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法医辣手摧夫记》

作者：清歌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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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十年代。

已是夜深，许适容躺在自己单身公寓的床上，借了窗外折射进来的霓虹灯光，盯着对面墙上柜子上高高放置的一个头骨，人的头骨。

这头骨白日里自然光下看起来是玉色的，只是此刻却是随着外面那霓虹的色彩而不断变换，忽红忽绿，唯一不变是那两只巨大的眼眶，仍是黑洞洞的，一眼望去看不到底，静静地与许适容对视。

这是她成为法医接手第一桩无名女尸案后留下的一个纪念品。

许适容不再与头骨对视，而是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迅速穿好了衣服，拿过工具箱，闪身出了自己这公寓的门。

她下楼的时候，门房里那昏昏欲睡的看门人抬头懒洋洋看了她一眼，便又自管垂下头去打瞌睡了。

许适容样貌普通，除了一双眼睛闪了些灵动之气外，站出来实在是没有任何能引人注意的地方，所以她自英国归来一年多，尽管一直住在了这里，这门房到如今还是叫不出她的名，更不知道她做什么了。

其实不知也好，若是知道了她现在要去做的事情，只怕这门房以后看到她就会浑身起毛了。

她要去圣玛丽医院的停尸房，去解剖一具明日一早便要被推进焚化炉的的尸体。

她是一个法医，可以听懂尸体喃喃细语的法医。她的手除了拿解剖刀，还有锯子、凿子，所有一切可以让她更好地解读尸体隐藏起来的秘密的工具。

许适容的父亲是位留学归来的医生，现在正是这家英人出资开办的圣玛丽医院的院长。先祖中，最教她仰慕的便是前清道光年间的那位了。

那位先祖是道光年间的进士，不但博通文学、医学，更以吏事精敏，善决疑狱著称。她家中现仍珍藏的那幅绘有人体正背面全身骨骼结构的图，便是其先祖每逢办案之时带了画匠，将所捡来的骨殖详细摹图才得的。

生于这样的世家，虽如今已改朝换代，家族也早没了先前的荣辉，只许适容不但被栽培得诗画皆通，更是从小便喜好医道。她的父亲虽是不希望女儿也操这行，拗不过她的恳求，在她十五岁时便送去了英国留学，待八年后归来，却是目瞪口呆地发现自己这个女儿中途居然偷偷改学了人类学的分支法医学。气得不轻，却被她一句“先祖也做过这行当，你若阻拦我，便是蔑视先祖”给顶了回去，终是无可奈何。

许适容到了医院，她是这里的熟人，没人阻拦她。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方才走出自己那公寓楼的时候，边上巷子里已是闪出个人影悄悄跟踪而至了。

警署设在医院里的停尸房就在前面通道的尽头处。通道顶端的壁灯发出幽幽的白光，四周一片死寂。

她朝停尸房走去，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今天白天接案时，她急匆匆赶来的上司，那个蓝眼睛高鼻子的英国人的话：“许小姐，这个死者生前是个著名的交际花，和很多政要往来。她这次游泳意外溺毙，社会各界很是关注，安排明天一早火化，我会负责上交一个结案报告，你到时只需签个名即可。”

这个上司平日里对她还算照顾。

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只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还有，作为一个法医的责任感。

她想知道，这个前几天还被报纸刊登出与市长共舞时笑靥盈盈的照片的著名交际花，到底是怎样死的。

越靠近停尸房，那股特殊的气味就越发浓了。这是来自防腐剂、清洗剂以及尸体的气味。

她拿出了自己的钥匙，开了门，进去了，朝着白日里见过一次的那停尸床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轻，仿佛怕惊醒了边上那一个个沉睡的灵魂。

她到了停尸床前，开了自己带来的大光束手电筒，调整好了角度，然后掀开了罩在尸身上面的白布。

女尸躺在那里，头发仍有些潮湿，肤色是奶白色的，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透明。修长的两条大腿敞开着，是诱惑男人的那种等待的姿势。

如果换一个环境，如果她不是尸体，她将是可以轻松俘获住任何男人的那种女人。

只是现在，她只是以这样羞耻的姿势躺在那里，像一只等待着被开膛破肚的青蛙。

许适容迅速戴上了薄薄的皮手套，触摸了下尸体的下颚，仍有些僵硬，死亡时间应是三十六小时之内，过了这时段，尸体僵硬的现象就会消失。

她张开了女尸的下颌，见口腔里很是干净，没有任何异物。又检查了下她的下-体，并未见到精-液。只是下-体没有男性体-液，也并不一定表示女尸生前没有过性行为，或者没有被侵犯过。

她开了女尸的腹腔。被解剖刀破开的人体腹腔是有种味道的，这种味道并不因为她是具美丽的女尸而变化。许适容早已经适应了各种各样的味道了。

她看到了女尸的肺部和与之相连的气管。

那里看起来十分新鲜，组织正常，看不出丝毫被溺毙的迹象。

她又开了女尸的胃。

女尸生前是个严重的胃溃疡患者，已经有穿孔迹象。胃里看不到一点食物。只有少许液体，还有一股酒发馊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是她仍是捕捉到了。很明显，这个女人的胃在她生前应是一直被酒精在剧烈荼毒着。如果她不是现在这样就死了，说不定不久的将来这些胃穿孔也会要了她的命。

她迅速地切下了部分的胃组织和肝脏组织，用镊子放进了预先带来的采集瓶中，敏捷地将腹部的切口缝合，又帮她穿回了衣裳。

做完了这一切，许适容叹了口气，有些怜悯地看了一眼那紧闭双眼的女子，出了这停尸房的门，到了大楼里的另一个房间，警署设在医院里的尸检实验室。

实验室里是一排排用于存放组织和被切下来的尸体切片的大大小小的瓶子。房间中央有张不锈钢的验尸台，边上放着解剖板、解剖工具和装有福尔马林的标本瓶。那些解剖工具与医院正常的工具相比，显得很大，有些恐怖，看起来更像是屠宰场里的工具。

她看都没看一眼，便到了自己的工作台前，熟练地开始检验带来的器官切片。

没多久，她很容易就得出了结论。

死者胃部除了有男性体-液，还有高浓度阿片吗啡的残留。

很明显，这并非是像她上司所说的那样，死者是由于下水游泳意外溺毙的。

没有人能在与酒精同服这样高浓度的吗啡后还能下水游泳。

许适容的脑海里已经逐渐拼凑出了这女人生前最后一刻的情景了。

她应该先是和某个男人发生了非正常的性行为，然后被强行或者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服用下了导致她死亡剂量的阿片吗啡，酒精就是促进她死亡的催化剂，接着就是呼吸中枢麻痹，呼吸停止，死亡，然后才是被丢进了水里。

她站了起来，收拾妥了残余的标本，出了这验尸房。

许适容出了医院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已是微微有些泛白。

想到上司要她也在那张结案书上签名佐证女尸确是溺毙而死，她的心微微有些沉重。

转过街角的时候，迎面突然疾驰过来一辆黑色的汽车。刺目的头灯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更是闪避不及。

她被撞出去的时候，很奇怪竟没有什么剧痛的感觉，仿佛只是在一瞬间，便已是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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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许适容醒来的时候，鼻端里闻到了一股幽幽的香气。

她是个法医，职业的缘故，令她对各种气味十分敏感。

这是龙涎熏香中混杂了女子所用的脂粉的味道。类似于这样的味道，她并不陌生。小时随父母居住在北平之时，每次踏入母亲的卧室，闻到的就是这样的味道。这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又已是回到了儿时。

头部一阵抽痛突然袭来，她伸手摸了下，额头处缠了一圈的布条。

这痛楚的感觉让她突地醒悟了过来。

她想起了自己丧失意识前的情景。

她在破晓时分从实验室里出来，迎面被一辆飞速而来的黑色汽车撞飞，然后，现在醒来了。

许适容猛地睁开了眼睛。不料眼前却是模糊一片，依稀只可见到一团光影。她闭了下，又重新睁开了眼睛，仍是只有一团光影。

她的心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诡异之感。

她被那辆汽车撞到，以车子当时的速度，就算是急刹车，惯性也足以令她伤筋断骨，更何况，她非常地确定，那辆车子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

受到那样猛烈的撞击，即使是钢铁之躯也会严重受损。然而现在……她动了下自己的手和脚，毫发无损，只头部缠了圈布条，眼前一团光晕而已。

而且，她可以断定，这里根本就不是医院。

医院的空气里漂浮着的那股味道，她再也熟悉不过；医院里再高级的病房，也绝不会铺有现在她身下这样柔软舒适的衾被。

她坐了起来，摸到了床前地上的一双鞋子，软软的布料鞋面，上面凹凸不平，似是有绣纹在上。她套上鞋子，大小正合，双手慢慢地摸索着向前，指尖突地一凉，似是碰到了什么东西，接着便是瓷器落地打碎的声音。

许适容一僵，立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便传来了个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响起：“夫人息怒。方才小雀没有听到夫人叫唤，请夫人息怒。”

听得出来，那女孩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恐惧和惊慌。

这个说话明显带了古意的女孩称自己为夫人？

就在她沉默的当，又听到了声双膝跪地的声音。

那女孩朝自己下跪？

许适容摸索着碰到了女孩的肩，感觉到了她在微微发抖，便握住了她双肩，轻声问道：“小雀，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雀看着面前这个与平日判若两人的夫人，以为她在用什么新方法整治自己，更是胆战心惊，连连磕头道：“太尉府，这里是太尉府啊，求夫人饶了我，莫要罚我。”

太尉府？

许适容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太尉一职，始于秦汉，废于明。如今又怎会有什么太尉府？

她叹了口气，蹲到了小雀的面前，感觉着她的方位，慢慢道：“小雀，我之前被辆车撞了，之后的事情就不大清楚了。你跟我说实话，这里真的是哪里？”

小雀呆呆地望着蹲下来与自己持平的夫人，心中惊骇万分，半晌才吃吃道：“夫人你昨日趁了春日出游，结果却是碰到了小公爷与他一群朋友召了歌妓作陪在侧，就……闹了起来，不小心从车上跌了下来，头被马蹄刮了下……夫人，你怎的问起这些来了？”

许适容心中的惊骇，亦是不在小雀之下。怔怔地呆了半晌，耳边听小雀又在那里告饶，终是微微呼了口气，这才微笑着道：“小雀，我眼睛看不见了。”

几日之后，许适容仍是清楚地记得那日小雀去后的情景。当时没多久，她先是听到个稍稍有些低沉的中年女子的声音，听她话里的口气，应是自己的婆婆？口中虽是在责骂那被称为“焕儿”的她的儿子，又对自己说了不少关心抚慰的话，只字里行间，她却是捕捉到了了对方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冷淡和厌恶；再是另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稍微有些跳脱，自称珍心，说是老夫人派来探望的，带了大堆的上好补品过来，叫安心养伤；还有个医官院里请来的专攻跌打之症的，仔细切了她脉，说她如今失明是因了颅内淤血凝滞所致，开了个方，说是慢慢调养，待淤血散去便可回复清明。

许适容自己也学医，知他讲得有些道理。不管自己是被车撞，还是像那日那小丫头说的掉下马车被马蹄所伤，如今的视力障碍确实很有可能是视神经被颅内淤血压迫所致。只是几日过去了，她心中初始时的惊骇和不安仍是久久未平。她被自己的婆婆称为娇娘，从小雀那里探听到此时竟是宋朝景佑年间，这太尉府里的太尉便是自己的公公，而她口中的那小公爷，便是自己的丈夫。这府里另有个二房，住在南院，只如今那夫妻俩一道去了广州，不在府中。

这些人，包括小雀、“婆婆”，隔了一日又来的医官、每日里在自己身边屏息凝气来来去去小心伺候的年轻女子们，还有那下喉苦得要命的汤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不是一场梦，这是一个真实的境地。

诡异的境地，诡异的自己。

许适容叹了口气。

她已经在这散着氤氲龙涎香的屋子里待了四五天了，额头缠着的那布条已是去了，只视力并无好转的迹象，心中有些发闷，便从床上起了身，慢慢朝外而去。

小雀还有别的那些来来去去的丫头，被“婆婆”命令要日夜守在自己跟前以备不时之需。只她不喜这样有人在侧的感觉，都叫散了去。那些年轻女子们似是对她很是畏惧，立刻便退了出去。

几天下来，她已经渐渐有些熟悉了这屋子里的摆设。自己便沿着墙，慢慢地朝前走去，手上摸到的那些箱柜的尖角都已是被布条缠了起来，想是怕她一时不察又撞到了。

许适容摸着拐过了一扇纹刻着凹凸浮雕的屏风，脚尖终于碰触到了门槛，推开了门。

正在外间守候着的小雀立刻飞奔了过来，一把扶住了道：“夫人想去哪？”

许适容怔了下。

她只是觉得心中有些烦闷，并不知道要去哪里。

耳边似是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阵阵鸟鸣之声，此刻应是春日里的午后吧？

“就到园子里随便坐下吧。关在里面有些气闷。”

许适容朝她笑了下。

小雀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扶住了她朝外而去。方才她还听见这院子里的其他几个丫头围在一起嘀咕着，说是夫人头被马踢了下，如今竟连人都仿似换了个，一下竟是安静了不少。

她也有这样的感觉，当然口里是不敢露出半分的，怕又惹恼了被胡乱卖了出去。

“夫人，就坐这里的石凳可好？我给铺个帕子。”许适容感觉着走过了一段铺了青砖或者石子的路后，听见小雀小心地在问自己。

她点了下头，很快就被小雀扶着坐在了上面。

自眼睛看不见后，她的听觉和鼻子倒是比从前更为灵敏些。此刻春日午后的阳光撒在她身上，暖气充盈了晴空。她闻到了随风送来的阵阵花香，耳边似连蝴蝶扑翅的声音都能听到。

多久已经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在她的鼻子早已习惯了福尔马林和腐肉混合起来的那种味道之后？

小雀见她面上神情似是有些怔忪，所幸并无不快，便小心道：“夫人，我给你拿个帷笠？怕晒了。”

许适容失笑，摇头道：“这样的暖日晒着正好，带什么帷笠？你自己去吧，我想独个在这坐会。”

小雀哦了一声，这才一路回头，一路慢慢而去。只也不敢真离去了，只远远地等着，以便听到她叫唤便可立刻过来。

许适容听见小雀远去的脚步声，长长地呼吸了一口带了暖香的空气，似是要把肺里的浊气都给排尽。这才仰起了脸，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承着阳光。

她突地听到声稚嫩的吃吃笑声。侧耳听去，随风隐隐传来了阵似是窃窃私语之声。

“姐姐，嫂子在那里做甚？”这是个奶声奶气的男孩声，听起来应该不过四五岁的样子。声音压得很低，似是有些害怕。

“小软包……她自然是在看天了，没瞧见上面有风筝在飞？”另一个清亮些的嗓音响了起来。

那男孩似是有些不服，低声辩解道：“嫂子不是看不见了吗？又怎么瞧天上的风筝？”

姐姐似是一怔，随即扬起了声音很是干脆地道：“我说她看风筝就是看风筝。我是姐姐，你要听我的！”

那男孩有些委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道：“可是我听院里的姑姑说她明明看不见了的啊。姐姐你又不讲理了……等娘过些日子回来，我就告诉娘，你趁她不在自己溜出去玩，还不带我去；还有，上次爹找了大半日找不到的那台青玉砚，也是你打破的。怕被娘骂，偷偷给丢到池子里去，还不准我说出去……”

“庆哥小软包，就知道缠住娘告我的状。我才不怕呢，爹把我举得高高的，娘就打不到我了！就算娘罚了我，爹立马就会偷偷带了我出去玩的！”

许适容听到那女孩咭咭地笑了起来，声音里有些得意。想象着她讲的那画面，自己也是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姐姐，她在笑……”那男孩似是有些惊惧。

“别怕别怕，她看不见我们的。你在这等着别动，等我摘了那朵最大的花，立刻就跑……”

许适容听到了阵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应是那女孩过来要摘花了，自己便也一动不动地坐着。没一会，听到“噗”一声，应是那花被揪下枝头的声音，身边掠过了一阵轻风，接着便听到奔跑的脚步声和渐渐远去的银铃般的笑声。

一切终是又静寂了下来，她耳边只剩了风掠过枝头时花朵落下的簌簌之声。

“夫人……方才喜姐庆哥可是扰到了你？”

小雀听到了这里的响动，慌忙跑了过来，只看见喜姐手上捻了枝花，正和她弟弟飞快地跑掉。

“唔。没什么。”

许适容应了一声，嘴角还挂着丝淡淡的笑。

那笑起来声音像银铃般的小女孩和那有些怯怯的男孩，她在心里勾勒着他们的模样。到此的这几日，直到现在，她才觉到了一丝活着的生气，这里有一对这样烂漫的小姐弟，应该便是那南院二房里的吧？

小雀站在那里，偷偷打量着面前安坐在那里神情柔和的自家夫人，心中再次万分不解。前几个月里发生的那事，她犹记忆如新。

那日自家夫人因和小公爷刚吵过架，低头走路快了些，结果撞了和喜姐正一路跑着的庆哥，不但没扶，反是骂了句“小鬼头”便绕了过去。不曾想第二日起身欲要梳妆时，打开那香粉盒子，见到里面竟是蠕动了两条黄黑相间的毛虫，吓得当场尖叫，把那粉盒都给甩出去了老远。到了午间要去困乏下，掀开了被子，见塌上竟又有十来条的毛虫在爬，惊得连那脸色都青白一片了。想起昨日撞了庆哥时边上那喜姐的眼神，知她素来就是个野小子样的，况且这样的事情别人又有谁敢去做？便怒气冲冲地过去了南院，叫了她娘来看。哪知待二夫人匆匆赶来时，却见床上已是干干净净，哪里有什么毛虫在爬？当场脸都绿了。待二夫人走了，这才揪住了留在屋子里的小蝶责问，说是那喜姐趁了她不在，早又溜了进来把虫子都捡干净了才大摇大摆地出去，小蝶也是不敢阻拦。气得罚了那小蝶跪了一夜的院子，还是二夫人自己后来又过来道歉，说是已经问了出来，确实就是那喜姐做的，已经罚她去跪了那黑屋子，这才饶过了小蝶。

自家夫人本就对南院里的人没甚好脸，自那事情后，背地里更是不知道骂了多少声的“野丫头小鬼头”的，今日那喜姐和庆哥到她园子里来偷摘牡丹花，她竟丝毫不怒，反而是面上带了笑意，这又怎不叫人惊讶？

小雀摇了摇头，瞧了下日头，急忙道：“夫人，厨间里药汁该是熬好了，好回去喝药了吧？”

许适容点了下头，扶着小雀的手慢慢又回了屋子，待喝完了那苦药，嘴里抿了片甜杏脯，叫小雀出去了，自己便靠在了张软椅上，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腕上的一只玉镯，微微地发起了怔。

她因为职业的关系，从来就没有佩戴首饰的习惯，尤其是手部，不但没有戒指手镯类的东西，指甲也是不留的。只是现在，从她醒过来没多久，她就发觉自己手上镯子戒指不但戴得满满当当，那指甲竟也留得很长。身材的触感亦很是陌生，就连头发也是一下长了许多，早间被小雀梳妆时，竟似垂到了腰下。

她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只是她已隐隐有些感觉，现在的这个身体，很有可能已经不是自己原来的那个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突地想起了聊斋志异中那个被陆判换了头的女人。莫非自己真的是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只不过，被换的是整个身体，还有……时空？

她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她的耳边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是有个人在蹑手蹑脚地进来。她起初以为是小雀或者其他几个丫头进来，也未在意。待那人走得近了些，却是闻到了丝陌生的味道。

桃花、麝香、脂粉、淡淡的酒气，还有，男人的体味。

“是谁？”

她猛地转头望了过去。

只是话出口，她便沉默了。

这几天的日子太平静了，平静得她都几乎忘了，她应该还有一个“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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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杨焕近来很是郁闷。

去年恰逢三年一次的科考，秋试时他被老爹逼着去参考了，结果自然是名落孙山。那杨太尉上朝与同僚寒暄时，听说那官阶比自己低了好几级的通侍大夫家的儿子都考中，只等着明年春的会试了。只他家的儿子没用，自觉丢脸至极，大为光火，回家指着杨焕鼻子大骂一通自是免不了的。

本来被骂也就算了，杨焕自可左耳进右耳出的不当一回事，偏那杨太尉却是动了真格，自己指派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小厮作他伴读，严令每日里将他看牢了要在太学里读书，若再发现惹是生非游手好闲，连腿都要打断。那两小厮见太尉大动肝火，也不敢怠慢，自是牢牢盯住了杨焕不放。

杨焕起先也不拿他爹的话当真，还当是吓唬自己。他那样的人，在太学里又如何能坐得住？安生了没几日，便又故态萌生着要偷跑了出去快活。那两个小厮苦劝不住，反被他一脚揣了个屁股墩，便也不敢再拦，只得跟了过去，回来了也不敢报告太尉。

杨焕起初还偷偷摸摸的，在太学里熬几日再偷偷溜出去混个一日的，渐渐胆子便大了，变成了在外面混几日再到太学里熬一日，到后来便连那太学的门都不踏进一步了。那两个小厮起先担惊受怕的，待后来见回回没事，那杨焕又时常给些小恩小惠的堵他俩的嘴，早把太尉的话给丢后脑勺去了，反倒是忠心耿耿地做起了开路保镖。

那杨焕正逍遥着，未想自己老爹有日竟是去了太学巡查自己的课业，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回了家要不是被老夫人和姜氏拦着，只怕自己那腿就真的要被打烂。只最后也是被重责了三十大板，怕下人不敢下力，杨太尉亲自操的棍，在床上趴着卧了半个多月才下地。自此虽看见那书本仍是一个头两个大的，只也终于老实地安生了几个月。

前几日里，他如常地要去那毗邻皇宫的太学里苦熬日子。刚到那门口，却被几个从前里与他时有往来的京中纨绔们给拉住了，说是城南玉仙楼里新来了一群官妓行首，能执花鼓斗儿，会操龙阮琴瑟，纤纤的脚，袅袅的腰，满身的风流俊俏。

杨焕本就是此道中人，又苦熬了几个月，还不知何日是到头，早就心生厌烦了，此刻被那几个旧友说动了心，又想起自己爹这几日出了公干不在京中，偷溜出去松快一日应是无事，心一横，便跟了那些人一道去了。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一群人叫了那玉仙楼的歌妓相携游湖。杨焕见湖边香轮暖碾，俏枝斜笼，芳草如茵，杏花如绣，身边画舫上又是红妆佳丽，弹琴奏乐，与那些个友人推杯换盏，吟些酸诗作些歪对的，当真是快活无比。

只这乐极生悲，说的只怕便是他这样的人了。待日头有些偏西，画舫渐渐靠岸之时，正搂了身边那名唤千一姐的喂酒之时，突听千一姐娇笑道：“哥哥好俊的容颜，连那岸上马车里的小娘子都盯着哥哥瞧，不肯松眼呢。”

杨焕心中得意，待喂完了那一盏酒，这才望了过去，却是一下唬得不轻，一把推开了身边的千一姐，方才灌下去的那些酒都便化成了汗浆，汩汩地往外冒。

那马车里盯着自己瞧的小娘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家的那夫人许娇娘。见她柳眉已是倒竖，杨焕心中暗自叫苦，怕当场闹起来自己失脸，急急忙忙叫画舫靠了岸，上了那马车，放下了帘子便不住告饶，指天发誓只今日一遭便恰被碰到。那娇娘哪里肯信，不依不饶，青葱样的指尖便是点到了他面门，冷笑着道：“好个太学里上进念书！原来背地里都是搂着小娘日日里快活来着。待公公回了家中，瞧我要不要告诉他去。上次不过是躺了半个月，这次要教你躺个半年，瞧你还长不长记性！”

杨焕听她说要告诉自己老爹，正被戳中了心病。想起方才那千一姐的婉转娇媚，再见自家这母大虫的柳眉倒竖，又念想早几年左拥右抱的快活日子，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却是教她碰上，又搬出了自己的爹来压，心中大恨，怒道：“你只管去告。小爷我还真腻了这样的日子，瞧他还真打死我不成？”说完便掀了马车帘子，也不管那车子在走，自己便是跳了下去。

那娇娘本也不过是吓唬丈夫，好叫自己日后捏了他把柄而已，哪知他转头竟是跳了马车扬长而去，以为又要返回去那画舫上，自然不依。见他状似轻松地便跳了下去，还以为很是容易，自己便也跟着跳了下去想要扯回他，哪知却是一下跌到了地上，所幸是草地，倒也软和，只正好是下坡的段，一时收不住势，便往下滚了几圈。

那随行的小雀几个丫头见自家夫人竟是跌下了车子，大惊失色，立马便叫了起来。车夫急忙停了马，哪知这娇娘竟是滚到了马的腿边，那马又正巧起了蹄子，结果给重重地踢到了头，一下便是头破血流。

杨焕本已往回走了几步，待听到身后动静，转回头瞧见那娇娘已是人事不省，急忙赶了过来将她抱回了马车，这才匆匆地回了府。被闻讯而来的自己的老娘姜氏给训斥了一顿，又请了大夫给包扎了伤口，待一阵忙乱后都安置妥当了，见她沉睡不醒，叫小雀几个好生照料着，这才各自都慢慢散了去。

那杨焕见自己又闯了祸，心中沮丧。既怕娇娘醒来撒泼和自己继续纠缠不清，又怕杨太尉回来了晓得这事要责罚，愁眉苦脸地也不敢回屋子里睡，只叫人在院中的书房里搭了个铺过了一夜。待到了第二日，听说人是醒了过来，只那眼睛却是看不见了，当场呆愣了半晌。自知此事必定是瞒不过自己爹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白日里出去和那些狐朋狗友的一道厮混，晚间若是回来，便仍睡那书房，只等着娇娘自己寻过来哭骂。哪知等了几日，却见正房里都只是静悄悄一片，既无指桑骂槐，也无鸡飞狗跳，心中好生奇怪，偷偷拉住了小雀问打听，才知道这娇娘自醒了之后便安静地似是换了个人。

杨焕大惊失色，暗道这娇娘应是不但撞坏了眼睛，如今连那脑子也是一并坏了，思量了许久，终是打算先偷偷过去看下再说，这才回了自己屋子，见门开着，便蹑手蹑脚地探了进去。

杨焕进去之时，正瞧见那娇娘面向窗子靠在椅上而坐，一只手慢慢转动着手腕上的玉镯，眼睛微微低垂着，神色中有丝迷惘，又透出了几分宁静。

杨焕与她成婚三四年，倒是第一次见到她露出如此神态，一时以为自己瞧花了眼，呆呆立在那里不动。正看着，突听她猛地一声低喝，抬头眼睛扫向了自己这里，打了个激灵，心中暗骂小雀胡说八道。正犹豫着怎么开口，又见她已是闭上了嘴巴，心中一动，悄悄走到了她跟前，略略弯下了腰，拿手在她眼睛前晃了几下。

许适容闻到了此人携带的那股子气息离自己近了些，又感觉到了脸前的一阵空气流动，虽是十分微弱，但她还是觉察到了。

她下意识地排拒这个男人，她现在的“丈夫”，更厌恶他身上的那种味道。

“把你手拿开。”

她淡淡道。

杨焕一怔，缩回了手，吃吃道：“你……眼睛好了？”

许适容没有理睬。

杨焕又仔细盯着她眼睛看了会，见虽仍是黑白分明，只看起来少了丝清亮之感，应仍是看不到的，想她便是发起威来，自己应也无大碍，便几步到了塌前一个屁股坐了下去，四平八叉地躺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唉……还是这床榻舒服啊，睡了几日的书房，腰酸背痛……”

许适容微微皱起了眉，强忍着将他拎了出去丢掉的冲动，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杨焕靠在香软的被子上，双手叉在脑后，仔细地又盯着她看了会，摇了摇头。突想起自己那爹明日便要回来了，心念一动，一下从塌上坐了起来，又到了许适容面前，凑了过去讨好着道：“娇娘，那日里的事情，真的是冤枉啊。年后我就一直在太学里用心苦读，只那日碰巧被那些个人死命给拉了过去的，我亦没做什么，不过只喝了几杯酒，就被你碰上了。你说你一个女人家家的也学我跳什么马车？似你这般手软脚软的，哪里能站得牢，瞧瞧，出事了不是，还好过些日子便是能好……”

他自顾说着，见她神色有些漠然，犹豫了下，终又笑嘻嘻道：“娇娘，我爹明日就回家来了，要知道了我这事情，只怕又要恼了。怕他身子经不住气，你看……”嘴里话说着，那手已是搂上了她腰。

许适容感觉到了他摸在自己腰间的手，一下后退了几步，远远地站着了，这才淡淡道：“你放心，只要你自己不说，你爹是不会知道你出去喝花酒的。”

杨焕大喜。他怕的就是娇娘到他爹面前添油加醋地告状，如今她自己若是不去说，他娘姜氏自是会帮他遮瞒，老夫人那也不难搞定。只是见她应得太过爽快，反倒不像平日的为人了，心中有些不信.抬头看着她，又不似要哄骗自己的样子，寻思了半日，这才突然灵光闪现，嘿嘿一笑，又凑了过去牵住她手，笑眯眯道：“好娇娘，亲娇娘，我就知道你怜惜你家官人。你放心，只要你帮我瞒过这回，日后我都听你的，咱俩在房里，你要我怎样，我便怎样……”

许适容全身起了层鸡皮疙瘩，抽回了自己手，强忍着心头翻涌上的厌恶之意，皱着眉头道：“我这样子很好。你无需对我如何。你往后自己爱怎样便怎样，我不会管着你的。”

杨焕一怔，站在那里歪着头端详了许适容半日，这才道：“娇娘，你说的可是当真？”

许适容正色道：“杨焕，我再说一遍，从今往后，你爱怎样便怎样，我绝不会多说你一句，只一样，往后你不要近我身。你若喜欢睡这床榻，便让给你睡，我叫人另收拾个屋子出来。”

杨焕大喜过望，急忙摇手道：“不必不必，这里自然是留给你睡，我哪里都好。”又试探着道：“那……我先去了？”

许适容淡淡嗯了一声，杨焕笑眯眯道：“那娘子你多休息，我叫小雀几个好生伺候着你，早些把眼睛养好，为夫的这就去了……”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朝外去了，待到了那门边，已是把脚抬到肩膀上跑路了。

许适容听着他终是消失的脚步声，自己摸索着又坐回了那软椅，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小雀进来的那脚步声，想是来送晚膳的，便转头笑道：“天又黑了吧？”

小雀这几日已是没有刚开始那样的怕她了，说话的声音也是轻快了许多，一边布着菜，一边应道：“夫人说得不错呢。又一日过去了。”

许适容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也没甚胃口，胡乱只吃了一小碗的饭，喝了几口汤，便叫撤了下去，待喝过了药，洗漱了下，便又躺回了床上，辗转了良久，才终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也不知夜是几更了，突听身边又响起个悉悉索索的声音，鼻端已是闻到了白日里闻过一次的那味道，猛地惊醒了，坐了起来低声喝道：“你又来做什么？”

此人正是杨焕。

他白日里得了许适容那话，便似得了大赦，兴冲冲地立马便跑了出去，叫了前次的那些纨绔老友，做东一道去了丰乐楼，叫了歌童舞女，一时间，丝管弦乐喧沸，好不快活。一直闹到了二更天，与身边那名为琴操的女子勾勾搭搭，便携手要去她家私访，人都坐在马车上了，摸着那琴操的嫩手白胸，突地却是打了个激灵。

那许娇娘是何等性情的人，他杨焕又岂会不知。这次出了这般的事体，又害她损了眼睛，不闹个天都被戳个大窟窿又怎会善罢甘休？只今日却是这样轻轻巧巧地便放了过去，反而将他推出了门，到底打的是甚主意？想起那日娇娘恶狠狠说要叫他躺个半年都起不来的话，莫非竟是恨自己到了极点，故意这般放了自己出去，待明日老爹回来了再去他面前添油加醋地告一番恶状，给自己来个措手不及？

杨焕越想越是不对，虽是美人当年，一下竟是没了兴致，丢了些钱给那琴操，急匆匆地叫停了马车，也不管那琴操在后面千呼万唤，飞快地便往太尉府里赶着回去，此时已是将近三更了。

那杨焕又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正打算摸黑脱了衣服上床，搂住娇娘先成了好事再慢慢劝说，却是被她那低喝声给吓了一大跳，急忙凑了过去讨好道：“娇娘，我自听了你那话，竟是越想越觉着自己不是个东西。都是为夫的错，娘子你就大人大量，暂且饶过我这一回，日后若是再犯，我便是送了命在你手上也是无话……为夫的这就把你弄的舒舒服服……”嘴里一边说着，一边已是要摸上了床。

许适容大惊，一脚便踢了过去，杨焕胸口吃了一脚，倒也不恼，笑嘻嘻道：“娘子还是这般火辣……”

许适容心中刹时闪过了千般念头，自己与他较蛮力，必定是要落下风的，开口叫人来，只怕明日便要被传了出去当笑话，心念转动间，便坐了起来，笑道：“杨焕，我给你讲个有趣的事吧，你听了再睡也不迟。”

“你有甚有趣的事好讲？”杨焕那手已是摸上了她身子，凑过去笑嘻嘻道，“还是为夫给你讲那有趣的房中事……”

许适容忍住了心头的异样感，开声道：“你晓得人死后的样子吗？虽是死了，只都是在变着的呢。天色寒冷些还好，若是死时不巧正赶上了炎夏，那可就不妙了。”

杨焕停在她腰上的手一滞，勉强笑道：“说这个做什么？哪里有趣了？”

许适容慢悠悠道：“有趣的就要来了。人若死与炎夏，只需几个时辰，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就会充满黄白色一颗颗的卵团，都是那绿头苍蝇闻到了味道过来产下的卵，再几个时辰，那卵团里就钻出了几千只的蛆，一只只争相啃噬着尸体面部的肉。慢慢地，那尸体的腹部也会鼓胀起来，就似被充了气，那是里面的肝啊肠啊在腐烂生出的气，等它破裂了，那里也会钻出无数的蛆虫……然后，有趣的事情就出来了，尸体的手啊脚啊都还好好的，只那脸部和腹部却是被蛆虫啃得只剩个洞了……”

许适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在自己的脸上比划。

杨焕呆呆地望着床上的许娇娘。借了窗外透进的那黯淡月色，依稀可以见到她面带微笑，只脸容却是惨白，又见那手指着脸上的眼鼻慢慢移动，刹那间毛骨悚然，猛地从那床上蹦了下来，大叫一声，连衣服都没拿便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太尉府东院里的丫头和小子，夜半里模模糊糊似是听到了声惨叫声，待侧耳细听，却又已是没了动静，翻了身，继续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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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次日一早，小雀如常那样帮着许适容梳妆，一边用柄玉花鸟纹梳轻轻梳通她身后的长发，一边问道：“夫人，今日要梳个什么发髻？朝天髻还是仙人髻？”

许适容笑道：“不用繁杂的，哪种方便就梳哪种吧。”

小雀应了声是，那双手便灵巧地盘扭起了头发，待插上了枝珠花钿，犹豫了下，终是低声问道：“夫人，昨夜我睡你隔壁值夜，半夜里似是听到了小公爷的声响……本想起身看下的，只后来听着又静了，怕扰了夫人，便也没过去了，应是都妥当吧？”

许适容只轻声嗯了下，自己便扶着那梳妆台面站了起来。今早睁开眼的时候，前几日眼前一直蒙着的那层翳似是稍稍淡了些，模模糊糊已是能感觉到或明或暗的光影了。

小雀见她似是不愿多说的样子，便也缄口不提了，只心中却是有些惊疑，昨夜里她值守到将近三更才朦胧睡去，突地却是被一个声响给惊醒了，接着便是急促离去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小公爷所发。有心过去看下，只竖着耳朵半晌也未听到自家夫人叫唤自己的声音，怕过去扰了她，便也只好按捺下满腹疑心又躺了下去。

转眼已是午后，这半日又堪堪将过。许适容喝过了药汁，正要叫小雀扶了再去园子里坐下，突听小蝶气喘吁吁进来了道：“夫人，亲家夫人和你家嫂子过来探望你了，大夫人正陪着，快到了这呢。”

许适容怔了下，这才反应过来小蝶口中的那亲家夫人，应当便是自己如今的母亲？她早几日从小雀那里迂回探听些事情时，知道自己如今娘家的父亲是当朝的太子太傅许翰林，其余的也没多问，怕问多了小雀起疑。只是此时突地听到娘家的人过来探望，一时心中还是有些怪异。

小雀一听，慌慌张张地便再要往她面上敷粉，被许适容拦住了，她已是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至少应有四五个人在往自己这里过来了，定了下心神，便转身站定。小雀急忙上前，刚扶住了，便瞧见许夫人和三两个打扮光鲜的妇人急匆匆地进了屋子，后面跟着面色有些难看的自家大夫人姜氏和几个随行的丫头。

“娇娘，我的娇娘……几日不见，你怎的弄成了这般模样，可怜见的，额头留了疤，眼睛好些了没……”

许夫人见到了自家女儿，一下便是扑了上来，身后娇娘的几个嫂子也是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

许适容站着，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的脸，想是许夫人了。听她声音里又是焦急又是关切的，知她爱女心切，虽是仍有些不惯，心中也是有些感动，急忙捉住了她手，面上露出了笑道：“今早起来感觉已是亮堂了许多，再过几日想必便会好的。娘请放心。”

那许夫人听女儿这样说了，这才稍稍放下了心，只仍是拉着她手问东问西的。一直站在身后的姜氏便笑着插道：“亲家夫人，我方才不也跟你说过么，那医官院里看跌打最好的丁大夫都说了，娇娘只是一时不便，药再吃几日，想来便会好的。”

她不说倒也罢了，这样一说，反倒是勾起了许夫人的不满，看了她一眼，冷笑着道：“亲家母，虽说我家娇娘已是你杨家的人了，平日那些小打小闹的也就算了，我只作没看见。只今日出了这样大的事体，府上怎的也不遣人来说道声的？若不是她三嫂那日也在，回来跟我说了，我放心不下来看一眼，岂不是到现在还不知晓娇娘眼睛的事情？”

姜氏被她说得有些讪讪的，自知理亏，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许娇娘那日探春出游，恰与娘家三嫂遇见了。两拨人便一道同游起来，正惬意着，无意撞见杨焕在画舫上风流快活，恨得牙咬咬，若不是她三嫂劝着说那男人家风流本是天经地义，只怕当场就要打上船去。三嫂见杨焕自己乖乖上了岸钻到了娇娘的马车里，想是哄着自己这小姑去了，便也不以为意，自己上了车子跟在后面便也要回去了。谁知刚到个坡地，先是瞧见杨焕怒气冲冲地跳下马车扬长离去，一眨眼竟见自家小姑也是跳了下来头破血流，被杨焕抱上了马车急匆匆去了，回了许府后便急忙告诉了自家婆婆。

那许夫人出了三个儿子，只得这一个女儿，从小就爱如珍宝的。听得了这样的事情，心急火燎地立马便叫套车去太尉府，只被那几个媳妇给拦住了，说等太尉府自己派了人来传讯了再去更为妥当些。那许夫人想想也是，便也只好按捺下性子等。哪知等了好几日却是音讯全无，哪里还熬得住，今日便带了三个儿媳一道上门了。

姜氏前些日子里见出了这样的事情，本也是想着派人去告知许家的，只被自己身边伺候的从前的大丫头，如今做主被许给了府里一个管事的碧儿给劝住了。说此事若是被翰林家的知道了，小公爷溜出去喝花酒的事必定也是瞒不过太尉。左右那医官都说过些时日眼睛便会好，不如先悄悄摁下去了，待好了些再通报也不迟。

姜氏本就心疼儿子，又怨媳妇不懂做人。想起他上次为那溜学的事情被老子打得半个月起不了床，便有些犹豫了起来。如此一拖便是好几日过去了，哪里晓得那日许家也有人在，今日竟齐齐自己找上了门。

许适容听自己母亲说了那番话后，婆婆姜氏便是半日里没有吱声，应是被问住了。想起自己往后还不知道要在这地方待多久，便道：”娘，那日婆婆本是要立刻派了人去告知的，是被我给拦住了，怕你知道了心焦，于我眼睛也是无补。今早起来感觉已是亮堂了许多，再过些日子想必便应会痊愈的。”

她这样说话着，一旁那姜氏大是吃惊，盯着瞧了半日，有些不明这媳妇今日何以会这样替自己遮瞒。

许夫人亦是有些不解。从前里和这女儿每回见面，她都必定是要在自己面前偷偷数落一番太尉府里的这个婆婆的，今日居然给她说好话，倒真的是少见了，两下相较，反倒是自己不占理了。愣了下，看着姜氏勉强笑道：“我见女儿伤了眼睛，说话便冲了些。亲家夫人莫怪。”

姜氏眼见自己有台阶可下，哪里还会多说，自然是面上带了笑应承了几句。那许夫人见女儿神情安详，眼睛又有些好了起来，见姜氏对自己也甚是客气，心中这才舒服了些，又拉着许适容叮嘱了几句，这才被姜氏给送了出去。

姜氏去后没多久，便遣了跟前的丫头碧桃送了些补品过来，说叫她安心在房里养着。许适容知她应是为方才自己帮她遮掩一事摆出的姿态，便也接了谢过。

那杨焕自昨天半夜被她赶跑之后，便都没再出现了。直到第二日的傍晚，却听外面又响起了小雀和人说话的声，仔细听去，另一人却是姜氏昨日派了来送过东西的那碧桃。正侧耳在听，那碧桃已是急匆匆地进了屋子，声音里带了丝惊惶道：“老爷晓得了小公爷的事，现正在那发着脾气，说要打死了了事，还不准去老夫人那透消息。大夫人自己拦不住，夫人快过去看下吧。”

许适容皱了下眉头，心中不欲过去。只是那碧桃催得紧，知道外人眼里自己和杨焕总归是夫妇，无奈只得起了身，被小雀扶着，往那东屋去了。还没进门，便已是听里面传来噼里啪啦似是板子拍肉的声音，夹杂着个男人的怒骂声和女人的哭劝声。

许适容到了之时，门口正被东屋里的罗三娘等几个侍妾围住了，一个个都屏息着在看。杨焕正跪在地上，杨太尉一边用条三指宽的竹板在狠命敲打，一边朝着边上那些个早唬得面色发白的丫头怒道：“谁偷跑去把老夫人招来，就和这孽子一样的下场！”

姜氏死命拦着他手，哭道：“我就这一个儿子，你下得手去，今日就连我一道打死了算了！”

杨太尉手被她死死抓住，怒气更盛，骂道：“都是你平日给惯的，如今竟还拦着我不让管教。这样的逆子，留着也是个祸害，趁早打死了好！”说着已是挣开了姜氏的手，转头又一板子下去，这次却是抽到了杨焕的脸脖上，立马便红了一道。那杨焕倒也硬，竟也是忍住了没吭一声。

姜氏大痛，几欲晕厥，突看见许适容过来了，被罗三娘几个阻在了门口，一骨碌就从地上爬了起来，狠狠推开了罗三娘几个，骂道：“个个的娼妇小娘，堵在这里，心里巴不得我娘俩个被打死了的好吧！”说着已是一把抓住了许适容的手，急急忙忙道：“娇娘，你来了正好，快给焕儿说句话，你家官人要真有个好歹，你也被人说道不是？”

许适容被她死命拉着往里去，要不是身边小雀手快，差点被门槛绊住了跌倒，等站住了脚，听那竹笋炒肉声正响得欢，无奈只得开口道：“请爹暂且消消火，饶了……他这一回吧！”那“官人”二字，却是死也是说不出口。

杨太尉见是自己媳妇来了，虽仍是气恼，那手终是停了下来，气哼哼道：“你眼睛伤了，不在屋子里养着，跑这里来做什么？这个逆子，我三番两次叫他好生给我进学，他把我的话当耳边风，趁了我不在，和那些猪朋狗友一道出去胡混，还把你眼睛给伤了。我今日若不打死他，在你爹面前也不好交代！”

原来杨太尉今日又暴跳如雷，却是因为许夫人昨日探望了女儿回去后把事情跟许翰林说了。那许翰林今日朝会碰见杨太尉，有意无意地便提了几句。那杨太尉本以为儿子已经老实了都在进学，不料竟又是恶习不改地溜了出去鬼混，还连累着媳妇破了额头伤了眼睛，觉着在亲家面前又是丢脸，又是恨铁不成钢的，揪住那从太学里终是老实待了一日才刚回来的杨焕便是发作了起来。

许适容听杨太尉这话说完，犹豫了下，终是说道：“这次的事情原是媳妇的不对。他本都是在太学里进学的，只那日是我觉着闷，叫了他陪我一道出去赏春，这才没去。又恰巧遇见了他几个友人，见叫得诚心，也不好太拂了人面子，这才放他上船游乐的。至于我这眼睛，也是自己不小心跌下了马车，与他确实无关。”

许适容那话说完，便静静立在那里不动了，她眼睛也看不见，倒也不用关心旁人面上现出的神情了。

姜氏听她竟如此为自己儿子说话，大喜过望，立时便抢过杨太尉手上的竹条远远地丢了，又一把搂住了仍跪在那里有些犯傻的杨焕，叫道：“儿啊儿，只怪你从前里不争气，如今才被人这般冤枉……”

杨太尉盯了许适容一会，又瞧了地上的杨焕一眼，见他脸上方才被自己抽过的地方已是渗出了血丝，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恨恨道：“你这孽子，今日你媳妇既是出来这样说了，我就饶了你这一回！只从明日起，你不许给我走出家门一步，太学也不用去了，好好给我在书房里念书去！”

姜氏听着是要饶过自己儿子了，大喜过望，急忙戳着杨焕低声道：“你爹发话了，你快表个态，休要再惹他生气了！”

杨焕一听要将自己禁足，也顾不得脸上身上那火辣辣地痛了，心中立时叫苦不迭。他从前里虽是每日里去太学，只那来回路上或中途仍是可以溜去躲下懒取个乐什么的，如今若是这样被关在书房里，那便真的成了笼中鸟了。心中想着，那面上神色里便有些带了出来。

杨太尉见他愁眉苦脸，心头之火便又是被勾了出来。杨焕眼尖，见自己老爹又目露凶光，急忙点头应了下来。杨太尉这才哼了一声道：“你这无用的东西。别人家的儿子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只你老大不小了还整日里给我惹是生非的。我也早死了让你登科中进士的心，往后的这个月里你给我在家老实念书，下月里皇上在集英殿御试今科进士后，还有一场荫补子弟的校考，择优授职。我已是带话进宫中，叫你姐姐在皇上面前为你提点几句。到时你只别太给我丢脸便可谋个京里的官职，总好过你这样混日子！”

姜氏听得杨太尉竟是为儿子筹划谋职，惊喜道：“老爷，你这话可是当真？”

杨太尉恨恨道：“我若不给他谋划下，指望他自己，便是下世也休想出头！”说完便拂袖去了。

那杨焕待自己爹走了，这才捂了脸哎呦哎呦地叫唤了起来。姜氏心疼，忙不迭叫丫头婆子们去打水拿药，屋里一下又是乱了起来。

许适容听着杨焕不停叫唤的声音，心头掠过一阵厌烦，见自己立着也是无事了，和姜氏打了个招呼，扶了小雀的手便转身往外走。

那杨焕方才虽一直在叫疼，只眼睛都是盯着许适容这里。见她竟是不顾自己死活，也没上来问声，扭头便往外去了，心头火起，待要喝她回来，又想起方才还是她给自己拦下一顿胖揍的。心头一阵别扭，只得眼睁睁见她头也不回地扬长去了，沮丧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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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杨焕见许适容去了，自己坐在那椅上正有些发呆，突感脸上一阵抽痛，原来是姜氏在给他伤口擦药，一边擦着，嘴里一边还不住低声埋怨着他爹下手狠毒，青红一片地又肿了起来。杨焕被自己老娘那碎碎念给搅得有些心烦起来，推开了她手便往外走去，慌得那姜氏一把扯住了道：“你刚被这样狠训了一顿，就算念不进去书，好歹也要安分几日，这次是再不能放你往外去了。”

杨焕回头拂了她手，没好气道：“我是要回自己的屋。”说着已是拔脚往外去了。姜氏听他说是要回自己房里，这才作罢。

杨焕回了自己西屋时，已是掌灯时分了。到了那房门前，见里面漆黑一片的，伸手推了下，发现门是被反闩了，一下怒从心头起，抬脚正要踹进去，听见里面咳了一声，那脚便硬生生收住了。正要再拍门，却是被闻声赶来的小雀给拦住了道：“小公爷，方才夫人回来便说头痛得厉害，刚吃了药躺下去歇息了，说叫小公爷自便。”

杨焕眼睛一瞪，怒道：“我进我自己的屋，你也敢来拦我？”

小雀心中虽是有些怕，只夫人闩了门不让他进，从前里倒也不是没有过，便硬了头皮道：“小雀不敢。只是夫人方才这样吩咐过的。”

杨焕听小雀这样说，想起昨夜半那娇娘给自己讲过的“趣事”，又是一阵恶心。仔细把耳朵贴在门缝里，听里面又是悄无声息的。虽是心中有些不甘，只低头寻思了半晌，终是无奈转身朝那书房去了。

杨太尉言出必行，第二日自己上朝前，果真便是一把大锁将杨焕关在了书房里，连那窗户也是用个链子锁了起来，只剩个可以递饭送水的缝，钥匙却是自己带了去，又严令姜氏不准过去探望。姜氏无奈，只得派了屋里的丫头过去，到他窗前送擦脸的伤药，却是被他负气连那瓶子也丢进了窗外的花坛里。那丫头无奈，怕这样拿回去姜氏要责骂，只得捡拾起了瓶子朝许适容那里去了。

杨焕赶跑了人，自己坐在那里刚翻了两页的书，便是哈欠连连的。好容易挨到了晌午之后，正百无聊赖着，突听窗子外又有响动，过去推开了条缝，却见下面探进了两个小娃娃的头，正踮着脚尖站在那里探头探脑的，原来是自家南院里二叔那房的喜姐和庆哥。

喜姐看见了杨焕，便用手指头在脸上划道道：“哥哥羞，昨日又被大伯打，我躲在门边都瞧见啦……”

杨焕也不恼，只是趴出了个头，笑嘻嘻道：“哥哥哪里是被打，那是自己觉着皮痒了，求你大伯给我瘙痒来着。”

他话没说完，庆哥便伸出手指着他一边脸，吃惊了道：“哥哥一边脸都胖了起来……”

“像猪头。”

那喜姐已是笑嘻嘻接口了道。

杨焕把眼一瞪，一把捉住了喜姐的手，佯怒道：“前月里我养了两年的那缸子金鱼，是你乱投饵撑死的吧？还有那笼子里的绣眼和秦吉了，也是你放走的。从前里太忙，没空寻你算账，正好今日里有空闲，看我怎生教训你！”说着已是将她拎了起来。她人小，自然一下便从那窗子的缝里被托了进去。那庆哥听喜姐在里面咯咯地笑，自己在外急得直蹦脚，嘴里嚷着也要进去，被杨焕也给提了进去。

许适容过了晌午便觉着有些困，怕现在午觉了晚上又迟迟无法入睡，便叫小雀扶了一道再去园子里走下。小雀看了眼早间姜氏屋里那丫头送来的那瓶子药，犹豫了下，道：“大夫人叫送来的这瓶子伤药，夫人要不要拿去叫小公爷涂抹下？那书房也就在园子边上，左右也是顺道的。昨日里我见他脸上脖子上伤了一片，若是日后留了疤痕什么的，面上也不大好看。”

许适容哼了声道：“他这样的人，吃些苦头也好.既然顺路，你便拿了再丢给他，他若是再耍脾气扔出来，那就随他了。”

小雀听她这样说了，急忙拿了那瓶子，这才和许适容一道往那园子里去。入了园子，正在那□里走着，许适容突听见前面传来了阵唱叫声，似是那杨焕所发。仔细再听去，却听他唱道：“这果子新鲜鲜，脆嫩嫩，都是俺家园制造道地收来也……”声音抑扬顿挫，倒有几分她小时在北平城中听过的那沿街挑担的货卖郎的吆喝声的味道。

许适容怔了一下，耳边又已是响起了杨焕的唱叫声：“……有福建府甜津津香喷喷红馥馥带浆儿新剥的圆眼荔枝，有平江路酸溜溜凉阴阴美甘甘连叶儿整下的黄橙绿桔，有松阳县软柔柔白璞璞蜜煎煎带粉儿压扁的凝霜柿饼，有婺州府脆松松鲜润润明晃晃拌糖捏就的龙缠枣头，也有蜜和成糖制就得切细的新建姜丝，也有黑的红的红的黑的魏郡收来的顶指大瓜子，也有酸不酸甜不甜宣城贩到的得法软梨条……”

那杨焕唱叫着，身边那小雀已是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被许适容听到，这才觉着自己竟也是口里生津了。

“好——，哥哥唱得真是好，比我出去玩时听到的那街上货郎的唱卖声还要好。”

待那杨焕唱完了，许适容又听见了个亮亮的小女娃声，正是前次从自己身边跑过去摘花的小女孩，嘴角边不禁微微带出了丝笑意。

“哥哥去挑了担子卖果子，生意定当好得很。”

喜姐刚夸完，那庆哥又奶声奶气加了一句。

杨焕一窘。他方才被喜姐撺掇了下，一时兴起，便仿了自己从前在外混瓦子时学来的那唱腔卖弄了下，未想庆哥倒是叫他去做卖货郎了。

喜姐摇了摇头，对着庆哥正色道：“卖货郎不好。哥哥要是读书不成，还是去做那斗鸡郎的好。前两次我偷偷跟了哥哥去看斗鸡，那彩头最后都是被他赢了去的。”

杨焕听喜姐夸赞起自己的光荣斗鸡史，又见庆哥亦是眼里放光，一下便是得意洋洋了起来，吹嘘道：“这斗鸡的活计，那可高深得紧，比那经书的学问还要难。哥哥我若是说自己第二，那京里就没人敢说第一了。”咽了下口水，又继续卖弄了道，“养斗鸡之初，先要结草为墩，让鸡立于草墩之上，此是练脚不倒；吃食时亦有讲究，须得高高地放置了米斗，这样才叫鸡头常竖嘴利；至于到了那相斗之时，法门就更是多了。有用芥末涂在鸡之肩腋，这是在两鸡盘旋互刺翻身相啄之时，那芥末便能眯住敌鸡的眼，伺机取胜。还有用像爪凿柄那样薄的刀片，悄悄绑在鸡足上，待鸡奋起相击之时，一挥足，就伤敌鸡的要害部位，甚至断头！”

一边的喜姐和庆哥听得又是害怕又是新鲜，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焕。杨焕说得兴起，正手舞足蹈着的时候，突听窗子外面响起了个冷淡的声音道：“杨焕，你读书不成，游手好闲的本事倒是精通。自己堕落到如今田地也就算了，怎的还好意思在稚龄孩童面前卖弄你那些歪门邪道的路数？”

杨焕一怔，这才听出了是娇娘的声音，急忙停了手上的动作，到了那窗子前趴下探出头去，果然见娇娘正站在那里，眉间似是带了丝厌恶之色，这才讪讪道：“不过是随口说着哄哄这两个小娃罢了，哪里到你说的那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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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杨焕自己话刚说完，心中却是不禁犯起了嘀咕。这娇娘自打头被磕碰了下醒来后，虽对着自己仍是与从前一样，没个好脸色的，只那说话神情，感觉起来总是不大一样，透出的冷淡和阴凉味，叫他竟不能像从前那样与她针尖对麦芒地对着干了，总是不自觉地要矮上三分。觉着丢脸，自己那话说完，已是叹了口气。

喜姐和庆哥听见说话声，便从窗口里挤出了头看究竟。庆哥见是她来了，又挂着个脸的样子，心中有些害怕，哧溜一下便将头缩了下去，只露出个眼睛在偷看。喜姐却是不怕她，反倒笑嘻嘻道：“哥哥说得好，比我娘讲的那些个哄我去睡觉的话有趣多了。”

许适容听是喜姐的声音，这才微微露出了笑，放缓了声音道：“你家哥哥是做错了事被大伯罚才关在书房里的。大伯回来要是知道了他没好好念书，反倒又拿那些旁门左道的话在哄骗你两个，只怕又要拿竹板敲打了。”

她自小便似个小大人的性格，成年后又从事了法医的职业，所以养成了有些孤僻的性子，更不大习惯和孩童打交道。此时虽是尽量温柔了，只那发出的声音连自己听来竟也是有些怪异。

庆哥见她面上现出了丝笑意，这才大了胆子低声道：“哥哥说他是自己皮痒了才求大伯给瘙痒的……”

杨焕见庆哥嘴快，把方才自己吹嘘的话都给搬了出来，又见娇娘听了，嘴上虽是没说什么，面上却掠过一丝嘲讽之意，怕他再多说，急忙要按他下窗子。偏那庆哥有些不愿，拱来拱去的，一时竟是无计可施。幸好此时那南院里的人寻了过来，急忙将这两个小娃又从窗子缝里递了出去，这才松了口气。

待人都走光了，小雀见自家夫人也不说话，似是要走的样子了，急忙上前将那瓶子药膏递了过去道：“小公爷，大夫人命人送来的膏药，你还是擦了的好，若是留下个疤子脸什么的，那岂不是糟糕了？”

杨焕本待接了过来，只抬眼见娇娘已是转身自顾要离去了，一下又恼了起来，负气道：“疤子脸又怎样。小爷我又不靠张脸过活！她家官人伤成这样，这婆娘竟恁的狠心，连句好话也全无！”

许适容听他是在埋怨自己了，心中生出了几分恼意，又觉可笑，便转过了对着小雀道：“他不要也罢，你将瓶子送回大夫人处。”又对杨焕道：“日后成疤子脸，那倒是小事。我只提个醒，如今天气日渐炎热，那丽蝇，就是绿头苍蝇也要出来了。这些东西可不管人是死是活，闻到了腐肉的味道就叮了上来，若是不小心在你那脓处下几个卵……”

她说到此处便打住了，只微微笑了下。

杨焕盯着娇娘，见她面上终是露出了笑意，只那笑落入他眼，竟也是透出了丝阴森气，想起前次听她说过的那蛆虫噬肉的场面，后颈蓦地一阵凉，指着她咬牙切齿骂道：“你这婆娘，心肠如此歹毒，这样咒我！”

许适容方才那话也是有些夸大，不过是见他厌烦，随口吓唬声罢了。听他骂自己，也不理会，只哼了声便掉头慢慢走了。小雀虽是不大明白这两人对话里的玄机，只是见自家夫人已是走了，急忙将那药瓶子塞到了杨焕手上，匆匆追了上去。

杨焕望了下自己手上的瓶子，眼见着娇娘背影渐渐远去，知道再叫也是不会回头了，只剩自己孤零零被关在此处，心中刹时无限悲凉，长叹了一声，终是从那窗子边缩回了头，自己去寻了面镜子往脸上脖子上擦起了药膏。

如此忽忽半月已过，那杨焕知晓自己老爹此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慢慢便也歇了要溜出去的心思。寻了自己从前藏在书房里的才子佳人夜相会的杂书话本和些春宫密图埋头研读，读完便恨从前身边那些个娇俏可人的丫头都被娇娘赶了去了，只剩几个丑丫头，不是瘦弱似豆芽菜，便是三大五粗比他还要壮实，她自己又是硬邦邦的不解风情，如今更是数日没来这里看过自己，连夜间被太尉放了出来回房之时也吃了闭门羹，只能又回此处搭铺过夜。

那杨太尉也是信不过儿子，日间有几次来突查，从那窗子缝里悄悄看去，见他坐在那里埋头苦读，间或还摇头咋舌的，以为他认真学问得了其中趣味，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每日里又被姜氏不住念叨心狠，想着离那集英殿御试也没几日了，索性便开了书房的锁，只是严令府里四门的门房都不许放了他出去。

这日恰逢一年一度朝堂京官齐聚一堂的牡丹赏花会，想着当朝学士院天章阁里的文人大家们都是出席的，过些日子那殿试时的题目说不定便是出自那些人之手，仔细叮嘱了一番，便也带了杨焕过去。

许适容那眼睛经过这些日子的调理，这日一早睁开，发现竟是有些能视物了，只还有些模糊，看东西只有个轮廓，想是淤血已渐渐散去，自己心中也是有些欢喜。正费力打量着周遭的器具摆设，见进来了一个人影，听那脚步声像是小雀了，便笑着问道：“你今日穿的可是绿色衫裙？”

小雀一怔，惊喜道：“夫人，你眼睛……”

许适容点了下头，笑道：“今早起来，已是模模糊糊能看见颜色轮廓了。”

小雀大喜，急忙叫人去通报了姜氏，这才一边伺候着梳洗，一边随口道：“小公爷今日收拾得好不利落，随了大人去那牡丹园里赏花赴宴去了。说是当朝那些有名望的文人雅士都在，大人想必是想引荐下小公爷吧。”

小雀说这个，不过是为讨她欢喜，想着他俩本为夫妻，如今丈夫上进了，做妻子的想必也是高兴，哪里想到许适容已是个换了芯的娇娘？见她闻言面上并无太大喜色，不过微微笑了下，便也不再作声，只是帮着梳头结发。刚歇了手，却见姜氏已是过来，应是得了消息来探望，起来要行礼，却是被姜氏给叫退，知她应是有话要讲，急忙叫了剩余的人一道退了出去。

许适容见是姜氏来了，站了起来，刚道了声“见过婆婆”，便被姜氏上前一把扶住了手，问了几句眼睛的话，许适容一一应了，姜氏连声称好，又叫她安心再养，末了，这才语气一转，正色道：“娇娘，我听下面那些人都在传，说焕儿已是被你赶着连着半月多都宿在书房了。这本是你夫妻屋子里的事，我这婆婆也不好多说，只如今那话传得有些难听了，总还是要顾着些颜面的。”

原来那杨焕一连半个多月都睡在了书房，早被府里的下人们当成笑话暗地里传讲，自是传到了姜氏耳朵里。那姜氏知道媳妇蛮横，从前里也是赶过自家儿子不让进房的，不过最多也只三两夜的事情。本想着那娇娘气消了自然便好，哪知叫了东屋里的人悄悄一打听，大半个月过去了竟还如此，心中便不快了起来，想着要好生提点下。若是从前，只管叫人去传了她来便可，只如今她眼睛不便，少不得也只能自己过去了，正巧今早得了她眼睛的消息，便立刻赶了过来。

许适容听她已是知晓了自己赶跑杨焕的事，心知按了常理，确是自己做得过了，一时也是无话，站着默默不语。

姜氏从前里教训娇娘，虽不见顶撞，只辩解总是少不了的，时常倒把自己惹得一肚子火。又性妒泼辣，容不得丈夫身边有个妾室通房的，一有苗头就闹得全府上下鸡犬不宁的，久而久之，自然就瞧她厌烦了。今日见她却只是微微垂了头，神色看起来也是一片平静，倒是有些意外了。想了下，便趁势又加重了语气道：“你嫁入我杨家也已有些年头了，那南院的进门比你还晚，如今那喜姐庆哥都已是伶牙俐齿地哄得老太太不知道有多欢喜。独你这里却是不见动静。从前里我也懒怠说你，如今连老太太都看不过眼了，前几日还说要给焕儿纳房侍妾，开枝散叶的。只我怕你心里有疙瘩，才给拦了去的。你自个也须得好生掂量下，再这样胡闹下去，休得怪我这做婆婆的硬要往你屋里插人了，那时就由不得你像从前那样往外卖人了，便是告到你娘家里去，也没人能说我杨家亏待你！”

许适容心中动了一下。她如今虽是莫名其妙地成了许娇娘，只叫她真的和杨焕这样的人做对夫妻，却是半点也没那个心思的。不过是初来乍到的眼睛又不好，想的是日后再慢慢谋个出路的。起先听姜氏的意思是要她与杨焕同房，心中正有些犯难，上次是讲了个“趣事”吓跑了人，往后总不可能夜夜讲成个一千零一夜。如今听姜氏提起纳妾这茬，倒是正中了下怀，便抬起了头，笑道：“婆婆教训的是。自古圣人便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官人若是因为娇娘误了子嗣，那便真是我的罪责了。给官人纳妾的事，婆婆自己看着好便行。”

许适容此话一出，姜氏大是吃惊，仔细地盯着她看了良久，这才狐疑道：“娇娘，你此话当真？”

许适容点头，正色道：“子嗣自古便是男子大事，娇娘再不懂事，如今也不敢耽误官人了。最好多纳几房，如此才好开枝散叶。”

姜氏点头叹道：“我的儿，你磕了下头，不想竟是比从前明白了许多的事理。你能如此大度，这才是我杨家的福气啊。”

许适容不语，只微微笑了下。那姜氏心中欢喜，这才叫了小雀几个进来，又再三叮嘱了要好生伺候，这才喜孜孜去了。

却说那杨焕跟在自己爹后面应酬了大半日方回，刚到书房，却见里面那卧铺没了，叫了个丫头一问，才知道是被姜氏令着搬回了卧房，心中亦是有些欢喜，急忙一路去了卧房。进去之时，见娇娘正独自依在朱漆镂花长窗前，眼睛似是望着外面的一圃子花。侧面瞧去，睫毛微翘，乌溜溜一团黑发上插了只墨色翡翠小发簪，耳边悬了只点翠坠子，身穿月牙色的绣衫罗裙，神情带了几分闲适，虽是别无另外装饰，只瞧着比往日那恍如神妃仙子的装扮还要来得顺眼。

那杨焕正值年少，前些日子潜心研究那些才子佳人的春宫秘事，早又有些心火难耐。此时见到此等佳人，又是自己的娘子，哪里还按捺的住，心便有些痒了起来。只想起她前些时日的冷淡，往前刚走两步，又有些犹豫地停了下来。

许适容靠在那里正想着自己日后的出路，听见那响动，转头模模糊糊瞧见个人影，比屋里那几个丫头要高出许多，隐隐已是猜出了来人，便转回了头，没有理睬。

杨焕见娇娘神色冷清，也不在意，自己靠了些过去，寻了个话头笑道：“今日去了那牡丹酒宴，果然是长了不少见识，席间也听了个笑话。”

许适容淡淡嗯了一声。杨焕又靠近了一步，这才涎着脸续道：“这笑话说的就是如今那开封府府尹的范仲淹。说是去岁京东江淮大旱，他奉旨前去赈灾。归来之时，居然带了几把野草送与皇上和后苑宫誊，说此是灾民充饥的食粮。你说可笑不可笑。赈灾就赈灾吧，还搞这些花样，今日这酒宴旁人都来了，只唯独他未到，说是事务繁忙。真是沽名钓誉之徒！”

许适容听他提到的竟是北宋名臣范仲淹，又用那样的口气来讲，心中已是厌恶万分了。原来她祖父在前清为官时，生平最仰慕的便是这位范文正公，处处以其为榜样。她与家中几个兄弟虽年幼，只也时常被教导说，文人做官，梦寐以求的便是死后得到皇帝的一个谥号“文正”，盖因“文正”是谥之极美，无以复加，能得此谥号者，大抵是当朝文人道德的及至之人。

“范公高风亮节，又岂是你这样的无赖小人能理解的？”许适容冷冷哼了一声道，“他是心存社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你便是给他提鞋也是不配！”

杨焕满以为自己这“笑话”能搏佳人一笑，没想到却是碰了一鼻子灰，被她这般数落，倒也没有生气。反倒是见她面上带霜，瞧着比平日更添几分意趣，忍不住上前一把便抱了起来。

许适容吓了一大跳，待反应了过来，已是被放在床榻之上了。

杨焕抱了娘子上床，急急忙忙放下了红罗垂幔，待要压下去，却见她面带怒容，一怔之间毫无防备，已是被许适容一脚踹下了床去，屁股着地，跌得有些生疼，心头一下又起了怒火，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掀开床幔，怒道：“你这婆娘好不讲理，给你讲笑话你不领情，拘着我守着你一人也不和你计较，如今怎的又踢我下床？”

许适容听他呼吸急促，想是委实有些愤怒了，便坐了起来，扯平了自己的裙裾，这才道：“杨焕，你往后也别在我这里打什么主意了。我今日已是跟婆婆言明，你若喜欢纳妾，只管纳了去，几房都随你意，我断不会多说一句的。”

杨焕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地望了片刻，这才小心道：“你方才说许我纳妾？”

许适容嗯了一声，冷冷道：“确实。只有一条，你需牢牢记住了。婆婆今日叫人将你铺盖搬了回来，往后便是同住一室，也再不许近我的身，更不能说了出去叫人知道。若是犯了，我能叫你纳妾，自然也能和从前一样，把你身边那些个花花草草一根一根地掐了。”

杨焕虽是有些不解自家娇娘的反常，只略略寻思了下，便觉着这买卖合算，几房可心的妾室通房，自然比守着这脾气古怪喜怒不定的夫人要来得好，哪里还会不愿，当下便满口子地应承了下来。

杨焕寻了个空，悄悄问了姜氏身边的碧儿，得知她果然要为自己张罗妾室的事情，心中大定。自此白日里在书房中瞎混，晚间回了屋子，许适容睡榻，他便在那床脚前打个地铺，有时睡到半夜，偷偷起来看她睡颜，虽是心痒难耐连手都伸了出去，一下想到她素日的厉害和日后的左拥右抱红袖添香，便又生生忍住了去。

忽忽又小半月过去，许适容那眼睛已是痊愈了，这才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虽是前些时日里早有心理准备，只乍看到镜中那陌生的女子便是自己，仍是十分别扭。又见那杨焕也不过二十二三的模样，虽是身量颀长，面目也算不错，只越看竟越觉着带了轻浮之相，心中对他厌烦更甚。

这日却是杨焕的大日子，当今仁宗皇帝集英殿亲试登科进士钦点三甲之后，便要试下荫补上来的官僚子弟。若是胸中有丘壑的，早去堂堂正正考科举，那才是光宗耀祖的正道，所以这荫补子弟的御试，不过是为了优待大臣，走个过场罢了。

却说杨焕这日夹杂在众多荫补子弟当中，行了跪拜之礼，被仁宗赐了平身，这才站在了集英殿里，见中间御座上端坐了与自己年纪不相上下的年轻皇帝，两边分列了紫袍朱冠的文武大臣，气氛肃然。又打量了一圈身边的人，赫然竟是发现了不少自己平日里玩乐时的旧面孔，只此时应是怕被御座上的皇帝点到名答话，个个都有些弯腰缩脖的，想起自己老爹之前的吩咐，下意识朝他站位的那地看去，见他正恶狠狠盯着自己，吓了一跳，急忙也低了头去。

仁宗方才那场御试，见众多进士都是才学出众，对答时气度不凡，出口成章，亲点了三甲，心情正好，此时见到这一群荫补而进的臣僚子弟，个个站在那里竟都是缩头弯背的，哪里有半分方才那些进士们的风采，心中便是一下有些不喜起来。随口问道：“尔等今后若是为官，该当如何行事？”

这殿中立着的人，进皇宫前早被家中老爹耳提面命过，到了皇帝面前只需把头低着，什么话也不要讲，待混了过去，自然就能授与官职。此时听皇帝问话，哪里敢抬头，一个个只把腰低得更甚。

那杨焕本是夹杂在队伍里也不显眼，只如今旁人都弯腰弓背，只他低了个头，加上身量本就有些高，一下便呈鹤立鸡群之势了。杨太尉眼见儿子站在那里甚是招眼，怕落入皇帝眼中引起注意，恨不得上前将他按下去，却又哪里敢动，心中暗骂儿子没有眼色。

仁宗见自己话刚出口，下面那群人把腰弯得更低，唯恐被点名到的样子，虽知站在这里的人都是胸中无点墨的，只心里还是有些失望，也懒怠和这些人多说，正要草草结束，眼风突瞥见人群里有一穿了绿袍的年轻子弟，身量颀长，虽也是低着头，倒未像其他人那样恨不得趴到地上的模样，心中一动，便指着道：“那穿绿袍的，你是哪家的？”

杨太尉吓了一跳，心中早把儿子骂了个杀千刀。只皇帝既已开口，也只得硬了头皮出列道：“启禀皇上，这便是犬子了。”

仁宗听是杨太尉家的衙内，突想起前些天宫中杨妃在自己面前提过她这弟弟，说是名为杨焕，叫自己今日照应着些的。他倒是第一次见着杨焕的面，见他相貌倒是堂堂，只立在那里有些慌乱的样子。他也是年轻，心中一下起了促狭之意，便盯着杨焕道：“尔今后若是为官，该当如何行事？”

那杨焕万没料到自己竟被皇帝点名答话。他本是不学无术，此时见大殿中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自己，一下慌了神，连前夜被杨太尉逼着背熟了以防万一的几段冠冕堂皇的应考说辞也记不起来，吱吱呜呜了半晌，眼见自己老爹那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豆大的汗水都冒了出来。

仁宗方才不过是一时兴起才发话，眼见杨太尉脸色越来越差，敬他是朝中肱骨之臣，也不想太拂了他面子，咳了一声，正要叫这些荫补子弟都退了下去，突听座下那杨焕大声道：“启禀皇上，学生说不来那大道理，学生只知，为官之道，便是要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杨焕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杨太尉呆呆盯着儿子，万万没想到他竟能如此作答，心中大喜，暗道莫非我老杨家的祖宗显灵今日相助？

殿中两旁的大臣们，尤其是那些才高八斗的文臣，本就对这些靠荫补而进的子弟有些不齿，心中都是存了轻视之意的，此时听到这一句话，个个都是自叹弗如，暗自惭愧，有几个更是激动万分，上前对着仁宗奏道：“皇上，圣人云，朝闻道夕可死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语虽是朴实无华，却字字珠玑，一语中的，道出了我等的心声，身为人臣，此真乃应尽之责，该当之任。我等闻之，心生万分感慨啊！”

仁宗听罢，看了杨焕片刻，叹道：“杨卿之语，殿中诸人都是听到了？为官之人，若是个个都能以此为榜样，我大宋朝又何愁天下不平，民生不定？”

满殿一片嗡嗡之语中，独时任天章阁待制，开封府府尹的范仲淹立在那里，先是如醍醐灌顶，暗自默念了两遍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继而却是惘然若失，觉着此话似曾相识，仔细再想，却又想不起到底出自何处。心中不禁暗自叹道：我之心声，俱被杨府少子一语道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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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却说杨焕方才正大汗淋漓着，突想起前几日里娇娘挖苦自己时顺口说过的那话，急中生智便照搬了过来，不过想着应付过去好叫回家后不用被老爹痛骂，哪里知道自己此话一出，竟是引得殿里众多大臣激情澎湃，连皇帝都面现喜色地夸赞起自己，一时目瞪口呆，晕晕然有些不知东南西北了。只这神情落入仁宗眼中，却是觉着他受赞不骄，心中反而更喜。待大殿中声音静了些，这才发声道：“杨焕虽不过弱冠之年，竟已是如此心怀天下，志在高远，可见太尉平日教导有方，实乃朝中诸位臣子的楷模。”

杨太尉眼见身边同僚一个个都面带艳羡之色，连那素日里有些自命清高的亲家许翰林亦是捻须点头在笑，刹时一扫平日因了自家儿子不争气所致的长期憋闷之气，好不畅快，听仁宗又在嘉奖自己，心花怒放，急忙出列谦虚了几句。

仁宗点了点头，沉吟了下，对着杨太尉笑道：“令郎有如此高远之志，实是好事。只京中已无可叫他施展抱负的实缺，若只做那些个闲职散位，未免又有屈才之嫌。以朕看来，不若趁他年少，外放个实职，锤炼几年再行回京担以重任，杨卿觉之如何？”

杨太尉方才虽是扬眉吐气了一把，只还没乐到糊涂了的地步。自家儿子到底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方才那话也不知是烧对了祖宗的哪根高香才冒出的。此时听仁宗的意思，竟是要外放杨焕去做实缺了，不禁犹豫了下，正想找个借口推辞了去，哪知那杨焕听说要让自己外出做官，从此天下独大，逍遥自在，再不用拘在家中日日被老子敲打，喜出望外地立刻跪了下去磕头道：“多谢皇上厚爱，学生定当恪职尽守，不负皇上今日的委任之恩。”

仁宗满意地点了下头，看向那吏部尚书问道：“京外各路州哪里可有适当的空职？”

那吏部尚书仍是沉浸在杨焕方才那一句惊世之语之中，深为这少年人的心志所折服。听到仁宗如此相询，只怕自己说了那好的去处反倒是辜负了皇帝锤炼这将来朝中重臣的心意，想了下便道：“淮南东路通州治下青门县去岁遭过洪灾，时知县贪赃枉法已被查处，至今仍无合适人选，皇上若欲锤炼杨大人的公子，此地实为一好去处。”

仁宗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杨焕，问道：“你可愿意前去通州青门县担那知县之职？”

杨太尉早在那吏部尚书说出这去处之时，便已是向着儿子偷偷打眼色了。只杨焕生平第一次如此露脸，还是在当今皇帝和满朝文武大臣面前，早把自家老爹给丢到九霄云外了，哪里还顾着去看他眼色？听仁宗如此问自己，立时便欢天喜地磕头应道：“学生愿意。”

杨太尉见儿子竟已是应了下来，气得暗骂了句蠢驴。他久在朝中，自是知道这青门县地处东海之滨，虽有朝廷所设的煮盐场，只十年里有七八年要遭海水倒灌的洪涝之灾，去岁那刚被革职的前知县更是留下了个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烂摊子，若非获罪的京官，谁会愿意去那地方做官？偏自家这儿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是已经抢着应了下来，唯今之计，也只有自己出言相阻了。念及此，急忙又出列了道：“启禀皇上，犬子素日里游手好闲，虽有报效朝廷之心，只并无什么真才实学，知县之职，关系到一县百姓的治安民生，臣怕小儿无知，担当不起此等重责，还请皇上另派更为稳妥之人过去的好。”

仁宗听罢笑道：“爱卿不必过于自谦。令郎之才，今日殿中之人都是亲见，令郎报效朝廷之心，更是不逊诸位半分。自管放手叫他历练几年，若是得法，日后必当重用！”

杨太尉听罢，心头又喜又忧。喜的是仁宗器重自家这一鸣惊人的儿子，忧的是他一鸣过后，日后十有八九又是给自己丢脸。心中虽仍是有些不愿，只皇帝已如此发话，也只得谢恩回列了。

仁宗这才满意点头，又对杨焕大加鼓励了一番，杨焕更是热血沸腾，激情澎湃，恨不得明日便立刻走马上任，过过那一县之主的瘾了。

朝会既罢，众臣子目送皇帝离去后，纷纷过来朝着杨太尉恭贺，太尉面上带笑纷纷应酬，只待众人都散了去，带着儿子出了那皇宫的城墙门，看看四下无人，一巴掌已是拍到了杨焕的后脑勺。

杨焕正还沉浸在方才的欢喜之中，得意洋洋着，突地又被自己爹扇了一下，便似从那云端一下跌到泥地，无限委屈地叫道：“今日连皇上都夸了我，又哪里不对了，你这般敲我？”

杨太尉指着儿子顿了脚骂道：“蠢材，蠢材！”骂完自己又叹了口气，也不多说，只往太尉府方向匆匆去了，留下杨焕一人呆呆站在那里，半日摸不到头脑。

话说这杨焕在集英殿里一鸣惊人大露脸的事，很快便传遍了太尉府阖府上下。一帮娘们都齐聚到了老夫人那里，听着杨焕眉飞色舞地吹嘘着自己当时的威风场面。

“那皇上摆着个脸问道，尔等若是为官，该当如何？我身边站着的那些个人，素日里只知道遛鸟斗鸡喝花酒的，哪里答得出来，怕被皇上点名到了出丑，个个都缩着脖子弓着腰，只我站着不动……”

许适容被老夫人派来传唤的丫头叫往那北屋之时，还未掀帘进去，远远便听到了杨焕有些亢奋的声音，微微皱了下眉，待掀开那墨绿洒花簇锦软帘进去了，声音便更是清楚了:“皇上坐得高啊，远远就看见了我，点名叫我答话。我便不慌不忙答道，为官之道，便要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这话说完，自己倒也觉着没什么，只你们猜，那满殿的文武大臣当时是何反应？”

杨焕说到此处，故意停了下来卖个关子，闭口不语了。急得正听得津津有味的老夫人忙追问道：“是何反应？”

杨焕一把抱起了正拉住自己衣角撒娇的喜姐和庆哥，一手一个，这才得意洋洋继续道：“祖母，娘，我告诉你们啊，那些个文武大臣个个激动得像拣了金元宝，有几个还差点涕泪交加，纷纷上言赞我出口成章，字字珠玑……”

他正说着，突见许适容从那扇乌檀木嵌寿字屏风后转了出来，愣了下，有些讪讪地闭了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许适容目不斜视地朝着老夫人和姜氏问了安，便自管退到了一边，站到了姜氏的身后。

“我的儿，后来又怎样？”

姜氏正听得入迷，见杨焕闭口不语了，也催促着问道。

杨焕偷偷看了眼许适容，见她站在那里敛眉低目，神色淡漠，一时竟有做贼心虚之感，哼哼了几声，小声道：“他们都赞我说得好，皇上也夸了几句，就给了个通州青门县知县的职位，过些时日就要赴任了……”

许适容有些惊讶，抬眼瞧了杨焕一眼，见他正望着自己，面上带了丝讨好的笑，心中有些鄙夷，暗哼了一声，又垂下了眼。

姜氏又喜又愁道：“我的儿，你今日在满朝文武和皇上面前露了脸，可总算是没白费你祖母向来的疼爱。只有一样，我听你爹说，那个青门县地处偏远，可不是什么好去处，我怕你日后过去会吃苦。”

杨焕头一抬，昂然道：“娘，我如今已是不小了，在这京中也早是腻烦，又哪里怕什么吃苦？”

此言一出，满座皆是刮目相看，连那喜姐庆哥都是连连拍手夸赞。杨焕有些得意，觑向了娇娘，见她嘴角也是微微扯出了丝笑意，只瞧着更像是讥讽的意思，知她信不过自己，心中一下又有些窝火起来。

老夫人点头赞道：“焕儿还小，出去摔打下也是好的。那地方虽是偏远了些，只他总归是一县之主，便是苦也苦不到哪里去。你若怕他不惯，就多备些自家的用具器物带过去，再一样。临上任前，务必寻房稳妥的妾室也一道带了去，娇娘若是顾不过来，也还有个人知冷知热的。”

老夫人说到最后，众人的眼睛便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许适容。

许适容知晓老夫人应是平日里也不喜自己，此时最后那话想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也不多说，只面带微笑低声应了声是。

老夫人略微怔了一下。她前些日听姜氏说这娇娘自己提出要给杨焕纳妾，心中还有些不信，此时故意拿话刺探下她，留心她神色，见她不惊不恼，反倒是面带笑容应了下来，虽是有些不明这孙媳妇何以突然转了性子，只在她看来，终究是个好事，当下便又转头对着姜氏道：“须得要那身家清白的好人家女孩，万不可由了焕儿的性子教那些妖里妖气只知道哄男人的娼门中人进来，省得又闹得鸡犬不宁。”姜氏自是连声应好。

那喜姐听得有些迷糊，向杨焕问道：“哥哥有了嫂子，还要别的女孩做甚？我爹就只我娘一个呢。”

那老夫人方才说话的当，杨焕都是偷偷拿眼瞧着许适容脸色的，见她漠然一片，便似个没事人似的，自己心中竟是生起了丝怪异之感。突听自己正抱着的喜姐这样说话，一时有些应不出来，倒是边上的罗三娘捂了嘴笑道：“姐儿岁数小，哪知道这些，庆哥往后就知道啦。”

庆哥听自己名字被提到，便也笑嘻嘻道：“我往后就像我爹，只对我娘一人好。”

那庆哥话音刚落，倒是把满屋的人都逗乐了。老夫人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指着喜姐庆哥两个说不话来。杨焕再次望向许适容，见她亦是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眼里刹时一片柔和明媚。自己与她做了这几年夫妻，倒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的笑容，一时竟是看得有些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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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许适容被庆哥逗笑，正想着怎样的父母才会生养出这样一对可爱的儿女，突瞥见杨焕正拿眼不住望着自己，心头那厌烦之意又起，顿时收了笑意。又听老夫人和姜氏还扯了杨焕不住说话，絮絮叨叨无非仍是方才那些个事情，自己兴致全无，又熬了会，实在是不耐烦再听这些，便寻了个借口先退了出去，回了自己屋子。

许适容叫退了小雀，自己坐在桌案前的一张春凳上，眼睛望着摆在案上的那套银白点朱流霞花盏，有些入神。

来此已是将近两个月，这里的情况已是摸得七七八八也都差不离了。只自己今后到底如何，她一时却仍是有些迷茫。宋初的女子可以和离，她虽是知道这点，但顶着当朝太子太傅许翰林千金、太尉府嫡孙媳妇的身份，和离就算娘家愿意，那太尉府为了颜面，想必也是不会轻易同意；守着这个纨绔丈夫就这样过一世？她更不知道自己的容忍极限在何处；随他上任，然后，伺机脱身，隐姓埋名重头来过？只是，她过去是个法医，若是脱离了许娇娘的身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一个女子又该何以谋生？

窗外暮色渐沉，天色已是有些黑了。许适容惊觉了过来，正欲自己起来掌灯，突听身后响起了个脚步声，不似小雀小蝶那样自然中带了些细碎，倒是有些谨慎，带了些试探的味道，不用回头便也知道是谁来了。

“你不在那里继续哄你祖母开心，跑这里做什么？”

许适容从春凳上转过了身子，看着杨焕问道。

杨焕嘿嘿笑了下，挪到了她身边，坐在了春凳的另一头，这才凑了过来道：“那个……那个话还是从你这听来的，可巧就派上了用场……你说巧不巧……”

许适容侧过脸，仔细看他一眼，见他口中似是在解释，只那眼里却仍是有些得意之色，又见他凑得近，鼻端便似已经闻到了他身上的那股味道，呼吸一窒，猛地便从那春凳上站了起来，冷冷道：“那话不是我说的，恰是你瞧不上眼的开封府范府尹说的。”

杨焕一怔：“他说的……那今日殿上他怎不吭声？”

恰此时小雀进来，说晚膳已是备妥。许适容懒怠理睬他，自顾离去了，丢下杨焕自己一人在那挠了会头，急忙也跟了过去。

晚间二人同房，仍是许适容睡床，杨焕则改由地铺搬到了那春凳上。春凳虽长可容人，只仍嫌窄小，杨焕躺在上面，一下想着白日里自己在集英殿时的露脸，一下想着往后的自由自在，脑中天马行空地兴奋异常。他从前里本是个晚睡的，如此到了三更，不但没有睡意，反倒是更精神了。正翻来覆去地，眼前突地闪过了娇娘之前露出的那个笑脸，忍不住看了那低垂的帐子一眼，又侧耳听了半晌，隐隐只听到她均匀的微微呼吸声，想是已熟睡了，一下心痒难耐起来，翻身便下了春凳，蹑手蹑脚地朝着床榻而去。

杨焕越是靠近那帐幔，心中便越发紧张，一下竟似有了偷腥的感觉，连心跳都快了几分。悄悄勾开了帐幔的一个缝隙，借了月光朝里瞧去，见娇娘正和衣面朝里地弓腿侧卧在塌上，脑后长发乌压压堆在抱香浣花软枕边，露出了雪白的一段后颈，腰际盖了张薄薄的叠丝罗衾，勾勒出了起伏高低的腰肢和那圆润臀部的线条。

杨焕自她磕了头后便未近过女色，此时便有些心猿意马起来，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悄悄地靠了过去爬上床。那手堪堪伸向她腰肢，突地想起这些时日来她对自己的厌烦和冷淡，一下又有些犹豫了。刚缩回了几分，鼻端又闻到了丝淡淡的花皂香味，心神一荡，再也忍不住，心一横，那手便又探了过去，只刚碰到她胸口衣襟，突见娇娘动了下，吓了一大跳，倏地又缩回了手。

许适容虽是与杨焕已约法三章，只心中也是相信不过的，每晚里睡觉时不但包得严严实实，睡眠也是很浅。方才那杨焕刚爬上床，她便已是醒了过来，只微微睁了眼，忍着没动，待见他那手要伸到自己胸口了，才故意动了下，见吓回了他手，这才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望着仍盘在床榻上的杨焕冷冷道：“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觉，爬我这里做什么？你莫不是要自己往外赶那花花绿绿的妾室通房？”

杨焕见她醒了，顿觉心虚，一下从塌上跳了下来，吃吃道：“不过是听你帐子里嗡嗡响，怕蚊虫没熏干净咬了你，这才进来看下的。”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掀了帐子出去了。

许适容见他出去了，这才重又放松了下来，只心中恨不得那姜氏早日能给他寻房妾室过来好搬了出去分开睡，省得自己夜夜里便似防贼般地防他。那杨焕重回春凳躺下，心中却也是在暗骂自己无用，竟是干对着自家的婆娘不敢下手，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就成笑话了，心中更是郁闷不已。两人各怀心事，竟都是不约而同辗转难眠起来，

转眼已是月底了，下月初便是杨焕离京赴任之时了。那姜氏早给收拾出了几大车的东西预先叫人从水路先送往通州青门县了。只那房侍妾，却是挑来拣去的，不是嫌样貌不周就说身材瘦弱不利生养，又或者面相瞧着没有福气，一直折腾到了临出发的前几日，这才算是相中了一个名为青玉的女孩，叫了许适容过去参看下。

许适容见了那女孩，眉头先便微微皱了起来。此时女子早嫁人，十三四岁出阁的比比皆是，她自是清楚，只亲眼见到面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女孩低头站在那里，想着很快便要遭那杨焕的蹂躏，心中仍是有丝不忍之意。

“夫人，这青玉原本也是官家之女，只他爹获罪下狱，要被充为官妓，这才被我买了过来的。夫人你瞧，这圆盘脸，窄腰宽臀的，一瞧便是个有福能生养的，人又驯良，日后定会好生伺候你和小公爷二人的。”

那牙婆眼尖，见许适容一来就皱眉，急忙甩开了腮帮子鼓吹起来。

那叫做青玉的女孩怯怯看了眼许适容，把头垂得更低了。

姜氏很是满意，叫了许适容来，不过也是摆个样子罢了，见她神色间似是不悦，生怕又改了主意发起飙来阻拦自己儿子纳妾，急忙便一口应承了下来，和那牙婆说好了价钱，写了文书，这侍妾就算是买来了。

“娇娘，你那院里收拾间屋子出来，今日晚间便叫她住了进去。”

姜氏待那牙婆走了，这才对着许适容说道。

许适容看了一眼那青玉，见她脸孔涨得似是要滴出血来，便淡淡嗯了一声，道：“这就跟了我来吧。”说着自己已是转身走了，那青玉咬了下嘴唇，终是慢慢跟了过来。

“青玉，你可是自愿卖身作人侍妾？”

许适容叫人收拾出了西厢的一间屋子，见青玉只垂手站在那里不愿过去的样子，便如此问了声。

青玉似是吓了一跳，抬头飞快看了眼许适容，终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许适容暗暗叹了口气。作这杨焕侍妾虽是背运，只比起被卖作妓，也算是要好上一些了。这名为青玉的女孩，日后如何，也就只能看她自己造化了。

杨焕临近上任，这几日天天被那些狐朋狗党的邀约了出去胡混。从前他这样外出归来，最恨的便是被娇娘扯住了哭闹撒泼。如今这娇娘虽是不哭不闹了，只瞧着自己的眼神，越发鄙夷冷淡，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心中竟又郁闷了起来，隐隐竟有了便是哭闹也比如今这样要来得好的感觉，从前里最喜的那些个花样渐渐竟也觉不出多大滋味了。这夜醉醺醺归来，仗了几分酒意，正要去拍许适容的门，早等在一边的小雀手执个烛台过来拦下了他，忍住了笑道：“夫人说了，小公爷今夜起就不用在此留宿了，那边屋里已经铺设好了，今日刚住进了个新进来侍奉小公爷的青玉姑娘。”

杨焕一怔，转头看了眼门里，乌沉沉一片，知娇娘已是自己睡去了，心中一下便似伸出了只猫爪在抓，乱糟糟一片。想着自己应是高兴才是，只不知为何却又没原先想的那样高兴。正翻腾着，猛抬头见了小雀面上带着的那丝笑意，落入他眼中竟也是十分刺眼，哼了一声，故意大声朝着门里嚷道：“小爷我洞房花烛去了！”这才拔脚往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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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许适容屋子里虽是黑了灯，人却是没有入睡。听见杨焕在门口大叫去洞房花烛了，刚觉着卸下了自己身上的负担，眼前却又蓦地闪过青玉那似是含了些不愿的无奈眼神，心头便又一下有些沉重起来，竟似自己帮着推了个小姑娘下火坑的负罪感。

天气日渐炎热，许适容脱去了外衣，仍是觉着有些窒闷，刚踢掉身上的那薄被，耳边却是听见屋子的门似是被什么重物撞了下，接着就是阵压抑的低声抽泣声。

—奇—许适容仔细一听，竟有些像是青玉的声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忙下了床，连灯都来不及点，便去开了门。

—书—门口果然是青玉跪在那里，只低着头伏在地上不停低声哭泣，见许适容开门，立刻不停地拼命磕头，撞得那青砖地面都砰砰直响。

—网—许适容有些吃惊，急忙要扶她起来，青玉却是死活不肯，只不住磕头，嘴里求道：“求夫人发发慈悲，饶过我吧！”

睡在边上的小雀也被惊醒，早拿了个烛台过来。许适容蹲下了身，这才见到青玉胸口的衣衫有些凌乱，再仔细一瞧，锁骨处竟是有道划痕，似是被利器所伤，正往外不住冒着血珠，红白相映，便似雪地红梅，触目惊心。突地想起自己从前听说过，前清时遗留下来的纨绔子弟中，便有不少人在那方面有异常癖好，甚至以虐伤女子躯体为乐。如今瞧这青玉的样子，莫非竟也是被杨焕凌虐所致？心中又惊又骇，一下站起身来，拿了小雀手上的那烛台便往西厢屋子里去。

那屋子的门洞开着，想是方才青玉仓惶奔逃出去时未关。许适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口气，这才抬脚进去，却见杨焕正趴在那塌上在呼呼大睡。

许适容见他方才如此凌虐青玉，转眼竟又睡了过去，暗骂狼心狗肺，心中恼恨至极，一眼看见地上放了盆子水，将那烛台一放，端了起来，朝着杨焕泼头盖脸地便浇了上去。

那杨焕酒意发作正睡得香，突被凉水泼浇，虽是天气渐热，一下也是惊醒了过来，猛地翻身坐了起来，口中胡乱叫道：“掉河里了？掉河里了？”四下看了下，瞧见许适容正站在自己身前，手上拿了个空盆子还在往下不住滴水，这才反应了过来，胡乱抹了把面上的水，怒道：“你这婆娘好不讲理，我好好在睡觉，你泼我水作什么？”

许适容望着杨焕，恨不得将手上那盆子砸向他头，好容易忍住了，这才怒道：“你洞房便洞房，为何又要凌虐青玉？这般行为，与那禽兽又有何异？”

杨焕被骂，却是张了半日的嘴，这才腾地一下从塌上站了起来，居高指着许适容怒道：“你个婆娘，你哪个眼睛见我凌虐她了？小爷我方才叫她打盆水给我洗脚，她端了水跪在那里便哭哭啼啼的惹人心烦，不过骂了她两句，竟然拿了把剪子出来拉开衣襟要划脖子。要不是小爷我手快给拦下，她还有命在？没几日就出行了，竟是触了这样的霉头，当真晦气。这般的小娘，见着就心烦，明日快拉了出去卖掉！”

许适容怔了下，这才瞧见自己脚下地上躺了把剪子，抬头见杨焕叉腰站在床榻上，正一脸怒火的样子，瞧着倒并非是撒谎，哼了一声，将那盆子一丢，转头朝外出去了。

杨焕见自己无端遭殃，被淋成了个落汤鸡，连那床铺也湿嗒嗒的不能睡了，又见娇娘扭头便走，气得直跳脚，蹦下了床榻套上鞋，急吼吼便赶向了许适容的东屋要去对质讨个公道。

许适容回了东厢屋子，见青玉已是坐在小雀屋中，伤处也已是抹上了膏药，小雀和刚闻声赶来的小蝶正低声在劝慰着。

青玉抬眼瞧见许适容进来，眼里又闪过一丝慌乱之色，一下又已是从凳上滑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低声道：“求夫人饶了我。”

许适容嗯了一声，问道：“你那伤到底怎么回事？”

青玉犹豫了下，低垂了头，声如蚊纳道：“是……是我自己划伤的……”

一边的小雀“噫”了一声，神情怪异。

许适容皱了下眉头，沉声道：“我今日问你，你说愿意侍奉，我才叫你去伺候的。为何又作出如此举动？”

青玉猛地抬起头，眼里已是含了泪，惨然一笑，喃喃道：“我若说自己不愿，当真便可逃过吗？我家获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伺候一人，总比伺候千百人的好。方才只是一时糊涂才作出了那样的事，请夫人饶恕，我这就回去伺候小公爷了……”说着已是挣扎着起来。

许适容想起那牙婆说她从前也是个官家之女，此时听她言谈，确是读过书的样子。见她已是起身要往外走，便淡淡道：“我方才那话还有半句没有说完，你若是不愿……”

她话刚说一半，却见那湿淋淋的杨焕已是进来了，冲着青玉便大声嚷道：“你个衰婆娘，还没碰你一手指呢，小爷我就倒了霉了，好好睡觉着被淋成了落汤鸡。明日快拎了出去卖掉，再不要在我面前晃了！”

青玉那脸唰地一片雪白，知道若是这样被卖了出去，只怕真的就只有入娼门了，人已又是跪了下来，不住磕头求饶道：“求小公爷饶了我。方才只是一时糊涂，日后定当把小公爷伺候得妥妥当当，求小爷开恩……”

青玉那脸上已是泪流满面，连一边的小雀看着都有些不忍，只那杨焕却是冷哼了道：“小爷我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还要你伺候？没得沾了我一身霉气，快些卖了出去干净！左右这事你是熟门熟路了。”那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许适容说的。

许适容正沉吟着，见杨焕已是大喇喇朝着自己卧房而去，刚想开口阻拦，杨焕已是眼睛一瞪，吼道：“小爷我自己的屋子，怎的如今反倒进不去了？我今夜还偏要睡那床榻！”说着已是一脚踢开了门进去。

许适容见他借了酒意又占了理，气势汹汹的，知道方才自己也确是做得过了些，便也忍了气不去理会。看了眼仍跪在那里神色有些呆滞的青玉，心中终是不忍，叹了口气，叫了小雀过来吩咐了几句，让带了青玉下去歇息，又叫小蝶一道去了那西厢屋子，重新收拾妥了床铺，自己这才躺了下去，干脆将那正房让给了杨焕。

许适容性喜清静，加上自己也非原先那个正牌夫人，所以除了小雀小蝶两个，院子里的其他杂役丫头都叫远远地分开了住，所以正屋这里虽闹得厉害，只那些丫头就算有些入耳，也是影影绰绰听不大清楚，还以为夫人又醋劲大发在搅闹小公爷的纳妾之夜，不过也暗地里偷笑几声罢了。小雀小蝶两个已是被她严令封口，自然不会出去乱说，只剩了杨焕一人，她倒有些放心不下，怕到姜氏面前抱怨，若是被知晓了昨夜的事情，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情。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去刹刹杨焕的嘴，第二日一早竟是来了个消息，一下把个太尉府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原来一早，那随了南院的杨二爷夫妻一道去了广州的三蹲先回了太尉府，说是二爷和二夫人不日便要到家了。喜姐和庆哥自是欢喜不用说了，许适容冷眼瞧着，那杨焕听闻了这消息，竟也似是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第二日不但丝毫没提起青玉的事情，本是早定好次日要出发上任的，居然跑去了老夫人面前游说推延几日，说此去或是经年不回的，要等二叔回家见过了面才好离去，把老夫人感动得直夸孙儿懂事了。

许适容来此后，那小雀小蝶渐渐便没像开始那样地惧怕于她了。小姑娘嘴巴总有些喜好传话的，断断续续地便从她俩嘴里听到了些关于二房里杨二爷和他夫人的一些事情。说那二夫人顾氏，虽出身低下了些，但美貌贤淑，待人亲厚，阖府的下人个个心里都是喜欢这南院的主母。更烧得一手绝妙好菜，连她娘家那大酒楼门口挂着的招牌都是当今皇上题写，太后钦赐下来的。至于当年那久为浪子的杨二爷为了抱得美人归，更是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那其中的弯弯道道，如今说起来，小雀小蝶的眼睛里都仿佛仍在冒星星，一脸艳羡。

许适容虽为人寡淡，心里也不过把自己当成这府里的一个寄宿之客，只听了这许多的传闻，心中便也难免对这夫妻俩上了心。听说就快要回家了，自己竟也是有些好奇，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神仙眷侣才能养出喜姐和庆哥这样的一对宝贝。

三蹲回来的第二日下午，太尉府里热闹一片，原来那杨二爷携了夫人终是到了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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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许适容在老夫人的屋里，第一次见到了这府中南院里的二夫人顾氏。

她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少妇正站在老夫人的身边奉了盏茶道：“我不在的这几个月，喜姐庆哥这两只皮猴应是没少给娘惹麻烦吧？”

她说话的时候，许适容仔细抬眼打量，见她肤色应是受了南地阳光晒射的缘故，微微带了蜜色，笑起来时，眼睛微微弯起，眸光温柔，心中不知为何，一下便是有些莫名地起了亲近之意。

她说完，姜氏便笑着接口道：“弟妹前次出去时，不正是娘非要叫留下两个小娃的吗？如今便是觉着麻烦，嘴上也是不会说的。”

老夫人笑骂了句姜氏，这才看着那少妇道：“广州瘴气重，听说又酷热难耐的，你两个我是管不到，只不能把我娇滴滴的孙子孙女带去苦熬。”

那少妇微微笑道：“那地虽是靠南了些，只也没娘你想得那样。港口密布，每日里都停满了外来的船舶交易黄金、犀角、象牙、玳瑁，热闹得紧。再往南下便是入海口，水天一色，景致还是不错的。”

姜氏道：“我怎的听说那地的人喜食些虫蛇异物，还要生吃，想想便是瘆人。”

许适容见那少妇又笑了起来道：“当地人确有食蛇鼠蛙狸等物的习惯，只都是经由烹饪的，唯有些鱼肉削成薄薄片状生食。我家二爷倒是每样吃了些，说是滋味不错。”

姜氏摇头道：“二弟便是胆大，这些东西怎的也学了人的乱吃。”

那少妇见老夫人的面上似也带了丝悚然，便笑道：“那地的菜夏秋之时口味还是很清淡的，有些点心糖水也都很不错。在家也是无事，我慢慢做了些给娘尝下。”

老夫人笑道：“可不要端那些个蛇虫的上来，我不经吓。”

她话说完，一屋子的人便都笑了起来，许适容亦是跟着笑了下。只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少妇虽未跟自己说话，只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似是在往自己这边瞧过来，心中微微敲了下鼓，心想莫非是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心中起了疑虑？

许适容想得没错。顾早自她进了这屋子，便已经开始暗地里仔细打量了她起来。原来她年初陪了杨昊一道去广州，盘桓了几个月才回，昨日刚到家，便从留在院里如今已嫁给三蹲的容彩那里听说了杨焕金銮殿前大露脸的事情。本来倒也没什么，只听到那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话，却是惊得不轻。

她到此数年，对朝廷之事也是稍有了解。那范仲淹此时明明仍在开封府府尹的任上，并未受贬谪作过《岳阳楼记》，杨焕怎会知晓这话？说他自己凭空想出，那是绝无可能之事，便是摁进墨水缸子里浸泡半日，出来也无那水平和境界。又想莫非他竟也被现代人穿越了？只想起昨日见到他时，仍是那惫赖样，和从前一模一样，并无半分改变的样子。昨夜她被喜姐庆哥缠到了二更，好不容易才哄去睡了，自己却又久久无法入眠，杨昊还当她是初回家中不习惯那床铺所致，玩笑地抱住了叫她睡他身上，哪里知道她心中的惊疑不定。

顾早一早起来，却又听那容彩说起西院里的那位许娇娘的事情。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待听说那许娇娘因了头被马踢，眼睛失明，待好了后性子竟是比从前来得安静了些，又刚叫杨焕纳了房侍妾，心中猛地一跳，暗道莫非竟是许娇娘被人穿越了？

因那许娇娘从前对自己有些敌意，两人素日也没怎么来往，所以心中虽是疑窦已生，也忍住了没立刻去西院里探个究竟，只拿了从广州带回的礼，急匆匆地去了北屋的老夫人那里，知道许娇娘亦会过来问安，到时再仔细查看下。

待娇娘入了屋子，顾早口中虽是在和老夫人姜氏应对，大半的心思却都是投在了她的身上，越看心中越是起疑。娇娘自然还是从前的那个娇娘，只从进来的那一刻起，顾早便觉着已是换了个人。从前便是不说话时，她眼角眉梢也都似带了丝怨艾之色，如今竟是眸光低敛，神色淡然，只姜氏问她时才开口应个一两句，简短明了。这绝不是从前那个许娇娘的风格。

顾早待与她再次目光相接时，心中一动，朝她微微露出了个笑脸。

许适容见顾早对着自己笑，心中那亲切之意更甚，也回了个笑，微微点了下头。

顾早强压住心头的起伏，待一干人都各自散了，想了下，回了自己院里拿了个带回的拂菻嵌金丝匣子，里面是套宝石南珠首饰，便朝西院去了。

因了快要动身出发，顾早进去那西院时，见外屋里已是堆叠了些要带走的物件，打包得整整齐齐，院里的大丫头小雀小蝶正在一一数点着，许是很少见到顾早在此出现，面上都有丝讶色，待回过神来要进去通报，已是被顾早拦了下来。

顾早进去时，许适容正坐在窗边的一张湘竹榻上，手中执了卷书，眼睛虽是落在书上，却是半日里没有翻页。

许适容听见动静，抬起眼，这才看见是顾早来了，急忙站了起来让座，又叫了声“婶子”，只她年岁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心中实是有些怪异。

顾早递上了自己带来的礼，许适容推不过，只得接了过来道谢。顾早摆了摆手，笑道：“我昨日刚回，就听说杨焕在皇上面前都露了个大脸，说的那句话，文采不说，只那其中的胸怀志气，就真叫人感概。我家二爷听说了，都很是欣慰，说这侄儿真的是大有长进了。”说完便仔细看着许适容。

许适容因了自己那日无心随口的一句话，却被杨焕拿去在人前卖弄出了大风头，心中一直自责，早下了决心往后需得十二分的谨慎，再不要牵出这样的无心之祸。此时听顾早又提起这个，以为她也是和旁人一样真的是在惊叹，便也只微微一笑，并未说什么。

顾早见自己说出这话，娇娘却是只露出个淡淡的笑，并无任何异色，自己心中便又有些不确定起来。犹豫了下，仍是决定再试探下，便又笑道：“我从前的老家那里，有种说法叫穿越，娇娘你听说过吗？”

许适容愣了下，随即笑道：“婶子的老家是哪里？穿越又作何解释？”

顾早见她疑惑的样子不像是在假装，自己一下倒是有些吃不准了。心道莫非这娇娘真的只是因为头被磕碰坏了才性情有所转变？否则若真是与自己一样是穿越而来，怎会连此都不知晓？难道是不欲暴露自己身份要假装？只看她的神色，却不像是作假的样子，遂转了个话题又说了会闲话，仍有些不死心，便又笑道：“我家那喜姐，整日嚷着没甚东西好玩，好好的一个女孩眼看着就要被她爹宠成了个假小子。我闲着没事，从前里给她做过个我老家那里女孩很爱的人偶娃娃，还有个怪有趣的名字，叫芭比公主，只可惜做得不好，被喜姐嫌弃，没几日就丢了。”

“八笔公主？”许适容重复了一遍，随即笑了起来道：“名字确是有些奇。喜姐是个很伶俐的女孩，我也很是喜欢，只可惜过两日就要出门了，往后只怕就难见到了。”

顾早大失所望，心中再无怀疑，眼前的这娇娘身上不管发生过什么，想来应该是不会和自己一样穿越而来的。至于杨焕说出的那句话，莫非竟真的是福至心灵所致？只是这样，也太叫人匪夷所思了。

许适容见顾早面上突露出有些失落的模样，心中不解。只是她与对方也不熟，虽心中觉着亲近，只向来也不大感情外露的，此时见她沉默了，自己更是无话，两人一下便相对无语了。

顾早回过了神，这才站了起来笑道：“通州路远，与你娘家通信也是不便。日后在外，自己务必保守好身体，这才是第一。须知女人也并非一定是要为自家男人而活。”

她说这话，只是知道她从前虽蛮横无礼了些，对付丫头通房的手段也狠辣，只一半应都还是杨焕所逼，若是遇到个良人，又岂会如此相互折磨？此时见她转了性子便似换了个人，心中也有几分怜惜，便这样劝说了一句。

这话落入许适容耳中，却是心生感概，一下便似找到了自己知音人的感觉，只默默点了下头，心中生出了些不舍之意。

顾早话说完了，便告辞离去，许适容送了出来一直到西院的门，顾早正要叫她止步，突见杨焕晃了过来。

那杨焕见娇娘与顾早亲亲热热一道出来，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再仔细看去，这才确信自己没看错，站在了几步远的地方，吃吃道：“婶子……来了就走啊，也不再坐下……”

