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夫人》 作者:贝仙女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我已经结婚四年了,一直没有孩子,老公说他还没过够二人世界;大夫说要顺其自然;而我可真有点沉不住气了。要说,我是朋友当中结婚最早的,结果起了个早却赶了个晚集,心里很不是滋味。到医院检查过,我们俩都没有问题,可就是不知怎的,老也怀不上。 我在机场上班,老公在一家软件公司作销售。我是个比较喜静的人,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就爱发发呆,上上网,没事的时候写点东西。曾经完成过一些作品,但都很不成熟,所以除了自己的老公郭羽峰,谁也没让看过。 昨天和前天都呆在机场,而且遇到航班大面积延误,几乎两夜没睡。回到家,才不过五点多,浑身筋疲力尽,四肢好像已经不是我的了,倒像是一些虚抛抛浮肿的棉花。 我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就从沙发上拾起几本书,都是盗版书,心想一定又是羽峰从地摊上买回来的,他这个人可爱是可爱,就是太会过日子,我平时没少拿这个开玩笑,不过生活嘛,仔细些也没什么坏处。 我正要打电话给出差在外的羽峰,他居然先打来了,我不乏甜蜜地笑笑。我一边夹着电话,一边在他刚买的几本小说里翻挑着,先是打开《说岳全传》随便翻了几页,觉得不对胃口,就打开另一本叫作《正阳夫人》的看了看,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还要等几天——这消息虽然令人沮丧,但也别无办法。 我靠在沙发上,把这本《正阳夫人》摊在膝盖上,又从茶几上抓了个苹果——虽然我很困,但大脑依然很亢奋,所以就借啃苹果的当扫了两眼。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因为那种感觉既像是做梦,又很真实。印象中,我是穿过一条光影四射的通道,然后走出一扇门,等我睁开眼睛,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站在野外的一棵小树下,周围的环境更是出奇的陌生。我有些害怕,但又激动不已,因为像我这样思想稠密又爱幻想的人,无时无刻不梦想着步入神奇之旅。然而陌生的环境总是令人害怕和担忧的,我怀揣一些忐忑,外加一部分惊喜,慢慢地打量着紧紧包围着我的荒野。 四周是一望无际密密层层的野林子,一条曲折的小路蜿蜒着从远方的尽头迤逦而来,继续向另一方的尽头舒徐而去。空气中弥漫着重重的水气,陆面潮湿,泥泞的地表留下深浅不一的水坑。路旁的树梢挂着露水,淡淡的泥土散发着清香,葳蕤茂盛的花草,芬芳馥郁,处处是被大雨洗刷过的痕迹,侧耳细听,便听到隐匿在林子深处的潺潺流水声。 一阵飞驰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我急忙转身,朝身后的尽头张望着——远处的马蹄声笃笃地响着,我脑子里浮现出错综复杂的情景来,有令人恐惧的,也有令人惊奇的。这是梦吗?我有点期待,并决心把这情节记下来,等醒来了便记录到日记里。 细细回想一下,我是在沙发上看《正阳夫人》时睡着的,也许这真是一个梦,一个很奇特的梦。 我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张望着,却只看到小路的尽头消失在一片葱绿中。马蹄声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紧张,我猜不到出现在我面前的将是什么,一些时常出现在梦境里的场景不停地在我眼前萦绕着。 抬起头,看看天边红彤彤的火烧云,又低下头,看看身上的那身衣服,突然觉得有点不安。我本能地拉拉裹在身上的红色连衣裙,摸摸配搭在外面的白色泡袖小外套,又盯着脚上红色的高跟凉鞋看了好一会。这可能不是在梦里,梦是不会这样清晰,也不会有这样鲜亮的色彩的。 我使劲掐打自己,以为这样可以把自己从这梦境中拯救出来,但却发现自己不仅有知觉,而且感觉非常强烈。 恐惧就像一窝白蚁,突然从远处汇集,蜂拥着从我脚下爬遍我的全身,直麻到我心眼里。我抓狂地尖叫起来,不顾一切地跳过那些泥坑和水坑,拼命朝马蹄声的相反的方向奔去。 我清楚地意识到,在梦霾的迷宫里,唯一的办法就是向着光亮的地方跑,只有尽快找到出口,才能摆脱这种无助与惶恐。四周越发昏暗,我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以为迷失了自己,但意识中对被追赶的恐惧却更加强烈了。 “让开!让开!” 我听到一声大喝由身后传来,不禁为之一震,紧接着便看见一人一骑。我本能地向旁边避让,骑马的人便从我身边扬鞭而过。我迅速朝那人脸上看了一眼,他也同样瞥了我一下,而后就在我面前的拐角消失了。 剧烈的心跳让我喘不过气来,我低下头,试图缓解这种压力,稍作舒缓后,却觉得一股莫名的沮丧油然而生。我慢慢地走在泥泞的道路上,在与那骑马的人擦肩而过之后,我不经意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念头——那人的穿着实在令人困惑,他的打扮更是奇怪。 我呆立不动,盯着脚前一个小水坑出神,回忆着那个身穿白袍、脚踏高底布靴的怪异家伙。我拎着裙子踮着脚跨过那个小水坑,迷茫而困惑地慢慢向前走着,就好像在那骑马人消失的地方,有我的希望。 马蹄声再次响起,我抬起头,是刚才那个飞驰而过的家伙。他俯在马背上,朝我急驰而来,到我跟前也不减速,我惊慌地向一旁避闪,纵身一跳,躲进一簇灌木丛。马儿从我身边擦过,而后才慢慢减了速。 我喊道:“喂,差点撞到人了你知不知道?” 他催马到我近旁,不怀好意地瞧着我。他头顶上盘着发,束着发带,别着玉簪,消瘦的脸上,带着专横跋扈的神情。 我瞪着他喊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溅了我一身泥,你看看!” 他歪着脑袋坐在马上,吊儿郎当地悠着马鞭,对我只报以冷笑。我知道遇上混人了,心想还是不要与他纠缠下去,于是转身要走,哪知被他横鞭拦住。 我忍不住嚷起来说:“你再不让开,我就报警了!”说着就在身上摸手机,可是连它的影都没摸着。 他奸笑着催马转身,扔下一句极难听的粗话,然后就挥着鞭子扬长而去。 我怒不可遏地冲着他离去的方向大叫:“神经病啊!怎么不摔死啊你!” 当心跳慢慢恢复平静,我也更加茫然起来。我漫无目地地向前走着,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不知走了多久,又是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这次却不止一匹马,我无助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着,不一会,便有一队人马出现在我面前,领头的是刚才那家伙,他身后跟着一群乌合之众。 我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便不顾一切地往树林里逃去,马队从四面八方向我包抄过来,很快就将我围困在当中。有人从背后揪住我的头发,其他人则一拥而上,我拼命尖叫踢打着,直到另一拨家伙上来扭捆我的手脚。那个坐在马上穿白袍的混蛋始终歪着脑袋,一副得意又漫不经心的样子。 “快点!别他妈磨磨蹭蹭!”说话的是始终骑在马上的,他像是这伙无赖的头,又像是他们的主子。 “快点!” 他一边骂着一边用马鞭抽打身边的人,他的马在地上急躁地踢着蹄子,发出嘶嘶的鼻吸声。 “放开我!你们这帮混蛋!放开我!”我歇斯底里地喊着,嗓子都要喊哑了。 有个家伙说:“大爷,这小娘们儿还挺倔!” 白袍子舔着嘴角,眯缝着眼睛哼着说:“大爷我还就喜欢这样的。” 我疯狂地撕咬踢打,像只绝望的毛虫那样拧动翻滚着,但我终究还是落入他们手中,纵使再抵抗,也只不过是拖延时间。坐在马上的混蛋悠着鞭子,时不时抽打他的奴才,嘴角上始终挂着冷漠凶残的坏笑。 “放开我!” 我不遗余力地反抗着,只听那穿白袍的家伙嚷道:“当心她的脸,别他妈弄花啰!大爷我还就是看上这张脸了!”他抬鞭大骂,粗暴地打着他的奴才们。 “快点,都他妈给老子快点!” 我的双手被反捆起来,嘴里也堵上东西。有人把我拎到马背上,其他人跨上马,沿着泥泞的小路飞奔起来。我的肚子顶在马鞍上,越是挣扎就越是痛苦,而且只要稍微一动,就有掉下去的可能。 在马上颠簸了足有二十几分钟,他们终于减速慢下来,而后拐进一条铺着石板的巷子,又左拐右拐地来到一座气派的庄园前。 我被人连扛带拎地弄下马,仓皇间只看到眼前是一座古式建筑,高大森严的围墙就像监狱一样,墙的四角立着角楼,角楼里站着穿号衣的家丁。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一排排金色的铆钉,中间有对铜兽扣拴。左右两边的柱子上各有一副镶银的对联,正门上方的扁上写着“孙宅”两个金字,门口有两樽小石狮,凶恶的就像要吃人一样。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远处的街角都已经点了灯,小街上没什么行人,我被几个家丁快速抬着进了院子,那个穿袍子的混蛋则吩咐仆人们把冲着街的大门锁上。 有人低声问:“这小娘子哪弄来的?” 旁边的人掩嘴回答说:“是咱们爷从外面抢来的。” 有人乐着说:“还真是个棘手的角儿。” 有人咂着嘴得意地说:“瞅着吧,等会进了咱爷的屋就不哼哼了。” 穿袍子的冲他们嚷道:“把她带屋去!” 偷偷议论的人都赶紧收了笑容,七手八脚地把我弄进了一间屋子。 第二章 他们把我扔到一张床上,然后从外面锁上门。我在床上极力扭动身体,试图挣脱绳索,但由于用劲过猛,竟从床上摔下来。我隐忍着疼痛依靠着床边坐起来,惴惴不安地打量屋内的陈设。 我不禁越发感到困惑,脑子里萦绕着一些问题,我渐渐地意识到,也许古怪的不是他们,而是我!我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我似乎进错了空间! 回想一下今天所发生的事,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周围的一切都变的陌生,无论是这里的人,还是这里的建筑物,都像是回到了远古时代。可是,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又是哪个时代?我想不通,也想不明白,我感到自己就要接近崩溃的边缘了。 我木讷地坐着,几乎陷入绝望…… 我是怎样开启了时光隧道,从我那个时空来到这里?又要怎样才能回去?如果我被困在这里,我的家人怎么办,羽峰怎么办?他们不知道我在哪,可能永远也找不到我,因为,我就像空气一样突然从家里的客厅里蒸发掉,消失地无影无踪。可是,我还不想死,我爱我的家人,我爱我的丈夫,我还想给郭羽峰生个漂亮的孩子,然后给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和他一起把孩子养大…… 我抬起肩,尽量保持身体平衡。我要想办法,我必须逃出去。 这时,我回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法制节目,回忆着如何自救的办法。节目中有位民警说,当遇到歹徒的时候一定要保持镇定,尽可能地不去激怒歹徒,麻痹他们,然后再找机会逃跑。 我打定注意,踉跄着起身,然后轻轻跳动着往前移动身体,可是还是不小心撞到凳子,我摔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到桌子脚上。我为自己的笨拙感到恼怒,忍不住落下委屈的眼泪。 四周很静,偶尔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我顶顶舌头,试图把嘴里的布吐出来,可是没有成功。我努力靠向桌子,拼命在桌腿上搓磨着绳子,手腕和肩膀都被粗糙的绳子磨疼了,我也舍不得放弃。 我仰靠在桌子旁重重地喘吸着,不经意间看到一面圆形的小铜镜——我呆呆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看看流露在自己脸上的是倔强还是委屈,我感到一阵酸楚,差点又落下眼泪。我转开视线,继续搓磨起来。 我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我对自己说:“胡晓雅,你要坚强!你一定要坚强!没人帮得了你,你要靠自己!” 是啊,也许这真的只是一场恶梦,但我必须支撑下去,直到从这恶梦中醒来。 我脑子里异常混乱,心跳也更加剧烈了。我继续使尽全力地在桌子腿上搓磨绳子……突然间,桌上的一个茶壶掉了下来,正好砸在我的头上,我感到眼前一黑,立刻失了知觉。 周围似乎变得更加黑暗了,我浑浑噩噩地感到有人压在我身上急促地起伏着。我睁开眼,看到一张极猥亵丑恶的嘴脸,于是不顾一切地叫喊起来。 “滚开!别碰我!” 我忘了自己发不出声,刹那间,屈辱和愤怒淹没了我,我克制不住地落下眼泪,像疯了一样扭动挣扎着。 恶棍非常恼火,抬手就给了我几个大嘴巴,我有点神志不清,过了很长时间才觉得双颊火辣辣的疼,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羽峰的样子,心里在向他呼救。 我不断遭到毒打,直到他从我身上下来,志得意满地提上裤子,然后不知是何意味地来到我面前,伸手抠出堵在我嘴里的布,我倔强地坐起身,毫不示弱地吼道:“你这混蛋!” 他大概没想到我还能说出话来,所以有点诧异,但很快就恢复那副恶相,乜斜着朝我瞧瞧,狞笑起来。 “你满意了?”我怒视着他,声色俱厉地嚷着:“该放我走了吧!” “啥?”他奸笑着,重又把我上下打量,突然扑过来,揪着我的头发,奸笑着说:“好一个不知耻的娘们儿,要换了别人,早就要死要活的了!”他说着,使劲把我往后一推,我无法保持平衡,歪着倒下,但立刻又倔强地直起身,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谁要死要活的了?快放我走!” “走?”恶棍仰着脸大笑起来,然后突然阴着脸逼向我,说:“反正你都被沾了,就是放了你也嫁不出去,不如给大爷当个小妾,留在这府里,享受荣华富贵。” “放屁!”我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 “妈的!”他一把按住我,先是掴了我几个耳光,而后指着我说:“别他妈不识抬举!老子告诉你,只要进了这个门,就别想活着出去!”说着又往我身上压。 “滚开!你这王八蛋!” 他左右开弓地抽打我的脸,我尖叫着,视死抵抗着。他掐住我的脖子,狠磕我的头部,我觉得眼前一黑,又一次失去知觉。 当我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柴房里。四周是低矮狭小的墙壁,地上铺满了稻草,墙角堆着干柴。我微微睁开眼,看到面前有扇破陋的木门,门板上斑驳可见,上面布满了大小不等的缝隙。右边靠近屋顶处有个歪歪扭扭的小窗子,只不过是在土墙上凿了个方洞,插了几根木棍当窗格。桶、扁担以及一些污七八糟的东西放得到处都是。 我用双肘撑起身子,发觉身上酸疼的厉害,两条大腿就像灌了铅,我重又倒下,靠在柴堆上粗重地呼吸起来。我的衣服扔在身旁,裙子已经被扯破了,但鞋子还在。我伸手摸摸下身,又粘又湿,我猜想在我昏厥的时候,又被那畜生强奸了。我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套上衣服,然后拢了拢头发。 外面没有看守,四周一片寂静,远处的屋子里传来灯光,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影,有人走动,也有人小声说着什么。我侧耳听着,好像有两个女人在窃窃私语,一个说:“今天又从外面掠回来一个,现在被关在柴房里。”另一个倒了水,轻声说:“唉,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闺女,又给糟蹋了。”说着叹了口气。 我正要开口求救,突然听到第一个声音惊恐地说:“小声点,你不要命啦,咱还是少管闲事!少管闲事!”我低下头,心里很是激荡。那两个女人的声音消失在夜空下,四周又恢复了寂静。我摸索着慢慢走向门边,用手拉了拉门把,虽然是从外面锁上的,但还是有可能弄得开。 我稍微使力地去摇门把,门外的锁链就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我赶紧停下来听一会动静,见没被人发现,才轻轻舒了口气。我移到窗前,借着远处的灯光向外看着——我试图辨别出自己所在的位置,盘算着逃跑的方向,而后,我发现离柴房不远的地方有个小门,虽不知道通向何处,但却使我燃起了希望。 我要怎样逃出柴房?我脑子里浮现着一些场景和画面,随后眼前突然一亮,想到在一本漫画上看到过一个类似的情节。我弯下身,看到垛堆里露出一截手指粗的麻绳,于是抽出来,朝四下里看看,又发现墙角有个水桶,里面还有一些污水,我拿着绳子走到水桶边,在水里浸了浸。 我用力扯了扯弄湿的麻绳,觉得足够结实,然后就把它绑在窗户格子两根相邻的木棍上。绑好以后,又从柴堆里抽出一根短木棒,扎到系好的绳结上,一切都准备好,我就握住短棒,使劲拧动绳子,绳节越绷越紧,窗格子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随后一声脆响,绑住的两根木棍被折断了。 我的心咚咚咚地猛跳起来,深深地吞咽几次,悄悄向外张望一番,好像仍旧没有引起注意,于是,我麻利地解开麻绳,以同样的方法系住其他相临的窗户格子。我小心翼翼地拔出扎在土墙上被折断的木棍,然后扒着窗户,钻了出去。 我跳出柴房,藏在窗下,迅速朝那个小门跑去。我的心简直提到嗓子眼,脑子里也只有一个意识,那就是不顾一切地跑到街上去,然后朝有行人有光亮的地方求救。 可是,我完全迷失了方向…… 我不知所措地穿过一道道门,却只是从一个院落闯进另一个院落。高大的围墙始终包围着我,我能看得到门楼,却怎么也到不了近前。远处角楼上的家丁站在灯笼的光影下窥视着院子,就像一座座威立不动的雕像。 我藏在阴影里,回忆着那帮家伙抬着我走过的路。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足够强健,加上电影里频繁出现的英雄人物,更加重了我的这种自负,可是现在却发现自己是何等弱小。我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很低落,神智也好像变得恍惚了。 正在这时,我听到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原来是位老婆婆,只见她端着托盘从一个小院走出来,步伐舒缓,样貌慈善。 我鼓起勇气跑了过去,拉着她的胳膊央求着说:“阿姨,救救我!救救我吧!”我几乎跪下来求她,她却惊得扔了托盘,打碎了茶碗,然后大声尖叫起来,屋里立刻有了动静,一个老人问道:“谁在外头?”而后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 我赶紧逃出那座院子,只听身后那位受了惊吓的婆婆高声呼喊着:“抓贼啊,有贼!” 惊慌中,我钻进一堆灌木丛,而后就不管不顾地朝前乱闯起来。拐来拐去,我早就搞不清方向,更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位置。我身边不断有人举着火把和灯笼匆匆跑过,我屏住呼吸,生怕弄出一点动静。等搜捕我的家丁们过去,我悄悄扒开草丛向外看着,正准备逃向对面的一座小门,却听到远处有人急匆匆朝这边跑来,我赶紧又躲回到树丛里,已是一身冷汗。 我屏吸注视着前方,只见一个老仆人正沿着我面前的小路快跑走来,到前面拐了个弯,钻进一个院子。我透过院墙缕空的地方,悄悄往里面看着,只见里面灯火辉煌,歌声笑声不绝于耳。 等那老仆进去,音乐便停下来,然后有人说话。 “外面吵什么?”一个声音怒气冲冲地问道。 “呃……柴房里的人跑了……” “什么?” “……好像是跑到老夫人的院里头,被一个婆子看到了,还以为是进了贼了。”答话的人唯唯诺诺地说着。 第一个声音骂了一句,随后砸碎了一个碗或是一个杯子,瓷片飞溅,声音刺耳,惊得一群女眷们娇滴滴地乱叫着。 “妈的,本来想让她在柴房里自生自灭呢,没想到竟让她给跑了!” “门还是好好的,可是窗户棱子全都给拔了,人就是从那窗户洞里钻出去跑的……不过人还在府里头,没出去呢。” “早知道剁了她的手脚!这小蹄子,差点坏了我的事!赶快去,多叫点人,别惊着老太太!” 进去报事的老仆带着两个小仆人灰溜溜地跑出来,那小院很快就又恢复了乐声。 我蹲在草丛里,眼前浮现出那张令人憎恶的嘴脸。 “王八蛋!”我愤怒地站起身,冲了进去。 “你有种就宰了我!”我气愤地从桌子上抓了一个盘子摔向那那混蛋——换了身绿色的衣服,袒胸露怀,脸上透出几分醉意。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所以有几秒钟竟没说出话来,我看得出来,他受到了相当的震憾,因为他的眼神流露着惊慌。一个歌舞姬失声尖叫起来,其他女眷也像见了鬼似地四散奔逃。 我让自己镇定些,然后怒视着他。他开始冷笑,我愤怒不已,重重地拍了桌子,然后喊着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快放我走!” 他冷不丁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面前,瞪着狗眼说:“好一双纤细的手臂,连木棍也能弄断!大爷我还真是低估了你的能力!不过,自然你自己送上门来,老子倒要看看,是老子的鞭子厉害,还是你的手腕厉害!” “我——我跟你拼了!”我一边挣扎一边和他撕打。 他一手揪住我不放,一手拎起鞭子,凶狠地朝我抽来,我是豁出去了,所以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女眷们惶恐地四处躲避,混乱中,桌椅全被撞翻了,碗、盘子摔的满地都是。 “你这王八蛋,我跟你拼了!”我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着。 我被他扇翻在地,一头撞在凳子腿上,眼泪情不自禁地往外涌。他抬起脚,狠狠踩住我,举起鞭子往我身上猛抽起来。 “妈的!还敢到老子面前撒泼!老子操你,是他妈的你的造化!”他一边骂,一边弯腰拾起一把凳子,刚举过头顶,就听见有人大喝一声。 “还不给我住手!” 第三章 一阵衣裙的窸窣声由远而近,而后就见几个丫头搀扶着一位老夫人在灯笼的照映下,慢慢走进小院来。我抬起头,正看到那位老夫人,她大概五六十岁,面相慈祥,雍容华贵。 也不知怎么的,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心里那叫一个委屈…… 恶棍把手里的凳子扔了,然后轻轻拍了拍手,就好像怕那凳子上的灰尘脏了手一样,而后朝老太太走去,弯下腰,作了一个揖,又叫了一声“娘”。 “您怎么从后院出来了!”他满不高兴,语气中还透着点埋怨的意味,虽然脸上尽量地毕恭毕敬,但那副假笑却更像是牙疼。 老太太看到他这副德性,气就不打一处来,恨的咬牙跺脚戳拐杖,就差没把地板给捣碎了。 “我要是再不来,这就要闹翻天啦!”老太太看看我,示意丫头们把我扶起来。“正儿,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么胡闹!唉!要是你爹还在就好了……娘老了,不中用了……你是越大越不由娘了……你啊,你说说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向你爹交待啊,要是你爹有在天之灵……” “娘!”恶棍打断他的老母亲,不耐烦地说:“我怎么了我,我难道还不孝顺吗?您说什么我不是都听着来着!”他歪着脑袋,嬉皮笑脸地瞅着老太太,那副表情谁都能看出他是言不由衷的。 “孝顺?”老太太再次把拐杖戳得咚咚响,“你还也说是孝顺?你要是真的孝顺,就不会天天这么胡闹、天天这样气我!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早点下去见你爹!”老太太越说越激动,说着说着竟突然哭了。 “娘,瞧您说哪去了!我怎么会巴不得您死?呸呸呸!您可得长寿哩!再说了,我也没怎么胡闹啊!我也不过养了几个姬妾,让她们给我唱唱歌跳跳舞,这有什么了?说句不好听的,我比起其他的富家子弟,我还差得远哩!” “娘倒不是说这个……”老太太擦了把眼泪,说:“娘是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混下去了,也该找个媳妇,成个家了!娘啊也没别的盼的了,就想趁着娘的身子骨还硬实,早点抱上孙子!” “娘,这事以后再说吧!”恶棍不耐烦地拉了一把凳子坐下,吊儿郎当地轧着凳腿。 老太太叹了口气,一面甩甩袖子,一面语重心长地说:“儿啊,你也大了,娘不能一辈子老跟在你屁股后头唠叨,你愿听就听,不愿听娘也拿你没办法!不过啊,娘还是那句话——你呀,好自为之吧!”老太太说完,朝众人摆摆手,于是挑灯的丫头们就排成两例,慢慢在头前引路照明,其他人则簇拥着这位老夫人跟了上去,而我——也被人扶着,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 老夫人把我安置在一个房间里,又叫人喂了些粥给我喝。我躺在床上,觉得身子暧和起来,神志也渐渐恢复了,她很高兴,叫人给我添了床被子,并交待我说:“放心歇着吧,有我在,他就不敢把你怎么着。” 其实我完全可以把怨气发向她,但看她那样慈祥和蔼,我又实在于心不忍!想想:算了!她儿子是她儿子,她是她,咱们就人不就事,再说了,这位老母亲也怪不容易的。 我知道我也算遇到贵人了,要不是这位老夫人,我还不定咋样呢。也许是众人的冷漠,更突显了这位老人的和蔼可亲,反正我觉得她是可亲可近的,那种情感应该不是装的。 我想我大概是睡着了,半梦半醒中,我感到耳边好烫,脸颊也好烫,然而身上却是冷的……与此同时,我眼前也不断浮现我的家人和朋友们的笑脸,就像幻灯片那样交迭出现着。我委屈、我恐惧、我不禁自问——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如果这是个梦,为什么又这样真切? “妈!”**拼命地大叫,绝望地喊着大家。“妈,爸,我在这!羽峰!我在这!你们听到了吗?” 没有人应答,四周也一片混沌,脚下是沙沙的涉水声,耳边却响起小时候常唱的一首儿歌。每一个人的音容笑貌,一个接一个地闪现出来,然后再在黑暗中消失,一个个场景,如同剪辑过的故事片……我不知道我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只觉得那些场景好熟悉,就像浮云,又像阴森森的幕布。 一种荒凉感遍布了我的全身,令我不寒而栗——我从梦中惊醒,霍的一下坐起来…… 头好疼,疼的真想倒下…… 窗外灿烂的阳光,映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令我欣喜若狂——能有这样透彻清晰的感觉,说明那个可怕的梦境已经结束了!我搓揉着眼睛,想用所见一切去证明我的想法! 可是……家具都是红木的……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家具为什么是古香古色的?屋子里的装潢为什么也还是古香古色的?围帐上绣着的那些花草,为什么还是昨天看到的那些花草?空气里为什么处处弥漫着清香? “胡晓雅,你算是完了!”我想我确实已不在梦里,但我却还在那个根本不属于我的空间里。我抬抬腿,动动手脚,觉得浑身上下莫名其妙的虚弱,就像大病初愈一样,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要稍稍运作就会陪感疼痛。 “胡晓雅……”我突然哭起来,我想我已经崩溃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呜咽着,并怨恨地把枕头扔向房门。 一个女孩惊叫了一声,我赶紧抹干眼泪,定睛一看,原来是个送饭的小丫头。她本能地倒退几步,反倒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于是强打起精神冲她笑了笑。 她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小脸圆圆的、红扑扑的,一笑就有两个小酒窝。她的头发分作两边,扎成两个髻,又各扎了些绢花,身上穿着红色坎肩,淡绿色的裙子。她把手里的托盘放在桌子上,笑着说:“哟,你醒了?瞧,老太太惦记你,特意叫人给你炖了些参粥,赶快趁热喝了吧!老太太说,等你好了些,再给你做别的吃!” 我说:“哦,很感谢!对了,我想问一下,这里是哪啊?你知道东月路在哪个方向吗?” 她听了,嗤的一声笑了,像是在听傻子说笑话。 “姑娘说什么路?我从没听过!不过这里是孙宅,你现在呆的地方,是在老太太厢房里!”说完乐呵呵地带上门走了。 我穿上自己的凉鞋,走到桌边,一看到热乎乎的吃的东西,立刻感觉到了饥饿,想一想,除了昨天晚上喝了一点热粥,还没吃过任何东西。我捧起碗,稀里糊涂地灌下去,连味道都品不出来。我心想,管他呢,先吃了饭再说,就是要逃也得有劲跑才行啊! 我呼呼啦啦地扒着粥,很快就一扫而光。房门一响,有人推门进来,我站起来迎向房门,正看到那位和蔼的老夫人慢慢走进来。 我感激地冲她笑了笑,由衷地说:“阿姨,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真的谢谢你!” 老夫人摆摆手说:“谢就不必了,我也不过尽了本分。哦,姑娘,你可有什么打算么?”她注视着我,先是摇摇头,而后又叹了口气。 “我得回家!尽快回家!”我说。 “那么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要求么?” 我没听明白,便重复了她的话:“要求?没什么要求啊,我就想赶紧回家!要不然家人非急死了!” “回家……对,也好,也好!”她说着招手叫身后一个丫头到近旁,然后作了一个手势,那女孩便会意地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端进来一个托盘,双手捧到她面前,掀开上面的布,等她指示。 老夫人看了一眼后轻轻点点头,然后让那小丫头端给我,我一看,竟是满满一盘金元宝——我惊讶的同时,也大致明白了,那一刻,我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金灿灿的元宝啊,每一个都有核桃那么大,无比的光艳耀眼,可是,它让我感到的重量却远远超出它们自身的分量。真希望它们不是黄金,哪怕是一盘糕点也好,那样我心里也会好受些!不是吗?当认定一个人是无比善良的时候,你不觉得金钱会使善良打折吗? 老太太似乎看出我的心事,于是重又把托盘上的布蒙上,微笑着打量着我说:“姑娘,你受委屈了,我这作娘的没什么可表示的,只能拿这些东西作补偿了!姑娘要是能收下,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了!” “我不要!” “拿着吧!这些钱会很管用的!”老太太面带严肃地说。 “您的意思我明白!您的救命之恩我会记在心里的!但我不会拿这些钱!我不想让它玷污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老太太突然收了笑容,就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我很惊诧她的神态居然能发生这样巨大的变化,真是出乎意料。 “姑娘,从来还没有人敢跟我这么说话!我要你拿着,你就拿着!” “抱歉,我不能!” 她听了,有点震惊,我想她大概还从没怀疑过金子的魔力,但也只是一开始有点吃惊,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她转过头,看着那一盘金子,自言自语地说:“老人常说:‘宁愿相信金子,也不相信人!’这话一定有它的道理……” 我冲她点点头,再次郑重地向她表达了谢意,然后推开端着盘子的女孩,大步朝房门口走去。 “站住!” 我愣住了…… “丫头!”她转到我面前,用拐杖拦住我,声色俱厉地说:“我再说一遍,把钱收下,咱们只当从没发生过这事!” 我一听也恼了,一面掀翻了那盘元宝,一面往外冲。 “给我拿下!” 老太太一声断喝,立即就有人朝我扑打过来,我还没刚跑到走廊的台阶下,就被一群悍妇团团围住了。 “你们要干吗?还有没有王法了?放开我!放开我!”我那时也拼命了,够得着就咬,够不着就踢,反正是能使多大劲就使多大劲,因为我想就算被她们欺负,也不能让她们觉得欺负我是件容易的事! “快给我拿住!快给我拿住!”老太太用手点着我的鼻子向妇女们发号施令,也就在这一刻,我彻底认清了这老太太的真面目——原来她的热心都是虚情假意!什么慈祥和蔼,不过只是怕我出去乱说而对她的儿子不利,黄金,也不过是我的封口费罢了! 我喊着说:“你们全是一丘之貉!这是个贼窝!这是个贼窝!” 等我喊出这些话,我已经全身发抖了——我还能怎样?我已经尽力了……我骂了她,诅咒了她们,但她们却把我关起来,而她——那个伪善霸道的老太婆,也再不肯露面。 吃的、用的,全有人给我按时端来,但房门始终是从外面锁着的,我根本别想出去…… 我不停地在屋子里走动,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我的思维严重混乱,一会想到逃亡计划,一会又想到自身处境,有时候觉得自己能够逃出去,而有时候又感到绝望……我就这么不断地希望失望,再希望再失望。 我就这么困在一间堂皇的牢笼里,出不去,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急得快要发疯了——我已经离开家三天了,也不知道家里那边都怎么样了,他们是不是也快急疯了?反正我就要疯了…… 第四章 短短几天内,我已变得颓废无力,再也不想大吵大嚷了。有时候,我累了,就席地而坐;有时候,就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趴着,或是枕着桌面哭一会、愣一会…… 我所在的地方,好像位于一个大院的最深处,平时没什么人来,或者说也没人愿意来——这是个套间,一共有三间房,中间是厅。桌子、凳子摆设齐全。右边是卧室,挂着帐子,有床还有一些柜子;左边是书房,靠墙的地方放了个小书架,架子上零零散散地摆了几本书,还有一些瓷瓶和装饰品。书架前有张几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旁边有个青花瓷的大缸,缸里插着几卷画轴。 第七天了,不,也许是第八天了,我记不太清了。一阵昏昏沉沉地睡眠过后,我醒了——太无聊了,我还能干点什么呢?我在几案前坐下,乱翻了几本书,发现全是古文,没一本能看得懂的,我恼了,把书全扔在地上——有个笔架被我挂倒了,正好掉到桌旁的瓷缸里。 我侧过身,慢慢伸手在瓷缸里翻扒,先是捡起笔,看了看,笔杆好像是景泰蓝的。想想,景泰蓝这种东西……清朝有,明朝也有,而且是明朝后期才有,元朝还没有出现,所以现在的时代应该至少是元朝以后,但显然不是清朝,因此最有可能的便是明朝。我扯开一幅字画,随即又扔在一边,而后在缸底摸到几枚小铜钱,于是饶有兴趣地抓起来,摆在桌子上——都是古式的那种铜钱,圆的,中间方孔。我翻来覆去地看,辨认着钱上的字。 “隆庆通宝?” 我仔细回忆仔细地想,仍然想不出是哪个时间段的,最后越想越烦,越想越觉得窝火,一气之下就把憋了很久的火气全撒在铜钱上。 “狗屁!” 我把铜钱摔在地上,恨自己以前从来不好好读历史。 我趴在桌子上,擒着眼泪注视着墙壁发呆——干吗偏偏是这么个不出名的年代,怎么就不是洪武崇祯的? 我心里想着,目光游移着,像着在搜寻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我怎么不去死啊!”我突然抓起桌子上的一叠纸,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扑到床边,一把扯下被褥,使劲在上面又跺又踩,直到把委屈全发泄完了,才瘫倒在床上,搂着枕头痛哭起来。 ……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天光大亮,我才醒了。我听到有人从外面打开铁锁,于是想着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我悄悄起身,猫在门后,等外面的人刚一开门,就冲上去,夺门而出。有个小丫头被我撞了个趔趄,托盘里的碗碟全打翻了,热腾腾的饭菜撒了一地。我顾不上她,拼命冲到院子里,然后又冲向一个小门。 突然,我被一堵人墙挡住了去路,只听我身后的丫头大喊:“大爷,可别让她跑了!” 我抬头一看,原来就是那个恶棍!他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起来,不管我怎么挣扎也无法摆脱他。他很粗鲁地把我拖着,然后狠狠地把我摔在地上。 刚才被我撞倒的小丫头顾不上收拾破盘子破碗,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拉着恶棍的衣服说:“大爷,老奶奶交待了,可千万不能让她跑了,她要是出去了,说不定会去告官哩!” “哼!告官?” 恶棍用鼻子哼了一声,斜着眼睛看看我,朝我身上吐了口唾沫。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也没把小丫头的话放在心上。他背着手,从我身上跨过去,一面问道:“老太太呢?”一面叫身后的几个家丁把我押回屋,重又锁上大锁。 “有种就宰了我!我他妈的跟你们拼了!你们这帮混蛋!我跟你们拼了!”我在屋里摔打东西,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妈的,不许拿食喂她!看她还能叫唤多久!”那混蛋骂了一句,然后就走了。 我在屋里大闹了一天,始终也没人理我,任由我撕破了嗓子去喊去叫,就好像他们认定我必然会停下来的一样。如他们预料的,到第二天,我再也喊不出声来了,我的喉咙肿痛的难受,嘴唇也开裂了。我没体力了,我饿了,也渴了……我想,也许我就这么被他们活活饿死…… 我有气无力地趴在圆桌上,木讷地蘸着茶碗残片里剩余的水份,然后轻允着手指。 “为什么水壶里没有水……”我瞪着空洞的眼睛,完全不知所云。“我是不是要死了……郭羽峰……你老婆被人侮辱,被人虐待,你知不知道……” 我就这么趴着,也不知道趴了多久……门外有了动静,紧接着有人开了门——我抬着眼皮,看了一眼进来的人——一共两个人,一个小仆人,一个就是那恶棍。 “死了没有?”恶棍一面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面问。他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淫笑,身上穿着一件青紫色的袍子,头上戴着纱帽,腰上束着腰带,就像《刀剑笑》里的“名剑”——呸!真是侮辱人家名剑! 长袍纱帽…… 我再也无须置疑了,现在已完全可以确定自己的推测了——看来我是进错了空间,这不是梦,而是回到了几百年前的明朝!可是我是怎么回到古代的?又是怎么来到这个与我完全不相干的空间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你来干吗?”我真的连说话的劲都没了,看见他,也不想动一动。 恶棍突然冷笑一声,令我不寒而栗。 “哟,还没死呢!还真是‘人是铁饭是钢’啊!这才一天没喂食就半死不拉活了?”他笑着朝我走来,而后就叫外头一个小丫头给我端了些茶点进来。 我实在不想看他那张令人厌恶的嘴脸,于是抹开头,把脸转到另一边。 他却抓住我的头发,贴着我的耳朵,用腻味到极点的语气说:“这才对嘛,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大爷我怎么舍得让你受苦?识点相!”说完拍拍我的脸,松开我,大笑着走了。 房门再次被重重锁上,我仍旧趴在桌子上,不想哭也不想动…… 他们又开始给我送饭送茶,看来还没想饿死我。我木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脑子里却是空洞的,不再觉得饥饿,也不再觉得害怕,浑浑噩噩的连他们的动作也无法理解了,就好像是在梦境中,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我只记得有人进进出出,拿东拿西,至于食物,我一点没碰。我断断续续地睡着又惊醒,几次梦见爸妈和羽峰,我的心都要碎了,我从不知道思念家人是这样的痛苦。我抓住胸口的衣服,想要缓解那种难以形容的痛,直到再次入睡。 时间好像变得尤其漫长,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婆子走进来,她见我蜷缩在墙角,竟动了恻隐,于是朝我走来。我那时刚从绝望的迷雾中苏醒过来,见到这样一张苍老而消瘦的脸,不禁更觉得凄凉。 “唉呀,好烫啊!该不会是病了吧!” 我说我觉得冷,她慌了,大喊着叫来几个人。我隐约感到我被七手八脚地抬上床,又被蒙上了被子。 我又进入一个虚飘飘的空间里,在那里,看什么都是幻化的——声音、人,都变得极具戏剧性……而我的脑袋里却在进行激烈的哲学辩论,一遍又一遍,像进入死循环一样。随后,我看到一群浑身闪着亮光的小纸人,张牙舞爪地围着我又唱又跳,我被吵的心烦意乱,想逃却逃不走。 我对自己说:“我们怎么办?” 我回答自己说:“逃走!” 于是我又反问自己说:“往哪逃?” 我就回答自己说:“往有光亮的地方逃!” 快到天亮的时候,我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些,我觉得有人进了屋,我还以为是羽峰,印象中还是他那张充满阳光的笑脸。他靠着我,对着我说着温情的话,我甚至感觉到了他的呼吸,我变得安静了些,也不再那么烦躁。 我微睁开眼睛,忍不住叫了老公的名字,当意识完全复苏,却发现是副猥亵的面容,那畜生压在我身上——我不禁失声尖叫起来,那一刻,我觉得我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愤怒了。 我破口大骂、我拼命挣扎、我拼尽全力地和他撕打……他用一块手绢塞住了我的嘴,并用双手死死钳住我的手臂。 …… 他得意地从我身上跨下来,提上裤子,又抠出我嘴里的手绢,然后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一边刮着茶碗喝着茶水,一边叫人为他准备酒菜,而那两只粗鄙贪婪的眼睛则在我身上继续游移搜刮着。 一个小丫头应声进来,见他衣衫不整,而我则一丝不挂,不禁羞得面红耳赤。他毫无顾忌地瞥了一眼小丫头,伸手揪过她,笑着说:“你是不是看着眼馋啊?” 小丫头吓得直摇头,忙说:“大爷铙了我吧,大爷饶了我吧!” 他冷笑着指着我对她说:“光着的又不是你,**红什么脸!”说完一把推开她,那女孩赶紧跑了出去。 他翘着二郎腿,歪着脑袋摆弄着手里的茶碗,嘴里还哼着小调,不一会,那个去准备酒菜的小丫头就端着托盘进来。他走到桌前拎起酒壶,对着壶口喝了一大口,然后摆摆手,赶小丫头出去。他喝着酒,斜着眼睛瞄了我一会,然后就走到我面前晃了晃酒壶,问我喝不喝,我把脸抹开,他却突然用膝盖顶住我的胸口,粗鲁地掰着我的下巴,给我灌酒。我我呛得喘不过气来,接连不断地咳嗽,他这才抬起腿,松开我。这时,有人在窗外咳嗽了几声,他会意地直起身,利索地收拾一下衣服。随后,消失了几天的老太太由几个丫头搀着走了进来。 那畜生吊儿郎当地站着,一面朝老太太施礼作揖,一面拖着长音叫了一声“娘”,然后大摇大摆地坐在凳子上继续喝酒。老太太将屋子里上下打量,见屋子里零乱不堪,一阵叹气,先是扫了我一眼,而后转身看着那恶棍,谁知那只猪仍拿着筷子,悠闲自得地往嘴里塞着吃的,全没把她这个当娘放在眼里。 “哟,多少日子没着家了吧,今儿怎么想起来到我这院儿来了?”老太太不乏酸溜溜地冒出来一句。 猪继续嚼着东西,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老娘说:“孩儿这不是想来看看娘么!” “哼,嘴倒是会说!我这把老骨头可没这福分!” 丫头们搀着老太婆坐下,有人给她倒了茶,而其他人则在老太婆身后左右伺候着。 “这丫头子,长得也算灵性,我也怪喜欢的,我看就留在我这房里呆着吧!”老太婆冷不丁冒出这么不知是何意味的一句,弄得我也觉得怪突然的。只见她端起茶碗,一边抿着茶,一边抬眼瞥她儿子。 猪搁下筷子,一扬脖把酒喝完了,然后站起身,整整衣服,又招手叫老太太身后的一个丫头侍候他穿上褂子,等都收拾好了,才满不在乎地说:“您看着办吧!”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老太婆被气得够呛,没处发脾气,只能拿拐杖撒气,于是狠狠在地上捣了又捣。 “这个不孝的东西!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娘!” 老太婆怒骂一番后哆嗦着站起身,丫头们赶紧又凑过来连搀带扶,然后走到门边,我还以为这就走了,结果那老太婆竟又转身朝我身上打量打量,丢了句话——“给那丫头备两身衣服,总这么光着也不像话!”说完就出去了,依然叫人从外面锁上。 又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已是身心疲惫,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勇气活下去……我闭上眼睛,回忆着这些天所发生的事,任凭眼泪在我两颊流淌。 “羽峰,我还能坚持下去吗?”我默默问着自己,心情沉重到了极点……不知不觉的,我回想起我和老公上大学时的情景,想起我们如何相识、相知,最终走到一起,想到以前种种美好幸福的时刻,我的心都要颤抖了。 “羽峰,我该怎么办?”我侧过头,不敢正视床头上小铜镜里的自己。“这不是我的错,对吗?羽峰,你现在在哪啊!你老婆被人百般凌辱,你知不知道?我真的不想活了……我就要崩溃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一个个熟悉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萦绕,我睁开眼睛,认真而严肃地倾听着——我眼前闪现出爱人和亲人的脸,以及所有朋友的脸,他们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我,轻声呼喊我的名字,他们是那样焦急,对我是那样牵挂。 “你怎么能放弃?爱你的人都盼着你回去!你不能死!你要好好地活着!”我重又燃起希望——是啊,只要人还活着,就什么都有可能,现在也只是身处困境不是么?情况也还不至于坏到没办法活下去!所以我要坚强,我要勇敢地面对这一切! …… 第五章 “怎么又没吃?” 有人走进来看见桌上的饭菜都没动,不禁轻叹了一声。我听出是先前那个面容消瘦的老阿姨,就是她发现我病了,才叫人把我抬到床上的。我觉得她比其他人都好,有人情味,也很善良——真的,她跟别人不一样,这一点从她看我的眼神就可以看得出来。她见我没应声,就默默地在我屋里忙活了一阵——先是把推倒打翻的东西都收拾好,又把碎盘子碎碗片给搓搓扫扫。 “唉,这是何苦来的!” 她喃喃自语着。我看看她,竟发觉有滴眼泪从自己的眼角里流出来。她看见我哭了,赶紧走过来坐在我床边,握住我的手叹了口气。 “闺女啊,你可得爱惜自己啊!”她摸着我的手背,就像是母亲语重心长地开导女儿那样,她那干瘪削瘦的手,布满了皱纹和茧子,但握住我的时候却让我感到无比温暖…… 我再也克制不住了,于是搂着她大哭起来。 她像慈母那样给我轻轻披上被子,然后拍着我的脊背,一边静静地让我把委屈哭出来,一边感叹着说:“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我不想活了!真的不想活了!” “可别想不开啊,闺女!听老媳妇的话,想开点,不是有句话说嘛——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能活着,比啥都强!咱们哪也不图啥,活着,有口饭吃,这就行!闺女,听我老媳妇一句!咱可千万别想不开!” 我心里特别委屈,眼泪就像开了匣似的止也止不住。 “我想家!我想回家!” 她叹了口气,然后轻轻拢拢我的肩。 “先别说这个啦,来,我给你带了几身衣裳,快穿上试试看!”说着把带来的一卷衣服展开,又帮着我换上。她见我穿戴整齐,就上上下下地端详我,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好个俊俏的闺女!”她看了一会后站起身,乐呵呵地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去,就回来!”说完轻轻掩上门,又从外面锁上锁。 我独自坐了一会,她果然又回来了,而且还端着一个大碗鸡面条,热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我记得每回自己不舒服,我妈也都会给我做一碗面条。 “来,尝尝,我呀,还特意加了两个鸡蛋呢!” 我摇摇头说:“我不想吃……” “哎——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啊,这不吃东西哪来的劲儿啊?”她不由分说地帮我把枕头调整好,让我靠坐在床边,然后把面从大碗里分到一个小碗,一口一口地喂我吃。 “我真的吃不下……” “再多吃点吧!啊?再多吃点吧!吃这么少怎么能行呢……真不想吃了?好吧,等会再吃点啊!你看你这小身子骨……唉!”她见我情绪那么低落,也就不再勉强了。 “我真的好想回家……可是,我连这是哪都不知道!我真的……”我再次哽咽起来。 她惨然一笑,说:“想从老孙家走出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闺女,听老媳妇一声劝,低个头吧……” “老孙家?”我擒着泪,抬头看着她:“他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这么霸道?简直……无法无天!” “嘘!”她紧张地朝房门扫了一眼,但仍放心不下,于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探出身子朝外面看了看,确定没人在门外才回来。 “闺女,以后说话可得当心!啊!听老媳妇一句话,保准没亏吃!记住,不仅在这大院里不能说他们家不是,就是到了外头,只要还在这开封府地界,就不能骂他们家!”她掩着嘴,每说到“他们家”这三个字的时候就格外小心。 “开封?我在开封吗?原来我在开封!” 她很诧异地看着我,大概是被我弄糊涂了。 “老孙家……” “嘘!”她赶紧让我收声。 “是……干什么的?”我被她弄的有点紧张,不得不小心谨慎起来了。“为什么骂不得?他们家怎么了?怎么就骂不得?凭什么就可以无法无天?” 她一再让我小声再小声,然后以更小的声音说:“闺女,闺女,别再说了,要是让人听见了,可不得了啦!闺女,别再说了,就算我老婆子求你了!” “阿姨,你们就这么怕他们吗?”通过她的反应我大概能猜出一二——这家姓孙的很可能是个土财主,在当地有权有势,所以一般的老百姓都怕他们。 “哼!怪不道这么专横跋扈呢!”我忿忿不平地说。 她叹了口气说:“丫头啊,你的性子太直了,这会吃大亏的!在这可不像在爹娘跟前,想咋说就咋说,全由着你的性子来!这可不一样,说话办事都得小心,一个不留神,不仅工钱没了,还可能吃顿冤打,你说亏不亏?像这样的大府里头,规矩多,人也多,事儿也就多,什么长的短的胖的瘦的,什么样的都有,你一个不当心,被人拿了话柄,那可就没好啰!所以我说,别光顾着嘴上痛快!” 她轻轻摸摸我的头,接着说:“你这脾气啊,就跟我那小丫头一个样,倔的像头驴!”说着用手戳了我的脑门一下。这一下,倒让我觉得跟她又亲近了不少,我笑了,她也笑了。 而后,她像是要结束谈话那样站起来,一面收拾碗筷,一面说:“歇着吧!我明儿再来!”她低头忙活一会,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又像是在跟我说:“惹谁也别惹他们……人家叫咱干啥就干啥,可别倔!这胳膊是能拧过大腿的?可别倔!俗话说的好‘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咱那傻干啥哩?该吃吃,该喝喝,别跟自己过不去!活着不比啥都好吗?那外头还有好多想进来却找不着门路的,能留在富贵人家是福气!至少吃啊穿的都不用犯愁了……留下吧,老太太也是这意思,难得她有意留你,依我说,只要咱点个头,啥事都好办——好歹也能出来透透风,不用老这么被关着……” 她从外面锁上门,我静坐在光影下,烛花在莲花状的灯罩内闪动,将影子映照在墙上,我呆呆地看着墙上的光影,心里说不出的荒凉——原来,她这样拐弯抹角,也不过是替她主子传个话……呼,我不想想,我不想去想!离家已经快两个星期了,家人一定都急死了,而我却被莫名其妙地困在了古代的时空里,与他们失去联系。 “胡晓雅,你不是经常幻想着能穿越时空回到古代,成为一代枭雄吗?可是你现在可没那么走运!作不了枭雄不说,还当了阶下囚……” 我倒在床上,为自己的不幸难过不止……我再次被梦魇笼罩了,我很痛苦,也很绝望——梦境时断时续,时好时坏,有时发觉自己身陷黑暗,万般恐惧;有时又好像在不停地翻书,枯燥到了极点。好不容易挨到早晨,我庆幸自己总算清醒了。一阵铁链的叮当声把我吓了一跳,我拢着被子,谨慎地盯着房门,心想如果是那恶棍,就和他拼了。 进来的是一帮小丫头,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我坐起来看她们要干什么,她们就在我眼前摆了早饭和碗筷,然后居然还替我倒了洗脸水,倒了茶。我正纳闷她们是何用心,一个小丫头走过来,把那杯茶递到我面前。我被弄得稀里糊涂,看看她,又看看其他人。她示意我接着茶碗,我想喝就喝吧,总不至于在茶里下毒吧,就是要灭口也用不着这么麻烦啊!这时,另一个小丫头捧着个小盆子到我面前,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就咕噜一声把嘴里的茶给咽了。 递茶的小丫头和捧小盆子的小丫头都笑起来,我知道她们是在笑我,但却不知道为什么笑。 我问她们笑什么,她们就直言不讳地说,那茶水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来漱口的,我这才弄明白。 被这样一群小丫头取笑,我当然高兴不起来,正巧又有个小丫头到床边收拾我原先的衣服,只见她卷吧卷吧,这就好像准备拿去扔掉。 我恼了,一把推开她说:“我还要穿呢,你扔了算什么?” 小丫头们一见我还想发脾气,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几个人一对眼,搁下碗筷就出去了,出门后又把房门重重锁上,这一出去,可好了,又是取笑,又是说难听话,可算是遇上个拿她们没辙的了。 一个说:“不过是给咱们大爷睡过,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另一个说:“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还以为自己是贵妃娘娘呢!” 第三个说:“是说啊,没在府里呆几天就把自己当主子了,我看也就是个乡下货!” 第四个问:“哎?你们说她能有多大?” 第一个声音回答说:“看样子也就十八九吧!唉!管他呢,跟咱们有啥关系?” “老太太好像有意要留她!可她还不知好歹哩!真是的!” “切,作吧!我看啊,她是丝瓜筋打老婆——装腔作势!” “那还不是‘弄把戏的作揖——没咒念’!” “也不知道她是个大姑娘还是个小媳妇。” “哟,那可就不知道了,是咸是甜,那得问咱们大爷!” 小丫头们一阵窃笑,我气得火冒三丈。 我喊道:“小妮子,有种当着我的面说试试!看我不踢死你们!” 门外有人偷笑,也有人紧张的唏嘘,还有人说:“呸!自己恼去吧!”然后是一阵娇滴滴的笑,声音渐渐远了,最后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被气得不轻,坐了好半天才平静下来,等我冷静了些,我开始认真琢磨那个给我忠告的老阿姨的话,她说的也有理,先别那么倔,就是逃,也得先能出得了这间屋子——对!我可得好好计划计划,那孙老太太不是想把我留下吗?那我就先假意留下吧,不管怎么说,我得先从这间屋子里出去!想想,我真傻,一开始不那么冲也并不是没有机会逃的,结果现在弄得这么僵!而且更令自己受不了的是,自己居然还想过要死,我干吗要寻死呢?真傻真傻!我才二十五岁,人生还很长呢,就这么死了算什么?我还有很多理想要实现呢!我还想当妈妈,生个可爱的宝宝呢!唉,真是一时糊涂了!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当时我确实有点不知所措了。 我打定主意,决心再也不亏待自己,我对自己说,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就有回去的办法。所以,我把早饭全吃了,茶水也全喝了。我心满意足地捧着肚子,心想:我再不能减肥了,因为说不定我得跟他们抗争呢。休息了一会,我在屋里转悠,把每扇门都检查了,得出的结论是——如果我仍然被锁在这间屋子里,我就根本没机会逃走。 我一回头,正看到一个大瓷瓶,于是走过去把瓷瓶举起来,使劲朝窗户砸过去,窗户纸一下就被砸掉一大块,然后我又搬起一把圆凳,也狠狠地砸向窗户,这次,连窗棱也被砸断了,发出咣当一声响。 我站到门口拢着嘴冲外面大喊起来:“来人!来人!有没有人呢!” 院子里立刻聚集了一些人,我一听,继续扯着嗓子喊:“来人!把门打开!我要和谈!” 这时,来了一个管事的婆子,我听到她喝斥那些在外面围观的人,让他们干自己的活去,然后朝我走来,用棍子使劲抽了几下窗户。 “疯蹄子,给我老实点!这可不是你这种小贱人撒泼撒野的地方!给我安静点!”婆子说着又在门框上猛打几下。 我不理她,只管大叫,然后再砸东西,再大叫,再砸东西,听到她气得够呛,就又故意唱起“小白兔乖乖,把门开开!”的儿歌。那个凶婆子又用木棍猛敲我的房门,敲得门上的锁链叮叮当当乱响。 “哈哈哈,气死你!气死你!怎么样?想打我吗?进来啊?打开门啊!” 就听那婆子刚想发作,远处却传来了脚步声,而后是一阵唏嘘。我知道我的喊叫有效果了,于是踢翻桌子,朝后站了站,等着前来开门的人打开房门。果然,有人用钥匙捅开了锁,然后是一阵铁锁的叮当声,再然后房门就被推开了。 我定睛一看,那恶棍拎着鞭子跨进来,他身后跟着一大帮狗腿子,而那个用棒喝我的凶婆子早就和其他小角色一道躲得远远的了。恶棍朝我走来,冷不丁抽了一下鞭子,正抽在桌子腿上,当即抽掉一层漆,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要是抽在我身上还不掉一层皮?我本能地往后退,他瞪着狗眼,凶巴巴地瞅着我。我让自己镇定再镇定,小心谨慎地掩饰着恐惧。他吐了口唾沫,然后咒骂了一通,那些字眼都是我闻所未闻的。 我缩在墙角里,不断地激励自己说:“别害怕!他是虚张声势!” “贼人,别他妈不识抬举!把老子惹毛了,老子他妈的宰了你!”他用鞭子指着我一步步朝我走来,我无处躲闪,被他逼的无路可退,他一边用膝盖抵着我的小腹,一边用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老子没宰你是因为现在还不到时候!给老子老实点!” 他搬着我的脸,而后给了我一个嘴巴,又威胁了一番,才松开我。 “我不逃了,我想通了,我想留下来!给我换身衣服,我想洗个澡!” 他朝我看了一眼,没有吭声,然后就带着他的狗走了,我正要跟上去,却被人一推,于是又被锁在屋子里头。 “喂!我说我想洗个澡!这也不行吗?” “这贼人要是再叫唤,就他妈把她的舌头割了!”恶棍在外面交待着,说完就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我气愤地摇着房门,大喊道:“你有种就宰了我吧!我可不怕你!” 小院又恢复了平静,我也慢慢平静下来,然而当我一瘫坐到地上,我竟忍不住痛哭起来。 “我死了,你们也别想安生!” 第六章 午后,有人打开我的房门,我当时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往门口一看,还是早上的那几个小丫头,心想:八成是送饭来了。 她们照例摆下吃的和碗筷,其中一个丫头说:“姑娘先吃着,等会吃好了叫一声,我们姐儿几个就在门外候着。老太太交待了,叫咱们不许怠慢了,早上的事还请姑娘见谅,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说完转身就退到一边了。 我扬扬腿,心想这老太太也够奸的,明明是她叫人把我软禁起来的,还假惺惺地关照我,真是居心叵测啊!我哼了一声,权作回应,等她们全出去,我才懒洋洋地从床上坐起来,抬着胳膊闻闻,一股子酸臭。两个多礼拜了,我还没洗过一次澡换过一次衣服呢——五月末六月初的天气,哪有不出汗的,而且我那内衣,早就脏的不行了,身上难受的要命,浑身还痒的不行,真怕生虱子! 我舀了满满一碗米饭,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什么烦心事都暂且搁置一边,吃饱了才有力气嘛!我一边吃一边在琢磨——看这架式,好像他们那边也准备使用怀柔政策了。 我狠狠地往嘴里扒了几口米饭,嘟嚷着说:“羽峰,等着我,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我挖了一勺汤,浇在米饭上——以前在家的时候,羽峰总是这样给我舀汤,真的好想好想他!什么时候我们俩才能再坐到一起,安安心心地吃一顿饭呢? 我还记得他总是笑我贪吃,每次我吃东西,他都会开玩笑地说:“怎么,不是说减肥吗?” 这要是在以前,我一定会说:“今天的饭好吃,今天就不减了!” 而现在…… 我不禁苦笑着摇摇头,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 “羽峰,我得跑出去!你说,我能跑出去吗?”我盯着面前那盆汤,看着映在汤里的自己的脸。 “干吗这么沮丧呢?总是会有办法的!你不能哭哦!”我说着不要哭,结果还是落下眼泪。“说好了不哭的,怎么还是哭了呢?”我越是安慰自己,就越是无法克制,泪水也越来越急,越来越涌。“傻瓜!你是个大傻瓜!”我痛恨自己的软弱,居然变得这么爱哭了。 我摔了一个碗,于是一个小丫头就探进身来看了看。 我说:“不吃了!拿走吧!” 小丫头进来了,又叫了她的帮手一块进来收拾碗筷。 我站起身,朝房门外走去,一个穿紫衣服的小丫头赶紧追上来,拽着我袖子说:“姑娘哪去?” 我推开她,嚷道:“我要见你家老太太!” 她不敢作主,就看看其他几个较年长的女孩。 一个穿着红底子碎花的丫头走过来说:“姑娘先等着,容我们去禀报一声。”说着,就招手叫另一个,向她努努嘴,使了个眼色小声说:“去回老太太!”那一个应了一声,匆匆走开了。 没一会,那个报信的回来,和穿红衣服的耳语几句,于是红衣服就告诉我说:“老太太叫姑娘去呢,但是……”她朝我身上看看,咂咂嘴:“姑娘这身打扮可不成。” 我低头看看自己,拎拎裙摆,说:“我没别的可换。” “前两天不是给你拿了几身旧衣裳吗?怎么又穿上你那身了?” “我还是穿自己的习惯!” 这时,来了两个婆子,其中一个就是前几天劝我留下来的那个瘦瘦的老阿姨,她朝我笑笑,然后摆摆手,叫我跟上她们,而和她在一起的另一个婆子则很嫌恶地用手扇着,就好像我已经臭的没办法近身了一样。 我问:“去哪?” 瘦阿姨说:“走吧,好好拾掇拾掇。” 我点点头,心想大概是让我去洗洗,于是答应一声,就跟上她们。我跟着她们左拐右转,不一会就来到一个小院,院门口有几个婆子早在那等着了,见我来了就引着我来到一间屋子,然后掀开帘子让我进去——屋里雾气腾腾的,暖和的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老阿姨领着我绕过屏风,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正从篮子里抓花瓣往一个大木盆里洒。我还没反应过来,那老阿姨就叫两个婆子帮我往下扒衣服,我开始还有点躲闪,后来也就习惯了——我任凭她们摆布着,直到身上脱得一丝不挂。老阿姨交待一番,就和一道来的婆子出去了,剩下我和几个小丫头。 有人说:“姑娘请吧。” 我被人轻推着来到盆子旁边,见下面摆着个垫脚凳,就踩着上去,坐到大盆里。芳香温热的水,使我立刻心旷神怡。我仰靠在浴盆边上,那个撒花的小女孩就用一块软布帮我擦洗手臂。 我说:“我自己来吧,我不习惯别人帮我擦!” 那小女孩笑了笑说:“是老太太叫我们服侍姑娘的!” “哦?她又想怎样?” 我把手缩回到水盆里,小女孩没再说话,转了个角度,帮我搓背,我正要推脱,又有一个穿绿裙子的女孩挽着袖子走到我跟前,一面帮我解开头发,一面在我头上抹了些绿乎乎泥一样的东西——不过闻起来倒有股叶子的淡淡清香。 我惊讶地躲闪着问道:“这是什么啊?” 她说:“是皂荚叶和成的泥儿。” 我用手挖了一点凑近鼻子闻了闻,这才放下心——泡在热水里,浑身都得到放松,身体上的疲劳也都随着热腾腾的蒸气渐渐散开了——管他呢,先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再说,下次什么时候洗还不一定呢!再说了,人家这样热情,我也实在盛情难却。 “姑娘不是中原人吧?”帮我洗头发的女孩突然问了一句。 这话还真把我问懵了,我说:“我不明白,如果你说的中原只是指开封这块地方的话,我就不是,因为我不是开封人。不过我觉得我是中原人,至少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别的叫法。” “那就怪了,姑娘要是中原人,怎么是副西域人的长相?” “啥?”我还以为我听错了。“怎么你们印象中的西域人是我这副模样?乖乖!要不就是只要你们搞不清地方的人都归纳到西边去?” 那女孩咯咯地笑着说:“姑娘可真逗!” 我说:“是你逗吧!” 她接着说:“以前听说西域那边的人长得都跟怪物似的,可是今天见了姑娘,觉得其实也跟咱们正常人一个样嘛!” “哎?我说我哪像你说的那什么西域人了?”我觉得我的脸都要抖了…… 她只管咯咯地乐着,一面帮我搓头一面说:“我听去过京城的人说,西域那边的人,不论男女,都长着金毛红毛的,我一看您这头发,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我苦笑着说:“哦,原来是说我的头发啊!呵,那你觉得我像怪物吗?” 女孩忙说:“哪能啊,姑娘可是个大美人!” 我不禁笑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别扭的奉承话了,于是由衷地摇摇头,说:“实话告诉你吧,我的头发是染的,原先也是黑的,后来染成棕色的了,卷卷儿也是烫的啊!”我说着,揪起湿漉漉的头发给她看了看。 “哟,您别说笑了,我只听说染坊能烫染衣服面料的,可从没听过能烫染头发的!”女孩用手指拨弄着我的头发,一边咯咯的笑,一边仔细打量起来。 我说:“我们那的人都烫的,没什么奇怪的啊!” 我直起身,转过脸,头发就从她手里滑出来,她听得糊里糊涂,一心认定我是在逗她,于是笑笑说:“哟,那敢情西域的人都是烫出来的金毛红毛啊,我还以为是长的呢!” “我都说了我不是西域的!你怎么这么死脑筋!” 她不说话,仍旧乐呵着拿着我的头发看,我想我是没办法让她明白了,所以也就不费力气了。洗完澡,我顿觉浑身清爽,思维也都变得清晰了。我从盆子里出来,几个小丫头忙帮我擦干身上的水,而后就给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 我说:“我穿我自己的衣服就行!”这话一出,引得小姑娘们又是一阵娇笑。 一个说:“那可不行,好歹也得洗了再穿啊!” 我被说的挺不好意思的,于是站在一面铜镜前,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自己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我从头到脚都变了个样——我穿着她们这个时代的衣服,瘦瘦的,小小的,就像是演电影似的。 “这还是我吗?”我看着自己,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时,有个女孩提了一双鞋子到我跟前,我低头一看,是双顶漂亮的绣花鞋,只是明显就不合我的脚。我试着穿了一下,然后就脱了。 “这么小的鞋?算了,我还是穿我那双吧!” 女孩们都捂着嘴偷笑,一个年长点的说:“快去把姑娘的鞋子拿来!还闹!” 有个小丫头笑着拎来我的鞋,嚷着说:“来啰来啰!快看看,连鞋帮都衩了!” 我说:“衩了就衩了吧,好歹也能穿上!还有,我的那些衣服……” 年长的打断我说:“我们会帮姑娘洗的,老太太吩咐过了,只要是姑娘交待的,都要按姑娘说的做!” 我心想:得了吧,光会说好听的呢!要是真按我说的做,那我说要走咋不放我走呢?切! “行吧!”我敷衍着应了一声,然后走到我的衣服旁,把我的手表找出来,戴在手腕上。 有人说:“姑娘请吧。” 我说:“我这身衣服可别弄坏了!” 有人说:“都烂成那了,还这么金贵!” 我说:“烂了咋了?那也比你们的衣服强!谁愿意穿你们的啊!我才不愿意呢!” 年长的说:“好啦,你们都别闹了!快带姑娘去见老太太吧!” 这时,一个婆子从外面走进来,掀开帘子说:“好了没,老太太问了。” 有人应:“好了,好了!” 那婆子转身退出去,有人轻推我,于是我就跟着出来。一站到屋外,迎面感到一阵清风,我扬起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拢拢头发,随便挽成个把子,用原先的皮筋扎起来,便跟着带路的小丫头们走了。因为鞋子不把脚,只能走走停停,后来干脆把鞋脱了提在手里。我跟着左绕右绕地来到一个院子,门头上刻着“桃园”两个字,院落很大,天井里种着各色花卉和果树,看起来特别喜庆。 迎面七八间正房,宽敞明亮,红色缕花的窗格子,贴着窗户纸,两旁能有十几间厢房,房子后面又套着院子,红漆的墙,绿色的琉璃瓦。 有人迎上我们,朝给我带路的小丫头们使眼色,而后,我就被领进正屋,绕过一个大屏风,穿过一个拱形的木雕小门,来到另一间相连的屋子里,又绕过一顶幄帐,转到厅的中央,看见那个下令囚禁我的老太太。她穿着黄褐色的绸缎袍子,额上戴着一顶镶嵌宝石的发箍,花白的头发盘在脑后,插着金晃晃的簪子。她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安详泰然的就像一樽雕像。几个丫头站在她身边服侍着,两旁还站着几个婆子。 有人轻声说:“来了!” 老太太这才睁开眼睛,慢慢将我上下打量,然后像检查货品那样挑剔地看着我。大概是觉得我穿的还说的过去,所以先是微微点点头,但看到我手上拎着的鞋子,就皱起了眉头。 她端起茶碗,轻轻用碗盖刮着碗边,慢慢品了一小口,才说:“把裙子拎起来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旁边有个婆子朝我努嘴说:“叫你把裙子拎起来!”我这才听明白,虽然不明白她是什么用意,但还是照着做了——原来她是想看看我的脚。她刚扫了一眼,就立刻像被蚂蟥蜇了一下,不仅身上一抽,脸上还一哆嗦。我心里好一阵暗笑。 她放下杯子,咂着嘴摇摇头说:“怎么还是个天足?还跟野人似的光着脚丫子!成何体统?” 我不禁也低下头看看我那双脚,却不觉得有什么惭愧的——我的脚怎么了?没怎么啊,还是老样子,跟了我二十多年,发育良好,没有任何脚疾,脚形也算可以,至少在买鞋的时候从没犯过难,怎么在她这就变成“成何体统”了? 我抬起头,说:“你们的鞋太小了,我穿不上!” 老太太没理我,朝一个婆子看看,那婆子会意地点头应着说:“回头叫人给她做两双!” “哎!那这事就交给你办了。”老太太又端起茶碗,抿了口茶接着说:“咱们是大户人家,不管是不是有头有脸的,也得穿的齐整,不能叫外人笑话!” 那婆子连忙唯唯诺诺地应着。 我说:“不用麻烦了,我还是穿我的鞋吧,只要借我一些针线,我可以把我的鞋缝一缝的。” “胡说!胡人的衣裳怎么能在府里穿呢!”一个婆子突然喝了一声,把我吓了一跳。 我说:“怎么是胡人的衣服呢?明明是我的,我又不是胡人!那衣服好好的,只是带子断了,有点脏了,缝一缝,洗一洗,怎么就不能穿了?” 老太太听了直皱眉,那个站在一旁曾经劝过我的瘦瘦的阿姨则不住地给我使眼色,而另一个凶巴巴的婆子却瞪着我说了句“放肆”。老太太微微动了一下,一个丫头赶紧上前搀扶,她干咳一阵,吓得一群人又是捶肩又是抚背。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那语气僵硬的让人讨厌!)。 “胡晓雅!”我也不甘示弱。 她点点头,接着说:“那以后就叫雅儿吧!”然后拿起捻珠,轻捻起来。“自然在我们孙家当丫头,就得按府里的规矩行事!” 有人忙附和着说:“就是,这可不比你们南蛮西蕃!规矩点!” 什么什么什么?我被弄得糊涂了,怎么我又成了他们家的丫头了?谁同意了?可是又一想,大概是我那句“我想留下”的话起了作用——行吧,爱咋说就咋说吧,反正我是一定要逃走的!现在就暂时先这么的吧! 有人说:“我听说那什么南蛮西蕃的女子,都是赤足的,平时跟野兽似地在地上乱跑,还跟着老爷们儿一起抛头露面!”其他人听了一阵窃窃私语,又是咂嘴又是摇头,我不禁觉得好笑,心想这帮人也够愚昧无知的。 我听着她们胡扯,真是又气又好笑,很想用鞋子砸过去,指着她们的脸问:“哎,你们有没有常识?”但还是忍住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看样子是故意让老太太听的,老太太乜斜着眼睛偷听了一会,但表面上还装着很平静,而后就故意干咳一声,示意众人止声。 那个瘦瘦的阿姨始终没敢吭声,过了好一会,才犹豫着说:“老太太,这姑娘虽然有点粗野,但也不是不可教化,看她那身打扮,倒也像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想必也见过世面,只是生在那样的野地方,也怪不得她啊。