想提前出走愿望就此落空。

就一愣神功夫吉祥姥姥已经完毕到院子念念有词焚烧炕公炕母：“炕公炕母本姓李人孩子交你；多送男少送女。”

随即又压炕灰向贾琏道喜：“恭喜爷奶奶炕公炕母保佑哥儿从此安安健康长寿啰。”

贾琏忙不迭使人赏钱儿帮着吉祥姥姥收起所有金珠宝红枣米栗子花生偌一件袍子差点没包下吉祥姥姥笑眯眯收好钱财被儿安排坐席吃酒去了。

所有戚女眷都被请去吃面只剩下李纨挨挨蹭蹭候众人都去了她方挨着坐下叹气：“丫头你要快些修养好了上任吧嗳哟我可做不下去了。”

一笑：“怎了？我闷葫芦嫂子撅了嘴看来问题很严重哦。”

李纨抬眼瞄瞄门口悄声言道：“这个月二十一宝钗妹妹生日。”

一笑：“这有么府里刚省有酒有菜有戏班子不消你花一分钱还不好办呢。”

李纨咬牙一指额头叹气道：“若像你这般说法我还愁么呢太太要求我办说了不光要请外面戏班子说是规模比照林妹妹只许高不许底寿桃要六六百六丝挂面百六十斤你说这些都谁吃完呢？还我晓谕府里妹薛妹妹及笄不许马虎从事要慎重待。”

笑道：“你就比照林妹妹上次所办高半呗！”

李纨火儿了啐口：“呸上次老太太出钱你有私下帮忖到我不道呢且不请外戚呢太太不拿一分子老太太也没发倒我怎么办呢唉妹妹也愁很呢我这跟你备报一声说不只好从流水账上出了笼统那么一唬弄就说你家哥儿支了。

噗哧一笑：“打嘴我有那么儿子呢。”说累了歇了一歇见李纨求心切到底不忍心与李纨出个主意：“不如你去直言禀报老祖把这事儿来龙去脉说清楚看老祖么意思你就照老祖意思办太太再作兴眼下也拗不过老祖不过我猜想呢拉祖或许会办更热闹些呢。”

却说李纨了锦囊计当晚与探春去回贾母如此这般一番叙说贾母闻言眉头皱了半晌忽然一笑言道：“就按你婆婆说办所有眷家女眷都下帖子帖子要写明了二太太替金陵皇商薛家姑娘薛宝钗办及笄之礼敬请各位眷赏光。”又吩咐李纨她告诉贾琏让府里掌管文书相公下式烫金请柬。

贾琏隔天就了消息回房跟嘀咕薛妹妹不过戚家及笄礼般这般招摇做么年前二妹妹也没这般呢?

道贾琏直性子闻言但笑不语背却儿抿嘴一笑：“老祖这招忒高了！”

儿却笑道：“嗯老祖这是看娘娘面子二太太长脸贴金呢。”

抿嘴一笑斜眼瞧着儿嗤笑：“哈傻丫头还贴金呢老祖这是撵人了！”

儿皱眉明明操办好吃好喝呢怎说是撵人呢？有些不明所以：“这从何说起呢。”

招招手让儿挨近些笑道：“老祖玩弄太太与薛姨妈呢太太与薛姨妈施计想借宝丫头做寿稳固她在府里地位让人觉她与众不同。

老祖可是老封君玩了一辈子心计了你看我老太爷那么多姨娘却没有一个庶子庶女出世就道了。

太太姨太太心思老祖岂能不呢这是顺着她意思却她玩个刀计刘备招道吧？”

儿接口道：“刘备招天下皆。”

一笑：“咯就是这老祖接着太太自己嘴巴一下子嚷嚷满京城都道了。烫金请柬这是儿八经向众人昭告宝丫头到了说年岁了姑娘年岁了该说出嫁了。

换句说也是在告诫太太薛姨妈宝钗又不是孤儿薛家又不是没房子没有姑娘从戚家出嫁道理。薛姨妈如果聪明就该自己主动搬回自家去。

你想啊宝丫头有母有兄弟当年说是走戚方便选秀暂时借住贾府却在我家住了快年了哪有这样走戚人呢？”

儿恍然悟：“我说老太太如何这般热心怪道呢！”

却又摇头：“不光如此太太这般张旗鼓戚间有心之人就会掂量掂量了说这王夫人是不是在暗示我帮她做媒呢？毕我家眼下娘娘势还有几分面子呢！我二太太又是贵妃之母这个面子人家还是要买。

再者宝丫头长像也不错书达理也能干家里也有钱哥哥又是个混不论惹是生非不成说不就有跟太太一个心思想发那绝户财我府里那些戚家有心之人就该上门提了。

下面请看作者有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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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久别重逢湘云闹黛冲冠一怒痴儿哄娘

却说黛原要小侄子洗三完毕就家料来了史湘云这史湘云是母内侄孙女儿自小也是在府常来常只是后来父母先后亡故她家守孝近几年无大事轻易走动了姐妹们自上次可卿葬礼一别算来一年余了

如今她刚刚出孝正碰上凤姐产子她便同婶娘堂妹府庆贺母怜她父母双亡已经与她婶娘言明要多留她住两天

黛与史湘云自小一处玩耍且小时候湘云府多与黛一起居住

其时黛初来异地正值母新丧心情年岁又小心气儿难免狭小些与姐妹们又熟悉偶尔耍个小性儿三春姐妹多怜黛幼小失予计较

只史湘云年岁相当同受母宠爱偏就爱与黛拌嘴也是她性爽朗闹就忘后却记恨

况且黛只是心思细腻遇事爱琢磨寄人篱下怕受人欺些敏锐了其实心地十分善良待人很是大方纵是史湘云喜爱胡乱拉扯黛衣衫首饰穿戴黛只觉她可爱淘气从怪罪

两个冰雪聪明之人一灵巧一疏阔性南辕北辙却在磕磕绊绊中成了闺中良伴

回头再说这黛这次府探视小侄子凤姐原要当日家却遇到史湘云心下十分高兴拉了手舍分开只说要接史湘云家玩耍几天却是母舍她二人派人林府告林如海要多留了黛两天黛乐与史湘云做伴派人回家取来日常用品来便欣然在府住下了

史湘云这次仍与黛居住她与黛久别重逢兴奋异常叽叽咕咕说了几大车话先是诉说离后别情一时哭一时笑一时又责怪黛总与她回信稍后又怪宝三春姐妹们只顾自己玩耍高兴也前探望自己等等云云

黛又无姐妹如今万事满足且喜爱听湘云牢骚嘟噜叽叽呱呱觉蛮热闹喜庆只是满脸微笑听也怪她胡乱怪人

是鹃听了笑道史大姑娘别怪小婢多嘴您这才是怪人礼呢？想我们姑娘每每与府里姑娘们遇到高兴之事那一次是一起商量写信告史大姑娘让大姑娘也一起高兴呢就是我们姑娘每年送礼也从没缺史大姑奶娘那份儿却总见史大姑娘回写片言只语我们姑娘时时挂怀还道史大姑娘正在孝期心里痛快爱人呢您道说说哪个人还敢受邀约就腆脸上门打扰呢？”

史湘云闻言半天响黛怕她见怪忙呵斥鹃忙了一天你也累慌还歇呢”又伸手替史湘云拉拉被头又盖严实仔细又嚷嚷头疼”

湘云忽而转脸看黛泪流满面到吓了黛一跳忙伸手替她擦拭却被湘云捉了黛手哽咽道我说这几年姐妹们老祖宗都把我忘了呢原是你们记我呢只是我深居后院日做工面信息丝毫闻直怪你们如此狠心回我信儿原来都没收到呢”

黛聪慧之人立时想到了湘云处境免替她难受出言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们为主是写信劝慰你寄都是些无关紧要之物想也罢”

湘云点头自己抹泪先笑了嗯我也是心疼东西我只是觉被人欺骗受”

料间与鹃一起守翠缕却嚷嚷起来什么？”继而披小袄子冲进屋来了一时泪流满面跟湘云撅嘴抱怨姑娘她们太欺负人了我说呢人口里喊富裕要我们节俭却又那闲钱替二姑娘买那上品石围棋当时只觉她偏心太方才听娟姐姐说了才那是林姑娘给大姑娘我呸要脸最可气上次姑娘羡慕摸一摸她怕姑娘摸坏了真是脸厚我们回了就告诉叔姥爷”

黛见他直来直义愤填膺一副抱打平侠义模样笑了真是其主必其仆呢”

这翠缕于鹃一样原是府丫头母给了湘云原为了给史家侄儿们一点压力意思是你们别太亏待湘云我姑祖母瞧呢

可是只要湘云吃穿少一些无伤大雅小动作诸如湘云在府赏赐回家必让堂妹妹们挑拣剩下才属湘云或者湘云了衣衫首饰妹妹们爱拿便拿之类小事母就干涉了左母事后再补给湘云也就是了

母这般忍耐一是史鼎女儿也非人二来错湘云是史家女儿他爹娘临别将她托付给了叔叔婶娘将来说也要靠叔叔神娘们周旋母也干涉太然吃亏总是湘云

这一来湘云就只受些委屈了

湘云父母然早逝家里田产银钱母嫁资却也少湘云爹娘原把家产湘云托付史鼎妻也是看了史鼎脚下儿将来可做湘云依靠

谁湘云婶娘史鼎人嫁入史家史家已经大如从前钱财匾乏她一日握了湘云家财在手想法慢慢变了觉大房没儿子属绝户财产应自己儿子继承吃到嘴里东西哪里肯再吐出来心里只觉湘云多余了她一早心里打算了钱财要留给自己生儿女而惯常克扣湘云用度说驱使湘云日劳作也觉所当然更觉丝毫亏欠了

就是湘云那些堂姐妹们也觉湘云占了自家便宜又为母从看顾她们姐妹一味只是宠爱湘云而疑心湘云在母面前挑唆使坏母女们时常对湘云冷言冷语

在湘云叔叔史鼎是个明白人尚能压住她婶娘她婶娘也惧母在侧是偏疼生子女却也敢做太

湘云上叔叔盯又母时时关爱加上性疏阔爽朗人又聪明肯吃苦日子却也

这翠缕还在生气湘云已经释怀了反笑翠缕她们与我姐妹一场就当送他们了她们抢了东西却抢我与林姐姐情分钱财物眼烟云罢了我且心疼了你心疼什么呢吧养精神明天也回家看你老子娘别唧唧歪歪让他们觉本姑娘亏待你呢”

翠缕气哼哼坐撅嘴巴服气

鹃羞羞她脸颊与她并头而悄悄言道别生气了我如今学会做许多廷小吃呢我送了少给你们姑娘这摸样你们没吃呢了明儿替你做一笼你回孝敬爹娘呢”

翠缕这才笑了正没吃谢谢娟姐姐”又哼哼两声我且是为自己呢”

鹃与翠缕自小一起长大家生子儿焉她性呢忙点头道我省呢”

却说这鹃最是心细如发道湘云爱踢被子生恐黛受她殃及只放心一直敢只等湘云再叽叽呱呱歇了声音忙又起进屋里查看一遍见黛、湘云都熟了被子也盖严实她方回床放心下一无话

再说宝一早探黛要府参加小侄儿洗三下了学便火急火燎要回家谁学今日偏遇武学之日宝耐性子直至时正刻方散待他赶回家料洗三仪式也已完结满室女眷正吃洗三面

只宝在府并无禁忌小丫头一见忙笑通报宝二爷到”

宝一趟江南溜回来如今再进女人堆很几分意思只想见黛只腆脸告进来至母跟前见礼

平儿忙招呼他落座宝拿眼一扫却见黛人影心下难免失望原来黛体弱一向敢多吃那面食怕克化端端碗就散了自凤姐说话了

却说宝进房早被湘云瞧见了她婶娘在座只与宝微笑点个头儿

宝既见黛面湘云又拘谨顿觉无趣低头吃面无滋无味

母也敢多用面食用了小半碗便停箸宝一见赶紧放下碗筷一时丫头伺候漱口净手母复凤姐房里探视月母子房里宝能踏足只乘搀扶母空挡央求母让她留下黛

恰母正此意一口应承宝方笑微微回房却使了晴雯来探消息

少时晴雯回报老太太留下了黛、湘云此刻已经离了凤姐院子正老太太屋里

宝大喜慌忙赶来母房里却是满屋子姐妹言笑晏晏黛湘云一边一个依偎母两边三春姐妹宝钗李纨尤氏依序而坐围凑趣儿更薛妈、邢人、王人在场端坐

黛教养嬷嬷会同鹃在黛后站那嬷嬷虎视眈眈瞅宝宝一怕王人发难二怕倩嬷嬷发飙生怕给黛惹烦遂敢造次只规规矩矩与各位长辈见礼与姐妹们作揖

史湘云与他皮实惯了笑嘻嘻与他抱拳说笑爱哥哥啊听老太太说爱哥哥努力进取要蟾折桂呢恭喜恭喜”

其他迎春尤氏李纨与他点头一笑说声宝兄弟来了”探春惜春笑言二哥哥”宝钗也说声宝兄弟”

黛对他浅浅一笑随即偏头与湘云叽叽咕咕说细话儿

宝被她笑心神一荡心挤到母边想自己石青直裰儒生巾意思再学小儿无赖只正儿八经添末座凝神听母与母们说笑眼睛余光却一直留意黛一颦一笑心里随黛表情亦喜亦忧心里无限畅意嘴角无意之间弯弯上翘

他一言一行落入心人之眼人暗中恼怒人五味俱全

却说王人如今然意非凡只记挂政休书下落明却也敢大意则母早已言明勿需她早晚请安她却一改之前倨傲之态坚持每日晨昏定省更是每餐安箸摆饭手伺候母一日三餐敢稍怠慢

母也只随她高兴事由她坐高兴了便直说困倦意在赶人

这母见邢人、王人、薛妈等在座姑娘们并宝拘谨说话畅快便开口笑言太太们太太也年纪了今个闹了一天也累慌早些歇吧我们娘儿们再闹一会子也该歇了”

宝见王人起礼仪上须起相送王人并言说让他免礼送宝只送王人回房

这一送宝就被王人绊住了拉他一番诉苦声泪俱下说母政被人挑唆误会自己自己被奸人所害被夺了管家权利眼下张口问人讨吃讨喝啦受尽委屈等等云云

宝道母此言实却故作懵懂作势大怒太太说真呢？是谁人挑唆？母只管告诉儿子儿子求老祖宗以老祖宗对儿子宠爱定然会彻查此事还太太一个清白”

宝一炸毛薛妈顿时慌了忙拉住宝劝道我儿快别这般激动是些小人捕风捉影暗地中伤那里就道是谁使坏呢？”

宝钗见王人这般行事心里委实瞧上只觉此法笨拙想这府眼下唯宝还对她几分真情实意她却力逼宝了解真相真乃愚笨至极却也说破上前帮拉劝让宝戳破这一层窗户纸

说宝最近每每被王人逮住东扯西拉说些没无踪影之事早就腻歪了今日起个一次断绝了王人这离间计心思略一稳神又再拍案而起行别人也就算了大嫂子与三妹妹竟也敢这般呢？大嫂子是太太嫡媳妇三妹妹向太太养育疼爱孝敬报答太太尚且及竟然敢慢待太太这还了？

待我问问她们借了谁人胆仗了何人势呢？再拉她们老祖宗面前评评她们书达之人何竟然如此忤逆孝呢

太太甭怕且等一切由我呢儿子定让老祖宗替太太做主非让她们二人给太太磕头认错可”

宝说起鼓腮帮子瞪眼睛就要冲

薛妈宝钗刚刚安抚住宝想他又再次炸毛慌作一团王人她原是对母政忿胡乱发些牢骚而已原是说李纨探春且她二人对自己一向恭敬优渥探春更是力挺自己王人岂敢让宝前与其对质那是之自己万劫复吗？

她万曾想到宝如今浙大火星子只吓心惊胆颤慌忙拉住宝言道算了我儿这份孝心就是了母说这些也是要争什么只为让你道母这般委曲求全顾全大局全为了你前程你将来只要你解为娘一番心意让人给蒙骗了为娘也就心满意足了”

薛妈也忙上来拉劝宝生恐他挣脱跑了

宝钗更是舌灿莲花宝兄弟太莽撞了若是想闹妈早就闹了还等今日呢妈现在贵为娘娘之母份尊贵焉能与寻常人等一般见识？果真闹将起来岂是给娘娘脸上抹黑吗？妈之所以对宝兄弟絮叨几句为宝兄弟是至之人一时真情流露罢了且妈乃是菩萨心肠哪里是真心与那起子小人计较呢”

王人见宝钗说入情入连她自己也信了泪眼花花拉宝钗抽泣亏我儿乖巧解妈心意直说到母心坎上唉宝你一半我也再求了”

王人这乃真情实感啊宝钗是被自己感动了呢还是被王人感化了也红了眼圈

宝原是要试探王人眼见她们如此这般心下雪亮却露声色反称赞王人母正该这般以娘娘为念顾全大局贪求方呢这才是帮家兴旺之兆儿子替娘娘谢谢母了”

说躬大礼王人给他绕糊涂了一时愣住了久方才反应来宝这是再追究了心里暗暗念声‘阿弥陀佛’

王人自此了教训敢再把宝当成三岁小儿哄骗了再见宝除了唠叨几句要他努力进取高官厚禄光宗耀祖替自己争面子之类那些没影没边话再敢提了当然这是后话提也罢

薛妈见王人迟疑缄默懵懂之间期期艾艾回道我儿这话这话很是”

宝钗闻言皱眉只觉此话透怪异

宝一语言罢笑微微吩咐道金钏儿水来服侍太太梳洗”他自己却笑眯眯对薛妈躬一礼言道母、妈安坐孩儿告辞了今晚号要温书习字明儿要考呢”又对宝钗作揖劳姐姐”

他这里含笑退出大踏步向母房里而留下王人薛妈呆愣冥想

宝钗看宝背影慢慢咀嚼宝之话只觉颇意思回味无穷脸上一丝笑意缓缓绽开

却说宝慌来至母房里却见众姐妹已经散母也歇下了顿时跌足惋惜慌忙黛小院而来谁敲门开却被倩嬷嬷告都下了”

其时黛正听湘云谈天说地丝毫闻宝来

却说宝败兴而归毫无意温书脑子折腾半方胡乱下

翌日一早宝要上学前来辞别母满怀希望碰见黛、湘云纵言语打个照面也谁黛昨被湘云吵嚷半宿闹散了神天将三更方才眯眼天亮了两人到迷糊了根本忘了要来请安问

宝在母处无滋无味用了早餐黛、湘云尚未露人影

是鹃前来通报言说姑娘们尚在安

迎春等都道湘云脾性都笑了是是云丫头又吵了你们姑娘半呢？”

鹃笑言二姑娘真是了解史大姑娘秉性儿”

迎春笑道也道云妹妹哪来精神若人怕是叽叽呱呱能说一上次跟我一起直闹到五更天方歇下了嗳哟害我一天没精神她一早又叽叽呱呱说上了”

说众人会心一笑

母也笑道既如此告诉嬷嬷且莫惊动她们”

宝看黛小院脚下生毛只敢上门被那倩嬷嬷埋汰自己还就怕连累黛受罚要抄写女戒

茗烟见宝迟疑便一再催促二爷该起了”

宝只来与王人辞别又书房辞别政却被清客们告‘政老爷上朝了’

宝闻言求之忙出府自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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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却说黛玉湘云夜里失困，天亮反倒一场好睡。

李纨探春处理完家务，回到贾母房里专程来侯她两人不见，与一同等候的迎春惜春又谈笑半天，她们两人方姗姗而来。

话说她两个睡过了时辰，心里原有些发怵，怕被人说嘴就不好了。好在王夫人昨个被宝玉一吓唬，今儿难见李纨探春面，不过略应个景儿，就遂了贾母之意退下了。

邢夫人如今也是重任在身，每天面见贾母点个卯，一心一意去照看大孙子，否则，贾赦面前不好交代。

黛玉湘云虽则姗姗来迟，并未遇见什么尴尬。贾母早已吩咐鸳鸯丫头，把她们喜爱的茶果点心备办齐整，一早候着两位大小姐了。

黛玉湘云就着花茶，一人吃了一块香酥点心略垫一垫。

一时，紫鹃摊的蛋皮勃勃出笼了，贾母小厨房备办的上等胭脂米粥，也掐着时间熬好呈上来。

紫鹃、翠缕服侍黛玉湘云两人用了。翠缕自跟湘云告退，带着紫鹃预备的特制点心，高高兴兴家去了。

湘云则去缠着贾母撒娇，说贾母不疼自己，这么久也不去探望自己等等云云，一通歪掰。

贾母人老了，却最爱热闹，也喜爱宠着这些孙女们跟自己缠夹，被她们撒娇依赖，贾母觉得自己身上也松快了。她见湘云跟自己胡咧咧，心里十分受用，呵呵乐着接招，抬手一刮湘云俏鼻头，嗔笑道：“你个小猪八戒，倒会倒打钉耙，你不给老祖宗写信问安，倒敢来怪罪老祖宗呢！”

黛玉其时正跟迎春轻声交谈，言说自己又帮着描画了几张百蝶牡丹富贵图样，最是喜庆，绣嫁妆应该不错，等会让迎春瞧瞧去，看是否合意。忽闻贾母这话，生恐湘云说漏，带时候手掌手背皆是亲，徒惹贾母生闷气。

黛玉扑哧一笑，玉手点着湘云嗔怪道：“你们瞧这云儿，昨夜就唧唧呱呱大半夜的，又是责怪人家不给她写信，一时怪我们姐妹不去瞧她，论理，云丫头原比我们聪明伶俐，又比我们小些，我们原该宠着她些，一时不周到也是我们没想到，受她一番话也是该着，我也就受下了，也带姐妹们赔了不是了。不想她这会儿倒越发上脸了，竟然连老祖宗也编排上了，我倒奇了，怪了，难不成你云丫头比老祖宗还尊贵呢，你不与老祖宗写信问安就算了，道来怪罪老祖宗不先去看你呢，这是什么理呢，你倒给我们说说看！”

黛玉之前跟迎春已经略提几句，言明了湘云在叔叔家遭遇，故她这话一出，迎春已经明白黛玉意图，忙着出言帮腔，打趣湘云：“是呀，云妹妹，你说这话就该打，老祖宗，快些拧云妹妹嘴。”

黛玉说话间已经挤到贾母身边坐下，只给另一边想要申辩的湘云打眼色。湘云立时醒悟，生怕贾母深究，忙呵呵乐着配合，等迎春开腔，湘云笑得更欢实了，起身对贾母盈盈一福身：“老祖宗，云儿说错了，您打云儿几下吧，要轻轻啊。”说着挨近贾母，闭眼递上自己俏脸儿。

贾母被孙女儿们说笑环绕，心情大好，呵呵乐道：“嗯，是该挨打。”笑着把湘云鼻头捏一捏：“打你个云丫头小精怪哟！”

这湘云本就长得粉白粉白，十来岁的女儿家，肉皮儿水嫩水嫩，不过略掐一下就鼻头粉蕊蕊了，黛玉瞧着着实可爱，笑嘻嘻也学着贾母捏一捏：“老祖宗手乏了，玉儿替老祖宗罚云儿吧。”

迎春、探春、惜春顿觉有趣，赶着都要来捏，湘云不干了，满屋子笑着躲闪，迎春、探春、惜春不依，三个笑嘻嘻围追堵截，吓得湘云只叫‘老祖宗救命’，扑到贾母怀里，把鼻子藏在贾母怀里不抬头了。

贾母便笑道：“嗯，都是玉儿不好，就爱欺负你云妹妹，三丫头，捏你林姐姐，她那鼻子更巧呢。”

湘云闻言，抬头来捏黛玉，却被迎春、探春、惜春伺机捉住，一人笑嘻嘻捏了一下子，方罢休了。

湘云顿觉上当，摸着花蕊蕊的鼻子跟贾母不依：“老祖宗，你也骗我，云儿不依呢。”

贾母笑得喘气不赢：“你个云丫头，自己爱占便宜，倒来怪我。”

湘云撅嘴摸着红纷纷的翘鼻子不服气，眼里水润润，泫然欲泣，众人越发笑个不停。

湘云倒底乘机捏了黛玉的小鼻头一把，复又躲在贾母怀里唧唧坏笑，黛玉起身拉扯湘云，要还回去，两人拉扯不休，还是贾母两下安抚，湘云给黛玉作揖，方才罢了。

一时，湘云把自己所带的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套送给了迎春，作为迎春定亲表礼，迎春含羞道谢，众人都夸湘云手工精巧。

少时，紫鹃奉上了给迎春的绣品花样，探春惜春黛玉湘云帮着迎春筛选花样，小女儿们当着贾母面不好意思，小姐妹们便躲到贾母暖阁碧纱橱里，叽叽咕咕说悄悄话去儿。

三春姐妹、黛玉、湘云，都在贾母房里用了午餐，饭后湘云依然跟着黛玉午睡。下午，黛玉湘云一起去看凤姐，黛玉顺带给大姐儿送去批阅好了的描红影本。

大姐儿虽然没正式拜黛玉为师，却是黛玉给她开笔发蒙，眼下正照着黛玉给她打的影本描红习字，她已经整三岁进四岁了。此刻见了黛玉，端端正正行了礼，依照凤姐所教喊声：“林姑姑好！”起身后，笑眯眯再施一礼：“弟子给先生请安。”

黛玉搂了大姐儿在怀里，笑眯眯点评她的描红，每个字都夸声‘好’，大姐儿听得眉眼弯弯，喜眯眯小嘴怪甜：“谢谢姑姑！”又回头笑盈盈跟凤姐显摆：“妈妈，先生夸呢。”

凤姐也笑得眉眼弯弯：“听见了，大姐儿真能干，好好跟姑姑学本事呢！”

“哦！”大姐儿认真一点头儿，可爱又天真，惹得大伙儿爱之不及。

这大姐儿标准的古典瓜子脸，眉眼集中了贾琏凤姐优点，眉眼如画，黑眸晶晶，粉雕玉琢的小娃儿，大了一准是位美人儿。

湘云初见大姐儿，比别人爱爱之更甚，一听她拜了黛玉，马上搂过大姐儿冲着黛玉嚷嚷起来：“哈，我不过近年少来了，什么好事都让你抢了，不行，大姐儿，你也要拜我做先生才是。”

大姐儿对湘云不大熟悉，大眼睛扑闪闪看着凤姐。

凤姐笑眯眯道：“云妹妹，这你可抢不过林妹妹呢，林妹妹是我们大姐儿抓周时自己择的先生呢！不过，云妹妹别泄气，你既有心，我这大哥儿呀，就托付给你了。”言罢吩咐奶妈子把儿子抱给湘云，湘云撅嘴不乐意：“哎哟，这么个奶娃娃，几时才得读书作诗拜师傅哟。”

黛玉掩嘴偷笑：“哟，我接手大姐儿也是奶娃娃呢，你只想捡现成，哪有这么便宜呢。”

湘云闻言对着黛玉一挑眉，小下巴一扬又笑眯眯了：“哼，你能我也能，凤姐姐，这个徒弟我收下了，一岁就背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二岁识字，三岁背诗经，四岁学李杜，我包管他五岁就锦心绣口，出口成章。哼，林姐姐，到时候我们比一比，看谁的弟子更厉害呢。”

凤姐闻言乐坏了，忙喊道：“平儿，快抱着大哥儿拜先生。”

黛玉凑趣儿拉着湘云坐下，平儿果然抱着大哥儿对着湘云点了三点：“徒儿贾葳拜见云先生，给先生叩头了，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黛玉一旁笑言道：“礼成！”

湘云抱着大哥儿喜滋滋直喊：“徒儿，你可记住了，我是聪明漂亮之云姑姑也，你只我一个师傅，可不许乱认别人哟。”

黛玉被她逗笑了，只羞湘云脸颊。

凤姐一旁笑眯了眼睛，喜滋滋吩咐道：“平儿，快把两位先生的束脩奉上。”

黛玉、湘云还道凤姐说笑呢，只不为意。

湘云还故意迈着方步与凤姐调笑：“嗯，这个束脩嘛，意思意思就成了，除了月例二两银，再一日三餐白米饭也尽够了。”

凤姐笑道：“应该，应该。”

谁知平儿却当真开箱柜，取出两件披风来，一件大红缎面银狐披风，一件雪锻面料火狐披风，那狐狸毛皮足有一寸来长，油光水滑，根根发亮，白的赛雪，红得似火，并无一根杂毛。

手指拂过，暖暖的，柔柔的，温润细腻，丝滑般的感触，饶是黛玉见惯了好皮草，也一眼就爱上了。

平儿一福身：“请两位先生笑纳。”

黛玉掩嘴一笑：“这怎么好意思呢，凤姐姐太破费了，我们不过说笑呢，那里就当真了呢。”

湘云却兴冲冲接过火狐披风，抖一抖就顺手披上了，美滋滋转了一圈，咯咯笑道：“刚刚好，谢谢凤姐姐了。”

见黛玉不动，又劈手过来帮着黛玉试穿，嘴里还咕咕唧唧埋怨黛玉：“哎哟，凤姐姐一番心意，没得辜负道理，快些穿上试试。”推着黛玉走一圈，拍手笑道：“哎哟，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粉面桃腮杏仁目，窈窕妩媚忒多情，小生一见爱不够呢。”

黛玉羞红了脸，一顿足，撵着要掐湘云：“我把你个云丫头嘴撕了，看那你还说舌呢！”

湘云逃了一阵，房里空间委实有限，难得脱身，便反身迎着黛玉，作揖打拱：“好姐姐，饶云儿一次吧，其实也不怪云儿，实在姐姐生得好，叫人爱得慌呢！”见黛玉还不依，又拉扯大姐儿挡在自己面前：“大姐儿，替云姑姑给讲个情吧。”

大姐儿果然依言来牵黛玉手，声音糍糯糯的透着甜：“姑姑先生，看大姐儿呢，云姑姑也漂亮呢！”

众人知道她学湘云说话，都一笑，黛玉这才罢了。

少时三春姐妹都来了，大家一时兴起，说起园中景致如何精巧，娘娘如何夸赞。湘云便怄得慌：“你们都开了眼了，偏就漏了我一个，不行，真是姐妹，你们今个陪我走一遭儿。”

黛玉最是畏寒，便笑着劝说：“这时候天寒地冻，别病了，你要去，索性等春暖花开，再逛逛去，那时又别有一番景色了。”

迎春探春惜春都道：“嗯，就是这个理儿，这几天事儿，一出接一出，也闹乏了，且园子又大，一时走不完，不如就开春再去，好好逛逛。”

湘云哪里肯依，转着圈儿与姐妹作揖：“你们就陪陪我吧，我想去，不然我纵回去了，也要夜夜不眠了，等下次，还不知几时得脱身呢。”

凤姐一想湘云处境，委实可怜，因笑道：“三妹妹就依云妹妹罢，明天着人开了园子，你们姐妹就陪云妹妹逛逛，园子大，有些空旷，多派丫头婆子跟随，沿途照应也就是。”

探春见凤姐发话，笑应一声：“就依凤姐姐。”

却不料湘云犹不如意：“哎呀，不好，不好，人家明儿要家去，婶娘只答应我住两晚呢！”

众人一听就觉得这麻烦大了，这时间也忒紧了。

她们这里正商量着，宝玉已经下学了，闻听黛玉湘云正在凤姐这边，忙叨叨就跑来了。只不好意思进来凤姐房里，贾琏陪着在外屋坐着，却听这屋里说得热闹，原是湘云要去逛园子。

宝玉一听，正中下怀，心道，这可是与林妹妹近距离接触的大好时机，忙拉着贾琏一阵嘀咕，求他如此这般，那般。

贾琏略一迟疑，宝玉忙作揖打拱，贾琏一时心软，便答应了。宝玉喜之不迭，自去安排不提。

贾琏整整衣冠，因黛玉湘云都是自小看着长大的姐妹，也勿需避讳，便一声咳嗽，笑着进来了，把宝玉的意思当成自己的心思，并说已经着人前去打点，时间有限，让三春陪着黛玉湘云只拣最主要景点‘潇湘馆’‘怡红院’‘蘅芜院’‘稻香村’玩赏一回，想必时间尽够了。

众姐妹都到这法儿可行，一时分头准备，遣了丫头们回房取来了毛皮披风手炉来。

少时，贾母也得了消息，姑娘们要逛园子，想着园子大人少太空旷，把屋里的琥珀鹦哥派了来，让他们看顾湘云黛玉，一边又点起五乘轿椅过来，又吩咐各人奶娘嬷嬷随轿护卫。

一时害怕人少冷清了不好，又传令让宝玉、贾环、贾兰几个小子，各自带了小厮、奶娘、嬷嬷陪同进园子去。

少时，轿椅齐齐到了凤姐院里等候，闹得凤姐也紧张了，忙传话让林之孝家里点起一般能干爽利的媳妇子各处路口护理，并允诺，今日办差者，每人赏一吊钱打酒吃。

湘云一时兴起，惹的阖府热闹起来，等到黛玉几人来至在第一个景点潇湘馆，宝玉、贾环、贾兰已经等候多时了，屋里已经放了炭盆，烧了滚烫的热水，众人一到，便有香茗奉上。

下面几处景点每每如此，众人以为老太太的恩惠，却不省得是宝玉一片护美之心，好在宝玉原不为求别人回报，但求美人畅快抒怀就心满意足了，倒也相宜。

众人见潇湘馆翠竹葱茏，只觉冷冽中竹香乡扑鼻。但见小小三间正房，门窗游廊都做成竹子形状，又有流水潺潺绕过竹林，甚是雅致清幽，黛玉心里边爱上了这院中千杆翠竹，不由赞叹一句：“好一处雅致的居所！”

湘云三春无不称赞，宝玉本不觉得这里十分特别，但听黛玉赞赏，眼里再看潇湘馆，顿觉景致空灵高雅起来了。

大家玩赏一回，出了后门，一路行来便是稻香村了，因这名字取自黛玉诗作，宝玉便觉得格外亲切了，委实赞叹几句。却被黛玉，哂笑道：“不想你也是个俗人。”

湘云深有同感，摇头晃脑，忙着帮腔：“就是，这等穿凿附会之地，你也欣赏，可见真是个俗物，可惜，可惜！”

宝玉直笑着：“你道俗，我怎么就觉得这稻香村这名儿如此贴切呢。”

三春姐妹了解这话出处，个个微笑不语。只湘云与宝玉一路叽叽咕咕辩驳不已。

一时上船行至蘅芜院，但见玲珑奇石林立，藤蔓缠绕，虽则寒冬，却有异香扑鼻，与别处景致自不相同。

湘云顿时心神激荡，赞不绝口，东颠西跑，大发感慨：“这样的仙境福地，若能住上一日，哎哟，一辈子也值了。”

众人笑道：“这有何难，你就住下罢，我们却要别处看看。”吓得湘云飞跑赶上众人，黛玉便羞她：“可见不是真爱！”湘云便扭着黛玉唧唧直笑：“再好看的景致，没有林姐姐陪伴，也没意思。”迎春便笑：“不得了，云妹妹吃了蜜了，恁得嘴甜。”

众人一路笑谈，打趣湘云，一行人进了怡红院，屋内装饰团花簇锦，墙壁布局有位新奇，众人不免又啧啧称奇一番，都道“好精致，好新奇。”

湘云迎面看见一幅大大仕女图，立时抚手笑了：“爱哥哥日日住在这里，也就餍足了。”

宝玉也不怪罪，只是乐呵呵为大家服务，吩咐人斟茶倒水，又与姐妹们换了手炉炭火，姐妹们吃茶之间，又悄悄把一个八寸方圆的铜炉塞给紫鹃，让她给黛玉放在脚下：“妹妹畏寒，这一路走来，定然脚下冰凉，你给妹妹垫上，当会舒适些。”

紫鹃依言笑眯眯给黛玉垫在脚下，黛玉立时身上暖和了，心里十分熨帖，笑微微对紫鹃一点头儿：“难为你想得周到。”湘云见了也参合一脚：“我也暖暖，紫鹃丫头可真贴心啊，我如何无福，竟没得你这么个贴心人呢。”

紫鹃却只是笑，也不说破。

一时众人都夸紫鹃细心，只说黛玉有福气。

宝玉迫于倩嬷嬷强大冰冷气场，不敢与贴近黛玉亲热，老老实实带着贾环贾兰远远坐在对面吃茶，耳朵却竖着，笑微微扑捉黛玉一颦一笑，暗自乐呵，心下甚慰。

晚餐后，大家在贾母房里小坐，湘云已经恢复乐天派本性，逮着宝玉好一番埋怨：“爱哥哥如今大了，就变了心肠，小时候说得多好听呢，云妹妹，你是爱哥哥【奇】亲妹妹，还说要跟【书】我结拜，做嫡亲【网】的兄弟，现在呢，唉，全部抛开不理了，你自不理我也算了，也不说催着老祖宗接我一回，任我自生自灭，云儿可伤心呢。”

却说湘云这一行，心满意足，把之前积攒的些许幽怨释放一空。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路线是走的贾政的路前。

说实话，草看了半天大观园图画，委实有些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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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宝玉不妨被湘云抖出小时候胡言乱语，立时急红了脸，生怕湘云再说其他，忙着作揖：“并不是有心而为，只是而今上学堂，诸多事情赶着，一时忘了，今后定会时时提醒老祖宗呢，云妹妹可别恼。”

史湘云自小爱跟宝玉抬杠，其实心里并不十分计较，偏要把头一扬，作出生气的样子来：“哼，谁信呢！”又拉扯黛玉：“林姐姐，你信不信呢？”

黛玉瞟眼宝玉再瞧湘云，眼里有着恬淡的笑意儿：“你问我呢，你们的事儿，倒来拉扯我，我何曾知道呢，还是问你爱哥哥罢！”说着偏过身子与三春姐妹说笑，再不理他二人官司。

宝玉便急了，生恐黛玉误会什么，有心解释说小时候不懂事，不过胡言乱语，怕惹恼湘云。想解释宝钗与自己走得近，是因太太指派，与自己并不相干，又想宝钗到底女儿家，怕她面子挂不住。真是说又说不得，不说又怕黛玉恼了。又碍着众人在场，也不好私下与黛玉分辨。

又想着湘云与黛玉一起住着，湘云心直口快，黛玉心思细腻，倘把那些童言无忌当真信实了，自己生闷气，岂不要气坏了哭坏了呢。最坏事如今不比从前，嬷嬷一旁虎视眈眈，雄踞把关，自己很难到得黛玉闺房，不能开解，这一想，顿觉一时难捱一时，坐立难安起来。不一时，大冷的天，他额上倒生了汗。

却说湘云制气，黛玉不理，宝玉六神无主，贾母一一看在眼里，有心替他们排解，因笑道：“云儿最调皮，就爱欺负你二哥哥老实，他如今大人了，哪能一直跟你们厮混呢？”

湘云便扭着贾母皱鼻子撒娇：“老祖宗，你下次早些接了我来，我就不说他了！”

贾母笑道：“我看也不必等下次了，后天你薛姨妈家宝钗姐姐及笄，二太太要替她办酒席，到时候你婶娘也要来，你住到那时再去罢。”又说黛玉：“玉儿也是，都不许走了。”

黛玉微笑点头：“我听老祖宗！”

湘云闻听还有得玩，心下大喜，对宝玉抚手笑道：“哎哟，蠢才啊蠢才，我何曾真恼呢，原是逗爱哥哥玩儿呢！”又人来疯搂着黛玉咯咯直笑：“林姐姐，听见没，我们还能一起再住两夜呢，我好高兴，想要吟诗以贺，林姐姐呢？”

黛玉见宝玉冷汗涔涔，暗自好笑，玉手一点湘云翘鼻子，笑道：“我又不是那蠢才，一时恼一时喜呢，只少了你唧唧呱呱，焉能睡得呢。”

说的众人都笑了。

宝玉见黛玉丝毫不在意的样子，这才放了心，偷偷抹把冷汗。

贾母这里派人分头去林家史家送信不提。

湘云忙着使人回家取来自己两件针线活计，作为宝钗生辰之贺。黛玉则是送了宝钗一方自制的薛涛笺，作为贺仪。

王夫人特特请了绣娘，与宝钗缝制一套鹅黄的软缎锦袍作为表礼。

贾母、凤姐、李纨邢夫人也有衣物鞋袜奉上，也难一一细表。三春姐妹、宝玉、贾环、贾兰具有随礼，一纸一笔一字一画，凑个热闹罢了。

那宝钗得了寿礼，自去各处磕头不提。

王夫人一早来请贾母，征询宝钗之事。贾母却道自己老了，身上乏得很，凭王夫人做主，王夫人乐得不再做陪忖，欢喜去了。

二十一日，宝钗及笄之礼。

这一日，宁府尤氏婆媳自不必说，一早过府，帮着照应，王子胜夫人，王子腾夫人，一早带着女儿过府，史鼎夫人也带着女儿府来了。还有寻常往来密切的八公之家也来了石柳两家女眷，余者几家诰命夫人，都是常来常往人家。

话说大家原本不屑于与薛家往来，因是王夫人牵头，贾府压阵，大家伙一看贾府多年交情，二看贵妃面子，这才来凑个热闹。

王夫人正房院里搭了戏台唱戏，上房里大摆酒席，招待来贺贵夫人，来贺小姐们，则由寿星宝钗、探春、惜春、黛玉、湘云作陪，自在探春、惜春房里坐席。迎春自要备嫁，不再露面。

一时饭毕，王夫人薛姨妈陪着各位夫人诰命看戏，言笑晏晏，喜庆非凡。

各位诰命夫人一向与贾府往来密切，有敏锐者发现，一向最爱热闹的贾母并不在场，凤姐不到犹可，连邢夫人也不见人影。贾府世交冯紫英之母威武将军夫人柳氏便上了心，状似无意，随口一提：“哟，因何不见史老太君，我要与老祖宗请安，找了一圈竟然没见着呢！”

却说王夫人，正因贾母不来，自己一人独大而自得，被人陡然一问，不免面色一滞，此时方觉贾母不临场，大为不妙，只得推说贾母爱静怕吵，最近越发不爱接见外人了。

众诰命一听都觉牵强，谁人不知贾母是出了名爱热闹爱看戏文了，顿觉个中藏着蹊跷。各府女眷都与贾府有旧，有几位便与王夫人道恼，言说贾母乃是长者，到府原该前去请安问声好。

王夫人此时已然回过味来，深觉不妥，却也阻拦不得，她自要陪客脱不开身，只好派人引路，带着几位诰命前往贾母房里。

一时，贾母房里倒比戏台前还热闹些。

却说这些诰命夫人，个个都是一群成了精的人物，有心之人便乘着空隙试探贾母：“怎么不见府里宝哥儿呢？”

贾母便笑盈盈与各位解释，宝玉如今借了林姑爷荫生名额上国学去了。内里懵懂者便问林姑爷是谁，自有人悄悄解释林如海其人是谁。

神武将军冯夫人热情替大家介绍道：“正是呢，府里玉哥儿于我们家大哥儿交好，如今与我们二房楠英同班呢，据说这位玉哥儿修为了得，将来前前程不可限量。”

一等子柳芳夫人故作恍然，道：“哦，我似乎记得这位哥儿也十三四了，约莫到了说亲年岁了，不知结亲没有呢？”

这柳芳夫人却也不是无的放矢，她家就有待嫁女儿，搁从前，贾府且不在她眼里呢，如今宝玉成了国舅爷，自不相同，故而有此一问。在场另有几位夫人也有此意，都竖着耳朵想听贾母如何说法。

贾母闻言朗声一笑：“嗯，宝玉这孩子今年也十三岁了，搁寻常，也到了说亲岁数了，只是去年他生辰，我请高僧替他批了命格，说这孩子命里不宜早婚，怕与前程有碍，须等到十八周岁说亲方好，眼下还不急呢。他七月下江南，一为游学，二也为高僧交待，他与金命人犯冲，府里住着反不好，须得出外三五月消灾避乱，这才去得江南。”

杨提督府人夫人苏氏，一贯与王夫人凤姐往来密切，闻言点头道：“怪道呢，我说府上宝哥儿一向养在深闺不见人，如何就去了江南了，原来有此缘故，嗯，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意不得。”

众诰命无不是信命之人，都点头称是，深信不疑。

贾母心头甚喜，又是一笑，言道：“各位不是外人，我就倚老卖老，托付各位亲眷一件大事儿，倘有那合适人家，年岁相当的小姐，若比我们宝玉小个一二岁则更好，我替宝玉拜托各位婶娘伯母，替他留意一二，倒不拘贫富，只要摸样配得上，姑娘自身有涵养，也就是了。”

众人里想寻女婿攀亲者便泄了气。至此，众人心头雪亮，看来这薛家为女儿跟贾府宝哥儿倒不相干了。办及笄礼，果真只是为了召告一声-‘薛家有女已长成’，以求姻缘，不然也不会这般大张旗鼓宣扬了。

那有儿子夫人，都在心里划算，那薛家大姑娘有才有貌，嫁资丰厚，只可惜身份不堪匹配，与儿子前程无益，不然倒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也有舍不得宝钗人才，眼红薛家钱财者，不免打上了小九九，配长子不足，次子庶子尚可，想着要回家去商议商议。

也有自家无儿的，已经在心里排列，看看亲眷里有无合适者，着她们上门求亲，总归肥水不流外人田方好。

史鼎夫人家无长儿，便说起湘云，要带她一起家去，说家中姐妹们想念了。众夫人抓住契机，转而夸奖贾母几位孙女儿外孙女儿教养的好，相貌不凡，提说能不能见见。

贾母略一思忖，觉得见见无妨，便命人叫了黛玉、湘云、探春、惜春，湘云堂妹楚云，一起前来拜会亲眷。却不妨寿星宝钗也前后脚来了，言说专为拜谢贾母赐衣而来。

宝钗夫人们都见过了，此一见，无不心里夸她一句‘四角俱全。’

贾母笑微微给众位夫人引荐，言说这是自己内侄孙女儿，外孙女儿，孙女儿。又特特告知众人，这位就是皇商紫薇舍人后人，寿星薛大姑娘。

众夫人看着花蕊似的一群姑娘，一阵阵惊叹，中有冯家夫人、卫家夫人，家里都有适龄儿郎，便留了心，眼睛在几位姑娘身上打转悠，只觉得爱不过来。

却说凤姐身在月子里，躺着不得起身，落得自在清闲。为了不让王夫人说嘴，倒使了平儿过来帮衬着，也好回去报于自己知晓，图个耳朵快活。

其时为众位诰命拜会贾母引路者，即是平儿与金钏儿。

平儿一番见闻，只在心底佩服凤姐；“奶奶兀自高明，料事如神。”

当晚散了回院去，把贾母房中之事一一学与凤姐，凤姐并不意外，倒细问平儿：“演了什么戏文？”

凤姐担心，上一次因为自己一句玩话，惹出湘云口无遮掩，得罪黛玉很闹了一场，差点惹得宝玉发了痴呆，也不知今个怎样了，这才特特问了这一句。

平儿笑道：“哦，我先是照顾太太姑娘们茶水，后来二太太让我服侍亲眷家太太们去老太太房里，一时姑娘们都去了，陪着说笑一阵，后又史大姑娘，林姑娘要家去，我又陪他们来给奶奶辞行，再回去，可都散了，我是一时也没顾上瞧，也不知道唱的什么。怎么，奶奶想看戏了，这个容易，等哥儿满月，叫二爷请一般小戏子专给奶奶一人唱。”

凤姐一笑,不可置否：“娘娘有无赏赐？”

平儿想一想，方摇头：“这倒不曾听闻呢！”

凤姐当下笑道：“哼，娘娘也不抬庄，太太这戏怕，怕是唱不下去了。”

平儿笑道：“正是呢，老太太已经说明了，宝玉的媳妇儿要年纪相当，最好是小一二岁，又说宝玉要到十八岁方才说亲，这就明明白白把薛大姑娘排出了，太太还能怎样呢。”

凤姐闻言，知道贾母铁了心要反对薛家到底了。娘娘也没赏赐，恐怕也不赞同‘贾薛’联姻，心里倒十分期待端午节，凤姐迫不及待想看看，娘娘会让谁与宝玉例同。

平儿却忽然自己又笑起来：“奶奶，您说老太太什么意思，竟然大张旗鼓请各位诰命夫人替宝玉做媒，我们心里都知道，老太太已经看准了人，何必多此一举呢，人家若当真了，岂不麻烦呢？”

凤姐笑道：“老祖宗这是障眼法，提前预防，为得堵住薛家母女的嘴巴，谨防她们乱嚼舌呢。”忽又一笑：“哎哟，我倒也佩服林姑父，给林妹妹弄来两尊煞神，任谁有脏水，也泼不到林妹妹身上，嗯，这招实在高明。”

平儿一边忙碌替凤姐掖被，妩媚一笑：“婢子心里，奶奶才最高明，真是孔明再生，能掐会算，府里所有爷们捆一起，也不抵奶奶……”

要说世上巧事儿真不少，平儿话音没落，贾琏一掀帘子进来了，脸色似有不愉：“哟，这是说谁呢，谁谁搁一起，也不抵你们奶奶呢？”

平儿不妨被贾琏听了壁脚，稍微一愣，她却有些急智，看着贾琏嫣然一笑，低头道：“婢子夸二爷呢，倒被爷听见了。”

贾琏鼻子里一声哼，自己撩袍坐下：“你倒说说，如何夸我呢！”

平儿一边替贾琏上茶，一边笑道：“婢子夸奶奶好福气，二爷人才好，摸样好，心肠也好，这府里所有爷们捆一起，也不及我们奶奶夫君好呢。”

其实，贾琏已经听全平儿之话，知道她对自己不及对凤姐上心，心里有些吃味儿，却不知道平儿转圜的如此天衣无缝，转眼间，黑的成了白的，夫妻相视一笑，凤姐最早笑出声儿：“平丫头真是个妙人儿！”

平儿却对凤姐盈盈一福：“奶奶夸奖，婢子愧不敢当。”说着扭身去了，留他们夫妻说话。

贾琏却给平儿娇俏灵动引得心猿意马，恨不得立时吃了方好。

凤姐再大方，毕竟女人，难免心里泛酸水：“嗨嗨嗨，口水出来了呢，快些离了我这儿吧，没出息，就不能背一背我呢！”

贾琏可是风流种子，些许小事可难不到他，忙着握了凤姐手，在自己脸上来回摸索：“天地良心呢，当着你我还敢做做样子呢，背了你，我做样子也不敢呢，你吃苦给我养儿子，我焉能那样猪狗不如呢。”

凤姐岂会相信贾琏之话，可是听着这明明白白假话，却还是觉得窝心，美眉一挑：“信你呢，去去去，别教坏我们大哥儿呢。”

凤姐提起儿子，贾琏却走不起身了，就着悠车看儿子，越看越爱，美滋滋的，摇头晃脑十分陶醉：“啧啧啧，这要怎样的老子娘，方能能生出如此俊俏的儿子呢！”

只惹得凤姐平儿娇笑连连。

却说贾琏侯着平儿伺候凤姐用晚餐，又赔一阵，侯凤姐睡迷糊了，黑乎乎来寻摸平儿，平儿正要倒了烫脚水关门，却被他寻来，因拦门而立：“哟，爷不嫌猪狗，婢子可嫌，二爷快些离了这里，婢子虽则低微，却想做人不屑于猪狗呢。”说着要关门送客，贾琏心里被她撩得火烫烫的，泛着热浪，岂容她脱身，大力一挤，长腿一别便进去了，咣当一声关了门，一个饿虎扑食，扑到平儿，平儿被他搓揉，浑身乏力：“二爷，别…”

不一刻灯灭了，平儿声音消弭在黑暗里。

这边凤姐倒醒了，问那丰儿：“你二爷呢？”

丰儿顿时脸红了。

凤姐翘翘下巴：“去那屋了？”

丰儿点点头儿：“嗯，平儿姐姐原不乐意，却被二爷踹了门，婢子只听见咣当一声响，就吓得跑了，想是平儿姐姐盆儿摔了呢！”

凤姐皱一回眉头，又翘翘嘴角，似想笑却没笑出来，她不知自己什么心思，似酸似甜不是个味儿，对平儿贾琏倒也不很不恼，只觉无奈，忽然打个哈欠：“睡吧，我也乏了。”

此后，平儿日日小心翼翼在凤姐房里陪房，不再兜揽贾琏。凤姐生恐贾琏离了平儿又去别处作怪，十日里撵她出去二三日。

平儿见凤姐一时好，一时歹，变幻不定。贾琏又是水性子，三天蜜糖，两天苦连，做不得靠山。凤姐的手段，贾琏的薄情，平儿见得多了，打定主意不做他们夫妻的磨心子，讨不了贾琏的好，又落了凤姐口实，秋后算账，倒霉的是自己。因三次倒有两次推脱不去。

凤姐急了，反倒苦口婆心劝平儿：“知道你怕我有想法，我也是性子有些儿不好，可是牙齿舌头还有咬着的时候呢，何况我们两个活人呢，可还记得我上次对你说的话？我说了我们今升后做姐妹，这话我是没忘，希望你一直记得。”

平儿点头：“婢子记得，可是！”

凤姐截断平儿话：“没有可是，我既然拿你当了自己人，岂会再疑心你？我最近听闻，府里一些下作娼妇儿，打量我坐窝，奈何不得她们，一天到晚打扮的妖精似的，有事无事到你二爷跟面前晃悠几趟，当谁不知道她们的下贱主意呢，哼，惹恼了我，一个个撵到围厕里去。”

平儿忙替凤姐抹背顺气，轻言细语劝慰：“这是谁在背后乱嚼舌根呢，没有的事情，奶奶好好养着是正经，生这些闲气犯不着。”

凤姐见平儿混没气性，倒替贾琏遮掩，陡想起她上一辈子温吞吞，辜负一副好摸样，却放任贾琏外面去偷腥，不免有些恨铁不成钢，手指狠狠戳上平儿额头：“你有功夫讨我欢心，就不能好好搓揉你二爷呢，你比她们缺什么呢？只不要缩手缩脚就成了，难道还要我教你呢！”

平儿一张俏脸羞成熟透的虾子色：“奶奶，恁得不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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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凤姐一声啐：“呸，我且正经的很，你若真的为我好，你就拿出本领，笼住你二爷，不叫他去外面偷鸡摸狗，被那些下贱娼妇脏了身子，也是我不白疼你一场。”

凤姐说到这份上，平儿也只得红脸应承了，放开羞怯心，打起精神来跟贾琏周旋，平儿被贾琏调|教，渐渐知趣，贾琏一时也离不得了。

平儿被贾琏宠信且并不托大，依然唯凤姐马首是瞻，也不跟贾琏撒娇卖痴求恩典，得陇望蜀。反是寻日里对凤姐态度更加敬重，对大哥儿、大姐儿生活起居照料得更加妥帖。

凤姐心里虽有醋意，却被平儿倍加小意儿温顺抚平了，两人亲密无间，无话不说，情分更胜从前。

贾琏如今有了儿子，顿觉腰板直了，在兄弟朋友间扬眉吐气了。

他如今家有贤妻貌美如花，小妾美艳，温顺识趣儿，日子过得滋润无比，倒也对那些残花败柳熄了心思。一心一意巴着平儿凤姐过日子，整个人显得神采飞扬。

只是这凤姐坐月子也不得安生，还得算计筹划，赶着小妾去兜揽丈夫，真可怜见的！

却说薛宝钗及笄，本来王夫人薛姨妈打得好盘算，以为就此坐实了宝钗与宝玉‘金玉良缘’。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日酒宴，娘娘没表示，宝玉没出现不说，贾母又是批命说，又是预请红媒，王夫人、薛姨妈两个操心劳力，只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却说宾客里就有王子胜夫人，她敏锐察觉贾母与王夫人之间关系微妙，贾母的说法与她小姑子说法差之甚远，借口来看外孙，拉了妯娌王子腾夫人到凤姐房里问情由。

凤姐不敢透露王夫人已经是‘悬脚客’，贾母扣着休书，可以随时发难。更不敢暴露这一切皆因王夫人差点逼死自己而至。

凤姐明白，娘家人希望自己姑侄齐心合力，一致对外。凤姐不能透露自己跟姑母不合，因为她无法说出缘由，这势必引发长辈们责怪。不得已，凤姐只得含糊其辞，说一切尚好，让母亲大伯母安心。

王子胜夫人满怀忧虑，王夫人贵妃之母尚且这般不受贾母待见，凤姐岂不更加处境堪忧，一再叮嘱凤姐，有什么难事一定要及时说与娘家。

凤姐再三保证，并特特让母亲大伯母看了贾母赏赐自己黄田冻玉佛爷，力证贾母对自己宠爱尤佳。王子胜夫人妯娌方才去了。虽未被识破，倒惊了凤姐一头冷汗，忙着分派平儿，叮嘱所有金陵旧人，管好自己嘴巴。

再说王夫人，如今在贾府地位实在尴尬，名誉上仍是当家主母，头顶贵妃之母之光环，无限荣光。其实在贵妃省亲之后，她已经被架空，贾府钱粮人事都不经过她手，贾政就连白天也不轻易跟她照面，她成了贾府闲散主母。只是李纨探春当家，一个亲媳妇，一个庶女儿，两人都敬着她，一概供应待遇从优，月钱也不少她，表面依然优渥，让王夫人暂无失落之感。

其实，她已经沦为李纨之前一般境地，成为边缘人氏。两者也不尽同，对李纨，大家还怜惜她是孤儿寡母，拘一把同情之泪，对王夫人只落得一句罪有应得。

府里奴才也闻到了味道，又想着王夫人实在狠毒，二奶奶那样奉承，又是嫡亲的血脉，竟然下得狠手，大都认清了这位善人嘴脸，除了些懵懂卑下者，凡有头脸者皆敬而远之。且他们惯是捧高踩低，万不得已，不愿到她跟前奉承。

贾母房里那般敞亮说话，王夫人竟然在几天后方才后知后觉。

原来，自那日宝钗及笄礼后，就有陆续有官媒上门作伐，因为王夫人赋闲，李纨探春又得了贾母暗示，便装个糊涂，直接让媒人上了薛家门。

话说回来，其实这些上门求亲人家门第不差，有将军府，也公府来求。

薛姨妈咋闻公府来求，暗自欢喜，得知乃是庶子次子，心里便愤懑了：“我金玉般的女儿，难道就做不得公候夫人呢，凭白受你们这般折辱！“

求亲者也有世家旁支，贵在孩子本身争气，正如杜梁栋之类人才，倘与之结亲，无异于给家族注入一股清流。谁知薛姨妈却更加嗤之于鼻，说话尤为刻薄：“我薛家家财万贯，手指缝里漏掉银钱，也够这些破落户吃一辈子了！”

却说这些官媒一向被人敬着，何曾受过这些话，一个个掉头而去。媒婆们虽然替庶子次子求亲，却是受托于公侯府当家主母，求娶不成，回去不好交待，害怕吃挂落砸了招牌，便反口拿了薛家大公子说事，说那薛蟠就是个滚刀肉，亡命徒，沾上了八辈子也别想清静，结不成亲才是最幸运。

公侯夫人虽然不屑于说是非，媒人们之间确是互通有无，薛姨妈拒绝媒人多了，刻薄话也说的多了，这个版本便在京城里喧嚣而上，一时之间传的沸沸扬扬。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薛姨妈恼恨之余去向王夫人哭诉，王夫人闻听更是恼怒，她不怪薛姨妈处事不当，却把李纨、探春发作一通，传令，再有媒人，先见自己。

李纨、探春虽有贾母尚方剑，无奈却是王夫人脚下人，只要王夫人不插手钱财人事，也不敢违拗。

却说王夫人不见尚好，一见之下，差点把肺气炸，这王夫人与薛姨妈一般心思，都觉得宝钗金樽玉贵，有才有貌大家千金小姐，上做得娘娘，下配得侯门公子。却不料这些既无功名爵位，又无无钱财傍身的次子庶子，竟然还对薛家挑三拣四，上来就提要求，薛家大姑娘须有多少嫁资，甚至还有人绕着弯子询问薛蟠其人，含沙射影，说他是逃犯云云。直气得王夫人好几次噎气，暗骂这些人有眼无珠，岂有此理。饶是王夫人修为了得，好几次忍不住，冷脸端茶送客。

王夫人愤愤之余，方才细想究竟，不知这些媒人因何云集。到底王夫人在府里经营几十年，尚有些根基，周瑞家里又有些狡黠伎俩，虽然费了一番力气，花了些许银钱，却也打听出了缘由-原来是贾母作梗。王夫人顿时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奈何不得贾母。

薛姨妈得知根源，更是痛哭流涕：“老太太这话什么意思？这不是公开否定我们宝丫头吗？当初若不是老太太那般捧场，我们宝丫头及笄礼也不会办得这样高调，如今倒好，把我宝丫头这样晾起来。媒人一**上门，若是我们一味拒绝，又没个正当说法，时日久了，定会传得更加不堪。

且宝丫头及笄礼，娘娘又无表示，我心里实在没底，好姐姐，你得想个法子促成两个‘宝儿’的婚事才是呢！”

王夫人被她哭得十分烦躁，自上次她们母女联手演戏，摆了王夫人一道，王夫人便对她们淡然多了，觉得宝丫头心眼太多，不及凤丫头忠心，悔不该听信她们母女，说凤丫头这不好，那蹊跷，一怒下狠手，闹得姑侄难见面。

眼下的情势，王夫人也是骑虎难下，自上次探春援手度过难关，王夫人一度曾彻底冷落了薛家母女，直到后来薛姨妈主动来投，奉送古玩器皿进宫给娘娘，王夫人不冷不热晾着，薛姨妈最终掏了五万银子，两下里才缓和了。

这王夫人也够狠，她前手接了薛姨妈银子，转脸就背过薛姨妈，便用这五万银子与薛蟠合伙开了地下钱庄，一切交由薛蟠打理。

薛呆子出面踹人门面，抢人田产，恶言恶行做恶霸。王夫人幕后操纵，从不露面，暗地通过周瑞牵制冷子兴，获取钱财。

薛呆子出钱出力担干系，王夫人坐收渔利。即便将来薛蟠出事，也与王夫人不相干。这与王夫人之前骗凤姐，如出一辙，凤姐因高利盘剥丧性命，王夫人安然无恙享荣华。

至于‘二宝’婚事，王夫人决定先拖着，等赚够了利钱，至少填平了自己贴在园子的银钱，再跟贾母贾政摊牌。最不济，王夫人想动用元妃压制贾母贾政，直接赐婚。不过这次宝钗及笄礼，王夫人一早送信进去了，元妃却无表示，这使王夫人有些拿不准元妃的态度。

不过王夫人自有成算，若元妃支持婚事，薛家便不会计较银钱了，那便一好百好。

若是元妃不成全，王夫人亦有后招，贾府这样人家，三妻四妾寻常事，宝钗依然入贾府，到时候娥皇女英，宝钗也不委屈。想到此处，王夫人嘴边绽开一丝轻笑，反正银子我是不还了！

嘴里却是另一番话：“急什么呢，你这就找几个婆子，多塞她们几个银子，放出风去，就说宝丫头小时候碰到癞头和尚说了，不宜早婚，要过了十六方好。”

薛姨妈叹道：“这，人家信吗？宝丫头过了十六岁，婚事就能定下？”

王夫人笑道：“我的好妹妹，管别人信不信，我们自己信就是了。至于一年后，怕什么呢，宝丫头不是有金锁吗，你就等着宝丫头嫁进贾府来吧。”

薛姨妈擦把眼泪，抽泣道：“姐姐我可就信你了，蟠儿原不成器，这次被连累坏了名声，恐怕亲事难论，我后半生就依靠宝丫头了。她若再出事，我真是，唉！”

王夫人递上丝帕子，笑道：“说什么丧气话，且等着享福吧！”

却说宝钗聪慧之人，薛姨妈谋求宝玉这门婚事，虽没明说，宝钗却早有预感，可以说自进京之前就有察觉。那时薛姨妈屡屡叮嘱宝钗跟前丫头莺儿，强化记忆，宝钗金锁乃是自小就有的，什么癞头和尚说了，须得有玉之人相配云云。

先前宝钗等着选秀，薛姨妈一边积极谋求宝钗进宫，一边打太极，明示暗示放口风，癞头和尚说了，宝钗命贵，以暧昧的姿态稳住了王夫人。

及至小选坏事，薛姨妈开始亲自登场，鼓励宝钗接近宝玉，她亲自披挂上阵，讨好贾母王夫人，想要促成金玉良缘。

宝钗原本瞧不上宝玉，无奈宫闱无缘，不得已求其次，觉得嫁给宝玉也不错。遂任凭母亲谋算，不闻不问，反而乐得顺水推舟，顺势而为。

及笄之日，宾朋满座，贾府这样大操大办，宝钗心里是满足的，得意的，以为稳坐钓鱼台了。

谁料竟然招致媒人蜂拥而至，宝钗探得求亲者身份地位，顿时懵了，自己竟然这卑下吗？只配嫁给庶子吗？

一向自视甚高之宝钗，顿觉受了侮辱。

谁知还有后续，虽然薛姨妈瞒着，莺儿从干娘处探得实信。宝钗因而获悉，母亲的画饼，被贾母当众撕碎了。

宝钗原以为自己降尊屈贵俯就宝玉，定然稳操胜券，谁知却败落了。原以为自己顺势而为，隐身得很好，却不料瞬间被推至风口浪尖。

聪明的宝钗至此方悔，不该频频贾府露面，夜里暗暗好哭了一场。

翌日早起，宝钗求见母亲：“妈妈，贾府住不得了，您让哥哥快些休整房舍，我们立时家去，我们有房有地有产业，何必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薛姨妈却极力反对：“我儿是不是因为媒婆的事情烦恼，且别怕。我已着人放出风去，说你明年方可许婚，媒人再不会上门了。”

宝钗立时明白，王夫人乃是‘拖字诀，’心里好恼：“妈妈糊涂，这话早不出，晚不出，偏这个时候散出来，明眼人一听，就能猜到我们头上，妈妈，您嫌我们丢人的还不够吗？”说着嘤嘤哭泣起来：“婚姻之事，父母做主，原不该我女儿家自己说嘴，可是如今这样，也顾不得了，想如今贾府，并不由姨母做主了。宝玉也一改之前懦弱，混不理人，老太太又有这番话，显见针对我们，我们还上赶着巴结，住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呢？”

薛姨妈却道：“我儿勿恼，宝玉小孩儿脾性，且看你姨妈面上。”

宝钗含泪摇头叹道：“姨妈这是空口说空话，根本就是在推诿我们，妈妈，您听我劝，明儿就让姨妈写下欠条，我们立即搬家，这里我一日也不想住了。”

薛姨妈损失了许多钱财，岂肯死心，搂着宝钗劝慰：“你姨妈虽然如今被架空，可她到底是贵妃之母，是宝玉亲娘，婚姻大事，父母做主，由不得宝玉心思，老太太也难作梗。你姨妈已经答应了我，明年一定会有结果，我儿放心好了。”

宝钗虽然觉得贾府世家大族，能嫁宝玉也不错，可是委实忍不下这口气，泪流不止：“妈妈不要执迷了，我观姨妈自根本就对我们没真心，尤其上次三万银钱没得手，就更不堪了，若不是欠我们银钱，恐怕早就翻脸，妈妈因何还要信她呢？”

薛姨妈想说这次不同了，自己已经拿了五万银子与她修复了关系了。可是想着宝钗上次谏言，薛姨妈忍下没说，只是一再保证：“我儿别伤心，万事有妈妈打点，你姨妈说一年，我们就等一年看看，反正十六岁也不算大，明年若再无结果，我们再做道理。”

宝钗虽然口才滔滔，终究劝不回中毒太深薛姨妈，只得罢了，委委屈屈住下了，只是自此称病不出，暂避锋芒。

世上之事，往往就是这样，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辞官回故里，有人星夜赶科考，如今，愁得薛宝钗母女，欢喜的是贾母凤姐与迎春，赶科考的却是杜梁栋。

二月九日，杜梁栋下场，宝玉那一日起身，带了迎春替杜梁栋准备的点心吃食，以及换洗衣衫鞋袜，亲自把杜梁栋送进了龙门。

迎春自此日始，早晚清水为祭，一炷心香，祷告上苍，请求赐福于杜生。

二月十五，凤姐出月。

贾府这次满月酒办得空前隆重，所有与贾家往来的亲朋故旧，贾琏遍撒请柬。

京中与贾府有交情王府，当年八公府，贾赦贾政同僚，贾琏狐朋狗党发小儿，鲜衣怒马齐齐来贺。

男客们自有贾赦贾政贾琏贾珍宝玉陪着，在大厅坐席饮酒划拳看戏，女客们则在贾母上房花厅摆席，吃酒、看戏、聊天。总归是女人成堆闲话多，家长里短，津津乐道，比穿戴，比老公，比门第，比权势，比财力，也比哪家孩子更聪明。

却说凤姐，一早沐浴更衣，平儿忙前忙后，帮着凤姐梳妆打扮。凤姐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打扮得艳光脂粉，神采飞扬，新嫁娘一般。亲自抱着儿子，喜滋滋来至贾母上房，会见宾客。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李纨、尤氏婆媳、三春姐妹、黛玉、湘云、宝钗坐镇陪同，凤姐怀抱儿子，笑颜盈盈接受亲友故旧道贺。

亲友们一一上前观看这位正月十五出生，贵妃姑姑赐名的富贵公子，无不交口夸赞，说哥儿生得宽额饱满，鼻梁高挺，眼睛黑亮，粉雕玉琢，好福相，好富贵。听得凤姐眉开眼笑，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更是笑容可掬。

凤姐娘家除了三百六十枚红蛋，另有金项圈，金锁片，金碗、金汤匙。宫里贵妃娘娘赏赐了满月表礼，名贵文房四宝一套，四书五经一全套，长命金锁一把，金镶玉玉牌一枚。

贾母贾赦贾政贾珍都有玉器古玩赏赐给小哥儿，三春黛玉湘云宝钗这些姑母也有表里奉上，也难一一表述。

且说满月酒戏只闹了三天方才下地。第一天是贾母掏腰包请酒，老寿星福佑重孙子。第二天是大老爷贾赦做东道。第三天则是凤姐平辈小辈，以及府里所有仆从婆子丫头小厮凑份子。

这凑份子的发起人，原是宝玉、黛玉、湘云、三春兄妹六人，原因无她，他们为了感谢凤姐一向照顾，遂想了这个法子，叫做百家戏，为的是人多福气多，给大哥儿添福气。

他们六人愿意是大头他们均摊，再在亲眷中、府里，邀约倡议，聚集一百人来贺，凡参加之人每人出资六文银钱即可，取意吉祥。

谁料募集之风一放，了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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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宝钗、李纨、尤氏婆媳踊跃得很，尤氏打头，各各放下白银二十两。府中上下人等，趋之若骛，有恩的，没恩的，看凤姐面子，看宝玉黛玉三春面子，也有看平儿面子的，总归是丫头、小子、仆妇齐齐而来。

宝玉、黛玉、三春、湘云几人顿时应接不暇，光是宝玉、黛玉、三春、凤姐等房里的丫头仆从，集合起来已经超过了百人，其他各处要想参加，都去挤晴雯紫鹃等人后门。

鸳鸯、琥珀、金钏、彩云等几个，一时来晚了，百人已满。鸳鸯似笑非笑排出六文铜钱：“宝二爷，你给我落不落名吧，不落？从今后我们不认识，你也别叫我鸳鸯姐姐，叫了我也不答应。”

宝玉笑嘻嘻忙着收下银钱：“我写，怎么不写，就去掉我的名字，也要写上鸳鸯姐姐呢。”

随后大房那边仆从风闻而至，都要来凑热闹，嚷嚷要替‘咱们大哥儿’添福。

邢夫人还亲自发话：“宝哥儿，统统添上，多个人，哥儿多份福气呢。”

宝玉黛玉湘云三春几人商量着，把名额增加到一百二十八，不够，再到一百三十六，依然不够，而后一路飙升一百六十六，一百八十八，最后增加到一百九十九，才勉强让各人满意。

凤姐闻听这般盛况，立时泪盈于眶，这在她前世从不敢想也。贾母抱着大哥儿，笑得满脸慈祥，嘴唇直打哆嗦：“我的重孙孙好福气哟，这么多人罩着，牛鬼蛇神统统回避，我们大哥儿会一生顺畅，长命百岁，富贵延绵哦。”

贾赦闻听，囍得胡子直翘翘，大声嚷嚷：“有赏，有赏，凡是落名给大哥儿添福者，赏银一两。”

这边贾母也发话说：“所有人赏铜钱一吊打酒吃。”

平儿着人抬着个大簸箩，一串串红丝线穿着的铜钱，去往各执役处撒放，厨房里，门房上，开水房，端茶的，递水的，上菜摆箸洒扫的，凡是为大哥儿满月酒戏出力者，见人奉上一串闪亮的铜钱。

这家伙，撒的不是钱，撒的是凤姐的喜悦呢。

很快到了十八，杜梁栋出龙门。

凤姐一早派了林之孝，带了小厮潘又安，赶着马车，提留着吃食换洗衣衫，到贡院前侯着。

杜梁栋下午方才出场，宝玉此时也赶到了，招呼茗烟红药雨墨几人一哄而上，不由分说把杜梁栋拉到了预先定下客栈，宝玉意思让杜梁栋沐浴更衣，然后吃酒庆贺，谁知，杜梁栋在马车上就睡熟了，到了客栈雷打不醒，宝玉只得吩咐潘又安守着，自己回府去报信儿。

贾母闻言心惊肉跳，当初贾珠昏睡三天，自此身子骨便弱了，忙着吩咐宝玉带着鲍太医前去请脉，结果杜梁栋脉息平稳有力，呼吸顺畅，太医断言：“无妨事，累了，睡着了。”

杜梁栋一场好睡，直睡到隔天中午时分方才醒了。中间宝玉打发茗烟两次闻讯，他竟一丝不闻。

他这一醒直嚷嚷饿坏了，潘又安已经替他打点好一切，服侍他沐浴更衣，用餐不提。杜梁栋不知身在何处，还道知客僧今日兀自客气。

潘又安闻言暗笑，自报门户，告之杜梁栋，自己是他的长随潘又安，这里不是庙宇乃是京城连升客栈。

见杜梁栋不明白，又再言道：“奴才原是宁府小厮，只因荣府大房大哥儿办满月酒，我们奶奶一高兴，把我送给了大哥儿做长随，二奶奶说姑爷乃是文曲星，为了给大哥儿添福气，打发小的替大哥儿到姑爷面前尽孝，沾些姑爷才气，奴才就来了。”

杜梁栋一笑，这才想起自己似乎下场就迷糊了。打量潘又安，这是贾府变相给自己送仆人，想到自己一日中举，没个人帮着张罗不成样子，不如暂且留下，待放了榜再做道理，因问道：“你一月工钱多少？我可是穷书生，多了我可养不起。”

潘又安忙恭顺笑道：“姑爷且不用，二奶奶已经付了我一年的工钱了。”

杜梁栋至此也无话说，因吩咐潘又安：“既如此，一条要与你讲在头里，跟着我尽够吃饱饭，吃香喝辣却不能，小哥若不嫌就留下。”

潘又安此来为的鸳鸯成对，比目成双，哪里计较吃喝，忙道：“奴才情愿伺候姑爷。“

杜梁栋点头：“如此甚好，你快些收拾我的东西回城外去，这里一天几百文店钱，我且住不起。”

潘又安聪明人，也不多说，忙着收拾东西下楼雇车，却被杜梁栋认出好片几个包裹不属于自己，忙提醒潘又安：“小哥错收了，这原非杜某之物！”

潘又安方说：“这些吃食是二奶奶分派小的拿给姑爷，衣物是二姑奶奶备办，姑爷下场昏睡，也没法子送您出城，这些日子的房钱则是宝二爷支付了，宝二爷说与您是至交，您定不会责怪。”

杜梁栋书生意气，不愿攀附岳家生活，但是被人这样关怀，却也倍觉温馨，杜家世家大族，杜梁栋自小也看惯了为富不仁之百态，顿觉宝玉那样的出身，却这样平易近人，无有骄奢之气，委实难得。

虽没见过迎春，却听恩师提过几句，言道乃是位聪慧敦厚之人，此刻见了迎春置办衣帽鞋袜，想着之前的饮食糕点，点滴见人心，那般的出身，这般的体贴，杜梁栋也是少年才子，对婚姻爱情自有一份期盼，一时心下顿生缠绵，不知自己未来娘子是怎样妙人儿呢！

一时眼神迷蒙，一丝温柔子唇边绽开。

却说杜梁栋给宝玉留下一封书信在客栈老板处，上车方要行走，却见宝玉打马而来，随行尚有柳湘莲，与杜梁栋也是熟人，他二人前来为杜梁栋接风洗尘，杜梁栋有心推辞，却被宝玉一番话劝住了：“杜兄兀自小气了，其他无论，你我柳兄乃是故交，京城见面理应以尽地主之谊，哪有不闻不问之礼呢？再说明日乃是放榜之气，兄台何必往返劳累，不如就在这里多住一日，明日看榜也近便些呢！”

杜梁栋至此无话可说，遂一笑抱拳：“如此讨饶两位兄台。”一时，茗烟自帮着潘又安把东西归还原位，安排杜梁栋重新住下。那边厢杜梁栋，则被宝玉柳湘莲拉去**居，三人推杯换盏，笑谈饮酒不提。

却说隔日，杜梁栋不善饮酒，小酒大醉，午后方醒，醒来却见宝玉柳湘莲依然在座，杜梁栋连道惭愧，自去梳洗不提。

这里宝玉告诉杜梁栋：“我二哥已打听清楚，今夜就会定榜，府里已经指派人手抢消息，我们只需在此坐等就好。”

杜梁栋连考九天，脑子昏昏然，一时觉得把握十足，一时觉得模棱两可，见宝玉这般慎重其事，当然心里忐忑不已，生空当时榜上无名，难见故人。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宝玉一早订好了酒菜，三人临床而坐，不一时，整层楼面都被赶考的举子占满了。或是三三两两拼桌吃酒说笑，也有的独自闷坐品茶，不苟言笑，更多是谈论这次题目出的怎样，这次主考林如海大人如何清廉公正，这期考试定然会是优者胜出等等云云。也有自诩风流者，已经在畅谈一日上榜，回家去要聘哪家美人，也有互相认识者评头论足，说谁家表妹有才，那几小姐貌美。

客栈老板桂爹爹则早已派出精干小二，去至贡院打探消息，希望自己今年坐庄押，大获全胜，那样自己不久就可以回乡荣养，做个土财主吃租息，过上等人的生活了。

却说宝玉柳湘莲陪着杜梁栋喝着生姜黄酒，吃着果茶，低声谈笑，内容涉猎五湖四海，诗词歌赋，列侠游记，主讲宝玉、柳湘莲，杜梁栋心中有事，只做忠实听众，偶尔答言一笑。

亥时正刻，开始有客栈小二陆续回传消息，每次十人，小二是有本客栈客人中举方才回报，第一次回来报的是四川莫家大少爷莫晖，获得贡生第一百八十八名。

此后每隔一时就有小二回报，某某一百三十名，一百三十一名，某某八十八名八十九名。

每有小二回报，掌柜的就眉开眼笑大声唱贺：“恭喜某某举人老爷，考取贡生某某名。”之后，便是这位考生喜极而泣，打赏掌柜，打赏小二，与各位同年敬酒。再有同试者都起身抱拳，道一声恭喜某某年兄。

却说小二一次次回传消息，名次已经报到前三十名了，杜梁栋的名字尚未出现。不说杜梁栋，就是宝玉柳湘莲也有些焦躁了。不过宝玉此来一为探听消息，二为安抚杜梁栋，确保迎春婚事顺利，因为老祖宗有话，无论中与不中，婚事昭议不误。宝玉此来，也是谨防杜梁栋自卑情怯卷包逃逸，当然这是凤姐私下交代。

却说宝玉正在安慰杜梁栋说：“杜兄勿急，说不得杜兄乃是这届会元也不定。”话音刚落，小二回报，掌柜声音异常响亮：“恭喜江南贡生杜梁栋杜老爷，考取会试第三名。”

杜梁栋闻报，陡然起身，一手拉着柳湘莲，一手拉着宝玉，急切问道：“仁兄可曾听清，是谁中了第三名？”

宝玉尚未答话，林之孝带着兴儿召儿匆匆上楼，抱拳回禀：“恭喜杜公子，恭喜二爷，杜公子中了第三名。”

宝玉柳湘莲同时抱拳：“恭喜杜兄，心想事成！”召儿兴儿潘又安茗烟抢着跪拜

：“姑爷大喜！”

宝玉忙着踢脚茗烟，笑着取下腰间荷包丢在桌上：“猴崽子拿去，明天去领一吊赏钱。”

杜梁栋这才信实了，顿时心潮汹涌，不能自已，颤声高声拜托掌柜：“桂掌柜的，请上大酒碗来，我要请就，大家一醉方休啊！"

掌柜的茫茫上前，帮着满满斟了，杜梁栋双手高擎，各桌去敬，上榜者未上榜者一个个豪气干云，喝酒摔碗，畅快大笑，不亦乐乎。

宝玉笑言掌柜：“这喜酒我请客！”

掌柜的坐庄净赚了千两纹银，已经喜不自禁，哈哈笑道：“勿需勿需，杜老爷住我店里，就是有缘，这顿酒小老儿还请得起，只是，小老儿有个不情之请，在座各位老爷能与小店留下诗词字画一作留念就好。”

桂掌柜这小小要求，对这些意气风发贡生老爷混不在话下，一个个挥笔泼墨，慷慨留言。杜梁栋也乐在其中。

宝玉却带着林之孝等悄然而退，回府去报喜讯。

却说迎春，一再探听今日会考就有消息，哪里还能睡得，一时坐立难安，探春惜春陪着迎春下棋混时间，只可惜迎春心不在焉，一输再输。

贾母凤姐也没安睡，虽然贾母口里说不在乎中与不中，其实希望杜梁栋一举成功，免得迎春再受磋磨。凤姐也是同样心思，这会儿正在贾母房里，两人惴惴不安等着消息。

少时宝玉回报：“中了第三名！”

贾母忙着吩咐凤姐：“告诉迎春丫头一声，可怜见的，总算好了！”自己忙着去菩萨面前焚香磕头，感谢神灵感谢祖宗。鸳鸯琥珀鹦哥珍珠等，俱都合十而囍：“恭喜二姑娘！”

凤姐这里急匆匆往迎春房里来报喜讯，迎春闻言不能置信，陡然起身，带动棋盘，黑白棋子滴溜溜洒了一地。

探春惜春忙着恭喜，司棋绣橘忙着收拾棋子儿，端茶递水。凤姐握了迎春手：“恭喜妹妹，从此一好百好。”迎春喜极而泣，凤姐帮着迎春擦泪，谁知越擦越多，只哭得抽抽噎噎：“迎春能有今日全仗凤姐姐周全，谢谢凤姐姐！”引得探春惜春也跟着落泪。凤姐红了眼圈，却笑着吩咐司棋打水伺候，有安抚迎春睡下了，方才回房去了。

一时贾琏也与贾赦报喜转回房，见了凤姐，笑嘻嘻唱歌诺：“诺诺诺，小生这里有礼了，谢谢娘子！”

凤姐也不答话，兀自卸妆，蓬松了头发，只着贴身红袄儿，自己爬上床去，眉目一扫贾琏，似笑非笑叹着气：“嗳哟，谢不谢的不在嘴上，二爷只把我们娘儿们不当外人也就是了。”

贾琏被这凤姐一醋，哪里还能正经的，上去一顿歪缠，两情惬意，比那新婚婉转也不差分毫儿。贾琏累及酣睡，凤姐兀自睁着眼睛，心里板着指头：祭祀田产办了，迎春出头了，王夫人宝钗晾起来了，宝玉也渐渐醒事了，嗯，荣府坏事，大老爷为官不仁，二老爷为官，治下不严，只是恶奴横行霸道，终至被人参奏。

嗳哟，这两人的行径，凤姐是鞭长莫及，左思右想无计谋，不免黯然神伤。

一时凤姐想到娘家哥哥王仁，听母亲说，已经随二叔去了任上，但愿他从此学好了。正想着，贾琏一个翻身，八爪鱼似的缠住凤姐，脑袋挤进凤姐怀里。凤姐一时失笑：“姑奶奶这里绞尽脑汁，你倒睡得香甜。”

笑眯眯伸手抱了贾琏一满怀，突兀之间就想起尤二姐与秋桐这两个妖精来，想起那时他们在自己心上插刀子，凤姐不卖你咬牙切齿，迷糊睡着之前，凤姐打定一个主意，攘外先安内，先把尤二姐秋桐这两个妖精掐灭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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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却说凤姐暗自思虑，要扫除两个宿仇，却也不能明火执仗，动刀动枪喊打喊杀，眼下这二人尚未露形迹，凤姐只得按下以待时机。

却说杜梁栋，虽然当晚得了消息，到底没见皇榜不甘心，隔天一早到了贡院门前，果然瞧见自己名号，一个悬心放回肚子里，一边写了书信托驿站寄回家去，一边卖下薄礼自去林府拜访恩师不提。

这一日，杜梁栋思虑再三，决定还是到贾府拜访一趟，想着自己银钱不多，可是空手上门又不好，杜梁栋对京城不熟，便吩咐潘又安替自己准备四样糕饼点心，四坛女儿红，又亲自去多宝斋给贾府小辈贾兰贾莛每人一套文房四宝，只说来探贾母老太太。

贾母闻讯喜之不尽，觉得这个姑爷知书达理，有礼有节。吩咐酒宴招待，贾琏宝玉这两位舅子作陪。凤姐闻讯去告知迎春，让她与荣禧堂后偷相女婿，迎春害羞只不依。后凤姐探春定计，让宝玉给杜梁栋排座，面对后堂，又探春惜春偷去打量，惜春对人素描一张肖像，迎春面对星目剑眉之画像，芳心乱跳，暗暗甜蜜。

转眼就是月底，凤姐半月之后又修养半月，与二月初再次出山，掌管整个荣府。凤姐这次重新理事照样雷令风行，却有一样不同，待下人比之前慈爱了些。

凤姐最大改变，是对病弱者，凤姐汲取晴雯之死教训，府中下人患病，再不随意打发出府，而是在贾府偏远处辟出一角小院子，请医延药，拨给仆妇丫头专门照料，并有专人每日负责向主事者报备病情，或是康复归位，或是病重换医换药，直至康复，且病患者不扣工钱，药钱宫中开支。

虽然凤姐对消极怠工违法乱纪者，照旧棒打不饶，违逆者，憎恨者照样踩进泥土里，下人却对凤姐在之前又恨又惧之中增加了一层感恩，对凤姐说法也有变化，二奶奶啊说好也好，怜贫济弱，怜惜弱小。说狠也毒，且别犯她手里，死也白死。当然这是后话，随后自有案例，这里暂且搁下不提。

不说元春省亲余兴未消，不几天又赐下灯谜，惹得贾母一发欢喜，命姐妹们制作灯谜，结果被贾政窥见探春与宝钗灯谜所含悲戚，怜她们小小年纪，竟似些缺少福寿之人，心下凄婉，是夜辗转难眠。

只说元妃回宫把那日游幸所作诗词，编分优劣，令在大观园勒石，以为千古风流雅事，贾政一眼忙碌起来，又把园中沙弥小道士迁往城外铁槛寺，这次却说用的贾芸，其中缘由自不必说，贾芸母亲五嫂子并贾芸对凤姐更是感恩戴德，知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却说元妃忽与宫中编纂大观园诗稿传记，忽然觉得这大好景致不叫人瞧，岂不辜负了，不如让姐妹们如愿居住，两下辉映，也是一桩佳话。一时想到母亲前些时候来信，只觉得母亲太没远见，却是祖母之话正合心意，想着母亲祖母较劲，自己不好偏帮，总要想个法子让两下里满意方好。凤目微眯，一时计上心来 ，提笔下发一道懿旨，着宝玉与姐妹们搬入园中居住，懿旨内特特点名黛玉宝钗二表妹，才华出众，人才难得，本宫一见，爱之心切，着一并入园居住。

这旨意一出，王夫人薛姨妈顿时失望，暗恼不知那林家父女如何得了元妃青眼。这王夫人也是一朝得志，头脑发昏，她想着元妃夫君乃是皇帝，自己钱财紧着供应，元妃当是万事不求人了，且等着别人去巴结。焉不知，娘娘无所出，正需坚强的后家支持腰杆才硬呢。

贾母凤姐三春姐妹并宝玉十万分高兴，宝玉这番已经正经上学，贾政倒没罗嗦什么，只是叮嘱，进园后须得更加刻苦攻读，不负娘娘心意。倒是王夫人，把着时机，提点宝玉，宝钗也要进园子，不许他轻慢客人。宝玉想着以后可以日日见着林妹妹，心里美极了，对着宝钗态度也和蔼极了，只说：“宝姐姐多多担待，明日小考，功课要紧。”言罢飞跑至贾母房里去了，挑唆着贾母即可接人过府来。贾母笑道：“不消你说，读书要紧。”

凤姐笑了：“宝兄弟，没得这样急切，好歹要说通林姑爷方好呢！”

宝玉便作揖打躬缠着凤姐腻歪：“凤姐姐女中诸葛，全仗凤姐姐周旋了！”

凤姐便笑：“你只管上进，接人包在凤姐姐身上，以后的看你自己了，不过，你多大呢，数不得明年要下场了，中了就是父母官，这套歪把戏迟早收起，不说林姑父看不上，连我也看不上呢！”

凤姐提起林如海，宝玉顿时脸红，讪笑道：“这是见了凤姐姐，对别人且不会呢！”言罢一溜烟去了。

凤姐贾母心照不宣，相视一笑。只是贾母担心，林如海不肯放人，贾母也不知元春因何会下旨让黛玉入住，若说是亲眷，湘云也是，心下疑惑，忙招手凤姐上前低声密议：“凤丫头，你脑子灵活，帮我想一想，元妃这是何意呢？”

凤姐也十分疑惑，要说前世，黛玉本来寄居贾府，与姐妹们一同搬入大观园理所当然，这次却不同，林府就在京师。凤姐估摸，是不是如今林如海官居一品，元春想法也变了，让黛玉入住大观园，乃是打得进说楼台的注意。或许元春也是想到黛玉失母与嫁有碍，提前预防。元妃到底皇家妃，乃是君，凤姐不敢随意猜测。

贾母问话，凤姐须得要答，思忖良久，方才答言，却把对元春的猜测，说成自己担忧：“娘娘何意，孙媳不敢臆测，不过依我看林妹妹入住大观园，似有可为。一则，林府虽有姑祖母坐阵，依然无法改变不料黛玉乃是丧妇长女，属五不娶之列，我们且不会顾虑，难保太太不咬这一条，恐怕连老祖宗也无法。”

贾母闻言到忘记揣测元春心意，一心想着，绝不能王夫人那个败家玩意儿得逞了，一时心下急切，一定要接黛玉在身边教养，使她不得不作梗。只是担心无法说动林如海，因叹息道；“你姑父那里，空难说服。”

凤姐言道：“娘娘旨意，姑父定是早已获悉，定有决断。老祖宗可不必提说，只晓之以理，从姑父是否续弦说起，若姑父有意续弦，那时我们再做主张，若姑父无此意，老祖宗则可提议让妹妹入府，方便老祖宗贴身教养，之前妹妹就是依附外祖母，如进入府也不突兀。二则动之以情，以林妹妹一人孤单，身子羸弱不足，园子里风景秀丽，姐妹同住一起读书玩耍，与妹妹康复大有裨益。若姑父无意再娶，我想，无论是为了林妹妹，还是娘娘旨意，姑父想会应承。”

贾母倒不是怕林如海不遵娘娘命，只怕他心里疙瘩，反而不美，心里一急，便没了章程，如今闻凤姐之言，细一思忖，正合心意，因点头笑道：“你这话很是。”

却说贾母派遣贾琏亲自来寻林如海，林如海早已得知其意，正在心中盘算，见了贾琏来请，正中下怀，也不推辞，一起过府来见贾母。

母子见面，母慈子孝，好不和乐，待林如海看茶坐定，贾母依计而行，且不提娘娘，只闻言细语问那林如海：“今日请姑爷不为其他，只是问一问姑爷，敏儿去世已六载，姑爷有何打算无有呢？”

贾母话一出口，林如海暗自佩服老岳母实在睿智，也只她这般迂回，为的自己脸面，因起身拱手做答：“这个小婿早已绝了心思，今生有玉儿相陪尽够了。”

这话说得贾母一时噎住，凤姐一旁忙着亲自与林如海续茶，上果品，笑着打岔：“我们敏姑姑真乃好福气，嗳哟，林姑父才学人品实在外力难寻。也无怪林妹妹这般聪慧灵巧惹人疼爱，不说老太太，就是我们姐妹，一日不见也要想几回呢！”

贾母见凤姐为自己铺垫好了，方才叹气道：“论理呢，玉儿有你这个父亲照应，原不该我老婆子再插手，只是她母亲敏儿早逝，这丫头虽生得聪慧，惹人怜爱，只可惜世俗偏见难煞人，凭她生得再好，终究幼年失母，现在幼小，尚无妨，倘大了论亲难免惹人说嘴，我们金玉一般女儿，岂忍让人诟病，眼前乘着我老婆子还奔得动，让玉儿再跟我一段时日，一日她论亲，有个好的归宿，我也了却心愿，下去也好见我可怜敏儿了。”

贾母说着动了真情，不免红了眼圈，抽噎嘘嘘不已。凤姐忙着相劝，也叹道：“姑父年过半百，只林妹妹一女，正该相依为命才是，无奈，这些世俗规矩忒不近情理了，唉，若是敏姑母尚在，该多美满呢！”

凤姐提起贾敏，让林如海感慨顿生：“正是呢，只是可怜了玉儿。”

凤姐转颜笑道：“其实，我们接林妹妹过府，除了林妹妹自幼失估，也是想着林妹妹无有姐妹兄弟，一人实在孤单。过府来住，上有老祖宗教导，更有姐妹们做伴玩耍，日子也过的松快些，更兼林妹妹身子羸弱，我们想着园中景致宜人，与林妹妹健康也有利。林妹妹过府，姑父只当林妹妹上闺学了，反正两家不远，盏茶功夫，姑父若想妹妹了，随时前来探视或是遣人来接，横竖去留全凭林妹妹心意。”

贾母点头：“这话正是。”

其实，林如海眼下也为这事烦恼，原来今日林如海君前议事，公事告罄，圣上忽然左顾言他，打个哈哈，说起林如海断弦久矣，即便鹣鲽情深，六年鳏居尽够了，要与林如海作伐，指婚一个宗室女子，说是国之柱石无妻房，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君王不惜才！如海当即拒绝，言说自己无意续娶，否则也不会延至今日。

皇上貌似无意，细问如海居家人口，得知如海家有长女，便说即便为了女儿，也当续弦，既然早晚续弦，不如就由皇帝做个媒人。

林如海宦海一辈子，监督过别人，也被人监督过，老了老了，实在不愿意接受个来历不明之探子在身边。也是他老谋深算，当即誓言旦旦，言称老臣年过半百，精力不济，自觉老迈无用，只因皇恩浩荡，方才离却江南返京，厚颜再沐皇恩。又道老臣不堪大用，只因君恩深厚，无所报答，便想致仕荣养之前，发挥所长，为圣上挑选一批有志之士，以助圣上兴旺社稷。

一日圣上若真体谅老臣，便赏老臣一个恩惠，圣上赏赐老臣温泉别墅，臣还没住过呢。

最总管总，老臣老迈，土埋半截，实在无心再娶，也无力周旋，没得耽搁人家青春。

这话透着两层意思，一是圣上您不用防我，我一心为国为圣上，别无二志，当初我已经立志殒命江南，是老皇帝执意救我，我不得不反京城。二来是说，我林如海如今老迈，也不想为相做宰，只想做做学问，教教书，圣上信任，我就帮圣上带带新人，圣上若无意，便放我归隐。

好在圣上兴致所至，并未有妥当人选，听了如海解释，一笑了之。

林如海却揣摩起圣意，这也许是圣上试探自己，说不得也真有此意，要给自己身边放个探子。

恰在这时，元妃命黛玉入住大观园，这也来得太及时了，不由林如海有所怀疑，这是不是人家夫妻联手，试探自己呢？很快如海打消了这个念头，想起当初元妃封妃之时，圣上透露信息，觉得他夫妻联手确乎不像，且本朝严禁妇人干政。

这会儿又见贾母凤姐这般言语，林如海倒排除了圣上嫌疑，估计这是元妃自作主张。不过却是正好彻底荡平了圣上赐婚借口，这与如海甚为有利。

却说林如海不动声色，探得元妃贾母心思，不过是儿女亲情，心下甚慰。又想着自己三月又要主考，这一阵子委实忙乱，黛玉暂时入住贾府也好，一则，姐妹们可做伴，黛玉也可园中散散心，二则，如海觉得自己姑母奉行的理念‘女子无才便是德’，太过偏颇，有压抑黛玉天性之嫌。黛玉入贾府，上受贾母熏陶，下有姐妹作伴，又有嬷嬷悉心教导规矩女红，想来百利无害。

抬头却见贾母殷殷而盼之神态，遂躬身一礼，一笑言道：“小婿早有此意，只是怕岳母责怪小婿疏懒，遂不敢开口，今既是岳母有意，小婿乐得从命，只是劳累岳母了，小婿这里大礼了。”

一时皆大欢喜，他三人正在这里商议，一时探春李纨来了，言说贾政请人看了日期，姐妹们二月二十二进园子居住。日子议定，林如海便告辞家去了。贾母凤姐使人传来迎春惜春，让各人挑选住所。

一时宝玉下学，闻听林如海答应黛玉过府，真是喜之不尽。少时大家挑选住处，贾母便道先使人问过黛玉方好。却不料宝玉想起那日游园，黛玉独独称赞过一处，便替黛玉挑了潇湘馆，自己挑了潇湘馆的近邻怡红院。宝玉想起湘云喜欢蘅芜苑，便说要替湘云留下。

凤姐看了三春姐妹一眼未可知否，心里却在想着，这蘅芜苑前世住了宝钗，未知这番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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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却说宝玉替湘云留下了蘅芜院，一为想着湘云喜欢，二来想着黛玉来住，迎春备嫁，探春要帮着凤姐理家，惜春幼小，自己又上学去了，怕黛玉没个好伴当，难免寂寞，想着只湘云与黛玉年岁相当，两人处的不错，正好做伴。

话说宝玉想到此处，心里美极了，想那湘云性子直爽，不会阴私，又喜好诗词歌赋，最人又开朗，整日里唧唧呱呱，这下子林妹妹不会寂寞了。只是云妹妹口无遮拦，只怕她会得罪林妹妹，嗯，还是先跟她说道一二方好，免得到时热闹林妹妹，自己作难，这一想，竟一时也等不得，缠磨着贾母速速派人去接。

恰好贾母正有此意，忙着分派人去了。

宝玉想着自己上学，黛玉与湘云闺中作伴，吟诗唱和，岂不妙哉！他越想越得意，兴冲冲写下一信笺着人带去了。

上书：云妹妹芳鉴：君今如愿蘅芜院，乐耶？喜耶？晕乎乎耶？

落款：富贵闲人不亦乐乎！

凤姐见宝玉为湘云留下蘅芜院，贾母不以为然，心想这可热闹了，但看太太如何发落。

不光凤姐这般做想，探春也是心里忐忑，原来，探春李纨来这里之前，已经到过王夫人房里，王夫人也在主持安排园中住处了，并已替宝玉挑下了怡红院，让宝钗住了潇湘馆，并说潇湘馆与怡红院近便，方便她教导宝玉读书。宝钗不知何故，似乎有意要与宝玉撇清，却说自己比较中意蘅芜院与稻香村两处，蘅芜院天然去雕饰，稻香村则是一派田园风光清幽气象，正在犹豫不定。

探春却心知肚明，宝钗这是听进了贾政之话，却不言语，只符合说，这两处确乎与别处不同些。

王夫人为了彰显自己对探春宠爱，要探春也先挑一处，并言称：“元妃娘娘喜欢这几处，你二哥哥喜欢怡红院，既是你宝姐姐不喜欢潇湘馆，你就住罢，与你二哥哥近便，也好互相照应。”

探春虽然喜欢潇湘馆，也喜欢蘅芜院，可是，探春知道，黛玉那日游园就赞叹了潇湘馆，宝玉必定会帮着她留下，而蘅芜院宝钗有意，探春明白，王夫人虽然说让自己挑选，在她心里，自己比不过宝玉宝钗，且最终贾母宝玉必不能让她如意，自己何必跟着凑热闹丢脸，因一笑言道：“我却不急，二姐姐要出门子，理应先挑，宝姐姐林姐姐来者是客，也没有主人跟客人争先的道理，四妹妹又比我小，又独她一个是宁府那边里，我更没有跟她抢的道理，等姐妹们选定了，剩下哪里我住哪里，左不过都是好景致。”

王夫人听了心下熨帖，又想起她一贯对自己的忠心，微笑拉着探春手摩挲：“我的儿，没想到你这般懂事识大体，只可惜怎么没托在我肚子里呢，唉，宝玉若有你这般为我着想，我也不愁了。”

她这里正在感慨，不妨贾母人来传，探春这才过来了。且见又是挑住处，心里顿时惶然，见宝玉果然挑了潇湘馆给黛玉，不免庆幸自己没有头脑发热，不然就要与宝玉发生了冲突了。她这里正在暗自庆幸，谁料宝玉异想天开，又与娘娘没点名的湘云留下蘅芜院，探春知道，这一对仗，败白的定是宝玉，还要连累老太太不高兴，只在心里祈求：宝钗选稻香村吧。

只可惜，算计不打算计来，一时，王夫人估计是不放心，亲自携了宝钗来见贾母，见礼过后，也不问大家伙围着干什么，单刀直入，告诉贾母：“我已经让人各居室都收拾整齐，帐幔家具都安排已毕，只等姑娘们入住了，嗯，我已经替宝玉挑了怡红院，宝丫头自己挑了蘅芜院，剩下的你们姐妹赶紧挑选，别误了黄道吉日。”

凤姐见王夫人摆着当家主母的款，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已经笑翻了。

贾母见她擅作主张，脸色依然变了，当着众人却不发作，冷眼不语。

那边厢宝玉已经急了，他已经致信湘云，这会儿被宝钗横空夺去，岂不让湘云大失所望呢，因挨近王夫人，期期艾艾道：“太太，宝姐姐，刚刚我已经给云妹妹去了信笺，告之她入住蘅芜院，这可如何是好呢？”

王夫人见宝玉当众拖自己后退，登时怒气汹涌，面对贾母却强自忍住了，金钏生恐她再得罪贾母，忙着替她捶背，嘴巴贴着王夫人耳后，低声提醒道：“老太太在上，太太息怒。”

王夫人借着饮茶，缓解面容，慢慢绽开一丝笑意：“湘云啊，嗯，她家在京城，也不常来，何必单住一间呢，纵来做客时，与别的姐妹挤一挤也就是了。娘娘恐怕也是这个意思，懿旨才没提她。不然，潇湘馆也不错，湘云就住潇湘馆吧。”

凤姐闻言不得不佩服王夫人，一语中的，宝钗比湘云多了懿旨，看来这场争论注定湘云失败了。

宝玉顿时急白了脸，凤姐怕他出口，王夫人更要作梗，忙着抢先开口道：“太太不知道，刚刚老太太已经替林妹妹挑了潇湘馆了，并且已经告知了林姑父，林妹妹也是娘娘点了名，马虎不得。”

王夫人忙着起身对着家里一福：“这倒是媳妇不是了，应该先问过老太太才是，既是这样，那稻香村也不错，娘娘也夸过，老爷也说不错，要不湘云就住稻香村吧。”

贾母却不动声色，凤姐也不好说话，宝玉只暗暗责怪自己太心急，不该好显摆，这下子，湘云又要生气了。

却说宝钗最善察言观色，知道贾母心中不喜王夫人，更不喜欢自己，何必争论这个输赢，让人厌弃呢，且自己也不十分喜欢蘅芜院，再好也不是自家的难以久长，这也是宝钗记挂王夫人一年之约，既是委曲求全，也有向贾母投诚的意思，因起身笑道：“其实我心里更喜欢稻香村些，既然云妹妹喜欢蘅芜苑，我就住稻香村吧！”

岂料，宝钗以为是委曲求全，贾母却觉得他乃是喧宾夺主，任意施为，心道，我贾家岂是你家菜园子，有的你挑选呢！因发话道：“稻香村我也有打算，她姐妹们毕竟小孩子，珠儿媳妇就住稻香村，一为教导她姐妹们针凿，二为兰哥儿也有个环境好读书。”

贾母这一句话扣死了宝钗，稻香村你也别指望，贾家大奶奶与重孙子要住，却不说宝钗何去何从。宝钗袖管里紧握粉拳，脸上却依然笑颜盈盈：“是宝钗冒昧了，老太太恕罪。”

这里气氛正尴尬，不料外面小丫头喜滋滋一声同传：“老太太，史大姑娘到了！”贾母顿时眉开眼笑：“快些接进来！”贾母话音刚落，门外笑嘻嘻进来一人，显见十分高兴，沿路走，沿路双手抱握腰前与个人请安：“太太好，凤姐姐好，爱哥哥好，二姐姐好，宝姐姐好，探春妹妹，惜春妹妹。”最后才到贾母面前，盈盈一福身：“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好。”贾母乐呵呵拉起，湘云便赖在贾母身上扭股糖似的撒娇：“嗳哟，老祖宗，您看可是云儿的亲祖宗，云儿正想着，何时才能来瞧老祖宗呢，老祖宗就派人接我了，老祖宗，日日可以看见老祖宗，与姐妹一起玩耍，云儿好高兴。”

贾母乐呵呵点头：“呵呵呵，老祖宗可不喜爱天天被你个猴儿缠，骨头可被揉断了呢！”

湘云知道贾母打趣，越发顽皮撒娇：“老祖宗怎说云儿是猴儿呢，云儿可不依，凤姐姐才是猴儿呢！”

凤姐闻言上去捏湘云肉乎脸蛋：“好个云丫头，看我不掐你嘴，凤姐姐不叫，还胡咧咧呢！”

湘云伏在贾母怀里：“嗳哟，凤姐姐饶了我吧，是老祖宗说的，不是我！”

贾母闻言把湘云推给凤姐：“凤丫头快掐，胆子忒大，倒敢站惹我老祖宗呢！”湘云慌得巴着贾母不放手，凤姐偏要掐她，这里闹成一团，把王夫人宝钗晾起来了，王夫人眼神越发犀利，刀子似的眼神只剜宝玉，宝玉冷汗直冒，悄悄给李纨探春打眼色。李纨探春知道贾母故意冷落王夫人，为的是她不守约定，胡乱插手家务事，她们两边惹不起，只得满脸堆笑看热闹，不愿意掺和。宝玉求救，她们不能再装懵懂，又见王夫人脸色越发阴沉，想着一旦发作，难于收拾，这才硬着头皮上前来分解，探春悄悄给凤姐打眼色，示意她看王夫人。凤姐这才嘻嘻笑道；“且饶你吧！”放了手。

话题回归，再谈居所分派，众人一片静默。

宝玉生恐湘云失望，想她孤女一个，叔叔婶子不热乎，堂姐妹们不真心。自己给了她希望，就该负责，又一想，自己反正要上学，又要去林姑父家读夜书，怡红院十夜九空，不如让与云妹妹，云妹妹高兴，林妹妹有伴，也面的老祖宗太太反目，自己也可脱离宝钗监控，有空闲进园子去逛逛，看看林妹妹也就是了。心中虽然难舍，却不得不忍痛割爱，忙着拉了湘云低声求道：“云妹妹，是我一时偏差，不知道太太也替宝姐姐挑了蘅芜苑，我今把怡红院让与你，你林姐姐住的潇湘馆，你们做邻居正好做伴，云妹妹你道好不好？”

宝玉声音虽小，坏在场面太静，各人也都听见了，湘云初时大大略略，噗哧一笑：“我住怡红院，我又不喜欢那个美人，蘅芜苑仙缘奇葩，我干什么跟你换！”

可是，话说一半，发觉不对，宝玉此话蹊跷，立时回味，顿时抓住重点‘太太替宝姐姐挑的’，这意思是老太太宝玉要自己住蘅芜苑，太太不想自己住蘅芜苑，要让宝钗住，老太太做难了，宝玉只好出让怡红院。

湘云何等聪明之人，平时憨直，只看她有心无心了，眼风左右一扫，发觉贾母王夫人脸色不对，湘云心思飞转，且不能而昂老祖宗太太因为自己反目，那样自己这客人也住不得了，眼风一扫瞧见了宝钗，眼眸一转，笑嘻嘻上去拉住宝钗胳膊摇晃：“宝姐姐也喜欢蘅芜苑你，嗳哟，英雄所见略同，我也喜欢呢，宝姐姐，反正我一年也来不得几次，不如与宝姐姐一起做个伴，我不来时，有姐姐照顾房子，看护那些奇花异草神仙藤子，也免得我时时不在荒芜了，呵呵呵，不过林姐姐二姐姐总说我是个话篓子，宝姐姐不会嫌弃云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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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却说宝钗正跟哪儿一时难捱一时，恨不得拂袖而去，可是，宝钗想着自家眼下处境，想着母亲的愿望，也想着王夫人从自家扼去的钱财，宝钗觉得自己必须坚守，自己纵出去　，也要贾家给个说法。可怜宝钗自小号令禁止，在家说一不二，连薛蟠也要让他一二分，如今却要在贾府受这样窝囊气，做这样冷板凳。只可惜如今林如海尚在，元春心有偏向，凤姐又与王夫人薛家离心，否则，就她这一份韧劲，十个黛玉也不敌一个薛宝钗。

言归正传，却说宝钗正在悔恨，自己金樽玉贵大家闺秀，如何走到这一步，却被史湘云亲热拥住，说了这一番话，宝钗闻言心里老大不喜，心道，你公侯小姐多了不起么，我是你丫头，专门替你看门户养花草呢！可是，有一想着祥云一向大大咧咧，未必就是这个意思，何况眼下自己陷于僵局，不得不说湘云此刻正好解救了自己，宝钗是什么人呢，她那心眼子比凤姐多的不是一个两个，岂会放弃这个就坡下驴的机会，忙着亲热一挽湘云，笑吟吟道：“云丫头说哪里话，我正嫌一人孤单，你来正好，我也好一起吟诗作画读文章了。”

王夫人似有不甘，正要说话，贾母已经抢先发话道：“既如此，就这般定了，迎丫头，你们姐妹也各自挑一处吧。”

说是挑，其实混没选择了，怡红院宝玉住了，潇湘馆归了黛玉，蘅芜苑住了宝钗史湘云，稻香村贾母金口给了李纨母子，就剩下三处，一时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不过正如探春所说，哪一处也不差，只不过各花入各眼，元妃看不上罢了。

迎春这时挑定了居所，想着湘云住在蘅芜苑，到底王夫人心里膈应，因言道：“回老祖宗，孙女儿嘴笨木讷，倒偏偏喜爱云妹妹性格开朗，心直口快，跟她一起，心情也格外舒爽，孙女儿而今夜里做活，有云妹妹一起倒也好混时间些呢！”

贾母知道迎春宽厚，她这意思是说自己不久出嫁，屋子正好让与湘云独立门户，贾母却不愿遂了王夫人意愿，反正湘云自己也说了，她不过玩儿几天就该家去，她不在乎，正该让她去搅扰，惊醒惊醒，叫人知道，这里姓贾。正要劝慰几句，否定了，却不料湘云大咧咧开口了；“哎呀，不好，二姐姐不久出门子了，我来了也冷冷清清，我还是跟宝姐姐一起热闹些。”

恨得王夫人直咬牙，宝钗牙根也发胀，却是笑言盈盈道：“云丫头这话甚是。”

却说二月二十二日，黛玉的行李头一晚也就到了，照样简单，六只大箱子，两只箱子装着主仆衣物，书籍倒占了两箱子，再名人字画文房四宝一箱子，再一只纸箱子装着黛玉喜欢把玩的古玩玉器，诸如上次贾母赏赐碧玉书十二生肖，百鸟朝凤的翡翠摆件，水晶屏风，翡翠盘子，白玉盏儿、羊脂观音蜜蜡莲花、珊瑚纸镇之类玩物。

这一日，宝玉下学飞奔回家，倒不去怡红院看看自己房舍如何归置，一路直奔潇湘馆，却见丫头婆子来回穿梭，宝玉一路与个人打招呼，妈妈好，姐姐好，讨好不迭。林府丫头以为宝玉是帮忙之人，只顾自己忙碌也不睬他。贾府丫头见惯了宝玉在内院厮混，也知道他不喜人多敬着他，与他点头一笑，手上只顾忙，自己的，竟都不理会。他倒一直行到房里也没人阻拦，得见黛玉，却是看呆了，不知道称呼人了。

黛玉一袭浅金桃红二色撒花褙子，朱砂中衣，大红对襟羽缎斗篷，桃红马面裙，玉手挥动，指挥丫头们各处打扫，安放器具，一身鲜艳的服饰，更忖得黛玉粉雕玉琢，笑颜如花，天真又可人。

还是紫鹃一转脸，瞧见宝玉来了，招呼道：“宝二爷下学了呢？怎不回去帮着晴雯，到来这里呢？都收拾好了？”

黛玉这才瞧见宝玉，见他傻愣愣的，因歪着脑袋笑道：“几时来的，怎不做声呢，倒是没吃到胭脂膏子不自在，还是学里背不来书，挨了那位先生手板子呢！”

宝玉知道黛玉又在打趣自己爱吃人嘴上胭脂，却也不好跟小时候样去咯吱挠痒痒，却是红了脸，躬身作揖：“我早也不干那事了，妹妹还只说笑呢。”

黛玉闻言有抚手笑道：“哦，我倒忘了呢，你如今正在摇头晃脑读四书，要蟾宫折桂呢？只怕是嫦娥没听见，却招了鸡叫狗咬，以为同伴召唤呢！”

宝玉嘿嘿只笑：“嫦娥听不听得见不打紧，妹妹听见就好了。”

黛玉闻言忽然翻脸：“啐，我理你呢，你自爱哼哼叽叽，摇头晃脑，与我什么相干呢。”宝玉正要分辨，却见倩嬷嬷转进来了，忙着一拱手道：“嬷嬷身上好，我来看看又无需要帮手的。”倩嬷嬷看看黛玉，黛玉正忙碌着查看各处摆设，指挥的丫头们团团直转作调整，这才满意了，对着宝玉言道：“我们这里人手且够了，不牢公子。公子请吧，我们这里人来人往，丫头仆妇又粗鲁，冲撞了公子倒不好了，虽是亲眷，倒底男女有别，公子而后有事，使人通传一声，自有人传话，再无擅闯，切切无误。”

宝玉被他说得脸红耳赤，诺诺而退，出门正碰见凤姐带人抬了四只大箱子来了，见了宝玉落荒而逃，咯咯一笑：“宝兄弟踢了铁板了！”

宝玉拱拱手笑道：“凤姐姐来做什么？”

凤姐道：“老祖宗让我与各方送些古玩摆件呢，这不，我先来这里让林妹妹先挑，你且回去，下家就是你了。”见宝玉意兴阑珊，有悄声言道：“我一会儿就带林妹妹各处认路串门子，回去等着去罢。

宝玉喜之不尽，打躬作揖而去。

凤姐进门先跟倩嬷嬷李嬷嬷道了乏：“有劳两位嬷嬷了，为林妹妹受累了，知道嬷嬷爱茶，我们二爷年前带回一瓷罐子茶叶，说是什么‘碧螺春’有说什么‘吓煞人香’，说是金陵一个知府老爷送的，我倒喜欢那瓷罐儿，那茶叶我到喝着不对味儿，甜津津蜜糖水味儿，倒不如大红袍，铁观音，乌龙茶带劲儿，我们二爷到说我是个什么牛吃牡丹花，不识贺，说这是贡品，皇家人才喝的。我一想啊，嬷嬷们就是皇宫出来的，定然识得贺，我就拿来了，恰好两瓷罐儿，就送给与嬷嬷了，可有一条啊，茶归嬷嬷，这瓷罐儿可要还我，我可喜欢得紧呢。”

倩嬷嬷李嬷嬷可是懂茶之人，这碧螺春眼下可是千金难买，不想却被这二奶奶这般轻贱，倩嬷嬷倒把凤姐紧盯了几眼，方才接茶道谢，她那脸上的神色分明写着：“我信你呢！”

凤姐却不理睬，只要她接茶就好，忙着开箱让黛玉挑选古玩玉器，黛玉看上了一墨玉冻石砚台，再挑一张兰草图。凤姐再要劝说黛玉多挑几样，却见黛玉多宝格上，案台上点缀得当，也就罢了。

凤姐临要出门，却又忽然打住，抬手拍拍自己脑门儿：“嗳哟，你看我，老祖宗说了，让我做个引导，带着妹妹以及妹妹房里姐姐嬷嬷们各处认认门去，倒时候也好互相照应，这样吧，我反正要个出去送古玩玉器，林妹妹不妨跟我一路认门儿，紫鹃雪雁你扶着你们姑娘。”又回头分派丰儿：“你带着李嬷嬷把这园子各门各路走一遍儿，与各门房婆子小厮打声招呼，这是林妹妹房里嬷嬷，让她们出入行个方便。”言罢指着平儿：“平儿，你带着倩嬷嬷去往大奶奶处认认门子，大奶奶今后掌管大观园姐妹教导事宜，嬷嬷正该与她好好接洽呢。”

平儿丰儿答应一声，各自去办差事，凤姐这里带着黛玉出门，欲往怡红院去，不料黛玉却说:“还是先去蘅芜苑吧，我给云儿宝姐姐一人带了一套文房四宝，以及几件小玩意儿，在我也喜欢蘅芜苑花草清幽，正好随凤姐姐逛逛去。”

紫鹃闻言忙回房去取礼盒，雪雁扶着黛玉随着凤姐慢慢说这话，王蘅芜苑去了。这边宝玉伸着脖子候着黛玉，远远却见凤姐一行往反方向去了，知道她们是去蘅芜苑，略一思忖，忙着叫上碧痕于春燕两个带着两盒礼品匆匆也王蘅芜苑而来。

却说湘云正在安置案几床铺，宝钗湘云倒支了对合铺，三间房舍也不分隔，倒把两张书桌对方在窗前。宝钗湘云各占一边厢，安置铺位。

凤姐来时，但见湘云大红绣金丝的锦缎被面，细白棉包被，银红的帐幔，红木雕花架子床。只是机上除了文房四宝几部书再无摆件，因笑嘻嘻道：“云妹妹，宝妹妹，老祖宗让我给妹妹们送东西来了，你们自己看看，紧着喜欢的挑几样。”

湘云抚手大喜：“嗳哟，老祖宗最懂得我了，我这案头光秃的慌呢！”

湘云镂百鸟花卉神仙的金银铜玉的瑞兽，一个缠枝莲的花瓶、一雕花小座屏，又挑一张鹤梅图画轴挂在书案上方，这才心满意足笑道：“好了，就这几样，不能太贪心罗。”又叫宝钗：“宝姐姐，你快来看看，喜欢什么，我帮姐姐挑。”

宝钗摇头；“我且不喜欢这些，有这样园子的美景尽够了，勿需再锦上堆花累赘了。”

凤姐瞟眼宝钗灰扑扑的床幔被褥，笑言道：“嗯，我一早就说了，宝妹妹品位高雅，不爱这些俗物件，老祖宗偏不信呢，怎样呢，我说着了吧！”

黛玉皱鼻子拉着宝钗笑：“嗳哟，看来我的礼物送不出去了，我这正是凤姐姐嘴里俗物件，可是妹妹这俗物儿姐姐定要收下，也是前个爹爹送我一堆玩意儿，竟然给我瞧见这个，我一想，这不是宝姐姐吗，就给宝姐姐留下了。”

说着令紫鹃奉上礼盒，宝钗打开瞧时，却是一只竖着耳朵的白玉兔镇纸，可巧的是两只眼睛处带着金。饶是宝钗标榜自己不爱这些玩意儿，也一眼爱上了，握在手里把玩着，爱不释手，却伸手捏捏黛玉脸颊：“谢谢颦儿丫头，我就生受了呢！”

湘云一见撅了嘴巴，拉着黛玉不依：“嗳哟，林妹妹太偏心了，我的呢！”

黛玉笑看紫鹃，紫鹃笑眯眯奉上礼盒，湘云嘴里嘀咕：“哼哼，若不及宝姐姐可爱，可我几个能不能饶你林妹妹呢！”这话音落地，忽地惊叫出声：“林姐姐，你太可爱了也，嗳哟，这只珊瑚小绵羊更可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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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湘云这里娇笑连连，不妨被人突兀插了一嘴：“你们这里说什么呢，这般高兴？”

众人看时，却是宝玉来了，但见他说着话，拱手圈圈作揖：“凤姐姐好，宝姐姐好，云妹妹好，林妹妹好。”他这里叫着姐姐好，妹妹好的，那眼睛自进门就粘在黛玉身上，移不开了。凤姐、宝钗含笑答礼：“哟，宝兄弟来了！”黛玉也是一笑：“二哥哥好！”湘云却快步上前，胳膊一拐宝玉：“爱哥哥来送礼呢，还是要请客呢？有礼拿出来吧，无礼呢，就乖乖请客吧！”

宝玉笑道：“专门来的，自然有礼呢！”碧痕春燕忙着奉上礼盒，却是宝玉自街面上收罗的一些小玩意儿，风车儿，泥人儿，树根雕的鸟雀儿，竹子根做成的粉盒儿。宝钗、湘云两个一人一盒，显得不偏不倚。宝钗可有可无，说声谢谢，湘云又是一惊一咋：“哎哟，好可爱。”欢喜喜地，不迭道谢，亟不可待把玩起来。

凤姐不免感叹道：“还是云妹妹好，一天到晚笑眯眯，无忧无虑呢！”

湘云笑着一仰头：“我可不比凤姐姐，操心劳力干什么呢，我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呢，我就想之前那些高兴的事儿喜欢的人，就又高兴了，笑眯眯一天也就过了。”

风姐听他说得混不在乎，却也知道，这是她身为孤女，在夹缝里求生存摸索出来的处世哲学。看着湘云，凤姐思绪飞转，不免想到她的结局，暗暗感叹，直可惜了，女婿虽好，却无寿数！凤姐怕自己败坏各人情绪，忙故意打个哈哈，生生拉回自己思绪，一手挽了湘云，一手挽了宝钗道：“云妹妹、宝妹妹，余下的事情让丫头收拾也尽够了，你们同我一路去二妹妹三妹妹家串串门子，认认路，以后也好常来往。”

说着拉着湘云宝钗亲亲热热就走了，却把黛玉宝玉落在身后，慢慢跟着。宝玉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笑眯眯瞅着黛玉半天方问道：“那个方子，妹妹吃了没，可有效呢？夜里可还咳嗽？”

黛玉偏头看眼宝玉，一脸懵懂：“什么方子，我却不知道呢？我吃的方子多了，只不知二哥哥问得那一张？”

宝玉神情一滞：“就是上次我托人给你谋求那张呢？想是凤姐姐忘了没给你呢？不能够啊？”

黛玉皱眉：“你何时给了我什么方子呢？说混话呢！”脚下不停往前赶路，要撵上凤姐等去，宝玉急急赶上来道：“妹妹慢些，走这样快做什么呢，横竖又不急，我们慢慢走，慢慢说话不好吗？”

黛玉下巴一翘：“不好！”紧走几步跟上了凤姐一行，宝钗见了，微笑伸手，黛玉便接着她的手挽着，四人一路说笑往前去了。雪雁也尾随而去，只把个宝玉气得噎气，紫鹃稍微落后一步笑道：“方子姑娘留着呢，也一直让小婢配着在吃，似是有效，姑娘夜里睡得也平稳，咳嗽也少了。”说着紧着去赶黛玉，却被宝玉伸手一拦，抱怨道：“妹妹怎的了，我们一起长大，如今倒跟凤姐姐宝姐姐云妹妹比我亲，倒把我当成了外四路了，真真气煞人！”

紫鹃嗤笑道：“二爷糊涂呢，你若是女儿家，姑娘自然跟二爷最好，或是亲兄妹呢，也无需避讳呢！唉，只可惜呢！”

说罢也不理会宝玉，兀自赶上黛玉，搀扶着黛玉去了。

宝玉品砸着紫鹃的话，一时自己笑了：“林妹妹不咳嗽就好呢，其他什么的，谁管呢！”笑眯眯招着手飞跑：“凤姐姐，也等等我呢，我才是姐姐亲兄弟呢！”

凤姐笑嘻嘻回头把宝玉脸上一画拉：“你就嘴甜哄我罢，赶明儿娶了媳妇，倒要看看你什么样呢！”

宝钗尚好，满脸正经，平静无波。黛玉闻言微微一笑，向着宝玉偷偷画下脸颊，湘云却对宝玉眨眨眼，眼光一扫宝钗，回头依偎着凤姐叽叽坏笑，姐妹各处串门子不提。

却说这一番姐妹们进园子居住，宝玉原来好打算，以为同住一园，可以近水楼台，与黛玉恢复先前的光景。谁料林如海给他陡增了一倍作业量，改三天作文为两天一篇，一月十日夜读改半月，不说宝玉一月有半月歇在林府攻读，纵回了园子，宝玉也是背不完的诗书，写不完的字儿，不过，再忙，宝玉总能偷空到潇湘馆去晃悠晃悠，却也不敢过分消闲。

林如海不是贾政，宝玉且不敢用姐妹们赝品充数，那会被林如海扫地出门，这宝玉可不傻，这种傻事且不会做。宝玉咬牙硬挺，挨得辛苦，不过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林如海对他文章夸赞多了，对宝玉脸色越发好了，当然这是后话，不提也罢。

却说宝玉自进园子，林如海怕他玩野了，增加的功课，使宝玉有些撑不住，不似先前一半休闲，整日里疲于奔命，心里却透着甜蜜。原来，自他搬进园子，虽不能与黛玉少时一般耳鬓厮磨，一早一晚总可以在贾母王夫人房里碰见几次，说上几句话儿。

倩嬷嬷虽然不喜欢宝玉登堂入室，但是宝玉总能找到借口，或是替老祖宗传话，或是替凤姐捎东西，有时抢了林府小厮差事，替林府传递，十次来了潇湘馆，虽然嬷嬷脸色不善，伸手不打笑脸人，倒有一二次能吃杯香茶，与黛玉不咸不淡说几句天好坏之类，虽然众目睽睽，比之林府铜墙铁壁难照面好多了。宝玉在外面掏摸得小玩意儿，也都由晴雯递进去了。虽然黛玉无有片言只语回报，宝玉却喜之悠悠，乐此不疲。

话分两头，三月初三，贡生殿试，皇榜高挂，杜梁栋得了二甲第一传胪，皇上钦点翰林院庶吉士。这一来，杜梁栋要在三年后方才正是授官，也预示，杜梁栋最少会留京三年。这对贾母凤姐迎春可是好消息。

其实，在林如海看来，杜梁栋不说状元，榜眼探花混没问题，可是，皇上也有走私时，榜眼给了一功臣后裔，探花送给了他自己小舅子，皇后堂弟，要说这两人文章为是不错，两榜进士实打实，只是比不得杜梁栋。

皇上潜规则，杜梁栋只好屈居第四了。林如海惋惜之余，甚是庆幸，杜梁栋书生意气，正好在翰林院修炼几年，学些为官之道，领会些修身济世韬略，也免得他愣头愣脑，宦海翻船。

或许是皇上也觉得亏心吧，钦点杜梁栋庶吉士，还指定林如海做了杜梁栋教习，并暗示林如海，三年后散馆，希望杜梁栋能够独当一面，这对杜梁栋来说可比中状元还实惠。

却说杜家也是大家族，在京中为官者也有不少，最位高者乃是一位礼部侍郎，只是他京中为官多年，杜梁栋又是贫弱旁支，多年不往来了。他不知道有杜梁栋其人，杜梁栋知道他这位远房叔叔，却也不好硬凑上门去。

哎，杜梁栋这一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任庶吉士，名单送到礼部安排琼林宴，下面书吏就咋呼了；“哎哟，恭喜杜大人，这杜梁栋正好与您家乡一处，莫非是大人侄子呢。”

这位杜侍郎大人一看，果然如此，心中暗想，这大的事情，族长应该有书信告知，这是杜家惯例，杜家为官者每年都要为族里捐钱捐物，以济族中贫寒却有志之后生上进，而出仕者则要同气连枝，互相帮衬，以图杜氏一门源远流长。

杜侍郎大人生恐家人慢待了，致使自己与杜梁栋错过了，以致这位族侄儿中了进士方才闻之。回家去细细查问，管家回忆说道，年前族长倒有书信寄来，已经交给老爷书房了，委实不见有亲眷来访。

杜侍郎方才想起，的确收到信笺，只是以为惯例问候，催缴捐赠，年年如此，也就搁下没看，钱财照章赋予也就是了，不想错过这茬。

知道自家并未失礼，稍后看信得知杜梁栋得了林如海青眼，又与贾府结亲。杜侍郎以为杜梁栋攀上高枝，不屑来投，心里倒恼了，不过小小翰林尔，这般势利，真真可恼！

却说杜梁栋饮了琼林宴，回到工部居所，提笔写下奏章，奏报圣上，家有寡母，又论了亲事，要回家禀告母亲，祭祖结亲，等等云云，依惯例，圣上准他三月后再进翰林院。

却说杜梁栋得到皇上恩典，前来拜见恩师林如海，言说自己回乡搬母亲，一来母子依靠，二来接母亲前来京城与贾府议婚。又来贾府拜见贾母与贾赦贾政，也是这番话说。贾母贾赦贾政都道：“原该如此。”

四月初，杜梁栋搬来母亲，到杜侍郎家拜访，这才知道，当日送信者既是杜梁栋，只因杜梁栋不识得大宅门规矩，没与门子门敬，被拒之进门。

杜侍郎至此方知，原是自家失礼，惩罚了门子，对杜梁栋怨怼全消，侍郎夫人得知杜母上京为得与贾府商议婚娶媳妇，遂热情异常，大包大揽。

贾母作为贾府尊长，亲自在花厅招待杜侍郎夫人与迎春婆婆，邢夫人凤姐尤氏李纨作陪。

杜母虽是寡居之人，却通情达理，并无一般寡居夫人刻薄无理，一切按照规矩行事，更敬贾母慧眼，不嫌杜家寒微，表示婚期听凭贾母老寿星定夺，贾母大喜。两下里笑颜盈盈改口称呼亲家，氛围空前融洽。因为小定已下，今番只是敲定婚期，最后下聘即可，行起事来也就便宜多了。

杜母虽然言明与贾母为尊，却表明了杜家目前境地，杜梁栋入翰林，只有工部单身住房，杜家京中并无私宅，杜梁栋不愿意在迎春陪嫁宅子成亲，所以，吴无论他们租赁或其他怎的，总归需要时日，希望婚期不要太紧迫。

杜母说这话，面露羞涩，生恐得罪贾母，以为他们故意推诿，却不料这话正对贾母心思，贾母也舍不得迎春过早离家，毕竟方才十五周岁，十六不满。

这一来两下里合了心思，按这思路一合计，婚期定在秋下九月初九，既是重阳佳节，也是上上吉日，宜嫁娶，宜生子，万事大吉。

婚期敲定，估计是杜母心里没底，希望看看迎春这位媳妇。杜侍郎夫人与杜母相视一笑言道：“听说府上几位小姐生得十分招人喜爱，未知可否见上一见呢。”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婚期已定，杜母既是长辈，迎春理应拜会，便一笑言道：“这个容易，我这些孙女儿孝顺，怕我老婆子孤单，每日总要来陪我用餐，少时她们便来了。”贾母这话出口，凤姐自去园子通知所有姑娘。

一时，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姐妹相携而来，先给贾母见礼问安。贾母便替她们引见客人：“这是你们杜伯母，上前见过。”

又一一替两位杜夫人介绍，这是二太太外甥女儿，金陵薛家薛大姑娘薛宝钗，这是我外甥女儿林黛玉，这是我内侄孙女儿史湘云，这是孙女儿迎春，探春，惜春。

却说凤姐心知迎春胆怯，若知晓杜母相看，必定举止失措，谨小慎微，倒失了天然纯性，便只说贾母有客，提点各人谨慎，却没言明客人是谁。

迎春与姐妹相携初来，湘云笑闹，黛玉、惜春依偎，迎春笑颜盈盈，左右兼顾，端的是温柔可人，娴静大方，长姐风范十足。闻听客人姓杜，心里顿时直慌，只因贾母说是伯母，她方生生压住颤栗，于姐妹们一般，盈盈福身，口称伯母安好。摁住惊慌，大方落座，偶尔与姐妹们暖暖一笑，低声细语，只是脸颊绯红，就连耳朵也是通红一片，粉里透白，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娴静，温柔，可人。

两位杜夫人相视一笑，心中甚喜。尤其杜母，更是心中只念弥陀，这样人家知书达理不必说，就怕娇蛮跋扈，那可是为妇大忌。迎春看起来温柔娴静，很符合杜母贤妻良母的标准，一颗心放回肚里。

自此，婚期敲定，贾琏却要出发去金陵料理祖产，今年刚才收获第一季，粮食如何储存，房舍如何建造，都等贾琏定夺。其实，贾琏早该动身了，一直挨挨蹭蹭没起身，一为了等迎春婚事敲定，二为舍不得凤姐儿子。如今尘埃落定，贾琏委实没借口了，春季收获在即，这才不得动身奔赴金陵。

迎春婚事就由凤姐张罗起来，请了匠人做家具，其他物品采购奔走，全权交由宝玉领头。宝玉这次摈弃了甩手掌柜做派，每下了学，便亲自去各家店铺相看，比对价目，金器银器全部用自家铺子，玉器字画药材瓷器布料，一应物品，宝玉无一不亲自验看，说他锱铢必较，也不为过。引得柳湘莲、冯紫英、卫若兰这些公子哥儿只笑话，言说宝玉市侩了。

宝玉确是有苦说不得，只为宝玉渐渐看清，迎春一旦嫁出，再难依靠大房大伯父一丝一毫，其他人等各有羁绊，今后迎春好歹只看她自己了。

宝玉看透了府中管事嘴脸，且不会让他们来掠夺迎春嫁资。为了迎春仅有的嫁资落到实处，宝玉紧紧抓住采买权，不叫府里油子管家理事插手。

却说宝玉因为赖升，连带对赖家满门也不待见了，自江南回京，赖尚荣几次邀他过府饮酒，宝玉都以学业繁重拒绝了。心中时时暗叹，也不知他们祖祖辈辈黑了贾府几多银子去，只这话说出来让人笑话，阖府人等又对他们信任尤佳，宝玉人小言微，自知不能撼动，却是力所能及，帮着迎春保住嫁资不流失。

宝玉眼下真成了富贵忙人了，早起忙着上学，下学帮着迎春采办嫁妆，晚上要么去林府夜读书，要么与凤姐合计价格账目，计算迎春七十二台嫁妆尚缺几多。

凤姐思及杜梁栋虽然为官，一月不过几两银子，翰林院清水衙门，做官要升迁，礼尚往来少不了，凤姐与贾母合计把节余银子替迎春京郊置办几座小型田庄，为他们小夫妻增加出息。

话说京城豪门之家，大都自女儿出生，母亲就开始替她积攒嫁妆，正如凤姐的大姐儿。可怜迎春自幼失母，嫡母邢夫人混不把她当回事，只想着从她身上得好处，哪里会真心对待？至今迎春年长一十六岁，她却是全无准备，衣物器皿被褥田庄一概全无，反倒恨不能在迎春身上榨几个。如今正为不能插手迎春嫁资而气恼，只是银钱握在贾母之手，她才百般无计难如愿。心里到底不平，不时到到凤姐面前嘀咕说酸话。说自己这个母亲当得窝囊，媳妇做的憋闷。

对着邢夫人做派，凤姐实在看不上，可是她是长辈，凤姐不能不敬着她，闹开了也是丢得大房自己脸面，况且，杜家人就在京城，传出去迎春难以做人，将来在官太太圈子也会被人诟病，也难以立足。这一来，凤姐唯有息事宁人，好在邢夫人胃口不大，只需小恩小惠即可熄火。

唉，这邢夫人可恨之人其实也可怜，谁叫她娘家贫困，不得不与人做填房，既无可观妆奁，肚子还不争气呢？她这般倒处伸手，也是无子傍身的缘故，总是觉得不安心，不安全，想要攒钱防老防饥荒，里有钱她才安稳。

却说迎春婚期已定，出价在即，妆奁却要现做打算，眼下除了贾母凤姐给她些许东西，再有迎春自己准备些针线，别无长物，一切都要从头准备，真是千头万绪。凤姐既想迎春嫁得风光，又想替她们夫妻开源买农庄，银子就有些不凑手，凤姐为了迎春婚事操心不了，还要应付邢夫人，直觉气闷。

却说凤姐正为银钱劳心，一日尤氏过府，悄悄交给凤姐千两纹银，为迎春添妆。凤姐笑道：“论理我该推辞，你们眼下为园子捐资不少，可是迎春妹妹委实可怜，我就替他收下了，不过，你放心，迎春妹妹实心人，你帮她一尺，她将来必定要还你一丈。”

下面请看读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

尤氏摇头：“说来惭愧，我们那府你也知道，看起来威威赫赫，其实已经大不如从前，唉，不说了。”说着悄悄伸出两根指头：“我只求你一条，且别让她知道，近来天天跟我们打饥荒哭穷，逼着我们要拿五万银子呢！嗳哟，我真是烦透了。”

凤姐与尤氏握手想望，深表同情，点头一叹：“唉，这不消你说，我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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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却说黛玉入住大观园，正值大地回春，园中花草次第开放，到处清香弥漫，更有流水潺潺，鸟雀儿欢唱，珍奇异兽逍遥往返，人间仙境一般。

黛玉每日里一早起身，带着紫鹃雪雁倩嬷嬷等故意兜远路，在园子里游逛一圈，一为观看早开的花儿，聆听早期的鸟雀儿吟唱应和，二为听父亲林如海养生之说，散步强身。一路沐浴春光，心情舒爽了，身上也微热了，这便折去贾母处请安，再等着会合了湘云迎春探春惜春，一起去邢夫人王夫人处走一遭。

贾母最喜爱每日与黛玉等孙女儿亲近，只邢夫人王夫人都道不必。黛玉如今与初来时懵懂大有不同，又有嬷嬷凤姐一旁提点，谨守小辈礼仪，虽然不及宝钗四平八稳，日日各处晨昏定省，却也不似探春惜春说免即刻就罢了。隔三差五，总要去只各位长亲面前问候一番，纵然邢夫人王夫人有事不见，她也不恼，三五日后再来拜访。

却说这倩嬷嬷初入林府，见林家郑重其事，花重金为女儿聘请供奉嬷嬷，原以为林如海这样的身份，定然为的是黛玉选秀入椒房。倩嬷嬷也是受人之请，忠人之事。因见黛玉灵慧飘逸，才华外露张扬。想这固然可爱，倘入宫既是死穴，遂苛责压制，力争让黛玉练成举止方正矜贵，无欲无求，实则老谋深算，临危不惧之大家闺秀。

谁知竟错了！

这次入园，林如海有话在先，对于黛玉，礼仪规矩，严而有度，只需顺势利导，勿需刻意雕琢失了天性。

倩嬷嬷至此方知，林如海所做一切乃是爱女心切，且不为谋求那无上荣宠。

倩嬷嬷暗道可惜，却也客随主便，尊重林如海意愿。

更兼那倩嬷嬷自去年起受聘林府，教导黛玉，算来跟随黛玉一年，那黛玉实在璞玉天成，聪慧灵敏，无论礼仪针凿，诗词歌赋，一点就通。

小小年纪，极为能干，协助祖姑婆打理家务，有条不紊，行事待人，自有章法。

且黛玉十分孝顺，纵是祖姑婆挑剔苛求，连嬷嬷们都厌烦了，黛玉尚且对她恭顺有礼，绝不当面违拗，顶多事后气闷，悄悄落泪罢了。

对于林如海饮食起居无不亲自过问，四季衣衫，总是提前张罗，从颜色到布料款式，黛玉无一不亲自挑选。林如海所佩戴荷包、香囊、扇套，都是黛玉亲手所绣。

跟黛玉接触久了，倩嬷嬷对于黛玉有了更深刻的了解，黛玉看着柔弱娇气，天真烂漫，实则秉性高雅纯良，骨子里自有一股傲然正气。

洞悉了林如海的心思，更鉴于黛玉品格，这次再入贾府，倩嬷嬷遂把先前那番谨小慎微收起。只是一条，倩嬷嬷毫不妥协，那即是并严令丫头婆子，严禁宝玉乱入黛玉闺房，倘若违背，决不轻饶。至于其余，则不再死板苛刻。

黛玉自此如鱼得水，去贾母处撒娇，承欢膝下。到凤姐处消磨，教导大姐儿读书识字。并应凤姐之请，替凤姐出谋划策，襄理凤姐办理迎春妆奁。

闲暇了，与湘云三春宝钗邀约游园观景，兴致来了，便起社做东，姐妹吟诗作赋，好不惬意。只因这一番少了宝玉，也少了纷争是非。黛玉湘云宝钗诗词三鼎甲轮流魁首，或是少了宝玉，或是倦怠了，宝钗失却了表演兴趣，也就不再好为人师，滔滔不绝。湘云也不会再为了爱哥哥偏疼黛玉拈酸吃醋，借机发挥，姐妹们分外和谐。

却说三月殿试已毕，如海如海自请入翰林做教习，专事训导庶吉士，兼顾国子监督学，摆明了自此不理政事，要专心治学。圣上准奏，却在私下更为倚重，赐婚之说也烟消云散。

林如海虽然每每被圣上临机召见，常常半夜往返，劳心劳力。却沐圣恩，每月休沐三日。每逢父亲休沐，黛玉便辞别贾母众姐妹回府与父亲团聚，享受天伦之乐，黛玉这三日每每会洗手作羹汤孝敬老父亲。

六月时，迎春七十二台妆奁，只差卧房床铺与衣柜，木料凤姐已然备齐，单等杜家新房确定，就去量尺寸下墨线。

迎春家具凤姐采用了红酸枝与鸡翅木，卧房采用上好的红酸枝，其他配套家具则用了鸡翅木。一来因为银钱不凑手，红酸枝鸡翅木相应便宜些，而紫檀黄花梨不仅稀缺难求且价格昂贵。二来红酸枝与鸡翅木虽然比不上紫檀黄花梨，错不过也是红木家具，一般人等却是用不起，这也叫比上不足，比下却有余，也配得上杜梁栋身份。三也考虑到杜梁栋三年后要外放为官，京城非久留之地，贵重家具笨重难以迁徙，不合算。

因为杜梁栋不愿意入住凤姐替迎春采买的住宅，凤姐索性做主不买宅子，把自己三千两，又添上尤氏一千银子，替迎春在乡下买了两个三百多亩的小庄子，经营得好每年可得千余银子。也好贴补他们小夫妻家用。

这日，凤姐让平儿开了小阁楼，带着迎春姐妹们观看妆奁，对着迎春一番解说，只感动的迎春泪眼婆娑，惜春尚好，探春却红了眼圈，她不知道将来谁会如此待自己。

却说这一回迎春备嫁，除了宝玉黛玉鼎力相助，另有贾芸母子也出力不少，凤姐因宝玉力单势孤，又是初次理事，他又不爱用府里管事，便私下吩咐贾芸，着他得空与襄助宝玉，贾芸因为铁槛寺的差事只需每月定时送月钱就行了，也就乐得与宝玉厮混。

自四月起，贾芸就时不时跟着宝玉办差，一来二去，贾芸与宝玉混得倍熟。宝玉见他办事实诚，全没贾蓉贾蔷的奸猾贪婪，心里对他便亲热起来，有时也带他与冯紫英等聚会，并许诺：“改天得空带你去园子里玩耍去。”

这不过宝玉兴口开河，贾芸当了真，等到六月后，迎春妆奁齐备，贾芸得了空，真的来寻宝玉，以来为的与宝玉亲近，二来想去园子逛逛。不想来了几次也没遇着，不是宝玉跟冯紫英等聚酒去了，就是去林府读夜书去了。贾芸也有耐心，得空就来凤姐处请安，完了就去宝玉外书房寻茗烟说话，打听宝玉消息。久而久之，竟然机缘巧合，让他遇到了宝玉房里小红。

却说这一日，贾芸又来寻宝玉，正与茗烟说话，不妨碰见小红来寻她母亲林大娘打此经过，茗烟便与小红搭言，叫她转告宝玉：“廊上芸二爷来了。”因此两人搭上了话，贾芸知道了这漂亮丫头叫小红，小红也知道了有个本家落魄爷们叫贾芸，正在巴结她主子宝二爷。贾芸见她明眸皓齿，俏丽爽利，遂上了心，小红却浑没把他放在心上。

原这小红就是林之孝的女儿林红玉，因着玉字犯了宝玉黛玉的名儿，进园子时改了名字。

却说这贾芸因为得了凤姐缘，多番照顾她们母子，最近因元妃旨意，要在园子里多种树。贾芸得了风声，又来求这差事，凤姐乐得与他人情，便又派了他。

却说小红，一心挂着宝玉，时时瞅着机会，可巧一日得着机会与宝玉倒了茶，磨了回墨，说了几句，宝玉觉得这丫头说话嘎嘣脆，便问了他几句，听说她是自己屋里丫头，且摸样清丽，十分受用，想着几时调她进屋子服侍。却不料被秋纹碧痕撞破小红巴结宝玉，当即啐了小红满脸吐沫星子。

秋纹碧痕两个尖牙利齿，你一言我一语，挖苦讽刺，差点羞煞了小红，幸亏有婆子来报信说明二芸二爷前来种树，这才将话岔开了，解救了小红。

贾芸这番进园子，也不为种树，却是故意来寻小红，恰巧拾得小红帕子，小红也因为宝玉身边丫头太过厉害，而熄了心思，两人自此因种树互相种下了情根，成就了一段美满姻缘，这却是后话，暂且不提了。

回头却说王夫人，自正月贵妃省亲后，变成了闲散人士，成日里无所事事，便变着法子寻赵姨娘母子晦气。

却说赵姨娘虽然无算计，却也知道读书做官的道理，也是被人醋了，知道赵姨娘不着调。便哄她说：“宝玉入了国子监，以后贾环不定也能入，熬上三年五载。不定就做了官了，将来为亲生娘老子请封诰命，恭喜姨娘成了人上人了，等着享福吧。”

赵姨娘自己又不懂，一听便动了心思。便力逼着贾环多寻宝与探春学习，私下叮嘱贾环说：“我在这屋里憋屈几十年，你要跟你宝玉一样，将来上国学去，将来做官，也给你老娘我争个诰封，让老娘我也扬眉吐气一回，也不枉我养你一场。”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这话不住怎么的就传进了周瑞家里耳朵，她为着上次被赵姨娘啐了，碍着探春，不好公然欺辱，正愁找不着由子收拾赵姨娘，一听这信儿，忙着到王夫人面前添油加醋上眼药，说赵姨娘想翻天转正作夫人。这下招了王夫人大忌，王夫人曾被贾政休弃，见不得人说这章，且心理早对赵姨娘厌恨交织，只因探春单身相救，忍耐至今，这下得了口实，岂能放过，立时把赵姨娘母子叫来，劈头盖脸一通咒骂：“下贱娼妇，黑心烂肝，你想诰封做正房太太呢？狗坐轿子，你也配？怎么？你以为老爷稀罕你，你就骨头发轻，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我不睬你，你就越发得意反了天了，竟然妄想诰封爬到我的头上了？你下辈子吧！别说环儿没这个本事，他就中了进士，做了官，那诰封也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哈，你就是一辈子奴才命，我纵死了，棺材也压着你，且轮不到你封诰命做太太。”

又骂贾环：“你个下流种子，不成器，你下了学不说到我屋里来抄经，倒跑奴才房里去厮混，你一个爷们不求上进，自甘堕落跟着奴才打转悠，你好有脸面，好出息！杵这干什么，还不快去抄经去，今天不抄完不许吃饭。”

她自己气哼哼骂的口干舌燥，靠着引枕，按着眉心，嘴里哎呀呸雀：“嗳哟，气死我了！”把人家赵姨娘马的狗血淋头，还不许她离开。赵姨娘点头哈腰，连连认错，只差没跪下了。

彩云看不过，悄悄倒了杯茶递给赵姨娘，示意赵姨娘去给王夫人敬茶赔罪，不料王夫人非但不接茶水，还怨恨难消，反手给了赵姨娘一个耳光。那赵姨娘没防备，一个踉跄，吓得手往上一扬，那茶杯子就飞出去了。事有凑巧，正砸在闻讯而来的宝玉探春兄妹身上。

宝玉挨了砸，胸前顿湿了一片。茶水飞溅，探春身上也沾湿了，茶水倒不烫，只是暑天衣衫穿的薄，又是浅色，贴着皮肉委实难堪，彩云忙着带了探春进去擦拭。

王夫人一见砸了宝玉，忙着起身查看：“我的儿，砸疼没呢？”一边又骂赵姨娘：“你个黑心肝的下作娼妇，当着我面就想谋害我的宝玉，你背后那还了得？宝玉若有三长两短，看我如何收拾你。”

赵姨娘躺在地上爬不起身子，连声认错，磕头如啄米。想着屋里的探春，母亲如此，情何以堪，宝玉忙着打岔：“没事，没事，太太别急。”一边回头看着金钏：“姨娘这是怎么啦，金钏，快送姨娘回去换衣服。”

金钏答应一声，看看王夫人脸色，见他未知可否，这才伸手去搀起赵姨娘，送出门去，赵姨娘借机一溜烟跑了。

却说宝玉一通百通，不仅读书上进，也知道了同气连枝，独木难撑。如今很有做哥哥的样子，对贾环也尽责，见贾环肯学习，时时进园子来问学问，便把自己做了注解的旧书送给贾环，贾环因此得了贾代儒好几次赞扬，自此对宝玉也亲了，觉得宝玉比王夫人好，是自己的亲兄弟。

这会儿无端被王夫人谩骂，心里正委屈，一时看见宝玉来了，那泪珠儿成线滴落：“二哥哥好！”不想却被王夫人瞧见，眼神顿时又瞪直了：“你嚎什么丧呢，我又没死！”

宝玉抢在王夫人说出更难听话之前打发了贾环：“你怎么在这里抄经呢，不是说了学里要考试，如何还不去用功，仔细明个考不好我揍你，也，没长耳朵呢，还不快去！”

贾环这也借机跑了，便跑边擦泪水，心里便怪宝玉不公正，一路来到赵姨娘房里抱怨：“明是太太不好，二哥哥怎么不说太太，反倒骂我呢，我还以为二哥哥一向待我好，不想今天又是这个样！”

赵姨娘心里正恨王夫人，连带也恨宝玉，也不管这贾环方才七八岁，是非不明，正该要好好引导，反倒不分青红皂白就跟着开骂：“你是什么人，人家是谁？倒与他论兄弟，我呸，乘早熄了这心思，我们母子跟她们母子就是天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这里絮絮叨叨，骂骂咧咧，不妨探春走来听见了，心里只恨赵姨娘，如此教导贾环，岂不要误了贾环，今后还有活路吗？

左右观看一番，示意翠绿望风，她自己走进去言道：“环儿过来。”

贾环很怕探春，比宝玉害怕，忙着下炕走到探春面前：“三姐姐好！”

探春摸摸贾环脑袋：“你也上学了，为何不明白二哥哥骂你，让你走是为了你好，让你躲开太太责骂呢？都上学两年了，竟然这般不识好歹，书都读到哪去了，你是男子，侯门公子，将来要封官进爵顶门立户，如何姨娘糊涂也不劝，反倒跟着糊涂？你明儿起，下学了就进园子去，二哥哥不在，就去寻我或是云姐姐林姐姐温书，你要上进，谁还不帮你啊，可记住啦？”

贾环闻听探春让他进园子，又高兴了，浑然忘记了刚才对宝玉怨恨：“嗯，二哥哥前个也是这般说法，我就怕姐姐不高兴，才没进去，既是三姐姐也喜欢我去，我明个就去。”

探春点头：“去温书吧！”

赵姨娘原本看见探春，准备哭闹一番，诉诉苦水，听了探春这番话却又愣住了，眼睛瞅着探春不知如何是好了。

探春自袖口摸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这里有膏子药，姨娘等下让鹊儿帮你擦拭，另一些散碎银子是我攒的，姨娘买些东西去学里给六老太爷，求他对环儿尽心些，切莫要成天被那起子长舌妇挑唆，拿着鸡蛋碰石头，倒让他们些玩意儿看笑话。”

赵姨娘拿了膏药推回钱袋：“银子我够用，只是你让环儿进园子，太太还不挂落你？”

探春叹道：“有人问起，姨娘不会说环儿进园子掏蟋蟀玩儿呢？何必图嘴上快活找罪受。”探春还要说几句，却听外面翠缕轻声道：“姑娘，周家里往这里来了！”

赵姨娘闻言，忙把探春往外推，却不料周瑞家里已经来了，赵姨娘用劲儿把探春推搡一下，探春冷不防，差点跌倒，幸亏翠绿扶住了。

赵姨娘自己反而拉着周瑞家里哭诉起来：“嗳哟，周嫂子啊，你来得正好，替我评评理，我可活不下去了，别人不待见我，我也没话，怎么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倒不帮我，反而教训我来了，我要去找老爷太太给我做主，这是哪家规矩啊，嗳哟，我的天爷哟，我可活不成了哟！”

周瑞家里闻言一愣，马上厌恶摆脱赵姨娘，却去搀扶探春，嘴里呵斥赵姨娘：“姨娘说话越发没个成算了，三姑娘乃是主子，什么你肚子里爬出来东西？事是这么个事，话却不能这般说，忒难听了。”又对着探春笑道；“姑娘别恼，我送姑娘到园子去了。”

探春寻常只怪赵姨娘不识大体，胡缠蛮搅，自不量力与王夫人对抗，让自己丢脸不受待见。不想今日赵姨娘这般谩骂撒泼，竟是为了替自己遮掩，一时心里五味俱全。

只当着周瑞家里也不能多说什么，只得硬起心肠，板着脸，气冲冲道：“下面请看读者有话说啊！“

作者有话要说：

我话已至此，听不听得，姨娘自己掂量罢，告辞。”说着一福身随周瑞家里走了。

赵姨娘握着探春留下的荷包眼圈红了，贾环这会儿从内室探着脑袋出来了，拉着赵姨娘道：“姨娘，你跟三姐姐怎的了？如何好好的又恼了？姨娘无端端骂三姐姐作甚？”

赵姨娘抹把眼泪，却忽然发作，拧了贾环耳朵：“她到真的没骂错，你还真是不成器下贱种子，不去读书，到来操淡心，扯闲篇，你书背好了？字写完了？当心我让你老子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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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却说王夫人被宝玉劝慰，心情平复了些，恰巧王夫人交代了晚餐茹素，便要宝玉王往老太太处去，宝玉却说：“太太茹素正好，这几天吃油腻了正想吃些清淡的，太太也赏我一些吃吧！”

一时宝钗、黛玉、湘云都为听说王夫人发作赵姨娘母子，怕探春不相宜，也都来请安，意在人多势众面子广，帮探春混过去。

王夫人一见果然高兴，却因如今凤姐重掌家，为了开源节流，各处饭菜都有份例，每处顶多多做一二人饭菜，这一来人多了不够吃，王夫人便只留下了宝钗，却打发黛玉、湘云、探春往老太太屋里吃饭。

探春怕贾母面前失态，便让黛玉湘云帮着告罪，说是自己有事绊住了。其实是她记挂着赵姨娘，当时匆忙只见她倒在地上，因为顾及王夫人没敢细看，也不知伤得怎样，心里惦记，遂匆匆回房找了膏药，知道有宝玉绊住王夫人，方才大胆往赵姨娘这里来了，不想却窥的赵姨娘自污的行径。

却说探春被周瑞家里护送回房，悔一时，恨一时，怨一时，不得开交。心里只恨自己女儿身，不能有所作为，倘若自己生为男子，定有一番作为，也不叫她这般委屈。思至此住，便想到贾环，由是下定决心，要决定暗中辅助贾环，让他求上进替自己达成愿望，绝不能对日下流里去。那时姨娘纵不得越过王夫人请封，倘儿子能干，到底有所依靠，腰杆硬气，也少受些气。

一夜辗转难眠，隔天到起了个大早，赶着宝玉上学前来寻宝玉，托付贾环的事情：“老爷政务繁忙，太太心绪不宁，姨娘文墨不通，只会犯横撒泼那一套，我想让环儿每天下学了进园子读书，也免得被误了。”

宝玉正为了王夫人昨日那般作践贾环不自在，觉得难见探春面，今探春来求，知道她是想让贾环摆脱王夫人刁难，也摆脱赵姨娘愚昧唆摆，焉有不答应之礼。且宝玉心里原没有嫡庶之分，只有亲疏之别。他与探春一向亲厚，也想做些什么弥补王夫人之苛刻所造成伤害，遂大包大揽道：“三妹妹只管去做，若有人说，只管往我身上推，我是无不认账的，只是环儿尚小，三妹妹不要一味压服，总要他心甘情愿方好，倘拘得太紧让他厌倦了读书反而不美。”

探春点头称是，兄妹达成一致，套好说辞，共同应付王夫人赵姨娘这对不省事的长亲。

却说贾环进园子，却也相宜，三春是他亲姐妹，自不会嫌他，宝钗黛玉湘云原也没觉得贾环就低人一等，心里拿他跟宝与一般都是表亲，宝玉自不必说，他只会嫌人愚笨无知不好玩，却不会计较别人出生高低贵贱。

园中丫头人等也是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碟儿的高手，紧随主子们风向。探春不待见赵姨娘贾环，她们便跟着瞧不上。宝玉探春姑娘们要提拔贾环，她们乐得帮腔。一个个把先前那番嫌弃也收起了，虽不及对宝玉那般上心，却也把贾环当成正经主子爷们，再不敢轻忽。贾环自此躲进大观园里，王夫人再要磋磨他也是摸不着人影了。

却说贾环这番进园子，先时还有些放不开，见了宝钗黛玉等便低头瑟缩，不敢直视。等到时日久了，他与各房姑娘们往来，倒比宝玉还近便些，至少黛玉还可以把这他手指点学问，倩嬷嬷也不干涉，由得贾环来往自如。

宝钗、湘云屋里，自第一次探春带他认了门户，宝钗湘云带她也亲厚，湘云又最好为人师，贾环跟她对脾气，很爱找她玩儿，云姐姐倒比探春这个亲姐姐还亲些了，贾环自此在蘅芜苑也是来去自如，比之探春秋爽斋还随意些。

这贾环倒跟宝玉确是亲兄弟，每日做完了功课，天时尚早，便与丫头们打成一片，与她们翻绳、抓子儿，赶围棋，可劲玩耍。天天跟着这些阳春白雪的姐妹们接触，再每人指着他鼻子作践，更没人时时提醒他下贱，低人一等。

三春宝玉叫他环儿，黛玉湘云等表姐妹们叫他环兄弟，丫头小厮都恭敬他一声‘环三爷’，久而久之，贾环诗书虽没有质地飞跃，精气神却是大不相同，身上那种瑟缩、怯懦、猥琐逐渐消散，慢慢的神情举止自然闲适起来，笑得也多了，话也多了，鲜少再皱眉横眼看人，身上怨怼情绪渐渐消失了，行止也就渐渐洒脱起来。

大家浑然不觉，探春看在眼里，心里暗自欢喜。

贾环再与贾兰一起，行为举止，也就不分轩轾了，两人经常凑一起读书玩耍，拉弓射箭，把园子里珍禽异兽当猎物，追的鸡飞狗跳，鸭鹅慌张，还大言不惭，叔侄相约学习老祖宗，将来一起投军，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李纨看在探春面上，也因为贾兰有了贾环这个伴当，两人拼着比着，学习劲头更足了，对贾环这个小叔子也甚是看顾，好吃的好玩的也有他一份。

贾环自离开王夫人进园子，倒成了大观园里宠儿，他是读书游玩两不误，跟宝玉贾兰母子，以及姐妹们的感情也更进一步，这小东西，进了院子，如鱼得水，不亦乐乎，这大观园俨然成了他的天堂乐土了。

却说王夫人少了贾环这个指桑骂槐的受气包，一腔怒气，转向赵姨娘周姨娘二人，尤其对赵姨娘的作践，更加变本加厉起来。

之前贾政常常宿在正房，王夫人不愿见赵姨娘在眼前晃悠，狐媚贾政，总是打发她远远的去猫着。如今贾政不来了，她便成天拘着赵姨娘周姨娘在跟前伺候，端茶递水，捶腿捏背，甚至烫脚蹬东也要赵姨娘周姨娘两个随侍，百般作践，动辄打骂，不让她们一刻消闲。

别说王夫人这招还真有效，赵姨娘到底也是三十几岁人了，被她连番折腾，再遇贾政来宿，便没那番精神推拿掐捏，也没有闲情讨好讲是非了，反而是贾政尚未睡着，她自己睡得死猪似的，贾政觉得不受用，在外书房歇息的日子多起来。

王夫人于是更加有恃无恐，磋磨赵姨娘周姨娘这一对苦瓜瓤子。赵姨娘周姨娘是苦不堪言，王夫人正房常常闹得鸡飞狗跳。

八月初三乃是贾母生日，元妃一早打发太监赏赐几件生辰贺礼。贾府大摆宴席，前后吵嚷三天，方才下地。跟着就是迎春佳期临近，贾母凤姐也就更顾不得王夫人了。只要她不闹出大乱子，贾母也就不理会了，由着她关起门来作威作福。

却说贾琏，论理本该留在金陵处理完秋收在回京来，却在七月底赶回京城 ，一为贾母生日，二为送迎春出嫁。

九月初八，姐妹们与迎春话别，宝玉带姐妹们散了，方才来见迎春，悄悄交给一张署名‘贾迎春’的田契，让迎春不要入礼单，压箱防身，并告诉迎春，密不告人，免得麻烦。

迎春拉着宝玉泪水扑簌：“我有你这个好兄弟，又有老祖宗凤姐姐疼爱，就是死了也值了。”

宝玉连忙迎风啐一口：“啐，这话不做准，随风飞散了。”

迎春笑道：“宝玉如何也迷信这个。”

宝玉笑道：“二姐姐却要好好的，若是受人欺负，就来告诉我，二姐姐不知道吧，我现在可不得了，我与冯紫英柳湘莲卫若兰我们结成了金兰四剑客，若是杜梁栋敢欺负二姐姐，二姐姐只管告诉我，我包管收拾的他妥妥帖帖。”

九月初九，迎春凤冠霞帔，贾琏宝玉扶轿，在七十二台嫁妆开路，风风光光出嫁了。新房是杜侍郎家出借的一座三进的宅子，小夫妻奉着杜母居住，虽然宅门深在胡洞里，门前不宽敞，内里住房宽敞，花木葱茏，环境优雅。

婚礼当日，凤姐原本要请杨提督太太替迎春梳头，贾母却笑言道：“请什么别人，我看你凤丫头就好，你头上父母公婆建在，脚下儿女双全，正是全福太太，与你妹子梳头正相宜。”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也都说好，凤姐便亲自替迎春梳头。迎春妆奁摆了一条荣宁街，到了新房，迎春妆奁摆了一院子，开箱让众亲友观看。

杜梁栋虽说品级不高，也没正经差事，错不过翰林庶吉士号称‘宰辅储备，’前途不可限量，京中杜家宗亲，同僚、同乡、同年也来了不少。这些宅门太太们也是见过世面之人，也知道迎春其人身份地位，她们不过来捧个人场，骨子里是瞧不起杜梁栋这个生瓜蛋子，更不看好迎春这个侯门庶女，暗地思忖，迎春有六十四台嫁妆也就顶天了，谁料嫁妆单子确写着七十二台。

这些太太们一愣之下又释然了，他们在大宅门里待久了，也知道些猫腻，猜想大约为了好看凑数吧，败絮其中吧。却不料细看之下，迎春竟然带来六块彩绸土坯，衣服塞得满满当当，手插不进，药材箱子满满装着当归田七红参天麻等贵重药材。古董摆件，字画虽然不多，却件件都是老东西，属上上品。

再有珊瑚摆件，翡翠玉树都是稀罕物件，却珠宝首饰都是十足赤金，首饰上的珠子虽没用东珠，也是上好南珠，一颗颗圆润润，足有莲子大小，灿灿光华。等闹新房，见了卧房家具红酸枝，配套鸡翅木，这些挑剔的太太终于折服，个个感慨，纵是嫡女这样陪嫁也尽够了。

侯门之女，嫁妆丰厚，太太们开始猜测，只怕貌如无盐罢。待到接下盖头，众人一片惊呼，新娘具是漂亮的，遑论迎春原本长相不俗，如今身着霞帔头戴凤冠呢。众亲友啧啧称赞，给杜老夫人道恭喜，都夸说杜老夫人有福气，儿子有才华，媳妇好相貌。

杜老夫人也是高兴的合不上嘴巴，与众人答谢，心里直念祖宗福佑，倘若他年生下一男半女，我也可以安心下去见列祖列宗了。

送亲嫂子凤姐尤氏陪着迎春，闻听众人夸赞，顿觉与有荣焉。贾琏宝玉则在大厅坐席，新郎官杜梁栋与大舅子敬酒，贾琏嘱咐杜梁栋：“好好过日子。”宝玉则说：“杜兄，哦，不对，是姐夫，我二姐老实厚道，你可不能欺负她，要好好待她，否则，我是会打上门来的。”

杜梁栋连喝三杯女儿红，豪爽的笑道：“定不负舅兄今日所托。”

贾琏倒怕杜梁栋不悦，却见他这般爽快，遂觉迎春嫁对人家，心中甚慰。

三天回门，杜梁栋是神采飞扬，迎春身着凤冠霞帔，满脸娇羞。杜梁栋先行下轿，迎春下轿时，他很自然伸手一牵迎春，相携进门，双双来至荣禧堂，拜见贾母老太君，又去贾赦邢夫人贾政王夫人面前行礼，众人皆为迎春高兴。

杜梁栋自被贾琏宝玉陪着去喝酒，迎春留在贾母处会见姐妹亲人，贾母凤姐细问婚后情景，迎春言说夫君温柔，婆母慈祥，贾母凤姐笑了：“这就好！”凤姐想着迎春今天来之不易，眼圈突兀就红了。迎春笑着笑着也哭了：“就是到了陌生地方，夜里不得安睡，想念老祖宗风姐姐与姐妹们。”

贾母笑：“傻孩子，那可不是陌生地界，是你的家了，这话可别再说了，你婆婆听了不高兴。”

迎春腼腆一笑道：“我对婆婆且不会说呢，只是不习惯，每日一睁眼，还以为是在我们园子里，总要发回愣，才会想明白。”

众姐妹听得一笑，惜春更是拉这迎春笑：“二姐姐既然不喜欢住外面，与二姐夫一起搬回来就是了。反正屋子大着呢，再添一人也住得下。”

这一说更好笑了，只笑得惜春往贾母怀里藏：“你们又笑什么，我何曾说错了？”

众人都笑:“没错，我们四丫头且不会错！”

却说凤姐办成迎春婚事，成功避免了迎春悲剧，心中无不得意，更兼贾琏归来夫妻和谐，一双儿女健健康康，大哥儿正在牙牙学语，已经会喊妈妈了，凤姐只觉得心满意足。只想起贾府将来，未知可不可改，心里不免烦闷。

却说十月初九，迎春回门住对月。因为家中实在人丁单薄，杜母身子不好，又跟迎春相处极好，迎春便决定只住三日便会去。惹得众姐妹嘲笑：“呀，前个好说想我们，我们高兴的什么似的，等着姐姐回来起社做东呢，却不料乃是红人玩的。”

迎春笑道：“这有什么，明个我就做东，起一社就是了。”

他几个姐妹正在商议，忽然老太太房里鹦哥匆匆进园子传信：“不得了啦，二太太魔怔了。”

众人唬了一跳，匆匆来至荣禧堂，却见王夫人披头散发，乱蹦乱跳，乱喊乱叫，一时自己拉扯头发，一时自打耳光，一时掐自己嘴巴，只掐得鲜血淋淋，她却似乎不疼，嘴里兀自咒骂：“贱妇蠢妇，我叫你作，掐死你，掐死你。”边咒骂边掐自己嘴巴，脸颊，头发也扯掉了好几缕。

待见了宝玉三春姐妹黛玉宝钗等，忽然眼神凶狠的冲过来，呼啦一下子把宝玉拉在身边，回头指着宝钗黛玉三春骂道：“你们这些妖精，休想飞上枝头，政哥是我的。”手指一一点着宝钗等人骂道：“青梅、黄梅，月梅，腊梅，你们这些下贱妖精，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思呢？”忽然哈哈大笑：“我要你们一个个都死，统统死。”

宝玉宝钗三春等被她吓得目瞪口呆，凤姐见她越说越不像，到底自己姑妈，忙着上前抱住她膀子：“姑妈，姑妈，怎的了，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有委屈的话也告诉我，我帮你。”

王夫人盯了凤姐半晌，忽然轮圆了一个耳光要打凤姐；“哈哈，我认得你，你就是玉梅贱人，你不是女儿痨死了吗，如何又活回来了，好，我就再打死你一回......”宝玉见她胡言乱语，要打凤姐，拼了老力方才捉住她的手臂，大声叫喊：“太太，母亲，您醒醒啊，这是怎的了？”

王夫人浑然不听，不停叫嚣要杀凤姐，并大骂凤姐是‘贱人玉梅。’

凤姐见王夫人完全疯魔混不听劝，知道这情形不对，忙对宝玉言道：“宝玉，不能任由太太再折腾了，再这样下去，怕是不好了，我捉住她，你打晕太太吧，让传太医救治，不然她这个样子，就算是太医来了，也没法子请脉。”

看着王夫人满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赤红，脸上被自己掐的红一块紫一块，嘴唇已经掐肿了，还在声嘶力竭，厉声咒骂。宝玉扬了几次手，实在打不下去。

一时贾政、贾琏也来了，凤姐忙对贾政说了自己想法，贾政没有宝玉手软，抬手一掌，打在王夫人脸上，只可惜王夫人不但没晕厥，反而更加凄厉的尖叫咒骂，并扑上来跟贾政拼命：“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打我，我杀了你，我掐死你......”

