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似双丝节》 作者:子夜妃子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一章人生若只如初见第一第一章第一章章人生若只如初见 流光满地,秋水渐冷,已经是深秋了,在寂寞里怒放的素菊依旧开得诡异,稀稀疏疏的阳光洒落,穿过千疮百孔的花田,浸凉了整段记忆。 一只白色的蝴蝶静静的起舞,徒劳的想挽留住最后的美丽与灿烂,丝毫没有觉察到即将到来的肃杀与凋零。似乎有悠悠的哭泣,被扯碎在风里,“月落,我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他只有十二岁而已,求你,求你了。”那个叫月落的女子大约有十六、七岁的样子,面部平和如软玉,着一袭白色纱裙,恍若一缕白色的孤魂误落人间。过了许久,久到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月落才终于缓缓叹息,“我曾经对你说过,一入宫门深似海,这个皇宫,繁花似锦,遍布姹紫嫣红,可是里面隐藏了重重的杀机,一步不慎就会招致杀身之祸,可惜,现在你求我也太晚了,你想要皇帝心里只有一个人,那是自欺欺人罢了,你不是傻子,从来就不是,何必非得为难自己呢?” 跪在地下的黄衣女子浑身一颤,红妆掩不过面上的憔悴的疲惫,泪顺着她皎洁的面容滑落下去,然后,一滴一滴,打在了空寂朱红庭院里,月落静静地望着她,心里感到一阵阵的悲哀,永远活在寂寞与恐惧里的皇后娘娘,正如她当初所担忧的一般,在这个皇宫里绽放了一瞬间的芳华,然后迅速凋落,枯萎了。“好,我带羽儿走,但是你要考虑清楚,我这一走,羽儿这一生就将永远离开这个皇宫了,他将不再是万众瞩目的皇子,从此,富贵,权势,声名都将与他无缘了。很有可能,羽儿还将忍受贫穷,饥饿,你心忍吗?”黄衣女子忽的凄然一笑,笑里充满了无奈与哀伤,凝滞在空荡荡的金碧辉煌里,“无悔”,声音如天边传来般遥远,一片红色的枫叶轻盈的飘落,如同黄衣沾满了鲜血的艳丽。 当冬季来临的时候,晶莹剔透的冰珠子和白雪将覆盖整片大地,掩埋所有的罪恶与记忆,然后等到雪融化,来年的春天轻轻飘零的时候,这片土地也终于纯净了,在埋葬鲜血的地方,花开满了万紫千红的花,一朵一朵,诡谲,璀璨。花开的愈灿烂,鲜血越淋漓。而天上那些星呢,大概是冰凉了石头心,然后缓缓睡去了吧。贪恋人间的繁华,结果便是,化作流星,一瞬间的美丽,永世的陨落,冰冷,寂寞。 月落转身,不触碰一粒风尘,踏着这片苍凉,然后,轻挥衣袖,如一条白色的绸缎,随着秋风飘出了皇宫,回头,面上有一片云影,惊鸿一瞥,消散了,或许是泪痕吧。她的身后,是沉默的不发一语的濯羽,他的眼里,漫布了潮湿的种子,开放了一层一层,血红的恨意。月落与他,原本是形同陌路的两人,只因一场巧合的相遇,她认识了他的母亲,二人成为至交。从此刻她潜出皇宫的这一刻起起,她便要带着他流落天涯了,背后的朱门紧闭,濯羽回头冷冷望去,像是隔绝了前世所有的因果,他一步步,慢慢远离了这座埋葬了他母亲的黄金牢笼,再也不肯回头,只是,一步有一步的哀伤与落寞。 一路上,濯羽的灵魂似乎漂移到了另外的遥远时空,不哭,不闹,安静的令人心悸,明明近在咫尺,可是却无法触碰到心底那根弦,月落从来骨子里就是清冷的,冰造的骨髓雪做的心,已经习惯了这个世间的种种落寞与萧索,对于濯羽的沉默,她也只是微微摇曳了一瞬的心神,毕竟是才十二岁的孩子,转瞬之间丧母离家,失去所有,不知这个孩子要如何承受这种沉重。 掠过一路的种种飞花浮尘,二人终于到达了鸿蒙山。这的确是一处隐居的绝佳之所,大自然的绝妙构思在这里发挥到了极致,飞瀑,乱石,密林,野花,无一处不是动人心魄,月落已在这山里度过了十六载的春秋,伴随她的,还有十三位亦师亦友的邻居,他们的坟茔。然后便是漫长的寂寥,多半日子她是形影相吊,不去理会世间的浑浊混沌。 月落静静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濯羽,长途跋涉使他的原本光鲜的服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反而多了一种苍凉的味道,自然而然的融入了这片山水丛林,似乎他原本便是属于这里的,只是,他会甘心吗?十二岁的少年身上已经有了隐约的王者气息,以及,浓浓的寒意和眉间挥之不去的淡漠。带着他绕过重重叠叠的山石,月落开口道:“这就是你以后居住的地方了,地方简陋,你慢慢适应吧。”少年微微哼了一声,便再也不肯多说一言。今夜月明星稀,静谧的山林里月影光华,无眠夜,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 晨曦微露,风轻轻的拂过,月落的素衣随风摇曳,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阳光里,濯羽醒来,这才惊觉自己竟睡在了冰凉的石床上,他心里掠过一阵阵的黯然,是了,自己现在不再是众星捧月的皇子了,而是一个沦落乡野的平民。他的眼里迅速的闪过一丝狠戾,又被掩埋在深深的萧索里。“你醒啦,桌上有吃的。”月落淡淡说道,对他全身散发的疏离丝毫不以为然。“你的轻功很好。”濯羽亦是淡淡的,月落轻笑,“你的剑术应该也不差。”濯羽轻颤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双眼睛熠熠生辉,煞是好看,像彼岸的焰火倒影在天湖上。月落有那么一瞬心神动了一下,不得不说,这个少年,才十二岁的少年,的确是天生的美男子,风资特秀,爽朗清举,这一刻月落只想到一个词:倾国倾城。觉察到自己的心花摇曳,月落不着痕迹的低下头,细细的吃起桌上的野果,一股酸甜的滋味涌上心头,传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一恍神的功夫,濯羽已经消失了踪迹,只有木门轻轻的摇晃了几下,然后,一切归于寂然。月落随手推开门,猛然一道寒芒直逼面门,她冷笑,极快的挥动宽大飘逸的衣袖,将这暗器卷下,然后迅速的抛出去,一切只几秒钟的功夫,干净利落。疏影里突然传来轻笑,“好俊的功夫,百步穿行宫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天下武学的宗祖。”月落脸色丝毫不变,也静静地笑了,“把你的剑舞一套我看看吧。”阳光下的少年凝视了她片刻,随后拔剑,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的身影飘摇在白色的剑影里,枯树白花黄草的篱前,就这么轻易的凝滞了此刻,深邃幽长。月落忽而有些心疼,她浅笑着抽出一方帕子,然后一扬手,帕子就暗暗地落在了少年肩上,“擦擦汗吧,这日子漫长得很,在家里,不用动刀舞枪的,是么?”濯羽猛地一愣,“家,”他微微沉吟,唇畔渐渐绽放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从此我就有家了。” 月落开始领着濯羽在自己的领地里游走,尽管是乱石残木满道,好在二人轻功都极好,不多时便将这整片山看了大半,“那是什么?”濯羽指着不远处的一排山洞,诧异的问道。“那是我的朋友们居住的地方,现在都已归尘了。”濯羽一挑眉,“怎么都住在这里?这山洞看上去阴暗逼兀,绝非居住的好地方。”他们曾经也是一代宗师,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只因性子不合时宜,不肯轻易的妥协,受尽了世人的白眼和唾弃,后来他们相遇,惺惺相惜,皆有英雄落寞之感,于是便相约在此隐居,这是十三个洞穴就是他们的隐居之所。”月落说完,望着那陡峭的山壁,眼睛里有难以掩饰的痛楚。濯羽静静的望着她黯然的面庞,忽的一步跨上前去牵过她的衣襟,“我们回去吧,走了半天,肚子饿了呢。”月落哧的一笑,“果真是孩子呢,好不容易觉得你有点大人样子了,结果你又嚷饿。好了,今天看的也差不多了,回去吧,以后时间多的是,我再慢慢带你来看看。”濯羽冷然一笑,“你心底就是这么看我么?小孩子,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以后,你觉得我还能是小孩子吗?”月落偏过头,凝视她半晌,一股寒意直冲心门,骞翮思远翥,这个孩子,恐怕绝不是池中之物,他,注定在这宁静之地呆不了多久。终究是过客啊,她有些失落的想。 饭罢,二人各怀心事,月落倦了,回房安歇。趴在桌上小憩了一会,醒来,有了些兴致,她伸手从墙上拿过古琴,幽幽弹了起来,窗外白云苍狗。门外传来一阵箫声,和着她的调子,声音略微高扬,暗礁跌宕。有很多事情就从此决定了,在那样一个,充满了,花香的,午后。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月落在那么一瞬,很想,很想推开门去看看那个少年的眸子,是不是,如阳光温暖和煦。可是,箫声止住了,月落终于没有迈出那一步。 一定有些什么 是我所不能了解的 不然草木怎么都会 循序生长 而侯鸟都能飞回故乡 一定有些什么 是我所无能无力的 不然日与夜怎么交替得 那样快所有的时刻 都已错过忧伤蚀我心怀 一定有些什么在叶落之后 是我所必须放弃的 是十六岁时的那个正午 还是我藏了一生的 那些美丽 的秘密 第二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秋日的晚上泛着层层凉意,又是一轮皎洁月。一声桐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思绪翻飞,忆起曾经多少事。从记忆开始划下痕迹的那一天起,她便一直是这座山的主人,或许,是过客。这座山也曾经热闹过,是的,曾经有十四个人,现在,只余了她一个了。在一个清晨,她酣睡在莲花池畔,睫毛上微粘着一颗露,湿透了她的眼眸。那一日,便成了她的新生的日子。那一天,她被带入了这座山,至今,已经有十六年了。她依稀记得她六岁那年那十三个山洞里的主人发出的惊叹声和眼里闪耀的光芒,“这个孩子天赋异禀,恐怕是凡星陨落,绝非凡人啊。”她似乎天生就是为了继承这十三位异士的衣钵而来的,或许这就是天意吧,她学的很快,博采他们之所长,不过是拈花微笑一恍然。这十三个固执的老人啊,始终不允她唤他们一声师父,反而却一直以朋友相称,因为他们心里始终怀着一种心思,这个当初从山野回来的女孩子,有一天,她的才华会远远超过他们自己,她的光芒,将覆盖整个王朝的天空,风起云涌。 原本是借学艺来打发漫长的寂寥,谁知竟一发不可收拾,她的天赋,她的聪颖,发挥得淋漓尽致。然后就是三年前的端午节,桂花香淡淡飘落,隐藏在月影里,何须浅碧青绿色。那晚,大家的兴致都极好,突然有人提议要比武,十三位师父中唯一的女子含笑唤过她,笑道:“这些个老头们平日里总夸耀自己的功夫如何了得,你也与我们作伴十三年有余了,现在你先表演一套给我们看看可好?”众人大约也是有些微醺了,都开始起哄,月落见拂不过众意,只得拿起随身携带的软剑轻舞了一会,月摇影移,如梦似幻。这一刻的月落翩若蛟龙,十三位老朋友彼此对望一眼,静在当场,过了许久,只听一人说道:“原以为还得过几年的,想不到现在已到如此境地了。罢了罢了,果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我们是老了,不中用了。” 悲剧的开始往往毫无征兆,一场鲜血淋漓的诀别,十三人衣钵得以传承,看破世间种种,心中再无一丝牵挂,毅然决然跃下山崖的背影成为月落心中不可磨灭的灰色记忆。只有斜阳似血,漠然的流淌在天际。这座空寂的山便只剩了十三岁的女孩子了。不会害怕,因为自身的力量足以保护自己,所叹息的唯有一人独处时的深深荒芜,月色从心里饮进去,然后慢慢变冷,心中破了一个洞,永远填不满。这么多年的岁月,月落终于学会了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来欣赏那些美丽。 十五岁那年她出山,前往京城,见到那繁华到不堪的地步,心里唯有微微叹息。也合该是命运的安排,那一年上元元宵节,天子携后妃出宫,与民同乐。那晚她遇见濯羽的母亲,当朝的华妃娘娘,其实只是楼头上匆匆一瞥,当时默默感叹这位女子像极了自己多年的唯一的红颜师父,不得的佩服上苍的神奇,虽然年龄差距如此之大,可是那眉间的神情,那举手投足的风姿,令人不得不叹服。第二日,竟然再次遇见微服出巡的华妃,细看之下,竟像是师父的女儿一般,心里掠过一阵阵的心痛与愧疚。一个是有心结交的绝代佳人,一位是寂寞深宫的哀婉女子,二人竟从此成为好友,只叹相逢恨晚。遥遥相望的二人开始了漫长的鸿雁传书,借着华妃的明眸,月落才终于看清了这迷雾笼罩的皇宫,处处散发出腐臭的味道。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原本是风华绝代的女子,入宫以后也败给了岁月,迅速的枯萎了。月落略施小计,将华妃推上了皇后的位置,可惜,她终究还是太天真,帝王心,原本就是一阵浮云。红颜未老恩先断,皇宫,历来就是旧不如新。皇后终于败给了重重的阴谋,被皇帝赐死。预知自己命运的皇后连召月落入宫,她满不停蹄的连夜奔走,也只是见到了皇后最后一面。惟愿此生,自己永不要,踏入宫门一步。 她轻轻翻了个身,拉拉薄被,终于坠入了梦里。 时在中春,阳和方起。“羽儿,你过来。”濯羽刚刚梳洗完毕,推开木门,便见到立在桃花树下的月落,长长的青丝柔柔的披着,如流动的墨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散落的桃花随意的印在她的发际,不知红了谁。濯羽嘴角轻扬,“月落,”随即慢慢踱过去。月落轻笑:“没大没小。”濯羽嬉皮笑脸道:“山野里谁还讲究这个,再说了,我本来就不知礼数,倒是你,怎么这么拘束了?”月落偏过头,淡淡的笑:“你来了也将近半年了,每日只是看些兵法,武艺可没有荒废吧?”濯羽斜眼,折过一枝桃花,捻了几片花瓣,”“我不信你不知,这山里没有别人了,你不会不知道夜晚的剑声光影是谁弄的。”“好了,我今天带你去个地方,你随我来。”月落推开篱笆门,带走一襟桃花,白色的纱裙消失在密林里。隐约间蝶飞蜂舞。 “这个地方、、、、、、”濯羽目有忧色的望着月落,月落嫣然一笑,“我想,我的师父们会很乐意多一个徒弟的。”月落轻挥衣袖,腾空而起,似一只白色的蝴蝶,轻盈的落在石台上,濯羽立即跟上,二人同时进入那黑黝黝的洞里。约莫走了十来米的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股幽香传来,沁人心脾,濯羽有一瞬间的恍惚,原来山洞里面还有一方广阔的平台,里面长着无数的奇花异草,都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别碰,这些花草全部含有剧毒的。”月落低声警告。濯羽含笑,神情煞是温柔。眼光飞速的扫过各个角落,心中已然明了,他深深地凝视月落:“多谢。”月落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留下一方手帕轻轻搁置在石桌上。 濯羽看着月落一步步消失在视野里,悄悄拿起那方帕子,深深嗅去,果然残留着独有的芬芳,他的眼里,有着不为人知的暗潮。抬脚向内室走去,里面的石壁如他所料,镌刻了满目的武功招式,大约是十三人所有的心血凝结所成了。细细望去,外壁是内功心法,字迹飞扬跋扈,颇有气势,入壁三分,此人的内功可见一斑。越往里走招式愈加繁杂,到了最后,招式反而骤然简单,似无赖小儿嬉闹。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刻着一行字: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字迹娟秀,似是女子的字迹。逗留许久,他在心里默记,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慢慢走到洞口,天色已暗,纵身跃下石台,回至居所。瘦尽灯花又一宵。 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欲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山间四季更易,此后的日子,濯羽每隔几日必来此地一趟,细心专研,抚遍了石壁的每个角落,功力和初来时自是不可同日而语,月落也时常随他一起观摩洞中武功心法,二人彼此无事,时时以切磋为乐。衣袂翻飞,晴丝千尺挽韶光,白舌无声燕子忙。二人相依相伴,倒不觉时光流逝,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转眼就是六年以后的春日了。 这一年,濯羽已经十八岁了,当年青涩的孩子终于长成了翩翩男子,独自出山前往闹市,时时会引人侧目。路旁的女子往往含羞待濯羽经过,低头抚弄环佩,与众女伴彼此嬉笑调戏,未见君子,先乱心神。更有大胆的上前递过手帕香囊,濯羽面罩寒芒,大步走过,自此便很少出山。再出山时必携了月落一起同行,月落初时自是不愿舍弃那份宁静出山,最后拗不过濯羽百般恳求,不得已只得随了他在人群里穿行,见遍了世间万象,心气渐冷。幼时常听师父们讲诉世间险恶,已留下挥之不去的痕迹,现时更多了一层淡泊。疯!癫!痴!傻!贪!嗔!怨!怒!五毒不清,六根不静,七情已生,人世种种啊。心中更觉山涧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好象才初相遇。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下雨了。整个山间泛起潮湿的气雾,月落滋养的愈发明艳动人,一双眼睛里蕴藏了无数的星光。濯羽的眼神总是轻轻的不露痕迹的落在月落身上,然后再淡淡的移开。惊艳的美丽。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第三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握在手里的时光一点点划落,两个寒暑已经过去了。这一天,濯羽终于及冠了。月落亲自替他挽发,这么多年过去,濯羽身上的那股皇子气息不仅没有被自然抹去,而是,越来越浓烈。月落呆呆的看着成人的濯羽,心里一片片悲凉,要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的。她手里轻轻挑起他的一缕发丝,嘴角微漾,似乎在笑,可是那股笑意却没有渗透到眼里去。“你,是时候了。”月落有些艰难的启口。濯羽浑身一颤,终究还是瞒不了她,她心里,其实,什么都知道吧。濯羽猛地起身,一伸手,重重的将月落压入怀中,“月落,信我,你信我,我一定会称霸天下,而你,会成为我唯一的妻子,至死不移。” 自来自去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八年,如同做了一场漫长绚烂的梦,现在,梦终于醒了。明明一直知道他的野心,他的抱负,却总是自欺欺人的以为可以永远。爱,只是输给了yu望。原来yu望是人的血液中的毒瘤,无休无止的膨胀。有时候,有些事,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走吧。”月落神情萧散,镇定的转身,锁上木门,关起竹篱,最后一次,深深看了这个寄托了她二十四年生死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从此,再也回不去了。下山的路途格外短暂,再如何心凉,还是见到了那端来来往往的人潮。很热闹,很繁华,很拥挤的街市,然而人影模糊,看不清眼前的路途。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经过城门,看到皇榜,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太后病重,广招天下良医入宫,治愈者封官加爵,重重有赏。一场阴谋的开始。谁又能陪谁走到最后呢? 一路风尘,他们终于赶到了京城,立于巍峨的皇城下,二人都是默默无言,隔了八年之久,还是回到了当初的起点,老天似乎开了一个玩笑,兜兜转转终究逃不过宿命的安排,从离开的那一天起,月落就已经料到了今日的结局,可是为什么,心会如此之痛? 或许是中了一种叫爱情的毒,令人领略了一瞬间的甘美然后,含泪微笑,死去。只是,当时的他们,心里,谁也不愿相信,彼此已经融入了,月光的精髓,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轻而易举的通过了太医院的认可,月落的从小便与各种药草接触,无心插柳柳成荫,不知不觉中,成了一代圣手。然后终于得到正式进进宫的机会,踏入宫门,那一刻两人都明白,这可能是一条不归路,然而,还是义无反顾,不是不知道飞蛾扑火的危险,只是,过于渴望浴火重生的辉煌。 濯羽紧随月落,背着药箱,进入了太后居住的云和宫,隔帘望去,太后躺在金碧辉煌的床上,只是不知道这样华丽而又生硬的床,吞噬了多少温暖,终于将她推到了奄奄一息的境地。月落偏头望了一下,只见他脸色如常,心中多了一份黯然。 月落因是女子,多了一重机会,可以亲自替太后诊脉,不用丝线相牵,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彼此都是冰冷的,太后的病情要比想象中的重许多,月落不动声色,诊脉,然后掩上珠帘,笑容似冬日的阳光,说道:“恕民女直言,太后贵体违和也有些日子了,早些看的话可能现在就好了,不过太后洪福齐天,自有上苍庇护,民女也粗懂些医术,只要照着民女配的方子慢慢调养,不出多久,就会好了。”一旁的侍卿连连点头,喜笑颜开:“如此,女郎中你请开个方子,这些太医们也好按方子去抓药。”太后微扬起手,摇了摇,侍卿忙将耳凑过去,随后面现些为难之色,说道;“太后自卧病以来,不知喝了多少药汁儿了,苦不堪言,可有什么妙法能不用吃药的?”月落抿嘴一笑,说:“这事儿也简单,民女多配些丸药就是了,还得有老太医院的各位前辈们帮忙了。”“哪里哪里,为皇上解忧,为太后减轻病痛乃是尔等分内之事,姑娘医术精湛,实在令人佩服佩服、、、、、、”如此之话不绝于耳。 此后,二人破格入住云和宫的偏殿,一时受尽荣宠。太后的病也一日好似一日,但是卧榻久矣,体内始终有一股缠mian病意,驱之不去。月落也不多言,每日除了为太后诊病外再不踏出宫门一步,兢兢业业,深得太后信任。而濯羽则时时出入宫门与市井之间,暗暗结交了一帮奇人异士。 皇后每日必来云和宫晨昏定省,与月落次数见得多了,在心中暗叹此女的美空谷幽兰般的美丽,端然平和,见之忘俗,如晨曦映入天际的第一抹朝霞,似山林间流淌的清风。心里掠过一丝不快,然而面上却是丝毫未露,及其亲热的拉起月落的手,笑问:“妹妹生的这般貌美,又有如此精湛的医术,不知可曾许了人家?”月落尚未来得及接话,一旁的太后缓缓说道:“莫非皇后有意做个大媒?”月落眼光微闪,隐隐约约似乎看见了皇后眼中那一丝阴冷,她立即垂下头,细声道:“民女蒲柳之姿,让娘娘错爱了,民女出自山野,一向寄情山水,因此尚未婚配。”又转向太后,笑说:“太后您又来取笑民女了,皇后娘娘是见着民女一个人,心生悲悯才如此问,难道您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赶民女走么?”皇后色变,太后哈哈一笑,说道:“罢了罢了,皇后啊,哀家看咱们也别替这丫头瞎操心了,免得错点鸳鸯谱啊,不过,丫头,你要真看上哪个俊小子了,可一定得告诉哀家,别藏着掖着的,哀家替你做主了。”月落也笑道:“太后,您再取笑晚上可没有糖丸子吃了啊。” 少时,皇后留在云和宫用膳,不一会,只见皇后向身旁侍女耳语几句,侍女点点头,应了声“是”便快步出去了。太后在一旁瞧着,问道:“什么事啊?这么冒冒失失的?”皇后偏坐着,柔顺的说:“是臣妾突然觉得您这宫里有些空落,而且您也一直不喜欢热闹的,因此命她去搬些花来给母后看着高兴的,这些花都是前几日进贡来的,开的甚好,儿臣猜想您会喜欢,因此斗胆让雪融去让几个太监搬过来。”太后微微点头,答道:“嗯,难得你想得周到,这屋子是有些空荡,前些阵子因为病着没有心情摆弄那些个花花草草的,现在好多了看着花也好。”月落坐在下手,睫毛微微闪了一下,然后继续埋头,细细的吃饭。 一顿饭毕,屋子里开始有稀稀疏疏的脚步声来往,宫人们小心的将三盆花搬进来,然后轻轻放在角落里。太后看着,笑容满面。连声夸好,月落立在一旁,看了良久,竟开始深深蹙眉。太后看在眼里,心想或许这孩子见识有限,不知这是何等名贵的花,因此拉她到花前细看,月落竟双腿一软,跌落在地,皇后瞧在眼里,暗自冷笑。未见过世面的丫头,不过见了几盆花就失礼成这个样子,还妄想飞上枝头做凤凰,做梦! 第四章 重门半掩黄昏雨 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这晚,月落依旧替太后切脉,脸上忧色始终未曾消散,太后不知是何事,心中不解,亦不好意思开口直问,只拿些旁话来说,月落突然问道:“不知皇后娘娘是否经常进献一些奇珍异宝给太后呢?”太后愣了一下,笑道:“是啊,难得她这番心意,平日里挺孝顺的。”月落点点头,也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说:“那是太后您待皇后娘娘好,她承您的恩德。”说完,见太后已有倦色,彼自是下去安歇。当晚,花香满殿,花阴满地,夜静月明风细。 几日后的清晨,皇后照旧来给太后请安,太子也随在身后,太后心中欣喜,拉住孙儿的手细细盘问一番,永安太子少不得一一敷衍,面上已有不耐之色,皇后使个眼色,永安会意,上前一步说道:“奶奶,孙儿可想念你了,得知您身体康复,特意从外面搜罗了一些美食献给您。”太后心花怒放,答道:“美食是小事,可贵的是你这份心意,真不愧我平日里教导你啊,以后也要好生孝敬你母后,不许调皮,知道吗?”永安点头,连连答是。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侍女们端着盘子进来,放在食案上。 月落一直默默站在一旁,低垂着头,似有满腹心事。太后招手,“月落,来,你也来尝尝这些点心。”月落含糊答应了一声,慢慢走到太后身边,看着食案上的点心,猛的一僵,然后,一滴泪水滑落。太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疑窦丛生,盘算着到了晚上再细细问她。皇后不悦,冷声说:“月落姑娘还真是我见犹怜啊,不知为了何事就哭了呢?”月落脸色一变,强烈克制住颤抖,跪倒在,含泪笑道:“民女见了太子殿下的孝心,心里感动,所以就不知不觉的哭了,还请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忙笑道:“妹妹何必吓成这样,姐姐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啊。”说完,一旁的侍女雪融忙上前去,扶起月落。太后望了月落一眼,笑着打哈哈:“好了好了,也不是正经多大点事,赶紧来吃点心,冷了可就不好了。” 永安这是初次见月落,乍一见之下立刻三魂不见了五魄,呆在那里,酥软了半边身子。一刹那的惊艳,种下祸患的种子生根,发芽,一寸寸啃噬的成长,太过奢靡。皇后不着痕迹的咳了一声,永安才缓过神来。看着母亲严厉和责备的眼神,他赶紧将目光投向别处,不敢再多看月落一眼。“太后”,月落突然喊道,声音有些尖锐,太后正要去拿点心的手悬在半空,回头问:“怎么啦?”心里略微有些不快,这丫头,平时挺稳重的一人,今日怎么连连失礼?那边皇后投来蔑然的一瞥。月落心慌的低下头说:“没,没什么,民女只是想,现在也是用早膳的时候了,吃了这些点心您可能就没有胃口用膳了,所以,所以、、、、、、。”月落嗫嚅着,竟是不敢再说下去。太后笑了一笑:“好好好,我的大郎中,就依你了,这些点心先放着,到了中午热一热再吃。”月落低头,不再说话。 天淡云闲,一半儿云遮,一半儿花影。正午的太阳毒辣辣的刺伤人的眼,月落恍惚有些迷离,心中累积的过往记忆需要一扇喷薄的出口,利剑在心中慢慢,慢慢一点点拭去灰暗,狰狞的锋利,需要浸染,潋滟的血。夺目的光芒。 月落蹑手蹑脚的接近清晨的点心,它还安然放置在食案上,纹丝未动,望望四周,将它包裹在宽大的衣袖里,静静地走出了云和宫。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穿过幽香袭人的蔷薇园,背后隐约有个绿色的身影飘忽的跟随。冷笑,一袖的东西尽皆撒入荷花池中,漾起一层层的碧痕。要变天了,袅袅的风起,黑云压城。 小心的踏入云和宫,果然,一股寒意弥漫,宫女皆不在,太后身边只站着身穿绿衣的雪飘。眼底起波浪,她徐徐的,抬起头来,太后满脸寒怒意的望着她,厉声问道:“你刚才做什么去了?”月落的脸色瞬间苍白,双腿发软,直跪地下,双肩抽动。太后面色稍解:“你入宫以来,哀家一直觉得你淡泊名利,知书达礼,现在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不过是一叠点心而已,何苦硬要过不去呢?”月落埋下头去,双手紧紧握住光滑的裙子,然后,又松开。缓缓抬头,珠泪满面。 她喊道:“太后,民女,民女、、、、、、,求您赐死民女吧,民女实在没有办法,您是民女亲手治好的,民女不想看着您再次抱恙啊。”太后连声说:“你是什么意思,说,到底什么意思?”月落神色黯然,只是不停的流泪,太后心中突然一亮,颤抖的问道:“你是说,你的意思是说,那些点心有问题?”摇头,自言自语:“不,不可能的,一定是你弄错了。”月落哭得愈加厉害,有些语不成句:“其实,其实民女从替太后您诊脉的那一天就发现有问题,只是,只是、、、、、、”太后心中顿时白茫茫一片,她厉声说:“你继续说下去,若有一句假话,不管你对哀家有多大的恩惠,诽谤皇后皇子,那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哀家绝不姑息。”月落叩首,哽咽道:“月落从小孤苦,没有亲人,见您慈爱,一直斗胆把您做亲人一样看待,若您不信,月落只有以死明志了,只是恳求太后以后一定要小心这宫内的阴谋啊。”说完,迅速从地上爬起,向柱子跑去,作势预撞,好在太后身边的雪飘见机快,急忙拉住,虽然从此,月落额上还是磕了一个血包,高高肿起,衬托的肤色苍白如雪,没有一丝血色。 太后脸上闪过一丝后悔,一丝愧疚,还有一丝痛心。她低吼:“还不快叫人来,给月落小姐包扎伤口!”月落闻言,急忙从地上爬起,苦苦挣扎,跪倒在太后面前,拉住她的长裙下摆,哭道:“不用了,太后,真的不用了,是月落该死,月落惹您生气,不该再活下去。” 太后伸手抱住月落,抚过她的黑发,动容的说:“孩子,你起来,你待我的一片赤诚,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雪飘见此景,忙上前扶起太后,然后也连拖带扶的将月落扶起,这时候得到消息的御医已经赶到了。精心包扎了一番,月落脸色也渐渐好起来了,只是梨花带雨,见着甚是可怜。太后轻声抚慰:“孩子,我信你的一片心。只是,你怎么会怀疑到皇后身上去呢?”月落又要跪下,太后忙伸手虚扶,嗔道:“你这是做什么,刚刚才说当哀家是亲人,在亲人面前哪有如此多的虚礼?”月落只好作罢,恭顺的站在一旁,说:“其实,月落一开始并没有怀疑皇后娘娘,只是那第一日替您诊脉时,发现您的玉枕里面放的麝香有毒,当时月落初来,不敢放肆,只是偷偷的替您换了一包药草在枕内。后来那天,就是皇后娘娘送花的那一日,就发现那些花有问题,而且,那些花的花盆里面有麝香,味道和您玉枕里面的一模一样。当时发现了这个问题,不敢声张,心里吓的六神无主。刚巧晚上替您诊脉发现脉象又开始紊乱,所以,民女就、、、、、、”太后身子往后一仰,似是昏厥。月落一把扶住太后,小心的替她顺气,宫内一片慌乱。 第五章 等闲平地起波澜 当一切无法回头的时候,我们只能,义无反顾,继续向前走。 夜阑尽处,闪烁的微弱心火,蜡烛头还有长长的一截,渺茫地跳着,照得她的脸晴一块阴一块,似雪后初晴的天,映出月落淡漠的容颜,珠帘清脆,是濯羽匆匆的脚步,“怎么搞成这样?还疼不疼?”话音未落,手已轻轻撩开月落额前的乱发,倒吸一口气,声音黯哑,“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呢?”月落眉目倾动,走到窗前,月亮是微湿银钩,很久很久,月落清冷的声音响起:“你要的,便是我要的。出去吧,时间长了别人该说闲话了。”濯羽走上前,缓缓合上窗子,“对不起,”声音低不可闻。月落突然听见清脆的笑声,发自自己的胸腔,“日子还长着呢,你对不起我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长到,永远的荒凉。” 魑魅魍魉的树影里,隐约有绿色的人影拂过。 从太后晕厥至今,一个月的日子淡似无痕,一天天远去,深宫的岁月总是黄昏的,昏黄暗淡。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可是一切却都改变了,暗流涌动。皇后依旧日日请安,然后就是各位嫔妃争奇夺艳,尔虞我诈,这般心法运用于洪荒的战场,定然是千古第一名将,只是,这个战场太过华丽,以至于笑容里,都散发着腐蚀。锦衣玉食,从此簟纹灯影。在锦绣中心境荒芜。挣脱或是承受,已不再是属于个人的选择。 是令人日渐消瘦的心事,是举箸前莫名的伤悲,是记忆里一场不散的筵席,是不能饮不也要拼却的一醉。心这片城池,强大如帝国,柔软如棉絮,铺长影子,指引向宿命的方向,无可逆转。 为了维护皇室的安宁,太后,这位已经走到岁月尽头的女人,毅然掩埋了这件事,只是心里,有一处,无法愈合的伤口。稍一触碰,万世凄凉。时间无法风干的血意,缠mian。太后刻意的冷落疏离自然引起了皇后的无限警觉,在皇宫里,无法抓住一个男人的心,便退而求其次,抓住那个男人的血脉源头,这样,才能在锦绣里永远鲜活,否则,灰飞烟灭。 一雨池塘水面平,淡磨明镜照檐楹。东风忽起垂杨舞,更作荷心万点声。夏日的炎热一点点渲染开来,将每个人逼到绝望的境地,这一日,云和宫里,嫔妃齐聚,太后兴致盎然,“这四季海棠开得愈发好了,这样动人,时时见它也不觉腻烦,反而更添了一份美,那气质也叫人心折。”月落微微一垂眉,皇后趋步上前,略微躬身,“母后您兴致如此好,臣妾想请您明日移步去游湖,湖里的荷花开的正艳,赏花,也好避避这暑气。”太后摆弄着花叶,不发一言,身后雪融上前递过茶盏,太后突然转身,将茶盏打翻在地,隐约现出怒气,厅内一片敛衣收裾声,众人纷纷跪下,太后静立许久,突然很疲惫的摆摆手:“散了吧,都出去吧,哀家想一个人静静。”云和宫一片寂静。门外传来窃窃私语:“太后今日怎么了?”“莫不是皇后姐姐惹恼了太后?”皇后冷哼一声,这些嫔妃自是不再言语,有些耐不住的,脸上已有幸灾乐祸的神情。眼看着这些鲜艳的身影愈走愈远,愈走愈淡,皇后终于回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看了月落一眼,“妹妹也看到了,本宫心实,难免有些人在暗处设计暗算本宫,在母后面前,还有劳妹妹多担待一些。”背后绿影轻摇,月落微笑,在阳光下无所遁形,“侍奉太后娘娘,是民女职责所在,民女自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那就好。”皇后姗姗走过。 “你妹妹可好?”月落凝视远方,看着整座皇城沐浴在一片耀眼的光芒里。雪融抬头,绿衣随风飘摇,“很好,将来或许会更好。”“那就好,你们姐妹情深,着实令人羡慕。”“雪飘年幼,万事不懂,有人提点自然是好的。”月落回头,“我要去园子里走走,你先回去吧,太后娘娘也差不多气平了。”雪融点点头,抬脚步入厅里。 “哟,这不是林姑娘吗?怎么有雅兴来这里看看?”亭子外走来唐妃的心腹丫头陈墨,只觉风liu婀娜,说不出的韵味。“闲来无事,四处走走。这亭子遮阳,甚好。”月落倾身欲让,陈墨忙拉住她,四处看看无人,“听闻今日太后娘娘心上不太好?可别是谁惹恼了她老人家吧?”“也无甚大事,不过是为些流言蜚语烦忧罢了,若人人都似唐妃娘娘那般体贴,太后娘娘就不至于为小事动怒了。”月落举杯,抿一口茶水。拿着杯子细细把赏,“这山青杯子产自南方吧?南方山清水秀,可是整日整日的看着也没甚意思呢。”陈墨咯咯笑,“姑娘真是厉害,一猜一个准。”说完,寻了个样子走开了,茶已凉了。亭外落红乱坠,韶光虚度。 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妃嫔笑语和。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皇帝东征,大获全胜,接此消息,宫内人人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好不繁华,宫妃们也开始细心梳妆打扮,熏衣画眉,静待皇帝归来。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濯羽青衫长带,静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着帝王的马车终于缓缓驶近。他的眼里划过一丝黯然,而后又归于浓浓的黑暗。这个男人,以他的绝情,终于让他明白,世间种种。一切才于恍恍中开场。每一个人都可以,把一切的惨淡葬入花丛,然后看着它落英缤纷。命运已经伸出手来,无法抗拒。 皇帝高坐在车中,欣然接受万民的欢呼与敬仰,经过濯羽身边时,他无意识的看了人群一眼,瞟到一身黑衣的濯羽,心里竟然猛地一颤,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只是觉得,茫茫人海中,似与此人早就相识一般,然而身为帝王至尊,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也只是像秋水起了一丝涟漪,而后就迅速的平静下来。 太子率群臣于城内躬身欢迎,皇帝大跨步的走下车,亲昵的挽着一位素妆的美丽女子,在众臣的溢美之词中踏入了宫门。自有宴席为皇帝接风洗尘,众妃嫔初时见着极为高兴,大都在心里暗暗盘算。待得看清皇帝身边还有一位女子时,脸上齐齐变色,皇后见机最快,脸上带笑,快步走上去亲热的拉住女子的手,“又来了一位妹妹,宫里更热闹,妹妹可怎么称呼呢?”女子面色微红,小心答道:“民女水佩,拜见皇后娘娘。”“既然进宫了,怎么还能自称民女呢?皇上,不知您打算怎么册封这位姐妹呢?亏待这位如花似玉的妹妹,臣妾可不依。”皇后作势撒娇,半边身子软软的靠在皇帝身上。皇帝哈哈大笑,“好好,你们姐妹和睦,很好,既然你已经这么说了,朕就封她做玉妃吧。”众妃嫔都拥上来齐道恭喜,玉妃到底是山野女子,对此场景应接不暇,略显紧张,脸上微微见汗。 第六章 走马兰台类转蓬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是夜自是无限恩情,玉妃处缠mian悱恻,红烛高烧。皇后处冷冷清清,衣湿露重。锁衔金兽连环冷,水滴铜龙昼漏长。雪飘垂手待命,看皇后眼里掠过一层层寒芒。争风吃醋果然是皇宫永恒不变的话题。总共只得一个男人,偏偏有如此多的女人前赴后继的涌上去,微弱的火苗因为多了荣华富贵的缘故,总是吸引成堆成堆的飞蛾。动作最快的飞蛾在火中燃烧了自己,反而为剩下的飞蛾开辟了道路。到最后,火苗也不过徒剩了,一抹青烟。荣宠也才是三五日的光景,就心生厌倦,这个皇宫,最不缺的就是美色与诱惑。当初耳鬓厮磨的两人,及至今日还能相敬如宾,已是极为不易。 第二日,皇帝早早便来到云和宫内请安,太后已是多日不见皇帝,见他归来,甚是高兴,一眼看到伴随他身边的女子,心下了然,“抬起头来哀家看看。”玉妃闻此言,缓缓抬起头来,“果然是倾国倾城的女子,皇帝,你也是有分寸的人,母后也不提醒你了,你心里自然晓得怎么做的。”“儿子明白,母后无需担忧,儿子自会一切以国事为重。”太后颔首微笑,心下欢喜。拉过侧立在身旁的月落,笑道:“你可得好好封赏这个女子,若不是她,哀家现在还不知道病到何种境地呢。”月落忙道:“太后您言重了,民女只是略尽绵薄之力,是太后娘娘您仁慈和善,上苍保佑才是。” 皇帝从进门起便注意到这个素衣女子,见她面色淡然沉静,秋水明眸,若轻云蔽日,流风回雪。心中暗叹一声,只是太后面前不敢造次,“母后之命,儿子焉敢不从的,只不知姑娘想要什么封赏?”月落尚不及答话,太后笑道:“她可是许下愿要一直陪伴哀家左右的,也喜她贴心,待人真诚,哀家素知她的品性,淡泊名利,你要封赏便封赏陪她一同来的那人吧。”月落心下一恍,急急拒绝,“此事万万不可,羽儿无功不受禄,太后娘娘请三思。”太后嗔道:“你跟了哀家也这么久了,哀家之前总是多病的,自你来了哀家连头疼也没一次,你又不要赏赐,现在连封赏你的同伴也不许了?是不是嫌弃哀家给不起啊?”月落见如此,只得罢了,不敢再言语。“皇帝你可记住了,那孩子叫林羽,哀家看他行事作风是极好的,品行也没得说的,你看着哪里适合吧,哀家可就把他交给你了。”皇帝微皱眉头,似是不喜这个名字。心中怅然若失,胡乱答应下了。月落将一切收在眼里,神情依旧淡漠。一旁的玉妃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触到月落深似海的目光,又急急低下头。 夜的颜色,落在花砌间飘带似的兰叶上,微微颤动如刚栖息在荷叶上的露珠,最后静止了。小小的新月苍白的落在泥泞的景泰蓝天空里,满阶都是喟叹。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一只灰色的鸽子静静的飞入罗玮,风轻过,撩起纯白的纱帘。月落胡乱挽起散落一枕的青丝,伸手捉起那只鸽子。清冷的笑容不见,代之长长的沉默。 “你来了。”对面是轻扬的绿衣,在暗夜里恍若一阵云烟。“皇后已起疑心,太子不久会向请求太后纳你为妾。”“呵呵,是么?很好,很好啊。”绿衣女子沉默的低下头,月落摆摆手,她悄无声息的出去了。一切归于平静。夜未央。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宫女们又开始忙忙碌碌,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月落梳洗完毕,趁着暑气未浓,向太后请求出宫一趟。太后乐得放行,心里还惦挂着月落上次带给她的新奇小玩意。漫步到城西的小树林,果然一个青色的身影在其中飘摇。瞥到那抹白色影子,濯羽迅速收剑,嘴角微扬,一转身月落已在身后。“这剑法是愈发得心应手了。”“那今日不练了,你陪我一天可好?”月落已闪身至一旁,将手里的锦帛抛给他,背转身,目光粘在墨绿的叶子上。“无人对她身份起疑?”濯羽慢慢擦拭剑锋。“自然不会少,这就得看她的功夫了。”月落沉吟半晌,“过不久,你就该走马上任了。”濯羽神色里透出浓浓的怜惜,洁白的修长的手指已覆上月落的额,“还疼不疼了?不管怎样,都要小心自己的身子。”月落轻笑,“你的哥哥还想纳我为妾呢,容貌毁了可就不好了。” “他休想,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任何人都休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濯羽面若冰霜,眸子里有掩不去的刀光剑影。他握拳立在浓浓的绿荫下,全身上下无不散发着浓浓的痛楚和孤寂.月落默默的瞅着他,“对你而言,江山美人,孰重孰轻,你应该很明了。”“月落,难道你忘了当年的誓言么?”濯羽急急上前,一把拉住月落的手腕,紧紧握住,面色焦灼。 月落茫然的听着他急切的声音,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了一个时空那么遥远。记忆的蝴蝶飞向很远很远,不粘落一片过往的花瓣。三年前,那段在鸿蒙山,草长莺飞,梨花落了桃花红的日子是多么美好,在灰色的记忆里成为抹之不去的亮色。那时候,月落总是一个人静静的看剑谱,然后长长的眺望远方,到了晚间,便随着月光起舞,将一身的轻功练到极致,到最后,已分不清人影和月光,浑然一体。濯羽益发勤奋的练剑,也时时和月落切磋一些兵家心法。闲来时,悄悄地坐在暗处的石凳上,呆呆的看着月落轻盈的身影如起风柳絮般飘来飘去,心,瞬间便醉了。只是当时的他们,太过年轻,谁也不肯相信,也不愿承认,原来这就是爱情啊,让人生让人死的爱情。待到警觉,这剂甜美的毒药已渗透五脏六腑,连骨髓里都散发出芬芳。 那一日,山间的花开得正好,二人坐在花荫下下棋,清香披了一身。一位陌生女子突然到访,月落收罢残棋,越过竹篱,远远看见乱石阵外的红衣女子,似笑非笑,眼底却有湿湿的大雾弥漫。“怎么?难道你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么?”月落不言,径直走向前,旋脚踢飞一块石头,“请吧。”红衣女子突的飞身而起,婀娜的身姿似水藻滑过石阵,落在月落面前。红衣妖娆的,是无穷无尽的火焰熊熊燃烧。“你的石阵果真厉害,我在外面看了半天也不得其法。”月落嘴角边是微微荡漾的水波,“山野鄙人,久不出户,不知姑娘怎么称呼?”“我叫夜锦。这两位是我的婢女,水佩,风裳。”红衣女子似乎心情大好,明媚的眸子熠熠生辉,眉眼间都是邪邪的笑。“以你的见识,想必你也猜到我是谁了,我是离恨宫宫主,也是你师父的孙女。”这一刻,月落只觉得自己的心轻轻跳跃了一下。“令堂是、、、、?”夜锦突然沉寂了片刻,“既然你是我祖母的唯一传人,我想她老人家的眼光是不会错的。”顿了顿,“我的母亲,是华紫衣。她临终前告诉我,祖母就在这山中隐居,让我在十六岁的时候来这里拜见祖母。”“紫衣,紫衣。”月落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紫衣清冷,蝶衣轻作舞,华紫衣,华蝶衣,师父偶然念叨的名字,此刻浮动的跳跃在眼前。 “夜锦,你,来晚了,师父已在八年前过世了。”“什么?怎么可能?你一定在骗我,是不是祖母不想见我?”月落神色悲哀的看着面前的女子,红衣映衬着她的脸愈发苍白,心中闷闷的无法呼吸。“师父已经坠崖,千真万确。”夜锦倒退两步,手指紧紧的抓住衣襟的一角,白玉般的面庞上缀满了一粒粒的泪珠。“我没有亲人了,没有了,这个世上只剩下我一人了。”她踉踉跄跄的奔出去,伏在石桌上放声哭泣。分侍两旁的水佩,风裳急急跟上去,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第七章 沉思往事立残阳 月落沏过一杯热茶,轻轻放在夜锦手上,轻烟缕缕,袅袅不绝。才十六岁的女子,正是天真浪漫,最受偏怜的年纪,竟要承受如此重负,她心中多了一丝悲悯,清曈如水,看着红衣越飘越远,终于微弱了光芒。“她是我的堂妹?”一直躲在暗处的濯羽缓缓开口,声音不起一丝波澜。“她的眼睛告诉我,她没有骗我。”月落悲凉的看着眼前的濯羽,冰凉的语气,冷峻的面容,陌生的令人害怕。心里微疼,“你到底还能信谁?你还打算信谁?是否,有一天,你也会将剑锋抵向我的心口?”背后响起吸气声,月落的肩膀被用力扳过,猝不及防的吻,铺天盖地,淅淅沥沥。“我只信你,因为只有你,会为我心疼。也只有你,会令我心慌。”也许长长地等待就是为这一刻,情定终身。 “我想,有些事,是时候告诉你了。”凉风习习,漫天的花雨,飘飘洒洒,残阳似血。云淡风轻,亘古不变。“我十五岁的时候识得你的母亲,那年你只有十一岁。我第一眼见她,便觉得似曾相识,就如同,我刚刚看到的夜锦一般。你母亲和现在的皇后蒙清荷最要好。那时候,蒙清荷只是宫里一名小小的贵人,也不怎么得皇上宠爱,如尘土般毫不起眼。而你的母亲性情温柔和顺,端庄大方,幽雅贤德,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后来,你的母亲就被封为皇后,你,也顺理成章成了太子。宫闱斗争,我一直不愿和你多讲,可是,有些事,不得不面对,有些伤疤,永远无法愈合,就算愈合了也会疼痛。蒙清荷从贵人一跃走到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你可以想想她是怎么做到的,而你的母亲,就成了第一块垫脚石。只怕当年陷害你母亲的就是这位蒙清荷。那封信的出现绝对不是偶然。”月落清冷的声音飘散在斜阳里,二人各怀心事,谁也不肯多说一句,都静静的望着天边血一样的暮色。时间仿佛凝滞在此刻,二人的长衣随着风不停的摇摆,花瓣雨倾下,天色黯淡。涅盘无果,转瞬滂沱。 濯羽拥住月落,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他们的心贴的如此近。“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永远永远都不要。”濯羽的声音喑哑,饱含无数的伤悲。“我跟你注定是陌路人,你以后会有很多,很多的女人,可是并不会包括我。”“谁说我会有很多女人?奇Qīsūu.сom书母亲的悲剧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放心,我这一生,只会爱你一人,也只会娶你一人。”月落回头,定定的看着他,眼角湿润,起誓般的决绝,“惟愿彼心似我心,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分离。”濯羽唇边溢出一抹感动的笑意。 东归燕海上去,南来雁向沙头落。楚台风,庾楼月,宛如昨。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可惜风liu总闲却。花纷飞。 过了几日,夜锦再次登门,火红的衣服燃遍了整个山野。几日不见,憔悴了许多,连笑容里都有若隐若现的阴影。“我想去看看祖母的坟茔。”“没有,你祖母说过,来时一无所有,去时也要空空而也。”长长的沉默,月落看她神色略为缓和,才艰难的启口:“你母亲有没有告诉过你,她还有一位姐姐?”“有,不过,也过世了。”“濯羽,出来吧。”夜锦猛地回头,细细的审视了濯羽一番。“你的意思,不是想告诉我,他是我姨母的公子吧?”“是,五年前,是我潜入宫中,带他出来的。世人传闻太子病逝,是假的。”濯羽和月落的目光迅速交汇,又岔开。彼此都望见内心的犹豫,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尘光流转,如同绕向悬崖边的枯花。 夜锦走到濯羽眼前,有些难以置信,“你真是我堂兄?”濯羽点点头,伸手探入怀中,拿出一块黑色的玉佩,“这是华家的祖传玉佩,想必你也有一块。”“堂兄,堂兄,”夜锦喃喃自语,凄然一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为何你昨日不出来见我?”“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不得不谨慎些。今日他现身,已是用了极大的勇气了。”月落在一旁淡淡开口,稍微停顿,“你应该知道,你姨母,是怎么死的。其中利害,你不会不懂。”过了片刻,夜锦终于开口,“带我去看看祖母住过的地方吧,堂兄。”“咳咳,”濯羽轻咳两声,温然一笑,空气中流淌着无言的温情,“我记得曾经也有人带我去看过,想不到今日我也要做一回主人了。”夜锦看向月落,脸上带些促狭的笑意,月落回之一笑,不言。夏日里盛开的花朵纷纷合上眼睛,沉睡着飘零。 夜锦痴痴的望着绝壁上的石洞,问道:“堂兄,难道你真打算在这山中虚度一生?”濯羽凛容,“你认为当如何?”夜锦呆愣一瞬,转手从袖间摸出一柄匕首,划破自己手掌,鲜红的血顺着清凌凌的剑芒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石上,“夜锦在此发誓,定将不惜一切代价助堂兄成就大业,得回原有的一切。如违此誓,人神共弃,不得好死!”匕首哧的一声,划过颤抖的空气,牢牢的钉在对面的石壁上。 放开冰蕊立中宵,从此江山不寂寥。一群黑色的雄鹰从破碎的蓝天飞过,上方传来被撕裂的声音。斜晖脉脉水悠悠,水波荡漾,摇碎一片金色斜阳。一任落花飞絮。 竹篱外的两人静静的站着,屋子里传来的轻灵飘摇的歌声。在风中一层一层,渗透整个黄昏的暮色。“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大古里凄凉满眼对江山,我只见银漏转一年又一年,翻小笺写烦愁……。十二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曲调由高转低,想是兴致极好,又换一曲,“人寿期满百,花开为一春。其间风雨至,旦夕旋为尘。” 夜锦长叹一声,“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爱她。也只有她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子配得起你。”濯羽轻轻笑,面色柔和,夕阳为他的侧影踱上一层光芒。“啧啧啧,你现在的样子要是让别的女人看见,真是遗祸无穷。祸水啊祸水。”濯羽的眼睛深不见底,“我只想给她看。她觉得好便好。别的女人,我不想多看一眼。”夜锦凑到跟前,伸出一根手指邪邪摇晃,扬眉一笑,哀艳绝伦。“我说一个男人长这么好看干嘛?”濯羽斜眼瞟一眼,慢慢推开竹篱。 月落见兄妹俩回来,停了手,目光轻轻扫过夜锦受伤的手,又不着痕迹的离开。遥望暮天,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日后,夜锦便成了鸿蒙山的常客,来如chun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直至濯羽二十岁下山,月落只给夜锦留下一张纸条,上面空无一字。只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夜锦琢磨了一夜未眠,终于恍然大悟,唤过水佩,风裳,细细叮嘱一番,开始闭门修炼月落留下的离恨宫的镇宫之宝百步穿行。在宫主的暗示下,离恨宫人人都开始勤练武艺。 第八章 总为浮云能蔽日 耀眼的阳光透过叶子,洒落一身的光斑,月落终于从回忆里抽出身来,轻轻叹口气,“陪我到街上走走吧。”濯羽轻轻的盯着她,眼神既怜且爱,目光温柔似水,“紫竹轩新来了位厨子,你要不要去尝尝?”月落点点头,不着痕迹的退后一步,静静的跟在他的身后。叶影斑驳落在她光洁如玉的颊上,忽明忽暗,看不清神色。 街市果然是繁华的,人潮鼎沸,喧闹着奢靡。花事了。月落淡淡看着不熟悉的嘈杂,不言不语,蓦的觉得遥远。心里时光河流汹涌流过,怎度,怎度,她开始有些怀念那寂静的鸿蒙山里的山涧流水潺潺,树间鸟影横斜,丛里野花灿烂。这个念头刚一浮起,她便重重的揉碎了它,连魂魄也流放到千里之外,不留下一丝痕迹。安静的有些落寞。有些时候,明知道前路漫漫,是没有落幕的遥遥无期,永远,还是得,不顾一切。 一阵达达的马蹄声打破了凝滞的繁华,一辆豪华的马车,驾着八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渐起一路沙尘,濯羽蹙眉,暗自用宽阔的衣袖护住月落,马车尚未走远,对面的酒楼上突然飞过一只羽箭,奔在最前面的两匹马瞬间倒地,嘶鸣声让人心神一颤。原本趾高气昂的车夫骤然慌了神色,拔腿便跑。