依我看,日后慢慢调教就是了。” 我盯着那瘦阿姨,心想她还真挺不错的,还想替我说句好话,就是不知道她说话顶不顶事,能不能帮上我的忙。正想着,老太太朝我招招手,我心想着——算了,就是使劲也得在暗地里使劲,面上就不跟她堵气了,省得她再戒备我,我就没机会实行我的逃跑计划了。我走过去,站在她身旁,她又用手往下压压,那意思是让我低点,于是我微蹲下身,好让她看得清。结果,她竟用指头抬起我的下巴(这个动作很令我反感),然后点点头,说:“倒也是个水灵闺女,也好,就留在我身边吧!”而后又对那瘦阿姨说:“那好,崔妈,这闺女就交给你管吧。” “哎,哎!”瘦阿姨忙答应着,然后施了礼,招呼我出了屋。 第七章 崔妈妈招呼我从孙老太太的屋里出来,带我转进旁边的一个小院。这个院子不大,东西各有一排厢房,地上铺着石板,放着几盆植物,院中间支架林立,挂满了凉晒的衣服和床单。靠北边有道小门,连着另一个小套院,可以看见水井和洗衣台以及厕所的一个角,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正边说边笑地用木板敲打着衣服。 崔妈妈说:“这府里规矩多,做事多留神少讲话。回头我再慢慢跟你讲。” 我挽起她的手臂,点点头。 “我这一块,主要是负责照料老太太的日常起居,周妈是管另一块的,什么打扫院子,收拾屋子,这些你都不用管。其实也没什么好学的,端茶倒水这谁都会,最主要是细心!你先跟着看两天,也就知道了。”她说着看看我,接着语重心长地说:“腿脚勤快点,嘴巴甜点,凡事多加小心,把老太太侍候得劲了,不怕她不喜欢你!” “哦。” “你住这屋,跟翠云她们住一起。”崔妈妈说着推开东厢房的门,一边往里进一边叫:“翠云,翠云哪!” 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答一边答应,一边起身迎了出来。 崔妈妈说:“这是翠云。”然后又转向对方说:“这是咱们新来的,以后跟着你,你多带带她。” “好嘞!”叫翠云的女孩笑盈盈地拉住我,把我仔细看了又看说:“先住我旁边吧!” “行啊,你们看着安排吧,我哪样都行!”我笑笑说。 崔妈妈笑了笑说:“有什么困难就跟她说,她这个闺女啊,人好,也热情!哦,对了,翠云啊,先给她找两身旧衣裳,有个替换的!” “哎!”女孩说着转身爬上床铺,从属于她的木箱子里迅速翻出了两三套衣服,然后跳下来递到我手里。 “今年年初老太太把以前大小姐的几身衣裳赏给我了,我总觉得太艳了,从来也不敢穿,正巧你来了,干脆给你吧。衣服虽然是大小姐穿过的,可几乎还是全新的呢!哦,过两天我有空,再帮你改改!”她说着从手里拎起一件,掂起来在我身前比了比,又捏捏腰围说:“确实大了点!没事,我帮你改,保正穿得合身!” “哦,那太谢谢了!”我虽然对这里的一切仍持抵触态度,但我还是立刻接受了她的好意——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细心懂事的大姐姐,让人没办法讨厌她。 “那行,你先帮她拾掇拾掇,我先回前头去了。”崔妈妈说着走到门坎,一边掀开竹帘,一边又不太放心地转回身交待说:“对了,先给她把铺盖弄弄,其他的以后再慢慢添,先有个睡觉的地方。” 翠云爽快地答应了,我捧着衣服,走过去坐在床沿上,然后轻轻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房间还算干净,有整面墙都是窗户,虽然不是玻璃窗,但光线还是很好。窗子下方是个通铺,用砖垒的,有点像北方的炕。“炕”上有六床被褥,有的整齐地叠着,有的则松塌塌地堆着。看得出这里已经住了六个女孩,而且每人都有一只旧箱子,放在各自脚边的位置。铺位与铺位之间挨得很紧,我担心根本不可能再挤下一个人。炕沿上方拴着一根绳子,挂了一些手巾和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地上则铺着一块很破旧的地毯,初始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而且可以说是很脏。屋子中间放着一张圆桌,四个凳子,桌上摆着一个茶盘,里面盛着茶壶和茶杯。一侧的墙角放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排了几个木盆,有的堆满了脏衣服,有的则只搭了一条手巾;另一侧放了一只旧木柜,门鼻上拴着一把小铜锁,铜坠和锁都已经磨得发光了,几乎可以充当镜子,它的旁边,也就是靠房门的这一侧,放置了一个梳妆台,漆制的,也是磨损的很厉害。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我可能要在这间“宿舍”呆上一阵子了,至少在我逃走以前都不会离开。 翠云打断我说:“来,我给你找床被褥。”说着拉我起身,来到那只锁着的柜子前。她从腰里摸出一把小钥匙,而后麻利地打开柜子,笑着说:“这有几套旧的,等会拿出去晒晒。”她探身到柜子里翻找,比较了一番之后,挑出一套相对好的,又从下层揪出一个枕头,合拢抱着扔到了大铺上,然后走回去锁上柜门,收了钥匙。 “走,拿到外头晒晒去!”她笑了笑,抱起我的被褥,我便掂起枕头跟上去。她很麻利地把被褥搭在小院里的一条绳子上,然后展开扯平,我惊讶她的动作如此娴熟利索,不由得被她这种干练的美丽吸引住了。 我忍不住叫她一声“姐”(我觉得她比我看着要成熟),然后很谦虚地问她对枕头的处置意见,她说拿个椅子就好了,我正准备去拿,她却抢先拎着裙子跑进屋,提着个凳子出来。她从我手里接过枕头,摆在凳子上,为了能使受潮的地方充分照射到阳光,她还小心翼翼地把凳子的角度调了又调,直调到她认为满意为止。 先前在小套院洗衣服的那两个女孩,这会已经洗好准备晾了,看到我和翠云,就兴致勃勃地走过来说话。 一个女孩说:“你就是前两天被抢来的那个吧?” 旁边的那个扛了她一下,笑着对我说:“哎呀,不管是怎么来的,反正以后咱们都是姐妹了,是不?” 我温和地笑了笑,说:“是啊,以后还希望你们多多帮助我呢!” 第一个女孩又说:“那是肯定的,大家都是姐妹了嘛,你叫啥?多大了?” 翠云说:“是啊,光顾着说别的,还没顾上问你叫啥呢。” 我说:“我叫胡晓雅。” “那老太太给你起名了没有?” “她说要叫我雅儿。” “雅儿,好听耶!这名好听!我叫凤玥,她叫珊瑚!” “哎?你是哪一年的人,属啥的?” “我应该比你们都大一些吧。” 那两个小女孩笑了笑,而其中一个说:“那我们以后就叫你雅儿姐吧!” 翠云说:“你比她俩大,但肯定没我大吧!看你的样子,也就十八九岁吧。” “哪止啊!”我笑了笑,心想反正也不打算长住,就不用跟她们太交心了。 我问:“你们也是住这个屋吗?” 她们说:“是啊,咱几个都住一个屋。” 我们这边说着,翠云却到角落里拿了一根棍子,然后走去敲打我的被褥,厚厚的灰尘飞的到处都是,弄得翠云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过意不去,赶紧把棍子接过来说:“我来吧,翠云姐!”其实我真不介意叫她一声“姐”,就算她没有我大,这么热情的一个人,我叫声“姐”也值了,再说了,我是新来的嘛,要想尽快和周围的人混熟,嘴上也得甜点。 她笑笑说:“行,你先打着,我去给你腾床位去!哦,里外都打打,好好打打,要不然晒不透,晚上睡着潮。” 我点头答应,那两个小女孩则说:“小雅姐,我们晒衣服去啰,等一下帮你弄!” 我说:“不用,我自己敲敲就行了,你们忙你们的吧。” 我抬头环视四周,想趁机观察一下地形,但视野却被屋檐挡住,左右看了一圈,见不远处有个石墩,就站上去再踮起脚,我用手遮住阳光,但还是看不到外面,看到的不是层层叠叠的瓦片就是院墙,灰压压的一片……我不由得叹了口气,郁闷地跳回到地上。 那两个叫凤玥和珊瑚的小女孩,在一旁有说有笑,丝毫不觉得是被困在牢笼里——犀利啊!被这样厚重的院墙层层包着,居然还开心的像小鸟一样……唉!我可不行,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呆! 又有一个女孩从小院外走进来,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得挺好看,但却不像翠云那样面善,我觉得她的长相有点凶,不过也难说,没接触过,所以不能随便下定论。我看看她,她也看看我,然后推门进了屋。凤玥和珊瑚互相递了个眼色,又撇撇嘴,似乎对那女孩很有意见,我是新来的,谁也不熟,所以不存在向着哪边。不过,我立刻对那女孩有了认识,因为屋子里传来她和翠云的声音。 那女孩说:“谁让你动我的铺子?” 翠云说:“咱们这来个了新人,崔妈给分到咱屋了……” “那就动我的铺子?往那边挪!” “咱都得挪,这样才能腾出来点位置!” “哟,她一个新来的,还想睡最好的位置?没门!” 我走进屋,本想替翠云解释一下,但看到那女孩气呼呼的样子,便决定还是保持沉默,否则我这一开口,可能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糕。 翠云说:“什么好不好的,我不是想着她那褥子放得久了,再睡边上犯潮嘛!行行行,我把清玲她们几个再多挪挪。” 那女孩哼了一声,扯了几件脏衣服扔到盆里,然后㧟着盆子走了。我本来是挺歉意的,但她全然不领情,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弄得我越发愧疚了。 我对翠云说:“要不别挪了,我睡哪都行,真的,我没事!” 翠云笑着说:“她就这样,别理她就行了!”说着轻轻挪动几床被褥,给我腾出个空位来。 我又朝走出去的那女孩的背影看看,说:“她平时是不是很厉害啊?那我能不能不跟她挨一块啊,看这弄的挺不得劲的!” 翠云先是抹抹床沿靠着边坐下,然后把给我的旧衣服一件件抖开,给我看了之后又重新叠好,笑着说:“没让你跟她一块,这不中间还隔着清玲呢!” “我睡床边吧,真的没事,要不别人又说什么了!我真的无所谓,可别弄得你为难!” “不为难!没人会说!好啦,你别管了,就靠着清玲和凤玥吧,她俩脾气好,人也好相处。” 每个地方都会有不好相处的人,这是很正常的事,就是新到一个单位也是这样,遇到这样的人,不搭理他也就完事了,反正我是这样,虽然事后想想可能心里不痛快,但面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我再次转身看看门口,问翠云说:“她叫什么啊?说话挺那个的啊……”我说的很委婉,不过相信翠云听得出来。 正巧凤玥和珊瑚走进来,一边进屋一边接了我的话说:“她呀,可不得了,指不厘儿哪天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作了咱们的主子呢!” 我听得云里雾里,也没法搭话,翠云冲她们摇摇头说:“臭丫头,又在这嚼舌头!”然后又转向我,笑着说:“别听这些小妮子们搬弄是非,她们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胡说八道!” 我笑了,可珊瑚却存不住气了,她不服气地说:“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谁胡说八道了?她不就是盼着能作姨娘吗?” 翠云赶紧用手抵住嘴唇,小心谨慎地说:“哎呀,你小声点吧,这话要是让老太太听到了,还不打你的嘴!” 珊瑚嚷着说:“让老奶奶打去!我倒要让老奶奶知道知道——咱们屋子里出了个臊狐狸精,整天就想着勾引咱大爷!看老太太怎么说?” 翠云忙起身把房门关上,劝着说:“好啦,就你声大?就你知道的多?老太太什么不知道啊,还用你在这嚼舌头?老太太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珊瑚气呼呼地坐下,凤玥过来劝,结果却是火上浇油,弄得珊瑚更恼,我被弄得不知道说什么,毕竟这事因我而起,但作为新人,我也只得寄望于“前辈”了,希望她能尽快劝两个小女孩平静下来。 翠云也是想赶快息事宁人,她也不想看着大伙闹矛盾,所以不失公道地说:“你们俩就少说两句吧!” 刚说到这,有人踹开房门,弄得“咕咚”一声响,我被吓了一跳,凤玥和珊瑚一看也都不吭声了。 翠云忙站起来笑着说:“巧姑,这么快就洗完了?” 那女孩走进屋,把盆子往地上一摔,抱着臂来到两个小女孩跟前,吓得俩人低头不语。 “哟,咋不说了?声儿再大点啊!最好叫全府的人都听见!” 翠云忙替小姑娘打着圆场说:“巧姑,她俩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你少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巧姑不领情地喊道。 “我……”翠云微微皱皱眉,走到角落不说话了。 我看着巧姑,觉得她说这话确实很过分,但她却认为一个新来的不该有太多想法,所以很不客气地瞧瞧我,撇着嘴说:“看什么看!你不服气?” 她哼了一声,又转向凤玥和珊瑚,带着挑刺的眼神将她俩上下打量,然后把目光落在珊瑚身上,恶毒地咂咂嘴,并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态说:“啧!啧!啧!啧!才来几天啊,就把自个儿当个人啦?谁不知道你这没娘养的小蹄子,是被老子卖进来还赌债的!不过十五两银子而已——哎呀呀!多金贵一个人啊!十五两啊!哼!”她抱着双臂笑了笑,继续说:“被那样一个不干不净的爹卖来卖去,还觉着自己多干净?我呸!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给你脸不要脸,非逼着老娘说难听的话!” 这些话对珊瑚来说,无疑是颗重磅炸弹,其效果不亚于被轰炸的长崎和广岛,她当时就崩溃了,捂着脸大哭着跑了,凤玥担心地追出去,巧姑则卡着腰指着俩人破口大骂起来,我和翠云实在不愿听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于是默然地走开了。 第八章 我们那座小院,每天都能看到名色布花,有“衣”花、也有“被”花,这是因为住的人多,晾衣绳不够晾,所以要搭在小树或小植被上,以作分流。我把孙老太太侍候着睡下,便回到自己的小院来——这是我正式作丫头的第二天中午的事。我从几条床单下钻过去,站到东厢房外。好奇怪,好像有点反常——因为那帮小女孩居然一个也不在,实在太安静的出奇了。 “翠云姐!清玲!” 明明听到屋子里有人,却没人回应我。我感到不解,但也没多想,正准备推门进屋,清玲却突然从西厢房里探出身来,一边招呼我过去,一边猛冲我使眼色。 我不解地问:“干吗啊?” 清玲赶紧用手敲敲嘴唇,然后冲我摆摆手,叫我别出声,而后又指指我们那间屋子的门,再次摆摆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得先走过去,压低了声音问:“咋了,出啥事了?谁在里头?” 清玲摇摇头,很神秘地说:“先别回屋,爷在!” 正说着,东厢房里传来男女欢爱的喘吸声,而后有个娇滴滴的声音在求饶,还有个声音在笑,那笑声的确是孙王八的。清玲脸上一红,赶紧拉着我钻进西厢房,我往屋里一看,我们屋的女孩都在。翠云站起来,拉我和她坐,清玲则继续去看福儿和寿儿玩骨牌。西屋的几个女孩有的躺在大铺上,有的坐在床边缝缝补补,大家都不说话,脸上却带着奇异的心照不宣的笑容。 我低声问翠云说:“谁在那屋里呢?” 翠云用手抵住嘴唇,示意我不要问,然后拍拍我的手,笑着没有说话。 有人却忍不住说:“还能有谁,你们屋的大美人呗!” 我立刻猜到是谁了,不由得觉得气愤,心想他们偷情,怎么能占着大家的屋子,害得大伙躲都没地方躲,真是讨厌至极! 我说:“真过分!也不背着点人!害得咱们有屋不能进!” 有人笑了,有人咂咂嘴,有人继续忙自己的。 福儿说:“雅儿姐姐,以后见多了,你就习惯了!” “那也太过分了吧!怎么能让大伙老等他们两个呢?怎么不到别的地方去?浪费大家的时间!”我愤愤不平地说。 翠云拍拍我的手背说:“咱别管,咱别管!”而后又说:“刚才你在院里一叫,我就赶快叫清玲去喊你,好在没惊动里边。” “我说呢今天院里咋这安静呢!真是的,太不像话了!恶心人!怎么在女生宿舍干这种事?去别的地方呗!在这干吗?” “这事咱不能管,也管不了!” “真受不了,你们也能忍这么多年?” 翠云搂搂我以示安慰,然后岔开话题问:“老太太那谁侍候着呢?” 我说:“凤玥和珊瑚。老太太睡了,我看也没什么事,想着回来把衣服洗了……哎呀!哪知是这样,真是耽误事!” 东厢房内又传来一阵笑声,过了一会,那边的房门发出“咯吱”一声响,有人开门走了,然后小院就恢复平静了。 有人说:“哟,完事了!” 有人说:“还是再坐会再走吧,别叫看见啥不该看见的东西!” 女孩们都笑了。我可不管那么多,拎着裙子就回了东屋——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体液的腥味。我把房门打开,把竹帘挑起来,好让那难闻的味道赶快散掉。巧姑披着件中衣坐在梳妆台前描眉,见我进来,不过是用鼻子哼了哼,我也不想多看她一眼,所以径直走向自己的床铺。可是一到近前,我简直要气炸了,因为他们居然在我的床铺上做爱,搅和的乱七八糟不说,还留下一大滩体液,这真是令人气愤至极! 我忍无可忍地喊道:“怎么不到你那边睡去!恶心死了!”说着连床单带被褥的全拽下来摔到盆子里,而巧姑则始终若无其事地坐在镜前左照右照。 我也恼了,骂着说:“妈的,怎么不搅和自己的?” 她听了,拍着桌子站起来,撇着嘴说:“哟,不服气啊,去找大爷去啊!他就偏偏看中你那块地了,怎么的了?” 巧姑也是“大丫头”,算是我们的头头儿,但她和翠云却截然不同,她从不关心别人,而且自私又霸道!做事很绝,说话也毒辣,大家都不喜欢她,也愿意听她颐指气使。我自认为自己是个性格很强的人,一向的口直心快,从来不怕得罪人,所以如果我不喜欢一个人,是绝不会对他客气的,就算开骂开打,也无所谓。 “臭不要脸!”我狠狠地踢开盆子。 “谁臭不要脸?”她恼羞成怒突然大吼起来:“谁臭不要脸了? “你不知道?你还问我?”我也不甘示弱。 “贱人!”她扑过来和我撕打,然后我们就互相揪住对方的头发,僵持住了。 “臭不要脸!” “你不要脸!” 我再也无法抑制怒火了,我干吗要忍耐?我虽然性格好,但也不能让人随便欺负! 屋外有人喊起来:“不好了,这打起来了!” 可是紧接着又有人惊慌地叫了一声“大爷”,所以本来要进来劝架的女孩又都退了出去,走进来的却是那姓孙的王八蛋。 他大喝一声:“住手!” 巧姑没松手,我也没松,于是他冲上来,一手揪住一个使劲一扯,硬把我们分开了。巧姑见她的后台来了,立刻增加了气焰,所以紧跟着又给了我一计重重的耳光,我气得要跟她拼命,却被孙王八使劲推开。 巧姑很得意,笑着说:“哼!怎么的,我们这可是两情相悦,不像某些人,是被硬逼着岔腿!” “你!” 我真恨不得把她撕了,可那孙王八却拦住我,结果泼辣的巧姑又上前打了我一巴掌……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就在巧姑幸灾乐祸的时候,那孙王八却反手抽了她一个嘴巴子,不仅我愣住了,巧姑也愣住了。 “妈的,老子都不让她打了,你还给这打!” 孙王八瞪着巧姑,巧姑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捂着脸不敢吭声了。 我转身往外走,那王八却吼住我说:“站住!爷叫你走了吗?懂不懂规矩?” 我转回身,朝他瞧瞧,他屈屈手指说:“过来,爷有话问你!” 我没动,他问:“打啥?” 巧姑指着我说:“是她先找事儿的!我可不就是打她!” 孙王八皱了皱眉,说:“问你了吗?去!给我沏壶茶去!” 巧姑说:“桌上不是有吗?” 他说:“老子要好茶!去!叫你去就去!” 巧姑不情愿地走到桌子前,抓了茶壶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王八这才懒洋洋地坐到床沿儿上,双手向后撑着身体,一脸的无赖相,我把脸抹开,不看他。 他说:“老子的玉配刚才掉这屋了,你给我找找。” 我不吭声,他又说了一遍。 “我没见过!找不着!”我喊道。 他冷笑一声,坐直身子,用手比划着说:“就这么大点,红的,拴着穗子,没见过也认得!” “让你的相好的给你找吧,我可没那闲功夫!” “妈的,老子叫你找你就找!”王八突然抓起一个枕头朝我砸来,我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挡开了。我想还是不要惹怒他,以免对我不利,无奈之下,我走了过去。 他哼了一声,说:“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假装翻找着,他盯着我看了一会,拍着床帮说:“老子就没往那边去,到那找啥?过来!”说着摆摆下巴,叫我过去,我犹豫了一下,心想:忍耐忍耐!再厌恶也不要带出来!像他这种暴徒,什么事都可能做的出来!我还得活着逃出去呢! 他用脚尖磕磕我的盆子,示意我翻翻那些脏被单,可是那盆子离他太近了,几乎就在他的脚下,我心想就是去翻也不能蹲在他的裆下翻啊! 我说:“离你那么近,你自己找一下吧!” 他一听立刻瞪圆了狗眼说:“啥?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我咬咬牙,心说:“别跟他吵,别惹他!他是只狗,别跟他一般见识!我的目的是尽快逃走,小不忍则乱大谋啊!”我压着火气走过去,想着先迅速把盆子拉到一边去,然后再找。哪知,我还没刚探身,他就一把抓住我,并往后躺倒,再使劲扯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回一带,我失去平衡,整个人趴了下去,紧接着他翻了个身,把我压在下面。 我拼命挣扎起来,他却死死缠住我。 我大喊着说:“放开我!你这混蛋!” 他钳住我的手腕不放,然后贱不叽叽地舔着我的耳朵说:“别急,下回就轮到你了!” 我抓狂地翻动起来,他却像蛆虫一样压着我蠕动,像蛇一样滑动着舌头,那粘糊糊的唾液沾到我的脖子上,令我浑身发毛,我大声尖叫着,拼尽全力地挣扎着。巧姑冲进来,气愤地把茶壶摔到桌子上,眼睛里喷着嫉妒的火舌,就像一个发疯的妖精。 “爷,您的茶!” 王八不仅没有松开我,反而变本加厉,他恼羞成怒地山吼了一声,开始疯狂地撕我的衣服。 我大喊着:“滚开!” 巧姑扑了过来,又要把他的情人从我身上撕下来,又要打我,所以她几乎有点神智混乱了。 “臊蹄子!你才来几天哪!就敢跟老娘抢男人!你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吃了碗里的还惦记着锅里的!王八蛋!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我被压着,毫无还手之力,脸上被巧姑重重地挖了几下,而那孙王八也挨了几下,所以盛怒之下翻身跳到地上,揪住巧姑就打,我总算得以脱身。那王八像疯狗一样抡起手臂,张着大手板恶狠狠地抽打巧姑,巧姑大哭大闹,王八则越打越凶。 “妈的,贱人!你也敢动手打人?妈的老子在这呢,哪他妈轮到你?” 巧姑挨不过,好不容易抓住恶棍的手,苦苦求着不放,恶棍狠狠将她甩开,只听“咚!咚!”两声,巧姑的头磕到桌子腿上,而那王八的玉也从他自己的袖筒里滑落到地上。我一看,全明白了,什么玉掉了让我来找,根本就是故意找岔。 巧姑捂着脸哭着说:“你怎么为了这个贱人打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说完爬起来跑出去了。 王八朝她身后唾了一口,而后骂着说:“妈的,登鼻子上脸!” 我实在厌恶这一对狗男女,于是端起盆子往外走,结果又被那狗货拦住。 “又干吗?” “过来,给我把玉戴上!” 我没好气地放下盆子,走到玉佩跟前,伸手抓起来,咬着牙在心里说:“你咋不去死呢?” 王八卡着腰,站在屋子当中等着,我看也不看地把玉塞到他腰里,正要转身,他突然拉住我,强搬过我的下巴,看着我的脸,我气愤地甩开,他却揽住我的腰不放。 “你刚才在院里喊啥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回来了是咋的?” “放开我!”我用双肘顶着他,厌恶地避开他的狗脸。 “嗯?想从我手心里跑掉是那么容易的?” “请你放开我!” “要不是今天累了,就连你一块上了!” “你够了没?” “别急嘛,日子还长着呢,不怕你不依我!”恶棍放开我,掸了掸袍子,正了正冠,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第九章 屋子里说是住了七个人,但实际上每晚只有六个人在,因为有一个人要留在孙老太太房里过夜,以便随时服侍她,大家管这种班叫“值夜”。头两天没有排我,从第三天起便把我排了进去,于是我也开始跟着轮流值夜班了。 天还没亮,我们就得起来,我们必须赶在孙老太太之前,不仅要把自己收拾利索,还要替她准备好一切,等值夜的人站在门口一招手,我们就得立刻把洗脸用的水、手巾、漱口茶和盆子送到屋里,一个接一个地到老太太跟前,而空着手的人则负责接递东西以及服侍她穿衣打扮。等她吃完早饭,撤下碗盘,屋里就只留一两个丫头侍候她喝茶,其他的就可以退下来吃饭了。 我们的餐食由崔妈和周妈负责,一般都比较按时,除非哪天老太太跟前特别忙,大伙都撤不下来,不过这种情况很少。早饭是馒头稀饭就咸菜,偶尔能吃上鸡蛋;午饭和晚饭都是四菜一汤。馒头面条随便吃,菜却只有那几盘,吃完就没了,而且菜样从来没变过,油水也少,几乎就是白水熬菜,没什么味道。不过有时候老太太一高兴,把她桌上没怎么吃的菜赏下来,那就算过小年了。每次开饭前,我们得派一两个人去厨房拎食盒,等饭到了,我们便摆在崔妈和周妈面前,她们给每一个人盛好饭,然后象征性地动一下筷子,随便吃一口菜,说:“开吃吧!”大伙才能动,不过等她们一走,大伙就都不再讲什么规矩,“轰”一下站起来,动作一定要快,不然菜就没了。她们和我们不在一个屋子吃,饭菜的标准也不一样,我去厨房帮她们拿过菜,知道情况,虽然菜样少一些,但做得比较精致,闻起来也更可口诱人。 翠云怕我没换洗的衣服,所以连赶了几个晚上,帮我改好了,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这人还好感动,禁不住别人对我好一点,所以对于翠云的帮助真的是打心眼里的感激。其实我缺的东西很多,就说像内衣袜子这类最基本的,也都只有一套,所以我总一换下来就抓紧时间洗掉,好等第二天一干再换上。我不像别人,随便一个谁都会做衣服,我又不会,但又不好意思再麻烦翠云,于是只得勤快点,不过好在现在是夏天,衣服也干得快。不过小个小秘密,还是很快被细心的翠云发现了,她一有空就在那缝缝补补,我开始也没注意,后来才知道她又在帮我做,我当时感动的都想把心窝掏给她。 我说:“姐,你咋又给我做,我这够穿了!” 她却说:“现在天热,这贴身的衣服得换得勤点。” “我每天都洗。” “我知道你每天都洗,那也得多备一两套,没事,反正白布不值钱,随便用,这两天,我再给你做两身中衣,等天稍微凉点了穿到衣服里头。” “是不是就是白的衬衣和衬裙那种。” “差不厘吧,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不用脱,到时天冷了,你老这么露着膀子可不行!” 我往盆子里倒了点热水,把胸罩解开,拿手巾蘸水擦洗身体,清玲推门进来,看了看我扔在床上的胸罩,笑起来。 翠云说:“回头我去看看有没有红绸子,再给你做两个红肚兜。” 我说:“不用,我穿胸罩穿惯了。” 她说:“看你背上勒的印,一看就知道不舒服,还是穿个肚兜吧,又护胸口,又护肚子。” 清玲笑着说:“这回我给姐姐做!管保姐姐喜欢!” 我说:“太麻烦了,不用了!” 翠云说:“一点也不麻烦,你就别管了,这些东西,女孩家都得有。” 清玲走到床边,掂着我的胸围围在一个枕头上,说:“还有鞋子,你看我们雅儿姐姐,整天拖拉着一双男从的鞋子,丑死了!” 我忍不住笑着说:“谁叫你们的鞋都那么小啊!我穿不上,还得露大半个脚跟在外头!” “那干吗不跟我说,求我替你做一双啊!”清玲调皮地问。 我笑着说:“跟你又不熟,哪好意思开口啊!” 翠云也笑着说:“这小妮子,还拿架子,她不做我给你做!” “哎哎哎,那不行!这鞋还非得我做不行!”清玲争着喊起来,我和翠云都笑了,过了一会,她搂着枕头,对我说:“带点跟吧,高一点显腰身。” 我说:“随便,咋样不麻烦就咋样!” 她说:“咋样都不麻烦!” 这天轮到巧姑值夜,但她已经病了两天了,身体虚弱得连床都下不了。白天,大家都在老太太跟前侍候着,也没人顾得上管她,她就那么躺着,连口水都喝不上。翠云要替她值夜班,从晚饭后就一直留在老太太那,半步也不曾离开。女孩们纷纷从老太太房里退出来,开始忙自己的事。屋子里热闹了一会,又立刻安静下来,福儿去西屋找寿儿玩,凤玥和珊瑚结伴去洗澡了,只剩下我和清玲。其实我这两天也特别难受,小腹坠痛,手脚都木了。 我问清玲说:“你那有红糖吗?我肚子快疼死了!” 清玲先把自己的脏衣服放进盆子里,又到我的盆里拿我的脏衣服,我忙拦住她说:“我自己洗行了!” 她笑笑说:“小雅姐姐,你还跟我客气呢?反正我也要洗嘛,你那么难受,就别动了!” 我尴尬地笑笑说:“我来身上了,弄的一裤子都是,还是我自己洗吧!” “哎呀,没事啦,你歇着吧!” “那多不好意思啊!” “你别着凉水了,看你今天一天脸色都不好!” 我摸摸脸说:“我每次来,肚子都特疼,烦死了!要是有点红糖就好了!” “看看崔妈那有没有吧,咱们这没有。” “哦。” “那我去洗衣服了!” “哎哟,我的你就别洗了,弄得我太不好意思了!”我再次尴尬地笑笑。 清玲冲我顽皮地吐吐舌头,端着盆子出了屋。我转回头,看见蒙着被子躺着的巧姑,觉得她也怪可怜的——人缘不好,生了病连有个人关心她一下都没有。唉,我这人也是,最见不得别人可怜,别看一向不喜欢她,前两天又刚和她打过架,可是一见她这样,我还是心软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桌前倒了杯热水,放到巧姑的枕边。 我晃晃她,关心地说:“巧姑,你想吃点啥不?” 她动了动,却没有吭声,我又叹了口气,心想她大概是不会跟我说话的,于是站起身走开了。哪知,我还没刚前脚离开,她就把我倒的水给泼了,我见了,也没说什么,心想她不肯领情就算了,反正我是做到仁至义尽了。 我带上门,来到崔妈住的房间,轻轻敲敲门,答应的却是周妈,她的大嗓门总是让人觉得耳根发颤。 我说:“周妈,你们这有红糖吗,能给我点吗?” 周妈瞧瞧我说:“等着!”然后转身回屋,捧了个小坛子出来。“拿去,喝完送回来!” “哎,谢谢!” 她撇撇嘴,退身关上门,我笑了笑,心想:这人也怪,明明是个热心肠,却总是板着脸,不像崔妈,为人活道又和气,和每个人的关系都好。 我回了屋,从坛子里舀了些红糖泡水喝,因为水太烫,就坐在桌子旁等着。这一天可真要命,本来就难受,活还特别多,到下午那会,我都觉得自己快熬不住了,浑身虚飘飘的,当时真想躺下歇一会,可是现在,只觉得小腿肚子胀,整个人却像灌了铅。 巧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发出几声沙哑的咳嗽,我犹豫着要不是给她拿点东西吃,不过又担心她还是不领情,可是堵气归堵气,不吃东西怎么行呢?好好的也会拖垮了,何况她还是个病人!我正想着,清玲从外面进来,我纳闷她怎么这么快就洗完了,原来她是忘了拿另一件衣服,洗到一半想起来,这才跑进屋里拿。 她边拿衣服边说:“小雅姐,晴霞家里送好吃的来了,大伙都在西屋吃呢,你帮我抢几块点心来吧!” 我笑笑说:“好,我等会去!” 她看我坐着不动,就过来拉我,焦急地说:“别等会啊,等会就没了!那几个妮子,见了吃的还不跟狼似的啊!” 我用手戳戳她的头,笑着说:“你呀,也是个小馋猫!” “快去啦!我手湿!快去啦!” 我想着干脆也给巧姑拿一点算了,不管她吃不吃,我先拿来再说。这边刚起身,就见那王八迈了进来,我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不禁吃了一惊,清玲也非常意外,一时间有点慌神。 他走进屋,冲清玲摆摆下巴,说了声:“出去!” 清玲惧怕他,行了个屈膝礼后就躲出去了,我也跟着往外出,却被他拦住。 他往床上看看,问:“躺着的是谁啊?” 我没好气地说:“巧姑!”当然,我不是针对病人,而是对这个见了病人也没有怜悯心的恶棍。 他冲着巧姑说:“你也出去!” 巧姑没有动,他又吼了一遍,巧姑这才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披了件衣服往外走。我担心地看着她,觉得她每迈一步都有可能摔倒,她就那么毫无生气地从我面前走过,脸上蒙着一层疲倦的死灰。我忍不住伸手扶她,但却被她推开了,坚决不肯接受我的帮助。她刚走出去,我就听到“咕咚”一声,我觉着声音不对,想过去看看,但恶棍一把把我拽回来,与此同时,屋外传来清玲惊慌求助的喊声。 有人问:“哟,那边怎么有人昏倒了?” 清玲说:“是巧姑,快来帮个手!” 随后是周妈的大嗓门,她喊道:“哟嗬,这是咋弄的,快先抬我屋去!” 小院里一阵忙乱过后,重又陷入平静,我非常关切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听到巧姑被妥善安置才稍稍放下心,这期间,那恶棍始终用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气愤地说:“孙大爷,时候不早了,这里是女生宿舍,你呆在这不方便,请回吧!” 他冷笑一声说:“我看也没啥不方便的,以前我常来,没觉着哪不方便,以后也一样!” “那你呆着吧,我有事!” “站那!老子今儿可是专程为你来的!” “本姑娘今天身体不爽,恕不奉陪了!”我愤怒地把脸抹开。 “是吗?”他抖抖肩,冷笑起来。“真不巧啊!”他走向我,我不禁本能地后退。“那爷也不能白来一趟啊!” 我怒吼着说:“你要是不嫌那血糊流啦的恶心,那就来吧!反正我也是阶下囚,也没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哟嗬嗬!”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说,有点被我的话呛到的感觉,所以频频点头,又坐回到床沿上去了。“要不这么的……嗯,你脱了衣裳叫爷看看,也算爷没白来!” 我不理他,他又说了一遍。 我嚷着说:“你别动不动就提无理要求!你怎么不脱了叫我看!” 他掸掸袍子,笑着起身,连连说了几个“行”字,然后走向我,把我逼的没路可退。 他勾着头,用手抬着我的下巴,逼着我说:“没想到你还挺厉害哟!好,今儿先放了你,过几天,等你把自己拾掇干净了,爷再来,啊!歇着吧!”说着意味深长地拍拍我的手,我虽然甩开了,但他还是很得意地走了。 第十章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而巧姑则裹着被子呆呆地坐在她的铺位上,望着窗户出神,虽然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能感觉到笼罩在她身上的那层阴郁。我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我是想尽快逃离,她是想找寻近身之阶,我要退,她要进。怎么说呢,也不能说她就是错的,也不能说她就是坏人,顶多说她比较实际,比较有心机。她是想要改变自己的生活状况,但她的方法我不敢苟同,我也不相信她如果真的作了“孙太太”,就一定会比别人更幸福快乐。她的病好了,却更加恨我,我无所谓,因为我知道自己不会在这里呆太久,所以我很超然。反正是这,她对我不客气我也对她不客气,我这人就是这样,她要是老把我当仇敌,那我也不可能把她当朋友。只不过我觉得,她完全没必要仇视我,因为我根本就不可能成为她的情敌,可是她非要把我当假想敌,我也没有办法。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女孩子中,我最喜欢清玲,跟她的关系也最好。她是我们中年龄最小的,只有十三四岁,但她六七岁就进府,所以也是资历较老的。老太太非常宠爱她,不仅是因为她乖巧聪明,还因为她俊俏玲珑,其实她本人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清玲可爱。漂亮善良的女孩谁不喜欢,要我说谁见了她都会喜欢她!还有她那双小脚,比个粽子也大不了多少,让人看了不知是心疼还是喜爱。 我也暂时在这个新圈子里站住了脚,因为我有很多她们所谓稀奇古怪的故事。其实,对她们来说,我本身就是个迷——我的酒红色的卷发,我来的时候穿的衣服,以及我手上戴的手表,这些都已令她们很迷惑了,更何况我还知道她们听都没听过、想都没想过的那些名词——我哪怕随便讲一个现实生活中的环节,她们都觉得神奇而不可思议。 而孙老太太恰恰又是个爱听故事的人,什么鬼狐仙怪这一类的故事最感兴趣。她总是又怕又割舍不下,想听吧,可听了又睡不着。我虽然不能完全投其所好,但至少可以满足她的好奇心。她是那种非常传统古板的人,闲不住,家里的大事小情她都想管,可又力不从心,一旦她管不了或是管不好,就会发脾气唠叨个没完,要不就顿足捶胸地大哭,抱怨这个不孝顺那个欺负她老糊涂,其实她一点也不糊涂,而是个非常精明的人,就是个性太强,总希望别人都顺着她。不过总的来说,她对待下人还是不错的,所以她那帮丫头婆子都对她死心踏地。 我当然不会甘愿一直在这里作使唤丫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尽早脱身。当然,为了能得到孙老太太的信任,从而使她对我放松警惕,我干活总是很卖力气的。不过,这只老狐狸总是非常谨慎。一天,她让我到府门外的巷子口看看有没有卖瓜子的,她说有个卖瓜子的小孩经常在巷子口附近转悠,说他的瓜子特别好吃,非叫我去买一点。我知道她的用意,无非是想试探我。 于是我就故意顺着她的心思说:“让周妈带我一块去吧。咱们府里大,雅儿到现在还经常找不着方向呢!那天您叫我去趟厨房,我差点都没找回来呢!” 她听了,笑着说:“也好,这回就先让周妈陪你一起去吧!记记路,不然以后不定派你什么差使呢!” “哎!” 我行了个屈膝礼(没办法,“职业”需要嘛),从屋子里退出来,跟着周妈左拐右绕地出了府。一路上,我不乱看也不乱问,只低着头默默地跟着她走,因为我知道,这个“大嗓门”会把我的一举一动全都汇报给孙老太太,我要骗过那个,就得先骗过这个。 买完瓜子,我们顺原路返回,我只说府门外的石狮子气派,瓜子的颗粒饱满,其他的一概不提。“大嗓门”回了老太太,我便被打发开了,屋里剩下她们俩,悄悄嘀咕了好半天。我自觉我伪装的不错,所以也没什么担心的。又过了几天,老太婆又打发我到府外去办事,而且比上一次去得更远,我仍不动声色,迅速地把她交待的事办妥了,回来回复她,她很高兴。我想再多几次,她就不会再派人盯梢了。 我对清玲说:“也不知道咋回事,我觉得最近嘴里没味道,特想吃糖葫芦。” 清玲说:“这容易,托人从外头带一串进来就是了。”结果当天下午她就给我拿来一串。 我说:“咱俩一人一半。” 她说:“我就不爱吃这酸不溜秋的东西。” 我说:“一点都不酸。”[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还是摇摇头,说:“你吃吧。” 第二天她又给我拿了一串,我笑着说:“咋又买了?吃一串就行了。” 她说:“吃吧,反正都买回来了。” 我问:“谁给买的?等我发钱了就给人家。” 清玲说:“嗐!这才几个钱?甭给了!” “那哪行啊!” 她笑了笑没说话。 这天,我从外面回来,听到清玲正和珊瑚吵架。 只听清玲说:“那糖葫芦是买给雅姐姐吃的,你怎么给吃了?” 珊瑚说:“我哪知道啊,我又不知道是给雅姐姐吃的!再说了,雅姐姐又不是那小气的人,吃她一串糖葫芦有啥的?” 清玲说:“你知道啥啊,那是爷特意让人从外头买给雅姐姐的,你吃了算啥?” 珊瑚“啊”了一声,我推门进去,看了看清玲,有点不高兴地问:“怎么是他让人买的?你不是说是让别人给带的吗?” 清玲满脸窘色地说:“我是托有福他们买的,可谁知道让爷知道了……” 我瞪了好一眼说:“那为啥不告诉我?我要是知道是他让给买的,我说啥也不吃!” 清玲见我不高兴,就凑过来说好话,我没理她,她就不吭声了。过了一会,我还以为她在干啥呢,回头一看,她居然低头做起鞋子来了,我扑哧一声就笑出来,什么气也消了。从这以后,她一有空就呆在屋子里剪啊做啊,翠云也找到了红绸子,她俩一起,总是围着个针线笸箩,又缝又绣,我对女红方面帮不上忙,就主动做起后勤工作,帮她俩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床铺什么的。清玲很快就把鞋子做好了,做得很漂亮,我不舍得穿,本来想收藏的,但她非要让我穿,我试了试,很合脚也很舒适,简直就像买的鞋子一样。 我说:“你这手艺,可以开家布鞋店了,生意肯定好!我们那的‘老北京’布鞋,和‘孔氏’布鞋卖的可好了,还不一定有你做的细呢!” 她听了,笑得像花一样。翠云让我把东西都锁到箱子里(她也给我找了只旧箱子),我觉得没有必要。 她摇摇头说:“这府里大,人多手杂,总有那不主贵的,看见好东西就想拿!” 我问:“府里丢过东西吗?” 她叹了口气说:“经常丢,防也防不住啊!” 我半开玩笑地说:“我这又没啥值钱的东西,丢就丢吧,反正防也防不住嘛!” 她说:“老太太赏件衣服不容易,又是大小姐的,料子好,做工也讲究,不定多少人见着眼红呢,你啊,听姐的,该锁上就锁上!这防的不是贼,就是防那不主贵的!” “好的,我知道了。”我笑了笑,把她给我做的衣服和给我的东西都放进箱子里。 其实我以为身边不会有人偷东西,但第二天,我就明白了箱子和锁的作用。我忙完了前面的事,就回了屋,当时凤玥和巧姑都在,我倒了杯水,坐到桌子旁撑着下巴出神,凤玥悄悄走到我身边,凑近我耳朵。 “爷刚才来了,见你不在,坐了一会就走了!” 我瞪了她一眼说:“以后别跟我说这些!” “不说就不说!”她吐吐舌头,然后就出去了。 我喝完水,爬到自己的铺位上,从腰里摸出个小钥匙打开了箱子——现在它也和其他人的箱子一样列队排在了一起。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看也不看就扔进箱子,然后“怦”一声合上盖子——昨天晚上有那么一段小插曲,孙老太太晚饭后觉得不舒服,捧着个肚子在榻上直哼哼,大伙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干瞪眼看着。我估摸着,老太太之所以不舒服,主要是不消化,撑得难受,于是我就拿了个垫子,蹲到她跟前,一边陪她聊天,一边慢慢地给她搓揉颌骨,没一会就听到她肚子里咕咕的响,跑去上了趟厕所,回来之后心里舒服多了。 这么的,她心里一高兴,就赏我一块旧手帕,外加一盘点心。点心我已经分给大伙吃了,至于那个旧手帕——就是刚才我扔进箱子里的那条。我躺了一会,有点想上厕所,于是就从箱子里揪了点手纸出了屋。 等我回来,巧姑正往外出,看见我时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也没理她,就又躺回到床上,歇了一会,想着把脏衣服换下来,等吃完饭有空就洗了。可是等我打开箱子,准备拿套干净衣服的时候,却发现我的衣服居然全被人剪破了。 我当时就恼了,冲到门外骂着说:“有种就冲我来啊,拿东西撒什么气!妈的,别学那么孬!良心都叫狗吃了!” 凤玥从西屋探出脑袋,迷惑不解地问:“雅儿姐姐,你这是跟谁啊?” 我气愤地说:“跟那臊货!”说完摔着门回了屋。 没一会,大家都知道了,跟我关系不错的,就过来劝我,当然也有人撺掇着我上老太太那去告状。 我说:“告啥啊,我又没亲眼看到!” 凤玥说:“屋里就她一个人,不是她还有鬼啊!谁不知道她那德性,小鸡肚肠,一肚子孬水!你想想,头两天她跟你打架,今儿又见爷找你不找她,哼!就她那小心眼儿,会不使坏?依我看,没别人,就是她跑不了!” 大伙一听也都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我夹在中间,低着头不吭声,心里埋怨凤玥,怪她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王八蛋来找我。我生了会闷气,心想跟巧姑那样的人动气实在不值得,所以渐渐也就不消气了。第二天,不知道谁把这事告到老太太那去了,吃过早饭,老太太就留我问话,我不想再把矛盾激化。 我说:“我当时不在场,并没有看到是谁,所以不敢胡乱猜测!” 老太太说:“听说当时只有巧姑一个人在。” 我说:“我那一会去厕所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进过屋。” 老太太又说:“头两天你们俩是不是闹了场别扭?” 我说:“不过是些小误会,现在已经好了。” 老太太点点头说:“罢了,自然你没什么说的,那我也不追究了。”说着转向崔妈妈说:“崔妈,难得这丫头这么厚道,你到下面找找,再赏她两身衣服得了。” 崔妈答应了,我也道了谢。 等从屋里出来,崔妈悄悄跟我说:“好丫头,咱们老太太还就不喜欢那挑三祸四的人!” 我点点头。 崔妈从带我到二小姐房里,给我找了两身旧衣服,然后用一个大托盘盛着,递给了我。 “你自个儿回吧,我还要去找赵厨子家里的借点东西去,你认路吧?” 我点点头说:“认得。” “那行,你先回吧!” 我答应着,这就往回走。路上,遇到几个聊得正欢的小仆人,因为他们正巧挡在必经之路上,所以我不得不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老远就听见他们中的一个说:“那小蹄子一进来,一见这架势,吓得连尿都快出来了,两腿一软,‘咚’一声跪下了……后来,爷又一吓唬她,啥都应了。” “爷是不是把她那个啦?”问话的人眉飞色舞地把自己一根手指插进另一只手的手窝里,而后挑挑眉毛,看看大家。 第一个说:“切,不那么她也不会死心踏地啊!爷还指着她办事呢!”正说着,有人捅捅他,并用眼睛挑挑我,于是所有人都朝我看来。 我觉得浑身不自在,捧着衣服快步穿过去。 只听背后有人说:“瞅见没,就这位!” 其他人则唏嘘感叹着说:“哦,就她啊,怪不道爷稀罕,是挺稀罕的!嘿!瞅那屁股!” “规矩点!不定哪天就成了主子呢!” “哦,嘘!嘘!” 虽然我已经过了容易脸红的年纪,但这样被一群人指着议论,还是深感不快。我冲向小院,气乎乎地往前走,走到小院门口,就见清玲在我前面,也不知道怎么的,她显得那么消沉,就好像浑身被一层阴暗的死气笼罩着似的。我发现她裙子上有块血迹,当时没有多想,还以为她不舒服了。 我笑着说:“你看你这丫头,来身上了吧,弄的一裙子都是!还不知道呢吧!就这么到处走了一上午?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见了!快快!快去换了,等会我帮你洗!” 她有气无力地转头看看,然后冲我摇摇头,我正想问她怎么了,正巧西屋一个女孩叫我过去帮忙,我这边答应着,清玲却从我身边走开了。 等我帮完忙回到自己屋,看到清玲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连头也蒙得严严实实。 我放下衣服,坐到她身边,关心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啊?刚才你去哪了,半天没见你的人影,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我听见她低吟一声,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我知道她哭了,就轻轻拉开被子,想开导一下她,可是她突然搂住我,悲悲切切地说:“小雅姐姐,我该怎么办?” 我保持沉默,只紧紧搂住她,直到她愿意向我敞开心扉,说出自己的烦恼。她只是哭,一句话也不说,我心疼地拍拍她,试探着问:“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跟姐说说。” 她紧搂着我痛哭一会,才慢慢平静下来说:“我想我爹……想我娘……想我兄弟……”我轻舒一口气,心想好在这种因思念而起的伤感会很快过去的。 但好像我弄错了,她并没有像其他女孩那样哭过一阵就好了,她的情绪始终很低落,白天像失了魂一样,晚上又老是发呆,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每次问她,她都只说惦记爹娘。然而,事情似乎有点不大对头,老太太打发她到府里的其他地方拿东西或是传句话,她总是去很长时间,要不就是无缘无故地不见踪影,隔一会又像失魂似的冒出来,别人埋怨她,她也不回嘴,问她去干吗了,她又总说不清。 没多久,流言四起,有人说她变成了巧姑第二,我不信,为此我还跟西屋的几个女孩大吵了一架。那天晚上,我去问她,她终于向我吐露,我这才知道,原来她被那王八蛋欺负了,我气愤地要去找那王八蛋算账,她一把抓住我,哭着说:“好姐姐,这都是命啊,谁叫咱们命苦。你别去!你别去!咱们斗不过他!也没处说理去!你别为我出头!我能忍!我能忍!” 我瘫坐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好,是啊,我冲过去又能解决什么呢?我的脑子很乱,千丝万缕的念头涌上来,不知道先理哪一条再理哪一条,但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那就是我要带她一起逃走! 第十一章 崔妈妈是随孙老太太陪嫁过来的丫头,跟了老太太大半辈子,也算是老太太身边有头有面的人。她是个好人,对谁都好,因为我是新来的,所以特别照顾我,我一直很感激她。本来以为,有她在身边,我心里多少有点安慰,但好景不长,我进府没多久,她的外甥中了状元,就把她接出府过好日子去了。 大概是因为崔妈妈的关系,孙老太太对我不那么反感了,有事没事的也会拉着我唠唠家长,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她一说起来就没完,不过更多的时候是想听我跟她讲——照她的话说,就是“西域”那边的事。她虽然总是摆着架子,一说起来就是“南蛮西蕃的”,但却掩饰不住好奇心。崔妈妈走了没多久,她就把我留在身边,不让人安排我干太多杂活,只让我照料她的起居,陪她说话,讲些新奇的事。她让大伙管我叫“姑娘”,以区别我和普通的丫头。 我表面上是得宠了,但实际上不过是从干杂活的小丫头升格为全职保姆。我给她搓背、揉肩、洗头、剪指甲,服侍她起床睡觉……本来是几个丫头干的活,我却全包揽了。她越来越喜欢我,人前人后地夸我灵巧乖顺,还说我比其他人都细发。她说她就喜欢我这样干活利落的丫头。不过,作全职保姆也有作全职保姆的好处,而且这好处对我至关重要——我获得了更多的自由和活动空间。我要逃走,必须为自己创造有利的条件,就像是越狱,先得弄清“监狱”里的情况一样。 我不露声色地摸清每条道路、每扇门,还有那些走廊和庭院、角楼上的岗哨,以及换岗时间……我悄悄铭记在心,没事的时候就在心里默念,直到把每个环节都牢牢记住。 恶棍隔三差五地来给他老娘请安,每次都不怀好意地瞄我,但因为有孙老太太在,他始终没敢太放肆,请完安也就走了。这样过了两三个月。有一天,一个四五十岁打扮的妖里妖气的丑婆子来找孙老太太,当时我正从屋外往屋里进,一进来就看见她俩在一起闲谈,我赶紧穿过厅堂,站到孙老太太身后,一面假装伺候着一面听她们谈话。那老妖婆子坐在一把铺着红色软垫的椅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和孙老太太眉飞色舞地唠叨着。 孙老太太说:“他婶子,我交待给你的事儿,你是不是早给忘了?” 老妖婆子慌忙说:“老太太说的哪里话,老太太交待的事儿,老媳妇哪敢忘了,每天都在心窝里念下三遍方才敢合眼哩。” 孙老太太微微点头说:“那怎么这些日子不见你到府上来走动?我还寻思着是不是他婶子把这事给忘了呢!” “哟,老祖宗,这话可冤枉老媳妇了!老媳妇可不是那种不懂礼的人,只是头前老祖宗吩咐过——府上的公子,要选良姻,须是三全的方可来说么。我这不是一直给老祖宗惦记着呢,只是这三全的,实在难求,要不就不够富贵,要不就不够姿色,要不就宗族不旺。老媳妇再三选择,或有门当户对的吧,小姐又不够漂亮,或有漂亮的吧,族里又太单薄。老祖宗不是说,咱家就指着少爷一个传宗接代的嘛,须得找个祖上积德的,而祖上积不积德,得看那家门丁旺与不旺嘛!好容易遇到两全的吧,年龄又不般配……实在是难啊……” 我一听,原来是给那王八蛋说亲呢,心里好一番恶骂。 孙老太太听了媒婆的话轻叹一声说:“唉,这俗话说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婚不嫁,弄出丑差!’唉!这情窦一开,谁能熬得住,把不住做出些出格的事来。唉!我是因为就他这么一个儿子,生怕委屈了他,挑来拣去,扳高嫌低,一来二去的,竟把孩子给耽误了。我现在啊,是想清楚了。他婶子,这回我也不求什么三全两全的,你只管上上心,说一门好亲就是了。” “哎!老祖宗,不瞒您说,要说三全的不好寻,可这两全的我这可有的是。” 孙老太太听了,轻轻叹了口气说:“他婶子,不瞒你说,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给惯坏了,宠得没样没样的,眼刁嘴毒,一般的恐怕看不上!我说啊,他婶子,挑的这姑娘啊,先不说两全三全的,倒是模样得好才行。” 媒婆努着嘴,脸上的褶子就像被搓揉过的绸子,她用捏着瓜子的手往前一指,满脸堆笑着说:“老祖宗,这您放心,没有那西施貂禅一般的,我也不敢往您这搬呢。这妇道人家嘛,虽说‘贤孝’为首,可这样子嘛,也不比这‘贤孝’二字轻啰!不然娶过来,样子不好看,姑爷不喜欢,整天到外面寻花问柳,就是来个客人,作婆婆的叫媳妇出来相见,脸上也好没意思不是?”说着便用手拍了拍扑着粉的老脸。 “这俗话说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媒婆说着一阵“咯咯”的怪笑。“我这都给您留意着呢,这不吗!”她把手里的瓜子扔到盘子里,拍拍手,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摊开了,从里面拿出个小本子来,然后递了过去,孙老太太接过来,那婆子就扭捏作态地站到她旁边,伸着脖子看着,那一条条的粉道子在她那张脸上更加明显了。 孙老太太打开小本子,上面写了几位姑娘的芳名和生辰。老太太一面看一面问着,她就逐一介绍着。我在一旁听着——哇!不是倾国倾城,就是仙女下凡,反正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就没有不好看的。我暗自发笑,心想,她要是拿到现代去,就是安利最优秀的推销员也得叫她一声前辈了。 孙老太太对一个姓金的姑娘很感兴趣,于是就指着名册问那媒婆说:“这个可是城西老金家,金百万家的小闺女?” 媒婆努着嘴笑得跟花似的说:“可不么,就是老金家的三小姐,这家境跟咱们也算门当户对,人也长得漂亮,头前,只因为那小姐年纪太小所以才没来说叨。” “她家倒是没有男丁,全是姊妹,会不会有什么毛病,生不了男孩儿?”孙老太太问。 媒婆说:“虽说都是姊妹,可年长的都已经出阁,而且全生了男孩,这位三小姐我也见过,年纪虽小,却已是一副子孙娘娘相,跑不了!” 孙老太太点点头,说:“好啊,我看行。”说着再次满意地点着头,然后抬抬手,叫我到跟前,吩咐说:“到里屋把你们大爷的名贴拿出来。”说着又转向那媒婆,说道:“生辰八字早就备好了。” 我应了一声,掀开帘子绕到堂屋的侧室。 那有一间小小“抱夏厅”,全是朝着反向的,与正堂一墙之隔的地方,也摆着一张软榻,上面铺着锦褥,放着绣花的引枕。猩红的大地毯上对称排列着紫檀木的茶几和椅子,都搭着大红大绿的布搭,挂着穗子。屋楣上雕着垂花,挂着帐子和幄幔,门前有屏风,不是花草就是山水。一张小八仙桌上放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色的缎子,鼓鼓囊囊的一小堆。我走过去,掀开红布看看,里面是银灿灿的几个元宝,下面还压了一张对折着的红纸。我把红纸抽出来拿在手里看看,只见暗红的纹络上还烫着金字,挺像现在的喜贴的。我朝上面瞥了一眼,开头是“孙正阳,字祥午。”这几个字,后面跟着他的生辰八字,和一些戌戌卯卯的旧历时辰。 我嫌恶地把折纸合上,狠狠朝上面吐了口唾沫,把它扔回到托盘上,气冲冲地盖上红布,出了屋。到了孙老太太面前,装出毕恭毕敬的样子来,咬着牙呈了上去。孙老太太撩开红布,拿出里面的折纸,然后递给媒婆,那婆子就像接圣旨似地从老太太手里接过去,一面翻着看,一面连连应着。 孙老太太说:“他婶子,你就再费费心吧!”说着,挥挥手,让我把银元宝递上去。媒婆一见这银灿灿的东西,笑得眼都没了,满脸的褶子立刻也像包子皮似的绽开,她缩着肩,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托盘,两支手也不知道怎么摆好了,于是就假笑着推脱着说:“哟,这哪使得啊,太多了,太多了!” 孙老太太摆摆手,叫她收下,她就立刻伸手抓了揣到怀里去了。她满脸堆笑着说:“老祖宗,您放心,您放心,这事准能成!” 我不禁朝她瞥瞥,心想这老货,就冲这几个大元宝,也会拼出老命去了。 孙老太太悠闲地喝了口茶,问我道:“你们大爷呢?怎么还没过来?” 我赶紧假意朝门外焦急地望望,应道:“可不是么,清玲这丫头,都去了好半天了,怎么连个信也没有?” 媒婆也在一旁附和着说:“是,来了多少回也从没见着过孙大爷。” “别说是你,就是我也不常见他哩,儿大不由爷了,我是看不住他,就指望着找个媳妇管管他,叫他收收心!”孙老太太叹了口气。 正说着,只见那家伙大摇大摆地从外面进来。我心想:嘿!他还真不禁说,刚一提他就跟耗子似的钻出来。 他穿着青蓝色的绸缎,衣服上绣着什么福啊寿的,外面是件宽袖大衫,敞着怀,露着胸,腰上盘着锦带,一边挂着荷包,一边系着玉佩,头发束着,戴着发冠,脚下是双黑色的布靴,手里拎着鞭子。 我赶紧低下头,要知道,我一见他就浑身发毛,厌恶感和着恐惧就会像墨汁滴到水里一样立刻散布全身。 他懒洋洋地冲孙老太太施了一礼说:“娘,您找我?”说完就歪坐在一把扶手椅子里,翘着腿,晃着脚,漫不经心地把那涂脂抹粉的老妖婆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跨出门去倒茶,只听身后媒婆乐得直拍巴掌,接二连三地奉承起来。 “哎哟哟!” 她这么冷不丁一叫唤,把我吓的一哆嗦。 她说:“都说孙家大爷相貌堂堂,今儿个一见果真是气度不凡!” 她又是一阵拍巴掌,拉的我直起鸡皮疙瘩。 “好啊,这般相貌,就是比潘安也要更胜十分哩!老祖宗,这事跑不了,准成!”然后就是一阵娇滴滴的怪笑,听着怪瘆人的。 我快步走进偏房,从里面倒了杯茶,托在托盘里,一想到是端给那王八蛋喝的,不由得心生怨恨,左右看看没人,就往杯子里吐了口痰,然后用手指和和盖上盖子。 “呸!喝吧你!”我心里想着,这就又走回到正屋。 说实在的,只要一接近他,我就觉得浑身难受!真的!要是恶心一个人到了一定地步,连汗毛都在排斥他。我低着头,端着茶碗朝他走去,身上就像被揪揪着,还没走到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茶碗扔下了——其实,我本来是想连托盘都扔到他身上的。 看见他,我就想吐! 那王八蛋始终像没骨头似地歪着脑袋盯着我看,嘴角露着令人作呕的淫笑。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并用脚尖挑起我的裙摆——我简直像触电似的,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赶紧抽回手,恨不得猛甩两下(好把他的味儿甩掉),然后抓着托盘躲到孙老太太身后。他悠着鞭子,冲我斜了斜嘴角,我知道他是故意逗弄我,我强忍愤怒,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孙老太太并未留意到这些,始终乐呵呵地和那媒婆说着闲话,我像木头似的杵着,再也听不进去任何话,直到她们不知道因为什么笑起来。 最后,孙老太太说:“他婶子,等事成了,我还会再酬谢你的!”媒婆听了乐得手舞足蹈,那笑容简直太到位了,谁看了都会忍不住说那是最灿烂最发自肺腑的。婆子连连作揖,然后又是一连串的奉承。 “成,那老媳妇这就告辞了。”媒婆笑嘻嘻地看了看孙老太太,又往那王八蛋脸上恭敬地看看,一面作揖一面奉承,听得我连早饭都要喷了。 “成,那就不送了!”孙老太太连头也不抬,喝了口茶,笑着摆摆手。我站在她身后小心伺候着,待她把茶碗放下,就替她轻轻揉揉背。我低着头,保持着镇定,脸上也装得坦然。恶棍始终窝在椅子里晃着腿,一边歪着脑袋打量我,一边捏着小几上的瓜子嗑起来。我见了,不禁暗笑起来,心想等会他渴了,不就得喝那口痰了?光是想着,就想乐了。 孙老太太抿着嘴乐呵呵地说:“孩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说门亲事了。娘啊帮你看了!”她高兴地拍拍腿,接着说:“我看那西城金家的三小姐挺合适的,我看,要是这金家同意,这事就赶快办了吧!”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皮低垂,手里拨弄着茶杯盖,神儿早就飞没影了。 孙老太太见他压根没用心听,就轻轻捣了捣拐杖,他这才搓着下巴斜着脑袋说了句:“您看着办吧!” 孙老太太一听,可就恼了,哆嗦着直拄拐杖,我赶紧帮她往下顺顺气,劝着说:“可别伤了身子。” 她朝前探着身,瞪着那恶棍说:“怎么又是我看着办?”她把手背拍得啪啪响,“这又不是我娶媳妇!啊?真是气死我了!” 老太太一阵唠叨,他听得不耐烦,但没吭声,就抓了把瓜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地毯上扔。 “唉!”孙老太太气得直叹气,“我这老骨头越来越不中用了!连儿子也管不了啦,看来也离进棺材不远了!”老太太罗里啰嗦地说了一大通,恶棍站起身,打了个哈欠,一副懒散困乏的样子。 他老娘气得直哆嗦,一面叹气一面指着他说:“就这么办了!这事我作主了!” 他听了,满不在乎地点点头,随便作了个揖,用鼻吼哼道:“孩儿告退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迈步出去了。 气的他老娘指着房门哆嗦了半响,我劝了一会,然后我就被打发走了。 第十二章 我气乎乎地走进我们住的屋子,就近坐在一把凳子上,狠狠地扯拽着手绢。一想到原本可以乐呵好一阵子的事却落空了,就觉得窝火。唉!怎么什么事情都不顺!照理说,我现在都够惨了,怎么还嫌不够?还要怎样折磨我才算完事啊!真是的,连个小乐子也不成全人家,真是太讨厌了! 我托着腮嘀咕着:“他怎么就没碰那杯茶呢?” 正说着,有人推门进来,人没到香气先到了,我知道是谁,所以也不紧张,抬起头,果然是那个娇小可爱的身影——清玲走到我身边,笑眯眯地问我说:“小雅姐姐,你自己一个人嘀咕什么呢?又是叹气又是发牢骚的,谁又欺负你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晦气!” 她笑了笑,叫我别往心里去。 我喃喃道:“他该不会是发现我往茶里吐痰了吧!” “啊?”清玲很惊讶地看着我。 这时,突然有个人走了进来,一面冷笑,一面说:“哼,亏的老子没动!” 我和清玲几乎都吓了一跳,因为她是面向着房门而坐,而我是背朝着房门,所以她先看到那说话的人——结果脸都吓白了。我猜到是那王八蛋,心里虽然跳得厉害,但出于尊严还是强作镇定。 恶棍看看我俩,然后朝清玲摆摆下巴,清玲赶紧躲出去了。清玲这一走,我就更慌了,心里没主意,只想逃走。我警惕地站着,看他究竟想干什么——但不知为什么,我一见到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垂着也不是抱胸也不是,就好像魂不守舍一样……好吧,我承认吧,我是害怕他,而且是非常的怕!我想这是因恨而起的。 “你……”我咽了口唾沫,“你要干吗?”我壮着胆子问,双手垂在身旁,不由自主地攥了又攥。我对自己说,别害怕,至少别让他看出我害怕。 “干吗?”他撇着嘴冷笑着朝我走来。 我连连后退,身上不由自主地发抖,但却要坚持嚷着说:“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对你不客气!” 他一个健步跨到我跟前,一把揪住我的胳膊,我刚要反抗,他就把我扯进怀里,又顺势一推,把我按到桌子上,然后一手卡着我的脖子,一手扒我的衣服。 他淫笑着说:“快把大爷我想死了!” 我大喊着挣扎着,他舔着嘴唇,整张脸都扭曲了,就像蛇一样恶心。我尖叫着在他脸上又抓又挖,他恼羞成怒,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猛磕向桌面——剧烈的疼痛使我的反抗松懈了,他就趁机撕掉我的衣服。 他渐渐把注意力转移到动作上,我趁机握住从头发上滑脱的发簪,然后抬起手,狠狠地扎向他!他咆哮一声,像头发疯的野兽,抡起拳头猛击我的头部,我痛苦地喊叫起来,簪子也从我手上脱落了,紧接着,他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甩向墙壁,我“咕咚”一下撞在墙板上,他又奔过来,骑在我身上,像对待男人那样疯狂地抽我的脸。 他两手钳住我的脖子,我本能地乱踢乱蹬,我想他非掐死我不可了,可就在这时,清玲推开房门,而后,就见孙老太太由几个婆子搀着进来。老太太见状不禁大喝一声,叫身边的人把那禽兽拉开,那禽兽暴跳如雷地甩开她们,然后朝我瞪了一眼,怒气冲冲地走了。 孙老太太被气哭了,不是因为她儿子强奸一个丫头,而是恨铁不成钢。我独自一个人呆在房里呜呜地哭,老太太叫一个婆子来劝我,没一会清玲也进来劝。我见了清玲,心里说不出的酸楚。她搂住我,陪我哭了个够。隔了能有五六天,那恶棍又来给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跟他说定亲的事,他随口应着,却斜着眼瞄我。我低着头,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心里无比恶心。 孙老太太说:“那就定在下个月初六吧,我看了皇历,是个好日子。” 那王八蛋歪着脑袋,对他老娘的话心不在焉,然而却有意抚弄他那条被我扎伤的手臂,他舔着嘴唇,面露狞笑,那神情简直让人恶心透了。他老娘说着他应着,但却始终漫不经心,直到临走时才说了一句:“孩儿若是依了娘,娘可也得依了孩儿一件事!” 他娘问他是什么事,他搓着下巴笑着说:“我要您房里的几个丫头!娘要是应了,什么事都好办!”说完又盯着我一阵坏笑。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心里“唰”的一下像是爬了一窝蚂蚁,而老太太却乐呵呵地说:“好,娘应了!别说是几个丫头,就是要天王老子头上的冠也应了!”说着,抬着手笑起来。姓孙的点点头,又说了一会话就出去了。 孙老太太对我说:“丫头,不是我不疼你,实在是我这作娘的没办法,他那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倔的像驴似的!我要是不依他,这婚就结不成!”说着还落下两滴眼泪,就跟真的心疼我似的。我看着她作戏,觉得好笑,但想笑又不敢笑。与此同时,我也为我的处境倍感担忧! 老太婆怕我死活不肯去,就假意安慰我说:“丫头啊,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只要有我一口气在,就不许他欺负你!” 我对她这话根本不抱幻想,不过我也从来没指望过她什么。逃跑的计划不变,只是我觉得时机还不成熟而已。我被送到那恶棍的小院里,与我一起来的还有清玲以及另外两个小丫头。清玲搂着我,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她说我们命苦,我安慰她说我们会没事,另两个小丫头也跟着哭,但却是在抱怨受了拖累。我明白这对我和清玲意味着什么,他是没安好心,以前还有老太太在身边,他多少收敛点,可现在老太太已经认可了,又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那他还不随心所欲?我感到非常压抑,阴云遮住了天,我们将不可能再有欢笑。 他的院子叫“葵园”,共有三层院,丫头们住一层,主子住一层,还有一个小花园。我们来了以后,就被安排在外层院靠门口的地方,和他的丫头们住在一起,而他和他的两个侍妾则住在二层院里。两层院子由穿堂连接,中间放着汴绣的大屏风,上面绣着虎。院门口的墙角边有棵大树,总是拴着红色避邪的绳子。 伺候男主人和伺候女主人不一样,在女主人的院子里,仆人们可以不按资排辈,但在男主人的院子里,这种等级制度是非常森严的。记不记得《红楼梦》里的那个小红,不过是给贾宝玉端了一杯茶,从此就遭到排挤和谩骂。这里也是这种情况,而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这里的男主人不仅当了家,而且到了适婚的年龄,所以,像我们这种新来的,是绝对不允许随便接紧男主人的,因此那些粗活重活就全包给了我们。不过好在我们不用值夜班,不值夜班就不用和那王八独处一室,这倒是唯一值得庆幸的。 我悄悄对清玲说:“我们要保护好自己,绝不能让他占便宜!” 清玲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想了个办法,就是用布条把自己缠起来,清玲担心没什么用,但我却觉得心理踏实多了。 我说:“就是没什么用也要绑,凭啥他想要就得给他?” 清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我对她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他碰几回钉子就不敢再那么嚣张了!” 不过,就在我说完这话的当天晚上,孙王八就要我侍寝,我不愿意,他就强行将我捆在床上。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觉得是时候检验我的“马其诺防线”是否坚固了。 他解开我的衣服,看到我身上缠裹着布条,不禁冷笑起来,而后就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刀子——一道寒光闪过,我感觉到了恐惧,于是本能地挣扎扭动起来。 我大叫着说:“我不!放开我!放开我!” 他无动于衷地挑着布条,歪着嘴角说:“管你愿意不愿意?进了老子家的门,就得按老子的意思来!”又说:“不想被刀割到,就给我老实点!” 他还是如愿以偿,完事后还得意地笑着说:“费这些事干啥?这玩意儿能挡住谁啊?以后别给老子玩这些花活儿的,把爷我侍候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从他房里出来,身心疲惫,情绪更是低落到了极点,我把碎布条堆在床上,呆坐了好一会,清玲搂住我,我气哭了。为什么我这边还没稍有动作,他就好像察觉了呢?就拿我绑布条这件事来说,我还没刚刚有点信心,他就来打击我,就好像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下一样。他真的好阴险,好卑鄙!我越来越惧怕他了…… 这事之后的第二天晚上,他又叫我伺候他喝酒,而且还叫上了清玲,我始终提心吊胆,不过好在他只是吃喝。他那两个侍妾围着他又唱又跳,逗得他心花怒放。清玲低着头,闷闷不乐,我却一个劲发抖,也不知道是因恨而起,还是因害怕而起。那恶棍又吃又喝,直玩到夜深,醉醺醺地搂抱着他的两个侍妾,嘴里还哼哼着小曲。我站的两腿发酸,几乎要体力不支了,哪知清玲比我还要疲惫,站着站着就往前裁了。我赶紧扶住她,却见她嘴唇发白,头上直冒冷汗,知道她实在撑不下去了。 我迫不得已,便壮着胆子说:“爷,时候不早了,该歇着了!” 他听了,哼了一声,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推开坐在他身上的侍妾,探身来抓我。我赶紧扶着清玲一起往后退,虽然避开了他,但却失了平衡,一个没站稳,我们俩都倒了。他突然火冒三丈地跳起来,并一把揪住清玲的头发,拖到面前,扬起鞭子就抽。 清玲在地上翻滚着求饶,他却丧心病狂地骂道:“贱人,老子还没睡呢,你就敢睡!” 那两个侍妾吓得魂都飞了,贴着墙根逃走了。 我爬过去护住清玲,大喊着说:“不许打她!不许你碰她!” 他晃晃脑袋,像是在琢磨这句话,而后大笑起来。 “干吗不许我打她?”他晃晃悠悠地指着我,表情就像个弱智。 “你喝醉了!”我一边嚷着一边去夺他的鞭子。 他拽着不松手,傻笑着说:“给我!别闹!”说着探身过来要搂我,我使劲推开他,他就颤颤巍巍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醉眼惺忪地看着我。 “今天你陪老子……”他说着,打了个酒嗝儿。“听到没……呃……今晚你陪我……”他说着又傻笑着朝我凑来,“老子……不……打她可以,那你……你得陪老子!”他低下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然后指着我说:“你连自己都顾不上,还是先……先自保吧……”说着,笑眯眯地看着我。 “老子就是喜……喜欢你这样的!”他重重地坐到椅子里,并用脚踹了踹趴在地上的清玲,哼骂道:“去……去给老子端洗脚水去!”清玲抹着眼泪爬起来,跑了出去。 他看着清玲的背影,无力地朝空中甩了一下鞭子,哼道:“小蹄子……再不老实……老子整死你!”然后又打了个咯,发出一阵酸臭的酒气。我走到桌子旁,开始收拾残羹剩饭,他歪着脑袋盯着我,脸上露出笨拙而愚蠢的醉笑。 他看了我一会,便用脚尖踢踢桌腿,说:“搁那吧……让……让丫头们收拾!”说着又探身,抓住我的手,我狠狠地推开他,他就跌跌撞撞地坐回到椅子里,像傻子一样呆笑着。我心想:其实我真应该把他杀了!可是,想归想,我可没那种勇气。 清玲端着盆子进来,然后放到他跟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替他扒下布靴和袜子,他始终仰着脑袋哼着小调,用鞭子轻拍着大腿打着节拍。我低下头,继续收拾桌子,心里乱糟糟的——杀人的念头,仍我脑子里萦绕,却令我颤抖不止,我极力想掩饰因内心恐惧而引起的抖动,但却无济于事,不过幸好他醉了。 “你会唱小曲吗?”他用鞭子指指我问。 “不会!” “我不信……你……你会不会唱?我不信……” 我朝他那张嘴脸瞧瞧,厌恶地说:“我就是不会!” 他气急败坏地踹翻了洗脚盆,清玲吓得发出一声轻微的尖叫。 我瞪着他,愤怒地嚷道:“很晚了,你不睡还不许别人睡!” 他火了,就顺手抄起一个凳子朝我砸来,但我稍一侧身就躲开了。 我气得大喊:“清玲,走!他喝醉了!”可是清玲没敢动,仍蜷在他腿边哆嗦,他冷笑一声,伸手揪住清玲的头发,清玲捂着头发哭起来。 “跟她说……说!