贾政文弱书生，浑不是疯魔王夫人的对手，脸上已经带了幌子。贾琏件事不好，扬手一掌，劈在王夫人颈窝里，王夫人一声嗷叫，瘫软萎地，却被宝玉房间快手捞起。贾琏这才回头对着贾政一揖：“侄儿莽撞了。”

贾政皱眉道：“做得好，幸亏有你。”

却说王夫人被贾琏打晕，凤姐金钏替她一番梳洗，挽了头发换了衣衫，王夫人这会儿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萎靡了。

太医请了脉相，却说不出病因，只说脉相无异，凤姐闻言，咯噔一下，心儿突突乱跳。不由自主，看了一眼伺候在侧的赵姨娘一眼，凤姐想起了当初自己与宝玉双双疯魔的事情来，可是细瞧又似不像，自己那次是打杀别人，王夫人却是多数在咒骂伤害自己。

凤姐有心在王夫人床垫下，枕头下翻翻找找，却并无所获。只得按下疑惑，不敢表露。

却说，王夫人这一睡便是三天三夜，待她醒了却只觉的劳累，浑然忘记了自己琐做所为。这以后，她遵医嘱，安心养病，却也没再发疯病。

贾母觉得王夫人口说之言，十分蹊跷，又想起王夫人所说五梅，就是她陪嫁丫头名字，顿时觉得蹊跷，贾母怀疑王夫人遭到恶鬼作祟，到底是自己儿媳，这般闹腾不成话，便吩咐宝玉去庙里跪了三天经。

却说王夫人修养好一月方好，却又想起了赵姨娘来，又把赵姨娘拘来作践，谁料三日后，王夫人正在用午餐，忽然摔了碗筷，掀了桌子。周瑞家里金钏等还以为她又要打骂赵姨娘出气，却忽然王夫人又开始疯魔，掐自己打自己。不一刻，已经又是满脸掐痕，不成样子了。

金钏这次有了经验，忙吩咐人去叫贾琏，贾琏来时，王夫人又在打骂自己，边说些耸人听闻之话，要打死这个梅，那个梅的，嘴里骂着，水蛇腰，削肩膀，狐狸精，浪蹄子，打死、掐死，等等云云。

贾琏果断的手起掌落，再次打晕了王夫人。宝玉忙着再去跪了三天经，又去庙里替王夫人捐了香油银子。

贾政是连连叹息，感叹家门不幸。贾母却更加笃定，王夫人年轻是手段惨烈，遭了杀孽，现在遭了报应了。

贾赦这次建议，让贾政请道士来驱魔。贾政却被王夫人提醒，想起那水灵灵几朵梅，不由叹道：“善恶有报，生死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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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却说贾政不屑于信奉和尚道士之流，私下也认为王夫人罪有应得，遂只请太医请脉，太医束手也便听之任之，幸亏王夫人每每三天后都会自然清醒，久之，贾政更不放在心上，只交待金钏等：“太太再发疯，也无须大惊小怪来回我，你们只管合力擒住，再请琏二爷就是了。”

贾政想了想又叫来贾琏吩咐：“给你媳妇说，叫他把你太太其他几户陪房的，全部仿效周瑞例，男的革了管事差事，罚去搬轻拈重做粗活，女人全部到太太房里做粗使婆子，贴身服侍，工钱每月五百铜钱，让你媳妇告诫她们，再若挑唆太太生事，伤及无辜，全部撵到东省地界去做苦力，叫他们好自为之。”

凤姐正要收回权力，全面掌控贾府，预备说服贾母，在府里兴利除弊，开源节流，只不敢擅动王夫人之人，贾政这话来得正是时候，说话的功夫，王夫人在府里的爪牙便连根拔起。随后，凤姐铲除了一大批人等出府，包括鲍二与他的混账老婆多姑娘，周瑞家的干儿子何三一家子，凤姐怕引起波动，暂没放人，直接撵到黑山村乌进道那里去了。

这意思旁人也都知道，可是谁也不敢说破，凤姐是瞬间发难，在乌进道来送年货时，连夜给他么我能带出去，那媳妇子想要求救也是来不不及了。凤姐借着贾琏的话，鸦雀不闻，发作了他两位粉头，贾琏竟是懵懂不知。

如今贾琏恋着凤姐平儿，也不光顾那些老相好了。

凤姐却时刻芒刺在背，如噎在喉，虽然知道她们威胁不到自己地位，但是看着总是觉得碍眼，觉得耻辱，这回总算顺手甩出去了。以凤姐心思，连秋桐也要甩出去方好，只是那丫头如今正跟贾赦热乎着，凤姐却也不敢管到公公房里去，只得再作道理了。

兴儿这个包打听知道这招从哪里生起，与召儿两个暗笑：“只可惜了，水嫩的粉头，唉，这回，那两个媳妇子只好偷抱熊瞎子去了。”只是他们得了凤姐警告，‘二爷若问一句，你们两个等着去跟他们团圆去。’他两个也不敢多嘴多舌了。

回头却说王夫人，虽则贾政辖制了王夫人，王夫人在府里也颜面尽失，错不过她还是正房太太，也难挡她隔三差五就发作赵姨娘贾环等。

贾环虽然得了宝玉许可混进园子躲灾，也难防王夫人是嫡母，时不时指派陪房在府门拦截等候，不许贾环去园子读书，而到王夫人房里抄经，王夫人横眉冷对，动辄斥责，只吓得贾环唯唯诺诺。虽则多数时间都被宝玉及时赶来救他脱身，遇到宝玉去林府的日子，也有湘云黛玉宝钗受了宝玉嘱托，看在探春，及时出面打诨，赵姨娘母子也能逃脱几次，偶尔这些救星一时被绊住了，来不及时，少不得赵姨娘贾环母子一场受用。

不过，似乎老天有眼，天道循环不爽，王夫人每每磋磨了赵姨娘母子并周姨娘，最多不过三五天，王夫人就自己尽数还回去了，自打自骂自掐，然后奄奄一息昏睡，之后疗养。

赵姨娘母子们并周姨娘也就休整几天，等待下一次爆发。

王夫人陪房们被贾政撵进王夫人房里，虽不能再祸害整个贾府，却能继续作恶祸害贾政小小后宫，这也是贾政没想到之处。

却说时间进了腊月，黛玉湘云都归家过年，园子里唯有宝钗坚守阵地。

赵姨娘母子并周姨娘三人，这下子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无所躲藏了，只得任凭王夫人时不时发难，却熟料，王夫人发疯的日子也相应多起来。

这一来，不光贾母宝玉焦急，薛姨妈母女二人也坐不住了，你倒为何？只因王夫人前后挪借薛家二十五万银子并无一字凭据，当然，薛姨妈尚且不知最后五万归了薛蟠，只是这笔银子虽在手里，却更是要命了。

宝钗见王夫人频频疯癫，而且每每在磋磨折辱赵姨娘母子之后，又见赵姨娘隔三差五与宝玉干娘马道婆接触，宝钗聪慧之人，三者联想，便有所怀疑。只是抓不住凭据，也不好瞎嚷。可是王夫人疯癫次数越发密集，端庄稳重的宝钗沉不住气了，觉着这样下去，薛家定会血本无归，宝钗却不愿薛家凭白吃这个亏，因私下里与薛姨妈商议，却不明说自己怀疑，让薛姨妈去就近观察，只说如今腊月腊时，姨妈总这样不行，让薛姨妈左不过无事，索性禀明了老太太，搬去王夫人就近照料，想来老太太应该回答应。

薛姨妈心里也想把银子落到实处，错不过与王夫人一母同胞，又想着王夫人这样疯癫下去，宝钗的婚事要泡汤，母女心思各异，却是殊途同归，一拍即合。

薛姨妈便听了宝钗之言，来见贾母，贾母正因王夫人之癔症无论烧香拜佛跪经施斋都不灵验而烦躁，一听薛姨妈愿意贴身伺候王夫人，求之不得。这也是病急乱投医，贾母希望亲情呵护能使王夫人清醒些，大家也好安静些日子，立时就应下了。

却说薛姨妈入住王夫人正房居住，宝钗几乎也把这里当成家。宝玉见宝钗母女这般亲厚王夫人，对宝钗态度也和蔼起来。王夫人最近似乎清醒了许多，只是人弱些，薛家母女特别薛姨妈，似乎嗅着了希望，心情舒爽起来，伺候王夫人也更尽心些。

薛姨妈听了宝钗劝，再遇周瑞家里等一伙子挑唆王夫人磋磨赵姨娘母子，便居中阻拦。周瑞家里一项的主子们人缘，虽然现在背运，脾气却还在，见薛姨妈不跟他们一条心，不免一笑言道：“虽则姨太太是主子，奴婢们不该反驳，今日却容奴婢们放肆一回，说一句，姨太太是太太胞妹，应该为太太出气才是，为何却要偏袒贱人母子？”

薛姨妈语重心长，正要再劝。却不料被宝钗走来听见，因拦下母亲，淡淡笑道：“你们是为了太太抱不平，还是自己被二老爷撸了差事不痛快，却来唆摆太太为你们出头报私仇？”

周瑞家等人被宝钗一语中的，心下慌了，口里却要强辩：“宝姑娘这是什么话？我们，我们自然为的太太。”

宝钗一笑，再一叹，却不言语了。

薛姨妈这时也插话道：“每次你们唆摆她做这些事，固然赵姨娘环儿遭殃，哪一次你们太太不是反被他们母子气得大病一场。你们这样倒是对太太好呢，还是害她？”

谋害主母？这罪周瑞家里等可不敢认，背主可是做奴才之大忌，离了这里也没人再敢用了，那可是死路一条。周瑞家里等五人被薛姨妈这一说，吓得跪下了：“姨太太明鉴，我们确是为了太太好，只是见识短浅，万没想到姨太太所说这些，且我们跟着太太进府，太太好我们才能好，如何能安心祸害太太呢，姨太太一定要相信我们，否则奴婢们唯有一死而证清白了。”

薛姨妈方要答话，却听得金钏道：“太太叫姨太太。”薛姨妈顾不得周瑞家里等人了，匆匆而去安抚王夫人。

周瑞家里等又跪求宝钗：“宝姑娘好歹要信我们一回。”

宝钗微笑双手扶起周瑞家里，又对起他几个一抬手：“嫂子们且都身说话。”

周瑞家里之前因为王夫人吩咐，让薛家母女吃过几次闭门羹，虽说是奉命行事，也没过分得罪他们，可必定自己也没帮她们转圜，显见是开罪她们母女了，如今太太好一时，疯一时，眼见靠不住。此刻见宝钗没有实落话，哪敢起身，她虽年老不求什么，可是脚下有儿有女要活命，只是磕头哀求宝钗一定要相信自己等。其他几人一向以周瑞家里马首是瞻，也跟着磕头哀求，请求宝钗舌下超生。

宝钗素日里很是讨厌这些作威作福的婆子，也恨之前周瑞家里帮这王夫人讹诈自家银子，作践自己母女，虽则满脸微笑，却不吐口，抻着他们又磕了几个头方道：“我乃是客居于此，信你们有什么用处？要老太太老爷宝玉信你们才好，今日我妈妈回想起这话，保不住明日老太太想不起，姨夫想不起，宝玉想不起，所说你们切勿跪我，自己想想今后将如何罢。”

周瑞家里见宝钗有这话，心道，老太太老爷混不理这茬了，只要你们母女不挑唆宝玉就好了。遂把姿态放得低低的，又磕头道谢方才起身。周瑞家里方起身就忙不迭端茶递水表忠心：“我们寻常就说，这府里姑娘奶奶，连同几位表姑娘，凭是谁，也不及宝姑娘宽厚仁爱，体恤下情。”

宝钗一笑道：“周嫂子却别这般说话，我不过比姐妹们略大些，多见几年市面，哪里懂什么呢，妈妈们也坐吧。”

周瑞家里讪笑道：“姑娘面前哪有我们的座位，我们伺候姑娘吧。”

却说探春惜春因王夫人屡屡犯病，这一日相携来探王夫人，却不料在门口却见彩霞摆手不迭，叫他们噤声回去，探春二人不解，走到门口，却听了这番话。探春听了心里气恼，惜春却要进去理论，太匆忙一手捂了惜春嘴巴，于彩霞合力把他拖至僻静处，安抚住了惜春，探春又问了这话从何而来，彩霞因为对贾环有心，遂对探春说了究竟，意在提醒探春，又特特提了薛姨妈说是‘赵姨娘母子气病了王夫人’这话。让赵姨娘避一避风头。

探春顿时也气蒙了，忽然想起什么，心里顿时突突乱跳，霎时间脸色煞白。彩霞不敢多留，遂一福悄悄退回去了。彩霞提醒探春那一句话时压低了声音，耳语一般，惜春却没听见，还在愤愤不平纠缠周瑞家里之话：“她宽厚仁爱，我们都是刁钻刻薄的呢！呸，她是哪里来的东西，也配与我们相提并论。”

探春心里五味俱全，忐忑不安，见惜春这般冲动，只得按下自己内心恐惧，拉着惜春往贾母房里来请安。

贾母这几日因为黛玉湘云家去，王夫人又大吵小乱，心里正烦闷，探春怕惜春说漏嘴，贾母又添心病，忙摆手让她禁言。两人牵手见过了贾母。凤姐正在陪着贾母说话解闷，见探春惜春，十分高兴，想着要引她二人说笑几句，好斗二人开心，谁料启而不发，探春惜春心里有事，向来又是不善说笑的，只是被动干笑，探春还时时岔神。贾母一时无趣，便说要去歪歪，着她们姑嫂退下。

凤姐出来就啐他们：“我说你们两个平时蛮机灵，今日如何这般痴傻是的，特别你个三丫头，平时看着灵巧机会，今日如何这般，叫人失望。”

惜春气不过，再也瞒不住，便对凤姐说了。凤姐闻言点头，看眼探春叹气道：“唉，难为你，看在太太是病人罢。”

探春点头：“我也是这般作想。”神情却并不轻松。

惜春却恼了，觉得凤姐偏帮王夫人宝钗，探春太没志气，一声冷笑：“哼，你们果然都是巧的。”言罢也不辞别，拂袖而去。

探春唤了几声，惜春头也不回去了。探春忙道：“四妹妹小儿脾性，凤姐姐担待些。”

凤姐却笑道：“我倒羡慕四妹妹这般话讲当面，怪她作甚。”叹口气又问探春：“三妹妹心里是否尚有别的事情？信得过凤姐姐，不妨相告，不信则罢。”

探春左右一看，大声道：“我送凤姐姐回房去。”凤姐一笑，与探春挽手而去。

到了凤姐房里，探春推平儿出门：“姐姐担待，我与凤姐姐私下说几句。”平儿忙着退出，关上房门。探春一咬牙，忽然给凤姐跪下，道：“凤姐姐，请救姨娘环儿一命。”

凤姐吓一跳，慌忙拉起探春：“三妹妹起来说话。”探春哽咽不起，泪眼花花言道：“凤姐姐不答应，我便不起来，我实在找不到人商量了，二哥哥虽然待我好，可是她到底是太太亲生儿子，姨娘混些，到底是我生身之母，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凤姐姐发慈悲，探春有生之日，莫齿不忘凤姐姐恩德。”

凤姐听他这话，心里一跳，估摸是不是王夫人疯癫依然与王夫人马道婆有关，却不敢说破，只得拉起探春道：“我们骨肉至亲，你起来说话，我但凡帮得上，决不推辞，你若再不起身，我就恼了。”

探春这才起身，却又哽咽难语，凤姐亲手替她擦拭泪水，又轻轻拍哄替她抚背，探春半天方好些。凤姐这才相问：“三妹妹到底何事要这般？”

探春哽咽道：“凤姐姐不知道，自太太第二次发病，我就觉得蹊跷，留了心，让鹊儿替我探消息，结果发现，姨娘给了马道婆五十两银子，这可是姨娘几年的继续，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可是鹊儿语焉不详，说不清楚，后来我发觉，每每太太发作了姨娘，马道婆就会进府，过不了三天，太太就疯癫了，凤姐姐，我好怕，若真是姨娘，我怕她性命不保还要祸及环儿。”

凤姐虽然也有所怀疑，可是这次与前次症状不同，若真是赵姨娘诅咒贵妃之母，说出去，赵姨娘定然难逃一死，贾府名声也就一败涂地了，一听这话忙喝道：“太太只是犯病，没得胡说。”

探春摇头：“凤姐姐，我不是无风起浪，今天薛姨妈与宝姐姐在太太房里已经话露先机，他们随口说是姨娘气坏了太太，难保她们不在暗地怀疑，倘若让她们得了先机，姨娘难逃一死，我与环儿也活不成。倘若吵嚷出去，老爷定会落个治家不严，连大伯娘娘也许会受波及，或许就此拖垮整个贾府也不定。凤姐姐，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是万不得已，我绝不会来求凤姐姐，请凤姐姐您援手，救我们一救。”

凤姐忙着摆手让探春噤声：“嘘，低声，我这里难保没有内鬼儿，先听我说，这事切莫声张，这几日你负责看好环儿，我负责绊住赵姨娘，看看情况再说。记住了，此事体大，且莫声张，不然可不是姨娘一人之祸。”

探春深深一幅而去：“全凭凤姐姐。”自去招呼环儿，自这晚便去了园子里住下，不叫他再见王夫人面。

却说凤姐这一日忽然走来告诉贾母，言说自己做梦落水，却又不似水，却是泡在血水里，结果喝了满肚子污水，方才吓醒了。

贾母活了大半辈子，知道弯弯绕也多，凝神思忖片刻，忙指着凤姐道：“是了，你生哥儿可是没念血盆经？快些叫相熟师傅来念经，也就好了。”

凤姐忙着一声答应，着人去请来静水庵净水师太。这净水今年一直得凤姐照应，四时香油银钱从未断过，闻听凤姐有请，慌忙就来俯就。凤姐私下一番交代，再带净水到了贾母房里。其时，探春惜春宝玉都在。

贾母见净水虽是尼姑，却并不似静虚肥头大耳，反而十分单薄，眉清目秀，眼神清洌，显见是守清规之人，不由心添几分欢喜。

静虚看了探春几眼，欲言又止。转眼看了宝玉又是一讶，虽然净水掩饰得好，却给贾母看个正着。心里一滞，却是笑道：“师傅有话但讲无妨。”

净水看见凤姐，凤姐道：“师太勿惊，我们老祖宗最是慈善人，绝不会责怪师太。”

净水看了贾母几面，又看了探春兄妹三人，欲言又止，贾母觉得蹊跷，便让他三兄妹先行退下了。再看净水道：“师太？”

净水俯身道：“无量寿佛，这位哥儿姐儿都是极尊贵命数，只可惜与‘孝’字上有亏，偏颇了命格。”

贾母闻言直皱眉，探春宝玉面露讶色。

凤姐不等她说完，厉声喝斥道：“师太谨慎，话不可乱说，我这妹妹兄弟知书达理，极为孝顺，怎的胡说。”凤姐便说边近身要拉她出去，净水却不挣扎，只是摇头：“可惜奶奶也是俗人，只看见表面，看不见根本。”

贾母听她这话里有话，忙伸手一拦，笑道：“凤丫头又毛躁，师太勿怪，请来上座说话。”鸳鸯忙着搬凳子让净水落座，净水却就坐，躬身一稽首，道：“这也勿怪奶奶，世人眼里只看见今生，我们却能参透一些将来，不过也只是皮毛，在老神仙面前显摆就贻笑大方了，贫尼还是告辞了。”

贾母这时却偏要问个究竟了：“师太且说说，说得有理，我叫凤丫头给你赔罪，若不通呢，再走不迟。”

净水这才回身坐下，再一稽首：“我说这哥儿姐儿与‘孝’字上有亏，却不是他们本身过错，但究其实质，却连累母亲，他日不得飞升，还要浸血池，喝干污水，虽则无心，实乃不孝至极。”

凤姐闻言挑眉诧道：“这，赵姨娘养三妹妹环兄弟，没念过血盆经我是听过，老祖宗，太太当日生下宝兄弟，难道也不曾？”

贾母挑眉回忆道：“宝玉落地就拜了马道婆，确乎不曾呢！”

凤姐抚手道：“嗳哟，这我可冤枉了师太了。”忙着上前给净水合手稽首：“师太勿怪，大人大量。”

当然冤枉的，凤姐早听王夫人说了前因后果，生宝玉确实没念过血盆经，是谓信佛不信道，信道不信佛，若两者都信，则是不诚，两边的菩萨都要怪罪了，这是马道婆鼓吹，是真是假，谁也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马道婆啊，唉，一会儿念弥陀，似乎佛门，一忽儿又公药王似乎道家，我为了方便，把这个巫婆归入道家罢。

亲们勿砸，果然要砸，轻轻地啊！

亲们新年好！！！

却说净水见凤姐致歉，忙起身稽首：“这可不敢,二奶奶折杀贫尼了。”

凤姐扶她坐下道：“应当得，只不知师傅有何解法没有？”

净水道：“奶奶这话问得，贫尼正是做这事的，当然有解，只是有些麻烦些。”

凤姐看看贾母，却不贸然说话了，贾母知道凤姐大约怕犯忌讳，因而问道：“如何麻烦，师太且说说看，只要能为我玉哥儿三丫头销了孽障，老身重重谢你！”

净水道：“这血盆经啊，若是当时即念，三天即可，比如二奶奶大哥儿，年不满一岁，就属此类，方才这对哥儿姐儿耽搁时日久了，就须洗血池了。”

凤姐奇道：“洗血池？不知如何洗法？”

净水躬身道：“无量寿佛，这洗血池有三个要点，其一念经天数，便是在三日经上添加哥儿姐儿们的寿辰数。其二，念经时每隔一个时辰要以上好女儿红酒祭祀一次，日夜不得间断贿赂阴差，让他们敦促嗜血鬼前来饮尽污水。其三，须得有人跪经。”

贾母一听，这时间酒水不是问题，因问道：“这跪经之人有何缘法？”

净水道：“这个两可，一是生育者自己跪经赎罪，二是儿女跪经替母洗罪。”

奇？净水这话一出，宝玉探春都从外边厢进来了，兄妹都表示愿意替生母跪经。

书？凤姐神色一顿：“这个。”心中似有疑虑，却欲言又止。贾母问道：“凤丫头，你有什么看法？”

网？凤姐这才道：“这念经须在庵堂才最灵验，宝兄弟是男儿，虽无不便，却要上学，耽搁不得。三妹妹却是女儿身，这三天加上岁数就是十五天，一个女儿家住在庙宇，着实让人不放心，唉，这可真难煞人呢！”

贾母深深看了凤姐几眼，看的凤姐只发虚，她方言道：“鸳鸯，去请二太太赵姨娘前来说话。”

不一时，王夫人赵姨娘前后到达，贾母把话一说，先问王夫人：“二太太，你有何想法？”

王夫人对贾母凤姐有所疑惑，言语稍有迟疑，只怕她们与宝玉不利。宝玉却再次表示，自己愿意替母跪经。

凤姐看着王夫人似乎想顺水推舟，让宝玉跪经，忙着一声叹：“老祖宗太太，宝兄弟一番孝心，也不好拦着，还是让宝兄弟去吧，左不过耽搁十天半月学问，也不算什么，我们这样人家也不靠科举吃饭，那劳什子状元探花什么的就是取了，一年不过一二百银子，一间铺子顶了天了……”

凤姐巧嘴吧嗒吧嗒说得溜巴，只气得王夫人横眉倒竖，眼神冷冽，啐了凤姐一口道：“妇道人家偏是生得嘴尖毛长，男人为官做宰，扬名立万最是根本，岂以银钱多寡论！你小孩子家懂什么？别以为你会开几间铺子，会打算盘，会理帐就了不得了，还十天半月不算什么，状元探花不顶什么，我看你吃了灯草，说得轻巧！”说着回头对着贾母一礼道：“老太太，既是我造的孽，我自己跪经去，前后不过十七天，我还撑得住。”

凤姐讪讪一笑：“我也是担心太太身子骨，为的太太好。”

王夫人脸上皮肉扯一扯，权作一笑：“如此倒是偏劳你了！”

宝玉忙着阻拦：“太太，庙里清苦，太太大病初愈，如何挨得？还是儿子去吧。”

王夫人面对宝玉，眼神忽的就柔和了：“宝玉不许去，好好念书，将来给娘请封一品诰命，娘亲死也餍足了。”

凤姐却不畏王夫人厌弃，再次进言：“太太身子不好，这寒冬腊月天气，委实去不得庙里，还是宝玉去吧。”

王夫人差点暴跳起来。

贾母适时插言道：“师太，能不能不去庙宇呢？”

净水道：“这到也可，只是跪经者不得见生人，不可为外人惊扰，需要一僻静之地设下佛堂，府里繁华所在，恐难施为。”

凤姐一笑道：“这个简单，我们府里还缺房子不成呢，太太房里就有现成的佛堂，就让太太赵姨娘一起跪经就是了。”

贾母面色一滞，看凤姐的眼神更加高深莫测起来。鸳鸯平儿金钏等知情者俱是心里哂笑：“这不掐死人造孽就好了，还跪经呢！”

王夫人方要反对，却听净水言道：“二奶奶说笑了，跪经焉有搭载的？这也太不诚心了，二太太先跪，三姑娘姨奶奶随后才是。”

赵姨娘心里不愿却不敢言语，王夫人却是一声哂笑：“她是什么东西，也配用我的佛堂洗孽呢！”

探春低头不语，宝玉刚要说话，贾母已经开扣言道：“那就这样吧，师太先替二太太念经，宝玉，你太太有年岁了，腿脚不便，你下学了，有空闲了，便替你太太一回，也叫她歇歇腿脚。”

王夫人宝玉无不遵从。

贾母回头看着赵姨娘道：“唉，当初玉儿七灾八难病魔不断，三丫头却长得白白胖胖，也没顾得上，总归是我做祖母疏忽了三丫头这事儿，好吧，如今我来补救，凤丫头，明个着人替赵姨娘收拾一间厢房做佛堂，费用从我账上走，务必在二太太跪经完毕之前收拾整齐。”

探春闻言忙着上前拉了贾母之手撒娇：“老祖宗这话孙女儿可不领，孙女儿只记得老祖宗的好。”

贾母呵呵直乐：“这话我信。”回头又问凤姐：“凤丫头，记住了啊，这可是你三妹妹大事儿，办得不周，我只问你。”

凤姐这才上前笑道：“谨遵老祖宗之命。”

赵姨娘这才反省过来，跪地谢恩不迭：“奴婢谢老太太恩典。”

贾母一扬手：“这不当谢，三丫头是我亲孙女儿，该当得，不过，赵姨娘，你自明个起，好好在屋里猫着，谨言慎行忌荤腥，提前三天沐浴斋戒，好跪经，三丫头好了，我自然赏你。”回头看着探春言道：“三丫头就不必跪了，一来要帮衬你二嫂子忙年货，二来好好尽管环儿读书是正经。”

探春方要辩白，说自己可以抽空替替姨娘，端放着将要行礼，凤姐趁机一扶她，在臂上一掐，大声言道：“如此就偏劳三妹妹了。”趁着俯身之际，在她耳边轻言道：“让她们闭关跪经，撑过年去再做道理。”

探春一愣之后，眼神亮一亮，微微点头一笑：“二嫂子客气，探春该当的。”

宝玉心思简单，只顾高兴，想着这下可巧极了，太太姨娘罪孽消了，她两个各自关起门来互不往来，也就不闹腾了，善哉善哉！

只王夫人听闻赵姨娘也有佛堂，差点厥过去，深恨自己不该言说不借佛堂。不敢违拗贾母，却把赵姨娘阴森森下死劲儿盯了几眼，只恨当初为什么也把她一起制死，忽然又恨起了周姨娘，不是这个石女捣乱，十个赵姨娘也惨难死了。

想起这两个宿敌，王夫人眼神凛一凛，不期然间脑子里响起胞妹薛姨妈之话：“赵贱人再是一朵花，多大岁数了？姐姐难道就没法子了？”不由阴测测一笑。

却说凤姐待各人散去，却又施施然返回贾母房里来了，笑对鸳鸯言道：“姐姐们伺候老祖宗也辛苦了，我来替替，姐姐们且去逛逛去。”待鸳鸯们散去，她自己找个蒲团就跪下了，磕头言道：“谢谢老祖宗提孙媳妇圆谎，否则这戏孙媳妇可唱不下去了。”

贾母抿嘴斜眼看着凤姐不做声，凤姐便自己起身挨着贾母坐下，在贾母身上依偎搓揉：“老祖宗可别不理我，我也是没法子，眼见要过年了，亲戚们常来常往，太太三日磋磨赵姨娘，二日又发疯癫，这要传出去，我们府里如何做人呢，我也是没法子，猜想了这么个法子，老祖宗千万饶我这一回罢。”

贾母心里其实也觉得这样最好，却依然撑着脸子：“为何事先不与我通气，倒把我好吓一跳。”

凤姐撇嘴：“我原是为了弄的真实些，过后再说与老祖宗，熟料却给老祖宗看破了，嗳哟，握着道行实在差极了，老祖宗，您可要好好教我，免得我他日出丑，丢了老祖宗面子。”

贾母这方绷不住，噗哧一笑：“皮猴儿，快去倒茶来吃，跟着你胡诌，倒把我说得口干舌燥的。”

凤姐装了半天孙子，这会儿拉着贾母笑着邀赏：“老祖宗，我编的可还好呢！”

贾母笑着一戳凤姐额头：“还好呢？你胡说且胡说，扯女儿红做什么，三十几天糟践多少佳酿啊，真是罪过啊。”

凤姐可怜兮兮看着贾母：“我也是借了女儿红颜色好，早知如此我就换成红糖水儿了，唉，如今也晚了呢！”

贾母笑得茶也喷了：“你索性说成酱汤水儿呢！”

凤姐故意一拍自己额头：“正是这话，我真笨啊！”娘儿两个笑成一团不提了。

却说凤姐这一场戏法，还真管用，王夫人自腊月初六起沐浴更衣一心一意跪经消孽障。赵姨娘谨遵贾母之令，闭门修口修德，凤姐带着李纨探春忙年货。宝玉下学，或是替王夫人跪跪经，或是教教贾环贾兰读文章，偶尔想想心思，去到潇湘馆喂喂鸟雀儿发发呆，把自己替黛玉掏摸的玩意儿整整齐齐摆放在黛玉书案上，又在街上买了一对黑黄相间虎皮鹦鹉，自己天天教说话：“林妹妹好，给妹妹拜年了。”只为等着黛玉回来搏她一笑。只不知是宝玉教不得法还是虎皮鹦鹉太笨，叫声且脆亮，只是学不会，气得宝玉几次想抽她们，却看在他们小巧玲珑饶过了。

因为贾代儒身上不好，家塾过了腊八就散学了，贾环多半时间在稻香村里读书与贾兰做伴。薛姨妈母女也回家去忙着收拾整理，准备过年，整个贾府显得分外和谐，其乐融融。

这一年春节贾府之繁华自不必说，做不过是纸醉金迷，肉香救臭人欢笑。或许因为年节娘娘赏赐让王夫人私心甚慰，兼之眼中钉赵姨娘尚在闭关，心情格外愉悦，也没心思磋磨人了，一心一意过过年节，与薛姨妈宝钗凑到贾母跟前凑趣儿，陪着斗牌。贾母原不喜她们王家姐妹，只是新年大吉，按下不表。

回头却说黛玉回家过年，也无须她做什么，为主一件是准备祖宗祭祀与对母亲贾敏的祭奠，因为林家祠堂在苏州，京城只是在后院一座小楼里像模似样，败了祖宗排位，贾敏排位也在末座，林如海虽只父女二人，祭祀仪式却不偏废，一招一式依礼而行，焚帛祭酒，供奉酒菜，件件不拉。

却说过了正月初六，林如海又被被召入宫，日日伴着圣上，贾母原是正月初二黛玉过府就要留下她不叫家去，是黛玉思及老父孤独，自己单丝独线，无忧兄弟姐妹承欢膝下，又随老父归家，直至正月十四，贾母再又知会了林如海，接回来黛玉闹元宵。翌日一早，又使人接了湘云来，大观园又恢复了往日盛况。

这一年十五灯节，元妃娘娘照样赏赐了灯谜进府，姐妹们也凑趣儿自制灯谜。杜家因为人等稀薄，迎春夫妻正月双双回门住过一夜，正月十五要照顾婆婆再不得前来，杜梁栋亲手做了好几盏灯谜过府凑趣儿。宝玉贾环贾兰都有灯谜参合，一家子聚在荣禧堂里好不喜庆。

却说倩嬷嬷自林如海发话，公众的场所再不拘着黛玉，任凭她与姐妹们玩耍，宝玉这才一解愁肠，与黛玉湘云一起猜谜吟诗，尽情欢笑，觉得人生不虚度。

宝玉趁空便问：“林妹妹，我与你寻摸的玩意儿有趣不？虎皮鹦鹉可会说话呢，我只是教不会它们。”

黛玉一笑：“紫鹃教了好几日，他只不吭声，不过叫声婉转清脆怪好听，紫鹃只说他笨呢。”

宝钗如今与宝玉关系渐趋融洽，因笑道：“虎皮鹦鹉就听闻过会说话的呢，看你们明儿在号称博学多才呢！”

宝玉急了：“怎会？买鸟之人却说鹦鹉会唱戏呢，一对鹦鹉要了我十两银子去。”

黛玉看着宝玉笑：“有博学的姐姐你不受教，怪谁呢！”湘云适时插进来拉着黛玉就走：“快些快些，那边厢我喜欢上一盏灯，只猜不出来，林姐姐帮我，别又给三丫头占了先。”

宝玉正要去追湘云黛玉，宝钗一笑：“我观姨娘脸色红润，好久了也没再发病症，想是好妥帖了。”

宝玉闻言忙着作揖谢道：“全仗姨母宝姐姐殷勤伺候，宝玉这些先谢谢了。”

宝钗盈盈福身还礼不迭，忽听湘云笑声响亮，估摸大约黛玉猜中了，便伸手一请宝钗：“宝姐姐，我们你也过去看看吧，娘娘与二姐夫的彩灯做得精细呢，中一盏回去挂挂也是好的。”

黛玉老远看见宝玉深情款款伴着宝钗而来，便笑着归入贾母凤姐一桌坐下，陪着贾母凑趣儿，逗弄大哥儿牙牙学语：“叫姑母，姑-母！”大哥儿见了黛玉逗自己，小手招招：“抱抱，抱抱！”黛玉不伸手：“叫了姑母才抱你，叫，姑-母。”

大哥儿小腿儿使劲儿，脑袋一拱一拱，笑嘻嘻，鹦鹉学舌：“木-木。”

凤姐羞羞大哥儿：“羞不羞，姑母不会叫，倒叫木-木。”

大姐儿挽着脑袋替弟弟辩白：“弟弟叫的且不错，木木合起来正是林姑母。”

黛玉摸摸大姐：“大姐儿真聪明！”回头接手大个儿抱着，继续教他：“姑-母！”大哥儿再学：“补-补！”

凤姐噗哧一笑：“这个笨东西，大姐儿这会儿都成巧嘴八哥了！”

贾母这回笑看大姐儿：“大姐儿，你弟弟这回何意呀？”大姐儿歪着头想了半晌一笑：“嘿嘿，老祖，我也不知道也！”

湘云见了热闹就爱掺和，拍着手逗大哥儿：“徒儿，叫声师傅听听！”

大哥儿也是个爱热闹的，见了湘云打扮的干净利落，头上束着宝玉的紫金冠，颜色鲜艳，忙着与她近乎：“父-父！”这回轮到黛玉噗哧一笑，一手羞上湘云脸颊：“叫你以后乱穿宝玉衣服，大哥儿逗弄混了，叫你父亲了。”

湘云怪她乱说，笑着要掐黛玉：“好啊，林姐姐，叫你这样说我。”说着把手在口里哈着热气：“看我怎么咯吱你。”黛玉最怕痒痒，吓得双手乱摇：“好云儿，姐姐错了，好不好！”湘云捉住黛玉乱抓，黛玉笑得喘气不赢，满处躲藏，贾母适时一拦湘云笑道：“云丫头，饶你林姐姐一次罢！”湘云顿足：“老祖宗忒偏心，我定然不饶。”夺手去追黛玉，黛玉吓得忙躲藏，待宝玉陪着宝钗摇摇晃晃过来，她两姐妹笑闹着又跑远了。

却说黛玉湘云原是看见了宝玉与宝钗黏糊才避开的，姐妹两个躲过她们也不闹了，湘云瞧着宝玉冷笑：“我倒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又搭上了，年前还在我跟前弄鬼儿，故意对宝姐姐爱答不理呢，啐，谁稀罕呀。”

黛玉也不明白，却不想深究，只想眼不见，因一拉湘云：“我也乏了，要回去，你呢？”

湘云马上应和：“我也困了，我今夜与你一起睡，我们说话好不好？”

黛玉与湘云分别一月多，着实有许多话要说，引点头道：“这正好，我还有些外番进贡小玩意儿，还没整理出来，你今日正好帮我分分。”

湘云皱鼻子：“嗳哟，林姐姐也市侩了，才说去借宿一夜就是换人做事，没得这样姐姐呢！”

黛玉一点湘云：“我是让你先挑，你还倒打一耙，不识好人心。”两姐妹携手去辞贾母，贾母便吩咐婆子门掌灯送回去，特特吩咐：“带领他们姐妹打沁芳闸过桥回去。”

宝玉这里见黛玉湘云告辞，再顾不得跟宝钗打太极了，忙着也辞别贾母：“老祖宗安，宝玉也要走走桥去。”又对宝钗作揖道：“有劳姐姐陪同太太说话。”自己带着丫头仆妇颠颠追黛玉湘云去了。

宝玉一行很快追上黛玉湘云，倩嬷嬷本不欲与他一路，岂料宝玉上来礼仪谦谦作揖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也是正文。

：“老祖宗叫我送妹妹们回去，一路人多好做伴。”把倩嬷嬷之话生生堵在喉咙里。

到了潇湘馆，房子里雪雁守着，灯火通明，倩嬷嬷因劳宝玉一路殷勤护送，也不好拒人千里，遂言道：“宝二爷喝完姜汤再去吧。”

宝玉便笑盈盈进了房间，见黛玉湘云正在挑选礼品，忙着追问：“有我的没有？”

黛玉淡淡一笑，道：“这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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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宝玉闻言一愣，他素知黛玉秉性，这种淡然便是生气了，当着外人不好动问，只笑嘻嘻装糊涂，抢黛玉活计，道：“妹妹娇弱，还是我帮着妹妹分派东西吧，妹妹你只站着吩咐，仔细累得手疼。”

黛玉一笑挑眉：“这可不敢当，我们草木人儿，无知无识，就敢使唤人？”

宝玉方要辩白，却被白湘云恼他不理自己只跟宝钗近乎，故意胳膊一拐，把宝玉突兀隔开去，故意大声嚷嚷：“林姐姐，这艘船帆我好喜欢，嗳哟，这盏琉璃灯我也喜欢，还有这个跳舞的小人儿我更喜欢呢，这可怎么好，林姐姐，能不能多挑几件呢？”

黛玉兼湘云排揎宝玉，心下甚慰，抿嘴笑道：“你就多挑几件罢。”她姐妹两个叽叽咕咕商量着，任是宝玉废话说尽知不搭理。

紫鹃来上姜汤，笑道：“云姑娘，我们老爷说了，这个跳舞的小人儿叫做八音盒，这艘帆船寓意一帆风顺，送给书生最相宜了。依我说，云姑娘挑这个八音盒吧，这是番邦之物，漂洋过海而来，极贵重，据说数量之少，十个指头数的着，京城里可是有钱也难买，我们老爷还有一精巧座钟，时辰到了，小鸟儿便点头鸣叫报时呢，可好玩儿。”

宝玉一听紫鹃之话，立即明白那艘帆船是要送给自己，忙着拿在手里观瞧，越看越喜欢，腆着脸祈求黛玉：“妹妹送我这个一帆风顺吧，好不好？”

紫鹃见宝玉明白，喜滋滋下去了。

黛玉挑眉一笑：“哟，你那嫡亲姐姐家里领着帑金，替皇上采买贡品，什么好东西没有，怕金山银山也是人你挑吧，你不说多喊几声姐姐去，到跟我们穷酸女儿骗东西，你也好意思，也忒蠢笨也。”

宝玉笑道：“管她有什么金山银山，我且不稀罕，我就觉得妹妹着帆船最好。”

湘云却没这么客气，劈手来夺：“二哥哥你太不地道，我先看上了，林姐姐也答应我了，你却横插进来，这是什么话。”

却被宝玉抱着帆船满屋子跳跃躲避：“林妹妹，云妹妹，反正这船又没主儿，你们女儿家家又不读书，就赏于我吧。”

这船原是黛玉特的给宝玉准备，只不过一时心里不快，别别劲儿，本当再刺几句，却见倩嬷嬷走来了，遂一笑不言语了，笑着继续分派礼品去了。倩嬷嬷走来对着宝玉一礼道：“夜也深了，请二爷回去安歇吧。”又吩咐几个婆子：“灯笼低些，给宝二爷好生照着路。”

宝玉平素最恼嬷嬷赶人，今日正中下怀，笑嘻嘻一躬身：“林妹妹、云妹妹，明个见啊。”湘云作势强抢，宝玉一溜烟出门去了，晴雯一路追喊：“二爷，慢些，且没人追来。”

二月初八，王夫人寻机又磋磨赵姨娘母子一顿，初十，马道婆便进府来了，凤姐这次已经安排下了人马，暗暗跟踪，摸清了马道婆住处。再隔一日，王夫人果然再次疯癫，贾琏这里打晕王夫人，凤姐那边厢让林之孝带人闯门，却见四面灯烛通明，马道婆已然入定，林之孝依照净水所说，吹灭了马道婆身边蜡烛，又把马道婆的身子挪了地方，在神坛下一搜，果然看见鲜血写就的生更八字，回家交与凤姐，凤姐一看便知乃是王夫人生更，吩咐平儿悄悄焚烧不提。

二日后，王夫人醒来，凤姐照样延请太医与她调制不提。

又过十来天，已经是二月底了，一日，贾母忽然急招凤姐问话：“凤丫头你听说了没有，宝玉的干娘好端端死在床上，连捕快推官也无法断定死因呢？”

马道婆死了，诅咒之事就此灭绝，凤姐心下稍安，却也暗暗吃惊，混以为净水只不过装神弄鬼骗些钱财，谁想竟然有几分道行，灭灯移体竟能致人死地。

贾母见凤姐吃惊，便又说道：“嗯，你们小孩子家见得少，我却听说过，只没见过，只怕这婆子之死与鬼神有关，你明儿请净水叔父进府排排看，错不过她是宝玉干娘呢。”

净水隔日进府言语贾母：“马道婆子略通道行，魂魄离体，过阴害人，他们过阴之时通常会点过阴灯，以便魂魄回归，倘若门禁不严实，被凤灭了蜡烛，或是移动她身躯，或是损坏了**，她便不能回魂了。”

贾母奇道：“没想到他还有这等本事，却是就不得自己命。”

净水念声佛号：“这也是她自作孽，贪图钱财所致，阿弥陀佛，希望他醒悟，下辈子做个好人。”

却说赵姨娘忽然听闻马道婆死了，兀自惊心不已，马道婆如何做法，赵姨娘大略知道一些，便猜想她是不是被高人破法而是，生恐马道婆与自己不利，竟然吓得大病一场，王夫人赵姨娘两个换着生病，贾府也到平静了。

三月初一乃是王夫人生日，因王夫人近来时时疯癫，贾母疑为鬼神所赐，又因王夫人寿辰娘娘发下赏赐，贾府不动不像话，贾母便提议替王夫人做做寿，一为贵妃面子，二来也替王夫人冲一冲或许就好了，这样疯癫委实不成样子。

只是上有贾母老寿星，不好大操大办，不过再简便，亲戚间照例要往来祝贺，送来馒头寿桃无数，银丝挂面好几箩，就在王夫人正房摆酒，本家人等吃吃喝喝，看戏作乐。

贾政虽然不待见王夫人，贵妃之母的面子还要给，亲戚们，特别是王家亲戚面子也过得去，这一天也收拾整齐，来到久违正房，对王夫人作揖说几句吉祥话。老夫妻并排坐着，接受宝玉、三春姐妹、宝钗、黛玉、湘云等拜寿行礼，就连凤姐、尤氏妯娌俩，再有心病，这样的日子也非到场凑趣不可，且凤姐现在是贾府内当家，心里不舒服，还得替王夫人费心张罗。

却说贾政自王夫人生辰后，忽然有所改变，外人不得而知，赵姨娘感触最深。貌似贾政老夫老妻恢复了邦交。贾政自王夫人生日之后，又恢复了隔三差五去王夫人正方歇息了。特别是初一十五，贾政必去正方，王夫人忽又拽起来了，赵姨娘、周姨娘的日子越发难过了。

赵姨娘是个藏不住话的，更兼有王夫人几大陪房有意无意说嘴，这事儿渐渐被众人知晓，众人都道是贾政看在元妃面子，回心转意。

贾母自己儿子最清楚，要说王夫人年轻几十年，贾母尚且相信，贾政回心转意了，如今这话贾母一丝不信。

贾母发下话去，要探查清楚，就怕王夫人搞什么猫腻，防不慎防。鸳鸯约了平儿、金钏一起做针线，说笑间，状似无意问起王夫人情况，金钏苦笑告知，现而今她已经不管王夫人房里事了，一心只管针线活计，王夫人面前只有周瑞家里受用，她们姐妹都排开了。

不过她透露了一个信息，彩霞忽然得了王夫人青眼，贾政每来时，一直是周瑞与彩霞贴身伺候。

鸳鸯抽空问了彩霞，彩霞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就连凤姐这次也查不出端倪了。

幸亏赵姨娘被马道婆之死吓破了胆子，没了三分狠劲儿，又因贾政不招揽她没有靠山，失去了几分张狂，自此倒老实了，轻易不出门去，成天窝在佛堂念经，只求冤魂冤鬼不找自己。

王夫人因为贾政回归正房，在贾府找回了几分颜面，屡屡想要插手家务，又询问金陵地产与收益，只是凤姐有贾母撑腰，祭祀公产又掌握在贾母之手，王夫人虽是喉咙里生了爪子，却只是无法得手，心里只恨贾母高寿压了自己，却又不敢龇牙，只是屡屡口角上找些凤姐的麻烦，与人说几声凤姐忘恩不孝。

凤姐有贾母撑腰，贾府之人都知道王夫人疯癫说话做不的准，听过也不睬她，这一番王夫人抱怨比之邢夫人抱怨少了许多杀伤力。于凤姐倒也没什么损失，反是贾母贾政贾琏等体察凤姐苦楚，越发看重凤姐。整个贾府之事都叫凤姐决断。凤姐有儿有女，上敬下孝，夫君恩爱，日子十分滋润。

却说凤姐大哥儿满岁，履行诺言，替平儿停药，三月底，贾琏刚动身下金陵去，四月初，平儿竟然诊出了两月身孕，凤姐忙颠颠带着平儿去贾母房里报喜，贾母喜之不尽。赏赐了平儿好些东西，嘱她好生养着。

一时贾府里有头脸的与平儿较好的，都来与她道喜。更有尤氏李纨打趣凤姐平儿：“看俩你们两个真是亲姐妹呢。”却有宝钗薛姨妈母女知道凤姐厉害，只觉得凤姐这般作为蹊跷，母女两个怀着看热闹的心情，暗暗等着看热闹。

回头再说，凤姐当日起就不叫平儿再理事，又拨了两个小丫头与平儿使唤，把自己房里的补品药物啥啥的收拾极大箱子，抬到平儿房里，任她食用，又不放心，亲自摆脱贾琏奶娘赵嬷嬷照看平儿母子，替她安胎。

这一来，凤姐房里就没了可靠的能干人了，一日五嫂子过府来看凤姐，顺带送来了贾芸采买的几盆献花进府。也是奇怪，凤姐之前天天面见林之孝，倒没什么感觉，近日见了五嫂子倒想起了贾芸，连带想起他媳妇小红来，不由心下大喜，这红儿正好填了平儿缺。

凤姐是个急性子，心里一动，便忙着吩咐丰儿去叫林之孝家里来。见面便问她闺女几岁了可曾进府。

林之孝家里便说女儿小红正在宝玉房里当差。其实小红在哪里凤姐心里门清，只是故意一问尔。

凤姐其实本可以在大观园修成之前就要小红，只是这人要讲个缘分，这小红自恃生得聪明貌美，自小也是存了心思在宝玉身上，凤姐也是知道这一层，才安下心放她去宝玉房里扑腾碰壁，等她熄了心思，自己拿过来好用，如今也是时候，又碰上平儿有了身孕，凤姐边等不得那一偶遇，直接找上门来了。

凤姐闻听，便让林之孝家里寻她女儿一见，不一时，小红前来，凤姐见了欢喜无限，牵了手左看右看：“老蚌养珍珠，果然生得好，小红是罢？”小红最是聪慧灵通之人，喜悠悠一福身：“小婢小红拜见二奶奶，二奶奶万福。”

凤姐笑道：“好好好，我就喜爱这种说话嘎嘣脆的丫头，林妈妈，你这可不好，我一直让你替我寻个伶俐的丫头，你偏给我寻些没醉的葫芦，却把自己聪慧的女儿赛道宝玉房里，你说说，是你瞧不起我来，还是我王熙凤不配使唤你家闺女儿？”

林之孝家里正要辩白，却听小红，小嘴吧嗒吧嗒的，嘀铃铃脆生言道：“这却是二奶奶错怪了我妈妈了，我妈妈常给我说，我若进府能在二奶奶面前走几遭儿，沾染些奶奶的灵慧，也是我的造化，将来出去自比人不同些。只是我两年前挑进府，原是周妈妈挑的，统一分配，又说了我模样不中，不配端茶递水在跟前伺候主子，比那分派小婢在花间洒扫落叶枯枝，闲了替解解们跑跑腿儿。我到了宝二爷房里一年了才听说二奶奶也要人伺候，我妈妈后悔的什么似的，说我没福分。岂能我们做奴婢的倒瞧你上主子，挑主子呢！”

凤姐早知她口齿伶俐，只贾琏之母五嫂子见她靓丽眼前一亮，又见他口齿伶俐，不媚不俗，心下便喜爱几分，不由夸赞道：“好漂亮的丫头，好利索的口舌。”

凤姐笑道：“嗯，五嫂子也看着好呢，我正爱得慌，要不是我收了她母亲做了女儿，我就收她做女儿了，调教三两年后，我再与她寻个女婿，陪送他一份妆奁，包她比人家千金小姐丝毫不差。”

五嫂子闻言笑道：“知道二奶奶菩萨心肠。”又把小红多看了几眼，心里越发喜爱。

凤姐这才再问小红：“我心里喜爱你，想调你过来服侍我，只不知你乐意不乐意呢"

这话若是一边前说，小红且不稀罕，稀客闻言，小红心头大喜，忙着一福身笑道：“乐意不乐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曹公之话，实在好）

凤姐笑道：“这就好，你这就回去候着，我明个就去跟宝玉说。”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回乡过年了，我尽量抽时间更新。

祝亲们新年好！！！

敬祝亲们父母健康，工作顺利，成绩优异，一年更比一年好，新的一年，做大事，做好事，发大财！！！

总之一切都好，万事如意！！！

香草敬上！！！

2010-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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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且说小红得了凤姐允诺，欢喜不迭而去。

小红这个丫头心中很有成算，这一回去，知道自己不久将去，再不把碧痕秋月等的排挤放在心里，反而对她们愈加恭顺，再有跑腿等事，她自是欢天喜地抢着做。心里把对宝玉的念想一去，她反倒大方了，也不避讳，有时特特的走到宝玉面前来服侍几回，对晴雯等尖牙利齿，更是一笑了之。

回头再说那宝钗，自从王夫人疯癫之时，便与母亲一起贴身服侍王夫人，虽说他们动机不纯，宝玉却不许承她们这份情谊，碍于这份情面，对宝钗不好再如之前一般避而远之，之后在王夫人处再遇宝钗，宝玉偶尔也同宝钗拉呱几句，说些天气好坏之类闲话。更兼宝钗不再指手画脚提点宝玉读书，宝玉对她的态度逐渐和蔼起来。这一来，宝钗尴尬稍减，不再闭门不出。

却说宝钗鉴于之前贾母当众放话，请众夫人做媒，知道贾母这是瞧不上自己，虽然如今形势有所好转，宝钗还没欢喜道发昏的地步，便思量着要好聚好散，免得将来被人扫地出门，私下三番两次劝说薛姨妈，搬回薛家老宅自立门户。

薛姨妈在贾府抛洒几十万银子，岂能无功而返？思虑再三，决定宝钗熄了外嫁的心思，死心塌地嫁入贾府，索性告知宝钗道：“你当我愿意几人篱下？只是你姨妈除了先前二十万又与我追借了五万白银，我让你姨母打借据，她推说贾府家大业大定不会赖我们，又说我们嫡亲姐妹，绝不会负我们。看你姨母根本没打算还我们银钱，我也想通了，你姨妈倘若一力撮合你与宝玉便好，若不然，我用这二十五万银钱作为要挟，势必让你你姨妈姨夫给我们一个说法，你且安心嫁入贾府做主母吧！”

宝钗闻言顿时恼怒跌足，她既怪母亲耳根软，又恨姨母太贪婪，同时也由此得悉，自家恐怕很难跟贾府撇清关系了。失望之余，宝钗唯一庆幸之事，发觉王夫人虽然失势，对宝玉还有一定影响力。又思及之前上薛家提亲人家不堪，也使得宝钗熄灭了那份傲视贾府之心。至此，她对与贾府结亲也不再抗拒，倒自此生了一分顺水推舟依附之心。毕竟宝玉人才不错，家世不错，对女儿家也温柔。鉴于宝玉目前对她态度有所软化，宝钗觉得自己有信心收服宝玉之心，让宝玉心系自己。自此宝钗也有了薛姨妈一样的心思，她觉得唯有自己嫁入贾府，才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身随心动，宝钗在奉承贾母王夫人之余，又开始主动介入怡红院，时不时是在午后走来怡红院里闲坐个一时半刻。黛玉被嬷嬷拘管，湘云对宝玉置气，大观园里女子最常去怡红院者变成了宝钗。

虽然怡红院大丫头晴雯只是虚应她，终究势单力孤，难敌麝月秋纹碧痕对她的热忱奉承。宝钗满撒钱财，不吝微笑，整个怡红院里上至嬷嬷下至小丫头，都在心里掂量，觉得有宝钗这样一个敦厚阔气的宝二奶奶也不错。

宝钗由是到怡红院走动的更加勤便，或是来送新鲜时令水果，又或者来传王夫人之话给宝玉，总之她来的冠冕堂皇。

宝玉时时上学、访友，有时借住林府夜读书，三天两头不落屋，一来二去，宝钗俨然成了怡红院的半个主人，在蘅芜苑里耽搁的时间倒少之有少了。

却说宝玉自从上了国子监，又是走读，出入贾府方便许多，虽然如今上学，要背书要考试，要接受林如海私下雕琢，杂务繁多，相对于之前养在深闺，事事受人牵制傀儡一般，宝玉如今倒有限了许多，也自由了许多，真正成了一个实在的个体。

宝玉时不时不着家，倒不是那般忙碌，有时不过借机躲避而已。这事儿在贾母、凤姐并不是秘密，怡红院里丫头们中间也不是秘密，大家只是顾忌着面子，不说破而已。当然，怡红院丫头多半觉得宝二爷太不知足，放着宝钗这样敦厚的不要，反而舍近取远，偏爱去潇湘馆吃闭门羹，不过这话谁也不敢说破，只敢私下要咬耳朵罢了。

却说这宝玉一旦获得自由，又有冯紫英柳湘莲这等洒脱不拘小节的朋友，难免逛逛花楼，不过他是心中自有颜如玉，贪看不贪嘴，饱饱眼福。

不过一宗，宝玉虽然四书五经读的不错，闲书却也看得不少，俱是些才子佳人之类**，难登大雅之堂，为贾政等老顽固所不容，宝玉心知肚明，不敢大白于人，便藏之于床顶于书桌暗格之中。

却说宝钗时时走来替收拾整理书斋，偶尔之下获悉宝玉秘密。宝钗这人虽然表面端庄典雅，其实内心也很火热调皮，这些**她到看过不少，知道其中趣味横生，不是《大学》《中庸》可以比拟，几次自我约束，久之，发现这些书宝玉看过便不再理会，忘记一般，她便有些心痒难耐，加之迎春出嫁，她一颗少女之心难免波澜，且常日无聊，终究一日难敌诱惑，把宝玉偷买**缩了一本在袖口里，初时顾忌湘云，不在蘅芜苑去偷阅，只在院子里僻静处偷看，后来湘云婶娘时时接她家去，十天半月不来，到方便了宝钗迷恋**。装了一肚子风花雪月，对宝玉的算计中倒有了半真半假的柔情蜜意，只是宝玉心不在她，她这份情意迟迟没有发芽。

女儿家一旦情迷意乱，喝水也甜蜜，虽则宝玉不大招揽宝钗，对她只是维持姐弟礼仪，还时时有意躲避，宝钗却是情愫暗生，时时走来坐等宝玉回房，四月天气，芳菲满园，正是春困时节，怡红院里丫头虽然拿了她的好处，也架不住她见天做到三更半夜，对她不免私下埋怨，尤其晴雯，更是形露于色。

却说宝玉因为时时躲避宝钗，回家了也不往怡红院去，倒爱去林子里转转，姐妹们屋里坐一坐。因为潇湘馆嬷嬷厉害常常给宝玉吃软钉子，有知道麝月碧痕等为宝钗收买，宝玉给黛玉送些小玩意传给口信之类，便时时在怡红院小丫头里抓差，什么春燕小红坠儿常常替他跑腿，小红人机灵嘴又巧，到跟宝玉混个半熟，又因为知道自己要跟凤姐，凤姐跟黛玉关系要好，她便时时主动替下坠儿跑腿，反把赏钱把换坠儿，坠儿乐的两边讨好，这一来，小红倒跟黛玉混的比宝玉还熟些。

且说这一日乃是芒种之日，也恰逢宝玉生辰，宝玉小儿家家，也不便做寿，便也不曾请假，恰逢这日国学下午没有武学功课，未时正刻，宝玉便下学便匆匆回府，想与姐妹们游玩赏春，庆祝生辰。

黛玉因为宝钗频繁进出怡红院，宝玉又态度暧昧，知道宝玉要与姐妹们一起赏春，她偏不去园里逛去，倒接了大姐儿到潇湘馆里与她读书玩乐，好叫凤姐去园子里松散松散。

这小红因是怡红院粗使丫头，又因为有意结交黛玉大姐儿讨好凤姐，左不过宝玉不在，即便宝玉在家。端茶递水也轮不到她插手，索性一早吃了饭，便来寻凤姐，跟着凤姐把大姐儿送到了潇湘馆，凤姐坐了一时，便要去园子里逛逛去，小红却说自己天天跟园子里逛厌了，主动留下与另一个小丫头善姐儿并奶妈子一起陪伴大姐儿。

且说小红在潇湘馆里陪伴大姐儿玩耍半天，正在拍哄大姐儿午睡，一小丫头轻手轻脚走来通报说坠儿来寻，紫鹃闻说，怕是宝玉有事，忙着接手替下小红，小红忙着走出来，不料坠儿张口就说了句：“廊上云二爷.....”她刚吐出一个‘云’字儿，小红便知端倪，忙一把捂住坠儿：“嘘，我们那边去说。”

小红这里安抚了坠儿，忙走进去于黛玉告辞，直说怡红院有事，黛玉也是恹恹思睡，挥手让他自去。

这小红哪敢真回怡红院，叫晴雯等闻听，还不舌根子压死人，忙拉着坠儿到了园里去了，只是这一日游逛之人太多，愣没找着僻静处，她两个兜兜转转就到了滴翠亭里，两人关起门来说话。

却说小红听着坠儿叽叽呱呱说着话，什么廊上芸二爷拾了手帕，要问小红讨赏，又问小红如何谢那芸二爷，并说芸二爷再三交代，必须有赏方才还帕子等等云云。小红一见坠儿的手帕并非自己所有，知道这是芸二爷对自己有意，借帕问情，小红心如鹿撞，当下红了脸颊：“也罢，那我这个给他罢，算我谢他，不过你得起誓，他日若告知与人，舌上生疔，不得好死。”坠儿是个刚留头的懵懂丫头，一笑言道：“这有何难，总之我不告人就得了。”抬头惊叫出声：“姐姐是不是病了，脸儿这般红法？还是早起家去请医延药罢。”

小红给她一提惊醒，忙说道：“嗳哟，噤声，这话被人听去可不是玩的，还是把槅子推开吧。”说着推窗向外张望，忽听‘咯吱’一声，就听窗外一声娇笑：“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一面说一面往厅里进来：“你们把林姑娘藏哪里去了？”小红一听目瞪口呆，坠儿奇道：“我们就两人说话来着，何曾见过林姑娘？”

宝钗却言之凿凿，说自己明明看见黛玉刚刚就在这边玩水，转眼就不见了，故意在厅里转了一圈，嘴里无自说神:“一定又钻擅自动力去了，遇见蛇咬她一口就好了。”

坠儿见小红呆呆的，似哭似笑，忙道：“我们又没说什么，你倒吓成这样了？”

小红苦笑道：“我何曾吓到，我只是吃惊，宝姑娘缘何能看见林姑娘了！”坠儿笑道：“宝姑娘不是说林姑娘刚刚在这里玩水么？姐姐竟然耳背么？”小红道：“我们刚刚从哪里来的？”坠儿：“潇湘馆呀？”小红道：“着呀，我出门时林姑娘正睡觉呢，如何就到这里来了？”坠儿惊叫一声：“不好了，宝姑娘看见鬼魂了！这可怎么好！”小红再次捂住坠儿嘴巴：“嘘，住口。”候追儿点头放苦笑道：“宝姑娘不是看见鬼魂了，而是心里有鬼了，只没想道宝姑娘平日里看似敦厚，竟然这般行事。”见坠儿依旧懵懂，便道：“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我的话叫宝姑娘听去了，她怕我生事与她不利，这才诬陷林姑娘。”

坠儿气道：“哼，我还道林姑娘小性儿刻薄，宝姑娘宽厚仁爱，一心巴望宝姑娘做宝二奶奶，我们跟着敦厚的主子，日子也松快些，却原来也是个外圆内方的奸臣，怡红院里姐妹都被她骗了，我要去告诉一声去，免得姐姐们着了她的道。”

小红忙一把捂住坠儿骂道：“小蹄子作死呀，你好大面子，敢跟宝姑娘叫板？你知道宝姑娘是谁？那可是太太亲侄女儿，太太默认的宝二奶奶！太太谁呀，后面有娘娘呢！”

坠儿啐道：“呸，凭她是谁，管谁筋疼，左不过一日散了，各顾各去。”

小红道：“住口，说得轻巧，你父亲早逝，家无隔夜粮，你母亲拉扯你们姊妹容易么？你若得罪主子丢了差事，你靠什么活命，你弟弟妹妹靠谁养活？”

小红一席话说得坠儿也怕了：“小红姐姐，这可怎么好，你爹娘大小是个管事，你是不怕的，我怎么办呢？”

小红沉脸半晌道：“这事儿今天在这里就了了，你回去别张扬，只要没有风言风语流传，量她不会怎么你。只一件，你自此要格外小心谨慎，倘遇难事，便来寻我，若我不在，便去哀求晴雯，只别自作主张，记住了。”

坠儿愁道：“姐姐要去哪里？哀求晴雯？晴雯那浪蹄子，眼睛一贯长在头顶上，眼里除了宝玉，她能认得谁？告诉也是白告诉！”

小红叹道：“我能去哪里，做不过在这府里做奴才，我是说一时不凑巧，我或许家去了，我观那晴雯虽说脾气暴躁，心气儿高些，心底却是好的，你只看她掌着宝二爷的财权，家里依旧一穷二白，就可以看出她是个手脚干净心地干净之人，你听我的，你且别与她别劲儿，与她近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坠儿将信将疑：“我听姐姐就是。”

小红还要交代她几句，却见香菱等人来了，便给坠儿使个眼色，坠儿便不再言语，一旁陪笑。

且说凤姐在园子里逛着逛着，忽然想起一事，远远看见小红在滴翠亭上，便招手让她过去，小红忙机灵灵跑至凤姐跟前笑问：“奶奶唤我何事？”

凤姐想起小红那嘀铃铃的口舌，抿唇一笑，笑问一声儿：“你不在潇湘馆里倒在这里做什么？”

小红神色一滞马上又恢复镇定道：“林姑娘睡下了，大姐儿也睡下了，我睡不着，便出来逛逛，遇见一般姐妹们正说话，刚巧到让奶奶瞧见了。”

凤姐一笑一番吩咐去了。

小红喜悠悠走道凤姐房里来见平儿，平儿虽然得了凤姐吩咐叫她歇着，平儿却是闲不住，只说要等凤姐得了合适的帮手再歇着，前些日子已经得了凤姐实话，说是看上了小红，就在这几日就要补进来了，今日一见，见那小红果然长相清丽，口齿伶俐，心下大喜，留下小红喝了茶方叫她去了。

却说小红拿了荷包，撤身回去寻凤姐，只看见探春宝钗在池边玩乐，小红虽然不齿宝钗，却是人在屋檐下，只得陪笑上前问话：“姑娘们可看见二奶奶？”

宝钗心里有鬼，只顾看鱼混不理会，探春一笑告知：“往稻香村去了。”

小红便往稻香村来了，顶头碰见晴雯麝月一伙子，晴雯这些日子见小红与宝玉走得近乎，以为小红惦记宝玉，上来一顿排揎，小红虽然不想临走得罪人，却也不愿意平白受气，便说自己名下事情完结了，眼下替二奶奶办事。

晴雯便嘲笑说小红梦想攀高枝啥啥的一同酸话，小红听了，也不跟她辩驳，只是微笑而去，肚里一声暗笑：“我还就攀上高枝了。”自去稻香村寻凤姐不提。

却说黛玉跟宝玉置气，赌气不去园子赏春，辞了凤姐邀约，只在家里逗乐大姐儿。午睡起床，心绪渐平，到底是小孩儿心性，又想去看看宝玉与姐们们到底如何玩法，恰好凤姐使人来接大姐儿去稻香村，黛玉也便一番梳洗，准备到李纨处走一走去。

方要出门呢，就见宝玉一头撞进来，黛玉也不理他，只吩咐紫鹃几句，便带着雪雁春纤两个出门去了。

却说倩嬷嬷一早进园子，对宝玉日防夜防，后来见宝玉并无什么私心杂念龌龊心思，又见黛玉至于姐妹们亲厚，并不怎么兜揽宝玉，把之前的防备之心又去了几分，见黛玉没精神，不愿意出门，她倒乐得自己园子里逛去了。这倒刚巧便宜了宝玉，便一路跟随黛玉往园子里去了。

只是宝玉说破嘴皮，宝玉并不答言，反而一经往稻香村去，恰好碰到探春宝钗两个，黛玉便站住与她们说话。

探春因为知道赵姨娘之前所作所为，心下发虚，生恐宝玉察觉，又怕被宝钗抢先在宝玉面前说三道四，便抢先迎着宝玉，借口让宝玉替自己捎带东西，言语之间把赵姨娘排揎一顿，把王夫人与赵姨娘的纷争都推到自己母亲赵姨娘身上，听得宝玉倒不好意思了，反而安慰探春几句，言说自己心里清楚，姨娘环儿委屈了，妹妹也委屈了。

探春这才放下心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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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黛玉见他兄妹说的亲热，便觉得宝玉是故意不理会自己，顿觉无趣，乘挤走往桃林深处。心中一时气闷，不免伤春悲秋起来，黛玉天生聪慧之人，不免一边收拾落英放入锦帕，一边低声吟诗，虽没有‘一年三百六十天，风霜刀剑严相逼’......‘阶前愁杀葬花人’这些悲凉词句，却依然依随口吟出了‘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却说黛玉吟出这几句，自己倒愣了，不免皱眉暗忖，觉得这两句忒悲秋，愣愣看着满地落英，又觉着她们恰似女儿家青春一般，看似鲜艳，转眼即逝，不由心里发酸，眼里无端端泪水弥漫。

这黛玉如今并无有愤恨之心，只不过才女多敏锐，女儿家偶尔气不顺，多思多想无事寻愁觅恨罢了，一时回神，不免心里哂笑一声，抹抹眼角，叹气兜起锦帕四脚，掩埋花魂不提。

却不料大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听，黛玉一番吟唱恰被宝玉听见，宝玉如今虽因林如海一番教化有所改变，逐渐男儿气盛，骨子里风流倜傥却是更胜从前，不由听得痴了，一时思绪万千，悲从中来，霎时间泪流满面，竟然比黛玉哭得更悲切，倒把黛玉吓一跳，仔细看时，却是宝玉泪眼婆娑的，顿时警觉，被他听了自己心声，顿是脸上发烫，心里颇不自在，抽身就走。

宝玉在后面追着唤赶着，黛玉既怕人瞧见说不清楚，也恼宝玉跟宝钗纠缠不清，只不理会宝玉，反而加快脚步，一阵风似往前赶。

宝玉直道黛玉心里没有自己，心中剧痛，哀声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黛玉闻言，脚下一顿，也不回头，只是追问道：“今日如何，当初如何？”（原文）

宝玉心中酸楚异常，脑海里闪现着两人自小结识一来情景，想着那时与黛玉青梅竹马，耳鬓厮磨，两小无猜，亲如同胞姐妹，黛玉一声声唤着自己‘宝哥哥’‘二哥哥’，其乐融融，何等畅快！谁知黛玉人大心大，再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全然不顾旧情分。忽又想起，林姑父如今高居朝堂，势如彩虹，如日中天，便起了疑心，莫不是黛玉也如宝钗一般，是因为自己如今无名无爵，因而瞧不上自己了？

思及此处，宝玉越发万念俱灰，哭得哽咽难语：“我原以为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一辈子都比外人亲近些，谁知妹妹如今连看我一眼也不愿意了！我知道自己不好，原以为妹妹跟我一般，乃是性情中人，行事但凭良心，毫不计较功名利禄，妹妹能不能告我一声儿，是我看错妹妹了？”

黛玉初闻宝玉之话，知道宝玉眼里尚有自己，心下暗中一暖，不料宝玉话锋一转，竟然猜疑自己，不由心头大怒，只气得芳心乱颤，一声冷笑：“呸，你倒回倒打一耙，哼，你爱亲近你那四角俱全的姐姐只管去，犯不着这般冤枉我，是呀，我又没有什么金锁银锁来配你的玉，又生性小气爱计较，不会低头附小装大度，讨人欢心哄你高兴，你自去找你宽厚仁爱的宝贝姐姐，倒跟着我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一贯喜爱黄白之物、看重功名爵禄么！”

黛玉无端被宝玉猜疑诬陷，顿觉一片心性错付了汪洋，受了莫大侮辱，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掩面飞奔。

却说黛玉出来之时原本带着紫鹃雪雁两个，因为雪雁小儿心性，见姐妹们赏花追蝶顿生羡慕，黛玉便叫她自去玩耍，只留紫鹃跟随，等遇见探春宝钗等与宝玉亲热异常，心情顿时低落，原本要去稻香村也改了主意，改而要去桃林收拾落英，便让紫鹃回潇湘馆去取花锄前来。等紫鹃取了花锄前来，却见黛玉失魂落魄哭泣飞奔，心下惊慌莫名，忙一把迎着黛玉扶住，急道：“姑娘这是怎么啦？是谁欺负姑娘了？姑娘只管告诉紫鹃，紫鹃与他拼命去！”

黛玉见了紫鹃，心下更悲，伏在紫鹃肩上，只哭得浑身颤抖：“紫鹃扶我回去收拾东西回家去，这里住不得了！”言罢任凭紫鹃如何追问真不言语。只吓得紫鹃三魂飘渺，六神无主，七魂悠悠。

却说宝玉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待要解释，黛玉却根本不容他说话，一番发作之后哭奔而去，宝玉顿时万箭攒心，心肝乱蹦，痴呆片刻，方才惊醒过来，一路狂奔，追赶而来。眼见黛玉被紫鹃拦住，心下顿时大喜，忙着赶上前来，作揖打躬赔不是：“林妹妹，是我混蛋糊涂，我不该猜忌妹妹，妹妹天仙化人，焉会有那世俗之念，都是我胡言乱语，不知所云，妹妹饶我这一次吧，只要妹妹肯饶恕，我来生变牛变马也心甘情愿的。”

紫鹃一听，顿时心下了然，知道定是宝玉言语孟浪得罪了黛玉，思及最近宝钗进驻怡红院，心里不由恼恨，挑眉冷笑：“宝二爷说这些话也不亏心吗？我们姑娘自小待二爷的情分，二爷难道都忘了不成？不说别的，只说我们姑娘自小与几人做过针线？上次那艘一帆风顺，老爷原要送人情，是我们姑娘一眼看见就说二爷必定喜爱，忙着问老爷讨来与二爷留下了，谁知二爷如今有了姐姐就嫌弃妹妹，倒来挑剔我们姑娘了。哼，别怪我丫头说话难听，我们姑娘冰清玉洁，空谷幽兰，花作骨肉，玉精神，岂是那些满身铜臭之人比得？别说十万二十万，凭他金山银山，在我眼里不如我们姑娘一声叹！不想宝二爷竟说出此等话来，算我们姑娘识人不明，也是我紫鹃瞎了眼睛。”

紫鹃一贯对宝玉和颜悦色，小时候黛玉与宝玉置气，紫鹃总是帮着宝玉劝慰黛玉回心转意，私底下还总是偏帮宝玉，直言黛玉偏颇之处，这也是黛玉格外看重紫鹃之处，觉得她像个大姐姐一般，是真心关爱自己，并不是别人一般当面一脸笑，背后瞎嘀咕。也因为只有紫鹃敢劝说黛玉，宝玉因此也格外看重紫鹃，敬重紫鹃，把紫鹃当成懂事的大姐姐。

此刻宝玉见紫鹃也怒了，顿时魂魄俱销，眼里不由滴下泪来，指天发誓道：“我只是一时口不择言，并非真心见疑妹妹，若有半句不实，教我下辈变成癞蛤蟆做不成人，夜夜在妹妹窗下呱呱鸣叫，给妹妹赔不是解闷儿。”

黛玉原本哭得伤心，后见宝玉作揖打躬赔不是，东解释西解释，已经知道宝玉心意，心中渐渐会转过来了，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说声原谅他，此刻见宝玉发此誓言，差点笑出声来，生生忍住笑，回头一声啐：“呸，你自去做蛤蟆，且别拉扯我，我且不是那......”说这话忽然觉得这话不对，忙住戛然而止打住了，嘴里催着紫鹃：“且莫理他，我们回去。”

宝玉以为黛玉还要回自家去，赶着上来阻拦：“妹妹如何好不信我，还要生气呢，难不成真要我把心掏出来给妹妹瞧吗？好，我这就掏给你们看看。”说着就要解衣，黛玉把脸一红，骂道：“短命催的作......”硬生生把那个死字咽下了，抬眼见探春几人远远而来，忙拉着紫鹃飞走，轻轻说了一句：“紫鹃，我乏了，扶我回去歇息罢！”

宝玉闻言如听天籁，喜极而泣，待要赶上黛玉，护送她回去，却见众姐妹连珏而来，思及黛玉嬷嬷之难缠，想到凤姐提点，忙退后一步，忙躬身施礼：“恭送妹妹，林妹妹好走。”

却说宝玉这一番虽差点与黛玉分嘣，且喜有惊无险，虽然黛玉依然不解辞色，却也没一怒家去，在宝玉已经是千恩万谢了。且又自紫鹃话里得窥黛玉心思依然还在自己身上，更是喜得抓耳捞腮，傻笑连连，探春等是见怪不怪，只笑问宝玉：“林姐姐如何走了？”宝玉支支吾吾：“唔，林妹妹呀，我也没问，大约想起什么事情了。

宝钗见状看眼远去的黛玉，再看宝玉眼角似有残泪，眉头微皱，想起黛玉高门显贵之家，岂是自己能够匹敌？顿时黯然神伤，复又想起自家钱财荡尽，眼神不免锐利起来。

探春看在眼里，一笑问道：“宝姐姐想什么？这般出神？”宝钗忙收起心思，暗地一掐手掌心，硬生生堆起一脸恬然笑意：“没什么，只不过想起今日过后芳菲尽，不免伤怀。”

惜春笑道：“宝姐姐几时也学了林姐姐了？”众人一笑，互相打趣，一时丫头前来请吃饭，姐妹们方一起去了。

却说凤姐惦记着小红，知道宝玉在王夫人房里用餐，黛玉在老太太房里，宝玉必定前去寻找，便依门而立，静候宝玉。一时宝玉果然来了，便笑道：“你平儿姐姐如今身子不大爽利，我看中你房里小红，想调来使唤，明儿我寻个好的给你，你看可好？”

宝玉混不在意笑道：“还寻什么？我反正时时不落屋，也用不着许多人等伺候，凤姐姐喜欢谁是谁，就是看中晴雯我也无话！”

凤姐笑道：“如此我就谢谢宝兄弟了。”

宝玉一挥手：“自家骨肉，说什么谢呢！”凤姐还要与他拉呱几句，宝玉心里急着要见黛玉，一路飞跑到贾母房里去了，凤姐只得一笑作罢。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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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草满怀感激收下，祝两位亲亲新年愉快，合家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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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却说宝玉到了贾母房里，与贾母拉呱几句，到没看见黛玉身影，心下发急，追问贾母：“妹妹呢？”贾母便指指内房，宝玉忙着进房，却见黛玉正在低头裁衣，笑着上前搭讪，无赖黛玉心里有气，只不睬他，宝玉知道黛玉还在跟自己生气，也不计较，照样腆着脸与黛玉东扯西拉。

却说宝钗见宝玉三脚猫似的跑了，知道是去找黛玉，便也与探春一起走来给贾母请安，只是宝钗志不在贾母，说不了三句就问起黛玉来，贾母也不瞒她：“在屋里忙着。”

宝钗一笑：“我去瞧瞧妹妹。”也不理会贾母与探春等人脸色，自顾走进房来，见了宝玉笑道：“宝兄弟也在啊！”转头又夸黛玉：“妹妹大裁小剪，挑花绣朵无所不能，越发能干了！”黛玉道：“我不过装个样子哄人罢了，那及得姐姐分毫！”宝钗也不计较黛玉语气，只笑道：“方才在园子里远远看见像是妹妹，我与探丫头惜丫头有心寻你，不料你却走了，莫不是宝兄弟说话得罪了你？你自告诉姐姐，姐姐替你出气。”

黛玉见宝钗自抬身份，肚里冷笑，却不说破，只管自己忙活，也不抬头：“谁也没理他，他又何时得罪我！”

宝玉生怕黛玉再生气，心里责怪宝钗多嘴，因笑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宝姐姐抹骨牌去吧！（原文）”宝钗闻言脸色讪讪，强自一笑道：“我是专门陪人抹骨牌的人么？”

宝玉气走了宝钗，看左右小丫头环伺，也不敢冒昧重提旧话，与黛玉道歉之话也不敢出口，只是说些闲话，想逗黛玉一笑。却不料黛玉打定主意不理人，要么不吭声，要么一句话噎死人，宝玉也觉无趣。后茗烟来寻，说是该温书了，强行拉了宝玉去了。

谁知却是茗烟扯白，原是宝玉学友冯紫英约宝玉吃酒作乐，宝玉正跟黛玉翻船，便觉黛玉不理自己留在府里也是无趣，遂骑马到了冯府，谁知呆霸王薛蟠赫然在座，宝玉想起袭人，便不大自在了。

谁知后来蒋玉菡行令，说了一句‘花气袭人知昼暖',薛蟠以为蒋玉菡调笑，差点动手，亏得冯紫英两边说和，好歹劝住了，碍着宝玉，有不好说破，闹得玉菡顿觉无趣，抱拳告辞去了。宝玉也犯了心病，起身告辞了。却不料蒋玉菡正在门口等待，宝玉知他唱戏的，无话找话问了一句：“可知有个叫琪官的，闻他名驰天下，可惜无缘得见。”

蒋玉菡一笑：“正是我的小名儿！”

宝玉便道久仰，不过他如今已经涉猎官场。初通人情世故，知道琪官乃是王府家奴，忠顺王爷娈童，虽爱慕他人才俊秀，同情他的处境，却也知道此人自己沾不得，再三忍下了要与他结拜的冲动。倒是蒋玉菡问了宝玉一句：“令表兄因何那般无理，我思之再三，并无失礼之处，莫不是他倒嫌弃我不成？宝二爷如何也脸色变幻不定呢？”

宝玉苦笑，少时告知：“袭人原是我的，我贾府奴婢，现在乃是薛表兄外室。”

蒋玉菡跌足道：“该死该死！二爷勿怪！”宝玉微笑扶起：“不知不怪，切勿挂心！”

宝玉先是得罪黛玉，此刻遇见蒋玉菡又闻听袭人名儿，心下不免恹恹的，没有精神，自回园子安歇不提。

却说宝玉隔日早起上学，忙着到贾母房里等候黛玉，指望能见一面，且是一等再等，之不见黛玉前来，又怕迟到挨板子，只好匆匆离府而去。

谁料下学归来，一桩烦心事又等着宝玉。

原来昨日元妃不仅让太监送来一百二十两银子让在清虚观打三天平安醮，还赐下了阖府端午节礼。宝玉得了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不想黛玉、宝钗二人节礼竟然与宝玉一摸一样，若说亲戚家女儿不好薄待，也说不通，因湘云的礼物却与探春惜春一样只有数珠儿与宫扇。

宝玉如今已经非是昔日阿蒙，知道元妃这般做法定有缘故，不免郁闷至极。黛玉宝钗初时闻听自己与宝玉一样礼物，无不芳心暗喜，谁知转眼闻听对方也是一般，心情顿时败坏。同样不高兴之人还有贾母王夫人，她们觉得受了元妃唬弄。

只凤姐闻听宝黛钗三人礼物一般模样，心里暗自哂笑，难不成元妃想金钱与权势兼得？

唯有薛姨妈不高兴之余，暗自庆幸，毕竟元妃第一次把宝钗等同黛玉一般重视了。并且心里已经在暗自盘算，觉得宝钗若不能嫁做宝玉正室，宝黛钗三人娥皇女英也不错，毕竟黛玉体弱，宝钗身体康健又占有王夫人这位婆母之优势，将来必定会压倒黛玉，独占鳌头。

说来也巧，这想法竟与王夫人不谋而合，估计也是姐妹连心的缘故。

黛玉却没这般想得远，她眼下只觉得心头郁闷。便想要家去住几日，却被贾母劝住，嘱她五月初跟自己到清虚观打醮，又使人接了湘云来与黛玉做伴，黛玉心情稍稍好些。宝玉有几次趁机向黛玉解释，说自己与宝钗礼物相同，定是太监传错了。黛玉心里稍稍纾解，嘴里却不饶：“当是我的传错了吧，我又没有金锁玉佩什么的，如何能与你们金、玉比肩呢！”

宝玉心里发急，嘴里便死呀活的乱发誓，并说心里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与妹妹，再没别人。黛玉心里信了，嘴里偏要置气，挑眉冷笑：“哼，别尽说些好听的，你的妹妹且多了，谁也不稀罕！”

宝玉还要再说几句，且见宝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忙住了嘴，那边厢紫鹃与倩嬷嬷又远远站着，黛玉也便没了说话心思，自己走到贾母房里去了。

却说宝钗因为喜爱红麝香珠串，试戴了便不舍得拿下。恰逢宝玉正跟黛玉置气，百无聊赖，一眼看见，因他仔细瞧过黛玉香串子，便想看看宝钗的香串子到底与自己同是不同，便问宝钗讨要，宝钗如今有心俯就，焉又不允之礼，忙着退下来与他一观，谁知她生得实在丰盈圆润，那珠子镶嵌在她雪白的胳膊上，一时难退下，又因为宝钗用力扒拉，一时胳膊上粉红白嫩，煞是爱人，宝玉抬头瞧见宝钗银盆脸儿塞雪，杏仁眼儿水汪汪的，宝玉变生个痴心，心里只是惋惜：“可惜，可惜了，这雪白的膀子没生在林妹妹身上。”

他自己这般想着，便痴迷了，恰被黛玉走来看见宝玉对着宝钗雪白的膀子发呆，倚门而笑，只不言语。宝钗被黛玉瞧见了，顿时脸红，忙按下心跳，与黛玉说笑，黛玉心里恼恨宝玉又跟宝钗缠夹，故意一惊一乍，略施小计，趁机用手娟子抽了宝玉眼帘。宝玉吃痛，醒了神，知道黛玉故意的，却不敢分说。

这事儿辗转被王夫人得知，暗地咬牙直恨黛玉，却因为自己眼下式微，发作不得。

却说五月初一，贾母领着阖府女眷上清虚观打醮，黛玉带着紫鹃雪雁以及倩嬷嬷同行。王夫人也邀请了薛家母女同去。凤姐觉得无趣，本当不去，只是贾母提起巧姐儿大哥儿寄名符之事，凤姐觉得自己亲自去接方有诚心，这才去了。

宝玉并没因为要上清虚观而耽搁学业，照常是上午上学，午后才去庙里跪经。这一去，又逢张道士与宝玉提亲，黛玉一重烦添了二重恼，与宝玉一句不对，黛玉当即跟贾母告罪说头晕要回家歇着，便去了。

贾母至此方知两个玉儿呕了气，暗地拉着凤姐手直叹气：“这两个玉儿当着我面还着办闹法，你太太又一心偏着薛家，宫里娘娘态度暧昧，他们这般闹法如何是好，你快去劝劝，别叫人乘了空子，称了心，还有，我叫你派人盯着薛家丫头，你派了没？那丫头没白天黑夜缠夹，我真怕宝玉一时糊涂，难以回头啊，我看你太太是不害死我们大家不罢休了。”

凤姐叹息，悄悄言道：“老祖宗，林妹妹与宝兄弟那里，我道可以给老祖宗打包票，她们定会自己和解，只是我另有一桩忧心事儿憋了很久，难以言说呢！”

贾母见凤姐这般沉痛模样，当下心头乱蹦，拉了凤姐手紧张追问：“快说与我听，我无不信你！”

凤姐这才悄悄附耳将王夫人与薛家联手放高利贷之事说了，并告诉贾母，薛蟠甚至纠集了一棒子地痞流氓，组成追债帮子，一伙子人打砸抢，无恶不作。

贾母顿时急红了眼，怒道：“这还了得，这是几时的事情？你为不早来报我？”凤姐道：“我原没注意太太，只是盯着薛家，怕他们使坏，却不料被我探得这个秘密。”

贾母怒道：“作死的东西，她们不怕王法吗？”

凤姐道：“他们通过冷子兴搭上了贾雨村，冷子兴提贾雨村销赃外卖，贾雨村替她们遮掩，这边薛蟠又仗着太太是贵妃之母，自己是贵妃表弟，才这般肆无忌惮，外面直道薛蟠是贾府亲眷，背后无不咒骂憎恨我们贾府呢。”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这个疯妇，毒妇！”见贾母这般模样，凤姐也不敢再说什么，忙着替贾母捶背抹胸，贾母半天方才平静了，叹气看着凤姐道：“我管你的神情，似乎另有难言之隐？”凤姐这才言道：“袭人这丫头老祖宗可还记得？”

袭人曾经是贾母房里小丫头，宝玉得力大丫头，贾母当然记得，见凤姐特特提她，便皱眉问道：“这里关她什么事？她不是一早嫁人了吗？”

凤姐摇头：“她心牵宝兄弟，一直不肯嫁人，太太为了逼迫她一家子就范，让周瑞抢夺了她家田产，打伤了他哥哥侄子，结果她母亲一病不起，她自卖自身，指望救治母亲，结果她母亲依然枉死了，她如今跟了薛蟠做外室，我也正是盯她方才发觉太太与薛蟠的勾当，袭人如今已经掌握了太太放贷罪证，正准备告官，为她母亲报仇。”

贾母听说这段野史，已经被王夫人愚蠢行径堵得无话说了，只是喃喃自语：“败家娘们，再不能这样放任了，凤丫头，你务必想个法子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凤姐摇头叹道：“上面有娘娘在，只怕这事难呢！”

贾母闭目片刻，扬手道：“你告诉你婆婆与二太太，叫她们明日继续主理这里打醮事宜，你明个陪我去处理这事儿。”

凤姐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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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第85章

且说贾母回府，一夜心思百转无法安眠，隔天早起，贾母不露声色，候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并阖府小姐出了门，贾母打这才发林之孝家里带人去了花枝巷薛蟠外宅守候，经过媚人父母指引，静候薛蟠与随护出门，林之孝家里带着几个婆子敲开门房，一举擒获了袭人，并绑住手脚，蒙了眼睛，堵住口舌，塞进轿子抬回了贾府。

贾母旋即使人四门紧闭，屋里只留下执行婆子与大丫头鸳鸯琥珀伺候，凤姐身边仅有小红跟随。

贾母见万事妥当，这才示意给袭人松绑。

却说袭人被解开手脚，半天方才恢复清明，赫然发觉自己回到贾府，心里一阵乱跳，以为自己小命休矣。待看清上座乃是是贾母凤姐，袭人顿时看见一线生机，立时嚎哭出声，爬行至贾母面前磕头如捣：“老太太救命，老太太替我母亲伸冤啊！可怜我母亲死得惨啊！”

贾母满腔的怒气在听了袭人哭诉之后，消散些许，叹气道：“你母亲之死固然有别人不是，难道不是死在你手里？你若安分守纪，缘何出府？你若认命嫁人，岂有今日家破人亡呢！”

袭人一贯信赖贾母，敬爱贾母，此刻闻听此言，顿觉自己为了攀附荣华失去母亲，实在不值得，她也一早明白过来了，的却是自己一己之私害了母亲，只是她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袭人既然走到今天，已经早就横了心肠，拼一死也要给自己母亲讨一个说法。见贾母轻松几句打破自己防线，她不甘心，忽的一狠心拔下自己头上金簪，尖锐的簪头对准自己咽喉，一字一泪哭道：“老太太说得固然不错，袭人下贱，贪婪，不该妄想做那人上人，可是袭人虽贱，那些田产也多半是我的赏赐与月例银子所置办，我承认，我故意把宝二爷玩笑当做真话，骗取了二爷房里古董钱财，我虽罪该万死，却罪不及父母，我母亲是无辜的，只要老太太做主惩办元凶，袭人愿一死谢罪。”

鸳鸯琥珀吓得半死，双双来抢袭人金簪，不料袭人已经孤注一掷，尖声叫道：“别过来，否则，我即刻血溅当场。”说着把金簪慢慢刺进了自己咽喉，虽是直刺破了表皮，瞬间便有一丝血迹蜿蜒流下。鸳鸯琥珀慌忙站住，连连摆手：“袭人，你别激动，我们不动，我们不动就是了，你还年轻，千万别干傻事！”

贾母一辈子经历大大小小成百上千件事故，无不镇定应付，也从不受人胁迫。贾母年轻时也见惯了袭人这等娇滴滴求上进的女人，贾母收拾她们从不心慈手软，虽不至要人性命，却也是雷霆手段，秋风扫落叶一般，干净利落。此刻，面对疯癫的袭人，贾母却狠不下来看她死在自己面前，这或许是女人上了岁数，天生心慈罢，至此贾府富贵拜年衰退之际，她也不愿意因为自己一时之快，再给儿孙添罪孽，当然，这有个前提，贾母又信心掌控全局。贾母此刻稳坐不动，一笑言道：“袭人丫头，你刚才也说了，你不过要为母亲讨个说法，我给你个说法，你将如何？”

袭人怒眼圆睁，不能置信：“老太太，您说真的？”

贾母点头：“我老太太岂有诳语，说说你的要求！”

袭人道：“求老太太惩办周瑞一家子与，与二太太。”

贾母言道：“要她们与你母亲填命吗？她们中间有谁亲手杀死了你母亲不成？”

“这”袭人顿时语塞。

贾母道：“你且站在一旁，听我发落，你若不服，再与我言讲可好？”

袭人用力的握着金簪，身子簌簌发抖，且是很用力点了点头：“好！”

贾母忽然一声断喝：“来人啊！”

门开处，周瑞两口被推推桑桑带了进来。

贾母一努嘴：“凤丫头，你来问话！”

凤姐便也不多言，只拿出当日周瑞两口子供词在他们面前一晃，周瑞两口子顿时脸色大变。凤姐咯咯一笑：“这可是你们亲笔画供？”

他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又看看贾母冷冽的眼神，忽然双双扑地大哭冤枉：“老太太明察，花家之事都是太太指使我们，我们夫妻不过奉命而为，老太太饶命。”

贾母沉声道:“当真如此？”

周瑞两口子磕头如捣：“当真！”

贾母沉声道：“花家田产钱财在谁手里？”

周瑞家里言道：“一半给了太太，一般归了我们家。”被贾母眼神一瞪，周瑞家里忙磕头保证：“我们少时全部退回。”

贾母道：“我且问你们，你们最近又奉命办了什么什么差事呢？”

周瑞两口子哪敢直言，连连否认。贾母心头火气，冷声道：“堵起嘴巴，拖到后院去。”忽然转头问袭人：“他们上次打了你多少板子来着？”

袭人颤抖着言道：“四，四十大板！”贾母点头：“嗯，好，那就把周瑞两个各打四十大板，打完再回来问话。”

少时，周瑞两口子被拧了回来，屁股上大腿上已经血肉模糊。这也是他们两口子平时作恶太多，太过仗势招摇，如今走了背字，也就怨不得旁人乘机下毒手。

袭人知道，周瑞两口子至此再也别想在贾府待下去了，他们参与高利贷，下场绝对要比自己凄惨。袭人做梦也没想到，贾母真会为自己做主，泪水顿时模糊了眼睛，那握金簪的手掌不由得耷拉下来，凤姐见机一使眼色，几个如狼似虎的婆子一拥而上，制服了袭人。

袭人这番也不挣扎了，只是拼力喊道：“母亲，孩儿无能，不能手刃仇敌，如今这般，权作与您讨了公道了，您瞑目吧。”

贾母一挥手：“放开她，鸳鸯，下去替她包扎。”转头且问周瑞两口子：“你们现在记起些什么没有？”

这两口子还想逞英雄，贾母一声冷哼：“哼，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好，来人。”

林之孝应声而进：“奴才在。”

贾母道：“速把这两口子送去府衙，就说他们盗窃主家钱财，背主与外人勾结，放高利贷盘剥百姓牟利，被我拿获，让她们速速派人抓他古董店老板冷子兴，万恶以他为首，叫府尹大人重重治罪。”

周瑞家里闻言，心理防线首先崩溃，至此，周瑞家里方才相信，王夫人不会来救自己了，自己必须自己救自己，否则自己将会全家覆灭。思及覆灭两字，周瑞家里一声嗷叫，忍住巨痛扑向贾母磕头祈求：“不，老太太开恩，奴婢招了，什么都招了，只求老太太不要把我们送官，也不要牵连我的女儿女婿。老太太，您菩萨心肠，您开恩啊，奴婢招了，奴婢什么都告诉你啊！”

贾母回身坐下，示意鸳鸯准备记录：“那就说吧！”

周瑞家里这次十分爽快，简直比竹筒倒豆子还要爽快，彻底交代了王夫人放高利贷的事情，还拔出萝卜带出泥，解释了一件大家都疑惑不解的事情，贾政被王夫人下药，酒后无德玷污了彩霞，被王夫人拿捏，不得不回归主房，与王夫人假装恩爱。实际自那次酒后，贾政在王夫人处都是与彩霞同房。

贾母闻言气得浑身打颤：“这还了得，这个毒妇，竟然这般残害丈夫，倘若她心术再坏些，岂不要谋财害命不成。”

凤姐觉得这事不可草率，忙一声断喝：“周瑞家里，你可清醒了，这种事情可不能瞎掰。”

周瑞家里再次磕头如捣：“回禀二奶奶，奴婢句句属实，二奶奶若不相信，大可传彩霞查验。”

贾母心神俱催，摇头叹息不止：“鸳鸯，让她画押，拖出去，与他们棒疮药，好吃好喝，派人拘管，绝不许走脱了一人。”

当即贾母派人叫来彩霞，并当即查验彩霞却是已非完璧，初时彩霞只是哭泣不肯明言，贾母一怒要动板子，彩霞才说了实话：“非是奴婢无羞耻，乃是老爷酒后所为！”

凤姐在追问一句：“你确定？”

彩霞哭哭啼啼：“的却老爷主动，并非奴婢无耻攀附，求老太太二奶奶明察。”

贾母追问一句：“你们太太可知晓？他如何说法？”

彩霞哭道：“太太当日便知晓了，她还道是奴婢勾引老爷，扇了奴婢耳光，后又警告奴婢，不许奴婢告人，否则，把奴婢一家人赶出府去讨饭吃。奴婢也受不得已，求老太太开恩。”言罢伏地痛哭不止。

鸳鸯忙捂了彩霞嘴巴：“小祖宗，你还怕知道的人少啊！”彩霞这才吓得噤声，只是干噎不已。

贾母挥手让她们退下，鸳鸯慌忙扶着彩霞去了。

凤姐见贾母似乎瞬间老迈许多，忙着上前亲自端茶递水，细语抚慰：“老太太且别灰心，放贷之事尚可转圜，至于彩霞，大不了老太太做主，开了脸放在老爷房里，这种事情在我们这种人家并不稀奇。”

贾母摇头：“我其是担心这个，我是替元春宝玉揪心，他们个个人中龙凤，却有这样残害夫君的母亲，倘若泄露出去，叫她们如何做人呢，元妃如何宫中立足，宝玉亲事也要受挫，这个恶毒女人，她简直不是人，她这是生生掐断我孙子孙女的活路呀！”

凤姐大吃一惊：“老祖宗，不会这样严重吧？”

贾母闭目落泪不止，忽然睁眼，目光里冷冽无比，悄悄招收让凤姐靠近自己，悄声言道：“今日在场仆妇，除了鸳鸯丫头，其余全部发放到关外庄子上，严令庄主，好生看管，终生不得返京，周瑞两口子一人赏她们一幅哑药，照样发放关外农庄，致死不得返京。再把他们儿子媳妇孙子孙女留在府里当差，警告他们，倘若走漏意思半句，叫他们一家子无下场。”

凤姐答应一声方要离开，贾母又言道：“所有人今晚即刻动身，叫林之孝亲自带人押送，切勿假手他人。”

凤姐躬身答道：“是！”忽又回身：“老祖宗，彩霞袭人如何处理呢？”

贾母疲惫挥手：“你且下去办差，容我想一想罢！”

下午，贾母招袭人问话：“我现在即可让人返还你花家田产房舍，你可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袭人没想到贾母会如此处事，哭着磕头：“谢谢老太太恩典，袭人心满意足，再无怨言！”

贾母却是一声冷哼：“你当初出府，我贾府何尝亏待你？你呢？你是如何报答我们？”

袭人此刻唯有磕头：“但凭老太太发落。”

贾母一笑言道：“你卖身薛家，且轮不到我老婆子发落，只是你自今日起，与我贾府再不相干，你可记得？你若记不得也无妨，我今天能让你出这个门，他日也能让你永远出不了这门，你可相信？”

袭人跪下言道：“当初我家走投无路，是老太太买了我救了我全家，今日老太太有替我母亲伸冤，我袭人若再有一字半句针对贾府，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贾母眼神一冷：“对你太太放贷，你对我还有什么交代呢？”

袭人闻言稍愣，忽然转过身子，伸手自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双手呈上，鸳鸯接过，原是一卷薄如蝉翼的宣纸，上书着密密麻麻小子儿。贾母因问：“这是什么？”袭人道：“这是偷录薛大爷放贷名单，对于他们如何收贷，我都一一做了注解。”

贾母粗略一看道：“这张正元后边写着女入吴门，什么意思？”

袭人道：“他家为了还高利贷，把女儿买进了吴家做了丫头！”

贾母心中一颤：“这李贵典妻，难不成是典妻还债不成？”

袭人点头：“正是！”

贾母忽然问道：“我约莫记得你是不认字儿的呀？”

袭人顿时脸色潮红，扭捏半晌方道：“当初为了讨二爷开心，奴婢想学林姑娘，便私下学着写字作诗,反正二爷房里不缺纸笔，二爷对这些东西也不经心。”

贾母心中感叹一声：“难得！”旋即厉声喝道：“说，你今日到哪里去了？”

袭人一愣，忙低头答道：“小妇人哪里也没去，不过闷了，出门逛逛。”

贾母这才一笑，示意林大娘子：“送她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凤姐少时回转，见走了袭人，十分担忧：“老祖宗，袭人若是再去上告，将如何是好？”

贾母笑道：“再告也不能波及贾府，二太太这次做得巧妙，一切都是周瑞家里出面，只要周家一家子失去踪迹，脏水便不能波及贾府，且袭人这下报了仇，得了钱财，女人思安居，应该再不会折腾了。”

凤姐笑了：“凭谁，也算不过老祖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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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再说贾政下朝，早被林之孝在门口截住，说是贾母有请。

却说这贾政原以为贾母还在清虚观，是以早朝后与一般同僚去酒楼请吃了酒饭才姗姗回府，这一刻听说贾母有事寻自己，不免吓退了三分酒气，匆匆随林之孝到了贾母房里。

贾母见了自己老儿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示意鸳鸯把周瑞夫妻口供递给贾政观看，贾政一看之下，剩下的三分酒气全部吓没了，扑通一声给贾母跪下：“儿子惭愧，让老太太诺大年纪替儿子操心，罪该万死。”

贾母正在饮茶，想着贾政偌大年纪却不知轻重，差点累及贾府满门，差点使自己一番筹谋付之东流，不由恨从心头起，一杯茶水砸在贾政身上，贾政不敢避让，硬着头皮受着，幸亏五月的茶水不甚热烫，却也使得贾政满头脸茶水茶叶沫子，情形甚是狼狈。

贾政不敢冤屈，却是爬行几步靠近贾母哭泣：“老太太息怒，还要保重身子！”

贾母狠狠一指头戳在贾政额上怒道：“我倒是想保重身子，多活几年，谁知不曾养得好儿子，讨不得好媳妇，老了老了还要担惊受怕。”

贾政再磕头：“都是儿子不是，老太太原谅则个！”

贾母狠狠骂道：“你也几十岁的人了，如何这般迂腐懦弱，只因好色贪欢，竟然之家族前途于不顾，帮着那个毒妇隐瞒，难道非得等她将我们满门害死你才甘心？是不是你也觉得我老婆子活得太长久了，嫌我碍事，想要联手气死了我，你们好自己快活？你们也不想想，你们这般行事，这座府邸还能否保住？”

贾政挨打受骂都不委屈，可是贾母如此诛心之话，哪里敢认？唯有磕头如捣，连连请罪：“老太太说此话岂不要屈死儿子，儿子纵然无能无德，也不敢有此心，老太太明察！”

凤姐一旁见贾母怒气越发炽烈，生恐气坏了贾母，遂上前劝慰贾母道：“老祖宗，您消消气，要说老爷一时蒙蔽是有的，可是要说老爷不敬重老祖宗、忤逆老祖宗，我却不信，老祖宗您仔细想想，我看说得对是不对呀？”

贾母是怒极口不择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此刻听凤姐仔细分析，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可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一时沉吟，不再责骂贾政，却是自捶胸脯，落泪哭诉：“列祖列宗啊，是我没教好儿子，好好的荣府在我手里败落，我纵以死谢罪，也无颜见你们啊！列祖列宗，我是罪人啊！”

贾政见贾母这般恸哭，生恐空出事，那自己就万死难辞其咎了，连忙在爬行几步，把额头抵在贾母膝上连连磕碰：“老太太您要打要杀，儿子都受着，只求老太太保重身子，贾府荣辱还要靠老太太呢，老太太，您息怒！”

凤姐也连忙跪下苦劝：“老祖宗，您息怒，您若哭坏身子，叫我们如何是好，叫我们一般小辈靠水呢？您想想眼前这个状况，除了您有谁能够掌控？您再想想娘娘，想想宝玉，还有几个没出门子的妹妹，没长成人小子，这一切一切都靠您撑着呢？”

贾母一把抱住凤姐哽咽抽噎：“苦了你了，凤丫头，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孤老婆子之话，谁人肯听呢？我不同意造园子，园子造了，我不叫娘娘省亲，却拗不过满府邸爷们，到如今家财耗尽，我也老朽无能，却出了这等事情，我老天拔地，找谁诉苦去呢？我儿子倒养了几个，一个安逸享乐不思进取，一个只知道怕老婆贪安逸，凤丫头，看来我们娘儿们的心是白操了啊！”

凤姐被贾母说得心酸无比，却是不敢再添油加醋，只得忍泪劝说：“老太太，不至于呢，还有我与琏儿宝兄弟，我们听您呢？您有话只管吩咐我们！”

贾政被凤姐之话羞得无地自容，涕泪横流：“老太太有话尽管吩咐，儿子无不从命！”

贾母听了这话心下稍安，却只是哭得受不住，鸳鸯琥珀凤姐身边的小红只得统统跪下苦劝，凤姐也收泪劝说，贾母好容易才收了泪。

鸳鸯忙着呈上热水，凤姐亲手与贾母梳洗。

贾母见贾政满身狼狈，又吩咐鸳鸯替贾政一番打理，母子这才重新坐下，正经商量事情。

贾政再次提出休掉王夫人，贾母摇头否认了：“不可，这样与娘娘宝玉不利，与贾府名声有碍。”

贾政遂低头抱拳道：“儿子无能，全凭老太太做主。”

贾母抹抹眼角残泪痕，常常舒口气，点头道：“好，你既有这话，我就说了，你速速去信叫回琏儿来，候琏儿回京，一切听我主张，你不得再行插手，有一条，你必须立刻施行，自今日起，不得再去毒妇房里歇息，以免万一，你依是不依？”

贾政当即羞红了老脸，低头答应了。

不说贾政恨恨而去，却说贾母悄悄问那凤姐：“你问清楚没有，那毒妇与你老爷下何等春|药？”凤姐递给贾母一包白色粉末：“就是这个！”

贾母拨弄几下不认得：“这是什么？硝似的。”

凤姐道：“乃是五石散，老爷每次去太太那里，太太都会偷偷在酒力茶里下这个东西，老爷因此也才越发去得勤便了。”

贾母心惊肉跳：“这个毒妇，她到底想干什么？”

凤姐不敢想象，低头避过贾母眼睛：“这个，我不敢妄自猜测！”

贾母恨得咬牙切齿：“凤丫头，你找一包相似的东西放回原处，这包东西我留下了。”

凤姐以为贾母是要保留证据，点头答应了：“是！”

却说王夫人离了家母，一人独大，与薛姨妈宝钗几人尽情乐呵，竟然黄昏时分才会贾府，隔天有兴致勃勃去了观里乐呵了一天。

贾母这里因为贾政是个无能书生，宝玉懵懂不堪预谋，贾赦贾珍倒有些手段，贾母却不放心他们，只是一心等候贾琏到来。

话说贾母这边计策算定，只等贾琏。岂料隔天便听闻宝玉黛玉因为金玉之说大闹一场，宝玉气狠狠砸了玉，黛玉要家去，宝玉唬得国学也不去了，守着潇湘馆困兽一般转悠。

贾母无奈，只得让凤姐亲自前来劝解。潇湘馆里嬷嬷碍事，凤姐只得一手一人，拉着两人同到了贾母房里，贾母一边一个搂着，又哭又骂，两人这才明面上和解了。

恰好这日初三，薛蟠生日，薛姨妈摆酒请戏宴请贾府人等，贾母凤姐了解了薛蟠龌龊，焉会屈就，只怕一个忍不住，恶语相向，露了先机，齐齐谢绝了。就是宝玉黛玉也因为吵架起因乃是宝钗，双双推辞不去。宝玉被茗烟李贵强着上学去了，黛玉自在贾母房里陪贾母说话与湘云打嘴仗。

却说这宝钗，他自己个哥哥生辰，竟也不去，到来贾母房里凑趣儿。候那宝玉匆匆下学，见了宝钗，不免说些客气话，什么学业繁忙之类，让宝钗帮忙道恼云云。

宝钗客气几句，宝玉无话找话，问起宝钗因何不回去听戏，宝钗却说惧热，宝玉一贯见了女儿家喜爱头脑发热，加上他与宝钗谈笑，眼角余光瞧着黛玉，见黛玉脸色不愉，他便说话失了准头，话不过心，冲口言道：“怪不得人人拿姐姐比那杨贵妃，姐姐珠圆玉润，确实富态得很。”

宝钗听了脸红耳赤，却不料湘云唯恐天下不乱，噗哧一笑，滚到黛玉怀里大笑不止：“杨贵妃？这倒比得确，宝姐姐确有杨妃风采，嗳哟，林姐姐，帮我揉揉，肚子筋疼！”

黛玉虽然比湘云稳诚厚道些，到底小女儿家家，对宝钗缠夹宝玉也有些心结，闻听宝玉奚落宝钗，心里暗自畅快，笑着与她揉捏，自己也掩嘴偷笑几声，恰被宝钗看在眼，不由心下大怒，脸上便挂不住了，冷笑着正要发作，却不料一个小丫头跑来寻扇子，不过略微问她一声儿，宝钗便一下子咋了毛，借机发挥，柳眉倒竖，怒目圆睁，豆蔻指甲直指小丫头眼窝，厉声喝道：“你要仔细，你见我和谁玩过！怎不找那些素日嬉皮笑脸的姑娘去？”

小丫头见惯了宝钗敦厚之态，何曾见过宝钗此等疾言厉色，吓得头皮发麻，忙不迭跑了。

宝玉原本乃是有口无心，熟料竟然惹怒了宝钗，被她一番指桑骂槐，脸上不免讪讪的觉得没意思，低头走开了。

贾母正跟湘云黛玉说笑，闻听此言，眉头一皱，凤姐慌忙使眼色，贾母这才按下了，复又想起她们蹦不了几日了，脸上遂浮起浅笑，倒跟着湘云乐呵了几声儿。

却说这个就在这个贾母等候贾琏隐忍不发的间隙，薛姨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袭人存在，竟然带着宝钗与几个婆子打上门去，把袭人身上财物衣衫扒得干干净净，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竟然转手把花袭人卖进了京城百花楼里。薛蟠原本就是个浪荡子，这些时日早就厌倦了花袭人，嘻嘻哈哈与薛姨妈一番磕头认罪，再也不理会袭人死活。

媚人父母原本见袭人挨打受辱被卖，出了口恶气，心头大喜。后来听从凤姐吩咐一路追踪，却发觉袭人落入娼家，又于心不忍。思忖再三，还是让媚人与凤姐传了信息，平儿闻听哭了一场，跪求凤姐救袭人一命。

凤姐想到当初的巧姐儿，答应了平儿：“她现在浑身是伤，总要过些时日方才接客，且眼下不宜惊动薛家，让他们察觉我们与袭人搭上了关系，免得打草惊蛇，你放心，等你二爷回府，头一桩事就叫他去赎回袭人。”

这话说来轻巧，无赖交通不便利，贾琏却在一月之后方才姗姗归来。凤姐遵从诺言，第一时间让贾琏去赎回了袭人，因为这是私下动作，不敢动用贾府关系，贾琏足足花了八百银子。

袭人感念凤姐夫妻情谊，又说出了一件事情，贾瑞死在薛蟠金荣之手。凤姐敏锐察觉这是一步上好借刀之计。与贾琏贾母一番商议，贾琏当晚带了袭人去见了贾代儒，贾代儒闻言肝胆俱裂，发誓要为孙子讨回公道。

隔天，贾代儒一张状纸把薛蟠金荣告上了衙门，府尹大人敏锐察觉这是一个捞钱的机会，当即发下签票，捉拿薛蟠金荣归案。

贾琏乘着薛蟠入狱，乘机带人摸进了薛蟠花枝巷私宅，根据袭人提供线索，销毁了薛蟠全部高利贷借据，并鸦雀不闻扫荡了薛蟠私宅所藏全部脏银合计八万余两。

贾琏凤姐一边安排袭人与她哥哥会合，全家去了金陵乡下隐居，一边却表面待薛家周旋，薛家足足花了两万雪花银子，又赔了贾代儒五千银子养老费，才将贾瑞之死前部归在金荣身上，金荣被发配东省苦寒地劳役十年。

等薛蟠悬悬洗脱了罪孽出狱回家，花枝巷已经是空宅一座。薛蟠不由跌足恼恨，却也无从查询，更不敢报官究办，只好哑巴吃黄连，自认倒霉，有苦说不出。

这一回合，薛家前后亏了十五万之多，薛蟠好要定时在薛姨妈手里骗钱，给王夫人送利钱，一边又挤出一千银子感谢贾琏夫妻周旋。

更有厉害的后招是御史望风奏本，参奏薛家，贾政贾琏这次作壁上观，不予周旋，贾母在薛家出事伊始，对王夫人发难，厉数她丧行败德行径，并在一夜之间全部撤换了守门婆子，以养病名誉，将她禁足在房里，不许她与元妃通报消息。薛家在贾母运作之下，彻底失去了皇商资格。

薛家商铺因为薛蟠名誉败坏，兼之贾琏办完公事，随即返回金陵，再也无人援手薛家，薛家的绸缎庄、药铺、当铺、金铺接连亏损，薛姨妈无法，只得令薛蟠收缩生意，仅留下一家当铺，药铺也不得已改作了杂货铺子。

好在薛姨妈手里还有十几万银子，薛家依然衣食无忧，过着上等人的日子。可是薛蟠还以为欠着王夫人五万银子呢，在贾琏下金陵不久，也跟薛姨妈一番撒泼歪缠，非要出门办货去，薛姨妈不得已只得再拿出两万银子告诫薛蟠说：“家里仅有五万银子了，两万给你，两万给你妹子，一万我留着养老，你若好生经营，便荣华一世，若再败尽，我是再也没有了，我儿不会狠心到要抢老母妹子的养命钱吧？”

却说着薛蟠虽然混蛋无德行，对母亲妹子却是真心实意，听了此言，递回一万银子与薛姨妈，“您与妹子一人两万防身，我是男儿，理当自谋生路去。”薛姨妈倒不好意思了，忙推回银票：“娘亲一万尽够了，还是我儿带着防身吧。”

薛蟠以为母亲不信赖自己，扑通一声跪下赌咒发誓说：“若不挣回薛家家业，叫我不得好死，无人送终。”

这一誓言听得薛姨妈心惊肉跳，悔不该试探儿子，伸手就打了薛蟠一记耳光，怒道：“呸，混账行子胡乱讲，你老母在堂何以言死，逆子，你把这话收回去！”

薛蟠很少见母亲这般愤怒，一时懵了，倒是宝钗扶着浑身乱颤的母亲喝道：“哥哥，你还不以母亲之言，收回昏话呢，难道哥哥当真要气死母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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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薛蟠忙磕头祷告：“过往神灵听端详，原谅我刚刚口不择言乱说话，求您们保佑我薛家子子孙孙万年长。”

薛姨妈一听忙着合十许诺：“菩萨菩萨，南海观音菩萨，您若保佑我薛家子孙昌盛，我与您再塑金身，终身与您焚香膜拜，添油点灯。”

宝钗虽则不大信，却也闭目祷告了几句方才罢了，母女打起精神与薛蟠打点行装，薛蟠匆匆出门避祸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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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第87章

回头却说王夫人被贾母揭露老底，勒令她禁足养病，并当面警告王夫人：“王氏，你若不想宫里娘娘出事，不想宝玉鄙视你这个母亲，最好依我之言，从此抱病不出，关起门来，你依然是这府里二太太，我保证吃穿不少你。你若一意孤行，别怪我老婆子雷霆手段了。”私下又严正告诫贾府执事婆子们：“二太太身患恶疾，需要静养，你们守好门户，一切不相干人士，严禁入内，倘若你们阳奉阴违，让二太太擅自出门传播恶疾，哼，你们就给我统统滚出府去，记住了！”

这些婆子都是贾府老人，最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且贾母在贾府地位至高无上，她们焉有不从之理呢。

却说王夫人自从禁足养病，也不知中了啥邪了，时不时发癔症，拉着人就喊政哥，搔首弄姿，羞得一般丫头金钏玉钏彩霞面红耳赤，她却自不知羞。略略精神清明正常一点，便咒骂彩霞狐媚子，言说她爬床陪睡攀高枝，陷害自己想上位，一骂起来便滔滔不绝，那话村得，简直难以入耳，这里按下不表，却说王夫人不光咒骂，骂完了又还要揪着彩霞殴打，极尽侮辱。

半月之后，王夫人再一次折磨辱骂彩霞，在同伴有色目光注视下，彩霞有口难辩，欲哭无泪，终于灰心绝望，半夜悬梁寻死，幸亏金钏机灵，彩霞方拣回一命。

王夫人大约吓着了，怕彩霞死在自己屋里晦气，下令要撵彩霞一家子出府。

凤姐闻讯，忙去寻贾母拿主意：“老祖宗，这彩霞虽推说当日事情一概不知，谁知真假如何，以孙媳妇想来，这彩霞一家子万万撵不得！”

贾母略一思忖，点头吩咐凤姐：“你这话甚是有理，吩咐下去，在赵姨娘旁边收拾一间房屋，让彩霞单住，晓谕家下人等，自今日起，彩霞便是姨娘了，一切用度比照周姨娘例。”

此令一出，别人犹可，唯有探春惊疑难堪不已，彩霞可是跟探春一般大小，因彩霞乃是服侍贾政王夫人的丫头，平时探春见了彩霞，更是姐姐不离口。探春还知道，彩霞之前一心巴望做贾环房里人，探春还道是彩霞水性杨花另攀高枝，只因贾政贾环是父子又都是自己血脉至亲，探春只觉得恶心，心里对她鄙视至极。

探春会鄙视彩霞，也是因为王夫人下药之事被贾母秘而不宣，除了贾政王夫人外人无从知晓。

这探春虽然觉得彩霞龌龊污秽至极，却因提拔彩霞之话出自贾母之口，也只得按下性子不表。探春一向居安思危，本着君子不立危墙，心里纵然鄙视彩霞，表面却也恭顺，人前含笑称呼一声姨娘，无人处却从不理睬彩霞，绕道行之。

王夫人闻讯更是气得半死，却也无可奈何，暗暗悔恨当日不该引狼入室。相较众人不愉，彩霞一家子无异于喜从天降，她母亲带着她妹子彩云进府谢恩，给老太太磕头，不想她妹子彩云被贾母看中，挑进府来在老太太房里当差。而把老太太房里一个小丫头云雀提起来补了彩霞之缺。贾母特特令鸳鸯密语王夫人，再若无辜磋磨丫头，发生意外，将不再增添丫头，王夫人因此倒也安静了几日。

彩霞升迁，去与贾母磕头，贾母交代彩霞:“今后要好好做人，服侍你们老爷太太，切莫狐媚歪道，被我察觉，定然不饶，今后二太太饮食依然有你打理。”

赵姨娘因为贾环喜欢彩霞落了空，不免时时寻机挤兑彩霞，好在彩霞曾经真心喜欢贾环，总是对赵姨娘恭敬有加，遇事退让三分，赵姨娘也碍着贾母不敢太过分。

贾政得了年轻美妾，大约面子不好看，倒是在赵姨娘房里走动还多些，赵姨娘慢慢的又得意起来了，虽有探春时时警醒她，可是赵姨娘生就的朽木难成器，贾府依然时不时传播些赵姨娘笑话。

贾母看探春之面，也不睬她，凤姐手握赵姨娘把柄，也不愿意招惹小人，徒增烦恼，赵姨娘倒活得越发滋润了。

却说宝玉自从王夫人病重静养，血脉相连至亲做不得假，一时肝胆俱裂，如今之宝玉已经是颇有担待之少年了，咋听之时，学也顾不得上了，一心一意守着王夫人，贾母知道她母子连心，也不管他，直教人去国学与他告假不提。

却说王夫人起先记得贾母警告，谨守本分，时日一久，她便耐不住寂寞了，一心只想翻身做回之前呼风唤雨的当家主母，什么贾母警告，什么面子也顾不得了，拉住伺疾的宝玉哭诉，说是自己本无病，只是遭了贾母陷害，叫宝玉要与自己伸冤报仇。

宝玉一生最敬重之人便是贾母，当然不会相信，错不过母子连心，咋听之时，免不得有些狐疑，却不敢深想，也不敢去贾母面前询问。正在他心下纠结不已之时，却几次碰见王夫人发病，但见她行止怪异，胡言乱语不尊重，这才相信了王夫人得了怪病，又仔细观察，但见王夫人吃穿用度都属优等，比之前只好不差，遂把王夫人之话抛开不理，只是每次拿话安慰王夫人，叫她安心养病。

王夫人见自己亲生儿子也不理会自己，气得更加疯癫了，此后再见宝玉，每每哀哀痛哭，让宝玉与元妃传话，让元妃派人来救自己。宝玉只道王夫人犯病胡扯，只得当面应承，实则根本不搭理。几次之后，王夫人晓得宝玉敷衍自己，便又哭又闹，打骂宝玉，骂他狼心狗肺，与贾母凤姐合伙，要谋害亲生母亲。

宝玉思及之前王夫人之前怪异行止，至此，完全相信，母亲病了，魔怔了。跑到贾母处痛哭一场，贾母反而安慰叮嘱宝玉：“你母亲之事切勿外泄，与你不利，与你姐妹们更不利。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母亲错不过生养了你们姐弟三人，与我贾府有功，我且不会亏待与她，好在你母之病可以药物控制，今后每遇大典，我会设法让她安静，不露破绽，你放心吧，且自己安心上进，有我与你凤姐姐呢。”

之后八月贾母寿诞，王夫人果然列席，只是人有些恹恹思睡，哈欠连天，泪水肆意，金钏不停地与她擦泪捶背，她也只坚持把酒席吃完，便匆匆回房歇息去了，自此一回露面，既平息了王夫人疯癫的说法，也坐实了王夫人抱病之说，当然这是后话。

宝玉此后几个月时间，虽然依言上学，下了学便到处去掏摸古方秘籍，为王夫人治病，无奈宝玉辛苦熬制的汤药，十之都被王夫人掀翻了，王夫人不仅不领情，一再强调自己没病，谁给她喂药便打骂谁人，又骂宝玉忤逆不孝，要谋害生母。

宝玉见王夫人如此颠倒黑白，讳疾忌医，想着母亲之病难于治愈了，灰心至极。万般无奈之下，宝玉只得改变策略，但有空闲便去王夫人处伺候，任凭王夫人哭闹打骂胡言乱语只不理会，一心一意服侍王夫人饮食起居。后见王夫人除了偶尔疯癫，只是精神差些，其他并无大碍，心下稍安。

贾母凤姐又适时开导，宝玉一番思量，想来母亲治病无法根治，即便能好也不在一朝一夕，便也熄了要治愈王夫人的急切心思。此后便听从贾母安排，安心读书，得空探视母亲，慢慢的，宝玉生活到恢复了常态。

却说湘云，自小与宝玉一块长大，且她性情疏阔，不拘小节，与宝玉处得骨肉兄弟一般，当日她们衣衫吃食，不分你我。如今长成婷婷少女，湘云待宝玉仍旧亲兄弟一般，两人相处也没什么避讳，照样与宝玉拉拉扯扯。见宝钗时时进出怡红院，反比自己亲厚，湘云心里不舒坦，免不得要刺她几句，更是故意当这宝钗，拉了宝玉歪缠掰扯，大说大笑，显得自己比旁人更亲厚些。更有甚者，甚至穿了宝玉衣衫，与贾母房里哄骗贾母玩耍。贾母不过一笑了之，并不责备。

倒是黛玉虽然自幼与宝玉同吃同住，两小无猜，只因年岁渐大，渐渐知事，又因嬷嬷时时一旁提醒，闺阁女儿家要如何如何，纵心向往之，面上反倒越发与宝玉疏远了。虽有宝钗殷殷关切，又有湘云肝胆相照，思及黛玉不能相亲，倒底意难足。

不过，此后黛玉思及王夫人之病，念及宝玉辛劳，再与宝玉相遇，也鲜少与他置气了，两下倒也融洽了。

却说这宝钗自得了母亲实落话，又因为兄长臭名远扬，更加坚定了嫁入贾府决心。虽则表面且更显端庄沉静，实则一颗女儿心性与旁人无异，见湘云一派天真，与宝玉嬉笑怒骂，没规没距，心中甚是不悦，只因她一贯喜怒不露于形，面上仍是一派和煦，只是在半真半假玩笑间，私下规劝湘云：“云丫头，你与宝兄弟虽是表兄妹，倒底一年大似一年，不比当日年幼，当记得男女有别才是，你这般与他拉拉扯扯，在我看了倒没什么，别人见了难免嚼舌。”

湘云闻言冷笑不已，又不好当面撕破脸皮，一怒搬了铺盖行礼去了潇湘馆里。蘅芜苑这下子成了真正的雪洞了，内心火热的宝钗住在雪洞里，混不在意，正好大大方方研读玩赏那些宝玉自外面搜罗的才子佳人锦秀篇章，这是后话不提。

却说湘云着人搬了铺盖行礼去了潇湘馆，气呼呼跟黛玉说道；“林姐姐，自今儿起，我与你同住潇湘馆了，你收是不收，你若不喜，我立时家去，老死再不来了。”黛玉暗吃一惊，不知一贯大咧咧的湘云何以发了这大脾气，一笑言道：“你来同住，我喜之不及，如何不收，只是你道蘅芜苑乃是人间天堂里，如何这快就厌倦了？”

湘云接过了紫鹃香茶，海饮几口，方自袖口里甩出一本书给黛玉，嘴里冷笑声声：“她倒有脸说我无有男女大防，你看看这些，都是她日日研读之物，与我评评理，倒底谁没脸没皮儿。”

黛玉粗略一看，不由一声惊讶：“呀，确是”看了看湘云又打住了。

湘云一笑：“却是锦绣文章，是也不是？好啊，林姐姐，你竟然”

黛玉把书一扔，一捏湘云俏脸，低声骂道：“啐，你如何知道这书没脸没皮儿？哼，你说这书宝丫头的，谁能证明？当心我告老祖宗去，看你如何说法。”黛玉作势要走，吓得湘云慌忙抱住黛玉央求：“好姐姐，云儿错了，千万别叫老祖宗知道，以后都不接我来了，我可要闷死了。”

黛玉原本乃是吓唬湘云，免得她口无遮掩，落人口实，这下子见湘云老实，噗哧一笑，芊芊玉手在湘云额上一戳：“猴儿，猴儿，你也有今日呢？”

湘云见黛玉这般，方知黛玉吓唬自己，一纵身将黛玉扑到，双手在黛玉胁下乱抓乱捞，黛玉护痒，只笑得差点背气：“云儿，好云儿，快住手，再不停，我就恼了，真，真的要告诉了。”

湘云这才住了手，笑眯了眼睛威胁道：“下次再唬我，可不轻饶你了。”

黛玉软语求饶：“好云儿，快放手，姐姐今后再不会了。”

湘云再要唠叨几句，却不料倩嬷嬷回房来了，湘云这才一笑作罢，紫鹃生恐被嬷嬷看见书本啰嗦，忙手忙脚将书本塞在湘云被褥中间。

黛玉忙于倩嬷嬷报备，言说湘云从今日起来潇湘馆居住，又说要去贾母处报备一声儿，旋即两人拉手出门，倩嬷嬷闻言忙着分派婆子丫头随护，这才悬悬躲过了倩嬷嬷盘查。

却说湘云虽然嘴里言说宝钗这般那般，却对书里锦句难以忘怀，便悄悄说与黛玉知道，黛玉赞叹不已，隔日，两人倒底忍不住，想要偷看几页，无奈何倩嬷嬷眼睛双目炯炯，吓得黛玉湘云手慌脚乱，不曾偷看得逞。湘云既怕时日久了宝钗察觉，又怕被嬷嬷看见嚷嚷，只好自己放单，偷去园林深处阅读，隔日傍晚，乘着宝钗去怡红院坐班空隙，将书放回原位，宝钗因为自己做的隐秘，竟然丝毫不觉，这也是百密总有一疏吧。

却说湘云夜晚之时，将偷看的锦绣佳句偷偷告知黛玉，两人无不惊叹，古人的确多情高才，并为她们的热情奔放而赞叹不已。

湘云意犹不足，想着再去蘅芜苑偷拿几本出来观瞧观瞧，黛玉却怕湘云授人于柄，留下祸根，严禁湘云再去蘅芜苑窃书：“要么你去跟宝姐姐直言相借，让她了解你并不鄙视她私读，与她达成盟约，甘心把书于你观看。要么自此忘记这件事情，只不许你再去私下偷窃，倘若让人反咬一口，嚷嚷出去，妹妹名声就完了。宝姐姐不比旁人，貌似敦厚贤惠，寡言少语，实则心里自有乾坤，她的心思委实叫人看不透彻。倒不是我不肯相信人，倘不是云儿与我身世一样，我也不说这话，我是真心替云儿着想，听与不听，全凭云儿自己。”

湘云一贯洒脱率性，闻言一愣，呆想半晌，忽然静静依偎黛玉，喃喃低语道：“多谢林姐姐金玉良言，我无亲生姐妹，今后就认定林姐姐是亲姐姐了，林姐姐，你可认我呢？”

黛玉倒有些不适应湘云少有的臣服安静，笑道：“这我可不能做主，要回去问过我爹爹方才作数？”

湘云只是喜欢黛玉，想与她结成姐妹私下多亲近，不想黛玉却这般说法，只觉得麻烦：“这倒不必麻烦，我只要林姐姐心里忍我就好了。”

黛玉笑道：“你让我好好捏一捏鼻子，我就答应了。”

湘云闻言忙皱着鼻子凑近黛玉：“嗳哟，鼻子啊鼻子，为了我你就委屈一下下罢！”又笑眯眯求黛玉：“林姐姐，你可轻轻儿。”

黛玉故意两手哈哈热气：“这可不行，难得机会呢！”湘云认命紧闭眼睛，严阵以待，谁料黛玉只轻轻一捏就算了：“好了，行礼罢！”湘云笑嘻嘻爬起身来，就在床铺上与黛玉躬身行礼：“云儿见过姐姐，妹妹这里有礼了，姐姐万福！”

黛玉怕嬷嬷听见要骂，忙拉湘云躺下：“嘘，惹得嬷嬷动怒，我可就不认了！”湘云点头如啄米：“是，谨遵将姐姐吩咐！”两姐妹偷偷嬉笑，欢喜不迭。

湘云自此果然把黛玉当做亲生姐姐，两人形影不离，同吃同住，通读诗书，同观花鸟写文章，同去贾母处厮混玩耍，同去凤姐处看望各自弟子不提。

却说很快就是六月底，又到了林如海休沐黛玉回家的日子，贾母凤姐探春惜春宝玉乃至宝钗都来送别黛玉，与之依依惜别。倒是黛玉笑道：“老祖宗，我不过就去三日，您就这般，外孙女儿心里怪难受的。”

贾母这才转过来，笑一笑送黛玉上车而去。

却不料隔天就有林府管家林忠带了车仗来接湘云过府，探春惜春宝钗等只觉得奇怪，贾母凤姐只道是黛玉怜惜湘云孤苦，接她去高兴几日。

湘云自是兴奋异常，因为黛玉很少邀人入府玩耍，欢欢喜喜与贾母告别等车而去，岂料自进林家府门，林家上下都是笑脸相迎，林忠把湘云送进二门内，早有林大娘带着几个林府婆子在二门内恭迎，珠帘软轿一路送至林家正方，林如海居所。

湘云下了软轿，却见紫鹃雪雁就在门口迎接，见面一左一右搀扶了湘云进门去。湘云一见如海盈盈拜倒：“参见林姑父，姑父万安！"

如海皱眉不应声，湘云眼睛骨碌碌乱转，悄悄偷瞄黛玉，黛玉一笑，起身至湘云翘悄悄言道：“叫错了，怪不得爹爹生气了！”自己盈盈一福身：“女儿拜见爹爹，爹爹勿恼，云儿这是欢喜颠倒了。”湘云依然傻傻的，林如海见她张口结舌，美目乱转，比之黛玉娴静多了一份跳脱，甚是可爱，不由心下欢喜，嘴里却道：“玉儿，你这妹妹似乎不喜欢为父呢！”

黛玉闻言忙一拐湘云，湘云这才反应过来，来年忙跪倒三叩首：“云儿，女儿给干爹请安，干爹万福！”

林如海哈哈大笑，将手一抬：“好好好，起来，起来，好个懂事的丫头，什么干爹，今后就如玉儿一般，叫爹爹就好。”

湘云闻言顿时喜泪肆意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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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却说林如海宦海沉浮几十年，一向深谙为官之道，知道圣上最恨官员结党，因为几十年间虽然不时题写一斜诸如杜梁栋之类后起之秀，却也是因为人家孩子本质正，对于达官显贵，林如海于他们一贯停留在泛泛之交上，不愿与他们牵连过多。贾府乃是姻亲，与贾母更有母子情分，林如海至诚至孝之人，也就没去刻意避讳。

那日听闻黛玉言及与史侯家的侄女儿湘云结拜，心里本不予准许，忽而记起黛玉之前信中，以及现在每次休沐，言语之间总免不得要说起湘云，或喜或忧或怒或恼，林如海知道黛玉应是与这位湘云姑娘十分投缘，想黛玉自幼孤单寂寞，无有姐妹兄弟帮扶，林如海心里万分疼惜，这也是林如海当初送黛玉进京的原因之一。林如海知道黛玉自由孤傲不合群，如今难得她提及要与人结拜，林如海不愿意黛玉伤心作难，又怕黛玉被人利用，遂提出接湘云过府一叙。

黛玉只道父亲同意了，其实林如海意思是认与不认尚在两可间，倘若湘云心机深沉，林如海预备暗中约束黛玉，不过林如海相信黛玉眼光，不放心不过是父亲本能。

及至见了湘云，却见湘云喜笑颜开，活泼可爱，天真质朴，性格爽朗，如海心中暗喜，这丫头性子正好可与黛玉沉静互补。心里已经认可黛玉湘云结拜之事，见湘云口称姑父，遂故意不应声，看她如何反应，一时之下，果然湘云滴溜溜大眼睛忽悠悠灵动，暗中给黛玉使眼色求救，一切情愫尽在脸上，难得一份天然去雕琢，使得如海越发喜爱，果断认下了湘云。

随即吩咐下去设置了香案，让黛玉湘云正式结拜，各自写生辰八字，父母名讳，并注明何方人士，一式二份，当即唤人取来两条一模一样金镶玉手链，启开镶玉，将两人结拜誓言放进链中锁上，并亲手为两人戴上笑道：“为父望你姐妹二人今后相互扶持，不离不弃。”

姐妹俯身行礼，齐声应承了。

湘云心下高兴，却没忘形，迟疑间询问林如海道：“爹爹，云儿好高兴，我好想告诉老祖宗叔叔一声，让他们也一起高兴高兴。”

如海笑道：“但凭我儿高兴，只是你们一早结拜了，怎么？老太太竟然不知么？”

湘云笑道：“老祖宗只道我们闹着玩儿呢，就我也想不到，还道爹爹似贾府表叔一般顽固......嗯嗯”湘云没敢说出‘不化’二字儿，转而笑道：“却想不到爹爹这样慈祥！”湘云说着边学那贾政虎着脸骂宝玉：“嗯哼，竖子，孽障！”

如海瞧见，不禁莞尔，看着黛玉道：“怎么？你二舅经常这样？”黛玉依着林如海看着湘云笑：“她最会编排说书，二舅父不过偶尔骂过二表哥那么一次半次的，偏她就记住了来说嘴。”湘云见黛玉拆台，忙上前搀着如海林一边与黛玉拌嘴：“爹爹且别听她，爱表叔骂爱哥哥，从小骂到今呢，爹爹不信，赶明个自己听去，看我说没说谎！”

林如海回想几次见面情景，知道当如湘云所说，想着自己对黛玉宠溺，不知黛玉如是小子，自己会怎么样呢，当不会这样粗暴专横吧，想着舅兄被小女儿惧如猛兽，一时失笑道：“嗯，却也是，男儿要顶门立户兴家立国，当与女儿教养不一般，理当严厉些才好。”黛玉乘机在湘云脸上羞一下，湘云却觉得林如海赞赏自己所说，立马给黛玉羞回去，如海挽着二人，故作不知，哈哈笑着带领二人入席去了。

却说湘云起初提起叫黛玉姐姐，不过是心里实在喜欢黛玉为人心地纯良赤诚，想要与她更为亲近，且不料竟然意外认了如海做干爹，真是意外之喜。

不说林家如何铺排认女儿，却说三日后，黛玉湘云回归贾府，她二人一人一乘小轿，每人两个婆子跟随压轿，紫鹃雪雁倩嬷嬷等同坐一辆大马车，一行人在大门处下车，护送黛玉湘云小轿行至二门处，黛玉湘云相携前来拜会贾母。黛玉将给贾母几篮子时令鲜果呈上，并代父亲磕头问安。

贾母慈眉善眼，欢喜不迭：“玉儿回来了，难为你父亲每每想着我，快些过来，让外祖母瞧瞧，胖是还是瘦了。”

不等黛玉走近，湘云却是忙不迭抢先滚进贾母怀里撒娇：“老祖宗，我好想您，好高兴呢，您只问姐姐，也不问一声我好不好呢！”

贾母摩挲着湘云笑道：“你纵回你婶娘家也无人敢欺负你，何况是去你林姐姐家里？你不欺负你林姐姐就万福啰！”

贾母说着话，伸手拉了黛玉在身边坐着，湘云却一叠声抱屈：“老祖宗，我哪有那么调皮嘛，您偏心呢！”

贾母与她们说笑着，抬眼却见一个丫头颇面生，因问道：“这是那屋丫头，看着眼生，还是我记错了。”

湘云唧唧一笑，忙招手：“过来见过老祖宗。”小丫头依言上前拜见贾母。

贾母方要问话，抬头却见凤姐领着四个婆子进来了，不免笑问：“凤丫头，这又是谁家的？”

凤姐笑着对贾母一福身道：“给老祖宗道喜，恭喜您多了个外孙女儿了。”贾母沉脸道：“这话蹊跷，我统共你敏姑妈一个女儿，哪里又有外孙女儿了，你倒来招我，找打！”

凤姐笑道：“老祖宗先别打，等我说完再打不迟呢！”湘云在贾母怀里咯咯笑着只搓揉：“老祖宗，果然打不得凤姐姐，林姑父收了我做干女儿了，您岂不是多了外孙女儿呢！”

贾母惊问：“真的？”

鸳鸯早得了紫鹃报备，上前悄悄与贾母言说：“林姑老爷知道了云姑娘与林姑娘结拜之事，见云姑娘只一个丫头，方才那小丫头便林姑老爷赏赐给云姑娘的丫头，因怕她婶子多心，交代了只在园子里服侍姑娘，月例兼四季衣衫，年底打发，如紫鹃雪雁一般。”

贾母这才记起，湘云除了在贾府支取月钱的丫头翠缕，竟再无别的丫头伺候，心里不免责怪侄子，难道堂堂公府真到了这个地步，小姐连丫头也赔不起了！

知道林如海估计是看湘云来来去去一个丫头，看着不像，才与她凑齐两个大丫头名额，因点头笑道：“倒是林姑爷想得周到。”

凤姐见贾母无脸色戚戚，忙着凑趣，笑嘻嘻一指四个婆子，捡起先头话题：“这是林家几位妈妈，来给老太太请安来了。”

四个婆子这才上前见礼，言说奉了老爷之令送两位小姐过府，一并奉上二姑娘见面礼，改日还有姑娘行礼衣裳箱笼送来。

贾母赏赐四位妈妈，挥手让人收下礼物，但见四合礼品分是上好文房四宝，衣衫料子一盒，金玉头面一套，翡翠头面一套，都是女儿家的用的东西。

贾母见了心里无限欢喜，想湘云得林如海襄助，不说他日出嫁多分嫁妆，就是将来的婆家也不敢轻视，思及湘云自幼孤苦伶仃，偏叔叔婶娘不待见，不想有此造化，一把搂了湘云，眼眶顿时盈泪：“苦了我的云丫头了。”湘云却扬眉一笑，替贾母拭泪：“老祖宗，我好着呢！”贾母点头，复又想起，湘云这福分乃是黛玉怜惜，又搂了黛玉在怀里摩挲：“好玉儿！”

湘云又道：“我晚些就写信回家去告诉婶娘，让她们也高兴高兴！”

贾母一声叹息，略微思忖，道：“你自与你姐姐干爹往来，你婶娘哪里不说也罢。”湘云顿时默然，半晌方道：“哦！”

凤姐忙将洗好的水果呈上来：“老祖宗，快尝尝，正经的六月蜜桃，可香甜了！”这才将贾母不愉岔过去了。

一时姐妹们闻讯来贺，各人心里对湘云机遇羡慕不已，惜春只是惊叹那方端砚徽墨之漂亮，闻着淡淡的墨香，眼睛晶晶闪亮，心里谋算要与湘云讨要一方徽墨用用。

探春耳听贾母之话，心里只是苦涩：“这里岂止湘云是苦孩子，父母双全未必就是福气！”

宝钗心思又自不同，她想的是林如海可是棵大树，湘云可是交了鸿运了。又想着自己与黛玉之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呢！想那黛玉，人生得聪明，长得又标致，出身清贵，贾母爱如珍宝，宝玉一往深情，唉，宝钗不由心下暗恼，人怎么可以这般周全，一人将世间好事都占尽呢。她且忘记了，黛玉失去了母亲。

且说探春宝钗这两个聪明人，清俊的眼眸里闪烁着火焰，各自想着自己渺茫的将来，眼神逐渐深邃起来。

却说贾母一时想起，叫待凤姐说，林府赏赐小丫头既然在贾府当差，贾府自然要发放一份工钱，凤姐答应一声，问起小丫头名儿。紫鹃方想起，这林家给湘云的丫头小名叫云妮儿，紫鹃觉得这个云字儿不好，让她跟自己名字叫小鹃。云妮儿人在屋檐下，哪里敢不从，刚要答应，谁知湘云却道：“不好，干什么叫小娟，还是依着翠缕，叫她翠云好了，”

雪雁笑道道：“紫娟姐姐原是因为云字儿犯忌才要改名儿，若叫翠云，不如就叫云妮儿。”

众人一笑，既然要避讳，这云妮儿，翠云都不能叫了。一时众人替她想了好些名字，湘云只不满意，一时说俗气，一时又说拗口，后来，连下学的归来的宝玉也来掺和进来，大家说的热之闹之，过节似的高兴。大家随口起名儿，湘云撅嘴否定，嘻嘻哈哈，不亦乐乎，贾母一旁听着也喜庆，与凤姐一笑，且听她们东扯西拉玩儿。

黛玉初时还听几耳朵，后来见了水灵灵大姐儿，粉嘟嘟的葳哥儿，便专心跟着两个小家伙消磨去了。

却说宝钗眼见湘云为了一个丫头这般慎重，似乎太过矫情，可笑大家还都来掺和凑趣，众星捧月一般，看在宝钗眼里简直可笑之极，又想起她前脚搬离蘅芜苑，转眼就与黛玉结拜，分明是打自己脸嘛，心中便有了一份不忿，也是她修为了得，慢慢绽出一张笑脸，一笑劝道：“云妹妹，一个丫头，取名字只不过为了称呼方便，哪里这多忌讳，依我说，云妮儿，翠云都不错。”

湘云正说得高兴，忽听宝钗打破锣，便打住了笑脸，却也不接话头，大家听了这话，也不好再起哄，一时沉默。偏是宝玉怕宝钗尴尬，忙着附和调节气氛：“是呀，是呀，云妮儿很好，翠云也不错。”

湘云一早就对宝玉与宝钗黏糊不高兴，之前又受了宝钗闲气，搬出了心爱的蘅芜苑，是谓惹不起躲得起。谁知宝钗今日又来败兴，偏宝玉还要帮腔，立时就火了，她不好意思撕宝钗脸面，便揪住宝玉做筏子，陡然变脸一声冷笑：“哈，原来在爱哥哥眼里，我就该是下贱丫头，与丫头共一个名字才相称，是不是？”

宝玉因为一贯与湘云哥儿们义气，皮实惯了，本以为她大大咧咧没脾气，谁知湘云也翻了脸，他哪里知道湘云一早积攒了怨气，借机发作呢，这事搁从前，宝玉大可以冷一冷再理会，如今可不行了，宝玉不能畅行潇湘馆，还指着湘云帮忙递话敲边鼓呢，如今知道湘云刚玉黛玉结拜，这两人感情可见一斑，湘云眼下自己不能得罪，也得罪不得，忙着装矮子，作揖打躬：“云妹妹误会，我哪里就是这个意思呢？谁说跟丫头一个名字就低贱了？天生万物，原本就无高低贵贱之分，不过庸人自扰之才分了三六九等！”

湘云一听更是心头大怒：“哈，我今日算是知道了，我们原是庸俗不堪的，哪比得你天外来客，山中高士？你清高，缘何你的丫头不叫宝晴、宝纹、宝月，却叫晴雯、秋纹、麝月呢？”

宝玉急得团团转：“这从何说起呢？”忙向贾母求救：“老祖宗，我原不是这个意思，您看云妹妹不依不饶的，老祖宗，你替我圆圆。”

贾母一笑：“这怪谁呢，你云妹妹原是今日高兴，却叫你败了兴致，你就受云丫头几句也是该着。”

宝玉转求黛玉：“林妹妹与我分辨分辨吧，叫云儿别恼了！”

黛玉这一会子一直与大姐儿大哥儿逗乐子，看见湘云火了，知道她是猴儿脸，转眼就晴了，也不理会，照样用了手上株连逗着葳哥儿玩耍。却不料被宝玉问到面上，却不想叫他轻松过关，因笑微微问道：“云儿怎么了？”只问得宝玉张口结舌，黛玉却又转脸问贾母：“老祖宗，云儿怎的了？”

贾母呵呵笑道：“谁知道呢？”黛玉微笑转向湘云，湘云气呼呼不做声。黛玉回头跟宝玉皱眉一摊手：“这可难了！”

宝玉抹着鼻子，硬着头皮再去给湘云认错：“云妹妹，我错了，成不？你说要怎样才解气，只要云妹妹说得出，我一定做得到。”

湘云鼻子里一声哼：“真的？”

宝玉举手道：“真的！”

黛玉趁空看眼湘云，向贾母努努嘴，示意她适可而止，湘云乃道：“只要你回去给你的所有丫头都改名字，我就饶你！”

宝玉迟疑道：“云儿，你说真的？真要她们改名叫宝晴宝纹宝月吗？”

湘云见宝玉愁眉苦脸，十分作难，心头大乐，噗哧一笑：“不然改作宝张三，宝李四也可以呀？”话没说完，人已经滚到贾母怀里笑上了，只不对宝玉吐口。

宝玉嘿嘿干笑，暗想自己今儿这排头吃的蹊跷，看看黛玉看看湘云，识相的闭了嘴。

却说宝钗一张面皮红了紫，紫了白，白了红，也不知道变幻了几次，她本当拂袖而去，只因要在贾母面前保持形象，一直撑着一口气挺着，心里只是想不通，自己当初踌躇满志上京待选，乃是贾府座上宾，娇娇客，缘何落得今日这般，更可悲的是，姨母疯癫，银钱打了水漂，哥哥远遁，无所依靠，自己竟是退无所退了，不由眼中水气升腾。

黛玉原恼宝玉与宝钗缠夹，这会儿见湘云闹得宝玉灰头土脸，更见宝钗欲哭无泪模样，又不忍心，见贾母由着湘云玩耍，凤姐作壁上观，想着今日这事不了也不成，没得的父亲一番美意成就了闹剧，略一思忖，伸手去拉湘云：“都是老祖宗惯得你，多大的事情儿，要不然我把紫鹃雪雁改叫墨玉红玉，春纤改成青玉，你倒好不好？”

湘云不好意了，她一恼之下气早消了，讪讪笑道：“姐姐真是，我又没扯你，原是跟爱哥哥玩儿呢。”朝宝玉一笑却回头跟贾母撒娇：“您看爱哥哥真闷，人家说着玩儿原也没恼他，书呆子，真没趣儿！”

贾母原没放在心上，顺势摸摸湘云：“好好好，没恼就好，以后好好相处，我就放心了！”

不料想湘云却道：“老祖宗，您也太偏向了，您要罚爱哥哥才是！”

贾母一愣：“什么？我偏向？好好好，我罚他，罚什么呢？嗯，宝玉，就罚你替这个丫头起个名儿罢！”

宝玉一朝被蛇咬，哪里还敢沾惹，甚是为难：“这个？”

贾母笑吟吟看着宝玉：“你饱读诗书，好好起个名字镇镇云丫头，看她明儿还说嘴！”

岂料凤姐咯咯一笑：“嗳哟，云妹妹，我倒想了个好的，‘翠鸣’，你道好不好？”

黛玉一拍手：“甚好，难得凤姐姐，真乃好名儿！”

宝玉又忍不住了附和道：“的确好名儿，富有诗意呢！”湘云也点头道：“凤姐姐，你还说你不懂诗呢，今儿可捉住你了，下次起诗社，请凤姐姐当社长，不可推辞哟！”

凤姐这几年心甘情愿被几个姑妹子骗了不少银子，此刻闻言，忙故意捂紧自个腰间荷包：“客气，客气，委实不敢当呢！”

众人见状乐得一笑：“当得的！”

贾母见他们说得热闹，便笑道：“果真好吗？凤丫头，你倒说说，你从哪里得来呢？”

凤姐又是咯咯一笑：“我寻常总听我们大姐儿念叨：“两个黄鹂鸣翠柳，我就想，倒过来不是柳翠鸣，哎，这翠鸣不就和着翠缕了呢！老祖宗，您说巧不巧？”

“两个黄鹂鸣翠柳，哈哈哈，巧，谁说不巧呢，实在巧得很！”

众人看看宝玉，看看湘云，一起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却说凤姐乐不可支回房去，却见平儿正急得直转悠，忙抢上去按下平儿坐稳，方问道：“小祖宗，叫你躺着躺着，起来转悠什么呢？推磨拉驴呢，叫你二爷看见，还道我磋磨你了！”

平儿摆手言道：“二奶奶别打岔，听我说话，今早夏太监是不是来借银子？”

凤姐一笑：“是的，叫我打发了，我们又不是金山银山，搬一次又一次的，还没问你没了啦！”

平儿一拍手：“遭了！”

凤姐奇道：“如何遭了？他打秋风倒有理了？”

平儿道：“刚刚彩霞惊慌来了，说是薛姨妈趁机进了太太屋里，与太太两人嘀嘀咕咕，玉钏儿听了一耳朵，约莫有五石散啥的，元妃啥的，彩霞估摸，这是太太让薛姨妈给宫里娘娘传信儿呢。”

凤姐听了心里一跳，忽又笑了：“薛姨妈妇道人家，她哪里寻门子进宫去，心放肚子里吧！”

平儿声音里透着颤音：“难道太太真有什么？这就坏了，林之孝家里来报，夏太监与宝姑娘碰见了，两人一前一后去了薛姨妈方里呢。”

凤姐心里一激灵，皱眉灵凝神半晌，想着当初五石散，想着彩霞的惊慌，凤姐心惊肉跳，莫非老太太依葫芦画了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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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先说到凤姐因五石散想起了王夫人最近的情形，估摸是贾母恼怒‘还施彼身之故’，暗暗惊心不已，不由呆愣片刻，心里只是惶然，倘若真的，自己该当如何？

却是平儿见凤姐发呆，急道：“奶奶，奶奶？这事儿如惊动娘娘如何是好？奶奶快那个章程啊？”

凤姐被她提醒，习惯性瞟眼门口，平儿急道：“奶奶放心，我叫小红守着门呢。”言罢又催促道：“奶奶，这该如何是好呢？”

凤姐稳稳神道：“慌什么？有老太太呢，这事乃是老太太决断，老太太定有后招，只是平儿，你速让人去告诫彩霞玉钏儿，叫她们切勿多嘴，当心小命儿。”

不说平儿如何交待下去，平伏谣言，却说凤姐，别看她老神在在安慰平儿，实则心慌得很，辞别了平儿，急脚猫似的走到贾母房里，顾不得与贾母叙谈，急忙附耳与贾母一番诉说，谁知贾母笑道：“薛姨妈？哼，我倒没急，她倒蹦跶了，你可知道你太太五石散哪里来的？正是这位薛家太太带进府里，哼，包藏祸心的东西。只怕暗算你二老爷与彩霞也是这位高参的主意，我正要找人出气呢，她到寻上门来了”

凤姐闻听这话，心里顿时坐实了贾母把五石散还回给了王夫人猜测。也理不清心里也何等情绪，稍稍迟疑，凤目偶尔瞄眼贾母，欲言又止，贾母知道凤姐心思，笑道：“怎么，不忍心了？放心吧，只不过让她长期调养而已。”

这凤姐自从生了儿子，得到贾母全力扶持，掌控了贾府，眼见王夫人难再起势，心绪稍平，对王夫人已经没了那种置之死地而后快的刻骨仇恨，这大约也是有福之人心胸宽吧。虽则如此，凤姐依旧不能原谅她，希望她霉运横生，穷困潦倒，众叛亲离，当然，这需得在贾府安然无恙不翻船的前提下。倘若整治王夫人而危机贾府，凤姐则宁愿继续忍受。她这里暗自思忖，抬眼瞧见贾母脸色意味不明，因怕贾母误会，忙一肃身道：“我知道老祖宗自有分寸，怕只怕惊动娘娘，危及贾府，如今太太抱病，宝兄弟与林妹妹相处平稳，林姑父对宝兄弟越来越看重，薛家母女怕不会放过这个搅扰机会。”

贾母却不接凤姐这话，却转而吩咐丫头上西瓜，对凤姐笑道：“嗯，来一块，解解暑气，尤氏昨天送来孝敬我，我却嫌这东西太凉，不敢多吃，你留几个，剩下的叫他们送进园子给你大嫂子小姑子们，抽空去宝妹妹那里逛逛去，看她们知趣不知趣儿，倘不知好歹，这贾府她们就真住不得了。”

凤姐闻听这话，立时明白究竟，当即笑了：“哎，我这就去！”

却说凤姐着人抬着一大箩筐西瓜，吩咐她们挨个给姑子们送去，为了不显突兀，她先去了潇湘馆，后才去了蘅芜苑。

再说那宝钗刚刚受了一肚子气，不过回家一趟，她已经气平了不少，心里只是暗自琢磨，也不知自己母女合计这一招能否让姨母咸鱼翻身，自己也好活得轻松些。正想着，却见凤姐笑嘻嘻而来，她这里忙着起身迎接，口里热络的笑道：“大热的天，你倒亲自跑一趟，真真难为凤丫头了，倒叫我不好意思得很，回头替我谢一声老太太，说我明个一早磕头谢恩去。”

凤姐闻言忙忙摆手：“嗳哟，宝妹妹快别让我去触这霉头。”宝钗闻言美目一转：“哦，这是什么话呢？”

凤姐苦笑道：“妹妹不知道罢，那彩霞，唉，不说了，晦气，如今老太太正火星大得很，逼着人去察那东西来源，妹妹知道的，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过耍个机灵，装个聪明，也没正经读过书，我哪里知道那五石散哪里来的，我，”凤姐正兴颠颠说着话，身边小红一声咳嗽，凤姐脸色一白，忽然打住了话题，一声咳嗽，脸上讪讪笑着：“宝妹妹你看，我出来这一会儿了，我们大哥儿宝不及就寻我来，我这就去了。”

宝钗一边笑着挽留凤姐，一边送了出来，心里却是波澜暗起，你道何来，只因她乍听五石散三字，心头一阵乱跳，对于彩霞五石散之事，宝钗虽没参与，却是知道这件事儿首尾关节，凤姐这一番藏头露尾，虽然说者隐晦，她这听者已经全然明了，心里恍然道：“这就是了，怪道太太被禁足了呢！”忽然心念闪电般一亮堂，陡然想起这五石散的来源，心里直发虚，脸色红红白白，变幻不定，内院争宠不可怕，谋害皇亲最大滔天。心念及此，她已经四肢酸软，勉强支撑把凤姐送出门去，便飞速回房，写下了一行字儿，仰头叫了声：“莺儿？”

莺儿应声而来，宝钗忽又改了心思，这事儿太大，只怕只字片语难说清，更不能让莺儿知道，毕竟人心隔肚皮，宝钗几把撕碎纸条，起身言道：“随我回家一趟。”匆匆带着莺儿出门，也不走正门，只从偏僻角门出去，那婆子显然已经被宝钗收服，接了莺儿递过银块，手底暗地一掂量，约莫五钱重的银块，她月例不过一两银，这是他半月工钱了，心中暗喜，遂满脸堆笑：“姑娘单放宽心，凭是夜半三更，我总替姑娘留着门。”

却说宝钗急匆匆回家，薛姨妈倒吓一跳，嘴里奇道：“这才进去，怎的又来了，别是出了什么事体？”

宝钗回头一摆手：“你们都下去罢！”两个婆子莺儿香菱依言四散，宝钗一把抓起薛姨妈手，兀自颤抖不已：“妈妈，遭了，老太太知道了你们设计姨夫彩霞，也知道了五石散，正在暗地查探，这可如何是好？”

薛姨妈闻言也慌了：“我的儿，这是哪里的消息，可准呢？她们知道不知道这药是你哥哥所买？”

宝钗点头，眼里有了泪水：“我无意从凤丫头嘴里得知，她说漏了嘴，却被他的丫头小红所阻，具体事体我也不得而知。”

薛姨妈跌足哭泣：“这可怎么好哟，你哥哥刚刚脱了人命官司，不想又出了这事儿，你姨母糊涂，我也是糊涂了，还想让娘娘派遣太医探查呢，这可不查到我们自己头上吗？完了完了，这可完了呀！”

宝钗被她母亲哭的心里直发慌，到底多读了几句书，心里清明些，只得先劝住了薛姨妈：“母亲切勿乱了方寸，这儿不是哭的时候，还是想想如何应对吧！据我看来，老太太要彻查此事也不敢大张旗鼓，不过暗地探查，这在我们便大有可为了，只需堵住了查探者，只说无从查起，这事也就完了，只是，夏太监那一千两银子算是又打了水漂了。”

薛姨妈却苦着脸道：“是呀，这太医来了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宝钗道：“太医倒好打发，不过推说一声姨母已经病体康复，再塞些银两也就是了，老太太的彻查才是大事体，我想这事大约还是凤丫头经手，眼看就是七巧节，母亲正好与大姐儿一份金饰头面，伸手不打送礼人，凤丫头错不过姓王的，这个忙想是会帮的。”

薛姨妈心里苦笑，凤姐眼下虽然与自家维持着表面的亲情，其实已经于自己姐妹绝情，只怕那几两重的金银首饰不会看在眼里，又与宝钗商议一会，商量来商量去，眼下除了祈求凤姐别无良策，薛姨妈打发走了宝钗，找了一套老金器，璎珞项圈，手镯脚链，戒指钗环，约莫五两重，想着这是关乎薛蟠性命，一狠心又在首饰盒里添了金玉满堂四锭金元宝统共四十两，这才换了衣衫，带着香菱并两个婆子，坐了推车往凤姐这屋来了。

薛姨妈老成精的人物，且半字不提五石散，只是哭天抹泪，又是哭诉自己中年丧夫，又是哭诉薛蟠喜爱惹是生非，自己终身难靠等等，接着有诉说王夫人私下借了他多少私房银子，答应照料她们母子娘儿们，却不料眼下病得糊涂了，也难再靠，哭得泪眼婆娑，拉着凤姐手摩挲，只是恳求凤姐与贾琏，看在她们孤儿寡母，好歹照应她们一二，别叫他们一家子无下场。

凤姐知道这是自己一番话起了作用，今日这番举措不过是不让他们母女兴风作挑唆娘娘，想着这话须得当面点醒才是，因笑道：“唉，莫说姑妈有烦心事，就说我眼下也正作难呢。唉，不说也罢！[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薛姨妈顿时来了精神，想套取风将消息：“我的儿，我们错不过是嫡亲血脉，你有苦且跟诉诉，我纵帮不上，也能劝慰你几句儿。”

凤姐又是一声叹：“姑妈不是外人，说与姑妈听了，想也无妨，姑母大约也知道了，我们二老爷临老入花丛，老太太气得不轻，一番追查，这才知道二老爷着了道了，被人下了药，老太太勃然大怒，下令让我追查五石散之来源，说了一旦查清，定叫那家药铺关门大吉，那药老板也叫他发配东省苦寒地，不死脱层皮。我推说眼下没有实落人使唤，我一个妇道人家行事不方便，老太太就恼了，说我不尽力，唉，偏太太又病了，不能理事，平儿又有了身子，劳累不得，这府里里里外外就我一个人一双手，府里却偏是一事赶一事，不叫人安生。姑母您说说，我咋这般命苦呢！”

凤姐忙不忙累不累的薛姨妈却不操心，谁下的药她也不关心，因为她知道乃是自己姐姐王夫人，这原是薛姨妈教给她笼络贾政的手段。至于贾府要如何处置王夫人眼下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薛蟠不能牵连，她不能牵连，薛家更不能被牵连。所以，她急切想只要知道凤姐对五石散的态度，因笑道：“那五石散的事情，你倒底有眉目没有？”

凤姐苦笑道：“我也正犯愁，二爷在金陵，与那水不解近渴，我原想去求薛蟠兄弟，宝妹妹却说他一去没音讯，我正想着，这事儿又不能报官呢.。。。。。”凤姐说到此处故意一顿，薛姨妈记得胡乱摇手：“且报不得，糟蹋银子不说，名胜也臭了。”

凤姐点头：“就是这话，我正犯难呢，姑妈可有什么好法子，教教我也好搪塞了老祖宗，过了这关，老太太眼下正恼呢！”

薛姨妈今日来的目的就是要凤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烟消云散不沾惹薛家，因一笑道：“要我说这事儿老太太元不该恼你，想着这京城里大小药铺上百家，更有行医游医无数，这一包小小粉末且去哪里查探，你实话跟老太太好讲，老太太一项疼你，想是不会为难你，且这等事体，泄露出去也不是好话，反而损了府里名声。”

凤姐这才点头道：“谁说不是呢，怕就怕我这里说服了老太太，宫里娘娘反得了消息就不好呢，唉，我真是左右为难呢！”

薛姨妈慌忙言道：“这等机密事儿，只要老太太不说凤丫头不说，你太太也不会自己去张扬，娘娘如何得知？”

凤姐却看着薛姨妈只是沉吟，微笑不语，薛姨妈知道这是要自己作保证呢，因苦笑道：“凤丫头且放心，姑母不是那不知轻重人，贾府之事，再不会多一句口舌。”

凤姐这才笑道：“姑母说哪里话，我在信不过别人也要信姑母，多谢姑母出谋划策，等过了这关，下月我请姑母宝妹妹喝酒赏菊吃螃蟹吧！”

薛姨妈去后，凤姐名小红捧了一个锦盒，连带薛姨妈刚送的金器去了贾母房里，着贾母屏退左右方言道：“这一盒子是八万四千三百银子。是二爷上次自花枝巷搜来，除了太太本金五万还多了三万多，二爷走得匆忙，说是让孙媳妇自己行处理，孙媳妇思前想后，觉得还是交给老祖宗收着好些，另有这一盒，是方才薛姨妈送给巧姐儿的头面金锭子，求我不要追查五石散出处，孙媳不敢自专，一并请老祖宗收着吧。”

贾母闻言心头火气，骂了句：“败家娘们！”抚摸着装银子的朱红盒子，良久言道：“嗯，这钱突兀而来，叫人生疑，五万本金有我收着，将来平分给你们兄弟姐妹，这余下三万多乃是人家血汗银子贪不得，你明儿悉数捐赠京城几家养生堂、善婴堂，养老院，务必不留一分，这肮脏的银子用不得，祸及子孙呢。”

凤姐答应一声去了，回去左思右想，想起自己先前也曾获利高利贷，劲儿老太太一句‘祸及子孙'只说得她心肝乱颤，叹了一口气，自己添了些银子进去，凑成整整四万银子，锁柜不表。私下却吩咐林之孝去统计京城弃婴堂养生堂的家数不提。

三日后，林之孝来报，说是他足足跑了三天，这京城地面弃婴堂共有五家，都是官办，却是缺衣少吃，委实艰难。

凤姐找出了银票一番吩咐，只交他要收据，不叫他透露贾家名号。隔日，林之孝五张八千银票的收据交回凤姐，凤姐转交给了贾母，贾母笑问：“如何倒多了？”

凤姐讪讪一笑，到底没说实话：“我听说有五家，孙媳笨得很，想着银子不好分配，便添了些进去，在我心里，只当事体大姐儿大哥儿积德了，王老太太勿怪。”

作者有话要说： 贾母一笑：“嗯，你有这般心思，上天定然福报你。”

凤姐一笑：“承老祖宗吉言！”

却说凤姐放高利贷时日尚浅，收益大都归了王夫人，她私下落手不过三千，如今翻倍捐赠，却是慢慢心安理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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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不说贾母凤姐收复了薛家母女如何畅快，却说王夫人那一日得了薛姨妈保证，言说只在三五日间，必定让王夫人翻盘复出，重新掌管贾府。王夫人更是得了薛姨妈提点，凡是彩霞送来的饭菜她是一口不吃，连带人生养荣丸也不吃了，喝水也是亲眼瞧着金钏打水烧水，她才肯喝，吃饭至交金钏先削面鱼儿汤。还别说，她这一举措还真有用，竟然连续三天没疯癫。可是人却只是没精神，一道中午时分便哈欠连天，涕泪横流，全靠一点信念支撑着：“坚持一下，我就又是呼风唤雨公侯夫人了。”

这王夫人用五石散害人，当然对五石散的毒性有所了解，知道自己这症状是中了五石散了，趁着自己清明之时，王夫人把自己偷藏的五石散找了出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楞觉得五石散粉末变少了，心里只恨彩霞，以为彩霞识破了她的奸计，偷了五石散毒害自己。

王夫人认定了五石散害了自己，遂悄悄把余下五石散，悉数倒进了红漆马桶里，暗地牙根咬断，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彩霞才好。

王夫人本想马上把彩霞叫来收拾打骂一顿出出气，无奈又怕引起贾母警觉，坏了自己复出大事，心里暗自思量，眼里是炽热仇恨：‘且等自己成功复出，再十倍百倍报复回去。’

她这里满怀信心，只等三天一过要报冤仇，却不料三天过了，却没摸着薛姨妈踪影。她不甘心，天黑了，她楞瞪着眼睛直至深夜，总觉得在坚持一下，下一刻，薛姨妈就会自天而降，来着元春的人马来解救自己了，谁知白熬一夜，毫无音讯。

王夫人细想薛姨妈当日之话语：“只在三五日间。”兀自一笑，觉得自己又惨透了玄机，因宽慰自己，阴瘆瘆一笑：“是了，她说三五日间，如今方才过了三日，且再耐心等候二日，到了五日后，她定会发难。”

这一想，王夫人又打了鸡血似的，兴致勃勃了，板着指头，等候第五日降临。

且这第五日正是大姐儿生辰，虽然凤姐一早说了，大姐儿小孩子家家不办酒席怕折寿，可是却挡不住长辈们赏赐。这一日不说贾母赏赐了一块墨绿的古玉牌替大姐儿辟邪驱灾，贾府大小主子都有赏赐，有送衣帽鞋袜的，也有送文房四宝古贴名画的。单说薛姨妈母女，自那日求了凤姐，隔日就得了实落信，贾母发作了凤姐一顿，却是再没追查五石散之事。薛姨妈母女心下大为感激，觉得凤姐实在比王夫人重情义，办事也靠谱些。

这一日七月七，正是大姐儿生辰，不光宝钗送了大姐儿文房四宝，就是薛姨妈思及凤姐替担了风险挡了灾，实在救驾有功，虽是之前有所馈赠，今天正日子大家都凑趣儿，自己不到也不像，便又替大姐儿准备了一百二十斤银丝挂面送了来，替大姐暖寿。凤姐怕她们犯疑，稍做客气几句收下不提。

再说王夫人，这一日一早便让金钏在院门口等候，一时金钏来报，言说薛姨妈到了凤姐院子里，王夫人便振奋起来，忙着让金钏、玉钏替自己梳洗打扮，金钏替王夫人梳了高髻，戴了金凤挂珠钗，又替王夫人匀了粉，擦了腮红，上了胭脂口红，玉钏儿特特提王夫人找一套石榴红的白蝶衣衫子，下配了珊瑚红的百褶裙。王夫人做瞄右看，走来走去，十分满意。笑嘻嘻开了首饰匣子，一人赏了她们一枚金镶玉绿宝戒指，并笑着允诺说：“金钏儿、玉钏儿，我这次病重，你们姐妹对我不离不弃，伺候周到，日后我定当你们女儿一样，替你们寻个好人家，陪嫁你们全副妆奁，包管你们比那个狐媚子彩霞过得好。彩霞，哼，我也有好日子等着她呢！”

金钏玉钏接了赏赐，双双跪拜道谢，心下却只是惊异，且不知王夫人因何要说此话，难不成今天有什么事发生不成？

玉钏心里约莫知道王夫人话从何来，却是暗自叹气不已，只巴望王夫人失望之余不要太暴虐才好。

且说凤姐院里薛家母女相携吃寿面，饮香茶，一阵阵欢声笑语，对凤姐说不完的奉承话，哪里还记得翘首以待的王夫人丝毫。

再说王夫人满怀信心，打扮的油光脂粉，脖子伸得老长，望穿秋水，也没瞧见薛家母女影子。

却是金钏来报：“太太，姨太太与宝姑娘在二奶奶院子里吃了长寿面，又到老太太房里抹了会子骨牌，这会子随着宝姑娘进园子逛去了。”

薛姨妈可是王夫人最后一根稻草，闻言心神俱丧，顿时暴虐起来，双目赤红，一把掐住了金钏脖子，猛力摇晃：“你个小贱人，也来哄骗我，不可能，绝不可能，姨太太是我嫡亲妹妹，她绝不会弃我于不顾，小贱人，敢撒谎，我掐死你，掐死你......”

王夫人忽然发难，金钏没防备，被她一下子制服了，任凭她如何挣扎，也脱不开王夫人魔掌。

且说王夫人自从去年十月发病起，常常三日五日骂人一顿，打人一顿，大都是以她自己不知羞耻收场，这一次王夫人打骂金钏，不说守门的婆子，就是云雀儿玉钏儿也没在意，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玉钏儿熬药，云雀儿替王夫人煮了面汤儿。她们都以为王夫人不过骂几句哭几声再发疯便完事了，谁知后来听着不对，玉钏儿在外间听得王夫人叫骂声变了腔调，这才慌忙进房查看，却见姐姐金钏已经眼睛翻白，口角流涎，鼻孔流血，奄奄一息。

玉钏儿吓得大声叫唤：“太太杀人了，救命啊！”

云雀儿闻讯赶进房来，帮着玉钏儿抢救金钏，熟料王夫人力大无穷，她们两个合力也夺不下金钏，玉钏儿发了急，一口咬在王夫人手指上，谁料王夫人发了狠，还是是缺了疼痛感，愣是掐着金钏不放手。云雀儿大声祈求王夫人，玉钏儿又咬又掐又踢，只撼不动王夫人。

守门婆子听着屋里声音不对，跑进来看着这番情景，一时唬得魂飞天外，忙着上前来帮忙掰扯王夫人双手，谁料王夫人这一掐，渗透了她全部的仇恨，拼尽了吃奶的力气，就连玉钏儿咬得她手指鲜血直流她只不放手，嘴里还兀自咒骂：“小贱人，我叫你浪，叫你勾引爷们，掐死你，掐死你，看你还浪不浪。。。。。”

几个婆子眼见金钏已经软塌塌一命呜呼，万不得已扬手用了贾琏招数，击昏了王夫人。金钏这才被抢救下来，却不料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几个老婆子有些经验，让玉钏儿放平金钏身体，帮着把金钏已经咬伤的舌头缩回嘴里去。金钏大口哈着气，一哽一哽，直翻白眼，玉钏儿吓得只嚎哭：“姐姐，千万别死啊！”

玉钏儿一味哭嚎起来，云雀儿见事不强，忙着一溜烟去寻凤姐。

却说凤姐这里正是春风得意，笑语连连，忙着与平儿丰儿小红一起收拾各路人马奉送礼品，闻言唬得心神俱乱，扔下礼盒也不收拾了，一边派人去告知贾母，一边自己飞奔到了王夫人房里，小红丰儿一阵风似的追赶，到底没赶上凤姐，与凤姐前后脚到了王夫人房里。

凤姐到了一看，但见金钏儿面色黑紫，脖子一道青紫痕煞是吓人，凤姐唬得不轻，忙伸手去探金钏鼻息，还有一丝热气儿，凤姐稍稍安心。

玉钏儿见了凤姐忙跪着苦求：“二奶奶，求您传太医，就奴婢姐姐一命，玉钏儿一家做牛做马报答您。”

凤姐却知道这等事体只有隐瞒得份，哪里还敢请太医满世界招摇去，可是玉钏儿也不能不安抚，金钏不能不救，因示意小红搀扶起玉钏儿：“现在什么时候，你不去照顾你姐姐倒来这里瞎嚎丧？我包你姐姐无事就是。”

玉钏儿原本哭得昏天地黑，被凤姐一喝清醒过来，闻听凤姐有法子救自己姐姐，忙着磕头：“谢谢二奶奶！”自去照顾她姐姐去了。

凤姐这里回头吩咐小红道：“你去问你平儿姐姐拿一瓶九毒化瘀膏，拿十颗三七散过来，别的话且别多说，没得吓着你平儿姐姐。”

不一刻，鸳鸯来了，贾母吩咐她送来了云南白药，玉钏儿忙着花水让金钏儿服下，才来给鸳鸯磕头：“谢谢也鸳鸯姐姐，谢谢老太太赐药。”转而给夫君磕头：“求二奶奶，让我姐姐家去养病吧。”

玉钏儿家住在园子边上，哪里住着阖府下人，金钏这一去，不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凤姐当即否决了玉钏儿：“这我可不能答应你，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姐姐另居养伤，就有你伺候你姐姐直至康复，不过，我丑话说在头里，你好生伺候你姐姐，依然回来当差，我于老太太自不会亏待你一家子，倘若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可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玉钏儿想家去也不过是想让他姐姐得到好的照顾，并躲开暴虐的王夫人，如今虽然不能家去，却依然能够亲手照顾姐姐，她已经别无所求，忙着谢恩不迭。只是心里打定主意，待姐姐病好，宁愿去打扫围厕之所，也不伺候疯婆子了。

这日夜晚，玉钏儿哭着来见凤姐，说她姐姐金钏痛的直打滚，凤姐想起自己小时候淘气扭伤了脚，母亲给自己冰敷一事来，忙让小红取了一盆冰块来，让玉钏儿用冰敷替金钏减轻疼痛。凤姐不放心，派了丰儿去帮忙，丰儿半夜方回，言说金钏终于安静睡熟了。

凤姐平儿稍安。

熟料隔天，玉钏儿有哭丧着来了，金钏开始咳血咳痰，好几次翻了白眼，差点背过去。

凤姐无法，去与贾母商议，贾母让凤姐差人去请鲍太医来，鲍太医来了，贾母却不叫他请脉，只说自己其他尚好，只是咳嗽痰多，咳出不易。

鲍太医闻言，知道大户人家不好执拗，依言开了止咳化痰的方子去了，倒把贾赦贾政宝玉吓得够呛，慌忙着来探视，贾母打发了贾赦宝玉，却留下贾政，劈头盖脸骂了家政一顿赶了出去。贾政闻听王夫人所作所为，直气得七窍生烟，一阵风似地卷到王夫人房里，正碰见宝玉再次探视，王夫人见了贾政阴阳怪气一阵疯笑：“哈哈哈，小贱人死了，你伤心了罢，啊，哈哈哈！”

贾政恼怒的不行，一把拧起王夫人，任凭宝玉跪地哭泣而不理，左右开弓扇了她七八耳光，骂了几句：“毒妇，蠢妇，恶妇！”方才气哼哼去了。

王夫人这些日子心里十分清醒了，只是这些日子不敢好好吃饭，怕人谋害，昨日使尽了全力，人有些虚脱了，见贾政当了儿子下人打自己，心里恨不得杀了贾政，只是浑身没有一丝儿力气，被贾政掼在地上，边捶地大哭：“我的珠儿啊，你若在世，为娘哪里回首这般屈辱，我的元儿呀，你在哪里，你可知道娘亲过得什么日子啊......”

忽而拉着宝玉摇晃：“宝玉，宝玉，你要救救娘啊，娘活不下去了啊，我的宝玉啊，你醒醒啊，醒醒啊，救救为娘啊.....”见宝玉只是劝解她安心养病，把那个不理会她的冤屈，王夫人便发了疯一般往外冲，说是要去宫里寻娘娘，为自己做主。

宝玉与柳叶拉王夫人不住，还是守门婆子合力制服了王夫人，柳叶宝玉合力给王夫人服用了安神汤，王夫人在药力下睡熟了，安静了。宝玉许久不见金钏玉钏，心下奇怪，询问柳叶：“怎么就你一人看顾太太？金钏玉钏哪去了？我平日看她们尚且周到，如何这半天不见踪影？”

柳叶得了老太太吩咐要瞒着宝玉，哪里敢说，只是支吾说金钏玉钏病了，家去养病去了。

宝玉不又犯嘀咕：“怎的这般凑巧，两姐妹一起生病呢？”

柳叶苦笑道：“就是这话，奴婢也觉得奇怪呢！”

宝玉心里觉得凤姐李纨怎的如此马虎，既是金钏玉钏病了就该再补别人进来服侍，心里想着，人已经走到凤姐院子里，方要进门，却听凤姐房里有人说话：“回二奶

奶，我方才去看金钏，她脖子上肿消了些，只是依然咳嗽血痰，人也十分灰心，只说自己废人了，玉钏儿也只哭，还说让奴婢替她们求求情，放她们姐妹回家去，她们再不敢伺候太太，没得为了二两银子丢了性命。”

只听凤姐道：“胡说，她们世世代代家生子，由得她们说不做就不做？太太不过一时错手，把她认成彩霞了，告诉她们，安心养病，好了回来当差，机灵点也就是了。”

宝玉闻言惊心不已，待要回身，却被彩明走来瞧见了，奇道：“宝二爷，您怎么不进去，倒在门口做什么？”

宝玉惊醒，脚步如飞去了：“哦，我路过，路过而已。”

凤姐出来，宝玉已经转过房角去了，凤姐撵出门来连叫几声:“宝兄弟，宝兄弟？有事儿吗？不坐坐啊？”回身问平儿：“宝玉几时来的？知不知道他到底听取了多少呢？唉，可别再出乱子了。”

宝玉方才已经得知金钏在王夫人后园子养伤，悄悄折到门口，但见那金钏咳嗽的惊天动地，玉钏儿哭哭啼啼：“姐姐，等你好了，吃糠咽菜我们也家去，总比伺候疯子丢命的好。”听得宝玉直发毛，恹恹回到怡红院，也不梳洗，直挺挺躺在床上，两眼直瞪瞪瞧着长子顶棚发愣。

却说晴雯麝月等都在后院里纳凉吃西瓜，嘻嘻哈哈的，一时麝月悄声言道：“哎，听说没有，昨天玉钏儿哭哭啼啼要家去，被二奶奶抢白了呢。”

碧痕奇道：“好好的，却是为何？”

秋纹道：“谁知道呢，谁还能住一辈子不成，左不过要家去的，不过早去晚去而已。”

春燕也凑热闹：“你们知道不，那个媚人不知如何得了二奶奶青眼呢，如今他们一家子只在花枝巷，他爹娘坐着小买卖，媚人如今进出都坐轿子，大户人家小姐一般呢！”

晴雯指着秋纹春燕嘻嘻笑着：“别是你们相女婿了吧，啊哈哈哈，大家来羞她们，叫小蹄子发浪。”

一时间，几个丫头吵闹翻了天。

宝玉躺了半天无人理睬，自己起身倒水喝，却打破了茶盏，其他丫头照旧嘻嘻哈哈，只麝月警醒些，进来查看，见宝玉吓一跳：“二爷何时回来的，怎不言语一声儿？”

宝玉一时气恼，也不想喝茶了，依然会去哄通一声躺下了，瞪着眼睛想心思。麝月见他直瞪瞪的，吓得哭喊起来：“晴雯、秋纹，快来啊，敢是二爷又迷了窍了。”

一群丫头吓得不轻，以晴雯为首蹬蹬蹬冲了进来，喳喳呼呼，哭哭啼啼一通乱叫乱嚷：“宝玉，宝二爷，醒醒啊？”

宝玉心里异常烦躁，被晴雯掐了人中，疼得直钻心，扬手挥掉晴雯：“嗳哟，谋杀呀。”随即唬得跳将起来，冲着众人发飙了：“嚎，嚎，嚎，小爷又没死，嚎什么？要嚎滚回家嚎去！”

麝月秋纹碧痕见宝玉要撵自己，吓得够呛，噗通跪地直磕头：“求二爷发慈悲，千万别撵我们出去，倘若二爷定要赶我们走，我们宁愿死在这里，也不出去。”

晴雯直挺挺站着，一声冷笑：“哈，二爷近来脾气可见长啊，我们哪里不好，二爷说出来，我们改了就是，若是改不好，二爷不撵，我们也没脸再待下去了。纵是我们犯了死罪，只要二爷说得清楚明白，我们也没有不领死的道理，谁让我们是奴才，命贱如草呢？可是，二爷在是主子，我们再是奴才，却也没得二爷这般不教而诛无名怒火乱轰人的道理，皇帝判决死刑，也还要秋后问斩，让人申诉呢！我们纵是下贱，也是自小跟着二爷，没有的功劳也有苦劳吧，怎的一句不对就赶人呢？”

宝玉也恼了，手指晴雯麝月等冷笑道：“哼哼，别当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暗地里嘀咕，嫌弃太太嫌弃我，一个个找门路托人想要家去，与其你们将来辞我，不如我今天撵人，你们爱回家回家，爱去别处去别处，反正迟早要走，不如现在就散。”

说罢直挺挺躺在床上，再不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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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却说凤姐见宝玉来得蹊跷，走的古怪，心里约莫有些知觉，坐着同平儿商量了一会家务。倒底心神不宁，把账簿一推：“平儿，你与彩明先对着账，回头告我一声就是。”说着起身出门：“小红，跟我园子走一趟去。”

凤姐主仆两人进得园子，直奔怡红院里，真乃无巧不成书，正碰上宝玉发作这当口。门口丫头婆子一个不见，耳听麝月哭泣声声。凤姐略一迟疑，便听得晴雯尖牙利齿一席话，凤姐心里直感叹，这晴雯说话还真是一针见血，倘出身好些，必是一个好当家奶奶。

凤姐这里正要进房，却被咣当一声巨响，凤姐慌忙进门，却听宝玉大声嚷嚷：“反了，反了，你一个丫头片子倒来教训我，秋后问斩是吧，我偏来个斩立决，麝月，替你晴雯姐姐收拾包裹，马上送她家去，即日起，你做我这屋里大丫头，我只问你肯不肯？不愿意？那正好你们姐妹一起走，反正我是孤老命，一个人落得干净。”

麝月既不敢从命，也不敢似晴雯一般顶嘴，只慌忙带着小丫头跪了一地，磕头求情不迭：“宝二爷息怒，晴雯姐姐一向伺候周到，里里外外一把手，二爷的衣帽鞋袜无不出自他手，我们十个也抵不上晴雯一个，他总没功劳有苦劳，求二爷发慈悲，留下她罢。”说罢磕头不迭。

宝玉见丫头们一个个向着晴雯，怒火直冒，气呼呼的指着麝月：“好啊，你也反了是不是，好好好，你也走吧，春燕，替他们两个收拾包裹，这就打发她们两个出去，明儿一早我自去回老祖宗。”

麝月一下瘫软在地哀哀哭泣：“二爷，二爷，求求您，千万别赶我们走！”晴雯闻言却是一声冷笑：“走就走，谁稀罕呀！”

凤姐眼见闹得不像，这才一笑进房：“哟，宝兄弟这里好热闹，大老远就听见嚷嚷，这是唱的那一出啊？”

晴雯等见了凤姐忙上前见礼问安，都低头不做声了。宝玉见了凤姐却是得了势，更加不依不饶：“凤姐姐来得正好，这些丫头都反了，凤姐姐都带走吧，反正我是不要了，快被她们气死。”

晴雯原本以为这是怡红院内务，宝玉见了凤姐会息事宁人遮掩过去，宝玉一贯如此行事。顶多事后别扭一阵子也就算了，谁料他竟然这般说法，顿时心灰意冷。想自己与他自小的情分，总觉得远非别人可比，只觉得要一起过一辈子，不想却被他这般轻贱，当下流泪不止，自己胡乱收拾行李包裹，嘴里却是一句不饶，硬气的很：“哼，撵我也轮不到二爷开口，我原是老太太房里针线丫头，左不过我仍回去求老太太赏我一口饭吃，老太太若不收我，我铰了头发学妙玉做姑子去！”

凤姐听得晴雯此话，触动了心灵深处的隐痛，这大观园衰败就是从晴雯之死开的头。原本凤姐正在安抚宝玉，闻听此言，心中顿时恼怒非常，一声断喝：“晴雯住口，滚将过来！”

晴雯敢跟宝玉叫板，却不敢跟凤姐叽歪，虽则心里不服气，还是撅着嘴巴走了过来，朝着凤姐跪下：“请二奶奶责罚。”

凤姐一指宝玉：“跪过去给你二爷认错！”宝玉被凤姐疾言厉色吓住了，后悔不该那丫头出气作伐，生恐凤姐当真重罚，正要开口求情，却被凤姐一瞪眼：“你给我老实坐着，几个丫头也摆不平，你这个爷们当得好！”

宝玉摸摸鼻子，讪讪坐下：“凤姐姐！”凤姐也不理他，只对晴雯道：“啧啧啧，晴雯姑娘好派头，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你这是要回老太太屋里去？”

晴雯气呼呼点头：“正是！”

凤姐一声冷笑：“哈，你当这贾府是你家里菜园子啊，由得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挑挑拣拣你买菜呢？你二爷是主子，就说错了，你也得听着！怎么？觉得不公平是吧？佛说众生平等，却叫你来伺候人，的确是不公平，可是，谁叫你投错了胎做了奴才呢？话说回来，你扪心自问，你二爷可有把你们当成奴才？你们瞧瞧你们，一个个花红柳绿，穿绸着纱，吃得蜜糖香油，戴的金银珠翠，那一个似寒酸丫头了？倒跟人家千金小姐也差不离。”说着手指麝月、碧痕、秋月等：“还有你们也是一样，主子宽宥，你们便没大没小，骑到主子头上了，这还了得！我今儿把话搁这儿了，你们倘有人再敢这般不分尊卑，不守本分，别怪我二奶奶不客气，一个个把你们拉出去卖了。你们个个水灵灵粉嫩嫩，想来还值些银子，你们一向都知道，二奶奶我最是心狠手辣，且不会嫌银子多了压塌柜子。”说着少顿，喝口小红递上茶水，歇口气儿，看着晴雯欲言又止，凤目一扫众人，厉声喝问：“都听清楚没有！”

一屋子丫头战战兢兢，整整齐齐应道：“听清楚了，二奶奶！”

凤姐这才回头安抚宝玉：“知道你担心太太，也不该这般吵吵嚷嚷，跟丫头们耍性子起纷争，成何体统？”

宝玉红了脸，只作揖：“凤姐姐教训的是。”

凤姐这才展颜一笑：“放心吧，太太那里有我与老太太呢，你且安心念书就是。”

宝玉却道：“我当然相信姐姐与老祖宗，只是太太房里如今走了彩霞，病了金钏玉钏儿姐妹，云雀儿又小，我委实不放心，正要请示老祖宗，明日就去学里请假，回家伺疾。”

凤姐理解宝玉忧患之心，他要请假孝经长亲也是理所当然，自己也不好拦着，纵老太太怕也不能反驳，可还是凤姐也知道，王夫人压根没病，只不过是被禁足了，这话却不敢跟宝玉明言，凤姐无奈叹口气，转眼看见晴雯，心念一转，这个丫头性子太烈，总有一日因此送命，不如让她去王夫人手里受些煎熬磋磨，也好安分些，说不得就此知道惜福了，因笑道：“这倒不必，太太的病非一日半日工夫能痊愈，虚的长期调养才是，宝兄弟既有此心，不如派遣几个丫头前去伺候也是一样。”

宝玉抚手道：“这个正好，反正我这里也用不了许多丫头，凤姐姐你看看我这里谁去合适呢？”

凤姐道：“既是这样，我就替你做主了，晴雯、麝月，你们两个是二爷最得力最宠爱的丫头，就由你们代替二爷去太太跟前伺候尽孝，你们可愿意？”

却说宝玉见天不着家，晴雯麝月这两丫头在怡红院与其说是丫头，不如说是小姐，整天好吃好喝好玩耍，无事拈酸吃醋，说是了非，一个个都乐疯了，况且谁人不知道这贾府里最难缠最恶毒的主子就是王夫人了，杀人不过眨眼间，当初她差点害得凤姐一尸两命，这府里可是人尽皆知，此刻闻言，心下万分不愿，可是身为奴才，也不敢龇牙一分，只得双双点头应承了。只是一个个耷拉着脸，如丧考妣。

晴雯麝月不得已，只得含泪进房收拾衣服包裹，与宝玉磕头告别。凤姐带着小红晴雯麝月走到王夫人房里，凤姐笑嘻嘻上前与王夫人见礼，又有亲手递了茶水问道：“太太这一项可好？”

王夫人阴瘆瘆一笑：“且死不了，哈，二奶奶这样金贵的人儿，如何来了我这里？”

凤姐也不恼，笑得更加亲热甜蜜：“这不是太太房里金钏玉钏儿都病了，我正琢磨着替太太另外挑选几个上来，是宝兄弟一片孝心，说新挑的难免手生，不会伺候，别委屈了太太，把他房里最巧的丫头晴雯麝月调了来伺候太太几日，等金钏儿玉钏儿好了，再替换她们，太太看着可好？”

王夫人闻听宝玉之意，眼里有了几分热度，拿眼把晴雯麝月冷冷剜了几眼，未置可否。

凤姐见状一笑：“这只是我与宝兄弟的意思，太太若不喜欢，我这我就送她们回去，再去寻摸合适人选上来，定叫太太满意。”说话间要带晴雯麝月出去，王夫人却一扬手：“不必了，就她们罢。”

凤姐了然一笑：“麝月、晴雯，快些拜见太太。”

晴雯麝月忙着磕头，王夫人眼皮也不抬一下，自顾歪在榻上：“罢了，云雀儿，打扇！”

凤姐忙着吩咐：“麝月，快替换云雀儿，这几天她一人也累得慌。”回转头又吩咐晴雯：“晴雯，你跟我去搬几个西瓜来与太太解暑。”说着又对王夫人一福身笑道：“太太好好歇着，但有想吃想喝的，只管吩咐一声。”

王夫人心里恨得凤姐要死，只是闭目装睡，也不叫起，凉着凤姐，任凭她弯着身子不理睬。

凤姐什么人，这等小事且难不倒她，但见她笑盈盈配合王夫人，只当她睡熟了，自己起身，轻手轻脚带了晴雯出门，回了自己园子，进门示意丰儿小红把门，自己坐着喝茶，偶尔看眼晴雯，想着这水灵灵丫头夭亡的命，心里只觉得可惜了，半晌不语。

晴雯被她几次三番盯得心发慌，毛发直竖，她也是憋不住话的性子，想着慢性磨死还不如早死痛快，索性直视凤姐盈盈福身道：“二奶奶有话只管吩咐，晴雯无不从命。”

凤姐嘴角一翘：“我就喜欢你这爽快性子，怎么？可是还在埋怨二奶奶我嘴毒说话不好听？”

晴雯小脸绷得紧紧的道：“二奶奶说的实话，我们原本是丫头，要打要罚要卖只在主子一句话，晴雯记住了。”

凤姐点头笑道：“你且别委屈，你自己想一想你刚刚的态度方才的话，亏是宝玉脾气好，又是满脑子众生平等，满心眼偏爱女儿家，不舍得动你们一指头。”说着瞧见晴雯满眼不屑，咯咯笑道：“你还别不服气，别以为自己生得巧，就牛气冲天，就我在你们琏二爷面前，也没你这份气势。张口闭口回老太太屋里，走就走，你以为你回得去老太太屋里呢？你以为走了你人家就不会服侍了？你觉得鸳鸯、琥珀替不替得你？金钏玉钏儿招不招宝玉喜欢？”

凤姐看见晴雯眼睛里火燎燎的眸子，小嘴抿得死紧，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由皱眉叹道：“你瞧瞧，就是这一幅死样子，天不怕地不怕，惟我独尊，怎么，不服气？”凤姐说着嫣然一笑，扬声叫道：“小红，进来。”

“哎，二奶奶何事吩咐？”小红喜悠悠一声应，俏生生走了进来。晴雯抬眼细看，但见小红一身翠绿绸衫，鹅黄百褶裙绣边绣着兰草花，与衣衫正好协调，腰间系着翠玉珏压着裙边，头上梳着双髻，簪着一对点翠小凤钗，那凤嘴里珊瑚珠串子随着小红走动摇摇摆摆直晃悠，肩上垂着两根黑油油小辫，扎着衣衫子同色的绸带，一对酒窝，唇红齿白，满脸笑意，无忧无虑，青春洋溢，看的晴雯心生嫉妒，红了脸。

凤姐见状一声笑：“拿篮子替你晴雯姐姐装好两只西瓜侯着。”

小红一边替凤姐续茶，一边笑盈盈道：“不劳奶奶吩咐，我一早替姐姐装好了。”

凤姐点头：“这便好，去吧！”待小红去后，凤姐笑问晴雯：“你看这小红比你如何？她生得没你好？针线没你巧？她可是父母双全独生女，家里住着一座二进大宅子，父亲还是这府里内管事，她还不得尽心尽力服侍人呢，何况你就那么一个窝囊的表哥浪荡嫂子，你口口声声走就走，你往哪里走？你别看如今你金银供奉着他们，他们捧着你，迁就你，一声一声姑奶奶唤着呢，一日你被扫地出门了你就瞧瞧吧，看他们是什么嘴脸。你再想想你那爆烈性子，在这府里除了宝玉，哪个主子能容你？你自己满头小辫子还好要到处去张扬，目中无人，你这性子若不改，总有一日墙倒众人推，那时恐怕不消你自己说，就会被人扫地出门，你自己想想，被主子厌弃的丫头奴才有什么好下场，袭人不比你机灵圆滑呢？她还有哥嫂亲娘呢，不是你平儿姐姐求我，她如今还做娼妓卖笑呢？”

晴雯听到这里眼里有了泪，可是脸上倔强依然，大有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的意境。

凤姐见状又一叹：“我看你是聪明人，宝玉又倚重你，才劝你几句，听不听在你自己，不过一条，今日这话在这儿说在这儿了，倘我听见有一句半句传出去，可就怪不得我了，我言尽于此，你去吧。”

晴雯一下子眼珠子瞪得老大：“这就叫我走了？”

凤姐闻言一笑：“不然呢？”

晴雯想起之前宝钗的拉拢，王夫人吩咐，还道今日凤姐也是一打一摸妄图收服自己在大观园里做暗探呢，心里还在思忖，不知凤姐要让她监视何人，心里只是笑话，已经准备好了如何回绝。

却不料凤姐一番语重心长，并无下文。晴雯看着这位杀伐决断心狠手辣的二奶奶有些不确定，心里不期然想起媚人之话：“倘若万不得已，或是性命攸关，不妨去求琏二奶奶！”

当时晴雯便嗤笑媚人：“琏二奶奶，还不如去求老虎不吃肉呢！”后来凤姐实施一系列措施，改善府里奴才待遇，众人启口赞叹，唯有晴雯照旧一声嗤笑：“要想马儿跑，当然要把马儿喂饱啰。”引得麝月紫鹃一个个说她作兴。

此刻，晴雯方才细想凤姐之话，倘撇开利用之心，似乎句句良言，心里一时五味俱全，难不成这二奶奶真的转性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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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却是凤姐见晴雯直愣愣半天不动弹，问道：“你还有事？还是不愿意伺候太太？”

晴雯闻听这话，思及凤姐之前所说，心神一凛，忙一福身：“不是，奴婢不敢。”

平儿只觉得晴雯奇奇怪怪：“这晴雯怎么了，平日蛮爽快一个人，今日这般吞吞吐吐？”

凤姐一声嗤笑：“没什么，不过是被人胁迫惯了，以为我要收她做探子，也不想想，我收她个爆碳做探子，我还怕她反过来炸了我呢！”

平儿一笑掠过。凤姐这里派遣麝月晴雯伺候王夫人，一为一片爱才心，这凤姐知道，王夫人虽然被老太太拘管，不能再管理府务，将来对宝玉婚事估计也插不上手，但是她毕竟是宝玉之母，活一日，便有一日发言权，她动不得黛玉，惩罚个貌似黛玉的丫头，老太太也不能反对。凤姐想要磨磨晴雯的性子，免她死于莫须有，果真贾府一日树倒猢狲散，凤姐想要立家，也需要帮手，待机缘巧合，把晴雯收归己用。二为她们是借宝玉名头，也免得王夫人作兴闹腾。凤姐原以为王夫人好有一番折腾，谁料晴雯等去了三四天，竟然悄然无事，凤姐虽觉得奇怪，却也稍稍安心撩开手，把心思放在医治金钏事上。

这一日，凤姐传了玉钏问她：“你姐姐可好些？”玉钏低头半晌答道：“前儿吃了老太太赐药，咳血痰止住了，只是说不出话来，今天刚敷宝姑娘赠送的化瘀解毒丸，不知道效果如何呢？”

凤姐一听眼神顿时犀利起来，宝钗？都这样了还不死心吗？忽又看着玉钏一笑：“哦，这是得遇贵人了。嗯，很好！”说着吩咐随侍小红，道：“小红，去告诉你母亲，金钏的汤药停了。”

玉钏儿原本怨恨凤姐不替自己姐姐请太医，此刻闻听凤姐连汤药也停了。一时满腔愤恨，怒目而视凤姐，憋得浑身只发抖，半天方才哭道：“二奶奶，你为何要听我姐姐汤药？你们怎么这么狠？我们奴才不是人么？”

凤姐已然淡笑，眼里却是寒森森：“狠毒？这倒奇了，你姐妹信任宝姑娘，宝姑娘又是太太外甥女儿，她接手你姐姐正相宜，我这是成全你。”说罢看着丰儿：“送玉钏姑娘回去。”

凤姐言罢，再不理会玉钏，只是吩咐善姐儿：“叫她们进来吧！”一时，一件件吩咐家务去了。

玉钏儿无法，值得哭哭啼啼随着丰儿出去了，丰儿这一向奉命探视金钏，与她们也熟识了，到了金钏儿病房，却见金钏儿已经大好了，脖子上淤青已经逐渐消退，只是喉咙疼痛，发不出声音来。玉钏见了姐姐把凤姐停药之话说了，金钏闻言知道自己没法子回府了，一时潸然泪下。玉钏一见姐姐落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这些狠毒的主子，我定要出去传播传播他们的恶行，我就不信天下没说理的地方了。”

丰儿见玉钏哭得可怜，一声叹息恨道：“你去说什么？你是家生子儿，死也白死，何况你们自己瞧瞧这里，好吃好喝好好住宿，还要怎么你们才满意？”

玉钏想想觉得丰儿说得有理，先前的气势弱了一半，搂着金钏之抹泪：“姐姐，你如今这个样子，二奶奶已经吩咐停药，这可怎么好啊！”

金钏比玉钏醒事些，拉着丰儿直落泪。玉钏儿也明白过来拉着丰儿祈求：“求姐姐替我们美言几句吧。”

丰儿心情也沉痛起来：“你们这会儿才哭有何用处，这病去如抽丝听过吧？是药三分毒，药能治病，也能害人，你私自用药，无非觉得我们二奶奶不重视你姐姐病情，实话告诉你，老太太所赐汤药乃是太医院鲍太医所开药方，我起先给你的九毒化瘀膏曾经再战场上救过我们荣府老祖宗性命，二奶奶这般待你们，你们却私下去求宝姑娘，你叫二奶奶如何不恼呢？”

玉钏儿也明白过来拉着丰儿祈求：“求姐姐替我们美言几句，替我们想法发子吧。”

丰儿叹息，略一思忖，道：“如今你再去求二奶奶，恐怕于事无补，金钏，你与平儿姐姐自小的情分，你们去求平儿姐姐，如今也只有平儿姐姐在二奶奶面前有几分面子，这事儿只要平儿姐姐答应了，二奶奶或许会转回来。”

金钏姐妹果然去求平儿，平儿见金钏口不能言，已经先落了泪，金钏所求无不答应，安排她们姐妹在自己房里等候，她自己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先过凤姐房里准备茶水点心。

凤姐子议事厅回房看见平儿挺胸大肚忙碌，唬了一跳，忙上前扶住平儿：“哎哟，我的姑奶奶，你晃出个好歹来算谁的呀，快些坐下。”

平儿反手让凤姐坐下，亲手去倒茶水，凤姐一见忙唤丰儿接手，丰儿一笑与平儿开路：“奶奶坐吧，平儿姐姐这般定是有事要求奶奶呢！”

凤姐一愣想起平儿鸳鸯袭人金钏自小好的一个人似的，顿时反应过来，一笑接了茶水吃了一口：“嗯，要说金钏的事吧？实话告诉你吧，我是有心要敲打那起子有心人，准备把她一家子都丢倒给薛家去，薛家想管闲事，我叫她管个够，玉钏儿不是信奉薛家，我叫她们姐妹倒薛家母子手里去熬熬，哼，一个袭人好不够他们警醒，那就让她们自己尝尝滋味去，反正眼下府里正要精简人口，我正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呢！”

平儿一听这麻烦大了。她一贯菩萨心肝，想着袭人的下场，心里一阵乱蹦，撩裙子要给凤姐下跪，凤姐手快一把捞起平儿，皱眉一声哀叹：“我就知道，这事不能让你知道，这样吧，你的面子我不能不给，玉钏那丫头看着还机灵，你去告诉她们姐妹，病好了依然回太太房里好好当差，今日之事一笔勾销，若不然，就让她全家收拾东西去薛家罢，哦，告诉她们，不用来磕头了。”

能的这个结果，平儿觉得心满意足，对凤姐道了谢，亲自来对她姐妹言说，金钏玉钏儿对薛家可是知之甚详，这下子，她们宁愿伺候疯子也不愿意伺候薛蟠了，她们可不想被卖入妓院。

这金钏儿只养了一月之久，方才痊愈，可是却落下一个残疾，这丫头自此说话声音粗噶沙哑，不复之前娇柔磁软，万不得已，人前再不张口说话了。贾母凤姐俱是心中难安，传来金钏母亲，想发还他一家子奴籍，赐给银钱让她们出去自谋生存。金钏母亲欢喜不迭，谁料金钏却不愿意出府，她跪地苦求凤姐，愿意一辈子留在府里伺候王夫人，无论金钏父母与玉钏儿如何劝解，金钏主意拿定，贾母只好多赏赐了金钏母亲二十两银子作为补偿，吩咐凤姐金钏儿月例双份。

王夫人处走了玉钏儿，这一来就少了一个一等丫头。凤姐便去征求王夫人之意：“老太太生辰积福，要放一批老人出府，玉钏儿一家就在其中，这一来太太屋里就少人伺候，老祖宗的意思实在府里二等丫头提一个补缺，太太有没有特别中意人选呢？”

王夫人一笑：“晴雯伺候的就很好，无需换人了。”

宝玉心疼母亲，怕别人伺候不周到，忙着点头答应了。一旁晴雯正在替个人泡茶，差点打了茶盏。原来这一阵子王夫人不知发了什么疯病，放着麝月云雀儿偏不用，不分白天黑夜使唤晴雯，就连如厕也带着晴雯，就如当初折磨赵姨娘一般。凤姐咋见晴雯形容憔悴，只下了一跳。心里暗悔，自己害了晴雯。

晴雯闻听王夫人母子之意，顿时万念俱灰，以为自己这回不死也会如金钏一般落下残疾了，这才失态。

凤姐与贾母商议，看似无意见提了一句：“也是太太十分看重晴雯，万事倚重，日夜离不得，只把晴雯那丫头熬得黄毛枯草，形容憔悴。”

贾母一听便知端的，心中只是厌恶王夫人伎俩，知道凤姐不好做主，因发话说：“晴雯是宝玉身边大丫头，伺候惯了，宝玉明年要参加童子试，陡然换人怕不相称，还是在二等丫头里提一个起来补缺罢。”

贾母之话有理有据，又是为宝玉着想，王夫人虽然不满却也不好反驳，再者，贾母是让鸳鸯传话，她也没机会反驳。晴雯跟着鸳鸯走出王夫人居所，抬头望天，喜极而泣，鸳鸯暗暗一掐晴雯：“好自为之！”

凤姐便放出风去，一时府中之人趋之若骛，都来送礼谋求这二两银子，凤姐不动声色，狠狠发了笔小财，最后谁也没料到，凤姐提了自己房里善姐儿，这善姐儿原本就是王夫人安插在凤姐房里暗探，凤姐这次借机给王夫人打回去了。

平儿赵嬷嬷都知道善姐儿底细，见凤姐不动声色还给王夫人，都暗自好笑，就是王夫人看见接替的丫头乃是善姐儿，知道善姐儿露了陷，气得要命，当晚借口茶水太烫，狠狠扇了善姐儿。善姐儿自此过上水深火热的日子。