大街上人群慌忙逃窜,你推我攘,一片混乱,轿旁的侍卫也被人群冲散,又一枝箭夹着风声,直射轿门,眼看轿中人就要血渐当场,月落迅速飞身,一条长长的白丝带似一条银色的蛇,灵巧的卷住那只射向轿门的箭,马儿受惊,四处乱窜,竟将轿中所坐之人抛了出来,濯羽一跃而起,接住那人,侍卫们急急拥上去,满脸惶恐。“主子您受惊了,您没事吧?”为首的侍卫诚惶诚恐的问道。那人显然受惊不浅,但看得出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怒吼:“一群饭桶,给我封了这条街,捉拿刺客!”“是!”侍卫们急急散开,四处搜寻。远处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叫声,越来越逼近。 炎炎烈日下突现一群黑色怪鸟,笼罩在头顶上,似乎黑夜开启,气氛无限诡异。“黑护子。”濯羽暗叫一声不好,拔剑向月落奔去。已有侍卫被黑护子咬中,立时面颊发黑,全身抽搐倒地。这时传来一阵幽幽咽咽的箫声,声音似大海浩淼,万里潋滟波涛,那群叫做黑护子的怪鸟竟开始有序的离开,越变越小,最后成为一群黑色的斑点。天空又恢复明朗,不留下一丝痕迹,似乎刚才的只是一场幻觉。“你没事吧?”濯羽不及定神,细细的看着月落,发现她面色如常,雪白的纱衣上没有一丝血迹,暗暗松了口气。月落留神看箫声的源头,心中一动,果见茶楼的屋顶上赫赫然立着一位身着紫袍的男子。霎时间,石破天惊,空气都屏住呼吸,如此俊美的男子,有着比女子更精致细腻的面孔,超凡脱俗的气质令天地山川为之失色。如明珠一般夺目的手指随意的夹着那支玉箫,浑然天成,仿佛生来便该如此,这玉箫,与生俱来就该是属于这个男子的。男子面上温润的笑水一般静静流淌,带着常春藤的清香,萦人心怀。 只略略一吐纳的功夫,男子已飘然远去,紫色的淡影飘摇在天际。“辰儿,辰儿,回来,回来!”背后传来突兀的叫喊声。濯羽淡淡道:“他人已走远,不用叫了。”那人这时才回过神来,略略拱手,“多谢公子搭救,但凡公子有所要求,楚某定当竭尽全力满足。”濯羽冷哼一声,不再言语,转向月落,冷峻的面部线条缓和,“我们走吧。”月落微微点头,将半道截下的箭交到为首的侍卫手里,“告辞。”二人飘然走过,丝毫不理会背后的暗流汹涌。“二位恩人请留步,楚某遭袭,心神不宁,言语间有不周到之处,还望二位恩人海涵。”濯羽不曾回头,连呼吸都凝结了冰霜,“举手之劳而已,楚公不必挂念在心。”转眼二人的身影已消失在街角。 回到熟悉的小树林,濯羽暗暗欣喜,“渴了没有?喝点水润润嗓子。”月落接过茶盏,轻嗅茶的芬芳,呵一口清气,一口一口,慢慢饮下。濯羽只觉空气里都是淡淡的香味,半晌才缓缓开口:“楚航果然是只老狐狸,要他上当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月落放下茶杯,若有所思,“万事小心些,切勿操之过急。今天救他的那人绝非等闲之辈,如果我猜的没错,他应该就是楚航的独子楚溪辰。他是现在听雨楼楼主南宫絮漩的师弟,但是他的造诣只怕是连南宫絮漩也比不上。”濯羽点点头,促狭的笑:“想不到那楚溪辰竟长的如此俊美,夜锦见了定是欢喜的。只是看来他们父子似乎不合呢,这下有趣得紧。”月落瞥他一眼,隐有责备之色,濯羽住口不言,只拿些别话岔开。月落看着天色已是银杏的黄,晚风消散了些暑气,便欲回宫。“我送你。”濯羽起身欲送,被月落阻止,“我想一个人走走,明日起你便要入朝了,多保重。”濯羽拢拢她耳旁的碎发,“好好照顾自己。”转身去,长风微微掀起长长的白色裙摆,一步一步,融入黄昏的寂寥里。脉脉花疏天淡。 一个人,踏在清冷的石道上,一步有一步的苍凉与寂静。不自觉抬头一看,竟走到了那正午里曾激战的茶楼下,心里轻叹口气,推门走进,小二已乖觉的端茶倒水忙不迭。月落翻手,不动声色,已握住一枚柳叶形暗器,光滑的刃面在夕阳下泛着闪闪红光,映着月落的面庞苍白如雪。“出来喝杯茶吧。”一片叶子悄然落下,穿紫袍的男子已轻轻一闪身,端坐在月落对面,嘴角含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月落不经意一笑,“你来了,柳叶暗器送我做礼?”楚溪辰也是微微一笑,“我还有桃花形的,你要么?”“今日竟是为送礼来的?如此,多谢公子厚爱了。”月落微抿一口茶,行云流水的舒缓。对面突然响起很悠远的歌声,伴着筷子敲击桌面。“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歌声落下,漫长的永恒。 杯中已无水,盛了一抔的错离光影,月落一瞬间便觉得累了。“我要告辞了,再会。”“自然会再会,你,我,再见了。”空气里只留下清冷的声音回荡,楚溪辰已不见了身影,无声无息。饮罢最后一杯茶,下楼,重新踏上冰冷的石,这是一场,后知后觉的陷落,云淡风轻。她飘零的身影如惨淡霜天里一只独舞的白蝶。 云和宫内,太后正打算用晚膳,见月落回来,忙唤过一起用膳。月落轻轻笑,“可是不凑巧,刚好从街上给您带了点稀奇物事,看这光景,月落只得自己吃罢了。”太后假意嗔道:“月落这丫头如今是越来越大胆了,哀家正馋着呢,雪融,你还不去给哀家夺过来。”夕阳在黯淡,一点一点缩小。月亮摇摇晃晃升上来,弱不经风的苍白。夜静静来了。月落长长地影子倒立在冰凉的朱红色地板上,清风吹送些隐约的花香。云和宫里一片幽幽寂静。 “姑娘明日可还出宫?”背后是雪融平静而微弱的声音。月落眼里漾起波澜,一圈一圈,迷离的飘渺。“自然是留下,侍奉太后。”雪融点点头,似乎漫不经心,“如此,很好,怕是明日宫里还要热闹些呢。”“今晚的景色可真好,不知明晚是否依旧,兴许,一切都变了呢。”月落轻轻拢起帘子,月影的光白,遮住夜底的漆黑。异样的光芒跳跃着,星光如坠落彼岸的烟花惨淡诡异。慢慢合上眼,沉睡着飘零。 空伫立,今日阑干倚遍,昼长人静。鸽子来来去去,凄迷的月色支离破碎。 第九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人心如此波澜起伏的壮阔,白云苍狗,变化无常。 清晨的阳光稀稀疏疏的洒下,埋下酷热的种子,开下大汗淋漓的花朵,妖艳绝伦。云和宫内泛起淡淡的粉尘,随着光柱起舞,太后梳洗完毕,在发间簪一朵大红的花,映衬的白发微微颤动,更见红颜易老的苍凉。见月落缓缓出来,太后不由一笑:“成日里见你穿得素净,也不戴首饰,整个人清清爽爽,哀家也是阅人无数,没见过比月落更美的人了。”月落尚未答言,一旁的雪融斜觑一眼,抿嘴轻笑:“可不是么,林姑娘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再不用那些修饰的。”“好啊,雪融,看我我不撕你的嘴,得闲拿我打趣了。”月落作势欲扑,哪知雪融早有准备,轻轻一晃便闪开了,太后乐呵呵的坐在一旁,云和宫内更添一份和喜气,外面王公公通报突然皇后携太子来请安,太后收敛住笑,月落雪融忙停止打闹,侍立在太后两侧。 “孙子给皇祖母请安。”永安躬身向太后请安,一双眼睛却是溜溜的瞟向一旁的月落,太后冷眼瞧见,心下暗暗不喜,皇后满脸笑意,上前一步行礼,落落大方,“母后今日身子可好?”太后冷冷道:“有月落的照料,哀家身子大好,难得皇后关心。”皇后毕竟是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察言观色,一眼便看出太后此时心情不大好,正待使眼色与永安,无奈永安已急不可耐,“孙子想请皇祖母玉成一件美事。”太后目光炯炯的直盯着他,“哦?何事?”永安犹疑片刻,“皇祖母您也知道,孙子大婚两年,无奈您的孙媳妇一直身无所出,所以,孙子想、、、、、、”永安抬头看看太后,见她面色不改,犹豫的话脱口而出,“孙子心下中意林姑娘,想纳林姑娘为妾,请祖母成全。”话音刚落,太后面罩寒霜,一双凤目中满是刀光剑影,“皇后,这也是你的意思吧?”皇后心下暗叫不好,无奈只得强颜欢笑,“母后,臣妾想,永安的妃虽然好,可是身无所出,臣妾心下焦急,心想林姑娘也是知书达理的女子,二人极是般配,况且永安心里也喜欢,所以,想来想去,就冒昧请母后玉成此事了。”太后未接话,只看向一旁的月落,“月落,你可愿意?”月落面色苍白,眼睛中已有氤氲水汽腾腾升起,浑身颤抖,“民女,民女此生惟愿侍奉太后左右,求太后娘娘成全。”永安轻蔑的笑了一声,心想世间女子不过如此,明里是拒绝了,其实这正是欲擒故纵的法子,背地里不知怎的心花怒放呢,当下少了几分戒意,“林姑娘何出此言,莫非是嫌弃本太子?” “啪!”太后面色大变,浑身气得发抖,怒不可遏的一掌扇向永安,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看来你是没将哀家看在眼里了,哀家还能活几年?好容易得了个月落陪伴左右,通共只剩了这么一个知心的,你们还要来算计,哀家也知道你们的心思,是见着她受宠心里气愤不过,还是打算弄走了她再好谋害哀家?”永安面有惧色,扑通跪下,战栗不已。皇后慌忙跪下,道:“臣妾惶恐,臣妾原本是一番美意,若母后想留月落在身边,臣妾就此不再提此事。请母后恕罪。”永安看着母亲如此受辱,无非是为了个民间颇有姿色的女子而已,心里暗恨,面上划过一丝狠戾之色,太后尽收眼底,怒气更织,月落盈盈跪倒,含泪道:“太后娘娘您请息怒,为了月落而伤害您和太子殿下的感情,月落罪该万死,求您要责罚便责罚月落好了,原是月落不好。”太后见她这般忍气吞声,心里更添了一分怜惜。 正在不可收拾的当下,王公公通传唐妃求见,月落暗暗拉拉太后的衣袖,太后只好暂且按耐住满腔的怒气,永安和皇后从地上爬起,再不敢多说一句。走进来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妩媚万分,眉目含情,见厅上气氛,看各人神色,心内已猜着七八分,心里暗暗遂愿,未言先笑,“母后,酷暑难熬,臣妾偶然觅得一玉观音,这观音乃是用千年寒冰雕成,放在屋内可以降解些暑气,臣妾既得此奇物,不敢先行享用,是以进奉给母后,希望您喜欢。”太后面色稍解,“拿进来吧。”唐妃的心腹陈墨丫头小心翼翼的捧进一尊观音,刹那间屋子里袭来一阵凉意,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宝物,太后看向玉观音,意有所指道:“唐妃你果然是极有孝心的,心里到底是惦记着哀家,不过哪得人人都像你的。”皇后微微一颤,眉眼间都是灰的,似笼罩了一层乌云,唐妃却映着这清晨的阳光,愈发光彩照人,雪融伸手仔细的接下玉观音,恭谨的放置在中央的案桌上,满室寒意弥漫。 皇后见太后面色始终淡淡的,知再留无益,便起身告辞,才走出几步,就听背后“砰”的一声,一阵低呼声,一愣回过头,见碎了一地的玉观音,一片一片凋零着,雪飘已跪在地上磕头不迭,原来是刚刚雪飘随皇后出去时无意间袖子扫到玉观音,竟将这尊无价之宝打碎了。唐妃怒气勃发,碍于太后在前不好发作,心里早将雪飘和她的主子皇后咒了一次又一次,太后稍稍缓和的神色再次紧绷,冷叱:“今日你们主子奴才是商定好了,存心和哀家过不去吧?”皇后暗叫不妙,一直稳重的雪飘这次竟会如此沉不住气,虽然替她出了口恶气,无奈却将事情变的更加复杂,少不得分辨一声,“雪飘如此莽撞,任凭母后责罚。”“皇后娘娘、、、、、、”一直低垂着头的雪飘低呼一声,咬紧牙关,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皇后,然后又望向她的姐姐雪融。 唐妃正欲说话,月落轻瞟她一眼,雪融扶住全身发颤的太后,艰难启口,“东西既已损毁,太后娘娘也无需太忧心,坏了身子事大。”唐妃似有所觉,随即笑道:“雪融姑娘说得很是,,太后娘娘,东西坏了便坏了,保重身体要紧,何必跟奴婢们生气,不值得。且当看皇后姐姐的份上吧。”太后本来就要发作,见了唐妃如此,也不好再苦苦相逼,“罢了罢了,哀家也没力气再操心了,你下去领二十个板子吧。”雪飘忙磕头道谢不提。 待人散后,月落向太后哽咽道:“今日为着月落太后娘娘您如此动怒,月落实在愧疚不安。”太后叹口气,“傻孩子,本来是想让你安心陪伴哀家的,谁知弄出这档子事,可见人心是不会满足的,已经贵为皇后了,还要这样算计,可见她心胸实在狭隘,可恨永安身为太子,不但无所作为,反而是骄纵跋扈,为所欲为,哀家也老了,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他们居然算计到哀家头上了,哀家实在难以容忍。”月落渐渐无言,心里有些隐隐的悲哀,更久更久的寂静。 太后的身影有些寂寥,“唉,若不是八年前出了那桩事、、、、、”太后没有再说下去,话语这样隐晦,可是月落却明白了,这样深刻而痛楚的明白了,数一数,八年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连一波碧痕也不曾有过。一直以为不会有人记得华蝶衣了,这个曾经美丽动人,母仪天下的女人,她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宫里一层层的热浪,可是月落却只觉得冷,冷得浸入那样深,那样深得心底。她暗叫,“濯羽,濯羽,你听见了么?你的母亲,并没有被人忘记啊。”然而就算铭记又能如何,过去的已经过去,再也回不到那个从前。 第十章 空余满地菊花落 九月是最残酷的季节。不管遗失了什么,总是会忘却。时间一粒粒滑过指尖,不曾回头的义无反顾,人,总是不顾一切的。渐卧在窗前,听淅淅沥沥的雨滴一下下打在暮色里,隔院芸香,孤灯照壁,雪融轻轻撩开帘子,“姑娘,太后请你去一趟。”“何事?”烟笼峨眉,月落整个人都似在雾里朦胧,雪融犹豫的说:“听说是玉妃有孕了。”“有孕?那值得恭喜。”月落的声音平缓清冷,慢慢整理衣襟,随着雪融出去。 刚进入大厅就瞥见一脸喜色的太后,众所周知,皇帝虽然妃子众多,可是子嗣却不多,现在也只有清茗公主和永安太子,因此,皇室血脉分外珍贵,如今玉妃有孕,只怕是母凭子贵,后宫的格局,不久难免再次发生倾斜。玉妃依偎在皇帝身边,含羞带怯,一只手小心的护住肚子,太后喜上眉梢,“月落,你医术最好,快给玉妃看看她身子如何?”月落冰冷的指尖轻轻搭上玉妃的手腕,沉吟片刻,深深看着玉妃,再抬头已是绵绵笑意,“太后娘娘您无需担忧,胎儿很健康,玉妃娘娘定会平安诞下麟儿的。”玉妃匆匆瞟一眼月落,脸上也绽放笑容,“多谢林姑娘。” 皇后一直站在浓浓的阴影里,闻此言,脸上虽有极力保持的笑容,然而已有些僵硬,适时说道:“臣妾恭喜皇上和玉妃。”太后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皇后,意味深长的说:“皇帝,你可得好好照顾玉妃,这宫里难免有些人要眼红的。”皇帝点头称是,慢慢携了玉妃出去。“雪融,去通知御膳房,每日给玉妃熬些补品,还有,一定要亲自派人送去,不然出了意外可不好了。”太后虽是吩咐雪融,可是一双眼却是看着皇后,皇后一震,勉强笑道:“母后您请放心,臣妾亦会好好照顾玉妃妹妹,避免出岔子的。”“哦?是吗?那就好。”太后拖长了语调,重重的说。皇后笑容惨淡,见太后似乎是倦了,忙告辞出去。 “月落,你来了宫里也有些时日了,这些事情哀家不必再向你解释的,若天见垂怜,这个孩子平安出世便好,若是出了意外,那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皇室血脉稀薄,怎么保她母子平安实在令哀家头疼。你也见着了,这宫里谁不是对这个孩子虎视眈眈呢?”红纱灯微微摇荡,太后脸上是深深的担忧。白雾盈盈里月落的脸,如天边水清浅,“太后娘娘您何不将玉妃接至云和宫来安胎呢?只怕没人敢在您的宫内这么放肆。“你的主意虽好,只是千防万防,总是有疏忽的地方,若是当年的华妃还在,哀家也不会如此劳动心神了。”太后攸的住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漫不经心的瞟一眼月落,见她垂眉,依旧是淡雅的笑。 不知今夕是何夕,月明星稀,月落独立在梧桐深处许久,任落叶一片片凋零,青丝一寸寸柔柔的浮在肩上,这一刻她突然想离开这里,令人窒息的宫城压得她连呼吸都飘渺,浸透了凉意。高高的宫墙亘古不变的立在那里,投下一道道阴影,白衣轻摇,一瞬间的功夫,她已在这道屏障以外了。路上很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有的瞥见月落如此女子独自一人漫步,满腹惊疑,然而又迅速别过头去,飞快消失在月色里。她不知往何处去,也只是想一个人静静的走走,如是而已。茫茫然竟又听到那一阵幽幽的箫声,萧索孤离,不知不觉已离宫城很远了,这是一池碧水,中间横跨着一道小桥,月光下穿着紫袍的男子格外的动人心魄,“果然又再见了。”月落并不答话,只微微一笑,楚溪辰看着很远很远的月色迷蒙,箫声再次响起。这次的箫声却比之前的那曲隐隐多了丝喜色,月落双手随意放在桥柱上,默默听着,一曲罢,二人皆是沉默。水悠悠,满湖的ju花花瓣静谧的沉睡,波心荡漾,冷月无声。 很久很久,只听楚溪辰淡淡的说:“朝朝暮暮。”月落低下头,瞳孔弥漫起漫天飞雪,“只可惜我玷污了这样好的景色。”舌尖缠绕了千句话,无奈最后只有沉默,长长的沉默。楚溪辰眼里是水一般的墨色,“我送你回去吧。”月落轻笑:“不用,独自来独自去,这样才好。”这弥漫着桂花的明明月里,终于淹没了白衣的绰约身影,无痕。梦在曦光里上升,暗夜里一圈又一圈的空空荡荡。 玉妃的身形一天天臃肿起来,太后面上,是不加掩饰的欣喜,“月落,你学问好,你说说,这个孩子起什么名字好?”雪融递过一盏茶,“太后娘娘您是宠溺过头了,起名是礼部的事呢。”“可是哀家老糊涂了,哀家实在是迫不及待想抱孙了。”月落轻轻摇头,“这还有几个月的功夫呢,太后娘娘您耐心些才是。”太后想了想,又说:“好些日子不见清茗这丫头了,这孩子也不惦记哀家的。”雪融扑哧一声:“太后娘娘您忘了?清茗公主去庙里祈福,须得六个月,还得过几天才回宫呢。”“可见哀家真是老糊涂了,真真是老不中用了。”“不是您老了,是您最近心思不在这上头的呀。”雪融一本正经的回答,太后也掌不住笑了。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御花园里,皇上独自坐在亭子里,宫女们都远远站在外面,他脸色凝重,眉毛拧成一团,仿佛在仔细思考什么,然而又始终不解。“小飞子,你去把太后宫里的林姑娘传过来,就说朕想请她把脉。”“是。”小太监得令,急急去了。皇上自斟了酒,看着满园怒放的一簇簇ju花,心绪不宁。“民女林月落拜见皇上。”“罢了,免礼,你们全都退下,不得朕的吩咐,谁也不许靠前。”宫女们迅速散开,不见踪影。皇上紧紧攥住金樽的,手指捏得发白,“你实话告诉朕,林羽真实身份是什么?”月落在心里冷笑一声,不动声色,“林羽是民女一起来的同伴,因他粗懂些医术,所以民女带了他一同来京城。”皇上蓦地抬头,“没有别的身份了?”月落微微有些迷茫之色,“民女愚钝,不知皇上是何意。”“朕觉得他有些像一位故人。”皇上目光冷厉,“这位故人,朕与他已经八年没见了。”月落神情自若的淡淡一笑,“皇上您既念念不忘,想必是极重要的人了,林羽却只是山野之民,今年也才及冠,实在衬不起故人称号。”皇上双手微抖,有努力维持的镇定,“不知林羽令尊令堂是谁?”月落反反复复的思量,“林羽自幼命途多舛,亲父因受人蒙蔽,不肯认他,母亲又早逝,只是和民女相依为命到如今。”皇上一窒,杯子哐当落地。一阵风吹过,落了满地的ju花,无人堪怜。心事万重,空伫立。 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寂寞朝朝暮暮。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人间俯仰今古。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兰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暗夜里,清茗执笔,灯影摇碎。西风沉沉,又是一个寂静的夜。庙里的钟声响了几下,一切又平静。她雪白的脸似明月朗朗,湮没在浩浩水烟里。背后传来轻微的足音,清茗一惊。 第十一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你是谁?”清茗有一瞬间的惊慌,随意立刻镇定下来。对面的男子一身深墨绿装束,斜飞双眼,剑眉薄唇,脸上挂着邪邪的笑。“竹夭。”清茗怔一怔,“你想干嘛?”男子呵气如兰,缓缓凑近,“你说呢?”清茗反而愈加淡定,“外面有很多侍卫,只要我喊一声,你绝对跑不了了。”男子不以为然的邪邪笑,“你的侍卫也不怎么样嘛,不消动一动指头就趴下了。”清茗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侍卫的身手都是一流的,谁知竟如此不堪一击,难怪这半天没有丝毫动静。“你有什么意图,请直说。”“我是想告诉你,我刚刚进来时不小心沾了点毒药在你身上,我又忘了带解药。”清茗冷冷的瞪着他,“你下一步就打算告诉我这种毒只有你才有解药吧?”男子痞痞一笑,目光若有似无的从她身上掠过,“堂堂公主有此魄力真不容易。”清茗冷冷一笑,“你想要我做什么?”男子嘴角微弯,“无事,玩个游戏,这月最末一天,紫竹轩不见不散,你会爱上我。”话音未落,人已飘然上了屋顶,踏着朦胧的月光,消失不见。天空已经微亮,景泰蓝的天点缀着一片片海棠红的云。刚才发生的,似一场斑驳的梦。夜微凉,灯微暗,暧mei散尽。谁是谁年华里难以逾越的伤?【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清茗拜见祖母。”清茗着一身水红色的裙,头上只簪着碧绿的玉钗,再未多一丝装饰,清丽脱俗,高贵典雅。太后笑吟吟的牵过她的手,“这孩子倒有些像月落,都是不爱修饰的。雪融,你去叫月落出来。”眼前一道月白的涟漪,清茗微微抬头,见月落淡淡的笑,飘逸出尘,心下暗赞,似是相识许久的朋友一般,说不出的通彻清透,太后一脸笑意的瞧着二人,“你们二人可得亲厚些,月落可不许拘礼,陪着你清茗妹妹去御花园看看吧。”月落盈盈一笑,“那月落可就放肆一回了,公主才回宫,怕是有些疲惫吧?”清茗调皮一笑,“林姐姐是想偷懒吧,我可不依,偏要姐姐陪。晓梦,你去拉着林姐姐,别让她跑了。”晓梦忍住笑,故作正经答了声,“是。”月落轻轻笑,“太后您见着了吧,在公主面前,哪有月落躲懒的份。”太后轻笑:“这下月落可遇到对头了。”二人携手出去,御花园春红谢遍,唯有ju花和海棠开得正好。所有的时刻都很仓皇而模糊,静静揣摩一种,无悔的心情。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暮霭纷纷,“林姐姐可曾听说过江湖上的事?”清茗轻抚衣带,簪一朵红菊在袖口,别有生趣,月落静静的看着远方苍老的天,嗅到隐约的秋意,“听闻过一些,知道的也不多。”清茗自斟了茶递到她手上,“姐姐给我讲讲可好,我好奇得紧呢。”月落摘了几支菊拿在手上把玩,“我能知道多少?只好将知道的一点说给你听好了,你可不许笑的。”清茗听她如此说,微微倾过身,眼睛里是星星倒影的熠熠光华。“江湖上的门派不可胜数,大门派有南山阁,听雨楼,离恨宫,沉香榭,采薇林这些的,其中以南山阁和听雨楼气势最盛,南山阁最善用毒,阁主是竹夭,为人神出鬼没,很少以真面目示人的,他还有两个护法叫忘情和红线,都是顶尖高手,每年死在二人手下的江湖人士不计其数。听雨楼楼主是南宫絮漩,这一派的阵法精妙,险象环生,一旦困住再也出不来的。”清茗微微颤了一下,月落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你不用怕,江湖上的事情很多都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的。”“我在想这些人平日里在宫里也没听说过的,姐姐多给我说说吧,我爱听的。”月落抿唇一笑,出言调侃,“公主对江湖上的事这么上心,莫不是想闯荡江湖?”清茗一扬脸,一缕阳光拂过,刹那芳华,“那又有何不可?”月落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继续说:“离恨宫宫主是夜锦,她的轻功百步穿行传说是来无影去无踪,沉香榭建在水瀑之上,激流飞湍,很难进去的,至于采薇林,传闻是里面迷雾重重,只怕一般人进去了也是有去无回。这几个人里面尤其以南山阁的竹夭最为出色,武功天下一绝。好了,我知道的可都倒出来了,也都是别人口口相传的,不知是真是假。”清茗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竟是不经寒冷的月落凝视她片刻,忽的翻手握住她的腕,沉吟片刻,幽幽说道:“你中毒了。” 清茗心里暗叹一声,眼角湿湿的,“一回宫就听人说起你的医术,现在总算是开眼了。”月落有些黯然,“是江湖上的人做的?”清茗犹疑片刻,终于微微点点头。“我会想法子替你解,但是医术终究有限,这种毒太奇怪,怕是解也不是那么容易。”清茗含泪微笑,雨洗过太阳般的飘渺,“暂时还无事,不知那人是何意思,似乎是仅仅为了下毒而下毒。”“那人是谁?”“就是你刚刚提到的竹夭。”月落沉默了半晌,“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他肯给解药,一切都好办。”清茗美丽的眉眼间是淡淡的忧伤,容颜是阑珊的灯火,“喝茶吧,茶凉了,这是我旧年让人收集的梅花上的雪,味道轻浮,你可得好好尝尝。”月落双目微闭,不再言语。一任落花飞絮。金色夕阳织成一张巨大的梦幻的网,倾国倾城。笙歌婉转,隐隐约约。 清茗定定的沉思一会,涩然一笑,“我听闻,父亲已决定将我许配给朝廷重臣之子了,只是还不清楚是谁。这次中毒也是正合我意,或者一天天的漫无止境的折磨,去了倒好。”她还年轻,然而已经如此苍老。漫天的云霞,许久许久,忽听她说:“他的安静和儒雅,像盛在墙角的茉莉,不抢眼,却叫人暗暗心喜,他会抚mo着我的发丝告诉我说一切有他,我希望,可以遇见这样的男人。”月落一愣,眼前莫名的浮现紫色的身影,水雾般朦胧。清茗一丝一缕间都是烟雨濛濛:“我要的,不过是一个守护的男人。”月落站起身来,“何必非得如此清醒,世间原本就是千疮百孔,身为公主,这是你无法摆脱的重担。”“我不想做一个华丽的玩偶,一举一动受尽万人瞩目,可是,我不快乐。我,很害怕那样的日子,心里一片片荒凉,可是面上却是永恒不变的微笑,我是不是很贪婪?”月落慢慢褪下手腕上的珠链,“每一颗珍珠,都是一只蚌的心事,无法消除创痕,所以,用泪液将昔日层层包裹。美丽的缘分是一种珍宝,可遇不可求。”清茗接过链子,泪落连珠子。年轻的心,失落在下降的暮色里。 宿命里轮回的哀伤,辗转在年华里不可言喻的静默。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温柔的夕暮,百转千回的命运。 “回去吧,时候不早,怕是太后娘娘也该用晚膳了。”月落又折下几支ju花,留待回去插瓶,二人缓缓一步步走入遮天的阴影里,宫城层层叠叠,遮住了最后的光线。太后见二人相依回来,心里甚是高兴,留了清茗用膳,又瞩她二人好生玩着。清茗命晓梦自拿了九连环来二人同解,太后也来了兴致看些佛经,檀香纷纷扰扰流淌在厅里。 “太后娘娘,不好了!”雪融急匆匆跑进来,她是刚被太后打发了去给玉妃送补品的。太后见此情形,心里一惊,“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第十二章 怎料双泪落君前 雪融面带戚色,神色慌张,月落和清茗见此情形,也将九连环搁置一边,诧异的望着她,从未见雪融如此失态,“启禀太后娘娘。玉妃小产了。”“砰!”太后手里的茶盏坠落,碎了满地的梨花落,“你说清楚,怎么一回事?不是上午还好好的吗?”雪融浑身颤抖,“奴婢不敢妄自猜测,太后娘娘明察。”太后大怒,连拍桌案,案上的茶盏一阵阵颤动,“今日下午有谁进过玉妃的寝宫?”雪融不及思索,“只听说唐妃的贴身侍女陈墨送了块香木去,说是有安神养气的功效。”“你去把那个陈墨给哀家叫过来,哀家要当面审她!”太后只觉头晕目眩,太阳穴隐隐生痛,清茗忙一把扶住,“皇祖母不要太震怒,事已至此,祖母小心身体才是。若不是陈墨做的,祖母您岂不是冤枉人家。”月落也劝:“太后娘娘您冷静些,不如先差人去悄悄的把那香木拿来看看,若真有问题,不妨再审,若无问题,那只得再查查了。依月落愚见,此事也不宜闹大。” 太后怒气稍减,长叹口气:“哀家千防万防,想不到还是出了岔子,让哀家知道是谁,一定不会轻饶了她。”略顿顿,“月落,你去瞧瞧玉妃,代哀家劝劝她吧。现在还年轻,机会多的是。雪融你去将那香木取来。”二人依言回转身,还未出门,就见秋雨缠缠mian绵的落下,点点滴滴都是凄凉意,凉意一点点加深,自有妇人替她俩撑了油纸伞,一前一后的到了玉妃的凌珑宫,宫内灯火摇曳,忽明忽暗,雪融住了脚,取了香木在庭外看雨丝绵绵潺潺,最慌乱的时刻已经过去,一切静静的,皇帝亦回宫休息,只余了几个太医和侍女,待人通报后,月落进入内室,隔着帘子隐隐可望见玉妃躺在榻上,一动不动,毫无声息,“民女林月落参见娘娘。”帘内传来弱弱的声音:“免礼。”“娘娘现如今可感觉好些了?”一旁的侍女代为答言:“回林姑娘的话,主子比刚刚好些了,只是还有些不舒服。”月落应了一声,侍女将帘子微微掀开,月落望了望她的气色,苍白如雪,血色全无,又仔仔细细的诊脉,“止了血,无甚大碍,只是天气凉了,可千万得好好保重,不可受凉。”月落一面说着,早将一块帕子暗暗递给她,掩上帘子又细细叮嘱了一回,方才回去。 谁负清宵?倚栏冷风急。前面隐隐约约一个女子倚栏坐着,“你们拿着香木先回去吧,我独自一人走走。”雪融转过头,背后的妇人留下伞,匆匆去了。月落轻唤一声,那女子蓦地回头,原来是皇后的侍女雪飘,“林姑娘雨夜奔波,甚是辛苦。”月落轻轻笑,“这里风大,姑娘小心着凉。”雪融微微启口,声音低不可闻,“你放心,一切按计划进行。”“事情过后,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油纸伞渐渐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玉妃那孩子怎样了?”太后尚未入睡,犹在等着,清茗却已回去了。伴着清冷的雨,苍老的身影格外寂寥,月落轻轻叹口气,“只是哭,其他倒还好,因是头胎,难免心里难过。”太后神色疲倦到了极致,细细的皱纹一圈一圈锁紧了愁绪,“才刚让人查过了,香木并没有问题,还好你和清茗拦住了哀家,不然哀家可要闹笑话了。”“太后您不要太着急,总会慢慢查出来的,再说不是还有皇上么?”“话虽如此,只是出了这等事,哀家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皇家血脉稀疏,好不容易有了喜讯,结果又是一场空。”雪融扶了太后去休息,浓浓的夜色里只见月落的白衣如桂花绽放的芬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这场雨,不知下到几时会休,夜里枕在冰冷的风里,听着雨打芭蕉,渐渐入眠。无星的夜晚总是让人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的辗转反侧,藕荷色的薄纱像无声的霰雪一样飘堕,寒冷似褐色小蛇直爬入深处。时光就这样过去,所有的日子越走越黯淡。 第二日,雨停了,只见满地的ju花憔悴着失了颜色,月落正梳洗,忽见雪融进来,笑意盎然,“姑娘今日起得倒有些迟了。不知得了消息没?”“何事?”洁白的梳子似一只玉蝴蝶,停栖在月落墨黑的发丝间,忽上忽下的跳跃,雪融温婉一笑,上前抓住玉蝴蝶,“我来吧,不日起皇上就要御驾亲征,,听说今日早晨皇上在朝堂之上钦命林公子为大将军,林公子要带兵出战呢。”月落微微一愣,轻轻起身,稀薄潮湿的空气一点点飘散,“甚好。你的好事也临近了吧?”雪融躬身,“多谢姑娘。”“太子殿下去么?”雪融粲然一笑,“自然不去。”月落点点头。 自向太后告了假,太后知其缘故,只说了声“早些回来”便轻易放行,一路踏着泥泞,月落是素喜洁净的人,却也不曾绕远路,小树林早已满目萧黄,不见人迹,月落忽的觉得有些苍凉,树林里飘起淡淡轻烟,浮起的不过是些前尘旧事,悠然盘旋。记忆深处,遥远的荒原,“你哭了。”濯羽的长指温柔拂过,闪耀在指尖有耀眼的光芒。月落微微转头,“有么?”“我知你会来,天未亮就在此等着了。”一瞬间有契合的心花摇曳的默契,仅仅是那一瞬的事,月落暗自捏紧手指,生疼的感觉唤醒了理智,“想不到事情发展的这么快。”濯羽昂首林立,深邃的眼中渐渐浮现出沉静而坚韧的光芒,“也不算快,只怕他已认出我。”清晨薄雾起,血色的断云在天边无声的暗涌。“开始的时候,我就知道,总会有终结。我信你会赢的。”“战场不仅考验人的头脑,还有耐力,我会慢慢和他熬,虽是风云变幻,比你在深宫却轻松些。我知你心苦,那一天不远了。”月落微笑,淡淡的阳光自身后旖ni,她的脸渐渐看不真切,“不如我随你去?”濯羽一震,猛的走近,他俊逸的脸上蒙上一层抑郁,“战场是什么地方?日日风餐露宿,哪是你一个女子能去的?”“你不信我?”“不是不信,聪明如你,原本足以保护自己,可是我不想你受苦。而且,战场上刀剑无眼,你的身手自不必说,可是我还是暗暗担心。”一瞬之间,花事了。彼此不需多言,晴日落雨似的明朗缠mian。遇见她,他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甚至比尘埃还要低,一直低到没有尽头的永恒。尘埃里开出一朵朵花,谢了,就成了心上的朱砂痣,床前的明月光。阳光在霎时也变得柔和起来,那一种恍惚的甜蜜和忧伤。 碾过八千里路云和月,从此金戈铁马锁空城,残风萧瑟已三更。长门深远梧桐雨,落日长烟断雁声。 咯吱一声,宫门开了又合,月落的身影隐藏在金碧辉煌的门后,濯羽静立许久许久,直到帝王的车辇缓缓行过,濯羽面色漠然,转身走远。皇帝一手掀开车帘,“那是林将军吗?”身旁伺候的王公公眯起眼细细看一回,答道:“正是林将军。”“让他来见朕。”王公公拔腿欲追,皇帝突然摆摆手,“算了,已经走远了,不用叫了。” 第十三章 长风连日作大浪 对面盈盈走来唐妃和丫头陈墨,月落从满腹心事里抽出身来,“民女参见娘娘。”唐妃忙上前虚扶,“你我之间何须多礼。”月落微微一笑,“娘娘这是去哪?”唐妃笑如春花,透着些许得意,“过几日皇上围场狩猎,着本宫一同前行,如今本宫先去看看。”“娘娘真是深受荣宠,真真是皇上心坎上的人。”唐妃向四处望了望,轻声问:“听说昨日太后动怒?”月落垂眉,“这是可以想见的,这事,怕是还有后续呢。”唐妃目光闪烁,“更有传闻说太后为了香木的事要审陈墨,好在被姑娘劝住了。”月落笑,气度雍容,说不出的风liu雅致,“香木本来就没有问题,娘娘何须担忧。”唐妃深深叹口气:“可是姑娘你也知道,树大招风,难免有人在背后损毁的。本宫自然没安坏心,可是并非人人如此啊。”月落漫不经心道:“这**除了皇后娘娘就数唐妃娘娘您地位最高,想来也没人敢如此大胆的。”唐妃冷笑一声,只说了句:“本宫可没有皇后那样的福气,皇后有太子,本宫身无所出,红颜易老,恩情难得长久。”二人又说了会话,方才各自走开。 “林姑娘,你可回来了,公主都让奴婢找了好几遭了。”晓梦甜甜一笑,抓住月落的衣袖再不肯放。月落浅浅一笑,“你个鬼丫头,还不快放手,我随你去就是了。”“公主如今在云和宫和太后说话呢,快些去吧。”晓梦着一袭水红色的衣裙,娇憨一笑,益发显得明眸皓齿,清新飘逸。月落心念一动,迅速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晓梦只轻轻一闪,似是不经意的躲开。月落漫不经心的笑:“南山阁的人身手果然了得。”晓梦咬咬唇,勉强露出微笑,“姑娘说什么呢?民女不懂。”“不懂?我竟不知竹夭原来这般了得呢。若无人通风报信,竹夭如何知道公主在寺庙里祈福,又如何轻而易举的下毒?”晓梦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忍不住轻颤。月落不再逼问,说道:“你放心,你的身份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但是你需替我做件事。”晓梦定了定神,“何事?”“我想见你们的阁主竹夭,须得你替我安排。”晓梦不言。月落冷冷道:“我若对你们南山不满,刚才就该将你的身份抖出来了,我知你进宫是为了保住南山阁,如今我见你们阁主,无非是有要事相商,并无他意。”晓梦点点头,“好,我会替你安排。” “可找到你俩了。”雪融温和的笑,转过头看着晓梦,“太后见你久久不回,又让我出来找呢。说是一时忘了林姑娘出去了,让我告诉你一声儿,想不到林姑娘这早晚就回来了。”月落嘴角沁笑,“走吧。”晓梦低头随在身后,三人一起到了云和宫。清茗已迎上来,轻轻眨眨眼睛,“林姐姐你可算来了,我正央了皇祖母去看父皇狩猎呢,祖母偏说要等姐姐你回来再说。如今祖母是只听林姐姐的话了,真真偏心。”太后慈爱的笑着,伸手揽过清茗在怀,“瞧你个丫头说的,你们两个哀家都疼爱,只是你林姐姐比你年长些,让她陪了你去才放心呢。”月落脸上平静如常,优雅淡然的浅笑,“太后娘娘您的意思是说让月落陪公主去看皇上狩猎?”太后满面笑容,眼神里满是爱怜,“哀家知道你们年轻人,喜动不喜静,你们俩就一起去玩玩吧。当年哀家年轻时,比你们调皮不知多少倍呢,时常瞒了父母溜出去玩。”目光扫过身旁的晓梦和雪融,“你们几个丫头也随了去吧,好好照应着。”晓梦雪融齐声答了声“是”。清茗狡黠一笑,冲月落吐吐舌头,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清茗可就告退了。” 见清茗消失在视野里,太后肃容,吩咐雪融:“你们全部下去。”对着月落一招手,“你过来。”月落双手拢在袖里,就着一盏盏明晃晃的宫灯看清太后手里捏着一封信。“这是?”太后眼中有泪,茫茫盯着朱红的雕花大门,“很多年前,这宫里有一位妃子,叫华蝶衣,她生的极好,倾国倾城,皇帝也极其宠爱她,最可贵的是她从不恃宠而骄,温顺动人,深得哀家的心,后来,就是因为这封信的出现,皇帝大怒,命人将她赐死,当时她还有一位十二岁的太子,也是要一起处死,后来那孩子不知所踪,追寻不果,这事就此了结。”月落心里似有一根针慢慢刺过,心痛的感觉滑遍四肢。“本来照理哀家是不该和你说这些的,可是如今,你也知道,哀家身边一个可信任的人也没有了。”月落心里下起漫天大雪,全身冰冷,太后继续说下去:“本来这事哀家一直心存疑虑,可是当时皇帝怒火中烧,哀家苦劝不得,又因证据确凿,只得任由他去,这封信是由蝶衣的侍女雪飘亲自交到哀家手里的,她告发蝶衣一直和宫外的人有所联系,和人偷情,生下濯羽,李代桃僵,企图混淆皇室血脉。哀家和皇帝都看过这封信,笔迹确实很像蝶衣的字迹。又加上蒙清荷,就是当今的皇后,在一旁作证,火上浇油。皇帝自然深信不疑。可是刚刚,哀家发现,雪飘的字迹和这封信的字迹才是真正的一摸一样。”月落不动声色,“太后娘娘您是如何发现的?”“方才雪飘奉了皇后的命来给哀家送东西,哀家正考清茗的学问,清茗兴起,吟了首词给哀家听,见她来,便命她写在扇面上,哀家一见这字迹,前尘往事一齐涌上心头,猛的想起这封信,拿来一对比,发现字迹完全一摸一样。” 太后说完,从身旁的桌案上拿起一柄扇子,递入月落手中。上面的墨迹还尚未干,字迹娟秀,行云流水,“近水凭栏在,玲珑月应从,孤窗永夜又谁同,病眼醉朦胧。轻度千帆去,飘然一袖空,烟花易乱患无穷,知客恨此中。”“哀家知此事事关重大,方才因清茗在,哀家强自说笑一回,只想待你回来商榷。”月落将信和画扇放在烛火下细细对比,半晌无言。许久许久,才说道:“字迹的确是一摸一样,想来是她再华妃娘娘身边服侍,学了娘娘的笔迹了。只是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事隔多年,若翻案,只怕会牵连一大批人。”太后皱眉,脸色铁青,“是可忍孰不可忍,蒙清荷的所作所为实在令哀家难以容忍,先不说之前对哀家下毒,她陷害蝶衣,已是罪该万死,这次玉妃小产,只怕也是和她也脱不了干系。”月落黯然的垂眉,缓缓说:“太后娘娘,您细想想,皇后如今还有太子撑腰,怕是难以撼动。”“哼,太子并非他亲生,更何况,此事若水落石出,公告天下,找回濯羽也不是件难事。”太后目光凛然,有着不可言说的威严,“月落,如今哀家只可信你一人,你一定要全力助哀家才是。”月落双膝跪下,双手托起画扇和信,朗声道:“但凡太后娘娘您有所差遣,月落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誓死还华妃一个清白。”太后忙扶起她,眼里泪光莹然,“好孩子,不管怎样,为了皇室的基业,哀家一定要铲除蒙清荷,死后也不会愧对九泉之下的蝶衣了。”月落扶了太后坐在软榻之上,轻轻开了门,一缕阳光射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第十四章 断鸿声远长天幕 转眼就到了秋狩的日子,又是一个艳阳天。仰面是光耀的杏黄,梧桐叶尚未落尽。车辚辚,马萧萧,月落与清茗坐在马车里,随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向围场奔驰而去,掀开车帘,前面是一排排不知名的褐色的背影,月落蓦地觉得心安,轻轻放下帘子,见清茗安安静静的坐着,似是睡着了。转过头去看明黄的帷幕上清晰地纹路,一条一条,滑过不可见的深处,交交叠叠。月落轻轻的斜倚在上面,一路听着达达的整齐的马蹄声到了围场。 接下来是漫长的点兵,月落随清茗歇息在明晃晃的军帐里,隐约看见外面一条条整齐肃穆的队伍,濯羽站在最前,身着暗黑军袍,优雅洒脱,飘逸从容,目光冷峻,这样的濯羽全身都散发出一种冷漠疏离的气息,不似在她面前永远的自在。一面面姜黄色的旌旗迎风铺展,沉闷的号角呜呜作响,皇上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台下,朗声道:“诸位爱卿均是国之栋梁,今日围场小试牛刀,多得猎物者重重有赏!”地下高呼万岁,声音响透云霄。过往的飞鸟受此惊吓,四处飞散。 濯羽的面容似笼上了千年沉冰,若有似无的目光游离入军帐,与月落的目光交接,他身上明显的一震,显然未曾料到月落随行,冰面上迅速绽放一朵朵雪莲的笑意,月落也回之一笑,清茗在旁,似笑非笑的盯着月落,淡淡调侃:“这就是林大将军啊,果真是一表人才,难怪心如止水的姐姐也会动心。”月落回头,伸手从食案上拿过一块精致的牡丹花形点心,塞进清茗嘴里,“多吃东西,少说话。”拉下帘子,将喧嚣关在遥远的外面,清茗神清气爽的笑,“我们也骑马打猎如何?”月落淡淡瞅她一眼,“那公主也不怕军士们看错,以为是只凤凰,成了活靶子了。”清茗作势欲扑,月落轻轻闪开,回眸一笑,“去就是了,不过只能看看,不许动手。”二人换了身轻便衣裳,袅袅走出了帐篷,外面已是烟沙连绵,渐渐看不清人影。晓梦牵过一匹母马,扶了清茗上去,月落紧随身后,慢悠悠的掠过一旁林立的黄叶树,手遮住眼睛仰头望去,云淡风轻,一群大雁飞过水洗过一般蓝的天空。清茗勒马停留,转头说:“真想就这样驰骋,一去不回。”月落稳稳坐在马背上,“那可不好,不止马会累,人,亦会累。”清茗慢慢低下头,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远方。枯败的叶子蜷缩着,似一张张满是皱纹的脸向上张望着。清茗畅然一笑,双腿夹紧马肚子,飞快向前奔去,月落紧随其后,扬起一片尘土。“林姐姐,不如我们比比谁先到营帐?”未及月落答言,清茗头也不回的向前驰骋,月落的白衣迎风摇曳,衣带轻轻扬起,似一只白蝴蝶,绰约,美丽。 远远望见晓梦的大红衣裳燃烧在漫天黄沙里,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已悄然度过了,时间总是如此不经用。皇上兴致高昂,显然是收获颇丰,臣子们各自将猎物放在脚旁,等待检阅,月落漫不经心的轻瞟一眼,果见濯羽脚旁是高高的一堆猎物,心下了然,随清茗进了帐篷,一口口的细品清茶。不多会便传来皇上爽朗高昂的笑声:“林将军骑术果然了得,来人呐,重重有赏。”月落不动声色,面目平和如软玉,一口气将剩下的茶饮完,清茗静静用了些点心,一双眼清凉如水,一眨不眨的望着帐外。“林姐姐,我们去要些野物来烤着吃吧?”月落轻笑一声,“你去要啊,要来了我就烤。”“那好,我去找林将军要,说林姐姐饿了,想吃他亲手射的猎物。”清茗盈盈一笑,旋即转身,“晓梦,还不快去。”月落一挑眉,不置可否。一会晓梦笑逐颜开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盘肥硕的獐子肉,“公主,奴婢刚才遇到王公公,他说下午大臣们比骑射,着公主去看呢。”转向月落,促狭一笑,“林将军特地挑了最好的给姑娘,说让姑娘少吃些,吃多了积食。”清茗看了一眼盘子,笑道:“你去叫人拿了火盆,铁网,作料来,我要细细烤了吃。”“是。”晓梦低了头,又匆匆出去了。 月落凝住笑,轻轻问道:“上次给你送去的药丸,吃了么?”清茗点点头,“每日都吃,还剩下几粒,感觉好多了。”月落神色悲悯,淡淡道:“可惜你中的毒我不能解,想来我真是无用。”清茗上前,握住月落双手,低语:“不要这样说,个人有个人的宿命,再说下毒的那人说过月末会送解药的。”“公主”晓梦轻唤一声,带着背后两个小丫头利索的支好架子,又拨了拨火盆的火,将铁丝网搁在上面,耐心的将洗净的獐子肉切成一条条,撒上作料,穿在竹签上,放在铁网上烤。清茗双臂抱住双膝,静静看了会,忍不住上前帮忙。月落随即道:“晓梦将肉翻翻,烤糊可就不好了。”肉滋滋作响,清茗自拿了两串,一串递给月落,另一串却已进了自己的嘴里。月落忍俊不禁,“多久不吃了,这样馋。”清茗自袖间抽出手帕,轻轻擦拭嘴角,轻笑:“自己烤的东西分外好吃。” 吃罢,二人携手出去,见皇上坐在高台之上,威风凛然,地下黑压压的站了一排排将士。皇后和唐妃分别坐在皇上的两侧,内臣早已替清茗安排了位置,在唐妃的之左,月落静静的站在清茗背后,皇上一眼瞧见,对身旁的王公公耳语几句,便有二人搬了椅子来让月落坐下,月落不好推辞,只得紧挨着清茗坐了,微微偏头,望见台下濯羽目光炯炯,似有若无的看着自己,皇后在那边却随口道:“林姑娘这样的大忙人今日可得闲了。”清茗微微一笑,“是皇祖母差了林姐姐来陪我。”皇上面色一沉,“皇后当有母仪之态,何必多言。”皇后遭此抢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瞥见唐妃面有得色,怒火中烧,然而不好发作,只得愤愤看向台下。太子忽然走到台前来,躬身道:“父皇,儿臣不才,就先献丑了。”皇上点点头。早有侍卫递上一支羽箭来,太子凝神,拉弦,一支箭破空而出,牢牢钉在靶心。众将士齐道声“好”,霹雳的拍掌声响彻全场。皇上露出些许微笑,微微颔首,太子一眼看见濯羽的身影,撇撇嘴,“听闻林将军不知骑射功夫了得,这平地上射箭的功夫也是了得,不如林将军也试试?”濯羽淡淡道:“不敢当。”太子扬眉,冷声道:“难道林将军不屑与我比肩?”语音里含了丝丝威胁之意。二人的对话清清楚楚的传入台上众人的耳中,皇上微微蹙眉,清茗担忧的看了月落一眼,见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淡定神色,暗瞪了她一眼。 不及思索,濯羽闪身从一旁拿过一只羽箭,一瞬间的功夫,那只箭竟穿透了太子先前射出的那支箭,直直深入靶心,太子的箭却已裂成两半。场上一片唏嘘,众人皆愣在当场。“好!”皇帝抚掌。众将士方才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太子面带忿色,口里叫着:“我再射一次。”箭却是冲濯羽直射过去,濯羽轻松闪身,箭直向台上飞去。 第十五章 今秋不减前秋恨 眼看这箭就要射向唐妃,说时迟那时快,月落一把抓起面前的食案,迅速的抛将出去,箭“砰”的一声插在食案上,桌上的茶杯水果早已撒落了一地,脚下一片狼藉。唐妃不慎被茶盏砸中,茶水泼了一身,惊呼一声,险欲昏厥。月落匆匆起身,拿出帕子,半跪着替唐妃擦拭,“娘娘息怒,民女非是故意如此,方才实在是情急,不得已如此,请娘娘恕罪。”唐妃慢慢缓过神来,恨恨的扫一眼皇后,亲身扶起月落,道:“快起来,你又何罪之有,若不是你,今日本宫势必血溅当场,不过是被杯子砸中,有什么大不了的,总比被人当靶子丧命强。”皇上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永安,你做什么?”太子抛下弓箭,直挺挺跪立在前,扬声道:“儿臣方才欲射大雁,不慎惊扰了父皇和唐妃娘娘,实在罪过。”皇上冷哼,“你当然罪过了,来人呐,将军杖拿过来,朕要好好教训你个逆子。”皇后闻言,猛的跪下,拉住皇上的黄袍下摆,苦苦哀求:“皇上恕罪,安儿不是故意的,皇上开恩啊,饶了他这一次吧。”皇上一挥衣袖,“哼,谁再敢求情,一律挨三十军杖。”皇后骤失所依,扑倒在地,万分狼狈,太子不住磕头,“父皇恕罪,儿臣一时失手,父皇恕罪啊。”王公公拿过军杖,畏畏缩缩不敢递到皇上手中,皇上一手夺过,怒气腾腾的奔下台,军杖划出一道道弧形,太子不敢闪躲,苦苦挨着,不住哀嚎,如此打了不知有多久,太子叫声渐弱,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皇后见势不好,冲过去抱住皇上的胳膊,泪眼纵横,哭道:“皇上,打不得了呀,安儿身娇肉贵,经不起如此重的责罚呀。”清茗平日虽不喜这个皇兄,然而心内终有不忍,也劝道:“父皇息怒,既然已经打过,皇兄想必知道错了,一定会悔改的,父皇不要气伤了身体。”皇上气喘吁吁,扔下军杖,头也不回的回帐篷去了,众人齐力将太子扶入帐篷休息。随行的御医不多会就被宣进了帐篷。 发生了如此事情,众人也无兴致逗留,随了皇上的车辇匆匆回宫。这等消息不多时就传遍了宫闱,听月落讲述了前因后果,太后静思片刻,怅然道:“有其母必有其子,老的太不济,小的也被带的不成样子。若永安交给别人教养,如何会成今天这个样子,只是可怜他生母去世得早。”雪融掀开帘子,细声道:“太后娘娘,戴公公来了。”月落知有事,起身欲回避,太后一把拉住,“别走,你也听听。”“奴才参见太后娘娘。”面前跪着的人身着酱紫色袍子,头重重的低下,看不清神色。太后的声音里包含了无数的威严,“事情查的怎样了?”“启禀太后娘娘,奴才派人查过了玉妃当日接触过得所有东西,发现玉妃喝剩下的补品里含有藏红花的粉末。” 雪融明显的一震,失声道:“怎么可能,当日的补品是我亲自送去的。我以性命保证绝对没有问题。”月落拉住雪融,柔声安抚道:“你先别急,听戴公公说完。”戴公公举起袖子擦拭了额头的汗珠,又接着说:“藏红花花粉混在补品里,不易发觉,且没有异味,因此玉妃娘娘毫不知情,喝下后就小产了。奴才拿了玉妃娘娘喝剩下的补品给有孕的母猫喝下,母猫也当即流产,流血不止,又送去给太医院的御医看过,方才发现是藏红花。”雪融面色发白,浑身不住颤栗,跌倒在地。太后目光冷厉如刀,质问道:“雪融,你给哀家好好解释这是怎么回事。”雪融目光戚戚然似迷途的小鸟,“太后明察,奴婢真的没有做过这事,奴婢若有坏心,定遭天打雷劈而死。”太后深深蹙眉,沉默片刻,向跪在地下的戴公公道:“你去把当天御膳房管事的人给哀家叫过来,记住,一个也不能少。”“是。”戴公公急急从地上爬起,“慢着,”月落出言相阻,“太后娘娘,如果您此刻审问御膳房那么大一批人,难免打草惊蛇,不如就让戴公公去审,您也不必如此辛劳了。”太后赞同的点点头,“还是你考虑的周全,哀家真是没有看错人。”又转向戴公公道:“你去审审,当日出入御膳房的有哪些人,回来禀告哀家。对了,把各自出入的时间也记下来。”“是!”戴公公得令,匆匆出去了。 日落西沉,云和宫灯火通明,太后手里正握着玉妃出事那日御膳房所有进出人员的清单。戴公公正一一解释:“当日在雪融姑娘炖补品期间去过的有公主的侍女晓梦姑娘,皇后娘娘的侍女水蓝姑娘,然后就是雪融姑娘。晓梦姑娘是为公主煎药,水蓝姑娘是来催皇后娘娘的午膳。”太后凤目威严的扫过跪在一旁的雪融,“炖补品期间你是否寸步不离?”“是,奴婢谨尊太后娘娘您的教诲,一步不曾走开。”太后低吼一声:“那这毒究竟是怎么混进去的?如果不是别人,只能是你自己。”雪融一愣,看向太后,随即会意,“回太后娘娘,是奴婢一时大意,期间预备用来装补品的盅子不慎摔碎了,当时是水蓝姑娘递给奴婢一盏盅子,奴婢不疑有它,眼见补品就要熟了,因此就用了那个盅子。”太后面色铁青,向戴公公道:“听见没有,是皇后的侍女水蓝下毒谋害玉妃,你还不去向皇上汇报?”戴公公犹疑不定,“这、、、、、、恐怕还得审审水蓝姑娘,万一其中有所误会、、、、、、”太后拉长了脸,略带怒气,“怎么?戴公公的意思是说哀家老糊涂了,连这点事情也弄不清楚了?”戴公公急急分辨道:“奴才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太后娘娘明察秋毫,一定是这个水蓝意图不轨,奴才这就去禀告皇上。”“嗯,你去吧。”太后肃容,柔和的声音里透着一道道冷漠。 月落上前,不无忧虑的说:“太后娘娘,这样好么?”太后敛容低语:“事到如今,已经无路可走了。就算皇后不是那个幕后黑手,她也绝对脱不了干系,没有她的默许,谁敢这么肆意妄为?”雪融尚自惊惶不定,太后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你去告诉你妹妹雪飘,只要她出来指证皇后,之前不论她做过什么,哀家都绝不追究,并且保证她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雪融含着泪,怯怯的低语:“是,奴婢一定劝服她。”太后歪在软榻上,看些佛经,月落暗暗退出去,斜倚在云和宫外的长廊上,月光透过雕花柱子,在她洁白的面上开出一朵朵暗色的花。 憔悴风露,心事虚度,这样的月色总是让人忍不住想拥了这光华,慢慢取暖。月色清朗,如水般的澄明和洁净。天空深处黯淡的星,像含了数不清的隐秘愿望的眼,如冰面下不曾入画的泼墨般幽幽隐藏在每个黑暗的角落,恍惚的蠕动,投来万道恰似利剑的目光,无所遁形。闪烁的星辰,偶然出现的流星,像极了归宿。 第十六章 今宵醉冷落清荷 清晨的阳光穿透庭轩,一粒粒微尘在光束中起舞,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层层漾开的花边。安然幽禁了掌纹。所有的喧嚣慢慢慢模糊,羽化成一片片凄凉,凋落在眼前,纷纷扬扬。 “母后!”皇帝怒气冲冲的冲进来,太后放下念珠,缓缓端起茶杯,故作惊奇的问:“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的谁惹恼你了?”皇帝咬牙切齿道:“母后,您是**之主,今日儿子想请您裁决一件事情。”转头低吼:“还不快把那个贱人给朕带进来。”门外皇后由两位公公架着带进来,披头散发,不施粉黛,显然是还未来得及梳洗便被皇帝带了出来,月落在心底冷笑一声,想不到这戴公公动作如此之快。“母后,这个贱人命她的侍女水蓝在玉妃的补品里下毒,导致玉妃小产,罪犯谋杀,请母后裁决。”皇后不住摇头,满面泪痕,“母后,皇上请明察,此事臣妾一无所知。水蓝虽是臣妾的侍女,可是难免她有异心,臣妾是被人陷害的。”皇帝冷笑,“这么说朕还冤枉你了?告诉你,朕已经审过了你的心腹雪飘,她亲口供述是你指使水蓝下毒谋害玉妃的。”皇后强自镇定,苦苦支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妾没有做过。”太后冷笑一声,凤目里满含刀光剑影,转向月落道:“你去将那画扇和信拿来。雪融,你去把雪飘叫来。”月落转身步入内室,在里面的柜子里小心翼翼的捧出一个上锁的盒子。太后从怀里掏出钥匙,迅速开锁,将信和画扇摊在桌上,皇帝微露诧异之色,月落已用盘将东西端着,送入皇帝手中。“皇帝,你仔细看清楚,这两样东西的字迹是不是完全一样。”太后此时反倒平静,皇后脸色却大变,这封信、、、、、、八年前的那封信,今日翻出来是为何?