叫她给爷唱一段!说啊!”他粗鲁地掰着清玲的脸,使劲摇晃清玲。 清玲用央求地眼神朝我看看,呜咽着说:“小雅姐姐,求你给唱一首曲子吧……” 我攥着拳头唱了首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等唱完了,他还在轻轻打着拍子,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鼓着掌嚷道:“真好听……听……再来一个!”而后就很机械地把清玲的头往下一按,让她擦脚。 无奈之下,我又唱了首李丽芬的《爱江山更爱美人》,我知道此时此刻唱这两首歌实在不太合适,但我确实不会唱歌,总共就记得这两首,好不容易才把歌词串下来,快被难为死了。 第十三章 那个王八蛋就这么折腾到了二半夜,清玲躲在阴影里,不住地打着哈欠,我唱的嗓子都快哑了。最后我实在受不了,干脆也不唱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坐下来,嚷道:“还让不让人睡了!” 他歪着脑袋笑起来,然后看了我一会,就倒在椅子里打起了呼噜,清玲还想去管她,被我气愤地拉出了屋。 我和清玲回到自己的屋子,洗洗弄弄,快到早上了。我们躺在一起,清玲哭得很厉害,其实我心里也很难受,但是我不想哭。我哄着她,安慰着她,不禁喃喃道:“清玲,别哭了,我们走!我们一起走!”她听了,惊讶地抬起脸,眼睛里含着泪水和恐惧。 我拍拍她的背,轻声说道:“清玲,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一起逃走吧!”她哽咽着不作声,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还是不知道说什么。我盯着天花板,但目光已穿透屋顶,飞到了遥远的地方。 她颤抖着流着眼泪,绝望地摇着头说:“好姐姐,我们能逃到哪去啊?到哪还不一样被欺负!”她哭得很伤心,一面哭一面呜咽着说:“谁让咱们命苦,谁让咱们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 我坚定地摇摇头说:“我可不信这套!我一定要走!我已经打定主意了,绝不改变!” 她也摇头,满脸的无助与痛苦,她说:“好歹这也有口饭吃,要是在小户人家……吃了上顿就没有下顿……还不如在这当丫头……” 我对她的话很不屑,我说:“清玲,你了解吗?幸福才是最重要的。”我看看她,她始终是那副困顿无助的表情,就像孩子手里与世无争的昆虫,看着她这个样子,我不禁气恼,于是轻声嚷道:“你难道不明白吗?幸福,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她仍旧摇头,我气愤地说:“我不属于这里,这不是我的时代,我的生活也不是这样的!我有家,有爱人,有自己的工作,不需要靠别人的施舍活着!幸福,明白吗?不一定很富有,但却是自由自在的,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更不会被人奴役。”我越说越激动,我把着她的肩膀,注视着她的眼睛说:“真的,在我那个时代每个人都有享受生活的权利,没有奴役,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男人不许三妻四妾,女人也不用裹脚……”我滔滔不绝地讲着,她始终惊讶地听着,就像在听异类讲述他们的生活一样诧异。她的泪水像泉水般淌下来,我发现我的心被软化了,于是连眼神也变得柔和了。 我搂着她,希望她能相信我的话,但她却喃喃地说:“好姐姐,你说的那些如果真的存在就好了……”她摇摇头,从胸口深处呼出一声悲恸的感叹。 “可是,那种生活哪里有啊,只有书上说的世外桃源才有吧……我只知道,在这世上,只有达官贵人才有那样自在的生活,我们……我们这些苦命的人,这世上哪有我们说话的份?人穷,连神仙也瞧不起……穷人的命,比牲口还贱,死了也就死了,谁也不会惦着你,想着你……” 我的心里一阵酸楚,于是把她紧紧搂住,那一刻我感到她的整个身心都在颤抖。我安慰她说:“会好的,会好的……”然而我真的知道她内心深处的痛苦吗?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她老是摇头,哀婉凄凉地摇着头,就像对一切都绝望了,这让我既难受又气愤。 我一定要带走清玲!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就得起来,而姓孙的却一直酣睡到中午。孙老太太怕我们几个对她儿子服侍不周,于是就又把身边最称心的丫头翠云分了过来。王八起床以后,我们就进去收拾他的房间,他看见我,便命令我把漱口水端给他。我扔下鸡毛掸,走去桌前倒了杯水,可是,却被一个小丫头拦住,她递给我一碗茶,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就好像在说:“哼,你敢勾引大爷你试试!”我觉着好笑,接过茶走了过去。 王八看着我,歪着嘴笑了笑,说:“以后你跟着她们进来伺候着,不用再干那些粗活了!”说着摸了摸我的手背,接过茶碗。他喝了一小口,漱了漱之后就吐到另一个丫头端着的木盆里。这时,第三个丫头捧着个铜盆上前,他伸手拧出手帕,搌了搌脸,然后扔回到盆里。那两个丫头退出去,早已等在一旁的他的两个侍妾则立刻走过来帮他穿衣打扮,我一看没我什么事了,就回去拿我的鸡毛掸。 “咋又走了?不是叫你跟这学呢?”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这时,午饭已经摆上了,我夹着鸡毛掸往外走,他却让人拦住我,然后招招手,叫我留下吃饭。他一边用筷子夹菜吃,一边喝着酒,见我闷闷不乐,就搂住我的肩晃了晃,我要起身,他却猛吼一声,又把我按下了。 “给老子乖乖坐着啊!” 丫头们继续悄无声息地把饭菜端来,然后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我很无奈,只得坐着。 “把鸡毛掸放下吧,还夹着干啥?吃点吧!” “我不饿!” “那就坐那看我吃吧!” 他冷笑一声,又夹了几口菜,喝了几口酒。 “陪爷喝点酒!”他说着把自己的小酒杯搁到我面前,见我不动,就又伸手拿过酒杯,一扬脖灌了下去。 “昨天你唱的那两首小调,我怎么从来没听过?”他歪着脑袋,我翻了他一眼,把脸抹开了。 “再唱一遍给我听听!”他夹着菜,嚼着东西,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我说:“我没劲!昨天睡得太晚了,嗓子发不出音来了!” 他又冷笑,然后把空酒杯放到我面前,让我给他倒酒。我抓起酒壶,给他倒满了。 他将我上下打量,乐呵呵地问:“西域那边的女子,都是这样烈吗?” 我心想,这个傻X,真是没治了,于是嚷道:“孙大爷!” “是孙大爷(yé)不是孙大爷(yè)!弄得跟我多老似的!” “要是没什么事,我就下去了!” 我站起身,他却一把扯住我,喝道:“给老子坐下!”说着狠狠地蹬了凳子。 他见我呆着不动,就拽掉我夹在腋下的鸡毛掸,扔到一边,说:“你老夹着个这玩意干啥?说话啊!”他托着我的下巴眯着眼睛盯着我,我把脸甩开,他轻笑了一下。 “说话啊!怎么一下子成哑巴了?” “说什么?”我反问。 “随便,说啥都行,爷就喜欢听你的声音!”说着摸了摸我的脸。 “我不想说!”我吼道。 他突然火了,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拢到他的面前,面露凶残地瞪着我说:“妈的,别不识抬举!”我吓了一跳,以为他肯定又要借题发挥,哪知,他竟突然把我甩向房门,骂道:“滚吧!妈的扫兴!” 如果这是一场梦,未免也太长了些,难道我是掉进了梦境的N次空间里,就像《盗梦空间》里讲述的一样。可是,这到底是谁替我造的梦境呢?我好烦!真的好烦!怎样才能醒过来,怎样才能回到“上”面去?我得回去!我得回到真实的世界里去!因为我的家人,我所爱的人,都还在那个空间里等着我!怎么办?如果我在这里死去,会不会仍然醒不过来,而是进入梦境的边缘,成为孤独的流浪者?我好怕!我想活着,我想回到现实中去! 我鼓励自己说:“要坚强!不要哭!这是一场梦,再难也不会死!只要坚持住,总会等到梦醒的时刻!”强烈的求生欲望演变成一股不安的情绪,深深地啮噬着我的心,我为那计划而亢奋,彻夜难眠。我计划在他结婚的当天逃走,我想那是个绝好的机会,所以我必须谨慎对待,因为也许这是我们唯一仅有的机会了。剩下的日子,我必须忍耐,并默默地祷告。 终于离他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整个孙府都陷入节日般的狂喜与紧张忙乱中。我暗自高兴,心想到婚宴那天,府里必定更加忙乱,人们进进出出,各忙各的,肯定没人注意我们。我们决定从厨房旁边的一道小门逃出去,经过观察,那条胡同平时很少有人去,又与外面的大街仅一墙之隔,而且胡同很深长,一到晚上,完全没入黑暗,非常隐蔽。 日子终于到了,孙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院子里摆满了酒席,前来赴席祝贺的宾客们像蚂蚁似的一拨接一拨地涌来。府门大开,两个石狮裹上红布,门梁上挂满了一串串的红灯,到处贴着“喜”字。丫头婆子们都换上新衣服,每个人都喜气洋洋,乐乐呵呵的。孙老太太像寿星似地坐在正堂上,乐滋滋地接受宾客们的贺拜。门房搭了张桌子,铺着大红色的纸,把每个宾客的贺礼都如数登记,并且每进一位客人,门房就高声通报来客的名字和礼金。新娘子早早地被扶进洞房里,蒙着盖头,几个丫头婆子在她跟前伺候着。院里的小厮丫头们奔走如飞,一盘盘往上端菜倒酒。 傍晚以后,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清玲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已经有好一会没看见她了。我赶紧夹着托盘,悄悄来到厨房——厨房里热火朝天,忙得不亦乐乎。我左右张望,没见着清玲,于是假装是来端菜的,跟一个小丫头打听,问她有没有看见清玲,小丫头摇摇头,我没办法,就端着盘子又回到大院。我有点慌了,并感到这不是好兆头。我再次奔向厨房,趁人不注意拐进我们约定的那个小胡同。胡同里很安静,那道小门还锁着铁链,我贴着门板站着,让自己藏在阴影里,然后伸手在袖子里摸索着钥匙。我朝四下望望,不见清玲的影子,心想还是先把门打开,等会找到她就直接逃走。忽然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火光通天,把胡同照得通亮。我惊恐地转身,看到那恶棍正揪着清玲的头发朝我走来,清玲哭得像个泪人似的,那恶棍却不住地冷笑。他穿着新郎倌的红袍子,胸前扎着大红花,火把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狰狞可怕的凶相,他身后是一二十个狗仗人势的奴才。 他拽着清玲瞪着我破口大骂道:“妈的!还想跑!”然后又使劲扯了一下清玲的头发说:“要不是这小蹄子过来报信,还真叫你给跑了!”我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清玲哭得泣不成声,我呆呆地站着。 “为什么要这样?”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就反复重复着这句话。 恶棍松开手,清玲瘫软地跪在我面前,双手掩面。 “你还指望从老子眼皮底下溜了?哼,也不看看老子是谁!”恶棍大骂着,抬脚把清玲蹬翻了,然后用脚踩住她。 我大喊:“为什么?” 清玲颤抖着在恶棍脚下挣扎,拼命冲我哭喊道:“小雅姐姐,小雅姐姐!你听我说!” 我摇着头,把手里的钥匙砸向他们。 “不用说了,我明白!你出卖我!”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哭得很伤心,浑身都在抖动。“我爹我娘……还有我兄弟……一家上下六七口人……全在他手心里攥着!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我不这样……他们就全得死……” 我脑子里突然浮现一个场景,就是一两个月前,那群小仆人在一起议论,说是孙正阳胁迫一个女孩替他办事,现在想来,原来那个女孩便是清玲。我呆住了……恶棍摆摆脑袋,他手下的狗就把清玲拖下去,而另一些则扑向我。此时此刻我已经万念俱灰,干脆放弃反抗了。他们把我的手脚都捆上,嘴里塞上东西,拖到柴房里。 恶棍叫人把房门锁上,而后就听见他咆哮着说:“你们都他妈的瞪大眼睛啰!要是这次再让她给跑了,老子他妈的就活埋了你们!”他交待一番,又搁下话来,说是等酒席散了再收拾我。 第十四章 我无法怨恨清玲,如果我处在她的位置上我可能也会如此决定。家人与朋友,自然是家人更重要,毕竟血浓于水,这是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泯灭的本性。 “羽峰,我好想你啊!”我回忆着我和丈夫在一起的快乐时光,细数着我们的甜蜜。“羽峰,没想到我们如此恩爱,也只能作四年的夫妻……对不起,我们可能再也不能在一起了……”我心里默念着,眼泪流淌着。 柴房的门被人踹开了,我仍旧闭着眼睛,已经不在乎死活了。恶棍冲进来,还穿着大红色的礼袍,我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见他胸前的红花已经扯乱了,露出里面的胸膛。我嫌恶地闭上眼,他大步迈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拖了出来。他的鼻吸很粗重,满身都是酒气。他拖着我,然后叫他的奴才把我弄到他的小院去,他嘴里骂骂咧咧,手里甩着鞭子。 我们又回到魁园,新人不住在这,虽然也挂着红灯,却比洞房显得冷清。他喝了很多酒,站都站不稳,像疯狗一样狂吠着。 他扬着鞭子,在空地上站定,咆哮着指着我骂道:“把她给老子捆到树上去!” 奴才们都惧怕他,立刻照办了,然后退到一边,躲得远远的。我被死死地捆在院子当中的一棵老树上,等着受尽折磨。他朝我走来,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就挥圆了手臂毒打我。鞭子像暴雨一样抽在我身上,夜空中不断传出皮鞭掀开皮肉的响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的奴才们都吓得躲进阴影里不敢出声,院内的房门都紧闭着,窗户也锁得死死的。所有的屋子都没有一丝动静,就像是空着的房子,但我知道里面全都有人,而且不敢入睡,惊恐地用被子捂着耳朵,缩在墙角里,像我一样期盼着这一切早点结束。我被抽得体无完肤,我流着泪,只想早点死。他边骂边抽我,然后再边抽边大骂。后来,他累了,就歪坐在一个小台阶上,瞪着我像狗一样狂吠。他越骂越起劲,突然恶毒地叫人拿来柴火,架到我身上,咆哮着说:“老子今晚就把这贱人给点了!”仆人们都唯唯诺诺,他叫干啥就干啥,于是柴火也很快给架好了。他接过一个火把,握在手里晃悠着朝我走来,骂了几声,然后凶残地把火把捅进围着我的柴堆里。 九月底的天,天干物燥,火立即就点着了。我紧紧闭上眼,心中默念:“老天,可怜可怜我吧!别再折磨我了!如果这是场梦,让我醒来吧!希望我这一死,便能立即从梦中醒来!”我的心猛烈地跳着,我知道这是场梦,也知道在梦里能感觉到痛苦的感觉。 火势说起就起,又借一阵急风,我的衣裙立刻就燃着了。我本能地拧动起来,想要弄灭那些滚烫的火苗。 他在一旁看着冷笑,过了一会突然沉下脸来,然后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手脚并用地把点着的柴火堆拆散,扔的到处都是。 “妈的!你想死个痛快,可没这么便宜!”他朝我猛抽起来,直到把我身上的火苗都抽灭了,然后踉跄着倒退,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而后就一下子仰靠在台阶上,“咣当”一下子倒下去,对着天狂笑一阵,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他叫人给他端来一壶酒,他就拎着酒壶边喝边哼着小曲,洒的却比喝的多,一壶酒很快就洒没了。他气愤地摔了酒壶,叫人再拿酒来。他等酒的时候,站起身,晃到我身边来,抻手抠出我嘴里的布,我迷迷糊糊,身上早已经麻了。他攥着用来堵我嘴的布,举到脸前闻着,像是在闻一块香手绢,深深地吸了上面的味道,样子猥亵极了,而后又后退,却被小台阶绊了一下,就又靠在台阶上哼起小调来。 他拎着酒壶,边喝边唱,有时就突然停下来大骂一句。 他说:“今天是老子的洞房花烛夜!你却搅了老子的兴致!”说着说着又冒起火来,一气一下又把酒壶摔了,指着我骂道:“你个贱人!坏了老子的洞房花烛夜!这帐老子给你记着!咱们……呃……咱们以后再算!”说完又吵着要酒喝。 一个小仆人抖着胆子劝他说:“爷,别再喝了!” 他就狠狠抽了他,指着他骂着说:“今天是老子洞房花烛夜!老子爱喝多少就喝多少!” 仆人没办法,又给他拿来一个小酒壶,他继续拎着饮着,过了一会,酒劲儿上来了,不那么暴躁了,又盯着我说:“给老子唱个歌!就是你上次唱的那两首!老子喜欢听!”说着甩着鞭子在大腿上打着拍子,见我低着头没动静,就狂吼一声,我仍不吭声,他就气急败坏地把酒壶扔向我,酒壶砸到我身上后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他见了,扬起嘴角一阵冷笑,嘴里嘟囔着说:“妈的,老子想要的女人还没有得不,不……呃……到的!”而后就试着哼《盛夏的果实》,哼的走了调,不禁咧嘴笑起来,一手轻悠着鞭子,一手托着脑袋盯着我,一会笑一会大吼,一会又哼《爱江山更爱美人》,一会又指着我大骂,说什么我搅了他的洞房花烛夜之类的。 就这么一直折腾到快天亮,我迷迷糊糊的,神智很不清楚,后来,听到鸡叫了,他终于在台阶上睡着了,我被人放下来抬进屋里,之后的事就不知道了。 我浑浑噩噩地躺了好几天,终于挺了下来。我没有屈服,也没有放弃希望,昏迷中我始终鼓励自己说:“胡晓雅,加油啊!最困难的不是都挺过来了么?加油啊!”冥冥中,我不停地喊着丈夫的名字,想着他的脸,想像着他就是我的引航灯。我朝着黑暗中的那点光亮走去,很困苦,但不肯放弃,我太想念他了,我想他,惦记着他。我比任何时候都想念他思念他渴望他,这种感觉是那样迫切透彻。我要活着,我要和他在一起! 过了不知多久,我终于恢复神智,我开始感到痛,感到疲惫,而后是口渴、饥饿。丫头们伺候我吃饭服药,皮肤上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但心里上的伤口却划得太深。我躺着,默默回忆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闭上眼,觉得像做梦一样——谁知道呢,也许我就是在做梦!我麻木地接受着食物和水,像一个弥留之人那样万念俱灰,可是更多的时候又会燃起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信念。我渐渐地能下地,能扶着桌椅移动。鞭打、惊吓、风寒把我变得虚弱不堪,俺然一个玻璃人,但是我还是挺住了。 在这期间里,恶棍来过两次,一次是叫人给我灌药,一次是叫人给我灌粥。不过这都发生在头两天里,因为那时我的神智正处于极度混乱中,潜意识里正在排斥一切。 我醒来的那天,当我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绣着花鸟的帐子,然后侧过头,看到的却是那恶棍,他正躺靠在一把椅子里,两腿搭在一个凳子上,桌上放了一盘坚果,他就从里面抓了一大把,再一个一个地朝我砸来,双眼木讷无神,那副素来挂在脸上的恶相居然也有所收敛。我微微挪动手臂,发现身上已满是坚果。 我又动了一下,想坐起身,可是四肢瘫软无力,后脑勺也像裂开了一样疼,我不禁一颤,身上的坚果纷纷滑落,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他突然抬起头,像从梦中惊醒,惊讶地看着我,而后是一种说不出是何意味的笑。我张大嘴巴,却只发出一个嘶哑的声音来,我咳了一下,觉得嗓子在冒烟。 他跳起来,我立刻闭上眼,不想看他,但还是没来得及,他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还是映入我的视线,印进我的脑子里,我只觉得一阵恶心。 他掰着我的脸,摇了又摇说:“跟我说,你以后不再逃了!说啊!”他拼命摇我,嘴角扭动出丑恶的曲线。“说啊,说你以后不逃了!大爷我就要你一句话,只要你服服贴贴的,老子就叫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滚”字,他听了,伸出手要打我,我条件反射地挤上眼,等着挨巴掌,可是等了一会见没动静,睁开眼睛,他已经坐到我枕边,双手撑在膝盖上。 他侧着头,盯着我看,气乎乎地说:“你这贱人,你是自找的!” 我冷笑着看着他,眼神里溢满了不屑与鄙夷,他被我的眼神激怒了,突然按住我的肩头,死命地摇起来,他的眼里像着了火,火苗已蔓延到了全身。我像一片残叶那样被他摇曳着,一句话也不说。 他见我不作声就更愤怒了,于是咆哮着说:“老子看你还能撑多久!老子不信就治不住你!”说完恶狠狠地掐了我的脖子,以示警告。 我又扔出一个“滚”字,他火了,可又想不出更好的羞辱我的方法,于是就伸手撕扯我的衣服,嚷着:“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不禁更加轻蔑地看着他,他就恼羞成怒地山吼起来,我冷笑着看着这个懦夫。 这时,有个小丫头端着托盘来给我送药,刚走到门边就听见他在吼,吓得不敢进来,他听到动静,转过身奔过去揪着那小丫头进来,然后大骂着走了。 这一仗,我胜了,我扒开了掩饰在他那层光滑外衣下的软弱的心,让我看清他只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丑。 我渐渐好起来,他没再露过面,我想我已经战胜他,所以他要躲起来,好让被我扒开的伤口慢慢愈合。 我就被安置到一个叫“青园”的小院。这个院子很小,横竖就几间房,门口各一间,正房三间。天井也不大,地上铺着石板,只留着巴掌大一块土地,种了一株冬青,修剪成椭圆形,我想可能是因为这株冬青,所以才叫“青园”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给我配了几个丫头和婆子,年轻的负责服侍我吃饭穿衣,照料我的日常起居,年长的就负责打扫院子。 我已经有些日子没见着清玲了,她好像被分到刚嫁进来的金小姐的房里去了。凤玥和珊瑚现在在我身边,翠云也过来了,小院里还有一个负责看管我的婆子,她们都叫她冯妈,对我很客气,做事也很认真。她手里拿着钥匙,平时把小院锁起来,有人要出来,必须经过她。凤玥和珊瑚经常出去拿这拿那,翠云也出去过,不过我从没试过,我想自然是要锁我的,自然不会轻易让我出去。 事实上,他们的确把我看得很紧,我的活动范围也只能以这个小院的墙壁为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眼望围墙上方的四角天空,心想,除非我能插上翅膀,否则是逃不出去了。 我时常感到身心疲惫,因为一颗心迫切地想要冲破牢笼,而身体却被禁锢在这四方庭院内,心境挣扎难以平静,当然就寝食难安。可我有什么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秋天的空气,清爽怡人,到了上午,太阳总是暖洋洋地照着,我喜欢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半闭着眼,默默地想着心事。 这天,冯婆子和几个小丫头抱着一捆捆的绸缎进来,一进屋就满脸堆笑地对我说:“姨娘,您看这料子多漂亮啊!” 自打我被关进这座小院,她们就管我叫“姨娘”,我觉得莫名其妙的,翠云说我现在是主子了,我问:“我什么时候成主子了?”她说这是爷的意思,还说他让她们都小心服侍我,说什么服侍好了有赏,不好了便罚。我有点被弄糊涂了,照理说,我犯了这么大的“罪”,就是不杀头,也应该终身监禁,怎么不仅不罚反而还升了我的“职”?难不成这就叫我作他的妾?看来他见威逼不成,又改利诱了,想用怀柔政策笼络我?真是可笑! 翠云说她再也不敢直呼我的名字了,而是要改口叫我主子,我没有瞒她,她这才知道我比她大。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她非要换个称呼叫我,那就叫我姐姐好了,我可不想听别人叫我主子什么的!怪别扭的!其实要我说,根本就不用变,我还是我,我是不会顺从那王八蛋的! 凤玥和珊瑚很高兴,觉得我成了她们的靠山,一改往日嬉笑怒骂的随便,变得毕恭毕敬起来,而且因为她俩年纪小,干脆连“姨”字也不加,直接叫我“娘”了,我很不习惯,但翠云说很多地方确实是这样称呼主母的,就好像叫“奶奶”、“太太”一样。 我抬头扫了一眼看管我的婆子,有气无力地说:“那又怎么样?” 婆子怒怒嘴说:“噢哟,我的亲姨娘啊,这是给您做衣裳的,您快来看看吧,瞧这料子,瞧这手感,真好,真好!” 我勉强笑笑说:“冯妈,你们喜欢的话,就拿去好了,我现在想一个人呆会。” 婆子赶紧松开手里的布料,陪笑着说:“哟,姨娘,您别误会,老媳妇哪敢有那非分之想啊,这全是给您做衣裳的!” 翠云走过来,和小丫头一块品评着布料,不时发出赞叹声,我没吭声,低着头想心事,翠云转身说:“姐姐,这块红的很漂亮,就做身褙子吧。” 我说:“我有被子啊,够盖了。” 她笑笑说:“不是盖的,是穿的,就是大奶奶常穿的那种!” 婆子凑过去,抓了一块紫色的说:“这块也好,您看这纹理,干脆做两身!” 一个小丫头嚷着说:“两身哪够啊!大奶奶可有七八身呢!” 我说:“不用了,你们拿去做吧,我的衣服够穿了。” 小丫头说:“不够不够!凭啥大奶奶那的衣裳那么多!咱们娘却只有这两身旧衣裳,太寒酸了,咱也得多做几身!” 翠云也说:“是啊,姐姐现在身份不同了,怎么能还穿别人穿过的旧衣裳呢?再说了,这天也凉了,那两身实在太单薄了。” 我确实只有老太太赏给我的那两件衣服,不过这些天我没怎么出屋,倒也不觉得太冷。 我喃喃地说:“我不要,我不想穿他给的衣服!” 翠云笑了笑,走过来搂搂我的肩,安慰似地说:“别说这堵气的话。”而后转身对婆子说:“冯妈,回爷说,咱们娘都喜欢,全都留下了。” 我正要说什么,却被她止住了。 婆子高兴地说:“哎哎!这就好办了,要不的,爷以为我老婆子不会办事!哎哟哟,留下好,留下好哩!” 翠云又说:“是把尺寸量出来,拿出去做,还是让咱自己做?” “哟,这倒没说。” “那这样的吧,咱也不等着再拿出去做了,这一来一往的,不定又耽误多少时日!不如,咱们自己来,一是可以随时听娘的心意,做出来也贴心,二来也省了麻烦不是?” “这……”婆子迟疑了一下说:“成,我估摸着爷也是这个意思。” “那成,冯妈,你帮我找几个心灵手巧的帮手来,咱一块做,好让咱主子尽早穿上,你看成不?” “好好,这不难,也算我老媳妇一份,我这就去叫那帮小丫头片子们过来!”婆子说着,高兴地出去了。 翠云让小丫头拿了条皮尺子,一边围着我仔细量,一边说:“这回给您做几身特别合身的!” 我叹了口气说:“穿什么还不是一样啊!” 她不接我的话,而是兴致勃勃地掂着布料在我身上比划着,说什么这个做褙子,那个做比甲的。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就又去翻箱倒柜地扒出几个画册,非让我从上面挑花形选衣样,我随便点了几个,却又被她全部否定了,说什么选的季节不对,我歪靠在榻上,也不想多说,她便自作主张地帮我选了几样,而后,她又喋喋不休地跟我介绍起衣服的款式来,说的尽是我没听过的名词。我知道她是一片好心,怕我不开心,所以尽管我很困乏,但还是还之以微笑。 第十五章 这天,两个小丫头偷偷议论说:“当初,老太太是想借她拴拴大爷的心,哪成想,咱大爷倒真动起情来了。” 我听了,也只当没听见。 没一会,那王八从外面跨进来,丫头婆子们见了连忙施礼作揖,我闭着眼睛,不想看他。 他说:“给她打扮打扮,等会随爷看戏去!”交待完就大摇大摆地走了。丫头婆子们一听要出门,都高兴的不得了。 有人说:“唉呀,可盼着出去转转!多久没去看戏了!” 另一个说:“可是说呢,快,帮娘拾掇拾掇!” 丫头们七手八脚地搀我进了屋,我说:“别拉我,我不想去!” 有人笑,有人劝着说:“走吧!难得出去玩一回!干吗不去啊?” 我说:“我真的不想去!” “爷都交待了,不去哪成啊?”冯婆堆着笑,一边招呼小丫头们帮我打扮一边说:“您可别嫌老媳妇多嘴,我们当奴才的,只管照吩咐去做,爷让干啥就干啥,您可千万别记恨。” 我木讷地转回头,冷冷地笑了笑,心想这王八蛋又想干什么? 翠云笑着说:“您穿哪件?是红的还是紫的,还是那件带绿边的?这件吧,这件红的特衬人!” “随便吧,你看着办吧!” 翠云帮我穿戴,还替我略施粉黛,然后搀着我从侧门出来。侧门外已停放了几台小轿,都是青色缎子的,丫头搀着我上了其中一乘,轿夫抬起来,快步绕到正门。正门前停着两乘华丽的轿子,轿子前面还立着一匹大黑马。朱红色的大门洞开,露出里面幽深的院子。我坐在小轿里,透着窗帘向外面看,后门停放的那几乘小轿也相继出现,排在我的后面,他的侍妾就坐在里面静静地等候着。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坐轿子,以前曾在公园里见有人抬轿子,但自己没好意思上去坐。我用手按按坐垫,都是用绸缎包裹着的,又软又实。帘子是棉的,拉下来以后,把轿子里护得很暖和。 不一会,只听一阵脚步声从院子深处传出来,紧接着,孙老太太和金小姐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来。孙老太太走在前面,打扮的雍荣华贵,而后是她的儿媳妇,因为围了一群丫头,又很快上了轿子,所以我也没看清,只觉得是个小巧玲珑的女孩。 姓孙的等女眷们都齐了,就翻身上马慢慢向前走去。他身旁跟着仆人和丫头,有人高喊一声:“起轿。”于是轿夫们就扛起轿子跟着大部队缓慢地走起来。 队伍来到繁华的街上,引起街上行人的群驻足围观。叫卖吆喝的小贩都停下来,男女老少也都好奇地踮着脚瞅着。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都跟着头前的黑马,时不时发出一阵羞涩的娇笑。王八高坐在马上,得意非凡,手里甩着马鞭,偶尔大喝一声,叫那些围观的婆娘们滚开。爷们们争相凑着轿子,探头缩脑地想看到里面坐着的女眷。 有人说:“听说孙家娶了金家的三小姐,这下两家联了姻,那不是更了不得啦?” 有人说:“你们没见着,那老金家为送嫁妆出了多少趟车子,这十几里的长街,车头连着车尾,一走就是大半天嘞!” “哟,啧啧!那得多少财宝啊?” “那谁知道啊?” 还有人说:“这老孙家在咱们这可是这个,这下又娶了个财主……”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人是不平。 队伍终于停下来,轿夫轧着轿子,丫头们慌忙搀扶我下来。我站到街上,看到面前是一座气派的大茶楼,挂着“一品居”字样的漆木大匾。前面先到的人都已经进了门楼,往身后看,却还有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向这边走来。 里面的装潢十分阔气,连摆放的花盆装饰都非常讲究,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屋子里一阵阵熏香的果子味。店里的小伙计都穿得干净利落,一个个殷勤喜庆地笑着跑前跑后。茶楼被包场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是孙家的人。我随着人们来到一个宽大的堂屋,正中央是座两层的大戏台,台上铺着惺红的大地毯,每一层都挂了匾,台下摆着紫檀木的桌椅。 孙老太太已经坐到正座上,儿了和媳妇则一边一个地伺候着,两旁还有一些孙家的亲戚,我和他的几个侍妾坐在他们身后,丫头们则分两边站着。 店主满脸堆笑地跑过来弓身作揖,满口吉祥如意的奉承话,说得老太太很高兴,于是就挥挥手,赏了银子。店主恭敬地奉上戏贴,叫老太太过目,同时也拿了两份递给姓孙的和金小姐。 孙老太太打开戏表,看到上面尽是有头有脸的戏子,不禁喜出望外,连连说道:“好啊,好啊!”老太太侧过脸,问媳妇想听什么,媳妇揣摩着婆婆的心思,点了几出极热闹的。我对戏曲完全外行,只知道是一些地方杂剧。 老太太乐不可支地点头应着,然后侧过头来问儿子。他没给什么建议,歪着脑袋说了句:“您看着办吧。”惹得老太太直瞪眼,而后就在戏表上点了几出,我也没太留意。 孙老太太可是个大戏迷,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遇到精彩的部分还要带头叫好,姓孙的始终躺靠在椅子里,托着脑袋,心不在焉地晃着腿。金小姐在婆婆面前表现得很服帖,一副恭顺的样子,但总忍不住往姓孙的那边偷偷瞥一眼。我从侧面打量着金小姐,觉得她真是个小美人。她的皮肤粉嫩晶莹,脸部曲线柔和,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显得格外玲珑,头发上的珠饰和步摇闪闪发光,轻轻一动,就跟着轻轻摇动,使她更加妩媚动人了。 戏是唱得很好,只可惜我一点也不懂,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心事,烦燥不堪。好不容易挨到歇场,便向孙老太太告假,说要去小解,她不耐烦地摆摆手。 我站起身,姓孙的瞥了我一眼,然后摆了一下脑袋,叫几个丫头跟着。我从屋里出来,不禁深深吸了口气,丫头们围上来,准备搀着我走,我却大踏步地朝后院走去。 我说:“我又没裹脚,站得稳,以后不用搀着我。”然后叫她们在院外等着,她们不敢跟随,却又担心我跑了,于是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着。 到了院子里,见侧面有个小门,猜想里面便是厕所,正往那走,就听到一阵谩骂夹杂着鞭打的声音。我不禁有些惊讶,于是就顺着声音走进另一道小门。 里面也是个小院,院子里摆满了唱戏用的道具和装行头的木箱子。一个羸弱的小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是个三四岁的孩子,跪在院子当中的石板地上,嘴里塞着臭抹布。 当时是九月底十月初,天气已经很凉了,那孩子只穿了件很单薄的衣服,有的地方还破了,露出里面冻得发紫的皮肉。孩子低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洒满他胸前的衣襟。他身旁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矮胖子,穿着粗布褂子,满脸凶相。 那矮胖子甩着鞭子,恶狠狠地抽着孩子,孩子默默地哭,时不时发出几声呜咽的痛吟。 矮胖子一边打一边大骂,我听到他说:“妈的,老子花银子把你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你不感恩,还吃里爬外!老子越想越他妈的来气!” 我看着,只觉得一阵揪心,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我不顾一切地奔上前去,一把抓住他,大嚷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狠!这样对待一个孩子,也不觉得惭愧?” 胖子被我的突现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他朝后退了几步,以便将我上下打量。他把我从头到脚瞧了一遍,挤着凶恶的小眼睛,用鞭子指着我说:“哪来的小娘们?少他妈管闲事!”说完又举起鞭子,抽向那个孩子。 我使尽全力推开他,然后挡在孩子面前,一直躲在院外的丫头也跑进来,一进来就瞪着他,用手戳着他的鼻子大骂道:“好你个不识相的狗东西,知道你面前站着的是谁吗?这可是孙家的姨奶奶!也不用你那狗爪擦亮了眼睛好好瞧瞧!” 丫头这一骂,他倒是愣了一下,然后便用那双小眼睛再次将我打量,突然堆满了笑脸,连连作了好几个揖。我鄙夷地瞪着他,心想,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势利眼,什么东西? 我说:“放了这孩子!”他满口应着,这就去解绳子,然后粗鲁地从孩子嘴里抠出堵嘴布,一拽出来,立刻就能闻到抹布上的馊臭味。 我说:“你要是再敢打他,我就……”话到一半就止住了,想想,我又能把他怎样?他连连作揖,满口应着,突然把孩子拎起来,猛推了两把,孩子一阵趔趄,差点摔倒。他又咒骂了一声,咬着牙低语道:“等会老子再收拾你!” 他一边推着孩子一边往院外走,我忍不住追上去,喊道:“等一下,我要这孩子!”他停下来,揪着孩子的头发乜斜我。 “啥?小的没听明白?”他晃着愚蠢的肉瘤似的脑袋,裂着嘴笑着,露出里面发黄的大槽牙。 我快步走向他,说:“我要这孩子!”他听明白了,于是一阵冷笑,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说:“你要多少钱,我买下他!” 他盯着我狞笑起来,然后低下头,掰着孩子的下巴左瞧右瞧,抿抿嘴,摇摇头。 “你要多少钱!”我吼道。 他又咧着嘴笑起来,说:“这小子,可没少花我的银子,别看个头小,可吃的喝的一样也没少过。” 我知道这是他往上抬价的伎俩,便问:“你直说吧,要多少钱?” “我花五十两买他的时候还没个芝麻绿豆大,现在也把他养成个人样了,加上这些年的吃用开销……”他掐着指头算起来。 “啥?五十两?我看顶多值十两!买个能顶事的才十几两!何况是这么个小人儿!”小丫头叫着说。 “哎?那你可不知道了吧!”矮胖子奸诈地笑着。 我站着,只觉得一阵颤抖,一支手不由自主地在身上摸索,心想我身上这些东西能抵得上他要的价钱吗,于是我把手上的镯子、头上的簪子都摘下来。 “给,这些够了吧!” 他伸手接过去,在手里托着掂掂分量,咧着嘴笑着说:“这玩意顶多也就值个二三十两银子!” 我再次不由自主地摸索起来,无意间停留在无名指的戒指上,浑身哆嗦了一下,本能地用另一支手掌掩护起来。那胖子一副贪婪地看着我的手,不住地咂嘴。 他突然开口说:“这小子别看个头不大!”他一面说一面把我摘给他的首饰装进怀里。 “可要是给您逗个乐什么的还真是不含糊,要我说,您也别吝惜那点银子,您就把您手上那玩意也给我得了,反正您有的是,不在乎赏一点给小的了。” 我再次本能地用手去抚摸,这可是我的结婚戒指啊,是我与羽峰爱的见证啊。我的脑子里萦绕着羽峰的音容笑貌,浮现着昔日快乐的生活片段。 “拿去吧,你这个无赖!”明知道这家伙是勒索我也没办法,谁让我毫无掩饰地显露出对这枚戒指的珍爱,他一定用那敏锐贪婪的鼻子嗅到了这一点,估算出它的价值。他笑嘻嘻地接过去,立刻就放在嘴里咬着试试 我说:“是钻石的!可别咯着牙啰!”他咧着嘴脸笑着,一面吸着腮帮子,一面把孩子推到我面前。 “成,夫人真是爽快,这小子就归您了。”说完就贼头贼脑地走了。 我拉着那孩子看看,他满脸惊恐地望着我,脸上挂着无助的泪珠,看着他那样子,我真的好难受,一颗母性的心立刻被唤醒,于是把他搂在怀里,摸着他的头说:“没事了。” 第十六章 我叫香瑞跟老太太说我不舒服,于是就带着那个孩子先回去了。 那孩子什么都记不得了,既说不清自己的年龄,也说不清自己的父母和家乡。我一面给他擦洗,一面细细打量他,他是个很漂亮的孩子,清秀可爱的面庞,眉宇中还有颗小痣。我久久地注视着他,心中感慨万千,看着他那娇弱瘦小的身体,不禁激发了我的怜悯,也大大激发了我的母性。我几乎立刻就爱上他,想要把他拥入怀中,亲吻他的小手和小脸。 可是我伸手摸他的头,他就本能地往后缩,我搂他,他就不自觉地抗拒。 我说:“别怕,以后再也不会让人欺负你!”他将信将疑地靠到我身边,好一会才肯接受我的爱抚。“妈妈会疼你!”我搂着他,表达着心中的千言万语,他不明白,而且始终惊恐万分。他老是瞪着眼睛望着我,眼神里总是带着惶恐与不安,我看了,好一阵难受。心想,这样一颗幼小的心灵,却已饱受世间的摧残与折磨,变得麻木而木讷,甚至不相信人间还有爱与关怀,真是可悲。 我叫他“点点”,因为他额头上有颗小痣。 只过了几个小时,我就想把全部的爱都给他,我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不单单是久违的母爱的真情流露,也是在这种无助下的精神支柱。人大概是这样,越是身处困境越容易表露真情,两颗原本没有关联的心也会贴得很近。 翠云让点点给我献杯茶,只见那个小身影,一慢慢朝我走来,因为手臂的力度不够,而不停的晃动,但他的神情却是郑重而严肃的。 我笑着说:“小心别烫着啊,乖!” 他终于走到近前,我正要伸手去接,他却跪下,那笨拙可爱的样子,让人又爱又心疼。 他把茶碗高举过头,以稚嫩的声音说:“请太太喝茶!” 我虽然笑了,但心里却有些刺痛,我接过茶碗,把他拉起来,搂在怀里,他却有点惧怕。 我满怀伤感地说:“谁教你说这些啊,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下来,叫我太太什么的,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妈妈,叫我妈妈,叫我一声妈妈吧。” 他没开口,翠云在一旁怂恿他,他这才非常谨慎地叫了一声,我答应着,已是热泪盈眶。可是没一会,他又毕恭毕敬地叫我太太,给我端茶,就像是在伺候我。我问身边的人,是不是谁教他这样做,大家都说没有,我这才明白,想让一个孩子变得事故并不容易,但让他变回纯真那就更难了。他一定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于是在他那浅薄的意识中,形成一套为人处事的方法,他的心是冷的,他没被人爱过,所以也不愿去爱人,我知道我的命令虽然可以令他服从,但绝不可能感动他,唯一能将他温暖过来的,只有用心——爱心和耐心。 我搂着点点对翠云说:“把给我做的衣服拆几身,给孩子做几件厚的,天凉了,孩子穿的太少了!” 翠云说:“刚给您做的,拆了多可惜啊!” “反正我也穿不了那么多,孩子不能冻着啊!” 翠云笑着点头,说:“我可不敢作主,我去找冯妈,让她问问爷的意思吧。” 我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老孙家的人一直到下午才回来,我听到远处传来车马和脚步声,知道他们回来了。没一会,姓孙的走进来,当时我正全神贯注地哄我的小宝贝睡觉。 姓孙的掀开门帘冲我走来,一坐下就粗声粗气地嚷道:“听说你从戏班弄来一个小子儿?” 点点在我怀里翻了个身,我不得不向那个混蛋投去央求的目光,轻声说:“孩子刚睡了。” 他走近我,伸手掰着点点的下巴瞅了一眼,又看看我,扬着嘴角冷笑起来,我使劲推开他,忍不住嚷道:“离他远点!” 他立刻火了,一把揪起点点。点点醒了,害怕的呜咽起来,我本能地扑上去跟他抢孩子,他却把点点往头上一举,威胁着说:“妈的,给老子放聪明点,不然老子就摔死他!” 我赶紧松开手,眼巴巴地盯着点点,惊恐地喊起来:“孙正阳,你想干什么?”他笑了笑,把点点夹在腋下,点点哭喊着向我伸着小手,那样子真是可怜透了。 我哭了。 我央求他,求他别伤害孩子,他笑着看看点点,又看看我,而后把点点往床上一扔,点点哭喊起来,我以为孩子摔到了,赶紧跑过去,正要抱起孩子看看,姓孙的也跟过来,一把揪住我,卡着我的脖子说:“只要你顺着本大爷,我就叫他平安富贵!”而后用手拍拍我的脸,意思叫我识点相,之后就大摇大摆地走了。我的心猛烈地震荡起来,我预感到,我在他面前暴露的弱点一定会被他大加利用。 第二天,冯妈把翠云叫走了,过一会两个人拿了些布料回来,我问她们干吗去了。 冯妈说:“爷让去库里取几块布料,这不,我跟云姐去选了几块,颜色也不老,手感也软和,正合适给大哥哥儿做衣裳。” 翠云说:“冯妈问爷了,爷说不让动您的衣服。不过也挺好的,爷说以后用什么吃什么,都不会短咱们的,只要您高兴就好了。” “难得他做回人事!”我叹了口气,翠云笑着安慰我,冯妈却说这话说不得。 我对点点的感情越发深厚了,我的关爱,使他对我的敌意渐渐减少,最后完全转变为信任和依赖,他已经愿意接受我的母爱,愿意把我当成母亲了。 这天吃过午饭,我搂着点点哄他睡觉,他躺在我怀里,挣扎着抬着困倦的小眼皮,就像要多看我几眼才舍得睡着似的。 我笑着吻了他的额头,轻声说:“好了,妈妈在你身边呢,快睡吧,我的小乖。” 等他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端详了一会,觉得好像从他脸上看到了羽峰的影子——自从我把他当作自己的亲骨肉,我便刻意柔化他与羽峰之间的差别,他们是有相同之处的,因为在我的心里已经认为他们是父子了。 我对自己说:“羽峰,你看这孩子多像你!”说着说着又陷入无限的惆怅中,我离家快五个月了,我却无法逃离这座魔窟,摆脱这恶棍的魔掌。 我不禁落下两行热泪,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那样堵。我就那么坐着发呆,像失了魂一样。点点在床上睡得很香,我给他掖掖被子,然后撑起疲惫的身体,走到外屋的小书房里。 我茫然地坐在书桌前,木讷地盯着桌上的几本书看。眼前突然一亮,然后迫不及待地抓起其中的一本——《胡雅姬》,是这名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姬妾”的“姬”,这是古代经常用作指代女人的一个词,而“胡雅姬”,莫非就是说我吗?我不禁想起了另一本书,就是我被奇怪地带到这个世界之前在家看的那本。 那本是叫《正阳夫人》,正阳夫人?我以前倒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是孙正阳的“正阳”吗?我不禁大为惊讶,觉得这可能不仅仅是个巧合,事情也可能不那么简单。我感到一阵恐惧,由衷的恐惧。书是用古文写的,我看着很费劲,但我还是尽量地去理解上面的每字每句。 上面说:“一个异族女子被吸进一本书,故事由此而起。”我觉得自己好像踩了个蚂蚁窝,从脚尖一下麻到头顶,努力镇定着往下看,只见上面的大意是说:“那神秘女子正在荒野中徘徊,被一个恶霸抢进府里,作了妾……”我一边颤抖一边往下看,就像身陷沼泽的人那样,越挣扎就越陷得深。 我把书合上,目瞪口呆地盯着床上的点点,书页结尾处写道:“这奇女子收养了一个小儿,唤作小点。” 我再次打开书,匆匆在那字里行间穿行,每看一遍,就觉得重睹了那些痛苦的经历。 我把书扔了,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我搞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觉得自己就像被扔进深渊。我哭喊着捶打着桌面。一个小丫头探进身来,见我几乎失了神智,不禁慌忙上前,问道:“姨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突然抬起头,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拼命摇晃着她问:“那本书,那本书是从哪来的?” 丫头惊恐地回过头,看了地上那本书,说道:“都是从大爷房里搬来的,大爷从来不看,就叫人给您都拿来了!” 我呆呆地坐进凳子,像失了魂似的,丫头担心我,就轻摇我的手臂问道:“姨娘没事吧,要不我跟大爷说让人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我突然瞪着眼睛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地摇摇头说:“谁也不用叫,谁也帮不了我!” 我摆摆手,叫她下去了,她担心地看了我一会,无奈地走了。我抬起头,正看到一个弱小可爱的身影躲在书房外的门后偷偷朝我看,我微张开手臂,他就飞快地跑过来,偎在我的怀里。 他伸出小手替我擦泪,一边擦一边轻声说:“娘亲别哭,娘亲别哭!点点乖,以后都听娘亲的话,再不惹娘亲生气了。”我紧紧搂住他,泪水如泉涌一样淌下来。 哭了好一阵,我渐渐安静下来,于是就直愣愣地盯着地上那本书发呆。点点很快又在我的轻摇中入睡,我始终盯着那本书,又惧怕又困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仔细回想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的确是一开始翻那本书就失了知觉,而后就被困在这里。正如我面前这本书开头说的那样,我被吸到书里,进错空间,来到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多么残酷和令人费解的事实?多可笑,一个生活在21世纪的年轻人居然要相信这种无稽之谈?简直就像一种讽刺。在我那个文明的时代里,就是在我那套从没供奉过任何神灵的三室两厅里,居然发生了这样离谱的事。要我怎么相信,又怎么承受呢? 我是个从来不相信命运的人,得天独厚的条件使我一出生就和大多数独生子女一样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从没经历过风雨和磨难。上学、找工作、结婚,全都顺理成章地进行着,我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模式,从没想过会被打破,更没想到会破碎的如此彻底。 我坐着,久久地坐着。过了不知多久,屋子里暗下来,我僵硬地起身,把点点放到床上,而后就又盯着屋子的一角出神。 又过了很久,一个丫头进屋把灯点上,见我仍惘然若失地坐着,就轻声问道:“娘,饭早就准备好了。” 我摇摇头,她就退出去了。我晃悠着走到那本书前,伸手捡起来,拿在手里毫无意识地翻着,并没看书页上的字——我根本不需要看,因为那上面所写的,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 我突然打了个冷战,脑子里闪过一种念头,我捧着书奔到烛灯下,快速地翻到最后一面,看了又看,仍是那行字——“她收了个小孩,唤作小点……”我使劲搓着最后那一页,希望能见到下文,合上书,上下仔细地审视,得知这只是上部……我心里蒙生出一股力量,像火苗一样蔓延,最后终于燃进心房,将我那颗已变得干瘪阴暗的心照亮。 一定还有下部!我必须找到它,也许那上面写着我如何回到现实中去的办法,我必须找到它,并且我要带着点点一起逃走。 我在书房里的那堆书里翻找起来,可是没有我想要的。丫头进来剪灯芯,点点翻了个身醒了,见我不在身旁,就哭闹起来,我赶紧应声跑过去,他看见我就伸出小手要我抱,我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哄着他说:“点点乖,妈妈在这呢,点点乖。”点点把小脸贴在我身上,像婴儿一样拱拱我,我紧紧搂着他,亲吻他的额头。 “饿不饿?”我轻声问。 点点应了一声,用小手揉着眼睛撒着娇说:“好饿。” 我叫丫头去准备晚饭,进来的小丫头说:“晚饭早就做好了,恐怕都凉了,得去热热。” 我说:“行,快去热吧,点点饿了。”丫头退出去,我继续坐在椅子里搂着点点。 点点低着头,抠着小手,长长的睫毛扫着我的脖子,使我感到又痒又软。他扭扭身子,叫我搂得再紧些,我就会意地把他往上托托,紧紧搂住他。 他说:“娘亲,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笑着说:“哪有现在讲故事的啊,等你要睡了,娘亲再给你讲。”他哼了哼,摆摆绒绒的小脑袋,他知道我疼他,所以无所顾忌地撒着娇,而我则被他这种孩子特有的洞察力所降服,丝毫抵抗不了。我轻拍他的屁股,假装生气地说:“你个小人精。”他就再次用睫毛扫着我的脸说:“娘亲讲啦。” 我给他讲《安徒生童话》里的一个小故事,他听得入了神,丫头们端着碗盘进来,我看着她们动作,直到饭菜全上齐了。我抱着点点坐到桌前,喂他吃饭。 没一会翠云进来,点点睡了。 我说:“孩子还睡着,别吵醒他。” 翠云点点头,我看她一会,犹豫着要怎么开口。 “您要睡么,我给您铺床去?” “不,先别管那个……翠云,我想问你……” 我把她拉近了些,轻声问道:“我那桌上的书都是从哪搬来的?” 她说:“从大爷房里拿来的。” 我“哦”了一声,想再多问些,又怕问得太急了引起怀疑,于是摆摆手,跟她说没事了。 她离开以后,我插上门,呆呆地靠在门边,用头抵着门框想着办法。小院是从外面锁着的,我出不去……想着想着,又想到那本书,姓孙的从不看书,而且对书很不爱惜,我曾见他用书垫桌子,还在书页上削苹果。我最担心的,是那下半本的《胡雅姬》早就被他报废了。一想到这,不禁默念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这时,点点在床上微动一下,把一支小手伸到外面,我走过去,轻轻把他的小手放回到被子里,他翻了一下身,我伸手在他身上摸摸,知道他是觉得热,于是就往下掖掖被子,让他稍微透点气,又用手掌搌掉他脖子上的汗,摸摸他额头上的头发。点点睡得很香,那张稚嫩的小脸带着甜蜜的淡淡的笑容,就像一个可爱的小天使。 我自言自语地说:“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心中一阵激动,忍不住亲吻了他的小脸。老天给我开了一个玩笑,却赋予了我期盼多年的母性的天职,我觉得我不再单单为了自己而活,在这个书中的世界里,我有了牵挂,有了割舍不下的东西。 我要带走点点,我不能和他分开,不管多困难,多不可能,我也要去做。 第十七章 我看天气好,就搬了把椅子到天井里晒太阳。 一个老嬷嬷从院外的水井里打了桶水回来,倒进一个盆里,准备打扫院子。点点在冬青树旁蹲着,出神地盯着叶子上的一只七星瓢虫,他刚想伸手摸摸它,它就飞走了。点点眼巴巴地望着,我也情不自禁地朝天空看着。 远处的天空蔚蓝无比,却被天井里的围墙划成狭小的矩形。 我不禁轻叹,然后对点点说:“宝贝,别看了,到妈这来,你穿的冷不冷?” 他朝我跑来,一面偎进我怀里一面摇摇头,我摸摸他的手,觉得挺热乎,这才放了心。我让他在我腿上坐一会,他坐不住,没一会就又跑到墙角,用小木棍在地上画来画去。 我看看天,又低下头注视着那株冬青。已经是深秋了,就连常青树也受不了早晚的寒冷,冻得直掉叶子,厚厚的灰尘覆盖在叶片上,使那株原本就有点秃顶的小树更显苍老了。 我站起身,冲着点点说:“宝贝,想不想和妈妈一块洗树叶?” “啊?洗什吗?”他拖着稚嫩的长音。 “树叶啊,你看这株小树多可怜啊,身上全是灰尘,咱们一块把它洗洗吧。” “好!” 他快乐地跑向我,一面扑到我怀里一面好奇地问:“我们为什么要洗它哩?” 我拉着他进了屋,从舆洗架上端了一个盆子,倒了些温水,笑着说:“你的脸脸脏了是不是要洗啊?那它脏了也要洗啊。” 点点说:“可是……它又不是活的。” “怎么不是活的?小树也是有生命的啊。” “真的?” 我摸摸他的头,说:“咱们把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不好?” “好!” 我和点点蹲下来,开始用水擦洗叶子。翠云从屋里出来,看到我们,又转身回屋,拿了两个小墩子,一面递给我,一面笑盈盈地说:“您今天怎么有兴子,想要洗叶子?” “别老是‘您’‘您’的,多别扭!” 她笑了笑,没有吭声。 我叹了口气说:“整天这样被关着,不自己找点乐趣让自己分一下心,还怎么活啊?” 她低下头,但又强打精神地说:“我去拿点碎绸子来,让咱这也喜庆喜庆。”她说着站起身,跑回屋捧了一些绸子和彩布出来。她麻利地往树枝上缠绸子,点点在一旁笨拙地打着下手,我笑着看着他们,继续擦着叶子。 吃过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凤玥感到很惊讶,忙抢下我手里的盘子央求着说:“娘,可使不得,这要是让大爷知道了还不扒了我们的皮!” 我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在家的时候也经常收拾屋子,洗衣做饭我什么都会干。” 她摇着头,表情认真地说:“您别说笑了,您可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哪能轮到您干这些活?” “什么大户人家,也就是普通的小康之家。”我笑了笑,她却将信将疑地跟着笑了笑。 我麻利地把盘子碗筷拢在一起,一面往她托盘上放,一面说:“我可不习惯被别人伺候,就是到饭馆里吃饭,旁边站个服务员都觉得别扭。” “要不说您是咱们府里最好的好人儿,对身边的人好,从来连句重话都不肯说,不仅不打也不骂,还有事没事惦记着咱们,什么好东西也想着留给下人们吃,要我说,谁要是说您一个‘不’字,那才是瞎了他的狗眼!可是,”她突然叹了口气,接着说:“怎么就阴差阳错地被掳了来,憋屈着也只能作个姨太太,要不然怎么也得明媒正娶的作个正夫人……”她见我正在看她,以为我在生气,便立刻用手打了嘴,连忙跪下来求着说:“娘可别往心里去,别让我这话污了您的耳朵。”说着又“咚咚”的磕了几个响头。我看得诧异,又有些辛酸,不由得搀起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良久我才说:“以后别叫我什么太太夫人的,还叫我小雅姐就行了。”她不敢起来,我安慰着说:“咱们都是一样的,是平等的。”她在一旁愣着,我低下头,继续收拾桌子上的碗盘。 这时,那畜生突然从外面迈步进来,手里拎着鞭子,身上一股汗臭,我不理他,继续忙自己的,点点悄悄躲到我身后。 他突然踹翻一个凳子,然后指着我骂道:“贱人,给老子滚过来!” 我强作镇定,尽量使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些。可是,凤玥却在我身旁跪下,哭着央求起来,我这才意识到姓孙不是冲着我来的,于是赶紧挡在凤玥前面,嚷着说:“不关她的事,你别乱吼!” 他瞪了我一眼,然后把我推开,一把抓住凤玥的头发,举起鞭子就抽。 我说:“是我要帮忙的,你别冲她发脾气!”凤玥捂着脸痛哭起来,我和姓孙的撕扯着,好不容易握住他的手腕,死死地攥着鞭子不放。我嚷道:“你要是再碰她一下,我就跟你没完!” 他听了,看着我冷笑一番,一脚把凤玥蹬开,吼道:“要不是看着你们奶奶的份,老子他妈的今天就撕了你的皮!滚!” 凤玥从地上爬起来,抹着眼泪跑出去了。 他气乎乎地拉了把凳子坐下,我就拉着点点离开,他从凳子上跳起来,把我硬拖回去,指着另一把凳子让我坐下,点点吓得紧紧偎在我怀里。他瞪着我,一副粗鄙令人作呕的样子。我低着头,护着点点,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激荡。 “妈的,本来大爷我今天挺高兴的,让那个小蹄子扫了兴子!”他闷闷不乐地喝了口茶,过了一会才渐渐消气,咬了咬嘴唇说:“今儿是看在你的份上,大爷就不跟她计较了!”说着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又猛灌下去。我感到点点浑身发抖,于是赶紧捂着他的脸,不让他去看那张令他惊恐不安的嘴脸。我低着头不说话,姓孙的边喝边打量我们。 他突然站起身,把点点从我怀里拽出来,我正要扑向他去抢点点,他就捏住点点狠狠指着我,那眼神流露着凶光。我不敢动,怕他伤害点点,在我看来,他那手指分明就是一把匕首,横在我面前,抵在点点的脖子上,似乎在说:“再往前走一步,就要他的命!”点点被吓哭了。 他扯住点点的胳膊,把点点拎到门外,然后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我知道他的意图,就拼命奔向房门,还没来得及拔门栓,他就扑过来,用手钳住我的手腕,像拖畜生似的把我拖到桌子上。我腿脚并用地挣扎,踢翻了凳子。点点在门外听到动静,哭喊着叫着娘亲。 我也呼喊点点的名字,点点的哭声使我倍感心痛,我拼命挣脱他,直奔房门。他迈开步子,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扔回到屋中央去,我碰倒桌子,发出很大的响声,点点大哭着捶着房门,喊道:“不许欺负娘亲!不许欺负娘亲!” 他火了,拔开门栓跨出去,我喊道:“点点快跑!”话音还没落,就听见鞭子的声音,点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不顾一切地扑向他,和他撕打。他一脚跨在门外,一脚跨在门里,一手紧紧把着门,一手使劲往外推点点。 “真他妈的碍事!”他骂着,又要抬手打点点,我跪在他脚下,死死地扯住他的袖子,他动弹不得,就抬腿蹬开我,趁我倒地的空当,叫人把点点捆起来,扔到偏房里去。 他转身回来,重又插上门栓,恶狠狠地扑向我。 他提上裤子,我已被折腾的筋疲力尽,我躺在一堆零乱的衣服中,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叫着:“点点……点点……”他整着自己的衣襟,斜着眼睛打量我。我茫然地盯着天花板,重复叫着:“点点……我的孩子……” 他把擦过下身的一团衣裙摔到我脸上,忿忿地说:“妈的,你的心思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那小子!”我始终喃喃着,叫着点点的名字。他突然转过身,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我本能地挣扎起来,并趁机咬了他,他狂怒着大吼一声,抓住我的头发猛磕我的头,我咬着他不放,直到嘴里溢出血来。他凶恶地将我甩开,大骂一番,然后指着我说:“好,你要他是不是!”说着拉开房门奔出去。 没一会就夹着点点回来,点点被反捆着手,嘴里塞着东西,哭得像个泪人似的。我的心像被刀剜一样难受,就又爬起来和他扭打。他扯着我的头发把我甩到床边,然后一手夹着点点,一手把掀翻的桌子扶起来,并把点点搁到桌子上。 “好,你想要他是不是?”他粗鲁地从点点身上抽下绳子,又从他嘴里抠出堵嘴布,指着点点吼道:“妈的,给老子跪在这看着!”点点真就跪着不敢动,揉着眼睛呜呜地哭。 我喊着说:“点点,站起来!有点尊严!听到没有?”点点听了,果然微动了一下,但紧接着被那畜生一吼,就又不敢动了。 那畜生又扑向我,像翻烙饼似地把我翻过来,用膝盖顶着我的背,掰着我的手把我反捆起来,他瞪着眼睛,眼球向外凸出,脸上的青筋都突起,张着血盆大口,活像一个恶鬼。 “小点,看看你娘亲!她就是想叫你看!她这个贱货!她就是想叫你看!” 我拼命扭动挣扎着,他又抓住我的头发把我反过来,掐住我的下巴,把一条裙子塞进我嘴里。他按住我,自己脱了衣服,又压在我身上。 “小点,看!这就是你的亲娘!”他狂笑着大吼着,身体猛烈地耸动着。 我拼命地摇着头,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 “点点……”我内心在撕喊,“别看,娘亲不想在你面前失去尊严!”可是我却喊不出来。 点点始终跪在桌子上,低着头呜呜地哭,时不时地呜咽道:“别欺负娘亲……” 我的心被撕得粉碎,我的灵魂将永远不可能步入圣洁的天堂了。 那畜生再次从我身上下来,又用我的衣裙擦了下身,丢在地上,一面动作一面骂道:“妈的,你现在满意了,这是你逼老子的!”他说着指了指点点,又接着骂起来。 “你就是这样,你就是想让我当着他的面!你现在得劲啦?”他穿上裤子,敞着胸膛,走到点点旁边,假惺惺地抚慰着他。我奋力撑起来,我的心在呐喊,我说:“不许碰他!把你那双脏手拿开!”我嘟囔着,声音低沉而模糊。 他一阵冷笑,歪着那张狗脸说:“你说什么?”而后走向我,拽出堵在我嘴里的布。 就在那瞬间,我从内心深处爆发出一声狂吼。 “孙正阳,你这个畜生!你不是个人!” 他斜着眼睛瞪着我,也跟着吼道:“是你逼老子的!”说完突然变得柔和,拍着点点的后脑勺说:“点点,劝劝你娘亲,别寻死觅活的,她要是死了,谁照顾你啊!”他拎起点点,把他扔到我身边,转身大摇大摆地开门走了。 第十八章 我想我的心被彻底碾碎了,我搂着点点,躲在阴影里。我没有流泪,因为一个死人是根本不会流泪的。我不想吃,也不想喝,像失了神一样呆坐着。点点缩在我的怀里,用脑袋抵住我的下巴,默默地抠着小手,用他的心抚慰着我的伤痕。我搂着他,心里一阵狂颤。 “点点,恨娘亲吗……” 点点听不懂我的话,只是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哭着说:“娘亲就是娘亲!” 我亲吻他的额头。现在,我的心里只有点点,其他一切都同我那颗心一起死掉了。我不再挂念自己的父母,不再思念羽峰,我只想着点点,想把他带出去,远离这座魔窟。我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也不在乎是否能重回现实,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在这有生之年,尽可能地保护点点,让他永远不受伤害。 点点睡了,发出微弱而细腻的呼吸声,我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周围的天色渐晚,光线也暗下来,我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惊醒,睁开眼睛,觉得那声音无比空洞,像是来自深渊,来自坟场。 我赶紧起身,把点点放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然后把屋门轻轻关上,走到外面,站着听听,辨出声音的方向,便顺着走廊走去,来到一排厢房前,见其中一间屋里亮着灯,窗子上人影晃动。 一个丫头哭着说:“这下可没救了!” 另一个也哭着说:“咱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一语即出,立刻引起共鸣,于是屋里的人都跟着痛哭起来。 我推开门,看到都是我房里的小丫头,她们见了我,就都朝我跪爬过来,摇着我的手臂央求着说:“娘,快救救清玲吧!救救清玲吧!” 我愣了片刻,而后像挨了晴天霹雳,我伸手拉她们起来,迫不及待地问:“清玲怎么了?她怎么了?” 珊瑚说:“清玲要死了!您快去救救她吧!” 我忙问:“她在哪?” 凤玥说:“还在大奶奶院里……大奶奶……素来嫉妒她的姿色,平日里就对她百般刁难,前些日子又撞见大爷梳弄她,觉得是她在勾引大爷,就更是恨在骨子里了!我听……我听大奶奶房里的海儿说,她已经两个月不来经水,怕是有了身孕。大奶奶气不过,就叫人把她打了……现在被关在大奶奶院里的偏房里,已经快不行了……” 我不禁愕然,女孩们哭着摇着我的腿,央求着我去救她。 我说:“我要怎么救?” 她们哭着,说只有我能救她。我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她们落泪,心里不知道是种什么滋味。 我说:“干吗不早点想办法?” 珊瑚说:“我们早想求您来着,怕您恨她害您,就没敢跟您说。其实……自打她被安排到大奶奶房里,我们就想求您把她要来的……我们跟她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看着她在那遭罪,我们心里也不是味啊……” 我又说:“我恨她什么?我还以为是她自愿到那里去……” “她怎么是自愿的?这府里谁不知道您最疼人,她怎么会自愿到那罪窝里去!只是……只是自那事之后,她怕您恨她,不敢呆在这,老太太也不要她,她没地方去,就被安排到大奶奶房里……您想,大奶奶房里的丫头都是从金家带来的,都是一条心的人,怎么不欺负她这个外人呢?” 我站起身,拉着她们说:“走,带我去!”说着,这就往外走,两个女孩不敢走,说是怕以后被大奶奶记恨,翠云哭着起身,说要跟我去。我点点头,叫她带路。看门的老嬷嬷见我气冲冲的,又知道我是为了清玲,所以也不敢拦着,只对翠云说:“早回。” 翠云答应着,就推门和我出了“青园”。 她一边走一边哭着跟我说:“咱们大爷不喜欢大奶奶,到现在还没跟她圆房呢……府里的下人们都传开了,大奶奶能装着听不见?她平日里恼清玲,只是因为嫉妒,可是现在清玲又怀了咱们大爷的骨肉,那大奶奶还不泼醋,自当是恨得牙痒,不拿她出气还等什么?”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快速迈着步子。翠云把我带到金家小姐住的院子里,伸手指着后面靠近茅房的一间小屋,说:“就被关在那里面了。”我奋不顾身地冲进院子,翠云忙劝着我说:“奶奶,千万别火了,咱们跟她们好好说,兴许就把人给放了。”我推开她,径直朝亮着灯的正屋冲去。 一个婆子看到我,一溜烟地进去报信去了。 我掀开帘子冲进屋,翠云则站在外面不敢进来。金家小姐坐在桌子前,她身旁站着刚才那个婆子,她俩见我怒气冲冲,知道我是找她们要人,心里虚的慌,也就不敢出大气。 我走到金小姐面前,指着就骂,我不知道哪来的灵感,居然用了比男人还要粗野恶毒的字眼。 金家小姐吓得面色惨白,一声不吭,大概是这辈子也没见过我这样的泼妇。那婆子回过神来,把金小姐护着,和我对骂起来,但骂不过,于是气乎乎地说:“好大的胆子,你也不过是个奴才,居然敢到主子房里来撒泼!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迷惑了大爷的心,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我指着她的鼻子说:“狗东西,这没你说话的份!给我滚一边去!”说着我就直奔金小姐而去,揪起她的衣领说:“年纪轻轻的,没想到心眼比蛇蝎还恶毒!难怪不讨男人欢心!你活该!”此话一出,我立刻就后悔了,但想收已收不回来了。 我抬腿踹翻了她面前的桌子,她吓得魂都飞了,婆子搂着金小姐大哭,嚷道:“反了,反了,连小老婆也要骑到大老婆头上拉屎撒尿了!老孙家太欺负人了!” 我指着她俩,恶狠狠地说:“我现在要把清玲带走!” 我的心里充满仇恨,嘴里挂着恶毒,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快跟那王八蛋没有区别了。我冲出屋,奔向锁着清玲的那间小屋子,见门上锁着锁,四下里张望,看到院子里放着几把圆墩子,就冲过去,搬起一个。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狠狠地把墩子砸到门上。房门一下子被砸开了,我抬起一脚把门踹开。 翠云在一旁站着,见我这一举一动,几乎吓傻了。 我不顾一切地冲进小屋,迎面扑来一阵血气,屋里没有灯,到处黑漆漆的,我摸索着朝一团阴影走去。 清玲被巨大的震动惊醒,在黑暗中喃喃地开口道:“大奶奶,清玲再也不敢了,就饶了清玲这一回吧……” “清玲,是我!” 她听了,激动地伸出手,颤抖着叫道:“小雅姐姐……是小雅姐姐吗?” 我奔过去,扑到她的床边,双手去抓她的手,却无意间摸到粘糊糊的一大片。就着窗外的微弱的光看去,发现全是血。她的整个下半身都浸在血泊里。 她颤抖着抓住我的手,我却慌张地摸着她的腿,嚷道:“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怎么会流这么多血呢?”翠云也跑进来,趴在床边哭起来。 清玲伸着手,想要帮我擦眼泪,我就紧紧握住她无助空抓的手指。 我说:“清玲,坚持住!我这就带你走!”我搂住她,想把她抱起来,而她却用手扒着床边不肯起来。 她茫然地瞪着大眼睛,看着黑乎乎地天花板,又在空中摸索我的手,触到了就紧紧握住,喘着气说:“小雅姐姐……我对不起你……那天……我本来也想跟你一块逃走的……可是……我放不下我爹和我娘……还有我兄弟……我……从小就被卖到孙府……从没孝顺过爹娘……也从没疼过兄弟……我不想失去他们……小雅姐姐……我真的是……迫不得已……我真的……是迫不得已……才……告你的……小雅姐姐……你是个好人……好人……”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我说:“清玲,会没事的!坚持住!我带你走!” “来不及了……小雅姐姐……来不及了……我知道我的……状况……胎儿流了……血止不住……我是熬不过了……” 我说:“不!你胡说!谁都不会死!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小雅姐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善良的……人……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还作你的……姐妹……你会不会嫌……嫌我……” 我哭着摇着她的手,浑身颤抖个不停。 “清玲!我的好妹妹!我怎么会嫌你!你忍着,我这就把你带走,给你请大夫,给你治好!清玲!听我说,别放弃!别放弃!我要你活着!我要带你离开这鬼地方!带你去买漂亮衣服!带你去烫头!” 她听了,面露期盼的喜色,眼睛却空洞地注视着远方。 “小雅……姐姐……我看到了……我看到……你所说的那个……美好……的地方了……好美……每个人都有爱……没人会欺负我……不分尊卑……小雅……姐姐……让我再摸摸你的……头发……” 我赶紧松开发簪,把头发散下来,抓住一缕放到她手中,她轻握着,像抚摸丝绸一样心满意足,脸上洋溢着微笑。 “好美……的头发……好美的……头发……我也想……有这样漂亮的……卷发……” “你会有的!你会有的!坚持住!清玲!别放弃!” 翠云始终俯在她脚边哭着,清玲又动了动,我领会了她的意思,就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坐在我怀里。 “小雅姐姐……原谅我……原谅我吧……” 我紧紧搂着她,大声说道:“我从来就没恨过你!你这个傻瓜!你这个傻瓜!” “小雅姐姐……小雅姐姐……”她突然气喘起来。 我握住她的手,说道:“我在这,我就在你身边!” 她摸索着抓住我的手,像是一个弥留者在作最后的道白般轻轻说道:“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的了……我要走了……姐姐……只是……有点不放心……姐姐……这样善良……会被人……利用……姐姐一定……记住……不要……对任何人投入……感情……省得……被人拿来……要挟……姐……姐……玲儿……对……对……” 她没有把话说完就死了,我感到她的手臂突然向下一垂,再也没有生气了。 第十九章 其实清玲所担心的,已经无法避免地发生了——我疼爱点点,这是谁都能看得出来的,孙正阳摸透了我的心思,他相信我不会轻易寻死,更相信我舍不下点点。 我很害怕,每天都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中度过的,只要我是清醒的,就没有一刻不担心的。