晴雯知道自己不容于王夫人，而宝玉只当自己礼物一般送人，对宝玉失望至极，觉得他薄情寡义，一份孤傲之心从此熄了。又因听了鸳鸯私语，方知回怡红院得力与凤姐进言，自此对凤姐多了一份感恩之心。

其实，宝玉如此，一则是因为孝心，错不过王夫人使她生身之母，而来也是宝玉那日下学见了王夫人疯魔伤了金钏，心情郁闷，闲逛梨香院，见证了龄官贾蔷深情，自此惨透了情关，知道天下女子虽好，终究各有各的缘分，自己之前实在太过傻气。

再说晴雯却不知道宝玉这番蜕变，自此看破，世上男子俱一般，无不薄情。再回怡红院，一改火爆脾气为清冷，牢记媚人之话，自己是来做丫头，不是做小姐，终有一日要各自散去各顾各，虽然她依旧敏感尖刻，却不再为了宝玉拈酸吃醋，每日除了尽心尽力打理宝玉衣食住行，也学媚人临行，极尽所能教导小丫头碧痕春燕坠儿，得空便去老太太房里做些针线活，有时也去凤姐房里请安问好，正值大姐儿开始学做针线，便时不时点拨大姐儿几句，几次之后，大姐儿便不满意自己奶娘手艺，转而醉心向晴雯学习描图刺绣，晴雯走转折路线，与凤姐攀上了关系。

却说宝玉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一日，宝玉正在临窗读书做文章，贾政忽然使人来传，结果却是忠顺王府长吏来访，说是得了确切消息，忠顺王府戏子琪官走脱乃是被宝玉隐匿。

贾政大怒，宝玉这一次却是真正冤枉，义正言辞一番：“小子每日上学，初一十五到姑父府上夜读书，其余日下学便伺母疾，从未听说过琪官二字，还望长吏明察，切勿轻信讹传，冤枉良善。”

岂知那长吏根本不信，威胁说要回报王爷亲自来寻。

贾政素质宝玉喜爱结交三教九流，又见长吏言之凿凿，以为真是他藏匿琪官，勃然大怒，责骂宝玉不该引逗藏匿琪官，祸及贾府。

因为宝玉既不交代，贾政当着长吏动了板子，这次贾母很快的了消息，宝玉不过挨了三五板子，贾母凤姐便赶到，救了宝玉。你道贾母因何来的这般恰巧？却是凤姐重生记挂宝玉挨打之事，一心防备，除了提点宝玉，就是注意贾政书房动向，谁料时日过了很久不见音讯，还以为宝玉躲过此劫，不料想灾祸依然降临，只是晚了些时日而已。

却说这一日凤姐闻听长吏来访，心里一跳，忙细问哪家王夫人，得知乃是忠顺王府人，立时想起琪官这桩官司来，心中只是蹊跷，前世宝玉挨打都说是薛蟠挑唆，这次薛蟠明明逃匿在外，又延后了这些时日，不知又是谁人口舌挑唆，栽赃嫁祸呢？

可是，纵是贾母到来，长吏没得实信不死心，更不买贾母这个老封君的面子，一旁虎视眈眈，定要追问出琪官下落不可，贾母哭诉贾政狠心，长吏却只恨贾政板子太轻，没打出宝玉实话来。

凤姐见王府长吏以势压人，胡搅蛮缠，心中愤恨不已，躲在后堂顿足搓手，只恨不能收拾长吏，不期然间，忽然想起一事来，似乎听贾琏说过，那次整治薛蟠期间，曾在在酒楼碰见贾蔷与薛蟠金荣一起狎玩戏子，似乎那美貌戏子就叫琪官。凤姐妇道人家难见官绅，因见长吏逼迫太甚，贾母气得很深哆嗦，也不顾男女有别，自屏风后走了出来，盈盈一福身：“不知长吏听何人所言，是我们宝兄弟逗引琪官呢？可否三人当面质对一番，也免得以讹传讹冤枉好人，与王爷一贯清誉也由碍！”

长吏倨傲斜眼：“你是哪里妇人，竟然插嘴外事,这是哪家规矩，成何体统？”

凤姐微微一笑：“小妇人乃是家里安置其贾王氏，正是这贾府当家主母，长吏来贾府要人，小妇人有责任帮助官爷达成心愿，一时情急失态，还望长吏勿怪才是。其实长吏来此是为寻人，并不是来讲究礼仪规矩，只要能够寻到长吏所要之人，其他细节何必计较呢？不是有一句古话，叫事急从权吗？”

长吏八字须一阵抖动，心里一番权衡，觉得凤姐所言不差，寻人要紧，因道：“我进上门索人，自有我的消息来源，你说你家玉公子冤枉，有何凭证？”

凤姐侃侃言道：“我家太太自六月起病重着床，宝兄弟自那时起每日下学便回家伺候母亲，自此绝迹茶坊酒肆，小妇人所言真假与否，大人可着人去各大酒楼细细查房，相信以王府之能不难查清，可见去王夫人报讯之人定是贾府仇家，想栽赃陷害，借刀杀人，还望长吏明察。”

长吏被凤姐话赶话，一时激愤，冲口而出：“哼哼，这倒巧得很，这报信之人且不是贾府仇家，乃是贾府本家，宁府贾蔷。”

此言一出，贾母贾政凤姐乃至宝玉俱都气噎无语，宝玉一声怒骂：“强而这个畜生，亏我替他保全颜面，他竟然无耻污我，可恨，可恼也！”

凤姐起先还在犹豫，想那贾蔷错不过与荣府一脉相承，说与不说两下为难，如今见他背后下刀子，也就顾不得了，不由一笑言道：“这才真真见鬼了，外子六月归家，六月底曾在酒楼见过贾蔷与那琪官作乐饮酒，依我说，长吏便拿那贾蔷过府，有我与宝兄弟与他当面质对。”

贾母贾政长吏闻言俱都吃惊：“此话当真？”

凤姐掷地有声：“长吏只管拿他，保管问出琪官下落。”

长吏一声令下：“竖子可恼，竟敢欺骗王爷，来人啊，拘拿贾蔷。”长吏随从一声呼喝：“得令！”如狼似虎，预备直扑宁府。

凤姐一声断喝：“来人啊，带路梨香院，捉拿贾蔷。”早有茗烟气不忿，一溜烟带领官兵直闯梨香院，少时，贾蔷一路喊冤而来，到了贾政外书房，却见贾母贾政凤姐怒目而视，更有宝玉一声声怒骂：“贼子，你因何污我？”

贾蔷待要狡辩，早被凤姐一个耳刮子抽在脸上：“好个欺师灭祖的东西，跪下，给老祖宗说清楚，到底因何诬赖你宝二叔？”

贾蔷至此已经毫无退路，只好硬挺，他冲到宝玉眼前作揖打躬：“宝二叔，你就可怜侄儿一回，说出琪官下落吧，那次在冯家唱堂会，琪官不是与您很亲热吗？”

宝玉手指贾蔷气得发抖：“你你你......”他怒火尚未发出来，贾母已经高声喝令：“来人啊，请珍儿过府，开祠堂，让祖宗问他！”

过去来说，一旦开祠堂，宗族除名，那可比被官府捉拿还要厉害，一百二十大板割断情缘撵出去，纵然能撑过这顿板子，也从此不容于宗族，无立锥之地，子子孙孙成为孤魂野鬼。贾蔷跟随贾珍多年，当然知道厉害，闻此言，一股强撑精气神便散了，扑通跪地，哭得三孙子似的，直磕头：“老祖宗，您饶了我吧，我是气不忿一时糊涂做错事，孙儿知道错了，老祖宗您饶了我吧。”想起凤姐平时待他好，有爬行至凤姐面前哀求：“二婶子救命啊，您平时最疼侄儿的，您发句话吧，侄儿给您磕头了！”边哭边磕头，不一刻已经磕破了额头。

凤姐一向怜惜贾蔷自幼失估，更喜爱他眉清目秀，此刻涉及宝玉性命前程，却是再难姑息，一声长叹，潸然泪下：“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章节会加快速度，直捣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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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吵闹间，贾政尤氏夫妻过府，这贾蔷自幼养在宁府，与贾蓉同吃同处，同胞亲兄弟一般，贾珍待他比之贾蓉更为优渥，尤氏也视他如子，此刻问清来龙去脉，尤氏忍不住擂了贾蔷几拳哭道：“我们辛辛苦苦拉扯大了你，是叫你欺师灭祖的吗？还不快些与长吏说清楚，那琪官到底身在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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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贾蔷见到尤氏犹见老母，一时抱住尤氏腿杆大哭：“婶娘，我真的不知道那琪官去了哪里，我不过因为寻日里与琪官来往密切，便被长府官查问，侄儿一时胆怯才拉扯宝二叔，侄儿知道罪该万死，委实不知道那琪官身在何处，婶娘您要信我，救救我！”说罢府邸磕头不止。

那王府长府官听到这样的乌龙，琪官没寻着还得罪了贵妃娘家，气得毛发倒竖，可是这长府官也不知寻常人等，否则也不会在忠顺王手下做到这个位置，为了遮脸，也为了不给自己主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要知道忠顺王府人虽然号称王府却因为特殊原因受到圣上忌惮，因而抚手一声冷笑：“好演技，你们这样就能洗白贾府了吗？告诉你们，今日不得琪官下官决不甘休，你们一会这样说一会那样狡辩，难道欺负我们王府无人吗？既然他们两个互相指认，那就那他们统统带回去慢慢审讯，不怕审不出来，来人啊，带回去！”

贾政贾珍连忙给长府官赔小心：“大人息怒，这事儿内里恐有许多误会，请坐下饮茶，我们好商议！”

长府官见打下贾政贾珍气焰，心头暗喜，口里却丝毫不松动，双手一拱：“不必了，告辞！”

贾政贾珍只记得六神无主，忠顺王兵役就要上前拿人。

却说贾母一贯对忠顺王男女通吃的毛病厌恶至极，且对他********之劣迹深恶之，今见长府官不去一力寻那戏子，却是口口声声要拿贾府两名俊俏哥儿入府，心里就似吃了苍蝇似地恶心。贾母人虽老骨头越发硬，她决不允许宝贝孙子宝玉屈辱，眼见王府兵丁如狼似虎，贾母霍然起身挡在宝玉之前，御赐凤头沉香拐杖一横，一声断喝：“我看你们谁敢！哼哼，你们王爷皇亲贵胄，我们贾府也非白丁，长府官要寻那戏子回去，老身绝不阻拦，贾府上下任你搜查。但是，上差不问青红皂白要拿宝玉，老身决不答应。要么长府官自出府去寻那琪官回去复命。要么你与老身一起面君，让圣上好好替我们分解分解，你王府娈童失踪与我贾府哥儿有什么相干？又或者，你用强带走宝玉，我凤冠霞披碰死在你忠顺王府门前，老身就不相信，你家王爷为了戏子必死老封君，圣上会等闲视之。”

贾母此话一出，不说贾政贾珍宝玉凤姐尤氏贾蔷跪地哭声一片：“老祖宗（老太太）息怒！”就是那长府官也吓得目瞪口呆，想当今圣上原本对自家主子颇有微词，只恨找不到借口好收拾了，如今这老太太句句点在穴上，倘若强行带人，必定会惹起滔天大案，可是若就此偃旗息鼓，难免太塌了王府威风了，一时两难，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一张面皮涨成茄紫色。

凤姐一边苦劝贾母息怒，一面想着计策，她绝不能让贾母行此两败俱伤之计，凤姐记得琪官前生藏身紫檀堡，只怕如今尚在，可是这话不能有自己说出去，否则就做坐实了宝玉罪名，转眼瞧见贾蔷，顿时计上心头，她唬得起身走至贾蔷眼前就是一耳光，咬牙骂道：“你个混账行子，那琪官既然与你相交密切，他平日说话可有什么蛛丝马迹？比如他置没美置地，买没买房？快些想想？”

凤姐一开头，贾政贾珍顿觉有理，一连声催促贾蔷。就是那长府官也死盯了凤姐几眼，觉得这个女人忒不简单，也暗暗懊恼，自己因何不曾想到，贸然闯了贾府，如今骑虎难下。

贾母要动祠堂，长府官要拘押，贾蔷早被吓得七荤八素，还好凤姐一个耳光直打得他晕头转向，两耳嗡嗡响，哪里还能思考，兀自呆楞冷着，瑟缩着，只知道求告。

凤姐气极要再打，尤氏不忍心，拿了一杯茶水递给贾蔷，那贾蔷抖抖索索喝不到嘴里，凤姐火了，劈手夺了过来，一捏鼻子给他灌进嘴里，贾蔷好一阵咳嗽，人倒是清醒了。凤姐又厉声把那话问了一遍，贾蔷想了一会子唯唯诺诺道：“倒是听他说过，似乎在紫檀堡，又似乎是紫檀坪置下了几亩土地，也不知道是不是实话。”

长府官闻言心头大喜，抢步上前拧起贾蔷前襟：“此话当真？倒底是紫檀堡还是紫檀坪？”

凤姐为了装得像些，又一杯茶水泼在贾蔷脸上，恨声道：“清醒清醒罢，再要说错，没人救得你！”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

贾蔷给茶水铺面一泼，果真十分清醒了，言之凿凿：“离城十五里紫檀堡！”

长府官凤姐同时厉声喝问道：“果真？”

贾蔷打着哭腔，磕头如捣：“小的拿脑袋担保，就是这个名儿！”

长府官这次不敢莽撞了，却是对着贾政贾珍一躬身：“既然有了实落信，下官这就是寻访，方才有多冒犯，还请世嗡谅解一二，还有这贾蔷公子，下官也要带上，只要寻着琪官，下官立时放还。”言罢携了贾蔷就走。贾母这次并未阻拦，想那贾蔷这般狼子野心，纵然吃亏也是该然。

却说宝玉挨打，虽然不过几板子，可是屁股上依然起了巴掌宽的四五条青紫棱子，坐不得，走路也有了妨碍，只得请了十天假期，在家休养。

这一来，宝钗抓住机会，几乎没住进怡红院里，日夜操心服侍，怡红院里大丫头晴雯等丫头被她挤兑得只好打打下手。晴雯虽然近来不大兜揽宝玉，可是宝玉的一切衣食住行，无不亲手铺排的整整齐齐，守夜坐夜毫不马虎，如今宝玉受伤，她大丫头本该贴身服侍，不料宝钗事事插手，晴雯也没了之前醋劲儿，便索性放手，任凭宝钗服侍，她自乐的去干自己的事情。到了晚间，宝钗兀自守着宝玉说话，宝玉时不时哼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到了宝玉要擦拭身子时间，麝月碧痕秋月怕唐突宝钗都不敢动手，宝钗不走，他们只得一个个陪着，困得不行。却说晴雯在自己房子都小睡了一觉起身查看，却见麝月等好不安歇，不由嘲笑：“二爷不过几板子的事情，他寻日里身子底子又好，哪里就要你们彻夜不眠不休了，也忒多情了！”

碧痕秋纹不做声，脸上只是愤愤然。麝月朝着晴雯咬牙一啐：“呸，小蹄子乱嚼舌头，也不怕阎王爷听见。”

晴雯见老好人发脾气，难得好心情：“不然呢？”

麝月叹息道：“宝二爷没擦身子，叫我们如何谁去？”

晴雯向内一番张望，见宝钗还在，鼻子一声冷哼，略作思忖，亲手提了一桶热水进房，热情招呼宝钗：“我要替二爷擦身，请姑娘搭把手退下二爷衫子可好？”

宝钗面皮一红，起身对宝玉道：“宝兄弟好好养着，明日再来看你！”这才匆匆走了。却不料昏昏欲睡的宝玉这是却嗤嗤笑个不停，对着晴雯竖起大拇指：“好丫头，明日起，爷要一日三次擦身，记住了。”

却说这次宝玉卧病，黛玉湘云几次跟着贾母前来探视，黛玉想说几句安慰话，却不好开口。探春贾环兄妹情深，异口同声骂那贾蔷，凤姐湘云跟着附和。黛玉知不做声，只是心下暗暗担忧，生恐宝玉留下什么伤残。却是宝钗见他们一味谴责贾蔷，插言道：“你们也不要改这个怪那个，虽说他人使坏，也是宝兄弟自己不检点，爱跟那些人结识的缘故，这也是个教训，今后改了就是了。”

贾母因为心恨贾蔷不成器，却也因为贾蔷倒底贾府子弟，且自幼失估，事后也没狠心动家法追究他的责任，可是他不追究，不代表别人就能往宝玉身上扣屎盆子，宝玉在贾母心中十全十美，纵然有错也没错，何况这次真没他什么错呢，贾母一听，宝钗口口声声都是宝玉的错，不由心中恼怒，却又不好公然发作宝钗，忽然一拍桌子：“拿了宝玉小厮茗烟来！”

一时茗烟传到，他之前时不时面见老太太，老太太每次都是笑逐颜开，从未如今日一般黑面煞神一般，不由自主磕头颤抖：“奴才见过老太太，请老太太安。”

贾母拐杖一顿：“哼，我来问你，你为何诓骗你二爷去赖尚荣府上结识那戏子琪官惹下今日祸事？那赖尚荣不过一介奴才，他使了多少银子打发你来诓骗你二爷？说得清楚明白，我今日饶你，说不明白，你全家滚出府去！”

茗烟不由磕头叫屈：“老太太明察，二爷从未到过赖大总管府上，那次薛大爷暖寿，二爷推脱不得，由此才认得的琪官，奴才并未挑唆二爷，老太太可要明察呀！”

贾母不着痕迹瞟眼宝钗，厉声喝斥茗烟：“下次你二爷再若出去与些啊物儿吃酒，你速来报我，否则狗腿不打断你的。”只要不撵到街上就好，茗烟眼泪婆娑，磕头谢恩退下了。

宝钗对薛蟠男女通吃之事信中了了，不由涨得面皮通红。

作者有话要说： 首先谢谢羽叶千里厚爱，鞠躬！！！

告所有文下亲亲：

最近身体不好，腹痛难忍，花了两天时间做了全身体检，做无痛胃镜时，结果麻醉过敏，差点呜呼，抢救了两个小时方才脱险，现在一直在积极治疗中，所以更新延后了，眼下有所好转，但是体力不济，不能过多劳累，待病情彻底康复，便恢复日更，请相信我。

草草即日

谢谢亲们厚爱，热泪盈眶

那日宝钗被贾母当众扫了脸，虽然当时故作懵懂，言笑盈盈只做到众人散去，回去蘅芜苑却是哭了大半夜。不过宝钗何人自有担待，她哭归哭，对于嫁进家父这事儿，宝钗心底却没有丝毫退意，毕竟她薛家几十万银子的嫁资，已经先进了贾府之门。

且说宝钗翌日早起，原本还要去怡红院探视，却不料一双眼睛肿的厉害，只得蛰居不出了。

怡红院人等见宝钗两日没现，还道她听懂了老太太弦外之音，暗自庆幸；这回我们可以早起早睡了。谁料第三日，众人正在庆幸服侍宝玉不用别手蹩脚忌讳了，她竟然又施施然走来了，逼得宝玉不得不提前五日结束休假，拖着半瘸的腿杆上学去了！

唉，这也是王夫人造孽，正所谓母债子还，天经地义，怪不得旁人。

好在宝玉得助梨香院，知道人不能过于贪求，只有黛玉才是自己今生的缘分，行动之间一改之前多情之态，仿佛在一夜之间，他忽然就大彻大悟乐，再不多情惹是非，就连一贯挂在心上的晴雯也淡了，何况是他一直抗拒的金玉良缘宝姐姐？

却说这宝玉心意一定，比之前更加呵护黛玉，无论在外面看见什么新鲜好玩的，或是什么新奇可观的，亦或是美味好吃的，无不想着替黛玉置办一份，他自己虽然不能公然进出潇湘馆，却总有办法递到黛玉手里，或是在贾母房里等候，或是在园子里候着‘偶遇’，或是使唤自己院子里小丫头直接送进潇湘馆去。虽不敢夹带只字片语，黛玉对宝玉的情分也一日深似一日，恰似回到了小儿时期的亲密，只是中间一张薄纸不曾戳破，两人心里有情口不言。

回头却说贾政自元妃封妃，宝玉上国学有林如海教导，事事顺遂，却不料想出了王夫人这个祸妻，使他老来入花丛，顿觉颜面荡尽，转而一颗心思扑在朝堂上，勤勤勉勉，虽无甚重大政绩，倒也让人挑不出理儿来。

这年七月末，林如海依照惯例又去请命下去江南做学政主考，想借机下去松散一阵，不料这次圣上不准如海所请，反自拟一人让如海参详，如海看时，赫然写着贾政名讳，顿时有些口吃，躬身一拜：“下--官，懵懂，自来学政出翰林，还请圣上明示！”

圣上却笑得意味不明：“明日朝堂自有分晓。”

江南科场多猫腻，如海这种宦海老手也要东摁西挡方不致出错，像贾政这般恩荫出身的生麦子，没经过底层磨难之人，很容易上人圈套被套住，一个不慎就会赔了身家性命。这次官放学政很明显是圣上试探之举，倘若贾政果然前去，以他的耿直迂腐的性情，无论好坏，都已经埋下了祸种，他日不是被皇上铲除，就是被江南官员所不容，并无第三条路可走。

却说如海告辞出门，心中惴惴，下朝碰见贾政，却是不敢稍作提示。可是贾府毕竟有他的得意弟子老岳母，如海不想她们懵里懵懂栽跟斗，无谓牺牲，心里只是忐忑难安。

也是恰巧，这晚正好是宝玉夜读的日子，因为如海想要宝玉参加明年会试试试水深，这阵子正在临阵磨枪。又因为宝玉挨打休假，要说师徒如父子，这话委实不错，尤其那宝玉聪明灵慧，难得有份悲悯之心，这对一个官员很重要，如海能够预见，一日宝玉做官，肯定能够礼贤下士，爱民如子。虽说荫生能够经过简单筛选直接做官，可是像宝玉这种恩荫，顶了天也只能如他老子贾政一般做个闲职，工部员外郎，或是熬上几十年升个半级什么的。如海不想耽误了宝玉这块好材料，他想要宝玉走科举之路，这荫生若是榜上有名，那可谓官运亨通了。

由此，宝玉因此十天倒有九天歇在林府。

却说如海想起宝玉要来夜读，心下稍安，因如海为了宝玉为官不致呆傻，每夜读书之前，总留有一刻时间与宝玉谈谈官场利弊，或是本朝先贤。如海略作思忖，决意利用今日闲谈加以警惕，至于能否有用，但看天意。

一时宝玉上学，拜见坐定，如海言道：“之前我一直同呢谈论为官之道，今日我们聊聊升迁之道。”

宝玉如今像是海绵吸水，如海无论讲什么，对他来说都是学习，因而合上书本，起身点头作揖：“弟子洗耳恭听。”

林海便远远的讲来，比如新科进士外放，圣上若不加恩最多能是几品，又比如翰林乃是宰辅储备，即宰辅必出翰林，翰林出身方可为宰云云。最后，如海着重提了一下：“哦，还有一条，乃是重中之重，开科举士乃国之大计，学政主考必出翰林，与宰辅出身一般无二，神圣不可亵渎，否则会徒惹非议，贻笑大方。”

宝玉闻听此言躬身笑曰：“正如师尊一般，一届探花，翰林出身，为得学政，做得宰辅！”

如海闻言点头道：“明白就好，现在开始上课……”他那里一边摇头晃脑解析课文，一边暗中思忖，也不知道这贾政贾母能否参透。

当夜课毕，如海言道：“这一阵子辛苦了，明日歇息一日，后日继续来学。”

宝玉闻言喜之不尽，忙着躬身应了。

隔日，宝玉下学，先去怡红院里梳洗一番，又使个小丫头偷偷去潇湘馆传话，他自己先去王夫人处探视一番，见王夫人兀自酣睡，心下稍安。又细问了今日王夫人饭用了多少可吃了什么汤药。

金钏儿因为嗓子坏了便示意云雀儿搭话，云雀便道：“早晨用了一小碗米粥，四个勃勃，一只煎蛋。中午一碗米饭，吃了一个炸鸡翅，一只炸鸡腿，喝了一碗鸡汤，清炒的小菜也用了些。”

宝玉心下甚慰，有叮嘱几句：“你们好生照顾太太，我重重有赏，太太醒了告诉太太一声，说我晚饭再来瞧她。”小丫头们答应着，他便急急走来贾母房里，正好黛玉湘云陪着贾母聊天，宝玉见嬷嬷们一旁伺候着，不好冒昧，只得满脸堆笑上前与贾母见礼，再与黛玉湘云见礼：“林妹妹好，云妹妹好。”

黛玉、湘云同时起身还礼：“二（爱）哥哥好！”贾母知道宝玉阵子正在加紧温书，问起宝玉累不累，师父怎么说。

宝玉一番讲述，一时边说起了为官升迁资历，正说着，贾政兴冲冲来了，也不避讳宝玉待遇等人，跪下就给贾母磕头报喜，脸上有泪水潸然。

贾母问听他点了学政，思及宝玉方才所说，心里漏跳半拍，忙着挥挥手：“宝玉，带你林妹妹云妹妹去园子里逛逛去，我与你老爷说说话。”

贾政正在兴头上，却不妨贾母直皱眉：“你应了？”

贾政茫然道：“母亲？儿子不该应么？这可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大事，历来都是科甲出身方才点任，像儿子这等恩荫出身是难以企及，这是乃是圣上隆恩矣！”

贾母抚手道：“着啊，无法企及你却得了，是何道理？依我说，这名不正言不顺，非常的恩宠不要也罢。”

贾政犹如寒天入冰窟透心凉，可是老母之言句句在理，他不敢违背，可是皇家恩惠谁敢赐，且这学政四品官，比之工部员外郎高了一级呢，他着实有些舍不得，因惶然道：“儿子不敢不听母亲，可是圣恩难违呀！”

贾母鼻子一声哼：“亏你做老爷的人，这就不懂，你明日上朝只管据理请辞，倘若三辞不掉，那时再领无妨！”

这贾政无法，连夜写下辞本，隔天抢在圣旨下达前一本奏上，且不等他三辞，圣上便道：“果然老臣谋国，爱卿果诗书传家，人品端方。”

却说贾政辞掉学政，正在心痛惋惜，不料圣旨又到，圣上褒赞贾政人品端方，颇有清风，书香世家，这次是升迁贾政为工部郎中正五品，比之前员外郎从五品升了半级，一时皆大欢喜。

却说黛玉，如今因为宝玉一心一意，连怡红院一群丫头也不大招惹了，小女儿心情一日甜似一日，虽有宝钗日日入住怡红院，她却是心不惊眼不跳，因为宝玉上学，与湘云姐妹两个日日吟诗作赋犹嫌不足，便时不时召集大观园姐妹道潇湘馆品茶品诗。只因这诗社里少了宝玉，姐妹们倒更加亲热畅快了。

却说那李纨也因为凤姐复出，一家子事情不够一个一时半刻的功夫就处理的妥帖了，王夫人处贾母有传话说怕过了病气不叫她探视，她便一心教导儿子读书，有时候宝玉探春忙碌，也顺带帮着监管贾环功课，日子虽然过的平顺，她却慢慢觉得寂寞起来，后听说黛玉领头起诗社，忙接口黛玉体弱不耐俗物，她自荐为社长，并生拉死拽，把诗社地点定在了稻香村。

回头却说贾芸，自从凤姐有意提拔，近一年已经一跃成了小康人家，如今领着府里采买差事，虽不能大富大贵，却是稳赚不赔。这一日忽然想起之前宝玉青眼提拔，想起宝玉喜爱风雅，便买了一些盆景送进来孝敬凤姐宝玉，凤姐那里送了些富贵竹四盆，又送了一对老大的青瓷鱼缸，一盆种着红莲养着红鲤，一盆是白莲，却是养着半尺来长的黑鱼，凤姐直笑得合不拢嘴，直夸奖贾芸孝心，让小红把新得的毛尖茶装了一竹罐，刚得点心桂花糕，栗粉糕一样一样一碟子，又叫捡了几样鲜果，装在小食盒里一并带给贾芸母亲五嫂子，并笑言小红：“告诉芸儿，让他母亲有空常来玩。”

小红答应一声，凤姐又怕她们弄出风言风语来，不免又叮嘱一声：“你别磨叽，速去速回，这屋里好多事儿呢。”

小红又‘哦’一声去了。

却说这年秋天，黛玉起社赏菊吃蟹，以《咏菊》，《问菊》，《菊梦》三首，一人独得三鼎甲夺了魁首。那宝玉下学得讯，抚掌大笑，比自己罢了头筹好要快和，并偷偷把黛玉这几首诗词做成菊花签子，日日夹在书里，得空便咏叹赏玩不提。

却说刘姥姥，自那一日在贾府满载而归，回家不管过了个好年，得了白十两银子也不舍得乱花，倒底得了机会，买了十五亩上好水田，加上之前十亩旱田，一家子丰衣足食，日子越过越人红火了。

这年秋天，地里收成袭人，瓜果菜蔬满篱笆，刘姥姥便对女儿女婿言道：“饮水要思源，我们如今衣食无忧，都是姑奶奶所赐，人不能忘恩啊！我几日夜夜睡不着，想明日进京去看看姑奶奶，这几年怪想得慌,你们倒说可好呢？”

他女婿狗儿支吾半天方道：“你女婿岂是那不知礼的？只是他们贾府什么没有，我们送什么他们也不稀罕呢，且如今，听闻那周瑞一家子坏了事撵出去了，连我也觉得没脸呢！”

刘姥姥一声啐：“呸，那周瑞是个下人，他坏了事情于我们亲戚什么相干？你狗长几十岁，混没成算！你听我说，我来浆洗与板儿明日进京的衣衫，你们两口儿去摘几筐子新鲜蔬菜，成熟的水果也摘几篮子，我明日给姑奶奶带去也就是了。”

她女儿为难道：“娘啊，我们这些土里土气的瓜果野菜，她们城里贵人如何看得起，我听人说，城里富贵人所吃水果都是从外地运来，极金贵的东西呢！”

刘姥姥白她女儿一眼：“她们再金贵的水果是她们的，我们再土气是我们的孝心，再说那姑奶奶岂是在乎我们东西，当初的银子买个果园子菜园子也够了，不过看那我们有心没心罢了。”

她女儿女婿这才无话，依照吩咐，自去摘瓜摘择菜不提。

却说这一日，凤姐带着丰儿小红忙得车轱辘似的，唯有平儿闲在屋里扶着腰杆，慢慢散步，她已经七月身孕，蠢蠢出怀了。

一时小丫头来报：“平姑娘，刘姥姥来了。”

平儿知道这院里没有主事人，便扶着小丫头喜儿慢慢过来，就见几个没留头的小丫头正在递上口袋里抓枣儿，也不管那野菜倭瓜枣儿满地乱滚，只管自己往嘴里塞。

那刘姥姥认得平儿，一见忙跳下炕来接住了：“哎哟，我的平姑奶奶，这可是要发财了，如何还满地乱走呢，忙些坐下歇着，这项是为了我的缘故，罪过，罪过。”说着合十作揖不迭，引得小丫头们唧唧直笑。

平儿一边笑着与刘姥姥搭话，一边笑骂小丫头：“好了，你们越发上脸了，还不把东西收起，分一半送到院子里给姑娘们，其余再分一份儿给老太太，大太太那边送一点儿，我自己留一些儿尝鲜儿。”小丫头们忙着答应了，平儿又道：“哦，告诉奶奶没有？”丫头回说早去报了，平儿又吩咐叫给刘姥姥换上新茶来。

刘姥姥忙着阻拦：“平奶奶且坐着歇息，我这茶才喝一道呢！”

一时紫鹃带着两个小丫头来了，人手一大盘子螃蟹，说是今日黛玉做东起诗社，分派她们给老太太凤姐送螃蟹来了。

刘姥姥见着碗大螃蟹，只念阿弥陀佛。平儿陪着刘姥姥说些家长里短，倒也主客尽欢，又坐一时，刘姥姥看看天色，起身告辞：“天好早晚了，我这就去了。”平儿挽留她吃了饭再去，刘姥姥笑道：“地里秋收活忙，要收粮食要卖菜，春争一时夏一日，晚一日粮食落了，菜老了，我还是走了，别出不了城门，就要饥荒了。”

平儿一边挽留，一边想着凤姐上次对刘姥姥的别有情义，就是不歇要走也不能这般空手而去，可是到底打发多少，平儿不敢自传，忙着给张材家里使眼色，张材家里一笑道：“姥姥宽坐一刻，我瞧瞧二奶奶去。”说着起身去了，半日才回，笑道：“姥姥有福，竟然投了这两人缘了。”

平儿就知道凤姐不会轻易这般放她去，只不知另一个是谁，因笑问：“怎么呢？”

那媳妇子笑道：“我原是不敢声张，悄悄请二奶奶示下，二奶奶说道，‘难为姥姥诺大年纪，抗大袋子东西来，这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却留她歇一日，明日打发她去。’却不料被老太太听见，来了兴致，追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说了，老太太便道：‘我正想个极古的老人家说话儿，快些请了来见见。’平姑娘你说，这可不是招了福，投了缘了？”说着，一连声儿催着刘姥姥快去。

刘姥姥吓得什么似的，只摆手：“我这嘴脸儿那见得人呢？我还是家去吧，地里活忙呢，平姑娘，您告诉姑奶奶一声儿，就说我明年秋收了还来望她。”

平儿却握了刘姥姥手亲自送过来，一路笑道：“姥姥别怕，不碍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怜贫惜弱了，比不得那些颠三倒四之人，你只管放宽心和我去见。”

这刘姥姥也是个活明白的人儿，一见贾母慈眉善目，心也定了，随口讲些相见趣闻，只听得贾母眉开眼笑，一时宝玉前来，那刘姥姥了解些贾府旧事，便讲了一段老太太积德行善感动观音赐子的故事，并说那哥儿如今正上学，保不及将来就要为官做宰，起居八座呢。

哎哟，她这一拍正合适，喜得贾母笑眯了眼，心情大好，留下刘姥姥,并邀约她明日一起逛院子，刘姥姥喜不自禁一拍双膝：“嗳哟，我这是撞了什么大运了哟。”

凤姐笑道：“你倒不是撞大运，只是遇上活神仙了！”说着眼神一瞟贾母，刘姥姥可谓是棵老槐树精，得了凤姐提示，心领神会，颠颠跑到贾母面前别别扭扭一福身装斯文：“我，老婆子谢过老神仙，给老神仙请安了！”人家请安上半身挺直了半蹲身，她是撅个屁股半朝天，只惹得惜春以及一发小丫头婆子嘻嘻哈哈笑翻天，刘姥姥自己跟着乐呵，不提防一个屁股墩子跌坐地上，一众小姐妹丫头婆子更是笑得只打跌，惜春扑到贾母怀里只撒娇：“老祖宗，肚子疼啊！”

贾母一边替惜春揉肚子，一边笑骂丫头：“坏蹄子就知道笑，赶明儿你们老了百不如呢，还不快些扶起姥姥来。”刘姥姥自己摆着手站起身子，一边奇怪的瞧着地上织花毛毯：“啧啧啧，这大户人家真是讲究，为了跌跤不沾灰尘腌臜衣衫子，一早预备毡毛毯子呢，嗳哟，这可真是大手笔啊！”

众人闻言又笑起来。

贾母正喝茶水，闻言喷了一地，想要骂人几句叫不许笑话老人家，她自己一个忍不住，笑得直合不拢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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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不说刘姥姥进了大观园，陪着贾母逛园子，如何土的掉渣供人逗乐取笑。

却说隔日，贾母因为年老之人不耐劳乏竟然病了，大姐儿也毫无预兆就病了，大烧大热，纵然凤姐前生经历过，依然揪心不已。忙叨叨给大姐儿灌了汤药，又依照前生记忆，让彩明去岔路口烧纸送花神。

凤姐知道大姐儿这是撞客了吓着了，不久即会痊愈，可是眼见大姐儿烧得满脸通红，做娘的还是心疼，抱着大姐儿摇晃着不撒手，大姐儿浑身不舒服嗯嗯唧唧睡不落实，在凤姐怀里拱来拱去不安生。

正巧刘姥姥来辞行，凤姐一见刘姥姥，心里似乎有了定盘心，忧心也减了些，忙着招呼刘姥姥就坐，吩咐丫头上茶果点心，招待他们祖孙。

刘姥姥见大姐儿不舒服，接手就要抱过去：“可怜见的，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这样呢，来，姥姥抱抱！”

小红嫌她腌臜，正要出言警示，却不料凤姐喜滋滋就递过手去，并笑言道：“来，让姥姥摸摸我们大姐儿，哎，乖，给我们大姐儿沾沾姥姥福气啊。”

刘姥姥豁牙一笑：“我就抱抱大姐儿，老婆子福气倒是说不上，沾沾我的寿数，去去我们大姐儿得病灾罢！”

凤姐抿嘴一笑：“正是这话呢！”

刘姥姥看着花朵儿似地大姐儿，爱不释手，见她苹果小脸烧得红彤彤，皱眉直心疼：“嗳哟，生得真可人疼，只是弱了些，这也是她人小福大难承受的缘故呢。”

凤姐闻言暗笑，这真是上天自有定数，该来的自会来，半点不由人，遂一笑道：“可不是吗，这丫头自落地就病病歪歪没断过根，如今都四岁了，真是愁死人了。”

刘姥姥因问道：“这大姐儿大名叫啥呢，几时生的？”凤姐笑把前生之话重复一遍，生日不好，七月七生得，末了依然恳请刘姥姥为大姐儿起名：“姥姥高寿活神仙帮着起一个吧，姥姥要不嫌弃，我们姐儿就拜给姥姥罢。”

刘姥姥闻言欢喜不尽，掐指一番推算，为大姐儿起名巧姐儿。并逗乐大姐儿道：“巧姐儿用了姥姥的名字，保管就大富大贵，遇难呈祥了哟。”

刘姥姥又怕凤姐嫌弃，豁着牙齿笑道：“奶奶只管依我，成家立业无不遂心，一切都错不过这个‘巧’字儿。”

凤姐接过大姐儿朝着刘姥姥拜一拜：“来，谢谢干娘赐命儿啦，将来长大一年给干娘做双绣花鞋儿穿！”

刘姥姥乐得牙齿不见眼，接手巧姐儿只疼爱：“这可不敢当呢，只求姐儿大富大贵就好呢！”

凤姐知道刘姥姥着急要走，很怕耽搁她功夫，接过巧姐儿递给奶妈子，自己亲自领了刘姥姥去了那屋，除了原本堆了半炕的衣物食物包裹，明面上的五十两银子，凤姐又暗暗塞给刘姥姥一百两银票。刘姥姥只念佛号，执意不收：“姑奶奶忒客气了，这些东西尽够我们吃好几年了，断断再不能手长了，太贪心，连菩萨也要怪罪呢。”

凤姐却自有道理：“炕上这些东西是给姥姥的，这银票却是单给板儿小侄子，这是官票，凭是哪家银号无不认账，姥姥拿回家去替板儿寻个学堂读书去，这钱够他读个三年五载了，那时纵不做官，学些礼仪规矩也是好的，出门也不叫人笑话。就是明日种地做生意，眼明心亮也少受蒙骗不是，还请姥姥万勿推辞。”

刘姥姥见凤姐说得诚恳，一时感动的老泪纵横，自己大手掌抹泪，一声声念着佛号，又拉了板儿给凤姐磕头：“快些给姑奶奶磕头，谢谢姑奶奶提拔，他日你有半点出息，切不可忘记今日姑奶奶慷慨提拔之恩啊！”

板儿听了果然依言磕头道：“谢谢姑奶奶再造之恩，倘板儿他日学有所成，定不忘姑奶奶大恩大德，再造父母。”

板儿这话出自肺腑，因他之前几次要上学读书，都被他老子骂了：“你个怂样，亏得祖宗恩惠才有一口饱饭，竟然异想天开，奢望做官，那官岂是寻常人等做得？你也要有那个命呢！快去给老子放牛拉羊去。”回头吩咐他媳妇儿：“这小子再若胡咧咧不踏实，只管饿他几顿，反了天了，老子官家少爷都读书不成，他小子倒心大。”

板儿人小，爹反对娘帮腔，胳膊拗不过大腿去，只得认命放牧牛羊，自以为这一辈子只能土里刨食儿了，不想今日得了这话，怎不叫人激动！板儿知道，凤姐在自己家里可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神话，他爹王狗儿这回定然依从，因而心生感激，说出这一通话来。

凤姐听了欢喜不迭，心里只羡慕，这小小孩儿有志气。想起自己的锦衣玉食的娘家哥哥侄儿，一个个不爱读书不成器。凤姐直叹口长气，里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贾府，即便丢了爵位，一家人平安退居金陵也可以，只要不获罪，子孙不失去科考资格就好。纵然千难万难，也一定要让葳哥儿读书入士求上进，再不能学他爹贾琏吃老本了，况且那时，有无老本还两说呢。

却说这刘姥姥千恩万谢回家去，果然说动了王狗儿，送他儿子王板儿去了后村学堂附学，学费还便宜，一年不过五两银。话说这板儿也是有慧根，给点阳光就灿烂，他后来的中了秀才一路高中入翰林，成就一段佳话，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刘姥姥去后，贾母一幅汤药，躺了一日便痊愈了，风闻大姐儿病了，再见凤姐便问：“大姐儿如何呢，怎么听闻她也病了？”

凤姐言说巧姐儿也好了。贾母感叹：“这孩子体弱，每次都病个三五日的，这一次转眼就好了，显见体质好转了。”

凤姐一笑，对贾母说了刘姥姥起名之事，并说了刘姥姥赠言：“以毒攻毒，大富大贵！”

贾母闻听点头：“嗯，像她这种积古之人所说，都有一定玄机，我们就依她所言，大姐儿今后就叫巧姐儿了。”与凤姐说了一阵家常，忽然兴起，抬头吩咐道：“鸳鸯，传令下去，所有人等今后都不叫大姐儿了，都叫巧姐儿，到了十二周岁再改口。”

一时贾府众人无不改口叫巧姐儿，说来也巧，巧姐此后统共出了一次花儿，倒也应了遇难呈祥这话，很快痊愈，之后再没大病了。

却说贾母一病，怕孩子们过了病气，传令不许黛玉等人探视。这一日，黛玉湘云探春惜春因为贾母痊愈都来请安问好，不料想宝钗已经早早来了，正与凤姐一左一右陪着贾母说笑。贾母虽然痊愈，到底精神不济，不一时便倦意侵袭，黛玉等便起身告辞出来了。

却说黛玉宝钗湘云一起走至分路口，宝钗言道：“颦儿，跟我来，有话问你。”大毒日头，黛玉有些惫懒：“宝姐姐有话当面说来，我实在困得很。”不料宝钗却说：“你只管来，包你受用无穷。”

黛玉见她说得玄之又玄，只得跟随。

湘云知道宝钗不好相与，上前一步搀扶黛玉道：“哟，这倒好，我正要回去蘅芜苑看看仙草去，林姐姐一起吧。”

宝钗故作为难，湘云却是志在必行。宝钗见湘云不请自来，心中暗喜，三人一路回了蘅芜苑，黛玉娇怯不耐热，进门便道：“宝姐姐快些拿好茶来吃！”

宝钗却是不理这话，遣走莺儿、香菱一干丫头，紫鹃翠缕本不愿离开，却是湘云言道：“我在这里常来常往，我包你姑娘没事儿，放心吧！”紫鹃这才放心退出，拦门而立。宝钗神神秘秘，关门闭户，忽而手指黛玉，嫣然一笑：“你还不跪下，我要审你呢！”

黛玉一愣，看着湘云笑道：“云儿，你看宝姐姐，这丫头莫不是疯癫了，她说要审我呢，你倒说说，因何审我？”

宝钗略一沉思，故作姿态道：“云儿回避！”

湘云笑道：“我也好奇，说来听听罢，林姐姐有事从不避我，姐姐啊。”

黛玉也道：“云儿是我的亲妹妹一般，宝姐姐既有高论，叫她听听也无妨。”

宝钗这才正气凛然，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女儿，你那日满口胡言些什么呢？”

黛玉湘云俱一愣：“那一日？什么话？我们倒无知觉呢？”

宝钗道：“你这会儿再装得憨厚老实也晚了！提醒一下，昨儿行酒令，你说什么？我却不知道那样的锦句哪里学得！”

黛玉方想起昨日冲口而出说了什么，一时脸红分辨：“好姐姐，我随口而吟，原不记得哪里看来，姐姐且别告人。”

湘云此时也想起黛玉昨日所说，不由一阵冷笑：“这个出处，我却知道，是我在这园子里捡了一本册子，胡乱翻阅，看到了好些锦句，一时高兴便告诉了林姐姐呢，林姐姐当时教训了我，勒令我把书丢回原处，宝姐姐竟然没瞧见？想是那个丫头婆子捡到私藏了，那真可惜了了，宝姐姐不知道，那可是一本好书呢！”

气势高昂的宝钗一下子涨红了脸皮，强自镇定道：“竟有这等事？肯定是那个丫头胡作非为，云妹妹应该当时明告我，我定要揪出她来，只是如今时日太久，不好再查了。”

湘云闻言一声嗤笑：“这倒未必，宝姐姐果然要查也不难，这人但凡看书入迷，就会夜不成寐，日思夜想，即便看完了也不会随便丢弃，姐姐何妨在这蘅芜院里搜上一搜，那书还在也未可知！”

宝钗闻言顿时身子一阵轻颤，双手在袖管里悄悄掐紧，美目怒瞪：“云丫头，你这是什么话？你难不成是怀疑我？”

黛玉原本也对宝钗贼喊捉贼十分鄙视，觉得她大热天玩这招实在无趣得很，可是也不想顺着湘云意思进行搜查，毕竟大家一个园子住着，她若名声坏了，对大家都有影响，便笑着拉住湘云道：“宝姐姐勿恼，云儿跟你玩笑呢，未知宝姐姐可问明白呢，若无事，我与云儿就告辞了，我身子不舒服，想要歇着了。”

宝钗生恐湘云黛玉联手要搜蘅芜院，那本牡丹亭虽然不在了，可是她这里还有别的闲书，一旦被湘云搜出来嚷嚷出去，她这名声可就完了，贾母更有理由不让自己入门了。此刻闻听黛玉说是玩笑，忙着一搂湘云，心里恨极，面上却娇笑连连：“云丫头真是调皮，真让人又爱又恨啰！”说着拧上湘云脸颊，湘云吃疼一巴掌挥落了宝钗虎爪，一边搓揉脸颊一边气吁吁道：“那你说林姐姐那话呢？”

宝钗又是一声娇笑：“我不过怕她积食，故意拉着她多走一路罢了，云丫头这么聪明，如何竟然受了蒙骗呢！”

湘云一撇嘴，这不是大白天说梦话呢，立时就要发作。黛玉忙一拉湘云，笑道：“既是宝姐姐说玩话，我们就回吧，晚了嬷嬷又该念叨了！”

湘云一路气吁吁责备黛玉：“她那样待你，你却这样为她隐瞒，你你你，烂好人！”

黛玉扑哧一笑：“不然怎样呢？抓她去见老祖宗还是见官去？若见老祖宗呢，老祖宗原就不搭理她，也不差这一条，若见官呢，人家官府也不管这些事儿呀？你说怎么办？”

湘云气道：“怎么办也不该这么办！”

紫鹃在边上扑哧一笑：“云小姐不是戳穿了宝姑娘，吓得她花容失色，她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颜面扫地，云姑娘您还要怎的呢！”说着伸出大拇指：“云姑娘，豪侠矣！”

翠缕搂着紫鹃头一昂：“那是，我们姑娘谁呀，巾帼须眉也！”

湘云被她们联手吹捧，心中得意，乐呵呵一人额上一板栗：“嘴贫！”

黛玉皱眉叹道：“就是，这丫头也不知学的谁呢，这样大说大笑，真真不成体统呢！”

湘云抿嘴一笑：“就是，也不知道学得谁！”忽然发觉黛玉翠缕紫鹃都瞧着自己咪咪笑，陡然省悟黛玉说得自己，不由脸皮一红，拉着黛玉不依：“好啊，姐姐你也不帮我！”

黛玉被她搓的身上发痒，唧唧直笑忙求饶：“云儿，云儿，好了啦，这在外面，给人瞧着不像呢，等回去我教训她们，好不好？”

雪雁翠鸣原本远远跟着，这会儿忽然快走几步扶住黛玉湘云二人：“小姐走好，仔细跌了！”顺着来两人眼色，黛玉湘云回头，却是宝钗远远瞧着，脸色分明不善。

黛玉对着宝钗微笑一点头，回头扶着紫鹃一路赏景而归。

倩嬷嬷不知怎的发现端倪，知道紫鹃雪雁翠缕难开缺口，背过黛玉湘云，悄悄扣了翠鸣，一番威吓，翠鸣断断续续也说不明白：“奴婢委实不知道发生何事，宝姑娘不许人在跟前，我与几位姐姐在外恭候，紫鹃翠缕二位姐姐守得门，奴婢隔得远，只知道宝姑娘前倨后恭，云姑娘气恼嘘嘘，约莫听见一句，像是提到一句什么话，不，是一句酒令，似乎我们姑娘说的不大妥当，具体什么词，奴婢委实不知道。”

倩嬷嬷眼神一凛，与李嬷嬷碰头一阵嘀咕，两人自去办理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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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仿佛一晃眼间八月将逝，这一日，贾母忽然兴致，分头传了邢夫人、尤氏婆媳、李纨并大观园一众人等，众人不知何事，但是老太太传人谁敢消停，一个个三脚猫似的赶来，请安问好，好一阵热闹。

贾母见儿孙齐齐一堂，心无限欢喜，乐呵呵道：“我找你们来，也没甚大事体，是想与你们商量一件小事，下月初二乃是凤丫头生日，可怜她一年忙到头，总是为他人张罗，却没人服侍她一回儿，我早就有这个心思了，只是每每临了倒混忘了，今年我恰巧想起来了，定要好好与她操办操办，我们娘儿们也借机乐一乐，你们看着可好？”

邢夫人原本就是个没注意之人，闻言忙着附和：“老太太这话说得很是，我们听老太太吩咐。”

尤氏李纨众姐妹无不附和说：“老太太说得很是！”

贾母笑道：“既是这般，我们就张罗起来，不过俗话说的好，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这事儿虽小，也得有个挑头的才是，尤氏，这里当家主事者就你最年轻，你妹妹们虽比你年轻却不知事，就有你挑头可好呢？”

尤氏忙着答应了：“这是该当得，老太太纵不吩咐我，我也会伸手帮忙呢！”

贾母点头，复看向邢夫人：“你虽是做婆婆的，也替她张罗张罗，这也是你疼她了。”

邢夫人如今与凤姐婆媳关系融洽，只是这钱财难舍，因问道：“只不知如何办法，老太太拿个章程才是。”

贾母笑道：“凤姐小辈，不好大张旗鼓，往年分头祝寿，吃碗寿面太过冷清不热闹，这样吧，我们这次也学学宝玉她们，大家凑个分子，你们觉得可行不可行？”

邢夫人乐得不要自己独掏腰包，抚手笑道：“这样最好了，还是老太太新意！”

一时大家商量着凑份子，宝钗这里悄悄使了人去叫来自己母亲。一时众人决议不下，贾母起头凑了二十两分子，下面邢夫人递减出了十六两，薛姨妈忙着表白，自己随邢夫人，也出十六两。再下面尤氏李纨公子小姐，以此类推，层层递减，到了鸳鸯这一级大丫头，每人二两银子寿礼。

贾母见大家这般积极响应，乐得直合不拢嘴去。

原本小姐们只出一个月月例即可，却是黛玉一项受凤姐颇多照应，随着尤氏十二两递减，自愿出十两。湘云也说要出十两，只是她私房钱不在手边头，说好由黛玉垫付，不料给贾母听见，忙说道：“可怜见的，你那银子每月巴巴攒的辛苦，玉儿云儿两个份子我也出了吧。”

黛玉湘云知道贾母银子多的发霉，且不会在乎这二十两银子，老祖宗活了一辈子，不过图个儿女们孝顺，她自己欢心而已，遂不推辞，乐得讨老太太欢心，与湘云一左一右搂着贾母搓揉，湘云说：“还是老祖宗疼我们！”

黛玉却说：“老祖宗您可要长命百岁啊，不然就没人疼玉儿了！”

贾母闻言哈哈大笑：“好好好，为了你们两个丫头，我就长命百岁活下去了罢！”

凤姐忙着上来凑趣儿：“老祖宗，长命百岁可不够，你啊，可要再活他个一千岁才成呢！”

贾母故意一瞪眼：“你这是骂我老而不死是祸害，哼！”

凤姐知道贾母取笑，却是忙着凑趣儿，笑嘻嘻自己轻轻一打嘴巴：“瞧我这嘴笨的，我说错了，老祖宗您活九百九十九岁九，我啊，就熬着等着活一千岁，我做祸害！”

凤姐是祸害？众人扑哧一笑，个个都在心里念叨，她这话倒有些自知之明！

贾母也被她逗乐了，扑哧一笑：“你不晓得也只活九百九十九岁九？偏要多活一刻当祸害？”

凤姐笑嘻嘻道：“那可不行，等您到了九百九十九岁九成仙那日，我要替您摔盆打幡哭灵呢，等顶着您上了五台山，我这一口气才能断呢！”

众姐妹哄堂一笑，尤氏拧拧凤姐香腮：“可怜见得，这凤丫头这嘴如何生得，真真一张好嘴呢！”

贾母尤其笑得开心：“哎哟，我的凤丫头哟，就是可人疼噢！”

却说这凤姐生日，老太太领头，众人无不趋之若鹜，周姨娘赵姨娘探春惜春等都是二两月例。诸如鸳鸯金钏晴雯小红这等大丫头也是一个月月例二两银子。

宝玉按规定出了他的月例六两银子（学堂发的饮食费），尤嫌不足，在怡红院号召他麾下丫头凑分子，不过宝玉这人只爱热闹，却不会贪人钱财，除了晴雯坚持出了二两银子，其他一等丫头一百文，小丫头们一人十个铜板儿，宝玉却按人头补齐了十两纹银，加上他自己十两，统共二十两银子着晴雯送到林之孝手上。

凤姐看了账目，见小红晴雯鸳鸯赫然在册，心下感动莫名，却也不愿意用她们的辛苦钱，先退了小红份例，小红拒而不受：“奶奶缘何退我一个，难不成奶奶瞧不上小红呢？”

凤姐一笑：“放屁呢！”又把平儿也退了，平儿也不受，凤姐笑道：“你给我做的凤栖梧同绣花鞋我收了，这个自己留着吧！”又把鸳鸯晴雯二两银子，一并交给小红：“你依次去退给她们，就说二奶奶我领情了，让她们日后多帮衬我一把也就是了！”又问林之孝家里：“这里都齐了吗？”

林之孝道：“都齐了，只差大奶奶的份儿了。”

凤姐想起前生李纨的自私不仗义，心里直翻腾，眼神凛一凛，倒底是给自己做寿，没得子找不痛快，再说昨日那话是自己自愿说得，也没人逼得自己，想起巧姐儿不讨这位大妈的好，复又叹口气，无端端说了句：“这次不会了！”

林之孝家里一愣神：“嗯？奶奶有什么吩咐？”

凤姐笑一笑：“没事儿，我岔神了！”自己添进二十两银子凑足了数，一笑推给林之孝家里：“林妈妈，这个送去给那府里珍大奶奶罢。”

林之孝家里答应一声自去办理不提。

九月初二，凤姐生辰。

尤氏因为一向与凤姐交好，可卿的事情上，凤姐给足了她面子，这次凤姐做寿，尤氏卯足了劲儿替她操办，要还凤姐人情。请戏班办饮食酒席，样样都是上等份，又亲自去传令园子里大小人等：“凤姐祝寿，园子里有一个算一个，无论大小尊卑，一个也不许缺席啊，谁若不来，那就不是看不起凤姐，是看不起我尤大奶奶，今后我也不认人了。”

李纨笑道：“要你提醒，有吃有喝说还不来呢，又不傻瓜！”

黛玉探春等都笑言：“且误不了，我们正等她的好日子借东风起诗社呢！”

李纨忙道：“对对对，我是社长呢！”

尤氏看看李纨，看看众姐妹，不由笑着一推李纨：“人都说凤丫头吝啬会攒钱，我看你也不差，你自己正经做着社长，不说拿出钱财替小姑子们张罗张罗，倒领着她们来凤丫头席上揩油，你这个嫂子倒乖巧，教导这些小姑子打秋风，可别明儿都成了守财奴了！”

李纨拉着尤氏不依从：“嫂子怎么啦，我当然要替她们出钱，替她们张罗，只是我日日住在园子里，想几时就几时，反正肉烂了在锅里跑不了。只是我又不管家不掌财的，能有多少贴她们？要从长远计，不从你们这些财主婆子身上揩油找谁去？哦，我知道了，你这是怕我们找上你，先拿凤丫头说事堵我的嘴罢。”回头一声招呼：“妹妹们，你们说，我们请尤大嫂子做我们的名誉社长好不好？”

黛玉、湘云、探春知道这是李纨变着法子弄银子呢，哪里会不赞成，马上一拥而上，东拉西拽，摁住尤氏坐下，宝钗本不屑于做这事，见她们闹的热闹，也来凑趣儿，却见黛玉占了右边湘云占了左边，探春惜春下巴颏儿搁在尤氏膝盖上撒娇儿，她便退而去倒了一杯茶水来递给尤氏：“尤嫂子喝口茶水润润吧，说了这会子话儿也渴了！”

尤氏喝一口茶水笑道：“还是宝钗妹妹最懂事，不像你们，”尤氏说着一一捏着湘云、黛玉、探春鼻子脸颊：“都被李纨教坏了，一个个官家千金公侯小姐不学好，学着你们大嫂子赤眉白眼打秋风！”

黛玉被她捏疼鼻子一皱眉头偏头躲开尤氏狼爪：“大嫂子倒是依不依？”

湘云、探春、惜春笑着帮腔：“是呀，大嫂子倒是依不依呀？”

尤氏笑道：“依，依，依，我敢不依吗？只是我有一条，你们可要依我才是。”

探春忙催道：“大嫂子快说，只要我们办得到，无不从命，不过您可别说要银子，这我们可没有。”

众姐妹一笑：“这话很是！”

尤氏笑道：“我是那起子眼皮浅的呢，倒跟你们小姑子打秋风。”

李纨笑道：“你这话说我呢？好，好，好，只要你赞助这些妹妹起诗社，眼皮浅就浅罢，我认了就是，不过一条，你可别拿月例银子唬弄我们，我可不依，你可是宁国府当家大奶奶，自要与我不同些。”

尤氏一指李纨笑道：“就你机灵，一百两银够不够？明儿就叫人送过来给你收着。”湘云探春闻言一左一右搓揉尤氏：“大嫂子真好，谢谢大嫂子，快说条件吧！”

尤氏笑道：“我长日无聊的，也没个孙子玩，你们今后但凡起社，那吃喝玩乐的事情都要算上我一份才是，不然，我可要辞职不干了！”

黛玉此刻笑道：“这个简单，就由我来执行，包嫂子一次不落。”

尤氏一拉黛玉袖子，笑道：“还是我这个妹妹最贴心，人又生得巧，嘴又甜，不像有些人，只知道打秋风，好茶也不舍得一匹来。”

李纨忙着让人替她冲了一碗面茶来敬上：“快些经请我们名誉社长受用受用！”

尤氏抿一口面茶，笑道：“嗯，鉴于你态度诚恳，本名誉社长再给你们支一招，你们啊，可以再请一位监察御史来，明年的经费也不是问题啰！”

探春挑眉一笑，抚手道：“我知道了，凤姐姐！”

众人等不及要去闹凤姐，却是宝钗伸手一拦：“别，纵然邀请凤丫头入社，也不在今日，等过了今日，哪天都好，今日却别饶他，让她安安心心乐呵一日吧。”

众人都到很是，一起走来给凤姐祝寿，听戏吃酒作乐，人人上前敬酒，凤姐心里高兴，来者不拒，后开委实抵不住了方才拒绝，谁知已然晚了，鸳鸯晴雯不干了，只嚷嚷说自己等是低贱的，所以二奶奶瞧不起才不喝。

凤姐无法，晴雯她可以推，这鸳鸯可是凤姐掌管贾府的左臂右膀，没有鸳鸯支持提点，只怕凤姐不能哄得贾母那般欢喜，凤姐这情要领，只得摇摇晃晃端起杯子与鸳鸯等一路喝下去，最后的最后，鸳鸯已经喝不得了，凤姐却依然麻木，端着酒杯满处找人拼酒，贾母瞧了直乐呵：“这个凤丫头醉了！”

凤姐听见端着酒杯就找上了贾母，非要给贾母敬酒不可，贾母已经微醺，喝不得了，张口哄那凤姐：“凤丫头醉了，歇着去吧，乖啊！”

凤姐撒娇哭着不依：“老祖宗，我没醉，你就喝一杯吧，您不喝，就是下辈子不认我了，老祖宗若不认我，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说着扑在贾母怀里直落泪，贾母笑得眼圈也红了，点头道：“好，我喝，我陪你喝一个，我们娘儿们下辈子还做娘儿们。”

凤姐这才高兴，结果已经自己个找不着嘴了，一杯酒统统倒在了脖子里，她好要嚷嚷她没醉，又拉着鸳鸯要拼酒。

鸳鸯没法子，只好哄她：“奶奶跟我去换了衣衫，我们再接着喝啊！”结果，鸳鸯替她衣衫没换好，她已经自己爬到贾母炕上睡着了。幸亏凤姐酒品好，一夜好睡，不吵不闹也没吐，只是半夜口渴，嘴里嘀嘀咕咕：“小红，丰儿？倒茶来！”却是鸳鸯服侍她，倒把凤姐吓一跳：“嗳哟，姐姐不服侍老祖宗，倒来我屋里做什么？”

贾母也醒了，噗哧一笑：“你倒瞧瞧，这倒是哪里呢！”

凤姐醉眼朦胧，四处观瞧，认出这是贾母房里，余下醉意吓飞了，自觉不好意思：“奥哟，喝醉了，倒扰了老祖宗。”爬起身子要回自家去。贾母道：“罢了，更深露重的，回去做什么，没得吵醒了孩子们，就在这里睡下吧，好生养精神，明儿我们娘儿们再乐呵一天是正经，呵呵呵，好些日子没这般乐呵了呢！”

却说隔日，姐妹们一早来贾母房里请安，意在调笑一番凤姐这个醉猫。凤姐虽是回房换过衣衫，难免面上讪讪不好意思，满脸红霞与大家作揖打躬，黛玉、湘云一贯与凤姐交好，见她这般赔小心，一笑放过她去。

尤氏、李纨却不认账，李纨拉着凤姐好一顿嘲讽。尤氏更绝，不动声色，端个茶杯，学着凤姐走着猫步，与各位姐妹碰杯，嘴里一路说着：“喝，喝，喝，一口干了啊，谁不干就是瞧不起我凤辣子，我跟谁急啊！”

众人原本预备不提这章了，这番被尤氏说破，难免又大笑一回，凤姐一番插斜打诨，妙语连珠装可怜，惹得众人笑得直打跌，贾母笑得泪也出来了。

事有凑巧，这贾琏人在金陵，凤姐生辰却没忘记，不过送礼之人路上耽搁晚到了一日。这送礼回京者正是昭儿，虽然与贾母邢夫人平儿都有礼品寄回，众人免不得又拿凤姐打趣一回。凤姐想起前生今日，贾琏而今的表现真是天差地别两重天，借酒盖脸，凤姐又哭了一回。惹得李纨羡慕又心酸，逗得尤氏只说嘴：“奥哟，好了，好了，知道二弟浪子回头你高兴，却也不是这般显摆法呀？来，来，来，嫂子替你接着啊，你这金蛋子可难得哦，可不能白糟蹋了，我得留个证据，看将来有人还说嘴不！”尤氏说着当真兜起锦帕四角，摆个姿势要替凤姐接泪。

凤姐被她逗得扑哧一笑，众人凑趣又来绕酒，凤姐再不敢出丑，推脱不喝，她又昨日豪情壮举在前，众人焉肯罢休，只拉着她要开灌，凤姐实在说不过，只好起身躲在贾母身后求庇护，扭着贾母娇笑：“老祖宗救我，今日可不敢出丑了，也不能再扰老祖宗清闲了！”

尤氏李纨也是借酒遮羞，领头跟着闹腾：“老祖宗，凤丫头是孙媳妇，我们就不是了呢，您可不能偏向太过哦！”

贾母知道凤姐明日要理事，醉了不好，却也不想扫了大家兴致，也知道凤姐酒量，料想再喝几杯也无妨，因笑呵呵居中调停：“好，好，好，你们都是我的好媳妇，我一个也不偏向，我说一个章程，你们觉得好呢，便依我，觉得不好，你们自己去算那狗肉帐，横竖与我老婆子不相干。”

尤氏李纨齐声唱和：“老祖宗吩咐无不遵从！”

凤姐见这意思还要喝，拉着贾母衣袖可怜兮兮：“老祖宗最会偏向大嫂子，我不依啊！”

贾母见凤姐撒赖，随手把自己手里半杯酒灌进凤姐嘴里去：“我教你猴儿说嘴！”

尤氏拍手道：“老祖宗这个规矩好，来，来，来，每人灌她半杯酒也就是了。”

一时尤氏、李纨领头，黛玉、湘云、探春、惜春、宝钗跟进，把个凤姐又灌得七荤八素了，加上贾琏关爱，凤姐心中甜蜜，一时忘请，脸带桃花，连说带笑，逗得众人笑声一阵比一阵高，简直比人家戏台子上唱得还热闹些。

尤氏只后悔：“早知道她说得比人戏台子还热闹风趣，这戏钱我省下卖果子吃了！”

众人又是大笑不止：“这话说的很是。”

啊？哈哈哈，呵呵呵！

这戏台一只吵到晚上方散，晚宴大家遵从贾母吩咐没再绕酒，只一个宝玉例外，他中午上学没赶上，晚上回家与凤姐同吃了一杯。

晚宴过后，大家也都乏了，戏散了，大家又闹一会儿，见贾母乏了，大家这才尽兴归去不提。

谢谢亲们厚爱

却说凤姐归家，平儿早把孩子们的东西规制好了，贾琏送给凤姐的生辰贺仪整整齐齐摆放在炕桌上。

凤姐一一瞧过，一件大红锦缎绣金凤锦袍，乃是金陵织造御制，那金凤祥云，俱是货真价实金丝线绣成。首饰盒里是一套襄珠金饰，除了镶嵌粉色珍珠耳环戒指手镯。最是一挂滴泪红宝抹额，端的漂亮，额前郑中一朵珠花，乃是黄金做托，一颗颗半寸长滴泪形状红宝石镶嵌其上为花瓣，中间一颗粉莹莹莲子大小的珍珠做花蕊，让人瞧见就移不开眼去，凤姐一见，爱不释手，在镜子前比划来比划去的美不够。

平儿一边帮忙凤姐试戴，一边啧啧称赞：“这黄金红宝石还在是其次，难得这么大的珍珠还是粉色，也不知道二爷飞了多大心思才能淘换得了呢，实在稀罕的紧。”

凤姐原本心里美得很，被平儿这一夸赞直笑得合不拢嘴。幸福需要人分享，这话不错，平儿变着法子让凤姐舒坦，凤姐也想让平儿美一美，她把贾琏寄给平儿金镶绿宝的镯子找出来，亲手给她戴上，左瞧右瞧一阵子，笑道：“嗯，这镯子倒也好看得紧，你二爷眼光不错，只是也忒小气了些，一只镯子也不成套，没法子戴啊！这样吧，记得我有一些绿宝首饰，我给你配一套吧。”回头又问平儿：“你记不记得放哪儿呢？我一时想不起了！”

平儿口里忙着推辞，凤姐却‘哦’了一声道：“想起来了！”说着话手忙脚快开了最顶层的柜子，果然给她找出一个紫檀妆盒来。凤姐喜滋滋打开，在里面挑挑拣拣：“这可是我积攒的成货，预备将来给巧姐儿，先献给你了，巧姐儿再置办！”

他嘴里说着，手里也不闲着，自首饰盒里面找出一只绿宝金戒，一根金链襄珍珠绿宝坠子的金抹额，亲自替平儿试戴，点头道：“明儿出月子做满月，就戴这个见客！”平儿推辞不受：“奶奶这太贵重了，还是留给巧姐儿罢！”凤姐道：“她的不急，容后与她妹妹一起置办！”

平儿知道凤姐说的自己肚子里这个，微微屈膝，泪湿了眼眶：“谢谢二奶奶！”

凤姐一笑，把三样首饰装好递给平儿道：“谢什么，该当的，这个自己收好，记得这是我与你二爷对你的爱护。”

平儿想着赵姨娘，心里直感叹自己好命，已是泪眼花花的，要弯腰致谢，下得凤姐慌忙拦住：“快别这般，窝着孩子！”

平儿抹抹泪，笑道：“谢谢二爷奶奶，奴婢……”

凤姐立马拦住她的话，啐道：“呸，什么奴婢，姐妹，外面我不管，在这屋里，我们是姐妹，记住了，不许哭了，我可不喜欢你给我生个爱哭鬼的闺女来。”

平儿前几日已经由鲍太医号脉确诊，这一胎乃是闺女，平儿没失望，相反倒是十分高兴。

虽然凤姐一再表示她的大度，私心里，平儿依然怕生了儿子受凤姐忌惮，落得个赵姨娘的下场头。因而鲍太医说她怀的闺女，平儿是真心欢喜，因为贾家儿子有嫡庶分别，闺女却是一样的尊贵。

平儿不想生了儿子养得贾环似的，将来家产没得份，自己也没嫁妆贴补儿子，儿子定会处处不如人。女儿就不同，只要自己一身管家本领交予她，再跟着巧姐儿学识字，二爷奶奶贴一份嫁妆，寻个像她二姑姑迎春一样的丈夫并不是难事。女儿既可以风风光光嫁出去，自己也有一份念想，一份依靠，也不白做一回女人。

平儿甚至想好了，这一胎落地，她将继续避孕，再不坐胎，女儿有了，大户人家的庶子不要也罢。

要说做人做到平儿这份上，也算是做明白了，她知道自己只是凤姐附属，与凤姐利益一致，凤姐好她才能好，贾府里没了凤姐，她什么也不是了。

这也是先贤所说，知足常乐吧！

却说贾琏虽然想着凤姐，想着孩子念着家，不过，嫉妒是女人的天性，加之贾琏之前的表现实在不说不上好，人有生的俊俏，有无妻妾在身边，凤姐对他实在不放心，虽说贾琏似乎表现的不错，她依然不放心，隔天叫了昭儿细细盘问，不过凤姐问的技巧，只问庄子上新进了什么人没有，二爷衣食住行都有谁照管。

昭儿回答凤姐很满意：“庄子上的农田都是佃户租种，她们只是交租子来一趟，平时都是我跟着二爷服侍，金文翔的老婆带着几个媳妇子管着二爷衣衫浆洗，旺儿老婆管厨房，新招了一位厨子一位厨娘，她们是夫妻，约莫四十多岁了，男的精明，女的勤快，他们有一个女儿已经出嫁，一个半大儿子在厨房帮忙。”

凤姐压根不相信贾琏会斋戒吃素忌荤腥，继续套昭儿话：“二爷寻常都跟什么人往来？闲时如何打发时间？你总不会告诉我，二爷一月三十天都急吼吼忙事务罢。”

昭儿迟疑片刻，心中暗自盘算，看来自己不说实话也不行，不如索性实话实说，只要自己不减一分，不增一分，是好是歹有奶奶自己判断，将来无论二爷二奶奶如何耍花腔，只要自己不落埋怨就好，找一但想通这理儿，也不再遮遮掩掩：“二爷平时大都是跟些当地士绅往来，有时也于官府师爷典吏交好，多是为了土地房舍契约的缘故，二爷没什么特别嗜好，互相应酬，就喜欢听个戏文，偶尔请个戏子唱堂会。”

凤姐一笑：“哦，经常来唱堂会的是男是女？”

昭儿这回很干脆：“男的，都是男的，这个奴才可以保证。”

凤姐一听这话，心下了然，不再追问，叹口气，眼睛眯一眯，贾琏血气方刚的，叫他不偷嘴也难，偷男人总比女人好些，既不会有孩子也不会有名份纷争。不过昭儿临行，凤姐特特叮嘱了好些话：“告诉你二爷，就是我与平儿都好，大哥儿壮壮实实，家里人都认齐全了，整天老祖老祖的叫着，老祖宗可稀罕了。大姐儿也好，跟着她林姑姑学读书，学书画，学针线，聪明着呢。你平儿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号出来是丫头，十分健康，叫二爷放心。你告诉你二爷，就说我说的，我们会看好孩子守好家，等你二爷健健康康回家来。”

昭儿努力记着，凤姐又要重复一遍，又把巧姐儿的习作，给贾琏的绣花鞋垫，大哥儿手掌脚印交给昭儿收好了，这才放他出门去。

平儿见凤姐无端端叹气，笑问道：“好好的，奶奶叹什么？”

凤姐一挥手：“算了，不想啦，你怎么样？动得可厉害？”平儿道：“若不是太医诊出来了，我还真以为是个小子，一天到晚拳打脚踢就没消停过。”

凤姐一笑：“莫不是随了她三姑姑性子呢！”

平儿想着探春的自尊自爱与骄傲，探春的才气与玲珑，不由笑道：“真是这般，那才是她的造化呢。”

却说凤姐正跟平儿谈心，却不料大观园一种姐妹相携而来，你道为何？这是听进了尤氏教唆，来跟凤姐打饥荒要银子来了。

凤姐主仆忙着请她们就坐，一边让人茶水点心伺候，一边探寻她们来意：“哟，今儿是吹了那阵风，这许多贵客一起来了？”

探春笑微微的，话说得机敏：“我们倒算不上贵客，不速之客是也！我们来这儿两件事儿，一件我的，一见四妹妹的，中间还有老太太话。”

凤姐知道这些小姑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日来了左不过是要自己帮村银子，她也乐于那些银子跟这些姑子套近乎，因笑道：“什么要紧事，你们自来了分量好不够的，还要牵扯老祖宗来？”

探春就说起了诗社，社长李纨面情软，要请凤姐做监社御史，又说了惜春画园子要添置些新东西。

凤姐心下更加亮堂了，她们啰嗦半晌一句话：“要银子！”故意调笑道：“我又不会做什么‘干’咧‘湿’的，吃东西喝酒倒是会的，你们到时候别拉了我就是了，这个监社御史就免了罢，我又不识得字，没得让人笑话。”

探春笑道：“又不叫你做诗，你就监察我们这些人等，不许有人懒怠就是了。”

凤姐扑哧一笑：“一群哄人精怪儿，还监察御史呢，不过你们起社缺银子，想了这个法子来勾我进去，好和我要银子花用，是也不是？”（曹公原话）

黛玉、湘云等抿嘴直乐：“凤姐姐真聪明！”

凤姐瞟眼李纨，知道多半是她吝啬银子，撺掇姑娘们，一声嗤笑：“亏你是个大嫂子，不说好好带着她们学针线学规矩，倒挑唆她们闹我，你说说呢一年四五百银子进项，我们这里有谁比你还富足？”接下来，凤姐嘴巴不停，吧嗒吧嗒替李纨算一账，临了笑道：“就我是个傻的，早知道不该巴巴替你垫银子，被你偷卖了，我还乐呵呵不知道呢！”

凤姐说了这话，倒想听听李纨这回什么话说，不想李纨这次改了性子，也不跟凤姐撕巴了：“哎，这可不赖我啊，你要找后账找东府珍大嫂子去，再说呢，找你怎的呢，我是嫂子出工出力，你这个嫂子就不该出些钱财？是谁平日里满嘴抹蜜‘妹妹’‘妹妹’叫得比蜜还甜来着？你别当人不知道，我们这里两大才女都被你拉到麾下，哦，你只用人不出本钱啰，那可不行，你若小气，我也小气，我是社长，我的人我说了算，明儿你巧姐儿读诗写字另请高明吧，没得你这般，天下好处你一人占尽了去。”

凤姐闻言劈手来夺黛玉湘云：“这是我的妹妹，干什么你做主呢，林妹妹云妹妹，你们听谁的？”

李纨也笑嘻嘻张开臂膀把黛玉湘云兰拦身后：“哼，什么你的妹妹？难不成她们不管我叫嫂子呢，我是社长，她们社员就得听我，你要插手，那好，就职监察御史罢！”

凤姐这才笑道：“谁说我不当，我当，不过我眼下忙得很，大家知道，这三天的事情都堆着呢。”

李纨伸手笑道：“即使要拜印就职，诚信拿来，我们也好放心。”

凤姐拿手在李纨手上一拍：“我打你没个嫂子样。”有搂着主事的探春笑道：“明儿就是上任，拿银子替你们做东道好不好？只是我这回是真忙，你们体谅体谅我呢！”

众人见她松口，目的达成探春等也不欲多留，起身一笑：“知道凤姐姐贵人事忙，我们这些闲人就不叨扰了。”姐妹们无不点头：“这话很是！”一起告辞去了不提。

不过一时，凤姐将要出门子，却见赖嬷嬷扶着个小丫头来了，凤姐赶紧笑着迎接：“大娘快坐。”

赖嬷嬷便道：“原知道奶奶事忙不该打搅，只是我那孙子缠着我催着我，非要我来问问，之前托奶奶那事儿，不知道这回成没成呢？大舅老爷可有实落信来？”

你倒这赖嬷嬷说得何事？乃是他孙子赖尚荣选官之事，也是他们一家子把持家父这些年赚得尽够了，锦衣玉食不餍足了，富了想贵了。前些年也是托了凤姐拜上王子腾，花了几千银子，替他捐了个功名。如今又不安分，想要放外任得个实缺，想要做个真正的人上人。

这事儿前世也是凤姐替她们周旋，赖尚荣如愿以偿得了实缺做了官，可是，凤姐想起贾母死后，赖大一家子对自己的掣肘，让自己没脸，让老太太没个好发落。凤姐每每想起这茬就恨，有时真是不敢回想当年事。要说平日里凤姐也想不起这些糟心事儿，毕竟老太太如今好好活着，凤姐不愿想那些事情。只是赖家人偏偏不让凤姐安宁，几次三番找上门，越发让凤姐厌恶了。

那宝玉自从游历江南归来，也有意无意在凤姐面前透露对赖家人不满，提起赖大一家子在府里作威作福，特别提点凤姐说：“蔷哥儿蓉哥儿张口闭口赖爷爷，他倒答应的顺溜，只不知他是我贾府哪门子爷爷？说焦大骂人撒泼，他好歹正经救过我们老祖，他赖家何功与贾府？竟然作威作福于斯焉！依我说，凤姐姐既然当家里事儿，只管给他们没脸几次，看看他们还这般牛皮哄哄不！”

见凤姐笑而不语，宝玉又暗示凤姐，赖大一家子能够发家都是贪墨所得。

宝玉所说，凤姐当然知道，可是赖大一家子已经跟了贾家好几辈子了，这两府里有头脸者无不与他们有关联，正所谓盘根错节。

再者，贾府富庶四代人，历时百余年，谁也不能保证就那么清白如水，总有些阴暗角落之事不能告知于人，这些赖家人都是一清二楚。正所谓奴大欺主，想要铲除他们并非易事，他们可不比周瑞一家子，来府里不过几十年，捏个过错也就拔出了。

不过重生这些年，凤姐虽然不能动摇赖大的大总管之位，却也私下遏制了他们些许，好几次赖家儿女搭亲，凤姐有意无意不许他们强强联姻，赖家女儿一旦到了岁数，就给他们脱籍而去，让他们府外联姻却不援手，让他们既心生感激，又结不得好亲，借以慢慢削弱他们在府里的势力。

只可惜蚂蚁撼大树，终究没什么大成效。

作者有话要说：

98

98、再次谢谢亲们厚爱 ...

这次赖尚荣选官，凤姐知道这是个打击赖家的好机会，赖尚荣是赖家孙子辈杰出人才，只要摁住他不许出头，赖家就翻不出什么新花样来。

却说赖尚荣虽然家生子出身，却自小与京中公子哥儿无异，也是丫头婆子环视，锦衣玉食长大。

待他懂事方知道，他与人家真正的公子哥儿有差异，他的奶奶父父母以及叔伯任然是被人呼来喝去的奴才，虽然他父亲赖大一呼百应，掌管着贾府经济命脉，甚至稍微弱势的主子也要对他恭敬有加，可是，当他父亲见了得脸的主子，却依然要弯腰驼背，打躬作揖磕头。这让赖尚荣觉得尴尬，这种尴尬随着他年龄的增长变成了不甘，待他捐官，开始交际应酬，这种不甘变成了耻辱。

赖尚荣发现，无论他身份如何变化，人们总称呼他‘这是赖大的儿子’，或是‘他是赖嬷嬷的孙子。’

这让他这堂堂男儿觉得屈辱！他不能再忍受这种老子为奴儿子逍遥的畸形日子。他更不甘愿让人另眼看待。

一番痛苦的思索，他想到外放，他想要脱离京城旧圈子，洗白家奴身份。

可是，正如他捐出身一样，他虽然不甘心为奴贾府，却也知道，自己要青云直上，离不开贾府主子的帮衬。他知道凤姐在王子腾林如海面前说得上话，便鼓动赖嬷嬷托到凤姐面前，求凤姐走王子腾或是林如海的路子，给自己青云直上铺路。

赖尚荣这一计策可谓且是周密，不动声色，借力打力，为自己一家子谋求脱钩之路。当年的凤姐在赖嬷嬷恭维下，权力说动伯父王子腾，替赖尚荣谋得了外放机会，最后赖大一家心想事成志得意满，不仅领头排挤凤姐，还在贾府生死存亡之际，收拾细软脱钩而去，置旧主生死于不顾。

凤姐前生吃了赖大大亏，今生岂肯再与他出力？为了堵死赖尚荣，防止他走别的门路，凤姐一口应承下来，待接了他们银子便按兵不动，反正赖家人也不敢问到王子腾与林如海跟前去。

凤姐白落赖家三千银子，这银子不必张家之银，凤姐得的心安理得。

论理，赖家一家子家生子儿，除了赖尚荣府里赏了他自由身，他们几辈子都在府里当差，就算他们八辈子工钱不动用，也攒不到这些银子，且他们手里的银钱何止三万？只怕三十万也差不离了。只他家花园子住宅，屋里摆设，还有他们偷置的铺子，私买的田庄，当也不下几万银子，每次府里办大事，他们哪次不是三成四成，甚至对半划落腰包？

当然，若无前生背主之事，凤姐也不跟他们计较了。既然老天开了眼，凤姐不准备做睁眼瞎！

要说他们这些猫腻，凤姐一早知道，可是他们几辈子把持府中大权，贾府几辈主子也容忍他们到如今，仅凭凤姐一人之力也难扳正。

再说他们盘踞贾府多年，各处要害都有他们的人手，倘若使坏，便难以收拾了。贾府短时间内还缺不得他们。

凤姐一个妇道人家，也不能跟宝玉办嫁妆似的事事亲自动手，再说大户人家也没这个规矩，也只得暂时将就了，要想改变这种局面，就看凤姐能不能寻机铲除他们的势力了。

却说赖大一家对赖尚荣这次出仕很是看重，只是凤姐嘴上说的热切，却久久不见动静，眼见别家谋求者已经得了准信，到吏部报道准备出发就职了。饶是赖大有城府，这下子也坐不住了，这才又恳求了赖嬷嬷前来问询。

凤姐热情接见赖嬷嬷，又是端茶又是递水，临了云淡风轻说起赖尚荣之事：“嗯，这事委实急不得，我前儿刚得了舅老爷信儿，说怕这一选要落空了。舅老爷又说了，你们若有心，下一选再想办法，只是那些银钱都打点出去了，再要不回来。不过那些关系仍在，下一选熟门熟路也好办事些。大娘回去叫你们小子别着急，反正他还年轻，你们府里也不缺他几个做官的银子花用。”

凤姐说着抿口茶水，又指挥丫头替赖嬷嬷满上茶水：“这茶不错，大娘可还喝的？”

赖嬷嬷心急如焚，岂是专门来品茶水呢，可是她纵然岁数大，也不敢催促凤姐这个主子奶奶，只得耐着性子，一声干笑：“嗯，十分清香，奶奶一向好品味！”

凤姐一笑：“这正是舅老爷给我的新茶，我一向不舍得吃，今儿大娘来了才冲了，难得大娘喜欢。”又喜滋滋品一口香茶，这才继续刚刚话题：“嗯，至于你们那三千银子，舅老爷事儿也没办成却花费了，这不能叫你们破费，还是我替你们填上罢。”说着一声吩咐：“小红，把矮柜子里那个红盒子给我找来。”

赖嬷嬷听到此处心里失望之极，脸上却是堆着笑，双手摆得穿梭似的：“奶奶这是什么话，不是为了我们小子办事，舅老爷也无需花费这些，俗话也说，谋事在人成事看天意，哪能让奶奶贴银子呢，没有这个道理！”

凤姐却执意要退她银子：“大娘收下吧，我虽不富裕，也不差这三千银子花用！”

赖嬷嬷哪里肯收：“我若收了这银子，成什么人了？我们小子也是承蒙奶奶厚爱，才捐得这个官身，如今才人模人样在人前，他的前程以后还要靠奶奶呢！奶奶若再这般，就是绝了我们的心思，不想再帮忙的意思了，这我可要投头老太太了。”

凤姐这才为难的收回银子：“大娘既这般说法，我就暂且收回了，这样吧，待下一选时，我再提他筹谋筹谋，花费银子也由我出吧！”

赖嬷嬷摇头摆手不迭：“这哪能呢，倒叫奶奶操心了！”

说着话，赖嬷嬷起身告辞，出门就耷拉了眼皮，脸色戚戚，心里只是失望，又心疼那白花花三千银子，更多是沮丧孙子前途无着落，一步一步走得特别缓慢。

凤姐冷眼观瞧，对着赖嬷嬷的后背影，她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忍，更多的确是对赖大奴大欺主的愤恨与悲哀。

凤姐知道贾母尚有几年好活，她预备用这几年在贾母援助下，慢慢铲除赖大家，首先就从他们子女的前程着手了。

却说凤姐掐断了赖尚荣的青云路，让赖家阖家哀鸣，她却并不觉得自己有何过错。相反犹嫌不足，正在暗中筹谋，预备要赖家吐出一些银钱来，不说他赖家整个家产，一半总要他吐出来才是，凤姐必需保证，在贾母仙逝归葬时，不需要她再向一个奴才乞求怜悯，低头讨好借银钱。

唉，赖大前生作为可谓无毒不丈夫，凤姐如今所做也称得上最毒妇人心了。

这正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送走了赖嬷嬷，凤姐让人开了库门，让人找出许多画具出来送至惜春处，并让人传话说：“告诉四姑娘，就说我说的，这画上的事情我也不懂，倘差什么只管告诉宝玉去买，多少银子我统共认账就是了。”

宝玉得了凤姐话，正好有了借口支吾如海，告了几天假不去读夜书，偷闲松散几日。下学抽了时间替惜春矾了画绢，照着图纸让清客起了稿子，着人送去让惜春慢慢画去，他自去园子撒欢游逛，偷了三日空闲不提。

却是黛玉每到秋日总是身上不爽快，虽是贾母凤姐心肝宝贝似的呵护，宝玉事无巨细替她办得妥帖，黛玉依然犯了咳嗽。一时天下大乱，不说贾母得信如何焦急替她配药，凤姐如何配置了冰糖燕窝银吊子送了去。

却说如海得了这信，忙忙请了太医过府，这次如海请的太医与贾府御用太医鲍太医大为不同，这位苏太医，一贯替娘娘妃嫔请脉，身份尊贵得很，一般人等难以搬动，也是如海够面子才能请动。

却说苏太医一番望闻问切，左右号脉，言说黛玉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胎里带来弱症，气节变换不适而已。又看了黛玉寻常用的冰糖燕窝银耳粥，言说继续按这个法子调理就好，也无需再用其他汤药，只需在粥里再添上川贝、雪梨、陈皮，一起熬制做成药膳食用即可，还交代黛玉说这病是个富贵病，药疗在其次，调理为主，交待黛玉，这段时日卧床静养，最忌劳心劳力，待咳嗽压下，川贝、陈皮可减去，慢慢用冰糖、燕窝、雪梨一起熬粥食疗即可。

如海闻言心下大喜，立时采购燕窝冰糖川贝亲送过府，只是雪梨本地不产，又难保存，一时难求，如海已经派了林忠之子去南方采买，如海因此又亲求了苏太医，恳请他想一味药材替代雪梨，苏太医见如海一品大员，为了女儿如此礼贤下士，摇头笑言：“可怜天下父母心，雪梨难求亦无妨，枇杷果入药亦可，只是味道差些！”

如海连连拜谢，自取配药不提。

却说黛玉照此服用，果然不出三五日，便已止了咳嗽，贾母如海凤姐宝玉闻讯，皆都大喜。一月后，林志勇归来，带回几大瓮雪梨、苹果归来，原装送进贾府不提。自此，林府形成惯例，每年秋天便使人外出采买苹果雪梨，以供黛玉食用。

回头却说凤姐平儿得信：“林府来送苹果雪梨，奶奶查收！”看着眼前几大瓮苹果雪梨，平儿只是羡慕：“这就是有父亲的好处。”

凤姐却感叹道：“这父亲也分是谁，若是我们老爷，十个女儿也不够死得！”说着又觉得犯忌讳，自己连啐几口：“呸呸呸，乌鸦嘴，不作数！”

平儿笑嘻嘻道：“记得奶奶之前不信这些，自从有了大姐儿越发信神信鬼的，倒比老太太还迷信呢！”

凤姐想起前生种种叹气道：“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有得信总比没得信好些呢！”

平儿扑哧一笑：“奶奶这是悟了呢，不得了，我们奶奶要得道成仙了！”

凤姐知道她不信，也不再啰嗦，一笑起身：“唉，这天越发凉了，刚刚还好呢，这就淅淅沥沥下起来了，乘着天还亮，我去瞧瞧林妹妹去，老太太下午念叨好久呢，只是担心林妹妹。”说着起身穿戴蓑衣斗篷，平儿帮着她整理：“非要今儿去吗？这雨缠缠绵绵也没个停的意思，天也快黑了。”

凤姐道：“嗯，再大也得去，姑父担心，老太太也担心，我也担心，大姐儿刚才也催我，说要去看师傅姑姑呢，我再不去呀，都快要成了反叛了。”临出门又交代平儿：“我说的那事，你也别不信，有时间多替肚子里闺女求求观世音菩萨吧，自有你的好处。”

平儿只是笑：“我有奶奶疼爱比什么都好！”

凤姐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摇头出门：“不识好人心！”

平儿不以为意：“奶奶早去早回啊，天快黑了！”

却说凤姐进来潇湘馆，黛玉其实这阵子已经大好了，只是秋日里，人有些没精神，她又自来就比人精神短些，恰逢湘云婶婶怕湘云过了病气，接了湘云家去了，黛玉越发孤独无聊了。咋见凤姐冒雨来了，黛玉兀自欢喜不尽：“凤姐姐？这大雨天怎么来了，要淋湿了，我可没法子跟巧姐儿小侄子交代呢。”

凤姐笑道：“你还说呢，你那些稀罕的苹果雪梨送于他们，她们早吵着要来呢，我是受人之托，再者老太太也不放心啊，你说我不走一趟，难不成让老太太自己来呢！”

黛玉笑盈盈看着凤姐：“知道知道，别人都想来瞧我，就是凤姐姐一人不愿意！”

姐妹说笑着，紫鹃丫头热水端上来了，绞了热帕子替凤姐擦拭，凤姐一边自己接手擦拭：“哎哟，这可不敢，还是自己来吧。”紫鹃抢不过，只得依她，自己又快手快脚替黛玉整理书籍笔墨纸张去了，凤姐见了，调笑道：“看看这紫鹃姑娘越发俊俏能干了，倘不是看林妹妹份上，怕老太太怪罪，我可要横刀夺人了。”

紫鹃知道凤姐爱调笑，却怕弄假成真，淡然笑道：“二奶奶说笑话呢，奶奶屋里个顶个无不以一当十独当一面，那似我这般，除了端茶就会递水了，我人又笨，人家说什么信什么呢，这让二奶奶再夸几句，我怕是一高兴昏了头，水也忘记怎么倒了，二奶奶还是饶了我罢。”

凤姐知道她不舍得离开黛玉，啧啧啧直叹：“哎哟，林妹妹这里水土真是养人，我记得这紫鹃丫头在老太太房里时候，三天也不见她说一句话，怎么到了林妹妹跟前就辞费滔滔伶牙俐齿了呢！”

紫鹃一笑接过帕子去了，凤姐又细细询问黛玉这几日吃饭睡觉情形，又提又说几句紫鹃，要注意姑娘穿戴饮食，别受凉，饮食要清淡易克化等等云云啰嗦一大串子，后见风雨越发大了，天色沉沉暮色降临，这才告辞了。凤姐因没见着倩嬷嬷，多嘴问一句，紫鹃却说倩嬷嬷病了，如海怕她给黛玉过病气，接她回林府养病去了。

凤姐闻听如海细心如此，对黛玉的福气真是羡慕不已。

却说凤姐出了潇湘馆，路面已经模糊不清，此时方觉后悔，不该拒绝黛玉羊角灯笼，可她又不想回去掌灯打扰黛玉清静，便急急赶路，迎面碰上丰儿来送灯笼，凤姐这才安心放慢脚步。

临出园门，远远瞧见怡红院门大开，凤姐正犯疑惑，这大雨天有谁出行？随即瞧见宝玉一身蓑衣斗笠而出，凤姐忙停住脚步，却见那宝玉一行往潇湘馆去了。

凤姐暗笑，宝玉这傻小子倒会抓个空子，心里也为宝玉的细心而欣慰，凤姐为翘嘴角，但愿这傻小子心想事成。

却说这日，凤姐正忙碌不堪，邢夫人忽然让人来传，说是有要事相商，邢夫人时常这样小题大做，

98、再次谢谢亲们厚爱 ...

无事瞎忙，每次折腾，无非让凤姐出些钱财替她消灾。这次凤姐也没在意，想必又是老一套，也不着急，有条不紊，忙完了家务，又回院子收拾一番，知会了平儿，这才消消停停坐车前去大房那院子。一直等到上了车子，闲暇了，凤姐方才细想邢夫人传召到底何事，一番思忖，忽然脑中久远记忆一闪亮，凤姐叹气一派额头：“哎哟，这个老爷子，莫非又起那心思呢？”

凤姐至此，唯有心里苦笑，不免心中暗暗思忖，果然老爷子要求鸳鸯，自己如何答对呢？还没等凤姐想出折来，车子已经进了贾赦大房院子。

玫瑰呢玫瑰呢

凤姐下车时已经坚定了想法，无论如何也要拦着大太太大老爷，不叫她们去老太太面前丢丑，也不能误了鸳鸯这个好丫头。

却说邢夫人使人去传召凤姐，一等不来二等不来，心下顿时焦躁起来。

贾赦新收用的丫头秋桐奉命来问消息，却是凤姐依然没来，因恨那传话小丫头也有几分姿色，最近妹妹勾引贾赦眼神发飘，便色眉眼一转悠，在邢夫人面前给那丫头下蛆：“这是怎么说的？不像是二奶奶一贯作风呢，二奶奶一向待太太亲娘一般，如何偏偏这回都这般时候也不来？想是这丫头贪玩没说清楚吧。”说话间上前扇了小丫头一耳光：“你倒是跟二奶奶说清楚没有？太太急等呢？”

“都说清楚了呀，太太有急事传二奶奶！”

小丫头挨了骂又挨了打，却不敢委屈分辨，只是黯然落泪，暗咒秋桐不早死。

秋桐打了人犹嫌不足，还要挑唆：“这是太太好性，搁别人，早一顿板子赶出去了。”

却说邢夫人心里焦躁，又恨秋桐卖弄风骚，在自己面前装人物，碍于她是贾赦得用丫头，也不好排揎她。但见她微微一笑暗中使个眼色给王善保家里：“还是秋桐丫头伶俐懂事，来呀，把那个锦缎香囊赏一个秋桐丫头玩玩。”

王善保家里忙把邢夫人夹了特殊香料的锦缎荷包取了一个来，邢夫人亲自给秋桐系在腰上：“我先给你一对玉如意，你好好服侍老爷，日后我好好抬举你！”

这秋桐刚跟贾赦接上火，独宠几月，邢夫人又是熬汤又是赏赐银钱衣衫，她正得意，要长长久久攀在贾赦这棵大树上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不料贾赦又看上鸳鸯，鸳鸯可不是省油的灯，比太太还要难缠，她正在又恨又妒暗着急，不料邢夫人给自己这样的保证，无异喜从天降。

秋桐知道，贾赦虽是不待见邢夫人，可是若邢夫人开口升自己做姨娘贾赦想也不会反对，忙给邢夫人磕头：“谢谢太太恩典。”

邢夫人见她这般亟不可待，心里只是冷笑，挥手道：“去吧，告诉老爷，就说等二奶奶一到，我们商量商量就过去。”

秋桐扭着水蛇腰去了。

邢夫人咬牙暗骂一声：“贱货，看你明儿怎么死！”想起贾赦交代，走至前院不住张望，不见凤姐，她急得只转悠，嘴里叽叽咕咕瞎念叨。王善保家里，费婆子跟着去安慰：“太太您还是回房去吧，那有个婆婆接媳妇的道理。”

邢夫人今日没心思计较这些，烦躁摆摆手：“少说两句，嫌我还不够烦呢。”费婆子两人这才瘪嘴不响了。

邢夫人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才见凤姐车子姗姗来迟，邢夫人也等不及责备她，拉着手就去了内院，丫头婆子一概撵得干干净净，王善保家里费婆子是邢夫人得力狗头军师，却不料邢夫人连自己也要开撵，双双剜了凤姐一眼忍气出去了，却也不给邢夫人把门望风，两人躲到耳房自己房里喝酒吃点心去了。

却说邢夫人见四下无人，悄悄向凤姐耳边说了一句话，果不出所料，还真是贾赦要求鸳鸯做小老婆。

凤姐知道跟贾母求这事，无疑是送上门去让人打脸，却也知道邢夫人一贯作兴，不敢说的太过，却又不得不劝说几句，因赔笑道：“依我说，竟别去碰这个钉子，太太也不是不知道，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哪里会舍得呢？老爷要鸳鸯，这不是拿草棍儿戳老虎鼻子眼儿呢？太太还是劝劝老爷熄了这个心思，不然一旦闹将起来可不好看！”

邢夫人之所急招凤姐来，就是想要凤姐去做媒促成这事儿，见凤姐这般说法私有推脱之意，就不高兴了：“我找你来是商量怎么促成这事儿，你倒这一大车话堵我，让我去劝，就你老爷的脾气，能听我劝呢？还没见过天下有哪个母亲不疼儿子，一个丫头难道比儿子还重呢？再说了，老太太这些年偏疼二房，什么宝贝没给二房？一个丫头难道比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宝贝还金贵？”

凤姐知道这邢夫人愚昧不通，只知道奉承贾赦以求自保，可是自己若不下死劲儿拦着，他们一日丢脸，回头还得埋怨自己，自己夫妻也要跟着丢脸，这话传出去，就是巧姐儿的名声也要受损。

凤姐看着振振有词的邢夫人，直叹气，这不知道邢夫人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钱也没抓住，男人也不拿她作数，唉！凤姐失望之余，脑中飞快思索，如何打消她这愚蠢念头，免得大家遭殃。

一时心思百转，想起贾赦邢夫人是著名的‘财色’搭档，贾赦一味贪财好色，邢夫人是夫唱妇随，好不逊色。

凤姐决定从财产说起，一笑言道：“太太，并不是我不愿意替太太去说，我也是为了太太着想，才这般说法。媳妇我有一番心里话说与太太，太太听了若还是执意要求鸳鸯，我再陪着太太去求怎样呢？”

邢夫人狐疑看着凤姐：“为我着想？”凤姐点头：“当然也为了媳妇自己着想！”这话说得实在，邢夫人这下信了：“什么话？你倒说来一听！”

凤姐故作神秘问道：“太太想想，鸳鸯比太太年轻不年轻？比太太在老太太面前得脸不得脸？一旦老爷娶了鸳鸯，是宠爱鸳鸯呢还是宠爱太太呢？”

邢夫人皱眉怒道：“你这不废话呢，我如何比得鸳鸯呢！”

凤姐道：“就是这话啊！太太想想，鸳鸯人年轻，生得又好，又有手腕，您看着府里上上下下那个不给他三分薄面？她一旦入了大房门，可是了不得，他可不是太太房里小丫头，一没背景二没手段，任凭太太搓圆捏扁，鸳鸯倘若生下个一男半女，依老太太对鸳鸯的宠爱，不说升她做姨娘，就是升她做二夫人也有可能，太太想想，到那时，鸳鸯有儿子傍身。有老太太做靠山，老爷的钱财岂不都归了她了？太太想过没有，这鸳鸯眼下就眼高于顶，对人也是爱答不理，真到了那一日，她会敬太太吗？太太还在府里如何过日子呢？”

邢夫人本人是个少见识之人，又最是贪财，有惧怕贾赦淫威，这才不敢违拗，张罗做媒说鸳鸯。这下子听了凤姐分析，惊静了一身冷汗，果真如此，自己还不被扫地出门了？心里立时有了主意，这鸳鸯万万要不得，可是，她又害怕不依从贾赦，贾赦要收拾她，一时之间难以决断。正可谓前面是虎后面是狼，邢夫人万般无奈竟然哭了起来：“我怎么这般命苦啊？”

凤姐生恐贾赦听见，自己也要落不是，忙着劝慰邢夫人：“太太快噤声，决不能让老爷知道您的意思。”

邢夫人抽抽噎噎强自忍住悲切：“凤丫头，你说这事该如何呢？你可要救救我，我就靠你们两口子了。说罢又哭，又不敢放声，低声饮泣不止。

凤姐就等她这一句话了，忙笑着劝慰：“太太且别怕，以我说，太太您给他个拖字诀，这段时日，您天天过去在老太太面前应卯，让老太太对您有个好印象。老爷面前您能拖就拖，实在拖不下去了，您就让老爷自己去说去，倘若老爷对您动手或要休您，您就跑到老太太面前哭诉一番，有老太太做主，老爷定然休不得您。”

邢夫人点头，抹抹残泪：“为今之计也只有这般了，唉，我这是什么命啊，自幼失母，家道中落，丈夫不疼，无儿傍身，唉，我好命苦啊！”

凤姐忙着关进房门，好歹劝住了邢夫人，一番商量盘算，她娘儿们商量半天别无良策，最后达成一致“拖！”

却不料秋桐一头撞了进来，凤姐一见这个妖精就没好气，立时柳眉倒竖：“这是哪里规矩？小丫头不经传召敢闯太太卧房？来人啦，给我拖出去掌嘴！”

秋桐一惊，想着自己是贾赦受用之人，凤姐再厉害也是小辈，复又张狂起来，并不把凤姐之话放在眼里：“二奶奶息怒，我是奉了老爷命来问问夫人，什么时候过府去给老太太请安，老爷叫奴婢前来伺候着，并不是有意冒犯，太太，您替我说说情，饶了我吧！”

邢夫人一瞧是秋桐，她眼下正跟贾赦打得火热，正如凤姐所说，邢夫人也不敢拿那草棍儿去戳贾赦那老虎的鼻子眼儿，心里虽然恨她勾引贾赦，面上却也不敢十分发作，只想等贾赦新鲜劲儿过来再收拾不迟。因笑道：“二奶奶不知道你，你去吧，告诉老爷，我这就过去给老太太请安。”

凤姐急道：“太太？”

邢夫人急给凤姐打眼色，牵着凤姐就出了门。因为邢夫人车子检修，婆媳一同坐了凤姐的车驾。等离得贾赦大屋远了，凤姐这才问道：“太太难道还要去做媒不成呢？”

邢夫人一笑：“你都说了那些话我还去也不是个人了，我不过糊弄秋桐那丫头呢。”

凤姐怒道：“她一个丫头，做的不对，太太只管大嘴巴抽她，太太再不济也不应该被她个丫头那捏住呀！”

邢夫人撇嘴：“哼，你公公眼下正在兴头上，我且先放着她，左不过一个丫头片子，能怎样！”

凤姐当然不会放过这个顺手踩踏人的机会，一笑道：“太太，我怎么瞧，都觉得那丫头不是个善茬，您看她眉眼活泛，走路扭着屁股挺着个胸铺子，人没进门，那上半身到先进门来了，一看就不是个安分东西，依我说太太还得防着点才是，她眼下只是个屋里人就这般嚣张，赶明儿生下一男半女，还不得了势骑到太太头上去！”

邢夫人一声冷笑：“哼，她有这个心思，也得有种子发芽才是呢，只可惜，她就是被你公公挖成天坑，也是白搭。”

凤姐一惊，以为邢夫人绝了贾赦：“太太，您可别对老爷，老爷那性子可了不得！”

邢夫人掩帕子讪讪一笑：“我惹她做什么，我还想老蚌生珠呢！”

凤姐差点噗嗤，生生忍住了：“这就好！”

婆媳两个一起到了贾母房里，却见贾母正午睡，凤姐不敢打扰，悄悄拉着邢夫人退了出来。邢夫人却叫凤姐先走一步，他自己跟去鸳鸯房里。凤姐急得只摆手，邢夫人一笑并不理会，凤姐无法，只得叹息在叹息，这邢夫人也太混蛋了，竟然这般两面三刀，满心窝火回房不提。

不一时，邢夫人也到了凤姐院子，凤姐记得不行：“太太，我们不是说好了，您怎么？唉，这下可通了马蜂窝了！”

邢夫人一笑：“哼，我不去一下，你公公面前怎么遮掩？总要做做样子吗？”

凤姐闻言大喜：“太太的意思，没说那事儿？”

邢夫人点头：“我又不是棒槌，给自己找个祖宗供奉起呢！”

凤姐抚手喜道：“这就好，太太晚饭在这里用吧，巧姐儿大哥儿昨个还问呢！”

却说邢夫人在凤姐园子里与孙子孙女亲热一阵，有小丫头报信：“老太太醒了！”

邢夫人便往贾母房里去伺候，凤姐知道邢夫人有些作兴，临行一再叮嘱邢夫人：“太太可千万别提那事儿，您可要多为自己想一想才是。”

邢夫人一白眼：“真啰嗦！”

凤姐这才放心，与邢夫人一起去了贾母房里，鸳鸯正在服侍贾母试戴帽子，赖嬷嬷正在这里奉承贾母，见了凤姐婆媳笑，赖嬷嬷笑道：“这可巧了，老太太正要找人抹骨牌，你们婆媳倒来了。”

凤姐一边应承说实在巧极了，一边观察鸳鸯神色，只见他神色全无恼意，知道邢夫人果然没莽撞行事，这才放下心来，倒是鸳鸯被凤姐看的莫名其妙，自己摸摸脸颊：“二奶奶看什么，可是我脸上不干净？”

凤姐笑道：“倒不是姐姐脸上不干净，我只是在想，姐姐如何生的这般好，水葱似的，让人只是看不够，也不知将来谁人消受呢！”

鸳鸯脸颊绯红：“二奶奶不是好人！”自去躲着绣花不提。

这邢夫人陪着贾母抹了几圈骨牌，伺候了贾母晚餐方才回去。

凤姐确实提心吊胆，一直让人注意着，生恐那屋里有什么动静，还好平安无事，凤姐这才放心歇下下，一夜无事。

岂料隔日一早，邢夫人便带着小丫头到了议事厅，进门慌里慌张，凤姐连忙令众媳妇子退下，起身招呼邢夫人：“太太坐，这一大早的怎么就来了？”

邢夫人不由唉声叹气：“唉，昨日你公公逼了我一夜，让我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事儿办了，还说最好明儿就接人过去圆房，你看这事儿，你那个法子怕是不行了，哎哟，琏儿又不在家，wrshǚ.сōm他在家里也可以糊弄几句他老子呢!”

凤姐差点扑哧一笑，心想贾琏就在家里，也管不得他老子要娶小妈。说不得又落得一顿好打。

邢夫人着急上火，热锅蚂蚁一般转悠着，嘴里嘀嘀咕咕：“哎哟，这可怎么好，我今儿若不跟老太太开口，你公公定然绕不得我了，他都撂下话了，说不打死我也要休我！”邢夫人说着悲悲切切哭起来：“我又没个生养，老太太又不待见我，我娘家又无权势，凤丫头，你可要替我想个法子才是，不然这往后的日子我可怎活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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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却说邢夫人被贾赦一顿威逼，立时六神无主，哭哭啼啼来找凤姐，哭天抹泪，直喊着，她活不下去了，让凤姐赶紧替她拿个主意想法子。

凤姐这议事厅人来人往，见邢夫人这般不管不顾全没主子夫人体统，这让那些下人听见了瞧见了，还不知道要如何胡乱编排呢！可是邢夫人毕竟是她婆婆，凤姐又不好说得太重，也不敢撵她出去，只得一边低声劝慰，一边想着法子，怎么也要劝说邢夫人暂时离了这里才好。

却说凤姐烦闷异常，乱糟糟的头脑发昏，忽然，脑子一热，也算急中生智吧，凤姐眉头一皱，倒想道个不是法子的法子，附耳悄悄告诉邢夫人道：“要不太太这样吧，您干脆回去跟我们老爷闹腾一场，然后跑到老祖宗跟前去哭诉，借机把这事说开了，也就与您无关了，至于老爷那里，有老祖宗罩着，量他也不敢怎么您。”

只可惜，邢夫人多年来屈于贾赦淫威，根本不敢去闹，闻言那双手差点摆下露水来：“这泼妇行径我可不会，也不敢。”见别无它法，邢夫人想着就回去闹一闹吧，又不敢单独见那贾赦，竟然拉着凤姐哀求：“要不，二奶奶你陪我走一趟呢？”

凤姐哭笑不得，她再厉害也不敢去跟贾赦这个公公对阵，再说，哪有个媳妇管公公纳小妾的？凤姐心里直叫苦，这贾赦若是看中别人第二三个贪财贪安逸者，也好呢，自己不过贴些钱财也就免灾了，偏偏是老祖宗心肝宝贝鸳鸯，这不让人坐蜡吗！

这两婆媳正在一筹莫展，不料外面丰儿一声报备：“二奶奶，二姑爷家来人报喜来了，二姑奶奶有喜了！”

凤姐一听喜极而泣：“快请！”

你倒来认识谁，正是迎春陪房司棋，她如今已经做了媳妇妆扮，迎春做主让她嫁给了他表哥潘又安。对他们夫妻十分倚重，潘又安贴身服侍杜梁栋，打点外务，司棋做了杜府内管事，她感恩凤姐姑嫂成全，两口子一心一意帮着迎春过日子。

司棋身着翠绿小绸袄，豆色儒裙绣银丝，满头珠翠，一看就混得不错。见了邢夫人凤姐盈盈下拜，手上一对闪亮的镂花金镯子露了出来：“司棋拜见大太太二奶奶，给大太太二奶奶请安。”

凤姐忙着叫起，一面仔细询问迎春的情况：“你们姑娘可好？几月身孕了？大夫怎么说？你们老太太姑爷可喜欢？”

小红奉上茶水，笑道：“奶奶太性急了，容司棋姐姐喘口气，再一件件告诉罢！”

司棋笑着着谢过小红：“谢谢姐姐细心，不碍的。”回头对凤姐喜滋滋言道：“我们姑娘很好，姑爷请了城里有名望的大夫诊脉，说是坐胎两月，母子健康。我们老太太对姑娘可宝贝了，我们姑娘平日里除了打理家务，闲暇时陪同老太太聊天下棋抹牌，我们老太太待我们姑娘亲生女儿一般亲切，每次出门拜访亲友都带着我们姑娘，或是姑爷同僚眷属邀请茶话会，老太太也总是携我们姑娘一同出席，见了人对我们姑娘赞不绝口：说她自己有福，又说我们姑娘是福星，说得亏我们姑娘细心照料，自从姑娘过门，她的身子才一日好似一日，甩掉了几十年的药罐子呢！这次我们姑娘有孕，老太太已经接手了全部家务，生恐我们姑娘累着，每日还要亲手煲汤给姑娘安胎补身子呢。”

凤姐听得眉开眼笑，同时也想到了拖延贾赦的法子，喜滋滋与邢夫人耳语：“太太，有法子了，迎春有喜，我给您收拾收拾东西，您去看女儿女婿外孙去，我与迎春悄悄写封信，叫她开口留您多住些日子，您安心享女儿福，我这里替您想法子，左不过三五日时间，等想好了法子，我使人接您去，可好？”

邢夫人可是晓得，迎春虽然住的不错，可是比起贾府终究是小门小户，定是住得不如自家好，可是他又怕贾赦，有没有担待去跟贾赦评理交涉，不得已也只得依从凤姐之计，惹不起躲起来了。

凤姐收拾了些药材补品给迎春，送给杜老太太一根上好人参，给迎春肚子里孩子一道平安符，一块开了光、点了朱砂的翡翠玉观音，让邢夫人一并带去，既给迎春挣面子，也借机弥补邢夫人之前对迎春的淡漠，减轻迎春对邢夫人反感，希望迎春顾全大局，给邢夫人些面子。

却说贾母得了杜家喜讯，心里欢喜不已，心想，迎春这个苦孩子总算是有奔头了，贾母连忙给祖宗烧香磕头，又在佛堂拈香念经跪拜，祈求菩萨保佑迎春母子平安。

却说贾母见邢夫人这次亲自去探望迎春，十分欢喜，觉得这邢夫人活到老了总算是懂事了。贾母誉为邢夫人定然当天即回，便想要问问邢夫人亲眼所见，杜家是否真的贵重迎春。岂料眼巴巴等到天黑也不见人影，免不得犯嘀咕：“这人也是万年宽，出了门就不知道回家了。”

凤姐不好说破，又不想贾母误会造成不必要的后果，因笑着道：“许是二妹妹初次坐胎，心里慌乱，想要亲近娘家陪着才安心吧！”

贾母撇撇嘴，想说邢夫人也配？她又没生育能懂什么？迎春就是相见娘家人也是姐妹们与自己。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太绝情忍下了。

翌日，许久不见的贾赦也来给贾母请安，只见他须发皓白，却是贼眉鼠眼，眼神飘忽，惊得一众种丫头四散而去。贾母见了，心头老大不悦，说不过几句就打发他去了。

这贾赦也是色迷心窍，捞不着邢夫人影子，家去回味着鸳鸯倩影偷偷咽口水。这人也是精虫上脑，恬不知耻，竟然使人给凤姐传话，让凤姐去接回邢夫人，说是家里事务繁杂离不得当家太太。

凤姐心里只是哂笑：“真是老不羞，女儿生孩子不闻不问，自己讨小老婆着急成这样。”

这话凤姐却不敢出口，只是笑着打发来人：“哎哟这倒巧了，我正要使人去告之老爷，你来了正好，就帮我传句话去，今日一早，亲家太太使人送了信，说是二姑奶奶怀了孩子，吃不下睡不宁，太太去了倒好些了，特特来信道恼，说是要多留我们太太住些日子，等二姑奶奶胎坐稳了再回来。”

贾赦闻言只气得半死，当即把案上东西呼啦啦扫了一地，合不该贾赦最最喜欢把玩的翡翠酒盏儿也在其中，遭了无妄之灾，被摔得粉碎，贾赦见状心疼要死，跺脚咒骂一阵，随手拉个俊俏丫头下死手蹂躏，前后狎玩，折腾大半天，这才稍稍驱除些邪火，无限惬意的往东府找贾珍饮酒作乐去了。只可怜那刚留头的半大丫头，身体撕裂，血流一床，沁染了几床棉絮，几天也下不了地，一朵含苞的花骨朵算是废了。

凤姐这里听闻直哭笑不得，也无其他法子，又怕弄出人命，只得暗暗使人替那丫头吃药补身调理不提。

回头却说贾母一等邢夫人不回，二等不来，眼见五六天过去了，心里渐渐有了火星。这一日已经天交冬月，各房已经开始派碳了，贾母终于忍不住发了脾气，勒令凤姐去接邢夫人，并发下狠话：“再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凤姐也不敢说贾赦是非，贾母之命不敢不听，只得派人去接邢夫人回府，邢夫人见了贾府接人婆子，喜之不尽上车去。迎春也是送瘟神一般送走了邢夫人王善保家里费婆子等人。

跟车护送邢夫人的依然是司棋，她背过人悄悄告之凤姐。原来这邢夫人见迎春不亲自己倒对那杜夫人十分亲热，心里边不福气也十分不舒坦，端着三品夫人架子，言语间挤兑杜老夫人只是七品淑人。

起初杜老夫人敬她是迎春之母，迎春对她一贯孝顺，如今又有了孩子，几乎顿顿好酒好菜陪伴用餐，谁知，再好的饭菜，邢夫人也要拈三道四，吃了鸡翅想鸭掌，吃了猪肉又说牛肉干羊肉佐酒才是香。

听得凤姐直叹气：“太太在家看着也还好，如何出门这样呢！”

司棋叹道：“奶奶知道的，杜家是耕读之家，老太太虽不吝啬刻薄，却是从不许人浪费，杜老太太起头对我们太太本是十分恭敬，后见她言语刻薄，做派市侩，就有些看不上，又不好直言，便称病不出，懒得与她周旋了。这下倒惹恼了大太太，找上我们姑娘教训一顿，说她堂堂公侯夫人来杜家是看得起杜家，杜老太太竟然让自己坐冷板凳，真是岂有此理！吵着要我们姑娘送她回府，姑娘得了奶奶嘱咐，知道奶奶没派人去接，定是府里事情没办妥当，因而苦留太太住下，为了今后两下和谐，我们姑娘便略劝说太太几句，太太就发脾气，指桑骂槐骂我老夫人：‘我也没吃别人的，我贾府陪嫁姑娘的东西，够我吃一辈子了。’奶奶您说这是什么话吗？唉，幸亏我们老太太不在场，差点把我们姑娘气晕了。幸亏我与绣橘苦苦拉劝，说了好些奉承话，太太才甘休。只闹得我们姑娘两下为难，既怕大太太闹腾丢脸，又怕婆婆生气，唯有暗暗饮泣，人都熬瘦了。”

凤姐只听得头大如斗，忙自手上撸下个金戒指戴在司棋手上，司棋不受，凤姐忙拦住了：“应该的，是二奶奶我连累你们主仆受累了，好司棋，这府里忙碌走不开，劳烦你回去替我向你们姑娘道声恼，就说是我考虑不周，让她受委屈了。”

司棋叹气道：“我们姑娘倒事小，只是我们老太太哪里，唉！”

凤姐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安抚好二妹妹，千万别动了胎气，亲家太太哪里你们不用担心，我自有交待。”

临行，凤姐亲自送了司棋出门，又悄悄交待司棋：“今儿这话除了我千万再别告人，让人笑话不说，老太太得知我也有了不是，你好歹替我担待担待。”

司棋点头道：“这话说的，什么担待不担待的，二奶奶待我的恩情，我怎么样也是应该的，我只怕我们姑娘受气。”

送走了司棋，凤姐呆愣半晌，她怎也想不到邢夫人烂泥巴到这种地步。摇摇头，甩掉满脑子忧烦，复又长长的，狠狠的出了一口长气，把一肚子腌臜气都吐了出去。

凤姐这里提起精神，吩咐小红去备了一份重重厚礼，派遣林之孝家里带着几个婆子亲自送去给杜老太太赔礼致歉。

凤姐安排好了一切，这才慢慢走回自己房里，全身散了架似的疲惫，丰儿扶她靠着躺椅，替她捶腿，凤姐依着熏笼，合眼挥挥手：“你下去吧，我眯眯。”

谁知还没睡熟，老太太屋里一个小丫头三脚猫似的跑过来，小红慌忙拉着，那丫头直嚷嚷：“小红姐姐，二奶奶呢，快叫二奶奶，老太太发了好大的脾气呢。”

任是小红如何轻言轻语，凤姐已经惊醒了，凤姐瞪着眼睛直觉晦气，看来这事儿捂不住了。

凤姐只得挣扎着起身，让小红替自己收拾一番，认命去往贾母房里，继续替邢夫人救火。

却说凤姐来到贾母房里，只见邢夫人正哭得热闹，贾母怒气冲冲，浑身颤抖，指着凤姐道：“凤丫头你说，你婆婆说的可是真的？”

凤姐迅速看看邢夫人，邢夫人点点头，表示自己全招了，复又低头继续哭泣。原来这邢夫人把迎春闹得坐立不安，她自己倒觉得委屈了，心底寻思再不能过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了。

却说她坐上马车回府，喜滋滋去给贾母请安，被贾母好一顿数说，说她来天拔地不懂事，在闺女家里住成家。

邢夫人觉得自己委屈，也不想再被贾赦因为鸳鸯的事情拿捏，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不如来个痛快，让她们母子去打官司好了。一时想通，也不怕了，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贾赦如何看上鸳鸯，自己如何作难，凤姐如何想辙述说一遍，最后痛哭流涕哭诉自己不得已：“老太太息怒，媳妇也是不得已，我来做媒老爷要休我，我说了又怕老太太不依，媳妇是既不敢劝说，也不敢违拗，万不得已才依了琏儿媳妇躲出去了，老太太明察。”

贾母一听当时就气蒙了，想起那日贾赦来此的无状，恨得凤头拐杖只戳地：“来人啊，把那个老不羞的东西给我叫来，我要问问他，他是什么玩意儿，就是这般孝敬我？”

鸳鸯气得啼哭不止，琥珀没了主心骨，只得一边安抚鸳鸯一边劝慰贾母，没奈何，这才派人来叫凤姐救火。

却说贾母这里得了实落信，贾赦要纳鸳鸯，只气得浑身发抖，拍着桌子一声声传唤赖大前来，叫拿贾赦。赖大虽然掌管贾府外务，平日里目空无人，玩阴谋、玩诡计、贪钱财，帮着贾赦欺男霸女无不可做，可是叫他与贾赦较真，他可是不敢，贾赦不必贾政迂腐软弱，惹恼了他大老爷，他一时气头上，敢扭断你脖子，你死也白死。上次贾琏挨打便是佐证。

作者有话要说： 可是贾母传召，赖大也不敢不去，无奈他点谁谁苦求告假，赖大只得亲往贾赦房里走一趟。

果然，贾赦闻言老羞成怒，恨得邢夫人牙直痒痒：“蠢妇毒妇，可恼至极！”骂了几句有不解恨，狠狠摔了茶杯，恨不得把邢夫人也当杯子摔碎了才好。

唉，这叫做恶人自有恶道理，谁叫人家强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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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赖大一边战战兢兢，却又不得不提醒贾赦：“大老爷，老太太还等着您说话呢！”

贾赦闻言，十分不满贾母把个丫头宠上天，却对自己不假辞色，又想起自己长子嫡孙当年多得祖母宠爱，如今却落得偏居一隅，而贾母不仅带着二房占据主屋，府中金银珠宝可着二房倒腾，特别贵妃省亲，把整个贾府钱财花费干净，自己要个丫头做小，她却偏偏舍不得，难道自己是外面捡来的不成呢？

他也不想想，当初是谁为了跟贾母作对故意支持二房造园子？不想想他要□母亲贴身丫头，即是对母亲不孝，是侮辱？更不想想他自己诺大年纪却要□跟自己女儿一边大的鸳鸯是多么无耻缺德！要说这贾赦整个就是个没脑子，也无怪乎贾母不待见。可是他自己并无这种意识，只觉得贾母偏心太过，心底怒气更甚，一发狠冲着赖大直嚷嚷：“你去回禀老太太，就说我不在家，出门子了，或者干脆说我死在外面了。”

这最后一句，赖大可不敢转述，不过他也不希望贾母与贾赦正面遭遇，那样的话，倒了吃亏的还是这些身边伺候之人，赖大几十年看得太多了，所以，他很高兴贾赦抗命，一身轻松回头告之贾母：“奴才满屋子寻遍了，也不见大老爷，想是出去了不在家。”

贾母本想骂贾赦一顿出气，不料却找不着当事人，心里一股怨气无处发泄，只气得浑身颤抖，指着邢夫人责骂：“我说你一辈子怎么活的？做妻子你怕男人怕得老鼠见猫！做女人，你生不出一男半女！做嫡母，你既不待见前房儿女又不看顾庶子庶女，琏儿被教得无法无天，满肚子花花肠子，得亏有我压着，也幸亏凤丫头稳得住，不然也不知道将来什么下场头。女儿要娇养，你看看你把迎丫头被你压制的木头似的，胆小如鼠，衣食不周，克扣钱财，幸亏有我看顾，凤丫头调教，不然她就比死人多口气！你还有脸上门去认女儿女婿，你也有脸？还有琛哥儿，他的母亲怎么死的？你真道我老眼昏花呢？我不过想着你老爷胡闹，那也是个不知尊重的狐媚子，你一辈子也不容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我这样担待呢，你是如何孝敬我？以为怕老爷，婆婆面前不过随便唬弄，你老爷犯横你不拦着，不劝着些，倒躲出去了，你能躲一辈子呢？”

贾母发飙，一般都是凤姐救火，可是今日贾母这场火，凤姐可不敢灭，一来凤姐是大房的，凤姐若劝有偏帮之嫌，二来，贾母说得句句在理儿，凤姐也不敢驳，三来这多出去是凤姐的注意，凤姐自己也有了不是，她自身难保，哪里有脸保别人？

邢夫人本就笨嘴拙腮，又听得贾母提起前情往事，只觉得憋屈委屈，一时悲痛绝望，哭得泪眼婆娑：“都是媳妇不是，媳妇没本事，媳妇诺大年纪，又无一男半女之功劳，丈夫面前没恩情，婆婆面前没孝敬，又少见识，不会教导儿女，这都是媳妇的错，可是，老太太也替媳妇想一想，我们老爷坐着官，外人见了都要打躬作揖，何况我一个家道中落的继室夫人？他岂会对媳妇稍加辞色？且我自那次被害落胎落下病根，一无所出，老爷动不动就拿无子说事儿，媳妇每一天都在惊慌中度过，岂敢违拗老爷？媳妇知道鸳鸯乃是老太太贴身丫头，兹事体大，老太太得悉必定雷霆震怒，媳妇这才两下作难，不敢言语。可是媳妇实在是万不得已，没法子呀，求老太太息怒。”

凤姐见邢夫人跪地哭泣，自己是媳妇没有站着的道理，连忙跪下磕头：“老祖宗罚我吧，都是我少谋无才，给太太出的馊主意，太太这次是在无辜，求老太太您网开一面，您要打要罚，都有孙媳妇承受，只求您千万别气坏身子。”

却说贾母初闻贾赦竟然打起自己贴身丫头注意，不由怒气升腾，心道这个畜牲不如的东西，白活了岁数了，还要脸不要，置我老母于何地？恨不得立时拿了贾赦打杀才解气。这一顿闹腾，骂也骂了，气也气了，见媳妇、孙媳妇、丫头婆子仆从跪了一地，那口气也略略平了些。再想想邢夫人所说，并非全无道理，她有些挫败得看看邢夫人：“你起来吧，你说得对，我自己养的儿子他还不听我，你有什么法子，你起来吧，回去吧。”

邢夫人巴不得再些回到自己一亩三分地，连忙磕头谢恩：“谢老太太体谅！”等她欣喜起身，忽又想起以贾赦的凶狠，这次只怕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此念一出，不由得她浑身一哆嗦，眼巴巴看着贾母：“老太太，媳妇还是在这里伺候您老人家罢。”

贾母知道邢夫人的心思，不由好气又好笑：“你跟着我做什么？你难道能跟我一辈子呢？再说，我难道也不缺人伺候，你是怕老大犯横罢，你只管回去，老大哪里有我做主，他若胆敢休你，你只管拉了他来，我正好一并与他清算。”

邢夫人这才行礼，期期艾艾家去了。

凤姐见贾母不理自己，跪行几步到贾母面前，拉拉贾母衣袖，可怜兮兮：“老祖宗，您饶了我吧，都是我办事不周，下次不敢了！”

贾母黑着脸到：“这大的事情如何帮着你那个不要脸的公公瞒着我，我要早知道，那天他来，我就大嘴巴子抽他。”

凤姐扁扁嘴，故作委屈：“我岂是偏帮老爷，我隐瞒一是怕老祖宗气坏身子，二也怕。”说着话瞧瞧鸳鸯。

贾母至此已经了解了凤姐一时，知道她公公委实怪不得踏着做媳妇的，可还是脸色板着一时难以转换，遂佯怒道：“你说你的，看她做什么？”

凤姐接着道：“孙媳妇隐瞒也是想着鸳鸯姐姐冰清玉洁的女儿家，这话嚷出来臊着鸳鸯姐姐，所以才行了这个拖字诀，想我们老爷对女人也就三两天的热情，等过了这兴头，他也许就忘记了，再说，孙媳妇也想在这几天里想出个万全的法子，既保了鸳鸯姐姐无事，又不让老祖宗生气，都怪我这脑袋太笨，至今没有万全之策，让老祖宗受气了，孙媳妇万死。”

贾母听了这番话，脸色慢慢好转过来，亲手一扶凤姐：“你起来吧，都是你那老公公不要脸，跟你不相干，我刚刚气糊涂了，唉，都是我老婆子教子无方,唉，怪不得旁人。”

贾母这里兀自咒骂贾赦，凤姐也不敢做声，只是服侍贾母洗手净面。鸳鸯依旧抽泣着，却也上来帮着服侍，贾母摸摸鸳鸯脸颊安慰道：“你放心，我绝不会答应他们，等我闭眼之前，一定给你安排的妥妥当当，绝不叫你说委屈。”

鸳鸯闻言一下子扑到贾母膝盖上哭泣：“老太太，您若去了，我也跟着您去。”

贾母一下子又落了泪：“胡说，你还年轻花蕊蕊的年纪，以后可不许这般说法。”说这话抬眼看着凤姐道：“当真我有了那一日，鸳鸯丫头就交给你们夫妻了，你们要拿她当妹子一般看待，不许委屈了她。”凤姐忙着行礼答应了。

凤姐陪着贾母说笑，见贾母总不开怀，又悄悄使人找了黛玉湘云宝玉探春来，姐妹们陪着贾母说笑一番解闷，宝钗凤姐李纨等又陪着贾母摸牌，黛玉鸳鸯凤姐私下串联，给贾母喂张子点炮，让贾母赢得满堂彩，贾母高兴的哈哈大笑，大家这才轻松了。凤姐又服侍贾母与黛玉宝玉探春等用了晚膳，这才回房去。

平儿张罗着给凤姐摆上饭菜，凤姐劳心劳力，吃了几口，人已经困极睡熟了。平儿一番询问，小红边说边叹气：“这大老爷这大年纪也不知道羞耻，连累我们奶奶跟着受罪，偏老太太又离不得奶奶，明儿又有许多家务，我真怕奶奶撑不住。”

平儿摸摸肚子道：“也真难为二奶奶了，前些时候二太太闹腾，差点没要了奶奶命，那时候好歹还有我帮衬着，如今刚好些，大老爷又来这一出，唉，偏偏我又身子重，奶奶不许我操心，到哪里寻个实心人帮帮奶奶才好呢。”

小红脸色变了又变，忍耐半晌方才出声：“总有人肯，也要奶奶肯才是。”

平儿闻言忙拉着小红的手：“小红，我就看你是个好的，不然奶奶也不会把你要在身边，我如今身子不方便，二爷不在家，老太太年纪又大，大老爷不靠谱，大太太不着调，奶奶一人独木难支，好红儿，我知道你有能力，你父母跟随奶奶多年难得实诚人，你对姐姐说句实话，你肯不肯为了奶奶豁出去呢？”

小红一愣，她想攀高枝，想出人头地做上等人，可是豁出去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跟平儿一样做二爷屋里人？小红想起俊俏的贾芸，下意识摇摇头：“不不不，这不行。”她可不愿意与人做小，卑躬屈膝。可是小红毕竟跟了凤姐这些日子，右手家庭熏陶，这话不会轻易告之于人，因看着平儿道：“豁出去？”

平儿点头道：“嗯，为了奶奶挡灾挡难，排忧解难，替奶奶冲锋陷阵扫除一切障碍，你可敢？可愿意？”

小红一听，原来这样啊，忙着点头：“这个当然！”

平儿摇头：“你么听明白，也不是要你真的拿刀拿枪去跟人拼命，而是要你多张双眼睛，奶奶看不到的地方，你帮忙看着，多长颗心眼，奶奶想不到的地方，你把帮着想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注意府里那些不安分之人想祸害奶奶之人动向，一旦他们有所动作，你能当场拿下便当场拿下，不能拿下也要设法拿下，最好在这些邪火烧到奶奶身上之前，将之扑灭，当然，这些人不是虾兵蟹将，她们可都比你位高权重，有时候甚至是主子老爷，你可敢？可愿意？”

小红凝思片刻点头：“愿意！”

平儿举手看着小红，小红果敢的跟平儿一击掌：“若违誓言，天诛地灭！”平儿眼中蕴泪：“好，来，我跟你好好说说。”凤姐在房里早就醒了，零零星星听着平儿之话，什么赖家，什么薛家，然后提到了媚人、茜雪。凤姐知道，平儿这是在托付她之前的差事给小红，方便凤姐行事顺畅。

凤姐笑得兴慰，感叹平儿慧眼。

当然，也有凤姐不知道的事情。平儿许诺，一日搬倒了赖大一家，这贾府大总管便是林家的。

另外，一日搬到了赖家，凤姐真正掌管了贾府一切，就放小红脱籍，并替她寻一个好婆家，置办三十六台全副嫁妆。

平儿这是有的放矢，他一早看出了小红对贾芸的情分，当然，平儿小红心里十分清楚，这事凤姐若不促成，她们纵然有情，也很难成事儿。至少凤姐支持，她们可以轻松些，舒适些。

这小红说她忠心耿耿也好，说她利益所趋也好，反正她此后办差异常积极，十分尽职，也颇有能量。且办事十分稳妥，凤姐面前从没错过。

不久之后，小红私下来告知平儿，赖大全家行动已经处于林派人马全面监督之下，赖家在修园子之时的各项交易也正在一一核查之中，还有，薛家全家动向，也有专人监视。

不仅如此，小红当即递给平儿一部书，说是从蘅芜苑中得来，宝姑娘夜夜观瞧到深夜，林家暗线怕是什么邪术，悄悄偷出来查验。

宝钗会首当其冲中招，这也是小红对她多了一份认识的缘故。

平儿讶然：“蘅芜苑？可靠么？”

小红道：“那里做清洁的小丫头不受待见，我之前也受人欺负，两人同病相怜一起诉苦，后来她母亲病重无人理会，我接济了她我半年的工钱。”

平儿点头‘哦’一声一边翻看书本一边叮嘱小红：“宝姑娘不是一般人等，十分精明，手也辣！袭人就是她的手笔，告诉你的小姐妹，可要小心。”

宝钗的人品，小红知之甚详，自己领教过，只是不知道还有戏人这一笔，心中凛一凛：“知道了。”

平儿虽然不能写字，字儿还是认识不少，看着那书似乎不像是巫蛊之类，便还给了小红：“叫她放回原位，今后直叫她报备行止即可，私拿东西发现了可是偷窃大罪，切切不可再犯，她替我们作事，我们也要对她负责。”

小红答应一声，正要去，平儿又道：“哦，那小丫头母亲可有事做？”小红道：“他母亲因为生病，差事被人顶了，现下没有差事，在后街替人浆洗衣衫度日。”

平儿笑道：“知道了，你去罢，我会同奶奶说。”

小红去后，凤姐自内间出来，一指头敲在平儿额上：“嗨嗨，还真敢当我的家了！”

平儿撅嘴：“不是奶奶说得，在这屋里，我们是姐妹呢，怎么？转眼又不认了！”

凤姐一笑，一颗红枣塞进平儿嘴里：“怎么不认！办得好，奖励一颗红枣吃。”

平儿笑道：“小莲叶母亲的事呢？”

凤姐笑道：“正好，大老爷把大太太打了，把大太太身边的丫头老妈子都发配的七零八落，就叫莲叶妈妈补太太屋里缺吧！”

平儿叹息道：“唉，说起来我们太太也可怜，诺大岁数被老爷打成那个样子，一脸青紫，脑袋肿成猪头了，在下人面前丢尽了面子，这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凤姐轻笑道：“好友更离谱的事情呢，有人传言，说大老爷竟然吩咐大太太替秋桐捶背，说秋桐服侍老爷累着了，你说，这是什么事呀！”

平儿一惊：“真有这事儿奶奶也不管？”

凤姐一眯眼：“当然你要管，现在还早呢，这时候说破，秋桐不过打一顿，一切都是大老爷过错，等几天，等秋桐鬼迷心窍了，主动爬到太太头上作践，等太太受她秋桐的气受饱了，我再把这个消息慢慢透给老太太，哼，那时候，我叫她秋桐永埋到土里，永不翻身。”

平儿一哆嗦，压住惊慌笑道：“秋桐？奶奶跟她熟么？”

凤姐微笑拍一拍平儿：“我不熟，你二爷熟！”

平儿一笑释然，怪道，又一个安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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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回头却说大房贾赦，那一日被邢夫人说破鸳鸯之事，被贾母当众辱骂，虽然贾赦人不在场，可是贾母所骂一字一句，他记得真真切切，主角的羞愧难当。

说起来这贾赦也真是恶人本质，发生这事，他不说自我反省，反省，倒把邢夫人恨上了。

却说那日邢夫人慢慢挨回房来，虽然赖大说了贾赦不在家，邢夫人生怕有诈，左瞄右看，果然没见贾赦，心头大喜，这才放了心，一边让人准备热汤沐浴，一边让人传言小厨房准备酒菜，预备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这邢夫人吩咐好一切，这才在王善保家里陪伴下心满意足，折回自己房里。

费婆子带着个小丫头正伺候邢夫人梳头，冷不防被贾赦闯进门来，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是轮圆了胳膊扇了邢夫人两个大耳刮子，复又一把提起邢夫人，摔在地上，骑在身上，劈头盖脸一顿耳光，只打得邢夫人晕头转向，鬼哭狼嚎。

贾赦犹不解气，又抓住了邢夫人头发，在房里拖着圈子摔打，跟打牲口似的毫不忍手。

王善保家里费婆子反应过来，一边哭求着，一边上前抢救，却被贾赦指着她们道：“你们谁敢动一动？谁动我杀谁！”

吓住了丫头婆子，贾赦一口吐沫子啐在邢夫人脸上：“啐，什么东西，你有本事躲一辈子不见我，我才佩服你呢，嗯？你还回来干什么？赶紧的，收拾东西回娘家去，跟着你那个混账兄弟讨饭去吧。我啐，无德无能无子，还敢背后说你老爷我的是非，你活得不腻味啦，啊？”

骂完又不解气，对着邢夫人好一顿拳打脚踢，这贾赦虽然年老力衰，却也是世袭武将出身，年轻时候也操练过，有一定的拳脚功夫，打起人来狠准毒，这也是大房下人惧怕贾赦的原因之一。邢夫人一介妇人，如何受的，疼在在地上只翻滚，口里直嚷嚷：“打死人了，救命啊！”

可惜院门已经被贾赦心腹关死，贾赦先打了招呼，谁管闲事胆敢出去报信，就杀谁全家。阖府人等惧怕贾赦淫威，自是无人敢救邢夫人。

王善保家里费婆子等陪房就是连劝劝也不敢，唯有一旁磕头求情，贾赦见有人胆敢同情邢夫人，不又来羞成怒，一人给了她们一飞脚，踢得她们一个个嗷嗷直叫唤再也作声不得。

却说邢夫人跌落尘埃，为了活命，一下一下磕头求饶，贾赦好不动心，任然一脚狠似一脚踢踏邢夫人，口口声声骂道：“不下蛋的鸡，不结果的树，老子要你作甚？老子这就休你！”

邢夫人原本疼的受不住，到处翻滚躲藏，闻听贾赦要休自己，她是宁愿被打死在贾府，也不愿意被休回娘家去，咬牙忍痛爬行几步，抱住贾赦腿杆子哀求：“老爷，你要打要骂我不委屈，谁让我没本事养不下儿子呢，可是，老爷，一日夫妻百日恩，念在我们几十年的夫妻，您留下我吧，今后老爷说什么是什么，我再不违拗了，我情愿做牛做马伺候老爷！”

贾赦其实也知道知道，要休邢夫人不切实，光是贾母一关就过不去，他说要休邢夫人，不过嘴上快活，吓唬吓唬她，他想狠狠折辱邢夫人借以宣泄怒气倒是真的，听见邢夫人这话，正合了心思，阴笑道：“真的？这话可是你说的？”

邢夫人忙不迭点头：“嗯嗯！”

贾赦点头：“好，你去张罗一桌饭菜送到书房来，倘若晚了，我可不候，你乖乖家去吧！”

要说这贾赦也真恶心，邢夫人整好酒菜送去书房，他却在书房与秋桐大战正酣，不光要邢夫人打水伺候梳洗，酒席上还要邢夫人替秋桐出捶腰掐背，说秋桐这是替邢夫分忧。只羞辱的邢夫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为了活命还得忍气吞声服侍秋桐。

伺候邢夫人的小丫头婆子都被贾赦派往别处，王善保家里费婆子等几人也被贾赦动了板子，撵去打扫庭院围厕之所，不许她们接近上方。

贾赦口口声声说邢夫人原本贫家女，不配人伺候，反要邢夫人打扫庭院，清扫屋子，贴身伺候他与小老婆，就连那嘴无耻之事，也要邢夫人亲手伺候。

邢夫人虽然出身在一个破落户家里，从小也是娇养长大，嫁到贾府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种煎熬？几次想跑去投贾母，却不料贾赦派了人日夜监视，一旦发觉，便拳打脚踢，一顿好打。并告知邢夫人，乖乖服侍，太平过日，不跑不打，再跑再打，打死为止。

邢夫人跑了两次，贾赦果然一次比一次打得狠，邢夫人尝到厉害，再也不敢跑了。

虽然同在家父居住，贾母、凤姐这边却是对这一切丝毫不闻。贾赦羞见贾母，只说自己病了，也不去贾母处请安问好，贾母也不愿意看见贾赦，也就允了。只是邢夫人三天不见人影，心里有些责备，觉得他老大年纪没规矩，想着她一贯懦弱古怪，贾赦又称病，还道邢夫人夫妻同心，要与自己打擂台，一时心灰，也就懒得理会他们了。

却说邢夫人被困，平日得用之人都被贾赦人手监管起来，不许外出。那些行动自由之人，要么是贾赦死忠派。其余人等，因为邢夫人平日里为人刻薄，也不愿意为她出力。也有的受过邢夫人恩惠，却又害怕贾赦报复，不敢出头。因而大房上下统一意志，谁也不到贾母面前去说嘴。

贾赦无人管辖，他乃武将，除非皇上叫大起，一般也不上朝，整日里无所事事，肆意□邢夫人取乐，大房上行下效，闹得不成体统。

却说邢夫人陪房费婆子，自小与邢夫人一起长大，又陪嫁来了贾府，与王善保家里一起，掌管着邢夫人的钱财买卖及田产，在府里这些年跟着邢夫人作威作福吃香喝辣。邢夫人一倒霉，她就被派去打扫厕所。她一时看不过眼邢夫人遭受这般折辱，倒底一起长大，邢夫人这些年待她不错；二来也不想一辈子打扫腌臜地被人嘲笑。

她的儿女都在府里攀亲，嫁给了府里家生子儿，说起来在府里也算是树大根深，虽然受到监管不许出门，还是给她逮到机会，悄悄派了她亲家女儿到凤姐议事厅送信，让凤姐想办法救救邢夫人。并传言：“要快，否则要出人命！”

凤姐其实一早猜到贾赦定会找后账发作邢夫人，只不知道贾赦倒底荒唐到何等地步。这会儿见那屋里来人，不免仔细询问了一番。纵然凤姐不是真心敬爱邢夫人，了解了邢夫人所受，也觉得贾赦实在欺人太甚，不由得拍案而起：“这还了得！”

无奈她也不敢正面跟贾赦交锋，只得告之费婆子信使：“你回去告诉太太，说我知道了，叫太太暂且忍耐，最多不过三天，我一准救她翻身，让她扬眉吐气，报仇雪恨。”

凤姐这里送走了信使，冥思片刻，心里有了计较。当天下午，凤姐收拾一番去了宁府，与尤氏吃酒玩笑不提。

两日后，宁府贾珍置办了秋叶宴，下帖子邀请贾赦贾政宝玉贾环等爷们过府饮酒赏秋叶。

贾赦刚一离开，凤姐瞅准机会，带着丰儿小红两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两个陪房，四个膀大腰圆的执事婆子，大张旗鼓，热热闹闹去给公婆请安。

却说凤姐过府请安，门房两个清俊小厮正要阻拦，当即被凤姐带来的婆子摁住，捆了手脚，塞住了嘴巴。

凤姐车子鸦雀不问，顺利走到二门口，掀开车帘，凤姐瞧见邢夫人正在阶前打扫落叶，秋桐跟那游廊下坐着，穿着鼠皮袍子，捧着手炉嗑瓜子。

邢夫人扫这边，她吐那边：“太太，这边脏了，太太，这儿也有瓜子皮，麻烦扫一扫啊。”气得邢夫人青筋直绽，却做声不得。

秋桐却是一声娇笑：“太太您别瞪我呀，我也想敬您来着，只可惜老爷不让，我也是没法子，您可别怨我！”

凤姐下车正看见这情景，故作没认出那邢夫人，一声娇笑：“哟，这不是秋桐姐姐吗，姐姐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跟个扫地的婆子叫个什么劲儿？”

秋桐一见凤姐，唬了一跳，心想老爷不在府里，这位姑奶奶怎么偏偏来了？她茫然起身，正要巧言辞令，不料邢夫人已经扑过来抓住凤姐：“凤丫头，快些带我去见老太太，老爷要整死我！”

凤姐一边给邢夫人使眼色，一边故作吃惊：“太太，怎么是您啊？您这是什么话？”

邢夫人却三步两步冲出门去，不料门房里冲出两个婆子来，一见凤姐暗暗叫苦，可是又不敢不去拉扯邢夫人，只是张手拦住：“太太，您别害我们呀，您要见老太太也得回过了老爷再去呀？”

秋桐这会儿也回过味来，扑上来拉扯邢夫人；“太太，好太太，老爷说了，您身子虚弱，要静养，老太太那里也不会怪罪，你就安心静养吧，身子比什么都重要呢？”

凤姐见秋桐开始演戏，也不说话，慢悠悠走上前去，忽然发难，只见她柳眉倒竖，狠狠抽了秋桐两嘴巴子，凤目圆睁，指着秋桐一顿怒骂：“放你娘的狗屁！静养？既然太太身子弱要静养，如何你坐着却要太太扫落叶？”回头一声喝令：“来人啊，把这几个奴大欺主的奴才给我捆起来，关到马厩去，等候发落，反了天了，竟然折磨主子太太。”

四个执事婆子手脚麻利的就把两个婆子捆起来，堵住了嘴巴。秋桐见事不强，慌忙跑路，却被费婆子拦了去路，王善保家里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脚踢倒了秋桐，一个箭步压上去，骑在秋桐身上，腰里接下裤腰带来，费婆子上前帮忙，七手八脚，剥了秋桐灰鼠皮袍子，拔了她头上钗环，手上金戒子金镯子，给她捆起来了：“小妖精，敢穿太太衣衫戴太太的首饰，你也配。”

秋桐破口大骂：“老虔婆，你们反了天了，竟敢打我，看老爷不要你们命！”

王善保家里被她骂的火气，噼里啪啦扇了她几个耳刮子，秋桐立时就鼻子口里流了血。

费婆子还不解恨，一把自己掳下自己包头帽子，狠狠塞在秋桐樱桃嘴里，差点没把秋桐嘴巴撑破了。

却说凤姐捆了人，又分派两个婆子守住大房院门，不许走脱一人，严防有人去宁府报信。留下另两个执事婆子看守马厩，凤姐自己带着邢夫人上车，直奔贾母院子。

虽说贾赦不过让她做了婆子们该做之事，可是邢夫人到底养尊处优几十年，平日里打丫头骂婆子，除了贾赦贾母，谁敢给她一点气受，就是凤姐也不得不捧着她，免得被说三道四挑是非。这回落到贾赦手里，实在被整惨了，整怕了，上车挨着凤姐，浑身颤抖，眼毛四张，生恐贾赦忽然回家脱不了身，一个劲儿的催促凤姐：“快走，快走，快走啊！”

凤姐见她这般摸样，倒觉得她甚是可怜，想着同是女人，自己也曾经被贾琏这样嫌弃过，凤姐不由有些眼酸，伸手安抚邢夫人：“太太别怕，老爷出府去了，一时回不来。”

却说邢夫人披头散发到了贾母房里，倒把贾母吓了一跳：“凤丫头，你把乞婆领屋里来干什么？快些施舍他几个钱财，打发她去厨房吃饭去吧。”

邢夫人一声嚎叫扑到贾母面前磕头如捣：“老太太，是我啊，老太太救命啊！贾母弯腰看了看，抬头问凤姐：“这是谁呀？我怎么听着声音有些熟悉呢？怎么听着倒有些像你太太？”

凤姐扶起邢夫人，抹抹眼角：“老祖宗，这正是我们太太呢！”

贾母闻言仔细一阵观瞧：“不过五六天时间，你怎么弄成这样？”

邢夫人哭得悲悲切切：“老太太救我，大老爷要灭我！”

贾母闻言眉头紧锁，心下已经明白几分，抬头征询凤姐，凤姐点头默认了。贾母不由怒火满腔，鸳鸯一见这阵仗，慌忙摆手让丫头婆子退下了，自己与琥珀连带小红丰儿守住门户，不叫人走漏风声。

贾母这里让邢夫人坐下，让她把经过情形仔细说了一遍，当贾母听说贾赦宠爱小妾，也要邢夫人伺候之时，贾母气得差点晕厥，生生掐断了自己一管指甲，一时血丝晕开，慌得凤姐忙着替贾母消毒包裹。

贾母问道：“你伺候过几个小妾？”

邢夫人道：“两个，一个春红，一个秋桐。”

贾母眼中精光一闪，抬头叫声鸳鸯道：“伺候你大太太下去梳洗。”

支走了鸳鸯，贾母看着凤姐道：“凤丫头，你不是跟我说府里奴才太多，嫌人多是非多，尾大不掉，要精简人口无从下手吗？就从大房开始吧。那两个丫头，哑了嗓子拉到东省地施舍给穷汉为妻，她们的家人，统统拉到东省地脱籍，让他们在当地落户扎根。还有你老爷房里的那些个丫头，凡家生子儿十三岁以上者，统统让他们父母领回家去配小厮，与你公公有染者，全家脱籍送回乡下去。还有你公公书房豢养的那些小厮，统统一车拉到城郊去扔下，死活凭天断。还有，拦住你的两个小厮，看守你太太两个婆子，连带他们的家人，统统发配黑山屯做苦力。你婆婆的丫头婆子各归各位，警告她们以及那些留下的小丫头，切勿多嘴多舌，倘若大老爷这事流出消息半点，即刻打死。”

凤姐迟疑片刻道：“秋桐春红这一批人倒好办，孙媳妇即刻就打发了他们上路，可是余下之人，还要慢慢查验，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那时老爷回府，只怕难办。”

贾母厉声道：“有什么难？他做儿子一人留用大小三十几个丫头，小厮也有七八个，比我这个做母亲的仆从还翻了倍，我倒要看看他有何面目来跟我闹呢！凤丫头，你只管行使主母权力，该撵的撵，该发配发配，你老爷若找你刮嘈，你叫他找我来！”

却说凤姐办事也是雷令风行，贾赦房里除了几个有名分的姨娘，其他人等都按着贾母吩咐打发了。凤姐连夜驱逐了娈童，发配东省地、黑山屯的人马，也连夜启程不提。

却是邢夫人，虽然秋桐毒哑了嗓子，她兀自难消心头怨气，送走秋桐当时，执事婆子灌了秋桐春红哑药，邢夫人指使王善保家里又灌了秋桐一碗浓浓的红花汤，永远绝了秋桐子嗣。

邢夫人有不解恨，复拔下头上金簪，在秋桐脸上恨恨的划拉一道口子，那口子左眼划破嘴唇直达下颚，瞬时血肉翻卷破了相。

凤姐只是默默看着，没动手，也未阻止，看着秋桐血肉模糊，心里直觉得痛快。凤姐长吐一口腌臜气，心想，这也算报了当年之仇了。

这也怪不得邢夫人，要说秋桐今日下场也是自找，他当日所做虽受贾赦指使，实在也怪她本性刻薄恶毒，变本加厉折辱人，否则最多落个春红下场，至少美貌还在，做母亲的资格还在，能够嫁人过平凡日子。

各位亲亲，节日愉快！

接下来，凤姐遵照贾母吩咐，邢夫人牵头，按名单点起大房年满十三岁的丫头，凡与贾赦有染者邢夫人一一做上记号。

凤姐按着邢夫人圈定名单，当天革了这些不安分丫头全家差事。

为了抢在贾赦之前做成定居，凤姐三管齐下，现场办公。

邢夫人凤姐负责拟定名单，府里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负责，准备脱籍文书，登记造册移交官府备案。

林之孝则负责掌管发放各家各户安家银两，限定他们三日之内收拾行囊，一旦脱籍文书发还，即可起程返乡。

贾母凤姐联手，整个事件绕开赖大贾赦，一天的功夫，大房人事发生了天翻地覆之变化，靠着裙带关系上位之人统统发配干净，余下之人都是邢夫人麾下。在贾母支持下，凤姐安排下，邢夫人全权掌握了大房人事主动权。

贾母当然知道邢夫人也不是好鸟，可是相对于贾赦的破坏力毁灭力，邢夫人贪财愚笨不过是毛毛雨，邢夫人作怪，贾母还能摁得住，贾母只怕贾赦无法无天，一日霸天戳个窟窿，无法收拾，祸及整个贾府。因而贾母才两祸相交取其轻，抬举邢夫人，希望能够稍稍抑制贾赦。

却说凤姐端坐议事厅，纵观大局。少时，吴登新家里来报，大多数人现则沉默顺从，只极少数几户人家哭天抢地不愿意离开。

凤姐对这些人知之甚详，不过是想凭着女儿长得美攀上贾赦吃香喝辣，改换门庭，这下子被凤姐一锅端，不免闹腾，其用意不过想引出贾赦来干涉，她们好留在府里买女求荣。殊不知，凤姐早已釜底抽薪，将贾赦骗出府去了。

凤姐对这些人一早想好了办法，一笑吩咐吴登新家里道：“你去告诉这几家人，不愿脱籍返乡也可以，着她们举家迁徙东省地，即刻启程，叫他们自己选择罢。”

吴登新家里少时归来，言称几家人已经领了安家费，预备返乡。

凤姐又道：“你吩咐看门的婆子，凡是今个上了册子之人，不许再放他们入府，倘若谁敢走私，叫我察觉，定不轻饶。”

却说凤姐把家事交给李纨探春打理，她自己带着林之孝家里，张财家里，吴登新家里，专门处理大房裁人。

却说凤姐连夜清点大房人头，不由暗暗惊叹，这一处理，大房院子里拢共只剩下八个没留头、四个刚留发的小丫头了，其中一个还是那次被贾赦蹂躏过，如今还胆小得很，不爱说话，见人畏畏缩缩。凤姐可怜她遭受无妄之灾，问明了他们一家子情愿返乡务农，便顺手也把他们一家子添在脱籍名单上。

凤姐当晚去给贾母报备脱籍仆从情况，思忖再三，终觉锦儿无辜得很，遂把她**经过以及如今的境况回明了贾母，贾母叹息之余，也无他法，吩咐凤姐除了固定的安家银子五十两，额外再补足锦儿一家百两纹银。

锦儿一家子得知凤姐放他们一家脱籍，真是千恩万谢，因害怕贾赦再行□，一家子连夜搬离了贾府后街，住到了京郊亲戚家里，临行来给凤姐磕头，锦儿母亲含泪请求凤姐将他们一家子脱籍文书送往亲戚家中。

凤姐也是养女之人，曾经经受过失女之痛，毫不犹豫就应下了。

却说这次一番清理，大房中人减去了一半，服侍贾赦之人连丫头带婆子压缩到二十人，户下人仅剩下八大户，其中还包括邢夫人四户陪房。

邢夫人还嫌不足，又指认几个与贾赦有染小媳妇。凤姐一看，他们一个是厨房娘子，一个是浆洗娘子，且她们老子娘兄弟姐妹都在大房当差，依照贾母规矩全家发放，还不走完了？

凤姐不敢自专，只得请示贾母，贾母一挥手：“撵，这等不规矩得东西撵光才好，无事勾搭主子，可恶之极！”

凤姐心中暗道，这怕不是人家勾搭，说贾赦欺男霸女还靠谱些呢！纵贾母宠爱，这话当着贾母，凤姐不敢出口，确实说出了自己担忧：“嗯，不过，这一来又去了两户人家，只怕大房要缺人手了，老爷的性子可是受不得委屈。”

贾母道：“原本就是要精简人口，你再别处寻几个四十岁以上媳妇子与大房补上。还有一条，你要谨记，今后凡大房丫头年满十三立刻调离。”

凤姐一滞，祖孙相视苦笑不已。贾母摇头叹息：“唉，我能管几天就管几天吧！”

却说贾赦当夜醉醺醺回家，一夜好睡，隔天下午方才醒来，因宿醉只觉得头疼如裂，想要起身，浑身软绵动弹不得，看左右无人，不由火星直冒，大声咆哮：“人呢，都死绝啦！”

贾赦连叫三声，方才料战战兢兢进来两个身量不足的小丫头，她们昨天刚被凤姐拍着家法敲打一顿，又见了贾赦这个强|奸锦儿的魔头，一个个木头似垂头丧气，大气也不敢乱出。

贾赦见进来的不是千娇百媚的春红秋桐，不由皱眉：“叫秋桐来伺候老爷！”

小丫头摇头：“秋桐姐姐昨日出去了就没回来。”

贾赦又道：“春红呢？？”

小丫头再摇头：“奴婢不知道！”

贾赦梗着脖子只摆手：“去，去，去，给我叫来福来宝。”

小丫头去了半晌回报：“回禀老爷，奴婢找不见来福来宝！”

贾赦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拍着床沿吼叫：“叫太太，说我有话问她！”贾赦以为邢夫人在搞鬼呢！不料小丫头依照凤姐吩咐道：“老太太昨日使人传去了大太太，至今未归！”

贾赦再迟钝，这下也知道不对了，一把掀翻了洗脸水：“你还知道什么，一并说来！”

小丫头吓得跪地磕头：“奴婢什么也不知道，老爷还是去问老太太、二奶奶罢！”

你道为何只有小丫头？只因邢夫人的人都跟在老太太那边不敢回来，贾赦的人几乎被贾母凤姐打发干净了，剩下两户老实巴交的人家，缩在家里不敢出头，生怕被给贾赦当了出气筒，就连贾赦昨日带去宁府的长随王富，张路，也因为邢夫人指证他们媳妇与贾赦暧昧被凤姐革了差事，正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返乡呢！

闲话少说，却说贾赦见那小丫头拧不清楚，怒气冲冲去了书房，不料几个心爱的娈童也不见了，好容易才在后院寻到一个粗使婆子，这才知道，昨日凤姐来了，随后带走了所有人，至今未归。

贾赦一听，气冲牛斗，心道：“好啊，你一个媳妇儿倒管到老公公房里来了。”胡乱穿齐衣衫，怒气冲冲去到议事厅里，却只有李纨代为理事。

此刻凤姐邢夫人正在贾母房里征询意见，看看补上那几户人家到大房合适些。

贾赦也是宿醉未醒，正所谓酒壮混球胆，一向怕见贾母的贾赦，憋着一股邪气，踢踢踏踏就去了贾母房里，进门却不见贾母，只有邢夫人凤姐坐着与园中一般姐妹说笑。

贾赦一见邢夫人，分外眼红，他道凤姐所谓肯定是邢夫人挑唆，大步流星往邢夫人面前赶，凤姐见事不强，忙着起身招呼请安阻挡贾赦：“给老爷请安，老爷您找老祖宗呢！”一边使眼色让邢夫人赶快躲避。

邢夫人初见贾赦立时吓呆了，见凤姐使眼色，她方才惊醒，埋头往贾母内房飞奔，不料为时已晚，却被贾赦一把抓住头发，往外就拖。

贾赦忽然闯入，忽然发难，只唬得一众姐妹目瞪口呆，手足无措。还是凤姐胆大，上前抓住邢夫人一只胳膊不放手：“老爷，您放了太太罢，太太上了岁数，您这样拖着如何受得！”

贾赦怒目而视，浑浊的眼里带着宿醉的血丝，张嘴就骂凤姐：“那有个儿媳敢管公公家事？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你等着吧，我今儿就叫珍哥儿卡祠堂休你！”

凤姐也不敢分辨，且知道邢夫人此去肯定一命难存，邢夫人固然无足轻重，但贾府决不能有宠妾打杀正妻的祸事了。凤姐知道兹事体大，拼死力拉着邢夫人不放，嘴里大叫呆傻的探春姐妹：“三妹妹，林妹妹，快叫老太太。”

殊不料贾母已经出来，在各位姐妹惊异的目光中，一贯优雅闲适的贾母，忽然甩脱鸳鸯琥珀搀扶，几步跨到贾赦跟前，抬手就是一拐杖，狠狠敲在贾赦的手腕上：“你个混账行子越发出息了，老了老了到学会打老婆了，竟然当着你这些侄女媳妇儿耍无赖，你要脸不要？”

贾赦吃痛，邢夫人乘机脱身，藏在贾母身后簌簌发抖，泣不成声：“老……老…..太….太太太，救命！”。

贾赦伸手来抓邢夫人，贾母拐杖一扬逼退贾赦，一声喝令：“凤丫头，带你婆婆下去。”

凤姐赶紧忙的搀扶着邢夫人跑了，生恐贾赦再来行凶打人，她可不想遭受着无妄之灾。李纨随后赶来，正碰上这茬，忙着招呼黛玉湘云探春等姐妹出门回避。

却说贾赦见贾母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打自己，心中老大不服气，却又不敢分辨，见邢夫人等人走了，他也躬身一礼：“老太太歇着吧，儿子还有公务，就不陪老太太了！”

贾母闻言，第二拐杖又到了：“啐，你睡到下午过了才起身，衙门都落衙了，你还有脸说公事，我都替你臊得慌！”

这一拐杖，贾母顺手敲在贾赦额头上，贾赦捂住脑壳一声惊叫：“嗳哟，出血了，老太太，几十年了，我早想问您一句了，我倒底是不是您的亲生儿子呀？”

贾母原本就生气，听了他这一句更是气上加气，气极了，手中拐杖朝着贾赦身上乱抽乱打：“我倒宁愿你不是我生的呢，只可惜我又说不脱！我前生作孽，才养了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你偌大年纪不知尊重，你从小读的圣人之言呢？都读到哪里去了？你还有脸问我，我倒想问问你，鸳鸯是我的贴身婢女，如同我贴身的棉袄一般，你竟然意图染指，你这是什么行径？你个牲畜！你这是忤逆，你知道不知道？这事儿倘若传扬出去，你还有何面目立足？可恶的东西，你竟然让正妻去服侍丫头，她再不济也是你倪大红花轿抬进门的正妻，宠妾灭妻罪犯律条，你不知道吗？你就不怕御史言官参奏一本？你好生想想，两罪并罚，你是个什么下场？我贾府延绵百年何等不易，你个混账行子不孝得东西，你难道你要亲手断送祖宗的爵位呢？与其你害死阖家老小，不如我先打死你！”

贾母嘴里骂着，拐杖一阵飞舞，雨点似的落在贾赦全身。

直到贾赦跪下了，贾母方才助手，兀自喘气不止。

却说这贾赦看中鸳鸯，原不过精虫上脑，贪财好色，想着鸳鸯掌管贾母钱财，他也好占些便宜，确实却没想到这些弯弯绕绕，此刻被贾母点破，不由满脸羞惭，噗通一声跪在贾母面前磕头：“老太太息怒，儿子错了，儿子给您磕头赔罪，您千万息怒，保证身子啊！”

贾母见须发皓白的老儿子，痛哭流涕，帽子丢了，满头青紫，满脸血水，牙齿也脱落两颗，始终提着一口气的贾母顿时泄了气，一时也落了泪：“我保重不保重无关紧要，我反正也活了一辈子出头了，还有几天熬头呢？我只担心你们，唉！”

贾赦至此什么也说不出来，唯有磕头：“让老太太诺大年纪为儿孙糟心，都是儿子不孝啊！”

贾赦说来也是五十几岁的人了，贾母见他有所悔悟，心情略微好转了些：“儿女是债，我操心也是应该，只是你如今也做了爷爷了，有孙子的人了，贾府爵位从你爷爷起到你手里已历三代，还能不能够传到你孙子手里呢？你整天浑浑噩噩瞎胡闹，这些问题你想过没有？”

贾赦连连磕头：“儿子惭愧，儿子愚昧，今后一切但凭老太太吩咐！”

贾母还想再提点他几句，可是也知道贾赦愚顽一辈子了，所谓生就的木头造就的船，已经没法子，贾母只希望他不再给自己给凤姐给贾府添乱也就是了，因叹道：“哼，吩咐，我倒是有一句吩咐你，也要你听才使得。”

贾赦又磕头：“老太太吩咐，儿子无不从命！”

贾母扬声道：“大太太，你进来吧！”回头看着贾赦：“我也无甚要紧话，只两句，一句，整顿你房里人马是我的吩咐，与你媳妇儿不相干，二句，带你太太回去好好过日子罢。”

却说贾赦这一顿挨得，虽没伤着筋骨，却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更兼额头上两个大包，龙角似的，没法子见人了。隔天，贾政替贾赦告假，贾赦自此规规矩矩在家养病，他依然不肯踏足邢夫人卧房，却也再没折辱邢夫人，府里大权也交回了邢夫人手里。

贾赦那几个美貌小妾，因为秋桐春红的教训在前，也老实了许多，没有了先前的张狂，对邢夫人毕恭毕敬，每日三餐立规矩，邢夫人的生活又美起来了。

邢夫人经过这次，对贾母感恩戴德，不再觉得贾母偏心亏待了自己，每天过来给贾母请安问好，服侍一日三餐。

凤姐笑对贾母：“老祖宗，只怕这回大老爷活明白了呢！”

贾母却笑道：“再等等瞧吧！”

作者有话要说：贾赦这下子倒霉了！！！

问下所有亲亲，节日愉快，工作顺利，身体健康，阖家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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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4 章

这话说过就散，凤姐稍稍琢磨，便放开了手，不过，她就是想琢磨也再没时间了。

回头再说薛家，原本上京投靠而来，家人不多，就连宝钗这样的大小姐身边只有莺儿一个大丫头，还有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文杏，就连奶母嬷嬷也留在金陵没带上京来。宝钗入住大观园，贾母也只是让按规矩配给了粗使婆子与粗使丫头，以便整理撒扫院子，并未给宝钗身边添置人手。平日里倒也不显，不说黛玉探春等没出入丫头婆子环伺，宝钗自己也觉得不像，面上虽不露分毫，心里兀自尴尬。

恰在薛蟠外出避祸不久，湘云因为宝钗隐射自己与宝玉负气而走，宝钗初时觉得清静未必不好，及至湘云与黛玉相处和谐结拜姐妹，宝钗心里就觉得别扭起来，再看蘅芜院倍觉冷清。宝钗便提出让香菱进园子来与自己做伴，一来香菱乖巧能干识大体，可以帮着管理蘅芜院又不会给宝钗惹麻烦，二一来蘅芜院也热闹些，三也是体谅香菱，免得她一个小媳妇跟着薛姨妈拘谨无聊。

这事儿薛姨妈乐得答应，毕竟院子里环境更纯洁些。香菱自己也愿意，她虽然已经跟了薛蟠，其实比宝钗还小一岁，颇是孩儿习性，对园子里无拘无束的生活十分向往，对黛玉湘云宝钗探春们妹每每因诗作赋更是倾慕不已。

宝钗知会了凤姐一声，凤姐乐得与她个人情，不在话下。宝钗没想到的是香菱后来迷上了作诗，因她自己忙乱不堪，香菱便与湘云黛玉这两个诗仙玩做一堆，成就了香菱黛玉这一对江南才女的师徒缘分，这也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吧。

香菱虽然身陷污浊地，聪明灵慧不见半分，终成大观园女儿诗社一员，是金子终会闪光，说的就是苦命香菱。

只可惜了，一朵奇葩落到了呆霸王手里，牛吃牡丹白糟蹋了。

却说这一日，李纨领着黛玉等姐妹给贾母请安回来，正与香菱说诗词典故，宝钗也在一旁点评，正说的热闹，小丫头来报李纨：“奶奶婶娘带着两位表姑娘上京了。”又对着宝钗笑道：“姑娘堂兄弟带着她妹子也来了。”

探春惜春抚手笑道：“这下我们诗社可热闹了。”

小丫头笑道：“可不是呢，二奶奶娘家兄弟也上京来了。”

众人来至贾母房里，却原来还不止薛家李家王家，邢夫人娘家嫂子也带着女儿来投奔了。

贾母看着一屋子聪明灵慧的小女儿了，心里喜之不尽：“怪道昨日灯花笑了又笑呢，原来今日有雅客临门。”

一时贾母传令凤姐设宴招待，各人自去诉说别后离情，好不欢喜，唯有凤姐见了哥哥王仁，毫无亲情可言，心中唯有苦涩。

却说来的这一拨女儿家个个水灵灵惹人喜爱，贾母一个个爱不够，相较于旁人，贾母却似乎更加爱喜爱宝钗堂妹薛宝琴一些，拉着手说了半天话，只夸她生得整齐。晚饭后，贾母吩咐下去，各自亲眷各家自己照应。

王家京中有宅子，凤姐也不想跟王仁过多接触，便打发人送兄长回家去居住。李纨接了婶子一家去了稻香村里居住。薛姨妈领了侄儿回家去住，宝钗也回禀了贾母要接宝琴去蘅芜苑配宝钗住，贾母却留了宝琴在自己屋里居住，宝钗母女脸色一僵，却也不敢违拗，反而笑着道谢不提。

贾母素知邢夫人一毛不拔的秉性，特特提点她道：“你侄女儿也不必家去了，就在园子里住几天，正好她表姐迎丫头屋子空着，她去住住也有灵性。”

邢夫人兄嫂一家原本生计艰难来投邢夫人，闻言大喜，邢夫人只是心头不乐，却也不好当面违拗贾母心意，勉强委蛇一番，转脸就把侄女儿邢岫烟交给凤姐安排，自己甩手不管了。

好在凤姐一早了解这岫烟秉性温厚，不似邢夫人兄妹刻薄贪婪，倒也乐意看顾她些。邢岫烟在园子居住期间，凤姐每月二两月例供她零用，知道邢岫烟衣衫短缺，凤姐把自己新媳妇时候的毛皮衣衫，绸缎夹袄与她收拾了一大包裹。又怕下人招呼不好委屈了她，又让小红去敲打伺候人等，不许亏待邢姑娘。

贾府家下婆子无不是些看人下菜碟得主，见凤姐这般重视岫烟，成天表小姐不离口，奉承的十分周到。

却说黛玉见各人都有亲眷来投，娘儿们见面亲亲热热，自己虽有父亲，不必母亲姐妹可以耳鬓厮磨撒娇，黛玉只觉遗憾，恰逢湘云被她家里接回去了，黛玉十分无聊寂寞，当日请安靠着贾母恹恹提不起劲来。贾母了然黛玉心思，告知黛玉，湘云叔叔忠靖侯迁了外省大员，湘云只是回家辞行，此后要常驻潇湘馆了。

黛玉闻讯欢喜不尽。

却说大观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忙着赏雪玩景起诗社，左不过是女儿家家争奇斗艳，谈诗论画闲谈饮酒可劲乐，恕不累赘。

回头却说凤姐，风车似的忙好大房之事，又赶上各家亲眷来访，凤姐又是一阵忙碌安排，这一一正忙碌完了，时日堪堪已进腊月。

却说腊八这天，贾府阖府按着京城习惯吃腊八粥，凤姐、平儿、巧姐儿、葳哥儿，一起围着炕桌喝粥。

平儿刚吃一口，粥碗啪嚓一声掉在地上，吓了凤姐一跳，忙问：“怎的了？”

平儿疼得抽口冷气，道：“刚刚肚子疼一下，就似利刀划过的感觉，这会儿又没事了呢。”

凤姐眼皮一跳，喜上眉梢：“这是发动了，要生了！”忙拉着平儿坐下，嘴里忙吩咐众人：“丰儿，吩咐厨下快烧热水，你亲自服侍你平儿姐姐沐浴；小红，快去叫赵妈妈来，哦，让你妈妈把两个稳婆送进来，还有，把上次那棵人参找出来备用。”凤姐一连串事情吩咐小红，小红也不知道该先做那件了，凤姐却忽然摆摆手：“算了，你先去找你妈妈来，我自己去找人参，快去，快去！”

赵嬷嬷说着话，与丰儿，小丫头叶儿一阵风把平儿摄走了。

葳哥见平儿打了碗，想起奶娘之话，拍手笑道：“噢噢哦，好哦好哦，平姨打破碗啰，要打屁|屁哟！”

凤姐平儿都扑哧一笑，凤姐一抹贾葳小脑袋：“猴根子，你平姨要生妹妹了，高兴不高兴？”

巧姐儿葳哥儿一起拉着凤姐问：“妈妈，妹妹在哪里，我们要跟妹妹玩！”

凤姐一边让奶妈子带他们下去，一边笑道：“明天她就来了！”自己忙着找人参，铺排去了。

整个院子一时间裹乱起来，平儿自己却又没事儿了，乘着空隙，倒跟巧姐儿姐弟闲磨牙。

一时贾琏奶娘赵嬷嬷进来，大呼小叫：“哎哟，我的平姑娘，你怎么还不准备坐窝，倒在这里扯闲，这是什么话说的，不是说正月才生么？快快快，快去沐浴更衣……”

这天半夜子时，平儿产下一女，母女平安。凤姐喜滋滋抱给平儿看：“看看我们二姑娘多俊呢！”

平儿见凤姐高兴，也是一幅有女万事足的满足摸样：“多亏奶奶恩惠！”

凤姐一边用手指逗弄小丫头张着小嘴巴招吃食，一边笑嘻嘻跟平儿磨牙：“屁话你，这不是该当呢，啥事也别想，好好养闺女吧，有我呢！”

原本腊月就是个忙碌的时刻，这一下子，不光占住了平儿这个得力帮手，凤姐还要抽空照应平儿月子，一时忙上加忙。好在赵妈妈成天守在平儿屋里，凤姐倒能安心些。

却说凤姐自腊八平儿生产就忙的风车似的，头一件事就是分别接见各家店铺掌柜，结算下半年出息，制定明年经营方略，随后又要接见东省地以及各庄子上的管事，接收下半年租息，清点各庄子交上来的年货，这两宗事儿整整忙乱了十来天方才消停些。接下来就是发放家族年例，要登记造册一一换算，贾府各人据是人精，错一点也不行。另有一大摊子事情，诸如京中往来打点，府中各位管事的调配安排等等事项，虽是老生常谈，却要花费大量人力财力与心思。

眼下贾琏外出未归，贾赦闭门养病，贾政又是个甩手干部，只管分派凤姐差事，成下个未成年宝玉也是个生瓜蛋子不顶事的，且学业忙碌，要预备明年院试乡试。媳妇中李纨又是寡居，探春能干是个闺阁女子，不一抛头露面，贾府说起来人丁兴旺，整个贾府上下就练凤姐一人。凤姐只恨自己没生出十只手来忙碌。

幸亏贾琏腊月二十到家，像宴请个大掌柜家，中大小管事，京中各府人情往来这外务一并交给了贾琏去办，凤姐卸下了一半担子，带着李纨探春，一门心思准备过年。

年前黛玉湘云闹着起了一社，凤姐这个名誉社长虽忙，却是大包大揽大力支持，一阵凤似的卷了来，为黛玉诗社搬了十坛黄酒，口外庄子上进的野味鹿肉兔肉分给他们一些，并说让他们可劲儿去闹腾，不够的再去取来。只是也转达了贾母意思，让姐妹们各自写下谜语灯笼，十五元宵节要用。

黛玉闻言笑道：“我说呢，你这个大忙人竟然亲自来给我们上供，感情得了你的东西，要使唤人呢！”

凤姐笑道：“哟，你倒还说上嘴了，这是老太太仁慈，才只教你写谜语，要是我啊，可不会这般便宜呢！”

黛玉笑着追问：“要是你如何？”

凤姐咯咯一笑：“我啊，最起码也要你以身相许呢！”

湘云探春惜春笑看黛玉：“林姐姐你惹凤姐姐做什么呢，这下子把自己搭上好了吧！”

黛玉顿时羞红了脸，起身撵着凤姐要掐嘴，湘云探春等上前劝慰，李纨也来取保，搂住黛玉对凤姐道：“新年大节的好不够你忙啊，倒来这里贫嘴饶舌，还不快去呢，说不得二叔这会儿正满世界找你呢！”

众姐妹看着凤姐笑，凤姐混不在意，反将李纨一军：“哦，老祖宗可有话说，这些妹妹看生看顾，过年时候有一人算一人，个个不许生病缺席，倘有万一，唯你是问呢。”自己边说边笑，一径走了。

回头却说贾琏回府一阵忙乱，只到了二十八要祭祀扫尘才得空向贾母回报自己金陵之行成效。

却是今年祭田收益十分丰盈，贾琏依照贾母意思，一半的收益已经用于祖宅扩建，一个个院落自成一体，又被围墙连成一片，大小足可与京城荣府媲美，只是金陵贾府属于田园别居，尚未栽花种草植树，也未装修摆设，不及京城富丽堂皇。

不说贾母听了多么高兴，众人过年多么热闹安逸闲适。

单说正月十五闹花灯，正好又是凤姐家大哥儿贾葳生日，今年贵妃不省亲，贾府金钱时间都宽松了，人也消闲些。更可喜这一年凤姐经营有道，府里铺子比王夫人管家之时，增收三成有余，五千银子在权贵之家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至少今年不再寅吃卯粮尚有节余了。

贾母为此十分高兴，又思及贾琏为祖宅出力功劳不小，两口儿为振兴贾府殚精竭力。贾母欢喜之余，觉得应该补上他们夫妻一二，提议元宵节大摆筵席，一为贾葳生辰热闹热闹，二为庆贺贾府经济回归正轨。

却说十五这晚，贾母领着各人身着毛皮大氅在园子里按照京中习俗过桥走病驱灾，岂料大房贾赦邢夫人一步来二不来，贾母生气了，着令全家：“不等了，出发！”

一时灯笼成行，贾母带着阖府人等夤夜观赏园子夜景，一路谈笑风生走过沁芳桥，因园中居所都属于小巧型，唯有李纨稻香村宽敞些，元宵酒宴就摆在稻香村，贾母一行在宝玉怡红院稍作停顿，饮茶一杯便去到稻香村饮酒观灯放烟花。

却说稻香村酒过一巡，邢夫人方才带着贾赦几个姬妾姗姗来迟。

却说邢夫人上前给贾母请安道恼，脸上虽然擦了厚厚的脂粉，还是给贾母看出来几块青紫，贾母叹气问道：“你脸上怎么啦？你们老爷又动手了？”

邢夫人顿时哭天抹泪，抽泣不止：“老太太，您要给我做主啊，老爷花了两千银子，买了两个□进府，一个叫什么绿萼，一个叫什么嫣红，啧啧啧，我都说不出口，他三个竟然同塌而眠，夜夜闹到深夜，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在媳妇面前连个照面也不打，媳妇不过白问一句，老爷就恼了！”

贾母闻言叹口气，转眼却见凤姐眉目流转，笑得趣味横生。贾母看着凤姐无奈一笑，那脸上分明写着：“瞧，我说着了吧！”

凤姐见邢夫人哭哭啼啼，贾母劝了几句，她只不停，眉宇间便带了不愉，转头与黛玉湘云说笑去了。

贾母这态度显见不愿意再插手贾赦买卖姬妾之事，又怪幸福人不识大体，新年大节哭哭啼啼。且贾母一早同凤姐说过，贾赦混账一辈子了，只要凤姐帮忙盯着，不许她偷吃窝边草徒惹笑话也就是了。

凤姐见邢夫人一味啼哭新年大节委实不像，又见探春惜春往这边张望，凤姐怕贾母一旦发作，邢夫人下不来台。

凤姐美目眯一眯认命叹口长气，唉，为了众人的安逸，少不得自己想想法子打打圆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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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凤姐见邢夫人一味啼哭新年大节委实不像，又见探春惜春往这边频频张望，凤姐生恐恐贾母一旦发作，邢夫人下不来台。美目眯一眯，认命叹口长气，唉，为了众人的安逸，少不得自己想想法子打圆佐罢。

凤姐这里一转眼，恰看见一身大红绸袍的葳哥儿，跟那儿万人迷似的，被晴雯、鸳鸯、紫鹃小红等丫头亲来抱去的乐呵，登时有了计较，忙招手让奶妈子把寿星贾葳报过来，自己笑嘻嘻领到邢夫人面前，教贾葳给邢夫人作揖：“来，给祖母作揖，给祖母拜年，祝愿祖母笑口常开，长命百岁，富贵年年！”

粉嘟嘟的贾葳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煞是惹人爱怜，只见他肉乎乎的小手抱成粉嫩嫩的小拳头，奶声奶气跟着凤姐学一遍。

邢夫人看着花蕊似的孙子这才收泪，笑一笑，自怀里掏出个锦缎荷包递给贾葳：“大哥儿乖，长命百岁，好好读书，等高及第，光宗耀祖。”

尤氏李纨知道这是凤姐在调节气氛，讨好老祖宗，都忙着抚手附和：“嗳哟哟，我们大哥儿真能干，说得真好。”

凤姐又叫葳哥儿作揖道谢，贾葳却听而不闻，一双眼睁得溜溜圆亮晶晶盯着邢夫人桌上点心，口水似露水珠儿一般滚落一串。

凤姐瞧见忙着给贾葳擦拭口水笑骂道：“这个没出息的，却似八百年没吃过呢！”

贾母那边厢见几位孙媳妇卖力热络气氛，不好再各色，遂展颜一笑：“宝玉，给你大伯娘敬杯酒去！”

宝玉连忙答应一声：“好咧！”一时探春惜春跟着动起来，都来与邢夫人敬酒。邢夫人见贾母这般抬举，一时也抛开忧烦，笑嘻嘻与侄儿侄女热乎。

凤姐这里哄好了邢夫人，又叫贾葳给贾母作揖：“恭喜老祖，新年大吉！老祖抱抱，大哥儿将来好好读书，中个头名状元，披红挂彩，跨马游街，给老祖争光，给老祖请封，八抬大轿抬老祖母去做老封君！”

葳哥儿又糍糯糯学了一遍，贾母听得乐眯了眼：“好好好！”把贾葳抱在怀里逗弄：“来来来，葳哥儿，老祖问你啊，你准备讨几房媳妇，给老祖养几个孙子呀？”

贾葳瞟眼凤姐，回答得十分老道：“嘿，嘿，嘿，葳儿不晓得啊，老祖说了算！”

贾母笑眯眯点头：“这样啊，我们葳哥儿真乖，那我们葳哥儿娶十个媳妇儿，给老祖养一百个重孙子来玩好不好呀？”

尤氏李纨见贾母逗弄葳哥儿，都来凑趣，一个个把点心盘子端在葳哥儿面前，直逗得葳哥儿边说话边流口水珠儿。

凤姐养孩子奉行‘要想小儿安，三饥和寒’的古话，虽然葳哥儿吃得精细，却一般不许他多吃，特别夜晚更不许她夜餐，怕积食。

这会儿见两位大伯母来送点心，葳哥儿是机会难得，只顾忙嘴，耳听得贾母问话，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按照凤姐吩咐‘老祖说什么是什么’，乖巧点头：“嗯嗯！”

黛玉、湘云、探春等见贾母问的好晚，都想看看贾葳如何回答，却见他轻飘飘‘嗯嗯’两声，似乎娶十个老婆，养一百个儿子比他粘在脸上的点心渣滓要轻巧，都搁哪儿忍不住掩嘴偷笑。

尤氏、李纨、凤姐俱是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尤氏夺了葳哥儿点心，不许他再忙嘴：“嗨嗨，先别吃了，葳哥儿告诉大伯母，你小子娶十个媳妇儿忙得过来吗？”

葳哥儿着急吃点心，脖子高昂，眼高于顶，小手拍着胸脯子，看着贾母掷地有声：“那有什么问题呢，也不瞧瞧我这身板，壮实着呢！”

他这是学贾琏口气呢，尤氏当即又是扑哧一笑，贾母凤姐笑得泪水也出来了。

黛玉湘云姐妹虽不知这话出处，但见葳哥儿粉嫩可爱，机灵古怪，煞是好玩，都笑起来。

外面廊下贾政贾珍贾琏等贾家爷们不知这边笑些什么，一个个好奇张望，贾琏知道是自己儿子的缘故，尤为急切，对着宝玉只招手。宝玉出去一说缘由，众人哄堂大笑。

贾珍笑道：“这小子可了不得，比他老子还邪乎！”

却说新年过后，京中往来世家或升迁，或乔迁，或有红白喜事，王夫人禁足养病，已经渐渐淡出京中贵妇交际圈子，邢夫人贾母又嫌弃她笨嘴拙腮不会说话，没得出去没拉拢关系，倒得罪人。因而一应交际应酬都叫凤姐出席，凤姐一时只忙得分|身乏术，只得把家事交与李纨探春暂时代管。

凤姐知道府中管事媳妇一个个厉害得很，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拿捏住，探春年轻，李纨爱做好人，恐怕她们借机生事欺负，幸好平儿已经出月，凤姐因暗暗交待平儿与探春李纨掠阵。

这日凤姐又去赴宴，恰逢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没了，果然，吴新登媳妇来回事便耍了滑头，知道探春经的事少，李纨平日里也不大管事，故意只回事不说旧例，相看探春等出丑，她们好便宜行事。

还好探春颇有城府，见李纨一时也没好主意，便细问那媳妇子：“你们二奶奶之前如何办理，你说些旧例我们听听！”

那媳妇子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体，姑娘当家姑娘说了算，谁还敢来争不成呢！”

探春听出端倪，这是在暗示自己偏私呢，遂一声冷笑：“这话说得新鲜，我不过代为凤姐姐看管几天，怎么就是当家了？嫂子还是把之前旧例说一说罢！”

吴新登媳妇被探春挤得一时下不来台，便推说不记得了，要翻账簿子才知道。

探春夹枪带棒一番讥讽：“你是府里办事的老人了，我只问你，你之前与你二奶奶回事也是这般做一个不知道，又一声忘了呢？还是每回都要现查去呢？果真这样，凤姐姐对你们也太宽纵了！”

吴新登家里闹个面红赤诺诺而退，迅速回去翻账本，其实那些规章旧例都在他肚子装着呢。不过为了圆谎，跟探春做做样子。

一时那媳妇子又来，探春按例赏了他亲生舅舅赵国基二十两烧埋银子。吴新登媳妇领了对牌自去办理不提。

却说这吴新登媳妇一贯眼高于顶，这府里只服老太太王夫人与凤姐，一个庶出探春混没在她眼睛里，却不料老猎人被鹰啄了眼睛，心里老大不快，心想你一个丫头养的比我们奴才高见许多？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探春现在当这家，她不得不去照章办事。忍气出来，按照探春吩咐领了二十两银子交给赵国基家人，却不料赵姨娘跟哪儿等着呢。吴新登媳妇见之一喜。

原本赵姨娘虽然觉得少，也没生什么事儿了，她也知道，这是惯例。吴新登媳妇知道她是一冲药，一点就着，便使个眼色，于几个交好的媳妇子你一言我一语发酸，意在挑拨那赵姨娘生事，好让探春没脸。

一个道：“唉，不是我说，这三姑娘也太认真了，虽说这府里之前的也有姨娘家赏过二十四十两的，但是那些姨娘都无生养，无人靠帮，这赵国基却是三姑娘亲舅舅，就是赏个一百二百奠仪，又算得什么？谁也不会说什么横竖这府里又不是出不起呢!”