顾早笑道：“方才已是坐过了。听娇娘说你们明日就要动身。往后你是一县之尊，务必要心存黍黎，做好一县的父母官。”

杨焕那头点得便似母鸡啄米。昨日顾早回来，他急匆匆赶去，只也不过一个照面，他夫妻二人便回了自己院子歇息。此时碰到，偷偷打量着，见她肤色比起从前要蜜了些，只瞧在他眼里竟是顶好的，那些白嫩嫩的反倒是落了下乘了。正遐想着，顾早已是与许适容道别自去了。

她人影早拐过那院墙的门洞，这杨焕还是朝那方向呆望着。许适容冷眼瞧着，见他竟似有些不舍之意，心中一动，随即有些了悟。这可当真是叫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心中对他那厌鄙之意，更甚一层。

不提杨焕在那唉声叹气长吁短叹的。顾早回了自己屋子，仍是有些心神不宁。到了晚间，杨昊觉察出了她的异样，问了几句，得知她今日竟是去了西院，倒是有些惊讶道：“我那侄媳妇不是一向有些不对头吗，你又何必自己过去寻不开心？”

顾早拧了他耳朵，佯怒道：“你那侄媳妇不对头，还不是你那侄子淘气所致！往后你若是也那样，当心我也会不对头！”

杨昊抱了她起来到塌上放下，自己把耳朵贴到了她腹部侧耳细听，这才笑道：“我可是没那个胆子，还等着你再给我生个乖闺女呢。”

原来他二人回来，却是因了顾早又有孕了。杨昊怕她在那水土不服，又恐伺候不好，这才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只她又有身子的事情，老夫人姜氏此刻还不知晓罢了。

顾早白日里怅然若失，只是本觉着有他乡遇故知的激动，待知道那娇娘并非与自己一样同是穿越而来，这才一下有些失落。此时见到丈夫体贴，又想起自己那一双儿女和腹中的新生命，心中刹时充盈了柔情蜜意，不禁长长叹息一声，穿不穿越，置身哪个时空，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二日杨焕夫妻却是要动身出发了。府里的一干娘们都送到了大门口，姜氏哭哭啼啼地还要再送，被杨太尉喝止了道：“焕儿是要去做官的，你这般哭啼成何体统？又非此去天涯，不过个把月的路程，叫人传了出去笑话！”

姜氏呸了他一声，怒道：“我就这一个儿子，如今出去了还不知道下次何时见面，多说几句话你也不许？”

杨太尉无奈，只得虎了脸在一边等着。姜氏这才止住了泪，只拉着杨焕的手叮嘱个不停，再吩咐那选派出来沿路护送的家丁务必尽心送到，好不容易才总算放出了门。杨太尉和杨昊却是一路送到了东水门的埠头，在此上船，一路沿着汴河东去。

杨太尉待东西都装妥上船了，船夫桨篙待发，这才对着向自己拜别的杨焕正色道：“焕儿，为父本是想你在京中谋个闲职，也总好过从前那样懒散度日。万没想到你竟成一县的父母之官。这父母官虽品阶不高，却是关系一地百姓，你从今往后务必要小心做人。我也不求你任上有何功绩，只一条，他日若是传来你鱼肉百姓、为非作歹的弹劾之状，我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杨焕偷眼见自己老爹神色严厉，唬了一下，急忙磕头应了，又拜别了自家二叔，杨昊自然是唱红脸了，勉励了几句，这才望着船队渐渐东去。

姜氏从前虽已托运了些家当器物过去，只此行那船却仍有五条之众。许适容和杨焕一条，带去的小雀小蝶和青玉一条，护送的家丁一条，还有两条仍是装载那些七七八八的家什物件，远远望去，倒也是长长的一溜。

那杨焕晃到了船头，突见后面那船上竟有个青玉，这才想了起来那回子事，进了舱对着正临窗执卷的许适容嚷道：“不是叫你卖了吗？怎的人还在船上晃？”

许适容看他一眼，淡淡道：“她卖身契在你娘手上，我怎卖了去？一个女孩儿家的，出去了也不好过活，她求了留下做个丫头，又碍你什么事了？”

杨焕跌足道：“你个糊涂婆娘！从前那些不当卖的，你一个个拎了去卖得欢！如今这当卖的你倒是学起了菩萨心肠！我可告诉你，那青玉既能对自己狠下手，往后也就能对人狠下手！往后吃了亏可别又赖我头上！”

许适容心中一动。那青玉是个有心气的丫头，她自是看得出来，只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要跟了过去做个丫头，求个容身之所，她却无法狠下心丢了不管。透过那被风掀起的舱帘向外看去，正见到她和小雀几个倚在船头看那两边的景色，面上带了笑，瞧着便是个小姑娘而已，摇了摇头。

行船日子甚是枯燥乏味。那杨焕虽与许适容共处一室，只自己这娘子却是冰冰冷冷从没个好脸色，晚间更是近不得身。百无聊赖之下，突地回想起几年之前，自己也是在这汴河之上随了他二叔回京，大画舫上丫头侍妾环绕，莺莺燕燕娇娇呖呖的场景，与如今当真是有天地之别，心中刹时悲怆一片，想吟个诗感怀下，憋了半日却是不成句，只得长叹一声，闷头去睡。

如此一个多月，已是通州境内了，弃舟上岸，又行了几日，终是入了那青门县的县境，杨焕这才有些鲜活起来。只是一路行来，道路两边的农田里那作物却是青黄瘦弱，想是从前因了海水倒灌浸渍，土地盐碱不利耕耘所致；又见路上行人大多衣衫破旧，那鲜活劲便也似田里的作物一般，慢慢萎靡了下来。

中午时分，日头晒得有些猛，那杨焕咕咚咕咚喝了水，又嚷着肚子饿。小雀从车上取了干粮给他，却是被一下给拍到了地上，怒道：“日日里吃这些，嘴巴里都要淡出鸟了，想要哽死小爷我吗？”

小雀有些为难地看了眼许适容。许适容冷冷道：“小公爷，这附近只见农田，两边的人家也都破旧，你若嫌那干粮咽不下去，就再饿下好了，左右也饿不死人。方才打听过了，县城离此也不远，晚间便能到，到了你再自去寻那好去处大吃大喝吧。”说完便不理杨焕，只叫随行的众人各自拿了干粮和水充饥。

杨焕负气，果真不吃，只熬到了下午时分，便有些前腹贴着后背了，肚子咕咕作响，没奈何只得向小雀要了块饼，苦着脸慢慢嚼咽下去。

此地已是靠近县城了，两边人烟也渐渐有些繁盛起来。杨焕正费力嚼咽着，突见前面的一个矮坡下围聚了许多的人，似是在议论纷纷的样子。他本是个好管闲事的，立马便叫停了车，自己跳了下去跑过去看热闹，没一会却是白了个脸回来，呸了一声道：“晦气！晦气！小爷我刚走马上任就碰见具烂掉的坑尸骨！快走快走！”

十一章

杨焕说完，已是一下跳上马车，催促着车夫赶路。

许适容看了眼那围满人的矮坡，想了下，叫住了车夫。杨焕见她下车，竟是也朝那人堆里去，急忙追了上去一把扯住道：“不过是个农人在自家地边想垦个菜地出来，却是挖出了个尸骨。有甚可瞧，你见了只怕夜里都睡不着了，还是快些赶路进城的好！”

许适容回头看他一眼，淡淡道：“杨知县，你莫不是忘了这已是你所辖的地界？你的地界里挖出了野葬的尸骨，你这知县既是路过了，好歹总要去看个究竟吧？”

杨焕面上一红，还要再说，许适容已是甩脱了他手，往那土坡去了。顿了下脚，没奈何只得也跟了过去。

许适容到了那土坡，挤过围观的人墙，见坡下的一块泥地里已被挖开了个大坑，里面赫然躺着一具已呈骨化状的人体尸骨，腐肉基本不见，只在骨殖表面上粘了些灰扑扑的片状物，应是尚未完全腐烂的衣物。坑边站了两个衙役打扮的公差，俱是皱眉不已，尸骨的边上蹲了个年轻的青衣男子，正在那里仔细查看着尸骨，看样子应是县里的仵作。

那青衣男子仔细看了一遍坑底的尸骨，这才抬头对那两个衙役道：“观其骨骼，应是具男尸。看这尸骨，并无击打伤痕。腐烂到这等地步，死去被埋此处至少有两到三年了。应是去岁遭水淹没冲薄了土层，这农人才无意挖垦到了。暂时收作无名尸处置，详细待新知县上任了再由他定夺。”

边上围观之人听仵作如此说话，一个个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那仵作也似是觉到了众人的不满，自己站起身来解释道：“各位乡亲，这尸骨埋尸时间过久，死者随身又无任何能辨识身份的物件，在下无能，只能如此处置了。”

边上乡邻听他如此解释，这才摇头叹息，个个唏嘘不已，说又多了个无名冤死鬼。又看着那两个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衙役手上拿了柄烧火钳样的东西，满脸厌恶地伸下去要夹拣起一块块的尸骨。

许适容摇了摇头，忍不住开声阻拦了道：“且慢。”

众乡民见没热闹可瞧了，正欲散去，突见后面绕出个年轻的美貌女子，看她衣饰又甚是华美，偏偏却开口要阻拦衙役夹骨，一下都来了兴趣，本已有些散去的人群又围了过来，倒把杨焕挤在了后面。

那衙役和仵作见这陌生女子开口阻拦，一下都有些惊讶，停在了那里不动。

许适容到了坑边，蹲了下去从头到脚仔细查看了一遍尸骨，这才抬头问那青衣仵作道：“你是据何判断这尸骨的死亡时间和性别？”

那年轻男子一时有些犹豫，没有回答，倒是边上一个三十来的衙役嚷道：“你这妇人，我等在办理公事，你再搅扰，小心捉了你板子！”

那杨焕此时才好不容易挤了进来，见那衙役对娇娘无礼，怒气冲冲道：“我是新上任的本地知县杨焕，她乃我夫人，你敢无礼？”

那两个衙役前些时日已是听本县的县丞提过即将有个京里来的新知县要上任，虽则年轻，只来头不小。算算时日，应也是近日快到的。此时见杨焕衣饰丽都，又气势汹汹的样子，自己先便矮了三分，怕当真是遇到了自己的上司，急忙俯下了身告罪不停。

边上那些民众听说竟是本县县尊到了，个个急忙都跪了下去，不敢多说。

杨焕摆了下官威，咳嗽了几声，这才又要扯着许适容离开，被她闪过了，先是叫众人都起身了，这才转头继续看着那仵作。

那年轻男子面上有些泛红起来，低声道：“在下史安，家父殓葬多年，我自小耳濡目染，对尸身并不像常人那样惧怕。去岁因县里无人愿任此职，便自告奋勇做了仵作。方才见那尸骨粗壮，这才推断是为男子。”

许适容嗯了下，自己重又蹲到了坑边，这才指着那尸骨道：“此确是男性，年龄应在四十左右，生前走路右腿瘸拐，死前喉咙受过外力严重压迫，应当是被扼喉致死再埋尸此处的。”

许适容说话声音并不高，只她那话刚说完，周遭便立刻嗡嗡一片，围观的人个个面上都带了不可置信的表情。那杨焕也是忘了摆自己的威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史安面上亦是现出了惊奇之色，问道：“夫人何以推断出这些？”

许适容微微一笑，指着那尸骨道：“你方才根据骨头粗细来判定男子或女子，虽是有一定道理，但并非完全准确，有时那女子若是粗壮或者男子瘦弱，便很容易造成误判。应当与其他几处同看。一是眉骨。”她口中说着，手指着那头骨的眉弓处继续道，“这眉骨的中间部分，女子通常不如男子厚实，”又用手轻轻掀起头盖骨道，“这位置的后侧，男子通常都是突出的，而女子则平滑许多。”

杨焕眼见娇娘蹲在那尸骨边，不但毫无惧色，如今竟是用手去翻动那头骨，就如翻个碗碟一般自然，自己早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史安面上现出了丝佩服之色，只想了下，又疑惑道：“夫人方才还说仅凭骨头粗细判定性别有失缜密，只这样凭眉骨和头骨后侧判定，就一定万无一失了吗？”

许适容见他心思细密，又不耻下问，心中也是有些喜欢这年轻人，点头赞许道：“你问得没错。所以最妥当的一种方式就是看盆骨。”她用手指着那尸骨中间的盆骨位置道，“成人盆骨结构很是复杂，基本是由三块各自凹凸的骨头构成。成人前，男子与女子的盆骨结构并无大的区别，只成人后，女子为了便于分娩，骨盆逐渐加宽，这块骨，称之为耻骨，也会变长并且向前倾斜，为今后的分娩搭起个拱形，大腿骨也会略微向内倾斜。而男子就无这等结构，比较狭窄，且下方的大腿骨是笔直生长，就像你现在见到的这般。所以我据此判定这是具男子尸骨。”

许适容说话的当，周围鸦雀无声，人人的眼睛都随着她的手指移动。那史安虽是仵作，只这样的道理却是生平第一次听到，兴奋得双目发光，急忙又道：“那么年龄呢，夫人是如何判定这尸骨的年龄在四十左右？”

许适容微微笑了下道：“左右耻骨在身体中线的连接处，亦可称之为耻骨缝合，便是此处，”她指着那位置继续道，“从这位置的骨头表面形态可以推断年龄。从少年时期到五十左右，这耻骨缝合会经历一个循序渐进的变化过程。二十岁左右，通常是凹凸不平的，三十左右比较平滑，到了四十左右，骨头表面就会出现细小的微孔，过了五十那孔便更疏大。你看这里，正是出现了这样细小的微孔，再根据那头盖骨后缝合处的愈合状况等情况，便可判定大致年龄，一般来讲，与死者当时实际年龄相差不会超过两到三岁。”

“那么右腿瘸拐呢？这又如何得知？我方才看过，左右腿骨长度一致，并无短差。”史安立刻追问道。

许适容用手轻轻拿出左右边的两条大腿骨，指着嵌入胯骨关节的球状端道：“这具尸骨生前此处应是受过外伤，愈合不良，导致骨状变形，你看左边这球状骨十分平滑，右边的却是扭错变形，看它愈合缝隙，应是个多年的旧伤。一个人的大腿关节骨扭错变形，你想他走路还能与常人无异吗？”

那史安已是听得发呆了，许适容不等他继续追问，自己又俯身下去，从那尸骨下颌处的泥地里小心地拣出一片薄薄的东西，摊在了自己手上道：“这片东西，便是舌骨。位于人下颌骨的底下，悬于喉头之上。人只要略微仰头，用手指扣住喉头，前后俯仰，就可以摸出舌骨在动。舌骨很薄，正常的情况下应该是马蹄状的，但是你看，这尸骨的舌骨却是破裂开来了，由此初步断定，死者应是死于喉部被重力掐压造成的窒息，而且凶手很有可能是男子，女子一般无致使舌骨破裂的力气。”

许适容说完，那史安听得是如痴如醉，佩服得五体投地，边上的民众也已是在大声惊叹，突地有一人高声叫道：“四十来岁，右腿走路瘸拐，两三年前失踪，不正是我家后街的那麻瘸子吗？他从前那媳妇说他与自己拌嘴后一气之下出门了就再没回过，他家人疑心被人害了，也去县衙里告过，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就没了后续，如今那媳妇都改嫁人了，莫非这尸骨竟是那离家出走的麻瘸子？”

此人话音刚落，众人更是群情激动，纷纷都围了上来要细看。

杨焕这才反应了过来，盯着许适容，面上露出了惊异之色，指着她吃吃道：“娇娘……你……你怎的知道这些……”

许适容不理他，只蹙眉问那两个衙役道：“县尉来了吗？”

那两衙役早惊得不行，听县令夫人发问，这才慌慌张张道：“县尉，县尉……还在衙中，未曾过来……”

许适容哼了声道：“县尉本就主那治安捕盗之责，挖出可疑尸骨，他怎能不来？”

衙役低了头，不吭一声。许适容又看了遍尸骨，这才道：“把殖骨小心拣起包裹，带回县衙。”

那两衙役急忙应了下来，这回再无勉强之色，小心地一一拣拾了放入囊中。正要捡那右手的手骨，许适容突地又道：“且慢！”

衙役急忙停了下来，不知道这个县令夫人又要做什么。却见她已是俯身到了那手骨边，仔细地打量了下，从边上拿了把小铲，在那手骨下面挖起了泥土。

众人不解，都盯着她的动作，却见没几下，竟从泥里挖出个圆圆的环状物，看起来黑漆漆一片，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许适容将那环状物包了一道放入了尸骨囊中，这才起身往外走去。

史安见许适容转身要离去了，有心再问方才她是如何知道下面有东西的，只看了眼站在一边脸色已是青白一片的知县大人，才又强忍住了。

十二章

许适容转身向外走去，边上一干本在围观的民众立时分开了条道，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面上俱是又敬又畏的表情。

许适容微微笑了下，从那通道上走过去，到了边上的一条沟渠边，蹲了下来洗手。

法医是个和死人打交道的职业。莫说是此时，便是在她那个时代的国内，除了少数有识之士，连大部分的医生对此行业也是唯恐避之不及的，更何况是常人。她莫名到此，本是没想着这样出来吓人的。只是方才见史安如此定论，那两个衙役又要收起尸骨。现场一旦被破坏，在没有留影设备的现在，想要复原起来就有困难，而且很多有用的线索也会随着现场的破坏而消失。

尸骨在她眼里曾经是研究的工具，但这绝不表示她不尊重生命。正是出于尊重，所以才要用各种方式研究，叫尸骨说话，告诉活着的人在它死前的那一刻究竟发生过什么。所以方才她才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便开口制止了。

许适容洗完了手，自己回到了马车边上，见脚上那双绣鞋帮子上沾了些泥泞，正犹豫着要不要换双鞋再上马车，抬头却见小雀几个也都正用惊畏的目光看着自己，知道自己方才确是吓到了这几个小姑娘，便朝她们笑了下，自己上了马车。

那杨焕很快也就上来了，只是离她远远地坐着。许适容也不理他，只是闭目想着方才的尸骨现场。

“等下到了县衙，立刻就命人去将那麻瘸子从前的媳妇带来县衙看牢。”

杨焕正偷偷盯着许适容看，突见她睁开眼睛这样说了一句，吓得差点跳了起来，急忙点头应了声“是”，待反应了过来，这才咳了一声正色道：“这样的事情不用你说，我自也是知道。那尸骨若真是麻瘸子的，他婆娘自然就有嫌疑了。”

许适容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马车窗外两边的田地，想着方才从泥地里挖出的那块东西。

一行人入城，很快便抵达了县衙。青门县穷困，这县衙也不免有些破旧。门廊檐角的不少地方都已失修。前面是公堂办案之处，中间用道门墙隔开，后面便是住家之所。杨焕一见便大失所望，那新官上任的劲头已是去了十之五六。见许适容正指挥着一干人在归置着带来的器物，根本就没理睬自己，低声咕哝了几句便也作罢。

那县丞前些时日接到州里公文，知道近日会有新知县上任，所以这县衙里厨娘仆役的早早便备了，加上从前已是运送过一些家具器物的过来，归置起来倒也不费什么大力气。那杨焕的东西却是被许适容叫小雀都给搬到了个别的屋子，与自己的东西分开放置。

待都收拾妥当了，也已是掌灯时分。厨娘过来了请许适容去用饭，她这才觉着有些饿，便过去那饭厅，拐了进去，却见不大的饭厅里，杨焕正坐在那里在吃了。

许适容见桌上摆着个炒菌子、烧黄芽菜、炒鸡片，烧羊脯，一个汤，另一碗已盛好的米饭，想是自己的，便坐了过去吃了一口，又觉着有些口干，手便伸了出去取桌上摆着的一个空小碗，想舀些汤过来。

那杨焕一个下午只啃过几口干粮，早饥肠辘辘了，正低了头狼吞虎咽着，眼风扫过，见对面的娇娘伸出青葱玉手去拿碗，怔了一下，眼前突闪过白日之时，她也是用这只手反复翻检着那尸骨，猛觉着胸口一闷，嘴巴里那口饭硬是咽不下去，活活堵在了嗓子眼。

许适容见他突然不吃了，眼睛只盯着自己的手，心中已是有些了然，只也不作声，只自己取了碗过来，舀了些汤，便喝了起来。

杨焕有这样的反应，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她也不欲嘲笑于他。事实上，从前她自己第一次在大学里见到人类学法医的教授，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灰发小老头，有一天一边播放着爬满了尸蛆只剩一团腐肉的尸体的幻灯片，指导学生根据尸蛆的生长阶段来确定尸体死亡时间，一边还面不改色地吃着手上的火腿三明治，解释说自己早上赶来上课来不及吃早饭时，她当时胃里的那翻腾之感，绝对不下此时她对面的这个人。

许适容不欲影响杨焕食欲，自己很快吃完，便站了起来出去，到了设在外衙边角的停尸房。她想去拿放在尸囊中带回的那块圆状物。

许适容接近时，见里面似是点着灯火，走近一看，却是史安正蹲在地上，埋头似是要将今日带回的那骨架拼回人形。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许适容来了，急忙站了起来，叫了声“夫人”，又讪讪道：“在下今日有幸听了夫人的一番高论，心中实是难平，忍不住便到此处，想再对照着这尸骨细细领会下。”

许适容点头微微笑了下道：“你不以仵作之职为耻，反倒一心向学，可见比寻常之人就高出了一等见识。”

史安被赞，心中有些欢喜，看了眼地上仍有些凌乱的尸骨，为难道：“这尸骨骨架各自分离，我方才想照着今日的原样拼回，只大体成形，有些骨节却是不知如何放置……”

许适容看了眼地上的尸骨，蹲了下去，一边将骨头摊在铺了油纸的地上各自放置，一边解释道：“成人体内一般都有两百零六块骨头，这些骨头相互连接，成为身体的支架，称之为骨骼。根据球状关节的方向，此为左大腿骨，下面相连的应是小腿骨，也称胫骨，盆骨之上脊柱、胸骨，再下颚骨，头盖骨和四肢及末端。此具骨架因埋于地下，未受过外力侵扰，所以保存比较完整……”

她口中说着，手上动作亦是十分敏捷，很快便重新搭好了一副完整的人体骨架。

史安眼睛闪闪发亮，看这许适容道：“夫人今日判定这尸骨的年龄时，提到了头盖骨，我方才看了半日，却是看不出这其中门道，不知夫人可否指点一二？”

许适容笑了下，捡起地上那头骨翻转了道：“你粗粗看来，这头盖骨就似一块圆形的骨头，自己触摸头颅，亦是平滑完整一片。其实不然。头盖骨是由七块骨头拼成的一块大圆骨，分颚骨、前后左右的一对顶骨、两侧下方的颞骨、底部和侧面的蝶骨、以及最下面与颈椎相连的枕骨。这七块骨头的组合部分称为骨缝，形状如同锯齿。婴童的骨缝是软骨，随着年龄增大，软骨慢慢变硬愈合，缝合也越来越细密平滑，到了老年，骨缝就几乎完全消失不见成一整体。此听起来虽有些玄，只若是见多了，你日后自然也会慢慢熟识。”

史安摇头叹道：“夫人神技，天下少见。在下万分敬佩。只另有一事，在下仍百思不解，不知夫人可否答疑解惑？”

许适容笑道：“你有何疑惑，讲来便可。”

史安俯身从那尸囊中小心地取出了许适容包裹好的环状物，问道：“今日在那尸坑中，夫人何以知道埋有此物？”

许适容接过，借了烛火看了一眼，这才问道：“你若被人扼住喉咙，会作何反应？”

史安一怔，想了下道：“应是用力抗争推开对方。”

许适容点了下头道：“不错。此为正常人的反应。用力推开之时，手掌五指应是呈放开状摊开，至少不会紧握成拳。当人死后，身体的最先反应是全身肌肉松弛，眼微睁、口微张、各个关节容易屈伸，粪便□可能外溢等等。此种情况可持续一个时辰左右，接着便是尸僵。凡是经过肌肉松弛阶段的尸体，尸僵后的手，拇指向掌心弯曲并被其余四指覆盖，手呈微微弯曲状。尸僵形成后，姿态一般就不大能改变。此具尸骨，我观它左手掌骨是正常的略微弯曲，右手掌骨却呈紧密咬合状的，似是在用力握住什么东西。所以我便试着在他手骨之下挖地，果然找到了这东西，应是手掌的肉腐化后从骨缝中滑脱所致。”

史安眼睛一亮，叫道：“莫非是那死者窒息死亡前，无意从凶手身上抓脱了什么物件，所以即使死了，右手也仍是紧握不松？”

许适容笑道：“我亦是如此作想。方才我说人死后身体会松弛再尸僵，此是一般而言，也有例外。那便是死亡的一瞬间，死者因为极大的愤怒或怨恨，造成身体肌肉的痉挛。此种情况下，死者意念最强部位的肌肉发生强直收缩，所以直接跳过了松弛阶段。所谓死不瞑目便是此种情况。”

史安叹息道：“那死者，姑且就当是麻瘸子，死前无意抓到了凶手身上的物件，心知此应是帮着自己他日伸冤的凭证，满腔怨恨，所以死后也仍紧紧抓住，死不松手……”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许适容嗯了一声道：“所以我来此，是要拿这东西看下。埋地里时间过长，已是上锈腐蚀，瞧它样子，倒像是个环佩……”

史安正要再开口，突听门口咔哒一声，朝外望去，竟是知县大人，慌忙过去拜见。

许适容回头，见是杨焕站在那里，便用帕子将手上那环佩重新裹好拿了，这才出门与他擦身而去。

那杨焕方才与许适容吃饭，脑中正浮想联翩之时，见她起身外出，心中实在是万分好奇，便也偷偷一路跟了过来，躲在门边偷看。起先见她娴熟之极地摆放尸骨，虽白日里已是见识过一次，仍是不免有些肉跳。待听她与那史安越说越是投机，心中便是不舒服起来，一不小心踩到了门边堆着的几根竹竿子，倒是把自己给现了形，有些尴尬，想解释下，那嘴刚张开，却见许适容已是擦过自己走了，呆怔了下，急忙也跟了上去。

许适容回了自己屋子，小雀上前说那沐浴水都放好了，嗯了一声，自己去放好了那帕子，想着明日里刷洗干净了再仔细勘验下。正要去洗个澡，却见杨焕笑嘻嘻地迈步进来了。

那杨焕自今日见到她在尸坑里摆弄尸骨之后，脸色就一直青绿交替着，看着自己的目光也是带了丝怪异，只那是正常该有的反应，此时对着她露出这样的表情，许适容倒是有些不解了。

十三章

杨焕背着手，绕着屋子先是慢慢踱了一圈，状似是在打量着里面的摆设器具。许适容冷眼瞧着，见他终转到了她面前站定，笑嘻嘻凑了过来，上上下下又仔细打量着自己，只不说一句话。

许适容已隐隐知道他心中所想，只他不说，自己便也不提，开口道：“你若无事，还是早些歇了的好，明日只怕有的忙了。”说着便要绕过他去。杨焕急忙伸手要拦，那手碰到了她衣角，又缩了回来，小心翼翼问道：“娇娘，你当真是娇娘？”

许适容一顿，这才抬眼仔细看向了杨焕，见他面上笑容已是隐去，此刻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面上流露出一种既奇怪又兴奋的神色。

“我不是娇娘，还会是谁？”许适容淡淡道。

她今日在杨焕面前摆弄了尸骨，心中便已是笃定他必定会心生疑虑来质问自己的。只她也未打算真和盘托出。毕竟，这样的事情若非亲身经历，连她自己一定也会觉得无稽至极，更何况是面前站着的这个人？

杨焕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皱眉道：“你何时竟知晓这些？你入我家门几年，又何尝听你提过这些东西？如今看你竟似熟门熟路得很，这便叫人奇了。”

许适容淡淡道：“我若没记错，这几年里你仿似都不大着家。如今又来管我做什么？往后只需与从前一样，各自两清便可，哪里来的那么多问话。”

杨焕一怔，那嘴便似被堵住了，没再做声。许适容见他站那里不走，两个眼睛仍骨碌碌望着自己，心中又是一阵厌烦，突起了吓唬下他的心思，便笑眯眯半真半假道：“你既不信，我便告诉你实情吧。前次被那马踢，我本已是到阴间走了一遭。只阎王嫌我太过泼辣，竟是不愿留下，硬要遣了我回来。待我活了回来，便觉着自己通了这门路。想是阴间走过，骨子里总还沾着些阴鬼之气。”

许适容说完，心道这呆子总该扭头便去了，哪知杨焕盯着她又看了片刻，突地眉毛一扬，哈哈大笑起来道：“小爷我阳气大旺，人都不怕，还怕个鸟鬼气？你若真是女鬼，小爷我倒真要好好亲近一番。这活色生香是没少见过，只鬼仙儿倒没尝过是啥滋味。”

许适容未料他竟如此反应，又听他说话粗鄙，遂讥笑了道：“如今倒在这里卖起乖来。今日倒是谁看见那尸骨，脸色便青白一片了？”

杨焕听她讥笑自己，梗了脖子辩道：“那是一时未防。小爷我人鬼通吃，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瞧我怕是不怕！”

许适容不想与他多说，侧身便要从他身边过去，哪知杨焕却是突地朝自己伸出了手，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已是被他摸了一把去。待她怒目而视，那手早已是伸了回去，自己捻了手指笑嘻嘻道：“摸起来滑腻温香，鬼仙儿竟似比那人间女子还要来得好。”

许适容见他那惫赖样，自己倒是气不起来了，只脸颊上被他摸过的地方却是起了层鸡皮疙瘩，狠狠盯了眼便过去了，身后还响起了杨焕的声音道：“娇娘，明日一早我就升堂审那个麻瘸子的婆娘去了，你要不要来听？”

许适容想了下，扭头道：“你暂且缓下。明日你那县衙里的县丞县尉主簿必定都来拜见的，何至这么急。”

杨焕瞧着她离去的背影，肩背修直，方才说话的那口气，自己竟是无法反驳。眼睛又溜了一圈这屋子，干干净净的不见自己的东西，叹了声，只得也怏怏去了。

许适容第二日一早便起了身，蹲在院子里用一把鬃毛刷蘸了些醋水仔细地刷擦着昨日从尸坑里带回的那圆环。待处理完毕了用干的布擦拭干净，确实是枚时下男子悬于腰间的圆形玉佩。虽佩壁之上仍有斑痕未去，只仍可看出十分精美，中间的圆环之上，阳雕了一只虎头，栩栩如生。

许适容反复端详了一会，想了下，便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衣衫，叫了院里雇来做粗活的那本地丫头响儿，问道：“你可知道本县有几家金玉铺？”

响儿见知县夫人穿得半新不旧，又问起金玉铺子，以为她是要想去打金器，急忙应道：“夫人，这县里从前可是有万户之众，那金玉铺子多得很。只这几年灾祸不断地，有些人家便搬离了去，如今那好些的金玉铺子也没几家了，都在城中的南大街上，也就数那里热闹了。”

许适容笑道：“你认得路吗？”

响儿见新知县夫人和善，知道这是要叫自己带路了，早抢了道：“夫人只管叫我带路。我自小在此长大，县城里没不知道的地。”

许适容点了下头，那响儿欢欢喜喜地放下了手上的扫帚，两人一道从后门出去了。

县衙正处闹市之地，出了后门的巷子，便是条街道。虽行人衣衫不及东京里的光鲜，只来往行人不少，两边店铺也甚是齐备，那挑担吆喝买卖的更是络绎不绝。

东京城里妇人出门，也就那些显贵之家的，为了与常人区分带上帷笠。到了此处，街上更是不见有遮面的女子，都是高谈阔论，旁若无人的样子，显见是民风更为彪悍。许适容一边走着，一边听着响儿不停讲说本县的一些风土人情，倒也觉着有些新鲜。待日头升起两人高，那南大街便也到了，果然比起方才路过的那些街道都要整齐，两边的门面看着也更气派些。

许适容跟着响儿，进了店铺，拿出所带的那玉佩打听。前几家都是一片茫然说不知，只剩最后一家，许适容进去了，刚取出那东西，便听掌柜咦了一声，接了过去仔细翻瞧个不停。

许适容方才问了两家都说不识，这是最后一家了，心中已是不大有指望了。此时见那掌柜面有异色，心中一动，只也压住了焦躁，不急不缓地问道：“掌柜可是见过这东西？”

那掌柜看了眼许适容，没有回答，只奇道：“小娘子，此物你是从何得来？”

许适容笑道：“前些时日有个货郎向我兜售这东西，说是地里挖出的上古宝物。我瞧着花纹奇特，看着也似是有些年头，便买了下来。只自己也是不懂，所以拿来你铺子里打听下价钱，若真是上古之宝，那可不是赚到了。”

掌柜嘿嘿地笑了起来，摇头道：“这哪里是什么上古之宝。恰是我这里出去的一件东西。前几年城东徐大虎徐大官人从我这里定做的，因他名里带了个虎，所以便要在中间雕个虎头纹饰。只不知道怎的竟会流到了你手上去。”

许适容眼睛一亮，问道：“你当真不会认错？”

那掌柜翻过了玉佩，指着后片的一个凹处，得意道：“我从前那伙计雕这虎头时，一时不慎此处迸了个口，是我亲手给补上的。这痕迹，别人是看不出来，我一眼就能认出，绝对错不了！小娘子，不知你是花了多少买这东西的？”

许适容从他手上拿回了玉佩，笑眯眯道：“多谢掌柜的热心，我这就走了。”

许适容回了衙门，想去找杨焕，前衙后院的却都不见。问了个值守的衙役张大，正是昨日在尸坑边的那个，才知道是本地乡绅大户知道新知县上任，早通过县丞请了去到城里最好的蜘蛛楼里接风洗尘了。

许适容嗯了一声，问道：“昨夜拘来的那个女子，详情如何？”

张大昨日便见识这知县夫人的厉害，又隐隐听说她娘家在京中也是显贵，哪里还敢小瞧，急忙道：“已经打听过来了。那麻瘸子的媳妇王氏，自放出话说丈夫走了不见人后，不过半年就改嫁了个铁匠，如今已有个儿子了，现正被衙门里的官媒婆看管着。”

许适容点了下头，转身朝关押之处走去。

衙门里看管女犯的官媒婆昨日收了王氏，见她长得俊俏，那气就已是不打一处来，又听说是新知县刚上任就抓了过来的疑犯，哪里还会客气，拿了绳索便牢牢捆了栓在床腿上，又故意在面前放了个马桶叫闻了一夜的臭气，饭自然也是没得吃。此时自己正坐在门口，突见张大跟着个小娘子走了过来，先是以为新抓的女犯，再一看又不像，那女子走在前，张大跟在后面反倒是有些缩手缩脚的，正要开口问，张大已是几步赶了上来道：“这是新上任的知县夫人，要来探下昨夜关你这里的那女犯。”

婆子吓了一跳，急忙开了门进去，手脚麻利地端走了那马桶，忙不迭地用手挥着里面的尿骚气，脸上挤出了笑道：“这地怪腌臜的，委屈了夫人。”

许适容遣走了婆子和张大，看向那被栓在床脚的王氏。见她三十左右的年岁，想是昨夜饱受惊吓，面容苍白一片憔悴，头发也是有些凌乱，只看起来却是风韵犹存。一双手被紧紧反绑在身后，那绳索都嵌进了胳膊的肉里。

十四章

王氏昨夜被几个衙役闯入家中不由分说地锁到了县衙里，叫唤几句便被那看守自己的官媒婆掌嘴，又熏了一夜的尿骚味，只得闭了嘴战战兢兢熬到了此刻。突见屋子的门开了，进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衣饰虽是简朴，看着也甚是美貌，只脸容严肃，一双眼睛直直地看了过来，竟似能看透自己一般。不知道她是何人，一下又紧张起来，想站起身来，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已是被绑得几近麻木了。

许适容到了王氏跟前，将她身上绑着的绳索尽都解了去，王氏揉着自己发麻的双手，又惊又疑，连道谢都忘了说，只呆呆地望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子。

许适容蹲到了她面前，问道：“知道为什么捉你来此吗？”

王氏垂下了眼睛，微微摇了下头。

许适容嗯了一声，站了起来道：“跟我过来，给你瞧样东西。”

王氏见她不似那官媒婆般凶神恶煞，一进来就给自己松了绑，此时又叫跟她去看东西，口气也甚是缓和，心中已是微微有些放松了下来，便又揉了下腿，撑着床脚站了起来，跟着许适容慢慢走了出去。

门口那张大和官媒婆见许适容带了王氏出来，虽是满心疑虑，只也不敢开口过问，只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许适容带着王氏拐了个弯，到了前衙的一处边角之处，指着扇门道：“东西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看下。”

王氏有些不解，只也照着许适容的话，伸手推开了门，见里面阴暗一片，透着股霉气，那脚跨过了门槛，抬头只一眼，便尖叫了起来。

面前的地上，赫然摆放着一具森森白骨，头颅处的两个巨大眼窝深陷进去，似是阴阴地在注视着自己。

王氏复又尖叫一声，浑身汗毛直竖，转身便要跑，却被许适容拦住了去路。

王氏紧紧闭上了眼睛，吓得瑟瑟发抖。

许适容看了她一眼，慢慢道：“地上的这具尸骨，是在昨日城外的一处矮坡下挖到的，被埋在了个坑里。”

王氏方才那腿就被绑得气血不畅，勉强才走到了这里，此时听到这话，早是软坐在了地上，拼命扭转了头过去。

许适容仔细看了下她的神色，这才道：“你知道此尸骨是如何被发现的吗？”不等王氏回答，又续道，“那田地的农人前夜做梦，梦见个人，自称城中的麻瘸子，说自己躺在他家田地下已是三年之久，气闷得很，叫挖了出来帮着葬回祖坟去。那农人醒来，这才拿了锄头去挖，果真便挖了出来……”

王氏又大叫一声，两手捂住了自己的头。

许适容声音转高道：“王氏，麻瘸子三年之前失踪，你到处对人说他是因与你拌嘴后负气出走的，如今他自己却托梦叫人挖出了他尸骨，你作何解释？”

王氏一抖，那手慢慢地放了下来，看着许适容颤声道：“我……我当真不知……瘸子……瘸子他当年确是与我拌嘴了一气之下才离家的，许是到了城外，被盗贼掐死了再掩埋，也未可知……”

许适容摇了摇头，站了起来道：“王氏，我方才我并未说那麻瘸子是如何死的，你为何一口咬定他是被盗贼掐死？”

王氏浑身一战，急忙道：“我方才不过是随口说的，夫人莫要当真……”

许适容微微笑了下，从袖兜里摸出了那块虎纹玉佩，递到了她面前道：“这东西，你必定是见过的吧？”

王氏看了一眼，面色更是惨白，只仍是用力摇了摇头。

许适容叹了口气道：“王氏，知县大人之所以没在公堂审你，不过是怜你一弱女子，想来也无杀那麻瘸子的力气，要给你留些颜面。只可惜你一心想替人隐瞒，那人却无怜你之心，早就在知县大人处将罪责都推在你身上了，说麻瘸子是你趁他熟睡扼喉而死，他不过是为了帮你，才移尸城外挖坑掩埋的。你死不足惜，只可怜你现在的丈夫和那不过一岁多的儿子，如今正在衙门门口哀哀痛哭，任那衙役如何驱赶亦是不肯离去。他们待你如此，你竟能铁石心肠到这等地步吗？”

王氏猛地抬起头来，面上已是潸然泪下，痛哭流涕了道：“夫人……求夫人救我……”

许适容淡淡道：“你把实情讲来，若人不是你杀的，自会帮你。”

王氏抹了把泪，又看了眼身边的那尸骨，这才呜咽着一一道来。

原来这王氏小名环儿，生母早死，继母贪财收了那麻瘸子的丰厚彩礼，不顾两人年岁相差甚大，一顶花轿便将她送了过去作填房。这王氏虽自叹命苦，只也死了心地跟了麻瘸子过活。初时倒也过得下去，不想前几年，那麻瘸子却是被人引去染上了恶赌的毛病，没几个月便将家当输得七七八八，王氏吵闹几句反被殴打，只得忍气吞声了下去。有日那麻瘸子的债主，城东的徐大官人带了人到她家讨要赌债，那麻瘸子闻风早逃了去，家中只剩她一人，见到这来势汹汹的一帮人，正吓得六神无主，那徐大官人却是看上了她的样貌，不但没打砸，反倒是屏退了人，软语相慰。那王氏平日和麻瘸子过日子，一颗心早成了死水，此时乍见到这样的男子对自己温存体贴，一下竟是有些心慌意乱，一来二去的便偷偷好上了。

那麻瘸子欠了徐大虎一屁股的烂债，知道对方厉害，惶惶不可终日，却是不见对方来讨要，还以为自己走了好运，哪里晓得那绿帽子已是被叠了几层宝塔高。这日在外被人拉住喝酒，醉得在那酒肆倒地而眠，待至半夜却是被冻醒了，这才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回了家去。那卧房的门却是从里被闩住，拍打了几下，却是隐隐约约似是听到了男人的说话声，立时便心头怒气，用力踹了门进去，这才发现屋子里的王氏和徐大虎，虽是都已经穿好了衣裳，只都还有些凌乱。

若是平日，那麻瘸子怕了徐大虎的威势，或也不大敢闹，只此时却是凭了几分酒意，怒火冲天，抡起外屋里的扁担便朝徐大虎砸了下去。那徐大虎本是个恶霸样的人物，绰号小霸王，不提防被砸了两下，恶从胆边生，人又粗壮，按住了麻瘸子在地便将他脖子掐住，未想却是用力过度，一下将他掐死了。那两人见出了人命，都有些慌张，只那徐大虎很快就定了下来，教了王氏对外人的说辞，趁了夜半无人回去赶了辆车来，悄悄将尸体搬上了车。他在城里有些名头，那守城门的听是他说有急事要出城，便也放了出去。

那徐大虎虽为人凶霸，只此时亦是有些心慌意乱，看看差不多了便寻了个坡地，慌慌张张地挖坑埋起了尸。待填埋好了泥正要回城，猛发现自己腰间与那缚带相连的玉佩不见了，只剩个断掉的丝绦，这才隐约想起方才扭打之间，似是被那麻瘸子给抓了一把。只此时就算怀疑在那麻瘸子手上，却也是不愿再挖出来看个究竟了，天色已是有些亮了，怕被人瞧见，急匆匆便回了城。

“他起初还有些不放心，想着回去再挖出来看看，只后来觉着自己做得人不知鬼不觉的，慢慢便歇了心思。他对我原本打算的就是露水一场，待出了这样的事情，更是不大往来了，只威逼我守紧嘴巴，说若是被人晓得，我也一道要吃官司。我没奈何，待风头过去了，便悄悄另寻了个人嫁了，不想瘸子竟是冤魂不散……”

那王氏说着，又已是伏在地上痛哭着起不来了。

许适容出了屋子，叫门口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的张大去叫了文书过来给王氏另录口供，自己便去了后衙，一直等到了快日薄西山，杨焕才回来了，脚步虽还算稳，只面上却红红一片，显见是喝了不少酒。

杨焕见许适容似是在等自己的样子，心中一喜，正要借了酒意去歪缠下，突见她冷冷抬眼扫向自己，面色严厉，那酒意立时便散去了一半，想要开口解释下，突见响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道：“老爷夫人，咱家后院大门抬来了两顶轿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杨焕怔了一下，急忙赶了过去。到了门口，见巷子里果然停了两顶墨绿垂花软轿，帘幕低垂，边上各自站了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正瞅着，突见后面绕出了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对着他行了个礼，口称拜见知县大人，又笑眯眯指着轿子道：“在下陈府的管家，我家老爷便是今日蜘蛛楼里做东的那位。方才陪着吃酒的那两位姑娘仰慕大人，我家老爷便买了她们，命我抬到了这里，还望大人怜香惜玉，这才不辜负两位姑娘对大人一番情意。”

那管家说着，软轿边的丫头便伸手掀开了轿帘，杨焕瞧去，见里面坐着的那两个女子，果然便是蜘蛛楼里陪着自己吃酒的那怜怜惜惜两个，俱是皓齿朱唇、粉妆玉琢，最妙的还是对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只一个梳了如玉高髻，一个梳了瑶台髻，此时手上各拿了柄牡丹薄纱团扇，正半掩了脸，只露出一双妙目看向自己。

杨焕正看着，耳边突听身后响起了阵咳嗽声，一个激灵，方才生起的那旖旎遐思立时便散了去，急忙转回身去，对着许适容解释道：“我在酒楼里只听这两个唱了首曲子，别的就没甚了……”只那说话的声音却是越来越轻，又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她脸色。

那管家起先听自家的陈老爷说这新到任的杨知县少年风流，这才叫他送了这怜怜惜惜过来的。本见他眼睛已是盯着那轿里的人不放了，正心中暗喜，突见门里现出了个年轻妇人，不过只咳了一声，那杨知县立时便变了脸色，只顾对着那妇人解释，想来应是知县夫人了。想了下，便对这轿子里的怜怜惜惜丢了个眼色。

那怜怜惜惜本是陈府里养的女伎，今日被陈老爷带了出来陪那新上任的知县大人吃酒，本以为也和陈老爷一样是张老瓜脸的，待见到竟是个翩翩少年郎，早就欢喜无限，在那饭局之时便是使出了全身力气巴结讨好，偏巧杨焕又是个风流好色的，当真是一拍即合，相见恨晚。此时眼见好事要成，那知县大人却突然变脸，对着身后的一个妇人不住解释，又见府里的总管对着自己丢眼色，急忙从那轿子里出来，一阵香风拂过，人已是一左一右跪在了许适容的面前，哀声求告道：“我姊妹俩仰慕大人英姿，甘愿服侍夫人，绝不敢有二心，请夫人成全了我俩的一片心意，万分感激。”嘴里是对着许适容在说，那眼风却都飞向了杨焕。

那杨焕听这两个美人跪在地上莺莺呖呖的，又见秋波不断地，身子早酥了一半，刚要上前扶起，却见许适容看向了自己，笑道：“杨大人，这两位美人，别说是你，便是我见了也是怜惜得很。她俩既要从了你，我自然不会阻拦。只一条，你若是收了，去外面找个地养起来，连你自己的东西也都一道搬了去，往后再不要回来了。我这里地小，挤不下这许多人。”

杨焕见娇娘面上虽带着笑，只那眼里却是冷冰冰一片，说出话的更是透出了丝阴凉之气，突想起她昨夜里说自己打地府里回来的话，猛地打了个寒战，那剩下的酒意也散没了，急忙陪了笑脸道：“我何时说要收人了？好好的谁要搬出去住，这就撵了去！”嘴里说着，已是板起了脸，也不看那怜怜惜惜，只对着管家道：“快些抬了回去，小爷我什么没见过，当我是那乡下地方出来的？”

那管家听知县大人说完话，心中已是暗自鄙夷，竟是碰到了个惧内的，待见他已是转身随了那夫人往里面去了，没奈何只得叫起了怜怜惜惜打道回府向那陈老爷回报去了。

杨焕见娇娘面色不善，暗道原来之前那许了自己讨侍妾的话都是作假哄骗的，说不定那青玉便是被她授意才闹出那样一场的，所以才没有像从前那样拎去卖了。到了地方不过一日，那性嫉善妒的本性便又露了出来。心中越想越觉着有理，只也不过在心里念叨几下罢了，嘴上却是不敢多说，等跟进了屋子见没外人了，正寻思着发个什么赌咒哄下她，耳边已是听见她说道：“你心中必是怨我方才拦了你的好事吧？”

杨焕吓了一跳，正待否认，许适容已是冷冷道：“我从前说过的话，自然还是作数的。方才拦你，不过是因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刚到此处还没两日，就已经吃了人家的酒，吐是吐不出来了，也就作罢。只这送来的人若是再要了，只怕往后就真要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杨焕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嘿嘿干笑了两下，正要说些什么讨她欢心，又听她说道：“麻瘸子的媳妇已是招出了个害命的疑犯，只那人也算这青门县里的地头蛇，人称小霸王，我怕你不敢动他。若是不敢，明日就胡乱判他媳妇杀人，也好结了案子。”

杨焕见她表情不屑，自觉被看轻，怒气雄发，大声道：“我呸！哪里来的龟孙子竟敢抢了小爷的名号！你瞧着吧，我若不把这土霸王打掉，小爷我就枉称小霸王了！”

十五章

杨焕怒气冲冲到了前衙，立刻便要叫人去把那徐大虎锁拿了过来，只此时那班头衙役的都已是各自散了归家去，只剩两个门子。没奈何只得回了后院歇下。第二日却是破天荒地一早便起了身，穿了那套绿油油的公服，戴了帽子，端坐在了县衙公堂里等着众人了。

杨焕左等右等，迟迟不见人来，憋了一肚子的气。他不道是自己来得早了，只暗骂那些小吏衙役们躲懒。好容易陆陆续续等县衙里的县丞县尉与那些班头衙役的都到了，这才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快去给我把那城东的徐大虎拘了过来！”

此话一出，除了昨日有些知情的张大，其余人都是愣在了那里。那县尉想起自己前日一则因了上司之位空悬所以躲懒，二则嫌弃腌臜，没去那挖尸之地，不想却是被新上任的知县大人给抓了个正着，正有些惴惴的，趁了昨日的酒席之时猛拍了一通马屁，貌似知县大人已是揭过不提了，正暗自侥幸着，此时虽是惊讶，只也缩在一边不吭声。

那县丞木姓，为人老道些，此时见新知县大人第一日升堂，一开口就是要抓那徐大虎，以为他是心中忌恨昨日徐大虎未到宴场扫了他脸面，此时要杀他个下马威而已。急忙上前劝道：“杨大人听我一言，那徐大虎在本县也是个有名的辣头，他有个本家堂叔来头更是……”

木县丞话未说完，已是被杨焕不耐烦打断了道：“我呸他的辣头，到了小爷我手里，管教他弯的进来直的出去，休得多话，快去给我抓了过来！”

木县丞昨日在那酒宴之上，已是见识过这知县大人的风流好色。他虽是个从八品的小吏，只也是科举出身的，本就对着靠了荫封空降而来的长官存了轻视之意，知他不过京中高官之家的一纨绔而已，此时又见他如此痞气，口口声声小爷小爷的，更是瞧不上眼，心想叫他得罪了那徐家吃些苦头也好，当下便也不作声了，只对那捕班的班头使了个眼色。

那捕头正是张大。此时见这样的差事又落到了自己头上，心中暗骂晦气，无可奈何只得点起了人手，往那徐大虎家去了。

话说那徐大虎年方三十，只在这青门县，却也是个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人物，众百姓敢怒不敢言。之所以如此威风，大半却是仰仗了了自家一个堂叔的威势。这堂叔徐进嵘，本是以造船起家，如今淮南两路的水运纲船暗里十之七八都是尽数落他掌中。每年经由他家漕船运往京畿的江淮米就达几百万石，他若是下令停运，那京畿之处的米价必定就要飞升。又与那淮南两路的经略安抚使、转运使都称兄道弟的，如今更是因了举荐得了个从六品的飞骑尉武散官职。他祖家出自青门，虽则自己如今也不大居在此处，只剩下的那些本家之人，却个个都是仗势成了升天的鸡犬，这其中最惹眼的便是那徐大虎了。前几年还略微收敛些，这两年因了徐进嵘声势渐长，连带着他也越发横行霸道起来，便是不少本地的乡绅大户如那陈老爷之流，亦是受过挤压，更遑论普通平头百姓了，不知道惹了多少人愤，只众人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看见了远远避开，背地里骂几声罢了。

徐大虎这日一早便在自家院里逗鸟。胳膊上停了只自养的鹰鹘，正用生肉喂食，突见护院的来报，说是新上任的县太爷有请。原来张大哪敢锁拿于他，到了地方，便客客气气地说是杨知县有请，别话一句也无。

这徐大虎自恃当地一霸，与前任知县沆瀣一气，便也不大将这新知县放在眼里，故而昨日蜘蛛楼那酒宴亦是不屑过去。此时听护院的说县太爷有请，还道他昨日从旁人口里知晓了自己的厉害，此时请自己过去是要亲近下。想着总归是一县之尊，对方既是放下了身段，自己也不好太过拂了人的面子，正好借此机会去探个究竟。想妥了，便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带了几个家奴，大摇大摆朝着县衙去了。

本地新知县刚到任上，昨日便欣欣然应邀去了蜘蛛楼赴宴，与那楼里的姑娘打得火热。此小道消息一夜之间已是传遍了大街小巷，县城里的升斗小民一个个暗地里都在摇头叹息：刚去了个扒皮县令，又来了好色县令，只怕也是半斤八两了。此时见徐大虎带了家奴在前趾高气扬，后面跟着五六个衙役朝那县衙走去，虽不知发生何事，只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都远远地跟了过去想瞧个究竟，等到了县衙附近，后面聚来的民众已是呼啦啦一大片了。

徐大虎有心要在新知县面前立威，见后面跟了不少乡众，正中下怀，也不驱赶，到了那县衙，见南边正门打开，门口立了两个门房，转身对着张大满不在乎地道：“嗬，县太爷今日怎的要请我从衙门公堂入内喝茶？”

张大那脸早被汗水浸得油津津了，也顾不得抹擦下，只赔笑着道：“大人正在公堂里等着呢。”

徐大虎虽有些不解，新知县要与自己套近乎，怎的会选了前面的公堂？只也未多想，抖了抖衣袍，昂首迈着方步进去了。

杨焕等了半日，早不耐烦了，终见一个穿了身紫袍的男人甩了手大摇大摆地进来，面上神色倨傲，想来便应便是那徐大虎了，心头一下火气，猛地一拍手边那惊堂木，大吼一声道：“呔！来者可是徐大虎？”

徐大虎进了公堂，见两边衙役各自手执水火棍,端着张脸，目不斜视的，早觉着气氛有些不对。抬眼瞧见中间那案堂之后坐了个绿袍官服的人，二十来岁的年纪，正斜了眼瞧着自己，满脸不善的样子，心中惊奇，正要细瞧，冷不丁被那响木之声吓了一大跳，点头应是。

杨焕哼哼了一声道：“见了小爷，竟敢不跪。可见你平日为人必是骄纵，来呀，先给我狠狠打上二十大板！”

此话一出，满堂错愕。聚拢在县衙门口的众多民众立时低声议论，不知这新来的知县大人为何竟会和那徐大虎过不去。那正走笔如飞的文书也一下停了手，抬头望着县丞，一动不动。

杨焕见两边衙役只面面相觑，没人上去动手，怒道：“小爷说打，再不动手，有你们好看！”

那徐大虎此时才反应了过来，面色大变。他本也是个凶悍的人，这两年又横行惯了的，方才一路过来，满以为那新来的知县是要和自己套近乎的，哪知刚进了门就摆出了这般架势，又听外面看热闹的人嗡嗡声一片，自觉扫了颜面，一下也是心头火气，怒道：“好你个新来的愣头青，诓骗了大爷过来，竟是无缘无故要给我难看！便是打，也要有个由头。大爷我倒是要瞧瞧，今日谁敢朝我伸板子过来！”

“好个你老小子，到了小爷面前竟还自称大爷？”杨焕大怒，猛地从那椅子上站了起来，拍了板子厉声道：“你要由头，小爷就给你个由头。三年之前，你与那城南麻瘸子家的媳妇王氏勾搭成奸，被麻瘸子撞破□，你掐死了人，夜半运出城外掩埋。那王氏如今已是认罪画押，前日小爷我上任途中恰遇那埋尸之地，从尸骨手边挖出了个玉佩，金玉铺子的掌柜也言明是你的东西。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瞧你怎生抵赖？”一边说，一边晃着手上那王氏的认罪画押状和那虎头玉佩。

在衙门口围观的众多乡民万没想到这新来的知县竟突然翻出了这事情向徐大虎开刀。虽则当年有人说曾见到徐大虎在那麻瘸子家出出入入的，似是与王氏有染，只时任知县不管，麻瘸子家人又势单力薄斗不过徐家，最后也只得不了了之罢了。那被衙役通知了一早就赶了过来的麻瘸子的一干家人，此时方如梦初醒，用力挤过了大门口排着阻拦众人的木杈子，俱是跪在了地上磕头不已，嘴里高声呼着“求大人做主。”

徐大虎倒抽了口凉气，万没想到今日竟会捅出这件他自己早已经忘了的事情。一下有些慌乱起来，只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冷笑道：“那臭婆娘从前想勾引我，被我拒了去，这才怀恨在心诬陷的。至于那玉佩，确是我的东西，只早几年便丢了，说不定就是那麻瘸子偷了去，如今从他尸骨上挖出来，又有什么稀奇的？”

杨焕听他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看也不看，从那“明”字签桶里抓出一大把红头签，呼啦一下甩在了地上，怒道：“嘴巴还硬，打你个五十大板，瞧你还硬不硬！”

那平日里负责执杖的班头数了下地上的红头签，抹了下额头的汗，颤声道：“大人，你方才说打五十下，地上却有十来枝签，到底照哪个打？”

原来那一支红头签代表十板子，这十来枝就是一百多板子。那班头见知县大人似是动了真格的样子，怕再违了他心意，不等徐大虎找来算账，自己这班头的饭碗就先要被砸，故而先问清楚再作打算。

杨焕眼一瞪，骂道：“只管打，打到小爷我叫停了为止！”

徐大虎眼见这知县竟是动真格了的，仿似还要将自己往死里打的样子，又听身后瞧热闹的人群里起了阵骚动，似是在幸灾乐祸，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跳了起来那手便指着杨焕骂道：“你知道我家堂叔是谁？徐进嵘徐大爷，便是你那各路州衙门里的上司，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的。你不过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大爷我今日不和你计较，走人了！”说完便转身要走。

杨焕自小到大，除了他那太尉老爹，生平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指了鼻子教训。徐大虎跳得高，他比徐大虎跳得更高，人已是跳上了椅子，一脚踩在桌案上，呸了一口，恶狠狠道：“你个鸟堂叔算什么东西！小爷我爹是太尉，我亲姐是宫里的贵妃，踩死你这鸟人便似捻死个蚂蚁。再不画押认罪，小爷我当场打死你！快给我打，再杵着不动，连你们一道责罚！”

杨焕一边说着，口里已是不停催促了起来。

堂上一干人等和那围在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何尝见过如此模样的知县大人，个个都是目瞪口呆。

那班头无奈，只得上前对着徐大虎低声道：“徐大官人，对不住了……”说着已是往他膝盖弯处一踢，那徐大虎已是跪在了地上，又被两个衙役按住，水火棍便噼噼啪啪地朝着他臀部大腿打了起来。

门口众人见这徐大虎竟真的被按住了杖责，一下都轰然叫好了起来，个个喜笑开颜，随那棍子的上下数起了数。

徐大虎被打，臀部大腿却是不怎么痛，略一想，便已是明白了过来，想是那些衙役怕自己日后报复，此时虽打得“啪啪”作响，只那棍子却是“出头板子”，一头打在地上，自己只会轻微受伤而已。一下有恃无恐起来，人虽趴在地上，那嘴里仍是乱叫“冤枉”。

杨焕见他被打，面上竟是露出得意之色，眼睛骨碌碌乱转，嘴里更是一刻不停地嚷着冤枉。他人也是不笨，只略一看，便看出了那板子的猫腻，骂了一句，几步赶了过来，一脚踹开了个正假意挥棒的衙役，夺了他手上的棍子，照他大腿狠狠地打了下去。

十六章

这才是实打实的闷肉-棍。不过几下，那徐大虎便惨叫起来，再几下，已是哭爹喊娘了。杨焕听着这皮肉与棍棒相击发出的声音，想起自己从前被老爹教训【奇】时的场景，一阵【书】牙痛，那棍子【网】下得更是狠了，不料失了准头砸到地上，竟是迸脱了手飞了出去老高。

“个老小子，狠狠地打，打得他招了，小爷我重重有赏！敢耍花枪的，立时卷了铺盖走人！”

杨焕两个胳膊虽是被震得发麻，虎口生痛，只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得忍住了不去搓揉，呲牙裂嘴对着早看呆了的执棒衙役吼道。衙役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这才抡了棒子打了下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那衙役方才也是看明白了，这新知县确是来头不小，此刻便也只想着抱牢新上司大腿了，一下有恃无恐，不但没再使诈，反倒是下了狠力，一下一下都是打在了筋骨之处。

杨焕方才不过是凭了牛力乱打一气，哪比得上这些驾轻就熟的衙役们下的狠棍，不过二十来下，后背大腿的衣服已是粘连在了肉上，棍子起来时亦是带出了血水。徐大虎起先还只声嘶力竭地叫痛，熬了二三十下，半个魂也要被打出了壳，哪里还禁得住，口里只顾乱叫“招认了招认了。”杨焕这才叫停了棍子，命那文书给徐大虎录口供。

文书走笔如飞，录完了口供，木县丞草草一看，便叫道：“大人，果然和那王氏的供述一模一样，并无半分偏差。”

县尉此时才回了魂，也急忙凑了一句大赞道：“可见这徐大虎确系杀死麻瘸子的凶手！大人虽年少，却是英明万分！刚到任上便破了这陈年旧案，实乃我一干青门县民的福气！”

那徐大虎虽被打得魂飞魄散，只耳朵还是听得清楚。见这从前收了好处对自己点头哈腰的县尉此时不但不帮着说话，反倒在火上浇油，暗中咬牙切齿，若是出去了，第一个必定就饶不了此人。

县尉这话不过是拍马之用，表示自己站队到了新知县一方。只却是惊醒了外面早看得惊心动魄的乡民，也不知是谁先带了个头，一干人便呼啦啦地都跪了下来，口中高呼“杨青天”，那麻瘸子的家人更是涕泪交加，磕头不已。

杨焕方才是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指了鼻子骂，此时却也是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高看。眼见着那一干乡民对着自己满面激动地磕头不已，嘴里又“杨青天杨青天”地叫，愣了一会才明白这“杨青天”说得便是自己，一下连骨头都轻了一半，咳嗽了一声，大叫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徐大虎自己也是供认不讳，这就押入死牢，明日午时推出斩首示众！”

他话一说完，众乡民那“杨青天”之声叫得更是响亮，只把边上的木县丞吓得脸色都发了白。急忙到了杨焕跟前，压低了声音道：“大人，万万不可。按了我大宋律例，须得先上报了州上的提点刑狱司，由提刑司再报上刑部复核，送交皇上审批勾决了，收到文书后才能处决。大人万万不可如此自作主张！”

杨焕眉头一皱，怒道:“奶奶的，这转来转去的，要到甚时候才能摘下他头？”

“大人，大人，我有冤情要诉！”木县丞尚未开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便已越过众人，跪在了那一排木杈子之后，声泪俱下道：“大人，我家的几亩田地傍河，又与徐家田地相邻，他家早就盘算着贱价买了去，被老汉拒了。本县连年欠收，今年好不容易抽出了些秧苗，长势尚可，本还指着收几颗稻米，哪知几个月前，徐家家奴却是纵马践踏，尽数毁了去。我家几个儿子气不过，找上门去理论，反倒被他家家奴一顿殴打，我家幺儿重伤，回家没几日便含冤死去。老汉我以为到死也休想讨个公道了，万万没想到今日本县竟是来了大人这样的一位父母官。苍天有眼啊，求大人为我家那死去的幺儿做主！”说完便是不住磕头，泪流满面。

那老汉说着，边上一些乡众亦是在唏嘘不已。杨焕此刻倒是把自己从前的一些斑斑劣迹都给忘光了，只骂了声娘，顺手操过个棍子，又朝那仍趴在地上的徐大虎的伤处打了下去，骂道：“你认还是不认？”

徐大虎虽不过三十来岁，只那身子早被酒色掏空，方才挨了那样的打，半条命都快没了，此时哪里还禁得住，只两棍下去便急忙颤声应了下来。那文书急急忙忙又记录了，捉了他手指头画押。

这老汉的冤情刚诉过，更是热闹了，哗啦啦一下又挤出了五六个人，有说自己家侄女走在路上被徐大虎看中了强行捉去关了几日才放回的，原来是被奸了，那侄女回去便跳了河自尽，家人也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有说被他家家奴敲诈勒索的，更有甚者，说自己在路上无意吐了口痰，恰逢他路过，硬说是吐他的，莫名其妙就被狠揍一顿打落门牙的，五花八门数不胜数，只把那文书忙得是满头大汗，诉状纸写了一张又一张。

杨焕自觉心情大畅，回了那公堂的案桌之后，一拍惊堂木，大声宣布道：“今日起明后三天，放出消息去，叫县里从前被这徐大虎欺压过的统统都到衙门里告状，小爷我要为民除害！”

“哎哟，大爷，大爷你怎变成这等模样？还有王法了没有？谁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敢这样对付我家大爷？”

众乡民正在那里激动万分高呼“杨青天”之时，县衙大门口挤进了六七个涂脂抹粉打扮得妖妖娆娆的女子。当先的那个年岁长些，眼睛看到趴在地上正不断呻吟的徐大虎，便已是惊叫高呼了起来。被两个衙役拦住，却是一口唾沫朝那衙役面门飞了过去，趁那衙役擦抹，一下已是冲过了阻拦，率着身后的女子围到了徐大虎身边。大堂里一下便哀哭怒怨声一片，甚是热闹。

“你这狗官，我家官人与你无冤无仇，你怎的无端下这狠手？你个狗官，真当我徐家无人了？”

说话的正是徐大虎的正妻卢氏。她话音方落，后面那些正围着徐大虎哭天叫地的妾室们也都涌了过来，一下把杨焕围在了正中间。原来之前跟着徐大虎过来的那几个家奴眼见情况不妙，早已是脚底抹油跑回了家中报讯，卢氏大惊，想着派人去州府找那堂叔求救，只远水解不了近渴，又急着要看个究竟，这才急匆匆地先赶了过来。

杨焕见那徐大虎妻妻妾妾的，心中正暗骂艳福不浅，突被这六七个怒容满面，口中叫骂不停的女子围在中间，连脸上都被喷了些唾沫星子，又觉一阵刺鼻的头油脂粉味猛地扑面而来，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喷嚏，这才抹了下脸道：“乡下婆娘就是上不了台面，出门前都不擦抹些好的脂粉，出来是要熏死爷们吗？”

“你才是上不了台面！我家用的可是京里贩来的上好鹅蛋粉雪花膏，你个狗官，鼻子好去通通再来！”徐大虎家的几个小妾听他嘲笑自己，一下忘了自家官人还在地上呻吟个不停，心中不忿，手指头指着杨焕面门戳个不停回骂。

杨焕见这几个婆娘张口闭口狗官的，怜香惜玉之心顿消，怒道：“再纠缠不清的，就定你们个咆哮公堂罪，抓了陪着徐大虎一道吃牢饭！省得他自己一人想念！”

徐家这些妻妾方才不过是惊怒之下才赶了过来的，论起平日的夫妻情义，那就薄得可怜了。此时听说要被抓了一道入牢，一个个立马都偃旗息鼓了，六七双眼睛只齐刷刷地看向了卢氏。

卢氏面上青白一阵，看了眼杨焕，咬牙冷哼道：“你休要得意。我徐家也是有人的。这就回去了。不信你这小小的知县真敢断送了我家官人的命！”说完到了那徐大虎身边抚慰了几句，这才怒气冲冲去了，身后却是不知被人吐了多少口水。

这徐家一干女人去了不久，县衙门口闻讯而来的人是越聚越多，有看热闹的，有来告徐大虎状的，川流不息地便似开了个菜市场。杨焕架了条腿，精神抖擞，一直弄到了天快擦黑，这才散了公堂，叫那告状的明日继续再来。那徐大虎自然是重点照顾，被下令投在了个最臭最狭仄的牢房之中。

杨焕回了后衙，饭也顾不得吃，先去了许适容的院子，迎面碰见了小雀。小雀赞道：“大人今日公堂之上为民除害，当真是大快人心！”

杨焕心中得意，面上虽淡淡嗯了一声，只一边走着，嘴里已是一边哼起了从前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艳曲小调：“带雨拖云，颠龙倒凤，傍晚临晨，有美丫头，席儿相亲，枕儿相衬……”

十七章

杨焕一路哼唱着入了内院，刚绕过那道花墙，便见娇娘正站在院落里的那从枝条繁茂的紫丁香旁，和青玉小蝶趁了暮色余晖在用竹竿搭着个方架子，便闭了口，咳嗽了一声。

青玉和小蝶见是杨焕过来，放下了手上的东西，急忙便退了下去。许适容回头看了眼杨焕，自己便到那块用中间的凹处贮了雨水的湖石边去洗手。

“搭这架子做什么，”杨焕到了她身边，笑嘻嘻道，“没得把手都磨粗了。”

许适容洗好了手，一边甩了下水滴，一边道：“她几个说要搭个架子将那株葡萄引上去，左右无事，便帮着扶下。”

杨焕一时结舌。原本想着自己今日如此露了回脸，方才回来，那小雀既是有所耳闻了在夸赞，这娇娘想必亦是知道的。就算不赞几句，好歹总要问声。此时见她不但丝毫没有提及，反倒自顾在弄什么葡萄架子，神色也是淡淡的和平日看起来并无差异，心中便不快了起来，又干咳了声，正色道：“今日那徐大虎果然招供了。不止这个，还另牵出了无数桩的恶事。这回小爷我当真是要为民除害了。”

许适容听他说话声音高亢，抬头瞧了一眼，见一本正经的样子，突觉好笑，嘴唇微微弯了下道：“小公爷今日公堂之上棒打恶霸，果然是威风透了，前后三百年只怕都无人能及。只除害这话如今就说，只怕还为时过早。”

杨焕见她面上竟是露出了丝笑意，虽则淡，总归是这数月来第一次见着，一下竟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又听她那话里，起先也是在夸赞自己的意思，虽后面有些不中听，只自己也是跳了过去当没听见，得意洋洋道：“这厮罪状，便是有十个头也不够杀的，还怕他从我手里逃了去？”

许适容哼了一声道：“若换成是你，你爹会眼睁睁看着你被砍头落地？”

“好好地又扯上我做什么？小爷我又怎会和他一样？”

杨焕有些恼怒，只那说话声却是有些低，想是底气不足。

许适容睨他一眼，见他一脸不服之色，终是摇了下头道：“行，行，算我说错话了。小公爷你素来品行端正，堪称京中官家子弟的楷模，如此总该满意了吧？”

杨焕面上一热，好在此时天色已黑，也无人看见他脸色究竟如何。

“你一个七品县令，哪里能定他生死。不过是递上案宗上报而已。他家也非泛泛之辈，若是活动一二，结果如何，现在还委实难料。”许适容一边说着，一边已是转身朝屋里去了，又道：“你得罪了这地头蛇倒是无妨，因了你家后台的面上，他明里也不敢怎样。今日你自己是痛快淋漓，又得了个好名声，只往后那些被你撺掇了出来指认他罪状的平头百姓只怕就要遭殃了。他们是指着你能扳倒这徐大虎才大了胆子出来的。若是出了事，可没你那么好命，有个爹能护着。”

杨焕紧走几步跟在她后面，听她口气似是在轻看自己，又有几分责怪他行事鲁莽的意思，心中恼怒，遂发狠道：“打都打了，还能收回去？你瞧着吧，还有两日堂审，小爷我要是叫他能直着出了这县府大牢，小霸王的名号就算白叫了！”

许适容听他如此发狠，似是要将徐大虎断送在青门县大牢里的意思，自己心中反复犹豫了一个下午的念头又都起来了。按了她从前的理想和所受的教育，未经司法程序便剥夺了他人性命，纵使那人罪该万死，于法也是相悖。如今那徐大虎纵是罪恶滔天，也当由司法来宣判死刑。只自己那关于前世的最后记忆，却是一遍遍不住提醒：公义的实现，永远不可能只仰仗被高高仰视的教条般的法理。九百年后的所谓民主社会都是如此，更何况现在？与那徐大虎已是结了死怨，若不趁还在自己掌控之中尽早除掉，杨焕倒罢了，那些已经被他撺掇了出来告状的民众必会后患无穷。

她一个下午都在反复思量着这事情，难下决断。此时听杨焕如此发狠，倒似是被下了决心，一下有些轻松起来。此时若是用熬不过堂刑的借口除了他，待徐家那堂叔知道了也是回天无力，更不大可能为了这隔了房的一个素有恶名的侄子与一县之众为难。而杨焕，如今官吏当堂打死犯人的事情时有发生，想来便是被人捉了辫子，凭了他那太尉爹的面子，最多也不过被上官以“用刑不当”的由头责罚下，应也不会过多为难。

许适容想妥了，回头瞧了下他，微微一笑道：“如此我就先替这里的乡民多谢你这青天父母官了！”说完自己已是进了屋子。正要关门，那门却是被一只手给挡住了，杨焕一只脚也已是挤了进来，站着只嘿嘿干笑了两声，却不说话。

屋子里已是亮着灯的，许适容见杨焕一双眼睛滴溜溜在自己身上乱转，也不恼，只笑眯眯道：“小公爷今晚是想要歇在这里吗？”

杨焕见自己心中所想被她一语道出，又见她面上带了笑，眼里映了烛火，似有盈盈波光在流动，一下已是心猿意马起来，凑了过来软语央求了道：“娇娘，好娇娘，我知你从前那大度都是装了出来的，我往后再不惹你生气，你就……”那“遂了我心愿”几个字还没说出来，耳朵已是听外面小雀的声音响了起来道：“夫人，晚膳备妥了，好过去用饭。今日那厨娘烧了个肉瓤禾雀，瞧着不错的很，须热着吃才好，凉了便没滋味。”

许适容应了一声，已是出了门去，留下身后的杨焕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恼着出了房门，虎着脸对小雀道：“再有一次，就按你进面缸！”

小雀本以为只许适容一人在屋里的，此时见他亦是从里面出来，又没头没脑地来了这样一句，一时有些茫然道：“大人为何要按我进面缸子？”

杨焕顿足骂道：“你不就是那麻雀子？按进了面缸子糊住你嘴，省得吱吱喳喳惹人厌！”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去了，只剩下仍是不解的小雀挠了半日头，不知道自己方才那话到底哪里得罪了自家这喜怒不定的小公爷。

杨焕赶着去吃饭。只心中那念头既起，嘴里吃什么便都觉不出来，一边吃着，一边拿眼瞧着许适容，见她放下了碗筷，自己急忙也站了起来，又要跟着到她房中。

许适容到了自己屋子门前，停了脚步转身道：“我已到了。多谢相送。这就留步吧。”

杨焕嗯了一声，却是站着不动，只眼巴巴看着她不愿离去。

许适容暗叹了口气，对着他有些头疼，正想着怎么着好打发了他，突见他指着自己身后惊叫道：“那是什么？”

许适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只一转念间，便是明白了他意图，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正色道：“小公爷这是在做什么？莫非忘了之前说好的约定？”

杨焕方才本是想着吓她一跳，趁她回头看时一把抱住了再说，被她识破，又听她提起从前那个“约定”，心中便是咕嘟咕嘟泛起了酸泡，气哼哼道：“我那妾室早黄了，你本就是我妻，为何仍抱不得？”

许适容见他一脸不甘，笑道：“我问你一句，你须对天发誓不说假话。”

杨焕一挺胸脯道：“堂堂七尺，焉会诳语。”

“如此甚好。”许适容看着他，面上虽仍是带着笑，只那语气却是尖锐了起来，“你方才说我从前那大度都是作假，倒也在理。从前还有些遮遮掩掩，如今索性便与你说开了。只一条，我要你起了毒誓，往后一世，就只对着我一人，永不纳妾，也不能和别的任何女子有染，便是一夜风流也不行，你自忖做得到吗？”

杨焕一怔，立着说不出了话了。

许适容又笑了下：“杨焕，别跟我说什么男人纳妾风流是自古便有的正理。你做不到，往后就再不要在我面前提什么夫妻之道。我仍是那话，各过各的，我也不拘着你。你若觉着我空占了你大房的位置，一纸休书便可。”

许适容说完便转身进了屋子，关上了门。耳朵贴在门缝里听了半日，才听门外响起了杨焕的长长一声叹息，又听他渐渐离去的脚步声，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却说杨焕求欢被拒，心中着恼。拔脚便朝外走去。原来是负气要去那风月之地快活，你不叫我抱，小爷自然有地抱。

杨焕到了内宅外院，叫那自京里带来的小厮二宝牵马过来。二宝跟了他有些时日，自是知他心意的，急忙去牵了马，一边走，一边低声笑道：“小公爷，这两日你忙着为民除害，小人我闲着无事，倒是替你都打听好了地。城中论吃喝，自是蜘蛛楼，论小娘，有那红翠巷、熙春楼。小人去看过了，皮肉倒都细白，只这乡下地方，和京中那些仙女似的却是不能相比……”

杨焕本就兴头不高，此时见二宝面上带了猥琐之色，瞧着竟是十二分地入不了眼，兴致一下全败光了，呸了一声骂道：“小爷我何时说要去那地耍了？你个龟儿子，倒替我拿起主意来了！”

二宝也不过是照了从前经验办事，此时见马屁拍到了马脚上，无端被骂，偷偷看了他脸色一眼，吃吃道：“小公爷……不去那地耍，莫非是要遛马？这地天一黑，街面便黑漆漆一片，看不到小娘子……”

杨焕大怒，抬脚要踹过去，终是忍了收住，一语不发转身朝内院回了去，只剩下那二宝愣了半日摸不到头脑。

杨焕回了自己那屋子，对着明月长吁短叹了半夜，这才趴在榻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到了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急急忙忙去了前衙门，见衙门一干吏卒都是到了，只等他这个主官了，门口也已沸反盈天地便似赶集看大戏，原来都是新听了消息赶过来的县民，个个都称大快人心，击鼓鸣冤声更是响个不停。

可怜那徐大虎，在臭气冲天的监牢里闷了一夜，天气炎热，牢里蚊蝇又多，那用猫儿碗盛的发馊的一碗水饭哪里吃得下去，又痛又饿，此时又被拉了出来过堂，只剩趴在那里的力气了。他人虽几乎去了半条命，剩下的那几分力气却是都用在了咬牙切齿地盼着卢氏快些请了救兵来。待他出去了，如今这些过来告状踩他一脚的个个都叫他好看。如此到了第三日，这告状的人才渐渐少了起来。县丞与那文书一道做了个堪称气吞山河的厚重卷宗，压了火漆，命铺兵快马送往州府衙门去。

十八章

卷宗送了出去，徐大虎一案算是尘埃初定，青门县衙的事情也是结了，只等着上面的行文了。只杨焕却未空闲下来，原来这新知县不畏□为民除害的名声早已如一夜春风吹遍了青门县的大街小巷，不过几日光景，蜘蛛楼调笑左右二美的传闻已是迅速退却，便是有人提及，也成了杨知县少年风流的一桩佳话而已。从前这民众对县府衙门唯恐避之不及，如今闹到公堂之上打官司辩理的人却是络绎不绝。

杨焕起初还兴致勃勃的，只那来告状的人，不是东家砍了西家的一从竹，便是西家顺了东家的下蛋鸡，再不济就是集市上缺斤短两争吵起来要大人给个公道。正有些心烦意乱，突见那牢头匆匆赶了过来，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方才听那狱卒来报，说徐大虎快不行了……”

原来前几日过堂，那徐大虎被拎进拎出的，一桩恶事被指，脊杖五下，再一桩，臀杖十下。如此几天熬下来，便是铁打的也受不住，丢在那臭牢房里又无人问津，徐家婆娘过来要探监，因新知县是发过狠话的，谁人也不准靠近，故虽有那银钱开路，狱卒亦是不敢放了进去。

徐大虎急怒攻心,伤处溃烂，熬了几日，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到现在连哼哼声也是停了下来。那牢头见状不妙，虽则有些看出这知县大人似是要下狠手的样子，只他明里没说，自己心中仍是有些吃不准，怕死在里面自己要担责，这才急忙到了堂前报知。

杨焕听得那徐大虎快不行了，丢下公堂上正吵得面红耳赤的几个告状人，站了起来便要去看个究竟。捏着鼻子进出了一趟牢房，便朝后衙去找许适容了，刚说了一句，便听门房来报，说是有客来访。

“去去，不见不见！”

杨焕那话刚起了个头便被搅扰，有些不快起来。

那门房看了眼他脸色，小心翼翼道：“大人，来客自称徐家徐三爷派来的管家，说是特来拜会大人的。”

杨焕想了下，才将这“徐三爷”想明白了，记起木县尉曾提起过，徐进嵘排行三，外人便都以“徐三爷”称之，如今虽有官衔，只这称呼却是袭旧。歪了下头，不耐烦道：“说了不见便是不见！小爷我坐堂了一日，谁还耐烦见这什么管家！”

门房唯唯诺诺正要退下，许适容已是叫住了道：“这就把人让到后堂，说杨大人立时便到。”

“人都要没了，还见这徐家的人做甚？小爷我最不耐烦应付这些老油子了。”

杨焕待那门房去了，这才有些不满地看着许适容道。

“他既说是拜会，你见下又有何妨？听听他说什么，何必要撕破了脸给自己多树个敌人？”

杨焕听她这样说，嘴里嘟囔了一句，终是朝着后堂去了。

“杨大人虽年少，只声名远播。我家大人远在通州府亦是有所耳闻。得知大人到了本县为官，本是要自己过来亲自拜会下的，只俗务缠身，故而才命小人前来，还望大人勿怪。”

杨焕刚进后堂，便见一个身形稍胖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对着自己作揖，口中如此说道，便大喇喇挥了下手，自己坐在了椅中翘起了脚。

那管家亦是徐姓，本是徐进嵘的一个远房亲戚，因他为人精明能干，便提拔起来做了管事，一直跟在徐进嵘身边。前几日那许久未曾见面的堂侄媳妇卢氏突地备了厚礼赶到了通州府，声泪俱下地便叫救命，待问清楚了事由，徐进嵘便没说话了。他年岁不到四旬，却已是做到了如今这样的场面，淮扬两路的人哪个不卖他几分面子。这固是凭了自己本事，只从前狠辣的事自也没少做，这几年却渐渐有往官面上靠拢的意思。只自家留在青门县的一干亲戚却是不大上道，尤以这隔房的徐大虎为甚。他从前也是有所耳闻，虽心中不喜，只自己如今也不大往那青门县去，便也听之任之了。

那卢氏跪在地上哭诉道：“我在那知县面前求情，叫看在叔叔的面上，下手好歹要轻些。哪知不说倒好，提了叔叔名字，那狗官反倒更是口出恶言，说自己爹是京里的太尉，叔叔便是十个也抵不过的。这还算好听的，那难听的，侄媳妇都不敢学了说，怕叔叔听了恼怒……”

徐进嵘冷哼了一声道：“既是不敢学，那就休提。”

卢氏见他眼中似有寒光扫过自己，心中一颤，急忙拿了帕子擦抹着挤出的眼泪，磕头道：“叔叔既不爱听，侄媳妇也就不提了。只求叔叔这回无论如何要救我家官人一命，再晚一日，只怕命就要断送在那狗官手上了。我家官人死了倒清静，只徐家从此在青门县只怕就要被人轻看……”

徐进嵘不喜那徐大虎，本是不大想插手此事。只想到那新上任的青门知县竟是丝毫不顾及自己的面子，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便烧到了自己头上，心中亦是有些不快。有心想叫他难看，只又想到他京中的太尉府后台，自己太过强硬亦是不妥。打发了卢氏，想了下，便叫那徐管家备了礼，先用自己的名义赶去青门县，名为拜访，实则探个虚实。他那飞骑尉官职虽是从六品，比青门县令高了半级，只是个武散职位，不比县令是个实职，所以也算平位，如此上门拜访，倒也不算丢了自己身份。

徐管家见杨焕出来了，自是满口好话，暗地里却在留心察他神色。以他起先所想，这杨知县既是下手如此狠辣，想必也应是个人物。见他如此年轻，先便是有些意外，又见他神色轻飘，连坐相都全无，心中更是惊讶，只面上也没露出来。

杨焕见他只顾打着哈哈，半日没说到正题，便有些不耐烦起来。

徐管家本就是伶俐的人，杨知县神色不耐，自然是落入他眼中，遂笑容满面道：“杨大人年少得志，到我青门县做这父母官，实是本县福泽。我家大人命我转上一点薄礼，算是恭贺大人到任，还望大人勿要嫌弃。”说着咳嗽一声，站在外面的一个随从听见，便捧了只沉重的匣子进来，放在桌上打开。

杨焕瞟了一眼，见匣子里装的竟是黄澄澄的金币，随手抓了一把，币面上铸了政和通宝四字。此时金银并非流通货币，官府所铸金银币数量有限，这样一匣子的金币，便是从前太尉府里只怕也是难拿得出手。

徐管家见杨焕把弄金币，心便先放下了一半，笑道：“我家大人听说他本家的一个侄儿徐大虎，平日为人甚是被人微词，此时又缠了个官司。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当如何，自然是按了律法。只上面最后行文未下之前，还望大人……”

他话没说完，杨焕已是一拍额头，惊讶道：“那徐大虎竟是你家大人的侄儿？他恁大的一人，怎的连说话都咬舌头？前几日过堂，只说自家堂叔厉害，却是丝毫未提大人名字。我初来乍到，又怎知是你家大人？实是看不过眼去，这才稍微教训了几下。”

徐管家心知他是胡扯，只见他态度大变，一时倒有些摸不准他心思，小心道：“那大人的意思？”

杨焕捏了把金币，笑嘻嘻道：“离州府里公文下发还有些时日，我这县衙穷，也没像样的牢房给徐大虎住。你家大人名震一方，今日既是派你上门来说话了，我也不是不识好歹的，这就叫他家里人等天黑抬了回去。等州府公文判决下来，到时该怎样便怎样。”

徐管家万没料到这杨焕竟如此行事，饶他见多识广，一时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这……”

杨焕一拍桌子道：“这我做主，我要给你家大人面子，旁人谁管得着！”

徐管家擦了把汗，急忙点头称是。杨焕这才笑眯眯地端起了茶盏，意思是送客了。徐管家见此行目的达到了，便也起身告辞。

杨焕端了匣子，又朝许适容屋里去，哗啦一声把那满盒子的金币倒在她梳妆台上，得意洋洋地说了一遍方才的事。

许适容越听，眉头越是皱，待他说完，冷冷道：“杨大人果然是上道。做知县没两天，就知道敛财了。”

杨焕一扭脖子道：“方才我说不见，是你叫我去见的，还说树敌不好，我这去见了，你又说我！”

“我只叫你见人，何时叫你收人钱财了？”许适容怒道，“还让人抬回家去，你打的到底什么主意？”

杨焕被骂，倒也不恼，顺手捡起方才掉地上的一枚金币，拇指一弹，那金币便滴溜溜在桌上旋转起来：“小爷我主意多得是，随便说几个给你听听。”说着已是凑到了她耳边，低声嘀咕了起来，只他一边说，鼻子里便似闻到了股若有似无的淡淡芳香，顿时色心又起，待说完了，忍不住便顺手摸了把她脸。

许适容听完他话，连被轻薄也是忘了恼火，只望着他，感觉有些啼笑皆非。

杨焕见自己偷袭得手，又见她嗔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心下得意，笑嘻嘻道：“他家送来的钱，为何不收？放着又不咬你手，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呢。”说着捻了方才那枚金币，一边在手上抛丢着玩，一边去了。

许适容知他素来便有些不着调，此时这样安排，虽则荒唐，总比那徐大虎死在县衙牢房里的好，明面上也不致得罪了那徐进嵘。只转身看见那一堆的金币，无奈又叹了口气。

却说天黑下来，那心焦如焚的卢氏早带了家奴一道过来，用个躺椅悄悄将自家丈夫抬出了县衙大牢，被个衙役领着从县衙后面的小巷子里过，说是大人吩咐了，不能叫人瞧见。

卢氏见自家丈夫几日不见，便似换了个人，全身竟是没一处好地，扶着那躺椅上的徐大虎，一边抹泪，一边在心中把杨知县的祖宗十八代都咒了个遍。徐大虎本是快断气的人了，见着自己有救了，一下竟似又回了魂，那气儿又通畅了些，连呻吟声都响了起来。谁知走到巷子中间，前面抬躺椅的那家奴突地哎哟了一声跌个狗啃泥，徐大虎自然也是从那躺椅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到了地上，原本回来的七窍刹时又被摔跑了三四个，连呻吟声都没了，卢氏连声大骂。

前面那衙役听见动静，回了头故作惊讶道：“哪个如此缺德，巷子路面上竟是堆了竹竿，黑灯瞎火的也不怕人跌跤！叫杨大人查了出来，没他好果子吃！”

卢氏心中把杨家的祖宗又问候了一遍，只面上也不敢多说，只把气撒在那跌跤的家奴身上，一顿臭骂，这才七手八脚地把那徐大虎又搬回了躺椅。遮遮掩掩好容易到了家中，请了郎中上了伤药，刚有些见好，哪知半夜里却是突得腹泻不止。可怜这徐大虎，本就只剩半条命了，哪里还经得住这般狂泄，熬到天明，那汤药还没灌进嘴里，便是两眼一翻，一动不动了。

十九章

徐大虎回天无力，撒手人寰，卢氏率着一干小妾们哭得是昏天暗地，徐家里外一片缟素。那徐管家虽知杨焕必定是做了手脚，这徐大虎才会抬回家中不过一夜便熬不住腹泻丢了性命。只他话说得圆满，明面上做得又好看，徐家虽吃了亏，却也是个没处诉去的哑巴亏。眼见自己留着也是没甚用处了，只得赶回通州府去向徐三爷回禀去了。

青门县衙里，那麻瘸子的骸骨被家人领去安葬了，王氏因犯有夫通奸，按了律例徒二年，只因其已有身孕，其夫又愿意拿钱赎期，遂判待在家中产后再廷杖二十，以儆效尤。那州府衙门里的宪司司官本已得了提点，说要将此案人犯提到州府衙门审理的，只行文还未下发，便又得了青门县的一道急文，说天气炎热，那案犯已死于痢疾，也无可奈何，只得草草结案了事。一帮衙役公差，上从班头，下至狱卒，个个都从知县大人处得了赏钱，喜笑颜开的。

经此一役，这青门合县的人提起杨知县都是赞不绝口。家中有女儿待字闺中的乡绅大户，更是四处打听他内院之事，得知已娶京中翰林之女为妻，无不扼腕遗憾，只他却仍成了青门县待嫁女子心目中的择偶标准了，衙门公堂之前不时会聚来几个怀春少女，任门房百般驱逐亦是不愿离去，原来特意是过来瞻仰杨知县的风姿。

杨焕风头大出，便开始嫌这衙门破旧，想要改扩翻新，刚被许适容给阻拦了，又嫌衙门里人员不齐，出去了寒酸。这次却是瞒着她，叫木县丞招录人员。听得县衙里要用人，大堆人蜂拥而来，没几日那县衙里领俸的人便一下多出了一大堆，除了三班衙役，原本就有的门子、铺兵和刑房的人，另又增了禁卒、库丁、仓夫、轿夫，连那出去了要用的伞扇夫、鸣锣夫、吹鼓手亦是一个不少。

杨焕在那显摆威风，许适容却是没大空闲理会了。前些天听他提起县衙牢房里关了不少犯人，想起前任知县的恶名，只怕这其中冤假错案应是不少。她虽非菩萨心肠，只如今既是有这样的便利，能纠正一桩总归是少一桩，故而这些天一直都在翻看着刑房保管着的近两年的案例卷宗。那刑房管年虽则觉着有些不合规制，只如今全衙上下的人都是隐约知道这知县大人似有惧内之嫌，自然也是不敢多说什么。

许适容看了几日，果然发现这牢里关着的不少人，大多竟都是因了去岁歉收缴不出皇粮税赋才被投进去的。把那卷宗丢在了杨焕面前，结果自然是将那些人都放了出去。没几日，知县大人亲厚善民的名声便又传了出去。

卷宗里其他倒没什么特别，只一桩案子，却是叫她有些注意起来。看那陈述，说是年初本县一老妪李氏自缢身亡，她侄儿严开将李氏的寡媳秦氏告上衙门，指她平日便凌虐自己婶母，逼迫其自缢身亡，又有数位邻人举证为实。因了本朝官家最重孝道，此等恶行，天地不容，遂判秦氏极刑，行文已下，行刑之期便是秋后，如今没剩多少日子了。

许适容拿出这卷宗，看了两遍，又抽出了刑房当时的尸格，也就是尸检报告，仔细看了好几遍，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瞥见尸格上的仵作花押，便将史安叫到了刑房。

史安自许适容凭了一副骨架还原了死者身份后，对她便是敬佩无比，有心想要请教更多，只碍于身份之别，也不敢前去托请，此时听到知县夫人叫唤自己，虽不知是未何事，心中却是有些兴奋，急忙便去了刑房。进去之时，见她正坐在案桌之后，穿了身木兰青双绣缎袍，青丝绾成垂髻，点了枝缠枝钗，容色丰泽，不禁有些看呆，突又见她从面前的那卷宗上抬了双眼看向自己，神色肃淡，心中一凛，不敢再看，急忙走了过去垂手而立。

许适容见史安过来了，微微点了下头，便指着自己面前的秦氏一案卷宗问道：“我看这尸格是你所填，想知些当日的详情，不知能否告知一二？”

史安只看了一眼，神色微变，低了头道：“此一案之尸格确系我所填写的。当时亦是我操尸检。”

许适容嗯了一声，指着那张尸格单子道：“你在上面只草草填了确系缢死无误几字，形状描述全无，此并非一恰当报告。当时情况到底如何？”

史安犹豫了下，这才带了丝惭色道：“夫人明鉴。此尸格并非我真实意愿。只当时那县大人不听我言，只叫照他吩咐填写，无奈才出此报告。”

许适容点了下头，淡淡道：“上官有命，你自然无奈行事，我确是理解。只当时那尸检情形，你可还有印象？”

史安擦了把额头的汗，仔细想了下，这才慢慢道：“我前去检验之时，见那李氏正悬挂在其内室北墙的房椽上，束在颈上的缢绳是拇指粗细的麻绳结成的单系十字绳套，绳套的系束处在颈后部。尸体头上离房约二尺，脚离地二寸，地上是张翻倒的杌子。乍看便似自缢而亡。只以我从前经验，自缢身亡者，脖间索痕应是椒郁色，交于左右耳后，李氏脖间虽亦有索痕，却呈青白之色。另一点，那自缢而死的人，通常手足笔直下垂，只那日我第一眼却见李氏双足呈翘勾之状。当时虽是起疑，亦是对县大人提起，只他不以为意，命以自缢论断。前次在城外发现麻瘸子尸骨之时，听夫人提起人死之后若是尸僵形成，在消解之前，姿态便很难改变。两相对照之下，算是有些想明白了……”

“明白何事？”

史安说话的当，许适容一直在仔细地听，此时便问了一句。

“那李氏应是先死僵化，再才被悬于房梁作那自缢之相。如此方可解释为何其颈间索痕和手足的异状。”

史安犹豫了下，终是对上了许适容的目光，低声说道。

许适容嗯了一声，继续问道：“你当时既是起疑了，可有检查过她身体各处可有外物所伤的痕迹？”

史安面上微微发红，避开了许适容目光，低声道：“当时确是查看过其口鼻头耳和身体外部，均无外伤流血痕迹。因那李氏为老妪，避嫌之故，我也只看了下外观，也并未叫稳婆详查身体各处……”

许适容听史安说完，眼睛又盯着面前那卷宗，想了片刻。史安不敢搅扰了她，只站在一边敛声屏气，见她半日方收了那卷宗，朝外走去。

这日恰是县里另一大户胡家老爷的六十大寿。这胡家田地恰在徐大虎家的下游之地，数年前逢旱被徐家霸占水道，不容荫注，早是结下了冤仇的，此时见徐家被打压，连他本人都一命呜呼，万分欣喜，对这新来的县太爷自是十二分地高看，今日请了过来上座。

杨焕眼见众人高看，心情自是大快，筵席上众人轮番敬酒，阿谀奉承满天飞，他是照单全收，一直喝过了晌午，这才醉醺醺地被送上了大轿，往那县衙返去。坐在轿中一阵酒意涌上，觉着闷气，扒开了轿帘正欲透透风，突见前面路边走了个女子，身边跟了个丫头模样的人，瞧着背影窈窕，再望一眼，认出了竟是自家娇娘，心中欢喜，急忙叫轿夫靠了过去，嘴里嚷着她名字。

许适容探过女监，听了犯妇秦氏的供述，方才是去她从前所居之地向街邻打探对证去的，回来时见带出的小雀嚷着要买些小物件，便慢慢步行回衙。正想着方才的事情有些入神，突听身后动静，回头一看，竟是杨焕，面上红红的，隔着几步便闻到了股浓浓的酒味。正要说他几句，却又见他面上带了欢喜之色，看着自己咧着嘴呵呵在笑，心中不知为何倒是软了下来，忍住了不去说他，只眉头已是皱了起来。

杨焕却是见惯了她对着自己没好脸色的，哪里在意，只笑嘻嘻道：“娘子怎的自己走路？也不嫌腿酸了。快些上来坐我轿里，宽敞得紧，我一人正嫌闷。”

许适容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自己坐吧。我不喜坐轿，颠得难受。”

杨焕见被拒，抬轿的那几个轿夫神情怪异，落入他眼里便是在嘲讽自己了，自觉扫了颜面，心中一下不快起来，眼睛一瞪，借了酒意粗声粗气道：“你这婆娘忒会装，叫你坐你便坐，哪里来得那么多话？”说着已是过来扯住她手往里面拉了。

许适容见他竟是不顾颜面，当街借酒撒疯，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眼见他拉拉扯扯，那几个轿夫倒罢了，只此时街上正热闹，边上路过的行人不住回头瞧着自己，有几个还窃窃私语的，面上露出了惊奇之色。怕他再纠缠下去，明日青门县里又要传出县太爷酒后当街调戏女子的笑话，一个不留神，已是被他拉上了轿。

二十章

轿夫们何尝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倒是小雀见惯了，这两人从前是夫人追在后面着闹，小公爷赶在前面跑，如今不过是倒了个个而已，见那几个轿夫发呆，娇斥一声，轿夫方才如梦初醒，急急忙忙起了轿向前赶去。

许适容被杨焕强拉上轿坐了下来，里面空间倒也大，便是三个人也容得下。见他涎着脸整个人似要靠了过来，想也未想，用力一脚便踹上了他小腿，压低了声音道：“再挪过来，轿子就要翻了。你不嫌难看，我倒觉着丢脸。”

杨焕猝不及防，小腿骨处被踢得生疼，哎哟了一声，一边伸手去揉，一边呲牙裂嘴着道：“不挪就不挪，没见过比你更凶巴的婆娘！”说着果真负气挪了回去。

许适容不去理睬，觉着轿子里空间密闭，充满了酒气，索性将自己身侧的帘子掀开，转过头去吸了口外面的空气。

外面抬轿走路的几人，起先觉着轿子不住往一侧倾倒，几个人已是挤眉弄眼起来了，只没多久便听里面知县大人“哎哟”一声，随即是两人说话的声音，一个压得很低，一个含含糊糊，听起来倒像是在吵架，一下又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了。只一旁跟着的小雀面不改色，早就习以为常了。

县衙很快便到，待那轿子停了，许适容自己先便下来了，杨焕亦是沉着脸跟了出来，二宝飞奔过来正要搀扶，被他一把推开，自己朝前晃去，看着虽有些悠，倒也不至摔倒。待入了后院，许适容便朝自己屋子方向而去，想着待明日他醒酒了再说秦氏的事情。没走几步，却听身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那杨焕被突起的门槛给勾了脚，整个人扑进了屋里，张手张脚地趴在了地上。

许适容站着，等他自己爬起来，瞧了半日却仍是一动不动的，心道莫不是真给磕晕了？本就有些二，再磕碰了头只怕就要成傻子。急忙走了过去近前查看，这才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这杨焕竟是脸贴着地，趴那里呼呼睡了起来。

许适容用力拍了他脸几下，却没反应，见离他屋子里的床榻也没几步路了，懒怠再去叫人过来帮忙。自己用力架了他起来，费了番功夫，这才将他弄到了榻上，又过去开了窗子透风，正要走，突见他枕头下什么东西露出了个角，瞧着像本书，过去抽了出来一看，确实是个书册，封面“秘谱图集”四个大字。

许适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见书册纸张精美，顺手翻了开来，一下便愣在了那里，原来竟是本春宫画册。

这画册不似时下常见的黑白二色，竟是用了官府印刷交子为防伪才有的红蓝黑彩色套印，通帙彩墨，人物肤色、衣履饰物、窗帏器物鲜艳明亮，男女面上神色栩栩如生，连身体之上的毛发都是纤毫毕现，有些姿势和场景之大胆更是她从前压根就无法想象的。

她自改学法医，男女人体在她眼里不过便是完全的一副生理构造而已，这些年也不知亲手翻检甚至解剖过多少具□的人体了，本早就司空见惯。只那冰冷散发着异味的肢体和眼前这活色生香的男女秘戏图终是完全不同，饶她见多识广，翻了几页，也禁不住有些面红耳热起来，啪一声合上了画册，正要放回，耳边突听见声低沉的笑声，手一抖，画册便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抬眼瞧去，那杨焕不知何时已是睁开了眼，趴在塌上正笑嘻嘻望着自己。

许适容脸涨得通红，也顾不得多想他怎又会醒来，扭身便要走，哪知他伸手一捞，她已是被强行拖到了塌上，杨焕整个人便压了上来，那画册也已到了他手上，随手丢在了枕边。

许适容大惊失色，挣扎了几下，手脚被他牢牢压住动弹不得不说，反倒是感觉到了他身体的迅速异样，此时衣物穿得单薄，她不敢再动，只是看着压到了自己面前的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哪里还有半分醉意的样子，遂冷笑着道：“杨焕，你就这点出息，青天白日的竟也满脑子歪门邪道？把这心思用在正道，也不致如此不招人待见！”

杨焕被嘲，不以为意，盯着她面带酡红的双颊，反倒是嗤一声笑了起来：“方才我隐约记得似是摔了一跤，本是睡了过去的，被你扯扯拽拽地这才醒了过来。且又怎算歪门邪道了？自古就有素女传授房中术于黄帝，男女之事，天经地义。谁人规制须得黑灯瞎火才好行事？青天白日的反倒更有乐趣！”

许适容呸了一声，怒道：“越发不要脸皮了，这样的疯话都说得出来！快些放开，再这般胡闹，有你好看！”

杨焕见她口中虽在骂，只脸上却桃红一片，容颜俏丽可爱，难得见她如此模样，刹时心魂欲醉，正蠢蠢欲动，一阵风从方才被打开的窗子里吹了进来，把那画册吹开了几页，一眼瞥见，心中一动，遂腾出一手拿了画册起来，笑嘻嘻道：“娘子你看，此乃纵蝶寻芳之势，我瞧着倒是不错，哪日我两个摒退了人，试下如何？”口中说着，已是将那画册伸到了她眼前。

许适容一瞥之下，便见图页之上竟是绘了个女子坐于庭院之中的秋千架上，两边草木繁盛，衣衫尽解，双手高高攀住两边秋千架，两腿大张，搁置在架子两边用绸绳结出的两个环套内，她面前是个持麈待进的高大男子。画工极其精致，连那女子含羞带笑脉脉含情的神情都跃然纸上。

许适容不过一眼，那脸更是涨得通红，见他也是丢开了画册笑嘻嘻便又要朝自己压下来，心中一慌，方才得了空的手已是挥了出去，啪一声扇了他个耳光子，清脆响亮，连自己手心都觉着有些生疼。

那杨焕正动情着，被这突然一个耳光子给扇得有些发懵，一愣之下，许适容已是一把推开了他，从那塌上坐了起来，连衣衫都来不及理下，转身便要离去，却是被他一把扯住了手。

杨焕被打，满腔柔情刹时化为乌有，一手摸着自己生疼的半边脸，一手拉着她，大声嚷道：“你个婆娘真真是反了天了！我是你官人，如何要不得？竟还伸手打人。从前又不是没做过，为何如今竟连个指头都沾不得了！”

许适容听他语气甚是恼怒，怕他又借酒纠缠，也不理会，只用力甩开了他手，便朝门外匆匆而去。杨焕见她毫不理会，心头既是不甘又是恼火，隐隐还翻腾起了一股浓浓的失落之意，哼了一声，发狠道：“小爷我就不信，连自己婆娘都这等蛮横飞上天了！瞧着吧，小爷我非要把你这婆娘按回地上不可！”

许适容已是到了门边，听他如此说话，微微怔了下，回头瞧了一眼，见他仍坐在塌上，只一双眼睛正狠狠盯着自己，怒气冲天的样子。不知为何，后背竟是起了一阵毛寒之意，一下已是跨了出去，用力啪一声关上了门。

许适容回了自己屋子，心神仍是有些不定，瞥见桌案上摊着的自己临了一半的字帖，便过去坐了下来，慢慢又临了几页，这才渐渐凝神气定下来，正写着最后一个字，屋子门却是扑一下被推开，杨焕又似一阵风般闯了进来，一时不备，手上一抖，一滴墨便溅落到了宣纸之上，漾开了个圆圆的印迹。

许适容微微皱了下眉，慢慢搁好了笔，这才抬起眼看向了杨焕，淡淡道：“酒醒了么？”

她面上虽没什么，心中却是有些纳罕。这人方才被自己扇了个耳光，还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此时却又面上带笑寻了过来，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心中一下有些警惕起来。

杨焕双手负后，绕过了桌案到她身边，头凑了过来瞟了一眼，啧啧叹道：“娘子何时竟有如此闲情，写得这叫一个好。”

她方才临的，是秦相李斯流传而下的《峄山碑》。小篆字体笔画圆润，挺遒流畅，自己小时曾临摹过段时间，只后来便一直废弃了。如今有些空闲，便又拣了回来，以作无聊之时打发时间之用。此时见他分明不识好坏，却在那里胡乱称赞，也不理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棂往上推开了些，这才问道：“你又有何事？”

杨焕亦步亦趋地一直跟到了窗边，这才笑眯眯道：“我方才听小雀说，你是去了乌牛巷查访个什么关在死牢的秦氏一案？往后这样的事情只需吩咐我一声便可，哪里还要你出去？”

许适容被他提醒想了起来，忍不住还是哼了声道：“知县大人日日里忙着东家宴西家酒的，哪里有空去做这等事情？便是去了，只怕也是鸣锣开道，伞夫在侧，个个见了，连跪拜都不及，哪里还敢开口说话？”

杨焕见她讽刺自己，也不以为意，只嘻嘻笑道：“娘子不喜我这排场，我便撤了去，又不是离不了的。不过瞧着有趣罢了，左右也是过了几日的瘾，也差不多了。”说完这话，见她扫了自己一眼，急忙又道，“往后我也不去喝那劳什子的酒宴了，左右都是些奉承的好话，耳朵都听得起了疔，还不如在家多陪着些娘子。既是觉着那秦氏一案有疑情，我明日一早便开堂重审，把那相关的一干人等统统拘了过来，你瞧如何？”

廿一章

那杨焕第二日大早果真升堂问案，县衙大门照例是朝南大开。路过的民众闻得动静，纷纷又围聚了过来看热闹。见到此次跪在公堂之上的竟是因了逼死婆婆，年初之时被判秋后问斩的寡妇秦氏，大为惊讶。待听得是杨知县通查旧时案例卷宗，觉着此案可疑，不愿草菅人命这才开堂重申此案，奔走相告不停。

却说这秦氏此时跪在那里，听着衙门大门之外众人的议论纷纷，看了眼公堂之上一本正经的新知县大人，虽是仍有些惧怕两边衙役手中的棍棒，身子微微发抖，只那心却是有些活络起来，不似从前那般行尸走肉，只等着过几日引颈就戮了。

昨日她那阴仄潮湿的死牢中竟是进来个年轻女子，向自己询问婆婆李氏自缢一案。她起初不明所以，怕多说祸及自己外面那痴痴傻傻的儿子，不敢开口。边上狱卒严甲看了心急，忍不住插口道：“从前知县早被查办，新任杨知县最是爱民，刚来就除掉了徐大虎，大快人心。此乃知县夫人，你再不说话，只怕过几日当真便要被杀头了，那时就只能去向阎王诉冤了！”

这严甲是她从前死去丈夫的一个远亲，亏他暗地里有些照看，这才在死牢中熬到了此时的。听他如此说，秦氏方如梦初醒，这才拼命磕头，将自己从前被屈打成招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这秦氏嫁入严家，生的一个儿子阿牛，自小便有些痴痴傻傻，待阿牛十来岁时，丈夫严大又因暴病而去，家中只剩婆婆李氏。李氏见寡媳年轻，孙子又不灵光，也时常劝改嫁。只这秦氏却是不愿离去，发愿要侍奉婆婆终老。好在丈夫虽去，家中还留有两间沿街铺面，几亩薄田，一家三口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秦氏矢志不嫁，本是她自己的事情，却是引发了个人的不满。此人便是严开。严开本是李氏丈夫侄子，平日里吃喝嫖赌无所不来，生生气死了他自己老爹，又投入了徐大虎门下，为虎作伥，也算是乌牛巷一带的地痞了，族人见了无不退避三舍，生怕惹上了这无赖丧门星。

严开见严大死去，他家剩下的那阿牛又痴痴傻傻的，心中就对这产业盘算了起来。本想着等秦氏改嫁了，李氏年迈，阿牛痴傻，那铺子和房子田地迟早便会落入他手。哪知一晃几年过去，他虽屡次到李氏面前挑唆叫媳妇改嫁，又造谣说她勾了汉子，这秦氏非但未走，如今反倒是在替渐大的阿牛张罗起了婚事，心中暗自生恨。