皇上细细对照,脸色愈发难看,雪飘已被传召进来,静静的跪在一边。皇后恨恨看向她,她面无惧色,反倒冲皇后微微一笑。 “母后,这是怎么回事?”皇帝握紧信,双手不住颤抖,脸色铁青。太后冷冷清清一笑,“这得问你的好皇后了,哀家不妨告诉你,这画扇上的字是雪飘写的。当日清茗也在,大家亲眼所见。”皇帝双手握拳,全身不住起伏,有强自克制的怒气,太后又冷冷说道:“雪飘,你不用怕,只要你将前因后果讲出来,哀家当你将功赎罪,不再追究你的罪过。”雪飘磕头,含泪道:“是,奴婢遵命。八年前,奴婢还是华妃娘娘皇后身边的侍女,奴婢是粗人,蒙华妃娘娘教导,也粗略认识几个字,那时候皇后和华妃娘娘很要好,有一日,她突然问奴婢会不会模仿华娘娘的笔迹,奴婢当时好胜心强,便写了几个字与她看。”皇后瘫软在地,大叫:“许雪飘,你个贱人,本宫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诬陷本宫?”太后厉声说道:“雪飘话还未说完,你怎么知道她想诬陷你?是做贼心虚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又鼓励的望着雪飘,安抚道:“你不用怕,有皇上和哀家在,你只管说。”雪飘定定神,又继续说:“当时皇后很高兴,拿了封信出来,让奴婢抄写一遍,奴婢隐隐约约感觉到她是想陷害华妃娘娘,所以不愿写,但是皇后扣押了奴婢的家人,威胁奴婢,奴婢没有办法,只好违心写下这封信,后来她迫使奴婢将这信交给了太后娘娘,华娘娘心气高傲,自是不屑辩解,谁知竟、、、、、、后来皇后便将女婢收在身边做了丫头,奴婢自知为虎作伥,罪不可赦,八年来一直良心不安,今日将真相说出来,只求心里得到片刻安宁。”雪飘说完,两行清泪缓缓流下,太后面色黯然,冷声道:“皇帝,如今真相大白,你该如何做?” 皇上有些站立不稳,身形晃了晃,急怒交加,心里是深深的伤痛,伤疤结了疤,然而疼痛的感觉永不会忘。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的枕边人,蒙清荷。“来人,将蒙清荷这个贱人押下去,赐三尺白绫。水蓝谋害玉妃,拖下去杖毙,许雪飘原本该死,念其改过自新,免一死,杖责二十板,罚一年月钱。”皇后已放弃了无谓的抵抗,不再多说一句,多说也毫无用处,她知道,这一次,自己是彻彻底底输了,自己一生算计,想不到到头来依旧一无所有,这一生,悲也好,喜也好,都已是过眼云烟,真应了那句话:是非成败转头空,几度夕阳红。如果自己初进宫的那一天,自己会如何选择?是安安分分做一个小小的贵人,还是如履薄冰,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尽荣宠的皇后娘娘?权力,荣华富贵的诱惑实在太大,就算是毒酒,饮下也义无反顾。 皇帝陷在深深的黯然神伤里,八年了,他时常想起这桩惨剧,暗悔当日太过冲动,仅凭一封信便定了华妃的罪,然而错已铸成,他一直暗暗设法寻找濯羽,却一直毫无音讯,濯羽就像过往的飞鸿,飞过了属于自己的季节,从此不再回来。直到那日他在朝堂之上见了林羽,心里那根弦不住的颤动。他的相貌,他的神态,都像极了濯羽。他命人去查了林月落的身世,发现她的来历和过去完全是个谜团,笼罩在层层迷雾里,无人知道。夜里,他不住咀嚼“林羽,林羽。”二字,突然发现,林羽很可能是假名,林只是随了林月落的姓,他真正的名字,应该就是八年前时常缠绕在自己舌尖的那四个字:慕容濯羽!那天他在亭子里召见了月落,见她神色虽是淡淡的,然而有一句话令他不住战栗,她说,林羽的父亲受人蒙蔽,不肯认他,母亲早逝,和她相依为命。那一刻,皇帝就知道,他的猜测没有错,林羽,就是濯羽。绕了一个大圈,他终究还是回来了,回到这个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地方。这一发现,仿佛在黯淡的天际透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太子永安沉迷酒色,碌碌无为,不得己心,可是只剩了这么一个儿子,再不好,也得忍。然而濯羽,八年前的孩子,他的能为和心智就已超越了如今的永安。当初自己就知道,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只可惜因为自己一时冲动,犯下大错,自己一直放纵蒙清荷,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替蝶衣翻案么? 皇帝看向太后,又扫过静立一侧的林月落,发现她丝毫没有喜形于色,依旧是淡淡的神情,面上平和如水,沉稳安静,似乎一切早已运筹帷幄,又似乎毫不相关。不禁暗暗心惊,也只有如此女子,才能站在濯羽身边,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濯羽可以离开这么多年毫无音讯,这个女子,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濯羽只怕是得了她的帮助,才能这么快平安回到宫城,进退自如。这一次,八年前的旧案得以水落石出,她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何等角色呢? 感应到皇帝审视的目光,月落微微偏过头,向太后道:“太后娘娘,审了这一会,想必您也累了,不如休息一下?”说话温婉自然,既不显得卑微谄媚,也不狂妄自大,行为举止落落大方。皇帝暗赞,说道:“儿子也不打扰母后,儿子告退。”太后方才觉得真是累了,且隐隐觉得有些饿了,摆摆手命人传膳,心里说不出的舒坦,这么久以来鲠在喉间的那根刺终于拔了,是武陵人百转千回豁然开朗发现桃花源的心旷神怡。 第十七章 草木摇落而变衰 前世今生的回眸,在天空,凝结不散,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我们依旧年轻。 残月如钩,柔弱而凄美,淡淡的光落在朱漆圆桌上,茶灯恍恍惚惚的亮着,秋风冷冷的从窗格里扑进来,月落抿口茶,解开缚在鸽子脚上的布帛。轻轻扫完隐含的娟秀小字,波澜不惊的揭开灯罩,将布帛塞进去,微微的火苗像开了迎春花一般,月光从指缝流过,一个苍凉的姿势。蟹青的窗纱渐渐变的模糊,像一张浸在水中的画。剩下的月光,无声无息。月落跃窗而出,朦胧的身影消失在宫墙以外。 悠扬的箫声,缤纷而至,忧郁清扬,藕荷色的身影静静立在明月桥上,几分寂寞。“我知你会来的。”箫声悠然而止,楚溪辰静静转过身来,面上是如水的笑意。“此处风大,我们去湖心那个亭子坐坐如何?”不待月落点头,藕荷色身影已像莲花一般飘过水面,落在亭子弯弯的檐角上。月落浅笑,碎花色的鞋微扬,人已落在桥栏上,轻轻抛出长长的白纱带,缚住亭柱,单脚踏在丝带之上,滑向亭子,“我不会游水。”楚溪辰已将手伸出,洁白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说不清的妖娆,“上来吧。”月落却已绕过,静静坐在他的身旁,双手叠放在两膝上,远处是依稀的灯火。楚溪辰一缕发丝散落额前,又举起玉箫,轻放在嘴侧。一曲毕,楚溪辰站起身来淡淡道:“我要去战场了。”月落一愣,这个男子,从见他的第一眼起,便觉得他是水一般的奢靡花事,着实难以将他与战场上的血腥联系在一起。“为何?”楚溪辰不答,忽的将玉箫折成两段,“这是我最珍爱的东西,从未离身,如今你我一人一半。”月落微微一笑,原本想拒绝,可是一霎那望见他决绝的眼睛,里面含了说不清的惆怅,只觉得心里有一处地方变得无比柔软,绽放了芬芳的花朵,骨子里都是清香。伸手慢慢接过残萧,只觉握住了半片黑夜的星光。腰上一紧,竟是被他握住,动弹不得,一晃神的功夫,双脚已落在桥上,楚溪辰转身,“早些休息,路上小心。”身影就此消失在茫茫夜色里。悄然回宫,毫无声息的寂静,将半截萧,隐藏在那样深,那样冷的盒底,慢慢上锁。然后,缓缓躺下,梦里星光灿烂,萤火虫弥漫了整片苍茫。 波澜不惊的过了将近半月,朝堂上传来令人窒息的消息,皇上沙场点兵,明日便要出发。此次皇帝御驾亲征,声势浩浩汤汤,太子却被留在宫中监国,说是监国,其实无甚实权,月落已隐隐约约瞥见战场厮杀的残阳似血,战场是北国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之地,想一想便觉得寒冷彻骨。虽是秋日,北国却早已下起纷纷扬扬的大雪,阻隔了明明如月的思念。濯羽离开那日,梧桐叶漫天飞舞,月落着一袭长长地雪白纱裙,不住的摇曳,手里是长长的未央剑,“这是世间最锋利,也是最寒冷的剑,你小心使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鞘。”濯羽一次次的点头,终于说:“保重。”默默的的转身离开,只这一刹那月落觉得世界一切朦胧起来,花非花,雾非雾,濯羽攸的回头,濡湿的吻已落在月落软软的手心里,似在心里落下浅浅的印记,抬头,轻轻挑起月落靡靡的青丝,手指如刀已弹下一簇,仔细的用帕子裹好,放在深深的,深深的,衣襟里,最贴近心口的地方。这次转身,却是真的离开,不曾回头。咫尺天涯,红颜易老。灯火阑珊处一直等待,等了许久许久,却再也望不到踪影。这,就是送别了。 回宫,心里是秋日深深的寒意,云和宫却是络绎不绝的群芳宴,略想想,是了,皇帝一走,宫里自然以太后为最尊,而皇后之位,正空缺。难怪这些女人日复一日的踏平门槛,争奇夺艳,原来只是觊觎那一顶闪耀的后冠。太后心内一早就有主意,只冷眼看这些妃子进进出出,并不挑明。 到了月末,便是竹夭说的取解药的日子,清茗脸色虽是不好,却依旧镇定,晓梦轻咳一声,“林姑娘陪公主一起去吧,这样也安全些。”月落漫不经心的扫一眼晓梦,随口问:“公主要亲自去?”清茗垂眉,轻轻擦拭手里泛着青光的匕首,点点头。“我不带侍卫们去,他们去也无用,只要林姐姐你和晓梦一起就够了。我想,竹夭并不会伤害我们,他只会是有所要求罢了。”晓梦蹙着眉尖,也将一柄匕首藏在袖间。月落点点头,三人一起坐在华丽的马车里出了宫。紫竹轩,人声鼎沸,清茗挑了一间雅室,叫一壶好茶,静静等待。茶香静静的飘散,一片朦胧,骤然出现一道红雾,面前竹夭已静坐在对面,邪肆张狂,妖媚惑人。“我们又见面了,公主,这匕首藏得还真是隐蔽呢。”清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见着他不知不觉的拿了自己用来防身的匕首,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月落不显山不露水的坐在一角细细品茶,似乎对眼前的事漠不在乎,竹夭淡定自如,“林美人不如过来一起饮茶?” 月落微微一笑,起身,轻轻坐在清茗旁边,双肘搁在桌上,举起杯子细细端详,只这几步的功夫,竹夭已深深领略到此人的绝妙轻功,鞋不沾地,翩若惊鸿,只怕自己也未必有这般绝顶的功夫,难怪此人一眼就能看出晓梦的真实身份,当下心里多了几分戒备,却只化作邪邪一笑,“今日得与两大美人同桌共饮,可见我艳福不浅啊。”清茗到底是生在深宫的公主,虽然性子清明疏朗如上古好玉,却也经不起如此公然的调戏,脸色一沉,冷冷道:“有什么要求请直说,何必如此?”竹夭微眯着狭长的双眼,毫不掩饰的盯着月落,并不答言,只见月落如满月一般的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似乎永远,是云淡风轻的笑,然而眼底是沉沉的黑幕,看不清,猜不透,掩盖在永恒的微笑里。“要拿解药的话,只要林大美人一人即可。”清茗微微动怒:“你究竟想怎样?莫非你还想对林姐姐用毒不成?”竹夭不以为然的抽出匕首,下一秒,匕首擦过清茗的面颊,钉在墙上,稀稀疏疏落了一地灰尘,清茗的一抹青丝静静飘落在地。月落轻轻放在茶杯,只听攸的一声,双指已将匕首夹住,悠悠拿出帕子,慢慢擦拭刀面,然后,一甩手,匕首无比精确的插入刀鞘中,而握住刀鞘的竹夭的修长的手指,连轻微晃动也不曾有,似乎一切就是理所当然。清茗一霎那有些失神,眼前的两人是在令她眼花缭乱,她一直觉得月落不简单,以前是令她暗自佩服的医术,现在是,令人叫绝的武功。而她自然,也不会和任何人提起。她心里顿时明白,月落已足以应付眼前的场面,聪明如她,原本就不需她担忧。“林姐姐,我先回去了,出来这么久,怕是皇祖母也着急了,今天求她老人家答应出来放行可不容易。我就说你有事耽搁了,一会就回。”清茗在说到“一会就回”时,特意说重了音,月落心下明白,微微一笑,舌尖百转千回的话只化作简单的三个字:“你放心。”清茗点点头,明白一切都在掌握中,她会安然的带回解药,也是微微一笑。晓梦随在清茗背后,慢慢出去,转身,掩上门。临走前投了意味深长的一瞥。 PS:14714138本人刚刚建立的群,喜欢的朋友可以叩门。 第十八章 疏窗无人私语时 竹夭诡异的一笑,脸凑近月落,不过寸余,“大美人在前,喝茶没意思,不如喝酒。”月落不动声色的盯住他片刻,然后,拈花微笑,“我不善饮酒。”竹夭眼波流转,面上是奢靡花事了的微笑,眼里是独卧故山秋的萧索,终于收回身去,“那么,大美人找我何事?”月落微微沉吟:“玉界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怡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竹夭脸色一变,这首词笼盖了南山阁所有的精妙功夫:玉界琼田,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澄澈,怡然心会,孤光自照,稳泛沧浪,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扣舷独啸,今夕何夕。这套武功,只有南山阁阁主方才能习尽这十三招,其他弟子不过窥得一两招罢了,便已终身受用无穷。这套功夫一层一层,环环相扣,变幻无穷,他早已会了这前面的一十二招,只有这最后一招,今夕何夕,始终不成练成,每次到了紧要关头总是冲不破那道槛,一直是他最大的憾事。如今听月落信口吟出,心下暗惊。 月落见他神色有异,心里早已明白,当日教自己功夫的那十三位师父中,有一位,就是南山阁的前任阁主朱子凌,只可惜江湖上都传闻他与沉香榭主人锦瑟相约一决高下,最后二人竟同归于尽,江湖上从此少了两位武学怪人,哪里知道那不过是一道幌子,他们二人早年年轻时其实是一对恋人,只可惜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一个成了南山阁的阁主,一个入了沉香榭,反倒由爱生恨,暗暗相争,谁也不愿输给对方,最后相约一决胜负,谁料去的那一日朱子凌却生了后悔之心,遥想当年二人何等恩爱,只因都太要强,谁也不肯低头,终于导致如今的局面,最后一刻朱子凌暗中诈死,想了结这一场纷争,不曾想到锦瑟那样刚强的人,眼见自己亲手杀了昔日爱侣,悲从中来,仰天长叹,只欲一死,朱子凌按耐不住飞身阻止,二人终于和好如初,经此一事,二人从此淡了那争夺之心,只欲找一处世外桃源静静安享余生。二人一合计,便服药假死,并各自留下遗言,希望合葬在一起,哪知棺木内其实早已空空如也,下葬三天后二人苏醒,从坟茔里掘了条密道出去了,又小心填埋了密道,这才到鸿蒙山隐居。后来二人发现崖壁上有两处天然洞穴,便纷纷栖身于此,二人既得了这么个好归所,心满意足,当真是秋月春风等闲度,一次二人闲谈,感叹世间众人为名利,权势,爱情所苦,便决意点化之前的十一位志趣相投的好友,暗中写信送至各处,哪知众人皆有此心,一招皆至,晚来的十一人便在崖壁上另凿了十一处洞穴,彼此相通,交相呼应。真个是把流光轻抛,岁月虚度。 直至一日,锦瑟出外时发现尚在襁褓之中的月落,这个孩子就如同从天而降,十三人闲来无事,皆将各自的绝活细细教她,十三人心里清楚月落区区一人自然学不了这许多,便各自回去思量,只捡最要紧的功夫教她,哪知那时月落虽小,悟性却极高,聪明胜常人百倍,一通百通,其中以离恨宫百步穿行最为精妙,月落也极爱它的飘逸出尘,众人又时时向她讲授些江湖上的险恶,自知自己百年之后月落孤身一人,只为她将来出山时能得以平平安安,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月落既会这许多门派最上乘的功夫,如何不招致他人算计? 十三人隐居在此,原本心无所碍,无所牵挂,岂料在此逍遥中隐含了重重隐忧,生亦何哀,死亦何苦,参透生死,只求尘归尘,土归土,又不忍月落一个孤女独自在深山,然而月落十三岁那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表现令他们彻底放下心来,十三人相约,大笑而终。绝壁间的长啸久久不息,连绵不绝。月落在崖边葬了十三人的武器,遥祝一番,自此,再不曾踏入那座崖半步。 竹夭的脸色是初霁的雪,阴晴不定,明媚与黯然交接着闪烁。“你究竟是何人?”月落笑语盈盈,目光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幽雅深邃,有暗暗的墨潮涌动,“我是林月落。”竹夭亦不再追问,只轻轻笑一声,“你要见我为何?”月落微微一笑,“我想求你帮忙。”竹夭长笑一声,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帮你?”月落不答,轻轻磨平面前扑在桌上素净的绸布,用手指蘸了茶水,缓缓写下了四个字,竹夭脸色一变,眼里闪耀着奇异的光芒,“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月落柔柔的的靠在椅背上,双手叠放在前,宽阔的袖子长长的垂下,“我听说太子殿下对南山阁颇为不满。”“是有这么回事。”竹夭懒懒的伸直修长的双腿,身姿半侧,手肘支着头,痞痞的笑,“怎么,你想让我替你干掉他?”月落不以为然的轻轻一笑,“不,我是想让他,一败涂地。”“不如我直接杀了他,你以身相许?”月落坐直身子,飞身而起,一弹指,接住竹夭别在腰间的竹杖,无声无息,只见竹杖的绿影绕着月落的白影,像两条不断舞动的丝带,缠绕在一起。“这就是今夕何夕,你要的。”竹夭长长地灌口酒,“如尔所愿。”月落点点头,微微一笑,“关于清茗、、、、、、”竹夭双眸闪亮,夸张的抚着光洁的下巴,“啧啧啧,莫非你觉得我脸蛋不错,爱上我了?放心,你不用吃醋,你做大,慕容清茗做小,如何?”月落含笑斜他一眼,“你还真贪心,堂堂公主你敢这么委屈她。”竹夭长叹一声,“唉,虽说你是妒妇,谁让我爱上你呢,好吧,我自我牺牲一些,这样吧,我只娶你一人好了。当为天下除害了,那些莺莺燕燕你要怎么处置随你好了。”月落撑不住笑了,这一笑却真是出自内心,整个人都显得明媚起来。竹夭挑挑剑眉,若无其事的继续饮酒。月落微微一笑,心知清茗必定在宫等的着急,不再拖延下去,直言道:“你把清茗的解药给我吧。”竹夭已饮下许多酒,却丝毫没有醉态,默默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难道你不会解毒?”“南山阁的毒,解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呢。”竹夭伸手掏出一方晶莹的水晶盒,里面安然躺着几粒乳白的丸药,“这里面有七粒丸药,其中只有一枚是解药,其他都是毒药,你选吧。”刚揭开盒盖就有隐隐的幽香沁人心脾,月落暗暗抬眼望去,发现这七粒丸药都是一摸一样,完全没有差异,唯今之计,怕是只有通过各自气味分辨了。暗中将师父留下的雪珠紧紧握在手中片刻,凡人佩戴了雪珠,自可百毒不侵,月落心知这些丸药便面看起来光滑美丽,实则含有剧毒,怕是闻一闻也难以幸免,因此先将雪珠拿出,只暗暗藏在袖里,以防万一。竹夭见她轻蹙眉头,心中一颤,收起水晶盒,拿出其中一粒放在别处,将剩下的六枚丸药尽数予她,月落一怔,竹夭漫不经心的一笑,将盒子硬塞在她手里,“毒药被我拿出来了,剩下的都是解药。”月落点点头,感激的笑笑,“多谢。”竹夭不耐的摆摆手,“美人魅力无穷,这些丸药只能解普通的毒而已。”月落会意,他说的甚是不在意,其实这些丸药是解毒佳品,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他却慷慨的全部给予自己,心里一阵恍惚。自己究竟该不该将他带入这无止尽的漩涡中呢,脸色一黯,道:“竹夭,我想、、、、、、”竹夭抬眉,不耐的看着她,“女人就是麻烦,罗里八嗦的,解药都给你了,还不快走?” 第十九章 故人梅花归梦愁 月落低下头,思量片刻,从袖间取出自幼带着的匕首,轻轻放在桌上,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竹夭一杯接一杯的狂饮,终于将散漫的目光投向这柄乌黑的不甚起眼的匕首,脸色一滞,这是师父朱子凌最珍爱的兵器,从未离身。 漫天是老姜的黄,雪珠子一粒粒打在鸳鸯瓦上,似婴孩的歌声。月落双手抱着暖炉,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地图,经过许多次的摩挲,北国的那一角早已黯淡了颜色,模模糊糊分不清东西,她却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北国的每一寸土地的气息,这一处是连绵的山脉,这一处是不息的河流,这一处该是桃花开在绮窗前,那一处该是雪若柳絮因风起。这样的天,这样的景,总是让人不由自主的思绪飞扬。“咕咕,”月落骤然回神,警觉的捉住鸽子,走入内室,解开帛布,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见夜竹三字。原来夜锦每次传信,担心半路遭人截获,所以写的极其隐晦,月落微一沉吟,帛布早已化作火蝴蝶翩翩飞。 次日清晨,太后兴头正足,一群妃嫔在太后跟前说笑取乐,此时的唐妃俨然已是中宫之主的气势,心知太后喜热闹,抢先道:“既然母后有此心,不如明日就让臣妾宴请大家一起来陪您,大家雪下赏梅,岂不甚好?”太后不答,只面向月落,微笑道:“你要去吗?”月落微微一笑,“月落心里自然想去,雪下赏梅原是一件乐事。”太后这才眼也不抬的道:“既然如此,那哀家就不负了唐妃的雅兴了。”众人见唐妃碰了这么个软钉子,面上讪讪的,一直知道太后宠爱月落,想不到已到了如斯地步。当下有些妃子对月落投去既羡且妒的目光,月落安之若素,面上是亘古的微笑缠mian。唯有玉妃投来淡淡一瞥,暗自冷笑,这些妃子,将来不知道怎么死呢,个个和乌眼鸡似的,偏偏没一个是月落的对手。 大家又吃了会茶,方才散去,月落趁机向太后提出想出宫采买些草药,太后自然不加阻拦,只叮嘱她路上小心,暗暗道:“你上次带来的糕点,软软的,很有味道,这次还给哀家带些来。”月落应了,拿了黑绸伞,出宫去,一路都是融化的雪珠子,湿漉漉的,踩上去有被微微的声响,不多会便道了一处隐蔽的小竹林,一眼瞥见其中大红燃烧的身影,“月落,好久不见了。”月落立在竹子之下,雪落了一身,二人拣了处避风,洁净的地方坐下。“这次你为何亲自来?”“我来看看京城的风景,顺便瞧瞧你们。”月落轻轻呵口气,“各大门派如何了?”“都没有什么动静,大家都很沉寂。”月落见她神色有几分不豫,心下会意,笑道:“你是不是好奇我怎么将蒙清荷拉下来的?”夜锦点点头,“之前原本是让水佩诱惑太子,让皇帝废了他,怎么突然改计划了?”“没有改计划,只是先铲除护翼太子的人罢了。你堂兄身份还未公开,这时候废太子,岂不是给人可趁之机?再说蒙清荷陷害你姨母,她死的应当。”夜锦眼中涌起一股赞许和敬佩,“你事事考虑的周全,我的确有些心急了。”月落清幽幽的眸子不知是喜是悲,嘴角微微上扬,“你的藏红花粉很及时,我原本还以为要多费一些周折的。”夜锦胡乱搓手取暖,轻声笑:“反正水佩也不是真的怀孕,你精通医术,随便弄点药也成。”月落唇角含笑,“你啊,你啊,算了,这次打算逗留多久?”夜锦满不在乎的笑,甩甩衣袖,“随我乐意嘛,心情好就多留几日,心情不好立刻打包回去。”伸手将竹叶上的雪刮下,放在手心揉捏成小球,又弹出去,竟打穿了修竹。林子里静静的,月落目光深沉,有看不见的漩涡转动,“夜锦,你早些回去,此处不宜久留,日后明地里争夺的时候我自会通知你。”夜锦心里一直佩服月落的聪慧,知她如此说必有理由,便点头,不发一言,回了客栈收拾东西重回离恨宫不提。 月落自去街上买了糕点细细包好,刚踏入云和宫,就见雪融暗暗冲她使个眼色,月落会意,将糕点放在食案上,又陪太后闲聊一会,方才进内室去,雪融正拿着抹布四处擦拭,见她进来,凑到跟前道:“方才听前线传来的消息,林将军不见了。”月落一呆,下意识道:“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什么叫不见了?”“就是林将军带了几个人出去巡查,结果半路遭到伏击,林将军就失散了。”月落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一点点黯淡,暗自捏紧手指,生疼生疼,她到底还是一时大意,小看了太子,强自按耐住颤抖,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心乱如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细细思虑,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太后娘娘,月落有一事相求。”太后正半卧在软榻上,雪融在一旁捶腿,见她如此,忙不迭叫道:“快起来,你这孩子,有事就说,别动不动就下跪,哀家一定帮你。”月落太后,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月落想上战场。”太后惊骇的问:“你说什么,上战场?”“是,月落想上战场杀敌,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日月落也想效仿一回。”太后一脸的震惊,“难道在宫内陪伴哀家不好么?”月落轻轻平复了呼吸,道:“不是不好,而是,月落有一事隐瞒了您。”“什,什么?”月落坦然的望向她,“其实,月落一直没有告诉太后月落入宫的真实目的。”太后猛的站起身来,颤巍巍的问:“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对哀家不是真心实意?”月落摇摇头,“不是这样,而是,月落想将一个故事给您听。”太后勉强站稳身子,在雪融的扶持下又缓缓坐下,“好,你说。”“八年前,月落有一位故人遭人陷害,当时她有一个八岁的儿子,月落受她所托,偷偷带走那个孩子,藏在月落的家乡,后来那个孩子一天天长大,月落知道他的身份非同小可,不忍再叫他跟着月落受苦,于是想让他回到生父身边,可是这个孩子被伤透了心,月落百般恳求,只想让他们父子相认,得享天伦之乐,这孩子从小陪伴月落,不好违拗月落的话,于是随了月落来到他生父旁边,可是谁知他的父亲已经忘了他了,所以他只是暗暗的帮父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可是如今这个孩子在战场上遭遇生命危险,月落和他相伴整整八年,难以割舍,所以想上战场去寻找这个孩子。”话音刚落,太后已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难怪她一直觉得月落身边的林羽很熟悉,难怪见他一眼心里就暗暗挂念,暗自喜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原来如此,她心里暗叹一声,一股暖流细细淌过。“你入宫,就是为了让他们父子相认?”“是!”月落决绝的回答,心下暗捏一把汗,这实则是背水一战,破釜沉舟,再无回头路可走了,若太后信则好,若不信,只怕自己难逃一劫。太后忽的默默流泪,雪融忙一旁递过帕子,不敢多发一言。太后手指抑制不住的颤抖:“哀家的孙子,哀家的好孙子呀!”月落直挺挺跪着,后背已有些僵硬,却丝毫不敢松懈,一时间脑海里已百转千回无数道光亮。许久,太后情绪略为缓和,“好孩子,你做得好,哀家不知如何感谢你将濯羽带回哀家身边来,你没有做错。”月落睫毛微微颤动,面色雪白,磕下头去,“太后娘娘,如今林羽,不,濯羽在战场失踪,月落一定要去寻他。”太后神色担忧,颤巍巍从袖里摸出一道金晃晃的令牌,无比郑重的交到月落手上,“这是先帝留下的金牌令箭,以后就是你的了,一路危险重重,你拿去用。一定要保濯羽平安。”月落含泪道:“月落自当不负所托!” 第二十章 万里关山赴戎机 彤云密布锁高峰,凛冽寒风。 银河片片洒长空。梅梢冻,雪压路难通。 山一程,水一程,风一更,雨一更。月落只带了几件厚衣裳,又抓了几把碎银子,便孤身骑着千里良驹不停向北赶,一路飞驰,片刻不曾歇息,马匹换了一匹又一匹,终于在七天后的夜晚抵达了军营。“什么人?”刚入军营大门就被一群士兵拦下,“我是太后身边的林月落,是太后娘娘派我来的,我有事要面见皇上。”士兵眼里满是怀疑和诧异,狐疑的睨着她,“太后怎么会派个女人来?你是北国的奸细吧?”月落强按耐住心里的焦灼,小心拿出太后交托的金牌令箭,递入为首的士兵手中,“请你将这个交给皇上,他自然会见我了。”士兵见此物,立刻肃容,道:“你等等。”月落望着远远地明黄帐篷,心急如焚,心知在此冰天雪地,多耽误一刻,濯羽就少一分生还的机会。大约过了一刻钟,见士兵匆匆跑来,替她牵了马,气喘吁吁道:“皇上请你快快过去。”月落不及迟疑,迈入了帐篷,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见濯羽安然无恙的立在皇上一侧,面色低沉的望着她,微微一愣。濯羽已迎上前来,沉声道:“你来做什么?”月落心中一恍,当下拉回几分理智,“民女参见皇上,参见林将军。”濯羽一把死死拉住她,满面震惊和心痛,皇上已笑道:“林姑娘怕是连夜赶路,已经很疲惫了,羽儿,你带林姑娘去歇息吧。”濯羽心不在焉的答了声“是”,便拉着月落往外走,月落也不挣扎,任由他牵着,无意识的随着他的脚步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月落细细一看,周围是连绵的群山,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见着白雪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濯羽一眼不发,死死盯着她,眼里是一簇一簇的火焰,终于按耐不住低吼:“你个傻女人,你到底来做什么?”月落不答,悠悠看向远处,面上有掩饰不住的深深倦色,濯羽终于冷静下来,爱怜的抚上月落的双颊,哑声道:“你受苦了。”月落偏过头去,向一旁略走几步,幽幽开口:“我以为,你在大雪里失散了。”濯羽浑身一震,伸手从背后紧紧搂住她,长吁一口气,“傻子,我失散了几天后就回来了,毫发不伤。”月落闷闷道:“宫里消息闭塞,我得到消息已经晚了。”忽的想到一事,问:“你和皇上相认了?”濯羽冷冷道:“是,那日我和侍卫失散后回来,他一时激动就认下我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月落点点头,低头看向放在腰间的手,忍不住伸手细细摩挲,“谁人偷袭,查出来没有?”“我没来得及问,他们都服毒自尽了,不过绝对不是北国的人,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是永安派来的人。”月落轻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淡淡笑:“看来太子殿下的伪装功夫也极好呢。”濯羽目光清澈的望向她,眉心紧紧蹙在一起,随即拔出别在腰间的箭,劈向旁边的一株老树,月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名剑可不是用来砍树的。”濯羽扑哧一笑,冷峻的神色随即缓和下来,俊秀的面部线条渐渐柔和。“你长途跋涉,一定累坏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或许是真的累了,听着远处沉闷的号角声,很快就坠入了梦乡、、、、、、一觉醒来时已经阳光普照,这样的刺目令月落有些无法适应,眯上眼见来来去去的士兵忙着搬运干粮,一片忙碌景象。“醒了?还以为你会睡到明日去。”濯羽一身戎装,走到她面前细细凝视一番,见她神色憔悴,心里暗暗疼惜,道:“你呆在帐篷里好好休息,待会我让人给你送吃的。”“既然已经来了,如何能不随你上战场?”目光深沉,有看不清的漩涡,濯羽默不作声的盯住她,许久许久,幽幽叹息道:“罢了罢了,你扮作我的护军吧。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事。”“何事?”“不能让自己受伤,回来的时候,我定要见你毫发无损。还有,你要时时在我视线以内。”月落抿嘴轻笑:“如今越来越有皇子风范了,还没去就给人一堆命令。是,谨尊殿下教诲。”濯羽轻轻掩住她的樱唇,苦笑,“月落该打,这是和谁学的贫嘴,不是命令,是祈求。祈求你平安。”一扬头,“许远志,去拿套军服来,记住,要最好的。”不多时许远志已捧了一套军服来,濯羽接过,细细审视一番,向月落笑道:“待会换上这军服吧,我倒很想看看你英姿飒爽的样子。”月落心知一身白衣在战场着实太过醒目,只怕会成为活靶子,也不多言,自去帐篷内换过衣服,拿了贴身的葬心剑,这剑是用极寒之处的冰雪之心铸就,因此叫做葬心箭,此物有一样奇特处,异常柔软,可以绕成一团放在手腕做装饰,但是锋利无比,一出鞘就觉冷冽刺骨,尤其是在大雪纷飞时,此剑最赋灵性,威力可发挥到极致。月落日日将它绕在手腕上,用宽阔的衣袖掩盖住,那一日唐妃进献给太后的玉观音,其实不过是普通的观音像罢了,只不过月落事先已和唐妃沟通好,是以陈墨捧进玉观音时月落暗暗将葬心剑抽出,满室自然生寒意,念及此,不由暗赞雪飘的聪明机灵,若不是得她帮忙,蒙清荷哪有如此快就尽失一切?当年是她间接害死了华妃,自己暗中拿此事要挟,又兼她原有悔过之心,是以一拍即合,立即答应听从自己一切安排,海棠,点心下毒,皆出自她手,料想蒙清荷虽心如蛇蝎,然而事事谨慎,何以如此大胆谋害太后?只是那玉枕上毒的出处始终不明,不过是顺水推舟让蒙清荷背此黑锅而已。 暗暗在袖间藏了许多暗器,方才出了帐篷。许远志已牵过马,神色间略有轻蔑之色,月落微微一笑,接过马鞭,“我自己来,你去照拂林将军就是了。”许远志满不情愿撇撇嘴,满脸轻视,“林将军命末将随行姑娘左右,半步不离。”月落不言,越过马蹬,飞身上马,微微拔剑,一道白光闪过,十米之外的一整排长矛纷纷断作几节,许远志一震,满脸错愕,慢慢收敛起轻视之色,露出几分赞许,月落轻轻笑:“如今你可放心去了。”许远志颇为恭谨的答一声“是”,徒步匆匆跑开。 第二十一章 朔风吹雷透刀瘢 山雪河冰野萧瑟,青是烽烟白入骨。 城楼之上,濯羽的战袍随风飘扬,说不出的意气风发,月落一步步登上城楼,痴痴的望着濯羽的背影。远处是血红的朝霞,近处是轰轰的战鼓,袅袅升起的墟烟直直飘向碧落。“你看敌军阵型如何?”月落一呆,原来他早已察觉自己的到来,“大雁阵,很不错。”“你看那边。”濯羽修长的手指指向西南方,朝阳为他白皙的手指踱上金光,月落温柔一笑:“不愧是将才,一眼就看出敌军的薄弱之处了。”濯羽一双深邃的眼睛默默扫向她,眼神里露出一抹柔情来:“你将许远志打发到哪里去了?难道我的心意就如此多余?”月落抿嘴一笑,怡然自得,“我紧紧随在你身边就是了,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濯羽牵过她的手,在手心细细一吻,声音极具蛊惑力,“走吧。”月落轻轻一甩,嗤笑道:“别忘了,我现在可是假男人,若让你那些是士兵看到,后患无穷。”濯羽神情古怪的看她一眼,“那让他们说好了,我就是有断袖之癖,如何?” “将军!”许远志风风火火的奔过来,瞧见月落,微有诧异,递过一封明黄的信,濯羽黝黑目光闪动,俊朗的脸上再次笼上千年寒冰,冷笑道:“这战书来得可真快。”许远志目光阴悒鸷猛,咧咧骂道:“这群胆小鬼今儿个才算有点骨气了,没让老子看不起。”月落快步走向城楼的制高点,再次向下望去,只见密密麻麻全是黑黝黝的人影,北国的军队已逼近一里以内,这阵法,分明已由大雁阵换成了弓箭阵,“濯羽,你看,阵法变了,别轻举妄动。”濯羽只瞟了一眼,眉头紧紧蹙起来,神情晦涩,“这个阵法倒是有些意思,我一时也看不清薄弱点在哪里。许远志,你去让弓箭手准备好放箭,还有,让骑兵在东西两翼进攻。”话音刚落,许远志就手持令箭急急奔下城楼,月落目不转睛的盯着远处变幻莫测的阵法,隐隐露出些担忧。“我们下去吧。”濯羽紧紧抓住她冰凉的手,担忧的问:“你真要随我上战场?”月落不及思索,已重重点头。濯羽痴恋的看着她,只一瞬间的功夫就恢复到淡然,“我们走!” 濯羽身披纯黑色战袍,高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骏马上,月落紧随其后,骑了一匹乌黑的战马,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军队,敌军将领是单林华,枯瘦的身体如同古木,然而那双阴冷的眼睛里却不时折射出狡诈阴狠的光芒,月落心下暗道:此人不可小觑。单林华左右两侧却是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一人手握巨锤,另一人双手握双锏,手上青筋暴露,一眼即可看出此二人力大无穷。月落已得知二人名叫阿菠,阿萝,是单林华的手下最得意的两员大将,身手极好,然而头脑却极为简单。此时阿菠出阵叫嚣:“谁敢与我一较高下?”濯羽微微侧头,许远志已迫不及待勒紧马绳,正欲出手,月落忙道:“对付这等人,哪里能劳动许副将出手,不如让小的先给点颜色看看。”月落说时,暗中内力将声音远远传播出去,目的就是鼓舞人心,激励士气。月落原本不是争先的人,只因她想到此是初战,关乎士气,丝毫大意不得,许远志武功虽极好,然而为人爽直,于用毒使暗器方面一窍不通,若对方出其不意耍阴招,只怕许远志难免吃亏,所以自己竟毛遂自荐,许远志硬生生的勒回马,质询的看向濯羽,濯羽亦扬声道:“既然林护军有此豪情,那就让林护军上吧。”月落双手握拳,道一声“请”,对方阿菠见是个青涩的毛头小子,面孔极生,身量又小,因此丝毫不放在心上,单林华却已瞧出月落内功深厚,吩咐道:“全力应战,不可轻敌。”阿菠这才收敛起轻视之心,举起巨锤冲月落砸去,月落向后一仰,避过这重重一抡,阿菠大怒,怒吼一声,再次挥锤,月落却已飞身而起,单脚站立在巨锤之上,随后拔剑,竟将这金刚巨锤分成几半,阿菠失了兵器,无心恋战,忙退回阵里。“好!”身后的士兵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月落飞身而下,稳稳坐在马背上,濯羽微微一笑。许远志心道:这个女人可真不简单,难怪太后巴巴的派了她上战场来。单林华面色阴沉,使个眼色与阿萝,阿萝咆哮道:“这算什么?完全是投机取巧,有种的谁再与我大战三百回合。”许远志头一昂,冷笑道:“输了就赖皮,让我再给你点厉害尝尝!”月落见单林华眼里滑过狠戾之色,知他必有阴谋诡计,暗暗提防。 双锏随着风声狠狠落下,许远志手持双刀,将锏紧紧架住,随后一手骤离,冲阿萝砍去,阿萝暗咒一声,双锏如舞银蛇,却不知许家刀法早已名震武林,许远志更快一步,隔住双锏,哧的摩擦出火花,月落小心的盯着单林华和阿萝两人,知道这紧要关头,必有变故,果不其然,单林华瘦枯的双手缓缓移动,不着痕迹,一枚银针破空而出,濯羽却早已料到,只伸出长剑一挡,银针颓然落在地上。单林华脸色微变,这边阿萝在许远志双刀步步紧逼之下,已捉襟见肘,暗生危机。单林华心知阿萝必败无疑,喊道:“阿萝,回来,放这位许副将一条生路,别要了他性命。”许远志闻言大怒,怒吼道:“到底谁放谁,爷爷我放你还差不多。”阿萝面带惧色,使个虚招,退回单林华身边。许远志正欲追赶,已被濯羽出言阻止,“林副将,单将军已开口求你放过阿萝,你得卖他这个面子。”此时两军将士皆已听到濯羽这番言论,面上皆有鄙夷之色,北国虽是敌国,然而风气重武,此时见阿菠阿萝皆已战败,那好胜之心又去了几分。反而暗中敬重起月落和许远志二人来,见他二人身手不凡,又处处留了余地,只怨愤自己统帅怎么选了这两个脓包出来应战。单林华心知再拖下去不宜,大吼一声:“给我杀!” 濯羽这方士兵早已做好准备,只待濯羽一扬手,纷纷气势昂扬的冲出去,一时间乱箭如雨,敌军举起盾牌抵挡,箭一触到刚硬的盾牌纷纷下落,扎入枯黄的草地里。濯羽早料到这一招,喊道:“放火!”只见后一排士兵拿了箭,箭头上是熊熊燃烧的烈火,这一次弓箭手却不再跪在地上射箭,而是站着,将箭射向阵心。敌军哀嚎一片,然而在盾牌的掩护下步步紧逼,月落心念一动,大喊:“集中弓箭,射西北方!”濯羽也是才发觉西北方有一漏洞,还未开口便被月落喊出,回头对月落微微一笑,二人眼神交汇,心意相通,月落亲自拿了弓箭,策马奔向西北,一路狂奔一路放箭,箭篓已空,身旁濯羽三箭齐发,撂倒三人,月落纵身跳下马背,拔剑,扫倒一排士兵,剑气凛冽,二人身形有如鬼魅一般,在人群里倏然来去。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真是动如脱免,迅若奔雷,肆意来去。所到之处,肢断臂残,血肉横飞,如入无人之境,当者披摩。转眼西北角就被攻破,中央军队顿失补给源头,屡屡露出破绽,许远志英勇奋战,一马当先,率一队士兵直直插向正中央,如一把匕首将敌军切成两半,单林华顿时慌了阵脚,慌乱大叫:“撤,给我撤!” 第二十二章 战罢沙场月色寒 髑髅皆是长城卒,日暮沙场飞作灰。 明黄的御帐里传来一阵阵爽朗的大笑,“很好,朕果真没有看错人,这次大获全胜,林将军功劳最大,朕必定重重有赏。”皇帝端坐在正中,面前是堆满了各色鲜果和美酒的食案,濯羽坐在下首东方,闻此言,缓缓起身,躬身道:“启禀皇上,全是各位将士的功劳,全靠他们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奋力厮杀,臣才能侥幸赢得这场战役。”皇上颔首,拈须微笑,“你不愿居功,很好,但是该赏的朕还是要赏。来人呐,赏林将军黄金万两,御赐尚方宝剑一柄。你座下的许远志骁勇善战,朕封他做大将军。至于林护军,”濯羽面色一凝,漫不经心的轻瞟一眼明灿灿的酒杯,皇上大笑,“朕必定成全林将军的心愿。”周围臣属纷纷上前道贺,濯羽谦让一番,又饮了会酒,才出了御帐。天上繁星点点,映着雪里是清幽幽的冷光。 濯羽信步走到月落的帐外,见一丝丝昏黄的灯光斜洒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道道虚无的痕迹,伸手掀开帐帘,见月落正拿着地图细细研究,“小心看伤了眼。”濯羽一面说,一面去挑灯花,帐篷里果然骤然明亮许多,月落并不回头,依旧静静的看着地图,轻轻摩挲。濯羽从身后拥上去,将下巴深深埋在月落颈窝里,近乎贪婪的呼吸着属于月落特有的清香,淡淡的,几不可闻。“你觉得单林华这次会不会恼羞成怒,再出招数?”濯羽倏地昂头,神情冷然,“一定会,但是,有你在,我就会安心。”“这次战争已经持续了三个月,转眼冬天就要过去,冰雪消融,我猜北国那边应该更急才是。”“楚溪辰现在应该偷袭成功了。”“什么?”月落一惊,自她来军营起,便一直未见到楚溪辰的身影,心里猜想他可能带兵在后方偷袭,然而这次听濯羽亲口说出,任是一阵心悸。濯羽觉察到月落的失态,冷峻的剑眉微蹙,高深莫测的笑:“怎么?心疼了?”月落蓦地有些气恼,转身拿起地图不再言语,帐篷里一时静静的。 濯羽痴痴的凝望月落单薄的背影随着烛光的跳动不断闪烁,有淡淡的哀愁,蓦地就心软了,“你好好休息,是我不好,我先走了。”濯羽迟迟迈出帐篷,一阵冷风袭来,帐篷里霎时漆黑一片。走了不到十步,忽见许远志醉醺醺踉跄着走过来,“将军,我能不能求你件事?”濯羽长眉一掀,“何事?”许远志原本醉得苍白的脸上竟出现一抹可疑的红晕,喃喃道:“融儿,我想见融儿。”忽的凄然一笑,这一笑竟笑出泪来,“融儿,融儿,你当真如此恨我,不愿见我么?”濯羽不知他口中所喊融儿是谁,只见微弱月光下许远志的身影格外凄凉孤单,心下顿时明白,原来在此人暴躁的外表下,竟隐藏了如此一颗黯然的心。“好,我答应你。”许远志如孩子一般扯开笑容,“那好,将军,咱可说好了,不许反悔。”说完又吱吱呀呀唱些歌,只可惜口齿已不大清楚,听得不甚分明。大概只有醉酒后的男人,才真正如孩子一般,肯袒露自己内心,隐藏许久的,那些,自己以为已经忘怀的,秘密。 “陈副将!”濯羽一扬头,唤过不远处的陈亮,他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显然已是历经数次苦战了。“末将在!不知将军有何吩咐?”“你去将皇上赏赐给我的一万两,这不大好吧,毕竟是皇上赏赐的东西。”濯羽哂然一笑,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冷冷道,“让你发就是了,皇上若怪罪,自有我担待。”这样的濯羽浑身都是冷漠和霸气,陈亮这才唯唯诺诺退下,不敢多发一言。 次日,此消息便传遍整座大营,一时间众说纷纭,将士们纷纷敬佩濯羽轻钱财重义气的豪举,然而亦有些人开始在皇上面前有意无意的数落濯羽的不尊和放肆,皇上不以为然,畅然笑道:“林将军此举深合朕意,与将士同甘共苦,这才是真正的大将之风。”自此后谣言才渐渐如尘土埋没,濯羽此时深得人心,众将士士气高涨,纷纷表示愿在林将军带领下战死沙场,不败北国誓不归家。皇上心里更是欢喜,摆驾回宫,将军中大事悉数交与濯羽,时常在臣子面前不住夸耀濯羽英勇善战和为人坦荡不阿,太子心里暗恨,然而在皇上面前不敢露出丝毫不满,只暗暗筹划一切。脑海中却渐渐浮现玉妃那梨花带雨的寂寞面容,不过偶然一见,竟时时刻刻难以忘怀,只可惜是自己父皇的女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心生烦恼。 月落已在皇帝回朝那日随了銮驾一道前行,不多时已回到宫中,太后见月落平安归来,自是十分欣喜,还未来得及和月落仔细叙叙,便见清茗公主娉娉婷婷的走进来,“林姐姐,你可算回来了。皇祖母一日念叨你三四次,只盼着你回来呢。”月落微微一笑,奉茶与太后和清茗,“多谢太后娘娘和公主挂念。”清茗双眸闪亮,轻轻一笑:“林姐姐,你给我讲讲战场上的事好不好?我真好奇得紧,可惜不能亲眼一睹的。”太后扑哧一笑,对月落道:“月落,你说说,你当初怎么就没把这丫头也带去呢?让她拿着大刀去砍杀几个敌人,也是巾帼英雄了。”清茗微微笑,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若真有那机会我定然不输男儿的。” 雪融侍立在一旁,也掌不住笑了,月落轻瞟她一眼,心念一动,一件事在心头惊鸿一瞥的闪过,世间可能真有如此巧合,太后放下茶盏,笑容可掬,“月落,既然清茗如此感兴趣,哀家也想听听,你何不就说说你在战场的见闻呢?”月落尚未答言,便听门外传来皇上高扬的声音:“母后今天很是高兴啊,老远就听到这云和宫里的笑声了。”太后含笑道:“皇帝不也彼此彼此么?今日也是兴致高昂啊。”皇上看一眼月落,答道:“可不是吗,朕听说林将军势如破竹,和楚将军里应外合,将敌军打的节节败退,这胜利是指日可望了。”月落不动声色,稳稳端着茶杯,不曾晃动半分。 太后满意一笑,“这林将军可真是人中之龙,人品,样貌,能力都是上上之选,只怕万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第二十三章 唯将旧物表深情 皇帝眼里精光一闪而过,迟疑片刻,摆摆手示意云和宫内众人皆出去,晓梦扶了清茗出去,月落随在雪融身后,尚未迈出宫门,皇帝忽叫道:“林姑娘请留下。”月落回转身,只见太后冲她缓缓点头,似有鼓励的意思,月落这才慢慢走到太后身边,不发一言,一时云和宫静静的。太后见皇帝欲言又止,神色犹疑,顿时灵台清明似雨洗过的青山,和善笑道:“皇帝今日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在母后面前,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月落见他双手握拳紧紧贴在两侧,心里显然波澜起伏,颇不平静,衣袖间张牙舞爪的龙终究无法掩盖耳鬓那一抹白发,似凝结了冰霜,原来人终究敌不过时间,只有时光,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只有时光,才是真正叱咤风云。皇上望一眼月落,见她始终是云淡风轻,当下心里稍安,回过神向太后道:“母后还记得濯羽吗?”太后眼角湿润,举起明黄的帕子微微擦拭,“哀家如何能忘记,可怜的孩子,若不是蒙清荷这个贱人,哪里会流落宫外?不知吃了多少苦呢。”皇帝面带愧色,长叹一声,“母后,是儿子当时年轻气盛,一怒之下将羽儿母子赐死,此事一直是儿子心头的痛,好在当日羽儿逃出宫外,现在羽儿已经成人,他回来了。”太后故作吃惊,拉长了语调问:“哦?有这事?他现在在哪?哀家想见他。”皇帝斩钉截铁道:“真是林将军。”太后看向月落,笑道:“月落这鬼丫头瞒得好紧呢。皇帝,哀家也不妨告诉你实话,在月落去军营之前,哀家就知道了,今日你既然提起了,哀家觉得怎么说也得好好补偿羽儿。”皇帝亦看一眼月落,再望向太后,见她面色温和,隐隐有喜色,,也笑道:“母后说的极是,待到羽儿得胜归来,儿子自会好好封赏他,还他应得的东西。”太后满意点点头,意味深长冲月落一笑,“那你也得好好封赏月落,若没有她,羽儿哪里来的今日?” 月落温婉一笑,盈盈躬身,“民女多谢皇上和太后娘娘的美意,只是民女当日曾发誓终身陪伴太后娘娘左右,民女不敢违背此誓言。民女只愿随在太后娘娘身边,此生足矣。”太后眼里充满了深深的感动,丝丝暖意涌上心头,轻轻握住月落的手,“好孩子,你放心,哀家绝对不会委屈了你,从今日起,你就是这**的主人,**所有事情,由你一人打理。就算是皇后,也得听你的。”月落慌忙道:“此事万万不可,其一,此事于礼不合,月落不过是一名小小宫人,断不敢行此大权;其二,月落出身山野,性子散漫,太后您可否容许月落偷个懒?对于**之事,月落实在无能插手。”皇帝附和一声,“林姑娘的气魄朕早已见识到了,这**之事由林姑娘打理那可是极大的好事,现在皇后之位空缺,母后也忙的焦头烂额,林姑娘先暂时受累,就当是替母后分忧了,等到皇后之位落定,林姑娘也就自由了。此事虽无先例,然而既然是母后钦点的,也无不可。”月落还欲推辞,太后拉长了脸,“莫非月落不想替哀家分忧?哀家如今也老了,不似先时那般,月落你若肯帮帮哀家,哀家就可以舒口气,皇帝也同意了,你为什么不愿意呢?”说罢,不待月落反对,便将凤印紧紧塞入月落手中,月落见如此,只得罢了,苦笑道:“民女多谢皇上,太后娘娘赏识,自当竭尽全力。”太后这才满意笑了,眨眨眼,皇帝已亲自推开了云和宫朱红的宫门。 胭脂红的天空撕破了一道长长地口子,雪花纷纷扬扬倾泻而下,掩埋了这座宫城,有些记忆似是而非。摇曳在雪花瓣最浓烈的一抹嫣红,在朝思暮想里辗转成歌。这繁华一世,这金戈铁马,锁了空城,石破天惊。 轻盈的一步步迈出去,见雪融独自仰望着黄昏的雪天,一片片雪落在眉间,落在发梢,落在钴蓝的衣袖间,她却未有觉察,心头那一只翩翩蝴蝶不知飞向何方。月落静静站在不远处,眼看天色渐渐暗淡下去,雪融忽然开口道:“姑娘这次上战场可有什么见闻?”月落拂拂栏上的雪,轻轻坐下,慵懒靠在朱红柱子上,“倒也没什么大见闻,不过多识得了几个人,见了些北国风光罢了。”雪融微笑,眼里是深深的落寞,“我真敬佩你,你可以主动一切,而我,永远只是被操纵的那一个。”月落伸手,几片雪花落在手心,她轻轻晃动玉手,雪花竟随着手指的气流起舞。煞是美丽,雪融一时有些忧伤,月落扬扬手,雪顺势飘远,“我在战场上,认识几个很有趣的人,你要不要听听?”雪融心里掠过一丝痛楚,强颜欢笑道:“好啊,你说说看,我正没意思呢。”月落目光冷凝,注视着远方纷纷扰扰的飞絮,“我记得我到军营的第二天,就认识了一个叫做许远志的人。”雪融脸色瞬间苍白,似要融入这漫无边际的风雪里,月落继续说道:“他作战很勇敢,一向冲在最前面,我初时一直以为他是铁铮铮的汉子,直到有一天,他喝醉了就,喃喃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我那时才知道原来看似莽夫的人,心里也开着细腻的小花,一朵一朵压低了记忆。”雪融凄然一笑,缓缓落下泪来,“那个女人一定是他心里的最爱了。”“你不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么?”雪融摇摇头,额头青丝缠绕,遮不住眉间淡淡的悲哀,“我知道是谁,不必说了。”月落伸手探入袖中,拿出一个晶莹的葫芦,在雪天里散发着幽幽的微弱的紫色光芒,雪融失色,接过葫芦,细细摩挲,声音带了一丝丝颤抖,“这是他让你给我的?”随后又摇头,“不,不可能是给我的。”她将葫芦紧紧攥在手心,直到冰冷的石头也有了温度,想送还给月落,然而终究不舍,只黯然的垂下了眉。 月落从容起身,清冷道:“我本不欲沾染此事,然而是许远志用性命求我,我不过做个信使罢了,此物的的确确是给你的。”雪融急急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月落却不再答言,转身走入了云和宫,一股甜丝丝的暖气扑面而来,月落突然觉得有些乏了,也不用晚膳,只在内室休息,从丛林似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下一行娟秀的小楷,紧紧系在鸽子脚上,白色的鸽子转眼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第二十四章 心絓结而不解兮 万里关山万里愁,一般心事一般忧。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生离与死别。 笑看世间,痴人万千,白首同眷,实难得见。时过境迁,故人难见,旧日黄昏,映照新颜。为情伤,世间事皆无常,笑沧桑,万行泪化寒窗,相思夜未央,忆流芳,愁断肠,千杯酒解思量,旧时人新模样。 夜的宝蓝流苏里,雪融静静凝视这晶莹剔透的紫色葫芦,心里似涨满了春潮一般的哀思。这一生,这一生,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她以为自己已经将过去一笔抹去,可是,藏在那样深那样冷的心底的那些秘密,泄露了她的哀伤。这一生,她曾经决绝的发誓再也不会为这个男人心痛,她以为,时光足以搅碎所有关于他的记忆,然而,只是一个葫芦,就这样轻易的凝结了她所有的思念。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十年,是一个女子挥霍的极限,认识许远志那一年,她只有十五岁,那时她是不更事的天真女子,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华,总以为世间一切不外乎是花开花落几春风,云卷云舒多秋思。那一日,桃花开得正好,灿烂的映着素白的云失了颜色,春天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香味,就这样遇到了生命中第一位男子,许远志。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女子吸引了众人的爱慕,一伙歹徒意图不轨,众女伴花容失色。许远志有如天神一般降临,戏曲中常见的英雄救美,她听惯了戏曲,然而不曾想到终有一日自己会成为那花旦。人生终究不是戏曲,戏曲上演,她只是置身事外的看客,可以将记忆一笔抹去,明日又是新的天气。