我反复琢磨着清玲的话,又把那天在茶楼遇到点点的前前后后好好回忆一番,越想越觉得不安,越想越觉得那是个圈套。 我还以为我战胜了孙正阳,但其实只要我还在孙家大院里,就永远没有胜算的可能。我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苦苦煎熬着生命,明知道前途艰险,也还得咬紧牙硬撑着挺着,这便是孙正阳的伎俩,也是他的恶毒所在。 夜晚总是那样深冷漫长,只有在白天强烈阳光的照射下,我才不那么恐惧。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至于精神崩溃,我把所有精力都用在点点身上,我给他讲《安徒生童话》里的小故事,教他踢毽子、跳皮筋,给他做布偶。就这样,我和点点过了一个月的“太平”日子,在我的精心呵护下,点点胖起来,圆圆的小脸也更加粉嫩可爱,大大的眼睛活灵活现,简直就是一个小天使。 在这期间,孙府里又出了一件事情,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那天我正陪着点点在墙角玩,听到墙外有人说话,大概是不知道我们在,所以并没避讳。 只听一个婆子说:“昨儿个又掠来一个,夜里从大爷的院子里跑出来,投井自尽了!今儿早上有人去打水,瞧见了,唉哟,吓死人!” 另一个忙念佛号,并喃喃地说:“造孽啊!造孽啊!” “可不是吗,我听说,就用一张破席子卷了,拉到城外的乱坟岗给埋了。” “哟!”说话的人不住地咂嘴,“唉,怪可怜的!” “那丫头家里也没个亲人……不过听说头前是有个兄弟的,后来进京赶考,走了多少年了,连个音信也没有,我看哪,八成也就横在外头了!” “唉……” 我低着头,默默地看着在一旁玩耍的点点,心里一阵酸楚。 我不禁在想,孙府外面的人是如何看待这堵围墙里面的人呢,也许是羡慕吧,然而它的富丽与堂皇却是那么的虚伪和邪恶,就像一座处处弥漫着毒气的魔窟,让人感到压抑,让人无法呼吸。 清玲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掩埋她……这个不知名的姑娘也死了,也只是堆起另一堆土,活生生的两条生命,就这样草草地被打发,活着不曾有过尊严,连死去也同样没有尊严。 我一语不发地走向点点,木讷地说:“走,咱们回屋去。” 这事发生的第二天,姓孙的到我的小院来,我对他深恶痛绝,脸上的厌恨是没办法掩饰的。他没占到什么便宜,于是悻悻地走了。 中午过后,我哄着点点入睡,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每次那畜生出现,我都提心吊胆,这次他未能得逞,天知道又会做出什么恶毒的事来折磨报复我。 我把点点放到床上,给他掖好被子,一切都收拾好了,就茫然地注视着屋子。突然听到院外一阵吵闹,我怕吵醒孩子,就赶紧出来,原来一个婆子正在院门外和一个小丫头争吵,那婆子吵着非要见我,而小丫头则非拦着她。 我走出来,问道:“怎么回事,小声点,孩子刚睡了!”那婆子一见我,立即向我跪下来,我吓了一跳,连忙躲闪。往她脸上一看,原来就是金小姐身边的那个张嬷嬷。 我心里很是厌烦,便没好气地问:“什么事啊,别在这大呼小叫的行不行?有事站起来说!” 她扑向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着我的衣服摇起来,我本能地往后退,甩开她的纠缠。 她哭着央求说:“救救我家小姐吧,姨太太!快去救救我家小姐吧!” 有人不满地说:“哟,我们还叫声‘奶奶’呢,怎么到她那就给降了?” 我回头看看,压住众人的不满。 “有病找大夫,该吃药吃药,该打针打针!找我干什么?”我一想到张嬷嬷和她的主子金小姐曾经那样虐待清玲,就难以平静怒火。 只见她老泪纵横地向前跪爬,双手撑着地面向我连连扣头,哭道:“谁不知道姨太太心善,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 我鄙夷地瞧瞧她,一边想:“少给我戴高帽!”一边继续冷眼旁观着。 她接着说:“大爷和我们小姐在房里打起来了,又摔盘子又踢桌子的……” 我心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对于那两只狗,我都没有好感,他们互咬,我乐还来不及呢。 “姨太太,好姨太太!”她说着又向我爬来,哭喊着说:“您快去给劝劝吧,爷自打从您这房里回去,就跟吃了火药似的,我们小姐还没刚问一句,他就急了眼,谁劝也劝不住……” 我冷笑着说:“他们俩打架,我去劝什么?” 她听了,更是号啕大哭起来,扯着我的衣裙央求着说:“姨太太,您不能坐视不管啊,大爷是从您这出来的,您不能说不管就不管哪!这俗话说,解铃方得系铃人……您不管可怎么办哪……” 她拽着我的衣服不放,我嚷道:“放手!”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知道我嫌她,所以也不敢强求。 我向后撤身,将她上下打量,心中不由得又泛起一阵嫌恶,我说:“姓金的那样恶毒,这都是她自作自受!你回去告诉她,像她这样坏心眼的女人,我才不会同情她!她是活该!” 她听了,先是一阵抽搐,而后突然疯了似地搂住我的腿,哭喊着说:“姨太太,我的好姨太太!” 我想挣脱,却没有成功,我说:“谁是你的姨太太!”她对我的话不管不顾,只一个劲央求我。 “姨太太,所有的不是,都在老奴,您要怨就怨老奴我吧!姨太太,求您开开恩,救我家奶奶一命吧!” 我正要说什么,香瑞却在一旁听得不耐烦,于是一把推开张婆子,骂着说:“你有完没完,我们奶奶说得很清楚了,你怎么还在这死缠着!滚滚滚滚!”香瑞说着就开始哄她,她爬行着央求着,一会向我磕头求情,一会又面向香瑞说好话。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脸皮比城墙还厚是怎么着?正房里平日怎么对待我们奶奶的?啊?你们哪个又把我们奶奶放在眼里的?什么好事想起过我们?哦,现在爷打人了,你们倒想起我们来了?奶奶,咱们可别理她,叫她哭去!活该!”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不知不觉竟有点心软了,点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由翠云拉着站到屋门口,当我转身看他,他便很乖很安静地跑到我身边,用小手搂着我,即惊讶又惊恐地看看我。 凤玥也撇着嘴说:“就是,老太太不是稀罕你们奶奶吗?找老太太去啊?” 张嬷嬷一面用手抹眼泪,一面向我说:“老太太一早去庙里上香,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哟,怪不道到我们这来呢,原来是没折了!”我身旁有人冷嘲热讽地笑起来。 “姨太太,您大人有大谅,您大人有大谅!救救我们奶奶,救救我们奶奶吧!这府里上上下下,也就剩您能说得上话了……” 我低下头,心里有点不舒服,我没想到这样动情的举动由恶人做出来居然也同样催人泪下,我被软化了。 我说:“起来吧,我跟你去看看。”香瑞和凤玥都感到惊讶,其他人都为我抱不平,翠云拉过点点什么也没说,我弯下身,对点点说了几句,他就那么认真地冲我点头,让我去忙别人的事,那一刻我被他那纯真的善良感动了。 张嬷嬷早已起身,小跑着在前面带路。还没进金小姐的院子,就听见里面乱糟糟的一团,杯子和盘子被重重地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哭声和谩骂声更是充斥了整座院落。房里的丫头婆子各个面露惶恐,一个个哆嗦着躲在角落里,虽然焦急却不敢上前,只窝在阴影里抓耳挠腮。 屋里有人骂道:“妈的,**的算哪根葱!敢管起老子了!”紧接着又是一阵掀翻东西的声音。 “老子爱去哪屋就去哪屋!你管得着吗?啊?”伴随着质问是一阵打骂和哭泣的声音。 “贱人,你不是嫉妒别人吗?你不是怨恨老子不跟你圆房吗?老子今天就给你圆!给我脱!把衣服脱了!”又是一阵大骂和撕打的声音,以及断断续续的痛叫和呜咽的声音。 “妈的,你把老子的骨肉弄没了,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给老子脱!”这声音很刺耳,让人不禁感到心痛。 我走进院子,众人便立刻给我让开道,有人眼泪汪汪地围向我,央求着我去救人,我穿过人群,站到房门边。我很矛盾,同时也很害怕——说实在的,我真不愿和那恶棍有任何瓜葛,一想到他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和令人发指的皮鞭,就无法抑制地颤抖,恨和厌恶的感觉充分混淆,虽分不清哪边更甚,但同样令人恶心。我紧紧攥着拳,深深吸了口气,心里暗暗打气说:“别怕!” 我就这么硬着头皮掀开了金小姐屋子的门帘,走了进去。屋子里混乱不堪,所有东西都被砸碎了,被褥拖在地上,圆桌圆凳都在地上滚着。金小姐可怜巴巴地蜷在角落里,头发凌乱,衣服被扯得一条一条,身上是一道道带血的口子,脸上的妆容早就哭花了。 “孙正阳!”我站在门口说道:“何必迁怒于人呢?你不是恨我吗?那就冲我来吧!别往别人身上撒气!” 他突然转过身,眼睛里带着吃人的凶残,我浑身一阵颤栗,悄悄咬了咬嘴唇。他随手抄起一个木墩朝我砸过来,我没有躲,因为我想我也躲不开,但那木墩却从我身旁飞过去。 “**的又算哪根葱!” 我正为飞歪的墩子困惑,他已扑向我,一面用鞭子指着我,一面大骂。面对如此畜生,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保持沉默,他很恼怒。 门外一阵骚动,先是有人喊:“老太太来了。”而后就是一连串前呼后拥的走动声,紧接着门帘高挑,老太太由众人搀着迈进了屋子。 “我还没进门,就已经听说了,闹得还嫌不够啊!孙家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 金小姐哭着爬向老太太,一触碰到老人的衣角,就痛哭起来。老太太先是坐下,并没有看儿媳,对她的委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以作回应。她用拐杖拄着地板,瞪着眼睛盯着儿子,那神态也着实威严,恶棍居然也不得不收敛,没一会就惭愧地低下头。 “不害臊!”老太太怒气冲冲地说,“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就打老婆!不害臊!” 姓孙的不敢吱声,老太太喝道:“还不给我跪下!” 那畜生没有动,脸上的青筋在微微颤动。 “还不给我跪下!” “娘!”他的眼皮跳动了一下,随后便极不情愿地喃喃道:“您让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跪下!”老太太用她的权杖敲着地板,怒斥着。 那畜生没办法,咬了咬牙还是跪下了。金小姐哭得更厉害,一边抹泪一边说:“老太太,您可得替我作主啊!”老太太瞥了一眼媳妇,哼了一声。 “哭什么,他又没有吃了你,不是还有我在吗?”老太太把头偏向一边,端起茶碗喝了口茶。金小姐呜咽着,满腹的委屈全化作泪水涌了出来。 老太太嫌恶地瞪了她一眼。 “行了,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动不动就哭天抹地的,叫人笑话!”老太太重重地放下茶碗,屋子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媳妇啊,不是我说你!”老太太往椅子里靠靠说:“你这脾气得改改!头前的事我也听说了,虽说是个丫头,但她肚子里毕竟怀着咱们孙家的骨肉不是?你吃个什么醋啊?她一个丫头,再怎么着也压不过你!”老太太见儿媳哭得伤心,也有点心软了,就劝着说:“年轻人嘛,嘴馋,见着鲜的就想沾,这也怪不得他……再说了,这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常事吗?” “母亲大人大概还不知道,”金小姐抽泣着说:“不是我心眼儿小,说起来我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这府里的规矩我怎么会不懂?只是自我进了孙家的大门,连个丫头都不如……还叫一个下人赶在前头了,您说,我这脸往哪搁啊……”说着双手捂面痛哭起来。 “罢了!”老太太品品味,觉得媳妇说的也对,于是安慰着说:“也委屈你了。”说着看着儿子,用手指点着道:“正儿,这事你也有责任!” 姓孙的抿着嘴偷笑起来,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接着说:“今儿的事我作主了,你就当面给你媳妇陪个不是吧!” “娘!”姓孙的抬起头,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他没吭声,又转回头朝我看了看,见我正用讥笑的眼神瞧着他,便气愤地咬了咬嘴。这一细节被老太太看到,立即燃起无名怒火。她愤怒地戳着拐杖,脸色气得发白。 “我说呢,好端端的闹个什么劲儿,原来还是为了这个扫把星!”孙老太太毫不吝惜地对我横加指责,越说越有火,最后竟失声痛哭起来,并以一种倍受委屈的姿态抱怨着,说什么这啊那的,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都强加到我身上,弄得好像真是祸起萧墙似的。 孙正阳见他老娘这么一闹,便借机起身,满脸堆笑地劝起来。 “娘,这跟她没关系,您别东拉西凑地往她身上安。” 老太太不乐听,哆嗦着指着我,那副神态,就好像从我脸上看到了瘟疫似的。 “扫把星!扫把星!” 老太太自顾自的嘟囔着,姓孙的瞄了我一眼,又转向他老娘说道:“娘,娘,您这是干吗?都是孩儿的不是还不行,孩儿给娘陪不是了还不行!” 老太太突然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有什么不是?都怪那个狐狸精!”说着,气得把牙咬得咯咯直响。金小姐又哭起来,屋里的婆子丫头也跟着哭起来。 姓孙的猛吼一声,止住了众人的哭声,女眷们都面面相觑,有那么一刻没有一个敢吭声的。 只见姓孙的向前一步,向金小姐作了个揖道:“我陪不是了还不成?” 老太太抹着眼泪,然后假意训斥儿子一番,说完就拄着拐杖起身,丫头婆子们忙上前相搀,老太太瞪了我一眼后忿忿地离开了。 第二十章 我挂了一串“步摇”在门楣上,出出进进,只要一掀帘子,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女孩们都觉得新鲜,于是到我的屋子来,故意把帘子拉来拉去,弄出动静,她们说:“这小院太冷清了,有点声音倒是好的。” 翠云说:“女儿们都只知道爱美,头上插的髻上戴的,怎么就从没想过放一串在门上,亏得我们奶奶能想的出来,把珠饰挂在门上,这下,就是只猫想进屋,也能听到了!” 我说:“我们那边管这叫风铃。” 她笑着说:“跟奶奶生活在一起,总也不会闷的!” 这天我坐在梳妆台前正准备拿剪子修一下刘海,哪知那王八突然走进来,我居然都没听到“风铃”的声音。他喝了一声,叫我把剪子放下,我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没有停下来。 “弄啥呢?弄啥呢?”他急冲冲奔过来,看样子是要夺我的剪刀,我怕出意外,立刻把剪子放下了。 “剪头发啊,没看到?”我转过身看了看他。 “头发能乱剪吗?”他嚷嚷着,然后推了我一下。 “怎么不能剪啊?头发长了可不就是要剪嘛!” 他抓起剪子,塞进一个抽屉,又“啪”一声合上了,然后指着我说:“头发不许剪啊!听见没有?还有啊,我告你,以后只要是尖的利的,你都不许拿啊!我瞅你拿这些东西咋就这瘆得慌!”说完又交待翠云说了一遍。 我翻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坐了一会,见没人理他,自己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就走了。他走了以后,我轻轻呼了口气,突然心血来潮地想给点点梳个头。我先是将他的头发轻轻梳拢,然后扎成一个马尾,再挽成小团,拿根彩色的带子绑住。我捧着他的小脸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喜欢,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的孩子漂亮。 翠云坐在一旁缝缝补补,凤玥却围着我们点点转来转去,非说我梳的不够规范,照她的话说,小男孩应该梳成“兽角”状,小女孩则应该梳成“枝丫”状,她一再强调,小孩子的头形是不能乱改的,这就像女人要裹脚,男人要束发一样严格,但是,我可不想那么麻烦。 我说:“什么‘兽角’不‘兽角’的,要我说,小男孩就应该把头发剪得短短的,男孩就不应该留那么长的头发!可是你们又不许剪,弄的我们洗也不好洗,梳也不好梳,是不是?”我搂着点点,他就很认真地冲我点了一下头,我立即用亲吻奖励了他。 吃过晚饭,我好不容易把点点哄睡了,就靠着他躺着,轻拍着他,嘴里哼着摇篮曲。思绪又飞了很远,想了很多,想的头都快裂开了,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满脑子尽是可怕的情景。我梦到羽峰被一群恶狼追赶,处境非常危险,我担心极了,拼命地奔向他,可是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突然从梦中惊醒,四周的黑暗使萦绕在脑海里的恐惧更加深刻了,梦霾的阴影笼罩着整个房间,空气也好像被凝固了。我感到身上一阵颤栗,觉得黑暗中有人正凝视着我。 “谁啊?” 我惊恐地盯着面前晃动的阴影,觉得自己好像掉进蚂蚁洞一般,从脚趾尖一直麻到心窝。我的心跳一度因桔色的火焰而加速,直到光线映照到一个完整的人形才稍稍缓和。 “孙,孙正阳!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差点失声尖叫起来,可是想到身边还有一个熟睡的孩子,只得忍下了。我猛烈地拍击着胸口,试图让自己差一点就崩断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趴在桌子上,两眼无神,就像一樽面无表情的蜡像,这令我更加害怕,我急躁起来,正要发作,却发现他正用目光注视着点点。我也低头看看点点,他睡得很香甜,我于心不忍地轻轻摸了他的小脸。 姓孙的说:“大爷我今天不想听你吵闹。” 我拍着点点,竭力压着性子问姓孙的说:“你到底要干吗?” 他动了一下,我的心也立刻猛跳了一下,但他没有离开凳子,而只是变换了一下坐姿,我的心始终剧烈地跳动着。他托着腮,两眼空洞地盯着我看,就好像在我身后的阴影里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他那眼神令我感到浑身发毛。我不敢看他的脸,就低头看着点点。 “我睡不着,又没地方可去……”他喃喃地说,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就赶快找块坟地把自己埋起来,省得在外边惹人厌!”我嘀咕着说。 他盯着我,不怒也不吼,只是盯着我看。凝滞的目光从他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射出来,并没有因桔色的烛光而变得柔和,他在看什么呢?他一语不发,这种沉寂真叫人心惊胆战,我感到局促不安,因为再过几秒钟他可能就看穿我内心的恐惧了。 “你就不能好好地跟我说一次话?”他把下巴枕到双臂上,像孩子似的趴在桌子上。“你是非要大吵大闹才高兴?吵醒他们有什么用?他们又不会帮你,还有你身边那小子。”他说着朝我身后努努嘴。 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护住点点,点点因梦境中的不安而扭动起来,但很快就安静下来。我看着他的小脸,情绪越发激动了。 我强抑着内心的激荡对姓孙的说:“孙正阳,请你立刻离开,现在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他仍旧托着腮,不说也不动,只是轻轻用手蘸抹着滚烫的烛油,冷不丁抽搐一下,喃喃地说:“是烫的……我还以为我已经感觉不到了,”他摇摇头,“看来这不是梦。” 我说:“姓孙的,你别在这犯贱,赶快滚!不然我……” “不然你怎么着?”他抬起头,盯着我,浅笑着说:“喊吗?好啊,把那帮奴才们都叫来,我好当着他们的面**你!” “你真叫人恶心!” 他又是不屑地浅笑,然后摇摇头,似自言自语地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他歪着脑袋看着我,“我梦到你房里着火了,火苗子已经烧到了屋顶,你被困在屋里,没人来救你,你就那么苦苦地号叫……” “我不想听!” “你猜怎么着?”他继续问。 “我不想听!”我语住耳朵。 “你在叫我的名字,就那么‘孙正阳,孙正阳’的叫啊!”他死死地抓着胸前的衣服,像是要释放压在心中的某种东西。 “我奔过来,不顾一切地冲到你的房里!”他的脸突然抽搐起来,紧接着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原来只是场梦……只是场梦……没有火,为什么没起火?你睡得那么香……嘴里还叫着别人的名字……” “你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睡了?”我说着,不由自主地往身上拉拢被子,因为他让我不寒而栗,他根本不是个人,甚至连畜生都算不上,在我看来,他就是个凶残的毫无人性的恶鬼。 “老子不顺气,**的还想睡?”他突然凶相毕露地狂吠起来,点点又不安地动起来,我赶紧把他抱在怀里,一边轻拍一边安慰着说:“点点乖,妈妈在,妈妈在。” “我求求你行不行?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身为母亲,我不得不暂且抛下尊严,我朝他看看,眼里充满了央求。 他漠视我的哀求,但也缓和了些,于是变了语气,像是在跟我商量,又像是在规劝。 他说:“你就不为自个儿考虑考虑吗?” 我不屑地说:“我还有资格为自己考虑吗?” 他冷笑着说:“这还不都是你自找的,只要你顺着我,我就让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也冷笑着说:“孙大爷,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感兴趣,还是你自己留着慢慢享用吧!” “我一定会让你屈服的!” “那就走着瞧吧!”我忿忿地说。 他突然变得狂躁,于是掀翻了桌子,点点吓醒了,我拼命护起他,一面安慰一面央求那畜生。 我说:“孙大爷,算我求求你,有什么事等天亮了再说吧!” “好,只要你答应我,咱们什么事都好说!”他用手指着我,威胁着。 我说:“不是我不领情,是不能领情,我是有夫之妇,我爱的是别人!不好意思!” “放屁!”他指着我大骂起来,“你现在已经是大爷我的人了!你是我的!不许你在我面前提别人!你是我的!” 点点在我怀里哭闹起来,我怎么哄也哄不住。那家伙奔过来,对着本已受了惊吓的点点大吼起来,我用手臂护着自己的孩子,看着点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非常难受。 那畜生像狗一样狂吠着,他骂羽峰说:“那个姓郭的!我跟他势不两立!”而后又指着我说:“那个姓郭的他有什么好!”他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有时候撕扯自己的胸膛,有时候猛揪自己的头发,我看着他,只觉得无限厌恶。 他怒不可遏地瞪着眼睛说:“那个姓郭的,他哪点比我强了?你说,论样貌,论富贵,他哪点比我强了?” 我嚷着说:“他比你懂爱!他比你善良!他比你多的东西太多!你哪配跟他比,别说跟他比,就是把你的名字和他的放在一起都让我觉得恶心!” “你给我住口!”他扑向我,粗鲁地摇着我的肩,“我不信!我要你说,我要你亲口说!说!心里只有我!说!”他突然伸手去掐打点点,点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和他撕打在一起,拼命夺着孩子。 我喊道:“你这恶棍!给我放手!”他又反手卡我的脖子,点点哭着扒他的胳膊,结果被他狠狠抽了一个耳光,“咚”的一下磕在墙板上。 他紧紧掐着我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我虽说不出话,却本能地挣扎着。有那么一刻,我以为我就要死了,我喘不上气来,痛苦极了。 他见我渐渐瘫软下来,这才放开手,但仍旧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瞪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虚弱地说:“孙正阳,你永远也得不到我……我讨厌你……我恨你……” 他又掐住我,但很快就放开了,他威胁着说:“还嫌我掐得不够狠是吗?我可以立刻叫你去见阎王!” 我冷笑着说:“你杀了我也得不到我!” 他听了,突然从我身上跳起来,吼着说:“我到底哪点配不上你?”【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说:“孙正阳,就算这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男人,我也绝不跟你!” 蜡烛台掉落在地上,烛火早就熄灭了,我呆呆地坐在床上,搂着点点陷入寂静的沉默中。那畜生在听完我最后一席话后悻悻而去,我顾不得思索他的行为,我只想静静地和我的孩子呆在一起。 第二十一章 我几乎一夜没合眼,直到天光大亮,还心存余悸。太阳一出来,我立刻坐到天井里,好让那温暖的阳光把积聚在我身上的阴冷寒气驱散,正好点点也要到天井里玩,我就坐着看着他们。前几天,翠云向一个厨娘要了几只小鸡,散养在我的青园里,那是群极可爱又无害的小家伙,点点很喜欢。 “娘亲,您看,它们好小,好软啊!”他喜欢捧一只在手里仔细地观察,要不就跑过来拉着我看他手里的小毛团。有时候我还没来得及亲吻他,他就笑盈盈地跑开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小家伙放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娘亲,我可以给它们起名字吗?”他突然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问。 我点头,他就拉着凤玥的手,走到小鸡中间,让她帮他一起想名字。 “这一只叫牛牛吧。”他用稚嫩的声音说道。 “干吗要叫牛牛?”凤玥笑着问。 点点回答不上来,低下头想了一会,又抬头看看我,我鼓励着冲他笑笑,他就又跑回来,拉着我的袖子“娘亲,娘亲”的撒起娇来。 我搂住他,替他擦擦头上的汗,轻声说:“叫什么都可以啊,只要你喜欢。” 他转身看看刚才那只小鸡,有点胆怯地说:“我想……叫它牛牛……” 我轻抚着他的刘海儿,说:“那就叫牛牛吧。”他兴奋地点头,跑回凤玥身边,凤玥哄着他,又给他指了另一只小鸡。 “这只头上有个豆大的斑,就叫豆豆吧。”凤玥看着他,边微笑边说。 他想了想,说:“那是……我的名字啊。” 凤玥忍不住揩了他的鼻子,说:“你不是叫点点吗?怎么是你的名字?” 他又看看我,有点困惑。我想大概在他那简单的思维里还无法区分这两个词,他被弄混淆了,搞不清状况。 我站起身,朝他走去,和他们蹲在一起,轻轻拍了他的屁股说:“真是个小笨笨!连自己的名字也弄不清吗?嗯?”我搂住他,使劲亲了亲,他“咯咯咯”地乐起来。 院外传来一阵衣裙的沙沙声,我抬头一看,是金小姐的队伍气势汹汹地走来,院里的婆子赶紧给她开了门,我抱起点点看着她,只见她神色极不自然,而且好像故意用手挡着嘴。走近了,才发现她的嘴角上有淤伤,想想,可能是又被她老公打了。 我微微笑笑,客客气气地说:“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身边的一个婆子喝道:“大胆奴才,见了主母还不下拜?”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往前走了几步,很不自然地抿着嘴,故作镇定地看着我说:“你是妾,我是妻,见我为何不拜?” 我毫不介意地将她上下打量,说:“对不起,你是在跟我讲话吗?”气得她浑身发抖。 “小姐,要是没事就请回吧,我这不像别处,出出进进不方便,既受约束又不自在的狠!”我撇撇嘴角笑着看看她。 她抬起纤细的手臂指着我质问道:“你把孙郞藏哪去了?”那副样子实在好笑,我没想到她居然蠢到向我要人。我冷笑着瞧瞧她,{奇}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书}抱着点点坐回到躺椅上,{网}自顾自地哄着孩子。 她遭受冷遇,觉得受到侮辱,气愤地喘起气来。她大概一辈子也没见过比我更粗野的人了,她走向我,她身边的丫头们则装腔作势地朝我瞪着眼睛。 “你!你别不识好歹!你这个狐狸精,你用了什么妖术把孙郞迷成这样,快把他交出来!不然我就到老太太那讨个公道去!”她细声细气,小脸上粉嫩粉嫩的,就是说狠话也让人感觉不到是狠话。 我觉得她特滑稽,于是抬眼扫了她一眼说:“妹子,你要是真的想发火,就别再那么斯文!要想让别人怕你,说话就得大声!还有啊,要想不被那王八蛋欺负,你就得学的厉害点!” 她气得直跺脚,而她身后的奴才们则准备开骂,我毫不示弱地跳起来,一脚蹬翻了面前的石墩,指着她们说:“有屁就放,没屁就滚!别想在我这讨便宜!” “金家军”都被唬住了,好半天没人敢吭声,小金也不再强撑颜面,而是回归本色,于是像个小女孩似的抽抽嗒嗒地哭起来,她坐在一个石墩上,用衣袖擦着眼泪——说实在的,我觉得像我这样的跟她吵都是在欺负她,所以我也不想骂她啥,干脆抱着孩子坐回到躺椅里去了。 她哭了好一会,我就只当是个任性的小女孩在我面前使小性呢。 我说:“妹子,不是姐姐说你,你说咱俩都没啥说的,你在这哭个啥劲?又不是说你一哭就能解决啥了!我告诉你,那王八蛋不在我这!你到我这找才算是来错了!还有啊,你要是真想哭,就关上门在自己屋里好好哭一通,在这是哭给谁看的?你那委屈,我是帮不了!” 她用手绢揩着眼泪,肩膀轻轻抖动着,整个身体被包裹在柔和清美的轮廓下,显得是那么楚楚可怜,就是我发誓要恨她的人,都要被她那副样子软化了,要是换了别人,恐怕对她大声说一句话都会觉得不忍心呢。 “我是挺恨你的……你把孙郞迷住了……你到底……施了什么妖术?叫孙郞对你这么痴迷……我……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却对我不瞧不理的……人虽在我屋里头……心却在你那……连做梦都喊着你的名儿……昨晚上……他发意怔……就那么突然叫着你的名儿跑出去了……我怎么拦也拦不住……听说是跑你这屋来了……” 我心想,妈呀,又一个把我当情敌的!那边巧姑还恼着我呢,这又加了个金素秋……你说我多无奈啊——就那王八蛋,还有这多人喜欢他喜欢的带样儿,受不了!真是应了那句话: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我说:“妹子,你也太把那王八蛋当棵葱了吧!”她听了很诧异。 “不是,你们到底看上他哪啦?”说实在的,我还真挺瞧不起她的,总觉得她们的审美太离谱。 “我……”她用袖子擦着眼泪,“孙郞相貌堂堂,一表人才,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叫我怎能不爱……”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我连忙打断她,“妹子,光是脸长得好管屁用啊!那不就是一张皮嘛?看人得看他的心!他要是对你不好,长得再好看也白搭!唉!算了,反正说了也白说!真没治!”我摇摇头,她却无法理解。 “姐跟你说吧,这天下的好男人多了去了!他差的远了!说句不好听的,真是连个屁都不胜!姐劝你,别把那王八蛋当回事就行了!” “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然嫁到孙家了,心里怎么还能装着别人?再说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不把夫君当回事怎么能行呢?我可跟你不一样!你那什么的蕃帮习气,我们中原人可不会学!就算我没读过书,但礼法可是懂的,所谓‘三从四德、相夫教子’,你不学好不当紧,怎么还挑唆别人不学好?依我看,老太太说的没错!你不过是会使手段,会使妖术,所以才迷住孙郞!”她用袖子遮着嘴角,边说边叹气。 我笑了笑,说:“那行行行!你也别在我这抱怨了,爱上哪找人去找人去!我是不会什么‘三从四德’什么‘相夫教子’的!你爱听不听!我跟你不一样!这话倒是不假!那还不是一般的不一样!那是太不一样!所以我说,咱俩根本没话说!你还按你那套,我按我的,没什么不可以的!不过是这样,请你以后不要那么恶毒!不要随便嫉妒这个嫉妒那个!你不是懂礼法吗?那就懂吧!也不要再哭哭啼啼地跑来兴师问罪,更不要再跟我说这说那!OK?我不是情感顾问!也不是心灵垃圾站!我没有义务,也没有时间听你B叨!听到啦?我的讲话完了,你可以走了!” 说完这话之后,我觉得真是痛快,于是兴致勃勃地抱着点点回了屋,金小姐独自在石墩上坐了一会,觉得没趣,就起身走了。 第二十二章 我扯了一张书皮,给点点做了个小风车,用针固定着,绑在一根筷子上。我用嘴轻轻一吹,风车就吱吱的旋转起来,点点伸着小手向我要,我抓抓他的小脑袋,把风车递给他,他兴奋地在天井里跑来跑去,跑的小脸红扑扑的。他举着风车跑到小院门口,突然停下来,透过门缝朝外看着。我看着他那娇弱的身影,心里好一阵难受,他是无辜的,他只是渴望更多游戏的空间,而我却连这点都无法满足他。 点点转回身问我说:“娘亲,我们为什么不能到外面玩?”我走过去,意味深长地摸着他的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我还是不能随便离开青园,冯婆子看我看得很紧,孙正阳交待过,如果有什么闪失,就拿她问罪,她很怕,还特意来求过我,说是千万得可怜她,别让她作难。 我答应她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走了!”她嘴上说着“是”,但还是不放心。其实她大可不必担心,因为我现在有了点点,我不想再拿别人的生命作赌注,清玲的死已经令我无法释然,所以任何事我都会特别谨慎,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我绝不去冒险。我对那另一本书的下落始终念念不忘,总觉得要回到现实必须靠那后半本书,这很重要,要不然就算逃出了孙府,也回不到现实中,那么我和点点的处境将是非常危险的。我没有放弃希望,但这事却急不得,只能慢慢等待机会。 冯婆子见我站到院门边,忙扯着嗓子说:“奶奶回房吧,外头冷,别冻着。”言外之意是叫我别乱跑,但不敢得罪我,所以故意说是外头冷。 我转回来,看着孩子对她说:“冯妈,让我们出去转转吧,在屋里呆的都快发霉了!我们不走远的,就在附近,你能看得到的!” 她不敢答应我,又怕我记恨,就满脸堆笑地说她作不了主,必须问了大爷才行。 我笑着说:“我又走不了,在大院里转转就行。”见她不放心,就又补充说:“你要是怕,就跟着我们,反正我们就在门口转转。” 她面露难色,笑着说:“这……容老身去问问大爷去。” 我点点头,说:“那拜托了,我等你的回信。” 又过了几天,冯婆才对我说:“头前大爷和一位姓容的公子出去,一直也没回来,老身还不曾见着呢。” 我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冯婆子咂咂嘴说:“哟,这老媳妇可就不知道了,爷的事,我也不敢问啊!” “哪个容公子啊,是干什么的?” “哟,奶奶,这老媳妇可真不知道,不过听说那位容爷是个极有本事的人,和大爷交情很深,但具体是干什么的,就不清楚了。” 我拜托她尽量早点给我答复,她连连答应着。就这么又拖了快一个礼拜,我终于可以到外面走动走动,不过前提是得有人时刻不离地跟着我,反正我已经习惯被人盯了,总比哪也去不了强吧。 我已经太长时间没能这样畅快地走动了,午后的阳光照耀在石板路上,反射出柔和温煦的光。深秋的天空,蔚蓝如海,让人看一眼就能忘却所有烦恼。孙宅很大,能有好几十倾,苑内亭阁楼榭样样精巧别致,假山造景更是栩栩如生,池塘、溪流都是从外面引的活水,虽然已是深秋,仍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我领着点点,顺着一条小路漫步着,来到一座小桥前驻足观赏。桥下有个不规则的池塘,里面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石头上布满青苔,鱼儿在池水里轻舞着纱缦般的鱼尾,像精灵一样灵活又优雅。我站在桥上,看着水中那个陌生少妇的影子,不禁有些惊讶——那妇人不过二十几岁,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用一根簪子别着,耳朵上悬着两颗松子儿大小的白玉耳环,随着脸颊的轻摆而轻轻摆动,身上是一件由各种锦缎织料均匀地缝合在一起的水田衣,简单又别致,脚上是双特制的金凤戏珠的弓鞋。 我静静地端详着水中的那位妇人,不禁问道:“你真的是胡晓雅吗?” 两个别的房里的小丫头从桥旁边的走廊经过,看见我就行屈膝礼,并道了万福。我点点头,让她们忙自己的去。我看着她们的背影,直到她们在一个瓶形的门洞里消失,我才收回视线,觉得有种莫名的空洞感。 点点蹲在浅浅的小池边,用手撩着池里的水,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我出神地注视着他,就像一只母猫在安详地舔自己的小猫,一点一点,认真仔细,每撮毛都不放过。我靠坐在木桥的栏杆上,盯着庭院内一角的飞檐,看着那些大量用黑色红色和绿色粉饰的地方,不禁在想,这就是所谓的带有中国特色的颜色吗?我的视线随着流线的游廊缓缓上移,看到如鳞般的琉璃瓦,层层叠叠,直看到一座雅致的小阁楼才撤回视线。远处是一座汉白玉垒砌的假山,山上有泉眼,正汨汨地冒着清泉,泉水顺着一条小溪流出,汇入眼前的池子里。更远处是一座拱墙,勾画出一条柔美的波浪形的曲线,墙角栽种着一簇凤尾竹,虽已有些枯黄,却不乏娓娓之气。其他地方不是用红色,就是用金色,想想,这到底是朱氏天下,到处体现出以红为贵的意味,紫啊,蓝啊倒显得罕见了。 阳光渐渐弱了,气温也降下来,我就站起身,拉着点点往回走。 点点把袖子弄湿了,怕我骂他,就用小手偷偷攥着,我拉着他,一边看着他的小脚尖一边说:“怎么把袖子弄湿了?” 他立刻钻进我的怀里撒着娇说:“才没湿呢。” 我蹲下身,用手轻捏他的小脸,又轻扯被他弄湿的袖子,问道:“那这是谁弄湿的啊?” 他不吭声,一个劲朝我怀里拱起来。 他吵着要我抱,我说:“妈妈怎么抱得动你啊?”他不听,非要我抱不可,我没办法,只好把他抱起来,没走一会就累得气喘吁吁,他比刚来的时候长高了不少,也重了不少。 我说:“下来走会吧,妈妈抱不动你了。”他却像个小树懒熊似地搂住我不肯放。 在一旁等候的冯婆子忙跑过来说:“奶奶走着,老身来抱大哥哥儿。” 我说:“你歇着吧,他太沉了。” 我好不容易把他弄回自己的小院,累了一头汗。 晚上吃过饭,我早早地把房门从里面插好,在屋里点上灯,把屋子里照得通明。我教点点作手影玩,映出小兔子、大灰狼的影子在墙上,点点试着模仿我,可是因为手太小而显得笨拙,那样子可爱极了。 “娘亲,等我长大了,我就保护娘亲,谁也别想欺呼……”他咬不准那个词,又怕我笑他,于是就说得含糊不清。 我说:“好,我们点点最懂事!有点点在,妈妈就不怕了。”我搂着他,把脸贴在他的脸旁。等他睡了,我就又翻起那上半本《胡雅姬》来,我没事的时候就翻着看,就好像已经形成习惯了似的。这一本书里并没有提到我如何回到现实中去的办法,但我坚信在下半部书里一定会提到。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正在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演绎这两本《胡雅姬》,那么我期望故事的结局不要太凄惨。我好怕,因为有了牵挂而加重了恐惧感…… 老天真会开玩笑,居然选了这样一段荒谬无稽的情节来考验我。我承认我爱幻想,我也承认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幻想着能穿越时空回到古代,幻想着和那些古代的英雄们并肩作战,奋勇杀敌,或是凭借比他们先进的理念和常识当一回诸葛亮式的人物,可是现在真回到了古代,却有点叶公好龙的意味了。 因为点点说要吃红豆马蹄糕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就答应他第二天一早就让他吃上,所以天一亮,我就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当中,看到翠云正准备端着脸盆往我屋里进。 我说:“点点还没起来呢,我去厨房给他弄点吃的,等会他要是醒了闹人,就说我马上就回来了。” 翠云说:“我去吧,您歇着。” 我说:“你看着点点吧,我想活动一下。” 她点点头,轻轻进了屋,照看点点去了。 孙府里有两个厨房,一个在东北角,位置很偏,也很简陋,只不过是间大屋子,里面摆着桌椅板凳,有几个老厨子吃住都在里头,门子、园丁、轿夫、杂役,还有一些短工,都到那去吃,孙府里的人管那里叫“下厨房”。还有一个位于府苑的中部偏南,靠近前厅,是个四合院,厨娘和厨子能有十几个,每到饭时,厨房就把各房的饭菜准备好,由各房的丫头婆子们端回去,丫头和婆子们都不另外开灶,也全由这个厨房供应,因为主要是给老孙家的人做饭,所以都叫它“主厨”或“上厨房”。 我所在的小院离“上厨房”隔着好几道院子,说是不远,可绕来绕去的可也不近。我由两个婆子陪着,穿堂过院,来到厨房。 我跟一个厨娘交待说:“能帮我做点红豆马蹄糕吗,我们点点想吃。” 她答应了,于是我就往回走,刚进我那小院,就见翠云和另几个姑娘哭着朝我跑来,我一看,立即就慌了。 我忙拉着翠云焦急地问:“点点呢?他怎么了?”说着就往屋里跑,一看床上的被子摊开着,被窝里没有人,就喊着问翠云说:“点点呢?” 她立刻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刚才大爷叫人来把孩子抢走了!” 我听了,一把推开她,转身就奔了出去。 第二十三章 我一面朝孙正阳的院子跑,一面大声诅咒着。我就像只发疯的母兽一样闯进那王八蛋的屋子,冯婆子怯生生地躲在他的小院外,见我进了屋,知道我跑不了,才转头回去。 那王八正坐着自斟自饮,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而且放着两双筷子。他穿着藏蓝色金丝刺绣的袍子,外面是件两腋开祍的盘领罩衫,头上一顶高筒纱帽,就像日本人的和服。 我看着就直犯恶心,心想:妈的!连穿衣服都这么讨人厌,像什么不好,偏偏像小日本!(照理说,咱们的历史源远流长,文化根基那么深厚,单单是交领与盘领的传统服饰就能追朔到商朝,怎么能说我们像他们,应该是他们小日本像咱们。可惜我们这一代,只知道崇尚外来文化,却不知别人眼中的中国文化也是令人艳羡的。)不过当时我可顾不上想这么多。 我直接奔向他,歇斯底里地大喊:“孙正阳,快把点点还给我!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跟你拼了!” 而他只用一只手就握住我的手腕,然后指了身边的木墩对我说:“想要那小子活命,就乖乖地给老子坐下!” 我拼命想要挣脱,但无济于事,于是大吼道:“姓孙的,把点点还给我!不然我跟你没完!”他仍重复他那句。 我立刻冷静了些,觉得孩子在他手上,还是照他的话去做,所以坐下来。我从不怀疑他的残忍,所以非常谨慎地对待他的威胁,我像一个被歹徒勒索的孩子的母亲那样苦苦哀求,他只是冷漠地看着我笑,而后抠开我紧握着他的手指,把我推到凳子上。 他又给自己满上酒,咂着酒杯边灌下去。我木讷地盯着他因吞咽而带动的喉结,心里一个劲突突猛跳。 “陪大爷我喝两杯!”他说着给我满了一杯。 我再次握住他的手臂,哀求着说:“孙正阳,算我求求你!” 他不作声,只是翘着嘴角,磕磕我面前的酒杯,让我先把酒喝了。我浑身颤抖地捧起那个酒杯,看着里面的琼浆,觉得好像是一汪血水。 “喝啊,还怕我给你下毒不成?”他笑了笑,抬手托着我的酒杯,逼着我喝了下去。 我立刻一阵剧烈地猛咳,他又是一阵轻浮的笑,而后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一边用眼睛乜我,一边又给我倒满一杯。 “点点呢?我要见他!”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生怕他对我隐瞒什么。 他放下筷子,突然伸手把我搂到胸前,非要强吻我,被我拼死挡开了。 “哼!”他甩开我冷笑起来,“能不能再见到他,就看你的表现了。”说着又自顾自地吃起来。 我的心霍霍霍地跳着,激动地连话都说不清。 我喃喃地说:“孙正阳,你要是敢伤害他……” 他打断我,指着我骂道:“妈的,给老子住口!” 我被他目露的凶光震住,好半天不敢开口,他见我闷闷不乐,就伸手拍拍我的肩,我嫌恶地把他的手甩开了。 “老老实实陪我把这酒喝完,我就保他没事!” 我默不作声地低下头,他猛往嘴里夹了几口菜,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他使劲嚼了一阵子,才放慢了速度,问我说:“知道我这两天去干吗了吗?”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摇摇头,惘然若失地说:“不知道……” 他又把手搭在我肩上,我没有躲闪,他不禁有点诧异,于是乐呵呵地自己拿开了。 “也没什么,陪着一位朋友到处转转,送他走了,就又去了趟青楼,喝了点花酒什么的,你知道花街柳巷吗?那可是个销魂的好地方!” 我仍低着头,不吭声,他又是一阵笑。 “牡丹坊的小蝶,杨四胡同的杨莉莉,凤满楼的徐菊香,可都是这行的行首,而那小蝶,则是行首中的行首!人长得漂亮,技术也好啊,爷我不用怎么动,只管躺着,就把我侍候得舒舒服服的。” 他把脸凑向我,我摆向一边,厌恶地说:“我不想听!” 他以为我吃醋了,便一边用手抬起我的下巴,一边得意地扬着嘴角笑,我再次抹开脸,他收回手,笑着吃了几口菜。 “吓!”他独自笑了一会,接着说:“那年,牡丹坊赵四娘请我去吃酒,说家里进了极标志的新人,想找个好人家开身呢。我一听,哪有不去的理啊,都是街坊邻里的,赖好也得捧个场不是?我当时寻思着,自然人家是个极标志的人儿,我要是不好好倒持倒持,也忒对不住那美人了。可是你猜怎的,我他妈的满心欢喜地过去,到那一看,妈的,原来那老货不止请了我一个!什么周从、钱秀、夏云华的那几个小王八也在场,我一看就恼了,抬腿就登翻一个凳子。” “赵四娘一看,赶紧过来陪笑脸,我瞧着她说:‘四娘,这是怎么个意思啊?瞧不起我?怕我孙某出不起钱是怎的?’她推脱着说了一大堆,说什么行里的规矩,什么‘价高者得’,我一听可就不乐意了,抬手给了那老货一个嘴巴,我说:‘妈的!在这开封地界,哪个敢跟老子比富贵的,你个老货,真不识抬举!’” “后来你猜怎么的,我踩着一个墩子,指着那老货说:‘这么的,今儿是喜庆,老子也不想坏了规矩,不是价高者得吗?成!’我从怀里掏出一打银票,啪一下摔在桌子上,估摸得有个一千多两吧。” “我说:‘妈的,看谁能胜过老子!’那老货捡起来一点,哼!嘴咧的比瓢还大。你想,那千两银子是小数?有那千两银子,就是八世乞丐也能买豪宅,十八层恶鬼也能上三十三重天了!别说我睡她一睡,包她整年,就是替她赎身叫她从良,再搭上一份嫁妆也足了。就这么的,那老货也不说废话了,推着那新人就来了。嘿,好在还真个标志,不枉破费!” “妈的,你说那三个小王八,出来嫖妓还他妈的吝惜银子,呸!”他唾了一口,接着说:“真他妈抠门!不过,”他把话风一转,冷笑起来,又不乏得意地说:“也难怪,那样的小户,纵使有俩骚钱,也不过是靠小经纪挣的,哪有老子的万分之一!” “哎?你猜我见到谁了?”他把话一转很神秘地问。 我不理他,他就自言自语地说:“就是那个戏班老板!”而后凑向我,笑呵呵地说:“就是那个卖小点给你的人。”我仍旧不作声。 “实话告诉你,那事是我安排的。哼!”他冷笑着乜斜着我,“我知道你喜欢孩子,所以就安排了那天的戏,那天的局,要知道,我为了你,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啊!” 我不禁愣了一下,立刻转过看他,他却不以为然,继续吃喝着。 “不过,虽说事儿是我安排的,可是那戏可是真唱的。”他不看我,只得意地夹着菜品着。 “戏老板是真的,那个小小子也是真的,鞭子是真的,生生地抽在肉上,疼的滋味也不是装的……”他刻意扫了我一眼,接着说:“不过要不这么逼真,哪能叫你心疼呢?你心爱那小小子,那小小子现在也离不开你……我说啊,你们娘俩就这么在我这安心地过下半辈子得了,我孙某人富贵,绝短不了你们的!” 他伸手拢拢我的肩,我没作声,他吃了几口菜,继续说:“妈的,我就是恼那戏老板!你知怎的?我本来是跟他谈好了价钱的,五十两买他一孩子,饶了他一大便宜,我早早地把钱给了他,只叫他配合我演这场戏,到时等你舍不得那孩子就让给你。可是那王八蛋!妈的!居然吃完我的又吃你的,把你的首饰也骗了去,等于又多得了几十两。” 他恶狠狠地咬了一块牛肉,咬得吧唧吧唧作响。 “不过这事,我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可偏巧前个在牡丹坊给遇上了,他当时正跟人吹呢,叫我一眼认出来了!。哼!我问你,那混蛋是不是勒索你了?”他看了我一眼,我不吭声,他摇摇头接着说:“敢勒索老子的女人,哼!”他说着故意掂起自己的衣服让我看看,我这才发现他胸前沾了血迹。 “你把他……”我吃惊地将他上下打量,他却笑着点点头,对我的猜测不加否认。 他见我这般诧异,不由得面露困惑地说:“我真就不明白,你怎么到现在还惦着别人?别忘了,就连你自己还自身难保呢!” “你不会明白……” “我听说他从你这要了一样东西,他说当时向你要的时候你在发抖,说明这玩意儿要么是价值连城,要么是意义重大。” 我本能地用右手轻抚左手的无名指,我本以为我的动作在衣袖的遮掩下不会被他看见,但他还是恶毒地拉开我的袖子,让我那隐藏着的伤痛暴露无疑。 “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啊!”他说着冲我笑了笑,“仆人们都这么说你,我想自然有一定道理,你就总是这样顾及别人吗?”他冷笑着抿了一口酒。 “点点到底在哪?” “只可惜你对那些畜生行善,他们怎么懂得领情?” “我要见点点!” “你就为了那个小小子,把自己难以割舍的东西拱手让人?可惜,可惜!” “孙正阳!” “他现在不需要了!你说,一个连手都没有的人,还要戒指干什么?”恶棍说着从他腰带里摸出一个指环,扔到酒杯里,正是我那枚结婚钻戒。 “把酒喝了,这戒指就重归你了。” 我盯着那个金灿灿的小指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戒指——这本是一件圣洁之物,如今被恶人的脏手碰过,还会那样圣洁吗?我久久地凝视着它,连碰都不想碰。 “我不要,我已经送人了!”我说。 “他说他不要了,亲口跟我说的。”他笑起来,而后就抓起那个泡着戒指的酒杯,把酒一饮而进。他用筷子把戒指从杯子里挑出来,托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硬拉着我的手扣到我手里。 “你把那戏老板怎么样了?” “我?没怎么,只是给他一点教训,给他留点纪念,谁让他得罪我,得罪我的女人!”他扬起嘴角笑起来。 我忍无可忍地抓起我面前的酒杯,把酒泼在他脸上。 “姓孙的,你这个卑鄙的家伙!快把点点还给我!” 他冷笑着点头,说:“我是卑鄙,而且是很卑鄙,你知道就好,省得我费事。我不怕告诉你,小点就在我手里,你不是疼他吗?好啊,那就每天过来伺候我,如果你伺候舒服了,兴许我哪天一高兴,就让你们娘俩见见!” “你这个王八蛋!”我吼叫着扑向他,和他扭打在一起,可是没几下就被他制住。 他叫人把我拖出屋子,指着我说:“识点相,别不识抬举!”然后一挥手,我就被拖回我所住的小院。 第二十四章 我该怎么办?点点怎么样了呢?我好为他担心啊,他到底被关在哪了?他有没有受苦,有没有被人欺负?那个畜生会不会虐待他?我的脑子里被这些问题塞得满满的,情绪也低落到极点。我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烦躁不安。我的孩子在那畜生手上,而我却无能为力,我感到自己势单力薄,无依无靠,甚至连个可信赖的朋友都没有。 恐惧、焦虑,就像一股烈火,将我团团围住,令我无法呼吸,我拼命挣扎着,却始终逃不出《胡雅姬》的命运。我好害怕,也很急切,我想立刻见到那下半本《胡雅姬》,但又害怕知道上面的情节。 我茫然地坐在屋子里,觉得灵魂已脱离躯体,正如映在墙上的黑影一样飘渺。我静静地望着那团黑影,自问道:“我还活着吗?为什么我还活着?”我被自己的问题难住了,就像面对深奥的哲学一样一筹莫展。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直到夜幕降临。 香瑞进来两次,见桌子上的饭菜一点也没动,不敢多问,就撤下了。我蜷在阴影里,看着她拿着蜡烛点上灯,觉得她的动作像是被放慢了。后来,翠云进来,蹲在我面前,一面握住我的手一面央求我要爱惜身体,我呆呆地看着她,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的嘴唇在动。我伸手在她脸上摸摸,居然弄不明白,水怎么会从她眼里流出来。过了不知多久,我才感到她指间的体温,于是像是刚从深渊里爬上来一样,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向大爷房里的丫头打听过了,点点被关在藏书阁里,有个婆子照料着,应该没大碍的……” 我听到这句话,立刻清醒了很多。 “藏书阁?带我去!快,带我去!”我站起来,抓住翠云的手,拼命地摇晃着她。她跪着,双手搂住我的腿,苦苦哀求着。 “奶奶,使不得啊!” 我推开她,失控地吼起来:“怎么使不得?” 她紧紧抱住我,哭着说:“咱们要是去了,恐怕点点就活不成了!我听说大爷下了狠话了,说是如果有人硬闯,就叫里头的人把点点从楼上扔下来。” 我呆呆地坐下了。 “您可千万存住气,大爷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心疼点点,就不能硬闯。您先缓缓,只要咱们不硬来,点点就没事,我问了,那些婆子也是照吩咐行事,跟咱们无怨无仇的,也不会亏待点点,所以这段时间,您可得保重身子啊,等日后咱们再想办法。” 我坐着,一句话也不说,两眼无神地盯着前方。 “奶奶,您这个样子,我看了……”翠云俯在我膝头哭起来。 我抽出手,木讷地摸着她的头,轻声说:“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会。”她犹豫着起身,看了我一会,见我又惘然若失地发起呆来,不由得叹了口气,然后抹着眼睛,轻轻走开了。 我几乎在角落里蜷了一夜,快到天亮才跌跌撞撞地爬上床,因为疲劳过度,居然一躺下就睡着了。等我从梦中醒来,已经是中午了。我的神智渐渐清晰,头脑也变得灵活,我叫翠云去打听点点的消息,凤玥则劝我吃点东西。我在屋子里踱步,一刻也安静不下来,凤玥体量我,一直在身边安慰着我。我充分地意识到,点点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没有他,我就完全失控了。 翠云从外面回来,我慌忙起身,直奔她而去,她迎向我,情不自禁地握住我的手。 “我去问了,点点挺好的,听彩霞说,昨天晚上闹了一会,不过哄了哄也就睡了,早上起来又闹着要娘亲,婆子哄着说您一会就到了,于是就乖乖地喝了一大碗粥。” 她说着搀着我坐下,一面从桌子上端起一个汤碗,用勺子舀着吹着,一面跪在我腿前安慰着说:“您啊,可得照料好自己,大爷那边倒是好说,只要您肯拉下面子,好好求他,兴许就把点点放回来了。” 我看着她,苦笑着说:“傻丫头,哪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听了,笑着说:“奶奶,其实我们下人都看得很明白,大爷稀罕您,也喜欢您,只不过脾气大,又好面子,下不来台阶。你们两个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我不禁惊讶,没想到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家伙,在翠云眼里居然只是脾气大。我暗暗摇头,心想这世道,真是富人当道,黑白颠倒。 我忿忿地说:“我跟他怎么能同日而语呢?这完全是两码事!” “天下这事情,哪有绝对的,只要换个角度去看,兴许就变了个样。就说您跟大爷两个……” 我摇摇头,打断她,心里有很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翠云中毒中得太深,我根本无法改变她的想法,她虽然善良,却非常迂腐,脑子里的老思想更是根深蒂固,我无法理解她,就像她无法理解我一样。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然而她的确让人感到痛心,因为有太多的人像她一样——贫穷、无知,从没想过要与命运抗争,从来都是逆来顺受,虽然痛恨受到压迫,却没有决心将压迫者推翻,而是渴望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从而有朝一日也可以养尊处优,使唤别人。 “翠云,你说的我不赞同,他怎么能只用一句‘脾气大’就可以呢?我们活着,我们享受生活,并不需要谁来恩赐,这都是我们应有的权利,而你却这样评价那混蛋,岂不是太高看他了!” 翠云惊讶地看着我,对我的话既感困惑又感担忧,她赶紧左右看看,用手轻压了我的嘴,央求着说:“这话可说不得,小心被人听见了!” 我不屑地说:“听见怎么样,我就是这样说的!” “唉!”她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您心里憋屈,也知道您心里的苦,这世道不就是这样,不公平的事太多太多,就是一辈子也数不完。可是,这日子还得过,不硬着头皮往上扛着还能怎着?您是大福大贵相,可以不为衣食担忧,不像我们,生来就是贱命,能找到这样的大户人家当丫头,总比那沿街乞讨或是在窑子里卖笑卖身强上百倍!所以,我也就不敢多求了。虽说爷有点霸道,可也不是全不讲理的,俗话说‘财大气粗’,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没个脾气?何况咱们爷模样好,家世更好,就是脾气大,也情有可原。您是因为得的容易,才挑剔,要是换了我们,死也认了……”她说着突然红了脸,我仔细揣摩着她的心思,不禁大为惊讶。我摇摇头,虽然不肯认同,却也无话可说。 “翠云,天下优秀的男人很多,但绝不是他这个样子的!品性比长相重要,道德也比财富重要。”我摸着她的脸,委婉地规劝着,希望她能明白。 “翠云从小就被卖到孙府里作丫头,一晃就是十多年,身边尽是些粗陋不堪的下人……可是,真正能拿得起放得下的爷们儿却没有一个……”她的脸又微红起来,于是低下头,腼腆地说:“我的命不好,人也丑,怕是没人要的。” 我看着她,心里很不是味,但我很同情她,毕竟我们所处的环境不同,思想观念也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观和生活方式,我并不认为自己的就是最好的,所以我又怎能强加于人呢? 七天过去了,一切相安无事,我依然每天叫人去打听点点的情况,对于翠云,我虽然并不厌恶,但却和以前的感觉大不相同了。 这天中午吃过饭,我把身边的女孩们都打发走了,然后轻轻掩上门,从房里出来。这两天我倍受思念的煎熬,已经撑不下去了,我必须见到点点,否则我会失控、抓狂! 我快步朝藏书阁走去。那是座落在一个小花园旁的二层小楼,楼梯由二楼的侧面一直延伸下来,继而又变成一条走廊穿过小花园,廊檐上雕梁画栋,装饰精美。花园中有个小喷水池,泉水由一个泉眼涌出来,流进人造的河道中,灌溉着附近的池塘。楼阁前有块空地,铺着碎石子。 我穿过一座蜿蜒迂回的折桥,来到这座据说是孙老头在世时藏书的地方。我径直钻进小花园,见没人看守,就直奔楼梯而去,三下两下地爬到二楼,到了门口,发现门是半开着的,正要往里走,就见一个丫头从里面走出来,我迎上她,向她询问点点的情况。 她向我行了屈膝礼,道了个万福,而后细声细气地说:“二奶奶来找大哥哥儿吧,奶奶不用进了,大哥哥儿不在里面,大哥哥儿在大爷的院子里呢。” 我忙抓住她的手臂问:“点点怎么样?他们带他去那混蛋那干吗?” 丫头连连摇头,说:“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来打扫房间的。” 我松开他,转身朝孙正阳的院子跑去。我的心狂乱地跳着,满脑子想的都是点点。我奔向那畜生的院子,来到院外,躲在院墙外,浑身不停地颤栗,心跳也更加剧烈了。 我透过墙上镂空的花格子朝里面看着,只见姓孙的正躺在院子当中的一张大躺椅上晒太阳,手里悠着根树枝。点点跪在他面前,高高地举着小手,那双小手已被打得通红。点点低着头,我只能看到他那弱小的瑟瑟发抖的背影,我的心如刀绞一样剧痛。 那畜生漫不经心地晃着树枝,时不时往点点身上抽一下,他每一抬手,点点就情不自禁地颤动一下。 “妈的,你吃的穿的全是老子供着的,别不识抬举!要是没有老子,你现在还在戏班当跑堂的呢!”他说着用树枝往点点的肘部抽打,喝道:“举高!”点点抽泣着,又往上举了举小手。 “刚才见老子为什么不叫啊?嗯?”他用树枝抽打点点,点点胆怯地小声哭着。 “为什么见了人还不叫啊?你这个吃里爬外的小兔崽子!叫啊!妈的!” “大爷……铙了我吧……”点点呜咽着。 “叫老子什么?” 点点胆怯地低下着,不敢回应他的话,他又用树枝猛抽点点。 “老子再问你一遍,叫老子什么啊?”姓孙的不等点点开口,从躺椅上直起身,举着树枝劈头盖脸地往点点脸上抽,点点捂着脸大哭起来,却始终跪着不敢躲。 “妈的,老子白养你这么久了!我告诉你,你管她叫娘,就得管老子叫爹!听到没有?你这小杂种!”他说着踹了点点一脚,点点翻倒在地,他又揪住点点的耳朵把点点拎起来。 “老子再问你一遍!”他又慢慢仰靠在躺椅上,悠着手里的木鞭说:“你娘是谁啊?” 点点抹着眼泪,用稚嫩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雅夫人……” “那你爹呢?” “郭羽峰……” 点点话语一出,那畜生立刻就恼了,从躺椅上一跳多高,手脚并用地照着点点狂殴起来。 “放屁!不许在老子面前提那个混蛋!” 点点在地上翻滚,哭喊着要娘亲,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奋不顾身地冲了进去。 “孙正阳,给我住手!”我像疯了一样奔过去,一到近前就和他撕打起来,他对我拳脚相加,但我却只管紧紧搂住点点不放。 “小点,看这是谁?” 他像狗一样狂笑着。 “来人,把她俩给我弄开!” 话音刚落,就见他的奴才们一拥而上,硬把我和点点分开,他一摆头,那群狗便跟着狂叫,而后就把点点弄走了。剩下我,被几个家伙按住膀子,我歇斯底里地大叫着不许他们碰点点。 他朝我走来,一手抓了我的衣领,一手搬住我的下巴,把脸凑到我跟前说:“好啊,你总算自己来了,大爷我还以为你已经变成铁石心肠了,连这小子也不要了!来了好,我就是要你求我呢!” 我愤恨地朝他脸上吐唾沫,他反手给了我一个嘴巴,然后冷笑着让人把我拖进屋…… 第二十五章 “你干吗不杀了我?”我问。 他不紧不慢地穿衣服,过了好半天,才吊儿郎当地歪着脑袋说:“杀你?也得等爷玩腻了!”他冷笑着,“你想就这么一了百了?没这么便宜的事!再说了,”他用鼻子哼道:“你要是死了,那个野小子可咋办?哎呀呀,”他咂着嘴,“到那时他可真成了没娘养的野小子了!”他说着拍拍我的脸,笑着说:“你一定不想让那小子跟你到下面去吧?那就憋屈着活着吧!反正在这也不是就过不下去!” 愤恨、委屈一涌而上,我突然失声痛哭起来,他面带轻蔑地瞧着我,对我的痛苦置之不理。他看透了我,知道我是不会轻易放弃,至于我说到想要寻死,他更是有把握,只要捏着点点的命,我就绝对放不下。回到青园,我已是身心疲惫,女孩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都低着头不敢吭声,只是默默地服侍着我。我叫人准备热水,说要洗澡,她们应声而去,我就呆若木鸡地坐在屋里的木墩上盯着屋里的东西出神。正如孙正阳说的那样,我是放不下点点的,我既不会自杀,也不会去再铤而走险,他就是利用这一点,既牵制住点点,又牵制住我。这令我深感痛苦,命运之线将我和点点拴在一起,我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无所牵挂了。 等洗澡水烧好了,女孩们来搀我,我木讷地跟随她们进了一间厢房,屋子里已生起三个大碳盆,烤得暖烘烘的。翠云帮我宽衣解带,另一个女孩则帮我拆开发髻。我迈着步子,蹬着垫脚凳跨进浴盆,然后蜷坐在浴盆里,双手抱膝。翠云准备帮我擦背,我仰着脖子,闭上眼,让她们都下去歇着了。 如果那下半部的《胡雅姬》还在孙家,那我就必须想办法找到它。我在冥冥中感到,那上面写了我想知道的一切,包括如何逃出去,如何回到现实中去。可我必须谨慎小心,再也不能向身边的人透露丝毫,不是不信任她们,而是不再牵累她们,不能再重复清玲那样的悲剧。 藏书阁平时总是锁着的,我从来没进去过,对于里面的情况更是一无所知。 翠云拎着热水壶走进来,轻轻往我的木盆里加了些开水,并小心翼翼地用手搅匀水温。 我向她道谢,她腼腆地笑笑。 “您谢什么,我不伺候您伺候谁去?对了,您晚上想吃什么,我叫厨房去准备去。” 我叹了口气说:“随便吧,吃什么还不是一个样,点点不在我身边,根本没胃口。” “要不,我叫厨子再做碗紫米红枣粥来,您上次不是说您以前就爱喝这个嘛。” “随便吧,你看着办就是了。” 她拎着水壶利索地应了一声,问道:“是把糖直接煮到粥里,还是我另外给您端来?” “加在粥里吧。” 她答应着,我让她不用忙活了,她笑了笑,说:“您不用顾忌我,我累不着。”临走时又不忘伸手在水里试试水温,温柔地说:“需要再加热水的话,就叫我。” 我点头,她又嘱咐门外的两个丫头要细心服侍着,然后就掀起棉帘子出去了。我又在水里泡了一会,就出来了。小丫头忙凑过来,一个用柔软的丝布给我搌水,一个拎着宽大干爽的白色衬衣和衬裙给我穿上,然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系好每一个盘扣。穿好中衣,她们就给我套上一件紫红色窄袖的短袄,袖子的长度刚好露出中衣上的那截花边。下面是一条胭脂红的百褶裙,外面又加了一件鹅黄色的比甲,红色的霞帔,一切都弄好了,就搀着我出了浴房。 天色已经变暗,各个房间都点上灯,我抬起头,透过那层层叠叠的屋檐朝远处的天边望去,只见那里还残留着一道暗红色的边。高高的角楼,掩映在一片黑红中。屋檐上悬挂着大红色的灯笼,射出火焰一样的光亮,映照着角楼上黑乎乎晃动的人影。 “奶奶,咱进屋去吧,小心别着了凉。”一个女孩搀着我,我轻轻抽回手,说:“你们要是冷,就先进屋去吧,我心里闷,想再站一会。”两个小丫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我微微笑起来,把她们往前一推,说:“好啦,在我这不必讲规矩,进屋吧,你们穿得少。”两个女孩这才应了一声,掀帘子进了屋。 晚饭没一会就好了,女孩们又鱼贯而入,把托盘里的盘盘碗碗都摆在我面前,我一看,又是满满一大桌,虽然丰盛,却一点食欲也没有。 “翠云,我只喝点粥就行了,其他的都撤下去吧。” “啊?”翠云迟疑了一下,呆立着不动,“您不吃东西哪成啊,多少吃点吧,光喝粥可不顶劲啊!” “我真的不想吃。” “您要是嫌这些油腻,我就再叫厨房做点清淡的。” “不用了,我不饿,你们别忙活了,都去休息吧。我不想吃,只想一个人呆会……” “您一点也不吃吗?” “我不想吃,你们几个吃了吧,可别浪费粮食。” “您还是吃点吧!” “不想吃,你们吃吧。” “这……” “端走吧!” 翠云犹豫着答应了一声,这才叫人把饭菜撤下去。 我一直无精打彩,点点现在住在孙正阳院里,由他的两个侍妾照料着。我听说点点没有一天不哭闹着要我的,而我又何尝不时刻惦记着他?我很惭愧……因为我确实被孙正阳的“恶”吓怕了,我根本没有勇气再到那个院子里去。我叫我身边的女孩去问点点的情况,几次之后终于有人带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 这天,凤玥凑近我的耳朵说:“大爷和容相公一道骑马出去了。” 我一个翻身坐起来,忙抓住她的手追问着说:“那点点呢?” “还在爷的院里,我听……”她胆怯地掖了掖下巴,朝左右看看。 “快说啊,怎么样?他怎么样了?” “我听大爷屋里的喜鹊说,大爷是和容大爷去打猎了,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屋里……”她再次欲言又止,“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要是让大爷知道了,我可就完了。” 我点头答应。 她咽了口唾沫,轻声说:“大爷只留了一个小厮在偏房看着院子,其他人都带走了,屋里除了红姑娘绿姑娘和一些女眷,倒没别的什么人了……” 我兴奋地握住她的手,嚷道:“谢谢你凤玥,真是太谢谢你了!” 她被弄懵了,央求着说:“什么谢不谢的,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就行了!” 我忍不住亲吻她的额头,答应道:“我怎么会说呢?” 我迅速穿上鞋子,随便披了一件大衫就直冲出去。我像一只快活的小鹿在石子路上奔跑,心中无比激动。点点——我满脑子都是他可爱的样子。快到魁园的时候,我放慢脚步,然后悄悄躲在围墙外谨慎地朝院子里看着——小院里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小丫头出出进进。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内心深处则拼命地呼喊着我的孩子。就见孙正阳的一个侍妾抱着点点从里院出来,指着树枝上的一只小鸟给他看。点点闷闷不乐,眼圈红红的,我一看,再也克制不住了,于是奔向我的孩子,喊叫出来。可是,就在我要冲进院子的时候,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揪住……孙正阳狞笑着盯着我,两支大手像钳子似地卡住我的脖子。点点听到我的呼声,哭喊着要到我身边,那侍妾就紧紧搂住他,不让他离开半步。 孙正阳使劲按住我,冲他的侍妾嚷道:“把他给我看好了,别让他跑了!”说着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伸进我的衣服,在我的胸脯上粗鲁地搓揉起来。 院里的那个小厮闻声跑来,在那畜生面前唯唯诺诺。 畜生说:“去,把那小子给我看好啰!” 那小厮就一溜小跑地钻回到院子里去。 “快让我摸摸!你个小浪蹄子,怎么随便动动眼,挑挑眉就这么撩人,快叫我摸摸!”他的大手在我身上不安分地游移着。“你可算来了啊!我这几天,心都快痒死了!”他把我挤在墙角,//奇\\书//网\\整//理\\像疯狗一样舔着我的脖子和脸。“我可没强求,今儿可是你自己来的!那可就怪不得我了!”他边说边撕扯我的衣服,并快速地解开了自己的裤子。 “你知不?你都快把我想死了!你摸摸看,我哪次见你不是硬的?”他抓住我的手,按到他的生殖器上,然后笑淫淫地说:“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说着,把我像夹包似地抱进屋,扔到床上。 “你说你个小浪货,你咋这能挑人呢?嗯?” 他再次占尽便宜,于是志得意满地坐在床上剔牙。 我扭过身,哭了一会,然后转向他嚷道:“你什么时候放我和点点走?” 他凑过来说:“你是求我呢?还是支使我呢?” “算我我求你行了吧!” 他咂咂嘴品品味,然后笑着点点头,坐到床沿上拍了拍大腿说:“你还别说,见惯了你倔,还真不习惯你这么低三下四的!”他伸手拍拍我的脸,一阵冷笑,就好像在说:“少打如意算盘了!” “我知道,想留住你的人容易,可留住你的心就难了!所以,从今儿往后,我再不强求你……”他说着,穿着衬衣起身,坐到圆桌旁,喝了点茶水。 “我那至交也说,对待女人,得使点手段,叫她死心塌地,才算本事……”他得意地笑了一会,接着说:“你说,我这前脚刚走,你怎么就得了信了呢?”他品着茶,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看来你在我跟前也布了眼线了!” “哎?”他又坐回到床边,笑着盯着我问:“我问你,今儿这事是谁告诉你的?” 我甩开他的手,面向床里躺着,他笑了笑,又拍拍大腿。 “不说就不说,反正我迟早也会问出来!不过,”他拍拍我的肩,伸手抹掉我脸上的眼泪,哄着我说:“你放心,我不会罚她!”然后晃晃我,见我不理他,就又自言自语地说:“成全我这等美事,我赏她还来不及呢!你说是不?” 他歪着头偷笑了一会,然后看着我说:“你说咋这巧?今儿本来确实是要出去的。我那位哥哥,要跟我去打猎,可刚一出门我就发现自个儿的玉佩忘带了。我跟他说:‘这玉佩是从小带着的,从来也没离过身,今儿居然忘了,恐怕不太吉利。’他说:‘那就回吧,我独自去,只是借你的小厮用用。’我说:‘成,等我带了玉就追来。’这么的,才回来的。哪成想,一回来还回来对了!哎?是不是你故意把我的玉藏起来了?”他乐着,又在我脸上揩下一串眼泪,劝着说:“中了,哭个啥劲啊!我又没委屈你!” 我呜咽着嚷着说:“王八蛋,你怎么不死啊?凭什么把点点从我身边抢走?他是我身上的肉啊!”说着,已是潸然泪下。 他心不在焉地刮着茶杯盖,冷笑等我说完,然后不紧不慢地回答说:“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离不开小点吗?这好办哪,你干脆搬到我这院里,以后不就天天见他了?”说着扬起头喝了茶,然后叫人进来。 一个小丫头应声进来,他头也不回地吩咐说:“叫人把姨奶奶房里的东西都搬来,平时穿的用的,只要是奶奶喜欢的也全都搬来,听到啦?”小丫头应一声,他摆摆手叫她下去了。 