许适容今日也是到了公堂之上，只隐在了杨焕身侧的偏门之后。从她那角度望去，公堂之上的情景一览无余。此时望了过去，见那秦氏正跪在了地上。虽退去了枷锁链铐，只脖颈和手腕之上仍可见磨出的一圈青紫淤痕，瞧着形容枯槁，发丝泛白，四十不到的年纪，看起来竟似个老妪的模样了。只比起昨日在死监中初见着之时，眼里倒仍是多了些活气。心中不禁又想起昨日自己去那死牢中时，她最后说的那番话。

“那日因了快是年底，民妇想着趁大集日去购置些年货，便叫婆婆一人在家，一早带了阿牛去那集市。回来之时已是有些晚了，去找婆婆，刚推开她屋子，便见到婆婆竟是悬于梁上了。民妇惊骇万分，急忙上前要将她解下，严开此时却是突然带了人过来，当场便扯住了民妇，说是我虐凌婆婆，逼她悬梁自尽，见死不救。民妇被扭送到了县衙，县大人竟是听信了严开的说辞，又说有邻我家而住的媒妇桑婆子和刘三举证，俱说那日曾听见我恶语咒骂。民妇熬不住堂刑，这才屈打成招，无奈在那供状上按了手印。如今唯一只放心不下我家那阿牛，也不知如今到底如何……”

许适容正想着，耳边突听“啪”一声，原来是杨焕击了下手边的惊堂木在肃堂，没防倒把自己吓了一跳。抬眼望去，这角度只见着他侧面，看着倒也满面肃容，正襟危坐的，与平日的那无赖样判若两人，只自己瞧着总是觉得几分别扭。又见堂上陆续几人被带了上来，当先的正是从前状告秦氏逼死自家婶母的严开，后面跟着个脸皮都堆起了褶子可以夹死苍蝇，却打扮得花里胡哨头上插花的婆子，再一个五短身材，留了髭须的中年男子，想必应是从前的证人桑婆子和刘三了。

这两个一早无端被衙役勾到了衙门，说是杨知县重申秦氏一案，要他二人再去当堂作证。此时见这秦氏正跪在那里，看着不成人样，心中正有些惴惴的，突听见一声惊堂木，又见两边衙役面貌凶恶，腿一软，便已是跪在了地上。

严开四十开外的年纪，人高马大，肥肥硕硕的，此时亦是跪了下来，只脸上肉-缝里露出的一双眼睛却是不停转动。许适容望着他，想起昨日打听得来的消息，说那秦氏自被收监待决后，这严开便在族人面前说自己看养阿牛，他家原本的铺面房子和那几亩田地自然也是归他了。起先对那阿牛还装模作样了几日，如今他婆娘已是作奴仆使唤了，三天两头不时打骂，嫌他蠢笨。族人虽也有看不过眼的，只连那族长都不敢多说，旁人自也是无可奈何，不过是叹一声罢了。

严开自徐大虎死后，一下失了后台，倒也缩头了几日。眼见这秦氏就要被问斩，阿牛的家当稳稳当当便落入自己手中，正暗自得意，不想今日大早便是被衙门里的衙役勾拘了过来，说是杨知县要重审此案，便如当空一个霹雳，一路过来，连那走路的双腿都有些发软。只转念一想，自己当日那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李氏又死无对证，自己就照当初的话一口咬定不放，谅那知县也是审不出什么，这才稍稍稳住了心神。

杨焕见各色人等都已是到堂，县衙门口挤满了翘首的民众，又偷眼看了下自己右手侧，见娇娘亦是站在那里望着自己，心中得意，猛又一拍惊堂木，这才眉毛一挑，指着严开怒喝道：“呔！你这刁民，小爷已是查明，李氏自缢一案，与那秦氏毫无干系，分明是你为了侵占他家产业，这才诬告于她！再不从实招来，小心大刑伺候！”

严开心中一跳，口中已是高声喊屈了起来道：“大人明鉴，小人实在是不知诬告为何物。这秦氏恶语相向，逼死我家婶娘，此已人尽皆知。当日不止我一人所见，这桑婆子和刘三亦是亲耳听到，亲眼所见，还望大人明察！”

这桑婆子和刘三听严开一开口便又扯了自己进来，心中暗自叫苦，只面上却是不敢现出，急忙低了头不住磕头，桑婆子慌慌张张道：“大人，我家在那秦氏隔壁，当日确是听到了这秦氏对她婆婆恶语相向，又听得她婆婆呜呜咽咽了半日，后来便没声响了。我放心不下，这才出去叫了她侄儿严开过去看下，路上又碰到了刘三，便一道去了，哪知刚进门，便见到李家婆子已是悬于梁上，那秦氏不但不救，反倒是站在一边叉手看着……”

秦氏听她如此信口开河，气得浑身发抖，颤声道：“桑婆婆，我与你为邻多年，素日也有往来，你为何竟是如此诬陷于我？当日我分明是和阿牛出去了，我婆婆若真是被我逼死，我便天打五雷轰，叫我家阿牛亦是不得好死！”

那桑婆子听得秦氏发此恶咒，只自己低垂了头，不敢对视，刘三急忙亦是照葫芦画瓢说了一遍。

杨焕呸了一声，指着那桑婆子和刘三骂道：“你两个一瞧就不是个好东西，必定是收了好处才串通起来的，来啊，给我打，小爷我就不信你们不说实话！”

他话刚出口，那桑婆子和刘三便是面如土色，不住磕头如捣蒜，口中喊冤，严开大声辩道：“大人虽刚到本县没些时日，只如今合县上下，哪个不知道大人爱民如子，这样对证人上刑，只怕屈打成招，于大人清誉有损。”

许适容听他口齿如此伶俐，仔细看了他一眼，见此时仍神色自若，倒是有些佩服此人的心机了。

杨焕被堵住了嘴，眼睛一转，叫道：“来呀，把这刘三给我拖出去。”

他话音刚落，便有衙役上前拖走了死命挣扎的刘三，只留下桑婆子。众人不解，俱都是看着杨焕，连许适容亦是有些奇怪，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只忍住了瞧着。

杨焕一拍桌子，指着那桑婆子，骂道：“媒婆一张嘴，地火勾天雷，便是死汉子也能给你说翻过了身！怪道便是无罪也该杀！”

桑婆子见那刘三被拖走，只剩自己一人，不知道这县令要如何整治自己，本就吓得不轻，此时听他嘴里嚷着杀，吓得面如土色，连跪也跪不牢了，一屁股瘫坐到了地上。耳边听到严开咳嗽了一声，这才强打起精神，勉强应道：“大人这是在玩笑老身呢，老身胆小，受不住吓……”话说着，脸上那褶子里的白粉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杨焕呸了一声，骂道：“你个老虔婆，小爷我见了躲都来不及，还跟你玩笑！”

桑婆子见这县太爷这话不似要打杀自己的样子，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急忙赔了笑脸，不解地看了过去。

杨焕拍那惊堂木似是上了瘾，啪地又一下，这才问道：“你方才说放心不下去叫了严开过来，路上又碰到了刘三，当时情景如今还还记得吗？“

桑婆子听问的是这个，这才放下了心，急忙赔笑了道：“记得，记得，自然记得十分清楚，若是不记得，如今又怎敢再做旁证？”

杨焕哼了一声，点头道：“既如此，你倒是给小爷说说，当日在哪里碰到的刘三，刘三当时又在做什么？”

桑婆子唬了一跳，那脸色更是难看了，吭吭哧哧了半日，竟是说不上来。

杨焕大怒道：“你这老虔婆，方才还口口声声说是记得清楚，如今不过问你这个，竟是答不上来了，可见你方才都是胡说八道，作的那证自然也是不可信了。来呀，给我重重打上五十大板，打不死再加五十大板，治她个诓骗上官之罪！”

桑婆子眼见着那衙役如狼似虎地便要上前按了自己打板子，吓得魂飞魄散，闭了眼睛胡乱嚷道：“大人饶命，老婆子记起来了，是在严大官人家巷子口碰到的。”

杨焕这才嘻嘻一笑，挥了挥手，叫衙役拖了桑婆子下去，带回了刘三，照样画葫芦地又恐吓了一番，那刘三亦是吓得面无人色，嘴里说出的却是自己路过那秦氏家门口，这才一道被拉了过去的。

他话音刚落，县衙门外便是一阵哄然，人人都摇头，指着那刘三和被拖回的桑婆子唾弃不已，这两人这才知道对不上供，吓得瑟瑟发抖，软在了地上。

许适容有些意外，看了杨焕一眼，见他正得意洋洋地扭头看向了自己，那神情便似在大人面前卖了乖的小孩，看着好笑，忍不住嘴角微微上翘了起来。

杨焕见自己不过略微使个计策，便叫这两人露了底，不止外面围观的人称道，连自家娇娘亦是面露赞许之色，心里欢喜得便似得了宝，只面上却是强忍住了，转回了头，板着个脸，喝道：“你这两个刁民，分明是受了严开的好处才串通起来诬陷那秦氏，再不招供，小爷我这回便是当堂打死你两个也无人啰嗦了吧？来呀……”

“大人，案发到如今也是大半年过去了，他两个一时记错也是可能的，大人怎能凭他两个的一时口误便下此论断？当日我那婶母悬梁时的光景，至今历历在目，小人绝无半分谎话，更不曾诬告她半分。大人若是不信，自可判我个诬告罪，便是砍了小人脑袋，亦不过大人一句话而已，只我便是做了那无头鬼，也是个冤鬼！”

严开眼见桑婆子和刘三已是扛不住了，怕他两个牵出更多，一咬牙，索性豁了出去，抢了杨焕的话头，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正气凛然。

杨焕本以为自己已是拿下，未料这严开竟也是个厉害的，被他这样一说，反倒是一时词穷，愣了下，忍不住又看向了许适容。

许适容眉头微微皱起。那严开显见是个能言善辩的，又有几分胆色，此时若是拿不出凭据，那桑婆子和刘三便是承认被他收买作了伪证，只怕他也会抵死不认的，便是判，也只能判个诬告罪。只那李氏的死因，如今看来，绝非悬梁自缢如此简单。幸而自己为防他这一手，已是有所准备了。想到此，眼睛便朝公堂外看去，果然瞧见了史安正匆匆入内。

严开见自己这一番话下来，这杨知县便说不出话来，心中暗叫好险，正略微松了口气，不想耳边却又听人大声道：“大人，在下便是当日勘验李氏尸身的仵作史安。当日小人勘验之时，虽有诸多疑点，只碍于上官之言，仍以自缢身亡填入尸格。小人这半年多想起当日情景，仍是时时内疚。为还那冤死的李氏一个公道，查明其真实死因，将那凶手绳之以法，请求大人做主，开棺验尸！”

廿二章

说这话的正是史安，青衣束袖，大踏步地朝着公堂走来，越过了严开诸人，跪了下来，朗声说道。

公堂里外之人听到“开棺验尸”四字，俱都是倒抽了口冷气，待反应了过来，这才交头接耳，不住议论起来。那声音虽嗡嗡一片，只仔细听去，还是听得出来，有赞成开棺，也有极力反对的，只慢慢那反对的声浪越来越大，十个有七八个在摇头的。

严开听得要开棺验尸，起先也是脸色一变，待听得公堂外的民众纷纷摇头反对，神色便渐渐镇定了下来，微微地垂头，一语不发。

杨焕有些踌躇，下意识又转头看向许适容，两人目光相接，见她对着自己微微颔首，想也未想，扭头狠狠便又拍了下响木，大堂里一下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都望了过来，他这才大声道：“此话有理，这便开棺验尸，查个究竟！”

“大人，杨大人，万万不可啊……”他话音刚落，便见一个杈子外的一个老汉跪了下来，不住摇手道：“自古人死为大，入土为安，这李氏已是入土，如今怎又能开棺？搅了亡灵，罪过不轻啊……”

老汉说完，边上众人便纷纷点头，只又有一人哂笑不已，辩道：“此话差矣。李氏若真是含冤而死，如此入土，莫说瞑目，只怕那亡灵到了阴间亦是怨气不散，不若开棺查验个明白，好叫地上地下的人都得个心安。”

这话听着亦是有理，倒也引来一片赞同的，一时两方人争论不休起来，吵嚷成了一片。

杨焕听这吵闹声越来越大，偌大的公堂竟似变成了个菜市口，啪一下又肃了回堂，这才板脸道：“小爷我阴人护体，自小就煞气重，百无禁忌。我说开棺，这盖子就开定了。择日不如撞日，晌午了就去挖坟开棺材！再吵吵就都掌嘴！”

方才还争辩不休的堂前众人立时便闭了嘴，面面相觑。杨焕也不睬众人，只叫衙役将秦氏和那严开、桑婆子、刘三各自拘押了起来，丢下一句退堂，拍拍屁股便朝许适容所在的那偏门去了。刚进了门，便一把扯住了她衣袖，压低了声音道：“你既是赞同那姓史的话，我便也依了你。只一条，等下开棺启尸那样的腌臜事情，都交给那史安，你自己不许动手！”

许适容看了他一眼，只略微笑了下，转身便朝内衙去了。杨焕见她不可置否的，也不知道自己那话到底听进去没有，待要再叮嘱，见她已是只留个背影了，气得跳了下脚，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转眼便是午时了，待杨焕和许适容到了那严家坟地，自己倒是先吓了一跳。不过这么会功夫，原本荒僻的坟地竟是引来了人山人海，连小土堆上都站满了闻讯而来要看热闹的人，个个都是带了好奇之色。待见到衙役鸣锣开道，知是知县大人过来了，一下便让开了条道，直通那李氏的坟地。

杨焕骑马，许适容坐轿，到了那李氏的坟地，见边上是几个手操镐子锄头的人，应是叫了过来的迁坟人，史安自也是早早到了的。坟前却是香烟缭绕，摆了些果品酒水，又瞧见几个和尚正坐在那里敲着木鱼闭了眼睛在念经。还未待杨焕开口，早到了此处的木县丞急忙上前解释道：“那严家的族长说挖坟不利，所以请了大师作法辟邪……”

杨焕眼睛一瞪，正要破口大骂，觉着有人扯了下自己的衣袖，回头见是许适容，这才歇了下来，只埋怨了道：“连京里那大相国寺的和尚都惯会交易买卖，个个比那俗人还要精，小爷最见不得这些耍花枪的。”

许适容见他一脸不耐，便低声劝道：“他们既是觉着如此要安心些，你便再等下好了。左右也快完了，耽误不了多久的时间。”

杨焕听她软语相劝，对自己的脸色竟也是难得的好，心中一下舒爽了起来，咳了一声，坐到了张边上早摆好的椅墩上，耐着性子等了起来。好容易才等到那和尚收了摊子，杨焕呼地站了起来，说了声开挖，那几个迁坟人便操起了工具，飞快地动起了手。

边上围观的人早也是等得不耐烦的了，此时见终于有了动静，精神一振，呼啦啦便都要围了过来看个究竟，只被那手操棍棒围成一圈的衙役们拦住了，这才作罢，只在十几步外的地围成了圈子，远远的瞧着。

这李氏因是挂梁而亡，那媳妇秦氏又被投入大狱，身后之事也是严开出面自己揽了过来的。只他哪里真会上心，那几个人刨挖下去没多深，便见到泥地里露出了紫红色棺材的一角，精神一振，又挖了起来，没多久，这整副棺材便被刨了出来，瞧着便是副薄木，漆面斑驳脱落不说，不过大半年的光景，那木头都已是有些腐朽的迹象了。

众人见棺材已是从土中露了出来，只等着开棺了，上千人的场地，竟是突然鸦雀无声起来，都等着杨焕下令开棺了。

杨焕看了眼许适容，见她眼睛望着那棺木，神情凝重，自己暗中咬了下牙，大声道：“开棺！”边上那等着的迁坟人听得县太爷已是下令了，用手中那铲子探进了棺盖与棺身的罅隙之处，轻轻一掀，便听咯吱一声，已是起了起来，再一挑，棺盖已是被掀开，落到了对面地上，立时，一股冲天的恶臭之味便弥漫了出来，几人当场便捂着鼻子后退了几步，只一个胆子最大的，探头进去只看了一眼，嘴里叫了声“我的娘哎”，立时便丢了手上的家伙，跟着另几个人赶忙退到了一边。原来他几个仗了胆大，平日里若是哪里有主家要迁坟什么的，便去接了活计捞个外快，只从前见到的都是些下葬经年甚至几十年早烂干净的枯骨，似这等埋了不过大半年便又要起棺的，哪里见过，方才不经意一眼，吓得不轻，再不敢近前了。

被拦在外围的人因了距离远，不大能闻到那恶臭味，只见这迁坟人亦是吓得脸色发白，心中好奇更甚，若非那些衙役拿了杨知县的命令死拦着，只怕就要冲了进来看个究竟了。

杨焕离那棺木近，此时早已是闻到了那股恶臭味，只觉腹中猛一阵翻腾，中午吃下的那饭菜差点都要呕了出来，好容易忍住了，抬头才见到这娇娘竟是朝棺木走去了，急忙叫了几声，见她置若罔闻，自己没奈何，只得也跟了过去。边上的木县丞和那县尉，早用手掩住口鼻，恨不得立马就溜的，只眼见这知县大人都朝棺木去了，只得硬了头皮也慢慢挨了过去。

史安已是下了坑，俯身靠近那棺材了，虽是脸色亦有些苍白，倒还支持得住，正有些犯难，不知该如何下手，抬头见许适容已是走了过来，一下便似有了主心骨，微微松了口气。

许适容亦是跳下有些湿滑的泥坑，到了棺材边上。此时那恶臭之味仍是甚浓，棺底平躺了具尸骨，此时看去，身上所穿的暗绿织物依稀仍可辨认，只那织料已是大面积腐烂。粗粗看去，尸体已是处于腐败的尾期了，头颅顶端发毛脱落，在棺底纠缠成一团，面部腐肉已烂得只剩些残余组织，此时眼部只剩两个空洞，仰面望着青天。

这李氏死于冬日，下葬不过大半年，按了常理，腐烂速度应没这般迅速。只当初下葬时葬坑较浅，棺木疏薄，加上此地地势低下，潮气很重，地虫活动频繁，棺底又渗透上来薄薄一层积液，所以才导致了尸身的迅速腐烂，不过短短大半年，便已是如此地步了。

史安见许适容眼睛看着尸身身上，似是想要掀开那层腐烂的织物，急忙抢了道：“夫人不必动手，还是让小人来吧。”说着已是俯身下去，用手上的尸钳夹开了覆在尸骨表面的那一层衣物，只那手却是有些微微发抖。

覆盖在李氏尸身之上的那层腐烂织物被掀了去，整个腐烂情况便更一目了然了。与她之前的预计相差无几，尸体除了双腿、双臀、双肩的残留组织厚些，其余大半已是化为骨骼，只上面沾留了少许腐肉，因了潮湿的缘故，靠近棺底的一侧腐肉之上还残留了大量的尸蜡。

“夫人……这该如何处置？”

史安虽是官府仵作，只还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尸身，此时虽尽力忍住了心中那异样之感，只说出的话却是带了丝颤音。边上的木县丞和县尉，虽是硬了头皮靠了过来，只消一眼，便已是脚底发痒，哪里还站得住，拔腿便远远退了回去，那木县丞是个斯文人，竟是俯身在地不住呕吐了起来。

杨焕只瞧了一眼，便也头皮发麻，不愿再看，只见许适容还在那里仔细端详着棺底，硬了头皮叫道：“娇娘，快些上来，仔细那味道熏了你！”

许适容听见他叫声，回头瞧了一眼，这才道：“叫人把这抬回县衙。”

廿三章

杨焕大吃一惊，呆立了片刻，见她神色认真，这才苦了脸道：“一定要把这玩意弄回去吗？就在这里不行？”

许适容摇了摇头，道：“尸肉已是腐败殆尽，便是有伤也瞧不出了。须得运了回去清理干净后再查看下尸骨，看看能否得知死亡原因。”

杨焕心中虽有一万个不愿，只对着她那郑重的神色，一个“不”字竟是说不出来，半晌才叹了口气，皱着眉头回头瞧了眼木县丞和县尉，这两人本就脸色不妙，待听得这话，那脸更是扭曲得不行。边上本有的几个衙役，见杨焕看向自己，立马便低了头，那脚已是往后挪了去了。

杨焕骂了句酒囊饭袋，这才对仍站着的那几个迁坟人嚷道：“你们几个去把那东西给我起了出来，抬到县衙里去，小爷重重有赏，一人两贯钱！”

此时连他这万户大县里的县丞尉的月俸也不过十贯的钱，两贯确是不少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话音刚落，方才探头瞧过一眼棺底的那人便道：“不就一尊宝柩，连那夫人都如此胆色过人，我等再推脱，可就没了脸皮了。”说着已是拿了家伙，几步便到了坑边，扑通一下跳了下去。他那几个同伴见状，立时也是纷纷跟了过去。

方才那几个本已后退的衙役一听抬这东西竟有如此的进项，一下也眼馋了起来，巴巴地望着杨焕道：“大人，我们这就去抬，还有赏钱吗？”

杨焕呸了一声，正要骂人，那几个坑底的人已是高声叫道：“棺底都要烂了，须得多绕几圈绳子，再来几人在中间一道抬，这才稳妥。”

那几个衙役听得坑底叫声，不等杨焕开口，已是争先恐后地跳下了土坑，怕迟了被人占了位置。至于赏钱，这县太爷上任虽没多久，出手那是啪啪地大方，不愁过后不给银钱。

人多好办事，棺盖被合了回去，又有个脑子好使点的衙役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扇破门板，一干人一道将那棺材抬上了板子，又一圈圈绕了麻绳，密密匝匝的，这才吆喝一声，抬起了棺材，往那县衙去了。围观之人见热闹已过，虽散去了些，只仍有不少跟在后面一道往县衙去的。一路之上，只见七八个壮汉一道抬了个棺材开路在前，后面跟了一长溜的人，场面蔚为壮观。棺材从那偏门入，被抬进了县衙里的停尸房，众人又聚在县衙边上议论纷纷了许久，这才慢慢散了去。

一番折腾下来，天色也已是黑了。这停尸房在前衙的一个旮旯角落里，平日本就没有人气，此时放进了这么一尊宝柩，阖衙的人都是退避三舍，走路也要绕道过了。

已是戌时，晚风拂过，身上仍是能感觉到此时炎夏的几分暑热，许适容和青玉小雀几个正坐在院落里纳凉。青玉平日话也不多，此时倒都是小雀和小蝶在叽叽咕咕说个不停，无非都是些阿猫阿狗打架的话。

“夫人的见识和胆色，便是须眉也难比肩，青玉甚是敬佩。”

许适容正想着明日的事情，突听青玉这样说道，看了她一眼，见月光下她望着自己，神色间满是敬佩，只微微笑了下，没有作声。她自跟到了此地，虽以奴仆自居，只这县衙后院不大，人口简单，也没多少事情。她也是个沉静的，不大外出，见了杨焕更是躲得远远，到此一个多月，连个照面都未曾打过。

她说过便罢，却是引来了边上小雀小蝶的话头，也不说那阿猫阿狗了，只围着许适容叹道：“夫人随了小公爷到了此处，竟是比那男子还要了得。我听前衙里的丁小哥说今日坟场里连那男人都有吓白了脸软手软脚的，夫人竟是面不改色。夫人你当真不怕吗？听说那起了出来的就停在前面，我觉着心里有些发毛呢。”

许适容笑了下道：“起先自然也是怕的。只知道了这也是门学问，便没什么好怕了。”

小雀小蝶仍是摇头，正要再多问几句，突听后面响起了个脚步声，回头见是知县大人，急忙便收拾了东西退下。

许适容见杨焕来了，仍坐在那里没动，只对他微微点了下头道：“过来有事吗？”

杨焕拎了张小竹椅，坐到了她身边，盯着她脸看了半日，这才闷闷道：“你叫人在那停尸房外的院子里架起个大海锅，又搬了柴火，到底是要做什么？”

许适容看了他一眼，想了下，这才道：“我自有用处。你既是来了，便跟你说下，明日叫几个人把那院子封了起来，除了史安，谁都不许进来。”

杨焕一窒：“连我都不准吗？”

听他话里似是有些吃味，许适容摇了摇头，正色道：“不叫你来，是为了你好。你莫把我一片好心当驴肝肺了。”说完自顾起了身，便朝屋里走去。

奇？杨焕跟了几步，还未到门口，便听她屋子门砰一声合了上去。呆愣了半晌，这才慢慢去了。

书？第二日许适容起了身，拿了自己用洗净的猪尿泡缝出的一双手套，朝那停尸房去了。见路口果然已经站了两个衙役在封道，史安也已是站在那里了，打了声招呼，便往里面去了。

网？史安与这县令夫人几次接触下来，知晓她是个不讲究虚礼的，便也跟了进去。见到院子里那架起的放满了水的大海锅和地上的柴火，虽是有些不解，只也不多问，跟着她便进了停尸房。未等许适容开口，自己过去便掀开了棺盖。因了天气炎热，仍有一股臭味传出，只比起昨日刚揭棺之时，已是淡了些。

史安看了眼棺底里的尸骨，抬头又见许适容手上套上了双皮样的指套，迟疑了下，道：“夫人，此尸身虽大部分已化骨，只腐肉仍未干净，这般勘验，怕是不太方便。”

许适容嗯了一声，走到了棺边，看了一眼道：“否则你以为我在外支了那锅做什么？”

史安看了一眼外面院子里的大锅，愣了半晌，吃吃地说不出话来。

许适容一边俯身下去翻检着已是脱落的臂骨，一边道：“等腐肉自行褪尽，需要较长的时日，我们没那个时间，也无必要等待。放进沸水里煮个把时辰，再用刷子刷下，骨头便十分干净了。”

史安脸色发白，似是有话要说，只又忍住了，瞧着神色却是十分怪异。

许适容直起身看着他，问道：“你是觉着将尸骨如此处置，对死者有不敬之嫌吗？”

史安一下被问中心头所想，面上有些发红，急忙摇头。

许适容微微一笑道：“人死灯灭。你既是仵作，日后又或许升为刑官，只要操此一日，有一点须记住，死者固须哀念，只哀念过后，在你眼中，尸骨便只是具尸骨。用尽一切方法，叫尸骨开口说话，还原其死前一刻发生在它身上的情景，将凶手绳之以法，这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

史安被她一番话说得心悦诚服，面现惭色道：“是我迂腐了。夫人一番话，叫人茅塞顿开。”说完便抢着要去捡拾那骸骨入锅，被许适容拦住了，从袖兜里另取了副特意多做的手套递了过去。

史安面上一红，接了过来，照她样子戴了起来，这才俯身去捡拾骸骨。那骸骨关节各处俱已是分离，轻轻一动便自行脱落开来。史安学了许适容的样，一一投掷入了水中，待捡到肋骨架时，翻了过来，见后背残留的一片腐肉之上蒙了层油腻的东西，口中咦了一声。

许适容看了下，便道：“你见到的这层东西叫尸蜡，是尸身体内的脂肪在潮湿中分解形成的油腻物，类似皂胰质地。通常可见于死后处于水中或类似潮湿地带的尸身表面，成年人肢体要形成尸蜡，至少要六七个月的时间。”

史安点了点头，又道：“尸蜡对验尸可有作用？”

许适容看他一眼，点了点头道：“你性敏好学，确是个可造之材。有经验的验尸人根据尸蜡和其它一些特征可以大约判断死亡时间。更重要的作用倒不在此，而是尸蜡能在较长时间内保存尸体身上的伤痕、体表特征，有助于识别死者身份，探究死因。”

史安被她称赞，有些不好意思，只心中却雀跃不已。见骸骨俱已是入了大锅子浸在水中，又抢着去烧火了。

火渐渐烧旺，锅子里的水沸腾了起来，周围的空气里慢慢多了丝腐肉的臭味。

许适容望着火苗，不禁又想起了自己从前那位一边放映尸蛆，一边大嚼早餐的人类学法医教授比尔。还记得有日，他兴冲冲地找到了自己，将装订起来的一叠纸翻给她看，神情万分激动，居然是南宋宋慈所著的《洗冤录》。

“孩子，”他习惯称自己的学生一律为孩子，“我有个医生朋友，年轻时去过你们中国，那时还叫清朝。他发现清朝的验尸官每次到了案发现场，手上必定是拿了本书，不停对照着翻看，你看，就是这本书，这是你们国家的宋朝法官宋慈早在七百多年前就写出的一本书！这是我那位朋友帮忙翻译出来的稿子，里面记述了人体解剖、检验尸体、勘察现场、鉴定死伤原因、自杀或谋杀的各种现象、各种毒物和急救、解毒方法等等，最妙的是，他居然也提到了洗尸法！你知道这对我有多大启发吗？这位宋法官，太了不起了！我真想亲眼见见他！”

比尔教授自那以后，每逢遇到还残留着组织的遗骸，便通通丢进沸水里煮，从而得到没有丝毫可以阻碍他研究的干净骸骨，解决了从前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他称这方法为“二十世纪法医研究最伟大的发明”，而这一切都来源于宋慈在书中所记的洗尸和蒸骨。当然有一天，当比尔教授找不到合适的锅子，竟将骸骨拿到自己家中的厨房中烧时，被他夫人连那锅子一道扫地出门，这成了整个人类学法医系里暗地里流传的一个笑话。

许适容正想得有些入神，突听一声“我的娘啊”，随即便是什么东西叽里咕噜滚落到地的声音，听那声响，似是杨焕所发。急忙走了过去打开院门，一看，果然正是杨焕。只他此时正摔在地上呲牙裂嘴的，官帽滚落到了一边，连靴子都掉了一只，旁边是架翻倒在地的梯子。

廿四章

原来这杨焕早间起身，从小雀处打听到娇娘已往停尸房去了，想起她昨夜的吩咐，原地里打了好几个圈，忍不住慢慢踱到了去那院子的路口，听守着的衙役讲，史安竟是跟了进去，心里便似有猫爪在挠，哪里还熬得住，叫个衙役搬来了张梯子，架到了墙上，自己便悄悄地爬了上去偷看。

他千算万想的，甚至想到了娇娘与那史安，两人拿了骨头含情脉脉对望，自己也必定是岿然不动的。哪知探出头去，见到的却是史安烧火，娇娘远远地坐在个小杌子上，眼睛望着那火苗一动不动，似是在想什么。刚觉着松了口气，突看见那大锅子里在烧什么东西，沸气腾腾地似连锅盖都要顶了起来，鼻子里又闻到了股腐肉味，猛地醒悟了过来。

这一吓却是不轻，腿一软，杨焕整个人便站不住了，一下从梯子上摔了下去，顺带连那梯子都给勾翻在地。正呲牙裂嘴着，瞧见那院子门开了，娇娘已是探出了身子，本是想叫几声痛的，只见到她微微皱起的眉，一下竟是心虚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大声道：“我……我就是脚底打滑才摔下的……”

许适容见他不听自己劝告，非要偷偷来看，方才必定是被吓到了才失足摔落，本是有些不悦，只见他脸色虽有些发白，连那说话声都结结巴巴的，偏又装出一副小爷很胆大的样子，模样瞧着十分滑稽，那脸便再也绷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杨焕本是想着要被她责骂的，此时见她不怒反笑，自己一下便松了下来，鼻子里又似闻到了那股子臭味，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苦着脸道：“你……你用那大锅子煮……”后面那几个字却是说不出来了。

许适容嗯了一声，这才说道：“确实就是你看见的那样。锅子里煮的是骸骨。”见他目光一下又有些发直，又接着道，“煮骸骨只是为了能更快地清理掉上面的残留组织。我们没时间等它自己慢慢烂干净，当然也不能拿刀去刮，煮过再用刷子刷去杂质，最是简便。”

她话说完，突地惊觉自己方才竟是在和颜悦色地向着杨焕解释自己的行为。按了她的性子，从前必定是置之不理的，此时也不知为何竟有如此耐性，心中突地感觉有些怪异，转身便往里去。

杨焕本是被吓得不轻，站了起来那腿还有些发软，此时听娇娘如此解释，又见她和颜悦色的，眼底似还含了丝笑意，那怯意便有些消退了去，眼睛瞄了下院子里面，看见史安的背影，一咬牙，硬着头皮也是跟了进去。

许适容本以为他要走的，待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回头见是他进来了，也不去赶他走，只呶了下嘴，示意他站得远点，估摸着差不多了，这才叫史安熄了火，用钳子将尸骨从水中夹出，浸入了边上另一缸的水里，待凉透了取出，与史安一道用把鬃毛刷子仔细地刷着上面残留的组织。

那杨焕本是远远地站着看，见到他两个埋头仔细地在刷着骨头表面，神情专注，慢慢地便也靠了过来。见娇娘刷好了一根骨头，嫩生生的手又探向另一根，也不知哪里来的胆气，脱口而出道：“我来！”

许适容抬头，见他不像是玩笑的样子，有些惊讶，一时倒忘了说话。

杨焕又摸了摸头，嘿嘿笑道：“其实也没甚好怕的，不就几根骨头。你蹲了恁久，想是累了，坐那里歇下，我来替你刷。”

许适容见他笑得灿烂，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想了下便笑道：“你若不嫌脏，那里还有个刷子，你自己拿去刷吧，动作要轻，小心莫要喷溅了脏水到脸上，怕呕了你。”

史安见连杨知县也要挽起了衣袖要动手，急忙让出了自己的杌子。杨焕嗯了一声，大喇喇地坐到了许适容身边，眼睛一闭，捞了个不知道什么骨头出来，便也学了娇娘的样子动起手来。起初自是有些心中毛毛的，只渐渐便也习惯了起来，一边刷着，一边看□边娇娘的脸，有时撞上她目光，见也是含了丝笑意的，心中大乐，倒巴不得这骨头都不要刷完了。

骸骨俱是处理干净了，许适容照了位置在边上的地席上一一摆放妥当，形成了一具完整的人体骨架，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看着史安道：“你看出了哪些异样之处吗？”

史安犹豫了下，这才指着骨架的左边肩胛骨道：“我方才洗刷这块骨头之时，便觉到了有些不妥，似是有裂开的样子。”

许适容赞许地点了下头，伸手将这块骨头取了过来，对着阳光又看了下，这才道：“这是肩胛骨，人体之内这块骨头算是相当大，相当坚固了，外面又有肌群的保护，就似盖了层棉被。但是这样的骨头，下端却是出现了大片骨折痕迹，从它骨折边缘的断裂口子来看，裂纹清晰，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应当是死者在死前一刻被重物从身后击打造成的。”

杨焕听得有些发愣，凑了过去看了眼她手上的那块骨头，啧啧摇头道：“这都看得出来……娘的，严开这老小子下得去手啊！这婆子就是这般被打死的吗？”

许适容摇了摇头道：“不止这里。”说完看向了史安，指着地上尸骨的颈间脊椎部分道：“这里可看出异常？”

史安蹲了下去仔细翻检了下，咦了一声，这才道：“这几节柱状骨头，看起来有些破碎残缺，不似下面的骨节完整。莫非……也是被重物击打所致？”

许适容嗯了一声道：“颈间的这几块骨头，已是粉碎状的骨折了。以我推测，行凶人应是个力气很大的男子，从身后用实心棍棒或者类似的重物凶器对死者的肩部重击，致其扑倒在地。但这并非致命伤，死者当时应是还能动弹，再又砸向她后颈，致使颈椎粉碎性骨折。死者本就是个老妪，受到这样两次重击，这才造成了致命。因都是内里骨折，加上你当时验伤之时并未除去衣物检查表肤，所以才有了并无外伤的假象。”

史安面现惭色，杨焕却是骂道：“当真是狗胆包天了。这回再敲打下那几个，瞧他们还能抵赖得去！”说着便已是朝外匆匆去了，史安看了眼许适容，包了那两处的骨头，亦是匆匆跟去了。他是官府仵作，自当要出堂释疑的。

那桑婆子和刘三被关了一夜，此时拎了上来过堂。这两个昨日本就因了对不上口供有些心虚，此时见史安摆弄着手上的森森白骨，说出了这李氏的死因，再听杨知县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说是他俩合谋一道打死了李氏又作了那自缢假象，丢下一把红头签就说当堂杖毙，吓得魂不附体，那棍子还没沾到皮肉，便已是争着入竹筒倒豆子般地都招供了出来。

原来那严开觑觎阿牛产业已久，只见这秦氏迟迟不愿改嫁，如今竟似要终老在严家了，又急又恨。他从前也是常到李氏面前挑拨离间的，李氏听了他话，也有叫秦氏改嫁的，只如今竟是渐渐听不大进去了，见了他反倒是没好脸色，心中自是有些怀恨。那日见秦氏带了阿牛出去，便又叫了桑媒婆一道，去李氏面前给秦氏说亲。李氏如今也是知晓了这侄子的一番心思，哪里还听得进去，反倒是骂他贼心狼子，赶了他到院子里，见他仍不肯走，操起靠墙的一根扁担便打中他胳膊，这才丢了在地，一边骂，一边回头往屋里去。

这严开本就是个无赖，心中又恨她至极，此时被打，一下恶从胆边生，看见靠墙放的那磨盘上有个压东西的石锁，顺手拎了起来便朝她后脑砸去。李氏听见脑后生风，闪避了下，头虽未被砸中，肩膀却是被重重击了一下，哪里还站得住，当场便扑到在地，待挣扎过来，呻吟着便说要告官去。这严开见老婆子命都没了半条还如此嘴硬，怕她嚷叫起来引来了人，一不做二不休地拎了石锁便再砸她脑袋，只也有些心慌意乱，却是只砸到了她后颈。

这李氏本就老迈体弱，方才那一下已是去了半条命，此下虽未砸中后脑，也足够致命了，哪里还受得住，当场便口鼻出血，气绝身亡了。

桑婆子本是被叫了过来要赚媒钱的，此时见竟是出了人命，吓得头皮发麻，扭头便逃出了严家。严开见李氏气绝身亡了，这才发现那桑婆子跑路，怕她出去胡说，也顾不得尸身了，立时便追了出去，在那桑婆子的老相好刘三处找到了人。桑婆子怕被灭口，急中生智，给他出了这个嫁祸秦氏的主意，说是一石二鸟，既能将自己洗脱干净，又能将这秦氏扫地出门，到时只剩下个傻阿牛，那还不是攥在他手中？又指天赌咒说自己绝不敢外露半句。严开听了觉着有理，便扯了桑婆子和刘三一道回了严家，抹去了李氏口鼻间的污血，三人一道将那李氏悬于梁上，这才有了后来秦氏进门发现婆婆上吊，却被诬告逼死婆婆的冤案。桑婆子和刘三过后亦是收了些好处，自然更是闭口不提，只等着那秦氏被斩，从此再无后患了。

他两个供述完毕，各自画押按指了，严开这才被带了过来。

那严开起先也是抵赖，只见这两人俱已是招认，那桑婆子在边上不住指认自己，史安手上又骨证确凿，熬了几十下板子，受不住那苦楚，只得认罪画押。那秦氏当场便被释放，得回了原先被侵吞了去的家业，又早有在外的邻人扯了阿牛过来，母子抱头痛哭，终得团圆。

此一判决下来，那衙门口围观的众人俱称大快人心，那秦氏更是泪流满面，拉了阿牛一道过来磕头不已。

许适容见大局已定，便从那大堂偏门处默默往回走了，留下杨焕一人在那得意洋洋受着众人称道。

廿五章

秦氏领了李氏尸骨，用口新的棺材抬出了县衙，回去安葬。严开被投入死牢，只等州府行文下发再行处斩。桑婆子和那刘三知情不报，反倒为虎作伥诬陷秦氏，各自被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此事终是了结。

第二日，许适容起身，刚收拾妥当，突听前面一阵锣鼓喧天，又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听声音方向，似是衙门前面传来的。本以为是寻常人家娶亲路过，也不以为意，只片刻之后，那声音却是迟迟未退，心中有些奇怪，正要叫人去看下究竟，突见响儿一头撞了过来，欢天喜地道：“夫人，县衙大门口来了好多乡亲，敲锣打鼓要给大人送牌匾过来呢。”

许适容有些惊讶，想了下，叫人去将县衙大门开了，自己便朝杨焕的屋子去了。他夜间睡觉倒是不上闩的，许适容推门进去，见这人着了内衫，摊手摊脚躺在那里呼呼大睡，仍未醒来，过去推了他几下，才猛地睁开了眼。

杨焕做梦，正梦见娇娘与自己在帐子里鸳鸯合好，那娇娘面带春色，口口声声“官人官人”的，我见尤怜，正神魂颠倒着，突见她手上多出了块白森森的人骨朝自己晃悠，瞧着便似自己昨日刷洗过的那块，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方才不过是春梦一场，外面天已大亮了。自觉下面顶得难受，急急忙忙翻身要下去解手，这才瞧见自己榻边不知何时站着娇娘，穿了件水雾绿草烟罗衫，系了条月牙罗裙，雅致玉颜，一双妙目正望着自己。一下又想起了方才那梦境，虽最后一刻有些大煞风景，只前面却是郎情妾意，春光无限的，一下又觉紧得难受，怕被她瞧了出来，话也未说，急急忙忙便弯了腰到那屏风后的五谷轮回桶里方便去了。

许适容哪里知道他心的那些弯弯绕绕，见他匆忙往那屏风后面去，没一会又听见了哗哗的落水声，这才醒悟了过来，一下倒是有些不自在起来，丢下了句“快些梳洗了去前面衙门”便匆匆出去了。

却说杨焕被小雀伺候着梳洗完毕，赶到了衙门口，见大门口锣鼓喧天，一条街上挤满了民众，前面几个人手上抬了个匾额，边上是从前那麻瘸子的家人，秦氏并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叟。一时正有些发愣，面前众人见知县大人出来了，俱是跪了下来，一个老叟指着身后那匾额道：“杨大人到我青门县，为民除害，堪当青天之名，实是我等的福分。昨夜连夜赶做了这牌匾，今日一早便送了来，实在是我青门县县众的一番心意。”说完已是磕头不已。

杨焕抬眼瞧去，见那牌匾之上四个大字“秦镜高悬”，他虽从前读不进书，只这典故从那瓦子说书人那里也是听过的，说的便是始皇帝有一面镜子，能照见人的五脏六腑，知人正邪，赞的都是那做官的公正廉明，一下便是飘飘欲仙，强压住要咧开的嘴，咳嗽了一声，想说几句场面话，一时倒是想不出来合适的，只得正色着上前扶起了那带头的老叟。

老叟见知县亲民，亲自搀了自己起来，更是感动，眼里含泪道：“大人果然是一心系民的父母官。老叟今日就斗胆为我青门县合县上下数万人向大人请命，求大人怜恤民生，为民做主！”

杨焕自觉一下豪气干云，大手一挥便道：“有何事情，只管道来。”

那老叟听得此话，面露欣喜之色，急忙又跪了下来道：“大人，我青门县靠海，年年都有海上飓风来袭，水淹全城。这雨水浸泡下，退去后庄稼还能有几分收成，只那海塘已是年久失修，若又恰遇大海潮汐，便是洪泽一片，灾民遍地。从前我等向知县已是请愿数次，只那知县都是不理不睬，这青门县百姓的日子实是苦不堪言。海塘一日不坚固，我等便是种下了庄稼，也是心中不安，唯恐又来一场海水倒灌，颗粒全无啊……”

那老叟说着，面上带了戚戚之色，他身后众人亦是跪了下来，七嘴八舌道：“求大人为民做主，若是官府出面修筑海塘，我等都愿为民夫，只求有口饭吃。”

杨焕想也未想，便是应道：“这有何难，小爷我就这应了下来，你们回去都等着消息好了。”

他此话一出，面前那些民众便都是欣喜万分，一些老者更是激动得涕泪交加，一时杨青天之声，不绝于耳。

许适容虽未过去，只也到了内衙口，留神听着前面的动静。听见锣鼓喧天的，又隐隐传来众百姓“青天”的呼声，不用看也知道杨焕此时的神情了，摇了摇头，便朝里面回了。这一日却都不见杨焕的人影，也不知道又到哪里去了，直到晚间光景，才听小雀过来学舌，说自家大人又前呼后喝地去了海边巡堤，要修固堤坝了。

许适容听罢，沉吟不语。她来此不久，便已是在县衙里看过了青门县的地志。海堤多年失修，已经坍圮不堪，不仅盐场亭灶失去屏障，农田民宅，也屡受海涛威胁。有年飓风之时恰遇大海潮汐，洪水淹至通州城下，成千上万灾民流离失所，连官府盐产与租赋，亦都蒙受损失。杨焕如今立志要修筑海塘，自然是好事。只是此事工程不小，干系重大，不仅要得州府银钱支持，沿海一带其余各县亦要同修，否则只青门一县修筑海堤，逢了飓风，亦是防不了大潮。这杨焕脑子一热，如此拍了胸脯答应下来，只怕并未想过这些。

晚间沐浴过后，许适容便早早躺下歇息了，睡至半夜，朦朦胧胧突听外面响起了格格地敲门之声，又听到了叫唤“娇娘”的声音，一下惊醒了过来，再一听，分明便是杨焕。

许适容犹豫了下，又听见他不停在叫，终是掀了帐子下了榻，过去开了门。这门刚打开，扑鼻便是一股淡淡的酒味，方才整个人都靠在门板上的杨焕一时站不稳，已是顺势扑到了她身上，两人都差点翻倒在地。

许适容扶住了杨焕，好不容易站稳了脚，心中有些恼火，正要骂他，突觉得自己手被他抓住，热热一片，有些不惯，正要甩脱开，那杨焕却又已是靠了过来，低了声音道:“娇娘，你身上凉凉的，很是舒服……”

许适容一怔，急忙推开了他挨近的身子，压低了声音斥道：“好好的又出去喝得烂醉，到我这里再撒酒疯吗？”

“我没……出去喝……，今日去了海边，方才都在院里自己对着月亮喝的呢……”杨焕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往里摇晃着进去了，到了榻前，连鞋子都未脱，一下扑到了她床上，把脸埋在她枕里，口齿不清地继续说道，“我睡不着觉……”

许适容看着他黑暗里趴在那里有些模糊的身影，想了下，正要出去，把屋子让给他，又听杨焕已是叫道：“娇娘……你别走……你来陪我说下话……”

许适容犹豫了下，终是叹了口气，到了榻前脱去他靴子，又自己去打了盆水，将面巾绞了，慢慢帮他擦了遍脸和手脚，见他一动不动，以为已是睡过去了，放下了帐子，自己正要离开，杨焕突地一把抓住了她手，轻轻一扯，便已是被扯到了塌上。

许适容吃了一惊，正要起身，那手却是被他紧紧抓住，任她怎样用力也是挣脱不开，心中正泛起了丝恼意，突听正躺在里面的杨焕低低地笑了一声，又长长叹了口气，这才低声喃喃道：“我心里很是快活，睡不着，娇娘……你陪我说下话……”

许适容怔了下，终是不再挣扎，任他握住了自己手，两人一里一外，静静躺在那里。

“娇娘，我很热……”

许适容嗯了一声，用空出的一只手摸了枕边的那把蒲扇，一下一下给他扇凉。

“娇娘，我心里很是快活……”

黑暗里，许适容只听身边的杨焕又不停重复着这话，只得又嗯了一声，低声道：“我知道……”

“娇娘，你知道？呵呵，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杨焕翻了个身，那手却仍是紧紧抓着她手，这才含含糊糊道：“我想我爹要是也在这里，让他瞧见今日的情景，那该多好……”

许适容摇着蒲扇的手顿了下，随即又扇了起来，轻声道：“他会知道的。”

“我自小不爱念书，他就板了脸地教训我，这些年见了我更只剩下骂，我都记不得他何尝对我露过笑脸了……还说我连那东哥都不如……，外面那些人就不一样了，见了我都怕得紧，小娘们更是个个都争着对我露笑脸……你说，他若是知道了今日的事，总该不会再骂了吧……”

许适容听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终是停歇了下来，慢慢又响起了阵均匀的鼾声，原来是睡着了。感觉自己那手被他握得汗黏黏的，轻轻动了下，想抽出手来，却听他嘴里又咕哝了句什么，身子更往外凑了点，便也不敢再动，只得任由他抓着，自己往外稍稍挪了□子，摇着蒲扇，终也是打了个呵欠，慢慢地睡了过去。

廿六章

外面院子里栖在老梧桐上的鸟在晨光中叽叽喳喳鸣叫了起来，许适容便是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落入眼帘的便是正睡在自己里侧的杨焕，好半晌才回过了神，想起了昨夜里他找了过来，扯了自己的手，絮絮叨叨地念了些话，然后……两个人就这样睡着了。

觉着身上有些沉，许适容瞧了一眼，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是松开了自己的手，只却又搭在了腰上，腿也横叉了过来，压着她小腿，微微动了下，竟是有些麻木了。心中暗骂他的睡相差，待要踢开，只扭头见他仍在睡梦中的一张脸，十分安静，少了平日的那油滑之气，看起来倒也是顺眼了不少。一下又忍住了，只轻轻挪开了他手，又抽出了自己被他压住的腿，待活络过来了，这才掀开了帐子下了榻出去了。待她梳洗好了进来，见床榻上的帐子已是被勾了起来，那杨焕不知何时已是醒了过来，只仍盘腿坐在那里，头微微垂着，看起来似是有些发呆，瞧见了她，这才猛地抬起了头问道：“我……昨夜跟你一道睡的？”

许适容也不看他，只过去一边推开了窗户，一边淡淡道：“你昨夜喝醉了摸过来要睡这里，我便让了出来，去别屋睡了。”

杨焕闻言，哦了一声，眉间似是浮上丝失望，只很快便一跃而起，笑嘻嘻道：“娇娘，昨日我去了海塘，瞧见了桩有趣的事。只昨日里人多不便，今日你陪了我悄悄过去，保管有趣。”

许适容盯了他一眼，这才道：“你昨日不是去巡视堤坝了吗？又何来什么趣事？”

杨焕嘿嘿一笑，丢下了句“你等着”，便已是飞快地跑出了屋子，只剩下她一人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一会，那杨焕便又已是一阵风地卷了过来，只那装扮却是吓了她一跳：头上戴了个斗笠，身上是套半新不旧灰扑扑的交领短衫直裤，下面是双旧的布鞋，不看他脸，还以为是要下田的庄稼汉。

见许适容面露讶色，杨焕得意一笑，铺头盖脸丢给她一团衣物，嘴里已是不停催促起来：“快，快，你也快换上。”

许适容抓着他丢来的衣物，见也是套女子的粗布短打衣物，皱眉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什么主意？”

杨焕见她站着不动，袖子一挽，过来就要剥她外衫，嘴里道：“去了就知道了。再不换，莫非是要小爷替你脱了去？”

许适容打开了他手，推搡了他到门外，这才换上了那套衣衫，等开了门，杨焕又给她扣上了另一顶斗笠，这才上下打量着她，笑眯眯道：“穿了这衣服，怎的还是恁好看，我两个就是夫妻相啊。这就悄悄出去。”

许适容见他手上已是抓了包蒸饼，应是当早点的，无奈只得跟着往外去。也不走那大门，朝偏门去了。没几步，迎面却是碰上了小雀几个，见了他俩的装扮，个个都目瞪口呆，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瞅什么，小爷我是去体察民情！”杨焕面不改色，顺手扯了仍有些迟疑的许适容，飞快地绕了过去。出了县衙，倒也没什么人认出来，许适容虽是满心疑惑，只既然已是被拉了出来，也只得勉强跟了他去了。

两人往东一直走，出了县城城郭没一会，人烟便渐渐稀少起来，风也是越来越大，闻着似乎带了丝腥味，原来是那海边快到了。身边不时经过几个与他们差不多装扮的人，只都面目黧黑，有男有女，也有嘻嘻哈哈一路走一路打闹的孩童，手上都拎了竹篮或篓子，不似他俩空手而行。

再走没多久，远远便瞧见了一道长长的堤坝横亘在前方，待走近了些，见那坝体果然已是破旧不堪，到处可见坍圮，黑色的泥里露出了砌在里面的巨大石头、鹅卵和一些已经腐烂的竹编。站在坝上，海风呼啸，面前是大片一望无际泛了泥色的海水，灰蒙蒙一片，天空却是碧蓝，在视野的天际处融成了一线，一蓝一灰，苍凉而又触目。耳边又传来远处几声野鹤的长唳，叫人刹那间心胸开阔，连胸臆间的呼吸都似多了几分顺畅。

许适容正瞧着，身边杨焕突然用力扯了下她衣袖，指着前方道：“快看，快看。”顺了他手方向看去，见堤坝下方的海水似乎正在下退，慢慢地，方才眼前那些被海水覆盖的地方露了出来，却是一片泥泽滩涂，上面跳弹了些来不及随潮下退的鱼。

“怎样，从前未见过这样的光景吧？”杨焕望了眼许适容，见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渐渐下退的海水，又道，“我昨日便听说了此地每日都有潮涨潮落，待潮水退去露出这泥涂地，附近就有趁了农闲下去捡拾贝蟹的赶海人。特意问过了，说今日初六，寅时末、申时初涨潮，巳时末、亥时初退潮，现正赶上退潮。昨日我见那些赶海人在泥涂里摸东西，瞧着有趣的很，这才叫了你来，等下我两个也下去摸。”

许适容望着他得意洋洋的脸，哭笑不得道：“知县大人，他们是为了生计才下去赶海摸螺的，你当一个个都似你这般吃饱了撑着，图好玩才下去的吗？巴巴地扯了我走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这个？快些回去了，莫要胡闹！”

她说话的当，身边的那些赶海的大人孩子已是纷纷脱了鞋子放在堤坝上，下去泥涂了。杨焕眼睛盯着面前的一片泥涂，哪里听的进去，甩了自己脚上的鞋子，拉着许适容便也硬要下去。

许适容从前虽自小长于北方，只她小时随父母南下到沿海舟山访亲问友时也是见过当地人赶海的。不像杨焕，自小居于内陆东京，才是真正没见过此等景象。见他心痒难耐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要下涂，怎的不早说？两手空空的过来，捡了东西放你衣襟里？你再看那些下去的人，哪个身上不是背了干粮水罐的？你当在涂地里行走很是轻松吗？”

杨焕听她口气有些松动，眼睛看了一圈，见前面堤坝上放了几个竹篓，过去便要拎了个过来。只手还没碰到，边上已是窜出了个七八岁模样的赤脚男孩，光着的上身被晒得黝黑一片，指着杨焕嚷道：“光天化日的竟偷我家竹篓，告到知县大人那里，仔细打烂了你屁股！”

杨焕嘻嘻一笑道：“不过是忘了带，借你家的一用，何来的偷？也不白借，我与那知县相识，明日你去县衙里领，给你钱就是。”

那男孩犹豫了下，随即呸了一声道：“瞧你眼睛滴溜溜乱转的，就不是个好人样！知县大人怎会有你这般的相识！快些放下！”

杨焕偷眼见一边的许适容站在那里，双手抱胸似是在嗤笑自己，觉着扫了面子，牙一酸，指着那小孩道：“咦，你个小皮猴……”

“泥鳅，人家既是问你借，借了便是，不过一个竹篓，哪里那么多话？”

杨焕还没说完，身后已是响起了声音，回头一看，是个四十来许的中年妇人，颇为壮实，也是短打装扮，应是这孩子的娘。

那被唤为泥鳅的男孩这才不情不愿地将个竹篓递给了杨焕，杨焕接了过来，回了许适容身边，笑嘻嘻道：“你瞧，不是有了。”

那妇人瞧见了他两个，打量了几眼，走了过来笑道：“二位看着眼生，又细皮嫩肉的，瞧着便不是做这个的。第一次来啊？”

许适容见她善谈，人也敦厚，急忙笑应道：“确实。是过来走个亲戚的。多谢嫂子借了竹篓。”

妇人又看了她一眼，笑道：“泥涂里待日头高了会很热，瞧你两个也不带个水罐的，等下必定口渴难耐，若不嫌弃，我这里还有个多的，你便背了过去吧。”

许适容急忙接了过来，又道谢不已，妇人摇了摇头道：“些许小事而已。方才听你家官人提起知县大人，莫非便是他家的亲戚？我听说知县大人要修筑这堤坝，这当真是为民造福的大好事。你们既是他家的亲戚，此时不过是借用个篓子，哪里用得着谢？”

许适容看了一眼杨焕，见他站在那里摸着头呵呵傻笑，看着有些可笑，忍不住摇了摇头。

那妇人甚是热心，指点了捡拾泥螺沙蟹的好去处，叮嘱了涨潮时间，叫他两个务必不要下涂太远，又提醒沿岸一带的浅滩里有蛎壳，下去须小心，莫要割到了脚，这才自己带了泥鳅下去了，许适容自是道谢不停。

杨焕背了那篓子和水，拖了许适容便踩了下去。两人照了方才泥鳅娘的叮嘱，沿着别人走过的坑洞一路踩了进去，到了里面的泥涂地，一脚下去，噗嗤一声，污泥便是没到了脚踝，越往下面走，没得越是深，拔脚也越是困难。那杨焕却是十分高兴，不住踩来踩去，惹得不远处边上的几个人诧异不已，纷纷看了过来，这才稍稍收敛了些，俯身下去学了人家的样子，摸起了东西。

这泥涂里到处都有乌壳螺丝、沙蟹、跳跳鱼和另些来不及随潮水下退尚留在水坑里的退潮鱼，数乌壳螺丝最多，一个个躺在泥泽表面，捡了一会，杨焕便觉没趣，眼睛盯上了跳跳鱼。只那鱼身体甚是滑溜，他扑捉了许久，鱼没抓到几条，脚陷进泥里一时没拔出来，整个人反倒一下扑到了泥地里，立时便泥汪汪一片，连头脸上都溅满了泥巴。

许适容见他抬起脸来，不住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污泥，整张脸黑乎乎一片，只一双眼睛转动几下，还能瞧出几分黑白，模样比那马戏团的小丑还要怪要几分，笑得差点直不起腰了。正乐着，哪知那杨焕的手已是一下朝她脸上抹了过来，躲闪不及，自己竟也被他抹了一脸的泥巴，气得要踹他一脚，只腿却是陷在泥地里，一时拔不出来。

杨焕见她那脸也终是沾了泥巴，这才嘿嘿一笑，叉了腰得意道：“夫倡妇随，此天下至理，你没听过吗？我都成泥人了，你怎好还这样干净？”

许适容狠狠白了他一眼，自己用衣袖擦了脸，低头去捡附近的螺，不去理他。没一会，耳边却又听见那杨焕叫道：“哎呦我的娘，夹了我手！”

许适容抬眼望去，见他一只手竟是被只青脚沙蟹的钳子夹住了，正死命甩，那蟹钳却是夹得十分牢固，甩了几下都是没掉下去，急忙叫道：“放地上去！”杨焕依言放低了手，那蟹才松了钳，哧溜一下钻到了个水洞里不见了。

“娇娘，我指头痛，快给我吹吹！”

沙蟹力气不大，夹了人手，虽是有些痛，只也没出血，偏这杨焕却献宝似地将自己那手指头伸到了她嘴边，苦着脸不住叫嚷。许适容眼见边上几个妇人看见，又窃窃私语的，怕他脸皮厚，还要纠缠，只得应付着胡乱吹了下气，杨焕这才笑眯眯收了指头，在身上擦了下。

这踩泥涂是个体力活，未等潮水要漫上，许适容已是有些腿软，一脚陷进个深坑里竟是拔不出来了，杨焕见她疲累，自己也是有些尽兴了，瞧着那篓子里螺丝沙蟹的也不少了，便拉了她手，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岸堤，边上寻了个潭，洗了脸和腿上胳膊上沾的污泥，要往那县衙里回了。

许适容实是疲累之极，从早上到现在又只啃过几个蒸饼，腹中早饿得慌，走了没多久腿便软得不行，杨焕见她跟在后面软塌塌的样子，催了几下，便停了下来道：“瞧你那没用的样，还是我背你走吧。”

许适容吃了一惊，急忙摇手，只她还没开口拒绝，杨焕已是几步回到了她跟前道：“似你这般慢吞吞，便是天黑也回不了县衙，小爷我可没耐性陪你磨蹭！”说着已是蹲了身子，不由分说便架她上了自己后背，双手一下托起了她后臀。

“真的不用，被人瞧见不妥。”许适容伏在他背上扭着要下来。

“我背我自家娘子，被人瞧见又怎样？！”杨焕头也不回，已是迈开了步子飞快往前去了。

许适容无奈，怕被见过自己的人认出，只得将头上那斗笠压低了遮住脸，伸出两手牢牢绕住他肩膀。平日里不觉，此时伏在他后背，倒也觉着一片宽阔，且被这样背着，自己果然是省力了不少。只走了段路，却听他呼吸似是有些沉了起来，伸头过去看了下，见他面上有些泛红，额头也滴出了几滴汗，只当他背不动了，急忙拍了他后背道：“我已是歇回了，快放我下来吧。”

“你个婆娘好不晓事，再动来动去的，小心我走不稳摔了你下去！”

杨焕没有回头，脚也没停，却是粗声粗气地喝了一句。

许适容好心反被他骂，自己愣了下，一时倒是有些回不过神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本要三更，食言而肥，……掩面过……，请各位读友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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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七章

杨焕背了许适容在背，起先倒也没觉着，只走了段路，觉着有些下坠了，托高了下，觉着自己后背有些异样，似是被她胸口鼓鼓囊囊地蹭压了下，这才又觉着两手托住她臀部的地方也是触手一片柔软，一下竟是心猿意马起来，正有些面红耳赤想入非非，突觉背后娇娘不住扭动身子，口里说着放下了叫她自己走。若非今日无意撞运，平日里休想能这等近身的机会，既有些不舍，又怕被她看穿了心思，这才装了生气粗声粗气地吼了她一句。

许适容被吼，一时倒也有些摸不到头脑，待又行了几步，那杨焕又托高了下，自己收势不住，胸口又是贴着蹭了下他后背，这才猛地醒悟了过来，一下又窘又气，使劲敲了他后背几下，便已是从他背上滑了下来。

“又怎么了？你恁重一个人，背了你走不言感激，竟还捶打起我了？”

杨焕转回了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许适容，一本正经道。

许适容方才是觉着他有些不怀好意，这才捶了他几下的。此时见他一脸委屈，不禁又有些怀疑许是自己多心了？正有些歉意，不经意一抬眼，突瞧见他那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胸口，这才确信了此人方才确实是心怀叵测，那歉意也一下子没了，冷冷哼了一声道：“如此辛苦你了，难为你背了这么沉的人，还有本事一心二用。”说完便是朝前走去。

杨焕见她突然变脸，想是猜到了自己的心思，只他脸皮向来厚，面上不过稍稍一热，便已是赶了上去，伸手拦住了笑嘻嘻道：“娘子勿要着恼，这就再背你走，此次保管一心一意了便是。”

许适容见他又油嘴滑舌的，哪里还理会，只拍开了他手，沉了脸加快脚步往前走去，倒把杨焕落下了段路。入了城门，瞧见辆往县衙方向去的牛车，后面装了些柴火，问了是顺路的，便搭了上去坐在后面。那杨焕远远瞧见了，叫嚷了几句，见没停下的意思，气喘吁吁地跑了段路，这才赶了上来，一下也跳了上去，坐到了许适容身边。

那赶车的方才见许适容是个单身女子，又顺路的，便叫坐了上去，此时突觉后面又上了个人，回头瞧了眼，刚想开口问话，突觉地那侧脸怎的和自己前几日在公堂门口瞧热闹时见过的知县大人有些相似？再仔细想要瞧下，杨焕已是眉毛一竖，嚷道：“看什么看，赶你的车便是！”

那赶车的吓了一跳，心道自己好心才顺路捎带一程，如今竟连多看一《奇》眼也要招骂，心里一《书》下有气，正要停了牛《网》赶他下去，又见方才那女子已是转头朝自己道：“这位大叔，我家官人方才吃错了药，见人就咬，大叔勿要和他一般见识，我给你赔个不是了。”

赶车的见这女子言语甚好，这才稍稍消了丝气。再瞧这两个的样子，女的气嘟嘟，男的巴巴地看着，一脸小心陪好的样子，确像是对闹了别扭的小夫妻，便摇了摇头不再看，甩了下手上的细鞭，自管赶了牛车向前。

待到了县衙附近，天已是擦黑了，许适容谢过了那赶车的，便下去入了偏门进去，杨焕也急急忙忙跟了进去，将身上那篓子甩给了厨娘，两人各自洗了澡换妥衣物后，厨娘也已是整了他那篓子里的东西，添为晚饭的配菜了。

两人出去一天，不过就只吃了几个早间带出的蒸饼，此时早已是饥肠辘辘的。厨娘将那螺剪了尾，入油炒了下，撒些盐，加水烧开便倒入大海碗里，油花花的汤面上浮了几片绿葱，闻着便有些鲜味。那沙蟹是煮了蘸酱醋的，一碗跳跳鱼却是用糯米甜酒烹了，尝起来也是相当鲜美。许适容连吃了两碗饭，这才放下了碗，夹了几颗螺悠闲地吮出了肉，吃了起来，瞧一眼对面的杨焕，忍不住差点要笑出来。

原来这吃螺也是要技巧的，第一次吃的人往往不得其法，任是怎样努力，那壳里的螺肉就是不出来。这杨焕便是属于此类人的。东京属内陆，螺本就少见，又是那下里巴人的东西，他便是吃，也是那种已经敲碎取出肉烧制好的大田螺，何尝吃过这样的小乌螺？此时夹了个放进嘴巴里，吸得是满头大汗，那螺肉却是出不来，反滚到了喉咙里，差点没卡住，有些恼羞成怒，噗一口吐掉了，抬眼见许适容正瞧着自己，面上似笑非笑地，眼睛一转，便涎了脸道：“娘子好本事，怎的连这也吸得这般顺溜？不如你吸个肉出来喂我，叫我也尝尝这滋味？”

他说话的当，那厨娘正从灶间出来，听见了这话，笑得是花枝乱颤，急急忙忙便又转了回去。许适容本是要瞧他笑话的，哪知反被恶心了下，呸了他一口，骂了句没正经，起身便丢下他离去了。

她到此后已是习惯了早睡，今日累了一个白天，此时吃饱了歇下来，更觉困顿，早早闩了门上床要睡觉。刚放了帐子，便听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还以为是小雀，便懒懒应了句。

“娇娘，我今日很是快活……”

门外响起了杨焕的声音。

许适容怔了下，淡淡道：“玩了一日，自然是快活的。”

“娇娘，我睡不着……”

“唔。去衙门外再寻个小娘子，背了她绕城走一圈，回来自然就睡着了。”

顿了一下，门外又道：“娇娘，你开开门，陪我说说话，就说话……”

许适容翻身朝里，扯了幅薄被盖在身上，这才闭了眼睛懒洋洋道：“既是说话，隔着门板也能说。我听着呢。”

杨焕故技重施，此番却没昨夜那般顺利，又敲了几下门，听里面已是静无声息了，想着强行踹门进去，只那胆色又不够，在门口团团转了两圈，突瞧见小雀在那回廊边探头探脑地看将过来，咳嗽了声，两手负在背后便慢慢踱了出去。

杨焕对这修筑海堤之事倒也没有忘记，许适容不过催了两声，没两日那木县丞便拟了份折子上报州府，痛陈海堤利害。这折子上去了十来日，杳无音讯，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又另发了两道上去，这回通州倒是来了封信，只不过并非州府里对这海堤折子的回讯，却是发给杨焕夫妻二人的家书。

这信是州府里陆通判陆夫人写来的，说自己是娇娘母亲许夫人的远房表姐，两人小时也是时常往来的，只后来各自嫁做人妇，便也天各一方，不大往来了。前些日子接到了许夫人的来信，这才知道外甥女原来随了夫君到通州上任，心中十分欢喜，因了下月初三恰是陆通判的五十整寿，故而修书一封，请外甥女和女婿务必赏脸到通州来，叙叙旧情云云。

许适容看罢信，想起自己前几个月临离太尉府时，许夫人悄悄地确实曾提过通州府里确是有这么一位表姨，怕她到了青门县，天高路远地没了娘家照拂，要吃杨焕的亏，说自己会跟那表姨通气，叫她照看着点。当时她听罢，也不过是胡乱点头应下，早就忘了这茬，今日收到了信，这才想起了确是有这么回事。

许适容丢下了信，那杨焕却是拣了过来，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这才直了嗓子叫道：“小雀，快去给夫人和小爷我收拾行装，明日就出门了。”

小雀应了声，正要转身出去，却是被许适容给叫住了，略微皱眉道：“便是当真去，离下月初三还有七八日呢，你这么心急火燎地做什么？通州府到此也不过一两天的路程。”

杨焕正色道：“你不知道，我那叫州府里拨银修堤的公文上去了恁久，州府里至今连个屁都没下放。须得自己过去催问了，才知晓是什么意思。若都这样蹲着，猴年马月也是等不到批文的。正好趁了这机会，早些过去探探门路。”

许适容看了他一眼，见一脸正色的，那话虽有些粗，只听起来倒也是有理，沉吟了下，便应了下来。杨焕这才喜笑颜开，忙不迭地催着小雀去收拾东西了。

他方才那话说得冠冕，虽是有几分真，只也怀了小心思的。原来自到了此，县里虽也偶尔能见到些牡丹药桂的，只比起东京，却是差了不知道多少，稍微过得去的街道也就那么几条，便是玩耍也没地方可去，早被憋闷得有些透不过气了。此时突接到来信邀约，想到那通州府就算不比东京繁华，好歹也是一州之中心，无论如何总会比这青门县要好。他又是个急性子的，想到了的，哪里还按捺得住，恨不得立时便要过去了。被许适容一问，想也未想，张开了嘴，信口便出来了一番大道理，见果然说动了她，心中自是欢喜无限。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杨焕将县衙里的事情交托了给了木县丞，将收拾好的东西堆在了小雀的车里，许适容另坐了辆马车，自己骑了匹马，带了二宝，便要朝那通州府去了。附近的居民听说知县大人竟是要亲自赶去通州府里为民请命，一传十，十传百的，不一会便哗啦啦聚来了不少乡民，一路相送，直到晌午时分才出了青门县县境。

那杨焕起先想的更多的是换个热闹点的地方嬉游下，这为民请命不过是顺带的，此时眼见众多乡民如此爱戴，一个个面上俱是殷切希望，一时倒是有些抹不下脸，拍了把胸脯，大声道：“众位乡亲只管放心回去，我杨焕这回要是拿不到修堤的上命，我这杨字就倒过来写！”

那相送的县民听得知县大人竟是如此一心为民，更是感激不已，俱是下跪拜别，直到那马车和骑在马上的人影远远消失在官道上了，这才纷纷回了家去。

作者有话要说：杨焕背了许适容在背，起先倒也没觉着，只走了段路，觉着有些下坠了，托高了下，觉着自己后背有些异样，似是被她胸口鼓鼓囊囊地蹭压了下，这才又觉着两手托住她臀部的地方也是触手一片柔软，一下竟是心猿意马起来，正有些面红耳赤想入非非，突觉背后娇娘不住扭动身子，口里说着放下了叫她自己走。若非今日无意撞运，平日里休想能这等近身的机会，既有些不舍，又怕被她看穿了心思，这才装了生气粗声粗气地吼了她一句。

许适容被吼，一时倒也有些摸不到头脑，待又行了几步，那杨焕又托高了下，自己收势不住，胸口又是贴着蹭了下他后背，这才猛地醒悟了过来，一下又窘又气，使劲敲了他后背几下，便已是从他背上滑了下来。

“又怎么了？你恁重一个人，背了你走不言感激，竟还捶打起我了？”

杨焕转回了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许适容，一本正经道。

许适容方才是觉着他有些不怀好意，这才捶了他几下的。此时见他一脸委屈，不禁又有些怀疑许是自己多心了？正有些歉意，不经意一抬眼，突瞧见他那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胸口，这才确信了此人方才确实是心怀叵测，那歉意也一下子没了，冷冷哼了一声道：“如此辛苦你了，难为你背了这么沉的人，还有本事一心二用。”说完便是朝前走去。

杨焕见她突然变脸，想是猜到了自己的心思，只他脸皮向来厚，面上不过稍稍一热，便已是赶了上去，伸手拦住了笑嘻嘻道：“娘子勿要着恼，这就再背你走，此次保管一心一意了便是。”

许适容见他又油嘴滑舌的，哪里还理会，只拍开了他手，沉了脸加快脚步往前走去，倒把杨焕落下了段路。入了城门，瞧见辆往县衙方向去的牛车，后面装了些柴火，问了是顺路的，便搭了上去坐在后面。那杨焕远远瞧见了，叫嚷了几句，见没停下的意思，气喘吁吁地跑了段路，这才赶了上来，一下也跳了上去，坐到了许适容身边。

那赶车的方才见许适容是个单身女子，又顺路的，便叫坐了上去，此时突觉后面又上了个人，回头瞧了眼，刚想开口问话，突觉地那侧脸怎的和自己前几日在公堂门口瞧热闹时见过的知县大人有些相似？再仔细想要瞧下，杨焕已是眉毛一竖，嚷道：“看什么看，赶你的车便是！”

那赶车的吓了一跳，心道自己好心才顺路捎带一程，如今竟连多看一眼也要招骂，心里一下有气，正要停了牛赶他下去，又见方才那女子已是转头朝自己道：“这位大叔，我家官人方才吃错了药，见人就咬，大叔勿要和他一般见识，我给你赔个不是了。”

赶车的见这女子言语甚好，这才稍稍消了丝气。再瞧这两个的样子，女的气嘟嘟，男的巴巴地看着，一脸小心陪好的样子，确像是对闹了别扭的小夫妻，便摇了摇头不再看，甩了下手上的细鞭，自管赶了牛车向前。

待到了县衙附近，天已是擦黑了，许适容谢过了那赶车的，便下去入了偏门进去，杨焕也急急忙忙跟了进去，将身上那篓子甩给了厨娘，两人各自洗了澡换妥衣物后，厨娘也已是整了他那篓子里的东西，添为晚饭的配菜了。

两人出去一天，不过就只吃了几个早间带出的蒸饼，此时早已是饥肠辘辘的。厨娘将那螺剪了尾，入油炒了下，撒些盐，加水烧开便倒入大海碗里，油花花的汤面上浮了几片绿葱，闻着便有些鲜味。那沙蟹是煮了蘸酱醋的，一碗跳跳鱼却是用糯米甜酒烹了，尝起来也是相当鲜美。许适容连吃了两碗饭，这才放下了碗，夹了几颗螺悠闲地吮出了肉，吃了起来，瞧一眼对面的杨焕，忍不住差点要笑出来。

原来这吃螺也是要技巧的，第一次吃的人往往不得其法，任是怎样努力，那壳里的螺肉就是不出来。这杨焕便是属于此类人的。东京属内陆，螺本就少见，又是那下里巴人的东西，他便是吃，也是那种已经敲碎取出肉烧制好的大田螺，何尝吃过这样的小乌螺？此时夹了个放进嘴巴里，吸得是满头大汗，那螺肉却是出不来，反滚到了喉咙里，差点没卡住，有些恼羞成怒，噗一口吐掉了，抬眼见许适容正瞧着自己，面上似笑非笑地，眼睛一转，便涎了脸道：“娘子好本事，怎的连这也吸得这般顺溜？不如你吸个肉出来喂我，叫我也尝尝这滋味？”

他说话的当，那厨娘正从灶间出来，听见了这话，笑得是花枝乱颤，急急忙忙便又转了回去。许适容本是要瞧他笑话的，哪知反被恶心了下，呸了他一口，骂了句没正经，起身便丢下他离去了。

她到此后已是习惯了早睡，今日累了一个白天，此时吃饱了歇下来，更觉困顿，早早闩了门上床要睡觉。刚放了帐子，便听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还以为是小雀，便懒懒应了句。

“娇娘，我今日很是快活……”

门外响起了杨焕的声音。

许适容怔了下，淡淡道：“玩了一日，自然是快活的。”

“娇娘，我睡不着……”

“唔。去衙门外再寻个小娘子，背了她绕城走一圈，回来自然就睡着了。”

顿了一下，门外又道：“娇娘，你开开门，陪我说说话，就说话……”

许适容翻身朝里，扯了幅薄被盖在身上，这才闭了眼睛懒洋洋道：“既是说话，隔着门板也能说。我听着呢。”

杨焕故技重施，此番却没昨夜那般顺利，又敲了几下门，听里面已是静无声息了，想着强行踹门进去，只那胆色又不够，在门口团团转了两圈，突瞧见小雀在那回廊边探头探脑地看将过来，咳嗽了声，两手负在背后便慢慢踱了出去。

杨焕对这修筑海堤之事倒也没有忘记，许适容不过催了两声，没两日那木县丞便拟了份折子上报州府，痛陈海堤利害。这折子上去了十来日，杳无音讯，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又另发了两道上去，这回通州倒是来了封信，只不过并非州府里对这海堤折子的回讯，却是发给杨焕夫妻二人的家书。

这信是州府里陆通判陆夫人写来的，说自己是娇娘母亲许夫人的远房表姐，两人小时也是时常往来的，只后来各自嫁做人妇，便也天各一方，不大往来了。前些日子接到了许夫人的来信，这才知道外甥女原来随了夫君到通州上任，心中十分欢喜，因了下月初三恰是陆通判的五十整寿，故而修书一封，请外甥女和女婿务必赏脸到通州来，叙叙旧情云云。

许适容看罢信，想起自己前几个月临离太尉府时，许夫人悄悄地确实曾提过通州府里确是有这么一位表姨，怕她到了青门县，天高路远地没了娘家照拂，要吃杨焕的亏，说自己会跟那表姨通气，叫她照看着点。当时她听罢，也不过是胡乱点头应下，早就忘了这茬，今日收到了信，这才想起了确是有这么回事。

许适容丢下了信，那杨焕却是拣了过来，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这才直了嗓子叫道：“小雀，快去给夫人和小爷我收拾行装，明日就出门了。”

小雀应了声，正要转身出去，却是被许适容给叫住了，略微皱眉道：“便是当真去，离下月初三还有七八日呢，你这么心急火燎地做什么？通州府到此也不过一两天的路程。”

杨焕正色道：“你不知道，我那叫州府里拨银修堤的公文上去了恁久，州府里至今连个屁都没下放。须得自己过去催问了，才知晓是什么意思。若都这样蹲着，猴年马月也是等不到批文的。正好趁了这机会，早些过去探探门路。”

许适容看了他一眼，见一脸正色的，那话虽有些粗，只听起来倒也是有理，沉吟了下，便应了下来。杨焕这才喜笑颜开，忙不迭地催着小雀去收拾东西了。

他方才那话说得冠冕，虽是有几分真，只也怀了小心思的。原来自到了此，县里虽也偶尔能见到些牡丹药桂的，只比起东京，却是差了不知道多少，稍微过得去的街道也就那么几条，便是玩耍也没地方可去，早被憋闷得有些透不过气了。此时突接到来信邀约，想到那通州府就算不比东京繁华，好歹也是一州之中心，无论如何总会比这青门县要好。他又是个急性子的，想到了的，哪里还按捺得住，恨不得立时便要过去了。被许适容一问，想也未想，张开了嘴，信口便出来了一番大道理，见果然说动了她，心中自是欢喜无限。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杨焕将县衙里的事情交托了给了木县丞，将收拾好的东西堆在了小雀的车里，许适容另坐了辆马车，自己骑了匹马，带了二宝，便要朝那通州府去了。附近的居民听说知县大人竟是要亲自赶去通州府里为民请命，一传十，十传百的，不一会便哗啦啦聚来了不少乡民，一路相送，直到晌午时分才出了青门县县境。

那杨焕起先想的更多的是换个热闹点的地方嬉游下，这为民请命不过是顺带的，此时眼见众多乡民如此爱戴，一个个面上俱是殷切希望，一时倒是有些抹不下脸，拍了把胸脯，大声道：“众位乡亲只管放心回去，我杨焕这回要是拿不到修堤的上命，我这杨字就倒过来写！”

那相送的县民听得知县大人竟是如此一心为民，更是感激不已，俱是下跪拜别，直到那马车和骑在马上的人影远远消失在官道上了，这才纷纷回了家去。

廿八章

一行人快马行至晚间，离那通州府还有将近二三十来里路的时候，经过一个集镇，瞧着天色已是黑了下来，再往前走只怕既到不了城，又寻不到合适落脚的地，打听得镇上只有一家还算齐整的客栈，便寻了过去，打算歇一个晚上，明日一早再赶路。

许适容的马车停在客栈门口，瞧着杨焕和二宝进去了大堂里要房间，半日里却不见出来，心中有些奇怪，自己便下了马车，叫了后面的小雀一道进去看个究竟，刚迈开步子，身后冷不丁地飞快冲来了几匹高头大马，瞧着似也是要此打尖的样子，只速度太快，若非自己闪避得快，当前那骑马的人也看到了有人在前，压了下马，只怕自己已是被撞飞了出去。饶是如此，那马也已是撞到了她，许适容收势不住，接连后退了几步，一下跌坐到了地上。

一边的小雀被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眼见许适容跌坐到了地上，半天起不来，神色有些痛楚，这才回过了神，一边上前扶她，一边回头冲那仍坐在马上的人怒骂道：“住店还是投胎啊？瞎了你狗眼啦，撞了我家夫人！”

那马上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见自己撞了人，本是有些过意不去的，只被小雀这样骂，一下便起了怒气，扬了下马鞭，哼了声道：“谁叫她走路不看着点，我明明朝这里来了，她还非要自己撞过来，干我何事？你个胖丫头，莫不是和那妇人合起来想讹钱？”

小雀听那男子竟是把过错都推到自家夫人头上，撇得干净不说，反倒诬陷自己是讹钱，气得也顾不得许适容了，呼一下站了起来便要再骂。

“小雀，方才确是我走得急了些，没看前后，与此人无关，休要再吵了。”许适容已是扶了腰站了起来，皱了眉头道，说完便转身朝那大堂里去了，连正眼也没瞧过那男子和他身后那几骑一眼。

小雀见自家夫人已是转头朝里去了，狠狠朝那男子吐了口口水，这才气哼哼赶了过去扶住了许适容。

许适容方才摔在地上，倒也确实没什么大碍，只臀部顿地有些痛，另只手因了撑地，手腕处错了下，只也没到伤筋动骨痛得熬不住的地步。她素来便不是个娇气的人，等缓了过来便自己从地上起了身，也懒怠和门口那几个骑马的人辩理了。等进了大堂一看，倒真是有些恼了，杨焕居然正在和个掌柜模样的人在吵嘴。那掌柜似是有些为难，抱拳作揖了，嘴里不住道：“客官见谅则个，见谅则个，实在是小店里天字号的几间房都已被人订了去了，实在委屈客官了……”

许适容到了杨焕身后，听他把那柜台捶得叭叭响，怒道：“什么人占了屋子又不住的，小爷我有钱，给你双份的房钱，腾一间出来！”

“哎哟客官，我眼皮子浅，虽只认钱，只也知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的，那屋子既是收了人家钱，无论如何是不能再换主了，您要嫌我这里其他屋子差，我把我自个那间让给你，你瞧成吧？”

“我呸，就你那天字号的，我还嫌有股馊气熏了我娘子呢……”

许适容听他与那掌柜为了几间房的事争吵不休，本是有些着恼了，突听他这样说了句，倒是愣了下，随即开口道：“掌柜的，剩下有的屋子里拣干净些的便是，你那天字房既是有人订了，便也罢了，哪有后到的反而强要的理？”

她这话一半是说给那掌柜的听，一半却是说给杨焕听的。杨焕回头，见是她站在那里，望着自己，神色里似是略微有些不快，急忙凑了过来低声道：“娇娘，我知你素来是爱干净的，这地方本就不好，屋子再差些，怕你住不惯。”

许适容见识过杨焕的装相，此人最大的本事便是嘴里说一套，心里想一套，此时便是真的为自己着想，也是不大敢相信了，只淡淡道：“出门在外的，哪里那么多讲究？有个地睡就行。”说着又转向了那掌柜道：“要三间屋子。”

杨焕听她都如此说了，没奈何只得歇了劲。不料那掌柜翻了下本子，却摇头道:“早些还有，方才论理的功夫过去，只剩两间了。”

许适容本是想着自己和小雀一间，杨焕一间，那二宝和车夫一间，如今听说只剩两间了，倒是有些踌躇起来。那杨焕正又要发作，已是听见身后有人朗声道：“方才我家堂弟不小心冲撞了夫人，所幸夫人大量未曾计较，这几间天字房，夫人若是有需要，在下便让了出去，权当是赔罪。”

许适容转过了身，抬眼望去，见大堂口里正大步走进了几个男子，当先的一人身材魁梧，脸容线条便似刀刻出来般硬朗，眼睛炯炯，看起来三十来许的年岁，身边是方才那撞了自己，又和小雀吵架的年轻男子，后面跟了几个随从模样的人。方才说话的想必便是这男子了。

“哟，三爷，你来啦？房都给留着呢。”那掌柜似是与这男子十分相熟，忙不迭地迎了上去招呼。

许适容听得这称呼，心中一动，回头又看了一眼这男子，见他正炯炯地望着自己，毫无避嫌之意，眉头微微蹙了下，便已是回转了头。杨焕听得许适容被冲撞，也没注意别人如何，一下已是拎起了她的手，左看右看个不停，看不出什么异样，这才松了口气，手指头已是朝那男子面门指去，怒道：“我家娘子金玉一般的人，你什么人，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竟敢冲撞了过来？”

那男子一怔，他方才在外面，眼见自家堂弟收马不及，撞倒了那妇人，力道确是不轻，本以为是要扯住了哭闹几下，给些银钱赔了也就了事了，哪知那妇人却是自己慢慢站了起来，反倒是拦了丫头，淡淡丢下句话便自管进去了，心中倒是有了几分意外。待自己入了大堂，虽听见了争吵声，只那眼睛都一直落在那妇人的背影上，倒也没注意她身边那年轻男子，此时见他服色华丽，一脸怒气地指向了自己，倒也不恼，只微微一笑道：“这位公子，不知府上如何称呼？”

杨焕哼了一声，正要自报家门，许适容已是扬声道：“不过是小门小户而已，说出来只怕惹人笑话。我方才说过了，是我自己不慎，与别人无关。那几间屋子既是你订的，哪里又能被我们占了去？多谢美意。”说完也没多看，只叫那掌柜带去那两间空屋子。

杨焕听那男子说要让出屋子，本是有几分喜色，哪知许适容一口就给回绝了，又已跟了那客栈的伙计去看屋子了，也顾不得那男人，急忙追了上去道：“娇娘，只两间屋子，我们恁多人怎好住？那人既是愿意让出屋子，我们也不白住，多补他些银钱便是，我俩一间，二宝车夫一间，小雀……”

“两间屋子，你们三个一间，我和小雀一间，凑合住一晚上便是，为何非得巴巴地欠了别人人情？”

许适容没等他说完，便已是低声打断了他话。

杨焕一愣，苦了脸道：“这……这不是委屈了你吗？”

“集镇上就这一家客栈，你爱住便住，若是不愿，去睡外面马车上，那里倒也宽敞。”

杨焕偷偷瞧她一眼，见她神色淡淡，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心知是不能说动她了，无奈长长叹了口气，回头正要叫二宝把行李搬进来，突瞧见方才说要让房的那男子还在朝这里看，心中突地起了丝不快，狠狠盯了他一眼，那男子这才哂然一笑，收回了眼光。

几人在那客栈里用了饭，杨焕只得和二宝车夫住了一间屋子。不用他说，那两人早自己滚了地铺，因了赶路辛苦，没一会那鼾声便此起彼伏了，只他独个唉声叹气了会，突想到待明日到了那陆府，陆夫人必定是要留他二人住府上的，到时那娇娘总不能再要两间屋子分开了住，两人无论如何总是要睡一屋的。这样想着，心情总算好了些，这才在一片震天鼾声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几人收拾妥了重又上路，恰遇昨夜那被称为“三爷”一伙的亦是上马出发，在门口远远地打了个照面，便见那几骑马亦是朝通州方向去了，身后道上扬起一片黄尘。小雀今日陪了许适容一道坐在马车里的，透过那帘子瞧见了，气犹未消，嘴里骂道：“一群不识礼数为何物的乡巴佬！”许适容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那小雀犹自又骂了几声，见她混不在意，这才歇了下来。

中午时分便是入了那通州城。这一州之府虽不比东京，只果然也是十分繁华，街面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许适容只看了一会，便闭了门帘不再看，那杨焕却是东张西望十分快活。等问了路，到了那通判府，叫门房传了话进去，没一会，从那大门口便是迎出了陆夫人。

陆夫人四十多的年岁，身材高挑，模样甚是爽利，见了许适容便拉着她手寒暄个不停，又怪她怎没早传个信过来，自己好去城外迎接。许适容含笑一一应了，那陆夫人这才又看向了一边的杨焕，连声抱罪，说是陆通判在那州衙，自己家那儿子也是外放围观，未能前来待客，叫见谅。

杨焕这回倒是学乖，待入了内堂，奉上了带来的礼，这才一本正经道：“前日收到夫人书信，内子实是思亲心切，我又久仰陆大人官名，实在是想亲近下，这才早早便过来了。叨扰在先，又是后辈，岂敢劳烦陆大人。”

许适容听他这话，虽拉了自己作挡箭牌，有些不实，只也难得从他嘴里听得如此得体的话，倒也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那陆夫人亦是有些意外，想起前些时日收到了许夫人的信，把这女婿贬得是一文不值，说腹内草莽，又性喜猎色，前些时候还差点害娇娘双目失明，只后悔自己当初怎的会寻了这样的人做女婿，又说若非自家女儿不愿和离，否则拼了和那杨太尉家撕破脸皮，便是十个也早要和离掉的。心中便对这外甥女婿存了些轻视之意，此时听他开口，倒也一板一眼的，并没许夫人说的那样不堪，倒是愣了下，急忙脸上堆起了笑，不住口地夸他仪表堂堂，人才一流。又一叠声地吩咐家中丫头给他俩备房。

许适容犹豫了下，笑道：“姨妈，我两个年轻不晓事，在家惯会吵吵嚷嚷的，住府上怕吵到了姨妈和姨父，还是出去住客栈的方便，方才一路过来，瞧见有几家都不是不错的。”

她话没说完，便是被陆夫人打断了，佯怒道：“你叫我一声姨妈，那便是我自个嫡亲的闺女般。自家闺女到了家，哪有家中不住，反出去住客店的理？被你娘知道了，还只道是我见外呢。”

许适容心知是推脱不掉了，无奈只得应了下来，那陆夫人这才面上露出了笑，欢欢喜喜地亲自挽了她胳膊送到房里去。杨焕得偿所愿，自然也是笑嘻嘻地跟了过去。

三十章

这接连几日的，杨焕忙着随了陆通判和城内州府里的官员应酬引荐。那陆夫人则日日收到各府夫人的邀约请柬，不是赏花会，就是斗草宴，许适容自也是不得空，虽再三推却，只那陆夫人却不依，说这邀约请柬从前也没这么多的，那些各府邸的夫人们听说了她是京中许翰林的家的千金，杨太尉家的媳妇，此番那杨焕又是被皇帝特意下放了去历练，日后要当重用的，无不想着结交一番，日后自家夫君官场上也好多份善缘。这才轮流着办了这些聚会，十个里有七八个倒是冲着她来的，她若不去，别人问起，自己也是无法交代。许适容无奈，只得也日日里梳妆打扮了随那陆夫人去赴邀约。如此转眼便已是初三日，陆通判的五十寿诞了。

这通判品阶虽比不上知州，却是太祖皇帝当年为了加强对地方官吏的监控，防止知州专擅作大而设立的职位，由皇帝直接委派的。不但知州发布的属令须由通判一道署名方生效，更有直接越级向皇帝报告各事项的权限。那陆通判平日里有些独来独往，不大喜欢结交的。众官对他都是有些忌惮，此时恰逢寿辰，便都看成了个亲近的好机会。故那寿筵虽是晚间，只一大早地阖府里便忙碌开来，人来客往的，甚是热闹。

陆夫人是个能干的，早几天便是将迎来送去的都安排妥当了，故而今日虽是忙，却丝毫不乱。到得过了晌午，各府里的夫人们带了丫头侍女的俱也是过来了，齐齐聚在后花厅处，一时莺莺燕燕、脂粉环绕地十分热闹。许适容也算半个主家，又被陆夫人特意叮嘱了叫陪着待客的。虽是不擅此道，只也得勉强着笑脸迎人。被几位夫人拉着轮番灌了几道酒，因了酒量浅，一下便是面泛红潮，有些眼热心跳起来，胸口又闷得慌，也顾不得事后陆夫人的抱怨了，瞅了个空，自己悄悄退了出来，想去卧房里歇下。

这陆府的后院与前堂的中间用个园子隔开的。东京因了地贵，莫说一般京官家中，便连皇宫御花园也嫌狭仄。只这通州却是不同，天高地阔的。陆府在通州官宦人家中尚称不上奢阔，只这园子里却也是假山矮石，引泉入流，亭台榭阁的，比太尉府家那园子大了不知几个。此时前堂那里宾客济济一堂，热闹非凡，这园子里却是十分静谧，连平日里不时来回走动的那些丫头仆妇们此时也都不见了踪影。

许适容沿了□往后院屋子去，看着两边花木扶疏，走了几个岔口，这才觉着有些寻不到路，正要循了旧路回去，却因方才走了些路，日头又晒得热，喝下的那酒意一下涌了上来，胸口突突乱跳的，便似要栽倒在地了。抬眼突瞧见边上那竹从里掩了座小凉亭，急忙走了过去，见里面放了张梅花填漆小几，边上横了张美人榻，榻上还丢了把泥金薄纱团扇。因了这园子也算是内院之所，若无主人想陪，平日少有男子入内，此处想是陆夫人平日纳凉午憩的所在了。因了眼皮沉得厉害，便半靠半卧地倚在了塌上，想稍微休息下，待这阵子酒意过了再回去。哪知这亭子里凉风习习的，被风一吹，全身毛孔都似舒张开来，一下竟是睡了过去。

许适容在这凉亭里小憩睡去，便是做梦也不会想到，就在隔她不远处，园子角落的一座假山后，此刻正有两人躲在那里窃窃私语，似是在密谋什么，一人往另一人手上塞了包什么东西，四顾了下，见四周无人，立时便分头从小道上散了去。

此两人商量妥当，各自隐入了□之中匆匆离去，本以为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却是万万也未曾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他两个说话的当，边上树丛后正隐了个尾随而来的男人在侧耳细听。那密谋的虽压低了声音，只那说话内容却是尽数落他耳中。待那两人背影离去，这男人才从后面走了出来，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眼里突地掠过了丝寒意，自言自语道：“如此也好，省得后患。”

那男子不再停留，迈步也匆匆朝前堂方向去了。行过一条□之时，见一从翠竹，尽头露出凉亭一角，也不在意，正要掉头离去，突一阵风吹过，卷得竹冠刷刷作响，引得他又回了下头，这却瞥见个女子，居然正半倚半靠在张烟色美人榻上，双目闭上，似是在沉沉入睡。

那风一止，竹吟便是止了下来，四周又静静一片。只这男子却是停了脚步，远远瞧了下那女子的睡颜，觉着有些面熟，在哪里见过般。突地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待要过去瞧个究竟。只走了两步，便是停了下来，面上现出丝踌躇之色。欲待离去，眼睛又忍不住瞥了下那女子，见她睡得沉沉，终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之意，又靠近了些。

待到了近前，那男子已是确信无疑，此刻这正倚卧在美人榻上的女子便正是自己前几日入通州落脚在镇子上的客栈中时遇到过的那妇人。前次这妇人瞧着目光冷清，神色素淡，此时却是斜斜倚躺在那里，面泛桃霞，唇色如樱，眼睛微微阖上，只见长长一道眼睫。一手被头枕着，一手松松地握了柄团扇，指尖青葱，身子微微蜷曲着，缕金云缎裙的下摆处露出了双藕荷色芙蓉绣鞋的尖头。

此时竟又如此巧合碰到！那男子看着面前这妇人，正有些惊疑不定，突听外面远远传来了女子言笑的声音，似是正朝这方向过来，眉头微微皱了下，看了下四周，立时便闪身出了亭子，隐到了那竹从之后。

来者正是陆夫人和小雀。原来那陆夫人被个都检夫人扯住，说叫引荐认识下她家那外甥女杨夫人，遍寻了花厅，也是不见人影。问那小雀，这丫头方才也只顾和别的丫头们悄悄说话，也是一问三不知的。幸而有个站在花厅边的丫头，说方才恍惚间似是瞧她出去，朝那后园子去了，两人这才找了过来。见屋子里没人，想必便是在园子哪里躲懒了。这才一地儿一地儿地寻了过来。

那陆夫人刚拐过□，远远便瞧见许适容倚卧在自己平日用来纳凉的那美人榻上，瞧着竟是睡着了。急忙走了过去，略略拍了两下她脸，许适容一下便是惊醒了过来。这才发觉自己竟是睡了过去，急忙坐起了身，捋了下略微有些凌乱的发丝，不好意思地道：“方才被夫人们强行灌了些酒，有些上头了。本想着回房里歇下的，哪知姨妈府中园子太大，一时走岔了路到了此处。困头上来了，本想靠着略歇下的，哪知竟是睡了过去。”

陆夫人瞧她此时醒来，犹是容色潋滟的，忍不住捂了嘴笑道：“娇娘，美人榻上卧美人，说的可不就是你么。姨妈贪凉才在此设了个榻。这里虽说是内，只也保不准什么时候就闯进个男子的。姨妈我是人老珠黄了不打紧，只你这般娇滴滴的美人，万一被人窥去，外甥女婿知道了，还不要闹到我面前去？”

原来前日一早，许适容早起出了屋子，那杨焕却仍趴在那春凳上呼呼睡懒觉。没曾想这陆夫人屋里的丫头奉命来请有事相议，一头撞了进来瞧见了，想是回去陆夫人处学了舌，陆夫人这才知道了他二人虽少年夫妻，竟是分床睡的。暗地里便寻了许适容打听，许适容自是说自己二人不过临时吵嘴，这才不叫他同床的。那陆夫人半世江湖，为人老练，这话虽半信半疑，只见她不愿多说的样子，自也是没再多问，只这几日倒时常拿他二人打趣个不停。

许适容听她此刻又打趣了自己，便从那塌上站起了身，微微笑道：“今日前面客人多，姨妈又是主家，必是忙得很。我方才歇了一觉，觉着已是醒了许多，这便一道过去吧，叫客人等久了不好。”

许夫人呵呵一笑，伸手挽住了许适容的手，一边往外走去，一边笑道：“你小时我也是见过，只那时却是吱吱喳喳，性子又急得很的。不想如今竟是沉稳了许多，与小时是判若两人了。怪道说女大十八变啊，不只那样貌在变，便是性子也是一样。瞧着倒真恨不得你就是我自个那嫡亲的闺女呢……”

许适容听她夸赞自己，笑着谦了几句，反挽住许夫人，小雀跟在后面，一道离了那凉亭。

那男子待得脚步声渐渐远去，悄无声音了，这才又从竹林后出来，眼睛朝方才那被唤为娇娘的女子躺卧过的美人榻上溜了一眼，正欲离去，突地怔了一下。

塌上的里侧，正卧了枝细细的点翠蝴蝶花钿。

晚间陆通判的寿筵极是热闹，宾主尽欢，直闹到夜深，客人才陆陆续续地散尽。路近的自是各自被家仆随从扶了醉醺醺地离去，路远些，人又喝得烂醉的，俱是留宿在了陆府之中。

那杨焕酒量越发见长，喝了许多的酒，回房之时竟也撑得住，只和许适容不住歪缠。躺在那春凳上，和她隔了层床榻的帐幔，一会儿说今晚外面男宾那酒宴场所里，把这通州城里的艳妓美人通通都是揽了过来的；一会儿又说自己是柳下惠再世，美人当前，纹丝不乱，嚷着让许适容闻他衣服，瞧没有没脂粉味。一直絮絮叨叨到了将近四更天，这才倦极了，两人沉沉睡去。

“不好了，走水了，走水了！”

许适容正睡梦中，朦朦胧胧耳边似是听到了阵尖锐的叫声，猛地惊醒，隔了帐子便瞧见窗口处隐隐透进来了红红跳跃的一片火光。

“救火，快救火！南房着火了！”

很快，外面远远地传来了更多的嘈杂声，又有不断来回跑动的脚步声。

本是寂静酣眠的夜，一下被这意外给彻底地惊醒了。

三十一章

许适容抓过了外衣裹在身上，一把掀开了帐子，几步便到了窗子前。推开窗格，赫然瞧见与自己住处不过一墙之隔的南屋方向已是火光冲天，火借风势，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火星卷过了围墙，不时溅落到了地上，不过片刻功夫，甚至感觉到了自己面上被炙烤得有些发烫。

这一排南屋连着十几间，今夜住的都是些醉酒留宿的客人，如此深夜，竟然会燃起这般大火！

许适容回头瞧了眼杨焕，外面火光冲天，嘈杂一片的，此人竟仍摊手摊脚躺在那里，睡得纹丝不动。怕此间万一也被引燃了，急忙到了春凳边，叫了几声他名字，见毫无反应，抬手往他脸上死命拍了两下，杨焕这才睁开了眼，茫然一片。

“大人，夫人！着火了，外面着火了！”

正此时，门外响起了阵急促的拍门声，小雀正在那里大叫个不停。

许适容过去开了门，果然是小雀，只瞧起来满面焦惶之色，上气不接下气道：“夫人，陆夫人怕你们仍睡着，叫我来叫你们避下来着……”

“陆夫人呢？”

“吩咐了我过后，瞧着便像是朝那南屋去了。”

许适容看了下那方向，正沉吟着，那杨焕此时才是如梦初醒，大叫一声，急急忙忙地抓了衣物披上，翻身下了春凳，便朝门外跑去了。跑了几步，突又回头嚷了句“你避着些，不要过去”，这才匆匆离去。

“夫人，这里离南屋近，我们去前堂避下吧……”

小雀那脸被火光映得有些发红，说话的声音也是带了丝颤音。

许适容见她那衣裳领口仍有些扭着，伸手过去帮着捋了下，这才道：“姨妈既是过去了，我也去看下吧，看看有无需要搭手。”

小雀虽有些不愿，只见她已是出了屋子往那方向去了，只得也跟了过来。

许适容住的这屋子与那南屋虽是一墙之隔，却要沿着回廊绕个大圈才能到。两人一路过去，进了那南屋的堂前，见里面乱哄哄一片，横七竖八地坐了几个衣履不整，面上仍都带了丝惊恐之色的人，有几个竟还似是未醒酒的模样，都应是方才睡在此间的一些客人，更多的人却是不停来回送水救火。只这火势既是起了，又如何压得住？不过越来越大，不时响起那梁柱坍塌倒地的声音。

许适容看了一圈，便见陆夫人正被个丫头搀扶了，扶了个廊柱在那里顿脚不已，急忙走了过去搀住。

陆夫人回头，见是她来了，强打起精神道：“娇娘，此处正燃着火，你来做什么，快些到前院去避下，仔细被火星子溅到了。”

许适容正待说话，突瞧见前面那陆通判仍光了只脚，顿地嚷嚷道：“这火一时是压不住了，烧了就烧了，只要人平安便可。里面的客人都出来了吧？”

陆府的管家急急忙忙应道：“大人放心，这里今夜一共住了十来位客人。那火头刚有些起，便是被值夜的发觉，都应是出来了的。”

陆通判听得这话，这才抹了下汗，又指挥着众多家人在那里泼水救火。那陆夫人闻得此言，嘴里念了声佛，这才脚一软，若非被许适容和那丫头搀着，只怕已是坐到了地上。

许适容见她站不住脚，急忙和那丫头将她一道架了起来，便想往她屋子里送回去。那陆夫人却是死命摇头，说这火不熄，自己是一步也不走。许适容无奈，看了一圈，见堂前角落里立了扇屏风，急忙叫小雀搬了几张椅子过去，这才半走半架地将她按到了椅子里，自己亦是坐在边上陪着。

这火一直烧到将近天亮才歇了下来。原本的一排屋子被烧得只剩了个架子，又祸延到了相连的几间。满地是被烟火熏黑的瓦砾和横七竖八仍不断往外散冒着青烟的残梁断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味。不过一夜之间，陆府的一场喜事转眼便成了场祸事。

许适容陪着陆夫人，一直熬到了天亮。眼见那些惊魂未定的客人，有些被闻讯赶来的家人接了去，剩下的人都在帮着善后，瞧见杨焕也夹在中间来来回回指挥着陆府的家人不停忙活，脸上几片乌黑的印，想是被烟火熏燎出来的。

“姨妈一夜未曾合眼，这就回去歇下吧。”

许适容见陆夫人脸色青白，眼眶凹陷，便低声劝了道。

陆夫人又看了眼被大火掠过后的一片焦瓦黑砾，长长叹了口气，刚起了身，突听外面响起了阵杂乱的脚步声，探头看了下，竟是林知州和州府里的一干属官到了。想是这火太大，又是夜间燃起，烧得半城方圆几里应都知道，这才连州府官员都闻讯过来了。

陆夫人见林知州一干人都到了，避嫌起见，只得又退回了屏风后。

那陆通判见上官与同僚同来，也顾不得自己此刻的狼狈样，急忙上前见礼，被林知州拦了道：“昨夜本官还在此与大人把酒言欢，不想今早竟是闻此恶讯，极为惊讶，这才匆匆赶了过来，府中诸位都无恙吧？”

陆通判叹了口气道：“多谢林大人关爱。虽是烧了几间屋子，好在昨夜发现及时，留宿在此的贵客们都是安然无恙，一早已是各自回去了。”

众人闻得此言，点头称是，道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正此时，突见一人丛那大堂入口处匆匆跑入，面上带了焦惶之色，直直朝着陆通判大叫道：“陆大人，我家大人昨夜醉酒了宿在贵府，今早一直不见回来，又听闻你家失火，你可曾见到过？”

陆通判闻言一惊，急忙笑着安抚道：“胡副使稍安勿躁。黄大人昨夜确是宿在此处，只火起之后，宿在此的诸人都已是安然退出了。许是黄大人又去了别地，所以才迟迟未归？”

那副使头摇得拨浪鼓般，神色间尽是不信：“我家大人奉了皇命到此任观察使不过月余，地头也不甚熟悉，大清早的哪里有别地可去？”

众人听得这话，一下都是齐齐看向了陆通判，神色各异。

陆通判刚刚才稳下心神，此时被那胡副使如此一说，虽是清晨空气还带了几分凉意，只那额头却已是涔涔出了汗滴。

“此事干系重大啊，陆大人，你确信火起时诸多留宿的都已是出来的？万一……”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长得肥肥白白的。虽声音不高，话也未说完，只那“万一”两字，却是一下将众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陆通判擦了下额头的汗，看着那男子，有些不悦道：“曹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曹大人哼了一声，这才低声道：“我的意思就是叫陆大人仔细确认下才好。”

陆通判心头一下起了怒火。这姓曹的是个监当官，掌管州府里茶盐酒税的征收事务，素日里便有些不大干净的，与自己关系向来不好。此刻这话说的，便是如同针尖般刺进他心间。强压住心头怒火，正要反唇相讥，突听边上林知州咳了一声，看了过来道：“陆大人，人命关天，这观察使大人又是皇上钦派到此监察州里事务的，非同小可，陆大人还是仔细些的妥当。”

陆通判听这林知州也是如此说话，只得强按住心头不悦，转身朝着管家厉声道：“我之前问你，你道客人都是出来了的。可是如实？”

那管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双腿已是不住发抖，半日才吱吱呜呜道：“应当……都是出来了的……。当时乱成一团，小人也未一一数过……”

陆通判大怒，只还未开口说话，边上又有一人突然惊叫了起来道：“哎呀，之前都未想到，此时这样一说，倒是想了起来。黄观察使正是住在我隔壁尽头那间屋子里的。我出来后便仿似一直未见到他。莫非竟是没有逃脱，被活活烧死在里面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倒抽了口冷气，全场刹那便是鸦雀无声。

许适容听见身边陆夫人喉间似是发出格格之声，一只手紧紧抓住椅子柄手，一双眼睛已是发直了，急忙过去拍了她后背，怕一时顺不过去晕厥过去。

“胡……胡说八道！”

陆通判虽仍还站得住，只那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起来了。

“快，快去寻下！”

林知州面色大变，嘴里说着，自己已是朝方才那人所指的方向去了。众官见他都过去了，立时也是踩着瓦砾，纷纷涌了过去，泼了些水到那瓦砾堆里降温后，也不嫌肮脏，七手八脚地便在那地上掏拣了起来。没一会，便听见一声惊呼：“不好了，果然是有人烧死在此处了！”

陆通判闻得这声叫，猛地一抖，跑了过去分开众人，果然瞧见那被抬开的墙面下压了具已被烧得焦黑的东西，瞧着模样，依稀还可辨认，便是具蜷缩着的人形。腿一软，已是一屁股坐到了瓦砾堆上，连疼痛都觉察不出了。

那些州府里的官员，平日何曾见过如此被烧得惨不忍睹的人尸，待反应了过来，胆小的已是不住后退了，便是胆大的，也无不变色，不敢再瞧第二眼了。

“陆大人，此屋里住的可是黄观察使？”

林知州后退了两步，反应了过来，看向陆通判，厉声喝道。

陆通判脸色死灰一片，嘴唇微微抖动，已是说不出话了。

众人立时交头接耳，面上神情各异，同情、惊讶、幸灾乐祸，各色各样。

林知州见陆通判答不出来，想必便应是了，叹了口气道：“陆大人，观察使身份贵重，如此意外命丧你府上，虽是天灾，只本官少不得也只能据实上报了，还望陆大人莫要怪罪。”

陆通判坐在瓦砾堆上，头微微下垂，心中又悔又惧。两淮物饶丰富，盐铁税又重，仁宗派了这观察使下来，是要监查各州府课税缴纳的。如今因了自己贺寿，这样突然死于自己府中，上报天听，自己这罪责只怕是不轻了，虽不至掉头，只贬官却是必定跑不了了的。