另一个道：“可不是呢，横竖又不要那个自己掏腰包，何必这般呢。”

赵姨娘原本就嫌二十两少了，却因这些日子探春每每告诫生生压下了，这会儿听他们一撩拨，心思便顺着去了：“是呀，我跟那些老姨娘如何比得呢？”一时火星四射，拔脚就来找探春理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三句不合，就夹七夹八一通胡说：“你口口声声拿别人比，别人又不是你舅舅呢，横竖银子是公中份例，有没花费姑娘分下银子，我原想等你出了阁拉扯你舅舅们，谁想如今没长翎毛就忘了本，攀高枝去了。”

探春被赵姨娘当众打脸，气得直哭，心也灰了，原来自己一番苦口婆心都白费了，她还是这般没长进，人众萧萧侮辱自己。

正在吵闹不堪，平儿走来把赵姨娘劝慰一番出去了，等出了门，平儿给了赵姨娘一个蓝布包裹儿：“这是我们二奶私下给的奠仪，姨娘收下吧，三姑娘也是没法子，全府上下几百双眼睛瞧着呢！”

赵姨娘面露惭色，收下银子千恩万谢去了。

却说白天一场闹，探春回到园子兀自哭了许久，只恨自己女儿身，受人辖制不得随心所欲，她既恼恨赵姨娘不给自己张脸，心里想着自己身上留着赵国基一样的血脉，心里到底下不去，叫绣橘把自己所有积蓄拢一拢，找出四个五钱重的金锞子，又把几枚早些年得的金戒子一并用一块锦帕子包了递给贾环道：“你把这个拿出去给姨娘吧，叫她节哀顺变，自己保重！”

贾环不接手，嘴里嘟囔道：“我不去，你惹恼了姨娘，倒叫我去挨骂。”

探春叹息道：“你这话就该打嘴，我按规矩办事，何曾惹过姨娘？难不成让我假公济私，让老祖宗凤姐姐厌弃才是孝顺？那时固然我没脸，你与姨娘好有脸呢！”

贾环撅嘴：“你不会好好跟姨娘说，跟我说了有没有。”

探春见贾环跟自己较劲儿，也恼了：“你们都怪我，都别认我好了，绣橘，既然三爷不要，你收起来吧！”

贾环只想让探春去看看赵姨娘，没想到探春连银子也不给了，忙着劈手夺过银钱：“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探春道：“你去告诉姨娘，就说我说的，但凡我真能做主了也不会亏他，叫她自己思量思量，把我踩在地理对她有什么好，叫他想想太太现在什么样！”

却说伺候赵姨娘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悟了，还是被吓唬了，此后果真安静了一阵子，而探春利用正二月管家之时大兴改革，减了小姐脂粉银子，凡园子里婆子都责任到人自给自足。这方案报上来，凤姐肯定了探春的能力，却没即可实施，而是让平儿去一一征询大观园主子们意见，因为如此一来，黛玉如再次葬花挖竹笋也会有婆子干涉了。婆子定会背后嘀咕‘林姑娘就会糟蹋东西了’。

黛玉知道这是凤姐想做好人，笑言平儿：“你奶奶真乖巧，主人家行事，问我们客人却是何来！”

平儿笑道：“看姑娘说的，这院子如今住着姑娘，姑娘就是主人，哪还有什么别的主人？”

湘云直通通笑道：“这倒是可以节省些银钱，可是一年下来也不够大老爷买个丫头，二老爷送回礼，何必呢！”

这话平儿当然也知道，府中眼下也不缺这些银子，可是探春一番好意不能辜负了，至少探春看到了府中生活太过奢华，知道节流了。

问道蘅芜院，宝钗最得体，一句歪话没说，还给了几条修改意见，大约就是园子里一提人等一起当差，没得有人饱胀有人挨饿的道理，说穿了就是平均主义。

凤姐心知肚明一笑：“她倒乖巧，这下子三丫头做了恶人，她倒成了好人了！”

平儿扑哧一笑，凤姐一瞪眼：“小蹄子，这是笑话我来？我哪里说的不对？”

平儿摆手：“不是不是，我笑奶奶这话像足了林姑娘。”

凤姐细问之下，知道黛玉看穿了自己，不免也笑了：“唉，这真是一个比一个猴精！”

凤姐不好打击探春积极性，也不好就支持采纳，毕竟眼下贾府已经不是先前境况，至少眼下不欠外债，几位姑娘小爷的婚嫁银子已经稳稳攒在了贾母手中，凤姐知道，这些银子就算贾府最不济抄了家，也不会充公，府中各人婚丧嫁娶不成问题。

果然，这事儿被贾母获悉，她不好说探春不好，毕竟探春是个懂事的孩子，贾府中人若都想似探春这样，贾母也不担心了，可是贾母也不想委屈园子里的姑娘们，那个姑娘没出门子之时不是娇养之极尊贵无比，没得把公府小姐养得小家碧玉似的小家子气，又做了修改：凡个人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只许修剪护理，不许奴才们擅动，就是园子里的花卉树木，也不许拘束姑娘们玩乐。

凤姐分派下去：“老祖宗说了，园子承包可以，姑娘们脂粉银子小爷的餐点，统共也只有三位小爷，必减了。”

这件事情至此真是四角俱全人人满意了，只有探春稍显不足，却是事后贾母当着各位姐妹赞扬了探春：“三丫头是个好的，我年轻时候也似三丫头呢，敢想敢做。”

凤姐忙着抚手乐呵：“哎哟，谁能赶上老祖宗呢！”

众人忙着一笑附和，贾母看着众孙女儿，万事满足。

却说这一日，凤姐正在拟定贺礼名单，贾琏霉愁愁回来了，凤姐一是忙碌，只说了句：“二爷今儿回来早，丰儿，给你二爷泡茶来，细细摘去老芽儿去。”自己有埋头勾勾画画，贾琏不忿，一把扯了凤姐手里账簿子：“爷烦着呢，你也理我一理！”

凤姐抬头看着贾琏，见他脸色不善，忙着起身，站在贾琏身后给她捏背掐腰：“什么天大的事情把我们爷愁成这样？”

贾琏气冲冲道：“还不是老爷，年前化了两千银子买了来两匹瘦马来，现在又不爱瘦马爱扇子了，这买卖双方情愿才成，人家不卖我能奈何，倒骂我无能，这京里我不待了，你赶紧收拾行李包裹，明儿我们一家子都去金陵，他爱怎么折腾由他去，真是，几把破扇子能吃能喝呢，不过是个玩意儿，至于吗！”

凤姐原本不过为了敷衍贾琏随口一问，谁知竟然问出这事儿，凤姐立时想起石呆子，忙问：“石呆子吗？”

贾琏讶然道：“也，你如何知道？老爷也找你不成？”

凤姐丫头：“老爷倒没说，不过都在京城地界，听到些风声，知道石呆子手里有些古董扇子，爱如性命呢，我们老爷春上时节就看上了，一只在求人，只是没成，拖到这会儿，老爷估计耐性也磨没了，我看这事儿我们要早做预防才是，万不可让老爷犯横。”

贾琏道：“这倒无妨，老爷已经给贾雨村下了帖子，贾雨村答应了老爷一准弄来，老爷才骂我不中用呢。”

凤姐倒：“这可糟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亲地雷奖励，草草鞠躬，亲们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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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前面说道凤姐听说贾赦已经知会贾雨村，得知他二人正要谋取石呆子古董扇子，不免惊心。

贾琏却会错意，还当是凤姐为自己担心，不免嗤笑：“怕什么，大不过再挨一顿嘲讽，不受老爷待见，反正自小到大老爷也没待见过我,不多这一次的。”

凤姐摇头：“不是这话，我看那贾雨村面带凶相，不是良善之辈，就怕他利用就爱抚名誉胡作非为，惹下大祸来。”

贾琏却道：“不能吧？”

凤姐冷笑：“他为银子认命官司也敢卖，为了银钱，冷子兴这种挖坟掘墓、高利贷盘剥者也引为知己，二爷想想，那石呆子扇子都是绝品，千金难买，老爷又许下重金，他能不上心呢？说不得就捏造个什么罪名把石呆子给抓了，把扇子抢了！”

贾琏道：“果真为了几把扇子弄得人家家宅不宁，何苦来哉！”

凤姐叹道：“只怕不止家宅不宁呢！”

前生之时石呆子一时愤恨摸了脖子了，凤姐心里只是担心，这天大祸事要如何化解。年前这事儿因为贾赦挨打错过了，凤姐也没想起来，不想这会儿又翻出来。凤姐一时心思百转，立时想了两条计策说与贾琏：“二爷，我看这事儿我们得做好两手准备，上策是让二老爷出面劝止我们老爷，若不行，只好施行下下策，把这件事情告诉林姑父，一旦贾雨村罗列罪责构陷石呆子，让林姑父出面解救石呆子，或者干脆一举搬掉贾雨村，免得他到时候反咬我们一口。”

贾琏道：“他这官位原是林姑爷托我们二老爷周旋得来，这内里还牵着大舅老爷的面子薛家表弟一条命在，我只怕牵一发而动全身，难以收拾。”

凤姐恼道：“你顾念这个，顾念那个，就不顾念我们娘儿们？难不成就任由他作恶，将来祸及我们子孙不成？”

贾琏闻言心中暗惊，想起之前凤姐每每都有先见之明，只怕说这话未必无因，不由紧张起来：“你甭说了，我这就去跟二叔说去，只是林姑父哪里暂时缓一缓，容我见了二叔再议。”

凤姐点头，还一条牵扯贾琏没想到，那就是宝玉与黛玉婚事，倘若林姑父知晓贾府这些烂事可就悬了。

却说贾琏找了家政一番述说，贾政也觉得贾赦如此执着大可不必，因而立时就去了贾赦书房，结果是贾赦非但不听，还把贾琏叫去骂了一顿。贾琏不过辩白一句：“老爷不要自顾玩乐，也该替儿孙们想一想，花银子事小，坏了名声兹事体大。”

贾赦顿时老羞成怒，狠狠扇了贾琏七八耳光赶了出来。邢夫人也不敢劝，只是悄悄给了贾琏一瓶化瘀膏：“你跟他犟嘴做什么，他前儿刚挨了老太太打要寻人背晦，你就送上们来，诺，这是老太太赏我的，拿去叫你媳妇替你抹上止疼又化瘀。”

贾琏回到房里，满脸通红，脸上十根红印子已经起了棱子。凤姐一边替他擦拭化瘀膏，一边问道：“老爷这是铁了心要扇子了，二爷说该如何就如何，妾身都听二爷的。”

贾琏一边哎呀呸呸乱叫：“轻点，轻点，我这是脸，肉长的不是铁。”

凤姐意识眼圈红了：“父子能有多大仇呢，这般下死手！”

贾琏不乐意了：“什么仇不仇，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无需理由！”

凤姐啐道：“是，你们亲生骨肉，血脉至亲，是我自作多情，不该心疼。老爷打得轻了，怎么不把你脑袋打破，腿打断呢！”说着在贾琏狠狠抹一下，贾琏顿时鬼哭狼嚎：“哎哟，轻点，谋杀亲夫啊！”

凤姐嗔道：“这才多大劲儿，难不成比老爷打得还疼呢？听太太说你挨打也没喊呢！”

贾琏哭笑不得：“你就气我吧，赶明儿我死了，你就称心了！”

平儿刚替贾琏熬了清毒汤药进门来，闻言不免红了眼睛：“二爷这般混说，也忒没良心呢，奶奶这般担惊受怕费力筹谋，还不是为了二爷着想？二爷死了，我们活着做什么？”

凤姐闻听他们两人死来死去的混说，不免晦气，忙着呸呸呸急声道：“打住打住，没事死来死去做什么，呸呸，我怎么也学你们，都不许说了，还是想想这是怎么了罢！”

贾琏略一思忖道：“这事儿闹出来可不小，还是别着急找林姑父，先跟老祖宗通通气儿罢。”

凤姐点头：“这话倒是，趁早不趁晚，我们这就去找老祖宗罢！”

贾琏一捂脸颊：“我不去，这样子如何见人呢！”

凤姐看他满脸膏药确乎不好见人也就依了他：“罢罢罢，还是我做恶人去告状吧！”

却说凤姐也没心思弄礼单了，急忙忙走到贾母房里。却见邢夫人也在这里陪着说话，另有湘云黛玉二人依偎贾母说笑。凤姐倒不好开口了。

却是邢夫人见了凤姐说漏了嘴：“你这会儿怎么来了？琏儿好些没？”

贾母闻言忙追问：“琏儿怎么啦？”

凤姐看看湘云黛玉不好开口，忙一笑道：“没，没什么，不过伤风。”

黛玉湘云知道凤姐有话要说，忙着起身告辞去了，邢夫人后悔不迭，不该提起贾琏来，很怕贾赦明儿怀疑她，也托词走了。

凤姐这才红了眼圈，禀告贾母道：“二爷给我们老爷打了十几耳光，都打成猪头了，眼睛肿成一条缝儿，我真怕他眼睛出了问题就糟了。”

贾母怒道：“你公公那个老不羞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凤姐抹抹眼角，叹息道：“石侯爷旁支没落子弟有二十把古董扇子，偏偏被我们老爷看上了，让二爷设法求取，二爷价钱都出到五百两银子，那石呆子说宁愿饿死也不卖祖宗遗物，老爷竟然伙同贾雨村要罗列罪证谋取扇子，二爷怕老爷犯横闯下大祸，因而求了二老爷去劝劝我们老爷熄了心思，说犯不着为了个玩意儿弄得人家家宅不安，老爷就恼了，说‘儿子管起老子来了，忤逆不孝’，骂的火起，就把二爷给打了。”

贾母闻言只气得浑身乱颤：“孽障，畜生，没得一天消停啊，哎哟，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哟！”

凤姐没想到贾母气成这样，忙着劝慰：“老祖宗息怒，都是孙媳的不是，不该拿这些事情来惊扰老祖宗，孙媳万死。”

贾母一时无恩出声：“凤丫头，幸亏有你，不然我们全家老小死了也不知道死在谁手上了，我们家现在没有人真正能在朝堂上说的上话，不过因为祖宗恩荫，圣上勉强给几分面子，虽有贵妃伴驾，看着荣宠，她也没个生养，总是虚的，终归是天威难测。而那石家树大根深，儿子又尚主，兄弟又争气，是军中得力干将，眼下奈何不得我们，一日风吹草动，还不联合御史攻击呢。可怜我们娘儿们想尽法子兴家业，却不料想他们一个个这般不省得事，唉，怎不叫我老婆子心痛啊！”

凤姐倒没想到石家威胁，听贾母提起，不免惊心，也不知道前生贾府倒霉有没有石家功劳。

却说贾母一时痛心疾首，落泪不止，凤姐怕年老人哭坏了，与鸳鸯好歹劝住了。

却说贾母哭过一场，心里也开阔些，这才问起凤姐：“你们有什么注意没有呢？琏儿怎么说？”

凤姐这才把自己的主意，贾琏的意思都说了，贾母闻听沉默半晌方道：“这事儿我要想一想，你回去叫琏儿盯紧了那贾雨村到底如何作为，我们那时在做道理。”

凤姐知道贾母怕弄个不好要牵连贾府和族，也不知道倒底该要如何了，只是后悔自己没重生在贾雨村进京之前。

却说贾琏奉贾母之命，派人日夜注意贾雨村动向，五日后，消息传来，贾雨村果然动手了，罪名是石呆子退钱税银，也不过百十两银子的事情，他竟然借机把人投入监牢。

贾母闻讯，给了贾琏二百两银子：“拿你二叔的帖子去找贾雨村，就说你父亲想通了，扇子不要了，再告知他，我们贾府之事让他别再插手。这二百两银子你替那石呆子代缴税银与保释金，官府抓人总要有个说法，至于那石呆子，你从今往后别再见他。”

贾琏颇为担忧：“这，我们老爷……”

贾母摆手道：“这不用你担心，我自有道理。”

贾琏虽然狐疑，还是依言出去办事不提。晚间回府，回禀贾母，一切办妥。

贾母不仅让贾琏知会门房，贾雨村造访一律推辞。私下又叫了贾政训诫，今后不许他与贾雨村再行往来，如若不依，是为忤逆。

贾政也知道这次贾雨村为谋扇子，抓石呆子之事不应该，毕竟没造成恶果呢，觉得贾母太过草木皆兵，但是母命不可违，也值得答应下了。今后凡贾雨村邀约，贾政一律推辞有事，贾雨村来访，门房一律告知：“老爷不在！”。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贾母候贾琏走后，跪在丈夫牌位前痛哭不止，她既怨恨婆婆不该把贾赦骄纵成这样无法无天，也怨恨自己不该因为婆婆宠溺长孙子负气撒手不管，一心只调教小儿子。思前想后，贾母拿定了主意。

却说之日夜里，贾母忽然病重，昏迷不醒，太医来了好几位，一个个束手无策，一时间贾府大乱。贾政一时痛哭流涕，上表乞休，为母亲伺疾。贾赦也只得不其后尘上表乞休，回家伺疾。

宝玉也慌了，要休学伺疾，被凤姐严词拒绝了：“府里有这多人伺候着你回来做什么？你难道你大老爷二老爷还能？比太医还能？且今年难得皇后产子开恩科，你最努力，或许你中个进士回家给老祖宗冲冲喜，老祖宗许就好了也说不定。”

贾政也因为林如海说他年大有可为，不同意宝玉休学伺疾，宝玉这才罢了。

却说贾府阖府忧心忡忡，李纨探春黛玉湘云一个个泪水不干，就连邢夫人也是时时落泪，唯有凤姐，异常坚强，成日里操劳家事，贾赦贾政贾琏等日间伺疾，不敢稍离，生恐一时不在，不能给贾母送终，成为不孝子。

凤姐则与鸳鸯夜晚轮流照应不提。

贾母这一病，也惊动了元春，特特求了圣恩，派了太医进府诊治，都道贾母病症奇特，脉搏似有似无，断断续续，似乎就要消失，可是贾母整个人虽然昏迷不醒，却面色如常，只是略微苍白而已，体温也与正常人无异，太医只是啧啧称奇。只是告诫凤姐，多与贾母反身擦身，以免生了褥疮。

二月初九，宝玉下场，连考了三场九天，十八日出场之时胡子拉扎，眼窝塌陷，回家昏睡一天一夜方才醒转。

二月二十，喜报传来，宝玉竟然的中会试第十名，阖府欢庆。为了不妨碍宝玉殿试，林如海提议让宝玉住到林家去临阵修炼。

半月后，三月初一。

宝玉殿试，林如海回避，水溶担任主考官，把第十名宝玉试卷挑在三鼎甲之列。

圣上笑问何故，水溶答曰：“臣观前十名举子，无一人堪配探花称呼！”

圣上一笑，朱笔一点，宝玉得中探花郎！

一时贡院报子敲锣打鼓吉庆唢呐吹得无呜里哇啦，往贾府而来，这里李贵茗烟早得了消息，两人扬鞭打马飞奔，差点没把马儿催的飞起来。赖大林之孝闻听一是欢喜不尽，赖大往贾母房里来给贾政贾赦报喜，林之孝去议事厅知会凤姐。凤姐急忙忙来到贾母房里，却见贾赦贾政俱是老泪纵横：“祖宗保佑啊！”

贾赦起身吩咐贾琏：“快去快去，放鞭炮，所有鞭炮都放了，老太太一高兴，说不定就醒了。”

凤姐拉起痴傻一般的宝玉径自跪在贾母床前：“老祖宗，您睁眼看看罢，宝玉中了，您看看罢。”

一时见贾母眼角泪珠儿滑落，凤姐忙把贾母手递到宝玉手里：“宝兄弟快看，老祖宗知道你中了，都流泪了，快点亲口告诉老祖宗，就说‘老祖宗，您没白疼我，孙儿中了探花郎了’，快喊，快叫啊！”

宝玉见贾母眼角泪水涟涟，人却不睁眼，想起贾母对自己疼爱宠溺，直哭得雷雨滂沱：“老祖宗，您疼爱孙儿一场，如今孙儿有用了，您也不睁眼看看，您难道不疼孙儿了呢？老祖宗，老祖宗，您睁眼瞧瞧啊，您这样叫孙儿如何好，孙儿还没好好孝敬过您呢！”

宝玉只顾着哭，一时没察觉，贾母已经睁开眼睛，正泪眼迷蒙瞅着他，见她哭得伤心，一时激动，反手握了宝玉手：“宝玉！”

凤姐与贾母对视一笑，便惊天动嚷嚷起来：“醒了醒了，老祖宗醒了，谢天谢地，佛祖保佑啊。”“老祖宗，老祖宗，您醒了真好，再不醒来，我可撑不下去了。”

宝玉惊喜抬头，果然见贾母泪眼婆娑看着自己，意识喜极而泣，扑上去搂着贾母大哭不止：“老祖宗啊，老祖宗，您醒了真好，再不醒来，孙儿我可撑不下去了。”

外屋守着的贾赦正就宝玉得中大发感慨：“想我贾家祖先虽然尚武出身，却是世代书香传家，只是没有正经科举之人，唉，当日我们老太爷每每念叨，甚为遗憾，不曾想如今宝玉却完成了这个遗愿，我们老太爷若是知晓，也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呢！”

贾珍道：“不说老祖在世高兴，就是老太太知道了，也自然是欢喜不尽的，老祖宗可是最疼宝兄弟了！只可惜，老祖宗如今了无知觉，不然听一听这喜讯，只怕病也就好了呢，唉！”

这里正在说话，忽然闻听凤姐一声惊叫，他几个以为耳朵出错，贾政问贾珍：“你听到吗？我怎么听说老太太醒了？”

贾赦也道：“我也是这般听说！”

一时尤氏已经出来，满眼喜气和泪笑：“正是老太太醒了，只是还没力气说话，凤丫头说让传太医呢！”

鲍太医就在外面，进来一番诊治，给贾政贾赦躬身道贺：“真是可喜可贺，老太太康复了，这真是奇迹，奇迹啊！”

一时贾赦又喊起来：“赖大，放鞭炮！”

赖大忙着应道：“大老爷，府里鞭炮琏二爷方才都叫小的们放完了。”

贾赦摸把老泪：“再去买，快去快去！”

贾母在房里听见贾赦嚷嚷声，一时珠泪滚落，不忍之心顿起。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亲们丢地雷，草草感激不尽，热泪盈眶啊

谢谢亲亲扔雷

凤姐忙着替贾母洗漱好了，忽见贾母落泪，忙问：“老祖宗可是那里不舒服？”

宝玉也紧张追问：“老祖宗您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孙儿，孙儿现在也可以传太医呢！”

贾母拍拍凤姐手，摸摸宝玉脸颊，笑微微点头叹息：“都是好孩子啊，贾府有你们姐弟我也安心了！”

一时黛玉湘云相携而来，一起搂着贾母直落泪，黛玉尤其哭得伤心，哽咽难语：“老祖宗，玉儿好害怕，以为您也似母亲一样不要玉儿了！”

湘云却是又哭又笑：“老祖宗最讨厌了，我们平日这般喊您求您，您都不醒，偏爱哥哥他一喊您你就醒了呢，您偏心！”

贾母身手搂了她两个拍哄：“哎哟，都是老祖宗不好，不该生病，吓着我得玉儿云儿了。”

这一会功夫探春、惜春、宝钗母女也到了，探春惜春也依偎着贾母直哭：“老太太，吓死我们了，还以为您再也不疼我们了。”

贾母一个个安慰孙女儿：“傻孩子，祖母怎会不疼你们，死了也要疼呢！”

听闻宝玉得中，贾府一些旁支如六老太爷贾儒，贾璜、贾芹、贾蔷、贾芸等爷们都来祝贺，又获悉贾母竟然醒转，真是喜上加喜，一时间，贾芸之母贾芹之母等女眷都闻讯进来探视贾母。

贾母因为大病初愈精神不济，凤姐张罗酒席，李纨陪着各人说话。

当日宝玉还要去赴琼林宴，贾赦及贾政因为连日劳累一早歇着去了。贾母大病初愈宜静养忌吵闹，凤姐便在自己院里招待亲友女眷吃席，贾琏在外院招待贾府爷们饮酒不提。

因为贾母病体初愈，贾府定在三日后为宝玉摆庆功宴。

贾赦贾政等休假未满，依旧日日到贾母屋里请安伺候，贾母这几日对他们老兄弟格外和颜悦色，母子们见面其乐融融，一团祥和。

贾赦见贾母好转，心里又惦记起扇子，几次让贾琏去探贾雨村的消息，贾琏岂会自己搬石头砸脚，只是拿话支吾：“老祖宗刚好些，宝兄弟刚得中，探视的祝贺的客来客往，儿子委实抽不开身。石呆子哪里有雨村兄盯着，量他跑不掉。等忙过这一茬，儿子定然去寻那雨村兄台。”

贾赦见他说得有理，眼下的却贾母宝玉要紧，虽然心急如焚，也不好十分逼迫，想要使个下人，又每个实落人不放心，只得暂时撒手。贾琏抽空拿这话回了贾母：“老祖宗快些拿个主意，老爷又问那扇子呢！”

贾母叹气：“唉，真是冤孽啊！琏儿且先去，老祖宗这里自有道理。”

却说宝玉中举，王夫人得了消息，一时心潮澎湃，精神振奋，想着自己机会来了，不由笑出声来，她忙叨叨要出门去看宝贝儿子，却不料门口执事婆子不肯通融：“太太还是安心静养吧，我们奉命看管门户，委实不敢放行，太太若要出去，非有老太太发话不可。”

王夫人气短力薄，岂是婆子对手，一阵挣扎，只累得气喘嘘嘘也没得逞，这才认命让麝月去求见贾母，要求出息宝玉庆贺酒宴。

贾母想着王夫人倒底是宝玉亲娘，儿子庆功宴，母亲不出席似乎不妥，也就答应下了，想着她如今病病歪歪，脾气暴虐，得罪客人就不好了，因而要求王夫人只在自己房中接待内亲。

凤姐则奉命对外宣称，因王夫人久病，贾母体恤，命她就在自己房中设宴招待王子腾王子胜与薛姨妈母女等内亲。王家人在知道王夫人得了怪病，也见怪不怪，并无异议，方正如今掌管贾府者仍旧是王家女儿就好。

这与王夫人期望差了许多，不过好在王夫人虽然不能走出来，亲戚六间到底可以相见，也算是个好的开头，也就应下了。王夫人想着这也许是自己重理贾府第一步，不免喜气洋洋，夤夜掌灯忙着翻箱倒柜穿着打扮。只是她久居不出，面色十分苍白，脸颊清瘦塌陷。

被特许前来帮着打扮得薛姨妈背过人去暗暗劝慰王夫人：“姐姐，如今宝哥儿得中，您今后也有了依靠，还是把那东西戒了吧！”

王夫人却是抚额呻吟：“你道我不想呢，只是如今我离了它走路的力气也无有了。”

薛姨妈便给王夫人上胭脂水粉，怎么也掩盖不住王夫人脸上的苍白与斑点，并且发现王夫人脊背之上生有大量皮下脓疮，衣衫粘连，揭之痛苦异常。薛家开药铺几十年，薛姨妈知道这是五石散中毒症状，不由心中悔恨，红了眼圈，不该当初乱出主意，让王夫人自食恶果，落得今日局面。

王夫人却目光森冷发狠道：“我都不怕，你哭什么，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一准让宝丫头入府主中馈。”

薛姨妈见王夫人固执己见，又想着宝钗之事却是迫在眉睫，也就不好十分违拗，只是劝说王夫人，明日宴请娘家人千万别出差错，落人口实，让贾母更加有理由关着她。这话王夫人当然知道，他日日夜夜都在苦思谋求出山之日，这次机会万不能放弃了。

却说这一日，贾府张灯结彩，凡京中与贾府有亲有旧者都齐齐而来祝贺。

元春也派了太监过府来贺，一时间主人客人脸上都有光彩。宝玉得中相对于元妃这个娘娘来说，对于处于式微的贾府更有意义。

贾母神采奕奕出席宴会，招待给王府亲眷。邢夫人、尤氏、李纨、凤姐等媳妇随侍贾母身边。

王夫人则在自己园子招待来贺内亲。

黛玉湘云探春惜春等姑娘不适于抛头露面，凤姐安排他们在探春秋爽宅设宴招待各府来贺千金小姐，一来让贾府千金认识一下京中亲贵家女儿，联络感情，为以后社交集会联姻打下基础，二来她们都是年轻人，大家岁数相当，能搭上话，相处起来也少了份拘谨。

虽说豪门世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这一日聚在荣禧堂贾母贾母正厅的众宾客一改常态，你来我往攀谈热烈，一是各王妃难得相见，众诰命纷纷与他们交接为自己夫君谋求一份助力，更有许多家有淑女人家忙着与贾母套近乎，旁敲侧击打听宝玉有无婚配对象。

一时酒菜上席，凤姐带着宝玉来到贾母上房，来给各王妃命妇致酒。宝玉一身大红官府，头插金花，肤白眉浓修长身量，真真爱死了各王妃诰命，仗着长辈身份，喝酒带吃豆腐，一个个笑呵呵拉手掐脸摸肩膀，一个个赞叹不已：“怪道说探花郎好相貌，果然名不虚传。”

凤姐再带他去王夫人房里敬酒，宝玉想起这屋里女眷更黏糊，心中十分不乐意：“我还是到园子里陪姐妹们去！”

凤姐借机掐一把宝玉粉嫩脸颊：“你不想人家半老徐娘唐突你，却想着去看人家女儿美娇娘，美的你！”

宝玉红了脸：“凤姐姐又胡说，我有空看她们呢！”

凤姐笑道：“知道，知道，你心中自有仙女在，别人不过是草芥，不过，你这要求，我奉送来那个个字儿‘不行’，老祖宗可说了，你先跟着我敬酒，然后出去跟着你二哥哥给你恩师敬酒，别人犹可，林姑父水王爷可都在外面坐着呢，还有夏太监可是代表万岁爷与娘娘恩典，你仔细些，万不能让他们挑理儿。”

宝玉无奈，只得到王夫人上房敬酒，果不然，他那些舅母姨妈一个个猫儿见鱼儿哪里肯放过他去，宝玉脸颊都被他们掐红了。更有王夫人竟然搂了宝玉儿啊肉啊哭了一场。不仅揉皱了宝玉官服，眼泪鼻涕把宝玉胸前糊得一塌糊涂，宝玉初次为官，官袍仅此一套，这叫宝玉如何再见贵客？

凤姐无法，只得偷偷带了宝玉去了自己房里，让平儿替他清水擦拭，自己亲手替他熨平了，方才又带着宝玉出去宴客不提。

凤姐至此不得不佩服贾母先见之明，幸亏这酒席设在王夫人房里，也幸亏在座都是内亲，才不至于贻笑大方。

可是除了薛姨妈，王家舅母与凤姐几个叔伯嫂子兄弟媳妇还是被吓着了，他们万没想到，身为贾府主母数十年之王夫人竟然如此失态，也都了解了贾母因何冷落她宠信凤姐了。

却说为宝玉庆功宴席直摆了三天，第一天是京中交好权贵勋戚世家上门，第二天则是贾赦贾政同僚，宝玉同学同年上门，第三天才是荣宁两府以及贾家旁支近邻。

这一日，因是家宴，在王夫人强烈要求下，贾母允许王夫人走出了静养接近一年的院子，重新回到她向往已久荣禧堂正厅。

这一次，贾母没要媳妇孙媳妇伺候，而是自己高坐中堂，媳妇孙媳妇们在下依次排做两边，各人自坐一桌，贾母亲自举杯祝酒，气氛十分热烈。

原本一切正常，谁料因众亲友频频上前与王夫人敬酒恭贺，王夫人初时微笑忍耐，后来受不了凤姐妙语连珠，也受不了贾母高高在上，更受不了众妯娌侄儿媳妇刮噪，竟然暴虐而起，当场砸了酒盏，掀翻了自己酒桌，一时间，酒菜四溅，污秽了众多亲友衣衫，众亲友无比尴尬，楞在当场。

纵是贾母旋即让人把暴虐不安的王夫人请回去了，凤姐词费滔滔，极力周旋，众人也是难以再留，纷纷告辞而去。

不到为何？原来，当初贾母获悉王夫人竟然用五石散暗害贾政，一时心情激愤，把王夫人准备喂食贾政的五石散命彩霞做成了人参养荣丸，全部喂进了王夫人肚子里，此后王夫人闭门不出，贾政也没什么大碍，又看在元春宝玉份上，贾母也就不再深究此事，只是不再理会她，不过不许她踏出房门罢了。

却是这王夫人吃完了这些掺了五石散的人参养荣丸，便上了瘾，及至后来彩霞给了她不掺假的丸药，她却吃着不带劲儿了，浑身乏力，手脚颤抖出虚汗，她又不相信凤姐，不愿意让凤姐所请大夫诊治，却私下传递消息让薛姨妈帮着购买五石散提神，饮鸩止渴，越发中毒至深，眼下已经是毒侵五肺，性情一日暴虐一日，脊背生疮，皮肉腐坏，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她不过气不忿，硬撑着一口气，忍着不死，跟贾母熬日子，看谁活得长！

却说这一次王夫人发病，薛姨妈慌了，跑去苦求凤姐，让给王夫人治病。凤姐不敢自传，去与贾母商议。贾母闻言倒不似凤姐般惊慌失措，只是哂笑一声，一句‘害人终害己’却没说出口。

其实薛姨妈与王夫人私下往来贾母一早知道，不过是因为她们并没什么大动作，想着王夫人幽禁生活也可怜，让她们姐妹说说话，却不料想王夫人竟然堕落败坏到这种地步。

但是贾母不同意请太医：“请太医？元妃在宫中还活不活？宝玉这官还做不做？自作自受，蠢货！”

凤姐识相没做声，她现在说什么都是错，请太医，元妃宝玉无法混下去，整个贾府也会被谣言殃及，不请太医，王夫人到底是自己姑母，虽然凤姐恨她，这话却不好说出口。唯有沉默最相宜。

贾母叹口气道：“自行疗毒吧，你找鲍太医开几副解毒败火的方子，再去找你那个二姑妈，让她同你一起，替你二太太刮腐肉疗毒，然后强行对她戒药.”

凤姐答应一声正要出门，贾母忽然又叫住了凤姐：“慢，宝玉如今已经入了翰林学习，不能让她因为二太太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耽搁了前程，你去跟珍哥媳妇商议，反正他们府里人少，又没有年轻小姐，把那班小戏子挪到宁府后园去，把你太太移居梨香院，嗯，就请你二姑母帮着照料些，不过你们胡可要收紧了，把府里执事婆子派遣四位，牢牢守住二门，大门派遣四个壮年仆人，告诉她们，除了你二姑母，不许别人探视。”

凤姐答应了，疑惑问了一声：“这样能成吗？太太......”

贾母了然一笑：“哼，天作孽有可为，自作孽不可活，能不能熬过去，一看你二姑母有没有这份心，二看看你太太有没有这个造化。”

王夫人上房一片狼藉，金钏麝月云雀不知所措，薛姨妈一人死死摁住王夫人，王夫人为了出席宴席精神好些，五石散吃得太多了。

凤姐见王夫人难以驯服，只好让金钏用了之前对付王夫人疯癫手法，劈晕了王夫人。随后，凤姐对薛姨妈说了贾母安排，薛姨妈一听激动不已：“老太太怎么能这样？”

凤姐道：“姑妈应该庆幸才是，倘若这事儿真请了太医，漏了口风，一旦追查起来，姑妈，您自问这谋害皇亲国戚之罪你但不担得起？”

薛姨妈嘴巴张得老大：“我何曾谋害过谁？”

凤姐挑挑眉：“姑妈真要让我说破么？彩霞如何成了彩姨娘了？太太如何成了这样了？”

薛姨妈冲口而出：“她这是......”

凤姐接口道：“服用了五石散是吗？请问姑妈，您不是大夫，如何知道这是服用了五石散之故？还有，这五石散哪里来的？”

薛姨妈嘴唇不受控制的蠕动半晌，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凤姐叹口气道：“所以说老祖宗对我们老王家够宽厚了，姑妈应该知足了！依我说，姑妈还是听从老祖宗安排好好照应太太罢，需要什么帮助，只管问我来要。还有，太太之病千万不要对外人即便是宝玉泄露半分，否则，别说姑母，俱是蟠表弟宝钗妹妹只怕也落不得好。”

薛姨妈听到凤姐提起自己一双儿女，不免气恼万分，指着凤姐怒道：“哼，你凭什么说此话，不要以为这贾府就你们一手遮天了，宫里还有娘娘呢！”

凤姐一笑：“姑母记性好真不大好，您忘记上次所说之话了？姑妈想一想，元妃娘娘跟您亲还是跟老太太宝玉亲？她是听您这个外人之话毁灭贾府，毁灭宝玉，再毁灭她自己个，还是会直接灭了您这个外人呢？不要忘记了，这事儿嚷嚷出去，贾府固然名誉受损，可是作为下药一方薛家好不落得个满门抄斩下场？”

薛姨妈一时间张口，眼珠差点瞪得掉出来，指着凤姐骂道：“我王家怎么样出你这个白眼狼！”

凤姐一笑道：“姑妈先别下结论，我且再告诉您一件事情吧，您知道表弟为何远遁他乡吗？是因为他跟我们太太冷子兴纠结一起放高利贷，却被袭人获悉全部经过，不想你们买了袭人，把他推进火坑，袭人要报仇冤，我求了老祖宗才摁下来了，姑母，我若真是白眼狼，您还能好吃好喝，表弟还能这般逍遥在外吗？”

薛姨妈闻听此言，更是惊恐莫名，他不信王夫人会带着自己儿子干这事儿，一把抓住凤姐：“此话当真？是你们太太撺掇蟠儿？”

凤姐哂笑：“不信？等我们太太醒了，您问她吧！”

薛姨妈这下信实了，一下子眼泪哗哗直落，搂着凤姐哽咽道：“好孩子，是姑妈误会你了，你福大量大原谅姑妈吧，你替姑妈去给老太太求求情，就说我感谢她老人家大人大量，我一定好好照应你们太太。”

凤姐要的就是薛姨妈这一席话，不然他循循善诱这许久干什么，这下见薛姨妈软化了，方才一叹气道：“虽说姑妈对我见疑，我却不能不叫我这人心软听不得人家几句好话呢！”

薛姨妈心里咒骂凤姐这个奸诈的狐狸，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面上还要奉承凤姐：“我就知道凤姐是好的，错不过我们一笔难写都姓王，你不看顾姑妈，难道还维护别人不成！”

谁叫她自己做事不慎，让人抓住把柄，儿子又不争气呢！

却说凤姐搞妥帖薛姨妈便匆匆去了宁府与贾珍夫妻商量，贾珍贾蓉贾蔷三人巴不得，满口应承，并答应说后院正有空房，当天就搬。

尤氏送凤姐出门，长气连着短气，连连叹息，凤姐知道她的担心，不免劝道：“嗨，虽是老祖宗的主意，我也不会凭白害你，你想想，这是些供奉戏子，他们父子岂敢胡来？顶多夜夜笙歌，过过眼瘾罢了，总比他们去外面狂嫖滥赌好吧！”

尤氏自己想一想也笑了：“这话倒是！”

凤姐看看尤氏忽然神秘一笑：“我说你操这些淡心做什么，他们不过是个玩意儿，好就留着玩儿，不好就打发了，倒是那些个身份特殊之人，你要好好注意，切莫到时候人的一身骚气还动不得手，有苦无处说！”

尤氏一惊，看着凤姐警惕问道：“你，你这什么话？你听说什么啦，还是看见设么了？”

凤姐意味不明一笑：“看是没看见，不过有些风闻，我是心疼嫂子操心劳力，东堵西挡，别给人学铁扇公主窜到肚子里作怪才是呢！呵呵，玩笑话啊，我走啦，别送了！”

却说凤姐圆满解决梨香院问题，志得意满回府去，不料却见平儿丰儿热锅蚂蚁一般在二门等候，见了凤姐两人八爪鱼似的抓住凤姐一阵风似往贾母上房而来：“奶奶，快些，老爷醉酒跌倒，一时口歪眼斜，半身不遂偏瘫了，太医诊治后说，老爷这是脑中风，只怕后半辈子都无法正常行走了。老太太都哭得快晕了，任谁也劝不住，二爷都快急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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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却说凤姐在宁府办好梨香院之事回府，却遇上平儿丰儿告知，贾赦中风了。凤姐心中猛地一跳，贾母之前一直说贾赦之事他自有主张，难道？凤姐不敢深想，急忙忙去了贾母上房，果然贾政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姐妹齐齐一堂，贾母恸哭失声几乎晕厥，黛玉湘云正拉着贾母手劝慰：“老祖宗你看玉儿吧，您也有个什么，叫玉儿今后靠谁去？”

凤姐进门，紧走几步握住贾母手言道：“是啊，老祖宗，生死祸福都有定数，非人力可为，您大病初愈，切勿太过悲伤，我们都指望您撑着呢！”

贾母一见凤姐搂了凤姐哭得更大声：“凤丫头啊，我是什么命啊，中年丧夫，老年丧女，现在你公公有这样，岂不是我这个老不死的婆子压了她们寿数呢，怎么不叫我死，我情愿替他们啊，老爷啊，你把家业儿子交给我，我一样也没看好啊，我纵然死了也无颜见你啊，老爷啊......”

贾母哭得凄惨，凤姐一时也撑不住，泪流满腮，可是他知道贾母年老之人，不能任由她这般悲痛，弄不好就要出事，可是该劝的话都劝了，就连黛玉宝玉都跪下了，贾母也止不住悲哀，可见是伤心欲绝了。

凤姐左右无计，忽然看见人后贾兰，凤姐忙着悄悄吩咐平儿：“把葳哥儿巧姐儿带过来。”

一时巧姐儿葳哥儿被奶妈子带进门来，凤姐一左一右牵着，又给李纨使个眼色，李纨也签了贾兰上前。

黛玉宝玉见了知道凤姐有说辞忙着让开，让凤姐归在贾母面前去。

这里凤姐拉着巧姐儿葳哥儿跪下，那边李纨也拉了贾兰跪下，凤姐一颗头言道：“老祖宗，您就不看我们，难道不想看着这些重孙子长大成人吗？葳哥儿给老祖磕头，让老祖看在葳哥儿面上，保重身体！”

贾母猛然看见三个嫩嘟嘟第四辈人，心里兀自柔软起来，可是一时收不住，兀自呜嗯抽泣不止。贾葳适时上前，拿了自己衣襟上丝帕子替贾母拭泪，嘴里言道：“老祖啊，您怎么哭了呢？是不是他们不许您吃糕饼啊？老祖您别哭，告诉葳儿，葳儿替您教训他们去。”

贾葳这般荒腔野调不成曲儿，倒把众人愣住了，贾母原本正在伤心，忽听贾葳之言，说自己辈人夺了糕饼而哭，忽然觉得很好笑撑不住和泪一笑，搂了贾葳在怀里，摸摸他头上一点小辫子道：“人人都似我的葳哥儿，有块糕饼就满足就好啰！”

凤姐见贾葳说错了话，却凑了效，心头窃喜，她知道贾母感叹的是贾赦贪心不足，贾府各人只知道享乐失望了，便话里有话劝慰道：“看老祖宗说的，纵我们这不好哪儿不好，宝兄弟总是好的呢，老祖宗您看，宝兄弟这身大红袍子穿着多登对多精神啊！”

贾母点头还没回话，贾葳忽然记起之前平儿所教，可是一时又记不住平儿到底说些什么，忽然想起贾母之前所说，忙着插话道：“老祖，您别伤心，葳儿明天就娶十个媳妇儿回家给老祖生孙子玩儿，老祖就别哭了好不好呢！”

众人闻言一愣，贾葳害怕贾母不高兴，忙着去拉一边跪着宝玉：“宝二叔，你快点告诉老祖，你明儿也去十个媳妇生一百个孙子给老祖玩儿，您快说，快说呀！”

宝玉没想到贾葳忽然拉扯自己，不免张口结舌：“我......”

满堂扑哧一笑，贾母终于撑不住笑出声来，搂着贾葳直打颤，一口郁闷之气彻底消散了。

宝玉也跟着众人讪笑，偷瞄着言笑盈盈黛玉，眼亮晶晶，一时看得痴了。偏湘云瞧见了，趁机走过宝玉身边，使劲儿一踩宝玉脚面，宝玉吃疼‘嗳哟’一声方才醒了神。湘云却朝着黛玉一皱鼻子，坐回到贾母另一边。

黛玉虽然依偎着贾母，眼角余光一早瞧见了宝玉呆像，又见湘云打趣，不由暗自烧红了脸颊。

贾母止住了哭声，凤姐李纨黛玉湘云亲手帮着贾母梳洗理装，好一通忙乱方才散去。

凤姐见贾母面露疲惫之色，也不好再留下絮叨，又怕贾母急切要知道结果，因而故意落在最后，慢慢走着。果然贾母出言道：“凤丫头，你留一下。”

凤姐知道，贾母想要知道王夫人静养之事进展，待众人都走尽了，方才靠近贾母，把自己如何降幅薛姨妈如何安排了梨香院之事复述一遍。贾母闻言点头：“你办得好！”

凤姐想一想问道：“我们老爷那里明日继续传太医吗？”

贾母叹气道：“请吧，不过太医说了，这病要靠自己恢复，我们尽人事听天命吧！”停一停贾母又道：“叫琏儿替他老子上本乞骸骨。”

凤姐答应一声：“知道了！”

贾母想到了袭爵之事，可是想到如海所说，皇帝对功勋世界十分忌惮，便忍下了。只对凤姐挥挥手：“去吧，你二太太那里吃穿不亏她，你老爷那里也是一样，今后你老爷俸禄就有琏儿去领，专用于你们大老爷花销。”

凤姐答应一声自去着人办理不提。 却说这一日凤姐正在议事厅合着探春会见各路管事媳妇，派人收拾梨香院，要把王夫人佛堂也搬到梨香院去。就见林之孝家里走了进来告知凤姐，江南甄家到京了。带了了好些个礼物来，让凤姐探春去瞧瞧。凤姐依言走来，却见宝钗正带着莺儿香菱走来给贾母请安，几人一起看了，凤姐一边命人赏赐，一边命彩明小红平儿将礼物收了入库。

贾母笑道：“只怕她们家女人转眼即到，预备下尺头。”

一语落地，甄家果然来了四个女人进来请安，一时贾母命他们在脚踏上坐下叙话。

却是一个媳妇子偶尔瞧见了香菱，不免暗自纳闷，暗暗拐了□边之人，那人一瞧香菱，竟也呆楞片刻。

贾母瞧着蹊跷，便命众人退下，留了四个婆子细问：“莫非认得这丫头？”

其中一个婆子言道：“也不敢确认，那模样儿倒像极了我旧主人家十几年前走失的女儿，不想竟然流落京城，怪不得我主人寻找十几年一无所获，只可怜她堂堂世家千金竟然落得做丫头。"

贾母陡然想起香菱说过自己自小被拐子拐去，不知道家乡那里，父母是谁，忙道：“这可巧了，这丫头正是自小走失，不知道他父母姓甚名谁，知不知道你家旧主人现在哪里？若果真使她丢失女儿，这倒是功德一件呢！”

那女人抹抹泪道：“说起我们旧主人也非寻常之辈，就是我现在主子，甄家旁支，自女儿走失，我们主母一病不起，差点就去了，也是天灾连**，后来隔壁家里走水祸及我们主家，从此万贯家财少了个精光，我们老爷一时气闷竟然出嫁去了，我们主母也投了娘家去了，主母娘家家贫，用不起许多仆妇，只带了贴身丫头去了，却把我们几个乃年轻媳妇转卖给了同宗甄老爷，起那些日子我曾见过旧主母，不过与我半大的年轻看着倒像是花甲之年，见着我拉着之哭诉，只担心女儿还在不在人世呢。还说如今只等贾雨村家老爷消息，她就死心了。”

凤姐一旁奇道：“贾雨村？莫非他与府上旧主人又亲不成？”

那女人道：“亲到没有，恩倒是有的，这贾雨村老爷没发迹之时穷困庙宇，是我们老爷接济与他草中了进士做了官，我们妇人贴身丫头娇杏正是这位贾老爷填房夫人。”

凤姐原本替香菱高兴，还以为他可以自此摆脱薛家，一听这话心里冷了半截。

贾母闻言心头十分伤怀，只道可怜见得！有心成全她们母女，因追问道：“这丫头果真跟你旧主女儿十分像呢？”

两个女人言道：“没有十分却有**分！”

贾母叹息：“我说这丫头人品相貌不俗，却不料果然是大家子出身，既是这般你们回去只管告知他母亲来相看，若果真是她家女儿，我便做主与她脱籍而去，母女团圆。”

那女人闻听跪下给贾母磕了三个响头：“果如此，我替我们旧主谢谢老太太大恩大德。”

贾母叫人快快搀扶起来，那媳妇子千恩万谢，自去与旧主传信不提。

这边厢贾母让凤姐悄悄叫了香菱细细查问，那香菱因被拐子打怕了，又被薛家压制惯了，只不敢言语。

凤姐好一番言语安慰，言之凿凿绝不会告知别人，香菱方才言道：“爹娘姓名委实不知，家庭住址也不知道，只记得自家边上有一座小庙宇名唤葫芦庙，小时候爹娘十分疼爱，其他一概不记得了。”

凤姐把这话回了家母，贾母使人去告知那媳妇子，那媳妇子当即进来见了贾母凤姐就哭了：“正是这话，我家旧主人是十里街仁清巷葫芦庙边上甄家。”他当即要去给旧主子磕头，却被凤姐劝住了：“我们这里虽然说得十分像，还得等她母亲来人下方才作数，这丫头受苦多年，且莫要给他一个馅饼最后却是画在纸上，那就苦上加苦了。”

那媳妇子这才罢了：“就依奶奶！”

却说甄家也算是十分厚道，当即派了那媳妇子男人唤作王庆的，骑马回江南报信不提。

二十天后，贾府来了白发苍苍甄夫人封氏，比之贾母还要老迈。

凤姐暗暗叫来香菱相会，那封氏一见香菱就搂着哭得天昏地暗，香菱也跟着落泪，却十分茫然，不认得这白发妇人。

封氏见香菱不认得自己越发伤心，摸着香菱额上一点红痣直哭得肝肠寸断：“我是娘啊，我的儿，你不认得娘了吗？”

还是那媳妇人把香菱这些年所受苦楚粗略说了一遍，那媳妇子闻言更加伤痛，竟然晕厥过去了。

凤姐着人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参汤，封氏才醒转，凤姐看着泪眼婆娑的香菱依然懵懂羞怯，不由心酸，忙着对封氏道：“夫人可有你女儿旧物在身边？或许你女儿也认得？”

封氏被凤姐提醒，抖抖索索子怀里套出一只金手镯来递给香菱：“这是你自小带着的，那一日却是一只坏了接榫，送去金匠修理，不想你便丢了，我一直带着它就当看见儿身了。”

香菱接过金镯子，似乎有些影响，甄夫人有子怀里套出一张素描画像递给香菱：“这是我女儿三岁的画像，你可认得？”

香菱展开画像，一时五内摧伤，她自己焉会不认得自己？香菱盯着满头晧发母亲，嘴唇颤抖，生疏了十几年的母亲二字如何也叫不出口，豆大的眼泪自脸上簌簌滚落，封氏见香菱有了反应，忙着抱住香菱一声呼唤：“我的儿，你受苦了，都是妈妈不好，不该撒开你的手啊！”

香菱这时一声‘母亲’唤出唇，母女二人抱头痛哭不止，一屋子人陪着她们母女落泪不止。

黛玉湘云等闻讯赶来，只为香菱高兴，黛玉拉着香菱喜道：“他们只说我们生得柔弱相似，却不料我们竟然有同乡之谊呢。”

香菱；挨着黛玉手告诉母亲：“母亲，这是我师父林姑娘，女儿只跟着师傅学做诗呢！”

封氏要给黛玉道谢，黛玉忙着搀扶不许，贾母笑道：“这是她们姐妹情谊，与你不想干，你自坐下罢，别下的孩子们。”

宝钗被人招来，闻听香菱竟然是江南甄家千金小姐，一时心中五味俱全 。

贾母亲热招手让宝钗坐在身边道：“正要知会你们母女一声，这香菱是甄家女儿，如今母女团圆，我要与她讲个人情，发还她奴籍，让她们母女返乡定居去。”

宝钗一时语塞，半晌方道：“在我是没什么要紧，与她想出这些年也有了感情，她如今好了，只会为她高兴，就是我母亲也不会说什么，只是这香菱不是普通丫头，原是嫁给了我哥哥做了妻房，恐这样去了有些不妥。”

贾母原以为她会满口答应，只需说服薛姨妈即可，不想在这里就遇到难题，一时脸色沉静下来看眼凤姐，便再不出声了。

凤姐咯咯一笑道：“这个问题容后再说，甄夫人远道而来是客，今日我请客，你们都是陪客，可不许塌我的面子哟！”

众人都道：“这是当然！”

凤姐笑着靠近贾母，趁空道：“老祖宗放心，容我一个空儿，我叫她们母女乖乖放了香菱返乡去。”

贾母微笑点头，凤姐眼风扫过薛宝钗，心中只是冷笑：“小小年纪，心忒毒，人家世家千金，看你能奈何！”

却说贾母见香菱母女俱是满身狼狈，便让鸳鸯把封氏待下去梳洗，宝钗说要香菱回蘅芜苑梳洗，却被贾母阻止了：“很是不必！”说着拿眼一看，探春湘云丰满了，惜春身量太小，凤姐衣衫不适合，只一个黛玉窈窕身姿正合适，笑着一拉黛玉手笑道：“玉儿带你甄姐姐去潇湘馆梳洗一番吧。”

黛玉冰雪聪慧，贾母一笑已知就里，笑着答应一声，上前牵起香菱手道：“徒儿姐姐随我来吧。”

香菱一直处于恍惚状态，此刻闻言嫣然一笑，心情宁静许多，盈盈一福身，与黛玉戏耍：“徒儿遵命。”

这边厢黛玉带着香菱去梳洗，那边厢凤姐已经着人去请薛姨妈，自己带了香菱家旧仆妇去了自己院子里等候。等候空隙，凤姐对他一番交代，那媳妇子兀自气氛不止，凤姐劝慰道：“这时候算前帐没什么意思了，只要香菱妹子安全脱身就好。”

那媳妇子人气答应了。

少时薛姨妈便到了，凤姐没想到，薛宝钗也紧跟而来。

凤姐笑道：“哦，姑母见过宝钗妹妹了，这正好，不许我再累赘了，只不知这事姑妈如何想法？”

薛姨妈道：“我一听这事真是高兴得了不得，没想到香菱竟然有这样的出身。凤丫头是知道的，你表弟至今未娶正妻，如此正好把香菱扶正做个正头夫妻，姑母想请你做媒，不知你肯是不肯？”

凤姐千算万算，就是没有这一算，当下语塞：“这个？姑母真是给我出个难题，我观那甄夫人的意思是要带香菱回江南去定居，恐怕不会留下香菱在这里。”

薛姨妈也不急，笑道：“如此，凤丫头你就领我去见那甄夫人，我自己同她说可好？”

凤姐估计香菱母女绝不会愿意留在薛家，自己这般带了薛姨妈贸然去见，只怕会惹得贾母不高兴，何种蠢事凤姐且不会做，她故意一沉吟，看看身边的婆子，咳嗽一声正要说话，那媳妇子抢先道：“这恐怕不行，我们姑娘是一定要离了这里回江南去的。”

薛姨妈一挑眉：“不知这位是何人？你一个做人奴婢下贱人，竟然能代替主子做主？”

那媳妇子见薛姨妈句句刻薄，忍气一福身：“奴婢不敢妄自做主，奴婢主人派了奴婢来此，就为了断此事，奴婢只是带主子传话而已。”

薛姨妈闻言心中好气，想那香菱不过是自家一个丫头，又破了身子，自己这个做婆婆的这样放低姿态，竟然连正主儿也不让见，想到此处，薛姨妈霍然起身：“人是我家奴婢，哼，要领人走，叫那甄夫人来跟我谈。”

那媳妇子却不紧不慢道：“这事儿我们甄夫人不会出面，今天我来这里跟您见面，是我们主子看在甄家贾家几辈子交情，您又是贾府亲眷，我们主人不好强势相逼，才让奴婢来跟您商量。您若不同意，也没什么，我们主任自会去官府说话，只说我们姑娘被人拐带现在薛家也就是了。”

薛姨妈神情一滞，指着那媳妇子怒道：“你这是威胁我？哼，我且不怕，我们买人有文书在呢，凭你告到金銮殿我也有理！”

那媳妇也不理会薛姨妈，却是对着凤姐笑道：“看来我们主子真说着了，这次要读不起贾府这门老亲了！既然说不通，奴婢告辞了！”

薛姨妈只是赌狠，却是宝钗听出这话里有话，拦住那媳妇子道：“嫂子且别着忙，敢问贵主人想要如何？”

那媳妇子道：“姑娘是何人，因何过问甄薛两家私事？”

凤姐笑道：“嗳哟，都是我疏忽，我与你介绍，这还是薛家大小姐薛宝钗薛大姑娘。”

那媳妇子这才一福身道：“我们主子意思很简单，就是带姑娘回家去。原本想要将一切交与官府秉公而断，只是因为甄家贾家乃是世交，这事儿惊动官府难免迁出当日冯家公子一案，我们主子看在贾府面上才想私了，既然如今薛夫人不愿意私了，我只好回去禀告主子，上告衙门，凭公断了！”

薛姨妈闻言浑身一颤，脸色剧变，可是自己方才话说得忒满，又不好矮□子来赔情，一时僵住了。

还是宝钗灵活，见那媳妇子抬脚要走，忙着一把扶住她胳膊，亲亲热热道：“嫂子别气啊，我母亲脾气不好，语气冲了些，我这里给你赔礼了，嫂子念她年老之人，千万原谅则个！”

那媳妇子却不领情，劈手甩脱宝钗拉扯：“姑娘言之差矣，我做人奴婢，乃下贱之人，岂敢领受姑娘之礼，别折了奴婢寿数！”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所有丢地雷手榴弹的亲亲们。合家幸福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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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宝钗听这话音心头火起，可是想到哥哥生死捏在人手，不得不压制火气低声下气道：“看嫂子说的什么话？嫂子在老太太面前也有座位，在我小辈面前如何就当不起了？嫂子您平平气，请坐下说话，我妈妈也无他意，不过是与香菱相处久了，有些舍不得香菱这个好媳妇方才这般，还请嫂子念我妈妈年老之人为儿女操心不尽，体谅一二。”

那媳妇子哂笑道：“媳妇？哼，这一段时日，我也费心打听了，听说了我们姑娘在薛家过的什么日子，守夜打坐，一件衣衫子穿破了也要挨骂说不仔细，难不成谁加衣服要穿一辈子不成呢？更不用说令兄长对她张口就骂，举手就打，打起人来还不分轻重，捞着什么就是什么，这是对媳妇的样子？就说姑娘罢，听说是薛家最明事理之人，哼，我却看不出来，哪有个嫂子跟在小姑子身边服侍的道理？奴婢虽然下贱，当家主母什么情形奴婢却还知道些，浑不似贵府邸这般作为。姑娘这般分明把我们姑娘当成下人使唤，就别笑谈什么嫂子了。”

薛姨妈几次要插嘴，都被宝钗眼神制止了，但见宝钗不急不恼，满脸堆笑言道：“嫂子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话？这其中必有误会。我们待她或好或歹，嫂子还是听香菱当面说来吧！”

宝钗说完一声吩咐：“莺儿，去潇湘馆把香菱找来。”

那媳妇笑道：“这可不是了，大有姑子称呼嫂子名讳的？且我们家小姐姓甄，上英下莲，可不是什么香菱！”

宝钗被她挤兑，面色一红，瞬间回府常色，复又笑道：“是我疏忽，莺儿，请甄小姐前来说话。”

莺儿才要答应，那媳妇子又道：“很是不必，真像如何无关紧，之前好坏暂且无论，我家主子的意思奴婢方才已经说明白了，姑娘让我留下，想是同意了，那就一好百好，我们带人走，当日身价银子，我们主子也备好了，或者你们另有要求，一并提来，总不能让贵府吃亏。”

宝钗见媳妇子油盐不进，一时语塞，转脸向凤姐求救：“凤丫，还请凤姐姐帮着圆圆。”

凤姐笑道：“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只是中人，负责介绍你们认识也就做好了本分，或好或歹，我这个旁干人事不好说的。”说着走近那媳妇子，伸手按按她肩头微微一笑：“嫂子给我一个面子，别急着告辞，有事好商议嘛！我呢，去着人备些上好茶果来，你两家坐着慢慢谈着，总会找出一个大家满意结果。”

那媳妇忙着起身一福：“有劳二奶奶。”

凤姐临出门给薛姨妈使个眼色，薛姨妈在屋里坐着也尴尬，便咳嗽一声，忍气向那媳妇子微一点头儿：“我去去就来。”

凤姐在门外拉着薛姨妈就去了隔壁平儿房里，掩上门嗔怪道：“哎哟，我的好姑妈，事到如今，您老怎么还这般执迷不悟呢？还是听我一句，赶紧把香菱脱籍还给人家吧。”

薛姨妈一声冷哼：“就凭他们派个奴婢来侮辱我，我就不会让她们太过痛快！”

凤姐苦笑道：“姑母打金陵来的，那甄家在江南的威望您还不知道吗？他们家光接驾就接了四次，那认识能人还少吗？只怕跟王子皇孙也是寻常往来。就在这京城她们也是横着走无人敢管。他们一旦恼怒，随便找个人，寻个岔子还不把薛家给灭了？这不是看贾府看老太太面子，早告上衙门去了，香菱在您家里过的什么日子，外人不知道香菱自己好不知道呢？况且当初就是强抢而来，不跟您捣乱触霉头就不错了，您还在这里打什么结亲的主意呢？我记得姑母当初不是十分怨恨香菱，说她是狐媚子丧门星，又说她命不好，薛蟠表弟不是遇上她也不会惹上人命官司要卖她吗？这会子怎么有宝贝上了？”

薛姨妈冷笑道：“我要买她是一回事，被人摁住脑袋又是一回事。我就不服气，偏她们这种妖媚子，狐媚子，痨病鬼，丧门星，倒成了官宦千金，你宝钗妹妹人生的聪明，长得周周正正，端端方方，哪里比她们差了？如今一个个都骑到宝丫头头上去了，难不成这样一个花钱买来下贱丫头，日后见面还要我跟你宝妹妹与她请安行礼不成！”

凤姐心里冷笑，这是说香菱还是骂林妹妹呢？脸上却是堆起满脸笑意儿：“虽说她身为下贱，也是那千刀万剐拐子害人，把人家好端端女儿糟蹋成这样，若不是他们丧心病狂拐卖人口，祸害了香菱，香菱如今还不是丫头成群婆子拥戴的当家主母？她原本就该是千娇百媚的千金小姐，姑妈您不认他就不是了呢？这也是命，强求不得。”

薛姨妈一听这话，这是在嘲讽自己骂薛蟠呢？可是凤姐骂的拐子，她纵然比照自家行径十分像却也不能认，只好忍气吞声。凤姐见薛姨妈无话，这才一笑劝道：“话说回来，姑母既然嫌弃她娇娇柔柔狐媚像，人家现在要领回去，也不追究表弟当初之事，这不是正好，您还犹豫什么？”

薛姨妈这时候其实已经肯了，可是想着自己混账儿子，犹豫道：“我只怕蟠儿回来不好说话！”

凤姐嗤笑道：“不是我说，蟠表弟何曾对女人常情过？香菱这么个美娇娘还不是说打就打？又养外世，捧戏子，逛窑子，其会为了香菱跟姑母翻车？袭人当初好成那样，还不是说不要就卖了呢？再说，凭您的家财，在这京里什么样黄花闺女说不来，您这多余担心。”

薛姨妈咬牙道：“只是便宜小贱人，还没脱籍呢，就张狂不认人了！”

凤姐劝道：“是表弟性命重要还是置气要紧？姑母难道没说过，情留一线好见面呢！”

薛姨妈闭眼长舒一口气：“好吧，我就不进去了，你去告诉甄家，香菱来时一身破衣烂衫，走时也别带走我一针一线，让他们准备一千两赎身银子，从此两讫！”

薛姨妈心想看看那白发婆子是不是真有甄家做靠山，拿不出银子可别怪我不放人。

凤姐忙着笑道：“这个容易，我一准替姑母办好！”

凤姐回去一说，那媳妇子忙着与凤姐道谢：“谢谢奶奶周全，我这就回去取银来。”

宝钗顿时脸色发灰，匆匆告辞去了。

凤姐带着那媳妇子到贾母房里一说，贾母当即言道：“有条件就好，这银子我出了，鸳鸯！”

鸳鸯自内室端出一个红膝添金托盘解开，十两一个金元宝整整十个。

贾母笑道：“凤丫头，一事不烦二主，你现在就去你姑母哪里将香菱丫头身契换来，明儿一早交给官府办理脱籍。”

薛姨妈不想凤姐来的这般快，宝钗还要推辞，薛姨妈却痛快的收下了，发还了香菱卖身契。

一时春纤前来，奉上了香菱所穿衣衫钗环，笑道：“甄姑娘说了，这是今日所穿，其他衣衫都在蘅芜院衣箱中，让姨太太自去清点，甄姑娘还说了，谢谢姨太太成全他母女团聚，离开京城之前，她会来给姨太太磕头辞行。”

凤姐见一切交接清清楚楚，一笑起身告辞了。

却说薛宝钗送别凤姐回房一声娇嗔：“妈妈，您怎的这般糊涂？我们只要咬紧了牙关，说哥哥与香菱夫妻恩爱，并按礼数抬起她来做正房，他甄家也就无话了。哥哥做了甄家姑爷，那皇商的名号也就回来了，这许多人寻也寻不来的飞升机会，您却白白放过。唉！”

薛姨妈眼神异常犀利：“好了，你想的且好，可是那香菱病病歪歪岂是富贵之像？她又百般不愿，我们何必腆着脸巴结？这般强求就是成了也是冤家不是亲家。你不要光顾自己抬高身价，就不顾你哥哥死活，说到底，薛家发扬光大要靠你哥哥嫂子。”

宝钗被母亲揭破心思又气又恼，顿委屈落泪：“我还不是为了家里好呢，哥哥若争气上进，我又何必操闲心。”

薛姨妈见女儿委屈，话也说得实在，心又软了：“可怜我的儿，若不是你爹爹走得早，你哥哥不争气，你也不会受这些委屈，你也别怨妈妈偏心，自古女儿再好也是别家人，你哥哥再混也是薛家根，薛家希望，不过妈妈也不会委屈你，我如今日日都在你姨母身边，必定设法拿回我家银子，也叫你如愿。”

宝钗听了这话，方才收泪，回园子不提。

却说隔天，甄家便利用关系当日办好了香菱脱籍文书，并与当日下午安排人手护送他们母女起身南下。

贾母凤姐知道甄家这是怕薛蟠一日回来胡闹再生枝节，也就没再苦留。知道他们此去虽然有甄家照应，到底不必自己手里有，贾母索性将甄家还回来的身价银子给了英莲母女，英莲母亲到底大家子出身，跪着辞谢了：“老太太能够帮助小女脱身已经感激不尽，哪里还能让老太太破费，我们此去依附她外公过活，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老太太万勿挂怀，今日一别恐怕再会无期，请老太太受我们母女一拜，此番回去定然为老太太立个长生牌位，日日烧香祷告，祈求老太太长命百岁，福寿康泰。”

凤姐却是给了甄夫人二百两银子，甄夫人还要推辞，凤姐劝道：“我与香菱姐妹一场，今日她返乡而去，我送她盘缠银子，只当是我亲自送她返乡了，请夫人万勿推辞。”

英莲见她说的诚恳，想起她对自己一向和蔼关照，说是姐妹也不过分，和泪收下了：“蒙贤姐姐不弃，她日相会再续恩情。”

凤姐含泪一笑：“妹妹请起，倒底大家子，说话就是好听。”

更有黛玉湘云探春惜春舍不得香菱，几个人拉着哭成一堆，个人都有表里相送，探春是一方端砚文房四宝；惜春送了香菱一张大观园精致图；湘云送了香菱一幅刺绣，香菱学诗，香菱的神态描摹的惟妙惟肖。

黛玉则送了香菱伊藤条箱子诗书典籍，另一箱子没上过身的四季衣衫与钗环首饰，因知道香菱母女不受银钱，黛玉把千两银票压在首饰盒底部。

大家挥手送别香菱母女，黛玉湘云探春惜春直哭得泪眼婆娑：“一路平安，到了家里来封信！”

香菱见到黛玉湘云哭了，也哭得哽咽难语：“知道了，林师傅，云师傅，你们作诗填词要想我一想啊！”

宝玉最为激动，男女有别，他没奉送礼物，却是一直骑马把香菱母女车驾送到了十里长亭方才回还。

香菱的事情尘埃落地，凤姐开始着手搬迁王夫人，不料想王夫人抵死不出府，凤姐无法只得再次让金钏打晕了王夫人塞进轿子。

却说王夫人醒来已经人在梨香院，虽然凤姐把这里收拾布置的犹如正房一样富丽堂皇，王夫人只是咒骂嘶叫，非叫金钏叫了凤姐去，说是有话要讲。

凤姐只得抽身前往，王夫人眼神仇恨，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你们恨不得我死，可是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凤丫头地方，你有今天也是我提拔你，你这样恩将仇报必遭天谴。”

凤姐并不回嘴，只是起身一福：“太太若无事吩咐，我就回了，府里一摊子事等我忙呢！”

王夫人见凤姐要走，这才慌了，忙着起身：“凤丫头，你等一等，事到如今，你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见你，念在我们姑侄一场，血脉至亲，我求你一件事情，你答应不答应？”

凤姐道：“只要不伤天害理，而我又力所能及，我无不答应。”

王夫人阴渗渗一笑：“怎么？怕报应了，哈哈哈，真好笑！”

凤姐也不与她对嘴，起身一甩帕子：“告辞了，下次再来探望姑母！”

王夫人这才冲口言道：“我的屋子不许贱人进驻，我屋里一丝一毫保持原样，你依是不依！”

凤姐笑道：“住不住的我管不着，小范围搬动我也管不着，这毕竟是二老爷之事，我一个侄媳妇不好过问叔叔房事。不过，我可以答应太太一条，不让他们大动干戈，大翻修，仅限于此，太太也要答应我，好好在梨香院疗养，不要再给贵妃宝玉添麻烦，太太依是不依？”

王夫人怒冲冲而起：“贵妃宝玉不需你假好心！”

凤不为所动，只是笑盈盈问道：“姑母，依是不依？”

王夫人强人怒气，激烈喘息，良久答曰：“依你就是！”

凤姐笑盈盈再一福身：“告辞了，姑母保重，缺什么让丫头告我一声儿。”

凤姐出得门来，精神十分亢奋：我当日身陷囹圄，你在哪里？我巧儿落难你可想过救助？你今好吃好喝做着金丝雀儿，还不满足么？焉不知道有人饥寒而死，无人葬埋呢！

凤姐心想事，脚底生风，一阵风似的刮出梨香院，回头一看梨香院三字，脑海里无端想起尤二姐曾经停尸梨香院。

凤姐嘴角翘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凤眼炯炯望着夹道头上悠远苍穹，莞尔一笑：“尤二姐么！”

作者有话要说： 宝钗听这话音心头火起，可是想到哥哥生死捏在人手，不得不压制火气低声下气道：“看嫂子说的什么话？嫂子在老太太面前也有座位，在我小辈面前如何就当不起了？嫂子您平平气，请坐下说话，我妈妈也无他意，不过是与香菱相处久了，有些舍不得香菱这个好媳妇方才这般，还请嫂子念我妈妈年老之人为儿女操心不尽，体谅一二。”

那媳妇子哂笑道：“媳妇？哼，这一段时日，我也费心打听了，听说了我们姑娘在薛家过的什么日子，守夜打坐，一件衣衫子穿破了也要挨骂说不仔细，难不成谁加衣服要穿一辈子不成呢？更不用说令兄长对她张口就骂，举手就打，打起人来还不分轻重，捞着什么就是什么，这是对媳妇的样子？就说姑娘罢，听说是薛家最明事理之人，哼，我却看不出来，哪有个嫂子跟在小姑子身边服侍的道理？奴婢虽然下贱，当家主母什么情形奴婢却还知道些，浑不似贵府邸这般作为。姑娘这般分明把我们姑娘当成下人使唤，就别笑谈什么嫂子了。”

薛姨妈几次要插嘴，都被宝钗眼神制止了，但见宝钗不急不恼，满脸堆笑言道：“嫂子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话？这其中必有误会。我们待她或好或歹，嫂子还是听香菱当面说来吧！”

宝钗说完一声吩咐：“莺儿，去潇湘馆把香菱找来。”

那媳妇笑道：“这可不是了，大有姑子称呼嫂子名讳的？且我们家小姐姓甄，上英下莲，可不是什么香菱！”

宝钗被她挤兑，面色一红，瞬间回府常色，复又笑道：“是我疏忽，莺儿，请甄小姐前来说话。”

莺儿才要答应，那媳妇子又道：“很是不必，真像如何无关紧，之前好坏暂且无论，我家主子的意思奴婢方才已经说明白了，姑娘让我留下，想是同意了，那就一好百好，我们带人走，当日身价银子，我们主子也备好了，或者你们另有要求，一并提来，总不能让贵府吃亏。”

宝钗见媳妇子油盐不进，一时语塞，转脸向凤姐求救：“凤丫，还请凤姐姐帮着圆圆。”

凤姐笑道：“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只是中人，负责介绍你们认识也就做好了本分，或好或歹，我这个旁干人事不好说的。”说着走近那媳妇子，伸手按按她肩头微微一笑：“嫂子给我一个面子，别急着告辞，有事好商议嘛！我呢，去着人备些上好茶果来，你两家坐着慢慢谈着，总会找出一个大家满意结果。”

那媳妇忙着起身一福：“有劳二奶奶。”

凤姐临出门给薛姨妈使个眼色，薛姨妈在屋里坐着也尴尬，便咳嗽一声，忍气向那媳妇子微一点头儿：“我去去就来。”

凤姐在门外拉着薛姨妈就去了隔壁平儿房里，掩上门嗔怪道：“哎哟，我的好姑妈，事到如今，您老怎么还这般执迷不悟呢？还是听我一句，赶紧把香菱脱籍还给人家吧。”

薛姨妈一声冷哼：“就凭他们派个奴婢来侮辱我，我就不会让她们太过痛快！”

凤姐苦笑道：“姑母打金陵来的，那甄家在江南的威望您还不知道吗？他们家光接驾就接了四次，那认识能人还少吗？只怕跟王子皇孙也是寻常往来。就在这京城她们也是横着走无人敢管。他们一旦恼怒，随便找个人，寻个岔子还不把薛家给灭了？这不是看贾府看老太太面子，早告上衙门去了，香菱在您家里过的什么日子，外人不知道香菱自己好不知道呢？况且当初就是强抢而来，不跟您捣乱触霉头就不错了，您还在这里打什么结亲的主意呢？我记得姑母当初不是十分怨恨香菱，说她是狐媚子丧门星，又说她命不好，薛蟠表弟不是遇上她也不会惹上人命官司要卖她吗？这会子怎么有宝贝上了？”

薛姨妈冷笑道：“我要买她是一回事，被人摁住脑袋又是一回事。我就不服气，偏她们这种妖媚子，狐媚子，痨病鬼，丧门星，倒成了官宦千金，你宝钗妹妹人生的聪明，长得周周正正，端端方方，哪里比她们差了？如今一个个都骑到宝丫头头上去了，难不成这样一个花钱买来下贱丫头，日后见面还要我跟你宝妹妹与她请安行礼不成！”

凤姐心里冷笑，这是说香菱还是骂林妹妹呢？脸上却是堆起满脸笑意儿：“虽说她身为下贱，也是那千刀万剐拐子害人，把人家好端端女儿糟蹋成这样，若不是他们丧心病狂拐卖人口，祸害了香菱，香菱如今还不是丫头成群婆子拥戴的当家主母？她原本就该是千娇百媚的千金小姐，姑妈您不认他就不是了呢？这也是命，强求不得。”

薛姨妈一听这话，这是在嘲讽自己骂薛蟠呢？可是凤姐骂的拐子，她纵然比照自家行径十分像却也不能认，只好忍气吞声。凤姐见薛姨妈无话，这才一笑劝道：“话说回来，姑母既然嫌弃她娇娇柔柔狐媚像，人家现在要领回去，也不追究表弟当初之事，这不是正好，您还犹豫什么？”

薛姨妈这时候其实已经肯了，可是想着自己混账儿子，犹豫道：“我只怕蟠儿回来不好说话！”

凤姐嗤笑道：“不是我说，蟠表弟何曾对女人常情过？香菱这么个美娇娘还不是说打就打？又养外世，捧戏子，逛窑子，其会为了香菱跟姑母翻车？袭人当初好成那样，还不是说不要就卖了呢？再说，凭您的家财，在这京里什么样黄花闺女说不来，您这多余担心。”

薛姨妈咬牙道：“只是便宜小贱人，还没脱籍呢，就张狂不认人了！”

凤姐劝道：“是表弟性命重要还是置气要紧？姑母难道没说过，情留一线好见面呢！”

薛姨妈闭眼长舒一口气：“好吧，我就不进去了，你去告诉甄家，香菱来时一身破衣烂衫，走时也别带走我一针一线，让他们准备一千两赎身银子，从此两讫！”

薛姨妈心想看看那白发婆子是不是真有甄家做靠山，拿不出银子可别怪我不放人。

凤姐忙着笑道：“这个容易，我一准替姑母办好！”

凤姐回去一说，那媳妇子忙着与凤姐道谢：“谢谢奶奶周全，我这就回去取银来。”

宝钗顿时脸色发灰，匆匆告辞去了。

凤姐带着那媳妇子到贾母房里一说，贾母当即言道：“有条件就好，这银子我出了，鸳鸯！”

鸳鸯自内室端出一个红膝添金托盘解开，十两一个金元宝整整十个。

贾母笑道：“凤丫头，一事不烦二主，你现在就去你姑母哪里将香菱丫头身契换来，明儿一早交给官府办理脱籍。”

薛姨妈不想凤姐来的这般快，宝钗还要推辞，薛姨妈却痛快的收下了，发还了香菱卖身契。

一时春纤前来，奉上了香菱所穿衣衫钗环，笑道：“甄姑娘说了，这是今日所穿，其他衣衫都在蘅芜院衣箱中，让姨太太自去清点，甄姑娘还说了，谢谢姨太太成全他母女团聚，离开京城之前，她会来给姨太太磕头辞行。”

凤姐见一切交接清清楚楚，一笑起身告辞了。

却说薛宝钗送别凤姐回房一声娇嗔：“妈妈，您怎的这般糊涂？我们只要咬紧了牙关，说哥哥与香菱夫妻恩爱，并按礼数抬起她来做正房，他甄家也就无话了。哥哥做了甄家姑爷，那皇商的名号也就回来了，这许多人寻也寻不来的飞升机会，您却白白放过。唉！”

薛姨妈眼神异常犀利：“好了，你想的且好，可是那香菱病病歪歪岂是富贵之像？她又百般不愿，我们何必腆着脸巴结？这般强求就是成了也是冤家不是亲家。你不要光顾自己抬高身价，就不顾你哥哥死活，说到底，薛家发扬光大要靠你哥哥嫂子。”

宝钗被母亲揭破心思又气又恼，顿委屈落泪：“我还不是为了家里好呢，哥哥若争气上进，我又何必操闲心。”

薛姨妈见女儿委屈，话也说得实在，心又软了：“可怜我的儿，若不是你爹爹走得早，你哥哥不争气，你也不会受这些委屈，你也别怨妈妈偏心，自古女儿再好也是别家人，你哥哥再混也是薛家根，薛家希望，不过妈妈也不会委屈你，我如今日日都在你姨母身边，必定设法拿回我家银子，也叫你如愿。”

宝钗听了这话，方才收泪，回园子不提。

却说隔天，甄家便利用关系当日办好了香菱脱籍文书，并与当日下午安排人手护送他们母女起身南下。

贾母凤姐知道甄家这是怕薛蟠一日回来胡闹再生枝节，也就没再苦留。知道他们此去虽然有甄家照应，到底不必自己手里有，贾母索性将甄家还回来的身价银子给了英莲母女，英莲母亲到底大家子出身，跪着辞谢了：“老太太能够帮助小女脱身已经感激不尽，哪里还能让老太太破费，我们此去依附她外公过活，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老太太万勿挂怀，今日一别恐怕再会无期，请老太太受我们母女一拜，此番回去定然为老太太立个长生牌位，日日烧香祷告，祈求老太太长命百岁，福寿康泰。”

凤姐却是给了甄夫人二百两银子，甄夫人还要推辞，凤姐劝道：“我与香菱姐妹一场，今日她返乡而去，我送她盘缠银子，只当是我亲自送她返乡了，请夫人万勿推辞。”

英莲见她说的诚恳，想起她对自己一向和蔼关照，说是姐妹也不过分，和泪收下了：“蒙贤姐姐不弃，她日相会再续恩情。”

凤姐含泪一笑：“妹妹请起，倒底大家子，说话就是好听。”

更有黛玉湘云探春惜春舍不得香菱，几个人拉着哭成一堆，个人都有表里相送，探春是一方端砚文房四宝；惜春送了香菱一张大观园精致图；湘云送了香菱一幅刺绣，香菱学诗，香菱的神态描摹的惟妙惟肖。

黛玉则送了香菱伊藤条箱子诗书典籍，另一箱子没上过身的四季衣衫与钗环首饰，因知道香菱母女不受银钱，黛玉把千两银票压在首饰盒底部。

大家挥手送别香菱母女，黛玉湘云探春惜春直哭得泪眼婆娑：“一路平安，到了家里来封信！”

香菱见到黛玉湘云哭了，也哭得哽咽难语：“知道了，林师傅，云师傅，你们作诗填词要想我一想啊！”

宝玉最为激动，男女有别，他没奉送礼物，却是一直骑马把香菱母女车驾送到了十里长亭方才回还。

香菱的事情尘埃落地，凤姐开始着手搬迁王夫人，不料想王夫人抵死不出府，凤姐无法只得再次让金钏打晕了王夫人塞进轿子。

却说王夫人醒来已经人在梨香院，虽然凤姐把这里收拾布置的犹如正房一样富丽堂皇，王夫人只是咒骂嘶叫，非叫金钏叫了凤姐去，说是有话要讲。

凤姐只得抽身前往，王夫人眼神仇恨，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你们恨不得我死，可是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凤丫头地方，你有今天也是我提拔你，你这样恩将仇报必遭天谴。”

凤姐并不回嘴，只是起身一福：“太太若无事吩咐，我就回了，府里一摊子事等我忙呢！”

王夫人见凤姐要走，这才慌了，忙着起身：“凤丫头，你等一等，事到如今，你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见你，念在我们姑侄一场，血脉至亲，我求你一件事情，你答应不答应？”

凤姐道：“只要不伤天害理，而我又力所能及，我无不答应。”

王夫人阴渗渗一笑：“怎么？怕报应了，哈哈哈，真好笑！”

凤姐也不与她对嘴，起身一甩帕子：“告辞了，下次再来探望姑母！”

王夫人这才冲口言道：“我的屋子不许贱人进驻，我屋里一丝一毫保持原样，你依是不依！”

凤姐笑道：“住不住的我管不着，小范围搬动我也管不着，这毕竟是二老爷之事，我一个侄媳妇不好过问叔叔房事。不过，我可以答应太太一条，不让他们大动干戈，大翻修，仅限于此，太太也要答应我，好好在梨香院疗养，不要再给贵妃宝玉添麻烦，太太依是不依？”

王夫人怒冲冲而起：“贵妃宝玉不需你假好心！”

凤不为所动，只是笑盈盈问道：“姑母，依是不依？”

王夫人强人怒气，激烈喘息，良久答曰：“依你就是！”

凤姐笑盈盈再一福身：“告辞了，姑母保重，缺什么让丫头告我一声儿。”

凤姐出得门来，精神十分亢奋：我当日身陷囹圄，你在哪里？我巧儿落难你可想过救助？你今好吃好喝做着金丝雀儿，还不满足么？焉不知道有人饥寒而死，无人葬埋呢！

凤姐心想事，脚底生风，一阵风似的刮出梨香院，回头一看梨香院三字，脑海里无端想起尤二姐曾经停尸梨香院。

凤姐嘴角翘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凤眼炯炯望着夹道头上悠远苍穹，莞尔一笑：“尤二姐么！”

正文不能看的亲亲，请看作者有话说

却说凤姐刚安排了王夫人搬迁，出了一口怨气，刚刚消停不几天，宫里忽而丧音传来，之前病重的老太妃薨了。圣上谕旨，民间三月不得婚配，有爵位人家一年不许大排宴席闻响乐。

一时，满朝官员与诰命日日入朝随祭，贾母邢王二夫人尤氏俱在吊孝之列。满门男丁自不消说。

贾府里贾赦偏瘫，王夫人疯癫，都报了病休，因府中病人多，姑娘们在园里无人照管不行，贾母做主让给凤姐报了生育，留下她主持贾府。

贾母这几天连日入朝随祭，过几日又要远行，家务不得兼顾，十分忧心，当晚特特叫了凤姐去拉着手叮嘱：“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家事难不倒你。只是不久我们将要去为太妃送灵，来去将近月余，届时府里人丁空乏，屑小之辈难免作祟。我出门在外万事无忧，只是担心你几个姐妹。你在家里头等大事，就是要照顾好你园子里姐妹们。特别黛玉，她父亲也要前去送灵，无法兼顾她，她身子又弱，你要特别看顾些。你要答应老祖宗，绝不能让黛玉湘云探春姐妹们有事，你知道这几个丫头可是我的命根子，她们任是一个有事，可就要了我的命了。”

凤姐慎重点头：“这不消老祖宗言说，我自省得。”

贾母点头：“这就好。”

太妃之事凤姐早已知之，一早想好了章程，当即请示贾母道：“如今太妃薨了，京中豪门一年间不许闻丝竹声响，京中好些人家已经在遣散府中优伶，我们家戏班子也该遣散为好。”

贾母言道：“这话很是，就依你之意。”

二十一日后，太妃移灵随葬先帝，贾府男子上至贾政下至宝玉都有官职在身，一时间走了个干净。只剩下个病重的贾赦与未成年的贾环贾兰贾葳，又有大观园里住着一众娇滴滴不知世事的姑娘们，整个贾府嗷嗷待哺，指望凤姐一人。

另有王夫人得知贾母不在，静极思动，时不时暴虐疯癫，嚷着要凤姐亲自服侍，凤姐一天打起十二分精神周旋还嫌不足。

贾母贾政等出门需要人服饰铺排，带走了大管家赖大，赖大却因为察觉凤姐暗中行事不利自己，故意带走了贾府大批亲信壮年男丁，贾府一时显得空旷起来。

赖大意图别人不知，凤姐却是一本之策，他这是要晒凤姐的台子，看凤姐笑话，一如前生贾母病逝，他领头挤兑得凤姐力拙献丑一般。

好在凤姐独当一面多年，处理些家下事情也不在话下。只是赖大有心而为，凤姐不得不防他另有后手。一番思忖，凤姐果敢的招了贾芸进府，着他进驻贾琏书房，接替贾琏打理贾府外务。

因贾芸只有母子相依，这几年蒙凤姐提拔，虽然攒了些钱财，且他母子并不肯张扬，他母亲又惦着贾芸尚未娶亲，要替贾芸买田置地积攒老婆资本，兼之贾芸之母五奶奶勤俭持家成了习性，并不需贾芸买人回家，家中事物任是五奶奶自己操持。

凤姐传令贾芸进府，一并把贾芸母亲接进府里暂居，既可以请她帮着照管贾母居所荣禧堂，也免得贾芸一心挂两头。

凤姐虽然相信贾芸人品，也怕时日改变，环境变更，人心思动，一旦不属于自己的万贯家财摆在面前，不动心者凤毛麟角。凤姐决议预先敲打敲打贾芸，让他警醒警醒。

却说贾芸母子入府，凤姐热情让座，分派丫头查过伺候，十分周到。待贾芸母子坐定，茶过一巡，凤姐一笑说明自己心意：“相信五嫂子也知道如今贾府之内无成年男丁，我相信五嫂子人品，也信任芸儿人品，方才想请你们母子进来帮我一把。”

贾芸母子俱道：“这是该当的！”

凤姐又道：“芸儿，此次进府不比往日，园中姐妹，府里安全系于一身，非同儿戏，出不得半点纰漏。一旦有事，婶子就是万死难辞其咎。这段时日我想把贾府门户安全交与你手，不知你有没有这个胆量与婶子祸福与共呢？”

贾芸初闻凤姐叫他管理贾府外务，只觉得荣耀，听到此处，贾芸不由惶然，一时思绪万千，呆愣当场。倒不是他怕担责任，而是没想到责任如此重大。

她母亲五奶奶见沉默，轻声唤道：“芸儿？”哪知贾芸沉浸自己思绪里一时没有听闻。他母亲五奶奶见他迟迟不应声，疑他胆小怕事，想自己一生栽培，他竟然这般不上台面，顿时气恼，厉声喝道：“芸儿？芸儿？你婶娘问话，发什么呆？”

贾芸这才惊醒，抬头瞧见母亲严厉目光，知道母亲误会了。慌忙间与母亲凤姐跪倒：“母亲，婶娘既然信任芸儿，芸儿也要思量一番能否胜任，倘若胡乱答应，敷衍了事，岂不辜负婶娘托付，那儿子真是万死难赎其罪也！”

凤姐心中嘉许，对他的谨慎很满意，他若满嘴跑马，凤姐倒要再想一想了。因点头道：“这话倒也实在，那么，你可想好？应是不应？”

贾芸在磕头：“要说芸儿现在就做保证说万无一失也也是空话，芸儿只能告诉婶娘，倘婶娘看重，交付重则，芸儿将殚精竭力报答婶娘。”

凤姐闻言甚喜：“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自此，贾芸掌管贾府外务门户，果然是依照凤姐吩咐，早闭户，晚开门，白天办完了差事也不外出，只在书房坐镇，夜间则亲自带领林之孝等男丁，各执棍棒四门巡逻，直至子时各处灯火灭尽方才歇息。

凤姐闻报心下甚慰。

且说凤姐在贾母等送丧伊始，召集阖府婆子丫头仆妇训话，各处当班人员恪尽职守，不许吃酒赌钱，不许聚众喧闹，每天辰时开门，戌时正刻关闭四门，逾时者不许私自进出，误卯者懒怠者，一经查明，仗四十，革除差事。

夜间也制定了严格守夜轮班制度。凤姐把家下大小执事婆子六十人分做六班，三班在贾府内院巡逻，勒令她们日夜三班倒，人员轮换歇息，巡视不许停。另外三班进园子内巡视，亦是日夜三班倒腾，人歇差事不许停。

凤姐自己则每夜带了李纨探春各处巡查，查漏补缺，头一夜就抓住了几个厨房婆子夤夜吃酒赌钱。

白天刚定规矩，转眼就有人以身试法，凤姐气极，召集阖府人丁，把几个犯事婆子当众打了四十大板，革了差事，撵出府去，永不续用。四个婆子哭天抢地而去。

永不续用，可不是发放奴籍，作为奴才那就是打破饭碗子去等死。如此一番杀鸡儆猴，众人知道凤姐要动真格，都把那趁机偷懒松懈的心思收起。就是那些有依仗者也藏起狐狸尾巴，如今凤姐最大，好汉不吃眼前亏，一个个谨小慎微当差不提。

却说邢夫人一走，照顾贾赦之事落在凤姐身上，贾赦虽然偏袒，享乐格调丝毫不降，吃肉喝酒养美妾，样样不落，他是公公又是病患，凤姐只有依允的份。王夫人也时时折腾，凤姐又要格外看顾园子里姐妹，就有些力不从心。

薛姨妈便主动提出由她全力照顾王夫人，凤姐闻言好一番甜言蜜语：“正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关键时刻还是姑母疼我。”顺势把王夫人推给薛姨妈。

凤姐可是七窍玲珑心思，见薛姨妈主动请缨，难免多个心眼，想着王夫人执掌贾府多年，纵有几个死硬信徒，且薛姨妈人住在府里，倘借由照顾王夫人日夜往返府内外，就怕他们内外串通趁机作乱，自己防不胜防。凤姐当即下令林之孝派亲信看守后角门，门丁增至八名，搁置棍棒，天黑关门后严禁通行，梨香院纵有天大事情只教她们白天来回。

防死了薛姨妈，凤姐对眼笑盈盈的宝钗也不大放心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小心为妙。虽然园子里有巡夜婆子，四门都增添了执事婆子看守门户，凤姐还是不放心，生恐她们偷懒误事，除了秘密叮嘱李纨探春每夜圆门关闭后突击巡视几遭。为了万无一失，凤姐决意收回宝钗角门进出特权。

一旦决定，凤姐翌日一早处理万府中事物，便带着平儿小红驾临蘅芜院，为了使宝钗乖乖从命，凤姐采取迂回政策，见了宝钗互道安好，主客分坐，闲话家常。

凤姐没见宝琴出来，笑着询问：“怎么不见琴表妹？”

宝钗稍稍一愣，抿嘴一笑：“被云丫头拉去了，没白家黑夜的一起疯玩，拉着莺儿教导他们秘制什么养颜花茶，是琴丫头跟我叔叔出游学的秘方，昨日玩得高兴，挤在云丫头她们潇湘馆不回来，也不知谁是她亲姐姐呢。”

凤姐了然一笑：“琴妹妹活泼可爱，实在招人亲近，却不知她还有这等本事，倒要尝尝她的手艺呢！”

莺儿闻言忙笑道：“这倒简单，现有琴姑娘为我们姑娘做好花茶，我让她们煮了来奶奶尝尝？”

凤姐点头：“如此麻烦莺儿丫头。”

莺儿自去吩咐不提。

宝钗微微一笑，问凤姐道：“凤丫头竟然忙中偷闲，蘅芜院里来观景致，真好雅兴！”

凤姐喝口茶水，咯咯一笑正好接下这话转入正题：“妹妹说笑，我纵有那闲心，也没那个好命。我来蘅芜院可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宝妹妹也知道，如今贾府阖府男丁外出，老祖宗把整个贾府交与我手，姐姐是如履薄冰，老祖宗临行说了，这园中姐妹安全乃重中之重，妹妹知道，我这个人好充能，偏又没那个本事，这不，来请妹妹施援手，也不知妹妹肯不肯？”

宝钗知道凤姐虽然满口俚语粗俗，却是心思缜密之人，说话绝不会无的放矢，因微微一笑：“肯不肯的也要看看凤丫头说的何事才行，倘你让我点石成金，却是不能够。”

换句话说，这世上除了点石成金，就没有我宝姑娘办不来的事情，你有话直说。

凤姐闻言咯咯一笑：“有这话便好，我所求正是妹妹力所能及之事。我想着这园子里虽有婆子日夜巡视，到底是奴婢，隔了一层，难叫人放心。我就想着在这园子里寻几个能干人儿管理园中事宜，与我分分忧。我倒请了大嫂子与三妹妹，她们也是满口应承，只我又想，她们一个面请忒软了。三妹妹倒是聪明能干，到底女儿家家，且单丝独线不成气候。我就想到了宝妹妹了，宝妹妹你聪明灵巧，心思缜密，岁数又比姐妹们略大些，懂得也多，帮着照管园子正相宜，只不知你肯不肯帮我呢！”

宝钗闻言心中暗喜，这不正好给了他正大光明进出怡红院吗？因笑道：“这有什么作难，也值你绕来绕去呢，你但信我我便应你。”

凤姐抚手笑道：“哎哟，我就知道宝妹妹最好说话了。”说着微顿一顿又道：“除了这事，另还有一事要与妹妹商议，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妹妹不落埋怨，我想请宝妹妹这一段时日暂时不打角门出入，有事尽量走正门可好。”

宝钗闻言稍愣，眼神亮一亮，原来如此，心里十分气闷，不过瞬间又恢复了笑意儿：“莺儿，把角门钥匙交与你二奶奶。”

凤姐忙着一笑解释：“妹妹误会，我且不是这意思。”

说话间莺儿已经取来钥匙，凤姐再三推辞，终不敌宝钗态度坚决，凤姐这才无奈收下道：“妹妹既是这般坚决，我暂且收下，一日老祖宗回家，等我卸了肩上担子，那时再给妹妹置酒赔情。”

宝钗却道：“我们自家骨肉，你又是为了我们园中姐妹，提什么赔情，岂不外道。”

凤姐目的达到，一笑起身：“既是这般，我俗人事忙，就不打扰妹妹了，这就告辞了。”

宝钗微笑相送，凤姐拦了：“妹妹留步，改日再来看望妹妹。”

宝钗便叫：“莺儿送送！”

凤姐在平儿等簇拥下笑微微去了。宝钗一张脸渐渐冷峻，回得房去，兀自坐着生闷气；“这是拿我当贼防呢！”

恰是文杏细细煮好了花茶端出来，却不见凤姐，一边替宝钗上茶，一边笑问：“二奶奶走了吗？倒没口福了，姑娘尝尝这花茶，闻着可香呢，只不知味道可还好？”

宝钗半天腌臜气终于找到了出处，她狠狠掀翻了桌上茶盏，文杏满腔的喜庆被宝钗忽然发飙吓得只瑟缩：“姑娘息怒，奴婢该死，请姑娘教训！”

莺儿送了凤姐回房，但见满地狼藉，知道宝钗刚刚受了气，这是那丫头做筏子，假作不知，挥手让文杏赶紧收拾，自己笑着上前劝慰：“姑娘别气坏什么，为了一壶好茶也不值当，奴婢再去多秘制些也就是了。文杏还小，姑奶就饶他这一回，奴婢一定好好调|教她，过些时日就不会这般粗手笨脚了。”

却说宝钗的怒气在一阵稀里哗啦，叮叮当当的响声中已平息大半。这时听着莺儿轻声慢语，软语劝慰脸上渐渐浮起笑容：“嗯，是我急躁了，文杏，去跟你莺儿姐姐领一吊钱去卖果子吃吧。”

作者有话要说： 却说凤姐刚安排了王夫人搬迁，出了一口怨气，刚刚消停不几天，宫里忽而丧音传来，之前病重的老太妃薨了。圣上谕旨，民间三月不得婚配，有爵位人家一年不许大排宴席闻响乐。

一时，满朝官员与诰命日日入朝随祭，贾母邢王二夫人尤氏俱在吊孝之列。满门男丁自不消说。

贾府里贾赦偏瘫，王夫人疯癫，都报了病休，因府中病人多，姑娘们在园里无人照管不行，贾母做主让给凤姐报了生育，留下她主持贾府。

贾母这几天连日入朝随祭，过几日又要远行，家务不得兼顾，十分忧心，当晚特特叫了凤姐去拉着手叮嘱：“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家事难不倒你。只是不久我们将要去为太妃送灵，来去将近月余，届时府里人丁空乏，屑小之辈难免作祟。我出门在外万事无忧，只是担心你几个姐妹。你在家里头等大事，就是要照顾好你园子里姐妹们。特别黛玉，她父亲也要前去送灵，无法兼顾她，她身子又弱，你要特别看顾些。你要答应老祖宗，绝不能让黛玉湘云探春姐妹们有事，你知道这几个丫头可是我的命根子，她们任是一个有事，可就要了我的命了。”

凤姐慎重点头：“这不消老祖宗言说，我自省得。”

贾母点头：“这就好。”

太妃之事凤姐早已知之，一早想好了章程，当即请示贾母道：“如今太妃薨了，京中豪门一年间不许闻丝竹声响，京中好些人家已经在遣散府中优伶，我们家也把戏班子遣散为好。”

贾母言道：“这话很是，就依你之意。”

二十一日后，太妃移灵随葬先帝，贾府男子上至贾政下至宝玉都有官职在身，一时间走了个干净。只剩下个病重的贾赦与未成年的贾环贾兰贾葳，又有大观园里住着一众娇滴滴不知世事的姑娘们，整个贾府嗷嗷待哺，指望凤姐一人。

另有王夫人得知贾母不在，静极思动，时不时暴虐疯癫，嚷着要凤姐亲自服侍，凤姐一天打起十二分精神周旋还嫌不足。

贾母贾政等出门需要人服饰铺排，带走了大管家赖大，赖大却因为察觉凤姐暗中行事不利自己，故意带走了贾府大批亲信壮年男丁，贾府一时显得空旷起来。

赖大意图别人不知，凤姐却是一本之策，他这是要晒凤姐的台子，看凤姐笑话，一如前生贾母病逝，他领头挤兑得凤姐力拙献丑一般。

好在凤姐独当一面多年，处理些家下事情也不在话下。只是赖大有心而为，凤姐不得不防他另有后手。一番思忖，凤姐果敢的招了贾芸进府，着他进驻贾琏书房，接替贾琏打理贾府外务。

因贾芸只有母子相依，这几年蒙凤姐提拔，虽然攒了些钱财，且他母子并不肯张扬，他母亲又惦着贾芸尚未娶亲，要替贾芸买田置地积攒老婆资本，兼之贾芸之母五奶奶勤俭持家成了习性，并不需贾芸买人回家，家中事物任是五奶奶自己操持。

凤姐传令贾芸进府，一并把贾芸母亲接进府里暂居，既可以请她帮着照管贾母居所荣禧堂，也免得贾芸一心挂两头。

凤姐虽然相信贾芸人品，也怕时日改变，环境变更，人心思动，一旦不属于自己的万贯家财摆在面前，不动心者凤毛麟角。凤姐决议预先敲打敲打贾芸，让他警醒警醒。

却说贾芸母子入府，凤姐热情让座，分派丫头查过伺候，十分周到。待贾芸母子坐定，茶过一巡，凤姐一笑说明自己心意：“相信五嫂子也知道如今贾府之内无成年男丁，我相信五嫂子人品，也信任芸儿人品，方才想请你们母子进来帮我一把。”

贾芸母子俱道：“这是该当的！”

凤姐又道：“芸儿，此次进府不比往日，园中姐妹，府里安全系于一身，非同儿戏，出不得半点纰漏。一旦有事，婶子就是万死难辞其咎。这段时日我想把贾府门户安全交与你手，不知你有没有这个胆量与婶子祸福与共呢？”

贾芸初闻凤姐叫他管理贾府外务，只觉得荣耀，听到此处，贾芸不由惶然，一时思绪万千，呆愣当场。倒不是他怕担责任，而是没想到责任如此重大。

她母亲五奶奶见沉默，轻声唤道：“芸儿？”哪知贾芸沉浸自己思绪里一时没有听闻。他母亲五奶奶见他迟迟不应声，疑他胆小怕事，想自己一生栽培，他竟然这般不上台面，顿时气恼，厉声喝道：“芸儿？芸儿？你婶娘问话，发什么呆？”

贾芸这才惊醒，抬头瞧见母亲严厉目光，知道母亲误会了。慌忙间与母亲凤姐跪倒：“母亲，婶娘既然信任芸儿，芸儿也要思量一番能否胜任，倘若胡乱答应，敷衍了事，岂不辜负婶娘托付，那儿子真是万死难赎其罪也！”

凤姐心中嘉许，对他的谨慎很满意，他若满嘴跑马，凤姐倒要再想一想了。因点头道：“这话倒也实在，那么，你可想好？应是不应？”

贾芸在磕头：“要说芸儿现在就做保证说万无一失也也是空话，芸儿只能告诉婶娘，倘婶娘看重，交付重则，芸儿将殚精竭力报答婶娘。”

凤姐闻言甚喜：“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自此，贾芸掌管贾府外务门户，果然是依照凤姐吩咐，早闭户，晚开门，白天办完了差事也不外出，只在书房坐镇，夜间则亲自带领林之孝等男丁，各执棍棒四门巡逻，直至子时各处灯火灭尽方才歇息。

凤姐闻报心下甚慰。

且说凤姐在贾母等送丧伊始，召集阖府婆子丫头仆妇训话，各处当班人员恪尽职守，不许吃酒赌钱，不许聚众喧闹，每天辰时开门，戌时正刻关闭四门，逾时者不许私自进出，误卯者懒怠者，一经查明，仗四十，革除差事。

夜间也制定了严格守夜轮班制度。凤姐把家下大小执事婆子六十人分做六班，三班在贾府内院巡逻，勒令她们日夜三班倒，人员轮换歇息，巡视不许停。另外三班进园子内巡视，亦是日夜三班倒腾，人歇差事不许停。

凤姐自己则每夜带了李纨探春各处巡查，查漏补缺，头一夜就抓住了几个厨房婆子夤夜吃酒赌钱。

白天刚定规矩，转眼就有人以身试法，凤姐气极，召集阖府人丁，把几个犯事婆子当众打了四十大板，革了差事，撵出府去，永不续用。四个婆子哭天抢地而去。

永不续用，可不是发放奴籍，作为奴才那就是打破饭碗子去等死。如此一番杀鸡儆猴，众人知道凤姐要动真格，都把那趁机偷懒松懈的心思收起。就是那些有依仗者也藏起狐狸尾巴，如今凤姐最大，好汉不吃眼前亏，一个个谨小慎微当差不提。

却说邢夫人一走，照顾贾赦之事落在凤姐身上，贾赦虽然偏袒，享乐格调丝毫不降，吃肉喝酒养美妾，样样不落，他是公公又是病患，凤姐只有依允的份。王夫人也时时折腾，凤姐又要格外看顾园子里姐妹，就有些力不从心。

薛姨妈便主动提出由她全力照顾王夫人，凤姐闻言好一番甜言蜜语：“正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关键时刻还是姑母疼我。”顺势把王夫人推给薛姨妈。

凤姐可是七窍玲珑心思，见薛姨妈主动请缨，难免多个心眼，想着王夫人执掌贾府多年，纵有几个死硬信徒，且薛姨妈人住在府里，倘借由照顾王夫人日夜往返府内外，就怕他们内外串通趁机作乱，自己防不胜防。凤姐当即下令林之孝派亲信看守后角门，门丁增至八名，搁置棍棒，天黑关门后严禁通行，梨香院纵有天大事情只教她们白天来回。

防死了薛姨妈，凤姐对眼笑盈盈的宝钗也不大放心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小心为妙。虽然园子里有巡夜婆子，四门都增添了执事婆子看守门户，凤姐还是不放心，生恐她们偷懒误事，除了秘密叮嘱李纨探春每夜圆门关闭后突击巡视几遭。为了万无一失，凤姐决意收回宝钗角门进出特权。

一旦决定，凤姐翌日一早处理万府中事物，便带着平儿小红驾临蘅芜院，为了使宝钗乖乖从命，凤姐采取迂回政策，见了宝钗互道安好，主客分坐，闲话家常。

凤姐没见宝琴出来，笑着询问：“怎么不见琴表妹？”

宝钗稍稍一愣，抿嘴一笑：“被云丫头拉去了，没白家黑夜的一起疯玩，拉着莺儿教导他们秘制什么养颜花茶，是琴丫头跟我叔叔出游学的秘方，昨日玩得高兴，挤在云丫头她们潇湘馆不回来，也不知谁是她亲姐姐呢。”

凤姐了然一笑：“琴妹妹活泼可爱，实在招人亲近，却不知她还有这等本事，倒要尝尝她的手艺呢！”

莺儿闻言忙笑道：“这倒简单，现有琴姑娘为我们姑娘做好花茶，我让她们煮了来奶奶尝尝？”

凤姐点头：“如此麻烦莺儿丫头。”

莺儿自去吩咐不提。

宝钗微微一笑，问凤姐道：“凤丫头竟然忙中偷闲，蘅芜院里来观景致，真好雅兴！”

凤姐喝口茶水，咯咯一笑正好接下这话转入正题：“妹妹说笑，我纵有那闲心，也没那个好命。我来蘅芜院可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宝妹妹也知道，如今贾府阖府男丁外出，老祖宗把整个贾府交与我手，姐姐是如履薄冰，老祖宗临行说了，这园中姐妹安全乃重中之重，妹妹知道，我这个人好充能，偏又没那个本事，这不，来请妹妹施援手，也不知妹妹肯不肯？”

宝钗知道凤姐虽然满口俚语粗俗，却是心思缜密之人，说话绝不会无的放矢，因微微一笑：“肯不肯的也要看看凤丫头说的何事才行，倘你让我点石成金，却是不能够。”

换句话说，这世上除了点石成金，就没有我宝姑娘办不来的事情，你有话直说。

凤姐闻言咯咯一笑：“有这话便好，我所求正是妹妹力所能及之事。我想着这园子里虽有婆子日夜巡视，到底是奴婢，隔了一层，难叫人放心。我就想着在这园子里寻几个能干人儿管理园中事宜，与我分分忧。我倒请了大嫂子与三妹妹，她们也是满口应承，只我又想，她们一个面请忒软了。三妹妹倒是聪明能干，到底女儿家家，且单丝独线不成气候。我就想到了宝妹妹了，宝妹妹你聪明灵巧，心思缜密，岁数又比姐妹们略大些，懂得也多，帮着照管园子正相宜，只不知你肯不肯帮我呢！”

宝钗闻言心中暗喜，这不正好给了他正大光明进出怡红院吗？因笑道：“这有什么作难，也值你绕来绕去呢，你但信我我便应你。”

凤姐抚手笑道：“哎哟，我就知道宝妹妹最好说话了。”说着微顿一顿又道：“除了这事，另还有一事要与妹妹商议，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妹妹不落埋怨，我想请宝妹妹这一段时日暂时不打角门出入，有事尽量走正门可好。”

宝钗闻言稍愣，眼神亮一亮，原来如此，心里十分气闷，不过瞬间又恢复了笑意儿：“莺儿，把角门钥匙交与你二奶奶。”

凤姐忙着一笑解释：“妹妹误会，我且不是这意思。”

说话间莺儿已经取来钥匙，凤姐再三推辞，终不敌宝钗态度坚决，凤姐这才无奈收下道：“妹妹既是这般坚决，我暂且收下，一日老祖宗回家，等我卸了肩上担子，那时再给妹妹置酒赔情。”

宝钗却道：“我们自家骨肉，你又是为了我们园中姐妹，提什么赔情，岂不外道。”

凤姐目的达到，一笑起身：“既是这般，我俗人事忙，就不打扰妹妹了，这就告辞了。”

宝钗微笑相送，凤姐拦了：“妹妹留步，改日再来看望妹妹。”

宝钗便叫：“莺儿送送！”

凤姐在平儿等簇拥下笑微微去了。宝钗一张脸渐渐冷峻，回得房去，兀自坐着生闷气；“这是拿我当贼防呢！”

恰是文杏细细煮好了花茶端出来，却不见凤姐，一边替宝钗上茶，一边笑问：“二奶奶走了吗？倒没口福了，姑娘尝尝这花茶，闻着可香呢，只不知味道可还好？”

宝钗半天腌臜气终于找到了出处，她狠狠掀翻了桌上茶盏，文杏满腔的喜庆被宝钗忽然发飙吓得只瑟缩：“姑娘息怒，奴婢该死，请姑娘教训！”

莺儿送了凤姐回房，但见满地狼藉，知道宝钗刚刚受了气，这是那丫头做筏子，假作不知，挥手让文杏赶紧收拾，自己笑着上前劝慰：“姑娘别气坏什么，为了一壶好茶也不值当，奴婢再去多秘制些也就是了。文杏还小，姑奶就饶他这一回，奴婢一定好好调|教她，过些时日就不会这般粗手笨脚了。”

却说宝钗的怒气在一阵稀里哗啦，叮叮当当的响声中已平息大半。这时听着莺儿轻声慢语，软语劝慰脸上渐渐浮起笑容：“嗯，是我急躁了，文杏，去跟你莺儿姐姐领一吊钱去卖果子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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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宝钗虽然恼恨凤姐防范，此后且并未与凤姐生分，反而把凤姐提议，当作神圣义务，以最大热情参与每夜巡视，并与李纨探春在大观园形成三人管理小组，遇事机变主张，俨然三人核心。大观园上下初次领略了宝钗姑娘当家主事之风采。

怡红院大批丫头再次沐浴了宝姑娘格外恩顾，抚慰打赏。什么春燕母亲与芳官的官司，秋纹侄儿满月打赏，碧痕哥哥跌伤赐伤药。凡怡红院人，事无巨细，宝钗无不插手，贴钱贴物讲情面与人排忧解难。似乎怡红院之和谐就是她分内之事。

怡红院一体人等在利益面前，再一次忘记之前被宝钗疲劳轰炸之苦，个个对宝姑娘交口称赞。只大丫头晴雯冷眼旁观，对宝钗不奴不媚，不毁不谤，以礼相待。另有一个小丫头坠儿，因看破了宝钗真实面目，不大热乎宝钗。常常把宝钗所作所为当作笑话将给小红听。

这一日，小红受命来园子里走动，坠儿颠颠跑来，见了小红异常高兴，两人亲热一阵，坠儿很快将话题锁定在宝钗身上，叽叽喳喳一番描述，最后一声哂笑：“口口声声说自己为人公道，她也长得开口。芳官打滚放泼她都阴下了，偏倒揪着林姑娘房里藕官烧了几张老么子纸片儿作伐子，亏得林姑娘好性儿，倒顺着教训了藕官几句才下地。她成天在怡红院里装端方，对我们指手画脚，管头管脚，她妹子琴姑娘衣衫子钗环，胭脂水粉，倒要紫鹃姐姐铺排，我呸，作兴的，以为自己宝二奶奶呢！”

坠儿说得兴奋，声音不免拔高了，小红忙一敲坠儿脑袋：“叫你小声些小声些，你倒越发高声，仔细被人听见揭你皮。”

坠儿闻言左瞄右瞄，拍胸口伸舌头：“去，鬼影子也没有，尽吓人。”

小红又敲一下坠儿：“叫你噤声。”

坠儿摸摸额头：“小红姐，打傻了。”

小红一笑替她柔柔：“你弟弟可好些了？你爹没犯病吧？他若好些了，我爹说眼下府里倒夜香正缺一人，活倒不重，就是腌臜些，一月一两银子，你问问他可愿意，最好明儿回话。”

坠儿皱眉，小红啐道：“你还嫌弃，你爹一年四季几天不犯咳喘的？哪个主子愿意让病人在跟前晃悠？就是一起做事的同伴，也大都嫌弃你爹怕传染，否则你爹也不会闲置这几年了。呢等下就抽空问问你娘吧，干不干的，早儿回话，别人还谋这个差事呢，是我和我爹说了，方才特特留下了，你爹娘若看不上，就应别人了。”

坠儿一听这活有人抢，马上紧张了，他爹好几年不当差了，家里委实困顿，忙道声谢，一溜烟找她娘去了。

小红见她走远了，又左右观看见无人，方才转出园子，回去原话转述给凤姐听。

凤姐想着宁府大爷眼见归西，宝玉这个侄子纵不丁忧，一年国孝，一年家孝满服，宝钗十**了。凤姐心头暗哂，倒要看看她姓薛的丫头在贾家待到几时去。却是抿唇一笑：“嗯，宝姑娘喜爱怜贫惜弱，我们也不好拦着，随她去呗。”

说着话凤姐想起坠儿前生犯了盗窃之罪，因问小红：“这个坠儿家里有些什么人？我怎么听说她手脚有些不大干净？”

小红稍一迟疑言道：“他父亲常年久病，她母亲在大观园浆洗房里做事，她脚下还有一个八岁妹妹，一个六岁弟弟，坠儿今年刚十一岁，却要帮着母亲养家糊口，家计委实艰难，她喜欢跟人借钱不还我倒知道些，倒没听说手脚不干净。”

凤姐闻言暗自思忖，这府中之人从上至下无不顺手牵羊，采卖抽头，收租子克扣，一个账房小伙计一年也是四五百银子抽头，更不用说赖大负责大观园采购银钱起了一座赖家花园子。

说什么木料砖瓦都是朋友赠送，都是哄鬼呢，平白无故送你一座院子，人又不傻，这里面猫腻当谁不知道？

还有偷卖主子摆件首饰的，无奇不有。像什么厨房厨子偷米偷面偷油偷柴碳，一家子不用买米买油买菜的，那就是有良心了。像坠儿这种人众萧萧偷摸是最傻的小偷了。

凤姐想到这里对坠儿厌恶少了些，眯一眯眼睛道：“大老爷院子里尚缺几个小丫头，叫坠儿跟你母亲讲讲他妹子的事情。”

小红一福身：“奴婢替坠儿谢谢奶奶。”

凤姐点头：“嗯，你那些好倘姐妹有什么难处，若不为难，也叫你母亲帮帮他们。”

小红知道，这是凤姐在犒劳自己眼线，再一福身：“奴婢谢谢奶奶。”

凤姐点头一笑又道：“你刚刚说赖大家整个花园子都是人送的，查清楚没有，他们修园子如何走帐？”

小红道：“据我爹说，账面虽看不出来什么，其实也可以换算出来，砖瓦商家报价一千的货物其实只需六七百银子，这中间差价便落入主管账房腰包了。”

“什么？”凤姐闻言一声惊诧，她记得明白，前生赖大给自己与王夫人好处是十分之一，没想道他私下贪了四成，却只给了自己半成。凤姐不由咬断银牙，亏自己那时那般维护他们一家子，替他儿子跑官，替他在贾母面前打掩护，原来都被他当成傻子耍了。

凤姐恨不得立时掀翻了赖家老窝，又一想，纵然知道他们猫腻，没证据也是枉然，看来自己还要继续忍耐才是，不由把心灰一灰：“你父亲如何说法？”

小红道：“父亲说他已经找到了砖瓦窑老板，不过听说经手那人乃是老板远亲，做完我们这一单生意便辞了差事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听人说那人不贪酒色却爱赌，父亲正着人在各大赌场查探，这几天就有消息了。”

赌场？凤姐忽然想起了尤二姐未婚夫张华，也是成天在赌场混饭吃，稍一思忖道：“嗯，着你父亲尽快，务必在老太太回京之前办妥一切，另外，叫你父亲寻找一个叫张华的赌徒，找到了带来见我，还有，告诉你爹，办事一定要隐秘，也不必特特来见我，引起他们警觉就不好了。”

小红答应一声自去办理不提。

却说薛姨妈被凤姐下令锁了角门限制她晚间自由出入，也不许薛家下人自由出入，心中气不忿，老着脸来跟凤姐商议。凤姐是作揖打拱给薛姨妈诉苦：“非是我针对姑妈，实在是府里重担系我一身，我也只能步步为营。求姑妈体谅我，好歹熬过这一月去，等老祖宗老爷回家，姑妈您爱咋咋地。”

薛姨妈不死心，跟凤姐诉苦，说自己在梨香院无人服侍，许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王夫人下人不好使唤，委实疲惫云云。

凤姐闻言一笑：“这也是个问题，不过这府里还有大嫂子在，容我与她商量一下，总要想个法子，教姑妈您满意。”

薛姨妈以为凤姐这是妥协了，满意而去。

凤姐这里与平儿一番交待，着人请来李纨，妯娌们坐下叙话喝茶，凤姐把薛姨妈难处说了：“大嫂子你帮我想个法子，薛家姑妈其实是在帮我们两个，我们断不能叫她老人家受这个罪，是不是？”

李纨犹豫道：“要不就让他们自由往来罢，反正开门关门眨眼的功夫，过道也是我们私路，平常并无外人经过，只需交代后角门当差家丁，事后务必锁好门，也就是了。”

凤姐忙摆手：“不行不行，过道外面住着好些依附的旁支与亲戚，龙蛇混杂，眼下府里空旷少男丁，决不能开着个口子，一旦府里出事，连累姐妹们名声，你我怕是难见老祖宗，要以死谢罪了。”

李纨这人贪财牟利技巧与凤姐不相上下，心机谋略远不及凤姐，被凤姐这般七绕八混，心里只是糊涂，索性笑着一声叹：“哎哟，你知道我是榆木脑袋，你就说吧，我倒不信，你那几万个心眼子里没有一个好主意呢？”

凤姐欲言又止，笑而摇头，叹息不已。

李纨顿时急了：“唉，这事儿你自己想折，回头知会我一声儿，我还有事，不陪你磨叽，你忙。”

李纨说着起身要走，平儿适时而进，拦着李纨坐下，奉上茶水笑道：“大奶奶别急，我刚刚倒想到个法子，只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李纨听说有法子忙道：“什么法子，快说说？”凤姐笑道：“你听她的，她能有什么上台面的能耐？”

李纨见凤姐打岔，出口就呛呛：“就你能？你不过命好，落在权贵之家，平儿哪里比你差了，依我说，只怕比你还强些呢！”平儿笑道：“大奶奶这话我可不敢听。”李纨笑看平儿：“有什么不敢当，我就说你比他强，平儿你只管说，我给你撑腰。”

平儿这才言道：“即是大奶奶这般信任，我就献丑了，倘不可行，奶奶们只当听笑话便是。"

凤姐对着李纨笑道：“看吧，都是你总纵得，小蹄子倒拽上文了，还献丑，既然知道丑，还是别出丑了！”

李纨却跟凤姐杠上了：“你这是安心塌我的面子呢，既如此，我走了罢，免得你不自在。”

凤姐笑着自己打下脸颊：“叫你多嘴，看吧，得罪我们大奶奶了，还不闭嘴呢！”

李纨一笑坐下：“这还差不离，平儿快说！”

平儿这才开口言道：“薛姨妈早先也是住在梨香院，这会儿来来往往不方便，不如索性就叫薛姨妈一家依旧搬回梨香院去，一日太太康复了，那梨香院就留给薛姨妈一家居住，既圆了亲戚情分，又不与主屋相干，他一家来来往往也自由，不受主屋牵制。他日薛大爷回家也可以一家子团员，不必再行租赁房舍，大奶奶觉得可好？”

李纨一听大为称赞：“着啊，我觉得这主意恰好，凤丫头呢？”

凤姐摆手道：“她们住在府里原是太太安排，现在太太病者，我们却叫她搬出去，我就怕薛家姑妈觉得我们薄情寡意呢！”

李纨却道：“这有什么？难不成梨香院不是我们家产业，又没说叫他们住到外面去，且宝妹妹、琴妹妹都在圆子里，哪里就这般矫情了，你既怕，我就说去，前些时候薛姨妈就说薛蟠表弟住到外面无照应，学坏了，这会子叫他们搬去梨香院，说不得薛姨妈正巴不得呢！”

凤姐就等李纨这句话，忙笑道：“大嫂子如此说法，倒是我想多了，那就有劳大嫂子了。”

李纨一摆手：“这有什么，老祖宗临走千叮咛万嘱咐，我也有责任不是。”

凤姐略一沉吟道：“不如干脆这样，你打个前站，去和薛姨妈说，我现在就叫几个人帮着薛家下人把得用的东西打点打点送过去，也是我们做小辈一番孝敬的意思，免得薛姨妈操心劳力。”

李纨笑道：“这话很是。”李纨一笑去了。

凤姐这里叫了吴新登家里来，吩咐道：“薛姨妈要搬回梨香院居住，你带几个几个得力婆子去了薛家住的西跨院帮忙打点行装，再亲自给她们送去梨香院，家具梨香院都是现成的，只叫他们打气铺盖行礼就是了。”

吴新登家里领命而去，平儿有些担心：“奶奶，薛姨妈不会闹腾吧！”

凤姐道：“她若没有猫腻，就应该感激不尽，毕竟梨香院既脱离贾府牵制又没离开贾府庇护，地方又大，他将来就在哪里娶媳妇也不嫌窄，倘若他有别的想法，不搬也得搬，我就是要试试看，太太他们倒底捣什么鬼！”

却说凤姐不疾不徐与平儿坐着听各路媳妇回话，暗中在等着李纨回话。就在凤姐以为这事儿只是自己多疑之时，李纨回来了，凤姐细观她似乎面带泪痕。

凤姐一个眼色，平儿便挥退了所有人等，带上门出去守护门户。

凤姐这才亲手给李纨斟上茶水，问道：“大嫂子这一去可说了，薛姨妈还高兴呢？”

李纨忽然红了眼圈，掏了丝帕子按按眼角，叹气再叹气，终于一串泪珠儿滚落：“凤丫头你说，我这些年对太太怎么样？你知道太太今天说我什么？我都不能相信，他一个祖母说出这等话来，老祖宗说太太身患恶疾，不许人探视，我还觉得有些不近人情，今天我主动拦下这差事，也是想她倒是大爷生母，大爷虽然去了，兰儿毕竟是她的亲骨肉，我瞧瞧她，服侍一回，也是我做儿媳妇的一番心意，谁知她几十岁的人，竟然这般口无遮拦，她竟然诅咒我的兰儿，说兰儿不忠不孝，将来要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李纨说道此处，终于嚎啕大哭起了。

凤姐心里只叹息，一边替李纨擦泪，一边劝慰：“太太病糊涂了，一个病人的话，你又何必计较呢？”

李纨哭得眼泪鼻涕一扒拉：“她什么病糊涂了，我看她清醒得很，先是我去她还蛮高兴，听我说了要薛姨妈搬回梨香院，她就翻了脸，要我回来告诉你，薛姨妈不许搬，我不过白辩几句，她就开骂，他咒我我不恼，他不该诅咒兰儿。可怜我青春守寡，兰儿是我的命根子，我多么辛苦才将他拉巴大。凤丫头你不知道，太太自始至终都在嫌弃我，先时候大爷在世，她说我妆奁太薄，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大爷应该有更好的婚配。我知道，我是老太太相的，太太原是要娶王家女儿过门，只是王家那女儿是庶出，老太太不许才作罢，太太就恨上了我，我能怎样，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我又不能自转呢！”

李纨说起这章，凤姐不好插话，因为老太太不同意贾珠娶凤姐庶姐，王夫人曾经想让凤姐嫁给贾珠，只是差了岁数，老太太做主娶了李纨。

李纨哭了一会儿大约哭累了，自己住了声音，看着凤姐道：“倒叫你见笑了，我是真的气极了，你说太太这些年是如何待宝玉，又如何待兰儿？人都说隔辈亲，你看老太太如何疼宝玉，你再看我们太太何曾理过我们兰儿一回呢？我倒真有些怀疑，我们大爷到底是不是太太亲生的呢？”说着又哭起来。

凤姐忙着拍打李纨背心道：“呸，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了，你怪太太说她偏心如何我没话，你不该怀疑大表哥出身，你是他最亲的人，你这般叫他地下如何闭得上眼睛。你放心，只要你信得过我，我疼你兰儿，快别哭了，哭坏了身子，谁照顾兰小子还有园子里姐妹们？老祖宗可对我们不错，看在老祖宗面上，听话！”

凤姐说着话，使眼色让平儿送了热水，亲手替李纨梳洗匀脸：“都是我不好，今天这事儿千难万难也不该攀扯你，给你说实话，我也是让太太闹怕了，不敢见她了。唉，倒害了你生这一场气！”

李纨虽然被凤姐劝慰止住了哭声，还是一声声抽泣：“与你什么想干呢？你又没按着我去。都是我这人自作多情，以为人家拿我当亲人呢，没得这般叫人寒心。”

虽然不忍心，凤姐还是问了：“薛姨妈呢？难道她就没劝劝？”

李纨恼怒道：“真是升米恩斗米仇，我们家对薛姨妈一家子还错了不成？我们母子自始至终对她们娘儿们何曾错过一点半点？不是她挑，说什么‘姐姐你也别怪珠儿媳妇，她疏远你，拢着凤丫头，太好老太太也难怪，她不为了自己，为了兰哥儿将来也应该巴结巴结老太太，毕竟现在贾府是老太太说了算’，太太还不会骂道兰头上呢？难道我们孝敬老祖宗也错了？幸亏老祖宗不喜欢宝丫头，不然她们母女一起进府作践，我们娘儿俩还有活路吗？”

凤姐一边劝着李纨附和李纨点着头，一边心中盘算，太太因何这般反应激烈？莫不是太太屋子有什么猫腻不成？凤姐首先想到王夫人当家这些年，自己替她捞的钱银不在少数，还有府里个大总管，一任又一任的账房主管，春夏的租子，太太无不雁过拔毛，难不成就藏在房里不成？

凤姐这般想着，面上且不露半分声色，好歹把李纨劝住了，又冲了红茶蜜糖水让李纨喝了润嗓子，陪着说了会子话，李纨神色正常了，才让丰儿送李纨回去稻香村。

待李纨走远，凤姐吩咐平儿道：“平儿，把琉璃手灯找出了，你早早歇下了，带我子时巡查过后，我们夜探太太上房！”

作者有话要说： 宝钗虽然恼恨凤姐防范，此后且并未与凤姐生分，反而把凤姐提议，当作神圣义务，以最大热情参与每夜巡视，并与李纨探春在大观园形成三人管理小组，遇事机变主张，俨然三人核心。大观园上下初次领略了宝钗姑娘当家主事之风采。

怡红院大批丫头再次沐浴了宝姑娘格外恩顾，抚慰打赏。什么春燕母亲与芳官的官司，秋纹侄儿满月打赏，碧痕哥哥跌伤赐伤药。凡怡红院人，事无巨细，宝钗无不插手，贴钱贴物讲情面与人排忧解难。似乎怡红院之和谐就是她分内之事。

怡红院一体人等在利益面前，再一次忘记之前被宝钗疲劳轰炸之苦，个个对宝姑娘交口称赞。只大丫头晴雯冷眼旁观，对宝钗不奴不媚，不毁不谤，以礼相待。另有一个小丫头坠儿，因看破了宝钗真实面目，不大热乎宝钗。常常把宝钗所作所为当作笑话将给小红听。

这一日，小红受命来园子里走动，坠儿颠颠跑来，见了小红异常高兴，两人亲热一阵，坠儿很快将话题锁定在宝钗身上，叽叽喳喳一番描述，最后一声哂笑：“口口声声说自己为人公道，她也长得开口。芳官打滚放泼她都阴下了，偏倒揪着林姑娘房里藕官烧了几张老么子纸片儿作伐子，亏得林姑娘好性儿，倒顺着教训了藕官几句才下地。她成天在怡红院里装端方，对我们指手画脚，管头管脚，她妹子琴姑娘衣衫子钗环，胭脂水粉，倒要紫鹃姐姐铺排，我呸，作兴的，以为自己宝二奶奶呢！”

坠儿说得兴奋，声音不免拔高了，小红忙一敲坠儿脑袋：“叫你小声些小声些，你倒越发高声，仔细被人听见揭你皮。”

坠儿闻言左瞄右瞄，拍胸口伸舌头：“去，鬼影子也没有，尽吓人。”

小红又敲一下坠儿：“叫你噤声。”

坠儿摸摸额头：“小红姐，打傻了。”

小红一笑替她柔柔：“你弟弟可好些了？你爹没犯病吧？他若好些了，我爹说眼下府里倒夜香正缺一人，活倒不重，就是腌臜些，一月一两银子，你问问他可愿意，最好明儿回话。”

坠儿皱眉，小红啐道：“你还嫌弃，你爹一年四季几天不犯咳喘的？哪个主子愿意让病人在跟前晃悠？就是一起做事的同伴，也大都嫌弃你爹怕传染，否则你爹也不会闲置这几年了。呢等下就抽空问问你娘吧，干不干的，早儿回话，别人还谋这个差事呢，是我和我爹说了，方才特特留下了，你爹娘若看不上，就应别人了。”

坠儿一听这活有人抢，马上紧张了，他爹好几年不当差了，家里委实困顿，忙道声谢，一溜烟找她娘去了。

小红见她走远了，又左右观看见无人，方才转出园子，回去原话转述给凤姐听。

凤姐想着宁府大爷眼见归西，宝玉这个侄子纵不丁忧，一年国孝，一年家孝满服，宝钗十**了。凤姐心头暗哂，倒要看看她姓薛的丫头在贾家待到几时去。却是抿唇一笑：“嗯，宝姑娘喜爱怜贫惜弱，我们也不好拦着，随她去呗。”

说着话凤姐想起坠儿前生犯了盗窃之罪，因问小红：“这个坠儿家里有些什么人？我怎么听说她手脚有些不大干净？”

小红稍一迟疑言道：“他父亲常年久病，她母亲在大观园浆洗房里做事，她脚下还有一个八岁妹妹，一个六岁弟弟，坠儿今年刚十一岁，却要帮着母亲养家糊口，家计委实艰难，她喜欢跟人借钱不还我倒知道些，倒没听说手脚不干净。”

凤姐闻言暗自思忖，这府中之人从上至下无不顺手牵羊，采卖抽头，收租子克扣，一个账房小伙计一年也是四五百银子抽头，更不用说赖大负责大观园采购银钱起了一座赖家花园子。

说什么木料砖瓦都是朋友赠送，都是哄鬼呢，平白无故送你一座院子，人又不傻，这里面猫腻当谁不知道？

还有偷卖主子摆件首饰的，无奇不有。像什么厨房厨子偷米偷面偷油偷柴碳，一家子不用买米买油买菜的，那就是有良心了。像坠儿这种人众萧萧偷摸是最傻的小偷了。

凤姐想到这里对坠儿厌恶少了些，眯一眯眼睛道：“大老爷院子里尚缺几个小丫头，叫坠儿跟你母亲讲讲他妹子的事情。”

小红一福身：“奴婢替坠儿谢谢奶奶。”

凤姐点头：“嗯，你那些好倘姐妹有什么难处，若不为难，也叫你母亲帮帮他们。”

小红知道，这是凤姐在犒劳自己眼线，再一福身：“奴婢谢谢奶奶。”

凤姐点头一笑又道：“你刚刚说赖大家整个花园子都是人送的，查清楚没有，他们修园子如何走帐？”

小红道：“据我爹说，账面虽看不出来什么，其实也可以换算出来，砖瓦商家报价一千的货物其实只需六七百银子，这中间差价便落入主管账房腰包了。”

“什么？”凤姐闻言一声惊诧，她记得明白，前生赖大给自己与王夫人好处是十分之一，没想道他私下贪了四成，却只给了自己半成。凤姐不由咬断银牙，亏自己那时那般维护他们一家子，替他儿子跑官，替他在贾母面前打掩护，原来都被他当成傻子耍了。

凤姐恨不得立时掀翻了赖家老窝，又一想，纵然知道他们猫腻，没证据也是枉然，看来自己还要继续忍耐才是，不由把心灰一灰：“你父亲如何说法？”

小红道：“父亲说他已经找到了砖瓦窑老板，不过听说经手那人乃是老板远亲，做完我们这一单生意便辞了差事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听人说那人不贪酒色却爱赌，父亲正着人在各大赌场查探，这几天就有消息了。”

赌场？凤姐忽然想起了尤二姐未婚夫张华，也是成天在赌场混饭吃，稍一思忖道：“嗯，着你父亲尽快，务必在老太太回京之前办妥一切，另外，叫你父亲寻找一个叫张华的赌徒，找到了带来见我，还有，告诉你爹，办事一定要隐秘，也不必特特来见我，引起他们警觉就不好了。”

小红答应一声自去办理不提。

却说薛姨妈被凤姐下令锁了角门限制她晚间自由出入，也不许薛家下人自由出入，心中气不忿，老着脸来跟凤姐商议。凤姐是作揖打拱给薛姨妈诉苦：“非是我针对姑妈，实在是府里重担系我一身，我也只能步步为营。求姑妈体谅我，好歹熬过这一月去，等老祖宗老爷回家，姑妈您爱咋咋地。”

薛姨妈不死心，跟凤姐诉苦，说自己在梨香院无人服侍，许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王夫人下人不好使唤，委实疲惫云云。

凤姐闻言一笑：“这也是个问题，不过这府里还有大嫂子在，容我与她商量一下，总要想个法子，教姑妈您满意。”

薛姨妈以为凤姐这是妥协了，满意而去。

凤姐这里与平儿一番交待，着人请来李纨，妯娌们坐下叙话喝茶，凤姐把薛姨妈难处说了：“大嫂子你帮我想个法子，薛家姑妈其实是在帮我们两个，我们断不能叫她老人家受这个罪，是不是？”

李纨犹豫道：“要不就让他们自由往来罢，反正开门关门眨眼的功夫，过道也是我们私路，平常并无外人经过，只需交代后角门当差家丁，事后务必锁好门，也就是了。”

凤姐忙摆手：“不行不行，过道外面住着好些依附的旁支与亲戚，龙蛇混杂，眼下府里空旷少男丁，决不能开着个口子，一旦府里出事，连累姐妹们名声，你我怕是难见老祖宗，要以死谢罪了。”

李纨这人贪财牟利技巧与凤姐不相上下，心机谋略远不及凤姐，被凤姐这般七绕八混，心里只是糊涂，索性笑着一声叹：“哎哟，你知道我是榆木脑袋，你就说吧，我倒不信，你那几万个心眼子里没有一个好主意呢？”

凤姐欲言又止，笑而摇头，叹息不已。

李纨顿时急了：“唉，这事儿你自己想折，回头知会我一声儿，我还有事，不陪你磨叽，你忙。”

李纨说着起身要走，平儿适时而进，拦着李纨坐下，奉上茶水笑道：“大奶奶别急，我刚刚倒想到个法子，只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李纨听说有法子忙道：“什么法子，快说说？”凤姐笑道：“你听她的，她能有什么上台面的能耐？”

李纨见凤姐打岔，出口就呛呛：“就你能？你不过命好，落在权贵之家，平儿哪里比你差了，依我说，只怕比你还强些呢！”平儿笑道：“大奶奶这话我可不敢听。”李纨笑看平儿：“有什么不敢当，我就说你比他强，平儿你只管说，我给你撑腰。”

平儿这才言道：“即是大奶奶这般信任，我就献丑了，倘不可行，奶奶们只当听笑话便是。"

凤姐对着李纨笑道：“看吧，都是你总纵得，小蹄子倒拽上文了，还献丑，既然知道丑，还是别出丑了！”

李纨却跟凤姐杠上了：“你这是安心塌我的面子呢，既如此，我走了罢，免得你不自在。”

凤姐笑着自己打下脸颊：“叫你多嘴，看吧，得罪我们大奶奶了，还不闭嘴呢！”

李纨一笑坐下：“这还差不离，平儿快说！”

平儿这才开口言道：“薛姨妈早先也是住在梨香院，这会儿来来往往不方便，不如索性就叫薛姨妈一家依旧搬回梨香院去，一日太太康复了，那梨香院就留给薛姨妈一家居住，既圆了亲戚情分，又不与主屋相干，他一家来来往往也自由，不受主屋牵制。他日薛大爷回家也可以一家子团员，不必再行租赁房舍，大奶奶觉得可好？”

李纨一听大为称赞：“着啊，我觉得这主意恰好，凤丫头呢？”

凤姐摆手道：“她们住在府里原是太太安排，现在太太病者，我们却叫她搬出去，我就怕薛家姑妈觉得我们薄情寡意呢！”

李纨却道：“这有什么？难不成梨香院不是我们家产业，又没说叫他们住到外面去，且宝妹妹、琴妹妹都在圆子里，哪里就这般矫情了，你既怕，我就说去，前些时候薛姨妈就说薛蟠表弟住到外面无照应，学坏了，这会子叫他们搬去梨香院，说不得薛姨妈正巴不得呢！”

凤姐就等李纨这句话，忙笑道：“大嫂子如此说法，倒是我想多了，那就有劳大嫂子了。”

李纨一摆手：“这有什么，老祖宗临走千叮咛万嘱咐，我也有责任不是。”

凤姐略一沉吟道：“不如干脆这样，你打个前站，去和薛姨妈说，我现在就叫几个人帮着薛家下人把得用的东西打点打点送过去，也是我们做小辈一番孝敬的意思，免得薛姨妈操心劳力。”

李纨笑道：“这话很是。”李纨一笑去了。

凤姐这里叫了吴新登家里来，吩咐道：“薛姨妈要搬回梨香院居住，你带几个几个得力婆子去了薛家住的西跨院帮忙打点行装，再亲自给她们送去梨香院，家具梨香院都是现成的，只叫他们打气铺盖行礼就是了。”

吴新登家里领命而去，平儿有些担心：“奶奶，薛姨妈不会闹腾吧！”

凤姐道：“她若没有猫腻，就应该感激不尽，毕竟梨香院既脱离贾府牵制又没离开贾府庇护，地方又大，他将来就在哪里娶媳妇也不嫌窄，倘若他有别的想法，不搬也得搬，我就是要试试看，太太他们倒底捣什么鬼！”

却说凤姐不疾不徐与平儿坐着听各路媳妇回话，暗中在等着李纨回话。就在凤姐以为这事儿只是自己多疑之时，李纨回来了，凤姐细观她似乎面带泪痕。

凤姐一个眼色，平儿便挥退了所有人等，带上门出去守护门户。

凤姐这才亲手给李纨斟上茶水，问道：“大嫂子这一去可说了，薛姨妈还高兴呢？”

李纨忽然红了眼圈，掏了丝帕子按按眼角，叹气再叹气，终于一串泪珠儿滚落：“凤丫头你说，我这些年对太太怎么样？你知道太太今天说我什么？我都不能相信，他一个祖母说出这等话来，老祖宗说太太身患恶疾，不许人探视，我还觉得有些不近人情，今天我主动拦下这差事，也是想她倒是大爷生母，大爷虽然去了，兰儿毕竟是她的亲骨肉，我瞧瞧她，服侍一回，也是我做儿媳妇的一番心意，谁知她几十岁的人，竟然这般口无遮拦，她竟然诅咒我的兰儿，说兰儿不忠不孝，将来要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李纨说道此处，终于嚎啕大哭起了。

凤姐心里只叹息，一边替李纨擦泪，一边劝慰：“太太病糊涂了，一个病人的话，你又何必计较呢？”

李纨哭得眼泪鼻涕一扒拉：“她什么病糊涂了，我看她清醒得很，先是我去她还蛮高兴，听我说了要薛姨妈搬回梨香院，她就翻了脸，要我回来告诉你，薛姨妈不许搬，我不过白辩几句，她就开骂，他咒我我不恼，他不该诅咒兰儿。可怜我青春守寡，兰儿是我的命根子，我多么辛苦才将他拉巴大。凤丫头你不知道，太太自始至终都在嫌弃我，先时候大爷在世，她说我妆奁太薄，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大爷应该有更好的婚配。我知道，我是老太太相的，太太原是要娶王家女儿过门，只是王家那女儿是庶出，老太太不许才作罢，太太就恨上了我，我能怎样，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我又不能自转呢！”

李纨说起这章，凤姐不好插话，因为老太太不同意贾珠娶凤姐庶姐，王夫人曾经想让凤姐嫁给贾珠，只是差了岁数，老太太做主娶了李纨。

李纨哭了一会儿大约哭累了，自己住了声音，看着凤姐道：“倒叫你见笑了，我是真的气极了，你说太太这些年是如何待宝玉，又如何待兰儿？人都说隔辈亲，你看老太太如何疼宝玉，你再看我们太太何曾理过我们兰儿一回呢？我倒真有些怀疑，我们大爷到底是不是太太亲生的呢？”说着又哭起来。

凤姐忙着拍打李纨背心道：“呸，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了，你怪太太说她偏心如何我没话，你不该怀疑大表哥出身，你是他最亲的人，你这般叫他地下如何闭得上眼睛。你放心，只要你信得过我，我疼你兰儿，快别哭了，哭坏了身子，谁照顾兰小子还有园子里姐妹们？老祖宗可对我们不错，看在老祖宗面上，听话！”

凤姐说着话，使眼色让平儿送了热水，亲手替李纨梳洗匀脸：“都是我不好，今天这事儿千难万难也不该攀扯你，给你说实话，我也是让太太闹怕了，不敢见她了。唉，倒害了你生这一场气！”

李纨虽然被凤姐劝慰止住了哭声，还是一声声抽泣：“与你什么想干呢？你又没按着我去。都是我这人自作多情，以为人家拿我当亲人呢，没得这般叫人寒心。”

虽然不忍心，凤姐还是问了：“薛姨妈呢？难道她就没劝劝？”

李纨恼怒道：“真是升米恩斗米仇，我们家对薛姨妈一家子还错了不成？我们母子自始至终对她们娘儿们何曾错过一点半点？不是她挑，说什么‘姐姐你也别怪珠儿媳妇，她疏远你，拢着凤丫头，太好老太太也难怪，她不为了自己，为了兰哥儿将来也应该巴结巴结老太太，毕竟现在贾府是老太太说了算’，太太还不会骂道兰头上呢？难道我们孝敬老祖宗也错了？幸亏老祖宗不喜欢宝丫头，不然她们母女一起进府作践，我们娘儿俩还有活路吗？”

凤姐一边劝着李纨附和李纨点着头，一边心中盘算，太太因何这般反应激烈？莫不是太太屋子有什么猫腻不成？凤姐首先想到王夫人当家这些年，自己替她捞的钱银不在少数，还有府里个大总管，一任又一任的账房主管，春夏的租子，太太无不雁过拔毛，难不成就藏在房里不成？

凤姐这般想着，面上且不露半分声色，好歹把李纨劝住了，又冲了红茶蜜糖水让李纨喝了润嗓子，陪着说了会子话，李纨神色正常了，才让丰儿送李纨回去稻香村。

待李纨走远，凤姐吩咐平儿道：“平儿，把琉璃手灯找出了，你早早歇下了，带我子时巡查过后，我们夜探太太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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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2 章

却说这晚子时过后，贾府内一片黢黑，凤姐带着平儿穿戴整齐，一如平时巡视一般，与平儿避过内院巡视，悄悄去了王夫人上房。

王夫人这上房因为王夫人病重移居梨香院，贾政又外出，凤姐便使人锁起来了，因凤姐一早犯了疑惑，并未派遣守夜之人。

却说凤姐平儿就着微弱的掌灯来之王夫人卧房，在床后衣柜内各处细细查探，除了些散碎银两与王夫人寻常所佩首饰，并无大的收获。凤姐又跟平儿去了王夫人佛堂，坐垫佛像各处探索，依然一无所获。

凤姐又到了王夫人起居间内探查，依然毫无发现，凤姐听外面鼓打四更，不易耽搁，这才与平儿回房歇息不提。

隔天早起议事完毕，平儿依约前来与凤姐密议，凤姐告之平儿白天多睡一刻，夜晚再探。

平儿却道：“各处都搜遍了，并无什么，奶奶这回是不是猜错了？或许太太一早把银钱寄存他处了？”

凤姐摇头道：“不可能，太太出嫁之时，正是我王家鼎盛时期，我就三万银子嫁资，太太怎么会一两银子也没留下？这绝不可能。太太会被禁足，她事先绝不会想到，那日太太搬离又是我强行所为，她绝没机会转移资产。再有，倘若太太银钱只有嫁资，她不会那般再三寻我说，不许翻盖她的屋子，因为嫁资在府里属私产，谁也不能动她分毫，所以，我可以断定，太太房里藏着这一笔你我无法想像的巨大资产。”

平儿讶然：“巨大？十万？二十万？据我所知，老太太也未必有这些。”

凤姐却道：“人跟人不同，老太太心里贾府为家，我们所有人等都是她的至亲。太太则不同，她心里只有元妃宝玉与她自己，大奶奶兰儿她也是不认的，你没听见大嫂子哭诉，她咒兰天打雷劈，这还是人吗？”

平儿叹道：“太太怎么会这样？我们就算了，大奶奶兰儿是他的亲血脉呀？虎毒不食子呢！”

凤姐摇摇头，似乎要摇去满脑子愁闷烦恼：“不管了，你且回去歇息，我们今晚再探一番，再无所获，就是你说对了，太太棋高一着，我认了。”

平儿走了，凤姐却怎么也睡不着，小丫头替她捶着腿，刚刚蒙着，却又梦见王夫人嘶叫追杀：“不许动我的房子！”又吓醒了。

小红见凤姐眼里有血丝，知是没睡好的缘故，忙去厨房着人熬了安神汤送来。凤姐一笑：“蒙你记挂，给你平姐姐也送一碗吧。”

小红答应一声，又去平儿房里送汤，心里只是羡慕平儿好福气，得正房奶奶这般关爱。

进得房去，却见平儿也满眼血丝，小红心下大奇，因笑道：“这倒奇了，如何姐姐与二奶奶失眠也一起呀，这缘分真叫人好生羡慕。”

平儿嗔道：“又胡说，唉，都是昨儿太太闹腾，大奶奶哭得伤心，我与二奶奶听了心酸，夜里翻来覆去就走了困头。”

这一说小红倒信了**分，却装成信十足了：“这我也听了一耳朵，委实想不到，姐姐与奶奶还真是大好人，不过也别太担心，好人有好报，各人自有缘法，大奶奶二奶奶平儿姐姐都是好人，终会得福报。”

平儿一笑也不解释。小红见这边无事，告辞出去，自去寻他父亲林之孝说事儿不提。

却说这晚凤姐平儿再探王夫人上房，任是她们翻箱倒柜，累得浑身酸软，依旧一无所获。

凤姐虽不甘心，却也暂时熄了心思。

这一日，林之孝家里悄悄来一人来凤姐房里。来人睡眼惺忪，满脸萎缩，长得道五大三粗，貌似赳赳丈夫，凤姐却知道，他就是个甘干戴绿帽子的缩头乌龟。

但见他进得屋来，不看凤姐这个大美女，到瞧着满屋子金碧辉煌两眼冒光，嘴张得老大，险些流出哈什子。

凤姐眼露不屑，嘴角微微翘起。林之孝家里看着张华这样实在不像，忙一声咳嗽，那张华才一弯腰：“见，见过二奶奶。”

凤姐一笑点头：“嗯！你就是张华？听闻你说于我们贾府倒有些远亲，只不知是那一种亲法？”

张华抬头见了凤姐这般神仙人儿，差点又流口水，慌忙咽下，连连点头赔笑道：“是，是姻亲。”

凤姐故意诧道：“哦？说的是我们贾家女儿，这倒失敬了，不知说的那一家呢？”

张华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小生未过门妻房乃是奶奶本家宁府珍大奶奶二妹，人唤二姐便是。”

凤姐笑道：“原是这样，我与真大嫂子最要好了，既是他的妹夫到了，看座。”

平儿忙搬个绣凳进来，张华依着门边坐下了，心里只骂贾珍尤氏两口子，自己几次上门都被轰出来，不想这位传言中的厉害奶奶竟然这般善解人意，怜贫惜弱。心里这般作想，抬头再看凤姐，便觉得格外风流婉转。

凤姐只当没瞧见，跟张华东扯西拉一番，心里却在谋算；“尤二姐呀尤二姐，你当日背地咒我早死，在我心上插刀子，没想到今日落在握手吧。哼哼，你不是爱风流富贵吗，我偏要你认命嫁给这个猥琐张华，让你缺吃少穿，落得个被夫典当的下场。”

又不咸不淡说了一阵话，凤姐打个哈欠道：“远亲第一次上门，伦理应该好好招待，只可惜家中并无男子作陪，只好作罢，且也不好让你空着肚子，平儿，拿一封银子给张爷，请他胡乱买些酒菜吃了。”

张华一听顿时云里雾里，二十两银子一顿饭，这贾家好真实富足，他可是好久没摸着过二十两银子了。

一时张华出来，林之孝送他出角门，又递给张华五两银子，托他暗地打听砖瓦窑大管事官华的下落，言明一日有了失落消息，另有重金酬谢。

这张华不愧是专业赌徒，不出三天便来回报，找着官华了，林之孝忙问在何处，张华却道：“我观大爷并不爱玩，如何认得这位主？他可是这一带有名的方印子钱得主，我也是在朋友圈子问遍了，才有一位悄悄告诉了我，不是我说，大爷可千万别被他沾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林之孝道：“你能摸清他的住址么？”

张华拍胸道：“给我一天时间，我一准给您老弄清楚。”

说着却伸手，拇指食指拈来捻去。林之孝知道他这是要银子，又递给他十两银子，似乎不忍心多句嘴：“张爷有钱也别光送给赌场，娘老子也要顾一顾。张爷既然订了亲，也要攒些银子行聘方好。”

张华难得愁闷一叹：“我那个岳母娘只怕没得几百银子聘礼娶不来她家女儿，呸，不是她家女儿生的好，又是父母之命，谁爱受她的窝囊气，唉，不说了，晦气，林大爷，回见啊。”

张华骂骂咧咧去了，林之孝进来见凤姐，如此这般复述一遍。

凤姐一听又是放印子钱，一时五味俱全，随即心思一动，悄悄一番吩咐林之孝依约下去办理不提。

翌日，林之孝如此这般一番交待张华，着他打着荣宁二府远亲旗号去借了高利贷。

一时手续齐全的一份高利贷合约摆在房间面前，放款人正是官华。凤姐放过高利贷，不由好笑，没见着这般傻气之人，放高利贷竟然敢用自己真名实姓，还真是有恃无恐。

这一日，张华带路，贾芸林之孝带人堵了官华老窝，一时四门紧闭，将官华拿住，贾芸嚷嚷官华引诱让贾府亲眷借高利贷赌博，要报官究办。

官华起先大呼冤枉：“你们你们可要认清楚我是谁，不要胡乱诬告，我可是正经人，你们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也要报官，告你们诬陷连带私闯民宅。”

林之孝拿出证据，他依然十分嚣张，浑然不怕放狠话：“你们可不要认错人，我可是有靠山的，不然这世道谁敢做这事儿。”

待见了张华本人，张华悄悄与他一阵儿耳语：“这些是我岳家亲眷贾府中人，我栽了，这回那老娘们非要退婚不可了。”张华说完这话便被贾芸假意儿喝令退下了。

这官华一听是贾府众人，忙着上前来套近乎：“不知几位爷怎么称呼？不满各位，我与贵府大管家赖大是朋友，我这赌场正有他的份额，都是自家人，这样成不成，你家这位亲眷所借本银我不要了，从此一笔勾销可好？”

林之孝奇道：“我跟赖大管家也很好，却没听说过有你这个朋友啊？别是冒充的吧？你倒说说他家住哪里，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没有？”

官华一听忙道：“知道知道，赖大管家去年盖所新宅子，不瞒您说，他那房子砖瓦去那是我给他倒腾的，没花他一分钱，这赖大总管可是个能人，不光我这砖瓦不花钱，就是他那木材摆设，园子里花草树木统没花一分银子呢。”

贾芸嗤笑：“你放高利贷的也会造砖瓦？你就吹吧！”

官华也笑道：“这不是我的本行，我之前可是洪家砖瓦窑的大总管，只是后来道不同，好说好散了。”

林之孝一声笑：“官华是吧，带走！”

贾府家丁一哄而上七手八脚把个官华捆得粽子似的塞进马车，拉到了京郊林之孝家一小庄子上。

贾芸一番威逼引诱，官华便把他与赖大在大观园的背后交易交代个清清楚楚，赖大光砖瓦一项就贪了五万银子，还有木材花草统是他管，这般算来，简直触目惊心了。

贾芸呆愣片刻，先让他把修园子贪墨之事写了供词，让官华打了手印签了字儿。又叫他把赖大放高利贷之事也写了证词摁了手印签了名。

林之孝心里只念佛，这赖大的胃口实在太大了，想他林之孝，一年进项不足千两银子，夜里还要醒几次，最后还一一跟凤姐报备了，才睡的安稳踏实了。林之孝看着手里证据，心想赖大这回算是栽了，心知自己无力挽救，只看奶奶能不能看在以往功劳私了了，放赖大一条生路。

遗憾归遗憾，林之孝也是无法隐瞒，吩咐手下看好官华，切勿使其逃脱。自己则与贾芸驱车回城向凤姐交差。

凤姐拿着官华供词可说心花怒放，这回不怕赖大再抵赖了。

却说凤姐这一通筹谋，总算网住了赖大，心里别提多美。人逢喜事精爽，时逢园子里百花齐放，便与平儿带了巧姐儿葳哥儿到园子里看景致，顺便看望姐妹们。一是巧姐儿要去潇湘馆读书，二也是刚巧顺利，凤姐便先去了潇湘馆，正逢着宝琴探春惜春邢岫烟跟黛玉湘云一起商量要起诗社，恰见凤姐母子们走来，个个欢喜，一起来迎。

巧姐儿葳哥儿忙着与各位姑姑师傅请安。凤姐却是咯咯直笑：“哎哟，这可巧了，我正说想念各位妹妹，进来探望，你们倒聚在一堆，敢是有耳报神呢，来的这般齐全，倒省得我在各各去探。”

黛玉宝琴探春惜春都道：“多谢嫂子记挂。”

只有湘云嘲笑道：“凤姐姐嘴说想我们，却又空着手来，正巧我们明儿要起诗社，你快说说你的诚意。”

凤姐又是一笑：“没诚意我不来呢？明儿是宝兄弟生日，偏他人不在，不然到要好生闹闹酒，我的意思，宝兄弟虽不在，我们寿礼不能少，我今儿就是来收礼的，各人快些奉上罢。”

黛玉绷不住一声笑：“到听说些贪财敛财的，只没见过你这般，小叔子过寿，嫂子倒来受礼，真乃是世风日下，个中楚翘也。”

凤姐凤眉一挑，亲热的挽着黛玉笑道:“哟，林妹妹这一说我自个也觉得名不正言不顺，不如就请林妹妹代为受礼如何呢？”

探春惜春连忙抚手笑：“嗳哟，凤姐姐这个注意好。”

邢岫烟宝琴只是抿唇微笑。

黛玉正跟湘云抿嘴笑，忽然被凤姐打趣，被探春们一笑，面色艳如桃花，双手拿着丝巾遮脸，朝着凤姐一啐：“呸，贫嘴滑舌！”兀自转进内失去了。

凤姐咯咯笑着好要追进去：“妹妹别走，你倒是答应不答应啊。”

紫鹃见黛玉臊了，凤姐还要调笑，忙着一笑拦着凤姐搀着坐下：“二奶奶您也累了，坐下歇歇吧，春纤，快给二奶奶煮琴姑娘刚制的花茶来。”

湘云闻言一愣之下大声笑出声来，忙着上前跟着打岔：“嗳哟，凤姐姐你可不许打岔，你只说说你怎么表示吧，还有明个除了爱哥哥这个寿星，还有宝琴妹妹呢，你可不要厚此薄彼哦！”

凤姐这才起身拍手一笑：“嗳哟，被你们一闹我倒忘了正事了，言归正传，明儿是琴妹妹生日也是邢妹妹生日，还有我们平儿也是明儿生日，我的意思，现而今天气正好，花正香，明儿就在芍药栏红香圃中开寿宴，你们起诗社也不耽搁，咱们明儿乐呵一天怎么样呢？”

湘云是个热闹人，闻言拍手喜之不及，忙到内室请出黛玉来。

凤姐见了黛玉连福几福：“林妹妹饶恕我少读了书，不会讲话，不过我可是好心呢！”

黛玉给她一说又红了脸，牵起巧姐儿手：“徒儿来，我叫你认花草辩树木，没得跟着有些人学些乡俗俚语，白糟蹋人才。”

凤姐忙着赶上拦着黛玉：“好妹妹，别生气啊，我说错了好不好。”

黛玉也不是真的要走，只是女儿家面子磨不过，见凤姐认错，又有湘云过来笑闹调和，也就一笑了了。

凤姐便道：“嗯，我还有话说，明儿我只管饮食酒水，其他的如何铺排就靠各位才女妹妹了，反正弄的越雅致越好，让我这个俗人也沾沾文气儿，哈哈哈。”

湘云黛玉探春都道：“放心吧，包你满意。”

凤姐办完正事一笑领着平儿去了。

湘云黛玉等便细心商讨一阵明儿如何行酒令起诗社，反正诸事齐备方才散去。

想是天解人意，隔天的阳光格外明媚温煦，众姐妹行酒令赋诗联对不亦乐乎，湘云更是敞怀畅饮，竟然醉卧芍药花丛青石上，落英满身，只惹得蜜蜂蝴蝶嗡嗡郁郁，众人又笑又爱，湘云竟然嘟嘟嚷嚷发酒疯：“泉香酒冽，山肴野蔌.....醉扶归.....”众人大笑，黛玉轻推湘云：“云丫头快醒醒，别睡病了。”

湘云慢闪秋波，见众人嬉笑，方知醉酒失态，一时低头大窘。黛玉忙着替她理装，又吃了醒酒汤方才好些。

却说隔天又有宝钗为了宝琴讨饶大家不好意思，之意置酒还席，诸芳齐聚又乐一天。宁府尤氏也学了凤姐报了生育，听闻大观园寿宴欢庆，也带了贾珍几个小妾过来游春。却说尤氏放了两个小妾自去玩耍，她却来寻李纨说话，不想正碰见凤姐也难为李纨之前代为受气，正在这里陪伴李纨说话开解。尤氏前来正好碰上，一时动问，李纨提起旧事，有落泪一场。

她们婆媳至亲，尤氏闻言只有叹息的份，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把贾兰称赞一番，说些贾兰聪明灵巧，将来必定有出息，李纨福气不浅等话劝慰。

妯娌们正在说话，不想东府来人报信：“老爷宾天了！”

凤姐尤氏李纨三妯娌俱吓一跳：“好好的如何没了？”

家人道：“老爷天天炼丹乡试升天了！”

因为荣宁两府无一成年男丁，尤氏尤其慌乱，热锅蚂蚁一般胡乱转悠：“这可怎么好，大爷不在家，蓉儿也不在......”

凤姐忙着提点：“大嫂子别慌，先锁了随侍人等，再使人传信珍大哥，其余事项不是我们能办，只能等候大哥们回家再论了。”

尤氏别无他法，只得依计行事，回家换过衣衫，着人与贾珍报信，又想着家中无人料理，又派自己配方去接自己继母妹前来帮忖不提。

贾敬死讯，让凤姐再次记起，尤氏姐妹即将前来，贾珍贾琏兄弟不如归京。

凤姐嘴角微微翘起，心里倒想亲眼看看，这个与贾珍贾蓉父子素有聚麀之诮的尤二姐，如何再迷贾琏。

想到此处，凤姐决定先解决尤二姐，然后再慢慢与赖大一家子算总账。主意拿定，凤姐叫来林之孝，又把张华前次问官华所借二百两银子递给林之孝，如此这般一番吩咐，林之孝自去办理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 却说这晚子时过后，贾府内一片黢黑，凤姐带着平儿穿戴整齐，一如平时巡视一般，与平儿避过内院巡视，悄悄去了王夫人上房。

王夫人这上房因为王夫人病重移居梨香院，贾政又外出，凤姐便使人锁起来了，因凤姐一早犯了疑惑，并未派遣守夜之人。

却说凤姐平儿就着微弱的掌灯来之王夫人卧房，在床后衣柜内各处细细查探，除了些散碎银两与王夫人寻常所佩首饰，并无大的收获。凤姐又跟平儿去了王夫人佛堂，坐垫佛像各处探索，依然一无所获。

凤姐又到了王夫人起居间内探查，依然毫无发现，凤姐听外面鼓打四更，不易耽搁，这才与平儿回房歇息不提。

隔天早起议事完毕，平儿依约前来与凤姐密议，凤姐告之平儿白天多睡一刻，夜晚再探。

平儿却道：“各处都搜遍了，并无什么，奶奶这回是不是猜错了？或许太太一早把银钱寄存他处了？”

凤姐摇头道：“不可能，太太出嫁之时，正是我王家鼎盛时期，我就三万银子嫁资，太太怎么会一两银子也没留下？这绝不可能。太太会被禁足，她事先绝不会想到，那日太太搬离又是我强行所为，她绝没机会转移资产。再有，倘若太太银钱只有嫁资，她不会那般再三寻我说，不许翻盖她的屋子，因为嫁资在府里属私产，谁也不能动她分毫，所以，我可以断定，太太房里藏着这一笔你我无法想像的巨大资产。”

平儿讶然：“巨大？十万？二十万？据我所知，老太太也未必有这些。”

凤姐却道：“人跟人不同，老太太心里贾府为家，我们所有人等都是她的至亲。太太则不同，她心里只有元妃宝玉与她自己，大奶奶兰儿她也是不认的，你没听见大嫂子哭诉，她咒兰天打雷劈，这还是人吗？”

平儿叹道：“太太怎么会这样？我们就算了，大奶奶兰儿是他的亲血脉呀？虎毒不食子呢！”

凤姐摇摇头，似乎要摇去满脑子愁闷烦恼：“不管了，你且回去歇息，我们今晚再探一番，再无所获，就是你说对了，太太棋高一着，我认了。”

平儿走了，凤姐却怎么也睡不着，小丫头替她捶着腿，刚刚蒙着，却又梦见王夫人嘶叫追杀：“不许动我的房子！”又吓醒了。

小红见凤姐眼里有血丝，知是没睡好的缘故，忙去厨房着人熬了安神汤送来。凤姐一笑：“蒙你记挂，给你平姐姐也送一碗吧。”

小红答应一声，又去平儿房里送汤，心里只是羡慕平儿好福气，得正房奶奶这般关爱。

进得房去，却见平儿也满眼血丝，小红心下大奇，因笑道：“这倒奇了，如何姐姐与二奶奶失眠也一起呀，这缘分真叫人好生羡慕。”

平儿嗔道：“又胡说，唉，都是昨儿太太闹腾，大奶奶哭得伤心，我与二奶奶听了心酸，夜里翻来覆去就走了困头。”

这一说小红倒信了**分，却装成信十足了：“这我也听了一耳朵，委实想不到，姐姐与奶奶还真是大好人，不过也别太担心，好人有好报，各人自有缘法，大奶奶二奶奶平儿姐姐都是好人，终会得福报。”

小红见这般无事，自去寻他父亲林之孝说事儿不提。

却说这晚凤姐平儿再探王夫人上房，任是她们翻箱倒柜，累得浑身酸软，依旧一无所获。

凤姐虽不甘心，却也暂时熄了心思。

这一日，林之孝家里悄悄来一人来凤姐房里。来人睡眼惺忪，满脸萎缩，长得道五大三粗，貌似赳赳丈夫，实则是个甘干戴绿帽子的缩头乌龟。

但见他进得屋来，不看凤姐这个大美女，到瞧着满屋子金碧辉煌两眼冒光，嘴张得老大，险些流出哈什子。

凤姐沿路不屑，嘴角微微翘起。林之孝家里看着不像，忙一声咳嗽，那张华才一弯腰：“见，见过二奶奶。”

凤姐一笑点头：“嗯！你就是张华？听闻你说于我们贾府倒有些远亲，只不知是那一种亲法？”

张华抬头见了凤姐这般神仙人儿，差点又流口水，慌忙咽下，连连点头赔笑道：“是，是姻亲。”

凤姐故意诧道：“哦？说的是我们贾家女儿，这倒失敬了，不是说的那一家呢？”

张华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小生未过门妻房乃是奶奶本家宁府珍大奶奶二妹，人唤二姐便是。”

凤姐笑道：“原是这样，我与真大嫂子最要好了，既是他的妹夫到了，看座。”

平儿忙搬个绣凳进来，张华依着门边坐下了。心里只骂贾珍尤氏两口子，自己几次上门都被轰出来，不想这位传言中的厉害奶奶竟然这般善解人意，怜贫惜弱，心里这般作想，抬头再看凤姐，便觉得格外风流婉转。

凤姐只当没瞧见，跟张华东扯西拉一番，心里却在谋算；“尤二姐呀尤二姐，你当日背地咒我早死，在我心上插刀子，没想到今日落在握手吧。哼哼，你不是爱风流富贵吗，我偏要你认命嫁给这个猥琐张华，让你缺吃少穿，落得个被夫典当的下场。”

说了一阵，凤姐打个哈欠道：“远亲第一次上门，伦理应该好好招待，只可惜家中并无男子作陪，只好作罢，且也不好让你空着肚子，平儿，拿一封银子给张爷，请他胡乱买些酒菜吃了。”

张华一听顿时云里雾里，二十两银子一顿饭，这贾家好真实富足，他可是好久没拥有过二十两银子了。

一时张华出来，林之孝送他出角门，递给张华五两银子，托他暗地打听砖瓦窑大管事官华的下落，言明一日有了失落消息，另有重金酬谢。

这张华不愧是专业赌徒，不出三天便来回报，找着官华了，林之孝忙问在何处，张华却道：“我观大爷并不爱玩，如何认得这位主？他可是这一带有名的方印子钱得主，我也是在朋友圈子问遍了，才有一位悄悄告诉了我，不是我说，大爷可千万别沾上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林之孝道：“你能摸清他的住址么？”

张华拍胸道：“给我一天时间，我一准给您老弄清楚。”

说着却伸手，拇指食指拈来捻去。林之孝知道他这是要银子，又递给他十两银子，似乎不忍心多句嘴：“张爷有钱也别光送给赌场，娘老子也要顾一顾。张爷尽然订了亲，也要攒些银子行聘方好。”

张华难得愁闷一叹：“我那个老娘只怕没得几百银子聘礼取不来她家女儿，呸，不是她家女儿生的好，又是父母之命，谁爱受她的窝囊气，唉，不说了，晦气，林大爷，回见啊。”

张华骂骂咧咧去了，林之孝进来见凤姐，如此这般复述一遍。

凤姐一听又是放印子钱，一时五味俱全，随即心思一动，悄悄一番吩咐林之孝依约下去办理不提。

翌日，林之孝如此这般一番交待张华，着他打着荣宁二府远亲旗号去借了高利贷。

一时手续齐全的一份高利贷合约摆在房间面前，借款人正是官华。凤姐放过高利贷，不又好笑，没见着这般傻气的人，竟然放高利贷用了自己真名实姓。

这一日，张华带路，贾芸林之孝带人堵了官华老窝，一时四门紧闭，将官华拿住，贾芸嚷嚷官华引诱让贾府亲眷借高利贷赌博，要报官究办。

官华起先大呼冤枉：“你们你们可要认清楚我是谁，不要胡乱诬告，我可是正经人，你们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也要报官，告你们诬陷连带私闯民宅。”

林之孝拿出证据，他依然十分嚣张，浑然不怕放狠话：“你们可不要认错人，我可是有靠山的，不然这世道谁敢做这事儿。”

待见了张华本人，张华悄悄与他一阵儿耳语：“兄弟糟了，这些是我岳家亲眷贾府中人，我栽了，这回那老娘们非要退婚不可了。”张华说完被贾芸假意儿喝令退下了。

这里官华一听是贾府众人，忙上前套近乎：“不知几位爷怎么称呼？不满各位，我与贵府大管家赖大是朋友，我这赌场正有他的份额，都是自家人，这样成不成，你家这位亲眷所借本银我不要了，从此一笔勾销可好？”

林之孝奇道：“我跟赖大管家也很好，却没听说过有你这个朋友啊？别是冒充的吧？你倒说说他家住哪里，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没有？”

官华一听忙道：“知道知道，赖大管家去年盖所新宅子，不瞒您说，他那房子砖瓦去那是我给他倒腾的，没花他一分钱，这赖大总管可是个能人，不光我这砖瓦不花钱，就是他那木材摆设，园子里花草树木统没花一分银子呢。”

贾芸嗤笑：“你放高利贷的也会造砖瓦？你就吹吧！”

官华也笑道：“这不是我的本行，我之前可是洪家砖瓦窑的大总管，只是后来道不同，好说好散了。”

林之孝一声笑：“官华是吧，带走！”

贾府家丁一哄而上七手八脚把个官华捆得粽子似的塞进马车，拉到了京郊林之孝家一小庄子上。

贾芸一番威逼引诱，官华便把他与赖大在大观园的背后交易交代个清清楚楚，赖大光砖瓦一项就贪了五万银子，还有木材花草统是他管，这般算来，简直触目惊心了。

贾芸呆愣片刻，先让他把修园子贪墨之事写了供词，让官华打了手印签了字儿。又叫他把赖大放高利贷之事也写了证词摁了手印签了名。

林之孝心里只念佛，这赖大的胃口实在太大了，想他林之孝，一年进项不足千两银子，夜里还要醒几次，最后还一一跟凤姐报备了，才睡的安稳踏实了。林之孝看着手里证据，心想赖大这回算是栽了，心知自己无力挽救，只看奶奶能不能看在以往功劳私了了，放赖大一条生路。

遗憾归遗憾，林之孝也是无法隐瞒，吩咐手下看好官华，切勿使其逃脱。自己则与贾芸驱车回城向凤姐交差。

凤姐拿着官华供词可说心花怒放，这回不怕赖大再抵赖了。

却说凤姐这一通筹谋，总算网住了赖大，心里别提多美。人逢喜事精爽，时逢园子里百花齐放，便与平儿带了巧姐儿葳哥儿到园子里看景致，顺便看望姐妹们。一是巧姐儿要去潇湘馆读书，二也是刚巧顺利，凤姐便先去了潇湘馆，正逢着宝琴探春惜春邢岫烟跟黛玉湘云一起商量要起诗社，恰见凤姐母子们走来，个个欢喜，一起来迎。

巧姐儿葳哥儿忙着与各位姑姑师傅请安。凤姐却是咯咯直笑：“哎哟，这可巧了，我正说想念各位妹妹，进来探望，你们倒聚在一堆，敢是有耳报神呢，来的这般齐全，倒省得我在各各去探。”

黛玉宝琴探春惜春都道：“多谢嫂子记挂。”

只有湘云嘲笑道：“凤姐姐嘴说想我们，却又空着手来，正巧我们明儿要起诗社，你快说说你的诚意。”

凤姐又是一笑：“没诚意我不来呢？明儿是宝兄弟生日，偏他人不在，不然到要好生闹闹酒，我的意思，宝兄弟虽不在，我们寿礼不能少，我今儿就是来收礼的，各人快些奉上罢。”

黛玉绷不住一声笑：“到听说些贪财敛财的，只没见过你这般，小叔子过寿，嫂子倒来受礼，真乃是世风日下，个中楚翘也。”

凤姐凤眉一挑，亲热的挽着黛玉笑道:“哟，林妹妹这一说我自个也觉得名不正言不顺，不如就请林妹妹代为受礼如何呢？”

探春惜春连忙抚手笑：“嗳哟，凤姐姐这个注意好。”

邢岫烟宝琴只是抿唇微笑。

黛玉正跟湘云抿嘴笑，忽然被凤姐打趣，被探春们一笑，面色艳如桃花，双手拿着丝巾遮脸，朝着凤姐一啐：“呸，贫嘴滑舌！”兀自转进内失去了。

凤姐咯咯笑着好要追进去：“妹妹别走，你倒是答应不答应啊。”

紫鹃见黛玉臊了，凤姐还要调笑，忙着一笑拦着凤姐搀着坐下：“二奶奶您也累了，坐下歇歇吧，春纤，快给二奶奶煮琴姑娘刚制的花茶来。”

湘云闻言一愣之下大声笑出声来，忙着上前跟着打岔：“嗳哟，凤姐姐你可不许打岔，你只说说你怎么表示吧，还有明个除了爱哥哥这个寿星，还有宝琴妹妹呢，你可不要厚此薄彼哦！”

凤姐这才起身拍手一笑：“嗳哟，被你们一闹我倒忘了正事了，言归正传，明儿是琴妹妹生日也是邢妹妹生日，还有我们平儿也是明儿生日，我的意思，现而今天气正好，花正香，明儿就在芍药栏红香圃中开寿宴，你们起诗社也不耽搁，咱们明儿乐呵一天怎么样呢？”

湘云是个热闹人，闻言拍手喜之不及，忙到内室请出黛玉来。

凤姐见了黛玉连福几福：“林妹妹饶恕我少读了书，不会讲话，不过我可是好心呢！”

黛玉给她一说又红了脸，牵起巧姐儿手：“徒儿来，我叫你认花草辩树木，没得跟着有些人学些乡俗俚语，白糟蹋人才。”

凤姐忙着赶上拦着黛玉：“好妹妹，别生气啊，我说错了好不好。”

黛玉也不是真的要走，只是女儿家面子磨不过，见凤姐认错，又有湘云过来笑闹调和，也就一笑了了。

凤姐便道：“嗯，我还有话说，明儿我只管饮食酒水，其他的如何铺排就靠各位才女妹妹了，反正弄的越雅致越好，让我这个俗人也沾沾文气儿，哈哈哈。”

湘云黛玉探春都道：“放心吧，包你满意。”

凤姐办完正事一笑领着平儿去了。

湘云黛玉等便细心商讨一阵明儿如何行酒令起诗社，反正诸事齐备方才散去。

想是天解人意，隔天的阳光格外明媚温煦，众姐妹行酒令赋诗联对不亦乐乎，湘云更是敞怀畅饮，竟然醉卧芍药花丛青石上，落英满身，只惹得蜜蜂蝴蝶嗡嗡郁郁，众人又笑又爱，湘云竟然嘟嘟嚷嚷发酒疯：“泉香酒冽，山肴野蔌.....醉扶归.....”众人大笑，黛玉轻推湘云：“云丫头快醒醒，别睡病了。”

湘云慢闪秋波，见众人嬉笑，方知醉酒失态，一时低头大窘。黛玉忙着替她理装，又吃了醒酒汤方才好些。

却说隔天又有宝钗为了宝琴讨饶大家不好意思，之意置酒还席，诸芳齐聚又乐一天。宁府尤氏也学了凤姐报了生育，听闻大观园寿宴欢庆，也带了贾珍几个小妾过来游春。却说尤氏放了两个小妾自去玩耍，她却来寻李纨说话，不想正碰见凤姐也难为李纨之前代为受气，正在这里陪伴李纨说话开解。尤氏前来正好碰上，一时动问，李纨提起旧事，有落泪一场。

她们婆媳至亲，尤氏闻言只有叹息的份，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把贾兰称赞一番，说些贾兰聪明灵巧，将来必定有出息，李纨福气不浅等话劝慰。

妯娌们正在说话，不想东府来人报信：“老爷宾天了！”

凤姐尤氏李纨三妯娌俱吓一跳：“好好的如何没了？”

家人道：“老爷天天炼丹乡试升天了！”

因为荣宁两府无一成年男丁，尤氏尤其慌乱，热锅蚂蚁一般胡乱转悠：“这可怎么好，大爷不在家，蓉儿也不在......”