第二十六章 老人常说,天底下没有白占的便宜,就像我,虽然可以和点点团聚,但却不得不顺从孙正阳。他让他的侍妾把东厢房腾出来让给我,并把一些好家具搬到我屋里。他怕我跑,又怕我害他,所以不仅把我看得很紧,而且十分谨慎。他每次叫我去,总要先让我站在屋子当中把衣服脱光,等我走近了,他就拔下我身上所有尖利的东西,然后扔得远远的,而且从不留我在过夜,总是一完事就打发我走。 孙正阳的两个侍妾,是一对姐妹,姓秦,身世也很可怜,从小就无父无母,被人贩子买了,请了个老师教她们弹琴唱歌,后来正好赶上孙老太太过寿,人贩子就叫她俩到府上来拜寿,席上唱了几段小曲,被孙正阳看中了,就花钱买下来,留在府里作歌舞姬。姐妹俩一个叫红玉,一个叫碧莲,而且正好是一个爱穿红,一个爱穿绿,所以有时候女孩们就管她们叫红姑娘和绿姑娘。红姑娘性格随和,很好相处,而绿姑娘则有点倔脾气,我当时和清玲在这当丫头的时候,就觉得她特别厉害,不过这回她们俩对我都比较客气。反正我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从来也不记仇,所以心平气和地和她们相处,觉得也算和睦。 这一天,我在西厢房坐着和秦家姐妹闲聊,孙正阳从外面大摇大摆地进来,姐妹俩慌忙起身,毕恭毕敬地行了礼,我搂着点点坐着不动,他摆摆手,叫秦家姐妹下去,姐俩像逃荒似地跑了出去。 孙正阳迈开腿,坐到木墩上说:“老太太等会要来,你可得……”刚说到这,就听见外面有人喊:“老奶奶来了!” 紧接着,点点的保姆匆忙掀帘子进来,接了点点抱着出去了。我走到门口,秦家姐妹迎上来,站到我身边,面露惊慌地等着。 我说:“不就是老太太么,怎么吓成这样?” 孙正阳迈步到院里,迎向他老娘作了个揖,说了一声“娘”。秦家姐妹忙屈膝行礼,并向老太太道了万福,而我则冲孙老太太笑了笑。可是,人家老太太从我们身边走过时,连正眼瞧都不瞧我们一眼。老太太一进正屋,我就准备回自己屋去,结果又听见她说:“叫那几个丫头留下,在外面候着!”于是,一个婆子从里面探出身来,冲我和秦家姐妹努努嘴,然后就又退回到屋里去了。我不得已,只得站在门外等着,秦家姐妹在我身后一边一个的站着,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里老太太开始说话,说的尽是些家常琐事,扯了好半天,才转入正题。 她说:“正儿啊,不是娘说你,你媳妇现在有孕在身,你也多去陪陪她,昨儿个她又到我那闹去了,埋怨你冷落了她呢!” “醋缸!妈的,她就是个醋缸!”孙正阳狠狠骂了一句。 老太太叹了口气,劝着说:“这也怪不得她,要我说,你的心也该收收了!” “娘,您不用说了,是怎么回事孩儿心里清楚!哪天我脾气上来了,非把那个醋缸打得稀烂不可!” “她怀着咱们孙家的骨肉,不许你怠慢了她!” “还不一定就真是怀上呢!” “怎么不是,大夫不都瞧了么,说是有喜了!” “反正我觉得蹊跷,月份也不对!” “怎么不对!”老太太忿忿地说:“你跟她圆房到现在也有段日子了,也该有啦!” “还没一碰她,怎么就有了呢?” “混帐!又说混话!你和她都圆了房了,怀了孕有什么稀奇的?我已经叫丫头把她用过的床褥拿来看了,红籽红瓤,错不了!” “您叫人拿那腌臜的东西看什么?” “当然得看了,老孙家娶的媳妇在娘家时是不是守节操,是不是个规矩的女人,全指着这个呢!人家女方家早就急了,就等着咱家去报喜呢!可是你迟迟不肯跟她圆房,叫我也没法交待,只能编个瞎话,说你临喜日子那几天吃坏了肚子,请大夫来调剂,才把正事给耽误了。” “嗯。”姓孙的哼了一声。 “你说你啊,到底是因为讨厌她而恨娘,还是因为恨娘而厌恶她!” “娘,您说哪去了,我哪会厌恨娘啊!” “那为什么整日的摆着张臭脸!”老太太突然把拐杖拄得咚咚响,“这是摆给谁看呢?你说,这老金家的闺女怎么了,怎么就这么不招你待见?先不说她的品性脾气怎么样,就冲她是个守妇道的规矩女人,你就应该敬重她!不像某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打从进府的第一天起就是心怀鬼胎!” “娘,您这是从哪说的?何来的不三不四,何来的心怀鬼胎?” “我骂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闹了半天,您还是怪孩儿把她抢来,惹了您的厌。” “当初就不该招她进来!她是个扫把星!” “可您当初不也挺喜欢她的吗?怎么现在又变成扫把星了?好也是您说的,坏也是您说的,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好啊正儿,你居然为了这么个野货,就埋怨起你娘来了?”老太太叹了口气。“我是当初看着她可怜,才把她留下来,哪知道她不感恩,还使妖术把你给迷住了,依我看,她就是个狐狸精,扫把星!” “我哪敢埋怨娘?”孙正阳喃喃地说:“瞧您把话说哪去了,再说了,我收个丫头作里屋的怎么了?她怎么就不是规矩的女人了?” “好人家的闺女能那么一个人的在野地里乱跑吗?”老太太说道:“我还没老糊涂呢,这道理我懂!实话告诉你吧,你把她抢进府那天,我就问过你身边的人了,褥子上就没留下血印子,这不是破鞋是什么?” “没出血不一定就不守妇道!人家本来就是个小媳妇!那不是孩儿把人家抢来的么……”孙正阳喃喃道。 老太太打断他,喝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我们老孙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不肖子!啊?你是没见过女人是怎么着?”而后突然一转腔调,叹了口气说:“正儿啊,娘知道,这俗话说妻不如妾——妻是奉父母之命娶的,难免有些违心,可这妾却是按自己的心意纳的,自然是贴心的多。但是妻是主,妾是奴啊,我们老孙家,家大业大,人多嘴杂,作主子的,凡事谨慎,不可乱了章法。” “娘,我不就没往姓金的屋里住吗,您就这番唠叨!怪叫人心烦的。” “怎么,娘已经惹你心烦了?”老太太又把拐杖磕得咚咚响,“娘老了,不中用了,从小把你们养大,现在倒嫌老娘烦了!好啊,正儿啊,你大了,翅膀硬了,巴不得老娘早点进棺材,你好天天跟这狐狸精胡混!你这不肖子!你怎么对得起你爹的在天之灵……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竟生了个这么个不省事的东西啊……”老太太说着突然痛哭起来。 “娘,您这是干什么,本来好好的,高高兴兴的,怎么就突然提那些干什么?”姓孙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妈的,该怀的不怀,不该怀的倒先怀了!” “什么?你,你非气死我是怎么着?”老太太哭着嚷起来,想必已经气得浑身发抖,连拐杖都恨不得扔了。 只听见一个婆子劝着说:“老夫人息怒,可别伤了身子!” 老太太似乎重又坐下,顿足捶胸地说:“留着好身子骨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被这个逆子气死!” “娘,您……唉!您……” “快,快,这就去准备寿材,我好早作打算,省得你们看着嫌我!” “娘,您怎么越说越没边了,孩儿给您跪下了,您就别伤孩儿的心了!” “伤你的心?你倒是知道伤你的心?你这个混帐的东西,别以为我老了,我可是不糊涂!我不管你喜欢谁不喜欢谁,我就是只认一个理儿,谁先给孙家生男孩,谁就能在这府里站住脚!” “行行,您说怎么就怎么,我全听您的!” 一阵沉默过后,老太太又开口:“去把那个扫把星给我叫进来!”紧接着我听到有人起身,而后就见姓孙的掀门帘出来,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他身边,我往后退,他以为我是因为胆怯才踌躇不前,我抽回手,他轻声说:“别怕,有我在呢!”说着不由分说把我拉进屋。 老太太见了我,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孙正阳给我使眼色,然后轻推我到老太太跟前。 我在地上跪了好几分钟,孙老太太看都不看我一眼,始终微闭双眼,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刮着杯子盖。孙正阳耐不住性子,故意咳了一声,孙老太太仍装着没事人似的,又过了一会,孙正阳开口说话:“娘,您有话倒是说啊,这都跪了老半天了!” 老太太这才慢慢放下茶碗,眯着眼睛说:“哟,我还没让她跪一会,你就心疼了?” 孙正阳托着下巴,歪坐在椅子里,偷偷笑了笑。 老太太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唉,作孽啊,我怎么就生出个这么个混帐东西,不在外头替我争气,偏偏弄了个扫把星回来气我!唉!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娘,您又来了!” 老太太一边叹气一边摇头,良久才慢慢地说:“也罢,事以至此,也只能这么着了。”然后看着我,训教着说:“丫头啊,自然我们正儿一心护着你,我这作娘的再多说也无益,我劝你,好自为之!我们正儿对你的一片苦心,你可别辜负了!”孙正阳听了不免有些得意,于是端起手边的茶碗假装抿了一口。“你自然作了我们孙家的媳妇,就得按我们孙家的规矩,我们孙家可不是普通富贵人家,我们正儿不嫌弃你嫁过人,也不嫌弃……”说着轻蔑地扫了一眼我的脚,“收你作屋里的,这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别不知好歹!” 孙老太太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了能有十几分钟,我听得都快睡着了,后来,似乎听到老太太忿忿地拄了拐杖,紧接着孙正阳站到我身边悄悄揪我的衣服,我这才把神游到远方的思绪收回来,抬头一看,孙老太太已站起身准备走了,就等我行礼叩拜呢,我心想,可算唠叨完了,迫不及待地弯下腰,兴奋地说道:“老太太慢走,雅儿不送了!” 她听了,非常生气,嘴里嘟囔着:“不知感恩的东西!”然后就走了。 我轻轻呼了口气,觉得很好笑,这时孙正阳用脚尖磕磕我,说:“起来吧,老太太已经走了。”说完伸手拉我,我没领情。 第二十七章 离家久了,特别怀念老妈做的卤面,这不,今天我就忍不住跑到厨房,问他们会不会做卤面,可是厨师说了好几种烹制面食的方法,就是不会卤面,于是我就让他们按照我口述的方法去做。我让厨娘把面条放在笼屉上蒸熟,然后把炒好的肉菜和在面条里,浇些菜汁,再放在屉上蒸十几分钟,就做好了。我把卤面端回屋,让点点尝尝,他很喜欢吃。 吃完饭,我把碗筷收拾了,放在一个食盒里,拎着盒子和点点出了屋。香瑞看到我,忙过来接我手里的食盒说:“您怎么也不叫我们一声,怎么自个儿就收拾了。” 我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抢过食盒说:“您倒是老也闲不住,咱们大爷可不这么想,总以为我们偷懒,动不动就说要扒了我们的皮,您听听,扒了我们的皮!我说姑奶奶,您还是闲着吧!”她俏皮地看着我,我也笑起来。 “我真的坐不住,我就不是能静下心来的人!”我说着,问她要食盒。 她避开我,嚷着说:“别,您搁这,等会我送到厨房去。” “何必特意跑去,我正好要带点点到厨房拿根黄瓜吃。” “您歇着,我去拿。” “老也不动怎么行呢?” 点点扯着我的手,急着要出去,我说:“等一下,妈妈正在跟小姐姐说话呢。” “您走您的,我去厨房就是了。”香瑞说着,摸摸点点的脸。 姓孙的看我不再那么急躁,认为我对逃跑的事已经死心了,对我也不那么防备,于是交待下去,只要我不出孙府的大门,在苑子里倒是可以随便走动。所以,我才有机会拉着点点,走出魁园。我们沿着一条小路漫漫走着,远远的听到两个女孩在讲话,我漫不经心地听着。 一个问:“巧姑哪去了,我正找她帮我绞脸呢!” 另一个说:“到厨房切瓜去了。” “瓜,这季节哪还有瓜啊?” “是老太太娘家人送来的,说是从江浙带回来的。” “哟,是从江浙带回来的,那倒是,咱这边是过了季,可那边还得个把月呢。带的什么瓜啊,也怪能放的,从江浙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居然也没烂了?” “谁知道啊,是两个黄橙橙的瓜,我也叫不上名来,像个闷葫芦,比桔子大。” 我一边听一边不由自主地勾画着那两个果实的样子,正巧点点嚷着说:“我想喝水。”我答应一声,就带他拐向厨房。 还没走进厨房,就听到里面很热闹,一个小伙计喊着说:“哟,巧姑娘居然到我们这肮脏地儿来了,真是稀客哟!” 回答的是一个很厉害的女声,她嚷道:“少贫嘴!” 一个仆人调笑着说:“马上又要指婚了,你跟太太说说,嫁我得了!” “你哪配得上啊,还是嫁我得了!”另一个也喊着说,其他人都笑起来。 那女孩骂着说:“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的德性,棉裤腰掖的脸,粪抽的嘴,我就是去庙里当姑子,也不让你们沾了!” “哟,还瞧不上我们哩?” “那可不,人家可是心比天高!” 我走进厨房,看到那女孩正气愤地追着几个小伙计拧打,一边跺脚一边骂。有人看到我,赶紧咳嗽一声,大家突然静下来,朝我施了礼,巧姑看看我,不客气地哼了一声。 我笑着说:“没事,我只是带点点来拿点东西吃。” 大家都低着头,不敢吭声,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扫兴的人,于是尴尬地说:“你们玩你们的吧,我们马上就走了。” 伙计们互相扛扛肘,悄悄散开各忙各的去了。巧姑气冲冲地走到案板前,使劲掰着一块剩窝头。 我走近她说:“巧姑,我怎么很久都没看到你了?” 她却朝我身上瞧瞧,说:“哟,姨娘现在是主子了,眼里哪还有我这个使唤丫头?” “巧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轻声问。 她从我身边走开,用刀切开一个柚子,麻利地分成几瓣,然后摆在托盘里。 我说:“巧姑,我们就不能和睦相处吗?你为什么老把我当仇敌呢?” 她突然怒视着我说:“你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得默默地走开了。我拉着点点出了厨房,沿着碎石铺成的小路慢慢走着,偶然间又听到先前的那两个女孩在附近的小林子里轻轻谈论着女孩之间的话题。 只听一个说:“又该指婚了,我也不敢奢望,只求不要嫁给那些癞头的粗人。” “唉,粗人倒也无妨,只怕大爷身边那几个混人……” “说的也是,自然没得选,也只求配个懂得体贴的。” “咱们真够苦命的……” “认吧,心可别太强了,像是巧姑那样的,心强命不强……一心想要登天,却也只能作个丫头,这么多年,还不是连个‘姑娘’也没混上?” “那倒也是……” 我跟随她们走了一会,遇到一个岔道,便转弯了。我和点点在苑子里转了一小会,怕他着凉,就带他回去。快到魁园时,点点突然挣开我的手跑向一个小亭子,我连忙追过去拉住他,照着他的小屁股上狠拍了两下。 我说:“你这孩子,往那边跑干吗?那边是井,多危险啊!” 点点鼓着嘴嚷着说:“娘亲打人家!” 我沉着脸,故作生气地说:“谁让你不听话?”他知道我是装气,就使劲挣着身子非往井边上去不可,我越是吵他,他就越觉得我是在逗他,也就越来劲。别看这个小不点,淘气起来我还真弄不住他。 我说:“点点,你再这么不乖,妈妈可是要生气了!” 他不听,吵着要我抱,我说我抱不动,他就赖在地上撒娇,我实在没办法,就故意朝他身后看看,然后提高了嗓音说:“看谁来了!”他吓了一跳,以为是孙正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搂着我的腿躲到我身后,我把他拉回屋,看看表,已经快四点了。我觉得好累,而点点却一刻也静不下来,他摇着我手臂,又央求我带他去看金鱼。 我说:“咱们不是刚从外面回来吗?总得让妈妈歇一会吧!”他不愿意,哼着闹着,我坐在圆桌旁,给自己倒了点水,又逼着点点喝了一满杯。 我刮着他的鼻尖说:“不渴吗?嗯?也不知道喝水!”他捧着杯子朝我作着鬼脸。 “小坏蛋!”我搂住他,贴着他的小脸亲着。“你说,你是不小坏蛋?非把妈妈累死是不是?” 他咯咯地乐着,使劲往我怀里钻。坐了一会,我又拉着点点往外出,迎面撞到一个人,抬头一看,是姓孙的。 我说:“你来干吗?” 他说:“我自己的屋子,我怎么不能来?”说着跨进屋,然后叫身后的小丫头也进来。那小丫头手里托着个托盘,我一看,就是巧姑从厨房里端走的那个,他摆摆手,叫小丫头把盘子放到圆桌上,对我说:“有人送来几个柚子,老太太叫我拿回来吃。” 我拉着点点,依在门边,冷笑着说:“那你就留着吃嘛!” 点点嚷起来,吵着要吃柚子,我气乎乎地拍了他的屁股,说:“你知道什么啊?吃柚子!你这个小能豆!” 姓孙的笑了笑,坐到凳子上说:“妹子是见过世面的,当然是不会稀罕。” 我气得直嚷,说:“谁是你妹子?别恶心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突然四脚朝天地躺在上面,拍着手笑着说:“看,没说两句就火了!” 我奔过去,拉扯他起来,吼道:“滚远点,别弄脏了我的床!” 他不愠不火地坐起身,嬉皮笑脸地盯着我看。 “我问你,你不是我妹子是什么?” 我心想,搭理他干吗,我越来劲他就越得意,于是拉起点点,往外走。 他忙起身拦住我说:“先别忙着走嘛,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我哼了一声,心想他能有什么事,执意要走,他就拉住我的胳膊,怪里怪气地说:“真有事,不骗你!” 我停下来,转身瞧瞧他,说道:“有屁快放!” 我又被他拉回到屋里,他让我坐下,我不肯,他就站着说:“下房有几个仆人到了该娶亲的年龄了。” 我不明白地看了他一眼,问:“这关我什么事?” 他拉了把凳子坐下来,接着说:“按往年的规矩是从各房里挑出几个年长的丫头,指配给他们就得了。” 我见点点盯着桌子上的柚子看,就伸手抓了一瓣递给他,轻声说:“拿着吧。”点点因为孙正阳在场,显得有些胆怯,扭捏着不敢接,我有些气恼,就硬塞在他的小手里说:“刚才不是还吵着要吃吗?你这孩子!”他看看孙正阳,低着头接了柚子。我坐下,把他抱在膝盖上,一面帮他掰柚子,一面把里面的瓤捏给他吃。 “老太太房里现在只有一个巧姑够年龄,我准备把她指给赖三儿。正房里也有几个,可就怕那金老三舍不得放人。” 点点吃了一口柚子,嘴里咕囔着“苦”,我说:“苦?吃到皮了吧,没事,吃吧,败火,整天不喝水,尿的都是黄的。” 姓孙的听了笑了笑,伸手抓了桌子上的瓜子嗑起来。 他半天不说话,我不耐烦地说:“到底有什么事?快点,我还要带点点出去转会呢!” 他把瓜子扔到桌子上,拍拍手,向我拉近了凳子说:“我是跟你商量,能不能从你房里挑出一两个。” 我轻蔑地将他打量,说:“哼,孙大爷什么时候转性了,居然做事情想到先争求别人的意见了!你不是一向我行我素?哪次对我不是硬来,什么时候问过我?” 他笑了笑,拉着我的手说:“那还不是被你逼的,你要是肯依,我还用来硬的?” 我甩开手,他就从盘子里拿了一瓣柚子剥着吃,边吃边把果皮果核往地上吐。 我看不过去,嚷着说:“你就不能扔到桌子上,弄得满地都是,扫都不好扫!” 他冷笑一声,说:“又用不着你干,你管他呢!” 我气愤地把脸抹开。 “哎?我跟你说的,你都听见没?”他继续往地上扔着柚子核,见我不吭声就接着说:“你房里的翠云也不小了,干脆放出来,叫她嫁了。” 我一听,气恼地说:“这结婚是两情相悦的事,翠云愿不愿嫁,或是愿嫁谁不愿嫁谁,那得听她自己的意见,你在这操什么心?” 他漫不经心地把没吃完的柚子往桌上一扔,笑着说:“一个贱丫头,有人肯娶她就不错了,还想挑肥拣瘦的,她倒是撒泡尿自己瞧瞧,难不成还想嫁皇帝老子?我呸,作梦吧她!” 我很恼火,嚷着说:“她是个人啊,我们得尊重她!” 姓孙的听了,简直嗤之以鼻,他像看怪物似地看我,别说是理解,就是听也没听过。 “妹子,你当这是什么地界?你那边的习俗是啥样我不管,但是在这,我劝你还是收收你的菩萨心。” 他说着冷笑着摇了摇头。 “那些贱人,只要你给她好脸,她们就敢上房揭瓦!全是些吃里爬外的货,你赏了她,她还想偷你的。妹子,这世道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下人终究是下人,只要主子应了,不怕她们不答应!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只要答应一声,放她出去就成,其他的,你就甭操心了!” 我霍地站起身,嚷道:“自然你已经打定主意,还假装来问我干吗?”说完抱起点点就往外走。 他在身后说:“这不是跟你商量来着,你火个什么劲么?” 我没理他。 第二十八章 孙正阳坐在屋子里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表面上是说给秦家姐妹听的,但实际上却是说给我听的。 他说:“我说我不想去吧,你们非叫我去。妈的!弄的老子一肚子火气,到这会还恼着呢!” 这事得从昨天晚上说起——金小姐在她屋里置办了一桌酒席,派人来请孙正阳,可是孙正阳不想去。我正好嫌他碍眼,所以就哄着他去,后来,他被我说烦了,于是就摔着门走了。就这样,我算是清静一个晚上,这不,我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口才沾沾自喜呢,他就絮叨个没完,听的我怪烦的! “吃完了吧,她又拉着不让我走,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我还不知道她心里盘算啥呢?不就想让我在她屋睡么?那就睡呗!我无所谓!反正我想去的屋又不叫我去!那睡哪不是一样啊?”他说着看看我,我没吭声。“我心说:‘睡吧,睡谁不是睡啊!’”他一脸的慷慨,就好像自己做了多大的善事似的,红玉和碧莲偷偷笑了笑。 “我真的无所谓!”他接着说:“我说:‘那就脱吧,赶紧的!’你道怎么的?妈**的她往那一坐!嘿!抽抽搭搭地她还哭上了她嘞!我那叫一个烦啊!我问她:‘你妈**你哭个啥啊?’你道她咋说的?她说:‘我可是个正经人家的,又不是那不三不四的女人!’嘿!你说他妈的这话说的!你说你叫我咋弄?他妈的想跟老子睡,还他妈别别扭扭的!妈的,想作婊子还想立牌坊,哪有这美的事!哎哟,你不知道把我给烦的哟!你说我瞧着她我还有啥兴趣?妈**的,说句不好听的,老子去就已经给足了面子了,她他妈的还不识抬举!妈的,哭吧,让她哭吧!我是不搭乎她,爱哭给谁看哭给谁看!我就往床上一躺,蒙上被子我就睡了!” 红玉劝着说:“您哪,也别气了,这女人啊,不就怕‘哄’吗?哭也好,闹也好,还不是指望能有人对她温柔体贴,怜香惜玉。” “放你娘的屁!少给我来那套娘们儿们玩的把戏!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我可告你啊,在老子面前不管用!” 红玉吓了一跳,不敢吭声了,我看了姓孙的一眼,心里说:“神经病一样!” 他看看我,笑了笑。 碧莲笑着说:“亏得是大奶奶,要是咱们二奶奶,就冲您那番话,还不恼死了,那可就不只是哭哭说说而已了!” 红玉怕孙正阳不乐听,赶紧替她妹妹打圆场,但孙正阳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她这才松一口气。 姓孙的看了一眼碧莲说:“你这蹄子,从没哪句话是顺着人心的!算了,知道你们奶奶平时疼你,今儿我也不跟你计较!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们伺候的这位猛张飞,可真不是省油的灯。这话倒是说的一点不假,那我要是敢惹了她!哼!这一宿都甭想睡了!” “知道就好,以后少惹我!咱俩井水不犯河水!”我抹开头轻声嘀咕了一句。 “哎?那我问你,”他转过身面朝着我说:“你倒是会像金老三那样主动留我过夜啊?” 红玉和碧莲笑了笑,他接着说:“我看不呛会!唉!所以这种事到咱俩身上,肯定吵不起来!” “别跟我说这些!” “再说了……” “别说了!”我拉着点点走开,“你也不嫌累?说了恁半天!歇会儿吧,我怕你累着!”我说。 他摇摇头,笑着对秦家姐妹说:“瞅见没?你们主子可会来事儿了!骂人都不带脏!哎呀!你说你咋恁能呢?啊?你那小脑袋瓜里整天都想的啥?呵,劳您惦着!我就是再累也忍着,要不说在你跟前我就矮一截呢!我啊,这一世英明,遇到你算是认栽了!” 红玉和碧莲对视着偷笑起来,我心想我越搭理他,他的屁就越多,想到这,拉着点点站起来就走了。 吃过晚饭,我让女孩们都回屋休息去了,屋里就剩下我和点点,过了一会,我似乎听到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音,抬头看看见窗户上映出一个身影来。 我笑了笑轻轻叫了一声:“翠云,站在外面干吗?快进来啊!” 她听了,迟疑了片刻才掀开棉帘子进来,然后低垂着眼皮看着自己的脚尖,一声不吭。我高高兴兴地拉她到桌前,按她坐下。可是她却突然跪到我面前,我去搀她,发现她已是泪流满面——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我立刻猜了出来,心想她一定是为指婚的事而伤心。我心里好一阵难受,但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便伸手拉她起来,可是她却执意不肯,我没办法,就蹲靠在她身边,同她一处。她用手推我,非叫我坐在凳子上不可,我只得别别扭扭地坐在她面前,看着她掉泪。她向我央求起来,求我不要把她嫁掉。我轻轻叹了口气,她以为我感到为难,就哭得更伤心了。 我摸着她的头劝着说:“翠云,你放心吧,我不会放着不管的!我会尊重你的意思,绝不许他们强迫你嫁给不喜欢的人!”我说着又伸手搀她,她哭得浑身发抖,也无力反抗,就顺着我的意站起身。我抶着她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点点睁着大眼睛朝我们看着,虽然不明白我们在说什么,却流露着同情。 我一面哄着点点吃饭,一面劝慰翠云。 “我都说了,不会由着他们乱来的,你放心吧,我就是拼上一条命,也要保护你!” 她听了,又跪下,连连磕头说:“奶奶是菩萨心肠,翠云遇到奶奶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翠云这辈子也不嫁,永远留在奶奶身边伺候着!” 我把她搀起来,耐心地安慰她,直到她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些,才说:“听姐姐的,什么一辈子不嫁的气话以后少说,要我说,能离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这不是气话,而是翠云的肺腑之言!” 我哄着她,劝慰着说:“好了,别说傻话了,姐姐不要别人的幸福作筹码,更不要别人的快乐当赌注!姐姐只希望你能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听了,激动地说:“奶奶是贵人下凡,体恤下人,翠云感恩图报,下辈子就是变牛变马也还要伺候奶奶。” 我握住她的手,和她靠在一起,然后搂住她,亲吻她的额头。我心里很不是味,但是却不知说什么。 “别哭了,这事我不会不管的!” 她不停地落泪,我苦苦安慰,她才稍稍止住,我把她拉起来,叫她陪我一起吃,她点头答应了。于是我走到门口,叫凤玥给我们添了双筷子。我坐着和她促膝长谈,一面安慰她,一面开导她。 我对她说:“女人这辈子,如果不成个家,没生个孩子,就不算完整的女人。真的,姐姐说的都是切身体会,等到了姐姐这个年龄,你会发现,能和一个自己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有多幸福。” 她听了,叹了一口气,眼泪又差点掉下来,我怕她又止不住,赶紧收了声,把视线移到别处。 “唉!”她叹着气,用袖子搌着眼睛,悲恸地说:“您说的道理我都懂,只可惜,我生得这样低贱,哪敢指望有什么幸福?” 我气愤地说:“什么命贱命贵的,翠云,我老早就想说你了,你被这种思想毒害得太深了!你应该相信,这天底下的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她低下头,用袖子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奶奶说的……恐怕翠云永远也看不到……” “别老是‘奶奶’、‘奶奶’的!我有那么老吗?我们自然是姐妹,就别老把那些称呼挂在嘴上,叫人听了难受人!” 她不吭声,我给她的碗里夹了点菜,安慰着说:“这事先不提了,我会尽一切可能保护你的。不过,姐跟你说,要是以后遇到中意的小伙子,可得告诉我,姐就是拼了命也要让你幸福!” 她又是一阵轻叹,过了好久才抽泣着说:“怕是再不会有中意的了!” 我猜她有心事,于是就问她:“翠云,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哪一个?姐替你想办法!就算是不要脸,也去帮你求姓孙的!”她哭了,并且边哭边抱怨说自己命贱什么的。 最后她说:“奶奶还是别管了,只要让翠云永远留在奶奶身边伺候着,就是了……” 正说着,就听见门外有人行礼说了声:“大爷。”随后,房门一开,孙正阳从外面走进来,翠云脸上一红,突然站起身捂着脸跑了出去。孙正阳被翠云撞了一下,很是恼火,就指着翠云的背影破口大骂起来。 “妈的,这小蹄子是吃了豹子胆了,明儿个非扒了她的皮不可!”他说着走近我,迈开腿坐在我身边的一个紫檀木墩上,见桌子上没有他的碗筷,就拍着桌子叫人给他拿来,一个小丫头应声赶来,哆嗦着给他摆上,他始终扭着嘴脸,骂骂咧咧的。 “妈的,老子本来高高兴兴的,叫这贱人全给搅了!” 我怕他不肯放过翠云,就想尽办法叫他消气,引着他转移话题,我故作殷勤地替他倒酒,给他夹菜,哄着骗着叫他不要记恨。为了让他高兴,我还主动给他唱《盛夏的果实》和《爱江山更爱美人》。后来,他果真乐呵起来,一边和着节拍拍巴掌,一边喝酒,神态中也有些醉意了。他醉醺醺地搂着我,让我给他宽衣解带,我骗着他躺下,又给他盖上被子,然后像哄小孩似的让他睡觉,见他闭上眼,便拉上点点往外出。 可是我还没刚转身,他就拉住我,并把我拽进怀里,笑着问:“哪去啊?” 我抹开下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克制着慌乱说:“让我先把孩子哄睡了,你总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吧!” 他将我们母子上下打量,冷笑着点点头,而后四脚朝天地躺在床上,枕着双手漫不经心地说:“行!先哄睡那小子,再来哄爷我!我等着!另外还有那贱人的事,你不是正急着要跟我商量的么?最好快点啊,趁我还没打定主意!” 我瞪着他问:“孙正阳,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霍得直起身,说:“我什么意思?倒要看你什么意思?你这么殷勤地服侍了我一个晚上,总不会只是为了讨好我吧!嗯?”他咂咂嘴,重又躺下。“不像啊,以你的个性,除非是有求于我!哼!好!我等着,那丫头能不能平安度过这道坎,就看你这作主母的开什么条件了!”他侧过脸,笑着瞟了我一眼,然后哼起《盛夏的果实》。 我让他满足了……我坐起身,默默地披上衣服穿上鞋,他拉住我,我回过头,看到他正盯着我看,我想抽出手,却没能抽出来。 “我要去洗澡了!”我有气无力地说。 “洗啥?天又不是太热!” “我怕有味道!孩子会闻出来!” “你管他呢!来!”他伸手搂我。 我抽出身说:“我真的很累了!” “刚才又没让你累着,你累啥?” “哎呀,你别烦了!”我甩开他的手。 “你咋就恁烦我哩?我咋对不住你了?” “就是可烦,也不知道为啥,反正一看见你就烦不了别人!” 他又抓住我的胳膊,坐起来说:“我不管,今儿就别走了,陪我吧!” “你别闹了行吗?我要回去睡了!我快困死了!你别没完没完了的了!” “我又不会吃了你!留下来睡咋啦?反正这也是你屋啊!你还能走哪去啊?” “我去和点点一块睡,我想陪陪孩子!” “那不行,不让你走!你敢走试试!别走嘛!啊!”他撒娇似地摇摇我的手。 我不理他,他就又摇了摇。 我说:“行,我呆在这,夜里非捅了你不可!你瞅着吧!” 他听了,拍着手笑着躺下,说:“成,我瞅着,那你就留下来捅死我吧!反正没你我也活不下去!”他说着拉拉我的手,接着说:“我把命都搁你这!真的!不骗你!”然后笑眯眯地盯着我,说:“就愿看着你!死你手里也认了!”样子像只猫。 第二十九章 我躺在里面,姓孙的躺在外面,用一条死沉的胳膊压着我。我费了好半天劲才把他的臭手搬开,他转了个身,背向着我继续酣睡。床头的搁物架上挂着那畜生的衣服,腰带上别了一把小刀,平时都是塞在他的靴筒里。我的心跳加剧,嗓子眼里则沉闷闷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我的喉咙——那刀子离我仅一步之遥,我只要微微欠欠身就能够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那畜生就躺在我身边,而且毫无防备。我只要拿起刀,狠狠地刺下去,这场恶梦就结束了!我被这种奇异的亢奋驱使着起身,然后坐在黑暗中,双手按着被子,一会看看被子,一会又看看那把刀子。是啊,我只要快速地向外探一下身,只要伸伸手,一切就结束了。 我看看姓孙的,他睡得像死猪一样,我用手轻轻扒扒他,他没反应。我咬咬牙,定了定神,探出身子,然后伸直了手臂——可是,那畜生却突然一个转身,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吓得我浑身打了个冷战。我还以为他醒了,结果他不过是把手脚搭在我身上。等了一会,我见没动静,便试着推开他,又怕把他弄醒,所以不敢太用力,只能一点一点,慢慢的来。 可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不是用手揽住我,就是用大腿夹住我,弄的我动弹不得,我只要稍用点力,他就一阵小嘟噜,像是在说梦话,又像不是。因为心里有事,所以也睡不着,就那么躺着挨了一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我真是又疲惫又懊恼。 “唉!怎么办啊?我虽然恨他,却没胆量害他……”我心里很矛盾,既不愿意动坏心思,又害怕日后会后悔。“完了!完了!完了!我算是完了!我怎么会觉得不忍心呢?不是不是!我是真的下不了手!我怎么能杀人呢?有这种想法就是罪恶的!不行不行!我可不能像他!可是,这次你不杀他,以后还会有机会吗?你就保证他以后不杀你吗?他可是什么都干的出来!怎么不会?不会吧胡晓雅!该不会是因为他说他喜欢你,你就动心了吧?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于是赶紧摇摇头对自己解释说:“我只是不愿像他!对,我不能像他,所以我才在最后一刻犹豫了!” 我蜷在被子里——内疚、矛盾、害怕、无助,一齐涌上心头,把我的心搅得很乱,弄的我的头都要裂开了。 孙正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扫了我一眼,抿着嘴角笑起来。 “怎么,后悔了?”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心里很紧张,所以埋着头不敢看他。 他坐在床边,漫不经心地套上衬衣衬裤穿上靴子,然后拍手叫丫头们来服侍他梳洗。秦家姐妹和几个小丫头应声进来,姐妹俩帮他规整袍子,其他的则端着洗漱用具在一旁等着。他走到搁物架旁,伸手取了腰带,把刀子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连同腰带一起扣在桌子上。碧莲把腰带捡出来,腰在他腰上。 他笑着看着我说:“怎么,昨天本来有机会杀我而没杀,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了?” 我本来还有点害怕,但听他这么一说反倒觉得惭愧了,于是一动不动地躲在被子里,他见我不吭声,就走过来,伸手把被子往下掖,用手指抬着我的下巴,非要看到我不可。 “说话啊!”他笑着看了我一会,就转身接过漱口水喝了一口,漱了漱又吐进一个盆里,然后用手巾搌搌手和脸,又扔回到丫头手里。他穿好衣服,还需要挂一些玉佩和饰品,秦家姐妹围着他,小心翼翼地拴着那些东西。他坐到一把椅子上,红玉忙拿起梳子给他梳头。她的动作很麻利,先是把他的头发散下来,捏着梳子一点一点地梳通,再梳到头顶,盘成一个髻,戴上束发冠,扎了根玉簪。 姓孙的从镜子里看着我,等红玉帮他把头发梳好了,就起身走回来坐回到床边,撑着床沿看看我。 “我问你?”他一边对我说一边朝秦家姐妹摆摆手,她们就都退了出去。“是不敢杀,还是不舍得杀?” 我又往上拉拉被子,一句话也不说。 “说话啊!”他扯下我的被子摇着我问。 我说:“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他听了,不禁得意地咧开嘴笑起来。 “这话我咋不信?你不敢!也不舍得!我说的对不?” 我说:“你笑什么?你以为我说到做不到吗?别把我逼急了!” 他憋着笑摇摇头,然后拍拍大腿站起身,背对着我站着,侧着脸用余光看着我说:“妹子是刀子嘴,豆腐心!这我早知道!别看你嘴上吆喝的怪大声,可真要让你害人,你可下不了手!我啊,昨儿就是想试试你,看看妹子的心是不是有点回心转意了!呵!”他得意地搓着下巴,接着说:“哎?我问你,你起初真是动了些念头么?那为啥后来又犹豫了?哎?说话啊!我问你话呢!说话啊!你为啥最后心软了?” 我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又何尝没有自问过自己? “我……我只想带点点走……并不想害人……” “好一个不想害人!”他拍着手大笑起来,而后突然收了笑容,凑近我说:“你为啥老是嘴硬?为啥不承认你喜欢我?” 我本能地向后一缩,压了下巴,他抬起身笑盈盈地看着我。我觉得浑身不自在,所以为化解尴尬,就披衣下床。我知道他在看我,我能感我背上的那簇久久盘踞不去的目光。 奇?“妹妹心里果真开始有我了!”他走到我旁边,拉了一个墩子坐下,这时,几个丫头端着早饭进来,一个接着一个地把碗盘摆好,放在桌子上。 书?我走到桌前,对着茶壶嘴灌了一口茶水,然后拉了一个丫头轻声说:“喜鹊,帮我拿点水来,我得先洗洗!”那女孩应了一声,不一会就和另两个女孩端着洗漱用具进来。孙正阳坐在桌旁,看着我穿衣打扮,偶尔用勺子舀一口粥。等女孩们帮我拾掇完,她们重又关上门退出去,屋里又剩下我和姓孙的。 网?他刚想说话,我就打断他,指着他说:“我警告你,以后少叫我妹子!” 他拿着筷子夹了几口小菜,问:“那你说我管你叫啥?叫你娘子你也火,叫你妹子也急,我总得找个名儿来叫你吧,总不能一见面就‘唉,唉’的喊啊!咱俩好歹是夫妻一场,这样称呼,难免叫下人们笑话不是?” “谁跟你是夫妻?少自作多情了!” “我知道,妹子是拉不下这张脸,其实妹子嘴上不说,可心里早就应了不是?” 我站起身,扭脸要走,他一把抓住我,陪笑着说:“看,又火了不是?不说就是了,这一大早的,火个什么劲儿嘛!” 他拉着我硬让我坐下,见我气的厉害,就松开我,给我舀了一小碗粥。 我说:“姓孙的,少给我套近乎!我先问你,昨晚你答应的事还算不算?” 他咧开嘴笑嘻嘻地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喝粥。 我不禁嚷起来说:“孙正阳,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可得算话!你答应过我,翠云的事你不插手,而且只要她不愿意嫁人,你就不许撵她!” “我怎么就不明白,为了个丫头你至于吗?” “你当然不会明白!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我背过身,心想跟他是讲不了理的,他不作声,仍旧低头吃饭,我耐不住性子,又转回身瞪着他,逼问道:“还有昨天的事,你也不许再追究!听到没有?” 他放下碗筷,打量着我的脸,我不禁躲闪,生怕他从我的眼神中窥窃出我内心深处的恐惧。 “你看什么看?快说答应不答应?” 他笑了笑,对我问的事只字不提,但却嬉皮笑脸地说:“成!不过我先问你一句,你可得如实回答我!” 我心想,这狗日的,一定没安好心,瞧他那副奸相,就知道满肚子都是坏水。 我咬咬牙说:“问吧,我看你还能问出个景儿来?” 他看看我,笑着说:“我问你,昨儿晚上我要跟你换个花儿玩,你干吗别手别脚的?” 我站起来就走了,他却在我背后一阵放荡的大笑。 第三十章 翠云是个好女孩,她比别的女孩年长,也比她们懂事,我一直很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虽然她比我小,但她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我的姐姐一样。我还以为以前对她的了解已经很多了,可是她喜欢孙正阳这事,却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她服侍他,对他产生了感情,就像袭人对宝玉,只可惜孙正阳不像贾宝玉那样懂得怜香惜玉。 翠云的事,我想我也只能帮她到这步了,让她留在府里,让她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尽管我觉得她纯粹是在浪费时间,但对她而言却很重要。我不敢说在她这份感情里,是否参杂了过多的幻想和物质成分,如果是,那就令人感到悲哀了。我想我和她之间再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亲密了,因为知道她喜欢的人是我所不喜欢的,情感上多少发生点变化。 就这么平静地过了几天,我以为翠云的事就这么画上句号了,所以也不再费神去想了。这天吃过午饭,我捻了一根头发丝给点点掏耳朵,他被我弄得痒痒的,没一会就趴在一个彩釉的瓷猫枕头上睡着了。我轻轻搬起他的脸,换上一个软和的枕头,给他盖上被子,和他躺在一起。我们一直睡到下午三四点钟,我起来的时候,点点还没醒,于是我就坐到桌子旁,第一次想要好好看看这间屋子——一共三间,我坐的地方是个小厅,吃饭会客全在这,当中摆着个紫檀木的圆桌,围着四个圆墩,桌上有一套青花瓷的茶具,还有一个盛干果的漆盒,这漆盒很漂亮,朱红色的,上面雕着花团锦簇的牡丹,周身上下光滑丰润,十分精致。左边是间书房,门洞上垂着纱帐和流苏,往里一点,有个软榻;右边的门洞后面放着个大屏风,绣着牡丹争艳的图案,透过屏风,可以影影绰绰地看到内室的床翕和锦帐,以及床头旁的置物架,而衣柜、软榻、梳妆台、烛台架、洗舆架、香炉台则都依墙摆着。屋子当中铺着惺惺红的大地毯,头顶上悬着六角宫灯,每一面都画着栩栩如生的人物。 点点翻了个身醒了,他睁开眼睛见我不在身边,就哭起来,我赶紧走过去哄他,他才哼哼唧唧地止了哭声。我让他喝点热水,然后把他裹得像个小棉花团,拉着他出了葵园。我们沿着大院的小石径慢慢散步,天气还算可以,气温虽然低,但很晴朗,一点风也没有。 我们不知不觉地走进一片竹子林,远远地看到一个行动迟缓的身影在林子的另一头哗啦哗啦地扫地,看穿衣打扮倒像个姑娘,可是动作却俨然是个老太太。那身影在萧瑟的林中显得尤为单薄,就好像任何一阵轻风都能将她掠走。她弯着腰,行动很吃力,每动一下都会由喉咙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我不禁纳闷,谁会在这个时候打扫庭院呢,所以忍不住拉着点点走过去。 “凤玥!”我不禁惊讶地叫出声来,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只不过两三天没见到她,还以为她有事出府了,却没想到…… “凤玥,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我忍不住拉住她的胳膊,她却本能地闪躲起来,她身上似乎有伤,从脖子到脸上都是一条条鞭打的痕迹。 “凤玥,谁打你的?”我搂着她,心里像被刀剜一样难受,眼泪情不自禁地往外溢。“说话啊!你这两天不照面,干吗去了?怎么被打成这样?” 她哆嗦着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连连向我磕头,一面哭一面咕咕噜噜地央求着说:“奶奶别问了……奶奶别问了……”她一开口,嘴角就往外渗血,我心疼地搀她起来,她只是哭着摇头,不停地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重复着同样的话。 “怎么会弄成这样呢?怎么会弄成这样呢?”我突然想起前两段时间的一件事——当时孙正阳外出了,我急着想见点点,于是就让她帮我打听消息,她回来告诉我说孙正阳和朋友出去打猎了,我这才跑到葵园看点点,结果还是碰上了孙正阳。我还记得孙正阳曾经逼问我是向我通风报信的人,并且扬言说要把那个人揪出来……我以为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早就没事了,可是没想到姓孙的居然还记得! 我不禁抱着她说:“他怎么可以这样?姓孙的怎么可以这样?”而我的内心深处则愧疚到了极点。 凤玥一听见这个名字,吓得像失了魂一样,一面又跪倒在我面前,一面用双手搂住我的腿哀求着说:“奶奶别管了……我都已经落到这般地步了,如果再多嘴,连命都保不住了……”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嘴角不停地往外渗血,那样子真是让人心痛。 我忍不住落泪,搂着她说:“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了你!”点点站在我身边,虽然不太明白,但却被我们的眼泪吓坏了。 回来的路上我的情绪沉重到了极点,而那种负罪感则深深地啮噬着我的心。点点扯着我走过一座小桥,我竟然迟钝地认不出水中的倒影来。我呆呆地凝视着水里的那个衣着光鲜的少妇,看着不禁落泪。俗话说,身上受伤便会流血,心里受伤才会流泪,而我的心早已焦烂破碎,那么此时此刻,我的眼里究竟流的是什么?我狠狠地将头上的发簪摔进水里,把那倒影搅乱!我不想,也不敢再去面对自己的良心。 点点吓哭了,胆怯地搂着我的腿,我无法克制地把他紧紧抱进怀里,自责地问道:“点点,妈妈是不是很坏?是不是很自私?”他听不懂,只凭借他那单纯稚嫩的心灵体会出我的苦闷,于是哭得很伤心,也很委屈。也许,在他看来,任何人只要污蔑他的母亲,就是对他最大的伤害,连我的自责也同样叫他感到痛心。然而,他越是表现出对我的敬爱,就越发令我内疚。我——做事太武断,太鲁莽了! 我拉着点点慢慢地走,脑子里始终萦绕着各式各样的问题,我想到无辜的凤玥,而后又想到和她关系最好的喜鹊——是啊,当时就是喜鹊把孙正阳外出的消息告给诉凤玥的!想到这,我突然替喜鹊担忧起来——我也好几天没看到她了!她到底怎么样了呢? 我们走进葵园的时候,屋里已经点了灯。我正要拉着点点朝东厢房走去,就见秦家姐妹悄悄迎上来,朝我努努嘴使了个眼色。 碧莲说:“爷在屋里等了您老半天了,一脸的不高兴。” 我茫然地点点头,把点点交给她。 红玉拉着我说:“您可千万耐着性子,别火也别恼!” 我木讷地掀开帘子,走进了屋。屋子里烛光闪烁,光亮耀眼,孙正阳正仰靠在一把太师椅上,悠闲地当着大爷,他岔着腿两个女孩一边一个的给他捶着,还有一个女孩则站在他身后,给他揉肩。他低垂着眼皮,若有所思地摆弄着手里的金丝香囊,见我进来,就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而后用一根指头挑着香囊的绳子,朝我甩来。香囊轻轻砸在我身上,又弹落到地上,他微抬着嘴角笑了一下。我一语不发地弯下腰拣起香囊,放在桌子上,并就近坐在一个木墩上。 “孙正阳,”我有气无力地说:“今天我好累,脑子也好乱,想一个人呆会。” 他大概以为我会大吵大闹,但见我如此冷漠,不仅觉得惊讶而且有种失落感,所以恼羞成怒,直起了身子。 “少他妈给我来这套!**的一见我就半死不拉活的?嗯?妈的,怎么见了那些个丫头婆子的就来劲?我告诉你!”他瞪着眼指着我,等待我还击,可是我却一声不吭,他更加恼怒,于是重重地把身旁的一个女孩蹬倒了,女孩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呵喝吓坏了,赶紧溜着墙边往外走。 我这才留意,原来其中一个女孩是喜鹊,我用眼睛看她,她却低着头快步从我身边走开了,因见她脸上也有瘀伤,心里别提多担心了。我正追寻着她的身影,哪知孙正阳跳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愤怒地摇着我。 “**的少给老子装死!说!**的又扭着哪根筋了?说!”他狠狠把我的手摔在桌子上,我没吭声只轻蔑地看着他,于是他彻底抓狂了。 “**的到底想怎样?说话啊!”他先是把我推来搡去,见没能吓住我,便一怒之下把桌上的果盘茶壶全摔在地上。 我不愠不火地拉了个凳子坐下,看着他发脾气,过了好一会才轻轻说:“孙正阳,我今天不想跟你吵架,你坐下来,我想和你谈谈。” 他不肯坐,围着我狂躁地踱起步来。 “跟我谈?”他指着自己,大吼起来。“又是说那些丫头婆子们的破事?是不是?”他又指着我,眼珠往外冒冒着。“那些个贱蹄子,一个个都是吃里爬外的贱货!人家养的猫是咬耗子,老子养的猫却咬鸡!”他走到窗边用手点着窗外大骂。“老子养着她们,她们哪个知道感恩?嗯?还调三窝四地想着祸害老子!那些娼妇贱货,老子就是扒了她们的皮,抽了她们的筋,都算便宜了!我告诉你!以后少在老子面前疼这个护那个!她们那都是‘野狼不吃活孩子——全他妈是活人惯的!’你给我记住!”他又转回来,凶恶地抓住我的衣领大吼着说:“以后长点心眼,别整天‘一把白糖一把沙’的好坏不分!你说你狗拿耗子管那些闲事干啥?安安心心地作你的二奶奶就得了!妈的!老子一想起来就窝火!不管腥的臭的,**的都跟着搅和是不是?嗯?**说话啊!平时对老子不是霸王一样的人物吗?现在怎么不吭了?怎么离了那些个搬弄是非的妖精蹄子就没主心骨了?你的主心骨儿呢?你不是倔吗?你不是要跟老子闹吗?闹啊!爷今儿个候着呢!”盛怒之下,他掀翻了桌子。 我却越发糊涂了。 第三十一章 孙正阳闹了半天,最后摔着门出去了。我呆坐着,眼前涌现出各种各样零乱复杂的场景和对白。我担心他不仅是恼凤玥和喜鹊给我报信,还担心有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但不管我怎么搅尽脑汁地去猜,也猜不出来。不过有件事是值得欣慰的,那就是喜鹊——我看到她后心里踏实了很多,虽然她也受了伤,但好像没凤玥那么严重。 晚饭过后,点点有点发低烧,我想大概是下午带他出去玩的时候着凉了,到了夜里,他开始拉肚子,我一连起来把他三四次。他不舒服,身上也烫烫的,连哭的劲儿都没了,我看着他别提多心疼了。到了后半夜,点点总算安静了会,我摸摸他,身上也不那么烫了,于是就拍着他哄他入睡。我又怕他着凉又怕他尿床,没一会就要睁眼看看,直到快天亮,他睡着了,我才迷迷糊糊地眯一会。 “奶奶!” 我在朦胧中,听到有人叫门,就那么轻而急促地在我的房门上敲了两三下。我辨出是红玉的声音,就随便披了件衣裳走到门口,拨开门栓让她进来。她谨慎快速地溜进屋,我见她那神色就知道有什么急事。 “怎么了?”我慌忙问道。 她拉住我的手臂,压低了声音说:“不好了,翠云叫大爷给嫁出去了!” 我一听,立刻急了,抓住红玉摇起来,嚷着说:“什么?你说什么?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他答应我不会把她嫁到外面去的!” 红玉见我着急,心里也跟着急,但又怕我上火,赶紧安慰我说:“奶奶先别慌,我只是听苑子里的婆子们说的,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呢!” 我攥着红玉的手,焦急地问她:“翠云现在在哪?我要去见她!” 红玉说:“平日府里嫁丫头,都是从后门出,要是婆子们说的是真的……就会在后门外停乘轿子……” 我急切地点着头,求她帮忙照看点点,她答应了,我便飞奔着跑了出去。我磕磕绊绊地朝后门跑去,一路上满脑子都是翠云。远远的看见漆黑的大门紧锁着,我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使劲推着门——厚重的大门咯吱咯吱地响着,两片紧锁的门板则随之摇摆晃动。我拍打门板,大声喊着翠云的名字,然后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后街上看,可是街上却是空荡荡的。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像完全失去了理智。我歇斯底里地大喊,疯狂地捶打着大门。 “翠云!翠云!”我一边叫一边转身往回跑,想看看附近能不能找个人问问情况,结果正看到靠墙有一排小屋,虽然都上着锁,但我还是满怀希望地冲上去敲打房门。 “有人吗?”我喊着,“有人吗?”我撑在扇门上,痛苦地摇着头。“他怎么能这样?他答应过我……” 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动静,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转了几道弯后看见一个门洞。我本来已经走过去,却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于是就又折回来,往里探身一看,里面有个小套院,最里边有一排工房。 我径直奔过去,走近了便听到里面的人说:“本来是两个丫头呢,一个是爷房里的,另一个是姨奶奶房里的,听说前些日子爷出去打猎,这两个丫头给姨奶奶通风报信说是可以去看那小子,结果没看成,弄的姨奶奶一肚子火,就去找爷大闹了一回。这不嘛,爷好歹把这俩人给揪出来了,所以就叫人把她俩捆了,扔到库房里打的跟烂猪头似的!” 另一个声音说:“那是活该!谁叫她们吃里爬外!” “那个奶奶房里的倒好说,毕竟是向着她们奶奶,好歹也说得过去,所以爷也没怎么难为她,只把她打发到下房去打杂就是了。可是那个爷房里的就不一样了!你们想啊,本来是跟着爷的,你不向着咱爷,还把爷给卖了,你说爷能不恼她?” 屋里的人都咂嘴附和起来。 第一个声音接着说:“爷想来想去,觉得再留着她也惹人嫌,干脆给打发的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爷说:‘自然你这么向着爷,爷还能亏待了你不成?这么着吧,府里正赶上好日子,爷念你在身边伺侯了这么多年,也给你寻个好婆家,嫁了算了!可是,咱们府里的爷们儿怕是配不上你,不过那城外的八里坡,倒有个挑粪的李大年,想必是个齐整人儿,就把你嫁他得了!’” “这一听,还有的好?那八里坡的李大年,可是出了名的——五十来岁的光棍儿,家里穷的叮当响!腿簸不说,怪毛病也多,听说他多少年也不洗回澡,身上比那大粪还臭三分呢!这丫头一听,吓得连魂都飞了,扑倒在爷面前求爷爷哭奶奶的号起来,爷心里正厌着她,见她这么一闹就更来气了,所以搬着她的下巴说:‘你倒是说出个比你更贱的来?如果有,爷就叫她替你嫁!’爷本来是想拿话掖她,没想到她还真就说出个人来。” “谁啊?谁啊?” “就是姨奶奶房里的翠云,原先是老奶奶房里的执事大丫头。” “哦,知道,知道!” “爷一听不乐意了,这不等于血口喷人吗?所以拿了家伙这就要拷问她!哎?你道怎的?那小蹄子还真说出个道道来,怕也是她的运气!你说也不知道她打哪听说的,反正心里有了底子!这不嘛,爷这么一问她,她还真就一边号一边数落翠云的不是。她说翠云是揣着明白装着糊涂,说她暗地里喜欢爷喜欢的跟啥似的,一天到晚的想着怎么勾引爷。” “哎哟!不会吧!我瞅那翠云平时不像那样的人啊!” “要么说大爷一开始也不信么!” “那丫头说啦,说那翠云是日也想,夜也想,有事没事就往爷跟前凑,就巴望着哪天叫大爷给梳弄了,只可惜自个儿姿色平庸,总也引不起爷的注意!” “那倒也是啊,她是长的不咋地!” “你猜怎么的?那丫头说她是表面上装的老好人似的,其实私下里一直嫉恨姨奶奶!可是她没法撵姨奶奶啊,只能借爷的手,所以想法调点地缺哄着姨奶奶去惹大爷,好叫咱大爷对姨奶奶生了厌,日后好撵出去啊。咱这位姨奶奶,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老实诚一个人,从不防备谁,耳根子又软!你想,那哪禁得住这鬼心眼的小蹄子隔三差五地煽风点火?她那边只要一挑拨,这边姨奶奶就闹啊,搅的爷一天到晚也安生不了!那小蹄子以为这么鼓捣着姨奶奶去惹爷的嫌,爷还不迟早厌了,可是咱们爷还就是痴情的种儿,非认姨奶奶一个人不行!” “爷开始不信那丫头的话啊,可那丫头却说:‘爷不信可以去翠云的屋里去搜,一看便知了!’爷这才叫人到翠云的房里去搜,结果真就搜出一些旧荷包破穗子什么的,全是爷以前用过扔了的。爷一见这,全明白了,那不是明摆着嘛!这么的,人证物证全齐了,爷也不得不信了。这不,爷觉得他跟姨奶奶不和全是翠云挑拨的,那叫一个恨!正不知道怎么罚她,那丫头又说:‘您不是说只要奴婢说出一个,您就叫她替我出嫁么?’爷一听也是,于是就叫翠云顶了那个叫喜鹊的丫头,嫁给李大粪勺儿!” 我推开门冲进去,只见炕上围坐着三个小仆人,三个人见了我,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向我磕头求饶,为首的那个更是自己猛抽自己的嘴巴,求我饶他们一命。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说:“你胡什么?翠云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我使劲克制住自己不失去理智,但我还是奔上去,抓了那个小厮的脖领子问道:“翠云在哪?翠云在哪?” 小仆人吓得直掉眼泪,摆着手说:“奶奶饶命,小的真不知道,先前门外是停了乘轿子的,出出进进了一些人,后来管家叫人把门给锁了,其他的小的真就不知道了。” 我松开他,又冲到后门,扒着门缝往外看,然后直奔正门跑去。 我一奔向大门,就去抓门栓,几个门房把我拦住,嘴里嚷着:“奶奶请回吧,别难为小的了!” 我哪里还听得进去,拼力拉开一扇门,挤出身子就往大街上跑,门房和家丁追出来把我拉住,我撕心裂肺地哭喊,跪趴在大街上狠狠地捶着地面。 “翠云!翠云!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我被仆人们七手八脚地拖回来,身后的那道大门重又合上。我痛哭流涕,几尽绝望的边缘。 第三十二章 我就像个刚失去孩子变的抓狂的母亲,谁也按不住我。 孙老太太被惊动了,带着人匆匆赶来。她一看见我,不禁火冒三丈,捣着拐杖大喝着说:“你们这帮没用的奴才,连个妇人也拿不住!还养着你们干什么?”而后瞪着我,怒气冲冲地说:“丢人现眼的东西!我们老孙家的脸全叫你给丢尽了!说了好听的也是孙家的姨太太,衣衫不整地冲到街上去嘶号,成何体统?张妈,给我带下去,家法伺侯!”金小姐身边的那个恶婆子应了一声,而后就指使家丁把我拖下去了。 我拼命踢打接近我的人,因为我的愤怒已演变成了恨!我哭喊着,绝望地叫着翠云的名字,像一道经久不息的呼啸划破寂静幽深的庭院。 “孙正阳!我恨你!”我歇斯底里地大叫,希望能感动苍天。是啊,如果这个世界还有天理可言,我愿意竭尽所能地向神灵申诉,可是无论我怎么叫喊和哭诉,都没有任何一个声音、任何一丝希望给予回应。 我被带到一间小屋,然后有几个凶婆子接了手——这是间像密室一样的屋子,房间窄小压抑,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屋当中一张长条形的大凳子,上面扔着手指粗的绳子,墙角摆着个敞口的瓷瓶,里面插满了什么竹鞭竹棍一类的东西。我想这大概是间刑训室,而那几个婆子,个个膀大腰圆,虎目圆睁,说起话来都是咬牙切齿的,就像地府里的罗刹恶鬼。依我看,她们都是平日里压抑的太久了,心里已变得扭曲,好不容易逮到个能散气的,还不百般折磨?她们把我拖到长凳上,一边一个地按住我的手脚,我动弹不得,气的大叫。一个婆子走到墙边,伸手选了一根竹鞭,用手掂掂分量,咧着嘴笑了笑,然后走到我跟前,往手掌上吐了口唾沫,抡圆了膀子抽下来。 一阵剧痛,我不禁浑身抽搐……我就这样被她们毒打,身上疼,心里又觉得委屈,眼泪也就不听使唤地往外冒。 “来吧!姑奶奶不怕!来吧!我看你们能有什么能耐?”我抱着要跳起来和她们拼命的决心扯动着,而婆子们因怕我挣脱而把我的手脚抠得更紧。 “叫你嘴硬!今儿个可是老太太发的话,看谁还给你撑腰!哼!小蹄子,今儿落到娘几个手里,看不好好收拾你?你也甭嘴硬!等会就叫你身上开花!”说着又是一顿猛抽。 我渐渐失去知觉,身上也已经麻木了……我昏昏沉沉地趴着,一会清醒一会迷糊,有时候能听到鞭子抽打皮肉的啪啪声,有时候却是含糊不清的对话,就像绕带的磁带,瓮声瓮气的,而更多的,我却记不起来了,我想我大概是昏了过去,要不怎么会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直到感到身上一凉,才发现自己被人用冷水泼醒。 “死了没?没死吱一声!”一个婆子拨拨我的脑袋。 另一个说:“也不知道让打她多少鞭,老太太没说,咱们也忘了问了!” “老太太不说,自然是叫咱们看着办,老太太恨她恨的牙都是痒的!就是不明说,也是叫咱们往死里打!” “要不,我看差不多就行了!”第三个说:“她这小身板,怕是挨不过去,你说要是再有个好歹,咱们也不好交待不是?” “也是……” 婆子们正商量着,突然有人把门踹开,她们都吓了一跳,而我也稍稍清醒了些——只见几个奴才冲进来,先把婆子哄开,孙正阳紧接着拎着鞭子跨进来。婆子们都怕他,赶忙往一边躲,他看也不看,举着鞭子就抽,抽的那些恶婆子哭爹喊娘的。 “把这几个恶婆子给老子捆起来!老子回头再收拾她们!”仆人们们应着,这就往上围。 一个婆子扒开众人,扑倒在孙正阳脚边,哭喊着说:“大爷,这都是老奶奶的意思啊!” 孙正阳听也不听,抬起脚把她踹翻了。“妈的,别弄脏了老子的衣服!”说着把鞭子插进靴筒里,大跨步走到我跟前,一伸手把我抱起来。我睁开眼睛看到是他,恨的咬牙切齿,可是想要挣脱却不那么容易。 我哭了,悲恸、厌恨,一股脑地涌上来,像个血块似的卡在我的喉咙,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 “孙正阳……你不是个男人……说话……不算数!我……我……恨你!我恨你!” 他听了,没说什么,只是拢拢我的肩以示安慰,而后抱着我往外走,结果迎面遇上一伙人,正是闻讯赶来的孙老太太,而那个老太婆是绝不允许任何人违背她的意愿的,所以她很恼火地叫人把路拦下。 孙正阳像抱小孩一样横着抱着我站在院当中,用眼睛瞅着他老娘,一句话也不说。孙老太太气的直冒火,恨不得把拐杖扔过来砸我。 “哼!”老太太压了压火气,怒视道:“正儿这是往哪去啊?” 孙正阳瞥了一眼他老娘,歪着脑袋哼了一声,说:“娘难道还要问吗?自然是回孩儿的屋里去,难不成叫孩儿在这天寒地冻的地里站着?” 老太太沉着脸,指着他儿子说:“你先把那扫把星给我放下!怎么在屋里还没抱够,还要到这外头来丢人来?”孙正阳没吭声,默默地叫身后的几个仆人到跟前,把我交给他们搀着。 “正儿,今儿这事,你也别护短!你来的正好,我倒要让你评评理儿,我叫你说说,这丫头自从作了你的二房,哪一天不搅的天翻地覆?平日里不懂规矩什么的也就算了,可是今儿个就因为把她房里的一个丫头嫁出去,她就像泼妇似地冲到街上去疯喊!知道的,是咱们孙家养了个不懂规矩的媳妇,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仗势欺人,抢男霸女!她不顾颜面,我们老孙家还得顾颜面!叫你说说,今儿我罚她应不应该?” 孙正阳听了,点点头笑着说:“您管教媳妇,自然是您的理儿,您打了骂了,孩儿也不会说什么!只是——”他朝四下瞧瞧,突然变了脸,指着周围的丫头婆子们说:“老太太是府里的祖宗,她要是打了谁骂了谁,谁也不许叫屈,自个儿受着!但是你们这些个奴才、狗东西!我不管是有脸的还是没脸的,都给我听好了——今儿我就把话搁这,以后谁要是再敢借着老太太的手打二奶奶的主意,动她一根汗毛,我就叫谁吃不了兜着走!” 孙老太太一听立即恼了,这还了得,这等于公然向她的权威宣战,以她的个性,她哪能容忍,于是大喝道:“住口!正儿啊,你这话分明是冲我来的!你要是真有能耐,就直接指着娘,别把火气撒到别人身上!” 孙正阳没搭老太太的话茬,而是把四周的仆人们都指了个遍,瞪着眼睛说:“老子的话都听见了?” 老太太气得直抖,指着他骂道:“我还没死呢!这家还是我说的算!你这个不孝的儿!居然敢当着我的面耍威风!好啊你!正儿,你翅膀长硬了啊!你已经不把你老娘放在眼里了!” 孙正阳一声不吭地在原地拄着,气的孙老太太的腮帮子都跟着哆嗦,她一面狠狠地把拐杖戳得咚咚响,一面走过来扯住孙正阳的袖子,恨恨地说:“你这个逆子!你这个逆子!我生你有啥用?要知如今,当初就应该把你溺死!” 孙老太太接着骂:“你老娘把你养大容易吗?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收了个屋里的就忘了娘了吗?我倒要问问,在你心里头,是你娘的分量重?还是这狐狸精的分量重?今儿你就给我说清楚,不然谁也别想出这个院子!” “娘!”孙正阳见老太太真的火了,觉得有些惭愧,于是收敛了些,摆正了脑袋,微微低下头,嘀咕道:“孩儿也不是这个意思,孩儿只是说,您有什么埋怨可以跟孩儿说,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呢?省得……”他抬眼偷瞧了老太太,“省得伤了身子!” “哼!”老太太不领情,骂着说:“你娘我就是气死了,也用不着你哭丧!”说着拄着拐杖朝我走来,她儿子忙上前搀着。老太太推开他,恶狠狠地瞪着我,我想如果她如果再年轻二十岁,一定会把我撕的粉碎。 “你这个祸害精!”她用手指着我,说:“今天要是不把你打得稀烂,算我老太太没本事!”说着举起拐杖就打。 我闭着眼睛,等着挨这顿揍,可是等了半天,也没觉得痛,睁开眼睛一看,原来孙正阳接住了棍子。老太太要往外拽,而他死死握住不放,两个人就这么别着,丫头婆子都看傻了,可谁也不敢上来劝。 老太太呵喝孙正阳,叫他放手,他满脸陪笑却不肯放,老太太扭不过他,最终被他夺下拐杖扔到一边去了。老太太愣了一下,他趁机跪下来,双手抱住他娘的腿,仰着脖子嚷道:“娘,您要是有什么气就冲孩儿来吧!”说着居然哭了,老太太惊得连连往后退,要不是丫头们上前扶着,非要裁倒不可。 孙老太太涕泪滂沱地说:“好……好啊……”她颤抖着双手,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今天我儿算是已经死了,日后再没有这个儿子!” “娘!您这是什么话!”孙正阳跪着往前走。 老太太推开他,指着我嚷道:“就为了这个烂货,你就要把娘逼死!正儿啊,你拍拍自个儿的胸脯好好想想,你也对得起你的祖宗?这个狐狸精!有她没我!有我没她!我是容不下她,她要是不死,咱们府里就难安生!” “娘,您就别说了行吗?孩儿知错了,给您陪不是了!” “头里我可怜她,才把她留在府里作丫头,要是早知如今,当初就叫人把她给卖出去,现在也清静了!这是我自作自受啊!”老太太捧着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孙正阳一面劝着,一面偷偷朝他的小厮努嘴使眼色,于是,我被小仆人们搀着,溜着墙边先退了出来。我听到老太太在我身后顿足捶胸地哭着要寻死寻活,他在一旁劝着。 第三十三章 孙正阳是用什么办法将这事平息下来,我不得而知,但我断定我在孙老太太心里已经栽下了一棵恶果,至于她准备如何跟我算这笔恶帐我现在还不清楚。不过,这件事的确对我触动不少,我没想到孙正阳会那样护我。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不是我,而他也不是孙正阳,如果我们换另一种方式相遇,或是我与他之间没有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也许,我会接受他。然而,当发生了这么多事,当那一张张无辜、善良的面孔活生生地从我眼前消失,永逝,我永远也不可能无视良心上的创伤。 我在床上趴着,每天除了喝药就是养伤,她们把药粉扮在米饭里喂我,虽然难以下咽,但却有利有伤口愈合,而且真的是没几天我就可以下地了。卧床养病期间,点点暂时由秦家姐妹照料着,她们对他细心呵护,我看在眼里,都十分感激。 这一天,我躺在屋里养神,红玉突然走进来问:“奶奶到底是几月生的?” 我看看她笑着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我是八月三号生的,不过,我说的是阳历。” 她走过来靠着我坐下。“是奶奶那边的历法吗?”她好奇地问。 我想了想说:“嗯,怎么说呢,算是新历吧,我们那个时代差不多都用新历了,你们说的农历虽然也有人用,不过没有新历那么普遍,而且用农历的主要是上了年纪的人,农村也有用的,就用那种小的万年历,过一天撕一张,跟你们用的也差不多,只不过比你们这印刷的要精细些。” 红玉起身捧了一盒果子,放在软榻的小几上,又倒了两杯茶,并捏了几颗冰糖放在碗里。 我接过茶喝了一小口继续说:“要说我阴历的生日,好像是七月初四的,我以前查过的。嗯……好像是七月初四,没多少印象了,因为我从来都不过这个生日。” 正说着,孙正阳突然从屏风后面绕进来,吓了我一跳,而他却打着哈欠说:“想睡个中午觉也睡踏实,哟,恁俩都在呢,嘀咕啥呢?看恁俩聊的挺热乎的啊!” 红玉忙起身给他让座,我不想理他,所以低着头不吭声。 “我还没刚醒,就连打了几个喷嚏,估摸着你们就在念叨我,过来一看,还真是!”他说着摆摆手,让红玉去倒茶,然后凑近我,搬着我的脸看了看。 “气色好多了!前几天可把我吓坏了!你说你要是真有个好歹,我可咋活?” “我不想跟动物讲话!”我把脸抹开,蜷身侧躺着。 “好啦好啦,还在生我的气啊!” “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说话不算数!不讲信用!” 他笑着说:“中啦啊,别气了!再说了,我是不是男人,你还不知道?要不,等会试试?” “别碰我……”我有气无力地推开他。 他又笑着凑过来说:“中了啊!猫爪子伸进食盒,你还叨住理了你还?” “我真想一刀捅了你!”我扫了他一眼说。 “捅!捅!捅!我叫你捅!只要你能消气!啊,中了,别气了,小心伤了身子!”说着摇摇我的肩。 “我恨你!”我甩开他的手。 他笑了笑说:“中,恨我就恨我!哎?我刚才听你说,你是七月初四生的?真是七月初四生的?那巧了,咱俩还是一天生的呢!” “你走开行不行?我不想看见你!”我使劲用手推开他。 “行行行行行!我走,我走还不成么?别气了啊!” 我扔了一个枕头,他赶紧跑出去了。 屋里生着火,点着香炉,香气就从“仙鹤”的鼻孔里冒出来,渐渐散到屋子里去。我昏昏欲睡地躺着,也不想起来,也不想动,像个小孩似的赖着床。因为天气冷,老也不开窗户,我怕屋子里有味,就让女孩们拿干花帮我熏屋子,因为我是八月生的,所以对桂花尤为钟爱。桂花的味道很香,老远就能闻到,尤其外面已经天寒地冻了,而我的门前却还留着夏天的味道。 凤玥常说,我这屋里有股特别的味儿,别的房里都没有,她说不论哪个女孩在孙宅的大院里走动,别人一闻就知道是她是不是我屋里的丫头。她说:“奶奶的丫头身上总是带着一种喜庆,是打心眼里高兴的那种喜庆。” 我是来到这里才迷上香熏,就像喝茶,在家的时候我是从不喝茶的,可是到了这里,因为没有别的饮料可喝,居然慢慢的喜欢上了。 我睁开眼,看到床上挂着的花鸟锦帐,伸手摸摸,不禁有点悲伤,脑子里浮现出清玲的音容笑貌——她总怕我想不开,于是就经常逗我开心,每次我情绪低落,她就随手抓起一把彩线,拿一个布撑,照上一块绸子,手指在绸子上灵巧的上下纷飞,没几下就绣出一只大蝴蝶,跟花园里飞的蝴蝶一样生动。我很惊讶她的手艺,对她也非常崇拜,她却不以为然。她总是说:“什么厉害不厉害,只要小雅姐姐高兴就行!”每到这时我就会故意说:“让我看看你的手!”说着和她的手掌贴着手掌,比比大小,然后气乎乎地甩开她,嚷道:“无聊!手长那么小,连个苹果也拿不住吧!”她总是咯咯地笑着。 窗外传来点点的嘻笑声,听着他那稚嫩可爱的声音,再没这么踏实了。香瑞在教点点玩风葫芦,我听到葫芦兜风的吱吱声音。点点在一旁叫嚷着,急着想要试试。我可知道风葫芦,一般人还真玩不好,葫芦老掉不说,还老也甩不起来,弄两下也就腻了,不如看会玩的人摆弄,心里羡慕,看着也热闹。 香瑞正玩到兴头上,不舍得给他,就嚷着说:“你又不会玩!叫姐给你耍,你在一旁看着!”他不愿意,哼着撒起娇来,香瑞不让他,他就假装哭着耍赖。 我正准备起身到外头看看,却听到有人喊:“小瞻,过来过来!” 这是孙正阳的声音,也只有他这么叫点点,他说只要有点点在,我就会瞻前顾后的,心里放不下,也就舍不得走。有些小仆人为了巴结他,就当着他的面叫点点为“瞻少爷”,知道我不愿意听,就在我面前还叫点点。我当然不乐意听,就像我这小老婆的称谓,全是他强加给我的东西,自然不是情愿得的,又怎么可能喜欢。 听说孙正阳这几天进了省城,去跑一个官职的事。我对古代的什么“品阶”啊、功名啊都弄不明白,所以也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官,只听说是州府里掌管钱粮的闲职。 “小瞻!过来!”他在院子里吼,我不禁坐起身。 “你娘在屋歇着,你可不许去吵她!听到啦?”他这么说着,但点点没有回答。“去,滚一边玩去!别在这碍眼!”点点仍没出声,于是姓孙的突然大骂起来,一面骂一面抱怨自己晦气。点点哭起来,我赶紧跳下床,红玉来搀我,我却担心点点,叫她先别管我,先去阻止孙正阳。 我跑出来,看到孙正阳正指着点点骂。 “妈的,叫你干啥偏不干啥是不是?呸!老子正窝着一肚子火气呢!”姓孙的说着,抬起鞭子就打,点点被他揪着领子,哭喊着要我,红玉不敢拦,只在一旁焦急地劝,一面求他放过点点,一面叫着:“大爷!使不得啊!” “妈的,本以为那个通判的空缺是稳拿了,结果竟被王其敬那个老匹夫给顶了!妈的!害得老子白花了几千两银子!”他一边骂一边往点点身上猛抽。 我奋不顾身地奔过去,眼见着就要抓住他,却冷不丁被几个奴才架住,说什么要我爱惜身子。姓孙的一声令下,我又被拉回屋,然后从外面锁上了。我在屋里拼命砸着房门,嘶喊声几乎淹没了鞭子的抽打声。 可是不论我怎么央求、咒骂,门外的人都铁了心肠的无动于衷。过了能有几分钟,我的嗓子都喊劈了,感觉喉咙都要流血了,可他还是不肯放过点点。 我趴在门板上,拼命捶打着门窗,嚷道:“放了我的孩子!求求你们!” 就听红玉劝着说:“大爷,看在奶奶的份上,您就别跟孩子计较了!” 碧莲也说:“奶奶的伤还没养好,您这样打她的心头肉,奶奶哪能挨得住?万一有个闪失,您就不心疼吗?” 孙正阳没吭声,我在屋里使劲撞着门。