陆通判想站起身来，只两腿却是软得如同棉花，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罪在老夫，林大人据实上报便是……”

“等等！”

他话未说完，突觉自己身子一轻，一下已是站了起来，转头看去，见竟是那杨焕将自己拎了起来。心中有些感激，苦笑了下道：“贤侄，事已至此，多说也是无用了……”

杨焕远远瞧了那焦尸一眼，大声道：“府里好好的怎会着起了大火？说不定是有人被这短命的观察使给揪到了小辫子，这才想法子弄死了他，顺便嫁祸给陆大人的吧？”

此话一出，立时便是惊起了满场人。那林知州不过愣了一下，便是岿然不动，方才那曹监当却是大叫了起来道：“杨大人，你是青门县令，到通州也不过几日，怎的就如此信口开河了？你两家便是亲戚，这样红口白牙地庇护，也是不大妥当吧？”

杨焕斜睨了他一眼道：“小爷我又没指你，你这么急吼吼跳出来做甚么？”

那曹监当气得全身肥肉都抖了起来，指着杨焕怒道：“你……你个……”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杨焕呸了一声道：“你什么，说不定就是你趁了夜半无人，放了把火的！”

曹监当面色一变，如此肥重的人竟也是一下子跳了飞奔过来，眼见着又要吵了起来，突听有人说道：“在下听闻杨大人在青门县里素有青天之称，便是一具死去经年的烂骨，也能从中寻出蛛丝马迹查得真凶。杨大人既是有此怀疑，便要拿出凭据。一来是为陆大人洗脱冤屈，二来，也好叫我等都见识下杨大人的奇能。”

杨焕循声望去，这才看见这说话的人远远站在人群后。方才因了一直默不作声，所以也并未注意到他。此时才见他一身青衣，负手而立，看着自己的神色里含了丝淡淡的笑意。突又觉着有些面熟，再仔细一瞧，已是想了起来，居然正是入城那日抢了自己天字号房的那个男子！

三十二章

众人听得这话，纷纷回头看去，见到那青衣男子，面上俱是露出了笑意。林知州上前了两步，笑着寒暄道：“徐大人何时来的？”

那男子亦是笑道：“昨夜吃了几杯陆大人的寿酒，便早早回去歇了。今早起来，却听闻陆大人府上昨夜竟失了火，心中有些记挂，这才匆匆赶了过来，不想诸位大人都已是早到了。”说着已是到了陆通判的面前，低声抚劝了两句。

陆通判面色灰败，叹了口气，微微点了下头，算是谢过。

杨焕见此人被称作徐大人，似是与这些人都很熟稔，偏又只穿了常服，眼睛转了下，扯了陆通判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道：“这人什么来头？”

陆通判有气没力道：“徐三爷，徐进嵘，祖家还是你那青门县的……”

杨焕猛地一惊，盯了那徐三爷一眼，面色有些怪异，也不管陆通判的一张哭脸，突地自顾呵呵笑了起来。

“贤侄，你这是……”

陆通判有些不解。

杨焕摆了摆手。他是突地想起了前次那徐大虎的事情，自己既打死了人，又白白捞了他家一大笔钱。虽前几日在那客栈是吃瘪了，只比起那事，这小小的吃瘪简直不值一提。此时见这徐进嵘甚有威势，方才又放出了那样的话，一下便又起了好胜之意，哪里还肯认输，几步走了过去，便昂首道：“小爷觉着这火就是蹊跷，这其中必定有鬼。”

曹监当摇头冷笑道：“杨大人口口声声说是蹊跷，总该拿出些凭据，如此才好叫人相信。日后闹到了皇上面前，也不好只这一句吧？”

“去将州府里仵作叫来查验下。”

那曹监当刚说完，林知州便如是吩咐了下随从，随从应了声是，急忙下去了。

正此时，众人突听身后响起了阵女子惊声大叫的声音，俱都回头望去，这才瞧见堂前那架屏风后似是有妇人裙裾摆动，想是陆家女眷，便也不大在意了。

方才那声音却是陆夫人身边那丫头所发。原来这陆夫人担惊受怕，一宿没合眼，方才听到烧死了那观察使，便已是惊得不行了，此时听到这曹监当的话，又气又怕，一下竟是晕厥了过去，被许适容用指头死命掐那人中，这才悠悠转醒了过来。

许适容见陆夫人如此了，也顾不得什么避嫌，叫了小雀和那丫头一道，搀了陆夫人便从屏风架后出来，往她自己屋子去。

杨焕方才被那曹监当问了，哪里服气，正要回嘴，突见许适容从屏风架子后绕了出来，也顾不得许多，几步赶了上去，低声埋怨道：“不是叫你待在前面的，怎的也跑了过来？”见许适容不理睬自己，已是出了那画堂的门，突地想起了什么，又上前扯住了她衣袖道：“娇娘，那个倒霉鬼观察使，烧死在了这。若是不寻个什么由头出来，只怕陆大人这罪过就坐实了。你快想个法子。”

许适容见陆夫人已是被小雀和她自己的丫头扶着去了，这才停了脚步，盯了他一眼，淡淡道：“只怕是你要给自己争面子吧？”

杨焕起先是真觉着可疑，又见陆通判唬得血色尽失，想着这老头子虽和自己老爹年纪差不多，待自己那却叫一个好，十个亲爹也比不上，所以便想着帮说下话。待后来被那徐进嵘一激，便已是只想着给自己挣脸了。此时被许适容说中，也不害臊，只压低了声道：“那陆家好歹不是你亲戚吗？你总要帮下的。”

许适容想了下，这才道：“我看下可以，只有两条，要跟你先说清。”

杨焕急忙点头道：“快说快说，我听着便是。”

“第一，那观察使到底是被烧死还是如何死的，我只能凭了自己经验决断。陆家是我亲戚，我自是盼着他家无事，只也不能无中生有地胡乱说话。”

杨焕一怔，挠了挠头。

“第二，”许适容看了眼大堂过去的方向，皱眉道，“等下待州府里的仵作验尸后，不管如何下论断，你须得支开众人一会，我才好过去查勘。”

杨焕又是一怔，再挠头道：“这……这是为何？”

许适容哼了声道：“方才那姓徐的不是说你是青天，以断案出名吗？此时叫我出面又算什么？不若成全了你的青天之名，我若察出了什么异状，告诉了你，你去人家面前卖弄便是。”

杨焕虽被她讥讽，只这话却实在是说到了他心里去。一来他是有些不愿自家夫人当众这样抛头露面的，二来也确实有那好面子的心理。被她说中，不但不恼，反倒是厚了面皮嘿嘿一笑。又想起那徐进嵘前次在客栈中总盯着娇娘在看，方才见了那人，心中便有了个疙瘩。此时听她口气，却将那徐进嵘称为“姓徐的”，想是也没甚好感。心中一下大乐，哪里还有不应的道理，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州府衙门里那仵作很快便赶到了。那人也是个有经验的，虽烧焦的尸身极为狰狞，竟也丝毫不避，仔细查看了一番，又翻检了下早已面目全非的口腔，这才凝神道：“确系是被火活活烧死的。”

“何以见得？”

仵作见林知州询问，应道：“人若是死后被焚烧，面部虽焦黑，口舌内必定是干净异常，没那烟灰之物。方才我翻看了下，口舌里亦是布满烟尘，显见是起火之时张嘴吸入的。故而据此推断。”

那仵作说完，众人便都是纷纷点头。陆通判本还存了微末希望，盼那仵作说是起火前便已死去，如此好歹总能再立案查下是否有人行凶再纵火灭迹的，此时听他如此说，心底里那最后一丝希望也是破灭了去，一下心灰意冷，只叹自己时运不济，又怪自家那婆娘，好好地非要办什么五十寿辰，结果却是惹出了如此的祸事。

林知州正要叫人抬了尸身下去，不料杨焕突地出声阻拦道：“且慢。方才徐大人既是开口叫我查看，不看下总归是不妥。待我细细查验下，若无疑问，再下定论也不迟。”说完还特意盯了徐进嵘一眼。

徐进嵘方才不过是故意激下他，此时听他应激发话，自己倒是怔了下。随即笑道：“杨大人愿意，自是求之不得。我等拭目以待。”

杨焕咳嗽了下，装模作样道：“我勘验尸身，却是有个癖好，须得自己一人查看，边上人多了，便会分心。还请诸位暂时移步到外略事休息，待我勘验妥当，再请诸位移步入内。”

“这倒奇了。勘验便勘验，还要避人。”曹监当低声咕哝了句。

徐进嵘看了眼杨焕，对着林知州笑道：“只要能为陆大人好，避下应也是无妨。林大人，你说是不是？”

林知州干笑一声，点了下头，正色道：“如此便都出去了吧，在堂外等下。”

林知州既是如此发话了，人又已是抬脚往外走去，余下众人便也都跟着出去了。

许适容方才趁了众人凝神听那仵作解说之时，已是悄悄又躲回了那架屏风后，此时待众人都出了大堂，这才从后面绕了出来。

她方才叫杨焕出面，却是也有自己的考虑。这通州府不比青门县那旮旯地方，自己便是抛头露面下，也是无甚大碍，便是有话传了出去，也尽可以推到史安身上去。此处却是一州之府，自己若是毫不避嫌地验尸，莫说别人，光叫陆夫人知道了，便是不大解释得通，更遑论若再传到京中许娇娘的娘家，只怕就更骇人听闻了，所以才叫杨焕屏退了众人，这才出来查看的。

许适容踩了瓦砾堆，到了那焦尸跟前。

这尸体已是被火烧灼得严重异常了，头部烧得只剩下半个头颅，上半个头盖骨竟也是四分五裂迸了出去，寻了一会，才在边上找到了几片残片。

“这……是甚么东西？”

杨焕见她手上拿了片焦黑的东西，小心问道。

许适容应了声道：“此人的头盖骨。”

杨焕咋舌道：“好家伙，这火烧得，连头壳都爆裂了！”

许适容不理他，自己又仔细查看了一番，这才站起身道：“方才那仵作说得没错，此人确是被火烧死的。”

杨焕大失所望，踢了块石头出去。

“只不过并非自然烧死，有人动过手脚，这才活活烧死的。”

许适容看他一眼，又道。

杨焕眼睛一亮，欢喜地又凑了过来道：“我就知道夫人你无所不能啊。快说快说。”

许适容摇了摇头，这才附到他耳边说了起来。只话还只说了一半，大堂外已是响起了催促声，又有脚步传来，怕被人瞧见了，许适容急忙闪身又躲回了那屏风后。

她刚藏好，林知州和那徐进嵘便已是进来了，后面鱼贯跟进了那些官员，望着杨焕道：“可查看出了什么异状”

杨焕咳嗽了一声，定了定神，这才大声道：“我已可以断定，这短……观察使大人是被人动过手脚，这才活活烧死在室内的！”

三十三章

“贤侄，你……你，此话怎讲？”陆通判猛地睁大了眼睛，瞧着有些不可置信。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曹监当不屑地哼了一声，下巴的一圈肥肉随了他说话张口时的节奏微微抖动，忽快忽慢。

林知州看了一眼曹监当，眉头微微皱起下又平复了，只捻须不语。

剩下的州府官员瞧了眼那具焦尸，面现惊疑之色，各自交头接耳起来。

徐进嵘眼里掠过一丝浅浅的讶色，只稍纵即逝，随即微微笑道：“愿闻其详。”

杨焕回想了下自己方才听到的话，踩过了黑熏熏的瓦砾堆，到了那焦尸旁，拣起几片方才娇娘捡拾过来堆在一起的铜钱大小的东西放在手上，绕了一圈给众人看了，这才大声道：“这是头盖骨的碎片。头盖骨知道是啥吧？就是人的脑袋上的圆顶骨。人的脑袋是密闭的，里面装满了脑浆。普通的室内火场，就像此处的屋子，人就算被烧着了，一般也不至于会到头骨爆裂的地步。只有在有助燃物的情况下，人的身体被烧着了，脑袋又没被敲破个洞什么的，里面的脑浆在短时内骤然升温沸腾，就如同茶壶里的水被烧开。这水开了，茶壶盖还要被顶起，人脑袋里的脑浆沸腾了，自然也要外扩。找不到出口，这才使得头盖骨炸裂，碎成了许多这铜钱大小的碎片。方才我在瓦砾堆里找了下，只找到了几片，其余的应都飞溅出去，还埋在这瓦砾堆下。”

杨焕一口气说到这，见众人随了他的描述，脸色都有略微有些变了，咽了口唾沫，得意地大声道：“也就是说，这观察使大人必定是被泼浇了火油，这才造成了如此猛烈的燃烧，导致了他的头骨爆裂，四下飞溅！”

杨焕说完，众官都是惊叹出声，看向那焦尸的眼里都含了丝怜悯之意，有几个还不自觉地摸了下自己正戴着官帽的头。也有壮了胆子围了过去要瞧个仔细的，曹监当也在其中。

那曹监当看了下，抬头刚要说话，冷不丁觉着后脚踩了什么东西，咯吱一声，还没来得及看，杨焕已是指着他顿足大叫起来道：“曹大人，瞧瞧你，踩什么不好，非要踩这观察使大人的头骨碎片！你这一脚下去，都碎成末了！不但对观察使大人不敬，还有毁灭证物之嫌疑啊。你毁尸了不够，此时竟还想着灭迹？”

曹监当一看，脚后跟下果然一堆碎末，应是自己方才没注意才一脚踩到的。见众人对着自己指点不停，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急忙抬起了脚出来，怒道：“谁毁尸灭迹了？我只是不小心！光凭这几片碎骨头，你就说是有人泼了火油，这也未免太过牵强了吧？说不定就是它自个爆裂的呢？”

这话听着倒也在理，杨焕见边上众人虽未明说，面上却现赞同之色，一时倒没词了。有些踌躇，眼睛便不自觉地投向了大堂角落处的那扇屏风。想起娇娘方才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转了下眼睛，突地笑道：“嘿嘿，诸位大人，所谓人有三急，内急，屁急，屎急，哪个急起来都是要人命的。下官正巧就赶上了这内急。诸位大人请稍等，待我去行个方便，回来再继续……陆大人，你这画堂虽侥幸没烧光，只也剩一半了，料想也是要拆了重修的，我图个方便，就去那屏风后的角落里，你瞧可好？”

陆通判叹道：“贤侄，不过是个破画堂，你自便好了。”

杨焕笑嘻嘻道过了谢，这才大摇大摆朝那屏风走去，只剩□后满地或惊讶或鄙夷的目光，一个年龄较长的司录参军低声摇头叹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杨焕拐进了屏风，见许适容果然还在那里，急忙扯到了角落里，一边撂起了自己衣衫，一边压低了声音耳语道：“方才你都听到了？还有甚东西，快些说了，要不你家官人就卡在那了！”

许适容见他解了裤子便似当真要方便，一下倒是有些发窘。

杨焕见她只盯着自己那里瞧，急忙道：“我方才说方便才过来的，要不弄点声响，怎么瞒得过去？”说着竟也不羞，当真便哗哗作响了，只把许适容羞得满面通红，只得作没看见，眼观鼻，鼻观心地附到了他耳边，低声讲述了一遍。

待她说完，这哗哗声也是歇了下来。杨焕听罢，眼睛一亮，刚歪过头要赞一声，见她白嫩嫩的脸颊上犹浮着两片淡淡的红晕，神色间又羞又恼的，瞧着却十二分的动人。想也未想，顺势便香了一口。见她脸色乍变，自己心情大好，也不管她的反应了，整了下衣物，这才绕了出来。

外面众人听着屏风后隐隐传来哗哗水声不断，面色各异，俱都忍住了不说话。待见他出来，曹监当终是忍不住嘲笑道：“杨大人好功力，方个便都恁久时间，这声音听着也威武得紧。”

杨焕笑嘻嘻道：“曹大人若也有三急中的一急，效仿了便是。这满地瓦砾堆的，随处都行，想来陆大人也是不会怪的，何苦憋着又来笑话我？”

他话说完，众人便都是哄堂大笑起来。曹监当气得那下巴上的肥肉又抖了起来，怒道：“我怎会和你一般见识？你方才说还有话讲，这便快些说了。”

杨焕这才收了嬉颜，正色道：“诸位大人，不知你们见过烤羊没有？”

众人听他突然提到烤羊，一下有些发愣，林知州抚须道：“这烤羊与此案有关系？”

杨焕点头道：“烤羊的时候，火中最先发生变化的是那羊腿，因了羊腿细小，容易燃烧，火力够大的话，不消片刻，羊皮就会烧得漆黑，皮里的肉脂就会发出吱吱的声音，很快，那表皮就会裂开，里面的肉开始燃烧，然后，这羊腿就开始动了起来，自己会蜷缩起来。人也是相同，胳膊和腿先燃烧后，皮面绽开，里面的肉烧着，待肉和关节烧干，胳膊就会朝肩膀方向弯曲，膝盖亦微微隆起，如同拳斗的姿势。只是这火场中的焦尸，诸位大人请看，他的胳膊是怎样的？”

“伸直的！”

一个小吏叫了起来。

“没错！伸直的！”杨焕大声道，“很明显，凶手将他双臂禁锢，这才导致了燃烧时未能弯曲！这行凶之人是必定要置他于死地，这才趁了他醉酒时，不但往他身上泼了火油，怕他万一会逃脱了去，又将他双手反绑了起来，这才纵火放心离去的。如此一来，不但达到了他杀人的目的，顺便又将陆大人拖下了水，可谓一石二鸟，居心险恶啊！他既是泼洒了火油，观察使大人又已是醉酒，又如何能逃脱得出火场？偏他还不放心，非要再捆绑了。从方才发现焦尸的体位可以看出，观察使大人死时是仰面朝上的，臂膀压于身后。正面先受火，臂膀烧干固定后，手腕处的绳索才继而被烧掉，所以导致了手臂未能弯曲。凶手自作聪明，只他万万也没想到，这其实完全没必要的捆绑，反倒成了观察使大人是被人谋杀的直接凭证！”

杨焕这番话说得是铿锵有力，直把众人震得半晌都说不出话。陆通判猛地惊醒了过来，一把拉住了杨焕道：“贤侄，从前老夫还有些不信那传言，如今看来，你细察入微，想常人所不能想，当真不愧这青门百姓对你的青天之誉啊！若非贤侄一番话，老夫今日便当真是要替人背黑锅了！”

杨焕见众人瞧着自己的目光都有了敬佩之意，心中得意，只面上咳嗽两声，眼睛又扫了下那屏风，这才谦虚了几句。

林知州看了眼那焦尸，怒道：“何人这般丧心病狂，竟敢在陆大人府中害了观察使大人，若是查到，严惩不贷！”

那陆通判方才是面色灰败六神无主，此时才有些镇定了下来。这观察使夜宿陆府被人谋害纵火烧死，虽则他也难逃其咎，只比起他家失火烧死，那责任又不知道轻了多少。心中一轻松，脑子便也有些清晰了起来，突然叫道：“我府中昨夜三更便闭门，这火是四更才起的，显见纵火之人应是事先藏身府中的，说不定与观察使大人还是相熟！”

边上那副使被他提醒，一拍脑门道：“林大人，陆大人，我记得我家大人来时，马夫是他跟班的随行。快去叫了马夫过来，问下昨夜可有可疑之人接近过大人？”

陆府管家起先早吓得丢了半个魂，此时才稍稍有些缓过气来，也不用陆通判吩咐，自己已是飞快地跑去了昨夜安排客人的跟班随从住宿的地方，没一会便跑了回来，白了个脸道：“那马夫今日一早便出了府离去，门房因了府中出了乱子，也未细问，便放了出去！”

林知州闻言怒道：“自家主人出事，这马夫竟擅自离去，实在可疑！快命人传下命去，立时全城追拿这马夫！”

杨焕哼哼了一声道：“小小一个马夫，哪里来的恁大胆子！昨夜这纵火即便是与他有关，背后也必定另有人指使。”

林知州面上现过一丝阴暗之色，只很快便凛然道：“那是自然！待捉得这马夫，再审个究竟。若真是他所为，后背指使之人，必定是要连根挖出！”

方才一直静观生变的徐进嵘，听了这话，眼睛扫过了正闷头不语的曹监当，又看了眼林知州，面上浮上了丝若有似无的笑，只那笑意便如冬日里呵出的热气，还未成形立时便消散了去。

场面既是告一段落，如今只等着捉到那马夫审个究竟了，林知州便命人收敛了那观察使的焦尸，众人唏嘘了一番，这才各自散了去。

杨焕方才大出风头，心中快意非常。本是想着等众人都走光了，再和娇娘一道离去的，哪知被那陆通判一把拎住，说是叫他跟去有事商议，没奈何只得被拖着离去，经过那屏风前面时，故意咳嗽了下，大声道：“走啦，大伙都散啦，总算是好歇口气啦！”

许适容藏在屏风后，听得外面的脚步声一片凌乱，众人议论纷纷地离去，有叹观察使倒霉的，有赞杨焕明察秋毫的，也有和同伴说自个往后再不吃烤羊肉的，不一而足。终是静悄一片了，这才从那屏风后移步走了出来。刚行至画堂的大门，突地怔住了。

那徐进嵘竟是负手而立，仍站在门外。

三十四章

许适容见他望着自己，神情闲适，并无任何惊讶之色，倒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藏身在里面似的，有些意外，只也不过略怔了下，便敛目绕他而过。刚行了五六步，突听身后那人扬声道：“夫人留步。”

许适容犹豫了下，没有理睬，仍是朝前走去。

“观察使大人被何人所害，夫人有兴趣知道吗？”

徐进嵘并未上前，只如此说了一句。

许适容又走了两步，终是停下了脚步，转身对着徐进嵘，淡淡道：“他被何人所害，与我有何干系？”

徐进嵘上前几步，停在了与她相隔三四步的位置，这才看着她道：“与夫人自然是没干系。只怕杨大人就未必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此男人家的事情，徐大人与我说，又有何用？”许适容对上了他的目光。

徐进嵘一怔，随即笑道：“在下不过是好意提醒，通州府水深，杨大人初来乍到，还须谨慎些为好。”

许适容点头道：“如此多谢提醒。”

“夫人一介女流，何以丝毫不惧这等狰狞焦尸，翻检查看，又知晓方才那些事理？”徐进嵘见她转身欲走，突地问道。

许适容顿了下，这才抬眼，仔细看了他的眼睛道：“听徐大人方才说话意思，应是知晓谋害观察使的幕后之人？既如此，方才为何又缄默不语？”

徐进嵘见她不但回避了自己的问话，反倒是将了自己一军，有些意外，沉吟了片刻，这才说道：“那马夫必定是活不了了。有他抵罪，向上自可交代，陆大人也无大碍。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搅浑这通州府衙里的水？”

许适容淡淡笑了下道：“大人果然是个明白的。只我家官人年轻气盛，还不知往后要多少磕绊，方能到大人这等通透的地步呢。受教了。”说罢衽敛一礼，转身离去。

徐进嵘望着她背影，裙裾微微拂动，终是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

这般的做派和谈吐，分明就是个大家闺秀。

他脑海里突地想起前日在园子的竹亭里偶遇之时，瞥见的那双轻扶了团扇的青葱玉手。

这样的一双手，为何竟也能如此从容地在瓦砾堆里翻检一具焦尸的头盖骨？

她说他知晓幕后黑手，这话没错。即便是他前日未曾凑巧发觉那两人行踪可疑，暗地跟踪至陆府园中的假山旁，听到了密谈的话，昨夜黄观察使命丧于意外，他也能隐约猜到是谁暗中下了手。

观察使是奉了皇命来监察盐铁税的，首当其冲的便是曹监当。通州府的一盘烂账，又怎瞒得过去？怪就怪那观察使贪心不足，手越伸越长，胃口也越来越大，不知道何为适可而止。人被逼急了，自然就会跳墙。

他那日看到的两人，一个自然是马夫，另一个却是曹监当身边的得用人。只光凭了曹监当，恐怕还没那样的胆色，敢去打奉了皇命而来的观察使的主意，只怕林知州在暗中指点也未可知。一来除了隐患，二来，正好趁机可以打压下平日与他有些不合的陆通判，不可谓是一石二鸟，绝好的一个机会。

他虽知道了陆府夜间必定会有一场大火，只事不关己，自然无需多事。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对普通人来说，或许会招来灾祸，只对他而言，却是手上多握了一个筹码。所以他今日一早便来了陆府，果然不出所料，那观察使已成一堆焦黑的炭尸，陆通判也是被拉下了水，一切都按着之前的预想在发展，直到他看到了杨焕，想起了之前徐大虎的事情。

徐大虎不过是他按了徐家排辈下来的堂侄，为人又狂狷不知收敛，如此死去，于他本是不大在意。前次也不过是拂不过情面，又存了试探的心思，这才派了管事过去的。未想那新到任的知县竟是手段狠辣，不但打死了人，还收了钱，话又说得圆满，叫他吃了个暗亏，便是有些留意起来。这几个月得了青门县里的回报，说那杨知县连破命案，颇得民心，只他那位夫人却是有些奇怪，浑不似一般官宦人家的女子。不但当日城外那麻瘸子被埋了几年的尸骨是她辨识出来的，那日挖李氏尸棺之时，竟也是亲自下坑检看，面不改色的。又说看这杨知县的行事，不过就是个靠了父荫的酒色之徒。猜测那“青天”之名，十之七八应都是他那夫人相帮所致。

方才他见那杨焕出声维护陆通判，心中一动，便出言激了一下，想探个虚实。待听他要屏退众人，说独个检尸，心中便有些起疑了。所以待林知州诸人都等在堂外时，他却是瞧瞧到堂口探了一眼，惊见前几日碰到了两次的那女子，便是杨焕的夫人，竟是出现在那焦尸身边翻检个不停，又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心中便已是有些了然，怕被看见，便立时退了回去。待与林知州一干人一道进来时，果然又只见杨焕一人了。眼睛朝角落里的那屏风望去，只见藕荷色的裙裾一闪，便是不见痕迹了。

那杨焕话说一半，借了尿遁又去屏风后，他心中自是雪亮，只也不戳穿，到了最后，见他说得精辟细理，果然竟是一语道出了那观察使丧命的真相，心中也是有些佩服，当然这佩服不是对说话的人，而是此刻正隐藏在屏风后的那人。待众人都散去后，心中好奇之意一起，竟是鬼使神差地又落在了最后，等着那女子出来。

娇娘。

他心里过了一遍昨日从陆夫人口中听到的这名字，突觉得十分有趣。

目前为止，他只知道她的闺名，她是杨焕的夫人，她称陆夫人为姨妈，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这名为娇娘的女子，确实有些意思。

***

杨焕直到晚间才回房中，仿似仍沉浸在今日的亢奋之中，虽闻起来并无酒气，只那话匣子一打开，竟是滔滔不绝起来了。许适容起先还耐着性子答应几句，到后面就不理睬了，只剩他自说自话。

“娇娘，你怎的竟知道这许多事情？”

杨焕突地一个翻身从春凳上起来，到了许适容的榻前，坐在了床边，看着她问道。

两人如今共处一室，也是渐渐有些习惯了起来，所以许适容靠在叠起来的一堆枕上，并未打下帐子。

“这话你从前问过了。再说这么简单的事情，有脑子的人，稍微一想就都知道的。”

许适容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

杨焕想了下，却是有些想不起来了，只好凑了过去问道：“你从前怎么跟我说来着？”

许适容白了他一眼，骂了句塌脑。杨焕摸了摸头，眼睛一转，嘿嘿笑了下道：“跟你说正经的，今日你家那姨父，对我是没口子的称赞呢，比对亲儿子还好。”

许适容嗯了一声，翻了身朝里。却觉身后一阵凉风，回头一瞧，那杨焕手上拿了她枕边的扇子，正用力给她扇风。

“娇娘，你姨父说了，他明日就亲自给淮南漕运张大人上书，联名奏准朝廷，说这修筑海堤之事，一定要给拿下。”

许适容听他如此说，心中也是有了几分欢喜，刚想说句，又听杨焕道：“如此一来，你说我爹他就必定会知道了我的事情吧？”

许适容回头，斜睨了他一眼，见他满脸期待之色，本想嘲讽几句的，突想起了那夜里他醉酒爬上自己床时嘴里反复念叨的几句话，心中一软，这嘲讽的话竟是说不出来了，只唔了一声。

“嘿嘿，这大多自然都还是娘子的功劳。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你家官人长脸，你这做娘子也是长脸。你家官人升官，娘子你也能封个什么诰命的当当。娇娘你说是不是？”

杨焕一边打着扇，一边小心地哄着，往许适容身边靠了过去。突见她一动，自己倒是吓了一跳，急忙往外挪了出去，那动作比兔子还快。

许适容坐了起来，正色道：“杨焕，你做官便做官，我若可以，也自当会尽力助你。只有一事，你须晓得，我助你，不是为了长脸，更不是为了挣个诰命，不过都是凭了自己的心做事。”

杨焕一怔，急忙笑嘻嘻道：“是，是，夫人教训的是。不但夫人如此，在下做官亦要如此啊。日后离任，定要教青门县的百姓哀哭涕流死活不放，这才不枉夫人一番教导！”

许适容见他嬉皮笑脸又似要靠了过来，伸了个懒腰，把他那垫枕丢了出去道：“今日姨妈受惊，躺在了床上起不来，我伺候了一日，有些累了要睡觉，你下去吧。”

杨焕急忙道：“我给你松快下筋骨啊。上次你伺候了我，我还没伺候回呢。”

许适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就你那一对爪子，还是留着去刨地的好。我没那福气。”说着已是不住催促。

杨焕苦了脸，央求道：“娇娘，好娇娘，你看我……我……”

“你什么？”

“我……我都做了几个月和尚啦！那相国寺里的和尚还有明目张胆和水月庵里的师姑子好的呢，我比那和尚都不如！”

杨焕见她催得紧，脱口而出道。

许适容一怔，哼了一声道：“你这几日跟了州府里的官员应酬，都没沾腥？”

杨焕大声叫屈道：“天理啊良心！这几日都是跟在陆姨父身后的，我便是想偷，也没那机会啊。当真是守身如玉了。不信你去问你姨父！”

作者有话要说：读者大面积反应看不到，复制了。

留了邮箱的筒子已发。作者删掉了自己可以删除的邮箱留言。

**这么抽的情况下，乃们仍没丢弃俺，泪汪汪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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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章

“不过几个月，你就嚷得这么响！倒似是我强迫你了。我又未拿绳子拴了你，你自管出去快活好了！”

许适容翻身朝里，不再理他。

杨焕呆呆望着她丢给自己的后背，气得满面通红，哼了一声就跳下床，拔腿往外走去，咣一声甩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适容本是当真有些困乏的，嫌他在旁边鸹噪得慌，此时真赶跑了杨焕，心中却又不知怎的生出了几分闷气，睡意也全无了，黑暗里翻来覆去，竟是有些睡不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有些朦朦胧胧的睡意袭来，突听外面又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再便是一个人掀开了低垂的帐子，坐到了自己的床榻边，半晌都没动静了。只听到两人的轻微呼吸声。

“又回来做什么？”

许适容终是忍不住，低低问道。

“小娘们都不合我心意。”

半晌，杨焕闷闷地说了一句。

“自然没有京里的合你心意。实在熬不住的话，这就赶回去好了，不过一个月的脚程。顺便再带两个回来，省得下回又念想了。”

一阵沉默。

“娇娘……”

许适容没有应声。

“娇娘……”

杨焕又叫了一声，试探着靠了些过去。

“听着呢。”

许适容有些不耐烦地应道。

“我……我方才只是到园子里溜达了一圈……”

没听到回应，杨焕又挨了些过去，低声软语道：“我真不想惹你生气来着……只真觉着你对我总横眉竖目的，我又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好。我要是哪里真碍了你眼，你狠狠说我便是，你瞧我会不会改……”

他靠得很是近了，许适容已是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温热，想推了他出去，那手刚碰到了他胳膊，反倒被他一下给握住了。想抽回手，却是被他紧紧抓住，来回了几下都未挣脱开。

“娇娘，我想躺你身边跟你一道睡，就是躺你身边，不做别的。你若不信，把我手也给捆起来，就跟今日那个烧死的观察使一样。”

杨焕许是估摸着她要着恼了，突地松了她手，低声耳语道。

许适容见他拽了自己手不放，本是确要呵斥了，突被他这样巴巴的一句，倒是给逗得忍不住面上浮出了丝笑意。

那杨焕何等敏锐，虽是暗夜里模模糊糊看不到她神色，只瞧她开口没再丢出狠话，更不似从前那般踢自己下去，一下有些心花怒放，只也不敢现了出来，急忙下去又拿回了自己枕头，一下躺在了她外面。许是方才溜达得真有些疲了，没一会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许适容本是全身有些紧着，耳边听到了他的低低鼾声，心中倒也渐渐平和了下来。听他鼾声越来越大，怕他呼吸堵住了不畅，伸手轻轻推了下他头。杨焕喉间发出了一声类似小狗的咕噜声，翻了个身朝她睡，鼾声果然便止住了。

许适容微微笑了下，自己朝里又挪了些进去，终也是睡了过去。

那杨焕平日都是睡得死沉，没人叫唤的话必定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这日一早猛睁开眼，却见窗外还微微泛着天青色，应是晨曦刚现之时。见天色早，打了个呵欠，刚要翻个身再睡，突瞧见自己身侧里面的娇娘面向外朝他而卧，正睡得沉。自己那睡意一下便全无了，把下巴磕在胳膊上，躺着悄悄地打量着她。见她脸蛋脂腻，眼睛闭着，两道长睫毛微微卷曲，一绺发丝粘在了脸颊上，越瞧竟越是顺眼。又见那发丝被呼吸吹动，有些微微颤抖，一时手痒，便轻轻伸出了手去，拨开了那一绺。刚要收回手，突然顿了下，原来眼睛顺着脖颈下去，瞧见她那白色软绸中衣领口因了有些凌乱，露出了里面娇杏色的绛绡亵衣，隐隐透出一片雪腻酥香。

杨焕呆呆盯着瞧了片刻，咽了下口水，那手就情不自禁地往下移了，刚碰触到那软罗衣襟，突地想起娇娘的手段，硬生生又收了回来。只眼睛却是舍不得挪开，盯着又看了一会，那手又朝着伸了过去，悄悄地用指尖勾住衣襟，往下拨了点，便是春光有些半露了。一下眼热心跳起来。所谓色心无止境，觉着竟是不过瘾。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见她仍是未醒的样子，一下胆子便壮了不少，再伸出手，正待将衣襟再往下勾些，突见她眼皮微翕，睫毛微微抖动，似是将醒的样子，吓了一跳，急忙闭上了眼，那手也顺势搭在了两人床榻的中间。

许适容睡眠一向不深，只昨日确实有些累，被杨焕一番折腾，入睡得又晚，这才有些沉觉。朦朦胧胧似是觉着有人碰触自己，眼皮挣扎了几下，这才醒了过来。坐了起来低下头，见自己胸口处衣襟低垂，半边都露了出来，心中一下狐疑起来。转头瞧了眼身边的杨焕，却是仍在呼呼大睡，鼾声大震的，不时还磨牙几下，一下倒又有些费解了。许是自己昨夜睡乱了的也未可知，摇了摇头，便掩好衣襟，怕惊醒了他又要上来歪缠，轻轻地踩了空地掀起帐子下了榻。

前些日她醒来时，那杨焕都还仰在春凳上入睡的，所以夜里穿的中衣都是自己躲在帐子里换下的。此时见他仍在帐子里酣睡，便放心站到了外面换。

杨焕装了睡，耳朵却是竖着听她动静，本是心中有些惴惴的，怕被发现了自己方才动过的手脚，待听得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掀了帐子出去，知是混了过去，这才松了口气，转头隔着帐子望向了她背影。哪知透过帐子的格孔，竟是见她脱去了外面的中衣，只着方才他见过的那件娇黄色柿蒂菱纹抹胸，后背不过一道细细的绳子缚住，露出了整片光裸。

那杨焕偷窥得口干舌燥，恨不能她转了过来再叫看，只可惜不过一晃，便见娇娘已是重新换上了衣衫，系妥了裙带，姗姗掩门而去了。

许适容出去梳洗了回来，想着那陆夫人昨日受惊带病卧床，要利索起来，只怕还需些时日，便想回来与杨焕交代一声，自己需得待她痊愈了再回青门县。刚踏进房门，见他不似往日那样仍在酣睡，却是坐在床边有些发呆，似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中有些奇怪，便随口笑道：“今日竟起得这般早，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杨焕瞧了她一眼，见眉眼里盈盈带笑的，看起来神清气爽，怔了下，哪里敢说自己满脑子的绮念，只假意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道：“昨夜睡床上，果然是舒服多了，一觉醒来，你都不知道去哪了。”

许适容笑道：“你哪日里不是比我晚醒的？说得倒好似自己前些夜里都睡不着似地。”

杨焕嘿嘿一笑，挨了过去道：“娘子，昨夜我说到做到，就只睡在你身边，却是规规矩矩，连多一眼也没瞧。你往后总该放心了吧？”

许适容斜睨了他一眼，哼了声道：“谅你也没那个胆。”

杨焕见她说话的当，眉梢眼底虽似是含了薄薄的嗔意，只在他听着，那口气竟像是在朝自己撒娇般，心中一荡，嘴巴便有些管不住了，笑嘻嘻道：“是。是。娘子只管放心。我两个以后睡一床，你要我怎样，我便怎样，自己是万万不敢怎样的。”

许适容听他又有些油嘴滑舌起来，白了他一眼，把自己方才想的事提了下，又叫他若是等不住，自己便先回青门县去。

杨焕好不容易才哄得她能叫自己上床共寝一塌了，虽仍没怎的，只好歹也是偷到了丝油腥沫子，觉着竟是血脉喷张，比从前自己在外风流时更来得有兴味。此时哪里还会愿意自己单独先回，自是没口子说要等她一道。许适容知他玩心重，交代了几句，自己便先朝陆夫人处去了。

杨焕瞧着她背影离去，自言自语了声道：“忍一时，方可图大谋。”

许适容到了陆夫人处，见她比起昨日是好了许多，只神色瞧着却仍是有些委顿。陪着说了几句话，又伺候着喝了药汁躺下。过了晌午时分，便见杨焕匆匆赶了进来，嘴里嚷道：“那马夫被抓了，包袱里搜出了白花花的银钱。招供了说是自己有个弟弟也是在那姓黄的家里卖身为仆的，只因了桩小事便被抽打，毒气攻心地死了，心里就一直存了怨恨。这才趁了这机会，泼了火油，又捆绑了他，放了把火给烧死了，逃出城外没两里地，就给抓了。”

“说出那银钱何来，是谁主使的吗？”许适容问道。

“还没来得及说呢，就给当堂打死了。”

许适容想起昨日里徐进嵘说过的话，微微皱了下眉。

“总算是老天开眼。果然是被人谋死的。虽是晦气死在此处，只也总好过是叫我家失火烧死的。”

那陆夫人倒不关心马夫的死活，听得已是有人顶罪了，全身筋骨一下便似松快了许多，面色也瞧着好了不少。待陆通判晚间回来，已是能下床走动了。那陆通判自也是高兴，拉着杨焕又对酌了几杯才放了回来。

杨焕回了屋，央求了几句，又再三保证的，这才勉强被允许上了榻。起先倒也果真相安无事，只偶尔挨擦碰触了，便都说是自己无心。许适容起先倒也没在意，忍了几次，待他又将手状似无意地搭上自己腰时，终是忍无可忍，眉头竖起，正要呵斥了他下去，那杨焕却是咕哝一句，翻了个身朝外，手自然是顺势抽回，鼾声大作起来了。第二日醒来，那杨焕看起来精神奕奕，自己倒是有些病眉酸眼，呵欠连天起来。

三十六章

黄观察使命丧陆通判府中，只是因了其平日为人苛责，被身边小人所忌恨，这才害了命的。陆通判虽有失察之过，只那小人既是处心积虑，他也实是防不胜防，反倒是差点空担了罪责。如今那凶手既是认罪伏诛，此案就此了结如是上报。陆通判应无大碍了，其余相干诸人，虽是过程有些意外，只最终也是了了块心病，也就算是皆大欢喜了。

陆夫人既是去了心病，没两日身子便已是利索了起来。张罗着要拆掉烧掉的南屋一片，准备着重新造了。陆通判给那淮南漕运的上书很快也有了回应，说是张大人很是赞许，言此乃利国利民之举，已经着人快报送往京师了，只等批复下来。

许适容见留在通州也是无事了，便想着回青门县。只那陆夫人因了自己没有女儿，见她言行举止又甚是合自己心意，且前几日身子不好时，这表外甥女亦是尽心服侍在旁，嘘寒问暖的，心中十分喜爱，便有些舍不得她走，如此又挽留了几日，这才定了明日回去。

这通州城里水路纵横，来往货船不断，是那南北货物的汇集之地。明日既是要走了，小雀便不住撺掇着许适容上街采买些东西带回，说是回了那旮旯角落青门县，只怕就没这么齐的货色了。许适容见她一脸盼望之色的，倒也不忍回绝，恰自己也是无事，买些日用所需的带回，日后若是短缺了也便利些，便应了下来。告了声正忙着草算起屋银钱的陆夫人，两人便一道朝外行去。到了那门廊处，恰逢杨焕外出进来，听说她要出去采买东西，立时便自告奋勇带路，说是自己早把通州城的大街小巷绕了个遍，给她带路也好。

许适容见他自说自话，一叠声地已是叫陆府下人套了马车，自己又从小厮手里扯回了马缰，已是像块牛皮糖般粘了上来，甩怕是甩不掉了，想着等下要是东西买多了，叫他拎着倒也不错，便也随他去了。

这通州城今日恰逢每月初一十五的大集市，街面上人来车往，竟是挤得不行。一路停停走走，买了不少的东西，都是放到了马车上，瞧着前面更是拥挤，许适容便是有些想回去了，却被杨焕拦住了道：“青门县城里卖的胭脂水粉都粗粝得很，怕你用不惯。前面过桥，有家老字号，里面的香粉皂胰都是顶好的，不比京里的差。叫车子停在此处，我陪了你去买些带回。”

他话刚说完，见许适容有些凉凉地瞅着自己，突地想了起来，惊出一身冷汗，急忙剖白道：“你莫想歪了。我知道这家，可不是自己买过送给哪个小娘们。前几日特意打听过来的，本是想着离开前自己去给你买的。今日既是顺路了，就一道去买。”

许适容看了他一眼，吩咐车夫等在此处，自己便带了小雀跟着杨焕过桥去了。

这铺子里的胭脂水粉果然不错。不但东西上好，连装的盒子罐子都是透出了几分精致。见小雀爱不释手的，便买了两罐子玫瑰胭脂膏送给她，自己正要再看，那杨焕已是扫了一大堆过来，放到了柜台上。喜得那掌柜的眉开眼笑，奉承不止，道是遇到了出手阔绰的。正要叫伙计都包起来，却是被许适容给拦住了，自己不过略微挑拣了两样脂粉和几块花皂。杨焕付了钱，这才一道出了铺子。

“我身边带了钱呢。又不是买不起，为何不多买些带回去？”

那杨焕眼见掌柜的脸色有些变了，觉着被扫了脸，出了铺子，嘴里仍是不停在嘀咕。

“又不是面粉拿来吃的，买这许多做什么？放着时候久了也会坏掉。”

许适容回了他一声。杨焕头一缩，这才停歇了下来。

他两个在前，小雀在后，沿着原路往回走，快到方才那桥头时，却见前面河岸边挤了一溜的人，似是围着在看什么热闹，走得近了，才见河里竟有个小乞儿掉了进去，正在水里上下扑腾着。因了昨夜刚下过场大雨，此时河面颇宽，水流亦是有些湍急。那小乞儿显见是不识水性，被冲到了河中间，眼见就要沉下去了，河沿两岸的人却都是在看着，竟无人下去救捞。边上一人还恨恨道：“这小乞，三天两头地来偷我铺里的包子，偷就罢了，最可恨的是有回趁我没注意，竟将我满笼的白面包子都捏上了黑指印。这回掉河里了，淹死活该，捞了出来也是祸害。”

许适容眼见那小乞已是要没顶了，急忙推了下杨焕道：“还看什么，快下去救人！”见他一怔，眼睛有些发直，以为也是不愿下去，心中有些恼火，怒道：“乞儿也是条人命。不管平日如何，既是看见了，总不能见死不救的！你不愿下去，我下去！”

杨焕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哦了一声，连鞋子也未脱，扑通一声便是跳下河去，溅起了大片水花。

边上众人见竟有人跳下去救人，都是指指点点的在看。

许适容见杨焕终是下了水去救人，这才松了口气，哪知这口气还未吸回，竟见杨焕从水里浮出了个头，一脸惊慌地划拉着两手，胡乱拍打着水面，嘴里大声嚷道：“救……”那个命字还没嚷出来，眼见已是灌进去了一大口水，头又沉了下去，只剩个乌黑的顶露了出来。又见他用力一挣，头是露了出来，只人已是随了那波流被卷向了河中间，瞧着又连灌了几口水。

许适容大吃一惊，看他这样子，竟是不会游水的。自己方才情急之下也未多想，竟是把他逼下了水。眼见着要和那乞儿一般都沉下去了，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将手上的东西往身边早吓呆了的小雀手上一放，脱去绣鞋，自己正要下水，突觉身后有人道：“夫人不必！”

那话音刚落，身边不知哪里已是冒出了两个男子，一头扎进了河里，游向了杨焕和那乞儿，没一会便是各自抓住了一人，奋力游回了岸边。

众人方才都是被这场变故给惊呆了，此时见有人下去，一下将两个人都救了上来，便有人过去帮着拖了上岸。也不知是谁带了头，都是喝彩了起来。

许适容见杨焕和那乞儿都是被救了上来，悬到了喉咙口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套回了鞋子，急忙分开了众人过去。

那小乞儿虽掉河里要早些，只呛了些水，咳嗽了几下便是清醒了过来，一身湿嗒嗒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显见是被吓到了，仍有些惊魂未定。杨焕虽是后来才下水被卷了过去的，只此时却仍是直挺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双目紧闭。

许适容急忙伸手探了下他颈动脉，还有搏动，知无大碍，应是灌进去了不少水，又惊吓过度了，这才一时闭了气的。心中一松，这才想起下河救人的两个男子，急忙抬眼望去道：“多谢两位仗义相救，实在是万分感激。”

那两个男子打扮相似，此时也刚上岸，全身都湿漉漉地，只神情间却是十分恭敬，见许适容向自己道谢，慌忙摇手道：“不敢，不敢。折煞小人了。不过是奉了我家三爷的话行事的。”

许适容一怔，回头看去，这才见自己身后不远处站了个玄衣男子，正朝自己望了过来，不是那徐进嵘又是谁？想必方才自己听到的那声“夫人不必”，应也是他说的了。心中一阵犹豫，见他已是朝自己走了过来，只得面上露出了笑，行了个礼道：“方才多谢三爷了。”

徐进嵘摆了摆手道：“不过是恰巧路过看到罢了,些须小事，何足挂齿。夫人言重了。”

许适容转头看了眼杨焕，见仍是没醒来的样子，也顾不得和徐进嵘客气，点了下头，急忙便又回了杨焕身边，按压了几下他腹部，又使劲拍打了他脸，见仍没反应，犹豫了下，用手捏开了他两颌，正要俯□去吹气，却见他嘴里咕噜咕噜流出了些水，喉咙里呻吟了几声，眼睛终是睁了开来。

那杨焕睁开了眼，一下便坐了起来，用手按下了，觉着是硬地了，这才醒悟了过来，长长嘘了口气，不停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泥沙。待吐光了，这才抬头望着自己面前的许适容，哭了脸道：“我方才喝了不下几十口的黄泥水，鼻子呛得难受，肚子也不舒服得紧。”

许适容却是不理他的诉苦，只压低了声音道：“你既是不会游水，为何还跳下去？非但救不起人，还要多一个人下去捞你！”

杨焕方才故意扮出个苦哈哈的相，想博到娇娘的怜惜，哪知非但没个软语安慰，反倒是碰了一鼻子灰，一下满腹委屈上来，哼了一声道：“不是你推我，非要我下去吗？”

许适容一窒，一时有些说不出话，半晌才低声斥道：“我叫你跳，你就闭了眼睛跳吗？我哪知道你不识水性的！你何时变得这般老实，连吱一声都不会了！”

杨焕摸了摸自己后脑勺，讪讪道：“我见你方才横眉竖目的，又说要自己下去，一时便忘了不会游水，等跳了下去才想了起来……”

边上小雀可怜自家小公爷，难得逞能一回去救人，结果反倒是被骂得狗血喷头。急忙扯了下许适容，帮着说好话道：“夫人，小公爷确是不会水，今日必定也是太想救人了，这才一时忘了纵身跳了下去的，实在是胆色过人呢。我在府里的时候，就听人说起他从前有次随了二爷回京，从船上掉进了汴河里，差点是送了命的，大夫人知道了，那脸都吓白了，千叮万嘱的不准小公爷再下水去的。如今既是平安上来没事，那便最好不过的了。”

杨焕听小雀为自己说话，起先也是暗自欢喜的，哪知说到后面，竟是提起了自己从前这桩恨不能抹了去的丑事。怕许适容往细里问会露出老底儿，也不嚷难受了，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左顾右盼道：“哪个拉了我上来的？小爷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这等好汉，定要好生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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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歌鞠躬~~~

三十七章

他嘴里说着，眼睛已是看到了正垂手立在徐进嵘身后的那两个浑身滴水的随从。脸色微微一变，拉了许适容紧走几步到了边上，这才压低了声音问道：“竟是那个姓徐的手下人拉我上来的？”

许适容看了下徐进嵘那里，正巧见他对着自己正点了下头，转身欲待离去的样子，便唔了一声。

杨焕用手一拍脑门，叹道：“我还不如就待在河里喂王八算了！”嘴里说着，已是看见徐进嵘和那几个随从转身要离去了，急忙哎了一声，赶了上去。

“两位好汉水上功夫这等了得，杨焕实在佩服得紧。今日出门，也未料到会有这等事。匆忙之间也无可表我心意的，身边就只带了些银钱，还望笑纳。”说着已是从腰际上扯下了那兀自滴着水的荷包，瞧也未瞧便塞到那随从的手上。

那俩随从哪里敢收，口称不敢，只说是奉命而行。杨焕只作未听见，仍是不停要塞过去。

“既是杨大人的一番心意，你俩就收下好了。”

徐进嵘开口，如此说了一声。那两个随从这才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口中称谢。

杨焕这才装作刚看到徐进嵘的样子，面现惊奇之色，打了个哈哈道：“徐大人竟也在此，真是巧了。多亏了徐大人出现得及时，要不小爷我就要下龙宫去陪龙王爷喝茶了。大人你怎不早些来，捞起了那小乞，也不用我这般现世丢丑了。”

徐进嵘瞟了眼离他不远处的许适容，这才微微笑了下道：“杨大人言重了。既是不识水性，竟也下水救人，实在是高风亮节，何来的现世丢丑？在下十分佩服，日后若有机会，还盼与杨大人相交一二。”

许适容听那杨焕方才口中虽在称谢，只那话里话外却是透着丝勉强，知他心中有疙瘩。此时听这徐进嵘的答对，滴水不露的，果然便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那徐进嵘又看了眼许适容，这才对着杨焕道了声别，转身和那几个随从离去了。

杨焕待那徐进嵘走得没影了，这才想起方才那小乞儿，转头寻去，却见地上空空如也，只剩一滩水渍，想是回过神来怕了，已经偷偷走了，骂了句道：“这小鬼头倒溜得快，差点教小爷为他送了命！”

许适容见他浑身上下仍是湿嗒嗒的，叫了声回去，杨焕这才抹了下脸上的水，跟了过桥。马也不骑了，叫小厮自己牵回，自己一道挤了马车回去。

那陆夫人见他竟是全身湿漉漉地回来，大吃一惊，待问了缘由，这才埋怨了道：“娇娘你也是不知轻重。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小乞儿，何苦硬逼着他下水？幸好被那徐大人路过救起，要不然岂不是出了大乱子？”

许适容嗯了一声，低头不语。杨焕看她一眼，急忙道：“不过是我自己想逞能，这才下去的，和娇娘无关。”

许适容抬头瞧他一眼，见他正朝着自己挤眉弄眼地在笑，心中一怔，一时倒是说不出话了。

陆夫人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瞧你平日也是聪明得紧，今日怎的这般老实人了。既是不会游水，竟还巴巴地跳下去。说出去都叫人不信。快些去换下衣衫。虽说这晌午日头晒起来人还出汗的，只也快中秋，晚间就有些凉意了，湿久了怕着凉。”

杨焕笑道：“这般便着凉，当我是面人……”话说一半，突地瞧了下一边的许适容，闭上了嘴，笑嘻嘻地下去换衣裳了。

因了明日一早要走，今日便要收拾行装。原先带来的自是都收了回去，加上今日自己新买的和陆夫人送的一些缎料和吃食，满满当竟是装了一大车。许适容见收拾妥当了，这才回了屋子，却见杨焕已是躺在塌上了。

前几夜里两人同床而睡，那杨焕虽没怎样，只她自己却是有些绷着的，第二日起来总觉眼皮发沉，午觉补眠了才觉着好些。故而今日一早起床之时，发现他那手和腿又压在了自己身上，一时火起，已是放话，叫他不许再上床的。此时见他躺在那里呆呆地，似是心事重重。难得见到他如此，倒是有些惊讶了，那赶他下去的话便堵在了喉咙口。

“娇娘，你回来啦？”

许适容站在那里良久了，杨焕这才猛然惊觉的样子，一下收起方才的神情，坐了起来，朝她咧嘴笑了下。

许适容嗯了一声，正要开口，杨焕已是用手拍了下自己身边的床沿，示意她过来坐。

许适容满腹狐疑，虽不知他意欲何为，只仍是坐了过去。

她刚坐定，杨焕面上又露出了起先的悲戚之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在做什么？”

许适容皱了眉头问道。

杨焕又叹了口气，这才看着她，低声道：“我今日若真淹死了，你会如何？”

许适容一呆，有些瞠目结舌。

“唉。我也知道我就是个混账东西。平日里倒没觉着，今日走了趟鬼门关，这才突地想明白了许多。我若是真淹死了，我也不指望你为我掉眼泪，更不用为我守寡。你还年少，再去嫁个好的，把我忘了便是……”

他一边说，一边已是轻轻握住了她一只手，看起来满面悲痛。

许适容本是要抽回手，只听他语调低沉，面上又伤心一片的，脑海里突浮现出他平日里那有些没心没肺的笑，心底的柔软之处竟似是微微被触了下，叹了口气，终是任他握着手，轻声道：“你胡思乱想什么，不是好好的吗？无端端又咒自己做什么。”

杨焕偷眼看去，见她神情柔和，正低声劝慰着自己，死命忍住了要咧开的嘴，握住的手又紧了些，这才继续低声道：“娇娘，我是说的真的。我若真死了，你千万不要难过……”

“好了好了，不要说这些了。你今日受惊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许适容说着，已是将他按了下去，又给拉了下薄衾，盖到了他腹部。

“那你呢？”

杨焕见她要起身，又一把扯住她手，轻声问道。

许适容见他一双眼睛映在烛火里，闪着亮亮的光，正巴巴地看着自己，便似从前她还是小女孩时家中养过的小京巴，心一下便又软了下来，叹了口气道：“你先睡吧，我方才和丫头们理了下行李，有些出汗，洗澡了便回来。”

杨焕哦了一声，这才松了手去。许适容朝他笑了下，这才站起身来。走了没几步，心中却觉着有些不对，只哪里不对，一时却又是想不出来。

杨焕见许适容出了屋子，自己计谋得逞，又得以同床共榻了，拿了她枕头压住了自己脸，闷笑了半日。半晌听得外面脚步声传来，知她回来了，急忙又端了下脸色，继续作沉痛状。

许适容洗了澡，身上穿了件中衣，只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回了屋子便自己用布巾擦起来。杨焕见状，急忙下床，一把抢了过来便替她揉擦起来。

“今日听小雀说你从前也是掉过一次河的？此次是我推了你要你下去，前次不会也是有人推你下去吧？”

许适容坐在凳上，见他站在后面擦得卖力，想起今日的事，便问了下。

她不过是随口而问的，这杨焕却是吓了一跳，那手上的用力便有些紧，扯了下她头发。听许适容哎哟了一声，急忙朝她发根不住吹气，这才吱吱呜呜道：“没甚……哪里有谁敢推我下去？不过是自己在船边脚滑了下，就一头栽了进去。”

许适容回头看他一眼，奇道：“我不过随口问问，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杨焕嗯嗯了两声，突地想起了自己今日回来便一直梗在心里的那桩事，急忙转了话道：“今日那个姓徐的，我见他一直盯着你瞧。往后见了这人，你避远些，更不能与他讲话。我瞧他便是不安好心的样子。”

许适容又回头看他，似笑非笑道：“你不提这个，我便也忘了。说起这个，我倒是也想了起来。今日你在街面上，我瞧你那眼睛也是不停盯着别的女孩们看呢。”

杨焕一窘，辩道：“我两个眼睛都光顾着看你了，哪里还有多出的一只去看别人？定是你多心了。再说就算我不小心看了眼，那也是过眼即忘。不似那家伙，看着便似要将你吞进肚子似的，瞧得我一肚子火。要不是今日这么倒霉，恰是被他的人给拎了上河，必定是要他好看的！”

许适容被他提醒，想起这几次与那徐进嵘的碰面，心中突地生出一丝怪异之感。又听杨焕还在那里不停絮絮叨叨的，微微皱眉道：“今日总归算是欠了他个人情。我头发干了，这就上床早点歇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杨焕见她突地有些变冷，一下又有些后悔，自己往后暗地里留意着那姓徐的便是，不该在她面前提起这破事，白白损了好容易才蹭出来的气氛，应了一声，急忙便爬上了床。等许适容吹了灯也躺了下来，没一会，却听外面的杨焕轻声呻吟了起来。

“又怎么了？”

“娇娘……，我……我有些头疼……”

许适容一惊，想起陆夫人说话的话，下意识地便是觉着他着凉了，急忙探手到他额头摸了下，觉着温温的，并不十分烫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道：“要不去请个郎中看下？”

“不用……，都这么晚了，惊动了别人也不好，我熬下就好了……”

许适容虽是有些怀疑，只见他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他说话也确是有气没力，想起自己白日里做得却是有些过了，硬生生逼了他下水，差点连小命都挂掉了，心中不禁浮起一丝歉疚之意，叹了口气，柔声道：“你若真是不舒服得紧，这样熬哪里能熬得好，还是去叫个郎中……”

杨焕没等她说完，又已是拉住了她手，一下覆在了自己肚子上，哼哼唧唧着道：“我方才头疼，你摸了下，手软软凉凉的，一下竟是觉得好了许多。现下肚子又有些不舒服，想是今日喝了脏水，不定连小鱼小虾都游进我肚子里了，现在还活蹦乱跳着，你再给我揉揉……”

他这下却是装得有些过了，许适容一下便是明白了过来，本想斥他几句，只出来了却是一句笑骂：“你当我手是灵丹？摸几下就好！快些老实了睡觉去，再纠缠就踢了你下去！”

杨焕见被识破，也不嫌丢脸，索性破罐子破摔起来，大声哼哼道：“真个痛。快些摸摸，不摸我就睡不着……”说着自己已是扯了她手在肚子上摸了起来。

许适容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今日是自己委屈了他，冷脸是端不起来了，若不顺着他些，这人脸皮厚起来，只怕就要纠缠不休了。没奈何只得笑着胡乱给他揉了几下，想着打发了好歇下来睡觉，哪知黑灯瞎火的，一个不小心，竟是摸到了一片凸出，虽是隔了衣物，触手却是软中带硬的，怔了下，这才醒悟了过来，低低啊了一声，猛地缩回了手，面上却是已经有些发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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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下，杨焕前次掉汴河，是因为十**岁的时候，调戏一个卖油果子的小姑娘，被他后来的婶婶给拉下河的。因为不大光彩，所以极力隐瞒，不欲让娇娘知道。

三十八章

许适容无意中碰到了他那地，手便似被针刺到般缩了回来。低呼一声，一把扯过那薄衾，裹住了自己便已是朝里躺了下去。

杨焕方才躺在那里故意哼哼，哄着她揉了几下自己肚子，却又觉着有些发痒，实在憋不住了，正要笑出来，突觉着她手竟是摸到了自己那里，虽飞快地便移开了，只一怔之下，不禁仍是一个激灵，全身血液便都涌了过去，立时便硬了起来。虽见她卷走了衾被裹住自己身子，已是朝里卧下了。只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哪里肯就此放过，心花一下怒放开来，哪里还耐得住，顺势便已是扑了过去，从后背一把紧紧搂住了。

许适容方才不慎摸错地方，一时有些心慌意乱地，这才胡乱躺了下去掩饰。她心跳还没平复下去，腰身处便感觉已有只手臂紧紧揽了过来，身后那杨焕竟是趁机欺身压了上来。

许适容大惊，下意识地伸手便要推开去。那杨焕却是个中老手，这般举止落入他眼，便成了欲拒还迎。低低笑了声，顺势一压，一手已是拢住了她手腕。见她腿又要弓起来，似是要踢自己下去，急忙也压住了不教动。

许适容早有些习惯他平日在自己面前做小伏低的样子，此时见他突地如此发狠，竟是将自己压得动弹不得，挣扎了几下，不但脱不开身，反见他那头越压越低，热热的鼻息似是拂过自己面门了，一下又羞又恼，恨恨道：“杨焕，你敢……”话没说完，便只剩呜咽两声，那嘴巴已是被他用唇给堵上了。

许适容刹那间头脑只剩一片空白，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只牙关紧闭着不松。见顶不开她嘴，杨焕那舌尖便在她唇上灵巧地来回轻扫着，很快湿滑一片。

“娘子乖……，张开你小嘴叫我吃一口……”

杨焕一边舔吻着她唇瓣，一边含含糊糊地哄着道。那手自也是没闲着，早探进了她肚兜里覆上了胸口的丘峰，不住揉捏挤压。

许是压抑了数月的缘故，他舌尖扫上唇虽仍是轻柔，只手上动作却有些粗鲁，摸着捻住了一点樱桃小颗，便不住来回揉搓起来。

许适容没有防备，娇嫩嫩的□被捻得生疼，一下有些吃痛，这才惊醒了过来。又羞又气，奋力一挣，这才甩脱了他的禄山爪。

那杨焕一番纠缠下来，云情雨意地正播动得厉害，没防备之下虽被她推了下来，却哪里肯轻易松手，气喘吁吁地又是爬了过去。瞧不见她脸色，黑暗里只听她也是气喘得厉害，还道是被自己挑动了一颗风流心，立时胆色大增，那手这回却是直接要扯下她小裤了。哪知刚沾到裤边，下腹部却是吃了重重一脚，防备不及，整个人便滚出了床榻。这下好生热闹，只听嗤啦一声，又桄榔一下，再是“哎哟”一声叫娘声。

许适容踢下了杨焕，耳边只听得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过了半晌，别的声响都是没了，只那杨焕却仍不停在哎哟哎哟的，夜深人静地怕弄出这大声响引人过来瞧个究竟，压住心头不快，下了榻去摸索着点了灯，这才见到一地狼藉。那嗤啦之声是帐子被杨焕滚出榻掉下地时拉扯着撕裂的，桄榔声是他滚下地时撞翻了床边放着的一张乌木马扎，那哎哟声却是杨焕所发。

杨焕见许适容点了灯，站在那里只皱眉瞧着自己，却是不过来看下究竟，心中气苦，也不叫痛了，一手捂着自己额头，一手却是捂住那里，看着许适容嚷道：“你这婆娘当真好狠的心！白日里推我下河，如今又踹我命根子，连额头都磕得肿了个包！当真是要谋害亲夫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放下了手。许适容借了灯光瞧去，见额角处果然有块红肿，想是方才撞在那马扎的硬角之上了。

许适容本还怒火有些未消的，此时见他狼狈，想起自己方才也是情急之下，暗黑里又瞧不大清楚，下脚确是不轻。只怕当真是踢痛了他的。心中虽有丝后悔之意，只面上却是冷笑了道：“谁叫你不知好歹，给了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的。不过是个教训，下回记牢了！”

杨焕见那烛火之下，她眉间微蹙，嘴唇紧抿，竟是看不出对自己丝毫的怜惜之意，又是伤心又是气恼，摇了摇头，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下腹处仍觉着有些抽痛，只得弯腰弓背着探身过去扯了自己外衣，胡乱披了上身，一边朝外走去，嘴里一边胡乱嚷道：“这日子没法过了。竟碰到了个这般心狠手辣的。小爷我还是当怎样便怎样，没得委屈了自己！”说着已是跨出了门，头也不回地不知道朝哪里去了。

方才这屋子里动静大，早引来了宿在外屋的小雀和陆府派了过来叫使唤的另个丫头。小雀见自家小公爷扬长而去了，夫人却是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急忙跑了进来道：“夫人，这夜半三更地，小公爷要去哪里，要不要叫他回来？”

许适容抬眼瞧了下门口，那杨焕早不见人影了，心中一阵烦乱，口中却只淡淡道：“随他去好了。恁大的人，还怕跑丢吗？”

小雀顿了下。听她说话，虽是不大在意的样子，只瞧去眉间却有些蹙起，神情也不似平日里那样自然，便也不敢多说，急忙进来扶起了还翻在地上的那马扎，猛一抬头，却是瞧见塌上那撕裂了个大口子的帐子，吓了一跳，有些狐疑地看了眼许适容，这才道：“夫人稍候下，这就去换顶新的。”

“不必了。明日一早还要起身赶路的，你早些回去歇了吧。”

许适容强压住心里的烦躁之意，和颜悦色道。

小雀哦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和另个丫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许适容方才叫小雀早些去休息，自己却是全无睡意。独自坐在那桌边，凝视着一灯如豆，托腮了良久，突觉灯火一阵飘忽，耳边响起了阵急雨穿竹而过的沙沙声响。站了起来到窗边推开了望去，才见外面不知何时竟是疾风骤雨起来。正看着，一阵风夹了雨丝，飘过游廊卷了过来，扑面一阵凉意，连身后桌上的那盏灯火也是噗一下被吹灭了。

许适容关了窗子，摸着回了床榻上躺下。身上紧紧卷了层衾被，却犹是觉着丝凉意。好容易睡过去了，却连那梦里耳边都似是雨穿竹林的声音。第二日醒来，睁开了眼，下意识地便朝自己身侧看去，却是空空一片，心中突地有些发怔。

许适容梳洗了用过早饭，又和陆夫人一道指挥着府中下人们将那些箱笼都搬运上了马车，俱都收拾妥当待出发了，只那杨焕却是迟迟未现。陆夫人虽是一早就听自己府里那丫头偷偷告诉了昨夜里他二人的事，只自己这外甥女既是不诉苦，她自然也是装作不知。等了片刻，见许适容神色有些不耐，便急忙拉了她到厅里坐下，自己一叠声地打发了家中的下人出去打听下消息。只被派了出去的人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个粗使丫头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张口便道：“夫人，不好了。方才门房小厮传话来，说城东仙乐楼里的小子找上了门来，正被拦在了大门外，说是……”

那丫头突一眼瞧见许适容，一下便有些吞吞吐吐起来，杵在那里不说了。

陆夫人看了眼许适容，自己站起身来出去了，那丫头也急忙跟了出去。没一会，帘子一挑，陆夫人已是进来了，看着许适容，面上虽仍是带了笑，瞧着却有些勉强。

“姨妈，那仙乐楼的找来，必定是和杨焕有关吧？到底何事？尽管说来。”

许适容看了下陆夫人，慢慢道。

陆夫人笑了下，这才摇了摇头道：“娇娘，我说了你可定要沉得住气，莫气坏了身子。男人家的，总免不了要风流跳脱些，且又是年少的，你便让着他些，等往后他年长了，慢慢就会好些……”

许适容听那陆夫人虽说了一堆，却都是在劝慰自己的，便微微笑道：“姨妈，你瞧我是个会气坏自己身子的人吗？是不是他又去那风月之地胡来了？”

陆夫人见她自己都如此说了，这才叹了口气，略略说了下方才听来的话。

原来方才那仙乐楼里的小子找来，为的却是昨半夜里来了个客人，一进去就要了个牡丹花房，叫了上好的一桌酒菜，又叫了四五个小娘过来陪着饮酒作乐。那楼里的瞧他服色丽都，是个有钱样的，自是一一照办了。本是好好的，哪知那客人喝了些酒下去，却是骂这楼里的酒酸，又嫌那小娘们脸上脂粉涂得重，说是冲了他鼻子，把桌子都掀了个四脚朝天，酒菜撒了一地，吓得女孩们都跑光了。他却仍是不停歇，在那里撒起了疯，把个花房包厢里的东西都砸了个稀烂。

这仙乐楼里的见他闹事，本有四五个壮汉一拥而上按住了，待痛打一顿后天明要送官去的。只刚架住，便听他带来的那小厮连声嚷着使不得，说是京里来的小衙内，爹爹是太尉，姐姐是宫中贵妃。一时倒是有些被唬住了，过去问了那妈妈。妈妈听得这闹事的来头不小，又是本府里陆通判家的亲戚，不愁找不到赔银钱的人，一声令下，便由他在里面乒乒乓乓撒疯去了，一直闹到了五更天才倒地睡了过去。暗地里又叫偷偷看住这主仆两个不教逃走了。待天明，这才派了个楼里的小子到通判府上传讯，叫带了银钱过去领人。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ZHE200811pm筒子丢的雷……

昨天系统有点抽，没有及时回复筒子们的留言，但都逐条看过了。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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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那陆夫人说完，想起许夫人前次来信里的话，虽未明说，只字里行间也觉着出来娇娘是个眼里揉不进沙的。此时有些担心地看了眼她，见只微微皱着眉头，并无勃然大怒，心中倒是松了口气，只又暗暗有些纳罕，忙站了起来道：“既是知道了去处，便无大碍了。你只管放心在家候着，姨妈这就派了管寒去把他给接了回来，保管毫发无损。”

许适容急忙谢过了，陆夫人拍了下她手，笑吟吟去了。

杨焕被带回时，确是毫发无损，只却是被几个人抬了进来的。竟仍在呼呼大睡，还未靠近，便是一身熏人的酒气，也不知道是喝下去的，还是在酒缸里泡了出来的。身后跟了进来的二宝，看了一眼面带寒霜的许适容，微微缩了下脖子。

陆夫人见杨焕醉得这般厉害，有些惊讶，转头骂着二宝道：“你个不长眼色的东西。自寒爷们犯糊涂了去厮混，便是拦不了，好歹也要回来报个讯的。若非今早那楼里的小子过来，如今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这样没用的东西，留下来也没用！”

二宝吓得两腿发软，一下已黍了下来不住讨饶道：“昨夜里小的正睡得香，小公爷便踹了门进来，拎了我叫带去那花楼的。小的无奈，这才带了去的。本是一心想着回来报讯的，只后来见小公爷醉了酒，非要那些小娘们都去洗了脸，又掀了桌子大闹。对方人甚多，怕他吃了亏，这才紧紧守着，不敢离了半寸的。求夫人明察！”

陆夫人哼了一声道：“你口口声声喊冤！听你那第一句，就觉着有毛病。小公爷叫你带路，听着竟是他不知道路，反倒是你熟门熟路了？”

二宝自悔失言，急忙打了下嘴巴，吱吱呜呜地说不出话来，心中却是大大喊冤。自家小公爷风流好色，他是近身小厮，又岂会不知？此次到了通州城，自己既也跟了过来，那小公爷虽是没明说，只他忠心耿耿地，早早便去打听好了城里的风月之地．只等着到时偷偷带了路过去的。哪知一晃将近半月，眼见就要离城回那青门县了，却是始终不见派上用场，自己心中倒也是嘀咕了几句。昨夜正睡得死沉，那门却突地被人一脚踹开，吓得一下从床上蹦了起来，还道是来了劫盗。待听得竟是自家小公爷的声音，叫带了去花楼。一下便醒悟过来，以为他是因了前些日子被夫人看得紧脱不出身，明日既是要走，便趁了夜半偷偷溜出去耍下，也不枉白未来一趟州府。遂自以为聪明地说了几句荤笑话，哪知非但没讨喜，反倒被骂了一通，这才发觉这小公爷竟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瞧着似是气得不轻。吓了一跳，心中虽是有些不解，只也唯唯诺诺地急忙去牵了马。两人出去了没几步，却是被突然而来的夜雨给浇成了落汤鸡，有心想回去遮蔽下雨，见自家小公爷却是打马在雨里狂奔。没奈何也只得跟了过去，自己身上这衣裳还是后来借了烧茶水的炉子给烘干的。

二宝自觉委屈，却是不敢多说，打了自己几下嘴巴，便把头垂了下来，心里哀叹小厮不好做，两头受气无人怜。

陆夫人骂完了二宝，转头对着许适容道：“娇娘，他既是还未醒酒，先暂缓出发，待醒了再走吧。”

许适容看了眼俱已是打点妥当的车马行李，想了下，便笑道：“东西俱已是捆包好了的，再拆了岂不麻烦，且耽误了赶路时辰，误了晚间的投宿。我车里宽敞，铺个盖子让他躺着。路上等着他自个醒来便是。”说着已是叫人抬了他上去自己那车厢里。

陆夫人见她坚持，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知她虽看起来有些文秀，实则也是个有主意的，便也不再勉强，只叫路上小心，见都安置妥当了，又说了些日后时常来往的离别话，这才依依不舍地送了出去。

许适容坐在马车上，见自己面前躺着的杨焕，双眼微闭，仍是睡得死沉。盯着瞧了一会，突见他眼皮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了个什么声响，仔细听了一回，才听到是在说“水”。见他嘴唇果然都有些干燥起皮了，便从身边的的水罐里倒了盏水，略微扶起了他头，就着他嘴喂着喝了下去。

许适容喂完了水，见他砸吧了几下嘴巴，似是还要喝的样子，便又喂了些，这才放了躺下，自己眉头却是有些皱了起来。原来方才扶起之时，手碰到了他衣衫，瞧着看不出来，触手竟还有些潮气。昨夜他负气出去后役多久便下了场大雨，应是被淋透了的。此人冒雨夜访仙乐楼，又大闹牡丹阁，这淋透了的衣裳竟都是着身一直未去，如今半干也是被他自己硬生生所烘干的？想起昨夜自己裹了层衾被睡着都觉着有些凉意，这人却是贴着湿透了的衣裳闹了一夜，这般作践自己，还真当是又可笑又可气了。

许适容强压住了心头的不快，探身叫停了车子，让小雀去装衣物的箱笼里拿了套干净的里外衣裳递了过来，这才叫重新上了路。刚剥开他衣衫领口，却是一怔，见他一边脖子上竟还染了几个依稀可辨的残脂唇印。

许适容不过怔了下，很快便抿了下嘴，不去看那印子，只将他衣裳连里带外的都剥了，用力从他身下抽了出来，最后只剩光溜溜一个身子了。

她昨夜里无意碰触了杨焕那里。不过是一时不备，又怕他纠缠，这才有些心慌意乱地。此时心中既是带了恼意，那杨焕又睡得死，这身子虽光溜溜地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了，却也真的是视若无睹，实在是从前见过太多，黑的白的黄的，长的短的肥的瘦的，各种各样。

有些费力地帮着穿上了中衣，又给盖上了层衾被，许适容又看了眼杨焕的脸，见他眉间微蹙，嘴巴微微翘了起未，瞧着连睡梦里竟也似是无限委屈的样子，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杨焕这一觉却是睡到了日头有些偏西，这才醒了过来。眼睛盯若马车顶棚呆滞了一会，猛地坐了起来，这才瞧见了正坐在自己身侧的许适容，面上神色变了又变，脱口道：“这是哪里。”

许适容看着他淡淡道：“自然是在回青门的路上。你以为还在那仙乐楼里？”

杨焕脸一红，低头瞧了下自己，又看了下许适容的脸色，这才小心翼翼地道：“我这衣裳是你换的？”

许适容不理会，只正色道：“杨焕，你也不小了，往后做事要长些脑子才好。心中不痛快，去那花楼倒也无碍。只自己全身衣裳被雨淋透了，怎的不知道换身干的？这般胡闹，真当自己还是三岁孩童？”

杨焕方才醒来，模摸糊糊想起了自己昨夜大闹仙乐楼之事，就只剩了一肚子的后梅，哪里还有之前的半分嚣张之气？此时见她那话说完，竟是连眼角也没睃向自己，只剩满脸嫌恶之色。心中更是懊恼万分，低声道：“我……我昨夜去了那里，也役怎样，就只喝了几杯酒……”话没说完，见她那似是冰凌的目光扫了过来，一咬牙，急忙指天道，“是叫了几个小娘过来的，有个还靠了过未挨擦了下，只被我又赶跑了，真的就没别的了。我若再有半句撒谎哄你，教天打五雷轰！”

许适容见他一脸焦急之色，哼了声，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了条素帕子，朝他丢了过去道：“你撒不撒谎的随了你去。只下次记得要把脖子上抹干净些，省得出来被人瞧见了笑话！”

杨焕接了帕子，虽是满头雾水的，只也依言抹了下自己脖子，果然竟瞧见雪白的帕子上印了片红痕，一下出了身冷汗。暗道好险，幸好自己方才说了实话，否则当真更是下不了台了。见许适容伸手朝自己要回帕子，急忙胡乱塞进了衣襟，赔笑着道：“弄脏了你的帕子，我拿去洗洗再还。”

许适容瞥了他一眼，便不再理睬，只自己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起未。杨焕知她方才口中虽是说着去那花楼无碍，只心里却必定不待见了，懊丧不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只得坐在一边不住偷眼看着她，有心想靠过去搭话，却又有些不敢。心里正似油煎着，突觉马车停了下来，外面响起了车夫的声音道：“大人，夫人，客栈到了，今夜便在此歇脚吗？”

许适容睁开了眼，自己下了马车，杨焕刚想跟着下去，瞧见自己身上还着了中衣，急忙扯了一边的外衣套上了，这才急忙跳下了马车，抬眼却见仍是前次来时住过的那家。待进了大堂，听得许适容开口要了三间屋子，还道他两个一间，小雀一问，二宝和那车夫一间。哪知跟了她正要进房门，却是被拦住了道：“这里我跟小雀睡，你自个一间，车夫和二宝一间。”

杨焕还待开口辩解，只抬眼见她倚在门边，神色淡淡地瞧着自己，那嘴便张不开了，看了眼一边的小雀，盼她晓得眼色，自己让出，哪知这小雀却是个呆丫头，只知道听许适容的，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已是欢天喜地地进去解开包袱了。

四十章

四十章

杨焕还待再说两句，只被许适容盯着，那嘴巴张了下，却是发不出声音了。又见她已是扭头关了门，只得叹了口气，耷拉着头，无精打采回了自己屋子。

许适容睡至半夜，却是被一阵拍门声惊醒，待小雀披衣起来开了门，竟是二宝站在那里。

“你个夯头，半夜三更的来敲什么门！”

小雀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探出了头，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小公爷烧得厉害，正在那里说胡话，满嘴都叫着夫人名字呢！”

小雀一听，睡意也没了，慌慌张张地进来，把那话重复了一遍。

许适容心里咯噔了一下，立时便披上了衣服出去，小雀手上拿了油灯，急忙也跟了过来。

杨焕住的屋子不远，拐过个角便到。小雀和那二宝等在门口，许适容自己推门进去了。

杨焕正竖着耳朵留意外面的响动，听得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知是娇娘来了。他本确是有些难受，此时急忙闭上了眼睛，哪里还会客气，立时哼哼唧唧了起来。

许适容将油灯放在了桌上，坐到了他床边。见紧闭着眼，脸上一片赤红，伸手到额头上一探，果然是烫手得很。

“娇娘……你来了……我好难受……”

杨焕微微睁开了眼，看着许适容，有气没力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叫你再去淋雨，再去撒疯，这下知道难受了吧？”

许适容眉头皱起，忍不住开口又要骂。

杨焕缩着头，待她骂完了，这才伸出手轻轻抓了她手，嗫嚅着道：“我……怕扰了你，叫二宝不要去拍你门的……，我身子一向好，熬下就好了……，这小厮竟是个死脑筋……，这就叫了过来骂……”

他声音虽是轻，只门外的二宝听到了自己名字，便竖起耳朵，还是听到了个大概，立时一阵牙疼不住往外冒，苦了脸，心里那叫一个委屈，忍不住低声嘀咕道：“明明是他过来拍门，叫我去拍夫人门的，怎的如今又推到了我头上！”

小雀靠在门边本还有些睡眼惺忪的，被他这话却是给逗乐了，啪一下敲了下头，低声笑骂道：“说你是夯头，果然没说错！”

不提门口这两个，却说许适容手被他抓住，感觉也是烫手得很，以她经验，估摸着应在三十九到四十度之间了，摇了摇头，急忙站了起来便要往外走去，却被他死死给扯住了衣袖。

“娇娘，你去那里……”

许适容回头瞧了下，见他可怜巴巴望着自己，叹了口气道：“你烧得厉害，我去叫人抓药过来。”

杨焕哦了一声，这才松了手，目送她离去，一眼瞧见二宝还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这才想起自己方才还未封住他口，便丢了个杀猴的眼色过去。屋里只点了盏油灯，光线本有些暗，他那丢过来的眼神却似是吸了两道幽光，闪闪发亮，瞧着有些吓人，二宝一凛，缩了下脖子，哪里敢多说，急急忙忙跟了许适容过去。

大堂里还睡了个值夜的小厮，半夜被吵醒了，本是有些不快的，只一见这妇人服色华美，容颜秀丽，那不快先便去了几分，再见她出手阔绰，言语可亲，一下更是欢喜起来，接过了赏钱，急急忙忙便揽过了活计，说这客栈附近便有个药铺，掌柜的郎中就是他家的亲戚，这就去叫了过来，让在此等着便是。

许适容道了谢，着二宝跟着去了。果然没多久，便听外面响起了脚步，门帘掀开，进来了个背着药箱的中年男人，想必便是那郎中了。急忙带去了杨焕屋子。

那杨焕躺着正等得有些无聊，忍不住爬了下来到门口，探头去瞧个究竟，突听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知是回来了，一溜烟地回了床上，一下便是躺了上去，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许适容带了那郎中进来，见杨焕躺着一动不动的，以为烧得昏睡了过去，有些担心，到了他身边轻轻拍着脸叫了两声名字，才见他睁开了眼，恹恹地一脸病容，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精力过剩模样？心中一下有些难过，急忙让了出来，对着那郎中道：“瞧着竟损得厉害，快给瞧瞧吧。”

那郎中搭了下脉，又看了下舌苔，说的无非也就是寒邪外束，阳不得越，郁而为热。转身从自己身后那药箱里抓了药，包了几服，叮嘱着按时吃了，收了诊金便回去了。小雀拿了药包，跟了客栈那小厮过去借了个炉子熬去了。等药汁的当，许适容喂着他喝了些水，又拿了条干净的布巾，用凉水泡了绞干，垫他额头上。又叫他松开了外衣，坦胸露腹躺着，自己拿另块布巾蘸了温水给他擦拭着散热。

杨焕摊手摊脚躺着，见她在一边忙忙碌碌地，神情十分专注，心中竟是莫名地起了一阵热意，散发到四肢百骸，一下竟是脱口而出道：“我……我方才又撒谎骗你了……”

许适容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是没停下来。

杨焕话刚出口，便是后悔得不行，恨不得咬掉舌头。见她并无生气的样子，这才放下了心，待她手挪到了自己胸口，急忙一把抓住了不让动，这才看着许适容眼睛道：“我……我一觉醒来觉着有些难受，心里只想你陪着我，又怕你还生我气不理睬，这才叫二宝去拍你门，故意说那些话的……”

许适容看了他下，摇了摇头，微微笑道：“你如今说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当真是分不清了。瞧着说话的时候，面上神情都是一片至诚的。”

杨焕一窘，一下已是坐了起来，有些发急道：“这回说的是真的。往后也必定不会再哄骗你了。再有假话，真叫我天打五雷轰！”

许适容听他一会功夫，便提了两下天打五雷轰，说得极是顺口，忍不住笑道：“好了好了。我信你便是。哪里那么多的天打五雷轰。真想被轰上，那也是要撞大运的概率了。”

杨焕虽是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只见她终又朝自己露出了笑，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竟是一下子软了下来，躺了回去，只她那手却是紧紧抓着不放，低声道：“娇娘……我见你这般对我笑，心里才十分地快活，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见你对我笑。昨夜都是我不好。往后我一定会改，再也不去花楼里惹你生气了。你瞧我不好，只管教训便是。只下次不要再踢我那里，当真痛得很……”他说到最后，眼睛瞄了下自己身前，一脸的心有余悸。

许适容手被他握住，听他如此说话，心中也是有些触动。只听他说到最后，见神情有些滑稽，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完了，抬眼见他正呆呆望着自己，有些发傻的模样，心中竟是涌上了一丝悔意，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道：“昨夜我也是有些过了。瞧你平日行事，便似个孩童般的。从前便是有过，也大抵没被教好的缘故。往后你若当真愿意改，我自是高兴。”

杨焕起先听她开口便是软语，心中本是欢喜了起来，待听得她后面竟说自己似个孩子，一下脸色大变，呆了半晌，才小心道：“我……我都恁大了，人家似我这般年纪，娃儿都满地跑了，你怎说我还是孩童？”

许适容听他说得滑稽，噗嗤笑了下，摇头道：“你人是大人没错，只那事做出来却就是个孩子。”

杨焕大惊，哑口无言，心中却暗暗叫苦起来。怪道这娇娘性情大变，不愿与自己亲近了。原来闹了半天，自己在她眼里竟是越活越小，成了个稚龄孩童的缘故？胸中一阵热血沸腾，又猛地坐了起来，大声道：“娇娘，你说我如孩童。那你眼中，怎样的才算男人？”

许适容见他问得认真，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便随口笑道：“男人么，应当有担当，稳重、可靠……”

她话没说几下，杨焕心里便是咕嘟咕嘟起了酸泡，忍不住脱口道：“就似那个姓徐的？”

许适容哑然失笑，白了他一眼，想了下，这才道：“你从前不是因了在集英殿的一句话而做了如今这知县吗？还记得这话吗？当真能做到这一点，那才是叫人景仰的男人！”

杨焕皱眉想了下。他从前虽是不学无术的，只记性却是不错，想了起来念了一遍，又想起她从前提过这是章天阁待制、开封府府尹范仲淹的话，这才猛拍了下床，哼哼着道：“原来你看中的是范府尹那般的人。只他都四五十岁，妻儿在堂了，你就趁早歇了那心思。我爹从前也是领兵打过仗的，我杨焕出身将门，现下虽是个小小知县，只你瞧着，我日后必定不会叫你小瞧了去！定要叫你知道什么才叫男人！”

许适容见他发狠，倒是透出了几分可爱之气，忍不住笑道：“你莫只顾夸口，小瞧这知县的位置。越是这样和百姓贴近的父母官，才越是难做。等你哪日真做好了这知县，我便承认你是个男人，如此可好？”

杨焕胸中豪气顿时大发，昂首道：“这有何难，你睁大了眼，瞧着便是！”

许适容忍住了笑，正要叫他躺下，哪知他却又是一把抓住了自己手道：“等我做好了知县，到时候你可不能又耍赖赶我下床！”

许适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急忙敷衍着要按他躺下，那杨焕却是不依不饶，拉住了她手，便似扭牛皮糖般定要她开口应承下来。两人正纠缠着，门口却是响起了敲门声，原来是药汁熬好了，送了过来。杨焕这才松开了手去。

许适容从小雀手里接了药碗，稍微吹凉了下，拿个汤匙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不过只一口下去，那杨焕却是皱眉喊苦，第二口竟是死活不愿喝了，劝了几下，见他那头就是摇得似个拨浪鼓，许适容又是好笑好气，嘲笑着道：“还说自己不是孩童。这便是一桩。有见过这般怕吃苦药的大人吗？”

杨焕方才不喝药汁，一来是确是有些怕苦，二来却是私心里为自己这病生得及时而暗喜，不但不想好，反倒盼着能拖久些，叫她都这般和颜悦色哄着自己，这才借机撒娇起来。此时听到连这也是牵涉到男人与否的大问题，立时便一把抢过了她手上的碗，凑到了嘴边，捏着自己鼻子便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才一抹嘴巴，笑嘻嘻道：“这总算是大人了吧？娘子奖赏个什么，我才有心气把那劣根一样一样地给扭过来，扭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好叫娘子你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得早些。谢谢ZHE200811pm丢雷。

谢谢大家的支持。

关于肉的问题，作者是觉着两人还没发展到那个地步。本是想着水到渠成啥的。筒子们若是真希望娇娘早点被推倒啥的，倒也可以弄个什么契机出来意外下，先吃肉后发展感情神马的……

作者不CJ啊……

四十一章

许适容放下了药碗，按了他下去，盖上了被子，叫闭上眼好好睡一觉发汗。杨焕却是扯住了她衣袖，不住闹着要她亲自己一口做奖赏，许适容无奈，只得俯□去蜻蜓点水般地在他额头印了下唇印，杨焕这才松了手，闭了眼睛。那药力发了出来，慢慢便果真睡了过去。

许适容打发了小雀和二宝去睡，关了门自己坐在他床边看着，不时擦去他身上发出的汗。如此折腾到了四更多，摸着额头似是凉了些，呼吸声也是没起先那样粗重，心中一松，困意便有些犯了上来。待睁开了眼，见桌上那盏油灯早已燃尽熄灭，天色已是大亮，自己不知何时竟是和衣躺到了杨焕的里侧，正枕着他一只臂膀在睡觉。那杨焕也是面朝自己侧卧着，两人盖了一张被，额头都快抵一处了。

许适容轻轻挪了□子，慢慢坐了起来，却仍是惊动了杨焕，一下便是睁开了眼。应是烧过的缘故，两个眼睛看起来比平日深邃了些，又格外亮。一见到正坐在自己身侧里的许适容，便咧开了嘴露出了个笑。

许适容被他所感，也是微微笑了下，这才问道：“感觉好些了吗？

杨焕一下也是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自然。我可是出了名的九条命，开药铺的要都指望我，早就关门了。昨夜不过是一时气不顺，这才发了下热的，如今气顺了，那热自然就没了。”

许适容听他又油嘴滑舌的，知是性子所致，改是改不掉了，只作没听见，探手到他额头摸了下，果然已是退了去。这才一边下了榻，趿了鞋子，一边回头问道：“我记得昨夜是坐你床边的，怎的一早醒来到了塌上？”

杨焕道：“我一觉醒来，见你竟趴在榻沿上睡了过去，这才抱了上来的。”

许适容哦了一声，笑道：“本是我照顾你的，最后反成你照顾我了。”

杨焕摸了摸头，一时想不出说什么话，只嘿嘿笑了两下。

小雀送来了梳洗用的水，两人各自洗了。这客栈的房间虽是上等的，只也没个镜子的，自己带出的那面却仍在行李里没有取出带进来。许适容也是不在意，因她自个仍是不大会绾发，叫了小雀过来正要梳发，那杨焕却是抢先一步，夺了那梳子，便已是站她身后，拆了有些睡散的发髻。仔仔细细地梳直了，趁机又挽了一把，闻了下那香气，这才放下了梳子，垂手立在一边不动了。

许适容看他一眼，奇道：“就这样了？”

杨焕摸了摸自己眉头，笑道：“我就会梳直。”

许适容忍俊不禁，看了眼正站一边嘴巴有些翘起的小雀。原来小雀见自己的活被抢了去，正有些生闷气。见杨焕只梳了下头发便没辙了，这才欢喜起来。她跟在娇娘身边数年，也只是因了从前那院里的丫头，长得稍微油头粉面些的，都是赶的赶，卖的卖。只她生得黑胖了些，许娇娘才放心用她的。从前也就只怕夫人，如今见他在许适容面前唯唯诺诺的，更是不放在心上了。得意瞥他一眼，这才自己过来绾起了发髻。待好了，正从梳妆匣子里拣了枝金香倒垂莲花簪要攒上，半道里却又伸出了只手，一把抢了去，丢回了匣子里，啧啧嫌弃道：“没瞧见你家夫人今日穿了淡绿衫子？怎不捡黄翠色的戴头上？那才好看！”不是杨焕又是谁？

小雀气得嘴巴又撅了起来，只毕竟是自家主人，敢怒不敢言，只得让到了一边。

许适容见这两个为自己梳个头也能斗上，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站了起来道：“今日左右是要在赶路的，不戴也罢。”

“虽是在马车里，只也不能太素净了，我就爱看你打扮得美美。”杨焕已是将她又压回了凳上，自己在那匣子里翻检了下，拿出只点翠蝴蝶花钿，瞧了下道：“怎的只有一只？这要成双才好看的。”

许适容看了一眼，随口道：“本是有一对的。只有只却是不知丢哪里，寻不到了。”

杨焕哦了一声，又另拣了枝姚黄牡丹双合长簪，插进了她发间，这才左右端详了下，笑眯眯道：“娘子果然国色天香，叫人真个不醉花前为哪般了。”

许适容见他当那小雀就似透明人地诌了酸诗和自己打情骂俏，惹得那小雀的脸都涨得通红，自己也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急忙站了起来打断道：“我好了。这就去用了早饭，带些干粮，早些出发了。”说着已是出去了，杨焕这才跟了出来。

一行人回到青门县衙之时，已是第二日的黄昏了。出去半个月回来，后衙院子里葡萄架上的葡萄都粉嘟嘟地长了不少，瞧着碧绿喜人。杨焕顺手摘了一个丢进嘴里，一下便是呸呸地吐掉，呲牙裂嘴个不停，原来是被酸到了牙。留在衙中的小蝶青玉响儿诸人得了许适容送的胭脂水粉，各自都是欢喜。那厨娘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整治了好菜，烫了酒，众人一顿晚饭俱是吃得尽兴，只杨焕不过喝了两杯酒，就被许适容拦下了，说他病后刚好，这两日赶路又辛苦，不许多喝。杨焕便也笑嘻嘻放下了酒盏，倒是没闹脾气。晚间二人虽也是同宿一屋，却是各自一床衾被了。杨焕虽有些想法，只碍于前次教训，也不敢造次，缠着说了会痴话，见她打着呵欠闭了眼睛说声“睡觉”，便也只好下去吹了灯。原先还想着趁她睡着了偷偷动下手脚什么的，只闭了眼没一会，一下便睡了过去，原是当真有些累了。

杨焕不在这些时日，前衙里的一些事务都是木县丞在处置。这木县丞毕竟是读书人出身，从前也是有些抱负理想的，只后来仕途不顺，四五十了也才混到了个八品的县丞之位，加之顶头上司又是黑心辣手的，自然便心灰意冷起来，凡事只求自保。如今换了个上司，见此人做事雷厉风行的，又有后台，日后必定是要高升的，自然便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助力，盼着日后有个出头。杨焕到了前衙，装模作样略略翻了下公文，听了些自己不在时的衙门事项，见事事都是处置得稳妥了，无需自己多费心，自然乐得省力，夸了几句，随口道：“日后小爷高升了，必定举荐你接替了我这位子。”

木县丞心中虽是欢喜，只口中连称不敢。杨焕一拍桌子道：“什么敢不敢的，小爷我最瞧不起那种口是心非的人了，我说你行，你就行！”

木县丞傻了眼，也不敢再谦虚了，急忙点头称是，又连连称谢。杨焕这才笑眯眯去了。

转眼便是中秋了，往年在此之前，这青门沿海都有大大小小数次的飓风海潮来袭过了。只今年那风雨却没往年频繁，恰逢中秋之时，风雨肆虐了一夜，第二日便云散雨霁了。衙门里接各里正来报，说是海潮未漫，只一些地势较低的地方淹了雨水至小腿，掀飞了一些庐舍的屋瓦草棚。又报坍塌了几个猪圈，压死了十来头猪，伤了个猪倌，此外别无人员伤亡。又说百姓俱称这新来的杨知县是个福星，他一到任，连这天公都知作美。

杨焕喜孜孜回了后衙，把得来的消息跟许适容一一报来，那“福星论”更是大加渲染了一番。许适容没理，只一叠声催促了他自己带人去探个究竟。杨焕无奈，只得数点了衙役，和那县丞一道出行巡视了，直到晚间才回来，面色却是有些难看。许适容追问了几句，这才破口大骂道：“奶奶的，幸而听了你的，自己下去看了下。什么压死了十来头猪，明明是刮榻了不少屋子，压死了十来口人，伤了几十。奶奶的，还蒙我说什么福星，都是那里正自己信口胡诌的。明日便抓了过来打板子！”

许适容见他气得不行，一边上前帮他脱了有些沾染了泥水的官服，一边道：“有喜听好话的上官，就有拿好话欺瞒上官的下人。你起先听了那好话，不也是沾沾自喜吗？想是他们也是用应付从前那知县的手段来应付你的。如今既是知道了实情，明日好生抚恤下那些损屋死了人的。再稍微教训下那些人，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自然就不敢再欺瞒了。”

杨焕哑口无言，唔唔了两声，面上稍稍带了羞惭之色。顿了下，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衣襟里摸出了封信，笑嘻嘻道：“京里来的家书，我爹夸我了。”说着急忙递到了她面前。

许适容接了过来，拿出了信看了下。果然是杨太尉写来的。先说家中诸人都是安好，叫勿挂念；再说朝堂之上已是得知通州府沿海各县修筑海堤之事，皇帝已是准了淮南漕运张大人和陆通判的上书，虽国库紧张，也命户部拨钱三十万贯下去，行文与银钱不日应到；又提了上月，那原居于甘凉一带臣属大宋的党项人突地自立了西夏国，首领元昊自称皇帝，调集了十万军马侵袭延州，挑衅朝廷。群臣分为攻和两派，吵成一团，看杨太尉字里行间，似是举棋不定地。洋洋洒洒数页纸，最后不过轻描淡一句，说陆通判给皇上的上书中好生夸赞了杨焕一番，得知他甚得民心，未给皇上和自己丢脸，心中颇为欣慰，勉励戒骄戒躁，更需奋发报效朝廷云云。

许适容看完了信，犹在沉吟，边上杨焕却是不停催促道：“怎样，看到了吧？”

许适容抬头看他一眼，见他丝毫不提他爹信中提到的另两件家国大事，只牢牢盯着最后一句称赞他的话，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正想骂他一句没出息，却又听他笑嘻嘻道：“娇娘，这可是我自打记事起，我爹第一次夸我！”

许适容一怔，见他满脸笑容，连眼睛也是亮得似是夜空上的星子，心中突地一阵发酸，遂掩饰了笑道：“果然呢。我也看到了。你爹确实在夸你。往后你再学好些，给他长脸，他必定更欢喜。”

她话没说完，却是惊叫一声。原来竟是被杨焕一下抱住了腰，凌空打转起来了。没转两圈，许适容便是头晕脑胀起来，只得闭上了眼，紧紧抱住了他肩头，不敢松手。被转了十来圈，那杨焕才放了她下来，叭一口亲在了她脸颊，笑嘻嘻道：“也给娘子长脸！”说完却是晃了几下，咕咚一声便坐到了地上，原来连他自个也是被转晕了。

四十二章

许适容待自己那阵子晕眩过去了，见他仍坐在那里，两手支着地。强忍住了笑，过去牵他手给扯了起来。见他靴履和和那裤脚上也都是一片泥泞了，便推了过去叫洗澡了，这才一道去吃了晚饭。

州里关于修筑海塘的公文果然没几日便下来了，张贴到了县衙的大门口，引来无数县民围着观看，个个喜笑颜开的。整个青门县也不到万户，不过几日功夫，就有几千人报名自愿做那修堤的民夫，便是白发老叟和黄口小儿也是来了无数，挤在中间，只都被劝退了回去。县衙里一干人忙得满头大汗，干脆搬到了门口登记造册。那木县丞也是个有心的，特意又去请了几个参与过修筑堤坝，富有经验的老人来充作指导。

县衙外面筹备得是风生水起，县衙里面的杨焕却是气得火冒三丈，不住骂娘。原来那杨太尉的家书中明明提到户部是拨了三十万钱下来的，到了他手上，却只剩下了五万，除了邻县同样各自分去五万，这剩下的半拉子十五万也不知跑哪里去了。没两日收到了陆通判的来信，一是叮嘱了他一些关于修堤的注意事项，二却是特意提了下此事。说是那钱自户部下来，经由路、州一道道关卡，逐个伸手捞点，如今剩一半，还算是好的了。又说这也是个不成文的官场规矩了，信中唏嘘了一番，最后说那缺口也就只能靠下面自己想法子了。

青门县内沿海境线，据那县志记载约八十余里，除去山体，需修海塘实长五十余里，算不上是小工程。据县里那老人讲，这道老塘当年初修之时，本也是按了条石塘来预算的，只最后却修成了夹杂着木桩碎石的草泥塘。个中缘由，当地百姓自是清楚，只也是无可奈何。这草泥塘抵御平日的潮涨还算勉强，逢了飓风大潮，哪里还经受得住，自是被冲得支离破碎，水漫田舍。后来虽也修补过几次，只都是修补下那被冲垮的段口，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地，眼见是愈发残破不堪的了。

“粗粗估算了下，若修成牢固的条石塘，至少需得十万贯钱，如今只得五万，还少一半。”

木县丞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盘，这才小心翼翼道。

杨焕听罢，一语不发，气哼哼回了后衙，找到了正在院子里的许适容，大骂了一通那些把手伸向修堤拨款的贪官，末了叫她拿出了前次因了徐大虎一案从徐家人那里得来的金币，数点了下，叮一声将手上最后一枚抛回了那匣子里，皱眉道：“只这些，也顶不了大用。早知道前次就再敲多些了！”顿了下，又恶狠狠道：“不管了，趁了秋时，先早些开工修了，修一段是一段。到时真没辙了，小爷我就闹到通州府里去，闹得那些吃了进去的都给我吐回来！大不了戳到金銮殿前，大家伙一拍两散！”

许适容见他为为钱愁烦，这倒是生平第一次。若是小数目，自家出了便罢了，只这五万贯却有些棘手。当朝最高宰相枢密使的月钱不计另些绢炭盐茶等补贴的话，也不过三百贯，自己手上也是拿不出这许多钱，一时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得拿好话慢慢劝他。待杨焕慢慢消了火气，正要再往前衙去，突见响儿几乎是蹦着进了院子，喜笑颜开地道：“大人夫人，衙门口里好热闹。乡亲们知道了修海塘的钱不够，都过来说要捐钱呢。”

许适容和杨焕对望一眼，两人急忙赶到了前衙，果然见那里竟又是吵嚷一片，聚满了闻讯而来的乡民。瞧见杨焕出来了，呼啦啦一下围了过来。一个六七十岁，衣服甚是破旧的老汉被人扶着，颤巍巍跪了下去道：“杨大人，老汉听闻海塘修筑银钱短缺，特意赶了过来。老汉我今年虚长六十又五，祖辈在此居住。海水潮涌倒灌，漂没庐舍农田，不计其数。犹记得天圣二年七月初一，海潮冲破塘坝，漂没全县，一千两百家尽葬鱼腹，我一家八口人，一下去了六口，只剩一个孙子。如今虽是十数年已过，只老汉每每想起此事，仍是痛不欲生。从前县大人不顾民生，我等俱是无可奈何。如今老天开眼，竟是派来了杨大人这样的好官，做主为民修筑海塘。这样的造福万民之事，万万不能因了银钱短缺所阻！老汉我家贫无多积蓄，这两贯钱，是我多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本是要给孙儿娶亲所用。如今全都捐了出来修建海塘，便是只够添一块条石，也是老汉我的一份心意！”说着又拉了边上一个看起来有些憨厚的年轻人道，“这是我孙子瓠子，老汉我自己腿脚不便，修不了海塘，我这孙子却是有一把力气，这就叫他去出劳力！”

这老汉话说完，后面的一干乡民更是群情激动，俱是应声附和，纷纷从自己身上摸钱出来，都说要出钱出力。

许适容心中实在是被震动，看了眼身边的杨焕，见他面上神情更是激动，眼睛都似有些红了，大声道：“乡亲们放心，我杨焕在此对天发誓，修不成海塘，我……我……”停了下，又顿脚嚷道，“我杨家十八代祖宗都是孬种！”

许适容想起他上回被乡民们送去通州府时，还只是拿自己的姓倒写来发愿，这回居然连十八代祖宗也搬了出来赌咒，急忙扯了下他袖子，意思是叫收敛着些。杨焕回头，不耐烦地横了她一眼，这才又大手一挥道：“乡亲们的心意，这就领下了。大家只管放心，你们捐出的每一个钱都会用到海塘之上，绝不会被人油水了去！”说完对着边上正有些发呆的木县丞和另几个小吏衙役发狠了道：“都给我眼睛紧着点，谁要起了歪心思敢动这块钱，被知道了，小爷我当场就剁了他手！”

木县丞一怔，还没开口表态，便听那捕头张大道：“大人放心。我们从前里虽也做过些见不得人的事，只都是这青门县土生土长的。大人一心为民，我等若是连这钱也敢起歪脑筋，那便当真不是人生养的了！我这就回去，叫我家那婆娘捐钱。只她有名的抠门，我也不敢要多……”

他话没说完，便见一个妇人分开了众人，气吼吼到了张大跟前，一把扭住了他耳朵破口骂道：“你个窝囊废！当着别人面竟也这样编派我！原来平日里我面前的那小心都是作出来哄我的！我要不抠门，家里那几个钱还不都被你拿去赌掉了！”

张大被骂，却是不敢回嘴，只小声陪着不是。众人见状，俱是哄堂大笑起来。许适容亦是忍俊不禁。那妇人看了一眼她，这才松开了揪着自家丈夫耳朵的手，笑眯眯到了许适容跟前跪下，从自己衣袖里摸出一包钱道：“叫夫人见笑了。我今日过来，就是得了消息来捐钱的。海塘不修好，潮涌一来，莫说是钱，便是人命指不定都没了。我虽是无知村妇，只这道理还是晓得的。”

许适容敬佩这妇人的干练知理，急忙扶了她起来，连声感谢。那张大摸着自己耳朵，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众人见状，那身边带了钱的，自是过来纷纷捐钱，没带的，也都匆匆回家去取了。木县丞既是缓过神来了，不用吩咐，已是叫人排起了队，又叫文书过来一一记账登记入册，一是防止被人顺手摸去，二是说日后要将这捐钱的名册刻碑立在海塘之上，供后人观瞻为荣。

那闻讯来捐钱的乡民络绎不绝。虽都手头不宽裕，只你五十我一百的，如此两三日下来，捐钱的人才渐渐少了，收到的大钱竟也装了十来个箩筐，总计约有一百万大钱，合一千多贯，都与那州府里下拨的五万贯一道被封入了县衙银仓。

杨焕这几日因都忙着筹备那修海塘的事情，白日里也不大见得到，只晚上才回后衙。这日却是晌午后便回来了，瞧着两眼乱转，便是有事的样子。果然没等许适容开口，他便笑嘻嘻道：“明日我生辰，邀本县的大户们过去蜘蛛楼吃酒。”

许适容一怔，奇道：“明日当真你生辰？这般匆忙，都不知道备什么礼给你庆贺了。”

杨焕哈哈一笑，凑到了她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许适容起先是有些惊讶，只越听到后面，却是越觉好笑，忍不住摇头道：“他们这些人虽是不识大体了些，只你这法子，也是不大厚道……”

杨焕哼了一声道：“我初来这里之时，那陈老爷在蜘蛛楼里做东请我，边上陪了十来个，都是本县数得上的富户。席间说起买来那两个双生的小娘，就花了五百贯，个个都有钱的紧。如今要修海塘了，保的也是他们的田舍。那日你也见到了，连那穷老汉都舍了自己孙子娶媳妇的钱，他们竟是一个铜板也没出！他们既是装聋作哑，小爷我就发发善心，给他们个行善的机会。”

许适容忍住了笑，伸出手指头狠狠点了下杨焕额头，这才正色道：“修海塘的钱虽说还不够。只这捐钱，讲的便是一个心甘情愿，你千万莫要摊手强要，那便落人口实了。”

杨焕额头被她戳了，心中却是吃了蜜般甜，趁机一把捉住了她手，摸个不停道：“娘子放心。我不用摊手，他们自也会乖乖送钱上门。”

许适容手心被他摸得有些发痒，噗嗤笑了下刚抽了回来，又被他扯去了道：“明日既是我生辰，娘子总该赏个香吻奖赏下。”

许适容啐他道：“哪里来的歪把子生辰！等真到了再说。”

杨焕不依，正还要闹，突听门外小雀道：“大人，木县丞请大人过去，说是有事商议。”杨焕无奈，这才被许适容哄着给推出了门。

却说当晚，青门县里那陈老爷正在家中搂了小妾在调笑，突听门外管家道是县衙里县丞上门，急忙推了小妾整衣相迎。那木县丞待寒暄过后，便摸了个请帖出来道：“明日乃是杨大人的生辰。杨大人为人一向守谨律己，不愿大肆张扬。只我想着此乃他到本县上任的首个悬弧之辰，我等太过轻慢了恐有不敬之嫌，故而自作主张，在蜘蛛楼定了酒席。陈老爷如今在本县乡绅中也算是拔尖的头等人了，所以第一个便来告知你了。”

陈老爷一听，心中已是雪亮，暗骂一声天下乌鸦一般黑，这杨知县也和从前那知县一样，不过是借了自己生辰大肆敛财罢了。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万民捐钱修海堤，只怕那钱最后也是落入他自己口袋。只面上却是不敢表露，恭恭敬敬道：“杨大人悬弧之辰，此乃可喜可贺之事，自然万万不可随意过去了。我明日必定过去，还请木大人回去万万要将我等的心意带到杨大人面前。”