凤姐忙着提点：“大嫂子别慌，先锁了随侍人等，再使人传信珍大哥，其余事项不是我们能办，只能等候大哥们回家再论了。”

尤氏别无他法，只得依计行事，回家换过衣衫，着人与贾珍报信，又想着家中无人料理，又派自己配方去接自己继母妹前来帮忖不提。

贾敬死讯，让凤姐再次记起，尤氏姐妹即将前来，贾珍贾琏兄弟不如归京。

凤姐嘴角微微翘起，心里倒想亲眼看看，这个与贾珍贾蓉父子素有聚麀之诮的尤二姐，如何再迷贾琏。

想到此处，凤姐决定先解决尤二姐，然后再慢慢与赖大一家子算总账。主意拿定，凤姐叫来林之孝，又把张华前次问官华所借二百两银子递给林之孝，如此这般一番吩咐，林之孝自去办理不提。

有个大错误，不改不行，看过勿点

却说尤氏到得庙里，锁起一提人等，请了大夫替贾敬号脉查探死因，贾敬已死多时，何曾有脉。一番探查，大夫告知尤氏，贾敬系金丹中毒而死。

尤氏本想等着贾珍回家发丧，又想孝慈地离京颇远，贾珍父子就日夜兼程也得半月多方才回还，那时只怕人已坏了。

遂决定不待他们父子，自作主张，将贾敬遗体运回铁槛寺，择日装殓。三日后便破孝开吊。外事托给家里管事以及本家爷们贾珖等，东府之事便托自己老娘照应。

凤姐因为要照应园子里姐妹，每日里匆匆来此祭奠一番，尤氏便托凤姐帮着照应自己老娘妹妹。凤姐自是满口应承。

却说贾珍父子接到凶信，连夜上表，圣上仁孝准其回家治丧，恩赐私邸殡殓。贾珍父子谢恩而回。

贾珍父子到了铁槛寺的直哭了一夜，稽首泣血，好不悲伤。

一时天亮，贾政打发贾蓉回家料理停灵事宜。贾蓉点击两个漂亮小姨，闻言喜不自禁，骑马飞奔回家，与两个姨娘好一番调笑，被尤二姐吐了一脸砂仁渣子。

贾蓉一笑笑嘻嘻添了吃了，一边告之睡醒的尤老娘说：“父亲说了，叫外祖母姨娘好歹等父亲回家再去。”说罢又调戏二姐，三姐，尤二姐便骂贾蓉：“个嚼蛆的猴根子，留下我们给你爹做妈不成？”

贾蓉也不气恼，反是笑这告诉午睡起身的尤老娘：“我父亲说了，要给两个小姨寻两个俏皮有根基的姨父，在路上已经看准一个了。”

尤老娘正想攀附权贵，忙着笑问是谁家儿郎。二姐三姐知道贾蓉爱嚼舌，见老娘被他哄得十分信足，姐妹气恼，一顿拳脚将贾蓉打将出去了。

一时家里铺排妥当，贾珍便把贾敬移灵回家，将灵柩停在宁府正堂之上。祭奠举哀已毕，亲友散去。贾珍、贾蓉父子拘于礼法，不得不在灵旁席地而卧。父子眼见水灵灵二姐三姐心猿意马，苦恨居丧吃不得。

凤姐每日过来帮着尤氏料理，冷眼旁观，直觉齿寒。想当初可卿殡天，贾珍哭得路都走不稳，如今亲爹死了没出七，他偷睡姨娘还不足，竟然还想一箭双雕姨妹子。

这一日乃是开坛诵经，亲人上祭之日，凤姐一早过来帮衬尤氏照应，和尚围着灵柩转经，自从尤老娘带着女儿出现，贾珍一双贼眼便在两个姨妹子身上打转，凤姐暗中一拐正在花纸钱的尤氏，朝贾珍努努嘴，尤氏哭得泪眼朦胧，一抬眼瞅见贾珍色样，怒火只烧，却又不好发作，只得使劲儿咳嗽一声，提示贾珍，贾珍忙低头干嚎去了。一时诵经完毕，客人散去，贾珍有寻踪而去，只剩下贾蓉应卯。

凤姐与尤氏交换下眼色，双双走至尤氏上方，如今尤氏夫妻日夜守孝，尤家两姐妹正住在这里。

尤氏进了院子却见四下无人，走至自己卧房门口，却听见贾珍声音：“好二姨儿，许久不见，把人想煞。”一时少女惊呼嘤咛不绝。尤氏气得面色铁青，待要破门而进，却被凤姐一把拦住捂了嘴。

妯娌相携来至后院，尤氏泪水不断：“畜生不如，凤丫头，你说我或个什么劲儿，婆家娘家竟然都把我当成死人了。”

凤姐一声哂笑：“依我说，你就不该心慈招她们上门。”

尤氏泣道：“我又没个生育，你大哥有那样，我受了气，有个娘家总有个说话之地不是。”

凤姐道：“这倒说得好，说到一床锦被里去了。”

尤氏摇头落泪：“我命好苦！”

凤姐细心抚慰尤氏一番，尤氏方渐渐止了哭声。凤姐便问道：“我约莫听说，你家二妹原是定过亲的，因何早过了及笄之年任然蹉跎闺阁？”

尤氏叹道：“只因张亲家败落，三餐不继，我继母便欲退亲另许，张家只不愿意，又无力行聘，方才这般。”

凤姐替尤氏拢拢鬓角，笑道：“看你多大点事啊，就这样，我学你，早哭死几个了。”

尤氏苦笑：“这怎么相同，二弟那些莺莺燕燕与不沾亲不带故，如何辣手也使得，我如今轻重不得，只有受着，你说我怎么一次又一次遇见这种糟心事儿呢！”

凤姐知道尤氏想起了可卿，可是可卿与尤二姐不同，一个是逼不得已，一个是上赶着巴结，未免尤二姐把媚功施到贾琏身上 ，凤姐决定今天挤破这个脓包：“我倒有个两全法子，既不有伤亲戚情面，又解了你的围困，只看你舍不舍的破财免灾。”

尤氏道：“你倒说说，如何破财免灾法？”

凤姐道：“你娘家也不过小户人家，百十两银子也就打瞎了你家老娘眼睛了，你再贴几百银子与张家，让她们来家行聘，把你家二姐风风光光嫁过去不就得了。”

尤氏恨道：“她这般打我的脸，我还贴钱与她风光，我犯贱啊！再说，张家吃完了这一百银子还不得继续上门来纠缠呢！”

凤姐笑道：“这就没法子了，我到底是外人，说多了，人还以为我挑拨离间。这样也好，她是你亲妹子，等她生了孩子，你悄悄抱来记在你名下，也算有后了，只不知你那二妹子肯不肯看在姐妹情分不记名分替你生孩子呢。”

说着告辞要走，却被尤氏一把抓住：“哎，凤丫头，你等等，我总肯，我一个妇道人家，那张家败落后又搬离了京城，我哪里寻去？”

凤姐叹道：“唉，谁叫我和你好呢，你既愿意，少不得我受些累，你若相信我，与我二百银子，等大老爷出殡后，我保管那张华改头换面上门提亲，与你消弭这宗孽缘。”

尤氏闻言道：“这银子我现在不方便拿给你，你信我，先替我办好了，我绝不亏你。”

凤姐一笑：“你若赖我也不怕，我有本事给你叉出去，也有本事再给你弄回来。”

尤氏又气又笑：“你就逗我玩气死我吧。”

凤姐笑道：“说笑呢，我们什么关系，这事只要你事后不反悔怪罪我，我就贴钱也替你办得妥妥帖帖。”

尤氏一笑，妯娌们又说几句方散了。

三日后，贾琏归家，当夜去东府祭奠不提。

隔天，宝玉护着贾母邢夫人也到了。一时都到东府祭奠上香，贾珍见了贾母又狠哭了一场，贾母也给贾敬上了香，想着贾敬这个侄子也寿终正寝，贾母想着自己年事已高，府里大事尚未完成，不免唏嘘落泪，小辈们陪着哭了几声，凤姐尤氏李纨邢夫人好歹劝住了贾母不提。

却说这贾琏，虽然有凤姐平儿两个娇妻美妾，时日长了，便觉得牡丹花虽美，缺少山野刺玫一段香。听闻又是姐妹标志，便偷偷瞧了几眼，果然风情万种妩媚风骚，既有凤姐美貌与大家风范，又有平儿小意儿温柔，端的是别有一番滋味，心思便活跃起来。

贾蓉见贾琏似有入瓮之意，为了自己方便，忙着一阵敲边鼓，一番舌灿莲花，只把个二姐如何温柔似水，如何贤良淑德说了几大篇。

稍微有点脑子就该问一问贾蓉：“既然这般贤良淑德，如何与你父子同欢，又如何与姐夫孝期通奸呢！”

可惜贾琏此时也不用脑子了，只是小弟当家了。

却说贾琏受了贾蓉怂恿，越发大胆，贾蓉引荐搭桥，一来二去，那二姐果然与贾琏有意，暗地眉目传情，这一切落入一旁花纸的尤氏凤姐二人眼里，只把个凤姐尤氏气个仰倒。尤氏尤其脸色无光，愧对凤姐，因私下对凤姐言道：“你速找来张华，三百五百银子我出了，叫他速来提亲，越快越好！”

这日来家换洗衣衫，正碰午饭当口。凤姐笑脸相迎，贾琏只是心不在焉，刚扒拉几颗米饭在嘴里便放了碗，忙着要去东府帮忙。

凤姐知他想去偷腥勾引尤二姐，心里火星四射，只发恨：尤二姐，你几次三番来犯我，可怪不得我狠心。”

却说凤姐见贾琏放碗，忙示意平儿服侍，自己也紧着也放了碗筷，看着贾琏笑得满脸明媚：“二爷，稍等一等，我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贾琏道：“何事？”

平儿递上茶水，凤姐忙着漱口洗手，这才对着贾琏笑道：“你与我一起去见老祖宗，我有件紧要之事要请老祖宗示下方好办理。”

贾琏心里记挂尤二姐的风姿绰约，抓心挠肝，只想早些到手，随口敷衍道：“眼下那边大爷丧事最为要紧，既然要老祖宗示下，可见这事儿不大，我也不必知道，你自拿主意就是。”

凤姐心里只是寒心，面上笑意儿却暖如三春：“我的二爷，你倒说说什么是大事儿？兴家立业是不是大事儿？满门抄斩是不是大事？”

贾琏闻言心头一颤，待要发火责骂，却见凤姐眼亮晶晶，已经满脸庄重。这才惊觉，只怕凤姐儿国有大事不成？想起凤姐能耐，这话只怕不差，满门抄斩四个字，将贾琏满肚子花花肠子唬得个烟消云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却说尤氏到得庙里，锁起一提人等，请了大夫替贾敬号脉查探死因，贾敬已死多时，何曾有脉。一番探查，大夫告知尤氏，贾敬系金丹中毒而死。

尤氏本想等着贾珍回家发丧，又想孝慈地离京颇远，贾珍父子就日夜兼程也得半月多方才回还，那时只怕人已坏了。

遂决定不待他们父子，自作主张，将贾敬遗体运回铁槛寺，择日装殓。三日后便破孝开吊。外事托给家里管事以及本家爷们贾珖等，东府之事便托自己老娘照应。

凤姐因为要照应园子里姐妹，每日里匆匆来此祭奠一番，尤氏便托凤姐帮着照应自己老娘妹妹。凤姐自是满口应承。

却说贾珍父子接到凶信，连夜上表，圣上仁孝准其回家治丧，恩赐私邸殡殓。贾政父子谢恩而回。

贾珍父子到了铁槛寺的直哭了一夜场，稽首泣血，好不悲伤。

一是天亮，贾政打发贾蓉回家料理停灵事宜。贾蓉点击两个漂亮小姨，闻言喜不自禁，骑马飞奔回家，与两个姨娘好一番调笑，被尤二姐吐了一脸砂仁渣子。

贾蓉一笑笑嘻嘻添了吃了，一边告之睡醒的尤老娘说：“父亲说了，叫外祖母姨娘好歹等父亲回家再去。”

说罢又调戏尤二姐，尤二姐便骂贾蓉：“嚼蛆的猴根子，留下我们给你爹做妈不成？”

贾蓉便笑这告诉尤老娘：“我父亲说了，要给两个小姨寻两个俏皮有根基的姨父，在路上已经看准一个了。”

尤老娘正想攀附权贵，忙着笑问是谁家儿郎。二姐三姐知道贾蓉爱嚼舌，一顿拳脚打出来了。

一时家里铺排妥当，贾敬移灵回家，将灵柩停在宁府正堂之上。祭奠举哀已毕，亲友散去。贾政贾蓉父子拘于礼法，不得不在灵旁席地而卧。父子眼见水灵灵二姐三姐心猿意马，苦恨居丧吃不得。

凤姐每日过来帮着尤氏料理，冷眼旁观，直觉齿寒，想当初可卿殡天，贾珍哭得路都走不稳，如今亲爹死了没出七，他偷睡姨娘还不足，竟然还想一箭双雕姨妹子。

这一日乃是开坛诵经，亲人上祭之日，凤姐一早过来帮衬尤氏照应，和尚围着灵柩转经，自从尤老娘带着女儿出现，贾珍一双贼眼便在两个姨妹子身上打转，凤姐暗中一拐正在花纸钱的尤氏，朝贾珍努努嘴，尤氏哭得泪眼朦胧，一抬眼瞅见贾珍色样，怒火只烧，却又不好发作，只得使劲儿咳嗽一声，提示贾珍，贾珍忙低头干嚎去了。一时诵经完毕，客人散去，贾珍有寻踪而去，只剩下贾蓉应卯。

凤姐与尤氏交换下眼色，双双走至尤氏上方，如今尤氏夫妻日夜守孝，尤家两姐妹正住在这里。

尤氏进了院子却见四下无人，走至自己卧房门口，却听见贾珍声音：“好二姨儿，许久不见，把人想煞。”一时少女惊呼嘤咛不绝。尤氏面色铁青，待要破门而进，却被凤姐一把拦住捂了嘴。

来至后院，尤氏泪水不断：“畜生不如，凤丫头，你说我或个什么劲儿，婆家娘家竟然都把我当成死人了。”

凤姐一声哂笑：“依我说，你就不该心慈招她们上门。”

尤氏泣道：“我又没个生育，你大哥有那样，我受了气，有个娘家总有个说话之地不是。”

凤姐道：“这倒说得好，说到一床锦被里去了。”

尤氏摇头落泪：“我命好苦！”

凤姐细心抚慰尤氏一番，尤氏方渐渐止了哭声。凤姐便问道：“我约莫听说，你家二妹原是定过亲的，因何早过了及笄之年任然蹉跎闺阁？”

尤氏叹道：“只因张亲家败落，三餐不继，我继母便欲退亲另许，张家只不愿意，又无力行聘，方才这般。”

凤姐替尤氏拢拢鬓角，笑道：“看你多大点事啊，就这样，我学你，早哭死几个了。”

尤氏苦笑：“这怎么相同，二弟那些莺莺燕燕与不沾亲不带故，如何辣手也使得，我如今轻重不得，只有受着，你说我怎么一次又一次遇见这种糟心事儿呢！”

凤姐知道尤氏想起了可卿，可是可卿与尤二姐不同，一个是逼不得已，一个是上赶着巴结，未免尤二姐把媚功施到贾琏身上 ，凤姐决定今天挤破这个脓包：“我倒有个两全法子，既不有伤亲戚情面，又解了你的围困，只看你舍不舍的破财免灾。”

尤氏道：“你倒说说，如何破财免灾法？”

凤姐道：“你娘家也不过小户人家，百十两银子也就打瞎了你家老娘眼睛了，你再贴几百银子与张家，让她们来家行聘，把你家二姐风风光光嫁过去不就得了。”

尤氏恨道：“她这般打我的脸，我还贴钱与她风光，我犯贱啊！再说，张家吃完了这一百银子还不得继续上门来纠缠呢！”

凤姐笑道：“这就没法子了，我到底是外人，说多了，人还以为我挑拨离间。这样也好，她是你亲妹子，等她生了孩子，你悄悄抱来记在你名下，也算有后了，只不知你那二妹子肯不肯看在姐妹情分不记名分替你生孩子呢。”

说着告辞要走，却被尤氏一把抓住：“哎，凤丫头，你等等，我总肯，我一个妇道人家，那张家败落后又搬离了京城，我哪里寻去？”

凤姐叹道：“唉，谁叫我和你好呢，你既愿意，少不得我受些累，你若相信我，与我二百银子，等大老爷出殡后，我保管那张华改头换面上门提亲，与你消弭这宗孽缘。”

尤氏闻言道：“这银子我现在不方便拿给你，你信我，先替我办好了，我绝不亏你。”

凤姐一笑：“你若赖我也不怕，我有本事给你叉出去，也有本事再给你弄回来。”

尤氏又气又笑：“你就逗我玩气死我吧。”

凤姐笑道：“说笑呢，我们什么关系，这事只要你事后不反悔怪罪我，我就贴钱也替你办得妥妥帖帖。”

尤氏一笑，妯娌们又说几句方散了。

三日后，贾琏归家，隔天，宝玉护着贾母邢夫人也到了。一时都到东府祭奠上香，贾珍见了贾母又狠哭了一场，贾母也给贾敬上了香，想着贾敬这个侄子也寿终正寝，贾母想着自己年事已高，府里大事尚未完成，不免唏嘘落泪，小辈们陪着哭了几声，凤姐尤氏李纨邢夫人好歹劝住了贾母不提。

却说这贾琏，虽然有凤姐平儿两个娇妻美妾，时日长了，便觉得牡丹花虽美，缺少山野刺玫一段香。听闻又是姐妹标志，便偷偷瞧了几眼，果然风情万种妩媚风骚，既有凤姐美貌与大家风范，又有平儿小意儿温柔，端的是别有一番滋味，心思便活跃起来。

贾蓉见贾琏似有入瓮之意，为了自己方便，忙着一阵敲边鼓，一番舌灿莲花，只把个二姐如何温柔似水，如何贤良淑德说了几大篇。

稍微有点脑子就该问一问贾蓉：“既然这般贤良淑德，如何与你父子同欢，又如何与姐夫孝期通奸呢！”

可惜贾琏此时也不用脑子了，只是小弟当家了。

却说贾琏受了贾蓉怂恿，越发大胆，贾蓉引荐搭桥，一来二去，那二姐果然与贾琏有意，暗地眉目传情，这一切落入一旁花纸的尤氏凤姐二人眼里，只把个凤姐尤氏气个仰倒。尤氏尤其脸色无光，愧对凤姐，因私下对凤姐言道：“你速找来张华，三百五百银子我出了，叫他速来提亲，越快越好！”

这日来家，凤姐笑脸相迎，贾琏只是心不在焉，刚扒拉几颗米饭在嘴里便放了碗，忙着要去东府帮忙。

凤姐知他想去偷腥勾引尤二姐，心里火星四射，只发恨：尤二姐，你几次三番来犯我，可怪不得我狠心。”

却说凤姐见贾琏放碗，忙示意平儿服侍，自己也紧着也放了碗筷，看着贾琏笑得满脸明媚：“二爷，稍等一等，我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贾琏道：“何事？”

平儿递上茶水，凤姐忙着漱口洗手，这才对着贾琏笑道：“你与我一起去见老祖宗，我有件紧要之事要请老祖宗示下方好办理。”

贾琏心里记挂尤二姐的风姿绰约，抓心挠肝，只想早些到手，随口敷衍道：“眼下那边大爷丧事最为要紧，既然要老祖宗示下，可见这事儿不大，我也不必知道，你自拿主意就是。”

凤姐心里只是寒心，面上笑意儿却暖如三春：“我的二爷，你倒说说什么是大事儿？兴家立业是不是大事儿？满门抄斩是不是大事？”

贾琏闻言心头一颤，待要发火责骂，却见凤姐眼亮晶晶，已经满脸庄重。这才惊觉，只怕凤姐儿国有大事不成？想起凤姐能耐，这话只怕不差，满门抄斩四个字，将贾琏满肚子花花肠子唬得个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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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4 章

却说凤姐见贾琏猴急要去东府，一时气愤，说了句抄家灭族，贾琏倒是吓住了，凤姐自己也吓住了。这些日子，她一直努力在贾琏面前扮大度，告诫自己要温柔再温柔，只可惜事到临头又忍不住了。

凤姐话已出口，正在后悔，却见贾琏愣愣看着自己，平儿也早避出去了，看来只有自己圆话了。

凤姐黯然低头稳稳神，抬头看着贾琏言道：“二爷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我所做一切，无不为二爷，为子嗣，为了我们的将来？不知二爷现在还信不信呢？二爷若不信，我也无法，就请二爷立时就走，今后二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我再也不拦着了。二爷若还信我，这会就跟我去给老祖宗请安，我们一起商量大事。”

贾琏被凤姐一喝已经清醒许多，此刻又听了凤姐这话，知道凤姐着实恼了。同时也暗暗惊心，这凤姐只怕能掐会算呢？如何自己心之所想，她竟一一知之？

这一琢磨，贾琏难免又想起二姐美色，不免心神荡漾，晕晕乎！陡想起自己借口乃是仙逝大伯，不由惭愧，心里暗暗偷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这以念佛号，贾琏不免自惭形秽。

贾琏到底世家子，有城府，眼珠子一转，回身坐下，叹气一笑：“哟，这样子郑重其事，莫非真有大事不成？爷还当奶奶玩笑呢！”

凤姐怒气未息，本当再呛呛几句却又忍了，一来赖大的事情要快些解决，二来张华的事情也在急，现在照实没时间吵架生气。凤姐看着贾琏挑眉冷笑，也不说话，掀帘子出了门：“平儿，把那东西带上跟我来。”

平儿答应一声，低头进房来捧起桌上小匣子。贾琏伸手摸一把平儿脸颊，平儿也不睬他，只把头一低，闪开身子一躲，一阵风似地出了房门。

贾琏讨个没趣儿，捞空得手回头自己摸摸脸颊，叹气笑骂：“浪蹄子，她也乔上了！”笑骂之余很觉无意思，也一掀帘子出了门，一路紧走一路笑：“嗨嗨，你们也等我一等！”大踏步跟上她们主仆，一起往贾母房里去了。

凤姐贾琏进房，与贾母请安见礼不迭。平儿暗给鸳鸯使个眼色，鸳鸯便知凤姐有事要说，连忙挥退大小丫头婆子，对着贾母一笑告退而去，与平儿自去把守门户不提。

却说贾母见凤姐夫妻连袂而来，知道凤姐要说前日所说大事体，因一笑：“凤丫头过来坐，琏儿也坐。”待他们夫妻坐定，贾母笑问凤姐：“说说，什么要紧事儿，这般慎重其事。”

凤姐把装着赖大罪证的匣子打开，把证据递给贾母观看：“严重不严重，我也不敢说，老祖宗还是自己看看再说吧！”

凤姐说着替贾母戴上眼镜子，又把证据关键所在指给贾母观瞧，贾琏一边瞄一眼，他眼快，很快了解大意，不由大惊失色，他万想不到，赖大胃口如此之大，一个亲王年俸不过一万，他修一年园子光砖瓦一项就贪五万，再加上其他金银摆设，假山湖石，岂不是几十万两银子呢！贾琏不由怒骂：“狗杀才，兀的贪婪！”

贾母也已看完了，心情异常沉重，这赖大可是跟着贾家几辈子了，祖上对贾家有恩，贾府历代主子才对他们另眼看待，不想竟然纵容成今日结果。贾母是既恨又怒，因问凤姐：“这都是实话呢？会不会被人构陷？”

凤姐知道贾母不愿意相信这些几辈子忠奴会背叛，可是事实如此，凤姐也无可奈何。眼下对他们宽纵，他们异日就有机会咬死自己，这种傻事凤姐做一次也就够了。凤姐这次绝不放过，一定要一次踩死他们，因笑道：“绝不会构陷，现有当日经手人证在孙媳妇手上，随时可与他当面对质。”

贾母瞧着凤姐的样子，再看看手上证据，眯一眯眼睛，对于赖家克扣抽头，贾母其实早已知之，只不过如今大都如此，只要他们不太过，贾母也就听之任之，毕竟几辈子交情了，岂料她们这般得寸进尺，几乎要搬空贾家了。这是罪不可恕了，贾母决定帮着凤姐挤掉赖家这颗脓疮包。

贾母抬头一声唤：“鸳鸯，传赖嬷嬷进来说话。”回头吩咐凤姐：“去置一席上等酒菜来，我要宴客。”

凤姐点头而去。

贾琏出门跟上凤姐埋怨道：“这大的事情，你如何不早于我说？”

凤姐嗤笑道：“二爷到家三天可曾落屋坐过？我倒想说，好的有人听呢？”

贾琏也笑：“这事儿，你也说的忒玄乎了，一个奴才犯错，何止抄家呢！女人见识！”

凤姐眯眼看眼贾琏，决定彻底打掉他脑子里的风花雪月，也堵死尤二姐进门的机会。遂一拍额头：“嗳哟，你不提我倒忘了，平儿，你去吩咐厨房，我找老祖宗有事商量。”说罢也不理会贾琏，匆匆而返。贾母正在沉思，一见凤姐忙问：“这就吩咐妥了？”

凤姐一声叹息挨近贾母，余光瞥见外屋阴影，稍稍压低声音道：“刚才孙媳妇一时激动，忘了禀报一件要事。”

贾母有些紧张：“何事？”

凤姐替贾母拂拂背心：“老祖宗别急，这次是那府珍大嫂子的事情，她老娘带着妹子来替她们看房子老祖宗知道吧？”

贾母点头：“嗯，她两妹子生得齐全。”

凤姐叹气：“只可惜呀品行就......”

贾母道：“怎的了？”

凤姐道：“前个大老爷开祭诵经，我过去帮忙，谁知一眨眼大哥不见了，我陪着大嫂子到处寻找也没找着，后来大嫂子说要换件衣衫，叫我陪她，结果却见她那二妹子跟珍大哥在大嫂子房里，两个人，两个人......”

贾母活了一辈子，哪能不了解这意思，顿足骂道：“孽障啊！你大嫂子如何呢？没闹起来吧？”

凤姐摇头道：“她要冲进去闹一场，是我死活拦住了，老祖宗，你没看见，大嫂子哭得那个惨样，说得也可怜，我都不忍心听了。”

贾母道：“你做得对，这事儿闹出去可大可小啊！”

凤姐点头：“我也是这般劝大嫂子，可是大嫂子说出一番话来吓得我不轻。”

贾母道：“他如何说法？”

凤姐道：“大嫂子说，珍大哥这些年在府里闹她也惯了，万不该在这个时候闹这个。这要是个丫头也好说，就算是珠胎暗结，一顿乱棍打死也就了了，错不该沾惹她娘家妹子，这要在孝期怀了孩子，轻不得重不得，重了，错不过一笔难写两个尤，轻了，放他们母子生路，珍大哥家孝国孝两重孝，倘若让人知晓，一本参上，丢官弃爵那是轻的，说不得就要祸及满门，就我们荣府与她宁府同宗，说不得也要牵连呢！”

贾母听到此处，不由怒骂：“逆子！嗳哟，凤丫头，你去告诉你大嫂子，那尤家烂丫头妹子赶快送走，越快越好。”

凤姐道：“大嫂子也是这个意思，她二妹子今年十七了，自幼也许了婚事，只因婆家贫困，尤家老娘想退婚夫家不愿才蹉跎至今。大嫂子意思，是因托孙媳妇替她寻那张家，无论贴几多银子也要把她二妹子尽快嫁了。我正犹豫办不办，就怕依了大嫂子得罪了珍大哥，落得埋怨不好下台。”

贾母怒道：“你只管替你嫂子办，珍儿那个不要脸的下流种子要敢难为你，老祖宗我替你啐他！”

凤姐起身一福，笑道：“老祖宗有这话我就放心了。”凤姐眼睛飘着外间，见那阴影儿没了，又与贾母拉呱几句，方才告辞。

却说凤姐回得房去，老远看见平儿挤眉弄眼，朝着凤姐卧房努嘴。凤姐心下明白顾不不知一头进了房间，瞧见贾琏跟那儿躺着一声惊呼：“嗳哟，吓我一跳，二爷这般时候了如何还不过东府帮忙去？”

贾琏一笑，懒洋洋道：“哼，你这个人也不好服侍，刚刚还说我三两天不着家，这会儿我不去又撵我，唉，做人难啊！”

凤姐一笑，自己对着穿衣镜理装，自己给自己抛媚眼：“我不过白说一句笑话儿，怎么，二爷还要找后账啊！”

凤姐正美滋滋正凤钗，却不料贾琏几步窜上来，一弯腰把凤姐打横抱起，往炕上一丢，一个饿虎扑食压上去就撕扯衣衫子。凤姐一声惊呼：“嗳哟，作死啊，大天白日。”

贾琏手里忙碌替凤姐脱衣衫，嘴里哼道：“白天怎了，又不是没试过！”

凤姐见贾琏提起前情，满脸做烧，左挡右推：“呸呸，没脸没皮，哎哎哎哎，停手，你身上还有一年孝呢，这有了孩子......唔.....嗯嗯.....”

一时满屋激烈火爆。

平儿小红在屋外替凤姐把风，虽然隔了两重门，那呜呜嗯嗯的声音听得十分真切，平儿见怪不怪了，只是臊红了脸。小红却是头一遭遇上，羞怯难当，一顿足跑了，也顾不得替她主子望风了。

却说贾琏本来就不能一日没女人，凤姐正是了解贾琏这一特性，才把平儿这个忠心的丫头给他收了房。这几年凤姐耳提面命，贾琏甚喜贾府重任在肩，又与凤姐共同抵御王夫人，加上有了儿子贾葳，贾琏一时心满意足，不做他想，虽然也没断过逢场作戏，不过生理需求，却没真动过心思。

这次为太妃送灵，来去一月，贾琏原本已似饿狼，却不料在回京第一日便见着二姐风姿，一时着迷，再看凤姐平儿无异歪瓜裂枣，回家也是埋头昏睡提不起兴趣了。

不想今日偷听一番话方知，自己眼里美玉，竟然在与自己眉目传情空隙又跟自己哥哥露水鸳鸯，不免大倒胃口。

世上之事真可谓奇妙无比，贾琏想着尤二姐，凤姐便百般不顺眼，此刻尤二姐神光褪去，贾琏再看凤姐，便越看越爱。凤姐越是推拒，贾琏越发兴头。

贾琏吃斋一月，岂能白白放过，可劲儿折腾一番，火辣辣得凤姐便犹如温情似水，随风荡漾了。

一时事毕，贾琏沉睡如死猪，任是凤姐掐打也不知道了。凤姐可劲儿出了一会子气性，看着时日不早，想起贾母这会儿该宴请赖嬷嬷了，忙着起身洗浴，又替贾琏沐浴更衣方才出门。

却说凤姐到了贾母房里，却见赖嬷嬷正与贾母说话，内容便是这些年两家情谊。凤姐也不打扰，悄悄退出来，去厨房查看酒菜背板情形，想着这可能是赖嬷嬷最后一次陪贾母了，又叫厨子添了几样赖嬷嬷喜爱的菜式。

这一晚贾母赖嬷嬷主仆尽欢而散。贾母接着告知凤姐：“你二叔那人迂腐不堪，明儿办赖大，就不要叫他了，就你与琏儿宝玉兄弟一起办理。”

凤姐心里砰砰直跳：“还请老祖宗示下，具体如何操办？是私了，还是官办？”

贾母一声长叹：“几辈子交情了，唉！待赖大认罪，只要他退赔这次修园子所贪款项即可，之前一切既往不咎。赖家一脉家眷姻亲，统统革职，让他们自己赎身脱籍出府，自此与贾府再无干系，来打亲信旧部，革职出府，送到庄子上效力。”

凤姐答应一声：“是！”准备去通知贾琏宝玉，准备明儿之事。

贾母又道：“告诉赖大，就说我的话，倘若再有隐瞒，贪心不足，试图蒙混，就别怪我贾家不认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却说凤姐见贾琏猴急要去东府，一时气愤，说了句抄家灭族，贾琏倒是吓住了，凤姐自己也吓住了。这些日子，她一直努力在贾琏面前扮大度，告诫自己要温柔再温柔，只可惜事到临头又忍不住了。

凤姐话已出口，正在后悔，却见贾琏愣愣看着自己，平儿也早避出去了，看来只有自己圆话了。

凤姐黯然低头稳稳神，抬头看着贾琏言道：“二爷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我所做一切，无不为二爷，为子嗣，为了我们的将来？不知二爷现在还信不信呢？二爷若不信，我也无法，就请二爷立时就走，今后二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我再也不拦着了。二爷若还信我，这会就跟我去给老祖宗请安，我们一起商量大事。”

贾琏被凤姐一喝已经清醒许多，此刻又听了凤姐这话，知道凤姐着实恼了。同时也暗暗惊心，这凤姐只怕能掐会算呢？如何自己心之所想，她竟一一知之？

这一琢磨，贾琏难免又想起二姐美色，不免心神荡漾，晕晕乎！陡想起自己借口乃是仙逝大伯，不由惭愧，心里暗暗偷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这以念佛号，贾琏不免自惭形秽。

贾琏到底世家子，有城府，眼珠子一转，回身坐下，叹气一笑：“哟，这样子郑重其事，莫非真有大事不成？爷还当奶奶玩笑呢！”

凤姐怒气未息，本当再呛呛几句却又忍了，一来赖大的事情要快些解决，二来张华的事情也在急，现在照实没时间吵架生气。凤姐看着贾琏挑眉冷笑，也不说话，掀帘子出了门：“平儿，把那东西带上跟我来。”

平儿答应一声，低头进房来捧起桌上小匣子。贾琏伸手摸她一把平儿脸颊，平儿也不睬他，只把头一低，闪开身子一躲，一阵风似地出了房。

贾琏讨个没趣儿，捞空得手回头自己摸摸脸颊，叹气笑骂：“浪蹄子，她也乔上了！”笑骂之余很觉无意思，也一掀帘子出了门，一路紧走一路笑：“嗨嗨，你们也等我一等！”大踏步跟上她们主仆，一起往贾母房里去了。

凤姐贾琏进房，与贾母请安见礼不迭。平儿暗给鸳鸯使个眼色，鸳鸯便知凤姐有事要说，连忙挥退大小丫头婆子，对着贾母一笑告退而去，与平儿自去把守门户不提。

却说贾母见凤姐夫妻连珏而来，知道凤姐要说前日所说大事体，因一笑：“凤丫头过来坐，琏儿也坐。”待他们夫妻坐定，贾母笑问凤姐：“说说，什么要紧事儿，这般慎重其事。”

凤姐把装着赖大罪证的匣子打开，把证据递给贾母观看：“严重不严重，我也不敢说，老祖宗还是自己看看再说吧！”

大家说着替贾母戴上眼镜子，又把证据关键所在指给贾母观瞧，贾琏一边瞄一眼，他眼快，很快了解大意，不由大惊失色，他万想不到，赖大胃口如此之大，一个亲王年俸不过一万，他修一年园子光砖瓦一项就贪五万，再加上其他金银摆设，假山湖石，岂不是几十万两银子呢！贾琏不由怒骂：“狗杀才，兀的贪婪！”

贾母也已看完了，心情异常沉重，这赖大可是跟着贾家几辈子了，祖上对贾家有恩，贾府历代主子才对他们另眼看待，不想竟然纵容成今日结果。贾母是既恨又怒，因问凤姐：“这都是实话呢？会不会被人构陷？”

凤姐知道贾母不愿意相信这些几辈子忠奴会背叛，可是事实如此，凤姐也无可奈何。眼下对他们宽纵，他们异日就有机会咬死自己，这种傻事凤姐做一次也就够了。凤姐这次绝不放过，一定要一次踩死他们，因笑道：“绝不会构陷，现有当日经手人证在孙媳妇手上，随时可与他当面对质。”

贾母瞧着凤姐的样子，再看看手上证据，眯一眯眼睛，对于赖家克扣抽头，贾母其实早已知之，只不过如今大都如此，只要他们不太过，贾母也就听之任之，毕竟几辈子交情了，岂料她们这般得寸进尺，几乎要搬空贾家了。这是罪不可恕了，贾母决定帮着凤姐挤掉赖家这颗脓疮包。

鸳鸯抬头一声唤：“鸳鸯，传赖嬷嬷进来说话。”回头吩咐凤姐：“去置一席上等酒菜来，我要宴客。”

凤姐点头而去。

贾琏出门跟上凤姐埋怨道：“这大的事情，你如何不早于我说？”

凤姐嗤笑道：“二爷到家三天可曾落屋坐过？我倒想说，好的有人听呢？”

贾琏也笑：“这事儿，你也说的忒玄乎了，一个奴才犯错，何止抄家呢！女人见识！”

凤姐眯眼看眼贾琏，决定彻底打掉他脑子里的风花雪月，也堵死尤二姐进门的机会。遂一拍额头：“嗳哟，你不提我倒忘了，平儿，你去吩咐厨房，我找老祖宗有事商量。”说罢也不理会贾琏，匆匆而返。贾母正在沉思，一见凤姐忙问：“这就吩咐妥了？”

凤姐一声叹息挨近贾母，余光瞥见外屋阴影，稍稍压低声音道：“刚才孙媳妇一时激动，忘了禀报一件要事。”

贾母有些紧张：“何事？”

凤姐替贾母拂拂背心：“老祖宗别急，这次是那府珍大嫂子的事情，她老娘带着妹子来替她们看房子老祖宗知道吧？”

贾母点头：“嗯，她两妹子生得齐全。”

凤姐叹气：“只可惜呀品行就......”

贾母道：“怎的了？”

凤姐道：“前个大老爷开祭诵经，我过去帮忙，谁知一眨眼大哥不见了，我陪着大嫂子到处寻找也没找着，后来大嫂子说要换件衣衫，叫我陪她，结果却见她那二妹子跟珍大哥在大嫂子房里，两个人，两个人......”

贾母活了一辈子，哪能不了解这意思，顿足骂道：“孽障啊！你大嫂子如何呢？没闹起来吧？”

凤姐摇头道：“她要冲进去闹一场，是我死活拦住了，老祖宗，你没看见，大嫂子哭得那个惨样，说得也可怜，我都不忍心听了。”

贾母道：“你做得对，这事儿闹出去可大可小啊！”【奇书网﹕www.qinkan.net】

凤姐点头：“我也是这般劝大嫂子，可是大嫂子说出一番话来吓得我不轻。”

贾母道：“他如何说法？”

凤姐道：“大嫂子说，珍大哥这些年在府里闹她也惯了，万不该在这个时候闹这个。这要是个丫头也好说，就算是珠胎暗结，一顿乱棍打死也就了了，错不该沾惹她娘家妹子，这要在孝期怀了孩子，轻不得重不得，重了，错不过一笔难写两个尤，轻了，放他们母子生路，珍大哥家孝国孝两重孝，倘若让人知晓，一本参上，丢官弃爵那是轻的，说不得就要祸及满门，就我们荣府与她宁府同宗，说不得也要牵连呢！”

贾母听到此处，不由怒骂：“逆子！嗳哟，凤丫头，你去告诉你大嫂子，那尤家烂丫头妹子赶快送走，越快越好。”

凤姐道：“大嫂子也是这个意思，她二妹子今年十七了，自幼也许了婚事，只因婆家贫困，尤家老娘想退婚夫家不愿才蹉跎至今。大嫂子意思，是因托孙媳妇替她寻那张家，无论贴几多银子也要把她二妹子尽快嫁了。我正犹豫办不办，就怕依了大嫂子得罪了珍大哥，落得埋怨不好下台。”

贾母怒道：“你只管替你嫂子办，珍儿那个不要脸的下流种子要敢难为你，老祖宗我替你啐他！”

凤姐起身一福，笑道：“老祖宗有这话我就放心了。”凤姐眼睛飘着外间，见那阴影儿没了，又与贾母拉呱几句，方才告辞。

却说凤姐回得房去，老远看见平儿挤眉弄眼，朝着凤姐卧房努嘴。凤姐心下明白顾不不知一头进了房间，瞧见贾琏跟那儿躺着一声惊呼：“嗳哟，吓我一跳，二爷这般时候了如何还不过东府帮忙去？”

贾琏一笑，懒洋洋道：“哼，你这个人也不好服侍，刚刚还说我三两天不着家，这会儿我不去又撵我，唉，做人难啊！”

凤姐一笑，自己对着穿衣镜理装，自己给自己抛媚眼：“我不过白说一句笑话儿，怎么，二爷还要找后账啊！”

凤姐正美滋滋正凤钗，却不料贾琏几步窜上来，一弯腰把凤姐打横抱起，往炕上一丢，一个饿虎扑食压上去就撕扯衣衫子。凤姐一声惊呼：“嗳哟，作死啊，大天白日。”

贾琏手里忙碌替凤姐脱衣衫，嘴里哼道：“白天怎了，又不是没试过！”

凤姐见贾琏提起前情，满脸做烧，左挡右推：“呸呸，没脸没皮，哎哎哎哎，停手，你身上还有一年孝呢，这有了孩子......唔.....嗯嗯.....”

一时满屋激烈火爆。

平儿小红在屋外替凤姐把风，虽然隔了两重门，那呜呜嗯嗯的声音听得十分真切，平儿见怪不怪了，只是臊红了脸。小红却是头一遭遇上，羞怯难当，一顿足跑了，也顾不得替她主子望风了。

却说贾琏本来就不能一日没女人，凤姐正是了解贾琏这一特性，才把平儿这个忠心的丫头给他收了房。这几年凤姐耳提面命，贾琏甚喜贾府重任在肩，又与凤姐共同抵御王夫人，加上有了儿子贾葳，贾琏一时心满意足，不做他想，虽然也没断过逢场作戏，不过生理需求，却没真动过心思。

这次为太妃送灵，来去一月，贾琏原本已似饿狼，却不料在回京第一日便见着二姐风姿，一时着迷，再看凤姐平儿无意歪瓜裂枣，回家也是埋头昏睡提不起兴趣了。

不想今日偷听一番话方知，自己眼里美玉，竟然在与自己眉目传情空隙又跟自己哥哥露水鸳鸯，不免大倒胃口。

世上之事真可谓奇妙无比，贾琏想着尤二姐，凤姐便百般不顺眼，此刻尤二姐神光褪去，贾琏再看凤姐，便越看越爱。凤姐越是推拒，贾琏越发兴头。

贾琏吃斋一月，岂能白白放过，可劲儿折腾一番，火辣辣得凤姐便犹如温情似水，随风荡漾了。

一时事毕，贾琏沉睡如死猪，任是凤姐掐打也不知道了。凤姐可劲儿出了一会子气性，看着时日不早，想起贾母这会儿该宴请赖嬷嬷了，忙着起身洗浴，又替贾琏沐浴更衣方才出门。

却说凤姐到了贾母房里，却见赖嬷嬷正与贾母说话，内容便是这些年两家情谊。凤姐也不打扰，悄悄退出来，去厨房查看酒菜背板情形，想着这可能是赖嬷嬷最后一次陪贾母了，又叫厨子添了几样赖嬷嬷喜爱的菜式。

这一晚贾母赖嬷嬷主仆尽欢而散。贾母接着告知凤姐：“你二叔那人迂腐不堪，明儿办赖大，就不要叫他了，就你与琏儿宝玉兄弟一起办理。”

凤姐心里砰砰直跳：“还请老祖宗示下，具体如何操办？是私了，还是官办？”

贾母一声长叹：“几辈子交情了，唉！待赖大认罪，只要他退赔这次修园子所贪款项即可，之前一切既往不咎。赖家一脉家眷姻亲，统统革职，让他们自己赎身脱籍出府，自此与贾府再无干系，来打亲信旧部，革职出府，送到庄子上效力。”

凤姐答应一声：“是！”准备去通知贾琏宝玉，准备明儿之事。

贾母又道：“告诉赖大，就说我的话，倘若再有隐瞒，贪心不足，试图蒙混，就别怪我贾家不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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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凤姐得了贾母训示，自去寻贾琏宝玉，三人一起商量明日如何审赖大，让他心甘情愿吐出赃款来。

却说凤姐招了宝玉前来，诉说了赖大行径，又告知了贾母对赖大处罚意见。

宝玉闻言一声笑：“早该清除这班蛀虫了。”

凤姐又说：“老祖宗意思叫我们三人主办，我一个妇道人家就不参与了，只在后边给你们兄弟掠阵。”

宝玉拱手笑道：“我能知道什么，估摸老祖宗算上我，不过是让我跟着二哥哥凤姐姐学着些，还是二哥哥与凤姐姐主理，我跟哪儿帮腔就是了，吓唬人我还是会的。”

凤姐有心给贾琏顺毛，咯咯一笑：“我懂什么，不过知道些油盐酱醋，明儿能否拿下赖大，关键看你二哥哥了。”

贾琏心里无限受用，闻言整整衣冠，瞄着凤姐笑眯眯：“我不管府里事宜，这厮刁滑无比，明个还请奶奶多提点，也免得辜负老祖宗所托才是。”

宝玉见他们互相吹捧，得浑身寒毛直竖，忙着告辞：“嗨，忽然想起一紧要之事，告辞，告辞！”说着话一溜烟跑了，倒似乎他做了什么尴尬之事。

凤姐见宝玉开溜连叫几声：“宝兄弟，等一等，我还有话说。”宝玉却是不住脚步往前赶，边走边挥手：“明个见了再说。”

却说凤姐回院，暗中叫来林之孝，让他亲自去接那官花回京。又秘密叫来林之孝家里，吴新登两口子，张财两口子，以及贾琏奶兄赵梁赵栋，秘密一番分派，各人自去办理不提。

翌日一早，赖大踩着点到了荣府大账房坐定，早有几个小幺儿奉上三尺来长个大眼袋杆子，一个装烟丝，一个负责点火，右手边一个小幺儿捧着个黄铜痰盂跟哪儿接烟灰，左手边一个小幺儿跟那捧着茶盏，虽是恭候，预备赖大漱口。

一时凤姐使了小丫头莲花儿来传话：“二奶奶请大总管爷爷去议事厅说话。”

赖大吸口烟吐了个大大眼圈，这才开口道：“二奶奶找我什么事儿？”

莲花儿一撇嘴：“二奶奶若能告诉我，我就是大总管了，我还用跑腿呢！爷爷您快着点吧，二爷也在呢，我可不想挨骂！”

赖大听说贾琏也在，这才这年过开眼睛，忙着漱口出门：“你们别走开，我回头再来。”

却说赖大进得议事厅买就见议事厅上案几上堆满了账簿子，彩明宝玉正在翻看。贾琏凤姐宝玉见了赖大，都站起身子，点头招呼：“来总管早。”

赖大打个躬：“老奴见过琏二爷宝二爷二奶奶。”赖大见完礼左右寻找却不见设座，心里不免疑惑，因问道：“不知二爷二奶奶宝二爷唤老奴何事？”

凤姐一笑开口道：“也没什么大事，是老祖宗让宝兄弟学着看账，有几笔账宝兄弟看着糊涂，就我也不大明白，巧的这些都是赖总管经手。便请您来过来长长眼。”

宝玉也笑道：“是我马上要去工部见习，参与太庙修缮，便想起我们家也修了园子，回来先搂搂，却不料一看之下，只觉得糊涂，麻烦大总管，您多担待。”

赖大初闻这事儿眼神需眯，心神十分紧张，再听宝玉这一说又放了心，打个哈哈道：“这不值什么，老奴该当的。”

茗烟上前把账簿递给赖大，并指给来打瞧：“赖爷爷，我们二爷就是这笔看不懂。”

赖大瞅了瞅问道：“不知二爷哪里不明白？”

宝玉道：“嗯，其实不能说是不明白，具体怎么说呢？我就说具体些吧。我之前看过了太庙陵寝建筑的用料与价钱，发觉皇家所用苏州出产大金砖，只比我家所用价钱略高，几乎均等。按规矩来说，我们家金砖比皇家所用要差几个档次，又是本地所产，不需盘费，而苏州金砖盘费颇大，这两者却价格均等，我就想啊，这里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家的金砖质量比苏州的更好。正所谓人不识货，钱识货，倘若我发掘了本地上乘金砖，岂不是一大功劳？只不知赖爷爷您愿不愿意告诉我，让我得了这个功劳呢？”

赖大初时只觉得宝玉纨绔无知，待听了几句心中便忐忑不安起来，及至听完宝玉所说，赖大额上已经有了一层细微的汗珠儿，他敏锐察觉，大观园事发了！

他聚集精神，仔细回想着账上每笔款项，在脑子里一遍一遍筛过，那可都是核对过无数遍了，应该是万无一失了。想清楚账面无病，赖大抬头看看上面几个在他眼乳臭未干小子、黄毛丫头，眼下对自己还算客气，估计他们即便怀疑，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他们这是咋自己，想让自己露出破绽。

赖大想到此处，简直要为自己欢喜；对，定然就是这样！哼，这群四体不勤的纨绔能知道什么？不过知道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发脾气耍派头讲排场，倒来跟我耍手腕，你们还嫩点！

如此一想，赖大决定一推三不知,因拱手作揖道：“宝二爷这话说得老奴有些不懂了，折账当初大老爷二老爷二太太都是验过的，万无一失才结了帐，过去几年的事情，如今再过一遍实在没意思。对不起各位主子，老奴事儿多，不陪几位爷说笑了。”

宝玉小厮茗烟锄药见赖大竟然敢不把宝玉放在眼里，这还了得，双双上前阻拦，大声呵斥：“站住！宝二爷问你话你还没答呢！”

茗烟锄药都是十六七岁小伙子，正是一身浑劲儿，赖大虽然坐着大总管，却是一贯养尊处优，身上没有四两力气，被这两小子缠住一时脱不得身，暗中担心怕凤姐使人到家里使坏，不由气急败坏大声嚷嚷：“琏二爷二奶奶，你们这是干什么？竟然放任一个毛头小子侮辱我？我赖家可是祖祖辈辈效忠贾府，我祖宗可是为了老荣公挡刀而死，我要见老太太，老爷，问问这是什么道理？有这样对待忠良之后的嘛？你们这些不孝子孙，这样对待有功之人，你们忘恩负义！”

贾琏一声嗤笑：“你老祖宗是为我们老祖宗挡过刀，可是你老祖宗是我贾家家生子儿，原本就该为主子效力，且我老祖对你们一门不薄，替你们安家落户置产业，你儿子更是一落地就脱了籍，又替他捐出身谋前程。可是你这些年做了什么？你敢说你也如你老祖宗一般，对我贾府忠心耿耿吗？”

赖大眼睛瞪得外凸，胸脯激烈起伏，掷地有声：“我当然忠心耿耿！这在贾府有目共睹！”

半天不说话的凤姐挑眉看眼茗烟锄药李贵，他三人立时反剪了赖大手臂把他压弯了腰。凤姐这才咯咯一笑走到赖大身边，把官花供词在赖大面前展开：“赖爷爷请看！”

赖大一看顿时激动万分，梗着脖子喊叫：“这是诬陷，这是陷害，我要见老太太，我冤枉。”

凤姐收起证词一挥手，李贵等放开赖大，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凤姐言道：“给他个小凳子！”

赖大却不领情，自己倔强的站立着。

凤姐坐回原位，开始跟赖大掰扯：“嗯，你说我们诬陷你，那我问你，你那座宅子值多少银子？那屋里摆设又值多少银子？你家自你爷爷三代在贾府做总管，一年年俸多少？恐怕你家三代人人不吃不喝也起不了一座宅子吧？不说你乡下的田庄子，城里的铺子，光看看你家里那些丫头仆妇都穿金戴银，你自己算算，该要多少银子？哼哼，你儿子赖尚荣诗文会友请客的派头可说比我们宝玉还要排场，你一个奴才比主子还靡费，你哪里的银子？凭你的月例，八辈子也挣不来吧！”

凤姐说话针针见血，句句在理儿。赖大知道今日难以善了，也不跟凤姐辩白，只是大声叫嚷贾府忘恩负义，卸磨杀驴，又说要见贾母，又说自己不认识什么‘官华、私华。’

凤姐一拍手，林之孝便带着官华进来了，一眼看见赖大便哭起来了：“赖大爷，我都招了，你也招了吧，早招早解脱，我也好回家。”

赖大呸的一声吐了官华一脸吐沫：“呸，没种的玩意儿。”

官华哭得浑身打颤：“我家里上有八十岁的祖母，下有十几岁孩童，全靠我一人撑着，我不招他们就要把我放高利贷的事情上告官府，这可是要祸及全家的大罪，我自己发配三千里不打紧，我不能让老人们死于非命，也不能让我的子女沦落为奴为娼。我求求您，赖大爷，您都招了吧，千万不要闹上官府，这位奶奶说了，只要您把贪墨所得退了，就不追究我们放高利贷了，我们就可以过平安的日子了。”

凤姐见赖大还在犹豫，遂一声叹息道：“看来我们要违背老祖宗意愿了，赖大，你口口声声要见老祖宗，其实老祖宗已经对你网开一面了，我的意思直接把你送进官府，让官府去折腾，或者直接把你乱棍打死，把你一家子成年人发买黑煤窑子，少男少女卖给人牙子，随便他们卖到五湖四海去。是老祖宗心善，偏叫我们给你一次机会，免得坏了我们几辈子的交情，看来你是不想领老祖宗这个情分了。”

凤姐说罢一声唤：：“二爷，既然人家不稀罕我们发慈悲，就公事公办吧！”

贾琏便在上面发签子：“林之孝，你领六十个人去抄赖大花园子，将他全家老小以及阖府财产一起带回来，吴新登，你领三十人去抄赖升家，张财赵栋，你们各带三十家丁，去往乡下赖大赖升农庄，将哪里所有人一起捉拿回来。赵梁，你带三十人与芸二爷去封赖大家的绸缎庄饭庄子。官府若问起......”

宝玉起身打断贾琏道：“我与你们一道，官府问起我去回话。”

贾琏答应一声好，就要将手中签子撒下去，赖大此刻一声嚎叫，扑地磕头哭泣：“二爷二奶奶宝二爷，我招供退赔银钱，求你们不要伤害我的老母家人。”

凤姐一声笑：“哎，早这样说不就好了嘛，林之孝，去告诉赖嬷嬷，就说赖大总管这几天要在府里办差不得空闲回家，叫她老人家多担待，回头我请她吃酒。”

一天一夜时间，凤姐贾琏宝玉与赖大逐笔核对大观园账务，结果却出现了让人尴尬局面，金银器皿和尚戏子尼姑采买归东府贾珍父子及贾蔷经办，不与赖大相干。窗帘幕布一块归邢夫人掌管，也不与赖大相干。

赖大所管砖瓦、木材、花草树木，假山太湖石，以及房屋奠基粉饰等等，总计贪墨银钱二十八万余两，这其中给王夫人孝敬三万两，贾赦孝敬三万两，还有两万分给了手下大小管事勤杂人等，他自己独落二十万两。

看了赖大交代材料，宝玉贾琏脸上挂不住，看着房间的眼神分外羞涩。房间抖抖赖大供词：“嗯，老祖宗说了情留一线好见面，毕竟我们十三四辈子的老交情了，这样吧，就依你所说，你吐出余下二十万，我们就两清了，赖爷爷，您看可好啊？”

赖大点头不迭：“这个自然！”

一时赖升赖尚荣分别被传进府，会见了被软禁在大账房的赖大。

翌日，赖尚荣便联系出手赖家花园子，不过十日赖尚荣便筹齐了十五万现银，以及价值五万银子珠宝首饰田庄子。

赖尚荣跟凤姐交割时气呼呼不服气：“我家已经倾家荡产，这下应该放人了吧！”

凤姐咯咯一笑：“这要抄抄看才知道呢！但不知，你们地下钱庄本银多少啊？”

赖升忙着拦下赖尚荣，给凤姐赔笑打躬：“他小孩子家家，二奶奶大人大量别与她一般见识。”

凤姐一笑：“一般见识，你们这会儿就该在吃牢饭了！”

赖升连连作揖：“谢谢二奶奶高抬贵手！”

凤姐一笑：“谢谢你们老祖宗吧，来人啊，把赖大总管好好的送回家去，告诉他们，搀着点，仔细别摔了。”

凤姐以为赖大定然回直奔回家，却不料赖大却到了凤姐议事厅求见。凤姐略一思忖道：“让他进来！”

赖大进门就三跪九叩：“奴才谢谢二奶奶大人大量！”

凤姐一笑：“得了，你不咒我就万幸了，来人，看坐。”

赖大忙摆手：“有罪之人，哪有脸面，老奴此来，有一事敢问二奶奶，我们一家老小？”

凤姐道：“这个，老祖宗也有吩咐，念在你们祖宗当日功绩，你们一家子以及你们赖家儿女姻亲，全部自赎出府。你只要还清债务，余下家产我分文不取，赏你们你们自去过活，这是老祖宗吩咐。我另外有一个要求，你们全家以及姻亲故旧，最好全部返乡定居吧。凭我对你的了解，以你的家当，买上几千亩土地，做个土财主绰绰有余了。何必在这京中低人一等？再说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你的事情难保没人知道，在这京里风言风语你那些儿女也难做人。”

赖大躬身行礼：“谢谢二奶奶奶良言！”

凤姐知道他们心必定恨自己要死，二十万可不是小数字，虽然不是自己的，但是抱在怀里也二年了，刚捂热了却飞了，搁谁也肉疼。遂也不接赖大之话，只吩咐林之孝：“把官华带来交与赖大管家。”

作者有话要说： 凤姐得了贾母训示，自去寻贾琏宝玉，三人一起商量明日如何审赖大，让他心甘情愿吐出赃款来。

却说凤姐招了宝玉前来，诉说了赖大行径，有告知了贾母对来打处罚意见。宝玉闻言一声笑：“早该清除这班蛀虫了。”

凤姐又说：“老祖宗意思叫我们三人主办，我一个妇道人家就不参与了，只在后边给你们兄弟掠阵吧。”

宝玉拱手笑道：“我知道什么，我估摸老祖宗叫上我，不过是让我与二哥凤姐姐学着点，还是二哥与凤姐姐主理，我跟哪儿帮腔就是了，吓唬人我还是会的。”

凤姐有心给贾琏顺毛，咯咯一笑：“我懂什么，不过知道些油盐酱醋，明儿能否拿下赖大，关键看你二哥哥了。”

贾琏心里无限受用，闻言整整衣冠，瞄着凤姐笑眯眯：“我不管府里事宜，这厮刁滑无比，明个还请奶奶多提点，也免得辜负老祖宗所托才是。”

宝玉见他们互相吹捧，得浑身寒毛直竖，忙着告辞：“嗨，忽然想起一紧要之事，告辞，告辞！”说着话一溜烟跑了，倒似乎他做了什么尴尬之事。

凤姐见宝玉开溜连叫几声：“宝兄弟，等一等，我还有话说。”宝玉却是不住脚步往前赶，边走边挥手：“明个见了再说。”

却说凤姐回院，暗中叫来林之孝，让他亲自去接那官花回京。又秘密叫来林之孝家里，吴新登两口子，张财两口子，以及贾琏奶兄赵梁赵栋，秘密一番分派，各人自去办理不提。

翌日一早，赖大踩着点到了荣府大账房坐定，早有几个小幺儿奉上三尺来长个大眼袋杆子，一个装烟丝，一个负责点火，右手边一个小幺儿捧着个黄铜痰盂跟哪儿接烟灰，左手边一个小幺儿跟那捧着茶盏，虽是恭候，预备赖大漱口。

一时凤姐使了小丫头莲花儿来传话：“二奶奶请大总管爷爷去议事厅说话。”

赖大吸口烟吐了个大大眼圈，这才开口道：“二奶奶找我什么事儿？”

莲花儿一撇嘴：“二奶奶若能告诉我，我就是大总管了，我还用跑腿呢！爷爷您快着点吧，二爷也在呢，我可不想挨骂！”

赖大听说贾琏也在，这才这年过开眼睛，忙着漱口出门：“你们别走开，我回头再来。”

却说赖大进得议事厅买就见议事厅上案几上堆满了账簿子，彩明宝玉正在翻看。贾琏凤姐宝玉见了赖大，都站起身子，点头招呼：“来总管早。”

赖大打个躬：“老奴见过琏二爷宝二爷二奶奶。”赖大见完礼左右寻找却不见设座，心里不免疑惑，因问道：“不知二爷二奶奶宝二爷唤老奴何事？”

凤姐一笑开口道：“也没什么大事，是老祖宗让宝兄弟学着看账，有几笔账宝兄弟看着糊涂，就我也不大明白，巧的这些都是赖总管经手。便请您来过来长长眼。”

宝玉也笑道：“是我马上要去工部见习，参与太庙修缮，便想起我们家也修了园子，回来先搂搂，却不料一看之下，只觉得糊涂，麻烦大总管，您多担待。”

赖大初闻这事儿眼神需眯，心神十分紧张，再听宝玉这一说又放了心，打个哈哈道：“这不值什么，老奴该当的。”

茗烟上前把账簿递给赖大，并指给来打瞧：“赖爷爷，我们二爷就是这笔看不懂。”

赖大瞅了瞅问道：“不知二爷哪里不明白？”

宝玉道：“嗯，其实不能说是不明白，具体怎么说呢？我就说具体些吧。我之前看过了太庙陵寝建筑的用料与价钱，发觉皇家所用苏州出产大金砖，只比我家所用价钱略高，几乎均等。按规矩来说，我们家金砖比皇家所用要差几个档次，又是本地所产，不需盘费，而苏州金砖盘费颇大，这两者却价格均等，我就想啊，这里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家的金砖质量比苏州的更好。正所谓人不识货，钱识货，倘若我发掘了本地上乘金砖，岂不是一大功劳？只不知赖爷爷您愿不愿意告诉我，让我得了这个功劳呢？”

赖大初时只觉得宝玉纨绔无知，待听了几句心中便忐忑不安起来，及至听完宝玉所说，赖大额上已经有了一层细微的汗珠儿，他敏锐察觉，大观园事发了！

他聚集精神，仔细回想着账上每笔款项，在脑子里一遍一遍筛过，那可都是核对过无数遍了，应该是万无一失了。想清楚账面无病，赖大抬头看看上面几个在他眼乳臭未干小子、黄毛丫头，眼下对自己还算客气，估计他们即便怀疑，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他们这是咋自己，想让自己露出破绽。

赖大想到此处，简直要为自己欢喜；对，定然就是这样！哼，这群四体不勤的纨绔能知道什么？不过知道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发脾气耍派头讲排场，倒来跟我耍手腕，你们还嫩点！

如此一想，赖大决定一推三不知,因拱手作揖道：“宝二爷这话说得老奴有些不懂了，折账当初大老爷二老爷二太太都是验过的，万无一失才结了帐，过去几年的事情，如今再过一遍实在没意思。对不起各位主子，老奴事儿多，不陪几位爷说笑了。”

宝玉小厮茗烟锄药见赖大竟然敢不把宝玉放在眼里，这还了得，双双上前阻拦，大声呵斥：“站住！宝二爷问你话你还没答呢！”

茗烟锄药都是十六七岁小伙子，正是一身浑劲儿，赖大虽然坐着大总管，却是一贯养尊处优，身上没有四两力气，被这两小子缠住一时脱不得身，暗中担心怕凤姐使人到家里使坏，不由气急败坏大声嚷嚷：“琏二爷二奶奶，你们这是干什么？竟然放任一个毛头小子侮辱我？我赖家可是祖祖辈辈效忠贾府，我祖宗可是为了老荣公挡刀而死，我要见老太太，老爷，问问这是什么道理？有这样对待忠良之后的嘛？你们这些不孝子孙，这样对待有功之人，你们忘恩负义！”

贾琏一声嗤笑：“你老祖宗是为我们老祖宗挡过刀，可是你老祖宗是我贾家家生子儿，原本就该为主子效力，且我老祖对你们一门不薄，替你们安家落户置产业，你儿子更是一落地就脱了籍，又替他捐出身谋前程。可是你这些年做了什么？你敢说你也如你老祖宗一般，对我贾府忠心耿耿吗？”

赖大眼睛瞪得外凸，胸脯激烈起伏，掷地有声：“我当然忠心耿耿！这在贾府有目共睹！”

半天不说话的凤姐挑眉看眼茗烟锄药李贵，他三人立时反剪了赖大手臂把他压弯了腰。凤姐这才咯咯一笑走到赖大身边，把官花供词在赖大面前展开：“赖爷爷请看！”

赖大一看顿时激动万分，梗着脖子喊叫：“这是诬陷，这是陷害，我要见老太太，我冤枉。”

凤姐收起证词一挥手，李贵等放开赖大，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凤姐言道：“给他个小凳子！”

赖大却不领情，自己倔强的站立着。

凤姐坐回原位，开始跟赖大掰扯：“嗯，你说我们诬陷你，那我问你，你那座宅子值多少银子？那屋里摆设又值多少银子？你家自你爷爷三代在贾府做总管，一年年俸多少？恐怕你家三代人人不吃不喝也起不了一座宅子吧？不说你乡下的田庄子，城里的铺子，光看看你家里那些丫头仆妇都穿金戴银，你自己算算，该要多少银子？哼哼，你儿子赖尚荣诗文会友请客的派头可说比我们宝玉还要排场，你一个奴才比主子还靡费，你哪里的银子？凭你的月例，八辈子也挣不来吧！”

凤姐说话针针见血，句句在理儿。赖大知道今日难以善了，也不跟凤姐辩白，只是大声叫嚷贾府忘恩负义，卸磨杀驴，又说要见贾母，又说自己不认识什么‘官华、私华。’

凤姐一拍手，林之孝便带着官华进来了，一眼看见赖大便哭起来了：“赖大爷，我都招了，你也招了吧，早招早解脱，我也好回家。”

赖大呸的一声吐了官华一脸吐沫：“呸，没种的玩意儿。”

官华哭得浑身打颤：“我家里上有八十岁的祖母，下有十几岁孩童，全靠我一人撑着，我不招他们就要把我放高利贷的事情上告官府，这可是要祸及全家的大罪，我自己发配三千里不打紧，我不能让老人们死于非命，也不能让我的子女沦落为奴为娼。我求求您，赖大爷，您都招了吧，千万不要闹上官府，这位奶奶说了，只要您把贪墨所得退了，就不追究我们放高利贷了，我们就可以过平安的日子了。”

凤姐见赖大还在犹豫，遂一声叹息道：“看来我们要违背老祖宗意愿了，赖大，你口口声声要见老祖宗，其实老祖宗已经对你网开一面了，我的意思直接把你送进官府，让官府去折腾，或者直接把你乱棍打死，把你一家子成年人发买黑煤窑子，少男少女卖给人牙子，随便他们卖到五湖四海去。是老祖宗心善，偏叫我们给你一次机会，免得坏了我们几辈子的交情，看来你是不想领老祖宗这个情分了。”

凤姐说罢一声唤：：“二爷，既然人家不稀罕我们发慈悲，就公事公办吧！”

贾琏便在上面发签子：“林之孝，你领六十个人去抄赖大花园子，将他全家老小以及阖府财产一起带回来，吴新登，你领三十人去抄赖升家，张财赵栋，你们各带三十家丁，去往乡下赖大赖升农庄，将哪里所有人一起捉拿回来。赵梁，你带三十人与芸二爷去封赖大家的绸缎庄饭庄子。官府若问起......”

宝玉起身打断贾琏道：“我与你们一道，官府问起我去回话。”

贾琏答应一声好，就要将手中签子撒下去，赖大此刻一声嚎叫，扑地磕头哭泣：“二爷二奶奶宝二爷，我招供退赔银钱，求你们不要伤害我的老母家人。”

凤姐一声笑：“哎，早这样说不就好了嘛，林之孝，去告诉赖嬷嬷，就说赖大总管这几天要在府里办差不得空闲回家，叫她老人家多担待，回头我请她吃酒。”

一天一夜时间，凤姐贾琏宝玉与赖大逐笔核对大观园账务，结果却出现了让人尴尬局面，金银器皿和尚戏子尼姑采买归东府贾珍父子及贾蔷经办，不与赖大相干。窗帘幕布一块归邢夫人掌管，也不与赖大相干。

赖大所管砖瓦、木材、花草树木，假山太湖石，以及房屋奠基粉饰等等，总计贪墨银钱二十八万余两，这其中给王夫人孝敬三万两，贾赦孝敬三万两，还有两万分给了手下大小管事勤杂人等，他自己独落二十万两。

看了赖大交代材料，宝玉贾琏脸上挂不住，看着房间的眼神分外羞涩。房间抖抖赖大供词：“嗯，老祖宗说了情留一线好见面，毕竟我们十三四辈子的老交情了，这样吧，就依你所说，你吐出余下二十万，我们就两清了，赖爷爷，您看可好啊？”

赖大点头不迭：“这个自然！”

一时赖升赖尚荣分别被传进府，会见了被软禁在大账房的赖大。

翌日，赖尚荣便联系出手赖家花园子，不过十日赖尚荣便筹齐了十五万现银，以及价值五万银子珠宝首饰田庄子。

赖尚荣跟凤姐交割时气呼呼不服气：“我家已经倾家荡产，这下应该放人了吧！”

凤姐咯咯一笑：“这要抄抄看才知道呢！但不知，你们地下钱庄本银多少啊？”

赖升忙着拦下赖尚荣，给凤姐赔笑打躬：“他小孩子家家，二奶奶大人大量别与她一般见识。”

凤姐一笑：“一般见识，你们这会儿就该在吃牢饭了！”

赖升连连作揖：“谢谢二奶奶高抬贵手！”

凤姐一笑：“谢谢你们老祖宗吧，来人啊，把赖大总管好好的送回家去，告诉他们，搀着点，仔细别摔了。”

凤姐以为赖大定然回直奔回家，却不料赖大却到了凤姐议事厅求见。凤姐略一思忖道：“让他进来！”

赖大进门就三跪九叩：“奴才谢谢二奶奶大人大量！”

凤姐一笑：“得了，你不咒我就万幸了，来人，看坐。”

赖大忙摆手：“有罪之人，哪有脸面，老奴此来，有一事敢问二奶奶，我们一家老小？”

凤姐道：“这个，老祖宗也有吩咐，念在你们祖宗当日功绩，你们一家子以及你们赖家儿女姻亲，全部自赎出府。你只要还清债务，余下家产我分文不取，赏你们你们自去过活，这是老祖宗吩咐。我另外有一个要求，你们全家以及姻亲故旧，最好全部返乡定居吧。凭我对你的了解，以你的家当，买上几千亩土地，做个土财主绰绰有余了。何必在这京中低人一等？再说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你的事情难保没人知道，在这京里风言风语你那些儿女也难做人。”

赖大躬身行礼：“谢谢二奶奶奶良言！”

凤姐知道他们心必定恨自己要死，二十万可不是小数字，虽然不是自己的，但是抱在怀里也二年了，刚捂热了却飞了，搁谁也肉疼。遂也不接赖大之话，只吩咐林之孝：“把官华带来交与赖大管家。”

广而告之

草的女儿当自强系列古言坑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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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却说凤姐与赖大一番较量败白，只得交代了自己贪墨内幕，结果扯出贾赦与王夫人贾珍等家族蛀虫。

凤姐贾琏宝玉三人脸上俱是无光，可是这是也不能隐瞒贾母，三人也不好多说，只把赖大供状直接呈给贾母自看。贾母见三人脸色有异还道出了什么大纰漏，一看之下不免咬牙恨道：“不想我贾家竟出这等这等丑事，竟然伙同奴才偷自己，真乃家门不幸啊！可怜我这些年竟然被人当成死人了，瞒得我是一丝不闻，我还贴钱替他们养儿子嫁女儿，唉，我这一把岁数真是白活了！”

贾母这样痛心，贾琏宝玉十分惭愧，忙着跪下磕头：“老祖宗保重，都是孙儿们不是。”

凤姐见贾母眼中有泪，心中也难过，可是却不能火上加油，忙着咯咯一笑：“哎呀老祖宗，这虽是坏事却变了好好事呀，前儿我伯父来信，说是朝廷这次下了决心要准备改革旧制，实行新政，第一件事情就是清理陈年旧账，准备催债了，我正发愁，东省之地难保，那可是我们家支柱命脉呢！这不好了，这二十万刚好天了这个窟窿，土地保住了，我们也不用愁了。”

果然贾母对这个话题起了兴趣，点头道：“这也是，这钱十万偿还祖宗债务，余下放入府库，以备急用。”

凤姐闻言神色一滞，虽是一瞬间，却给贾母瞧见了：“凤丫头怎么啦？我说的不对？”

凤姐脸色讪讪的，咳嗽一声方道：“我大伯父信上还说了另外一件事情，让孙媳妇颇是为难，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母急道：“你这个丫头，一到关键爱时刻你就犯犹豫，真是气死我了，难不成你公公又闯下什么大祸了。”

凤姐看眼宝玉，宝玉心里顿时一沉：“凤姐姐，难不成是老爷出了事情？”

凤姐闻言忙摆手：“不是，都不是，谁也没出事，只是，唉！”凤姐也不说了，只把王子腾信笺递与宝玉。”宝玉讶然：“这是怎么说的，大舅父竟然帮我们贾府在户部挪借了十五万银子？”

贾母点头：“这个我倒有些印象，你太太那次，”贾母原要说王夫人差点逼死凤姐那次，看眼宝玉又忍下了，“你太太确乎说过，她娘家出了十万还是二十万的。只是这追缴债务之事混没听你叔父说过呢！”

凤姐道：“伯父说了，追缴这事儿先帝曾经起意，结果都是些提着脑袋捍卫自己的功臣旧部又不忍心了，结果大家有样学样，攀比功臣，是追缴之事不了了之，以致国库空虚，处处受制，所以这次圣上下了决心，要一路追缴债务，大有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架势呢，这是户部有关人员与我伯父有旧，私下告诫我伯父，让带头还债，以免让圣上当成刺头抓了作伐子。”

贾母不免摇头：“你们二老爷这官啊，做得糊涂，唉！这样说起来，这银子还不够哦！”贾母又把赖大供词看了几遍，用力在抚手上一拍：“可恶的东西，既然他们贪了，这债还得从他们身上出，琏儿，你去告诉你娘老子，就所我说的，让他们好好的拿出三万银子便罢，否则，就把他们轰出去，卖了他们房屋摆设，丫头小厮仆妇抵债。”贾琏瞄眼凤姐，却被贾母看见，怒道：“看你媳妇做什么？哼，你这几天天天往东府跑是什么意思？看你那好兄弟还是好妹妹？”

贾琏忙着低头弯腰：“孙儿不敢！”

贾母见贾琏山大的个子，毕恭毕敬，低眉顺眼，心又熨帖了，又笑又骂：“不敢还不快去办差呢，等着挨骂啊！”

贾琏这才躬身出去了。平儿与鸳鸯在外面守门，见了贾琏这般，平儿伸手在脸颊一画，与鸳鸯相视扑哧一声笑。

贾琏又气又恼，一顿足，指着平儿：“你，”当着鸳鸯不好发作。平儿却是下巴一抬，眼睛弯弯如月牙，与鸳鸯一牵手，笑眯眯道：“恭送二爷！”

贾琏鼻子一声哼：“你等着，看我收拾你！”气哼哼走了。鸳鸯抿嘴一笑，在平儿脸上一画：“你还笑，要收拾你呢，哎哟，要怎么收拾呢，打屁|股，还是……”鸳鸯说着暧昧一笑“嘿嘿，嘿嘿！”

平儿恼了，一拧鸳鸯翘鼻子，嘴巴贴近鸳鸯耳朵密语：“赶明儿老太太把你给了二爷，你就知道了！”

鸳鸯羞个大红脸：“啐，跟着你奶奶别的学不会，到学的这般臭嘴烂舌头，呸。”一扭头跑了。逗得平儿小红琥珀几人嘻嘻直乐。

回头却说贾母这里骂走了贾琏，复看着宝玉：“你去告诉你老子一声，让他去问你太太倒底扯了多大窟窿，我就怕不止这些呢，顺便叫她拿出三五万银子来应急，也是他对娘娘一番心意，我们家倒了，娘娘也落不下好。”

宝玉心里甚是愧疚，忙着起身应下去了。

凤姐也当告辞，贾母却道：“赖大家人都是如何办理呀？”

凤姐道：“都按照老祖宗吩咐，让他们赎身自去过活，从此两不相干。”

贾母眼睛虚眯一声哼：“他那些姻亲也不是东西，这些作威作福捞得也尽够了，凤丫头，你去，还是那个章程，余下两万银子也叫他们退出来，具体，嗯，就让他们所有人等平摊这两万银子，作为赎身，倘若不服，便不发放，赶入后街闲置，让他们不死不活一辈子。”

贾母一贯怜贫惜弱，这一次这般发狠，却是恼了火，气大发了。

凤姐忙着应了，又陪着贾母说笑一阵，见贾母心绪稍微平复，这才告辞了。出门瞧见琥珀，不免交代几句：“姐姐们这几日多跟老祖宗说说笑话儿，唉，老祖宗堵得慌呢！”

琥珀忙着一福身：“奴婢记下了，请二奶奶一天多来几趟，老太太也就多笑几声儿，饭也多吃几口呢！”

凤姐笑着应道：“这是自然！”与平儿自去办理赎身不提。

却说凤姐按照人头点齐，除开东府赖升一家子，光在西府当差赖家本家姻亲，光当差的就有百余人，连孩子带老人，竟然多达二百余人，乖乖，这完全占领贾府了，这真要拼人力，贾府真的不是他们敌手。

这要全部剔除，贾府真要瘫痪了。

凤姐思忖再三，拿笔勾勒一些值得信赖人家，以及赖家不重用的老亲名单，约莫五十余人呈于贾母定夺。

贾母瞧了这些人，都是有儿有女来是本分平日做苦力之人，便答应了，其余让凤姐依计而行。

凤姐按照余下人数，未成年孩子约莫八十人，每人赎身银子一百五十两，成年人约七十人，每人赎身银子一百两。

赎身数目一公布，赖家人登时炸锅，都嚷嚷不赎身了。

一时吴新登来报，凤姐知道她们会反弹，果敢言道：“告诉他们，不愿意也行，叫他们大人统一搬到郊外庄子上去自给自足，长大的孩子立即发卖，年幼的孩子好好调|教，大了再行发卖到南方去，总要把两万亏空凑齐算数。”

吴新登少时来报：“二奶奶，有十几户不得势的人家哭嚎连天，说他们本不知道什么两万银子。”

凤姐估计赖家人不可能铁板一块，平日里也有亲疏贵贱之分，又道：“叫你媳妇派人去摸摸这些人家底细，看看是否贫困拿不出银子，回来报我。另外，让人注意这些人，不许他们窜连聚众，只许她们在自己房里待着，就说我说的，惹恼了，管他七老八十还是七八岁，统统卖到西山煤窑做苦力。”

却说吴新登媳妇大面积撒网一番摸底，还真有那么两家人原是娶了赖家女儿，后来没了又重娶的，前妻后妻孩子五六个，跟赖家沾亲却不受待见，家里仅够温饱。

凤姐便道：“你去通知这两家人，让他们去大老爷院里管理浆洗。”

吴新登家里一声笑：“哎，我这就去，奶奶真是菩萨心肠，那两个媳妇子正求我呢，说她无钱赎身，愿意继续服侍主子们。是我不好意思开的口。这会她们要日日替奶奶烧香祈福了。”

凤姐一笑：“去吧，我也不想她们感谢，不扎小人就万幸了。”

此例一开，又有几家人前来凤姐面前诉苦，说他们跟赖大没什么关系，想留下。

凤姐人的这些人，都是赖大平日倚重之人，当下一笑：“赖大总管发财还知道提拔你们，拿出两万银子你们分，你们倒好，反咬一口，你们这些人莫说我不稀罕，只怕猪不吃，狗不啃！滚，乘早呢，怎么吞进去怎么吐出来，我也不跟你们要利钱，否则，我把你们一个个撵到黑山老林去喂熊瞎子。”

这事儿吵吵一天，除了安抚留下十几户人家照常办差，一个个老实的温猫一般，其余赖家人无一人前来赎身，因凤姐不许她们进府，她们聚在贾府后角门吵闹不休。

凤姐知道这是跟自己较劲儿呢，一时点起府里精装家丁婆子百余人，亲自带队前去压场子。

凤姐一到，吵嚷的人群顿时鸦雀不闻了。凤姐不怒却笑，柳叶眉高挑，一双凤目却睁得溜溜圆：“想闹事是吧？还真是有能耐，敢挟持主子了，反了天了，来人，我数三下，还有人胆敢不散去，马上捆起来，现在就送到西山煤窑子去，若有儿子闺女，即可发卖。”

这群人见这百十来个如狼似虎家丁婆子，便胆怯了，一个个也顾不得先前誓言，各保自身，慢慢后退准备开溜。

凤姐又是一声喝：“站住，回去告诉你们后台主子，我还是那句话，三天期限不变，今天已经第二天，倘明天还没来自赎身之人，后日一早尽数发卖。你们最好相信我，我王熙凤从来说一不二。”

却说凤姐驱散赖家闹事之人，便有小丫头通报凤姐：“赖嬷嬷进府请安，老祖宗没见，她这会儿正在议事厅等候奶奶，奶奶见不见呢！”

凤姐一早闹到这会子，头昏脑胀，不想再嚼舌多话，转身准备回院子，走了几步，又回身道：“去见赖嬷嬷，听听他怎么说！”

却说凤姐刚一进议事厅，赖嬷嬷噗通就给凤姐跪下了：“二奶奶，我老婆子给你跪下了，我知道来打这些年对二奶奶多有不恭，求二奶奶看在我这张老脸份上，饶了他饶了那些族人吧！我们赖家已经倾家荡产还不够吗？二奶奶好要怎么样呢？”

凤姐本当要扶赖嬷嬷，听了这混淆黑白之话却顿住了，凤姐也不说话，直定定看着赖嬷嬷，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赖嬷嬷见凤姐脸色古怪，因问道：“难不成我老婆子说的不对呢？”

凤姐自己叹息顺顺气，伸手接了小红茶水，几次哽住咽不下去，平儿替凤姐抹胸捶背，半天方好。

不免心生怨气，向那赖嬷嬷道：“赖嬷嬷您说话要可凭良心。知道赖大总管光是修园子贪了贾府多少银子？二十八万啊，现在国库追缴欠款，难道不该叫他吞出来？难道为了让你们赖家阖府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就该让我们主子卖了宅子睡大街去不成呢？”

小红不等赖嬷嬷发话，也在边上言道：“赖嬷嬷可知道，你家孙子一次花酒就是一百两银子，您知道我们家宝二爷一月俸禄不足十两银吗？”

赖嬷嬷一时张口结舌：“姑娘们这是，这是从何说起呀？什么二十八万？什么一顿饭一百两？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凤姐这才亲自搀扶起赖嬷嬷，叹道：“我就说赖嬷嬷一项深明大义，如何这次这样，原是没人蒙蔽，唉，我也不说什么，您回去好好问问赖大总管，修园子所贪，余下两万银子倒底落到哪里，让他好好给我送来，我立马放人，赖嬷嬷，您要知道，我这可是除了老大总管贪墨所得，愣没要你们阖家一两银子身价费呢，在我是不依的，可是老祖宗发话，我也只有照办，可是老祖宗也说了，倘若你们赖家得寸进尺，我们也就顾不得情面了。”

赖嬷嬷颤颤巍巍起身，摆手道：“二奶奶，您别说了，既是老太太知道这事儿又发了话，我信老太太，老太太一辈子没亏待过我们，放心吧，一准不叫二奶奶为难。”

凤姐看着赖嬷嬷苍老的身影，挥手招了轿椅婆子：“好好把赖嬷嬷送家去，帮我给赖大总管带句话，就说娘亲只一个，银子买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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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凤姐安排轿椅把赖嬷嬷送回家，据婆子回家来报，赖大出迎母亲，赖嬷嬷混不理睬就回来房，直喊着让人收拾包裹行礼，说没脸再受主子恩惠，住在京里，她要返乡投靠娘家侄子。

唬得赖大当时就给赖嬷嬷跪下磕头，说一切都听赖嬷嬷吩咐。

凤姐得了这话，恰似吃了定心丸，与平儿一笑：“只在今晚明晨，这二万银子必有着落。”说着又叫小红：“去告诉你父亲，准备好脱籍名册，明儿一早送去衙门备注。”

果然，当晚赖尚荣带人送了两百个金元宝过府，小红平儿收下后告之：“后儿一大早着人来领脱籍文书。”

赖尚荣一声知道了，并不道谢，拂袖去了。气的小红咬牙：“什么东西，不是主子恩典，还不是与我们一样家生子儿。”

平儿一笑：“有人却并不感谢。”小红点头一笑：“怪道有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话呢，今儿我可见识了。”

回头却说贾政受了贾母之命，不得不去梨香院探望王夫人。宝玉知道贾政这一去为必如愿，说不得就会被王夫人咒骂一顿，为了避免父母尴尬，宝玉选择回避。因对贾政谎称：“姑父有事吩咐，嘱我过府一叙，孩儿不陪老爷了。”

贾政知道宝玉如今正在跟师傅进修，学习为官之道，管常规侧，林如海则是个中楚翘，耽搁不得。遂一点头：“你自去吧。”

宝玉回得怡红院，坐立不安，茶饭无味，遂起身去了潇湘馆。

潇湘馆倩嬷嬷如今也不似往常一般膈应了，一来她自宝玉黛玉眼角眉梢看出点点意思，二来又有湘云宝琴一起作伴，表兄妹们见见面说说话谅也无妨。宝玉再去时也不大干涉了，只是一条，天擦黑便催促宝玉起身，也绝不接受宝玉夜晚来访。

这倩嬷嬷见宝玉脸色沉重而来，她原不知道有王夫人四处欠债这一层，也不知道赖大欺主之事，还道宝玉为了贾敬殡天难过，心里很以为然，觉得宝玉此子有才有貌，最是难得有情有义，对宝玉好感多一分，神情也和蔼不少。再不多话，由着紫鹃铺排，自己破例没在现场盯着，由着几个表兄妹自在说话。

却说贾政去了梨香院，王夫人薛姨妈高兴不已，还道贾政这是回心转意，专程来探王夫人。熟料贾政却说起王子腾之事，言说眼下户部即将追债，询问王夫人如何打算。

王夫人这一向被薛姨妈强逼着她戒五石散，甚是毛躁，无事还要生非吵几遭，何况贾政提个钱字儿，这可了不得了，立时就蹦起来了：“哈，你们这是叫我想法子筹银子呢？怎么？现在缺银子倒想起我来了？老太太不是最大嘛，用手遮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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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 章

却说凤姐因为忧心伯父王子腾债务，明知道大房有银子却拔不出来，为了确保伯父不受牵连，万不得已计醋邢夫人。

着邢夫人被凤姐口里十万八万迷了眼，回家去便开始大肆作为，先是把贾赦姨娘分成两排，凡不是邢夫人所提拔家生子儿，统统列表造册交给王善宝去找下家发买，其中包括贾赦花两千银子所买绿萼嫣红，也有别人奉送给贾赦的四个侍妾，六个外面所买通房，共计十二名，统统再发买之列。

邢夫人话也说得光面堂皇：“如今老爷这般形状，我守着是夫妻情分，你们一个个花朵似的不好耽搁，如今老爷口不能言，我做主打发你们出去，你们自去过舒心的日子。

贾赦一把年纪原有些力不从心，这些个年轻美貌的姑娘，原不是好出身，都带些水性，谁愿意吊死在这棵老树上？倒是十分感激邢夫人宽宥，都道情愿出去谋生，只求邢夫人高抬贵手，不要把自己等卖到脏地方去。

几个邢夫人塞给贾赦的家生子儿通房小妾，原本长相一般不受贾赦待见，还道邢夫人也要买自己，吓得什么似的跪地磕头，请求邢夫人开恩，言说自己等不愿意骨肉分离。

邢夫人所选这些丫头原不是真心所为，不过为了笼络贾赦博个好名声，她们不受贾赦待见，一项对邢夫人十分恭顺，服侍的妥妥帖帖，且又是家生子儿，邢夫人这人也图个名声，且不会为难她们，因好言宽慰：“你们都是本分的孩子，若愿意留着伺候老爷，我自不会少你们月钱饭食，不愿意，我与你们配人出去。”

这几个通房丫头全家都在贾府当差，又破了身子，嫁人也没有好出去，自是不愿离去，都道愿意跟着邢夫人过日子。

却说邢夫人处理了那些个莺莺燕燕，开始带着费婆子王善宝家里，进行秘密抄家，重点是贾赦的书房与多宝阁。

也别说，凤姐猜得不错，真给邢夫人找到一本掏空的书本，找到了两万银票，后在墙上暗格中又找到五十个金元宝。此后再无所获，邢夫人只是不甘心，日夜折腾，又背过人去逼问贾赦，贾赦气得要命又无可奈何，只得闭目装死不言语，消极抵抗。

这一切自有耳目报知凤姐，凤姐故作不知，一遍遍催问邢夫人；“太太，凑够银子没呢？老祖宗又催了，让我带人翻找呢，这事儿我听太太的，太太若应了，我才敢，太太若不愿意，我再拖拖，不过也拖不过三五日的了，太太还是早作打算吧！”

邢夫人热锅蚂蚁一般，贾赦资产只有两万五千，要邢夫人贴钱那时万万不能。

也是凑巧，王善宝将十二个姨娘卖了七千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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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9 章

却说宝玉高中探花，进入翰林院跟师傅修炼，学习治国之道。不足一月，贾敬便仙逝了。

依照礼法，宝玉作为侄子有一年孝期，宝玉这人又对做官事不十分热衷，遂上表圣上，言说伯父去世，请求丁忧。

圣上喜爱宝玉年轻俊秀，且纯良孝悌，觉得人才难得，予以夺情。下旨准许宝玉一年孝改一月孝，去铁槛寺守孝祭拜。

君命大如天，宝玉只得依从，回家告别贾母、贾政、众姐妹，换了孝服，跟随贾珍贾蓉一起在铁槛寺守孝。一月后复起，再入翰林院修炼不提。

话说贾敬忽然仙逝与人都无挂碍，只不过贾母想与宝黛议亲的打算要暂时搁浅了。

却说尤氏在庙宇忙碌一月，兼之二姐与贾珍苟且之事闷在心里，终于病倒，只得提前回家修养。凤姐得悉，不免忙着替她延医治疗，伺候汤水，只养了半月方才下地。

尤氏两下比较，更为恼恨二姐三姐老娘不尊重，言语中不免带了讥讽，尤氏老娘尤无知觉，却是三姐性子火爆，三言两语不合，扯起老娘，一怒回家去了。

再说贾珍与贾蓉父子俱报了丁忧，父子在铁槛寺为贾敬做法事，二月后一切停当，傍晚回家，直奔上房，来看尤老娘与三姨妹，顺便打探二姐消息，却不料人去屋空。心中烦闷，慢慢转到尤氏上房，不问尤氏身子可好，单问二姐可曾回门，三姐因何不在。

尤氏顿时心灰意冷：“她们姓尤不姓贾，来这里原是我不在家，帮着看门，现我回家，她们自然该回自家去，难不成我尤家女儿何去何从却要你贾府之人做主么？”

尤氏带气说完只累的气喘吁吁转过头去直抹泪，一时胃疼病发，疼的冷汗直淋，却不料贾珍拂袖而去，竟不理睬。

尤氏丫头见尤氏疼得厉害，忙着去找贾蓉，只贾蓉媳妇匆匆而来，竟说贾珍带了贾蓉出门去了。贾蓉媳妇胡氏见尤氏病的不轻，她又没有权利又没有银钱，府里赖升媳妇也比她有脸些，竟然找了张三推李四，都说这一项在铁槛寺服侍老太爷疲乏，不愿意动弹。

胡氏无法，只得派人去请凤姐过来，凤姐一边派人去请太医，一边匆匆过府，见了尤氏兀自吃惊：“早上好好的，如何这般了？大哥哥没回家么？蓉儿那个猴崽子呢？”

尤氏气得直落泪，娘家的丑事说不得。

胡氏一边上茶一边答道：“婶娘且先用茶，老爷与大爷方才驾车出去了，我也不敢动问，也不知去了哪里。”

尤氏看着凤姐直摇头，一时珠泪滚滚：“我这辈子何时才是个头呢！”

凤姐便知其中有异，因支使贾蓉媳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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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章

却说这一日尤氏过府，被贾母一番询问，瞒哄不住，只得把贾珍与自家妹子苟且之事说了。贾母气得火星直冒：“你这尤家倒底还有多少烂妹子？”尤氏恸哭：“孙媳惭愧！”贾母知话说重了，摸摸尤氏劝道：“你是个好的，都是珍哥儿不成器！”

凤姐闻言更是义愤填膺，怂恿尤氏金銮殿去告御状。当然这只是气话，像这种事，贾府向来隐瞒都来不及，哪会真是往外捅呢！

贾母本当立时杀到宁府去教训贾珍，赶走尤三姐母女，却被凤姐拦了：“老祖宗这般去，珍大哥必定抵死不认，反说大嫂子说是了非，连累大嫂子不被待见。依我说，不如捉贼拿脏，捉奸拿双，等到初八晚上，我们堵了他的房门，闹了他的喜堂，当场晓之以理，看他如何说法再做道理，这样也打掉了尤三姐气焰，让他知道知道，光一个贾珍不能代表贾府，也免得她日后再行胡闹，然后再好好解决她肚子里孩子，也就万无一失了。”

尤氏闻言期期艾艾问道：“要如何解决孩子？”

贾母厉声道：“这贱种当然不能留！”

尤氏当场愣住。

凤姐劝道：“你也别心疼，这孩子实在留不得，你别打什么日后领养的主意，御史言官可不是白吃饭的，一旦被参，那就是抄家灭门之祸，你要知道，这里不光有家孝，还有国孝呢！”

尤氏道：“我也是糊涂了，总觉得孩子无辜，既是这般，但凭老祖宗做主了。”

尤氏走后，贾母不免埋怨凤姐：“你今日怎么了，非得等到既成事实不可，起步晚了？”

凤姐笑道：‘现在去也晚了，孩子都有了，怎么都晚了。”

贾母奇道：“那你又说那番话？”

凤姐一笑与贾母附耳一阵悄悄嘀咕。贾母皱眉道：“那孩子也是苦孩子，这般绝情，似乎......”

凤姐笑道：“知道老祖宗菩萨心肠，可是珍大哥眼下所做，一旦事发，可是要连累整个贾府，倾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们这府里兰哥儿、葳哥儿、巧姐儿、蔻姐儿，可都是茅草尖儿方出世，若给人连累为奴为婢老，老祖宗您忍心吗？就是贾琏宝玉说不得也是个充军三千里呢，何去何从，求老祖宗细想想，只要老祖宗决定了，孙媳无不从命。”

又怕贾母临时有变，又把贾珍贾蓉父子聚鹿的**丑事说了，贾母只气得浑身乱颤：“逆子，畜牲啊！”

自此再不思想其他，想着绝不能任由祖宗在宁府受腌臜气焰，一心要与贾珍分宗。

初八这日，贾母领头，带着贾政贾琏宝玉，凤姐点起手下执事婆子，林之孝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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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 章

却说贾珍情迷尤三姐，两人竟然不顾天理国法，孝期糜烂，暗结珠胎，这原本是偷来的锣鼓响不得，岂料尤三姐这个女子特立独行，不但要求贾珍明媒正娶，甚至挑唆的贾珍要休尤氏，自己好入主中馈。（ 八度吧）贾珍也是色迷心窍，竟然要在孝期休妻，亏得贾母害怕这事嚷出去大厦倾覆，因而居中阻拦调和，让贾珍尤氏暂时家庭内分居，暂等三年，寄期望于贾珍幡然醒悟。又因害怕贾珍跟秦可卿一般折腾，把家败得精光，将来六亲无靠，力主给尤氏分得一份不薄资产，既为了贾珍有个退路，也为了尤氏后半生生活无虞。

凤姐更是发扬光大，挤兑贾珍把尤氏原本掌管的家财也唬弄过来，这般算来，尤氏不算自己嫁资，光是从宁府得来资产五万不止，要知道尤氏房里摆设都是价值不菲古董，兼之又是这些年因为没有生养，也悄悄置下几个小庄子，之前给迎春的一千银子便是这几个小庄子出息。

却说这一日，贾珍尤氏当着贾珍写下了分居文书，双方约好三年孝满在上报有司衙门正式和离。

贾母原要尤氏依附自己生活，就住自己后院花坊中，是凤姐提说，园子里姐妹众多，李纨有贾兰需要照顾，现在又有贾环进园子居住，都是李纨照管，委实有些忙不过来，不如就让尤氏进园子居住，也好帮着李纨照管园内姐妹们。

李纨闻讯也来了，忙着迎接尤氏就住自己稻香村。凤姐却道：“你哪里住着环儿，哪里还有房子，不如就住二妹妹缀锦阁，反正二妹妹嫁在京城，顶多归宁之时住个一夜两夜，与大嫂子挤挤也成了。且二妹妹刚刚住过了，连收拾的功夫都省了。”

尤氏是个妥当能干之人，贾母闻言甚喜，点头：“如此甚好！”尤氏自己也愿意，一时皆大欢喜。贾珍在边上看着几个女人说得热烈喜庆，心里一时五味俱全。

一时贾珍夫妻告辞回去分产，贾母又叮嘱几句：“一日夫妻百日恩，珍哥儿，你是大家子，不要学些市井莽夫之促狭，与妻房过不去。”

贾珍无不依从。凤姐害怕贾珍克扣尤氏房中资产，忙吩咐林之孝家里道：“你去召集十几个能干爽利的媳妇子，去帮着大奶奶收拾东西。在叫你们当家的调集十辆马车过宁府，去忙珍大奶奶搬家。”

贾珍闻言脸色黢黑，瞪着凤姐，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凤姐且不管这些，吩咐平儿快去缀锦阁简单收拾一下，准备接人。自己笑嘻嘻跟着尤氏上车过宁府去了。只把贾珍气得眼翻白却奈何不得。

凤姐帮着尤氏之忙碌了一个时辰，方把东西装车完毕。却见尤老娘与尤三姐坐车而来，尤三姐冷脸不理，尤老娘脸上有些讪讪的，过来跟尤氏打招呼：“大姑娘这是要搬去哪里？有事好好商量，何必闹成这样？”

尤氏冷笑道：“我去哪里无需你们知道，哼，说起来我们母女与你们母女还真是孽缘不浅，当年我母亲过世不满周年，你就占了我母亲卧房，如今呢，我还没死呢，你女儿又占了我的卧房。算了，不说了，但愿孽缘到此为止吧，你们好吃好喝好好活着吧。”

尤氏言罢上车而去，丢下尤老娘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凤姐随后上车，看着贾珍亲手搀扶尤三姐，心中不忿，咯咯笑道：“大哥哥回见呢，多子多孙啊！哼，只不知有没有命享天伦呢！”

尤三姐柳眉倒竖就要开腔，凤姐却一跺脚，厉声喝骂道：“畜牲，瞪眼干什么，走起来！”

荣府车夫焉敢稍缓，忙忙碌碌吆喝起来，一时沉沦开动，骨碌碌走远了，只把个尤三姐贾珍气得脸红脖子粗。

尤氏自此搬进大观园，每日里与姐妹们做伴，有时伺候贾母说笑，因为这次分居凤姐力挺尤氏，尤氏与凤姐感情更胜一层，经常逗趣完了贾母便去凤姐院子里帮忙照应，后来渐渐跟凤姐女儿巧姐儿葳哥儿熟悉，再以后巧姐儿葳哥儿潇湘馆上课，就有尤氏接送，倒比凤姐更像巧姐儿母亲了。

时间了进了八月，乃是贾母生日，今年恰逢国孝，不能请戏酒，只是孙子孙女们送些小礼品，到了八月初三，贾母穿戴整齐接受晚辈们磕头拜寿也就罢了。

八月中旬，户部正是行文昭告天下臣工，开始大举催收债务，期限一月，逾期不还，抄家抵债。

很多人家有了老皇的先例。施行拖延之策，唯有贾府早有准备，在没有仗着功勋之后，皇亲国戚而当刺头。

圣上八月十五叫大起，公之于众，八月十六，贾政宝玉爷俩便交还十五万银子。据说圣上当夜驾临凤藻宫，赏赐颇丰。

十日后，王子腾特使师爷到京求见贾政，贾政知其来意，热情接待，私下却脊背流汗，心急如焚。因贾政知道，府库空虚，近三年虽然凤姐当家有所丰盈，却也只积攒了而二万银子，加上赖家退赔七万银子，大房搜出三万，还差整整二万。

贾母交代二房退赔三万，王夫人一毛不拔，贾政万般无奈。贾政这人一贯不理俗务，手心里不名一文，一时燋头烂额。稳住了来人，使人叫来贾琏：“你大岳父来提银子，我手里无有现银，如今只有将我这房里家居摆设悉数抵债，你让你媳妇来估算估算，倒是还差多少，在急，在急。”

贾琏无法，只得回去实话告知凤姐，凤姐前去告知贾母，贾母黑脸半晌：“照你叔父所说，所有金银器皿悉数抵债，家具勿动，看看能否低得。”

凤姐便去王夫人上房，把古玩器皿抬去当铺估算，又把金银器皿仔细秤坪，凑凑巴巴一万五千。凤姐便说自己添上，还债要紧。

贾母摆手：“这不干你事，你且别管。”一时使人叫来贾政言道：“你太太贪墨三万银子，先以物抵债尚缺一万五千，你是我的儿子，我不能看着你不管，我这里有五千银子，原是给宝玉娶亲所用，先给你救急，日后你的如数奉还，否则，宝玉亲事我就没有一文钱了，你记住了？”

贾政惭愧万分，跪地磕头，老泪纵横：“儿子诺大年纪，不能够奉养慈恩，好老太太替儿子操心，真是玩死难辞其咎，儿子该死，儿子惭愧啊！”

贾母叹道：“这些先不忙说这些，替你大舅哥还债去吧！”

贾政抹干眼泪出门，去与师爷交接，心里把王夫人恨得要死，‘毒妇，祸害’不知骂了几千遍。

这事落地，贾母凤姐都松了一口气。却不料翌日一早，江南甄家来人，求见凤姐。来人是甄家大管家，带着王夫人亲笔写下十五万元欠条，言说当日两家说好，甄家不急用且不用还，一日急用再来索取。

大管家告诉凤姐，甄家眼下欠国库白银三十万，府里委实凑不出，搜罗一空方才凑齐二十万，尚缺十万银子，甄老爷说了，贾府若是为难，先换十万就好。

此话一出，在凤姐无异于晴天霹雳，府库现下倾其所有不过自己辛苦积攒二万银子，一时之间哪有十五万银子？

凤姐吩咐林之孝安排甄家大管事住下，自己匆匆来见贾母。贾母闻言，一时老泪纵横：“嗳哟，冤孽哟！快叫你二叔来！混账行子，娶得好媳妇啊！”

一时贾政前来，被贾母噼里啪啦马的狗血淋头。再一时，宝玉下朝回家，正碰上这茬，｛奇｝只得迎着头皮来见贾母，｛书｝贾母拉着宝玉直哭得肝肠寸断。｛网｝贾政凤姐宝玉鸳鸯齐齐劝慰，贾母哭了良久，自己一口怨气发出来，方才止住哭泣。

宝玉当即跪下与贾母磕头：“老祖宗恕罪，孙儿手里尚有几块土地，本来预备给几位妹妹他日添妆所用，除了迎春姐姐名下已经送出，余下土地以眼下地价可值二万银子不止，孙儿这就使人脱手，挪出银钱救急。”

贾母贾政凤姐俱是一惊：“你哪里来的银钱置地？”

宝玉顿时脸红耳赤，吭哧半天，方才言道：“当日我随姑父到江南游学，恰逢蔷儿在扬州弄鬼，被我揭破，收了他贪墨二万银子。当时想着府里也不缺这二万银子，孙儿便做主，让姑父帮着置下三处产业，上田八百亩分给迎春姐姐探春妹妹，余下一千母熟地乃是旱田，五百亩给惜春妹妹，再余下五百亩的出息，孙儿都捐赠给姑父在江南所办义学，另有二千亩山林，眼下没有收益，不过山上木材颇多，也能卖个好价钱。”

贾母讶然：“你姑父知道？”

宝玉道：“知道，孙儿当初置地尚缺五百银子，也是姑父帮着垫付，后来应土地出息才还上了。”

贾母拉着宝玉手左看右看忽然哈哈大笑：“嗳哟，痛快，我这憋屈十几年今日终于舒心一回啊，宝玉，老祖宗没有白疼你啊！”

凤姐一旁抚手笑道：“这都是老祖宗教得好哟。”忽然醒悟：“怪得蔷儿那个不上道的上次要诬陷你了，原来是算换这笔账啊！”

贾母一挥手：“宝玉的土地不用卖了，再说也来不及呀，甄家的银子我出了，鸳鸯，领你二奶奶去小库房估算那些个金银器皿古董田产，看看能不能值得十五万。”

贾政一时臊得无地自容。

当晚，凤姐偷偷叫来宝玉言道：“老祖宗一辈子就攒下那些东西，还有许多是老祖宗做姑娘时候极喜欢的古玩器皿，我真不忍心看老祖宗都去变卖。”

宝玉黯然摇头：“不光姐姐不忍心，就我也不忍心。”

凤姐叹气，稍作犹豫，最终言道：“宝兄弟，我今日叫你，是有事相求，知不知你应不应？”

宝玉看看凤姐，见她眼里有焦急有彷徨也有信任，且宝玉知道凤姐害谁也不会害自己，因起身一礼，言道：“只要我力所能及，无不从命，姐姐请讲！”

凤姐忙拉宝玉坐下道：“你知道，我跟太太（王夫人）十几年，对太太家底心知肚明，太太这些年掌管家务，我说了你别恼，是见缝插针，雁过拔毛，凡生钱的地方，大到库房土地庄子，小到厨房账房，太太无不插手，每年至少万两进项，可是叔父前些日子一两也没寻得，银钱在哪里，只有太太知道。眼下府里银钱吃紧，我想来想去，只有宝兄弟你出面一试，就说你眼下官声有碍，或许太太会拿出因前来也说不定，当然，太太攒下东西，将来都应该属于你的，去不去的，你自己掂量！”

宝玉闻言，有些羞愧，有些恼怒，豁然起身言道：“凤姐姐放心，非正当的银钱我一两也不贪，我这就去寻太太说去，叫她拿出银子来救急。”

凤姐知道宝玉一贯好性儿，不想今日这般气急败坏，知道自己话说得太直了，忙着给宝玉解释：“宝兄弟，你听我说，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一时急切，说错了话，你别在意啊，你知道姐姐一向心直口快，可是对宝兄弟，我敢发誓，我从没起过坏心。”

宝玉已经冲出门去，闻言也不回头，只是高抬手臂猛烈摇晃：“姐姐别说了，我自省的！”

却说宝玉一股之气来到梨香院，麝月喜得一蹦老高：“太太，太太，宝二爷来了。”

王夫人薛姨妈喜眯了眼，两人抱着宝玉不撒手，宝玉却是除了规矩行礼，再无他话。

王夫人薛姨妈却浑然不觉，双双摩挲着宝玉疼爱不够。王夫人问：“这一向都做什么呢，怎么瘦了呢，有人刻薄你么？”

薛姨妈却问：“你宝姐姐也不照看照看你吗，这孩子，我早就交代她特特看顾你些，她总不听话。”

许久之后，王夫人薛姨妈姐妹终于发觉把有兴致不高，脸色不愉。王夫人忙着问道：“我的儿，你怎么啦，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快告诉娘亲，娘亲为你做主！”

宝玉看着王夫人：“太太说真的？”

王夫人笑道：“这孩子，可不是真的，说罢！”

宝玉这才言道：“朝廷要追债务了，太太知道吗？大舅父来人要债了，甄家也来了人，我们自己也有债务，现在老祖宗凤姐老爷个个燋头烂额的，太太，您能不能？”

王夫人闻言眼神一愣，陡的一拍桌子：“能不能什么？我说呢，你今天怎么良心发现来看我这个废弃的娘亲了，原来跟你那个没良心的老子一个样，我一心一一为你们，东奔西走，操心劳力，倒头来，你们一个个来算计我，昧良心的东西，白眼狼，你给我滚，滚出去！”

宝玉被王夫人推搡，又不敢十分使劲儿抵抗，很快被推搡到门外去了。宝玉心也灰了，却不甘心这般回去，因道：“太太，家里欠债您可以不管，大舅父与甄家的银子您也不管吗？圣上有令，逾期不还抄家赌债呢！”

王夫人忽然一声冷笑：“抄吧，抄了才好呢，大家一起完蛋！”

宝玉心中一阵绞痛，他不知道自己母亲如何成了今天这样，可是他不相信母亲会这般绝情，因双手抓住门方，做最后一次努力：“太太，您纵不管老爷，娘娘您管不管？我您管不管？家里债务不清，娘娘要受责罚，连我也要被御史参奏，您就忍心吗？难道银子比儿子还亲啊？”

王夫人正要再骂几句，忽然眼皮一跳，手脚发抖起来，下一刻，王夫人已经抖成一团了。

金钏麝月云雀儿忙着进房，七手八脚把王夫人台上炕去，薛姨妈忙着打开五屉柜，找出一包东西，王夫人伸手就抓了往嘴里塞，一时哽住了，咳嗽起来，她又是抖又是咳嗽，一时间白色粉末漫天飞扬。

薛姨妈也顾不得跟宝玉解释，忙着给王夫人喂水，又把白粉末状的东西冲了水喂王夫人服下，王夫人渐渐不抖索了。

薛姨妈这才有空把宝玉往外推：“好孩子，你先去吧，容我给你母亲慢慢说啊！”

宝玉见王夫人病的蹊跷，好的也蹊跷，因追问道：“姨母，我娘这是什么病啊，我听宝姐姐说都好了，快痊愈了，如何又这般了？”

薛姨妈正要说话，房里王夫人已经似哭非哭的闹起来了。薛姨妈再也顾不得宝玉，忙着返身关紧了房门。

宝玉拉着麝月询问，麝月只是摇头：“我也不知道太太怎么啦，反正隔三差五就要闹腾一次，每次都要姨太太才能安抚，我们几个都不得上前。”宝玉转眼瞧见金钏，想起自己母亲所为，忙着对金钏深施一礼：“姐姐这一项可好？家里都好呢？”

金钏回他一礼：“都好，劳二爷挂记！”宝玉还想在宽慰她几句，金钏已经掉头去了。

宝玉心灰意冷，出得门来，正碰见外出归来的薛蝌，宝玉也没心思与他寒暄，打声招呼就要走，薛蝌却赶上一步道：“你们太太的病你也经心些，再不然后悔也晚了呢！”

宝玉忙着追问：“表弟知道详情？”

薛蝌忙着撇清：“我怎么能知道，不过依照常理劝你一句，别跟我们似乎，如今想孝敬双亲也没处寻去。”说完就走，把个宝玉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只得恹恹而回。因一无所获，也不好来寻凤姐，只是回得怡红院去，躺下发呆。

却说宝玉正看着账顶，东想西想，烦躁不安。却见晴雯匆匆进门悄声对宝玉言道：“二爷，金钏来了！”

宝玉想着金钏白日对自己异常冷淡，料不会特特来看自己，以为晴雯说笑，翻个身继续发呆。耳边却想起金钏特有沙哑的声音：“奴婢金钏见过二爷，二爷身上好！”

宝玉闻言心里猛跳，翻身抓住金钏摇晃：“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太太？快告诉我！”

金钏摇头：“二爷安心，太太无事！”

宝玉这才放开金钏，脸色讪讪道：“金钏姐姐请坐，秋纹倒茶来。”

金钏却道：“奴婢不喝茶，奴婢今日来此有事与二爷商议，未知二爷可否与金钏一叙？”

作者有话要说：草的女儿当自强系列古言坑之二：

却说贾珍情迷尤三姐，两人竟然不顾天理国法，孝期糜烂，暗结珠胎，这原本是偷来的锣鼓响不得，岂料尤三姐这个女子特立独行，不但要求贾珍明媒正娶，甚至挑唆的贾珍要休尤氏，自己好入主中馈。贾珍也是色迷心窍，竟然要在孝期休妻，亏得贾母害怕这事嚷出去大厦倾覆，因而居中阻拦调和，让贾珍尤氏暂时家庭内分居，暂等三年，寄期望于贾珍幡然醒悟。又因害怕贾珍跟秦可卿一般折腾，把家败得精光，将来六亲无靠，力主给尤氏分得一份不薄资产，既为了贾珍有个退路，也为了尤氏后半生生活无虞。

凤姐更是发扬光大，挤兑贾珍把尤氏原本掌管的家财也唬弄过来，这般算来，尤氏不算自己嫁资，光是从宁府得来资产五万不止，要知道尤氏房里摆设都是价值不菲古董，兼之又是这些年因为没有生养，也悄悄置下几个小庄子，之前给迎春的一千银子便是这几个小庄子出息。

却说这一日，贾珍尤氏当着贾珍写下了分居文书，双方约好三年孝满在上报有司衙门正式和离。

贾母原要尤氏依附自己生活，就住自己后院花坊中，是凤姐提说，园子里姐妹众多，李纨有贾兰需要照顾，现在又有贾环进园子居住，都是李纨照管，委实有些忙不过来，不如就让尤氏进园子居住，也好帮着李纨照管园内姐妹们。

李纨闻讯也来了，忙着迎接尤氏就住自己稻香村。凤姐却道：“你哪里住着环儿，哪里还有房子，不如就住二妹妹缀锦阁，反正二妹妹嫁在京城，顶多归宁之时住个一夜两夜，与大嫂子挤挤也成了。且二妹妹刚刚住过了，连收拾的功夫都省了。”

尤氏是个妥当能干之人，贾母闻言甚喜，点头：“如此甚好！”尤氏自己也愿意，一时皆大欢喜。贾珍在边上看着几个女人说得热烈喜庆，心里一时五味俱全。

一时贾珍夫妻告辞回去分产，贾母又叮嘱几句：“一日夫妻百日恩，珍哥儿，你是大家子，不要学些市井莽夫之促狭，与妻房过不去。”

贾珍无不依从。凤姐害怕贾珍克扣尤氏房中资产，忙吩咐林之孝家里道：“你去召集十几个能干爽利的媳妇子，去帮着大奶奶收拾东西。在叫你们当家的调集十辆马车过宁府，去忙珍大奶奶搬家。”

贾珍闻言脸色黢黑，瞪着凤姐，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凤姐且不管这些，吩咐平儿快去缀锦阁简单收拾一下，准备接人。自己笑嘻嘻跟着尤氏上车过宁府去了。只把贾珍气得眼翻白却奈何不得。

凤姐帮着尤氏之忙碌了一个时辰，方把东西装车完毕。却见尤老娘与尤三姐坐车而来，尤三姐冷脸不理，尤老娘脸上有些讪讪的，过来跟尤氏打招呼：“大姑娘这是要搬去哪里？有事好好商量，何必闹成这样？”

尤氏冷笑道：“我去哪里无需你们知道，哼，说起来我们母女与你们母女还真是孽缘不浅，当年我母亲过世不满周年，你就占了我母亲卧房，如今呢，我还没死呢，你女儿又占了我的卧房。算了，不说了，但愿孽缘到此为止吧，你们好吃好喝好好活着吧。”

尤氏言罢上车而去，丢下尤老娘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凤姐随后上车，看着贾珍亲手搀扶尤三姐，心中不忿，咯咯笑道：“大哥哥回见呢，多子多孙啊！哼，只不知有没有命享天伦呢！”

尤三姐柳眉倒竖就要开腔，凤姐却厉声喝骂道：“畜牲，瞪眼干什么，走起来！”

荣府车夫焉敢稍缓，忙忙碌碌吆喝起来，一时沉沦开动，骨碌碌走远了，只把个尤三姐贾珍气得脸红脖子粗。

尤氏自此搬进大观园，每日里与姐妹们做伴，有时伺候贾母说笑，因为这次分居凤姐力挺尤氏，尤氏与凤姐感情更胜一层，经常逗趣完了贾母便去凤姐院子里帮忙照应，后来渐渐跟凤姐女儿巧姐儿葳哥儿熟悉，再以后巧姐儿葳哥儿潇湘馆上课，就有尤氏接送，倒比凤姐更像巧姐儿母亲了。

时间了进了八月，乃是贾母生日，今年恰逢国孝，不能请戏酒，只是孙子孙女们送些小礼品，到了八月初三，贾母穿戴整齐接受晚辈们磕头拜寿也就罢了。

八月中旬，户部正是行文昭告天下臣工，开始大举催收债务，期限一月，逾期不还，抄家抵债。

很多人家有了老皇的先例。施行拖延之策，唯有贾府早有准备，在没有仗着功勋之后，皇亲国戚而当刺头。

圣上八月十五叫大起，公之于众，八月十六，贾政宝玉爷俩便交还十五万银子。据说圣上当夜驾临凤藻宫，赏赐颇丰。

十日后，王子腾特使师爷到京求见贾政，贾政知其来意，热情接待，私下却脊背流汗，心急如焚。因贾政知道，府库空虚，近三年虽然凤姐当家有所丰盈，却也只积攒了而二万银子，加上赖家退赔七万银子，大房搜出三万，还差整整二万。

贾母交代二房退赔三万，王夫人一毛不拔，贾政万般无奈。贾政这人一贯不理俗务，手心里不名一文，一时燋头烂额。稳住了来人，使人叫来贾琏：“你大岳父来提银子，我手里无有现银，如今只有将我这房里家居摆设悉数抵债，你让你媳妇来估算估算，倒是还差多少，在急，在急。”

贾琏无法，只得回去实话告知凤姐，凤姐前去告知贾母，贾母黑脸半晌：“照你叔父所说，所有金银器皿悉数抵债，家具勿动，看看能否低得。”

凤姐便去王夫人上房，把古玩器皿抬去当铺估算，又把金银器皿仔细秤坪，凑凑巴巴一万五千。凤姐便说自己添上，还债要紧。

贾母摆手：“这不干你事，你且别管。”一时使人叫来贾政言道：“你太太贪墨三万银子，先以物抵债尚缺一万五千，你是我的儿子，我不能看着你不管，我这里有五千银子，原是给宝玉娶亲所用，先给你救急，日后你的如数奉还，否则，宝玉亲事我就没有一文钱了，你记住了？”

贾政惭愧万分，跪地磕头，老泪纵横：“儿子诺大年纪，不能够奉养慈恩，好老太太替儿子操心，真是玩死难辞其咎，儿子该死，儿子惭愧啊！”

贾母叹道：“这些先不忙说这些，替你大舅哥还债去吧！”

贾政抹干眼泪出门，去与师爷交接，心里把王夫人恨得要死，‘毒妇，祸害’不知骂了几千遍。

这事落地，贾母凤姐都松了一口气。却不料翌日一早，江南甄家来人，求见凤姐。来人是甄家大管家，带着王夫人亲笔写下十五万元欠条，言说当日两家说好，甄家不急用且不用还，一日急用再来索取。

大管家告诉凤姐，甄家眼下欠国库白银三十万，府里委实凑不出，搜罗一空方才凑齐二十万，尚缺十万银子，甄老爷说了，贾府若是为难，先换十万就好。

此话一出，在凤姐无异于晴天霹雳，府库现下倾其所有不过自己辛苦积攒二万银子，一时之间哪有十五万银子？

凤姐吩咐林之孝安排甄家大管事住下，自己匆匆来见贾母。贾母闻言，一时老泪纵横：“嗳哟，冤孽哟！快叫你二叔来！混账行子，娶得好媳妇啊！”

一时贾政前来，被贾母噼里啪啦马的狗血淋头。再一时，宝玉下朝回家，正碰上这茬，只得迎着头皮来见贾母，贾母拉着宝玉直哭得肝肠寸断。贾政凤姐宝玉鸳鸯齐齐劝慰，贾母哭了良久，自己一口怨气发出来，方才止住哭泣。

宝玉当即跪下与贾母磕头：“老祖宗恕罪，孙儿手里尚有几块土地，本来预备给几位妹妹他日添妆所用，除了迎春姐姐名下已经送出，余下土地以眼下地价可值二万银子不止，孙儿这就使人脱手，挪出银钱救急。”

贾母贾政凤姐俱是一惊：“你哪里来的银钱置地？”

宝玉顿时脸红耳赤，吭哧半天，方才言道：“当日我随姑父到江南游学，恰逢蔷儿在扬州弄鬼，被我揭破，收了他贪墨二万银子。当时想着府里也不缺这二万银子，孙儿便做主，让姑父帮着置下三处产业，上田八百亩分给迎春姐姐探春妹妹，余下一千母熟地乃是旱田，五百亩给惜春妹妹，再余下五百亩的出息，孙儿都捐赠给姑父在江南所办义学，另有二千亩山林，眼下没有收益，不过山上木材颇多，也能卖个好价钱。”

贾母讶然：“你姑父知道？”

宝玉道：“知道，孙儿当初置地尚缺五百银子，也是姑父帮着垫付，后来应土地出息才还上了。”

贾母拉着宝玉手左看右看忽然哈哈大笑：“嗳哟，痛快，我这憋屈十几年今日终于舒心一回啊，宝玉，老祖宗没有白疼你啊！”

凤姐一旁抚手笑道：“这都是老祖宗教得好哟。”忽然醒悟：“怪得蔷儿那个不上道的上次要诬陷你了，原来是算换这笔账啊！”

贾母一挥手：“宝玉的土地不用卖了，再说也来不及呀，甄家的银子我出了，鸳鸯，领你二奶奶去小库房估算那些个金银器皿古董田产，看看能不能值得十五万。”

贾政一时臊得无地自容。

当晚，凤姐偷偷叫来宝玉言道：“老祖宗一辈子就攒下那些东西，还有许多是老祖宗做姑娘时候极喜欢的古玩器皿，我真不忍心看老祖宗都去变卖。”

宝玉黯然摇头：“不光姐姐不忍心，就我也不忍心。”

凤姐叹气，稍作犹豫，最终言道：“宝兄弟，我今日叫你，是有事相求，知不知你应不应？”

宝玉看看凤姐，见她眼里有焦急有彷徨也有信任，且宝玉知道凤姐害谁也不会害自己，因起身一礼，言道：“只要我力所能及，无不从命，姐姐请讲！”

凤姐忙拉宝玉坐下道：“你知道，我跟太太（王夫人）十几年，对太太家底心知肚明，太太这些年掌管家务，我说了你别恼，是见缝插针，雁过拔毛，凡生钱的地方，大到库房土地庄子，小到厨房账房，太太无不插手，每年至少万两进项，可是叔父前些日子一两也没寻得，银钱在哪里，只有太太知道。眼下府里银钱吃紧，我想来想去，只有宝兄弟你出面一试，就说你眼下官声有碍，或许太太会拿出因前来也说不定，当然，太太攒下东西，将来都应该属于你的，去不去的，你自己掂量！”

宝玉闻言，有些羞愧，有些恼怒，豁然起身言道：“凤姐姐放心，非正当的银钱我一两也不贪，我这就去寻太太说去，叫她拿出银子来救急。”

凤姐知道宝玉一贯好性儿，不想今日这般气急败坏，知道自己话说得太直了，忙着给宝玉解释：“宝兄弟，你听我说，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一时急切，说错了话，你别在意啊，你知道姐姐一向心直口快，可是对宝兄弟，我敢发誓，我从没起过坏心。”

宝玉已经冲出门去，闻言也不回头，只是高抬手臂猛烈摇晃：“姐姐别说了，我自省的！”

却说宝玉一股之气来到梨香院，麝月喜得一蹦老高：“太太，太太，宝二爷来了。”

王夫人薛姨妈喜眯了眼，两人抱着宝玉不撒手，宝玉却是除了规矩行礼，再无他话。

王夫人薛姨妈却浑然不觉，双双摩挲着宝玉疼爱不够。王夫人问：“这一向都做什么呢，怎么瘦了呢，有人刻薄你么？”

薛姨妈却问：“你宝姐姐也不照看照看你吗，这孩子，我早就交代她特特看顾你些，她总不听话。”

许久之后，王夫人薛姨妈姐妹终于发觉把有兴致不高，脸色不愉。王夫人忙着问道：“我的儿，你怎么啦，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快告诉娘亲，娘亲为你做主！”

宝玉看着王夫人：“太太说真的？”

王夫人笑道：“这孩子，可不是真的，说罢！”

宝玉这才言道：“朝廷要追债务了，太太知道吗？大舅父来人要债了，甄家也来了人，我们自己也有债务，现在老祖宗凤姐老爷个个燋头烂额的，太太，您能不能？”

王夫人闻言眼神一愣，陡的一拍桌子：“能不能什么？我说呢，你今天怎么良心发现来看我这个废弃的娘亲了，原来跟你那个没良心的老子一个样，我一心一一为你们，东奔西走，操心劳力，倒头来，你们一个个来算计我，昧良心的东西，白眼狼，你给我滚，滚出去！”

宝玉被王夫人推搡，又不敢十分使劲儿抵抗，很快被推搡到门外去了。宝玉心也灰了，却不甘心这般回去，因道：“太太，家里欠债您可以不管，大舅父与甄家的银子您也不管吗？圣上有令，逾期不还抄家赌债呢！”

王夫人忽然一声冷笑：“抄吧，抄了才好呢，大家一起完蛋！”

宝玉心中一阵绞痛，他不知道自己母亲如何成了今天这样，可是他不相信母亲会这般绝情，因双手抓住门方，做最后一次努力：“太太，您纵不管老爷，娘娘您管不管？我您管不管？家里债务不清，娘娘要受责罚，连我也要被御史参奏，您就忍心吗？难道银子比儿子还亲啊？”

王夫人正要再骂几句，忽然眼皮一跳，手脚发抖起来，下一刻，王夫人已经抖成一团了。

金钏麝月云雀儿忙着进房，七手八脚把王夫人台上炕去，薛姨妈忙着打开五屉柜，找出一包东西，王夫人伸手就抓了往嘴里塞，一时哽住了，咳嗽起来，她又是抖又是咳嗽，一时间白色粉末漫天飞扬。

薛姨妈也顾不得跟宝玉解释，忙着给王夫人喂水，又把白粉末状的东西冲了水喂王夫人服下，王夫人渐渐不抖索了。

薛姨妈这才有空把宝玉往外推：“好孩子，你先去吧，容我给你母亲慢慢说啊！”

宝玉见王夫人病的蹊跷，好的也蹊跷，因追问道：“姨母，我娘这是什么病啊，我听宝姐姐说都好了，快痊愈了，如何又这般了？”

薛姨妈正要说话，房里王夫人已经似哭非哭的闹起来了。薛姨妈再也顾不得宝玉，忙着返身关紧了房门。

宝玉拉着麝月询问，麝月只是摇头：“我也不知道太太怎么啦，反正隔三差五就要闹腾一次，每次都要姨太太才能安抚，我们几个都不得上前。”宝玉转眼瞧见金钏，想起自己母亲所为，忙着对金钏深施一礼：“姐姐这一项可好？家里都好呢？”

金钏回他一礼：“都好，劳二爷挂记！”宝玉还想在宽慰她几句，金钏已经掉头去了。

宝玉心灰意冷，出得门来，正碰见外出归来的薛蝌，宝玉也没心思与他寒暄，打声招呼就要走，薛蝌却赶上一步道：“你们太太的病你也经心些，再不然后悔也晚了呢！”

宝玉忙着追问：“表弟知道详情？”

薛蝌忙着撇清：“我怎么能知道，不过依照常理劝你一句，别跟我们似乎，如今想孝敬双亲也没处寻去。”说完就走，把个宝玉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只得恹恹而回。因一无所获，也不好来寻凤姐，只是回得怡红院去，躺下发呆。

却说宝玉正看着账顶，东想西想，烦躁不安。却见晴雯匆匆进门悄声对宝玉言道：“二爷，金钏来了！”

宝玉想着金钏白日对自己异常冷淡，料不会特特来看自己，以为晴雯说笑，翻个身继续发呆。耳边却想起金钏特有沙哑的声音：“奴婢金钏见过二爷，二爷身上好！”

宝玉闻言心里猛跳，翻身抓住金钏摇晃：“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太太？快告诉我！”

金钏摇头：“二爷安心，太太无事！”

宝玉这才放开金钏，脸色讪讪道：“金钏姐姐请坐，秋纹倒茶来。”

金钏却道：“奴婢不喝茶，奴婢今日来此有事与二爷商议，未知二爷可否与金钏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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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章

却说金钏白日见宝玉求救受挫，回到房里静坐片刻，乘着薛姨妈压服王夫人的功夫,闪身进了薛姨妈卧房。

待到晚饭过后，乘着薛姨妈尚未回房，金钏悄悄跟麝月商议，想回家一趟，因为金钏与麝月都是家生子儿，家都住在贾府后街，不过一刻的路程，麝月又是个忠厚之人，之前金钏也替他遮掩过悄悄回家探望，遂应了金钏，只嘱她早去早回，万勿叫人察觉。

金钏满口应承，却乘夜来至园子角门，找到晴雯嫂子灯姑娘，赛给那媳妇子一个荷包，请求灯姑娘叫出晴雯一见。那媳妇子与角门婆子小厮顶熟悉，不过几句玩话便进了门。

晴雯本不待见她嫂子，也不爱管人闲事，见了她嫂子也不大热情：“你又许了人家什么，进园子来晃悠？丑话说在头里，你可别指着我替你圆谎，我可没那些本事！”及至闻听是金钏，方才动容。想起她的冤枉，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忙着随她嫂子出来相见。却是金钏求见宝玉，晴雯知道金钏星夜前来定有要事相求，却也稳了金钏几句：“我们姐妹一场，替你引见倒没什么，你可别让我作难才好。”

金钏指天发誓：“我若有一丝不轨之心，叫我不得好死。”晴雯这才答应下了：“我知道你的人品，不过白嘱咐一句，何止这般毒舌，呸，收回去。”

因金钏不想叫人知道自己进过园子，晴雯找一条自己之前旧裙子给金钏穿上，又塞给门房婆子几钱银子叫她们卖果子吃，进园子走了僻静地界，避过众人眼睛把金钏悄悄领进了怡红院，随即清退房里所有丫头婆子，自己拦门做针线，替金钏宝玉瞭哨。

宝玉这人虽女儿家一向爱惜心软，想着自己母亲那种情景，以为金钏定是受了母亲委屈来求助自己以期脱身，见左右无人，方才言道：“姐姐请坐下说话，姐姐这些年照顾太太幸苦了，宝玉铭感于心，但凡有什么要求只管明言，我只要力所能及，无不尽心竭力。”

金钏一笑：“奴婢此番前来并无所求，却是为了帮二爷解决眼前危机。”

宝玉讶然：“你，帮我？”

金钏点头，背过身去，自怀里掏出一张图来交给宝玉，宝玉看时，有佛像，拜坛，宝玉认出，这正是王夫人佛堂示意图，因问：“这是？”

金钏指着地上厚厚羊毛地毯，悄声言道：“二爷揭起这毛毯，眼前的危机便迎刃而解。”

宝玉看着金钏半晌方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你自己？”

金钏苦笑：“二爷是不是要问奴婢自己为何不取为己有？奴婢虽穷，不义之财却不贪，奴婢怕遭报应呢！”

宝玉一时尴尬不已，脸色讪讪，起身作揖：“宝玉唐突了，姐姐勿怪。”

金钏偏过身子不受宝玉之礼，少顿又道：“说奴婢完全无有私下也不尽然，奴婢变成今日摸样皆是太太把奴婢当成彩霞所致，而彩霞会变成姨娘碍了太太眼睛却是姨太太出谋，奴婢不能报复太太，做那背主奴才，却可以阻止作恶之人发横财，也算是报答主子。”

宝玉闻言瞠目：“这话从何说起？”

金钏晶亮眼中有了雾气：“二爷可知彩霞好好的因何变成姨娘？我今日说此话或许落在老太太太太耳里就是一死，可是奴婢相信二爷，不妨告之宝二爷一句，二爷且别把歹人当好人。当初太太生日，老爷来贺寿，太太故意让彩霞服侍二老爷，就是听了姨太太献计，在老爷所喝酒里动了手脚，致使老爷酒后乱性，这才收了彩霞。从而受到太太威胁，不得不回正房歇息。后来事情揭破，老太太大怒，为了遮人耳目索性让老爷抬了彩霞做姨娘，让太太禁足养病。太太面子里子都失却了，这便恨上彩霞，也害得奴婢成了这般鬼模样。”

宝玉当初就觉得父亲忽然收了彩霞怪异，不想竟有这般隐情，母亲给父亲下药？这让宝玉不能想象。呆愣半晌，宝玉方才找回自己思绪，抓住金钏话里漏洞：“你所说横财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太太？”

金钏再次哂笑：“也是，也不是。”

宝玉奇道：“你这话何意？”

金钏言道：“奴婢说是，指的是太太足不出户，二爷你相信这些钱都是太太凭本事所挣呢？”

宝玉起凤姐之话，脸色讪讪，顿时默然。

金钏继续言道：“奴婢说不是，是因为这些钱财不管太太如何得来，总是太太的，奴婢不希望被别人一锅端去。奴婢告诉二爷虽然违背太太意思，却也算不得背主，奴婢今日告诉了二爷，就此瓦解奸人谋财，也算得将功折罪了。”

金钏言之凿凿，宝玉不得不信，这金钏却无私心。其实还有隐情金钏没告诉宝玉，因为金钏知道，宝玉一旦得悉实情，或许倾家荡产也要赔上薛家钱财，这是金钏所不愿意看见。当初金钏之所以不愿意离开，就是因为她知晓王夫人正房秘密，同时也知道这些钱财其实大部分就是薛家钱财。

金钏之所以想要薛家破财，一时因为自己被误伤薛姨妈是始作俑者，二来因为自己受伤王夫人愧疚，也因为金钏一贯服侍尽心，曾说要收金钏做义女以为补偿，却叫宝钗一番话毁灭了。

“一个奴才服侍主子原是本分，别说只是嗓子坏了，就是坏了性命，也是她命里所带，怪不得旁人。”

宝钗以为这话说的机密，却不料被金钏得悉，她不敢恨王夫人，却更加憎恨薛家人，像宝钗所说坏人性命她不敢，金钏便想到要破人钱财。

金钏告诉宝玉，她之所以今日揭破此事，是因为薛姨妈已经探听得了王夫人财宝秘密，且已经跟宝钗密议，要内外联合拿回她们薛家财产。金钏觉得已到了最后一搏的关键时刻，这才不得不接口回家探母，前来私会宝玉。

当然，金钏没有告诉宝玉这笔钱财原本有一部分属于薛家。

金钏说完见宝玉尚在发呆，以为宝玉有什么其他心思，因一声冷笑：“宝二爷若觉得奴婢这是背主，尽管把奴婢交回到梨香院去，反正奴婢人不人鬼不鬼，死了也干净。”

宝玉闻言警醒，金钏今日回不得梨香院了，因忙着叫来晴雯：“你把金钏安置在你房里歇息，叮嘱秋纹，金钏曾经来此之事不许走漏。”又告诉金钏道：“姐姐安心，我明儿就告诉凤姐姐把你调来我这里当差，等到娘娘生辰，我便去求老祖宗发放一批家奴为娘娘祈福，到时候把你算在头里，你一日出去便带着你家人远走高飞，盘缠你放心，我会替你准备，你相信我。”

金钏今日大仇得报，又得到宝玉承诺，不由鼻子一酸，噗通给宝玉跪下砰砰砰三个响头：“奴婢谢谢宝二爷，愿宝二爷大富大贵，一生顺畅！”

宝玉今日得知府里这些**，一时身心疲惫，对晴雯挥挥手：“你们下去吧，叫秋纹伺候香汤。”

翌日一早，宝玉便去凤姐处告之，自己看上金钏要调金钏伺候，叫凤姐另选人选伺候王夫人。任是凤姐百般询问，宝玉不再多说一言。

凤姐不好再问，因为府里最近精简仆从，委实没有合适人选，凤姐只得把彩霞妹子彩云给了环儿，把环儿小丫头鹊儿调到梨香院伺候。

王夫人因用惯金钏，以为凤姐故意折腾，又是好一番闹腾。凤姐也不说金钏去处，只说金钏病了不能伺候。

却说宝玉好容易挨到晚间，等到四门紧闭落锁，宝玉提了琉璃手灯，带了金钏晴雯去了王夫人上房。

到了佛堂，宝玉示意金钏揭毛毯，下面现出三尺方圆一块地转有松动的痕迹，金钏熟练揭起，刚好可容一人通过，金钏率先下去，宝玉随后，示意晴雯在上面瞭哨。

宝玉随着金钏越走越宽敞，下面方方正正一见房屋，桌椅板凳齐全，桌上灯台蜡烛火石俱全。金钏点起烛台，地下室里顿时一片光明。宝玉四周一瞧见一排排黄铜锁背的红膝大箱子，顿时面露讶色。

金钏弯腰解开其中两只大箱子，示意宝玉近前，然后接下上面红绫子。灯光下瞬时金光闪烁，闪花了宝玉眼睛，宝玉顿时瞠目结舌：“你如何得知这等秘密？”

金钏一笑：“太太千金之躯，如何有力气搬动这些东西，总要有个心腹之人替她劳力。”

宝玉手指画过一圈道：“这些都是你搬进来？”

金钏摇头：“还有周瑞家里。”

宝玉再问：“你知道这里总共多少吗？”

金钏再摇头：“这两箱金子是奴婢亲手所装，乃是两万两，其余奴婢不知，也不敢私下下来察看。”

宝玉闻言一阵沉默，示意金钏打开其余箱子，金钏一阵忙碌，一一打开共计二十四只箱笼，除了两厢金子，一箱珍珠玛瑙挂件，另有五厢装着各种古董，其中多是黄金黄铜这些不怕挤压得东西。余下全部装着五十两一锭的银元宝。

宝玉一时被晃花眼，他对银子没概念，因指着银箱子问道：“知道这一箱子是多少不？”

金钏道：“这要数过才知道。”说着弯腰点数，半晌言道：“这只箱子装了整整一百只银元宝，整整五千两，奴婢估摸其余都应该是五千两，这里共计两万金子，八万银子，那些珠宝古董奴婢不知道。”

宝玉淡然一笑：“关上吧，够还债就是了。”

金钏却一笑推开一道石门，领头走了进去，宝玉跟进去一看，又是一间小房间，四面墙上驾着多宝槅，一层一层摆着一色红膝小盒子，宝玉信手打开一个，乃是一对鸡血红的玉镯。再开一只，竟然满满一盒子云纹黄田玉料。

金钏打开一只尺来长的盒子给宝玉瞧，朱红的锦缎上躺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玉如意。另开一盒，却是一对黄金如意。

宝玉随手再开一盒，一对黄金镯子，一笑递给金钏，金钏摇头一笑拒绝：“奴婢不为这个。只是曾听太太说过，这屋里东西将来给宝二爷娶二奶奶用，多是上等玉器首饰摆件，奴婢不想宝二奶奶东西被人偷去，今日告诉二爷，奴婢心思了了。”

宝玉也不强求，把盒子放回原处，转身出门走到装金子的箱子前一手抓了两只递给金钏，金钏推辞：“奴婢并非为此而来。”

宝玉道：“你拿着吧，日后脱籍出去也好过日子。”

金钏这才道谢收下。宝玉略一思忖有弯腰抓起两只金元宝，朝着金钏一点头：“走吧！”

金钏灭了烛火，带着宝玉慢慢走上地面，晴雯已经想热锅上蚂蚁，急得团团直转。看见宝玉长叹一声：“阿弥陀佛，总算上来了，你们做什么这么久？巡夜的过了几遍了，险些急煞奴婢。”

宝玉把手往晴雯怀里一丢，晴雯手里一凉，待要做声，宝玉嘴里一声：“嘘！”原来巡夜婆子从外走过。

后面金钏悄悄已经给晴雯说了，晴雯呆呆摸着金元宝，半晌，悄悄放进了荷包里。

三人把地毯归位，避过巡夜婆子悄悄回房歇息不提。

翌日一早，宝玉去衙门点卯，当朝状元吴雍，他因为没拜成林如海这个大学儒对宝玉是不是泛酸，这会子见宝玉前来不免再次冒酸水：“探花兄这回又名动朝野，真真前途无量啊！”

宝玉因为出身世家，父子同朝，姐姐贵妃，师傅又是林如海，可谓红极一时，炙手可热，清贵们这些话也听得多了，初时还理论一二，慢慢也不以为意了，只拱拱手道：“好说，好说，不及状元公。”

下朝骑马回家，恰碰见做了大内侍卫的卫若兰，与宝玉并马齐驱，悄悄言道：“知道吗，你家这次成了出头鸟了，朝中很多功勋之家都在破口大骂你家，说你们奴颜媚骨，只知道讨好圣上，不顾他们死活。”

宝玉气愤道：“怎么不顾他们死活了？难不成欠债不还倒有礼了？”

卫若兰道：“说的是呀，唉，还有更难听的呢，算了，不说了，白生气做什么！这样吧，我与小柳子请你酒如何？”

宝玉却翻身下马追着卫若兰：“喝什么酒，烦都烦死了，还有什么难听的，你都告诉我。”

卫若兰本当不说，无奈宝玉拉着他马头不放，只得言道：“他们说，只怪他们家没女儿伺候圣上，哄着圣上一箱箱金子赏赐。”

宝玉因为王夫人的事情心里正不自在，一听这话立马毛发齐竖，马鞭子只抽：“这谁说的，你告诉我，我抽死他狗杂种。”

两人站在前门外，来往多有官员经过，卫若兰见宝玉动气，忙着打马就走，这才引得宝玉上马追来，离了繁华之地。

卫若兰好一番劝慰，宝玉方才安静，两人别过回家不提。

却说宝玉回家用过午餐，来见贾母，可巧姐妹们一个不在，凤姐正陪着贾母悄声说话。宝玉估摸她们在担心甄家债务，因上前一步跪定在贾母面前：“都是孙儿不孝，让老祖宗担心了。”

贾母忙道：“快些起来说话，凤丫头快把你宝兄弟搀起来。”

凤姐搀起宝玉道：“再别这样啊，都怪我不好，不该叫你去触太太霉头，宝兄弟，你原谅姐姐一次啊。”说着把宝玉送到贾母身边坐下，贾母摩挲宝玉脸颊：“宝玉啊，老祖宗说了不怪你，你怎么有这般，下次不可啊，不然老祖宗可生气了。”

宝玉一边点头答应，一边给凤姐使眼色，宝玉说话一向从不避人，见状知道宝玉有大事要说，忙着起身与鸳鸯清场子，将丫头婆子全部支使出去，外边又让平儿鸳鸯守牢靠了方才回身坐下。

宝玉起身又要下跪，被凤姐恩住了：“你有话只管说来，老祖宗与我必不定帮你，何须这些虚礼呢！”

宝玉这才把金钏的事情说了，当然比过了薛家母女内外应和之事，宝玉不想败坏宝钗名声。

殊不知，宝钗这般也是被逼无奈，她并不是偷窃，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凤姐与贾母对视一眼，问道：“你相信金钏所说？”

宝玉点头：“我已经查看过了，有些东西我不会估算，偿还甄家债务绰绰有余。就请凤姐姐马上把东西搬出来，除了偿还甄家债务，剩余都充作府库罢。”

贾母道：“好孩子，你的心意是好的，不过你太太也有四万嫁资，这个要剔出来，你太太进府这些年月例分红也要剔出来，这些东西属于你太太，凭她如何处置，我们贾府不贪媳妇嫁资。”

宝玉忽然跪地大哭：“老祖宗，我知道太太伤了你的心，您就原谅太太罢，太太如今很不好，求老祖宗不要再让太太住在梨香院了。”

贾母一愣：“依你说，要怎样？”

宝玉言道：“太太的样子在府里是住不得了，只要不再住梨香院就行了。”

凤姐马上抓住了关键所在：“姨妈照顾太太不好吗？”

宝玉眼里珠泪滚落：“没，我不是这个意思，倘若老祖宗怕太太犯病的事情传出去有碍名声，不如让太太借住栊翠庵吧，那里自成一体，不与府里相干也不与园子相干，又清净，正好静养。”

贾母点头：“这样也行，只是那妙玉有些孤拐，怕是。”

宝玉道：“这个不劳老祖宗费心，我自去与妙玉说去。”

贾母道：“如此甚好，你放心，服侍的人一个不会少，吃穿用度也不会马虎她。”

宝玉点头：“这个我知道。”抹泪而去，与妙玉商谈不提。

却说凤姐已然等候夜深人静，悄悄带了平儿小红来至王夫人佛堂，一番清点，{奇}所有玉器首饰，{书}凤姐纹丝没动，{网}再把银子依照贾母吩咐留下五万。古董按照王夫人嫁妆单子清点，凤姐发现很多原是府库莫名失踪的老东西，都直接搬入府库不提。另有来路不明的东西，凤姐想着宝玉的至诚，都留下了，毕竟宝玉他日成家立业也要钱财支撑。

凤姐清点银钱数目，连古董带现银金条，拢共三十余万，除了还清甄家债务还余十五万之多。

多了这些银子，贾母心里并不踏实，反而忧心忡忡：“不知何时又有人拿着借条上门呢，这个女人真是……唉！”

却说金钏白日见宝玉求救受挫，回到房里静坐片刻，乘着薛姨妈压服王夫人的功夫,闪身进了薛姨妈卧房。

待到晚饭过后，乘着薛姨妈尚未回房，金钏悄悄跟麝月商议，想回家一趟，因为金钏与麝月都是家生子儿，家都住在贾府后街，不过一刻的路程，麝月又是个忠厚之人，之前金钏也替他遮掩过悄悄回家探望，遂应了金钏，只嘱她早去早回，万勿叫人察觉。

金钏满口应承，却乘夜来至园子角门，找到晴雯嫂子灯姑娘，赛给那媳妇子一个荷包，请求灯姑娘叫出晴雯一见。那媳妇子与角门婆子小厮顶熟悉，不过几句玩话便进了门。

晴雯本不待见她嫂子，也不爱管人闲事，见了她嫂子也不大热情：“你又许了人家什么，进园子来晃悠？丑话说在头里，你可别指着我替你圆谎，我可没那些本事！”及至闻听是金钏，方才动容。想起她的冤枉，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忙着随她嫂子出来相见。却是金钏求见宝玉，晴雯知道金钏星夜前来定有要事相求，却也稳了金钏几句：“我们姐妹一场，替你引见倒没什么，你可别让我作难才好。”

金钏指天发誓：“我若有一丝不轨之心，叫我不得好死。”晴雯这才答应下了：“我知道你的人品，不过白嘱咐一句，何止这般毒舌，呸，收回去。”

因金钏不想叫人知道自己进过园子，晴雯找一条自己之前旧裙子给金钏穿上，又塞给门房婆子几钱银子叫她们卖果子吃，进园子走了僻静地界，避过众人眼睛把金钏悄悄领进了怡红院，随即清退房里所有丫头婆子，自己拦门做针线，替金钏宝玉瞭哨。

宝玉这人虽女儿家一向爱惜心软，想着自己母亲那种情景，以为金钏定是受了母亲委屈来求助自己以期脱身，见左右无人，方才言道：“姐姐请坐下说话，姐姐这些年照顾太太幸苦了，宝玉铭感于心，但凡有什么要求只管明言，我只要力所能及，无不尽心竭力。”

金钏一笑：“奴婢此番前来并无所求，却是为了帮二爷解决眼前危机。”

宝玉讶然：“你，帮我？”

金钏点头，背过身去，自怀里掏出一张图来交给宝玉，宝玉看时，有佛像，拜坛，宝玉认出，这正是王夫人佛堂示意图，因问：“这是？”

金钏指着地上厚厚羊毛地毯，悄声言道：“二爷揭起这毛毯，眼前的危机便迎刃而解。”

宝玉看着金钏半晌方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你自己？”

金钏苦笑：“二爷是不是要问奴婢自己为何不取为己有？奴婢虽穷，不义之财却不贪，奴婢怕遭报应呢！”

宝玉一时尴尬不已，脸色讪讪，起身作揖：“宝玉唐突了，姐姐勿怪。”

金钏偏过身子不受宝玉之礼，少顿又道：“说奴婢完全无有私下也不尽然，奴婢变成今日摸样皆是太太把奴婢当成彩霞所致，而彩霞会变成姨娘碍了太太眼睛却是姨太太出谋，奴婢不能报复太太，做那背主奴才，却可以阻止作恶之人发横财，也算是报答主子。”

宝玉闻言瞠目：“这话从何说起？”

金钏晶亮眼中有了雾气：“二爷可知彩霞好好的因何变成姨娘？我今日说此话或许落在老太太太太耳里就是一死，可是奴婢相信二爷，不妨告之宝二爷一句，二爷且别把歹人当好人。当初太太生日，老爷来贺寿，太太故意让彩霞服侍二老爷，就是听了姨太太献计，在老爷所喝酒里动了手脚，致使老爷酒后乱性，这才收了彩霞。从而受到太太威胁，不得不回正房歇息。后来事情揭破，老太太大怒，为了遮人耳目索性让老爷抬了彩霞做姨娘，让太太禁足养病。太太面子里子都失却了，这便恨上彩霞，也害得奴婢成了这般鬼模样。”

宝玉当初就觉得父亲忽然收了彩霞怪异，不想竟有这般隐情，母亲给父亲下药？这让宝玉不能想象。呆愣半晌，宝玉方才找回自己思绪，抓住金钏话里漏洞：“你所说横财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太太？”

金钏再次哂笑：“也是，也不是。”

宝玉奇道：“你这话何意？”

金钏言道：“奴婢说是，指的是太太足不出户，二爷你相信这些钱都是太太凭本事所挣呢？”

宝玉起凤姐之话，脸色讪讪，顿时默然。

金钏继续言道：“奴婢说不是，是因为这些钱财不管太太如何得来，总是太太的，奴婢不希望被别人一锅端去。奴婢告诉二爷虽然违背太太意思，却也算不得背主，奴婢今日告诉了二爷，就此瓦解奸人谋财，也算得将功折罪了。”

金钏言之凿凿，宝玉不得不信，这金钏却无私心。其实还有隐情金钏没告诉宝玉，因为金钏知道，宝玉一旦得悉实情，或许倾家荡产也要赔上薛家钱财，这是金钏所不愿意看见。当初金钏之所以不愿意离开，就是因为她知晓王夫人正房秘密，同时也知道这些钱财其实大部分就是薛家钱财。

金钏之所以想要薛家破财，一时因为自己被误伤薛姨妈是始作俑者，二来因为自己受伤王夫人愧疚，也因为金钏一贯服侍尽心，曾说要收金钏做义女以为补偿，却叫宝钗一番话毁灭了。

“一个奴才服侍主子原是本分，别说只是嗓子坏了，就是坏了性命，也是她命里所带，怪不得旁人。”

宝钗以为这话说的机密，却不料被金钏得悉，她不敢恨王夫人，却更加憎恨薛家人，像宝钗所说坏人性命她不敢，金钏便想到要破人钱财。

金钏告诉宝玉，她之所以今日揭破此事，是因为薛姨妈已经探听得了王夫人财宝秘密，且已经跟宝钗密议，要内外联合拿回她们薛家财产。金钏觉得已到了最后一搏的关键时刻，这才不得不接口回家探母，前来私会宝玉。

当然，金钏没有告诉宝玉这笔钱财原本有一部分属于薛家。

金钏说完见宝玉尚在发呆，以为宝玉有什么其他心思，因一声冷笑：“宝二爷若觉得奴婢这是背主，尽管把奴婢交回到梨香院去，反正奴婢人不人鬼不鬼，死了也干净。”

宝玉闻言警醒，金钏今日回不得梨香院了，因忙着叫来晴雯：“你把金钏安置在你房里歇息，叮嘱秋纹，金钏曾经来此之事不许走漏。”又告诉金钏道：“姐姐安心，我明儿就告诉凤姐姐把你调来我这里当差，等到娘娘生辰，我便去求老祖宗发放一批家奴为娘娘祈福，到时候把你算在头里，你一日出去便带着你家人远走高飞，盘缠你放心，我会替你准备，你相信我。”

金钏今日大仇得报，又得到宝玉承诺，不由鼻子一酸，噗通给宝玉跪下砰砰砰三个响头：“奴婢谢谢宝二爷，愿宝二爷大富大贵，一生顺畅！”

宝玉今日得知府里这些**，一时身心疲惫，对晴雯挥挥手：“你们下去吧，叫秋纹伺候香汤。”

翌日一早，宝玉便去凤姐处告之，自己看上金钏要调金钏伺候，叫凤姐另选人选伺候王夫人。任是凤姐百般询问，宝玉不再多说一言。

凤姐不好再问，因为府里最近精简仆从，委实没有合适人选，凤姐只得把彩霞妹子彩云给了环儿，把环儿小丫头鹊儿调到梨香院伺候。

王夫人因用惯金钏，以为凤姐故意折腾，又是好一番闹腾。凤姐也不说金钏去处，只说金钏病了不能伺候。

却说宝玉好容易挨到晚间，等到四门紧闭落锁，宝玉提了琉璃手灯，带了金钏晴雯去了王夫人上房。

到了佛堂，宝玉示意金钏揭毛毯，下面现出三尺方圆一块地转有松动的痕迹，金钏熟练揭起，刚好可容一人通过，金钏率先下去，宝玉随后，示意晴雯在上面瞭哨。

宝玉随着金钏越走越宽敞，下面方方正正一见房屋，桌椅板凳齐全，桌上灯台蜡烛火石俱全。金钏点起烛台，地下室里顿时一片光明。宝玉四周一瞧见一排排黄铜锁背的红膝大箱子，顿时面露讶色。

金钏弯腰解开其中两只大箱子，示意宝玉近前，然后接下上面红绫子。灯光下瞬时金光闪烁，闪花了宝玉眼睛，宝玉顿时瞠目结舌：“你如何得知这等秘密？”

金钏一笑：“太太千金之躯，如何有力气搬动这些东西，总要有个心腹之人替她劳力。”

宝玉手指画过一圈道：“这些都是你搬进来？”

金钏摇头：“还有周瑞家里。”

宝玉再问：“你知道这里总共多少吗？”

金钏再摇头：“这两箱金子是奴婢亲手所装，乃是两万两，其余奴婢不知，也不敢私下下来察看。”

宝玉闻言一阵沉默，示意金钏打开其余箱子，金钏一阵忙碌，一一打开共计二十四只箱笼，除了两厢金子，一箱珍珠玛瑙挂件，另有五厢装着各种古董，其中多是黄金黄铜这些不怕挤压得东西。余下全部装着五十两一锭的银元宝。

宝玉一时被晃花眼，他对银子没概念，因指着银箱子问道：“知道这一箱子是多少不？”

金钏道：“这要数过才知道。”说着弯腰点数，半晌言道：“这只箱子装了整整一百只银元宝，整整五千两，奴婢估摸其余都应该是五千两，这里共计两万金子，八万银子，那些珠宝古董奴婢不知道。”

宝玉淡然一笑：“关上吧，够还债就是了。”

金钏却一笑推开一道石门，领头走了进去，宝玉跟进去一看，又是一间小房间，四面墙上驾着多宝槅，一层一层摆着一色红膝小盒子，宝玉信手打开一个，乃是一对鸡血红的玉镯。再开一只，竟然满满一盒子云纹黄田玉料。

金钏打开一只尺来长的盒子给宝玉瞧，朱红的锦缎上躺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玉如意。另开一盒，却是一对黄金如意。

宝玉随手再开一盒，一对黄金镯子，一笑递给金钏，金钏摇头一笑拒绝：“奴婢不为这个。只是曾听太太说过，这屋里东西将来给宝二爷娶二奶奶用，多是上等玉器首饰摆件，奴婢不想宝二奶奶东西被人偷去，今日告诉二爷，奴婢心思了了。”

宝玉也不强求，把盒子放回原处，转身出门走到装金子的箱子前一手抓了两只递给金钏，金钏推辞：“奴婢并非为此而来。”

宝玉道：“你拿着吧，日后脱籍出去也好过日子。”

金钏这才道谢收下。宝玉略一思忖有弯腰抓起两只金元宝，朝着金钏一点头：“走吧！”

金钏灭了烛火，带着宝玉慢慢走上地面，晴雯已经想热锅上蚂蚁，急得团团直转。看见宝玉长叹一声：“阿弥陀佛，总算上来了，你们做什么这么久？巡夜的过了几遍了，险些急煞奴婢。”

宝玉把手往晴雯怀里一丢，晴雯手里一凉，待要做声，宝玉嘴里一声：“嘘！”原来巡夜婆子从外走过。

后面金钏悄悄已经给晴雯说了，晴雯呆呆摸着金元宝，半晌，悄悄放进了荷包里。

三人把地毯归位，避过巡夜婆子悄悄回房歇息不提。

翌日一早，宝玉去衙门点卯，当朝状元吴雍，他因为没拜成林如海这个大学儒对宝玉是不是泛酸，这会子见宝玉前来不免再次冒酸水：“探花兄这回又名动朝野，真真前途无量啊！”

宝玉因为出身世家，父子同朝，姐姐贵妃，师傅又是林如海，可谓红极一时，炙手可热，清贵们这些话也听得多了，初时还理论一二，慢慢也不以为意了，只拱拱手道：“好说，好说，不及状元公。”

下朝骑马回家，恰碰见做了大内侍卫的卫若兰，与宝玉并马齐驱，悄悄言道：“知道吗，你家这次成了出头鸟了，朝中很多功勋之家都在破口大骂你家，说你们奴颜媚骨，只知道讨好圣上，不顾他们死活。”

宝玉气愤道：“怎么不顾他们死活了？难不成欠债不还倒有礼了？”

卫若兰道：“说的是呀，唉，还有更难听的呢，算了，不说了，白生气做什么！这样吧，我与小柳子请你酒如何？”

宝玉却翻身下马追着卫若兰：“喝什么酒，烦都烦死了，还有什么难听的，你都告诉我。”

卫若兰本当不说，无奈宝玉拉着他马头不放，只得言道：“他们说，只怪他们家没女儿伺候圣上，哄着圣上一箱箱金子赏赐。”

宝玉因为王夫人的事情心里正不自在，一听这话立马毛发齐竖，马鞭子只抽：“这谁说的，你告诉我，我抽死他狗杂种。”

两人站在前门外，来往多有官员经过，卫若兰见宝玉动气，忙着打马就走，这才引得宝玉上马追来，离了繁华之地。

卫若兰好一番劝慰，宝玉方才安静，两人别过回家不提。

却说宝玉回家用过午餐，来见贾母，可巧姐妹们一个不在，凤姐正陪着贾母悄声说话。宝玉估摸她们在担心甄家债务，因上前一步跪定在贾母面前：“都是孙儿不孝，让老祖宗担心了。”

贾母忙道：“快些起来说话，凤丫头快把你宝兄弟搀起来。”

凤姐搀起宝玉道：“再别这样啊，都怪我不好，不该叫你去触太太霉头，宝兄弟，你原谅姐姐一次啊。”说着把宝玉送到贾母身边坐下，贾母摩挲宝玉脸颊：“宝玉啊，老祖宗说了不怪你，你怎么有这般，下次不可啊，不然老祖宗可生气了。”

宝玉一边点头答应，一边给凤姐使眼色，宝玉说话一向从不避人，见状知道宝玉有大事要说，忙着起身与鸳鸯清场子，将丫头婆子全部支使出去，外边又让平儿鸳鸯守牢靠了方才回身坐下。

宝玉起身又要下跪，被凤姐恩住了：“你有话只管说来，老祖宗与我必不定帮你，何须这些虚礼呢！”

宝玉这才把金钏的事情说了，当然比过了薛家母女内外应和之事，宝玉不想败坏宝钗名声。

殊不知，宝钗这般也是被逼无奈，她并不是偷窃，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凤姐与贾母对视一眼，问道：“你相信金钏所说？”

宝玉点头：“我已经查看过了，有些东西我不会估算，偿还甄家债务绰绰有余。就请凤姐姐马上把东西搬出来，除了偿还甄家债务，剩余都充作府库罢。”

贾母道：“好孩子，你的心意是好的，不过你太太也有四万嫁资，这个要剔出来，你太太进府这些年月例分红也要剔出来，这些东西属于你太太，凭她如何处置，我们贾府不贪媳妇嫁资。”

宝玉忽然跪地大哭：“老祖宗，我知道太太伤了你的心，您就原谅太太罢，太太如今很不好，求老祖宗不要再让太太住在梨香院了。”

贾母一愣：“依你说，要怎样？”

宝玉言道：“太太的样子在府里是住不得了，只要不再住梨香院就行了。”

凤姐马上抓住了关键所在：“姨妈照顾太太不好吗？”

宝玉眼里珠泪滚落：“没，我不是这个意思，倘若老祖宗怕太太犯病的事情传出去有碍名声，不如让太太借住栊翠庵吧，那里自成一体，不与府里相干也不与园子相干，又清净，正好静养。”

贾母点头：“这样也行，只是那妙玉有些孤拐，怕是。”

宝玉道：“这个不劳老祖宗费心，我自去与妙玉说去。”

贾母道：“如此甚好，你放心，服侍的人一个不会少，吃穿用度也不会马虎她。”

宝玉点头：“这个我知道。”抹泪而去，与妙玉商谈不提。

却说凤姐已然等候夜深人静，悄悄带了平儿小红来至王夫人佛堂，一番清点，所有玉器首饰，凤姐纹丝没动，再把银子依照贾母吩咐留下五万。古董按照王夫人嫁妆单子清点，凤姐发现很多原是府库莫名失踪的老东西，都直接搬入府库不提。另有来路不明的东西，凤姐想着宝玉的至诚，都留下了，毕竟宝玉他日成家立业也要钱财支撑。

凤姐清点银钱数目，连古董带现银金条，拢共三十余万，除了还清甄家债务还余十五万之多。

多了这些银子，贾母心里并不踏实，反而忧心忡忡：“不知何时又有人拿着借条上门呢，这个女人真是……唉！”

123

却说宝玉那日回到怡红院，立马给妙玉写了拜贴，落名依然写了‘槛内人宝玉拜上’。

结果是宝玉被妙玉小童请入栊翠庵，这一去，宝玉只待了两个时辰方才回房。因宝玉进庵堂无人跟随，谁也不知道他跟妙玉说些什么。

晴雯见宝玉眼睛发红，猜想他大约哭过，也不动问，见宝玉精神疲惫，便服侍宝玉梳洗沐浴歇下不提。宝玉这一歇息直至半夜方醒，直嚷嚷腹中饥饿，幸亏晴雯见他未吃晚餐，早有准备，听见宝玉醒了，立时披衣起身，将火炉上温着的鸡粥与几样清碧溪菜蔬摆上让宝玉充饥。

隔天，正是宝玉三日休沐之期，宝玉这里起床，一早去拜见贾母，陪着贾母早餐之后，祖孙进行一番详谈，内容连凤姐鸳鸯也不得而知，只知道祖孙泪眼婆娑，唏嘘不已。

随即，凤姐依照贾母吩咐，着人准备，贾母递牌子进宫求见元妃娘娘。翌日，宫中太监进府传达元妃懿旨；因贵妃娘娘近来常常深夜难眠，精力不济，希望娘家选一福泽深厚之人，替自己念经礼佛九九八十一天祈福，以便消灾避难。

凤姐遵照贾母吩咐，特特把元妃亲笔懿旨请到梨香院，转交给王夫人观看，王夫人面对元妃亲笔，触动心中柔软，顿时哭了：“你们预备如何？”

凤姐叹道：“要说有福之人，第一是老祖宗，只可惜老祖宗年事已高，不能吃斋拜佛。第二福泽之人便是太太，只可惜太太如今也是身体抱恙。唉，幸好赵姨娘自告奋勇去求老祖宗，说她之前也拜佛念经几月有经验，她愿意去栊翠庵替娘娘祈福。府中一时没有合适人选，老祖宗正在犹豫是不是讲究讲究。不过老祖宗便让我来知会太太一声儿，叫太太只管安心养病，娘娘的事情我们定会”

凤姐这话没说完，就被王夫人一口涂抹啐在脸上：“呸，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东西，倒是害娘娘还是恨娘娘啊竟然叫那个腌物儿替贵妃念经祈福，我呸，她也配，娘娘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她的事情不劳别人费心，凤丫头你回去告诉老太太，我要亲自替娘娘吃斋念经祈福，叫老太太看在娘娘面上答应我这一回，就说我给她磕头了。”说罢王夫人果真跪下‘砰，砰，砰’磕了三响头。

凤姐连忙拉起王夫人，言道：“太太这样子很不必，我替您说去就是了。”回头又问薛姨妈：“姑妈怎么说？”

王夫人殷切看着薛姨妈，希望薛姨妈能给自己保驾护航。不料薛姨妈却道：“我乃寡居之人，只怕有碍娘娘福泽。”这是拒绝陪同王夫人了，王夫人满脸失望，欲言又止。

凤姐假装看不见她们之言眉眼官司，兀自点头道：“栊翠庵妙玉也说了，庵堂清静，原不该有很多人相扰，我愿还担心姑妈恼怒，这下正好，就由麝月云雀陪同太太前往栊翠庵。”

回头又对麝月云雀言道：“你们好生服侍太太给娘娘祈福消灾，事毕，太太不会亏待你们，老太太与我也不会亏待你们。”

麝月云雀忙着俯身答应了。

王夫人因问：“看好日子没，那天开始？”

凤姐道：“这次祈福是秘密进行，老太太老爷与宝玉的意思就请妙玉师父主持，悄悄进行，这月的三十就是好日子。”凤姐说着悄悄贴近王夫人耳朵嘀咕一句：“孩子！”

王夫人心神一颤，意思会心的笑意从心底升起在脸颊上绽开，灰暗的眼眸也有了神彩，竟然难得回了凤姐一个微笑。

凤姐看着王夫人面带难色：“虽说念经吃斋在好人子不算什么，太太如今这身体，我只是担心呢！”

王夫人立时变了脸色：“这不劳你费心，千难万难我也要忍过九九八十一天去。”

凤姐笑着一福身：“既如此，我就是回府娘娘老祖宗，离三十还有几天，太太这几天好好歇息，到时候我与宝兄弟亲自来接太太去栊翠庵。”

麝月云雀送出门来，凤姐见她们面有晦涩，又言道：“老太太知道你们服侍太太幸苦了，自你们进栊翠庵开始，把你们月钱升到二两，麝月你妹子是不是进你啊十岁了我已经吩咐林之孝家里把她补进了怡红院当差，晴雯答应会好好照应她。”

麝月一听脸上有了光彩，忙着福身道谢：“谢谢二奶奶看顾。”凤姐又看云雀道：“你的妹子就补进老太太房里，我会吩咐鸳鸯好生照应她。”

云雀却是喜极而泣：“这是我们燕儿造化，遇到奶奶这样体贴主子，奴婢谢谢二奶奶提拔。”

凤姐道：“这不当得谢字，你们安心服侍太太，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一声儿就是。”

麝月云雀双双拜倒：“是！”

薛姨妈远远看着听着，想着凤姐威风八面，再想想自家女儿宝钗，心里不是滋味，眼神逐渐凛冽起来。

回头却说宝玉，虽然他不相信宝钗会做那种事，却不信金钏会无中生有，因而这一天下朝主动去了贾政书房，这些日子，因为赵姨娘与彩霞较劲儿，贾政多半歇在这里。

宝玉见了贾政行了礼问了安，又东扯西拉几句，终于言归正传，看口言道：“老爷你年纪也大了，长久住在书房无人服侍也不是个事情，太太月底也要到栊翠庵吃斋念佛，老爷就忘记太太之前种种，回上房居住吧。”

因为赵姨娘彪悍，也因为贾政耳根子软，宝玉并未告之王夫人嫁资之秘密，宝玉宁愿将来自己亲手贴补探春环儿，也不愿意家里因为银钱再起纷争。

宝玉知道府里最近节俭开支，贾政手头拮据，又不好意思去向凤姐开口，很少出去应酬了，府里清客也少来叨扰了。加上王夫人屡屡惹事，让贾政在府里颜面丧尽，人也苍老不少。便自王夫人银钱中拿了些许银钱在自己房里，这会儿递上荷包给贾政：“这些银钱乃是老太太太太所给，孩儿暂时无用处，老爷拿去罢。”

贾政顿时愕然，脸红想骂人，却是嘴唇颤动半晌没骂出口，宝玉见他不伸手，自顾自放下银钱，告辞去了。

当晚，贾政搬回上方居住，回绝了赵姨娘入住上房的要求，偶尔会道三房妾室房里走动，且不格外恩顾于谁，一时倒后院安宁。

这月三十日，凤姐宝玉探春李纨贾环贾兰一起道梨香院迎接王夫人，送入栊翠庵，因为妙玉其人孤拐，只许宝玉一人送母进入，其余人等都在庵门却步。

这日晚，晴雯服侍宝玉早早歇下了，吩咐芳官碧痕替宝玉守夜，自己回房与金钏说话。

金钏得知宝玉歇下，知会晴雯：“我去老太太房里一会鸳鸯，躲了这些日子，也该出去见见人了，难为她之前替我担惊受怕。”

晴雯定定看了金钏一刻点头：“我还是那句话，二爷既然答应了，你就安心待在这里，等着年前放出去，左不过一二月时间，那时再去辞别也可，何必顶着风头，让人另眼看待？”

晴雯这话也是为了金钏好，或许因为嫉妒吧，府里最近传言，金钏把上了宝玉，所以宝玉求了她在房里伺候，这话私下传递，宝玉恼怒也无从查起。只是金钏名声就有些不好了。

金钏却笑道：“日久见人心，这话不久自破，我反正是个半残废，横竖不嫁人了，凭她们说去，我人正不怕影斜！”

这话对了晴雯胃口，点头一笑：“既是这般，你去吧，二爷若问，我自有话答复。”

金钏出的门来，却并不去鸳鸯房里，一经来了凤姐院里。怡红院里晴雯得了春燕回报，知道金钏所为何来，一笑摇头：“何苦呢，那人已经颜面尽失了。”

晴雯这话确是有因，金钏因为感激晴雯襄助，把那没告诉宝玉之话告诉了晴雯。

却说金钏来见凤姐，凤姐似乎早知金钏回来，见面一笑：“我以为猜错了呢，你终于来了！”

金钏讶然：“奶奶因何知道？”

凤姐道：“你知道宝玉心软，不会对他说实话。你也知道宝玉会对薛家之事有所隐瞒，不会倾囊告知我们。而你呢，可说是吃了薛家大亏，轻易放过薛家，你必不甘心，所以，你必来无疑。”

金钏一笑；“奶奶妙算，奴婢佩服！”说着自袖口掏出一张字条来，摊开在凤姐面前：“奶奶请看。”

虽是有些杂乱，凤姐依然看出这是王夫人字迹，上书着贾府因修省亲别墅向薛家拆借银钱二十五万，借款人没具名。

凤姐心里只佩服贾母料事如神，看看借条看看金钏，半晌一笑：“你这是？”

金钏把借条向凤姐面前推推，道：“我这是向二奶奶表白忠心。”

凤姐一笑：“你想跟我？这不能够，你是太太旧人，宝玉要得，我却收不得。”

金钏摇头：“这却不是，我只是想求二奶奶庇护。”

凤姐一挑眉：“哦？“

金钏紧着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元宝放在凤姐面前：“这是宝二爷与我的安家银子，奶奶看我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人家只要听了我的声音再不想多看我一眼，我也绝了嫁人的心思。奶奶知道，我家只有姐妹两个，玉钏是要嫁人的，我准备老死于家奉养双亲，可是我一个女儿家除了伺候人也不会别的营生，这些银钱我想求二奶奶替我家在老家金陵置些田产，以供我们娘儿们今后生计。”

凤姐看眼金元宝，便知道它的出处，知道她的话约莫是真的，是宝玉所赠。想着那箱子似乎不止缺了这些，因问道：“这些银钱买不得许多地呢，倘再有几个倒可以弄个小庄子！”

金钏聪明之人，闻言一笑：“二爷要安置之人非我一个，我就这些，我也不想大富大贵，再说奴婢虽然没其他本事，与人做些针线也可以帮衬一二，只要衣食无忧，够温饱即可。”

凤姐忽然一笑：“可是我为何要帮你呢？”

金钏也一笑：“倘若这借条落在宝二爷手里，宝二爷必定会毁家还债，这里面可有属于二奶**孙的是二万五千呢！”

凤姐嗤笑：“这个没了，薛家还不兴再赵太太补上？”

金钏道：“所以我今日才来见奶奶，只要奶奶不让薛家人再见太太，就再不会出现这样借条。”

凤姐看着金钏一笑，对平儿点点头：“收起来罢。”金钏知道凤姐这是答应了，忙着跪下磕头：“奴婢谢谢奶奶提携大恩。”

凤姐咯咯一笑：“你倒不怕我昧了你！”

金钏道：“别说这点小钱奶奶看不上，就是奶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奴婢都看在眼里，不然奴婢也不会来求奶奶。”

凤姐一笑：“放心吧，我会叫你二爷写信给金文翔替你办理，保你明天回家有田吃粮。”

一时平儿送出金钏，悄悄跟她言道：“放心吧，我会提醒奶奶，包你不会落空，只是你这一去，不知何时能见了。”

金钏一笑，有些哽咽：“当初我们多高兴啊，谁想会有今日，平儿姐姐一向看故我，我也没什么礼品答谢，有一句话相赠。”言罢与平儿一阵耳语，平儿脸上便露出惊诧来：“这话当真？”

金钏点头：“自小到大你何曾见过我撒谎来着，哦，这些天我闲着没事儿，给蔻姐儿做了些针线活计，赶明儿送来，你别嫌弃才好。”

平儿连声道谢，只把金钏送出门去方回。

凤姐睨着平儿：“小蹄子说什么这么久？”

平儿挥退小丫头附耳道：“刚刚金钏告诉我，薛姨妈母女已经得知太太佛堂蹊跷，就在这几日要来搬东西，预计先搬到角门小院子，我说薛姨妈为何搬家留个尾巴，只是占着那个院子做什么，原来留着这一手呢，这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金钏说的？”

凤姐也是一惊，她没想到两位姑母情分也闹成这样。凤姐到了此刻方才擼顺思路，为什么当年太太贾琏带回林家横财之时，已经默许老太太宝黛婚事，却又临时变卦。大约也是因为薛姨妈以财产相逼，二太太舍不得银钱；或者因为当年薛姨妈母女们先偷去了钱财，又回头要债，结果太太根本拿不出钱财，而这钱财又是偷来的锣鼓响不得，万不得已只好舍弃林妹妹这个没人撑腰的孤女，以子抵债了。

想到此处，凤姐觉得太可乐了，不由声声冷笑，她还以为太太只算计自己，与宝钗情谊深厚，原来如此，真可笑自己当年傻子似的替他们周旋，这真是几辈子笑话！

凤姐的表情吓倒平儿，忙着递上茶水：“奶奶喝口水。”这才把凤姐从沉思里拽出来。凤姐抿口茶水：“没想到金钏这丫头有这等心机，真没看出来。”

平儿却道：“她也是跟着太太这些年逼出来的，如今人也这个样子，着实可怜。”

凤姐看眼平儿：“知道你们好，我不会误她的事情，叫昭儿瞧瞧你二爷去，若在叫他早些回家，哦，叫小红传话，盯死太太上房与蘅芜院。”

不说凤姐如何与贾琏诉说薛家之事，帮着金钏铺排后路，却说隔日一早薛姨妈送信入园，宝钗便回了梨香院，天擦黑要关园子方回大观园。

凤姐以为他们不见了借条定然气急败坏立时动手搬东西，却不料薛家迟迟没动静。

你道为何？原来薛姨妈那日预备乘着王夫人入住栊翠庵持借条上门收债，却不料好容易得来的借条不翼而飞。

只因金钏报信之后，宝玉动手迅速，薛姨妈根本不知道是谁偷走了她的借条。

薛姨妈一时无了主张，忙叫宝钗出园子商量。宝钗一听大惊失色：“如何这般不小心，好容易得来的就这般遗失了，这下有理说不清了。”

薛姨妈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就动手，我们拿回自己东西怕什么！”

宝钗忙着阻拦：“无论谁拿了借条，不管这借条到没到凤丫头手里，总归已经打草惊蛇，我们现在不能妄动，等些时候看看再说，万不得已，这些钱财不要也罢。”

薛姨妈一声啐：“没得这般便宜，我实话告诉你，你姨母的样子撑不了多久了，而宝玉对你又是这般，我为什么吧钱财便宜林家丫头，唉，你说你那点比那丫头差了，你怎么就不能套的他欢心呢。”

宝钗顿时哭了：“妈妈这是什么话，该做的我都做了，不该做的我也做了，我是女儿家，难不成要我开口表白吗？我这脸还要不要呢，我今年后好做人不做？我倒没怨妈妈把我推到这样尴尬境地，哥哥又是那样名声，妈妈倒要逼迫我如何呢？”

最后两母女痛哭一场，薛姨妈终究依了宝钗，按兵不动。且说宝钗进园子四处探查，不是金钏这里滴水不漏，就是栊翠庵宝钗连门也进不去，剩下一个鹊儿却是个刚进梨香院，东南西北也没摸清楚，且是个赵姨娘调|教出来不着调的丫头。

宝钗想探听佛堂财宝包情况，更是一筹莫展，凤姐这边已经取了钱财的消息瞒的密不通风。只鸳鸯在宝钗探口风时，说了一句：“我真为老太太不值，老了老了，还要体儿孙们操心。”

宝钗笑问操什么心时，鸳鸯开口说了‘江南’两字便打住了，随即借口事忙走开了。

这事儿也是宝钗聪若去真心去跟宝玉问一声，或许宝玉为了保存她女儿家颜面就实言相告了。

只可惜，一来宝钗还以为宝玉是之前那个只知道风花雪月之宝玉，不堪为谋。二来宝玉如今忙的车轱辘似的，又要上朝学政事，又要完成林如海私下交给他的各种案例分析，下朝了，又要去探望王夫人，有时候又要应付同僚请吃吃请。再有空闲又要安抚林妹妹去，替林妹妹调制羹汤养身子。宝钗根本摸不着宝玉影子，就是等在怡红院也不成，宝玉说不来三句话，便恹恹思睡，纵是说几句，也是心不在焉，前言不搭后语。

宝钗心里憋闷，想着去姐妹们处散散，谁料在大观园里转悠一圈更郁闷了。虽然大家见面一脸笑，可是湘云根本不理她，黛玉一到冬天就微寒，成天不出屋，猫在房里温补，懒得见人。

探春自那次王夫人险些被休就与宝钗生疏了。李纨更不消说，见了宝钗但笑不语。剩下个宝琴惜春一派那天真，不能谋事。尤氏被休心气不顺，还须得别人去宽慰。

宝钗坐在蘅芜院，不由潸然泪下，她想不明白，自己如何混成今日孤家寡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亲715535手榴弹啊，鞠躬！

却说宝玉那日回到怡红院，立马给妙玉写了拜贴，落名依然写了‘槛内人宝玉拜上’。

结果是宝玉被妙玉小童请入栊翠庵，这一去，宝玉只待了两个时辰方才回房。因宝玉进庵堂无人跟随，谁也不知道他跟妙玉说些什么。

晴雯见宝玉眼睛发红，猜想他大约哭过，也不动问，见宝玉精神疲惫，便服侍宝玉梳洗沐浴歇下不提。宝玉这一歇息直至半夜方醒，直嚷嚷腹中饥饿，幸亏晴雯见他未吃晚餐，早有准备，听见宝玉醒了，立时披衣起身，将火炉上温着的鸡粥与几样清碧溪菜蔬摆上让宝玉充饥。

隔天，正是宝玉三日休沐之期，宝玉这里起床，一早去拜见贾母，陪着贾母早餐之后，祖孙进行一番详谈，内容连凤姐鸳鸯也不得而知，只知道祖孙泪眼婆娑，唏嘘不已。

随即，凤姐依照贾母吩咐，着人准备，贾母递牌子进宫求见元妃娘娘。翌日，宫中太监进府传达元妃懿旨；因贵妃娘娘近来常常深夜难眠，精力不济，希望娘家选一福泽深厚之人，替自己念经礼佛九九八十一天祈福，以便消灾避难。

凤姐遵照贾母吩咐，特特把元妃亲笔懿旨请到梨香院，转交给王夫人观看，王夫人面对元妃亲笔，触动心中柔软，顿时哭了：“你们预备如何？”

凤姐叹道：“要说有福之人，第一是老祖宗，只可惜老祖宗年事已高，不能吃斋拜佛。第二福泽之人便是太太，只可惜太太如今也是身体抱恙。唉，幸好赵姨娘自告奋勇去求老祖宗，说她之前也拜佛念经几月有经验，她愿意去栊翠庵替娘娘祈福。府中一时没有合适人选，老祖宗正在犹豫是不是讲究讲究。不过老祖宗便让我来知会太太一声儿，叫太太只管安心养病，娘娘的事情我们定会”

凤姐这话没说完，就被王夫人一口涂抹啐在脸上：“呸，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东西，倒是害娘娘还是恨娘娘啊竟然叫那个腌物儿替贵妃念经祈福，我呸，她也配，娘娘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她的事情不劳别人费心，凤丫头你回去告诉老太太，我要亲自替娘娘吃斋念经祈福，叫老太太看在娘娘面上答应我这一回，就说我给她磕头了。”说罢王夫人果真跪下‘砰，砰，砰’磕了三响头。

凤姐连忙拉起王夫人，言道：“太太这样子很不必，我替您说去就是了。”回头又问薛姨妈：“姑妈怎么说？”

王夫人殷切看着薛姨妈，希望薛姨妈能给自己保驾护航。不料薛姨妈却道：“我乃寡居之人，只怕有碍娘娘福泽。”这是拒绝陪同王夫人了，王夫人满脸失望，欲言又止。

凤姐假装看不见她们之言眉眼官司，兀自点头道：“栊翠庵妙玉也说了，庵堂清静，原不该有很多人相扰，我愿还担心姑妈恼怒，这下正好，就由麝月云雀陪同太太前往栊翠庵。”

回头又对麝月云雀言道：“你们好生服侍太太给娘娘祈福消灾，事毕，太太不会亏待你们，老太太与我也不会亏待你们。”

麝月云雀忙着俯身答应了。

王夫人因问：“看好日子没，那天开始？”

凤姐道：“这次祈福是秘密进行，老太太老爷与宝玉的意思就请妙玉师父主持，悄悄进行，这月的三十就是好日子。”凤姐说着悄悄贴近王夫人耳朵嘀咕一句：“孩子！”

王夫人心神一颤，意思会心的笑意从心底升起在脸颊上绽开，灰暗的眼眸也有了神彩，竟然难得回了凤姐一个微笑。

凤姐看着王夫人面带难色：“虽说念经吃斋在好人子不算什么，太太如今这身体，我只是担心呢！”

王夫人立时变了脸色：“这不劳你费心，千难万难我也要忍过九九八十一天去。”

凤姐笑着一福身：“既如此，我就是回府娘娘老祖宗，离三十还有几天，太太这几天好好歇息，到时候我与宝兄弟亲自来接太太去栊翠庵。”

麝月云雀送出门来，凤姐见她们面有晦涩，又言道：“老太太知道你们服侍太太幸苦了，自你们进栊翠庵开始，把你们月钱升到二两，麝月你妹子是不是进你啊十岁了我已经吩咐林之孝家里把她补进了怡红院当差，晴雯答应会好好照应她。”

麝月一听脸上有了光彩，忙着福身道谢：“谢谢二奶奶看顾。”凤姐又看云雀道：“你的妹子就补进老太太房里，我会吩咐鸳鸯好生照应她。”

云雀却是喜极而泣：“这是我们燕儿造化，遇到奶奶这样体贴主子，奴婢谢谢二奶奶提拔。”

凤姐道：“这不当得谢字，你们安心服侍太太，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一声儿就是。”

麝月云雀双双拜倒：“是！”

薛姨妈远远看着听着，想着凤姐威风八面，再想想自家女儿宝钗，心里不是滋味，眼神逐渐凛冽起来。

回头却说宝玉，虽然他不相信宝钗会做那种事，却不信金钏会无中生有，因而这一天下朝主动去了贾政书房，这些日子，因为赵姨娘与彩霞较劲儿，贾政多半歇在这里。

宝玉见了贾政行了礼问了安，又东扯西拉几句，终于言归正传，看口言道：“老爷你年纪也大了，长久住在书房无人服侍也不是个事情，太太月底也要到栊翠庵吃斋念佛，老爷就忘记太太之前种种，回上房居住吧。”

因为赵姨娘彪悍，也因为贾政耳根子软，宝玉并未告之王夫人嫁资之秘密，宝玉宁愿将来自己亲手贴补探春环儿，也不愿意家里因为银钱再起纷争。

宝玉知道府里最近节俭开支，贾政手头拮据，又不好意思去向凤姐开口，很少出去应酬了，府里清客也少来叨扰了。加上王夫人屡屡惹事，让贾政在府里颜面丧尽，人也苍老不少。便自王夫人银钱中拿了些许银钱在自己房里，这会儿递上荷包给贾政：“这些银钱乃是老太太太太所给，孩儿暂时无用处，老爷拿去罢。”

贾政顿时愕然，脸红想骂人，却是嘴唇颤动半晌没骂出口，宝玉见他不伸手，自顾自放下银钱，告辞去了。

当晚，贾政搬回上方居住，回绝了赵姨娘入住上房的要求，偶尔会道三房妾室房里走动，且不格外恩顾于谁，一时倒后院安宁。

这月三十日，凤姐宝玉探春李纨贾环贾兰一起道梨香院迎接王夫人，送入栊翠庵，因为妙玉其人孤拐，只许宝玉一人送母进入，其余人等都在庵门却步。

这日晚，晴雯服侍宝玉早早歇下了，吩咐芳官碧痕替宝玉守夜，自己回房与金钏说话。

金钏得知宝玉歇下，知会晴雯：“我去老太太房里一会鸳鸯，躲了这些日子，也该出去见见人了，难为她之前替我担惊受怕。”

晴雯定定看了金钏一刻点头：“我还是那句话，二爷既然答应了，你就安心待在这里，等着年前放出去，左不过一二月时间，那时再去辞别也可，何必顶着风头，让人另眼看待？”

晴雯这话也是为了金钏好，或许因为嫉妒吧，府里最近传言，金钏把上了宝玉，所以宝玉求了她在房里伺候，这话私下传递，宝玉恼怒也无从查起。只是金钏名声就有些不好了。

金钏却笑道：“日久见人心，这话不久自破，我反正是个半残废，横竖不嫁人了，凭她们说去，我人正不怕影斜！”

这话对了晴雯胃口，点头一笑：“既是这般，你去吧，二爷若问，我自有话答复。”

金钏出的门来，却并不去鸳鸯房里，一经来了凤姐院里。怡红院里晴雯得了春燕回报，知道金钏所为何来，一笑摇头：“何苦呢，那人已经颜面尽失了。”

晴雯这话确是有因，金钏因为感激晴雯襄助，把那没告诉宝玉之话告诉了晴雯。

却说金钏来见凤姐，凤姐似乎早知金钏回来，见面一笑：“我以为猜错了呢，你终于来了！”

金钏讶然：“奶奶因何知道？”

凤姐道：“你知道宝玉心软，不会对他说实话。你也知道宝玉会对薛家之事有所隐瞒，不会倾囊告知我们。而你呢，可说是吃了薛家大亏，轻易放过薛家，你必不甘心，所以，你必来无疑。”

金钏一笑；“奶奶妙算，奴婢佩服！”说着自袖口掏出一张字条来，摊开在凤姐面前：“奶奶请看。”

虽是有些杂乱，凤姐依然看出这是王夫人字迹，上书着贾府因修省亲别墅向薛家拆借银钱二十五万，借款人没具名。

凤姐心里只佩服贾母料事如神，看看借条看看金钏，半晌一笑：“你这是？”

金钏把借条向凤姐面前推推，道：“我这是向二奶奶表白忠心。”

凤姐一笑：“你想跟我？这不能够，你是太太旧人，宝玉要得，我却收不得。”

金钏摇头：“这却不是，我只是想求二奶奶庇护。”

凤姐一挑眉：“哦？“

金钏紧着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元宝放在凤姐面前：“这是宝二爷与我的安家银子，奶奶看我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人家只要听了我的声音再不想多看我一眼，我也绝了嫁人的心思。奶奶知道，我家只有姐妹两个，玉钏是要嫁人的，我准备老死于家奉养双亲，可是我一个女儿家除了伺候人也不会别的营生，这些银钱我想求二奶奶替我家在老家金陵置些田产，以供我们娘儿们今后生计。”

凤姐看眼金元宝，便知道它的出处，知道她的话约莫是真的，是宝玉所赠。想着那箱子似乎不止缺了这些，因问道：“这些银钱买不得许多地呢，倘再有几个倒可以弄个小庄子！”

金钏聪明之人，闻言一笑：“二爷要安置之人非我一个，我就这些，我也不想大富大贵，再说奴婢虽然没其他本事，与人做些针线也可以帮衬一二，只要衣食无忧，够温饱即可。”

凤姐忽然一笑：“可是我为何要帮你呢？”

金钏也一笑：“倘若这借条落在宝二爷手里，宝二爷必定会毁家还债，这里面可有属于二奶**孙的是二万五千呢！”

凤姐嗤笑：“这个没了，薛家还不兴再赵太太补上？”

金钏道：“所以我今日才来见奶奶，只要奶奶不让薛家人再见太太，就再不会出现这样借条。”

凤姐看着金钏一笑，对平儿点点头：“收起来罢。”金钏知道凤姐这是答应了，忙着跪下磕头：“奴婢谢谢奶奶提携大恩。”

凤姐咯咯一笑：“你倒不怕我昧了你！”

金钏道：“别说这点小钱奶奶看不上，就是奶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奴婢都看在眼里，不然奴婢也不会来求奶奶。”

凤姐一笑：“放心吧，我会叫你二爷写信给金文翔替你办理，保你明天回家有田吃粮。”

一时平儿送出金钏，悄悄跟她言道：“放心吧，我会提醒奶奶，包你不会落空，只是你这一去，不知何时能见了。”

金钏一笑，有些哽咽：“当初我们多高兴啊，谁想会有今日，平儿姐姐一向看故我，我也没什么礼品答谢，有一句话相赠。”言罢与平儿一阵耳语，平儿脸上便露出惊诧来：“这话当真？”

金钏点头：“自小到大你何曾见过我撒谎来着，哦，这些天我闲着没事儿，给蔻姐儿做了些针线活计，赶明儿送来，你别嫌弃才好。”

平儿连声道谢，只把金钏送出门去方回。

凤姐睨着平儿：“小蹄子说什么这么久？”

平儿挥退小丫头附耳道：“刚刚金钏告诉我，薛姨妈母女已经得知太太佛堂蹊跷，就在这几日要来搬东西，预计先搬到角门小院子，我说薛姨妈为何搬家留个尾巴，只是占着那个院子做什么，原来留着这一手呢，这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金钏说的？”

凤姐也是一惊，她没想到两位姑母情分也闹成这样。凤姐到了此刻方才擼顺思路，为什么当年太太贾琏带回林家横财之时，已经默许老太太宝黛婚事，却又临时变卦。大约也是因为薛姨妈以财产相逼，二太太舍不得银钱；或者因为当年薛姨妈母女们先偷去了钱财，又回头要债，结果太太根本拿不出钱财，而这钱财又是偷来的锣鼓响不得，万不得已只好舍弃林妹妹这个没人撑腰的孤女，以子抵债了。

想到此处，凤姐觉得太可乐了，不由声声冷笑，她还以为太太只算计自己，与宝钗情谊深厚，原来如此，真可笑自己当年傻子似的替他们周旋，这真是几辈子笑话！

凤姐的表情吓倒平儿，忙着递上茶水：“奶奶喝口水。”这才把凤姐从沉思里拽出来。凤姐抿口茶水：“没想到金钏这丫头有这等心机，真没看出来。”

平儿却道：“她也是跟着太太这些年逼出来的，如今人也这个样子，着实可怜。”

凤姐看眼平儿：“知道你们好，我不会误她的事情，叫昭儿瞧瞧你二爷去，若在叫他早些回家，哦，叫小红传话，盯死太太上房与蘅芜院。”

不说凤姐如何与贾琏诉说薛家之事，帮着金钏铺排后路，却说隔日一早薛姨妈送信入园，宝钗便回了梨香院，天擦黑要关园子方回大观园。

凤姐以为他们不见了借条定然气急败坏立时动手搬东西，却不料薛家迟迟没动静。

你道为何？原来薛姨妈那日预备乘着王夫人入住栊翠庵持借条上门收债，却不料好容易得来的借条不翼而飞。

只因金钏报信之后，宝玉动手迅速，薛姨妈根本不知道是谁偷走了她的借条。

薛姨妈一时无了主张，忙叫宝钗出园子商量。宝钗一听大惊失色：“如何这般不小心，好容易得来的就这般遗失了，这下有理说不清了。”

薛姨妈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就动手，我们拿回自己东西怕什么！”

宝钗忙着阻拦：“无论谁拿了借条，不管这借条到没到凤丫头手里，总归已经打草惊蛇，我们现在不能妄动，等些时候看看再说，万不得已，这些钱财不要也罢。”

薛姨妈一声啐：“没得这般便宜，我实话告诉你，你姨母的样子撑不了多久了，而宝玉对你又是这般，我为什么吧钱财便宜林家丫头，唉，你说你那点比那丫头差了，你怎么就不能套的他欢心呢。”

宝钗顿时哭了：“妈妈这是什么话，该做的我都做了，不该做的我也做了，我是女儿家，难不成要我开口表白吗？我这脸还要不要呢，我今年后好做人不做？我倒没怨妈妈把我推到这样尴尬境地，哥哥又是那样名声，妈妈倒要逼迫我如何呢？”

最后两母女痛哭一场，薛姨妈终究依了宝钗，按兵不动。且说宝钗进园子四处探查，不是金钏这里滴水不漏，就是栊翠庵宝钗连门也进不去，剩下一个鹊儿却是个刚进梨香院，东南西北也没摸清楚，且是个赵姨娘调|教出来不着调的丫头。

宝钗想探听佛堂财宝包情况，更是一筹莫展，凤姐这边已经取了钱财的消息瞒的密不通风。只鸳鸯在宝钗探口风时，说了一句：“我真为老太太不值，老了老了，还要体儿孙们操心。”

宝钗笑问操什么心时，鸳鸯开口说了‘江南’两字便打住了，随即借口事忙走开了。

这事儿也是宝钗聪若去真心去跟宝玉问一声，或许宝玉为了保存她女儿家颜面就实言相告了。

只可惜，一来宝钗还以为宝玉是之前那个只知道风花雪月之宝玉，不堪为谋。二来宝玉如今忙的车轱辘似的，又要上朝学政事，又要完成林如海私下交给他的各种案例分析，下朝了，又要去探望王夫人，有时候又要应付同僚请吃吃请。再有空闲又要安抚林妹妹去，替林妹妹调制羹汤养身子。宝钗根本摸不着宝玉影子，就是等在怡红院也不成，宝玉说不来三句话，便恹恹思睡，纵是说几句，也是心不在焉，前言不搭后语。

宝钗心里憋闷，想着去姐妹们处散散，谁料在大观园里转悠一圈更郁闷了。虽然大家见面一脸笑，可是湘云根本不理她，黛玉一到冬天就微寒，成天不出屋，猫在房里温补，懒得见人。

探春自那次王夫人险些被休就与宝钗生疏了。李纨更不消说，见了宝钗但笑不语。剩下个宝琴惜春一派那天真，不能谋事。尤氏被休心气不顺，还须得别人去宽慰。

宝钗坐在蘅芜院，不由潸然泪下，她想不明白，自己如何混成今日孤家寡人了。

124

却说凤姐这便一直叮嘱小红盯紧薛家母女，只没动静，却贾政也搬回正房，眼见年节逼近，转眼就是腊八节，凤姐也没这个心思关注她们了，一心去忙年节去了。

却是宝玉，只因母亲王夫人每每做下些难以启齿之事让宝玉父子蒙羞，贾政可以抛开不理，宝玉却不行，倒底亲生母子，免不得日日前去探视一番。

他又要忙公干，林如海对他期望也高，不免抓得紧些，他又愧对贾母，心里只是煎熬。且黛玉进了腊月不免犯些咳嗽，虽然不大要紧，却是宝玉一块心病，这心病多了，几下里夹击，不等腊月衙门封印，宝玉病倒了，大烧大热，眯眼不睁，嘴唇起了豆大颗颗燎火泡。

这一下子全家乱了套，贾母来了，晴雯凤姐合力喊醒了，他也不认得人。急得贾母只哭泣：“我的宝玉哟，你怎么成这样了，这可是要了我的命了！”

凤姐只得丢下一切事宜，专门来替宝玉伺病。贾琏请了鲍太医过府，所幸只是急火攻心，虚火上升，又受了风寒，所以撑不住了。一时太医开了方子，凤姐亲自守着爱汤药喂汤药。直闹到五更天，宝玉热度渐渐退了睡安稳了，凤姐这才把贾母劝着回去歇下了。自己又带着晴雯金钏秋纹碧痕日日守着，只闹了三日热度方退尽了，知道嚷嚷肚子饿了，凤姐这才松了口气。

这边宝玉好了，那边黛玉因为腊月里一只不好，刚好些，又听说宝玉不好了，她又没经过事情，吓了一激灵，又不听劝，只是来探宝玉，又碍着嬷嬷爱嘀咕，兼之她自己眼睛红红不愿意叫人瞧见，不来不放心，来了有怕人笑话，不敢进去，只是个的怡红院远远的立着听消息，一来二往的，虽是紫鹃手炉脚炉大皮毛衣服伺候着，还是受了寒气，又咳嗽起来，一时凤姐忙的脚不点地，到潇湘馆来张罗。

林如海原本要接黛玉回家过年，这一来黛玉病情加重，不易再行搬动，不得不又耽搁了，如海无法，只得搬了大批药材补品到潇湘馆里，让黛玉继续在潇湘馆养病不提。

此一来，黛玉被困在潇湘馆里不许他随意走动，宝玉被困在怡红院不许他再出门，凤姐府里事多，又要请来送往，又要发放丫头替元妃祈福，这本是宝玉提议之事，发放了又要添补，只把凤姐忙的、得恨不得生出十双手来。凤姐后见双玉略好些，便把园子里事情全部托付尤氏帮忙，自己带着探春李纨日日忙碌。

却不料荣府这边清净了，宁府那边出了事情。原来那尤三姐自小月满月，便入主宁府中馈，一上马就拿出主妇威严，大肆整肃宁府，把家下等人整得避猫鼠似的。

整完了下人，尤三姐又看不惯贾珍日日与人赌钱吃酒，初时劝说，贾珍图个新鲜，安静几天。可是那贾珍岂是耐得寂寞之人，不免心里不愉。加上邢夫人之弟‘傻大舅’邢德全日日过府撺掇，呆霸王薛蟠也在年前回京，他与贾珍贾蓉父子臭味相投，也是天天来游说贾珍做局，大家好好乐一场，贾珍不免动了心。

贾蓉呆霸王在京中也有一班子一般纨绔朋友，贾珍这里一松口，他们马上一下子都纠结一般自人等日夜一起在宁府吃酒赌钱。

三姐起先拿住贾珍尝到甜头，便时时管教，贾珍岂是那场日无聊之人，听他说得多了，也就觉得没意思了，慢慢便把三姐之话当成耳旁风。

岂料三姐不是尤氏，说了不听，便撒泼吵闹。贾珍初时觉得她泼辣俏丽与尤氏温吞大不同，越发爱的紧。后来见她逐渐暴露出王熙凤的潜质，既不让他沾惹别的女人，又扣着钱财不许他耍钱，贾珍不免有些后悔，觉得还是尤氏软性儿好些，只这话不好说出口，只得自己受着。后来终于扛不住了，跟三姐大干一场，而后便我行我素了。照样吃酒赌钱，把尤三姐手里财权也收回去自己管辖。只是吩咐管事的依照三姐吩咐置办东西。

尤三姐原本辖制贾珍，不过想与他好好过日子，见贾珍这般不知好歹，不免失望。心情不畅，便在府里可劲儿折腾，打丫头骂小子，胡吃海喝，糟蹋东西，无论什么古董美玉，一时不对就摔得粉碎，凭他绫罗绸缎剪得稀烂，嘴里骂骂咧咧：“大不了一起完蛋，谁怕谁呀，姑奶奶谁也不怕！”

这三姐儿又很懂男人心里，好一阵歹一阵，闹过了，一时又收拾的油光粉脂，染了红红指甲，抹了红红嘴唇，窈窈窕窕，甜言蜜语勾引贾蓉跟屁虫似的，却不给他上手，返转头过去挑嗦贾珍磋磨贾蓉两口子。

大有今日有酒今日乐的架势，整个宁府鸡飞狗跳。

眼见进了腊月，尤三姐又有了新花样，说是大老爷孝期，府里和不该有些莺莺燕燕，且府里银根吃紧，不如把那些个小妾闲人都卖了手头也宽松些。

贾珍如今还迷恋三姐，那些个小妾好久也不沾了，再说正要三姐不干涉他吃酒耍钱，一切随便三姐。

却说三姐这边厢与贾珍商议卖人，那边贾珍宠妾佩凤，偕鸾早得了消息，双双奔逃出门，过荣府来寻尤氏，她们在荣府也时常来常往，门子又听她们要寻尤氏，便放了行，二妾进得园子寻得尤氏，双双跪倒，眼中流泪磕头不止：“大奶奶救命，我们情愿与奶奶为奴为婢，只求奶奶发慈悲，救救我们。”

这两人原是尤氏所买良家女子，后来养大见姿色不错，为了笼络贾珍，便给他放在房里受用。两丫头虽然受宠，对尤氏一贯尊重。

尤氏见他们哭得花容失色，不免心软，因道：“我可以救下你们，只是我如今乃是弃妇，你们跟着我可没前途。”

二人都说情愿为奴婢伺候尤氏。

尤氏便求了贾琏，封了一百银子，这原是尤氏当初买人所费，着他转交贾珍。贾珍深觉无趣，也无甚话。佩凤，偕鸾便留下了，换了装束，做了寻常媳妇子打扮，倒把尤氏伺候得妥帖周到，三人相依过日子。

凤姐见尤氏收留小妾，不免嗤道：“大嫂子就要发落小妾家去，你倒好，一个个捡起来。”

尤氏便把宁府三姐如何闹腾说了，凤姐只喜得咯咯大笑：“该着，尽管作去，作死了才好。”

尤氏道：“只苦了容儿媳妇，前个也来哭了一场，说不回去要跟着我过，唉。”

凤姐也直叹气：“他怎么进门几年也没个动静，有个一男半女日子也好过些，唉，不说啦，老太太叫我来告诉园子姐妹，今年不能放鞭炮开酒宴，叫姐妹们预备作诗猜谜呢，守岁时节纵不能哑口无言吧，大嫂子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不请吃，礼尚往来还是要的，我走了，啊。”

不说尤氏如何照料园子姐妹，张罗替双玉调理身子，与贾母上传下达，也不说凤姐如何忙法。单说薛宝钗日日待在蘅芜院想东想西，薛蟠带出门去的钱财尽打了水漂，薛姨妈日日进来勒逼宝钗，要她设法子偷空子拿回钱财，宝玉想着哥哥不争气，姨母算计，母亲逼迫，一时悲从中来，只觉得骨寒肉冷苦伶仃。

却说今年贾府过年因为太妃孝期未满，一切从简，做不过拜祖宗，吃年饭，不说也罢。

转眼就是元宵节，只因过年大家也没乐呵，恰好这一日林如海因为宫中为太妃守孝，也不大肆庆贺，林如海难得在家过元宵夜，提前一天接了黛玉回府团聚。

黛玉想着园子里姐妹还没到家里聚过，便着人来接湘云探春惜春等姐妹过府赏梅起诗社，并跟贾母言明要明儿才送姐妹们回家。

贾母不放心，吩咐探春等除了每人带着两名贴身丫头，又叫各自奶娘跟随，还特特让宝玉贾琏压轿相送。只宝钗却说身子不爽犯了哮喘咳嗽，人人都知道他有这个毛病也不在意。

宝琴见宝钗抱恙便说留下陪伴，宝钗却道姐妹难得出门，极力劝说她随姐妹去了。大观园姐妹悉数数而出，只剩下宝钗一人，就连凤姐女儿巧姐儿贾萱也坐着轿子去了林家赶诗社。

是夜，宝玉也应林如海之邀留在林家陪伴如海过节，贾琏回家告之贾母，贾母只有欢喜不迭，哪有二话呢。

凤姐带着葳哥儿与李纨尤氏在贾母房里吃了芝麻汤圆，娘儿们说笑不提。贾政贾琏贾环贾琮贾兰便在荣禧堂偏厅坐成一圈，听贾政训导。

最是贾母喜庆之事，贾赦虽然舌头发木，但是口鼻经过治疗也不歪斜了，只是半边腿脚失灵，也让邢夫人搀扶着给贾母磕头，嘴里呜里哇啦，又比又划，原来贾赦的意思是跟贾母商议要贾琏袭爵。

贾母一听这话，眼中欢喜不尽。忙着叫来贾政，叫他替贾赦上表。贾琏不想一辈子不待见自己的爹还想着自己，不免眼中地下泪来，上前给贾赦磕头。贾赦异常激动，伸手抹了一把贾琏脸颊，嘴里呜里哇啦指着贾葳，凤姐忙吧贾葳推到贾赦面前让叫磕头叫爷爷。

贾赦搂着贾葳笑着落泪，又把贾葳推到贾琏面前，又有瞪眼又装作要打贾琏。大家都不明所以，还是邢夫人伺候她久了，替大家解释道：“老爷是说，他把爵位交给琏儿，叫琏儿一定要传到葳哥儿手里，不然就要揍他呢！”

贾母呵呵直乐，连连点头：“你这才是做老子样子啊！”

却说凤姐这里正眼窝发热，激动不已，冷不丁看到平儿只给自己杀鸡抹猴使眼色，忙乘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推出门来，平儿悄悄附耳相告：“薛家出动了。”

凤姐一惊：“怎不早说？现在何处？”

平儿道：“我都使了半天眼色，奶奶只顾高兴只不理，这会子怕是已经下去了。”

凤姐拉起平儿就走：“你个死蹄子，还不走呢，跟这儿嚼舌。”

平儿委屈道：“这会儿又急了，是奶奶吩咐不让嚷嚷，要替薛家留面子呢，又怪人。”

凤姐骂道：“屁话，我替他们留面子，我不过一次绝了他们心思，叫他们以后都闭嘴，否则二老爷宝玉还是他们说什么是什么？那我们哥儿姐儿吃什么？”

平儿一笑，忙推着凤姐快走：“就知道说我，奶奶有这功夫骂人早就到了呢！”

凤姐笑着一戳平儿：“死蹄子，就怄我罢。”说着话，脚下不稍停顿，主仆一阵风似的卷进荣禧堂后面王夫人正房。

小红正在门口等候，见了凤姐忙着上前：“下去半天，我妈妈守着呢！”

凤姐点头进房，就见递上捆着一人，凤姐看时不是薛蝌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czhout亲亲丢地雷啊，鞠躬！！！

却说凤姐这便一直叮嘱小红盯紧薛家母女，只没动静，却贾政也搬回正房，眼见年节逼近，转眼就是腊八节，凤姐也没这个心思关注她们了，一心去忙年节去了。

却是宝玉，只因母亲王夫人每每做下些难以启齿之事让宝玉父子蒙羞，贾政可以抛开不理，宝玉却不行，倒底亲生母子，免不得日日前去探视一番。

他又要忙公干，林如海对他期望也高，不免抓得紧些，他又愧对贾母，心里只是煎熬。且黛玉进了腊月不免犯些咳嗽，虽然不大要紧，却是宝玉一块心病，这心病多了，几下里夹击，不等腊月衙门封印，宝玉病倒了，大烧大热，眯眼不睁，嘴唇起了豆大颗颗燎火泡。

这一下子全家乱了套，贾母来了，晴雯凤姐合力喊醒了，他也不认得人。急得贾母只哭泣：“我的宝玉哟，你怎么成这样了，这可是要了我的命了！”

凤姐只得丢下一切事宜，专门来替宝玉伺病。贾琏请了鲍太医过府，所幸只是急火攻心，虚火上升，又受了风寒，所以撑不住了。一时太医开了方子，凤姐亲自守着爱汤药喂汤药。直闹到五更天，宝玉热度渐渐退了睡安稳了，凤姐这才把贾母劝着回去歇下了。自己又带着晴雯金钏秋纹碧痕日日守着，只闹了三日热度方退尽了，知道嚷嚷肚子饿了，凤姐这才松了口气。

这边宝玉好了，那边黛玉因为腊月里一只不好，刚好些，又听说宝玉不好了，她又没经过事情，吓了一激灵，又不听劝，只是来探宝玉，又碍着嬷嬷爱嘀咕，兼之她自己眼睛红红不愿意叫人瞧见，不来不放心，来了有怕人笑话，不敢进去，只是个的怡红院远远的立着听消息，一来二往的，虽是紫鹃手炉脚炉大皮毛衣服伺候着，还是受了寒气，又咳嗽起来，一时凤姐忙的脚不点地，到潇湘馆来张罗。

林如海原本要接黛玉回家过年，这一来黛玉病情加重，不易再行搬动，不得不又耽搁了，如海无法，只得搬了大批药材补品到潇湘馆里，让黛玉继续在潇湘馆养病不提。

此一来，黛玉被困在潇湘馆里不许他随意走动，宝玉被困在怡红院不许他再出门，凤姐府里事多，又要请来送往，又要发放丫头替元妃祈福，这本是宝玉提议之事，发放了又要添补，只把凤姐忙的、得恨不得生出十双手来。凤姐后见双玉略好些，便把园子里事情全部托付尤氏帮忙，自己带着探春李纨日日忙碌。

却不料荣府这边清净了，宁府那边出了事情。原来那尤三姐自小月满月，便入主宁府中馈，一上马就拿出主妇威严，大肆整肃宁府，把家下等人整得避猫鼠似的。

整完了下人，尤三姐又看不惯贾珍日日与人赌钱吃酒，初时劝说，贾珍图个新鲜，安静几天。可是那贾珍岂是耐得寂寞之人，不免心里不愉。加上邢夫人之弟‘傻大舅’邢德全日日过府撺掇，呆霸王薛蟠也在年前回京，他与贾珍贾蓉父子臭味相投，也是天天来游说贾珍做局，大家好好乐一场，贾珍不免动了心。

贾蓉呆霸王在京中也有一班子一般纨绔朋友，贾珍这里一松口，他们马上一下子都纠结一般自人等日夜一起在宁府吃酒赌钱。

三姐起先拿住贾珍尝到甜头，便时时管教，贾珍岂是那场日无聊之人，听他说得多了，也就觉得没意思了，慢慢便把三姐之话当成耳旁风。

岂料三姐不是尤氏，说了不听，便撒泼吵闹。贾珍初时觉得她泼辣俏丽与尤氏温吞大不同，越发爱的紧。后来见她逐渐暴露出王熙凤的潜质，既不让他沾惹别的女人，又扣着钱财不许他耍钱，贾珍不免有些后悔，觉得还是尤氏软性儿好些，只这话不好说出口，只得自己受着。后来终于扛不住了，跟三姐大干一场，而后便我行我素了。照样吃酒赌钱，把尤三姐手里财权也收回去自己管辖。只是吩咐管事的依照三姐吩咐置办东西。

尤三姐原本辖制贾珍，不过想与他好好过日子，见贾珍这般不知好歹，不免失望。心情不畅，便在府里可劲儿折腾，打丫头骂小子，胡吃海喝，糟蹋东西，无论什么古董美玉，一时不对就摔得粉碎，凭他绫罗绸缎剪得稀烂，嘴里骂骂咧咧：“大不了一起完蛋，谁怕谁呀，姑奶奶谁也不怕！”

这三姐儿又很懂男人心里，好一阵歹一阵，闹过了，一时又收拾的油光粉脂，染了红红指甲，抹了红红嘴唇，窈窈窕窕，甜言蜜语勾引贾蓉跟屁虫似的，却不给他上手，返转头过去挑嗦贾珍磋磨贾蓉两口子。

大有今日有酒今日乐的架势，整个宁府鸡飞狗跳。

眼见进了腊月，尤三姐又有了新花样，说是大老爷孝期，府里和不该有些莺莺燕燕，且府里银根吃紧，不如把那些个小妾闲人都卖了手头也宽松些。

贾珍如今还迷恋三姐，那些个小妾好久也不沾了，再说正要三姐不干涉他吃酒耍钱，一切随便三姐。

却说三姐这边厢与贾珍商议卖人，那边贾珍宠妾佩凤，偕鸾早得了消息，双双奔逃出门，过荣府来寻尤氏，她们在荣府也时常来常往，门子又听她们要寻尤氏，便放了行，二妾进得园子寻得尤氏，双双跪倒，眼中流泪磕头不止：“大奶奶救命，我们情愿与奶奶为奴为婢，只求奶奶发慈悲，救救我们。”

这两人原是尤氏所买良家女子，后来养大见姿色不错，为了笼络贾珍，便给他放在房里受用。两丫头虽然受宠，对尤氏一贯尊重。

尤氏见他们哭得花容失色，不免心软，因道：“我可以救下你们，只是我如今乃是弃妇，你们跟着我可没前途。”

二人都说情愿为奴婢伺候尤氏。

尤氏便求了贾琏，封了一百银子，这原是尤氏当初买人所费，着他转交贾珍。贾珍深觉无趣，也无甚话。佩凤，偕鸾便留下了，换了装束，做了寻常媳妇子打扮，倒把尤氏伺候得妥帖周到，三人相依过日子。

凤姐见尤氏收留小妾，不免嗤道：“大嫂子就要发落小妾家去，你倒好，一个个捡起来。”

尤氏便把宁府三姐如何闹腾说了，凤姐只喜得咯咯大笑：“该着，尽管作去，作死了才好。”

尤氏道：“只苦了容儿媳妇，前个也来哭了一场，说不回去要跟着我过，唉。”

凤姐也直叹气：“他怎么进门几年也没个动静，有个一男半女日子也好过些，唉，不说啦，老太太叫我来告诉园子姐妹，今年不能放鞭炮开酒宴，叫姐妹们预备作诗猜谜呢，守岁时节纵不能哑口无言吧，大嫂子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不请吃，礼尚往来还是要的，我走了，啊。”

不说尤氏如何照料园子姐妹，张罗替双玉调理身子，与贾母上传下达，也不说凤姐如何忙法。单说薛宝钗日日待在蘅芜院想东想西，薛蟠带出门去的钱财尽打了水漂，薛姨妈日日进来勒逼宝钗，要她设法子偷空子拿回钱财，宝玉想着哥哥不争气，姨母算计，母亲逼迫，一时悲从中来，只觉得骨寒肉冷苦伶仃。

却说今年贾府过年因为太妃孝期未满，一切从简，做不过拜祖宗，吃年饭，不说也罢。

转眼就是元宵节，只因过年大家也没乐呵，恰好这一日林如海因为宫中为太妃守孝，也不大肆庆贺，林如海难得在家过元宵夜，提前一天接了黛玉回府团聚。

黛玉想着园子里姐妹还没到家里聚过，便着人来接湘云探春惜春等姐妹过府赏梅起诗社，并跟贾母言明要明儿才送姐妹们回家。

贾母不放心，吩咐探春等除了每人带着两名贴身丫头，又叫各自奶娘跟随，还特特让宝玉贾琏压轿相送。只宝钗却说身子不爽犯了哮喘咳嗽，人人都知道他有这个毛病也不在意。

宝琴见宝钗抱恙便说留下陪伴，宝钗却道姐妹难得出门，极力劝说她随姐妹去了。大观园姐妹悉数数而出，只剩下宝钗一人，就连凤姐女儿巧姐儿贾萱也坐着轿子去了林家赶诗社。

是夜，宝玉也应林如海之邀留在林家陪伴如海过节，贾琏回家告之贾母，贾母只有欢喜不迭，哪有二话呢。

凤姐带着葳哥儿与李纨尤氏在贾母房里吃了芝麻汤圆，娘儿们说笑不提。贾政贾琏贾环贾琮贾兰便在荣禧堂偏厅坐成一圈，听贾政训导。

最是贾母喜庆之事，贾赦虽然舌头发木，但是口鼻经过治疗也不歪斜了，只是半边腿脚失灵，也让邢夫人搀扶着给贾母磕头，嘴里呜里哇啦，又比又划，原来贾赦的意思是跟贾母商议要贾琏袭爵。

贾母一听这话，眼中欢喜不尽。忙着叫来贾政，叫他替贾赦上表。贾琏不想一辈子不待见自己的爹还想着自己，不免眼中地下泪来，上前给贾赦磕头。贾赦异常激动，伸手抹了一把贾琏脸颊，嘴里呜里哇啦指着贾葳，凤姐忙吧贾葳推到贾赦面前让叫磕头叫爷爷。

贾赦搂着贾葳笑着落泪，又把贾葳推到贾琏面前，又有瞪眼又装作要打贾琏。大家都不明所以，还是邢夫人伺候她久了，替大家解释道：“老爷是说，他把爵位交给琏儿，叫琏儿一定要传到葳哥儿手里，不然就要揍他呢！”

贾母呵呵直乐，连连点头：“你这才是做老子样子啊！”

却说凤姐这里正眼窝发热，激动不已，冷不丁看到平儿只给自己杀鸡抹猴使眼色，忙乘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推出门来，平儿悄悄附耳相告：“薛家出动了。”

凤姐一惊：“怎不早说？现在何处？”

平儿道：“我都使了半天眼色，奶奶只顾高兴只不理，这会子怕是已经下去了。”

凤姐拉起平儿就走：“你个死蹄子，还不走呢，跟这儿嚼舌。”

平儿委屈道：“这会儿又急了，是奶奶吩咐不让嚷嚷，要替薛家留面子呢，又怪人。”

凤姐骂道：“屁话，我替他们留面子，我不过一次绝了他们心思，叫他们以后都闭嘴，否则二老爷宝玉还是他们说什么是什么？那我们哥儿姐儿吃什么？”

平儿一笑，忙推着凤姐快走：“就知道说我，奶奶有这功夫骂人早就到了呢！”

凤姐笑着一戳平儿：“死蹄子，就怄我罢。”说着话，脚下不稍停顿，主仆一阵风似的卷进荣禧堂后面王夫人正房。

小红正在门口等候，见了凤姐忙着上前：“下去半天，我妈妈守着呢！”

凤姐点头进房，就见递上捆着一人，凤姐看时不是薛蝌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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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5 章（改错字儿

那薛蝌抬头看见凤姐，眼里满是羞惭，一行眼泪涌出眼窝，似是怕人笑话，急忙背过脸去。

凤姐示意林之孝把薛蝌提溜到凳子上，自己就在佛堂坐下，小红忙把脚炉替凤姐垫上，平儿忙递上茶水，凤姐便怀抱手炉跟哪儿闲闲喝茶消磨时间。平儿小红丰儿林之孝两口子以及几个心腹婆子便在凤姐身后两留雁翅排开，满屋寂静，只有凤姐偶尔哧溜茶水的声音。

众人不约而同盯着洞口，只觉得时间停顿，异常缓慢。又过了一刻，众人嗓子提着都提疼了，方听见洞口有压抑声响传出来：“二弟？二弟？蝌儿？这小子搞什么，死哪去了？接东西啊！”

凤姐把茶杯递给平儿，左手抱着手炉，一笑起身，伸出右手去：“蟠表弟，我帮你一把如何？”

那薛蟠正背上扛着一条长口袋往上递着，口里呼哧呼哧喘着气，闻言抬头，陡见凤姐，不由吓得一个激灵，“哎哟”一声怪叫，腿子一软就咕噜咕噜跌滚下去了。

薛姨妈在下面正往口袋里装银子呢，忽见薛蟠滚成个团子模样，缩成一团，忙起身来扶，嘴里叽叽咕咕埋怨：“你说你多大年纪了，怎么路也不会走了？真是不叫人省心，我还能跟你操多少心呢！”

薛蟠跌折了脚，又疼又急，手指出口急道：“凤，凤，凤…….”