然而这次,是猝不及防的彻彻底底的沉沦。 许远志送她回家,自此后贫家的女子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心事,时常会望向窗外凝思,然后骤然红了双颊。身体里流淌着年华的暗流,波涛汹涌,只是她自己,找不到通往彼岸的船只。妹妹雪飘察觉到姐姐的变化,常常促狭的笑,见雪融一日日憔悴了面容,暗自在涉江采芙蓉的季节邀了许远志出来,隔着黄昏,隔着细雨,二人许下白头到老的誓言。一池的红莲如红焰,在雨中冉冉升起。值此朝朝暮暮在眼前,刹那即永恒。他亲手为她戴上了紫葫芦,里面刻着二人的名字,长长的青莲丝带上绣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这世间最苍凉最甜蜜的誓言。 她以为此生终于圆满,然而不过一月的功夫,竟收到许远志的信,信是如此决绝,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将那些冰冷的字迹深深镌刻进心底,在雨中,在雨中,她疯狂的奔向许家深深的庭院,只见到通红的喜字映染了半边天际,她流下泪来,恍若相恋时前世的故事,每一滴泪都是血一样的海棠红,烧痛了心肺。她扯下系在颈间的葫芦,重重摔下,头也不回的离开。那些记忆燃烧成灰烬,她决然入宫做了一名宫女,太后见她温婉聪明,甚是喜爱,后来妹妹雪飘也入了宫,成了华妃的侍女。父母渐渐老去,尘归尘,土归土,只剩她与雪飘相依为命,她终于学会了漠然。原本这一生便该如此静静度过,心如古井水,然而她遇见了月落。 在心里嘘叹一声月落的聪慧,这个女子,一眼洞穿了所有,她无所遁形。妹妹在八年前所犯下的错误一直是她心头的瘤,不可触碰,然而月落一针见血,她知道,这个叫做林月落的女人的到来,将会打破宫里所有的格局。命运发生了倾斜,月落成功铲除了蒙清荷,自己也终于可以放下压在心里喘不过气的秘密。然而,他来了,十年了,十年是很漫长的时间,可以抹杀很多东西,却不包括爱情。她不再是天真烂漫的女子,他却始终是她心头的明月光,夜夜皎洁,尽管自己看不见,它却一直在心头升起,照耀一日日的心事。 依稀听说在自己走后许远志从军了,多年无音讯,在月落归来之前,她已得知了许远志已成为将军的消息,这次听月落真真切切信口说出,才知自己的思念竟是如此之深,由不得自己的勉强忘怀。爱如此脆弱,似一滴泪,一吹就散。爱又如此绵长,用一生可能再也忘不掉那个记忆里的人。夜已深,她轻轻翻身,将葫芦放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沉沉睡去。 是日清晨,雪已经停了,月落洗漱完后,掀开窗子望向外间,只见雪已积了厚厚一层,天光辉夺目,仍有棉絮一般的云密布。太后抱着手炉,正看着雪融低头描花样子,见月落出来,招手笑道:“快过来用些早膳,今天你就正式掌管这**大小事务了,哀家知你素来谨慎,也不用多说的。”月落依言坐在太后身旁,正说笑间,忽见玉妃披着大红的斗篷缓缓走进来请安,身后是拿着绸伞的小丫头,身量不足,弱不禁风。太后抬头望一眼,不多言,只说一声赐座,小丫头便扶着玉妃坐下,不一会唐妃也到了,头上满是珠翠,甚是华丽。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云和宫就聚满了众多妃子,有坐着的,也有身份卑微站着的,太后扫一眼,威严说道:“今日召你们前来,没有别的事情,就是说说这**主事的事情。你们也知道,这**主位一直悬缺,乱作一团,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哀家有心管理,奈何年老,已无多余精力,因此哀家特意托了林月落暂时替哀家掌管这**,今日哀家就当着你们的面将这大权交给月落,你们有谁不服的可以出来说说。” 唐妃轻笑一声,“林姑娘的才能众所周知,母后您慧眼识珠,只是林姑娘这身份怕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呢。”一直在一旁安静无语的玉妃突然抬起头来,声音清柔和缓,“姐姐此言差矣,**主位空缺,母后劳心劳力,实在不利于母后的身体安康,今日母后选林姑娘出来主持大局,林姑娘自然是代表母后了,为母后分忧,何来的名分问题呢?”太后点点头,面带慈爱笑容,余下的妃子见机最快,察言观色,如今玉妃是皇上心坎上的人,她既然如此说,必然有她的道理,更何况这又是太后一力保举的,众人何苦去讨个没趣呢。退一步讲,月落为人温顺和爱,深得人心,若她不主权,那掌权的一定是唐妃不可,她平素口蜜腹剑,落在她手里,只怕得吃些苦头。众人既如此想着,便纷纷出言赞成月落主政。唐妃面色铁青,冷冷看向月落,暗暗谋划。 一时太后见众人已无意见,分外满意,便携了众人去看梅花,唯独令唐妃留下,众妃子见机行事,纷纷盘算拉拢月落。月落却不恃宠而骄,依然是淡淡的。 第二十五章 翅在云天终不远 众人聚在水榭之上,太后命人折了几支梅花回来,细细把赏,映着大雪,好不鲜亮。早有太监上来摆好食案,上面放些点心,太后尝了半口酸枣糕,笑道:“这酸枣糕味道倒好,哀家倒还喜欢酸酸的东西,不过这糕点不比人,人若是心里酸酸的,怕也不怎么招人喜欢。”一些妃嫔暗暗低下头去,只吃着精致的点心。却见晓梦扶着清茗缓缓走进来,清茗披着藏青的毛毡子,里面是一件水红小褂,上面绣着细细的碎花,一头青丝慵懒的挽着,愈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目远黛似画,太后慈爱一笑,招呼道:“清茗也来了,来,到你林姐姐这里坐。”清茗微微一笑,软软道:“皇祖母,林姐姐,你们让我好找呢,原来是躲到这里受用来了。”雪融铺上一层厚厚的毛毯,清茗紧靠月落坐下,太后沉吟片刻,向着月落笑道:“哀家差点忘了,你至今都是一个人,身边也没个臂膀,虽说你一向不喜欢别人服侍,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哀家还要给你拨几个人使用才是。”月落脸上平静如常,带着优雅的浅笑,“太后娘娘既如此说,那月落恭敬不如从命,不过只要两个就足够了,多了也没处使去。”清茗冲月落微微眨眼,月落会意一笑,“太后娘娘,水榭风大,不如还是回宫里坐着,暖和些吧?”太后笑吟吟道:“还是月落体贴哀家,玩了这一会了,大家也都散了吧。”说罢一手挽着雪融缓缓出去,月落微微一让,退至一旁,让众妃嫔先行,玉妃唇角微弯,挂着一脸盈盈的笑意,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林姑娘先走吧,怕是太后娘娘等得急呢。”清茗上前亲昵挽起月落的衣袖,拉着月落离开,将众人甩在后面。 陈妃轻轻走近玉妃,冷然笑道:“林姑娘如今可是深得宠爱呢。”玉妃温婉一笑,“林姑娘聪慧善良,温柔和顺,依我看来,这是好事呢。”陈妃面色一僵,玉妃却已不再言语,携了风裳离开。云和宫内,太后觉得倦了,入内室休息,这边大堂之上清茗却支着洁白的下巴,神采飞扬的望着月落,“林姐姐,昨日父皇出现,我没来得及问你战场上的趣事,你给我讲讲可好?”晓梦也凑趣道:“林姑娘您就给公主讲讲吧,公主昨夜因说没有听到姑娘将完,一夜不曾好睡呢。”月落失笑,“好吧,拗不过你们主子俩,一天到晚净折腾我。”话音刚落,见雪融带了两个丫头进来,月落细看,这俩丫头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一人穿着普兰的裙子,眉清目秀,不施粉黛,清清爽爽的,看着分外可心,另一人是天青色衣裙,身形瘦削,显得娇弱不已,二人一齐施礼道:“奴婢点黛,奴婢玲珑叩见公主,叩见林姑娘。”清茗轻笑一声,“都免礼吧,不用如此拘礼。”二人答应了一声,方才从地上爬起,静静走到月落背后两侧待命。 月落冲二人和善一笑,面向清茗说道:“公主可还要听么?”清茗故作不满笑道:“林姐姐这是什么话,我可央求了好一阵了,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不说我可就走了。”玲珑一张白净的脸上微有差异之色,平素里公主一向冷言,想不到对林姑娘如此亲厚,看来林姑娘着实不简单。点黛却似乎是司空见惯,依旧落落大方的站在一旁。月落吩咐玲珑向香炉里添些木炭,才说道:“北国那地儿是极苦寒之地,但那里的人却生的骁勇善战,就像他们的统帅单林华,平日里不知暗算了我多少兵士,其实武功倒还有限,只是善使阴招。他为人狡诈,身边有两个壮士,一个叫做阿菠,一个叫做阿萝。我去的那一日刚好见这三人出来叫战,曾见阿萝与林将军手下的许远志交手,他蛮力倒是挺大的。只是可惜许远志刀法纯熟,这阿萝终究不是对手。”雪融身子一晃,有些站立不稳,点黛及时托了她一把,雪融回头弱弱的感激一笑。清茗倒没怎么注意,月落将一切收在眼底,继续说道:“有一日敌人使诡计,偷偷在雪地里投毒,一些士兵不察,中了毒手,上吐下泻不止,不多时就毙命了。”清茗面露悲悯之色,奇道:“在雪地里下毒怎么会中毒?”月落却不答,轻笑,“你猜猜看。”晓梦抿嘴一笑,“想是敌军用的毒毒性渗透性强,可以透过鞋底传进去的。” 点黛淡淡望瞟一眼,月落眸光回转,晓梦自悔失言,连忙将别话岔开,清茗似乎并未察觉,依旧笑道:“还是晓梦丫头聪明伶俐,我是及不上了。”晓梦俏脸阵青阵白,急急分辨,“公主说的哪里话,奴婢不过是一时小聪明罢了。”月落好整以暇的勾起一抹笑意,“这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好了,林姐姐别打趣我了,继续说嘛,后来怎样了?”月落正欲说下去,只见雪飘急急走进来,脸上挂着欣喜的笑意,微微躬身,“奴婢参见公主,林姑娘。奴婢方才出去遇见皇上身边的王公公,可巧皇上派他来传林姑娘去见驾,遇见奴婢,就让奴婢进来说一声,现在王公公就在外面候着呢。”月落略一沉吟,问道:“可曾说过何事?”雪飘轻瞟一眼雪融,这才答道:“听说是林将军大获全胜,北国派了使者前来投降,想请楚将军放了北国太子呢。”月落心里一时有些恍惚,楚将军,这个称呼何其陌生!那个如水般温文尔雅的男人,似秋雨般清冷脱俗的男人,有一天,也会在战场上用尽心机,毫不留情的将利剑挥向别人的头颅么?不容自己再想下去,深深掐住自己的手心,让自己一如既往的清醒,“公主,月落就先离开一会了,这时候也该用午膳了。”稍稍整整衣襟,迈出门去,果见王公公正候着,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来,满脸堆笑,“林姑娘,皇上正在前厅等着呢,奴才这就带您去。” 第二十六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月落一脚踏入森森宫门,王公公在外突然合上了门,心里微微诧异,见这偌大的殿堂之上唯有她和皇帝二人,皇帝高坐在龙椅之上,周围是一种浓浓的肃杀气氛。皇上面容冷肃,“朕与你谈桩交易如何?”月落心里瞬间绕转千百心思,从容笑道:“民女如何敢与皇上交易。”皇上不言,走下高高的金碧辉煌的龙椅,紧紧逼视月落的双眼,“朕知道你进宫所为何事,你仔细想想,如果没有朕的默许,你可能在宫里为所欲为吗?”月落心里一沉,到底还是低看了这位天子,试想他稳坐皇位这么多年,这份心机如何是常人能解的。话已至此,月落心知已无退路,当下将心一横,“不知皇上所谓何事?”“朕要永安平安度过这一生。”皇上的身影笼罩在阴影里,竟是格外凄凉,月落一瞬间眼里有些悲悯,合上双目,再睁开是眼里已平静如水,掩盖了深处的层层波澜,“皇上说笑了,民女如何有如此大的能力决定他人生死,更何况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皇上身形晃晃,护住身旁的栏杆,“朕知道永安虽然心狠,却绝对不是羽儿的对手,不论心机还是文才武功,他都不及羽儿,现在蒙清荷已死,他也无所庇护,而羽儿还有你,他们都是朕的儿子,朕不希望看见他们骨肉相残。”月落静静看向他,心里一阵阵的悲哀,如果时光回到八年前,他有今日这般慈父之心,便也没有今日自己的苦心谋划了吧。可惜,弓已射出,无法回头,然而现在,必须忍耐,微微一笑,“**在朝中根深蒂固,既然皇上心里已经做出选择,那么民女相信不久的将来会有一番新天地。”皇上面色冷凝,厉声道:“林月落,你记住,朕既可以容忍你,也可以下令立刻杀了你。你的生死,还在朕的手中。”月落没有丝毫畏惧,平静答道:“民女自然知道民女身份卑微,自从进了这宫城,民女就从没打算活着出去。”皇上眼里是浓浓的晦涩,“幸而你是女子。”月落会意一笑,伸手开了宫门,一步步踏向云和宫。 长长的路程,道旁是萧瑟的草木,枯黄的依稀夹着残雪,一时间她想了许多许多,想到华蝶衣临死前流下的泪水,想到鸿蒙山师父们决绝的背影,想到那一年濯羽清越的箫声,想到夜里楚溪辰孤寂的眼神,突然觉得冷了,心里掠过一丝丝痛楚。楚溪辰原本是世外的男子,他应该向轻烟那般逍遥在天地间肆意云游,然而为了自己的私心,暗地里竟将他逼到战场,楚溪辰一向与他的父亲楚航不合,楚溪辰是楚航的妾室所出,从小不得宠爱,所幸他遇到了听雨楼的楼主,后来拜了他为师,他天赋异禀,后来居上,超越了南宫絮漩,如果生活没有波澜,他该是一位闲云野鹤的隐士,自由自在,然而他的大哥前年不幸战死沙场,他便成了楚航唯一的儿子,楚航身居丞相之位多年,权倾朝野,与**历来不和,濯羽要想登上大位,必须得到楚航的帮助。显然街上的救人事件并无预期效果,楚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已是百毒不侵,只是,那一日却见到了楚溪辰。一开始就预见到他们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飞鸽传书令夜锦收集情报,如愿得知楚溪辰所有的故事。 楚溪辰无疑是最好的棋子,才华倾城,武艺卓越,若他们父子二人联手,只怕朝堂之上,形势又是一番变化。即使楚溪辰父子没有站在濯羽一边,那么丞相父子二人的实力已足以令皇上大起戒心,皇上必定会有所行动,那也正好为濯羽即位铲除了强有力的阻碍。自己的意图,他一直都明白,那一夜,听到楚溪辰落寞的箫声,他的心意,自己一直都懂,不是没有想过罢手,只是,是楚溪辰自己选择了,心甘情愿帮助他,这一生,注定负他太多,无法偿还。 不知不觉已回到了云和宫,太后午睡已醒,见她回来,笑吟吟问:“皇上找你去有什么好事?是不是濯羽要回来了?”月落迎上去扶住太后,笑道:“可不是么,太后娘娘神机妙算。”太后爱怜的刮刮月落小巧的鼻子,忍不住调侃道:“你们这分开了许多日子,再见面不会生分吧?”月落低头,心里涌动千般心思,哪里有心情再说笑下去,见太后兴致高昂,只得陪着说笑几句,不多时推说身体不适回去休息。 冬季已走到尽头,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冰雪融化,濯羽的军队已经到了城门三十里之外。皇上龙心大悦,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月落也随着一同前往。濯羽高骑一匹浑身银白的骏马,益发显得意气风发,那股天然的霸气弥散开来,微眯双眼,蓦地接触到楚溪辰深邃的目光,多日不见,楚溪辰瘦了,也憔悴了,然而那抹出尘的气质却依旧存在,未曾被这残酷的战场磨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和濯羽,绝对是最出众的二人。阳光下俊朗的男子缓缓驶近,眼看着濯羽和楚溪辰一步步接近,二人同时看一眼月落,适时跪倒在皇上面前,“臣参见皇上。”皇帝哈哈大笑,令二人起身,毫不避嫌的挽起濯羽,大笑道:“慕容濯羽不愧是朕最骄傲的好儿子,楚溪辰也是朕最得意的臣子。”地下一片死寂,众人分明听到了慕容濯羽四个字,这是前太子的名字! 靠近皇帝的永安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有些事情他终于恍然大悟。难怪父皇见他与射向濯羽那一箭时雷霆大怒,难怪林月落处心积虑要除掉母后,难怪他年纪轻轻就擢升为大将军,原来事情的真相揭开之后,竟是如此悲哀。慕容濯羽是最骄傲的儿子,那自己是什么?自己在父皇眼里,算是什么?是为了等待濯羽回来的脚踏石么? 第二十七章 此曲有意无人传(一) 许久许久,楚航一步上前,适时恭喜道:“臣恭喜皇上找回沧海遗珠。”楚溪辰却丝毫未动,只是呆呆的看着月落,眼睛里有深深的悲凉,月落分明看到了他的心伤,然而已经无法回头,不自在的【奇】移开目光,濯羽恰巧【书】回过头来,不着痕迹的【网】对她微微一笑,煞是好看,随即又恢复冷漠的表情。永安此刻万念俱灰,他无助的看向太子太傅,自己的亲舅舅马云亮,马云亮面色乌云密布,双手握拳隐藏在宽阔的衣袖里,对永安使个颜色,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阴沉的目光扫过月落,月落回之以淡淡一笑,马云亮狠狠剜她一眼,又看向自己身旁的尚书弟弟马佳君,马佳君却是不露声色,捋捋花白的胡子,眯着眼睛,笑容满面,“皇上得回沧海遗珠,实在可喜可贺,可见皇上洪福齐天,这是天意啊!”月落淡淡瞟一眼马佳君,暗自心惊,此人城府极深,只怕**也不是那么轻易动摇的,毕竟永安在舅舅的帮助下已在朝中经营多年,而濯羽由于身份不可暴露,一直隐瞒,是以现在也只有楚航和楚溪辰的支持,地位岌岌可危,日后少不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皇上眉开眼笑,分外兴奋,众位大臣习惯见风使舵,见龙心大悦,愈发往好处上说,只说的皇上心花怒放,立刻赐了濯羽府邸,永安亦笑道:“父皇,何必如此麻烦?皇帝既然回来了,作为兄长,儿臣也想表达一份心意,不如就将儿臣对面的宅子送给皇帝做礼物吧。”永安如此示好,此举原本意在令皇上高兴,同时也让濯羽放松警惕,更可以加深对濯羽的监视,却不想楚航冷笑一声,“臣下不知太子府邸如此之多呢。”皇上已有些不悦,众所周知永安之前仗着无可动摇的太子地位,私造宫所,已引起皇上不满,奈何他是唯一的儿子,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时不同往日,濯羽既然归来,势必与永安有所对照,这一比之下,濯羽的英明果敢立现,反之永安的骄奢淫逸显露无疑。濯羽唇角微弯,对永安一拱手,“如此,多谢皇兄了。”又转向皇上道:“父皇,皇兄既然早已为儿臣准备了宅子,那父皇也可不比大费周章了,大兴土木劳财伤民,那岂不是儿臣的罪过了。”此话一出,底下众臣子纷纷露出赞赏之色,皇上点点头,“你说的极是,那就这么办吧。择个黄道吉日你就搬进去吧。” 爆竹声噼里啪啦,在朱门前盛开一朵朵花火,太子府对面的濯羽府上来客络绎不绝,众大臣纷纷送来贺礼,尤其以永安送礼最盛,那是一对两米多高的珊瑚树,上面缀满了一般大小的珍珠,光芒夺目,熠熠生辉。马云亮马佳君兄弟更是送来了十二位绝色美人,濯羽一一谢过,命人在礼品单上重重记下一笔。是夜,因说起永安送的礼物太过贵重,不敢私自领受,命人送进宫去,献给皇上和太后,皇上见了濯羽送来此物,思虑重重。他清楚地知道濯羽送来珊瑚树的意思,一方面既昭显了孝道,令一方面又印证了一件事,永安这几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和收受的贿赂着实丰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云和宫里太后这边确实欣喜异常,太后坐在软榻上笑的合不拢嘴,“还是羽儿心疼哀家,得了这东西自己不享用,送进宫来,哀家何曾稀罕这物事,每年那些大臣不知上贡了多少,珍奇物事多了去了,可是哪里有羽儿这番心意?”雪融轻轻替太后捶腿,也笑道:“二皇子殿下和林姑娘心性差不多,都是极好极善良的。”太后心有戚戚焉,赞许地笑,“可不是么,这宫里知心的也就只有月落丫头了,清茗丫头也很好,只是她长得太像她的母亲,哀家一看见她就想起她的母亲,心里有些不大舒服。”雪融小心的揉捏太后有些僵硬的小腿,闻此言,微微一愣,她初进宫时,依稀曾听说过清茗的母亲是太后身边的一位宫女,颇有些姿色,后来被皇上看中了,收在身边做了妃子,哪知她却因此恃宠而骄,处处顶撞太后和皇上,有一次竟然为了皇上纳妃之事与皇上大打出手,斗胆犯上,皇上一怒之下将她打入冷宫,不多时她竟在宫内自缢身亡,令皇室蒙尘,太后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非常厌恶她,因此也不让她葬入皇陵,只在郊外选了一块地草草埋了。现在清茗也从来没有在人面前提起过自己的生母,怕也是难以启齿的关系。 太后哪里知道雪融此刻的心思,御膳房已经派人送了晚膳来,太后看看菜色,转向雪飘,“你去请林姑娘来用膳。”雪飘答应了一声,不多时就随在月落身后进来。太后心情舒畅,眉开眼笑,拉起月落的手,“你过来看看这珊瑚树,是羽儿送进来的,实在是漂亮。”月落早已听说,并不觉得吃惊,故作惊异道:“这珊瑚树必然是价值连城,二皇子殿下何来的此物?”太后撅撅嘴,抱怨,“你何时和羽儿这么生分了,没有你,就没有他的今天,你怎么还二皇子殿下的叫个不停?”月落温和的笑,“是是是,太后娘娘说什么,月落听命就是了。”太后忍不住笑了,又看看珊瑚树,“这是永安送给羽儿的贺礼,羽儿见此物贵重,又送给哀家的。”月落面带忧色,“这,会不会开罪太子殿下?”太后面色一沉,“哼,永安这几年做的什么好事难道哀家一点也不清楚么?他送这等贵重的贺礼,无非是欺侮羽儿财势单薄罢了。”顿一顿,“羽儿吃了这么多苦,心里还能如此纯善,一定有你教导的结果。”月落不言,扶着太后走到食案前,晚膳十分丰盛菜色齐全,这一顿晚膳过去,天已经黑了。 雪融撑着灯笼伴月落出去走走,二人在一处凉亭歇下,春日的风还有些凉意,雪融紧紧衣襟,欲言又止,月落雪白的脸色看不出任何波澜,雪融暗暗叹息,这是一张绝美的脸,风华绝代。和俊美的二皇子简直是天生一对,太后已有意思将月落许配给二皇子,二人可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那么自己呢? 第二十八章 此曲有意无人传(二) 雪融暗暗叹息,心里掠过一个人的影子,一阵阵痛楚涌上心头。不经意间一滴泪落在清冷的青石板上,悄无声息。月光皎洁,月落分明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滴泪水,她沉思片刻,说道:“我明日出宫,你若是想见他,就随我去。”雪融面色黯然,迅速擦擦眼角的泪水,“我去了又如何?这么多年了,他只怕早已忘了我了,即使没有忘记,他有妻子,有孩子,我又算什么呢?”月落淡淡瞥一眼天际,声音虚无缥缈,“随你心意。许远志有一句话要我转达给你,‘你心坚,我心坚,各自心坚石也穿’。”说罢,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幕里。 “你心坚,我心坚,各自心坚石也穿。”雪融翻来覆去的念这句话,心酸一点点弥漫四肢五骸,心,瞬间便伤了,痛了,自己还爱他吗?还爱着吗?将手放在心口,不停盘问自己,还爱吗?可是,就算爱着又能如何呢?十年的时光实在太过漫长,可以抹去很多东西,她滞留在十年前的记忆里徘徊,而他却已经跨越了岁月。 春日的清晨总是花香洋溢,月落一大早来向太后请安,说明要出宫的来意后太后乐得放行。有些事情她显然是乐见其成的,月落的人品相貌都是上上之选,和濯羽站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一对金童玉女。如果不是因为顾虑了月落是山野中人这一层身份,只怕自己早已赐婚了。月落经过雪融身边时,略略停顿,雪融紧咬着牙关,脸色苍白,心中波澜起伏,不知如何取决。眼见月落一步步离开,她终于按耐不住追上去,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和你一起去。”月落这才回头冲太后甜甜一笑,“太后娘娘,不如让雪融陪民女出去吧,就当嘉奖雪融这些年尽心尽力服侍您可好?”太后兴致颇好,斜觑她一眼,“行了,月落丫头,你也不必说了,哀家知道,你是想带着雪融出去玩呢,哀家也不做那恶人,你们就去吧,早去早回。”雪融喜不自禁,面色微红,心情跌宕起伏,叩头谢恩:“多谢太后娘娘,多谢林姑娘。”太后乐呵呵的笑,不以为意。不住叮嘱月落路上小心,早些回来,又叮嘱雪融小心服侍着,别玩过了头,走了大褶子。二人一一答应了,这才坐上马车出宫去。 马车缓缓驶向二皇子慕容濯羽府上,尚未停稳,就见一个雪白的影子出现在车前。雪落定神一看,原来是濯羽伸手挽起帘子,笑吟吟的看着她,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雪融。雪融顿时有些尴尬,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不知当如何。月落轻盈盈的跳下车,稳稳着地,濯羽的手还伸在半空中,见月落已经绕过他下车,宠溺的看向她。无奈的摇摇头。雪融因为坐了太久的关系,腿脚已有些麻木,一时站立不稳,险些摔倒,这时从人群里闪出个人来,一把紧紧扶住她,这人正是许远志。 原来他打听到雪融在太后身边服侍后,就一直哀求月落将当年的定情信物葫芦带给她,只希望再与雪融见一面,此生无悔。月落是性子清冷的人,本不欲帮,奈何一霎那从许远志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深情,心念一动,将心比心,想到自己,思虑一番,终于决定成全二人奇Qīsūu.сom书,以她如今的地位,玉成二人的美事原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雪融似乎有些心灰意冷,因此只暗暗观察一阵,今日出宫,见雪融急切跟随,心里已经明白几分,故意不再提起此事,见一路上雪融坐立不安,心神不宁,不停用手梳弄头发,又不是整整衣襟,当真应了那句老话,女为悦己者容,在宫内时,雪融何曾注意过这些? 雪融迅速推开许远志,退到几步以外,一时气氛有些僵硬,月落望望二皇子府对面门卫森严的太子府,眼里闪过一道寒芒。回头看濯羽,正直直盯着她看,立时转过头,“进去吧,我累了。”濯羽一闻此言,赶紧扶住月落步入内室,担忧的问:“怎么了?最近你瘦了,也憔悴了,是不是在宫内太累了?”月落看看四周,见偌大的府上竟空无一人,有些诧异,“不是说太傅大人送了你十二位绝色美人么?怎么这样冷清?”濯羽一愣,随即失笑,揉揉月落的发丝,眉眼间是淡淡的喜悦,“月落在吃味呢。”月落别开头去,濯羽斟一杯茶,轻轻放在月落手上,“傻子,平时挺聪明的人,在这事上怎么就糊涂了?”偷偷瞟一眼月落的脸色,笑得神清气爽,一直冷漠的俊容就似水洗过的青山般清明通彻,“那些个女人我早已送给部下了,难道这么多年你还不能明白我的心?”月落缓缓回头,右手慢慢抚上濯羽的脸,细细勾画,这是一张年轻的脸,是一张女人看了都会心动的脸,可是,他是属于自己的吗?濯羽嘴角含笑,伸手握住月落移动的右手,转脸偷一个细细的吻,“?不管怎样,信我好吗?今生今世,不离不弃。”月落呆呆望住他,从他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雪白的衣裙,这双深邃的眼睛里,到底透露了几分真实? 许远志一路拉着雪融来到离府不远的一处亭子,盛开的繁花一朵朵摇曳,分外美丽。雪融不住挣扎,却始终难以逃脱,终于无助落下泪来。许远志见量,手劲立刻缓和下来,声音有些沙哑,“你究竟要躲我到什么时候?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心狠?”雪融听见自己强自镇定的声音响起,“当初是你亲手抛弃了我,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用处?”许远志脸上有震惊,有错愕,有痛苦,“我什么时候抛弃过你了?是你违背我们的誓言进宫,我一直想要忘记你,可是当我听说林姑娘在宫里见过你时,我所有的决心都没用了。” 第二十九章 此曲有意无人传(三) 雪融抬头仰望天际,努力压制涌上眼底的泪,决绝的话脱口而出:“十年前你将我推开的时候,我就已经心死,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处了。”许远志满脸心痛,用力扯过雪融的胳膊,不住质问:“我什么时候将你推开的、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准备迎娶你进门,可是你一声不响的就离开,你知道当我在家门前捡到我们的葫芦,我有多么心痛?”雪融的泪止不住的流淌,声音微微颤抖,“是你给了我一封断交信,又娶了别人,我万念俱灰,这才听从父母安排进宫的。”许远志眼里是深深的困惑与痛苦,突然他想起什么,艰难的启口,“信是不是你父母给你的?”雪融微微点头,泣不成声,许远志长叹一声,“原来是这样,原来竟然是这样啊。”有些事情,他现在才算真正明白,原来自己十年的相思,竟然是一场阴谋的算计。“十年前的一天下午,你父母来找我,说很赞成我们的事,我当时非常高兴,但是你父母说我是有婚约的人,要我退婚,我毫不犹豫就写了一封信,本来想亲自送去,但是你父亲说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他要亲自替我送去,然后、、、、、、”雪融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十年前当父母将那断交信交给自己时,自己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伤心,那时自己完全沉浸在悲哀里,现在细细回想,的确有些不同寻常,父母一直不同意自己和许远志的交往,许远志是妾室所出,将来分不到许家家产,这也许就是父母反对的最主要的原因吧,可是有一天母亲却非常和颜悦色的告诉她,愿意成全她和许远志,那时她只觉得心花摇曳,世间一切最美好的事情不过如此。哪知才过了几天就受到许远志的断交信,原本想质问他为什么,后来看到那大红的喜字,悲痛欲绝,是以听从父母安排,进宫做了宫女,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再也没有见过父母。她与妹妹雪飘从小就是天生丽质难自弃,父母都是要强的人,只盼着女儿入宫后得圣上青睐,平步青云,否则他们不会狠心将小女儿雪飘也送入宫来,可惜有些事他们永远不会明白,荣华富贵掩不住心里袭来的深深寂寞,每当午夜梦回,自己常常会泪湿衣襟,这些,是父母当初怎么也不曾想到的吧。心里的城堡关了一个不可触碰的人,她又怎么能强颜欢笑去企图得到另一个片花丛中过的男人的青睐呢?雪飘一时走错,陷害华妃,更不可能得到皇上恩宠,姐妹二人无一人实现父母当时的初衷。 雪融不住摇头,“不,我爹娘很疼我,他们绝对不会这么做的。”话虽如此说,然而心里早已明白一些事情的真相,可是十年已经过去,现在追究,已经毫无意义。许远志直直攫住她的目光,“其实你心里已经明白了,是不是?”雪融凄然一笑,连连后退,“即使断交信不是你的本意,可是你家门前大红喜字绝对骗不了我。”许远志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上前紧紧握住雪融的手,“我就猜想你可能误会了,十年前的婚礼,不是我的,是大哥的。”雪融只觉气血上涌,站立不稳,身子晃了晃,立刻扶住身畔的柱子,连呼吸都充满艰难。怎么也想不到,十年的心伤,竟然只是一场误会! 月落倚在花畔,无意识的转动手里的茶杯,一眼瞥见花畔有仆人目光闪闪烁烁,心下顿时明白,这定然是永安派来的探子了,虽然极会掩饰,可是心虚就是心虚,回头望向濯羽,他不动声色的沏茶,“这茶真好。”月落脸色是无可挑剔的笑容,伸手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想不到马佳君这样胆小,这信写的真是声情并茂,现在你可真是如虎添翼,锦上添花啊。”濯羽会意一笑,不以为意,冷冷道:“永安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亲舅舅有一天也会背叛自己吧。”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令身后花丛里探头探脑的人听见,眼见人影消失在花丛里,月落淡淡笑,“永安不是傻子,这种小把戏其实没什么用处。”濯羽长眉一挑,“怎么没用?自然有人害怕的寝食难安。”“话虽如此,有些事还是水到渠成的好。”濯羽静静看着月落,轻轻揽住她,“你在担心我父皇?”月落长长叹口气,“不管怎样,毕竟是你的生父,不到万不得已,我实在不想看你走到那一步。”濯羽眼神一凝,柔和的面容瞬间冷峻起来,“从我离宫那日起,宫里就没有任何值得我珍惜的人,这个世上,值得我去爱的人,只有你而已。”月落长长的手指紧紧握住衣角,心里有些淡淡的悲哀,有些事,注定无可避免。逃不掉,躲不了,如果华蝶衣还在,看见如今的情形,又作何感想?一个是她爱了一生的男人,一个是她最疼的儿子,想不到到了如今,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注定无法共存。她会伤心吧,会痛苦吧,可是,她会后悔吗?在爱的面前,没有任何理由,或许早些离去,是她最好的归宿。 回宫一路上,月落端坐在车角落里,心事重重,雪融突然开口道:“谢谢你,林姑娘。”月落只微微颔首,“不必谢我,我一早说过,你该得的,我一样不少的会给你。”雪融眼角含泪,感激的看向月落。月落早已闭目养神,不再言语。回到宫中,见点黛使个眼色,心下会意,立刻支开所有人。点黛慢慢抽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几个不认识的字,但是看这字迹的确是夜锦的,月落正欲细看,点黛用手蘸了蘸茶水,在月落手心缓缓写下四个字,月落面色一凝,“现在几大门派如何了?”点黛机警的关上窗户,又细细查看了四周,这才压低声音道:“根据宫主所查,现在江湖为了争夺凝碧剑,死伤无数,都是为了那武功秘籍,有传言这江湖上的凝碧剑其实是假的,真正的凝碧剑就藏在这宫内。”月落微微思索,随即问道:“南山阁竹夭有没有什么动静?”“说来也奇怪,不止南山阁,这听雨楼,采薇林和沉香榭最近都非常安静,并无大动作,倒是其他一些小门派不住闹腾,宫主已经派探子去暗中查访了。”月落垂眉,冷冷一笑,“不用查了,这些小门派背后一定是这些大门派在支撑着,若没有他们暗中操纵,江湖哪会起这么大的风波?” 第三十章 大权在握 点黛投去赞赏的目光,笑道:“难怪宫主时常说林姑娘不简单,今日一见,总算是明白了。”月落淡淡笑笑,并不接话,转头走向窗户,透过薄薄的纱窗,看见外面的繁花似锦,春意无限好,黄昏落日,夕阳映在宫城的明瓦上,发出刺眼的光芒。月落捋捋落在额前的发丝,吩咐玲珑去将**每日所花费账目拿来,就着黄昏的余光计算一番,不多时天已经黑了。点黛掌灯将账簿送去太后过目,太后翻开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注解,虽然如此,却并不显得缭乱,井井有条,当下满意的点点头,“回去告诉你主子,以后**事务她可以全权做主,不用事事都向哀家汇报了。”点黛答了声是,随后抬头望望太后,欲言又止。太后一愣,随口问道:“怎么?你还有事?”点黛有些慌张,“无事,没什么事了。”太后显然极倦了,也无心再与点黛深谈下去,只让她有什么事告诉主子月落便是,点黛咬咬唇,这才下去了。 回到宫中,月落正在灯下写字,点黛见量,拿起剪刀挑挑灯花,月落头也不回,问道:“太后怎么说?”点黛眼里闪烁着光芒,“如你所说,她决定将大权全数交给你。我方才已经故意漏了个破绽,相信不久后,一切都会水到渠成。”月落微微点头,笔下不曾停,“你去告诉夜锦,让她千万不要卷到这场江湖风波里去,一切静观其变。”“是!”点黛略略躬身,灵巧的阖上门,出去了。 月落又写了一阵,折腾到半夜才勉强睡下。清晨起床时见雨淅淅沥沥飘下,这才觉得有些寒意,头有些昏沉,伸手一摸额头,温度极高,想来是昨夜不曾注意,感染了风寒,命玲珑去抓了药来熬,整个屋子都是药香,点黛笑道:“这药香比寻常的花草多了一分清雅,倒是好闻。”月落仔细嗅嗅这味道,脸色一变,“把剩下的药草给我拿过来。”玲珑有些困惑不解,然而还是依命递过去,月落抓起一把药草仔细翻看,过了好一会,才问道:“你去的时候遇见过哪些人?”玲珑细想想,答道:“去的时候没遇到人,就是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唐妃那边的宫女陈墨,她见着奴婢,倒很热情,问奴婢是不是给姑娘抓的药,然后见奴婢拿不下,还替奴婢拿了一些,让奴婢好好撑伞,免得淋湿了。说来陈墨真是好人呢。”“好人?”月落冷冷一笑,“你先下去吧,点黛过来。” 点黛素来机灵,立刻反应过来,犹疑的问:“是不是这药草有问题?”月落松手,一把慢慢的药草倾泻而下,指尖尚残留着芬芳。“这药草里混杂了一种叫做蝶恋花的香草,它的叶子和紫苏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觉。”点黛闻言,拿起蝶恋花细细查看一番,笑道:“怪说怎么这药草这样芬芳呢,原来竟加入了香草,不过那陈墨也不仔细想想姑娘精通医术,怎么会这么轻易遭到算计的。”月落微微一笑,轻轻摇头,“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只是这味道似曾相识罢了。”“姑娘在哪里见过?”月落高深莫测的一笑,“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现在,随我去云和宫。”点黛会意,将药草用纸小心包好,紧随在月落身后入了云和宫。 太后正用早膳,见月落进来,欢喜招手,“快过来,哀家正念叨你呢,不曾想你就到了。”雪融在一旁打趣道:“可不是么,太后娘娘哪一天不是念叨姑娘两三次的,刚刚才说起的,结果姑娘就来了,大约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太后忍不住笑骂:“打你个撕破了嘴的小蹄子,还不快上茶来给林姑娘。”雪融笑嘻嘻的递上茶,见月落面色不似往日,微微有些疑惑。太后也注意到了,诧异问:“月落丫头今日怎么了?平日里都和哀家有说有笑的,今日怎么心情看似不大好?”月落神色哀戚,犹豫片刻,一把跪倒在太后面前。 太后慌了神,亲自上前扶起月落,“怎么这早晚的又跪上了?哀家不是说过以后你不必再给哀家行礼的吗?”月落站起身来,微微定神,“太后娘娘您还记得月落曾说过的那有毒的枕头吗?”太后面色一黯,“怎么会不记得?蒙清荷那个贱人,竟敢如此暗算哀家。”月落流下泪来,声音哽咽,“是月落的错,当时月落只是想到这枕头既然是她送进来的,那么下毒的人必定也是她了,不曾想月落年纪尚轻,没有见过大世面,居然成为她人的棋子。”太后微微颤抖,“你说的是何意思?”月落从身后点黛手里接过药草,送上前去,“请您闻闻这味道。” 太后面上是深深的不解,缓缓接过药草,犹疑的嗅一嗅,惊在当场,这味道,就和玉枕的味道一模一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太后声音颤抖,颓然坐在软榻上,全身力气被迅速抽空,为什么有这么多人都对自己虎视眈眈,在这个吃人的**,自己作为一宫之主,已经尽量做到平和,为什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月落略略沉吟,微微犹豫,“这种药草师唐妃的侍女陈墨混在民女的药里面的,民女知道刚刚才发现这件事情,一时六神无主,只得请太后娘娘您处理此事。”太后凤目骤睁,满是威严,“去把唐妃和陈墨给哀家叫过来。”雪融得令,匆匆出去了。 不一会见雪融气喘吁吁的奔起来,神色慌慌张张,“太后娘娘,唐妃娘娘和陈墨在宫里悬梁自尽了!”太后一惊,凤目圆睁,喃喃自语,“悬梁自尽?”一时间这消息立刻传遍整个宫廷,人人皆知唐妃意图谋害太后,最后阴谋败露,畏罪自杀,显赫一时的唐家由此急剧败落下去。**从此再无可以与月落想抗衡的对手,太后隐隐约约觉察到什么,然而却不敢相信,只是自己劝服自己不要多想。闲暇时说笑取乐,休息诵经,再也不插手世事。月落这边兢兢业业处理**事务,众妃子倒也心服口服。 第三十一章 寿宴 过了几日就是皇帝的寿宴,循例是要大庆三日,**之人无不是劳心劳力,闹的人仰马翻,若不是月落居中主持大局,只怕这**早已乱作一团糟。到了这一日晚上,众妃子无不是精心打扮,有些终日不见皇上的妃子今日也可参加寿宴,这是她们为数不多的可以接近皇帝的机会,是以争奇夺艳,明争暗斗,明面上却是笑语盈盈,丝毫看不出不快。玉妃今日着一袭水红的长裙,这时分春寒料峭,玉妃的长裙却是薄纱的,走动时曼妙身材若隐若现,分外妖娆。月落平日里一直穿素白的衣服,然而在如此喜庆日子还是须得讲究一番,穿了身淡紫的长裙,外面套一件月白的披风,头上只插了一根碧玉簪,再无多的装饰。众妃嫔随太后坐在右侧,月落紧挨太后而坐,清茗又坐在月落之下,众人一看如此,皆心知肚明。玉妃软软依偎在皇帝身侧,不住与皇上耳语几句,皇上如沐春风,志得意满的笑,永安一见如此美丽的玉妃,早已心猿意马,心荡神驰。又一眼瞥见月落,更觉比玉妃还胜一筹,只是父皇在前,只得小心收敛。 …奇…臣子们以楚航为首在下方依次坐下,尽然有序,众人脸上皆是喜悦的笑容。唯有楚溪辰在一角静静独酌,丝毫不理会身旁的喧嚣,永安凑过头去不知与濯羽说些什么,看似二人交谈甚欢,皇帝看在眼里,心里有些许奢望,更添欢喜,如此良辰,佳人在怀,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不一会礼部官员就呈上戏单来,请皇帝择戏,皇帝笑而不语,却将戏单递给濯羽,濯羽恭顺接过,又谦让与永安,永安多饮了些酒,毫不客气的接过,点了一出《赵氏孤儿》,皇帝面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正常,又与玉妃说笑取乐,玉妃着人取了金盏来不住劝酒,一曲戏唱罢,月落觉得有些头晕脑胀的,遂向太后说了一声,独自踱出来去吹吹冷风,濯羽投来一瞥,身子动了动,似乎想要同行,月落赶紧示以阻止的目光,濯羽这才极不情愿的坐下,心不在焉的和永安一问一答。 …书…自月落走后,永安一双眼睛就没有离开过玉妃半分,月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风味,只可惜玉妃跟了自己的父皇,真是明珠暗投,马氏兄弟早已将永安的神态看在眼里,心下暗自焦急,底下有些官员注意到永安的失态,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皇帝也将一切收在眼里,强自按耐住满腔的怒气,马佳君自上次被探子向永安汇报自己投靠濯羽后一直寝食难安,他知道永安生性多疑,如果自己去向永安辩白,那只会招来更深的误会,可是不辩解,又会遭到永安的怀疑,正是如濯羽所料,永安这边没有丝毫动静,倒是马佳君坐立不安,慌了阵脚,时时害怕永安突然爆发的狠戾。明知道是濯羽和林月落的诡计,却也无计可施。 …网…月落摸摸脸颊,只觉火烧一样的烫,她酒量不佳,只喝了这几口酒就觉心口突突的跳,拣了一处通风的凉亭坐下歇息,人顿时清醒了许多,背后传来稀疏的脚步声,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味弥漫开来,月落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是谁,只有这个如茉莉花一般清幽淡雅的男人,才配拥有如此体香,“才喝了酒不要吹冷风,小心着凉。”身后的楚溪辰慢慢走上前,并不看她,只是若有若无的望着天边的星辰,月落一时有些哀伤,“你为什么、、、、、、”话没有说完,连月落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什么时候,自己的心情也会如此波澜起伏了?一直以来,自己就学会了独自一个人淡漠的看这人世间的浮华种种,为何在这个男子面前,似乎所有的伪装都不堪一击?而楚溪辰的眼睛永远清澈如水,她却始终看不穿,楚溪辰似乎有洞悉一切的了然,“因为你是林月落。”月落痛苦的闭上眼睛,“对不起。”楚溪辰微微一笑,在这样静谧的夜里,这笑容是无限的落寞,“我宁愿你不要说这三个字,至少这样,说明我在你心里还有一席之地。”月落别开头去,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时间二人无话,都静静看着漆黑的天穹。许久许久,只听楚溪辰说:“回去吧,这里风大。”月落点点头,二人就此分手。 回到宴席上,众人依旧你一杯我一杯的接连饮酒,永安已经有了明显的醉意,濯羽似乎也喝了不少,如白玉的面庞染上了一层罕见的红晕,然而眼神依旧冷漠,见着月落回来,脸色明显一松,月落望向楚溪辰的席位,是空落落的锦缎,人还未回来,一时有些心慌,玉妃替皇上斟酒,仪态万千,轻轻瞟一眼月落,只见月落手指漫不经心的在案上敲了两下,颜色微变,又立刻笑若春花含情脉脉的望着皇上,“皇上,玉壶空了呢,您不要再喝了。”玉妃软软依偎在皇上身侧,撅嘴撒娇。皇上大笑着搂紧她,“朕今日兴致好,爱妃你陪朕喝一杯。”玉妃抽出身来,娇笑连连,“皇上有命,臣妾焉敢不从?”永安见了玉妃流盼飞目,早已酥软了身子,借机上前道:“儿臣敬父皇一杯,祝父皇寿比南山,福如东海。”皇帝放开玉妃,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冷哼一声:“你要是和你二弟一样争气,才是真正的孝顺了。”底下臣子虽是一杯接一杯的饮酒,然而时刻注意皇上的脸色行事,见永安碰了一鼻子灰,而濯羽今又志得意满,深得皇上宠爱,早已在心里暗暗盘算下一步怎么走。 玉妃在一旁受到冷落,娇嗔道:“皇上,再喝一杯嘛。”太后见玉妃在人前如此摆弄风情,毫无母仪之态,冷哼一声,“皇帝,今日虽是你的寿宴,但是酒喝多了伤身,你还是少饮些吧。”皇上唯唯诺诺答应了一声。玉妃碰了这么个软钉子,面色有些讪讪的,见永安一双眼睛直直看着自己,柔柔对皇上笑道:“那臣妾代皇上回太子殿下一杯如何?”皇上不豫的微微点头,风裳将桌上的两杯金盏斟满,玉妃伸出玉腕,将其中一盏递给永安,“太子殿下请。”永安此刻正值酒酣之际,见面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美人,一时间色从心起,忘记了所有。 第三十二章 求情 玉妃尖叫一声,金盏砰然落地,原来永安趁玉妃递酒之际伸手偷偷捏了玉妃的纤纤玉手一把,皇帝大怒,一把扇过去,永安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个清晰的手掌印,底下大臣不明所以,只见到皇帝怒气交织,眼里有隐隐的杀气,玉妃浑身颤抖,躲在皇帝背后娇弱的不敢出来,眼里含满了一粒粒圆润的泪水。皇帝用力指向永安,因太过生气手臂不住颤抖,“你个逆子,以下犯上,竟敢觊觎朕的爱妃,真是色胆包天!”太后原本没有看见那一幕,正奇怪皇帝为何勃然大怒,现在听皇帝清清楚楚的说出来,大吃一惊,骤然变色。月落暗中拉拉太后的袖子,低声道:“太后娘娘,月落斗胆请你下令让众臣子散了吧,如今皇上正在气头上,人多口杂,这种事情还是不宜宣扬的。若有什么事情,私下说说,千万不可丢了皇家的体面啊。”太后不容置疑的点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全,哀家这就让他们都散了。”太后尚未开口下令,只听皇上怒吼道:“来人呐,传朕的旨意,朕要废了永安的太子之位,立濯羽为太子!”此话一出,底下哗然一片,议论纷纷,马氏兄弟齐齐变色,想不到外甥如此脓包,竟然当众调戏皇帝的妃子,濯羽扑通一下跪下,拉住皇帝的衣服下摆,苦苦哀求:“父皇请三思,皇兄只是酒后乱性,一时迷了心窍而已,父皇开恩啊!” 永安早已瘫软在地,整个人呆呆的,不言不语,脸色是木然的表情。马氏兄弟也一齐上前求情,“皇上请开恩,太子殿下的确罪不可赦,可是念在太子多年承欢膝下的份上,请饶恕太子这一次吧。”皇上怒极反笑,冷哼一声,“承欢膝下?亏你们说的出口,你们自己说说,永安这些年办过哪一件让朕省心的事情?”马氏兄弟一时鲠住,说不出话来,月落冲清茗使个求助的颜色,清茗这才极不情愿的迈出去,“父皇,皇兄虽然犯下大错,可是废立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否则,会动摇国本,怕也不是什么好事。”濯羽不住磕头,额上已有些血色,“父皇请息怒,兄长有错,做弟弟的原意替兄长承担一切过错,请父皇看在儿臣的份上,放过皇兄吧。”言辞万分恳切,丝毫看不出假意,不少大臣顿时对濯羽改观。 皇帝不住喘气,有些站立不稳,濯羽忙上前扶住,宽慰道:“父皇身体要紧,儿臣这就送父皇回去休息。”皇帝怒火犹未平息,见到濯羽哀求的表情,深深叹口气,摆摆手下令众臣散了,一场寿宴就如此冷落匆匆收场,马氏兄弟犹自惊疑不定,见皇帝明黄的身影走远,上前扶起永安,三人匆匆离去。 太**内,马云亮愁眉深锁,怒斥道:“你怎么这样糊涂!那玉妃是你碰得的吗?”永安不发一言,颓然坐在梨花木椅子上,神情恍惚。马佳君使个手势阻止了马云亮再说下去,阴沉沉道:“这件事大有蹊跷,玉妃今日打扮格外出众,为什么偏偏是她敬酒?”马云亮一愣,“你的意思是说这是有预谋的?玉妃是故意勾引太子的?”马佳君点点头,走至窗前沉思,“现在抱怨已经毫无用处,明天太子必须要去负荆请罪,皇上今晚只是一时之气,明日只要他肯谅解太子,废立之事就大有转机。”马云亮目光灼灼,看看永安又看看马佳君,斩钉截铁道:“就这么办!”二人心急如焚,商议一宿不曾合眼,永安却一直坐在一旁,不发一言,彻彻底底做了个甩手掌柜。马氏兄弟暗暗担忧,怒其不争,然而毕竟是亲外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帮衬帮衬外甥,做舅舅的利益也会受到损害。 玉妃住处凌珑宫内,灯火通明,玉妃玉容寂寞梨花带雨,皇上取了丝帕来,软语安慰,不住擦拭玉妃流水一般的眼泪,“臣妾入宫不多久,先是孩子没了,现在又遇到这种事情,臣妾实在生不如死,求皇上赐死臣妾算了吧。这样一了百了,既可避免影响皇上父子感情,又替臣妾摆脱了红颜祸水的罪名,皇上您请动手吧。”皇上叹息着拥玉妃入怀,“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以后永远不许起这种心思,这件事并不是你的错,你放心,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玉妃抽噎,俏脸苍白,“臣妾哪敢要求皇上这些,只是想起不久前臣妾还与皇上在花田漫步,那时候的时光多么快乐,谁知一进宫就惹出这么多事情来。”皇上神色有些悲凉,旋即紧紧拥住玉妃单薄的身子,似是许诺般,“你放心,朕会让你像以前一样快乐。”玉妃停止了哭泣,转头看着皇上,眼神里有莫名的感动。自己是该放下芥蒂,拥有这个男人的爱,还是,一如既往的执着? 一年半前,那时宫主夜锦经常去鸿蒙山见一个叫做林月落的女人,她总是陪伴在一旁,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只是,曾经天真浪漫的夜锦开始有了心事,夜里,夜锦时常在灯下拿着宣纸一次次涂抹,沉思一会然后立刻投入火盆,看见她进来就有些心慌,似乎在掩盖些什么。一次,她终于按耐不住,趁着夜锦沉思的当会偷偷拿起纸瞟了一眼,虽然夜锦反应极快,迅速将纸夺回烧了,纸张在火盆里瞬间化作一只只飞舞的蝴蝶,灰飞烟灭,可是他却看清楚了,那是一个羽字。她想了半天,终于明白,那是一个男人的名字,那个男人,就是住在鸿蒙山的素衣男子。不可否认,那个男子有着一张惊世绝伦的脸,衣袂飘飘间足以令人心醉,可是,她看得出来,那个男人,喜欢的人,绝对不是自己的主人夜锦。他的目光,永远追随着林月落,也只有面对林月落时,他才会绽放惊鸿一瞥的笑意。林月落真的是一个很奇特的女人,永远是漫不经心的姿态,然而却是如此惊心动魄的美丽。难怪夜锦一日日消瘦了身体,憔悴了容颜,情之所苦,又岂是她一个丫头所明白的?只是,自己的命是宫主给的,难道真的坐视不理? 第三十三章 刺杀 她想了整整一夜,次日的阳光穿透窗棂时,她决定去杀了这个叫做林月落的女人。如果那个令公主日日消减清颜的人慕容濯羽最爱的人是林月落的话,那么,她愿意为了宫主除掉她。林月落虽然聪明,然而看起来娇弱不已,弱不经风的苍白,应该不是自己的对手,只是出手一定要快,否则被慕容濯羽发现,自己一定死无葬身之地,不是没有见识过慕容濯羽神出鬼没的身手,只是为了宫主,义无反顾。 前去的路上,她思虑重重,一旦被慕容濯羽发现是自己杀了他最心爱的女人,他会作何反应呢?第一眼见到慕容濯羽,就觉得这个男人如冰雪一般冷漠孤傲,是老鹰俯视苍穹般的霸气,这么多天以来,一日日陪着宫主上鸿蒙山,从未见过他绽放过笑颜,这个男人身上,一定隐藏了许多许多的故事,才使他如此冷漠,紧闭心扉吧。可是那一天,当慕容濯羽看着林月落在花荫下小憩时,嘴角的微笑那样幸福,那样满足,这,就是爱吧,只有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才会有这般温存的笑意吧。那一刻,宫主的眼里是深深的哀伤和闪烁的泪意,只是,无可奈何,这个世间,有很多事不是一个人就可以主宰命运,尤其是,爱情。 这条她已经走了许多次的山路,这次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日落西山时,她听见林中归鸟呼唤同伴的声音,倦鸟归巢,自己又该何去何从?暗中握着锋利的浸了毒的匕首站在竹篱外,开门的是林月落,她温和一笑,“夜锦怎么没来?”她想了千万种理由,然而只听见自己说:“慕容公子在么?”月落关上竹门,带她到内室休息,顺口答了声,“他出去练功,还没有回来。”她瞬间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原来自己真的不适合做一个刺客,天意该是如此吧,一直担忧的慕容濯羽没有出现,这间屋子,只剩了她与林月落二人了。 长长的袖子掩住了匕首,她缓缓抽出,一点点靠近月落,月落似乎浑然未觉,微笑的望向她,“你要不要饮茶?”只这一瞬间,匕首就直直冲月落刺去。以为下一刻就是血溅当场,一切都该结束了,然而月落却丝毫未见惊慌,稳稳端坐在木椅上,身体丝毫未动,只伸出两根手指悠闲地夹住匕首,漫不经心的笑道:“水佩,你知道吗?就连夜锦的祖母,我的师父,都已经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是你?”匕首插回鞘中,她颓然倒地,更多的是心惊,这个林月落,到底是何方神圣?难怪宫主那样的哀伤,那样的无奈,原来,当遇到一个不得不服输的对手,才是真正最无助的事情!或许宫主也不能算林月落的对手吧,因为慕容濯羽,心里至始至终都只有林月落一人啊。 她闭上眼睛,等待下一刻月落的动手,是死亡吧,死亡之前的味道,不是痛苦,而是绝望的悲伤。不能再陪伴在宫主身边了,这么多年,她早已将夜锦当做亲妹妹一样看待,心撕裂般的疼痛,以后的日子,夜锦会不会孤单呢?迟迟没有预想中的剑直直插下,她忍不住睁开眼睛,微有疑惑,难道林月落还有别的想法令她生不如死?木屋里早已没有林月落的身影,只有石地上写着四个深深的字:归去,不留。