木县丞笑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杨大人还说了，陈老爷过来便是天大面子，万万不可送礼。”

陈老爷擦了把汗，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杨大人的悬弧之辰，怎可空手而去？”

木县丞无奈道：“陈老爷既是一番心意，那便悄悄提醒下的好。我瞧那杨大人也不是个风雅的，平日里只喜好金银铜钱这些东西。陈老爷既是要送，明日这寿礼，备些金银便是，俗是俗了些，保管杨大人欢喜。”

陈老爷连连点头称是，接了那请帖过来。木县丞见事既已妥，便也告辞离去了。

天还未黑下来，青门县里的十来家大户们便都是收到了木县丞发来的请帖，说是明日知县大人蜘蛛楼摆酒庆生辰，本是不收礼的，如定要送，收礼只收金银铜。

作者有话要说：更了。谢谢大家！

43、四十三章

到了第二日正晌午，县城里的那蜘蛛楼里张灯结彩，大门口只见轿马不绝的。边上百姓路过，听闻是杨知县贺生辰，宴请本县豪绅大户。若是从前，必定是暗地里吐一口唾沫，再咒骂一番的。只如今因了这杨知县颇得民心，他逢寿辰，请客收礼也是人之常情，不但不多说什么，反倒是围在了外面看热闹。又有好事的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放得热闹。那些昨日里收到了请帖过来赴宴的，见蜘蛛楼边上围满了百姓在啧啧称道的，一下自觉被邀赴宴，也是面上贴金的事情，连头都抬高了不少，叫身后小厮捧了礼盒，趾高气扬地进去了。

木县丞和衙里的文书在那酒楼雅座的楼梯口设了个台位管收礼。第一个到的城北陆官人，家有良田千亩，在州府里又开了几家铺子的。身后跟来的家人呈上了礼盒，木县丞数点了下，见是二十锭十两的雪花银，先是高声唱了出来，提笔记下了。待陆官人得意洋洋抬脚要上楼了，按了杨焕先前的指点，和边上那文书嘀咕着道：“邻县知县大人的老娘上月过寿，当地乡绅送礼，听说最薄的也有四百两。”

文书应道：“可不是么。莫非杨大人竟连个老太太也不如？”

两人说话声音虽似是压低了的，只又恰巧能叫那陆官人听见。那脚立时便停了下来，急忙转头低声吩咐了那家人一番，打发了去，这才赔笑着道：“出来得急，这跟来的小厮又是个没脑筋的，竟是丢了些寿礼在家中。这就叫回去取了过来另增。”

这陆官人上去了，待下个雷老爷过来，收了贺礼，木县丞又吆喝着道：“记下了，方才陆官人送了四百两，这位雷官人三百两。”

那雷老爷一听，急忙道：“错了错了。我送的是五百两。这就回家拿。”说着一边擦汗，一边急匆匆地又出了酒楼。

这在外面围观的众人甚是不解。见过大摆生辰宴的，只这邀请到的客人走马灯似地进进出出，出来时又必定是脸色发白，双目发直，久久不见宴席开宴的，倒是少见了。不明所以，四下里不禁低声议论起来。

受邀的客人们来来去去折腾了好几回，日头都早偏了天正中了，收礼一项才算了结。一十六位尊客按了座次一一坐定，忍住了饥肠辘辘，只眼巴巴等着知县大人现身。茶水添了一道又一道，几个平日里沉迷酒色，底子弱些的，饿得便是有些头晕眼花了，都齐齐将目光看向了坐上的陈老爷。

那陈老爷昨夜里和婆娘商量了半夜，瞧着如今这知县年轻，行事也没从前那知县狠辣，本是想着送个五百两，合五百贯钱。比从前那知县过寿时虽是少了一半，只应也差不多能应付过去了。哪知到了这里，却是听闻自己前面那贾家的都送了六百两，自己这五百哪里还敢拿得出手，急忙回了家又添了一百。等他要送出去，居然被告知那贾家的已经增到了八百，气得咬紧了牙关，只得又走了一趟，送了一千两，合一千贯，这才算是上得楼来。此时坐在这里，光气就气饱了，暗骂这小白脸的知县瞧着笑眯眯地，心黑起来竟是丝毫不亚那前任，哪里还有心情吃饭？见众人都望着自己，只哼了一声，虎着脸一语不发。

“哎呀，诸位父老前辈，在下衙门里公务缠身，来迟了来迟了，还请诸位父老们见谅则个。”

众人正等得百无聊赖，不知这杨大人葫芦里卖什么药的当，突听楼梯口响起了阵急促的脚步声，又听见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知是杨知县来了，精神一振，急忙都站了起来，脸上挤出笑，迎了过去。一番客气寒暄乱纷纷下来，这才又各自坐定了位置。

杨焕方才在后衙中与许适容正一道吃过了饭，又喝了她亲手泡的蜜枣茶，饱得直打嗝了，这才慢吞吞地过来的。此时见这雅座里的桌上除了茶水，别无他物，惊讶道：“这县丞姓木，人也当真是木头脑子了。我早就叮嘱过的，今日县衙里公务忙，小爷我过来会迟，叫不必等我，待诸位到齐就开宴的。他竟是如此怠慢诸位，实在是可气可恼！”

陈老爷方才虽是挂了脸在生气，只此时也早就收拾起了心情，急忙笑应道：“今日大人是寿星，又公务缠身，我等怎敢不等大人到就开宴的，那岂非喧宾夺主了。”

他话音刚落，余下众人便立时纷纷点头附和。

杨焕朝着四方作了个揖，这才笑道：“多谢诸位父老赏脸抬爱。这就开宴了。”说完一声吆喝，那早就等在下面的蜘蛛楼伙计立时便端了盆菜，一边吆喝，一边上菜。

“白煮菘菜！”

“盐水卤菘菜！”

“黄芽炒菘菜！”

“豆腐拌菘菜！”

“姜醋菘菜！”

……

那菜一道道送了上来，座上诸人的脸色也是越来越差，绿得便和那盘子里的菜叶差不多颜色了。待都上完了，杨焕拿了筷子，夹了片白菜帮子塞进了嘴巴，嚼了几下，这才笑眯眯道：“诸位父老，吃，请吃。勿要客气。就当自家一样。”

那陈老爷陆官人雷老爷的面面相觑，心中齐齐大骂这小白脸坑人不赔命。从前那知县虽也是强收寿礼，只摆上桌的到底还有鱼有肉。哪知这京里来的小白脸，抠门竟是抠得到了要死的地步，满满一桌，通通是那最贱价的菘菜！

“吃啊，诸位怎的不吃？莫非是嫌弃这菜色，不合诸位的牙口？”

杨焕啪一声放下了筷子，虎了脸道。

陈老爷一惊，急忙拿起了面前的筷子，夹了一大筷子的黄芽菘菜，放进了嘴里咽了下去，这才赔笑着道：“大人……这桌菜甚是别致，我只顾看，竟都忘了吃。方才吃了一口，果然味道极好，比平日里那些鱼肉的还要鲜美。”

余者众人亦是拿了筷子，纷纷夹住了面前的菜往嘴里送，满席一片赞叹之声。

杨焕这才转怒为喜，坐着看众人吃菜。

“杨大人今日乃是寿星，为何却不动箸？”

方才饿狠了的陆官人扫光了自己面前的那盘子豆腐白菜，缓过了一口气，这才讨好地问道。

他不问则罢，一问，却见杨焕长长地叹了口气，面现愁容道：“诸位父老，实不相瞒，方才我来得晚，为的就是近日里本县这修筑海塘的事情。心中实在是愁烦哪。”

陈老爷见他满面悲苦之色，急忙劝道：“大人只管放宽了心。听说县里自愿去做那民夫的无数，到时都拉了过去修筑便是，大人何来愁烦？”

杨焕叹道：“人是有的，愁的便是个银钱的事。”

座上诸人本都是个个面露关切之色，待听到银钱二字，立时便都往后缩了下，鸦雀无声起来。

杨焕扫了众人一眼，又叹气道：“州府里明明只下拨了五万贯的钱，却非说是给了我十万贯，硬要照了十万贯的银钱去修海塘。这五万的空缺，叫我去哪里填补？若补不上，这海塘修不好，日后查起来也是个叫人牙疼的事。和我家夫人熬了一宿没睡，商量来商量去，说总是个于民有益的好事，便是砸锅卖铁也定要凑上这银钱。到如今，连我家夫人的头面都拿去当了，也不过凑了不到一千贯，早都投进这无底洞了。如今家中穷得不行，没奈何今日才委屈了诸位，把这寿筵弄成了个白菜大碰面，想的也不过是从牙口里抠下几个钱去修塘。”

陈老爷与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是谁起头赞了声好，立时雅间里便赞叹声一片，个个都朝杨焕翘了拇指，赞他品性高洁，一心为民。

杨焕笑眯眯听着，突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掌拍在桌上道：“小爷我最是戴不得高帽的。承蒙诸位这般赞我，今日就索性再高洁到底了。方才诸位送我的贺礼，这就都归了县衙银库，用作修建海塘！”

他话音刚落，那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雅间的木县丞立时便大声叹道：“杨大人为我青门百姓一掷千金，竟连眉头都不皱下。真乃我等效仿之楷模！”

陈老爷诸人一怔，半晌才反应了过来，心中都是暗骂，这丢出去的又不是他自己的钱，自然眉头不用皱了，只面上却俱是露出感动之色，纷纷点头称是，席间一片唏嘘感叹之声。

“诸位，今日杨大人慷慨解囊，在座的方才都说了，要效仿一二的，不但是祖宗有脸，子孙有福的大好事，亦是我青门众多百姓之福啊！”

木县丞一边说着，一边已是从边上文书的手上接过了纸笔，朝着陈老爷道：“不知陈老爷欲捐多少？”

陈老爷脸一阵青一阵白的，愣了半晌，硬是说不出话来。杨焕到了他跟前，拍了拍肩膀，笑眯眯道：“我初来之时，陈老爷不是要送我那怜怜惜惜姐妹的吗？真是对妙人啊。只可惜被我家那母大虫给拦了，小爷我没福消受，又抬了回去。陈老爷仿似说买那怜怜惜惜费了五百贯的。如今也不必多出，小爷我就替你做个主，也不用多，就那怜怜惜惜两个的身价。你瞧如何？”

陈老爷摸了把额头新沁出的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见杨焕盯着自己，没奈何只得点头应承了下来。边上剩下的那些个人，虽是肉痛，只见那陈老爷既已经点头了，只得也纷纷开口认捐。

杨焕大笑数声，回了自己那主座，热情劝了众人吃菜。陈老爷诸人盘算着，今日这一口白菜下去，就是百贯钱，不过吃了十几口，便是费了千八百贯的，比那龙肝凤髓都要贵重无数了，哪里还有心情吃菜，不过各自略微动了下箸筷，都说是吃饱了。

那些仍围在蜘蛛楼下的众百姓，见杨知县得意洋洋先行离去，本县这些豪绅大户们待目送了，这才垂头丧气地随后鱼贯而出，不明所以。待人都散了去了，扯了酒楼里伙计打听，这才知晓了事情原委，一个个笑得是前仰后合，都说杨知县奇人出怪招，治的是这些为富不仁的乡绅大户，为的却是一县的穷苦百姓。

杨焕晚间回到房里，把今日之事绘声绘色地说与许适容听了，只把她笑得捧了肚子叫哎哟。杨焕得意洋洋，待她笑够了，这才愁眉苦脸道：“那些个人都是铁公鸡，今日也就只能拔下这些毛了，只这数目还是不够。”突地眼睛一亮，笑眯眯道，“干脆明日再说是你生辰，叫他们那些个婆娘也放一放血。”

许适容刚止住笑，听他这话，忍不住又是笑出声来，伸手拧了下他脸，嗔道：“你这坏小子，真的是满肚子坏水了。那些人既是铁公鸡，今日被你这样拔了毛去，必定已是肉痛得紧了，晚上回去躺床上，说不定连席子都踹破个洞。没听过要钱不要命的吗？再逼得紧也不好，凡事都讲个适可而止的。先把海塘修筑起来再说，到时候总是会有办法的。”

杨焕被她如此一说，连连点头。见她面上因了方才的大笑，两颊染上了桃花，又觉她拧着自己脸的手滑腻幽香，禁不住心神一荡，一下便抱住了她腰身紧紧搂了入怀，低头急吼吼地要亲她嫣红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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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许适容不备，被他一下搂入了怀里，啊了一声抬头，却正对上他下压过来的唇，四唇一下相接。被他辗转吸吮了会，一时有些透不过气来，唔唔了两声，摇头挣扎着要推开他，只两手却是被他紧紧压在身侧，动弹不得。扭了几下，才觉着他放开了自己嘴，刚呼出了口气，又觉耳边一阵酥痒，原来杨焕竟已是移唇到了她耳边，哑着声低声央求道：“亲个嘴便好……，别躲我，真的是想亲你……”

许适容觉着耳垂处倏地一阵酥麻，原来竟是被他含住了在轻轻舌氏啮着。这感觉很陌生，又很怪异，一下便蔓延到了四肤百骸，竟是暖洋洋地叫她有些发软，不止两腿发软，连原本已是生出了些羞恼之意的心里也是软了下来，软得甜甜糯糯，似要溢出了蜜汁水。

杨焕眼见她目光下垂，睫毛微微颤动，两靥桃红一片，瞧着竟是十分娇羞可爱的模样，心中大喜，一手握住她腰贴向了自己，一手抬起她脸，正要再亲上莹润泛泽的樱唇，突听门口响起了一阵动静，却是小雀在叫门道：“夫人，方才你说要沐浴，厨娘煮了豆蔻香汤，说是天凉入秋，用着正好暖身，闻着也香扑扑的，这就趁热去洗吧？”

许适容一惊，这才醒了过来，脸一下涨得通红，猛推开了杨焕，低头便要往外走去。

杨焕眼见那娇娘己是要迷软在自己怀中，心心念想地一亲芳泽，眼见就要成就了，哪知半道里却又是被这小雀给搅黄了，急忙一把扯住了她手，笑嘻嘻道：“我也要洗。”

许适容回头，笑道：“那你先去洗吧。我再烧一回水。”

“我是说，咱俩一块洗多好，省得又要费工夫烧……”

杨焕见她回眸间，眼底瞧着仍有些娇羞之色，心中一动，这话便脱口而出了。脑海里已是浮现出两人共浴在热气腾腾芳香氤氲的香汤中的情景，忍不住咕咚咽了下口水。

许适容起先还道是他当真想用那香汤水沐裕，所以才叫他去洗。此时听了这话，又见他喉结一动，一脸想入非非的样子，不禁怔了一下。这话若是放在从前，只怕她就要心生厌烦，立马便翻脸骂人了，只此时也不知怎的，虽心中也是有些三四分的恼，只那羞意却只怕是占了六七分。怕被他瞧了出来，更是要纠缠不休了，急忙掩饰着正色道：“刚给了你些好脸色，立时便不知道收敛了。再说这些，瞧我还要不要再踢你下床榻！”

杨焕方才也不过是借了方才那匆匆一吻的余温，才仗了胆子这般调笑的。此时见她眼睛晶亮地扫向自己，想起前次的惨痛遭遇，那色心立时便歇了一半，只还有些不甘心，低声咕哝着埋怨道：“方才只沾了下，好歹要亲完……”

许适容一窘，嗔道：“你再说！”

杨焕总算是瞧了出来，这娇娘说话之时虽面上虽是带了三分嗔意，只却投有像从前那样真的在对自己着恼，一下又是胆色大增，捉住了她手正要再缠上去，耳边又听门外小雀的声音响起，这回竟似是推门而入了。

内室与那门口之间尚有个小隔间，需拐个弯才能进，门便是开了也是瞧不见里面的，只许适容已是飞快地甩脱了他手，头也未回地便朝门口去了，与小雀正逢在隔间里。

“夫人在的啊。等了半天未见回音的，我还道夫人出去了，正想进来瞧个充竟呢。香汤水凉了就不好，夫人还是快些去沐浴了。”

小雀瞧见她，面现欢喜之色，一口气地说个不停。

许适容唔了一声，急忙低头朝门口去，小雀这才觉着她和平日里瞧起来有些不同，面上又似隐隐烧了两片红晕，正有些不解，突见里屋又拐出个人，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居然是自家小公爷。正要见过礼，哪知他己是黑下了脸，气哼哼道：“越发没规矩了！你家夫人的门就都这样随意进的吗？往后再犯，扣你三个月月钱！”

杨焕骂完小雀，抬脚已是追了出去，却只瞧见边上屋子那扇门吱呀一声被关了起来。趴在门口听了会，隐隐只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哗哗的泼水声，一下幽情无限，浮想联翩。突地想起个东西，急忙转身去拿了。

却说屋子里只剩小雀独个站在那里。她也是十五六岁，正有些情窦初开的年纪。若是从前这般被骂，最多也就是暗地里翘几下嘴巴而己。如今愣了一会，想起近来他两个瞧着亲近了不少，夜间也不似从前那般各自分房而卧，突地有些明白了过来，知晓应是小公爷的好事被自己撞破了，这才虎下脸骂她的。一张脸立时涨得通红，哎呀了一声，捂了脸低头便往外跑了出去。

许适容沐裕过后，自己擦干了头发，跟了双软底绣鞋，这才朝卧房里去。刚进去，却见杨焕已是翘着脚躺在床榻上了，穿了套中衣，瞧着似也是刚洗过澡的样子。

杨焕一眼瞧见许适容进来了，从榻上一跃坐起，笑眯眯朝她招了下手。见她身上衣衫领口处包裹得严严实实，站在那里有些戒备地望着自己，摇头笑道：“娘子就这般不待见我吗，当我杨焕就只会想那事情？”

许适容被他说中心事，一时倒是有些哑然失笑，用个簪子绾起长发，回头笑道：“你作何想法，别人哪里有你自个清楚？”

杨焕摸了下头，嘿嘿笑道：“只怪我平日里都太老实，在你面前有一就一，有二就二的，往后说话做事需得多留个心眼了，免得总被人讨嫌。”

许适容略略笑了下，随手携了个词本，爬上了榻，靠坐在杨焕里侧，扯了被子盖住腿，借着榻前案几上点的明烛翻看了起来。还没看几个字，杨焕便已是凑了过来，一把抢去了她手上的书，看了下封面的字，嘴里念道“本事诗，孟……孟……”后面那“棨”字却是念不出来了。见许适容侧了脸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啪一声把那词本给丢到了外面案几上，气也不喘地道：“这种劳什子的书册，有甚好看的？睡不着拿来引只瞌睡虫出来倒不错。”

许适容摇头道：“人家是以诗体系事，记的多是唐人诗之本事轶事，道诗歌乃是缘情所作，字字珠玑。到你这里倒好，成了引瞌睡虫的物件。”

杨焕被她嘲讽，却连脸都未红一下，只不住拿眼瞅着她身后。许适容觉着奇怪，回身一看，见自己腰后枕的是个新的枕头。抽了出来一看，见枕头料子竟是用时下极为奢贵的起绒锦、茱萸纹锦拼接而成的，四角镶了彩绣，瞧着就是＋分的精致华美，填塞得鼓鼓囊囊的。忍不住笑道：“你方才招手叫我来，就是让瞧这枕头吗？好是好，只也未免过于华丽了，倒是有些用不惯。”

杨焕笑嘻嘻道：“你闻闻看味道。”

许适容依言靠近了鼻端，竟是闻到了一股子清雅的芬芳之气。

杨焕见她面露讶色，这才认真道：“这枕头内里填满了荼蘼、木樨、瑞香三花的散瓣，俱是在晨露微曦花朵初绽之时采下，阴干之时，色彩依然艳丽，都先装入了青纱枕囊再填入这绣套中的。我家贵妃阿姊有次省亲回家，就提起过这个，说自己都是枕了这睡的，屋里子就算摆了整块沉香雕成的小山，这沉香山的昧道再芬郁，也比不上这花枕蕴携的余馨。我瞧你时常嚷着夜里睡觉不稳，想是心神浮躁所致。前次遣了信使回京的时候，特意捎了消息叫我娘进宫，向我阿姊讨了只这样的枕头过来。你枕着睡，不但闻着香，摸着软，还能清头目祛邪秽，往后想必就能睡好觉了。”

许适容惊讶地看着他。她夜里有时睡不好，倒并非似他所说的那般，是心神浮躁所致，只是最私密的卧榻之侧多了个似他这般关系叫人尴尬的枕边人，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地也有些防备而已。此时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心中蓦地升起了股暖意，把那枕头抱在了怀里，又深深闻了下味道，这才展颜笑道：“多谢你用心。”

杨焕得意一笑，眼睛骨碌碌转了下，突地一只脚钻进她被子里踢了下她脚。许适容一怔，还道他又要调皮起来，正要踢出他脚，突地碰到个暖暖的东西，被她一踢，似是在被褥下滴溜溜滚动，怔了下，掀开被子一看，却是个涂金镂花的银熏球。

这银熏球她小时在家中也是见过的。前清富贵人家中，都必备熏笼，专门用来为衣服被褥熏香。这银薰球更是奇巧，外壳是个圆球，壳上布满镂空花纹，用于香气的散发。里面装了两个可以转动的同心圆环，环内再有一个用轴承相连的小圆钵。将香丸香饼和燃炭放置在小圆钵里后，无论香球如何滚动，小圆钵始终都会保持水平平衡，里面的香料和燃炭也不会倾洒出来。她还记得自己小时，母亲每至冬夜，就会将这东西放置在她被褥问，说是长夜里既可以温暖被表，又有暗香熏散，弥夜飘袭，最是适合女孩用了。后来母亲患病离去，芳华早逝，她又独自外出求学，早就不再有这样的心境了。

此时乍然又见这圆圆的暖熏球，许适容一下有些惊喜，拿了到手上翻来覆去地看，鼻端里已是闻到了股幽幽的芳香，触手一片暖意，想是里面那小圆钵里己经燃起了香球。

杨焕见她很是喜欢的样子，心中大乐，笑道：“瞧你这模样，怎的似是拣了宝？这虽是精贵，只也不是特别稀罕的东西，京中富贵人家的女眷都有在用。你从前不也是用过吗？怎的如今倒似是第一次见了。”

许适容笑了下，支开话道：“前次离京到此，那行李都是我经手过的，仿似并未见这东西，你哪里翻出来的？”

杨焕笑道：“此地气令和京中不同，一入冬秋，便是湿冷入骨的。我怕你初来不惯，特意叫那信使带信给我娘，叫京里手最巧的匠人赶做了一个，和那花枕一道捎来的。”

许适容摸着这散发着香气和暖意的银球，望了眼杨焕，张了下嘴，一时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焕见她目光闪动，嬉皮笑脸道：“等过些日子再冷些，这东西用着也不顶事了，你就抱我睡好了，保管比什么炉子都要暖。”

许适容见他本难得正经说话一回，绕到最后竟又是露出了原本的嘴脸，一时忍俊不禁，拿那花枕轻轻砸向了他脸，啐道：“就你脸皮厚。”

杨焕一把接过了花枕，笑道：“不止脸皮厚，身上皮也厚，不信你捏捏。”说完便真的涎了脸，往她身上靠，一副邀宠的模样，被许适容死命往外推，他却硬是要往里蹭。两人你来我去地在床上闹了一阵，最后还是许适容勉强拉下了脸，半哄半骗着才吹熄了灯，各自裹了条被衾睡了下去。

屋子外的空庭里，夜色笼罩一片，不知何时飘起了青门县的第一场秋雨，浙浙沥沥，声声敲着石阶。屋里罗帐掩笼中，时有缕缕暖香偷弥悄槛。许适容枕着一囊花芯入睡，连梦境都似是在花香的弥漫中绽开，落下了三色花瓣化成的缤纷花雨……

四十五章

青门与邻县巨渡，万桥二县，北岸线绵延连成一线，若逢海潮大涌，历来就是一损俱损的难兄难弟。此次朝廷

下了公文责令修塘，其余二县民众自然也是群情激昂。当地知县既是感于民情，又听闻邻县杨知县的诸多事迹，得

知他京中的背景，心存结交之意，择日齐齐到了青门县拜会。三个县令碰头一番，那两位虽都年长于杨焕，只没说

几下话便与他称兄道弟起来，齐齐议了些修塘事宜，约定择日开工，到时互通有无，这才告辞离去。

杨焕这几日与木县丞一道，尾随了些当地百姓，一直都在海边来回勘察。几日下来，人不只晒黑了不少，连晚间

回来时，话也少了许多，瞧着竟似有些心事的样子。许适容随口问了声，他才叹了口气道：“历来修塘，最先要定的

便是塘基。本是要按了那道老塘来修，只看了几天，见那老塘基位并不妥，多处都已是陷在泥涂里了，略微潮涨便

被浸漫。需得重新定了新的塘基才好开工。只这事情却是有些难，来回看了多少趟，还瞧不见眉目。修得低了防不

住海潮，修得高，费时费料。都各说各有理定不下来，若非我压着，只怕就要吵了起来。”

许适容本是有些担心他热衷修塘，只不过是口头表表决心，自已坐那里指手画脚地只管指挥，日晒风吹的事都推

给别人去做。这几日下来，见他日日早出晚归，不但人晒黑了，此刻一张口，那话说出来便俨然一个实干家的样子

，顿时放心了不少。也不知怎的，此刻瞧他那微黑的脸庞，比起从前竟似更顺眼了几分。有心安慰他几句，只他此

刻愁烦的问题，倒确实是个难题。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只得拣了自已白日里的一些事，陪着说了些话。许

是白日里奔走有些疲累，说了没多久，杨焕便闭了眼睛睡了过去，鼾声渐渐响了起来。

许适容听着他时高时低的鼾声，脑子里想着他方才的话，一时有些睡不着。按了此时的科技水平，想要准确地普

测海岸线，确实是有些困难。翻来覆去了良久，实在是没有睡意，怕自已来回翻动吵醒了他，见窗外月色明朗，干

脆悄悄地下了床榻，披上了衣服，信步到了前面那个院落中。

秋月正满，挂在当空，夜色微凉如水。葡萄架上的叶间掠过阵阵夜风，簌簌微响，月光中投下一片暗影。

许适容正要坐到院角小池子边的那块湖石上，突见已是有人背对着自己弓腿坐在那里了，瞧着背影身形，像是青

玉的模样。见她坐那里一动不动地，似是有些心事的样子，不欲去打扰了，正要转身俏悄回屋，却是不小心踢到了

块石子，惊动了前面的人。

青玉转头，瞧见竟是许适容出来了，既是惊讶，又有些惶恐，急忙站了起来，轻轻叫了声夫人。

许适容见已是被发现了，便笑着应了声走了过去，坐到了那湖石上。石头很大，足够两人坐，又拍了下身边，示

意她也坐下。

青玉急忙摇头。

许适容见她不坐，也不勉强，只笑道：“有些睡不着，见外面月亮不错，便出来吹下风。你也是睡不着么？”

青玉微微笑道：“青玉自打跟了夫人到此，便是养尊处优的，什么都不用烦心，哪里会睡不着。也是见这月色好

，出来赏下月而已。不想碰到了夫人。

许适容见她说话之时，目光略微有些躲闪，想必方才那话也未必都出自本心，只她也并未觉着有什么不妥。似

她这般女孩，流落到此，孤夜难眠，望月勾出了从前心事，也是人之常情。莫说是青玉，便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暗地里常常想起从前的家人和事？只不过这些如今想来，竟遥远得似是个梦罢了。

许适容心思一时有些沉了下来，望着池面上倒映的一轮银月，怔忪出神。一边的青玉也是默然不语。

一条小乌鳢突地从水里跃了出来，又卜一声地钻入了水，再不露头，只把平静的水面给打破了，漾出一圈圈细细

的波纹，搅碎了那轮满月。

青玉一笑，这才轻声道：“前些日子下了些雨，这池子水都满了起来，也不知怎的，竟是多出了这几条乌鳢。这

些天大日头地晒下来，水又浅了回去，只原来的水面溢满处还沾留了圈浮萍印，瞧着怪有趣的。”

许适容抬眼望去，见池子的池壁之上果然留了浮萍的印痕，月色下圆圆的一圈，瞧着清晰可辨。

许适容盯着那一圈浮萍印迹，半响不语。突地心中闪过一个念想，眼前一亮，猛地站了起来便要往自己屋子里去

。见边上的青玉被自己吓了一跳，强抑住心中的欢喜，笑道：“多谢你的醒，夜色有些凉，早些回去歇了吧。”

青玉起先确是被她吓了下，待见她满面笑容向自己道谢，又有些不解了。正要再问，许适容转身离去了。青玉怔

怔望着她匆匆消失在游廊处的背影，裙衫飘拂，想起方才月色下看到的那张泛了莹莹玉色的秀雅的脸，长长地叹了

口气，面上微微笼上了一层黯然之色，慢慢也回了自己屋子去。

却说许适容回了屋子，灯也未点，爬回了塌上。也不管杨焕正睡得香，跪到了他身边叫了几声名字，见丝毫没有

反应，伸手狠命推了几下，杨焕这才勉强睁开了眼。借了窗子外透进的明亮月色，一眼瞧见她正跪在自己身侧。也

不去想她怎的半夜三更地还投睡，喉咙里只唔唔了两声，便顺手将她一把扯到了自己身侧，手脚一压，已是搂到了

自己怀里，拍了拍她后背，含含糊糊道：“乖，快睡了，明日还要再去海边吃风哩……”

许适容见他一边说，一边已是又闭上了眼，忍住了笑，伸手捏住他鼻子。杨焕透不出气来，这才又睁开了眼，见

她一脸笑意盈盈地，瞧着竟是十分调皮的样子，一下精神一振，也不睡了，猛地一个翻身便是将她压到了自己身下

。

许适容低低惊叫了一声，见他头己是朝自己压了下来，急忙伸手去拦，手却是被他一口叼住了，指尖觉着一阵湿

软，想是被他舔了，急忙用力抽回了手，低声笑骂道：“堂堂知县大老爷，竟成了叼人指头的阿福！”

阿福是门房养的一只看家黄狗。杨焕被骂，不但不恼，反倒嘿嘿笑道：“今日就叫你知道我这阿福的厉害：”说着

己是直起了身，跨坐到了她身上，压住她两腿，两手朝她腰间腋窝便不住呵痒去。许适容怕痒，躲又躲不开，笑得

全身力气发软，力气全无，连连讨饶，杨焕这才笑嘻嘻收了手，作势欲要翻身下来了，也不知怎地，一个不稳，竟

是直直跌扑到了她身上，一张脸不高不低地，正重重压到了她胸口。

杨焕埋头在她胸口的鼓鼓囊囊处，用力蹭压了几下，又深深吸了口气，估摸着她要开口了，这才急忙抬起脸，一

脸无辜道：“不小心，不小心地。娘子千万勿恼。”

许适容便是真有再大的恼，此时也是说不出话了。更何况方才她非但没有恼意，反倒竟有全身血液都往他蹭压之

处急速涌流而来的感觉，一时心如鹿撞，怦怦直跳。怕被他瞧了出来，急忙推开了他，自己坐了起来，捋了下因了

方才笑闹有些垂落的发丝，略略稳住了心神，这才正色道：“你休要胡闹了。我方才叫醒你，是有个正经的事要说。

”

杨焕还在回味方才扑跌之处那柔软又弹绵的触感，满脑子想着怎生怎样假意跌到她身上再来一回的，哪里听得进

去，只漫不经心地哦哦了两声。

许适容听他应得心不在焉的，又见他两个眼睛正似直直地盯着自己胸口瞧，这才有些着恼，一下扯了他耳朵，娇

声斥道：“跟你说话呢，你想什么！”

杨焕哎哟了一声，见她神情严肃，早没了方才两人笑闹之时的随意，知是没指望了，只得叹了口气，掐灭了自家

那刚刚萌发尚未出芽的心思，抬眼望着她。

许适容这才笑了下，慢慢道：“你睡之前不是说这些日子都在勘察适当的筑基堤址吗？海潮涨落不定，一时确实

难以定下。只我有个祛子，保管叫你妥妥当当地筑基，丝毫不差。”

杨焕这才反应了过来，歪着头打量了她好几下，却是一语不发。

许适容知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话，也不卖关子，笑道：“现下正值月中，你待大汛期间，发动沿海百姓用喂猪的

稻糠遍洒梅滩，待大潮一到，稻糠便会随着梅浪涌进。落潮后，稻糠则会附在沙滩上，形成一道弯曲绵延的糠线……

”

她话未说完，起先都还怔怔听着的杨焕突地接口道：“沿这糠线略往上打桩，新的堤址可得！”

许适容不语，只是赞许地点了下头。

“你怎想出了这样一个绝妙的好法子！我的娘啊，娘子，你太……！”

杨焕没有说下去，只是盯着许适容看了一会，猛地一把抱住了她，嘴巴已是凑了过来，不住叭叭地往她脸上亲去

。

他方才蹭压她胸口若说还有些故意为之，此时却是发自心底的亲吻了。许适容觉察到了他的欢喜，被搂住了一

阵狂亲，知道躲是躲不掉了，只得任他叭叭亲个够，待被松开了，见他仍望着自己笑，却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

忍住心头不住外涌的甜蜜之意，噢道：“你亲便亲了，怎的沾我一脸口水！”

杨焕摸了摸头，嘿嘿一笑，朝她伸出了自己衣袖道：“这就给你擦擦。

四十六章

杨焕一边说着，一边真捞起了自己的衣袖要给她擦脸，许适容拍掉了他手，自己从枕下抽出了一方帕子，擦了下脸，突地想起前次他醉闹仙乐楼后，自己给了他一块帕子擦脖子，一直还没要回，便顺口问道：“我前次给你擦脖子上胭脂印的那块帕子还在吗？拿回还给我了。”

杨焕一怔，只很快便嘿嘿笑道：“那块啊，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那虽不过一块普通帕子，只上面角落里有个自己的名，是她无事之时为了练手胡乱绣上的。听说丢了，埋怨了两声，这才打了个哈欠道：“晚了，快些睡吧。你不是说明日还要早起的吗？”说着自己己是面朝里躺了下去。

她正朦朦胧胧有些睡意，突觉自己后背被人动了下。回头一看，那杨焕居然还没睡，躺在外面眼睛睁得圆圆地望着自己，正伸出一个手指头在轻轻戳她后背。

“娇娘……，我是你官人，你是我娘子……，对吧？”

杨焕见她回过头来了，犹豫了下，终是低声问道。

许适容心中一动，己是隐隐约约有些猜到他的心思了。她从前虽并未婚嫁过，只回国后父亲便给她介绍了个同样也是留学过的世交的子弟。两人见面后，那人对她感觉不错，最难得的是，也许不俱怕她的职业，她又迫于父亲的压力，两人便开始交往了。但那段往来没一年便无疾而终了。原因很简单，交往九个月的时间里，她只与他接吻过三次，每次还都是对方主动提出后，她才勉强应允的。对方虽并未明显表现出不满，只她自己也是知道，许是职业的缘故，长期接触各种尸体和标本，令她对男女之间的性爱之事确实是兴致全无，想起来就觉着倒胃口。所以当对方终于提出了分手，她立刻便点头同意了，不但不难过，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如今她莫名到了这里，早己不再是从前那个整日触摸尸体的女法医了。她成了此刻这个正躺在自己身侧的年轻男子的妻子。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有正常男人的需要，她自然是清楚的。两人朝夕相处下来，她对他的感觉也早己不再是从前的厌恶了。只是，现在就与他共赴巫山行云雨？她有些无法想象，心理上也隐隐仍是觉着有些无法接受。

杨焕见她一动不动地，胆子便又大了些，趁着四下里一片昏暗，屏住了呼吸，一只手慢慢摸索着穿过她腋下，试探着伸到了她的胸口。

被他摸过的地方，虽是隔了一层衣物，只却仍是感受到了他手掌散发出来的热热的温度。许适容一阵战栗，强压住自己心头升起的异样之感，闭上了眼睛。

杨焕的手覆在她胸口，稍稍停留了一下。见她竟是没有像往常那样推开自己，一下大受鼓舞，又摸索着探进了她斜交起来的中衣领口，碰触到了一层柔软的丝绸质地的料子，知是摸到她亵衣了。

他本也是个花间老手了，只此刻探进她领口的手却有些微微颤抖，一颗心仿佛便如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般怦怦跳动。待稳住了心神，又停了下，微微用力往下一扯，亵衣便己是滑脱下来，露出了包裹住的一片雪腻酥胸。

许适容觉着自己胸口处一凉，下意识地刚要拉上被衾遮掩，又觉一阵温暖，他的一只手己是覆盖了上来，握住了她一只丰盈。

杨焕起先还有些小心翼翼地，待觉她蜷缩在自己身侧一动不动，只身子有些微微颤动，{奇}竟柔顺得便如只小猫，{书}一下心旌动摇，{网}忍不住伸出另一手探进她脖颈下，将她整个人抱转了过来朝向自己，一边低头亲着她额头和眉眼，一边不住揉捏触手处的一片丰盈滑腻。

许适容被他抱在怀里，感觉到了他呼吸越来越重，自己也是渐渐有些透不出气来。突地低低惊呼了一声，原来他那只手不如何时，己是一路摸索下去，探进了她小裤之中，摸到了两腿之间。

许适容全身立时一阵僵硬，下意识地便紧紧弓起了腰身，将他手挡了出来。

“娇娘……”

杨焕低声不住叫她名字，想分开她紧紧合拢的腿，却是寻不到路。他正情动，虽是觉着她有些抗拒，只哪里还忍得住，一下转手正要从后玫入，那手己是被许适容一把握住了，给拦下了。

“娇娘，怎么了，你不喜欢吗……，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杨焕有些不解，手虽是停了下来，只仍是抱着她不放。

许适容拦下了他手，也只是下意识的反应。此刻听他这样低声相询，语调柔和，自己一时倒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呆愣了半晌，这才低声喃喃道：“不是……，我……我只是有些……”

她话说一半，却是说不下去了。该怎样对他解释？说自己并非原来的那个许娇娘，说自己还没准备好做他真正的妻？叹了口气，终是什么也投说，只埋头到了他怀里。

他若真的要，就依了他罢了。毕竟他是自己如今这个身体的丈夫。从前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踢他下床，只如今，那样的事情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未了。

她松开了方才握着他手腕的手，尽量放松了身体，闭眼躺在他怀里。只却是有些出乎意料，杨焕非但没有立时扑了上来，反倒是松开了她，掀开了帐子下床，点了桌案上的烛台，坐回了床榻边。将她埋在枕里的脸轻轻扶了出来，仔细端详了下，这才小心道：“娇娘，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我觉着你和平日有些不一样。

许适容睁开了眼。见他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透出关切之意，全没有平日的嬉皮油滑样。心中一酸，也不知怎的，眼眶一下便是有些热了起来。

杨焕见她竟突然红了眼圈，泪光盈盈的，吓了一跳，急忙趴到了她身边，想伸手给她擦下眼泪，手都伸到一半了，又猛地缩了回来，自怨自艾道：“都怪我不好。你向来不喜我碰你的。方才我竟一时又忘了。你莫难过了，往后我真的不再碰你了。”

许适容吸了下鼻子，坐了起来，将自己方才有些滑下肩的衣物拢了回去，这才低声道：“我脾气坏，对你也不好，你真不怨我吗？”

杨焕茫然道：“我脾气才坏，又时常惹你生气的。应是你怨我才对。”

许适容未料他竟如此说话，略略一怔，又垂下了头道：“是我不好，委屈了你……”

她话未说完，手便己是被杨焕握住了道：“娘子你很好，真的。我杨焕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没有像现如今这般快活。每日里在外，想着你会在家等我，心中就觉着＋分欢喜。真的。”

许适容抬眼望他，见他目光诚挚，心中油然生出一阵暖意，正要说话，鼻子一阵酸痒，己是打了个喷嚏。

杨焕这才觉着她手有些凉，急忙扶了她躺下去，拉上了被褥到她下巴，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道：“瞧我真是糊涂。夜里凉，你衣衫穿得单，万一冻了。快些睡吧。”说完便探身出去，噗一声吹灭了灯盏，自己也躺了下去。

屋子里又暗沉了下来。许适容脑海里反复翻腾着杨焕方才的话，久久无法入眠。渐渐正有些睡意，朦胧中突觉躺在自己外侧的杨焕动了下，随即是阵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心中有些奇怪，正欲翻身回来看个究竟，耳边突听他喉咙里发出阵压抑着的低低的声响，随即又是声长长的舒气。愣了半响，突然一下有些明白过来。心怦怦乱跳。怕被他发现了尴尬，缩着一动也不敢动。俄而，终觉他踢手摄脚地起来，似是俯身往床前的踏脚之下丢了什么东西，这才轻轻躺了回来，似是也怕吵醒了她。

没过一会，许适容耳边便听到他响起了阵均匀的低鼾声，想是己经睡了过去了。这才终于长长松了口气，微微动了下自己的手脚。心中一阵甜蜜，一阵酸楚，又是一阵愧疚，竟是一直熬到了快四更，这才合了眼胡乱睡了过去。天才微微破晓亮，便一下醒了过来。见他还摊手摊脚地在呼呼大睡，突想起他昨夜往床底丢的东西，急忙也蹑手蹑脚地爬出了床榻，俯身到了榻前，往地上瞧去，果然见到一团揉皱了的手帕模样的东西。伸手拣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摊开一看，脸一下便涨得通红一片。

雪白的沾了些滑腻东西的一方罗帕上，角落里绣了“谁适为容”四字。正是她名字的来由，祖父当年依了《诗经》卫风篇中“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而起的。昨夜被问起时，那杨焕面不改色地说是弄丢了，她还当真，哪知竟是被他偷偷当作如此之用！若非凑巧，只怕到现在她还蒙在鼓里。

许适容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望了眼仍在酣睡中的那人，终是忍不住微微笑了下，给他拉了下有些滑下的被衾，自己穿妥了衣裳，这才将那弄脏的帕子笼在了袖中，到了后衙院落的水井旁，汲了捅水上来，浸入水中慢慢搓洗起来。

许适容洗净了帕子，晾晒到了平日小雀响儿几个晒衣裳的竹竿架子上。抬头见东面天际霞光才正有些潋滟起来。正要回去，见响儿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正端了盆衣裳过来要洗。在这里见到许适容，怔了下，一眼又瞧见她身后竿子上晾了块帕子，急忙道：“夫人帕子脏了，叫我洗了便是，何以自己动手！”

许适容笑道：“不过是块帕子，自己洗下便是。”

响儿嘻嘻一笑道：“夫人真好，和杨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许适容莞尔，摸了下她头，回身朝屋子里去了。

她进去之时，恰见杨焕正趴在地上往床榻底下望去，似是在寻什么东西。心中一片雪亮，便咳嗽了一声。

四十七

杨焕迷迷糊糊醒来，习惯性地探手往自己身侧一摸，空空如也，睁开了眼，才发觉床榻上己是只剩下自己了。一下也没睡觉的心情了，眼睛盯着帐子顶愣了半晌，突地想起自己昨夜偷偷塞到床底的那方帕子，正好此时趁了她不在收拾起来，一骨碌便翻身下床，趴了探头下去想拣出来。谁知床底竟是空无一物了。心中有些不信，明明记得昨夜自己用过后，怕一早醒来被她发现，像往常一样塞进了床底踏脚下的，想今日捡回去偷偷洗掉。

杨焕又看了一遍，连床底板上也摸了下，还是没有。心中正狐疑，夹听身后响起了声咳嗽，知是她进了屋子，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手上沾来的灰，转身笑嘻嘻道：“娘子今日起得恁早，怎的不多睡一会？”

许适容见他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突地生出了捉弄下他的心思，故作惊讶道：“方才一进来，就见你趴在地上往床榻底下瞧，似是在找东西的样子。莫不是瞒着我，偷藏了什么金银宝贝？”

杨焕睁大了眼睛，连声嚷道：“哪里有什么金银宝贝，方才不过是听下面有响动，怕是钻进了虫鼠，万一你一人在屋子里又钻了出来，岂不是吓到了你？这才趴下去瞧个究竟的。”

许适容强忍住笑，哦了一声，一边走向床榻，一边道：“我也瞧瞧。”说着也是俯身下去，装模作样看了下，突地叫起来道：“那白白的一团是什么，瞧着竟似帕子似的。”

杨焕大惊失色，慌忙从后一把拦腰抱住了许适容，一下将她放到了床榻上，这才自己又急匆匆俯身下去看了一遭，仍是空无一物，这才放下心来，抬起头来对着许适容道：“哪里来的什么白白一团帕子，必定是你瞧花了眼。”

许适容探了下眼睛，摇头道：“近来眼力有些不济，床榻底下又黑漆漆一片，便是瞧花了，想必也是可能。”

杨焕嗯嗯了两声，刚要舒口气，突听她又道：“方才听你说床底有虫鼠响动，倒是被你提醒，往后那鞋子啊帕子啊什么的都要放妥当些，当真掉在床榻底下，只怕就会被老鼠叼走了。我从前便丢了方帕子，到处找都寻不见，后来年底挪出床榻，洒扫除尘时才发现竟被老鼠叼进了墙角的洞里做窝，早咬得成了碎片。”

杨焕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本是有些起疑。只见她说得一本正经，又想起她平日里有些不苟言笑的，那疑虑便也打消了。转念一想，莫非那帕子当真如她说得被老鼠给叼进了洞？心中己是打定了主意，趁她不在之时定要钻进去瞧个究竟。

许适容见他起先有些惊慌失措，接着面露疑色，只被自己如此一说，最后瞧着竟似是信以为真了，快要绷不住了，怕自己当场就笑出来，急忙站了起来，一边往外出去，一边道：“你今日还有要紧的事，我去瞧瞧备了什么早饭。”

杨焕见她朝外走了，又盯了眼床底，这才满腹心事地跟了过去。两人如常洗漱过后，一道吃了早饭，说了些修海塘的事情。杨焕记挂撒糠麸的事情，很快便将起先那事给丢脑后了。许适容送他出了衙门，见他和木县丞几个一道骑马离去了，这才自己回了后衙。

杨焕见了诸人，将这主意一提，众人俱是眼前一亮，一盐场监心悦诚服道：“枉我在此煮盐多年，竟是从未想到过如此妙法。杨大人妙计，着实叫人钦佩。”其余诸人亦是纷纷点头。

杨焕见昨日这些还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吵得面红耳赤的人，今日对这法子都是异口同声地赞美溢于言表，忍不住便想夸耀一番自家夫人的聪明，只记起她的叮嘱，好容易才强忍住了，面上己是笑得合不拢嘴了。

定基之法既是定了，众人商议一番，派了两人到邻县报了此法子，又命人在县里各显眼处张贴了通告，各里正敲锣宣讲。众百姓听闻消息，也不用多说，俱是提了自家喂猪用糠麸到海边沿岸一路撒了下去。大汛潮涨，退去之后，果然留下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糠线。

这日艳阳高照，青门县无数百姓扶老携幼，齐齐赶到了海边。原未今日正是海塘开工的大日子。待到了吉时，一挂炮仗声后，杨焕领了合县大小官吏和几千筑堤民夫点香拜祭龙神，将诸般祭物抛撒入海，求保佑诸事顺畅。一声呜锣响过，沿着糖线一路打桩，堤址就此定了下来，

许适容今日穿了身蓝底小白碎花的粗布衣衫，头上戴了顶斗笠，站在人群中远远望去，见杨焕一身正服．领着众人拜祭天地龙神，晒得微黑的一张脸庞，神情庄重，看着竟也像模像样地似个大人，再无平日的跳脱飞扬模样，站在人群里一眼望去，十分显眼。

“咦，你不是那日在滩涂上碰到的那位小娘子吗？”

许适容正看着杨焕，突听身边有人似是在与自己说话，转头望去，见是个壮实的中年妇人，瞧着有些面熟，略怔一下，己是面上露出了笑，应道：“你是泥鳅的娘吧？泥鳅可好？”

那妇人笑眯眯道：“好，好。今日海塘开工，泥鳅他爹也是民夫。我家泥鳅虽小，也是吵着要去帮把手，我拦不住，这不，也不知跑哪里去了。”和许适容拉扯了几句家常，突地想起了什么，又道：“哎呀，只顾和你说话，差点把正事都忘了。县衙发了布告，说是急用草袋装运泥沙，叫每家每户都编造几条。我们娘们家的虽抬不了石，只这编造草袋还是顶用的。这就赶紧去缛些麻草过来，迟了只伯被别人都缛光了。”说完要吆喝了声，和边上七八个妇人一道嘻嘻哈哈地去了。

许适容目送她几个离去，见那边祭祀己毕，人群渐渐散去了，正要叫了小雀一道回去，却是不见她人影了。看了半日。终是找到了，原来竟是挤到了一群正忙着打桩挖基的民夫那里，便走了过去想叫了回来。待渐渐走近了，突见她将一个帕包塞到了个民夫装扮的人的手上，也不知说了句什么，扭头便朝自己原先的方向小跑着去了。瞧着面色发红有些慌张，自己就站在一边，她居然也没看到，一阵风似地便从她面前跑了过去。

这怕子里包的是一叠烙饼，早上出门时许适容见她偷偷包了出来，还当她人胖经不住饿，所以包了出来带着。未想竟是拿去送给人家的。心中有些奇怪，抬眼朝那民夫望去，这才吃了一惊，那人居然正是史安，此刻手上正拿了这包烙饼，站在那里有些发呆的样子，突地瞧见了边上的许适容，脸一下也是红了起未，犹豫了下，到了她面前，低声道：“夫人……方才小雀姑娘给了这帕包……，递了过来就跑了……，烦请夫人转回给她，就说我心领了……”

许适容微微笑道：“里面不过是几张烙饼，今早厨娘多做了，所以包了几张带过来。筑塘很是辛劳，你自愿过来，我很是敬佩。你留着便是，饿了也好充下饥。”

史安本是有些忸怩，听她如此说，一下也是正色道：“修海塘本就是造福一方的大好事。我做不了别的，出力自是应当。多谢夫人谬赞了。”

许适容含笑点了下头．正要告辞离去，突听身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未道：“你俩说什么呢？”听着竟有些酸溜溜的味道。回头一看，原来杨焕不知什么时候己是过来了，正站在她身后斜了眼睛睨着史安。

史安见是杨知县来了，急忙见了个礼。杨焕不过略微哼了声，算是回礼了。

许适容朝史安点了下头，这才转身离去。杨焕丢下了史安，急忙也是跟了上来，没走两步便又低声问道：“方才你俩说什么呢？我瞧他手上有个手帕包起来的什么东西，是你给的？”

许适容哭笑不得，抬眼见小雀正回了她原先站着的地，左顾右盼地似是在找自己，这才哼了一声道：“里面是几张烙饼，小雀包起来送给他的，怕他做活饿肚子。” 【奇书网﹕www.qinkan.net】

杨焕一怔，这才放心道：“不是你送的就好。”一抬眼见她皱眉盯着自己，似是有些不悦，急忙凑了过去，笑嘻嘻道：“我若是也来做活饿了，娘子也这般体贴我就好了。”

许适容知他存心讨好自己，方才被他那小心眼惹出的一丝恼意也是没了，横了他一眼道：“也不要用你自己去修堤，你只管一心一意把这事情管好了，莫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犯了懒病，待海塘修好了，我不体贴你体贴谁去？”

杨焕心花怒放，恨不得当场就要指天发誓表心迹了。又想起她最后说的体贴，心中一动，正要再问个清楚到底如何体贴法，只又碍于边上不时有路过的民众朝他这方向行礼问好，只得咳嗽了下，作出一脸正色一一回过。心中想着跟了她回去了，只身后那木县丞几个己是一叠声地在叫自己，只得叹了口气，眼睁睁看着她丢了自己走了。

许适容叫了声小雀。那丫头还不知道自己方才一幕己是落入她眼，欢欢喜喜地跑了过来道：“夫人方才去哪里了，叫我好找。”

许适容笑着应了两句，也不提方才的事情，两人走回了停在外面路边的马车边，回了县衙不提。

杨焕在外奔走了半日多，巡视了下沿线的筑基，又去看了海边山体的采石场，一直忙到了日头有些偏西，这才回了县衙。进了屋子，却是不见许适容，问起小蝶，说夫人几个被响儿陪着一道去了她家学编造草袋子去了，应是很快便回回来。

杨焕打发了小蝶下去，独个等了会，有些无聊，突地想起她那日提起的那老鼠洞的事，有些不舍那帕子，心念一动，急忙挪开了榻前的踏脚台子，掀开了垂下的铺巾，爬着钻进了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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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杨焕钻进了床底，往那四个角落里都找了一遍，弯腰弓背爬了一圈，哪里有什么虫鼠洞看见？倒是里面因了积满灰尘，鼻子有些发痒，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心中大失所望，嘴里嘀咕着见鬼了，悻悻地又爬了出来。刚露出个头，却正对上许适容蹲在榻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刹那间，一个惊异万分，一个惊惶不备，两人四目相接，默默相对无言。

许适容那日一时兴起，不过随口诓了下杨焕，自己便也丢到了脑后。万万也未想到此人竟是信以为真了，几日过去了还念念不忘地当真爬进床底去找老鼠洞了。见他连身上那套官服也未换下，额角头发上还沾了些床底的蛛网灰尘，忍住了笑，正要说话，那杨焕这时才反应了过来，猛抬起头，刚要说句什么掩饰下，突地只听咕咚一声，额角已是重重撞到了床榻的下延饰边上，却是顶硬的梨木。

杨焕一只手捂住了头，趁势不停叫痛。许适容拉了他出来，扯开他手，仔细看了下他额头，见蹭破了点皮。只听他嚷着痛得厉害，急忙擦去了他脸上沾着的尘灰，又踮起脚尖朝破皮的地方吹了几口气，杨焕这才咧嘴笑了起来。低头见她仍穿了早上见过的那身蓝底粗布衣裳，牵过她手看了下，有些心痛道：“麻草很是扎手的，你哪里做得惯，又不少你一人。明日起在家歇着，不用去了，没得把手都磨粗了。”

许适容笑道：“闲着也是无事，见大家伙都为了修塘忙着，便也去凑个热闹。我编不好袋子，只拿个大针把人家编造好的草片缝合起来罢了。和嫂子们说说笑笑地，一天也就过了。”见他仍是有些不乐意的样子，这才故意皱眉道：“你穿着官服又钻床底下做什么？瞧你灰扑扑的一身，莫道是县太爷钻老鼠洞里，替鼠爷打架审案去了？”

杨焕一窘，张嘴正要又拿瞧见老鼠钻进去胡乱搪塞过去，突听外面小雀敲门道：“大人，前衙来报，县里的徐三爷派人投了个递贴，说是明日要来造访大人。”

杨焕一怔，与许适容对望一眼，见她也是有些疑惑的样子，过去开了门，从小雀手里接过了帖子，拆开看了下，递给了许适容。

许适容溜了一眼，见上面大意便是明早巳时来访，有事相议，冒昧打扰云云，最后是个龙飞凤舞的“徐进嵘”三字落款。

“他不是在通州府吗？跑回这里来做什么！要不要见？”

杨焕又盯了那三个字一眼，皱眉道。

许适容想了下，道：“他既是下了递贴，你去见下便是。看看他说什么。”

杨焕听她如此说，便笑嘻嘻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就听你的，瞧瞧这姓徐的到底打什么主意。”

许适容嗯了一声，想起前次在通州府里与那人的几次碰面，心中突地生出了些烦闷之意。只抬头见杨焕一脸笑容，那烦闷便也一扫而光了。又见他身上那官服的下摆和膝盖上还沾满了方才爬床底的灰，急忙推了出去叫洗澡。

晚间两人躺在床上，照例是许适容自己看书，杨焕在一边没话找话，她不过偶尔搭腔两句。片刻，杨焕突地用胳膊支起了下巴趴在枕上，看着许适容问道：“你从前被我弄丢的那方帕子上，我瞧绣了个‘谁适为容’，作何解释啊？”

许适容看他一眼，见他一脸正色，居然还念念不忘那帕子，脑子竟是一根筋到底的样子了。书也不看了，干脆拉了被子捂住头，闷笑了起来。

杨焕见她脸色怪异地扯了被子闷了头，急忙凑了过去掀开被头，却见她正在笑个不停，一下有些不解，挠头道：“你平日总嫌我不读书，难得我今日真想讨教个学问，你又笑什么？”

他不说还好，说了这话，许适容更是笑得捂住了肚子。可怜杨焕满头雾水，等了好一会，才听她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意思就是我不梳洗打扮，是因为所喜的人不在身边。懂了吗？”

杨焕念了一遍，点头道：“果然是女儿家的心思，虽是弯弯绕绕了些，却是说得不错。比如我哪日若出个门没回，留你一人在家，你万万不可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去招惹旁人。须得我回来了，才打扮好给我一人瞧。是这意思吧？”

许适容听他竟把这“女为悦己者容”的意思给歪成了这般只许打扮给他一人看，旁人都看不得，天下除了他，只怕也无第二人了，哪里还忍得住，又埋头在香枕里大笑了起来。

杨焕虽是不解她何以如此笑个不停，只见她笑，自己也是欢喜，跟着嘿嘿傻笑了会，突地心念一动，扯过了她朝向自己道：“你起先那帕子不是不小心被我弄丢了吗？你再送个给我吧。”

许适容一怔，隐隐约约明白了他的用意，面上一下有些涨红，扭头不去理睬。被缠得狠了，这才道：“你要用，我明日去街上缎子铺里给你定做过来，叫你用个够。”

杨焕不依，又扳回了她身子看着自己，这才笑嘻嘻道：“外面那些我用不来。就喜欢用你用过的，闻着有你味道。”

许适容面红耳赤，呸了他一口。杨焕嘻嘻一笑，一下已是滚下了榻，趿了鞋便朝放衣物的箱笼前去，一边走一边道：“我自己去翻翻看，找到了就归我，你不许耍赖。”

许适容大惊，连鞋子也来不及穿，赤脚便下来了要拦他。杨焕见她和自己夺，越发起了兴头，手脚更快，一下已是掀开了她平日放小衣巾帕的箱子，伸手进去便是一阵乱翻，嘴里道：“不送我帕子，小衣小裤的也……”突地却是停下了手，眼睛呆呆地盯着箱底，一语不发了。

许适容见他突地不动了，想是看到了自己前几日里洗净收起的那方帕子。虽是洗过了，只当时心中总觉着有些怪异，本是想着丢掉的，又觉着不妥，干脆便收在了箱子的最下面，就想悄悄地瞒过去了。哪知阴差阳错地被他一阵胡搅蛮缠，一下竟又是露了出来。

杨焕小心翼翼地捻出了那方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脸惊诧地举到了许适容面前，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是我起先没了的那块吗？怎又压在了你箱子里？”

许适容见他说话之间，舌头都有些打结，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神情瞧着像是又羞又恼的。心中一动，那本想笑话他的心一下也是打消了去，遂一把抢了过来，若无其事道：“我本就有两条这样一模一样的帕子，一条被你弄丢了，这条压在箱底，自己早也忘了。若非你方才掏了出来，只怕一直就要躺着睡大觉了。”

杨焕方才本是怀疑自己那事被她发现了，一时有些无地自容，恨不得墙角真有个老鼠洞好叫他钻进去。此时听她漫不经心地如此说道，又见她眉眼里俱是浅浅笑意，他也是个粗心的，哪里还会往深里去想，一下便信以为真了，那吊得老高的心扑通一声掉了下来，终是长长吁了口气。

许适容见他竟紧张如此，连额头都有些冒汗，又觉着有些心疼，到了他面前道：“不就一块帕子吗，何至于如此紧张！”

杨焕嘿嘿一笑，一下夺去了她手上那块，往自己额角飞快擦了下，这才道：“没甚，没甚，只是以为见鬼了……”说完便顺势塞进了自己衣襟。

许适容见他夺了那帕子又拿去抹额头的汗，待要开口拦住，他已是擦完顺进了衣襟里。只得装没看见，只那笑意却又是一阵阵往上涌，终是忍不住捂住了嘴。

杨焕见她又笑，虽是不明所以，只自己男子汉的形象是可保无虞了，又得了她罗帕，哪里还管那么多。瞧见她仍是赤脚站在地上，过去拦腰一把抱了起来放回了塌上，嘴里不住埋怨道：“地上凉呢，我不过是翻你个箱笼，至于这么着急来拦我。连鞋都不穿，万一冻了，瞧你明日还笑地出来……”

他自管碎碎念，许适容那嘴角却是弯得更高，直把杨焕看得莫名其妙，心中嘀咕这娇娘今晚是中了邪了，否则何以一直笑个不停。又瞧见她脚底也是沾了些尘泥，便拿了块布巾帮着擦，待擦完了，瞧见她一双脚白嫩嫩的十分可爱，趁她不注意顺势又捏了两把，这才灭了灯躺下。只这两人，一个是蒙了被子，回想方才的场景，暗笑不已；一个是摸着自己怀里的那方帕子，不时凑到鼻端偷闻下香气，浮想联翩。呜呼，所谓夫妻同床异梦者，大抵不过也就如此了。

第二日两人如常起了身。杨焕伸手，待许适容给他穿妥了全套官服，套了崭新的靴履，又理正了他的官帽，这才在她额头啄了下，牵了她手一道去用早饭了。

两人吃完饭后没多久，衙前门房便来报徐三爷到了。杨焕记得许适容的吩咐，须得处处表现出自家君子风度，才不会被人在心里看轻。故虽对这徐三爷是十二万分地不待见，面上却也是精神抖擞地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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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杨焕到了县衙大门，却是有些意外。那徐进嵘正脸上带笑地坐在马上。这倒罢了，只他身旁竟是邻县巨渡万桥二县的知县，且那两位瞧着对徐进嵘竟是带了丝奉承之意。不过略怔了下，面上已是堆了笑，将他三个迎了进来入座奉茶，木县丞一干人陪坐。

杨焕与另二位知县见过礼，又与徐进嵘一番寒暄，场面热络得很，只差勾肩搭背互表情谊了。不知情的人瞧来，还倒这两个今日是老友重逢，故交再见。只边上的另两位知县和木县丞却是知晓，这杨知县一来青门县便狠狠地得罪了徐进嵘的。如今瞧这两位如此一团和气，一时有些目瞪口呆起来。只这两位，哪位都是得罪不起的。故而虽是心中暗自生疑，只不过各自交换下眼色，静观而已。

一番问候后，话题自是围着那修筑海塘之事展开。万桥知县叹了一番青门县糠麸定塘基的妙策，笑道：“听闻此等妙策竟是出自杨大人，实在是令我等钦佩万分。”

杨焕瞧了眼徐进嵘，见他正炯炯望着自己，嗯哼了一声，表示此等小事一桩，不在话下。

徐进嵘笑道：“此法子听着虽简单，却是绝妙。若非极其聪明之人，哪里能想得出。徐某不才，有些好奇杨大人是如何想出此等妙策？”

他既是如此说话，另两个知县自也是同声应和，齐齐追问。

杨焕皱了下眉头。他那夜里只顾想着怎生压倒许适容亲热，一时倒是忘了问她缘何想出。此时被人问起，一时有些应不出来，正想打个哈哈混过去，突想起自己前日路过个海边盐民家中歇脚喝水时看到的一幕，灵机一动，笑眯眯道：“不过是偶然见到本地乡民喂猪的桶沿上漂着一圈稻糠，这才想出的此土法子的。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叫各位见笑了。”

那二位知县听罢，自是连连夸赞，徐进嵘亦是笑了下，瞧了眼随行而立的管家。

那管家便是前次为了徐大虎之事来过一次的那位。见家主看向自己，急忙稍稍出列，对着坐上诸人行了礼，这才恭恭敬敬道：“我家三爷前些时日虽人在州府，只却一直记挂乡里的修堤事宜。听闻杨大人统领有方，如今进展顺利，心中甚至欢喜。只前两日得知修堤银钱有些短缺，若这造福万民之事因了银钱一项受阻，实在可惜。故而今日冒昧将邻县二位大人一道邀来到此，为的就是这修堤的事。”

邻县那两个知县被徐进嵘派人请来到此，也未提缘由，路上稍稍问了两声，见对方不提，慑于徐进嵘的威势，也未敢多说什么。自进门落座后到如今，一直就有些摸不着头脑。此时听徐家的管家提起这茬，精神一振，两人对望一眼，俱是齐齐看了过来。

徐管家顿了下，这才接着道：“我家三爷的意思，这修堤短缺的银钱，俱都由我家三爷应承了下来。不知三位大人意下如何？”

那徐管家说完，不只巨渡万桥知县目瞪口呆，连杨焕亦是有些惊讶。青门一地，前次虽有民众自发捐募，后又从一十六户豪绅处歪了些银钱出来，只比起预算，仍有三万左右短缺，加上邻二县，若真要全部应承下来，没个十万贯，只怕是解决不了。

杨焕听得那徐进嵘昨日递贴，今日上门竟是要来送钱的，确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看了眼那徐管家，见他说完话后站那里，面上神色虽仍是恭谨，只眼底里却有抑制不住的微微得色，反观那徐进嵘，坐在那里却是面色如常，见杨焕看自己，对上了他目光，朝他微微含笑点头。

杨焕想也未想，下意识地便要拒了。只他还未开口，边上另两位知县已是齐齐站起身来，朝着徐进嵘谢道：“我等虽从前未与徐大人谋面，只也听闻大人为人豪爽仗义。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大人如此慷慨大义，造福乡里，实在是我三县百姓之福泽，叫我等景仰不已啊。”

徐进嵘看了杨焕一眼，这才开口道：“二位大人言重了。我虽长居州府，只青门乃我祖地。家母前些年虽随了我迁居至州府，只久居不惯，又年事已高，思念乡土，日夜想要归迁。我因担心水患，无奈阻拦，家母不喜，时常责骂不孝，甚是惭愧，心如油煎。此次听闻杨大人意欲重修海塘，正中我心意。海塘若得坚固，我自当可放心由了家母之意，迁回祖宅安养过老。前日与陆大人闲谈，偶然得知乡里筑塘银钱短缺，我虽并无大富，只无论如何，也欲竭尽全力助此一把，万万不可因了银钱短缺废止。故而今日特来拜会各位大人，言明我心意。一来，这造海塘乃福延后世之德，若有余力，自当鼎力相助一把，二来，也不过是为了尽我一片孝心，好让家母得以归迁乡土，颐养天年。还请诸位大人勿要见笑。”

这一番话，当真是在情在理，莫说那二位知县，便是杨焕，那想拒绝的话也是一下被堵了回去，只得呵呵干笑两声，听着边上二人又在那里一叠声地赞叹他孝心可嘉，感天动地云云。

徐进嵘说完话，只交代了那管家择日将银钱送到，也未多坐，便起身告辞。杨焕送走了那三人，急忙一溜烟地跑回了后衙，见了许适容，将方才的事情一说，皱眉道：“这姓徐的说的是头头道道，只我总觉得不对。怕是背后有什么图谋。”

许适容听得那徐进嵘前来造访，竟是特意要为修建海塘来送钱的，亦是有些惊讶。沉吟了下，一时倒也说不上哪里不对。看了杨焕一眼，见他已是摘了自己那官帽，噗一声丢在了桌案上，伸了个懒腰，笑嘻嘻道：“算了，不用多想了。他既是要送钱过来，我也不好拦着他给老娘尽孝，收了便是。当真便是有什么图谋，小爷我也是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使什么绊子，还是那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许适容见他方才还有些皱眉，一下便已是丢到了脑后。与他处了恁久，也知晓他那大而化之的性子，便微微笑道：“你就是个直肠子的。从前在家混，倒也罢了，如今出来做官了，还是这般横冲直撞，往后吃了亏，可别到我这里哭鼻子！”

杨焕嘿嘿笑下，一把抱住了许适容腰身道：“只要别把我家娘子给亏掉了，别的小爷我都不在乎。哭鼻子？小爷我自打记事起，就不知道哭鼻子是啥滋味了！”

许适容被他抱住了，觉他一双手在自己腰间摸来摸去，有些发痒，笑着一下打掉了，这才道：“别的你都可不放在心上，只这修海塘，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务必要全力尽心。”

杨焕一怔，随即正色道：“娘子放心。我杨焕自小到大，什么混事都干过，唯独没干过正事，我爹从前骂我是个混世的魔王，生出来就是给他丢脸的。如今有这样的机会，我若还是做不好，不用我爹骂，自个就没脸见人了。”

许适容听了他那话，心中忍不住有些欢喜，正要赞他几句，突见他又凑到了自己耳边，低声道：“我还等着娘子床榻上体贴呢！”

许适容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前次随口说他若是管好了修堤的事，自会好好体贴他的。她口中的体贴，不过是字面的意思，只到了他那里，却是给歪成了那意思，故而念念不忘地，三天两头说，此时又借机搬了出来提醒她一次。

杨焕说完，见她哑口无言的，只脸上飞上了两片桃花，忍不住伸手捏了下她脸，想起那木县丞还在外面等着，这才得意洋洋去了。

杨焕倒也是说到做到的，此后一连数月，他却几乎是日日必定要过问下那修塘之事。虽天色日渐严寒，也是时常到海边巡查进展状况，甚至自己亦是赤脚踩进泥塘，与民夫一道实地探查泥体，商讨是否合适筑基，极是得人心。那徐三爷慷慨解囊，起先也被县里百姓传扬了一番，只渐渐便也消了下去，倒是说起这杨大人，个个都是要翘拇指赞上两句的。

许适容起先派人暗地里去打听了下徐进嵘的动静，说他在修缮祖屋，果然像是要将他母亲接回长居的样子，不过停留了几日，便又离去，此后不过是偶尔到来，没两日便又匆匆离去的，此外并无别的异常。这才渐渐放下心来，也不大去理会了。倒是杨焕，见他数月来辛劳，做得有模有样，人都黑了一大截，一回来就嚷着腰酸背痛的。起先自是十分地怜惜，炖了各色补品叫喝，晚间又给他推拿按摩，少不得有时也是被他毛手毛脚占下便宜。待后来夜夜都是如此，一次比一次嚷得厉害，便也知晓他那点小心思了。虽是略感好笑，只想到他果真也是认真在做事，便也不戳穿他，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哄着，见缠得厉害了，便自管翻身朝里不去理会，那杨焕讨了没趣，怕真惹恼了她，这才稍稍收敛了些。

时令已是十一月中了，离修筑海塘过去整三月多。全县境内五十里海塘，分了五段分别修筑，待延桩基伸展开来，再各自合龙成堤。因了上下一心，民夫全力以赴，进展甚是见效，这日一片敲锣打鼓声中，最先距离较近的两段终是合围了起来。只见这堤塘脚宽三丈，面阔一丈，高一丈五尺，俱是由块石纵横交错砌成内直外坡式，塘后筑粘土夯实防渗加固。又听取了当地盐民的建议，每隔一段便留下一些涵洞，海水可通过涵洞流到海塘西侧，这样盐场煮盐取水亦是十分便利。远远望去，已经合围的这段堤坝便似一条巨龙横卧大海之滨，雄伟壮观。在场诸多老者无不热泪盈眶，道它拒万顷汹涛于外，护千顷良田于内。顽皮孩童亦是纷纷爬上堤顶，欢呼着跑来跑去，热闹万分。

许适容亦是挤在人群里，见杨焕被人围住，似是众人在感谢的样子，心中欣慰，突地竟也有了与有荣焉的感觉，远远注目着，一直等到了他身边人散去，回了自己身边，两人相视一笑，朝着停在外面的马车走去。正要上去，突见身边围了些当地妇人们过来，其中便有那泥鳅的娘，纷纷将自己手上的篮子往车里放，里面都是些鸡蛋红枣的东西。

许适容慌忙推拒，那泥鳅娘便已是扯了嗓门道：“我人粗，眼力也是不济，和夫人碰了几次面，现如今才知道竟是知县夫人。杨大人为我们百姓做了这件大好事，我们也没啥可表示的，这都是些自家出的东西，粗是粗了些，只都是我们的心意。就是觉着夫人和别的官夫人不同，这才商量了厚着脸皮送了过来的，夫人若是不收，就是嫌弃了。”

她说完，另些妇人俱是点头。许适容无奈，看了杨焕一眼，这才含笑一一道了谢。妇人们这才对望一眼，笑嘻嘻各自散去了。

两人上了车，杨焕翻检了下七八个篮子里的东西，嘴里念道：“这许多枣子鸡子的，哪日才能吃完啊？”手又伸向了最里面一个覆了块布的篮子，掀了开来，突地惊奇道：“咦，怎的还有个袋子？”

许适容望去，见他手上拿了个布袋，顺手接了过来解开。瞧着里面似是放了块红布的样子，抽了出来抖开一看，却是一下子有些面红耳赤起来。竟是一件红布肚兜，上面绣了幅麒麟送子图。也不知是谁绣的，那绣工竟是极其精致，比起京中一流绣庄里出来的也丝毫不为逊色。一胖胖小儿跨坐在麒麟之上，左手持莲花如意，右手扶住麟角，憨态可掬，便似要蹦下来一般，上面是祥云托日月，下面有元宝和花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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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

许适容不过只瞟了一眼，立时卷了起来便要收入袖中，杨焕却是眼疾手快，一把夺了过来，展开一看，呵呵便笑了起来，看看那上面的麒麟送子绣，又看看她，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凑到她耳边笑嘻嘻道：“娘子哪日穿给我瞧下，没得辜负了她们一番心意。”

许适容涨红了脸，打了下他胳膊，正要再夺回，突听车外面那泥鳅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道：“夫人，方才忘了跟你说，特意又回来一趟。那袋子里的物件，特意拿去送子庙里祈福过的，穿了上去，必定会心想事成。”说完这话，妇人们那阵嘻嘻哈哈声这才渐渐远去。

杨焕叫那车夫驱车了，这才靠近了许适容，轻轻撞了下她肩膀，低声道：“你瞧，再没响动，人家指不定背地里都怎么说你呢。我娘前次来信，还特意问起这个，被我给回了……”

许适容从他手里拿回那抹胸，折了起来捏在手中。听他在自己耳边这般说话，心中不禁一动。前次那婆婆姜氏来了家书，说府上南院里又添了个丁，只把老夫人乐得闭不上嘴。想起远在通州的长房嫡孙，出去忽忽也是半年多了，又带了房妾室过去的，便叫去个信，催问下消息，说若再没音讯，便再送两个伺候的丫头过来。杨焕将信给了她看，两人当时斗嘴玩笑了几句，她便也没放在心上了，也不知他后来如何回复的。此时听他又提起这个，心中倒是被牵了下，竟觉着有些堵，忍不住哼了一声道：“你娘说要再给你送两个伺候的丫头过来，你收了便是，好早些给你生儿子，你回了做甚！”

杨焕觉着这话听来耳熟，略一想，想起前次给她看信后两人斗嘴玩笑时，她也是说过这话的。只那次是嘴角含笑娇嗔着说出的，这回话虽是一样，只那说话的神态口气与前次却是迥然相异，瞧着竟似有些恼怒的意思。枉他从前自负花间游走，竟是瞧不出她这是呷醋泛酸，还道是真生气了，慌忙道：“娇娘，你莫理会我娘几个，我早就去信回绝掉了的。本是要给你瞧下再送出去的，只你说懒得看，这才没叫你看。”见她仍是低头不语，发狠气道：“我往后若是三心二意的去沾惹别人，就叫我天打五雷轰，下辈子做乌龟驼你……”

许适容听他连说话声都响了起来，想是真有些发狠了，怕被前面的车夫听见了笑话，急忙伸手捂住了他嘴拦住，却是被他顺势一把给扯进了自己怀里，低头便亲上了她嘴。

这几个月，那杨焕虽是在外辛劳，晚间回来上了床榻，有时没说几句话便酣然入睡了，只有时在她那惹出的火没消下去，夜半偷偷做那事，也是被她察觉了几次的。心中起初亦是好笑，慢慢更多却是不忍。近来甚至生

了他若真想要就依了的意思。只他许是从前被她教训狠了，竟是成了个柳下惠，不过是摸两把过过干瘾，有心没胆。只若叫她先去迎他，却是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这个脸的。这些日子心中正有些别扭。方才也不过是被他提醒，想起后面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婆婆时刻准备着往他床上塞人，这才一时发酸拿他出气的。此时被他这般搂抱住亲吻，整个人一下便似要软成了棉花，任他恣意怜了。

杨焕见她眼睛微微阖上，睫毛不住颤抖，娇喘吁吁的，哪里还忍得住，瞧见车厢里密不透风的，也不怕人瞧见，一下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一只手便掀开了她罩在外面的毛氅，探进了她衣襟里。天色有些冷，他手亦是微凉。刚碰到她胸口那点娇红，略一拨弄，一下便是挺立了起来。

许适容坐他腿上，埋头靠在他肩膀，全身有些发热，胸口更是怦怦乱跳，想是他亦是有所觉察了。犹豫了下，便觉他另一只手慢慢摸进了她裙裾里，一路往上，快到时，一下被她握住了。

杨焕有些失望，叹了口气，正要再哄她两声，突觉她竟是扳了他脸向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娇娘竟是送上了香吻。

两人自打到了青门县，同床恁久，杨焕从前虽也是亲过她几次，只每次都是他借机偷香，她不过半推半就的，偷香后运气不好的话，不定还要被她灰头土脸地教训几下。这娇娘主动亲他，与他唇舌相接，送入口中吮吻，却真是破天荒第一次了。

杨焕全身血液似都要往耳根里涌流，轰轰作响的，刹那间只觉神醉心迷，口中甜美无比，待她自己透不过气来，松开了他嘴，这才一把握住了她肩头，强压住心底里涌上的欢喜，低声道：“娇娘，你……”

许适容不敢瞧他眼睛，只垂下了头，声如蚊纳道：“今早刚来了月事……，身子不便……，待干净了，就穿给你看……”

她鼓足了勇气，好容易说完了话，半晌却没听他吱声，又羞又气地，打了下他，正要推开站起来，那杨焕这才反应了过来，猛地一把钳住了她腰，将她强行又按回了自己腿上，这才颤声道：“你……，你方才说什么？莫不是我耳背听错了？”

许适容见他眼睛睁得滚圆，一脸的不可置信，想必是从前被自己打压得狠了，如今突听自己改口，一下竟是不敢相信了。心中突地生出了丝爱怜之意，方才那羞意也不翼而飞，低低叹了口气，又趴到他耳边，吹气如兰低声道：“我本就是你妻……”

杨焕这才醒悟了过来，猛地扶了她肩膀，盯着她看了半天，这才捞起她手往自己脸上送，嘴里道：“娘子你拧下我，瞧瞧我是不是在做梦。”

许适容忍住笑，果

真狠狠掐上了他脸，把他脸都扭变形了，杨焕哎哟一声，一边摸着自己腮帮子，一边哈哈大笑起来道：“果然痛。果然不是在做梦！方才那嫂子在外面说什么？去送子庙里祈福过的？想必是个好东西，往后你日日都要穿……”

他话没说完，已是被许适容一把捂住了嘴，眼睛看了下车夫方向，这才顿悟了过来，一下收了声，只笑眯眯歪着头不住看她，看一下便笑一下，眼睛忽地落到了她胸口，便停着一动不动了。许适容低头望了下，见是方才被他手探进去，领口有些凌乱，此时还有些开着，急忙要合好衣襟，却是被他一把又搂了过去，低头纠缠了半晌，好容易才哄得他放开了自己坐好，理好了裙衫，裹紧了毛氅，两人这才一路小声嘀嘀咕咕地回了县衙。

杨焕尝得甜头，被勾起了蛰伏已久的心思，恨不得立时便成就了好事。只他亦知晓娇娘月事来时，有时会有腹痛之症，若是天色严寒，痛得亦会厉害些，也不敢缠她厉害，只喂她喝了红糖水，收了自己原先的被衾，钻进了她被窝，燃了那银香球，一手搂了她躺自己臂膀上，一手给她轻轻揉着小腹，低声说话。

许适容躺他怀里，听他絮絮叨叨扯些杂七杂八有用没有的话，觉他暖暖的手轻轻揉着自己小腹，那抽痛竟也似化解了不少。鼻端闻着被褥里散出的淡淡甜香，慢慢便睡了过去。待到了半夜醒来，见竟还枕着他胳膊，怕压久了血脉不畅，轻轻将他手放回了被窝，这才贴着他又闭上了眼，心中一片安宁。朦朦胧胧中，耳边似是听到窗外冬雨阵阵的声音。

这雨下得却是来了劲，一连两天，非但没有停的意思，反倒断断续续更是大了起来。青门靠海，冬天本就有些湿冷，加上这一场连绵的雨，更是寒气渗透入骨，屋子里便是燃了暖炉，也是抵不住有那股子湿漉漉的冻意。小雀几个跟来的，都是习惯了京里冬天的干冷，这两日个个都是不住埋怨这鬼天气，小蝶年岁较小，人又长得瘦弱了些，寒气侵体，干脆是得了风寒，躺在那里竟是起不来了，屋子里整日弥漫着药味。

海塘上的工事也因了这场连绵大雨暂时停歇了下来，只民夫中自发组织了人手，轮流到海塘处巡守。杨焕趁了这几日得空，大白日地就钻许适容屋子里歪缠，缠得她是什么事也做不成，大为光火，恨不得拎了丢出去清静。见夫人柳眉倒竖动了怒，想着左右也还是吃不下肚，最多再等两天便能成事了，怕真惹恼了她又改主意，这才没奈何去了前衙把前些时日积压下来的一些事给处理了，没事也自己也带了人去塘上转下。

这雨一直下到了第四日，才渐渐有些小了，到了黄昏时分，收

成了毛毛细雨，瞧着明日便应停了。杨焕从外面进来之时，天色也是昏暗一片了，屋里掌起了灯。许适容到了外屋，帮着他摘去了斗笠蓑衣，见头脸全身都已是有些潮了，那靴子里更是汪湿一片，摸着手都冰凉，有些心疼道：“怎的全身都湿透了？”

杨焕道：“刚去了趟海边回来，今日月中正大潮，又赶上了几日的大雨，叫人要好生守着。”

许适容摇头叹道：“如今这海塘竟成了你的亲儿子了，这般宝贝。”

杨焕嘿嘿一笑道：“等你那日给我生个真儿子，我就宝贝你生的那个。”

许适容笑着打了下他骂句贫嘴，这才道：“热水给你放好了，快些去洗个澡。免得也冻了，家里又要多个吃药的了。”说着已是推他往旁边那屋子里去。杨焕一脚踩进了门，突地回头，凑到了她耳边道：“今日第五日了，你……”说了一半便止住了，只抬头望着她不住笑。

五十一章

许适容脸稍稍一热，只也朝他抿嘴笑了下，便推他进去。杨焕见她眉眼楚楚地，含了微微的羞涩之意，知是果真好事要到了，见门已是闩了，拉了她便一道进了洗浴的屋子，这才腆着脸趴她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话音刚落，却见许适容扬眉呸了他一声，作势欲敲他头。杨焕抱头，急忙窜进了那架子屏风后。

许适容见屏风架子上抛挂上了一件件衣物，又听扑通一声，知他入水了，这才转身朝相连的卧房里去。坐在烛台前，手上握了本书，还没翻两页，已是听见他在里面嚷叫自己名字了，只得走了过去隔着屏风问了声，却听杨焕那带了笑意的声音道：“水凉了，放热水的桶离得远，我出来又冻得慌，你帮我添些水。”

此时但凡算得上大户人家的子弟，洗浴之时身边有个人伺候，亦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杨焕从前如何她是未见，只自打到了这青门县，小雀小蝶自是不愿伺候，连从前他两人分居时，早间伺候洗漱亦是十分勉强，没多久便推说要伺候夫人，叫他自个解决了；青玉见了他便似躲个鬼的；许适容自己就更别说了，故而一直都是他独个的事情。此时见自己不过刚刚松口了，他便顺势拿起了娇，有心不理睬的，只架不住他在里面一叠声长长短短地叫唤不停，只得绕进了屏风。抬眼瞧见他正坐在那大木桶里，两个胳膊架在桶沿上，露出了肩膀和头，正笑嘻嘻地望着自己。

许适容见那木桶里的水还热腾腾冒着烟气，过去探手下，还热得很，哪里像他说的凉掉了，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正要扭头出去，杨焕又已是叫凉，没奈何只得开了盛热水的桶盖子，拿个大瓢舀了水，往他那桶里不停加了进去，舀了十来瓢，这才听他舒服似地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便似泥鳅般滑了下去，只露出个头在外面，眼睛骨碌碌乱转。

许适容加好了热水，又催他洗快些，出来了好去用晚饭，这才自顾出去了。哪知回到卧房，身下凳子还没坐热，耳边便又听他在叫，无奈只得又过去了，板脸道：“杨大人，你不过洗个澡，怎的比那三岁孩童还会缠人？”

杨焕便似没见到她一脸的不悦之色，仍是笑眯眯道：“我后背好久没擦洗过了，怕是都积了层垢。趁着泡开了，你给我擦擦背吧。”说着已是从水里捞出了条布巾出来，搭在了桶沿上，自己哗啦一声转过了身，趴在了木桶边上，露出了整个后背。

许适容见他连架势都摆好了，只得拿起那布巾拧干了水，叠折成长方形的一块，往他背后搓了起来。她是觉着自己已是十分用力了，搓得手臂都有些发酸，借了一边烛台的光，见他后背一道道发红，自己瞧着都有些不忍。只他趴那里却仍不停嫌她手劲小，说是瘙痒都不够，要再用力些。气得她把那布巾啪一声丢进了水里，溅出老大水花，气道：“这就去拿个给马匹刷背的刷子来，好好给你瘙下痒！”说完扭头便要再走了。

她还没走出一步，身后已是哗啦一声响动，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脚下一空，自己竟已是被他凌空抱了起来，刚扭了两下，便觉自己全身一热，再一看，竟已是被他给拖进了木桶里，整个人浸泡在了水中，水花溅出去一大片，把地上浇得淋淋一片。

许适容大惊失色，手伸了出去扶住桶壁要起来，杨焕已是一把按住了她腰，低声道：“早就想着和你一道洗了。这就遂了我心愿吧，啊？”

许适容听他又提方才说过一遍的要被自己敲头的那话，有心想虎下脸，只自己实在是狼狈，连人带衣地全身都泡在了水里，对面那他又□的。那脸色也摆不出来了，只一边躲闪着他手，一边急道：“你这人也太没皮没脸了，说了不行的。”

杨焕见她狼狈惊慌，从前却是没有见过的，心中得意，哈哈笑道：“你说我没皮没脸，这倒是真的。这就叫你瞧瞧啥叫没皮没脸！”说着已是摸着一把除去了她鞋袜，看也不看噗地丢到了外面去。一只手搂了她过来紧紧钳着，另一手挪到了她胸口，扯住了早泡了水的夹衣领子，一拉到底，一下便露出了光滑的肩膀和里面的亵衣。那亵衣本就丝薄，沾了水，露出水面的紧紧贴在了身上，勾出胸口一半曲线，水下的却是漂散开来，便似开了朵花。

许适容大窘，挣扎了几下，杨焕见她面上涨得通红，知应是从前未这般戏过，想必是女儿家的羞惭多些于恼怒，有心打消她羞意，急忙贴了过去紧紧抱住，亲了下她额头，这才附到她耳边低声半哄半教着道：“你那日不是说了，你是我的妻吗？夫妻本就该这般，有什么可羞的？谁规矩了只能在床榻上亲热？我心里喜欢你，喜欢得便似要炸开了般，才恨不得你时时都陪我身边的。待陪着一道洗过了，我再抱你去床榻上，嗯？”

许适容从前未经历过此等阵仗，这才一时羞窘交加的，此时被他这般搂住轻声细语地哄劝，抬头又见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满眼的期待之色，心中那跟弦便似被轻轻拨动了下，低头不语。

杨焕见她坐在自己面前未再挣扎着要起来，知是被自己说动了，心中欢喜，笑眯眯道：“你那裙衫碍事，没见过进了浴桶还穿衣衫的，这就给你除去……”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剥下了她外衫，湿漉漉地提出了水，也是丢了出去。

许适容全身只剩了件抹胸和小裤，还没来得及害羞，觉他那手在自己后背一扯，抹胸那细细的带子便顺势而断，一下漂在了水上，那小裤亦是被扯脱了下来，俱是捞了起来挂在桶壁上。

许适容全身□，只得弓起腿拢在前胸，手紧紧抱住膝盖，更不敢去看他了。她对人体虽再熟悉不过，只从前都是看别人的身体，自己全身光裸着被人又看又摸的，还真是第一次了，极其不惯。

杨焕看她恨不得把头埋进水里，好遮住胸口一片春光，神情便似个新嫁娘般，也不去想她为何如此，只觉平日里自己被她处处压制住的男子气概都苏醒了过来，一下豪气大发，手脚并用一勾，已是将她勾入了自己怀里，分开了她腿跨坐到自己身上，两腿一屈，她便已是顺势滑向了他，两人一下肌肤相贴，身边水波荡漾。

杨焕低头，见她胸口紧紧贴住自己，抱住狠狠蹭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声低低的叹声，这才捉住了她手，引向了自己的坚硬之处。

许适容滑坐到了他胯处，早就觉着那里硬角角地顶了过来，心中正卜卜乱跳，手被他牵着，也未防备，待觉竟是要被引到那里，吓了一跳，便如被虫子咬了般缩了回来。

杨焕呵呵一笑，又捉了她手回来，低声耳语道：“那里涨得痛，想你帮我摸摸，摸下就好。”

许适容听他这话，突地想起他从前夜半数次被自己抓到，连那帕子都现身了，此人却被自己几句话便是诓了过去，至今浑然不觉，也算是呆到了家。心中突觉好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杨焕见她突地发笑，哪里知晓她此刻的心思。只他趁机卖乖却是最知晓的，见她发笑，知是个好机会，立时便牵了她手过来，一下已是按了下去。

许适容从前见过的，包括前次通州府回程时马车里给他换衣，都是自然状态，虽是知晓会变化，只也没亲见过。此时手突地被他强压到那里，竟觉微微动了下，触手感觉十分陌生。有些窘迫，想要缩回，只他紧紧按着不放，又被他在耳边不住哄劝。好在深藏水底，眼睛也是看不见，自己也终是有些新鲜好奇，终是试探着捧住了，照他所教的，慢慢上下抚弄起来。

许适容抬眼，见他靠在那桶壁上，一脸舒服满意的样子，只差没哼哼出声了，突地生出了丝捉弄之意，缩回了手，待他不解又不满地看向自己，已是勾起了拇指和食指，朝他顶部弹了一下。

杨焕倒抽一口凉气。方才早就被弄得有些上火了，此时又被她如此调皮戏弄，哪里还忍得住，咕哝了一声，坐了起来，一把捞了她过来就要顶进去。

许适容大惊，未料自己方才那一弹却是惹得他如此急火。急忙打了下他胸口道：“这里不行！”

杨焕充耳不闻，只顾要进去。只水里本就有些滑，她又扭着不让，试了好几下都是无果，急了起来，哗啦一声便从水里站了起来跳出去，俯身便将她一把捞了上来，裹上条边上放着的大绒布，急急忙忙朝边上卧房里去，一把放到了床榻上，自己正要爬上去，又是被她伸手给拦住了。

杨焕见她又推脱，急得面红耳赤道：“方才那里你不愿，到了这里怎的又不行？”

屋子里虽燃了旺旺的炭火，只乍从热水里出来，还是有些凉意。许适容见他赤条条站在那里，身上还兀自不住滴水，也不说擦干，一来就想那事，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急忙擦干了自己身子，披上了件毛氅在外，这才将他拉到了炉火前，一边替他擦着身上的水滴，一边低声道：“有些晚了，你在外一天，肚子饿的话，先去用了饭，回来也不迟，我又不会跑掉。”

杨焕见她说话温柔，小意奉承的样子，心中大快，此时莫说用饭，便是天上王母的寿筵也先丢脑后了。擦他身上水时，那里又被她碰触了几下，哪里还耐得住，一把抱了她便又往床榻去，压了上去。

许适容闭了眼睛，又是紧张又是有些期待，正备着迎他而入，突地却是觉着自己那里一热，很快这热意又接踵而来，接着便是半晌不见动静。睁开眼一看，却见他正趴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眼睛圆睁地看着自己，神色怪异。

许适容一下已是明白了过来。想是他熬了这许久，方才那前戏做足，惹他兴奋无比，可怜一个原本生龙活虎的男儿竟也仿似洞房夜的少年郎，一下把持不住，尚未入径，竟是喷薄而出了。

五十二章 ...

许适容惊讶过后，心底便抑制不住觉着一阵好笑。只她亦是知道男子大抵最怕的便是如此。偏生这杨焕前些日里还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说要让她如何如何，如今真临阵提枪了，却是溃不成军，怕他面子过不去，也是强忍住了笑意，正想起身抚慰下他，却见他双目圆睁，虽是寒冬，只那额角竟似有些汗湿了的意思，一脸惊惶与不信，模样瞧着实在是滑稽，哪里还忍得住，胡乱抱了个枕头过来便压住了自己脸，吃吃笑了起来。

她起先还想收敛着些尽量忍住，只越想忍，竟是越觉好笑，哪里还收得住，到了最后笑得连肩头都抖了起来。正乐着，自己手上压脸的那枕头被他一把夺了去，丢到了脚后跟了。睁开眼一看，那杨焕的脸就在自己面前，已是红得如煮熟的虾子了。

杨焕方才压了她下去，见自己身下一张半喜半嗔赛桃花的脸庞，羊脂白玉般莲鼓鼓的胸，杨柳细腰脉脉春浓的，只觉血脉贲张，分了她腿立时便要顶入，哪知竟是乐极生悲，堪堪浅浅没入，便觉一阵酥麻，急忙想要收势待缓了再来，偏生这时她又贴着自己柔腻腻地扭了□子，哪里还忍得住，一下便是一泻千里，痛快是痛快了，只待脑子里回过神来，一阵不可置信之后，一下面红耳热，难堪不已。

他马前失蹄，在她面前一败涂地，生生地出了个大丑，本就恨不能有个地洞好钻进去，偏见身下那人起先是睁眼诧异地望向自己，这倒罢了，接着竟是拿了个枕头捂住头脸在那只顾闷笑，若非还被自己压着，只怕就要笑得打跌了。一下又羞又恼，掀开了她那枕头一把便丢脚后去了。

许适容见他眼睛圆睁，瞪视着自己，知方才定是被自己那笑给打击了，这才勉强止住了，只那眉眼却仍是止不住溢了出来。

若她平日对他这般眉眼含笑，他自是比吃了蜜还要甜上三分，只此时那笑落入他眼，竟也是变了味道，胸口只觉梗得厉害。二话不说，低头便是含住了她嘴。

许适容不备，被他狠狠吻住，晓得他是想要在自己面前重振雄风一雪前辱了，只缩着不动叫他吻。待他放开了她嘴，一路又吻着向下，含住了她胸口的一点娇红，轻轻舔舐咬啮时，只觉微微地痛楚，却又酥麻难耐，忍不住轻轻嗯了两声。微微抬头，见他正还要往下挪，急忙伸手握住了他肩膀，拉了回来。

杨焕见她拦了，还道是嫌弃自己无用了，心中暗暗叫苦，急忙道：“方才不过是不备，才起个头的。这还没开始呢，我真行的。”

许适容见他发急强辩，莞尔一笑：“你自是行的，我还不知道你吗？只我肚子饿了，手脚有些发软呢。”

、奇、杨焕被她提醒，这才 也觉着饥肠辘辘的。听她话里，非但无嫌弃，反倒有向自己撒娇之意，一时精神大振，心气也是有些回复了过来。想着待吃饱了肚子，长夜漫漫地再战不迟，那时必要使出浑身手段叫她欲仙欲死地对自己服服帖帖，死心塌地。刚想得有些得意，一眼瞧见她身上还沾了些东西，急忙拿了方才那绒布胡乱卷了起来要给她擦，却是被她一把打掉了手，自己夺了过来，坐起身背对着他。

、书、杨焕一边套上衣裳，一边瞧着她仍裸裎的后背散落了些秀发，一举一动都是风致楚楚地，便似映入他心里，忍不住嘿嘿笑了下。见她转过了身，想是擦干净了，急忙道：“你衣裳呢，我帮你穿。”

、网、许适容白他一眼，没好气道：“方才被你抓进水里，不都湿淋淋在地上吗？”说着起身下了榻，到了箱柜前另取衣物要穿起来。杨焕眼尖，一眼看见前几日那个绣了麒麟送子图的肚兜，急忙拿了过来道：“就穿这个吧。这个好。”说着已是抬了她胳膊穿了进去，又细细结好了背后的绳带，只一边穿，那手也是不老实，动来动去的。待她最后穿妥了里外衣衫，又已是一刻钟过去了。

两人终是出了房门，外面那雨丝已是停了下来，只天色早墨黑一片了。小雀起早叫了次门，见没动静，得了前次教训，吩咐厨娘把饭菜热在锅里，想着等下应便出来了。待自己忙了一大圈回到屋里，已是快戌时末了，平日便要闭门睡觉了，这才听见那边上正房里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了一高一矮两个人影，靠得很近，慢慢朝着厨间去了。仔细一听，都是自家小公爷在嘀嘀咕咕说着甜言蜜语，夫人不过是偶尔嗯个一两声的。脸一红，也不敢去打扰，急忙悄悄闭了自己的门去睡觉了。

厨房里厨娘早不在了，只灶膛里还笼着炭火，映得暗红一片。杨焕点了里面的烛火，叫许适容坐下，自己掀开了锅盖，见里面蒸架上还热着碗水明角儿，香稻饭，一个烧瓢儿菜，一个香糟肉，端了上桌，也不去那吃饭的厅，只在厨间里，三两下便几碗饭落肚，坐在一边等了。见她慢条斯理地，有心想催快些，终是忍住了，只盯着她瞧个不停。好容易见她放下了碗，这才道：“还要添碗饭吗？”

许适容见他早就巴不得要回房了，此时却是这般问，站了起来道：“似你这般瞧着，纵是要吃两碗够的，也是不敢再添了。”

杨焕知她笑话自己，也不以为意，笑嘻嘻搂住了她腰往屋里回了。

两人进了屋子闩了门，许适容还没脱下外衣，已是被杨焕又压上了榻。他本就年轻，方才虽是丢过一次，只已隔了一会，此时又情动的，自然又是勃发了起来。

杨焕见她亦是 含羞带笑的，一下意气风发，扯下了罗帐，正要大展雄风之时，突听门外响起了阵急切的叫门声，听着隐约竟是住在外院的二宝。

这青门县衙里虽没从前东京太尉府里规矩多，下人也都较从前要松泛些，只男丁还是不能入内衙的。杨焕听那二宝竟深夜闯了进来拍门，扰了自己的好事，心头不喜，扯了被衾盖住了许适容，这才一边套了自己外衫，一边朝门口走去。

许适容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仔细听门外响动，模模糊糊便似听见个“坍陷”“埋了人”，心中一紧，待亦要穿衣起来，杨焕已是大踏步进来了，急匆匆穿着衣衫。

许适容挂起了帐子，见他脸色有些凝重，小心问道：“是海边出了事吗？”

杨焕唔了一声，穿妥了衣裳，这才到了床榻边，按了她躺下道：“方才有人来报，说新近合围的堤坝处，因了外层粘土尚未结透便遭淋了几日大雨，又恰逢潮涨泡浸，许是相邻塘基合围时泥基筑得不匀，坝体有些开裂，坡体亦是脱了下来，压了几个人在下面。我便是不去，这觉也是睡不成了。还是去瞧下的好。你自个先睡吧

许适容见他眉头有些蹙起，只对自己说话口气却是轻松，想是怕自己过于担心才如此。点了下头。

“你自己小心些！”

许适容瞧他要出去了，脱口而出道。

杨焕回头瞧了下她，啪啪跑了回来，抱住她往脸上狠狠亲了一下，这才又松了手，急匆匆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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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方才那一阵急急的嘈杂声自是将小雀青玉几个都惊了起来，连小蝶亦是起身了，齐齐过来问个究竟。许适容早穿妥了衣衫，略略说了几句，便打发她几个都各自回去睡觉，这才退回了屋子里。坐在桌案旁，随手拿了本书，挑亮了灯盏，眼睛盯着上面半日，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随手抛了书，起身又出了游廊，抬头看了下夜空，暗沉沉一片，半点星光也无。虽是身上穿得厚重，只一阵风吹来，冷意竟也是飕飕地直往领口袖子里钻，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许适容心中突生了丝牵挂之意，一时有了去海边看下的念头。只转念一想，自己便是去了也是无济于事，不定还叫他分心，只得强压下了这念头。微微叹了口气，转身正要再回屋里，远远又听见与外院相连的那扇门又啪啪被敲响，也不去叫小雀了，自己过去了打开一看，站着外面守门的门房。

那门房看见许适容，起先有些惊讶，只很快道：“夫人，外面有人来找响儿，说是他家的邻居，仿似她爹在海塘上出事了，叫赶紧过去看下。”

许适容吃了一惊。响儿家中，只她与父亲二人相依为命，她早就听提起过的。响儿自被雇了来此帮做些粗活，一个月里回家几趟，平日里都是和小蝶一个屋子里住的。急忙过去拍门。 响儿几个方才闻声出来，被许适容打发回去睡觉，躺下了一时还未睡过去。听到门外响起夫人叫自己的声音，急忙起身开门。待听到竟是自己父亲出事了，立时便吓得脸色发白，连鞋子都没穿好，踢踏踢踏便朝外跑去，被许适容一把抓住了。

“夫人，我要去海边看下，我家就剩我跟我爹了！”响儿回头，脸上已是挂了几道泪。

许适容道：“外面冷，你衣衫多穿些，我叫马车送你过去，快些。”

一边小蝶早已是递过了夹袄，响儿胡乱套了上去，跟了许适容急匆匆出去，叫醒了车夫套了车，飞快地便朝东而去。

许适容亦是一道坐在车上去了。见响儿缩在那里，哭得便似个泪人，叹了口气，搂了她过来，柔声劝慰道：“你爹会没事的。杨大人都赶过去救他了。你莫再哭了。”

响儿把脸埋在袖子里，胡乱擦了下，这才缩在她怀里，稍稍平静了些，只还不住抽噎。许适容摸了下她头，不过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而已。心中只默默盼着她爹当真没事便好。

路上因了连日的雨，泥泞非常，天又暗沉，睁大了眼，也不过模模糊糊能瞧见前面几步的路。好在平日里时常往来，那车夫对路亦是十分熟悉，也没耽误多久，待出了城，渐渐便靠近了海边，隐隐约约瞧见前面火光点点。行得近了，才瞧见是 火把的光。

马车靠近了海塘，待没路了，才停在了平日的老地方。响儿跳下了马车，深一脚浅一脚地便往人围聚的地方跑去。许适容急忙追了上去，待靠得近了，见大坝上围满了人，不时还有人手执火把从她身边跑过的，想是得了消息新近赶来的，瞧着乱糟糟一片。背水一面的的斜坡处，果然已是坍塌了一大片下去，扯出了个一丈余宽的凹陷。边上围满了人，在那里不停挖着石泥，应是在翻找被压的人，地上躺了几个已被挖出的民夫，俱在呻吟不已，瞧着性命应是无碍。

响儿扑了上去，见不是自己父亲，又要往里面钻去，被许适容一把拦了下来。响儿不住挣扎道：“夫人放开，我要去救我爹！”

许适容大声道：“他们已经在救了！你过去亦是帮不了什么，我陪你在这守着！”

响儿眼睛看了下那塌陷处，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许适容正要再安慰下她，突觉身后有人吼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不是叫你在家睡觉吗？”回头一看，竟是杨焕。只他面上带了怒气，横眉竖目的样子，从前却是不大见到。

许适容一怔，一下竟似有些心虚。那响儿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大人如此发火的模样，吓得连哭声都收了，只怔怔望着他。

许适容回过了神，急忙解释道：“响儿他爹说是被埋下面了，小姑娘急着要来，我不放心，才叫了家里马车，一道跟来的。”

杨焕这才面色稍霁，只仍皱眉道：“这里风大天寒，又黑得紧，你两个待这里也没用，快些回去了。”说着便大声叫那车夫的名字。

许适容扯住了他袖子问道：“情形如何？下面还有几人被压着？”杨焕看了眼那坍陷处，很快道：“统共压了五个，已经寻出四个了，还一个。”

响儿又要挣脱了许适容手跑去，杨焕一声怒喝道：“老实待着！别净添乱！”这才扁了扁嘴，只不住掉泪。许适容急忙搂住了低声安慰。

“找到了，找到了！还有气！”

正此时，前面响起了阵欢呼声，抬头望去，见那里众人正七手八脚地抬了个人出来。响儿一喜，猛地窜了过去，见那人虽是满头满脸的泥浆，只瞧着便是自己父亲的样子，一下又喜又悲，见众人抬着方才寻出的那几个民夫，一道放上了车子，要送去县城里救治，急忙也跟了过去。

许适容见人都无大恙，这才松了口气。抬头见杨焕仍是不悦地瞪着自己，知他还有事要处置，一时应是回不去的，微微笑了下，柔声道：“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回来。”

杨焕唔唔了两声，一把攥了她手就往停车方向去。见那车夫仍在边上等，抱了她刚塞进车里，便听身后人群里哗声四起，知是应又出什么事了，急匆匆吩咐了声车夫送她回去，自己拔脚便往回去了。

杨焕刚赶到，众人便都围了过来，木县丞惊慌道：“大人，不好了，方才只是背水面坍陷，急着挖人没填埋去，如今东向面潮水冲刷得厉害，瞧着亦是有些失稳，怎生是好？” 杨焕骂了声，大声道：“这还用问，护住堤坝！”

人群里有个年岁长些的道：“大人，须得用填装沙土的草袋在坡面上错缝叠压，堆砌到高出潮头处，方可护脚护基。待潮退后再另行修缮。”

杨焕扬眉道：“分三拨人出来，一拨填回西岸塌陷处，夯实压牢，一拨紧着去搬运草袋，年轻力壮的，跟我下水去填埋草袋！”

他话音刚落，四周便是一阵阻拦声：“大人贵体，万万不可下水！我等这就下去！”说完便是有七八个人已是扶着坝体跳下去了潮里。其余众人亦是纷纷各自散去填土运草袋。因了此段工事刚结，附近仍是堆了前些时日用剩的材料，其中便有草袋。人多运起来也快，很快便陆续有草袋送到了。一个个填装满了泥沙碎石的草袋被抛下水，七八个浸泡在没胸高的潮水里的民夫顶着汹涌的潮头，艰难地一层层叠积着草袋，眼见着越叠越高了，突地只听惊叫四起，那本已快要露出潮头的草袋又塌陷了下去。原来这临水坡陡，底层草袋滑脱了出去，连带着上面已经叠好的也都塌陷进了潮水里，险些卷压住人，幸而下水的水性都好，各自闪避了去。

杨焕站在坝上，见要大功告成的，一下又是前功尽弃的，眼见那潮头越来越高，担心本就有些滑坡的坝体经不住冲刷，猛地急中生智，大声道：“先在坝脚打一层木桩下去，再填埋草袋，如此便不会往外滑动！”

堤上众人精神一振，急忙抢着去搬运木桩过来，沿着坝脚一个个地打了起来。只潮水浪头太大，把人都冲得左右摇晃，站不住脚，进展极是缓慢，倒是卷走了几根打得不深的木桩。杨焕看了焦躁，骂了声娘，自己便是跳了下去，抵着潮涌，帮着最前面的一人扶住了那摇摇欲坠的桩子。

众人见知县大人竟也不顾潮急水冷，跳了下去，一下群情激昂，也是纷纷跟着跳了下去，几个人相互团着扶住一个木桩，牢牢打了下去，很快便树起了一排丈余长的桩篱，又有堤上的人朝下滚了草袋，下面的人接住了，顶着桩篱埋了一层，再依次堆上去，终是牢牢压实了堤坡。

许适容方才并未照了杨焕的吩咐回去，只是叫那车夫等着，自己靠近了些，站着远远地瞧着。见一片熊熊火把光照中，杨焕指挥着众人护堤，，言行果决，与他平日在自己面前的惫赖样，竟是判若两人，一下有些看痴了。待见他后来竟也自己跳下潮水中去，想起他不识水性的，心中一急，也顾不了许多，急忙跑到了坝边，爬了上去，向下张望。

杨焕方才凭了一时的血气之勇，跳了下去护堤，倒也未觉什么，待此刻险情缓了，见潮水汹涌，猛烈撞击着坝体，卷起一排潮头返涌，险些没过自己头顶，冲得几欲要站不住脚。幸而边上有人过来扶住了，都陆续顺着草袋爬回了堤上。早有人围了过来不住问长问短，那木县丞还脱了自己外面的袍子，要披在他身上。

杨焕摆了摆手，猛抬头，却见人群外面的海塘不远处，娇娘裹了件毛氅，俏生生站在那里。一片火把光中，微笑望向自己的一双妙目中俱是关切之意。心中一暖，一下分开了众人到了她面前。

五十四章 ...