没一会,房门被打开了,我不顾一切地往外奔,却不小心绊到门坎,差点摔倒,碧莲顺势托起我,而后红玉就把点点递给我。我搂着点点,失声痛哭起来。 “奶奶,别哭了,还是先瞧瞧孩子吧!”红玉拉着我劝,碧莲伸手相搀,把我连同点点一起扶到床上。我颤抖着扒开点点的衣服,泪水立即如喷泉般涌出来。 所谓母子连心,这话说的一点不假。孙正阳打我的孩子,无疑是在折磨我,我被彻底击垮了,身上的伤远不及心里的伤。我想这一辈子也难愈合,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再原谅制造这创伤的人了。 点点好了,我却病倒了,大概是焦急上火过了头,精神上稍一松懈,就再也撑不住了,我在昏沉中度过了好几天。冥冥中,红玉和碧莲始终守着我,她们照顾点点我也很放心,我的意识是半清醒半迷糊,但是感官却始终是迟钝的。眼睛上像是被缚了一层药膏,怎么睁也睁不开,嘴唇干裂,喉咙也十分燥热。 我伸出双手在眼前空抓,渴望握一下点点的小手。然而握住我的却是一双青筋裸露的大手。我厌恶地躲闪着,却扭不过那手腕的力气。然后,一个刺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说了些什么我却一句也听不进去,我觉得一阵恶心,一股酸酸的东西由胃里翻出来。 他叫人给我灌药,给我灌粥,像父亲照料孩子那样体贴。可是,这有什么用?如果他能对我的孩子好一点,就是不伺侯我,我也会感激。可是他就是不明白,怎么也不明白。 我在床上煎熬着,度过了生命中又一段难熬的日子,我又挺过来了,而且逐渐康复。有点点在身边,我就还是一个母亲!一个母亲,一个有责任心的母亲就不会放弃生命,更不会将自己的孩子抛弃给这炎凉的人世不管独自一个到人世彼岸的。 我整夜整夜地将点点搂在怀里,敞着胸怀,让他感受我的心跳,体味我的体温。我轻拍着他的脊背,哼着摇篮曲,看着他像猫咪一样蜷着吸吮我的Ru房,偶尔被他的牙齿或指甲弄疼,也只是用母亲惯有的宽容一笑了之。我看着他,不禁在想,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心肝肉。 第三十四章 “昨儿个巧姑家来人了,闹着要告官,爷怕生事,就给了几百两银子,好生安慰了,又当着面把赖三打了个稀烂,这才算了事!” “那个赖三,没跟爷的时候就是个混混儿!爷之所以总护着他,是因为他能帮爷打架。巧姑跟了他,没一天不受气的!” “唉,清玲死了,翠云被嫁出去了,巧姑也跳井自尽了……这有头有脸的还落得这样下场,我们这些不招人待见的,哪还有个好啊……” 我在屋子里躺着,不经意听到这些感叹,心里很是难受。 我在想,都是因为我,才牵累了我身边的人,要不是我,她们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就拿点点来说,如果我死了,孙正阳可能就不会再重视他。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好多,也想得很清楚,最后,我作了一个决定…… 我把自己精心打扮一番,还化了妆,然后拉着点点出了屋,走进西厢房。我把孩子交给红玉说:“我想到院子里去转转,帮我照看他一会。” 红玉笑着点点头,因为怕点点闹人,就从桌上的果盘里抓了一大把果子赛到点点的手里,哄着说:“点点和姐姐呆会吧!”点点一听我要把他撇下,立刻撅起嘴,虽然不吭声眼圈却已经红红的,就像马上要溢出泪来似的。 我不忍心,抱着他亲了又亲,克制住内心深处的颤抖说:“点点乖,听姐姐的话,娘亲等会给你做面吃。” 我站起身,点点撒起娇来,红玉忙搂过点点,点点在她怀里直折腾,非要我带上他不可,我看着难受,赶紧背转过身。 红玉说:“点点乖,跟姐姐玩!来,姐姐和你玩花巴掌!” 我不敢看他们,赶紧跑出屋子,心想:“红玉,点点以后就拜托你了。” 我像逃荒似的跑出来,然后拉住一个丫头轻声问:“大爷呢?” 丫头说:“在后院的厢房里洗澡呢。” 我离开她,穿过一堵小墙,走进一个后院。推开屋门,迎面是个汴绣的大屏风,屋里烟雾缭绕,嬉笑声不断。我不禁有些迟疑,直到有个丫头往外走正好撞见我。她行了礼,叫了一声二奶奶,我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进。进到里面看到孙正阳正光着身子坐在浴盆里,拉着一个给他搓澡的小丫头亲,那小丫头也就十三四岁,因为怕痒痒所以笑呵呵地躲着。 孙正阳抬头看见我,倒有点愧意,把那小丫头放了,冲我笑了笑说:“哟,逗着玩呢!”屋里伺候他的几个丫头看见我忙向前行了礼,而那个小丫头则怕我嫉恨,吓得连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说:“你们先出去吧。”大家应了声,一个接一个的出去了。 孙正阳坐在大浴盆里,笑眯眯地打量着我,我知道他是光着身子,就低着头不去看他。我紧握手指,努力使自己看上去自然些。 我说:“我特意做了几样小菜,想叫你一起吃,我在竹林外的石桌旁等你,只你一个人来!”我好不容易把这难以启齿的话说完,脸上已经滚烫,怕被他识破了,就赶紧转身,掀着帘子出了屋。我本来也没骗过人,这算是第一次,但也许是最后一次。我一刻不停地往自己的屋里奔,从床底下拎出一个食盒,然后转身出了葵园径直朝竹林走去。 我说的那片竹林,位于孙家大院的西侧,能有个两亩开外,一条小径贯穿其中,旁边还有一条人造的溪流。夏天倒是个避暑纳凉的好去处,只是到了冬天,落叶枯黄,显得冷清萧瑟。我偶尔会带着点点散步经过,但因为荒凉阴冷,叫人不寒而栗,所以夜暮后从不敢久留。 我拎着食盒来到这片林子,然后在一个石桌旁停下,并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桌上刻着棋盘,画着楚河汉界,我坐到石墩上,忐忑不安地注视着我来的方向——他该不会起疑心不来了,或是带上一大伙人来吧?我越发觉得没底,于是焦急地起身朝小路的尽头张望着。我真的很害怕,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昨天,我从厨房里偷了点老鼠药,今天我亲自下厨做了几样菜,并把老鼠药和在里头——这就是我紧张的原因。 我不停地围着石桌踱步,时而坐下时而又站起来。抬头盯着那装着毒药的红木食盒,看着上面镌刻着栩栩如生的花鸟人物出神,用手摸摸,还能感到里面的温热。他不能活着,他活着点点就不可能安全,而我也做好了死的准备。 我直着脖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空无一人的小径。一阵清风拂过,从林中飘下一簇落叶。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西落,留下一片阴凉的景象。我浑身打了个冷战,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就在我弯腰分神的空当,忽听身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转身一看,他竟然从林子里走出来。 “我本来还想吓你一跳呢!可是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怕你再被唬出毛病了!”他笑着绕到我面前。 他穿了一身很漂亮的衣服,外面罩着盘领的长衫,头上戴着束发冠,丝带系在下巴上,腰上别着荷包和香囊,还有他那块永不离身的血红色的玉佩。 我捂着胸口,心里正霍霍跳个厉害,他的确吓了我一大跳,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抿着嘴笑了笑。 我站起身,勉强说了句:“你可来了……” 他伸出手,把我揽到怀里,然后坐在石墩上,叫我坐在他腿上,我显得很不自在,就低着头看手。 他笑了笑说:“想邀我还抹不开,瞧你在浴房里羞的那样!”说完就扯着我亲我的脖子,我赶紧用手挡开。 他笑了笑也不再强求。 “不过,”他接着说:“不管你是泼辣也好,羞嗒嗒的也好,我都一样喜欢!哎?你倒是说说看,”他用两根手指托起我的下巴,“你是不是妖精变的?怎么你随便挤挤眉毛动动眼睛就那么撩人?嗯?都说那金老三长得俊俏,依我看,就是给你提鞋也不配!” 我从他身上挣脱出来,低着头去抠食盒的盖子,一面往外拿菜,一面看也不看他说:“菜都快凉了,先吃点东西吧!” 他拿过我的手,用双手捧着放在嘴边哈了会热气,问:“怎么这么凉啊?”说着伸手捏捏我的胳膊,“是不是穿得太少了,瞧把你冻的,你也真是的!不就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吗?那你倒是吱一声,府里空的屋子多得是,就是在你那屋里,我把下人们都打发出去就是了,何必要到这么背静的地方来?没遮没拦的,四处刮风,你倒是不嫌冷了?” 他抬着眼看着我,我想抽回手却抽不回来。 “我那有件皮裘的坎肩,不曾穿过,明儿个给你拿来,套在里头,省得冻得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叫人看了怪心疼的!” 我赶紧转回身背对着他,继续把食盒里的饭菜往外摆。 “别忙啊,先跟我说会话!难得这么主动的邀我一回,下次还不定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再撞上这美事呢!” 他从身后楼住我,我拼命用双肘撑开他。我从他的怀里滑脱出来,转到桌子对面,快速地扫了他一眼后重又低下头。 “菜都凉了……” “那就不忙吃,等会我叫人拿下去热热再端来!” “不!”我差点被自己吓坏了。“别……我是说别麻烦别人了。” 他笑了笑从我手里接过筷子,用手摸摸盘子,说:“哟,已经冷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发现他也在看着我,我勉强笑了笑,他拿着筷子在桌上捣捣,一面笑着一面夹起一口菜。 我盯着那双筷子,觉得这动作似乎被定格慢放,心里像风暴前的大海那样彭湃激荡着。 “等一下!”我情不自禁地扒住他的手。 “怎么了?”他看看我。 “还是别吃了……” “怎么又不让吃了?”他问。 “菜冷了……” “冷了怕什么,我的心可是热的!” “你就不怕我害你?” 他笑了笑说:“你做的,就是放了毒了我也吃!” 我不禁一震,不知道他是无意说的还是有意让我听的。 他再次竖起筷子,准备夹菜,我突然往前一扑,把桌上的菜掀翻了。 我哭了,却不知为了什么,他凝视着我,盯了很久。突然,他重重地把筷子摔到桌子上,一把揪住我的衣领问道:“你哭什么?” 我无语,他就摇着我大吼起来:“这菜里放了什么?嗯?” 我仍不作声。 “下了毒了是不是?”他抬手抽了我一个大耳光,把我推倒在地上。他气的青筋暴起,眼珠外冒,指着我吼道:“贱人!贱人!妄我对你这么好!吃的喝的都想着你!你居然还要毒死我!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他奔向我抓住我的头发,往我脸上狂扇。 “老子为了你连亲娘都可以不要了!你还嫌老子对不住你吗?” “孙正阳……我恨你……我要你死……我要跟你同归于尽……”我哭着在他拳脚下挣扎。 “想要我死?”他冷笑,“你还太嫩点!”他把我重重甩开,我扑倒在地,摔倒在碎盘子破碗上。 “说!这次又是谁戳哄着你?说!” 我摇着头,喃喃道:“这是我的主意……和别人无关……我不能让你活着……” 其实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心里并不怕,只是恨自己懦弱。我当时也不想活了,想着与其被他抓着拷打,不如自己死个痛快。想到这,我使劲从地上抓了一把饭菜塞进嘴里,他见我要自尽,一个箭步奔上来,揪住我的头发,把我倒提,狠狠地捶我的肚子,我的胃里立刻一阵翻腾,吃进去的东西反上来,卡在喉咙里,这时,他又把我拖到一个石墩上,按住我的后脖子,用手背猛磕我的脊背。 “吐出来,快给我吐出来!” 我“哇”的一下就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我难受极了,像虚脱似的蜷着身子跪在石墩旁的地上。 “妈的,你倒是想一拍屁股走人!没那么容易!”孙正阳揪住我的头发不放。 我有气无力地看着他,央求着说:“让我死吧……我不死别人就没办法安生……” “放屁!”孙正阳破口大骂起来,“别想拿这没边没际的屁话糊弄老子!你以为老子我不知道,你不就是为了前几天的事记恨我吗!嗯?你说!我不就是把那个翠云给嫁了吗?啊?就为这点破事你就起了歹心?你倒是有胆子!”他弯着身,瞪着眼,指着远处又戳又点个不停。 “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放过他们……我不想因为我牵累了他们……你是为了要挟我,才把他们握在手里……我不想害了他们……我不想……”我哭着,低垂着头,早已心疲力竭了。我无力反抗,心想反正也是死,随便吧,只是心里实在挂念点点,但想到有秦家姐妹照顾他,也就欣慰些了。 “好一个不害人的!”他点着头,“好一个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他突然指着我,“你为了那些个祸害什么都肯做是不是?是不是?” “杀了我吧……” “你是铁了心了要作好人?是不是?好!”他频频点头。“好!”他转身忿忿地走了。 我呆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茫然地看着落叶纷飞的天空。 第三十五章 我茫然地盯着昏暗低沉的天空,看着那些凋零的竹叶随风飘过,像蝴蝶一样纷飞,心中却无比荒凉。我呆坐着,惘然不知所终。孙正阳最后的那番话始终在我脑子里萦绕不去,我回忆着,琢磨着他话语中隐藏的含义。他那样歹毒,是绝不会善罢干休,可他又不杀我,这是为什么?我突然打了个冷战,如梦初醒地颤栗起来。我恨自己傻,居然想和他同归于尽,以为这样可以解决一切。可是,我更恨自己懦弱,居然在最后一刻放弃了……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朝他离去的方向奔去。 “孙正阳……”我不禁哽咽着,觉得自己好似被万箭穿心,浑身颤抖。“求求你……别伤害我身边的人……求求你……”绝望、焦虑拧在一起,像绳索一样将我的双脚绊住,我一路趔趄,几乎手脚并用地又滚又爬,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孙正阳……求你……”我哭喊着,像个喝醉的人那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奔着,越往前走那种绝望就越强烈,最后竟化作一阵急喘,憋得我透不过气来。 我远远的看见孙正阳夹着点点往外走,一脸的凶恶,他的狗奴才们则在他身后吵吵嚷嚷地跟着,秦氏姐妹和他撕扯不过,又放心不下点点,就互相搀扶着跟在奴才们身后。我奔上去,他身后的奴才立刻围上来,把我挡开,而他看也不看地绕过我,夹着点点大步往前走。 我拼命去拉他,哭喊着求他放过点点,点点见我来了,就放声大哭起来,并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折腾着,还一面哭喊一面向我伸着小手。 我往上冲,他的狗们就乐呵呵地把我往后推,然后再像没事人似的转身跟在他身后,我再扑上来,他们就再推开,总之,让我跟着,却不让我靠近。 “孙正阳,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他头也不回,径直朝井亭迈去。我再次像疯了一样往前扑,却又被那帮狗东西拦下,点点哭喊着,那哭声简直刺透了我的心。 “不!你要干吗?不!”我明白了他的意图,不禁尖叫。 他站到亭子里,蹬着井口,然后把点点举过头,他的狗挡在我面前,七手八脚地按住我的膀子。我动弹不得,哀求跪下了,可他无动于衷,先是朝看了我一眼,而后就单手提着点点的衣领横在井口上面。点点吓的在空中乱踢,那弱小的身子也剧烈地摆动起来。 我不禁大嚷:“点点,别乱动,别动!”一面喊,一面尽量安慰他。 “娘亲这就到你身边,别乱动!” 孙正阳朝我冷笑,一语不发,那双像狼一样的灰眼睛透着瘆人的寒光。 “孙大爷,我求求你!”我拼了命地想要冲破人墙,怎耐他们人多。我不断往前冲,但又不断被挡回来,再往上冲,再被挡回来,周而复始,就像汹涌翻滚的波浪。 “胡晓雅!”他终于开口讲话:“你不是菩萨吗?你不是说你为了他们啥都肯做吗?”他撇着嘴角冷笑着:“好啊,爷今天倒要看看,你这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我双手伸在胸前猛抓,哭的肝肠寸断。 “我求求你!别……我求求……” 可是话音还没落,他就突然松开手,紧接着点点在一阵惊叫中堕入水井,传出一声闷闷的落水声。这期间,他始终以一种戏谑的神情看着我,根本不因自己的恶行而感到可耻,甚至在点点落入井中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哭喊时都没有被触动一下。他手下的奴才们都被眼前的情景怔住了,大概谁也没料到他真会做出如此禽兽的举动来。 我趁他们愣神的刹那冲破了他们的阻拦,不顾一切地奔到亭子里,那畜生一副幸灾乐祸地看着我,见我朝他扑来,就闪到一边,想看看我能耐他如何,可是,他并没想到我不是冲他去的,而是直奔那口井。 在那种情况下,我哪还会理会他?我只想尽快把点点救上来!我扑到井边,纵身跳了下去,在落井的瞬间,我看到孙正阳的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的表情。 刺骨的井水顿时没过我的头顶,我顾不得寒冷,只拼命用手扒水。水下又昏又暗,除了一片墨绿什么也看不到。我屏住呼吸,没入水中摸索着——身上的衣服因为吃水的缘故而变得死沉,我拼命拨着水,克服着强大的阻力。 “点点!”我忘记自己还在水下,居然大喊,于是猛吞了一口井水,差点没呛死。我浮出水面,猛咳一阵,心里着急,不敢耽误时间,立刻又扎进水里。我几乎要绝望了,泪水和井水混在一起,嘴里憋着的是气以及我那颗快要飞出来的心。 “点点!你在哪?”我心里像敲钟似地狂撞着,手脚却像疯了一样扒着水,眼睛也像牛蛙一样瞪着。扒着扒着,就感到指尖触碰到什么东西,于是不顾一切地猛蹬了几下水,在更为幽暗的地方抓到一条软软的小胳膊。 我知道那是点点,就拼命地把他往怀里拽,然后一手夹着他,一手向反向扒水。我尽量把点点的头露出水面,可是我身上的衣服却像水草一样缠着我,把我往水里拖拽。我本能地在水面上猛抓,一触碰到可抓拉的东西就死死不放。我摸到一个桶,而后就抓住一条井绳,这是我跳下来的时候,从井架上挂下来的,正是有了这桶和绳子,我才得以喘息。 点点闭着眼睛,朝后仰着头,身上冰凉冰凉的。 “点点……点点!醒醒!快醒醒!别吓妈妈!”我亲吻他的额头,吻他的小脸,“点点,说话啊!快醒醒!”泪水情不自禁地淌下来。 “点点!你可不能丢下妈妈啊!”我攥着绳子,贴着点点痛哭起来。 井口上方闪出几个脑袋来,然后是一声闷声闷气地吼骂。 “胡晓雅!你还真是不怕死!”说完又闪没影了,只听见上面传来一阵狂躁的踱步声,夹杂着谩骂和掀翻东西的声音。 “妈的!气死老子啦!把井给老子封上!给老子封上!她不是想死吗?老子成全她!” 随后是一阵吭哧吭哧的动静,没一会,就见几个奴才抬了一块大条石压在井口上,把井口堵住了。井里立刻暗下来,连一丝光也看不到,我紧搂着点点,懊恼悔恨地哭泣着。点点始终没有动,我也不想再活下去了,我在绝望中觉得无限内疚,往日的情景也像幻灯一样缓慢重现。我托举着点点,让他趴在我肩上,我握住井绳,把头轻靠在漂浮着的水桶上。想想我这一生,虽然短暂,却也精彩,我有所爱,又有所疼,临死的时候也并不孤单…… “点点……”我默念着:“妈妈对不起你……”我的手在出血,身体慢慢下沉,“点点……” 就在我决定放弃的刹那,我隐约感到肩头颤动了一下,我赶紧抑起头,把脸贴在点点的鼻尖上。我感到了,我感到了一丝鼻吸,我重又燃起了希望,僵硬的手也有了力气,重又紧紧握住绳子。 “点点,点点!”我用肩扛着他,用手轻磕他的脊背。“点点!”我叫着他的名字,希望他能听见,希望能在他徘徊的黑夜中竖起一个指路的小灯。 “点点,妈妈在你身边,快回来,妈妈在你身边!”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点点终于把喝下去的水吐了出来,我激动地眼泪纵横,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儿念着他的名字。 点点搂着我的脖子轻轻喘吸着,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沉默,我是如此,点点更是如此。我们娘俩都不说话,只互相偎依着等着慢慢死去。我抬头仰视着瓶口般的井身,漆黑如墨的四壁,然后安详地把头贴在点点脸上。我想我们将在这个冰冷刺骨的墓穴里长眠,变成一对相依为命的鬼魂。 其实真正面对死亡时,也就不觉得可怕,脑子里也不再浮现对人世彼岸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生活的情景和片断,一片片像云朵一样在眼前闪过。我不禁更紧地搂着点点,把整个脸都贴在他身上。 “冷吗?”我见他不停地发抖便捂着他的头,“别怕,有妈妈在……”这话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可是我能给他的也仅有这点安慰了。 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闷声闷气的动静,只见黑暗里渐渐出现一条细微的光亮,随后,井上的条石被人移开,又能看见井口外的一片天空,可是天色已变成一片死灰。 孙正阳又在上面咆哮起来,他似乎始终就没停息过,就是我在井里,也不断听到上面粗声粗气的谩骂和踱步声。 “这个贱人!这个贱人!把她给我捞上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随后,几个仆人围到井边,抻头探脑地往下看,不禁喊道:“还活着!还活着!” 他听了,也慌忙扒过来看,然后就大吼大叫着催他们动手救人。我浑浑噩噩地被人拉上来,然后像失了知觉似的呆坐在井外的一块空地上。我本能地搂住点点,不许任何人碰他。孙正阳咆哮着,围着我和点点转,仆人们站在外围,畏畏缩缩地瞅着他,不敢靠近。 “你这个贱人!贱人!”他用指着我,骂着骂着就突然奔过来狠狠地扇了我两个耳光。我根本感觉不到疼,点点在我怀里抖得厉害,手脚比冰还凉,我哆嗦着抱住他,不停地搓着他的身体。 “妈的,你倒是想来个痛快?”他快速地走动着,狂躁地迈着大步。“休想!老子偏要留着你!你对老子作的恶,老子要叫你用一辈子来还!老子就是要折磨你!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手攥拳,一手在我们面前又指又点。他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狼那样转来转去,浑身的青筋都暴起,那样子简直是要吃人撕人了。 “就凭老子的样貌和富贵,”他突然指着自己,“多少女人挤破了头的想往老子身边凑!”他弯下身,一把揪住我的领子,疯了一样地狂摇着说:“老子想要的女人,只要勾勾小手指就能网来一大筐!”他边说边在我面前弯曲手指。“可你却连正眼瞧都不瞧我一眼!”他暴吼一声,连站在外围观望的仆人都不禁为之一震。 我护着点点,呆呆地盯着眼前一步见方的石板,地面已经被我们身上的水浸湿了一大块,与此同时我们还在往下淌水。我用整个身体护着点点,皮肉像被刀子割一样绽开,但我始终不觉得疼痛,连眼泪也没落。 那畜生在一阵疯狂的怒吼之后,渐渐恢复平静,脸上也重现出往日的猥亵与奸诈,他冷笑着抓住我的头发,让我抬起脸看着他。 “爷非要你回心转意不可!”说着撒开手直起身,朝奴才们摆了一下头。 “把那小子给我抢过来!”两三个家奴应声而上,我拼了命地抓住点点不放。点点痛哭起来,孙正阳始终站在一旁冷眼观瞧,我不忍心点点受苦,就松了手,他们立刻就把点点抢走了。 孙正阳得意地冲我瞥瞥,然后甩了袖子喝道:“走!” 家奴们就前呼后拥地跟着离开了。 第三十六章 孙正阳把点点抢走以后,我就顿失知觉,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身子暖和过来,然后慢慢睁开眼,应入眼帘的是秦家姐妹,她们守在我的床前,无声无息地落着眼泪,见我醒了,居然悲喜交加,哭得更厉害了。 我握住红玉的手,问她说:“点点呢?” 她用手绢轻搌眼泪,说:“点点又被关进藏书阁。” 我听了,不禁浑身颤抖,于是硬撑着起身说:“我得去救点点……我得去救他……我得去……” 红玉慌忙拦住我,一面哭一面劝阻着说:“奶奶先别急了,还是先养好身子吧……奶奶都虚成这样……半条腿还在阎王殿门前跨着,要是再着急上火,怕是……”红玉说着又落下泪来。 我倔强地撑起身,焦急地说:“点点有危险……我要去救他……你们别拦着我啊……我得去救他……算我求你们了……让我去吧……” 红玉哭的像个泪人,碧莲把住我的肩,不许我动。我本以为我能推开她,却发现自己早已力不从心,浑身酸软的像滩烂泥,稍微一动就觉得头昏恶心。我不禁暗暗叫苦,痛骂自己的身体怎么就不听使唤。 我被红玉扶着,重又躺下,此时我已是气喘吁吁,恶心的难以忍受了。我愤恨地攥着被子,心里着急却没有办法,眼泪就顺着我的脸不住地往下淌。红玉看着心疼,摆过脸去用手绢捂着脸哭起来。 碧莲抽泣着坐到床边,一边抹泪一边劝着说:“奶奶倒也用不着太担心了,只要奶奶好好的,他就不会动点点……”碧莲抽泣一会,才又接着说:“可要是奶奶不在了,别说是点点,就是奶奶身边的人,怕是也活不成了……” 我像挨了当头一棒,只觉得眼前直冒金星。我伸出手,红玉赶紧递手握住,我就那么搂着她的手臂绝望地痛哭起来。碧莲的话虽然说的很含蓄,但却很明白,孙正阳一定威胁过她们,而原话也一定比碧莲说的恶毒。我真觉得自己越来越无助,他像心理学专家那样揣摩我的心思,窥视我的一举一动,让我感到害怕,却又无力挣扎。我感到自己已经变成他的傀儡,只他要随意扯动一根绳子,我就不得不按他的意思动作,而那些牵动我的绳子,不是某个一人,而是我身边的每一个人。这根无形的绳子,将我和很多人穿在一起,而他把我们扔进一个火坑,我们谁也逃不掉,谁也躲不开,就像顽童手里与世无争的昆虫,绝望地挣扎着,直到耗尽最后一丝气息。 我的胃因为受了凉,变得特别脆弱,红玉端着粥喂我,我还没刚吃一口就恶心地全吐出来。我痛苦地在床上抽搐,红玉和碧莲看着难受,却无法替我分担。 我知道她们是真心对我,我看着,心里非常感激。等我过了这阵恶心,红玉就又端起粥,一边用勺子刮着碗边一边说:“再坚持着吃点吧,不吃东西是受不住的。奶奶受如此惊吓,又在那冰水里泡了这么久,再不吃点东西,积点热气,身子还不垮了……” 我微动嘴唇,说:“别再忙活了……我吃不下……我……”说着我又想起点点,于是立刻泪如泉涌。 红玉怕我激动,赶紧放下粥,搂着我劝,碧莲也在一旁猛劝。这时,有个小丫头拿了个暖炉进来,红玉让碧莲接着,包了块布塞到我的褥子下面。 红玉把手伸进被子帮我搓脚,她说我的脚冰凉冰凉的,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就晃晃腿,她明白我的意思,看着我笑笑说:“奶奶不是常说咱们是姐妹,怎么这会倒见外了?” 我说:“自然是姐妹,就不要再叫‘奶奶’了,以后叫我小雅好了!” 她笑了笑说:“叫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您听着高兴就行!”说着又把粥端起来。 “我真的不想吃了……红玉……别管我了……” “怎么不管,要是这会躺着的是我,您会丢下我不管吗?” 碧莲接过那碗粥,捧到我面前劝着说:“多少再喝点吧,全当吃药呢!” 我摇摇头说:“我的胃好难受,吃不下,一吃就吐……” 红玉说:“吐了再吃!姐姐这会可不能娇气,再难受也要挺着,等过去这一阵,就好了!” 她们总巴望着我能多吃一点,可是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躺着,一会昏迷一会清醒,清醒的时候就不停地问是什么时候了,迷糊的时候就不住地念叨点点。秦家姐妹轮流守着我,快到天亮的时候,我的烧终于退了,于是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慢慢醒来,睁开眼发现已是天光大亮。抬头一看,红玉还守在我身边,我再次感动不已——她托着腮俯在床边,时不时裁一下脑袋。我伸出手,轻轻晃晃她,她立刻醒了,揉了揉眼皮看看我。 “您醒了?”她说着伸手摸摸我的额头,疲倦地笑了笑说:“退了,这可好了!” 我颤抖着捧住她的手,含着眼泪说:“红玉……” 千言万语被堵在嘴边,我只觉得激动万分,想说的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于是一个劲重复着她的名字。 她搂着我,而后站起身,拨了拨头发开心地说:“我去叫人弄点吃的来,您一定饿坏了!” 不等我应声,她就转身跑了,她很快和碧莲一道进来,然后撩开帘子让身后的丫头进来。丫头把粥盆放到桌子上,红玉给我盛了一小碗,然后端过来,用勺子舀着吹着。碧莲把我轻轻扶起来,让我依着她靠着。 我说:“别忙了,我现在不想吃……” 红玉用嘴吹着勺子里的粥,摇着头笑着说:“那哪行啊?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说着硬把勺子伸到我嘴边。 我也笑了笑,为了哄她开心便强撑着吃了一小口。胃里还是很难受,一沾食物就觉得恶心,但慢慢吃了些,肚子里积了些热气,竟然感到好些了,不知不觉地喝了半碗。我重又躺下,心里始终惦记着点点,姐妹俩看得真切,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怕我又着急上火,支吾着不敢说,我注视着她们,生怕从她们眼神里看出坏的消息来。 我央求着说:“你们有什么话……可别瞒着我……” 秦家姐妹相视看看,红玉怕我着急,就劝着说:“倒也没什么,就是怕当您的面提点点,您又受不了……” “点点怎么了?点点怎么了?”我虚弱地直起身,焦急地握着她俩问。 “姐姐放宽心吧,大爷让他们把点点关起来,之后就出去了,从昨儿个到现在都没回来,点点虽然被锁着,倒不曾再受苦,想必也有婆子照顾着,不碍事的!” 我垂下头,簌簌地落着眼泪,用双手捂着脸,眼泪就从指缝里渗出来。 碧莲轻叹一口气,红玉接着说:“姐姐自管放宽了心调养身体,点点那边我们慢慢再想办法,等过几日,大爷的气消了,咱们好好求求,也就给放了。” 我摇摇头说:“这回是不可能放过我了……” 红玉焦虑地看着我,抽泣着叹了口气说:“姐姐说这些丧气的话干吗?叫人听了怪难受的……可是说了也蹊跷,”她顿一会继续说:“怎么好端端的就恼成那个样子,我见他从浴室里出来,换了身漂亮衣裳,脸上还乐滋滋的呢,怎么出去没一会儿,他就跟吃了火药似地冲回来,您又跟在后头,像失了魂似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可不是吗?”碧莲也说,然后低下头似自言自语地说:“到底是怎么了?” 这番话简直戳进我的心窝,我惭愧至极,不禁悔恨地落泪,我不住地摇头,懊恼着说:“对不起,都是我干的蠢事……” 姐妹俩听的稀里糊涂,面面相觑地看了看。 我曾经以为我帮助了身边的人,后来,我又认为我至少可以帮助自己,但是现在,我才终于明白,其实一直是我身边的人在帮助我。 第三十七章 点点会不会病呢?被那样冰冷的井水泡过,连我这样的大人都扛不住,他又怎能受得了呢?点点已经被锁在阁楼上快一整天了,没有他的任何消息,甚至没人见过他的面,向一些婆子丫头打听,都只管摇头,也不知道是因为惧怕不敢讲还是真不知情。我始终忐忑不安地担心着点点,真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阁楼里去。 红玉和碧莲尽心尽力地守在我身边照料着,我对她们姐妹非常感激。我躺在屋里,秦家姐妹就陪着我唠嗑,她们怕我想不开,就不停地引着我讲开心的事,并且一再宽慰我。 她们竭力让我相信,只要我好,点点就好,并告诉我说:“爷这回也算晓得姐姐的脾气了,看他以后也不敢再逼得这么紧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心里却暗暗担忧。她们太不了解孙正阳了,我与他的这场恶战,必定会旷日持久,以前,他怕我害他,总是防着我,但这回应该把我看透了,对我也不会再惧怕了。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不禁在问,他看懂了我,而我自己却越来越糊涂了…… 中午吃了东西,我借口说自己累了,想躺一会,于是就让秦家姐妹回房休息,她们确实太辛苦,我看在眼里,十分难过。下午一点来钟,我合衣躺在里屋的一张软榻上,听到门外有人在低语,而后一个小丫头推门朝里探了探脑袋,以为我在睡觉,便不敢进来,就又轻轻退了出去。 我问:“谁啊?”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我叫她进来,那女孩才重又进来。她走到榻前行了礼,我一看原来是珊瑚。 我微坐起身,问她有什么事,她如实答道:“大爷身边的有福,等着要见奶奶,可是没您的话又不敢进来,一直在门外候着,遇见我,就叫我进来给通报一声。” 我赶紧坐起来,问:“他有什么事吗?” 珊瑚摇摇头说:“不知道,他说非要当着您的面说!” 我急忙说:“快叫他进来!” 珊瑚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随后,她领进一个小仆人,那小仆人不敢走得太近,就跪在门口的屏风后,珊瑚带上门出去了,我就隔着屏风问他。 他急急地磕着头,说:“二奶奶,您快去看看吧,大哥哥儿不行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响,连爬带滚地从榻上下来,不管不顾地冲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肩,摇着问:“点点怎么了?点点怎么了?” 小仆人被我的举动吓坏了,又不敢抬头看我,只一个劲磕头。 “小的也不知道,您还是快去看看吧!再晚了,怕是看不着了!”小仆人说着爬起身,这就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请我跟着。我跟着他,急急地跑了一阵,远远地看到藏书阁的屋檐,但是穿亭过院,却要好一阵子才到跟前。 那小仆人在前头,突然放慢了脚步,我抓住他,问他点点在哪,他居然咧着嘴笑起来,然后伸手往前一指说道:“您自己看啊!”而后,他就大跨步地走上一阶台阶,和孙正阳的狗奴才们混到一处。我这才明白,是孙正阳叫他引我来,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吓的魂都飞了。 孙正阳双手撑着栏杆朝我看着,而点点则被绑在藏书阁二楼的栏杆外面。孩子的双手被反捆着,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一团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把胸前的衣服全弄湿了。我的心像被人烙了一样疼痛难忍,不由得潸然泪下。 “点点!” 我奔上前去,可是刚到楼梯口,就被那帮狗奴才拦住,站在最前面的便是引我来的有福,他嬉皮笑脸地看着我,和另一个家伙张着手臂堵着道路。 “此路不通!”他故意尖声尖气地说道。 看着他那副令人恶心的嘴脸,真想上去狂扇,我扑上去,准备和他撕打,他却连连躲闪,不与我正面冲突,紧接着,其他狗东西也扑过来,把我团团围住,推搡着把我赶回到空地上。 我没办法,就抬起头喊着点点。点点看见我,哭得厉害,腿脚也跟着猛踢猛蹬。我怕那绳子不结实,又喊叫着让他别乱动,点点哭得迫切,根本听不进我的话。我惊恐地跪在地下,乞求着哭喊起来。 我说:“孙正阳,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求求你,别伤害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他听了,只是冲我冷笑,我站起身,再次冲向有恶狗把守的楼梯,歇斯底里地嚷着:“给我滚开!让我上去!” 孙正阳在走廊上站着,只轻轻作了个手势,他的狗便立刻领会,于是摇着尾巴,七手八脚地抓了我,把我硬拖回到楼前的空地上。其中两三个家伙按住我的肩头,其他的就抓住我的手臂。 我抬着头,朝孙正阳嘶喊。 “你要干什么?孙正阳,你要干什么?” 他突然抽出一把剑,把剑鞘拔了扔到一边,抻着剑柄掂了掂,然后用指尖轻拨着剑刃,又用指头弹着剑身,发出轻脆的响声。他挑着嘴角一阵冷笑,握着剑比划两下。而后他突然砍下去剁在栏杆上,劈断了一根绳子,点点的身体往下一沉,我失声尖叫起来,但是绳子没有全断,点点仍挂在栏杆外面。 我跪趴在地上,双手合着苦苦哀求。 他把剑拔出来,只见栏杆上被他砍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他重又抚弄剑刃,我吓得大叫,眼泪像完全失控地涌下来。他看着我,狞笑起来,那神情就像是准备心平气和地跟我讲话,但却让我不寒而栗。 我哭喊着,嗓子都喊劈了。 “孙正阳,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跪着往前爬,像最虔诚的信徒在神龛前那样双掌合实,每一声嘶喊都用尽全力。 他笑了笑,却不提眼前的事说:“我叫人打了一把剑,没镶几颗宝石就要我五百两银子,那铸剑的人说……”他看着我,手里玩弄着剑,“说这宝贝锋利无比,能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他摇着头,轻轻地笑,“骗子!骗银子!”他不停地笑。 “可是我还是给了他五百两,一个子儿也没少,知道为什么吗?”他抬眼看看我,慢条斯理地问。我只顾哭着求他放过点点,他不理,接着说:“因为爷喜欢,所以不管它是好是坏,也不管它在别人眼里值不值钱,爷都当作宝贝!”他微微皱了一下眉,额上的青筋也跟着跳了一下。 “你说宝剑这东西,”他继续轻轻用手指划着剑锋,突然畏缩了一下,然后就盯着划破的指尖冷笑。“本来是用来伤人的,可是有时候也会伤到自己……你说,”他微微颤抖起来,“我该爱还是该恨?” 我哭喊着,拼命地求着他。 “花了银子,就像付出了心血。”他继续自言自语地说着:“于是就拿在手里,割舍不下。”他歪着脑袋,盯着我看,就好像我已变得古怪走形。 “可是,是好是坏,总得试试,你说……”他横着剑,盯着剑锋,“我要是用这个宝贝去砍这些绳子,会不会太费劲儿?” 我预感他要动手,就大喊一声“不”! 他果然劈下去,把捆在栏杆上的一束绳子全砍断了。点点迅速往下堕落,他却突然伸手抓住点点的衣服,抓牢了,提进栏杆里,把手里的剑扔了,双手举起点点,高举在头顶上。 我的神经早已挣裂,神智仍停留在刚才那可怕的一刻,于是足有一两钞钟完全呆住了,连哭也忘了。等我回过神来,身上不禁冒出一层冷汗,再清醒些,便号啕大哭起来。 “孙正阳!不!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他冷笑。 而一个小仆人却唾骂着说:“大爷的名是你随便叫的?” 我赶紧改了口,嚷道:“孙大爷!孙大爷,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别伤害点点!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我求求你……”我在地上跪爬着,觉得浑身都在颤抖,奴才们在我背后拽着,不许我冲向楼梯。 “那天,我没想到你还真敢往下跳!哼!就为了这个和你无亲无故的小杂种!好啊,”他点点头,“好啊!你有种,你神通广大!我孙某人服了!”他频频点头,“好侠女!”他始终高举着点点,手臂不断地摇晃着。 我伸着手在空中猛抓,扯着嗓子央求道:“孙大爷,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要杀要刮就冲我来吧!” 他又冷笑,对我的话嗤之以鼻。 “现在知道求我?嗯?晚了!”他又点头又摇头,“晚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靠近栏杆,我大喊着“不”!他一面微笑一面突然抛下手臂。 我失声尖叫,只见点点急速坠落,可是却正巧摔在栏杆上。他得意地大笑,而我早就连魂都飞了。他按着点点的背,不怀好意地笑着。 “你说,”他抬着眉毛看着我,“我要是把他从这扔下去,你还能救活他吗?”他咂着嘴,摇摇头,“这可没有水啊,你还往哪跳?嗯?” “孙大爷!”我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 “什么?”他戏谑地把肘枕在点点身上,看着我。“我听错了吗?” 我垂下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孙……” 他突然大笑一阵,却又戛然止声,吼道:“我听不到!” 我抬起头,拼命地喊道:“求求你!放了孩子吧,我以后再也不逃了……我都答应你……我再也不逃了……” 他不禁拍着巴掌大笑,然后又伸手把点点拎起来,假惺惺地抱在怀里,抠出他嘴里的布,拍着他的后脑勺说:“哎呀呀,小瞻,你瞅瞅,你娘终于开窍了,高兴不?”说着用手刮着点点的鼻尖,奸笑着说:“她是怕你死,才这样求我,你说,我要不要信她?” 点点流着眼泪,一个劲地哭。 我毫无尊严地趴在地上,额头触地地央求着说:“我真的再也不逃了!真的再也不逃了……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孙大爷,我求求您,就放了这孩子吧……” 孙正阳又是一阵大笑,然后冲着他的狗摆了一下头说:“带她上来!”他闪身退回到屋里去,而我则被几个恶仆押着从走廊上到二楼。 屋子里放着一个火盆子,他把点点踩在脚下,不停地用一个火钳子在火盆里翻扒,见我上来,便狞笑起来。他摆摆手,让手下把我带到跟前,又让人把我按倒在地,然后捏着钳子,从火盆里夹出一个烧红的印章,就这么凑近了点点的脸。虽然还相隔一段距离,但点点已感觉到那种高温,拼命地扭动哭喊着要我。 我害怕极了,绝望地尖叫起来。 我说:“孙正阳,我求求你,别伤害孩子!我求求你!” 他夹着印章在点点脸前晃来晃去,一边晃一边笑着说:“我怕你说话不算数,干脆给他留个记号,省得你以后翻脸不认帐。” 我被一群恶狗按着,动弹不得,此时我的整个身体都爬在了地上。 我哭着说:“不要!我求你了!要烫就烫我吧!是我要害你,和孩子无关哪!孙正阳,算我求你了……” “哼!”他冷笑一声,接着说:“哎呀呀,瞧你这作娘的也够可怜的!成!我成全你,不过我可是告诉你,这章上刻着我的名字,一旦烫到身上,你可就得铁了心地作我的女人啰!” “只要你别伤害点点……” “好!”他把点点踢开,让一个小仆人看着,而后站起身,走向我。 我闭上眼,咬紧牙,等着挨这酷刑。 他气愤地说:“老子要不是太在意你,也不会这样!这全是你逼的!”说着,居然把夹着印章的钳子戳进水盆里,高温蒸发了水,冒出一团团白气。我睁开眼,还以为他改变了主意,可是没想到他又走向我,冲狗腿子摆摆头,恶狠狠地说了声:“把她肩膀露出来!” 有人抓了我的领子,而后他把钳子递给别人,指着我说:“老子今儿是非要给你留个记号!不过要是别人,老子就直接用烧红的烙铁去烙了!”说着,突然作了一个手势,恶毒地说了声:“烙!” 被凉水降温后的金属印章依然烫得让人无法忍受,我本能地挣扎和尖叫起来。 他让人松开我,走过来揪着我的头发说:“现在你身上烙上了我的名字,就是回去,你男人也不会要你了!” 我挣脱他,爬着去要点点,他却让人把点点抱开了,我扑倒在他腿边,毫不顾及尊严地哀求起来,他就那么垂着眼皮瞧着我,一脸地冷漠。 “我发誓再也不逃了……再也不乱想了……求你放了这孩子……我保证,我保证,再也不打坏主意了……”我扯着他的袖子,抬着头苦苦求着他。 他蹲下身,揪过点点放在我面前,我便不顾一切地抱住点点,搂在怀里痛哭起来,他揪住我的头发,捏捏我的脸,得意地说:“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啊!”然后又在我脸上拍拍,“这不就好了?早这么乖,也用不着吃苦头了!唉!好吧,谁叫爷就是稀罕你呢!要是换了别人想害老子,老子非扒了他的皮!这回就饶你一回,不要有下次了,要是再敢不老实,可就不是一个烙印这么简单了!”说完站起身,大摇大摆地喝了一声“走”!便带着他的狗走开了。 第三十八章 孙正阳走了以后,我就一直搂着点点坐在地上哭——疼痛、绝望,几乎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我只想由着性子,痛快地把苦水倒干。点点躲在我怀里小声哭着,他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我们都呆呆地怔着,就像刚从恶梦中惊醒需要很长一个过程才能慢慢平静下来一样。 我抱着点点,踉跄着往回走,一想到自己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那畜生的院子,不由得踌躇起来。秦家姐妹站在院外焦急地张望着,远远地看到便向我迎出来。红玉心疼我,想要替我抱点点,我却误以为她要来抢孩子,竟充满敌意地推开了她。 我从她们中间木讷地穿过,一句话也不想说。一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就把房门从里面插死,然后坐在床上,失声痛哭起来,点点已恢复神智,在我怀里哭闹不止。红玉和碧莲在门外站着,知道我心里难受,不愿打搅,又怕我想不开,所以不敢离开。 眼泪,可以除去心中的委屈和痛苦,使人得到片刻的释然。然而,我很清楚,不管我流多少眼泪,也只能化解悲伤,永远不能抹去心中的创伤。我甚至可以说,我每滴一滴眼泪,就会在心中灼下一处伤痕,而且在我那道已经很深的伤痕上再加伤痕。我觉得自己活得好辛苦,心里似乎总有一块巨石压着,我觉得自己透不过气来,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孙正阳为了解闷,出去花天酒地,两三天都没有回来。我很庆幸他在我心情极度恶劣的情况下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否则我非要发疯不可。在这期间,红玉和碧莲总是默默地帮我抹药,烫伤的痛苦渐渐减轻,但心里的那块重石却压得我更加难受。我想,我的力量太弱了,跟他硬来,是非常不明智的,我必须学着坚强,学着会保护自己和孩子。 点点自那天被井水浸泡,就一直在发低烧,我很担心,赶紧叫人请了大夫,开了些汤药,按时地喂他喝了,烧才退了。我守着点点,搂着他消瘦羸弱的身体,心都快碎了。 红玉和碧莲从来不跟我说我右肩上的那处烙伤是什么样的,尽管她们在给我敷药的时候都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有时候,我用手摸摸,能感觉到肌肤坑洼不平,回头看看,却只能看到红通通模糊的一团。这一天,我让红玉拿镜子反射给我看,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办了。我从镜子里看到一个方形的印记,皮肉已完全按照印章的刻痕膨胀和收缩……我轻抚着这处伤痕,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拥有独立的人格,而是变成别人名下的一份财产,不禁流下屈辱的眼泪。 孙正阳偶尔会用手轻抚被他烙伤的那处皮肉,有时也会亲吻,对他来说,这印记是他施展淫威的标记,是他强烈的征服欲的体现,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触摸它,不仅不会内疚,反而能满足他那畸形的兽欲。然而对我而言,它却像一个能够开启无限痛苦记忆的按钮,只要他一触碰到它,那段历历在目的可怕情景,就会像噩梦一样重现在我眼前。 我一个人的时候,就把那上半部《胡雅姬》拿出来,摸索着封皮呆呆地出神。那面已经破旧的深蓝色的皮表,透着一股瘆人的寒气,我几乎是用颤抖的手捧着它。我对那后半部《胡雅姬》也更加迫切了,那似乎已成为我们的希望所在,它一定能带我们逃离这龙潭虎穴!我想只要我把那下半部书找到了,再把上下两本书合在一起,奇迹就会出现,从而把我们带离这个时空。 这天早上起来,点点还在熟睡,我搭着被子,侧靠在点点身边,轻轻地抬起他的小手细细地看着,然后又轻轻地放回到被子里。我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把被子掖好,披了件衣服走到软榻上,看看榻上小几上的那块手表——秒针仍嘀嗒嘀嗒地走着,一刻也没倦怠过。我拿起来,托在掌心看了又看,为什么在这异度空间里,时间依然按照原先的规律走呢?为什么它不停滞,也不逆转,真的好奇怪啊。我蜷着膝,靠坐在枕头上,思想在整间屋子里游荡。 这时有人从外面敲门,我听出是碧莲的声音,就起身开了门。 她一进来先朝里屋看看,见点点还在睡,就轻声说:“哟,姐姐这屋里什么味啊?” 我听了,忙走去开窗,说:“老这么呕着,肯定不好闻,我在屋里呆久了,也闻不到。” 我推开窗户转回身朝她看看,问:“现在还有没有?” 她笑了笑,我继续说:“照理说,每天都应该开窗户透透气,空气不流通,老是呼吸着污浊的空气不好!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特别难闻?” 她走去关上窗户,笑呵呵地说:“屋里就这么点暖和气,哪还敢开窗啊,非全跑没了不可!您先听我把话说完嘛,姐姐这屋里的味啊……”说着拉着我往回走。 “是一种很特别的味儿!” “不是难闻的味吗?” “整天地熏着花香,哪会有难闻的味呢?” “那是什么味?” “姐姐熏的不是桂花吗?” “是啊,那天红玉问我是几月生的,我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跟她说我是八月生的,她说府里又要给各房配熏香了,她说管事的婆子派人来问她,看我想用什么香料,正巧我和点点去散步了,她拿不定主意,就让库房给我留了几种。我说:‘什么都行,你随便吧!’她说:‘那姐姐喜欢什么花的香味?’我说:‘我也没特别偏好的,你看着办吧!’她说:‘自然姐姐是八月生的,就要个当月的花,图个吉利。’我说:‘行吧,你看着办吧。’这不,她就给我要了一些桂花,我总怕会不会太香了?” “那有什么?外头大冷个天,可打您这过还是个夏天里的味儿,多稀罕啊!”碧莲笑笑说:“而且我说的味啊,还不只是这屋的香味!”她拉着我,非让我坐下,接着说:“这香味啊,只是其一。说来,这桂花的味道也奇特,比牡丹清淡,又比茉莉的艳,就那么似浓非浓,似淡非淡的。香味传得远,积在屋里也难散,只要有人打这门前窗下的经过,就能闻到。这其二啊,您屋里到底是个什么味?说来却不好说,只能意会,反正凡是从您屋里出来的什么丫头婆子的,各个脸上都带着打心底里乐融融的那种喜庆。这就是您屋里的味,说白了,就是您有人情味呗!” 我笑笑说:“你啊,别逗我了,我还以为真是什么难闻的味道呢!” 她见我笑了,也笑起来说:“哎呀,碧莲本是想逗姐姐开心,没想到姐姐的脸都红了!” 我说:“我哪红过脸啊?我才不会脸红呢!”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她笑着说“可不就红了么?” 我用手背贴着脸,感觉是有点发烫,于是尴尬地说:“你可真烦!”然后推着她出去,一边推一边说:“走开走开,以后少拿我开涮!烦死人!闲着没事,到我这找乐子来了?” 这时红玉走进来,问我借彩线,我说:“针线笸箩里还有点,还是你上次用剩下的。咋啦,又绣啥东西啊?” 她笑笑说:“不是,爷有件袍子破边了,我说给他补补的。” “我说你呀!管他干咐?” 她尴尬地笑起来说:“那不是看着这好好的一件衣裳,要是不补补,扔了也怪可惜的。” 我抓起那衣裳看了看,说:“还好啊,看不出来!” “有点挂丝了,我给补两针算了。” “这衣服上的花纹,都是手工一针一线绣的吗?”我突然心血来潮地摸着衣服上的图案仔细看了又看。 她点头。 “怎么跟印上的一样?怎么会这么整齐?真不像是绣的!手工好精细啊!” 她说:“这算啥?这还只是绣,要说更精贵的,还得是‘缂’!” “什么东西啊?” “缂丝!那可比这讲究!宫里头的行头,全是用‘缂’的,民间也有,不过多在江南。很费功夫,不过只要有人愿出大价钱买,就是再费事也有人做!” 我说:“那像那样一件缂花的衣服得多少钱?” “那可贵了去了!几十两到几百两不等吧!” “乖乖!光是缂点花就要那么多钱?还不算布料的?” “那就是布料!缂丝就是直接把彩线织成布,以彩线作图案!要么说费功夫!所谓一寸缂丝一寸金嘛!” “人才啊!这才是手艺!可不像十字绣,是个人都能绣!唉,真是的,要不说咱是丝绸之国呢!老外不服都不行!” “我只知道,咱们往丝绸之路上走的织品里,主要就是绢、绸、锦、缎、绫、罗、纱、绮、绒、缂!” 她们陪我聊了一会,就都走了。我重又锁上门,但这回我的心情的确好了很多,我看着自己的孩子,觉得希望又渐渐在我心中燃起。 这时,又有人从外面推门,因为门板被我锁着,那人没有推开。我一听就知道是孙正阳,于是继续躺在榻上不理他。他突然隔着房门大声叫我,我怕吵醒点点,这才极不情愿地起身开了门。 他一进门就粗声粗气地问:“怎么叫你老半天也不应一声!”身上却是一股刺鼻的粉香和酒气。 我厌恶地转过身,走回到屋里,一面弯下腰看看点点,一面往上掖掖被子。 “嘘,孩子还睡着呢!”我的视线始终在点点身上。 他迈开腿坐在一个紫檀木墩上,把怀里抱着的一个漆木盒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就扯着嗓子叫人端茶。点点被吵醒了,吭哧吭哧地想哭,我怕姓孙的借题发挥,便赶紧抱起点点哄住他。 我一面轻拍他的脊梁,一面把他的小脸捂进怀里,哄着说:“好了宝贝,不哭哦,不哭哦,妈妈在!来,吃咪吃咪,哦,乖。”点点本能地在我胸脯前拱着小脑袋,刚一触到,就用嘴巴允起来。 姓孙的坐在桌旁看着,边看边露出淫笑。 “你到是挺惯着他!”他从干果盒里抓了些瓜子擒在嘴里。“我这还馋着呢,怎么不叫我先吃?” 我瞪了他一眼,心想真是厚颜无耻!我不愿意搭理他,便甩掉鞋子坐到床上,侧了个身搂着点点面朝里地躺着。 一个女孩端了茶来,然后又掩门退了出去。 畜生拍拍手,扔了瓜子,走到床边坐下,抻着脖子凑到我脸前说:“哪天我非把这小崽子的手给剁了,叫你以后还敢亲近别的男人!” 我转过身,狠狠地推他,然后指着门的方向,叫他离开。 他嬉皮笑脸地抓住我的手,我迅速地抽回来。他看着我笑,而后就走到桌子前,用手轻拍了他拿进来的那个木盒子。这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进行,就像一个哑剧。 我再次用手指着房门,他伸手在腰间的荷包里摸索,摸出一把精致的小钥匙。“啪”的一下扣在盒盖上,又用手指敲打着盖子,将那盒子打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一堆首饰。 他开始拿他跟妓女们的风流事来炫耀,并伸手在盒里抓了一大把珠子握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到盒子里。我听着,觉得恶心,心想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那些脏病传染给我。 他不无得意地说:“那个小蝶,不愧是头牌,什么花式都精通,真是弄得我骨软欲酥!”他说着故意拿眼睛瞟我。 我侧着身看着点点,对他不屑一顾。他晃着腿得意地笑笑,又敲着桌子哼了一会小曲,看着我笑着说:“都说我是被狐狸精迷住了,我看一点也不假,就是在她那,虽然压着的是她,可心里却想着你!” 我转向他,不耐烦地瞪着他说:“你说完了吗?” 他得意地拍着手笑起来。“好妹妹,哥是疼你,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你若是不信,就扒开我的胸膛看看!”说着站起身,真就扒开衣服露出胸膛,然后把他带来的箱子合上,在盖子上敲敲,笑着说:“这是哥送你的,留着吧!”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刚一出去,我就忿忿地跳下床,抓了桌上的盒子朝门口扔了过去。 第三十九章 我背朝里地躺着午休,其实也没睡着,就是闭着眼睛胡思乱想。有人进了屋,我猜想是孙正阳,只听他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又鬼鬼崇崇地靠近床边。我心想他到底想干啥?还是再等等看看!哪知,他竟突然从我头上揪了一根头发,弄得我挺疼的。我气愤地转身,他却已经跑出门去了。自己纳闷了一会,却怎么想也想不通……我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他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心思吗?况且我能感觉到他一开始绝对是玩弄多过迷恋。 我的情绪重又跌入谷底,越想越觉得沮丧,越想越觉得生活无趣!剩下的时间我都过得懵懵懂懂,直到吃晚饭,孙正阳叫我到正房里陪他一起吃,我虽然没有胃口,但却不敢不去。 我真的很怕和他呆在一起,因为我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心态去面对他亦或是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必须得服从他了。 他坐在我旁边,嘴里嚼着东西,脸上是一副胜利者得意的样子。我低着头,脑子里很乱,他见我闷闷不乐,就搂着我的肩膀晃了晃。他想逗我笑,但我却是一脸的漠然,于是他就又拿起我的手握了握。 “喝口不?手恁冷,喝口暖和暖和!”他把酒杯搁到我面前,提着酒壶倒了一满杯。 我觉得也许把自己灌醉可能会好受些。想到这,我抓起酒杯,一口气灌了下去。我是不会喝酒的,也从没喝过这么多这么猛,那些辛辣的液体滑入我的喉咙的刹那,我差点呛死了。我觉得我的嗓子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我的心好烫,肺部则被烧得很难受。 他僵住了,脸上现出惊讶,但却立刻恢复了平静,那神态就好像正在揣摩我的心思。 我用手背抹着脸,发现手背是凉的,而脸却是滚烫的。我像男人那样豁达地给自己倒了一满杯,一边苦笑一边举到面前,但是他却夺过杯子,并重重地搁到一边。我木讷地看着他的动作,而后就伸手够酒杯,他怕我夺回酒杯,便抢先喝光了,我指着他笑,然后又伸手去拿酒壶,他跟我抢起来,我觉得特可笑,便大笑着把酒壶举过头顶,倒在自己脸上。那一刻我觉得特别痛快,但是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沸腾感,于是,我不由自主地从眼里挤出了水分,和在酒滴里从容地流了下来。 “拿来!”他喝道。 “别管我……我想喝醉……别管我……” “不能再喝了!你喝太多了!拿过来!” 我不知道酒壶怎么一下子跑到了他的手上,我只是觉得可笑,我盯着他笑,脸上总感到滚烫滚烫的。 “给我嘛……干吗不让我喝……”我就像小孩子那样哭着要东西,别人不给我,我就觉得特别委屈。“给我嘛……我想喝酒……” 他推了我,我踉跄着坐下,但始终向他举高的手臂吃力地够着。 “把酒壶给我……我想喝酒……” “你灌太多了!不能再喝了!” “我还没喝呢!怎么就不许喝了?” “听话!” “我想喝酒嘛……”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他扯住我的手腕不放,我很疼,也想摆脱他,于是就咬了上去。他没躲,我笑着戳了他的头说:“我好……恨你啊……” …… 我的胸口一直像压了一口锅,胃里则不停地翻搅,脑子又像洒了一盆浆糊,总之我的全身都好像怪怪的。我在梦里梦见自己吐了,然后对着一个人说了好多话,至于我是躺在床上还是躺在地上,以及那被子是不是盖在我的身上,我倒不曾关心过。 头半夜,我几乎是没意识的,后半夜,酒劲儿上来了,我觉得好难受,一直快到天亮,我才睡着。我抓扯着被子翻了个身,虽然还闭着眼睛,却能感到房间里充沛的阳光,我下意识地用手臂挡着脸,并本能地挠了挠鼻子。 “还没睡醒啊?” “嗯……我的头好疼啊……”我像小孩一样撒着娇,完全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了。我踹开被子,然后舒展一下四肢。“人家好困啊,头好疼啊……”我又夹住被子,朝另一侧蜷了起来。我根本没去想那个跟我说话的人是谁,而且我也不关心他是谁,我只想再多睡一会,因为我真的好累。我又回到梦境中,时间不长,但却很解乏。有人走到门口,而后又走回来,过了一会就晃醒我。我伸伸懒腰,看到孙正阳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几点了?”我惊讶自己居然没有憎恨他的感觉,也没有惦记点点,而是关心起我从没关心过的时间来了,也许,昨天我喝的不是酒,而是可以忘记一切的“孟婆汤”。 “快未时了。” 我仔细回忆着这个词的意义——我虽然对这种时间的化分一直不是很明白,但多少也有了一些概念,可是今天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从床边走开,在圆桌旁坐下,而后轻轻地拨弄着一个茶杯。 “你说你逞什么强啊?不喝也没人笑话你!” 我慢慢坐起来,敲打着还有些麻木的双腿。 “你有啥不痛快的,还要借酒消愁?你是不知道昨天你那样,又哭又笑的,我还当你疯了呢……你说你吧,有时候叫人可担心,有时候又叫人可心疼!” “我……”我低下头,盯着蒙在被子里的腿。 “那你自找的你怪谁?”他拿了一个苹果削起来,一边登着凳子一边看着我说:“你啊,也别瞎琢磨了,跟着我好好过吧,我都不嫌弃你嫁过人,你还有啥不乐意的?你说你,整天没事了瞎琢磨啥啊?放着安安生生的好日子不过,非得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不痛快!你说你跟着我咋了?委屈你了还是亏着你了?”他说着站起来,切了一小瓣苹果递给我,我正好也觉得嘴里发苦,于是便接住了。 外面有人说:“大爷,粥熬好了,现在端还是等会端?” “端进来,搁桌上行了!”孙正阳坐到床边,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个说话的女孩走进来,按照孙正阳的吩咐把粥盆放下,然后往一个小碗里盛了些。 孙正阳走到桌前,端起碗,又摆摆手,那女孩便行了礼掩门出去了。 他吹着勺子里的粥,要来喂我。 我咬了一口苹果,喃喃着说:“苹果好苦啊……” “不是它苦,是你嘴苦!看你以后还敢逞强?” “我不是逞强……”我低下头,注视着手里的苹果。 “不是逞强是啥?”他喂我吃。 “你不会明白的……”我把脸抹开了。 他冷笑一声说:“是,我是猜不透,你那心思,比那头发丝儿还细呢。好了,先别想了,赶快吃口吧,我专程叫人给你熬的,就怕你醒来饿啰!” “我是不是吐了?” “嗯!”他吹了吹勺子里的粥,又朝我递过来。 我不禁朝屋子里四下看看,不像有吐过的痕迹——床边倒是放着一只盆子,大概专门让我吐的,但是里面甚至还是干的。 我正纳闷着,他笑着说:“吐我身上了,往哪瞅呢?” 听了这话后,我就本能地躲开他的手,并不自觉地用手捂住鼻子,而他却笑着说:“早换掉啦,你当我还穿着哪?” 我突然特别想笑,但还是忍住了。我低下头,看了看被自己揉得有点脏的苹果,他伸手接过扔到地上的盆子里。 “先喝口汤吧。” “我……是不是说了很多话……” “行了行了,别瞎猜了!吃口饭,打昨儿吐了到现在,还一口东西没吃过呢!不饿啊?快,赶紧的!”说着又重新舀了一勺热粥,重新吹起来。 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他喂我吃,因为我担心这会是个不好的开端,我很犹豫,也很矛盾。 “我……自己来吧……”我接过碗,他却摸了我的脸,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冲我笑了笑。 “小心烫啊,先吹吹再喝!”他就像父亲在教育子女,我不领情,但他仍不厌其烦地嘱咐着。 “昨儿可把我逗坏了!你就跟小孩似的,吵你吧,你就哭,哄你吧你就乐。哎?我问你,昨儿你都说了啥自己还记得不?” 我摇摇头。 “你跟我说——”他换成我的语气,说:“‘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人家好难受……’”说着突然笑起来,“我跟你说……”他笑得连话都说不成,弄得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我跟你说:‘以后看你还敢灌黄汤?’你猜咋的,你摇摇头,拉着我的手不放,我搂着你说:‘以后听话,听到了没有?’你又特乖巧地点点头,哎呀,打你进府来,头一回见你这么服贴。” 我继续摇头,表示我已经记不得了,他却顺势捏了我的下巴。 “那……”我犹豫着该不该说,但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说出来,不然我会一直不踏实。“我有没有……”我一边小声问,一边偷偷抬眼看他脸上的神情,“有没有跟你说起……一本……书……”说到最后,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字。我一直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但我必须试探一下他的口风。 他对我的问题采取了回避的态度,这令我非常担忧,尤其是他那副笑容,让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他站起身,从床边走回桌边,并在原先的凳子上坐下,一边掸了掸袍子一边乐呵呵地凝视着我,我被看得毛骨悚然,一颗心更是扑扑跳个不停。 “你……你老看我干吗?”我低下头,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好看啊!” “无聊……”我故意掩饰着内心的波动,然而心跳却更加剧烈了。 “你啊……”他拍着自己的大腿,一脸的安祥。“也别瞎猜了,说啥没说啥,我也不会跟你说,省得你心里老惦记着!反正,该不该说的我也不知道……不过好歹,跟我掏了一次心窝子,算是没把我当外人。你呀,也放心,以前的事呢,我不跟你计较了,这篇就算是揭过去了,咱从现在开始,成不,跟我好好地过日子,只要你没二心,咱什么事都好商量!可别以为我是为了哄你,现在假装答应,日后又赖帐,我孙某人可不是那小样儿的人!你放心,绝对说到做到!”说着像汤瓶似的晃过来,捏着我的肩膀说:“别再瞎琢磨了,啊!听哥话,哥不会亏待你的!”说着晃晃我,接着说:“别老想着走了,走又走不了,你就认吧,这也都是该着的!你倔有啥用?再倔还能倔得过老天爷?” 他的这席话虽然说的模棱两可,却给我透出一个信息,那就是我已经完全被他攥在手心里,想翻身,已是不可能了。 我真懊恼昨天居然把自己灌醉,我还以为酒精可以令我暂时忘记痛苦,然而它不仅没能解救我,还令我陷得更深,更加痛苦。 “我……我……”我喃喃自语着,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昨天说的全是醉话……你可别信……”我连自己都认为这句话说的苍白无力,说出来,非但没能解决问题还加重了我的嫌疑。 “嗯!得了得了,我都记不住了,瞧你那一脸害怕样,我还能吃了你?别想了,啊!赶紧吃口东西,都快凉了,快点,不然我硬喂你了!” “我自己来……” 他冷笑一声,把着我的手抬起碗。 “我等会喝……” “不行,我得看着你喝完!” “我真的……” “听话,听见没有?”他指了指我,语气中蕴含着威胁,而我,则像个被抓了把柄的人,不得不低头了。 第四十章 我的屋子里总是放着一个碳火盆,虽然很暖和,可我总怕会煤气中毒。我不止一次地跟大伙说,在屋里放碳火盆就必须架烟囱,否则容易二氧化碳中毒,可是跟谁说,她们也只当玩笑似的不当回事。我没办法让她们明白什么是“二氧化碳”,所以只能放弃了。 我让她们趁我和点点外出的时候在屋里放一会火盆,等我们回来了,屋子也暖热了,就拿到外面去。久而久之,丫头们都熟悉了我的习惯,也就不觉得古怪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就算门窗上挂着厚厚的棉帘子也存不住热气。呆在屋子里,把点点裹得像个棉花球,摸他的小手还是冰凉冰凉的。不过揣着暖手炉倒是好些,就是没一两个小时就得换碳。 这天,我用筷子蘸了墨汁在宣纸上写道:“王八蛋!” 点点从里屋跑出来,钻到我的臂膀里,用手抓起那张纸,眨着眼睛看了看。 “娘亲。”他抬头看看我,我忍不住吻了他的小脸,他用小手指着纸上的字问:“这是什么?娘亲也教我写字吧!” 我摸着他的头,应了一声,然后把他手里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桌子上。又拿出一张崭新的纸,铺在桌子上,用筷子蘸了墨汁,一笔一画地写了“点点”两个字。 我拿起纸,搂着他说:“喏,这是你的名字,先从自己的名字练起吧!”然后把纸放下,把着点点的手握着筷子轻轻地描起来。 “姐姐也真是逗,有笔不用偏用筷子!”红玉乐呵呵地坐下来,碧莲则伸手抓了果盒里的干果吃起来。 我笑着说:“我用不惯毛笔,字写得太丑,自己都受不了!” 碧莲偷偷掩着嘴笑起来说:“那就怪了,难不成姐姐那边都是用筷子写字?” 我说:“哪啊,我们平时用的是铅笔,钢笔,圆珠笔!正式的文章就要用电脑打出来。” 两姐妹听得云里雾里,互相看了看,觉得既稀奇又可笑。 我总是想方设法地让自己过得充实,尽量不去想那些令自己难受的事,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够苦了。我叫一个女孩帮我在院里的一间偏房里架起一个小炉子,又从厨房里借了些炊具,闲着没事的时候就自己做东西吃。 回想起我在家的时候,做的那些家常菜,虽然远比不了饭馆里的菜肴,但我和羽峰却吃得津津有味。可是现在,我也算得上养尊处优,可以使奴唤婢了,却远不如以前逍遥,毕竟我所追求的生活并非如此。 我特别想吃西红柿和土豆,女孩们都说没听过,让厨子到菜场里打听,也都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后来我仔细想想,猜测可能是还没传到中国。 这一天,我做了道肉末茄子,另外又做了几样菜,并叫凤玥帮忙蒸好米饭,老实说,我是用惯了电饭锅,对传统的蒸锅总是掌握不好火候。 我把做好的饭菜摆在桌子上,请秦家姐妹过来一起吃。姐妹俩举杯敬我,我虽然从不喝酒,但因为高兴,就破例喝了些。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赶紧往嘴里扒些米饭,秦家姐妹见了不禁笑起来,说:“姐姐也是个豪爽的性子,怎么就不会喝酒?” 我用勺子给点点的小碗里拨了点菜,他就低着头,用小手捧着吃起来,我忍不住摸摸他的头,对秦家姐妹说:“只能算是开朗吧,豪爽就算不上了。” “还不够豪爽啊?姐姐仗义豁达,简直是侠女一样的人物!我们姐俩在江湖上漂泊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可是像您这样的女子还是头一回,说来,也真是奇了!” “就是!要我说,那些说书的应该给姐姐立传才是,天下哪还有比姐姐更奇的女子了?” 我忍不住笑笑说:“我是不行的啦,不过我们那个时代的女孩子,都好有个性啊!”说着又给点点拨了点菜,问他说:“妈妈做的好吃吗?”点点点头,我说:“那就多吃点吧。” “姐姐张口一个‘我们那个时代’,闭口一个‘我们那个时代’,就好像姐姐不是我们一个时代的似的!”碧莲笑笑说。 “姐姐,再跟我们讲讲你们那边的事吧。”红玉说。 “是啊,你们那边的人真的都不吃粮食,只吃牛羊肉吗?那平时也不喝水,只喝牛羊的奶?是不是真的啊?” 我忍不住大笑,说:“你们说的那个地方的确有,但是我从没去过,我真的不是西域来的。” “可是,”碧莲看了看她姐姐,又看看我,感到有些困惑,“可是府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啊,您要不是从西域来的,能是从哪来的呢?” 我说:“那是因为我烫了发,还染了颜色,所以她们就以为我不是中原人,其实我是纯正的中原人,而且是汉人。” 秦家姐妹互相看看,见我说的这么肯定,不禁点点头。 一个说:“这也难怪,我确实听说西域的人不是高鼻蓝眼,就是金发红发,而且姐姐进府的时候,穿得像个胡人,难怪大家要往那边想了。” “可不是么,”另一个接着说:“府里头人又多,嘴又杂,一传十,十传百,结果越传越开,越说越邪乎。一开始也只是说您是普通的西域女子,因为逃难来到中原,后来就有人说您根本就是富商的女儿,本来是随家人到中土作生意,结果走散了。不过后来又说您是西域藩王的小女儿,因为和家里闹矛盾就堵气跑到中原来。” 我惊讶地说:“啊?太离谱了吧?”我摸摸点点的头,接着说:“你们也真是的,”我苦笑着,“怎么越说越离谱了?还什么什么王的小女儿?吓我吧!哎?不是啊,你们这都是打哪想出来的呢?哈哈!笑死人了!” “我们开始也不信的。”红玉说着脸上微微泛红。 “不信才对啊,说明你们还不糊涂。”我说。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也就信了。”碧莲补充说。 “你们啊,看着也是顶聪明的姑娘,怎么就相信那些胡话?”我问。 “您的穿着,您的打扮,您的谈吐,哪一样也不像中土人,就说您手上戴的那小玩意儿。”碧莲说着看了看我的手表。 我也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是表。” “咱们这可没见过,是吧?”她说着看看她姐姐,红玉点头笑了笑。 我感叹着说:“唉,我也就剩下这只表了,我的那身衣服,也不知道叫他们弄哪去了,那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套衣服呢,很可爱的小红裙子,显得人特别精神,真的,你们要是见见就好了!” “我是听说,老太太叫人给埋了,说是胡人的东西邪乎。” “她是个傻瓜!”我忿忿地说。 “嘘,小声啊!”红玉紧张地朝四周看看。 碧莲说:“姐姐哪都好,就是这张嘴不饶人!”然后笑起来。 我说:“哎?老太太不是说我是野人吗?你们怎么不信她的,偏偏信府里的流言?” “这还用说?