这四个字,看痕迹,是用手指写上去的,她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呢?为什么自己丝毫没有察觉?这么些年,自己一直在离恨宫苦练武功,在江湖上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想不到在林月落面前竟然是脆弱的不堪一击,暗自心惊,林月落可以在石地上随手写字而没有任何声音,她可以离开的渺无踪迹,她的武功,到底高深到了何种程度? 黯然归去,在路上沉重的迈不开脚,月明星稀,她的影子铺展在长长的小路上,无限孤寂。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水佩!水佩!声音无比急切,那是风裳的声音,一定是宫主见自己失去踪迹,派她来寻找的吧。一步步走近灯火辉煌的地方,见到风裳焦急的面孔,恍若隔世。才踏入离恨宫,就见面前风一般出现月牙黄的身影,夜锦的脸色是深深的暗色,“你去哪里了?”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无奈实在太累了,“四处走了走,不料就忘了时间。”“是吗?”夜锦一脸的不相信的表情,话到嘴边,看了看身旁的属下,又生生咽了下去,只说道:“你先下去休息吧。”她长吁一口气,回到房间,思潮起伏。脱下长长的袍子,这才发现汗湿透了衣襟,而窗外是冷冷清清的月色,一阵冷意袭来。她想了许多许多,多年以前,父母死于一场瘟疫,那时候又冷又饿晕倒在路边,真正与死亡擦肩而过,她并不害怕啊,这个千疮百孔的人世间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可以留恋的东西,如果活着的每一刻都受尽折磨,那么死去,或许更加幸福。 不知昏迷了多久,再醒来时已经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是天际还是地狱?细细一看,身上破烂的衣服已经焕然一新,是浅蓝浅蓝的纱裙,薄被间若有若无的香气让她真的感觉自己已经来到天际,这时进来了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淡紫的长裙摇曳逶迤,只见到眉目似画,额上肌肤光洁如玉,这时正淡淡的看着她,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当她瞧着自己时,并不觉得突兀,可是也没有觉得温暖。很快她发现,这里就是名动天下的离恨宫了,离恨宫神出鬼没,想不到自己此生还有机会一睹真容。醒来时见到的女子,就是离恨宫宫主,华紫衣,她淡然的气质,无与伦比,今日夜锦竟丝毫不像她,倒是林月落,和她有几分神似。 一字一句说完自己的故事,早已泣不成声,她以为会有预想中的安慰,或者是一方软软的帕子递过来,让她擦尽泪水,然而只听到华紫衣平静的说:“那你就留下吧。”字字如金,她也终于有了去处了,从此,不再是漂游的浮萍,过了今日不知明夜又会仰望哪片星空。那种漂泊无依的感觉是一场噩梦,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连家畜都有自己的归宿,可是夕阳西下,自己唯有无限凄凉,不知何去何从,万家灯火暖春风,没有一盏灯是为自己点亮的。今夕何夕,月明星稀,才逃离了黑暗,寂寞又紧紧跟随。 第三十四章 秘笈 后来她才发现,原来宫主华紫衣有一个很美丽的女儿,叫做夜锦,没有人知道夜锦的父亲是谁,就连宫里的老人也不曾知晓,她猜想,夜锦的父亲一定是天下最厉害的男子,否则不会赢得清冷的华紫衣的心意。这么多年,华紫衣死后,她一直陪伴在夜锦左右,看着她由垂髫的小孩成长为美丽动人的女子,跨越了将近十年时间,造物主的神奇令人惊叹。从十一岁来到离恨宫,到现在已经很久很久了,离恨宫的日子是简单寂寞的,只不过一日日练功罢了,江湖上若有门派拜访,一律拒绝,不理世事。直到有一天夜锦在整理母亲的遗物上发现自己原来还有一位祖母尚在人世,夜锦得到此消息后,整个人意气风发,开朗了许多,带着自己和风裳前往鸿蒙山拜见祖母。 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路旁开满了一片片不知名的小花,一朵一朵压枝低。夜锦欢呼雀跃,不住催促二人快些赶路,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到了鸿蒙山顶,依稀见到一座孤寂的木屋,周围是一圈圈竹篱。竹篱前开满了大大小小的花草,异香扑鼻。三人整整衣襟就要进去拜见主人,忽然听到夜锦出言阻止,“不要轻举妄动,前面这花丛里是机关阵,我们闯不过去的。”风裳有些神往,娇憨笑道:“宫主的祖母真是厉害,这阵法真是精妙无双。”宫主笑瞥她一眼,问道:“水佩,你怎么看?”她仔细查看阵法,发现虽然阵法表面是极其粗糙,丝毫不起眼,可是深入看去,发现其中变幻无穷,如果硬闯,势必会被困阵中,于是三人耐心在不远处等候。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到一位全身素白的女子袅袅走出。 那女子,看不清神色,然而只觉得她走路的身姿翩翩欲飞,似乎是降落凡间的仙子。终于她走近,这是一张不施粉黛的脸,足以令世间一切庸脂俗粉黯然失色。惊为天人的美丽,风华绝代。那时她才真正发现,什么是倾国倾城胜莫愁,什么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女子神情始终是淡淡的,这种神色,让她想起多年以前的华紫衣,那时的华紫衣,也有如此淡漠出尘的气质,只是,这位女子,似乎,比华紫衣更美的惊心动魄。女子看见她们,没有任何惊异,似乎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她牢牢记住了这个如天仙般美丽的女子,林月落。似一朵雪莲傲然绽放在雪山之巅的遗世独立。 夜锦哭了,很少见到她的眼泪,离恨宫的人注定了不能流泪,一切只能深深埋在心底,泪一滴滴在心里发酵,最后成了无法触碰的冷漠。然而这次夜锦却真真切切哭了,或许是压抑多年的辛酸苦楚吧。十七岁的女子,已经承受太多太多,华紫衣除了留给夜锦一段模糊的记忆和寂寞的离恨宫,没有为她留下任何值得欢喜的东西,只有这一次,给了她关于亲情的期盼,不料也是水中花云里月一样虚妄。 就在这时,慕容濯羽出现了,她清清楚楚看见夜锦的眼眸瞬间闪亮起来,溢满了点点滴滴的欢喜。不可否认,慕容濯羽俊美无双,可是,这并不能成为宫主动心的理由,或许她只是错把亲情当做爱情,然而还是义无反顾的爱了,伤了。 这样的夜,想起这许多的往事,连她自己,都觉得疲惫不堪。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一夜时间很快过去,她梳洗完毕,胡乱梳一把发,这才慢慢踱出去,推开门便见到倚在门边的夜锦。她心里一惊,下意识的问:“宫主有事?”夜锦不答,只深深的望着她,眼神里有洞悉一切的痛心,她忽然觉得心慌意乱,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夜锦的目光。繁花似锦,阳光分外明媚,又是一个艳阳天,然而她只觉得浸透骨髓的冷,她知道自己闯祸了,不怕死去,却害怕离开,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在众姐妹间嬉笑取乐,无法再回到从前的寂寞。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你根本不是林姐姐的对手,更何况,爱情本来就是无法强求。”原来夜锦真的知道,原来她什么都了解,可是却一直沉默,她忽然有些悲哀,“宫主,你、、、、、、”夜锦闭上眼睛,阻止她再说下去,“不要再说了,这个世间原本就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情,能有一个让你为之心痛的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快乐呢?她和林姐姐的确是天生一对,这个世上,能陪伴他走到最后的,只有林姐姐而已。”这样的清晨,这样的哀伤。 过了许久许久,夜锦再也没有去过鸿蒙山,一日忽然接到月落飞鸽传书,请她速到鸿蒙山,原本想推脱不去,可是夜锦坚持一定要与她同行,不得已只得一路随行,心里七上八下,前所未有的慌张,她该如何面对林月落呢?不知月落是否将她意图刺杀的事情告诉慕容濯羽,如果那样,慕容濯羽又会如何对待她呢?忐忑不安的上山,月落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意盈盈,似乎一切没有发生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慕容濯羽也毫不知情,只在一旁冷漠的坐着,时而看着月落露出温柔的笑,她不安的心得到片刻安宁,下一刻又开始愧疚,月落原本可以轻而易举的杀了她,可是她没有,反而放过了她,她这才得以安然回到离恨宫,否则,此刻自己只怕早已变成森森白骨一堆。 这样胡思乱想着,却见到月落郑重的从怀里拿出一本发黄的书籍来,封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正疑惑间,听到月落对夜锦说:“这是离恨宫镇宫之宝,现在物归原主了,你拿回去好好练习,将来必有用处。”夜锦有一瞬间的呆滞,而后接过这本看似破烂不堪的书,“里面残损处我已经补过了,读懂没有什么问题,还有,顺便说一声,这本书我已经浸过剧毒了,你方才进来时我给你施用了解药,你翻翻没事,但是别人,那可就不一定能安然无事了。”夜锦露出暗许的神色,这个林月落果然不简单,事事考虑周全,文韬武略,自己穷其一生只怕也难以望其项背。濯羽果然没有看错人,也没有爱错人。 第三十五章 偶遇 以后的日子,不管如何艰难,哪怕是天寒地冻,呼吸出的兰气立刻凝结成冰霜,夜锦也从不间断的练习百步穿行,她看着心疼,上前劝夜锦好好休息,她却只是淡淡笑笑,丝毫没有将苦楚放在心上,这或许,就是冥冥中一股无形力量在暗中驱使吧。遇到不懂得地方,夜锦就会携她一起上鸿蒙山向月落求教,月落总能一一指出她的不足之处,在月落的指点下,她少绕了不少的弯路,事半功倍,进展飞速。而她,终于对这个叫做林月落的女人心服口服,这个世间,不是人人都可以都林月落的天赋异禀,但是,能得她指点一二,胜过苦练多年。【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那一日,她奉命下山采集药材,经过一段曲折的山路时见到前面迷雾重重,然而却有一阵阵马蹄声传出,她心下暗惊,难道慕容濯羽的身份暴露了,皇帝派人前来追杀?这么想着,她偷偷潜入进去,发现一匹血红色大马上坐着一位身披黄金甲的男人,隔着层层雾气,看不清男人的脸,然而他身上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霸气,看着这位男子的装束,她心知这一定是位手握重权的男人,否则他绝不可能有这般慑人的气势。甚至有可能,如她猜想一般,就是当今天子!一时间她心里百转千回,到底该怎么做?眼前的皇帝在和一队身手矫健的黑衣人厮杀,已经明显的体力不支,没有宫主和林月落在身边,她竟像失去思考能力一般,心乱如麻,不管黑衣人和这群人什么来头,但是一定意图不轨,宫主,林月落,慕容濯羽此刻都在鸿蒙山上,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定没有察觉,那么,就让她来了结吧。暗中握紧锋利的剑,一步步靠近这个男人,闭眼,剑出鞘,她清清楚楚听见剑插入骨头的声音,一片鲜血射出,她宝蓝的衣裙顿时变成黑蓝,生平第一次杀人如此干净利落,没有片刻犹豫。 再睁开眼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她的的确确杀人了,可是却不是意料中的皇帝,而是企图偷袭皇帝的一名蒙面人,此刻她终于看清皇帝的样子,这是一张保养极好的脸,然而岁月依旧毫不留情的在它经过的地方留下深深的痕迹。皇帝对她感激一笑,她心中突然出现一股奇怪的念头,这个念头模模糊糊,并没有成形,她恍恍惚惚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再次举剑,指向那群黑衣人,多年的苦练果真没有辜负她,手起剑落人亡,转眼间黑衣人就逃窜的一干二净。森林里又恢复了寂静,周围弥漫着血的味道,她的衣服早已辨不清原来的颜色。 “你救了我。”皇帝下马,深深望着她,“你有什么心愿,说出来,我一定帮你实现。”她并不掩饰,冷笑道:“你是皇帝,当然可以呼风唤雨,可是有些心愿,就算你贵为天子之尊,也无能为力。”皇帝明显的一愣,脸色是诧异的神色,“你知道我的身份?”她胡乱在树上扯下一串叶子,擦拭剑面的斑斑血迹,她没有那个心机和皇上绕圈子,直言道:“我不是傻子,你坐的马和穿的衣服很容易就暴露了你的身份。”皇上饶有兴致的一笑,赞赏的看着她:“那朕也不隐瞒了,朕就喜欢你这种清朗的性子,朕御驾亲征,谁料敌国趁朕一时不备,暗中派遣杀手来杀朕,朕今日不慎与随从失散,无意间来到这座林子,就遇上了他们,幸亏你及时出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水佩对面前的这个男人并无好感,一想到他是杀害宫主姨母的凶手,心里就怒火丛生,可是为了宫主,也为了慕容濯羽和林月落,她必须忍耐,可是还是忍不住出言讥讽,“我并没有要救你的意思,只是不想看见这宁静的山林因为你的死变得面目全非,也不想牵连别人。”她原以为下一刻皇帝就会勃然大怒,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挥挥衣袖潇洒的离开。然而皇帝并没有,反而笑吟吟的望着她,眼里闪烁着说不清的情愫,“你说的很对,那你现在去哪里?”她面色一沉,“不用你操心。”皇帝丝毫不以为恼,亦步亦趋的跟从她一直到离开这座森林。 路上皇帝不住的与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她的怒意消减了几分,原来皇帝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可恶,至少目前就谈话内容来看,他也是一位极有涵养的男人。她自然不可能当着皇帝的面返回鸿蒙山,于是往远处小镇上街市上走,只盼着皇帝有所忌惮就会回去,毕竟他那身衣服太过显眼,皇帝诡异笑笑,迅速闪身进了一家服饰店,她暗想终于可以摆脱他,于是发足狂奔,走到一家小饭馆前面,从拥挤的人群中用力挤进去,想着这样皇帝永远也不会发现他了,只要等到他离开,自己就可以安然回到鸿蒙山,那时任凭皇帝找遍了整个小镇,也不会发现她的踪迹。闹腾了许久,独自果然有些饿了,选了一个靠窗的桌子,这样可以随时看见街上的动静,唤过小二,点了几盘小菜,就拿起茶杯自斟自饮起来,等了许久还不见小二上菜,她心里有些气恼,正欲前去催催,忽见小二端了菜上来,她道一声谢,细细吃起来,却见小二并没有走,而是悠闲地坐在对面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她一阵气恼,仔细一看这人,这哪里是店小二,分明是皇帝,她一口饭鲠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皇帝初时还笑呵呵的看着她大嚼,待到看见她脸色,连忙从座位上站起,走到她背后大力一拍,她终于缓过气来,再也忍不住叫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一直跟着我干嘛?”皇帝脸上是明媚的笑意,“朕想,朕爱上你了。”她才喝进的一口茶喷涌而出,他刚才说什么?爱? 感到一阵心寒,这就是令宫主的姨母爱了一世的男人,现在居然漫不经心的在她面前轻易说出了爱这个字!不过才一个上午的时间,是否皇帝的爱,就是浮云,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或许根本不是爱,只是一时的新奇,不管他爱不爱,自己的心分外清明,她不爱这个男人。见到她一直沉默不语,皇帝面色竟明显有了焦虑的神色,“你不爱朕?”她冷笑,爱是什么?如果爱只要说出来就可以实现,那么为什么宫主夜锦会如此痛苦不堪?明明是想离开拒绝,可是方才在林间那个模糊的念头却涌上来,她言不由衷,“我不知道,或许不讨厌你。”皇帝的脸色明显一缓,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微笑,坚定的看向她的眼睛,“朕保证,假以时日,你一定会爱上朕。”她心里只有冷笑,他凭什么这么有自信,就凭他是让万人景仰的天子? 第三十六章 进宫 她故作娇羞的低下头,皇帝见了心喜,不容置疑的握住她的手,温柔的望着她,“就这么说定了。”她没有拒绝,任凭他光滑的大手包裹住自己粗糙的小手,她带他来到一处花田,那里开满了野花,一只只蝴蝶翩翩起舞,她的心瞬间明亮起来,闭上眼,深深呼吸着漫天的芬芳,微风拂面,忘却一切纷纷扰扰的烦心事,不知过了多久,缓缓睁开眼睛,一惊,皇帝就在她身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眼里有一种陌生的暗潮,她的心里涌过一阵阵暖流,是自己看错了吗?可是,她清清楚楚的记得,鸿蒙山,慕容濯羽看着月落时,眼睛里就是如此的光芒,而现在,她从皇帝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可以叫做深情的东西。 她忽然笑如春花,“我想,要接受你也不是那么困难。”皇帝绽放一丝感动的笑容,下一秒她被皇帝重重的拥入怀里,身子被皇帝有力的双臂包围,她的双脚在花间滑过,在他的怀里飞舞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好。 漫天花雨,红纱帐里,暗许终身。从此以后,她就是皇帝的女人了。趁皇帝熟睡之际,她暗暗写了一张字条,用熟悉的声音召唤信鸽,将字条牢牢缚在鸽脚上,看着它越飞越远,消失在无边的暗夜里。鸽子飞回是在一个黄昏的时刻,那时皇帝正在四处巡查,怜惜她体弱,不让她出去受奔波吃苦,她就在营帐里一遍遍看宫主传回的字条,上面写了简单的几个字:月入宫,尔保重。短短几个字,足以令她惊心,林月落已经入宫,是否意味着一场争夺即将到来?她是该欣喜的,毕竟这也是夜锦的心愿,可是她心里,却开始隐隐为皇帝担忧。林月落性子虽然清冷孤傲,可是她的智慧自己不是没有见识过,运筹帷幄,天下之事尽在掌握之中,慕容濯羽更是深不可测,二人联手,不久的将来这宫内风风雨雨在所难免。夜锦最后说的三个字,尔保重,令她一阵心酸,险些落下泪来,纸条很快在灯火里化为灰烬,心里似灼伤一般的疼痛。 终于等到皇帝忙完一切事务带她入宫,走近那朱红色的高门,她最后一次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杨柳依依,分外的美丽,可惜已经不属于她,一入宫门深似海,自己选择的路,哪怕是绝路,也不得不继续走下去。宫门缓缓合上,而她的心也被禁锢在了深深宫城里,斜阳美丽似血,进宫后几天,果然见到了月落,夜锦暗中将风裳送到自己身边作为照应,风裳脸色依旧是娇憨的无邪笑容,对宫中一切事物都不熟悉,在月落的指引下了结了在这阳光明媚的宫城里一些最阴暗,最深沉的蛛丝马迹,看着蓝天白云清澈无边无际的飘摇,恍若隔世。 原本不想欺瞒皇帝,可是宫主的命令,不得不从,她假装有孕,皇帝果然信以为真,见到他欣喜若狂在太医面前失态的样子,她只得努力装出欣喜的模样,月落医术果然高明,竟然能够令自己伪装喜脉,瞒天过海。太医院那帮太医哪里是月落的对手?一个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浑然不觉。一日,月落暗中送来藏红花,那是夜锦从宫外收集得到的,参杂在药里不容易看出,月落令自己吃下去,不知又加了一味什么药,服用以后下体淋红不止,皇帝大惊失色,慌忙传唤太医,却还是“小产”了。这一次小产由月落一手策划,目的不外乎是除掉蒙清荷,打压唐妃,看着月落一步步接近当初预想的目标,她只为皇帝感到悲哀,因为皇帝当初的一时错误,将来要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近日以来皇上的脸色越来越暗淡,似乎心事重重,然而对她依然是温柔有加,见她不高兴还闻言细语的安慰她,讲笑话逗她开心,在她面前,他变得很低很低,这时候他不是高处不胜寒的天子,而是一个疼爱她的男人。 果然没过多久,就传来蒙清荷被赐死的消息,在宫里纷纷扬扬,流言四起。月落却依然稳居云和宫,没有动摇丝毫,不仅如此,月落还在蒙清荷死后攫取**大权,为下一步计划扫除障碍,那日在云和宫大堂之上,唐妃公然挑衅月落,唐妃到底还是小看了月落,她忽略了月落不仅仅是谋略家,同时也是医者的身份,很快就让月落抓到把柄,在月落去云和宫拜见太后之前,就偷偷塞给她一张字条,是灭唐二字,不容自己有思考的时间,连忙令风裳去唐妃住处杀了唐妃,并造出唐妃自缢身亡的假象,果然并无任何人怀疑此事,大家都以为唐妃是真正的畏罪自杀。在宫中畏罪自杀是极大的耻辱,不仅亡者蒙羞,活着的家人也抬不起头来。除掉唐妃,月落在**就少了一位强有力的敌人,这些已经足以让她在**操纵一切。 **太平,那么下一步自然轮到慕容永安,当朝太子,依自己对月落的了解,永安这个太子之位,已是岌岌可危,说不定哪一天这个位子就轮到慕容濯羽。不知他们二人用了什么方法,皇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濯羽的皇子身份,这才是一场阴谋的刚刚开始吧。 皇上默默注视着玉妃沉思的皎洁面庞,温声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玉妃笑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一时失神了。”皇帝在她脸上印下一吻,“放心,朕绝对不会看着你受委屈的。朕是你的倚靠,怎么会坐视不管呢?”玉妃大受感动,柔柔的叫了声:“皇上。”眼里已有闪烁的泪花,皇上心生疼惜,亲自替她掖好被子,看着她睡去才离开。 这边月落居住的偏殿,灯火昏暗,玲珑在灯下做些活计,月落无事,看着她灵巧的握着针,五颜六色的线来来去去,锦缎很快上就出现一片鲜亮的百花图。点黛端了茶水进来,“姑娘请喝茶,这茶有安神的功效,姑娘也该早些休息才是。”月落盯着玲珑手里的丝线,漫不经心的问:“现在什么时辰了?”点黛笑道:“二更了,奴婢伺候姑娘歇下吧。” 第三十七章 解惑 月落不经心的揉揉眼睛,起身道:“是有些累了,玲珑你也早些睡吧。”玲珑停住了正在穿插针线的手,甜甜一笑,温顺答道:“是,绣完这个立刻就去休息。”点黛紧紧随着月落进了寝宫,关上门,拉上层层帘子,月落会意,“你有什么话,说吧。”点黛正在点熏香,淡淡的茉莉香味一点点弥散开来,闻此言立刻转过身来,“什么都瞒不过姑娘,我是好奇、、、、、、”月落一挑眉,笑道:“你是想问为什么濯羽会一力为太子求情?”点黛点点头,不好意思的笑笑,低下头,“是奴婢造次了,原本不该问的,可是实在觉得奇怪,忍不住就冒犯了。”灯影摇曳,月落的神色有些恍惚,“如果太子遭废,谁是最大的受益人?”点黛不假思索,“当然是二殿下。”“你素来机灵,这次怎么这么糊涂?做戏人人会,何况是濯羽。”点黛却陷入更深的疑惑,“可是,依奴婢看来,皇上也不是真心想废掉太子,不过是一时气愤,二殿下求情,不是正好给了皇上一个台阶下么?奴婢的意思是说如果二殿下不管不问,那皇上骑虎难下,狠话已经放出,众人都听见了,他也不好怎么反悔的。” 月落微笑的点点头,赞许道:“夜锦这次送来的丫头果然是最好的,你不愧是离恨宫的智囊。”点黛含羞道:“姑娘过奖了,和姑娘比起来,奴婢的那点小聪明实在算不上什么,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姑娘见笑了。”月落坐在梨花椅子上,轻轻饮口热茶,这才说道:“你不用如此过谦,我原本不想说的,但是你既然问起,我少不得一一说给你听,这样你也好睡个安稳觉。”月落合上茶盏,将茶杯轻轻搁置在一旁的案上,缓缓说道:“濯羽求情,其一,如你所说,是给了皇上一个台阶下,其二,是封了那些大臣的口,日后就算太子被废掉,那濯羽也不会遗人口实。如果皇上没有这个台阶可下,他心里一定会极不舒坦,如鲠在喉,以他老奸巨猾的性子,他也一定有别的法子,与其这样,倒不如濯羽先行一步,一脚双雕。这样世人一定会被濯羽折服,民意所向,才是真正重要的,太子已经是声名狼藉,要废他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就由不得皇上的心意了!”点黛抚掌而笑,“这下奴婢可算明白了,在姑娘身边伺候的这些日子,奴婢也见识了大大小小的许多事情了,若论到谋略,这天下都没人是姑娘的对手。谁得到姑娘的帮助,谁就会成功。”停一停,似乎又想到些什么,“其实二皇子殿下一直是韬光养晦,深藏不露,不然宫主不会这样相信他的,是不是?” 月落横斜她一眼,淡淡警告,“点黛,有些事情你还是少问的好,今日我同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知道,这是宫里,你不要得意忘形,处处一定要小心谨慎,这一刻的敌人,下一刻就是利益攸关的朋友,你虽然机灵,可是对宫内之事到底是认识太浅,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做旁观者,永远不要被任何纷争迷惑,更不要卷进去。你要做的,学会在一旁冷眼旁观,然后平平淡淡的看着眼前的繁华一世灰飞烟灭。” 点黛默默看着月落脸上浮起的寒意,似乎还有一丝悲哀,或许是天色太暗看错了,只是觉得这样的月落全身上下都是深深的寂寞和哀愁,她心里,到底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她的出世是一团看不清的迷雾,她的武功深不可测,她的智慧令人难以想象,这个看似淡然的女人,到底来自何方?她明明对权力毫无兴趣,可是却在**步步为营,层层算计,她明明就是任何事都淡然处之,不为所动的人,为什么现在对任何事物都了如指掌?难道她是谪仙子吗?这样想着,点黛不禁对月落投去崇敬且羡慕的眼神,月落却在灯影下写写画画,头也不抬,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点黛走到书案旁,小心翼翼的磨墨,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怕惊扰到月落。 “咕咕,咕咕。”一只鸽子停歇在窗前,在静夜里发出规律的声音,点黛娴熟的捉住鸽子,解开脚上的帛布,这一次帛布上却布满了密密麻麻小字迹,全是暗语,月落淡淡瞟一眼,不再看下去,这是离恨宫密语,她看不懂,只静静等待点黛看完。点黛脸色越来越差,月落微有诧异,她知道点黛一向极其沉稳,现在一定是出了大事。果不其然,点黛将帛布紧紧攥在手里,额头上微微见汗,“宫主说昨天探子打听到消息,采薇林最近蠢蠢欲动,与马氏兄弟接触频繁,而且马佳君不久前还派了心腹到听雨楼一趟,听说交谈甚欢,只有南山阁和沉香榭现在还没有动静,宫主猜测他们可能是有更大的阴谋。这些门派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门派,单不说他们的门徒个个是高手,就只说那些依附的小门派里面也是卧虎藏龙,这是一趟浑水,深不见底,宫主目前而言也看不清里面暗藏了多少暗潮,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姑娘你一定要万分小心才是。”月落放下手里的笔,将宣纸轻轻一握,宣纸就化作无数的白色粉尘,纷纷扬扬,点黛暗惊月落内功果然精湛,然而对目前形势还是忧心忡忡。月落神色不变,“看来太子是狗急跳墙了,让他闹,闹的越大越好。”点黛心里焦急不安,看月落丝毫不在乎的模样,劝道:“姑娘,若这些门派联合起来投入太子麾下,这对于二皇子殿下来说,可是前所未有的危机,姑娘一定要提早防范才是。” 月落轻轻一笑,“你放心,我自会知道怎么做。”点黛这才放下心来,松一口气,眉头又迅速紧蹙起来,“若马氏派人拉拢宫主,宫主应该如何应付?”“你心里早有主意,何必问我?”点黛嫣然一笑,“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奴婢是想着让宫主假意答应,随机应变,窥探马氏兄弟的行动。”月落点点头,“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是马云亮还好说,马佳君却是只老狐狸,要瞒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点黛狡黠一笑,“狐狸没什么好怕的,怕的是好猎人。”月落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第三十八章 探视 连日大雨,春雷阵阵,月落卧在软榻上看着窗外春意阑珊,百花无力洒落了一地,红颜消损,忽然瞥见一个披着鸭毛斗篷的人走进来,带进一股湿意,月落漫不经心的瞟瞟,待到看仔细来人样貌,连忙从软榻上爬起,惊道:“你怎么来了?”来人解开斗篷,放在圆桌上,眼睛分外明亮,“我想你了。”月落没好气的瞥他一眼,嗔怪道:“慕容濯羽,你看清这是什么地方。”濯羽满不在乎的看看四周,走进去拉上窗子,这才回头,“现在春寒未歇,你还病着,怎么不小心些?”还未待月落答话,又上去按住她的双肩扶她躺下,“别动,你躺着吧,我就是来看看你。”月落脸上绽放一丝了然的笑容,“不要露破绽。”濯羽长眉一掀,深深的望着她,声音柔情似水,“你当心自己的身体,不要思虑过重,一切有我。”月落微微笑笑,“我知道。” “姑娘,”点黛掀开帘子进来,一眼看到濯羽,呆愣当场,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自己丝毫没有察觉?见到二人,点黛走也不是来也不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月落起身拉过点黛,向濯羽介绍,“这是离恨宫的圣女,夜锦最得力的助手,点黛。”濯羽只微微点头,显得并不热心,只是深深盯着月落,月落一时有些不自在,暗中推他一把,“你别忘了进宫的目的,别磨蹭了,快去吧。”濯羽这才回过神来,拿起斗篷往外走,依依不舍的再回头看一眼月落,步入层层雨幕里。 看着他越走越远,最后化作一个小黑点,融入了这漫天大雨里。点黛才回过头来,冲着月落促狭的笑。“这就是二皇子殿下吧,奴婢还是首次见他呢,方才见到姑娘这里有男人,还真是吓了一跳,想不到就是宫主时常提起的慕容公子。”“夜锦常常提起他?”“是啊,总是说慕容公子如何好,那时奴婢还不大信,世间哪有这般十全十美的人?今日一见,才算信了。”月落含笑,轻轻柔柔一弹指,桌上的书似长了眼睛一般飞到她手里,“要你不以貌取人却也难。”点黛不好意思的笑笑,小声辩解道:“二皇子的确是俊逸潇洒,英气逼人,奴婢这辈子就没见过还有比二皇子更俊美的人了。”月落翻开书,拿了笔来细细画着,随口答道:“你能见了几个男人,就这么快下定论了。”点黛有些脸红,顶嘴道:“奴婢只是就事说事而已,二皇子的容貌实在是天上有地上无,和姑娘真是一对金童玉女。”月落啪的一声放下笔,合上书,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以后这种有的没的事情不要说起。”点黛遭此斥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眼里有泪光莹然,“是,奴婢再也不敢了。”月落这才平心静气说道:“点黛,我不得不提醒你,这里是杀人不见血的皇宫,不是那个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天地了,你每说的一句话,都有可能为你买下恶果,所以在宫里,一定要慎言,不该说的永远也不要提。”点黛点点头,见月落又翻开书页凝思,低下头出去了。 凌珑宫内,玉妃娇弱无力的斜倚在皇帝身侧,皇帝正亲手剥了一粒粒葡萄送入玉妃口中,风裳突然冒冒失失闯进来,叫了声,“皇上,娘娘。”皇上极为不悦,不耐烦道:“有什么事情?”风裳见此情景,脸上一红,低下头不敢抬头,“皇上,二皇子现在在外面求见。”皇上挺直了身子,脸上的风花雪月迅速褪去,“你去问问他有何事。”风裳唯唯诺诺的答应了,却在站在原地没有离开,欲言又止,皇帝见量冷冷问道:“怎么了?”风裳小心答道:“这恐怕不妥,二皇子殿下要说的肯定是大事,奴婢只是一名小小宫人,怎么好、、、、、”皇上冷哼一声,“你何必吓成这个样子,不过就是让你问问罢了,难道还能怎样不成。”玉妃见皇上口气不善,咄咄逼人,显然是心情极度恶劣,风裳撞在风头上,自然成了皇上出气的对象,当下出言为风裳解围,“皇上,**不可干政这是历来的规矩,风裳是臣妾身边的丫头,臣妾既然没有这个权力,她又如何敢直接询问二皇子殿下呢?”皇上脸色稍微缓和,笑道:“朕一时忘了,还好爱妃提醒朕了。也罢,朕这就出去见见他。” 玉妃忍不住笑道:“皇上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躲着二皇子似的?”皇上爱怜的捏捏玉妃小巧的鼻子,温柔笑道:“这些事情你不懂的,朕也不愿看你为俗事烦忧,你天天笑给朕看,多好?”玉妃含羞,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去,不再言语,皇上甩甩衣袖,这才出去了。玉妃抬起头来,眼里有着努力掩饰的心伤,很多时候,她也很困惑,眼前的天子,究竟是真爱她,还是贪图她的新鲜?抑或是逢场作戏?愈想心里愈乱,索性不再想下去,看着风裳天真无邪的模样,在心里深深叹口气,也难得风裳在如此环境中还能保持自己的一份简单的快乐。不过若是没有自己的私心庇护,风裳现在又会怎样呢? 濯羽跪立在大堂之下,深深叩首,玉妃暗中从门缝里望去,不由深深叹息,慕容濯羽是多么骄傲的男人啊,现在为了大计,一再忍让,居然动辄下跪,实在令人心痛。想想月落何尝不是如此,如冰雪一般清冷的美人如今强颜欢笑,八面玲珑,处处逢源,她的心里,一定有着极深极深的痛楚吧。皇帝背对着玉妃,明黄的背影远远望去笼罩着一层威严的气势,“免礼,赐座。”底下侍卫得令,迅速搬过一把雕花大椅,放在濯羽身旁,濯羽却执意不肯起身,“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皇兄不是有意为之,请父皇再给皇兄一次机会。”皇帝冷哼一声,面色铁青,“永安犯下大错,罪不可赦,废了他已经算轻的了,你还敢替他求情。”濯羽丝毫未有畏惧之色,反而直视皇帝的目光,年轻俊美的脸上充盈着一种看不清的氤氲,“儿臣今日既然来了,就做好了替皇兄受罚的准备,父皇子嗣单薄,儿臣就只皇兄一个亲兄弟,不管怎样,绝对不能坐视不管。父皇若不同意,儿臣就长跪至此。”皇帝大怒,拍案而起,“朕说要废就一定要废,难道朕还怕了你们不成?”说完,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方才自己的小儿子濯羽的说辞和语气里的恳切,几乎让他一度产生错觉,可能自己的两个儿子还是可以和睦相处的,毕竟都是自己的骨肉,不想看着他们自相残杀。可是理智被唤醒的那一刻,他深深明白,濯羽的野心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皇子或亲王而已,他的实力,至今自己也没有完完全全的见识到,光是一个林月落,她不过略施小计,就令永安无法招架,更何况是从小就不简单的濯羽? 第三十九章 泣告 看着皇帝大怒,迅速推开门出去,濯羽的唇边绽放一丝残酷冷漠的微笑,他直直跪在大殿之外,雨越下越大,一点一点重重打在他的青衣上,一时这消息传遍整个朝野,众人皆知二皇子为了替太子求情,甘愿长跪不起,只为了皇上回心转意,收回成命。皇帝似乎在与濯羽赌气一般,在玉妃的凌珑宫流连,不再露面。转眼就到了晚上,这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而濯羽,已经在雨中跪了大半天了,玉妃面有不忍,轻声劝道:“皇上,臣妾原本不该过问皇上的政务的,只是二皇子殿下虽然从小流落宫外,可是也是千金之躯,是皇上的亲骨肉,皇上难道真的忍心看他在大雨中一直淋下去?”皇上停住正在为玉妃画眉的手,长长叹口气,“爱妃,很多事你不明白,羽儿是朕的儿子,朕当然会心疼,可是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来这么简单的,朕自然知道他的度在哪里,羽儿武艺卓越,淋这点雨就当磨练磨练了,朕也不会一直让他这样下去的。”玉妃犹有些担忧,微微蹙眉,有些恼怒,“这个太子殿下怎么做的,亲弟弟在为他淋雨,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实在叫人心寒。” 皇上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快言快语的,口无遮拦,也罢,朕就喜欢你这种性子。”玉妃面红,嗔道:“皇上又取消臣妾呢,臣妾只是一时气恼而已。”皇上紧紧按住玉妃的肩膀,手底却是温柔的,笑道:“不要乱动,当心眉画的不好,到时候可不要怨朕。”春光旖旎,镜中人人面桃花,双靥通红,娇艳不可方物,皇上见之心动,紧紧拥住玉妃向内室走去,红纱帐半掩无限风情、、、、、、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都是层层雨幕,濯羽依然直挺挺跪着,神色孤寂冷漠,忽然身旁出现一抹白色飘影,濯羽冷声喝道:“你来做什么?这么大的雨,快点回去。”月落不为所动,缓缓蹲下,柔柔的丝帕划过濯羽棱角分明的脸,濯羽眼眸黝黑晦涩,近乎哀求,“听话,回去好不好?”月落不以为然的笑笑,“你不是说过悲喜同担的么?怎么这么点雨就像赶我走了?”濯羽脱下外面湿透的袍子,举起在月落头顶,替她遮些苦雨,喑哑道:“你才感染了风寒,我不想看你病恹恹的样子。”月落柔柔捂住濯羽的嘴,轻声笑道:“难道你不想我在你身边么?”濯羽不说话,脸色满是雨水,此刻眸光闪烁,忽的一把紧紧拥住月落,月落清楚感应到他的双肩微微抖动,胸膛不住起伏,“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只有你了,只有你、、、、、”月落任由他抱着,直到觉得上身有些酸痛,腿也开始麻木,濯羽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她,修长的手指一点点爬上月落湿润的脸颊,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宠溺和温柔,“听话,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我一定比你痛苦十倍,你想这样么?”月落不言不语,尽管头顶是濯羽的湿衣,可是雨还是不断打在她单薄的身上。 一阵冷风刮过,月落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濯羽疼惜的瞥她一眼,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苦涩一笑,“出门为什么不带伞?你执意不想回去就歇到那边的廊上去,好不好?”月落固执的摇摇头,濯羽再也跪不下去,起身就欲抱住月落,月落忙一挣扎,微红了眼眶,“我去就是,我们说说话,你跪了这么久,要不也去坐坐?”濯羽坚定的摇摇头,邪魅一笑,“苦肉计怎么能前功尽弃?”月落坐在空落落的廊上,冷风一股股穿堂而过,月落素白的衣服不住摇摆,她丝毫未觉,只是静静看着濯羽,濯羽心中大痛,责备道:“你从来不冒冒失失的,怎么这次出来也不打伞?”“我想,如果带伞,皇上一定会认为我替你打伞,那时他更怒,所以就这么出来了,你放心,太后那里不会不闻不问的,你最多忍到早晨就好了。”望望四周,漆黑的夜里什么也看不清,月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凝神仔细一听,发觉不远处有轻微的呼吸声,树丛里有一黑影鬼鬼祟祟的,只是看不清是谁。 月落一飞身,身影已飘在几米以外,那人躲之不及,连忙逃走,月落冷笑一声,轻而易举的扣住她的手腕,抓到方才待得回廊下,仔细一看,原来是晓梦。晓梦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月落冷冷道:“南山阁的人就这么点伎俩?”晓梦立刻反驳道:“是公主让我来的,我只是看看二皇子殿下怎样了。”月落放开她的手腕,扫一眼她的神色,仔细揣摩她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实,“既然是公主让你来的,你为何不光明正大的?”晓梦小心翼翼的嗫嚅道:“是公主说让看一眼就走,若是二皇子撑不住,就让我迅速回去禀告她,这样她可以去向皇上太后求情。”月落看了她半晌,雨势渐渐小了,微雨轻寒,一队巡查的侍卫走过,见到濯羽,脸色是惊疑不定的神色,虽说早知道二皇子在雨中为太子求情,可是不曾想到到这般时刻他竟然还这么硬气的跪着,令这帮侍卫不得不刮目相看。为首的侍卫郭俊打着打着灯笼上去,后面的侍卫替他撑着伞,他干脆的跪立在濯羽面前,恭敬的递过方才自己遮雨的伞,“二皇子殿下,这把伞奴才就放在这里了,请您保重好身体。”濯羽并未接过伞,反而大笑道:“这点雨何足畏惧,郭护卫未免将本人想的太无用了。”郭俊此刻心里满是敬佩,也大笑道:“二皇子殿下果然好气魄,是奴才造次了。”说罢,不知又向濯羽说了些什么,却未见濯羽回答,郭俊立刻冲后面的侍卫挥挥手,一群人消失在雨幕里。 月落这时才从高处一跃而下,飘飘然若仙子身子,矫若游龙,晓梦也随后跃下,原来刚才月落正盘问晓梦之际,见到有人马过了,便一恍身子趴在这高高的屋檐下,因为天黑,侍卫们并未察觉。晓梦见识了月落天下无双的轻功,心里又惧又畏,正在出神间,忽听到月落说道:“晓梦,我问你点事情,你要如实回答我。”晓梦忙不迭点头,答了声“是”。月落沉思片刻,方问道:“你在南山阁是什么身份?”晓梦小脸一红,头偏向暗处道:“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小人物罢了。”月落看她胶泥的神色,心里已猜到几分,不再追问下去,想必这个晓梦一定是竹夭的侍妾了,这个竹夭,女人缘倒是极好。只是怎么派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侍妾来皇宫,且不说性子娇弱有余,谋略不足,单说这武艺也说不上是高手,不知这竹夭怎么想的。 第四十章 陈情 濯羽在一旁静静听着,并不答言,却不知月落是故意与晓梦一问一答的,只因月落不忍亲眼见着濯羽在雨中淋着,于是借着与晓梦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忘情和红线这两位护法如何?”月落又问道。晓梦脸上是悠然神往的色彩,见到月落正看着她,脸一红,轻声道:“忘情护法风度翩翩,文采风流,最擅长使毒,只是为人放荡不羁,这点和阁主倒很像。红线护法却完全不同,他嬉笑怒骂,心直口快,为这事得罪了江湖上不少人。”月落见话已问的差不多了,唯恐她回去晚了清茗过问,便差她回去休息,临走前又叮嘱她不可向清茗透露今晚的事情,只需说二皇子不欲连累公主,愿承担太子的所有过错。 不知几时,雨已经停了,月落望着晓梦离开的背影出了会神,回头看濯羽正直直盯着自己看,走近他身边,微微笑道:“方才郭侍卫同你说了些什么?”濯羽戏谑的看着她,“他说敬重我的为人,不论什么事任凭我吩咐,他一定赴汤蹈火。”月落点点头,若有所思,“郭俊为人耿直,他既然如此说,那么日后一定可以为我们所用。”濯羽轻瞟了她一眼,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我现在只希望你赶快回去,其余的事以后再说。”那神情,就像在瞧着一个任性的孩子一般,宠溺的柔情似要化出水来。月落垂首望着地面,闷闷的说道:“反正也睡不着,这般大的雨,你、、、、、、”濯羽的声音转向暗沉,“傻女子,是我连累你了。”月落微微一笑,直视他的目光,“我们之间,还用分彼此么?”濯羽唇角含笑,一瞬间眼神冷厉无比,“今日种种,终有一日会还回来。” 月落心领神会的微微一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灯笼微弱的光芒穿透了黑幕,月落眯眼细看,发现这青色的身影竟然是皇上身边的王公公,王公公也望见了月落,大吃一惊,然而到底是历练丰厚的人,脸上迅速恢复常色,恭谨的冲濯羽和月落躬身,“皇上请二皇子殿下去一趟,地上凉,二皇子殿下也要保重千金之躯才是。”濯羽见王公公独自前来,心下会意,漫不经心道:“王公公进宫多少年了?”王公公满脸堆笑,“回二皇子殿下,奴才入宫已经将近十四年了。”濯羽点点头,“王公公可想念家人?”王公公脸色顿时一变,回身战栗,嗫嚅道:“多谢二皇子殿下关心,奴才全听二皇子殿下吩咐。”濯羽满意的点点头,起身暗暗握握月落冰冷的手,月落静静的望着濯羽闪烁的眸子,他的神情在暗夜里格外冷漠淡然,心中没来由的一痛,挟持王公公的家人,借以利用王公公在皇上身边的影响来牵制永安,这招棋没有错,可是心里明白,一旦达到目的,以濯羽的手段,一定毫不犹豫的杀了王公公和他的家人,难道真的是一将将成万古枯? 心里突然涌出一股寒流,忍不住轻轻战栗一下,全身顿时犹如冰雪封骨,濯羽觉察到这细微的变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担忧,“你手指冰凉,小心感染风寒,快点回去。”月落轻轻点头,不再拒绝,只是不舒服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王公公埋头随在二人身后,一路上静静的,眼见云和宫在望,月落淡淡道:“一切小心。”濯羽伸手理理月落凌乱的发丝,恋恋不舍的看着她,“好好照顾自己。”月落的身影渐渐溶进了夜色,濯羽有些出神,痴痴的望着她绰约的白色纱裙,王公公轻咳一声,“二皇子殿下,皇上还在正殿等着呢,现在是早朝时分了。”濯羽眼底最后一抹温柔被深深的残酷所掩盖,宽大的衣袖灌满了冷风,一步步迈进正殿,眼前是明晃晃的灯火,两排大臣静默的站立两旁,看见濯羽浑身湿漉漉的进门,皆唏嘘一口气,永安更是神色复杂的看着他,皇上长吁一口气,威严的声音响起,“濯羽,朕知你在大雨中跪了一个晚上,只为了给永安这个不成材的兄长求情,你为何如此固执?”濯羽不卑不亢的拜倒,眼里是莹然泪光,“儿臣这么多年一直孤苦伶仃,直到近日才得以与父皇相认,享亲情之乐,虽然生在帝王家,可是儿臣与皇兄流着的都是父皇的血脉,皇兄有事,做弟弟的怎能置之不理?若是皇兄的生母安妃还在人世,也不想看到今日这般局面吧。”此话一出,永安忆及生母安妃,心里大为悲恸,泪满衣襟,上前紧紧握住濯羽双手,感动道:“唯有你才知我心悲,是做皇兄的不好,连累你至此。有弟如你,夫复何求?” 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朝上不少大臣为之动容,楚航深不可测的眼眸流露出些许赞许,不着痕迹的瞥一眼在高高的龙椅上正襟危坐的皇上,璀璨的冕旒遮住了他的面部,看不清是何神情,当机立断的出列,高举玉牌,“启禀皇上,民间自古有种说法,家和万事兴,太子殿下虽然犯错,但是皇上可否看在过世的安妃和二皇子殿下份上,暂且饶苏太子殿下一回,太子殿下经此事,必然知道悔改,皇上何不成全了二皇子殿下的一片痴心呢?”众臣久经官场,一贯善于见风使舵,见为首的丞相已开口,况且又着实为濯羽所打动,便纷纷出言附和,再三为永安求情,皇上见拗不过众意,见下方濯羽目光诚挚深切,心念一动,乐观其成的看见他兄弟二人和睦,转脸厉声道:“永安,今日濯羽和大臣们为你求情,朕暂且放你一回,下次再犯错,朕绝不轻饶。”永安长跪在地,“多谢父皇,多谢皇弟。”濯羽淡淡一笑,若有似无的目光瞟向一旁沉默的楚溪辰,又迅速收回,只听皇上道一声“散朝”,众人鱼龙贯出,正殿之外永安和濯羽紧紧走在一起,被众大臣层层围住,永安万千感谢之意不知从何说起,只笑道:“此次全靠皇弟你雨中求情,不如晚上为兄设宴款待你如何?”濯羽微微一笑,“皇兄美意,羽受领了。”永安闻言大乐,抚掌道:“那为兄就让人准备了,晚上你可得早些来。”“定不负所约。”二人相携走下层层阶梯,马云亮兄弟在一旁冷冷看着,马佳君阴测测一笑,“这二皇子殿下倒是仁厚呢。”马云亮斜他一眼,出言警告:“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放松警惕,这个慕容濯羽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还有那个林月落,在**经营许久,这两个人可都不好对付。”马云亮轻蔑一笑,“不过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看他们能掀起多大的风波来?” 第四十一章 卧病 马云亮冷哼一声,整整衣襟大步跨出去,“走着瞧。”濯羽内力深厚,早已将二人对话尽收耳中,不动声色的与永安客套,抬眼望望远处的云和宫笼罩在一片朦胧里,恍惚似仙宫,只是不见那飘渺孤鸿影,心中怅然若失,雕梁画栋的宫殿,褪却了华丽,唯有如彼岸一般的遥远,明明尽在咫尺,却感觉隔着千万道鸿沟。 月落一脚刚踏入寝宫,就见点黛和玲珑急匆匆迎上来,玲珑眼眶微红,瘦削的双肩不住抖动,喜极而泣,“姑娘可算回来了,这大冷天的,奴婢和点黛姐姐都担心死了。”细看下,玲珑着一身水红的单衣,不胜单薄,在灯影下格外楚楚动人,点黛早已拿出一身素净的衣服来让月落换下,一面收拾一面说:“太后那边的雪融姑娘来了好几趟了,都让奴婢打发走了,想来太后也是在意姑娘,时时不忘。”月落就着玲珑手里的热茶漱漱口,点黛又绞了热帕子递上来,温湿柔软的帕子拂过脸庞,这时才觉得有一丝暖意,一时有些头晕脑胀,四肢酸胀不堪,连忙吩咐玲珑点黛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有些乏了,歇歇去,早膳不用摆了,玲珑去替我向太后告个罪吧。”玲珑乖巧的点点头,轻盈的红衣飘荡出去,点黛放下帘子,扶着月落躺下,就守在暖炉旁做些针线活。 不多时天已全亮了,淅淅沥沥的雨又飘飘洒洒的落下,如晦的天气,屋子里都是昏暗一片,点黛挑挑灯花,见月落睡得熟,不忍打扰,虚掩了门悄悄出去,玲珑撑着油纸伞快步走进来,一面收伞一面笑道:“方才太后见我去了,又问起姑娘,听说姑娘在休息,特意吩咐姑娘今日可以休假一天,不比理会那些杂事的,又赏赐了好些东西,可见姑娘福气不小。”点黛看向玲珑身后,一个小丫头手里捧着好些珍奇物事,当下伸手接过小心搁在案上供着,从袖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小丫头,笑道:“大雨天的,难为你跑这一趟,这荷包虽不值什么,但是是我亲手绣的,也费了不少功夫,你不嫌弃就拿去玩吧。”小丫头不敢接,再三推辞,点黛强塞到她手上,她才千恩万谢的接了,谢恩出去。看她走远,玲珑似笑非笑的走近点黛,忍不住轻轻捏一把她的光滑的面颊,嗔道:“你可好,平时让你给我绣个东西你就推三阻四,现在倒大方起来了。”点黛扑哧一笑,打落她的手,无可奈何的叹气:“你自己又不是不会,怎么就来缠我?”玲珑正欲说话,忽听内室月落咳嗽了一声,伸伸舌头,连忙住口,却听月落又接连咳嗽了几声,点黛心下一沉,推开门进去,掀开帘子探探月落的气色,只见她双颊绯红,伸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暗叫一声不好,“玲珑,快去叫太医,姑娘发热了。” 月落此刻虽然昏昏沉沉,然而意识却仍然清醒,见点黛慌乱失了方寸,忙扣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不要声张,我说个方子你去替我抓药熬了服用几副就好了。”点黛历来最遵从月落的话,见月落如此说,忙又唤住玲珑,添了一床丝被,玲珑端了一盆冷水进来,点黛接过冷方巾搭在月落额上,细心的替月落掖好被角,发现月落呼吸不稳,万分担忧,“姑娘,还是去叫太医吧,这样下去可怎么好?”月落虚弱无比的微微一笑,虽然是在病中,依然无法掩盖那倾国倾城的姿容,略略摇头,“不必了,我说你写,照着方子抓药即可。”玲珑忙递过纸笔,月落有些吃力的说完,躺在枕上微微喘气,显然疲惫至极,点黛天青色的衣裙在视线里渐渐模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了句:“你亲自去抓药,不要走漏消息。”随后陷入彻彻底底的昏迷。 不知昏睡了多久,只听见耳畔不停的想起抽噎声,斥责声,叹息声,仿佛在一个梦里,不停的奔跑,却始终追不到那一抹虚幻,终于疲惫不堪得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濯羽放大的俊颜,失却了往日的风采,往日光洁的下巴也生出了一丛丛胡渣,额前乱发纠缠在一起,整个人说不出的忧心,床头灯火正跳跃,濯羽半张脸笼罩在深深的阴影里,眼睛微闭,薄薄的嘴唇紧抿,支在床前睡着了。月落心中蓦地涌过一股暖流,然而柔情立刻被理智击碎,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为什么濯羽现在还逗留在自己的寝宫?轻微的推门声传来,月落下意识的合上双目假寐,濯羽却已经惊醒,他低低的冰冷的声音响起,“药呢?”玲珑怯怯的声音传来:“药马上就好了,是太后娘娘吩咐让您先进膳的。”“出去,药好了直接端进来。”“可是、、、、、、”玲珑还欲再说,已被濯羽生硬打断,“你不听?”月落忍不住咳嗽一声,慢慢睁开眼,果然,对上的是濯羽寒如冰雪的眸子,闪着冷冷的幽光,似有无尽的痴怜,愧疚,爱恋,这双眼里,包含了无数的暗潮,月落渐渐迷失,迅速埋下头去,“现在什么时辰了?”声音有些嘶哑,喉咙似火烧的灼热,濯羽还未来得及答言,玲珑欢快的拥上来,被濯羽堵在床前,进又不是退又不是,欢喜的叫道:“姑娘醒了,奴婢告诉点黛姐姐去。”说蹦蹦跳跳着奔出去了,濯羽倒过一杯热茶递到月落唇边,“润润嗓子。”月落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啜饮了几口,这时才觉得饿了,目光投向玲珑方才送进来的食盘,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配上一大盅稻米粥,濯羽忙起身盛了一碗,扶起月落靠在软垫上,月落别开头去,避过他伸到嘴边的勺子,“我自己来。”濯羽纹丝不动,只紧紧盯着月落,月落挨不过这冷厉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浅抿了一口粥,濯羽这才满意的笑了,眼看粥已吃了大半,月落忙摇摇手示意已饱,濯羽又拿起一旁的帕子替月落轻轻擦拭,又扶她躺下,月落终于有些按耐不住,“我睡了多久了?” 