“不是叫你回去的吗，怎的就是不听我话！”

杨焕到了许适容面前，开口便是如此一句，脸色有些沉。

许适容见他刚从水里出来，全身湿透，头发眉眼处都还不住往下滚着水珠，想必那水也是冰冷刺骨的。顾不得边上一干人的众目睽睽，握住了他手，果然是冰凉一片。有些心痛，也不管他方才那话，只低声埋怨道：“你既是不识水性，何苦还要逞能下水？我见那潮水急涌的，万一……”说了一半，却是没有说下去了。

杨焕心中只觉一甜，方才那脸色哪里还摆得住，急忙道：“我见那人在水里连桩子都扶不牢，哪里还打得下去。心中一急，没想那许多，也就跳了下去。这不好好上来了吗？”

许适容嗯了一声，觉着一股寒风又是吹来，急忙道：“快些回去把湿衣服都脱了去，这般冷的天，莫要冻坏了。”

她说完，身后木县丞立时道：“如今险情已稳了，我自会再安排人手巡守的。杨大人速速请回，方才下水的也都回去了。”众人亦是纷纷附和，慢慢各自有些散了去。

杨焕这才觉着确实有些刺骨的冷意，点了下头，一手拿了个火把照路，一手反握住许适容的手，两人便一道朝车子停着的地去了。走了几步，见塘脚处还堆了小山般的草袋，都是方才众人搬运过来没用完的，仍胡乱堆叠在那里。两人下了坡塘，正要绕过，突听上面传来一阵嬉闹之声，抬头望去，见草袋堆的顶上爬了几个男孩，跳来跳去地戏耍不停，其中一个瞧着便似是泥鳅。

杨焕笑着骂了声“小皮猴”，拉着许适容正要快步离去，突听边上一阵异响，猛回头，却见头顶那几个草袋有些松动，竟是要滑塌下来的样子。原来方才众人只顾急匆匆运了过来堆在此处，本就码放得不稳，此时被上面这几个孩童踩来踩去，一下便松动了起来。几乎眨眼的功夫，最上面的几个草袋子便滚落了下来，正朝走在里侧的许适容砸去。

许适容想着杨焕还全身冰冷地湿透着，心中便一直有些焦躁，恨不能立时飞回屋里去给他烤热，边上异动声竟是浑然未觉。突听身边杨焕大叫一声“小心”，尚未反应过来，已是被他一推，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后却是听到他一阵低低的闷哼声。猛地回过头来，才见他竟已是在地，身上压了个草袋，边上斜坡处，兀自缓缓滚了几个下去。

许适容这才明白了过来，方才若非他推了自己一把，只怕现在被压住的便是自己了。惊呼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他身旁。这草袋里填满了石块泥沙，平日拿来作截流填坑之用，一个便有几百斤重，又从高处砸下，力量可想而知。

方才这阵响动也早引来了海塘上的人。待众人举了火把过来，见杨知县竟是被压在了草袋下，大惊失色，七手八脚地抬开了压住他腿的草袋，议论纷纷，乱成一团。泥鳅几个见自己惹了祸，吓得俱是从上面爬了下来，站着呆呆不动。

许适容轻轻扶起了杨焕的头，见他脸色煞白，双目紧闭，一下竟是觉着被摘走心肝般的痛，不住拍着他脸叫他名字，眼泪已是夺眶而出，一滴滴溅落到了他脸上。

杨焕本是觉着自己一条腿被压处疼痛难当，似是要断了去，几欲要晕厥过去了。突觉脸上一热，唇角处尝得有些咸咸的滋味，又听耳边娇娘似是不住在呼叫自己名字，这才强撑着睁开了眼，勉强笑道：“你哭甚，不是说了，小爷我有九命，没那么容易就去的。还等着回去和你……”话说一半，这才瞧见自己面前围满了人，咕咚一声又咽了回去。

许适容听他此时竟还这般油嘴滑舌的，虽仍是有些恸，只瞧他还有精气神说这些，心中这才稍稍定了些下来。早有回过神来的人一拥而上，小心翼翼地抬了杨焕，平放到了马车上。

杨焕方才被抬着时，又牵到了伤处，待放了下来，已是呲牙裂嘴，痛得额头连冷汗都一颗颗冒了出来。只看见许适容陪在自己身侧，两眼仍是汪汪的，怕加重她忧心，只强忍着不作声。

许适容眼见他腿被这般重物从高处压了，虽是躲闪过，只想必也已是断了骨的，痛得钻心了。从前连个头疼脑热的也会叫上半日的人，此时却是一声不吭，晓得他怕自己担忧，急忙脱下了毛氅，盖到了他身上，又将他头轻轻枕在了自己腿上，这才握着他手垂泪道：“你若是痛，就叫出声来，兴许那痛就缓些了。”

杨焕见她竟叫自己枕了她腿，又不住掉泪的，从前哪曾有过这般的厚待，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怜惜的，一下竟觉着今日这痛亦是值了，又往里蹭了下她腿靠着，这才强忍着痛意，笑嘻嘻道：“你若都这般对我，我便是死了也甘心了。”

许适容握了他手，也不答话，只大声催促那车夫快些，一路赶着回了县衙，惊起了全衙的人，七手八脚地抬着进去了屋子里，又早有跟着护送回来的去请了跌打郎中，一通忙乱过后，直到天色拂晓，这才俱是安妥了下来。

许适容打发了陪着伺候了半夜的小雀青玉几个都去休息了，自己这才坐在床榻边上，怔怔望着折腾了半夜，好不容易才喝了药入睡的杨焕。想起之前那郎中一番正骨后，敷了他家祖传的续骨膏，又用桃木夹住了，说小心静养几月便好，不会不良于行，这才稍稍有些放心。只恨此时条件有限，自己也是无能为力，只盼着那郎中的话当真，往后切莫留下后遗之症了。此时见他眉头蹙起，便是睡着了，那表情也是有些痛楚，知这回是真痛得狠了，只怕这痛还要延续几日，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许适容一直陪着待他醒了，亲手服侍着喂着吃了饭，喝了药，又拿个帕子细细给他擦嘴。杨焕见她眼眶微陷，知她从昨夜起便一直守在自己床前未曾合眼，有些心痛，催着她去歇息。

许适容见他精神似是有些恢复了，这才稍稍放了心，自己确实也觉着有些累了，又听边上小雀说会守着伺候，这才另去了个屋子眯了下眼。起身已是过了晌午了。这一天剩下的时辰却是忙得像个陀螺。先是木县丞一干人来了要探望，被她拦住了。众人亦是知道杨知县伤后嫌扰，问了下伤情，又叫转告，说是昨夜海塘出事原因已查明，一是因了因了土层尚未干结透便淋了几日大雨，又恰逢连日潮高泡浸，土体含水过饱，二是坝体合龙位置的基脚处，前些日子里筑基时淤泥尚未彻底挑尽，基脚不实所致，如今潮线下退，已是着手修复了，往后工事中也必定愈加注意，叫杨知县安心养伤云云。许适容道谢了刚送出，那泥鳅娘和几个妇人扯了自家的小子，手上抓了老母鸡也是过来了，说要给杨大人赔罪。许适容急忙劝住了，道是孩童无心之过，叫不必挂怀，夺不过她几个，最后只得留下了那几只鸡。只过后却是叫了人往他们家中各自送了些米面，又叫小蝶去了响儿家中，送去了些银钱，叫她安心在家照顾她爹。如此一直忙到了天黑，这才缓了口气下来。接下来的几日里，不时有听闻杨知县受伤的百姓络绎过来，你送串鱼，我提块肉的，都不过是悄悄放在县衙门口便离去了。

入夜，屋子里烧着旺旺的暖炉，许适容坐在杨焕身边的塌上，一边替他轻轻揉捶着另条没受伤的腿，一边说着这两日里众多百姓对他的关切之举。杨焕双手枕着头，看着她一双柔荑在自己身上轻轻揉捏，小意服侍的模样，心中怡然自得。

许适容见他昨夜里睡得安生了些，没再像前几夜那样痛得整夜难眠了，心中也是欢喜。此时待听得他嚷了一声躺了几日浑身有些酸胀，不用他说便是给他按捏了起来。

杨焕盯着她看了一会，怕她手酸吃力，便叫停了。见她只是一笑，那手仍在动，一下拉住她手便拽到了自己身边，按她躺了下去。

许适容轻轻敲了下他胸膛，轻笑道：“没个轻重的。万一不小心压了你腿，晚上又痛得睡不好觉了。”

杨焕握了她一双手，揉捏了下，只觉柔若无骨，鼻端里隐隐又闻到她方才沐浴过后的花皂清香，心念一动，搂住了叹道：“只怕当真是要睡不好觉了。”

许适容不解，抬头看他。杨焕咳嗽了声，凑到了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直叫她又是惊讶，又是羞赧，挣脱了他手，坐了起来回头嗔道：“没见过你这般厚颜的人！刚没听你嚷痛，立时就胡思乱想起来。你如今腿都不能动了，怎么还能做那个事情。快些老实把伤处养好了才是正理！”

杨焕想起前次好不容易哄得她就范了，哪知自己先是未入幽径，止于桃源，后是半途而废，匆匆离去，想起来就郁闷得紧。前几日不过是伤处疼得实在厉害，才一时没心思去想那个，今日那痛缓了些，心中那念头便是蠢蠢欲动了。又见她面上飞了两朵红云，哪里还耐得住，一把扯了她手强行拖了过来便笑嘻嘻道：“谁说要我动才能做那个的？我不动，你在我上面动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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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许适容听他这话，脸上涨得通红，恨声骂道：“刚昨夜里没听你嚷疼，睡了一夜到天亮。我心里还高兴着，你今日就不消停了！那郎中说了要静养的，你是想再坏了腿往后都成拐子吗？再胡闹，我就真不管你了！”

杨焕见她面上虽沾染了红霞，只柳眉微蹙，粉面含威的，心气一下便被打压了下去。只还有些不甘，嘴里嘟囔着抱怨道：“我难受，睡不着！”

许适容见他翘了嘴，一脸的不满之色，想起他如今受伤也是为了救护自己所致，心中又是软了下来，叹了口气，看了眼他那伤处，稍稍放低了声音劝慰道：“真是怕牵了你腿伤，为你着想的。你恁大的一个人，怎的还如此分不清轻重？”

杨焕见她神色又缓和了下来，心里这才舒服了些，只想起那郎中说的至少还要两三个月才好痊愈，一下又苦了脸道：“当真等不了那许久……”话未说完，见她神色又似有些不悦起来，急忙改口道：“当真睡不着！”

许适容想了下，笑道：“你既睡不着，我念书给你听。前些时日搜到了几本唐人的笔记，里面录的故事瞧着都还有趣。你就当打发时辰了。”说着已是自己下榻去，待重回时手上已是执了本书。见杨焕兴致缺缺的样子，笑道：“里面所记皆是些闲林轶事，叙述雅致，录的诗歌也颇为工致。你不喜读书，我读给你听便是。你多听些进去，总归是没坏处的。”

杨焕见她已是搬了个枕垫在后腰处靠了上去，果真念起了书给自己听，一字一句，抑扬顿挫，逢了艰涩之处还给解释下。心中暗暗叫苦，只又不好拂了她意思，只好勉强躺在那里听。她口中那有趣的故事，落入他耳中是半分趣味也无，只得闷声不响听着。好在她声音娇脆，就只当是催眠之用，加上之前喝下的那药里也有助眠的药令，许适容念了十几页的书，自己读到了妙处，津津有味起来，正想问下他的感想，却是听到身边响起一阵均匀的鼾声，低头望去，才见他已是歪了头早睡了过去。

许适容暗叹了声自己在对牛弹琴。下去吹了灯轻轻躺下去，黑暗里想了下他方才说的那叫她坐在他上面的话，一下竟是有些（奇）要掩面的燥热。好在自己甩（书）下了脸后，他也没再纠缠（网）着她非要做那事，也算是松了口气。若当真被死缠着不放，倒真有些不知去从了。他丢下了那疯话，安生睡了过去，自己倒是有些睡不着了。

转眼半月多过去了，杨焕因了年少体壮，恢复得也快，腿上伤处那皮肉已是好得差不离了。郎中过来摸了下骨，说是也合上了，往后必无大碍，只仍叫不能下地，还须将养一两个月的。许适容闻言欢喜，备了重重的礼金送了出去。

晚间待她收拾妥当了上了床榻，却见杨焕笑嘻嘻地望着自己，还道他因了知晓自己伤情大好所致，也不在意。闲闲说了几句，却见杨焕从枕头下摸出了本书，笑嘻嘻道：“娘子前些天，夜夜给我读书的，很是辛苦，这就换了我给娘子念，你听着便是。”

许适容也不在意，只唔了一声，便朝外躺了下来。原来这些时日为了起身方便，那杨焕都是睡在里侧，她睡外侧了。

杨焕咳嗽了下，翻开了书页，念道：“夫天地万物，唯人最贵。人之所上，莫过房欲。法天象地，规阴矩阳。悟其理者，则养性延龄……”一边念，一边小心探头看着她神色。

许适容本正微微阖了眼假寐的，突听这个，起先还没反应，待顿悟了过来，一下坐起了身，要从他手里抢书，却是被他眼疾手快给躲了过去，一边躲，一边继续道：“天左旋而地右回，春夏谢而秋冬袭，男唱而女和，此事物之常理也……”这回却是不用看了，竟是自己背了出来。

许适容见自己抢不来他手上那书，且也怕他躲闪厉害了牵扭到伤处，哼了一声，复又朝外躺了下去，只扯了衾被裹住自己身子。

杨焕嘻嘻一笑，凑近了她些，又念道：“男伏其上，跪于股内，即意□竖拖于玉门之口，森森然若偃松之当邃谷洞前，乃行九浅一深之法，于是纵拄横挑，傍牵侧拔，乍缓乍急，或深或浅……”

许适容本是不想理睬他，想这他没趣了自会消停下来，哪知见他愈发起劲，口中说的也是愈发叫人听了面红耳赤，心中又羞又恼，一下又坐了起来，哼了一声道：“你如今腿还未全，总是想这些做什么！”

杨焕见她搭腔了，正中下怀，也不念了，急急忙忙翻找着书页，翻到了自己折页的那一处，递到了许适容面前，笑嘻嘻道：“诺，你瞧。我那日提的法子，正是这三十式之一，名为空翻蝶，又可衍为背飞凫，两法大同小异，只你面向不同而已。你瞧这图，画得便似真的……”说着已是举到了她面前，指着上面的两幅插画。

许适容略略瞟了一眼，一下又是面红耳热起来，啪一声打落了他手上的书，斥道：“你就没个正形……”

她话刚说完，杨焕已是一把搂住了她腰，将她拖到了自己身上，手也已是强压下了她头，噙住了嘴，探了进去翻搅肆弄，不时又含吮她的小舌，那吸啜叫她不由自主起了阵热意。良久，这才稍稍松开了她嘴，只那手早已是探进了她中衣里，抚摸着她光滑的后背，又一路探进了翘臀处，揉搓几下，猛地一把捏住，将她整个人顺着自己胸腹往上推了下。

许适容猝不及防，口中啊了一声，下一刻只觉胸口处一凉，他已是用牙齿咬开了她衣襟，鼻尖蹭了几下她娇嫩的粉色蓓蕾，这才一口含住了，舌尖一边绕圈拨动，一边用牙齿轻轻咬啮，待觉着挺立了起来，又移到了另一边。一双手也未闲着，已是轻抚过她的隐秘之处，指尖轻轻在羞涩闭合的莲瓣处抚动，试探着往里稍稍探了进去。这抚触似是带了逼人的热力，一丝酥麻的热意从她小腹处开始，慢慢扩延到四肢百骸，身子也是微微轻颤了起来。

“不行……，你伤处还没……”

许适容强忍着身体里的那阵奇异之感，双臂撑着被她下压的枕，勉强抬起了身想要摇头，却是被他又强行按了下来，这回却是附在她耳边，一边舔啮着她耳垂，一边低声道：“我当真想要你了……，好娘子，你就遂了我次心愿吧……，你照书上方才那样子，定不会伤了我腿的……”

许适容心如鹿撞。若依了她自己，这样的姿势，便是打死了也不会愿意的。只此时被他强按着，怕用力挣扎了又会牵到他腿，稍一犹疑，身上一凉，低头瞧见自己那中衣连着亵衣已是尽数被他剥了去，雪白肌肤骤然遇冷，起了层薄薄的鸡皮。一时又羞又慌，正有些无措，那杨焕已是扯了她方才盖过的被衾，一下罩住了她。

许适容被被衾罩住了，这才稍稍觉着了丝心安。杨焕一手按住了她仍贴在自己身上，一手在她花瓣处流连，很快觉着溢出了湿滑一片，哪里还忍得住，稍一用力，便将她亵裤扯脱了下来，丢到了一边，自己也是褪了下来。

许适容已是不着寸缕，突觉自己那里被个强劲挺起的火热异物顶住，咬住了唇，想逃下他身来，却哪里逃得过。杨焕微微一个挺身，那硬物便已是抵住了她早已湿润瘫软的花瓣口，顺势托住她腰身往下一压，两人都是发出了个声音。许适容是因了身体被异物骤然侵入的不适感而低低娇呼了一声，杨焕却是因了快意，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许适容埋首在他胸前，不敢抬头。杨焕低低地笑了声，伸手托起她脸，见神色紧张，满脸羞意，竟似不敢睁眼瞧自己，心中顿时溢出了满满的笑意，低声笑道：“都这般了，娘子就从了我吧。你再懒怠，我就自己动了。只腿怕就要吃些痛了，不定还要多躺三五个月的。”

他口中说着，双手已是托住了她腰身上下扶动。不过十来下，许适容起初那不适感很快便消失了，慢慢竟是生出了阵奇异的快感。起先还有些矜持，只禁不住他满口的哄劝，又见他作势欲要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怕真撕扯了伤处，一咬牙，照了他所教的，坐起了身，慢慢磨研起来。只觉那里水汪汪一片，啧啧有声，也不知多久，已是香汗淋淋，两腿发软，又扑回了他身上，闭上了眼喘息不已。

杨焕见她娇喘吁吁的，知是力不能胜了。虽是意犹未足，恨不能自己翻身扑倒了她狠狠压住。只今夜煞费苦心连哄带骗地好不容易令她半推半就地如此了，终是圆了自己的长久念想，心下也极是满意，想着往后慢慢调弄了便是。当下用力按压住她腰臀，自己用力一耸，喉间低低呻吟了一声，一阵极度畅快间，已是尽数释放在了她体内了。

两人仍是如此拥着，待半晌过后，许适容这才滑下了他身上，见他双目闪闪，望着自己笑得极是不正经，强忍着心头羞意，略略收拾了下两人，便自管吹了灯，卷了被子朝外睡下,他寻自己说话也是不理。方才那阵子下来也确是有些累了，也没多久便打了个哈欠睡了过去。第二日醒来，却见自己与杨焕正抵头而眠，昨夜里不知何时又拥到了一处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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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许适容稍微动了下，杨焕便也是睁开了眼。两人四目相接，对视了片刻，他突地伸出手，贴贴到了她脸颊上，抚摸了下她的脸，朝她露出了个灿烂的微笑。

许适容早就知道杨焕有一双笑起来就飞桃花的眼。

她从前看了，只会觉着轻浮油滑，但是现在，同样的这双笑眼，配上他挺直的鼻梁，略薄的唇，谨劲削的下颌，入眼却是满心满怀的顺畅，仿佛他一直本就应是这个样子的。

许适容觉到了他抚摸着自己脸的手心处的一片温暖。

“娇娘……，我觉得你和从前真的不大一样了，连昨夜里……”

他说了一半，便没有再说下去，只凝望着她。

许适容顿了下，随即微笑了下道：“我倒正想说你呢，我觉着你和从前才真是有些不一样……”

杨焕一怔。

许适容按住了他仍抚触着自己脸的一只手，慢慢道：“你从前里满身的调脂弄酒味，现下闻起来却清清爽爽的。从前里被你爹打得脸上一片青肿，现下他却来信夸你。从前里我不会想到，你还有这般的血气，会跳下海里护堤，会不顾自己安危来护住我……”

杨焕越听她说下去，嘴便是越发咧开。他起先说那话，不过是觉着娇娘如今性子大变，连昨夜和她做那事之时，觉着竟也是换了个人似的。昨夜顾着快活，那念头也不过一闪过去了。方才醒来看着她在自己身侧，粉脸斜偎，朱唇半启，尤含茉莉芳的，一下又想起了昨夜的销魂，这才随口提下的。被她如此一说，自己起先那话头早丢脑后了，一双眼已是笑得成了条缝，只呵呵道：“娘子说的是。我既都和从前不同了，你若不随了我也变下，那也说不过去。我心里只是真的稀罕你像如今这般，这才随口提了下的。”

许适容知他是个脑子不大回路的。见他既是这样说了，相比就是当真这样以为了，笑了下起身帮着他更衣了。

杨焕本就是个闷不住的人，在屋子里关了大半月，早嚷着要出去。起先都是被许适容给强按在屋里的，见他如今实在是嚷得厉害，腿上伤处也确实好了些，想着关屋里关久了也是要晒太阳的，才给放了出来。待听他嚷着又要去海边巡视，二话不说便给拦了，只叫木县丞时常过来汇报下进度情况，杨焕这才作罢。待到了晚间，他前次既是食髓知味了，哪里还肯放过，夜夜里纠缠不止。若如那次还可，她倒也会应了，偏右花样百出的叫人羞煞，自是不理会。只实在拗不过的，十次里倒也有一两次勉勉强强顺了他意思的。杨焕美则美矣，只总觉不够欢畅淋漓，一心只盼着自己早些好了，到时必定是要随了自己性子锦帐春宵颠鸾倒凤个痛快。

他受伤之时是十一月中，养了半个多月，便是腊月年底了。事情早早地便多了起来。如今他两个单过，后衙里人口是简单些，只送往京中太尉府、许府和通州府里陆家的年礼必不可少，青门本县里的一些迎来送往也是日渐频繁。许适容本就对这些不大在行，好在小雀从前在太尉府里见多了，到此的这些时日里也是愈发干练了起来，在一边指点着帮了不少的忙。

勿勿已是第二年的新春了，这是他二人离京后到青门县的第一个新年。杨焕那伤处也是大好，早拆了桃木夹板可以慢慢行路了，只仍不好跑跳一类的剧烈运动而已。这日他去海塘边回来，屋子里许适容问了下他巡堤的事情，话还没说几句，便被他搂了压在暖帐里，一番亲热过后，见她金钗斜坠，枕边堆云，衣襟半露处，拥雪成峰肤如白玉的，摸着腻滑一片，一下便翻身压了上去。

许适容欲待拦他，手伸出去，却是被压在了枕侧，动弹不得，忍不住嗔道：“大白日的你羞不羞？”

杨焕笑嘻嘻道：“白日又如何了？这次可不放过你。方才在塘上走了下，感觉甚好，既没长短脚，也没疼痛了。你再推三阻四的，我就叫你今夜一夜都休好睡，睁眼到天亮！”一边说着，一边已是要褪下她衣衫。

许适容听他如此威胁自己。虽从人体生理角度来说不大可能，只想起前些时候他腿脚未好之时在榻上的那个折腾劲，真惹他那牛劲出来，如今只怕自己真会有些吃不消。又见他那伤处果然是真的不大有问题了，眼睛一闭，想着也就随他去了。突然想起方才他进来之时似是没闩门的样子，怕万一被人闯了进来，一下又睁开眼，推开了他，说先去闩了门。

杨焕见她就范，这才洋洋得意地等着她回来下手。哪知她绕出了隔间，小雀却恰是敲门送了封信过来，说是京中许府里派人一路快马送来刚到的，十万火急，那人还等在外面。

许适容一怔，呆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那许府正是自己的娘家。急忙拆了火漆封口的信，一眼看完，一时愣在了那里。

杨焕久等未见她回来，又听外面小雀的声音，似是说什么家书，心中疑虑，起身也是到了隔间，见她手里捏了张信笺，站着有些发呆的样子，接了过来，不过略扫了一眼，便是吃惊道：“丈母病重思念，要你火速回京？”

许适容抬头看他一眼。

她自到此成为许娇娘，与许夫人统共也不过只见了两次。一次是醒来后没几天，许夫人听闻女儿眼疾，心急火燎带了几个嫂子上门问罪，那时还瞧不见她的形貌，只听了个声音。再次便是数月后要随杨焕离京上任，这才回去了许府一趟拜别父母兄嫂的。只那两次，她都是因了心理隔阂，因此也不大说话，全了礼数便回。说起来，那许夫人虽是她如今的母亲，只实在和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许适容自己母亲芳华早逝，父亲后又再续。至今有时想起，仍觉着有些怅然。那许夫人的言谈之间，虽对人有些流于尖酸，这对她这个女儿却是百般关爱，那次拜辞之时，眼里泪光莹然的，连叫她万万不能被这个荒唐丈夫压下头去，暗地里还偷偷塞了她些银钱。爱女之心，溢于言表。此时乍然听到她病重，又说思念自己，一阵忙然后，心中竟也是微微有些焦虑起来。当下也不顾杨焕了，想起那许府信使还在，急忙便朝前厅去了。

那信使是许家的下人，见许适容出来了，正要恭敬行礼，已是被她拦住了道：“我……母亲到底如何？”

信使想起出来前得到的严令，虽是满心不解，只也不敢外露，急忙按了先前被教的道：“夫人自小主人你离京后，就一直甚是挂念，整日念叨这地方苦卤，怕小主人不惯，茶饭也是用不下去。年前恰又染了阵风寒，药不知吃下去多少，竟是全无起色，反倒是愈发起不了身，只说是想见小主人面，眼见着一日比一日损，太医院里的医师瞧了，都说是心病所致，再不得解，只怕就要熬不过去。大人无奈，这才打发了小人一路加紧赶来，为的便是带到这信。府中诸人都是盼着小主人早些归去呢。”说着作势抹了下自己的眼角。

许适容有些吃惊，万没料到那许夫人竟是病得如此严重，听他那话里的意思，竟是快要熬不过去的样子。心中咯噔下，回头瞧见那杨焕也是走着跟了过来，这才慌张道：“方才你也听到了，我母亲病得厉害，我需得立刻回去京中一趟。”

“我也要去！”

杨焕想也未想，脱口而出。

许适容摇头道：“你不成。你腿脚尚未痊愈，这里海塘修筑又正忙，你你如何能撒手不管跟了我回去？且你莫非忘了？太祖早就有过规制，外放正职官员未得朝廷允许，不得擅离属地的。你虽只是个知县，只也不能撞了这风口，万一被人知晓去弹劾一通，只怕你爹又要着恼了。”

杨焕被说得哑口无言。阻拦她回去是不行的，自己也是开不了口的。只想了下她行程，不算回京停留的日子，光是来回路上就要两个多月。她娘见了女儿一下鲜活起来还好，若是再留着不放，那就是没有底了。心中一下似是打翻了苦水瓶子，屏退了众人，这才扯了她袖子，苦着脸道：“我偷偷跟你回去可好？一定不叫人知道。”

“不行！”许适容断然拒绝。

“丈母思念，你就立马飞回去了，等我哪日害了相思要是也病了，瞧你素日样子，必定是不会上心！”

杨焕见她拒得斩钉截铁的，心里一阵发酸，气哼哼道。

许适容心中正有些焦躁，一时也懒怠管他与自己丈母争风吃醋了，高声叫了小雀跟着去自己屋里收拾东西。匆忙装了个箱箧，回头见杨焕还跟在自己后面，眼巴巴地瞧着，心中一软，便低声安慰道：“我到了以后等我娘有些起色，立刻就会赶回来的。你自己要多注意身子，早些把腿脚都养好了。海塘和衙门里的事情也要管好，莫趁我不在的时候又犯懒犯浑。小雀稳重些，你伤处还未痊愈，我叫她留下来伺候你，小蝶跟我回去便可。”

杨焕见她样子，竟似是要立时便动身的样子，慌忙拦住了道：“你先歇一夜，明日再走也不迟。这样匆忙做什么！”

许适容叹了口气道：“不知道消息倒也罢了，知道了，心中便是有些难受。想着她正躺在那等我回去，我便是不走，今晚也是不安心了。还是趁天色尚早，早些赶路的好，也好早日到京。晚间正好亦是可以投宿城外那客栈。”

杨焕满心不愿，那里愿意让她这样离去？急忙道：“我送你到客栈，明日自己再拐回来。”

许适容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你腿都未痊愈，自己还要别人照料的，送我那么远做什么？万一把腿脚颠簸了不好。你真要送，送到城门便可。”

杨焕无可奈何，只得叫人套了马车，又叫张捕头在衙役里挑了四个老实力壮的做护卫，连上那许府的来使共五个，叫一路务必小心护送到京，这才叫发了车，小蝶坐后面那辆小的，他自己上了许适容的车，说要送出去。

57章

马车从后门出发，拐过县衙门前的大路，一直朝西去了。

许适容转头，见坐自己身边的杨焕愁眉不展的，心中又觉不忍，遂握住他手，轻声道：“不过就几个月的功夫，眨眼便过的，又不是去了不回。”

杨焕心中本实在是郁闷得紧，又满是离别愁绪。见她握住了自己手，又这般跟自己说话，软软凉凉的，心中这才觉着熨帖了些，趁势圈了她入怀，把脸压在她颈边磨蹭了几下，觉着温比玉腻如膏的，又深闻她颈项里散出的幽幽暖香，这才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去了可会想我？”

许适容方才倒未觉得，此时上了西归的马车，听着耳边车轮的辘轳滚滚声，心中也是生出了丝怅然，伏首在他肩上，低低嗯了一声。

杨焕见她柔顺，想起之前被打错了的好事，心念一动，已是伸手抱住她腰，轻轻一抬，便将她面对面地坐上了自己大腿。

许适容一怔，杨焕已是贴近她耳，低声道：“抱住我。”见她纹丝不动，只睁大了眼瞧着自己，似是未解其意的样子，暗叹了口气，想着到那城门口还有十来里的路，再不抓紧机会，下次只怕就真的要数月之后了，心一横，已是捉了她手按到自己那里。

许适容这才有些明白过来，一下有些窘羞，刚要缩回，杨焕已是用力再将她手按了回去，拿自己额头抵住她额头，低声央求道：“你这就要走了，也不定什么时候才回，好歹可怜可怜我。到那城门口还有段路呢。”

许适容一滞，杨焕一只手已是探进了她裙裾，一下便探了上去。

许适容此时本是哪有心思再想这个的，加上人又在车中，下意识地便摇头推拒。只听他低声不住央求，自己方才被按到的他那里觉着也已是立了起来，触手悚然。想着片刻后两人便要分离，自己确是不知何时才能归，终是不忍再拂了他意思。回头四顾下车厢，忍住了心头异样，低声犹豫着道：“此处不方便呢，如何能行……”

杨焕听她有些松口，这才欢喜起来。也不多说，只将她裙裾一下掀高至大腿处，稍稍扯下了亵裤，自己亦是如法，这才抱住她臀稍稍抬起，往自己早已坚硬处按压了下去，低声命道：“两腿勾住我腰。”

许适容这才明白他那心思，竟是想坐在软墩上背靠车厢厢壁便如此要了自己，却是从前匪夷所思的。哪里还敢看他，只把头埋在他肩上，双手紧紧抱住了他后背，闭了眼任他行事了。外面春寒料峭，车厢里面却是千般旖旎交织了万种妖娆，一时春意无限。直估摸着快到那城门，杨焕这才没奈何鸣金收兵了。许是怕外面人觉察，两人都是有些屏声凝气的，此时待完事了，许适容早已是微微气喘，星眼朦胧了，杨焕额头也是迸出了层细细的汗。

两人刚理好裙衫，马车便是缓缓停了下来，听见外面一个声音道：“大人，西城门到了，还要再送吗？”

许适容见他一脸不舍地看着自己，恨不能一路就这样跟到京城的神色，想起方才的荒唐一幕，自己也是脸热心跳得厉害。见他不开口，便凑了过去亲了下他脸颊，这才低声道：“送了千里也终须一别的，这就回去好了。等我回来，若是得知你又犯了旧病，惹上什么风流债的话……”

杨焕抬眼，见她笑吟吟说话的，眼角眉梢还浸染了些方才**的残存旖旎，心神一荡，正要又指天起个誓什么的，已是被许适容拦了道：“好了好了，我信你便是。没得又出来什么乌龟驼的话。当真叫你驼，我还怕跌跤呢。你记住我的话便可。这就回吧。”见他犹是坐在那里不动，满脸的不情不愿，只得自己过去推了车厢门。杨焕见外面一干人都望着自己，那二宝早已到了马车边，摆出一副要扶他下来的架势，这才没奈何下去了。

许适容朝着车外的杨焕点头笑了下，口中说了声：“走罢！”那车夫立时甩鞭，驱马扬蹄，继续朝东而去了。只剩下路边的杨焕呆呆望着那马车离去的背影。

二宝却是欢欢喜喜地上前催促杨焕回去，叫了几声，见他俱是不理会，只是定定瞧着前方。顺他视线瞧去，见前面路上早已空空荡荡，那马车也早缩成个小圆点，眼见就要瞧不见了。又催了声，杨焕这才长叹口气，怏怏地被扶上了另个车，往西回去了。

许适容一行到了前几次投宿过的客栈，已是夜里亥时初了，见个个都是面上带了些乏色，自己也觉着身上有些酸，便打发了人进去问屋子。本还有些担心客满没空屋子了，哪知没一会，却见前次见过的那掌柜亲自迎到了大门口，面上堆了笑，恭恭敬敬道：“知道夫人要来投宿，早就给夫人留了最好的一间。夫人随从的也都是备好了，先请夫人进去用饭了再安歇。”

许适容有些惊讶，以为是那信使得了许家人的嘱咐预先备下的。瞧向了那人，却见他也是一脸茫然，显见是事先不知情的。心中更是纳罕，问那掌柜道：“不知是何人为我预先备妥屋子的？”

那掌柜呵呵一笑，只不住催促她入内，对她那问话却是避而不答，又一叠声地叫身后跟了出来的伙计将她一行的马匹行箧引了进去。

许适容心中有些惊疑，看这掌柜的样子，似是早就得了吩咐不叫多言的样子。本还想再问，只见自己身后个个人都是面露笑意,想是赶路辛苦，腹中又饥肠辘辘的，早巴不得有口热汤烫饭了，想了下，只得压住心中疑虑，命一干人都进去投宿了。上来的饭食竟是精致异常：一簇盘的雕花蜜煎，拢了雕花梅球、蜜冬瓜鱼儿，雕花红团花，木瓜大段儿；又一簇盘的脯腊，有线肉条子、虾腊、肉腊、奶房；再是一簇盘龙缠果子，内里荔枝甘露饼、珑缠桃条、酥胡桃，香药葡萄；再才是热菜的花炊鹌子、三脆羹、南炒鳝、虾鱼汤齑，最后又有姜醋生螺煨牡蛎，简直竟是个从前太尉府里见过的小型些的宴席，满满登登摆了一桌子，直把她惊得目瞪口呆。叫那送菜的活计撤下些去，说她一人实在用不了这许多，那伙计却恭敬道是被吩咐过了的，不好随意改动。许适容无奈，只得叫小蝶都端去分给了那几个衙役和信使，把他们倒是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她自己不过在香米饭里拌了些三脆羹汤吃了下去，便觉饱腹了。

许适容用了饭进了屋子，见里面早已是拢了上好的银炭火盆子，暖气袭人，扑鼻的一阵淡淡甜香。正中桌案上摆了一匣子的缕金香药，十个小格里分别填了些甘草花儿、木香丁香、水龙脑、白术人参等，不过是用来熏气，叫进来的人闻起来清新芳香而已。边上又有个大盘子的时切果，摆了些春藕、切橙、乳梨月儿、新罗葛、切蜜蕈，有些连那青门县衙里都少见。屏风后的浴桶中也早注了热气腾腾的香汤，边上绒巾皂胰无不是簇新上好的。

许适容洗浴过后，上了床榻熄灯睡觉，越想却越是惊疑不定，哪里还睡得过去。想起自己三番两次向这客栈的掌柜和伙计打探那吩咐如此的人到底是谁，却是一概讳莫如深，避而不答。到底是何人知晓她要回京，如此煞费苦心大费周折地安排招待？又到底意欲何为？起先想是杨焕，只那念头一闪便过。以他心性，若是如此，早就憋不住对她说了，哪里会如此神神秘秘地连名字也不留下？只若不是他，她想破脑子，却也是想不出还有谁会这般费事。眼见已是半夜三更，再不睡，明日只怕起不了身耽误行程，这才强令自己驱散了满脑的疑虑，闭了眼睛慢慢睡去了。

第二日起身要离开客栈，她那随行之人俱是精神抖擞，马匹亦是喂足了草料，扬蹄待发了。许适容叫那掌柜的结账，慌得他连连摆手，说是那尊客早已都结过的，万万不敢再收她钱。许适容无奈，这才出了客栈出发，那掌柜的一直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大门口不提。

此后几日都是这般大同小异。她这一行人每逢投宿，必定是有人已经安排妥当的，问起姓名，店家不是摇头说不知，便是一片茫然。不止如此，数日之后，其中个机灵些的随行衙役便悄悄报她，说是另伙人一路都在紧随他这一行人。她行路他们便尾随，她落脚，那行人亦是在附近落脚，总不远不近地跟着。

许适容被提醒，次日行路时便留意察看了下后面，果然瞧见十丈开外的后面跟了五六个骑乘男子，俱是身材孔武，面目普通，只看行装，似是大户人家出来所用的。

许适容皱了下眉，叫车夫停下了歇在路边。那几个人果然也是停了下来，只在路边作歇息的样子。

那几个衙役和许家的信使本以为一路行来护送，难免要舟车劳顿熬个把月的。未想这几日一路出来便是顺风顺水，万事有人安排好，自己只管吃饱喝足啥事全无，心中都是暗暗欢喜。此时知道身后有人尾随，想起出发前杨知县的叮嘱，不明对方到底是何意图，一时才都有些紧张。

许适容想了下，便叫那个机灵点的衙役过去问个信。远远瞧见那几个人也是有问必答的样子。待他颠颠地回来，张口便道：“夫人放心。他几个人说也要去京城的，只头次出门不大识路。前次投宿之时偶然听到我们一行也要入京，这才贪图方便跟随了过来的。与他问话时，应对也是客气得紧，说是惊扰了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众人都是放下了心，齐齐瞧着许适容。许适容又看了那方向一眼，心知方才那必定是个借口而已，只瞧着也确实看不出有恶意的样子。人家这样行路，也不好叫不许跟随，只得收了猜疑，继续西进了。如此一连行了个把月的功夫，待进了京郊之地，那伙跟随的人才突地悄悄消失了去。

许适容心中已是有些明白，这一路行来的安排和这一行人必定是脱不了干系的。只不知道到底是受了何人指使而已。既已是快到京了，心中愈发有些牵挂许夫人的病情，虽是摸不着头绪，也就压了下来暂时撇在脑后了，只想着早些进京入许府去了。

进京到了许府，已是黄昏时分。那许府中人竟似是知晓她到的时辰，一行人刚抵蹲了两个石狮子的翰林府门口，便瞧见大门洞开，门口竟是拥出了七八个家人来迎接了。 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五十八章

许适容一路俱是急急行路．越发近了京城．心中便是有些不安。这不安几分来自于对许夫人病情的担忧，几分来自于沿路之时那神秘客，再几分到底为何．却是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清楚了，此时见许府家人竟是预先知道她归期地开门迎接，略一怔愣，，认出了前次回府叶见过的那管事，此刻正指挥那下人在搬运箱筐，急忙问道：“我母亲如今身子如何？”

那管事见了个礼．这才笑嘻嘻道：“夫人方才知晓小主人到了，正欢喜着呢。”

许适容有些惊讶．按了她原先想祛，许夫人既是病重，阖府上下之人即便不是面色戚戚．至少也应是屏声敛气些的．看如今不只这管事，便是边上那几个府里的小厮，也俱是面带笑容的．哪里瞧得出半分悲戚？且听他方才那话．许夫人竟似没什么问题似的．莫非是自己回程的这个把月里．药石见效．身子己是大好？当下也不多说了．急忙便朝里去了。

陆府庭中庭院格局都是方方正正．且因了东京屋价贵．又不似太尉里二房的多年行商．故而并不大．前次来过－次，还有些记得路。刚匆匆穿过外堂，迎头便见自己那三位嫂子已是迎了过未．俱是面上带笑．围住了她不住小姑长小姑短的．状极亲热。

许适容按捺头疑虑．勉强应了几句．正要开口询问许夫人情况．却是听见外堂游廊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抬头望去．见竟是自己母亲过来了．也不用身后的那两个丫头搀扶．健步如飞的．一到她跟前，刚拽住了她手．眼圈一红．说话声便已是有些哽咽起来了．“可怜我的娇娘．去了那地方。不过半年多．人竟都是瘦了一大圈了，回来好，回来好，再不去那鬼地方受苦受气了！”

许适容见她样子．哪里有半分病重的模样．想问下话．那许夫人己是紧紧握了她手朝里面去了．身后几个嫂子也是跟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欢喜道：“你从前的闺房．我早早就给你收拾妥当了，如今回来．只管安心住下．万事有爹娘给你做主。”

许适容停下了脚步．望着许夫人道：“娘，我先前收到那信。以为你真……。这才心急火燎地赶了回宋，如今瞧着安康．我便也放心了，只到底何事．便如此诓我回来？”

许夫人一顿，许适容身边那几个嫂子也都是收了笑脸，面面相觑了下．那从前与许娇娘是合的来的三嫂子贞娘这才笑道．“小姑你刚赶了远路回来，想是乏力得紧。这话说来话长．一时也道不清楚，还是先去歇息用饭了．待晚间再叫娘慢慢跟你道来．左右都是为了你好的。”

贞娘说罢．许夫人和她另两个嫂子俱是点头．许适容无奈．只得随了先去那娇娘从前的闺阁。进去了一看．见果然己是熏香焚炉．布置得雅洁宜人了。

“娘，我回来之时．一路上的投宿饮食俱有人预先打点好．问店家．起先都不应声．后来却都说是应了爹的安排，可有此事？”

许适容见许夫人一叠声地叫身后的丫头去把催问晚膳可否备妥．想起一路行来时的情状．立时便问道．

原未此前路上．她见接连几日俱是如此．每逢集镇投宿．便特意避开大客栈．只去小店问．哪知一无例外却却都被告知客满．只有那家己订好的去处可住。心中便有了种被人暗中窥探算计的微微恼怒。若依她自己性子．宁可露宿在马车之中也罢。只随行的几人却是无处容身。这才没奈何只得忍了下未。再过几日．那些店家却是异口问声称是京中许翰林家吩咐下来的。许适容自是不大相信，只不管是何人如此托词，总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大费周章．必定是有所图谋。虽尚不知所谋何事，到时自会知晓了，这人情自己能应则应．不应的话。到时折算他银钱也就算了．料对方也不敢怎样。这才丢到了脑后不去想了。此时见了许夫人．便开口相询．

许夫人果然一怔。和几个媳妇对视一眼．这才惊讶道：“有这样的事？我未听你爹提过。”

许适容微微皱眉道：“我方才刚到，大门便己是开了相迎．想是有人提早报知了，娘知是谁来报的吗？”

许夫人又是一脸茫然。那贞娘笑道：“这我却是知晓的。听管家的说是有人来拍门报讯，说小姑你立时便到．这才急忙出门相迎的。那人传完话便走了．一时倒忘了问是谁家的。”

许适容还待再问．外面丫头己是过来说备好了晚膳．被贞琅一下拉了起来笑道：“任他是谁安排的．小姑平安回来便可。爹如今在朝里声望厚泽．深得皇上器重．想奉承拍马的多了去，只恨没有门路。指不定是谁知晓了特意讨好也不一定，过两天自会冒出来的．想这许多做什么。”

许夫人几个听罢，都点头道是有理，许适容只将按捺下满腹疑虑．被簇着一道去用晚膳了，席间俱是山珍海味，那许夫人不住往她碗里夹菜．一叠声地“可怜我女儿去那地受苦”．仿似那近海之处不是人住的地般。许适容知她爱女心切．也不多说．只把她夹来的菜尽数吃了。想起自进门起便一直未见到这府里的许翰林和三个兄长，顺口问了声。

许夫人笑眯眯道，“你爹他们几个今日应了京中新上任的工部郎中徐大人之邀，出去宴欢了．还不知什么时辰回呢，莫管他们．”

许适容哦了一声．也没放在心上，边上那大嫂刘氏却是开口笑道．“说起这徐大人．虽不过是个五品的工部郎中．近日当真是京中的风云人物了，我听大郎说他面圣之时献言新开什么漕道．颇得皇上的赏识．这才破格从个从六品的武散官升为五品的京官．日后不定还要重用的．当真是走了运道了。”

刘氏话音刚落，贞娘便嗤笑了道：“嫂子竟是不知？若非爹给引荐．凭他一个通州府里小小的飞骑尉．如何能得面圣的机会？他再怎么风光．须知也要饮水思源的。”

刘氏虽是平日里帮着许夫人掌家．只这贞娘为人伶俐滑脱．伙着娘家又是京官．一张嘴最是会讨许夫人喜欢．故而素日里对她说话总有些夹枪带棒的。此时见自己无意一句话也是被她抢白．心中有些暗恼．只见许夫人都不大在意的样子．只得勉强笑了下。

坐中间的那二嫂何氏平日与这贞娘也是不大合得来的．见刘氏尴尬．急忙出言转了话题笑道．“说起这徐大人．如今不但官运亨通．这红鸾星也是大动呢．也不知是哪个传了出来．说他家资万贯。偏又是个鳏夫．他那原配早几年前就没了的．虽年岁稍长，只也正当壮年的，如今京中高门大户里的打他主意的可是不少。”

何氏的话却是引起了许夫人几个的兴致，想是女人家都是天性如此，古往今来概不能免的，当下都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她几个说者无心，许适容却是有些惊讶，通话府里的飞骑尉，漕道，徐大人……

“娘，这个徐大人怎会得爹赏识，又引荐给皇上的？”

许适容拿帕子抹了下嘴，状似无意的问道。

许夫人笑道，“说起来还都是你那通州府里的陆家姨你姨母的缘故。前些时日收到了他们的信，很是夸赞了一番，说是有大能耐的人，屈居个武散闲职实在是埋没了，叫你爹定要在皇上面前举贤。你爹也是个爱才的，见了后自己考较一番，见果然是个能担任大任的，这才在皇上面前举荐了，皇上见了，亦是十分赏识，这才破格提拨了的。”

许适容听罢，半晌说不出话来。这新进的工部郎中徐大人，十之八九便是那徐进嵘了。只她万没料到这徐进嵘竟会通过通州府里的陆家与她自己的爹许翰林这般搭上了线。猛然想起来时路上的异样，那几个尾随的骑乘人，也不知怎的，一下竟是联想到徐进嵘头上了。又想起之前与那人几次碰面之时对方看着自己的洞洞目光，心里没来由地掠过一阵心烦意乱。涌上了一阵被人一直躲在暗处窥测，自己却浑然未觉的不舒服感，一时连许夫人几个说什么都不大注意了。

许夫人说话的当，都在留意她神色，见她此时坐那里闷声不语地有些发怔，还当是疲了，急忙起身道：“老说他一个外头的男人家做什么？娇娘疲了，这就快些回屋里歇息去吧，晚间也不用等你爹几个了，明日见了再拜也不迟。”说完又亲自一道陪了她回屋子，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少了什么只管说之类的话，见她默不作声的，叫早些安歇了，正要离去，许适容终是忍不住，开声问道：“娘，你和爹特意哄我回来，到底所为何事？”

许夫人犹豫了下，回首见她紧紧盯着自己，一副不问出缘由不罢休的样子，知晓自家这女儿自小便执拗，这才复又回来按她在那床榻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了，这才叹了口气道：“若是实话叫你回来，只怕那杨焕会阻拦，这才没奈何诓了你回来的。女儿，你既是回家中来了，那便万事都好说了。娘明日就叫派人传话到太尉府，我家和他家这亲家是做不成了，定要和离掉！”

许适容大为惊讶，脱口而出道：“好好的为何要和离？”

许夫人冷笑了下，哼道：“早就不好了，哪里来的好。怪就怪娘当初考虑不周，以为那太尉府是个好去处，这才把你胡乱嫁了过去的。这几年眼见你受了多少委屈就不用提了，刚前些时候我听人言，那太尉府里你的婆婆还拿你生不出娃来编派你，指不定是他自家儿子不中用呢！正好趁了这个机会，和他家断了关系，免得日后带累了女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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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许适容皱眉道：“到底出了何事?”

许夫人握住了她手，这才恨声道：“西北那个李元昊不是作乱称帝了吗?前几个月更是兵发延州。朝廷里数月来都在争吵不休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本也不懂这些，只前些日子听你爹回来讲，那杨家的太尉原本与他一样，也是主和的，只后来不知怎的竟又和韩琦欧阳修范仲淹这些人越走越近，竟是整日在皇上面前撺掇着发兵征讨了。这征讨哪是件易事?光看契丹蛮子就知晓了，那契丹人若是虎，这李元昊就是狼了。与虎狼争斗还会有什么好结果?你爹出于好心，私下里好言规劝了他几次，哪知反倒被他反讥是贪生怕死，气得回来几日都睡不好觉。上月里皇上已是被他们一帮子人说动，下令要出兵西北，如今正在筹备着军饷粮草，听说立了夏竦为帅，韩琦范仲淹为副帅，过些时日就要出发征讨李元昊了。 ”

“即便同是朝中之臣，意见相左也属平常，爹娘为何又要叫我和离？”

许夫人摇头叹道：“你这傻孩子，平日里瞧你也伶俐的紧，如今怎的如此糊涂起来了?这皇上如今被他们说动了心下令征讨，不过是嘴皮子一句话，日后等吃了败仗要求和，面子上过不去，那时必定会迁怒如今这一帮子撺掇他的人了。前朝的我不晓得如何，只本朝太宗时候，这李元昊的爷一辈攻占银州会州那会，我大宋朝战事屡屡败北，后来割了好些地儿让过去，这才好不容易自事宁人了下来。太宗不是迁怒杀了几个当时的败将吗?朝里相干的人也都是倒霉了，不知被贬谪到哪里凉快去了。如今这李元昊，我听你爹说，狼子野心更甚于他那些个爷祖，兵强马壮的，与他相缠还会有什么好结果?与其等到最后那杨家倒霉连累女儿你，还不如早和离了的好。 ”

许适容这才明自了过来，原来这许家不远千里派人将自己诓骗了回来要和离，竟是这样的一个缘由。宋朝与李元昊的战事，托她前世祖父的福，困了范仲淹的缘故，她模模糊糊也是有些知晓，虽两方各有胜败，只最后仍是西夏一方率先求和缔约，从而暂时维持了之后几十年的和平。

别人如何她不知晓，范仲淹却是因了此战大是扬威，连西夏军中私相戎议之时，也是赞他胸中有数万甲兵。后被调回京中，任了枢密副使，开始了新政改革。

许夫人见她沉吟不语，又劝道：“娇娘，爹娘如今这般打算，也是万不得己。那杨家从前里若是待你厚道，我家这般行事，自是我家的不对。只他家从老到小，这几年里哪个叫你省心过?也怨不得我们这般了。和离虽说对女儿名声有碍，只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待日后风头过了，爹娘再给你留意个好人家，厚厚地陪嫁了过去，谁敢说你个不字?总比日后让他杨家给带累了的好。你这就只管在家安心住下，什么也不用多想，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爹娘自会给你做主 许适容见她自说自话的，急忙道：“娘，我本以为你身子欠安，这才急匆匆赶回来的。如今既是没事，我明日便要回

去了。”

许夫人仿似还没反应过来，看着她奇道：“你要回哪里去？”

“自然是通州府青门县。”许适容应得干脆。

许夫人探手到她额头摸了下，这才大呼道：“你这孩子，好好的说胡话呢，好容易叫你回来了，这回必定不舍再放你回去了。跟你说了和他杨家是定要和离了的，你还赶回去做什么?”

许适容摇头道：“娘，这战事就算开打，李元昊再凶顽，我朝也是有人的，最后未必就会像爹娘所想的那样不堪一击，爹娘只管放心，万不舍牵连到我家的。再者，爹娘若真的是为我鸣不平才叫和离，那就更是错了。不瞒娘说，我与官人从前虽有些磕磕绊绊，只他如今瞧着像是洗心革面了，做那知县也是有模有样的。女儿不愿和离。”

许夫人愣了下，这才上下看了许适容半响，叹道：“娇娘，娘万没想到你竟会如此为他杨家说话。也罢，你既是如此心意，待我见了你爹商议下再做决断。只这青门县你是暂且不能回去的。”

许适容见许夫人稍稍松了口，没有一味逼着要她答应，心中也是微微松了口气。又陪着说了些话，许夫人怕累着女儿，也就起身叫安歇了，许适容进了出去不提。第二日一早拜见了许翰林，他想是昨夜里得了许夫人的话，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只好歹是强忍住了，略说了几句便拂袖上朝去了，惹得许夫人担心不己，刘氏几个也是轮番过来相劝，叫她莫要使小性子害爹娘着恼。她几个自是巴不得她听了劝早些和离，免得日后万一带累了自己丈夫前程，许适容自是心知肚明，见她们来说，也不过是胡乱应付几声。

几日堪堪过去，许适容见许家人虽未立时闹将出来，却是毫无松口的迹象，心中不禁暗暗有些发急。有心想传个信到太尉府里，却是找不到合适的人，且又不知他家到底作何想法。传信到青门县，更是寻不到门路。原来那几个护送她来的衙役不过在外吃了茶饭，领了些赏钱便立时回去复命了，内院里的事情却是半分不晓的。那小蝶更是因了是太尉府里出来的人，被许夫人调去了外间，她这里又有许夫人自己和几个嫂子轮番陪着劝，几日里连个面都没见着。

转眼又是几日过去，这许府中却是来了个稀客，竟然是通州府里的陆夫人。许夫人与她多年未见，不过都靠着信件往来，连年过节的互进些礼什么的。这几日正为自家女儿不听劝告心中有些烦恼，见她竟是突然来访，自是喜不自禁，拉了手一翻叙话，互叹时光催人老后，陆夫人笑吟吟道：“老姐姐你瞧着气色还好，怎的无缘无故去信说自己病重，生生地把娇娘给叫了回来，我得知了消息，也是吓得不轻。如今瞧你还好，便也放心了。可是有什么事了?”

许夫人看了眼陆夫人，叹道：“还是你好，只几个小子，没有闺女，也就少了些烦心。”

陆夫人惊讶道：“这话说的。你家娇娘可是个懂事体贴的，前次去我那里，喜欢得我什么似的，恨不得都留下做小亲闺女呢。”

许夫人摇头道：“妹妹你有所不知啊。”犹豫了下，终是将自己诈病骗回娇娘叫和离，她却死活不依的事情说了下，未了又长叹了口气道：“妹妹你说，我家怎的出了个这般脾性的女儿。

从前里是日日和那杨焕吵得鸡飞狗跳，惹了我不知道多少闹气。如今为她好，叫她和离了，却又是死活不肯，任我说破了嘴皮子，她竟是吞了秤砣般铁了心的要和我对着干，气得她爹都要吹胡子瞪眼了，恨不能敲打几下，打醒了才好。”

陆夫人一拍大腿，环顾了下四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许夫人知她有话要说，急忙屏退了下人。待屋子里只剩她两个了，陆夫人这才也叹了口气，凑过了头压低声道：“老姐姐，实不相瞒，我这趟过来，一来是起先知道你身子不好要过来瞧下．二来也实在是前些时日里见了个事儿，若是不知道也罢，偏生是叫我知道了的，若不叫你知道，实在便似梗在喉头咽不下去一般，想着定要让你也知道才好。恰巧又知道那徐大人府中有便车要进京，这才厚了脸皮一道搭了过来的。”

许夫人听她一连几个“知道…‘知道”的，虽是有些被绕晕了头，只听她口气，竟似和娇娘有关，心中一紧，急忙道：“到底何事?妹妹你快些说。”

陆夫人这才低声道：“前个月通州府里下去了几个人巡检海塘工事，我家中那位去了，我想着正好也去探望下娇娘，便也跟了过去。得见了杨焕，才知晓娇娘竟是被你身子不好的家书给催回京了，心中也是有些牵挂。那日正逢青门邻县的知县说他老娘过寿，千请万求地央请，推不过面子便都去了。晚间酒喝多了，回去也嫌路远，那知县便都安排在他府上住下了。哪知…… ”

陆夫人说到这里，却是顿了下，卖起了关子，见许夫人面现急色，这才叹了口气，又续道：“哪知第二日一早，我却是听见这府上丫头们暗地里笑话，说这杨知县竟是色急到如此地步，在别家留宿个一夜都熬不住，抱了自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去的一个丫头睡。被人无意撞了进去，那丫头这才随忙起身，他却仍光溜溜躺在那里睡呢。”

许夫人目瞪口呆，半晌里说不出话来。陆夫人叹了口气，这才道：“你说男人家的睡个丫头什么的，本也是个小事，自家关起门来怎么闹腾也好，只好歹是在别人家里头，总要给自己夫人留点面子才好。他倒好，竟是混得连半星的面子也不给娇娘留！我倒是想起来，那杨焕和娇娘一道来我家做客之时，我听家里丫头也暗地里嚼舌过的，说他两个虽睡一屋，竟是一个在塌，一个在春凳上的。果然是夫妻早就离心了的。从前不过是碍于两家面子才忍了下来，方才听你说许姐夫既是和那杨太尉分路扬镳了，又牵扯上了往后的祸事。若论我说，还是趁早叫娇娘和离了的好。

那陆夫人犹在絮絮叨叨，许夫人已是按捺不住，呼一下站起身来便朝许适容屋子里去，陆夫人急忙也跟了过去。

许夫人风风火火闯进了许适容屋子里，见她也不用丫头动手，正在收拾着自己的行装，边上几个嫂子苦口婆心在劝着，心头那火便突突冒了出来，上去一把扯住了她手，噼里啪啦便把方才从陆夫人处得来的消息给说了一遍。那三个嫂子听了但是面面相觑，贞娘忙道：“傻小姑，瞧你还收拾个什么劲，那男人连这般不给你脸面的事情都做了出来，你还要跑回去作甚'”

许适容被关在这里一连数日，心中实在焦躁起来，想着既是回了京，自己终归还是杨家的媳妇，不管如何强行先回去了杨家再说。许家人总不可能真拿个绳子把她手脚捆起来的，这才自己收拾起了东西。此时听得许夫人的话，起先也是大吃一惊，怔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耳边只听得许夫人和三个嫂子不停说话，落入耳中却是嗡嗡声一片，差点要透不过气儿了。被扶着按到了椅上，稍稍定下了心神，这才瞧见那陆夫人也来了，勉强起身见过了礼，叫了声姨妈。陆夫人早过来握住了她手，可怜长可怜短地安慰个不停。

许适容待缓过了气，勉强问道：“姨妈可知那丫头叫什么名?”

陆夫人想了下，这才道：“仿似带个什么玉……对了是青玉。我回来青门县时，你家中那个胖丫头知道了，一叠声地在骂，骂那骚狐媚的东西，就是叫青玉来着。”

许适容本是两个耳朵里有些轰轰作响的，待听到了是青玉的名字，那血一下反倒是凉了下来。低头想了下，想起那次夜间在院落里葡萄架边湖石上坐着的那个侧影，有些自怜，又有几分孤高。这样的一个女孩，难道果真后来又对她起先不屑一顾的杨焕当真动了心思?动了心思也罢，毕竟是少女春心，为何却偏偏要在旁人家中用这样唯恐旁人不知的丢丑方式来爬上杨焕的床?

许适容本就是个生性沉静的，方才不过是乍闻这消息，一时有些缓不过来而己。此时细细一想，倒是觉着有丝疑虑了，当下抬起头来，望着陆夫人道：“姨妈怎的这般凑巧，也去青门县 ？”

陆夫人笑道：“本是没我什么事的。只州府里例行公事要下去巡视海塘工事，本都说徐大人出了大力气的，又是他的本地老家，自当也去的。他却不巧要急着赶进京里去，这才请你姨父代去。我便也跟着去了，本是想探望下你，哪知人未见着，竟是碰到了此等事情。待回了州府，心里本就记挂你娘的身子，又气不过这个，正想着怎各安排车马进京来，凑巧便得知那徐大人府上也要进个人进京，这才一道过来的。”

许适容听罢，低头不再作声。只把陆夫人心中暗暗纳罕不己。原来寻常妇人家，若是得知自家丈夫在外如此给自己丢脸，即便不是翻脸大闹，哭哭啼啼几句也是少不了的。这娇娘问了自己几句，坐那里倒不动声色起来，却是少见了。只把边上的许夫人急得差点要跳脚，骂道：“你个死丫头从前还嫌你性子火爆，怕你日后惹男人生气，如今巴不得你火爆些，你倒生生成了个面人般，连这都忍了下去你是要气死为娘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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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许适容抬头，见几个嫂子和陆夫人也都是盯着自己，叹了口气，这才慢慢道：“我知道娘和姨妈几个都是为了我好，娇娘很是感激。只这等事情，待我亲自见了面问过了他，我自会决断的。若他当真是那种受了点勾引就不拿我脸面当回事，不用你逼，我自己就会和他义绝。”

许夫人听她这般说话，这才稍稍放下了心，只仍有些不满道：“都是现世眼的事了，传得人尽皆知的，还问什么？你姨妈特意进京，难不成是拿无中生有的事来诓你不成？你这孩子……”

陆夫人有些尴尬，见许适容说了话便坐那里闷声不语了，急忙上前安慰了几句，这才扯了许夫人出来她闺房。恰遇见许翰林下朝回府了，却是怒气冲冲的样子，他身后跟着的三位娇娘的哥哥亦是瞧着满脸不悦，只都勉强忍着的意思。陆夫人和许翰林稍见了礼，又受了三个表外甥的礼，便避让了出去，那许夫人却是急忙问起了缘由。

许翰林捧了茶盏，咕咚一口喝了下去，这才拍着桌案怒道：“气煞老夫了！当真是气煞老夫也！”说着把另只手上那茶盏狠狠砸到了地上，碎瓷迸溅得有半人高，这才呼地站了起来，背着手气哼哼去了书房，只把许夫人弄得一头雾水。

许夫人转眼瞧了下边上几个儿子，要问个详细，那任殿前司都检点的娇娘长兄这才道出了原委。原来今日朝会之上，许翰林亦是出于忠直之心，言本朝三十多年无战事了，边防不修，士卒未训，如今延州北的数百里边寨都已尽数被李元昊洗劫夺取，怕战事再延绵，也只不过是祸及百姓，于国于民毫无益处，这才与一群主和的大臣出言力劝皇上收回成命，派人去与李元昊和谈。哪知那杨太尉竟和范仲淹几个主战派的一道群起攻伐，说即便和谈也要是对方先求和，讥他这一群乃龟缩享太平之辈。两方人到了最后，在朝堂之上竟是公然争得面红耳赤，若非最后皇帝拂袖而去，又被些中立的大臣给苦劝住，只怕闹到现在还没完。

许夫人听罢，怒道：“他杨瑞不顾亲家脸面，在朝堂上这般公然撕破了脸皮，我家还客气什么，女儿便是不愿，也由不得她了。这就送去和离书到他府上，一刀两断了痛快，也省得日后麻烦！”说着已是疾步赶去了书房。

却说太尉府里杨太尉下朝回了家中，想起自己昨日与亲家终是当众撕破脸皮，虽非他愿，只想到此事涉及堂堂大宋的颜面，不争一番便俯首甘割，实在是胸中意气难平。自己独坐在书房里正沉吟，突见姜氏闯了进来，瞧着似是一脸的怒气，还当她又为家中罗三娘几个妾室的事情来，心中不悦，便没理睬。哪知那姜氏到了他近前，却是把封信往他面前重重一拍，冷笑道：”今早起身便听老鸦叫，果然是触了霉运。”

杨太尉不解问道：“到底又怎么了，教你这般乌黑着个脸？”

姜氏哼道：“不在你面前吗？你自己瞅瞅！”

杨太尉这才抖出了信瓤，只一眼，便是脸色大变道：“亲家竟要和离？”

姜氏呸了一声，怒道：“哪里来的亲家！还着了起先的那官媒人过来说要和离！我这就叫她给我送个休书回去。他许家女儿进我家门这许多年，空占了长房嫡媳的名，不顺父母，性嫉善妒，至今便是连个肚子都没动静！七出里占了三条，要闹也是我家休了她的，哪里轮到她家送来和离书！最气人的竟是把自家女儿偷偷召了私藏家中，这算什么，她如今还是我杨家的人呢！这还有把我杨家放在眼里吗？我这就送休书给他家，送走了他家那瘟神女儿，我儿子头上祥光都要长三丈呢！”

杨太尉皱眉道：“婚姻大事，岂可如此草率。亲家想来也不过是一时糊涂，我这就修书一封过去。”说着已是提笔铺墨了，没写一个字，却是被姜氏劈手一下夺了丢到地上，骂道：“你才是个老糊涂呢！你当我妇道人家不知道吗？分明是你在朝廷上一味撺掇着去西北打仗，那许家怕日后被你连累了这才要闹腾的。你修书，还修个什么书！我管不了你们男人在朝堂上的事，我自家儿子的婚事却是要管定了。我方才已是和老夫人说了，老夫人亦说他许家既是生了怯意怕拖累，我家自没有拖着不放的理，叫我自去处置！你就不用管了！”

杨太尉方才那笔已是蘸饱了墨的，被姜氏一甩，身上脸上俱是甩了几点墨迹，本是气得不轻，待听她说出这番话，一时却是愣怔了下，又听自己老母也是这般意思了，半晌这才叹道：“罢了，只焕儿还不知晓此事……”

姜氏哼了一声道：“他从前里不就闹了不知道多少次要休了那婆娘吗？都是被你给按住了。这回知晓了，不定还怎么高兴呢，我这就着人给他送信去，没得叫他至今还蒙鼓里！”说罢便气哼哼出去了，没多时，两个信便出来了，一个是叫那官媒送回许府的，一个却是送往通州青门的。

那官媒人给京中高门大户做了十几年的牵线生意，如今这样的事情却是头一回碰到。起先被那许夫人叫去，听说是许家要和离，给了当初的八字贴叫她甩回给杨家，要回自家女儿的八字贴和嫁妆，心中便是有些打鼓起来。此时见这姜氏黑着脸叫她回去传讯，说是杨家要休了他许家的女儿，和离却是休想，心中又是咯噔了一下，暗叹自己倒霉，原来竟是遇到这两家夫人怄气，非要挣个于己脸面上有光些的说辞了。这和离和休妻虽是一回事，只一个是女方休夫，一个是男方休妻，意思却是大大地不同了。没奈何只得接了信，又回去那许府报信。

许夫人接信一看，果然便是不乐意了，沉着脸道：“我家女儿最是贤良淑德的，去他家几年受尽了委屈就不用说了，便是没有子嗣，也是他自家儿子不中用的，关我女儿何事？他家凭什么要休我家女儿？必定是要和离了的才好出我胸中一口气！”

官媒眼见这两家的夫人是夹缠在一块搞不灵清了，只叫她来回跑动白吃口水，灵机一动，急忙献策道：“夫人勿恼。他杨家要休，夫人要离，你两家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寻常郑重些的人家，逢了此等事情还要去官府里立个据的。若论我说，与其与那杨家纠缠不清，被人背后讥笑许家女儿被休，还不如举到衙门里，叫知府大人来决断的好。我瞧夫人家占理要多，许大人又是皇上身边近臣、太子太傅，那知府还不会让许大人几分颜色？叫他判个和离下来，夫人和贵府女儿脸上也好看。”

那官媒不过是怕自己夹在中间辛苦受气，信口雌黄地游说而已，入那许夫人耳中，妇人家家的却是有些中意。想着那开封府的知府好歹总要卖自家几分颜色，不敢不判和离，到时非要活活梗死那杨家不可，传了出去也是说自家休了他家，面上亦有光些。急忙便叫了人，匆匆要去开封府了。官媒见说动了许家的，怕不告诉杨家，吃亏了日后追问起来要寻自己的晦气，急忙又赶去了寻到姜氏，将许夫人赶去开封府要争判和离的事说了，却是丝毫不提是自己撺掇出来的。姜氏自是勃然大怒，二话不说，带了人亦是匆匆赶了过去，两家却是一前一后地到了，门口那衙役哪敢阻拦，自是一路顺畅叫闯进了开封府的大堂。

这开封府的前府尹范仲淹刚荣获龙图阁直学士的挂衔，正备着要挂帅赶赴延州了，新任的府尹李献臣，乃徐州丰人，自幼警慧过人，博习群书，刚以端明殿学士权知开封府还没几日，见竟是遇到了这般稀罕的事情，当朝两大重臣府上本是亲家母相称的两位夫人，各自带了七八个丫头婆子拥到了自己面前，立成了两帮娘子军，虽无推搡谩骂，却是各自怒目相视，身后婆子丫头也俱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两家这亲是要一刀两断那是毋庸置疑，争的却不过是个“休”还是“离”的名目，十分犯难起来，得罪了哪家都是吃不消，急得额头冒汗，借口躲去了后堂，急急忙忙去寻自己的夫人，想叫妇人来劝退妇人的事。他家那夫人也是个聪慧的，听罢夫君难处，计上心来，附耳过去嘀咕了几句。

李府尹眉头大展，匆匆回了大堂，一拍惊堂木，提笔写下端端正正“判书”二字，列上太尉翰林两家儿女姓氏，复又龙飞凤舞草道：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如今缘分既尽，愿妻娘子相离，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呈窈窕，选聘佳郎；愿夫官人相离，傅粉何郎，重拾风流，大逞雄风，巧娶姝娃。自此之后，解怨释结，更莫相恶，一别两宽，各生欢喜。遂一式两份，仔仔细细敲了自己的衙印，亲自恭恭敬敬交付到了许夫人姜氏手上。

她二人看过这不伦不类的判词，心中齐齐大骂这李府尹取巧，顺了哥情又不失嫂意的，却也是知晓便是闹到了皇帝面前，只怕也就这样和稀泥了结了。无奈只得收了判词，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翘了头，带了人呼啦啦地又涌了出去，到了大门口，却是连头也再未回一下，扬长而去了。

陆夫人见自己昨日刚到，今日这许夫人竟已从开封府府尹手上拿了判离书，手脚如此麻利，讶异十分，唏嘘不已。早有贞娘一溜烟地到了许适容屋里通报。许适容正苦于这些日里白日里被几个嫂子轮番盯着，夜里门口亦是守了三四个自己母亲身边的婆子，连多走一步也是不能。此时乍听这消息，惊得目瞪口呆，万没想到方一夜过去，情势便已是大变。急匆匆到了花厅，这才瞧见自己娘正端坐在那里，手上拿了当初的那嫁妆单子，正与陆夫人一道一五一十地在仔细数点刚从太尉家搬运回来的嫁妆，气得脸色都有些白了，也顾不得别的了，大声道：“娘，我说了我自有决断，你怎的一声不吭便如此行事了？”

许夫人看了她一眼，不慌不忙道：“傻女儿，我若当真叫你自己做主，只怕被那混小子三言两语地就又给哄得似灌了蜜的，哪里还分得清东西？那杨家也是个绝情的，竟要用七出之条来休了你，娘岂会叫他们如愿？不如这般一拍两散了的干净。那个杨家的丫头小蝶，我已是送回他家了。从今往后与他家再无瓜葛，你莫要再想着回去他家门了。”

陆夫人见许适容脸色难看，连手都有些发抖起来，急忙过去亦是劝道：“娇娘，自古儿女婚姻之事，俱是父母做主，你只须记住你娘总是为你好便是，哪有眼睁睁把自家女儿往火塘里推的？如今既已是事定了，你须得多体谅些你爹娘的苦心，勿要再使小性子惹他二人心烦。凭你的容貌才德，还怕嫁不到好人家？待姨妈给你留心下，必定再给你寻一门上好的亲事，那时风风光光地出嫁了，再不去想这糟心事儿了。”

她方说罢，那三个嫂子便也过来相劝了起来。许适容便是有满腹的恼怒，此时也化为一肚子的苦水，到了最后更反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这许杨二家，丝毫不问自己与杨焕这两个当事人的意思，自作主张地一下便结果了这桩婚事，如今当真是瓜熟蒂落，回天无力了。再细细一想，杨家如今应已是往青门县去信了，那杨焕过些时日得了信儿，不管他之前与青玉那事到底如何，总不至于闷声不响连个音讯也全无。自己如今便是着急也是没用，许家人反倒会不放心看得更紧。不如暂且放宽了心下来，做出安分的样子，待他们消了防备之心，那时若是还无杨焕的消息，自己便瞅个机会赶去青门县问了清楚再作打算也不迟。想得妥了，那脸色便也是渐渐缓了下来，听边上自己几个嫂子念叨得烦，摆了摆手拦住了，朝许夫人道了声“女儿知晓了”，又对陆夫人告了声罪，转身便回自己院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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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陆夫人此次过来，起先不过是要探望许夫人的病情，见她无恙，许府上又出了这样的事，瞧娇娘的样子对自己也不似从前那般亲近了，倒是有些后悔自己一时话多，想着再留也没意思，便朝许夫人辞行，许夫人自是挽留不已。原来她刚了结了一桩心事，另一桩却又浮上了心头。虽是没有在明面里铺开，暗地里却是开始留意着京中哪家有合适的人了。自己一人正有些拿不定主意，便央她再多留几日帮着参谋下。陆夫人见是与娇娘终身有关，自是满口答应了下来。不过两日，却是笑眯眯地寻到了许夫人，压低了声道：“老姐姐，前几日刚听你说要留意合适的人，这不，就有一个了。”

许夫人闻言，有些欢喜。原来她这两日将京里勘匹配的人家都滤了一遍，却都是不大合意。上回挑女婿，一眼见着那杨焕立着玉树临风的样子，又见他家世勘配，也不问其他的便将女儿嫁了过去，哪知他竟是个绣花枕头，又拘不住的，以致于如今这般磕磕绊绊地收场，也算得了教训，这回除了样貌家世，人品也须得是个重头。只自家女儿是再嫁，可选的余地本就窄了些，又要这般那般的，自是没一个入得了她眼，心中正有些犯嘀咕，此时听到这话，一下来了兴趣，急忙拉了陆夫人落座，屏退了旁人，这才问道：“不知是哪家的？”

陆夫人抿了口茶，这才笑道：“此人说来老姐姐你也是知道的，不是旁人，正是……”说着凑到了她耳边，压低了声道出了个名字。

许夫人有些惊讶，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怎会是他……”

陆夫人接口道：“果然想不到是吧？莫说是你，连我起先听他这般说，也是惊讶了下呢。”

许夫人奇道：“他竟是自己寻到了你的？”

陆夫人笑道：“可不是吗？寻了我恭恭敬敬地说欲上门求亲，托我探下贵府的口风。若是中意，择了吉日便上门拜访呢。我瞧他倒果真是诚心一片的样子。”

许夫人听罢，沉吟了片刻。陆夫人见她不开口，又笑道：“徐大人从前在通州之时，我家那位与他也是至交，时常赞他为人果决魄力，是个能做大事的人，这才修书让姐夫在皇上面前举荐的。他到底如何，不用我说，老姐姐这些时日应也是有些知晓的。往后前程如何，你比我更知晓。家中资财更是不用提了，前次青门几个县修海塘，光他一人就出了不下十万钱，当地官民说起，哪个不是夸赞几分的？这些都罢了，最要紧的便是他自没了夫人，这些年便一直未娶，本也没打算再续弦的。只恰巧得知我那乖外甥女儿娇娘如今回了待嫁之身，知她贤良淑德，极是仰慕，这才托了我来传个话的。”

许夫人脸色大霁，只仍有些犹疑道：“好是好，只他年岁……”

陆夫人轻轻拍了下桌，呵呵笑道：“老姐姐你这就错了。他年岁虽长了娇娘些，只这般的男人才知道体贴人，不似那些年少的，只顾自己快活，哪里知晓女人家的冷热？况且他也说了，只要老姐姐府上点头应了这桩婚事，他自是会将娇娘看得十二分大，往后莫说纳妾什么的，便是家里头从前有的几个妾室，也自都散了去，保管不会叫她不喜。”

这话却是恰恰戳中了陆夫人的心事。自家女儿容不下丈夫有妾室通房，陆夫人从前虽是私下里劝过几句，叫她放宽了心要容人，只娇娘听不进去，后来便也听之任之了。如今再寻夫家，别的不说，这一点倒确是在心里思量过几回的，想着如今真要找个不纳妾室的男人做丈夫，当真是比登天还要难上几分了。此时听到那人竟是自己一口应承了此事，心中一下有些意动起来，犹豫了下，又道：“听着好是好，只实不相瞒，我却还有桩心事……”见陆夫人瞅着自己，这才叹了口气道：“你是我自家人般，我便也都说了。我家娇娘嫁去他杨家数年，也没生出个一男半女的。我从前里悄悄叫她去看下郎中，她却总是不听，多说几句反倒被她嫌啰嗦。你说若真的都好，那自是妥当，可若这嫁过去肚子里再没个动静的，也难保男人不生二心……”

陆夫人摇头笑道：“老姐姐你可当真是有福气了！那徐大人家中已有个庶子，嫡出的却是没有。娇娘嫁过去，若是生出个孩儿，自是以她的为嫡，即便真似你所想，那徐大人也是有后的人了，自不会盯着这不放。你便只管放宽心好了。”

许夫人听了这番话，心中暗自思忖，他不早不晚，偏生此时入京升官，又是经由自家丈夫举荐的，莫非当真是桩天定的良缘？越想竟是越觉着合适，这才真正露了笑颜，叹道：“多亏了你的一番留意。果然竟是个极为妥当的人呢。”

陆夫人笑着摇手道：“我也不过是个传话的罢了。还是那徐大人自己用心，我见他又实诚，这才厚着脸皮来说话的。”

许夫人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此事也须慎重些才好。待我与我家中那位商量了，看他若是点头，你再传话回去给他。”

陆夫人见此事许夫人既是点头了，那便是八九不离十的样子了，自是满口子应了下来，两人又说了些话。待晚间那许翰林回来了，把今日的事情一说，许翰林不过略一思想，便是点头道：“娇娘既是二嫁了，能有个这般的人自是不错，你看着办好了。”

许夫人见他亦是应承了下来，自是欢喜不提，满脑子便盘算起了接下来的事情，必定要办得风风光光，非得活活噎死那杨太尉一家不可。突地想起这等好事还未教娇娘知晓，知她这几日虽是瞧着不大做声，只心中应也是还存有疙瘩的，急忙便朝她屋子里去了。

许适容听得自己娘喜孜孜的一番话，猛地从床榻沿上站了起来，厉声道：“娘，你趁早叫姨妈回绝了去，我绝对不应这事！”

许夫人本是想让她欢喜下的，哪知她听了非但不喜，反倒似是被蛇咬了一口般，霍地站了起来这般跟自己说话，满面怒容的，瞧着便似个不认识的人似的，倒是吃了一惊，呆呆地有些说不出话。

许适容见她这般反应，知是自己方才口气太重，许是惊到了她，吸了口气，稍稍平复了下方才的怒气，这才缓了口气道：“娘，我知你为我好。只我刚出了那事还没几天，现下真不想再谈婚论嫁的。我绝无此等想头，你快些回了那人去！”

许夫人反应了过来，这才也是气道：“你这死丫头，我在人前虽都护着你的短，只你什么样，我这个做娘的还不知晓吗？如今碰到了这样的一个人，那人中意你，应了你过门后唯你一房，没有那乌七八糟的小妾通房惹你碍眼。虽说他求这门亲兴许也有几分是因你爹和几个兄长的缘故，只自古做亲，门第自然也是在考虑中的。当真是你三世修来的福分了，你还不领情，这般跟我吼叫！”

许适容冷笑道：“不管他是因了谁的缘故来求亲，我是必定没有这个命来享这个福的。娘你还是趁早歇了心思。我什么性子，你方才也是说了，最是清楚不过的。前次的事过去了，如今再逼我，指不定我会做出什么事！”

许夫人气得顿脚，伸出了手就要往她脸上刮去，那手都到了脸蛋子前面带出了风，终是生生收了回来，又气又伤心道：“别的事我都可以由你，只这婚姻大事偏是由不得你的。这样的人家自己找上门来，你回了去，下次就没那好命再寻来了。你再多说也是无用，我自会做主，你就安生等着出嫁了。”说罢出了门去。

许适容那几个嫂子自是早得了消息，贞娘尤为欢喜。原来她听说那徐进嵘手中掌握的纲运漕船无数，心中便盘算开来了。从前与些官夫人赏花聚会之时，便听闻京中有人暗中将些南货从漕船中夹带过来出手的，获利巨大，早就有些眼红了，只恨没有门路去插一脚。如今眼见那徐进嵘竟要成了自家妹夫，到时还不是自己张口的事情？正高兴着，却是听闻丫头来报，说娇娘死活不愿，与自己婆婆大吵大闹，气得她白了脸出了院子，吓了一跳，哪里还用许夫人多说，自是过去不住劝话。

许适容刚被强行和离，好容易定下心思，暂时等着杨焕的消息，哪知转眼竟又被告知有新的婚事送上门，求亲的竟是那徐进嵘。想起此人之前的一路安排，排场不可谓不大，心思亦不可谓细密，若是旁人，只怕就会感激得无复以加了。偏生她自怀疑出自他之授意之后，心中便是梗得坠了块石头，待如今听得他竟又托了陆夫人上门求亲，那石头已是变成了一堆苍蝇。被贞娘几个围住劝了一日，听她几个口口声声那徐大人如何如何，心中一动，倒是有些被提醒了，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当下开口道：“嫂子几个都说那人好，我倒要亲自见下到底如何。我见了，当真是个好的，再言其它。若是没你们说的这般，便是磨破了嘴皮子也休想我点头。”

贞娘一怔，勉强笑道：“小姑这话说的，从来只有男子要相看女方，哪有女方提出要相看男子的？这也有些少见了。”

许适容冷笑道：“为何只有男子可以相看女子，女人家便不能相看男子了？我刚和离没几日，那人便上门求亲了，还应允了如何如何的，想必也是个世间少有的奇男子了。既是这样，相看下又能如何？还能少了块肉不成？”

原来此时风俗，有些男家怕媒婆夸大胡言，会要求和女家约在个幽雅僻静的处所见面，名为“相看”，若是中意，便在女方头上插只金钗，若是不中，则送块绸布，名为“压惊布”。贞娘听她开口竟是要相看那徐大人，知道自己做不了的主的，急忙去报知了许夫人。

许夫人听得回报，说她一整日都是没句话的，只此时好容易才开口说了这些，那话虽有些惊世骇俗，只听着倒也不是一口拒了的样子。她昨日虽是丢了狠话下去，只毕竟是心疼女儿，没有叫陆夫人立时回去应允了，想着还要待她自己回心转意了才好。此时听得她如此说话，心想那徐大人自己见过一面的，亦是身长伟岸，气度不凡的，女儿若是亲眼见了说上几句话，指不定就会回心转意了。沉吟片刻，当下便应了下来，找到陆夫人说了。那陆夫人虽是有些讶异，只也满口应了下来，自去传话不提。

徐进嵘听得陆夫人如此回报，亦是有些惊讶，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妇人的脸孔身影。他虽前后只见过她四次面，只每次那妇人面貌却是各不相同，叫他印象深刻，闭目便似栩栩浮上眼前。第一次通州城外的客栈，她被自己堂弟不小心惊马撞到在地，明明见她倒地时面现痛苦之状了，俄而自己起身后却不过是娥眉微蹙，既无怨骂，也无责备，淡淡说了几句便止了自己的丫头转身朝里，整个人透出了股端庄沉静，眼角连他那里却是扫都未曾扫一下；第二次见到是在陆府的园中，她醉卧春榻，艳若芙蓉，憨态可掬，发间蝴蝶堕落却是丝毫不自觉；再是陆府火场藏在屏风后的那个女子了，看着寻常男子亦是唯恐避之不及的狰狞焦尸，竟是神情冷肃，目光中含冰带魄，仿似她天生便应出现在此翻检碎骨焦尸一般，当时此种震撼，实在是难用言语形容。最后一次记忆便停留在通州城里涨水河畔，他远远瞧见了她在桥上，虽明知身边跟了她夫婿，却仍是鬼使神差般地跟了过去，为的竟是就要多看她一眼。

他要什么，自己从来都是很清楚的。而这个妇人身上，恰就有他想要的东西：仕途、美貌和他被引发的兴趣。他隐忍不发，处心积虑加上天时人和，终是等到了今日。许府家人不会不应这门亲事，他自是笃定，只那女子……，他突地又想起那次陆府火场边，自己候在画堂大门外，她出来时抬头骤然瞧见自己时的一双眼睛，明明是如画的一双眼，里面却似是蕴了他有些无法捉摸的神韵。便是这种前所未见的无法捉摸叫他对自己抱得美人归尚存一丝不确定。所以他要对她下功夫，对她身边的每一个人下功夫，最后织成一张网，叫她便是有心，也是无力挣脱开来。

陆夫人传过了话，见徐进嵘沉吟不语，还道是为自己外甥女的出格举动有些不快，急忙笑着解释道：“我这外甥女脾性平日最是柔的，如今不过是得过一次教训，这才谨慎了些……”

徐进嵘扬起眉头，亦是笑道：“此等想法，甚是合理。择日不如撞日，明日便约在京里的竹轩楼叫她相看，如何？”

陆夫人见他不以为愠，松了口气，又把许适容夸赞了几句，这才告辞了离去。

想到很快便要再见到那妇人，徐进嵘的心跳竟然也骤地加快了下。很久已经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便是前次被她父亲引荐了去见那年轻皇帝，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现在的这种感觉，又紧张，又有些期待。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等着明日的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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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

许适容坐在镜前，有些漠然地由着边上的许府丫头和贞娘给自己梳妆打扮。粉涂得雪白，唇一点红艳，眉描得黛青，腮扑成石榴娇，透过那有些失真的铜镜看，这样一张脸，额间缀上时下贵妇名媛流行的一点朱红花子，竟也透出了丝妖媚之气。

“小姑当真是花容月貌，这般装扮出来，赛过九天仙女儿。”

贞娘往她头上插了支精巧的红珊瑚金蕊华胜，左右端详了下，这才笑眯眯道。

许适容应景略略笑了下，贞娘这才挽了她手，亲亲热热地一道出去了，登上了早停在门口的马车，与刘氏何氏一道陪着，送去昨日里定好的竹轩楼了。

竹轩楼虽地处闹市，四周却围了修竹竿木，瞧着有几分雅致幽僻的味道，素日里也是个文人雅士聚会的常地。今日一早却是被包了下来。

徐进嵘早早便到了，预先选定的雅间里，轩窗半掩，虽是早春时节，只暖意已渐，窗外几支新发的枝条上绿意已然微微萌动了。待预先约定的时辰渐渐近了，他仍是端坐不动，只神色间显出了几分微微的凝重，似是有些留意外面的动静。

随侍在侧的那管事跟他多年，自是知他心意，立时便道：“大人，小人去外面瞧瞧……”

徐进嵘尚未开口，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稍显凌乱的登阁脚步声，又有妇人低低的谈笑声渐近，面上一松，瞧了那管事一眼。管事会意，立时便退了出去。待那阵笑声越发近了，自己推门而出，一眼便瞧见那许娇娘正被几个妇人簇拥着过来。那几个妇人服色富丽华美，脸上俱是堆满了笑意。中间那许娇娘瞧着与前几次有些不同，应也是装扮过的，水芙色的雨花锦罗衫，双袖处压了浅浅茉莉绣纹，下着浅蓝托底襦裙，发髻上斜斜插了一支珊瑚华胜，妆容精致，也未见她带笑，便叫身边那几个妇人满身裹缠的绫罗金玉俱是黯淡无光。

贞娘一眼瞧见了雅间门里出来个男人，晓得便是今日的男家徐进嵘了，急忙抢着笑道：“早就听说徐大人名字了，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度不凡。徐大人来得早，方才我几个还跟小姑打趣，怕来早了要候着呢，未料到竟是迟了你了，叫徐大人久等，当真是罪过了。”

徐进嵘听她说话，便晓得这几个妇人应是许娇娘的嫂子了，见她言谈伶俐，遂见了礼，含笑道：“我也不过刚来片刻而已。夫人言重了。”

贞娘和刘氏何氏从前虽听说过他名字，只人却是今日头一回见。第一眼便觉着气度轩昂了，待听他开口说话间又儒雅有礼的，那印象一下便是极好了。各自回了礼，见娇娘却是立着不动仿似没看见。贞娘急忙暗中扯了下她衣袖，见她却仍恍若未觉地，怕徐进嵘扫了面子着恼，急忙抬眼望了过去。幸而他倒似是未觉，仍是含笑站到一边，作势请她几个入内，这才稍稍放心下来，只暗中埋怨几句她任性自是免不了的。

待几人都进去了坐定了，竹轩楼里茶酒博士手脚麻利地送过了茶酒，贞娘见那徐进嵘端坐着和自己几个寒暄，眼睛偶尔扫向自家小姑，那小姑却是微微敛目，不知在想什么的样子，若非自己寻了些话头出来，场面只怕就冷了下去。只又转念一想，自家小姑也是头一回相看这徐大人，这般反应才是正常，若是热络了，只怕会叫对方轻看。自己想通了，便也释然了。方才说了些话，觉着有些口干，顺手端起面前的茶盏，一口还含在嘴里，突听身边小姑道：“几位嫂子，我有几句话要与徐大人说道下。还请嫂子们暂时避让下可好？”

她几个未料她竟会突然开口如此说话。那贞娘一口茶差点呛住了，赶忙拿帕子压住了嘴，好容易消了下去，这才和刘氏几个换了个眼色。见她说话时嘴角边虽带了抵此后露出的第一丝儿笑意，口气听着也似是用商量的，只说完话后，那神色却是不容置疑的样子，一时都有些犹豫了起来。还没想妥，便听徐进嵘道：“夫人们若是信得过我徐某，便烦请暂且到另外雅间里略坐下可好？已是备了薄酒茶水下去。”

刘氏几个见连他亦是如此开口了，对望一眼，只得站了起来往外出去了，自有那管事的将她几个引去了边上的一间里去。

“徐大人，前日里我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我家陆姨妈竟说受了徐大人之托，前来求亲。人贵有自知之明。蒙徐大人如此青眼，我实在担当不起。今日厚颜邀了见面，为的就是请徐大人另择佳偶，免得误了终身大事。”

刘氏贞娘几个刚出去把门带上，许适容便盯着徐进嵘，冷冷说道。

徐进嵘眼见刘氏几个刚走，她脸上方才说话时带出的那一丝笑意便是隐了去，此时正直直地看着自己，眼里似是浸染了一层早春的薄冰。愣怔了下，迎上了她的目光，哂笑了下，这才道：“徐某确是倾慕于你，这才求了贵府陆夫人代为传话的。实在是郑重万分，绝非一时之念。”

许适容见他说话间，目光望着自己，竟是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那话又说得直白，毫无遮遮掩掩的意思。虽早就有些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只此时当真听到这般话，心头仍是起了一丝愠意。强忍了下来，这才冷笑着道：“我自问无才无德，前几日又刚被夫家所离，当真担不起你的倾慕二字。从来娶妻讲求门第裙带，你若说是看上了我爹日后对你仕途的提携，我倒还信几分，也敬你是个敢说话的汉子，这般暗地里盘算明面里却拿倾慕作幌子，实在是可笑至极。只我告诉你，京中高门权贵家中待字闺中的女孩儿家无数，朝中权势不输我爹的也大有人在，凭你现今的手腕，想娶个如意的也并非难事，这般自堕脸面有何意思？”

徐进嵘一手一直状似无意地在拨弄着自己面前茶盏的盖子，听完她这番话，竟又是微微笑了起来，点头道：“你所言极是。徐某之所以想与贵府结亲，确是存了日后仕途的考虑。只单单要在你这里自堕颜面，却自有我的缘由。”顿了下，突地将手上那茶盏盖子一丢，紧紧盯着许适容问道：“你到底是谁，许娇娘？”

许适容见自己方才一番嘲讽，此人不但丝毫不露惭色，此时竟突地这样盯住自己发问，心中倒是惊了下。只也不过略微一怔，已是冷笑道：“徐大人当真是管得宽了，我便是我，即便我不是我，与你又有何干？”

徐进嵘仍是盯着她，只神色间已是有了几分凝重，慢慢道：“我早已派人查过了，你自小便长在京中许翰林府上，十八岁嫁入太尉府，其间并无外出。若说读过几本诗书，那是自然。只你为何却能操仵作验尸之事？去岁青门那几个案子，公堂之上虽都是史安举证，只我早知晓是你之故。你若是翰林府上的千金，何以能凭了具尸骨便辨识出死者身份？何以能开棺却面不改色？从前那几桩，我还只听闻而已，通州陆家一案，我却是亲眼见你在瓦砾堆中翻检尸骨，状极娴熟，又凭了焦尸之状下论他杀。举凡男子也想不到，做不到的，你一个翰林千金又是何以做到的？”

许适容冷冷看着他道：“世上之人，各有所好。就如徐大人你，喜好权势，此却是我之所好。平日书中研习，到了青门又有史安在一旁指教，这又有何奇怪了？我不解的是，连我夫君都不言的事，你为何却要如此追根究底？”

徐进嵘轻轻击打了下桌案一角，扬起眉头，哈哈笑道：“你果然是个有趣的女子。所答与我所想果然不同。也罢，你到底为何知晓这些并不紧要。紧要的是你是许大人的千金，偏生我又对你上了心。你方才不是说京中还有另些其父权势亦不输于你爹的闺阁女子吗？你所说并不错，只可惜徐某天生便是个性子怪癖的，只要上了心，别的再好也是入不了眼了。”

许适容心中怒气大盛，道：“徐进嵘，你实在不是个东西。”

徐进嵘一怔，随即反笑道：“愿闻其详。”

许适容鄙夷道：“你要上心，那是你的事情，旁人自是管不了。只我瞧不起的却是你的手段。你当我真不知晓么？我家陆姨父为何会举荐你到我爹面前？我夫君即便真和丫头胡混，怎又会那么巧恰就被我陆姨妈知晓，偏又是坐了你家的便车入京告知我娘？只怕青玉那丫头如此做，和你也是脱不了干系！君子如玉，坦坦荡荡，你扪心自问，你都做过什么？”

徐进嵘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只很快便又摇头笑了起来。见她看着自己，一脸的厌憎之色，叹了口气道：“我知晓你是个聪明的。原本还想着能瞒过你。既是被你猜中，我便也不隐瞒了。你陆家姨父举荐我，只是因了他府上去岁那场火，重修画堂房屋银钱所费不少。我找到了你陆姨妈，给她指了条生财之道。她对我感激，我不过略加提醒，她自然便依了我的意思叫陆大人在你爹这里举荐我。这般我方能入京，最重要的是，结交了你府上一家；你陆姨妈恰巧撞到杨焕那丑事，又入京告知，也确是我暗中略使了些手段，只那杨焕也是该当如此倒霉。他若自己能把持得住，难道是我拿刀子架他脖子上不成？”

“你胡说！”许适容猛地站了起来，怒道，“我家那夫君虽是不中用，只我刚离开没几日，我不信他立时便会做出此等事情！莫不是你叫人在他酒食里动了手脚？还有青玉，你敢说你未曾逼了青玉如此？否则她好好的一个女孩儿会做这样的事？”

徐进嵘见她满面怒容，倒是出奇地冷静，只是道：“我命人入京查你，自然也知晓了那青玉原本是个妾的，只后来却是不知为何成了个丫头的身份。她是个罪官的女儿，还有个胞弟被遣到了北地服苦役。我将她胞弟弄了出来，回复了个平民身份。这才叫人告诉了她，要她在我吩咐的那日里被人瞧见她与杨焕在床第上成了那事。至于她自己，若是因了这事，日后容不□了，我亦可给她造个身份叫她悄悄隐逃了去。”

青玉竟是有这般的隐情，许适容大是意外，一时竟是有些说不话了。徐进嵘又冷哼了声道：“我徐某虽非君子，只下药这般下三滥的事情却是不屑做的。那青玉本就是杨焕的妾，我只叫那她缠上他，至于如何成事，那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我管不了这许多。”

许适容心头有些乱，尚未回过神来，便听那徐进嵘又道：“许大人与那杨家太尉不合，许夫人诈病召你回来，我人在京中，自是知晓此事，这才暗中排了人一路打点。你领不领情倒在其次，不过只是想叫你沿途少些颠簸而已，别无他意。如今你既已与那杨家再无干系了，我这才托了陆夫人上门求亲。只要你点个头，我明日立时便遣媒上门提亲。”

许适容听他又绕回了提亲的事，收拾起了方才因了提到杨焕有些纷乱的心情，冷笑道：“徐进嵘，似你这般惯用阴暗手段的人，叫我想起就觉糟心。我即便与那杨焕义绝了，也绝不会点头嫁你！”

徐进嵘似是知晓她会这般回答，也不恼，只哂笑道：“大丈夫成事，自是不拘小节，略施些手段又如何？这世道所谓君子，也不过是道貌岸然者居多。只我若娶了你为妻，日后必定会一心一意，更无妾室通房的事情，我徐某说到做到。我知你如今还有些不愿，只也无妨，你爹娘都应允了的，待你嫁了过来，我是怎样的人，你日后慢慢自然就会知道的。”说着伸手拿了桌案上早放置的一个匣子，打开了盖子，推到了她面前。

匣子里是只点翠蝴蝶花胜。

许适容觉着这东西有些面熟，再看一眼，突地觉着像是自己从前丢失的那只。只再瞧一下，却又有些不确定了。这只花胜比起从前她丢失的那只，更是华美些，边棱的花瓣上缀了颗颗宝石，流光溢彩。

“此是你从前在陆府园子的竹亭里小憩时遗下的，被我无意拾到。一直珍藏在手，如今既是要提亲了，这才拿去叫巧匠重新打造了下，今日再还给了你，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

许适容盯着这耀目的花胜，当真竟觉着有些刺目的痛了。拿了起来放在手上转了一圈，淡淡笑道：“徐大人，蒙你保管至今，多谢了。只这东西，既是沾了别的男人的异味，我又岂会再戴回发间？”说完却是用力一丢，只听啪一声，那花胜已是被丢到了门口地板上，滴溜溜地打了滚，旋了良久才停下。

“徐进嵘，你若罔顾我意愿，强行上门提亲，到了最后你不但娶不到一个可以助你飞黄腾达的妻子，相反，许府会和你反目成仇。”

许适容说完这话，转身便朝门口走去。只手堪堪碰到那门把，却听见外面木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似是有人在几步并作一步地飞快登楼而上。也不大在意，正要开门，又听传来了一阵有些杂乱的声响，似是几个人跟了上来，扭缠在了一块。

“哎，小公爷，小公爷，这楼上当真闯不得啊，都被个贵客给包了的！怪了下来要吃罪的！”听着似是楼里掌柜的口气。

“去你娘老子的贵客！小爷我来找我娘子！耽误了小爷把你头扭下来当蹴鞠踢！”

许适容听见有人这样骂道。

这声音她十分地熟悉。只此刻，这略带了嘶哑的声音里却含了丝焦虑、不耐和……隐隐的愤怒。

他怎会现在就来了？

许适容愣在了原地。

她回京统共也就半个月，自己又都一直都没机会送信出去。便是太尉府里知道了她回京，将两人离休的事递出信，最快也不过是几日前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得了消息现在就回了京城？

六十三章 杨焕怒撞狮子头

“咣”一声，许适容面前的那双扇格窗纹木门被人猛地踹开，杨焕出现在了门口。

两人距离前次青门县城外相别，也就一个半月的时间。许适容脑海中的他，仍是停留在前次离别时的样子：裥衫毛氅，对自己满脸的依依之色，故而此时骤见到面前这个衣脚沾染风尘、满面胡髭拉渣，面容紧得有些扭曲起来的人，一时竟是没反应过来。待那人看见了她，大呼一声“娇娘”，冲了过来便一把将她紧紧抱住了，这才醒悟了过来，果真是杨焕回来了。

她本是既盼望着他来，又担心他未奉召私自回京会受责罚，前几日里心中一直在交织不停，便似油煎一般。此时被他紧紧抱住，竟是油然生出了欢喜之意，这欢喜比她自己之前想象的还要来得汹涌，来的猛烈。鼻端里闻到了他身上的尘土之气，只是这味道，叫她安心。

“娇娘，这到底算怎生一回事？”

杨焕猛地又松开了她，两个手握着她肩，眼睛睁得滚圆。

许适容心头一沉，正想问他是知晓这里的事情赶了回来的，杨焕已是一把牵了她手，急匆匆道：“不管这许多了，你这就跟我回青门县，叫这里两家人乌七八糟自管闹去！”说着扭头便朝外去。

他的手有些粗，捏得太紧，她手有些微微的疼。

许适容被他拉着，脚不由自主刚挪了下，身后已是响起了个声音道：“杨大人，她如今已不是你的妻了。你还要带去哪里？”

杨焕似是被针刺了下，猛地回过了头，这才瞧见了屋子里竟还立着个人。原来方才急怒攻心的，眼里竟只剩下了个许适容，满脑子只想着带了她走。此时见到徐进嵘，这才想起方才从许府门口那家人处听来的消息，一下便怒气冲天，撒开了许适容的手，噔噔几步到了他面前，提起拳头便朝他脸面上直直捶了过去。

徐进嵘方才见杨焕竟是赶到，实在有些出乎意料。按了他起先预想，那杨焕就算得了消息赶来，最快也要两个月后了。到那时许娇娘只怕已是自己的娇妻了，他便是赶到了也是回天无力。哪知此时便是到了，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正思忖着哪里出了纰漏，听他说话竟似要带了她回青门县，自是出言阻拦。哪知这杨焕竟似块爆炭，冲了过来便是狠狠一拳，一时有些料想不到，虽是侧头避让了下，只嘴角也是被砸破了皮，嘴里尝到了似腥咸的味道。

杨焕见一拳打歪，没出来个酱料铺，火气更甚，骂道：“你个乌龟儿子，从前里面上和我长长短短的，原来背地里竟都在算计我家娇娘！我家娇娘天仙样的，岂是你这龟孙能肖想的！这就打死你这王八儿！”说着提拳又要打过去，却听身后响起了阵尖叫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娇娘几个嫂子听到动静赶了过来，那叫声便是几个嫂子所发。楼里的掌柜伙计并那徐府的管事也都冲了进来，一下架开了他手。

刘氏何氏平日里都是个老实人，哪里见过这般打架的场面，早吓得立在边上目瞪口呆。那贞娘挣回了魂儿，脸虽也是有些发白，却是尖声大叫道：“杨焕，你好没眼色！早几日就和我家撇清干系了，怎的又闯了过来闹事打人？没见过似你这般的无赖子！”

“杨大人，天子脚下，你也竟敢以下犯上，当真以为我家徐大人可欺吗？”

那徐府管家眼见自家大人被打，嘴角渗出了丝血迹，又惊又怒，声音都有些发颤起来。

杨焕却是充耳未闻，一下竟是挣开了那几个搂着他的人，红了眼睛状似猛虎般地又要扑上去扭打，却听身后又响起个清脆响亮的声音怒斥道：“住手！”

那声音钻入了他耳朵，整个人便似被定住了，慢慢转头看去，见果然是娇娘正站在方才那地方，蹙眉望着自己。心中一下又是委屈，又是愤恨，也不管别人了，呼啦一下冲到了她身边，抖着声怒道：“他对你不怀好意，我帮你出气儿，你连这也要怪我？”

许适容便似未见，只对着徐进嵘淡淡道：“徐大人，我家夫君年少，一时改不了性子，方才失手伤了你，还望徐大人海涵。”

徐进嵘眉头微微皱起，伸手摸了下自己嘴角，拦住了兀自在叫的管家，看着许适容道：“便是没有你话，我好歹比他也虚长几岁，又岂会和他一般见识？许娘子尽管放心，只要他往后收住性子，我自不会和他计较。只方才我说的话，确是出于至诚。还望许娘子再考虑。”说完又对边上的许适容三位嫂子道：“本该送几位夫人回去的。只瞧着有些不便，徐某只得先行告退了，还望几位夫人见谅。”

刘氏几个哪里还说得出话，只知道点头了，倒是贞娘急忙赔着笑脸应了声。徐进嵘点头，微微笑了下，看了许适容一眼，见她神情淡漠，并未瞧向自己。又望了眼方才被她掷到地板上的那枚蝴蝶花胜，知她此时必定是不会拣的，只盼往后有机会了，只心中终究禁不住仍有些怅然，俯身过去拾了起来，这才大步出了雅间。那管事的恨恨瞧了杨焕一眼，急忙也跟了出去。楼里的掌柜暗自心惊，急忙一路笑脸不住抱歉地一路送了出去。

方才那徐进嵘拣了花胜离去，自是落入杨焕眼中。他起先听那许府门房说娇娘与徐进嵘约在此处相看，心中便是大怒了，只还有些不信，盼着是那门房在胡说八道。此时这花胜虽重新镶了宝石，只仍被他一眼便认了出来。想起从前娇娘说丢了的那只，居然落在这徐进嵘手上的。虽是不明所以，只心里那一股酸气却是冲天直上三千尺，又见她打扮得与平日不大相同，便似神妃仙子般晃人眼睛，和了方才的怒气，哪里还忍得住，瞧着许适容便气哼哼道：“你何时竟这般护着那姓徐的了？他方才叫你考虑，考虑什么？若不是我没了命地恰巧赶了过来，拦了你的相看，只怕你就当真要应了他了？”

许适容方才叫停了他，不过是想着他私自入京先就有过了，再这般殴打上官，万一被人弹劾上去，罪责只怕更重，一时情急，这才出声阻拦的。此时见他非但不领自己好意，反倒赤了双目在那里唧唧歪歪个不停，满嘴便似在喷粪，一下又想起他与青玉的那事情，心中便似横生了根刺。她本也是个心高气傲的，见他胡搅蛮缠，哪里还愿多说，只怒道：“你这人当真是越活越不知道长进了！你若都这般夹缠不清，我也懒怠跟你多说。你自己回去想妥当了再来找我！”说着已是扭身朝外去了。

刘氏贞娘几个本是有些担心这两人见了面便分不了了，哪知情势急转直下，眼见竟是吵了起来，又见娇娘扭头便走，心中都是松了口气，也顾不得杨焕了，急忙跟着下去，簇拥着上了马车，便叫那车夫回翰林府了。

杨焕被骂，见她满面怒容的，自己那火气先便矮了几分，待见她骂完，扭头又出去了，那火立时便熄得没了半丝热气，只剩呆愣的份儿了。待耳边听得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才回过了神儿，拔脚便往外追去，几步并作一步地下了楼梯，眼见酒楼外大门口娇娘正被她几个嫂子和丫头簇拥上马车，心中大是焦急，刚追出大门，却见那几辆马车已是轱辘辘地走了，气得捶胸顿足，边上二宝这才露出了头，怯怯道：“这可怎生是好？”

那二宝的意思，是怕杨太尉知晓了他私自回京要责罚，说不定连带自己也要吃些苦头，杨焕却是眼睛一瞪，怒道：“这还用问？我娘子眼见要没了，你说怎生是好？”说着已是一叠声催着牵马过来。二宝无奈，只得牵了马垂头丧气地过来，杨焕嫌他慢，劈手抢了马缰，翻身上去便要追过去，哪知那马却是因了日夜兼程长途跋涉，还没缓过劲来，恢恢两声，前蹄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却是起不来了，只把杨焕气得七窍生烟，丢开了马缰自去寻车。

许适容坐在车里，眼见身边几个嫂子不住论着方才的场面，那贞娘尤其一惊一乍的，心中烦乱，只闭了眼不理。待到了许府，撇下了刘氏几个，匆匆刚入内堂，便见自己娘和陆夫人笑眯眯迎了过来，知是来打听的，更是不愿多说，叫了声便回了自己屋，将门闩下了。过了一会，门外那声息终是悄了下来，想是许夫人两个不见她开门，另寻她几个嫂子去了。

却说许夫人听得方才的事，大吃一惊。急忙唤了门房许大过来。许大苦了脸不住告饶道：“夫人饶了小人罢。实在是方才杨姑爷到了门口，小人拦着不让进，他提了拳头就要打，凶神恶煞般的，小人怕吃痛不过，这才没奈何说了小主人的去处……”

“糊涂东西！我家早几日就和那杨家撇清了关系，如今哪里还有什么杨姑爷！”

许大被许夫人啐了一口，自知失言，吓得不住磕头，口里只求饶不已。

许夫人皱眉厉声喝道：“这顿打暂且先记下了。回去多叫几个人好好守着门，那杨焕再来，只管闭门不理。若是敢再犯浑，有你好看的！”

许大一个哆嗦，急忙磕头道：“夫人放心，小人这就去把门守得连个苍蝇也飞不进来！再犯错，不用夫人多说，小人自己就去撞墙！”说着又磕了头，急急忙忙爬了起来去了。

许夫人骂走了门房，想起自家那丈夫今日休沐，此时应在书房，急忙赶了过去，将方才那事说了一遍。许翰林摇头叹道：“他杨家竟有这般的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非奉皇命便私自回京！也罢，看在与他家往日情面上，老夫也不去多言。你叫人只管闭了门不理便是。”

许夫人冷笑道：“他杨家出了这样的浑人，日后不定还要惹出什么祸事。幸而与他家早了断了，当真是两不相干！”

不说他两个议论杨焕，只说那许大刚回了大门边，便瞧见另个平日和自己一道值守的正朝着自己方向张望不已，神色有些张皇。心中一个咯噔，急忙赶了过去，听见那人道：“不好了，杨姑爷又来了，正在叫门呢！”

许大暗叫一声倒霉，敲了他个爆栗头，这才压低了声骂道：“什么杨姑爷，被听见了要讨打是不是？”

那门房立时噤声。许大听着外面砰砰的拍门声，屏住了气溜到门后听了一会，果然是那杨家小公爷叫门的声音，便自管蹲在地上门角，只当没听见了。心道左右那大门是金钉朱漆的，也不怕被他叫烂，待他叫累了没人理会，自会消停下来离去。哪知没一会，竟是砰地一声，似是什么重物砸了门环的样子，吓了一跳，急忙站了起来，趴着耳朵细听，又是砰一下，这回连那厚实的木门也抖了下。