你对下人们好,大家心里都清楚,就算惧怕主子不敢挂在嘴上夸您,私下里也会说您的好。” “可不么,要不说您是藩王的女儿也有人信了。” “哈哈,好夸张哦!”我笑着说。 “一点也不夸张!” 正说着,就听到门外有人问:“你们奶奶呢?” 回答的说:“在房里。” 我们知道是孙正阳,于是沉默不语。秦家姐妹显得有点害怕,不停地用眼睛看我,我搂着点点,低着头注视着面前的碗筷,心想那家伙真叫人扫兴。 那王八蛋推门进来,一进来就乐着说:“哟,都在呢!”秦家姐妹赶紧起身相迎,我头也不抬地抱着点点,一面给他的小碗里夹菜,一面说:“吃咱们的!” “好啊,你们姐儿几个吃好的也不叫我!” 王八嚷起来,一边说一边就往凳子上坐,然后大摇大摆地拿起桌上的一双筷子,先在桌面上捣齐了,夹了一块茄子吃起来。 “又没人请你坐,你倒是挺自觉的!”我嘟囔着说。 他装着没听见,秦家姐妹惧怕他,不敢坐下,只唯唯诺诺地站在他身旁小心伺候着。他吃了一口菜,觉得味道不错,就猛往嘴里塞了几口,然后摆手叫秦家姐妹到近前,问道:“你们俩谁做的?”红玉听了,就用手绢掩着嘴,轻声说:“我们哪有这样的手艺啊,这是奶奶做的!” “你做的?”他伸手摸了我的下巴,我扭开。“怎么不叫我啊?”他转过头,瞪了一眼红玉和碧莲质问道。 碧莲不敢说话,红玉忙说:“奶奶亲自下厨,特意给您做的,本来就是要叫您来着,可是有福说您在前厅和容大爷喝酒呢,心想您大概已经吃了,姐姐怕浪费,才叫我们姐俩来的。” 他听了,朝后仰仰身子,乐呵呵地看看我,说:“亏你还有这份心!” 我狠狠剜了红玉一眼,冲着姓孙的说:“谁说是要你吃了?搁那!你也不瞧瞧,屋里四个人,四双筷子,哪有你的份?” “是四个人四双筷子啊!不正好有我一双?”他笑嘻嘻地尝着菜,哼着说。 “你识不识数啊?你不来正好够的!” “哪够啊,加上我才够数呢!这不正好四个!”他说着指了我和秦家姐妹,最后指了指自己。 我说:“我和点点,还有红玉和碧莲!哪有你的份?” 他笑笑说:“那小子也算一个人?” “你!” 我气的不知道说什么,因见秦家姐妹一直站着服侍他,便气乎乎地说:“坐下吃你们的饭呗!站着干吗?”两姐妹面面相觑,没敢动地方,直到那狗东西发话,叫她们也坐下,她们才轻轻坐下。 碧莲低着头,不敢动筷子,红玉捧着袖子默不作声,我只管照料着点点。 他看看我们说:“吃啊,一起吃啊,一起吃才热闹!” 我说:“谁还有胃口?” 他抬抬眉毛,瞪了我一眼,红玉忙说:“您没来,我们就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一直在话家常呢!” “哦,都说什么了?”他喝着酒,饶有兴趣地盯着我看。 “说你怎么还没死!”我翻了他一个白眼,诅咒着说。 “哪啊,奶奶是骗您的,您可别信!” 我正想反驳,红玉就用手碰碰我的手腕,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心想也是!何必逞这口舌呢?没有必要!于是也就不多说了。 “她气什么?”姓孙的瞥了我一眼问秦家姐妹。 “怎么不气?”红玉笑笑说:“您一天到晚的不照面,好不容易来一回,还板着个脸,多叫人寒心啊。” 我虽然知道红玉是好心为我解围,但毕竟与事实不符,觉得实在肉麻。 我说:“咱能说点别的不?瞧都把我说成啥啦?我是那样的人吗?你能说句实话不?”此话一出,红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觉得后悔,可是想收已经收不回来了。 “呵,瞅瞅,你说你替她说好话有啥用?”孙正阳笑了笑。 我正愁没法下台阶,于是就冲向他说:“姓孙的,都是你!你说你没事凑什么热闹?我们好好的兴致,全叫你给搅了,真让人讨厌!” 他瞄了我一眼,乐着说:“明明是你自己说话得罪了人,却朝我发脾气?” “嗯?”我先是一愣,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嚷道:“你说什么?” 红玉赶紧打圆场说:“奶奶是个实诚人,口直心快!”然后看看孙正阳,又看看碧莲,碧莲忍不住笑起来。 姓孙的看着我笑笑说:“口直心快是不假,但说白了还是缺心眼!” “说谁缺心眼啊?我才不缺心眼呢!” “你不是缺心眼你是啥?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有时候吧,看你也挺精明一个人,可有时候吧,你又跟傻大姐似的!”说着伸手搂搂我,我气愤地把他挡开,他歪着嘴角,又低下头夹了口菜。 第四十一章 自翠云那件事以后,喜鹊自认为得了势,所以有恃无恐,态度也变得越发狂妄放肆了,于是流言不胫而走,也有人私底下议论,说是出了色诱主子的事。我觉得孙正阳是故意恶心我,因为他明知道我讨厌喜鹊。 我对孙正阳说:“你把她放我这干吗?你自个儿喜欢自个儿留着用呗!” 而他却笑笑说:“谁喜欢她啊?这不是留到这专叫你出气的么!” 我立刻明白了,于是气愤地说:“我不想看见她!翠云太可怜了!我一看见她心里就难受!” “成啊,我明儿就找人贩子来,把她卖出去得了!” “你舍得吗?” “切,那有啥舍不得的?谁希罕她啊?只要你瞅着不顺眼的,咱就二话不说的打发掉!” 我沉默了,但随后便阻止了孙正阳,因为我不想背负罪恶感。喜鹊并不知道这件事,所以继续我行我素,结果弄得大家都不想理她,她却还感觉不到,还以为是因为得宠而遭人嫉恨了呢。 到了十二月底,天气越发寒冷起来,我们就从葵园搬出来,搬到一个叫“舒心阁”的小院里去。孙正阳对这小院情有独钟,不止一次地夸赞这地方。 他说:“这地儿好,名儿也好!冬暖夏凉不说,还‘舒心’吉利!”但我的理解是:舒不舒心,不光光在这“冬暖夏凉”上,因为这“冬暖夏凉”也只是体现了舒适,但要说真能使人事事顺心,那可就不是屋子本身能做得到的! 这小院倒是别致,有两层院,第一层较浅,放了些花草和盆景,西边墙上有道拱门,从这道门进去,就是第二层院。这层院子很宽敞,横竖有七八间房子。正房和东厢房是平房,屋里有炕。西厢是个二层小楼,一半在院墙内,一半在走廊上,两边都可以上下,因为正对着一个大荷花塘,所以挂了块匾叫作“荷塘月色”。院外还有条大走廊,全木结构的,漆成深红色,显得厚重古朴,墙上有不少窗户洞,都摆着盆景。而那个大荷花塘,面积很大,为了方便赏花,就在齐腰高的护栏下设了一长溜座椅,而且有些地方还延伸到池塘里去,演变成一座座凉亭。 孙正阳说:“都说‘南人住床,北人住炕。’可是咱这地方,说南不南,说北不北,夏天里热的厉害,冬天里又奇冷。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去过不少地方,所以总是怎么惬意怎么来,见苏州的园子好,就叫人照着修,见北方的炕暖和,也叫人照着垒……”不过要我说,挨着这么一个大荷花塘,夏天还不招蚊子?先不说是不是真的凉爽怡人,光是那些蚊虫就够人呛!而现在,池水结冰,天寒地冻,偌大个空旷地,被寒风一吹,冷飕飕的,就是隔着一道墙,也不一定挡住冷风……当然,这只是我初来时的顾虑,不过住进来没多久,我就发现这里远要比我想象的要舒适暖和。 说到这几间屋里的炕,和我以前见的还不太一样——我小时候回东北老家,见的那些炕都是和灶台相连的,只要一烧火做饭,炕就跟着热,而孙家的炕不仅不连着灶台而且还是从墙外烧火,我估摸着是为了保持屋里的清洁卫生。 孙正阳把我安排在正房和他睡一间,点点由保姆带着住在秦家姐妹的隔壁。他已经对我完全不防备了,因为他发现我就是个对人畜无害的大嗓门。 冬至那天晚上,孙正阳要陪他老娘一块吃饺子,让我在屋先吃,不用等他。我等他一走,就叫秦家姐妹和女孩们一起到我的屋里来,可大家担心会被孙正阳撞上,都不敢来,于是我干脆就到她们的房里一块吃。女孩们把热气腾腾的几大盘饺子端进厢房,我一看,竟是五颜六色的。 我说:“你们真是会想点子,连饺子也要上颜色,真好玩!”点点说他想吃个绿色的饺子,碧莲逗逗他,用一只小碗给他每种颜色都拨了一个。他扒着小碗,自己吃起来。 我摸摸他的头说:“看我们点点多乖,自己就扒着吃了!” 我和秦家姐妹坐下,让女孩们也坐下,大家围在一起。 我说:“大家都别拘束,我这是不用讲规矩的,想说说,想笑笑!”女孩们素来知道我的个性,所以都不拘束,大伙有说有笑,非常热闹。 我夹起一个饺子,轻轻咬了一小口,好像是蘑菇鸡肉馅的,味道很鲜,又尝尝其他几种颜色,有的是芹菜的,有的是白菜的,都很好吃。 我问:“是不是为了区分馅,才染成不同颜色的?” 红玉说:“红的和绿的是染的,其他的都是面本身的颜色,有的是栗子面,有的是高梁,总共五种颜色,意在‘五谷丰登’。” 香瑞塞得满嘴都是,嘟囔着说:“嗯,可不么……” 大家都笑话她,忍不住挖苦她几句。 我笑着说:“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她说:“我今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小碗粥,现在都快饿死了!” 我问:“那你吃那么少干吗?” 碧莲笑着说:“那天,我逗她说‘再吃都要变成球了。’她可不就当真了,结果横下心来要减肉哩!” 香瑞羞得满脸通红,赶紧把嘴里的饺子咽了,嚷道:“不吃了!不吃了!” 我说:“减什么肥啊,不准减肥!健康才好!我说的啊,胖点就胖点!香瑞,吃吧,没事!能吃就是福!” 其他几个小女孩也劝她,有的说:“不在今天这一会儿!”有的说:“打从明儿再开始吧!”她盯着面前香喷喷的饺子,还真割舍不下,于是咬咬牙说:“好吧,好歹就今天这一回吧!”说着,猛吃起来,逗的另几个女孩又是一阵笑。 我一边听大伙说笑,一边夹了一个饺子,刚咬下去,就觉得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咯了一个,赶紧吐到盘里一看,发现里面竟有一个铜钱。 我嚷着说:“妈呀,这也太不卫生了吧,怎么连钱也掉到馅里了都不知道?咯死我了!”我捂着腮帮子,挤着眼睛疼叫。“呀!麻了麻了!” 碧莲忙用她的筷子扒开那半拉饺子,乐呵呵地说:“来了来了,终于有人咬到了,我刚才还想,咱们中间谁第一个交好运呢,想着想着,奶奶可就‘咬到’了!”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我说:“还交好运呢,我都快倒霉死啦!” 红玉说:“这可不是交好运么?您想想,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张嘴,厨房里一晚上就得出多少饺子?通共就包进六十个铜钱去,谁要是吃到了,那还不是福气是什么?” 我一边听,一边用筷子把点点碗里剩下的几个饺子都戳开,生怕再咯着孩子。 碧莲笑着说:“可说呢,我们是知道,所以吃的时候总是先咬一小口,见里边没东西才咬下去,哪像奶奶,一口就吞一个,那还不咯着啊?” 我说:“我哪知道你们还有这规矩啊?也不跟我说一声!” 红玉说:“和您在一起久了,总觉得您是跟咱们一块长大的人,倒把您不知道这风土人情的事给忘了!” 我揉着脸说:“我以前在家从来都是到超市里买点速冻的饺子,别说还往里包钱了,就是光是包饺子,都嫌费事呢!哎?干吗要往里包钱啊?多脏啊!” “那都是用水煮过的。”红玉笑笑说:“奶奶放心,市井里可不敢说,可是在咱们府里,您就放心吧!不管是用料还是功夫,都没得挑哩!” “放的铜钱还要有数的吗?不是随便放的?”我问。 “是啊,咱们府里通常都是六十个!”有人说。 “六十个正好是一甲子,是有说头的!”另一个人说。 我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没有喜鹊,因为我不喜欢她,竟把她给忘了。我问:“喜鹊呢?怎么没见她?” 有人对我说:“挨了大爷的打了,正在屋里躺着呢。” 我皱起眉问:“为了什么事?” 一个嘴快的女孩撇撇嘴说:“还说呢,今儿上午被您骂了不服气,竟跑到爷那去告状哩,结果便宜没占着还扣自己一身屎!” 另一个也说:“是说哩,还真把自己当棵葱哩!想着在爷跟前得了势,连您都不放在眼里了!哼!她那是自作自受!爷哪会稀罕她呀!” 这是发生在中午的事,我当时刚搂着点点睡下,喜鹊就进来,也不知道是来端什么还是拿干什么,弄的咕咚咚乱响,结果把点点吵醒了。因为没睡醒,点点就开始闹人,我特生气,就吵了她几句,她竟不等我把话说完就转身出去了,当时把我气的都快冒烟了,不过事后想想也就算了。哪知道她跑出去是去告状去了。 我问:“那孙正阳干吗打她?” 碧莲说:“那还用说吗?爷哪会容她说您个不是?” 正说着,就听见孙正阳在院里叫我。 几个女孩赶紧出去伺候着,只听他问:“你们奶奶呢?” 有人答:“在厢房里吃饺子呢!” 屋里的女孩都赶紧起身,站在房门两边候着,随后,孙正阳从外面进来,但却只掀着门帘朝里面看了一眼,见桌上乱七八糟,屋里又都是丫头,便对我说:“怎么在这屋吃上了,回屋吃去!” 我说:“我吃差不多了!” 他摆摆头说:“回去!”说完又撤身出去了。 红玉推推我说:“快回吧,别又惹他发火了!” 我没办法,就只好起身,拉着点点回正屋去了,不过随便坐了一会,我就借口说要解手,想了想决定去看看喜鹊。 这天晚上特别冷,我走进她所在的屋子,一进去就觉得里头像个冰窖,女孩们都还在厢房里玩闹,屋里没别的人,她就那么可怜巴巴地躺着,没人管也没人问,身上连个被子也没盖。 我不由得想起了巧姑,心里很不是味,于是拉了把凳子坐到她面前,一面拉开被子给她盖上,一面看着她。点点偎在我身边,变得很沉默。 “我不知道他打你,刚才才听她们说……” 她哭了,弄的我的心立刻就软了,什么怨恨也都抛到脑后了。 “别哭,别哭!”我赶紧给她擦擦眼泪,劝着说:“别哭啊,脸都哭皴了!”见她止不住,便又换了个话题说:“今天是冬至,你是不是都忘了?等会我叫她们给你端点饺子吃!好了,别哭了,一切都过去了!哦,我已经让珊瑚给你煎药了,等会吃点东西就把药喝了!啊,好好休息吧,没事了!” 我轻轻站起身,准备离开,她却突然从床上爬起来,抓着我的手臂哭着央求起来。 “奶奶,都是我一时糊涂,都是我一时糊涂!我不该害翠云!更不该恶人先告状!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您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您就饶我一回吧!” 我迟疑了一下,她以为我不答应,就跌落下床,搂住我的腿不肯放。 “奶奶,您可不能不管我啊!看在我帮您送过信儿的份上,就饶我一回吧!爷说,只要您肯饶我,啥事都好说!” “起来吧,什么饶不饶的,我自己还要看别人的脸色呢!”我去扶她,她却跪着不肯起,并死死拉着我不放。 我说:“今天的事倒无所谓,可是翠云那件事呢?她被嫁掉了,什么都不能挽回了……这又怎么能忘记呢?我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看待你了,我……” 她搂住我苦苦哀求道:“奶奶要是不要我,大爷就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她突然瘫软着坐在地上,两眼呆滞。“大爷说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儿,谁要是说了您的坏话,就该割掉舌头,就是留住舌头,也得到窑子里去受罪……可是大爷还说,只要您不恼我,我就不用受这些苦!” 我这才明白她的用心,原来是怕自己受苦,可是我又不得不答应她,有点无奈,也有点于心不忍。我一夜都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挨到早上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被一阵惊叫吵醒。 我赶紧披衣服起来,孙正阳却说:“你起来干啥?外头冷!再睡会!”说着把我推回到被子里,自己披了件袍子出去了。我的心咚咚直跳,总觉得出事了,于是也披上衣服出来,可是刚到门口,孙正阳就吼住我。 他说:“你出来干啥?回屋去!”看他那神情的确出了事,而且不是一般的大事。 我问:“咋了啊?出啥事了?” 他朝我摆摆手,叫我赶快进屋,我没办法,只得先退回来,但又忍不住掀开门帘朝外看了一眼,结果正看到有人从井边抬起一个架子,架上躺着一个人,脸上蒙着布,而苍白的手臂却从身旁垂下来。 第四十二章 “那天夜里,我知道喜鹊出了屋,还以为她去小解呢,也就没想那多!哪成想,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她的被子是凉的……这才知道她晚上一宿没回来,后来……”说话的人停顿了一下,大概是想避一下人。“后来我去打水,往井里头一看……哎哟,吓死我了!” 我听见了,心里好难受,也好内疚——如果当时我多劝她一会儿,也许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可是为什么我要吝惜同情呢?我本来是可以挽救一个生命的…… 我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有时候又极其敏感脆弱,动不动就想歇斯底里地大叫。孙正阳说我是因为受了惊吓,而我却清楚自己是因为自责。 这天早上起来,孙正阳说下雪了,我垂下头默默地穿起衣服。他见我闷闷不乐,就搂着我说:“你不是老早就盼着下雪么?咋真的下了,又不高兴了?” 我摇摇头说:“没啥可高兴的……” 他拢拢我的肩头说:“好啦,别老惦记着那些不开心的事!往好里想想,没啥是过不了的!” “我总觉得……”我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向他吐露心声。 “中了啊,别自个儿憋屈自个儿!再说了,那件事又不怪咱们!就是她渴了想到井边打水喝,结果没站稳掉下去了!你想想,这日子口,一擦黑就上冻了,那井边又是个湿地,哪能不滑?” “我总觉得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啥啊?中了啊!别瞎想!那小蹄子,我可着!会算计的很哩,她会想不开去寻短见?鬼才信!所以说肯定是她自个儿不小心的!就是对官府咱也是这样报的!” “真的不是因为我?” “这跟你有啥关系?尽瞎想!”他说着又拢拢我的肩。 我低下头,他接着说:“中了,去出去看看去吧!外头可好看了!”这时,就听见有人在外面打雪仗,我笑了笑说:“不知道点点醒了没有!” “那起来去看看去吧!” 我觉得心情轻松多了,大概是孙正阳的那席话在我的身体里发生了化学作用。我跑出来,发现四周已是一片雪白,厚厚的积雪遮住地面和房檐,掩盖了原先抹不去的污渍。我站在院子当中,深深地呼吸着。保姆也拉点点着出来看雪,一看到我,小家伙就立刻跑过来投进我的怀里。碧莲走过来,拉着点点跑到雪地里,而红玉则试探着探出身,看看外面究竟有多冷,然后又看看点点和碧莲。 香瑞和珊瑚暂时休战,跑过来邀大伙一块玩雪,于是很快就组建了两支“大军”,双方立刻就宣战了。碧莲成了第一猛将,点点老想凑跟着热闹,红玉笑着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他们玩,而保姆则嚷嚷着跑过去拉住点点了。 我说:“方妈,给他的袖子卷一下。” 方妈妈把点点拽到我跟前,一面使劲从点点身上拍着雪,一面唠叨着说:“我的小祖宗啊,瞧这裤腿上湿的!” 我蹲下来,给点点卷袖子,他却倔强地扭转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玩雪的女孩们。 我说:“雪冷不冷啊?” 方妈妈笑着以戳着他的鼻子说:“别人吃,他也吃,别人玩,他也玩!就是个小跟屁精!” 香瑞冷不丁朝珊瑚的脖子里塞了一团雪,冻的珊瑚直叫唤,却逗的碧莲捧腹大笑,我也忍不住笑起来,点点趁机挣脱我,冲到雪地里猛抓了一把雪,方妈妈正想去追,被我拦住了。 我说:“难得玩一次,别管他了!” 方妈妈满口应着,却始终放心不下我那小宝贝。 这时迎面飞来一个雪球,我没躲开,正中肩头,碧莲大笑起来,我按奈不住,于是也跳下楼梯,加入到她们当中。 “好你个碧小莲!”我拎着棉袍绕着石桌追她,她却机灵地躲来闪去。点点见我被欺负,就抓起一把雪,笨拙地朝碧莲扔去,那动作滑稽可爱,惹得我也大笑起来。我追着碧莲,而我身后却总是跟着一个小尾巴,我时不时蹲下来亲吻这个小尾巴,他却始终不遗余力地帮我扔着雪。 我刮着他的鼻尖说:“你扔谁呢?你这个小笨笨!都扔到妈妈身上了!” 碧莲又趁乱砸我,我跳起身追向她,而我身后那个小家伙也跟着奔跑起来。碧莲一个没留神,把点点撞倒了,点点看看我,咧着嘴准备大哭,被我及时止住了。 我逗着他说:“哭什么啊,姨姨又不是有意的!” 碧莲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就跑过来,笑着说:“谁是鼻涕虫啊?” 点点揉着眼睛,抠抠巴巴地说:“不是我,我才不哭呢!”我又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又亲。 正说着,孙正阳从屋里出来,他穿着夹层的内衣,肩上披着棉袍子,站到门口伸了个懒腰。 “你们几个倒是起的怪早啊,咋不着进来伺候着呢?”说着拍拍嘴,打了个哈欠,又看着我说:“你现在倒是精神了,昨儿个说了一夜梦话,可把我吭苦了!”紧接着又打了个喷嚏。 红玉和碧莲赶紧迎上去,一左一右地帮他拢袍子,一个说:“外头冷,还是进屋吧。”另一个则已招呼丫头们为他准备洗漱用的热水了。 我说:“没办法,跟猪住一块,我睡不好!” 他瞟了我一眼,本来已经准备进屋了,又转回身,笑着说:“哟嗬嗬!说谁呢?你**睡成那死样,我拍都拍不醒,还说我是猪呢?好意思!”说完就回屋去了。 秦家姐妹跟着进去,但碧莲很快又探出身来,一面朝我努努嘴,一面轻声说:“叫您呢!”说完又退回到屋里。 我拉着点点进了屋,见姐妹俩正围着姓孙的忙活个不停,于是就拉过点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漫不经心地整理头发。 “哎?年初一是老娘的五十六岁大寿,你倒是帮我想想,咱们备些什么贺礼去?去年,我叫人给她打了一副坠子,她老人家倒是挺喜欢的,可是今年又不知道该送什么好!” 我说:“问我干吗?我才不管呢!你爱送什么就送什么呗!” 他笑了笑,对秦家姐妹说:“瞅见没?我就知道指望不上她!可这话到嘴边了,又不能不问!” 我说:“反正别问我!” 他说:“我是觉着跟你贴心才问你的,你还不领情的你还!” 我说:“谁跟你贴心了?你少自作多情了!” “咋我又成自作多情了?哦!不是刚才跟我诉苦那会儿了!” “你说你整天老在我这耗着,你烦不烦啊?你老婆挺着个大肚子,你倒是经常过去看看啊!” “你也知道她挺着大肚子,我又碰不得她,干瞪着眼瞅着啊!” “你能不能不把肚脐眼儿下的那点破事老挂在嘴边啊!厌不厌啊!”红玉和碧莲相视偷笑起来。 他笑着咂嘴,拍着腿说:“那你能不能不假装正经啊?” “你!”我气的直咬牙,却说不过他。 “得得!咱不提这个!”他满脸堆笑着看着我。“咱不提成不?省得等会又说我欺负你!你说我这是何苦来的?这一大早的,还没跟你说两句话你就火了!” 我不吭声,假装逗点点玩。 他见我不说了,就乐呵呵地看着我说:“哎?我问你,哪个花样你觉得最舒服?” 我迅速朝镜子里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个女孩,结果大伙竟都知趣地退出去了。我沉着脸不理他,他就不愠不火地重复着叫着我。 我恼了,嚷着说:“你烦不烦啊!我不想跟你说这些!” “可是我想跟你说嘛!”他托着腮,笑呵呵地看着我,“你说啊,哪个姿势你最喜欢?” “你个死变态!你有完没完?”我说着就往外出。 可他却笑着躺下,一边仰靠在一个长枕上一边说:“你这会出去算啥啊?不是更叫人误会?回来回来!坐下就别乱动,省得更引人注意!”我只得走回来,重又坐下。 “你说你啥时能管管你那张嘴?”他坐起身指着我笑着说:“就因为那张嘴你吃过多少亏?你都忘了?嗯?你啊,要是再这么嘴硬,哪天我的脾气上来了,非把你打得稀烂不可!”他说着笑起来,重又倒下。 我压着火气不吭声。 “妹子,不是说你,也就是你相公我能容你!”他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看着屋顶的吊灯。 我忍无可忍地大叫起来:“谁是你相公!” 他听了,一下子笑出声来,我气得脸红脖子粗,觉得又丢人又窝火。 “得得,可别恼,哥知道你是要面子,拉不下这张脸,老是口不照心!”他得意地笑起来,一条腿登在炕沿上。 “姓孙的,别张口一个妹子闭口一个妹子的!谁大还不一定呢!” 他饶有兴趣地坐起来,将我上下打量,而后摇着头说:“顶多也就十八九岁,怎么会比我大?” “我可不是十八九岁呢!” 他说:“我是嘉靖二十五年生的,你是哪年生的?你倒是说说看啊!” “我搭理你干吗?” “好,你不说,我可还管你叫妹子!” 我忍不住说:“我是小平二年的人行了吧!” 他笑笑说:“没听过!哎?是你们那边的年号吗?是哪位皇帝,我怎么没听过?” “你知道啥?肚子里就那点臭下水,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筐吧!”我撇撇嘴,不屑地朝他瞧瞧。 “哎?没说两句你就上脸了?我认不认字跟叫你妹子有啥关系?” “真恶心!不许叫!”我骂道。 “那你不是我妹子是啥?你不就是陪我睡的那种妹子吗?” “滚!” “哟,脸都红了,你还真不经说!” “给我滚!” “你还嘴硬!”他笑着站起来,慢慢朝我走来,“我问你,昨儿个是谁跟翻江似的往外冒汁,脸上还装着跟死鱼似的?” 我觉得两颊烫得厉害——是啊,为什么我那样恨他,而身体却没有抗拒,难道身为女人,灵与肉是可以分离的吗?我不信! 第四十三章 我感冒了,而且咽炎又犯了,一漱口就想干呕,再加上这几天小腹坠痛的厉害,所以总是没精打采的。点点老想出去玩,可我却不想动。上回的那场雪过后,很快就放晴了,点点意犹未尽,一心盼望着再下,我答应他,说年前必定还会再下的。 气温很低,外面又干又冷,我懒洋洋地躺在炕上,想着心事——那终日锁着的藏书阁,我始终也没机会进去,因为总觉得那后半本命运之书就在那里面,所以一直念念不忘。可是我要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里面,而且既不破坏门锁,又不被人发现呢?唉,真伤脑筋啊!看来要解决这个问题可不容易! 房间里的香熏催人欲睡,我决定不再费神去想而是先打个盹,但孙正阳却偏偏这个时候走进来。他穿着褐红刺绣的袍子,披着斗篷,带着加厚的帽子,我厌烦地瞥了他一眼就背转过身。 他叫人帮他把斗篷脱了,然后乐呵呵地走向我,撑着身子朝我的脸看看,见我闭着眼,就坐在我身边,一边脱靴子一边说:“困了也不好好歇着,衣裳也不脱,被子也不盖,你也不怕冻着?” 我眼动了动眼珠,没睁眼。 他坐上炕,凑到我身边,用手扒扒我,高兴地问:“哎?我听房里的丫头说你已经两个月没来经水了,是不是真的?你说会不会是有了啊?”他不等我回答,就和我并肩躺下,用手撑着脑袋,看着我。 我睁开眼,剜了他一眼,又转身背朝着他,他也跟着贴过来,一边搂着我,一边抬着脑袋看着我乐呵。 “这回你要是给我生个儿子,看老太太还说什么!”他拍着巴掌笑起来,“哈,我要当爹了!” 我忍无可忍,霍的坐起身,他却在我背手碰碰我,又伸手拉我的胳膊,我推开他说:“少做梦了!瞧你那副德性!还指望有儿子?” 他也坐起来,把住我的肩,瞪着我说:“我怎么不能有儿子?” 我推开他,重又躺下,他就盘着腿坐在我身边,过了一会又自顾自的笑了,也躺下来又贴着我。 “你说,起个啥名儿呢?叫孙……孙……”他费神地想着。 “我自己怀没怀我不知道吗?要不就请个大夫来看看,叫你心服口服!” 他听了,看了看我,脸上收了笑容,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说他过完年后要到京城跑官职,说这次非要捐个员外郎什么的。我心想,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还想当官,真是傻子说笑话! 他见我不信,便漫不经心地说:“你放心,到时候请个先生帮我料理政务就得了,也花不了几个钱!” 我说:“什么狗屁,你要是能当官,母猪都能上树了!” 他先是唾了一口,然后看着我说:“你懂个屁!连小孩都知道的理儿,你不知道?你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不理他,他自言自语地说:“那花巴掌里的词儿怎么说的来着……”他想了一下,慢慢背着说:“‘世间人睁眼观见,论英雄钱是好汉。有了它诸般趁意,没了它寸步也难。’还有什么?哦……‘拐子有钱,走歪步合欢。哑巴有钱,打手势好看。如今人敬的是有钱,蒯文通无钱也说不过潼关。实言,人为铜钱,游遍世间。实言,求人一文,跟后擦前。’”他看着我,得意地笑着说:“我纵使做下万般罪恶,也架不住咱家有钱!你放心,就我这般富贵,还怕无理词讼赢不了上风?”我心想这大概就是当下的社会风气——花钱买官,纨绔子弟偕是如此,真是“财帛神当道,黑白颠倒”。 下午,孙正阳真叫了大夫来。大夫给我把把脉,然后叫他到一边耳语,他的脸色大变。大夫给我开了副调理的方子就走了,他却一整天拉着脸,瞧谁都不顺眼,房里的丫头婆子都躲得远远的。他心烦,我倒有点幸灾乐祸,忍不住偷笑了好几回。 我按大夫的方子吃药,感觉腹痛减缓了些,没几天果然就来例假了,他搬到隔壁屋里,说是让我好好歇几天,但还没刚第二天,他就想搬回来,我歇斯底里地大喊着用茶几把房门抵住不许他近身,他闹到半夜,悻悻地走了。我躲在墙角,几乎一夜没敢合眼。到第五天,他又来逼我,这回是硬闯,我完全处在下风…… 我的肚子又疼起来,例假则拖拖拉拉地持续了十几天也不干净。他觉得有点愧意,赶紧又请了大夫来。大夫替我把脉瞧瞧,说是没什么大碍,但叫他到一旁时却低语劝道:“太太体虚,不宜多行房事。”然后又开了方子,叫我按时服药。我刚好,他就迫不及待地赶紧搬回来。 这天晚上吃过饭,他又心血来潮地想听我给他唱歌,他说他喜欢听我唱的那两首曲子。正巧我的心情不错,于是就唱了一遍,他坐在桌前,和着拍子哼着。等我唱完,他就硬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他腿上,然后说了些酸了吧唧的话,我心不在焉。他扯住我的手硬塞到他的心窝里,让我感觉他的心跳。 “你瞅瞅,命都在你这!”他满脸醉意,笑眯眯地盯着我。 我推开他说:“还吃不吃了?不吃我就叫人把盘子给撤了!” 他又搂向我说:“搁那吧!等会再说!” 我挣脱他,躲得远远的。 “我要去洗澡了,身上脏死了!” 他笑了笑,这就低头解衣服,说:“好,我和你一起洗。” 我忙说:“那你自己洗吧,我不洗了!”说着就往外走。 他坐在炕上冷不丁说道:“哎!我问你,你干吗老到藏书阁那附近转悠?” 这话把我吓的不轻,我的心则剧烈跳动起来。是啊,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凑巧说的?还是故意问的?要知道那上半本《胡雅姬》可是从他房里拿来的!难道他早知道书上的秘密?然后故意拿出一本让我看,一方面让我心存幻想,一方面又把我牢牢牵制住?想到这,我不禁毛骨悚然——他好阴险啊!他居然利用我控制我!我呆呆地站着,不敢乱动,就好像只要我一动就会暴露我内心的仓惶与不安,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他那双眼睛太狡猾诡谲了。 他拍拍炕沿,招手叫我过去。我犹豫着移到他身边,他抬手搂着我抱我坐下,然后勾着头看着我。 “也……没什么啦,只是……”我低着头抠着裙带,吭吭哧哧地说:“只是想找几本书看看……哎?”我觉得突然有了底气,于是快活地说:“你们家有没有四大名著啊?哦,不不,那一本还没出呢,应该是三大!” “叫啥名儿啊?我叫人去翻翻去!要是没有,就叫人到外头去给你买去!” “嗯……《水浒》、《三国》、还有《西游记》吧,或者什么《三言两拍》的!哎呀,只要是小说就行!随便!”我怕他起疑心,又补充说:“我屋里那几本书早看完了!我现在都快闷死了!听说藏书阁里有好多书看,所以老也忍不住想往那转转,看看哪天开门了,上去借两本书回来!咋了?干吗问这个?” 我装的特无辜,说完还眨巴眨巴眼睛,他大概被我骗住了,于是笑呵呵地捏了捏我的脸。 他拍着腰说:“钥匙在我这儿,我不去哪会平白无故地敞开大门儿?”然后接着说:“那是老爷子在世时的书房,老爷子生前特爱藏书!”他笑了笑,“不过老爷子过世以后,家里便再没个爱书的人了!我是怕下人们进去偷鸡摸狗的,所以就把它锁上了!” “你爸以前是干吗的?怎么弄了这么多书?” “我们家是做经营的,但不知为什么我家老爷子却特别爱书!” “你们家做什么生意?怎么赚这么多钱?” 他笑笑说:“说起来,这还得感谢太祖爷。” “谁?”我不解地问:“你太爷?” 他笑着说:“要真是我太爷,那我可就发了!” “那是谁啊?” 他举手到额前拱拱手说:“就是太祖皇帝呗!” “哦,你是说朱元章吧?说什么太祖爷,都把我弄懵了!” 他朝我脸上瞧瞧,责难地说:“你怎么敢直呼太祖爷的名儿?”然后压低了声音说:“就是当今万岁也不敢直呼其名呢!” “怎么不敢?名字不就是让叫的?” 他摇摇头说:“妹妹,我看你还真不是装傻!”那表情就好像我已经无药可救了一样。 “我怎么傻了我?” “行了行了!咱不说这个行不?不过,我可告你啊!”他严肃地说:“也就跟哥面前说说就行了,到外头可千万别乱说!会杀头的!听到没有?哥啊,就是担心你这张嘴!你说你也不改改,非得吃大亏才知道啊?” “行了吧,赶快讲你家的事吧!烦不烦啊,一跑起题来就没完没了的!真是个话痨!” 他点头笑笑,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说:“当年元贼当道的时候,从这边再往北,都几乎成了荒地了,直到太祖爷建了咱大明,号召乡民垦荒,从洪武三年起,就不断迁各方百姓往中原来,每户给牛具种子,发田十五亩,菜田三亩,三年免税……” “嗯。”我看看他,表示我在听。 “我家祖上本是北平山后的贫户,就因为在这批垦荒民中,才得了田地,又因为人丁兴旺,获田不少。后来,又赶上朝廷好政策,屯米屯粮,家业逐渐做大,再后来,我家自己出财,自招游民,自艺菽粟,自筑墩台,自立保家,把收获的粮食就地纳仓,换取盐引。” “什么‘盐引’?我不明白。” “按大明的律法,朝廷是不许民间私自卖盐的,盐都是由官家控制的。” “我倒是听说过,那你家怎么能卖?” “不是说了吗?以粮换‘盐引’啊,这个‘盐引’就是官家发给咱们的许可。就这么的,我们老孙家的家业日丰,传到我爷手里的时候,就已经是当地有名的财主了。” “现在老爷子把家业传给我了,我的不就是你的?”他凑过来要亲我,我不情愿,他就没有强求,重又躺下。 “不过说到钥匙嘛……”他故意看看我“在我这呢!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拿啊!”他笑着瞅瞅我,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晃着脚尖打着拍子。 我坐起身低下头,很是矛盾。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害羞,就贴着我的耳朵说:“我刚学了个新花样,还没试过,要是你肯陪我玩,明儿一早就把钥匙给你!” 第四十四章 我虽然醒了,但不想起来,于是就面朝里躺着,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轻轻描摹着枕头上的刺绣。孙正阳动了一下,朝我探过身来,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眼珠在动,还装个啥劲啊?”他笑了笑,用手戳戳我的脸,然后紧紧搂住我,摇了一下。 我没理他,他掀被子起床,叫人进来伺侯,我仍旧躺着。他不提钥匙的事,我也不敢催得太紧让他起疑心。红玉帮他穿衣打扮,而后他又叫红玉来服侍我,我顺从地起身,由着红玉“摆布”,不一会也打扮好了——我穿了一身紫红色的长袍,护额、领子、袖子上都镶了宽宽的皮草。 他拉着我看,然后笑着说:“怎么我送你的东西也不戴?” 我说:“我本来就不喜欢那些滴溜挂穗的,不方便!” 他说:“又不用你干活,何来的不方便?去,拿来,我记得里面有对缠丝玛瑙的镯子,挺配这身衣裳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弹,因为我实在没印象搁哪了,只记得那天他拿进来一个箱子放在桌上,我摔过一次之后就不知道哪去了。 他看我踌躇,不禁摇着头笑起来,指着我说:“真是啥也指望不上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别人是想方设法地藏着掖着,生怕被人窃了去!你倒好,连放哪都不知道,就是遇到贼,八成还要帮人家找哩!”说着就掀起褥子,从下面摸出一串小钥匙,一面扔给我一面说:“就料到你丢三落四的,早早地叫红玉给你收好了。在那墙角的黄花梨四角柜里。” 红玉接过钥匙,这就准备走去拿,可是孙正阳却喊着说:“叫她自个儿拿!”红玉笑了笑把钥匙递给我,而后就轻飘飘掩门出去了。我走过去,试了几把钥匙才捅开柜子。 “瞅见没?下面有个夹层,掀开瞧瞧!” 我照着他说的做,果然看到那只装着珠宝的小箱子。我探进身,捧着箱子走回来,没好气地放在桌子上,心想:他倒是会指使人!咋不提藏书阁的钥匙? 他瞪了我一眼,嚷道:“你摆脸给谁看啊!搁的那么远,等谁去拿?” 我气乎乎地端着箱子走到他跟前,他从我手里接过箱子,放到腿上,又抢过钥匙,从中挑了一把,打开箱子看看,不禁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他笑什么。只见他伸手在里面翻扒,然后挑出一对红色的镯子,硬拉着我戴上。他把箱子盖扣上,重又锁好,暂且把那串小钥匙放到自己的荷包里,拍了拍腰带站起身。 “走,今儿带你出去逛逛去!” 他拉着我,这就往屋外走,我执意挣脱,他就指着我,用眼神威胁我,我清楚他的凶恶,所以只得硬着头皮跟着走了。他叫香瑞搀着我,带我们来到正门,那里已经有一乘轿子等着了。我坐上轿,轿夫抬着出了门,他跨上马,在我身边跟着。走了一会,来到繁华地段,他从马上下来,又让香瑞把我扶出来。 街上呈现出年前的喜庆气氛,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每个人都很匆忙的样子,小贩、行人、商铺更是喜气洋洋的。到处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景象,有炸油条的、卖馄钝的、捏面人的、打烧饼的、还有卖对联、扎灯笼、杂耍的、剪花纸的,各行各业各种商品琳琅满目。我在人群中穿梭,觉得就像游走在古装电影的画面里,不禁有种奇异而亢奋的感觉。这可是我来到这个空间后第一次出门——太多的新鲜面孔,太多的轻松自在的空气……我被这种气氛打动了,深深地陶醉其中。 我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眼睛都不够使了,这个也看,那个也瞧,看啥都觉得希奇,看啥都觉得有趣。孙正阳密切地关注着我的神态,时不时得意地笑一笑。 “咋样?好玩不?” “有没有卖小玩意儿的啊!我想给点点买点啥!” “成啊,你想买啥就买啥!” 正说着就看到一个卖兔子的小贩,于是跑过去,蹲下身看着他扁担挑里的小毛毛。 “呀!好可爱!” 孙正阳跟上来,小贩大概认得他,赶紧又作揖又陪笑脸。 他“嗯”了一声,揪起一只兔子问:“多少钱哪?” 那小贩却连忙摆手说:“呦呦!瞧您说的,小的可不能收爷的钱!爷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玩吧!算是小的孝敬了!” “不给钱哪行啊!”我摸摸他手里的那只,又看看筐子里的其他小家伙。 “是这只好?还是那只好?” 孙正阳掰着他手里的小兔看了看,递给我说:“这只就行!” 小贩忙奉承着说:“哟哟,可不么,爷真是懂行的!不管是挑猫还是挑狗,都是一看毛儿,二看爪!兔子也是一样!” 我笑着说:“那倒是,他整天不务正业,专门掐鸡斗狗,可不是懂行么?” 小贩不敢接话,只是傻笑了笑。 孙正阳瞪了我一眼,说:“瞅你说的这话!” “到底选哪只呢?”我有点踌躇了。 “就我刚才选的那只就行!” “那好吧,就这只吧!你给钱吧!”我看了一眼孙正阳,小贩仍旧说要免费。 我说:“那不行!你要是不收钱,那我就不买了!” 小贩瞅瞅孙正阳,咧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孙正阳笑着摸出些银子扔给他,说道:“拿着吧,甭找了!” 小贩这才收了说:“这么的吧,小的再给您找个笼子吧,省得抱着不方便!”说着从筐子底下扒出个小铁笼子,把兔子装了进去。 “你倒好,能占的便宜也不占!”他笑着看看我,我只顾低着头看着小兔。 他说要给他老娘挑件寿礼,于是就带着我转了几家铺子,可是都没有中意的,然后又进了家绸缎庄。 一进门,店家就迎上来,陪着笑脸说道:“呦,孙大爷,您怎么亲自到铺子来了,想要什么还不是吱一声的事,小的就给您送到府上去选。” 他摆摆手,说:“今儿闲的没事,随便逛逛。”然后背着手在店里转着看看,问:“最近可有什么上等的料子,老太太要过寿辰,想给她老人家备份像样的礼儿。” 店家忙引着他到柜台前,用手捧着一个长条的锦盒,一边打开一边笑嘻嘻地介绍说:“头前刚从江浙进的缂丝,您看中意不中意?”店家一边巴结地弯着腰,一边偷眼瞧他。 “颜色倒还好,给老娘做袄子正合适!” 店家忙堆笑着说:“哟,您可不知道!头前老王家也相中了这件,可又舍不得费钞,非要跟我还价,所以我就没卖给他!” 孙正阳听了,愤愤地说:“呸!王其敬那个老匹夫,他家有啥?我们家的哪条地缝随便扫扫,都比他们有钱!” “那是,那是!”店家忙点头哈腰地应着,转而又说:“要不,您要是中意,这就叫人包了给您送到府上!” 孙正阳点点头:“成,回头一块算银子!” 店家乐的合不拢嘴,笑呵呵地答应了。 我坐在椅子上,喝着小伙计端上的香茶,一边喝一边打量店里的货架,看那些精美绝伦的丝绸和锦缎。其实有时候,我也跟着身边的女孩学刺绣——毕竟这是咱们引以为豪的传统工艺嘛!只可惜我太笨,总也绣不好。孙家的绸缎都是由绸缎庄送来,各房挑选喜欢的料子,然后再叫绣庄的人拿图样来,再叫各房去选,选好了就送到绣庄去绣花案。 孙正阳走进我的视线,然后摸着几块料子,问店家说:“还有没有再鲜亮点的?”说着朝我看看。 店家忙朝我堆笑起来,然后转向孙正阳笑嘻嘻地说:“有!有!还有苏州提丝的七彩锦缎,也都是一等一的佳品!大爷请看!”说着又从柜台下拿了几匹布。 孙正阳摸摸布料,又拎起来给我看看,转而对店家说:“成,就这几块吧,到时一并送到府上来就是了!” “哎!哎!”店家一鞠到地的应着。 从绸缎庄出来,他又拉着我沿着街道闲逛,并准备找家像样的馆子吃饭。当路过一个水果摊时,他便信手拿起一个桔子剥着吃起来。 我说:“给钱啊!” 他把桔子皮扔在地上,歪着脑袋说:“就吃他一个桔子,给什么钱啊!” 卖桔子的小贩忙附和着说:“爷自管吃,别说是一两个桔子,就是这一车都推了去,也不碍的!” “放屁!”他瞟了一眼卖桔子的说:“老子要你一车桔子干吗?老子又不是沿街叫卖的!” 我看不过,从他的荷包里抓了一把铜钱,放到小贩手里,他说太多了,我不理他硬拉着他的袖子走开了。 香瑞搀着我在拥挤的街道上走着,没多久就看到一个卖香囊和小玩意儿的摊子,她扯扯我的袖子,想过去看看,我会意地笑了笑,拉着她走了过去。 我说:“香瑞,喜欢什么就尽管挑吧!” 孙正阳走过来,香瑞赶紧放下手,低着头搀着我不敢吭声。我看她刚才抓了一个红色的小香囊舍不得放,知道她喜欢,就拿在手里问小贩价钱。这时,旁边的一位女客突然看着我们一阵游荡地笑,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姿容艳丽的紫衣女郎正瞅着孙正阳挤眉弄眼,一边娇笑一边动手动脚。 “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孙爷嘛?你可是好些日子没来了,都快把小蝶我给忘了吧!” 我不禁看了一眼孙正阳,他显得很不自在,于是愤愤地把那女孩推开。 “滚滚滚!一边呆着去!老子今天没空搭乎你!” 女孩被推到一边,很气愤,于是转向我,将我手上的镯子上下打量,看过后不禁笑着说:“哟?这不戴上挺合适的嘛!我说嘛,这对红的衬人,当时某人还拧着死理,非要挑绿的呢!哎呀,也不知道某人准备怎么答谢我呢!” “行了!别啰里啰嗦的!赶快走人!” “呦!老婆跟着就变了一个人了?我又不是猫,还怕我吃了你不成?”她说着用手帕掩着嘴做了个非常妩媚的动作,“好啦好啦!我可不是那种没眼色的人!成吧,您二位慢慢逛,我就不打搅了!”说完又娇滴滴地道了个万福,笑着和同伴们走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虽然明知道她是个风尘女子,却总也无法与我那个时代的夜总会女郎联系到一起。我低下头,默默地往前走,香瑞赶紧跟上来,孙正阳低着头一语不发,我们各想各的心事,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他说:“先找个地吃点东西吧!”我没吭声,他拉着我就近找了家饭馆,并在二楼找了个小间。他点了几样菜,要了酒,我叫香瑞坐下和我们一起吃,她死活不敢,孙正阳怕我老惦记她,于是就扔了几个铜钱打发她到外面去,小姑娘接了钱很高兴,行了礼后拎着裙子就跑了。 我坐了一会,起身要出门,他问我干吗去,我说去解手,他看看我,有点不放心。 我没好气地说:“点点还在你手里,还怕我跑了不成?”他这才放我出来。我下到一楼,问小伙计厕所的方向,然后穿过厅堂到了后院。从厕所出来,迎面遇上几个女孩,抬头一看,原来是刚才那姑娘。我低下头,准备避开,没想到那女孩却主动迎上我,一面将我上下量,一面笑起来。 “您就是位雅夫人吧?刚才有他在,我也没机会和您好好唠唠!” 她拉住我,一副见面熟的样子,我轻轻抚开她的手,倒不是因为瞧不起她,而是我不习惯和不熟的人太近乎。她以为我嫌她,便捧着衣袖笑了笑。 “果然是个大美人,难怪能勾住男人的心了,我要是男人,必定连魂也给勾去了!”她说着咯咯地笑起来。“孙爷在我面前,可没少提您呢!您说说,他这样搂着我,却想着您,多气人啊!唉!男人啊,尽是捧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全都是馋嘴猫!”说着又是一阵娇笑。 我不知说什么好,她见我不善言谈,就又说了一大通,全是些家长里短的话,我听的不耐烦,她却不肯放我走。 我说:“好了,我还有事,回头再说吧!” “哎!别慌啊,您又没事,咱再聊会吧!”她一边说一边笑,言语放荡,而动作里又带着烟花气,再加上她可能确实在当地小有名气,所以不少人看着我们指指点点。 我怕和她呆久了被人误会,于是以结束谈话的语气说:“姑娘,请你自重!”她愣了一下,我接着说:“你这么好的条件,干吗要去干那个?” 她听了,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这时正巧有个小贩进来卖花,她就指着那些花问我说:“我问你,那些花为啥会被人拿来卖?” 我无言以对,她苦笑一声,说:“谁也不想被人拿来卖,但并不是谁都能按自己想的去活!”说完就甩着袖子走了,她的同伴追上去问她怎么了,她只说要换一家酒馆吃饭。 我站着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刚才真不该说那样伤人的话,可是后悔也晚了。等我回到包间,孙正阳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他问我干吗去了那么久,我借口说出去的时候忘了回来的路了,找了半天才找回来。 他喝了口酒,笑着说:“妹妹难道是傻子吗?” 第四十五章 吃过午饭,孙正阳非要拉我去看戏,我心里惦记着点点,就借口说累了,他这才答应回去。 我把装小兔的笼子藏到身后,让点点猜是什么,他猜不到,我就突然把笼子亮到他面前,他兴奋地伸出小手,迫不及待地捧住笼子,一放到地上,就央求我赶快把那个小家伙放出来。 我打开笼子,小兔蹦出来,可是它这一跳,却把点点吓了一跳,我不禁搂住他的小脸亲吻,安慰着说:“怕什么,小兔又不咬人!” 他眼巴巴地看着那只白白的软软的小家伙,又怕又爱,一会看我,一会看小兔。 我说:“摸摸它吧,没事的!” 点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在小兔的背上摸了摸。 我觉得他的样子好可爱,又忍不住抓抓他的小脑袋,说:“绒不绒?” 点点听了使劲点头,我按按他的鼻尖,笑着说:“喜欢不喜欢?”他再次郑重地点头。 “你以后要好好照顾它哦,听到没?” 他蹲下身,又用小手摸摸,一面歪着脑袋看着我,一面说:“它叫什么名字?” 我忍不住笑着说:“还没起呢,你给它起一个吧。” 点点突然不吭声,我知道他的小脑袋里正飞速运转,我不忍打断他,却又觉得他出神的时候太逗人,于是轻拍他的屁股说:“好了,咱们先找点东西给它吃吧。” 点点点头,于是我让人从厨房里拿了一小截胡萝卜。点点发现小兔很爱吃胡萝卜,我对他的发现给予肯定和赞扬,他显得非常高兴。整个下午,他都围着兔子,时不时地把他的新发现报告给我,每回我都会奖赏他一个大大的亲吻。和孩子在一起就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不像跟孙正阳,只会觉得每一分钟都难熬。 吃过晚饭,我早早地哄点点睡觉,其实他早就困了,但因为太兴奋而睡不着,所以一直到快九点钟才睡着。孙正阳叫人来催我,我把点点交给方妈,并交待她晚上至少要把他尿一次,方妈点头,我这才掀帘子出了屋。 孙正阳在炕上懒洋洋地躺着,我瞧他不顺眼,但又找不到茬,突然想起他答应给我钥匙的事,于是粗声粗气地走过去,狠狠地在他身上拧了一把,立刻觉得消了气。 “**的又犯病了是不是?”他倒吸着气,坐直了身子,怒气冲冲地瞪着我吼起来。 我看也不看地说:“你昨天答应我的事呢?” 他不耐烦地问:“我答应你啥了?” 我恼着说:“钥匙啊!别想耍赖!” 他听了“呵”一声笑起来,一面揉着胳膊一面说:“我当是啥事呢!我还真给忘了!”他咧着嘴,露出里面尖尖的犬牙。 我伸手向他要,他没反应,我便嚷道:“拿来啊!” “什么?” “钥匙啊,装什么蒜!” 他又坐起来,盯着我说:“不是早给你了嘛?” 我跳上炕,狠狠地推了他的脑袋喊道:“哄谁呢?哪呢?” 他扬着脸,歪着眼睛瞅着我,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可是老早就给了你,你自个儿不看怪谁?” “哪呢?” “不是在给你的那个箱子里么?” 我听了,立刻抓了他的荷包,从里面掏出小钥匙,然后跳下炕奔到墙角的柜子旁,迅速打开柜门,搬出里面的紫檀木箱子。我把箱子打开一看,可不是嘛,一拃来长的大金钥匙和一支景泰蓝的发钗并排别在盒盖里的红丝绒底衬上。我拔出钥匙,真有种被戏弄的感觉——怪不道早上他从里面拿镯子的时候还偷着乐呢,原来是笑我呆,笑我迟钝。 “你怎么不早说!”我气乎乎地指着他。 他抿着嘴笑着说:“我说?你倒是会听啊?” 孙正阳睡得跟死猪一样,而我则在炕上辗转难眠。夜已经很深了,四周黑压压的一片,我的心却飞进了藏书阁。我搂着被子琢磨,觉得必须去看看,否则这一夜也难踏实,毕竟那后半本命运之书对我至关重要,而我现在已经拿到可以开启那道神秘大门的钥匙了。 我坐起身,孙正阳翻了个身,哼唧着问道:“干吗呢?还不睡?” 我不理他,翻身下炕,他便含糊不清地问道:“哪去?” 我知道他根本没什么意识,所以并不害怕,于是不慌不忙地说:“解手去。” 他伸直腿,侧过身,拢着被子哼着说:“不是有尿盆吗?” 我披上衣服,从炕桌上拿了烛台,一面点着蜡烛一面说:“我要解大手。” 他没反应,我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睡过去了。我轻手轻脚地从屋里出来,掩上门,快步穿过院子,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远处走廊上的常明灯闪着微弱的光,更远处的角楼上的则晃动着家丁的影子。 我沿着游廊快速移动——夜静谧的可怕,我不禁打个冷战,时不时朝身后看看,总觉得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在后面跟着我。我有点后悔了,但脚下却像上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 我左转右转,终于来到藏书阁前,于是毫不犹豫地奔上去,用钥匙打开了门。我悄悄迈进去,站定后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举高烛台朝四周看了看——这是个套间,沿墙摆着一个博物架,上面放满了古玩字画和玉器陶瓷,靠墙角有个小楼梯,通向二楼。 我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张桌子走过去然后拎着裙子上了二楼——这层也是一个套间,但更像间居室,里面有床有帐,外屋摆着书架,中间用屏风隔着。因为常年不通风,所以一股霉气,我觉得胸口发闷,于是决定打开窗子透透气。我把烛台放在桌子上,轻轻走到窗前,抠开了门窗的插销,然后打开半扇窗户,立刻觉得清新不少。 我退回来走到书架前,开始找那下半本《胡雅姬》——因为我的目的明确,所以站在一排排的书前并不觉得踌躇,我只需要沿着书背查看书名就足够了。不过一开始,我还真担心这屋里会不会有隔板或密室,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我发现了我要找的书。我从一大堆野史小说里抽出了那本《胡雅姬》,那一刻,我简直要兴奋地大叫了。我迫不及待地捧在手里,仔细翻阅起来,然而令我失望的是,这本还不是下卷,而是中卷。我再次翻到最后一页,认真地读着上面的内容——雅儿在饭里下毒被小霸王发现,小霸王决定报复。 我不禁抬头看看窗外的那个阳台,回想起孙正阳威胁我要把点点的扔下去的情景。我低下头重又捧着手里书,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是啊,这本书,这本记截着我的所有遭遇的书,真的能说它只是本书么?这里面的所有角色,所有悲恸的情感,哪一个不是触目惊心,令人胆颤?我敢说,我是用自身的血泪来演绎它,不仅真切,而且刻骨。 我蹲下身,把书架上的所在书都扒下来。可是再没有看见那最后一卷!我呆呆地攥着那本“中卷”,瘫坐在凳子上…… 起风了,一阵冷风袭过,把桌上的蜡烛吹灭了。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像失了神似地摸索着朝那边走去,关上窗又折回原处,盯着已熄灭的蜡烛出神。 突然听到楼下传来微小的响动——先是“吱呀”一声响,好像有人推开门,然后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我浑身打了个冷战,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谁会这个时候来这里呢?我已经六神无主了,心跳更是混乱。我本能地后退,直退到阳台上,一面惊恐地搂着“中卷”,一面紧紧地盯着楼梯口。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低语,而后有人点亮蜡烛。 只听一个说:“小心点,这放的可都是宝贝,先捡轻便的拿!” 我这才知道原来是贼,心里很害怕,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时,另一个说:“那边有个楼梯,上去看看!”第一个应了一声,这就摸索着往上来。我听到一阵咚咚的脚步声,而后就见那烛光的光圈越来越近…… 我发疯地奔向阳台,拼命地大喊起来。 “救命啊!有贼!救命啊!” 盗贼听到动静,吓得魂不附体,咕咕咚咚地从楼梯上滚落下去,蜡烛也滑脱了,结果不知燃着了什么,“轰”一下子就烧上来了。那两个家伙仓皇而逃,迅速消失在黑暗中,而我则急于逃离火场。我赶紧把书揣好冲向楼梯,可是刚到那就被一股热浪堵住,我赶紧后退几步,这时楼梯又突然塌陷,我惊出一身冷汗,心想亏的还没往下走,要不然就糟了! 一楼放的全是书,楼板又是木制的,火苗穿透木板的缝隙直蹿上来,烘的整个屋子都是滚烫的,令人窒息的浓烟更是熏的我睁不开眼睛,我捂住鼻子再次冲回到阳台上,然后歇斯里底地大叫起来。 苑子里有人陆续跑来,我在阳台上大声呼救,喊的嗓子都快哑了。救火的人越聚越多,有的拎着水桶,有的仰着脖子冲我大喊……我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也是嗡嗡作响。 火焰舔着木头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将所有出口都被堵死了,横梁则不断地断裂坍塌,阳台上也只剩下不到巴掌大的地方,我不停地回头看那可怕的火舌,再探身向楼下的人群呼喊,可是火势太大,大伙进不来,干着急却没办法。又是一股巨大的热浪,我几乎抓狂了,与此同时人群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不知所措,所有人都大喊大叫,有的叫我跳,有的却叫我等,我被喊懵了,不知道到底该干吗,这时有人架起梯子。 我绝望地喊道:“救我!”随后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但有那么一瞬间,又好像看见一个人奋不顾身地爬上楼子。 第四十六章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躺在屋里,房间里暖洋洋的,非常舒适。红玉和碧莲守在我身边,见我醒了就赶紧围上来。我撑起身,却感到从脚到腿一阵剧痛,不由得抽搐起来。红玉搀着我,帮我靠坐起来。 “现在几点了?”我问。 红玉说:“快四更了,奶奶刚才倒是睡了一会,出了一头虚汗。” 我低下头,琢磨着脚上的伤痛,掀开被子一看,不禁大吃一惊。我的脚光着,露着小腿肚,从脚脖到膝盖都红彤彤的,就像被晒伤了那样,有血泡,也有破皮的地方,而烂的地方则往外冒着油。我张着嘴,看看红玉和碧莲,她们一个叹气,一个到桌边给我端了茶。 碧莲说:“奶奶……” “不是说好了只要姓孙的不在就叫我姐姐的吗?” 她笑了笑说:“好!渴不渴?先喝口水吧!” 我不解地问:“我怎么伤成这样?我……” 碧莲叹了口气说:“亏的姐姐命大,被那样的大火困着,也只不过伤了点皮!” “我没被烧着啊……”我低下头,越想越觉得纳闷。“我真的没被烧到啊……” 碧莲笑了笑,以为我还没完全清醒,便把茶碗递给我说:“姐姐先喝口水吧,别想那么多了,好好歇歇!有啥事,都等到天亮了再说吧。”然后看着我把水喝下,接了茶碗又放回桌上,看了我一会,又朝房门看看,埋怨着说:“都这会了,爷也不回来!姐姐伤成这样,连管也不管!” 红玉劝着说:“那不是去抓贼了么!” 我听的懵懵懂懂,就拉着红玉问:“什么?抓什么贼啊?”我盯着脚尖发愣,慢慢想起刚才那一幕,不禁感到后怕,突然嚷着说:“呀!就是!大家都没事吧!点点呢?点点在哪?” 红玉说:“刚才听到动静,闹了一会,麽麽哄了哄,就又睡了。” 我这才放了心,呆呆地坐着。“我真是的,怎么脑子一发热就跑那去了……现在想起来,真觉得后怕……” “可不是么,要是姐姐再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办?”红玉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这回,看姐姐还敢深更半夜的往那背静的地方跑?”碧莲故意剜了我一眼。 我满含愧意地笑笑,不再说什么了。我低下头悄悄摸了摸怀里藏着的“中卷”,心里踏实多了,随后那段变模糊的记忆则重又清晰起来——的确是进了盗贼,我当时怕极了,但也许他们比我还怕,要不也不会听到一点动静就吓成那个样子。屋子着火后,我就躲到阳台,然后……好像也没然后了,就是这样,我被人救出来,但是我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那就是我身上的伤是哪来的?难道是我昏迷后被烧伤的?也许吧,要不然怎么解释呢? “唉!”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泻了气的皮球,软踏踏地躺下。 红玉帮我盖好被子,我茫然地看着她,毫无意识地问:“现在几点了?” 碧莲听了呵一声笑了,说:“看,已经呆了。” 红玉笑着摸摸我的额头,说:“您刚才不是已经问过了,都说了快四更了。”说着扶着我的肩膀安慰着说:“姐姐快歇着吧,刚才这番惊吓也够伤神的了。” 我顺从地应了一声,缩在被子里不吭声了,姐妹俩把烛光调暗,然后轻轻掩门出去,我躺着,没一会就睡着了。 梦里,又将藏书阁失火的前前后后重现一番——我只觉得我在火海里大喊,虽然惊恐却不觉得疼痛,直到一个念头闪现,一本卷角的书册夹在书架后面的墙角里,一点一点地被大火吞噬……我在梦中惊叫,因为我意识到那就是我苦苦寻找的下卷《胡雅姬》,我拼命伸手去抓,脚下却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紧接着,我感到一阵灼热,浑身剧烈地疼痛起来,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本书被大火烧尽。我看到自己憔悴的脸,并对自己说:“书在人在,书不在人不在!”我木讷地盯着自己的脸看,冷不丁打个冷战,知道那便是神谕一般的启示,于是迷迷糊糊地在黑暗中踉跄前行。远远地看到一处亮光,知道是个出口,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走到尽头,却发现是个小阳台,我朝身后看,身后已被一望无际的黑暗淹没,我很害怕,心怦怦的跳着,于是毫无选择地走向阳台,可是站在阳台上往下一看,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我绝望地大哭起来,潜意识中有股很强烈欲望在喊:“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这时,就听到从深渊中传来一些响动,我意识到可能是来救我的人,于是探出身子往下张望,想要看清那人的脸,但眼前仍是黑乎乎一团。过了好一会,有个黑影攀爬上来,我本能地投向他,仔细一看,真的是他——孙正阳! 我从梦中惊醒,身上已是一层冷汗。我坐起身,心跳的比刚从过山车上下来还是剧烈,屋里很黑,我揉揉眼睛,却觉得有人拨亮蜡烛,屋里顿时亮堂起来。 “你又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孙正阳,忍不住嚷起来说:“你怎么又不声不响地进来了?你是属猫的是怎么着?怎么老没声没响的?吓死我啦!”我心里一阵慌乱,生怕他怀疑我深夜探访藏书阁的动机。也不知怎么的,我一看见是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在梦里还对他心存感激,可是一见他本人立刻就化没影了。 他放下火盒子,看着我笑了笑说:“我进屋的时候见你睡了,就没叫你。” 我故作镇定地问:“小偷抓到了没?” 他应了一声。“我当是哪来的小毛贼,原来是府上的两个短工。妈的,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他一面说一面准备脱靴子。 我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才开口问:“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他站起身,脱了外衣,对我的话却是置之不理。 “你说你,大半夜的不老老实实地呆在屋里,乱跑什么?亏的是没出事,要是你有个什么闪失,我可怎么受得住?”他用手抓抓心口,又看看我。“我告你啊,以后少他妈的使小性,跟你交待的,就跟放屁似的,从来都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你老老实实地呆着你能死啊?” 我嚷着说:“我睡不着嘛!”然后抠着被子角,继续说:“整天呆在屋里,我都快发霉了,白天也睡,晚上也睡,哪能睡得着啊!又不让人出去玩,想去看会书的,结果还遇到这事。” “你要想看,明儿个叫人把书都搬来!瞧你急的,这一晚也等不了?这下可好了,一把火给烧了,想看也没得看了!” “那怎么办啊……书都给烧了,以后也没得看了……”我低下头,想着那被烧掉的“下卷”,心里懊恼极了。 他伸手搂住我,说:“算了,亏的不是库房,只不过烧了几本书,回头我再照样盖一栋,还照原样把书放到里头,你哪天高兴就哪天去,成不?” “你那些书哪行啊……那一本……再也不会有了……”我喃喃地说。 “到底是本什么书啊?瞧你惦记的样,我怎么就看不得书,一看那些满页的字就脑袋疼,好在现在我当家了,不然老爷子非把我逼死不可……”他突然笑了笑,像是想起了往事,于是说:“说来,老爷子在世的时候,也逼着我念了两年书,可是老爷子这么一走,我也就荒废了……唉,算子,反正我也不是那块料,再说了,看不看书不也照样活得自在?” 我这才留意到他的袍子上溅了血,心跳的更厉害了。 “呀!血!” “吓着你啦?别怕,又不是我的!”他说着用手指刮了我的脸。“是那俩毛贼的。妈的!好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子他妈的就恁好惹?不让他们瞧瞧厉害,就不知道孙大爷的手段!”他坐在炕上,甩掉靴子,拉了被子靠向我,我本能地避开他。 我侧着身,捂着耳朵,生怕他炫耀他的残忍,而他却摇摇我的肩,像是不说不舒服似的。 我不禁嚷道:“别跟我讲,我不想听!” 他这才笑呵呵地说:“放心吧,我一根骨头也没动他们的,明儿一早就送到官府去,你就别瞎操心了!快睡吧,再不睡就要天亮了!”他很快就睡着了,我将信将疑地转过身,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第四十七章 我一直躺到中午才起来,红玉和碧莲又进来,撩开我的裤腿,往我在的腿上抹了点清凉的止痛药,孙下阳坐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时不时插几句嘴。因为腿上粘糊糊的,也不想穿衣下地,就披着衣服坐在炕上。 我已经悄悄把“中卷”和“上卷”藏在首饰盒底的底衬下面,并非常妥善地保管着小箱子的钥匙,虽然知道孙正阳不识字,但还是预防万一。我让人把点点叫到屋来,搂在怀里亲的不行,我见他的小脸有红丝白,眼睛也闪闪发光,知道他睡得很好,也就特别高兴。 我不想下地,他却闹着要出门,没办法,我就拜托红玉带他到天井里玩,他对小兔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就又在院子里蹲了大半天,我是心疼他,怕他累着冻着,叫了几声他也不应,后来也没办法,只得叫嬷嬷给他添了件衣服,也就不管他了。 我坐在炕上,看着自己的伤腿,觉得红玉给我抹的那药还真管用,才敷了一天,就已经不疼了,而且大部分都结痂了。 我对红玉说:“不用再抹了吧,粘死了!” 红玉不肯,对我说:“要想赶快好,就得听大夫的!” 我笑着说:“谁是大夫啊?” 她笑着说:“我现在就是大夫!” 因为晚上方嬷嬷忘记把兔子关进笼子里,早上起来一看,小兔子早跑没影了,点点哭着要她赔,弄的老嬷嬷哭笑不得。我让她把点点带来,抱在怀里哄他,什么“男子汉”啊,“坚强”啊之类的话说了好半天,也没哄住。后来,这小家伙还堵起气来,让吃饭不吃饭,让喝水不喝水。我还没轻轻在他屁股上拍两下,就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我想着拿个扫炕的小扫把吓吓他,可是我一掂到手里,立刻把自己吓了一跳,于是赶紧放下了,又拾起鞋子,还是觉得太沉,最后不得不用手拉着他的衣服,把他拉开。 我说:“点点,你要是再这么不听话,妈可就不喜欢了!”我越要把他拉开,他就越要往我身边凑,而且一有机会就搂着我的腿哭着不放,他的样子快把我逗死了,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搂着他,一边给他擦鼻涕一边说:“以后还听不听话了?” 他委屈地点头,我又问:“不听话怎么办啊?” 他犹豫了一会,突然大哭着说:“那就把点点扔了……”我听了都快笑出眼泪了。 入冬以后,老太太怕金小姐腹中的胎儿受冻,就叫她搬去和她同住,孙正阳照例每天去给他老娘请安。可是今天,他还没去一杯茶的功夫就回来了,一进屋就让方嬷嬷把点点抱走了。 我埋怨着说:“回来这早干啥?你不是去看你老婆了吗?” 他瞪了我一眼,鞋也不脱就往炕上坐,一边盘腿一边说:“看一眼就得了,你还叫我住她那?” 我说:“她怀着孕,你就不能对她体贴点!” 他却嚷着说:“她怀她的,我忙我的,你操什么心?你把自己顾好就得了!”说着又瞪了我一眼,伸开腿脚就躺下了。 “你就是个傻X!”我气乎乎地从炕上跳下来,穿上鞋出了屋。我掀开帘子进了点点的屋,点点正躺在炕上,听嬷嬷讲故事。 嬷嬷说:“小小子要是在野外,遇到人脸蛇身的女人,就得转过身去,她要是叫你的名儿,可千万别应,要不就把你吞进肚子里头!”说着在点点的肚子上胳肢一下,点点咯咯地笑起来。 我摇摇头轻声说:“方妈,又跟他讲这些鬼故事,讲多了不好!” 老嬷嬷见了我连忙陪笑着起身,一边说:“哟,是奶奶啊。”一边让出地方让我坐下。 点点从炕上一骨碌身爬起来,投到我的怀里兴高奋地跟我讲他刚听过的故事。 我看看嬷嬷,她就不好意思地咧着嘴笑着说:“您可别见笑,老媳妇没念过书,也就知道这些事儿。”她一笑脸上就露出两个酒窝,我觉得她这人特可爱,知道她也没有坏心无非是想逗孩子,于是也就原谅她了。 我笑笑说:“方妈,别讲那些吓人的就行了,要不一到晚上,点点连起来尿尿都不敢。” 方嬷嬷应着,我又看着点点,故意用稚气的声音问他:“点点,跟妈妈说,谁这么大了还让人把啊?” 他撅着嘴嚷起来:“我都是自己尿的!” 我摸摸他的头,逗着说:“是啊,自己往炕上尿是吧?” 嬷嬷听了,笑着插嘴说:“这两天好点了,睡前不让喝太多水,晚上也就把他一次就行了。” 我问:“这两天没尿床吧?” 嬷嬷摇摇头,伸手拉点点的衣角,把衣服褶子扯平了说:“我们可乖了,一次也没尿过,是不?” 点点红着脸不敢吭声,我说:“再尿,炕都要塌了!” 正说着,就听见孙正阳在屋里叫我,我不理他,继续抱着点点说话,嬷嬷却存不住气了,劝我说:“您还是过去看看吧,大爷脾气暴,还是少惹着他!” 我想想,她说的也对,于是把点点放到她怀里,下了炕,拖着鞋回了屋。我刚进屋,他就劈头盖脸地骂,说我只知道出去野,不着家。我觉得好笑,心想他倒是管得宽。 我没好气地说:“有屁放!” 他瞪了我一眼,吼道:“给老子过来!” 我朝前迈了几步,却坐在桌旁的凳子上不再动,然后旁若无人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气乎乎地瞪着我问:“你上哪去啦?” 我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说:“解手去了!” “放屁!解个手要那他妈这长时间?” 我不耐烦地回瞪了他一眼骂道:“你管天管地还管得着姑奶奶拉屎放屁?你也管得太宽了吧你?” 他被我顶的不知道说什么,就忿忿地躺下,不吭声了。 我也正烦着,又想起凤玥的事,便向他提起来,我以为他不防备,也许就按我的意思定了。 可是我还没一开口,他就坐起来,瞅着我问:“我给你配这么多丫头,你还觉得不称心么?” 我也没想,就哼了一声,他听了,突然拍着巴掌笑起来,然后朝屋外喊道:“进来个人!” 随后,一个小丫头应声进来,在门口立着等着吩咐。 他说:“去,去把二奶奶身边的人都叫来!” 小丫头应了一声,行了礼退出去,没一会,就进来六七个,全是平时照料我的,她们挨着门口前前后后地跪了两排。 孙正阳隔着屏风问:“全在了?” 有人应:“全在了。” “好。”他点点头,抬抬手,一面靠在枕头上一面说:“都给我到天井里跪着去!” 我听了,忙抓住他说:“慢着!”然后硬拉着他起身,指着他问:“你到底想怎么着?” 他笑了笑,像懒骨头似地又躺下,说:“怎么着?我是替你出气!” “我不用你出气!” 他不理我,只指着丫头们说:“你们这帮狗东西,偷吃偷懒惯了,平日里你们主子脾气好,舍不得动你们一根汗毛!妈的,现在是越来越上脸了!”说完突然指着门口吼道:“都他妈杵在这干吗?听不懂老子的话?” 丫头们一阵慌张,大气不敢出的退了出去。 我说:“孙正阳,你别太过分了!”说着从屋里奔出来,到院里一看,大家已经都跪下了。我快步走过去,叫大家起来,大家都不敢动,我就挨个往上拉,可是走到谁身边谁就吓得直缩,嘴里央求着:“奶奶,饶了我吧!” 孙正阳在屋里大笑着说:“我不发话,看谁敢起来!” 我气乎乎地冲进屋,和他一阵撕扯。 我说:“快叫大伙起来!这地上那么凉,你让大伙跪在那干吗?” 他嚷着说:“就那我还没让她们跪水里呢!你要是再吵吵,我这就叫人往地上泼点水去!你信不?” “你!你咋这……” “哎?你再顶嘴?”他指着我坏笑起来。 我气的狠狠踹了一脚炕桌,然后侧躺着用被子蒙上头。 我觉得特别委屈,也不知怎么的就哭起来,我嚷道:“我也就想把凤玥要回来,你犯的着吗?” 他直起身说:“我就是容不下她!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没把她卖了已经是给你面子了!还有那个小贱人喜鹊!妈的,老子想起来就火!你说你也是,我特意把她给了你,结果你倒好,装起菩萨来了!” “人都不在了,你还不依不饶的!你……”我越想越难受,“虽然她们给我送了信,可你也占到便宜了啊,干吗还揪住不放啊?” 他笑着推推我说:“那是咱俩的事,哪轮得到那帮小路蹄子沾光啊?哎,行了,还没完没了了!不就是个小丫头吗?你至于吗?” 我是没办法跟这只猪讲道理的,我干吗不省点劲呢?我倔强地擦了一把眼泪,他看着,只管乐呵。 “不哭了?”他说着又伸手晃我的肩膀。 “滚!”我把他甩开,坐起来使劲揉了几下眼睛。 他仰倒在炕上,双肘枕着头,不知想起什么来了,呵呵地笑着。 我背朝着他坐着,忿忿地说:“以后我的事你少管!我想要谁不要谁你也少管!我就是要凤玥怎么了?烦死了!赶快让大家起来!听见没啊?”我忍不住使劲推了他。 他不接这话茬,而是伸手扒扒我,说:“哎?失火那天晚上,你干吗叫我的名字?” 我不理他,他就又摇摇我,催问道:“是不是梦见我了?哎?问你话呢,梦见我什么了?说啊!” 我气愤地嚷道:“梦到你死!” 他哼了一声,不以为然,而后侧过身不吱声了。 我见他没反应,便气急败坏地嚷道:“去叫大家起来!” 他转过头,奸笑着说:“给我唱只歌吧。” “我唱不出来!” 他摇着我笑着说:“那成,那就等到咱们二奶奶什么时候想唱了,我再叫那帮奴才们起来!” 我气得咬牙切齿,心想,姓孙的,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第四十八章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孙府里就已呈现出一派年前的忙碌和喜悦,因为要过年,而且孙老太太又正好在正月过寿,所以一切事务都不能节俭。 