濯羽静静的看着他,渐趋柔和的面部线条又冷峻起来,直直盯着月落,“你睡了五天了,如果不是你昏睡不醒,点黛暗中通知我,你打算瞒我到几时?”月落干咳一声,头深深埋进被子,“不过是发热罢了,不必那么多事。”濯羽剑眉紧锁,轻轻捏住月落的下巴不敢用力,“你睡了五天,算小事?” 第四十二章 卧病(二) 月落明知濯羽心意,顾左右而言他,点黛已端着一碗黑黝黝的药汁进来了,月落苦着一张脸咂舌,“不喝行不行?”濯羽似笑非笑的斜睨她一眼,伸手接过晶莹剔透的白玉碗,慢慢呵气吹拂滚烫的药汁,“你倒是试试看。”月落哀怨的叹口气,与濯羽相伴这么多年,他的心性自己再清楚不过,自然拗不过他,背后的点黛掩嘴轻笑起来,圆润的耳坠子摇摇晃晃,月落佯装生气的扭过头,拉起被子紧紧捂住头,只听濯羽说:“你先出去。”一时静悄悄的,被子里闷得慌,月落略略拉低被子,呼吸顿时通畅起来,背后冷不迭被一双大手抱住,月落急忙挣脱,整个人瞬间坐了起来,“看来时恢复元气了呵,伸手还很敏捷嘛。”濯羽满意的看着他,偏着头细细打量一遍,蓦地端起药碗抿了一大口,月落略微有些吃惊,“你、、、、、、唔”温热濡湿的唇紧紧贴上来,月落甚至可以清清楚楚看见濯羽长长的睫毛,药汁子顺着喉咙滑下去,眼看月落憋得满脸通红要喘不过起来,濯羽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她,又在唇上啄了啄,“下次还敢不敢了?”月落愕然的望着他,这里是**啊,他也太胆大妄为了,濯羽脸上依然是一贯的冷漠,然而一双眸子却熠熠生辉,似乎在笑,月落头晕脑胀,一把夺过药碗,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灌下,又递回濯羽手中,“好了。” 濯羽爱怜的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修长的手指慢慢抚上月落苍白的面庞,“你啊,你啊,”话未说完,就听见点黛清脆的声音,“太后娘娘驾到。”月落忙掀开被子就欲起身,被濯羽一把按住,“你安心躺着,有我在呢。”雪融推开门,太后慢慢进来,凑到床前看看月落的气色,欣慰的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现在气色比之前好多了,好生躺着,这几日静静修养,不许劳心,要吃什么用什么只管让丫头告诉我去。”月落微微一笑,“太后您无需担忧,不过是发热而已,吃两剂药就无事了,劳您操心,真是月落的罪过。”太后看看濯羽,眼睛里露出一丝了解,眼眶微红,“濯羽这孩子对你倒真是情深,听说你病了,特特的赶过来求哀家要见你呢,虽说御医给你诊病说没事,他还是一直在床头守着,生怕你有个闪失,当年哀家病了,先帝也是这般挂念,可惜、、、、、、”月落知她想起了先帝,心里难过,只是无法宽慰,当下将目光投向雪融,岂料雪融也无助的看着她,二人心意相通,眼波流转,太后拿起帕子擦拭眼角,转向濯羽,似是无心的笑道:“羽儿倒是很有先帝的风范,这眉眼气度都很像先帝年轻时候的样子。”濯羽微微躬身,语气是一贯的冷静和淡漠,“皇祖母夸赞了,先帝伟业岂是孙儿可以比拟的。”月落垂眉,心领神会的看一眼濯羽,有些话,的确是点到即止,今日太后既公开如此说,想必心内已有定论,只是朝堂那些**根深蒂固,短时间内不易铲除,还需细细谋划,太后又坐了坐,这才起身回宫,临走又回头说了句:“羽儿也该回去了,只怕府上还有一堆事待处理呢。”濯羽脸色一凝,眷念的凝望着月落,目光不愿挪开,二人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现时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似下了万般决心般,濯羽终于缓缓回头,跟上太后的脚步,回头合上门,临走深深睨了月落一眼。 点黛将灯花又挑了挑,室内骤时明亮起来,点黛拿着针线篓坐在月落床头,安心守在一旁,月落没有丝毫倦意,看着点黛的灵巧的双手来来去去,笑道:“你和玲珑都是心灵手巧的,这些活计我都不会。”点黛住了手,将针线篓搁在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个软垫放在月落背后,扶她坐起,又掀开帘子,“姑娘既然不欲休息,那奴婢陪姑娘说会话。”月落眉眼跳动,见她神色凝重,定然是出了大事。果然,点黛从腰间掏出一张纸条,递入月落手中,月落忙摇摇头,“我此时有些头晕,你说给我听就罢了。”点黛走过门前查视一番,发现并无人偷听后,这才回到床前,压低声音道:“采薇林的掌门兰隐和苏晓窗,沉香榭的主人唐映,听雨楼的南宫絮漩,四人私底下见面了。”月落微微一笑,眸光闪烁,“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这三大门派最后还是走到一起了。”点黛面有忧色,“这三大门派在江湖上的地位举足轻重,如果联合投入太子麾下,恐怕形势大为不利,姑娘要早作打算才是。”月落漫不经心的笑笑,“你有没有听闻过碧落剑?”点黛有些诧异的看向月落,不知她为何突然转变话题,只得应答道:“碧落剑是江湖人士梦寐以求的剑,据说里面蕴含了各大门派的武功精髓,得者定然称霸武林,不过那也是传说,没有人真正见过的。”“那么,你告诉夜锦,现在传出去,这皇宫里就有碧落剑。”点黛瞠目结舌,不可置信的看着月落,“这里有碧落剑?”月落嘴唇微扬,“我说有,自然就有,你明白吗?”点黛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开怀一笑,“我相信姑娘你总会有办法的,我立刻去做。”吹一声哨音,隐藏在暗处的鸽子悄悄飞进来,点黛小心翼翼的将帛布藏在鸽子羽翼里,又在鸽腿上做了细微的记号,将鸽子向窗外一抛,灰鸽小小的身影霎时消失在茫茫夜色里,月落静静目睹她做完一切,忽而笑道:“我近日想到一件事情,很想做一回媒人呢。”点黛微微沉吟,看着月落少见的无邪笑容,扑哧一笑,“姑娘说的是雪融姑娘吧?”“是!”点黛心有戚戚焉的莞尔一笑,“奴婢也觉得是该成全雪融姑娘和许将军的,姑娘既有此心,何不去向太后说明?太后一向开明,想来也不会阻拦的。”月落指指茶盏,“给我倒杯水来,”微抿一口,“之前我也有此想法,不知雪融意下如何,少不得你去探探口风。”点黛掩唇轻笑,“姑娘说的哪里话,人家郎有情妾有意,怎么会不愿意呢?” 月落脸色一黯,若有所思,“有很多事,身不由己,不是心甘情愿就可以的。”点黛心知勾起月落心事,垂下头去不再言语。只是不知为何,在月落明媚温婉的笑容里,总是隐藏着深深的冷寂淡然,月落的心思她永远猜不透,也看不懂,只是觉得她是一个神话般的人物,总是未卜先知,运筹帷幄,在她身边,似乎永远不会担心什么。 第四十三章 成全 点黛有些出神,月落早已侧过身子在床边的案上收拾出一块空地,手指一弹,一只毛笔和一张宣纸破风而来,“把那方砚台拿过来。”点黛对月落的手法早已习以为常,不觉惊奇,放下砚台就在一旁研墨,月落提笔不知在纸上写些什么,“点黛,你过来把这张画送给雪融。”点黛闻言凑近一看,发现整幅画上面唯有一株单薄的杨柳,点缀着点点绿意,旁边另有题字,字迹娟秀流畅,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会心一笑,“姑娘这是试探雪融姑娘呢,奴婢相信她见了这诗一定会动容的。”月落不言,手腕略动了动,方才湿漉漉的字迹骤然干燥,点黛暗赞一声,果然好内功,将画卷起,那墨绿的锦缎裹了,亲自前去送与雪融。 雪融正独坐在廊下,不知想些什么,脸色晦暗萧瑟,点黛故意放重了脚步走近,雪融有所察觉,一双横波目,望过来,“林姑娘有事?”点黛是亮丽的笑容,到底是没有经过情爱的苦楚,眼睛里还如小鹿般灵动狡黠,“姑娘说有幅画给你。”“给我?”雪融有些犹疑,慢慢解开锦缎,‘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这三十二个字有如满天的繁星一般绽放在她的发梢,她的心一下子变得极软极软,指尖心上,霎时都萦绕了一股哀婉的缠绵,而整个人深深地陷落下去。迎面是点黛笑靥如花,“姑娘说了,若是雪融姐姐你有意,姑娘愿意去太后面前为你说情,放你出宫的。”雪融蓦地抬起头来,眉目间仍有深深的忧伤,迟疑片刻,“那,他怎么办?”点黛立时会意,笑意盈盈的看着她,“姑娘自然也会同二皇子殿下说的,难道你不信姑娘?”雪融雪白的面庞霎时如绽放的玫瑰花苞,久久的思念早已化作潋滟的血,缠绵如春水,空荡荡的心里涨满了欢喜,只是说不出话来,点黛促狭的笑推她一把,“别光顾着高兴,将来浓情蜜意的时候可别忘了姑娘,这份媒人红包可得包大点。”雪融羞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绞着衣角,狡辩道:“你这样的人,怎么就会打趣人家。”点黛望望夜色更深了,惦记月落,便告辞回去,雪融拉住她的衣袖,踌躇再三,从怀里摸出那晶莹的紫色葫芦,塞入她手中,“这紫葫芦留给姑娘了,姑娘的大恩雪融铭记在心,无以为报,但听姑娘差遣。”点黛也不推辞,将紫葫芦握在手心,笑道:“好鲜亮物事,我一定转告姑娘,你放心,就等着做新娘子吧。”雪融眼角含泪,低下头去,似露珠在花叶上,轻轻颤抖的喜悦卑微。 “姑娘果然神机妙算,雪融姑娘欢喜得紧。”点黛一面掀开帘子一面说,月落正看账本,头也不抬说道:“没送你东西?”点黛一愣,摇摇头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姑娘,是给了一个紫葫芦。”月落搁下笔,面前的笔筒里满满的笔似小山林一般,“她就是如此性子,我料想她应该会留东西做个念想,想不到竟是紫葫芦。”一旁绣花的玲珑也放下手中的活计,接过紫葫芦递入月落手上,月落轻轻叹口气,“这紫葫芦是他和许将军的定情信物,意义非凡,我如何能收?”玲珑眨眨眼,若有所思,忽而想到一事,问道:“难道雪融姑娘是要和许将军离开京城?”点黛点点头,见她疑惑不解,耐心解释道:“许将军主动请缨出征晏国,二皇子殿下也答应了,所以姑娘才赶在这个时候将雪融许配给他的。”玲珑清澈的大眼睛里是微微的迷茫之色,“为什么许将军要离开?”点黛敲敲玲珑的头,无可奈何的笑道:“许将军一定以为此生无望与雪融姑娘共结连理,相望不能相守,心如死灰,这才希望离开的。”玲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娇憨一笑,“奴婢就是笨,姑娘和点黛姐姐莫见怪。”月落静静看着玲珑,心里涌现一种奇怪的感觉,玲珑和点黛不同,点黛是离恨宫的人,忠心一片,值得信任,但是玲珑是新来的宫女,据说是靖王爷的干孙女,靖王爷为人低调,几乎足不出户,常日在家斗鸟,皇上对他也颇为放心,然而月落清清楚楚的感应到了一种威胁,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越是暗藏着大风波,靖王爷虽然不掌兵权,也没什么实权,但是他早年兴办学堂,现在朝中一大半的官僚都是出自他的门下,这股势力看不见,但是在月落看来就是一个毒瘤,现在不痛不痒,将来终有一天会发作,这也是她将玲珑从太后身边要来的原因,危险的敌人,放在眼皮底下才是真正安全的,经过这么多日的暗中观察,只能说玲珑是擅长隐藏的人,竟无一点原形露出,每日兢兢业业的在一旁服侍,从不多事,唯一无法隐藏的就是她身上的武功,月落敏锐的察觉到玲珑身怀绝技,武艺不在点黛之下,点黛是离恨宫最为得意的弟子,得华紫衣亲传,武功不可小觑,长期随华紫衣出入江湖,见惯了各种场合,懂得随机应变,这也是当初夜锦派她来宫中的原因,月落虽然武功深不可测,然而很多时候不便出手,况且身边又没个心腹,点黛的到来恰恰弥补了这种不足,无异于是如虎添翼,锦上添花,玉妃虽是夜锦的贴身侍女,但是为人单纯没有心机,也不足成大事,现在看来点黛才是得力助手。 外面的钟已经敲过两下,点黛忙扶月落躺着,不住劝道:“姑娘要保重身体,现如今养病才是最重要的,账本可以改日再看。”月落顺从的点点头,也着实有些累了,合上双目休息,乌黑的发丝散落了一枕,点黛在一旁听着月落的呼吸渐渐趋向和缓,这才带着玲珑离开,掩上门。 第四十四章 嫁娶 一觉醒来已经是次日的午后,多日以来终于睡了个好觉,整个人也变得神清气爽,月落身子已好得差不多了,看着满桌子的菜色,胃口大开,她吃得多,但是吃得很慢,这一顿饭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点黛眉开眼笑的看着月落恢复精神的样子,分外高兴。不一会有人将一个册子送上来,月落定睛一看,原来是选秀女的名单,排在最前面的就是莫王府的郡主莫云岚,莫王爷是早年追随先帝打下大片江山的忠臣,也是当朝唯一的异性王,现在莫王爷已经归隐田园,王爷的爵位世袭至长子莫彦仰,莫彦仰为人刚正不阿,为此得罪了不少人,因为看不惯太子作风,一直与太子派不合,在朝中势同水火,听闻莫彦仰与夫人情深,不曾纳妾,现在的莫云岚郡主和莫景衡世子都是这位夫人所出,莫云岚虽然养在深闺人未识,这倾国倾城的名声可是早已远扬在外,无人不知莫郡主才貌双全,再配上这等显赫家世,上门求亲的人已踏破门槛,奈何莫郡主心高气傲,视天下男人若等闲,定要找一人上人才肯出嫁,只怕也是对**虎视眈眈,这才选秀一定是有备而来,月落往下看去,下一个名字就是上官琳琅,上官琳琅之父上官易是礼部尚书,马氏兄弟的心腹,再下面就是沈红袖,如此一一看去,这群人无不是背景显赫,此次选秀,势必又是一场血雨腥风的算计。暗暗将这些人记在心中,月落拿着册子到了云和宫。 “太后娘娘,这是选秀的花名册,月落不敢擅作主张,还请太后娘娘您定夺。”月落恭敬的地上花名册,在一旁垂首待立,太后和善笑道:“哀家既然将这裁决大权全权交与你,你处理事情不必征询过问哀家的意见,选秀之事你可一力做主,哀家正乐得清闲呢。”雪融呶呶嘴,将册子重新放回月落手里,“太后娘娘时常与奴婢说起姑娘的才貌人品是天上有地上无的,选秀之事姑娘自然也做得好的。”月落屈膝立在原处,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一句模糊的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月落看看雪融,狡黠一笑,“太后娘娘,月落有一个故事想说给太后您听。”“哦?”太后兴致盎然,慈爱的盯着月落,“什么故事?哀家可算听了不少故事了,你若讲不出个新意来,必然罚你。”月落若有所指的看看雪融,依偎在太后身边坐下,替太后揉捏着僵硬的双腿,“这可是真人真事呢。”太后兴致更浓,再三催月落讲述,月落这才缓缓启口:“很多年前,在一个百花盛开万物复苏的春日,有一位绝世佳人邂逅了一位年轻的男子。”太后捏捏月落的颊,嗔道:“哀家当是什么呢,又是一出凤求凰,定然是这公子看中了这小姐,然后求亲的故事。”月落笑着丫头,眸光闪烁,“这才太后您可猜错了,这故事讲起来也是百转千回的,恰巧此时有一群无赖上前来调戏那女子,那名公子见此情形,拔刀相助,这才使小姐免受侮辱,谁知也是前世的因缘,二人竟因此对上心了,后来还互送信物。”雪融在一旁羞得满脸通红,太后丝毫不觉,轻唾一口,“月落愈发放肆了,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呢,这等故事也拿来糊弄哀家,哀家要给你点颜色看看。”月落见太后嘴里虽是如此说,眼睛里却是深深笑意,想来并不排斥,忙求饶,“太后娘娘您先别恼,这故事还有后续呢,您倒是安心听下去呀。”顿了顿继续说,“这原本是大好的事情,谁知后来那小姐双亲知道了,心生一计,便偷偷去找那公子,设计令二人心生嫌忌,活生生拆散了这一对鸳鸯。那小姐伤心之下便入宫做了宫女,至今已有十多年了,这二人就此天各一方,断了音讯。”太后有些感伤,为这对痴男怨女惋惜叹道:“好狠心的父母,这些年那女子心里一定很酸苦了。” “是!”月落接道,“这些年那公子为了见这女子一面,费尽心机,然而宫门岂是他一介布衣可以轻易踏入的?”太后深深动容,这时才明白月落的真意,“好了,别和哀家绕弯子了,说吧,那小姐是谁?既然你有此心,哀家一定恩准她出去。”月落看向雪融,微微一笑,“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太后颇有几分意外的顺着月落的目光看向雪融,这些年来雪融在自己身边一直勤勤恳恳,虽然觉察到她心里有事,总是不大开心,可是没想到居然是情爱之事,情之所在,无不是苦不堪言,这其中滋味,也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会明白。联想自己年少时遇到的那位翩翩少年,不过回眸一笑的心花摇曳,这么多年的时光过去,心中还有隐隐的痛意,顿时对雪融多了一份怜惜,也多了一分成人之美的心情。人世无常,众生有情,遇到一个情字,又有谁能超脱呢?人一旦爱了,一颗心就能百转千回,像江南水乡的小河道,弯弯曲曲间衍出无数缠绵来。 雪融默默跪倒在地,头深深埋在双肩间,太后问道:“真有此事?”雪融微微点头,说不出话来,泪满衣襟,太后悠然一叹,“傻女子,你为何不早说呢?若哀家早知此事,定然已经成全了你和那位公子了。”月落在一旁笑道:“现在也不迟,那位公子为了雪融姐姐,未曾婚娶,如今雪融姐姐嫁过去,也不至于受那闲气了。”太后抚掌一笑,眉间疏松似绽放的菊花,“如此甚好,雪融也服侍了哀家这许多年,哀家就做主为你送一份嫁妆吧。”雪融急急拒绝:“太后娘娘您的大恩大德,奴婢已经承受不起,岂敢再劳您。”太后笑语莹然,对月落笑道:“这事哀家就交给你了,这主婚人的位置是非你莫属了。”忽而想到一事,又摇头道:“哀家一时混忘了,你是姑娘家,焉有请你主婚的道理,哀家再另想想可有别的人选。”月落想了想,忽而想到一人,笑道:“不如劳驾公主身边的王嬷嬷如何?”王嬷嬷是清茗公主的乳母,在宫里服侍多年,是德高望重的老人了,她之前也做过媒人,对婚嫁之事是再熟悉不过,太后一听,当下赞同道:“很好,就她吧,至于嫁妆之事,月落你去办吧,定要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就是了。” 第四十五章 相见 繁花之中如何再生繁花,梦境之上如何再现梦境,并肩走过回廊仰望夜空,生命的狂喜与刺痛,都在这顷刻,宛如烟火。 灯火灿烂,是这样美丽静谧的夜晚,桃花林间,白衣胜雪,楚溪辰独自坐在层层桃花飞舞的亭间独酌,一杯一杯的水酒下肚,却流不到心里去,不知过了多久,桃花林中终于出现若有若无的脚步声,黯然的眼睛骤然一亮,“你来了。”隐在暗处的月落从桃花深处一步步走来,刹那永恒的风华绝代,花香气散漫,月色随着奔逐的云朵静静开展,桃花一片片落在月落的发间,“坐下吧。”声音一如既往的淡雅漠然,然而眼眸里是无法掩饰的熠熠光辉,月落暗叹一声,坐在楚溪辰对面的石凳上,多喜欢看这双眼睛,清澈明媚,荡漾着层层的淡淡的宠溺,说不出的熟悉,楚溪辰甚至细心的为她准备了软和的坐垫,不是不感动,只是无可奈何。 不知是何等事情,楚溪辰居然令一个陌生的小宫女去请她出来,他自己心里一定也清楚,这样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的吧,分明将楚家的在宫城内的渗透势力清清楚楚的晾在了她的面前!她眉头微蹙,百转千回,楚溪辰淡淡的瞅着她,惟愿时光再漫长一点,人生若只如初见,若此生时光凝聚在此刻,多好,桃花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一地,这样的夜色这样的良辰,足以照亮整个黯淡的心情。可是楚溪辰理智的明白,她也冒着极大的风险私自出宫,不容自己再有它想的时间,艰难的将目光从她身边挪开,只是看着桃花起舞,恍若隔世,“莫王府要有大动静了。”“莫景蘅?”月落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接触到楚溪辰肯定的目光,心里咯噔一跳,果然,果然,江湖上这些纷争,都是由莫景蘅一手促成的吧,之前还一直以为是永安,现在看来永安也不过是一颗华丽的棋子,几乎是立刻想到一件事情,“靖王府呢?”楚溪辰沉吟片刻,赞许的点点头,“你果然有颗玲珑心,聪明之处岂是常人可比,既然你一切料到,那就万事小心。”眼前事情乱成一团糟,月落心里却反而更加清明起来,目前的形势,的确是很严峻了,这些日子自己一直在深宫周旋,虽然时时小心这些事情,可是仍有些精力不济,难怪濯羽忙得不可开交,只怕他也知晓了这些事情吧,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 楚溪辰轻轻看月落一眼,又迅速别开头去,桃花披洒了一身稀疏阴影,“不要让自己太累了。”声音柔和关切,那一刻月落心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有多久没听到这般温暖的话语了?不要让自己太累了,她又何尝愿意在这吃人不见骨的深宫处处小心步步为营呢?可是事到如今,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人都是不顾一切的,当初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明知道前路漫漫难行,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那时在鸿蒙山逍遥自在的日子终究不可复返,或许只当是前生一场绮丽的美梦罢了。 花瓣雨,飘飘扬扬,是不是还会藏有一些淡淡的气味和颜色?楚溪辰淡漠的白衣渐行渐远,星空皎洁。 回到宫内,身心俱疲,理理思绪,万般心事涌上心头,一抬眼望见点黛担忧的面庞,“姑娘,你脸色不大好,不要太操劳了。”“雪融的婚事准备的如何了?”“这个月八号就是雪融姑娘出嫁的日子,姑娘无须担忧,一切都准备好了。”月落点点头,掩不住深深的疲倦,眼前一黑,站立不稳,qǐsǔü点黛见量忙扶住她,急切的问道:“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了?”月落虚弱笑笑,慢慢走向床边,“我无事,休息一夜便好了,你下去吧。”雪融担忧的看着月落,欲言又止,然而还是顺从的出去了。次日一大早,阳光照射着窗棂,雪融端着一盘膳食进来,月落揭开盖子略看看,一碗小米粥,三碟小菜,食指大动,笑道:“今日的饭菜倒合我的胃口,你也来一起吃。”不多会见清茗的乳娘王嬷嬷笑容满面的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点黛忙拉着王嬷嬷坐下,王嬷嬷见月落在前,不敢越礼,再三推辞,月落笑道:“这可是雪融姑娘的嫁妆?”王嬷嬷忙答应了声“是”。说完便从小丫头手上拿过其中一个朱红的盒子,半跪着在月落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排的簪子,看成色由有新打的,也有很有些年头的,想必是太后用过的,如今赏给雪融了,月落点点头,王嬷嬷利索的合上盒子,又拿出一个盒子让月落过目,金灿灿有些晃眼,原来是一对对金饰物,拿在手上很轻盈,薄如蝉翼,十分精美,可见是花了极大的心思了,月落一一过目,赞不绝口,笑道:“王嬷嬷果然是宫里的老人了,办事周到妥帖令人赞服。”王嬷嬷忙施礼道:“姑娘过奖了,承蒙姑娘看得起,命老奴来办这件事,老奴不敢掉以轻心,定当令姑娘满意。”点黛拿出一个精致的荷包塞入王嬷嬷手中,“有劳王嬷嬷了。”那荷包沉甸甸的,里面定然有不少银两,王嬷嬷心花怒放不住道谢,玲珑早已送她出去了。 转眼就到了雪融出嫁这一日,照旧礼宫女从宫里嫁出一事实属匪夷所思,然而雪融既然是太后亲自送出嫁的,那又另当别论,众人见雪融嫁妆如此丰厚,又是由月落亲自操办,心中疑窦丛生,不知一宫内何来如此大的颜面。王嬷嬷虽老了,手指却还十分灵活,只见她用一根红丝线在雪融脸上来来去去的搅动,开面后雪融脸上愈发显得细腻白皙,王嬷嬷又拿起脂粉在雪融脸上厚厚抹了一层,花钿金簪插了雪融一头,点黛在一旁看着不住嘘气,只觉得太过繁琐,雪融娇羞不已,想着马上就可以和许远志长相厮守,喜悦万分,然而第一次面对此种情形,紧张不安,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许远志这边也是热闹万分,自得知雪融要嫁与他之后,日日难安,迫不及待想要迎娶雪融过门,十年的相思和等待到如今终于开花结果,濯羽见是月落的意思,也并无反对的意思,并且替许远志在不远处另辟了一间别院,算是嘉许他在战场上勇猛杀敌,立下大功吧。月落不能亲自送雪融出嫁,只在宫内听见清晰的奏乐声,暗中也替雪融高兴。清茗早已听说雪融出嫁的事情,她一向冷静自持,这次心里却起了一丝丝波澜。 第四十六章 喜宴 清茗一向不是自哀自怜的人,这次见雪融得以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联想自己虽然身为公主,千金之躯,享尽荣华富贵,须知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公主的身份除了给她带来地位和权力,也有无尽的烦忧。自有在宫中长大,见惯了宫妃之间的尔虞我诈落井下石,见面后彼此笑容和煦,私下里不知用了多少手段令对方下马,母亲安妃不就是这样的结局吗?虽然从母亲过世后便无人在自己面前提起母亲,可是每每午夜梦回,想起母亲温存的怀抱,细心的呵护,忍不住潸然泪下,父皇因为母亲的缘故,不喜自己,态度甚为冷淡,皇祖母虽然慈爱,可是到底隔着深深的凉意,将来终身何所托?婚姻大事,儿女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更不必说是生在帝王家的自己,除了和亲便是赐婚,哪里有自己选择的余地?赐婚还略好些,毕竟在父皇身边,夫君也不会对自己如何,可是和亲,嫁到那偏远之地,一旦年华老去,容颜凋落,自己又是何等结局呢?即便是赐婚,夫君也不过碍于自己的身份,纵使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也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到底意难平。 晓梦静静站在一旁,不放过清茗脸上丝毫的表情变化,这时的公主似乎有淡淡的哀伤和无助,可是她永远无法走近,窗外桃花灿烂,映得红颜娇若春花。许远志府上宾客如云,人潮来来往往,不少官员纷纷送上重礼,许远志一一收下,命人拿去给濯羽看过,这才收入库中,濯羽坐在正中的酒宴上,自斟自饮,周围挤满了趁机讨好谄媚的官僚们,陈亮一一代为应酬,让濯羽有了一个短暂的相对安静的空间,锣鼓喧天,人潮涌动,濯羽脸上是淡淡的笑意,却渗不到眼眸里去,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隐藏着些许落寞,些许冷漠。许远志是自己手下的人,尚且能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而自己呢?堂堂二皇子,竟然不得不违背自己心性在一群阿谀奉承的官员中强颜欢笑,不过是为了将来的大计,这点忍辱不算什么,可是月落呢?想到月落那样清冷淡泊的人,为了自己,用尽心机,听见那日点黛传来月落病倒的消息,他心如刀绞,不顾一切的奔向**,他不想再去计较这样做是否符合礼教,是否会招致不满和众人的流言蜚语,他只是想看着她,天荒地老,哪怕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不小的麻烦,可是和月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由始至终,月落才是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不是吗?看着月落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色,他心如刀割,恨不能代替她受那些苦楚,一日日这样守着她,看着她安静的躺在那里,奄奄一息,他绝望到想毁灭整个世界。终于,到了第五天,情况有所好转,他暗暗松一口气,她却孩子气的固执不想吃药,他哪里会容许她这么不爱惜自己,她和他,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怎么能不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呢? “殿下!”许远志穿着大红的袍子,满脸喜气的端着一杯酒走过来,举到濯羽面前,声音已经有些哽咽,“殿下,如果没有您和林姑娘的相助,就没有臣和臣妻的今天,请容许臣下敬您一杯。”濯羽一身青袍立在群臣中,在明亮的烛光下,他显得那般俊逸出群,卓绝不凡,从容的接过许远志递上的美酒,一饮而尽,群臣中爆发出一片喝彩声,又有几名大臣喜气洋洋的过来献酒,许远志穿梭在宾客间,意气风发。夜色一点点加深,眼看许远志已经有了几分醉意,陈亮在许远志旁边耳语几句,站出来说道:“新郎已经醉了,只怕新娘子已经等的不耐烦了,不如今天暂且放过他,我们明日再闹他一天?”众人一片哄笑,许远志向陈亮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慢慢走向新房。一路上他突然想起十年前与雪融初相见时的情形,那时她还是一个小丫头,明眸皓齿,面如芙蓉,笑得天真烂漫,正是被这般无邪的笑容所吸引,他跟了她一路,并无他意,只是想这样的看着她,看着她美丽的笑容,待到看见雪融遭一群无赖调戏,他不假思索的挺身而出,只觉得自己也受到了侮辱一般义愤填膺。到今天,十年了,整整十年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一切的相思之苦,终于化为心头绽放的那一多烟花,美丽绝伦。 新房内雪融局促不安的坐在床沿上,任凭喜娘的吩咐,隔着喜帕,看不清窗外的情形,只隐隐约约听见一片喧哗,喜娘似乎看出雪融的心思,抿嘴笑道:“新娘子请放心,新郎官酒量好。不会被灌醉的。”雪融粉脸一红,幸而隔着喜帕,喜娘看不清她的神色。窗外依旧是一阵阵的喧哗,这时门突然被推开来,雪融一惊,紧张的喘不过气来,他来了?只听见喜娘笑语盈盈,“新郎官来了。”雪融正襟危坐,连呼吸也不敢太大声,喜娘高叫道:“请新郎挑起喜帕。”许远志拿起秤,小心翼翼的一点点拨开雪融头上的喜帕,红色的喜帕轻柔的飘落在地,四目相对,情意无限,雪融眼底已有泪光闪烁,这是她幻想了多少次的情形,到现在才终于成真了,“远志。”她轻轻叫唤,许远志心意相通,上前来紧紧握住她纤细的双手,周围一干丫头都是一脸想笑却努力憋得脸色通红的表情,雪融这时才醒悟过来,急急抽出手来,正羞涩难当,喜娘从丫头们端的果盘里抓出一大把红枣,花生,桂圆,洒落在大红的嫁袍间,接着喜娘蹲下来,摩挲着拉起二人的衣角缠绕着系上,率领众人缓缓退出。 许远志拥着雪融,恍若身在梦中,喃喃自语,“融儿,你终于是我的了。”雪融伸出双手,慢慢抚摸着许远志坚毅的面庞,含泪笑道:“是,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以为终我一生也不会等到了,现在终于成为你的妻子,只觉得一切都太虚无,好怕这只是我的一场美梦。”许远志深情的凝望着她,鼻尖宠腻的蹭着她的脸,安慰道:“不会的,这是真的,我们真的在一起了。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幸福的。”雪融娇羞的点点头,“我相信。”属于情人的夜晚总是美好又短暂的,柔情缱绻,彼此相拥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体温,无限温情。 第四十七章 过招 月落坐在凉亭间,翻着古籍,看着他人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不起一丝波澜,一时春困犯了,便斜倚在栏杆上小憩一会,一片柳絮轻柔的飘落在她的发间,淡似云烟,远处走来一个竹青色的身影,一股淡淡的杀气袭来,点黛警醒的拔出剑,被月落一把按住,“不要轻举妄动。”竹青色身影越来越近,最后在亭前停步,那股杀气竟然消于弥形,点黛充满戒备的看着他,唯恐他出手伤人,月落悠闲自得的斟一杯热茶,不理会亭外突兀的充满探究意味的目光。青衣人一晃身,点黛的已抽出一半长剑被压回鞘中,她大惊失色,推掌而出直逼青衣人胸口,被他轻轻闪过,月落不动声色静静看着点黛与青衣人过招,明显是点黛落了下风,但是青衣人并没有伤害点黛的意思,只是躲闪而已,点黛见青衣人身形滑如泥鳅,计上心来,使个障眼法,虚晃一招,长剑出鞘直直插向青衣人,青衣人接连几个空中跟斗,手中的折扇挥出,避过锋芒,剑却向亭中的月落射去。月落左手紧紧握住茶盏,右手一挥,两根手指轻轻夹住点黛锋利的剑,杯中茶水稳稳的没有洒出一滴,青衣人面色一沉,知道遇到高手了,立刻收势大笑,“林姑娘果然身手不凡,难怪能稳坐**不动摇。”点黛听见这似赞实讽的话,怒从心来,冷笑着回击:“也不稳,俗话说树大招风,可不少人挑衅呢。”月落已看出来人身份,见点黛为己愤愤不平,微微一笑,“点黛,还不快见过莫世子,方才若不是莫世子手下留情,现在哪有你嚼舌根的份。”点黛面色铁青,胡乱冲他施了一礼,这青衣人,就是莫王府的莫景蘅了。 太后召见,他是随父亲进宫来给太后请安问礼,父亲正在太后跟前说些闲话,他百般无聊,看这宫中桃花开得正好,娇艳不可方物,不着意就走到这亭中来,因为从小随父亲南征北战的缘故,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杀气,不曾想遇见点黛,二人大打出手,点黛武功虽好,到底有限,莫景蘅师承东山老怪,一手棍法出神入化,是以点黛亦不是他对手,方才他见月落只微微出手,就轻而易举的截住点黛的剑,这手深不可测的内力只一瞥,自己难以抗衡,在自己认识的人中,怕是唯有师父有与她一决高下的资格,微微沉吟,随即恍然大悟,她一定就是太后跟前的红人,现在执掌**的林月落。初时见这亭中素衣女子面色温软如玉,神情淡漠似秋雨,有着令人窒息的美丽,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淡然的风姿,面对自己,似乎毫不在意,却令人不敢小觑。他之前就早早听过月落的名声,听闻林月落从不恃宠而骄,聪慧大度,进退有度,奖惩分明,将**治理的井井有条,众人心服,那时他不过是暗地里冷笑一番,并不放在心上,什么样的女子自己没见过,也值得众人称赞,不过是个有些心术的女人罢了,到今日见面,才刮目相看,黯然心惊,如此女子,的确是不简单。 这样胡思乱想一番,他心神不宁,一杯茶已下去大半,气氛冷清萧索,点黛趁机向月落说道:“姑娘,您不是还有好多账本要看吗?现在时候也不早,待会太后娘娘恐怕还要看呢。”月落会意,冲莫景蘅一施礼,淡淡笑道:“民女告退,世子请慢慢享用。”莫景蘅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折扇,走在月落旁边,“我正好也想回去,不如一起?”月落微微弯身,和煦笑道:“那是民女的荣幸。”适才他打开折扇时,月落细细看过,折扇扇骨是由空心的象牙造做成,扇面由金丝锦织成,非常柔韧,已经涂抹了剧毒,上面画着两匹虎视眈眈的狼,正在啃噬一株妖艳绝伦的牡丹,令人心惊,扇骨里一定也暗藏了不少银针暗器,月落不知他同行是何意思,想到此人的阴毒,只暗暗戒备,藏在袖间的花形暗器缓缓滑下,落在她软软的手心,被宽阔的袖子遮住,外人无所知觉。 月落的潇水宫就坐落在云和宫的旁边,一路同行,掠过满树的桃花,月落眼前一亮,清透碧亮的水波在桥底下缓缓流淌,映出月落的白衣和莫景蘅的青衣,莫景蘅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若有所思。点黛紧紧随着月落身后,不悦的看着莫景蘅,他一路上一句话也不曾说,月落自然也没有先开口,彼此沉默了一路,莫景蘅忽而说道:“这里水色真好,林姑娘长居于此,每日看着这美景,一定心旷神怡。”点黛面色一沉,细细揣摩莫景蘅的意思,是否他自己才是想长居皇宫?这才是司马昭之心,竟敢在月落面前出此狂言,可见他是真的肆无忌惮了。月落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漫不经心的笑道:“水色的确很好,只是到了那秋日,也是荒凉得紧。”莫景蘅回之一笑,不再言语。转眼云和宫就到了,恰巧王爷莫彦仰陪着太后出来走走,见着儿子与一陌生女子一起,微微一愣,他不是一向厌恶女人的吗?太后也微有诧异之色,笑着挥手唤过月落,“月落,过来见过莫王爷。”月落落落大方的行礼,“民女见过莫王爷。”莫彦仰捋捋胡须,望着太后赞许笑道:“太后娘娘您眼光果然不错,没有看错人。”太后得意的抿嘴一笑,拉过月落的手,“不瞒你们这些老臣,这宫里,就她还知道哀家的几分心意罢了。”又看着莫景蘅,见他轻裘缓带,头系青色的丝巾,柳眉凤目,唇似涂朱,长身玉立,风彩翩翩,甚是满意,想到一事,不经意的问:“莫世子可曾有了婚约?”莫彦仰心知肚明,笑道:“犬子顽劣,未曾婚配,偏偏臣妻溺爱,任由他去,太后娘娘可有中意之人?”太后呵呵一笑,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问道:“卿家以为清茗这孩子如何?”莫彦仰大喜过望,看着儿子,笑道:“清茗公主温柔和顺,知书达理,才貌双全,实在是宜室宜家。”月落素来知道清茗的心性,见太后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莫景蘅倒是安之若素,只是不知清茗得知消息后又该作何反应呢? 果然,太后吩咐雪飘道:“去叫公主过来陪哀家用午膳。”不多会晓梦扶着清茗袅袅过来,她一袭月白的单衣,外面罩着藏青的披风,肌肤胜雪,眉目淡漠,青丝如墨,看着赏心悦目,莫彦仰心中格外满意,回头看看儿子,使一个肯定的眼神,清茗盈盈一躬身,“清茗拜见皇祖母。”莫彦仰迎上去,“老臣见过公主。”清茗看着祖母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和莫景蘅,心里大惊,似乎明白了什么,探寻的看着月落。 第四十八章 遇袭 月落接触到清茗颤抖凄婉的目光,暗暗点头,清茗脸色瞬间雪白,咬咬牙,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抬头望向那湛蓝的天空,眼泪倒流回去,一直流淌到最深最冷的心底,这一天,还是不可避免的来了!莫景蘅脸色阴沉,看不出丝毫喜悦,但是也没有明确的拒绝,不知心里作何想法,月落想着不久后可能发生的风波,悚然心惊,清茗如果真的嫁入莫府,那是可以预见的悲剧。莫景蘅近年来不停扩张势力,蠢蠢欲动,皇帝不可能没有察觉,即使现在没有察觉,日后莫景蘅大行其肆,清茗夹在中央,一面是血浓于水的父亲,一面是同床共枕的夫君,对于她,是何等艰难的抉择!太后意图将清茗许配给莫景蘅,其中到底有几分皇帝的意思?如果真的是皇帝的意思,那他无疑是在将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难道只是为了安抚莫景蘅?是否帝王家真的都是如此无情? 清茗已听不见皇祖母在说些什么,只是心里撕裂了一道伤口,潺潺流血,脸上挂着华丽的微笑,眼眸里是汹涌的哀伤,晓梦同情的看着清茗,有些手足无措。这一顿午膳就这般过去,清茗推说午困,早早回宫,月落随后也回到潇水宫,书案上累积了一大摞的折子,点黛一面整理一面翻开分类,月落随手翻开一页,细细批阅一番,又放回原处,玲珑端着一盘鲜艳的应季水果进来,搁在案上,悄无声息的出去了,并不打扰月落做事。月落突然想起什么,从层层折子中抬起头来,“今日雪融是不是跟着许远志回家乡了?”点黛闻言放下折子,细细想想,笑道:“是啊,他们二人好得很呢,形影不离的,雪融姑娘厌倦了这里的生活,想要归隐田园,许将军也放下一切陪他,真正是鸳鸯双飞。”月落点点头,又拿起折子批阅,“归隐田园才是最好的选择,二人逍遥自在,岂不甚好?”点黛若有所思,笑道:“奴婢也这么觉得,以前在离恨宫时,日子虽然清苦,可是和众多姐妹一起,从不觉得苦楚,只是觉得很快活,闲暇时还可以一起去游山玩水,好不自在。来了这宫里,虽然是锦衣玉食,可是总是让人没来由的觉得压抑,不敢多说一句,也不敢行错一步,日日想着怎样躲避别人的算计,再不曾遇见真心实意的人,其实很累。”月落停住笔,略含歉意的看着点黛,有些黯然,“事到如今,你可后悔?”点黛摇摇头,坐在缀满花纹的地板上,双臂抱住膝盖,“奴婢想到是为了离恨宫付出,就不觉得苦不觉得累了。宫主的心愿,奴婢不惜一切也要替她完成。”月落看着点黛黝黑的眼眸里染上了一丝丝坚毅和决绝,有些动容,这一生,是否也有人可以为了自己这般付出? 马车上,雪融百无聊赖的随着马车的晃动而上身前后摇摆,眼皮儿开始不受控制的打起架来,睡意阵阵,倦乏难抑。许远志脱下外套披在雪融身上,神色温柔的看着她,雪融微有所觉,揉揉双眼,见许远志一往情深的看着自己,脸色一红,直起身子问:“这是到哪了?”许远志好笑的看着她,点点她的鼻子,眼睛眯成月牙形,“你可真能睡,现在已到了杨村了。”雪融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到了杨村,就离自己的家乡不远了,整整十年没有见到家乡,反而生出近乡情更怯的感觉。那时听从父母安排进宫,就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还能再回来,只觉得心已经死了。掀开车帘子,一路是扬起的茫茫沙尘,杨村是坐落在山顶的一座小山村,地势险恶,杨村原来没有人,大约两百多年前一户姓杨的人家为了躲避战乱,举家携眷逃亡至此,就在这山顶做了房子,在山腰靠种树为生,繁衍生息至今,杨村也是有千余人的村落了,唯一一条通往外村的路就在悬崖边上,那也是杨村人为了村子安全特意如此设置的,想来是战争在他们心上烙下了太深的痕迹。 栖息在前面悬崖的一群乌鸦突然惊慌四窜,雪融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有些紧张的看着许远志,许远志也觉察到了,他神色凝重的看看雪融,目光里有无穷的痴恋,“不要下车,等我回来。”雪融心知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下车只能是给许远志添乱,郑重的点点头,许远志拔出随身佩戴的长剑,掀开车帘,一跃而下,看看四周,虽然是春日,可是却有一种肃杀的气氛,背后冷飕飕一片,车夫是许远志的老部下彭纶弼,他也机警的抽出剑暗中戒备,四下里无人,惊慌失措的飞鸟发出阵阵诡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里回荡着。“将军,这里一定有埋伏。”许远志和彭纶弼彼此交换一个眼神,默契的退回车前护着雪融,“哈哈哈哈。”一阵猖狂肆虐的尖锐笑声在山壁间回荡,霎时就在这青天白日下用处一批全身黑衣的杀手,只见他们全身上下都是厚厚的黑布,脸上也是缠绕了一层层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为首的拿着的是一对双钩,一只乌鸦就诡异的歇息在他的肩上,其余十一人手持大刀,仞面在阳光的折射下显出耀眼的光芒。 感应到来人杀气腾腾,绝非善类,许远志担忧的望一眼马车,随后处变不惊的笑道:“不知这几位朋友是那条道上的?我们途径贵宝地无意叨扰,还请行个方便。”边说边拿出钱袋,为首那人冷哼一声,“哼!我们不和你绕圈子,今天你不把碧落剑交出来,我们就让你有来无回!”彭纶弼惊疑不定的回头看着许远志,碧落剑?许远志眉头拧在一起,怒火交织,想到马车中的雪融,又强作笑脸,“各位兄台想必是弄错了,在下从未涉足江湖,对于江湖之事一概不懂,更不知有何碧落剑了。”为首的黑衣人眼神阴毒,阴郁冷笑:“嘿嘿,这可说不好,既然你不愿意交出来,那我们只好动手了。给我上!”那十一个黑衣人得令,疯狂的扑上去,“护着夫人!”许远志面容一变,大吼一声,迎了上去,挥刀砍断一名黑衣人的脖子,鲜血四溅,更多的黑衣人扑上去,一招比一招狠毒,许远志应接不暇,连连后退,彭纶弼惨叫一声,“夫人!”许远志大惊,急忙回身欲救,奈何这群人步步紧逼,无法摆脱。 第四十九章 死生 马儿受惊,狂奔出去,马车不停颠簸,雪融被重重摔了出来,许远志心胆俱裂,“融儿!”一名黑衣人趁他分心之际,狰狞的冷笑一声,锋利的剑深深插入了他的胸口,鲜血弥漫了整个天际,雪融脸色惨白,“远志!”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雪融拾起地上一名死去的黑衣人的剑,狠狠的冲了上去,此刻她的心里没有别的念头,只一心想着许远志的安危,眼里心里都只有许远志的伤势,一名黑衣人被雪融的狠戾吓到,一时发愣,雪融的剑就此重重的刺入了那人的肚子,热烫的鲜血喷溅在雪融雪白的面颊上,那人不可置信的看着雪融,致死也料想不到自己会死在一名弱不禁风的女子手上,她踉跄着奔向许远志的身边,紧紧握住他沾满鲜血的手,泣不成声,“远志,很痛吧?”许远志面无血色,倒在悬崖边,奄奄一息,看出雪融的害怕,他颤抖着双唇,挤出一个笑脸,“不要哭,我不疼。”雪融的泪大滴大滴的落在许远志长满厚茧的手上,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看周围一脸狰狞的黑衣人,随后低下头去,将脸贴上许远志渐渐冰冷的手,凄然一笑,“远志,生死相随,不离不弃。我们来生再见。”彭纶弼身负重伤,衣衫尽破,腿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还在不停淌血,听雪融如此说,仰天长笑,“你们这群狗贼,我和你们拼了!” 雪融恍然已经忘了周遭一切,抱住许远志一点点冷却的身体喃喃自语,“远志,若有来世,我一定还做你的妻子。”回首望望这群黑衣人,已无丝毫惧意,冷然一笑,抱住许远志纵身一跃,绿衣在风中飘荡,消失在悬崖间层层云雾间,只有崖边的山花还做静静怒放,上面依稀沾染着血滴。彭纶弼失血过多,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仿佛周遭一切都已静止,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人影,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唯有深深的冷意,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黑衣人眼瞅着已无人阻挡,拥上马车细细翻找搜查一番,扬长而去。 天色黯淡,仿佛可以听见乌鸦的呜咽,在暗夜里如同鬼叫声般诡异,彭纶弼被疼痛的感觉刺醒,勉强睁开眼睑,只看见闪烁的烛火,忽明忽暗,难道被那群黑衣人虏获了?这样想着,他挣扎着起床,受伤的腿疼痛不已,低下头一看,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虽然手法有些粗糙,可是毕竟没有再流血了。黑衣人为什么要救他?难道还有更阴毒的招数不成?硬生生打一个冷战,门咯吱一声,有人进来了,他立刻躺回原处,拉上被子静观其变。蹒跚的身影一步步靠近床铺,在他身上不停摸索,他大怒,虽然受伤了,但是手腕上的力气还是存在的,反手握住那人的手,微微一愣,这是一双干瘦的老人的手,那老人吃痛,呻吟一声,“小伙子,我好心救你,你怎么反倒欺负人?”原来不是黑衣人,他嘘一口气,心神稍安,立刻将那老人从地上拉起来,“老人家,真对不起,是我鲁莽了,这是您家里吗?”那老人将灯盏移近些,放在床头,慈爱的笑道:“这你睡的是我儿子的床,小伙子,你现在好些了吗?”彭纶弼一听自己霸占着人家儿子的床,顿时不好意思的爬下来,那老人忙按住他,“小伙子,你受了重伤,不要乱动。”烛光下他才看清老人的脸,这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妇人,时光毫不留情的在她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印记,满是皱纹的脸如同风干的橘子一般,然而一双眼睛里满是慈爱的光芒,这样的眼光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起母亲的温暖。“小伙子,你饿了吧,我去给你拿些吃的过来。”老妇人边说边向外走,只留给他一个蹒跚的背影。就着微弱的烛光,他细细审视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件用木头搭建的房子,有些地方已经有了缝隙,一丝丝从里面呼啸着灌进来,真想不到自己居然还能活下来,却丝毫没有重生的喜悦,许将军和夫人,都命陨黄泉了吧,想不到许夫人那样柔弱的女子,竟如此刚强,唯今之计,就是抓出凶手,还许将军和夫人一个公道。 彭纶弼陷入深深的思虑中,那群黑衣人提到碧落剑,难道他们是为了碧落剑才来的?可是据自己所知,许将军是归隐田园,只是带了些银两以后日后生活,从来就没有提起过碧落剑,更何况,碧落剑只是传闻中的东西,是真是假尚不确定,即使是真,也不可能落在许将军手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误会吗?如果是误会,那么许将军岂不是死的太冤了?这群丧心病狂的黑衣人,自己一定要找他们报仇雪恨。可是现在自己身受重伤不说,就算完好的站在黑衣人面前,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即使可以侥幸打败他们,他们全都蒙住了脸,来历也是一团迷雾,这仇到底要从何报起? 门再次被推开,老妇人捧着一个木盘子蹒跚着走近,不好意思的笑笑,“山里没多少好吃的,就给你弄了些馒头,等天亮了我去找邻居他大婶借点野味来给你补补身子。”他心里有些酸涩,这位老妇人一定是从极其拮据的情况下收留了自己,这几个馒头有可能还是老人的口粮,无论如何受之有愧,忙拒绝:“老人家,你不用忙,我不饿。”老妇人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傻孩子,你睡了两天了怎么可能不饿?”彭纶弼眼眶一热,母亲过世后,有多久没有人这样慈爱的称呼自己是傻孩子了?颤抖着拿起硬硬的馒头,唯恐老妇人觉得他嫌弃馒头不好,大口大口的吃得很香,“这馒头真好吃。”老妇人眉开眼笑,爱怜的看着他吃得狼吞虎咽,他觉察到什么,放下馒头,“老人家,您自己吃了吗?”老妇人笑得合不拢嘴,“吃了吃了,你这孩子真懂事,老太婆看着你吃就高兴了。”他将剩下的馒头放回老妇人手里,“我吃饱了,您也吃一些。”“老喽,咬不动了,你多吃点,这样才好得快。”老妇人又将馒头塞给他,看着他吃得香甜,脸上的皱纹绽放成了一朵花。 这一顿饭他食不知味,在战场上再苦再累也没有掉过泪的男子汉这次却几回几欲哽咽,看着老人慈爱的目光,他仿佛看见了母亲,忍不住问道:“老人家,您的儿子呢?”老妇人神色黯然,收回目光痴痴望向床上的破败的蚊帐,喃喃自语,“儿子呢?他被拉去打仗,再也没有回来啦。那一年他走的时候还睡在这里阿妈阿妈的叫,现在没人叫我啦。”注视着哀婉的老人,彭纶弼心口一热,脱口而出:“从现在起,我就是您的儿子,阿妈,你不嫌弃我吧?” 第五十章 求救 老妇人高兴得连连点头,“好好,我的好儿子,你乖乖躺着,好好休息。”彭纶弼顺从的躺下,着实是有些累了,盖着温暖的薄被,嗅着陌生而熟悉的味道,一丝丝暖意涌上心头,他陷入了梦乡。山顶的夜晚是寂静而又寒冷的,一轮山月静悄悄的升上来,泛着冷冷的光芒,似是黑夜里窥视的眼睛。 云和宫内一片寂静,服侍太后睡下后,雪飘照例睡在外间的暖阁上,心神不宁,这一整天眼皮跳个不停,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压的她喘不过气来,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直到三更才隐隐约约睡去了,“姐姐!”才睡下不到一个时辰,雪飘从梦中惊醒,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流下来,似是苍天哭泣的泪珠,是梦靥吗?刚才梦中的景象太过真实,令她心有余悸,在梦里,她看见姐姐跪在满身是血的姐夫旁边,不停哭泣,她心痛的想要去安慰姐姐,伸出手走上去,可是却发现怎么也无法靠近她,她的脸也越来越模糊,镜中月水中花般的虚无缥缈,唯有那一滴滴泪重重砸在她的心上,难道姐姐真的出事了吗?恐慌一点点涌上心头,令她不能呼吸,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春寒料峭,可是比不上她心里的哀戚,月色清冷,她默默向月亮祈祷: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啊。自有她和姐姐之间都有一种默契,姐姐伤心喜悦时她都能感应得到,难道这次是也不例外? 骤然瞥见潇水宫依然是灯火通明,盘算再三敲响了潇水宫的大门,前来开门的是玲珑,看见她,明显的一惊,“是太后有事吩咐吗?”雪飘紧紧身上单薄的衣裳,哑声说道:“不是,我有事想找林姑娘。我能进去吗?”玲珑忙将她让进来,又关上门,“怎么穿的这样少就出来了?晚上天冷,你该多穿些才是。你略等等,我去和姑娘说一声。”此时点黛掀开帘子出来换水,一眼看见雪飘,愣了一愣,“怎么了?”雪飘一滴泪凝于眼睫,悄然滑落,泪滴溅在冰冷的石砖上,转瞬消失不见,“我想见林姑娘。”“进来吧。”点黛回头,引着雪飘往里走,骤然接触到屋子里暖和的空气,雪飘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月落面前的书案上是一堆的折子,昏黄的灯光闪烁着在他白皙的面上投射出一个浅浅的阴影,细长的眼睫下是掩不住的浓浓的倦意,看到她进来,偏过头问:“什么事?”雪飘趔趄的走了两步,颤抖着跪倒在书案前,眼泪汹涌而出,“姑娘,求求你救救奴婢的姐姐,奴婢知道现在只有姑娘才能救她了。”点黛眉头微蹙,对于间接害死宫主姨母的雪飘,她一直没有什么好感,“你先起来,雪融姑娘已经和许将军一起归隐田园,现在应该到家乡了,你这么说是何意?”雪飘见月落熠熠的注视着自己,显然也是心有疑虑,在心里沸腾的话脱口而出,“姐姐出事了。”月落手里紧攥的毛笔啪的一声落在雪白的折子上,那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深深刺痛了月落的眼,为什么会这样?雪融,你一生凄楚,我已经许诺让你以后的日子幸福安康,为何为这样? “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月落急急从地上拉起雪飘,失去了以往的冷静自持,雪飘轻轻摇头,晃落满地的泪珠,“从小,奴婢和姐姐就心意相通,不管姐姐发生什么事,奴婢都会有所感应,这次,奴婢却感应到姐姐出事了,她哭着抱着姐夫,那么无助,那么伤心,奴婢真真切切感应到了。”月落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试图从她眼里找到答案,“此话当真?”