那杨家姑爷是个什么人，许大自是知晓，怕这般躲下去，万一真砸坏了门，追问下来又是自己的罪过，急忙开了大门右边扇上的小斗门，露出个脸，哀告道：“小公爷，夫人说了不许叫你进来的。小公爷你就行行好，莫要再为难小人了！”

杨焕赶到了许府，见大门早已紧闭，拍了半日的门，里面都没动静，一时怒上心头，搬了块边上的大石头便朝那两个门环砸去，砸了两下，见门房终是露出个脸，只不但不开门，反倒连称呼也从杨姑爷变成了小公爷，火冒三丈，噗一声丢了石块，扭头便走。

许大方才说了话，便又啪一下合了小斗门，仔细听了下，门外已是静悄悄没有动静了，再开了那小斗门，见人果然已是去了，只剩块大石头丢在地上，还道那杨小公爷知难而退了，总算是松了口气。复又合了门，自去一边歇息了。哪知片刻过后，却突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又有人不断拍门。与另个门房对望一眼，便微微开了小斗门，凑了过去一看，吓得脸色唰地发白了。原来门外竟是围了十来个的粗汉，瞧着打扮，都是附近平日里在桥头上立着等出卖力气的挑夫之流。这些挑夫此时竟是齐齐抱了根圆滚滚的大粗木，边上叉腰立了杨家的小公爷，横眉竖目一脸戾气。

原来方才杨焕扭头而去，却是去了附近桥头找了那些挑夫，啪一下丢了银钱出来。那些挑夫见这位出手如此阔绰，一下都是围了过来，生怕不用自己。待听说是要抱木头去撞翰林府的大门，一个个都是有些缩了回去，只还没缩几步，已是听那位道：“知道小爷我是谁？我爹杨太尉，我姐宫中杨贵妃！就住郑门边，绰号小霸王，京里混的谁不知晓我的名头！那翰林家的偷藏了我娘子不叫我见面，小爷我是去夺我娘子回来！你们给我撞烂了他家门，回头小爷我再赏一倍的银钱！你们拿了钱自管散去走人！天塌下来也自有小爷我顶着。”

那些脚夫见了这许多的钱，本就舍不得。待听得这位竟有如此来头，又是去夺娘子的，哪里还舍得不去，兴高采烈地去附近木材场里挑了根最粗的，十来个人合抱了一路直奔翰林府，边上倒是引来了无数看热闹的。

杨焕见那小斗门终又开了，那门房露了个脸出来，怒道：“你开不开门？”

许大看了十年的门，这样的事情还是头回碰到。吓得手脚发软，颤声道：“小公爷……你行行好，夫人吩咐了说不叫开的。要不，你等下，我再去禀报夫人？”

杨焕虎了脸，怒道：“快去！小爷我再等你片刻。我那丈母要是还不待见，就休怪我不给情面了。”

许大脚底生风地刮了进去。许翰林两个听闻门外那杨焕竟是摆出了这样的八卦阵，急匆匆地赶到了大门，开了那小斗门，果然瞧见门外杨焕一脸戾气地立着，边上是些围抱了粗木的大汉，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俱在指指点点的，自觉颜面大失，气得手脚发抖，隔着那小斗门怒道：“杨家小儿，我许家与你已是再无瓜葛，这般纠缠上门，实在是无赖之举，还不快些退去！”

杨焕瞧见许翰林终是露出了个脸在跟自己说话，当下恭恭敬敬作了揖，这才道：“丈人在上，小婿这般也实在是无奈之举。丈人丈母只要将我家娘子还我，小婿自当退去。”

许夫人隔了门听到，也顾不得体面，骂道：“杨焕你这无赖子，我家女儿已是有了人家，比你不知要好上多少。你趁早歇了那心思！”

杨焕闻言，眉头一皱，应道：“丈母既是这样说，这回就是大开了门用大轿抬我，我也不乐意了！瞧这门口两个狮子硬实，先拿来练手，瞧瞧这木桩子够不够力气！”话说完，手一挥，那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的脚夫们抱了木头，对准了两头大狮子，一下便用力撞了下去，只听咚咚两声，两个狮子头掉落在地，碎成了几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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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十四章

许翰林眼见自家大门口蹲着的两个威风凛凛的大石狮转眼间竟是被撞得身首异处，又见外面街面上众人俱在交头接耳，甚至有出声喝彩的，急怒攻心，颤着声怒道：“杨焕你个无知小儿，捣毁我家石狮！天子脚下，竟也如此目无王法！你就不怕我告你到皇上面前？到那时，你爹就算只手通天，只怕也是护不了你了！”

杨焕却似充耳未闻，只阴着脸道：“我只要回我家娘子。丈人你开不开门？”

一边的许夫人哪里还按捺地住，隔了门骂道：“杨焕，你我两家早去衙门里和离掉的了，白纸黑字盖了府尹印鉴，回家找你娘要了去看个清楚。想进我家门，休想！”

杨焕脸色一沉，朝那些脚夫怒道：“还等什么，给我用力地撞！”

脚夫们齐齐应了声，抱住了大圆木，后退了几步，口中喊着号子，直直便冲向了翰林府的大门。“咚”一声巨响，只见门上中间两个铁环砰砰乱跳，厚实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咯吱一声，连门上檐头瓦当处缝隙里的尘土都扑簌簌抖落了下来。

许翰林怒到了极点，一时竟是说不出话了，只手脚不住乱抖。

杨焕歪着脑袋，正要命脚夫再撞，冷不丁听见身后起了阵骚动，回头一看，却是自己老爹杨太尉带了人，心急火燎地赶到了。边上看热闹的立时便闪开了，分出了条道。

杨焕不过略一犹豫，便扭转了头回来，恶狠狠一声“撞”字已是又出来了。

脚夫们尚未觉察身后异动，精神抖擞着又要来第二次撞击了，蓄势刚要待发，突听有人在背后怒喝一声道：“住手！都给我住手！”这才停了下来，回头齐齐望去。见发话的人年近五旬，虽只着一身直掇青袍，只那脸容不怒自威的，更何况此时又一脸怒色，眉眼瞧着与这位杨小爷倒是有几分像，一时被镇住了，只抱着那木头站在原地，齐齐看着杨焕。

杨焕见杨太尉已是到了自己跟前，这才无奈转过了身，喊了声“爹”。

杨太尉劈头盖脸骂道：“你个孽子！你还知道叫我一声爹？我道你还在青门县里安生做官呢，未想竟会赶到了此处闹事！哪里来的狗胆包天，连当朝命官家的大门都敢这般去撞，当真是给你老子长脸了！还不快给我跪下给许大人磕头赔罪！”

杨焕梗着脖子，面上涨得通红，怒道：“他家夺了我娘子，又不叫我进去得见，我为何不能撞门？”

杨太尉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上前一个巴掌便朝他头上刮了下去，犹不解气，又抬脚狠狠踹了他屁股，将他踹得跪到了地上。

边上那些脚夫们早看呆了，心道这回原来是老子半道里杀了出来教训儿子来了。怕受牵累，左右起先也是得了不少银钱了，领头的一个眼色，众人便抱了那木头，分开人群悄悄溜了去了。

杨太尉这才转身，对着小斗门里的许翰林作揖，口中连连致歉道：“犬子顽劣，今日竟是闹出这样的事体，都怪我平日教导无方，还望许大人看在你我两家往日情面上，多多包涵，我这就叫犬子给贵府赔罪了。”说着又踢了杨焕一脚，却是命他出声赔罪的。

杨焕直挺挺跪着，只是一言不发。

许翰林文人出身，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方才虽被气狠了，只这杨焕此时若是服软些，顺势磕头赔个罪什么的，他碍于身份，不定也就过去了，只瞧见那杨焕犹一脸桀骜的样子，心火便是大旺，稳住了方才那乱抖的手脚，冷笑了道：“杨大人言重了，要怪只怪我家的石狮子不硬，略撞一下便掉了头。要贵府公子给我赔罪，却是担待不起的。杨大人还是自便，回去想想怎生叫你公子早些回属地的好，免得皇上知道了问起，又是桩官司！”说完却是闪了人，将那小斗门噗地关上了。

杨太尉被许翰林冷讽热嘲一番，扫了个没脸，立着那里半日动弹不得。还没缓过劲，眼见身边自家那儿子竟又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状似又要去拍门，勃然大怒，回头喝道：“还呆愣着看什么？嫌丢丑丢得还不够吗？快给我把这个孽子抓住了送回家中！”

他一番喝斥，身后那些带来的太尉府里家人这才回过了神，一窝蜂地朝着杨焕涌了过去，七八个人按住了杨焕。杨太尉见他还在拼命挣扎，怒火中烧，亲自拿了方才带出的绳索，牢牢将他手捆在了背后，这才命人强行弄了回去。

原来今日正逢休沐，杨太尉正在家中书房写信，想着前些天自家与那许家闹出了这样的事，姜氏虽是去了封信给杨焕，只未看过，不知晓她是如何说道的，怕妇人家无知胡言乱语的，儿子收到信心中不安，打算自己好生解释下，指点指点朝廷局势，顺带再摆出老子的威风训些叫他好生做官的话。信写到一半，正琢磨着如何遣词用句才能既显出自己的谆谆之心，又不失往日威严，突听人来报，那跟着小公爷去了青门县的二宝居然回来了，说有急事要报。一时摸不清头脑，还道是儿子在地方上出了难事，派了他回来传信的，急忙叫带了进来。待二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一通，得知竟是私自回京，今早刚到，家门未入便不但闯去竹轩楼打人，且又追去了翰林府要闹事，气得暴跳如雷，二话不说，拿了捆人的绳索，带了七八个家人便朝许翰林家赶了过来。一路之上想着那杨焕外出历练过半年多，只盼有了些样子，勿要再捅出什么篓子，自己到时去皇帝面前给他私自回京之罪求情开脱也好说话些，毕竟是可大可小的罪名。哪知刚赶到翰林府的街口，便见那里围了一大群人，个个兴高采烈似是在看热闹的样子，心中已是暗叫不妙，待几步并作一步地过去一看，自家儿子果然已是闯出了祸事，竟是将人家门口的两个镇宅宝狮都砸掉了头，光秃秃只剩个身子，脑子当即嗡一声，哪里还跟他客气，上去自是一个耳刮子外加一屁股墩了。

姜氏方才得知了此事，又见杨太尉拿了绳索带了人怒气冲冲地出去，又惊又怕。她怕的倒不是儿子私自回京之罪，而是万一他真闯了什么祸，暴跳的杨太尉会下手狠辣，收不住轻重。若是南院杨昊夫妻在也好，还能帮着拦下，偏生前几日宫中太后身子欠安，去了城外皇家别苑静养，召了那顾氏相陪左右，杨昊见妻子不在身边，便也出去了未回。如今府里只剩个老夫人了。只如今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这许多了，急急忙忙便去北屋里搬求救兵了。

杨太尉回了府，将杨焕推搡进自己书房，门一闩，直奔书案操起上面的一把铜尺，到了杨焕面前便怒骂道：“你个小畜生，我还道你长进了，却原来和从前一个门洞里钻出的！我这就打死你，免得留着叫我丢脸！”说着已是举起了手上的铜尺，啪一下夹头夹脑地抽了下去。

杨焕直直站着，也未闪避，耳面立时一阵火辣。只此时这疼痛却是不觉了，心中那邪火却是更旺上三分，非但不低头，反倒是把头抬得更高，梗了脖子嚷道：“我和娇娘两个好好的，你两家要闹便自管闹去，为何拆散我和她？我不管，你今日打死我便算，打不死我，我明日还要去！”

杨太尉气得七窍生烟，那铜尺高高地又举了起来，刚要落下，突地发觉这儿子半年多未见，此时站在那里竟似高过自己半个头了，从前一张白皙的脸也被晒得微黑，此刻冲自己怒目而视的眉眼里又满是倔强，瞧着竟似换了个人似的，略一愣怔，那铜尺便挥不下去了，慢慢放下了手，这才恨恨骂道：“孽子，你个孽子！自古儿女亲事都是父母做主，他家既与我家生分了，各为前程，亲家如何还能做得下去？散了便散了，叫你娘重新给你寻个便是！”

杨焕怒道：“天上仙女我也不要！我只要我家娇娘！”

杨太尉见他竟是一根筋拧到底了，方才好容易消了下去的火又上来了，抡起了胳膊正要再抽下去，突听那门被人在外拍得咣咣作响，又听自己娘的声音响起，知道必定是姜氏搬了救兵过来了，无奈只得过去开了门，一下便涌进了一群女人。

姜氏大半年未见儿子，早是日思夜想的，此时见他立在那里，手在后面被紧紧反绑着，吓了一跳，慌忙过去不由分说地便解开了，嘴里啧啧骂着老子心狠，勒得手上一道道印痕的。待抬头见他一张脸又黑又瘦，右边耳朵脸颊一道红肿，转头瞧见太尉手上的铜尺，眼泪一下便出来了，一把搂住了杨焕心肝肉的叫个不停。

老夫人瞧见孙子脸容带了憔悴，面上又被儿子打得红肿，也是心疼，过去骂道：“你教训便教训了，怎的专拣头脸去打？下手也忒不知轻重了！”

杨太尉不敢顶嘴，急忙好言劝慰了几句，又亲自送回了北屋，待回来了，见姜氏还围着杨焕不住问长问短，那杨焕却仍是立着纹丝不动，便似个木头般，骂了声“慈母多败儿”，这才拿手指头戳了他面门道：“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私自回京本就是个罪名了，又殴打上官，如今还去撞许家的大门，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明日被人弹劾上去，你便是死一百次，也休想我给你说一句话！这就去给我跪在祖宗灵位前反省，不认错处，休想出门一步！”说着已是一叠声叫人带他下去看牢。姜氏不敢再拦，只得眼睁睁瞧着儿子被自己丈夫锁进了那屋子命面壁思过去。

杨太尉嘴巴虽是如此骂，心中却也有些焦急，知道今日这事太过荒唐，许家岂会善罢甘休，只怕终是善了不成了。略一思忖，便出门去了，原来是去拜会几个平日里还合得来的朝臣，想叫明日朝会上帮自己说话来着。

翰林府门口那两个掉了头的狮子早被清理掉了，只许家人却仍是激愤难平，许夫人扯着陆夫人和几个媳妇声讨杨焕就不必说了，后来回府才知晓了事情的三个儿子知晓了此事，更是激愤难平。

“爹，他杨家虽位高权重，只我家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那姓杨的小子如此狂妄，竟欺到家门口来了，明日朝会，爹若碍于情面不好告他，就由我出面上谏！他身为朝廷外放，未奉诏就私自回京，此一罪，殴打上官，此二罪，打破镇宅石狮，公然欺侮朝廷重臣，此三罪，三罪并罚，就算他家宫中有贵妃，我也不信皇上不会治他的罪！”

许府里的三公子乃朝奉郎，即左司谏，本就是个谏议官，位序仅次于谏议大夫，前程似锦，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听得此事，一下便是拍案而起。

许翰林沉吟不语。他虽与杨太尉因了政见不同，两家反目，只趋吉避凶亦是人之常情，他虽有些酸腐，倒也并非小人一个，今日虽是被杨焕这混小子气得够呛，给了杨太尉老大一个没脸，只此时静下心来，却是有些沉吟不语起来。

“爹，你还想什么？都闹到我家门上撒泼来了，再不给点颜色瞧瞧，当真以为我家无人了！”

娇娘另两个兄长见父亲不语，亦是齐声如此说道。

许翰林正要开口，突听书房门外有人敲门，几个人抬眼望去，见竟是娇娘立着。有些意外，问道：“你来做什么？这日里乱的，早些去歇息了。”

许适容到了他几个跟前，微微衽裣，这才正色道：“爹，几位兄长，按理这话我也不该多说。我家与他杨家本是姻亲，前几日里母亲和我婆婆两人闹到开封府府尹处的事，想必早就成了外面人的笑谈了。女儿本就觉着没脸见人了。今日又出了这样的事，明日爹与兄长若是再告到御前，岂不是火上浇油，又将两家推上风口浪尖，叫人家背地里嘲笑？爹娘几个平日里不是口口声声都为我好吗？当真对我若是还有半分怜惜，这样的丑事，就该想法压下去才好，还会商议着怎么拎到朝堂上去讲吗？还请爹和几位兄长顾惜我的颜面，莫要让我成了京中之人背后笑话的谈资！”

许适容说完，定定望着许翰林。

许翰林眉头紧锁，她几个哥哥亦是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半晌，许翰林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两家本是姻亲，如今这般反目，本就成人笑柄了。该当如何，爹自有分寸，你下去歇着吧。”

许适容见他意思，似是有些被说动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郑重道谢了，回了自己屋子。洗漱后躺下睡觉，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中那自责之意愈发浓了起来。

杨焕千里迢迢赶回，恰见自己与那徐进嵘如此景象，以他素日的脾性，会有当时反应也是正常，自己不该因了心中对青玉那事的结，一时气恼起来就针尖对麦芒，翻脸丢下他走人，以致于闹出了后面的荒唐事情。方才虽劝了许翰林，瞧着似是有些果效，只往后自己与他到底该如何收场，竟是也有些茫然了。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正有些睡意，突听门外传来了阵响动。一个激灵便醒了过来，想起自己院子里还有许夫人派来夜里值守的两个婆子，故而虽是有些奇怪，只也不在意，翻身往里正要再睡，耳边已是听见鸟啄般的轻轻叩击门棂声。

“娇娘，是我……”

黑暗里，一个压低了的熟悉声音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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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十五 章

许适容一下坐了起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又听到叩门声，这才猛地掀开了被衾，胡乱趿了绣鞋在脚上，飞奔着到了门边，拉开门闩。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寂静的夜半时分，听起来有些刺耳。

门外正站着杨焕，黯淡的夜色里，一双眼睛却似夜行动物般闪闪有光。

许适容一时有些发怔，胸中便似有无数的话争先恐后地要涌出口，却不知先说什么好。

“你……”

她刚开口，便已是被他一把给扯了过去，紧紧地搂住了。

他的手臂圈住她腰身，越收越紧，紧得她几乎要透不出气了。只她仍是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感觉着他埋头在自己颈项边时透出的沉重呼吸。

他的呼吸很重，鼻息热热地拂过她耳际，两人的心都跳得厉害。

待他终于松开了些，许适容挣脱出了他怀抱，飞快地关上了门反闩起来，心中只觉又是欢喜，又是紧张，一把捉住了他手，压低了声道：“院里还有两个婆子值守着，没被发觉吗？”

她未等到杨焕回答，自己却是低低惊呼了一声，原来已被他抱了起来往塌上去了，待压了她在自己身下，这才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官人想你了，总是有法子的！”不由分说便狠狠压上了她唇。

许适容心中纵是有千万个疑团，此时也是说不出话了，被他压着肆意蹂躏了片刻，黑暗里只闻两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突觉小腹处一凉，原来他手已是分开了她中衣，探了进去向下。

许适容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一下给唤回了神，想起外面那两个婆子，急忙抓住了他手道：“快别胡闹了。有什么话快说了。外面有婆子守夜着。”

杨焕低低一笑道：“两个婆子正在替你我守着呢！你怕什么！”

许适容一怔，杨焕这才把经过匆匆说了下。

原来他被杨太尉罚跪在祖宗灵位前，姜氏心疼儿子，待丈夫夜归后听得明日要带了过去面圣，自己先行乞罪求罚，便争执了几句。杨太尉骂了她句头发长见识短，拂袖去了妾室屋子。姜氏又惊又怕，待熬到了二更，实在忍不住了，这才偷拿了钥匙，放了杨焕出来，塞了包银钱过去。她意思是叫他先避个一两日，待自己想个缘由进宫见了女儿，央她在皇帝面前先保了弟弟平安，这再回来。

杨焕被关在里面，本就挖空了心思在想着怎生出去，此时听的自己老娘如此说道，自是满口子应了下来。待悄悄出了太尉府，却直奔翰林家去了。

那二宝也是跟了出来的。他今日偷溜回去报信，虽也是出于好心，只此时见了杨焕，还是有些惴惴的，只等着训斥加屁股墩了，待见他竟似个没事人般没理睬自己，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只跟着没走多远，就觉着不对劲，竟又是去白日里闹过一次的翰林府的方向，吓得一把扯住了求道：“小公爷，你就行行好，半夜三更的别再去撞人家门了。再被大人知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杨焕敲了他个爆栗，这才骂道：“你个蠢蛋。谁说要去再撞他家门了。只管跟我过来就好！”

二宝听他说不再去撞门，这才放下了心，只仍有些不解，心里嘀嘀咕咕地跟着到了翰林府。见他绕着外面的院墙走，最后停在巷子里的东北角院墙外，命他蹲下去，这才恍然大悟，自家小公爷白日撞门，晚间竟改翻墙了。心里暗暗叫苦，只也无可奈何，只得叫他踩了自己的肩，使了吃奶的力气，这才慢慢站了起来，托着他爬上了墙头骑着，又接了丢下的一根绳子，站在墙外死命拉着，待他沿了墙里垂下的溜了下去，这才收回了绳，自己蹲在墙角等着如法泡制再弄他出来，心中只盼着千万莫要被人发现才好。

翰林府本就不大，杨焕从前也来过几趟，故而有些印象。半夜三更的便是值守的下人也是昏昏欲睡的，哪里会想到有人竟夜半翻墙入内。他没几下便拐到了许娇娘从前闺阁所在的院子，踩着矮墙上花窗的孔，不费吹灰之力便落了地。

那被许夫人派来值守的两个婆子夜里眠浅，又恰巧起夜，听见外面似有走动声，便开门查看动静。赫然瞧见个人影在往边上娇娘闺阁里去，吓了一跳，刚要大叫出声，一下却是喊不出话了，原来那人已是到了近前，飞快往她两个人嘴里塞了块硬硬的东西。婆子大惊失色地急忙吐了出来，借了月色一瞧，白晃晃的竟是块银子，抬头再看，那人竟是杨家小公爷，正笑嘻嘻低声道：“我找我家娘子，说两句话便走。妈妈们辛苦了，拿去明日吃杯酒。”

两个婆子舍不得银钱，正犹豫着，见杨焕已是闪身去叩娇娘房门了。心道好歹他姑爷这名头去了也没几日，摸着那热乎劲还在的。两人对看一眼，一咬牙，便作没见到，揣了银钱入了衣襟。怕被人知晓，自己反倒去院子门边守着了。

许适容听他这般说，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推开了他兀自不住乱摸的手，自己下去到门口，开了门探出头看了下，见果然静悄悄一片的，这才回来点了桌案上的灯盏，回头看向仍歪在自己塌上的杨焕。突见他脸颊上竟是一道青肿之印，惊呼一声，已是到了他跟前，正要问缘由，突地明白了过来，除了杨太尉，还有谁会这般下手？当下爬上了榻，跪到了他身边，伸手轻轻抚触了下他脸，低声道：“很痛吗？”

杨焕本早就忘了自己脸上的伤，待被她伸手轻轻触摸，这才觉着火辣，呲牙裂嘴道：“痛死了。你快给我吹吹。”

许适容收回了手，低声斥道：“谁会想到你如此没脑子，竟干出这样的蠢事来！”

杨焕见撒娇不成，反被她训斥，伸手一下又按了她躺到自己身边搂住了，这才闷闷不乐道：“谁叫你要和那个姓徐的去相看？骂了我又丢下我自管走了。我要找你，他们又不教我进去，我不撞门难道撞墙去？”

许适容叹了口气，轻声道：“前几日他托人上门求亲，我爹娘瞧着便是要应了的意思……”

杨焕噌一下坐了起来，怒道：“你是我娘子，哪里来的糊涂丈人和丈母，又要将你另许？”

许适容摇头道：“我自是不愿。今日叫了他去那，就是当面拒了他的意思。”

杨焕这才稍缓，只神色里瞧着仍是十二分的不痛快，气哼哼道：“他识相最好，若不识相，我见一次就打一次。”

许适容见他说话里又尽是惫赖样，猛地想起青玉那事，心中不快，只哼了一声不语。

杨焕见她沉下了脸，暗叫不妙，心知青玉那事必定早是传到了她耳朵里的，且自己拼死赶了过来要找她，起由也正是那事，避是避不了了，当下硬着头皮道：“娇娘，我有个事跟你说，你听了千万莫要恼……”

许适容嗯了一声。

杨焕看她一眼，这才小心翼翼道：“你出发回京后没多久，州府里就下了人检视海塘，完了邻县知县说老娘过寿，我推辞不过也去了。不是腿没好全么，听了你的话，酒也没喝多少，竟是晕晕沉沉的，被二宝扶着就去睡了。第二日早上醒来，我自个都不晓得怎么回事，就听人说我昨夜里跟青玉一道睡的，今早被人撞了个现行……”

许适容一下也是坐了起来，瞪着他道：“你到底和她睡了没？”

杨焕抹了下额头的汗，小声道：“娇娘，我也不敢骗你，我当真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明明那日我是带二宝过去的，那青玉和平日一样见不着人影的。她到底怎生会跑到邻县去和我睡一起被人瞧见，我实在是不清楚……只我估摸着应是没那个事的，我自己那里都干干净净的呢……必定是被人给坑了，故意要离间你我的！起先我还想不通是哪个要害我，如今算是知道了，和那姓徐的脱不了干系！”

许适容皱眉道：“青玉呢？她如今在哪？出了那事，你有问过她吗？”

杨焕气道：“这个青玉当真是弄不清楚！那日一早我醒来时，她早就不见人影了。待我知晓了事情，赶回去要寻她问个清楚，她倒是把自己锁在屋里一声不吭，一连两日都不露脸，连厨娘送去饭菜叫吃都不开门。想着还要留着她等你回来对质清楚的，怕万一饿死了我就当真是说不清了，这才去踹开她门，你猜怎样？她竟比我还要凶！还骂我蠢，连自家娘子被人算计都不知道，拿了个笤帚赶了我出来。气得我……”

“然后你就进京了？”

许适容斜睨了他一眼，问道。

杨焕急忙点头道：“我越想越是不对。丈母平日里身子好得似头牛，这病也太蹊跷。又出了这样的倒霉事，偏生还被你姨妈知晓了，想是必定要传到你娘耳朵里去的，不定会说成什么样。那青玉又神神鬼鬼的，说的话也奇怪，我哪里还待得住，交代了下事便往京中赶了。偏生凑巧，路上在驿站里竟是遇到了我娘派了送信的家人，看了信才知晓两家竟是义绝了，一下脑子里便乱成一团，只想拼了命的去找你，差点累死那马……”

许适容听他说到最后，连声音都微微有些发抖，心中也是发酸，叹了口气道：“你当真是个傻子。似你这般闹，非但见不着我，反倒是惹出了麻烦。就算徐进嵘和我爹他们不告到御前，你私自回京这一条罪就有些麻烦……”

杨焕见她神色渐软，心中松了口气，怕她担心，嘿嘿笑了下，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许适容听罢，盯着他瞧了半日，这才啼笑皆非道：“亏你想得出来！”

杨焕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我进京是要抢回我娘子的。若是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怎么带你回去？”

许适容摇头叹道：“就你满肚子鬼主意。只盼着能有用呢。”

杨焕不语，只定定瞧着她，冷不丁一下将她又扯进了自己怀里，抱住胡乱啃咬了一通，这才低声喃喃道：“娇娘……我知道了我两家义绝拆了你我的事，你不知道……我当时真的便似遭了五雷轰顶……，你若不要我了嫁给别人，我……，我……”后面的话却是我不出来了。

许适容抚了下他头脸，又轻轻亲了他一口，这才道：“你放心。你去哪，我跟你去哪。”

她虽只短短几句话，杨焕却不啻是得了定心丸。人一松，那念头立时便出来了，不由分说按了她躺下，一边解她衣衫，一边含含糊糊道：“不行了。前几次都是你在我上面，你又羞羞答答的，这回可要换我在上面了……”

许适容见他那脑筋一下竟又跳到那上面去了，用力拍开他正揉搓自己胸口的手，低声斥道：“外面有婆子看着呢，明日朝堂上还不知道怎生一番光景。你还是早些回去了的好。”

杨焕不舍，只见她已是坐起了身，便似要送自己出去的样子了，干脆一下躺了下去，气道：“不成。我连夜赶路，骨头都散架了，那断腿不定又要坏了，你给我揉揉。”

许适容见他已是摊手摊脚一动不动地，两个眼睛看着自己，一副你不伺候我就不走的样子，一时无计可施。突想起今日乍然见到他时的那模样，心里也当真有些心疼，当下便坐在他身边，果真给他慢慢揉捏了起来，想着等下再哄他回去。哪知没一会，竟是听到了阵呼噜声，抬眼瞧见，那杨焕竟已是睡了过去。原来他心急火燎日夜兼程地赶路，今日又如此大闹一场，实在是疲累之极，不过是提了一口气才撑了下来。此时放下了心，又躺在自己心上人的身边，整个人松弛下来，哪里还熬得住，自然便睡了过去。

许适容抚了下他脸额，见他睡得香，不忍叫醒。自己披衣出去，见那两个婆子还守着，低声叫闩紧院门便是，不用守了。婆子无奈，只得照了吩咐自己也回屋了。

杨焕这一觉却是睡到快五更才醒，整个人精神奕奕的，看见了躺自己身边的许适容，便似饿虎般要扑过来。被许适容好说歹说，又指着有些泛了天青色的窗子叫他看，想起今日还要被自己老爹拎着去请罪的，等他发现自己没人影了，只怕又要大发雷霆。这才无奈起了身，只临走前不忘又狠狠揉捏她一把，丢下句“我今晚再来，你等着我”，这才趁了残余的夜色悄悄出了院子，到了原先那墙边。一个呼哨，惊醒了蹲在墙外昏昏欲睡的二宝，急忙丢了绳子进来，依了起先法子爬出了墙，两人这才急匆匆回了太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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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十六 章

杨焕回了太尉府，便一阵风似地旋进了静室跪回了灵位前的蒲团上。

杨太尉每逢早朝，五更多便要起身赶去宫里候着的。待到了静室，一眼瞧见那门虚掩着，门上的锁却是没了，以为他偷跑了，怒意又起，咣一下推开了门，却见自家儿子正在那里跪得笔直，火气这才消了下来。

杨焕回身，叫了声爹，笑嘻嘻道：“娘心疼我，昨夜叫我回屋去睡，被我拒了。若不好好反省到自个的错处，绝不离此一步。”

杨太尉狐疑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道：“可反省到了？”

杨焕一本正经道：“跪了祖宗灵位一夜，终是反省到了。昨日确是我做错了，错得厉害。今日见了我丈人，必定是要磕头赔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杨太尉盯他一眼，负手朝外去了，走了几步，回头见他还跪在那里，喝道：“还不跟来？今日到了御前，你给我只管跪下认罪，别话一句不用说，我自会说。另几位大人也应了会帮着给你求情。你到时若再这般不知轻重胡言乱语的，当真便没地救了。”

杨焕这才从地上起来，唯唯诺诺地应了，跟着到了皇宫，入了皇宫宣德楼下的正门，经过大庆殿时，正听到里面太史局负责检查刻漏的官员手执牙牌在报告时辰，恰卯时二刻整。再入了长庆门，依次经过枢密院、中书省、都堂，终是到了明堂。

这明堂是朝会时文武大臣等候时的休息之所。杨焕低了头跟着杨太尉入内，见里面已是聚了不少人，或坐或立的。瞧见杨太尉进来，纷纷过来寒暄。

前些时日，太尉府和翰林府两家夫人闹到开封府的事情早传得人尽皆知，那李府尹的一首打油诗判词更是传得沸沸扬扬。前波未平，后浪又起，昨日太尉府公子为了夺妻，竟千里迢迢赶回京城大闹翰林府，怒撞门口的石狮子，一夜之间便又传开了，风头直盖前几个月朝廷里对李元昊或战或和的话题。莫说京中知晓这两家的高门大户，便是街头巷尾的平头百姓也在津津乐道。此时众人见这太尉竟带了儿子过来请罪，都是纷纷上前，虽口中说着劝慰话的多，只各式各样的目光却是齐齐扫向了杨焕。好在他脸皮厚，遵了出门前杨太尉的吩咐，只垂了头束手不动，任人观瞻。没一会却听见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抬眼望去，原来是许翰林和三个儿子到了。

许翰林与平日交好的几些官员寒暄过后，便坐了下来闭目养神。突地觉着面前似有异动，睁眼瞧去，见杨焕不知何时竟跪在了自己面前。脸一沉，把身子侧了下道：“杨大人这是做什么，折煞老夫了。”

杨焕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这才正色道：“岳父大人在上，小婿昨日一时犯了糊涂，做出了过激之事。昨夜越想越是不安。今日跟了我爹过来，一来是向皇上请罪，二来是当了诸位叔伯的面，向岳父求饶，还请岳父看在我诚心告饶的份上，这就饶了我吧！”

许翰林哼了一声，不悦道：“两家早就撇清关系了，你还口口声声岳父做什么，老夫受不起。”

杨焕摇头道：“圣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何况我叫过几年的岳父，自是要尊一辈子的。”

许翰林见他满脸正色，口中说出的却是歪理，又见边上有同僚似在发笑的样子，一时气结，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杨焕，你昨日叫人捣毁我家门口石狮，威风八面得紧，今日何必又如此惺惺作态？”

许翰林身后的许家老三气不过，跳了出来斥道。

杨焕站了起来，对着许家老三作了个揖，这才笑嘻嘻道：“内兄勿恼。昨日确是我的不对。回去了就赔十对石狮子过去，必定要叫大门比原先威风百倍。”

他这话说完，明堂里却是满堂大笑起来。独许家父子和一边的杨太尉脸色有些难看。刚进来的徐进嵘站在门口，看着神色倒一片淡然。

杨太尉气得不行。本是叫儿子好好赔罪的，起先瞧着倒有模有样，哪知话不过三句，便又惹出了一身骚。恨不得再揪住儿子耳朵痛骂几句，只当着众多同僚面，却是有些做不出来。心中正不痛快，突听外面保章正官员报点，说是辰时正了。众人急忙收敛了，理了下衣帽，依了次序出了明堂，朝着文德殿去了。

杨太尉低声命杨焕在此候着，又狠狠剜了他一眼，这才匆匆去了。

仁宗早朝，听了前几日里进行的从京师卫士中择选勇者为正副指挥使从边的奏报，又问了粮草辎重装备状况，定了大军开拔之日，见以许翰林为首的主和派虽不再出言阻挠，却是个个满面阴沉，仿似此战出兵必败的模样，心中稍稍不快，见无事可议了，正要叫退朝，突见右列里杨太尉出来，似是有本要奏的样子，遂问道：“杨爱卿有何要说？”

杨太尉到了大殿正中，话未出口，先便是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痛心疾首道：“皇上，臣犬子杨焕年前承蒙皇上厚爱，被派到通州青门县任知县。臣听闻他到任上倒也做了些实事，心中甚是欣慰。哪知犬子狂惫无知，昨日竟私自入京了。臣不胜惶恐，严加斥责。不敢隐瞒，今日一早便勒令他过来，亲自向皇上请罪。求皇上责罚！”

仁宗听罢，这才想起前几日里听人暗中上报过杨许两亲家反目成仇，不顾当朝重臣的脸面，闹到开封府判离休的事情，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想必那杨焕私自回京，莫非竟是和此有关？当下沉了脸道：“他为何未奉召便私自入京？岂不知太祖规制，此乃重罪？”

杨太尉暗暗心惊，急忙道：“臣不敢隐瞒，此事说来虽话长，只起由却是我家与许大人两家断亲所至。犬子许是顾念旧情，听闻消息，这才飞奔入京，此外绝无他由。望皇上明察，臣伏乞告饶。”说着磕头不已。

仁宗正沉吟着，突见座下又一人闪了出来道：“皇上，这杨焕既为朝廷外放命官，竟敢不奉皇命便私自入京，此本就是重罪，乃是不忠；即便似杨大人所言，别无他由，只自古儿女婚事，自是听从父母之命，他这般不遵长命，乃是不孝；不尊长命也罢，竟又闹去许大人家，将许家门口两个石狮子都砸得稀烂，叫许大人颜面无存，又是不义。此等不忠不孝不义之徒，臣身为谏官，实在是不吐不快。还望皇上重责，以儆天下效尤！”

杨太尉望去，见说话的竟是素来以为人寡薄尖刻出名的张御史，与自己素来又嫌隙的。又见那许翰林父子只立着冷眼旁观，闭口不语，心中又惊又怒，急忙伏地又道：“张大人所言虽无差错，只犬子脾性生来如此，只怪臣自小教养不当，并非有意为之。想是骤然得知与媳妇分离的消息，一时难以自控，这才作出此等事情。还请皇上万万明察。”

他话说完，边上另几个平日要好的范仲淹等人便也出来俱是开声求情。

仁宗沉吟了下，这才道：“杨爱卿，你方才不是说杨焕已到殿外候着的吗？这就叫他进来，朕要听他自己解释！”

杨太尉急忙磕头称谢，早有边上侍卫过去传话。

杨焕正等得无聊，突听外面有人传唤，急忙跟着那侍卫一路过去，进了文德殿，他一进去，见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自己身上，突想起了去年之时也是在此的另个集英殿中，自己威震八方的情景，一时精神抖擞，目不斜视大踏步地到了殿中，朝着座上的年轻皇帝重重磕了头。

仁宗见他比起前次，人黑瘦了些，只精神头瞧着却是旺发，想起从前得知他在地方上做出的实事，果然比另些年长却只知道在自己面前夸夸其谈倚老卖老的臣子要好多，可见自己用人眼光确是独到，心中先便有三分欢喜。只也未表露出来，只沉着脸道：“杨焕，你可知罪？”

杨焕茫然道：“臣愚昧，请皇上明示。”

仁宗哼了一声道：“方才张御史上奏，弹劾你乃不忠不孝不义之徒。你私离辖地闯入京城，此不忠；你不尊父母之命，此不孝；你到许家寻衅滋事，此不义。你自己有何话要说？”

杨焕急忙又磕了头，这才道：“皇上，臣的丈母诈病将内子哄骗回家藏起来，{奇}臣前去寻找，{书}却不教臣得见，{网}一时情急，这才做了些不当的举动，臣方才已是朝丈人赔罪了……”

他话音未落，早已忍不住的许家老三便出声反驳道：“皇上，休听他胡言乱语。我两家早已去开封府衙门立书为证判了离休，早就毫无干系了。倒是他竟打上门来，不但撞坏了我家门口的石狮，差点连大门也撞破。此等狂妄之徒，还请皇上严惩！”

杨焕斜睨了他一眼，这才朗声道：“皇上，天朝律例规制，凡夫妻离休，有三法。一为休，二为和离，三便是官府强判。臣与内子脾性相投，臣自不会休她，她亦不会与臣和离。方才臣内兄所言的，便是官府强判了。只官府强判也要有个缘由的，如今无缘无故就如此下了判书，虽是两家父母尊长之意，只于王法不合，臣自要尊王法为上。”

仁宗看向刑部尚书，问道：“可有此事？”

刑部尚书急忙出列道：“皇上，方才杨大人所言倒也没错。据我朝律令，官府强行判离，乃是夫妻凡发现有‘违律为婚’、‘妻背夫在逃’、‘夫逃亡三年’、‘夫逼妻为娼’、‘翁欺奸男妇’等等缘由，两家任一方才可诉至官府请求判离。若无此等行状，一般不得判离。”

杨焕接口道：“正是。臣与内子恩爱非常，哪里有这般不堪的事由？故而那判书虽出自开封府府尹之手，毕竟皇家王法为大，臣斗胆，这才不认这桩官司的。内子虽是臣丈人之女，只既出嫁了，自是我杨家的人了，臣上门去要回自家的人，丈人却闭门不理，臣万般无奈，这才有了过激之举。”

仁宗皱眉看向了开封府李府尹，问道：“当日你经手此事，他两家可有提到为何由头？”

李献臣见自己被扯了进去，这才出列无奈道：“皇上明察。当日许夫人和杨夫人一道闹到府衙里要判离休，吵得厉害，臣万般无奈，想着总归是两家父母之意，这才没问缘由，下了判书的。臣处置不当，还请皇上降罪。”

仁宗哼了一声，眼睛扫了一圈许翰林和杨太尉，见这两位神色里都有几分尴尬，遂不耐烦道：“好一桩糊涂官司！堂堂开封府府尹，如此被两个妇人左右，你当的好府尹！回去了再审审清楚，凡事须得以我朝王法为大！”

李府尹被训，不敢辩驳，急忙应了下来，这才退了回去，额头已是出了层汗意。

仁宗这才看向杨焕道：“起先那事暂且撇过，只你未奉诏命便私自回京，这又作何解释？”

杨太尉听得此话，心中又有些惴惴起来。抬眼望向杨焕，示意他磕头请罪便是，哪知那杨焕却是欢天喜地道：“皇上，臣此次斗胆回京，只是受了青门县万民所托，将个祥瑞之物进献给皇上！”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俱是面露异色。仁宗一愣，奇道：“祥瑞之物？”

杨焕点头，正色道：“皇上，臣前些时日督检海塘之时，突闻民夫来报，深挖海塘基脚之时，竟是得到一块奇石。急忙过去一瞧，见竟是块一尺来方的天成龟石，洗净之后，见通体青黄，头脚栩栩，最奇的是龟壳之上的纹路瞧着竟似些字。臣才疏学浅，叫了衙门里的县丞来辨，这才晓得竟是古体的“天佑宝木”四字。宝木合体，不正是个宋字吗？此乃天将祥瑞，保佑我大宋万年基业啊。民众闻之，无不欢欣跪拜，定要叫臣将这天降祥瑞呈上给皇上。臣不敢推脱，这才斗胆入了京城，一心想着要将这消息早些传达天听，这才自己日夜兼程地赶路，那祥瑞之物仍在路上，正命人好生护送，不日想必也应会到！”

这一番话下来，大殿里鸦雀无声。好半晌，也不知是哪个先起了个头，道了声“恭喜皇上”，恭贺声便响起一片。

“皇上，我大军即将北上之际，竟得此天降祥瑞，实乃大吉大利之兆！必定要诏告出去，好叫天下得知。”

平日里最是善于逢迎拍马的中书令立时大声道，附和声不断。也有几个站着不语的，如范仲淹等人，只也都是面上含笑瞧着。

仁宗虽是半信半疑，只恰逢出兵之际，他正为朝中诸多干扰和军心不振有些愁烦，此时这杨焕送上了如此一个天赐良机可以借机振奋军心，便似钻入了他心窝里，哪里还不顺势应承下来的，哈哈笑道：“杨爱卿果然忠心可嘉！待朕接到上天所赐奇石，必定净手焚香恭迎！”

杨焕笑嘻嘻又磕头，这才道：“皇上，臣此次回来，还有一事相求。”

仁宗道：“讲！”

杨焕道：“县里百姓都说待海塘修成之日，要在这神龟出土之地筑碑立石。百姓们托请臣，求得皇上赐下墨宝，为海塘起名。盼借了神龟和皇上的福泽，护佑我一方百姓平安丰饶。”

仁宗闻言更是欢喜，连声准奏。

那起先出来弹劾的张御史眼见情势急转直下，瞥见杨太尉喜笑颜开的，心有不甘，又出来奏道：“皇上，杨大人私自回京之罪自可免罚，只他身为朝廷命官，昨日如此行事，粗鄙不堪，传到街头巷尾，实在是有失朝廷颜面。不可不究。”

仁宗闻言，心中虽不喜此人的不识相，只他说得在理，也不好斥责，想了下，便沉了脸道：“安大人，你说该当如何处罚？”

那安大人便是方才说过话的刑部尚书。平日里与杨太尉关系不错，且他也是个有眼色，方才明明瞧见皇上满面笑意的，自是知晓他心意，略一思索，便回道：“杨大人举止失当，有失朝廷官员体统，按了律例本该杖责二十，只顾念他进宝之功，罚他三年俸禄。皇上觉得可妥？”

仁宗嗯了一声，心道这才是个识相的，遂看向杨焕道：“你可认罚？”

杨焕急忙磕头道：“臣心甘情愿。罚得极为妥当。”心中却道你便是罚我三十年俸禄我也无妨。

仁宗满意，起身道：“无事散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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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皇帝身影消失在殿后了，百官却仍没有散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犹在低声议论，各色眼神不住瞟向杨焕。只他浑然未觉的样子，笑嘻嘻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杨太尉万万没有想到这事体竟会如此过去了，起先自是又惊又喜，只很快心中便生出了丝疑虑。见几个官员正朝杨焕走去，瞧着要搭讪的样子，急忙过去告了声罪，扯了便往殿外走去，瞧着左右无人了，这才压低了声问道：“你老实说，哪里来的天降祥瑞？”

杨焕正色道：“方才我在殿上不是都讲了吗？爹放心，这般大事体，我哪敢信口胡扯？欺君可是要掉脑袋的。”

杨太尉盯了他一会，面色阴晴不定，好半晌才叹道：“也罢。我就盼你那个祥瑞早日送到了。”

杨焕正要说话，突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扭头一看，见竟是皇帝身边的黄门内侍。

“皇上请杨大人入御书房。”

杨太尉以为叫的是自己，正要过去，却听那内侍又道：“是小杨大人。”

杨太尉一怔，转头看向杨焕，神色里一下有些担忧。

杨焕摸了摸头，哦了一声，只得跟了那内侍匆匆过去。

皇帝的御书房就在睿思阁中。杨焕随了那内侍进去时，见仁宗仍着方才那身朝服，坐在桌案之后，手上拿了张信筏正在看。

杨焕跪下行了礼，只听仁宗略微唔了一声，半晌也未开腔。忍不住偷眼看了下，见他眼睛仍盯着那纸，一动不动地，只眉头微皱，神色瞧着有些阴郁。心中不禁敲了下鼓。正瞧着，突见仁宗将手上的纸揉成了一团，一下丢出去老远，神色里有些愤然。吓了一跳，不敢再看，急忙低下了头。

“杨焕，你可知朕何以要传了你到此？”

半晌，仁宗终是发问。

杨焕略微抬头，见比起方才，他神色已是一片平静了。心中暗暗纳罕，不晓得那是什么东西，竟惹得他如此怒气。只面上却恭恭敬敬道：“臣愚钝。请皇上明示。”

仁宗哼了一声，看着杨焕似笑非笑道：“杨焕，你若愚钝，这满朝文武只怕就没有敢称自己不愚钝了。你方才在大殿里的一番说辞很是不错啊，叫朕竟是寻不了你的错处。”

杨焕心中咯噔一下，急忙俯下去连磕了几个头。不过电光火石间，心中已是转过了千百个念头了，待抬起头，面上已是一片坦诚道：“皇上果然英名神武，臣心知方才那番说辞必定瞒不过皇上的。正想着自己前来求见招供请罪，未料皇上就已传唤臣了。这就都老实说了。那奇石神龟确实是在海塘基脚挖出的，百姓俱都以为是天降祥瑞要立碑筑石，此也千真万确。唯一那龟甲之上的古体字，乃是臣大了胆子附会出来的。求皇上念臣一片忠心，从轻责罚。”

“哦？你欺瞒君上，竟也敢说自己一片忠心？”

仁宗看着他，慢悠悠道。

杨焕拿衣袖抹了下额头的汗，这才又道：“臣确系一片忠心。臣在年前几个月，便从家父书信中得知朝中大臣为了战和在争论不休，极是不忿，只恨自己外放，否则早就请求皇上派臣北上去领兵杀敌了。我堂堂大宋，岂可叫蛮夷族类轻视了去？后得知皇上终是下令北进攻伐，臣万分鼓舞，皇上真乃英明主上！待得此奇石，应了百姓之求入京献贡，才又知晓朝中那些胆小守旧之辈仍在妄图阻拦皇上，心中便想着怎生才好叫这些人闭嘴，免得扰了皇上布置战事，却是一时苦于无法。方才大殿之上，臣抬头见皇上姿态雄伟，便如天人再世，这才福至心灵，那话便脱口而出了。虽是欺瞒了皇上，只确是出于心中感念，一片忠心！求皇上明察！”说完便是俯首不起。

仁宗眼里已是有了些许笑意，面上忍着没有现出。他方才在大殿里，听杨焕如此天花乱坠一通，心中虽是有所疑虑，只他所言，恰是自己当下所需，自是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过后心中却是有些不甘，这才另叫了杨焕过来。想着他若是抵死不认，自己虽不好治他个欺君之罪，总也要给他个下马威，好叫他得知皇帝不是那么好欺瞒的。此时自己不过轻轻巧巧一句话，他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地认了罪，且那话听着明知虽有拍马之嫌，却是贴心无比，自是全身如被熨过一遍，每个毛孔都舒展了开来，连方才因为收到托病出宫静养却不忘送来命他收回出兵之命的刘太后书信的恼怒，也是被冲淡了不少。

原来仁宗自幼被刘太后扶养，后虽登上帝位，朝中真正执政之人却都是刘太后。他虽恭孝，只自己渐大，刘太后却仍处处欲要掣肘于他，心中也是日渐不满。此次对李元昊出兵，太后自是与些守旧朝臣一道反对，见他坚持不肯退让，太后一则年老日渐体衰，二则心中恼怒，这才托病出去修养。只又放心不下，这才再派人送来书信，命他求和退兵。仁宗却是箭在弦上了，又岂肯收回？这才恼将起来，揉了那书信丢到地上。此时心情转好，见杨焕仍趴在地上不敢看自己，突地起了戏弄之意，当下咳嗽一声道：“听你这般说话，倒也确实是忠心可嘉。你方才不是说要请命杀敌吗？朕这就给你机会，叫你当个指挥使，随了范卿不日北上延州，你可愿意？”

杨焕万没料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的一番胡诌又惹出了仁宗这话。听得叫他北上延州，心中跳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往后与娇娘再不得见面了，一下暗暗叫苦，只面上哪里还敢说不，急忙又磕头应道：“臣自是万死不辞！”

仁宗那手在桌案面上叩了数下，一语不发，似是在沉吟。

杨焕屏住呼吸，竖着耳朵。

仁宗又重重叩击了下，突地抬眉笑道：“暂且算了。这青门海塘既是出了如此祥瑞之物，如今也是桩大事了。你还是先回去把海塘修好，把那块碑给朕立起来。朕若是得空，不定哪日还会率了文武百官过去亲自拜下。”

杨焕心中大呼侥幸，急忙又磕头应了下来。哪知这口气还未透完，仁宗已是又续道：“你有忠君报国之心，朕闻之亦是欣慰。可见你并非那种仰仗家世贪图享乐之辈，你贵妃姐姐知晓，想必也会欢喜。朕自会成全你。那李元昊凶悍，这场战事朕估摸着一时也难以平定下来的，待你修完海塘，也需一年半载的，到时若是有需，朕自会再派你前去。你以为如何？”

杨焕听得不是立刻便要他去，心中这才稍稍定了下来，急忙满口子地应了下来。

仁宗甚是满意，哈哈笑道：“杨焕，朕去岁在集英殿听得你那一句妙语，便觉你是可用之人。如今看来果然未教朕失望。回去了好生做事，朕必定不会亏待了你！”

杨焕连声称谢，磕头正要退下，突听仁宗又压低了声，似是不经意道：“你方才殿上说那龟甲上有古体天佑宝木四字？”

杨焕一怔，立时便是明白了过来，大声道：“皇上放心，确是有的！”心道便是没有，小爷我也早就把它给弄上去了。

仁宗看他一眼，点头不语。杨焕这才倒退了出去，待回到了明堂外，见杨太尉仍在那里焦急等待。一见到他便问究竟。杨焕自是将前面部分略过不提，只说皇上意欲往后派他亦去北防。

杨太尉闻之，大惊失色，只再一想，此话皇上既是出口了，自是难收成命。自家儿子几斤几两，他这个做爹的自是清楚。如今只盼这战事旗开得胜，没等到那海塘修成便班师回朝了。实在不济真要过去，自己到时也只能去求了范仲淹，叫他照看着些。这般想着，才算是稍稍放下了心。

待父子两个回了太尉府，怕说了出去惹老夫人和姜氏担心，此事自是只字未提。只那姜氏见杨焕竟是未听自己话躲走，大是惊讶。待听得此事已是揭过不提了，这才放下心来，却又被杨太尉狠狠训斥了几句，说是不顾体统，和那许夫人一般见识，如今丢丑都丢到金銮殿前了。

姜氏被骂，心中虽是不服，回嘴道：“你不是也知晓的么？如今倒都怪起我来了！”

杨太尉气道：“我何时叫你闹到开封府去离休了？”拂袖而去。

姜氏见自己理亏，也不理睬，只顾自己拉住杨焕问长问短个不停。

杨焕虽放下了一桩心事，只另桩许杨两家这场糊涂官司的心事却仍在。叫姜氏去府衙里要求改判，姜氏却是瞪了眼道：“这样人家里出来的媳妇，我却是瞧不上眼的。如今好不容易断了，又回来做甚？娘这就给你另寻个好的。”

杨焕见她油盐不进，气得直顿脚，怒道：“娇娘要不回，我就不娶！叫你断子绝孙好快活！”

姜氏睁大了眼，手指头戳着他额头，颤声骂道：“要提和离的先是他家！如今要改判，也是要他家先去！再说了，他家不去，我自家一人去了能有用？”

杨焕听她说的倒也有理，只自己如今又是把许家得罪狠了，便是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只怕也是没用的，一时无计可施，发狠道：“管不了你们这许多。我自会带了娇娘走路！”说罢扭头便走，直把姜氏气得直骂自己怎的生出了这般反骨的儿子。

杨焕一心记挂着今夜相约，好容易熬到了夜深人静，这才悄悄又拎了二宝过去。到了昨夜那墙角，如法炮制地翻了进去。那二宝也学聪明了，虽是不敢走远，却从巷子尾边上人家积的一堆杂物堆里拣出自己白日里预先藏好的小杌子，坐了上去靠在个避风的墙角，又从身上摸出包盐豉豆和香糖果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丢，慢慢打发起时辰来了。

杨焕照了昨夜路径，悄悄翻进了许适容院子。迎头又碰到那两个早有备的婆子，照旧塞了银钱，那两婆子一回生二回熟的，自去轮班守着院子门了。

杨焕不过略微敲了下门，那门便是开了条缝，原来许适容早等着的了。他闪身入内闭了门，一把抱住了许适容便丢榻上，摸着黑三两下剥光了两人身上衣物，狠狠便压了上去，嘴里含含混混道：“不行了，趁着我还在，赶紧地给我生几个娃娃出来，再磨叽，怕就没得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没说话，有筒子不习惯了，今日就啰嗦下。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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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修改版

许适容听他嘴里如此念叨，有些不解，刚想推开他问个清楚，已是觉着一阵温热的气息轻喷到了自己面前，刚张开嘴，嘴唇便被他一下牢牢噙住了。

许适容低低呼了一声，却己是被他吞噬进了口中。他舌尖一下侵入，瞬间便攻城略地肆意翻搅，那不停的吸啜让她浑身开始漫慢酥麻起来，未着寸缕的身子禁不住微微地颤动。这熟悉的宠溺的味道，令她原本想问话的念头早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光裸的胳膊己是攀附上了他颈项，紧紧缠住。

杨焕感觉到了自己身下她的反应，深吸一口气，用自己膝盖顶入她双腿之间，强行张开，靠身待探到了那莲瓣幽径，不过略微磨蹭了下，便忍不住挺起自己腰身，用力如破冰般冲了进去。

他感觉与自己紧紧相贴的娇娘身子猛地一颤，抱住自己后颈背的手亦是用力一下收紧，喉间溢出了丝压抑住的似是痛楚，又似是欢偷的呻吟之声，便知是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久未行此事的她还有些不适。只此时叫他退出，却又是万分不舍了。他只觉着那里便似被无数张小嘴紧紧吸住，微微一动，便是舟破怒江般叫人迷醉的快感。

“乖……，你别动，马上就好过些……” 【奇书网﹕www.qinkan.net】

杨焕一边舔舐着她耳垂，一边轻轻哄着道，微微地退出了些，又慢漫往里送了进去，反复数次。

许适容觉着了他的温柔，起先那被骤然侵入的干涩不适感也漫漫消退了去，渐渐放松了下来，沁出了微微的蜜露。

“你那里……，要把我咬进去了……”

他靠近她耳边，低哑着声道。

许适容用力捶打了下他的后背。杨焕作势哎哟了一声，再也忍耐不住，猛地尽数退出，又一下冲了进去。这次却是分冰破玉般，噗地冲到了最深处。

许适容下意识地尖声啊了一下，猛想起外面还有婆子守着，急忙又紧紧闭住了口。只她方才那声音，落入杨焕耳中却不啻是最美妙的乐声，士气大振，猛将她两腿高高撑起，用力冲刺不停，伴随着两人压抑着的喘息和低吟声，屋子里渐渐弥漫开了一阵旖旎的昧道……

一战方休，许适容下了榻点了灯盏，用块帕子稍稍理净了下自己和他，扭身正要吹灭烛火，却己被身边的杨焕又搂入了怀里，方才披的外衣也是滑落了下来，乌黑长发顺着光洁的肩垂了下来，一半披住胸前犹在轻轻颤动的雪里娇红，一半覆在玲珑腰身处，烛火映照下，凝脂般的肌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嫣然撩人。

“恁久了方才总算叫我压了你一回，被你夹得当真要死了……”

杨焕两手穿过她腋下围住了她腰身，又低头亲她后面耳垂，笑嘻嘻贴着耳轻声道。

许适容虽是与他早有肌肤之亲，只仍是不惯在他面前光裸着身子，伸手扯了被衾遮到了肩，这才狠狠拧了下他大腿。杨焕一边呼痛，一边却是把那被衾往下拉，嘴里嘟嚷道：“不许遮起来，我还役看够呢。

许适容回头，见身后他下巴撑在自己肩上，一手托着她胸揉捏，视线正从后落在上面，有些羞窘，又拉上了被衾，杨焕哪里肯依，复又扯下，两人来去扯了一会，又己是双双扑在了枕上。见他眼睛发亮地似是又要压过来，急忙用手拦住了道：“你起先进来时说那话，到底甚么意思？”

杨焕想了下，这才松开了手压到自己脑后，仰躺在枕上道：“娇娘，你官人我被皇上惦记上了，没准过些时日就要去西北打仗了。”

许适容有些吃惊。杨焕这才将今日殿上和御书房里的事情说了一遍。待说完了，又侧身朝她，伸手抚摸下她脸，愁眉道：“往后真被派了过去的话，速战速决倒好。就怕拖个三年五载地回不来。别的倒都好说，恁长时间见不着你，可怎生是好？我今日在皇上面前虽是吹嘘了一通，只往后战况到底如何，心中实在也是没数。”

许适容仔细回想，却也想不起来到底要多久才能打完仗议和，见他愁烦，便软语安慰道：“西夏虽彪悍，其国家资财却远不如宋，禁不起长久的战事消耗。就算它如今掠境有所得，只与先前依照两国和约和榷场交易所得的货财相比，实在是得不偿失。那李元昊又好大喜功，之前就四处征战，国库想必也是空乏，如今与宋再开战，榷场交易中断，百姓必定会怨声载道。且你想，一边的辽国又岂会坐视西夏雄起，成为自己心腹之患？必定也是要出手干预下的。”

杨焕听她一番话，眉头这才渐展，凑了过来狠狠抱住亲了一口，笑道：“还是娘子有见识。果然有道理呢。往后当真若被派了过去，自当拼了命地大干一场。岂不闻英雄自古出战场？”

许适容呸了他一口，笑骂道：“好个厚脸皮的，竟敢自称英雄。你当英雄那么好当，随便什么阿猫阿狗拉去战场都能当英雄？”

杨焕一拍胸膛，扬眉道：“小爷我要么不干，干了就必定是要争个个中翘楚的l当年京城花街，谁比我名头响？如今洗手不干，改做知县，全国哪个知县有我这般露脸？往后若去打西夏，必定也是要争个第一回来！”

许适容笑着踹了他一脚，却是被他一手抓住脚丫，来回摸个不停，好不容易缩回了脚，突地又想起了个事，好奇道：“你在皇帝面前说的那龟石，当真是从海塘下挖出的？”

杨焕不语，却是自己扯了被衾蒙住了头。被许适容一把掀开，原来是躲在下面笑个不停，嘴巴却是紧紧闭着。许适容更是好奇，问了几次，见他都不说，恼将起来，翻身骑他身上扭住捶打了几下，杨焕这才抱住头告饶道：“娘子饶了我吧。这就老实说了。”说着己是将她拉了贴近自己，凑到了她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许适容起先虽是己有几分猜疑，只亲耳听他这般说出口，仍是吃惊不小，半晌才道：“你胆子也忒大了些，连这都敢干……”

杨焕嘿嘿一笑，满不在乎道：“这算甚么。我若不预先想个万无一失的招出来，这般贸然进京，还能有好果子吃？只要能弄你回来，还真没有小爷我不敢干的事。”

原来那天降祥瑞的神石，竟是他临行前命木县丞悄悄预先埋在那里，次日故意指使民夫才挖出的。至于那块龟石，取自从前修筑海塘开山采石时表面有风化痕迹的平椭圆形子石，磕之层层脱落弄出来的。那木县丞起先乍听，自是有些胆怯，只又转念一想，自己辛苦熬到快白头，也不过个九品的县丞。前朝女帝武琞时期，便有数人因了献瑞升官得志，可见自古便没有不受祥瑞的帝王。自己不若趁此抱紧这知县大人的腿，凭了天降祥瑞一事，不定还能搏个功名出来。这才一咬牙悄悄去做了的。

许适容回过神儿来，这才发觉自己竟又是趴在他身上被他搂住，觉着有些暧昧，急忙要爬下来，杨焕却是不依，觉她不停扭身，自己下腹反倒又是异样起来，二话不说的坐了起来便将她猛抱起，拖到榻沿压制住了扶着她背抵在塌上，自己一只手拉开她大腿，高高抬起一只，羞涩莲瓣处顿时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任他火热注目。

许适容大惊，又不敢高呼，只挣扎着想合拢双腿，只他大手却是强硬将她腿撑开，根本无力合上，忍不住颤声道：“你做什么……决松开手！”

杨焕却是置若罔闻，入着了魔般直直盯着那雪白肌肤中的漂亮花瓣和嫣红润泽的小珍珠，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里。

许适容羞愧至极，抬起另一未被钳制的脚朝他踢了过去，慌乱中却是打在他脸上，被杨焕又一把捉住，送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许适容紧咬着唇，拼命扭着身子想挣脱开来，只她这般扭动，纤腰摇摆，雪白盈握自也是荡出波浪，落入他眼中，更是诱人，低头慢慢靠近，一下便含了上去。

许适容大惊失色，双手不住拍打他肩膀头部，却是徒劳无功，心中只觉极度的羞耻，只身子里的一团火却似是被瞬间点燃了起来，到了最后已是低低地呜咽出声了。杨焕这才站起身来，将她两腿高高架在自己肩上，半个人几乎都被扯离了床榻，低吼一声，用力便攻了进去。

许适容闭了眼睛，无力承受着他的进攻，一阵天旋地转，又被他整个人翻了过来俯在塌上，也不知被折腾了多久，这才终是云散雨消，只她却早已是手脚酸软，卧着任他为自己轻柔擦拭去了方才欢爱留下的痕迹。又觉他抱住了自己腰，贴了过来一道躺下，再懒得动弹，闭上了眼睛，倦极睡了过去。

杨焕来时已是深夜，这几番纠缠下未，又一更过去，待两人依偎躺下之时，已是四更多了，这一觉好眠，连窗外清晓已渐侵入院落重帘也是不觉。

那两婆子这两夜得了大钱，心花怒放地，昨夜守着之时，隐隐似是听见那屋里传来几阵闷响，自是心知肚明，对望两眼偷笑几下，便作充耳未闻。只长夜漫漫地熬着难过，一个婆子摸出自己从前偷藏在屋子里的酒，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对喝了起未，到了最后醉眼惺松的，一个大着舌头叫另个先守着，自己先睡下再起来换。另个没撑几下，亦是困顿得不行，心道靠着门眯下眼便好。哪知眼一闭，头便是歪到了肩上，连口水滴到衣襟涅了一滩也是不晓得。

也是合该不消停。偏生这日一早的，那贞娘想起徐进嵘自前次相看过后便一直没了后讯，虽不知他两个相看之时的景象，只娇娘想必是说了什么，这才阻了人家的后续。见春日初暖，晴空娇丽的，突发兴致，便想着叫了她一道去城外北金水河边的养种园里探春游玩散散心，顺道再劝几句，仗了自己的一张巧嘴，不定能说动几分。主意打定，便兴冲冲朝她那院落里去。只待走近了，心中却是有些不解。虽时辰还早，只平日里似这时候她这院落里门早就开了的，此时却仍是两扉紧闭。她起得晚倒也情有可原，里面那几个许夫人派来半是伺候半是守看的婆子却也这般懒怠，实在是不像话，心中一下有些恼怒，啪啪地便拍起了门。

拍了半日，屋子离院门近些的那俩婆子这才有些入耳，眼睛睁开了条线，猛瞧见外面竟已是天光大亮了，这才跳了起来，睡意一下全无，相对看了一眼，一个问：“那杨小爷走了没？”一个道：“我怎晓得？想来应是去了的。”

一时无计，耳朵里听见那拍门声更响，又有府上三少夫人带了怒意的声音传来，晓得她平日的厉害，使了个眼色，一个便磨磨蹭蹭地应着声过去开门，一个却是飞快地窜到了许适容屋子门口，敲了几下门，压低了声急道：“小主人可醒了？外面你三嫂子来拍门了。”心中只不住念菩萨陀佛，盼着那杨小爷已经和昨夜一般早早就离去了的。

外面那嘈声刚响起，许适容一下便是醒了过来，听得贞娘找了过来，扭头见杨焕那手仍揽住自己腰，兀自睡得香。略微犹豫了下，便轻轻推了几下。只听他唔唔两声，眼睛就是不睁开，那手反倒是将自己搂得更紧，一咬牙，忍不住伸手重重扭了把他脸，杨焕这才茫然睁开了眼，只很快便露出了笑，翻了个身趴在枕上，歪过脸看着她低声道：“娘子昨夜可是不满我的伺候？怎的一大早就死命拧起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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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许适容踢了下他，这才朝门口呶嘴道：“睡过头了。如今我嫂子找上门来了，把你出去的路给堵了。”

杨焕这才注意到外面天色已是大亮，坐起身来扭头看了下窗子方向，略一怔，看向许适容，有些迟疑道：“娇娘，你要是怕的话，我找个地先躲起来？”

许适容不置一词，只赤脚下去趿了鞋，将昨夜自己和他胡乱丢地上的衣物一股脑儿都拣了过来仍在塌上，自己拣了一边飞快穿着，一边道：“我倒是无妨……”

杨焕闻得此言，竟又躺了下去，只笑眯眯看着她穿衣，自己却是一动不动。

许适容听得门外那婆子敲门声更甚，他此时居然还岿然不动，急得跳脚道：“你还不穿回衣裳？等下人就来了。”

“来了便来了。你既是不怕，我岂会怕？我在我娘子屋里，别人能奈我何？索性闹开了，我今日就把你带家里去，省得总这样偷偷摸摸！”

许适容见他说话时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恨得牙咬咬道：“我的小公爷！别人虽是奈何不了你，只你这样光溜溜的，叫人瞧见总不好，你不害臊，我都害臊！”说着已是从一堆衣物里抖出了他里衣，扯住他手死命拉着坐了起来便往他身上套，只越是急，那衣服的系带却越是穿不进去，偏生他此时还不安生，只不住拿鼻脸蹭她俯身靠近时的胸口之处。

许适容听得门外脚步声愈发近了，又听婆子和自己三嫂子应话，想那贞娘已经靠近了，见他还嬉皮笑脸，一下火起，伸手狠狠拧住了他耳朵，低声斥道：“还不快些穿起来！”

杨焕哎哟一声，抬头见她横眉竖目的，知道是真急了，这才嘿嘿一笑，猛一下掀开了被衾，当着她面赤条条跳了下来，抓了衣物，自己穿了起来。

却说门外那贞娘，站在院外不知拍了多少下门，又见到那个被派去伺候自己小姑脸面的丫头也是送了水过来，一问原来也是老早便来过，只起先见院门紧闭，不敢拍叫又折了回去而已。心中更恼，又狠命拍了几下，这才见个婆子慢吞吞将门打开了条缝，咣一下猛地推开，一脚跨了进来便怒骂偷懒。婆子不敢声辩，只唯唯诺诺应了，跟在后面往许适容屋里去，心中惴惴不安。

贞娘走近娇娘屋子，见门扉仍是紧闭，两个婆子又都是神色有些不安的样子，且自己小姑素日里也没有晚起的习惯，心中便是有些疑惑起来，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上前，正要叫门，突听里面隐隐传来了男人的哎哟一声，惊得瞬间头皮发麻，倒抽了一口凉气，正要破门而入，略一想，又收了手，只转头压低声叫那送水丫头去唤了许夫人过来。自己门也不拍了，退了几步到边上，一双眼狠狠扫向了那两个婆子。

方才那哎哟一声，两个婆子自也是听到了，那杨家小爷竟还未离去。之前那侥幸一下全落空，又悔又怕的，此时见这贞娘一双眼睛怒视向自己，知道她厉害，早吓得手脚发软，不过被略问了两句，便一下招了出来，只说全是被杨家小公爷逼迫才万般无奈，自己收了钱的事却是丝毫未提。

贞娘又惊又恼。惊的是那杨焕无孔不入，连这内院也会摸得进来偷香窃玉，恼的是若今日这事体传了出去，只怕往后与那徐进嵘做亲的可能更是微渺，一时满口牙发酸，恨不能掐住这两个婆子的脖子。只此事不小，也非她可以做主的，当下恨恨剜了婆子一眼，只站着等自己婆婆过来。

许夫人只听得自家女儿那里出了事，欲要问个究竟，那丫头却又说得含含混混，想来也是不大明白，心中记挂，急忙便去了，身边跟了两个丫头，游廊上正遇见作伴一道过来给她问早的刘氏和何氏，不过匆匆应了声，又飞也似地朝许适容院里去。刘氏何氏相看一眼，自也是跟了过来。

许夫人很快便到了，却见女儿屋子门扉仍是紧闭，一边是面色不善的三儿媳，旁边跪了那两个面如土色的婆子，一时有些摸不到头脑，待听得贞娘凑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那脸便唰一下白了，转身便朝边上那门走去，狠命拍了门，口中怒道：“娇娘，你给我开开门！”

许适容听得门口又响起了许夫人声音，转头见杨焕已是穿戴完毕了，正笑嘻嘻望着自己，看着倒似是在自家一般自在，暗叹了口气，这才又抿了下方才自己随意绾了起来的鬓发，到了门边开了闩。

她刚拉开门闩，那门便被许夫人猛推了进来，不过抬头一眼，便见到那杨焕正笑嘻嘻坐在个凳上，两人眼睛对上，杨焕已是站了起来，朝她唱了个诺，口中道着“丈母安。”

许夫人刹那间手脚冰冰，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朝他呸了一口，眼角余光又瞥向自己女儿，见她衣衫虽还整齐，却是鬓发蓬松，一双眼波水溶溶的，心知那好事必定是成了的，眼前一黑，若非许适容眼疾手快，一下便要站不住脚了。待回过神儿来，见女儿正扶着自己，恨恨骂了声“你个冤家，竟做出了这般丢丑的事体！”那手便要抬了起来落下，却早被抢了过来的杨焕给拦住了，一把扯了许适容到自己身边，怒目而视道：“她早就是我杨家人了，瞧你敢再动她一根指头！”

许夫人气得也不顾体面了，一眼瞥见边上桌案上摆了个瓷瓶，顺手操了就朝杨焕打过去，被他一躲，却是砰一下砸在地上粉碎，里面盛着的香橼果子骨碌碌滚了满地。许夫人见被他躲开，心中更怒，见寻不到棍棒，又搬了条小杌子起来要砸，杨焕一边躲，一边嘴里兀自嚷着道：“丈母，你今日砸我几下出气，我皮糙肉厚的也不打紧。只你自己小心，莫踩了地上果子闪了老腰……”那许夫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偏生又捞不到他边，只口中不住骂着“小无赖下三滥”，几番追打下来，连早上方梳好的发髻都歪了一半下来。

门外刘氏几个看得目瞪口呆，一转头竟见院子里探进了些闻到动静来看热闹的丫头仆妇，急忙都撵了出去，这才慌忙上前想拦着许夫人，却哪里拦得住。那贞娘却是站在一边看，嘴角噙了丝冷笑，也不去拦。

许适容见这两个闹得不像样子了，猛地怒喝一声道：“你两个都给我停下！”

她出声了，那杨焕自是立刻便歇了下来，许夫人也是愣了下，扭头看她一眼，一时竟是有些说不出话来了，砰一声丢掉了手中杌子，抬手指着许适容，抖个不停。

许适容皱眉，看着杨焕道：“你先走吧。”

杨焕不依，嚷道：“不行，今日一并就要带了你走，要不我就不走了！”

他话音刚落，那许夫人便骂道：“你个泼皮无赖下三滥的东西，我女儿早不是你杨家人了，哪里来的脸面竟还说出这般话！”

贞娘亦是插嘴道：“杨小公爷，你今日此事正被我家抓了个包，便是送去官府治罪，也少不得是一桩官司！”

许适容哼了一声，冷笑道：“三嫂子这话有理。干脆立时便扭了去府衙，判个通奸之罪。前次娘和我婆婆那糊涂官司还正传得沸沸扬扬，今日再出个这样的事体。我是不怕，只怕嫂子们脸上过意不去。”

贞娘一顿，许夫人已是骂她道：“你个糊涂东西！你想害了我家娇娘吗？”

贞娘脸一热，说不出话了。

许夫人方才也是气急了，这才追了杨焕几圈要打，此时缓下了一口气，心中也是透亮，此事就是那一只巴掌拍不响的，若非自家女儿愿意，那臭小子又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留宿她香闺？对这杨焕此时如何拿捏，更是没了主意。送去官是万万不可，只这样就放了出去，又心有不甘，猛抬头，见自家女儿已是推了杨焕出去，低声不知在说什么，那杨焕却犹是扯了她衣角，万般不愿的样子，又气又伤心，赶了上去便要将娇娘扯回来，哪知眼睛没看地，却是一脚踩到个方才滚地上的香橼果子，一个站不牢，跌坐到了地上。

刘氏几个大惊，慌忙七手八脚地上来扶了起来靠坐在张椅上。许夫人一只手扶着自己腰，嘴里不住咒骂着杨焕。

许适容回头，见许夫人满面恼恨，刘氏何氏贞娘几个一边劝慰，一边不住拿眼瞧向自己这里，当下走了几步到许夫人面前道：“娘你也勿恼。我与他本就是夫妻，两情相悦。不过是你两家各怀心思，这才硬惹出了这许多事的。今日既是撞见了，我便说开了。叫我和他分开，断是不可能的。娘你也歇了将我另嫁的念头。我听说前回那李府尹本就判得糊涂，于法不合，昨日还被皇上给训斥了几句的，娘还是早些去府衙里将那判令给销了的好，免得日后万一又闹出什么事体，叫爹和娘脸面上过不去。”

许夫人气得说不出话，边上贞娘几个也俱是面有异色，只也不敢多说什么。

本已被推倒了门边的杨焕听得她这番话，心中欢喜得便似要开出花。原来都是他平日里对着娇娘说着甜言蜜语的，却从未听她对自己表过一言，心中总归是有些疙瘩，此时见她竟当了娘家人的面这般护着自己，一个激动，箭步回了许夫人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正色道：“丈母在上，受你女婿一拜。娇娘方才的话，丈母想必也是听到了。若依了我自己，恨不能现下就要带她回去的。只我家中那老娘犯了糊涂还未转醒，我怕娇娘过去会受委屈，想着丈母是她亲母，总归是疼爱她的，又比我老娘明理万分，这才愿意将她留你这里几日。我回去了敲醒我家老娘，待过几日那祥瑞入京呈给皇上了，立时便要奉了皇命回去青门县，那时我再来接娇娘。往后我拼了命也必定要给丈母你长脸，这几日，还请丈母多多疼惜下我家娇娘！”说着已是郑重磕头。

许夫人起先被他吓了一跳，待听得这番话，一时竟是辩驳不出，抬头见自家女儿又是一脸执拗之色，刹那间又是气恼，又是心酸，叹了口气，侧了脸闭口不语了。那刘氏何氏却是心中齐齐有些羡慕，心道若是自家丈夫能这般待己，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唯那贞娘立在一边，面上犹挂了丝冷笑之意。

杨焕磕完了头，这才起身转身朝外出去了。许适容一直送他到了院门，见他犹是频频回首的。

杨焕出了许适容院子朝许府大门去，迎头却是碰到了刚闻讯赶来的许翰林父子三个，笑嘻嘻地叫了岳丈内兄行了礼，也不管他几个脸色铁青，自管扬长去了。

许翰林气得不轻，当真是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在一干许府下人的惊异目光中，大摇大摆朝正门去了。

那许夫人待缓过了气儿，拿自家女儿无可奈何，只把气撒在那两婆子身上，命人拖去打板子，却又被许适容给拦了，气得脑瓜子生疼，叫几个媳妇去命阖府封口不许再提此事，自己被个丫头扶住，回房躺下去歇去了。

那二宝熬到了天色微明，竖着耳朵站在墙外的老地方等，却是没半分动静，又等了许久，眼见天光大亮，自己身边不时有人来回走动了，也不敢再蹲那里，怕惹人起疑。绕了许家那围墙不知多少圈，都是不见动静，急得抓耳挠腮，心道必定是偷香被抓包，不定此刻正被许家人按住了抽打。最后躲在那正门边的角里又等了会，心中越发焦急，正想着要不要回去报信来救人，突见许府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雄赳赳出来个人，定睛一看，不是自家小公爷还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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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二宝眼见他走出了大老远，那许府里竟也没个人追出来什么的，只扑一下关了大门。目瞪口呆，万分不解，赶忙追了上去。仔细看了他的脸，非但没自己起先想的什么青肿眼歪鼻子的，反倒是意气风发，春风满面，忍不住开声询道：“小公爷，这到底怎生回事？你怎从他家正门出来了？”

杨焕睨了他一眼，得意道：“你家小公爷是甚么人？他家的正经女婿！不恭恭敬敬送我出正门，往后得了外孙也休想得见。”

二宝心中暗暗鄙夷了下，心道那前两次咋又半夜里偷偷摸摸踩了我肩膀翻墙进去？还白叫我熬了昨夜一宿。只面上却是不敢现出，只奉承了道：“小公爷你果然厉害！非常人所能及！”

杨焕笑了两声，转头见他眼泡浮肿，想是昨夜里熬出来的，顺口道：“昨夜辛苦你了。回去了给你赏钱！”

二宝大喜，刚想应下，突想起自己心中念想了许久的一事，心道莫若趁他此时心情好，不定能应下来的。急忙赔笑道：“这是下人的本分。小公爷你一百个好，那就是小人的一千一万个好了。赏钱不敢要，只有个事，还求小公爷在夫人面前美言几句……”见他点头，这才小心翼翼道：“小人……看上了夫人身边的小雀姑娘，她不是年岁也到了么？求小公爷帮小人在夫人面前说句话，将她配给了我……”

杨焕一下站住了脚，盯了他半日，这才奇道：“她这般粗胖，压了你你便动弹不得，怎的动起了她的念头？”

二宝嘿嘿笑道：“小公爷你有所不知，那女子胖些抱起来才有滋味。况且我娘说了，女人家丰臀些的才好生养。”

杨焕听他最后一句，脑海里突浮现出昨夜娇娘的样子，自己琢磨起来，正有些入神，耳边又听二宝在叫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踹了他一脚道：“你个狗胆包天的，竟将主意打到了你家夫人身边的人头上。我可告诉你，那小雀可不是个吃素的，被你家夫人惯得没了边，在小爷我面前都敢摔脸色。”

二宝挠头道：“我就觉着她好。小公爷只要愿给我提，那就报准成。夫人平日不都是听你的吗？”

杨焕笑道：“你小子嘴巴倒是抹了蜜。也罢，看在你前两夜辛苦的面上，等回去青门县了就给你提下。”

二宝大喜，忙不迭连声道谢，二人这才一路回去了。

杨焕一回太尉府，便缠着姜氏去府衙里销了前次的判令。那姜氏平日里都是磨不过自己这儿子，偏此事却是咬紧了就是不松口，任杨焕使出了百般解数，只说那许府不先去，自己是万万不会去的，原来竟是不蒸馒头争口气的意思。杨焕败退下来，想想自己老娘，又想想许府那位，一下哀叹世间最难缠的，莫过于那些上了年纪的妇人们。自己闷头想了几日，却是又想出个主意。

过几日，许府里竟是来了个皇宫中的内侍，说是宫中杨妃过几日便是生辰，皇上恩宠，怜她思念家人，准许择家中女眷进宫陪着叙下话。又说许娇娘嫁入杨家数年，杨妃竟是从未见过自家弟媳一面，如今听闻两家闹出些事，于心不安，这才传召许娇娘入宫叙话。

许夫人有些不愿，犹豫道：“我家女儿如今已非他杨家人……” [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许夫人，贵妃娘子已向皇上禀过此事，皇上也是恩准了的。”

许夫人无奈，这才叫人去告知娇娘准备。

许适容乍听此消息，亦是惊讶。只略微一想，便有些了然。杨妃不早不晚，偏此时唤自己入宫叙话，想来十之八九和杨焕脱不了干系，这才按捺下心中疑虑，收拾妥当便随了入宫。

杨妃位及贵妃，皇后之下唯她品阶最高，故虽后宫因了皇宫狭窄、宫室有限，住所也甚是华美，名为容华宫，左右两偏宫内各自随住了两位品位低些的嫔妃。

许适容入宫见到杨妃，按了起先宫人的指导行了礼仪，便被杨妃笑吟吟扶了起来，左右端详了下，笑道：“我便还是称呼你弟妹顺口些。弟妹果然是花容月貌，怪道我家那弟弟这般上心。以前千里迢迢托人叫我送去花枕，如今又叫人传进了话。我心中实在好奇，想着该是怎样的女子才会将我那野马般的弟弟给栓住了，这才贸然传了弟妹入宫，弟妹莫要怪我多事。”

许适容急忙谦了几句。这才抬眼看向贵妃。见姿容秀美，眉眼间于杨焕隐隐有几分相似，心中便添了几分亲近之意。又见她言谈大气，举止雍容，虽是姜氏所出，只并无她母亲的半分尖刻之气，心中有些纳罕。只再一想，后宫美人无数，她虽也仰仗了家世几分，只若无真性情真本事，又怎能得到皇帝恁久欢心，稳坐贵妃宝座？这样一想，便也释然，当下仔细应对起来。

杨妃方才那话，说的却也是真话。原来她前几日收到自己弟弟托人传来的信，央求她帮着给自己母亲发话，叫她务必要去府衙里提请销案，须知至少一方去了，那府衙才好传唤另一家的。否则两家都这样顶着，那李府尹就算有心也是无力。杨妃得信，心中惊讶。她就这么一个亲弟，自小免不了就十分疼惜。自家弟弟从前什么样，她这个做姐姐的自是清楚，暗地里虽也给他抹平了惹出的不少祸事，只心中也是盼着自家弟弟能早日长进。后听闻他去了青门县外放，知县做得有声有色，连皇帝在她面前都赞过，甚是喜欢。如今见他竟为此事特意央求自己帮忙，一下对这弟妇十分好奇，凑巧过几日便是自己生辰，这才向皇上禀告求了恩典，召许娇娘入宫。不过几番应对下来，见她不但仪容出众，举止言谈亦是十分得体，心中一下便十分喜爱起来，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帮着促成自己弟弟的心愿了。

许适容被留着在宫中叙了半日的话，用过了午膳，因宫中规制，杨妃这才不舍道：“我与弟妹相见竟是恨晚了。本是舍不得这么快就放你回去的，恨不能多留几日陪我说说话。”

许适容见她说话时眉眼里倒也透出真挚，像是并非完全客套。想来后宫之中，就算似她这般得宠的，只怕也未必事事顺心，正要应话劝慰几句，突见外面一个宫女进来，神色里有些慌张道：“贵妃娘子，不好了。那几日没见的李婉容找到了！”

杨妃猛的站了起来问道：“她如今在哪里？”

宫女颤声道：“方才有宫人去捞净御花园池中的浮萍，竟在水草从边发现了李婉容的漂尸，咋呼起来，引来了别宫的大堆人，连皇后丽妃她们都去了，想必皇上也要被惊动了……”

杨妃脸色大变，也顾不得许适容了，立刻便向外跑去。

许适容略一犹豫，也是跟了过去。远远便见到池子边围满了后宫女子，俱是面带惊慌恐惧之色，低声议论嗡嗡一片。待看见杨妃走近，一些品阶低的嫔妃便都是让开了去见礼，只剩中间站着皇后，一边拿手帕捂住口鼻，一边皱眉。边上远远的池边草地上，横躺了具女尸。

皇后姓郭，从前本就是太后为皇帝所定的，加之她为人性格有些爆裂，更不被仁宗所喜。年前偶然有次行经御花园，无意听到仁宗与尚丽妃、李婉蓉二人御花园中调笑时，那丽妃仗了自己新进得宠，竟是笑话皇后的脸像鞋拔子，李婉蓉亦在一旁应和，郭皇后哪里忍得下去，冲了过去要打那二人，仁宗劝架，怒起之下，皇后竟是掌掴皇帝，尖锐的指甲在他脸上刮了几道血痕。仁宗大怒，一度起了废后的念头，后虽勉强忍了下去，只对皇后更是不待见了。这尚丽妃位份略在杨妃之下，此刻正站在边上一干嫔妃前面，那李婉蓉却正是死去的那位，两人平日里甚是交好。

诸多尸体中，水泡尸体最是狰狞，尤其泡水时间若长，不仅手脚皮肤脱落呈手套状，再发展下去就是腐败巨人观了。全身充满腐败气体，颜面肿胀，眼球突出，嘴唇变厚外翻，舌尖胀出，腹部膨隆，整个尸身肿胀膨大如巨人，生前面目根本辨认不出，且全身滑腻绿霉，散发的气味尤其恶臭难闻。

许适容隔得远，见不大清楚尸身，只从它泡胀程度还并不十分严重看来，考虑到现今初春时分，死去沉水时间应该不是很长。只这般也足以吓到平日养尊处优的诸多后宫女子了，个个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却偏又要凑热闹不愿立时离去。

杨妃亦只看了一眼，便脸色有些苍白，强忍住腹中不适感，朝皇后行了礼，这才问道：“圣人，我方才听宫人回报，这才匆匆赶来，可知何由才会致此？”

郭皇后冷冷看她一眼，这才道：“贵妃娘子问我，我倒要问你了。这李婉蓉本就是你宫中侧位，她为何会如此，你想必最是清楚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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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杨妃被问诘，正色道：“李婉容三日前便未见到了，我问她身边宫人，只说她那日命人不用跟随，自己朝园子中去，去后便未再回。我派人四处寻找未果，立时便报了圣人和内司，前日也告知了皇上，这两日宫中一直在寻找，未想此时再见到，竟已是如此了。”

郭皇后听罢，不置一词，只面上稍稍带了不满之色，正要再开口，却见皇帝已是朝此过来了，一边几个内侍正匆匆过来，往那泡尸上盖了块白布，立在一边，想是等着指令再去处置。

仁宗方才听得回报，说那寻了几日的李婉容找到了，却是掉御花园池子中溺毙了，急忙赶了过来，待到了近前，也不看一干后宫诸人对自己行礼，只走到尸身前，边上一个内侍急忙掀开了白布一角。仁宗不过略略一眼，便已是变了脸色，朝着郭皇后厉声道：“到底怎生一回事？前几日看到还好好的，今日怎的竟如此模样？”

郭皇后哼了一声，把方才杨妃的话复述了一遍。

仁宗听罢，转过头看了杨妃一眼，见她脸色虽有些苍白，只神情坦然。视线又扫过边上一圈嫔妃，见看起来面上虽或悲戚或庄重，眼底却都是掩饰不住的微微幸灾乐祸，心中厌烦，哼了一声道：“后宫之中，竟会出如此的荒唐事！把她身边伺候的都送去内司，问个清楚！”

李婉容出事，她身边的宫女自都赶到了此的，听得这番话，吓得跪了下去，一个圆脸宫女哀哭道：“皇上，真不干奴婢们的事！婉容娘子前些时日里一直闷闷不乐，她那日说要独个去园子里散下心，命奴婢们不许跟随。这才不敢跟去的。前几日下了场雨，许是池边路滑，这才失足滑下去……”

宫女一边说，一边已是不住磕头。

仁宗正要发话，突听一个女子声音道：“皇上，妾有话说。”

众人抬眼望去，见是丽妃在开口说话。站在此的，除了皇后和杨妃，就数她品位为高。因此其余诸人虽仍都竖着耳朵在听，只头都微微低了下去。只郭皇后和杨妃二人，齐齐看向丽妃，面上神色各异。

仁宗看了她一眼，唔了一声。

丽妃神色哀戚道：“皇上，方才妾在此，就已是听几个姐妹猜测说她是自己失足滑下。只妾与李婉容平日里甚好，最知她为人。她如此大的一个人，怎会无端滑下池中溺毙？必定是心神太过恍惚不宁，抑或是其它缘由。妾前些时日与李婉容闲谈，见她便满腹心事，愁眉不展，追问之下，她却是闭口不提。妾视她如姊妹，追问之下，这才晓得……”说到这里，看了杨妃一眼，这才又续道，“这才晓得她竟是无缘无故被人狠狠责罚。皇上，婉容虽列九嫔之末，只便是有错处，

也需得禀明了圣人，叫圣人处置。这般私下责罚，置圣人于何地，置后宫规制于何地？且皇上，李婉容她如今腹中，兴许已是有了龙脉也未必！”

她最后一句，便如油锅里下了一滴水，溅起哗声一片。

仁宗大惊，问道：“你说什么？”

“皇上，李婉容前几日私下里曾告诉妾，说是觉着自己兴许有了喜，禀了她宫中正位贵妃，贵妃叫她过些时日脉象稳了些再请太医过来看，免得万一落空闹出笑话，她听着有理，便亦是遵了。妾闻言亦是欢喜，只盼她能为皇上延续龙脉。哪知今日竟是……求皇上念在婉容娘子用心服侍过皇上的份上，为她亡灵做主！”说罢已是跪了下去，面上神色哀戚一片。

杨妃再也忍耐不住，怒道：“丽妃，我素日与你虽无亲近，只也并无交恶，你今日为何如此血口喷人？李婉容是我宫中侧位，我见她行为有失妥当，本是要报到圣人处，只她自己苦苦哀告，我一时心软，这才自己教训了她几句，叫她往后收敛着些而已。至于你说的后一件事，更是满口胡言，我从未听她在我面前提过此事。若真有，还不立时请了太医过来诊脉，哪里有阻拦的道理？”

丽妃闻言，只是微微嗤笑了下，并不说话。

“贵妃，丽妃所言的后一件事，如今是死无对证了，只方才听你所言，你确是私下责罚过李婉容了。倒不知她到底犯了何错，竟要你自己代施训教？”

…奇…郭皇后眼睛逼视着杨妃，不满问道。

…书…杨妃抬眼，见皇帝亦是又惊又疑地看着自己，心中一下后悔不已，枉自己平日里百般谨慎了，不想今日竟因了一时心软，仍是着了人家的道。

…网…原来前些时日，她身子有些不适，皇帝夜间探过她，便留宿在她侧宫中的李婉容处，第二日却是被她无意发现那李婉容昨夜竟在屋子里燃了媚香，一怒之下便要上报至皇后处，却是被那李婉容跪下苦苦哀求，只说是丽妃教唆的，香也是她给的。杨妃本就不是个冷硬心肠的，见她惊恐万分，一张脸花容失色泪流满面，又发愿往后再不敢用，一时不忍，这才教训了几句，便瞒了下去。万没想到自己当初的一番不忍，如今竟成了别人责问自己的把柄，且听丽妃后面一番话的意思，竟是自己知晓了李婉容有孕，故意压下消息，连她今日漂尸在此，只怕未必都与自己没有关系了。

若是别个是由，此时她自会开口解释，只偏又恰碰到这般与皇帝颜面有关的隐秘之事，如此大庭广众，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言的。踌躇了下，已是朝着仁宗跪了下去道：“皇上，妾责罚李婉容，个中缘由，妾过后自会向皇上和圣人禀明，逾了规制，妾甘愿领罚。只方才丽妃所言妾阻挠李婉容诊龙脉，妾可对天起誓，妾从未听闻此事。请皇上明察。”

仁宗看了杨妃丽妃一眼，见两个都是神色凛然。他心中虽更偏向杨妃多些，喜她平日温雅聪慧，不像丽妃那样争强好胜，自己稍给些颜色便恃宠生骄，前次还带累自己被皇后刮了一巴掌，颜面全无。只碰到今日这般事情，众目睽睽之下，却也是难下决断了，正沉吟着，突见一个面生的年轻妇人从人墙后绕了过来，到了自己面前跪了下来。有些不解，正要问，见那妇人已是磕头完毕，开口道：“皇上，民妇乃贵妃娘子宫外亲眷许氏，今日奉命入宫叙完话，正欲拜退辞去，不料遇到此事，这才随了贵妃娘子过来，冲撞了皇上天颜，还请皇上勿怪。”

仁宗听她这般说话，这才想起昨日杨妃提过要请自家弟妹入宫叙话的事，看她一眼，见容色泽美，只也没心思多应，只点头道：“平身吧。”

许适容谢过，这才道：“皇上，民妇大胆，想去查看下婉容娘子遗体，请皇上准许，赦免民妇冒犯之罪。”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杨妃更甚，一时竟是呆立不止。便是仁宗亦吃惊不小，仔细看她一眼，这才道：“你欲何为？”

许适容道：“皇上，婉容娘子已去，民妇方才听得诸多争论，这才想查看下她遗体，兴许有所发现，以解疑惑。”

仁宗惊讶不已，只见她神色端肃，瞧着不像玩笑，且料她也不敢如此玩笑，瞥了一眼边上的杨妃，心中一动，便点头道：“朕赦你冒犯之罪。”

许适容磕头谢过，这才站起身来，似是觉察到了身后杨妃投来的惊讶不安的目光，转头朝她略微点了下头，这才在众人注视目光中朝池边行去。

许适容到了池边，命那几个内侍远远退开，自己蹲到了覆尸旁边，伸手从头部轻轻揭开了白布，略微靠近，便已是闻到了丝淡淡的腐沤味道。

女尸湿漉漉的发上缠附了几缕水草，脸面惨白，已是略微泡涨开来，生前容颜虽仍可辨，却寻不到半分娇美之态了，眼皮嘴唇不但肿胀，仔细看去，口鼻处还略微有歪斜的迹象。

许适容心中一动，伸手抵住女尸颚骨想张开它口，触手冰凉滑腻，便似涂了层油，试了两次才捏开，见口中干净，并无泥沙附着，心中已是有些了然了，继续拉开白布向下看去，见手心皮肤已经泡软膨胀，呈白色皱缩状，又抬起它右手反转过来，手背亦是如此，心中已是断定，落水时间应在两三天左右。

许适容轻轻放下一只手，注意到这只手的五个指甲都是涂了丹蔻，其余四甲俱是又长又尖，唯独中指指甲却是齐根断掉，看折断痕迹，并非仔细绞下，而是由于外力导致的粗暴折断。看向另只手，亦是如此，且断了两根。略微想了下，复又抬起一只手，往剩余的指甲缝里仔细看去，果然见到微末的泡涨开来的异物残留。

许适容放下了女尸的手，这才站起身来对着仁宗道：“皇上，民妇方才看了下，略微有所发现。意欲再查看下婉容娘子衣物覆盖部位，还请皇上准许。”

仁宗方才眼见她检视泡尸，手段熟稔，且又毫无惧色，心中又是惊讶，又有几分佩服。此时听她如此说，自是准了。

许适容招手叫两个内侍过来，一人扯住方才那白布一角，张成了一幅布墙，命那两内侍亦是背向尸身。这才解开尸体衣领，一路看下去，体表并无任何伤痕，又用力翻过尸身，待退下衣物，目光便一下定在尸身肩背、臀和小腿处，皱眉思索起来。

许适容心中已是渐渐了然。将浮尸衣物穿妥，命两内侍撤下布墙，自己接了过来，复又将尸身遮盖回，站了起来，目光对上了正紧紧盯着自己的众多目光，正想说话，突觉胸中一阵犯闷恶心，差点站立不住。

杨妃眼见她脸色突地有些泛白，人也似是微微摇晃了下，急忙上前几步道：“你可是身子不适？还是快些叫太医来看下。”

许适容摆了摆手，笑道：“许是蹲久了骤然起来，一时血气不畅才这般，已是好了，多谢贵妃娘子。”说罢便看向众人道：“宫中这御花园中可有哪处地面是由鹅卵铺就而成？”

她乍问此言，众人有些出乎意料，俱是愣了下，只很快便有个妃子道：“园子中路面，大多俱是青石平铺，鹅卵也有，不过就一处，在那东北角假山处，只凹凸不平的，平日不大有人走动……”

仁宗已是按捺不住，打断了那妃子的话，盯着许适容道：“你到底有何发现？”

许适容道：“我若推测无误，婉容娘子并非溺毙，此地亦非她断魂之所。乃是有人先行害了她，这才抛尸池中的。”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应该是明天下午差不多此时。

谢谢大家。

７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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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众人大惊，短暂的静默过后，一下便是嗡嗡声四起。仁宗摆了个手势，众皆又默然，齐齐看向许适容。

“你方才问起鹅卵之处，难不成那里才是她送命之地？”

仁宗紧紧盯着许适容，皱眉问道。

许适容正色道：“须得在那地寻到证物，才可断论是否送命之地，过去查看下便知。”

仁宗不再说话，只自己朝园子东北角处去，皇后自是跟去，许适容随后，没走几步，杨妃便已快步追了上来，小声道：“弟妹，你……”

许适容转头，见她看着自己神情怪异，似是担忧，又似有些难以置信，也不多说，只朝她微微点了下头，杨妃尚未反应过来，见她已是朝前继续去了，心中一阵怔忪，只觉她看起来如此笃定，连带着自己方才心中那七上八下的焦虑感也是突然有些淡了下去。

御花园并不很大，方才那妃子所说的东北角很快便到，假山层叠，曲径通幽，边上草木繁茂。路面果然和方才行经的不同，俱是由颗颗鹅卵铺成。想是平日里不大有人到此游玩的缘故，宫人锄扫亦不上心，路上覆了些许草叶泥土。

仁宗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许适容。许适容道：“烦请皇上和诸位娘子们在此稍候片刻。”说着已是自己迈步踏了上去，绣鞋底软，踩上微微有硌脚的感觉。

卵石路面并不长，只沿着假山山势弯弯折折铺了一段，尽头处便是高墙。许适容沿着路面慢慢行进，低头仔细查看着每一寸路面，连路边草丛里亦是仔细翻检，却是一无所获。

路口看着的一干人既是不解，更是等得不耐，禁不住窃窃私语起来，慢慢那声响有些高了起来。

许适容充耳不闻，一双眼继续搜寻着路面。拐过一块高过人顶的假山巨石之侧时，眼睛突地一亮，蹲□去，在巨石与路面接隙处，小心地捻起了一截染了朱寇的断甲，很快便又在附近草丛中翻出了另一截。再细细搜过一遍，剩下的第三截却是找不到了。只这亦够了。当下将断甲托在掌心，也不理众人面上的惊异之色，匆匆回了方才停尸之处，掀开覆布，将寻到的断甲依照形状大小拼回浮尸的指甲缺失之处，一左一右俱是中指，严丝密缝。

早跟了回来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仁宗忍不住奇道：“许娘子，你是如何知晓那卵石之地会有断甲？方才又据何判端李婉容并非死于溺毙？”

许适容站了起来，迎着仁宗目光道：“皇上，我方才掐开李婉容之口，见口舌干净，并无泥沙浮萍附着，便大体可以断定李娘子并非死于溺毙。寻常溺死之人，水中挣扎，口鼻之中必定会吸入水中泥沙异物。她喉部虽无异常，只我观到她口鼻略歪，应是被大力捂住口鼻窒息而死。至于我想到鹅卵之地，缘由其实很简单。大凡人死置尸，尸身背部如肩、背、下腰、小腿等柔软凸出的部位与尸身的衬垫硬面长时间接触后，因死后皮肉松弛而被压成扁平状，但若这些部位与有印纹的硬面接触，则尸身接触面的表肤上便会形成与硬面相应的压痕。如尸身放在草席上，便会有草席纹路印上。这些压痕一旦形成，即使变动了尸体位置，往往也不会消失，直至尸身开始**才会消退。我方才解开她后背衣物，见肩背，下腰、小腿部位凹凸不平，表面布满浅浅的圆形凹陷，即使在水中已浸泡了两日，因了尸身肿胀有些散去，但仍能分辨出来。由此推断李婉容在被抛尸到此之前，应是已死去，且仰卧在鹅卵石铺就的类似地面上为时不短，因了此时春日渐暖，她身上衣物并不厚，这才压出了身下鹅卵的印痕。”

她说话的时候，自称已从起先的民妇变成了“我”，只她自己浑然未觉，旁人也是未觉，待解释完，俱是惊讶万分，眼睛只在地上李婉容的尸身和她之间看来看去，竟无一人说话。

仁宗亦是初次听闻如此的言论，又是新鲜，又是好奇，沉吟了下，这才道：“那依你之见，李婉容到底是何人所害？”

许适容目光在他身后众多嫔妃脸上溜过一遍，很快道：“此干系重大。我实是难以贸然下论断。请皇上屏退众人，我向皇上一人禀告，再由皇上斟酌定夺。”

她话出口，仁宗身后上至郭皇后，下至婕妤美人便都面露异色，瞧着似是有些不满。只仁宗想都未想，便立时命身后一干人都退下。众人虽是极其不愿，也不好抗命，只得三三两两地离去，远远站着，只剩个跟随仁宗而来的内侍了。

“许娘子，如今总可以言明了吧？”

仁宗看着许适容，问道。

许适容正色道，“以我推测，婉容娘子应是三日前被一人在方才那假山之后以手大力掩压住口鼻，婉容娘子奋起反抗，指甲刮过对方头脸，断裂了三根。方才找到的两根断甲之上仍略有皮肉残留，便是证明。可惜敌不过对方力气，终是窒息而亡。凶手见她死去，便拖至隐蔽处放置，待入夜时分才移至池中沉尸。以凶手此等预谋来看，应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只方才我见尸身手脚处并无捆缚过的痕迹，可见凶手应是心存了故意叫人发现婉容娘子尸身的念头，这才并未在其手脚肢体缚上石块压尸。”

仁宗皱眉道：“这便是说，凶手应是后宫之中的内侍，且他脸面脖颈之上应还有抓痕？”

许适容点头道：“皇上所言极是。寻常女子力气再大，一般也无掩住对方口鼻令其窒息的可能。可见应是男子。寻常男子，又怎能入皇家内院，与婉容娘子相熟，骗她至那偏僻之处？我观断甲之中残留皮肉呈黑紫，可见已是出血，短短几日，涂抹再好的伤药也不会令痊愈。后宫内侍俱是登记造名，皇上若欲查找真凶，只需按了册子一一查看过便可。”

仁宗微微低眉，似是在思虑什么，脸上布了一丝阴霾之意。

许适容心中亦是明了，后宫之中似今日这般事体，亦是寻常，古往今来皆是如此。那凶手即便找到，背后主使之人只怕才是元凶。只后宫水深，皇家内院的事情，更是不能摆上明面。今日若非是杨妃被人针对，她亦绝不会自己出来趟这趟浑水。这也是方才她叫屏退众人，单独面圣的原因。查或不查，究或不究，全凭皇帝自己意愿了。

仁宗抬起眼，面上已不复方才的阴霾，反倒浮上了一丝好奇之意，直直看着许适容问道：“许娘子，你乃翰林千金，何以知晓今日这些判案推断之事，岂不怪哉？”

许适容微微一笑道：“民妇自幼喜阅杂书，本就读过此种道理，随夫君到青门任上之时，县里有一仵作，精通此道，民妇向他略微学了些皮毛而已。今日之事，实在是民妇僭越了。只杨妃待民妇向来亲厚，民妇自是难免存了回报之心。皇上仁慈，想来应会赦免民妇的这般私心。”

仁宗深信不疑，叹道：“好一个私心！你言自己略通皮毛便如此了，那仵作岂不更是了得？如此人才，岂能埋没在个小小青门县里屈就仵作？必要召至京中大理寺内，方可展他才干。”

许适容含笑不语。她虽又拿史安作挡箭牌，只过去半年多时间里，她见史安确是个聪敏好学的，得空亦是陆陆续续将自己所能想到的法医侦破之道写下送与他。那史安如获珍宝，自是用心研习，以他的聪敏，如今即便是当真被提到大理寺内任职，想必也是可以独挡一面了。

仁宗招手命那内侍过来，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内侍点头应声而去，仁宗这才笑道：“贵妃方才受惊了。朕见她与你甚是亲近，你在宫中再留一夜，陪她叙话压惊。明日再出宫离去。朕自会叫人言语一声许爱卿。”

许适容无奈，只得躬身谢恩。仁宗嗯了一声，又仔细看她一眼，掉头离去。片刻，便见几个内侍过来，将李婉容的尸身抬了下去，说是皇上赐她身后晋太仪之名，下令厚葬。

许适容眼见那一方白布覆盖之下，几缕青丝悠悠荡荡悬在半空，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之中，心中不禁喟叹了一声，婉容如何，太仪如何，便是争到了皇后的宝座，那又如何？

仁宗一走，那些品级稍低些的嫔妃们便又立时围了过来，朝许适容不住打听方才的内幕，许适容不过含糊敷衍了几句，便要随杨妃往她华容宫中去。郭皇后只远远看着，面上神色冰冷不屑，那丽妃亦是盯了许适容一眼，扭头而去。

许适容随杨妃回了宫室，叫宫人送来了苍术和石菖蒲煮出的水，细细净过了手，两人刚坐定，便见一个太医模样的医官随了杨妃身边的宫女过来。还道杨妃自己身子不适，正想起身避让下，却是被杨妃按住了手，笑道：“弟妹，我方才见你有目眩之症的样子，瞧着脸面气血亦是有些虚，正好趁了宫中便利，叫了太医过来给你诊下脉。若真身子虚了，趁早开个方子补实的好。方太医诊治此项，最是拿手的了。”

许适容虽觉无此必要，只太医已是坐在她面前的绣墩之上了，推却不过，只得伸出手叫把脉。

方太医双指并和搭在她手腕脉上，片刻便收了手，笑道：“贵妃娘子勿要忧心。此位夫人并无异状，乃是喜脉之状。”

此话一出，杨妃大喜过望，看着太医颤声道：“方医官，你此话当真？莫若再诊下？”

方太医闻言，笑了下，复又搭了一遍，肯定道：“滑脉走珠，喜脉无疑，约莫二月有余。”

杨妃猛站了起来，双手合什朝天拜了下，嘴里不住道：“太好了。如此太好了……”又催着太医开着安胎补气的药。

许适容乍闻此言，却是呆呆半日反应不过来。她近段时日，比起从前不过略有些精神头不济的感觉，月事虽迟迟未来，只从前也有过不调之状，还当是自己身体乏力之故，再怎么样，也是不会往这上头想的。况且深心里一直便觉着那杨焕是个淘气大孩子般，更无法想象他为人父的模样。此时听得自己竟已是有孕，又已两个多月时间了，低头细细一想，竟是离开青门县前，腹中便已是珠胎暗结了。心中一时百味掺杂，似是欢喜，却又有些连她自己也不知晓何来的怪异之感，当下只坐那里一语不发，连搭脉完毕的手也忘了伸回。

杨妃厚封赏了送走太医，见许适容仍有些怔忪，还道她担忧许杨两家的事情，笑着劝慰道：“弟妹还为前次那离休之事忧心吗？姐姐我本就是存了复合两家之心，如今又知道了你有喜，哪里还有什么可犯愁的？待明日送你出宫回去，姐姐自会派人知会我母亲，她再糊涂，也是断不会将自己嫡孙往外推的道理，更何况弟妹你今日还帮了我如此大的忙，我母亲知晓，对你还敢不如菩萨般供着？”说着弯腰附耳到她耳边，低声道：“方才听人偷偷来报，说皇上命闭了宫门，不叫一人放出去，又将各宫里的内侍轮番叫去内司，连圣人处的亦是如此。不知在查寻什么……”

许适容抬眼，见杨妃笑意吟吟，一双眼却是晶亮。她虽未朝自己打探，只想必也是知晓此番举动必定和她方才与仁宗的一番话有关，当下亦是微微一笑，也不多说。是夜便宿于华容宫中。那杨妃待她自是万分小心周到。到了第二日，却是又得了传讯，说郭皇后身边的一个内侍被皇帝无缘无故下令打杀了，郭皇后寻了皇帝喊屈，反被斥骂一通无德，竟是命人软禁了起来。又严令宫中一律不许再提昨日之事，有犯的一律扑杀。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唯独那杨妃处却是得了皇帝派人送下的丰厚赏赐，以示对昨日之事的安抚之意。一时华容宫中嫔妃来往不断，都是前来贺喜的，连那丽妃处亦是命人送来了礼，杨妃自是一一回送了不提。

许适容翌日登了宫车被送回许家。许夫人昨日听许翰林说自家女儿被留在宫中过夜了，别话全无，心中一直有些忐忑不安，好容易等到她回来，一入屋子便是挽住了追问昨日宫中过得如何，都说了些什么，许适容不过拣些寻常的应了过去。心中想着是不是该告诉她自己有孕的事，正犹豫着，突见外面丫鬟来传话，说太尉府又来人了，正等在外面。这次不但那杨小公爷在，连太尉夫人亦是亲自过来了。