薛姨妈抬头望了眼，忙道：“嘘，噤声，哪来的风啊？”

薛蟠使劲儿一点头，这才把话说完整：“凤，丫，头。”

薛姨妈奇道：“凤丫头，？你提她做什么，白眼狼一个！你以后离她远些，我没她这个侄女儿。”

薛蟠只得把话再说一次：“凤丫头来了，在上面。”

薛姨妈这才听明白了，心里一急，眼前一黑，顿时瘫倒，哭道：“什么哟？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啊！”

凤姐此时方才轻声一笑道：“姑妈，是我呢，我凤丫头，您看是我来搀扶您老呢，还是您老自己上来？”

薛姨妈闻言知道躲是躲不过了，一狠心便‘蹬蹬，蹬蹬’走了上来，他可真是久经沙场老将，虎死威不倒，站在洞口整理好衣衫，抿抿鬓角，这才对凤姐言道：“凤丫头，你表弟折了脚，你叫人扶他一把。”

凤姐一笑挥手，彩明与林之孝合力把薛蟠拉了上来。

薛蟠上得地面，腿脚发软，林之孝一放手，他便软脚虾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斗大的脑袋跟那儿左右寻找：“蝌弟，蝌弟呢？”忽然见薛蝌跟那凳子上垂头丧气码着，嘴里塞着丝巾子，不由一瞪眼：“你怎么瞭哨啊？没用的东西！”

凤姐看着薛姨妈一笑：“姑妈坐下说话，下面还有人吗？”

薛姨妈脸色大变：“什么人？你别瞎胡说，这事儿与钗儿没关系。”

凤姐咯咯一笑：“姑妈别紧张，我没这个意思，不过白问一句，有没有关系我说了也不算。只是，我很奇怪，这四门紧闭，姑妈您老打何而来啊？”

薛姨妈闻言脸色一滞，忽然发狠道：“你不管我从哪里来，总之，我行得正坐得直，我拿回自己东西有什么错！”

凤姐闻言讶然：“自己东西？姑妈，我没听错吧，您家里东西如何到了太太房里？莫非您借放在太太这里？林之孝，你下去看看，除了太太五万嫁妆银子首饰外，还多些什么东西？”

薛姨妈闻听此话，顿时恍然，自己着了道了，不免气得横眉倒竖，眼睛瞪得溜溜圆，指着凤姐怒道：“你，你好啊，竟然设了圈套等我钻，真是我王家养得好女儿，能干！”

凤姐抿嘴一福身：“姑妈夸奖了！”

薛姨妈气得差点晕倒，却强提一口气怒道：“你想把我如何？”

凤姐一笑：“我不想如何，我倒想问问，今日之事姑妈想如何了解？”

薛姨妈鼻子哼一声，口气冲的很：“怎么了结？你贾府乖乖还出我二十五万银子来，我拍手走人，我们从此两不相欠。”

凤姐闻言满脸惊诧：“二十五万？谁跟姑妈借的？我怎么一丝儿不闻呢？太太交给我的公帐上也没这笔呀？”

凤姐这话一出，薛姨妈脸颊立时抽搐几下，眼睛瞪着凤姐，简直要冒出火来。连同地上坐的薛蟠捆着的薛蝌齐齐变脸。

凤姐却故作不晓，连连感叹：“唉，不是我说，姑妈这事儿办得实在糊涂，纵然我们贾府欠了您的银子，您要债也不是这个要法呀，您这样半夜上门，蒙头垢面的，这叫我们亲戚脸上如何看呢！”说着凤姐伸出手去：“既是贾府有人借了姑妈的银子，欠债还钱，理所当然，我先当这家，没有不认得道理，姑妈把借条请出来一看，倾家荡产侄女儿也做主了，一个字儿‘还’！”

薛姨妈只气得眼冒绿火，手指差点指到凤姐眼窝里，恨声言道：“你，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们太太若不借我的银子，这园子如何修起来的？”

凤姐笑道：“姑妈这话说的我就不懂了，我们贾府乃世家大族，皇亲国戚，如何就修不起园子了如何就一定得向姑妈借钱了？再说了，我也说过了，姑妈您只要拿出借条来，我立马卖田当产还债，绝不含糊。”

薛蟠闻听此话气得捶地：“妈妈，妈妈，您说您这办得什么事儿嘛，倒让我们跟着您出这样丑！”

薛姨妈说得理直气壮，振振有词：“钱是你们太太跟我借的，她没打欠条，可是这钱你们必须还，否则，我上衙门告你们去。”

凤姐闻言也不笑了，肃正面容道：“看来我想息事宁人，姑妈且不愿意，既然姑妈要上衙门，我也不拦着，来人啊！”

林之孝马上上前应道：“奴才在，二奶奶何事吩咐？”

凤姐一边往外走一边斩钉截铁吩咐差事：“你马上拿了二爷帖子，去请府尹大人连夜过府一趟，就说我们府上遭了贼头，人赃俱获，请他过府看看，他是如何保护地方平安的，竟然让蟊贼偷盗我们公府来了。你告诉他，他若不来，明儿我们就上折子参他个失察之罪！我这就去请老太太去，其他人在这里守着，不许防脱一人。”

忽然脚步一顿，脸色又一变，道：“小红，你去带上十个执事婆子，院子里，园子里，四门查看，倘若发现闲杂人等这会子尚未安歇，定是贼人同伙，一并捆来见我，你跟着她们盯着，谁敢徇私舞弊，我打断她的狗腿。”

凤姐这话一出，薛家三人脸色大变，莺儿还在角门守着呢，倘若捉住了莺儿，必定会追究角门钥匙，这一来宝钗颜面荡尽，私放外男入园，老太太必定不会干休，园子里住着林黛玉史湘云，这史家林家更不会干休，三大家族一起打压，到时候，无论公了私了，宝钗的出路唯有一死，薛蟠薛蝌想不死也难了。就是薛宝琴的亲事也将难保，薛家也就玩完了。

一时薛姨妈还没反应，薛蟠薛蝌却已经双双扑上前阻拦凤姐离开，口里嚷着：“凤姐姐留步，请高抬贵手，手下超生啊。”

凤姐一边摆脱他两人，一边言道：“这是什么话，原是姑妈要告衙门，我这也是成全姑妈呀。”

薛蟠缠着凤姐不叫她走，薛蝌跪地磕头，声泪俱下：“凤姐姐可怜可怜姐姐与小妹吧，你这一去，她们如何做人呢，求求您啊，琴妹妹懵懂天真，您也很喜欢她的是不是，琴妹妹见了我总是说得不住口，说林姐姐好，云姐姐好，凤姐姐老太太更是待她好，说她进了园子就跟活在天堂一般，我是怎样都没关系，您怎么忍心呢！”

凤姐听得哭得伤心，说的恳切，想起宝琴的可爱天真，一时也忍不住心酸，长叹一声挥挥手，回身坐下，抹抹眼角：“放开薛家二爷。”

薛蝌却道：“凤姐姐只要答应我，不沾惹姐姐妹子，我怎么也没关系。”

薛蟠也上前说道：“凤姐姐，我们错不过是血肉至亲，到底要怎样，你说句话罢。”

凤姐叹口气道：“今晚这事儿，要瞒下来虽然麻烦也不难做到，可是只怕我想息事宁人，姑妈不肯呢！”

薛蟠脖子一梗：“这事儿我做主了，凤姐姐只要放过我们去，一切好商量。”

凤姐一滞：“姑妈所说什么债务？”

薛蟠叹道：“我妈妈办事糊涂，既是没欠条，以后这事就当没说过，我保证，以后绝不上门提体这事儿了，倘若我说话不算，你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皮球踢。”

薛姨妈却冲上去给了薛蟠一记耳光：“你这个败家子，你好大口气，二十五万银子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不要了，你让我们娘儿们喝西北风啊？”

薛蟠瞪着眼睛吼道：“妈妈，你真要闹吗？我们兄妹四人的性命不值你的银子贵重呢？您宁愿我们死，妹妹们身败名裂也要银子吗？果真如此，我也不说什么，您好好享受吧，恕儿子不能给您老送终了！”说罢砰砰砰三个响头。

薛蝌也来磕头：“大伯母您高抬贵手吧，放过姐姐妹妹们罢。琴儿还小呢，我今后一定把大伯母当成亲生娘亲孝敬。”

薛姨妈忽然捶地大哭：“我的天啊，我的娘啊，我这做的什么孽啊，薛家白花花的银子就这样没了啊，教我如何去见列祖列宗啊。”

小红忽然悄声道：“二奶奶，巡夜过来了。”

凤姐急忙道：“姑妈如不想善了，只管哭吧，我这也就嚷起来，免得让人说我徇私舞弊。”

言罢起身，作势要开腔理事，薛姨妈吓得立时闭了口。

凤姐这才坐回去，抿口茶水道：“琴儿着实可爱，我实在不忍心伤害她，这事揭过去不难，可是，蟠表弟，你得给我做个保证，否则姑妈茶日不恼饭日闹，我却抵不住。”

薛蟠忙着接口：“我写，我写。拿纸笔来。”接了纸笔又问：“些什么啊？”

凤姐道：“就写今天这事儿，如实记录就行。”

薛蟠做难道：“这，不好吧？”

凤姐笑道：“表弟放心，只要你们不上门衅事攀我们，我保证这张纸一辈子没人看见。”

薛蝌道：“要不我写吧！”

凤姐道：“你能代表薛家吗？”

薛蝌顿时萎靡，薛蟠只得认命写下了事情经过，说好听些是叙述过程，不好听点就是交待犯罪经过与动机。写完，薛蟠打了手印。凤姐示意彩明念一遍，彩明一边念一边道：“二奶奶，薛大爷地窖的窖字写错了，后面还有许多错字儿，要不要叫大爷改改？”

凤姐一摆手，拿来我看看，薛蟠也伸手来预备要改错，凤姐随即笑道：“不用了，这才更说明是薛大爷亲笔呢，他要写的跟你宝二爷似的周正标致，人家要说伪造了！”

凤姐看清了落款，起身对着薛姨妈一福身：“姑妈请罢。”

薛姨妈气哼哼的转脸而去，薛蟠后面跟着，三人大观园角门而去。

凤姐扬手道：“停住，那条路再不能走了，请姑妈带着两位表弟往先头那院子委屈一夜，明儿一早我派人来领姑妈们出去。”回头吩咐林之孝家里道：“给他们送几床棉被过去。”

林之孝家里悄声道：“要送炭火吗？”

凤姐道：“不了，让人发觉反不好，你给姨太太一个手炉罢，她上了年纪，可别病了。”林之孝家里欲去，凤姐又道：“你派人盯着薛家人，不许他们乱走动，还有，今晚这事儿不许他们泄露一丝一毫，凡今儿在场出力的，一人打赏她们五两银子辛苦钱，你们一家子我另算。”

林之孝家里一福身：“我们不敢领赏，为奶奶做事都是该当的，其他人您就放心吧，奴才保证他们一字儿不敢泄露。”

凤姐点头一笑，带着平儿小红回到贾母上房，贾母与李纨等正说笑热闹，抬头看见凤姐笑问：“你去哪里了，这许久才来？”

凤姐道：“哎哟，老祖宗，您可真是火眼金星，我不过一时想着屋子里还有几件东西没收好，就偷空回去那么一下下，就给老祖宗抓住了，您可真是如来佛哟。”

贾母笑道：“我可不是如来佛来，专门来管教你这个破皮猴儿呢！”

一时众人大笑，凤姐与平儿相视一笑落座不提。

回头却说薛宝钗，自从买通看门婆子去吃酒，天刚擦黑就放进她母亲兄弟三人，又使了莺儿在角门守候，她自己回到蘅芜院等候，又怕小丫头们发现端倪，使了文杏领着小丫头去怡红院里找芳官玩耍。

一个时辰过去，莺儿没回，两个时辰过去莺儿依旧没有踪影，宝钗害怕极了，一时想着兄弟们是不是被发现了？又自己宽慰，今日阖府都去了贾母房里，断不会有人。等时间过了子时，莺儿还没回来，宝钗坐不住了，匆匆穿了毛皮大衣服到了角门，那婆子吃醉了，呼呼大睡，莺儿正如热锅蚂蚁一把转悠，见了宝钗如见救星，一把拉住哭了：“姑娘，怎么办啊，不会出事吧！”

宝钗自己也怕得要死，却是安慰莺儿：“不会，不会，定是她们拖得久了些，一会儿就来了。”

两主仆冒着刺骨寒风相互依偎抖抖索索，又过了一个时辰，宝钗远远瞧见一对灯笼，知道李纨尤氏等散了，再过一刻，夜深人寂静，宝钗不能再骗自己，拉着莺儿离了角门到了通向王夫人正方的角门口，婆子已经关门睡下，四下里一片寂静。宝钗推了推厚重的门板，顿时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完了！”

莺儿声音呆了哭音：“姑娘别急，或许太太们一时被绊住，歇在那屋了，明早就回了。”

这话连莺儿自己也不信，宝钗如何能信？主仆两个相互搀扶回道蘅芜院，宝钗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发冷。莺儿情况比之宝钗更加糟糕，浑身打着哆嗦。

幸亏文杏等回来了，见她他主仆这般吓得不轻，宝钗忙挥手阻止他们惊叫：“打些热水来给你莺儿姐姐暖暖。”

文杏带着小丫头七手八脚忙着宝钗莺儿擦脸暖手烫脚。宝钗很快身上暖过来了，只是心里发冷，莺儿确实当晚就发起了高烧，亏得薛家以前开过药铺，什么银翘桔梗金银花等药品齐齐而备。宝钗让人熬了药，自己也睡不着，一直守着莺儿，也守着她自己的秘密。

天刚放亮，莺儿就挣扎着起身，要去探听消息，宝钗拦住了莺儿，鼻子发酸：“好妹妹你好好歇息罢，这个摸样出去还有命回来呢，我自己去看看。”

回头却说凤姐一早让小红去放薛家三口出门，小红一路领着一家三口往西角门去，一边告诉她们：“奶奶说了，宝姑娘也十七八了，等开了年，叫宝姑娘自己寻个借口离了园子罢，等到老太太开口就不好了。”薛姨妈一时气得差点跌倒，薛蟠却忙着答应了：“这个不劳吩咐，我早就想让她出来了。”

小红一笑：“这就好，等到了西角门，我缠住门子说话，你们插空子出去，可千万别叫人瞧见啊！”

小红依计缠住门子：“小二哥啊，奶奶让我来问昨晚没什么事吧？”看门小厮受宠若惊，忙着招呼小红，薛家三口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

再说宝钗一早头疼不已，还是勉强支撑着道贾母上房问安，见贾母待她一如往常虽不亲切，却也客气，心底稍安。陪着贾母说了几句，已经大为不支，鸳鸯发觉宝钗脸颊发红，忙询问道：“昨儿就听说姑娘身上不舒服，可打好了？”

宝钗点头：“劳你挂记，好多了。”

贾母闻言道：“即使不舒服还讲这些规矩做什么，早些回去歇着吧。”

宝钗巴不得这句话，起身福身，一时头晕，险些跌倒，鸳鸯搀住，又怕她时疫，为着贾母年老体弱也不敢留她，忙叫了几个婆子用轿椅把宝钗送回蘅芜院去。

贾母想着她病在园子里不能不管，又着琥珀知会凤姐，叫快些请太医，迅速扼住病情，千万别叫蔓延了，园子里姑娘们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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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6 章

却说宝钗因为半夜受了寒气，不得家里消息，心中烦闷，终至病倒。恰莺儿又病了，不能打探，黛玉等回来又被贾母下令不许他们过来蘅芜院，以免被传染病疫。又因为黛玉也不舒坦，贾母怕她吵着黛玉便叫她跟着自己歇息去了。

只剩下宝钗带着几个丫头日日窝在蘅芜院里静养，除了凤姐陪着太医来诊疗一次，告诉宝钗缺什么只管使人去自己那里要去。黛玉因为自己身子柔弱自不敢来，只得让紫鹃送了些补品药材过来，此外再无旁人上门，就连平日里最周到的李纨也不露面了，宝钗不免心中怨恨世态炎凉。

原本她不过是寒气侵入，只要吃药保养，不过三五日就能康复，莺儿比她并的沉重不过第三日也好了，只因她心思过重，只熬到正月出头方才勉强起身，这回倒是环妃变梅妃了。只是她原本是珠圆玉润胖胎子，恰要胖了才好看，这一瘦就有些眼大窟窿皮包骨的感觉，实在不如胖了好看，一时姿色大不如从前。

却说薛姨妈那日回去，想着二十万银子没拿回来又受了凤姐侮辱要挟，还被小红下了最后通牒，叫宝钗限时搬出，薛姨妈一辈子算计别人，在薛家以寡母子身份斗拜薛家同门觊觎，独揽皇商上资格，不想拜在小小凤姐手里，劳命伤财丢面子，真是面子里子全没了，越想越怄，夜不能寐，熬了一天一夜也病了，薛蟠薛蝌日日伺候也顾不得宝钗母女了。

二月天气逐渐有些暖意，莺儿见宝钗精神好些了，不免劝慰她出去看看梅花与新柳。谁料，宝钗瞧见梅花残败满地落英，不免想起之前自己进京那会儿，姨妈捧着众人敬着，自己那会儿何曾把人看在眼里，谁知今日成了这种局面，自己病了，亲人一个不露面，倒是自己眼里对头凤姐黛玉略施援手。

宝钗冷眼旁观园中人，人人看好双玉姻缘，又听说王夫人庵中身子越发虚弱，只怕不能长久。母亲哥哥自那日便不再露面，莺儿回去他们也语焉不详，放任自己悬在这里，一年大似一年，二丫头迎春于自己同年，孩子也有了宝钗越发心灰意冷，这觉得蘅芜院乃至欣欣向荣的大观园像个冰寒的雪窟窿。

莺儿原本叫宝钗出来是为了让他散心。谁料却勾得她落泪伤感，不免后悔不迭，忙这劝慰宝钗回房歇息不提。

一晃眼就是二月十二，黛玉生辰到了，林如海特特告了休沐，接回黛玉湘云过生日，只因国孝在身，也不能肆意，也不置办酒席，只是吩咐厨子预备下许多可口易克化的美食点心，又轧了果子酒，以为素酒素宴。万事俱备，黛玉正式下帖子，邀请园子里姐妹过府小聚是为‘赏春会’。宝钗因为心情郁闷，原不欲去，宝琴探春苦苦相邀，她方去了。湘云身为二小姐，甚是喜乐，一边唧唧呱呱招待姐妹们，一边刮嘈怂恿黛玉：“姐姐，你看如今好情、好景、好日子、难得来了这些好姐妹，我们不如索性起诗一社，姐妹作诗以为庆贺，岂不美谈一桩！”探春宝琴惜春无不拥戴，黛玉正有此意，忙叫紫鹃雪雁春纤等摆上案几点起香炉摆放铺开笔墨纸砚，即刻起社作诗。众姐妹都到黛玉乃是东道主又是寿星，必先作一首以为榜样。

黛玉欣然从命：“如此我就抛砖引玉了。”凝神提笔放眼院子里美景，忽想起自己生日原是母难日，如今自己春风得意，而慈亲却已不在，不免感怀，一气呵成写就一首桃花诗：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湘云拍手叫好：“此乃千古桃花第一首，好诗也！”

探春也是赞不绝口：“实乃佳句天成矣！”宝钗此时看此诗也合了心境，点头赞赏之余又道：“只是太过悲凉了，妹妹年幼，这般伤春悲秋实是太过，以后切不可再这般，移了性情就不好了。”

湘云闻言脸色大变，待要开口，被黛玉抢先一笑，道：“姐姐这话很是。”

宝钗心下喜欢，一挽黛玉：“妹妹不怪我扫兴就好。”

湘云撅嘴不乐，眉目一转，咯咯一笑：“姐妹们听我说，既然都说这诗好，不如这一社就叫‘桃花社’如何？”

姐妹们都道好，一时以桃花为题，又限出几个调来。于是紫鹃点起香来，大家开始作诗，正在评判乐呵，忽然小丫头通报，老太太邢夫人凤姐都派了人来送生日寿礼。众人正在拆看，小丫头又道：“杜夫人到。”

姐妹们都愣了，谁家杜夫人？

一时就听丫头婆子脚步响，拥进一位珠翠满头一身绫罗的娴静夫人，看着大家恬静一笑：“各位妹妹好兴致！”

湘云首先尖声叫嚷着扑了上去：“二姐姐，你好坏，什么杜夫人，故弄玄虚，害我们瞎猜。”

黛玉笑着上来招呼：“就是呢，二姐姐也学会闹噱头呢！”

迎春如今大不同，看似娴静，嘴却不饶人，伸手就捏黛玉娇俏脸颊：“林妹妹你好啊，给姐妹都下帖子，独独忘记我，难不成二姐姐得罪你呢，我又没帖子，难不成还好意思说是你二姐姐，我也怕府里下人笑话我呢，只好委屈自己说是杜夫人，府上小姐师兄夫人来贺小姐寿，我这般委屈自己，你们到来怪我，我这冤屈向谁诉去！唉！”

黛玉湘云娇声惊叹：“不得了，你们快看迎辣子也！”姐妹们唧唧围成一团笑闹不迭，唯有宝钗心境不同，一眼瞧见奶娘抱着的杜小少爷，小家伙黑眸晶晶如珍珠，心中一暖，上前逗弄：“多大了，好可爱哟，叫什么啊？”

奶娘道：“小名儿叫招招，小少爷老祖宗起得名儿。”

宝钗伸手一接，小家伙竟然不认生，咧嘴一笑，嘴里滚出一串露珠儿。

那边湘云黛玉也被小家伙吸引过来，湘云唧唧乐道：“招招，小姨抱抱。”黛玉也来逗趣：“招招，小外甥有大名儿吗？”

迎春一笑：“林姑父起得，叫杜致远呢。”

大家一听都道好。湘云想起宝玉爱红的毛病，想起一事，唧唧一笑道：“我送小外甥一个表字‘介玉’可好？戒掉你舅舅宝玉身上一切臭毛病之意，尤其是爱红这一口，哈哈哈哈…….”

这里都是知情人，闻言笑成一团，却不料院门站着一人，脸色尴尬带着薄怒，却是被特许来送寿礼的贾宝玉。

那婆子也是诚心作弄，静等姑娘们笑过了方才通报：“贾探花老爷到。”

众人唬一跳，回身见是宝玉，不免上前厮见，宝玉这次送的一对白头八哥，宝玉一声口哨，一只八哥对着另一只扇翅膀点头：“姑娘好，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长流水。”另一只却也扇翅膀点头，娇滴滴道：“不敢，不敢，一起，一起。”

众人无不大奇，学着宝玉吹口哨，那对鸟雀儿又表白一番，人人乐之不尽。

宝玉又奉上一只提篮，装着各种小饰物，什么香木镯子，簪子，装着花草的香囊，镶嵌这琉璃珠子的绢花，还有香木佛头手串子，竹节雕刻的各种袖珍器皿。

众姐妹笑嘻嘻翻检自己喜爱的东西，湘云也兴致勃勃，宝玉偷空一白眼：“我的东西你也要，你不介玉呢。”

湘云知道他听见自己话记仇了，赌气把挑好的礼物丢回去：“谁稀罕啊，烂木头玩意儿。”

自去坐着，气哼哼品茶。

黛玉抿嘴一笑，把湘云丢下的东西用绢子包起来。

宝玉见状会心一笑，放下心来。他以为黛玉会去劝慰湘云，谁料黛玉眼角余光瞧见宝玉殷殷目光，偏又不去劝慰了，却把那些东西交给紫鹃：“这些东西我都喜欢，收起来。”宝玉顿时垮下脸，不免心情沮丧：“得了，一个姑奶奶没哄好，又得罪一个。”

紫鹃看得的抿嘴直乐，却也不参合，由得他们自己打糊涂官司。自去把东西交给翠鸣替湘云收好不提。

黛玉陪着林如海住满三天休沐回到贾府，众姐妹不免凑份子在稻香村里请黛玉，接着尤氏凤姐李纨置了素宴请黛玉，最后是贾母做东替黛玉还席，姐妹们吃喝玩乐只闹了三天方才下地。

四月出了国孝，凤姐的堂妹嫁进保宁候府，凤姐母亲请凤姐过府帮衬。凤姐去回贾母，贾母便想到黛玉探春湘云都是明年及笄，三人虽然都报了免选，可是及笄之年也该说亲了，黛玉贾母默定她是宝玉妻室不做他想，湘云乃公侯小姐，探春虽是庶出却与迎春怯弱不同，骨子里是个有志向的，等闲女婿只怕委屈了。

想到这里，贾母觉得探春与湘云也是该出去走走。且与王家往来者都是京城世家大族，探春纵不能做世家主母，嫁给次子庶子也未尚不可，家里将来陪嫁厚些，生活更闲适些。这回正好让她们去与各家诰命夫人见见面，明年免选一下，只怕就能结门好亲。遂令凤姐带她们姐妹几个一起去王家玩一回，以为说亲铺排。

凤姐听这话心中一动，想这探春上辈子远嫁，也是该提前说亲了，免得拖至最后被迫和亲，凤姐知道湘云要嫁卫若兰的倒是不愁，还有惜春也该出去走走，免得在家关久了又该闹着出家了，便有意腰带探春惜春出去见见各府诰命夫人，想着只带探春姐妹太突兀，便有意带着黛玉，并表妹邢岫烟这几个没说人家的一起作掩护。再说自己带着姑子回娘家也叫人挑不出理儿。

贾母闻要带黛玉过府，稍微迟疑也答应了。

凤姐临行又想着宝琴已经定了人家，只因上头压着宝钗及薛蟠哥儿俩不得发嫁，拖到最后薛家完蛋落得被人悔婚的局面。想着薛蟠不日要娶夏金桂，思量着这次就带了宝钗出门，倘若有人看上宝钗，自己也算是功德一件，对得起她们家二十五万银子了。

岂料宝钗已经得知凤姐那晚光棍手段，怄得差点吐血，又知她下令要自己择期出园子，更是恼恨，想着贾府贪了自家那些银两，却来赶自己，真乃吃人不吐骨头也。又想着凤姐要赶走自己不过为的双玉姻缘，宝钗不免起个执拗心思，你们嫌我碍事，我越发不走撑到最后看看到底鹿死谁手，看看你们有无脸面开口来撵我。

她这是真正恨上凤姐了，咋一听凤姐要带她出去应酬，哪里肯去，只怕凤姐又要耍什么手段算计与她，便推辞说身子抱恙，不耐烦走动。

凤姐听着莺儿回话，心里只是冷笑，候莺儿去后凤姐看着平儿自嘲道：“唉，好容易我想做回好人，她却乔了，也好，他薛家姑娘老死家中与我王熙凤什么相干！这不是狗拿耗子吗？”

自此再不提这话，只是隔三差五带了湘云探春惜春岫烟去各世家应酬不提。且别说，探春湘云几人出去还真招人喜爱，俗话说结亲看满门，生儿子看舅爷外公，史家一门两侯爷，虽然只是叔父，错不过一脉相承，贾府有贵妃姐姐，舅舅又是去岁探花。除了惜春尚小，跟凤姐打听湘云探春人家还真不少。期中最活跃的是神武将军夫人冯紫英的母亲，还有神武将军夫人卫若兰的母亲。这两位母亲都是武将夫人，不爱那种软绵绵的女子，探春的明快俏丽，湘云的飒爽英姿正合了他们眼缘。

无论湘云还是探春，她们的婚事都不是凤姐所能做主，凤姐也不敢当面答应什么，只是跟她们且虚且实，回家后一一报给贾母知道，贾母便分派宝玉，叫他打听这二人品行能力。宝玉得知自己两个朋友有可能成为自己妹婿，心里不免疙瘩，总觉得他们太过粗鲁配不上自己姐妹。

宝玉有个想法，就是想叫探春湘云比照杜梁栋那种书生意气相女婿。这话宝玉不敢当着贾母龇牙，别了贾母便去跟凤姐商议，满口抱怨：“这两人都不爱读书，酷爱舞抢弄棍，又爱喝花酒捧戏子，老祖宗怎么偏爱他们？凤姐姐你去劝劝老祖宗去。”

凤姐知道他的心思，自己家姐妹都是天仙化人，凡夫俗子等闲之人配不上，不免一笑道：“不爱读书？舞抢弄棍？喝花酒捧戏子？宝兄弟，我怎么听着你这是你自己呢？看来你这人也不可靠，嫁不得，我要快些去告诉林妹妹去。”

宝玉一愣，慌忙拉住凤姐：“凤姐姐，你扯我干什么，现在说的冯紫英卫若兰。”

凤姐道：“哦，说的他们啊？可是我就觉得宝兄弟与他们不分轩轾？你这话我给你传达，你要说自己说去。我提醒你啊，你与她们一般都是世家公子，你仔细想想你自己与他们有什么区别没？想好了再来寻我。现在，你先去完成老祖宗的任务，打听打听这两家婆婆待人好不好，家人好不好，再试探试探你这两个准妹夫，将来准备不准备疼老婆，她们优点缺点都告诉老祖宗。还有，你若否定他们，你就给老祖宗提供几个合适人选出来，你这两个妹妹明年都及笄了，该嫁人了，哦，还有你林妹妹哟！”

宝玉心肝儿差点蹦出来：“什么？也有人打林妹妹主意？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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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章

凤姐见宝玉急了咯咯一笑：“谁呀？这我也不大清楚，老祖宗只告诉我，说她心中有数。”

宝玉方觉受了嘲弄，面色讪讪而去。

却说宝玉受了凤姐一顿排揎，回家细想一番，不绝哑然失笑，可不是吗，自己跟冯紫英卫若兰有什么区别？大家都是世家子弟，又都不爱读书，喜好提笼架鸟，喜欢上酒楼捧戏子寻开心，所不同的是自己偏爱赋弄风月，他们更喜欢舞弄枪棒，文武爱好不同而已，自己有什么立场嫌弃冯紫英卫若兰呢？

这一想透彻，隔天真是邀约冯紫英卫若兰加上柳湘莲一起四剑客去酒楼吃酒，宝玉存着酒量，待冯紫英卫若兰喝得微醺舌头刚刚发木，宝玉便旁敲侧击，询问他们心中可有理想伴侣人选，两人答曰：“无有。”宝玉又问：“两位兄台心目中对未来妻子可有描绘？”

两人嘻嘻一笑，反将宝玉：“别是你自己心里有人罢，说，是你那位妹妹？”

宝玉正色道：“可别瞎说，先说你们自己？”

冯紫英道：“能干，漂亮。”卫若兰点头符合：“啊对，还有知书达理，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柳湘莲笑道：“你们自己不爱读书，却要妻室精通诗词歌赋，真真好笑的紧。”

冯紫英那胳膊搭载柳湘莲肩上：“兄弟，你这就不懂了吧，读书这事儿有遗传，唉，你看我如何不会读书啊，我们老爷就爱舞枪弄棒，我母亲也只略认得几个字，不过学些女工家务，所以说，我能张成这样已经难能可贵了，我们老爷也说了，这次我娶亲，一定要改一改，引进书香女子，当然啰，最好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进得书房。”

卫若兰连忙帮腔：“对对对，我跟冯兄一个心思，就是这个样子。”

宝玉心情烦躁异常，想着探春湘云那样美好的女子便宜这两个二世祖，心里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打烂这两家伙嘻嘻笑脸。

宝玉忍住气才没动手，又问道：“不知伯母什么心思？”

冯紫英咯咯直笑：“我母亲前几天回去兴致勃勃告诉我，说是看好了几家姑娘，还得慢慢了解性情，在试探看看对方态度，然后时机成熟就……”

冯紫英打着酒嗝没说完，却被卫若兰有抢去话头：“就上门提亲，我母亲也好似这般说法。”

宝玉心里紧张兮兮，忙问道：“伯母又没说清楚看重哪家？”

这回两人同时摇头：“这道没听说呢。”冯紫英道：“左不过就是这京城中人。”

卫若兰点头：“对头，我母亲就没出过京，左不过就是这京里数熟识人家。”

宝玉瞧着自己两个从小混的朋友，他们能待探春湘云好么？眉头不由深深锁上了。

冯紫英卫若兰意识不大清晰，柳湘莲却是千杯不醉，听着宝玉话头话尾，想着他家里住着满院子闺秀，不觉会心一笑，拍拍宝玉肩膀：“喝酒，喝酒，你还没正经喝一杯呢，他们总比你不认识之人要好些，又不对时，你也可以从旁提点，或者拿出大舅哥的派头收拾他们，何必苦恼呢？”

宝玉闻言一惊：“小柳你？我，我没这个意思，不过随口聊聊，你别误会。”

柳湘莲一笑：“我不误会，来喝酒，你今不请我，我也要寻你来。”

宝玉道：“哦，你有事？”

柳湘莲道：“倒也没什么，就是京里待闷了，想去外头走走看看，总要一二年才的回来吧。”

宝玉道：“上次你姑妈不是再替你张罗亲事，怎么他们都要说亲了，你又没动静了？上次说要寻个绝色女子，有普没有？这一走还不耽搁了？”

柳湘莲满饮一杯道：“唉，我挑人相貌，人家也挑我身价呢，谁肯把女儿就爱给我浪荡子呢？”

宝玉沉默半晌道：“既是这样，又何必一定要走，以你的身手，或是投奔冯伯父做个校尉或是我家帮你谋个笔帖式，养活家小混没问题，只看你愿是不愿。”

柳湘莲一笑：“我受不来那些拘谨，还不如我票戏来的洒脱呢，再说我虽败家，终究也知道将来还要娶妻过活，庄子还留了一个，有户老家人替我打理，百十亩土地，虽不富裕，也饿不死我，宝兄弟放心。”

宝玉点头：“我就知道你是有成算的，既这般，我也不拦你，你何时走，我与你饯行？”

柳湘莲道：“就今日作别罢，何必再麻烦，我最不喜爱啰嗦繁杂了。”

宝玉皱眉道：“这好似我的不是了，不该灌醉他们，明儿醒了定要怪我了。”

柳湘莲哈哈一笑：“这不怪你，谁叫他们酒量不好，我倒喝痛快了。”言罢起身一抱拳：“就此别过，二爷珍重。”

宝玉也抱拳道：“各自珍重，哦，是了，我江南的庄子你也知道地址，几个庄头你也认识，倘有需要，只管去寻他们，不必客气。”

言罢一笑，招手让茗烟近前，接了茗烟钱袋，拿出一小块放于桌上做酒钱，其余连袋子递给柳湘莲：“这里有些碎银子，虽不多，却也够吃个三五天，小柳万勿推辞。”

柳湘莲一笑接过放于马鞍之下褡裢内，飞身上马一抱拳，打马去了。

宝玉招呼冯紫英卫若兰小厮前来，各自告辞回家不提。

却是茗烟回程之中跟宝玉嘀咕：“二爷纵要接济柳相公，多少也该自己留下些，几百两银子，还有一锭金子呢，二爷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够我们活好几年，却说吃个三五天，嗨，回头晴雯姐姐又该骂我，哄着二爷瞎化银子了，还有，那钱袋子可是晴雯姐姐所绣，回头又该拧我耳朵了，哎哟，都是二爷害我。”

宝玉给她嘀嘀咕咕心烦，忍不住踢他一脚：“火斑鸠转世呢，回头我自去跟你晴雯姐姐解释，不叫你受累，你闭闭嘴，让我清静清静，行不？”

茗烟这才不甘不愿闭了嘴，心里直心疼那锭金子，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装在一个钱袋子里了，对，下次一定分开装。

一时主仆回府，宝玉也不去贾母处报备，自回怡红院安歇不提。

回头却说王夫人自去栊翠庵念经祈福，心里想着贵妃娘娘，她倒也有毅力，硬生生把五石散戒掉了，只可惜已经晚了，五石散已经摧毁了她的健康，身上的腐烂虽然遏制住了，可是残留的伤口却不能收口痊愈，最后在背上留下丑陋的疤痕与难闻的气味。

妙玉教导她用香艾清洗熏衣，方才能够勉强压服气味，又因为她身上有伤口腐烂，不能进食荤腥，身体急剧败坏，人也迅速衰老，刚刚六十岁的人似乎比贾母八十高龄还要衰老。

贾母凤姐甚至宝玉都以为王夫人祈福期满，必定有一场大闹，谁知王夫人竟然鸦雀无声，还自愿继续祈福，都啧啧称奇。

你到为何？

却原来王夫人八十一日祈福期满，宫中却没有传出她想听到‘孩子’的福音。并且祈福其间，或许是并弱之人多梦寐，病弱的王夫人时时看见那些死去的故人回来看她，使她胆战心惊，常常通夜难眠。

王夫人恐惧之余，求助妙玉，妙玉便给她讲些因果循环报应。并教她诵念往生经，金刚经，也别说，王夫人自从念了往生经金刚经，夜里倒能说几个时辰了。

至此，王夫人开始反思，开始悔恨，甚至偷偷怀疑，贾珠之死，元妃不孕是不是报应。

这方才导致她八十一天期满，没再吵闹回归贾府，自愿留在栊翠庵继续替元妃念经祈福。并且哀求妙玉，不要把自己身体残败之事告之宝玉。妙玉也不忍心让宝玉伤心，自是满口应承。或许是可怜王夫人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或许是因为宝玉关照，贾府把栊翠庵一切事物安排的妥妥帖帖，妙玉有心回报。又或许，妙玉出家之人有心替佛感化造孽之人罢。总之，妙玉与王夫人这两个本来八竿子打不着之人，竟然成了和谐邻居道友，或是说是师徒。

这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吧。

转眼就是七月，贾母八旬生辰近了，因是整寿，府里凤姐领头一早操办起来。

七月上旬起，亲朋故旧宗室王亲齐齐而动，送寿礼之人踏破门槛。

鉴于冯紫英之母已经请人明白的向凤姐露了口风，询问冯贾两府联姻的可能性，贾母紧急召见宝玉，询问冯紫英其人人品相貌。宝玉这才跟贾母如实说了冯.卫二人情况。

因贾母询问冯紫英因何至今未婚，宝玉方才透露一个贾母凤姐都预想不到之秘密。

你道那冯紫英因何二十岁高龄尚未娶亲？

原来这人两岁时，他母亲经曾经与自己手帕交指腹为婚，后因女方搬离了无音信，冯家一只守约未聘。

去年女家送女上京完婚，冯家发现该女岁数不对，并非当年订婚女子。逼不得已，女方说了实话。订婚的女孩十岁上头夭折了，因为当时两家只是交换信物，只说两家联姻，并未黑纸白字。女家便想姐妹易嫁，只是那女子岁数太小，年方十二，冯家因而没有应承。冯家虽然恼怒女方瞒天过海，李代桃僵，却也应女方要求并未向外透露。

凤姐便有些不喜：“这人是不是克妻呀”

宝玉闻言一滞，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一边是妹妹，一边是朋友，且经过这些时日，宝玉已经慢慢认同冯紫英这个大妹夫，觉得他做妹夫未尝不可，跟小柳子所说，自己哥们儿，有事可以打上门去。

贾母闻言却没做声，半晌方当道：“你明儿就这事儿问一问她，看她如何说法。克妻之说倒也两可，毕竟男女分隔两地，又没正经成亲。”

却说这一日正是三十日，宴请个亲友以及各位诰命夫人，冯紫英母亲便在其中，凤姐因为受了贾母令，抽个空隙引了冯紫英母亲柳夫人去自己房里说细话。柳夫人便问凤姐贾母对联姻有何看法。凤姐一笑道：“嗳哟，柳夫人那日提起这事儿，我回家就告诉了老祖宗，老祖宗却不信我，嫩说我是酒后恍惚，大约误解夫人意思，我们老祖宗教训我说‘你这个丫头一贯做事稳妥，今日如何这般浮躁起来，那冯家乃是功勋之家，那冯公子更是少年英俊，人才难得，自然早有良配，你别白哄我高兴就乱说，当心打嘴。’我一想啊，这话也是，冯公子风神俊秀，确乎应该早有良配，我还后悔得了不得，悔不该那日多喝几杯，回家乱说话呢。”

柳夫人听了这话，又想着凤姐特特来寻自己说话，似乎不像是无的放矢之举，大宅门里的夫人，心思颇为灵活，眼珠那么一转，已知凤姐之意，稍一沉吟，叹气道：“唉，也不该人疑惑，其实我们大哥儿早先是定过亲的，只是后来有了变故，所以耽搁了，这事儿很少人知道，既是我诚心相求，少不得说与你听听。”

这柳夫人倒也真诚，把冯紫英定亲之事复述一遍，说法与宝玉大致一样，只是叙述不同罢了。

凤姐听了已经肯了，只是探春免选虽然元春答应包办，只是尚未正式发下旨意，因一笑道：“我说呢，像令郎这般人才至今未曾婚配必有个缘故，原来如此，嗳哟，不是我当面夸奖你们夫妻，真是有情有义，像你们这种人家如今真是难求了。只是我们三妹妹明年方才及笄，她那名字自出生就有记载，虽说娘娘答应她撂牌子，刚巧今年国丧又耽搁了，又得等明年元宵开恩了。”

柳夫人笑道：“这道理我却省的，贵妃娘娘答应了便是一定能成，如此我们就心照不宣，等明年懿旨一下，我们就上门提亲，二奶奶瞧着可好？”

凤姐一笑：“这话我说了不算，还得我们老祖宗发话才是。”

柳夫人拿手在凤姐肩上一拍：“你拿这话哄我作甚，你们老祖宗好不听你呢！”

凤姐咯咯一笑：“即使你这般看的起我，我就是搭起丈二的高台子也把这事说成了。”

柳夫人大笑起身，来搀扶凤姐：“我就爱跟你这样爽快人儿说话，舒坦敞亮。”

凤姐也喜爱柳夫人直爽，两人相携回到贾母上房，凤姐自是插空去与贾母报备，言说柳夫人如何说话如何爽快。贾母听了心里熨帖，及至听说柳夫人说明年上门提亲，边点头首肯了。却又叮嘱凤姐：“事情还没定论之前，先别声张，也别告诉你三妹妹，指我们娘儿们知道就是。”

凤姐得了贾母首肯，且不声张，又等几天，柳夫人使了两位婆子过府来送鲜果点心，邀请凤姐携带姑娘们过府赏秋叶。

凤姐禀明贾母，贾母首肯，凤姐这才带了探春湘云惜春邢岫烟过府做客，凤姐席间把贾母意思告诉柳夫人，把个柳夫人喜得了不得，席上把探春越看越爱，恨不得立时接了家去。

一时丫头来报二公子回府，柳夫人便说让冯紫英过来拜会凤姐。凤姐却道：“我所然岁数大些，也是平辈，就不见了，我们老祖宗的意思，先别忙告诉孩子们，免得拘谨。”

柳夫人其实想让冯紫英见见探春，闻言只得作罢，不免叹息：“嗳哟，你们府上小姐一个比一个惹人爱怜，可惜我就这一个儿子没娶亲了。”

凤姐却道：“夫人提起这话，我倒有事拜托夫人，那个传粉衣的女子是我的表妹邢岫烟，他识文断字，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只可怜家道中落，至今悬着，夫人若果然爱怜，与她寻个合适人家，不要大富大贵，只要女婿成器，婆母宽厚就成。”

柳夫人似乎准备好了，张口就来：“你这一说我倒真有个合适人选，就是我娘家一个叔伯侄儿，家里虽不豪富，却有几百亩良田，我那侄儿现如今在京里开一家粮油铺子，他是家里单丁独子，读过几年书，考了几次秀才没过也就熄了心思，人确实忠厚本分，我倒觉得与你那表妹正配，知不知你可愿意？”

凤姐道：“这可是正好，如此，我回去跟婆婆一提，麻烦夫人提问一问男家，若是有意就说起来，只不知令贤侄多大岁数，我家表妹今年方才及笄之年。”

柳夫人笑道：“这可是恰好，我那侄儿今年整十七岁。”柳夫人倒是个急性子，立时叫人把侄儿唤来，让凤姐偷偷相看，凤姐见那孩子虽不是十分英俊，却也周周正正，心下便允了。

凤姐回去一说，邢夫人见凤姐对邢家人这般上心，心里十分欢喜，说了句：“难为你这嫂子想得周到。”

邢岫烟父母也同意，隔天柳夫人写了信件让管家婆子传话，那边也很满意。

一时请媒人，过聘礼，定了来年初春三月三的婚期。这一下原是勾探春的赏秋宴，倒把邢岫烟定出去了。

邢夫人这人也是孤拐，因为邢岫烟父母拿不出陪嫁跟邢夫人诉苦，意思是要邢夫人看在血脉至亲帮扶一下侄女儿，谁知邢夫人当即喷了弟妹一脸灰。回头又觉得太过了，调头就跟凤姐诉苦，说娘家人不给自己张脸，进给自己添麻烦。又说上次替贾赦赔那三万银子掏空了家底，实在没法子等等云云。

总之她没银子补贴。

说这话，打开包裹，原来邢夫人悄悄把贾赦库房一匹尺来长唐三彩马偷出来了。劈手递给凤姐，让凤姐卖了替邢岫烟置办些妆奁，还说自己老迈体衰，邢岫烟出嫁之事全权委托凤姐操办，并叮嘱凤姐彩马之事一定保密。

凤姐哭笑不得，一匹彩马嫁闺女，也亏得邢夫人想得起来。

可是婆婆有令，凤姐也没法子，只得张罗起来。回头跟贾琏一说，让他拿去当铺值当，得了五百银子。凤姐看着五百银子直叹气：“这买家具木料也不够呢。”

贾琏哂笑道：“什么事难道你？你就有多少银子办多少事儿，你不能拿她跟二妹妹比，她岂能用得起红木呢，你就定一批杂木家具罢，下余银钱，能办多少办多少，小户人家还不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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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贾琏这话凤姐当然知道，可是那邢岫烟实在讨人喜爱，来的这几年，一年四季都记得帮巧姐儿、葳哥儿，蔻姐儿做几套衣衫鞋袜。凤姐虽不差这些东西，实在难得她一片一心意。

如今看着她这般惨淡出嫁，凤姐心里实在下不去。咬咬牙，凤姐只得硬着头皮去跟邢夫人商议：“岫烟妹妹错不过是太太娘家侄女，当初老祖宗想撮合妹妹跟薛家二表弟，却不料薛姨妈嫌弃妹妹家境贫寒不答腔，老祖宗也不好强求。如今柳夫人不嫌弃，替她寻一门比薛家好的门户，又是单丝独线一根独苗，妹妹进门就当家，太太您就拉拔她些，还怕妹妹不知好歹不报答太太吗？再者说，这也是给太太张脸不是，明儿亲戚们见了，说起邢家妹妹白身子出嫁，太太脸上也没光彩呢。”

邢夫人愁眉苦脸道：“你这话我如何不知？我难道不想好看些？只是我如今委实拿不出银子来，奈何？”

凤姐打蛇随影上，立马笑道：“纵有银子，左不过是置办衣料首饰，媳妇记得太太似有些陈年压箱底的好料子，颜色太鲜活，且太太也用不了那些，白搁着也是喂虫子，不如拣出两箱子来给没妹妹，太太那些不常戴的首饰也凑些，我再替妹妹添补些，怎么也得給妹妹凑够了三十二台半副嫁妆吧，不然妹妹过门被婆婆看轻也难做人。”

邢夫人见凤姐与邢岫烟并无血缘却这般上心，自己不多少凑些似乎说不过去，只得叹着气，开了自己小库房。凤姐进了库房一眼看见当年邢夫人陪嫁箱子是酸枣枝的，心里便看上了，再把杂木家具漆成银红，再配上这几只箱子，档次也就有了。

心里想着，嘴里不停口恭维邢夫人，游说得邢夫人不但收收拣拣舍了四箱子衣料毛皮子出来，又把了四盒子金银首饰，虽然样式老气，却是真金白银。临出门，凤姐又骗了她用四口酸枣枝的红木箱子装着，有顺了她一个红木妆盒。

邢家舅奶奶见了四口箱子，泪水也出来了：“都是我们无用，连老姑奶陪嫁也掏出来。”

凤姐不免劝慰：“太太这些东西左不过陪嫁女儿，侄女儿跟女儿也没什分别，太太这是疼妹妹呢。”其实是凤姐疼妹妹，骗来的。

平儿看着孤零零四口箱子直发愁：“这还差老鼻子呢！”

凤姐一笑：“这不有了九抬吗，慢慢凑呗，哎，你明儿去园子里尤嫂子大嫂子面前念叨念叨去，就说四季衣服没得一点呢，就说我愁的头发也要白了，特别要挤挤大嫂子这个守财奴，她平日当着我们大太太妹妹妹妹喊得亲热，我倒是要看看这回能挤出几多来。”

却别说，凤姐这一招还真灵，尤氏隔天送了两箱子崭新衣料子，又有她年轻时没上过身或是只穿一天半天的衣裳装了两箱子，外带二百两银子给凤姐送到院子里。

尤氏这四只箱子可是上好酸枣枝，凤姐喜眯了眼，拉着尤氏只奉承：“我就说珍大嫂子是个急公好义的，看吧，我说着了不是。”

尤氏手指一戳凤姐标致的脸颊：“不是你这脸儿标致，我恨不得撕了你这巧嘴儿呢，惯会花言巧语骗人儿。”

凤姐咯咯一笑，索性凑上去：“你撕罢撕罢，我正说话说厌烦了，想歇歇呢！”

逗得尤氏笑得前合后仰：“你这个破落户，当我是琏二弟呢，看我不真撕了呢，后悔也晚了。”

正说笑，李纨也来了，手里捧了一个红丝巾，见了尤氏箱笼笑道：“我倒有些把新衣衫子，颜色也好，只是我想着我寡居之人的衣衫怕忌讳，就罢了，这是五十两银子，虽少点也是我的心意，凤丫头你随便替妹妹添点什么都好。”

凤姐也不嫌少，含笑收下，总比当初她对巧姐儿一毛不拔强多了。

送走了她们，凤姐平儿小红三人把东西都翻出来，该熨烫熨烫，该熏香熏香，又把料子衣衫按等级好坏分装起来。

凤姐正在跟平儿商量：“把我们赏赐没用完得药材给妹妹装一箱子吧，再把那些治伤风咳嗽化痰的丸药一样送一瓶子，少是少点，比没有要强些。”

他她这里正说着，一时黛玉探春湘云惜春们一起走来，后面婆子们抬了五只大箱子进来，打开看时，一只箱子装着满满一箱子笔墨纸砚，都是竹梅轩的上等货色。又有一箱子衣料并一箱子成衣，一箱子贵重药材是黛玉的。再有一箱子各种各样玉雕木雕小玩意儿，都是姐妹们凑得。

凤姐正在啧啧称赞，一时宝钗姐妹也来了，婆子抬着两只大箱子，莺儿捧了一直首饰匣子。

两只箱子一箱子装着丝绸衣料，一箱子也是贵重药草，首饰匣子则是满满装着各种玉石首饰，虽然不是顶名贵，陪嫁邢岫烟却也相宜。

凤姐咯咯笑得欢畅，抱拳做个圈圈揖：“我就知道，进了我门里的姑娘都是侠义心肠，我替岫烟妹妹谢谢各位了。”

平儿笑得合不拢嘴：“不得了啦，奶奶，竟有二十一抬了！”

小红激动的脸也红了：“奶奶您真能啊！”

凤姐却抿嘴一笑：“别急别急，还有呢！”

众姐妹都笑，看这个财迷啊！

话音刚落，哎，晴雯带着几个婆子也抬着一只描金的的箱子来了，宝玉送得又不同，两箱子全部是古玩摆件，凤姐认出，这都是长辈们赏给宝玉把玩的东西，有象牙骨的扇子，檀香扇子，玉碗，玉碟，一对合卺玉杯，玉笔山，古铜香炉，共计八件，价值千金不止。

晴雯一笑道：“二爷说邢姑娘的事他一个大男人不好来得，总是一个园子里住过，同船过渡十年修，不好没有表示。”稍一停顿又道：“二爷还说啦，二奶奶若觉得怡红院还有什么可用，只管开口。”

凤姐瞟眼黛玉一笑：“记得你们二爷有一艘洒金帆船啊？那倒是个稀罕物件儿呢！”

晴雯双手乱摇：“这不行，我话没说完呢，二爷说了，直除了着帆船。”

湘云最早哈哈笑出声来：“那个他要陪嫁别人呢！”

众人都知端的，都笑盈盈看着黛玉，黛玉一时涨红了脸，扭头走了：“不会你们说什么，笑姑婆。”

只宝钗青白了脸，笑又笑不出，板脸又不像，一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颜色好不齐全。

却说凤姐忙乱不堪，院子里一些婆子因为贾母生辰玩疯了，一时回不来，竟然越玩越大，被巡夜觉察，抓了起来，竟然攀扯说是园子里做饭的柳家媳妇子与她妹子合伙开赌分账，又在柳五儿橱柜里发现了宝玉房里的玫瑰露，林之孝家里竟然下令把柳家母女抓起来了。

凤姐虽然忙得晕头转向，却记得这柳家母女是冤枉的，是林之孝家里为了安插自己亲信做下得笼子。凤姐有心点明，又想着自己如今依仗林之孝两口子，若不管，又怕林之孝两口子堕落成赖大那德行，想了想，便令平儿小红全权处理，并发话：“这府里我虽当这家，却不能好赖不分，你们是我的得力臂膀，定要查个明白，奖惩分明，却别叫我失望。”

结果平儿很快查明柳家冤枉。小红知道自己母亲坐下的事情，跪地乞求凤姐饶恕，凤姐却笑盈盈拉起小红：“这有什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妈妈也不是神仙，岂能知道哪些行子的伎俩？你妈妈我是信得过的，你只管叫她放心，好好当差，二奶奶我最是恩怨分明之人，却不会胡乱冤枉好人。”

小红回家把母亲好好排揎一顿：“我们家如今在府里只比主子差一级，妈妈消停些吧，赖爷爷的教训还不够呢！”

林之孝两口子自此更加孝心当差，无事不敢瞎折腾，凤姐顿省心不少。

转眼就是八月中秋，因去年在孝期，大家也没聚聚，今年贾母边说要好好乐乐。

凤姐便张罗在凸碧山庄置办酒席，贾母先分开不热闹，便叫贾政贾琏宝玉贾环贾琏葳哥儿，园子里一众姑娘们玩击鼓传花，作诗取乐。后贾母见贾政在大家都不自在，便撵了贾政等人，宝玉见贾琏贾环都走了，也不好留下，有机挂栊翠庵，乘机走脱，提了一早预备的中秋月饼西瓜等时令水果，自去栊翠庵不提。

贾母自带着姐妹们赏月，见月上中天分外明朗，便吩咐人在桂树下远远地慢慢悠悠吹着笛子赏月不提。

黛玉湘云两个一早诗兴发作，携手退避，贾母知道黛玉体弱思睡，湘云作陪。并不干涉，她两个自去凹晶溪馆大发宏论，最后引来栊翠庵眼高于顶妙玉加入，三人直闹到天命方睡不提。

八月十六，回家过节的宝钗宝琴姐妹使了莺儿来回凤姐：“我们大爷要娶亲，太太一人忙不及，要叫两位姑娘回家帮忙筹备，这就不进园子住了，姑娘叫我们进来取东西，还请二奶奶派人查验房舍，派人看管才是。"

凤姐早知这章，却又着意问一句：”你们新奶奶哪里人氏，叫什么？“

莺儿便说是原是老亲，也是数一数二人家，人称‘桂花夏家’便是。新奶奶叫做夏金桂。

凤姐闻言笑盈盈道：“哦，这家人我知道，确乎有名，莺儿姑娘替我传言姨太太，就说我届时一定临门祝贺。”又使了婆子去帮手莺儿收拾行李。

候莺儿走了平儿颇为好奇：“今儿蹊跷，如何一说薛家娶新奶奶，奶奶竟高兴成这样？我倒不知道，奶奶几时又跟薛家达成一致了？”

凤姐抿唇甜笑：“倒不是她娶新奶奶我高兴，而是这新奶奶姓夏高兴呢。”

平儿一笑：“这却为何？”

凤姐摇头一笑，再一叹：“隔三天你就知道了！”

果然，不过半月，薛家九月初九迎亲，九月十五，薛蟠就跟新奶奶干了仗。据说是薛蟠偷摸了新奶奶丫头宝蟾。

一时，贾府上下都在议论薛家新奶奶，言说夏大奶奶忒的彪悍，不光跟薛蟠动手，打滚方泼，竟然敢跟薛姨妈对着打擂台。又过一月，就听说薛蟠招架不住，成天往外跑，而这位夏奶奶便成天在家邀约人掷骰子赌博，饿了杀鸡子炸骨头啃咬，心情不好就骂大街。

薛姨妈怄病了。幸亏宝钗细心抚慰，方才渐渐好了。

回头却说贾府却是喜气盈盈，一是当初贾赦让贾琏袭爵，贾母贾政及至再三，因为老太妃尚未出孝，便压下了，这一压便压倒了贾母生日后，贾赦拜寿之时又再复提。贾母想着国孝已过数月，贾赦二次提起，自己也已经过了八旬，离天越发远，离地越发近了，也是时候办这事儿了。这才让贾政操笔，贾赦自己颤抖着签了名，盖了印鉴。

贾政早朝奏上，圣上闻讯几句，意在贾赦是否真的难以康复了。贾政便道那签名是兄长亲笔。

圣上一瞧那字儿歪歪扭扭不成样子，想那贾赦虽然肚子里文墨不多，字儿却是拿的出手，这一看来，确乎不行了，因收下奏折准了。

隔天便发下旨意，准贾琏袭爵，三品威烈（伪劣么）将军。贾琏袭爵之后便上表替凤姐请封，凤姐成了三品淑人。

却说时日刚进了冬月，宫里忽然传来消息，元妃微恙。贾府众人俱是惊心不已，忙忙进宫探亲。元妃只是落泪，引得贾母凤姐落泪不止。虽凤姐知道此次并无大碍，亦为时不远了。

陡然想起自己伯父，虽然凤姐常常跟伯父书信往来，凤姐无一次不嘱咐伯父保重身子。前不久刚刚收到伯父来信言说身体康健，切勿挂怀。

可是这元妃一病，凤姐便有些慌张，却是山高路远没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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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9 章

却说冬月贾妃微恙，惹得贾母凤姐伤心不已，凤姐更是心惊胆战，挨了几日，凤姐到底心里不平静，得知王子腾夫人提前进京了，凤姐忙着过府探望。

娘儿们诉了别后离情，各各欢喜，凤姐便特特问起伯父身体状况：“伯父身体可好？”

王子腾夫人言笑晏晏：“你伯父一辈子跃马横枪，身子好着呢，每次接了你的信件都要按给我看呢，说凤哥儿真贴心可人疼呢，这不特特让我给你带了些上好毛皮，都是你大伯父随扈亲手所猎，还有这一匣子珠子，是我们家以前下人，现在出息了，在海上来往通商，在沿海有好大的客栈，家里海船也有好几艘呢，给你伯父送了上好南珠，我大多数都送给同僚上司的夫人，你大伯父还特特关照我交给你留一匣子。”

凤姐笑道：“大伯父大伯母一项都疼我。”

王子腾夫人道：“这话我爱听，不枉我疼你一场。我那日立时就笑了，说你伯父‘我们娘儿们的事情何须你插嘴，我早挑了两匣子最好的给凤哥儿留下了，一盒给巧姐儿镶嵌陪嫁，一盒给葳哥儿娶亲用。”说话间有丫头抱了两只匣子放在桌上，王子腾夫人往凤姐面前推推：“来，看看喜欢不喜欢？”

凤姐一笑：“大伯母给的东西眼又不喜欢的，只是大伯父大伯母人自小疼我到现在，我也没好好伺候过两位老人家，心里一直过不去。”

王子腾夫人笑道：“这回要早京里常驻了，你以后有得此后我们了。”

凤姐忙着问道：“不知伯父何时到家？”

王夫人道：“年底交接，只在正月二月见就到京了。”

凤姐一惊，正是之前王子腾回京之日，因问道：“要不要让哥哥们去迎一迎？”

王子腾夫人道：“这不消的，自有亲兵护卫呢，你安心啊。”

凤姐又道：“倘哥哥们忙碌，你女婿可以去一迎。”

王子腾夫人咯咯一笑：“瞧凤哥儿，这般亲你大伯父，怪不得你大伯父疼你，真不消的，明儿回京，叫女婿好好陪你伯父喝几杯也就是了，哦，你伯父说了，女婿袭的武职，赶明儿在兵部给他谋个缺。”

凤姐一听，亦喜亦忧，忙道：“谢谢大伯母大伯父。”

见王家一片喜气洋洋，凤姐只得转回家去。贾琏见了凤姐，问了问王家情形，凤姐便把王子腾夫人之话说了，喜得贾琏抱着凤姐直发猴，凤姐却提不起精神来。

却说时间进了腊月，凤姐放下邢岫烟的事情，专门忙起年来，一边提着心听着宫中元妃消息。

谁知腊月悄悄过去，并无元妃消息传出，直至过年，元妃还有东西赏赐，凤姐一时喜之不尽，元妃健在，是不是代表大伯父也不比死了呢？

却说过了正月十五，宫中发下旨意，探春湘云黛玉免选终于有了准信，各家自行婚配。

一时贾家冯家史家卫家各各欢喜。正月十六正是好日子，个家长亲便发动起来。湘云与卫若兰已经选定了二月初八过小定，史家正月过后便要接史湘云回家去住。

探春与冯紫英虽然两家已经说定交换了生辰八字，却因宝玉排序在前是哥哥，须得宝玉婚配，探春方能订婚发嫁。

一时，宝玉的婚事在即。

缺却说这边贾母敲定探春夫婿，便想着先办了宝玉黛玉婚事，再嫁探春一双两好。

只是黛玉母亲早逝，这寝室必定要跟林如海开口才行。便找了凤姐来商量邀请谁做媒人万无一失。凤姐道：“这事儿还是先跟姑父通个气方好，贸然上门只怕林姑父生气呢。”

贾母道：“嗯，你这话很是，只是谁去探口风合适呢？”

凤姐道咯咯一笑：“老祖宗您可别打我的主意，我见了林姑父怕是话也说不清楚了，哪里还敢问姻缘呢？”

贾母一声哼：“瞧你平日能的，这回不成了吧，唉，还是我自己拼了这张老脸吧！”

林如海虽是女婿，贾母却也不敢托大，正月十八这日正是吉祥双日，贾母正二八经让贾琏手执大红烫金请柬上门拜请林如海过府一叙。

林如海当即便贾琏，知不知贾母何事相邀。贾琏不好说的太白，也不能不说，因道：“嗯，这不是三妹妹林妹妹都过了及笄礼吗，老祖宗似乎是为了这个呢，具体，我也不很清楚，林姑父过府自然知之。”

却说林如海过府，见了贾母请安行礼，母子坐下叙过家常，贾母便说起宝玉黛玉自小如何好，两个孩子也投脾气，贾林两家本是姻亲等等云云。林如海已经知道贾母之意，却不正面答话。逼不得已，贾母只得单刀直入，开门见山：“我老婆子舍不得两个玉儿，想让他们长长久久伺候膝下，不知贤婿意下如何？”

林如海至此不能再说模棱两可之话，因起身作揖道：“宝玉贤侄是个好的，老岳母之话小婿不敢不从，只是这玉儿婚事另有隐情。”

贾母凤姐俱是一愣：“哦？这是何意？”

林如海道：“不满岳母，这几年不断有人上门说亲，小婿一直未允，一来黛玉名在选秀之策，二来，她又生得单薄，小婿不免娇惯她些，不忍心她小小年纪遭受婆母磋磨，小婿想多留她几年，我们这种人家，女子十八岁婚配也不算太晚。三来小婿有个私心。岳母也知道，我林家四世列侯也四世单传，到我这里只留黛玉一点骨血，我也替她攒了些家产，黛玉配人不论富贵荣华，只要书香门第清白人家，愿意招赘我林家即可。”

贾母凤姐顿时呆了：“这？之前为何一丝不问呢？”

林如海道：“一时玉儿尚小，二来，这种事情也没有挂在嘴上的道理。”

贾母又失望又气恼，偏是林如海说得句句在理发作不得。且那林如海还要反将贾母一军：“原本二月玉儿及笄后，小婿才来跟岳母商议，不想今日提前说了出来，索性就此摆脱岳母，多方查探一番，务必帮着玉儿觅得佳婿，小婿感激涕零。”

说罢深深一拜，情真意切，毕恭毕敬。

贾母凤姐一时瞠目结舌，言语不得。

却说林如海已经施施然告辞许久，凤姐贾母是相对无言，很久后，凤姐噗哧一笑：“我算知道林姑父因何做了这样高官却稳如磐石了，您说这拒绝的技巧，让我们哑口无言，没地儿挑理儿去。”

贾母叹口气也笑了：“嗳哟，偏生这条老狐狸还是我当年亲自挑回来呢，怪谁呢！”

凤姐笑了几声又道：“其实林姑父有这想法也怪不得，唉，数不详香火永盛呢，怪只怪姑妈儿子怎么就没站住呢！”

贾母生气给了凤姐一板栗：“你说那么远干什么，赶紧的想个辙，把眼下这个僵局给破啦。”

凤姐皱眉道：“嗳哟老祖宗哟，这除了宝玉上门入赘，我能有什么法子，我又不能替他去，又不能给林姑父变个儿子出啦。”

贾母长吁短叹：“你说说，这么多年没得一丝风声，谁想到他有这心思呢，这下子要林丫头给别人去，这不摘我的心肝儿吗？还不如当初他母亲去了我不理呢。”说罢这话动了情，低头抹泪。

鸳鸯一边劝慰，一边杀鸡抹喉给凤姐使眼色。

急中生智，这话不错，凤姐被贾母哭着，被鸳鸯挤着，倒给他想起一计来，忙着咯咯一笑：“嗳哟，老祖宗，您别急呀，我这有计呢！”

贾母立马收泪，指着凤姐：“快说，快说！”

凤姐道：“林姑父招赘不过为了香烟后代，不如两家立下文约，将来小夫妻第二子过继林家，承继香火不久得了。”

贾母不悦：“我贾家子孙凭什么改姓？倘若跟琏儿是的单丝独线如何是好？这不行，再想再想。”

凤姐拉着贾母嬉笑：“好好好，老祖宗，我想，可是您得容我些时间呢！”

贾母伸出三根指头：“给你三天时间！”

凤姐道：“这太短了，三个月吧？”

贾母摇头：“不行，后面好压着你三妹妹呢，十天！”

凤姐搭着脸道：“老祖宗，这世间太短了，不如与林妹妹及笄礼为分界线，好不好呢？”

这回轮到凤姐给鸳鸯使眼色了，鸳鸯忙过去替贾母捶腿，嘴里笑道：“老太太，您看看二奶奶都快哭了，依我说您就依了二奶奶，邓林姑娘及笄礼过，二奶奶倘若想不出法子来，您再狠狠罚她，您看成不成？”

贾母一听鸳鸯说话，心里就舒坦，再看看凤姐，果然搭着脸，翘着嘴巴，也笑了，对着凤姐一招手：“过来，老祖宗就依你了，不过，倘若过了期限，你想不出好法子，看我怎么罚你。”

凤姐忙着猫咪似地依偎着贾母：“是，老祖宗放心吧，我总把林妹妹娶回来就是了。”

却说凤姐这里暂时施下缓兵计安抚了贾母，谁知凤姐回房，贾琏告诉他一个塌天之祸。王子腾回京路上偶感风寒，吃了不过一剂药竟然睡梦里去了。

凤姐一听心头一疼，喉头一腥，吐了一口鲜血晕了过去。醒来挣扎着起身去了王府，王府已经哭声一片。王子腾夫人一见凤哥儿搂住，喊声凤哥儿便哭天抢地：“都怪伯母不听我儿劝告，若早派人去接，如何会一病而去，狠心的夫啊，你带了我一起罢。”哭着就跟疯了似地要去撞墙。

凤姐陪着嚎啕，直哭得声嘶力竭。贾琏在外面坐着，见王家乱成一团，凤姐父亲哀伤过度，病倒在床，凤姐哥哥王仁纨绔一枚，竟然不能理事。贾琏不由摇头，使人进去与凤姐传话：“安排后事要紧。”

凤姐听了这话，强忍悲痛，叫了自家哥哥来，让他点起人马换白灯笼挂白幡。王仁竟说手头困乏。凤姐无奈只好让林之孝回府调拨银两，言说自己如后填补。

这边又请求贾琏带着寿棺去迎伯父遗体，贾琏无不从命，回府调派人手，宝玉也得了消息，告了休假，会同贾琏去迎王子腾。

却说凤姐因为王家出事，王子腾夫人哭得昏天黑地不能理事儿，凤姐只得见天过府帮着张罗。贾府一应事体托付给探春与李纨。

这一日探春正在议事厅与李纨理事，又栊翠庵小师傅前来求见，说王夫人病的不轻，想见宝玉一面。

探春一时犯愁，与李纨商议如何行事方好，李纨因为上次王夫人诅咒贾兰不愿前往，无奈，探春只得收拾些东西前往探视，看看情形，是否需要请太医。

却说探春因为王子腾新丧，府里姐妹年纪大了，她又父母双全，不好穿孝却也不好披红挂绿，因穿着一身月白衫子，只在袖口衣襟绣了几支绿萼梅花，头上一躲绢花也无，不过插了一支镶嵌珍珠的银钗，再带一对珍珠耳环。

说来也巧，偏被赵姨娘看见，因问：“三姑娘往哪去？”

探春不答却笑：“姨娘身上好。”翠墨嘴快：“我们往栊翠庵看太太去。”

赵姨娘闻言眼珠一转，言道：“那正好，我久每给太太请安了，正好与姑娘一路。”

探春怕赵姨娘惹事，因笑道：“环儿马上要学离去，姨娘也该替他收拾收拾，叮嘱他把书本拣一拣，免得被太爷责罚。”

赵姨娘立时变了脸：“我知道姑娘瞧不上我，可是姑娘不是一直叮嘱我要谨守本分，平安度日。我去给太太请安正是听从姑娘劝告，如何又推三阻四不乐意呢？难不成我与姑娘做一路走也辱没了姑娘呢？”

探春见她横不讲理，又不好只说怕她闹事，所以不带她，那会更加无法收拾，不得已只得妥协，因叮嘱道：“太太身子不好，姨娘请个安就出来，不好多说话劳太太伤神。”

赵姨娘一甩帕子：“这却不劳姑娘吩咐。”

却说探春母女进得庵去，赵姨娘不过想看看王夫人狼狈样子开开心，倒也没闹腾，见面行礼问安，见王夫人形容枯槁，心头欢喜，那嘴角翘了又翘，只差没笑出声来。

不料王夫人见来的探春本来不喜，又见赵姨娘与探春一路，更加暴躁，虽然她与赵姨娘几年不大见，见面就恼恨，冷声恶语冲口而出：“给我请安？哼，你不来我更舒坦，怎么，来看看我死了没，告诉你，我且不会死呢，滚出去。”

探春只好摆手让翠墨搀扶赵姨娘出去，却不料王夫人回头便挑探春：“你这个样子打扮什么意思？你娘老子又没死，给谁戴孝呢？这是咒我呢？”

探春忙着陪不是，说：“太太勿恼，不是故意，一时没注意罢了，下次来我定然注意。”

王夫人勃然大怒：“哼，我知道你们一个个恨不得我死，我偏就不死，我就要活着让你们碍眼，让你们膈应。”

探春好话说尽，王夫人只是怒气不止，又说让探春去叫宝玉来，她不稀罕别人。又把赵姨娘下贱，环儿龌龊啥啥的拈出来骂。又说探春忘恩负义，反正什么难听说什么。她又身子虚弱，一路骂一路喘，探春与她摸背顺气，却被她推个踉跄，差点跌倒，好容易立住，却伤了脚筋儿，一时疼的钻心，翠墨忙着搀扶探春起来，探春已经走不得了。

赵姨娘原有些怵探春，不敢多嘴，怕探春又不待见她与贾环，又因这一项探春得意，家里下人对她也高看一眼，不想给探春惹麻烦。却不料王夫人牵三挂四也骂越难听，害怕探春推到跌伤，忍不住就蹦出来了恨道：“哈，你不稀罕握我这下贱玩意儿养出来的东，只可惜你那宝贝蛋今儿是来不了，你那贵妃也出不来。你那媳妇又不愿来，你那嫡嫡亲的侄女儿又死了大伯父正哭丧呢，现而今除了我养的下贱儿，还真是没人搭理你呢。”

王夫人正骂得起劲儿被赵姨娘打断原本恼火得很，又听她咒骂自己兄长，不由怒火更盛，喘吁吁指着赵姨娘咒骂：“你个下贱玩意儿，混账行子……你说谁呢，谁死了，你们家才死呢，你们全家死绝了，也死不到我家呢…….”

赵姨娘见她这般恶毒，也不怕了，叉腰就上了，探春慌忙让婆子拉住，哪知赵姨娘见谁打谁，婆子一时不敢上前，麝月云雀儿翠墨也挨了他的巴掌，一时众人躲避她这个打人疯子，赵姨娘便冲到了王夫人面前，涂抹喷到王夫人面上：“哈哈，我是死了兄长，你没死呢？可惜我兄长死了也填不了你家兄长的坑呢？只可惜年内各大学士的兄长王子腾，这会儿躺在棺材里还没入土呢，你就又翻起死人来了，你咒骂死者，你也不怕遭报应呢？”

王夫人忽然暴虐而起，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瑶摇摇晃晃站起身体，扑向赵姨娘：“你给我说清楚，说谁死了，谁哭丧呢？”

赵姨娘见王夫人形容枯槁眼大窟窿嘴角流血，活似个鬼样，吓得往后退缩：“我可没说谎啊……”

探春忙喊一句：“姨娘，你别瞎说。麝月，快把太太扶回去坐下，翠墨，把姨娘送回去。”

可是，王夫人已经抢先一步抓住了赵姨娘：“你说，说说说，谁死了，你个恶婆娘，歹毒的东西，你咒谁，我掐死你……”

一时吓得众人鸡飞狗跳，探春带来几个小媳妇子一时被王夫人恐怖吓着了，再者，她们觉得犯不着替赵姨娘涉险，一时都缩在一边，明哲保身。探春怒吼几句：“你们快些拉开太太姨太太，她们任是谁有好有歹，你们谁也逃不脱，我每人赏给你们一百大板，把你们全家发买苦寒地。”

几个媳妇子这才拼命上前拉开二人，赵姨娘已经被抓得满脸花，钗环落了一地。一时被解救，披头散发，哭天抢地奔逃跑了。

王夫人已经喘成一团，气若游丝，还要盯着探春追问：“你，你，若还……认我……嫡母,就告诉我，那贱人说得是真是假？你若撒谎，天-诛-地-灭。”

事已至此，探春只得点头：“舅舅却是前日去了。”

王夫人拼力一声哀嚎：“对不起呀，哥哥……”

哥哥二字放出，王夫人那口里的鲜血喷射而出，人如焉菜叶子软软耷拉下去了。

探春一时吓得魂飞魄散，忘了疼痛，尖声扑了上来：“太太，太太，传太医，传太医啊，太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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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

却说王夫人一口鲜血喷射而出，吓得探春魂飞魄散，忙着大叫传太医，几个婆子忙着飞奔而去，探春此刻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与翠墨麝月云雀儿一起把瘫软的王夫人抬上了睡榻。只见王夫人似乎没了气息，颤抖着手去探王夫人鼻息，还好，一息尚存。

探春一边令人去找热水替王夫人擦拭洗浴，一边唔嗯抽泣，悔不当初，一悔自己不该来，二悔不该一时心软带了赵姨娘来，如今闯下这等大祸，姨娘气死正妻，倘老爷宝玉凤姐要追究，自己与环儿一切都完了，姨娘也一命赔上。

探春正在哀哀欲绝，妙玉已经闻讯而到，麻利使人给王夫人灌下丸药，翻翻王夫人眼皮，又替王夫人把把脉，对着空气说了句：“一时半刻死不了，去了也未必不是幸事。”言罢去了。

麝月云雀儿正替王夫人清洗，吴登新家里陪着李纨尤氏也到了，探春知道拉着二人落泪不止：“我对不起太太，对不起二哥哥。”

李纨知道她担心贵妃宝玉一日追究，赵姨娘母子无有下场，因劝道：“太太原本病入膏肓，宝兄弟素来与你兄妹情深，想不会有什么，你安心，有我说呢。”

探春哭着点头：“全凭嫂子周全。”正说话，赵姨娘娘外甥銭槐与吴新登陪着鲍太医来了。尤氏李纨探春忙着回避，一时诊脉完毕，銭槐伺候笔墨，鲍太医开了药方。吴新登送鲍太医出门。探春李纨尤氏隔屏找銭槐问话：“太医怎么说？”

銭槐闷声道：“尽人事听天命！”探春一听，立时就浑身瘫软了。

一时贾芸得讯过府来，尤氏便嘱他快去王府报信儿，说王夫人不好了，叫她火速回家预备后事要紧。

却说凤姐正跟那边忙碌安排，说是晚间王子腾法体便到了，跟那个哀哀哭泣，不想贾芸有传这信儿，忙不迭往回跑。

却说李纨见王夫人气若游丝，知道再瞒不得贾母，又见探春吓得不轻，只得叮嘱尤氏陪伴探春回去歇着，别一个美好，又病一个。自己去回贾母。贾母只奇怪王夫人一项命硬，百折不饶，如何这回顶不住了。因问李纨：“好好的，如何就不行了？出了什么事？”当得知是被赵姨娘气着了，不由怒骂L：“真是冤孽呀，这个祸害，三丫头宝玉都要被她耽搁了，人呢，给我关起来，孽障，祸害呀！”

李纨道：“孙媳去看了，赵姨娘在房里吓傻了，看着也不大好，出气多进气少的。”

贾母直叹气：“赶快让人医治，她命贱别碍着别人。还有，你告诉贾菱，丹药房里但凡能续命吊气的丸药，不吝钱财，只管配去，能医好你太太，我有重赏。”李纨焉敢不从，灰着脸忙去传令。

一时凤姐回府来见贾母，贾母见了救星一般：“好孩子，又要劳累你了，千万别叫你太太这就去了，怎么也要等宝玉成亲，探丫头出门，特别探丫头能攀上这一门好琴不容易呢。”

凤姐哭着抹泪：“这都怎么啦，一个追着一个呢？”

贾母拍哄着凤姐道：“唉，谁说不是呢，你也累着了，你太太那边我已经着人去了，你先回去眯一眯，等精神好了再理事，我呢，还要去三丫头那里看看，别出了事情才好呢。”

却说贾母到了探春秋爽斋，尤氏与黛玉湘云惜春姐妹都在，丫头婆子占了半屋子。

一时见了贾母，众人齐齐见礼，探春这会儿身心疲惫，脚背红肿明亮，却要挣扎着给贾母行礼，被贾母拦了：“快歇着，你起来做什么呢，我看看，这脚可别落下毛病了。”

探出泪如雨下：“老太太，我”

贾母生怕他说出什么，忙拦着话题，一语双关劝慰探春：“你好生养着，你为了太太扭伤了腿脚，你老爷二哥哥只有感激你，你听老祖宗，安心养着，定不叫你落下遗憾。”

这话别人糊涂，探春却听懂了，哭着流泪：“我听老祖宗，老祖宗您可要长命百岁，让孙女好伺候您一辈子。”

贾母笑道：“嗯嗯，这话我爱听，你好好养着，快些好了，我等你伺候我呢。”

又坐一回方起身，黛玉湘云要送，将没拦住了：“大冷的天，别晃来晃去吹病了，就陪你三妹妹坐一会，说说话。”又吩咐紫鹃：“你姑娘回去时，多披件衣服，今儿天冷，一会儿我叫婆子抬了轿椅来接，替你姑娘多准备几个手炉在怀里捂着，千万别病啰。”

紫鹃忙着一笑：“知道了，老太太您走好。”

大家伙送了贾母出门，自去劝慰探春不提。

却说凤姐回房，平儿正招呼巧姐儿葳哥儿蔻姐儿们跟那个吃涮火锅子，他兄妹三个坐着，平儿带着丫头婆子在地下服侍。

听说凤姐回了，忙过这屋里来伺候凤姐洗漱，凤姐只觉头昏，浑身软绵，平儿便

让凤姐躺着，也不说话，替她放了手里在怀里捂着，自己半蹬着替凤姐捶腿松散。凤姐强撑着眼皮嘀咕一句：“幸亏有你！”就沉沉睡去了。

凤姐这一睡直至半夜方醒，见平儿跟哪儿迷糊瞌睡，忙推醒了问平儿：“你二爷呢？太太怎么样？”

平儿道：“刚林之孝家里来了，说太太没好些，也没歹，二爷身边召儿刚回一趟，说舅爷已经入殓，正式发丧了，礼部来人住丧，二爷跟那个陪客呢，估计天亮宫中有王公来祭，一时半刻回不来。”

凤姐听说这话，眼泪赶点滴落：“都是我粗心了，平儿，我若仔细些，你舅老爷不会这么去了，都怪我，我该死啊。”

平儿唬一跳，忙啐一口：“呸呸，奶奶如何说这话，生老病死天注定，与奶奶什么相干？奶奶千万别往身上揽罪孽，二个姐儿，一个哥儿全靠奶奶呢，奶奶这般，叫他们靠谁去，又叫我靠谁去呢！”数落着也哭了。

凤姐说了心里憋屈的话，哭了一阵，心里舒坦多了，见平儿哭得抽抽，反口一啐：“我呸，我死了你跟二爷正好，假惺惺哭个球来。”

平人闻言一愣，气白了脸：“你，奶奶说这话不亏心呢，你这是咒我死呢，好，我就死给奶奶看，等我死了，奶奶你掏了我心肝肺出来看看，有没有写着一个反字呢。”

这回轮到凤姐变脸了，一手戳上平儿脸颊：“你个死蹄子，诚心怄我呢，我这话还说得少了，你今儿倒这般堵我，眼见我只有半条命了，却来气我。”说着也生了气。平儿听一会想一会，也气消了，又来给凤姐掖被子：“谁叫大半夜里人家睡得糊里糊涂，奶奶没头没脑说这些鬼里鬼气话，还不叫人惊心呢，倒反怪人，哼。”平儿嘴里不饶，手上又给凤姐槌上了腿。凤姐露个笑意儿：“天快亮，你也别捶了，就跟我一起睡一睡，天亮还有好些事情呢。”

主仆又说几句，慢慢眯着了眼睛。

隔天早起，凤姐先安排了王夫人伺候人等，再换了一身雪锻，头上攒了白银梅花簪子拢住头发，因贾母年老之人，凤姐车马出了府门方才挂了白灯笼，往娘家去吊丧。

凤姐与众亲友见面又痛哭一会，又跪在伯父灵前足足烧了一个时辰纸钱。直哭昏了才被贾琏使人送回家来。刚清醒了，凤姐又挣扎着询问王夫人探春之事。

平儿言说：“太太依旧那样吊口气儿，却没恶化的意思，我看一时半会没事，三姑娘也平静多了，只是脚踝肿得走不得，听说是太太摔得她，这太太也是，要说三姑娘对她也够孝顺了，那一次太太出事，不是三姑娘又哭又跪替她周全，临了，却来害三姑娘一道，唉！”

凤姐叹道：“还有宝玉呢，唉哟，赵姨娘那个混账行子呢，她怎么样？都是我这些年心软，看在探春没收拾她，纵得她越发狐媚歪道。”

平儿叹道：“什么样，傻乎乎的，给吃就吃，给水就喝，我看你喂她毒药，她也接着。”

凤姐皱眉：“真傻呢？”

平儿道：“瞧着不像假呢！”

凤姐道：“唉，不管她了，现在关键是要力保太太撑到宝玉探春成亲之后。”

平儿心里一颤：“这怕是难呢！”

凤姐啐道：“不难问你呢，你说倒是如何才能让太太忍着不死呢？”

她们这里还没商量出好法子，贾母却跟凤姐商议，倒是告不告诉宝玉王夫人病情

，倘一告诉，宝玉的性情必定要告假为母亲伺疾，而宝玉刚入仕途，接连告假，怕是上官影响不大好，也耽搁见习。

凤姐有些不赞同，道：“这个孙媳妇有些不同见解，宝兄弟入仕途，最重名声，且当今皇上标榜以孝治天下，倘宝兄弟不回家伺疾，被御史言官闻讯参上一本，很可能就此断送仕途，老祖宗您品品是不是这个理儿？”

贾母顿足：“亏的你提醒，看来我老糊涂了，只是你那三妹妹可怜，好容易对门亲事，人不嫌她庶出，以后宝玉郎舅们也是个帮衬，不想你太太却来这一出，加上宝玉婚事又有了关碍，我们想快些也不成了。唉，凤丫头，你有什么好法子没有呢？”

凤姐道：“其实也不定要哥哥先娶，妹妹先嫁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只要有令人信服的理由就好。”

贾母闻言眼睛一亮，指着凤姐笑道：“你这话很是，只是这事儿也不好我们女方开口，且得冯家开口，我们还得推辞一二才有面子，你看这事儿？”

凤姐道：“昨儿我在伯父家碰见柳夫人，她倒是热情不减，我看她的样子急得很，估计很快就会来府里问信儿，且等那时我设法子将她网住，不怕她不主动开口。”

贾母拍拍凤姐：“我就知道你有法子，宝玉那头还是早先那话，就说他不宜早婚，且等十八岁后才能婚配呢。先安排了你三妹妹，再慢慢劝说你林姑父罢。还有，你三妹妹说不得就要出嫁，嫁妆也要立时操办起来才好。嗳哟，这事儿都凑成一堆了，又要劳累我的凤丫头哟！”

凤姐听了这话，不必急着凑成双玉，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忙着答应：“哎，我这就去准备着，实在不成，巧姐儿我也备下些，拿出来先用。总要三妹妹风风光光，只是这冯家不必杜家，至少也要与二妹妹看齐，这陪嫁可不在少数。”

贾母道：“冯家的彩礼全部陪嫁你三妹妹，我们府里再比照冯家厚一成，总要压过男家才选的我们疼女儿，至于东西，你不必动巧姐儿的，三丫头养在你太太名下，你太太的嫁妆有她一份儿，你不是说他有许多首饰吗，玉儿也要不得那些，你拾掇拾掇，分成三份，一份拿来给三丫头，其余留给宝玉娘娘。”

凤姐点头：“这一说就只需大件木头家具了。”

贾母道；“看着办罢，实在来不及，就用你太太与我房里老家具上上清漆油一遍，这可都是成年红木花梨木，颜色比新的还好些，原是要留给几个丫头的。药材布匹时新金器什么的速去采买，我们自己不是有铺子么，先紧着探春铺排，快些吩咐下去。”

凤姐笑道：“老祖宗，也没的这样急法，孙媳还没给冯家透信儿呢。”

贾母一笑：“你看我真老了，快去办去。”

“哎！”凤姐这才忙忙去了。想一想，贾母催得这般急，不能做等人上门，使人正经下了帖子给冯家柳夫人，邀她过府一叙。

柳夫人见凤姐帖子，来的忒快。

二人坐定饮茶，闲话几句，凤姐便转入入正题，先叹一口气，把柳夫人心肝叹得一颤悠，她方言道：“唉，说起来我真不好开的口，只从提了婚事，我们老祖宗就去请了张家老神仙排算，结果你猜如何，说是宝玉还得等十八岁以后议亲方好，而我们三妹妹呢，又比宝玉小些，总要哥哥娶亲，她方出门子，再又来，张爷爷又说啦，这探丫头要么今春就出阁，要么就得三年后才是佳期，唉，把握与老祖宗愁得什么似的，这不，才请了您来商议，是不是婚事定在三年后？”

柳夫人听了这话愣了半晌，起先以为凤姐推脱不想结亲，脸色就变了，后来听说婚事定在三年后，瞧着又不像是赖婚，她心里虽然缓过来，却有些不高兴，因道：“要我说，那些道士之话要信也不能信足。”

凤姐却压低声音道：“嘘，这话可别叫我们老祖宗听见，非骂人不可，夫人是不知道，我们老祖宗可信赖张爷爷了，只因那年张爷爷来府，因他是我们老公也爷替身，不避女眷，您才怎么着，他一眼瞧见我们娘娘，就说此女富贵无比，我们来祖宗不信他，叫几个女孩穿了一样衣衫，再把娘娘混在里面，背过身子站着，依然给他一眼认出来，准确指着娘娘后影‘这位是贵人’，自此，我们老祖宗遂张爷爷十信十足。”

柳夫人心头一跳：“那他没说别人什么？”

凤姐一笑：“这当然，他说我们府上女儿个顶个都是好的，说个个都是神龟驮着老诰命得命呢，前个我们老祖宗还笑一场，说要去打他嘴呢。”

柳夫人心中暗喜，更来了兴趣：“这却为何？”

凤姐道：“还不是宝玉刚落地那会儿，张爷爷说他状元命，结果只是探花郎，我们老祖宗这才要找他的后账呢！”

柳夫人摇头，指着凤姐笑：“你也忒得瑟过了，探花郎竟不满足呢。这话传出去，还不气死天下读书人！”

凤姐收住笑意儿：“闲话打住，我说的话你倒是依不依？好歹给个话，就做不成亲家，我们照样往来，别生分了。”

柳夫人叹气：“你这让我为难你，你知道，我们家孩子已经二十了，再过三年，那卫家孩子满地跑了呢，要不这样，你跟老祖宗求求情儿，就把他们婚事定在上半年？”

凤姐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们这样人家嫁女儿总共要准备一年半载的，这样匆忙如何使得。”

柳夫人拉着凤姐笑：“你又跟我弄鬼，你与你表妹办嫁妆都能无中生有，给自己妹子倒有米不会做饭呢？"

凤姐苦着脸：“总有金山银山，我也得有地儿买去，特别是家具什么，木头也得干上半年才能下脉弦呢！”

柳夫人拿眼左右一瞄，笑眯眯指着凤姐五屉柜子：“你这柜子我看着就好。”

凤姐指着柳夫人大笑：“你你你，有你这么宠媳妇么，还没过门就来算计娘家嫂子了！”

玩笑过了，凤姐便给柳夫人支个招：“我说又隔了一层，你自己去求老祖宗去，我在边上帮帮腔，没准这事儿就成了，不过，你可要把我们三妹妹当成亲女儿，别叫我在老祖宗面前落埋怨。”

柳夫人笑道：“这还消你说的。”

一时来到贾母房里，柳夫人便低头做小，好话抚慰贾母，恭维话一大堆，好说歹说，凤姐有做好做歹，贾母终于松口，答应柳家媒人上门。

两家你情我愿，很快商定，就在探春及笄礼过小定，五月初八就迎娶。

一时凤姐又忙成车轱辘。先是王子腾出殡。再是邢岫烟出嫁探春定亲。间隙还要操心王夫人，熬了人参汤替她吊气度命。为了激发王夫人求生意愿，凤姐兵行险招，竟然在王夫人耳边嘀咕一句：“孩子有了”反正王夫人已经口不能言，凤姐也不怕她传出去掉脑袋。倒是王夫人听了这话，眼睛活泛些了，有了熠熠光彩。

宝玉在探春定亲后，告假给母亲伺疾被获许，名字从随扈名单划掉了。

凤姐因有了宝玉伺疾，便一心一意替探春置办嫁妆，探春的嫁妆数与迎春一样，也是七十二台，只是冯家彩礼多些，凤姐便把多出来的部分换成庄子，探春嫁妆土胚多了五块。

三月初八，圣上起驾去皇家围场狩猎，元妃娘娘有幸随扈，林如海也在出行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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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1 章

却说皇上三月起驾出京狩猎，元妃正在伴驾之列。另有许多文武大臣相伴，林如海这个大学士年年不拉，随侍万岁左右，今年又在出巡名单上。

原本也有如海得意弟子，探花大人贾宝玉，只因宝玉上奏圣上，祈假为母伺疾，圣上仁厚，准了宝玉所请。

奇妙的是，贾府新爵爷贾琏，竟然在随扈名单上。要说这贾琏虽然袭爵，却并无实缺，能够随扈可是无上荣光。

一时，贾府阖家大喜，跟过年似的喜气洋洋。

贾母也喜颠颠去给祖宗磕头烧香不迭：“祖宗在上，贾史氏拜上，我贾府文有探花郎，武有世袭将军，子孙繁荣有望，祈求祖宗英灵倘不远，保佑他们顺遂平安，家家香火延绵不绝。”

凤姐与平儿则忙着提贾琏收拾行装，欢天喜地送贾琏出门不提。当然随侍人等无一女性，全部与贾琏一个性别，雄的！

送走了贾琏，凤姐不由暗暗猜测，莫非是王子腾临死托付了下属？又莫非王子腾余恩尚在呢？

凤姐思来想去无结果。平儿见他皱眉头叹气，不由劝道：“管他什么原因，总之能跟皇上出去就成了，不管皇上看谁面子，总说明皇上对贾家恩宠尚在。”

凤姐一笑，心里顿时坦然。想着之前许多风头十足的勋贵之家这次并未伴驾出行，之前贾赦贾政贾珍也多年无有伴驾荣宠了。凤姐心中暗喜，自家主动带头还债这一步棋看来走对了。

却说凤姐这一步尝到了甜头，忽然想起当初获罪另一条乃是家中有许多逾制之物。这涉及到改换门庭，就是那对石狮子也不能用了，可是这在府里却是大事，自己虽然管着府务，却不能善转，心念一动，忙着去跟贾母商议。

贾母大为疑惑：“换牌匾矮门楣？这却为何？”

凤姐道：“当年敕造荣国府，可是两代荣公俱以谢世，而爵位早就从超品降至三品了，您没看见皇亲王公一旦降爵，也是要大为改装，就有亲王该郡王，缩减银安殿的，她们皇亲尚且如此，何况我们只是民爵？”

贾母犹豫道：“可是圣上这些年也没说什么，就是御史言官也没做声，我们？”

凤姐道：“这是风平浪静，所以无事，您没看江南甄家比我们如何？不说别的，光是接驾也有四次，如今怎么样？还不是一句话，说抄就抄了？”

甄家的事情贾母也有听闻，知不知道为何败得这般快，因问道：“你知道不知道甄家到底为何这般败法？”

凤姐道：“这我也是问了他家来投旧仆包勇方知道。说起来也是他们子孙不争气，原本欠了国库银钱，已经还了大部分，只是家计艰难起来，其实也还能过，圣上把织造府依旧把他们执掌，谁知他们竟然以次充好，蒙蔽圣上，进贡的布匹竟然脱色，圣上这才怒了，把甄老爷落了罪，听说还留了房舍于他们居住，清贫度日应该不难，只是他家子孙都奢侈骄矜惯了，想必难以维持吧。”

贾母叹道：“真是一朝败亡啊！我们要警醒才是呢！”

凤姐道：“正是这话，我才想起逾越之事来，老祖宗您没瞧见宁府珍大哥，夜夜笙歌，一掷千金，有钱赌博，且无钱归还国库，只说是宁国公老太爷与社稷有功。这还罢了，他又招惹一般京中纨绔在那府里日夜作乐，我们邢舅爷，薛家呆霸王，日夜跟哪儿瞎混。争风吃醋打架斗殴等闲寻常，更有那赖大家里赖尚荣也是常来常往，老祖宗您说，这是什么话，赖家被我们赶出去，他倒敬为上宾了，也不知安得什么心。”

贾母闻言怒道：“那邢大舅那来银子，还不是你大太太偷卖你大老爷古董呢，他以为我不知道呢，唉，我怎么见她清白一阵糊涂一阵呢！还有那薛家，自家房舍也不会去整理，老这么歪在我们家里什么事儿？还有那个珍哥儿，这般瞎胡闹，是不想过日子呢！你大嫂子倒能干本分，偏又被他嫌弃，惹些狐媚外道当宝贝，真正败家精啊！”

凤姐道：“我看他这人一条黑路走到头了，老祖宗的花也不听，就是当日那边大老爷活着，他还不是，唉，我就怕一日事发，两府虽然分宗，必定有御史牵强附会，胡乱扯拉，我们荣府很可能被牵连进去，如今老祖宗虽是超品诰命，可是撑门户子孙已经降爵多年，不若我们做在前面，自行磨灭逾越之处，那时也好分辨。”

贾母一声哀叹：“这贾府自我进门做新媳妇就是这个样子，只可怜你爷爷寿命不济，如今败在我手，我心中实实不忍啊！特那荣禧堂上，可有先皇亲笔，那可是祖宗鲜血换来呢！”

凤姐见贾母哀痛心里不好受，可是如今既然自己已经挣到袭爵这一步，就要为子孙后代多考量一些，决不能让自己儿子四品将军爵位泡汤。略一思忖，道：“老祖宗且别伤心，依孙媳想，有老祖宗品级在，我们可以不改装内里布局，而改外观，一定要改成三品将军的体制，这样我们有老祖宗镇着，就不怕御史挑理儿，老祖宗，您看可行不可行？”

凤姐这般行事，也是顾念贾母心情，想着一日贾母去了，自己再行改建好了。总要不落人把柄，子孙延绵才好。

贾母虽然心里不痛快，却也知道凤姐言之有理，点头答应了。当即叫了贾政宝玉告之，二者都到道凤姐很是道理。

贾琏出行当天，凤姐便连夜吩咐让人赶制新的牌匾，三日后制成一块将军府牌匾，在贾政宝玉见证下，荣府鸦雀不闻又敕造荣国府变成了将军府。

除了贾府中人，外人并不得知，等到贾府开始降低门楣，门口石狮子头上的卷圈已经从超品十三卷圈变成正三品十个卷圈了，路过行人才发觉，荣国府已经悄然改换门庭了。

却说凤姐把园子姐妹一概托付尤氏照管，自己带着李纨一边照管家务，一边替探春赶制嫁妆。

探春自己日夜赶工绣嫁衣，除了新郎新娘衣衫探春自己亲手所绣外，那百子千孙子孙被与鸳鸯枕，石榴帐幔，则是由春纤、晴雯、鸳鸯、琥珀、翠墨、侍书忙帮绣制，迎春也派了司棋绣橘过府帮忙。其余细枝末叶实在赶不及，凤姐托付给了京里最有名的绣坊金乌针，想来冯家也不会挑理儿。谁叫他们等不及三年后呢。

嫁妆除了桌椅板凳是向家具商家定制，其余箱柜床铺都是府里老东西。百年好合雕花床用了王夫人的，姐妹说她虽然作，却儿女双全，福气也好。其余箱柜金玉首饰则按照贾母吩咐，把王夫人妆奁抽调三分之一，贾母把自己老红木家具分出三分之一，古董摆件也照迎春例。

赵姨娘手里没什么银钱，也把自己几件最好的红木家具拿出来给了探春。再有差缺，邢夫人凑了几件贾赦古董摆件，凤姐凑了一幅琉璃屏风，又把给巧姐儿攒的嫁妆红木子孙桶给了探春。尤氏又贡献两口红木箱子，并贡缎料子，五百银子。李纨见众人大动干戈，不好再推诿，再有探春对她母子委实不错，嫁得也不错，一时激动，也出了两口黄铜锁背红木箱子，外带二百银子。

银钱则是贾母照着迎春例给了五千银子，贾政两手空空，宝玉则把王夫人银子拿了五千出来交给凤姐，又把自己在江南置办四百亩土地大庄子给了探春。

下余凤姐给了探春一千银子，余下，尤氏五百，李纨两百。惜春没有财产。黛玉则因探春当日赞叹过自己一架梨花木的花鸟屏风，索性赠送给了探春做嫁妆。

贾珍听说探春许了冯紫英，亲自送了五百银子到贾母处，期期艾艾跟贾母求情，说想接尤氏回去，家里闹得实在无法收拾拾了。

贾母收下银子，却拒绝替他说请：“你三妹妹出阁，你凑分应当应分，你当初那样把人扫地出门，这会子叫我替你触霉头，不干。”

贾珍腆着脸来求凤姐，凤姐更是干脆：“你回去赶走尤二姐，尤三姐，我替你送回真大嫂子，否则，你等着八月你二十七个月孝满和离罢。”

回头凤姐便跟尤氏叮嘱：“我告诉你啊，你和离我支持你到底，你若没见过男人似的跟他回去，没个说法，我立时与你绝交，我不爱跟软骨头贱骨头打交道。”

尤氏啐凤姐一口：“呸，说你自己吧。”

凤姐咯咯一笑：“这就好，当然，他若一日倒霉没饭吃，我不反对你施舍他一口半口，且别叫他骗了就是了。”

尤氏一愣：“你这，何意？”

凤姐又一笑：“唉，事态瞬息万变，我看了这些年也看穿了，大哥哥那般折腾，迟早被御史参奏，哪有个好，且他孝期纳你三妹为妾，这回二姐也回了，挺胸大肚子，他这会儿求你回去，莫不是二姐那个肚子活物与他也有关系，要你回去遮羞呢！”

尤氏闻言又羞又气，心头大恨：“呸，他八抬大轿来接，我也不回去了。”

凤姐拍手笑：“这才对嘛，你总算说一句骨气话。”

不说凤姐这里伴着探春嫁妆，想着贾琏随扈，心里直美得颠颠的，那薛家却是鸡飞狗跳了。

你道为何？却原来自从夏金桂进门，闹得不成样子，成天跟薛蟠吵嚷干仗，薛姨妈拿出婆婆款教训他几句，她就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说活不下去了，薛家全家欺负她一个，银子也骗取了，丫头也偷了。等后来薛蟠不落家，成天在外吃酒赌钱，她又改了骂词儿，说自己是个活寡妇，望夫石。对着宝钗宝琴也不知避讳，只把男女之事说当面。

宝钗一贯满腹经纶，喜爱以理服人，见她闹得不像，不免端着架子出面劝说她几句：“不是我偏袒自家哥哥，我哥哥原是对嫂子极好的，只是嫂子不肯软和些，也是逼急了才犯了横，如今成天在外面胡混不着家，怪谁来？还不是你自己逼得人在家不安生呢。”

谁料这夏金桂不是园子里小姐们那般斯文，一下子就恼了，跳起来就跟宝钗杠上了，皮笑肉不笑的奉承宝钗：“奥哟，我哪能跟姑娘比，我就是比不上姑娘才嫁给你哥哥那个呆霸王！姑娘你诗文又好，针线又好，又会作诗送人，又会替人照顾娘给老子，又会替人绣肚兜。只是不知道我们大富大贵的姑奶奶几时好命才嫁进公侯家去呢，我这个嫂子也好沾沾光呢！”

宝钗一时被她羞得满脸通红，大哭了一场，再也不出面管她了。

薛姨妈见夏金桂排揎宝钗，与她大干一场，却是笨嘴拙腮败下阵来，躺在床上直叹气，等薛蟠回家，母亲骂，妹妹哭，媳妇更是大闹天宫，薛蟠一时也呆不下去了，索性出门不着家了。

薛姨妈成天怄气，宝钗闭门不出，夏金桂跟贾珍有一拼，纠集人日夜赌博，最后竟然看上薛蝌，只是薛蝌任他百般挑逗不动心，她又跟自己继兄勾搭上了，竟然青天白日给薛蟠戴起绿帽子。唉，这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呢！

这还不算坏，忽一日，薛蟠跟班哭嚎而归，你倒为何，薛蟠又打死人了。

薛家顿时乱了套。薛姨妈慌忙是了薛蝌拿了银钱出去打点，无奈人命官司，谁敢理会，一下子把个薛蟠打到死牢去了。

薛姨妈万般无奈，只得与宝钗一道再进贾府来求凤姐，只是凤姐现在岂肯再管他家之事，且这薛蟠还有旧案在身呢。便推辞不见，只交李纨接待。李纨深恨薛姨妈当日挑唆王夫人咒骂贾兰，再说也觉得薛蟠杀人抵命理所当然，便按凤姐所交代，直拿王夫人探春说事儿，言称自己忙碌得很。

宝钗便说要见宝玉，李纨推说王夫人病在垂危，成天拘着宝玉，无暇□。宝钗又说要见黛玉，李纨无法，只得带着她往贾母房里来了。

宝钗见了黛玉直哭得梨花带雨，只差没跪下磕头，要求黛玉求他父亲林如海替薛蟠周旋一日，并说银子不是问题。

黛玉还没答话，贾母就恼了：“薛大姑娘这是什么话说得？你哥哥人命官司，你找黛玉一个闺阁千金做什么呢？”从没对李纨说过重话的贾母这次板了脸：“珠儿媳妇，叫你襄助凤姐儿照顾姐妹们照管家，你就是这般照顾呢？”

说着潜了黛玉手进内室去了。

宝钗还要追进去哭求，李纨这是变了脸，厉声道：“我为宝妹妹你已经挨了老祖宗责备，这可是我进门十几年第一遭挨骂，你好要如何呢，难道要闹得我一死谢罪你才罢休吗？”横一眼门口婆子：“愣着做什么？送客！”

送走了薛家母女，李纨走到贾母内室在贾母面前跪下，滴滴眼泪滚落：“请老祖宗责罚。”

贾母叹口气：“你起来吧，我知道你这个孩子面青软，我不怪你。可是我就今儿把话说明了，以后绝不能再沾惹薛家之事，你回去吧，好好襄助凤丫头，把你三妹妹事情办圆满了。”

李纨退下，泪落不止。

凤姐只叹气，安慰李纨道：“老祖宗也是一时气极，并非真的怪你，以后这些乱事还是我来吧，你呢，还是继续做好人吧！”

光阴如梭，很快就是五月初七，贾府才彩灯高挂，连那对石狮子也披红挂彩，神气活现。今日女方过客，府里更是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一片。

园子里众姐妹，连迎春邢岫烟湘云也来了，姐妹们聚在一起作诗吟对吃酒，作别探春的闺阁生活，给探春大观园的生活画上了美好一笔。

初八一早，冯家花轿上门，新郎官冯紫英也是一身大红，帽簪礼花，骑在马上，端的英姿飒爽，杜梁栋，宝玉贾环象征性拦下门，便放他进门。

探春一身大红嫁衣蒙着红盖头，在冯紫英牵引下拜别贾母贾政邢夫人凤姐尤氏众兄弟姐妹。贾政犹可，说了几句互敬互爱，白头到老之话。贾母凤姐湘云迎春黛玉惜春等却忍不住哭出声来，贾母正是拉着探春不撒手：“同姑爷好好的啊……老祖宗……”贾母抽泣着说不下去，凤姐搀着贾母接口道：“三妹妹夫妻和蔼，早生贵子，我们喜讯！”

最后探春坐进了八抬大轿，由宝玉贾环亲自押轿去了冯府，圆满结束了他姑娘时代。

凤姐一边搀扶贾母回房去，一边劝慰：“老祖宗，这是好事呢。”

贾母道：“这我何尝不知，只是我养了十几年，一年一个往外去，就没见王进来的，叫我如何甘心呢！”

凤姐露齿一笑：“我说呢，原来为的这个，您等着瞧吧，赶明儿，我们把别家的姑娘一个个往回抬，着宝玉抬了，环儿抬，环儿过了，兰儿抬，兰儿抬过，葳哥儿抬啰，您算算，这不抬进来四个嘛，我们出去三个，回来四个，可赚了呢！”

贾母噗哧一笑：“一个太少，你快些努力，早生一个小子，好在多赚人家一个回来。”

凤姐抿嘴一笑：“好，赶明儿叫宝玉也快些生，生个十个八个的，再娶十个八个回来，接着又生！”

尤氏终于忍不住呵呵直乐：“你是你们葳哥儿，娶了生，生了娶，再生了孩子给老祖宗玩儿。”

说得大家都乐了，贾母尤其笑得合不拢嘴去。

转眼三天过去，探春夫妻回门，凤姐在荣禧堂上摆下家宴，因都是自家人，以屏风为界，内里坐着贾母邢夫人迎春湘云黛玉惜春等，外面坐的贾赦贾政宝玉贾环贾兰等。凤姐李纨尤氏来回照应着。

且说大家正喜气盈盈一团，外面林之孝带着贾琏跟前的召儿匆匆而回，召儿跪下就哭：“哎呀，老祖宗二奶奶，我们府上娘娘薨了！”

贾母闻言，脑袋一轰就晕了。

凤姐忙掐贾母人中半天方醒，哭着又问召儿：“好好的怎么就去了，你二爷呢？”

召儿道：“二爷也受了重伤，抬着回来了。”

这回熬的一声惨呼，同时晕倒两人。

你道谁呢？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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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2 章

却说昭儿话音落地，就听一声熬叫晕倒两人，你道谁呢？

贾母凤姐也。

那贾母刚听说孙女儿去了脑袋一翁晕了，刚醒来又听说孙子重伤，心头一痛又晕了。凤姐也是一般，乍听说贾琏重伤，如同塌了天，她本来这一项又劳累疲倦，这一惊吓，受不了了，厥过去了。

这一下荣禧堂一片大乱，众人是喊的喊贾母，掐的掐凤姐，又是给两人灌汤水，好容易才醒了，娘儿们哭成一团。

李纨黛玉湘云围着贾母劝解，探春尤氏围着凤姐，平儿自己也哭得昏头昏脑，小红丰儿扶着她，直哭得站不直身子。

唉，满屋子没有一个清醒的。

却说宝玉见众人裹乱不堪，都跟那个哭泣，他也泪眼蒙蒙，想着元妃自小待自己情分，一时万箭钻心般绞痛，直哭得哀哀气绝，晴雯秋纹碧痕等围着解劝不及。

还是新女婿冯紫英到底隔一层，只是伤感感叹，没那么哀痛欲绝，脑子相应清白些，他拿眼一看，满屋子妇孺，一个贾政唉声叹气，一个宝玉哭得抽抽。无奈他只得上前劝慰宝玉：“舅兄，哭也不是办法，还是先问问清楚，看看大舅兄倒底如何再做道理。”

宝玉一听这话很是，不免惭愧，忙收起眼泪，唤来昭儿细问：“你二爷如何受的伤？要紧不要紧？现在哪里呢？”

昭儿道：“二爷如何受的伤，奴才也不省得，二爷自从随扈，每天跟着林姑老爷一起进进出出，并不许奴才们跟着。前儿晚，二爷忽然被人抬回来了，身上竟然插了三四根羽箭，刺猬似的，满身的血，差点没把奴才们吓煞。幸亏都没伤着要害，可是血流了不少，拔箭疗伤之时二爷疼得熬熬只叫，后来好容易才止住了血，奴才也没跟二爷说上话，二爷就晕了。还是林姑老爷分派我日夜兼程回家报信，二爷跟娘娘凤体大约明天后天可达京城。”

这围场规矩冯紫英知道，只有行猎者方能进入，家人小厮只能在宿地伺候。看来这小厮并不知道内幕，问也是白问了。

宝玉闻言道：“是什么人替二爷疗伤，是你们自己还是宫中御医？”

昭儿道：“是宫中黄老太医。”

宝玉这一听，太医院多的是良药，知道贾琏性命当无忧，心下稍安。当下进内在贾母面前跪倒，贾母乍一见宝玉近前，倒止了哭声：“宝玉啊，你问清楚没有，你琏二哥如何？你娘娘如何薨了？”

宝玉见问起元妃，眼中滴泪：“娘娘的情况是内宫隐秘，昭儿无从获悉，二哥哥应该只是皮肉伤，性命无碍，孙儿此来辞别老祖宗，想要前去迎一迎娘娘跟二哥。”

贾母点头：“去吧，把你二哥好好接回来，贾府今后就靠你与你二哥撑着了。”

凤姐挣扎着过来与宝玉施礼：“有劳宝兄弟，我房里有云南白药内服丹，你与你二哥哥带上。”

一句话提醒贾母，忙着叫鸳鸯找出一包膏药来交给宝玉：“与你二哥哥带上，这些都是你老祖宗们征战沙场救命的膏药，我年轻时年年配制这些，几十年了一直没改这个习惯，年年配置几瓶作为念想，不想今日倒用上了。”

一时凤姐回房收拾东西，又吩咐大管家林之孝带着家下男子，又有宝玉奶哥哥李贵，贾琏奶哥哥赵梁，本家男子贾芸贾菱，浩浩一队人马，由宝玉冯紫英带队直奔城门而去。

元妃薨了，贾母哭得瘫软无力，凤姐也是昏头昏脑，也不愿意回去，跟贾母一起歪着候消息。

李纨尤氏探春三人只得起精神理事，三人商量，虽然还未举丧，家里不能再披红挂彩。尤氏李纨对着探春这个新娘子难免抱愧：“对不住三妹妹。”

探春抹抹眼角，道：“我不碍的，只是为娘娘伤心。”

李纨尤氏陪着落泪一场，忙叫人把彩灯彩带一并收了入库。只是宫中未举丧，贾府也不敢抢这个先。

却说三日后贾琏才回家来，他是个纨绔公子哥儿，何时受过这等罪，也是身上伤口太多，流血过所，人发着高热，很是凶险。

圣上很够意思，派了太医日夜护理。

钦天监择定吉日，宫中二日后五月十六正式举丧，圣上掇朝三日，民间停响乐三月，凡富贵人家百日内不许酒宴，民间不得婚嫁。

对于娘娘死因，众人讳莫如深，宝玉百般打探也无结果。唯一当事人贾琏又昏昏沉睡，贾府阖家一时度日如年。

却说栊翠庵王夫人，因为那次凤姐说了一句“孩子有了”，王夫人竟然奇迹般的清醒起来，又有宝玉日夜伺候，王夫人一日好似一日，慢慢竟有康复迹象。

谁知娘娘薨了宝玉进宫随祭，王夫人接连几日不见宝玉，不免暴躁起来，想要骂人却没力气，只得好言相求麝月回府打探，麝月回府，却是满目凄惨，府中之人都去宫中举哀，凤姐平儿守着贾琏昏迷不醒。麝月回到怡红院，才知出了天大祸事，不由跟晴雯等哭了一场，收拾一番依然回栊翠庵中伺候。

王夫人见麝月一人回来不免动怒，虽是没有力气不能骂人，却是生气不吃饭了，勒逼着要麝月去找宝玉前来。

麝月哪敢提娘娘薨了，宝玉进宫举哀去了，只得那话支吾，说宝玉见王夫人好些，销假上朝去了。

王夫人哪里肯信呢，她可不是一般无知妇孺，就算宝玉上朝，难道夜里也上朝？王夫人顿时起了疑心，她以为宝玉出了什么事了。她是个很有心计之人，知道白问麝月一定问不出，只得改变策略，表示信了麝月所说，开始配合吃饭。饭后闭目小息，故意睡的深沉。

麝月云雀儿侯她睡熟了，方退到外间自己住处说话。云雀儿一再追问，麝月方悄悄说了：“娘娘薨了，琏二爷受伤了，宝二爷进宫举哀去了。”

云雀儿惊得张大嘴巴：“天，这……”

话没说完，就听内室扑哧一声响，紧着噗通一声。麝月云雀儿忙着进房，只见王夫人倒在地上，口鼻流血。

麝月云雀儿大吃一惊，忙着搀扶，谁知无论如何也搀扶不起。如何喊叫王夫人也没反应。麝月颤抖着手指去探王夫人鼻息，已经没有一丝气儿。顿时吓得大哭来：“太太，太太，您可不要吓奴婢，您喘气啊，您醒醒啊，二爷好好的把你交给奴婢，您这样叫奴婢如何跟二爷交代啊，太太，您醒醒啊！”

一时哭声惊动妙玉，妙玉前来替王夫人把把脉，叹气道：“她去了，把人抬到榻上去，不要叫她躺在地上。”

又吩咐婆子道：“去贾府报丧去！”

一时，凤姐李纨探春齐齐而来，三人见了王夫人毫无生气，再大的冤仇也磨灭了，三人齐声哭起来。

探春首先看见麝月，不由眉头一皱：“前日我来，太太还好好的，如何这就去了？”

麝月一听这话，大吃一惊，忙爬行几步到探春三人面前磕头哭泣：“我们日日精心伺候，太太如何走了，我们不是太医，三姑奶奶这话问得我们不知道了。”

凤姐李纨互看一眼，也不好说什么。

却是妙玉一声冷笑：“府上二太太如何走得，三姑娘不消问得别人吧？”

探春神情一滞，厉声喝问：“你说这话是何意？你给我说清楚？”

妙玉又一笑稽首：“贫尼没什么意思，人生一世左不过生老病死，这两个丫头日夜精心伺候，我妙玉看在眼里，府上宝二爷也尽知之，我劝施主们还是安排后事为好，不要吵吵嚷嚷，扰我清修。”

言罢转身去了，并不再行啰嗦。只把探春气得仰倒却奈何不得。

凤姐心头烦闷，忙着起身圆场：“是啊，妙玉说的对，人生一世，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脱，三妹妹节哀顺变吧，还是安排太太后事要紧。”

探春神情一松，看眼麝月：“你起来吧，我不过白问一句，并无怪罪之意。”

其实，探春不过心里有病，虽然贾母已经明言不会追究，她如今已经脱身而去，可赵姨娘贾环还在府里。麝月乃是宝玉的用之人，探春此举不过先声夺人，免得麝月在宝玉面前胡乱啰嗦，与赵姨娘贾环不利。

李纨凤姐都知她的心思，这也是人之常情，不好怪她，却也不好跟着挤兑麝月，不想被妙玉掺合一脚，挤兑探春差点下不来台。

一时凤姐回府，告之贾母：“王夫人去了。”

贾母一声叹：“怎么这般巧呢？大约这就是母女连心吧。唉！”贾母一时想起元妃，也想起王夫人好处来：“她错不过生下娘娘宝玉，隆重发送她罢。”

平儿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悄悄跟凤姐嘀咕：“都说娘娘忌日犯重丧，我心里揪得老高呢，不想应在太太身上了，唉……”

凤姐也叹气：“唉，人死为大，不说了。派人各处报丧罢。”

平儿问道:“薛家去不去？”

凤姐道：“她们老姊妹，总要让他们见一见，报！”

凤姐一面使人各家亲戚朋友去报信，一面又使人往宫中送信，贾政宝玉得信，上表给有司。有司上报御前，圣上想起元妃之死，朱笔一点，恩准贾政宝玉回家理丧，并准许王氏在家开吊。

却说贾府男丁贾政宝玉都在宫中祭奠元妃娘娘，凤姐只得领头主事，在家铺排开来，等贾政宝玉到家，府里各执事人役分派已定，丧葬所需幡杠等物基本备齐。只是荣府之前精简人手，有些不足，原准备往各庄子上调集人手。却是贾珍在家听见这般缺人手，反正他家正在居丧，也不怕忌讳，婆子媳妇仆从派了四十人过来帮忙。凤姐也不客气，照单收下了。

只是府里有长亲尚在，王夫人棺木不好摆在荣禧堂，贾政宝玉凤姐商议，只得把王夫人正房收拾起来，就在这里开吊举丧。

一时，圣上旨意到来，升贾政为从四品，追赐王夫人为四品淑人。又赏赐千两祭银，以为丧葬靡费。

凤姐接旨，马上使人将灵牌子上五品王氏孺人改成四品孺人。

宝玉自从差役去到栊翠庵搬取王夫人法体，便开始嚎哭，一路哭去，一路回，直哭得声嘶力竭，混混倒在灵前方才止住。凤姐等合力又掐又打又灌汤水，宝玉方才醒来，人刚清醒，纳头又拜，几次晕厥几次清醒，也不知循环几次。引得周边孝子凤姐李纨探春迎春惜春等陪着落泪不止，一时，慈祥的王夫人灵前哭声震天。

却说薛家母女正在为薛蟠打死人燋头烂额，却听得差役敲梆子喊丧，贤德妃薨了。薛姨妈母女一时愣住，一时心情复杂，不知该作何表示，一来刚在贾府碰了钉子，二来她们自家有人垂垂待毙，也只得先顾活人了。竟也不来贾府慰问一句。却说薛家母女拿钱到处打点，只因王子腾一死，贾府也不出面，各衙门再不买帐，任是薛家花费银钱，人家连面也不让见了。只因这次薛蟠打死之人，并非冯渊一般平民，乃是薛蟠一般京中纨绔，父亲官虽不大，叔父却是总兵，扬言一定要薛蟠血债血偿，以命抵命。

薛姨妈万般无奈，与宝钗商议，偷进栊翠庵去找王夫人设法，谁料她们主意刚定，便有贾府仆人手拿雨伞前来报丧：“我们太太殁了。”

薛姨妈闻言仰头就倒，口里嚎啕：“我的姊妹，我的儿啊，这叫我如何活法呀！”

这话外人听着哭的糊涂，独宝钗知道，母亲这是哭得哥哥没希望了。

却说贾府破孝开吊，各亲眷故旧人家纷纷上门祭奠，一时间贾府门庭若市，往来车驾无白丁。

贾琏病在床上糊里糊涂无知觉，凤姐心乱如麻，还得打起精神操办王夫人人后事，此一番白事与秦可卿大不相同，凤姐一切按照礼制，并不敢逾越半点。

却说王夫人停灵数日，请钦天监阴阳司择定吉日，发丧出殡。一路吹打送至家庙。贾政宝玉父子一起上表请求丁忧。

圣上准奏，贾政一年，宝玉三年，孝满回朝效命。贾政宝玉日日去家庙陪着做道场做法事，预备满了百日，扶灵回金陵入土安葬。

却说贾琏伤势过重，纵有太医日日过府，圣上几次此药，他一直昏昏沉沉，凤姐平儿初时日日守候，与他说些家长里短，希望他能早些清醒。一日一日过去，却见贾琏身上上已经好全活了，人只是不醒，请太医，又说身子无碍。凤姐从当初信心百倍到如今已经有些绝望了。贾琏依旧酣睡不醒。

这一日，正是王夫人去后七七四十九天，出殡之日，凤姐收拾东西预备去庙里祭拜，临行凤姐又亲手给贾琏擦身，平儿一边替凤姐绞帕子，凤姐一边擦拭，一边嘴里咕咕唧唧，跟贾琏拉呱：“你说你何时才能叫人省心呢？当初时节，我叫你安分些，你倒要满世界吓跑去，花天酒地，沾花惹草，偷奴才，偷□。到如今，我倒想叫你动一动呢，睁睁眼，你也不肯了，我如今也算知道了，你这个人啊，你出生的目的，就是跟我王熙凤作对头的，我的话，你是一句也不听，就爱跟我憋着来。唉，不说啦，说了你也听不见，打你也不疼，你好好睡着吧，儿子我养，闺女我嫁，老祖宗有我孝经，老爷太太有我照应。你放心罢，谁叫我前生欠你呢！我告你一声儿，我今日歇在庙里，太太没了，她再不好也是我亲姑母，我陪她坐最后一夜去。”

凤姐啰啰嗦嗦说了半天不歇气，贾琏却只是酣睡不答应。凤姐看着贾琏睡得恬然，不免咬牙狠狠戳了贾琏一指头：“你倒是起来跟我吵啊，打啊，哪怕你出去找个女人来怄我呢，也比这般无声无息好呢！”

平儿一边劝道：“奶奶何苦，二爷又不知道呢！”

凤姐一声叹，带着平儿去收拾东西，主仆两个商量着今后该如何才好，跟哪儿叽叽咕咕，抽泣抹泪，忽听得贾琏跟哪儿骂人：“来人，摆饭，想饿死爷呀！”

凤姐平儿如闻天籁，喜极而泣，双双奔至贾琏床前，一个抱头，一个搂脚，主仆直哭得泪如雨下。

平儿只管呜呜嗯嗯，凤姐却是又打又骂：“你这个没良心的，你一睡两个月，差点没把我们娘儿们吓死了。”

贾琏这些日子光喝牛奶鸡汤人参汤，饿得要死，又被凤姐又抱又搂又打又捶，连连咳嗽：“你这个恶婆娘啊，你要憋死爷，还是饿死爷呀，摆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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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133、搬文，看过勿点，晚上有更新 ...

却说贾琏清醒，凤姐主仆欢喜不尽，平儿见贾琏嚷嚷饿了，忙着张罗去给贾琏做面汤，一边使人去贾母贾赦处报信。

却说贾琏喝着面汤，正在跟凤姐平儿发脾气：“爷哪里把你们得罪苦了，如今连饭食也要克扣了，用些清汤寡水对付爷。”

平儿也不与他计较，只亲言细语与他解释：“二爷这是日子就没进过食，一下不能吃猛了，须得慢慢的增加，从稀到干，先素食后荤腥，这是太医一再交代了，谁敢刻薄二爷？奴婢恨不得二爷今天吃下一只烤全羊呢！”

说的贾琏只吞口水，咬牙切齿恨平儿：“你个小蹄子越来越坏了，明知其我馋，还要来逗趣。”

正骂呢，忽见众长亲齐齐驾临，慌得贾琏忙着见礼，贾母贾赦邢夫人见贾琏果然活蹦乱跳了，各人欢喜不尽。一时说起起娘娘来，众人唏嘘不已。

贾母屏退左右，细问贾琏：“你倒说说，围场倒底发生何事，你这样子，娘娘也……”

贾琏噗通就跪下了：“都怪孙儿无用。”遂把当日事情细表一遍，原来，那一日圣上升座，左右娘娘陪伴，阶下亲王侯爷世子驸马前面就坐，后面文武百官两边排列，勋戚子弟，各人按品级随后侍立，贾琏一个武职四品又没实缺，简直就是芝麻绿豆，排在最末。

稍后便是演武射猎，一时王公伯爵重武将齐齐出动，上马飞奔而去。圣上跟前只留一队亲兵护卫，其余便是诸如林如海一班随驾文官，还有贾琏这种袭爵武职却没武艺的生瓜蛋子。也是哈皇上一时兴起，带着余下文官与贾琏这等无用之辈去登高远眺，观赏整个战局。

谁料一路人谈笑风生，进入林间一开阔地，刚要上路登高，也不知为何，忽然四面八方万箭齐发，随行亲兵忙掩护皇上回撤。贾琏便跟着稀里糊涂往回跑，因为先时落在最后，这回到占了便宜他跑在最前了。贾琏没命的跑了一阵，忽然想起姐姐元妃，姑父林如海落在后面，便又反身往回跑。就见皇上身边护卫机会损失殆尽，只剩下一群诸如大学士林如海，尚书吴仪之类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这些文官也算骨气，用身体做盾牌掩护皇帝往回跑，其时，皇上身边陪伴着倒霉的元妃。

贾琏稍微犹豫，只得硬着头皮，抖抖索索加入林如海一列，跟在林如海身边，一路回撤，总算寻到一处突兀的岩石做隐蔽。只是这与山形成的夹角只能挡住两面来袭，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圣上回头发现贾琏，见他一身战甲，忙一指他：“这里不用你护卫，你快去寻找水王爷、卫将军前来护驾。”

贾琏闻言十分害怕，悄声问林如海：“我走了姑父与娘娘怎么办？”

林如海横他一眼，喝道：“救驾要紧，你身为武职，还不快去，快去快去。”

贾琏这才发觉，这一群人等，只有自己穿着铠甲，恰似个将军。无奈，只得大着胆子往外冲，因为贾琏回跑，已经耽搁时日，这回就没那么好运了，贼人已经感到附近，只是没敢露面，只拿弓箭乱射，贾琏一路飞奔，身上腿上着了几箭，因为贼人志不在贾琏，也就不大追赶，只是向着皇帝藏身处猛烈射击。

也是贾琏运气好，出来碰见卫若兰父子没头苍蝇似的团团转，贾琏忙把圣上遇刺说一遍，卫若兰父子一边令人去寻水王爷，一边令贾琏带路往回冲，可怜贾琏回头又挨几箭，还擦伤了脸。不过卫若兰父子一通反击，总算与圣上回合，并无性命之忧。

贾母追问：“既是这般，你娘娘因何去了。”

贾琏一时哭起来：“原来娘娘最开始无防备之时就受了箭伤，且伤在腹部，娘娘怕圣上担忧，竟然悄悄捡了倒下侍卫佩刀砍掉了箭羽，撑着一口气随着圣上奔逃，后来水王爷杀到，我们得救之时，娘娘已经浑身鲜血，奄奄一息。”

贾母手脚发抖：“如何这样，就是受了一箭也不至送命啊？难不成还有隐情呢？”

贾琏点头：“后来才发觉，娘娘伤及腹部，造成大出血，我们娘娘原来有了两月身孕。”

贾母不由大恸：“老天爷如何不长眼睛呢，她盼了这些年，总算如愿，却因此送命，这究竟造的什么孽呀？”

邢夫人凤姐平儿又要哭元妃凄惨，又要劝慰贾母，可是贾母哪里止得住，最后总晕厥过去。

这一来，凤姐也去不得铁槛寺了。只得留在府里替贾母伺疾。黛玉惜春天天守着贾母宽慰不提。

却说贾琏病好，上表感谢天恩浩荡，延医赐药，随后附表请求丁忧。

圣上见道奏章复想起这位救驾的大舅哥，想起贾妃与那无缘的孩子，圣上心里不是滋味，想他贵为九五之尊，竟然连累妻子送命，最可恨凶手至今没落网。

最后圣上朱笔一挥，贾琏原职袭爵，成了一等将军从二品了，丁忧夺情，着补御前侍卫。

贾琏这一下子成了御前带刀侍卫，跟卫若兰成了同事了。

一时阖府欢庆。

凤姐心中尤为欢喜，却不敢在贾母面前显露。只是平铺直叙告诉了贾母，贾母闻言倒也十分欢喜：“琏儿倒也算是继承祖宗衣钵了，要实心当差，却无辜负圣上与娘娘。”

贾母由此，身子一日若似一日，只是双玉姻缘未了，心中难安。水里梦里总看见元春似哭似泣，贾母知道自己时日不久矣。

黛玉因为湘云回家代嫁，宝钗回家，宝玉不日要护送王夫人灵柩回乡，左右空旷无人，甚是无趣。又因贾母病重成日家精神恍惚，黛玉出了园子陪伴贾母住在暖隔离，方便就近照看宽慰贾母。

凤姐知道贾母喜爱女孩儿，又把巧姐儿也挪到暖隔里跟黛玉作伴。

贾母倒也渐渐有了起色。

这年七月，尤二姐在宁府生下一男孩，也不知父亲是谁。同时贾珍二十七个月孝满，尤氏正式与他搬离了和离文书。贾珍正式迎娶尤三姐入门为填房，做了贾蓉后娘。

随后，狂饮烂赌的张华屡次上门吵闹，并把贾珍告上了督察院，说她强占民妻，借腹生子。

贾珍只得拿钱打点，尤二姐的事情白扯开来。原来当日林之孝给张华二百两银子叫他娶亲，勒令他归还从官华处所借高利贷，张华面上应承，其实并未归还。

后来迎娶二姐，新婚燕尔，张华蛰居一段时日。后来二姐婚后半年无信息，张华便开始打打骂骂，怀疑二姐做姑娘不干净，搞坏了身子，停驶又开始烂赌。很快赌光了从尤氏处得来银子，又输光了从官华处所借银两，便开始逼迫二姐去问贾珍借钱，二姐每次都满载而归，张华只要有银子也不管她在宁府一住几日。

后来，赖大家里出事，一家子并未听从凤姐劝告返乡做土财主。赖大父子索性跟官华一起放高利贷，为了销赃，开了一家当铺，专门处理那些质押物品。后来赖尚荣更是纠结薛蟠贾珍一起勾引京中纨绔赌博，一旦纨绔们银钱短缺，赖尚荣便慷慨挪借，事后，这些纨绔从家里偷盗古董瓷器玉器抵押还债。

再后来，张华也来借贷，因为无甚抵押，竟然把二姐典当了。赖尚荣知道贾珍与二姐关系，享用几日，又把二姐转给贾珍，贾珍出了三百银子赎回了姨妹子尤二姐。

原本这跟张华没有关系了，可是后来二姐有孕，贾珍舍不得孩子，又生个缺德心思，把婚书还给张华，让张华跟二姐做挂名夫妻，好让孩子见光出世。

尤氏闻听这些烂事，心里直感叹凤姐料事如神。

却说时光如梭，很快就进了八月，今年贾母已经八十有一了，元妃起了，王夫人也走了，贾母一直精神不大好，也不耐烦有人吵闹，着凤姐不用操办，之一家人吃碗寿面就好。凤姐力争，贾母方答应让众人磕头祝寿。

很快九月初九，湘云出嫁，凤姐宝玉身上有孝不便过府，只是让人送了一份大礼。贾母自小疼爱湘云，悄悄给了湘云一千银子压箱底，又有金镶玉头面一套，金镶红宝头面一套，再有襄珍珠头面一套。贵重药草两大箱子给湘云添妆。

宝玉也送了几件古董字画插屏给湘云，都是湘云之前在怡红院爱不释手之物。

九月初十，贾政宝玉父子起身，扶灵回金陵。届时，贾母邢夫人贾琏凤姐黛玉惜春，还有特特归宁的迎春探春，薛姨妈母女，大家洒泪而别。

宝玉此去，三年后方归，贾母一时痛彻心扉，险些晕厥。凤姐黛玉迎春探春好说歹说方才止住了。

却是宝玉可怜，自出生锦衣玉食，不想最近一悲接一悲，失母又失姐，真是肝肠痛断，心如死灰，临行惊觉自己还有牵挂，贾母与黛玉。贾母宝玉可以扑进怀里痛哭失声，黛玉却只能默默远观一眼，这还是默默放任的结果。宝玉临行看着黛玉欲言又止，千言万语无从说起，最终与黛玉躬身别离之时说了一句：“吾心如磐石，此生无转移。”

黛玉闻言心尖一颤，抬头已经妙目噙泪，浑身轻颤，不能自持，凤姐一旁慌忙一只胳膊微微弯曲，让黛玉依靠。黛玉稳住身子，宝玉已经转身去了，忙用手手绢捂住嘴巴方才没哭出声来。

一时众人回转，紫鹃雪雁搀扶着黛玉回房，贾母只是忍不住落泪，黛玉合了心境，也无法劝慰，只是拉着贾母之手，祖孙泪眼相对，呜呜嗯嗯，格外凄凉。

一时凤姐进房，尤氏劝慰，尤氏责备黛玉：“老祖宗伤心，妹妹要劝劝才是呢，哪有你这样倒陪着老祖宗哭泣呢，我再难放心了。”

、奇、黛玉这才含羞忍了悲痛，再者她哭了一阵，心里也舒坦多了，这才跟贾母撒娇劝慰，贾母慢慢方好了。

、书、却说宝玉扶灵去后，贾母病榻缠绵，凤姐黛玉都打不起精神来。就连尤氏李纨也过得无滋无味起来。

、网、忽一日，已经腊月天了，凤姐正跟哪儿有心没肺忙年节，薛姨妈忽然来了，说是宝钗定亲了，邀请凤姐等不计前嫌，过府去凑个热闹。

凤姐忙问定的谁家，薛姨妈笑道：“就是府上认了本家，原来做过兵部尚书，现任京兆府尹的贾雨村老爷。”

凤姐一愣：“他的岁数可比宝钗妹妹大许多，四十多了，再说我记得他有夫人的。”

薛姨妈道：“什么夫人，不过一个甄家旧婢，朝廷并无诰封。贾老爷说啦，宝丫头进门为正，那丫头为偏，他可是三品大员，又是实缺，眼下正是当红，到时候，你妹妹就是三品淑人，也不委屈。”

凤姐稍一迟疑道：“姑妈是不是为了薛蟠表弟，方才做这门亲事？表弟之罪责可是不好转圜，依我说，姑妈您还是好好想一想才是。”

薛姨妈却道：“他岁数虽大些，人确实既能干，对我家也很客气，当初你表弟犯事，我们是求告无门，多亏遇见贾老爷，如今人虽然没放出来，不过却见着面了，贾老爷已经答应我们，他会设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唉，只要蟠儿能脱险，我也不求了。”

恰逢贾琏回家听见这话，忙劝道：“据我看，那贾雨村可不是什么好人，还是远着些好。”

薛姨妈见凤姐两口子都说不好，脸上隐隐有了怒气，她还道贾琏两口子嫉妒她们呢，原本要负气而走，又想起眼下薛家在京两门亲，王家已经山河日下，唯有贾府尚可一说，到时候宝钗婚配贾府去人庆贺，脸上也光彩些，这才忍怒坐下，又跟凤姐瞎扯几句。方才起身去了。

凤姐只是感叹：“唉，宝琴妹妹叫梅家退了婚，宝钗又这样，唉，既知今日何必当初那般逼人太甚呢？”

贾琏因问：“她们逼迫何人？你如何得知？”

凤姐一惊：“哦，还不是祖坟堂银子那件事，薛家姑妈也有掺和，唉，因为我跟老祖宗一条心，力捧林妹妹，她们恨不得我死呢！”

贾琏一笑：“唉，说这些干什么，都过去了，再不会了。”

凤姐眯眼一笑：“但愿你别学珍大哥贾雨村，正妻成偏房呢！”

作者有话要说：却说贾琏清醒，凤姐主仆欢喜不尽，平儿见贾琏嚷嚷饿了，忙着张罗去给贾琏做面汤，一边使人去贾母贾赦处报信。

却说贾琏喝着面汤，正在跟凤姐平儿发脾气：“爷哪里把你们得罪苦了，如今连饭食也要克扣了，用些清汤寡水对付爷。”

平儿也不与他计较，只亲言细语与他解释：“二爷这是日子就没进过食，一下不能吃猛了，须得慢慢的增加，从稀到干，先素食后荤腥，这是太医一再交代了，谁敢刻薄二爷？奴婢恨不得二爷今天吃下一只烤全羊呢！”

说的贾琏只吞口水，咬牙切齿恨平儿：“你个小蹄子越来越坏了，明知其我馋，还要来逗趣。”

正骂呢，忽见众长亲齐齐驾临，慌得贾琏忙着见礼，贾母贾赦邢夫人见贾琏果然活蹦乱跳了，各人欢喜不尽。一时说起起娘娘来，众人唏嘘不已。

贾母屏退左右，细问贾琏：“你倒说说，围场倒底发生何事，你这样子，娘娘也……”

贾琏噗通就跪下了：“都怪孙儿无用。”遂把当日事情细表一遍，原来，那一日圣上升座，左右娘娘陪伴，阶下亲王侯爷世子驸马前面就坐，后面文武百官两边排列，勋戚子弟，各人按品级随后侍立，贾琏一个武职四品又没实缺，简直就是芝麻绿豆，排在最末。

稍后便是演武射猎，一时王公伯爵重武将齐齐出动，上马飞奔而去。圣上跟前只留一队亲兵护卫，其余便是诸如林如海一班随驾文官，还有贾琏这种袭爵武职却没武艺的生瓜蛋子。也是哈皇上一时兴起，带着余下文官与贾琏这等无用之辈去登高远眺，观赏整个战局。

谁料一路人谈笑风生，进入林间一开阔地，刚要上路登高，也不知为何，忽然四面八方万箭齐发，随行亲兵忙掩护皇上回撤。贾琏便跟着稀里糊涂往回跑，因为先时落在最后，这回到占了便宜他跑在最前了。贾琏没命的跑了一阵，忽然想起姐姐元妃，姑父林如海落在后面，便又反身往回跑。就见皇上身边护卫机会损失殆尽，只剩下一群诸如大学士林如海，尚书吴仪之类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这些文官也算骨气，用身体做盾牌掩护皇帝往回跑，其时，皇上身边陪伴着倒霉的元妃。

贾琏稍微犹豫，只得硬着头皮，抖抖索索加入林如海一列，跟在林如海身边，一路回撤，总算寻到一处突兀的岩石做隐蔽。只是这与山形成的夹角只能挡住两面来袭，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圣上回头发现贾琏，见他一身战甲，忙一指他：“这里不用你护卫，你快去寻找水王爷、卫将军前来护驾。”

贾琏闻言十分害怕，悄声问林如海：“我走了姑父与娘娘怎么办？”

林如海横他一眼，喝道：“救驾要紧，你身为武职，还不快去，快去快去。”

贾琏这才发觉，这一群人等，只有自己穿着铠甲，恰似个将军。无奈，只得大着胆子往外冲，因为贾琏回跑，已经耽搁时日，这回就没那么好运了，贼人已经感到附近，只是没敢露面，只拿弓箭乱射，贾琏一路飞奔，身上腿上着了几箭，因为贼人志不在贾琏，也就不大追赶，只是向着皇帝藏身处猛烈射击。

也是贾琏运气好，出来碰见卫若兰父子没头苍蝇似的团团转，贾琏忙把圣上遇刺说一遍，卫若兰父子一边令人去寻水王爷，一边令贾琏带路往回冲，可怜贾琏回头又挨几箭，还擦伤了脸。不过卫若兰父子一通反击，总算与圣上回合，并无性命之忧。

贾母追问：“既是这般，你娘娘因何去了。”

贾琏一时哭起来：“原来娘娘最开始无防备之时就受了箭伤，且伤在腹部，娘娘怕圣上担忧，竟然悄悄捡了倒下侍卫佩刀砍掉了箭羽，撑着一口气随着圣上奔逃，后来水王爷杀到，我们得救之时，娘娘已经浑身鲜血，奄奄一息。”

贾母手脚发抖：“如何这样，就是受了一箭也不至送命啊？难不成还有隐情呢？”

贾琏点头：“后来才发觉，娘娘伤及腹部，造成大出血，我们娘娘原来有了两月身孕。”

贾母不由大恸：“老天爷如何不长眼睛呢，她盼了这些年，总算如愿，却因此送命，这究竟造的什么孽呀？”

邢夫人凤姐平儿又要哭元妃凄惨，又要劝慰贾母，可是贾母哪里止得住，最后总晕厥过去。

这一来，凤姐也去不得铁槛寺了。只得留在府里替贾母伺疾。黛玉惜春天天守着贾母宽慰不提。

却说贾琏病好，上表感谢天恩浩荡，延医赐药，随后附表请求丁忧。

圣上见道奏章复想起这位救驾的大舅哥，想起贾妃与那无缘的孩子，圣上心里不是滋味，想他贵为九五之尊，竟然连累妻子送命，最可恨凶手至今没落网。

最后圣上朱笔一挥，贾琏原职袭爵，成了一等将军从二品了，丁忧夺情，着补御前侍卫。

贾琏这一下子成了御前带刀侍卫，跟卫若兰成了同事了。

一时阖府欢庆。

凤姐心中尤为欢喜，却不敢在贾母面前显露。只是平铺直叙告诉了贾母，贾母闻言倒也十分欢喜：“琏儿倒也算是继承祖宗衣钵了，要实心当差，却无辜负圣上与娘娘。”

贾母由此，身子一日若似一日，只是双玉姻缘未了，心中难安。水里梦里总看见元春似哭似泣，贾母知道自己时日不久矣。

黛玉因为湘云回家代嫁，宝钗回家，宝玉不日要护送王夫人灵柩回乡，左右空旷无人，甚是无趣。又因贾母病重成日家精神恍惚，黛玉出了园子陪伴贾母住在暖隔离，方便就近照看宽慰贾母。

凤姐知道贾母喜爱女孩儿，又把巧姐儿也挪到暖隔里跟黛玉作伴。

贾母倒也渐渐有了起色。

这年七月，尤二姐在宁府生下一男孩，也不知父亲是谁。同时贾珍二十七个月孝满，尤氏正式与他搬离了和离文书。贾珍正式迎娶尤三姐入门为填房，做了贾蓉后娘。

随后，狂饮烂赌的张华屡次上门吵闹，并把贾珍告上了督察院，说她强占民妻，借腹生子。

贾珍只得拿钱打点，尤二姐的事情白扯开来。原来当日林之孝给张华二百两银子叫他娶亲，勒令他归还从官华处所借高利贷，张华面上应承，其实并未归还。

后来迎娶二姐，新婚燕尔，张华蛰居一段时日。后来二姐婚后半年无信息，张华便开始打打骂骂，怀疑二姐做姑娘不干净，搞坏了身子，停驶又开始烂赌。很快赌光了从尤氏处得来银子，又输光了从官华处所借银两，便开始逼迫二姐去问贾珍借钱，二姐每次都满载而归，张华只要有银子也不管她在宁府一住几日。

后来，赖大家里出事，一家子并未听从凤姐劝告返乡做土财主。赖大父子索性跟官华一起放高利贷，为了销赃，开了一家当铺，专门处理那些质押物品。后来赖尚荣更是纠结薛蟠贾珍一起勾引京中纨绔赌博，一旦纨绔们银钱短缺，赖尚荣便慷慨挪借，事后，这些纨绔从家里偷盗古董瓷器玉器抵押还债。

再后来，张华也来借贷，因为无甚抵押，竟然把二姐典当了。赖尚荣知道贾珍与二姐关系，享用几日，又把二姐转给贾珍，贾珍出了三百银子赎回了姨妹子尤二姐。

原本这跟张华没有关系了，可是后来二姐有孕，贾珍舍不得孩子，又生个缺德心思，把婚书还给张华，让张华跟二姐做挂名夫妻，好让孩子见光出世。

尤氏闻听这些烂事，心里直感叹凤姐料事如神。

却说时光如梭，很快就进了八月，今年贾母已经八十有一了，元妃起了，王夫人也走了，贾母一直精神不大好，也不耐烦有人吵闹，着凤姐不用操办，之一家人吃碗寿面就好。凤姐力争，贾母方答应让众人磕头祝寿。

很快九月初九，湘云出嫁，凤姐宝玉身上有孝不便过府，只是让人送了一份大礼。贾母自小疼爱湘云，悄悄给了湘云一千银子压箱底，又有金镶玉头面一套，金镶红宝头面一套，再有襄珍珠头面一套。贵重药草两大箱子给湘云添妆。

宝玉也送了几件古董字画插屏给湘云，都是湘云之前在怡红院爱不释手之物。

九月初十，贾政宝玉父子起身，扶灵回金陵。届时，贾母邢夫人贾琏凤姐黛玉惜春，还有特特归宁的迎春探春，薛姨妈母女，大家洒泪而别。

宝玉此去，三年后方归，贾母一时痛彻心扉，险些晕厥。凤姐黛玉迎春探春好说歹说方才止住了。

却是宝玉可怜，自出生锦衣玉食，不想最近一悲接一悲，失母又失姐，真是肝肠痛断，心如死灰，临行惊觉自己还有牵挂，贾母与黛玉。贾母宝玉可以扑进怀里痛哭失声，黛玉却只能默默远观一眼，这还是默默放任的结果。宝玉临行看着黛玉欲言又止，千言万语无从说起，最终与黛玉躬身别离之时说了一句：“吾心如磐石，此生无转移。”

黛玉闻言心尖一颤，抬头已经妙目噙泪，浑身轻颤，不能自持，凤姐一旁慌忙一只胳膊微微弯曲，让黛玉依靠。黛玉稳住身子，宝玉已经转身去了，忙用手手绢捂住嘴巴方才没哭出声来。

一时众人回转，紫鹃雪雁搀扶着黛玉回房，贾母只是忍不住落泪，黛玉合了心境，也无法劝慰，只是拉着贾母之手，祖孙泪眼相对，呜呜嗯嗯，格外凄凉。

一时凤姐进房，尤氏劝慰，尤氏责备黛玉：“老祖宗伤心，妹妹要劝劝才是呢，哪有你这样倒陪着老祖宗哭泣呢，我再难放心了。”

黛玉这才含羞忍了悲痛，再者她哭了一阵，心里也舒坦多了，这才跟贾母撒娇劝慰，贾母慢慢方好了。

却说宝玉扶灵去后，贾母病榻缠绵，凤姐黛玉都打不起精神来。就连尤氏李纨也过得无滋无味起来。

忽一日，已经腊月天了，凤姐正跟哪儿有心没肺忙年节，薛姨妈忽然来了，说是宝钗定亲了，邀请凤姐等不计前嫌，过府去凑个热闹。

凤姐忙问定的谁家，薛姨妈笑道：“就是府上认了本家，原来做过兵部尚书，现任京兆府尹的贾雨村老爷。”

凤姐一愣：“他的岁数可比宝钗妹妹大许多，四十多了，再说我记得他有夫人的。”

薛姨妈道：“什么夫人，不过一个甄家旧婢，朝廷并无诰封。贾老爷说啦，宝丫头进门为正，那丫头为偏，他可是三品大员，又是实缺，眼下正是当红，到时候，你妹妹就是三品淑人，也不委屈。”

凤姐稍一迟疑道：“姑妈是不是为了薛蟠表弟，方才做这门亲事？表弟之罪责可是不好转圜，依我说，姑妈您还是好好想一想才是。”

薛姨妈却道：“他岁数虽大些，人确实既能干，对我家也很客气，当初你表弟犯事，我们是求告无门，多亏遇见贾老爷，如今人虽然没放出来，不过却见着面了，贾老爷已经答应我们，他会设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唉，只要蟠儿能脱险，我也不求了。”

恰逢贾琏回家听见这话，忙劝道：“据我看，那贾雨村可不是什么好人，还是远着些好。”

薛姨妈见凤姐两口子都说不好，脸上隐隐有了怒气，她还道贾琏两口子嫉妒她们呢，原本要负气而走，又想起眼下薛家在京两门亲，王家已经山河日下，唯有贾府尚可一说，到时候宝钗婚配贾府去人庆贺，脸上也光彩些，这才忍怒坐下，又跟凤姐瞎扯几句。方才起身去了。

凤姐只是感叹：“唉，宝琴妹妹叫梅家退了婚，宝钗又这样，唉，既知今日何必当初那般逼人太甚呢？”

贾琏因问：“她们逼迫何人？你如何得知？”

凤姐一惊：“哦，还不是祖坟堂银子那件事，薛家姑妈也有掺和，唉，因为我跟老祖宗一条心，力捧林妹妹，她们恨不得我死呢！”

贾琏一笑：“唉，说这些干什么，都过去了，再不会了。”

凤姐眯眼一笑：“但愿你别学珍大哥贾雨村，正妻成偏房呢！”

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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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 134 章 ...

却说薛家也是病急了，薛宝钗腊月初八匆匆过小定，给邢夫人凤姐黛玉惜春都下了帖子，贾母怕薛家使坏，没准黛玉过去，黛玉便请凤姐捎了和合二仙一对玉人给宝钗做定亲之礼。

邢夫人凤姐婆媳坐着软轿过去梨香院，惜春也不喜欢宝钗，因为想念宝琴便也随同去了。

熟料惜春下轿顶头碰见嫡亲兄长贾珍携尤三姐而至，立时倒足了胃口。这惜春原本对贾珍没什么好印象，之前有尤氏周旋惜春还顾着表面的情分，对尤三姐是一点情面也不留。

贾珍尤三姐听说邢夫人到了，过来相会，凤姐惜春勉强叫了一声珍大哥，对尤三姐是理也不理。

尤三姐倒也有些见识，见惜春不待见她也不虚情陪坐了，娇笑一声，拂袖而去。贾珍不敢说凤姐不是，指着惜春怒道：“你你你将来还要靠嫂子帮衬如何这般无礼，焉不知长幼有序，长嫂如母？”

惜春笑脸绷得死紧，对着贾珍盈盈福身：“哥哥这话小妹不明，蓉哥儿母亲我年年焚香祭祀，对尤大嫂子我们天天一起针凿说笑，我哪里不敬长嫂了？”

贾珍一时面色讪讪，指指尤三姐的方向，嘴里吱唔：“那个，这个，她？”

凤姐咯咯一笑：“嗳哟，我说珍大哥，您今儿怎么啦，有话就说嘛，这般吱吱呜呜好叫人憋闷，您呢有话快说，无事我们要去见过待嫁娘啰。”

说着与惜春一边一个搀着邢夫人走去了。里面自有婆子把邢夫人一行人迎去了宝钗房里，剩下个贾珍目瞪口呆，作声不得。

邢夫人凤姐陪着宝钗不咸不淡说这话，惜春问明宝琴在隔壁房里便一溜烟去了。

却说惜春见了宝琴，两人好一阵亲热，惜春问起宝琴：“姐姐如何不去园子玩儿看我去，如今云姐姐家去了，宝二哥回金陵去了，二姐姐三姐姐都嫁了，林姐姐成天陪着老祖宗，也不爱说笑了，我一个人闷得很，不如我跟凤姐姐说一声，你依然进园子，我们两个作一处可好呢？”

宝琴摇头：“不成呢，如今姐姐出嫁在即，我要帮着备办嫁妆。”

惜春因问：“这才刚定亲，如何就嫁？就是三姐姐赶急也等了两三月呢？”

宝琴摇头：“如今我们求着贾老爷办事救大哥，哪能跟她谈条件，还不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惜春一时烦闷：“都是薛大哥不好，害了你也害了宝姐姐。”

宝琴忙徐嘘一声：“轻声，别叫人听了去，我们兄妹就住不下去了。”

惜春一声呸：“这是我们贾家居所，谁敢撵你，赶明儿宝姐姐出嫁，我回了祖宗依然接你进去，我们一起住好不好？”

宝琴一时泪眼模糊：“我这种被人嫌弃退亲的女子，只怕老祖宗也会嫌弃我呢！”

惜春忙着安慰：“不会不会，我们老祖宗喜喜欢你了，当初好还说要把你给了宝二哥呢，唉！”

宝琴忙拦着惜春：“妹妹可别说这话，不然我以后连你也不见了。”

惜春忙道：“好好好，不说了。告诉你哟，我如今跟妙玉成了好朋友了。”

宝琴奇道：“她那个人眼高于顶，谁也瞧不上呢，园子里就跟宝二爷云姐姐林姐姐好，我姐姐与三姐姐也不爱搭理，竟然与你交好，说明妹妹才情堪比云林二位姐姐了。”

惜春摇头：“我们一起鲜少谈诗词，不过我心情烦闷，她替我讲经说道解闷罢了，我如今也学着抄抄经书，诵读几遍心里倒也宁静不少。”

宝琴心头一惊：“妹妹是侯门千金，学那些做甚！”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

惜春叹道：“唉，我有时候就想，女儿一生就算大姐姐元妃又如何？还不是转眼成空呢？”

宝琴一惊，幸亏凤姐走来瞧宝琴，才把惜春痴劲儿岔过去，凤姐却已经听了惜春之话，心里只是震惊，想着惜春今年也十三了，的赶快想法子打消她这个痴念才成。又想着，这妙玉不能再让惜春见了，回去要赶紧给她隔开去。

凤姐拿定主意，回去说给贾母，贾母已经心中绞痛，这惜春虽然不是亲生孙女吗，也是自小贾母疼着长大，就是跟贾珍分宗，贾母也从未把她当当过别家人，闻言忙召来惜春，拉着手摩挲：“四丫头呀，老祖宗近年来越发睡不安稳，成天烦闷，不如你依旧搬出园子，跟你林姐姐一起陪陪老祖宗可好呢？”

这可是无上荣宠，惜春焉能不肯，立马笑颜如花：“哎，只要老祖宗不嫌孙女麻烦，孙女愿意来伺候老祖宗。”

贾母摇头，摸摸惜春脸颊：“好好好，我的四丫头长大了，知道孝经老祖宗了，老祖宗有福啊！”

凤姐一边笑道：“老祖宗这话说得，老祖宗若没福气，我们岂不成了苦瓜皮了呢，老来祖宗！”

黛玉惜春抿嘴笑，贾母呵呵乐出声来：“你这个凤辣子哟，就会逗我开心，呵呵呵，你也是各有福的，祖宗有灵，定会福佑儿孙呢！”

腊月二十四，凤姐再过梨香院，一顶八抬花轿唔哩哇啦一阵吹响，宝钗颤颤悠悠出了门子。

凤姐至此对薛家也不再有怨，倒也希望宝钗自此安定下来，可是想到贾雨村那已经成年的儿子，凤姐心里直打鼓，不过这到底是别家之事，凤姐很快就揭过去了。

这一年春节，贾家过的惨淡，大家伙围在贾母房里吃了一桌，儿子孙子重孙子围着贾母说笑一阵，便分开守岁，贾母体弱很快便眯着了。凤姐连同孩子们也不敢大声，只在子时贾琏放鞭炮辞旧岁迎新年，贾母方才醒了。说笑几句很快又睡去了，贾赦也身体欠安，邢夫人便也陪着他回去了。

黛玉被林如海接回家家去祭祖祭母，因为贾母老迈，离不得黛玉，林如海初六就把黛玉送回了贾府陪伴贾母。

新年过去，很快就是二月了，恰逢皇上大选秀女，惜春也到了进宫小选的年纪，贾母勒令贾珍报了免选，很快得到批复，准了惜春自行嫁娶。

接下来宫中要按照惯例，皇帝挑剩下的秀女要指给各王公勋戚子弟，这原本与贾府无有关系，可是谁料祸从天降。二月十二百花节，帝后在御花园大摆筵席，宴请王公贵族以及四品以上文武百官。席上忠顺亲王忽然为了他家儿子，向圣上请求指婚，指婚的对象竟然就是大学士之女黛玉。

这一件事一下子把林如海打个措手不及，贾琏忝陪末座也是吃惊不小，在他心里，这黛玉早就是宝玉之妻不二人选。谁料却来了忠顺亲王世子这个劲敌，同时贾琏知道，忠顺亲王世子可是个花花公子，正妻没进门，侍妾一大堆，儿子女儿也不知生了多少，简直就是个公共茅坑，以黛玉仙人之姿如何受得这般侮辱磋磨。

这些林如海当然知之甚详，当下心头暴怒，却也不好发作，只得静等圣上发话，以林如海对圣上了解，他绝不希望忠顺亲王这位王兄跟朝中大臣联姻，掣肘自己，独霸朝纲。

圣上不过沉吟一刻，在林如海贾琏却是度日如年。

果然圣上一笑之后问林如海道：“这也是林爱卿之意么？”

林如海迅速起身，躬身作揖：“回禀圣上，忠顺亲王之意微臣也是刚刚得知。”

圣上提高音量：“哦？既是这般，朕问你，忠顺亲王所提之事，爱卿意下如何？”

林如海道：“小女蒲柳之姿恐难匹配亲王龙驹，还望顺忠亲王另配豪门。”

圣上闻听此言眉宇间的戾气稍稍平复，忠顺亲王眉宇间却聚集了一股怨气：“怎么？林大人之意乃是桥瞧不上我忠顺王府呢？”

林如海不亢不卑作揖道：“王爷何出此言？王爷乃是天潢贵胄，世子爷更是龙驹凤雏，小女才疏学浅实难匹配，且小女去岁已蒙圣上恩典免于选秀准许回家自行婚配，王爷可向圣上征询看如海说得是也不是！”

皇帝老儿不等忠顺亲王询问已经笑出声来：“正是这话，朕记得。”

忠顺王爷脸色一滞随即笑道：“那又如何？只要男未婚女未嫁，一切皆有可能，只凭圣上做主就是了。”

林如海见忠顺亲王步步紧逼，生恐圣上被逼下旨，别说皇上忌讳这样的婚事，就是林如海自己也不想把自己娇滴滴女儿推入火坑去受罪，抬头看看贾琏的方向，再看看势在必得忠顺王爷，一咬牙奏道：“回禀圣上王爷，小女其实早已议婚，只是因故耽搁了。”

忠顺王见自己肯屈就林家，林如海竟然这般不识抬举，已经气得鼻子发歪，正要咆哮，圣上已经抢先出口：“哦？知不知是谁家儿郎？”

林如海道：“这话说来话就长了，还是微臣当年在江南之时，恰逢内子去世，临终留下遗言，要将小女送入外家，以便将来有所傍依，当时内子一口气不断，强撑着望着微臣，微臣知道这不合规矩，只是内子一死致命，微臣心下不忍，这才应下了，依照亡妻之意将小女送入贾府居住至今。”

忠顺亲王一声暴喝：“狡辩，一派胡言，我朝早有定规，凡朝中四品以上官宦之女，不竟选秀不得私自论亲，林大人几朝元老，不会连这个也不知道啊！”

林如海点头道：“王爷说的很是，正因如此，我两家一直未曾议亲，直道去岁圣上恩典小女免选，方才议亲。”

忠顺亲王怒道：“这却是胡说，林大人何等样人，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因何你家千金许婚无人得知，想来便是吱唔之词，意在藐视本王，蒙蔽圣聪。”

圣上此刻也不得不开口道：“是啊，朕也不曾听说过。”

林如海回道：“众人不知乃是微臣与老岳母有些细节问题还未曾达成一致，后来恰逢娘娘仙去，贾府二太太病归，这事儿便耽搁下来了，圣上如若不信，可派人去贾府一问便知。”

水王爷忽然起身道：“启禀圣上，这件事情我约莫知道，小王曾任主考，那一届探花郎正是贾府只政老之子贾宝玉，家探花曾经过府请求我替他做冰媒，小王也曾答应了，知不知为何后来没了下文，后来小王伴驾出巡，至今不曾见过那贾宝玉了。”

圣上心情大好，哈哈笑道：“王弟这般说来，这两家议亲想来是真不假了，王兄还是另聘他家罢，没得背上个强多人妻的骂名就不好了。”

忠顺王爷一贯跟水溶不合，今见他又来塌自己面子，不由一声冷笑：“哼哼，要想本王信服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林大人你今天若拿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来，就别怪我参奏你一个藐视皇家之罪了，你我同到上皇面前去评评理。”

圣上一听这公然藐视之话，面上戾气顿生,手里酒杯差点没捏碎了。

林如海低头一揖正要发话，却被忠顺亲王忽然打断了：“林大人你一人啰啰嗦嗦半天，这会儿也该问问贾府之人了，神武将军，你说。”

贾琏见问到自己，顿时傻眼，这事儿他不知道啊。一时汗如雨下：“回禀圣上王爷，两家有议亲之意小臣确是知晓，只不知因何不能达成亲事，微臣实在不知。”

忠顺亲王冷笑道：“只怕不是你不知详情，而是压根没这等事，好啊，这亲不结了，这理儿可要好生说道说道，望求圣上主持公道。”

皇上黑着脸心里直冒泡：“哼哼，怎么又不抬上皇了？”

一直没发话的皇后见皇上脸色发僵，忙在案下玉手轻摇，柔声发话道：“说起来这些家长里短儿女之事，王爷就不通了，女儿家议亲原本就是长亲之责，神武将军一届男儿又是大伯，不知个中详情也情有可谅，只要林大人说出当日与贾府何人议婚，圣上再传此人当面问过便知。”

水溶忙着附议：“娘娘圣明，这话很是！”

林如海答曰：“当日与微臣议亲之人乃是微臣岳母，贾府史老太君，另有神武将军之妻在场，圣上只需传问她二人之一，便可知微臣并非虚妄之词。”

贾琏忙上前跪下，奏上：“启禀圣上，微臣祖母自元妃娘娘仙去，便身染沉疴，卧病至今，恐怕难耐车马劳顿，请圣上体恤。”

圣上闻言，眉宇间怒气更盛，一声断喝：“来人啊，去贾府传神武将军之妻速速进宫问话。”随后起身言道：“忠顺亲王，北静郡王，林如海留下，其余众卿家退班。”

言罢拂袖而起，偕同皇后去了南书房。

忠顺亲王，水溶，林如海亦步亦趋跟随而去。依然文武两边分站，水溶与忠顺亲王一边站着，林如海一人一边。

帝后并坐，圣上今天破例没赐坐。

一时外面太监通报：“神武将军三品淑人贾王氏求见。”

圣上一声：“宣！”

凤姐进门，诚惶诚恐：“臣妇拜上吾皇万岁，娘娘千岁。”言罢趴在地上，额上冷汗直冒，不知道今儿所为何来。

圣上一个眼风，皇后发问道：“贾王氏，本宫有话问你，你要实话回禀，不可一字谎言，否则便是欺君之罪，你记下了？”

凤姐磕头拜倒：“臣妇记下了。”

皇后言道：“既如此，本宫问你，你家二老爷之子探花郎可曾与人议亲，与何人议亲，于今成否？”

凤姐心中一凛，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作答方才得当。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winywh亲亲厚爱，鞠躬！！！

却说薛家也是病急了，薛宝钗腊月初八匆匆过小定，给邢夫人凤姐黛玉惜春都下了帖子，贾母怕薛家使坏，没准黛玉过去，黛玉便请凤姐捎了和合二仙一对玉人给宝钗做定亲之礼也就完了。

邢夫人凤姐婆媳坐着软轿过去梨香院，惜春也不喜欢宝钗，因为想念宝琴便也随同去了。

熟料惜春下轿顶头碰见贾政尤三姐一对，便倒足了胃口。这惜春原本对贾珍没什么好印象，之前有尤氏周旋惜春还顾着表面的情分，对尤三姐是一点情面也不留。

贾珍尤三姐听说邢夫人到了，过来相会，凤姐惜春勉强叫了一声珍大哥，对尤三姐是理也不理。

尤三姐倒也有些见识，见惜春待见她也不虚情陪坐了，拂袖而去了。贾珍不敢说凤姐不是，指着惜春怒道：“你你你将来还要靠嫂子帮衬如何这般无礼，焉不知长幼有序，长嫂如母？”

惜春笑脸绷得死紧，对着贾珍盈盈福身：“哥哥这话小妹不明，蓉哥儿母亲我年年焚香祭祀，对尤大嫂子我们天天一起针凿说笑，我哪里不敬长嫂了？”

贾珍一时面色讪讪，指指尤三姐的方向，嘴里吱唔：“那个，这个，她？”

凤姐咯咯一笑：“嗳哟，我说珍大哥，您今儿怎么啦，有话就说嘛，这般吱吱呜呜好叫人憋闷，您呢有话快说，无事我们要去见过待嫁娘啰。”

说着与惜春一边一个搀着邢夫人走去了。里面自有婆子把邢夫人一行人迎去了宝钗房里，剩下个贾珍目瞪口呆，作声不得。

邢夫人凤姐陪着宝钗不咸不淡说这话，惜春问明宝琴在隔壁房里便一溜烟去了。

却说惜春见了宝琴，两人好一阵亲热，惜春问起宝琴：“姐姐如何不去园子玩儿看我去，如今云姐姐家去了，宝二哥回金陵去了，二姐姐三姐姐都嫁了，林姐姐成天陪着老祖宗，也不爱说笑了，我一个人闷得很，不如我跟凤姐姐说一声，你依然进园子，我们两个作一处可好呢？”

宝琴摇头：“不成呢，如今姐姐出嫁在即，我要帮着备办嫁妆。”

惜春因问：“这才刚定亲，如何就嫁？就是三姐姐赶急也等了两三月呢？”

宝琴摇头：“如今我们求着贾老爷办事救大哥，哪能跟她谈条件，还不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惜春一时烦闷：“都是薛大哥不好，害了你也害了宝姐姐。”

宝琴忙徐嘘一声：“轻声，别叫人听了去，我们兄妹就住不下去了。”

惜春一声呸：“这是我们贾家居所，谁敢撵你，赶明儿宝姐姐出嫁，我回了祖宗依然接你进去，我们一起住好不好？”

宝琴一时泪眼模糊：“我这种被人嫌弃退亲的女子，只怕老祖宗也会嫌弃我呢！”

惜春忙着安慰：“不会不会，我们老祖宗喜喜欢你了，当初好还说要把你给了宝二哥呢，唉！”

宝琴忙拦着惜春：“妹妹可别说这话，不然我以后连你也不见了。”

惜春忙道：“好好好，不说了。告诉你哟，我如今跟妙玉成了好朋友了。”

宝琴奇道：“她那个人眼高于顶，谁也瞧不上呢，园子里就跟宝二爷云姐姐林姐姐好，我姐姐与三姐姐也不爱搭理，竟然与你交好，说明妹妹才情堪比云林二位姐姐了。”

惜春摇头：“我们一起鲜少谈诗词，不过我心情烦闷，她替我讲经说道解闷罢了，我如今也学着抄抄经书，诵读几遍心里倒也宁静不少。”

宝琴心头一惊：“妹妹是侯门千金，学那些做甚！”

惜春叹道：“唉，我有时候就想，女儿一生就算大姐姐元妃又如何？还不是转眼成空呢？”

宝琴一惊，幸亏凤姐走来瞧宝琴，才把惜春痴劲儿岔过去，凤姐却已经听了惜春之话，心里只是震惊，想着惜春今年也十三了，的赶快想法子打消她这个痴念才成。又想着，这妙玉不能再让惜春见了，回去要赶紧给她隔开去。

凤姐拿定主意，回去说给贾母，贾母已经心中绞痛，这惜春虽然不是亲生孙女吗，也是自小贾母疼着长大，就是跟贾珍分宗，贾母也从未把她当当过别家人，闻言忙召来惜春，拉着手摩挲：“四丫头呀，老祖宗近年来越发睡不安稳，成天烦闷，不如你依旧搬出园子，跟你林姐姐一起陪陪老祖宗可好呢？”

这可是无上荣宠，惜春焉能不肯，立马笑颜如花：“哎，只要老祖宗不嫌孙女麻烦，孙女愿意来伺候老祖宗。”

贾母摇头，摸摸惜春脸颊：“好好好，我的四丫头长大了，知道孝经老祖宗了，老祖宗有福啊！”

凤姐一边笑道：“老祖宗这话说得，老祖宗若没福气，我们岂不成了苦瓜皮了呢，老来祖宗！”

黛玉惜春抿嘴笑，贾母呵呵乐出声来：“你这个凤辣子哟，就会逗我开心，呵呵呵，你也是各有福的，祖宗有灵，定会福佑儿孙呢！”

腊月二十四，凤姐再过梨香院，一顶八抬花轿唔哩哇啦一阵吹响，宝钗颤颤悠悠出了门子。

凤姐至此对薛家也不再有怨，倒也希望宝钗自此安定下来，可是想到贾雨村那已经成年的儿子，凤姐心里直打鼓，不过这到底是别家之事，凤姐很快就揭过去了。

这一年春节，贾家过的惨淡，大家伙围在贾母房里吃了一桌，儿子孙子重孙子围着贾母说笑一阵，便分开守岁，贾母体弱很快便眯着了。凤姐连同孩子们也不敢大声，只在子时贾琏放鞭炮辞旧岁迎新年，贾母方才醒了。说笑几句很快又睡去了，贾赦也身体欠安，邢夫人便也陪着他回去了。

黛玉被林如海接回家家去祭祖祭母，因为贾母老迈，离不得黛玉，林如海初六就把黛玉送回了贾府陪伴贾母。

新年过去，很快就是二月了，恰逢皇上大选秀女，惜春也到了进宫小选的年纪，贾母勒令贾珍报了免选，很快得到批复，准了。

接下来宫中要按照惯例，皇帝挑剩下的秀女要指给各王公勋戚子弟，这原本与贾府无有关系，可是谁料祸从天降。二月十二百花节，帝后在御花园大摆筵席，宴请王公贵族以及四品以上文武百官。席上忠顺亲王忽然为了他家儿子，向圣上请求指婚，指婚的对象竟然就是大学士之女黛玉。

这一件事一下子把林如海打个措手不及，贾琏忝陪末座也是吃惊不小，在他心里，这黛玉早就是宝玉之妻不二人选。谁料却来了忠顺亲王世子这个劲敌，同时贾琏知道，忠顺亲王世子可是个花花公子，正妻没进门，侍妾一大堆，儿子女儿也不知生了多少，简直就是个公共茅坑，以黛玉仙人之姿如何守得这般侮辱磋磨。

这些林如海当然知之甚详，当下心头暴怒，却也不好发作，只得静等圣上发话，以林如海对圣上了解，他绝不希望忠顺亲王这位王兄跟朝中大臣联姻，掣肘自己，独霸朝纲。

圣上不过沉吟一刻，在林如海贾琏却是度日如年。

果然圣上一笑之后问林如海道：“这也是林爱卿之意么？”

林如海迅速起身，躬身作揖：“回禀圣上，忠顺亲王之意微臣也是刚刚得知。”

圣上提高音量：“哦？既是这般，朕问你，忠顺亲王所提之事，爱卿意下如何？”

林如海道：“小女蒲柳之姿恐难匹配亲王龙驹，还望顺忠亲王另配豪门。”

圣上闻听此言眉宇间的戾气稍稍平复，忠顺亲王眉宇间却聚集了一股怨气：“怎么？林大人之意乃是桥瞧不上我忠顺王府呢？”

林如海不亢不卑作揖道：“王爷何出此言？王爷乃是天潢贵胄，世子爷更是龙驹凤雏，小女才疏学浅实难匹配，且小女去岁已蒙圣上恩典免于选秀准许回家自行婚配，王爷可向圣上征询看如海说得是也不是！”

皇帝老儿不等忠顺亲王询问已经笑出声来：“正是这话，朕记得。”

忠顺王爷脸色一滞随即笑道：“那又如何？只要男未婚女未嫁，一切皆有可能，只凭圣上做主就是了。”

林如海见忠顺亲王步步紧逼，生恐圣上被逼下旨，别说皇上忌讳这样的婚事，就是林如海自己也不想把自己娇滴滴女儿推入火坑去受罪，抬头看看贾琏的方向，再看看势在必得忠顺王爷，一咬牙奏道：“回禀圣上王爷，小女其实早已议婚，只是因故耽搁了。”

忠顺王见自己肯屈就林家，林如海竟然这般不识抬举，已经气得鼻子发歪，正要咆哮，圣上已经抢先出口：“哦？知不知是谁家儿郎？”

林如海道：“这话说来话就长了，还是微臣当年在江南之时，恰逢内子去世，临终留下遗言，要将小女送入外家，以便将来有所傍依，当时内子一口气不断，强撑着望着微臣，微臣知道这不合规矩，只是内子一死致命，微臣心下不忍，这才应下了，依照亡妻之意将小女送入贾府居住至今。”

忠顺亲王一声暴喝：“狡辩，一派胡言，我朝早有定规，凡朝中四品以上官宦之女，不竟选秀不得私自论亲，林大人几朝元老，不会连这个也不知道啊！”

林如海点头道：“王爷说的很是，正因如此，我两家一直未曾议亲，知道去岁圣上恩典发还小女，方才议亲。”

忠顺亲王怒道：“这却是胡说，林大人何等样人，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因何你家千金许婚无人得知，想来便是吱唔之词，其责藐视本王，蒙蔽圣聪。”

圣上此刻也不得不开口道：“是啊，朕也不曾听说过。”

林如海回道：“众人不知乃是微臣与老岳母有些细节问题还未曾达成一致，后来恰逢娘娘仙去，贾府二太太病归，这事儿便耽搁下来了，圣上如若不信，可派人去贾府一问便知。”

水王爷忽然起身道：“启禀圣上，这件事情我约莫知道，小王曾任主考，那一届探花郎正是贾府只政老之子贾宝玉，家探花曾经过府//奇\\书//网\\整//理\\请求我替他做冰媒，小王也曾答应了，知不知为何后来没了下文，后来小王伴驾出巡，至今不曾见过那贾宝玉了。”

圣上心情大好，哈哈笑道：“王弟这般说来，这两家议亲想来是真不假了，王兄还是另聘他家罢，没得背上个强多人妻的骂名就不好了。”

忠顺王爷一贯跟水溶不合，今见他又来塌自己面子，不由一声冷笑：“哼哼，要想本王信服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林大人你今天若拿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来，就别怪我参奏你一个藐视皇家之罪了，你我同到上皇面前去评评理。”

圣上一听这公然藐视之话，面上戾气顿生,手里酒杯差点没捏碎了。

林如海低头一揖正要发话，却被忠顺亲王忽然打断了：“林大人你一人啰啰嗦嗦半天，这会儿也该问问贾府之人了，神武将军，你说。”

贾琏见问到自己，顿时傻眼，这事儿他不知道啊。一时汗如雨下：“回禀圣上王爷，两家有议亲之意小臣确是知晓，只不知因何不能达成亲事，微臣实在不知。”

忠顺亲王冷笑道：“只怕不是你不知详情，而是压根没这等事，好啊，这亲不结了，这理儿可要好生说道说道，望求圣上主持公道。”

皇上黑着脸心里直冒泡：“哼哼，怎么又不抬上皇了？”

一直没发话的皇后见皇上脸色发僵，忙在案下玉手轻摇，柔声发话道：“说起来这些家长里短儿女之事，王爷就不通了，女儿家议亲原本就是长亲之责，神武将军一届男儿又是大伯，不知个中详情也情有可谅，只要林大人说出当日与贾府何人议婚，圣上再传此人当面问过便知。”

水溶忙着附议：“娘娘圣明，这话很是！”

林如海答曰：“当日与微臣议亲之人乃是微臣岳母，贾府史老太君，另有神武将军之妻在场，圣上只需传问她二人之一，便可知微臣并非虚妄之词。”

贾琏忙上前跪下，奏上：“启禀圣上，微臣祖母自元妃娘娘仙去，便身染沉疴，卧病至今，恐怕难耐车马劳顿，请圣上体恤。”

圣上闻言，眉宇间怒气更盛，一声断喝：“来人啊，去贾府传神武将军之妻速速进宫问话。”随后起身言道：“忠顺亲王，北静郡王，林如海留下，其余众卿家退班。”

言罢拂袖而起，偕同皇后去了南书房。

忠顺亲王，水溶，林如海亦步亦趋跟随而去。依然文武两边分站，水溶与忠顺亲王一边站着，林如海一人一边。

帝后并坐，圣上今天破例没赐坐。

一时外面太监通报：“神武将军三品淑人贾王氏求见。”

圣上一声：“宣！”

凤姐进门，诚惶诚恐：“臣妇拜上吾皇万岁，娘娘千岁。”言罢趴在地上，额上冷汗直冒，不知道今儿所为何来。

圣上一个眼风，皇后发问道：“贾王氏，本宫有话问你，你要实话回禀，不可一字谎言，否则便是欺君之罪，你记下了？”

凤姐磕头拜倒：“臣妇记下了。”

皇后言道：“既如此，本宫问你，你家二老爷之子探花郎可曾与人议亲，与何人议亲，于今成否？”

凤姐心中一凛，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作答方才得当。

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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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 135 章 ...