雪飘重重的点头,“奴婢所言没有半分假话,如果奴婢胆敢欺骗姑娘,定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只求姑娘能救救姐姐,如果晚了,奴婢只怕,只怕……”雪飘越说越悲戚,眼泪难以自抑,似乎有一根极细的钢针从她的心尖滑过,那丝疼痛恍然从心脏扩散到了四肢百骸……她想起了和姐姐在一起的美好岁月,那时候她们都还小,真的以为快乐的时光可以永恒,可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再也没有看见过姐姐发自内心的笑容,姐姐,一定在想念遥远的那个人吧。得知在林月落的帮助下,姐姐终于和心里的那个人在一起了,她由衷的高兴,高兴姐姐远离了这个黑暗的皇宫,从此以后终于可以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相伴到老,过梦想中男耕女织粗茶淡饭的普通生活。可是没想到,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飞来横祸,姐姐现在到底是生是死她已经不敢再深想,只希望林月落可以看着素日姐姐帮她的份上命人去救救姐姐。 月落抽出一张纸,在纸上迅速的写下几行小字,递给点黛,点黛会意,拿着纸条走至一偏僻处缚在鸽脚上,又进来听候月落吩咐,月落略略沉吟,去找雪融动静不能太大,可是人手也不能太少,濯羽府上虽然有人,可是时时在永安的监视之下,不可轻举妄动,唯今之计,唯有去找楚溪辰,他贵为丞相之子,派几个兵将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现在一时怎么通知他呢?“点黛,待会你替我传早膳,太后若是问起你就说我有急事出宫一趟。玲珑,你将这些折子拿去给宫里的管事嬷嬷,让她照做就是了。”月落交待完一切,来不及换一身衣服,天尚未亮,宫门紧闭,高高的城门阻隔了一切,月落施展一身轻功,绕过那些侍卫的视线,轻盈盈如飞燕一般落在宫门外。 桃花林,落英缤纷,桃花一片片滑落,似梦似幻,月落心里也有些不肯定起来,他会在这里吗?绕过一株株桃树,桃花坠落满地,花林间的小木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月落心里暗暗松一口气,尚未叩门,门咯吱一声开了,楚溪辰淡淡的声音传出来,“谁?”月落深深呼一口气,“是我。”里面沉寂片刻,月落一颗心不断往下坠,楚溪辰,并不欢迎她吧。这样胡思乱想着,抬头一看,楚溪辰已站在门口,月光将她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他一言不发,月落只怔怔看着他的影子,万千话不知从何开口。 第五十一章 心痛 影子在动,一步步靠近,一道呼气声盘旋在头顶,楚溪辰目光迷朦如雾,定定的凝望住月落,目光深邃明亮,煞是好看,仿若漫天黑夜中的一点繁星落在了他的瞳孔之中,眩惑得叫人迷醉。“我,”月落张了张口,楚溪辰的目光深邃,白皙的双靥透着一层近乎透明的绯色,绝艳凄美。“她,已经死了。”声线醇厚低沉,略带沙哑,月落幽幽一颤,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虽然是预料中的事,可是听到楚溪辰清清楚楚的说出来,还是觉得一阵蚂蚁啃噬般的心痛。雪融啊,那个脸上永远是温婉的笑容的女子,那个说要替妹妹赎罪的善良女子,那个在自己最初进宫时处处维护自己的女子,那个说要和许远志一生一世一双人从此不再涉足俗事的女子,就如同一阵轻烟一片浮云消失了么?月落心里一阵阵抽搐,一直以来,自己就学会了淡然的面对这个千疮百孔的人世间,他人的喜怒哀乐,不过无视而已,在别人眼中那些曲折离奇催人泪下的故事,在自己看来不过如此,生命就是一袭白色的锦缎,没有色彩没有味道,见到雪融,开始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后来是为她的深情深深打动,毅然决然的决定成全她,原本天真的以为她真的可以远离这个宫城,现在,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离她大喜的日子甚至还不到一个月,情何以堪? 风吹乱了月落的鬓发,眼前的男子身着淡紫色曲裾深衣,外套的缯丝襌衣被风托起,肆意而张扬的飘舞空中。月落紧抿双唇,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是谁?”忽地风云变化。连绵的春雨竟是说来就来,半点也不由人。楚溪辰脱下外面的蝉衣轻轻披在月落身上,“随我进来。”月落定在原处,倾城的雨肆无忌惮的打落下来,她额前的发缠绕在一起,脸色苍白,碎发黏在耳边,“到底是谁?”楚溪辰微微蹙起眉,眸光转黯,深邃难懂,眉心间的阴郁之气愈发浓烈,“我真的不知道幕后是谁,仅仅知道许夫人和许将军坠落山崖而已。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查出那个幕后指使者的。”月落凄然一笑,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至她的唇边,“是否权力可以令人忘记所有,不顾生不惧死,不顾一切丧失理智?“楚溪辰眼中的忧伤一览无余的展现在月落面前,俊美绝伦的脸孔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我多么希望你一直笑着,那样我就可以义无反顾的转身离开。”月落怔怔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可是楚溪辰的下一句话却如同烟花一般绽放在她的心头,刹那间石破天惊,楚溪辰说:“心若一动,泪已千行。”全身湿透的两人就这么僵在那里,仿佛没有人理会也可以跟自己天荒地老,又是这桃花林静的接近失忆。是因为心动,所以才无法置身世外么? 大雨纷纷扬扬直下九霄,满地桃花憔悴落在地上,诉说着无法言说的哀伤,一地飘零的残红,是一颗颗凋零心,就这样散落满地,碎了,化进了泥土,成了来年春天时那些娇艳的花朵的坟茔。就这样转身,擦肩而过。 雨势渐渐变小,月落才感觉一阵寒意袭上心头,冰冷潮湿的衣服紧紧贴着皮肤,全身每一处都是冷意,门咯吱一声开了,点黛急急迎上来,看见月落全身上下湿漉漉一片,忙拉住月落进内室,“姑娘,怎么全淋湿了,快进来换身干衣裳。”洗完澡,月落安静的坐在绣墩上,任由点黛轻柔的手撩起她的长发用巾帕轻轻揉搓,玲珑拿起梳子细细梳理,月落心乱如麻,心口有一处隐隐作痛,挥挥手,“你们先下去,我想一个人静静。”点黛玲珑交换一个眼色,乖巧的退出去了。月落在雪白的波浪宣纸上写下几个人的名字,慕容永安,莫景蘅,兰隐,唐映,南宫絮漩,到底是谁?还是有隐藏得更深的人?一夜未眠,身体疲惫不堪,头脑却出乎异常的清醒,昏昏沉沉间趴在案桌上睡去。 混沌中,间或听见有人在小声斥责,有人在嘤嘤哭泣,有人在幽幽叹息……月落勉强撑开眼睑,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床榻上,点黛正趴在一旁打盹,月落推推她,点黛机警的醒来,看见月落,眼里发出惊喜的光芒,拉过月落的手流下泪来,“姑娘,您都睡了两天了,奴婢都要急死了。”月落定了定神,问道:“雪融的事情如何了?”雪融难过的垂下头,黯然松开月落的手,“在姑娘昏迷不醒的日子里,二皇子殿下已经命人出去找了,带回来的消息时雪融姑娘和许将军双双坠落崖底,唯有彭纶弼副将被一老妇所救,现在伤势还未痊愈,不过已经回京城了。”月落头痛欲裂,心里似塞了一团乱麻草般无法呼吸,强忍着不适坐起来,“我现在要见彭纶弼,你替我安排。”点黛扶起月落,担忧道:“姑娘,太医说了,姑娘是劳累所致,又淋了雨,若是不好好调养,怕是会使病情加重。”月落只听见自己微微的冷笑,“我这身体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点黛又红了双眼,紧紧拽住月落的双手,冷眼朦胧的摇头,“姑娘,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月落适才动作大了些,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两眼直冒金星,太阳穴隐隐作痛,眩晕感越来越重,月落一把抓住床沿,“立刻让彭纶弼来见我!”点黛痴痴的望着月落,见她脸色雪白,没有一丝血色,呼吸紊乱,人已经瘦了一大圈,抑制住心痛强行按住月落的双肩,将她按在床上,“姑娘好好休息,奴婢立刻去安排。” 月落埋在枕间,青丝散落一枕,心里无声的心痛一点点啃噬她的心,雪融,是我对不起你,如果当初没有将你卷入这场风波里来,你现在应该还在深宫里过着安宁的日子,便没有后来那么多的痛苦了吧。是我利用了你,你当初是多么纯真善良的女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永远流淌着美丽的星光,宛如小鹿般无辜,是我将你拉进这场宫廷阴谋中,现在害得你丢了性命,他日我有何面目面对九泉之下的师父? 第五十二章 审问 “姑娘,彭纶弼来了。”点黛推开门,掀起薄薄的天青色帘子,拉高月落胸前绣着朵朵寒梅的丝被,“奴婢在姑娘床前隔了一道屏风,姑娘身子不好,可以坐在榻上审问他,待会奴婢垂下珠帘,事急从权,也不为越礼。太后那边奴婢已经说过了,太后娘娘得知雪融姑娘遭遇不测,也是非常痛惜,说姑娘身子不好,让姑娘不用太心急,现在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雪飘姑娘因为她姐姐的死已经病了好几天了,现在听说姑娘审案,也跟着奴婢前来听听。”月落点点头,雪融拿起一个软和的绣花垫子放在月落身后,又略略替她整整凌乱的发丝,放下珠帘,清清嗓子,“玲珑,请彭副将和雪飘姑娘进来吧。”隔着屏风,隐约见一个褐色的高大身影挪进来,“微臣参见月落姑娘。”月落挥挥手,“我不过是平民罢了,你不用行如此大礼,玲珑,请彭副将坐下。” 却说彭纶弼醒来的那天晚上认了那老妇人做阿妈之后,周围邻居见他伤重,甚是同情,纷纷慷慨解囊,有的拿了一些吃的来给老妇人,又有的手巧的年轻姑娘们送了自己亲自绣的被子和衣物,彭纶弼在这浓浓的关爱之中,被这里纯朴的乡风所打动,若不是为了替将军报仇雪恨,真想在这世外桃源度此一生,待他伤好的差不多了,开始下床走动,他就来到那日激战的地方,希望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那里显然已经是被黑衣人清理过了,他查看了一天,一无所获,想到将军和夫人的惨死,刹那间悲从中来,眼泪簌簌落下,将军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焉能看将军惨死而置之不理?他走至悬崖边,那里还残留着将军的血迹,山花开的灿烂,愈发显得情景悲凉,忍不住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多日的压抑久在这哭声中释放出来,突然,他发现在这山花旁边有两个淡淡的潦草的字迹,可能是夫人发觉了来人的身份,用小石子划上去的,因为时间匆忙,所以字迹潦草,若不是自己跪倒在地,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现这两个字了,可能冥冥中自有天意,给了他一丝希望。后来过了不到一天,他就看到一群人马向村落这边过来,他孤身一人,又不想连累村民,是以按兵不动,只在暗中观察,那群人并没有进村,只是在悬崖边逗留许久,似乎在找寻什么人,他细细一看,发现为首的竟然是二皇子的近侍陈亮!他悲喜交加,上去和陈亮细细聊了一番,提到将军和夫人的惨死,陈亮也咬牙切齿,不住咒骂那群神秘的黑衣人,后来他辞别村子众人,原本是想带着老妇人一起,无奈老妇人在熟悉的村子里待习惯了,不欲远行,只说让彭纶弼有空便回来探望她,他爽快的答应了,这才随陈亮回到京城。 月落沉吟片刻,问道:“那刻在悬崖边的两个字是什么?”彭纶弼咬牙切齿,深恶痛绝的吐出一个人的名字,永安!雪飘在彭纶弼身边,一听见这个名字,瘫软在地,可怜的姐姐,从来没有得罪过太子,为什么太子要狠下杀手?她眼睛里晃过一丝丝恨意,永安,我定要你血债血偿!月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这早已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仅仅有那两个字并不足以说明一切,“你过来,把你的伤口给我看看。”玲珑阻止道:“姑娘,这恐怕不好吧。”月落淡淡一笑,“那些闲言闲语,只要我不放在心上,又有什么可怕的。”彭纶弼是武人,从来不在意这些,便掀起裤腿和袖管,绕过屏风,将伤口给月落看。月落只淡淡一扫,便问道:“袭击你们的黑衣人是不是有一个拿着双钩?”彭纶弼面露赞许之色,这个林月落果然不简单,只看看伤口便知道是何许人了,当下定定神,娓娓答道:“为首的那一个手持双钩,剩下的都拿着大刀,他们一共有十二个人。”月落点点头,“那就是了,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但是此人权势过大,我一时也不能耐他如何,你也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私自寻仇,否则你命休矣。”彭纶弼面有恨意,听月落如此说,已经笃定是太子无疑,然而他势单力薄,又能如何?可是心里怒火燃烧,难以克制,厉声问道:“难道就让许将军和夫人不明不白的惨死?” 月落头痛的益发厉害,出了一身虚汗,趴在枕上不住喘气,点黛忙跑过来扶住月落,“姑娘还好吗?”又转过头,责备的看着彭纶弼,“你也该知道,姑娘是为着和雪融姑娘的交情,有心想还他们一个公道,可是姑娘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平民,如何能与那凶手对抗?这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派去找寻你的人,也是姑娘不顾安危去求来的,为这事,你也看见了,姑娘拖着病来审案,你也该考虑考虑姑娘的处境是不是?更何况,眼下就算知道凶手是谁,也没有什么实质的证据,凶手大可以告你诬蔑,意图不轨,到那时候你又能如何呢?”彭纶弼看着月落气喘吁吁,面无血色,显然病得不轻,当下那番愤愤之意去了大半,又仔细想想点黛的话,着实如此,凶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月落又能如何?自己也不能失去理智连累更多的人,心中突然越出一个想法,恍如第一缕阳光射进潮湿的心。雪飘无力的坐在屏风外,里面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袭上来,令她无法招架。是太子杀了姐姐,可是自己区区一个小奴婢,能掀起什么大风浪?若是有一身武艺也罢,还可以预谋行刺,可是自己连大刀也拿不动,谈何行刺?现在已经没有了可以留恋的人,拼着一条命也要为姐姐报仇! 彭纶弼又想起一事,补充道:“那群黑衣人在出手之前曾经说过让将军交出碧落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得原因。”点黛脸色一僵,碧落剑?立刻将惊疑的目光投向月落,月落伏在枕上,也是脸色微变,紧紧按住心口,快要不能呼吸。“彭纶弼,你再把伤口给我看看。”彭纶弼又掀起衣服,让月落细细察看一番,月落头昏眼花,看一会便伏在枕上喘口气,脸色越来越差,几近透明,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 第五十三章 碎心 点黛看着月落脸色不好,大为担忧,对彭纶弼使个眼色令他下去,彭纶弼刚退出屏风外,就听见玲珑推门的声音,“姑娘,太后娘娘来看望你了。”月落挣扎着起来,太后已进来轻轻按住她,“傻孩子,你病着,就不必讲究这套虚礼的。”月落虚弱不堪的微微一笑,笑容明净而招人心惜,“多谢太后娘娘挂念,月落现如今已经好多了。”太后拉起月落的手摩挲着,慈爱的笑道:“想吃什么?哀家令人做了给你送过来。”“前几日在太后您那里吃过几块酸甜的枣泥糕点,如今嘴里寡味,倒想那个吃。”太后忙不迭的吩咐:“快去拿枣泥糕。”太后轻轻拍着月落的手,亲自替她掖好被子,说道:“你好好休息,至于雪融的事情,她毕竟跟了哀家十年了,一直勤勤恳恳,哀家自会为她做主。”月落虚弱一笑,“月落代雪融多谢太后了。”点黛递过一杯香茶,太后接过,顺眼看到彭纶弼跪在地上,方才她进来时也听到他请安,只是一心想着月落,没有顾及,“你起来吧。你就是送许将军和雪融回去的彭副将?”彭纶弼从地上爬起来,答了声:“是。”“雪融的事可有定论了?”太后望着彭纶弼,这话却是对点黛说的,因见月落抱病,不欲打扰她,知道点黛素来稳重,便问向她。点黛支支吾吾不知何以作答,彭纶弼已按耐不住,忘却自身安危,脱口而出:“是太子派人杀了将军和夫人!”“彭副将!”月落厉声喝道,这一急,不住咳嗽,脸憋得通红,点黛忙上来温柔的替月落拍着后背顺气。 太后手中的杯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凌乱如同此刻的心情,“此话当真?”彭纶弼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面无惧色,坦荡荡直视太后的眼睛,“臣有半句假言,宁愿受千刀万剐不得好死!”太后点点头,看向月落,“月落,你不用有所顾忌瞒着哀家,这个太子的品行哀家一直就很清楚,彭副将,你一样样仔仔细细的说给哀家听。”“臣那日奉命护送许将军和许夫人回乡,走到一个叫做杨村的地方,那地方地势险要,臣驾车行至悬崖边时,突然冒出来一群神秘的黑衣人,一共有十二个人,他们来势汹汹,许将军好言劝说,他们也不是为了钱财,不由分说就动手,最后许将军胸前被刺了一刀,许夫人眼看许将军奄奄一息,挥刀捅死了一个人后,抱着许将军跳下了这万丈悬崖,臣身受重伤,失血过多以致昏厥,后来那杨村里有一老妇人途经此处就将臣带回去调养,臣身子好的差不多了以后就去当日那悬崖边找寻蛛丝马迹,一心想为将军报仇,天不绝人愿,臣最后在悬崖边发现许夫人临死前刻下的两个字,臣细细一看,就是永安!”雪飘的心已经痛到麻木,彭纶弼每说一句,雪飘的恨意就加深一分,决不能让姐姐不明不白的枉死!月落看着雪飘充满恨意的眼眸,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悲哀。 太后脸色越来越差,面罩寒霜,一巴掌排在床沿上,“哼,哀家也知道他的心思,他是看着雪融是哀家身边的人,当日蒙清荷这个贱人就死在哀家手里,哀家又没有将月落许给他,他愤愤不平,心怀不满,处心积虑要给哀家颜色看看,这次雪融回乡可不是给了他一个好机会吗?”月落躺在床上,弱弱的拉拉太后长长的衣袖,“太后娘娘,虽然雪融最后发现了凶手,可是那两个字也不能作为证据,到那时那人如果反咬一口,不止彭副将,连太后娘娘您也会受到威胁,太后娘娘您一定要谨慎行事,千万不可一时冲动,可恨月落身子不好,不然定可亲往杨村看个究竟。”太后点点头,恨恨道:“哀家何尝不明白你说的道理,只是他们母子实在欺人太甚,先是下毒,现在是杀鸡儆猴,哀家如何能容忍?”说罢又担忧的看着月落苍白的脸色,“你好好养着,心里不要想太多,该怎么做哀家自有分寸,现在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月落温顺的点点头,静静的躺着。太后又拉着月落的手细细叮嘱了一番,想起一事,取笑道:“你病着这几天,哀家那乖孙子可没少往宫里跑,都让哀家拦回去了,他又送了一车的药进来,你说可笑不可笑?”点黛玲珑都掩嘴笑了。月落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太后看月落面色极差,又有深深的倦色,安慰道:“好生养着,哀家先回宫去了,想什么吃的什么用的就让点黛去告诉哀家。”月落点点头,道了谢,命点黛送太后至门外,这才回来,彭纶弼也告辞了。月落悲哀的看着他瘦削的身影,提醒道:“彭副将,小心安全。”彭纶弼回头望了月落一眼,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苍凉一笑,“多谢姑娘关心,臣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条烂命是将军给的,为了将军丢了也值得。”雪飘面容一动,此人倒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玲珑,你去太医院拿药回来煎了给姑娘喝吧。”玲珑温顺的点点头,掩上门出去了。“姑娘,太子如何知道碧落剑的呢?”点黛惊疑不定的看着月落,“难道太子怀疑雪融姑娘和许将军回乡是假,带着碧落剑离开是真?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太子一定怀疑碧落剑在二皇子手里,所以才会联想到许将军回乡的动机。”点黛尚自胡乱猜测,月落只觉得头晕得厉害,微微呻吟了一声,点黛吓了一跳,将手放在月落的额上,“姑娘,你发烧了。”“不用大惊小怪,你去倒杯水来。还有,拿一块浸冷的帕子给我敷在额上就行了。”月落有气无力的说完这些话,重重喘气,脸色苍白如雪,双靥却是奇异的透着一抹嫣红,一股晶莹的泪忽然顺着月落的眼角流下来,点黛吃了一惊,从认识月落的第一天起,就从来没有见过她流泪,“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难受得厉害啊?奴婢立刻去叫太医,你再忍忍。”月落摇摇头,“不必,你让我静静的躺会。” 第五十四章 风波 点黛不放心的看着月落,担忧浮上眉间,“姑娘,你不必为此事太过操劳,等到身子养好了,再细细计较不迟。”月落紧闭双目,青丝散落了一枕,“你下去吧,让我一人静静。”点黛欲言又止,看着月落似乎倦极了,只得放下帘子出去,守在门边听着里面的动静。一时里面静悄悄的,点黛心里略安,看着天色不早,自和玲珑去歇息了。天边依稀有几颗亮闪闪的星星泛着冷光,一轮弯月似微湿的银钩,皎洁的光华透过窗棂,照亮了微微拂动的纱帘,月落挣扎着起身,头晕眼花,站立不稳,忙扶住身旁床柱子喘几口气,看来这风寒一时是不得好了,全身酸软无力,心口的疼痛愈发强烈了,月落一凛,这症状,似乎不是单纯的风寒,自己固然是淋了点雨,可是还不至于娇弱至此,况且平时有真气护体,哪能轻易就病得如此严重,莫非是有人下毒了? 月落从衣柜下层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有水晶盒里面装着五颗晶莹剔透的白药丸,这就是当日竹夭赠与的药丸了,清茗吃了一粒,解了毒,还剩五粒她一直小心收藏着,今日拿出吃了一粒,果然感觉头晕得好些了,渐渐缓过神来,心口也不那么疼了,心里那股预感此刻越来越清晰,果然是有人下毒,只怕自己第一次卧病就和这毒脱不了干系,到底是谁?这么急切的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又有谁有这种手段下毒而不令自己发觉?一缕清柔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了窗棂上,窗棂宛若镀了银。透着薄薄的窗纱望过去,窗外的一切都是那么朦胧,宛如身在梦中,月落无心顾此美景,披了一件月白色披风,悄悄出了宫城。几日的春雨过后,青石路上还有些湿漉漉的,唯有月落一个行人,月落长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上,无限寂寥,月落停在华丽威严的皇子府前,飞身而起,越过高高的屋檐,快步踏向后院,形如鬼魅,府里仆人浑然不觉,轻盈纵身而下,不发出一丝声音,站在屋檐的阴影里,透过窗子,濯羽俊秀的侧面在灯光里格外动人,哧的一声,一枚暗器破空而来,月落微微闪身躲过,“出来!”声音不高,却透着深深的寒意,“是我。”屋子里一片寂静,只听门被人很大力的推开,濯羽急匆匆奔向月落,满脸欣喜,“你怎么来了?”月落怔怔的看着斜飞的双眉,黑玉似的眼睛,这双眼睛里面,到底隐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濯羽一身质地极佳的雪青色的长袍,上用银色的丝线绣着隐形的几枝玉竹,腰上佩了一块黑色的玉,简单但高贵,一头狂野如墨般的青丝,用一条镶着青玉的发带高高束起,越发地显得风神俊朗,潇洒不羁。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离她越来越远,濯羽见月落不说话,只愣愣盯着他瞧,嘴角微扬,“进去吧,外面冷。” 偌大的屋子里无一人侍立,濯羽斟了杯热茶放在月落手中,移过灯盏细细瞧了她一番,见她脸色不甚好,忍不住责备道:“你身子不好,怎么到处跑?”月落不答,只坐在椅上静静喝茶,濯羽瞧见她似乎有几分不禁寒意,眉头轻锁,心中升起一股股怜惜,拉过她冰冷的手轻轻呵气,“你既出来了,也别来回奔波了,我去给你准备地方你好好休息一下。”“为什么?”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片梨花,恰似此刻的夜般破碎凄清,濯羽长眉一掀,“什么为什么?”月落心口似要炸裂般的疼痛,轻抿唇,转过头,紧紧地盯着他灿亮的黑眸,“雪融和许远志是怎么死的?”濯羽眉头微锁,紧抿着唇,摒住呼吸看住月落,“你……想我告诉你什么?”月落轻轻一笑,笑里有无尽的哀怜,“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嫁祸给永安不在这一时,机会多得是,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了雪融?”冷峻微蹙的剑眉,坚挺笔直的鼻梁,紧抿一线的薄唇……月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身影,眼睛顿时被刺痛,“你明知道,我答应过雪融,只要她替我铲除蒙清荷,我就放她走,我也说过,这一生许她和许远志平平安安的生活在一起,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濯羽默然不语,月落心中酸楚一点点扩大,一滴泪跌落在地上,“是否在你心中,权力的欲望如此之大,令你可以不顾一切,失去理智,不惜牺牲任何人?那么有一天,在权力面前,你也会毫不犹豫的牺牲我吧。”濯羽笑得悲怆,笑得凄凉,“你便是这般看我的?”月落凄然一笑,目光决绝,“以前,我以为我在你心里还有一席之地,现在看来,是我自己一厢情愿了。”濯羽颤抖着扣住月落的肩胛,五指用力,似要捏碎她的琵琶骨,满脸震惊和痛心,“我以为你会懂,我以为你会明白我的心……”月落吃痛,蹙了蹙眉,暗暗挣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明白?我自然明白,当我第一眼看见彭纶弼的伤口,我真的以为是永安手下的十二罗刹做的,可是当我第二次再看,我却发现就是你手下的十六骑做的,你伪装的的确天衣无缝,可是你知道当我察觉雪融就是你派人杀的,我有多么痛心吗?” 濯羽久久地凝视着月落,目光里饱含了懊恼,失望,伤心,痛楚,不可置信,他眸子里燃起一团团危险的火焰,惨然一笑,“那你知道失去母亲,我有多么伤痛吗?对你而言,那只是一个令人惋惜的误会,可是对我而言,是被生父抛弃和背叛的痛苦,是亡命天涯的哀徨,那就是永远不会结疤的伤口!”月落心口有如撕裂一般,冷然一笑,点点头,泪在眼眶里闪烁,“所以,你就迁怒于和你母亲之死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雪飘的姐姐?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可是你又是否知道雪融到底是谁?”冷风袭来,窗棂呼呼作响,月落头也不回的从窗子滑落出去,转眼间就飞上了屋檐,消失在二皇子府外,濯羽颓然坐倒,痛苦的支起额头。地上倾泼的茶还犹自散发着丝丝热气,一缕缕飘散在春寒里。濯羽这时才从方才的争吵中回过神来,一跃而起追出去,青石路上空荡荡的,唯有冷风袭来,哪里还有月落的身影? 第五十五章 雪融身份 十二年前的月夜,月落伫立在小木屋的花间,感受夜的清冷,深深呼口气,满是芬芳,黑黝黝的山林静悄悄的,一轮弯月散发着清冷的光辉,一个黑色的身影走近,长风吹拂起他的长袍,清逸飘然,恍若仙人,他的眉紧蹙,步履缓慢,似有化不开的心思,“师父,你又去看雪融姐姐了?”来人正是月落的师父燕北夜,乍一听见月落幽幽的声音,惊了一跳,随即黯然点头,“原来你个小丫头一直都知道。”话虽如此说,心里并未因月落年幼而小觑了她,月落的天赋聪慧就如同这暗夜里最耀眼的星辰,无法掩盖。月落微微一笑,“师父可曾忘了半月前的晚上,是师父您亲自说的。”燕北夜一愣,立即会过意来,半个月前,和众人一起狂歌痛饮,最后是月落出来收拾残局,想必那时候自己将心里的秘密说出来了吧,听月落这话,想必自己说了不少。当下面子有些挂不住,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 坐在石洞间打坐,思绪翻飞,往事随花叶一片片落,命运弄人,眉间心上都是淡淡的伤痛,当年自己年少轻狂,壮志凌云,一心想成为万人敬仰的大英雄,从不挂念人间情事,总是游戏江湖,今朝有酒今朝醉,觉得真正的侠客该是笑傲江湖,不该为儿女情长所牵绊,辜负了多少红颜,等到人到中年,才明白一切,江湖,哪有当初自己想象的那般浪漫。看透了江湖的尔虞我诈,你争我夺,渐渐收敛起当初的意气风发,狂傲不羁,变得沉稳淡泊起来,蓦然回首之时,才发现,当初那个令自己怦然心动的女子从未稍离,从未稍离的女子,在春来时便化作满山的杜鹃,在心头日日灿烂开放。在月光射进心头时,成了永远无法忘怀的记忆。经过多方查访,燕北夜终于找到了昔日的爱侣沁心,只可惜她已经嫁作他人妇,还有了两个美丽可爱的女儿,他这时才真正觉察到岁月无情,时光匆匆一生已过去大半,却依旧一事无成,碌碌无为,正万念俱灰之际,惊觉雪融是自己和沁心的亲生女儿,怆然泪下,仰天长叹,灰暗的人生涂抹上一丝微弱的亮色,可是却给不起雪融该有的温暖,看着雪融依偎在另一位父亲身边巧笑嫣然,他只能暗暗叹息,贪恋的看着女儿和沁心的笑颜,每个月他都要离开鸿蒙山一次,去看看雪融,他隐藏的极好,从来没有被雪融发现过,看着雪融越来越像自己,心里略微安慰。转念想想比女儿雪融还年幼的月落,小小年纪已经令他心惊,如果说雪融的眼睛如同溪水的清亮,那月落的眼睛就似湖面的平静,连平生阅尽天下美色的朱子凌也背地里和他说起月落的美丽,风华绝代,动人心魄,倾国倾城。他只笑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孩子固然十分有灵气,聪慧过人,可是怎知不会成为负担?”朱子凌拈须点头,心有戚戚焉,“我这么些年行走江湖,竟没有见过比月落这孩子还要有天赋的人,看来是上苍厚爱,不过古人有云,福兮祸之所倚,将来她必然被这天赋所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性子冷清淡漠,或许可以及早抽身也说不准。下一辈的事情,由他们自己去闹吧,我们是老了。”二人相视大笑,又摆出上次的残棋。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一日月落在花下阅书,忽见燕北夜神色郑重的走过来,“在看什么书?”“《易经》。”燕北夜点点头,看了她半晌,忽然开口道:“你能不能答应老头子一件事?”月落看着燕北夜满脸沧桑,短短几日,竟似老了一大截,果然是流光催人老,心里一酸,不假思索的答应,“您请说。”燕北夜的眼瞳瞬间被点亮,声音里也是浓浓的欢喜,“你可否答应我,将来代我好好照顾雪融,许她一生的幸福安宁?”月落有些不解,可是看着燕北夜期盼的神情,终于许下诺言:“我答应你。”燕北夜明显的松了一口气,非常欢喜的跑开了。月落看着燕北夜欢呼雀跃的背影,不由淡淡一笑,燕北夜,一直以来就似老顽童一般,从来不许她在他面前讲什么师徒礼数,遇见女儿,才有了为人父的成熟味道,可是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凡人一个,怎么轻易能令人一生幸福? 这种记忆随着时光慢慢模糊,久到她以为只是旧日的一场梦,直到后来进宫,一开始她并没有觉察到雪融的身份,甚至利用雪融对妹妹雪飘的疼爱来打击蒙清荷,直到那一日许远志醉酒,求她将紫葫芦交给雪融,听了许远志哀痛的讲述,提起雪融的家乡,她才惊觉,师父的女儿雪融,就是太后的贴身侍女雪融!想到自己这么久以来一直利用雪融,差点令她陷入万劫不复,心里有一丝丝的愧疚,燕北夜是抚养她长大的恩师,即使没有这个头衔,彼此也是亲人一般,燕北夜,无异于她的半个父亲,如今眼看着燕北夜的女儿雪融在宫里日日孤影对婵灯,不曾有真正开心的时候,她怎么置之不理?所以她才义无反顾的成全了雪融和许远志,所谓雪融有功,不过是华丽的借口,只是没想到,雪融,会丧生在濯羽手中,心如刀割,师父,自己如何向师父交待?他日黄泉之下,有何脸面面对师父? 白影一闪,月落已回到温暖的寝宫,解下披风,心里那一丝疼痛的感觉慢慢加深,险些喘不过气来,全身的力气一点点被抽干,竹夭的药丸是解毒良药,怎么这么快就失去药效?还是,自己中毒太深,连药丸也无能为力?心里只是觉得悲哀,没有惧怕,“点黛!”点黛机警的醒来,忙推门进来,“姑娘,什么事?”“你去替我拿个干净的茶杯过来。”点黛忙在桌上挑拣了一个还未用过的茶杯,递到月落手中,看见月落并未躺着,反而穿戴好了坐在床沿上,心里有微微的诧异。月落袖子略微动动,一把精致的小飞刀滑落下来,“拿着杯子。”点黛稳稳接过杯子,屏住呼吸看着月落的一举一动。 第五十六章 造访储秀宫 小刀划破白皙的手指,月落的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白瓷杯里,点黛吃了一惊,“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月落不言,待到血流得差不多了,才吩咐道:“杯子拿来我看看。”点黛满腔疑虑,看着月落从腰间抽出一根纯白的针,放在鲜血中试了试,立刻会意过来,这白色针又与别的探毒的银针不同,江湖上惟此一根,是当年南山阁的阁主朱子凌穷尽毕生之力用冰雪之晶锻造的,很少人见过它的真面目,毕竟朱子凌已经是一代宗师,辨毒也是小菜一碟,之所以造这根雪针,其实是为了防备南山阁的宿敌,断魂桥的主人离澈,二人相争相斗多年,离澈一手下毒技艺也是出神入化,和朱子凌不相上下,朱子凌对此大为忌惮,一直小心提防,最后终于找到秘方,造了雪针,只是想不到后来朱子凌和离澈看透世事,化干戈为玉帛,握手言和,同时归隐鸿蒙山,这雪针就当做小玩意送给了月落,雪针的神奇之处就在于不管是什么毒,哪怕是无色无味的毒,雪针也可以测出来,这点是普通的银针做不到的,点黛也只是听说而已,并没有真正见过,今日见月落信手拈出,更是佩服。 月落夹起雪针,凝神细看,果然见其针头有一簇触目的黑色,点黛也看出门道来,问道:“难道是有人给姑娘下毒?”月落点点头,用帛布将雪针擦拭干净,又放回腰间,方才不适的感觉已经逝去,浑身力气渐渐恢复过来,想必是竹夭送的药丸又发挥作用了,月落嗅着点黛发间淡淡的幽香,若有所思,忽的吩咐道:“点黛,将头发解开我看看。”点黛将发簪抽下,浓厚的青丝散了一肩,月落掠起她的一缕发丝细细察看,点点头,沉思片刻,“我知道谁下的毒了。” 点黛脸色一沉,咬牙低咒,“是不是玲珑这个小蹄子下的毒?我要她好看。”月落慢条斯理的抬起头,淡淡瞥了她一眼,“不是玲珑,另有其人。”“是谁?”点黛急急追问,月落慢慢站起身来,冷静的吐出三个字:“莫景蘅。”“莫非那日我与他争斗之日,他已经下毒了?”点黛想起那日败在莫景蘅手下,脸色又是一沉,月落微微一笑,“他倒是厉害,其实毒一直藏在你的发间,只是我们都大意了,没有察觉。”点黛一惊,面如土色,“怎么会?”月落点点头,示意她镇定下来,笑道:“那一日你和莫景蘅过招,我在一旁看着,记得他的扇子曾经掠过你的头顶,那时我曾想这一招真是多余,现在想起来,他应该就是那时下毒的,毒末通过扇子,洒落在你的发间,如此巧妙,我们自然不可能察觉,恰巧今日天寒,我感染风寒,你一直照料我,不慎将毒粉末传给我。”“可是为何我无事?”月落笑笑,“这并不是致命的毒,只是让人头晕脑胀,浑身无力罢了,更何况,那一日你回来,我记得你刚好洗过头,毒残留应该不多,想必你的发梢有所残留,并没有触到你的肌肤,相反,你这几日照料我,你的发梢不止一次从我的手上扫过,这毒末就传给我了。”点黛恍然大悟,一面担忧月落的病情,一面暗恨莫景蘅,月落看出她的不甘,只微微一笑,“切莫打草惊蛇,莫景蘅既有此心机,想必他妹妹也不简单。”点黛会意一笑,“那姑娘打算几时去储秀宫?”“就在今日。”转眼间天已经微亮了,月落出了一回汗,身体已经越来越轻松,竹夭的药丸果然是解毒良药。心里多了一丝戒备,信手写了个药方,命点黛照此方捏几个药丸,以备将来之用,点黛是明白人,这药方自然是解毒药方了,暗暗去取药回来不提。 马车缓缓驶向储秀宫,点黛撩开帘子,从马车上跳下,扶着月落下来,月落望着眼前的宫殿,刹那间心里生出百般滋味,这座华丽的宫殿,积淀了多少少女的梦想,又禁锢了多少少女美好的年华!朱红色的大门咯吱一声打开了,月落带着点黛慢慢走进去,一股暖香迎面扑来,院子里百花盛放,一片万紫千红的景象,不远处有一个穿黄衣少女坐在秋千上摇荡,月落绕过假山,来到一处溪流边,那里几个少女正在戏水,见月落进来,望了她一眼,见月落和一旁的点黛皆是素服,以为又是哪一个体面一点的宫女,也不在意,继续戏水,嬉笑声一片,那秋千上的少女看着月落,从秋千上下来,走到月落面前行了一礼,“上官琳琅拜见林姑娘。”那群少女唏嘘一片,暗暗不安,此人就是主管**的林月落?月落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上官姑娘何须多礼,早就听说上官姑娘知书达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那群少女脸色一变,局促不安的低下头去,“原来你们躲在这里,叫我好找。”声音娇柔婉转,宛如黄莺出谷。只见假山后又转过一个少女来,她梳着灵蛇头,缀满了珠饰,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侧,明眸皓齿,肤白胜雪,一身水红色长裙,外罩一层薄薄的纱衣,月落已猜出来人身份,冲点黛微微一笑,点黛会意,福了一福,“奴婢叩见莫郡主。”这少女正是莫景蘅的妹妹莫云岚了,一脸的傲气,冷冷斜了点黛一眼,撇撇嘴,“起来吧。”这群少女里,以莫云岚身份最尊,她哪里将其他人放在眼里,点黛微微一瞟上官琳琅,见她身体微弯,谦卑的站在一旁,暗赞一声,这莫云岚气势太盛,必然不为皇上所喜,这上官琳琅倒是知礼,只是她一眼便看出月落的身份,可见其心机过重,月落轻轻一笑,状似无心说道:“莫郡主果然美貌无双,难怪太后娘娘时常提起。”莫云岚面有得色,看一眼其余少女,自得意满的笑道:“谬赞了。”上官琳琅依然维持着笑容,可是脸色却是明显的一暗。莫云岚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月落问道:“你是谁?”月落微微一笑,“民女林月落。”莫云岚微微一愣,气焰顿时短了下去,讪讪笑道:“林姑娘屈尊到储秀宫,我未能好好招待,不如去大厅喝杯茶?” 第五十七章 宫廷偶遇 月落颔首微笑,“郡主盛意,岂能不受?”莫云岚红光满面,得意一笑,走在最前面,满头的珠钗随之乱颤,上官琳琅微微一让,眼神示意月落先行,月落也不[奇]与她客气,姗姗[书]前行,一行人前后到[网]了储秀宫正厅,几个小丫头忙碌的走来走去,莫云岚坐在铺着白色貂皮的椅子上,兴高采烈,微微抬眼道:“日后还希望林姑娘多多照应。”月落坐在东下首,微微一笑,“郡主客气了。”“玉妃娘娘驾到。”众人正说笑间,门外传来一阵通传声,众人惊异的互相看看,面面相觑,莫云岚仗着别人姿色家世皆不如她,目空一切,一心想着掠取皇上的心,哪里将其他人放在眼里,方才忌惮月落的身份,不敢如何,待到见月落似乎娇弱不堪,又升起那藐视之心来,今日见玉妃前来,心想定然没有好事,一定是想来看看有没有值得忌惮提防的人,当下将气焰收敛了几分,换出一副好颜色来,玉妃一身绣着描金彩凤的华服,桃红的衣服衬得肌肤如雪,细若凝脂,她满头浓密的青丝松松挽着,插一朵美丽的芙蓉花,慵懒而柔媚,耳上摇晃着两个耀眼的耳坠子,月落只看了一眼,便已明白她的用意,轻轻一笑,迎上前来,“月落参见玉妃娘娘。”玉妃忙扶住月落,“姑娘不必多礼,我听说姑娘你今日来储秀宫,早已听闻今年的秀女格外出色,一时好奇,也跟过来看看。”莫云岚、上官琳琅和一众秀女也迎上来行礼,玉妃略略扫视一番,对莫云岚笑道:“这位是莫郡主吧?果然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我若是男人,见了也定然喜欢。”莫云岚得意万分,斜一眼上官琳琅,故作谦虚道:“娘娘过奖了。”将玉妃迎入正厅,丫头上来一一斟茶,玉妃柔柔一笑,“少倒些,太满了就溢出来了,茶如此,人何尝不是如此。”莫云岚到底不是傻子,玉妃的言下之意她如何能不明白,脸色一变,瞥见上官琳琅脸上有隐约的笑意,心中大怒,上官琳琅,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你! 点黛在心里暗笑一声,玉妃竟不是来看看,而是来寻莫云岚的麻烦呢,想必是月落的授意了,想到此处,面色丝毫不露,只淡淡的站在月落身旁,月落无意识的翻几下茶盖,茶香四溢,大厅里气氛有些僵,莫云岚气鼓鼓的坐在一旁,上官琳琅看她一眼,心里不住冷笑,林月落是何许人也?表面上是无权无职,孤女一个,实际上就是**的主宰,谁不知二皇子是和林月落一起进京的,照如今形势看来,二皇子勤政爱民,才华横溢,深得民心,而太子骄奢淫逸,早为皇帝不喜,二皇子将来必然有取代太子的一天,林月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只怕也不简单,搞不好就是未来的皇后,莫云岚区区一个郡主,竟敢在林月落面前放肆,不是自讨苦吃吗?进宫之前,父亲就交代过,无论如何,一定要拉拢林月落,取得林月落的信任,这样才能顺利稳固地位,莫云岚一介草包,不过仗着王爷府的名头罢了,只要略施小计,她哪里是对手?单说眼前的玉妃,美丽动人,深得皇上宠爱,自她进宫,得皇上独宠,其他妃子都受到冷落,可是她却对林月落恭敬有加,足以说明林月落的不简单,以后,一定要好好巴结林月落才是,这样想着,忍不住再看了林月落一眼,月落脸上是若有似无的笑,一双眼睛看着热茶的烟雾腾腾升起,似乎并未注意到她。 一杯茶喝尽,又有宫女上来续水,月落摇摇手,“不必了,也来了好一会了,只怕积了一堆的事,我就回去了。”玉妃听闻,站起身来笑道:“我同你一起吧。”月落点点头,放下茶盏立起身来,点黛紧随其后,看见风裳正望着自己,报之一笑。上官琳琅有心结交月落,如何肯放过这等献好的机会,忙说要送玉妃和月落出去,那群秀女纷纷附和,簇拥着二人出去,走至门前,忽见濯羽一身的朝服,慢慢走过去,似乎刚刚散朝,正要出宫,点黛见了濯羽,促狭的笑看月落一眼,叫道:“二皇子!二皇子!”濯羽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见月落,呆立在原地,身影有些僵硬,一缕缕阳光洒下,背着光,月落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觉得心酸难忍,转过头对玉妃笑道:“走吧,也该回去用午膳了。”玉妃脸色闪过一丝诧异,但是她一向对月落的话惟命是从,无有不应,因此也不过问理由,只带着风裳离开,月落跟在后面,点黛一急,扯住月落的衣服,“姑娘。”月落轻轻一挣,点黛已跪下行礼:“奴婢叩见二皇子殿下。”那群秀女脸色露出艳羡的神色,原来这就是二皇子,果然是俊逸超俗,风度翩翩,纷纷给濯羽行礼,“参见二皇子殿下。”原来适才濯羽见月落要走,大步追上来了,月落看他一眼,一颗心仿佛正在被一把钝刀反复割着,想起濯羽前日种种,凄然跪下,“民女叩见二皇子殿下。”“月落!”濯羽厉吼一声。大步走过来,使劲拽着月落的胳膊,满脸痛心与震惊,“你做什么?快起来!”月落挣开他的手,微微一笑,“多谢二皇子殿下。”濯羽双眼空洞的望着月落,人虽在,魂魄已失,月落忍不住抬眼,短短几日,他的脸憔悴瘦削,眼底布满血丝,眼圈淤黑,月落心中一颤。 众人皆有些诧异,二皇子为何如此失态,唯有上官琳琅独自站在一旁,目光灼灼的看着濯羽,心里似打翻了五味瓶的不似滋味,之前只是听说过二皇子风姿卓越,俊美绝伦,想不到今日一见,比传闻中的还要令她吃惊百倍,世上怎么有如此俊逸的男人?可是,他的眼里却丝毫没有自己的影子,看着他注视着林月落的目光,那是何等的温柔,何等的深情,想到此处,她心里一寒。为什么没有早些遇见他?如果早些遇见,凭借自己的智慧和美貌,眼前的二皇子还不是手到擒来,不,她咬咬牙对自己说,现在也为时不晚。 第五十八章 四人饭宴 众目睽睽之下,濯羽大力的拽住月落的手腕,丝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拉着月落向宫门的方向走去,月落不便挣扎,只好任由他牵着一步步出宫,手腕吃痛,微微皱眉,濯羽手劲略松,可是依然紧紧的抓着她纤细的手腕,宫门的侍卫见着濯羽牵着林月落出去,迟疑不定,却无人胆敢阻拦,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出去,离皇宫越来越远,月落一把甩开他的手,“你想做什么?”濯羽的唇紧抿着,瞳眸黝黑如墨,有痛有怨,同时也有无尽的悲怜,“你到底要怎样才会原谅我?”月落冷冷一笑,“二皇子殿下说笑了,民女如何敢怨恨殿下。”说完便转身向回走,濯羽顾不得许多,用力扳过月落的身子,沉重的呼吸压下,冰冷的双唇封住月落苍白的唇,似抵死的缠绵,倾吐着绝望的爱恋,有着无限的哀戚,月落忽然有些悲伤,一滴泪慢慢滑下,濯羽立刻停下来,焦灼的看着她,温柔的抬起她的下巴,伸指拭去她的泪水,低低一叹,“别生气了,好吗?”月落只觉得疲惫,心口隐隐作痛,濯羽看出她的不适,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里,“跟我来。” 小树林郁郁葱葱,旁边种满了白色的茉莉花,月落心念一动,有些许淡淡的感动,濯羽,知道她对鸿蒙山的怀念,竟在小树林间造了一座和鸿蒙山那座小木屋一模一样的屋子,旁边种着她最爱的茉莉,心顿时软了下来,想一想雪融那件事情,自己的确操之过急,还没有等到濯羽的默许就匆匆决定,恐怕濯羽也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这才毫不留情的痛下杀手。濯羽看着月落面色缓和下来,眼睛一亮,趁势上前拥住她,“关于许远志他们的那件事,我想和你谈一谈。”月落点点头,随着他进了小屋。 “你说什么?”听完濯羽的叙述,月落不可置信的看着濯羽,眼底是深深的怀疑,濯羽苦笑一下,轻轻拍她的手背,“你冷静些,不过这的确是事实,许远志不是我杀的,我当时的确派了人一路跟踪他们,但是最后下杀手的不是我的人。”月落想起彭纶弼身上那些伤痕,追问道:“可是,彭纶弼身上的伤痕,的的确确是你手下的钟惺的手法。”“不,下手的是钟惺的师妹,轻扇宫的良生。”“良生?”月落喃喃自语,深深蹙眉,看来现在江湖形势风云诡谲,变幻莫测,已经非人力所掌握,连从不涉足江湖的轻扇宫也登场了,当年那些已经销声匿迹的门派,也纷纷出现了吗?由此看来,江湖上一场大风波不可避免。难道碧落剑真的有这么大的威力,令人不可自拔?“月落!”濯羽忽然饱含深情的叫了月落一声,月落回过神来,四目相对,濯羽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道:“今天天未亮就上早朝,到现在还没吃饭,饿得慌,你陪我吃饭去吧。”月落知濯羽是不想她思虑过重,柔柔一笑,“好啊。”濯羽唇角漫不经心的勾起,显然对月落的回答甚为满意,毫不忌讳的牵起月落的手前往繁华的街市。人来人往,小贩在大声叫卖着,分外热闹,月落想起方才的事,微微哂笑,“方才你就这么冒冒失失将我从宫里拽出来,就没想想后果?这可不像二皇子平时的为人啊。”濯羽没好气的掐一把月落的手,宠溺的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你还敢说,下次你再二皇子二皇子的叫,我可不轻饶你。”月落想起上官琳琅看着濯羽时深情的眼神,促狭一笑,“羽儿果真秀色可餐,连冰美人上官琳琅第一眼见了羽儿也芳心暗动了。”濯羽一愣,上官琳琅?是谁?那时他眼里只有月落,哪里有其他女人的存在,听月落如此说,眉眼含笑,逼近一步,“我的月落吃醋了。”月落来不及反驳,就听一声突兀的声音响起,“这不是二皇子和林姑娘吗?” 月落暗叫一声不好,怎么会如此大意,身边有人也没有注意,莫景蘅慢慢走至二人面前,看见月落和濯羽的亲昵,眼睛忽然眯了起来,狭长的眼眸射出犀利的寒芒。濯羽微微一笑,声音冷漠疏离,“莫世子今日如何有空闲逛?”莫景蘅目光锐利的看着月落,眼里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伤心,一眨眼,脸上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莫某每日都很闲,不比二皇子殿下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濯羽笑得气定神闲,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刀光剑影,不冷不热的说道:“彼此彼此。”月落微微一笑,“莫世子不如一同用饭?”莫景蘅吃吃笑出声来,漫不经心的睨视濯羽,“林姑娘盛意,莫某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三人一同到了紫竹轩酒楼,小二殷勤的迎上来,莫景蘅掏出一大锭银子,“我要包下你们酒楼,让其他人立刻给我滚!”小二面有难色,“这,不大好吧?”莫景蘅不耐烦的掏出一张银票,直接塞入小二手中,“现在行了吧?”“莫世子果真出手大方。”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月落猛的回头,楚溪辰就站在门边,阳光从他背后射过来,他的身影益发俊逸不凡,洒脱萧然,一袭白衣,倒和月落很衬,濯羽脸色微变,又迅速恢复常色。莫景蘅嘻嘻一笑,“想不到今日遇见这么多贵人,楚公子也一起用饭吧。”楚溪辰眼神迷离,淡淡的目光轻轻扫过月落,“甚好。” 那小二见了四人装束气质已是不简单,况且莫景蘅又出手大方,也不敢违背命令,硬着头皮将那群正在吃饭的客人请出去,偌大的紫竹轩就剩下月落,濯羽,楚溪辰,莫景蘅四人。四人挑了一间靠窗的房间,依次坐下,小二进进出出,端着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上桌,又叫了几个绝色女子上来陪酒,莫景蘅不耐的摇手,“让她们给我下去,清静清静。”那群女子扫兴的走了,小二忙赔笑一阵,这才离开。月落食不知味,咀嚼着精美的菜色,却无丝毫食欲,濯羽冷漠的坐在一旁,一双手却不住的给月落夹菜,楚溪辰面无表情,温润如玉的眼眸此时深邃如海,莫景蘅冷着一张脸,四人之间暗流涌动,谁也不曾开口说话,一顿饭就在这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下完成。 第五十九章 少女心事 看着窗外的熙熙攘攘,月落忽然想起那日和竹夭在这里讨价还价的情形来,现在,不知道竹夭怎样了?这场甚嚣尘上的江湖风波,最终会将个人带向何方?到底是怎样神秘的力量驱使了这么一场大的风波的酝酿?夜锦是否能顺利达成最初的目标?太多的疑问,月落一一放在心里,只是想想眼前的危机,莫景蘅一如既往的桀骜不羁,在这样无所事事的外表下,隐藏了深深的野心,靖王爷虽然深居简出,可是一定也包藏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祸心,否则不会将玲珑安排进宫,至于康王爷,他一直韬光养晦,深藏不露,也是巨大的威胁,想到此处,心中隐忧又添了一分,前程渺渺无终期。眼看满桌菜式已所剩无几,小二识趣的端上茶水和点心来,月落看看窗外,天色是暗淡的银杏黄,隐约有柳絮纷纷扬扬,远处桃花开的灿烂,念及宫里琐事,心里多了一丝牵挂,起身告辞,濯羽有意送她回宫,月落早知他心意,尚未待他起身便从窗口一跃而下,迅速将消失在人流里,月落的轻功精妙无双,濯羽追之不及,看着她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月落刚踏进潇水宫,就见点黛急急忙忙迎上来,漫不经心的问道:“什么事情?”“清茗公主以死抗争,不肯嫁给莫世子。太后急得了不得,连连叫人来寻姑娘呢。”月落微微一愣,“清茗?”话音刚落,果然见到雪飘匆匆跑过来,见到她,焦急的脸色明显的放松下来,“姑娘,太后宣你快去呢。”月落整整衣襟,跟着雪飘一路快走到了云和宫,宫门紧闭,雪飘缓缓推开,让月落进去,自己守在外面,大概这就是家丑不可外扬吧,清茗身为公主,也完全没有自有选择的权利,其实也甚是可怜。刚刚进门,一眼既可见到清茗跪倒在地,满脸泪痕,太后颓败的坐在软榻上,脸色灰白,月落上前轻轻唤了声:“太后娘娘,公主。”太后缓缓抬起头来,见到月落,脸色一松,“你可回来了,哀家现在是没有丝毫法子了,月落,清茗这丫头死活不肯嫁给莫世子,你说怎么办吧?”月落走到清茗跟前,望向她的眼睛,过了半晌轻轻问:“现如今只有太后娘娘和你我二人,什么话你也不必瞒着,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清茗脸色苍白,咬咬牙,“是,我的确有喜欢的人了。”太后惊骇过度,颤颤的指着清茗,“你说什么?”清茗淡然一笑,眸底闪动着一股毅然决然的光芒,语气无比坚定却又显得格外平静,“我不会嫁给莫景蘅,与其这一生做毫无自由行尸走肉的傀儡,我情愿做自由自在的游魂!”太后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倒在软榻上,眉眼间都是灰暗一片,月落静静的看着她,手指掐到手心里去,生疼生疼,“为了他你情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悔?” 清茗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滑落,说不出的哀伤,“无悔。”月落深吸一口气,走到太后面前,“月落恳请太后娘娘成全清茗公主,所谓情之所钟,人之常情,太后娘娘您如今也看到了,公主心如磐石,难以动摇,好在公主并未与莫世子有婚约,此事大可从长计议。”太后颤着手,又气又急,忧怒交加,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月落,你一向稳重,考虑事情周全妥帖,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月落忽然转身,向着那道华丽的大门,幽幽叹道:“太后娘娘,月落如何不知道您的心思,可是莫王府近来蠢蠢欲动,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若公主下嫁,那就是将好好的一个如花似玉的公主,推入了万丈深渊,即使公主下嫁,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因为安抚本来就是没有作用的。”