许夫人霍地站了起来道：“合着他家是撞门撞上瘾了。儿子不够，竟连老娘也一道搬了过来！这就出去瞧瞧，看到底什么花样！”说着已是怒气冲冲往外飞奔而去，连许适容在后连声叫唤也是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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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许夫人到了大门口，命门房开了门，果然瞧见门口停了几辆马车，姜氏和杨焕两个正候在大门口，面上竟都是带了笑的模样，一时有些摸不清状况，狐疑地盯着他二人。

杨焕见大门开了，立时便伸了脖子往里看去，见不到自己想见的，略略有些失望，转念一想，她又怎会迎客到外堂大门？这才按捺下来，只心里却是猫爪般难受，恨不得立时便见到她。见许夫人正满面不悦地盯着自己，正要开口说话，一边姜氏已是笑道：“亲家母身子可好？”

许夫人更是不解。只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那姜氏既是如此，她也不好发作，只冷了脸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杨夫人言重了。如今哪里还有什么亲家母。”

姜氏一噎，心中也是一下有些恼火起来，心道我若不是看在我那嫡亲孙子的面上，你便是请了我我也不来。正恼着，突听身边自家儿子咳嗽了一声，想起他之前叮嘱，这才复又勉强笑道：“今日上门，却是有个事体，此事亲家母你想必也应是知晓的了。如此杵在大门又如何说话？”

许夫人见她样子，倒真不像是来寻事的。虽对她口中说的那事体不大知晓，只自己再这般拦了人在大门口，传了出去怕被人笑话。这才哼了一声，勉强让进了外面大堂。

杨焕入了大堂，也不落座，只朝许夫人行了个大礼，这才有些焦急道：“丈母，我家娇娘呢？”

许夫人闻言不悦，虎着脸不理睬。杨焕见她不理，也不管她了，迈步就要往里去，被一把扯住了衣袖道：“你好没礼数！哪有到了别人家中就如此大喇喇往内堂里闯的？”

杨焕回身道：“这哪里来的别人家？一个女婿半个儿，丈母你可不就是我半个亲娘么？我是过来接走我家娇娘和孩儿的！”

许夫人一时还未回过味来，只一径拦住了道：“你再口口声声提你家娇娘孩儿的，瞧我要不要叫人打了你出去……”突地停了下来惊叫道，“你方才说什么？孩儿？”

杨焕笑嘻嘻点头道：“我来接走我家娇娘和孩儿。她昨日被宫中太医诊出有喜了，是在青门县里时就怀上的，如今方知晓。”

许夫人一下呆若木鸡，一双手从杨焕衣袖上滑了下来，软软垂到了身侧，两眼笔直。杨焕也不管，抬脚就往后堂里去，一路碰到的那些许府下人，眼见他那日一早地从自家小娘子院落里大摇大摆出了正门去，现下哪里还敢拦？只任凭他闯了进去。刚拐过内堂游廊，差点和迎头出来的许适容撞上，杨焕反应快，一把已是扶住了她。

许适容吓了一跳，待见是杨焕，正要嗔他一声莽撞，杨焕已是急急忙忙问道：“娇娘，我今早听宫里递出的信，说你诊出有喜了，真的吗？”

许适容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面上神情似是欢喜，又似紧张的样子，心中一下起了股暖意，起先因为骤然得知自己怀孕的那丝别扭不适也是倏忽消失了，含笑微微点了下头。

杨焕呆呆愣着不动，许适容戳了下他胸口，他这才哈哈大笑了起来，一下竟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转了两圈，这才大叫道：“我要当爹了！我真的要当爹了！”

许适容见他如此欢喜，虽则边上有几个婆子丫头在看着，也就任他抱着，待见他竟是掉头要往前堂去了，这才急忙道：“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杨焕不依，反将她抱更紧些，嘴里道：“不行，你如今身子金贵，万一磕碰了可怎生是好？我抱你走才放心。”

许适容眼见那几个婆子丫头俱是捂嘴在笑，自己也是觉着有些羞赧，面上一下热了起来，哪里肯随他如此胡闹，好说歹说，这才叫他放了自己着地，只那手却仍是被他紧紧挽着不肯放。知道他素来就是个脸皮厚不管不顾的人，没奈何只得随他去了。

杨焕牵着娇娘手，不住看她侧脸，忽地又天马行空起来，想象着以后自己孩儿喊爹的场景，简直心花怒放乐不可支，等小心翼翼到了前堂，两人却登时傻眼了。只见那姜氏和许夫人正又吵得不可开交，边上是闻声过来正在苦劝的刘氏何氏，那贞娘却是帮着自己婆婆，间或插一句。

原来方才许夫人回味过来了那话，一下便如遭了雷劈，哪里还有心思去拦杨焕回来，只觉两腿无力，被个丫头扶着瘫在了椅上，半日说不出一句话。

姜氏见她呆呆的两眼发直，这才觉着心中好过了些，清了下嗓子，笑眯眯道：“亲家母，我叫你一声亲家母可没叫错吧？我杨家嫡孙那点骨血既是种在了你女儿的腹中，合该也算是阴差阳错了。我两家从前那些就算抹了过去。我接我杨家骨血回去，也是天经地义，料想亲家母你也不会拦了吧？”

她不说倒好，这不伦不类的话落入了许夫人耳中，她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的，一肚子火便腾腾烧了起来，冷笑道：“你这亲家母叫得却偏是错了。我今日便和你明说了，我家女儿早不是你杨家的人了，她腹中这块骨血自也和你杨家无关，我家自会处置妥当，你趁早歇了这如意算盘！”

姜氏来前，被儿子千叮万嘱了要好生说话接回媳妇的，她面上虽是应了，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心道那许家知晓了女儿有孕，木已成船的还不乖乖将女儿双手送回。说话时那心思便也不自觉地带了出来。此时听得许夫人竟是如此口硬，哪里肯认输，两人便一言我一语地，转眼竟是又争执了起来，偏生那贞娘还在一边帮腔，刘氏何氏两个哪里拦得住？

杨焕和许适容见这两位又吵得不可开交，不禁对望一眼。杨焕心中暗骂了句自己老娘拎不清，也不多说，凑到许适容耳边道：“她两个得了滋味，叫吵个够去。我两个自管先走。”见许适容还有些犹豫的样子，不由分说便牵了她手绕了出去，一直出了许府大门，小心翼翼地扶着上了马车。叫车中早候着的小蝶和另个丫头小心伺候着，自己翻身上了马，一路往郑门去。

却说许府里，许夫人和姜氏正夹缠不清，突听一个丫头过来道：“夫人，方才小娘子被杨小公爷扶着出了大门，上了马车去了。家里人瞧见了也不敢拦，只叫我通报夫人知晓。”

许夫人这才如梦初醒，顿了下脚，撇下了姜氏急匆匆往门里赶去，待到了大门一看，哪里还有自己女儿的身影，问了门房才知道走了有一会儿了，气得连连顿脚。姜氏自觉占了上风，得意道：“我已往府衙里递了撤状书，亲家母你也趁早去递了，咱两家还是从前亲亲热热好亲家。”说完也不管许多，自管出了大门上车离去。只气得许夫人脸一阵红一阵白，见阖府上下几乎全都围到了门口身长脖子在看热闹，一叠声骂散了去，这才被几个媳妇扶着，慢慢回了屋子去。一路走，一路寻思着，心里把那杨焕骂了个杀千刀，终究是敌不过已经在自家女儿腹中的那块肉，末了不过长长地叹了口气。

杨焕被许夫人骂得千疮百孔，他自个却是浑然不晓。待到了太尉府，护宝似地护了许适容入了从前的西院，早就里外洒扫铺设一新了。待安置妥当，小蝶和另几个府中丫头也都识趣，不用他多说便自己退了下去，还不忘帮着关了门。

许适容见方才旁人虽是面上装作寻常，只眼神里都透出了丝暧昧的笑，便嗔了句道：“没见过似你这般的，光会惹人笑话！”

杨焕见她坐在那里，一张脸便似烟笼芍药雨润桃花般的，心中大爱，一下缠了上去抱住了她腰身，将自己头脸埋在她腹部轻轻蹭了几下，这才道：“娇娘，等我得了我两个的孩儿，我一定会对他极好极好的。断不会像我爹待我那样，没得又给生生吓成个呆头鹅。”

许适容听他说得有趣，笑了出来道：“你自个从小不学好，如今倒好，全都推到你爹头上去了。再说，我怎么瞧，也瞧不出你哪里有半分像呆头鹅，倒是偷鸡摸狗的事情无师自通，聪明得紧。”

杨焕嘿嘿干笑了两声，虽是被她数落，心中却也赛过蜜甜，只觉爱极了她，抱了躺在塌上，自己也是倒在她外面，挖空心思叽叽咕咕地逗她开心，正说着话，突听外面敲门道：“老夫人来了。”

杨焕跃下了榻，许适容哎呀了一声，急忙坐了起来道：“方才回来，应是我先去拜的。竟是忘了这礼数。”说着便坐了榻沿，弯腰要去穿鞋，却是被杨焕给拦了，自己蹲在了她面前，仔细给套上了鞋，这才一道朝外去。没走两步，便听门吱呀一声，见杨老夫人被几个丫头搀着走了进来。

许适容急忙上前要行礼，却是被老夫人给扶住了，笑眯眯道：“我老婆子活了甲子多，如今总算能得见重孙辈了，也算是有福之人。你快去坐好，莫乱动，小心闪了。”说着已是按她坐了下去。又不住问她胃口可好，有无泛酸之类的。

许适容自到了这，晓得这位老夫人也不大待见从前的娇娘，加之她也无刻意讨好的心思，所以一直不过是应些场面上的虚礼。此时见她待自己如此亲厚，还道全是因了她腹中这滴杨家的骨血所致，当下也打起精神，一一应了。

老夫人坐了片刻，嘱咐了边上人小心伺候，又教训了杨焕一顿，叫他再不准淘气，这才被人扶着回去了。刚坐定，却见姜氏过来，便随口问了几句她过去许家的情景。

姜氏在她面前，哪里敢提自己又和许夫人顶杠，只含含糊糊应了几句，却哪里逃得过老夫人一双眼，追着问了几句，那姜氏顶不过，只得把方才的事略微提了下。

老夫人听罢，有些不喜道：“你素日里虽未在我面前言及，只我也知晓你心中埋怨瑞儿一直薄待了你。不是我偏袒儿子，如今瞧来，也未全是他的错。今早宫中贵妃娘子传了信过来，除了报喜，也提了娇娘昨日里着实帮了她个大忙，只如今不方便说与我们细听而已，叫全家要好生记念。我虽不知她如何帮的，只娇娘帮了她，便也是帮了我们一家姓杨的。你过去接她回来，她娘再不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也要忍下，好歹给娇娘在娘家人面前造个面子。如今你这般不晓事，只知道自己逞口舌之快，不知道的人还当我杨家一门都是不知道好歹的人！”

姜氏一张脸被说得涨成了猪肝色，呐呐地说不出话来。耳边又听老夫人叫她备置了厚礼亲自送过去赔罪，哪里敢多说，急忙点头称是，借口要备礼，这才退了下来，长吁短叹了片刻，便打起精神去照做了。这回哪里还敢怠慢，细细去准备各色礼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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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许夫人方才不过一时置气，这才和姜氏梗脖子吵架的。待歇过了气，虽仍是满心不愿，也晓得这回是无可奈何之事了。只得等着许翰林回来，待说明了是由，明日少不得要去府衙里走一趟了，这真正是叫人算不如天算，枉费一番心机了。

太尉府里老夫人探望过西院之后，炖煮好的补品便送了过来。说是一盅枸杞山药炖乳鸽，补而不燥，最是适合初时有喜的妇人食用。许适容向来不喜吃这些，且闻着味道也有些怪，只见送了东西来的北屋里的那丫头摆出一副要伺候着她吃了再回去复命的样子，杨焕又在一边不住哄，还要拿调羹亲自喂，也不好太过拿样，只得接了过来勉强吃了下去。不吃倒好，吃下这东西没一会，竟是一阵反胃，稀里哗啦地吐了个光，到最后还呕出了酸水。把一边的杨焕吓得不轻，一叠声地说要去请郎中。许适容急忙拦住了，说是怀了胎早两三个月的正常反应，过些时日便会好。杨焕这才定下了心神道：“生个娃娃还这般磨人。早知道不用生了！”说着又朝门外嚷，叫重新送些吃食过来。

许适容见他一惊一乍，有些好笑。腹中虽吐得空了，却是胃口全无，怕他嚷了出去又送来方才那玩意逼迫自己吃下去，急忙拦住了道：“我不饿。再吃多了怕还会呕。只嘴巴里有些淡，吃几个果子便可。”

杨焕听她如此说，这才作罢，自己亲自净手喂食她新切的春藕和陈公梨。见她吃了下去没再吐了，这才放了心。到了晚间，又命厨房里照她口味做了清淡的奶房玉蕊羹，就着鲜鸡、野鸡、风鸡同煨的春笋汤，吃下去了一碗香稻饭。又陪着说了话消食，再吃了几口厨房里送来的宵夜，洗漱过后两人上了榻，见许适容有些困顿的样子，正要过去熄灯自己也陪她睡去，却听外面小蝶道有人来了。出去开门一瞧，居然是北屋里老夫人身边伺候了经年的孙妈妈笑眯眯过来，身后跟着的一个小丫头手里还抱了寝具。

杨焕有些不解，正要问是什么意思，孙妈妈已是笑道：“小官人，老夫人怕这院里丫头伺候不周不晓事，命老婆子我过来在此处打个铺。老婆子夜间睡觉警醒，递水起夜地伺候着方便。”

“那我睡哪？”杨焕呆呆问道。

孙妈妈笑得不行，乐道：“小官人怎的如今这般老实起来？小夫人有了身子，小官人自当是要分房睡了。”

杨焕这才想起竟有个这般的道理，哪里乐意，摇头道：“多谢妈妈了。妈妈还是回去了的好。我自会小心照料。”

孙妈妈指着他笑道：“小官人这就说傻话了。哪里有要你照料的道理？且你也怕是照料不好。小官人自管放心去了。从前夫人怀了小官人你的时候，就是老婆子我伺候的呢。如今小小官人要有了，老婆子自当更加用心。”说完便已是一叠声催促他出去。

杨焕虽是一百个不愿，只这孙妈妈向来就是府中老夫人身边得力的人，现下又是奉了命来的。虽有心想赖着不走，终是拉不下这张脸，只得转身回了许适容床榻边上，坐了下去苦着脸压低声了道：“娇娘，委屈你了暂时和我分开几夜。过几日我便带你回青门，再不用这许多拉拉杂杂的人夹在我俩中间。”

许适容心知老夫人派这孙妈妈过来，一来是伺候，二来应是防自己和他年轻熬不住，万一动了胎气什么的。起头几个月倒也确实不宜房事，这道理她自是明白，只听他如此说，倒是觉着好笑起来，急忙点头应了下来，又软语安慰几句。杨焕经不住身后跟了过来的孙妈妈连声催促，只得恨恨站起身来，气鼓鼓离去了。当夜却是宿在偏屋里，只觉这里连一日也是不愿多待了，恨不能明天那祥瑞就能送到，他交差了立时便出发回青门县去。

杨焕这夜辗转难眠，一城之中的许翰林夫妻二人却也是如此。许夫人与许翰林说了自家女儿在宫中竟是诊出有孕，如今又已被杨家接回的事。许翰林半晌出不了声，心中想起今日在朝中时众人私下里暗自议论的话，说那郭皇后竟似是因了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宫闱密事被皇上软禁起来，虽皇后一叠声地喊冤屈，皇上却是避而不闻，瞧着这次竟似铁了心地要废后了。废后之说本前次因了她掌掴皇帝之时提过一回，只后来经不住太后和一些朝臣反对，说皇后此举虽是失德，却是旁人有错在先，她亦是无心之过，这才无奈压了下去的。如今又出了这事体，朝中刘太后眼见风烛残年，听闻近期病体缠绵，想来是熬不了多久的，万一薨了，只怕这回朝臣再反对也是无济于事了。到时真这般了，后宫之中也就杨家贵妃和尚丽妃最有可能上位，如今瞧来那杨家贵妃赢面似更大些。他家若当真出了皇后，往后万一逢了战败，他家凭着这层身份，皇帝想来也不会怪罪到哪里去。思前想后，最后也不过终究是长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下来，倒是有些庆幸从前没有应下徐进嵘的提亲之事了。

第二日早，许夫人自己却是不愿去府衙的，只将文书交给了管家命送去。自己却是和几个媳妇一道备起了各色补品和些小衣小帽。心中既是定了主意，想着女儿嫁出去几年终是怀上了胎，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心中虽仍是有些心酸，却也难免多了几分欢喜。刘氏何氏自是没话说，独那贞娘眼瞅着自己心思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心中自是不快，只也知晓是回天无力了，面上也不敢现出来，嘴头上那好话反而说得比唱得还要好上几分，哄的许夫人又添了几分欢喜。刘氏何氏相互对望了一眼，虽有些不满，只也不过鼻子里哼两声。几个人正忙着，却听人传话，说那太尉府姜氏又过来了。

许夫人虽是满心不待见，只想着自家女儿既是做回了他杨家的媳妇，往后总归是在婆婆手下过日子。自己得罪狠了，只怕她往后给自己女儿小鞋穿，也不敢如何，加上又好奇她何以昨日去了今日又来的，便叫那刘氏去大堂口迎进来，自己却是坐着不动。等姜氏过来，见她不但和昨日的态度天差地别，连身后跟了进来的太尉府家人手上也是满满提携了各色礼品，倒是暗自纳罕起来。从来官场上皮相功夫乃是基本课程，夫人们耳熏目染，自也是个中高手。这两个从前是为了各争一口气，扯破了面皮不要，如今既是一个有心向好，另一个自也是打蛇随棍上，没多久便各自一口一个“亲家母”地亲亲热热地叫了起来。若非姜氏一再推辞，说府中有事需立刻回去，只怕就要被留下用饭了。叙话后许夫人亲自送她上了马车，托好生照看自家女儿，姜氏满口子地应承了下来，许夫人自是千恩万谢，两人这才道了别各自回去。

杨焕被迫和许适容分房睡，苦苦又盼了三天，这日终于得了消息，说是那祥瑞已近京郊，木县丞一干护送着明日便要到。心中喜不自胜。待到了第二日，穿了端正的官服，与文物百官一道随了皇帝仪仗车驾迎到了东城门外。他虽是七品外放，今日却是得了殊荣，立在皇帝身后，连戴貂蝉冠加九梁的宰相亲王和他爹也站他后面看他后脑了。

仁宗头戴通天冠，身穿绛色龙袍，手执玄圭，下了四驾的镂金玉雕盘龙玉辂，亲自等着。待侍卫远远地飞马报着说祥瑞已到，便净手焚香，满面肃穆亲自从木县丞手中接过盛在朱漆托盆之上覆了红巾的祥瑞，放置到一早备妥的祭坛正中，率着百官朝拜。一时钟磬齐鸣，香烟缭绕，远远跪下观看的众多百姓高呼天降祥瑞，佑我大宋。

木县丞万没料到场面竟会如此宏大，起先也是有些战战兢兢，只跪着强忍着心头惧意，不敢现出而已。待偷偷抬眼，远远瞧见站在皇帝身后的杨焕一脸正色目不斜视，这才有些定下心神。俄而祭拜完毕，皇帝命范仲淹韩琦随特使护了祥瑞飞马至北门向早已驻扎待发的全军将士巡传一遍，即刻出兵西北。全场又是山呼万岁，地动山摇。过后那木县丞以护送祥瑞有功，被晋为通州府下另某县知县，一下从九品升到了七品，剩下随行的几个县衙里当差的衙役亦是得了皇帝厚赏，个个俱是心花怒放。待听说此役唯独那杨知县非但没有升官发财，反倒在金銮殿前被皇帝罚了三年的俸禄，个个感动不已，心道往后必定要更尽心了才好回报知县大人的此番提携之恩。

杨焕端着张脸站在皇帝身后折腾了半日，暗道原来做皇帝竟是件苦差事，还不如他一个小县知县来得快活。好容易挨到圣驾回宫，一长溜的仪仗、禁军铁骑、鼓乐队过去，洋洋洒洒几十里，等他回了太尉府，早就累得不行。却是一刻也不愿耽搁，立时便要叫人将昨日收拾起来的箱笼抬上车马，说要回青门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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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七十五章 ...

许适容这几日见他都是恨不得立时肋下生翅地要飞回青门县，心中原本有几句话的，一时有些说不出来，想找个时机再和他说下，此时见他竟是如此性急，立马便说要出发了，便拉到了内室里，叫屋里人都出去了，按他坐了下去。

杨焕这几日夜里自不用说，那孙妈妈都是铺在这榻前，他被赶出了房，连白日里，她身边那孙妈妈也是领着丫头照看着，竟是连话都没怎么好好说过，心中早有点痒痒地，此时见四下无人了，立时便搂了她坐在自己腿上，抱住往她胸口狠命蹭了几下，含含糊糊道：“可想死我了……”

许适容忍住笑，推开了他头，这才正色道：“我是有个话要和你讲。”

杨焕唔唔了两声，又管自蹭了两下，突地惊呼道：“怎地好似又大了些？”

之前不晓得自己有孕，许适容倒也没甚么大的异常感。自打知晓了，许是心理作用或是怎的，有时夜里躺着也会觉着胸口有些隐隐胀痛，第二日一早起来亵衣里甚至会有些濡湿，虽知道这是正常现象，只见他这样大惊小怪，还是忍不住有些恼羞，敲了下他道：“你老实不许动，我跟你说正经的。”见他终于只抱着自己腰身坐着不动了，这才道：“我这几日都在想你回青门县的事情。我怕是一时不能跟你回去了。”见杨焕猛地睁大眼睛，捂住了他嘴道，“不是我不愿意跟你回去。只如今才三个月不到的，路途有些远，怕万一有个闪失。你要么先过去，待过个一两个月，我再过去。你瞧可好？”

杨焕急忙道：“你前次被你娘哄骗回来心急，这才坐的马车。这回我再陪你坐船慢慢过去不就好了？”

许适容自己其实觉着如今这个身子甚是健壮，坐船的话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且这些天每日里除了被孙妈妈逼着吃自己闻了就想吐的补品，连饭点都从从前的一日三餐变成了六七顿，早就撑得腻味不行，想想以后若都是这样的日子，哪里还愿意留？心中自然也是存了和杨焕一道走的念头。只想起前几日里那孙妈妈有意无意地在自己面前提话头，说是有了身子的人不比平日，必定要万分小心什么的，又说老夫人一日里都要问她几次，连从前夫人有了小官人的时候也没这么上心过，心中便是有些了然，知道必定是不愿放自己走,这才叫孙妈妈旁敲侧击提醒的。自己若是说要去，只怕会落个口实。这才和杨焕提了下。见他如此说，一时犹豫了起来，没有说话。

杨焕又抱了她紧些道：“娇娘，皇命难为，皇上要我去修堤立碑，我便只能立时过去。虽则我是恨不得能时时看你在我身边，只你若自己觉着身子经不住，在家好生将养也可，我自己先走便是……”说话声却是越来越低，到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在喉咙里面含了，哪里还听得到。

杨焕勉强说完了，没听到应声，抬眼看向娇娘，见她虽没说话，只一双眼却是脉脉看着自己，脸颊微微有些泛红，心中一动，已是知道了她心意了，欢喜道：“只要娘子你说好，剩下的都包我身上。你是担心我娘几个会拦是吧？我自会开腔，叫她们既放了我们一道走，还不会说你什么。”说着便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了起来。

许适容听完，忍住了笑扭下他耳朵，想了下，又犹豫道：“这样我是好了，只你却是……”

杨焕笑嘻嘻道：“我反正自小就是浑人一个，如今只要能得娘子一道走，莫说一趟，便是再浑十趟也不在话下。”

却说外面方才被叫退了出去的小蝶和另个北屋里刚调了过来使唤没几日的丫头正站着说些闲话，突听里屋传来了高高低低的争辩声，怔了一下，还道自己听错了，待蹑手蹑脚贴近了门边偷听，却没听错，竟是自家小公爷和夫人两个在争辩。小公爷那声响越来越大，到最后竟是哗啦啦几声，似是砸了瓶瓷到地的声音。两人俱是抖了一下，对望了一眼，小蝶低声道：“快去叫人过来！”

那丫头闻言，慌慌张张转身便往北屋里跑去了，出门槛的时候，还差点绊脚摔了一跤，等她上气不接下去地把屋里情形说了一遍，老夫人哪里还按捺得住，叫了姜氏过来，自己被几人搀着便急匆匆赶了过去。

杨焕听得外面响起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知道人来了，顺手抄起个罐子又哗啦一下砸地上，一边朝许适容挤眉弄眼。

许适容知道他是叫她作出哭声。只她素来便是一板一眼地习惯了，刚才那几声争吵也是勉强做了出来给门外的小蝶几个听的。此时要她装哭，哪里作得出来，憋了一下，实在憋不出来，只得反身坐在椅上，把头埋在臂弯里作数。

“才安生了几日，这又是在做甚！”

老夫人被姜氏孙妈妈一干人簇拥着急匆匆进了屋子，见里面一片狼藉，自己孙子叉着腰站着一脸阴云，有了身孕的孙媳妇却是趴在椅上瞧着像是在哭的样子，还道这两个没安生几日又旧病复发了，气得拿手上拐杖狠命拄了下地，看着杨焕怒道。

杨焕气哼哼道：“我叫这婆娘跟我一道回青门，她却是唧唧歪歪再三推脱，说什么要留在这里待产。她是我的人，我去哪她自是要跟着到哪，这般不听话的，早知道休了干净，还接回来做什么！”

这一番话却是吓得众人俱是变了颜色，老夫人气得手中那拐杖不住地点地，骂道：“你个胡闹的！你媳妇这话说得哪里有错？竟是招了你这般对待！她一个有了身子的人，如何经得起路上辛苦？她便是不说，老太婆我也是要是拦的！你趁早给我歇了胡闹，自己这就去上任去！”说着到了许适容身边，扶着她肩哄个不停。

许适容憋得不行，脸都有些红了。怕被人瞧出端倪，趁势把脸埋入老夫人怀里。老夫人见她脸红红的，还道是气出来的，更是口口声声“可怜见的”。

姜氏见儿子丢脸，一张脸涨红了，也是皱眉骂了两句。她不骂倒好，一骂那杨焕却是蹦了起来道：“我自家儿子必定要随了我去的！她坐车马怕颠了，坐船不就行了？她若不跟我去，我也就不去了！大不了被皇上知道了再罚个三年俸禄！”

姜氏气得全身发抖，怒道：“我怎的恁命苦，生了个你这般混账的儿子！你再胆敢违抗皇命，莫说皇帝，便是你爹知晓了也饶不了你！你当哪里来的好运气都只罚你三年俸禄作数！”

杨焕却是充耳不闻，那叫声比姜氏更大：“我管不了这许多！她娘两个不随我去，我偏就不去上任。你叫我爹打断我腿好了！正好可以陈情皇上，从此再不用出去了！”

姜氏气厥，一口气噎住差点翻倒，身后丫头急忙揉胸捶背，这才缓了过来。那老夫人也是生气，却是怕娇娘再气坏了身子影响胎儿，用拐杖恨恨顿了下地，牵了她手带自己屋里去了。许适容路过杨焕身边，两人目光相接，眼里各自闪过微微一丝笑意便错身过去了，出了屋子耳边还听见那杨焕在不停叫嚷。

杨太尉回来知晓了此事，亦是气得不轻。把杨焕叫了书房来，命跪了下去，三句没说听他又是白日里的那一番浑话，心头火起便要一脚踹过去。只那脚都抬到他胸口了，突想起今日他站在皇帝身后的背影，犹豫了下，终是又收回了脚，却有些心有不甘，只拿那铁尺把书案拍得啪啪响，教训个不停。

姜氏虽是告诉了自家丈夫此事，话说完却又怕他熬不住真揍儿子，悄悄跟了过来躲在门外听。待听得里面那铁尺啪啪响，还道是又敲在儿子皮肉上，哪里按捺得住，一下便是破门入了，倒是把里面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姜氏上前将杨焕从地上扯了起来，嘴里劝着他顺听些的话。杨太尉起先发怒，倒不是听说儿子非要带媳妇上任所致，主要还是冲着他那几句目无君上的浑话来的。他把这儿子自小打到大，儿子脾气自也是有几分知晓的，那便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如今既是打了那样的主意，自己再教训只怕也是无用，皇帝既是发下了话，迟迟不归只怕更是不妥，加上厌烦姜氏在一边夹缠，遂怒道：“他要怎样便随他去了好了！你多派几个妥当的人随了过去小心伺候媳妇便是！”

姜氏见杨太尉都如此发话了，只得委委屈屈退了出去找老夫人商议了。杨焕听得此话，知道自己竟是胡搅蛮缠成功了，对着老爹胡乱磕了头，强按捺住心头欢喜，低头唯唯诺诺出了书房。一出门却是撒开脚丫子跑去找许适容报喜了。

老夫人听了姜氏回报，虽是不大愿意，只终究也是碍于皇命难违，怕自家孙子犯了拗劲，真万一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御史们再弹劾一本上去便又是桩麻烦。只得长长叹了口气点头应了下来，心中只怪杨家祖先也不知是哪根香火被烧歪了，竟出了个如此的刺头孙子。当下和姜氏商议派什么人跟过去伺候妥当。孙妈妈本是个叫人放心的，只她年事偏高，亦是有些不忍叫她背井离乡的。那孙妈妈却是自告奋勇说要过去照料小小官人出世，再回来给老夫人报喜。老夫人这才有些放心，又选了自己身边素日里妥当的三个丫头，连同原来的小蝶一共四个一道随了过去。人手这才算是定了下来。那姜氏回去又细细准备另些补品吃食不提。怕许府里人知道了说自家苛刻连个有了身孕的媳妇都要往外赶，特意去寻了许适容，稍稍提了下话头。许适容强忍住笑，应了说自家母亲若是问起，只说是自己要跟去的。姜氏见她会做人，这才心中真有几分欢喜起来，仔仔细细吩咐了些小心照料好身子的话，这才去了派人给许家传讯。

孙妈妈这夜又和往常一样打了铺盖睡在许适容屋子里。杨焕心道这里我奈何不了你，到了青门县你就奈何不了小爷我了。遂走得欢欢喜喜毫无怨言，这一觉也是睡到了天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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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更新时间大概晚上八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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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第二日便是准备着要走了。许夫人昨日里得了传讯，哪里还忍得住，也顾不得会被别人家嫌短了礼数，一大早地便赶了过来探望。言谈间果然有几分埋怨的意思。许适容急忙按昨日应了姜氏的话劝她几句。许夫人见留是必定留不住了，转念一想，女儿留在京中虽是好，只女婿一人在外，不定又会闹出什么贪嘴的事情，且那姜氏说不定还会趁这时候往他屋子里填人。如今自家女儿这样跟了过去，虽路上辛苦些，却能看得住丈夫，且看杨家人现在的态度，瞧着也没要填人的意思。这样一想，心中才舒服了些，对许适容千叮万嘱地叫小心了，这才急匆匆又赶回家去要将起先备好的补品药材小衣小帽的送过来。

姜氏知道了媳妇有孕，起先做的便是留在京中待产的打算。想起从前买过来的那个青玉跟了过去恁久没见个动静，偷偷问了小蝶只说是极老实的一个人，怕她收不住儿子，倒确实是动过趁这机会往儿子房里再放个人的心思。只如今被杨焕这么一闹，那心思自然便歇了下来。

一阵忙忙乱乱，东西终是都被装妥了船，人也被送了上去，一番辞别后沿汴河朝东而去了。船上吃用各色物品俱是精心准备，光是给许适容用来止孕吐的零嘴便有巴榄子、咸酸蜜煎、椰条、番葡萄干，都用罐子独装起来的，取食十分方便。

杨焕终是如愿带了许适容一道回青门，心中自是畅快。他早就被姜氏教训过，亦知道此时不好纠缠，故而白日里陪在许适容身侧，晚间那孙妈妈赶他去另舱睡，虽是有些不愿，倒也听从了去。

水路比起陆路，平稳自不用说，唯独便是嫌要慢些。好在是顺水风向，天公亦是作美，也不过比平常陆路慢了个十来天左右。行了将近一个半月多，一行人终是入了通州府境弃舟上岸了。

许适容一路行来身子都很是妥健，且因了心情好的缘故，除了初始几日稍微有些晕船孕吐，越往后胃口也是见好。如今已是四月左右的身子了，隔了衣衫看不大出来，她自己却感觉腰身小腹处微微有些显怀了。想起当初离开之时还是春寒料峭，转眼如今已是暮春初夏了。且当初离开之时，又哪里会想到后路如此弯折？若非两人心坚，此时又哪里能如此顺利一道携手归来？禁不住心中生出一阵感概，觉着两人距离比起从前更近了几分。

杨焕见快到青门县了，心中也是高兴。只怕许适容路上颠簸了，不用孙妈妈提醒，他也是命车夫拣平整的地慢行，自己骑马护在车边上。晚间亦是找了客栈早早投宿。如此又行了几日，终是到了青门县，也未惊动人，待入县衙时已是天黑了。

木县丞升了官职，早和另几个护送“祥瑞”入京的的衙役早早回来了，如今还在县里，一是等新县丞赶到交接各项事宜，二也是心存感激，想等着杨焕回来拜谢过了再行辞去。故而后衙里小雀厨娘诸人也都是得了消息，自日日盼着他夫妻二人回来了。此时冷不丁见到他两个，惊喜万分，好在之前也都有准备，屋子里日日都是洒扫除尘的，此时不过略微忙乱一阵，便都安置妥当了。一干人虽并未怎样紧赶行路，只路上终究比不上在家舒坦，此时用了饭，都是觉着有些疲乏，当下各自早早歇了下去，一夜无话。

那小雀此时才知道自家夫人竟是有了身孕了，高兴异常，第二日早早便等在了门外。待许适容起了身，孙妈妈亲自去厨间里看着备早点，这才一边进去了给她梳头，一边欢欢喜喜道：“我说昨夜怎的瞧见连府中老夫人身边的孙妈妈都跟了过来，原来竟是夫人有了喜了。这回必定要生个俊俏小哥，往后回去了，正好跟在二爷家的喜姐庆哥后面跑，不知道多热闹。”

许适容笑了下，想起前次被接回太尉府，统共也没住几日，虽南院二房里的叔婶二人都因了不在府上未得见面，只他家那两个大些的孩子却是不时串到自己面前玩，和杨焕也是亲近得很。不过半年多未见着，觉着那两毛头竟似噌噌地拔高了不少。再过半年，待自己生了，不知是男娃还是女娃，随自己多些，还是随杨焕多些？心中想着，脸上便不自觉地带出了笑。

小雀却是浑然未觉又道：“这下真好。好叫那些连做梦里都想着往上爬的绝了念头！也不想想若非当初是夫人怜悯，哪里还有她这般今日舒服。她倒好，不想着怎么报答，反倒是做出了这等不要脸的事体！瞧着平日里闷不作声的，原来背后里心思竟这么见不得人！”

许适容见她脸上忿忿的，知道是在骂青玉。自己路上也是想过她那事。起先刚知道了自是有些疙瘩，只后来信了杨焕，想着青玉也非自己所愿，那疙瘩早便早已经消了。想起昨夜回来并未见到她，便问了一声。

小雀哼了一声道：“夫人还问她做什么，我若是她，早就一根绳子吊死算了，省得丢人现眼。”

许适容轻轻敲了下小雀额角，她这才委屈道：“她自做下了那事，这些时日都闷在屋子里，几乎不大出去。想来自己也是知道没脸见人，哪里还敢到你面前来？”

许适容看了小雀一眼道：“必定是你这丫头在她面前说过难听的话吧？”

小雀被她说中，脸微微一红，虽不再说话，只脸上却还都是不服之色。

许适容略微笑了下，也不多说，待得了个空，便往青玉屋子里去。她那里原先是和小蝶一道住的，前些时日小蝶被带了回去，便都是她一人住了。昨夜回来，小蝶被安顿在了别地，那屋里仍只是青玉一人。

许适容进去时，见青玉正一人坐在那小窗子前发呆。待她听见动静回过脸来，自己亦是吃了一惊，不过几个月时间，青玉那脸竟是瘦得连个巴掌都能盖住了。

青玉看见了许适容，有些惊慌，站起身来到了她面前跪下，磕头道：“昨晚上就听说了夫人回来。没有过去拜见，请夫人恕罪。”

许适容叫她起来了，仔细看了下她脸色，见不止神情委顿，连眼睛里都没了从前的神采，瞧着毫无生气。想了下问道：“青玉，你老实告诉我，你那日上了杨大人的榻，究竟有没有做过那事？”

青玉脸一阵红一阵白，低头半晌不语。

许适容微笑道：“杨大人对我说他是毫不知情，我自是信他的。你过来的时候虽担了个妾的名头，实则一个清白的女孩家。遇见这般的事情，我自要听你自己说句话，免得你空担了罪名。”

青玉眼里一下隐隐有了泪光，却是咬着嘴唇不语。

许适容道：“你便是不说，我亦是有几分知晓。徐进嵘自己曾和我提过，言及你亲弟的事情。”

青玉猛睁大了眼睛，颤声道：“夫人……”

许适容叹了口气道：“你不说也罢。出了这样的事，我知你便是留在此间心中也是不好过的。我来时特意向我婆婆要了你当日的卖身契，这就归还给你。往后你便自己可以做主过活了。你那弟弟既是被徐进嵘弄了回来，我会给你些本钱，你找了你弟弟一道过活。往后如何，就看你自己造化了。徐进嵘那里，你自管放心，他虽是小人，只我瞧他应也不是那种不堪到底的人。我自会托人传话过去，叫他往后不要再寻你姐弟的不是。”

青玉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住磕头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许适容笑道：“我这般赶你出去，你不怪我心狠便好了，还谢我做什么。说起来我倒是要谢你了，我家那愣头的，要不是那日被你一句话骂醒，不定还要多久才晓得来找我呢。”

青玉面上一红，低头不语。

许适容站了方才一会，觉着腰身有些沉，见话都说完了，便转身出去了。到了那门口，却听身后青玉低声道：“夫人……，我那夜里被人接到邻县给混进知县府中，入了杨大人的屋子，一直都在边上坐着。只后来天快亮了，这才自己脱了衣服躺下去的，杨大人一直未醒，我与他并无那事……”

许适容点头笑了下，推门出去了。等在外面的小雀急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一边往外走，一边不满嘀咕道：“没见过夫人这般软和的，半天里竟没听见一声骂。若要是我，早一顿棍子赶出去了。”

许适容见她叽叽咕咕，突想起路上杨焕对自己提过的二宝的心思，便笑道：“你莫多管别人闲事。如今有个事临到你自己头上，还是快些给自己定个主意的好。”见小雀茫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却见那小雀又羞又气，一张脸涨得通红，憋了半日才狠狠道：“夫人若是发话要我这样，我便闭了眼睛从了他。只夫人若是凭我自己定主意，他却是休想！”

许适容见她这样，突想起从前有次在海塘边遇见她给史安送点心的事，心中有些恍然。只那史安不定过些日子便要被调走的，且自己从前也瞧不出对她亦是有心的样子，小姑娘的一番心意只怕是要付诸流水了。叹了口气，摸了摸她头发笑道：“我自是依你自己主意。似你这般的好女孩，哪个娶了你都是三世修来的福。”

小雀闻言，这才欢欢喜喜搀扶了回屋子里去了。

杨焕回了青门县，自是一心扑在海塘边，如此过了十来天，这才有些空闲下来。他一空下来，心中便是痒痒地打起了许适容主意。偏那孙妈妈竟是个铁面的主，任他使出浑身解数，丝毫不为所动，夜夜睡在许适容屋子里守着伺候，他竟是得不着一丝偷腥的空。越得不着，心中便越发上火，难免又请出了几次五指山。终是觉得不过瘾头，心中也实在想念她得紧，觉着便是什么都不做，只搂着她睡闻她味道也好。厚着脸皮私下找孙妈妈求了几次，都是被她给驳了个脸面扫地，气得牙根咬咬，却又无可奈何。想起自己先前还以为回了青门县便都是自己天下了，哪里想得到这孙妈妈竟是个拿了尚方宝剑的镇房娘娘，叫他次次吃瘪败退。郁郁了些日子，这日无意听得许适容提起再过几日便是孙妈妈的生辰之日，说她这些时日服侍自己甚是辛苦，问送些什么礼件的好，一下被提醒，却是想出了个主意，喜得抱住了许适容便是叭叭一阵口水吻，倒是把她给弄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孙妈妈生辰，他为何这般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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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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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许适容问了他一声，见他只笑着不说，便也不再勉强。商量着到了那日在县衙后院里摆几桌酒，将家中一干人都叫了来一道热闹下，再给个封银，想必她得了体面也会欢喜。杨焕自都是应了，没有不点头的。

转眼便是孙妈妈生辰之日了，到了晚上，也不劳动厨娘动手，叫蜘蛛楼送来了好酒好菜，院里女人们一桌，院外男丁一桌，边上请来了丝竹班吹拉弹唱。孙妈妈被请到上座，下面从厨娘小雀开始一直到响儿，人人给她轮番道寿贺喜，好不热闹。连杨焕和许适容夫妇也是过来给她行了半礼，口中念着祝词。孙妈妈连声地不敢当，下来要回礼，却是被杨焕拦住了道：“孙妈妈劳苦功高，从前在府里连祖母也是敬重三分的人。如今又辛苦了恁久，正逢寿辰，受我夫妻二人半礼，哪里来的当不起。这就敬孙妈妈一杯，往后福多寿多，安乐绵延。”说完便举杯过去。

孙妈妈见小官人今日竟如此给足自己面子，心中又是安慰，又是欢喜，哪有不喝的道理，接了过来便一口喝尽。许适容亦是上去祝酒，孙妈妈也是欢欢喜喜接了过来喝下。杨焕又对剩下人道：“今日是孙妈妈大好日子，大家务必要叫妈妈欢喜，都给我放开了去闹，酒菜保管够。”

他话说完，众人便是哄然叫好，个个喜笑颜开地争着去给她喂酒夹菜。外面二宝那桌虽不便进来，却也是隔着门大声祝酒。孙妈妈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如此有体面，喜得满面红光，竟是来者不拒，酒咕嘟咕嘟地灌下去，没多久说话那舌头便有些大了起来。

许适容陪着略坐了下，见孙妈妈已是有些醉态，那小雀却还凑上去要灌她酒，正要出声拦下，身边杨焕已是悄悄捏了下她手。许适容一怔，回脸看他，见杨焕笑嘻嘻低声道：“那酒甜滋滋的，喝多了大不了叫她老人家好好睡一夜，你拦着做什么？没得扫了兴。你想是累了，我先送你回房吧。”说着便已是扶她起来了。

许适容见他眼里亮晶晶地笑得诡异，突地有些明白过来了。见边上人多，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得起身跟他去了。身后那一干人见家主两个都去了，闹得更是无拘无束。

杨焕小心搀了许适容到了房里坐下，亲自给她打水净面，待都妥了，这才闩了门，一下便跳上了她床榻，抱着狠狠香了几下，得意道：“今晚瞧她还怎么赶我走！”

许适容笑着捶了下他，被他抓住了手抬起来往自己脸上磨了几下，这才长长叹了口气道：“都忘了上次是什么时候和你一道睡的。今晚可得好好让我抱个够。”一边说一边已是揽住她肩往自己身上带。

许适容哎了一声，用胳膊撑开他道：“你小心些。别压了我肚子。”

杨焕吓了一跳，似被针刺了般地缩回了手，一动不动。

许适容见他这般，自己倒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杨焕这才有些松坦下来，伸手轻轻摸了下她小腹，低声道：“掀了衣裳给我瞧瞧什么样了。”

许适容如今已是快五个月的身子，她原本人就显娇小，所以肚子看起来有些隆起了。自己平日就觉着不大好看，此时哪里还愿意给他瞧，反倒是扯了被衾遮盖了起来。偏偏杨焕既已是生了好奇之意，哪里肯这样作罢，在她身边不住歪缠，许适容缠不过他，只得含羞揭起了上面的短衣，露出了小腹。

杨焕凑了头过来仔细看了下，又伸手摸了几圈，这才笑嘻嘻道：“你肚子圆鼓鼓的瞧着好生可爱。往后就我两个的时候，都要给我瞧，不许遮遮掩掩的。”

许适容自己觉着丑，本是扭扭捏捏的，此时听他竟这样说，暗笑不已，心想过了此夜，那孙妈妈还不十二分地打起精神来防着你，哪里还有让你再瞧的机会。口上却是不说，只嗯嗯应了两句。

杨焕看完了肚子，这才扶了她一道躺了下来，没一会那手便又动了起来。她胸口比前次又略微涨了些，此时被他动得有些生疼，拦住了他手道：“你老实说，是不是忍不住啦？”

杨焕急忙道：“忍得住，忍得住。我晓得不能胡来的。只这样抱着你睡就好了。”

许适容借了灯火瞟他一眼，见他明明连鼻息都有些粗重起来了，嘴巴里却还这样说，心中一动。此时男子，莫说像他这样的大家子弟，便是寻常人家，妻子有了身孕分房而卧，丈夫另有妾室通房伺候的也是比比皆是。独他却是这般一心对待自己，忍不住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听我娘说女人家到了这月份，那事也并非全要禁的。你轻些，小心莫压了我肚子便可……”

杨焕正熬得上火，居然听她对自己如此说，还道是听错了，扳过了她脸，见娇红欲滴的，分明是害羞所致，强压住心中欢喜之意，小心翼翼道：“丈母……当真这么说？”

丈母自然没这么说过。不过是许适容自己知道而已，适度的话亦可锻炼孕妇的骨盆底肌，保持柔软强韧，日后还有助生产。只她自然都推许夫人头上了，当下含羞微微点了下头。

杨焕大喜过望，嘿嘿笑道：“丈母既是这样说了，想必就是可以的。当真是个贴心的丈母，往后必定要好好孝敬她老人家。”说着便已是急忙要解她衣衫了。

许适容话虽是说了出来，只想起两人前次那回他的那股子折腾劲，仍是有些不放心，一边半推半就，一边不住叫他要轻些。杨焕哈哈大笑抱了她道：“我的傻娘子，你当你家官人就会前次在你闺房里的那几式？这回你放心，必定不会压了你的……”

不说他夫妻二人春宵得趣，那孙妈妈被众人灌得酩酊大醉，哪里还走得动路，最后还是被小雀指挥着七手八脚抬了到自己屋子，仰倒在塌上手舞足蹈了一会便是呼呼大睡，哪里还管得了正屋中的两个？待第二日醒来，见日头竟已是有一人高了，突想起昨夜之事，哎呀了一声，急急忙忙地便赶了过去，推门一入，见小夫人坐在梳妆台前，小官人站在身侧给她描眉，两人低声叽叽咕咕地不知说着什么，眉眼里似都含着春意，心头便是咯噔一下，知道小官人昨夜必定是趁自己喝高了没守着来偷过香了。心道他血气方刚的熬了这许久，昨夜万一没个轻重叫小夫人动了胎气，那自己便当真是没脸回去见老夫人了。急忙咳嗽了一声匆匆走了过去。

杨焕见她气急败坏过来，这才丢下了手中眉笔，扬眉笑道：“孙妈妈昨夜睡得可好？”

孙妈妈哼了一声不理，只上上下下看了许适容数眼，见她气色润泽，瞧着并无不妥之相，这才心中念了声佛，转脸对着杨焕道：“不是孙妈妈我倚老卖老，只实在是小官人你都快当爹的人了，好歹也要为小小官人着想，恁的不懂事，往后再不可这般了。”絮絮叨叨个不停。

杨焕也不恼，只笑嘻嘻朝她作了个揖，这才出去了。

孙妈妈吃了这一堑，心中便暗自想着往后必定要再打起十二万分的的精神伺候了，万万不可叫昨夜这般事情再发生。守在许适容身边照看到了晚间，正要闭门，那门却是被只手被挡住了，见竟是杨焕又要进来，急忙拦住了道：“小官人不可……”

杨焕笑眯眯道：“我前些时日在偏屋里睡，总觉睡不安稳，第二日办皇差也是精神头不济。昨夜在此间睡了一宿，今日那堤坝都修得要长些。孙妈妈你眼里只有小小官人，怎的就全不体谅下我这小官人了？你自放心，我有分寸。”说罢挤了进来，也不管孙妈妈在后面呼叫，径自从隔间入了里屋。

许适容在里面早听见他两个说话声，笑得伏在塌上快抽气了。杨焕正抚着她后背，那孙妈妈已是跟了进来，又不住苦口婆心劝他回偏屋里睡去。杨焕哪里肯听，竟当着她面甩了靴歪在了塌上，一副小爷我偏不走你又能奈我何的样子。

许适容见孙妈妈一张老脸挂下来似个长葫芦了，有些过意不去，假意责怪了几句亦是赶他出去，杨焕却是闭目躺着一声不吭，连个手指头都不动一下。

孙妈妈饶是老练，碰到了这般耍赖的杨焕，一时竟也是束手无策。他夫妻两个既是上了床躺一处，她再仰仗老夫人的威严，也不过是个太尉府下人，哪里敢真做出什么，且小官人这脾气，拧起来便连杨太尉也敢顶撞，更何况是自己一个不过稍微体面些的下人？无奈只得抱了铺盖退了出来。只哪里放得下心，在屋子外绕了几圈，终是得了个主意，一下眉头大展。

杨焕见孙妈妈被自己挤走了，暗恨自己从前太老实没早用这招，竟是白白睡了偏屋恁久。见许适容刮脸嘲笑自己脸皮厚，不但不羞惭，反倒是得意洋洋，两人笑闹了几句，想起门还没闩，笑呵呵下了榻正要去闩门，却见孙妈妈正指挥着小雀几个抬了两扇屏风要进来，急忙拦住了道：“这是作甚？”

孙妈妈行了个礼，笑吟吟道：“小官人我自是体谅的，只老夫人的吩咐我也不敢不遵。想来想去，只好在这里屋和隔间的道口竖几扇屏风，便似在两个屋子里立了扇门，妈妈我就睡这门后，小官人和小夫人在门里，搅扰不到你两个。如此岂不是两全？”说完也不理杨焕变了脸色，只叫小雀几个竖了屏风，又搬了两条春凳并一起，上面铺了铺盖，可不就是张床榻了？

小雀几个虽见自家小公爷脸色不善，只孙妈妈却是素日里积威甚重，哪敢不照办。铺好了铺盖，急匆匆便走了，待出去了老远，这才捂住嘴吃吃笑个不停。

杨焕见孙妈妈已是上了临时搭好的铺盖，大有落地生根之势。这回却是换他傻眼了，没奈何只得回了里屋。许适容见这回轮到他的脸变长葫芦了，哪里还忍得住，怕外面孙妈妈听见了，扯了被子捂住头闷笑不已。

杨焕长叹一口气，搂了许适容到自己怀里，闻了闻她散出的淡淡香气，心道也罢，这样总比被赶去独自睡一屋子要好。且老虎也会有打盹之时，他便不信那孙妈妈能夜夜熬到天亮地防着他偷香。这般想了，才觉舒坦了些，心道由她去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ijoke丢雷。谢谢大家。

明天也差不多这时候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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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几日过去，那孙妈妈果然兢兢业业，夜夜睡在屏风扇外不说，里面只要稍微有点响动便要咳嗽几声，莫说两人真是在亲热，便是没亲热，也要被吓住几分。杨焕起初倒也不以为意，等次数多了，心中也着实有些恼火，便想着怎么弄个法子好叫她收敛着些。

这夜两人收拾妥当上了榻。杨焕想起娇娘前几日腿脚有些抽筋，夜里有时睡得不大安稳，孙妈妈叫厨娘熬了蹄筋大骨汤给她进补，不知道好些了没，便问了几声。

许适容想起这几日天天被逼着喝的那肥汤，皱眉道：“那个太油腻腻了，我不喜喝那个。且也没多少用处的，还不如吃些羊乳虾皮荠菜豆腐呢。我听人说腿脚抽筋吃那些才好。”

杨焕默默记了下来，心想明日便叫厨娘做了吃。见时辰还早，两人都还不大有睡意，便爬到床尾，抬起她脚，自己伸手慢慢给她揉捏着小腿。一边捏着，见她脚长得莹润可爱，便忍不住多捏了几下，惹得许适容脚底发痒，忍不住吃吃笑了几声，却是惊动了屏风外的孙妈妈。

孙妈妈前些时日夜里守着，一两夜下来还好，多几夜便有些吃不消了，加上年纪又有些大，方才上了板铺，本已是朦胧睡去，突被许适容这几声笑给惊醒，竖起耳朵听去，竟是听见里面两人压低了声似在吃吃调笑，一下睡意全无，立时便用力咳嗽了一声。

杨焕捏着许适容脚，见她拼命要往回缩，他便拼命往自己怀里送，正得趣着，听见外面又传来了孙妈妈那咳嗽声，有些扫兴，怏怏地放了许适容脚，又听见那孙妈妈拉长了声道：“小官人，小夫人身子不便，还是早些安歇了的好。”

她不说这话，杨焕便也去睡了，听她又这般教训自己，心头火起，便起了个歪念头，趴到许适容耳边低声耳语了两句。

许适容又是惊讶又是好笑，伸手想扯住他，杨焕却是滑脱开来，嘿嘿坏笑了两下，早已经下了榻悄悄趿了鞋子去。

却说孙妈妈说了那话，听又没什么声响了，以为被自己镇住了，这才放下了心，打了个哈欠刚躺下，耳朵里却是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床铺摇晃的咯吱声。那声音起先还有些断断续续地，渐渐竟是连绵不绝起来。

孙妈妈大惊失色，急忙又坐了起来用力再咳嗽了几下。她不咳倒好，咳嗽了之后，那咯吱的声响反倒是越来越大了。按捺不住急忙贴到了屏风边出声道：“小官人，快些停下，再这般胡闹，小心我明日去信给京中！”

孙妈妈本以为自己这般阻拦了，里面两人再怎么浓情蜜意也是要止住了的。哪知非但没停，反倒是隐隐约约听小官人道：“娇娘莫怕，没事的。”

孙妈妈又气又急，恨不得立时就要闯了进去阻拦，只想到他两个正在做那事体，里屋又还亮着灯盏，哪里就敢这样贸然进去，只急得跳脚，不住趴在那屏风上嚷道：“小官人莫要胡来，小心伤了小小官人……”话未说完，却是连人带屏风地桄榔一声往里屋方向倒了下去。原来竟是方才太过心急，贴靠得太过厉害，结果压倒了一扇下去。

孙妈妈趴手趴脚地压在屏风上，顾不得疼痛，口中嚷道：“小官人……”却是一下目瞪口呆。眼前这小官人哪里有在做自己想的事体，不过是站在地上，用手在不住摇晃着床头的一根柱子而已。

杨焕这才停了手，看向了孙妈妈惊讶道：“妈妈这是怎么了，竟压翻了扇屏风过来这边？好好地吓我一跳！”

孙妈妈抬起了头道：“小官人好好的又摇晃床铺做甚！”

杨焕正色道：“方才隐约似是听见床底有耗子响动，娇娘平日最是怕了。我这才下去摇晃床铺，想着赶耗子出来。妈妈当我做什么！”

孙妈妈又羞又愧，挣扎着要爬起身。

许适容方才拦不住杨焕，只得随他胡闹去了，此时见孙妈妈竟是如此跌了一跤，怕她摔坏了手脚，急忙下了榻要过来搀扶。孙妈妈本就有些愧意，哪里还敢叫小夫人来扶自己，一边摆手，一边自己胡乱要爬起来，哪知手忙脚乱间，一只脚却是勾住了边上另扇屏风的底座，只见摇晃了几下，这回倒好，连那扇也是斜斜压了下来。

许适容杨焕两个眼见那屏风要压住孙妈妈了，齐齐叫了声小心。杨焕反应快些，已是抢了过来要扶住屏风，却仍是迟了一步，屏风已是压了下来。孙妈妈听见脑后生风，下意识地便伸了一只手抵住，只听哎哟一声，整个人已是被压在了下面动弹不得。

那屏风是用杨木所制，虽中间雕薄了些，只一扇总有个五六十斤重。待杨焕掀开了上面那屏风，见孙妈妈左手已是扶着方才挡了下的右手不住叫唤，瞧着竟像是错了骨了。哪里还能睡觉了，整个县衙后院的人都是起了身，收拾的收拾，请郎中的请郎中，忙了个鸡飞狗跳。待郎中请了过来，便是前次给杨焕治伤腿的那位。在孙妈妈的一阵哀号声中推捏上药吊夹板挂在脖子上，说是两月不能做活，须得多多休息。这才收了诊金被送了回去。

许适容见杨焕竟是惹出了这样祸事，心中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没有拉下脸来拦他。上前给孙妈妈赔罪，孙妈妈连声不敢当，又苦着脸道：“小官人这般调皮，小夫人别的不看，就多为小小官人着想，也要多拘着他些。”

许适容见她到了此时竟还如此念念不忘太尉府里老夫人所托，又是好笑又是好气，面上却是点头称是。杨焕却是没她那么好说话。起先还有些后悔这般捉弄了她，此时听她竟还不忘这般教训娇娘，又有些恼火，也不多说，只丢了个眼色给小雀。小雀哪有不明白的，立时和小蝶一道上前扶起了孙妈妈道：“妈妈往日里辛苦了。如今又坏了手，哪里还能在这里伺候，这就早些去安歇将养了。往后我代孙妈妈困在此处伺候小公爷和夫人。”

孙妈妈虽仍是百般不放心，只她起先搭铺在这里，由头便是夜间方便伺候的，如今连自己都要别人伺候了，哪里还能赖在此间不走？没奈何只得被扶了起来，不甘不愿地去了。人都被安顿着上了榻，犹是拉着小雀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个不停。小雀一一都点头应了，这才被放了出来，留小蝶和她睡一屋子。

那小雀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哪里肯似孙妈妈般地厚脸皮宿在他夫妻二人卧房的隔间？方才不过是顺了自家小公爷的心思，胡乱哄了她出去罢了。那孙妈妈却是觉着小夫人身边的丫头便是收了做小官人的通房也不过是个平常事，见小雀应得声声响亮的，哪里会想到她转脚回去了，不过是宿在从前住过的边上那间屋子里听用罢了。

县衙后院里终是又灯灭人声悄了。杨焕躺在床上，缩着头闷声不响被许适容教训了一番，这才急急忙忙下去给她端了盏茶过来道：“娘子教训得极是。往后再不敢这么淘气拿耗子当说辞了。娘子说了这许多话，必定口干舌燥了，先润润嗓子再继续。”说完便将茶盏凑到了她嘴边。

许适容被他这一搅和，哪里还说得下去，叹气道：“也怪我不好，方才若是拦住了你，也不会出这样的事……”

杨焕放回了茶盏，这才上来笑眯眯搂住了她躺了下去道：“孙妈妈是个好的，我自是知道。只她也着实叫人有些厌烦。如今出了这意外，正好叫她往后都能睡个安生觉。没得年纪一大把了还防贼似地防着我两个，把身子都熬坏了。况且又不是好不了的。你莫多想，快些睡觉了去，都过三更了呢。”说着噗地吹灭了灯放下了帐子。

孙妈妈第二日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吊着胳膊地去找小雀问究竟。听她应得满口都是好，犹是有些不放心，又千叮万嘱个不停。待过了些时日，自己暗自留意，见小夫人气色红润，那肚子也是一日日地见大，并无任何不妥之处，这才渐渐有些放心了下来，安心去养自己胳膊那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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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转眼已入盛夏，许适容也是怀胎八月了，肚子挺得像个球。孙妈妈那手刚拆了夹板，便早又搬回了隔间里睡。杨焕前次被许适容敲打了，连着数日没给他好脸色的，此番哪里还敢弄什么小动作了。且看她肚子一日比一日地鼓胀，连带着小腿脚板都浮肿得厉害，按下去便是一个浅坑，久久不退，看着都心疼，也不大敢去想那事了，反倒是许适容有时瞧着不忍，屏声敛气地悄悄帮了他几次。

杨焕得了公文，说皇帝下月御驾东行。先是泰山封禅，再到东海之滨祭海，谢成于天，为天下祈福祝祷。祭海之地自然便是选在了出过祥瑞奇石的通州府青门县。消息得来，全县俱是沸腾，杨焕更是日日扑在了海塘边，有时回来都已是半夜。

许适容肚子渐大，有时想到分娩，心中便是有些惴惴。只在杨焕面前也不提，怕徒增他无谓的心思。虽行动不是很便，也不敢日日坐着不动，每日清早晚上必定要绕出县衙在后巷里来回踱步，权当是锻炼。孙妈妈起先自是拦着，见拦不住，便也只好随她了，只自己必定是要紧紧跟随在侧的。

这日杨焕照例是出去了。许适容吃了午饭觉得有些困顿，夏日白昼也长，正想躺下去睡会，县衙里却是到了太尉府里从京中派过来的两个人，说是遴选过来的奶娘。许适容前次收到信，便知道老夫人和姜氏会派人过来，只没想到提前一个多月便是派了过来，有些惊讶。孙妈妈忙着安顿奶娘，叫小雀伺候着许适容去歇觉。边上小雀却似未听见，只杵着不动，被孙妈妈骂了一声，这才仿似回过神来，急忙哦了一声过来要扶她。许适容见她无精打采地瞧着和平日里看起来有些两样，路上问了一声，她却是吱吱呜呜地摇头，便也不再问了。

过了两日，县衙里却是来了个媒婆，说是受人请托上门求亲来了。许适容听人传报，想了半日也想不出这个亲求的是哪个，左右也是闲着无聊，便亲自去见了媒婆。一听之下，却是惊讶万分。原来那求亲的是史安，他想求的人却是青玉。

青玉前几个月自被放为自由身后，便携了她亲弟弟一道到县衙里拜别。许适容见她弟弟也不过十二三岁年纪，便问起他两人今后打算。只说青州老家的祖屋抄家之时便被官府收缴，如今便是回去也无处容身，更无亲族可投奔。从前随家人在京中住过几年，也算熟门熟路，想着姐弟一道回了京城再说。许适容见他两个话虽如此说，只脸上神情都是一片茫然，有心想帮下，想起从前听小雀提过太尉府里二房中的顾氏娘家在京中开了个很有名的大酒店。自己若去问声帮她姐弟两个暂时找个营生，那顾氏应当也会给自己这个面子的。便与青玉提了下，她自然是喜不自胜连声道谢。这才姐弟两个暂时仍借居在此处，等着下次搭了便车一道回京。

许适容此时听得那媒婆说竟是受了史安的托来向青玉提亲，吃惊不小。不知道这史安何时竟会对青玉上心起来。自己细细一想，又是隐隐有些了然于心了。原来她从前给史安授递心得，被杨焕知晓了，却是呷了回老大的干醋，说她的闺阁手书哪好流到外面男人手上。这才没奈何，想起青玉也能写一手好字，便叫她誊写了手稿代为传送，那史安若逢不解之处，也都是经她来回传递解说的。莫非一来二去，竟是这样慢慢上了心？此时听得他竟向青玉求亲，心中虽是替青玉高兴，只想了下，却犹豫道：“这般的好事，我自是高兴。但青玉早就是自主之身，如今不过暂时借住在我这里，我实在是拿不了主意，须得亲自问过她自己才好。”

媒婆笑道：“夫人有所不知。史官人要娶青玉小娘子为妻，小娘子却是不愿。史官人这才叫老婆子上门问亲，请夫人做个主的。”

许适容听得此言，竟是他两个之前早通过气的，更是惊讶了，哪有推却的道理，急忙应了下来说是去寻青玉再说下话。媒婆这才离开了去。

方才说话间，边上的小雀脸色早就变了又变，没等到媒婆告退，也顾不得许适容了，红了眼圈低头便朝外跑去了，心中想的便是去寻了那史安问个清楚，何时竟已是暗中勾上了青玉那蹄子。刚跑出内院门，迎头便与人撞了个满怀，哎哟了一声，气道：“哪个瞎了眼的……”抬眼瞧去，却见是二宝，心中更是恼怒，抬手便要打下去。

二宝抱了头，嘴里道：“姐姐心里烦恼，我最是知道，你若打我好出气，只管多打几下。”

小雀那手本都下去了，听他这般说，反倒是缩了回来，跺脚道：“谁稀罕打你！你们一个个地就知道欺负我！”说着那眼泪便是掉了下来。

二宝瞧见了，又是心疼又是气恼道：“小雀姐姐，我就弄不明白了，那个史安除了一张脸比我白些，别的哪里比我要好？他那手白日里摸死人，夜里摸着你的话你都不觉着瘆人？他不要你，我要！”

小雀哎呀了一声，狠狠踩了他一脚，扭头便往内院里跑回去了。她平日里对那史安上心，也不过只是多看两眼，或者借个什么名头给送些吃用的东西，自以为无人知晓的。有时最多也就幻想，他不过是个仵作，自己往后若是得了夫人助力放个自由身，便是嫁给他也是勘配的。方才骤然听闻他和那青玉私下里有过往来，如今更是托了媒婆上门求亲，又是惊又是伤心地，一下梦碎，这才一时性起跑了出来要去找那史安问个究竟。此时听二宝的话，竟连他也是知晓了自己心思的。一下想到莫非竟连旁人也早知晓了，不过暗地里看自己笑话，只自己浑然不觉？羞恼交加之下，哪里还待得住，转身便跑回了自己屋子，扑通一下关了门，半日里不愿出来了。

许适容挂念着青玉的事，暂时也顾不得小雀了。待自己回了屋，便叫小蝶去唤来了青玉，屏退了人问她心思，待知晓了缘由，自己也是心生感叹，想了下道：“我知你是个蕙心兰质的，不过是命运多舛才做了些违心之事。你切勿要妄自菲薄。史安我瞧着也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你此时若是拒了，只怕往后再难遇到如此良人了。”

青玉低头默然不语，半晌才道：“我曾为人贱妾，后又做出那般无耻之事，他一个清清白白的好人，何苦要为了我坏了名声？”

许适容摇头道：“青玉，你这般话我便不爱听了。莫说你仍是个冰清玉洁之身，便是当真如此过，他今日既是遣人上门求亲了，心中必定就不会计较这些的。他一个男人家都能如此，你怎的反倒把自己看成一滩泥了？况且我听说他家父母早亡，你这般嫁了过去的话，比起别的人家，至少规矩便没那么多了。”

青玉被她说得面红耳赤，跪下了道：“夫人为我好，青玉万分感激。只当真是不愿辱没了他。”

许适容看她样子，倒也不是对那史安完全无情的模样，说来说去不过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罢了。想了下笑道：“也罢，我是说服不了你了。便叫那史安自己来说给你吧。那时你若再推脱，你两个便也当真是无缘了。”

青玉不解道：“夫人，你这是……”

许适容笑着摆手道：“我自会安排。”

许适容坐在县衙后堂里，边上小蝶陪着，史安被人带了进来，行过了礼。

许适容仔细看他一眼，见他恭谨而立，眼睛看着地面，额头都似微微在冒汗，知他心中紧张，便笑道：“史安，今日那媒婆说是受了你的请托上门来求亲。我却是做不了主的，还需她自己点头。只如今瞧来，她倒是不大愿意的样子。”

史安面上现过一丝失望之色，立刻道：“还请夫人代我多美言几句。她素来最是仰慕夫人，必定会听你所言的。”

许适容沉吟了下道：“我见你诚心，便实话跟你讲了。青玉自觉配不上你，甘愿为妾，你意下如何？”

史安吃了一惊，摇手道：“她通文晓墨知书达理，性子又好，我心中对她甚是敬重，若非她家道败落，我一个贱业之人又岂敢开口向她求亲？万万不敢如此委屈了她。”

许适容暗中点了下头，心道这史安果然与那些寻常男子有些不同。她前次在皇帝面前拿史安作挡箭牌，皇帝意欲提举他之事，回来后并未向任何人提及，史安自己更是不知晓的。此时听他如此说，略想了下，便道：“你今日说的话，实在是叫人动容，果然与那些迂腐世俗男子大不相同。只往后有朝一日，你若飞黄腾达了，那时可否还能守住今日之心？”

“夫人既是如此说了，史安便都借机言明了。我自小随家父从事敛葬，如今又操此行当，早就看惯生来死往之事。再是荣华富贵，命宿到了，也是当死则死，富贵带不去半分，身后徒占三尺之地而已。自有幸得见夫人，从夫人处得知这世上竟有如此一门奇学，更是醉心于此，一心只想早日研习精通，为死者伸冤道白。莫说并无半分求富贵之心，便是往后侥幸能如夫人所言，也必定不敢负了本心。”

许适容见他说这一番话时，不复平日的谨慎模样，眉间眼底俱是朗朗之气，心中实在是欢喜，点头道：“有你这一番话，那青玉若是再推三阻四的，便连我也看不下去了。你放心去吧，我必定要成全了你这一番心意。”

史安听她如此说，抬头看了一眼，深深一揖，这才辞拜了去，心中却是一番翻涌难平。原来他一早便被许适容所折服，暗地里有些倾慕这位知县夫人，只自己也知晓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慢慢地便也放下了心思，一心只埋头钻研学问。后与青玉接触，慢慢知晓了她身世，又知道她并非真是杨知县的妾室，心中便生出了怜惜之意。瞧她言谈举止，竟是越看与那知县夫人越有几分相似，更觉心中亲切，也不知何时，便渐渐生出了些不一样的情愫。青玉做了那事出来，他心中自是难过了一阵子，只总觉得与她平日为人不大相似，费了一番心计才从她弟弟口中知晓了个中缘由，又怒又怜的，一直想找个时机当面和青玉说开，只她却是日日将自己关了起来，哪里能得见？待前些日子知晓她姐弟两个竟是要回京谋生去了，再按捺不住，便托了她弟弟表了自己心意，却是被青玉给拒了。这才没奈何找了媒婆求上了许适容。

待史安走了，许适容这才朝门厢后面笑道：“这回你都听见了吧？你再推脱，我便是不依了。”见后面半晌没动静，一边的小蝶笑嘻嘻地过去把方才躲在后面的青玉给扯了出来。许适容见她头垂得快要到了胸口，脸上一片酡红，却是掩饰不住的欢喜羞涩，知道这事情应是成了，自己心中也是松了口气。突想起小雀，这才笑眯眯地又去寻她了。

那小雀起先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任谁敲门也是不开。待听到了是许适容声音，这才慢腾腾过来开了门。许适容见她眼皮有些浮肿，必定是哭过了。正要安慰下，不料她却是抽了下鼻子抢着道：“夫人莫说了。小雀算是想明白了，男人家的一个个地都靠不住，只专门冲着那皮相去的。往后只要夫人不赶我走，我就不嫁人了，伺候夫人到老，多存些银钱傍身来的稳妥。”

许适容本以为那小姑娘的心思被硬生生掐没了，不定要费多少口舌也劝不回地，哪里她竟是自己如此抢着说了，当下忍了笑道：“好，好。你这番见解果然精妙得很。我自当成全了你。这个月起就给你涨月钱，和孙妈妈一样多。”

小雀听得一下竟是涨了这许多月钱，猛地睁大了眼道：“夫人没诓我吧？”

许适容捏了下她肉肉的脸，笑道：“你家夫人何时说话不算数来着？”

小雀心道去了个没眼色的男人，回来这许多铜钿，那也是个合算的买卖，一下破涕为笑了起来，抹了下眼睛，扶了许适容回她自己屋子去了。

青玉和史安的事情，杨焕知晓了，不但没多话，反倒是松了口气，觉着一下竟是解决了自己的两个心头之患，实在是件妙事。倒是那孙妈妈大跌眼镜，嘀咕了许多日。她自到了这里，没多久便也瞧出来了，那青玉不过是空担了个妾的名头而已。只见小夫人平日里对自己甚是敬重，慢慢也对她十分喜爱，并未想过回去在老夫人姜氏面前戳出此事。只乍闻此消息，太过惊讶而已，念了几天，便也消停下去了。

转眼又是将近两个月过去了，海塘虽未完全完工，只主段都已是连接完毕，八月中秋前后，数次狂风暴雨袭过，海塘却是岿然不动，挡住了万钧海潮，全县乡民无不喜笑颜开。杨焕又听了许适容的建议，在堤里命人沿着海塘一路种植了树木草皮。他两个的本意不过是为了加固堤防而已，却不想经年后这里树木成荫，绿草一片，每逢春夏之时，竟是成了县里民众纳凉消暑的胜地了，众人提起这位杨知县，无不是竖起指头夸赞不停。当然此乃后话而已。

算算日子，许适容这几日便应是临产在即了。产婆和那些接生的物件早早就备齐了，只等着她发动了。许适容之前本一直都有些害怕这临产时刻，此时当真快要生了，倒是平静了不少，该吃的吃，该睡的睡。反倒是那杨焕，这几日因为早已经备妥了接待皇帝祭海的事，只等皇帝携百官驾临，所以得了些空，一回来便粘在了她身边，话也不说，只不住盯着她肚子看，显得十分紧张的模样，惹得许适容笑个不停，说不知道人看见了，还以为是他要生小孩了。杨焕被她取笑，这才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只那一脸紧张却是丝毫未减。晚间里睡觉，一个劲不停地摸她高高隆起的肚子，贴着肚皮神神叨叨的。许适容听了半日，才听清楚他在说“娃娃啊，出来的时候记着要痛快些，莫要学别人磨磨蹭蹭的。若是不听爹的话惹了你娘痛，小心你出来爹我揍你屁股！”笑得又是一阵肚痛，哎呦叫个不停。外面孙妈妈如今早习惯了这两个的打情骂俏，见怪不怪地躺在那里打着呼噜睡了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青玉是个好姑娘，俺不忍她这么凄凄惨惨，给她嫁个老公补偿下。

下章结局了。

谢谢大家一路支持到了这里。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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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第二日是个爽朗的好天气，杨焕却是得了州府里的急马快报，说皇帝率了文武百官正往青门县来，命他前去通州府里候驾。杨焕心中挂念许适容即将临产，偏又得了这样的上命，关了门竟是直跳脚。

许适容见他便似要破口大骂的样子了，急忙拦住了道：“迎接圣驾才是头等大事，你自管放心去了。我这里不必记挂。”见他还是一脸不愿，忍不住笑道：“我若当真要生了，你便是守在我床头也是没用的。还是快些去办正事。”

杨焕被她这般劝说，这才没奈何整装待发去了。只临行前却是扯住孙妈妈千叮嘱万托付的，见孙妈妈拍着胸脯保证再三了，这才一步三回头愁肠满肚地往城西方向去了。

杨焕带了人一路紧赶着到了通州府，见其余各县的知县也早是得了命赶了过来，齐齐汇聚一堂了。在那里等了一日，第二日，终是迎到了圣驾。杨太尉此番并未随驾，杨焕倒是一眼看到了随驾百官之中竟有徐进嵘，两人四目相对，还未来得及表达各自情绪，一下便是错开来了。仁宗虽下令省去一切繁文缛节，只天子圣驾既到了，通州府里上至林知州陆通判，下至巡检参军，哪敢省去礼节，光是仪仗队伍的马队，就以红黑白三色的马匹各一百匹作方队，交错排列，远远望去便似彩云绣锦般，沿路百姓俱是顶礼膜拜，每隔几里便设有黄顶帷幕供皇帝歇息。好在仁宗与杨焕倒也似是心意相通，一路无停地到了青门县，此时已是他离开后的第四日了。

杨焕一面陪着圣驾到了海塘立碑之处，一面记挂着娇娘，趁着初到之时整队休憩，觑了个空命二宝悄悄回去探下消息，这才屏声敛气一脸正色地站在队伍之中。

“祥瑞”启出之处早竖了拓印着仁宗亲笔所书的高大青色石碑，石碑之后是杨焕早命人根据宫制所设的祭坛。祭坛高三层，各十二级台阶，正南有登坛的阶梯榻道。顶端设了摆满祭礼器物的桌案。仁宗在祭坛边上的一个大帷幕里更换了祭服，头戴二十四旒平天冠，身穿青衮龙服，外罩中衣，脚踏红履，戴了纯玉之佩。到了礼官择定的吉时，在执礼宫人的搀扶下登到祭坛顶端，大声祝祷，礼毕，群臣山称万岁，所发声音一时大有地动山摇之势。

仁宗祭拜完毕，换回了常服。见海塘高大雄伟，远望去绵延如巨龙蜿蜒，塘外绿草成茵，塘里脚下又恰逢潮涨，浪滔拍岸，一时只觉心旷神怡，开口说要沿着堤岸游走一番。皇帝既是发话，下臣哪敢不遵，纷纷慢慢跟在后面，不时赞皇帝的文治武功，福延天下云云。

杨焕被仁宗点了亲随在侧，叫后面的百官羡慕不已，跟在仁宗身后一两步，凝神听他问话，自己回话，说的都不过是些当初筑塘之时的事情。仁宗长居深宫，听到的这些都是生平所未闻的，一时兴致勃勃，谈兴大发，杨焕记挂家中娇娘，暗自叫苦不迭，巴不得皇帝早些败了兴回驾，只面上却也不敢现出来。

说来也是无巧不成书了，许适容那肚子早不动晚不动的，偏生就在这日的一大清早痛了起来。孙妈妈沉着指挥众人，虽整个后衙都忙成了一团，却是丝毫不乱。不到半日的功夫，辰时末的当口，便听产房里传来一阵呱呱之声，竟是婴儿坠下了。

门外孙妈妈屏声敛气，待听得里面产婆喜孜孜嚷着是个小子，一下便合什不住拜天，嘴里念叨着“老夫人有福”，眼里那泪花竟是都冒了出来，见边上小雀笑嘻嘻望着自己，神情很是促狭，这才觉着失态，慌忙用袖子抹了下眼，做出伸手欲要打她的样子，小雀慌忙闪避了去，那笑声却是不断。

许适容痛了半日，产下了儿子，耳边听得那几个产婆不住夸着说她有福，头胎便是这么顺当，两三个时辰便出来了，不似有些产妇竟是痛了几夜也是生不下来的。又将用热水擦抹过包裹了起来的婴孩抱到了她面前。许适容见婴孩头发浓密漆黑一片，湿湿地贴在额头上，小鼻头小眼睛虽都还有些皱着，只瞧着和杨焕却已是有几分相似了，又见他那小手紧紧握着，忍不住伸了自己一个指头过去探了下，小婴儿竟是一下紧紧抓住了她指头便要往嘴里送，小嘴不住咂着，心中顿时生出了满溢的爱怜之意，只觉自己便是再痛个十倍百倍，和这小生命带给自己的触动相比，那也是微不足道了。

二宝狠孜孜地赶回了县衙，已是快正午了。听得夫人今日一大早发动，如今已是产下了个男婴，母子俱是安好，大叫一声，连口水都未喝，转身便又翻身上马往海塘跑去了。待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海塘，那里如今早已是重兵拦道，哪里进得去，只得挤在外面闻讯赶来拜觐天颜的众多百姓之中，从袖袋里摸出预先备好的一条红布条，拼命朝杨焕的方向挥手。只他那手早就淹没在人群里了，哪里看得到，只得不住上蹿下跳便似猴子般的。

原来杨焕起先已经与二宝约好，若是夫人尚未生，他回来就在海塘路口挥绿布条，若是生了都安好，男孩就挥红布条，女孩就用蓝布条，若万一有什么变故，就挥个青布条，那时便是顶着冒犯天颜的罪他也要先脱开身回去了。

杨焕估摸着来去的功夫也差不多了，便有些魂不守舍起来，频频往路口瞧去，远远地果然瞧见了人群里那二宝的头一会高一会低的，上面一根红艳艳的布条不住挥舞，一下心花怒放，若非旁边有皇帝镇着，只差大叫起来翻几个蜻蜓倒竖以发泄自己心里的情绪了，只那脸上就难免就有些怪模怪样起来。

仁宗方兴未艾，命身边随了过来的几个才子文臣做了几篇颂赋，正一一看着，突见身边杨焕眉飞色舞地，眼睛不住往外面看，自己便也顺着瞧了一眼，这才发觉他眼睛竟是盯着远处那条甩动的红布条在转，心中有些奇怪，便顺口问了一声。杨焕扑通跪了下去道：“不敢隐瞒皇上，实在是这几日臣的内子临盆在即，方才臣的家人在外用红布给传消息来了，说是生了个儿子！”

仁宗哑然失笑道：“你这儿子来得倒真是时候。”

杨焕磕了个头，笑嘻嘻道：“可见皇上乃一代仁君，这才连母腹之中的小儿也知晓挑皇上来的时候出来，好沾些皇上的福泽。”

仁宗虽知晓他不过是顺口拍马，只听着心里也是舒坦。杨焕借机道：“皇上才高，可否为我小儿赐个名？也不枉他如此有眼色。”

仁宗方才正被那几篇诗赋勾出了些兴致，听杨焕如此一说，欣然点头，问了他杨家的排字，沉吟片刻道：“这世字乃你杨家排辈下来的，朕也不宜变动，赐个后名为凯吧，盼我大宋军队早日平定西北边陲，凯旋捷报。”

杨焕念了声“世凯”，赞道：“皇上起的，果然是个绝妙的好名。臣代我家小儿叩谢皇上赐名之恩。”

边上群臣见皇帝竟亲自为杨焕的初生小儿赐名，俱是艳羡不已，纷纷赞这名字起得好，仁宗自己也是颇觉得意。一众溢美之声中，站在人群里的徐进嵘面上虽无大表情，只眼里却是掩饰不住的黯然之色。

眼见日头已是过了正午，便下令起驾回了。杨焕虽是恨不得立刻插翅回了县衙，却也只得随了大队，恭送皇帝御驾出了青门县境，与百姓们一道山呼万岁，叩拜送别，直到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视线里，这才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抓过了一匹马翻身上去，飞快地往县衙里赶去。

杨焕赶回了县衙几乎是跑进了后院，待气喘吁吁地要推了门进去，却是被孙妈妈给拦住了，两人在门口争执了一会，听见里面传出了许适容的声音道：“孙妈妈，叫他洗手更衣了便进来吧，不碍事的。”

孙妈妈如今对许适容的话也不大不敢遵，虽仍觉不愿，只也得应了一声。杨焕二话不说急忙跑去照办了，一阵风似地又旋了回来，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进去。绕过隔间，便见到许适容头上包了块帕子，正躺在塌上，衣襟一半打开，身边臂弯里躺了个小小的人，正在不住吸奶。

杨焕呆呆看了半晌，自己嘴里竟也是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惹得许适容忍俊不禁，低声笑道：“你傻了？怎的呆呆地不动？”

杨焕趴到了床头，盯着那正咂巴着嘴的小人看了半晌，伸手动了动下他毛茸茸柔嫩的小耳朵，这才抓住许适容一只手道：“娇娘，都是我不好。你独个在这里受苦生咱两个的娃娃，我却是在外面。当真辛苦你了。”

许适容见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里面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和歉意，心中便似溢满了暖流，柔声道：“孩子出来前是有些痛，出来后那痛便都忘光了，没觉着多少辛苦。”

杨焕亲了她手，又盯着她怀里那正闭着眼的娃娃看了会，见他应是吃饱了，却仍是叼着她□吐进吐出的，弄得那里红艳润泽地汪湿一片，自己又是咽了下唾沫，忍不住小声道：“不是有奶娘吗？你自己不用喂了。”

许适容笑道：“我自己的孩儿，我想叫他吃我自己的乳，以后也知道心疼我这个娘呢。”她没说其实只是她不愿叫自己的儿子吃别人的奶水长大，且那两个奶娘来得早了，虽一直在挤乳汁到如今，只她晓得必定没自己的乳水来得有营养，这才拒了孙妈妈，一定要自己哺乳。孙妈妈拗不过，便也只得由她了。

杨焕突地展眉笑道：“我给咱孩儿从皇上那里求来了个名，听着当真不错呢。”见许适容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遂得意洋洋道：“世凯，你觉着如何？”

许适容念了一遍，那脸色便是绿了，心中怪他多事，张口刚要说换个名，突地想起是皇帝钦赐的，换是换不得了。见杨焕那脸趴在自己面前一副等着要她称赞的样子，郁闷了半晌，这才无奈道：“果然……是个好名。只这名是皇上钦赐的，平日里叫唤了怕折了福，给他起个乳名吧。我觉着婶子家的喜姐庆哥的叫着就不错，咱孩儿就叫平哥吧。我也不盼他往后如何，平平安安一辈子便是最大的福了。”

杨焕赞道：“果然还是娘子心细。我怎的就没想到这层？都依你的意思了。”晚间便是赖在了屋子里不走了。

转眼许适容已是出了月子了。京中太尉府里也得了孙妈妈的喜报，知晓得了个小子，老夫人和姜氏那欢喜就自不必说了，若非路途遥远，恨不得插翅飞了过来亲自看下。

许适容这日收到了京中太尉府和自己娘家一道捎来的东西，都是些补品和孩子用到的物件，满满登登差不多装了一车，有些是府中二房那里送的，还带了封书信过来，说是那顾氏托了要转交给她亲自启封的。

许适容拿了那信，想了半日也是想不通自家那位婶子为何要给自己单独来个信，待回了屋子里拆开看了，一下却是心潮起伏，半日里怔怔地回不过神来，心中又有欢喜，又有怅然，还有几分连她自己也品不出是什么的滋味。正低头坐着独自想心事，突觉自己身子一紧，已从后背被人紧紧抱住了，一双手已是探上了她胸口，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了。

“娇娘，你如今一心只顾那小子，都不大理会我了。我也要吃。”

杨焕说着，已是一把抱起了许适容就要往塌上压去。她如今已是产后快两个月了。

许适容心中还想着方才信中那事，有些心不在焉的。杨焕以为她不喜，心里哀嚎了一声，暗道自从有了那个小子，她眼睛里就似乎看不到自己了，加上心中又有些虚，遂停了手上动作，小心翼翼道：“娇娘，我方才听说你得了顾婶子的信？都说了什么？”

许适容这才惊觉了过来，急忙道：“婶子不过是和我提了些从前的旧事而已。”

杨焕心中更是心虚，看了下她脸色，又试探道：“和我可有关系？给我瞧瞧那信都说了什么”

许适容看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她如今这般神态，落入杨焕眼中却更是可疑。想起自己从前厮缠过那顾早，会不会如今竟是来信揭了自己老底？否则她两个之间会有什么私密话好讲？抬头又见娇娘那神情似悲还愁的，问她却又一个劲摇头，所谓做贼心虚，越想越是像了，后背一下已是有些发热了，暗道还是趁早交待了的好，免得等下娇娘发起火来再被秋后算账，那时就只怕善了不了了。立时已是一把扑倒了许适容在塌上，低声告饶道：“娇娘，我从前里当真是个混人啊，那顾婶子还没嫁给我二叔的时候，我是想过她一阵子的，只当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如今我早就一心都在你这里了。我若是有半句哄你，就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许适容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待品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已是将他一把推开，呼地坐了起来，睁大了眼道：“你说什么？”

杨焕见她杏眼圆睁，一脸惊讶的样子，摸头道：“我说的就那话里的意思……”

许适容一手已是扭住了他耳朵，骂道：“你个没脸皮的。当初竟还有这般的事情！我都替你害臊！”

杨焕这才知晓原来竟是自己想歪了，看她样子，分明就是方才听了自己话才知道这个的。一下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见她还扯着自己耳朵追问从前还瞒了什么事，哪敢再多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又压了她在身下，已是狠狠堵住了她嘴巴。见她起先还唔唔地不住挣扎，慢慢却是脸色潮红，微微阖了眼睛，睫毛不住乱颤，连呼吸也有些重了起来，心知这一招是奏效了，大喜过望地正要好生爱怜她一番，耳边却是听到躺在小床上的平哥呱呱啼哭之声。

杨焕见自己身下的娇娘衣衫半解粉面带春的，此时哪里还愿撒手，只作充耳不闻，却是被许适容给推开了道：“平哥方才吃饱了才睡的，怕是尿湿了不舒服。你去解开看下。”

杨焕无奈，这才嘀咕着爬下了榻，到了平哥的小床前，一边哄着一边轻轻解开他尿包。凑近了一看却是干的，遂张嘴道：“没像尿湿啊。”话未说完，却见那小雀雀处飞出一道激流，热热地尽数撒到了他面门上，浇了个满头满脸。

杨焕大叫一声，后退了几步，嘴里已是尝到了股咸味，立在那里呆若木鸡动弹不得。

许适容见竟出了这般的事体，慌忙掩了衣襟下榻，自己哄住了啼哭不已的平哥，放回了小床。转头见杨焕那狼狈样，哪里还忍得住，笑得到最后那腰都直不起来了。

杨焕见这一出竟是逗乐了她，瞧着方才那桩事是要揭过不提了，这才反应了过来，叉腰笑嘻嘻道：“咱平哥纯阳之体，出来的童子尿最是补气养身了。这般的好事不能叫我独个占了，也分些给你。”说着已是腆了张脸要往许适容脸上蹭。许适容大叫一声，忙不迭要逃。杨焕哪里肯放过，自是追了过去，两个人竟是绕着那平哥来回兜圈了。惹得外面的孙妈妈不住敲门，埋怨他两个惊吓了平哥睡觉。

许适容笑得浑身无力，早被杨焕一把扯住，眼见他就要把自己的脸蹭了过来，慌忙压低了声道：“快停下来。仔细孙妈妈听到了。”

杨焕得意道：“停下来也好。须得你叫我一声好哥哥，要软糯糯甜蜜蜜的。”

许适容红了脸，却是叫不出来，见他恶狠狠地真要把沾了尿水的脸压过来，急忙讨饶道：“好哥哥。”

杨焕摇头道：“叫是叫了，只不甜也不糯的。马马虎虎暂且放过你了，待天黑再好好教你。叫得不让我满意，今晚你休想睡觉了。”

孙妈妈在外面敲了半日门，听里面却只是叽叽咕咕的，那门就是开不了。没奈何只得摇头叹气走了，自己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这两个，当真是一对欢喜冤家。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要我头疼的地方呢。”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终于欢欢喜喜地完结啦。

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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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看不下去的亲们，麻烦动动小手收藏下俺的作者专栏，过些时候可能会再挖个宋朝系列的第三部，我实在是太喜欢宋朝啦。>>>

番外（上）

正月十五元宵节。皇宫大内宣德楼的前面从年前至冬至之后，开封府便开始搭建山棚，竖起的大檩条正对着宣德楼。到了十五这日，天色稍稍有些暗下来，已经有络绎不绝的游人聚集到御街上。皇帝也是携了嫔妃宫女，在宣德楼的楼上用黄罗设了个彩棚，里面摆了御座，取的便是个与民同乐的意思。街边的两廊下，表演奇术异能歌舞百戏的，一片连着一片，鼓乐声和人语声嘈杂喧嚣，十多里外都能听到。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慢慢走来一对年轻男女，俱是罩了裘氅，瞧着便似对画下出来的璧人般的，边上游人都是忍不住要多看两眼，心中暗自喝彩一声。只那男子此时却是只顾微微低头和身边女子说话，两人偶偶细语的，眉头眼底里俱是情意。

“娇娘，我这一去，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要你自个在家，当真是委屈你了……”

杨焕握住许适容微微有些发凉的手，与她十指紧紧交握在一起。

许适容抬头看了下他，强忍住心头的离绪，笑道：“我在京中还有平哥陪着，锦衣玉食的，哪里有什么委屈。倒是你要去那西北边陲之地。我虽没去过，却也知道那里荒凉一片，西夏人又蛮野，你去了……”后面那话却是说不出来了。

杨焕伸手刮了下她有些泛红的鼻头，也不知是不是被寒风吹出来的，笑嘻嘻道：“你家官人就是个煞气护体的，算命的又说我命格里就带了逢凶化吉的福星。你还担心什么？况且你从前里不是最敬重范大人吗？在我面前都不知道赞了他多少次。等我明日扛了钦差的尚方宝剑出发去了西北，扫平西夏，威风八面地回来，看你往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提别的男子！”

许适容将自己眼睛靠在他肩头上微微蹭了下，这才复又笑道：“是，我往后眼里就只有你，再不敢提别的男子半分了。这样总满意了吧？”

杨焕笑了下，正要再说话哄她几句，突听前面路边传来阵阵喝彩声，又听到什么东西撞击发出的砰砰声，过去一看，原来是个击丸蹴鞠游戏的摊子。靠墙的一端挨个摆了些依照大小次序下来的门洞，越到后，那门洞便越窄小，堪堪只容一个蹴鞠通过了。那摊主隔了十来米的距离，依次将个蹴鞠踢进了门洞，到了最后一个，竟也是通了过去，全场立时掌声如雷，喝彩声一片。摊主作揖谢过了，这才得意洋洋道：“在下人称踢遍半城无敌脚，我这里就摆个关扑局，胜了的可得到门洞后的彩头，输了的却要留下银钱走路了，一脚十文钱。”

原来宋朝流行踢蹴鞠，连皇宫内院里也时常玩此游戏，民间更是风行。那摊主话音刚落，便有不少人都是跃跃欲试起来，纷纷掏出银角子上前去踢那蹴鞠入洞，只不过大都踢到中间那几个门洞罢了，后面几个窄小的，却是无论如何也踢不进去，纷纷摇头兴叹。摊主赢了不少角子，显得很是得意，口中不住嘲笑那些铩羽而归的人。

许适容瞧着有趣，她身边那杨焕却是忍不住脚痒了起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睁大了眼，瞧你官人的！”说着已是脱了自己的裘氅往她怀里一放，分开了人往里去站定了。

那摊主见又来了个人，定睛一看，玉树临风服色华美的，便知是京中那富贵人家里出来的。这样的公子哥儿他自是知晓，最是喜好跟风玩蹴鞠，只脚上功夫却都是奇烂无比，心道肥羊上门了。急忙迎了上去招呼道：“小官人也是来玩蹴鞠的啊？”

杨焕嗯了一声扬眉道：“你这里摆蹴鞠摊，小爷我不玩蹴鞠来吃酒啊？”

摊主噎了一下，抛过了蹴鞠赔笑道：“这位小爷当真逗趣，脚上功夫想必也是不凡。大家伙这就放亮了眼，等着大开眼界。”

杨焕心知那摊主必定是心里瞧不起自己的，也不多说，一脚接过那蹴鞠，颠了十来下的花样，也不踢前面那些大的门洞，一下便朝那最小的门洞射去，只听砰一声，已是擦着那门洞过去了，射到后面的壁上弹了回来。

众人皆是吃惊，短暂的静默过后，便爆发了如雷的欢呼声。原来方才有不少人都在那摊主脚下败了下去，又被他讥笑，早就有些不满，此时见这公子哥模样的人出脚竟是如此不凡，一下便镇住了那摊主，俱是觉着出了口气，叫得更是响。

杨焕也不看别人，只看向了许适容，见她立在那里，脸上神情亦是又惊又喜的，心中得意，便想着再卖弄一番，叫那摊主又丢了蹴鞠过去，这回却是改用左脚了，砰砰砰地依次踢过各个门洞，到了最后那个最小的，也是一脚入洞。

这回莫说旁观的，便是那摊主也是面上带了惭色，待众人喝彩声歇了下来，这才上前恭恭敬敬道：“小官人果然是个中高手，在下拜服了。今日这些彩头，小官人只管取走便是。”

杨焕将那蹴鞠丢回了给他，这才笑嘻嘻道：“小爷我方才不过是瞧不惯你那得意的损人样，这才上来露一手的，谁稀罕你那些彩头！”说着便已是转头，牵了许适容的手去了，身后满地的叫好声中，那摊主垂了头羞惭不已。

许适容将裘氅披回了他身上，给他结了颈前的带子，这才叹道：“你果然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通。若非刚才看见，我真不知道你还会这一手呢。”

杨焕吹嘘道：“你家官人会的多了，往后留给你慢慢去发现。”

许适容伸出手刮回了他鼻子取笑他，杨焕低头，见她巧笑倩兮，眼底里看着自己俱是柔情蜜意的样子，一阵心痒，压低了声道：“这里也没甚花头好看。我明日便要走了，咱两个还是快些回去了的好，多处一刻是一刻。”

他话只说了一半，只许适容哪里有不明白的，伸出手拧了下他腰，两人叫了辆街边的车，一道往郑门太尉府里去了。

第二日一早，整个太尉府的人都是送了杨焕到大门，杨太尉和杨昊自是要送他出城，那里早有亲兵卫队等着。

许适容站在门里，看着杨焕临行前对自己的最后一眼回望，想起昨夜两人的缠绵恩爱，他今早抱住还只有几个月大的平哥不住亲他时的画面，眼底里已是有些潮湿。身边姜氏不住嘀咕道：“还道那官家召了焕儿回京是看他知县做得好，要升官呢。如今官倒是升得不小，偏却是要发到那西北去的，什么时候能回都没个数。早知道还不如就蹲那里当个太平知县的好呢。”

许适容一语不发，只看见面前几骑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姜氏念叨了一阵，见老夫人已是沉着脸了，怕再说会被训，这才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许适容手道：“娇娘，我知你心里难过，我这做娘的……”说着那眼泪便已是掉了下来。

许适容吸了下鼻子，反倒是劝起了姜氏道：“娘放心，官人此去必定很快便会回来的，我们几个在家安心等他便是。”

老夫人这才嗯了一声，嘴里道：“都回屋去了。娘们几个的这般杵在大门口像什么。今日还未见到我乖重孙孙，这就回去瞧瞧他去……”

姜氏急忙上前和几个丫头一道扶了老夫人进去。一边的顾早伸手握住了许适容的手，对她微微笑了下，两人携了手慢慢地跟了进去。

“娇娘，你和平哥才是我命里的福星。想着你两个，我便是再远也会飞回来的！”

许适容的耳边响起了昨夜他与自己纠缠之时不断在她耳边重复的话，微微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表拍我，又来了个这样的番外。实在是我很想把小杨同志提溜去战场再锤炼下，经历过战火洗礼的男银才是真男银么~~

82、番外（下）

三年后。春暖花开。

郑门太尉府里自从上个月起，上上下下每个人的脸上便都是带着笑，连走路的脚步都要轻松上几分。

“娘，方才我听焕儿爹说朝中刚得快报，大军半个多月前便已经班师回朝了，估摸着这个月底，焕儿就能归家了。当真是祖上有德，这一去几年的，如今不但是平安归来，还立了大功呢。”

一班府中的娘们齐齐聚在老夫人北屋中，姜氏穿着新做的青丝缎流纹绣春衫，对着座中的老夫人说话，面上是掩不住的欢喜神情。

老夫人比起头几年，明显是苍老了许多，平日里也不大迈出屋子，一心向佛的。只今日却也是精神奕奕，瞧着便似年轻了十岁。听了姜氏的话，点头笑呵呵道：“焕儿这孩子自小就机灵皮实的，我就知道他往后必定有大出息的。如今果然是给我杨家光耀门楣了。可怜见的，一去几年的，如今回来只怕平哥都认不得他呢。”

老夫人说完，她身边的一干人便纷纷点头，又将目光投向了许适容那里。

许适容摸了摸正端坐在自己身边的儿子的头，笑道：“平哥不知道有多想他爹呢。尤其最近，知道他快回来了，三天两头地追着我问他爹的事情。”

大家伙都笑了起来。平哥见自己被人笑，小小的脸微微地有些发红，只仍坐着，小身板一动不动的。

许适容见他人前这般模样，心中哑然失笑。心道那杨焕活脱脱的一个现世宝，也不知当日哪跟筋搭歪了，竟会出了个这般一板一眼的儿子。不过四岁虚龄，便是整日小大人的模样，倒是颇得他祖父的喜爱，说比他老子出息得多了，一有空就亲自领到书房教导课业的。亏他这么小的年纪，竟也是聪颖异常，一本千字文读得滚瓜烂熟，问他意思，也是娓娓道来，口齿清楚，喜得杨太尉老泪纵横，连连说是祖上积德，从此更加用心教导。

一帮人说完了话，见老夫人有些疲态，便各自告辞了去。许适容牵了平哥的手到了外面廊上，也不用身后跟着的奶娘，自己一把抱了他到怀里，亲了一口道：“平哥还恁小，见天地坐在书房里读书写字，娘见了都心疼。不若明日里娘去跟你祖父说下，停歇个几天吧？”

平哥摇头道：“娘，我听喜姐姐时常教训庆哥哥说，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觉着很是不错。我不累。”

许适容见他这般，无奈叹道：“娘倒巴不得你会躲懒些呢。小小的人竟是这般有自己的主意，连娘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平哥突然大声道：“娘，我晓得爹是个大大的英雄好汉。等爹回来，我一定听爹的话。娘你看可好？”

许适容笑而不语，伸手点了下他小额头。平哥见身后跟着的丫头奶娘也都忍住笑的样子，脸又红了起来，犹豫了下，这才凑到许适容耳边小声问道：“娘，我爹甚么样？”

许适容想了下，笑道：“你爹高高的，眼睛和你一样，就像会说话，又聪明又能干。平哥见了一定会喜欢他的。”

平哥眼睛闪闪发亮，一双手紧紧搂住了许适容的脖子道：“娘，我想听你多讲些爹的事情。晚上我睡娘身边吧。”

许适容看了眼身后的奶娘，见她似是要开口说话，便阻拦了，笑着应了下来。晚间娘两个并头躺在一起，许适容挖空心思了给平哥讲从前杨焕的一些事迹，当然都是掐头去尾地挑一截能树立正面形象的片段，比如不畏□除去地头蛇，又比如修海塘抢险时奋不顾身下海护堤等等。平哥听得一惊一乍，兴奋地小手小脚乱舞个不停。许适容一直讲到了二更末，这才见他倦极沉沉睡了过去，手脚搭着自己的身上，小嘴巴微微地嘬了起来，那睡觉的样子便和从前的杨焕看起来一模一样。

许适容满心爱怜，亲了下他的小额头，帮着他拢好了被衾，放下了锦帐。自己躺在那里却是了无睡意，一会想着杨焕一去竟已是三年多，中间不过是与自己来回鸿雁传书，一会想着他再半个月便要凯旋到京，那时两人相见，不知道是怎生一番模样。心中想着，竟是一阵急擂鼓般地跳动，摸着自己脸，竟似都有些热了起来。

许适容了无睡意，下了榻燃了灯盏，倒了杯水喝了下去，这才觉着心头稍微平静了些，只那脸却仍是烧得厉害。忍不住探身到了梳妆台前，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见镜中人仍是云鬓堆鸦，肌肤温玉腻膏，眉梢带媚，眼角传情的，忍不住低低地叹了口气。一低头，瞧见抽屉里一叠整整齐齐的书信，都是这些年他陆陆续续写过来给自己的，便又拿了出来，坐到烛火前发呆了一阵，抽出了几张信筏，低头重新看了起来。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娇娘，此是我偶见范大人深夜不寐所作的词。我虽不才，见此心中也是戚戚然。唯愿我大宋王师早日驱尽敌虏……甚念你和平哥……”

“娇娘，前些时日率兵偷袭西夏军，夺回了庆州的城防，就地动工筑城，区区时日便筑起一座新城，范大人赐名大顺，此城锲入宋夏夹界，位置及其重要，须得用心守住……念你……”

“娇娘，我与范大人长子纯佑及数名将士不慎被俘，对方因我身份有所顾忌，被囚禁数日不得自由。恰遇从前被我放过一马的西夏谋士略京，暗中引我通了西夏废太子宁林格。废太子之妻没藏氏被其父元昊所夺，立为皇后，己身太子之位又被废，心中本就忌恨。我应允他若弑杀李元昊，我必定在大宋皇帝面前保他为西夏王。废太子被说动，第二日便伺机闯入李元昊寝宫，削他口鼻，李元昊血流不止丧命……边界自西夏向我大宋投诚的人，已陆续不断，西夏议和使节已从兴庆府派往东京……日夜念你……”

许适容一遍遍读着这信，用手摩挲着已经泛了毛边的纸张。他信中虽不过寥寥数语，语句平淡，只她至今想起，犹是心有余悸地。

桌案上的灯盏突地爆了个灯花，骤然亮了不少。许适容听着外面隐隐传进来的敲更声，将信重新又小心折好，放回了匣子里，正要吹灭烛火去安歇，突听门上传来了叩击之声。

许适容有些惊讶，这般时辰了，府中还会有谁进这西院来叩自己的门？平日里小雀怕她寂寥，晚间都是睡在她屋子外的隔间，说是有事叫唤也方便。只前月里晓得那二宝也要随杨焕归来了，许适容早给她备了嫁妆，送她回了从前哥哥嫂子处，只等着二宝回来迎娶进门了。所以这院子里外面几间屋子虽有另外的丫头奶妈住，只她这里却就一人。

许适容整了下衣裳，手执烛台到了门边，一边轻声应着，一边把手伸向那门。她刚打开，一下便惊呆了，手上那烛台竟是拿捏不稳，噗一下掉在了地上，一下熄灭了去。

许适容站着，连身子都不住有些发颤。那门外方才照见的不是别人，竟然就是她这三年来日思夜想的杨焕！匆匆一个照面，他看着还是她念想中的那个人，只眉间却多了刚毅之气。几年的时间，他如今已完全成了个英伟男子了。

杨焕一语不发，猛一下便抱住了她。黑暗里两人紧紧相拥，唇齿相接，竟似恨不得要把对方揉进自己身子里的感觉。

良久，许适容才挣脱开了他嘴，气喘吁吁道：“你怎会……”

杨焕不待她说完，便一下打横抱起了她，低声道：“我想你得紧，恨不得立时见到你，等不及和他们一道慢慢腾腾地走，这才自己才打马赶回来的。我方才吩咐了家人叫不要惊扰我爹娘的。明日他们自然就知晓我回来了。”说着已是往那床榻走去。

许适容紧紧抓住他肩膀，一颗心欢喜得便似要跳了出来。待快到榻前了，这才突地想起里面还睡着儿子，急忙道：“平哥还在帐子睡呢……”

杨焕一怔，又狠狠亲了下她额头，这才放下了她，自己轻轻掀开帐帘去。

许适容拾回了灯盏，重新点了起来放回桌上，这才到了床榻前，与杨焕一道看着儿子。

杨焕定定地看着睡梦中的平哥，半晌这才看向许适容，迟疑道：“真是……我儿子？走时还腿软手软的抱都抱不稳，一下竟这般大了……”

许适容忍住笑，轻轻敲了下他肩膀道：“不是你儿子还是谁儿子？你莫不是想赖掉不成？”

杨焕嘿嘿一笑，俯□往平哥脸蛋上轻轻亲了一口，这才放下了锦帐，站起身握着许适容手道：“娇娘，这几年当真苦了你了……你有没念着我？”

许适容心头微微酸胀，面上却是笑道：“我才没念你呢。我有平哥陪着，日子不知道多舒服呢。”

杨焕佯装沉下脸道：“哼哼，怪不得我在西北，日日见别人在掏耳朵，说是家人念想发痒，我却是没痒过几回。原来你都从来不想我的。看我怎生好好教训你！”说着已是抓住她两手，一下便带到自己怀里，低头狠狠啃咬了上去。

许适容低声吃吃地笑，又怕惊醒了榻上的平哥，半是迎半是拒的，两人纠缠得气喘吁吁的，杨焕凑到她耳边哑声道：“不行了……快去别个屋里……”

许适容心也是面红耳热心头一阵鹿撞，被他一下又抱了起来，正要出去别的屋子，突听身后一个带了睡意的声音道：“娘，他是谁？他怎的这般抱住你不放？”

两人一僵，齐齐回头望去，见帐子缝隙中正伸出个小小的头，不是那平哥还是谁？

许适容急忙推了下杨焕，杨焕这才不情愿地放下了她。许适容急忙掀开了帐子坐到平哥身边，摸了下他头，笑道：“平哥，他就是你爹呢。快叫爹。”

杨焕也是蹲了下来到那平哥的面前，笑嘻嘻道：“乖儿子，快喊一声爹叫我听下。”哪知平哥竟是呆呆看了他半晌，突然扁嘴道：“你不是我爹！我睡之前我娘就跟我说了，我爹是个大大的英雄，他要再过些时日才穿了盔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地回家……我刚才看见你欺负我娘了。我爹才不会欺负我娘！你不是我爹……”说着便已是朝他胡乱摆手踢脚起来。

杨焕咦了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恐吓道：“你个小东西！竟敢不认我是你爹！你再嚷，瞧我叫你娘再多生三五个弟弟妹妹出来，到时候他们一个个地争着叫我爹，瞧我还要不要你这小东西！”

平哥方才便是想着自己是小男子汉，定要保护好娘亲的。这才强忍住没有哭出来，此时被他这般恐吓，哪里还禁得住，哇一声那眼泪便掉下来了。

许适容心痛儿子，狠狠拧了下杨焕耳朵，这才急忙自己抱住了平哥，拿块帕子给他擦眼泪，又哄他躺了下去睡觉。那平哥抽噎着又指着杨焕，许适容急忙示意他出去，杨焕郁闷，只也不敢惹了娇娘生气，无奈只得出去了守在门边。一直等得到了快四更，这才听见门吱呀一声，里面闪出了娇娘。

杨焕大喜，一把搂住了便往一侧的空屋里去。许适容靠他肩膀，低声笑道：“我还当你出去这几年有长进了。方才才晓得你竟是越活越小。连自家儿子都欺负……”她下面的话却是没了，原来都是被他尽数吞进口中去了。

……

以下省略N字。

全文完，哇哈哈……

55555555,作者大人就这样就给完结了~~我泪奔 201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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