皇后见她犹豫，以为凤姐愚鲁没听清楚，心里顿时不悦，稍稍提高音量问道：“贾王氏，本宫问话，你可听清？”

面见帝后，凤姐这可是头一遭，加上又是这般隐晦的问题，凤姐委实不该如何作答才好，双玉的情分不能提，提了有碍林妹妹闺誉，就是议亲之事也不好随便提，一旦传出风声，而因缘不成，同样要连累林妹妹声誉，可是如果不说，岂不是去双玉联姻的机会？凤姐正左思右想无良策，忽听皇后动问，声音似乎有些不悦，不免惊慌抬头，忽然想起这是大不敬，那头抬到半路忙又低下，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凤姐眼角余光，竟然瞟见林姑父也在，心头又是一惊。饶是凤姐这一个小小动作，已经遭到呵斥，凤姐低头的瞬间，一声尖细造作呵斥想起叫：“嘟，低头！”

凤姐忙着请罪：“臣妇首次面君，惊慌失礼，还请万岁娘娘恕罪！”

皇后声音再起：“恕你无罪，本宫之话可听清了？”

凤姐慌忙磕头答道：“臣妇娘娘宽宥。回禀娘娘，臣妇听清了。”

皇后道：“既如此，据实奏来。”

凤姐回答一声：“是！”磕头的空隙，思绪飞转，心中咚咚敲着小鼓，想着林姑父为何在此？又想着皇后因何这般发问？忽然心中升起一个念头，莫非贾林联姻之事乃是林姑父自己说出？又想到林姑父其人最是老谋深算，绝不会无的放矢，姑父既然在场，又让皇上传了自己来，所问之事定然是自己知道之事，那么双玉姻缘必然可说。此一想，凤姐心里石头落地，一时心下主意拿定，磕头回道：“回禀皇后娘娘，臣妇二弟曾经与林如海林大人千金议亲，后因为一些细枝末叶之事并未达成，本当择期再议，却恰逢国孝家孝，家中祖母哀痛难解，孝期也不宜谈婚论嫁，这才耽搁至今。”

上座帝后闻言面色一松。皇后微微浅笑，心里赞叹这贾王氏倒有些见识，与这般裹乱中，给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再问话时，声音也有了温度：“何等细枝末叶不曾达成？”

凤姐正要作答，旁边忽然有人插言：“既然贾林联姻未成，赐婚我儿便算不得强夺人之妻。”

凤姐闻言心中一凛：这是唱的哪一出呢？

就听另一威严之声响起：“贾王氏，你自讲来。”

这声音自头顶传来，凤姐知道乃是圣君发问，忙着磕头：“谨遵圣命。”便把贾母如何下帖子请林如海过府，如何跟林如海议亲，林如海如何要求女婿入赘，贾母如何舍不得孙儿，后来如何亲事搁浅，种种切切全盘托出。凤姐一张巧嘴，说得声情并茂，声音滴溜溜清越脆生。既说清了事情来龙去脉，又不絮叨累赘，在场个人除了忠顺亲王，皆是暗暗嘉许：这个女人不简单！

皇后娘娘更是一声喟叹：“神武将军夫人好口才！林阁老由此想法也在情理之中，探花郎好人才，只是这婚姻因此搁浅倒有些可惜了。”

水溶忙道一声：“娘娘圣明！”

林如海则道：“微臣谢娘娘谅解。”

书房一阵沉默。

凤姐更是诚惶诚恐。

就听圣上一声笑：“这事儿就好办了，王兄，你若愿意侄儿入赘，朕替你做这红媒了。”

凤姐闻听这话说得歪掰，心中不由一乐，这圣上倒是个妙人，要人家世子入赘，这才是天大笑话，顿时安心。

忠顺王心里颇为恼火，一觉得圣上说话太过凉薄，自家龙驹岂能去做那卖身的赘婿，二觉得林如海简直不服抬举。待要发怒，忽然觉着，这招赘之言未必不是一个上好下台之梯，这总好过被人直统统拒绝的好，心里暗骂一句：去他奶奶的酸腐清流。因而忍下不悦，哈哈一笑：“这就是林老儿你的不是了，你有这心思就该早些言讲，也免得我家王妃日夜惦记你家女儿才貌，勘逼着我前来提亲了。如今既是这般说开来，本王也不好强人所难，本王方才提议作废就是，权当戏言尔。”

忠顺王爷回头对着圣上躬身一礼：“惊扰圣上，是本王不是，还请圣上恕罪。”

却说当今圣上碍着上皇对这些兄弟维护，平日没少受闲气，今见忠顺王伎俩败坏，免不得要落井下石一番：“王兄办事实在鲁莽得紧，下次办事却要先打探清楚才是呀，唉，诺大年纪这般横冲直撞，连累朕跟着你丢面子。”

忠顺王爷忙低头：“本王惭愧，圣上恕罪！”水溶一见忙搭梯子：“这也是王兄信赖圣上，不肯私相授受之故，圣上就饶恕他这一回吧！”

林如海明知道圣上这般不依不饶，意在斩断自己与忠顺王和解的机会，心里苦笑，自己那次不是以圣上马首是瞻，何须这般呢，真正最深帝王心啊！如海至此更是低头抿唇，眼皮也不乱眨巴一下了。

圣上闻言顿时心情舒爽，一挥龙爪：“王兄既然已知反省，朕便不再追究，下次不可，退班！”

忠顺王爷弯腰抱拳：“谢圣上！”撅个屁股退出书房，咬牙而去。

凤姐已经汗湿衣背，虽然黛玉不如王府了，只不知会不会追究自家，如何发落自己。

正在惊魂不定，就听上面皇后言道：“贾王氏平身吧！”

凤姐忙着起身，因跪得太久，险些跌倒，忙稳住身子，弯腰福身：“谢娘娘千岁。”言罢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

圣上看看林如海，看看凤姐，又看皇后老婆一眼，微微一翘嘴角。

皇后娘娘微微点头，忽然一声笑：“本宫听说那探花郎好相貌，只可怜贤德妃去的仓促没能替他玉成周旋，如今本宫想替贤德妃完成遗愿，与你们两家撮合撮合，成就这段佳话，只未知林阁老可愿意买本宫这个面子呀！”

此时此刻，林如海只求推脱了忠顺亲王这个火坑就烧了高香了，哪有不从之理，贾府虽然不很理想，比之忠顺王要好许多了。再者，今日一场请婚风波，黛玉名声已经跟宝玉连成一体，合则是佳话一段，分则闺誉受损。如海如今别无选择，只得躬身作揖：“但凭娘娘做主。”

皇后听着如海言语中的无可奈何，知他病在何处，因一笑言道：“如此甚好，既然林贾两姓有意结亲，林家无儿也看怜悯，不如由本宫作伐，定下二人姻缘，待探花郎孝满再拜花堂，婚后第二子归宗林家，承继林家香火！不知你们两家愿是不愿啊？”

皇后话音刚落，水溶大约怕林如海膈应，忙着帮腔：“娘娘圣明，如此可谓两全其美！恭喜林大人喜得佳婿，贺喜林贾两府亲上加亲。”

林如海闻听此言，也觉得此乃最圆满结局了，忙着作揖谢恩：“老臣谢娘娘美意。”

林如海都答应了，凤姐又岂敢说不？就是贾母再此也不敢有二话。况且皇后此意正合了凤姐心意，既成就双玉姻缘，又不落老祖宗埋怨，真正两全其美，哪有不依之理呢！她不敢学林如海两朝元老派头，连忙跪下三磕头：“臣妇谨遵娘娘训示，谢娘娘恩典。”

帝后大乐：“如此甚好，到时候林阁老可不要忘了谢媒酒哟！”

林如海连忙稽首作揖：“岂敢岂敢，老陈定然扫尘以待圣君娘娘。”

却说凤姐出得宫门，贾琏正在张望徘徊，犹如热锅之上蚂蚁，陡见林如海凤姐全乎出来，一颗悬心落地，忙着迎上前来见礼：“侄儿参见姑父，请姑父安！”

林如海今天看贾琏，倒是越看越顺眼了，微笑点头：“接外甥媳妇回去罢，他今天受惊吓了。”

凤姐闻言脸色绯红，上前请罪：“今天万不得已透露林妹妹议亲之事，还请姑父

恕罪。”

林如海抬手空扶：“外甥媳妇不必多礼，今日幸亏有你襄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姑父还要谢你呢！”回头看着贾琏道：“琏儿贤侄得此记佳妇，宜室宜家，可要好生珍惜才是！”

贾琏忙作揖：“谨听姑父教诲！”

凤姐忙着微笑邀请林如海一起到贾府面见贾母报喜，林如海摇头:“圣上赐婚旨少时便到，你们快些回去准备，老夫也要回府接旨去了，就此别过。”

贾琏凤姐忙躬身行礼：“送姑父！”

一时两下里分头回府，凤姐一边着人安排香案准备接旨，一边走到贾母房里，却见平儿等在门口，见了凤姐急忙拉住：“快些去见老太太，都快把我们问疯了。”

凤姐进门未语先笑：“恭喜老祖宗贺喜老祖宗，您有孙媳妇儿了！”

贾母一愣：“孙媳妇？谁娶媳妇了？”

凤姐瞟眼黛玉，起个促狭心思：“还有谁，皇后娘娘赐婚探花郎，赐婚旨少时便到，老祖宗，您快些装扮起来，准备接旨罢。”

黛玉闻言心头一颤，眼睛有些发花，差点没站稳身子，使劲儿眨巴眨巴方才稳住。心头一惊是砰砰乱跳。

凤姐抬眼见黛玉脸色发白，又听贾母追问：“这是从何说起呢，皇后因何忽然赐婚，赐得哪家之女呢？”贾母说话间看眼黛玉，生恐凤姐说出来不是黛玉名字。

凤姐一见这阵势，知道不能再玩儿，忙着一拉黛玉之手交在贾母手里：“在这儿呢，皇后娘娘将林阁老之女林黛玉赐婚给探花郎贾宝玉为妻，老祖宗您喜欢不喜欢呢？”

在场尤氏李纨惜春等闻言俱都欢喜无限，一个个上前给贾母道喜，待要给黛玉道喜，黛玉已经抽身跑了，惜春紫鹃雪雁忙着追随而去，贾母闻言呵呵直乐：“嗳哟，鸳鸯，快些给我装扮，这可是我这一辈子最喜欢的一道圣旨哟。”

鸳鸯满心欢喜，琥珀搬出妆盒，支起镜子，凤姐李纨尤氏个个帮手，替贾母打扮起来。

这里方才穿戴起来，外面丫头一声声通报：“来了来了，老太太，宫里来人了！”

林之孝在外面磕头道：“钦差圣旨已到，请老太太二奶奶接旨呢！”

凤姐心里喜气往外只闪烁，边搀着贾母往荣禧堂一边回应：“来啰，来啰。”

来的依然是内监总管夏太监，宣旨完毕，道完恭喜，凤姐忙着让林之孝递上双倍赏赐，夏太监揭开托盘红丝巾，拿眼一扫，金闪闪金锭子四只，银锭子四只，珍珠玛瑙玉石挂件样样四件，嘴巴都乐歪了：“二奶奶前途无量啊，宫中今儿刻都在传，神武将军夫人好口才呢！”

送走了夏太监，贾母细问究竟，凤姐屏退左右，便把今日之行说一遍，自己如何胆颤惊心，皇后如何说问自己如何答，忠顺王爷水王爷如何说，都细细描述一遍。

临了，凤姐给贾母请罪：“皇后问宝兄弟第二子过继林家我们答应不答应。孙媳妇想啊，这皇后说话谁敢反驳，那可是抗旨之罪啊，孙媳妇也顾不得了，胡乱替老祖宗答应了，还请老祖宗责罚。”

贾母细细抚摸圣旨黄丝绢，忽然一笑：“还责罚什么呢，该责罚的是老祖宗哟，嗳哟，都是当初我不听你的劝告，才有了今日的惊吓，看来我是时候撒手罗，贾府有你有琏儿，我也放心了，如今两个玉儿婚事落定，我是别无所求了。”

凤姐听着这话直觉的惊心，忙摇摇头笑道：“是呀，老祖宗您从今儿起，就安安心心享福吧！”

贾母点头：“说得好啊，嗳哟，你今儿一进宫，你妹妹长寿面也吃不下了，你得给你妹妹重新整一桌去，今天可是她的好日子，把那桂花树下女儿红取一坛出来，我今天高兴，要好好喝喝。”

一时酒菜齐备，黛玉如何也不来，凤姐跟惜春鸳鸯半抱半搂才给她生生拖出来，

贾母携了黛玉手：“这就搬家去，我实在舍不得啊。”

凤姐给贾母黛玉倒酒：“老祖宗别急，这事儿尽可以跟姑父商量来着，林妹妹不定要家去呢！”

贾母摆摆手：“你林妹妹后年要进我家，你林姑父就见得少了，我不是不讲理的，也要让人家疼疼女儿，再有，没有个女儿家在婆家绣嫁妆的道理，你林妹妹脸皮又薄，还不给你个凤辣子笑坏了呢，再说府里还有孝，她在这里大红大绿也不好，还是家去住着好些。”

贾母这里正说话，外面林之孝通报：“林姑老爷国府拜见老太太来了。”

说话间，贾琏已经陪着林如海走了进来，林如海见礼问安就坐，茶饮一口便放下，说了自己来意，要接黛玉回府备嫁。

贾母点头:“这个当然的，只是近日也晚了，明儿一早你派人来接罢。”

林如海满口应承而去。

这一夜，黛玉跟贾母同床靠着，祖孙细细说着家常，贾母是从黛玉小儿说起黛玉如何气宝玉，宝玉如何气黛玉啊，笑不完说不够。

隔天黛玉洒泪归家，此后月半月尾总要过府来陪陪贾母唠嗑，贾母每逢黛玉来时精神尚好。其他时间多半迷迷糊糊在睡觉。如今是惜春巧姐儿陪着贾母住着，她们又不会说笑逗趣儿。凤姐又要忙碌家务，四月之后，凤姐九月孝满，又开始出门应酬，忙得不亦乐乎，带有空闲了，贾母总在睡觉。

凤姐想着贾母已经八十有二，心里暗暗焦心。掰着指头算日子，宝玉孝满还在后年九月，凤姐只怕贾母等不及。凤姐想着贾母当日撒手，很大因素以为抄家惊吓，这次绕过这劫，想必可以多活些时日。平日里除了定期宴请太医过府请脉调理，平时饮食一概根据太医嘱咐，清淡饮食为主。

太医总说贾母身体还好，叫凤姐春夏之日多让贾母外出走动，不要一味贪睡，好人也能谁出病来，何况贾母上了春秋之人？

凤姐对太医建议很以为然，知道贾母爱热闹，五月天气回暖之后，凤姐开始在府里举行小型聚会，为了方便带着贾母游园子，凤姐把贾母搬进探春秋爽斋消夏，便与自己出府应酬之时，李纨尤氏惜春陪着贾母各处赏景，兼之园子里珍禽走兽众多，瞧着自有一番野趣。

贾母渐渐精神好起来。凤姐心头暗暗欢喜，知道这个法子奏效，便由向太医讨教冬日保养法子。

不说凤姐如何调理贾母身子。却说这年九月，贾政丁忧回京，凤姐在园子里设下螃蟹宴，带着李纨尤氏平儿彩霞赵姨娘伺候贾母玩赏红枫金菊。

却不料一对锦衣卫将贾府团团围住。门子进来通报，贾政吃惊不小，忙着携带贾琏出门应酬。

凤姐怕吓着贾母，忙哄着贾母去蘅芜苑观看秋景。以便让平儿快去探听消息。

却原来宁府贾珍被查出与当日行刺圣上刺客有牵连，因有人揭发，言说当日贾琏、贾环、贾兰，也曾过去宁府参与射猎。锦衣卫来此请贾政、贾琏、贾环、贾兰到庭问话。

凤姐闻听这话只吓得脸色灰白，差点跌倒，这可是谋反的大罪啊！

一时心头恨起，是谁这般狠毒，竟然设下这天罗地网，连贾兰蒙童也不放过，这是想将贾府男丁一网打尽呢！

作者有话要说：皇后见她犹豫，以为凤姐愚鲁没听清楚，心里顿时不悦，稍稍提高音量问道：“贾王氏，本宫问话，你可听清？”

面见帝后，凤姐这可是头一遭，加上又是这般隐晦的问题，凤姐委实不该如何作答才好，双玉的情分不能提，提了有碍林妹妹闺誉，就是议亲之事也不好随便提，一旦传出风声，而因缘不成，同样要连累林妹妹声誉，可是如果不说，岂不是去双玉联姻的机会？凤姐正左思右想无良策，忽听皇后动问，声音似乎有些不悦，不免惊慌抬头，忽然想起这是大不敬，那头抬到半路忙又低下，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凤姐眼角余光，竟然瞟见林姑父也在，心头又是一惊。饶是凤姐这一个小小动作，已经遭到呵斥，凤姐低头的瞬间，一声尖细造作呵斥想起叫：“嘟，低头！”

凤姐忙着请罪：“臣妇首次面君，惊慌失礼，还请万岁娘娘恕罪！”

皇后声音再起：“恕你无罪，本宫之话可听清了？”

凤姐慌忙磕头答道：“臣妇娘娘宽宥。回禀娘娘，臣妇听清了。”

皇后道：“既如此，据实奏来。”

凤姐回答一声：“是！”磕头的空隙，思绪飞转，心中咚咚敲着小鼓，想着林姑父为何在此？又想着皇后因何这般发问？忽然心中升起一个念头，莫非贾林联姻之事乃是林姑父自己说出？又想到林姑父其人最是老谋深算，绝不会无的放矢，姑父既然在场，又让皇上传了自己来，所问之事定然是自己知道之事，那么双玉姻缘必然可说。此一想，凤姐心里石头落地，一时心下主意拿定，磕头回道：“回禀皇后娘娘，臣妇二弟曾经与林如海林大人千金议亲，后因为一些细枝末叶之事并未达成，本当择期再议，却恰逢国孝家孝，家中祖母哀痛难解，孝期也不宜谈婚论嫁，这才耽搁至今。”

上座帝后闻言面色一松。皇后微微浅笑，心里赞叹这贾王氏倒有些见识，与这般裹乱中，给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再问话时，声音也有了温度：“何等细枝末叶不曾达成？”

凤姐正要作答，旁边忽然有人插言：“既然贾林联姻未成，赐婚我儿便算不得强夺人之妻。”

凤姐闻言心中一凛：这是唱的哪一出呢？

就听另一威严之声响起：“贾王氏，你自讲来。”

这声音自头顶传来，凤姐知道乃是圣君发问，忙着磕头：“谨遵圣命。”便把贾母如何下帖子请林如海过府，如何跟林如海议亲，林如海如何要求女婿入赘，贾母如何舍不得孙儿，后来如何亲事搁浅，种种切切全盘托出。凤姐一张巧嘴，说得声情并茂，声音滴溜溜清越脆生。既说清了事情来龙去脉，又不絮叨累赘，在场个人除了忠顺亲王，皆是暗暗嘉许：这个女人不简单！

皇后娘娘更是一声喟叹：“神武将军夫人好口才！林阁老由此想法也在情理之中，探花郎好人才，只是这婚姻因此搁浅倒有些可惜了。”

水溶忙道一声：“娘娘圣明！”

林如海则道：“微臣谢娘娘谅解。”

书房一阵沉默。

凤姐更是诚惶诚恐。

就听圣上一声笑：“这事儿就好办了，王兄，你若愿意侄儿入赘，朕替你做这红媒了。”

凤姐闻听这话说得歪掰，心中不由一乐，这圣上倒是个妙人，要人家世子入赘，这才是天大笑话，顿时安心。

忠顺王心里颇为恼火，一觉得圣上说话太过凉薄，自家龙驹岂能去做那卖身的赘婿，二觉得林如海简直不服抬举。待要发怒，忽然觉着，这招赘之言未必不是一个上好下台之梯，这总好过被人直统统拒绝的好，心里暗骂一句：去他奶奶的酸腐清流。因而忍下不悦，哈哈一笑：“这就是林老儿你的不是了，你有这心思就该早些言讲，也免得我家王妃日夜惦记你家女儿才貌，勘逼着我前来提亲了。如今既是这般说开来，本王也不好强人所难，本王方才提议作废就是，权当戏言尔。”

忠顺王爷回头对着圣上躬身一礼：“惊扰圣上，是本王不是，还请圣上恕罪。”

却说当今圣上碍着上皇对这些兄弟维护，平日没少受闲气，今见忠顺王伎俩败坏，免不得要落井下石一番：“王兄办事实在鲁莽得紧，下次办事却要先打探清楚才是呀，唉，诺大年纪这般横冲直撞，连累朕跟着你丢面子。”

忠顺王爷忙低头：“本王惭愧，圣上恕罪！”水溶一见忙搭梯子：“这也是王兄信赖圣上，不肯私相授受之故，圣上就饶恕他这一回吧！”

林如海明知道圣上这般不依不饶，意在斩断自己与忠顺王和解的机会，心里苦笑，自己那次不是以圣上马首是瞻，何须这般呢，真正最深帝王心啊！如海至此更是低头抿唇，眼皮也不乱眨巴一下了。

圣上闻言顿时心情舒爽，一挥龙爪：“王兄既然已知反省，朕便不再追究，下次不可，退班！”

忠顺王爷弯腰抱拳：“谢圣上！”撅个屁股退出书房，咬牙而去。

凤姐已经汗湿衣背，虽然黛玉不如王府了，只不知会不会追究自家，如何发落自己。

正在惊魂不定，就听上面皇后言道：“贾王氏平身吧！”

凤姐忙着起身，因跪得太久，险些跌倒，忙稳住身子，弯腰福身：“谢娘娘千岁。”言罢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

圣上看看林如海，看看凤姐，又看皇后老婆一眼，微微一翘嘴角。

皇后娘娘微微点头，忽然一声笑：“本宫听说那探花郎好相貌，只可怜贤德妃去的仓促没能替他玉成周旋，如今本宫想替贤德妃完成遗愿，与你们两家撮合撮合，成就这段佳话，只未知林阁老可愿意买本宫这个面子呀！”

此时此刻，林如海只求推脱了忠顺亲王这个火坑就烧了高香了，哪有不从之理，贾府虽然不很理想，比之忠顺王要好许多了。再者，今日一场请婚风波，黛玉名声已经跟宝玉连成一体，合则是佳话一段，分则闺誉受损。如海如今别无选择，只得躬身作揖：“但凭娘娘做主。”

皇后听着如海言语中的无可奈何，知他病在何处，因一笑言道：“如此甚好，既然林贾两姓有意结亲，林家无儿也看怜悯，不如由本宫作伐，定下二人姻缘，待探花郎孝满再拜花堂，婚后第二子归宗林家，承继林家香火！不知你们两家愿是不愿啊？”

皇后话音刚落，水溶大约怕林如海膈应，忙着帮腔：“娘娘圣明，如此可谓两全其美！恭喜林大人喜得佳婿，贺喜林贾两府亲上加亲。”

林如海闻听此言，也觉得此乃最圆满结局了，忙着作揖谢恩：“老臣谢娘娘美意。”

林如海都答应了，凤姐又岂敢说不？就是贾母再此也不敢有二话。况且皇后此意正合了凤姐心意，既成就双玉姻缘，又不落老祖宗埋怨，真正两全其美，哪有不依之理呢！她不敢学林如海两朝元老派头，连忙跪下三磕头：“臣妇谨遵娘娘训示，谢娘娘恩典。”

帝后大乐：“如此甚好，到时候林阁老可不要忘了谢媒酒哟！”

林如海连忙稽首作揖：“岂敢岂敢，老陈定然扫尘以待圣君娘娘。”

却说凤姐出得宫门，贾琏正在张望徘徊，犹如热锅之上蚂蚁，陡见林如海凤姐全乎出来，一颗悬心落地，忙着迎上前来见礼：“侄儿参见姑父，请姑父安！”

林如海今天看贾琏，倒是越看越顺眼了，微笑点头：“接外甥媳妇回去罢，他今天受惊吓了。”

凤姐闻言脸色绯红，上前请罪：“今天万不得已透露林妹妹议亲之事，还请姑父

恕罪。”

林如海抬手空扶：“外甥媳妇不必多礼，今日幸亏有你襄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姑父还要谢你呢！”回头看着贾琏道：“琏儿贤侄得此记佳妇，宜室宜家，可要好生珍惜才是！”

贾琏忙作揖：“谨听姑父教诲！”

凤姐忙着微笑邀请林如海一起到贾府面见贾母报喜，林如海摇头:“圣上赐婚旨少时便到，你们快些回去准备，老夫也要回府接旨去了，就此别过。”

贾琏凤姐忙躬身行礼：“送姑父！”

一时两下里分头回府，凤姐一边着人安排香案准备接旨，一边走到贾母房里，却见平儿等在门口，见了凤姐急忙拉住：“快些去见老太太，都快把我们问疯了。”

凤姐进门未语先笑：“恭喜老祖宗贺喜老祖宗，您有孙媳妇儿了！”

贾母一愣：“孙媳妇？谁娶媳妇了？”

凤姐瞟眼黛玉，起个促狭心思：“还有谁，皇后娘娘赐婚探花郎，赐婚旨少时便到，老祖宗，您快些装扮起来，准备接旨罢。”

黛玉闻言心头一颤，眼睛有些发花，差点没站稳身子，使劲儿眨巴眨巴方才稳住。心头一惊是砰砰乱跳。

凤姐抬眼见黛玉脸色发白，又听贾母追问：“这是从何说起呢，皇后因何忽然赐婚，赐得哪家之女呢？”贾母说话间看眼黛玉，生恐凤姐说出来不是黛玉名字。

凤姐一见这阵势，知道不能再玩儿，忙着一拉黛玉之手交在贾母手里：“在这儿呢，皇后娘娘将林阁老之女林黛玉赐婚给探花郎贾宝玉为妻，老祖宗您喜欢不喜欢呢？”

在场尤氏李纨惜春等闻言俱都欢喜无限，一个个上前给贾母道喜，待要给黛玉道喜，黛玉已经抽身跑了，惜春紫鹃雪雁忙着追随而去，贾母闻言呵呵直乐：“嗳哟，鸳鸯，快些给我装扮，这可是我这一辈子最喜欢的一道圣旨哟。”

鸳鸯满心欢喜，琥珀搬出妆盒，支起镜子，凤姐李纨尤氏个个帮手，替贾母打扮起来。

这里方才穿戴起来，外面丫头一声声通报：“来了来了，老太太，宫里来人了！”

林之孝在外面磕头道：“钦差圣旨已到，请老太太二奶奶接旨呢！”

凤姐心里喜气往外只闪烁，边搀着贾母往荣禧堂一边回应：“来啰，来啰。”

来的依然是内监总管夏太监，宣旨完毕，道完恭喜，凤姐忙着让林之孝递上双倍赏赐，夏太监揭开托盘红丝巾，拿眼一扫，金闪闪金锭子四只，银锭子四只，珍珠玛瑙玉石挂件样样四件，嘴巴都乐歪了：“二奶奶前途无量啊，宫中今儿刻都在传，神武将军夫人好口才呢！”

送走了夏太监，贾母细问究竟，凤姐屏退左右，便把今日之行说一遍，自己如何胆颤惊心，皇后如何说问自己如何答，忠顺王爷水王爷如何说，都细细描述一遍。

临了，凤姐给贾母请罪：“皇后问宝兄弟第二子过继林家我们答应不答应。孙媳妇想啊，这皇后说话谁敢反驳，那可是抗旨之罪啊，孙媳妇也顾不得了，胡乱替老祖宗答应了，还请老祖宗责罚。”

贾母细细抚摸圣旨黄丝绢，忽然一笑：“还责罚什么呢，该责罚的是老祖宗哟，嗳哟，都是当初我不听你的劝告，才有了今日的惊吓，看来我是时候撒手罗，贾府有你有琏儿，我也放心了，如今两个玉儿婚事落定，我是别无所求了。”

凤姐听着这话直觉的惊心，忙摇摇头笑道：“是呀，老祖宗您从今儿起，就安安心心享福吧！”

贾母点头：“说得好啊，嗳哟，你今儿一进宫，你妹妹长寿面也吃不下了，你得给你妹妹重新整一桌去，今天可是她的好日子，把那桂花树下女儿红取一坛出来，我今天高兴，要好好喝喝。”

一时酒菜齐备，黛玉如何也不来，凤姐跟惜春鸳鸯半抱半搂才给她生生拖出来，

贾母携了黛玉手：“这就搬家去，我实在舍不得啊。”

凤姐给贾母黛玉倒酒：“老祖宗别急，这事儿尽可以跟姑父商量来着，林妹妹不定要家去呢！”

贾母摆摆手：“你林妹妹后年要进我家，你林姑父就见得少了，我不是不讲理的，也要让人家疼疼女儿，再有，没有个女儿家在婆家绣嫁妆的道理，你林妹妹脸皮又薄，还不给你个凤辣子笑坏了呢，再说府里还有孝，她在这里大红大绿也不好，还是家去住着好些。”

贾母这里正说话，外面林之孝通报：“林姑老爷国府拜见老太太来了。”

说话间，贾琏已经陪着林如海走了进来，林如海见礼问安就坐，茶饮一口便放下，说了自己来意，要接黛玉回府备嫁。

贾母点头:“这个当然的，只是近日也晚了，明儿一早你派人来接罢。”

林如海满口应承而去。

这一夜，黛玉跟贾母同床靠着，祖孙细细说着家常，贾母是从黛玉小儿说起黛玉如何气宝玉，宝玉如何气黛玉啊，笑不完说不够。

隔天黛玉洒泪归家，此后月半月尾总要过府来陪陪贾母唠嗑，贾母每逢黛玉来时精神尚好。其他时间多半迷迷糊糊在睡觉。如今是惜春巧姐儿陪着贾母住着，她们又不会说笑逗趣儿。凤姐又要忙碌家务，四月之后，凤姐九月孝满，又开始出门应酬，忙得不亦乐乎，带有空闲了，贾母总在睡觉。

凤姐想着贾母已经八十有二，心里暗暗焦心。掰着指头算日子，宝玉孝满还在后年九月，凤姐只怕贾母等不及。凤姐想着贾母当日撒手，很大因素以为抄家惊吓，这次绕过这劫，想必可以多活些时日。平日里除了定期宴请太医过府请脉调理，平时饮食一概根据太医嘱咐，清淡饮食为主。

太医总说贾母身体还好，叫凤姐春夏之日多让贾母外出走动，不要一味贪睡，好人也能谁出病来，何况贾母上了春秋之人？

凤姐对太医建议很以为然，知道贾母爱热闹，五月天气回暖之后，凤姐开始在府里举行小型聚会，为了方便带着贾母游园子，凤姐把贾母搬进探春秋爽斋消夏，便与自己出府应酬之时，李纨尤氏惜春陪着贾母各处赏景，兼之园子里珍禽走兽众多，瞧着自有一番野趣。

贾母渐渐精神好起来。凤姐心头暗暗欢喜，知道这个法子奏效，便由向太医讨教冬日保养法子。

不说凤姐如何调理贾母身子。却说这年九月，贾政丁忧回京，凤姐在园子里设下螃蟹宴，带着李纨尤氏平儿彩霞赵姨娘伺候贾母玩赏红枫金菊。

却不料一对锦衣卫将贾府团团围住。门子进来通报，贾政吃惊不小，忙着携带贾琏出门应酬。

凤姐怕吓着贾母，忙哄着贾母去蘅芜苑观看秋景。以便让平儿快去探听消息。

却原来宁府贾珍被查出与当日行刺圣上刺客有牵连，因有人揭发，言说当日贾琏、贾环、贾兰，也曾过去宁府参与射猎。锦衣卫来此请贾政、贾琏、贾环、贾兰到庭问话。

凤姐闻听这话只吓得脸色灰白，差点跌倒，这可是谋反的大罪啊！

一时心头恨起，是谁这般狠毒，竟然设下这天罗地网，连贾兰蒙童也不放过，这是想将贾府男丁一网打尽呢！

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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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

其实贾琏贾环贾兰实在冤枉，只因贾敬归天，贾琏宝玉贾环贾兰过府吊孝，见了贾珍闹的热闹，他们当初不过觉得好玩，去过一次两次。后来见他们吃酒赌钱，风气败坏，李纨探春便不许贾环贾兰再去了。贾琏则是因为凤姐揭穿了尤二姐之事灰心，也再没过府去。宝玉是压根瞧不上那些酒肉之徒，且他正跟着林如海见习，要图个表现，那会跟着贾珍胡闹呢！

贾政就更加冤枉了，他就没到过天香楼。可是，锦衣卫如狼似虎，岂会由人分说，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们爷孙四人带走了。

一时贾政、贾琏、贾环、贾兰爷儿四个全部被带往刑部问话，李纨吓得哭哭啼啼，赵姨娘更是呼天抢地，齐齐来寻凤姐拿主意。

凤姐尤氏正在议事厅一筹莫展，燋头烂额，却见她二人哭泣而来，不依不饶。凤姐尤氏只好分头劝说，熟料东劝西劝不住。再说凤姐也不是铁肝铜胆，她也是女人，见贾政贾琏都被陷进去，凤姐自己也很惶恐，也想找人哭诉呢。

就是尤氏，也很闹心，虽说与贾珍和离了，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她也不希望贾珍落得个身首异处无下场，至于贾珍家财充公，发配三千里，她倒是没意见，也不在乎，只要贾珍不死，尤氏便不愧疚。倘贾珍能活着，尤氏希望他混的越惨越好。当然，这话尤氏不会说出口，只在心里咬牙切齿，又担忧。

这二人各自心烦，还要好言劝慰李纨赵姨娘，真是万箭攒心，痛苦难当。

却说凤姐见家中爷们被尽数网罗，心中原本惶恐难安，又见赵姨娘跟那胡缠蛮搅，李纨竟然也不冷静，她好话说尽，无奈二人横竖不听，不由怒火迸发，狠狠摔了茶盏，这才让李纨赵姨娘安静下来。

凤姐镇住了她二人，这才发话道：“满府男丁全被株连，难道我不急吗？你们这样哭哭闹闹有什么用处？倘有用，我们大家一起哭好了，谁还不会哭呢？大嫂子，我知道兰儿是你命根子，你心疼兰儿，可如今不是哭的时候，你赶紧的派人回娘家去求救，看看能不能问些内部消息，我们这里也好知道倒是出了什么事情，求人也好有个方向。”

李纨被凤姐当头一喝，总算清醒了，这才哭泣着答应了：“都是我吓糊涂了，凤丫头勿恼，我这就派人去打探。”

凤姐看着披头散发赵姨娘，只觉得无奈，狠狠对着赵姨娘丫头一挥手：“扶赵姨娘去歇着，好生劝慰你们姨娘，就说二老爷二爷能回来，三爷就能回来，我绝不会丢下三爷不理，再若怂恿主子来闹，我就要板子伺候了。”

几个丫头缩头缩脑，满腹委屈，强拉硬拽这赵姨娘哭哭啼啼去了。

凤姐叹口气，打起精神来吩咐林之孝：“乘着现在还没来人封府，你快些派人去冯府通知三姑爷三姑奶奶，让三姑爷帮着打听一下消息，哪怕一星半点也好。还有，着人去请史家侯爷，求他们帮忙探听一下消息，看看这股邪风倒底从何而来，这件案子谁人主审，二爷他们现在何处。另外，你亲自去林家见见林姑父，看看林姑父对这事儿如何说法。林姑父是圣上近臣，他若见你，说明此事尚可转圜。”

林之孝迟疑道：“二奶奶，要不要派人去北静王府问问？”

凤姐略一思忖，道：“先紧着至亲求助罢，北静王虽跟宝玉交好，如今宝玉却又不在，万不得已再登门不迟。”

凤姐分派好一切，方才进园子去陪着贾母说笑一阵，哄着贾母睡下，又安排巧姐儿惜春陪着贾母安歇。叮嘱鸳鸯琥珀守住门户，闲杂人等，特别是李纨赵姨娘，不许他们道贾母跟前啰嗦。

最后，凤姐特特召集家下人等，交代她们不许乱嚼舌头，并发下狠话：倘谁不听劝告，泄露一丝一毫消息给贾母知道，凭他是谁，立即杖毙！

一切分派落定，凤姐自己则跟尤氏平儿坐在议事厅等候各路消息。

却说凤姐在议事厅里等候各路人马，是一等不来，二等不回，平儿去二门无数趟，凤姐失望无数次。渐渐的，凤姐一颗心提在嗓子眼里，似乎一咳嗽，那心就要蹦出来。只觉得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为了给自己打气，凤姐不住合十念叨：“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倘有事，就会抄家了，不会有事，只是问话了。”

熟料，探听消息之人没有回府，却是尤二姐哭哭啼啼来了，门子来时，凤姐还以为消息回了，谁料却是尤二姐求见尤氏，不由暗骂一声晦气。

尤氏回说不见，不了门子却说，尤二姐抱这个奶孩子，披头散发，哭得哀哀欲绝，说让尤氏看在珍大爷份上，给孩子一条活路。

尤氏看着凤姐脸色不善，正值此荣府被贾珍连累之际，不说贾珍还好些，一提贾珍无疑火上浇油。

尤氏无奈只得摸出一锭银子：“你告诉她，今后走得远远的，就当我们从来不认识。”

门子去后不过一刻又再返回，道：“尤二姐说有话相告琏二奶奶，我让她告诉我转达，她却说事关机密，除了珍大奶奶，琏二奶奶，绝不告诉第三人。”

尤氏看着凤姐，凤姐忍气咬牙道：“叫她进来！”

一时尤二姐进门果真披头散发，头上的首饰被抢的一干二净。身上衣衫也污秽不堪，再无一丝靓丽。

尤二姐进门对着尤氏哭泣：“总算见到大姐姐了，我们好惨啊，姐夫被抓了，三妹也被抓去了，阖府老少仆从无一漏网，只我不再名册，侥幸逃脱，却被他们抢去锦衣头面，身无分文，娘死了，我无处投奔，只有来求姐姐，求姐姐怜惜怜惜孩子吧！”

尤氏喉头发紧，却是用力摆脱了尤二姐拉扯：“你当初因何不认得我是你大姐姐？”

尤二姐一愣，搂着孩子坐在地上哀哀哭泣。

凤姐满脸厌恶：“你见我何事？”

尤二姐左右看看，有些犹豫。

凤姐道：“你有事就说，这里都是自己人！”

尤二姐道：“我也不知道这事儿靠谱不，就是前些日子，我被张华那个砍脑袋的典押给赖尚荣，他没白天黑夜糟践我。一次她喝醉了，大骂贾府众人，说贾府忘恩负义，他要让贾府万劫不复，还说我是贾家女人，所以往死里作践我，还说，还说。。。。。。”

尤氏见她自爆丑事，本已恼了，忽见她吞吞吐吐，不由更恼：“有什么就说，不说就走吧？”

尤二姐这才言道：“他说有朝一日他要报仇，要把贾府男人一个个踩在脚下，还要把贾府女人一个个作践够了再卖到窑子里去，千，千……”

凤姐忽然一拍桌子：“别说啦！”

尤二姐慌忙闭口，孩子却忽然大哭起来。尤氏忙着接过孩子哄着，但见那孩子粉白面皮，红嘟嘟的嘴唇，被又是一哄住了哭声，黑黝黝的眼眸噙着泪水，像是饿了，那脑袋只往尤氏怀里蹭蹭，鼻子哼哼找奶吃。

尤氏把孩子递给尤二姐，尤二姐却说：“平日都是奶妈子喂养，我早没奶水了。”

凤姐原本厌恶她至极，不过她这一席话至少说明，眼下这件祸事或许跟赖尚荣大有关联，为了将来质对，凤姐决定留下她们母子，因对尤氏一声苦笑：“大嫂子带她们下去吧，孩子无罪呢！”

去说平儿听了尤二姐之话，只吓得手脚发软，几乎瘫倒，亏得小红丰儿在身边扶住了。这回见走了尤氏姐妹方才哭出来：“奶奶，这可怎么好？定是赖尚荣贼子诬陷。”

凤姐此刻反倒平静了些，招手让平儿过去坐下，这才摇头道：“凭他一个贱民绝掀不起这般风浪，不过总算莫这些风向，倘真是赖尚荣诬陷，这官司倒是好打了，就怕有更大的来头呢！”

停了一会儿，凤姐告诉平儿道：“你且去把上次赖大的供词，官华供词全部找来，还有上次袭人提供的证据也拿来这里备用。”

平儿浑身止不住颤抖：“这，管用吗，奶奶？”

凤姐点头道：“等到各路人马都回来，倘真是赖家作祟，这些证据便可证死了他是挟私报复。恶奴欺主，他这会就算玩完了。现在关键是要打听清楚，谁在主理这个案子，倘是公正无私之人，应该无妨。就怕落在仇人手里，不问青红皂白，莫须有断案，可就难办了。”

平儿越听越怕，也不敢再深究，与丰儿一起去了。

一时去冯府的吴新登回来了，同时到来还有探春主仆。凤姐迎上去，姐妹坐下，探春谁也顾不得喝一口便道：“凤姐姐，我们爷打听清楚了，你道是何人咬我们呢，就是那个狼心狗肺贾雨村，亏得我们贾府提携他，如今竟然为了薛家这般残害我们。”

凤姐讶然：“这里有薛家什么事情？”

探春道：“薛蟠不是打死人了吗,，贾雨村给他周旋个误伤人命，命不该绝，却要流放三千里，忽然就有了珍大哥被御史因为一个刺客曾经到过宁府射猎而参奏珍大哥，说他曾经在府里聚众射猎，其实就是训练死士，为的就是刺王杀驾。那贾雨村忽然就跳将出来奏本，说确有此事，后来还列举了人证物证，并奏报圣上，说琏二哥环儿兰儿也曾经参加过死士训练，说我们贾府满门包藏祸心，人证就是薛蟠赖尚荣，他们言之凿凿，说亲言所见二哥哥环儿兰儿曾经参加训练！”

凤姐恨得银牙咬碎：“这些狗东西，无一不受贾府恩惠，竟然这般恩将仇报，猪狗不如。”

探春道：“现在不是骂的时候，要快些想法子救人才是，据闻那参奏的御史就是忠顺王爷门下，贾雨村那个狗贼也投靠了忠顺亲王了，不然如何连降三级又升迁呢！”

凤姐顿时心头发凉：“这可真是怕鬼有鬼，冤家路窄呀，这忠顺王府可跟我们贾府仇恨不浅，上次又琪官之事，这次又有夺妻之恨，这可如何是好呢？”

正在此刻，去史家召儿回来了。史家消息更让人绝望，忠顺王竟然向圣上争取做了主审官。由他会同三三司审验贾珍谋逆一案。

凤姐探春闻言脸色一片死灰。

天黑了，打听贾政贾琏下落之人无踪影，林之孝也没回还，凤姐之堕入低谷，难不成林姑父不见吗？

正在惶恐不安，预备派人去催，林之孝回家了，他带会的消息总算让凤姐嗅得一丝希望。

林之孝言道：“奴才去时林姑老爷尚未回府，奴才也不敢去迎，怕岔过了，姑老爷天擦黑才回府，姑老爷告诉奴才说，已经奏请圣上派了北静王爷与忠顺亲王共同审验贾府谋逆一案，还说让我们不要拿钱打点，授人于柄，倘有冤屈，明日可直接上都察院向北静王陈诉。又说明日皇上会委派钦差旁听。”

事已至此，凤姐知道只好明儿勉力一搏了，因嘱咐探春早些回去，别把自己也陷进去。探春本不欲去，凤姐劝道：“你是嫁出门女儿，就是贾府有什么也累不着你，你好好保存，将来拉巴侄子们也是好的。”

探春这才去了。

一时迎春夫妻闻讯而来，杜梁栋的消息跟林如海大致一样，凤姐谢过杜梁栋仗义襄助，也让他们夫妻回去了，想着逃过一个，将来多分希望。

迎春只得哭着随夫君回去了。

一时，李纨哭嚎而来，说她父亲闭门不纳贾府信差。

凤姐闻言热泪潸然而下，替李纨擦干泪水，她抬手用力一擦自己眼泪，问李纨道：“你明儿敢不敢与我一起去都察院击鼓鸣冤？”

李纨道：“别说鸣冤，死我也敢！”指挥林之孝道：“你们连夜去准备六口描金棺木，明儿抬着跟着我与大奶奶去都察院告状去，倘若忠顺王敢与莫须有残害二爷等，我们也不活了，我们替你们二爷收尸，再与你大奶奶一头碰死在都察院门前，你们在替我们两个收尸罢。”

林之孝等闻言跪下大哭：“二奶奶？”

凤姐却笑道：“我这是预防万一，且不会死呢，去准备吧，说不定这棺材一冲，霉运就完了，否极泰来了。”

驱散众人，凤姐回房把值钱的东西收拾了几大箱子，又拉着平儿手暗暗落泪：“你今晚就带着三个孩子去乡下刘姥姥家暂避一时，躺着官司过去了，我派人来迎你们，倘若十日内我不来，你们便就此隐名埋姓过日子罢。设法联系媚人，好好利用那些钱财，好好安顿孩子们，等将来风平浪静了，看看能不能回金陵认祖归宗。”

平儿跪下大哭：“奶奶不是说还有胜算吗？我不走，我明儿与奶奶一起去都察院告状去。”

凤姐道：“你糊涂啊，倘若这案子翻不过来，被牵上谋逆一案，贾府就会化为齑粉，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你难道要叫你二爷断子绝孙吗？”

平儿闻听这话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得趴在地上磕头不止。平儿又说要让巧姐儿等来给凤姐磕头，凤姐道：“不必了，免得孩子们惊慌。”停了一会儿，凤姐拿出三张身契，分别交给平儿小红丰儿道：“这是你们身契，我早与你们三人脱了籍了，小红丰儿，这次出走，人不能太多，就你们三人一起，倘有人问，就说去乡下走亲戚。小红丰儿，你们送了平儿去到乡下，愿留则留，不愿意就散去，你平儿姐姐自会与你们一笔银钱，你们自去过活。”

小红丰儿跪地哭得不行：“奶奶，我们不走！”

凤姐却笑道：“走吧，若无事你们再回来，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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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

若能趟过这关口，我与你们半副嫁妆，千金小姐一般嫁出去。”

平儿小红丰儿只得与凤姐磕头，带着巧姐儿葳哥儿蔻姐儿说是出门走亲戚，连夜奔出了府门。

凤姐送走了平儿，与李纨一起去了园子里尤氏居所秋爽斋，与她扑通就跪下了：“我与大嫂子明儿一走，祸福难料，老祖宗就靠你了。”

尤氏满脸泪水，连忙也跪下磕头回礼：“你们好好回来，我与你们把家守住了。”

凤姐点头道：“承你吉言，我还有一句话，惜春与宁府是嫡亲血脉，估计是厄运难逃，说不得官府明日就来抓人了，你把她送到妙玉处暂时安身，倘若有人来抓捕，就说她自行逃去了，等混过一时，看能不能请妙玉替她弄张文碟，再送她出府去乡下躲避。倘若无事，再接她回来。”

尤氏和泪点头：“我马上去办。”

一时又问：“你们用餐没有？我去传饭，你们明日还有大事要办，要好好吃饭，明天才有精力与恶人一斗。”

凤姐李纨哪里吃得下，真是米粒和着泪水吞，瞪着眼睛守到天亮，俩妯娌穿戴起来，李纨一身月白衫子，银簪子束发，凤姐一身品级朝服，五凤挂珠钗。卯正三刻，凤姐便令大开中门，与李纨上了一乘朱轮华盖车，后面林之孝率领家丁押着六口描金棺木向都察院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贾琏贾环贾兰实在冤枉，只因贾敬归天，贾琏宝玉贾环贾兰过府吊孝，见了贾珍闹的热闹，他们当初不过觉得好玩，去过一次两次。后来见他们吃酒赌钱，风气败坏，李纨探春便不许贾环贾兰再去了。贾琏则是因为凤姐揭穿了尤二姐之事灰心，也再没过府去。宝玉是压根瞧不上那些酒肉之徒，且他正跟着林如海见习，要图个表现，那会跟着贾珍胡闹呢！

贾政就更加冤枉了，他就没到过天香楼。可是，锦衣卫如狼似虎，岂会由人分说，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们爷孙四人带走了。

一时贾政、贾琏、贾环、贾兰爷儿四个全部被带往刑部问话，李纨吓得哭哭啼啼，赵姨娘更是呼天抢地，齐齐来寻凤姐拿主意。

凤姐尤氏正在议事厅一筹莫展，燋头烂额，却见她二人哭泣而来，不依不饶。凤姐尤氏只好分头劝说，熟料东劝西劝不住。再说凤姐也不是铁肝铜胆，她也是女人，见贾政贾琏都被陷进去，凤姐自己也很惶恐，也想找人哭诉呢。

就是尤氏，也很闹心，虽说与贾珍和离了，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她也不希望贾珍落得个身首异处无下场，至于贾珍家财充公，发配三千里，她倒是没意见，也不在乎，只要贾珍不死，尤氏便不愧疚。倘贾珍能活着，尤氏希望他混的越惨越好。当然，这话尤氏不会说出口，只在心里咬牙切齿，又担忧。

这二人各自心烦，还要好言劝慰李纨赵姨娘，真是万箭攒心，痛苦难当。

却说凤姐见家中爷们被尽数网罗，心中原本惶恐难安，又见赵姨娘跟那胡缠蛮搅，李纨竟然也不冷静，她好话说尽，无奈二人横竖不听，不由怒火迸发，狠狠摔了茶盏，这才让李纨赵姨娘安静下来。

凤姐镇住了她二人，这才发话道：“满府男丁全被株连，难道我不急吗？你们这样哭哭闹闹有什么用处？倘有用，我们大家一起哭好了，谁还不会哭呢？大嫂子，我知道兰儿是你命根子，你心疼兰儿，可如今不是哭的时候，你赶紧的派人回娘家去求救，看看能不能问些内部消息，我们这里也好知道倒是出了什么事情，求人也好有个方向。”

李纨被凤姐当头一喝，总算清醒了，这才哭泣着答应了：“都是我吓糊涂了，凤丫头勿恼，我这就派人去打探。”

凤姐看着披头散发赵姨娘，只觉得无奈，狠狠对着赵姨娘丫头一挥手：“扶赵姨娘去歇着，好生劝慰你们姨娘，就说二老爷二爷能回来，三爷就能回来，我绝不会丢下三爷不理，再若怂恿主子来闹，我就要板子伺候了。”

几个丫头缩头缩脑，满腹委屈，强拉硬拽这赵姨娘哭哭啼啼去了。

凤姐叹口气，打起精神来吩咐林之孝：“乘着现在还没来人封府，你快些派人去冯府通知三姑爷三姑奶奶，让三姑爷帮着打听一下消息，哪怕一星半点也好。还有，着人去请史家侯爷，求他们帮忙探听一下消息，看看这股邪风倒底从何而来，这件案子谁人主审，二爷他们现在何处。另外，你亲自去林家见见林姑父，看看林姑父对这事儿如何说法。林姑父是圣上近臣，他若见你，说明此事尚可转圜。”

林之孝迟疑道：“二奶奶，要不要派人去北静王府问问？”

凤姐略一思忖，道：“先紧着至亲求助罢，北静王虽跟宝玉交好，如今宝玉却又不在，万不得已再登门不迟。”

凤姐分派好一切，方才进园子去陪着贾母说笑一阵，哄着贾母睡下，又安排巧姐儿惜春陪着贾母安歇。叮嘱鸳鸯琥珀守住门户，闲杂人等，特别是李纨赵姨娘，不许他们道贾母跟前啰嗦。

最后，凤姐特特召集家下人等，交代她们不许乱嚼舌头，并发下狠话：倘谁不听劝告，泄露一丝一毫消息给贾母知道，凭他是谁，立即杖毙！

一切分派落定，凤姐自己则跟尤氏平儿坐在议事厅等候各路消息。

却说凤姐在议事厅里等候各路人马，是一等不来，二等不回，平儿去二门无数趟，凤姐失望无数次。渐渐的，凤姐一颗心提在嗓子眼里，似乎一咳嗽，那心就要蹦出来。只觉得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为了给自己打气，凤姐不住念叨：“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倘有事，就会抄家了，不会只是问话了。”

熟料，探听消息之人没有回府，却是尤二姐哭哭啼啼来了，门子来时，凤姐还以为消息回了，谁料却是尤二姐求见尤氏，不由暗骂一声晦气。

尤氏回说不见，不了门子却说，尤二姐抱这个奶孩子，披头散发，哭得哀哀欲绝，说让尤氏看在珍大爷份上，给孩子一条活路。

尤氏看着凤姐脸色不善，正值此荣府被贾珍连累之际，不说贾珍还好些，一提贾珍无疑火上浇油。

尤氏无奈只得摸出一锭银子：“你告诉她，今后走得远远的，就当我们从来不认识。”

门子去后不过一刻又再返回，道：“尤二姐说有话相告琏二奶奶，我让她告诉我转达，她却说事关机密，除了珍大奶奶，琏二奶奶，绝不告诉第三人。”

尤氏看着凤姐，凤姐忍气咬牙道：“叫她进来！”

一时尤二姐进门果真披头散发，头上的首饰被抢的一干二净。身上衣衫也污秽不堪，再无一丝靓丽。

尤二姐进门对着尤氏哭泣：“总算见到大姐姐了，我们好惨啊，姐夫被抓了，三妹也被抓去了，阖府老少仆从无一漏网，只我不再名册，侥幸逃脱，却被他们抢去锦衣头面，身无分文，娘死了，我无处投奔，只有来求姐姐，求姐姐怜惜怜惜孩子吧！”

尤氏喉头发紧，却是用力摆脱了尤二姐拉扯：“你当初因何不认得我是你大姐姐？”

尤二姐一愣，搂着孩子坐在地上哀哀哭泣。

凤姐满脸厌恶：“你见我何事？”

尤二姐左右看看，有些犹豫。

凤姐道：“你有事就说，这里都是自己人！”

尤二姐道：“我也不知道这事儿靠谱不，就是前些日子，我被张华那个砍脑袋的典押给赖尚荣，他没白天黑夜糟践我。一次她喝醉了，大骂贾府众人，说贾府忘恩负义，他要让贾府万劫不复，还说我是贾家女人，所以往死里作践我，还说，还说。。。。。。”

尤氏见她自爆丑事，本已恼了，忽见她吞吞吐吐，不由更恼：“有什么就说，不说就走吧？”

尤二姐这才言道：“他说有朝一日他要报仇，要把贾府男人一个个踩在脚下，还要把贾府女人一个个作践够了再卖到窑子里去，千，千……”

凤姐忽然一拍桌子：“别说啦！”

尤二姐慌忙闭口，孩子却忽然大哭起来。尤氏忙着接过孩子哄着，但见那孩子粉白面皮，红嘟嘟的嘴唇，被又是一哄住了哭声，黑黝黝的眼眸噙着泪水，像是饿了，那脑袋只往尤氏怀里蹭蹭，鼻子哼哼找奶吃。

尤氏把孩子递给尤二姐，尤二姐却说：“平日都是奶妈子喂养，我早没奶水了。”

凤姐原本厌恶她至极，不过她这一席话至少说明，眼下这件祸事或许跟赖尚荣大有关联，为了将来质对，凤姐决定留下她们母子，因对尤氏一声苦笑：“大嫂子带她们下去吧，孩子无罪呢！”

去说平儿听了尤二姐之话，只吓得手脚发软，几乎瘫倒，亏得小红丰儿在身边扶住了。这回见走了尤氏姐妹方才哭出来：“奶奶，这可怎么好？定是赖尚荣贼子诬陷。”

凤姐此刻反倒平静了些，招手让平儿过去坐下，这才摇头道：“凭他一个贱民绝掀不起这般风浪，不过总算莫这些风向，倘真是赖尚荣诬陷，这官司倒是好打了，就怕有更大的来头呢！”

停了一会儿，凤姐告诉平儿道：“你且去把上次赖大的供词，官华供词全部找来，还有上次袭人提供的证据也拿来这里备用。”

平儿浑身止不住颤抖：“这，管用吗，奶奶？”

凤姐点头道：“等到各路人马都回来，倘真是赖家作祟，这些证据便可证死了他是挟私报复。恶奴欺主，他这会就算玩完了。现在关键是要打听清楚，谁在主理这个案子，倘是公正无私之人，应该无妨。就怕落在仇人手里，不问青红皂白，莫须有断案，可就难办了。”

平儿越听越怕，也不敢再深究，与丰儿一起去了。

一时去冯府的吴新登回来了，同时到来还有探春主仆。凤姐迎上去，姐妹坐下，探春谁也顾不得喝一口便道：“凤姐姐，我们爷打听清楚了，你道是何人咬我们呢，就是那个狼心狗肺贾雨村，亏得我们贾府提携他，如今竟然为了薛家这般残害我们。”

凤姐讶然：“这里有薛家什么事情？”

探春道：“薛蟠不是打死人了吗,，贾雨村给他周旋个误伤人命，命不该绝，却要流放三千里，忽然就有了珍大哥被御史因为一个刺客曾经到过宁府射猎而参奏珍大哥，说他曾经在府里聚众射猎，其实就是训练死士，为的就是刺王杀驾。那贾雨村忽然就跳将出来奏本，说确有此事，后来还列举了人证物证，并奏报圣上，说琏二哥环儿兰儿也曾经参加过死士训练，说我们贾府满门包藏祸心，人证就是薛蟠赖尚荣，他们言之凿凿，说亲言所见二哥哥环儿兰儿曾经参加训练！”

凤姐恨得银牙咬碎：“这些狗东西，无一不受贾府恩惠，竟然这般恩将仇报，猪狗不如。”

探春道：“现在不是骂的时候，要快些想法子救人才是，据闻那参奏的御史就是忠顺王爷门下，贾雨村那个狗贼也投靠了忠顺亲王了，不然如何连降三级又升迁呢！”

凤姐顿时心头发凉：“这可真是怕鬼有鬼，冤家路窄呀，这忠顺王府可跟我们贾府仇恨不浅，上次又琪官之事，这次又有夺妻之恨，这可如何是好呢？”

正在此刻，去史家召儿回来了。史家消息更让人绝望，忠顺王竟然向圣上争取做了主审官。由他会同三三司审验贾珍谋逆一案。

凤姐探春闻言脸色一片死灰。

天黑了，打听贾政贾琏下落之人无踪影，林之孝也没回还，凤姐之堕入低谷，难不成林姑父不见吗？

正在惶恐不安，预备派人去催，林之孝回家了，他带会的消息总算让凤姐嗅得一丝希望。

林之孝言道：“奴才去时林姑老爷尚未回府，奴才也不敢去迎，怕岔过了，姑老爷天擦黑才回府，姑老爷告诉奴才说，已经奏请圣上派了北静王爷与忠顺亲王共同审验贾府谋逆一案，还说让我们不要拿钱打点，授人于柄，倘有冤屈，明日可直接上都察院向北静王陈诉。又说明日皇上会委派钦差旁听。”

事已至此，凤姐知道只好明儿勉力一搏了，因嘱咐探春早些回去，别把自己也陷进去。探春本不欲去，凤姐劝道：“你是嫁出门女儿，就是贾府有什么也累不着你，你好好保存，将来拉巴侄子们也是好的。”

探春这才去了。

一时迎春夫妻闻讯而来，杜梁栋的消息跟林如海大致一样，凤姐谢过杜梁栋仗义襄助，也让他们夫妻回去了，想着逃过一个，将来多分希望。

迎春只得哭着随夫君回去了。

一时，李纨哭嚎而来，说她父亲闭门不纳贾府信差。

凤姐闻言热泪潸然而下，替李纨擦干泪水，她抬手用力一擦自己眼泪，问李纨道：“你明儿敢不敢与我一起去都察院击鼓鸣冤？”

李纨道：“别说鸣冤，死我也敢！”指挥林之孝道：“你们连夜去准备六口描金棺木，明儿抬着跟着我与大奶奶去都察院告状去，倘若忠顺王敢与莫须有残害二爷等，我们也不活了，我们替你们二爷收尸，再与你大奶奶一头碰死在都察院门前，你们在替我们两个收尸罢。”

林之孝等闻言跪下大哭：“二奶奶？”

凤姐却笑道：“我这是预防万一，且不会死呢，去准备吧，说不定这棺材一冲，霉运就完了，否极泰来了。”

驱散众人，凤姐回房把值钱的东西收拾了几大箱子，又拉着平儿手暗暗落泪：“你今晚就带着三个孩子去乡下刘姥姥家暂避一时，躺着官司过去了，我派人来迎你们，倘若十日内我不来，你们便就此隐名埋姓过日子罢。设法联系媚人，好好利用那些钱财，好好安顿孩子们，等将来风平浪静了，看看能不能回金陵认祖归宗。”

平儿跪下大哭：“奶奶不是说还有胜算吗？我不走，我明儿与奶奶一起去都察院告状去。”

凤姐道：“你糊涂啊，倘若这案子翻不过来，被牵上谋逆一案，贾府就会化为齑粉，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你难道要叫你二爷断子绝孙吗？”

平儿闻听这话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得趴在地上磕头不止。平儿又说要让巧姐儿等来给凤姐磕头，凤姐道：“不必了，免得孩子们惊慌。”停了一会儿，凤姐拿出三张身契，分别交给平儿小红丰儿道：“这是你们身契，我早与你们三人脱了籍了，小红丰儿，这次出走，人不能太多，就你们三人一起，倘有人问，就说去乡下走亲戚。小红丰儿，你们送了平儿去到乡下，愿留则留，不愿意就散去，你平儿姐姐自会与你们一笔银钱，你们自去过活。”

小红丰儿跪地哭得不行：“奶奶，我们不走！”

凤姐却笑道：“走吧，若无事你们再回来，让若能趟过这关口，我与你们半副嫁妆，千金小姐一般嫁出去。”

平儿小红丰儿只得与凤姐磕头，带着巧姐儿葳哥儿蔻姐儿说是出门走亲戚，连夜奔出了府门。

凤姐送走了平儿，与李纨一起去了园子里尤氏居所秋爽斋，与她扑通就跪下了：“我与大嫂子明儿一走，祸福难料，老祖宗就靠你了。”

尤氏满脸泪水，连忙也跪下磕头回礼：“你们好好回来，我与你们把家守住了。”

凤姐点头道：“承你吉言，我还有一句话，惜春与宁府是嫡亲血脉，估计是厄运难逃，说不得官府明日就来抓人了，你把她送到妙玉处暂时安身，倘若有人来抓捕，就说她自行逃去了，等混过一时，看能不能请妙玉替她弄张文碟，再送她出府去乡下躲避。倘若无事，再接她回来。”

尤氏和泪点头：“我马上去办。”

一时又问：“你们用餐没有？我去传饭，你们明日还有大事要办，要好好吃饭，明天才有精力与恶人一斗。”

凤姐李纨哪里吃得下，真是米粒和着泪水吞，瞪着眼睛守到天亮，俩妯娌穿戴起来，李纨一身月白衫子，银簪子束发，凤姐一身品级朝服，五凤挂珠钗。卯正三刻，凤姐便令大开中门，与李纨上了一乘朱轮华盖车，后面林之孝率领家丁押着六口描金棺木向都察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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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明天争取结文啊 ...

却说凤姐这一日早起，打扮停当，临行一番分派，林之孝带着家丁跟自己去都察院告状，着昭儿兴儿吴新登等待着家里小幺儿们去京中各大酒肆茶馆洒散布消息：一说贾府恶怒，图财害命，卖主求荣。

二说贾雨村忘恩负义，见色忘义，依附贾府发达，为讨新太太欢心，为杀人害命舅兄脱罪，竟然诬陷贾府谋反。

三说贾府被诬，阖府男丁罗罪，贾府节妇大奶奶，二品淑人二奶奶，被逼无奈，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抬棺告状，准备以死一正清白。

凤姐交代，怎么玄乎怎么说，尽量最大化蛊惑社会各色人等好奇心，诱惑他们都到都察院观看那贾雨村如何色迷心窍，迫害恩人。看那赖尚荣吃奶骂娘，恩将仇报，诬陷旧主。

各人领命分头而去不提。

却说凤姐带着家丁一早赶到都察院，这忠顺王爷也是心太急，想要借圣上遇刺一案，把贾家荣宁两府一网打尽。他心里巴不得早些审验定罪来个斩立决，好在午时三刻拧下贾府众人脑袋当球踢。

却说这忠顺王早早驾临都察院，高居正堂，催促三司速速开审。都察院堂官唐大人奏道：“启禀王爷，上书房下达主审王爷北静王尚未驾临，是否稍待片刻？”

忠顺王爷大怒：“我是主审官，我说开审就开审，你想抗命不成？”

这忠顺王爷有名的跋扈，唐大人不敢违拗，可是他也知道北静王更是天子宠臣宠弟，自己更是得罪不起，只得拿话支吾：“这个，小臣岂敢，实在是圣命难违，小臣等接到圣谕乃是二王共审，而今北静王未到，卯时未过，还请王爷担待则个，再候一刻。”

忠顺王爷不听水溶之名还好些，听到水溶名号就更来气了，一时暴虐起身，将堂上签子胡扔丢丢：“哟呵，不想你小小芝麻绿豆官，竟然敢跟本王叫板，反了天反了，来人啦…….”

正在此时，就听门官一声喝：“北静王驾到。”

唱喝声刚落，堂上多了一人，但见来人身着江牙海水五爪金龙白蟒袍，头戴净白簪银翅王帽，面如美玉，剑眉入鬓，黑眸星辰，一双桃花美人眼，似笑非笑，背着双臂，施施然走了进来，与身材高挑的御前侍读，前科状元沈佩伦高矮胖瘦相得益彰，瞬间照亮察院正堂。

正是美人王爷美状元，好一双风流人物也！

那北静王水溶上得堂来，龙行虎步，哈哈一笑，抱拳问道：“王兄这是要抓谁，昨天刚抓了几个还没下地，今天又有人反了，真是胆大包天了。”

忠顺亲王一贯对上北静王只有吃瘪的份，闻言脸颊抽搐几下，忍气坐下，虎着脸道：“王弟既然来了，就升堂问案罢。”

水溶却朗声一笑，回手一指沈佩伦道：“我与王兄引见一人，此乃圣上钦差状元公沈佩伦，圣上钦点，着他前来观审。”

沈佩伦忙着拜见忠顺亲王各位大人，众人无不起身回礼，一时礼毕，众人按主次坐定，正时开审。

却说忠顺王在堂上一拍惊堂木，喝令带人犯。堂上衙役喊着堂威，叫着带人犯。与此同时，衙门口也吵吵起来。

北静王忙吩咐差役察看，一时回报，说是贾府二奶奶神武将军之妻贾王氏，贾府守节义妇贾李氏，抬棺鸣冤来了。

忠顺亲王一听贾王氏，不由牙根痒痒，怒道：“这真是反了天了，都察院也是她们闹事地界呢，来人啦……”

水溶却不等他发威，便截断他的话头，问那差役：“你且说来，何等情况？”

差役道：“那神武将军夫人与守节义妇，头顶状纸，说是要面呈王爷，辩白冤枉，贾府家丁抬着六口描金棺材，跟随其后，身后还跟着好热闹的民众也不知有几百人众。”

水溶心中巨浪翻滚：“六口棺材？”

差役道：“这个奴才也问了，贾府人个个闭口不言，倒是边上看热闹之人说的邪乎，说是贾府大奶奶二奶奶说了，王爷们倘若任凭小人恶奴诬陷良善，不为百姓做主伸冤枉，屈斩贾府二老爷二爷三爷小大爷，便要一头碰死在都察院门口，一证贾府清白。”

忠顺王闻言更为恼怒，大力一拍惊堂木：“反了她们，竟然敢胁迫本王，她们想死，好啊，本王成全她们，来人啊，把那两个闹事的女人给我抓起来，一并定罪。”

水溶一皱眉头道：“王兄，这是都察院，原本就是百姓鸣冤叫屈的地方，那贾家两位夫人并非闹事，而是依律前来告状，我们就该接状审验才是，若像王兄这般不问青红皂白，胡乱抓人，圣上天恩何在？我们又如何向圣上交待？王兄又如何堵住外面百姓悠悠众口呢？”

忠顺王黑眉瞪眼道：“今天本王奉圣命审验谋逆一案，不理民情，来人，责令巡街御史，将她们赶远些。”

下面衙役闻风而动，水溶忙一扬手喝道：“慢着！”转头看着忠顺王爷道：“王兄难到没听清楚，她们告的就是这谋逆一案有冤屈。”

忠顺王一拍惊堂木道：“先审验谋逆一案，再审理冤屈。”

水溶也一拍惊堂木：“辨明冤屈，就是审理谋逆，你我高官厚禄，就应该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王兄如此固执，难不成真要做成了冤案再翻案不成？试问那时，你我堂堂王爷颜面何在？岂不枉食君禄，妄称贤臣？”

忠顺王爷水谆，北静王水溶，两王相争，各不相让。下面各位堂官谁也得罪不起，一个个装聋作哑，假作不闻。

两下里正在别劲儿，一时差役再次回报：“回禀王爷，各位堂官，外面看热闹的百姓越集越多，恐怕已上千人了，大家一个个议论纷纷，都道要看看忘恩负义的恶奴赖尚荣何等猪狗，再看看贪恋美色，诬陷恩人的贾雨村是何等龌龊。”

忠顺王爷脸色发青：“无知愚民竟然敢辱骂朝廷命官，活得不耐烦了，一个个抓起来抽便子，看他们再敢胡言乱语。”

水溶长身玉立，再次抱拳言道：“倘若王兄一意孤行，不理民冤，小王立刻退出主审，自去向皇兄请罪。不过我也提醒王兄一句，虽是你我主审，却是代表了圣上与朝廷，今日若真碰死了诰命节妇，王兄虽然手握权柄，贵为亲王，恐怕也难以下场呢！”

水溶说着要退堂，沈佩伦忙起身劝止，躬身一礼道：“两位王爷可否听小臣一句劝，两案并审如何？”

忠顺王水溶同声一气：“如何并审？”

沈佩伦道：“那贾王氏此来必是手握证据可证贾府清白，不如让她们与贾府人等共同上堂，到时候让她们与证人质对，是冤枉还是罪孽，岂不一清二楚了。”

忠顺王当然不愿意贾府脱罪，否则他白忙一场事小，忠顺王府王爷颜面何存？因道：“大胆刁妇，官司还没开审，他们如何就知道冤枉了？”

水溶一笑：“王兄真会说笑，人已经按谋反罪抓了，难不成不许人喊冤呢？”

忠顺王爷见水溶讥笑自己，勃然大怒：“你今天什么意思？你谁的人？为什么再三维护贾府，难不成想包庇她们混过关？”

要说水溶心里却是偏向贾府，猜测着皇上未必没有此意，不然也不会指派了忠顺王为主审，又加派自己来监审，毕竟贤德妃新丧，一尸两命死得惨。贾府贾琏有救驾之功，荣府老一辈死的死残的残几乎凋零殆尽，剩下贾琏武官不尚武，宝玉小小翰林七品，这一家子一改之前张狂，改换门庭低调行事。

皇上忌惮之心已经淡然了。反是对忠顺王的阳奉阴违暗中挤兑着了恼。不然不会派了自己又派沈佩伦来做耳目了。言语之间明示暗示自己洗白了贾府，弄脏忠顺王府。

水溶既秉承圣意，有与宝玉交好，原想秉公而断。此刻见忠顺王一味耍横，着水溶乃少年得志人，虽然一贯和煦，气性却是极高，便起了个较劲儿的心思，偏要替贾府洗白了，否则被忠顺王爷压下去，自己今后朝中难做人不说，也难见圣上了。

因此故，水溶一改和煦，拍案而起：“王兄说话可要小心了，本王是谁的人？本王乃是圣上臣子，朝廷的王爷，百姓的主人，本王上为君王尽忠，下为百姓谋福。今日领命到此，定要忠君之事，详查此案根源脉络，倘若审清了贾府果然有罪，本王定为王兄于贾雨村大人请功，并自请为监斩官，亲手结果反贼的性命。倘若贾府果真冤枉，本王就有责任还贾府一个清白。王兄可要记得，荣国府可是功勋之家，贤德妃不久之前勤王护驾，死在反贼手下，那神武将军为了救驾可是九死一生呢。本王也想问问王兄，您是谁的人？”

忠顺王爷向来粗暴蛮横尚武，排兵布阵有可为，与口才方面稍逊，逼急了打桌子摔马镫骂娘，这会子被水溶上下五千年一阵忽悠，早就摸不着风向了。指着北静王爷一时气结：“你你你，你欺人太甚，我要去见上皇，告你们去！”

水溶一声轻笑：“怎么王兄问得我，我就问不得王兄吗？好啊，我们就同去见见上皇，问一问，我这个王爷那不成就是低人一等的？”

水谆闻言一愣，水溶父王可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了，水溶的郡王封号是世袭罔替铁帽子，比自己这个递减的忠顺王爷得宠得多。倘若闹到上皇面前，吃亏的定是自己，自己也会因此失去老皇的庇护。因而气焰锐减，却是虎死威不倒，黑着脸道：“王兄我，并无此意！”

水溶气哼哼调脸。下面各位堂官见两位气焰都销了，忙着起身去安慰和稀泥，加上沈佩伦钦差的面子，审讯正是开始。

这话说起来一大篇，其实不过一刻。

忠顺王北静王听从圣上钦差之言，采取折中之法，两案并审。

一时，忠顺亲王拍了惊堂木，倒比先时拍的轻了。贾政贾琏贾珍贾环贾兰被带了上来。俱是披枷戴锁。

北静王一见便发话了：“刑不上大夫，贾政贾珍贾琏俱有功名，且尚未定论，先去掉枷锁，待审验定罪再论，贾环贾兰尚幼，一并去掉。”

贾政贾珍看着还好，反正长胡须，清瘦脸。贾琏贾环两个小白脸满脸胡子拉渣，就显得十分狼狈。贾兰刚满十岁，更是小脸煞白。

贾政贾珍贾琏还能强装镇定，贾环贾兰吓得浑身簌簌直抖索。贾环贾兰挨着贾琏抖索，引得贾琏也想抖索。

这也难怪，谋逆大罪啊，倘若不能洗雪，便是死路一条，贾琏还每风流够呢，贾环贾兰还没成亲，蝼蚁尚且偷生，谁人不怕死呢！

贾政贾珍贾琏有功名无需跪拜，贾环贾兰责备喝令跪下了，他两个跪下倒还舒坦多了。贾琏却是腿肚子发软，宁愿跪下缓缓呢。

却说贾琏正在暗自恐惧，忽听堂上呼唤叫带贾王氏贾李氏。堂上贾府男人俱吃一惊，还道凤姐李纨也被抓来，不约而同，回头张望，却见李纨凤姐衣衫整齐，稍稍放心。

那贾琏看见凤姐明艳艳而来，不免眼睛发酸，这般的美貌妻子，自己之前如何要辜负呢。

贾兰见了李纨立时泪下如雨，却不敢哭出声来，还是李纨瞧见贾兰，一把搂住，叫一声‘兰儿’，母子哭得凄凄切切惨惨。凤姐怕他们失礼受罚，忙着跪下磕头：“臣妇贾王氏，上告堂上王爷各位大人，臣妇二叔公夫君小叔侄儿并非谋逆之人，乃是奸人居心不良，恶意诬告，臣妇哀哀上告，恳请堂上各位大人为民做主，替民伸冤。”

李纨在凤姐下跪的同时，止住了哭声，与凤姐并排跪下，默默饮泣。

忠顺王黑脸不理，水溶言道：“贾王氏，你的请求本王已经知晓，你乃朝廷诰命，勿需跪拜，起身站立一旁，贾李氏，你乃守节义妇，也无须再跪，一旁站立，少时有话问你们。”

凤姐李纨谢恩起身，站立一旁。

堂上贾府爷们贾政贾珍贾琏贾环贾兰，个人眼底有泪，又生生咽下了。

一时忠顺王府在上一拍惊堂木喝问：“嘟，堂下贾政贾珍贾琏贾环贾兰，而今有人指证你们在那天香楼下，聚众习武，图谋不轨，刺王杀驾，是也不是，从实招来？”

贾政贾珍贾琏贾环贾兰，齐齐喊冤：“臣等冤枉，万无此事王爷明鉴！”

堂上又是一声惊堂木：“带证人。”

一时堂上多了两人，正是薛蟠赖尚荣，薛蟠披枷带锁与赖尚荣并排跪下：“小民见过王爷，各位大人。”

忠顺王便问：“堂下证人听了，将你们之前所见所闻一一当堂诉来。”

赖尚荣便说，他某月某日过宁府吊丧，见到某人某某人在宁府聚会射猎舆论某某话题。又说某月某日见到荣府贾琏贾环贾兰经曾参与训练。

薛蟠也是一般言语。

贾政贾珍贾琏怒骂：“嘟，兀那狗贼，休得胡言！”

贾环贾兰则哭喊：“你们胡说，我们没有，我们去宁府是为祭奠大爷（太爷）。”

水溶适时插话：“你们既说冤枉，可有证据证一证清白？”

凤姐立马言道：“臣妇有证据证明赖尚荣乃是诬陷，是挟私报复，是图财害命。”

水溶问道：“你有何证据？”

凤姐言道：“臣妇这里有赖尚荣之父偷盗贾府钱财认罪书，另有赖家高放高利贷盘剥证据，请王爷御览。还有赖家如今以当铺为掩护，实则地下钱庄高利贷，王

137、明天争取结文啊 ...

爷不信，可着人先去查验便知。”

一时差役抵上证据，水溶看过递给忠顺王爷观看：“王兄请看，这样的恶奴之话也能为证么？”

忠顺王一见脸上挂不住，喝道：“赖尚荣是诬陷，那薛蟠可是你家表亲，他难道也诬陷你们不成？”

凤姐心中冷笑：薛宝钗，你既无情，别怪我无义了，狠狠心言道：“这薛蟠虽是我家表兄弟，却与我家因为结亲之事结下仇怨，他此反诬告，一为了自己脱罪，二为挟私报复，还请王爷各位大人明察。”

水溶讶然：“此话怎讲？”

凤姐便把宝钗如何选秀失败，图谋嫁于侯府，贾母如何嫌弃宝钗岁数偏大不般配，又因为嫌弃薛蟠曾经杀人，品行不端，不愿结亲。宝钗又如何纠缠，夜入书房，最后被贾母逐出贾府等等，细说一遍。

薛蟠臊得满脸通红，怒骂凤姐撒谎。

凤姐便说，可任意提问宁府荣府家下等人问话，便知端的。

一时，堂上果真传来两府奴婢，一问之下，都说宝钗思嫁贾宝玉，王夫人喜欢，贾母不喜，婚事搁浅。

水溶一时又问：“杀人？薛蟠而今杀人，难不成你家太夫人未卜先知么？”

凤姐言道：“臣妇所说杀人，是指薛蟠几年前在江南杀人旧案。”

水溶便道：“你既知道，且说说。”

凤姐便吧香菱冯渊之案说了一遍，临了又道：“那时包庇薛蟠脱罪者就是今天顺天府尹贾雨村贾大人，而贾大人新娶得夫人就是薛蟠之妹薛宝钗，他们这是官民合伙，郎舅勾结，要报复贾府，诬陷贾府，还请各位青天大人，为我们贾府做主，为我们贾府伸冤啊！”

水溶便在上面拍惊堂木：“来人啊，传顺天府尹贾雨村贾大人到案问话。”

少时，贾雨村踢踢踏踏颠颠而来，依旧浓眉大眼国字脸，红色官袍红脸庞，更可喜双眉带彩，二目含情。

忠顺亲王瞪眼不说话。水溶笑问：“贾大人几年前可曾审验过一桩杀人案？杀人凶手是活着还是暴亡了？”

贾雨村满心欢喜立时飞灰吱唔道：“年代久远，下官，下官委实记不起了！”

水溶冷笑：“可是要派人前往江南提那甄英莲冯家老仆前来作证？”

贾雨村立时委地：“下官糊涂，不过下官冤枉，那案子原是贾府托付所为，还请王爷明鉴。”

忠顺王爷一拍惊堂木：“贾政，你有何话？”

贾政道：“并无此事，贾大人替薛蟠脱罪我尽知之，可是，我贾府并未托付他一字半句。”

水溶便问：“贾雨村老爷可有证据呈上？”

“并无证据。”贾雨村闭目摇头，面如死灰，哀叹自家管路到此要竖起来了。一时后悔难当，不该贪花误事。

唉，说起来，贾雨村这厮也是倒霉倒得其所，真可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却说忠顺王爷见豢养多年忠犬落水，不免恼羞成怒：“嘟那贾珍，你有何辩？”

贾珍一时哭得泪眼婆娑：“下官吃酒耍乐是有，可是委实没有谋逆之事，大人倘说来府射猎之人便是刺客死士，那忠顺王爷世子与王妃内侄都到过下官府内玩耍，岂不是也有嫌疑？请王爷明察啊，下官冤枉啊！”

水谆哑然。不一刻，去赖家抓人差役回衙，赖大被逮到，同时还有两大箱子借贷票据。

水溶传令，让赖大按手印对笔记，一一吻合证据。水溶便发话，让笔录师爷将问案记录与各人观看画押。而后派人快马送进皇宫。

其实宫中当今圣上水淳已经得到几批奏报，看奏章看得眉开眼笑：“林爱卿，这贾府男人不及女流啊！哈，谆王兄这回在个女人手里了，哈哈哈，这可真是个乐子！”

作者有话要说：却说凤姐这一日早起，打扮停当，临行一番分派，林之孝带着家丁跟自己去都察院告状，着昭儿兴儿吴新登等待着家里小幺儿们去京中各大酒肆茶馆洒散布消息：一说贾府恶怒，图财害命，卖主求荣。

二说贾雨村忘恩负义，见色忘义，依附贾府发达，为讨新太太欢心，为杀人害命舅兄脱罪，竟然诬陷贾府谋反。

三说贾府被诬，阖府男丁罗罪，贾府节妇大奶奶，二品淑人二奶奶，被逼无奈，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抬棺告状，准备以死一正清白。

凤姐交代，怎么玄乎怎么说，尽量最大化蛊惑社会各色人等好奇心，诱惑他们都到都察院观看那贾雨村如何色迷心窍，迫害恩人。看那赖尚荣吃奶骂娘，恩将仇报，诬陷旧主。

各人领命分头而去不提。

却说凤姐带着家丁一早赶到都察院，这忠顺王爷也是心太急，想要借圣上遇刺一案，把贾家荣宁两府一网打尽。他心里巴不得早些审验定罪来个斩立决，好在午时三刻拧下贾府众人脑袋当球踢。

却说这忠顺王早早驾临都察院，高居正堂，催促三司速速开审。都察院堂官唐大人奏道：“启禀王爷，上书房下达主审王爷北静王尚未驾临，是否稍待片刻？”

忠顺王爷大怒：“我是主审官，我说开审就开审，你想抗命不成？”

这忠顺王爷有名的跋扈，唐大人不敢违拗，可是他也知道北静王更是天子宠臣宠弟，自己更是得罪不起，只得拿话支吾：“这个，小臣岂敢，实在是圣命难违，小臣等接到圣谕乃是二王共审，而今北静王未到，卯时未过，还请王爷担待则个，再候一刻。”

忠顺王爷不听水溶之名还好些，听到水溶名号就更来气了，一时暴虐起身，将堂上签子胡扔丢丢：“哟呵，不想你小小芝麻绿豆官，竟然敢跟本王叫板，反了天反了，来人啦…….”

正在此时，就听门官一声喝：“北静王驾到。”

唱喝声刚落，堂上多了一人，但见来人身着江牙海水五爪金龙白蟒袍，头戴净白簪银翅王帽，面如美玉，剑眉入鬓，黑眸星辰，一双桃花美人眼，似笑非笑，背着双臂，施施然走了进来，与身材高挑的御前侍读，前科状元沈佩伦高矮胖瘦相得益彰，瞬间照亮察院正堂。

正是美人王爷美状元，好一双风流人物也！

那北静王水溶上得堂来，龙行虎步，哈哈一笑，抱拳问道：“王兄这是要抓谁，昨天刚抓了几个还没下地，今天又有人反了，真是胆大包天了。”

忠顺亲王一贯对上北静王只有吃瘪的份，闻言脸颊抽搐几下，忍气坐下，虎着脸道：“王弟既然来了，就升堂问案罢。”

水溶却朗声一笑，回手一指沈佩伦道：“我与王兄引见一人，此乃圣上钦差状元公沈佩伦，圣上钦点，着他前来观审。”

沈佩伦忙着拜见忠顺亲王各位大人，众人无不起身回礼，一时礼毕，众人按主次坐定，正时开审。

却说忠顺王在堂上一拍惊堂木，喝令带人犯。堂上衙役喊着堂威，叫着带人犯。与此同时，衙门口也吵吵起来。

北静王忙吩咐差役察看，一时回报，说是贾府二奶奶神武将军之妻贾王氏，贾府守节义妇贾李氏，抬棺鸣冤来了。

忠顺亲王一听贾王氏，不由牙根痒痒，怒道：“这真是反了天了，都察院也是她们闹事地界呢，来人啦……”

水溶却不等他发威，便截断他的话头，问那差役：“你且说来，何等情况？”

差役道：“那神武将军夫人与守节义妇，头顶状纸，说是要面呈王爷，辩白冤枉，贾府家丁抬着六口描金棺材，跟随其后，身后还跟着好热闹的民众也不知有几百人众。”

水溶心中巨浪翻滚：“六口棺材？”

差役道：“这个奴才也问了，贾府人个个闭口不言，倒是边上看热闹之人说的邪乎，说是贾府大奶奶二奶奶说了，王爷们倘若任凭小人恶奴诬陷良善，不为百姓做主伸冤枉，屈斩贾府二老爷二爷三爷小大爷，便要一头碰死在都察院门口，一证贾府清白。”

忠顺王闻言更为恼怒，大力一拍惊堂木：“反了她们，竟然敢胁迫本王，她们想死，好啊，本王成全她们，来人啊，把那两个闹事的女人给我抓起来，一并定罪。”

水溶一皱眉头道：“王兄，这是都察院，原本就是百姓鸣冤叫屈的地方，那贾家两位夫人并非闹事，而是依律前来告状，我们就该接状审验才是，若像王兄这般不问青红皂白，胡乱抓人，圣上天恩何在？我们又如何向圣上交待？王兄又如何堵住外面百姓悠悠众口呢？”

忠顺王黑眉瞪眼道：“今天本王奉圣命审验谋逆一案，不理民情，来人，责令巡街御史，将她们赶远些。”

下面衙役闻风而动，水溶忙一扬手喝道：“慢着！”转头看着忠顺王爷道：“王兄难到没听清楚，她们告的就是这谋逆一案有冤屈。”

忠顺王一拍惊堂木道：“先审验谋逆一案，再审理冤屈。”

水溶也一拍惊堂木：“辨明冤屈，就是审理谋逆，你我高官厚禄，就应该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王兄如此固执，难不成真要做成了冤案再翻案不成？试问那时，你我堂堂王爷颜面何在？岂不枉食君禄，妄称贤臣？”

忠顺王爷水谆，北静王水溶，两王相争，各不相让。下面各位堂官谁也得罪不起，一个个装聋作哑，假作不闻。

两下里正在别劲儿，一时差役再次回报：“回禀王爷，各位堂官，外面看热闹的百姓越集越多，恐怕已上千人了，大家一个个议论纷纷，都道要看看忘恩负义的恶奴赖尚荣何等猪狗，再看看贪恋美色，诬陷恩人的贾雨村是何等龌龊。”

忠顺王爷脸色发青：“无知愚民竟然敢辱骂朝廷命官，活得不耐烦了，一个个抓起来抽便子，看他们再敢胡言乱语。”

水溶长身玉立，再次抱拳言道：“倘若王兄一意孤行，不理民冤，小王立刻退出主审，自去向皇兄请罪。不过我也提醒王兄一句，虽是你我主审，却是代表了圣上与朝廷，今日若真碰死了诰命节妇，王兄虽然手握权柄，贵为亲王，恐怕也难以下场呢！”

水溶说着要退堂，沈佩伦忙起身劝止，躬身一礼道：“两位王爷可否听小臣一句劝，两案并审如何？”

忠顺王水溶同声一气：“如何并审？”

沈佩伦道：“那贾王氏此来必是手握证据可证贾府清白，不如让她们与贾府人等共同上堂，到时候让她们与证人质对，是冤枉还是罪孽，岂不一清二楚了。”

忠顺王当然不愿意贾府脱罪，否则他白忙一场事小，忠顺王府王爷颜面何存？因道：“大胆刁妇，官司还没开审，他们如何就知道冤枉了？”

水溶一笑：“王兄真会说笑，人已经按谋反罪抓了，难不成不许人喊冤呢？”

忠顺王爷见水溶讥笑自己，勃然大怒：“你今天什么意思？你谁的人？为什么再三维护贾府，难不成想包庇她们混过关？”

要说水溶心里却是偏向贾府，猜测着皇上未必没有此意，不然也不会指派了忠顺王为主审，又加派自己来监审，毕竟贤德妃新丧，一尸两命死得惨。贾府贾琏有救驾之功，荣府老一辈死的死残的残几乎凋零殆尽，剩下贾琏武官不尚武，宝玉小小翰林七品，这一家子一改之前张狂，改换门庭低调行事。

皇上忌惮之心已经淡然了。反是对忠顺王的阳奉阴违暗中挤兑着了恼。不然不会派了自己又派沈佩伦来做耳目了。言语之间明示暗示自己洗白了贾府，弄脏忠顺王府。

水溶既秉承圣意，有与宝玉交好，原想秉公而断。此刻见忠顺王一味耍横，着水溶乃少年得志人，虽然一贯和煦，气性却是极高，便起了个较劲儿的心思，偏要替贾府洗白了，否则被忠顺王爷压下去，自己今后朝中难做人不说，也难见圣上了。

因此故，水溶一改和煦，拍案而起：“王兄说话可要小心了，本王是谁的人？本王乃是圣上臣子，朝廷的王爷，百姓的主人，本王上为君王尽忠，下为百姓谋福。今日领命到此，定要忠君之事，详查此案根源脉络，倘若审清了贾府果然有罪，本王定为王兄于贾雨村大人请功，并自请为监斩官，亲手结果反贼的性命。倘若贾府果真冤枉，本王就有责任还贾府一个清白。王兄可要记得，荣国府可是功勋之家，贤德妃不久之前勤王护驾，死在反贼手下，那神武将军为了救驾可是九死一生呢。本王也想问问王兄，您是谁的人？”

忠顺王爷向来粗暴蛮横尚武，排兵布阵有可为，与口才方面稍逊，逼急了打桌子摔马镫骂娘，这会子被水溶上下五千年一阵忽悠，早就摸不着风向了。指着北静王爷一时气结：“你你你，你欺人太甚，我要去见上皇，告你们去！”

水溶一声轻笑：“怎么王兄问得我，我就问不得王兄吗？好啊，我们就同去见见上皇，问一问，我这个王爷那不成就是低人一等的？”

水谆闻言一愣，水溶父王可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了，水溶的郡王封号是世袭罔替铁帽子，比自己这个递减的忠顺王爷得宠得多。倘若闹到上皇面前，吃亏的定是自己，自己也会因此失去老皇的庇护。因而气焰锐减，却是虎死威不倒，黑着脸道：“王兄我，并无此意！”

水溶气哼哼调脸。下面各位堂官见两位气焰都销了，忙着起身去安慰和稀泥，加上沈佩伦钦差的面子，审讯正是开始。

这话说起来一大篇，其实不过一刻。

忠顺王北静王听从圣上钦差之言，采取折中之法，两案并审。

一时，忠顺亲王拍了惊堂木，倒比先时拍的轻了。贾政贾琏贾珍贾环贾兰被带了上来。俱是披枷戴锁。

北静王一见便发话了：“刑不上大夫，贾政贾珍贾琏俱有功名，且尚未定论，先去掉枷锁，待审验定罪再论，贾环贾兰尚幼，一并去掉。”

贾政贾珍看着还好，反正长胡须，清瘦脸。贾琏贾环两个小白脸满脸胡子拉渣，就显得十分狼狈。贾兰刚满十岁，更是小脸煞白。

贾政贾珍贾琏还能强装镇定，贾环贾兰吓得浑身簌簌直抖索。贾环贾兰挨着贾琏抖索，引得贾琏也想抖索。

这也难怪，谋逆大罪啊，倘若不能洗雪，便是死路一条，贾琏还每风流够呢，贾环贾兰还没成亲，蝼蚁尚且偷生，谁人不怕死呢！

贾政贾珍贾琏有功名无需跪拜，贾环贾兰责备喝令跪下了，他两个跪下倒还舒坦多了。贾琏却是腿肚子发软，宁愿跪下缓缓呢。

却说贾琏正在暗自恐惧，忽听堂上呼唤叫带贾王氏贾李氏。堂上贾府男人俱吃一惊，还道凤姐李纨也被抓来，不约而同，回头张望，却见李纨凤姐衣衫整齐，稍稍放心。

那贾琏看见凤姐明艳艳而来，不免眼睛发酸，这般的美貌妻子，自己之前如何要辜负呢。

贾兰见了李纨立时泪下如雨，却不敢哭出声来，还是李纨瞧见贾兰，一把搂住，叫一声‘兰儿’，母子哭得凄凄切切惨惨。凤姐怕他们失礼受罚，忙着跪下磕头：“臣妇贾王氏，上告堂上王爷各位大人，臣妇二叔公夫君小叔侄儿并非谋逆之人，乃是奸人居心不良，恶意诬告，臣妇哀哀上告，恳请堂上各位大人为民做主，替民伸冤。”

李纨在凤姐下跪的同时，止住了哭声，与凤姐并排跪下，默默饮泣。

忠顺王黑脸不理，水溶言道：“贾王氏，你的请求本王已经知晓，你乃朝廷诰命，勿需跪拜，起身站立一旁，贾李氏，你乃守节义妇，也无须再跪，一旁站立，少时有话问你们。”

凤姐李纨谢恩起身，站立一旁。

堂上贾府爷们贾政贾珍贾琏贾环贾兰，个人眼底有泪，又生生咽下了。

一时忠顺王府在上一拍惊堂木喝问：“嘟，堂下贾政贾珍贾琏贾环贾兰，而今有人指证你们在那天香楼下，聚众习武，图谋不轨，刺王杀驾，是也不是，从实招来？”

贾政贾珍贾琏贾环贾兰，齐齐喊冤：“臣等冤枉，万无此事王爷明鉴！”

堂上又是一声惊堂木：“带证人。”

一时堂上多了两人，正是薛蟠赖尚荣，薛蟠披枷带锁与赖尚荣并排跪下：“小民见过王爷，各位大人。”

忠顺王便问：“堂下证人听了，将你们之前所见所闻一一当堂诉来。”

赖尚荣便说，他某月某日过宁府吊丧，见到某人某某人在宁府聚会射猎舆论某某话题。又说某月某日见到荣府贾琏贾环贾兰经曾参与训练。

薛蟠也是一般言语。

贾政贾珍贾琏怒骂：“嘟，兀那狗贼，休得胡言！”

贾环贾兰则哭喊：“你们胡说，我们没有，我们去宁府是为祭奠大爷（太爷）。”

水溶适时插话：“你们既说冤枉，可有证据证一证清白？”

凤姐立马言道：“臣妇有证据证明赖尚荣乃是诬陷，是挟私报复，是图财害命。”

水溶问道：“你有何证据？”

凤姐言道：“臣妇这里有赖尚荣之父偷盗贾府钱财认罪书，另有赖家高放高利贷盘剥证据，请王爷御览。还有赖家如今以当铺为掩护，实则地下钱庄高利贷，王爷不信，可着人先去查验便知。”

一时差役抵上证据，水溶看过递给忠顺王爷观看：“王兄请看，这样的恶奴之话也能为证么？”

忠顺王一见脸上挂不住，喝道：“赖尚荣是诬陷，那薛蟠可是你家表亲，他难道也诬陷你们不成？”

凤姐心中冷笑：薛宝钗，你既无情，别怪我无义了，狠狠心言道：“这薛蟠虽是我家表兄弟，却与我家因为结亲之事结下仇怨，他此反诬告，一为了自己脱罪，二为挟私报复，还请王爷各位大人明察。”

水溶讶然：“此话怎讲？”

凤姐便把宝钗如何选秀失败，图谋嫁于侯府，贾母如何嫌弃宝钗岁数偏大不般配，又因为嫌弃薛蟠曾经杀人，品行不端，不愿结亲。宝钗又如何纠缠，夜入书房，最后被贾母逐出贾府等等，细说一遍。

薛蟠臊得满脸通红，怒骂凤姐撒谎。

凤姐便说，可任意提问宁府荣府家下等人问话，便知端的。

一时，堂上果真传来两府奴婢，一问之下，都说宝钗思嫁贾宝玉，王夫人喜欢，贾母不喜，婚事搁浅。

水溶一时又问：“杀人？薛蟠而今杀人，难不成你家太夫人未卜先知么？”

凤姐言道：“臣妇所说杀人，是指薛蟠几年前在江南杀人旧案。”

水溶便道：“你既知道，且说说。”

凤姐便吧香菱冯渊之案说了一遍，临了又道：“那时包庇薛蟠脱罪者就是今天顺天府尹贾雨村贾大人，而贾大人新娶得夫人就是薛蟠之妹薛宝钗，他们这是官民合伙，郎舅勾结，要报复贾府，诬陷贾府，还请各位青天大人，为我们贾府做主，为我们贾府伸冤啊！”

水溶便在上面拍惊堂木：“来人啊，传顺天府尹贾雨村贾大人到案问话。”

少时，贾雨村踢踢踏踏颠颠而来，依旧浓眉大眼国字脸，红色官袍红脸庞，更可喜双眉带彩，二目含情。

忠顺亲王瞪眼不说话。水溶笑问：“贾大人几年前可曾审验过一桩杀人案？杀人凶手是活着还是暴亡了？”

贾雨村满心欢喜立时飞灰吱唔道：“年代久远，下官，下官委实记不起了！”

水溶冷笑：“可是要派人前往江南提那甄英莲冯家老仆前来作证？”

贾雨村立时委地：“下官糊涂，不过下官冤枉，那案子原是贾府托付所为，还请王爷明鉴。”

忠顺王爷一拍惊堂木：“贾政，你有何话？”

贾政道：“并无此事，贾大人替薛蟠脱罪我尽知之，可是，我贾府并未托付他一字半句。”

水溶便问：“贾雨村老爷可有证据呈上？”

“并无证据。”贾雨村闭目摇头，面如死灰，哀叹自家管路到此要竖起来了。一时后悔难当，不该贪花误事。

唉，说起来，贾雨村这厮也是倒霉倒得其所，真可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却说忠顺王爷见豢养多年忠犬落水，不免恼羞成怒：“嘟那贾珍，你有何辩？”

贾珍一时哭得泪眼婆娑：“下官吃酒耍乐是有，可是委实没有谋逆之事，大人倘说来府射猎之人便是刺客死士，那忠顺王爷世子与王妃内侄都到过下官府内玩耍，岂不是也有嫌疑？请王爷明察啊，下官冤枉啊！”

水谆哑然。不一刻，去赖家抓人差役回衙，赖大被逮到，同时还有两大箱子借贷票据。

水溶传令，让赖大按手印对笔记，一一吻合证据。水溶便发话，让笔录师爷将问案记录与各人观看画押。而后派人快马送进皇宫。

其实宫中当今圣上水淳已经得到几批奏报，看奏章看得眉开眼笑：“林爱卿，这贾府男人不及女流啊！哈，谆王兄这回在个女人手里了，哈哈哈，这可真是个乐子！”

138

138、我对不起大家，今天有结不成了 ...

却说水溶派人将结案陈词递进宫呈报当今圣上御览，吩咐贾府涉案人员后衙等候圣上裁夺。虽说官司打到这份上似乎已经胜利在望，可是这毕竟不是偷鸡摸狗，乃是谋逆大案，胜败与否，但看皇帝如何想法。因而不得圣上回音之前，贾府各人难免焦心，一颗心悬在半空里。

水溶忠义之人，最恨背主求荣之徒，乘着空隙顺便把赖大高利贷盘剥案子办了，派去赖大家查抄的官兵竟在赖家抄出了许多珍稀物品，混不是一个家下奴才能拥有之物。抄家兵丁乃是水溶手下亲兵，鲜少做抄家之事，更兼水溶其人赏罚严明，也是少年得志，自有一股清新之气，手下人也没有敢发抄家财的，赖家财产得以尽数搬来，原貌展现大家眼前。

原想赖家不会有什么，大约有些房产田产契约之类，却不想赖大家竟然抄出黄金五千两，白银两万余两。下余尚有珍珠玛瑙一大箱子，各种古董瓷器两大箱子。再余下是无数考究的盒子。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小小家奴赖家，竟是豪富之家，家中藏品应有尽有，比许多官老爷一点不差。

玉杯玉盏玉盘玉碗两套，金杯金盏金盘金碗两套，另有象牙餐具一套，酒具一套，象牙筷子四双。黄田玉冻花卉摆件，鸡血石的图章料子无数，竟然还有四对晶莹剔透的玉如意，其中三对是翠色深浅不一的翡翠，还有一对竟然是价值连城的和田玉。另外还有无数名人字画，其中不乏珍品。

赖大起先拒不交代，四十大板挨下来，不但交待自己充作放贷银钱本金约有五万两，还说这些钱财与物品，都是自己祖孙几代在贾府服役之时或截获，或是偷盗，或是谎称损坏积攒得来。

一时传了凤姐上堂，凤姐认出玉杯玉盏玉盘玉碗，金杯金盏金盘金碗，象牙餐具酒具是府中物品，其他竟然不认得。

赖大自己交代，玉如意乃是当年几位老爷姑奶奶婚配之时，自己父亲办货时以次充好从贾府府库偷换出来。

凤姐闻听大吸冷气。堂上各位堂官无不在暗暗惊心，想着自家的府库里书房里那些宝贝还是不是原装货，回去是不是也该整顿一下家下人等了。

水溶审问完毕，让赖大画押，书吏呈上供词，水溶征询忠顺王爷意向，忠顺王爷哪里愿意管这些蝇头小事，把手一推：“王弟做主。”

水溶便做主，凡是从贾家顺来物品归还旧主，其余不明来路只财产悉数充公。赖大属民事案件，都察院秉承水溶之意，顺便就办了：赖大恶奴欺主，偷盗主家钱财高达数万金，又有高利盘剥，纵子诬陷旧主，数罪并发，罪无可恕，着发往西北给披甲人终身为奴，遇赦不赦，家下人等，入官发买。

赖大闻言顿时如丧考妣，痛哭流涕，大声嚎叫：“王爷开恩，奴才老母何辜，竟要发买，求王爷开恩呀！”

可惜无人肯听，差役将他拖将出去，都察院发下签子，子去赖家抓人不提。凤姐一边只是叹息，无奈自家祸福难料，却也没心肠替他们求情。

一时圣上批复传回，忠顺亲王，北静王爷水溶起身接旨，跪听宣判。

总管苏太监宣召：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差忠顺亲王水谆，沐浴皇恩，不思报偿，身为三司主审，不理民冤，刚愎自用，草菅人命，致使功勋蒙冤，命妇节妇抬棺上告，影响极坏，险陷君王于不义，实乃上负天恩，下负百姓，辜负上皇一贯垂怜恩宠。今朕为上召天命，下安黎民，防微杜渐，警惕百官，着解除忠顺亲王代管兵部之职能，罚俸三年年，闭门思过一年，旨到即行，望旨谢恩。

忠顺亲王原是来拧贾府人头，不想自己吃了挂落，还不许自己进宫谢恩，忠顺王知道这是圣上不许自己向上皇告状，他虽满腹不甘，也知道抗旨的下场，认字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无奈低头接旨口称：“臣下水谆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忠顺王乘兴而来败兴而去，只把贾府一干一等听得解气，贾政更是遥遥拜谢君王：“吾皇圣明烛照啊！”

走了忠顺亲王，苏总管再出一轴圣旨曰：查北静王水溶，心系社稷，为民理冤，为君分忧，实乃朝廷栋梁，君王肱股，着赏郡王双奉。

水溶跪地三叩首：“臣水溶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苏太监亲手扶起水溶媚笑道：“北王爷请起，这是圣上对谋逆一案批复，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就不耽搁您老断案了，告退。”

水溶拜过卷宗，起身依照天子水淳批复宣判发落：

查宁国府威烈将军贾珍，虽无谋逆之心，然国孝家孝之间纵酒好色，聚众啸赌，实乃不忠不孝不法之徒，着夺爵，家财府邸充公，判服劳役十载，发往边关将军手下效力，遇赦不赦。

其子贾蓉，着革去龙廷尉之职，充军三千里。宁府女眷家下人等，着官府当街发卖。旨到即行，不得有误。

荣国府贾政、贾琏、贾环、贾兰，虽无谋逆之嫌，然贾政乃一家长亲，任由侄子胡作非为不加约束，有教不严之过，本当严惩，念贤德妃新丧，朕不忍加害其至亲，令芳魂惊扰，着罚奉一年，任回工部当值。

贾琏原系六品同知，后袭三品将军爵，食君之禄，不分君忧，明知贾珍孝期无状，即时不劝止，事后不奏报，实有尸位素餐之嫌，然，念其救驾有功，功过抵消，着仍降为三品威烈将军，罚奉一年，仍在御前侍卫行走。

贾环贾兰少年无辜，当庭释放。

赖尚荣实为贾府家奴，深受重恩，不思报偿，本意有罪，却又毁谤诬陷故主，实乃忘恩负义，无赖恶徒，不严惩不足以教化民众，着杖责八十，充军西北，终身为奴，遇赦不赦。

薛蟠者，性情暴虐，屡害人命，本应伏法受诛，不意竟然勾结官府，数度钻营，干扰吏治清明。本已罪大恶极，复又为脱罪，诬陷功勋，构陷皇亲，数罪并发，十恶不赦，着判薛蟠斩立决。抄没家产，家人家奴当街发卖。

原京兆府尹贾雨村，闻风奏报，趋红踩黑，谎言欺君，有负圣恩，念其事君尚算勤勉，着罢免府尹一职，贬为庶人。其江南旧案，着都察院另案审查，不得有误。

一时间堂下各人俱叩首，受赏受罚的齐齐谢恩。一时发配的回了牢房，挨斩的绑赴法场，受冤屈的欢天喜地转回家。

贾政贾琏虽然罚奉降职，却比升官还高兴，一句万万岁喊出口，已经哽咽落泪。

一时，贾政贾琏凤姐等都在门口等候水溶，齐齐跪地谢恩：“若非王爷义薄云天，赤胆忠心，吾等断无生还之理。”

水溶朗声抱拳：“这都是圣上恩典，政老当感谢圣恩才是呀。”

贾政贾琏连连点头：“这是当然！”

凤姐再后磕头谢恩：“小妇人叩谢王爷大恩，小妇人回家定位王爷立长生牌坊，早晚祷告，祈求菩萨，保佑王爷百子千孙，富贵延绵。”

水溶两次与凤姐公堂相遇，留下深刻印象，闻言虚手一扶：“夫人请起，水溶有幸得见夫人，夫人好口才，好担待，神威将军好福气。”回身对贾政贾琏等一拱手：“诸位好走，水溶告辞。”

贾政贾琏凤姐等弯腰行礼：“送王爷！”

一时各人欢欢喜喜上车，准备回家。那边厢贾珍求了差役传话求见凤姐。凤姐想着贾珍虽然恶劣，也曾经有过好意，遂走了过去言道：“珍大哥，蓉儿，你们纵不说，我明儿也会替你们一人收拾一个包裹，毕竟几十年的交情，放心吧。”

贾珍期期艾艾道：“凤哥儿，你转告你珍大嫂子，说我对不住她，叫她看在夫妻一场，着人寻到二姐母子，多看顾些二姐与那孩儿，我会记得他的恩情，唉！”

凤姐一笑：“话我带到，她寻不寻人，我且不管。”凤姐最恼火贾珍这种滥情白眼狼，且不会告诉他尤二姐已经见到了尤氏，让他日夜晚忧心好了。

凤姐返身要走，贾蓉作揖道：“二婶子，您侄儿媳妇？”

凤姐道：“算你有点良心，放心吧，我明儿就去买她回来，我在一日，总有她一口饭食，若她愿意等你，我当她是自己媳妇。”

贾蓉抹把眼泪，躬身作揖：“谢婶娘！侄儿一日得救，定然孝顺婶娘如亲娘。”

凤姐叹气道：“去吧，但愿今年皇上得个小皇子，唉，倘若贵妃还在就好啰，那孩子也该出世了！”

贾珍贾蓉洒泪而别。

凤姐回身上车，却被林之孝拦住，一指六口棺材发了怵：“二奶奶，这？”

凤姐呵呵一笑：“仅此否极泰来，全靠他们冲了霉运，运到后府库房好好储存起来，牛鬼蛇神不再上门。”

贾琏闻言一挥手：“说得好，林之孝，就依你奶奶所言。”

一时众人回家，凤姐拦在二门，令人发了旺旺炭盆，拦门而放，令贾府四个男人跨火而过。又令厨房烧柚叶香汤，让各位爷们沐浴更衣。特特分派林之孝带领四辆朱轮华盖车去乡下迎接平儿巧姐儿姐弟，以及接恩人刘姥姥来家逛逛。

隔天，都察院差役上门，言称捉拿漏网之鱼贾惜春，入官发卖。

凤姐忙让贾琏拿了一千银子出去打点，言说惜春已经在栊翠庵做了在室居士，让几位差役高抬贵手，代为通融。

小头目见了银子眼发光，却是不肯轻易松口：“我们只是奉命办差，这个案子虽归都察院管，却是北静王爷主管，只要王爷不追查，二爷您把手续补齐，不叫我们为难，小的们了罗安逸呢！”

贾琏连连拱手：“这是自然，我回头就去请北静王爷示下，少时便去都察院交割，定不叫各位差官为难。”

有了贾琏这话，差役们乐得做个顺手人情，昨天北静王爷力挺贾府，个人有目共睹，谁也不会冒这个刺头，一是双方各得所需。

贾琏带人去恕贾蓉媳妇胡氏，因托了人，交接很快，胡氏也没受什么罪过，只是披头散发有些狼狈。也是凤姐再有准备，婆子们带了衣衫，替她加在身上，匆匆而去正赶上送别贾珍贾蓉父子。

夫妻们痛哭一场，洒泪而别。

贾琏随后求见北静王，言称贾惜春已经做了妙玉弟子，出家在栊翠庵。

北静王水溶点头：“可怜她侯门千金，无辜受累，落得个青灯古佛，也罢，你去都察院补办赎买手续，不要惊动本人就是了，几百上千只眼睛盯着呢，本王只能做到此一步了。”

只要保存惜春的体面，不受糟践，贾琏已经感激不尽。拜别北静王，便去了都察院，办惜春赎买手续，可怜惜春虽然不受奴役，却成了奴婢之身。只不过这事儿凤姐对惜春说了谎，只说是贾琏打点，圣上开恩，准洗出带发修行，以恕其兄罪孽。

惜春原有此意，也不委屈，闻言戒了荤腥，卸了钗环，正儿八经跟着妙玉念经打坐去了。

当天傍晚，林之孝接回平儿等人，母子们包头痛哭一场。刘姥姥带着伴儿也来了，带着几口袋也才瓜果酸枣儿，红薯山药核桃儿。见了凤姐撒手一丢，酸枣儿核桃红薯滚得满地都是。刘姥姥却也不顾口袋了，只是笑微微给凤姐作揖：“姑奶奶也，我就说啦，姑奶奶天仙一般的人物，且不会有事呢！”

凤姐这边跟刘姥姥拉呱，那边巧姐儿葳哥儿已经跟板儿玩熟了。凤姐看着他三个相处融洽，不由呆一呆，忽然想起前生亲口许婚姻，只觉得很遥远，很遥远。

平儿见凤姐看孩子们，忙道：“前个夜里奔投而去，巧姐儿葳哥儿不习惯乡下地方，又思念父母，闷闷不乐，这板儿与他妹子青儿，带着巧姐儿葳哥儿玩儿些乡下野趣儿，道教她们姐弟忘了不适呢！”

凤姐微笑点头，分派丫头们好生看待。见板儿与上次来大不相同，行礼问安有板有眼，也不似上次那般缩手缩脚，吃相也文雅了，因问一句：“板儿这孩子上学呢？”

刘姥姥笑道；“承奶奶看顾，那年回去就上了村塾了，如今也认得些字儿，能写几句话儿，那村塾先生倒说他还不错呢，我们也不省的，倒是好坏。”

凤姐摸摸板儿脑袋：“好孩子，等会儿叫兰小子问问他。”

板儿闻言忙躬身作揖：“谢姑奶奶！”

凤姐有心留他们爷孙多住几天，无奈何刘姥姥惦记庄稼地：“我是不放心姑奶奶才丢下地里活计来的，这会看见姑奶奶好模好样的，我也安了心了，等秋收了，腊月闲时，我再来望姑奶奶老祖宗。”

临行，凤姐领着刘姥姥去园子里给贾母，凤姐叮嘱刘姥姥，只说是来送野菜，其他无论。

贾母见了刘姥姥很是高兴，又留了她们爷孙一天，第三天到底回去了。

这一次，凤姐的打法又不同，不光把刘姥姥爷孙打扮的富家老太太少爷似的，包裹里衣服尺头吃食也不知道有几多，凤姐平儿只恨装不下。凤姐另外给了刘姥姥二百两银子，刘姥姥不受，凤姐便指着板儿说话：“我们兰小子说板儿读书满成器，姥姥回去不要荒芜了孩子，以后有难处，只管上京寻我们，亲戚要越走才越亲呢！”

刘姥姥喜泪纵横：“这怎么好哟，赶明儿我们板儿出息了，定然要孝敬姑奶奶，等姑奶奶百岁千岁升仙去，板儿你要顶着姑奶奶上五台山去哟。”

138、我对不起大家，今天有结不成了 ...

板儿忙着磕头答应了。

凤姐瞠目结舌：“哦，呃，呵呵......”

平儿噗哧一笑。

刘姥姥豁牙乐呵：“我乡下人不活说话，姑奶奶别笑话，别生气啊！”

凤姐笑盈盈道：“不笑话，也不生气，姥姥说的好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却说水溶派人将结案陈词递进宫呈报当今圣上御览，吩咐贾府涉案人员后衙等候圣上裁夺。虽说官司打到这份上似乎已经胜利在望，可是这毕竟是谋逆大案，不是偷鸡摸狗，但看皇帝如何想法，不得圣上回音，贾府各人难免焦心，一颗心悬在半空里。

乘着空隙顺便把赖大该历代盘剥案子办了，派去赖大家查抄的官兵竟在赖家抄出了许多珍稀物品，混不是一个家下奴才能拥有物品。抄家的是水溶收下亲兵，鲜少做抄家之事，更兼水溶其人赏罚严明，也是少年得志，自有一股清新之气，手下人也没有敢发抄家财的，赖家财产得以尽数搬来。

原想赖家不会有什么，大约有些房产田产契约之类，却不想赖大家竟然抄出黄金五千两，白银两万余两。下余尚有珍珠玛瑙一大箱子，各种古董瓷器两大箱子。再余下是无数考究的盒子。

打开看时，真是应有尽有。

玉杯玉盏玉盘玉碗两套，金杯金盏金盘金碗两套，另有象牙餐具一套，酒具一套，象牙筷子四双。黄田玉冻花卉摆件，鸡血石的图章料子无数，竟然还有四对晶莹剔透的玉如意，其中三对是翠色深浅不一的翡翠，还有一对竟然是价值连城的和田玉。另外还有无数名人字画，其中不乏珍品。

赖大起先拒不交代，四十大板挨下来，不但交待自己充作放贷银钱本金约有五万两，还说这些钱财与物品，都是自己祖孙几代在贾府服役之时或截获，或是偷盗，或是谎称损坏积攒得来。

一时传了凤姐上堂，凤姐认出玉杯玉盏玉盘玉碗，金杯金盏金盘金碗，象牙餐具酒具是府中物品，其他竟然不认得。

赖大自己交代，玉如意乃是当年几位老爷姑奶奶婚配之时，自己父亲办货时以次充好从贾府府库偷换出来。

凤姐闻听大吸冷气。堂上各位堂官无不在暗暗惊心，想着自家的府库里书房里那些宝贝还是不是原装货，回去是不是也该整顿一下家下人等了。

水溶审问完毕，让赖大画押，书吏呈上供词，水溶征询忠顺王爷意向，忠顺王爷哪里愿意管这些蝇头小事，把手一推：“王弟做主。”

水溶便做主，凡是从贾家顺来物品归还旧主，其余不明来路只财产悉数充公。赖大属民事案件，都察院秉承水溶之意，顺便就办了：赖大恶奴欺主，偷盗主家钱财高达数万金，又有高利盘剥，纵子诬陷旧主，数罪并发，罪无可恕，着发往西北给披甲人终身为奴，遇赦不赦，家下人等，入官发买。

赖大顿时如丧考妣，痛哭流涕，大声嚎叫：“王爷开恩，奴才老母何辜，竟要发买，求王爷开恩呀！”

可惜无人肯听，差役将他拖将出去，都察院发下签子，子去赖家抓人不提。凤姐一边只是叹息，无奈自家祸福难料，却也没心肠替他们求情。

一时圣上批复传回，忠顺亲王，北静王爷水溶起身接旨，跪听宣判。

总管苏太监宣召：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差忠顺亲王水谆，沐浴皇恩，不思报偿，身为三司主审，不理民冤，刚愎自用，草菅人命，致使功勋蒙冤，命妇节妇抬棺上告，影响极坏，险陷君王于不义，实乃上负天恩，下负百姓，辜负上皇一贯垂怜恩宠。今上召天命，下安黎民，防微杜渐，以正视听，警惕百官，着解除代管兵部之职能，罚俸三年年，闭门思过一年，旨到即行，望旨谢恩。

忠顺亲王原是来拧贾府人头，不想自己吃了挂落，还不许自己进宫谢恩，忠顺王知道这是圣上不许自己向上皇告状，他虽满腹不甘，也知道抗旨的下场，认字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无奈低头接旨口称：“臣下水谆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忠顺王乘兴而来败兴而去，只把贾府一干一等听得解气，贾政更是遥遥拜谢君王：“吾皇圣明烛照啊！”

走了忠顺亲王，苏总管再出一轴圣旨曰：查北静王水溶，心系社稷，为民理冤，为君分忧，实乃朝廷栋梁，君王肱股，着赏郡王双奉。

水溶跪地三叩首：“臣水溶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苏太监亲手扶起水溶媚笑道：“北王爷请起，这是圣上对谋逆一案批复，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就不耽搁您老断案了，告退。”

水溶拜过卷宗，起身依照天子水淳批复宣判发落：

查宁国府威烈将军贾珍，虽无谋逆之心，然国孝家孝之间纵酒好色，聚众啸赌，实乃不忠不孝不法之徒，着夺爵，家财府邸充公，判服劳役十载，发往边关将军手下效力，遇赦不赦。

其子贾蓉，着革去龙廷尉之职，充军三千里。宁府女眷家下人等，着官府当街发卖。旨到即行，不得有误。

荣国府贾政、贾琏、贾环、贾兰，虽无谋逆之嫌，然贾政乃一家长亲，任由侄子胡作非为不加约束，有教不严之过，本当严惩，念贤德妃新丧，朕不忍加害其至亲，令芳魂惊扰，着罚奉一年，任回工部当值。

贾琏原本六品同知，后袭三品将军爵，食君之禄，不分君忧，明知贾珍孝期无状，即时不劝止，事后不奏报，实有尸位素餐之嫌，然，念其救驾有功，功过抵消，着降为三品威烈将军，罚奉一年，仍在御前侍卫行走。

贾环贾兰少年无辜，当庭释放。

赖尚荣实为贾府家奴，深受重恩，不思报偿，本意有罪，却又毁谤诬陷故主，实乃忘恩负义，无赖恶徒，不严惩不足以教化民众，着杖责八十，充军西北，终身为奴，遇赦不赦。

薛蟠者，性情暴虐，屡害人命，本应伏法受诛，不意竟然勾结官府，数度钻营，干扰吏治清明。本已罪大恶极，复又为脱罪，诬陷功勋，构陷皇亲，数罪并发，十恶不赦，着判薛蟠斩立决。抄没家产，家人家奴当街发卖。

原京兆府尹贾雨村，闻风奏报，谎言欺君，有负圣恩，念其事君尚算勤勉，着罢免府尹一职，贬为庶人。其江南旧案，着都察院另案审查，不得有误。

于是堂下各人，受赏受罚的齐齐谢恩。一时发配的回了牢房，挨斩的绑赴法场，受冤屈的欢天喜地转回家。

贾政贾琏虽然罚奉降职，却比升官还高兴，一句万万岁喊出口，已经更严落泪。

一时，贾政贾琏凤姐等都在门口等候水溶，齐齐跪地谢恩：“若非王爷义薄云天，赤胆忠心，吾等断无生还之理。”

水溶朗声抱拳：“这都是圣上恩典，政老当感谢圣恩才是呀。”

贾政贾琏连连点头：“这是当然！”

凤姐再后磕头谢恩：“小妇人叩谢王爷大恩，小妇人回家定位王爷立长生牌坊，早晚祷告，祈求菩萨，保佑王爷百子千孙，富贵延绵。”

水溶两次与凤姐公堂相遇，留下深刻印象，闻言虚手一扶：“夫人请起，水溶有幸得见夫人，夫人好口才，好担待，神威将军好福气。”回身对贾政贾琏等一拱手：“诸位好走，水溶告辞。”

贾政贾琏凤姐等弯腰行礼：“送王爷！”【奇书网﹕www.qinkan.net】

一时各人欢欢喜喜上车，准备回家。那边厢贾珍求了差役传话求见凤姐。凤姐想着贾珍虽然恶劣，也曾经有过好意，遂走了过去言道：“珍大哥，蓉儿，你们纵不说，我明儿也会替你们一人收拾一个包裹，毕竟几十年的交情，放心吧。”

贾珍期期艾艾道：“凤哥儿，你转告你珍大嫂子，说我对不住她，叫她看在夫妻一场，着人寻到二姐母子，多看顾些二姐与那孩儿，我会记得他的恩情，唉！”

凤姐一笑：“话我带到，她寻不寻人，我且不管。”凤姐最恼火贾珍这种滥情白眼狼，且不会告诉他尤二姐已经见到了尤氏，让他日夜晚忧心好了。

凤姐返身要走，贾蓉作揖道：“二婶子，您侄儿媳妇？”

凤姐道：“算你有点良心，放心吧，我明儿就去买她回来，我在一日，总有它一口饭食，若她愿意等你，我当她是自己媳妇。”

贾蓉抹把眼泪，躬身作揖：“些婶娘！侄儿一日得救，定然孝顺婶娘如亲娘。”

凤姐叹气道：“去吧，但愿今年皇上得个小皇子，唉，倘若贵妃还在就好啰，那孩子也该出世了！”

贾珍贾蓉洒泪而别。

凤姐回身上车，却被林之孝拦住，一指六口棺材发了怵：“二奶奶，这？”

凤姐呵呵一笑：“仅此否极泰来，全靠他们冲了霉运，运到后府库房好好储存起来，牛鬼蛇神不再上门。”

贾琏闻言一挥手：“说得好，林之孝，就依你奶奶所言。”

一时众人回家，凤姐拦在二门，令人发了旺旺炭盆，拦门而放，令贾府四个男人跨火而过。又令厨房烧柚叶香汤，让各位爷们沐浴更衣。特特分派林之孝带领四辆朱轮华盖车去乡下迎接平儿巧姐儿姐弟，以及接恩人刘姥姥来家逛逛。

隔天，都察院差役上门，言称捉拿漏网之鱼贾惜春，入官发卖。

凤姐忙让贾琏拿了一千银子出去打点，言说惜春已经在栊翠庵做了在室居士，让几位差役高抬贵手，代为通融。

小头目见了银子眼发光，却是不肯轻易松口：“我们只是奉命办差，这个案子虽归都察院管，却是北静王爷主管，只要王爷不追查，二爷您把手续补齐，不叫我们为难，小的们了罗安逸呢！”

贾琏连连拱手：“这是自然，我回头就去请北静王爷示下，少时便去都察院交割，定不叫各位差官为难。”

有了贾琏这话，差役们乐得做个顺手人情，昨天北静王爷力挺贾府，个人有目共睹，谁也不会冒这个刺头，一是双方各得所需。

贾琏带人去恕贾蓉媳妇胡氏，因托了人，交接很快，胡氏也没受什么罪过，只是披头散发有些狼狈。也是凤姐再有准备，婆子们带了衣衫，替她加在身上，匆匆而去正赶上送别贾珍贾蓉父子。

夫妻们痛哭一场，洒泪而别。

贾琏随后求见北静王，言称贾惜春已经做了妙玉弟子，出家在栊翠庵。

北静王水溶点头：“可怜她侯门千金，无辜受累，落得个青灯古佛，也罢，你去都察院补办赎买手续，不要惊动本人就是了，几百上千只眼睛盯着呢，本王只能做到此一步了。”

只要保存惜春的体面，不受糟践，贾琏已经感激不尽。拜别北静王，便去了都察院，办惜春赎买手续，可怜惜春虽然不受奴役，却成了奴婢之身。只不过这事儿凤姐对惜春说了谎，只说是贾琏打点，圣上开恩，准洗出带发修行，以恕其兄罪孽。

惜春原有此意，也不委屈，闻言戒了荤腥，卸了钗环，正儿八经跟着妙玉念经打坐去了。

当天傍晚，林之孝接回平儿等人，母子们包头痛哭一场。刘姥姥带着伴儿也来了，带着几口袋也才瓜果酸枣儿，红薯山药核桃儿。见了凤姐撒手一丢，酸枣儿核桃红薯滚得满地都是。刘姥姥却也不顾口袋了，只是笑微微给凤姐作揖：“姑奶奶也，我就说啦，姑奶奶天仙一般的人物，且不会有事呢！”

凤姐这边跟刘姥姥拉呱，那边巧姐儿葳哥儿已经跟板儿玩熟了。凤姐看着他三个相处融洽，不由呆一呆，忽然想起前生亲口许婚姻，只觉得很遥远，很遥远。

平儿见凤姐看孩子们，忙道：“前个夜里奔投而去，巧姐儿葳哥儿不习惯乡下地方，又思念父母，闷闷不乐，这板儿与他妹子青儿，带着巧姐儿葳哥儿玩儿些乡下野趣儿，道教她们姐弟忘了不适呢！”

凤姐微笑点头，分派丫头们好生看待。见板儿与上次来大不相同，行礼问安有板有眼，也不似上次那般缩手缩脚，吃相也文雅了，因问一句：“板儿这孩子上学呢？”

刘姥姥笑道；“承奶奶看顾，那年回去就上了村塾了，如今也认得些字儿，能写几句话儿，那村塾先生倒说他还不错呢，我们也不省的，倒是好坏。”

凤姐摸摸板儿脑袋：“好孩子，等会儿叫兰小子问问他。”

板儿闻言忙躬身作揖：“谢姑奶奶！”

凤姐有心留他们爷孙多住几天，无奈何刘姥姥惦记庄稼地：“我是不放心姑奶奶才丢下地里活计来的，这会看见姑奶奶好模好样的，我也安了心了，等秋收了，腊月闲时，我再来望姑奶奶老祖宗。”

临行，凤姐领着刘姥姥去园子里给贾母，凤姐叮嘱刘姥姥，只说是来送野菜，其他无论。

贾母见了刘姥姥很是高兴，又留了她们爷孙一天，第三天到底回去了。

这一次，凤姐的打法又不同，不光把刘姥姥爷孙打扮的富家老太太少爷似的，包裹里衣服尺头吃食也不知道有几多，凤姐平儿只恨装不下。凤姐另外给了刘姥姥二百两银子，刘姥姥不受，凤姐便指着板儿说话：“我们兰小子说板儿读书满成器，姥姥回去不要荒芜了孩子，以后有难处，只管上京寻我们，亲戚要越走才越亲呢！”

刘姥姥喜泪纵横：“这怎么好哟，赶明儿我们板儿出息了，定然要孝敬姑奶奶，等姑奶奶百岁千岁升仙去，板儿你要顶着姑奶奶上五台山去哟。”

板儿忙着磕头答应了。

凤姐瞠目结舌：“哦，呃，呵呵......”

平儿噗哧一笑。

刘姥姥豁牙乐呵：“我乡下人不活说话，姑奶奶别笑话，别生气啊！”

凤姐笑盈盈道：“不笑话，也不生气，姥姥说的好着呢！”

139

139、草无颜 ...

贾府在贵妃伤逝之后，又一个风浪后归于平静。由于凤姐保密措施，贾母对这场风波一丝不闻，在园子里优哉游哉度夏消暑呢！

却说尤氏见媳妇胡氏回来，婆媳们哭了一场，胡氏任然称呼尤氏婆母，执媳妇礼，并跟尤氏表示，她要等贾蓉回来夫妻团圆。

三天后，宁府薛家人等正式发卖，尤氏派人去赎三姐，熟料三姐儿不愿意尤氏赎买自己，情愿卖给一个山西来的茶商，远走天涯去了。

尤氏无法只得依她，且尤氏也只准备恕她，只不叫她落入烟花，并不准备再认姐妹。就是二姐，尤氏也已经替她们娘儿们在惊叫庵堂租了一间房舍，着她们娘儿们居住，尤氏每月帮扶她们一两银子。随她是等贾珍，还是另配他人，反正姐妹没得做了。

却不料几日后，庵堂师太来报尤氏，言说二姐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个孩子在房中哭泣。

尤氏闻讯去庵中查探，并不见只言片语，只孩子身上一张纸条，写着孩子生更八字，出生时辰。

孩子认得尤氏，被她抱起便不哭了，忙着伸手拉扯尤氏衣衫，往她怀里直拱。尤氏无法，只得抱回孩子，心里亦喜亦忧。

凤姐苦笑：“不想这二姐为了孩子前程，倒也狠的心，也算难得了。”

尤氏自此便与儿媳胡氏一起照管二姐儿子，那孩子一日比一日聪明可爱，竟然也不寻找母亲，却跟尤氏亲得很，忽一日，口里忽然发出：“妈咪。”的谐音。

尤氏惊奇，便道：“宝宝，再叫一声？”

小家伙得到鼓舞，更是手舞足蹈，咯咯直乐，嘴边挂着一串露珠儿，扑向尤氏怀里：“妈母！”

尤氏心里一抽一抽的疼爱，这是她梦见多次的画面，今天落在这个尴尬孩子身上，尤氏搂着孩子落了泪：“可怜的孩子，造的什么孽哟！”

想了一晚，隔天去怡红院见贾母，言称自己要收养二姐孩子。贾母瞧着孩子粉嫩可爱，又想尤氏多年无处，边点了头：“孩子还是姓贾罢，叫他二叔公起个名去。”

贾政知道这孩子来历，略一思忖，挥笔写下一个“苓”字。这孩子便叫贾苓了。

尤氏凤姐只说这名字好听，李纨却一愣，茯苓者，寄生物！自己公公不喜欢这个孩子呢。只是李纨见尤氏高兴也不说破。

回头却说薛家。

那贾雨村虽然下狱，因未定罪，薛宝钗还是自由身，先是哭哭啼啼替薛蟠收了尸骨，而后买下了薛姨妈，薛蝌因为是薛蟠贿赂官员的执行者，判了三年，被拉去西山采煤，日日劳作，苦不堪言，只薛宝琴一人无辜，却一下子六亲无靠，了无着落，最后被宝钗将她与薛姨妈一起接去她那个不算家的家里去暂时安置。

夏金桂主仆这一对破罐子则被她老娘赎回家去了，从此与薛家再无干系。

贾雨村的继配夫人娇杏因为宝钗入府被剥夺了主母名位，原本恨得宝钗要死，却因为贾雨村宠爱，宝钗貌美机巧，使她不敢稍加辞色，只得带着儿子媳妇偏安一隅，苟且偷安。此刻见贾雨村因为薛蟠而下狱，正好乘机带着儿子媳妇跳将出来主事，熟料到处求人碰壁，原先那些对府尹大人趋之若骛之人唯恐避之不及。

娇杏认为这都是薛家带来的霉运，只是薛宝钗是贾雨村三书六礼所娶，贾雨村不发话，娇杏奈她不得，只有便成天在家打打摔摔，骂骂咧咧几句‘狐狸精，败家娘们，笤帚星’之类言语泄愤。

最后薛姨妈实在受不得腌臜气，薛家旧居又全部查封。无奈，宝钗只得拿了一千银子给薛姨妈，让她带着宝琴出去租赁房舍另居。

薛姨妈至此便带着宝琴时不时去牢房看薛蝌，给他送衣衫饮食，心里把他当成了今后依靠。只在心里悔恨，没有迎娶邢岫烟，否则，今日薛蝌管事尚有贾府照管，也不至于身陷囹圄。

随后，朝中局势忽然一边倒，之前同声参奏贾府的御史言官，因为忠顺亲王的倒霉，忽然调转头来一致参奏贾雨村，除了参奏他草菅人命，还列举一系列贾雨村酷吏盘剥行径。

那些有亲友或是故旧，曾经被贾雨村参奏倒台的官员，更是列举贾雨村十几条大罪，奏章如雪片一般飞到皇上案前。

皇上原本不想舍弃贾雨村这个贪婪能干的走狗，无奈清流言官众志成城，皇帝无奈只得下旨抄家，到底情留一线，没有发买他家小。

一时间，都察院官差衙役如狼似虎，他们可不是水溶亲兵，抄家发财一半一半。不光抄光了贾雨村这些年贪污所得，就连薛宝钗几万妆奁也抢个精光。

娇杏乘机赶走了薛宝钗，与儿子媳妇搬去贾雨村初进京城所置老屋居住，要饭的也有三个知己，冷子兴算是贾雨村一个知己，见娇杏等活不下去，拿了几百银子给她们母子，算是朋友一场，随即，冷子兴似乎嗅得风向，他可是放过高利贷，先前靠着贾府，后来靠着贾雨村，现在谁也靠不住了，便脚下抹油，一夜之间带着家小消失无踪，连当铺也不要了。

宝钗只得收拾些几件漏下衣衫投奔薛姨妈，母女们勤俭度日。

随后一批忠顺亲王麾下御史走狗左都御史顾恺，忽然领头对林如海发起攻讦，说酷吏毛贼贾雨村原是林如海引荐重启，林如海有误君之嫌。

因为之前皇上对贾府维护，顾恺这次没敢提贾政。不过贾政这人还算酸腐有骨气，当即站出来顶缸，说那贾雨村乃是自己引荐，实在跟林如海没有关系。

皇上闻言心下暗喜，准备就梯下台，申斥贾政几句再罚奉了事。因水淳了解，贾府混不靠爵禄吃饭。

熟料皇上没开口，顾恺借机转而攻讦贾政，说他谎言欺君，意图丢车保帅。大有不把林如海拉下马不罢休之势。

而林如海的门生故吏，却拍案而起。众口一词指责顾恺乃是忠顺一党，这般攻讦则是因为林家拒婚挟私报复。而之前林如海不畏权贵，把女儿许嫁七品翰林贾宝玉之举，让所有读书出身的清流深感钦佩。

于是朝堂上官员分做两派，忠顺王死党与投靠其门下媚俗清流一派，另一派则是佩服林如海之酸腐读书人，或者说是硬骨头清流。

两班人马是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互不相让，一时之间金銮殿上，吐沫横飞。一边说林如海是朝堂第一奸贼，党同伐异，财害忠良，蛊惑圣君。证据就是林如海在江南时节，心狠手辣，很多官员世家坏在他的手上。譬如几任扬州知府，山东巡抚，安徽巡抚，浙江巡抚，都被林如海罗列罪状，构陷入狱，以便安插自己党羽。

而保林一派则说，林如海乃是海瑞重生，包公再世，是国之栋梁，社稷柱石。那些贪官污吏落马，则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这些话里话外来龙去脉，皇上水淳一清二楚。林如海可谓是皇上保驾之臣，那些铩羽之臣乃是忠义亲王与忠顺亲王一党，接替扬州知府与巡抚者，却不是林如海亲信，乃是当今皇上党羽旧部。

却说皇上水淳高居龙位，眉头越皱越紧，渐渐在眉宇间凝聚成一股浓浓杀气。一直保持沉默之北静王水溶，接到水淳眼色，忽然大跨一步上前道：“臣启皇上，小王有几句话，想要质问顾恺顾御史，望皇上允准。”

水淳大手一挥：“准奏，问他！”

水溶便转头看着顾恺道：“本王请教顾御史大人，以你的论断，贾雨村起复是林大人引荐，因而林阁老贾大人便有罪，那么举荐贾雨村升任京兆尹之忠顺亲王，岂不也有罪？”

顾恺一愣：“这个？下官？”顾恺汗水下来了，当初他敢参奏贾府，就是忠顺王爷授意，他今日发难林如海，也是得了忠顺王爷指点，到如今林如海没倒台，反累得主子忠顺王有了罪，他岂敢搭腔？

水溶不容他吱呜，步步进逼：“小王再请教御史大人，举荐引荐者都有罪，那么当初颁布旧员起复的圣上，提议启用旧员的本王岂不都有罪？”

这可是诛心之言了，顾恺吓得腿杆子一软就跪下了：“小臣不敢。”

水溶一声冷笑：“不敢？我来问你，你这样牵根攀藤，是不是想说我们大家都有罪，不该为官、为宰、为王、为......”

顾恺知道最后一字乃是个‘君’字儿，这可是死罪，忙着打断水溶之话，磕头如捣泣血哀求：“王爷恕罪，微臣万万不敢有此意啊，王爷明察，皇上圣明啊！”

左都御史顾恺这一缩，他手下喽啰全部溃散。清流一派趁机反攻，说顾恺别有用心，包藏祸心。最后皇上水淳拍板：“左都御史顾恺，望风奏本，党同伐异，诬陷朝廷忠臣，攻讦皇亲国戚，为反贼忠义亲王旧部喊冤招魂，意图颠覆朕之锦绣江山社稷，实乃包藏祸心，十恶不赦，着发配苦寒地与披甲人为奴，终身不得赦免。家财充公，家小入官发买。”

最后虎目圆瞪，巡视朝臣：“朕再次晓谕文武百官，以顾恺为鉴！”

朝堂上所有官员，包括顾恺手下喽罗，俱都磕头膜拜：“圣上英明，百姓之福，社稷大幸啊！”

嗳哟，顾恺还跟哪儿发愣呢，这是怎么啦，刚刚还好好的呢？怎么一眨眼我就掉污泥了？

殿外侍卫且不等他清醒，就给他拖出了。清流言笑盈盈，小人冷汗涔涔。林如海并不雀跃，他胜在是帝王一党，否则，今日难做全乎人儿。

至此萌生了强烈归隐之心。

春去秋来，岁月匆匆，贾府各人按照自己轨迹，各自过着自己小日子。[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贾赦威威赫赫一辈子，老了老了倒受邢夫人拿捏，看着邢夫人一件件偷卖他千辛万苦淘换来的宝贝，却不识货，被人骗去三成乃至一半价钱，气得差点一命呜呼。想着自己不能动弹，最后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了。

贾政经历几次风波，也已经看穿，只要一家平安，天天在工部做义工倒也乐呵，不觉委屈，只是把府中请相公清除多半，只留下詹光单聘仁做府里书吏，顺便帮着他整理文书。贾政如今空闲的时候，也不爱做哪些花里胡哨的事情了，一门心思盯着贾环贾兰做学问，贾环已经十四，贾兰也已经十一岁，贾政想让他们学习贾珠宝玉读书入仕林，光耀门楣。

林如海经过谋逆一案，知道贾府已经度过了重大危机，只要今后子孙争气，不说荣华富贵，平安百年不成问题，心下稍安。想着明年八月宝玉出孝，黛玉也已年满十七，是该出嫁了，已经在着手拟定黛玉嫁妆，一时想着黛玉羸弱的身子，要肩挑两府，不免彷徨。

贾母浑然不觉荣府曾经危在旦夕，看着贾府一日日复苏，心下甚是安慰，只是毎每黛玉来探便想起远在金陵的宝玉，年老人不免伤感。亏得有房间黛玉劝慰，又有巧姐儿葳哥儿承欢膝下，日子也过得顺心。

贾琏亲眼所见凤姐为了自己连命也敢搭上，却祸事临头，进托有度，铺排周详，有胆有识，堪称巾帼须眉。又见平儿临危不惧，舍命带着孩儿们奔逃，替自己丢下血脉根苗，实乃有情有义。贾琏至此已经完全折服，觉得娶妻纳妾如此，夫复何求。自此收心，把那些莺莺燕燕堪称乱花杂草，不再沾惹是非。

凤姐贾琏平儿三人和谐相处，好得蜜里调油，堪称奇事，也是一桩佳话。

这年新春，林如海入府拜见老岳母，贾母正式跟他商议双玉婚期，林如海这次没再二话，躬身一礼：“但凭岳母高兴，小婿并无二话。”

贾母闻言大喜，只想早日完成人生最后一件大事，推算着日期，宝玉八月满孝，婚事定在九月初九重阳节，寓意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林如海并无二话，满口应承。

一时间，凤姐便着手操办起来。

林府也开始才买木料做家具。为此，林如海奏上一本，乞骸骨告老，含饴弄孙。圣上不准，只许林如海有事办事，无事听宣。

这个意思是要林如海死在任上了，这与林如海一心归隐治学心思大相径庭，可是皇命难违，林如海也值得继续留任。不过他秉承圣旨，领会颇深，自此日起，常常十天半月不上朝去，专心在家替黛玉备办嫁妆。

圣上获悉，也不怪罪，有事相商便传口谕，无事相寻，便随他去。

却说林家双方议定婚期，凤姐便也开始操办，粉刷怡红院，添置各种摆设器具。因宝玉不在，八月初三日，贾母生辰，一双两便，邢夫人凤姐带着官媒聘礼，吹吹打打正式上门跟林家下聘。

嗨，却说这回聘礼可是独一份，贾母王夫人的小库房紧着挑选，反正是要传给宝玉，不必索性拿出来下聘，一边彰显贾府对黛玉重视，反正日后还要抬回来，贾府只赚不赔。

聘礼第一台，是黛玉生肖，十二对卷毛小金羊，合计重量乃是吉祥数字，九百九十九两。紧着大珊瑚树一棵，百鸟朝凤玉石摆件一件。接下来是金项圈，龙凤赤金镯，镶嵌珠宝金簪金钗各种头面首饰八十八件，妆蟒一百零八匹．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四季的衣服共计一百二十八件。余下饮食类，新茶十二斤，许口酒十二坛，平安果十二篓子，肥羊一对，肥鹅一对，肥雁一对，另有各色美味糖果点心不知几多。

回娘家的迎春探春，来探亲的湘云邢岫烟，一个个看花眼，羡慕不已。

尤氏看时笑

139、草无颜 ...

道：“老祖宗这是南北混搭啊，这聘礼六十四抬，不下万金，老祖宗这是问林姑老爷要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二万金啊！”

凤姐抿嘴一笑：“老祖宗这条小鱼饵只怕要钓一条大金鱼呢！”

大家都是一笑，林家无儿，全部家当还不都是黛玉的，虽说要一肩双挑，分作两份，反正都是宝玉儿子，便宜这个无事忙了。

所有聘礼都用大红彩缎系着。凤姐吩咐挤了又挤，装成六十四抬，吹吹打打送到了林府。

聘礼只摆了一大院子，微风过处，彩带飘飘，喜气盈盈。

林家老姑祖母与林如海亲自待客，双方正是改口叫亲家老爷，亲家太太。

作者有话要说：贾府在贵妃伤逝之后，又一个风浪后归于平静。由于凤姐保密措施，贾母对这场风波一丝不闻，在园子里优哉游哉度夏消暑呢！

却说尤氏见媳妇胡氏回来，婆媳们哭了一场，胡氏任然称呼尤氏婆母，执媳妇礼，并跟尤氏表示，她要等贾蓉回来夫妻团圆。

三天后，宁府薛家人等正式发卖，尤氏派人去赎三姐，熟料三姐儿不愿意尤氏赎买自己，情愿卖给一个山西来的茶商，远走天涯去了。

尤氏无法只得依她，且尤氏也只准备恕她，只不叫她落入烟花，并不准备再认姐妹。就是二姐，尤氏也已经替她们娘儿们在惊叫庵堂租了一间房舍，着她们娘儿们居住，尤氏每月帮扶她们一两银子。随她是等贾珍，还是另配他人，反正姐妹没得做了。

却不料几日后，庵堂师太来报尤氏，言说二姐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个孩子在房中哭泣。

尤氏闻讯去庵中查探，并不见只言片语，只孩子身上一张纸条，写着孩子生更八字，出生时辰。

孩子认得尤氏，被她抱起便不哭了，忙着伸手拉扯尤氏衣衫，往她怀里直拱。尤氏无法，只得抱回孩子，心里亦喜亦忧。

凤姐苦笑：“不想这二姐为了孩子前程，倒也狠的心，也算难得了。”

尤氏自此便与儿媳胡氏一起照管二姐儿子，那孩子一日比一日聪明可爱，竟然也不寻找母亲，却跟尤氏亲得很，忽一日，口里忽然发出：“妈咪。”的谐音。

尤氏惊奇，便道：“宝宝，再叫一声？”

小家伙得到鼓舞，更是手舞足蹈，咯咯直乐，嘴边挂着一串露珠儿，扑向尤氏怀里：“妈母！”

尤氏心里一抽一抽的疼爱，这是她梦见多次的画面，今天落在这个尴尬孩子身上，尤氏搂着孩子落了泪：“可怜的孩子，造的什么孽哟！”

想了一晚，隔天去怡红院见贾母，言称自己要收养二姐孩子。贾母瞧着孩子粉嫩可爱，又想尤氏多年无处，边点了头：“孩子还是姓贾罢，叫他二叔公起个名去。”

贾政知道这孩子来历，略一思忖，挥笔写下一个“苓”字。这孩子便叫贾苓了。

尤氏凤姐只说这名字好听，李纨却一愣，茯苓者，寄生物！自己公公不喜欢这个孩子呢。只是李纨见尤氏高兴也不说破。

回头却说薛家。

那贾雨村虽然下狱，因未定罪，薛宝钗还是自由身，先是哭哭啼啼替薛蟠收了尸骨，而后买下了薛姨妈，薛蝌因为是薛蟠贿赂官员的执行者，判了三年，被拉去西山采煤，日日劳作，苦不堪言，只薛宝琴一人无辜，却一下子六亲无靠，了无着落，最后被宝钗将她与薛姨妈一起接去她那个不算家的家里去暂时安置。

夏金桂主仆这一对破罐子则被她老娘赎回家去了，从此与薛家再无干系。

贾雨村的继配夫人娇杏因为宝钗入府被剥夺了主母名位，原本恨得宝钗要死，却因为贾雨村宠爱，宝钗貌美机巧，使她不敢稍加辞色，只得带着儿子媳妇偏安一隅，苟且偷安。此刻见贾雨村因为薛蟠而下狱，正好乘机带着儿子媳妇跳将出来主事，熟料到处求人碰壁，原先那些对府尹大人趋之若骛之人唯恐避之不及。

娇杏认为这都是薛家带来的霉运，只是薛宝钗是贾雨村三书六礼所娶，贾雨村不发话，娇杏奈她不得，只有便成天在家打打摔摔，骂骂咧咧几句‘狐狸精，败家娘们，笤帚星’之类言语泄愤。

最后薛姨妈实在受不得腌臜气，薛家旧居又全部查封。无奈，宝钗只得拿了一千银子给薛姨妈，让她带着宝琴出去租赁房舍另居。

薛姨妈至此便带着宝琴时不时去牢房看薛蝌，给他送衣衫饮食，心里把他当成了今后依靠。只在心里悔恨，没有迎娶邢岫烟，否则，今日薛蝌管事尚有贾府照管，也不至于身陷囹圄。

随后，朝中局势忽然一边倒，之前同声参奏贾府的御史言官，因为忠顺亲王的倒霉，忽然调转头来一致参奏贾雨村，除了参奏他草菅人命，还列举一系列贾雨村酷吏盘剥行径。

那些有亲友或是故旧，曾经被贾雨村参奏倒台的官员，更是列举贾雨村十几条大罪，奏章如雪片一般飞到皇上案前。

皇上原本不想舍弃贾雨村这个贪婪能干的走狗，无奈清流言官众志成城，皇帝无奈只得下旨抄家，到底情留一线，没有发买他家小。

一时间，都察院官差衙役如狼似虎，他们可不是水溶亲兵，抄家发财一半一半。不光抄光了贾雨村这些年贪污所得，就连薛宝钗几万妆奁也抢个精光。

娇杏乘机赶走了薛宝钗，与儿子媳妇搬去贾雨村初进京城所置老屋居住，要饭的也有三个知己，冷子兴算是贾雨村一个知己，见娇杏等活不下去，拿了几百银子给她们母子，算是朋友一场，随即，冷子兴似乎嗅得风向，他可是放过高利贷，先前靠着贾府，后来靠着贾雨村，现在谁也靠不住了，便脚下抹油，一夜之间带着家小消失无踪，连当铺也不要了。

宝钗只得收拾些几件漏下衣衫投奔薛姨妈，母女们勤俭度日。

随后一批忠顺亲王麾下御史走狗左都御史顾恺，忽然领头对林如海发起攻讦，说酷吏毛贼贾雨村原是林如海引荐重启，林如海有误君之嫌。

因为之前皇上对贾府维护，顾恺这次没敢提贾政。不过贾政这人还算酸腐有骨气，当即站出来顶缸，说那贾雨村乃是自己引荐，实在跟林如海没有关系。

皇上闻言心下暗喜，准备就梯下台，申斥贾政几句再罚奉了事。因水淳了解，贾府混不靠爵禄吃饭。

熟料皇上没开口，顾恺借机转而攻讦贾政，说他谎言欺君，意图丢车保帅。大有不把林如海拉下马不罢休之势。

而林如海的门生故吏，却拍案而起。众口一词指责顾恺乃是忠顺一党，这般攻讦则是因为林家拒婚挟私报复。而之前林如海不畏权贵，把女儿许嫁七品翰林贾宝玉之举，让所有读书出身的清流深感钦佩。

于是朝堂上官员分做两派，忠顺王死党与投靠其门下媚俗清流一派，另一派则是佩服林如海之酸腐读书人，或者说是硬骨头清流。

两班人马是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互不相让，一时之间金銮殿上，吐沫横飞。一边说林如海是朝堂第一奸贼，党同伐异，财害忠良，蛊惑圣君。证据就是林如海在江南时节，心狠手辣，很多官员世家坏在他的手上。譬如几任扬州知府，山东巡抚，安徽巡抚，浙江巡抚，都被林如海罗列罪状，构陷入狱，以便安插自己党羽。

而保林一派则说，林如海乃是海瑞重生，包公再世，是国之栋梁，社稷柱石。那些贪官污吏落马，则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这些话里话外来龙去脉，皇上水淳一清二楚。林如海可谓是皇上保驾之臣，那些铩羽之臣乃是忠义亲王与忠顺亲王一党，接替扬州知府与巡抚者，却不是林如海亲信，乃是当今皇上党羽旧部。

却说皇上水淳高居龙位，眉头越皱越紧，渐渐在眉宇间凝聚成一股浓浓杀气。一直保持沉默之北静王水溶，接到水淳眼色，忽然大跨一步上前道：“臣启皇上，小王有几句话，想要质问顾恺顾御史，望皇上允准。”

水淳大手一挥：“准奏，问他！”

水溶便转头看着顾恺道：“本王请教顾御史大人，以你的论断，贾雨村起复是林大人引荐，因而林阁老贾大人便有罪，那么举荐贾雨村升任京兆尹之忠顺亲王，岂不也有罪？”

顾恺一愣：“这个？下官？”顾恺汗水下来了，当初他敢参奏贾府，就是忠顺王爷授意，他今日发难林如海，也是得了忠顺王爷指点，到如今林如海没倒台，反累得主子忠顺王有了罪，他岂敢搭腔？

水溶不容他吱呜，步步进逼：“小王再请教御史大人，举荐引荐者都有罪，那么当初颁布旧员起复的圣上，提议启用旧员的本王岂不都有罪？”

这可是诛心之言了，顾恺吓得腿杆子一软就跪下了：“小臣不敢。”

水溶一声冷笑：“不敢？我来问你，你这样牵根攀藤，是不是想说我们大家都有罪，不该为官、为宰、为王、为......”

顾恺知道最后一字乃是个‘君’字儿，这可是死罪，忙着打断水溶之话，磕头如捣泣血哀求：“王爷恕罪，微臣万万不敢有此意啊，王爷明察，皇上圣明啊！”

左都御史顾恺这一缩，他手下喽啰全部溃散。清流一派趁机反攻，说顾恺别有用心，包藏祸心。最后皇上水淳拍板：“左都御史顾恺，望风奏本，党同伐异，诬陷朝廷忠臣，攻讦皇亲国戚，为反贼忠义亲王旧部喊冤招魂，意图颠覆朕之锦绣江山社稷，实乃包藏祸心，十恶不赦，着发配苦寒地与披甲人为奴，终身不得赦免。家财充公，家小入官发买。”

最后虎目圆瞪，巡视朝臣：“朕再次晓谕文武百官，以顾恺为鉴！”

朝堂上所有官员，包括顾恺手下喽罗，俱都磕头膜拜：“圣上英明，百姓之福，社稷大幸啊！”

嗳哟，顾恺还跟哪儿发愣呢，这是怎么啦，刚刚还好好的呢？怎么一眨眼我就掉污泥了？

殿外侍卫且不等他清醒，就给他拖出了。清流言笑盈盈，小人冷汗涔涔。林如海并不雀跃，他胜在是帝王一党，否则，今日难做全乎人儿。

至此萌生了强烈归隐之心。

春去秋来，岁月匆匆，贾府各人按照自己轨迹，各自过着自己小日子。

贾赦威威赫赫一辈子，老了老了倒受邢夫人拿捏，看着邢夫人一件件偷卖他千辛万苦淘换来的宝贝，却不识货，被人骗去三成乃至一半价钱，气得差点一命呜呼。想着自己不能动弹，最后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了。

贾政经历几次风波，也已经看穿，只要一家平安，天天在工部做义工倒也乐呵，不觉委屈，只是把府中请相公清除多半，只留下詹光单聘仁做府里书吏，顺便帮着他整理文书。贾政如今空闲的时候，也不爱做哪些花里胡哨的事情了，一门心思盯着贾环贾兰做学问，贾环已经十四，贾兰也已经十一岁，贾政想让他们学习贾珠宝玉读书入仕林，光耀门楣。

林如海经过谋逆一案，知道贾府已经度过了重大危机，只要今后子孙争气，不说荣华富贵，平安百年不成问题，心下稍安。想着明年八月宝玉出孝，黛玉也已年满十七，是该出嫁了，已经在着手拟定黛玉嫁妆，一时想着黛玉羸弱的身子，要肩挑两府，不免彷徨。

贾母浑然不觉荣府曾经危在旦夕，看着贾府一日日复苏，心下甚是安慰，只是毎每黛玉来探便想起远在金陵的宝玉，年老人不免伤感。亏得有房间黛玉劝慰，又有巧姐儿葳哥儿承欢膝下，日子也过得顺心。

贾琏亲眼所见凤姐为了自己连命也敢搭上，却祸事临头，进托有度，铺排周详，有胆有识，堪称巾帼须眉。又见平儿临危不惧，舍命带着孩儿们奔逃，替自己丢下血脉根苗，实乃有情有义。贾琏至此已经完全折服，觉得娶妻纳妾如此，夫复何求。自此收心，把那些莺莺燕燕堪称乱花杂草，不再沾惹是非。

凤姐贾琏平儿三人和谐相处，好得蜜里调油，堪称奇事，也是一桩佳话。

这年新春，林如海入府拜见老岳母，贾母正式跟他商议双玉婚期，林如海这次没再二话，躬身一礼：“但凭岳母高兴，小婿并无二话。”

贾母闻言大喜，只想早日完成人生最后一件大事，推算着日期，宝玉八月满孝，婚事定在九月初九重阳节，寓意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林如海并无二话，满口应承。

一时间，凤姐便着手操办起来。

林府也开始才买木料做家具。为此，林如海奏上一本，乞骸骨告老，含饴弄孙。圣上不准，只许林如海有事办事，无事听宣。

这个意思是要林如海死在任上了，这与林如海一心归隐治学心思大相径庭，可是皇命难违，林如海也值得继续留任。不过他秉承圣旨，领会颇深，自此日起，常常十天半月不上朝去，专心在家替黛玉备办嫁妆。

圣上获悉，也不怪罪，有事相商便传口谕，无事相寻，便随他去。

却说林家双方议定婚期，凤姐便也开始操办，粉刷怡红院，添置各种摆设器具。因宝玉不在，八月初三日，贾母生辰，一双两便，邢夫人凤姐带着官媒聘礼，吹吹打打正式上门跟林家下聘。

嗨，却说这回聘礼可是独一份，贾母王夫人的小库房紧着挑选，反正是要传给宝玉，不必索性拿出来下聘，一边彰显贾府对黛玉重视，反正日后还要抬回来，贾府只赚不赔。

聘礼第一台，是黛玉生肖，十二对卷毛小金羊，合计重量乃是吉祥数字，九百九十九两。紧着大珊瑚树一棵，百鸟朝凤玉石摆件一件。接下来是金项圈，龙凤赤金镯，镶嵌珠宝金簪金钗各种头面首饰八十八件，妆蟒一百零八匹．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四季的衣服共计一百二十八件。余下饮食类，新茶十二斤，许口酒十二坛，平安果十二篓子，肥羊一对，肥鹅一对，肥雁一对，另有各色美味糖果点心不知几多。

回娘家的迎春探春，来探亲的湘云邢岫烟，一个个看花眼，羡慕不已。

尤氏看时笑道：“老祖宗这是南北混搭啊，这聘礼六十四抬，不下万金，老祖宗这是问林姑老爷要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二万金啊！”

凤姐抿嘴一笑：“老祖宗这条小鱼饵只怕要钓一条大金鱼呢！”

大家都是一笑，林家无儿，全部家当还不都是黛玉的，虽说要一肩双挑，分作两份，反正都是宝玉儿子，便宜这个无事忙了。

所有聘礼都用大红彩缎系着。凤姐吩咐挤了又挤，装成六十四抬，吹吹打打送到了林府。伶聘礼只摆了一大院子，微风过处，彩带飘飘，喜气盈盈。

林家老姑祖母与林如海亲自待客，双方正是改口叫亲家老爷，亲家太太。

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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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 140 章 ...

却说凤姐一边在家紧锣密鼓准备婚事，七月中旬就使人往金陵去揭宝玉回京，以确保婚事万无一失。

宝玉八月下旬到家，同回京都者竟然还有柳湘莲。

原来，柳湘莲自那年别过宝玉，便三山五岳去游荡，仗剑江湖，行侠仗义。

一日兴起，要去六朝古都走走，他是个率性之人，心到便行动，去了古都一番游逛。这一日在街上闲逛，准备找个酒馆海饮一番，忽然有人飞奔而来撞了柳湘莲一下，便溜去无踪，柳湘莲对这种冲撞不以为意，一笑了之。不想后面竟然有女子当街追赶，到了柳湘莲跟前竟然一把抓住他腰间钱袋：“看你人模人样，原来你是那贼偷一伙子，还我的钱袋，不然拉你去见官。”

柳湘莲正在仰头张望，不想被人抓住衣衫，回头一望，但见那小女人粉腮嫣红，杏目含怒，黛眉微皱，唇红如樱，齿如扁贝，对着自己香喘吁吁。只这一眼，小柳子便痴了。

你道小柳子碰见这女子谁呢？

正是那宝玉随身伺候大丫头晴雯。原来宝玉当初下金陵守孝，原本贾政不许他带丫头随行，要带也要带个笨笨的方好。是贾母言道：“金陵旧人多是些粗笨之人，晴雯丫头伺候宝玉这些年，向来稳妥，带她去不过为了你们父子缝补浆洗，有何不妥？”

贾政便罢了，带了晴雯碧痕一起启程，倒留了秋纹带着小丫头留守怡红院。

却说柳湘莲瞅着晴雯目光痴呆，晴雯不由大怒，这世上除了宝玉还没人敢这般死盯着他看，一时恼怒，也不报官了，夺了钱袋就走。

柳湘莲也不分争，只是远远跟着晴雯，后见晴雯上一小车，柳湘莲认得那赶车之人正是茗烟，便高叫一声：“茗烟？你怎么在这儿？你二爷呢？”

茗烟听晴雯抱怨晦气，正要细究，不意有人叫自己名讳，茗烟如今可是宝玉外管事，宝玉衣食住行都是茗烟与晴雯照料，在这一片没人敢这般叫他，多叫他一声‘茗大爷’，忽然闻听有人叫茗烟，心头大喜，知道遇到故人了。

这一抬头，果不其然就卡看见柳湘莲，忙着跳下车来打躬：“嗳哟，这不是柳公子吗？给您来请安呢，您老如何转到这里来了？”

晴雯一听，便知自己莽撞了，原来那日宝玉送别柳湘莲回去，晴雯不见了钱袋，把茗烟好一顿排揎，后来宝玉取保，说了来龙去脉。晴雯知道他们把自己针线送给陌生男子，还生了大气，几天不正眼看他们主仆。

此刻闻听此人正是柳湘莲，不由尴尬，偷空间瞟一眼柳湘莲，端的是玉树临风，比之宝玉更多一份男儿飒爽之气。想起自己刚刚拉扯人家，不由桃花飞满脸颊，忙一躬身，钻进马车去了。

这边柳湘莲一边跟茗烟说这话，一边注意晴雯动静，见她回眸之间粉面飞霞，心头一荡，忙低声问那茗烟：“此女何人"

茗烟笑道：“不怪大爷不认得，晴雯姐姐在京少出二门，这会子还是老爷走了，二爷当了大，方才放我们出来闲逛呢！”

柳湘莲道：“晴雯？名如其人，倒也相宜。”

茗烟笑道：“那是，我们二爷起的呢。哦，大爷多咱来的，怎么的也要见见我们二爷再走吧？”

柳湘莲笑道：“正有此意。”

茗烟便笑：“嗳哟，这感情好，我们二爷今儿可要夸我了会办事儿了。”

说着回车启动，柳湘莲骑马随侍车旁，不时顺着晃悠的竹帘瞄一眼，虽然隐隐约约不真切，在柳湘莲心里却真真切切看见那粉嫩的腮颊，含情带羞得眼眸。只让人缠绵痴醉。

一时到了金陵旧居。带了柳湘莲直奔宝玉居所，坟堂书屋而去，那宝玉正在临摹古帖，抬头见到柳湘莲，不能置信：“小柳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柳湘莲迎上前去，与宝玉肩上捶了一拳：“嗳哟，宝兄弟身子骨倒先前硬朗了。”

宝玉也一捶柳湘莲笑道：“不及小柳子远矣！”

二人亲热一阵，分主宾坐下。

宝玉便问：“柳大哥这一向可好？怎么到了金陵了？何时返乡呢？”

柳湘莲便把这些年所到之处粗略一提，宝玉听闻唏嘘羡慕不已：“柳兄好自在。”

柳湘莲因听名言说了宝玉即将孝满，便问宝玉：“宝兄弟预备何时动身？”

宝玉闻言一笑，双眉带彩，印堂发亮：“家里来人接了，只等过了八月初八就动身了，柳兄若回京，不妨兄弟们做一路如何？”

柳湘莲哈哈一笑：“正有此意，若不然，兄弟可回不了京城了。”

宝玉大奇：“这话怎么说的？”

茗烟在旁扑哧一笑：“无他，柳大爷遇到打劫的了，被人抢去钱袋，所以回不得京城了。”

宝玉更来了兴趣：“这天下还有敢抢柳兄钱袋之人，到要会会呢！”

柳湘莲便笑。茗烟道：“二爷天天见呢，就是晴雯姐姐呢！”

宝玉更迷糊了。柳湘莲便把那话再说一遍，宝玉拍手直叹：“奇缘，奇缘啊！”

又叫茗烟：“叫你晴雯姐姐备一桌素斋，給柳大爷一壶女儿红，与我一壶清茶，叫你晴雯姐姐亲自送来服侍。”

茗烟嘻嘻而去。

不一时，晴雯与碧痕提着食盒而来。含羞与两人见礼，摆上酒菜，斟上酒茶，一边侍立。

柳湘莲一双桃花眼，不时飞向晴雯，晴雯一张脸顿时烧得通红，忙一福身去了，宝玉也不强求。

柳湘莲见走了晴雯，不免感叹：“宝兄弟好福气！”

宝玉微微一笑：“只可惜人大了留不住了，柳兄这是来得巧，再晚来，只怕见不着了。”

柳湘莲忙问究竟：“这话怎讲？”

宝玉道：“不瞒柳兄，这次回去兄弟就要小登科，这些到了年岁的丫头也该出府配人了。”

柳湘莲笑道：“如此恭喜宝兄弟了，只是这般绝色佳丽，宝兄弟也舍得？”

宝玉闻言正色道：“柳兄笑话我没事儿，可别想歪了这些冰清玉洁女儿家，你是知道我的，我待这些丫头们向来姐妹一般，从不敢做非分之想！”

柳湘莲一笑：“这个我信，只不知宝兄弟要如何安置他们？”

宝玉瞟眼柳湘莲那桃花眼，道：“我也正烦恼，府里小厮，像茗烟等，我总觉得辱没了她，外面有根基有脸面的只怕人家要挑剔，唉，倘谁不嫌弃挑剔出身，我当妹子一般把她嫁出去。我敢说，我这丫头，比人家小姐还强些呢！”

柳湘莲闻言笑得合不拢嘴，忽然自斟一杯满饮了，起身对着宝玉躬身一礼：“宝兄弟看我能不能做得这个妹夫呢？”

宝玉起身握住柳湘莲手：“你真的这般作想？这可不是做耍的？”

柳湘莲笑道：“你这一辈何曾见过我除了耍剑还耍过别的？”

宝玉与柳湘莲一拍手：“如此，我们一言为定了。”

柳湘莲再躬身一礼：“如此多谢把兄弟玉成了。”

却说这里碧痕服侍着，忽听这段佳话，心里一时酸溜溜，想着柳大爷这般人才如何落不到自己身上？一时又喜悠悠替晴雯高兴。忙着偷跑出去报信去了。

宝玉见走了碧痕，笑道：“柳兄，今夜要打喷嚏了。”

柳湘莲大笑。故而这才有了柳湘莲相携归来这一折。

凤姐听闻这一段佳话，只为晴雯高兴，却也有遗憾，凤姐原本打算让晴雯在府里配人，将来作为巧姐儿当家妈妈嫁出去呢，不过晴雯有此际遇，凤姐只得另作打算了。

因知晴雯不是扭捏女子，便叫了晴雯来说了宝玉打算，这晴雯在金陵见过柳湘莲，也知道他虽不富裕却也小有薄产，自己也饿不死，已经前肯万肯了。这会儿见凤姐动问，只是行礼道：“奴婢一切听二奶奶铺排。”

凤姐点头：“这是你宝二爷意思，不想委屈你，要你出去做正头夫妻，你好好照应你宝二爷成了婚，我再替你脱籍备办一份嫁资，把你从园子里风风光光嫁出去。”

晴雯也不多言，跪下磕头而去。

平儿直感叹：“没想到这个爆炭丫头有这等好运。”

凤姐一笑：“羡慕啊？羡慕也没用，你这一辈子级别想逃出我与你二爷手掌心。”

平儿顿时羞了：“谁有那心，奶奶最会磨牙。”

却说贾母见了宝玉，又哭又笑，嗳哟，当晚竟然吃了一小碗米饭。凤姐大喜：“老祖宗这可是全好了，您等着抱重孙子哟。”

回头又笑宝玉：“你这可是肩挑两门啊，要努力劳作，替老祖宗多生几个重孙子来玩儿啊！”

宝玉闻言低头只笑，也不言语，只是笑微微对着凤姐拱手作揖。

却说宝玉迎亲，凤姐便说，这林家可是书香世家，迎亲队伍也要特别些方好，最好让宝玉找些国子监同学，或是同年未婚者来接亲。

这可有些难了，宝玉同学如冯紫英等大都结婚有的做了爹了都。不过冯楠英大包大揽，把自己国子监同学邀了高矮胖瘦一十二人来，俱是学富五车之人。

九月初九，宝玉一身大红锦袍，帽簪金华，身上还挎着斗大一朵红绸绢花，忖得那家伙人比花娇。

身后一十二位小伙子，身着锦袍肩夸红绸，他们十二人俱是与宝玉一般起着高头大马，端的是一个个玉树临风，英姿飒爽。

一时到了林家，骗开了大门，因黛玉没有弟弟，宝玉没有难缠的小舅子，这一关很容易就过了，不过哦费了几个荷包罢了。

一时黛玉由祖姑婆牵手出来，林如海接了黛玉手，交给宝玉。宝玉偕同黛玉跪拜林如海，再拜祖姑婆。林如海又是高兴又是不舍，还是笑着接了宝玉夫妻敬茶：“汝二人即为夫妻，尔后互敬互爱，上敬翁姑，中和妯娌，下爱幼小，携手白发，衍嗣繁茂。”

一时黛玉被簇拥上了八抬大轿。轿夫都是凤姐提前打赏丰厚，言称新娘子娇柔，让他们仔细平和，万勿颠了新娘子。到了林家上轿前，紫鹃又是一番打发，笑盈盈每人发了一个锦缎荷包：“我们姑娘身子柔弱，大爷们好歹担待走稳些。”

轿夫们惦着沉甸甸荷包只压手，一个个咧嘴笑：“放心呢，且稳当着！”

迎亲队伍一路行来，先是打人眼的俊俏新郎，俊俏伴郎，然后是颤巍巍的八抬花轿。再后便是沉甸甸一百二十八台妆奁，看傻了一路老少爷们脸，看红了黄花闺女眼。

紫鹃雪雁一边一个一路护着花轿，雪雁腰里缀着沉甸甸小吃食，怕黛玉挨饿。紫鹃不停给黛玉报备，花轿到了前门了......花轿到了荣宁街了，花轿到了府门了，中门大开了，进门了。

进了门，紫鹃一路搀扶黛玉跨火盆，跨雕鞍，然后拜堂，拜天地，拜高堂。贾母直笑得合不拢嘴去，满脸红光连说好好好。

一片欢声笑语祝福中，宝玉牵着黛玉进了新房。

黛玉心里慌慌得，蒙着头听见贾母来了，邢夫人来了，凤姐笑嘻嘻来了。就听凤姐来年声催促：“宝玉，傻愣什么？快些掀盖头啊。”

宝玉这才惊醒，拿起秤杆，掀开盖头，黛玉眼前陡然一亮，盈盈慢闪秋波，就见宝玉俊彦近在咫尺，已经痴呆了。周边更是一阵吸气声，紫鹃雪雁美目晶晶，只是得意非凡。

黛玉见他直愣愣，凤姐等只是取笑不停，遂娇嗔轻唤：“二哥哥！”

宝玉惊醒，忙作揖：“林妹妹这一项可好？想煞哥哥也！”

凤姐尤氏晴雯紫鹃雪雁隔得近，闻言俱是噗哧一笑。

贾母也乐得何不拢嘴：“好好好，两个玉儿终于放一间屋里了，我老婆子也安心了。”

一时全福媳妇端来合卺酒，宝玉黛玉在众人祝福声中饮下。宝玉情不自禁要去牵黛玉小手，黛玉微笑低头，把手轻轻一收，交握在自己膝盖上。

喜娘开始唱着喜歌撒张：“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进门有喜，三年抱俩。。。。。。”

直撒的黛玉宝玉满头脸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宝玉顾不得自己，忙着替黛玉拿掉凤冠上几颗莲子花生。

凤姐忙捉住宝玉手问：“这是哪儿来的，什么呀？”

宝玉张口而出：“妹妹的，花生莲子啊！”

凤姐拍手大乐：“嗳哟，好好好，说得好哟！老祖宗，您听见没有，宝兄弟说了，要连生两子，再花生呢！”

众人哄然大笑。

凤姐又逗黛玉：“林妹妹，听见没，宝玉说了，要莲子花生哟！”

黛玉知道今日只笑不能说不，便微一点头：“听见了！”

凤姐不依不饶，笑嘻嘻偏要究根问底：“林妹妹听见什么啦？你大声些，我们没听见，老祖宗大嫂子，你们听见没有？”

众人大笑都道：“没听见！”

黛玉知道这是彩头，虽然羞怯，只得在大声些：“听见了，莲子花生呢！”

凤姐又跟贾母道喜：“嗳哟，老祖宗，您听见没有，这回更踏实了，林妹妹答应了，要连生两子，再花生呢！”

贾母笑道：“好好好，凤丫头，你别一个人乐呵，也叫你妹妹们侄子们上来人人亲啊！”

一时，众人上来认亲。

迎春探春湘云都改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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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 140 章 ...