太后一震,难以置信的看着月落,她明白?她一直都明白?暗暗赞叹月落敏锐的观察力,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月落,既然你一切都明白,哀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哀家和皇帝的确发现了莫王府的野心,可是目前而言,安抚是最好的策略,咱们王朝,实在经不起一场滔天巨浪啊,身为皇室中人,身系万千百姓的福祉,岂可撇下天下沧生,如普通人般洒脱自在?”清茗冷然一笑,笑容是那么的悲凉和凄怆,“所以,皇祖母您就舍弃了我,明知道后果就是玉石俱焚,您还是舍弃了我,不是吗?”面对清茗萧瑟的目光,太后面色苍白,抿住唇,沉默的转开了视线。 月落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问道:“你芳心暗许的人,到底是谁?”清茗惨然一笑,“林姐姐,你见过的。”月落凝神细想,往事慢慢划过心头,刹那间灵台清明,“你说的是竹夭?”清明低下头去,不再言语,“竹夭是谁?”太后厉声问道,月落已知渺无希望,清茗啊清茗,为什么这么傻呢?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义无反顾的爱了,注定是一生的伤痛。“竹夭是江湖上南山阁的阁主。”太后脸色煞白,喃喃自语,“江湖中人?”颤抖的手一点点抬起,又慢慢放下,无力的垂在榻上,“哀家断然不会允许你嫁给江湖中人!” 月落看着太后的银发,唏嘘万分,前尘往事历历在目,那段遥远的记忆,至今无比清晰,她凄然一笑,“太后,您忘了南木了吗?”太后浑身一颤,手上的佛珠散落满地,空荡荡的厅里满是清脆的珠子敲打地面的声音,心,一点点颤动,有那么一霎那,一切都停滞不动,唯有脑海中一片静白,然后,刹那间思念翻卷如潮。南木,这一生,这一生,我以为,可以将你从年少的岁月里一笔抹去,你就终于会变成天边遥远的明月光,不可触碰,然而只是一个名字,就将我拉入万劫不复的边缘,我无法欺骗自己,我是如此的,想念你。 昔别春草绿,今还墀雪盈。谁知相思苦,玄鬓白发生。泪从层层皱纹间缓缓流下,太后颤巍巍站起身来,静静的看向月落,又看看清茗,“好,哀家成全你,但是,从此以后,皇宫里的清茗公主就是病死了,一切富贵与你无缘,你这一生都不得返回皇宫,就是天下平民百姓中的一个,你不后悔?”清茗摇摇头,泪如雨下,“今日孙女既然做出选择,哪怕将来痛不欲生,也绝对不会后悔。”太后点点头,“好,这可是你亲口说的,皇帝那边哀家亲自去解释,无论如何,将来你都没有后悔的余地了。”清茗坚定的看向太后,叩头:“多谢祖母成全,清茗至死不忘。”太后摆摆手,面容上是深深的寂寞。 第六十章 那年,那人 “月落,你留下来。”见月落随着清茗出去,太后出声挽留,月落已明白太后想说些什么,沉默的转过身来,静静的望着太后寂寞苍老的面容,这张面容,年少时也艳若桃李,似芙蓉出水一刹那的惊艳绝伦,时光这把小刀却丝毫不曾留情,一刀刀镌刻下去,红颜弹指老,不过刹那芳华。生命中所有的犹疑与蹉跎,仿佛都在此刻现身责问,剑气森冷,暮色逼人,太后犹疑再三却不敢开口,心里萦绕着那个几十年前就已成为回忆的名字,“南木前辈在十一年前坠落山崖,已经仙逝了。”月落看出太后的心思,淡淡的说出这道消息,太后猛的一颤,全身冰冷,如浸冰窖,忍不住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你说的是真的?”“南木前辈也算与月落有师生情谊,月落何以虚造死讯?月落亲眼见着南木前辈坠落山崖,绝无虚言。”太后瘫倒在地,全身力气被迅速抽干,心里撕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坠入了无底深渊,泪满衣襟,点点滴滴都是凄凉意。心总是在一刹时暗灭,感觉钝重无比,得慢慢去磨折其中情意。哀是酝酿。伤是释放。 那年,那人,那事,遇上那个人时——似露珠在花叶上,轻轻颤抖的喜悦卑微。这样的轻佻,无人幸免。十三岁那年,豆蔻梢头二月初的美好年纪,叫做陈思诗的女子遇见了叫南木的少年,那时南木还未名满江湖,只是落魄的浪子,萧索寂寞之际,遇见彼此,是命运的眷顾亦是玩捉弄,那时的陈思诗太过年轻,总以为生命是华美的锦缎,开满了大朵大朵的娇艳的牡丹,而南木,甚至无法送她一匹黯淡的绸布,命运在此跌跌撞撞,她毅然入宫,只差一步,是相思,而不是相爱,感情如尘埃,就是这样的细致入微。挽留不住的,终究挽留不住。陈思诗的殊姿很快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名满**,一步步,她戴上了那顶人人仰首祈望的后冠,却没有丝毫欢喜,寂寞深宫,她享尽荣华富贵,心里却一直有一个缺口,阳光射进去,又漏出来,斑驳,此生再也不会圆满了。莫自使眼枯,眼枯即见骨,短短几十载,她早已不再流泪,皇帝死后,她的儿子登基为帝,给了她最大的尊荣,可是只觉得,心已死。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她已不想浸染,却无可奈何,宫门就是充满刀光剑影的地方,虽然看不见。她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年老,孤独,她知道自己会一个人在云和宫静默地走入死亡的花蕊。无心的错失经不起岁月,经不起一次再次的检视与翻阅,最后,总是有不得不收藏起来的时刻,生命里最不舍得的那一页藏得总是最深,也总是会有,重重叠叠无心留下的却又无法消除的折痕。 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无法动弹,那一刻闪过脑海里的,不是和她共度一生的皇帝夫君,也不是承欢膝下的爱子,而是那个落魄的少年,他的笑容原来早已镌刻进她的心底,这样深,这样绵长。辗转生死间,林月落进宫,将她从生死的边缘拉回来,一开始那样的宠爱月落,竟然只是因为一个连她都觉得可笑的理由,林月落,和他一样,永远都是一袭白衣,日日见着月落的白衣,恍然回到了年少的岁月,那时他满脸汗水匆匆跑来塞给她一支糖葫芦,那样甜,一直甜到心头里去。之后她尝过山珍海味,想吃什么立刻有人想方设法的去做,却渐渐失却了味觉,也曾经命人做糖葫芦,但是再也找不回当初那样甜美的感觉,她知道,她是永远的错过了。 月落推开门,一步步消失在太后的视野里,不留一丝波澜。回头,见清茗站立在紫藤花下,幽幽人影,落花满地,眉眼间有淡淡的哀愁,慢慢靠近,清茗淡淡一笑,“林姐姐,今日多谢你。”月落直视她的眼睛,清明如水,“我不觉得我帮了你,你,不是真的想去找竹夭吧?”清茗微笑,凑近花丛,“我知道瞒不过你,我喜欢一个人,永远也不会叫他察觉,更不会为他寻生觅死,只是爱着,这样就足够了。我只是想离开这里,哪怕离开这里之后注定漂泊,我也决不后悔,至少今生,我终于为我的人生奋斗了一回。若终身陷在这里,我会一点点枯萎,渐渐失去生命,如同一株花束般死去。”月落点点头,望着远方明黄的琉璃瓦,在落日的余晖下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微微一笑,“你多保重。”清茗回之一笑,“我会独自浪迹天涯,寻一处僻静的地方,终此一生,你不必牵挂我,也不必寻我。”月落轻轻一笑,转入花丛间,“人生原本聚散无常,你若能离开,我自然为你高兴,自此以后,宁愿不再相见。”清茗会意一笑,定定的看着她,淡淡说了句:“姐姐,你也多保重。”余下的话不必深说,彼此都明白,这就是诀别了。不曾挥泪也不须絮絮言说,唯有彼此心意相通,各自祝福。当此际,意偏长,萋萋芳草傍池塘。千钟尚欲偕春醉,幸有荼蘼与海棠。 “姑娘。”月落独自立在花丛间,见点黛轻盈的走来,回眸一笑,“回去吧。”点黛点点头,悄声道:“姑娘,宫主说,有良生的消息了。”月落微微颔首,“嗯,你说下去。”“良生是轻扇宫的圣女,也是轻扇宫武艺最高的人,最擅长乔装易容,平日根本不出山,所以江湖上关于她的传闻很少,也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不过上个月她的确离开过一次,想必就是为了碧落剑了。”月落冷冷一笑,走在前面,“让他们去争,让夜锦暂且按捺不动,随机应变,我自有安排。”“是!”刚回到潇水宫,便见桌上堆满了精美的锦盒,玲珑正小心收拾,点黛略有些诧异,问道:“这是谁送过来的?”玲珑笑道:“这是储秀宫的上官小姐送来的,说是送给姑娘玩的。”月落不言,走入内室,点黛亦步亦趋,关上门,拿出折子放在书案上,笑道:“这个上官琳琅怕也不是善类,那日她见二皇子殿下的眼神就不对劲。”月落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随手拿起折子翻阅。写满了秀女名字的花笺铺展在案上,点黛顺手翻开,哂笑道:“这里面可真是卧虎藏龙,那个莫云岚咄咄逼人,上官琳琅野心勃勃,那群秀女也是个个聪明伶俐,这**不久恐怕就难以安宁了。”月落微微一笑,“这里从来就没有安宁过,你还只是见到了一部分,沈红袖你还没有见到吧。” 第六十一章 匆匆离别 点黛细细回想一回,笑道:“那日的确没有见过她,她难道不在储秀宫吗?”月落微微一笑,摇摇头,“这个沈红袖的性子倒是爽快,虽是康王爷的外孙女,丝毫不矫揉造作的,没有一般大家闺秀的那种脾气,她进宫那一日就私自跑回家了,并扬言一定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点黛眉眼一挑,若有所指的笑道:“看来是康王爷教导有方了,喜欢的东西必然要去争夺,这也是康王爷教的吧。”月落微微一笑,“有些话,还是含蓄些好。”点黛会意,吐吐舌头,不再言语。 玲珑推开门进来,点黛正坐在书案前细细研墨,见她面有喜色,神采飞扬,诧异问道:“怎么啦?”玲珑笑道:“方才王公公来说三日后皇上大宴群臣,请姑娘随太后一道去呢。”点黛回头看向月落,月落正专心看折子,笔尖簌簌划过白纸,头也不抬,只说道:“知道了。”玲珑笑道:“姑娘平日里穿的衣服都太素净了,怕是还得做几件华丽点的衣裳。”点黛点点头,一脸的心有戚戚焉,“你说的极是,平日里不用讲究,遇见这种盛事,还是得修饰一番的。”月落面上的表情平和沉静,声音轻轻的,语气淡淡的:“你们去办吧。”点黛察言观色,见月落如此神情,一定是在费神想事,也不去打扰她,当下拉着玲珑出去细细叮嘱一番,定了几个花色,命人出去做了。玲珑又拿起花样审视一回,坐在一旁描摹。月落却是在宣纸上看一条路线图,路程逶迤漫长,清茗即将出宫,凭她一己之力自然难以成功,堂堂一国公主离宫出走,岂是那么容易办到的?连第一步出宫都是极大的问题,不出意外,太后应当会亲自送清茗出宫,至于出宫以后要前往哪里才能不被发现也是值得细细研究的问题,还有,清茗身边有一个极大的隐患,晓梦。她是南山阁的人,虽然至今没有做过什么伤害清茗的事,但是现在清茗出宫,难保她不会临阵出手,到那时可就麻烦了。这些事都要细细谋划一番,一环出错,满盘皆输。月落念及此处,站起身来,独自前往莲心宫去见清茗,偌大的庭院里空无一人,花影横斜,满地苍苍点点,月落一惊,不及叩门飞奔进去,莲心宫里空空荡荡,月落伸手一摸,杯子里的茶尚有余温,料想清茗应该尚未走远,连忙追出去。 宫门前的侍卫见是林月落,不敢阻拦,立刻放行,月落漫不经心的问道:“方才可有人出去?”可巧侍卫是那日就见过的郭俊,他迎上来,笑道:“回禀姑娘,方才是晓梦姑娘出去了,说是要替公主出宫买一件东西。”“你可见到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向西。”月落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不着痕迹的塞入郭俊手中,状似无心地笑道:“郭侍卫,方才晓梦姑娘从哪边走了?”郭俊一愣,立刻会意,“下官不曾看见。”月落点点头,淡淡一笑,“郭侍卫兢兢业业,将来必定更上一层楼。”郭俊神色一凛,原本黯然的眼眸中透出奇异的神采,“多谢姑娘。”月落抿嘴一笑,“我出宫一趟,就不打扰郭侍卫办事了。”郭俊恭恭敬敬的退下,月落出了宫门,向西走去,施展轻功,不多时就见前面一辆简陋的马车行驶,月落不动声色,一路紧跟,待到马车行至荒无人烟处,这才轻移脚步,赶在马车前面,坐在前面驾车的车夫来不及停住,月落身形一晃,就到了马车内,“不要停,继续走。”车夫得令,马鞭一扬,马儿嘚嘚的跑出去,清茗乍一见到月落恍如从天而降,吃了一惊,掩嘴惊呼,“林姐姐,你怎么来了?” 原来清茗得到太后的默许后,就回莲心宫默默收拾东西,恰巧让晓梦遇见,她追问再三,才知清茗欲出宫的心意,晓梦当初原本是迫不得已进宫,其实早已生出退意,无奈竹夭有命,不得不在清茗身边小心侍奉,听见清茗出宫,她心里一亮,立刻决定一路跟随,二人隐姓埋名,终此一生,岂不甚好?清茗见晓梦愿意跟随,也极为欢喜,她虽然生在这帝王乡,自小身边的人对她虽然尊敬有加,小心翼翼的服侍,可是却没有几个真心的,只有晓梦是真心实意的对她,心里颇为感动。晓梦心思单纯,见月落真心待她,心生愧疚,将实情相告,竹夭派她进宫不是是随时打探皇宫里面的消息罢了,清茗得知了晓梦的苦衷,丝毫没有怨恨她,反倒生出一分怜惜,处处替她隐瞒,二人很快和好如初。 月落微微一笑,“你就这么急匆匆的离开,我自然要出来送你一程。”清茗眼中闪烁着赞许的光芒,拉住月落的衣袖笑道:“我今日算是见识了你的真本事了,我虽见识短浅,可是你这身武功,也是出神入化的。”晓梦在一旁不住掀开车帘张望,唯恐有人跟踪,月落抬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要四处张望,我来的一路上小心查看过了,现在无人察觉,我为你们拟好了路线,照着我的路线一直向前走,不要回头,如果太后劝谏失败,皇帝必然会派出大量追兵,到那时你们就照着第二条路线走,还有,晓梦,你的身份是不是也该告诉清茗了?”晓梦低下头,看一眼清茗,低声说道:“其实公主一早就知道了。”月落点点头,轻轻一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马车跑了这么远,我也该回去了。他日有缘,我们自会再见。”清茗眼角有些湿润,弱弱一笑,眼睛里摇曳着奇异的光辉,“林姐姐,你多保重,总有一天,我会亲眼看见羽皇兄登上那个位置的。”月落眼中有微光流淌,声音恍如轻烟,“我也希望。”话音未落,人已出了马车,帘子微微晃动,一切又恢复平静,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月落在原地静立许久,看着马车渐渐驶出了视线,这才转身离开,微微一笑,路旁的草丛微微晃动,“出来吧。” 第六十二章 盛宴 楚溪辰静静的从密密的草木中出来,一身素衣,洁净无尘,无半点狼狈之态,月落微微一笑,“楚公子跟了月落一路,有何看法?”楚溪辰嘴角微扬,淡淡笑道:“你轻功果然厉害,我一路紧跟,到最后还是你进了马车我才勉强追上来。”月落深深睨他半晌,叹息一声,“你不该知道的。”楚溪辰脸上依然绽放出一缕恬静宽容的笑容,双眸熠熠闪光,那般清澈明亮,一如湖面上倒映的宸星。他一瞬不瞬的凝望着月落,“如果我说,愿与你同甘共苦呢?”月落心里猛的一颤,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你要的,便是我要的。“楚溪辰眼中满是宠溺,但只是一闪而过,瞬间又被黝黑的暗流取代,“我会想方设法令清茗公主到达安全之地,你不用再操心了。我,真的不愿见你每日都这么累。”月落心里一热,别开头去,不让楚溪辰看见她此刻的动容,“回去吧,天渐渐黑了。”楚溪辰痴痴看着他,“好。” “什么人?”宫门前的守卫厉吼一声,几个侍卫立刻将月落团团围住,月落微微喘气,方才回来时急急往回赶,唯恐晚了宫门关了,想不到还是迟了。从腰间拿出令牌,送到侍卫面前,“请各位行个方便。”那侍卫立刻收起武器,恭恭敬敬的退回一旁,“姑娘请进。”宫门缓缓打开,月落拿回令牌,快步向云和宫走去。华灯初上,宫里灯火通明,一派繁华景象,月落无暇欣赏,急急到了云和宫。太后见到月落,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笑意浮上脸来,招招手吩咐一旁侍候的宫女,“你们先下去,关上门。”众宫女恭谨的退下,惟留下太后与月落两人,“走了?”太后有些哀伤的问,月落点点头,“她从云和宫出去后,就离开了,现在也走了很远的路程了。”“这几日你要小心应付,哀家会择时向皇上明说的。”太后深深叹息一声,望向窗外,眉头紧蹙,似有化不开的心结。面容笼罩在深深的夜色里,朦胧迷茫。月落知她想起了少年往事,不便插言,静静的推门出去。一眼瞥见角落的雪飘似乎满腹心事,眼睛里流淌着令人心悸的恨意,忍不住低声出言提醒:“雪飘,不要轻举妄动,总有一天,你会心想事成的。”雪飘浑身微微颤抖一下,几乎就要放弃那个念头,可是立刻又被仇恨所吞噬,月落见她神情,知她还是放不下,微微叹息,也不再多说,转身离开。雪飘双手下垂,掩在袖管下的手紧紧的握成拳,指骨凸起,泛着白。望着月落袅娜的背影,她喃喃自语:“我不会罢手的,哪怕死!” 月落刚刚进门,玲珑捧着一叠月白的新衣,迎上来笑道:“姑娘,这是奴婢替你做的礼服,你看看如何?”月落伸手接过,轻轻一拉,流苏滑落,潋滟生辉,月白衣襟上绣着点点梅花,栩栩如生,周边是天蓝色的滚边,月落微微一笑,“论起手巧来,这宫里没一个比得上你的。以后我的衣服就交给你了。”“奴婢不敢放肆!奴婢雕虫小技,让姑娘见笑了。”清越的声音,如同山中的泉水溅落,叮咚有声。月落颔首微笑,“没有什么敢不敢的,你替我做几个荷包吧。”“是!”玲珑又拿起针线忙开了,小丫头掀开帘子,月落进入寝宫,见点黛正在床前忙忙碌碌,铺床展被,坐在书案前开始打理**那些琐事,点黛放下床前薄薄的帘子,点燃熏香,转过身来紧紧盯着月落,“姑娘,宫主来消息了。”月落抬头,静静看向她,“念。”“采薇轻扇招兵买马,意图不轨。”点黛念完,立刻将灯罩移开,字条迅速化为灰烬,月落看她做完一切,郑重其事的吩咐道:“仔细盯着轻扇宫一举一动,千万小心。”怅然叹息一声,真正的风波,不远了。窗外繁星点点,每一颗都倾吐着无尽的秘密。 三日后的黄昏,宫里众人不停忙碌,为晚上的盛宴做最后的准备,花灯挂满了树枝,彩条纷纷扬扬,在风里绽放姿彩,空气中弥漫着喜庆的气息,月落换上了玲珑亲手做的礼服,雅致且清新,盛装之下,潇水宫人人惊为天人,带上点黛和玲珑去云和宫给太后请安,太后兴致甚好,见了月落装束不住夸赞,无奈太后因前日睡觉不留神,精神不佳,只说要好好休息,晚上不得去参加晚宴了,只让月落独自前去,月落又同太后说笑一回,眼见天渐渐黑了,才起身出去,点黛和玲珑也是格外欣喜,点黛尚自维持着淡淡的笑意,玲珑一路不住赞叹,这大约是她们进宫以来见过的最大的宴会了,华道上是络绎不绝的宫女们端着盘子来来往往,一队队守卫也手握兵器快步走过,皇宫守卫森严,看来这场晚宴的确花了不少心思。远远见玉妃的打扮格外引人注目,她穿了件大红色的罗裙,虽然春日的晚上温度甚冷,但却裸露着双肩,大红的颜色衬得肌肤如雪,细若凝脂,青丝松松挽着,插一朵美丽的芙蓉花,慵懒而柔媚,玉妃不经意间一回头看见月落,停住脚步等她,月落笑道:“娘娘今日这身打扮甚是美丽。”玉妃柔柔一笑,“比不上姑娘天生丽质。”看看月落的衣裳,啧啧称赞:“这是谁的手艺?这身衣服怕是颇费了一番心思。”月落目光掠过玲珑,轻笑道:“是玲珑的手艺,娘娘若是喜欢,改日让玲珑替娘娘做几套。”玉妃点点头,掩唇轻笑,“那可说定了,把玲珑借我用几日,不许耍赖。”玲珑脸颊微红,“姑娘和娘娘玩笑是玩笑,奴婢可是不敢当的。” 隐隐听见有丝竹之乐传来,玉妃笑道:“走吧,晚宴要开始了。”月落示意玉妃先行,慢慢跟在她身后,从侧门进入,登上几级阶梯,就到了晚宴的亭台。晚风习习,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玉妃和月落在礼乐官的安排下依次坐下,官员也纷纷来齐了,皇帝一身明黄色龙袍,隐隐有威武之气。玉妃和月落坐在内室,那群官员分东西坐在外间,中间由一道屏风相隔。靠近屏风而坐的是太子慕容永安和二皇子慕容濯羽,永安西向坐,濯羽东向坐,接下来就是三位王爷,靖王爷,康王爷,莫王爷,莫王爷下首是丞相楚航,楚溪辰和莫景蘅相对而坐。、 第六十三章 惊变(一) 根据座次安排看来,倒是一向为人低调深居简出的靖王爷占了上风,月落不动声色的看着众人形形色色的脸,一眼瞥见了马云亮和马佳君兄弟二人的面孔,隔着薄薄的绣满了寒梅的屏风,如雾里观花,有些看不真切。 濯羽的目光一如千年寒冰,脸上却是行云流水般的浅笑,月落看着有些恍惚,当年那个与他相依为命的小男孩,已经长大了啊。 一群打扮得颇为艳丽的女子袅袅娜娜的上来,个个穿着薄薄的纱裙,玲珑的身段若隐若现,月落不由看了永安一眼,果然,他脸上虽有努力维持的镇定,却掩饰不了眼底深深的炽热,似乎要将那群女子看穿一般,濯羽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丝毫喜怒。 皇帝一身开席令下,众人开始举杯畅饮起来,君臣之间倒也其乐融融,玉妃巧笑嫣然的依偎在皇帝怀中,顾盼神飞,很是妩媚动人。一时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永安突然低呼一声,打破了这喧嚣的场景,他面皮乌紫,从椅子上摔下来,晕厥在地,皇上立刻大步走了过去,扶着永安,焦急的问道:“永安,你怎样了?”永安牙关紧咬,四肢僵硬,面色惨白,看着皇帝,眼神里流露出罕见的惊恐,嘴唇不住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月落立刻起身,透过慌乱的人群看了一眼,这是中毒的征兆,就是演戏也演不出来的。她不由看了一眼濯羽,濯羽也正看向她,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转瞬眉头微蹙,满脸担忧的望着永安,月落心下稍安。 濯羽略有些惊慌的声音响起,“皇兄,你怎样了?”皇帝身子一僵,扭头冷冷扫了濯羽一眼,目光阴沉,月落瞬间明白,皇帝这是开始怀疑濯羽了,毕竟,如果永安有事,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二皇子慕容濯羽。 濯羽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目光变得清亮坦然起来,一脸正色的看着皇帝,对视几眼,皇帝又转过身去,怒吼道:“御医呢?怎么还没来?” 一群凌乱的脚步传来,四五个御医气喘吁吁的直奔而来,众人有默契的让开一条路,让御医替永安诊治,那为首的御医先替握住他的右手切脉,脸色一变,又换用左右,神色愈来愈难看,直挺挺跪倒在地,“皇上,太子是中了剧毒。” 皇上的脸色瞬间冰冷起来,棱角分明的脸上似笼罩了一层寒冰,他的目光似一把利剑向月落直射而来,“速速送太子去暖阁,医不好,提头来见。”那群御医战战兢兢的应了声是,侍从们抬着太子上了软轿,匆匆向暖阁而去。 皇帝被一大群人簇拥着,向着暖阁的方向走去,濯羽匆匆瞥了月落一眼,融入了那群人之中,方才还热闹喧嚣的亭台骤然变得静悄悄的,“皇上怀疑你了。”月落正出神间,楚溪辰已走上前来,淡淡的望着天际,似乎刚才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月落看了看四周,亭台空荡荡的,冷风一阵阵吹拂而过,有些寒意,“不是我做的。”楚溪辰定定的看着她,“我相信你,你做事从来不会这样鲁莽。” 月落一时间心乱如麻,感觉这件事情处处透着蹊跷,望着天边的月亮散发着清冷的光芒,心里慢慢平静了下来,“可能是谁?”楚溪辰摇头,目光坦然,“我也猜不透,不过应该不是苦肉计,永安贪生怕死,这样的事情他断然不会做的。” 点黛已快步上了亭台,楚溪辰青衣飘动,已纵身从高高的亭台之上一跃而下,瘦削修长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里,点黛目瞪口呆,“刚才那是?”月落明显的不想再提,立刻转移话题,“怎么这样匆忙?可不像你的作风。” 点黛慢慢镇定下来,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奴婢方才一直和玲珑在亭台下面等,料想这宴会一时不会散,就回去了一趟,正巧收到宫主的消息,江湖上几大门派果然蠢蠢欲动了,只怕不久的将来,一场血雨腥风在所难免。” 月落用手势制止她说下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想到一事,又问道:“玲珑呢?”点黛一愣,声音不由自主的慌乱了起来,“刚才还在的。”月落抚额,“立刻将她寻回来,不要露什么口风,一面打草惊蛇。”点黛低声应是,匆匆奔下阶梯,一路快步走去。 月落独自一人,迈着虚浮的步子回到了偏殿,想必是太子中毒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皇宫,气氛有些凝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紧张,当时那种情况,众目睽睽之下,就是相瞒也瞒不住。 才刚刚进门,就见皇帝身边的王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疾步而来,“林姑娘,皇上请您去暖阁一趟。”月落留心看那几个小太监,虽然貌不惊人,可是个个却都像身怀绝技的样子,令人不敢小觑。 月落神色自若的进了暖阁,兵荒马乱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暖阁里静静的,只有皇帝和躺在床榻上的永安二人。 月落还未来得及说话,皇帝已经单刀直入,斩钉截铁的冷冷问道:“解药呢?”月落一怔,没有想到皇帝会这么迫不及待,一点情面不讲,只是,这件事情的确不是自己做的,又该如何承认?现在是连御医也医治不了的毒,不管自己是否能替永安解毒,结果都对自己不利。 自己成功医治了永安,那就永远摆脱不了这个毒害永安的嫌疑,可是如果不救好他,那就是见死不救,更是有毒害的可能。不过,现在在皇帝心中,只怕自己和濯羽就是那个幕后指使者吧。 月落坦然的看着皇帝,目光如水,“不是民女做的。”皇帝的眼睛了盛满了浓浓的嘲讽,“林月落,朕已经说过,会改立濯羽,你为何如此歹毒?永安就算再不济也是朕的儿子,岂是你一介草民能算计的?” 月落毫不犹豫的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目光,又重复了一次,“不是民女做的。”皇上猛然从腰间拔出一直匕首,直抵月落喉间,“你信不信,只要朕稍稍一用力,你就死无葬身之地?” 月落淡淡说道:“民女自然信,皇上乃一国之君,想杀一个人自然也是易如反掌。”皇上摊开手,“说,解药呢?”月落闭上眼睛,微微笑起来,“民女没有下毒,何来的解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大结局(番外) 没有哪一种等待比诺言掩盖下没有落幕的永恒更令人哀伤。 我想,许淳熙永远不会知道前生那些美丽的传说和今生深深浅浅的秘密。 遇见许淳熙时,我正坐在庭院的小秋千上看李清照的词,词集翻到一半,那一页正是《点绛唇》: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庭院里的四季海棠开了一簇簇拥抱着,一朵一朵压枝低,这盆花有些像胭脂蔻,幼时母亲常摘取几片来轻轻按贴在我的指甲上,圆圆的小指甲从此就染上了明媚的水红色。那段时间可以算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吧,可惜天不遂人愿,母亲不久就去世了,她与父亲,相依偎着,死于一场有预谋的车祸,我并没有亲眼看见那一场肝肠寸断的离殇,然而耳畔一遍遍响起那尖锐的呼啸声,我便从此成了孤儿。 说是孤儿其实也不完全,我有一个弟弟,多年前我读李密的《陈情表》,其中有一句:生孩六月,慈父见背。我觉得这句话用来形容他再贴切不过,他的父亲是我父亲的大学同学,可惜早逝,似乎我的父亲那一辈的学生,总是得不到美丽的结局,人生笼罩在一团迷雾里。看不清前路的迷惘悲哀,这就是民国。弟弟名叫沈月白,而我的名字,是叶子衿。 大多数日子我都是一个人,但这并不妨碍我和王韵雯的交往,王韵雯从小学起就一直是我的同桌,现如今很多事物都会变得面目全非,唯有我和王韵雯的友情不变。王韵雯的父亲是银行家,不可否认王韵雯是从小成长在乳白色城堡的公主,她人又极漂亮,是以追求者不少,她是极单纯的女子,人生就如同白纸一般,大眼睛里是无辜的清澈,似潺潺流动的朝阳。这样的女孩子,是男人见了也会心动吧。我想,只有在看见月白时,王韵雯的眼睛才会涌动看不清的墨迹,浓稠的化不开的惆怅。 那一天,天空里处处弥漫着茉莉花的清香,是年华里涌动的暗流,忽然见到爷爷领着一位年轻人进来,我的目光透过层层的花帘望向他,花影深深浅浅摇曳在他雪白的西装上,落英缤纷。而他的神色飘渺虚无,唯有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有如暗夜苍茫天穹的星光灿烂。 我只觉得刹那间阳光明媚似三月的桃花纷纷扬扬,是武陵人发现桃花源的百转千回。“子衿,过来见过许公子。”他脸上是若有若无的笑,眼里是看不清的黑墨,终于他伸出手,“你好,我是许淳熙。”我一瞬间有些恍惚,好漂亮的一双手,洁白修长,没有一丝瑕疵,这样俊美的男子,怕是上苍的格外怜爱吧。 大厅里清茶的香雾徐徐升起,我看见许淳熙的脸是水般的温润流动,祖父的笑容极其柔和,我忽而明白一件事,心瞬间恍惚起来,低下头,暗自看着月白旗袍上一片片天青色的小碎花,泛着淡淡的黯然。茫茫人海中,遇见许淳熙,我心里是淡淡的欢喜,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仿佛他是多年前就认识一般的熟悉亲切,只是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冷漠疏离的气息,像彼岸的烟火冷却的余温。但是就连这样的气息我都觉得熟悉,我努力回想,最后终于确定,我们以前并没有见过。许淳熙临走前邀我明日去他家做客,我原本欲拒绝,但是心里有一块角落波澜汹涌,我竟然鬼使神差的答应了,祖父极为高兴,笑意里隐隐约约是暧昧的影子。 祖父是当世的文坛宗师,只是性子太过耿直,是以钱财之事极为不通,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物,只有一块据说是出生时就握在手里的半块玉阕,我自然是半信半疑,这个世上出现过一个似梦似幻贾宝玉已经是绝了,那也是小说之言,我这玉如何作得真呢?我一直素面朝天,不喜打扮的人,可是这次赴约却令我有些为难,我该如何去呢?仔细想了想,觉得可以去祖父那里探探口风,看看这许淳熙到底是何等人物。 祖父书房的灯光依旧亮着,我轻轻推开门,果然见到祖父伏案的背影,斟一杯热茶,轻放在案头,我细声劝道:“祖父,您也累了,时间不早,不如去休息吧。”祖父气定神闲的笑,看向我,“许公子如何?”我一愣,随即会过意来,嗔道:“祖父您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孙女的交际了?”祖父捋捋长长的银白胡须,摇头晃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我暗红了脸,只依偎在祖父身边,看他临摹书法,刚劲有力,形如瘦松,祖父宠溺的看着我,许久叹口气,“祖父也老了,不知何时说走就走了,那时你可怎么办呢?只想趁着现在还没合眼,看到你有了归宿,祖父也就心安了。”我蓦地觉得心痛,生老病死,原本是人之常情,可是我无法接受祖父终有一日要离开我的事实。见我低头不说话,祖父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叹息一声,“许公子的确是值得托付终身的青年才俊,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军校毕业,在战场上奋勇当先,丝毫没有纨绔子弟的风气,这的确是很难见。”我何尝不懂,只是,有些事注定无法强求。但是我也不忍拂了祖父的一番心意,只说道:“孙女虽然不知他是何等身份,可是今日一眼就能感受到,他的家庭,绝对不简单,祖父您自幼教育孙女不可和权贵之人打交道,您忘了么?”祖父沉默片刻,灯影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一道道光亮,我的心,一瞬间就变得极软极软。 许久许久,听到祖父说:“子衿,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这些富贵中人,我也不想瞒你,许淳熙就是许麒的独子。”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许麒,那是前任内阁总理的名字!我有些难以置信,“为什么?”祖父轻轻笑笑,满是寂寥,“这是你的母亲和许夫人的约定。”想到母亲,我的心里一阵阵的痛楚,没有人知道我有多么想念母亲,每一年的春节,我都刻意待在家里,因为害怕看见繁华的街市上那么多温婉幸福的母亲牵着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孩子,那时的我就像被时间抛弃在整个漫无边际的荒原上,连呼吸都充满苍凉。我看着祖父渐渐模糊的神色,终于含泪点头。 出来时月亮是微湿银钩,弯弯的停歇在遥远的天际,我骤然瞥见月白的影子,大吃一惊,“你怎么回来了?”月白满不在乎的笑,嘴角漾起一圈圈波痕,“我有七天的假期可以陪叶子衿玩。”我哑然失笑,这小子在军校待了几天,愈发胆大妄为起来,居然直接叫我的名字,众所周知我们叶家家教极为严格,月白如此放纵一面是祖父的溺爱,一面也是他性子如此,我虽是姐姐,却也不过大他一岁,始终找不到长辈的感觉,只得叹一口气,不再与他计较。 次日一大早,我挑了一件淡紫的旗袍,上面缀着些玉兰花,又将头发仔细梳了梳,喷洒些香水,对着镜子,我突然想到一句话,女为悦己者容。按住双颊,只觉有些烫手,细细一看红霞悄然密布,暗骂自己一声,身边接触的男性并不少,学校里到处可见一位位梳着油光头的男子,可是这次我却如此失态,难道真是许淳熙太过俊美的缘故?静静心思,才慢慢踱出去,许淳熙的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大约不到一小时的功夫,车子绕过层层关卡,停在了一处开阔的草地上,不远处是一栋西式洋房,乳白色的房子映着蔚蓝的天色,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房子前面有隐约的人影,我随在许淳熙身边一步步走近,这时发现一位穿着天青色旗袍的夫人,正剪玫瑰,装扮虽然不甚华丽,然而雍容典雅,自有一种韵味,我想,这就是许淳熙的母亲了。她看见我来,直起身来,脸上是优雅的笑意,我盈盈道了声:“许伯母好。”她温柔的拉起我的手,凝视我片刻,忽然红了眼眶,“孩子,你受苦了。”我心里一酸,这么多年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句话,大约是被我脸上永远无可挑剔的笑容蒙混过去了,许夫人的身上,有一种类似于母爱的气息,不管这是不是一种错觉,我的的确确感应到了温暖。和许夫人闲聊了大半天,她似乎对我的生活很感兴趣,一直问我在哪里念书,有什么喜好,我一一回答,她显然意犹未尽,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许淳熙突然说:“母亲,天色不早,不如我先送叶小姐回去吧,来日方长。”许夫人这才不舍的放我走,再三的请我明日再来,我这才想起明日和王韵雯的约会,只得婉言拒绝了许夫人,她显得有些失望,然而并未多说什么。只一再嘱咐司机路上小心开车,又让许淳熙好好照顾我。 浑浑噩噩间三个月过去了,转眼秋意弥漫整座城市,隐隐约约间听闻前线战事吃紧,祖父的眉头越来越紧蹙,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土,雨打浮萍般的破碎。幼时看《红楼梦》,看见大观园里众人赏菊吃螃蟹,言笑晏晏,分外神往,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秋天,现如今长大了,心境自然不同往日,只觉得,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而这个季节,我终于成了许家少夫人。离家那一日我没有看见月白,我想,有些事情,还是一辈子永远不要启口不要点破的好,或许婚礼上没有他反而更令我觉得轻松,祖父很是高兴,几乎老泪纵横,我眼见着他的身体一日日衰败下去,却无能为力,就像黄昏的落日,无论你再如何想挽回,也是虚妄。 雪珠子一粒粒打在屋檐上,我围着暖炉看着这样昏黄的天际扯絮一般的呼啸哀鸣,嫁入许家的几个月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许夫人待我自是没话说,只当亲生女儿一般的疼爱,许淳熙在人前人后与我也是相敬如宾,我想应该是有不少人嫉羡我的,的的确确,很多时候我也自嘲的想,我还要怎样更好的日子呢?可是许多事情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许淳熙对我,并无爱,当然,也无恨,只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冷漠,很多时候,他只是履行一种作为丈夫的责任,他现在是防军总司令,一直在外奔波,似乎从结婚起他就很少回家,我想,一切太忙或者公事为重都是借口,其实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家里没有可以令他牵挂的人事,浮游在外的心,注定无可挽回。 这天下午,许久未见的王韵雯突然匆匆来找我,神色慌乱张皇,我拉着她进了房间,奇道:“什么事情这么慌张?”王韵雯突然用一种很陌生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缓缓道:“月白上战场了。”我一阵眩晕,险些站立不稳,忙忙扶住桌子,只觉得四周空气稀薄,令人窒息,月白,他才只有十九岁,怎么会这样?王韵雯的眼睛里是腾腾升起的氤氲,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子衿,你一直知道我的心意,可是,很多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些年,我一直看得清清楚楚。月白,爱的人是你。”我的泪流下来,眼睛止不住的酸痛,眼前全是月白那张俊秀年轻的脸,王韵雯悲哀的看着我,我们最后相拥而泣,就像两团雪抱住相互取暖一般哀伤。 就在这时,我听见敲门声,慌乱间整理好衣襟,又擦干眼泪,这才开门,原来是我的佣人王妈,她满脸喜色,满是皱纹的脸此刻如同一朵怒放的菊花,“少夫人,少爷回来了。”我一呆,许淳熙,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拉了王韵雯一同出去,许淳熙正在同妈妈说话,我只看见他一身戎装的背影,饱含了疲惫的阴影。妈妈许是看见我,不知对许淳熙说了句什么,他慢慢转过头来。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了他全身一颤,脸色大变,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身后的王韵雯,目光里涵括了无数种情感,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对我如此冷漠。 我相信他们二人之前从未见过,否则今日我就不会是许夫人,可是我心如明镜,方才那一幕,明明白白的告诉我,许淳熙爱上了王韵雯,或许是一见钟情,或许是相见恨晚,我不禁感叹造物弄人,王韵雯爱我的弟弟沈月白,而我的夫君却爱上我的挚友,这是宿命里纠缠不清的暗潮么?许淳熙双拳紧握放在身侧,似乎努力在克制什么,又在期待些什么,他终于冲上前一把抱住王韵雯,低哑的声音刺透了我岌岌可危的心脏,“月落,月落,你终于回来了。”声音那样的无奈,那样的哀婉,那样的凄惶,那样的深爱。 我心里酸胀不堪,许淳熙是多么骄傲的男人啊,在战场所向披靡,在政坛叱咤风云,原来也有这样无助的时刻,只是,王韵雯不是他口里的月落,来不及思索,我看见妈妈脸色苍白,悲哀的看着我。她一定是预料到我下一步就是下堂妻的结局吧,连我自己都暗自佩服自己此刻的冷静,“你认错人了,她是我的好友王韵雯,今天第一次来家里做客,可能和月落有些相似,但是绝对不是她。”王韵雯原本不住挣扎,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听我如此说,也接道:“我真是王韵雯,你一定认错人了,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却丝毫未曾听见一般呓语:“月落,月落,我的月落。” 我再也按耐不住心里汹涌的泪意,一直以来,我以为许淳熙仅仅是性子淡漠而已,我以为,只要给我们时间,我一定可以走进他的心里,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我竟然是如此悲哀的活在自己的遐想里,没有什么比亲眼所见的事实更令人绝望,那个叫月落的女人,才是他心里的挚爱。身子一点点冷下去,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醒来时是阳光明媚的清晨,我看着刺眼的阳光,恍若隔世,泪一点点浸透了枕头,妈妈端着雕花盘子进来,将盘放在一旁的桌上,轻轻柔柔的扶起我,“孩子,来,吃些东西。”我摇摇头,我并没有感到丝毫饿意,只有层层的寒冷。妈妈见我丝毫没有要张嘴的意思,叹口气,“孩子,想开些,现在哪一个公子哥没有几个姨太太呢,当初我也是这么熬过来的。”我看着妈平静的脸,她到底是用了多大的胸怀来包容自己的夫君一次次的背叛呢,这种背叛仅有一次就令我千疮百孔,而她,如今还能保持如此的宁静,我含泪问道:“淳熙呢?”妈悲悯的望着我,缓缓启口,“他回山门关去了,那里战事吃紧。”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青色的窗帘在微风的撩拨下一次次卷起,没有哪一刻,我发现我是如此的爱他,许淳熙,你知道吗?我此刻的心就如同一片红荷,被人漫不经心的割裂。门被人轻轻推开,我无心理会是谁,假意闭上眼睛装睡,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止,一个急急的声音唤我:“小姐,小姐。”好熟悉的声音,我攸的睁开眼,看见吴妈一脸焦急的立在我的床前,她是跟随我祖母的陪嫁丫头,在我们叶家已经有几十年的时间了,我们都极为尊重她,她张皇失措的神色给我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我下意识的问:“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吴妈突然抽噎起来,我心里的恐慌一点点扩大,猛的抓住她的胳膊追问:“到底出什么事了?”“小姐,老爷他,快不行了。”吴妈的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飘来,我渐渐失去焦距,天旋地转。来不及和妈告别,匆匆叫上司机送我和吴妈回家去,一路上只觉得双手不受控制的发抖,心里凝结了一片片冰霜。 车子缓缓停在医院门前,我匆匆推开门,向病房跑去,忽然发现在这百转千回的走道里,我根本就是茫然无措的孩子,我不知祖父的病房在哪里,吴妈吃力的赶上我,拉着我的手一直向前走,在最后一间病房门前停住脚步,我深深吸口气,强自装出一副笑脸,推开了门,祖父安静的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双颊深深凹陷进去,许是觉察到我的到来,他艰难的睁开眼,看见我,他欣慰的笑了,“孩子,你来了。”我点点头,拥上去,哽咽道:“祖父,您会好的。”祖父显得十分疲惫,喃喃自语:“月白呢?我要见月白。”我泪如雨下,如何能告诉祖父,月白已经去了战场,在那里,他不是军校的高材生,而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士兵,这一秒可能他在擦枪,下一秒,可能就会命丧沙场,望着祖父消瘦不堪的面庞,我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没有回到许家,而是回家收拾了几件衣裳,从盒子里小心的拿出那块陪伴我这么多年的玉阕,挂在胸前,离心最近最近的地方,冥冥中,我相信,它会带给我平安。我换上一身月白的男儿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不顾王妈的劝阻,我匆匆出门,我要去山门关找回月白,我知道我一定是疯了,我从来不会如此莽撞如此疯狂,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原来我的血液里流淌着这么多冒险因子。一路上都是诡异的平静,越靠近山门关,我的心情愈发忐忑不安,我如何才能找到月白?我想起夏日午后那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少年,脸上是些许的汗水,懵懂的拿着一株荷花递到我的面前,对我说:“叶子衿,你要等我长大啊。”泪满衣襟,月白,这一生,我负你太多,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如果上苍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会如何呢?可惜回得到过去,回不到当初,许淳熙是我生命中匆匆的过客,如烟花一般绽放在我曾经宁静的天空,然后迅速化为灰烬冷却,可是,我却依旧如此爱你,许淳熙。 山门关尽在咫尺,我却有些踟蹰,我知道,山门关的这一边还是一片静谧,可是,过了山门关,那一端就是血雨腥风,惨不忍睹,我紧紧握住玉阕,摇摇干裂的嘴唇,义无反顾的一步步走过去,人,总是不顾一切的。“什么人?”守卫的士兵拦住我,警惕的看着我,一排士兵已经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我摘下帽子,青丝倾泻而下,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我是许司令的夫人叶子衿,家里出了事情,我要亲自面见他。”士兵犹疑的看着我,“有什么证据?”我拿出准备好的府邸手令,那是妈交给我,让我代为管理家里财政事务的,如今我却用它来换得我入关的希望。领头的士兵凑近,细细看了一番,神色变得恭谨起来,“您请等等,我去通报一番。”不一会我看见许淳熙身边的副手陈大副匆匆跑过来,看见我,大吃一惊,“夫人,您怎么来了?”“我要见淳熙。”陈大副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来不及揣摩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急急道:“淳熙在吗?”他恭顺的点头,做了个请的姿势,“司令在,夫人您这边请。” 大约半小时后,我突兀的出现在许淳熙面前,他一如既往的冷漠,似乎对我的出现并不惊讶,我开门见山:“月白在哪里?”许淳熙冷冷一笑,丝绒擦过光滑的手枪,“你还真是爱弟情深啊。”我气极,险些说不出话来,然而此刻容不得我有丝毫的脾气,我近乎于哀求:“请你告诉我月白在哪里,我有急事要找他。”他的脸忽的凑近我,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贴到我的脸,然后又推开,修长白皙的手指紧紧捏住我的下巴,眼睛里闪烁着冷清的光芒,“你,王韵雯,沈月白,到底什么关系?”我心里一痛,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原来什么都瞒不过他,那天王韵雯一定狠狠的拒绝了他,以他的手腕和心术,他一定可以迅速明白所有事情,我的背脊一阵阵凉意,瞬间跌落在地,他神情复杂的看着我,似乎掠过一丝怜惜,一丝心痛,我想,我一定看错了。 胸前的玉突然有些发热,我大惊,这块玉阕从来没有如此反常过,慢慢将它拿出来,放在手心,玉阕通体竟然有紫莹莹的光芒,这,到底是什么缘故?难道它是在警示我月白出事了?不容我多想,许淳熙突然大步跨到我身边,一把拿接过我的玉阕,那光芒瞬间消失了,这情形实在太过诡异,只见许淳熙拿着我的玉阕,若有所思,我来不及动怒,许淳熙攸的抬头,直直看着我,“这玉是你的?”我没好气的点点头,意图从他手里夺过我的玉,“这玉是从我出生就有的,对我意义非凡,请你还给我。”夺回玉阕,我将它小心翼翼的重新挂在胸前。他的唇紧抿着,瞳眸黝黑如墨,有痛有怨,同时也有无尽的悲怜。我无法明白他眼里到底为何有这么深的悲凉,心里对月白的担忧一点点加深,“请你告诉我月白在哪里。”他一把搂住我,这一举动太过突然,我险些在他怀里窒息,从新婚第一天起他就从没对我如此亲昵过,他的怀里有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浮现起来,然而此刻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我也自知还没有这么大的魅力令他一瞬之间就改变心意,他喜欢的,是那个叫做林月落的女人啊。用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看着他熟悉而陌生的脸,我深深抽一口气:“我祖父已经进医院了,生命危在旦夕,他想见月白一面,请你成全我。”他眼睛里有我看不清的情愫,艰涩难懂,我的心跌倒谷底,然而他说:“我让人去找,你安心在这里等着。” 我的心里似一千只蚂蚁爬过的不安,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是不是上前线了?我要亲自去找他。”许淳熙痴痴的望着我,低低的,无奈的叹口气,“你还是这么固执。”他起身穿上外套,拉住我的手,“走吧,我陪你去。”这一刻的许淳熙,没有往日的冷漠,似乎还有一抹怜惜一抹宠溺,错觉,一定是错觉,乖乖的任由他牵着,坐在黑色的车里,看着路旁烧焦的草木房屋,心里涌过一阵阵的惊悸,这,就是最无情的战争了,记得幼时有一句诗令我心疼了好久,“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那时是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不能体会此诗的深刻内涵,只是觉得无限悲凉,然而,今天,想着月白在前方生死未卜,我才真正体会到战争的残酷。 傍晚的天空下起雨来,道路泥泞不堪,越来越难走,不得已,陈副将将车停下来,回过头来请示:“司令,现在天色已晚,路又难走,不如我们在前方哨所休息一晚明日再行赶路吧。”许淳熙微微哼了一声,算是回答,我虽然心急如焚,然而也无计可施,伸手便欲推门出去,背后突然一股后力,我跌落在许淳熙温暖的怀里,“我来。”许淳熙扶稳我,快步下车,替我拉开门,抱我出来,我暗自脸红,我还没到如此娇弱的地步,挣扎着下来,就在此时,我听见一声尖锐的声音,陈大副瞬间倒在我的面前,鲜血流淌了一地,我想也不想,倾力扑在许淳熙身上,他身手更是灵活,直接抱着我卧倒在地,右手迅速拔出抢,连发几枪,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我躲在他的怀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然而,周围突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我一惊,却发现许淳熙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从地上捞起我,眯着眼,唇角漫不经心的勾起,“起来吧,没事了。”我方知这是自己人,那群士兵见了许淳熙,大惊失色,结结巴巴道:“司,司令,您,您怎么来了。”胸前的玉阕又渐渐热起来,我暗自警惕,突然瞥见不远处有个人影正在向这边移动,想也来不及想,奋力将许淳熙推开,挡在他的面前,我无比清晰地听到了枪响,疼痛的感觉弥漫全身,全身力气被迅速抽空。 前尘往事一齐涌上心头,茫茫间,我突然想起了所有,月落,林月落,原来是我的前世,而许淳熙,是我前世的恋人慕容濯羽,前生,我决绝的跃下山崖,濯羽,痴恋我的濯羽,一直追赶到今生,王韵雯,长了一张和月落一模一样的面庞,难怪那日他如此失态,难怪他对我如此冷漠,原来是这样,原来竟然是这样啊。那半块玉阕,是我与他的定情信物,我想,当他看到玉阕时,就明白了一切,所以才会对我纵容至此。 然而,一切已经晚了,灵魂和躯壳被片片疼痛不停的凌迟,我吃力的睁开眼睛,看见许淳熙苍白憔悴的脸庞,心痛一点点加剧,前世今生,我们注定是不会在一起的吗?看见我醒来,他脸上是明显的欣喜,“子衿,你醒了。”我虚弱的笑笑,全身无力,“濯羽!”声音细弱,然而他还是听见了,全身一震,冰冷的手划过我的脸,我清清楚楚感应到他的害怕,他的泪一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子衿,从见到你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我爱上你了,可是我不能,前世轮回,我没有喝下孟婆汤,只为了今生能寻找月落,可是我却一日日沦陷,看着你陌生的脸,我一直压制自己的感情,我不断告诉自己,月落才是真爱,可是,我真的没想到,原来,月落一直在我身边。”我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想要安慰他,却再也没有丝毫力气,他紧紧抱住我,“不要离开我,不要、、、、、、”濯羽,前生是我负你太多,所以今生注定如此伤痕累累,你曾经是我命运的纬线,亲手一针针缝成的刺绣,早已黯淡了颜色。你的悲哀,你的落寞,我尽收眼底,却再也,无能为力。我从来没有料想我会走的这般无奈,这般痛楚,这般不舍,一道光亮穿过我的头顶,压抑我的痛楚消失了,最后一丝意识,窗外大雪纷飞,我对自己,也是对他说,许淳熙,来生再见,来生再见。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