了二嫂子。尤氏凤姐改口叫了弟妹。贾环没结婚的小叔子也来见礼，改口称呼二嫂子。又有贾兰巧姐儿葳哥儿蔻姐儿上来称呼二婶子。

黛玉虽然声音羞怯，是一一答应了，并递上红包荷包。

一时叫宝玉出去陪客饮酒，迎春探春湘云凤姐尤氏陪着黛玉说笑。

黛玉见宝玉久久不回，怕他饮酒伤身，张望几次，探春笑言：“林姐姐别担心，我们爷罩着呢！”

凤姐看眼忙碌晴雯笑道：“是呀，还有一位干妹夫挡驾呢，放心吧，绝不喝醉呢！”

这话黛玉不懂，凤姐怕晴雯娇羞，便悄悄说了。黛玉与晴雯对视一眼，晴雯忙着躲去了。

一时，凤姐带人出去坐席，晴雯便把怡红院所有丫头带进来给黛玉磕头，改口称呼二奶奶，紫鹃便一一赏赐荷包，雪雁帮忖，宝玉之前的丫头晴雯不碧痕只觉得插不上手去。

紫鹃见黛玉带着凤冠之揉捏脖子，便道：“姑娘体弱，要不先卸了凤冠吧。”

晴雯略一迟疑，出去一会儿，进来提了一小小食盒，对紫鹃言道：“奶奶想是饿了吧，我来服侍奶奶用点心，这是琏二奶奶吩咐送来的。你去帮着倩嬷嬷归置箱笼，我也不清楚，插不上手的。”

紫鹃闻言看看黛玉，黛玉一点，她方带着雪雁去了。

黛玉也得却饿了，低头吃了半碗牛奶粳米粥，再吃几口小菜，也就罢了。

晴雯帮着奉上洗手盆，黛玉微笑：“晴雯姐姐真可人疼，我都有些舍不得了。”

晴雯道：“奶奶夸奖了，这都是奴婢该当的。我刚刚去瞧了下，二爷有三姑爷与他义兄们照应着，想来不会有事，姑娘累了就靠靠，二爷回来我叫姑娘。”

黛玉点头嗯一声，晴雯替她拿了大红引枕，黛玉靠着闭眼假寐，昨天一夜没睡好，今日又劳累一天，她委实困倦，不一刻竟然眯着了。

一时，紫鹃雪雁掐倩嬷嬷相携而来，晴雯安排好了香汤，紫鹃雪雁服侍黛玉香汤沐浴，等宝玉深夜微醺而归，黛玉已经香喷喷睡着了。

一时晴雯紫鹃忙着替宝玉宽衣解带，再香汤沐浴。那家伙在晕乎乎爬上鸳鸯锦被里。虽然轻手轻脚，到底惊醒了黛玉，宝玉声音近在咫尺，热气呼呼吹咋耳廓上只酥痒，宝玉见黛玉醒了，呼吸顿时热烈起来，伸手慢慢寻着黛玉玉手握紧，声音颤抖透着渴望：“林妹妹？”

黛玉顿时胭脂染红俏脸，闭目眉睫微微颤动：“嗯！”

宝玉顿时心花怒放，温柔低头找寻梦中温柔。

霎时间，满室呢哝。

这一夜，神瑛侍者配绛珠，无异于襄王会洛神女，牛郎织女鹊桥会，真乃神思眷眷，情意浓浓，芙蓉帐暖怡红院，天地一家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亲imseby 月隐子夜 地雷，鞠躬拜谢！！！

却说凤姐一边在家紧锣密鼓准备婚事，七月中旬就使人往金陵去揭宝玉回京，以确保婚事万无一失。

宝玉八月下旬到家，同回京都者竟然还有柳湘莲。

原来，柳湘莲自那年别过宝玉，便三山五岳去游荡，仗剑江湖，行侠仗义。

一日兴起，要去六朝古都走走，他是个率性之人，心到便行动，去了古都一番游逛。这一日在街上闲逛，准备找个酒馆海饮一番，忽然有人飞奔而来撞了柳湘莲一下，便溜去无踪，柳湘莲对这种冲撞不以为意，一笑了之。不想后面竟然有女子当街追赶，到了柳湘莲跟前竟然一把抓住他腰间钱袋：“看你人模人样，原来你是那贼偷一伙子，还我的钱袋，不然拉你去见官。”

柳湘莲正在仰头张望，不想被人抓住衣衫，回头一望，但见那小女人粉腮嫣红，杏目含怒，黛眉微皱，唇红如樱，齿如扁贝，对着自己香喘吁吁。只这一眼，小柳子便痴了。

你道小柳子碰见这女子谁呢？

正是那宝玉随身伺候大丫头晴雯。原来宝玉当初下金陵守孝，原本贾政不许他带丫头随行，要带也要带个笨笨的方好。是贾母言道：“金陵旧人多是些粗笨之人，晴雯丫头伺候宝玉这些年，向来稳妥，带她去不过为了你们父子缝补浆洗，有何不妥？”

贾政便罢了，带了晴雯碧痕一起启程，倒留了秋纹带着小丫头留守怡红院。

却说柳湘莲瞅着晴雯目光痴呆，晴雯不由大怒，这世上除了宝玉还没人敢这般死盯着他看，一时恼怒，也不报官了，夺了钱袋就走。

柳湘莲也不分争，只是远远跟着晴雯，后见晴雯上一小车，柳湘莲认得那赶车之人正是茗烟，便高叫一声：“茗烟？你怎么在这儿？你二爷呢？”

茗烟听晴雯抱怨晦气，正要细究，不意有人叫自己名讳，茗烟如今可是宝玉外管事，宝玉衣食住行都是茗烟与晴雯照料，在这一片没人敢这般叫他，多叫他一声‘茗大爷’，忽然闻听有人叫茗烟，心头大喜，知道遇到故人了。

这一抬头，果不其然就卡看见柳湘莲，忙着跳下车来打躬：“嗳哟，这不是柳公子吗？给您来请安呢，您老如何转到这里来了？”

晴雯一听，便知自己莽撞了，原来那日宝玉送别柳湘莲回去，晴雯不见了钱袋，把茗烟好一顿排揎，后来宝玉取保，说了来龙去脉。晴雯知道他们把自己针线送给陌生男子，还生了大气，几天不正眼看他们主仆。

此刻闻听此人正是柳湘莲，不由尴尬，偷空间瞟一眼柳湘莲，端的是玉树临风，比之宝玉更多一份男儿飒爽之气。想起自己刚刚拉扯人家，不由桃花飞满脸颊，忙一躬身，钻进马车去了。

这边柳湘莲一边跟茗烟说这话，一边注意晴雯动静，见她回眸之间粉面飞霞，心头一荡，忙低声问那茗烟：“此女何人"

茗烟笑道：“不怪大爷不认得，晴雯姐姐在京少出二门，这会子还是老爷走了，二爷当了大，方才放我们出来闲逛呢！”

柳湘莲道：“晴雯？名如其人，倒也相宜。”

茗烟笑道：“那是，我们二爷起的呢。哦，大爷多咱来的，怎么的也要见见我们二爷再走吧？”

柳湘莲笑道：“正有此意。”

茗烟便笑：“嗳哟，这感情好，我们二爷今儿可要夸我了会办事儿了。”

说着回车启动，柳湘莲骑马随侍车旁，不时顺着晃悠的竹帘瞄一眼，虽然隐隐约约不真切，在柳湘莲心里却真真切切看见那粉嫩的腮颊，含情带羞得眼眸。只让人缠绵痴醉。

一时到了金陵旧居。带了柳湘莲直奔宝玉居所，坟堂书屋而去，那宝玉正在临摹古帖，抬头见到柳湘莲，不能置信：“小柳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柳湘莲迎上前去，与宝玉肩上捶了一拳：“嗳哟，宝兄弟身子骨倒先前硬朗了。”

宝玉也一捶柳湘莲笑道：“不及小柳子远矣！”

二人亲热一阵，分主宾坐下。

宝玉便问：“柳大哥这一向可好？怎么到了金陵了？何时返乡呢？”

柳湘莲便把这些年所到之处粗略一提，宝玉听闻唏嘘羡慕不已：“柳兄好自在。”

柳湘莲因听名言说了宝玉即将孝满，便问宝玉：“宝兄弟预备何时动身？”

宝玉闻言一笑，双眉带彩，印堂发亮：“家里来人接了，只等过了八月初八就动身了，柳兄若回京，不妨兄弟们做一路如何？”

柳湘莲哈哈一笑：“正有此意，若不然，兄弟可回不了京城了。”

宝玉大奇：“这话怎么说的？”

茗烟在旁扑哧一笑：“无他，柳大爷遇到打劫的了，被人抢去钱袋，所以回不得京城了。”

宝玉更来了兴趣：“这天下还有敢抢柳兄钱袋之人，到要会会呢！”

柳湘莲便笑。茗烟道：“二爷天天见呢，就是晴雯姐姐呢！”

宝玉更迷糊了。柳湘莲便把那话再说一遍，宝玉拍手直叹：“奇缘，奇缘啊！”

又叫茗烟：“叫你晴雯姐姐备一桌素斋，給柳大爷一壶女儿红，与我一壶清茶，叫你晴雯姐姐亲自送来服侍。”

茗烟嘻嘻而去。

不一时，晴雯与碧痕提着食盒而来。含羞与两人见礼，摆上酒菜，斟上酒茶，一边侍立。

柳湘莲一双桃花眼，不时飞向晴雯，晴雯一张脸顿时烧得通红，忙一福身去了，宝玉也不强求。

柳湘莲见走了晴雯，不免感叹：“宝兄弟好福气！”

宝玉微微一笑：“只可惜人大了留不住了，柳兄这是来得巧，再晚来，只怕见不着了。”

柳湘莲忙问究竟：“这话怎讲？”

宝玉道：“不瞒柳兄，这次回去兄弟就要小登科，这些到了年岁的丫头也该出府配人了。”

柳湘莲笑道：“如此恭喜宝兄弟了，只是这般绝色佳丽，宝兄弟也舍得？”

宝玉闻言正色道：“柳兄笑话我没事儿，可别想歪了这些冰清玉洁女儿家，你是知道我的，我待这些丫头们向来姐妹一般，从不敢做非分之想！”

柳湘莲一笑：“这个我信，只不知宝兄弟要如何安置他们？”

宝玉瞟眼柳湘莲那桃花眼，道：“我也正烦恼，府里小厮，像茗烟等，我总觉得辱没了她，外面有根基有脸面的只怕人家要挑剔，唉，倘谁不嫌弃挑剔出身，我当妹子一般把她嫁出去。我敢说，我这丫头，比人家小姐还强些呢！”

柳湘莲闻言笑得合不拢嘴，忽然自斟一杯满饮了，起身对着宝玉躬身一礼：“宝兄弟看我能不能做得这个妹夫呢？”

宝玉起身握住柳湘莲手：“你真的这般作想？这可不是做耍的？”

柳湘莲笑道：“你这一辈何曾见过我除了耍剑还耍过别的？”

宝玉与柳湘莲一拍手：“如此，我们一言为定了。”

柳湘莲再躬身一礼：“如此多谢把兄弟玉成了。”

却说这里碧痕服侍着，忽听这段佳话，心里一时酸溜溜，想着柳大爷这般人才如何落不到自己身上？一时又喜悠悠替晴雯高兴。忙着偷跑出去报信去了。

宝玉见走了碧痕，笑道：“柳兄，今夜要打喷嚏了。”

柳湘莲大笑。故而这才有了柳湘莲相携归来这一折。

凤姐听闻这一段佳话，只为晴雯高兴，却也有遗憾，凤姐原本打算让晴雯在府里配人，将来作为巧姐儿当家妈妈嫁出去呢，不过晴雯有此际遇，凤姐只得另作打算了。

因知晴雯不是扭捏女子，便叫了晴雯来说了宝玉打算，这晴雯在金陵见过柳湘莲，也知道他虽不富裕却也小有薄产，自己也饿不死，已经前肯万肯了。这会儿见凤姐动问，只是行礼道：“奴婢一切听二奶奶铺排。”

凤姐点头：“这是你宝二爷意思，不想委屈你，要你出去做正头夫妻，你好好照应你宝二爷成了婚，我再替你脱籍备办一份嫁资，把你从园子里风风光光嫁出去。”

晴雯也不多言，跪下磕头而去。

平儿直感叹：“没想到这个爆炭丫头有这等好运。”

凤姐一笑：“羡慕啊？羡慕也没用，你这一辈子级别想逃出我与你二爷手掌心。”

平儿顿时羞了：“谁有那心，奶奶最会磨牙。”

却说贾母见了宝玉，又哭又笑，嗳哟，当晚竟然吃了一小碗米饭。凤姐大喜：“老祖宗这可是全好了，您等着抱重孙子哟。”

回头又笑宝玉：“你这可是肩挑两门啊，要努力劳作，替老祖宗多生几个重孙子来玩儿啊！”

宝玉闻言低头只笑，也不言语，只是笑微微对着凤姐拱手作揖。

却说宝玉迎亲，凤姐便说，这林家可是书香世家，迎亲队伍也要特别些方好，最好让宝玉找些国子监同学，或是同年未婚者来接亲。

这可有些难了，宝玉同学如冯紫英等大都结婚有的做了爹了都。不过冯楠英大包大揽，把自己国子监同学邀了高矮胖瘦一十二人来，俱是学富五车之人。

九月初九，宝玉一身大红锦袍，帽簪金华，身上还挎着斗大一朵红绸绢花，忖得那家伙人比花娇。

身后一十二位小伙子，身着锦袍肩夸红绸，他们十二人俱是与宝玉一般起着高头大马，端的是一个个玉树临风，英姿飒爽。

一时到了林家，骗开了大门，因黛玉没有弟弟，宝玉没有难缠的小舅子，这一关很容易就过了，不过哦费了几个荷包罢了。

一时黛玉由祖姑婆牵手出来，林如海接了黛玉手，交给宝玉。宝玉偕同黛玉跪拜林如海，再拜祖姑婆。林如海又是高兴又是不舍，还是笑着接了宝玉夫妻敬茶：“汝二人即为夫妻，尔后互敬互爱，上敬翁姑，中和妯娌，下爱幼小，携手白发，衍嗣繁茂。”

一时黛玉被簇拥上了八抬大轿。轿夫都是凤姐提前打赏丰厚，言称新娘子娇柔，让他们仔细平和，万勿颠了新娘子。到了林家上轿前，紫鹃又是一番打发，笑盈盈每人发了一个锦缎荷包：“我们姑娘身子柔弱，大爷们好歹担待走稳些。”

轿夫们惦着沉甸甸荷包只压手，一个个咧嘴笑：“放心呢，且稳当着！”

迎亲队伍一路行来，先是打人眼的俊俏新郎，俊俏伴郎，然后是颤巍巍的八抬花轿。再后便是沉甸甸一百二十八台妆奁，看傻了一路老少爷们脸，看红了黄花闺女眼。

紫鹃雪雁一边一个一路护着花轿，雪雁腰里缀着沉甸甸小吃食，怕黛玉挨饿。紫鹃不停给黛玉报备，花轿到了前门了......花轿到了荣宁街了，花轿到了府门了，中门大开了，进门了。

进了门，紫鹃一路搀扶黛玉跨火盆，跨雕鞍，然后拜堂，拜天地，拜高堂。贾母直笑得合不拢嘴去，满脸红光连说好好好。

一片欢声笑语祝福中，宝玉牵着黛玉进了新房。

黛玉心里慌慌得，蒙着头听见贾母来了，邢夫人来了，凤姐笑嘻嘻来了。就听凤姐来年声催促：“宝玉，傻愣什么？快些掀盖头啊。”

宝玉这才惊醒，拿起秤杆，掀开盖头，黛玉眼前陡然一亮，盈盈慢闪秋波，就见宝玉俊彦近在咫尺，已经痴呆了。周边更是一阵吸气声，紫鹃雪雁美目晶晶，只是得意非凡。

黛玉见他直愣愣，凤姐等只是取笑不停，遂娇嗔轻唤：“二哥哥！”

宝玉惊醒，忙作揖：“林妹妹这一项可好？想煞哥哥也！”

凤姐尤氏晴雯紫鹃雪雁隔得近，闻言俱是噗哧一笑。

贾母也乐得何不拢嘴：“好好好，两个玉儿终于放一间屋里了，我老婆子也安心了。”

一时全福媳妇端来合卺酒，宝玉黛玉在众人祝福声中饮下。宝玉情不自禁要去牵黛玉小手，黛玉微笑低头，把手轻轻一收，交握在自己膝盖上。

喜娘开始唱着喜歌撒张：“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进门有喜，三年抱俩。。。。。。”

直撒的黛玉宝玉满头脸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宝玉顾不得自己，忙着替黛玉拿掉凤冠上几颗莲子花生。

凤姐忙捉住宝玉手问：“这是哪儿来的，什么呀？”

宝玉张口而出：“妹妹的，花生莲子啊！”

凤姐拍手大乐：“嗳哟，好好好，说得好哟！老祖宗，您听见没有，宝兄弟说了，要连生两子，再花生呢！”

众人哄然大笑。

凤姐又逗黛玉：“林妹妹，听见没，宝玉说了，要莲子花生哟！”

黛玉知道今日只笑不能说不，便微一点头：“听见了！”

凤姐不依不饶，笑嘻嘻偏要究根问底：“林妹妹听见什么啦？你大声些，我们没听见，老祖宗大嫂子，你们听见没有？”

众人大笑都道：“没听见！”

黛玉知道这是彩头，虽然羞怯，只得在大声些：“听见了，莲子花生呢！”

凤姐又跟贾母道喜：“嗳哟，老祖宗，您听见没有，这回更踏实了，林妹妹答应了，要连生两子，再花生呢！”

贾母笑道：“好好好，凤丫头，你别一个人乐呵，也叫你妹妹们侄子们上来人人亲啊！”

一时，众人上来认亲。

迎春探春湘云都改口叫了二嫂子。尤氏凤姐改口叫了弟妹。贾环没结婚的小叔子也来见礼，改口称呼二嫂子。又有贾兰巧姐儿葳哥儿蔻姐儿上来称呼二婶子。

黛玉虽然声音羞怯，是一一答应了，并递上红包荷包。

一时叫宝玉出去陪客饮酒，迎春探春湘云凤姐尤氏陪着黛玉说笑。

黛玉见宝玉久久不回，怕他饮酒伤身，张望几次，探春笑言：“林姐姐别担心，我们爷罩着呢！”

凤姐看眼忙碌晴雯笑道：“是呀，还有一位干妹夫挡驾呢，放心吧，绝不喝醉呢！”

这话黛玉不懂，凤姐怕晴雯娇羞，便悄悄说了。黛玉与晴雯对视一眼，晴雯忙着躲去了。

一时，凤姐带人出去坐席，晴雯便把怡红院所有丫头带进来给黛玉磕头，改口称呼二奶奶，紫鹃便一一赏赐荷包，雪雁帮忖，宝玉之前的丫头晴雯不碧痕只觉得插不上手去。

紫鹃见黛玉带着凤冠之揉捏脖子，便道：“姑娘体弱，要不先卸了凤冠吧。”

晴雯略一迟疑，出去一会儿，进来提了一小小食盒，对紫鹃言道：“奶奶想是饿了吧，我来服侍奶（奇）奶用点心，这是琏二奶奶（书）吩咐送来的。你去帮着倩嬷（网）嬷归置箱笼，我也不清楚，插不上手的。”

紫鹃闻言看看黛玉，黛玉一点，她方带着雪雁去了。

黛玉也得却饿了，低头吃了半碗牛奶粳米粥，再吃几口小菜，也就罢了。

晴雯帮着奉上洗手盆，黛玉微笑：“晴雯姐姐真可人疼，我都有些舍不得了。”

晴雯道：“奶奶夸奖了，这都是奴婢该当的。我刚刚去瞧了下，二爷有三姑爷与他义兄们照应着，想来不会有事，姑娘累了就靠靠，二爷回来我叫姑娘。”

黛玉点头嗯一声，晴雯替她拿了大红引枕，黛玉靠着闭眼假寐，昨天一夜没睡好，今日又劳累一天，她委实困倦，不一刻竟然眯着了。

一时，紫鹃雪雁掐倩嬷嬷相携而来，晴雯安排好了香汤，紫鹃雪雁服侍黛玉香汤沐浴，等宝玉深夜微醺而归，黛玉已经香喷喷睡着了。

一时晴雯紫鹃忙着替宝玉宽衣解带，再香汤沐浴。那家伙在晕乎乎爬上鸳鸯锦被里。虽然轻手轻脚，到底惊醒了黛玉，宝玉声音近在咫尺，热气呼呼吹咋耳廓上只酥痒，宝玉见黛玉行了，呼吸顿时热烈起来，伸手慢慢寻着黛玉玉手握紧，声音颤抖透着渴望：“林妹妹？”

黛玉顿时胭脂染红俏脸，闭目眉睫微微颤动：“嗯！”

宝玉顿时心花怒放，温柔低头找寻梦中温柔。

霎时间，满室呢哝。

这一夜，神瑛侍者配绛珠，无异于襄王会洛神女，牛郎织女鹊桥会，真乃神思眷眷，情意浓浓，芙蓉帐暖怡红院，天地一家春！

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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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 141 章 ...

九月初十。怡红院

一早，紫鹃晴雯两个大丫头便忙碌起来，紫鹃忙着替黛玉准备打赏的礼品，穿戴的衣物，佩戴的饰物等等。晴雯则预备解乏香汤，伺候宝玉夫妻沐浴。一切准备就绪，紫鹃轻敲槅门：“姑娘？”

黛玉便嗯一声：“进来吧！”

宝玉也不避人，牵着黛玉手进了沐浴间，紫鹃晴雯忙着试水温，却见黛玉并不动身，紫鹃因催问：“姑娘？不洗么？”

黛玉把脸一红：“晴雯，把你二爷请出去。”

晴雯一愣，嘴角一翘，宝玉昨儿吩咐，要她准备个大大浴桶，夫妻一起沐浴。见黛玉坚持，晴雯只得推着宝玉出了槅门：“幸亏我没听二爷，另准备了香汤。”

黛玉这才一笑张开手臂让紫鹃雪雁伺候沐浴。却说紫鹃雪雁替黛玉宽衣解带，搀扶着黛玉进入浴桶，紫鹃替黛玉细细擦拭身子，雪雁替黛玉把头发包裹起来。

紫鹃雪雁看见黛玉脖子有几点殷红，衬着雪白的皮肤格外醒目，双双低头红了脸。这一心不在焉，手下力道失了准头。黛玉皱眉笑：“你们两个丫头，越大越发手笨，这般下死力，倒是服侍呢，还是掐人呢？”

紫鹃雪雁慌忙赔小心：“掐疼姑娘了，奴婢们该死，姑娘原谅则个！”

黛玉狐疑道：“寻日也骂你们几句，今天怎么了，死字也出了来？”

紫鹃忙摆手：“没事没事，只是想起姑娘成了二奶奶了，一时失神了，好了呢，姑娘起身吧。”

黛玉一笑：“这有什么，我还是我呢，你想叫姑娘便叫呗，谁还恩住你不想呼叫！”

紫鹃雪雁忙笑道：“姑娘这话很是，我们傻了不是，纠结这个呢！”

一时紫鹃雪雁替黛玉穿戴起来，黛玉只是困，被水温一熏，更是哈欠连天。紫鹃便道：“姑娘阖上眼睛，我反正替姑娘梳惯了的，我弄好了姑娘再瞧也是一样。”

黛玉一笑闭上眼睛眯瞪。

紫鹃正替黛玉插钗环，宝玉那边已经穿戴整齐，摸摸戳戳进来了，被紫鹃看见刚要做声，他忙竖起食指一声‘嘘’，紫鹃一笑闭嘴，他轻轻走近，接手珠钗替黛玉插好，紫鹃抿嘴一笑出门去了。

这边厢宝玉替黛玉细细描了眉，挑了胭脂替黛玉描唇，又替她打了腮红，瞧着黛玉俏脸粉嫩水灵，眼皮轻轻颤动，实在是香甜可口，忍不住就撮一口，黛玉便惊醒了，心知宝玉作怪，扬手要打，宝玉忙握着手指一亲，甜腻腻嘟噜道：“以前妹妹要打，我没话，今儿我是该当的，还要打么？”

黛玉红了脸，纤纤玉手一戳宝玉额头咬牙恨：“大天白日头，什么该当得，又发疯，被姐妹们知道又该取笑了。”

正恼呢，外面忽然脚步声响，就听紫鹃晴雯的声音：“林妈妈好，平儿姐姐，怎么一起来了？”

宝玉黛玉闻声忙迎了出来，与林妈妈平儿见礼说这话，分主宾坐下叙话喝茶，正说话，黛玉瞧见两个婆子打卧房出来，手里抱着个朱红描金的盒子，对着林之孝家里平儿笑盈盈一点头儿。

平儿会心一笑，恰被黛玉瞧见，马上了悟，她们所为何来，顿时羞红脸颊，就连耳廓也红透了。

平儿却忙起身着一笑：“老太太让我瞧瞧宝二爷宝二奶奶起了没，起了就赶紧过去呢，我们二奶奶好怕笑说，老太太也太急了，昨个才成婚，今天就着急要抱重孙子呢！”

宝玉高兴糊涂了，对着平儿一抱拳：“应该的，应该的，谢谢平儿姐姐。”

众人一愣，随即哄然而笑，平儿更是笑得花枝乱颤。黛玉脸上血液似乎要蹦出来，暗暗拿手一掐宝玉。

宝玉其实不疼，却龇牙道：“嗳哟，妹妹！”

众人都抿嘴一笑。

平儿笑着去了：“奴婢去给老太太报信儿，宝二爷宝二奶娘也快些啊！老太太急呢！”

贾母见了原帕，又见黛玉眉眼妩媚，心里更是甜透了。宝玉黛玉磕了头，贾母给了红包：“大吉大利，多子多孙啊！”

凤姐尤氏李纨都有礼物奉上，都说了自己觉得最幸福美满的祝词。凤姐说：“夫妻恩爱，百子千孙。”尤氏说：“夫妻一心，其利断金。”李纨却说：“举案齐眉，白首偕老。”

宝黛一一行礼敬茶，然后接受祝福，收下红包，一路下来，紫鹃的托盘里已经沉甸甸了。

然后开祠堂，禀告祖宗，贾政在宝玉名字后面添上宝玉之妻林氏黛玉。黛玉自此真正成了贾家人了。

那最后一笔落下，贾母吐口气，笑眯了眼睛，满屋子人俱是笑意盈盈，心里透着春光甜蜜。

三天回门，黛玉浅眠，一早醒了，宝玉却把黛玉当成抱枕抱着，酣睡正浓。黛玉反正睡不着，边用手指描会宝玉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那家伙还不醒，黛玉便往他耳廓吹热气，宝玉耳朵痒痒的，胡乱摸几下，挪开地界，兀那热风跟着吹，这才苏苏麻麻痒醒了，却是黛玉作怪，伸手就来抓人，黛玉害怕痒痒，忙着扬声叫紫鹃进来服侍，宝玉才嬉笑着住了手，只拿眼睛瞅着黛玉，大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意思。至于宝玉如何报仇，却是不知道了。

却说宝玉黛玉一番梳洗，见过贾母，带着慢车礼物，这才一起出门上车，去了林家。

林如海看着黛玉满脸笑意儿透着雍容，心中甚慰，再看宝玉也越看越爱了，翁婿相谈甚欢。林如海闻讯宝玉今后如何打算，宝玉便躬身作揖：“小婿谨听岳父教诲。”

林如海满心喜欢，再无他话，拉着宝玉絮絮叨叨说些仕途经济，待人接物。黛玉听得腻味，与紫鹃自去房间整齐里笔墨纸砚书籍，妆奁太多，这些东西根本没法子带去，正好利用回门取些去用。

紫鹃闻询一次搬空还是分次搬去。林如海不把书籍算在妆奁里，也有让女儿女婿时时回家瞧瞧的隐意，这个理儿黛玉自然知道，因笑道：“不用太多，以后用得着，让你二爷回家来取也就是了。”

却说黛玉不耐烦俗务，所有的事情都交由紫鹃与晴雯打理。由她们自去交接，黛玉宝玉是一概不管，他们了却宿愿，只管好的蜜里调油，写字吟诗，携手赏景，瞅着对方乐呵已经忙不及了。

紫鹃晴雯一早相熟，特别晴雯如今对宝玉只有主子奴才情分，对宝玉顶多算是青梅竹马玩泥巴的熟哥们。如今又嫁人在即，所以对于紫鹃雪雁一来便替代了自己领头大丫头，统领怡红院并无什么不悦，反而是带着紫鹃梳洗宝玉房中一切，包括贵重物品存放，衣服的收拣，房中丫头各负责何种事物等等。

而黛玉入嫁，只是家下人配送了八户，并未再配大丫头。黛玉想得很简单，把两处丫头合并使用，反正黛玉与宝玉丫头多半相熟，也知道她们秉性。就是家下人，黛玉也没准备让她们入贾府伺候，贾府如今凤姐掌管，黛玉不想管家也不想掺和。这八户人家原本就是林如海进京后所购田庄上的管事副官事与工头。分属两个庄子，妻女都在庄子上做事。黛玉当初选她们陪房的意思就是把他们安排在在外，自成一体，不与府内混杂，免生是非。黛玉身边伺候者只带了紫鹃雪雁，她们原是在贾府混熟的，不会膈应别人，自己也安逸。当时只想着，紫鹃一人实在忙不过来，，要把潇湘馆春纤丫头直接调过来管针线，春纤也是与怡红院丫头极熟的，大家相处也不生分。

另有四个六岁未留头的小丫头是新买的，负责在紫鹃雪雁春先收下打杂。再有倩嬷嬷这个供奉嬷嬷跟来了，另有黛玉奶娘李妈妈，因为奶过黛玉，黛玉必须为她养老，所以跟着嫁过府来了。

黛玉原本是要倚重晴雯的，咋一听说晴雯要出府，还真的是有些舍不得，毕竟晴雯这人黛玉比较了解，虽说脾气有些冲，性情耿直不揉沙子，可是心底极好，也极能干。

原本贾母打算黛玉也知道一些，心里不是没膈应过。如今想着晴雯出嫁终身有靠也极为她高兴。只是晴雯这一走，黛玉房里针线就必须添人了。便把这话向紫鹃说了，晴雯便向黛玉推荐了碧痕丫头，说她跟着自己也四五年了，任虽不定聪明，一手针线却不错，满可以胜任。黛玉点头。并吩咐紫鹃再不管针线活计，总管怡红院事宜，着手替晴雯铺排嫁妆。

这是怡红院里宝玉黛玉的小日子，贾府也无人干涉她们，随他们自己随心所欲，反正是温馨顺遂甜甜蜜蜜，不提也罢。

十月初十，黛玉回林家住了三天娘家回来，算是蜜月过完了。宝玉十月中旬起复，开始在翰林院继续修炼去了。黛玉则正式开始怡红院小主母的日子。

虽然晴雯正是隐退不出绣嫁衣去了，却有紫鹃总管全局，她虽是陪嫁丫头，却是出自贾府，自小在贾府长大，方方面面替黛玉打点的脱脱贴贴。黛玉新媳妇做得轻轻松松，贾母自是欢喜无限，黛玉与凤姐尤氏李纨也处得极为融洽。

十月底，凤姐亲来怡红院与黛玉商议晴雯出嫁之事，说晴雯与宝玉自小情分，又是宝玉亲自许婚，嫁得又是宝玉金兰兄弟，府中出了赏了赎身银子，还应该拿了一笔银钱来替她多少置办些嫁妆。

黛玉一笑：“凤姐姐不来说，我也这几天去姐姐，晴雯是府里人，更是怡红院里人，凤姐姐你说个章程就是了。”

凤姐一早知道黛玉这人不吝钱财，因笑道：“嗯，晴雯是府里出去的，服侍宝玉这些年，没有功劳有苦劳，又担了干亲的名誉，老祖宗的意思是除免除身价银子，再陪嫁她二百两银子。老祖宗又另给了五十两，我也凑了二十两，大嫂子、平儿、鸳鸯、琥珀，还有那边珍大嫂子，每人又凑了十两银子。共有三百二十两银子了。”

黛玉还没答话，紫鹃、雪雁听见了这话，都道：“一场姐妹，我们也凑十两。”

一时，碧痕、秋纹、小红、丰儿也来了，各人都是十两银子。一下子又有春燕、春纤、芳官等各人凑了二两银子。

凤姐被她们打断话题也不恼，倒是乐呵呵点着银钱，笑道：“哎哟，我今儿来得值，都四百两了。”

黛玉笑道：“嗯，既是老祖宗出五十两，我与宝玉也各添五十两，这是主仆的情分。宝玉又是她干哥哥，怡红院理应陪嫁一份银钱，就跟府里同例也是二百两。晴雯与宝玉和我自小一起长大，既是主仆也是姐妹一般，我们又该另出一份人情，也每人五十两，凤姐姐你就给晴雯备办八百银子的嫁妆罢。

贾母舍不得晴雯这个能干丫头，临别赏了晴雯二十两银子压箱底，她嫂子倒也想通了，见大家都凑趣儿，想着今后能多门好亲，孩子们也有个上得台面姑父家可走，也一咬牙给了晴雯二十两银子，晴雯虽然给了她们不止这个数，而今也要她肯拿出来才是。

晴雯这些年有心存了四十两银子，出家当天司棋、绣橘、媚人、雪茜、翠缕、翠墨，诗书，也都亲自来园子里送别，各人都凑了十两银子分子，都带了各自主子赏赐银子二十两。

晴雯狠狠哭了一场，便带着千两嫁资，姐妹们满满情意，从园子里风风光光出嫁了，自此成了柳家大奶奶。

晴雯很能拿捏柳湘莲，柳湘莲自婚后再不四处游荡，只守着妻小子过日子，他又不愿意去官府受拘束，最后开办一家镖局，自认馆主，招募一些自己之前江湖上行走的朋友，太平盛世，又有冯紫英宝玉等力挺，生意红红火火，日子过的甚是滋润，这是后话不提。

黛玉婚后的日子跟做姑娘时候大约差不多，一早送了宝玉出门当差，就去贾母面前伺候承欢膝下，只是贾母虽没大病，却是成天睡得多，醒得少，凤姐黛玉妹妹暗自担忧，只怕贾母时日有限了。凤姐暗地掐算时间，贾母已经多活了一年了。

转眼过了新春，早春三月，大观园春光明媚，鸟语花香。黛玉一早便着人收拾园子，要开踏青茶话会。亲自提笔，分别给迎春、探春、湘云、邢岫烟、妙玉、惜春，下了烫金贴子，请她们三月三到大观园赏春景。黛玉走过潇湘馆，想着当日与宝琴湘云一起走过的愉快日子，思虑再三，又给宝琴补了一张帖子，毕竟自始至终，宝琴很无辜，她从没害过人。

三月初三转眼即到，这一回姐妹们见面，别有一番光景。

探春当年进门喜，生个女儿已经两岁了，如今又有了三月身孕，冯紫英本不欲她来，无奈探春思念姐妹们，执意要来聚聚，她婆婆有些不悦，冯紫英只得亲自来保驾护航，她婆婆方允了。她携女儿来，一脸春光明媚，小女儿粉雕玉琢，堪比园子里盛开的花朵儿。

邢岫烟一脸恬静，有了一岁的小子，却是依旧文文静静，清雅俊俏的一个美人儿，一看便是生活顺畅。

迎春有些富态了，却更添几分成熟夫人的韵致，她继长子之后又生了一个三岁的女儿，一岁的小儿子。

只湘云满脸忧色，原来他女婿卫若兰得了痨病，这病要静养。卫若兰是家中次子，爵位无份，一切前程要靠自己拼搏，卫若兰仗着年轻气盛，病了也支撑着不肯解职。湘云一提他便急。

湘云与婆婆为了此事也闹得不愉快，湘云要请婆婆劝说夫君解职调理身子，公婆却说湘云目光短浅，支持卫若兰继续留任，并说侍卫原也不费什么体力，行伍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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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 141 章 ...

一点小病算不得什么。

侍卫虽然不是重体力，却是起早贪黑，熬更守夜，卫若兰每日支撑得很辛苦，也不肯解职，身子每况愈下。

湘云对着姐妹们不好破坏兴致，对着贾母也不敢实言，只说一切都好，怕她岁数大了受不得，贾母还催促说让湘云找歌好大夫仔细瞧瞧，是不是身子弱，要好生调理，早些养下一般般女也好安抚公婆。

凤姐瞧出湘云眼底忧色，背过人去悄悄询问，湘云这才狠狠哭了一场，说了原委。

凤姐听得跟着直落泪，少不得安慰说：“回头我叫你琏二哥哥劝劝他，身子总是最重要。”心里却不抱什么希望。

湘云哭过好些了，在凤姐处收拾好了才再进园子去，强打精神来见姐妹们。却见大家正在劝说惜春还俗，无奈惜春油盐不进，执意要伴青灯古佛。

姐妹分别几年，各自际遇不同，被惜春这一闹也没了心思，再者最爱闹的湘云也成了没醉的葫芦，用了午餐也就散了。

湘云临别面见宝玉冯紫英，咽下泪水，郑重托付他们道：“爱哥哥，冯姐夫，你们与我们爷是金兰兄弟，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或许你们的话她还听得进去，求你们得空劝劝我们爷罢，他再这样，我都不敢想了。”

冯紫英宝玉连连答应下了，探春黛玉凤姐都安慰湘云，说卫若兰毕竟年轻，只要好生调养，想来无事。

只可惜如今这痨病只能养，无药能根治，偏是卫若兰都不肯调理，大家心里直打鼓。凤姐比别人更难过一份，想湘云多么跳脱一个女孩，如今遇到这事儿。黛玉看着湘云心里只是过不去，俩妯娌不约而同，各自收拾了好些滋补品给湘云带回去了。

黛玉凤姐正伤心呢，宝钗却在下晌众姐妹告辞后陪着宝琴来了，宝琴满脸惭色，对着黛玉苦笑：“姐姐虽不嫌弃，妹妹实不敢再见众姐妹，怕招人讨厌，原是不想来的，姐姐却一定要陪我前来，还请姐姐见谅。”宝钗忙着起身道恼：“我愿不该再来打扰妹妹，只是有事相托才冒昧登门，还请妹妹见谅。”

凤姐乍见宝钗，心里只是哂笑，这人是脸皮恁厚呢？倒是以为别人都不知她所作所为呢！还是以为时过境迁，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就等于没做过呢？

不过上门是客，却她手持黛玉请柬，凤姐却也不好做声，只是看着黛玉咳嗽一声，提醒她，要警惕。

作者有话要说：九月初十。怡红院

一早，紫鹃晴雯两个大丫头便忙碌起来，紫鹃忙着替黛玉准备打赏的礼品，穿戴的衣物，佩戴的饰物等等。晴雯则预备解乏香汤，伺候宝玉夫妻沐浴。一切准备就绪，紫鹃轻敲槅门：“姑娘？”

黛玉便嗯一声：“进来吧！”

宝玉也不避人，牵着黛玉手进了沐浴间，紫鹃晴雯忙着试水温，却见黛玉并不动身，紫鹃因催问：“姑娘？不洗么？”

黛玉把脸一红：“晴雯，把你二爷请出去。”

晴雯一愣，嘴角一翘，宝玉昨儿吩咐，要她准备个大大浴桶，夫妻一起沐浴。见黛玉坚持，晴雯只得推着宝玉出了槅门：“幸亏我没听二爷，另准备了香汤。”

黛玉这才一笑张开手臂让紫鹃雪雁伺候沐浴。却说紫鹃雪雁替黛玉宽衣解带，搀扶着黛玉进入浴桶，紫鹃替黛玉细细擦拭身子，雪雁替黛玉把头发包裹起来。

紫鹃雪雁看见黛玉脖子有几点殷红，衬着雪白的皮肤格外醒目，双双低头红了脸。这一心不在焉，手下力道失了准头。黛玉皱眉笑：“你们两个丫头，越大越发手笨，这般下死力，倒是服侍呢，还是掐人呢？”

紫鹃雪雁慌忙赔小心：“掐疼姑娘了，奴婢们该死，姑娘原谅则个！”

黛玉狐疑道：“寻日也骂你们几句，今天怎么了，死字也出了来？”

紫鹃忙摆手：“没事没事，只是想起姑娘成了二奶奶了，一时失神了，好了呢，姑娘起身吧。”

黛玉一笑：“这有什么，我还是我呢，你想叫姑娘便叫呗，谁还恩住你不想呼叫！”

紫鹃雪雁忙笑道：“姑娘这话很是，我们傻了不是，纠结这个呢！”

一时紫鹃雪雁替黛玉穿戴起来，黛玉只是困，被水温一熏，更是哈欠连天。紫鹃便道：“姑娘阖上眼睛，我反正替姑娘梳惯了的，我弄好了姑娘再瞧也是一样。”

黛玉一笑闭上眼睛眯瞪。

紫鹃正替黛玉插钗环，宝玉那边已经穿戴整齐，摸摸戳戳进来了，被紫鹃看见刚要做声，他忙竖起食指一声‘嘘’，紫鹃一笑闭嘴，他轻轻走近，接手珠钗替黛玉插好，紫鹃抿嘴一笑出门去了。

这边厢宝玉替黛玉细细描了眉，挑了胭脂替黛玉描唇，又替她打了腮红，瞧着黛玉俏脸粉嫩水灵，眼皮轻轻颤动，实在是香甜可口，忍不住就撮一口，黛玉便惊醒了，心知宝玉作怪，扬手要打，宝玉忙握着手指一亲，甜腻腻嘟噜道：“以前妹妹要打，我没话，今儿我是该当的，还要打么？”

黛玉红了脸，纤纤玉手一戳宝玉额头咬牙恨：“大天白日头，什么该当得，又发疯，被姐妹们知道又该取笑了。”

正恼呢，外面忽然脚步声响，就听紫鹃晴雯的声音：“林妈妈好，平儿姐姐，怎么一起来了？”

宝玉黛玉闻声忙迎了出来，与林妈妈平儿见礼说这话，分主宾坐下叙话喝茶，正说话，黛玉瞧见两个婆子打卧房出来，手里抱着个朱红描金的盒子，对着林之孝家里平儿笑盈盈一点头儿。

平儿会心一笑，恰被黛玉瞧见，马上了悟，她们所为何来，顿时羞红脸颊，就连耳廓也红透了。

平儿却忙起身着一笑：“老太太让我瞧瞧宝二爷宝二奶奶起了没，起了就赶紧过去呢，我们二奶奶好怕笑说，老太太也太急了，昨个才成婚，今天就着急要抱重孙子呢！”

宝玉高兴糊涂了，对着平儿一抱拳：“应该的，应该的，谢谢平儿姐姐。”

众人一愣，随即哄然而笑，平儿更是笑得花枝乱颤。黛玉脸上血液似乎要蹦出来，暗暗拿手一掐宝玉。

宝玉其实不疼，却龇牙道：“嗳哟，妹妹！”

众人都抿嘴一笑。

平儿笑着去了：“奴婢去给老太太报信儿，宝二爷宝二奶娘也快些啊！老太太急呢！”

贾母见了原帕，又见黛玉眉眼妩媚，心里更是甜透了。宝玉黛玉磕了头，贾母给了红包：“大吉大利，多子多孙啊！”

凤姐尤氏李纨都有礼物奉上，都说了自己觉得最幸福美满的祝词。凤姐说：“夫妻恩爱，百子千孙。”尤氏说：“夫妻一心，其利断金。”李纨却说：“举案齐眉，白首偕老。”

宝黛一一行礼敬茶，然后接受祝福，收下红包，一路下来，紫鹃的托盘里已经沉甸甸了。

然后开祠堂，禀告祖宗，贾政在宝玉名字后面添上宝玉之妻林氏黛玉。黛玉自此真正成了贾家人了。

那最后一笔落下，贾母吐口气，笑眯了眼睛，满屋子人俱是笑意盈盈，心里透着春光甜蜜。

三天回门，黛玉浅眠，一早醒了，宝玉却把黛玉当成抱枕抱着，酣睡正浓。黛玉反正睡不着，边用手指描会宝玉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那家伙还不醒，黛玉便往他耳廓吹热气，宝玉耳朵痒痒的，胡乱摸几下，挪开地界，兀那热风跟着吹，这才苏苏麻麻痒醒了，却是黛玉作怪，伸手就来抓人，黛玉害怕痒痒，忙着扬声叫紫鹃进来服侍，宝玉才嬉笑着住了手，只拿眼睛瞅着黛玉，大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意思。至于宝玉如何报仇，却是不知道了。

却说宝玉黛玉一番梳洗，见过贾母，带着慢车礼物，这才一起出门上车，去了林家。

林如海看着黛玉满脸笑意儿透着雍容，心中甚慰，再看宝玉也越看越爱了，翁婿相谈甚欢。林如海闻讯宝玉今后如何打算，宝玉便躬身作揖：“小婿谨听岳父教诲。”

林如海满心喜欢，再无他话，拉着宝玉絮絮叨叨说些仕途经济，待人接物。黛玉听得腻味，与紫鹃自去房间整齐里笔墨纸砚书籍，妆奁太多，这些东西根本没法子带去，正好利用回门取些去用。

紫鹃闻询一次搬空还是分次搬去。林如海不把书籍算在妆奁里，也有让女儿女婿时时回家瞧瞧的隐意，这个理儿黛玉自然知道，因笑道：“不用太多，以后用得着，让你二爷回家来取也就是了。”

却说黛玉不耐烦俗务，所有的事情都交由紫鹃与晴雯打理。由她们自去交接，黛玉宝玉是一概不管，他们了却宿愿，只管好的蜜里调油，写字吟诗，携手赏景，瞅着对方乐呵已经忙不及了。

紫鹃晴雯一早相熟，特别晴雯如今对宝玉只有主子奴才情分，对宝玉顶多算是青梅竹马玩泥巴的熟哥们。如今又嫁人在即，所以对于紫鹃雪雁一来便替代了自己领头大丫头，统领怡红院并无什么不悦，反而是带着紫鹃梳洗宝玉房中一切，包括贵重物品存放，衣服的收拣，房中丫头各负责何种事物等等。

而黛玉入嫁，只是家下人配送了八户，并未再配大丫头。黛玉想得很简单，把两处丫头合并使用，反正黛玉与宝玉丫头多半相熟，也知道她们秉性。就是家下人，黛玉也没准备让她们入贾府伺候，贾府如今凤姐掌管，黛玉不想管家也不想掺和。这八户人家原本就是林如海进京后所购田庄上的管事副官事与工头。分属两个庄子，妻女都在庄子上做事。黛玉当初选她们陪房的意思就是把他们安排在在外，自成一体，不与府内混杂，免生是非。黛玉身边伺候者只带了紫鹃雪雁，她们原是在贾府混熟的，不会膈应别人，自己也安逸。当时只想着，紫鹃一人实在忙不过来，，要把潇湘馆春纤丫头直接调过来管针线，春纤也是与怡红院丫头极熟的，大家相处也不生分。

另有四个六岁未留头的小丫头是新买的，负责在紫鹃雪雁春先收下打杂。再有倩嬷嬷这个供奉嬷嬷跟来了，另有黛玉奶娘李妈妈，因为奶过黛玉，黛玉必须为她养老，所以跟着嫁过府来了。

黛玉原本是要倚重晴雯的，咋一听说晴雯要出府，还真的是有些舍不得，毕竟晴雯这人黛玉比较了解，虽说脾气有些冲，性情耿直不揉沙子，可是心底极好，也极能干。

原本贾母打算黛玉也知道一些，心里不是没膈应过。如今想着晴雯出嫁终身有靠也极为她高兴。只是晴雯这一走，黛玉房里针线就必须添人了。便把这话向紫鹃说了，晴雯便向黛玉推荐了碧痕丫头，说她跟着自己也四五年了，任虽不定聪明，一手针线却不错，满可以胜任。黛玉点头。并吩咐紫鹃再不管针线活计，总管怡红院事宜，着手替晴雯铺排嫁妆。

这是怡红院里宝玉黛玉的小日子，贾府也无人干涉她们，随他们自己随心所欲，反正是温馨顺遂甜甜蜜蜜，不提也罢。

十月初十，黛玉回林家住了三天娘家回来，算是蜜月过完了。宝玉十月中旬起复，开始在翰林院继续修炼去了。黛玉则正式开始怡红院小主母的日子。

虽然晴雯正是隐退不出绣嫁衣去了，却有紫鹃总管全局，她虽是陪嫁丫头，却是出自贾府，自小在贾府长大，方方面面替黛玉打点的脱脱贴贴。黛玉新媳妇做得轻轻松松，贾母自是欢喜无限，黛玉与凤姐尤氏李纨也处得极为融洽。

十月底，凤姐亲来怡红院与黛玉商议晴雯出嫁之事，说晴雯与宝玉自小情分，又是宝玉亲自许婚，嫁得又是宝玉金兰兄弟，府中出了赏了赎身银子，还应该拿了一笔银钱来替她多少置办些嫁妆。

黛玉一笑：“凤姐姐不来说，我也这几天去姐姐，晴雯是府里人，更是怡红院里人，凤姐姐你说个章程就是了。”

凤姐一早知道黛玉这人不吝钱财，因笑道：“嗯，晴雯是府里出去的，服侍宝玉这些年，没有功劳有苦劳，又担了干亲的名誉，老祖宗的意思是除免除身价银子，再陪嫁她二百两银子。老祖宗又另给了五十两，我也凑了二十两，大嫂子、平儿、鸳鸯、琥珀，还有那边珍大嫂子，每人又凑了十两银子。共有三百二十两银子了。”

黛玉还没答话，紫鹃、雪雁听见了这话，都道：“一场姐妹，我们也凑十两。”

一时，碧痕、秋纹、小红、丰儿也来了，各人都是十两银子。一下子又有春燕、春纤、芳官等各人凑了二两银子。

凤姐被她们打断话题也不恼，倒是乐呵呵点着银钱，笑道：“哎哟，我今儿来得值，都四百两了。”

黛玉笑道：“嗯，既是老祖宗出五十两，我与宝玉也各添五十两，这是主仆的情分。宝玉又是她干哥哥，怡红院理应陪嫁一份银钱，就跟府里同例也是二百两。晴雯与宝玉和我自小一起长大，既是主仆也是姐妹一般，我们又该另出一份人情，也每人五十两，凤姐姐你就给晴雯备办八百银子的嫁妆罢。

贾母舍不得晴雯这个能干丫头，临别赏了晴雯二十两银子压箱底，她嫂子倒也想通了，见大家都凑趣儿，想着今后能多门好亲，孩子们也有个上得台面姑父家可走，也一咬牙给了晴雯二十两银子，晴雯虽然给了她们不止这个数，而今也要她肯拿出来才是。

晴雯这些年有心存了四十两银子，出家当天司棋、绣橘、媚人、雪茜、翠缕、翠墨，诗书，也都亲自来园子里送别，各人都凑了十两银子分子，都带了各自主子赏赐银子二十两。

晴雯狠狠哭了一场，便带着千两嫁资，姐妹们满满情意，从园子里风风光光出嫁了，自此成了柳家大奶奶。

晴雯很能拿捏柳湘莲，柳湘莲自婚后再不四处游荡，只守着妻小子过日子，他又不愿意去官府受拘束，最后开办一家镖局，自认馆主，招募一些自己之前江湖上行走的朋友，太平盛世，又有冯紫英宝玉等力挺，生意红红火火，日子过的甚是滋润，这是后话不提。

黛玉婚后的日子跟做姑娘时候大约差不多，一早送了宝玉出门当差，就去贾母面前伺候承欢膝下，只是贾母虽没大病，却是成天睡得多，醒得少，凤姐黛玉妹妹暗自担忧，只怕贾母时日有限了。凤姐暗地掐算时间，贾母已经多活了一年了。

转眼过了新春，早春三月，大观园春光明媚，鸟语花香。黛玉一早便着人收拾园子，要开踏青茶话会。亲自提笔，分别给迎春、探春、湘云、邢岫烟、妙玉、惜春，下了烫金贴子，请她们三月三到大观园赏春景。黛玉走过潇湘馆，想着当日与宝琴湘云一起走过的愉快日子，思虑再三，又给宝琴补了一张帖子，毕竟自始至终，宝琴很无辜，她从没害过人。

三月初三转眼即到，这一回姐妹们见面，别有一番光景。

探春当年进门喜，生个女儿已经两岁了，如今又有了三月身孕，冯紫英本不欲她来，无奈探春思念姐妹们，执意要来聚聚，她婆婆有些不悦，冯紫英只得亲自来保驾护航，她婆婆方允了。她携女儿来，一脸春光明媚，小女儿粉雕玉琢，堪比园子里盛开的花朵儿。

邢岫烟一脸恬静，有了一岁的小子，却是依旧文文静静，清雅俊俏的一个美人儿，一看便是生活顺畅。

迎春有些富态了，却更添几分成熟夫人的韵致，她继长子之后又生了一个三岁的女儿，一岁的小儿子。

只湘云满脸忧色，原来他女婿卫若兰得了痨病，这病要静养。卫若兰是家中次子，爵位无份，一切前程要靠自己拼搏，卫若兰仗着年轻气盛，病了也支撑着不肯解职。湘云一提他便急。

湘云与婆婆为了此事也闹得不愉快，湘云要请婆婆劝说夫君解职调理身子，公婆却说湘云目光短浅，支持卫若兰继续留任，并说侍卫原也不费什么体力，行伍出身，一点小病算不得什么。

侍卫虽然不是重体力，却是起早贪黑，熬更守夜，卫若兰每日支撑得很辛苦，也不肯解职，身子每况愈下。

湘云对着姐妹们不好破坏兴致，对着贾母也不敢实言，只说一切都好，怕她岁数大了受不得，贾母还催促说让湘云找歌好大夫仔细瞧瞧，是不是身子弱，要好生调理，早些养下一般般女也好安抚公婆。

凤姐瞧出湘云眼底忧色，背过人去悄悄询问，湘云这才狠狠哭了一场，说了原委。

凤姐听得跟着直落泪，少不得安慰说：“回头我叫你琏二哥哥劝劝他，身子总是最重要。”心里却不抱什么希望。

湘云哭过好些了，在凤姐处收拾好了才再进园子去，强打精神来见姐妹们。却见大家正在劝说惜春还俗，无奈惜春油盐不进，执意要伴青灯古佛。

姐妹分别几年，各自际遇不同，被惜春这一闹也没了心思，再者最爱闹的湘云也成了没醉的葫芦，用了午餐也就散了。

湘云临别面见宝玉冯紫英，咽下泪水，郑重托付他们道：“爱哥哥，冯姐夫，你们与我们爷是金兰兄弟，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或许你们的话她还听得进去，求你们得空劝劝我们爷罢，他再这样，我都不敢想了。”

冯紫英宝玉连连答应下了，探春黛玉凤姐都安慰湘云，说卫若兰毕竟年轻，只要好生调养，想来无事。

只可惜如今这痨病只能养，无药能根治，偏是卫若兰都不肯调理，大家心里直打鼓。凤姐比别人更难过一份，想湘云多么跳脱一个女孩，如今遇到这事儿。黛玉看着湘云心里只是过不去，俩妯娌不约而同，各自收拾了好些滋补品给湘云带回去了。

黛玉凤姐正伤心呢，宝钗却在下晌众姐妹告辞后陪着宝琴来了，宝琴满脸惭色，对着黛玉苦笑：“姐姐虽不嫌弃，妹妹实不敢再见众姐妹，怕招人讨厌，原是不想来的，姐姐却一定要陪我前来，还请姐姐见谅。”宝钗忙着起身道恼：“我愿不该再来打扰妹妹，只是有事相托才冒昧登门，还请妹妹见谅。”

凤姐乍见宝钗，心里只是哂笑，这人是脸皮恁厚呢？倒是以为别人都不知她所作所为呢！还是以为时过境迁，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就等于没做过呢？

不过上门是客，却她手持黛玉请柬，凤姐却也不好做声，只是看着黛玉咳嗽一声，提醒她，要警惕。

142

142、一刹再刹刹不住，草悔过，草认栽 ...

黛玉接到凤姐眼风，知她所想，对着凤姐微一点头儿，笑道：“宝姐姐有话直说无妨，若是能帮,自无二话，若是不能帮，姐姐且别怪罪。”

宝钗笑笑道：“自是妹妹力所能及之事，头一件，乃是蝌弟弟如今也出狱了，妹妹也知道，我们家如今一败涂地，一家子总要有个过活的生计，便思虑着开了一家杂货铺子，只是我们如今无依无靠，每每有人无事生非，上门找茬搅扰，若得妹妹怜惜，请宝玉去帮着分争分争，给衙门衙役打声招呼，让我们可以平静生活，我们母女定然早晚焚香祷告，给妹妹积福添寿。”

黛玉一笑：“这个，我问问。”

宝钗便起身道谢：“如此多谢妹妹了。另一件就是琴妹妹婚事，她受了我家拖累，被梅家退了婚事，至今无有着落，这一年小，两年大，恳请林妹妹看在过去待琴儿的情分，帮她一把，我们一家总不能养两个弃妇到老罢。”说着珠泪滴落，哽咽不止。

黛玉便道：“宝姐姐快别这样，琴妹妹是好的，总会有个好结果，姐姐无需太担心。”言罢拉着宝琴手，惊觉这手实在粗糙了，混不像千金小姐，便问她些闲话儿，不过是家里过得怎么样，见天做些什么事儿。

却说凤姐因为谋逆一案的惨烈，心有余悸，自宝钗姐妹进门起，她就没有好脸色，就是宝钗宝琴见礼，她也不过略一点头儿，表示知道了，并不肯多一句寒暄。正因为嫉恨宝钗，连带她对宝琴也不愿意理睬了。

以凤姐心头对宝钗恨意，就算宝钗今天哭下一刚泪来，她也不会同情半点。此刻只是冷眼旁观，只觉得他乃是夜猫子进宅，绝无好事，宝钗这样明知其受辱，特特偕同宝琴腆着脸前来，到底目的何在？

这事儿在凤姐怎么想怎么别扭，直觉得违和，不对劲儿，到底哪里有问题，一时却又说不上。凤姐一脸沉静盯着宝钗姐妹，心里却在细细琢磨，论说以宝钗今日之身，很难再打动宝玉，她倒是所为何来？凤姐一时想不透，只是沉脸不做声。

却说这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宝琴，似乎性情大变，既不爱说也不爱笑了。黛玉东问，她嗯一声，西问，她哦一声便再不响了，活像没嘴的葫芦。

黛玉不免皱眉思忖，这宝琴到底受了什么挫伤，这般颓废了。

宝钗见宝琴木脸木腮，暗暗直使眼色，宝琴却不肯抬头看她。宝钗无法，不得已出声嗔怪，道：“琴儿，｛奇｝你好容易来了，｛书｝你林姐姐从前最是待你好，｛网｝你有什么话何不乘这机会好好跟你林姐姐说道说道，以你们之前的情分，她定会体谅，倒是这般枯坐什么呢？”

黛玉闻言笑盈盈回首看着宝琴：“妹妹有何难事，要求助于我呢？”

宝琴闻言顿时脸色大变，红一阵白一阵：“并，并无什么！”言罢忽然起身，对着黛玉盈盈一福身：“林姐姐，我想见见惜春妹子，不知可否？”

黛玉笑道：“这个容易，妙玉原是喜欢你的。”回头吩咐芳官送她去寻惜春，自己陪着宝钗有一句无一句说着闲话儿。

凤姐早就想退场，只因怕宝钗暗施诡计，纵然十分讨厌，却也一旁陪坐着。她心情十分郁闷，正想着找个小丫头去前头传话去，却见鸳鸯亲自来了，笑嘻嘻给凤姐黛玉见礼，慌得凤姐赶紧来扶，黛玉也忙起身，让鸳鸯就坐喝茶：“老祖宗好呢？”

鸳鸯把手一摇说：“两位奶奶忒客气了，奴婢可不刚当呢，这茶也不喝了，只要请二位奶奶快些前头去，老太太都重三遍四的念叨半天了，一时念叨‘这凤丫头怎么还不来呀，’‘还有林丫头呢？快去找来呀。’嗳哟，都快把我们大家闻得架不住了，这才偷个空儿来了。还要赶紧回去伺候呢，不然一会儿老太太又该问了‘鸳鸯丫头呢？又跟哪儿偷懒去了？’这我罪过就大了。”

凤姐黛玉都笑：“鸳鸯姐姐真会说笑。”

鸳鸯一笑回身，临出门方瞧见宝钗，本当不理会，想一想又把身儿略一弯，也不说话，径自去了。

凤姐便笑道：“既是老祖宗等着，如此我与林妹妹一起过去吧！”

黛玉瞧瞧宝钗一笑：“凤姐姐先去，我随后就来。”

凤姐却也坐下了：“这样啊，那我等妹妹一起吧，免得老祖宗又该念叨‘这该来的如何不来，该走的如何不走呢’，那我可没话答了。”

黛玉闻言抿口茶水，秋纹、碧痕、紫鹃、雪雁等都抿嘴儿，眼睛眯了几眯。却没人有晴雯的胆子笑出来。

宝钗闻言脸色变了几变，却没动身的意思，自顾饮口茶水，自说自话道：“琴妹妹怎的还没来？”

正说呢，却见宝琴匆匆来了，一来便拉了宝钗忙忙告辞。

宝钗见宝琴拉扯自己，不由脸色一沉：“妹妹这般大了，怎么却这般没规矩呢？既然来了府里，总该拜见下老祖宗，到老祖宗跟前孝敬孝敬才是，你也不想想，老祖宗从前如何待你，别人没有的都给了你了，你这般样儿无知无识，老祖宗岂不白疼你了。”

凤姐闻言咯咯一笑，终于与宝钗打了第一句话儿：“这却不用，三妹妹云妹妹来时，老祖宗也没见呢，老祖宗如今精神不大好，一天倒有大半时间在睡觉呢，琴妹妹就是去了也见不着。”

宝钗咬咬牙言道：“既如此，你先去外头园子逛逛去，我事毕再来寻你。”

宝琴拉着宝钗，眼里忽然有了泪水：“姐姐，我求你给我留些颜面好不好，我们家去吧，今后我一日三餐伺候大伯母，敬重姐姐，绝不会一刻懈怠。”

宝钗却板了脸：“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快些跟她们玩儿去，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这园子春光吗？很喜欢潇湘馆蘅芜苑吗？如今正是好景色，却去逛逛来。”

宝琴眼中滴泪，众人正不解她们姐妹打得什么哑谜，惜春倒又来了，上来牵了宝琴手：“我陪琴姐姐走走罢。”

宝钗遂笑道：“如此多谢四妹妹了。”

惜春也不答话，与宝琴牵手自去了。宝钗侯宝琴去得远了，回头看着凤姐笑：“表姐，我想跟你单独聊聊，可否拨冗一叙？”

凤姐本以为宝钗为的宝玉，不想会点自己将，抬眼看着宝钗，见她眼中决绝冷冽一片，倒想知道他要说些什么，遂咯咯一笑：“嗯，冲你今儿第一次开口叫表姐，我答应你，你想去哪里谈，是这里还是去我屋里？”

宝钗笑道：“随表姐愿在哪里。”

凤姐想着宝钗的破坏力，眼睛微一虚眯，忽一笑：“如此就去滴翠亭罢。”

宝钗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可是她之前言之凿凿，随凤姐喜欢，却也不好改口，即便凤姐说话讲当面，她也只能答应了。

凤姐领头就走，宝钗相随其后，后面丰儿小红并两个紧紧跟随，小红稍后挥手让两个婆子随后伺候。却说凤姐领头走走停停，左右观赏，浑不把宝钗当回事儿。

园中夕阳斜照，倒是别有一番景色。之宝钗心事重重，无心观赏。

一时到了滴翠亭，小红亲自铺上坐垫，道：“奶奶跟这靠着坐，开着窗子说话，既可观景，又可以眼观四方，且不怕被人偷听了去。”

凤姐点头儿一笑，依言靠这栏杆而坐。宝钗闻言却心中一颤，深深看了小红一眼，也抿嘴坐下道：“你可以退下了。”

小红看着凤姐，凤姐一笑：“你且去，我无事！”

小红这才一屈膝：“奴婢就在那边厢等候，奶奶有事叫一声儿。”

凤姐目送小红去了，转脸看着宝钗笑道：“你想说什么，说罢！”

宝钗把凤姐上下一番打量，但见凤姐石榴红绣金凤的袍子，大红洒金的襦裙，头上依然戴着五凤朝阳挂珠钗，那凤嘴里一挂滴珠流苏，随着凤姐转动颤颤悠悠，一点一点与凤姐额上珍珠流苏抹额交相辉映，更忖的凤姐富贵无边，雍容华贵。看在宝钗眼里，只觉得是不义之人享荣华，心头恼怒，不由一笑冷笑道：“哼哼，没想到大字不识的凤丫头，如今竟然成了朝廷命妇了，很得意吧，你用着我家的银钱，却害死我哥哥，夜晚做不做噩梦啊？你就不怕我哥哥冤魂半夜来寻你吗？”

凤姐见她说的这些无聊话，不由咯咯一笑，稳稳头上珠凤米珠流苏：“这倒非是我的本事，不过是子承父业，是我贾家祖宗能干，我虽不识字儿呢，却是家雀儿落在米箩里，撞上了，着我却也没想到，你说我得意，倒也贴切，别人孜孜求取不得的富贵，却飞来砸在我头上，我不笑别人还说我矫情了。至于你说我用了你家银钱，我却不知道了，想我贾府百年望族，开国功勋，皇亲国戚，这园子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不金银堆成，岂会问你一个开杂货铺之罪人借银钱？这可真是咄咄怪事呢！别说我不信，你出去告诉任何人，也不回信呀！”

宝钗气得脸色发白，怒目圆睁：“就是修这园子，你们家拿了我们薛家二十五万银子，整整二十五万啊，能堆成一座山了，够你花八辈子了。你今荣华富贵，而我薛家如今落难苦挨光阴，你但凡有一丝良心，就该把银子还给我们才是，而不是昧心说瞎话，跟我这个债主耍派头，你不配。”

凤姐心中怒火升腾，面上却是笑得灿烂：“你说修园子？这你可要搞清楚了，修园子之时，我被你们设计，一尸两命，差点死了，我一死致命，哀哀欲绝，我何曾参加过修园子？何曾问你薛家借过银子？你既问我要债，好，借条呢？拿来，你拿得出，纵有千万百万，我卖房子卖地还你。若没有，你可要小心了，我可以把你送官究办，治你一个讹诈皇亲之罪！”

宝钗气极无语，忽然仰天哈哈哈大笑，最后笑出了眼泪：“可笑我薛家一辈子干着火中取栗的买卖，到如今倒成了人家火中之栗了，这可真是笑话啊，没想到我薛家世代皇上，一辈子猎鹰，到头来却被稚鹰啄瞎了眼睛。”

凤姐默不作声，冷脸看着她表演。

宝钗自己笑够了，擦干眼泪，惨笑道：“罢了，这话我原是不提的，可笑我妈妈偏要我来问一声儿，说你是个有良心的，或许返还我们一些银两，让我们娘儿们也顾个口食，如今看来，我妈妈把人心想得太好了。”

凤姐一直来怨气找到了出口，一声冷笑：“就你们母女也配谈人心？当初你们为了薛蟠那个杀人犯一条贱命，要把我贾家阖府一网打尽，你们那时何曾有过不忍？

我的巧姐儿只有八岁，我的葳哥儿蔻姐儿只有六岁啊？兰小子也不过十一岁，你们也下的爪子去？你回去问问你那妈妈，我那慈悲姑妈，她那心什么东西做的？

还有你，薛宝钗！你凭什么来问我有无良心啊？你狠啦，为了害我们，竟然搭上自己，黄花大闺女搭上须发皓白老头子，你也有脸？

你笑话我大字不识，我认了。我倒想问问你，你这个满腹诗书的大才女，你的满腹才华就是为了魅惑贾雨村那个中山狼，野狗彘呢？好让他君前谎本，是吧？只可惜啊，他却被我扳倒了！

哈哈哈，什么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我今天算是懂了！还有，你哥哥本来可以苟延残喘，你却与贾雨村狼狈为奸，亲手掐断了你兄长性命，我这个大字不识之人，倒想问问你薛才女呢，你的良心呢？狗吃了啊？”

宝钗顿时嚎叫起来：“你胡说，是你，是你抬棺告状，害死了我哥哥，也害我成了弃妇，你这个毒妇，我恨不得杀死了。”

凤姐闻言更是朗声大笑：“这可真是亘古未有的笑话，我是毒妇？你才是毒妇！你扪心自问，仔细想想啊，你若不怂恿贾雨村谎言欺君，你就是三品命妇，你哥哥只不过发配三千里嘛！你聪明又美貌，肤若凝脂，貌比环妃，你只要好生服侍贾雨村，等他个三年两载的，时过境迁了，你哄骗他想个法子，周旋周旋，你哥哥不就发还回来了。果真这样，你薛家家财也不会充公了，儿子也在，薛姨妈可以晒着太阳抱孙孙了呢！”

薛宝钗捂着耳朵哭泣叫嚷：“你住口，住口，住口！我没有，不是我！”

凤姐却拉下她的手来，冲着她的耳朵大声说道：“你就有！就是你害死了薛蟠，害得薛家满门落魄，流离失所。若你哥哥不死，你大可以做主休了搅家精夏金桂，与你哥哥讨房本分媳妇，你再活动活动，你薛家皇上资格或许还可以拿回来呢！你想想，那又是怎样的局面呢？”

宝钗撒腿往外跑：“你住口，我不听，你胡说！我没害死哥哥，没害薛家！”

凤姐却一把抓回宝钗，捏着她的下巴，对着宝钗眼睛，吐沫星子只喷到宝钗脸上：“而后呢，你再争气些，给贾雨村生个嫡子，你再亲自教养，让那孩子考个状元榜眼，或是跟宝玉一般考个探花郎呢，与你娶房媳妇，你风风光光做诰命，做婆婆，而后做个老封君，就像我们老祖宗一般儿孙绕膝，那该是多么风光无限啊？多么荣耀幸福啊！你没这般想过呢？可惜呢，你却因为私心作祟，偏不惜福，为了报复宝玉不要你，黛玉胜过你，拼舍自身，硬要拿着鸡蛋碰石头。如今怎么样？你这是自作自受埋怨不得旁人，你这个学富五车的大才女，好好想想我这文盲之话吧，看看我这俚语村话在理儿不在理！”

宝钗至此，悔恨羞惭屈辱一起涌上心头，直哭得死去活来。

凤姐

142、一刹再刹刹不住，草悔过，草认栽 ...

顺手一丢，宝钗跌坐在亭子里，却从袖口里咣当一声掉持一把剪子来，宝钗忙要拾起，却被凤姐拿脚踩住，夺在手里，大声呵斥道：“你进贾府竟然怀揣剪刀，你想干什么？想杀人啊？来人，把她抓起来！”

小红立马招呼几个婆子跑过来，宝钗也不挣扎，只是哀哀痛哭不止。哭声惊动远处游玩的宝琴，忙着寻声而来，一眼看见被捆住手脚宝钗，忙分开婆子挤到跟前，一把搂住宝钗哭道：“你们别绑她，姐姐都是为了我，凤姐姐，看在以往情分，你放了我姐姐罢，我求求你，凤姐姐！”

凤姐手持利剪怒道：“她想行凶杀人，难道我还要姑息她不成？”

宝琴爬到凤姐面前磕头哭泣：“她不是想杀你们，她是不想活了，想自杀逼迫你们接受我，给我找个不受欺负吃饭的地方，我不会接受的，我不会给答应宝二哥做小，给林姐姐添麻烦，真的，我保证，凤姐姐不信可以问惜春妹子，我已经说好了，我跟妙玉出家修行，与惜春妹妹作伴念经，我说的真的，你们放过我姐姐罢！”

凤姐抬头看见惜春：“惜春？”

惜春一点头：“琴姐姐所言不差，不过妙玉说她他尘缘未尽没答应。”

凤姐默默扶起宝琴，挥手让婆子解开宝钗，沉脸言道：“今后在路上碰见也别打招呼，只当我们从来不认识，之前恩怨一笔勾销，你们走吧，别等我反悔，那俺就来不及了。”

宝琴连连道谢，搀扶着宝钗踉跄而去。

凤姐忽然言道：“等等，宝琴，你也喊了我几年姐姐，我劝你一句，别想着出家，也别想着再进贾府，据我所知，你们兄妹在金陵乡下尚有祖产，你爹爹似乎在全国各地都有朋友，与你哥哥一起回金陵吧，或是在金陵故居，或是卖了祖产去外地投靠你父亲朋友，重新开始新生活，以你们兄妹能力姿色，定能生活得很好，别再留在京城受气受辱了。”

宝琴连连点头：“谢谢凤姐姐，我们马上就走，再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了。”

却说宝钗姐妹被婆子送到园门，凤姐大声一啐，拿着手绢子大力扇风：“来人，打水洗亭子，真真晦气。”

凤姐这一番折腾，人累得差点虚脱，小红搀扶着凤姐慢慢走回怡红院，黛玉正等得着急，凤姐便于黛玉一起往贾母房里来了，黛玉便问宝钗姐妹在何处。凤姐想起宝钗打算，只是好笑，牵着黛玉手一路走着，把宝钗之行说了。

黛玉听说宝钗竟是送宝琴进府做妾，不由愣了，黛玉从未想过傲雪梅花一般的宝琴会与人做妾，而且还是跟自己同侍一夫。这宝钗倒是恨自己还是恨宝琴？凤姐见他发愣，咬牙拿手戳在黛玉脑门：“你哟，多事请那宝琴，你心疼宝琴，让人送银子即可，何必攀扯她进府来，我倒不是嫌她，我是早料到她们有这一招。”

黛玉靠着凤姐叹息：“我是没想到，在我，被人嫌弃，不走到天边去，也不甘心，再不会找上门来。”

凤姐笑：“你以为天下人都跟你似的，傲骨铮铮，宁折不弯呢！下次记住了，还有，这话不许你告诉宝玉，男人心，海底针。”

黛玉点头进房，不料宝玉正跟贾母讲解金陵这些年的新鲜事情，逗得贾母笑眯眯的。贾母见了凤姐黛玉直乐：“正要派人去找你们，倒自己来了，快些过来坐下，宝玉有出息了，说的故事，比那说书先生还好听些。”

凤姐黛玉一愣，看向鸳鸯，鸳鸯插空对着宝玉努努嘴。

143

143、草今天蛮早啊，要求表扬 ...

凤姐黛玉齐齐挑眉，宝玉指派瑶鸳鸯去搅场子？俩妯娌对视一眼，惊喜大过惊讶，这个无事忙总算忙活正事了，不容易呀！

凤姐借口贾母之话，不吝夸赞：“瞧瞧老祖宗，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您也不搂搂，普天之下有几个探花郎啊，宝玉倘还不算会说，天下可难找会说之人啰！”

贾母也笑：“我看你个凤丫头比我还糊涂，探花郎有什么呢，我们一家就出两个呢，说不得日后还有三个四个等着呢！兰小子葳哥儿，哪个也不比他二叔生得差呢！”

凤姐闻言咯咯一笑，拉起贾母一只手来和自己一起鼓掌笑道：“老祖宗，您说得真好，到时候我们葳哥儿做了探花郎，说不得我也能娶个林妹妹一般的儿媳妇呢！”

贾母乐呵呵抬起另一只手，摩挲着黛玉手，回头啐凤姐：“看把你美得，自己还是嫩头草，你倒也想做婆婆呢，慢慢熬吧！”

尤氏一旁笑道：“说慢也不慢了，林妹妹初来时候才只有六七岁光景，这不一眨眼的功夫就出嫁了呢，巧姐儿今年也八岁了，都到了慢慢相看女婿的时候了。”

贾母一愣，花蕊似的巧姐儿给别人家，那可舍不得，因笑道：“这不急呢，还小呢，大些再提这章也不迟。”

尤氏看看宝玉笑道：“不小了，我们宝兄弟可还是从八岁起就知道追媳妇了，成天家的不是摘一朵花儿宝贝似地敬献，就是调了胭脂膏子送人呢！”

贾母凤姐想着宝玉小时候成天追着黛玉‘妹妹，妹妹’不离口的样子，想着，难不成那时候就知道讨好媳妇儿呢？都是扑哧一笑，黛玉脸上便蒙上胭脂羞色，宝玉喜滋滋瞧着黛玉乐呵：“瞧大嫂子说的人跟老婆奴似的，小孩子贪玩儿呗，人家那时候不过觉得妹妹长得好，花朵似的招人稀罕，想多看几眼而已，哪里就有那些想法呢！”

黛玉藏在贾母怀里，拿了贾母手打宝玉：“老祖宗您看看，别人避讳还来不及，他还帮着笑话，哪有这般傻人呢！”

贾母呵呵直乐，大伙儿也跟着乐呵呵打趣一阵方散了。

转眼清明到了，贾琏宝玉贾环贾兰几人合着族中几个男丁，一起去铁槛寺家庙里跪经上香，施舍些银钱，替祖宗点了长明灯祈福。

只因贾母最近越发春困没精神，凤姐暗暗惊心。清明这日，男人们不再，凤姐备些清淡菜肴，时令果品，因贾母年迈，天气乍寒还暖，凤姐不敢让贾母饮烈酒，拿嫩姜丝儿煨了糯米酒，与黛玉尤氏李纨一起陪着贾母小酌言笑。

紫鹃与鸳鸯一边服侍，大伙儿正在其乐融融，忽然外面春燕跟紫鹃忙忙招手，紫鹃微笑着慢慢退出来悄声道：“正高兴呢，你着急上火什么？”

春燕道：“翠缕来了，哭兮兮的，说是北面要跟红毛国开战，皇上遣兵调将，南安郡王，忠义亲王都是带兵王爷，忠义亲王却借口身子不爽，尚在思过不肯出战，皇上点了南安郡王为征远大将军王，卫老将军，忠靖侯也史鼎都在出征之列。卫若兰姑爷却要随父出征，云姑娘阻止不下，已经哭晕厥几次了，还被她婆婆骂她是丧门星，说她进门丈夫就生病，现在又不许丈夫求前程，是贪图闺中之乐，还把云姑娘禁了足，叫她抄写金刚经，波罗蜜经，不许她出门，也不许他们夫妻见面了。”

紫鹃讶然：“云姑娘婆婆我见过一面，很爽快的人啊，怎么这样？”

春燕道：“听说卫家大奶奶是姑表作亲，是姑妈婆母，她两人原本感情近些，云姑娘后入门，妆奁又比大奶奶薄些，且卫家大爷花名在外，她们姑爷却跟云姑娘贴心，夫妻如花美眷，常常夜晚观花舞剑，把酒吟诗，就引得大奶奶婆婆不高兴。后来恰逢卫家姑爷生了痨病，她婆婆就开始不待见云姑娘，说是云姑娘因有姑爷夤夜饮酒作乐所致。”

紫鹃闻言心情沉重，忙问：“翠缕此来是做什么呢？”

春燕道：“云姑娘不能脱身，想请宝二奶奶过府一叙，想个法子，绝不能让姑爷出征去，那可是有去难回。”

紫鹃闻言神情一滞，若圣上已经点了将，任谁能留下人来？片刻点头道：“我且通报姑娘看看，你去陪着翠缕，安抚她静静，不要啼哭惹人注意，惊动老太太。”

春燕点头而去，紫鹃进房悄悄一拉黛玉衣衫帖耳道：“姑娘发鬓蓬松了，我替姑娘抿抿去。”

黛玉抬头，紫鹃一笑，做个有事相告的神情。黛玉便一笑：“就数你怪多，人正高兴，偏你来啰嗦。”

贾母倒呵呵乐了：“她是鸳鸯徒儿，师徒一个样儿，好管闲事。”又看着黛玉：“也是她一番好心，你就让她替你抿抿。”

黛玉一笑起身，与紫鹃一起去了巧姐儿所住暖阁，紫鹃忙搀扶黛玉坐稳，方才把翠缕的话告诉了，言说湘云被禁足，卫若兰却要上前线了。

黛玉闻言心里乱跳，直觉憋闷，半晌方道：“你让翠缕先别去，我抽空子亲去问问她。”紫鹃点头，黛玉复又道：“叮嘱屋里人，小心口舌，切勿走漏风声，让老祖宗知道。”

紫鹃点头；“着我省的。”

一时紫鹃去了，黛玉回头陪着贾母玩笑，哄得贾母睡熟了，妯娌几个方才各自回房。黛玉便邀凤姐：“左不过无事，凤姐姐随我们园子里去逛逛去。”

凤姐一想，春光正好，就去逛逛。尤氏李纨却说：“我们天天逛厌烦了，你们好兴致自去。”

黛玉便与凤姐结伴进了园子，别了李纨尤氏，直奔怡红院而来。离了李纨等，黛玉便把湘云的话说了。

凤姐也是一愣：“这卫家如何这般绝情寡义呢？倒是功名重要还是人命重要呢？”

黛玉只是叹息：“谁说不是呢！”

一时进了房里，紫鹃几人正跟哪儿安慰翠缕，翠缕见了凤姐黛玉忙着行礼问安：“见过两位奶奶，给奶奶们请安！”

凤姐是个急性子，坐下急道：“请什么安啦，快说说，倒是什么情况呢？”

翠缕一愣，不知该从何说起。黛玉便道：“你只说，你们姑爷是自己个要上前线，还是皇上点将他去？”

翠缕道：“皇上是没点，可是老将军把他纳入部将了，现在正在西山集结整训，不日开赴边境。”

凤姐啐道：“这卫家都是疯子！”

黛玉问道：“你们老太太如何说呢？儿子病了她就不急？”

翠缕红了眼：“太太硬说我们姑娘是丧门星，狐，狐狸精，整日缠着姑爷，姑爷拖垮了身子，说姑爷上了战阵，只怕还好些。”

凤姐一听就恼了：“这是什么话嘛，他一个婆婆跟着儿子媳妇房里掺和，她倒好意思说呢。”

黛玉又问：“你们姑爷什么意思？他是自愿呢，还是被逼呢，若是被逼尚有可为，若自愿，任是谁也没法子了。”

翠缕低头饮泣：“正是姑爷自愿，因而姑娘才失了魂了，六神无主，想请奶奶帮着想想发子。”

凤姐黛玉一时间也想不到好法子，只得让翠绿先回去，容她们些时间思想对策。

俩妯娌想来想去没有万全之策，只得郁郁而散。

傍晚宝玉回家，黛玉便告知湘云卫若兰之事。

宝玉却道：“我跟冯紫英小柳子都劝过了，他道已经痊愈了，不碍了，如今战事紧张，人人自危不前，有他这种踊跃者，圣上只有高兴，谁人敢拖后腿？除非他自己认命不去，否则谁也无法。”

黛玉便叹息：“他就不想想云儿呢？”

宝玉抚手叹道：“我也这般问，他却说，正是为了云妹妹，想立一番功劳，自己争气，也给云妹妹张脸，云妹妹日子也好过些。”

小两口儿也是无法可想，唯有叹息。

贾琏凤姐这两口子也在谈论湘云之事，凤姐先是问闲话：“最近可见过云妹妹姑爷，什么情形？”

贾琏道：“病有起色，如今调离内宫禁卫，去西山老营了。”

凤姐讶然：“就是卫亲家公的驻防地？”

贾琏笑：“你个妇道人家倒懂得多，我不过刚打听到的消息，你倒也知道了。”

凤姐警觉问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莫非你也想上战阵？啐，你想也别想，人家是身怀十八般武艺，你呢？”

贾琏被凤姐抵了黑，恶从心头起，一个饿虎扑食扑到凤姐，扯起皮肉嬉笑：“哼哼，叫你瞧瞧爷有没有十八般武艺。”说着就要啃咬。凤姐忙把手挡他唇上：“别闹，我跟你说正经话，卫家表姑爷要上战阵了，云妹妹不同意，被她婆婆禁了足。”

贾琏顿时失了兴致，坐起身子，理好衣衫，半晌道：“这个老娘们，想干什么呀？这儿子别是捡得吧，这般不作数！”

凤姐叹息：“只怕是信奉‘马革裹尸还葬耳吧’，只是苦了云妹妹了，这今后漫长的日子如何捱呢？”

贾琏原本还在唏嘘感叹，忽然瞪圆眼：“你，你什么意思呀？你是说那卫家的......”

凤姐警觉失言，忙挽回：“什么什么呀？我说得是云妹妹跟她婆婆翻脸，谁说卫若兰生死啊！”

贾琏抓住凤姐手：“打住，就是这话？‘生死’，你说，从哪儿来的？”

凤姐神情默：“什么打哪儿来，不过白说一句。”

贾琏道：“不对，从前大舅老爷你提过，元妃你也唠叨过，结果他们都出事，你如今唠叨卫若兰，难不成？”

凤姐焉能认这个，那不成了阴阳先生了，因道：“那我没念过薛蟠、太太呢，她们又如何？”

贾琏给凤姐一混，把头儿一点：“是啊，这话也对。”

凤姐得了便宜就卖乖：“正是这话啊，我大伯父只身在外，一年不得见一面，他又带我好，我念叨一二句，也是人之常情，怎么，嫁给你了，连我娘家伯父也不能记挂了？那宫里娘娘系着贾府安危，她又病了一场，外面又有那写谣言传来传去，我不问一句儿，岂不是猪狗不如了，只知道用人，不晓得疼人了？那是你，用人之时，甜言蜜语，不用人了，摔得八百里，啐，什么东西。”

贾琏指着凤姐嗔怪道：“你看你看，好好的说这些？”

凤姐道：“是我说，还是你说，我问表姑爷，你却要东扯西拉，反头又怪我。”

贾琏见凤姐絮絮叨叨，忙作揖：“奶奶，夫人，算我错了不成吗？你担心表姑爷，云妹妹，我明儿下值去西山走一趟可好？好奶奶，别生气啊，诺诺诺，小生舍身赔情好不好？笑一个吧，给点面子呀！”

凤姐被他耍宝又搓来搓去，早忍不住了噗哧一笑，贾琏给她眉角眼梢风情媚态引得心神激荡，一个霸王硬上弓，霎时间便是风雪雷动，春满人间了。

这话不好说的，揭过不提了。

去说隔日，贾琏领了凤姐令，宝玉领了黛玉令，兄弟齐齐来寻卫若兰，三人当面，一番诉说劝慰，卫若兰执意不肯息战意，要上战场一搏，并说男儿本色就是沙场征战，扬名立万。

宝玉劝道：“你身子若强健，我自是无话，可你如今情行，正该好生保养才是，如何经得起风餐露宿？”

卫若兰拍着胸脯保证，说自己身子强健，并无毛病。

弟兄二人西山之行，铩羽而归。

黛玉无法，只得修书一封送过府去，告知湘云方方面面所做努力，无人能阻止卫若兰，除非他自己。并特特派了出行婆子做信使，给湘云捎去好些补品以及贵重药材。

四月底，大军集结完毕，圣上点将忠顺亲王，忠顺亲王却称病不出，拒绝领兵，皇上钦点安南郡王带兵征讨外寇，勒令忠顺亲王交出调兵虎符。

五月初八，上上吉日，大军拔营出发，安南郡王金甲金雕鞍，威严赫赫率领十万兵马，锦旗猎猎，人马萧萧，出了京都。

随后，小皇帝水淳在早朝之时忽然发难，谴责忠义亲王，享朝廷俸禄，不分君忧，贪生怕死，临阵退缩，置国家社稷安危于不顾，实乃尸位素餐之典范。

这一开头就不得了了，一时御史言官当庭参奏，说忠顺亲王在太妃新丧百日内曾经为了了自己新纳小妾产女大事庆贺，并喝得酩酊大醉，与戏子同台戏耍，口出狂言，言称自己勇冠三军，天下无敌。另有御史参奏说忠顺王世子曾经在太妃孝期内在宁府吃酒斗牌，参与射猎，行为不轨。

一时捉了忠顺亲王府长史刑讯，竟然又生出许多款罪状出来，什么抢占民田盖别墅呀，强占民女，致使人投河啦，奸污村妇致使人上吊自裁啦，等等污垢之事全部曝光，且那长史提供了充分人证物证，连上次贾珍之话也翻出来做了呈堂证供。

这忠顺王爷是废太子忠义亲王一党，当初曾经力挺忠义亲王，几次差点就把当今圣上拉下马来，新皇继位，碍于上皇情面，又因新朝不稳，忠顺亲王手握兵权，不能撼动，因而隐忍至今，不想这一次外寇犯境，给了皇上一怒的契机，既然有人退波逐浪，又是人物证齐全，皇帝乐得顺水推舟，下令水溶主审，会同三司，务必把忠顺亲王不轨查个清楚明白。

一时参奏忠顺亲王之奏折犹如雪片一般飞到御前，很快集成三尺之厚。都是帝王之后，本是同根，水溶本想高高举起轻轻发落

143、草今天蛮早啊，要求表扬 ...

，来个来得去新的来，忠顺亲王换人做。熟料，忠顺亲王之案件越滚越大，最后竟然跟谋逆案有了牵连，这一来，水溶再不敢掉以轻心了，心存仁慈了。

六月初，案件审验定论，证词递交御前，新皇水淳震惊异常，也暗自庆幸，无论如何，这次要把这眼中钉肉中刺拔除了。

新皇禀奏上皇，上皇看了卷宗，一声长叹：“留他一命吧！赏他全家一口饭吃，毕竟他是皇家一脉，曾与社稷有功。”

于是乎，忠顺亲王夺爵，贬为庶人，阖家入罪，皇上仁慈，只夺爵免职，并不抄没家产，只把忠顺王阖府连同家下仆从迁出京都，在京郊另造府邸，地面围墙高似天，外面派兵丁日夜把守。

忠顺亲王除了不能参政不能外出晃荡走亲戚捧戏子，与其做王爷并无二致，不过仅限于他那一亩三分地。

皇上仁慈，之后年年赏赐美人，直是忠顺亲王此后到死再没出过高墙。这是后话，且不提了。

回头且说贾琏，这一日下朝，惊慌而回，与凤姐报备两件事情，一件，忠顺亲王完了，二件，前线十万火急鸡毛信，首一战损失惨重，先锋神武将军卫将军父子以及三万将士全部战死，忠靖侯史鼎父子失踪。

凤姐闻讯跌坐，一时心痛如绞，珠泪滴落：“苦命的云妹妹！”

贾琏叹息：“的确呢，夫家娘家一起落难，这谁想得到呢！”

凤姐言道：“这事儿可不能告知老祖宗知晓，可不是玩的。”

贾琏叹道：“只怕瞒不住，卫家要发丧，到时候必定会上门报丧，史家估计也要入罪，唉！”

凤姐讶然：“因何入罪？”

贾琏道：“战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是被捕，即是脱逃。”

凤姐气道：“被捕不见得就叛敌呀？”

贾琏道：“谁说不是呢？可是我朝惯例，历来战场被捕，就连皇子皇孙也有罪呢，何况我们寻常之家？史家多半要倒霉了。”

凤姐顿时娥眉倒竖，怒道：“这是什么混账规矩？将军沙场卖命，难免马失前蹄，纵然被捕也是情非得已，熟料竟然被人这般对待，今后谁还敢再去征战！”

贾琏咬牙一啐：“低声，不去？不去也得死，忠顺亲王就是先例！”

凤姐顿时颓废，半晌才道：“无论如何，要瞒住老祖宗，哪怕多瞒一日也是一日。我这就去布置，你再去打听打听史家之事，唉，怎么都赶一块呢！”

凤姐心里无比郁闷，前生史家因为保龄侯结党谋私，忠靖侯被连坐，如今怎么又换成这茬了？

当晚，凤姐与黛玉商议要过府去祭奠吊丧看望湘云。并与贾琏宝玉约好，让他们下朝一起回家。

熟料隔日凤姐黛玉尚未出发，贾琏再次气愤回家，告知凤姐，湘云获悉夫君罹难，当即晕厥，卫家夫人与大奶奶却把湘云驱逐出府。史家正值多事之秋竟然闭门不纳，湘云连同陪嫁丫头妆奁被堵在史家门前，不得入门，主仆们哀哀欲绝。

并说自己与宝玉闻讯已经去过卫家，卫家满门孤寡，一片萧索，哭声震天，责备之话实在说不出口。宝玉无奈已经前往史家劝说照应湘云，怕她绝望走极端。

凤姐正在咬牙切齿咒骂史家卫家，宝玉黛玉也相携而至，与贾琏夫妻商议，是不是暂时把湘云接过来暂时安顿，因为无论卫家史家，目前都处于暴虐之中，实在不是讲理的时候。

这湘云过府，可不是之前做客玩耍一下子，贾母贾赦贾政健在，凤姐黛玉委实做不得主。凤姐知道卫家史家之事瞒不住了，势必要告诉贾母拿个主意了。

因为一边派了林之孝家里带着媳妇子送上吃喝，换宝玉回家，别一桩未了，又惹上别的麻烦。

左思右想无良策，万般无奈之下，凤姐自己与黛玉相携来见贾母。

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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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

凤姐只说道卫家父子战死，世家父子失踪，还没说湘云被驱逐，贾母已经仰头倒了。吓得凤姐黛玉贾琏宝玉鸳鸯等人魂飞魄散，忙着灌水掐人中叫太医。太医到来银针刺穴，好一通折腾，贾母方才悠悠醒转。

睁眼便泪水如雨，嚎啕恸哭：“我的鼎儿，鲲儿（忠靖侯之子史正鲲），云儿啊，这叫我如何活啊？”

凤姐黛玉忙着劝慰，贾母只哭了半晌，方才渐渐住了声音，吩咐凤姐道：“快派人前去卫家吊丧，好生安慰你云妹妹，再派人去史家，看看有什么帮得上，我如今也不能动弹，凤丫头，玉儿呀，你云妹妹全靠你们了。”

凤姐黛玉相视茫然，凤姐只恨自己嘴笨，刚才如何不一次说完呢？

贾母见她们不动弹，心生不悦：“你们？”

凤姐黛玉每人握了贾母一只手，两边依偎着抚慰，凤姐才道：“刚刚孙媳妇话未说完呢，您就撅过去了，那云妹妹被卫家赶出来了。”

贾母道：“什么？她回史家了？”

凤姐摇头，很艰难才吐出口：“史家表婶闭门不纳，云妹妹这会儿跟街上哭呢！”

贾母顿时怒了：“备轿，去史家，不，去卫家！”

凤姐见贾母诺大年纪，只派舟车劳顿不大好，忙劝道：“老祖宗，您别激动，听我说，这卫家如今死了当家人又死了儿子，正哀痛，我们这一上门吵闹，别人岂不说我们落井下石不体谅？我的意思，先把云妹妹接回府来安顿下来，再图其他。”

贾母却道：“不可，这口气无论如何不能忍。哼哼，他死了儿子死了丈夫就该磋磨人了？就该把屎盆子扣云丫头头上了？这是什么道理！我今日不仅要上门教训她，还要拉她去圣上面前评理去，我们云儿也是忠烈之后将官之妻，那有个丈夫为国捐躯，妻子倒受作践道理？”

凤姐见贾母执意要去，只得再劝道：“老祖宗倘若要去，不若去史家，勒逼保龄侯夫妻前去评理，这才名正言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贾母点头：“就依你！”

凤姐这才吩咐鸳鸯给贾母按品级装扮起来，抬了贾母八抬大轿往史家去了。忠靖侯保龄侯府邸，犹如宁府荣府，在一条街上，相聚盏茶的功夫。与贾府相距也不远，都在南城富贵区域。

不过两刻的时辰，贾母大轿便到了史家门前。凤姐黛玉去安顿湘云，林之孝其前去通报：“史老太君到！”

门子知道这位老诰命姑奶奶脾气可不好，惹恼了，可是要用拐杖揍人了，忙着往内通传，一时保龄侯府中门大开，贾母大轿子便直抬进去了。

保龄侯史鼐与夫人忙着上来迎接：“姑母大人如何亲自来了，您有事吩咐一声儿侄儿上门凝听教训也就是了。”

贾母一声冷笑：“我也想使人叫你来着，不过这嫁出门的女儿，泼出门的水，我也不知道我这泼出门去的老姑娘，还在不在你们眼里呢？”

保龄侯知道这话有出处，哪敢出声，只是一边赔笑一边瞪着妻子，示意他快把湘云迎回来。

保龄侯夫人正要去，贾母气哼哼道：“站住，这会子才去不嫌晚呢？你们好有脸面，好德行，嫁出去的姑娘倘若得脸，你们就欢欢喜喜迎来送往，不得脸呢，你们就做那缩头乌龟了，是不是？”

保龄侯道：“侄儿岂敢，”

贾母怒道：“想我史家世代战将，满门忠烈，就你们大哥也是个好的，怎么出了你这个孬种呢？你史家是卖女儿呢，还是娘家死绝了，人家把姑娘欺负到这个地步，撵到大街上也无人理会？”

保龄侯倒没敢犟嘴，只是点头哈腰：“姑母息怒，侄儿的不是。”

她夫人却暴虐了：“不是侄儿媳妇敢驳姑母，但凡出门的姑娘只有祝福娘家兴旺的，那有个诅咒娘家绝门的？"

贾母冷笑道：“我倒像赞美几句，只是史家男人都没了骨头了，叫我如何赞美呢？说这只软脚虾子长得标致？还是说你侄儿媳妇会算计？兄长爵位继承，家财继承，就是一个侄女儿是该死的，不该活着碍你眼，是不是？哼，你也是有儿女的人了，儿子女儿也该论亲了，你就不怕人家戳你脊梁骨？你儿子论亲，东不成西部就，你就不想想这是为什么？这样子谁人还敢与你攀亲？”

史鼐夫人顿时恼羞成怒:“这是谁人瞎编排，我何曾刻薄湘云了？”

贾母摆手：“这不是我今天来的目的，你刻薄不刻薄，自己知道。不然也不会满京都千万闺秀，你竟讨不到合心媳妇了，你当真以为那么巧呢，你每问一家，人家都那么赶巧订了婚了？”

史鼐夫人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柳夫人告罪，张夫人刘夫人也笑嘻嘻告罪，说刚刚议了亲，她便只是遗憾，以为不巧，却原来都在骗自己，这些坏东西！

贾母却不管她，转头看着保龄侯史鼐：“我今儿来就问你一句，我这个老姑母，湘云这个大侄女，你认还是不认？”

史鼐忙点头：“姑母这话叫侄儿无地自容，姑母有话但请吩咐，侄儿无不从命。”

贾母点头道：“你点起家丁，带上媳妇，与我到卫家走一趟去。”

史鼐敢不从命，除非想被打得满头包。忙着就去分派，一时他儿子史鹏也来拜见贾母，言说他也一去卫家。

贾母打量一眼，见孩子生得不错，微笑点头儿：“倒比你娘老子强些。”

一时，两处人马合成一处，黛玉早把湘云府接上马车，身上也换了干净衣衫。此刻贾母大轿子出来，湘云方才上来见礼，一声老祖宗叫出口，哭得行将晕厥。

凤姐黛玉忙着劝住，一起上了朱轮华盖车，齐齐往卫家而来。

卫家虽然已经换了灯笼，因为尸骸未回，情况不明，还不敢发丧开吊。人也很少，只有卫若兰亲近朋友与卫家本家亲戚来探听情况。

却说那卫若兰之母正跟亲戚哭诉，说是取了个丧门星，啥啥的，亲友间虽然又觉得不妥的，因为她丧夫丧子，两重伤痛，却也不敢劝慰明说，都只为湘云忧心。

回头再说贾母一行人到了，卫家外管事在门口接待亲友，一见贾母一行，知道来者不善，心里直叫苦，一边唱和迎接，一边往后院通传。

一时，卫若兰大哥卫若松接住了保龄侯贾琏宝玉，管家却把贾母一行人往卫若兰母亲居所迎，贾母下轿，在凤姐搀扶下昂首走进了卫家大厅延熙堂。

贾母坐定，保龄侯贾琏宝玉史家儿子史鹏按辈分排座，凤姐鸳鸯琥珀平儿小红林之孝家里，吴新登家里张财家里两溜雁翅排在贾母身后。

史鼐夫人与黛玉则带着紫鹃雪雁翠缕翠鸣，并史家八个执事婆子，另有湘云四户陪房，一起簇拥着把湘云送进了她自己小院子。

几个婆子正跟哪儿收拾湘云的院子，预备给孙小姐居住，陡见湘云一行人气汹汹而来，一个似乎很有身份的黑胖婆子干笑着上前阻拦，不许湘云进门：“夫人大奶奶说了，二奶娘已经休了，再不是卫家人了，还请你们出去。”

史鼐夫人甘刚刚吃了贾母挂落满肚子气，也不分说上前啪嚓就是两个耳光，打完了开骂：“瞎了你的狗眼，你是个什么下贱玩意儿，竟敢跟你奶奶这般说话，这卫家人都死绝了，轮到你个狗东西吠叫了。”

湘云陪房王全家里悄悄告诉史鼐夫人：“就是这个婆子平日里在夫人跟前撺掇，没少排揎我们姑娘，今天也是他们把姑娘推搡出门去。”

史鼐夫人把眼一瞪：“那还等什么，教训这些狗眼不识人下贱玩意儿，那只手拉了你们姑娘，把那只手打断了。”

八个执事婆子，四个陪房得令立时围过去，袖口里藏着捣衣棒，‘梆梆梆’打饿狗似地一阵乱敲，那些婆子起先还在反抗，无奈他们六个，这边十二，正好两个揪着一个捶，一时鬼哭狼嚎，跪地求饶。

紫鹃跟哪儿看着打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了翠缕出门道：“我们姑娘说，这几个不过是咬人狗，听从主子唆摆，求夫人放了他们，留她们一条狗命去。”

史鼐夫人这才喝令住手，犹自叉腰叫骂：“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再要生事，我拆了她骨头架子。滚！”

几个婆子哭嚎而去，翠缕只担心：“大奶奶不会打上门吧。”

史鼐夫人道：“打上门来更好，一并收拾了。”

之后把手一挥：“愣着干什么，替你们姑娘把东西布置起来。”所有婆子丫头一起动手，一阵忙碌把家具饰物从新摆起。

湘云只是傻愣愣哭泣不止，全无往日飞扬跳脱。

黛玉陪着她说话开解，紫鹃并翠缕翠鸣去烧了香汤替湘云沐浴，换上了干净素净衣衫，原要替她穿上白衣，她嚎啕起来，说卫若兰大答应过了，会回来与她白首偕老。黛玉想着尚未正式开吊就没坚持了。

回头却说贾母在前厅坐定，沉脸不发。

史鼐首先开口：“不知府上凭什么休弃我侄女儿？她是失德还是败行，还是不孝长亲，希望你们讲个清楚明白，倘真是我家侄女儿德行有亏，我们立时带她家去，倘若你们任意践踏，少不得我们要纷争纷争，你卫家乃是高门，我史家也不是屠狗之辈，哪怕打上金銮殿去，也要与你们论个高低。”

贾琏一边帮腔：“正是这话！”

宝玉也言道：“我与若兰兄最是交情深厚，他对湘云一往情深，如今他尸骨未寒，你这个做兄长的就把他遗孀扫地出门，是不是太过凉薄了？你这样跟践踏若兰尸骨有何区别？”

卫若松如今在兵部当个闲差，乃是武职不尚武，与贾琏一般是二世祖，专会在女人裙下发狠。而卫若兰却继承祖业，且文武双全，又娶了史家千金小姐，相宜得章，感情又好。卫若松两口子就怕卫若兰两口子得了父母缘法，袭了爵位，因此他夫人杨氏才利用自己姑母婆婆的优势，时不时下蛆生事，挑拨离间，恰逢卫若兰操练过度，她便在婆婆面前下蛆，说是湘云妖媚房事太过，淘坏了卫若兰身子。挑拨的原本喜爱湘云的老杨氏也厌恶了湘云。

这一回前线传回消息，说卫若兰父子丧命，她便一不做二不休，乘机下蛆，要撵走湘云，抢夺属于二房的家产。

乘着老杨氏混乱之际，便把湘云的东西丢出门去。

如今被史鼐贾琏宝玉连番轰炸，吱吱呜呜道：“这个，我一早就去兵部打探，混不知道这事儿，待我去问过母亲大人，再做道理。”

他这里话音刚落，就见小杨氏搀扶着老杨氏来了。因为贾母乃是长辈，在几家国公爷里很有威望，那老杨氏尽管哭兮兮，还是没少了礼数。

贾母见她礼数尚在，面色稍缓，一叹道：“你也坐吧，我平日见你直爽懂礼，如何今天坐下这等悖理绝情之事？”

老杨氏有些愣怔：“我绝情悖理？”

小杨氏搭了腔：“什么绝情悖理？像史氏那样命硬克夫之人休了才是正理。”

凤姐一声冷笑：“克夫？死了丈夫就克夫，就该休？岂不是神武将军夫人也该休了？这屋里就你一个夫人了，你就成了一人独大，当家做主了，你打得好盘算。”

小杨氏顿时恼了：“琏二奶奶好利嘴，只是这事儿是我史卫二家之事，与你贾府什么相干？”

凤姐一笑：“哈哈哈，你没听说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路不平旁人铲吗？你们做就做得，害怕旁人说嘛！”

贾母也是一声冷笑：“如你所说，府上的老太君牌位就丢出府去，送回她娘家去，因为府上老公爷也是战死沙场呢！如你所言，我这个死了丈夫之人也该回到史家去，今天来向你卫家讨个公道也就名正言顺了，是也不是？”

老杨氏却放过小杨氏贾母单挑凤姐，颤抖着手指指着凤姐怒道：“你说什么话？可怜我老爷战死沙场为国尽忠，你竟然说我克夫，难不成三万将士都不是被敌所杀，都是被克死？你如此侮辱我老爷所为何来？你今天势必要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我们金銮殿上评理去！”

凤姐哂笑道：“正是这话呀？那卫家姑爷战死沙场乃是为国尽忠，你为什么却说她克夫，要将他遗孀休回娘家去？去金銮殿倒正好了，我们也想问个是非曲直呢？”

老杨氏怒道：“老二媳妇？她丈夫死了竟然一早不见人影，婆婆跟前不露面，我正要寻她教训，可曾休过她？”

贾母奇道：“既然没休，如何府上之人把湘云嫁妆陪房一起哄出门去，送到史家去了？”

老杨氏顿足道：“这可是天大冤枉，我何曾做过此事，叫老二媳妇来，我要问问清楚？”

一时湘云前来，各处行礼。

老杨氏怒道：“你说清楚，谁轰你出门了？莫不是我儿尸骨未寒，你就生了外心吧！”

湘云顿时哭倒在地：“媳妇闻之噩耗，死的心也有了，婆婆纵然不喜欢，也无需这般折辱与我，这叫媳妇如何立足于世，如何做人啊。”

老杨氏也哭起来：“既然如此，你因何一早不见，也不来跟前伺候，也不与你丈夫披麻戴孝？”

湘云怒指小杨氏：“大嫂一早带人上门，气势汹汹，把我从床上扯起丢在街口，又把妆奁丫头赶出门去，说是婆婆您说我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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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

克夫要休我。我哭嚎求告，她却硬性关闭大门，媳妇无奈才回家回禀叔叔知道。”

老杨氏闻言怒不可遏，劈手就给小杨氏一个耳光：“我何时嘱咐与你，要休老二家里？”

小杨氏慌忙跪下磕头：“婆婆您忘记不成，昨晚媳妇问过您，您也没反对，媳妇就以为您答应了，再说平日您总说她命不好克父克母，当初不该迎娶，媳妇这才替您除害呀。”

老杨氏劈手又是一耳光：“呸，我是说过他命硬，这我不隐瞒，也后悔过当日娶她，可是，老二刚去，你如何忍心作践未亡人？难不成你真的等不得要袭爵位，当家做主，连我也容不得了？”

小杨氏吓得磕头大哭：“媳妇焉敢，婆婆屈死媳妇了！”

老杨氏忽然指着大儿子卫若松道：“你给我家法伺候这个不贤之人！”

卫若松果然上前来拉人，吩咐抽鞭子。

一时间小杨氏被拉进黑屋里，噼里啪啦一通打，声音是听着了，真打假打谁也不知道了。

不过老杨氏搂着湘云一声声哭着儿，又跟贾母道恼赔情。卫若松也替他媳妇来赔情磕头。

一时间，史鼐夫人开始发飙，言说还有那几个推搡湘云的婆子仆从，没上没下，都该剁了手才是。

此时此刻，老杨氏卫若松焉敢不从，卫若松传令下去，凡是今日拉扯而过二少奶奶之人每人领四十大板，全家发买。

事情至此，无论杨氏姑侄是真翻脸，还是演戏文，史家此行是大获全胜。史鼐夫人临行留下四个执事婆子道：“你们留下帮着姑娘帮里丧事。”其实谁都知道，这是怕小杨氏趁机报复呢。

经此一役，贾母对史鼐夫人大为改观：“像我史家夫人，看你对湘云还有几分情谊，今后待人要宽厚些才好。”

史鼐夫人却道：“看姑母说得这话，我就是那不懂事的呢，就我史家猫狗也没有外人欺负道理！”

贾母闻言摇头：“有时间过府来叙叙，回去罢，你妯娌哪里也要帮帮手，她如今正是艰难之时，有什么需求，直接找凤丫头。”

却说贾母凤姐黛玉娘儿们出完气回家去，只累的七叉八仰，当晚贾母就不大好了。凤姐忙传王太医过府，一番请脉，也不过开些温补药品。

却说这一日卫家已经派人前去迎接父子法体，史家保龄侯也着人前去迎接顺便打听兄长具体消息。

却不料一行人接过三站去，获得消息，喜忧参半。

原来前方邸报弄混了，传错了消息，是忠靖侯父子伤重，卫家父子失踪。且如今忠靖侯已经伤重捐躯，史鲲伤重，不能再战，已经随父亲灵柩送回京都来了。而卫家父子也已经找到，老将军战死，临死护住了儿子，卫若兰一息尚存，只是体力消耗过大，至今昏迷不醒，也一并回京都来了。

此信传来，两家又是一番悲喜交加。贾母闻讯侄儿忠靖侯战死，一声喟叹：将军不免阵上亡啊！”言罢晕厥。

凤姐忙着宣太医，此一番王太医对着贾政贾琏说了实话，老人家上了春秋，并无大病，只是肌体颓废了，好吃好喝维持吧！

黛玉即在身边，闻言说贾母油枯灯尽，心中一痛，眼前一黑，顿时晕倒了。

凤姐忙使人追回王太医，一番请脉，拱手道喜：“宝二奶奶非是病症，乃是有了三月身孕，恭喜探花郎获悉探花郎！”

宝玉顿时手舞足蹈，拉着王太医道：“你仔细看看，倒是真假呢？”王太医拱手道：“千真万确，下官祖传医术，就有妇科一门，绝不会看错。”

凤姐闻讯，忙着吩咐打赏，自己亲往贾母房里报喜去了。

贾母闻讯，满脸光彩，忙着去丈夫牌位跟前进香嘱告：“老头子，宝玉黛玉有儿子了，敏儿做外祖母了，你要保佑他们顺顺当当啊！”

回头来拉着黛玉宝玉手儿，越看越高兴，忽然间仰天大笑三声，不料笑声戛然而止。黛玉抬头，惊见贾母，慈眉善目，嘴角擒笑，靠在睡榻上阖目而逝，享年八十六岁。

145

145、今儿天蛮早啊，表扬！ ...

黛玉抬头，见贾母嘴边噙着一丝笑意，拉着自己的手却无力松开了，顿觉不对，颤抖着手指要去试探贾母鼻息，宝玉却迅速搂住了黛玉，哽咽道：“别，老祖宗走了！”

黛玉一时间泪眼模糊，不能置信，把自己手往贾母手里藏，无奈贾母手再握不住，这方警觉贾母果然去了，顿时一声悲啼出声：“老祖宗，别走……”

黛玉正是怀孕疲倦期，这一悲痛，又支撑不住了，人就软软的跌了。幸亏宝玉搂着，方无事。

这一瞬间，外面凤姐李纨已经赶到跟前，凤姐颤抖着手指探了就没鼻息，一丝儿也无，立时跪下哭泣：“老祖宗啊，您跟凤丫头说一句话再走呢？”

后面李纨巧姐儿鸳鸯琥珀等都跪着哭起来。一时黛玉惊醒，扑过来拉着贾母手痛哭失声。

凤姐见了黛玉，忙一把搂住，抽泣劝慰：“妹妹，你可不能这样放任自己悲号，肚子里还有孩儿呢，你看看老祖宗走得多安详，其实，老祖宗活了八十六，已经是高寿喜丧了，以老祖宗的身体，在就应该支撑不住了，为什么支持这么久呢？就是因为她想看着你与宝玉成亲了生孩子，如今她才心满意足走了，你若不听劝，哭坏了身子，岂不让老祖宗走的不安心呢！”

李纨尤氏等都来劝说，黛玉虽是悲痛难忍，却也控制着不再嚎啕。

再一刻，贾政贾赦贾琏贾兰等都到了，孝子贤孙跪了一地。

凤姐乘机把黛玉搀扶除了贾母卧房，分派紫鹃雪雁等人把黛玉用交椅抬回怡红院去，并告诫众人，好生劝慰，万不许黛玉啼哭伤神。

自己返回贾母跟前又哭了一场。

林之孝等人跪地磕头禀告：“各位老爷大爷太太奶奶，老太太这一去，我们虽然舍不得，可是也不能一直这样放任哭下去，老太太后事总要着人牵头铺排起来才是。”

贾政摸把眼泪站起身子，分派贾琏道：“老太太平日里最喜欢你与宝玉，宝玉如今屋里人不大好，这一次老太太大事还是你们两口儿担起来，银子在库房出，老太太一声爱热闹，最喜爱漂亮，你们务必让老太太走得风光些。”

贾琏凤姐忍泪答应一声：“这不消叔叔吩咐的，我们省得。”

一时大家准备把贾母发体放平稳，不料鸳鸯忽然出声道：“大家先别忙，老太太还有事情交待，叫奴婢务必在发丧开吊前交待清楚，奴婢意思，就让老太太与寻日一样坐着，看奴婢办完这最后一件事情吧。”

大家无不点头儿。

一时，鸳鸯看着凤姐道：“奴婢所说事关机密大事，请二奶奶屏退左右。”

凤姐便令众丫头仆妇退出二门外，着林之孝带人守住二门，林之孝家里带着婆子守住荣禧堂院门，平儿丰儿小红并守在花厅外。

鸳鸯这才令人抬出一只大箱子，内里又有许多小匣子，鸳鸯便指着匣子一个个解说：“这里拢共有十十六只匣子，其中一只匣子，是奴婢这些年替老太太分管的衣服首饰银钱账簿。

其余则分别放着写着各房主子名讳签子，都是老太太亲手所写，每一个盒子都装着老太太留给各位主子金银器皿，珠宝毛皮与银钱数目。这里只有账簿，东西都在老祖宗小库房里锁着。

方才我听着二老爷吩咐与二爷二奶奶所说，心里很高兴，觉得老太太这一生没白活。”

言罢又与琥珀抬出一只小箱子打开道：“这里是十两一锭的金元宝五十锭，是老太太留给自己办后事的银子，老太太说了，她一辈子不求人活得洒脱爽利，死了也不愿意拖累别人，把自己后事一并安排好了。”

阖家老小一起跪地哭将起来，无不感恩佩服。

鸳鸯侯大家哭了一阵，再次劝止大家，把小匣子一一打开，当面念着一张张签子：大房贾赦邢夫人白银二万两，珠宝若干毛皮若干。

二房贾政白银二万两，珠宝毛皮，与贾赦一般无二。

再后来便是贾珠、贾琏、宝玉，具是珠宝毛皮无无数，然后写着白银一万五千两。

李纨当即与贾兰哭倒在地，众人好一通劝说，他母子方才止了哭声。

再有迎春、探春、惜春、贾环、贾兰、贾葳、贾萱、贾蔻，每人银钱一万两，外带若干珠宝毛皮。

再有一只匣子写着贾珍，贾蓉，尤氏，湘云名讳，写明了每人三千两。

最后一只匣子写着贾莛，林挺，每人一万两，也是毛皮珠宝若干。

贾政奇道：“这贾莛、林挺，何许人呢，我混没听闻过？”

鸳鸯带泪一笑：“这是老太太给宝二爷两个儿子起得名字，肩挑贾府者叫贾莛，肩挑林府者叫林挺。老太太还说，他对不起林姑老爷，抢了林家孙子冠名权，还让二老爷替她道声恼呢。”

众人于是点头唏嘘不已，都道老太太想的实在长远周到。

鸳鸯又指着最后一只匣子道：“这是一万银子分配去向，是老太太给服侍丫头仆妇的赏赐。并让奴婢告诉二奶奶，这屋里仆妇丫头去留凭他们自愿，若去，赏出身，若留，则安排一份差事。”

最后，鸳鸯又道：“老太太一辈子还积攒了许多古董衣物，都有清单册子记载，数目一清二楚。这个老太太也有话说，说叫所有古董平分给珠大奶奶，琏二奶奶，宝二奶奶。衣物也有交待，说男装呢，叫大老爷、二老爷、琏二爷、宝二爷、环三爷、兰小爷，还有那府这珍大爷、小蓉大爷们分了。女装则让大太太、珍大奶奶、珠大奶奶、琏二奶奶、宝二奶奶，还有几位姑奶奶分了。

老太太陪嫁有五个庄子，一个给四姑娘，老太太说了，四姑娘没成亲，这个庄子算作添妆了。另外四处平分给连二奶奶宝二奶奶，将来给重生女儿添妆，这些话老太太都有笔录，事后奶奶们可以验看，看倒是不是老太太亲笔。”

众人跪在贾母面前磕头哭泣，无不佩服贾母精明能干铺排妥当。

鸳鸯琥珀也跪下哭着磕头谢恩。再起身与琥珀把装着签子的箱子抬进库房锁上门房。那房门是足有五寸厚的实木板子，上下三道锁，那锁环足有拇指粗细，那横梁镐背足有锁环两倍粗细。

鸳鸯把钥匙放在凤姐手上，屈膝一礼，道：“老太太交待奴婢的任务，到今儿已经完成了，余下就靠二奶奶铺排了。”

凤姐推拒不受钥匙：“还是鸳鸯姐姐保管好，我们信任你。”

鸳鸯却正色道：“老太太生前有交待，我只管她生前事，我是老太太丫头，只听老太太吩咐，二奶奶这话我不能依。”

凤姐低头想一想道：“这样，三把钥匙，鸳鸯姐姐拿一把代表老祖宗，我一把算是大房，大嫂子一把算是二房，等把老祖宗顶上五台山，再说其他，算是我求鸳鸯姐姐，好不好？”

众人都到如此甚好，都劝说鸳鸯，鸳鸯这才收了一把要匙。

就连贾赦也点了头儿，只觉得自己先前冤枉了贾母，如今贾母安排身后事，他大房可是占了先枝儿，可见贾母并未因为贾琏袭爵偏爱宝玉些。

一时心中惭愧得很，眼中泪水滴滴滑落，那歪嘴便更歪了。

一切铺排清楚，众人在贾母面前三叩首，贾政、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等孝子贤孙，亲手把贾母发体放平了。

尤氏凤姐李纨三妯娌还有鸳鸯琥珀二人，替贾母擦拭洗浴，替贾母换上了贾母自备寿衣，让贾母安睡在卧榻上，凤姐在贾母脸上盖上了落气纸。

这边厢贾政忙着上表报丁忧，贾琏、宝玉忙着上表圣上，祈求请丧假治丧。

一切铺排落定，众人依然推举凤姐主办治丧，凤姐也不推辞，欣然接受，心里想着，哪怕贴上自家所得银两，也要给贾母办的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这一想，凤姐便紧着安排，一边发下令签，使人各处报丧，一边陀螺似的铺排起来，灵堂大棚抬杠等物已经全部到位，又有饭食茶水等等都分派到人各负其责。

不过一天时间，已经是人马到位，令行禁止，各处按部就班，齐齐启动。

一时圣上有了令谕，着贾母在家治丧，并准许贾政丁忧，贾琏、宝玉准假三月治丧。另外赏赐银钱千两，着礼部协理丧葬事宜。

一时钦天监奉命测定吉日，择定两日后发丧开吊。

却说贾母可谓八公府硕果仅存之寿星了，此一番陨落，各人无不伤怀。

贾母这一发丧开吊，几家国公府齐齐来吊，各与贾府有旧有亲之王公大臣，或是亲自来吊，或是遣人至祭，荣宁街上一时车马喧哗，还不繁华。

灵堂上更是可观，孝子贤孙跪满地，人人哀哀欲绝，就是那赵姨娘也真心实意吼哑了嗓子，感念贾母待她恩情不差。她带着一双儿女在王夫人手下讨了几十年饭，现在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贾环有了银钱，也就是赵姨娘有了钱，将来娶了媳妇单过，赵姨娘也可以做一回主人了。

却说贾府为了贾母丧事，请了和尚念经，道士来做水陆道场，替贾母开山劈路，做法事销孽障，好让贾母魂灵归位。

只因七月天热，凤姐便让贾母嘴里含了一块冰山寒玉。据说含了此玉，可以让尸体通体发寒。

凤姐又不放心，怕贾母法体损坏，不吝钱财，整车整车冰块买回，派了专人时时更换棺木罩帘下冰盆，务必使灵堂持续春天一般温度，保护贾母发体。

也不知是寒玉有效，还是冰块功劳，反正直到七七四十九天后封殓出殡，贾母音容始终笑微微犹如安睡。

黛玉身子羸弱，又身怀有孕，凤姐平日便不许她出堂，只在正式祭奠之日方才让她露面，还左右前后派专人服侍，不时提点黛玉，老祖宗看着重孙子贾莛林挺呢，为了贾母，要好好保护身子，保护贾莛林挺不受伤害。

饶是如此，黛玉依旧几次昏厥。

最可怜湘云，卫若兰虽然清醒，已然伤重，湘云又要照顾丈夫，又要帮着理丧，又要受妯娌冷语挤兑，还要受婆婆冷面看待，她是百般哀痛。却不料贾母又丧，只叫她痛断肝肠。

顶着婆婆妯娌恶语前来祭拜，扑地一番哭诉：“老祖宗啊，您这一走，谁人再疼云儿呢……”接着便追忆过往，从自己三岁丧父，母亲殉情开始哭诉，直到自己被休寄居街道无着落，贾母评理结束。

湘云声泪俱下，情词动人。这一番哭诉，真乃铁人也心软，泥胎也落泪，只引得所有宾客侧目。

真乃文官扼腕，武将愤慨。所有女眷齐齐落泪，一时悲声震天。

迎春探春惜春自从贾母发丧，一只在灵前跪拜花纸哭泣，每每晕倒才被自己丈夫领回，清醒又来祭奠哭泣，所到宾客无不羡慕贾母身后哀荣。

七七四十九天后，贾母风光出殡，一路所过，无人不称赞贾府子孙孝道。

贾母灵柩在家庙安定，贾政贾琏宝玉预备择吉扶灵柩回金陵入土为安。

却说凤姐安顿好一切，心头一松，仰头就倒，唬得众人七荤八素，忙请太医整治，乃是大喜，凤姐怀孕三月了。

贾琏又喜又恼：“你这个婆娘忒糊涂，又不是头生，如何不省得？若是熬坏了，老祖宗也不安心呢！”

凤姐挨骂，心里十分欢喜，直笑：“谁料得到，五六年了无事，也有几月不换洗，次次诈和，谁还敢再嚷惹人笑话？且老祖宗没了，一时急痛也忘了这茬，放心吧二爷，老祖宗看着呢，且不会有事。”

贾琏点头：“我们都是托了老太太之福，老太太是能人呢。”

贾府三个媳妇，两个怀孕，剩下李纨又是个面情软的，邢夫人一辈子作兴，又要照顾贾赦，她又有三年孝。凤姐只愁得不行。却是平儿进言道：“不是我说奶奶，现成的管家人，愣是看不见。”

凤姐忙道：“谁呀？可别说尤嫂子，她如今守着哥儿，万事不愿意管闲。”

平儿笑，把一边伺候的巧姐儿推到凤姐面前：“诺，这不是嘛！”

凤姐眼睛一亮，巧姐儿羞惭道：“平姨，我哪儿成啊，别羞臊人！”

平儿笑道：“怎么不成，你又认字儿，又识礼节，我们这院子她姐弟几个银钱往来，奶奶没瞧见，那东西都分门别类编号记载，依照登记册顺着点过去，只一遍清清楚楚，葳哥儿蔻姐儿的小东西自己丢三落四不知道，只要问一声巧姐儿，立马说出收在哪里，几时几刻，谁谁收的也是一清二楚呢。”

这些凤姐也知道，不过她只觉得九岁的孩子还太小。此刻被平儿提醒，凤姐心里欢喜，嘴里却道：“不过小孩子玩意儿，不知当值什么。”

平儿嗔道：“何止呢，近年来她又跟着我做帮手，接手之快比当年二姑娘还快些。去年宝二爷聘礼料子也是巧姐儿帮着我长眼仔细检查，去年年例年礼也是姐儿帮着分派拟定。”

蔻姐儿一旁吵嚷拉扯凤姐：“妈妈，妈妈，我也有帮忙啊，妈妈看我绣的荷包啊？”

凤姐接手一瞧，嬷嬷蔻姐儿脸：“哎哟，真好看啊，我们蔻姐儿真能干！”

蔻姐儿脸上发光，冲着平儿皱眉：“哼，姨娘总说我的不好，姐姐的好，怎么养呢，妈妈就说我的好。”回头又冲凤姐一笑：“妈妈，蔻姐儿最喜欢您了。”

凤姐点头：“妈妈也

145、今儿天蛮早啊，表扬！ ...

喜欢蔻姐儿，这荷包做给谁的呀？”

蔻姐儿顿时撅嘴：“做给哥哥的，叫他上学戴着，他偏不肯，只肯戴大姐姐做得，说我做的不好看。”

恰逢贾琏从庙里回来，凤姐便笑道：“哥哥不喜欢，你爹爹喜欢，蔻姐儿送给你爹爹，他保管欢喜。”

蔻姐儿闻言，喜滋滋忙把荷包递给贾琏：“爹爹爹爹，您说好看不好看，妈妈说好看呢！”

贾琏抱起蔻姐儿笑道：“好看，蔻姐儿做得都好看。”

蔻姐儿便把荷包给贾琏栓在衣襟上，巧姐儿看的只羡慕，却又要端着姐姐架子，忙把蔻姐儿一拉：“妹妹随我去玩儿，妈妈爹爹要说话呢。”

蔻姐儿乖巧与巧姐儿牵手出去，在门口又回头对贾琏一笑：“爹爹啊，蔻姐儿正在学做袜子呢，明儿给爹爹做一双啊，爹爹要穿啊！”

贾琏笑道：“穿穿穿，你安心去吧。”

蔻姐儿得了这话，头昂的似个公主：“哼，看哥哥还说我，再要我的东西也不能了。”

凤姐便笑：“蔻姐儿真招人疼。”

平儿笑：“都是奶奶把她惯的无边了。”

凤姐却道：“女儿就要娇养，你看看她二姑姑当你，就是压服得过了，差点掰不过来。”

贾琏看着娇妻美妾一团和气，乐得嘴发歪。平儿见他眼睛制直愣愣，心里啐骂一口‘猴急不正经’撩帘子出去了。

贾母去世两月，贾政贾琏宝玉扶灵柩返乡。

自此，巧姐儿便与李纨一起管起家来，小红平儿在旁辅佐，巧姐儿行事说话儿比凤姐分毫不差，俨然一个小凤辣子。

因为贾政贾琏宝玉等带走了大部分男丁，家里只剩下贾环贾兰两个毛头小子。凤姐又令组起了巡逻班子，日夜巡逻，人歇班子不歇，工钱加倍，严谨吃酒赌牌，一经发现，立即驱逐出府。

凤姐想起贾母撒财之事，虽然机密，免不得有人觊觎，因而使人求见柳湘莲，与他一百两定金，请他派人替贾府巡查外围，以防屑小作难。

晴雯当天过府来看凤姐黛玉，送回定金，言说：“我自府上出去，担了干亲名誉，自然该一份力，二奶奶拿钱就是骂我！”

晴雯次一番回府，身着石榴红提花衫子珊瑚红金丝绣的儒裙，头插珠钗，带着两个出行婆子，两个小丫头，俨然就是大家奶奶，那派头比之回门的迎春探春也不差分毫。只把阖府丫头看直了眼睛。

小红事后直感叹：“这个爆碳真好命。”

凤姐一笑：“你的名也不错，嗯，等我身上大功过了，就替你与丰儿寻个好人家，你们两个快些训练下手吧，不然到时候无人接手，我就反悔了。哦，还有，你们自己看中人，可别掖着藏着，否则别怪我乱点鸳鸯谱了。”

三月后，贾政留在金陵守孝，贾琏宝玉回京当值，凤姐黛玉两个大肚子常常一起交换胎动心得，平儿紫鹃等忙着做婴儿衣衫。

贾琏回家告诉凤姐，鸳鸯不愿意再回京都，已经留在金陵旧居，已经与赵嬷嬷小儿子议定了婚期，并说自己做主已经发还了奶兄赵梁身契。让鸳鸯做一回当家主母。另有金文翔丧偶，已经续娶了金钏儿做填房。他父母原不肯，只怕金钏跟贾政有什么首尾，不然王夫人不会下毒手。倒是鸳鸯做得主，说金钏原是好姑娘，金文翔新婚之夜见落红，把个金钏儿宝贝似的捧着。

凤姐闻言直感叹：“原感叹赵梁老实头偏待命，死了儿子死老婆，不想他倒得了这个便宜了。”

贾琏笑：“谁说不是呢，这小子算是走了狗屎运了，只可惜鸳鸯姐姐一朵鲜花儿。”

凤姐斜着眼睛笑：“一朵鲜花儿如何？该插在你这牛粪上才般配是也不是？”

贾琏摸着鼻子笑：“错，我这牛粪还是插你这朵狗尾巴草合适些。”

这一日，已经十月底交了十一月，天气冷冽起来，平儿正跟巧姐儿发放各屋烧炭，因今年西山无烟银霜炭产量少，府里只得几百斤，巧姐儿便与李纨商议，上等只给凤姐与黛玉两处，其余各处就用中等。李纨与平儿都道好，正在分派，忽然得了湘云消息。

平儿闻言不知该喜该忧，忙着来告知凤姐：“卫家大爷出事了，原本因为御史参奏卫老爷子贪功冒进，圣上怕寒了将士之心压下了，留中不发，这回卫家大奶奶竟然逼得佃户在她府门吊死了，被御史参了，又扯出了上次他们两口合谋云表姑奶奶，要夺二房财产之事，卫家大爷已经被传唤了，据说这回差事定然要丢了，估计爵位也悬了。”

凤姐闻言一声冷笑：“该！上次杨老婆子借口湘云不该哭诉，漏了家丑，把他们两口子分出去另居，孤单单撵到西山庄子上去了，还美其名曰是叫姑爷养病。家产就是那座破庄子，另外五千银子了事。我呸，亏她做得出来，我们老祖宗也有三千银子给云儿，她倒分家只给五千，心长歪了，黑烂了。只是表姑爷不愿意争，我们也管不着，这回到要将看看她们两只肥羊如何死法了。”

平儿只担心：“虽说分了家，之事云姑娘始终是卫家媳妇，只怕要受牵连，表姑爷已经丢了侍卫差事，这可怎么好呢？云姑娘如何这般命苦？”

凤姐却笑道：“这不一定，你瞧着吧，或许，你云姑娘就成了三品诰命了！”

平儿眼睛一亮：“奶奶是说？”

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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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 146 章 ...

很快就是新春，虽然不大肆庆贺，各府年礼不可少，贾家又有两位怀氏夫人需要将息，史家忠靖侯袭爵旨意下了，史正鲲袭爵一等子。

虽在孝期，贾府乃是至亲，忙着送礼恭贺，各种忙乱不堪，也就无暇顾及别人家之事。

新春除夕夜，贾府有孝在身，不便张灯结彩，凤姐黛玉身子不方便，这年过得十分低调，寻常日子一样吃顿饭便罢了。

所不同者，乃是参拜祖宗牌位之时多了贾母牌位，凤姐李纨黛玉无不想起贾母好，各自落泪不止，只因为新年大节哭泣不吉利，只是偷偷饮泣，偷偷擦干了。

这日正是上元佳节，正月十五，虽然不举行庆贺仪式，汤圆还是要吃的，这一日凤姐正与黛玉李纨一起聚在凤姐房里热闹，不想贾琏宝玉下朝回家，带回十分不好消息，西征大军大败，被敌军捉了主帅王爷，烧了粮草给养。

一时圣上震怒，人心惶惶。

朝上分为两派，一派主战，要求派兵，摧毁敌酋，荡平贼巢穴。一派主和，要求派人何谈罢兵，惩处败将。

双方争论不休。

皇帝水淳举棋不定，宣布散朝，留下北静王水溶，并急招半隐退状态林如海进宫议事。

君臣三人开了碰头会，圣上问计有二，一问是和是战。

二问败军之将士是否严惩。

水王爷慷慨激扬，愿意挂帅出征，与敌酋兵车相会，一争高低，势必寸土不让。

圣心甚慰。便问林如海，是和是战，如何对待三军将士。

林如海不答反问圣上：“请问圣上，若和，要如何和发？是祖祖辈辈子子孙孙赔款纳贡？还是权宜之计，以和谈拖延时间，厉兵秣马他日再战？”

圣上当即情绪激动：“我堂堂天朝大帮，如何屈服于人？即便万不得已和谈，也要磨砺利剑，他日雪耻。”

林如海道：“既如此，便不能行惩处之事，此战虽败，并非三军将士贪生怕死之故，实乃太平日久，休兵日久，将士们鲜少磨练，仓促上阵，而敌酋分外剽悍，两下实力悬殊，不堪一战。

如今圣上既然存了他日再战心思，便不能惩罚侥幸存活将士，这会寒了忠臣之心。反而要对死难将士进行抚恤，对幸存者进行褒奖，让他们继续留在军中效命。这些将士，他们大都父子兄弟齐上阵，回来却只剩自身，这本身就是磨难，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已经脱胎换骨，他们与当初上阵之时，已经不可同日日语。且他们父兄尸骸丢在了战场上，对敌酋有刻骨仇恨，同时又熟悉战场地形，了解敌酋习性。圣上留下他们，褒奖他们，他们必定感恩戴德。他们便是圣上口碑，是圣上仁厚活招牌。留他们在军中训练兵士，便是火种，他日再战，必定民心所向，士气高涨，群情激昂，那时圣上寻觅一德高望重，英勇善战之主将，必定能一举荡平贼寇，凯旋班师。”

次一番话只说得圣上水淳心情激荡，连连点头，一扫连日来阴骘，一手拉住爱弟水溶，一手拉着恩师林如海，连说三声：“好，好，好！”

鉴于眼下财力国力兵力不济，再战也是徒劳无功。隔天，皇帝水淳便宣布和谈，同时传令，对死难将士进行褒奖，兵部郎中史正鲲破格提拔兵部侍郎。

圣上风向标一定，便有御史提说卫老将军父子，并参奏兵部员外郎卫若松，身为神武将军长子，临战退缩不前，是为不忠，假借母亲名义休弃弟妇致使母亲背负恶名，是为不孝。弟弟沙场征战生死未卜，他便迫害弟妇，致使其流落街头，是为不义，将重病弟弟扫地出门，是为不仁。又重利盘剥户下人等，致使佃户活不下去，一死鸣冤，实属暴虐无德。

望圣上予以重处，以昭正义，以正视听。

这可撞在枪口上了，皇帝水淳当堂询问有司长官，府尹奏报说，现已查清，乃是佃户无粮交租，卫家大管家逼人买女抵债，十五岁女儿不愿意与五十岁老头做妾，一根绳子悬了梁，其妻只剩一女，了无生趣，赶着女儿悬了梁。佃户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一怒到卫家讨说法，被卫家大奶奶吩咐大管家纵奴殴打，并扬言要送官究办，佃户走投无路，一根绳子吊死在卫家大门口，一死鸣冤告天状。

水淳顿时大怒，言说如此不忠不义，不仁不义，暴虐无德之徒，实在有辱圣德，不配在位列朝班。当即将卫若松，罢免官职，剥夺袭爵资格，勒令迁出敕造将军府，遣返原籍，永不录用。就连卫若松老丈人兵部侍郎杨俊生也遭到圣上斥责，养女不贤父之过，着降为兵部郎中。

这杨俊生本是忠顺亲王门徒，圣上早要收拾他，偏他小心谨慎不好下得手，这下子有了借口，焉能不顺便踩一脚这个老家伙的道理，这人五十几了，也给新人腾位置了。

便有御史提议，老将军沙场一生，不能了无下场，长子无德，次子卫若兰颇有乃父风骨，可让次子卫若兰袭父爵，以彰显圣上仁德。

此刻正是收买人心之际，圣上大笔一挥，准奏。

卫若兰降级袭爵，成了三品威烈将军了。

此令一出，大小杨氏呼天抢地，小杨氏便说是湘云跟贾府史家搞鬼，唆使大杨氏去西山寻着湘云两口子大闹一场。把湘云两口子骂得狗血淋头。

卫若兰病体刚刚有所起色，这一怄气，差点晕倒。湘云跪求婆婆，说不要爵位不要家产，只要安安静静过日子。

杨婆子拿了卫若兰两口子保证，这才满意而归，来寻兄长杨俊生上本要保大儿子一家爵位，儿子不袭，孙子袭爵。

杨俊生被卫家婆媳带累丢官，正在窝火，一怒撕了杨婆子手里保证书，将杨婆子狠狠教训一顿：“大儿子小儿子都不是儿子呢？你以为朝廷是你们卫家开得铺子，你还掌柜呢，你想谁就是谁了？原本战败，将官都要受罚，圣上仁慈，不予追究，你再闹，保不及你也被扫地出门了，你信不信？”

回头又骂女儿小杨氏：“你母亲如何教你？是这般叫你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吗？你已经拖累儿女失去爵位，难道还要拖累娘家兄弟子侄不得下场吗？”

最后，杨俊生下了最后通牒：“你们好好回去该遵旨办事，卫家杨家还是亲戚，倘若再闹，我立即上奏圣上，禀明你们今日行经，请求圣上严惩。你们醒醒吧，现在只是若松一人不得入士，再闹下去，惹得圣上震怒，恐怕几个外甥也不能科考了。我言尽于此，听不听随便你们！”随即拂袖而去。

小杨氏去寻她母亲哭诉，被他弟媳妇拦了：“婆母前日出门应酬，被人当面拿了姑奶奶事情嘲讽，说婆婆养了好女儿，害得父亲贬官，连累丈夫丢官弃爵无下场，当日回家就气病了，姑奶奶您今日还要再吵闹，难道不气死婆婆不甘心吗？”

小杨氏顿时噎气，指着嫂子道：“你，你受我恩惠还少吗？我受欺负难道不应该回娘家吗？如此我要娘家何用？”

杨大奶奶正因为女儿被连累还是去一门好亲怄气，闻言顿时火了，立时变脸啐道：“的却受了你不少恩惠，就因为姑奶奶刻薄弟媳妇，你大侄女儿议定人家忽然改口，婚事黄了，真是要万分感谢你这位好姑妈，好恩惠！”

小杨氏也变了脸：“侄女儿与人八字不合，不怪你自己生得不好，倒也赖我么？”

她嫂子啐道：“什么八字不合，我让媒人细细打听了，人家男家其实是嫌弃你们婆媳行事刻薄，怀疑杨家姑娘都刻薄，这才连累我们柔儿名声，将来只有低嫁了，可怜我们柔儿招谁惹谁了，坐在家里遭祸害，这些天都没出过门了，你还好意思来说嘴，跟我提恩惠？”

小杨氏顿时语塞，半天方才哭泣道：“这都是她们乱传谣言，与我有什么相干？我也不想的，难道就因为如此，娘家就不认我了？”

她嫂子更加恼了：“谣言？你没挑唆姑妈休你弟媳妇，还是没谋夺你小叔子家产？你小叔一死致命，从战场上逃回来，你们竟然把人丢在荒山野地去，别说你们给了人家五千银子，你摸着良心说一声，你家里拢共只有一万银子呢？你家里铺子庄子何止十个八个？当人家都是瞎子呢！你要我娘家替你如何出头？说你刻薄弟媳妇还不够？你若是你弟媳妇，还不天翻了呢？你自己为人不淑，现在圣上都唾弃你们了，你还要叫我们出头？难道叫我们替你陪葬不成？你乘早离了这里，今后就当大家不认得！”

老杨氏就在外边听着，她侄媳妇一字一句都敲在她心上，老杨氏是有私心的，她偏向小杨氏，不光因为小杨氏与她是姑侄，最重要的原因是小杨氏生育两子一女，是卫家长子嫡孙，而湘云进门一年多没有消息，卫若兰身子骨急遽白败坏，她担心卫若兰不能生育，若多分了财产，一日卫若兰有个一长二短，湘云领养别人儿子，白白便宜别人，这也是她放任小杨氏的原因之一。

此刻闻言，顿时羞惭不已，不过她可没有改错的意思，她的财产不能便宜外人，就是湘云生了孩子也不及小杨氏生的孩子亲。

且说婆媳回府，万般无奈，知道不走是不成了，这两婆媳连夜打点行装，几乎没把库房搬空了，凡能带走的东西统统装上了马车。

隔天，卫若松一家子浩浩荡荡衣锦返乡了。而留给湘云夫妻的神武将军府，犹如蝗虫飞过，洗劫一空。

老杨氏却留下了，她的理由很充分，她做孙媳妇就在这里，她要死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湘云夫妻接到圣旨返京，迎接他们的就是一座空屋，与满脸淡漠的婆婆。

卫若兰袭了爵位，湘云却并未入主中馈，房产地契田庄都攒在老杨氏手里，而老杨氏自从大儿子走后，便成天念经打坐，世事不理，府中人情往来仅靠卫若兰每月二十两银子支撑。

湘云便把分家所得五千银子拿出来周转，夫妻倒也和美。

不久，老杨氏又出了幺蛾子，闹着要湘云过继卫若松幼子为嗣。湘云不允，她便哭着要回金陵去。卫若兰无法，只得去杨府求见舅父杨俊生，杨俊生可怜卫若兰两口子，过府去把妹妹教训一顿，她方才安静了。

二月初十，黛玉午睡起身，又宝玉搀扶着去园子里赏春梅，听着鸟儿欢唱，看着满园子热热闹闹的花红柳绿，夫妻回忆着几次赏春盛况，感叹人世沧桑变幻。黛玉说起这园子初始，宝玉当着贵妃姐姐做不出诗光出汗。宝玉反口取笑黛玉，来此之时，把么一丁点的人儿，小脸儿绷着装大人，半夜却也紧张睡不着。两人正在谈笑，黛玉忽然浑身一颤，笑脸瞬间煞白，将身子和整个倚在宝玉身上，宝玉忙一抱搂住，惊问：“妹妹？怎的了？”

黛玉瞬间说不话来，还是倩嬷嬷有经验些：“二爷快扶姑娘回房，这怕是要生了。”

一群人顿时慌了，紫鹃雪雁碧痕秋纹蜂拥而上，拥着黛玉回了怡红院。好在贾葳当年的两位收生嬷嬷一早进了府，预备两位一起生也够了。

两位嬷嬷一早进府了，久候凤姐黛玉未发动，进府待了半月浑身都酸了，听闻黛玉发动，顿时来了精神，一起过来守着黛玉。

产房一早搭成，架子床上吊了彩球，预备黛玉力小好借力。

谁知，大家兵齐马齐，黛玉又没事了，安安稳稳睡着了，宝玉凤姐李纨紫鹃倩嬷嬷收生婆子却不敢睡，就是匆匆赶来林如海在外书房与贾琏下棋，也是一输再输，不敌贾琏臭棋篓子。

实在关心则乱矣！

一夜到无事，凤姐心里直打鼓，催着收生嬷嬷摸胎位，又说正常，请了鲍太医请脉，也说无妨。

众人值得赖心等待。

二月十一，辰时三刻，黛玉正在早餐，忽然腹中再次犹如剪刀剪肉一般剧烈一痛，这一回就没那么好受了，每一刻钟疼痛一次，凤姐李纨尤氏倩嬷嬷收生嬷嬷无不合手感谢菩萨：“阿弥陀佛，这才是正常反应呢！”

可怜黛玉没一刻钟遭受一次割肉之痛，再后来，一刻钟疼二次，下午时分，一刻钟疼三次不止，等入了夜，便疼得不住了。

黛玉髋骨又小，肚子又大，只把凤姐大肚子也记得坐立不安。宝玉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一再埋怨自己：“都是我不好，妹妹，你坚持啊，这次生了，下次我们不生了，这太吓煞人也！”

凤姐李纨原本着急上火，团团直转，闻言俱是噗哧一笑：“不说你自己记不住，就是林姑父叔叔也不许呢！”

黛玉苦苦挣扎看看挨过子时，丑正，产下一女，凤姐等闻听有些微失意，瞬间便过去了，忙问黛玉，言说母女平安，大家放了心，为宝玉一听孩子落地，忙着往内里冲去，被凤姐李纨拉住了：“产房污秽，婆子还在收拾，男子不易进内，你快去给老祖宗磕头进香去吧。”

宝玉一拍手笑道：“这话很是，凤姐姐，你进去告诉妹妹，就说我立时就来啊！”

宝玉方走，内室呱呱孩子又哭了，凤姐一看怀里孩子，没哭啊，不料紫鹃喜滋滋笑道：“二爷二奶奶啊，姑娘又生了，小哥儿啊！”

凤姐乐得拍手：“这才是好呢！”忽然又问道：：“紫鹃，妹妹肚子里还有没有啊？”

李纨等扑哧一笑：“你当妹妹什么？两个还不够呢！”

凤姐笑眯眼：“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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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 146 章 ...

不够分嘛，倒是贾莛呢还是林挺啊？”

李纨尤氏等都住了笑，皱了眉：“是呀，这是个问题啊？”

这边厢凤姐忙叫道：“快去快去外书房，通知林姑老爷，林妹妹生了双胞胎，请林姑老爷起名字来。”

一时间，茗烟传话进来：“林姑老爷给哥儿起名字贾莛，给大姐儿起名林菡。”

众人暗中都道林姑老爷仁义，此刻贾政不在，林姑老爷若坚持孩子要叫林挺，谁人敢反对呢！

凤姐忙笑着逗孩子：“嗳哟，咱们宝贝有名字啰，莛哥儿，菡姐儿，我是二婶呢，要记得啊！”

宝玉磕头拜完祖宗方才进园子，又被茗烟拦住了：“琏二奶奶说了，叫二爷回去再拜祖宗！”

宝玉一边挣扎一边笑：“别闹啊，已经拜完了，我的进去看看你奶奶去。”

茗烟躬身作揖：“恭喜二爷，贺喜二爷，您的儿子啦！”

宝玉以为名言说笑呢，劈手就是一下：“闹你大头鬼呀，这话不许再说了，若叫你妹妹听见怄气，看我怎么收拾你！”

茗烟挨打也不恼，反是嘻嘻直乐：“这可是打得好，二爷啊，原本赏钱要双份，如今可要四份了，我是报喜，宝二奶奶生了双胞胎，一男一女一个好字，林姑老爷二老爷名字都起好了，哥儿叫贾莛，姐儿叫林菡呢！”

宝玉闻言一蹦三尺高：“真的啊，嗳哟，这可太好了，林妹妹可真棒啊，好好好，我再去磕头，你那赏钱翻十倍。”

不说贾府如何欢喜，却说湘云闻听黛玉生产，忙来探望，知道黛玉体弱不敢做声，一概只说一个好字，报喜不报忧。当着凤姐一问，就哭了：“凤姐姐，家里被扫荡一空，我也不说，财产都把在手里要我贴银钱也算了，她不该诅咒我不能生孩子，有多大仇恨呢，我今年才刚十八岁呢，他就知道我生不出来了，要我收养大伯的儿子，那杨氏什么德行，他的儿子是好的呢，凤姐姐，您说我这日子如何过法呢！我都忍成内伤了。”

凤姐除了咒骂那婆子几句也别无他法，只得劝慰湘云：“等有孩子就好了，人人都这样过来的。”

湘云哭道：“眼下正是孝期呢，她便逼我，要么收养孩子，要么自己争气生孩子，我们孝期未满，跟哪儿生孩子去，这不是逼我们走绝路吗？”

凤姐立时恼了：“她懂不懂规矩呀？”

湘云道：“她怎么不懂？无非是要逼着我答应收养杨氏儿子，将来继承爵位。我不答应，就说我不贤不孝，又骂我们爷，刚好些，她就闹，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

凤姐叹道：“你婆婆那人我应酬之时也见过，曾经满通达的，如何变成这样了？”

平儿笑道：“奶奶你想想我们太太呢，原先还不是好好的，忽然就变得刻薄苛刻了，也不知道中什么邪了！”

凤姐闻言一滞：“这性情忽然改变马可不是好现象，云妹妹，你要注意些，没得那婆子做出什么极端事情，拖累你们名声。”

湘云立时哭了：“这可怎么好呢？”

凤姐皱眉道：“这样，你回去与她言讲，就说叫她等你孝满再过三年，那时你再无所出，便任凭她立谁是谁。”

湘云愣了一愣，点头道：“也只好先哄住她过几天清静日子吧！，也别太欺人，惹恼了我，我叫她鸡飞蛋打！”

平儿只担心：“这法子灵吗？但不成真要立杨氏儿子呢，云姑娘还不得一辈子被她辖制？”

凤姐摇头道：“我看杨婆子凶险得很，你没听过吗，世间万物，但凡有异相出现，那便是凶兆，老杨婆子这般作法，估计性命不久呢！”

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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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 147 章 ...

湘云来过贾府发泄一番，情绪得到纾解，回府后愈加谨慎小心伺候有些失常的婆婆。

黛玉却沉浸在做母亲的喜悦中，菡姐儿越长越似黛玉眉眼，却异常好动，还比莛哥儿会吃，哭起来声音也比莛哥儿高，惊天动地，若无人来抱着拍哄亲昵，她便无休无止。莛哥儿长得酷似宝玉，却乖巧得很，姐姐哭，他瞪着眼睛看着，有时候还笑眯眯的东张西望，把大家爱得不行。

菡姐儿似乎能够了解大家爱弟弟多些，但凡有人来探望，抱着夸奖弟弟，她便哭得惊心动魄，引人注意。非得黛玉宝玉轮流哄她方才安静了。

几次下来，黛玉便扛不住了，跟凤姐抱怨：“你说这孩子都像谁呢，这般难缠！”

凤姐尤氏都笑了：“就是这话呢，宝玉小时候憨吃酣睡蛮乖巧，也不知她这聪明劲儿像谁呢。”

一时大家都笑，黛玉脸一红也跟着笑。

很快满月，因为没出孝，孩子满月只准备自家人聚一聚，请黛玉奶娘给孩子略剪一剪胎发，预备天气暖和了再行落发。原本说了不请客，迎春探春湘云史正鲲媳妇都到了，凤姐便说，老祖宗不会怪罪，整了两桌素宴，招待大家。反正大家吃酒事小，看孩子事大。

一双孩子遗传了宝玉性子爱热闹，平日懒懒的酣睡憨吃，三月十二日这一天，她们偏生好精神，孩子用大红绸缎包裹抱着，只露出一张蚕宝宝似的粉嫩肉乎的脸蛋儿，有紫鹃抱着与各位亲友观瞻，眼眸越发灵动，人一逗趣，他们便眯眯笑，特别菡姐儿嘴角还露出一浅浅酒窝来。

迎春探春争着要跟黛玉搭亲家，迎春儿子尤氏养子邢岫烟儿子都围着孩子亲亲，宝玉抱着菡姐儿不叫他们沾手，笑对迎春探春道：“莛哥儿随你们抢去，菡姐儿可不行，你们有意报上名来，容我得慢慢观察慢慢挑，务必要才学品行一等一才好。”

见他这块就有了岳父情结，只把众人逗乐了，凤姐捧着肚子笑：“你看看他，自己满世界疯玩的主呢，倒对别人这般挑剔。”

众人越发乐呵，凤姐笑着笑着，吸口冷气：“嗳哟，不行了，平儿快点，我不行了......”便说便往地上溜，慌得平儿忙着往上搂抱，一边吩咐：“小红，丰儿，快快快，叫收生嬷嬷，抬轿子来，二奶奶发动了.....”

凤姐生孩子不必黛玉那般缠夹，晌午发动，天擦黑就生了小哥儿，把个贾琏喜得一蹦三尺高，可巧林如海过府探外甥，贾琏恭敬，磨墨伺候，打躬作揖，请求林如海赐名，林如海提笔写下一个萏字，这小儿子就叫贾萏了。

宝玉倒吃醋：“这菡萏的萏字儿，我还预备给二闺女用呢！”

凤姐当即就啐了他一口：“也，不知道谁说的，妹妹，咱生了这一个再也不生了，这会儿倒来争名字，羞也不羞！”转脸又逗趣黛玉：“林妹妹，你可记得啊，宝玉说了，就要这一胎，再不怀孩子了，忒吓煞人！妹妹你把他赶去潇湘馆去才是。”

尤氏李纨都作证：“这话属实，我们都听着呢！”

宝玉怕黛玉当真，那可麻烦，忙着作揖：“好嫂子，我不过一时急了，胡言乱语，有口无心，谁记得呢！”

黛玉原本只是抿嘴笑，被宝玉这一番哀求，到羞红了脸，也啐他一口，折身走了。宝玉颠颠跟着去了，留下一屋子笑声。

隔天林家来接黛玉回家吃满月饭，原本林如海要叫黛玉住一月，黛玉想着凤姐挺着肚子替自己张罗满月宴，哪里好意思自己图清闲去，住了三天也就回来了，来来去去，丫头婆子奶娘的车架，直摆了半条街。

四月萏哥儿满月，恰逢凤姐大功满了，萏哥儿满月宴便正式操办起来，有宝玉同僚，林如海同僚上次莛哥儿菡姐儿满月宴送了礼未到场的，这一次一并宴请，一时亲朋好友纷纷来贺，却是每家都随了两份礼，一份贾琏，一份宝玉，贾府自贾母去后第一次热闹起来。

这年五月，杜梁栋从检讨一路走来，年年高升，于今七年，熬成了正五品学士，外放了江南同知，迎春成了正五品淑人。杜梁栋算是锦衣返故乡了，他母亲越发精神矍铄。逢人便说，都是享乐媳妇福气。

临行到贾府辞别，迎春道贾母灵前狠狠哭了一场，又道贾赦病床前磕头辞别：“父亲大人您要好好保重，女儿三年后再来探望您。”

贾赦老泪纵横，邢夫人也拉着迎春嘱咐好一会子。迎春带着二子一女，在众人祝福中去了江南。

宝玉也从翰林编修升任史官修撰，升了半级。宝玉不善钻营，翰林院这个清水衙门工作很适合他，工作又相当轻松，使得宝玉有大把时间陪伴妻子儿女，黛玉也不理家，就是怡红院事宜也全部交给了紫鹃打理。

八月，贾母冥寿，凤姐除了请人做道场替贾母超度，还把府里一大批到了年岁的丫头放了出去。

头一个怡红院紫鹃年岁大了，黛玉问明她的心意，紫鹃不愿意离开黛玉，宝玉又没有收姨娘的心思，黛玉征询了紫鹃意愿，把紫鹃与宝玉长随锄药撮合成了一对，二人俨然成了怡红院内外管事。

雪雁爹妈都在苏州林府旧宅，黛玉安排雪雁回了苏州，削了她奴籍，给了他一笔可观嫁资，让她回乡家定居去了。

碧痕秋纹也都由凤姐指配了小厮，依然在怡红院当差。春燕妈妈则求了春燕出去，嫁给一个杂货店老板，做了小老板娘子，偶尔回来串门子。

紫鹃打理怡红院，一切井然有序，奖惩严明，处事公道，进退有序，从小丫头到贾莛林菡的奶娘无不折服。倩嬷嬷则成了两个小家伙的教养嬷嬷，又开始对贾莛林菡进行大家子训练。

凤姐屋里小红，凤姐做媒嫁给了贾芸，她们原本将姐有情郎有意，林家有家产无儿子，对贾芸也不说招赘之话，只是林之孝丑话也说了，自己能做一日就做一日，一日不能动了，要靠着女儿女婿，贾芸这人十分慨气，当即答应替他们养老送终。

贾芸两口子婚后，用小红嫁资做起了绸缎生意，有贾府帮村，生意十分红火。丰儿也放了出去，凤姐一样给她一笔嫁资，她嫁给周村一家姓周的小地主，家里有百十亩土地，做起了小地主婆子。

接手小红丰儿的大丫头一个叫夏青，一个叫冬青，夏青识文断字儿，冬青嘴巴里所记性好，凤姐使用起来也还顺手。

凤姐满月后，巧姐儿依然帮着打理家务，她识文断字儿，管家是一把好手，只是针线上有所欠缺，凤姐也不恼她，反正巧姐儿将来嫁人也没什么功夫自做针线。

贾环来年四月参加童生试侥幸过关，八月乡试贾环败白，他自己灰心，不愿意再走科举之路，由贾琏冯紫英共同出面，替他在兵部谋了个笔帖式，正八品，贾环自己很满意，赵姨娘却嘀嘀咕咕，觉得宝玉入翰林，贾环与他是兄弟，差的老远，叫贾环咬牙再考几年。

贾环便恼了：“我没本事，只能靠家里帮村，您想入翰林，您自己考去。”

赵姨娘这才不敢再罗嗦了。急着替他张罗媳妇，凤姐张罗京郊一家耕读人家嫡女，虽家里无人做官，姑娘却认得几个字儿，女儿陪嫁说好了三千银子，两个庄子六百亩土地。

赵姨娘犹不满意，一心想要娶个高门媳妇。

凤姐顿时不理了，贾环无奈，请求探春支持。探春上门说了一句：“你是想将来媳妇服侍你，还是你服侍媳妇呢？”

赵姨娘再没罗嗦，金秋十月，赵姨娘欢天喜地做了婆婆。媳妇对赵姨娘也算客气。赵姨娘犯横，逼急了贾环，便威胁说，倘若赵姨娘磨走了媳妇，他也不能说什么，只好自己出嫁做和尚了，或是去前线打仗挣前程，以便立了战功替赵姨娘找个高门媳妇。”

赵姨娘想着死去卫将军，忠靖侯，人家久经沙场还一命归西，贾环没得四两力气，如何去得，再不敢闹。这是后话不提了。

很快就是新春，贾府这年连添四口，贾莛贾萏林菡，贾环媳妇，少不得大肆庆贺，左不过摆宴席请戏班子，迎来送往，吟诗作对猜谜语，不提也罢。

却说这一天正是正月十五元宵节，相对于去年战败，举国萧杀，今年就显得异常祥和喜庆。

这晚，林如海贾琏宝玉贾环黛玉等都写了灯谜，小一辈贾兰巧姐儿蔻姐儿葳哥儿也值了灯谜，再有探春湘云也做了灯谜送过府来，江南迎春也有新年礼物到来，正是合家欢喜。

却不料凤姐等放过烟花正要睡下，卫家大管家举着把黑伞前来敲门报丧，神武将军夫人大杨氏殁了。

凤姐一愣问道：“大过节的如何殁了？”

大管家诺诺半晌方道：“说起来，唉，说不得，唉！奶奶别问的好！”

凤姐奇道：“难不成死的蹊跷呢，我们至亲之家，你不说说，倘若别人说嘴，我们岂不两眼摸黑？”

大管家这才道：“我们二夫人想着过节，虽不张灯结彩，汤圆还要吃得，再说汤圆也是素食，想不犯碍，谁料太夫人就骂起来，说是老太爷孝期未满就吃吃喝喝，忤逆不孝，二夫人也不敢分辨，便收了汤圆，服侍太夫人睡下了。这是昨晚的事情，却不料今日一早夫人去服侍太夫人起床，却不见了太夫人，一路寻找竟然在佛堂找着了，我们太夫人已经倒在蒲垫上僵硬了。”

凤姐眼皮一跳：“如何死法？该不会是？”

大管家忙摆手：“却不是自裁，也不知是怎么的，佛堂里摔了汤圆碗，那小汤圆都练成团子，我们太夫人竟然是被汤圆哽住了，一口气不来，殁了！”

平儿讶然：“丫头婆子呢？不是说睡下了呢？”

大管家脸色赫然：“就是这话呢，太夫人也没叫丫头婆子服侍，自己热的汤圆呢，真是，真是羞于启齿呢！二老爷二夫人眼下正恍然，报官怕人笑话，不报官又怕大老爷将来缠夹不清，唉，二夫人这才让奴才来请二爷二奶奶，帮着那个章程呢！”

凤姐又好气又好笑，你说你吃个汤圆作兴什么？想一想道：“你迅速回去，让你们二老爷去杨府报丧，实话实讲，请他娘舅杨侍郎做主张罢，我与你们二爷随后就到了。”

大管家受命而去，凤姐忙着与贾琏穿戴出门，其实已经宵禁，亏得贾琏与巡城官兵混个脸熟，与卫家也相熟，这才到了卫家。

湘云正哭得泪水似的，因为卫家大部分人都被大方带走，湘云银钱又不宽裕，家里人手很少，只有老杨氏几个老人，余下湘云几家陪房，陪嫁丫头也都各自家去嫁人去了，湘云身边仅剩几个小丫头，守着尸体怪瘆人的。

见了凤姐拉着直颤抖：“凤姐姐，你说人怎么有这种死法呢，闻所未闻呢？婆婆一项与我不合，我真怕说不清楚！”

凤姐只得好言相劝，一时杨俊生来了，两下里商量着，决定还是报查验，走正当程序，不能因为遮羞，留下隐患。

天刚蒙蒙亮，贾琏亲自去了都察院报备，一时仵作前来查验，死者身上无伤痕，确系被汤圆梗塞而死，双方画押签子。卫家开始各家报丧。

却说湘云初理家，家中人手奇缺，简直铺垫不开，幸亏史家来人，史正鲲虽然被夺情丁忧，史家却正在孝期，也不忌讳，便把家里人手拉来跟卫家帮忙，一阵忙碌铺排，整整一天一夜不停息，十七日一切丧葬事宜终于办妥。

因为卫家长子不在，要等十日后方才开吊，这些日子，每日里只湘云两口子守夜祭拜，卫若兰身弱又伤重，尚未复原，这一劳累，就有些熬不住。湘云好说歹说，他才肯靠着棺木假寐片刻。

时日过去，钦天监择定的日子到了，无论大房到不到都得发丧开吊了，因为此后一月之中再无黄道几日了。

这一日一早，贾琏、凤姐、宝玉、黛玉、李纨、贾兰等贾府正经主子便驱车过府吊孝致哀。湘云正在与凤姐等还礼叙话，却不料杨俊生夫妻带着他们儿子媳妇吊销来了。

这杨夫人为着杨俊生因为湘云两口子罢官，心里有气，想着上次湘云灵堂一哭，把自己女儿名声臭了，顿时七个恶毒心思，想要败坏湘云，她哪里倒地就哭嚎起来：“我苦命的妹妹呀，你过着怎样的日子呢？先是儿子被奸人所害，夺爵罢官，现在自身被人刻薄的吃个汤圆也要偷偷摸摸，竟然这般送了命了，这一下那起子小人可高兴了，我的姊妹，你死得惨啊！是谁害你，你告诉我一声儿，我拼一死也要替你伸冤报仇！”

湘云被她一阵无中生有谎话惊呆了：“舅母，你这说的什么话，可冤枉死人了。”

卫若兰也道：“舅母何出此言？难不成舅母想要去死我们夫妻么？”

杨俊生夫人顿时大怒，扑上来厮打湘云夫妻：“这是什么规矩，长辈说话，你竟然敢顶嘴呢？怪得你婆婆被你气死了！”

她这一哭，在场的众人难免疑惑，再看湘云两口子的眼神也变了。一时间两边向叽叽咕咕议论起来。

卫若兰原本身子尚未复原，母亲死了也很悲哀，这一被人冤枉，一口气接不上来，顿时晕厥了。

湘云又气又急，又被人指责，顿时五内摧伤，觉得干脆死了一了百了还强些，遂搂着卫若兰哭得也差点晕厥过去。

杨家婆媳却有解恨的畅快，趁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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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 147 章 ...

在湘云身上擂了几下。

凤姐至此顿时大怒了，咣当一个耳光摔在扬大奶奶脸上，扬大奶奶没想到来闹丧会挨打，瞪圆了眼睛扑上来厮打：“你敢打我，别人怕你我可不怕！”

凤姐岂肯跟她对阵，一闪身，吴新登家里带着几个执事婆子往前一挡，把扬大奶奶撞个仰天倒，他眼见不敌，便拍地豪哭起来。

凤姐顿时一声冷笑：“我见过些不要脸的，倒没见过你们杨家这般不要脸得祖宗，湘云刻薄？当初也不知家养得好女儿，小叔子生死未卜，就要赶走弟媳妇谋夺家产？是谁把奄奄一息小叔子丢到荒郊野外去？诺大个将军府，小叔子分家仅得五千银子，湘云说过什么了？没有，他们两口子乖乖躲在乡下喝西北风呢！

是你女儿贪心不足，几十万的家私，偏逼得人家卖儿卖女，家破人亡，这才被御史参奏罢了官夺了爵，你今天旧话重提，难道是说圣上发作你女儿女婿，做错了呢？”

那婆子顿时慌了：“你胡说，我说的卫老夫人之死，媳妇刻薄婆婆致死，你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

凤姐在此一声冷笑：“哈，这我倒听了新鲜了，你女儿被贬返乡倒成了衣锦返乡了，那车头已经出了城门，车位还在卫府没出门，这南城左右谁人不知，无人不晓？卫若兰两口子继承爵位一年多，房产地契没入眼，府里田产铺子没看见一分一毫利钱，这可都是公产，理应由袭爵者所得，却也被你女儿霸占，逼得堂堂将军府借债过日子，这还不餍足，还要强逼着正在守孝的弟媳妇收养自己儿子，好霸占叔叔爵位，你们杨家养得好女儿，打得好算盘呢！”

凤姐这一说，人们记起起那些时日卫家老大搬家盛况，还有圣上发落来，周边人顿时了然，又一边倒笑话杨家之人，中有同情湘云者，便说起了卫家大奶奶平日的做派。为了证明凤姐所说将军府被卫家老大搜刮一空，又把卫老夫人如何把持家产，把银钱全部送给大儿子，逼得小儿媳妇自掏腰包过日子之事一一道来。

一时之间，杨家几人成了过街老鼠。

杨俊生本见众人自家占了上风，竟不理，这会子被凤姐说出这些丧天害理的乌七八糟，顿时觉得脸上无光，一顿脚上前扇了夫人一记耳光，骂声：“丢人！”自己走了。

他这时却也骂完了，在场几位御史随即离去，他们已经打好腹稿要参他了。

却说杨家大夫人少奶奶还在发愣呢，卫家大奶奶小杨氏到了。

嗳哟，这女人是唱做俱佳，进门就呼天抢地，拿脑袋只撞棺木，一声声嚎哭：“婆婆呀，我的好婆婆，亲婆婆呀，我还没好好孝敬您，您怎么就丢下我们走了呢？

我的婆婆呀，都是您当初不听媳妇劝告，我就猜着了，贱人害了我们，谋了爵位，紧着要害您，你偏不信，说什么打断骨头连着筋，如今怎样呢？

我的婆婆呀，您若当初听我劝，我们一起回乡下去，这会子不是好好的吃香喝辣呢？

可怜您如今竟落得这般下场，生生被人作践死了，我的亲娘啊，我的婆婆啊，可怜您死的冤枉啊，您要疼死媳妇啊，您走了，媳妇还活着做什么，您带我一起走吧！”

小杨氏边哭着边拿脑袋撞棺木，只是力度有些不够，撞了许多下也没咋地。

周边先来之人已经看清了她肚子里狼心狗下水，只觉得好笑，跟哪儿指指点点看戏文。

不过也有新来客人不知情，为她所感动，跟着落泪。

湘云还没从杨俊生夫人污蔑里缓过来，又受这些话，卫若兰有奄奄一息，湘云只觉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唯剩下哀哀哭泣。

恰逢史鼐夫人前来祭奠，哟呵，听见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了，上来就拖湘云：“你是死人啊，我们养大你，是叫你受人作践给人糟蹋呢？你没长嘴啊，你给说，倒是你磨死了婆婆呢，还是怎的？”

史湘云放下依然昏迷的卫若兰，转着圈子给在场各人磕头道：“各位亲朋好友左邻右舍为我做个见证，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是我如今被人一逼再逼，婆婆死了不不能治丧，以尽孝道。丈夫病了不能救治，一全夫妻情义，我如今真是生不如死。

人家非逼得我走绝路，我虽命贱，一死不足奇，却不愿意背负不孝之名死的窝囊，因而不得不勉力一搏，以证清白，各位叔叔伯伯，大爷大婶，倘若可怜我自有孤苦被人作践，与我同到衙门做个见证吧，只要辨明冤屈，我纵然死了也情愿。”

言罢又磕头。

凤姐带头言道：“你打官司，我们与你作证！”随后十人百人附和。湘云顿时泪眼模糊，再磕头一圈致谢。

此刻贾琏已经传来太医，与卫若兰把脉。

湘云随即决绝而起，对着杨氏言道：“你我同去都察院击鼓鸣冤如何？”

正在此时，一队黄衫子飞驰而至，来了大内侍卫。内侍大踏步而来：“卫若兰接旨！”

湘云立马跪下，周边吊丧之人也随之噗通噗通跪下了。

内侍高声言道：“圣上口谕，兵部员外郎杨俊生，庶民卫若松质疑朕躬，诋毁君父，着即刻下狱监押。着威烈将军卫若兰，先办丧事，后打官司。”

凤姐听着这圣旨，只觉得心情舒爽，也百感交集，圣上果然英明啊！随即真心实意一头点地三叩首：“吾皇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148

148、这个结局喜欢么 ...

却说湘云正要与小杨氏上公堂评理去，圣上口谕适时而致，住址了一场停尸分产的闹剧。

看着杨俊生卫若松锒铛入狱，一贯豪爽的湘云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卫若兰病得昏昏沉沉，家里大事全靠湘云周旋，这使得湘云更加憎恨杨家几口，并有了多关他们几天的狠戾，虽然湘云眼下银钱不凑手，可是杨家人的龌龊让湘云毫不犹豫选择了替婆婆做七七四十九天法事，让害人者多尝尝牢狱的滋味。

无论杨俊生夫妻还是卫若松夫妻，从来都是养尊处优奴役别人为快事，何曾水果稻草喝过乱糊粥，这回一股脑儿尝齐全了，眼下正月没出，正是寒冬尾巴，一天一夜关下来，杨家几口便叫苦连天。更有凤姐气不忿，使人打点了牢头，倒也不叫格外虐待他们，只叫把他们翁婿母女关进流寇犯一起就成了，势必叫他们知道害人害己的道理，免得出来又害人。

这些流寇者大都缺衣少食，身上衣衫单薄，牢饭又吃不饱，初时不大敢虐待杨家人，后来见牢头并不待见他们几人，反而骂骂咧咧讽刺挖苦，便开始作践他们，锦衣被扒了，乱糊粥也被抢了，杨家几口哭天抢地之没人理会，有无人探监，真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尤其是杨俊生两口子开始埋怨卫若松两口子，杨军生老婆在女牢房骂他闺女是个败家女，杨俊生在男囚室打他女婿是个混账东西。

这几口子倒霉的消息，成了凤姐每天探听的乐子。

回头却说杨家大爷大奶奶侥幸逃过牢狱之灾，杨大爷是个二世祖，身无功名，不过长了老子与卫家势，在京城开了家绸缎庄，这回杨俊生出事，杨家丑事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晓得杨家为富不仁，对他们嗤之以鼻，连累的杨家绸缎铺子无人问津，鬼都不上门了。更有人半夜在店铺门上泼大粪，只差关门大吉了。

杨俊生如今知道权势的重要，想着这不是办法，还得先去牢里把娘老子弄出来才是，可是杨家几口子乃是圣上发话关押，无有圣旨谁敢轻纵？杨大爷好说歹说，花了几百银子打点，总算牢头发慈悲，允许他们爷娘们见一面。

杨俊生堂堂侍郎大人，浑身酸臭，头顶稻草，见了儿子忙吩咐：“我儿尔若有孝心，快些把爹娘弄出去吧，在玩恐怕一命难存。”

杨大爷直摇头：“儿子到处求告磕头，无奈人家都说这回乃是圣上发话，谁都不敢沾手，连银子也送不出去了，爹爹您指条明路吧，儿子实在没辙了。”

杨俊生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去求求你二表弟吧，他是苦主，他若求情，圣上或许可以网开一面。”

杨大爷再摇头：“儿子去过了，只可怜二表弟自那日被我们一闹，病情恶化，这都四五天了混没清醒，史家恶妇更可恶，她竟然要给姑母做七七四十九天法事，而都察院谨遵圣上口谕，非得等姑母出殡方才理我们这茬官司，这个毒妇，她明明就是假借丧事想要拖死我们。”

杨俊生这些天想通了，直摇头：“都是自作孽呀，我们好好的过府祭奠不横生枝节，哪里会有这等事体，儿子啊，恐怕我们杨家到头了，能逃一命就万幸了，外甥媳妇也是被逼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人呢！如今我们要想早些出去，还得去求她，这样，外甥媳妇估计一时转不过弯来，让你媳妇带上礼物去贾府求求琏二奶奶，她与外甥媳妇交好，也说得上话，只要她开口，把你姑妈日子出殡日子提前些，我们也好早了结官司。”

杨大爷道：“这官司能成吗？”

杨俊生苦笑：“能逃个全乎人就不错了。”

杨大爷只得洒泪回家，说与他媳妇杨大奶奶，杨大奶奶哪里肯依，誓死不从。

杨大爷发了狠：“你若不去就是不孝翁故，不从丈夫，我马上休你。”

杨大奶奶无法，只得腆着脸来贾府求告，凤姐凉了她三天，第四天方才见她。闻听这话，只是好笑：“求我？我实话告诉你，我巴不得作恶之人死在牢里呢，我替他们打点，别说我没这个本事，就有这个本事也不能答应。”

将杨大奶奶干净利落赶了出去。

谁知这杨大奶奶转弯抹角不知怎么跟贾芸之母五嫂子沾点亲戚关系，两口子找上五嫂子门上，小红听说是婆婆亲戚不敢怠慢，却是跟贾芸诉苦：“我想杨家人来此必定跟卫家官司有关，他们把云姑娘踩到土里，二奶奶很不高兴，我们深受二奶奶大恩，这话却不好跟婆婆提，真是愁死人了。”

贾芸知道小红意思：“你放心，我这就过去听听，纵不叫你为难，我娘想来也不会大包大揽。”

却说贾芸来到前厅，果然那媳妇子正说史家官司，正哭得涕泪横流。且那媳妇抛出了大诱饵，只要贾芸能说服凤姐帮忙，送贾芸绸缎庄三成份例。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白白来钱。一般人都花了眼了，贾芸却笑道：“你那个绸缎铺子不提也罢，见天鬼都不上门了，我要三成岂不是往内扔税金呢！“

杨大爷道：“话不是这般说法，我这铺子一向红火，只是眼下被人糟践才会这般，想来过些日子就会好转。”

贾芸笑道：“我倒有个提议，这铺子在你手里已经烂了不值钱了，我也不叫你出亏，白送我不要，不如你把铺子顶给我如何？当然这话也还两可，我说不动二婶子，这话作罢。”

杨大爷颇有脑子，这家铺子眼下却是信誉扫地，自己是无法让他再早立起来了，可是全部放手，他又不甘心，毕竟杨家除了几个庄子，就靠这家铺面来银子了，因而一狠心道：“芸二爷，我知道你是个有担待有良心之人，你给我杨家一口饭吃，你买我一半份例，我保留一半，今后这铺子有你全权做主，我坐吃一半红利，你看可好？”

贾芸略一思忖道：“我经营，我五成本，六成利，怎样？”

杨大爷道：“就这么着！”

贾芸道：“你们稍等，我这就去，还有，我只保证二婶子跟你见面谈条件，帮到什么地步，我可管不着哟。”

杨大爷哪能不依，自是点头称是，只要凤姐肯坐下来谈谈就好。

一时贾芸与小红来见凤姐，竹筒倒豆子一丝不隐瞒把杨家所说告诉了凤姐。凤姐这倒来了兴趣，笑道：“你可以不告诉我的，你母亲出面我说不得就应承了。”

贾芸正色道：“不满婶娘，君子有所谓有所不为，侄儿虽然贪财，却信奉取之有道，不愿意欺心，也不愿意伤天害理。”

凤姐点头：“说得好，我喜欢爽快人，冲你这话，那绸缎铺子归你了。嗳哟，你这事儿倒提醒了我，想到如何收拾他们了。你去告诉他们，我愿意跟他们谈谈。”

贾芸忙打个躬：“侄儿谢谢二婶子。”

杨大奶奶再进贾府受了凤姐热情接待，扬大奶奶准备论论亲情，凤姐没给她机会，她刚起头，凤姐就打断了她：“闲话不用多说了，你上次所说出殡改期，这不可能，钦天监测定的期限，这又来改，人家会戳断威烈将军的脊梁骨，你们杨家想打这鬼主意糟践卫二夫人，乘早收起，我只说一件事情，你去问问他们，把当初划拉卫家钱财吐出一半来，另外再加一万两作为神武将军丧葬费，一万两给我用作上下打点，我就帮正他们爷娘们四人活到四十九天后公平受审，其他免谈，成，就拿出诚意来，我见银子办事，不成，你在不能登门就是了。”

言罢端起茶杯，撮一口。扬大奶奶车瞠目结舌之余，很有眼色的告辞了。

且说杨大奶奶出了贾府之门就开始诅咒凤姐，什么上天入地下地狱都咒遍了，人也回到家里。

杨大爷不过问一声儿，杨大奶奶有把凤姐乃至贾芸拧出来妈个狗血淋头：“亏她张的开口去，叫姑奶奶先拿出一半钱财还给二表弟，在拿两万银子把丧事上下打点，她这是要掏空别人呢，姑奶奶家能有几个二万呢！”

杨大爷叹道：“唉，当初就给二表弟一半家产，她们娘儿们还可以吃八辈子，爵位也还在，风风光光做诰命夫人不好呢，非要弄城这般地步！真是人倒霉，鬼引路。怪的谁来？只怪妹妹妹夫太贪心，害了自己也害了我们，如今我们也折了铺子，臭了名声，今后还不知道何去何从呢，得嘞，你给我准备点银子，我明儿再去刑部走一趟。”

杨大奶奶摆手道：“甭甭甭，听你这意思，姑奶奶家除了一半，再除开二万，还有富余呢？”

杨大爷道：“这不废话吗？卫家功勋之家，三代单传到老姑父，老姑父几个姨娘光吃干饭不下蛋，卫家就两个嫡子，二表弟又不爱花花草草，妹夫喜欢逛窑子也没敢往家里弄人，能花几个钱？拿钱全部攥在姑母手里，姑母全部给了妹妹，不说公帐，只说私房，姑母手里也不下十万银子。妹妹们就是贪心不足不惜福。”

杨大奶奶抚掌道：“你告诉你妹子，叫她除了一半，在那四万银子来。”

杨大爷讶然：“吔，四万？”

杨大奶奶道：“吔什么吔，瞧你那熊样！不是受她连累，公公会罢官呢？婆婆能坐监呢？大姐儿婚事能黄呢？绸缎铺子能倒么？她得赔赏我们！”

杨大爷道：“她是我亲妹子，这话我说不出口！”

杨大奶奶道：“明天我去！”

第二天，果然杨大奶奶出马，开门见山，跟小杨氏提出凤姐条件，并把二万银子说成四万。

小杨氏啐道：“我宁愿死，也不给贱人一分银子。”

杨大奶奶也啐一口：“呸，你死别连累公婆呀？公婆诺大年纪，难道要他们倒卧监牢，落得个臭名声？哼哼，姑奶奶不是一项标榜自己孝顺吗，现在就把诚心拿出来我们看看！那钱财原本就是人家的，你怎么那么狠心，且不说你们是叔嫂，退一万步来说还是姑表亲呢？你是舅舅女儿，他是姑妈儿子，你就那么恨兰表弟？你那良心叫狗吃了呀？”

小杨氏被她嫂子指着鼻子骂，她母亲也一边劝着：“丫头，钱财身外物，看在儿子，看在将来孙子的份上，依了吧！”

小杨氏哭道：“我不甘心，她个不下蛋的鸡，凭什么占了爵位又得家产？”

杨俊生夫人道：“不甘心能怎样？情势比人强，献出了这里再说吧！”

她嫂子说得更绝：“别说这话，先前人家没爵位，你也只给人五千银子呢？昧心太过！依我说，什么事都不能过头，过头就要报应了！”

小杨氏顿时哭倒在她娘怀里：“娘啊，您看看嫂子，倒是帮谁呢？”

她娘骂杨大奶奶：“你是来商量事情还是来怄气？”

杨大奶奶这才安静了：“同意不同意吧，姑奶奶给句话！”

小杨氏道：“我写欠条吧！”

杨大奶奶笑起来：“你唬弄孩子呢，你以为王家那个泼辣货是表弟妹呢？”

小杨氏道：“我现在陷在这里，我到哪里弄钱去？除非你去说，叫他们把我弄出去！”

杨大奶奶道：“你这是信不过我们夫妻了，实话告诉你，若不是公婆在这里，你银子淹到我脖子，我也不来，这样吧，明天我叫大外甥来见你，你有事情吩咐他。”

杨大奶奶言罢给她婆婆磕头：“媳妇无能，家中无财，倘若姑奶奶不能舍财，细抚慰有保证好好的……婆婆保重了！”

隔天，杨大爷重金买通狱卒，把他外甥带进牢房来会亲，小杨氏给儿子一番仔细交代，母子洒泪而别。

当天，杨大奶奶把一万交到凤姐手里，言说叫凤姐先把人弄道单间里，再打个铺板，老人实在挨不住了。并说一半家产十天后方能进京。

凤姐慨气答应了，不过警告杨大奶奶，十天后，若不兑现诺言，立马把他们摔回去。

凤姐当晚与了贾芸一千银子，让他出面再去跟牢头接洽，果然当晚就把杨家爷娘四个挪了地方，那牢头又耍个奸猾，每天叫他们四个交房租费十两，杨大爷无法某只好替她们先交了十天房费四百两银子。

余下九千银子，凤姐全部作为奠仪交给了卫家大总管。这可是及时雨，湘云高兴地眼泪哗哗的要磕头，被凤姐嗔怪了一顿。

十天后，卫若松长子按照卫家老账，把现银一般二十二万五千官票交给了凤姐，凤姐转交给了湘云。

这时候卫若兰昏睡了半月终于再次清醒了。挣扎着要去灵前祭祀，被亲戚朋友同僚一起指教一顿，叫他养足精神争取一个月后替母亲摔盆打幡。他这才老实了，回房间躺着流泪去了。

七七四十九天后，神武将军夫人老杨氏出殡，也还十分热闹，卫若松两口子在卫若兰亲自上折祈求后被圣上口谕放回家与母亲磕头抬棺。

第五十天，都察院在卫若兰祈求下准时开庭审理，几经开庭审议，证实卫若松杨俊生等实属有口无心，并非存心大不敬，可惜不敬就是不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杨俊生、卫若松，家财充公，全家发配岭南地，遇赦不赦，终身不得返京。

幸亏贾芸把绸缎铺子改了东家，幸免于难，否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贾芸也算有良心，把杨家铺子余下的货物清点一番，尚余下一千多布匹，除开贾芸一半，贾芸在杨家启程之时，悄悄塞给杨大爷一千两散碎银票，又送他一大箱子必备药品供他们路上食用。

杨俊生杨大爷顿时眼泪婆娑，给贾芸磕了头。

贾芸忙拉起各人，一边使眼色，一边大声说道：“不过依稀那个字药材，不值当这样。暗示他们财不露白。

卫若松一家一心要挣得破天富贵，没想到落得个惨淡收场。

卫若兰不知道家财重新分配，只急得落泪不止，只可惜病倒在床不能起身。

湘云好言安慰与他，打点起五千银子，另外拿出五百两置办了药材衣物棉絮，又置办一辆铁鸡公车，一匹骡马，与他们拖行李，并与两名差役各人塞了五十两银子，悄悄托付他们，让三岁女儿坐车去，倘下雨，让他们一家子避避风雨，还说回头还有酬谢。

小杨氏声声冷笑：“亏你也拿的出手！”

湘云反问：“你凭良心，倘若是我发配，你预备理我不理？”

小杨氏顿时语塞。

杨家两个孙少爷给湘云磕了头：“谢谢二婶宽宏大量，侄儿们告辞了。”

湘云看着孩子落了泪：“好好过日子，倘若有难处，只管与我捎信来，若回京，只管家里来。”

卫若松最后一刻跪下了，砰砰砰三响头：“我不是人，愧对祖宗，愧对父母，愧对兄弟，这三个响头拜上弟妹，替我祖宗面前多磕头，父母灵前多烧香吧！”

湘云空手一扶：“你起来吧，我答应你！”湘云回转家门，实话与卫若兰言讲，与她们五千银子，药材衣物一概不缺，卫若兰这才放了心：“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至此，湘云与卫若兰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时光飞逝，三年后。

这年百花节，湘云收拾一番，催促着刚刚下朝的卫若兰：“你快些吧，说不得有时我们最后到，别人家拖儿带女每次先到，我都不好意思了。”

卫若兰如今孝满，在兵部做个五品员外郎，他倒比尚书还尽心，因为皇上要发兵了。

却说这日贾府张灯结彩，贾府的喜庆日子呢，什么喜事啊，黛玉贾莛林菡母子三人生日啊。每年都要热闹热闹的。

如今贾政早已归来，只觉得工部员外郎做的没意思，索性告老致仕了，专门在家含饴弄孙。

只可惜黛玉自生了贾莛林菡再没开怀，只觉得愧对老父。林如海也已经半致仕状态，成天与贾政争着唬弄孙子孙女，弄得贾莛林菡常常喊错吃挂落。

倘贾莛喊林如海祖父，贾政不高兴了。贾莛叫了林如海外公呢，林如海也不高兴了。每每须得贾莛去求林菡，林菡出面两边叫祖父，哎，大家就又都高兴了。

弄得贾莛诚惶诚恐，常常跟黛玉宝玉抱怨：“爷爷外公最偏心了，看见姐姐都笑眯眯，看见我就生气，这都是姐姐姓林的缘故，我不干了，从今天起，我也改姓林了，父亲母亲，你们就答应孩儿吧！”

黛玉白玉被缠得没法子，只好分别去劝慰贾政林如海，两人当面答应了，一定要改，转脸又惹得孙子贾莛不高兴了，贾莛受了风箱气，转头再找黛玉宝玉麻烦，黛玉宝玉再找贾政林如海，祖孙三代都成了贾府茶后饭余的美谈了。

大家都在打听：“孙小姐又匆匆救火去了，知道今天谁生气吗？二太爷，还是林姑太爷？”

闲话休说，且说贾莛林菡生日宴，虽然不大做，亲朋好友都到了，有探春夫妻既三个孩子，有邢岫烟夫妻及两个孩子，史家的亲戚，王家的亲戚，卫若兰两口儿。另有本家贾蓉两口儿也得了女儿了，他们一家子住在原本贾芸的房子里，成了廊下蓉大爷了。另外有本家贾芸贾蔷贾芹贾菱等都来凑热闹。齐齐一堂好不热闹。

男人们在一起饮酒作乐，胡吃海喝，女人们在一起倒苦水，各自说着各自烦恼。

黛玉宝玉愁啊，愁得孩子不够分配。

湘云烦恼，至今肚子没动静，请了太医，又说没病。

凤姐也苦闷啊，闷什么呀，嗳哟，巧姐儿明年就及笄了，贾琏三品大员啊，巧姐儿翻年过了十五就要入宫选秀了。

葳哥儿也十三了，正在国子监读书，媒婆已经上门打听了。另有蔻姐儿，也十三岁了，她可以免选自行婚配，只可惜凤姐挑来挑去谁也看不上。

唯有李纨最舒心，贾兰去年取了进士，接了贾政班，在工部做个从六品员外郎，掌管屯田之政令。去年已经娶亲，娶得李纨远房堂姐嫡女，姓柳，夫妻和谐，敬爱婆婆，今年已经传了喜讯。李纨成天乐呵呵，等着抱孙子。

女人们一心烦酒喝多了，哭一哭笑一笑，孩子似地。

隔天，凤姐李纨尤氏平儿探春只是头疼，湘云黛玉却病了，起不来床了。

两边厢急着请太医，嗳哟，转眼之间忧思成喜悦，这两人同时怀孕了，都二月了。

一时之间，众人大喜。

黛玉湘云忙着保胎，宝玉卫若兰急着给媳妇掏摸好吃的好玩的，纾解卧床不起的烦闷。

贾政林如海忙着替孙子想名字，各人写了一大张给宝玉黛玉送到房里来，林如海起的名字，一律姓林。贾政起的名字，一律姓贾，只把黛玉宝玉愁得不行。

宝玉拉着黛玉手愁眉苦脸：“要不，你再生个双胞胎吧！”

黛玉想着傻大肚子，与一双机灵古怪的儿女，女儿成天想着跃马横枪，拿着小弓箭跟着贾兰跑。宝贝儿子则是大众情人，上至嬷嬷下至丫头，无不被他哄得服服帖帖，黛玉想着就头大，顿时泫然欲泣：“再来这样两个，我可是活不成了。”

宝玉忙着安慰：“别急别急，这次生了我照顾，顶让们服服帖帖。”

黛玉顿时恼了：“不是你照应也成不了今天上房揭瓦的模样，嗳哟，头疼！”

宝玉连忙好言安慰。

房外躲着两个脑袋，悄悄推开边走边商议，一个说：“妈妈依然生龙凤胎就好了，有了林挺，外公就不生气了，我也免得跑来跑去说好话。”

一个说：“这不好，最好生两个弟弟，总有一个姓贾呢，也叫他替我挨挨骂，凭什么就我该倒霉呀？要挨骂大家一起来，这才公平有合理。”

两人一起感叹：“唉，谁知道呢！”

这年年底金秋十月。

李纨抱着刚满月大孙子跟园子里遛弯呢，一时怡红院里慌乱起来，一时紫鹃喊道：“恭喜二爷，是个哥儿呢！”

宝玉顿时兴趣缺缺，叫一边儿子闺女：“去告诉外公爷爷，给弟弟起个名字来，我去看看你们娘去。”

两姐弟皱眉，干什么又指派我们。可是父命难违，只得前去报信。

两位长亲顿时争论起来，一个道：“太好了，叫林乐山。”

一个道：“不行，叫贾萧！”

“林乐山好些！”

“贾萧也不错！”

“好了好了，我们都别争了，听老太太的，叫林挺吧！”

“这？算你有理！”

……

一时宝玉喜滋滋而来：“恭喜父亲岳父，您们又得了孙女了！”

“哈哈哈哈，太好了，祖宗保佑啊！”

“叫林芝！”

“你太霸道了，这回该听我的，叫贾芙。”

“林芝好！”

“清水出芙蓉，贾芙好！”

宝玉脚底抹油：“我去告诉老祖宗。”

争吵两人异口同声：“去吧！”

“林芝好！”

“贾芙好！”

外边两姐弟慢慢走到滴翠庭，相视无言，愁眉苦脸。

半晌之后。

一个叹道：“唉，倒底要几个姓林才不争呢？”

一个也叹：“几个姓贾，我们才不挨骂呢！”

一起叹息：“谁知道呢！”

双双对视，一起叹：“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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