但我还是不理解,于是就问红玉说:“这么早就开始备年货,是不是有点早了?” 红玉说:“不早了,也该置办了。” “离过年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我问。 “从腊八开始,就算是年首了,一直要过完正月十五的‘元宵节’,才算过完呢。” “是吗?”我有点惊讶,回想起自己以前过的年,最多也就只是从“三十儿”才算真正过年的开始。 “姐姐大概不懂的我们中原的节庆,”红玉见我满脸困惑,便笑盈盈地接着说:“俗话说:‘等到随处可见红灯白雪,便算是开始热热闹闹的忙年了。’淘米蒸粘米团子、做豆腐、杀年猪,这都得赶在腊月头前呢!到了腊月初八,年味儿初现——据说,这天是为了纪念佛祖得食干果杂粮熬就的‘什锦粥’,从而得道成佛的。” “过了冬至,这一月就算正式开始了。然后是腊八、祭灶王爷、接玉皇、洗浴日、小除夕而后才到除夕……到三十儿那天,贴春联的贴春联、放爆竹的放爆竹!夜里再玩个通宵达旦,那才快活呢!” 坐在一旁的碧莲也忍不住插嘴说:“等过了元旦啊,再过什么‘鸡狗羊猪牛马’、‘人谷天地’的好日子,就到‘立春’了,再过两天就是正月十五日上元灯节,再来一个‘闹’字,那才叫人心澎湃哩!” “一说起过年,你就来劲儿!”红玉笑着推了妹妹。 “那可不,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几天快活呢!要是初六以后能到街上去转转就好了!” “干吗要到初六以后?有什么讲究吗?”我问。 碧莲说:“从正月初一到初五,女子都不能犯了‘忌门’。” “什么叫‘忌门’?”我看看碧莲说。 “就是女人不能出门,因为如果出了,走到别人家的门口,那家人就认为不吉利。女子须等到正月初六以后才能外出拜年,一直可延长到正月十五灯节左右呢,如果因故未及循例行礼,日后补行的,叫作‘拜晚年’。我可真想去看花灯啊!那几天一定特热闹!”碧莲说着托着腮仰着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对她们这番话很感兴趣,忍不住说:“再跟我讲讲过年的事!好新鲜啊!” 红玉笑着说:“这有什么好说的?每年不都这个样儿?” “你们知道我不知道啊!我们那个时代的‘年’已经没这么多讲头了!”我说。 “说起来,得从‘祭灶王爷’开始吧。”碧莲托着脸看着她姐姐说。 红玉说:“姐姐想听的,还是从‘腊八’说起吧。” “‘腊八’我知道,喝八宝粥嘛!我们也喝的,只是那天不放假。”我笑着说。“你们跟我讲讲这是怎么过的?我真的觉得特有意思!真的!” “俗话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腊九、腊十,冻死小孩儿。’到那时冰天雪地,奇寒无比,正值三九四九,打骂都不走!惟有喝碗腊八粥,方可抵御风寒哩!”红玉看着我,轻声轻气地说着:“还有句话叫作‘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说的是过完腊八,没几天要祭灶王爷了,这就是‘小年’了。” “‘灶王爷’?是要吃麻糖了吧?”我兴致勃勃地问。 “可说是呢,说起这位灶王爷,原本是姓张的,是个有名的‘嫌贫爱富、遗弃糟糠’的主儿,但他毕竟是玉皇大帝指派到人间的司命主子,是个耳目神,专门监督人间善恶的,所以咱们都不敢得罪。” “是吗?真好玩,还有呢?”我就像听故事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民间多是庄重祭灶的,咱们用高梁秸扒出细蔑儿,扎两匹灶君升天时所乘的灶马,备些‘草料’,还有灶王爷要带的鸡啊、犬啊、羊的,一并敬上麦芽糖。” “就是麻糖吗?”我问。 “不知道是不是姐姐说的那种,我们这叫麦芽糖又称灶王糖,是用麦芽、小米熬制而成的,平日里想吃也买不到,只有小年前后才有人卖。有那么两三寸长,一寸来宽,扁平的,条状的。” “嗯,放在嘴里一咬,又酥又香,又粘和!哇!香着哩……”碧莲说着满脸陶醉的样子。 红玉笑话她,我说:“她就只爱吃的。” 红玉接着说:“咱们用这种糖祭灶,意在用它的粘性,粘住灶王爷的嘴,好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然后呢?”我问。 “然后,”红玉换了个姿势坐,接着说:“咱们跪在灶前,口中念念着:‘灶王爷,本姓张,骑着马,挎着枪,上了天,见玉皇,人间好事要多说,明年下界见吉祥。’完事以后,就把房门敞开,把灶王爷的旧像连同扎好的灶马、鸡、犬的一块烧掉。” “这样,”她接着说:“灶王爷一家已驾马车,乘风越河,回到天宫。一岁的吉祥善恶,只有等待听过灶王的汇报,由玉皇大帝来裁定了。不过到腊月二十五,就得迎接天帝下界,天帝为了核对灶王爷所说是否属实,便在那日来到人间,核实后再定下罪状,罚那些有罪的人减寿。大伙们都害怕减寿,所以早早地用灶糖封住灶王爷的嘴。” “真有意思,我从没听过这么有趣的事。还有吗?都给我讲讲,过年又是怎么个样呢?”我拉着红玉的手,就像一个急着要糖吃的孩子。 “说起这过年啊,倒是有个传说……”红玉想了想,走到针线筐前,拿了一个没绣完的荷包,说:“等我穿上线,一边绣一边跟您说。” 我看着她麻利的动作,和碧莲一样托着脑袋。 “剧说古时候,有种凶恶的怪兽,身子臣大如山,头上长着像牛角一般的角,眼睛圆滚滚的,就跟两盏灯笼似的。嘴很大,嘴里全是可以咬人的尖牙。这怪物就叫‘年’。这只‘年’住在山洞里,它可是山里的霸王。什么老虎、狮子、黑熊的一看到它,都吓得逃命。山羊、猴子、野兔的听到它的吼叫,便瘫倒在地了。‘年’在山上捕食,吃饱便呼噜噜地躺在洞里睡大觉。每当严寒将尽、新春快来的时候,‘年’便跑下山来,进村吃人。人都怕它,小孩子哭了,作娘的只要说一声‘年来了’,孩子就吓的不敢哭了。却说那时候,有两个放牛的孩子,一个叫阿山,个叫阿水,他俩是好伙伴,胆子都很大,常常赶着牛群上山吃草。家里的人对他俩说:‘孩子,山上有年,去不得呀!’” “‘不怕!’阿山和阿水有心计,说:‘我们背上弓和箭,年要是来了,就爬到树上射死它!’可是话虽这么说,他俩上山几次,幸喜都没有碰到年。转眼到了腊月三十儿,那天,天色黄昏。阿山和阿水赶着牛群回家。真怪,牛儿惊慌得哞哞叫,挤成一团。这是咋回事?” “‘快走!’阿山和阿水挥起牛鞭,啪啪地抽打了几下。忽得听到‘嘎’地一声怪叫,一只怪物吓得朝村前路上跑去。阿山道:‘阿哥,你看,是一只年跑了!’‘真怪,年是凶兽,怎么看到我们反而害怕地逃走了。’阿水觉得奇怪。‘嗯。’阿山果断地说:‘我们追过去看看。’两个童子真够大胆的,他俩挥着牛鞭催牛快走。牛鞭声劈哩啪啦地响,年逃窜得更快了。‘哦,是哩!’阿山猛悟过来,道:‘原来年害怕牛鞭声!’” “阿山和阿水赶着牛群进村,远远看到年窜到吴公公家门口。吴公公家门前晒了一件大红衣裳,年吓得扭转头,朝村后头跑去。那边也有一个村子,这时,已经下黑了,年一见家家户户的窗口明亮亮地闪着灯光,刺得它头昏眼花,又扭转头跑了。阿山和阿水已经把牛群赶进棚里,又追过去。他俩故意把鞭子甩得啪啪响,年惊恐地怪叫着,跑上山了。” “阿山和阿水把这看得真切,就回到村里,对乡亲们说;‘原来年怕响、怕红、怕火。咱们知道它的弱点,往后可以抵御它了。’乡亲们听了,很快就想出个法儿来。大家在村前燃起篝火,阿山和阿水投入一根根竹子,火堆里就发出‘劈劈啪啪’的爆裂声。几只年跑下山,看到篝火,听到响声,果然又往回跑了。就这样,一夜过去了,乡亲们平安无事。第二天正月初一,乡亲们拿出红柑、花生米的东西一道吃,互相祝贺:‘恭喜!’” “从此,人们便把正月初一叫做‘过年’。每到了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贴红春联,燃放鞭炮,点红蜡烛,穿红衣服,处处以‘红’为吉利。” “我听的倒是另一种说法……”碧莲插嘴说:“只不过说这种叫‘年’的怪兽,是长年深居海底的。” 红玉笑着说:“我知道,是听教咱们唱歌的吴先生说的吧,我当时也在场啊。” 我说:“我也想听听,也跟我讲讲吧!真的,我在我们那边的时候只知道过年,很多风俗都没有了,更不知道过年的渊源了。” 红玉说:“这个故事是这么说的,说啊,那‘年’每到除夕才爬上岸,吞食牲畜伤害人命。因此,每到除夕这天,村村寨寨的人们扶老携幼逃往深山,以躲避妖怪的伤害。” “这年除夕,桃花村的人们正扶老携幼上山避难,从村外来了个乞讨的老头儿,只见他手拄拐杖,臂搭袋囊,银须飘逸,目若朗星。乡亲们有的封窗锁门,有的收拾行装,有的牵牛赶羊,到处人喊马嘶,好不慌恐。” “谁都顾不上这个乞讨的老头,只有村东头一位老婆婆给了他一些食物,劝他说啊:‘快上山躲避妖怪去吧!’那老人捋髯笑道:‘婆婆若让我在家呆一夜,我一定把年兽撵走。’老婆婆这一看,见他鹤发童颜、倍有精神,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可她还是担心,于是继续劝,乞讨的老人笑而不语。婆婆无奈,只好撇下家,上山避难去了。”红玉一会扮老太太的声音,一会又扮老头的声音,我完全被她的故事吸引住了。 “半夜时分,‘年’兽闯进村。它发现村里气氛与往年不同,就见啊,这村东头老婆婆家,门贴大红纸,屋内灯火通明。‘年’朝婆婆家怒视片刻,怪叫了一声扑了过去。将近门口时,院内突然传来‘砰砰啪啪’的炸响声,‘年’兽浑身一抖,再不敢往前凑了。原来,‘年’最怕红色、火光和炸响。这时,婆婆的家门大开,只见院内一位身披红袍的老人在哈哈大笑。‘年’大惊失色,狼狈逃蹿了。” “第二天是正月初一,避难回来的人们见村里安然无恙十分惊奇。这时,老婆婆才恍然大悟,赶忙向乡亲们述说了乞讨老人的许诺。乡亲们一齐拥向老婆婆家,只见婆婆家门上贴着红纸,院里一堆未燃尽的竹子仍在‘啪啪’地响,屋内几根红蜡烛还发着余光。” “欣喜若狂的乡亲们为庆贺吉祥的来临,就纷纷换上新衣掌,到亲友家道喜问好。这件事很快在周围村里传开了,人们都知道了驱赶‘年’兽的办法。从此每年除夕啊,家家贴红对联、燃放爆竹,户户烛火通明、守更待岁。初一一大早,还要走亲串友道喜问好,这风俗就这么越传越广,成了现在这节日。” 红玉讲得好生动,她说在民间还流传着很多关于过年的美妙传说,内容上虽然有些偏差,但最后都是欢喜大团圆。 俗话说百节年为首,“春节”就是“过年”,我想,这是我们诸多节日中最绚丽多彩、辉煌夺目的节日,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它都是普天之下炎黄子孙最隆重、热烈,也是最彻底地体现我们这个民族文化与精神气质的盛大节日。而喜庆、团圆、热闹、祈盼与祝福则是“年”文化的重要体现。我想,除夕风俗的主题,其实包含了驱鬼除疫、消灾祈福、除旧布新,诸多内容,其核心都在一个“除”字,于是这“除夕”也被赋予了神秘浓厚的气息。 第四十九章 “谁家烟囱先冒烟儿,谁家高梁先红尖儿!” “一年省一把,三年买匹马!” 我坐在屋里,珊瑚教点点玩“花巴掌”,她一边轻拍点点的手掌,一边念着口令。 欢乐的节奏骤然加快,随着扫尘、赶乱岁、洗浴、办年货而急剧拉升。我不禁在想,且不说这个时代有多少弊端,只说这里过节的气氛,还真叫人喜欢。民间有冻掉下巴和冻死小人儿的说法,戏称食腊八粥可粘住数九严寒冻掉的下巴颏,我觉得同三九、四九天在户外打陀罗、溜冰车、溜冰、跑冰鞋一样,都是冰雪文化的一种表现。 正如红玉说的,到了腊八那天,厨房用大黄粘米、红芸豆、大枣……煮成腊八粥,端到各屋里让大伙聚食,我还见有人把粥装进食盒,按事先写好的地址送到老孙家的亲戚家,不管是常走动的还是不常走动的,都各送去一份。 围绕着“腊八粥”,府里又传出劝人勤勉的故事,亦有关于节俭的传说,借着这些奋发上进的趣闻,备着熬好的一碗碗腊八粥,让人岁岁年年去品去尝,在饱享一年丰收果实的同时,在又香又甜的滋味里,祈祝来年五谷丰登。过完腊八,紧接着到“小年”,孙府上下已是热闹非凡,年味更是要满溢了。 离过年还有几天,又下了场雪,点点很高兴,吵着要我带他到苑子里玩。我们转来转去,就坐在靠近前厅的一个小亭子里歇着。他家好像来了客人,远远的就见仆人们出出进进、忙忙碌碌,又是卸车又是往院里搬东西,那些东西全是照着大红色的纸,上面不是贴着“贺”字,就是贴着“寿”字。 我们看了一会,就又到别处转转。孙府里到处都在忙碌——打扫庭院、修剪花枝、糊窗户、补漆、挂灯笼……好像把一年的活全集中到一起干了似的。 道路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走起来并不觉得滑,路旁的空地上,不知谁堆了一个小雪人,塞着煤球当眼珠,扎着胡萝卜当鼻子,点点硬拖着我,非要过去摸摸不可。 我蹲在路边,等着他玩,这时,有个年轻人从孙老太太的“桃园”里出来,沿着小路往这边走。快到跟前时,我站起身让开道路,朝那人脸上看了看,是个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的小伙子,我往前迈了半步,站到小路旁的土地上,那人从我身边走过,用眼睛扫了我一眼。 点点玩了一会雪,把袖子和裤腿都弄湿了,他还想再玩一会,我怕他冻着,就拉着他往回走。他哼哼唧唧地撒着娇,我故意不理他,抱定决心不再心软。 回到“舒心阁”,我拉着点点往屋里去,准备给他换身衣服。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我也没在意,掀着帘子往里进,隔着屏风看见里面有个人跪着,扬着头和炕上的人说话。 跪着的人说:“在家里老爷管得紧,别说是去那种地方,就是哪天在同窗家里多贪了几杯,回的晚了些,还要被老爷一顿好打呢。” 炕上的说:“你爹也是的,你都这么大了还管得这么严,这富贵人家的子弟,不出去见见世面,老闷在家里哪成啊!说出来都叫人笑话!”说着就让跪着的人站起来说话。 跪着的人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就在一旁站着。 “叔叔说的可不是么?别人一提到风月之事,我就跟呆鹅似的杵着,一句嘴也插不上,大伙全拿我取笑,说侄儿是个挺不起的玩意儿,举不起的货!说的侄儿是有口难辨,有苦难申啊!” 坐着的人听了哈哈大笑,说:“也难为你,本是一片孝心,敬着老子,却被外人骂了咱们祖传的家伙,当成抬不起门面的人了!这回趁你老子不在,叔先带你好好耍耍!” 我绕过屏风走进来,看到坐在炕上的是孙正阳,而站在一旁的却是我刚才遇到的那个年轻人。 孙正阳朝我招招手,笑着说:“来的正巧,这是我侄儿,是我叔家堂哥的儿子,单名一个‘澈’字,小字‘子清’。”然后又转向那年轻人说:“这是你二婶子!” 年轻人听了,忙上前鞠躬施礼,一面一鞠到地,一面笑着说:“刚才在苑子里不知是婶婶,疏忽了礼节,还望婶婶见谅。” 我笑了笑说:“没关系,我又不讲究。”说着就拉着点点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在里面找衣服。我把点点拉到一旁,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拉着他往外走。 孙正阳叫住我,说:“就要吃饭了,还上哪去啊?在屋呆着吧!” 我想不出别的托辞,便说:“你们叔侄在这唠家常,我呆着碍你们的事!” 他笑了笑说:“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见外的话,呆在这一道吃就是了!”他说着指着身旁的空位拍了拍。 我没办法,只得留下,但并没有立即上炕。我抱着点点坐到屋里的一张软榻上,拿了一根绳,教他玩“撑交”。我让他先照我的【奇】样撑着绳子,给他演【书】示一番,用手指【网】勾着线,轻轻一转,就变成另一个样,我一边摆弄一边说着口令:“吃完面条上茅厕,上完茅厕钉棺材。” 这是我小时候玩的东西,现在又带着我的孩子玩。点点的手太小了,显得有些笨拙,总也弄不好,但始终很认真地重复试着,我被他的执着感动,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他的头。 没一会,饭就好了,丫头们把饭菜端上来,摆在炕桌上,我拉着点点,到舆洗架前洗洗手,一面用手巾擦手,一面问他:“吃饭前要干吗呢?” 他说:“洗手!” 我又问:“那臭臭完呢?” 他拍着小手说:“也要洗手!” 我说:“点点最乖!”然后弯下腰,吻了他的小脸。 我抱着点点上了炕,自顾自地喂他吃起来,孙正阳也盘着腿坐着,并招呼他侄子也上来吃。他侄子说不敢与长辈同桌吃饭,他却说没有外人可以不讲究了。 他侄子这才深深作了个揖,说了句:“恭敬不如从命了。”然后坐到炕边,拿起碗筷。 “老爷说,要到初一晌午才能赶来,怕老祖宗挑理儿,就叫侄儿先带着礼物过来,向老祖宗请个安,陪个不是。” 孙正阳应了一声,夹了口菜问:“你现在住哪了?” 他侄子立刻放下筷子如实地说:“来的太唐突了,事前也没打招呼,所以不敢冒然进府,就先住在麻雀胡同的书馆里,等老祖宗应了再搬进来。” 孙正阳喝了口酒说:“今儿就搬过来!” “哎!”他侄子应了一声。 这年轻人在孙正阳跟前总是很拘束,说话动作都小心翼翼的,连声大气也不敢出,这边还没刚拿起筷子准备夹菜吃,孙正阳一开口说话,他就立刻放下,双手按膝,毕恭毕敬地听着,我心里觉得好笑,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 孙正阳问:“你媳妇的病怎么样了?” 他侄子说:“还是老样子!不过头前叫大夫来看了,说是恐怕活不过春天。” 原本是件挺令人沮丧的事,他却说得很轻巧,就好像事不关己,似乎还有种得意的意味在里头。我不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见我看他,赶紧低下头,惭愧地连脸都红了。 “这也难为你,从成亲到现在,几乎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孙正阳又扬头喝了一口酒。 “这倒是不碍的。”另一个偷偷看了一眼姓孙的,说:“老爷子说了,等过了年,再不见起色,就把她休回家去,过些日子再给我娶一个。”说着腼腆地笑了笑。 孙正阳点点头,说:“嗯,打从娶过门就身染恶疾,就是休回去,也挑不出个理来。”然后夹口菜,喝口酒接着说:“女人嘛,就跟墙上的泥胚一样,掀一层,换一层!你啊,倒是要想开点!” “是,侄儿记下了。” 我实在忍无可忍,心想,这都是什么论调啊,听着真叫人气愤。我不禁火冒三丈,但又无处说理,干脆把筷子一摔,不吃了。我从炕上下来,正要穿鞋,他侄子赶紧跳下来,弯腰帮我穿上,弄得我实不好意思。 我说:“谢谢谢谢!我自己来就行了!” 他听的莫名其妙的,孙正阳却在一旁得意地笑笑。 我搂过点点,抱他下了炕,然后拉着他转身就走了。 他侄儿在我身后低声问道:“是不是侄儿哪里做的失礼,惹婶婶厌了?” 孙正阳笑笑说:“别管她,她就这毛病。来!咱爷俩喝咱爷俩的!” 然后,就听他侄儿脱了靴子,爽爽快快地坐到炕上——闹了半天,是因为我在才显得拘束,我一走,就又活踹乱跳的。 我掀开门帘出屋,就听见那小子说:“婶婶的脾气倒是很像叔叔,疾走的风,加薪的火。”孙正阳笑了笑,拉着他低语起来。 我在西屋呆着,和点点在炕上玩,过了一会,孙正阳从外面进来,倚着门看着我乐,我一转身,正看到他那张脸,心里烦的不行,便嚷道:“有屁放!” 他抱着双臂,乐呵呵地说:“你今儿看起来特别好看!” 我不理他,低着头逗点点,然后说:“有屁快放,别扯没用的!” 他靠了一会儿,就直起身说:“我跟澈儿出去,晚上不回来,你自个儿吃,不用等我了。” 我心想,这家伙还真够厚脸皮的,还说不用我等他,我倒是会等他吗?还真以为自己多有魅力。 我头也不抬地说:“爱死哪死哪去!”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就走了,我一看他那得意样,就知道他又把我的话当醋话了——唉!真受不了!遇到这种超自信的,你说怎么办?看来要让他明白我真不是假讨厌他还真够费劲的。 第五十章 孙正阳的侄子搬进孙府,住在一个没有女眷的院子里,他对我毕恭毕敬,可我却对他没什么好印象,总觉得他太过殷勤了。 孙正阳有两个姐一个妹,都已经出嫁了,每年过年都会回来。二十七那天,孙正阳的大姐带着孩子先回来,住进她出阁以前的小院里。孙正阳硬拖着我去给大姑子请安——他大姐是那种既漂亮又爱挑剔的女人,大概在婆家的地位很高,很不可一世,说话的语气和看人的神态都非常傲慢,对我更是不屑一顾。我觉得实在没什么话说,不过幸好金小姐也在场,所以她只顾着跟她唠家常,没顾得上我,只问了我几句,就打发我出来了。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和点点呆着,没一会,孙正阳从他大姐屋里回来,见我躺在炕上,就凑过来。 他扒着我的肩头说:“刚才大姐陪着金老三,也没顾上多跟你说话,我看大姐那意思,她是挺喜欢你。我说,你有空多跟她唠唠啊!” 我闭着眼睛不吭声,他又晃晃我,见我没反应,就吼着说:“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我不理他,继续装睡。 他贴着我躺下,托着腮说:“我见在别人送的贺礼里头,有盆珊瑚树,红彤彤的,跟火似的,下面用漆盘盛着,极精巧,恐怕是个难得一见的稀罕玩意儿!哎?我都想好了!”他探过脑袋,扒扒我,接着说:“我把它拿过来,把上面的名贴撕了,等到老太太过生儿那天,你用托盘呈上去,献给老太太,老太太见了一定喜欢!” 我睁开眼,说:“爱谁拿着谁拿着!我这几天不舒服,见不得人多,要呆在屋子里好好歇歇!” 他一听,立刻火了,吼着说:“别他妈的给我来这套!这大过年的,你给老子识点相!要是你叫老子不痛快,老子就叫你这一年都别想痛快!你听见没有?”说完,使劲摇摇我的肩,然后又躺下,自言自语地说:“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到时你就说是你选的这份礼,特意献给老太太的!” 三十那天,老孙家的人热闹了一整天,吃年夜饭前又噼噼啪啪地放了一通鞭炮,大人放“十响一咕咚”和大双响,小孩们则放红红绿绿的小鞭炮。厅堂里摆了好几大桌,我被安排在副席上——这个桌上坐的是些不重要的客人,不是不常走动的远房亲戚就是什么这叔那伯的姨太太或屋里的。虽然我们都不认识,但却因为都是女人,又都是外姓,所以坐在一起倒是也不觉得别扭,而更重要的是不用夹在主流客人当中——吃也吃不好坐也坐不稳当。这倒是值得庆幸的! 我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自管把点点带上了,要不然把他一个人丢下,多可怜啊!因为客人太多,人手不够,所以红玉和碧莲也过来帮忙,我见她们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想跟她们说句话都没机会。后来,总算看到碧莲从我身边走过,于是赶紧拉住她小声说:“我给你们留点好吃的!” 她笑了笑说:“您吃您的,甭管我了!” 其实除夕对中国人来说是顶重要的。人们忙活一年,总算能聚在一起吃个团圆饭,就像红玉说的——年夜饭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顿饭,千香百美,必须有鱼!“鱼”、“余”同音,取‘年年有余’、‘吉庆有余’之意。吃年夜饭要全家聚齐,无论男女老幼都要参加,这是全家大团圆的日子,为了这个团圆,外出的人和子女都要赶在除夕前返回来。如果被什么耽误了,对全家来说是一件憾事,作为父母是一件心事,因此餐桌上要给未归人留一个空位,摆一双筷子,表示全家团聚!所以这年夜饭又叫“团年”或“合家欢”。这顿饭以后就要告别旧岁迎来新岁了,所以也叫作“分岁”,而且这顿饭还有逐疫、驱邪、健体的作用。俗话说:“吃了年饭旺,神鬼不敢撞!”正因年夜饭如此重要,所以又有“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三十儿吃顿饭!”的说法。据说有些地方的监狱官儿有时候也会大发慈悲,放囚犯回家与家人团圆过年。 我不禁动容,想来也够凄凉,连囚犯都能回家团圆,我却不能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真是应了那句话——每逢佳节倍思亲!我现在可以说是最有感触。 吃过饭,我本来想着带点点回屋休息,结果却被几个热情的“妯娌”硬拉去看庭燎,我虽然从没听说过“庭燎”,但好像也没多大兴趣。我说我有点困了,可是那几位却不答应,非要拉着我一道不可,说什么好不容易挨了一年,总得放松放松。我实在盛情难却,于是就跟着出了大厅。 只见院子当中的空地上已经架起了一个硕大的柴火堆。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硫磺的味道,那是他们从下午就开始一直放炮的结果。周围被照的灯火通明,宛如白昼一般。 妯娌们挽着我挤进人群,挑了个视野好的地方站定。 过了一会就听司仪高喊:“三星横梁,吉时已到,生旺火!” 随后,就见孙正阳走到柴堆前,从一个仆人手里接过火把,然后伸进柴堆——那柴堆事先已加了燃料,沾火就着,风助火势,立刻燃起熊熊火焰。不知是谁率先喝彩,于是大家都跟了风,一边兴奋地大叫一边喊道:“兴旺发达!兴旺发达!” 我记得红玉说过,大户人家往往都会“庭燎”,火堆架的越大越好,因为火越旺寓意越“兴盛红火”。而小户人家,使不起那些银子,为图吉利,便在院当中点起火把,或放个火盆子,叫作“籸盆”;也有人家干脆用木炭雕成将军形,晚上放在大门两旁,这叫作“将军炭”或“贴门神”。 庭燎的仪式终于结束了,我想这下总可以回去休息了吧!哪知,这才是序幕的开始。孙正阳率领孙家众子弟到宗堂去祭祖,女人不得进入,所以女眷们就继续留在庭院里。为了解闷,大伙三五成群,围着红彤彤的火焰,自娱自乐。 几个女孩玩起了投掷游戏,她们把一个大花瓶摆到面前,然后站到一个地方,拿着羽箭往里边投,进一支就欢呼一声;还有几个小媳妇,也不知道都是谁家的,让人搬了个金盂出来,玩起了“射覆”。一个小仆人专门负责往金盂下面藏些什么手巾扇子一类的小东西,藏好了就让少妇们猜,偶尔提示一下,但都是以酒令的形式说出来,字句相连隐寓事物;我是被那几个妯娌拉着重又回到厅堂,说是要玩什么“藏钩”——我开始不大明白,后来看人玩了一会才清楚规则。这是一种在宴饮中娱乐助兴的小游戏,就是把参加的人分为两组,如果人数为偶数,所分的两组人数相等,就直接互相对峙,如果是奇数,就让一个人作为游戏的依附者,这个人可以随意依附这组或那组,称为“飞鸟”,玩的时候,一组人暗暗将一小玉钩小坠子什么的小东西攥在其中一人的一只手中,由对方猜在哪人的哪只手里,猜中者为胜。我本来不想玩的,可又不想扫大家的兴,况且她们都不介意小孩子加入,所以我就全当带点点玩了一回。 等男人们祭祖回来,差不多快两点了,我打了个哈欠,低头问点点说:“困不困?咱回屋吧?”点点点头,用手揉揉眼睛。 我们回到舒心阁,觉得又困又乏——唉!要说这种场合,看着是怪热闹,参与起来也怪好玩的,就是太容易兴奋,然而一旦兴奋劲过了,就立刻觉得整个人像散架了一样。 我搂着点点歪倒在床上,连翻身都不想翻身。 珊瑚进来说:“奶奶怎么回来了,不在前头多玩会?” 我说:“困死了!不想玩了!我们想睡了!” 她说:“呀!可别睡!这俗话说:‘吃过年夜饭,家人点灯熬夜,辞旧迎新,得彻夜不眠呢!’” “我可熬不住了,孩子也困了,你们不困么?” 她笑笑说:“不困!奶奶,谁要是在除夕夜守岁不眠,谁就会在一年里万事如意、身体健康哩!哦,还有呢,要是子女也守岁,就可以为父母祈福,使得父母添福添寿呢!” “啊?算了吧,孩子才熬不住呢!我们要睡了!” “别别别,新年第一顿饭,就趁这会吃呢!都给您预备好了!”珊瑚说着从食盒里端出饺子、年糕、汤圆。 我一看就够了,毫无食欲地说:“刚才吃的还没消化呢,不吃不吃了!” 她说:“多少吃点意思一下吧!饺子饺子,就是寓意新年的‘交于子时’,这可是新年的第一顿饭哦!无论如何,也得吃一点!” 我仍倒在炕上,没动地方,点点的睡意上来了,轻轻打起鼾,我把他的棉衣脱了,给他掖好被子。这时,孙正阳从外面进来,先是看看桌上的东西,而后看着珊瑚。 “你们奶奶吃了没?” 珊瑚说:“奶奶说不饥,吃不下。” 他说:“吃不下也得吃点!快快,给盛出来,等会吃!” “哎!” 孙鳖走过来坐到炕边,见点点已经睡下了,很不高兴,于是伸手晃他。 我悄声说:“你干啥呀?让孩子睡吧!都困死了!” 他瞪了我一眼,说:“你懂啥?叫他给你守岁呢!不守不吉利!起来!必须起来啊!” 我说:“啥吉利不吉利啊,我们那没这一说!你别烦我啊!我要睡了!” “不行!不行!给我起来啊!等会还得喝椒柏酒,吃五辛盘呢!” “我困了,啥也不想吃!”说着已经抬不起眼。 他看着我说:“那你先躺会,等会必须起来啊!” “孩子都睡了!讨厌……我困……啊唔……死了……”我说着打了个哈欠。 “小子不起就算了,可你必须得起来啊!你先眯会吧,等会我叫你!” “我不……”我翻转个身,背朝外地躺着,意识已经非常浅了。 “不啥呀?”他晃晃我,见我迷迷糊糊的,也就只是拍了我一下。 我觉得我还没睡五分钟,他就把我揪起来,然后对珊瑚说:“给你们奶奶再拾掇拾掇,收拾利索点!” “是!”珊瑚答应一声,这就开始给我补妆。 他坐下来,等我打扮。 我坐在梳妆台前,困的直想栽头,于是喃喃地说:“好困啊……我快死了……” “说啥呢大过年的?呸呸呸!快吐一口!” “哦……” “吐啊!” “我好困啊……” 他走过来扶着我的肩说:“再坚持会儿,老太太也快乏了,敬完酒得了,啊!等老太太睡了,你就回来吧,啊!来,先把刚才的晦气吐出来!” 我已经意识全无,脑子也早就停止运转了,于是真就吐了一口口水在他手掌上。 他气着说:“我说你!哎呀,吐口气就行了,还真吐一口痰!” “我好困啊……” “走了走了!可听话啊!”他架着我,硬把我弄出了屋。 第五十一章 我身上始终虚飘飘的,但还是被硬拖到前厅去。正厅里,男女老少都衣帽整齐,孙鳖把我推进人群,然后走到后堂请他老娘,等老太太坐稳当,大家则以长幼顺序排好了,司仪就扬声喊道:“正衣冠,以次拜贺!” 话音一落,队首的孙鳖就开始郑重地归整自己的衣帽,其他人也纷纷效仿。而后,从最年幼的开始,依次向孙老太太和长者行拜礼——男人要一鞠到地,并且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双手贴实,行九十度鞠躬,然后直起身,再将双手高举齐眉,缓缓跪下,直到双膝着地,这时手不松开,头要扣到手背上才算礼毕,再然后便要缓缓起身,不能快,双手仍高举齐眉,直至完全直立才能放下。女人也相同,只是将右手放在上面。 出于好奇,又为了不引人注意,所以我都比着葫芦画瓢。我觉得这就像以前有人非拉着我去教堂做礼拜,我当时也是一样,心里觉得可笑,但却不敢不尊重周围虔诚的信徒。 拜礼结束了,司仪宣布下个环节。 “进椒柏酒,饮桃汤!” 我虽然不明白他喊的是什么,但却能看的明白——只见一个个小丫头端着托盘从门外走进来,分散到列队里,给每一个人倒酒,依然是从幼到长地倒。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酒,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猛灌了一口,结果差点没喷出来——里头好大的花椒味,超极难喝! 我这边刚止住,司仪又说:“进屠苏酒,下五辛盘!” 于是第二批小丫头进来,又是每人发一份,这回我可不敢再虎,也就是装着样子抿了一小口。然后又是什么“敷于散,服鬼丸!”司仪叫人“各进一鸡子”。 他待大家纷纷服下,又接着喊:“造桃板著户!” 话音一落,有人捧着个大红托盘到孙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掀开看看,露出一块桃板,然后就摆手叫人拿下去了。老太太端坐在正中,红光满面,大伙一齐贺拜,她点头算是答礼,最后她冲大伙说几句祝福的话,便由丫头扶着起身,回屋休息去了。 所有仪式终于都结束了,我也总算舒了一口气。我实在受不了了,赶快出了屋,而其他人则迟迟不肯散场,据说等会还有宴席,他们准备玩个通宵。 孙鳖叫住我,跟我叮嘱几句,说什么明早要早起,得向老太太拜年,我一听就急了,喊着说:“现在都几点了?我起不来!” 他说:“这是规矩!起不来也得起!” 我嚷着说:“我又不是你们家的人,干吗要按你家的规矩?” 他瞪了我一眼说:“**再这样我揍你了啊!”他使劲抓了我的胳膊摇起来,但声音却压的很低,就好像不愿意让他的亲戚们看笑话。 “我不啊!”我倔强地甩开他。 “你找事是不是?啊?你又找事是不是?” 我不吭声,他很恼火,于是威胁着我说:“我跟你说,这大过年的啊,别跟这弄难堪!”说着推了我一把,指着我说:“回头我再跟你算账!” 我不理他,转脸就走,他又拉住我问:“刚才叫吃喝的东西,你都吃了没有?”我仍不吭声,他又问了一遍,然后说:“那都是辟邪用的,必须得吃!你到底吃了没有?” “烦不烦啊,我都快困死了!” “别老把那不吉利的字儿挂在嘴上!我跟你说,你要是没吃,我就叫人再预备一份!到底吃了没有?” “吃了吃了!不就是大葱配大蒜嘛,还有烂韭菜什么的?吃的我满嘴都是味!” “行,吃了就行!我还说你要是没吃,等会灌也得给你灌下去!” “你说完了没啊?我要回去睡了!”我打了个大哈欠,他扯扯我的袖子,让我走了。 回到我的房间,我已经筋疲力尽,倒到炕上就睡了,可是还没睡两个小时,就又被孙鳖叫起来。 我说:“再让我睡会吧,我真的好困啊!” 他说:“起来起来!哪有大年初一还睡懒觉的?再说了,今儿老太太过生儿呢!”又说他二姐和妹子都已经到了。 “你们家是不是都没人睡觉啊?” “别磨叽啊,赶紧的!” “我昨天睡的太晚了,起不来呀!” “那我还一宿没睡呢,现在不照样倍精神?” “让我再睡会吧!” “听话啊!赶紧的!” 孙王八硬把我拉起来,并让人把我拾掇停当,带着我上了正堂,一进门就扯着我跪下磕头。 我说:“祝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笑着点头,叫人赏了我一些“压岁钱”。 孙王八也站起身,朝我努努嘴,我在原地杵着不动弹,他偷偷瞪了我一眼,我就假装没看见。他没办法,就叫我身后的丫头把盛着珊瑚树的托盘端上来,撩开上面的红布,让丫头献上去。 结果,这一掀开,在坐满堂无不称赞叫绝的。 他得意洋洋地走过去向他老娘作了个揖,一面瞟着我一面说:“娘,这是您媳妇特意为您挑的!” 老太太听了特别高兴,笑得连嘴都合不上,连连说了几个“好”字,道:“难得她有这份孝心。”然后招手叫我到跟前,我走过去,就见孙正阳朝我努嘴使眼色,我不理他,低着头想心事。 只听老太太说:“来,来,难得见你一片孝心,我就破个例,回赏你一样东西!”说着叫人从里屋端出个盘子,也用红布盖着,把红布掀开,露出一对碧绿的翡翠镯子,引得宾客们又是一阵唏嘘。 孙正阳知道那是好玩意,赶紧上前施礼,然后猛朝我使眼色,最后终于憋不住地悄声说了句:“还不赶紧给老太太磕头谢赏!” 我耐着性子,照他说的做了,然后起身,接过盘子,孙正阳又向他老娘深鞠一礼,就拉着我退出来。 走到僻静的地方,他悄悄跟我说:“老娘这回肯定是特别高兴,连这镯子都赏了你。这镯子,可是备给金老三的!”他说着乐起来,从我手里接过盘子,又掀开布看了看,不住地点头笑。“成,看来这回成了,只要老太太喜欢你,日后就好办了!”他把我送回到屋里,就又转身出去,说是前来拜寿的客人多,需要到前头应酬着。 他因为高兴,所以对我说:“你要是嫌外面闹腾,就在屋里呆着吧,吃饭的时候再来叫你。”我也不理他,他就当我默认了,于是兴高采烈地走了。 红玉给我准备了一个小红包说是等会给孩子当压岁钱,我打开里头一看居然和一般的钱币不一样!虽然也是圆形方孔的,但钱的正面却印着吉祥的文字,什么“去殃除凶”、“福山寿海”、“长命富贵”、“强身健体”,而背面则是“龟蛇”、“老虎”一类的祥瑞图案。 我对点点说:“给妈妈拜个年吧,妈妈给你压岁钱!”小孩子一听有压岁钱,立刻就跪下磕了头。我把点点抱起来,使劲亲吻他,并把小红包塞到他手里。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红包,充满稚嫩地说:“祝娘亲万事如意!” 到了中午,孙鳖果然派人来叫我,我说我不舒服就不吃了,仆人出去回话,没一会他就亲自赶来。 我说:“我难受,不想吃了。” 他瞪着我吼道:“你摆脸给谁看呢?嗯?给我起来!”说着就奔过来拉扯我,我没办法,只得跟着去了。 前院都摆满了,估计能有几十桌,而进了厅堂里,那里也是密密麻麻的好几大桌。客人们正陆续往席里进,全是按宾客主次落座的。孙鳖扯着我的袖子,在厅堂里候着,过了一会儿,就见孙老太太由丫头们搀着从里屋出来。她换了一身五福贺寿的大袍子,满面红光,一副老寿星的模样。 大伙全起身纷纷向老太太祝贺,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丫头搀着她坐到正座上,孙正阳走过去,和他老娘坐到一处,金小姐则靠着他坐着。孙鳖的堂兄孙正华,坐到老太太另一边,然后是大姑子,二姑子,小姑子……全按顺序坐下,另外晚辈们坐一桌,媳妇们坐在一起。 院子里的客人也都入席了,顷刻间,划拳猜令的声音四起,喧闹非凡。我谁也不认识,也不想说那多,就低着头吃自己的饭,可是总觉得有人在我,抬起头扫了一眼,发现是孙正阳,把脸抹开,却又撞上他堂兄孙正华色眯眯的眼神——听孙鳖说他堂哥在河间府当知县。三十多岁,看上去也是道貌岸然的样子,哪知也不是好鸟。我再次抹开视线,结果又见孙澈不怀好意地朝我瞄。我一气之下,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到桌子上,扣了筷子起身走了。刚走到院里,正看见孙大姑的孩子在欺负点点,我就气上加气地拉着点点回了屋。 点点眼里噙着眼泪,念念不忘地想回去玩。 我一面心疼地掰着他的小手和小脸看,一面气愤地说:“还去呢!人家打你,你还跟他玩?嗯?你傻呀!” 点点不听,坐在炕上撒娇耍赖。 我说:“又不听话是不是?”他依旧闹个不停,我气乎乎地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两下。 “点点!妈妈生气啦!”我把他扔到炕上不理他,他哭闹一会觉得没意思,也就好了,于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哼唧一声,但也只是想跟我撒娇。我舒了一口气,安慰着给他削了个苹果。 他睡着了,我脱了外套躺在他身边,轻拍着他。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我以为是孙正阳,就仍躺着没动。 哪知那脚步近了,冷不丁叫了声:“婶婶。” 我吓了一跳,赶紧从炕上坐起来,见孙澈已经到跟前,便慌慌张张地抓了件外衣披上。 “你有什么事?” 他双手作揖,一鞠到地。 “旺儿把汤撒在身上了,整条裤子都叫弄湿了,大姑姑叫侄儿到婶婶这借两身干净的。” 我稍稍松口气,穿上鞋下地,一面走到衣柜前一面说:“他大姐那孩子得有六七岁了,恐怕点点的衣服他穿不上。” 孙澈笑笑说:“您也知道那孩子闹腾,一天换五六身都换不急!这不么,适才刚换了身干净的,一转眼又给弄脏了,原先的都还没洗出来,实在没的换了!大姑姑说,将就着吧,总比穿湿的强。” 我应声去扒小衣服——我记得我的衣柜里放着几身大一点的,本来是想着等以后给点点穿的。可是我还没刚背过身就觉得被一个硬梆梆的东西顶住了。 我赶紧转回头,哪知孙澈那小王八蛋竟从一把搂住我,搬着我的脸就亲,一边亲还一边猥亵地说:“婶婶就依了我吧,叔叔能给的乐子侄儿也能给!” 我狠狠给了他一个嘴巴子,但这巴掌却使他更加丧心病狂,他仆上来,开始撕我的衣服,一边扯一边扭曲着嘴脸说:“小爷我还就爱你这样的!要是不带刺,小爷还不稀罕哩!” 我尖叫着咬住他的手不放,这时孙正阳从外面回来,老远就听到他的声音,他一边推门一边喊:“一会没看住就躲没影了!” 孙澈吓了一跳,赶紧闪身跳到一旁,我气愤地拢着衣服瞪着他,正巧孙正阳绕过屏风。 孙正阳也是一愣,然后恶狠狠地瞪了他侄子一眼,喝道:“你在这干吗?” 孙澈却立刻装出谦逊温良的样子,一边陪笑一边深鞠一礼说:“大姑姑的旺儿把衣服弄脏了,叫侄儿找婶婶借身衣服。大概是侄儿没把话讲清楚,所以竟把婶婶惹恼了。”他说着竟满脸无辜地揉揉脸,“都怪侄儿不好,还请婶婶大人有大量,侄儿这给婶婶陪不是了!”说着又是一鞠到地。 孙正阳瞅着他,气的眼睛都眯起来了,但最后也只是摆摆下巴,说:“还不给我滚!” 孙澈应了一声,施了礼转身就逃了。孙鳖朝我看看,我没理他。 “你叫他进来的?” 我一听就火了,喊着说:“放你娘的屁!是谁家的狗没看好,你找谁去!” “妈的!老子咋就不信!我告诉你,你给我小心着点!要是敢做对不起老子的事!老子他妈的扒了你的皮!” “孙正阳!你别没事找事!” “谁没事找事了?” “谁?哼!你心里清楚!” “你妈的你再给我犟!” “孙正阳,少把你们家的屎盆往我身上扣!别以为你们姓孙的多有魅力?我呸!就是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多看你们姓孙的一眼!” 我气的蒙上被子大哭起来,他大概觉得有点于心不忍,就掀开被子哄我。 我哆嗦着说:“谁愿意搅和你们家那些破事!我本来就不想露面,非得拧着狗劲让我去!他妈的!什么叔啊侄的,全他妈不是好东西!你们姓孙的,全家上下老老少少,全是一路货!” “行了!还没完没了了你!”他把我猛推开,指着我吼着说:“给你个梯子你就上墙了!”说完又坐着气了一会,就甩着袖子回前厅去了。 第五十二章 我问红玉说:“昨天夜里在厅堂上,不管是喝酒还是吃东西,都是从年幼的开始,这有什么讲究么?” 红玉说:“俗话说:‘正月里饮酒先小者,所谓小者得岁,老者失岁嘛!’”我虽然点点头,但其实还是一知半解。 外宅始终很热闹,老孙家的子弟们更是一个比一个劲头大,而我却睡了一下午,就那还觉得没休息过来。鞭炮声不断地从各个角落响起来,加重了空气里硫磺的味道。其实我挺害怕别人放炮的,尤其反对小孩子放炮,所以我可不敢让点点出去乱跑。碧莲率领那班小姑娘杀到前边去凑热闹,屋里就剩我和红玉以及方妈。我也没什么事做,就一边看红玉绣花,一边和她聊天。方妈带着点点坐在炕上,玩起了花巴掌,她每和点点拍一下掌,嘴里就念一句歌谣。 “大早太阳照东窗,起身忙换新衣裳……家堂君亲天香点,祖宗尊像挂中堂……九子果盘装齐整,预备客人来来往……叮嘱家人莫扫地,小儿吃饭莫淘汤……” 我笑笑说:“别看方妈不好说话,可知道的歌谣还不少呢,而且从她嘴里说出来啊,还都特好听!” 红玉说:“那啊,是十日歌!” “什么十日歌?” “打今儿起到初十,每天干啥不干啥,都有规矩,也不知啥时定下的,反正咱们都照着做,又不知谁给编成了歌谣,就传着唱。” “哦,原来如彼啊!”我托着腮,看着那一老一少,又漫不经心地想起了金小姐。 “我昨天看那孕妇也在那又跪又拜的。唉!真是的,也怪不容易的!挺着个大肚子,休息也休息不好,今天吃饭也没见着她,估计是昨天累着了!你别说是她了,我个正常人都受不了,到现在头还是懵的呢,今天我可得早点睡!” 红玉笑了笑说:“一年就一回嘛,大家伙都攒着劲要好好乐乐呢!” “好在就一回,要不人非折腾死不可!” 快吃晚饭的时候,孙正阳露了一下面,回屋嘱咐我说:“你不用到前边去了,在屋吃吧,等会我就回来了。”说完就又走了。 我冲他的背影猛丢了一个白眼,心想:谁再到那人堆里去受罪啊?吵得我头都快炸了。 吃过饭没一会,孙正阳就回来了,那时我已经睡下了,就觉得一阵刺鼻的酒味扑来,立刻就被熏醒了。我瞪了他,他也没说什么,扯了被子倒头便睡,夜里他睡的像猪一样,还打了一晚上的呼噜。我心里气,暗骂他,心想:这个鳖狲,咋不死呢?可是想归想,对他这只恶心的猪也很无奈,只能捂着耳朵,由他去了。 第二天是初三,姑娘们要回门,可是孙家的三个女儿早就已经回来了,所以也不存在什么再回不回了。不过他倒是要带着金小姐回娘家去。 一早起来,我见他的眼睛都是血丝,不由得冷嘲热讽地说:“怎么,你也熬不住啊?”他刚想说话,我就就推开他嚷着说:“去边啊,别靠近我!” 他没说什么,随便垫了点东西,就张罗着去备轿,礼物更是装了一大车子。临走前又特地跑回来叮嘱我说:“不要乱跑啊,不要惹老太太生气!多跟我大姐和妹子说话,处好关系!”我也没理他,他一走我就把房门关上了。 孙府里照旧热闹,仍是好茶好酒地招待着宾客。 初四晚上,又不让睡觉,说是要接财神,孙正阳硬把我拖到天井里,看着他放了一通鞭炮,他也不害怕,就用手掂着,直到快放完了才把炮扔到树枝上。点点捂着耳朵靠着我,红玉和碧莲紧挨着我站着,丫头婆子也都出来看热闹,一个个脸上都很兴奋的样子。 放完炮,孙正阳问:“贡桌准备好了没?” 有人答:“准备好了,就等您去呢!”于是,他把身上收拾利索,就到前宅去了。 我说:“怪不道厨房又杀猪又杀羊的,原来是这啊!” 红玉说:“可不么,把五路正神摆到中间,招财利市的放两边,前面放一张贡桌,献上猪羊鱼肉。贡品越丰厚越好,显得咱有诚意,一心奉敬!” “啊唔……”我打了个哈欠,“不管了,我们要睡了。”说完拉着点点回了屋。 第二天,他家来了些人,孙正阳在小厅接待了他们。 红玉说:“这些都是给咱家看店的掌柜们。一是来拜年,二是来报帐。” 我说:“哟,好像不少人呢!” 红玉笑着说:“就这还都没到齐呢,也就是附近的几家店铺而已。” “老孙家都做啥生意?” “哟,可多了!酒楼、茶庄、成衣铺子,盐铺子……” 我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到了初六,大规模的酒席已经没有了,并且留下吃酒的也都是孙家至亲。 不过到了初七,他们又有新花样,口口声声嚷着要过“人日节”,其实女孩们老早就已经忙着剪彩纸扎丝帛了,她们用金银丝做成小人儿,然后装点在床头和屏风上。红玉和碧莲做了很多绸花,非要给我两朵,让我戴在头上,说是图个吉利,而剩下的,她们就送给其他女孩。中午吃的是七宝羹,就是七种新鲜时蔬熬成的米粥,味道挺好的。下午,孙正阳带我们爬上舒心阁的西厢小楼,也没干什么,就在那吃了会茶点,说了会话。 我不解地说:“冷飕飕的跑这顶上干啥?风那大,再把我们点点吹感冒啰!” 他瞪了我一眼,说:“你懂啥,今儿得登高,知道不知道?” “神经!”我翻了他一个白眼。 碧莲托着腮,看着远处,喃喃地说:“要是能出游就好了!” 孙正阳没应她。我问红玉这“人日节”有什么讲究,她说:“女娲造物,到第七天才造出人来,所以初七就定为‘人日’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还有这典故。 孙正阳说:“去把称拿来称称体重。” “啥?”我听着滑稽。 他说:“今儿过人日节嘛,那就照规矩来吧!”说着摆摆手,叫人去准备,没一会,有人说“称”准备好了,他便叫我们全下来,来到院外的大走廊上。 只见两个小仆人扛着个大棍子,棍子上架了一杆称,下面吊着一个筐子。 孙正阳说:“去称称去!” 我剜了他一眼,说:“我才不称呢!” “听话!”他非让我先去,我不愿意,他也没强求。 女孩们都兴致勃勃的,我把点点抱上去称了称,然后又帮着别的女孩看看重量。后来,红玉和碧莲挽住我,也非叫我称称,我见大家都这么大方,觉得自己再不去就太显扭捏了,于是也就坐上去称称——本来我还以为自己肯定胖了,结果没胖也没瘦,还是九十四斤,倒觉得挺惊讶的。 孙正阳说我太瘦了,让我以后多吃肉,我说:“你咋不说碧莲啊,人家比我瘦多了!” “瘦成那样好吗?我就希望你胖点,比红玉再多点肉才好呢!” “人家红玉高啊!” “我不管啊,反正以后啊,你得多吃饭,少到处乱跑!整天就慌慌着疯着跑着玩,还没刚攒住点肉呢,又叫你给折腾没了!” “傻B!”我嘀咕着。 初八是“谷日”,那天天气很晴,方妈很高兴地说:“今年又是个丰收年!”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因为今儿是个大晴天!”红玉说她以前见人“占谷”、“顺星”。她说占谷就是方妈说的那样——如果初八这天天晴,那么预示着全年丰收,如果是阴天,则会年歉;顺星,也叫接星。听说这一天是众星下界的日子,所以要用小灯祭祀。红玉说的很详细,她说:“拿两张神码,一张印着朱雀玄武一类的神兽,一张印着‘本命延年寿星君’,把两张摞一块,夹在板子上,放在院子当中的桌后方。桌上放着香油浸捻的黄白二色花纸灯,放在灯盏碗里,通共得有108盏,点燃啰,再供熟元宵和清茶。是夜,以北斗为目标祭祀。完事后待灯未灭,将神码、香根、松柏枝一同焚化,就算成了。”不过孙正阳家不大看重这“谷日节”,大概是觉得自己是富商,无需再仰仗农耕过活,所以也就是象征性地提了一提。 初九是“天日”,他们说这天是玉皇大帝的生日,所以要祭祀玉皇,去道观斋天。我本来以为总算可以出门转转,哪知,他们又不许女人去。我呆在家里,觉得无聊,就问秦家姐妹我们有什么可做,年长的说可以拜天求福,我来了兴致,想看看是怎么个“拜”法,于是女孩们开始准备——有的拿花烛,有的拿斋碗,规规矩矩地摆在天井里。我也帮她们弄,等一切都准备好,就站在她们当中,学着她们的样子膜拜苍天,求天公赐福。“仪式”结束后,我觉得如释重负,心想天公一定会显灵,会保佑我的孩子身体健康。不知道谁提议说:“咱们包汤圆吧!”大伙都同意,于是收拾好“拜天”的道具,就叫厨房拿了些馅料来,大家把手洗净,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做起了汤圆,我也学着捏了几个,样子不太好看,但味道可不差。吃饭的时候,因为孙正阳不在,我就叫大家都坐下来一起吃,女人们多了,也热闹,我觉得挺开心的。孙正阳到黄昏以后才回来,回来后便让人把一个坛子放在一块石板上,又让人用井水猛泼,我问这是干什么,他说等晚上上冻,把两样东西冻到一起。正月里的天气是非常冷的,尤其到了夜里,更是冰冷彻骨。 吃完晚饭,孙正阳吩咐说:“把明儿要用的东西都拿出来,搁外边!” 我也不知道他是啥意思,坐着没动,红玉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小女孩去拿东西,什么衣服、袜子、手帕的全翻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箱面上和榻上。 我不解地问:“好好的放着放着呗,非叫拿到外面来干啥?” 孙正阳翻了我一眼,哼着说:“明儿一整天不让开箱柜,知道不?” “你咋老那多屁事,咋啥都是你说的?烦不烦啊!咋又不让开箱柜了?为啥不能开箱柜啦?” 孙正阳哼了一声,低头喝着茶,红玉笑着说:“奶奶还不知道吧,明儿是‘老鼠嫁女’的日子,要是一开箱柜,就惊动它们了!俗话说:‘你扰它一天,它扰你一年!’所以,咱可动不得!” 孙正阳点点头,看看我说:“听见没有啊,啥都不着,这会明白了?” 我不服气地说:“谁知道你这儿这么多规矩啊!”我正说着,就见碧莲端着个小果盘,走到角落和阴暗处,抓些糖果花生的放下,我被她的奇怪举动吸引了,好奇地看着她。 孙正阳指手画脚地说:“柜子底下也放点,还有那边!” 她“哎”了一声,我忍不住问:“碧莲,干吗?这不是明摆着招耗子吗?” 孙正阳又瞪了我一眼,翘着二郎腿说:“懂个屁!” 红玉忙说:“她是给老鼠‘催妆’呢。”说完,走到门口,叫小丫头递进一个大簸箕,用扫炕扫帚敲着说:“快嫁快嫁,我不扰你,你不扰我!” 我问:“这样行吗?” 她说:“行!” 第二天,又是个大晴天,孙正阳一早起来,披了件棉袍站到院子里,扯着大嗓门喊着说:“看看冻的咋样了?牢不牢啊?” 一个小仆人回话说:“牢得很哩!拽都拽不开哩!” 他说:“成,那叫人用绳子穿上,绑好啰!可别半中腰断了!” 我在屋里打了个哈欠,心想:“今天又有啥花样玩?”正想着,他从外面进来,一边搓着手一边焐哈气,嘴里骂着说:“真他妈冷啊!” 我翻身爬起来,他说:“穿厚点啊,外头冷!”然后冲屋外喊道:“来来,进来个侍候的!” 话音刚落,红玉就应声进来,我见她早已经梳洗得体,不由得说:“你也不多睡会。”她笑了笑,走过来帮我梳头。 我拉着她的手悄悄说:“等会陪我到院里走走吧!”她抿嘴笑了笑,轻轻把我的头扶正。 孙正阳说:“赶紧的,趁这会日头还没上来,等会冰就化了!” 红玉一边应着,一边加快动作。 我问:“干吗啊这么急?等会有活动吗?”她没顾得上回答。 这时,小院里有人喊:“爷,都预备好了!” 孙正阳站起身说:“走,看抬石神去!” 我“啊?”了一声,莫名其妙地就被红玉拉了起来。 出了屋,就感到一阵寒气袭来,我下意识地拢起衣领,而红玉则细心地帮孙正阳系好衣服。院子站不开,我们就来到院门外的走廊上,这里足够开阔。 只见十来个小伙子站在面前,当中放着孙正阳昨天让冻在一起的坛子和石板,他们已经用绳子穿过坛子的耳朵,并把绳子绑在木棍上。 孙正阳不放心地问:“冻得牢不牢啊?” 有人说:“您放心,昨儿加了好几盆水呢,冻得可结实了!” 孙正阳点点头,挥挥手说:“那抬起来试试!试试!” 仆人们应着,这就有人喊了号子,于是大伙一起发力扛了起来。 “走走,绕一圈!”孙正阳发号施令。 仆人们吆喝着,这就围着走廊的外围走起来,可是刚走到一半,也不知怎么的,石板有些松动了,仆人们都怕掉下来,想着快点跑完一圈得了,可是这么一快,石板突然和坛子分开了,紧接着“咚”一声掉在地上,仆人们都吓坏了,谁也不敢吭声。 孙正阳恼了,奔过去猛踹了几个仆人,大伙跪下来,他便指着他们骂:“都他妈干啥吃的!都他妈干啥吃的?”而后又揪起一个,吼着说:“让你多泼点水,你泼了没有?”那仆人吓得吱吱唔唔说:“都……都是照您的吩咐去做的……” 他狠狠地摔下他,然后气乎乎地冲回了舒心阁,丫头婆子们都不敢吭声,仆人们赶紧把石板和碎掉的坛子收走。 红玉悄悄对我说:“不吉利……” 我觉得也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其实我本来就觉得悬,因为单靠冰去把坛子和石板粘上,两样东西又都不轻,所以就是断开了也不奇怪。哪有他们说的那么夸张?要我说,一块石头掉下来能有啥不吉利的?石头就是石头嘛,当成玩笑乐一乐就行了。 可是别人不这么想,所以剩下的时间里,孙正阳一直阴着脸,而其他人则闷闷不乐。红玉悄悄对我说,她已经让人把院子里的老鼠洞堵上了,这样老鼠女嫁走了,其他也就永远绝迹了。我觉得极其无聊,好不容易想找本小说看看,还被孙正阳喝止了。 天还没黑他就让插门睡觉,我忍不住说:“这么早,我睡不着!” 他沉着脸说:“睡不着也得睡!今儿晚上老鼠嫁女呢,不能惊动了它!” “哪有这事啊,我才不信呢!” “听话啊,老子今儿本来就不痛快,别惹老子发火!” 我嚷着说:“那我看会书总行了吧,现在才几点啊?我睡不着!” “把蜡烛熄了!” “熄了我咋看啊?” “过来啊,听见没有?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着,别弄出动静来!” “我下午睡了可长时间啊,我现在睡不着啊!” “睡不着也得给我躺着!” 我拢了被子气乎乎地躺下,他也侧身躺下,低声对我说:“听话,明儿一早你想干吗就让你干吗,啊!今儿是鼠嫁女,你扰它一天,它扰你一年哩!睡不着躺会,别出声!” 我不吭声,他翻了个身,也不说话了。其实我们俩都睡不着,一个想心事,一个不停地翻身。外面已经全黑了,四周也静下来,我呆呆地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漫无目的的出着神,他探身过来,发现我还没睡,轻轻摇摇我的肩,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他凑近我耳朵问:“想啥呢?” 我说:“没想啥。” “那你瞪那大眼干啥?” “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说:“我也是啊,愁啊!” 我看看他,忍不住安慰着说:“你就那么信吗?不就是石头掉下来了吗?有什么的?” 他说:“石不动,便是吉利啊!动了,就不吉利了!” “有啥吉利不吉利的?我们那都不兴这,每年不照样过得好好的!” “能过好?” “事在人为嘛!没啥大不了的!” 他舒心地笑笑,说:“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第五十三章 初十过后的节日,就是“十五元宵节”了,仆人们早早地为这个节日准备着。老孙家专门腾出一个小院,从外面雇了好些工匠,日夜兼程地赶制花灯,也许工程过于庞大而相关工序又过于繁琐,所以每个人都必须非常忙碌才行——这一切都归功于“善解人意”的孙老太太,她心疼儿媳,怕她到市井里看灯危险,故而决定在庭院里大摆花灯。 碧莲说:“只要有灯看,有灯迷猜,就算不及街上热闹,我也知足了。” 我说:“看他们家这架式,估计到时排场也小不了!” 老孙家的亲戚朋友们都纷纷回去了,持续了十几天的狂欢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孙二姑和孙三姑过完初三就走了,而孙大姑却一直呆到了初六;无聊的孙澈和他老子孙正华初二一早走的,孙正阳送他们到官道上,送完回来了才提了一句,而且还不是跟我说的。自初一那件事以后,孙正阳便不许我再到外宅抛头露面,他怎么想的我不管,反正我是难得清静。其实你说我真的就特生气?倒也没有。只不过觉得被一个小无赖戏弄怪窝火的。孙正阳也不想因为我伤了他们家人的和气,毕竟那是他堂哥的儿子,是他亲侄子!所以这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谁也没有再提。 从初十到十五的四五天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就看干什么了,我是一天到晚闲的没事,所以觉得特别无聊,而那些工匠们则忙的不可开交,恨不得手脚并用。可是,人家老孙家可不管那么多,人家相信财神的威力最大,所以除了赏灯以外的事啥都不考虑,至于时间是否来得及,或是耗费多少人力,自然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所以虽然我觉得时间不够用,但人家偏偏用钱砸到够用! 正月十五那天,天气非常好,我醒来的时候,孙正阳已经起来了,但他一直没有洗漱,说是怕吵醒我,所以没有叫人进来。 我说:“我照旧,一切自理!” 红玉笑了笑走过去伺候他。他洗漱完毕,有人把脏水端出去,红玉走到梳妆台前翻开一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他的簪子和头饰。 孙正阳又邀功似地说:“你不起我都不敢叫她们,生怕吵着你啰!” 我从镜子里翻了他一眼,说:“那谢谢你费心了!”碧莲见我已经把马尾梳好了,非要让我戴些珠花不可,她把我的头发盘起来,并迅速地别了一些头饰。我笑了笑,没有反对。红玉小心翼翼地把孙王八的头发散开,梳通了拢在头顶,麻利地绑起来,拧几道后盘好,并用那枚象牙簪子别上,确定头发固定好了,就把那枚扣式的玉石头饰戴到他的发髻正中央,端正了几次才放下手。 我不耐烦地站起身,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说:“管他干吗?连头也不会梳,跟个废人一样!” 他笑着说:“嗯,你能你能,啥都会,看你多能!” 我没理他,大步出了屋。我走进方妈的屋子,点点也是刚起,小脸红扑扑的,一见到我特别高兴,我摸摸他的脖子,全是汗。 我对方妈说:“是不是穿太厚了?”又问点点说:“热不热啊?”可是问也是白问,小家伙也说不清。 我和孩子玩了一会,孙鳖就让人叫我过去吃饭,我对点点说:“跟妈一块吃吧?”又问方妈要不要一块过去吃,点点点头,但方妈却一如既往地找了一大堆理由,我也不勉强她,抱着点点回了屋。孙鳖有时候让点点上桌吃,有时候又不让,全看他的心情了,反正我是不管,总是先把点点抱过来,等他吭声了再说,不过一般只要他不是在气头上,都不会说什么。 吃过饭,我又钻到方妈的屋里玩,没一会红玉和碧莲也过来,像是事先约好的,手里捧着个大针线筐,一过来就和方妈盘腿坐在炕上,埋着头做起来——今天倒不是做针线活,而是把彩色的线捻在一起再串上一串铜钱。我和点点坐在外围边玩边帮着打下手,心想这大概是她们打发时间的小游戏,尽管听到她们老是说什么“紫姑,紫姑”的,但也没太在意。 这时,孙正阳叫了红玉,红玉赶紧掸掸身上的线头,跑出去了。 只听孙正阳问:“干吗呢你们?都猫那屋干吗?” 红玉说:“没,在方妈屋里做钱串呢!” “你们奶奶呢?” “也在屋呢!” “过来过来,回屋做!看着你们吧,烦!看不着吧,又挂念!整真是的!” 红玉掀着门帘进了屋,一边催碧莲收拾东西,一边笑着对我说:“有人一会没见您,就想了呢!” 我剜了她一眼,说:“别拿我开涮!” 碧莲和红玉都笑了。 这一天似乎过得尤其慢,因为谁都知道天黑以后有场盛会要开。我从舒心阁的小院出来,刚到门口就忍不住叫住点点说:“快,出来看看,多好看哪!” 小家伙兴高采烈地跑出来,拉住我的手。这个时候天还很亮,可是我已经能猜到日落后的盛况了——我所能见到的所有地方都布置的很漂亮。而大走廊,正被按固定的间隔比例拴着“十二生肖”的彩灯,几个小仆人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看到我便赶紧停下手上的活,向我行礼。我忍不住拉着点点跑过去,要了一个他们还没来得及往上挂的灯笼,仔细看了看。 “做的这么细致啊!”我赞叹着,点点用手轻轻摸了摸,我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 为了不打扰他们工作,我很快把灯笼还给他们。我抱着点点站在大走廊上,让他能伸手够着头顶的灯笼,看的也更清楚。 我问:“这是个什么呀?” 他说:“是只小兔子!” “你看那边有马,有羊,还有大公鸡,是不是?” 他使劲点点头。 面前的大池塘有几只小船正在游走,有的是为了将水面上的冰层敲碎并将残荷的枯枝砍下收走,有的则在忙于固定花灯。离我视线最近的地方,是只红色的大鲤鱼,饱满的身体上绣着金色的鱼鳞纹,黑溜溜的大鱼眼就像能通人性似的。稍远一点,有个荷花家庭,当中一朵粉嫩嫩的大荷花,旁边还有绿色的荷叶和可爱的大莲蓬。一条曲折的小石桥平贴水面而过,延伸到池塘中间,连着一个亭子。亭子把池塘一分为二,变成两块相等的水域,在靠近亭子的地方,浮着几只“白鹅”,体态比红鲤鱼一般丰满,并且还要栩栩如生。 这时,几个女孩抬着几筐小莲花灯沿着走廊过来,到了舒心阁的小院门口,便拐了进去,我抑制不住好奇心,也跟了进去。秦家姐妹很高兴地接收了这批小灯,并让人抬到屋里。 孙正阳拿起一个看了看,说是做工还可以。 我觉得好玩,就拿了一个给点点。 孙正阳说:“你打算许个啥愿呢?” 我被问的一愣说:“不许愿啊,许啥愿?” 红玉笑着说:“等会咱把愿望写在小灯上,晚上要放到水里去!”说着和一个小丫头把其中的一筐抬到桌子前。 孙正阳趁机凑过来问:“你跟我说说你想许啥愿?” 我翻了他一眼说:“你管呢!” “你先跟我说说呗!你不跟我说我到时也要看的!”他说着又转向红玉说:“到时看着她点啊,说好话就让写,要是说坏话,就不许她往上写!” 红玉笑着说:“啥叫好话,啥叫坏话?” 碧莲说:“那还用说啊,咱们爷的心思还不知道啊,肯定是想把奶奶给留住嘛!只要是不提‘走’字,就都不算赖话!” 挂灯笼费时间,可要把所有灯笼一一点亮那就更费时间了,所以下午三四点钟,仆人们就已经开始点灯了。我一心惦记着晚饭后的灯笼会,所以吃饭的时候也心不在焉。天终于暗下来了,远处的天空静悄悄的,但孙家大院里却呈现出一派热闹。 我拉着点点,拿着我写好的愿望小灯,和女孩们涌出舒心阁的小院,一出来,才发现我们已算是晚的。整个池塘被照得灯火通明,各色花灯斑驳炫丽,水面上的几组大灯,更是光彩夺目。女孩、男孩,纷纷从各自的房里院里出来,聚在池边和附近的苑子里,也不分什么上房下房了,闹成一片。 一群小女孩兴高采烈地沿远处的游廊跑着,边说边笑边闹,引起一些大女孩的不满。终于,一个多事的婆子训了她们,她们便低着头憋住笑,但那婆子刚一走,她们就又喷发出来。还有几个大女孩,手里举着小莲灯,互相猜着各自的愿望,她们旁边有几个小仆人假装是在猜灯迷,实际上却在用眼睛暗送秋波。 我问碧莲说:“什么时候让放灯啊?” 她正要开口,就见桃园方向走出一队人马,开路的手执灯笼,缓缓向池塘开进,后面便是孙老太太和她的儿媳。老太太由儿子扶着走上小桥,媳妇则由两个丫头搀着跟在后面,走到桥中央,有人递上莲花灯,两位妇人纷纷接过,又转手他人,老太太交给儿子,而少妇则交给身边的丫头。孙鳖亲手把他老娘的灯放到水里,金小姐的灯也跟着放了下去,于是两盏小灯浮到水面,慢慢地顺着水波漂向池心。作儿子的面带笑容,把母亲扶进亭子,那里已备好了酒席,等待他们三人落坐。 老太太很高兴,交待说大伙可以尽情玩闹了,于是不知谁率先放下了小灯,大家也纷纷把写着愿望的小莲花灯放下水,顿时,整个池塘开满了漂亮的莲花。 我把写着对点点祝福的小灯放到水里,并轻轻合实双掌许了个愿望,红玉和碧莲不知挤到哪去了,我想我也应该到苑子里转转,虽然池塘被作为游园的中心,但别处也一定非常有趣。 我拉上点点,混入人群中,停一会看一会,玩得挺开心的。转了几道院子,发现喧闹声已被甩在身后,而眼前却空荡的让人有些害怕——走廊上的大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更增加了几分鬼气……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偏离人群了,于是立刻调转路线,顺着有人的地方走去,可是走到一个小院前,竟看到两个身影在幽暗的门洞里出没,我吓了一跳,赶紧拉着点点跑开了。终于回到人群中,我的心才稍稍平静。刚才遇到的大概是小偷,想趁人不备入室偷盗。我不禁深吸一口气,现在想来还真觉得后怕,心里更是咚咚跳个不停。 这时突然有人拍了我,我叫了出声来,回头一看,原来是碧莲。 我嚷着说:“你吓死我啊!” 她拉着我就走,兴奋地说:“您跑哪去了,找您半天了!” 我说:“我刚才快吓死了!” 她也不听,只顾说:“哎呀,好啦,咱去祭紫姑去!” “什么紫姑啊?哎?” “到了就知道了!到了就知道了!” 她硬拉着我回了舒心阁,红玉和几个小女孩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见我就喊着说:“您跑哪去了,等着您一块祭紫姑呢!”说着,一面往我手里塞了一串钱,一面簇拥着我来到茅厕。 看她们的架式,像是要把我扔到厕所里去,我忙嚷着说:“姑娘们,先等会,你们要干吗?要把我拿去祭祀吗?” 大伙听了,都笑了。香瑞说:“我们要拿,爷还不肯哩!” 珊瑚说:“是要抛铜钱,您是主,当然您先抛啦!” 我惊讶地看看手里的串钱,正是白天红玉她们做的。 我问:“要扔到厕所里去啊?” 大伙齐声说:“是啊!” “我不扔!红玉她几个忙活了一早上呢!” 红玉笑笑说:“扔吧!扔了也不会说您糟践东西!” “这又有啥说法?” 香瑞说:“祭祀紫姑啊,紫姑是厕神,祭祀了她保您事事如愿呢!” “哦,就这么扔下去就行了吗?还是要做什么特别的动作?” 碧莲说:“一边扔一边要说:‘令如愿!‘” “好!‘令如愿’!”我扔了钱,捂着鼻子抱怨着说:“什么怪规矩吗?” 点点吵着说:“我也要扔!” 我说:“你也要扔啊?来,谁给我们一串!” 一个女孩递给他一串钱,他便使劲扔了出去。 我拉着点点往外出,正撞见匆匆走来的孙正阳,他见我不停地在脸前扇着风,便问:“去祭紫姑去了?” “啊!你们还真是变态耶!非让往臭粪坑里扔钱!浪费!” 他拉住我的袖子说:“别乱跑啊,一会见不着你我就心慌!去去去,只许在池塘边上转啊,我得时刻盯住你才行!” “你把我绑你腰上算了!”我甩开他,气愤地喊道。 他突然笑了说:“你也得让我绑啊!” 第五十四章 我正弯腰穿鞋,发现床底下有个小荷包,我觉得好奇,就捡了起来,一边拍掉上面的灰尘,一边翻着看着。这是个很精致也很小巧的紫红色的缎子包包,用彩带扎口,还挂了一串玉珠,珠子上还系着穗子。 我捏了捏,觉得里面是扁的,打开来看,确实是空的,于是就把里面的几根头发挑出来扔了。我想:大概是自己换衣服的时候弄掉了,但想想,又好像没有这样类似的荷包,可是这么好看的一个小包,扔了怪可惜的,自然是在我的床底下找到的,那我干脆就把它收着吧。 “现在你是我的了!”我笑着对荷包说,并琢磨着抽个时间把它洗一下,因为有些地方有点弄脏了。 孙正阳从外面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就过来抢,我抓住不肯放,他笑了笑,这才松了手。 他坐到榻边上脱了靴子问:“这是哪来的?” 我瞥了他一眼,翻了个身不看他。 “问你话呢!” “你管呢!” 他扒着我的肩,又去夺我的小荷包,我只得把它塞进袖子。 “去边!别找没趣的!”我瞪了他一眼说。 他笑了笑推了我一把,然后平着躺下说:“这是让压到枕头底下避邪呢,你又扒出来玩!”说着压过来,扯住我的胳膊掏我的袖子。 “拿来拿来,别把仙气摸没了!” “狗屁!这是我在床底下捡的!” “那掉了呗!快点快点,那玩意不能随便拿着玩!” “谁说是你的?你有啥证据?”我嚷着说。 “里头装着东西呢!” 我气乎乎地从袖子里掏出荷包,扯开带子翻着里边给他看着说:“这里头可啥也没有!” “咋会啥也没有?”他伸手抢过荷包,仔细翻看了一遍。“咦?怪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没好气地夺过来,嚷着说:“啥怪了,本来就不是你说的那个,这是我的!” “里头的头发呢?” “啥头发?” “里边本来不是有两根头发吗?” “没有!这是我的!”我攥着我的小荷包背过身。 “你咋恁皮呢?真是……”他叹了一口气,“真是有时候把我气得没法没法的!你说你老老实实呆着呗,整天瞎鼓捣啥呢?” “要你管啊!” “不是。”他晃晃我,我甩开他。 “你给我行不?” “不给!” “我说这两天你咋又想找别扭呢,我还当是不灵光了呢,原来是你个小蹄子在这捣鬼呢!快拿来拿来!张半仙说了,得把咱俩的头发扭到一起放着,要是压在枕头底下,咱俩就再也不会吵嘴了。” “信球!” “快拿来拿来!好不容易弄你根头发,我告你啊,我还得再揪一根!” “不给!”我迅速爬起来,捂着脑袋跳下软榻,拖拉着鞋子跑出了屋。 碧莲兴奋地跑进来说她刚学了一种编织头发的技巧,想找个人练练手,我答应让她试试,所以就起来坐到梳妆台前。 “我的头发能盘起来吗?” 她笑着说:“能!”说着捏起梳子,把我的头发梳通,时不时用那几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压我的头顶。她的手又轻又软,弄得我痒痒的。她把我的头发往上梳,中间不分发,让发髻自然后垂。 这期间,孙正阳始终坐在软塌上的小几旁,一边剥着花生吃,一边笑呵呵地看着我们。点点在天井里玩“跳房子”,方嬷嬷和红玉陪着他,装着米的沙包落在地上,发出“扑扑”的响声,点点稚嫩地叫嚷着,而红玉则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这些美妙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真的非常悦耳。 我忍不住侧过头朝窗子看看,碧莲则再次用手指轻按我的头,说:“别乱动,小心扎到。”说着,把一朵巴掌大的金花别在我的头发上,我嫌它太沉了,她不仅不顾及我的感受,还变本加厉地又把什么金绞丝灯笼簪、什么西番莲俏簪的给我别了一大堆。 我说:“妈呀,脖子再压断了啊!” 她却满不在乎地扯起别的,她说京城里的贵妇们都是这样打扮的,还说当前最流行这种发髻,叫什么“坠马髻”。 我笑着说:“你整天又不出屋,你咋知道的?” 碧莲不服气地说:“怎么没见过?腊八那天,婴奴去她娘舅家送果子,正巧她那个在京城作绣娘的堂姐也告假回来,跟她说京城里的官家太太和小姐们现在就梳坠马髻,以前的什么挑心髻、鹅胆髻,现在都不时兴了!” 我笑了笑,心想:女人可不就是这样,结婚以前谈论的都是美容化妆,等结了婚就该谈老公孩子了。 我说:“你还挺赶时髦的嘛!” 孙正阳插嘴说:“你说你们这些娘们儿,每天吃饱了没事干,尽鼓捣这些玩意儿,什么涂个粉了,戴个花了,从早嘀咕到晚,也不觉得厌?” 碧莲笑着说:“只要男人一天不厌,女人们就不会厌。” 孙正阳冷笑着说:“哼,什么穿红裹绿的,要我说,什么都不穿最好!” “大爷又不正经。”碧莲轻声说。 “要么说你们妇人头发长见识短!还真不亏了你们的!”孙正阳扔了几颗花生仁到嘴里,接着说:“以为花些心思打扮就能拴住男人的心了?哼!”他又冷笑一声,“男人喜欢的女人,千个样万个样,你们哪里懂得!” 碧莲笑着说:“妾自然不懂得,不然也不会不招大爷待见。” 孙正阳听了朝我努努嘴说:“学她啊,她可知道怎么勾人魂魄!”说着瞧着我笑了笑。 我沉着脸,从镜子里瞪着他,碧莲看在眼里,想笑又不敢笑,就轻轻晃晃我的肩,叫我别气,然后拿了一面小镜子,举起来,让我看看后面。 她问:“怎么样?” 我摸摸头上的花,其实也挺喜欢的,只是梳惯了简单的马尾,猛然间变得这样复杂有点不习惯,便随口说:“还凑合吧。” 碧莲对我这句评价很不满意,于是转过身让孙正阳替她主持公道。为了防止他对我评头论足,我赶紧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碧莲知道我的脾气,笑着不吭声,但却不住地用眼睛看孙正阳。 孙正阳笑着说:“别拦着她,让她拔!她那犟脾气,比十头驴还倔呢,你能拦着她吗?叫我说,摘了倒好了,省得我看着别扭!拔!一件也别剩下!嘿!今儿咋这乖呢?” 我停下手,气乎乎地瞪着他,碧莲偷偷笑笑,然后抿着嘴站到我身后,重新帮我整理头发。 孙正阳嚷着说:“怎么不拔了?拔啊!” 我也嚷着说:“凭什么你让我拔我就得拔?” 他把手里的花生扔到小几上,拍拍手说:“我让你拔你敢不拔是怎的?” “你以为我怕你?我不拔又怎么了?我可不怕你!” “你就是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 “是又怎么的?” “你再倔试试?” “我就倔怎么了?” “好嘞!你别脱衣裳啊!你现在可千万别脱!你要是敢脱了,你看我怎么拾掇你?”他边吼边笑着瞄我。 我气得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碧莲笑笑说:“您可别往心里去,爷是气您呢!” 我说:“气我的是你!碧小莲,你就跟着那王八蛋一块气我吧!” 这时,点点从外面跑进来,随后红玉也跟着进来。点点看见我,不禁愣了一下,他那副表情可把我逗坏了,原本的火气也立刻消失了。 我抱着他说:“妈妈换了个发开型,你就认不出来了?小笨笨,是不是?嗯?”说着把他搂进怀里,不知道怎么疼好。 没一会,有个声音在屋外问:“咱大爷呢?” 有人回答说:“在屋呢。” 问话的人来到屋门口,又不敢直接进来,就悄悄掀开帘子从小缝里往里面瞧瞧。 我说:“谁啊,进来吧。” 那声音应了一声,这才进来,一进来就规规矩矩地跪在门口。我一看,原来是金小姐身旁的角儿,因为她说是来找孙正阳的,所以我也不想多问。孙正阳也不叫她起来,只管剥着花生吃,角儿始终不敢抬头,连声大气也不敢出。 她鼓了好半天勇气才开口说:“老祖宗请大爷去屋吃茶呢。” “这会吃什么茶啊,你就直说叫我什么事吧?” 角儿怯生生地说:“小奴只知道传话,旁的就不知道了。” 孙正阳听了,抓起一个茶碗连水带碗地砸过去,角儿被砸哭了,但又不敢动,就湿漉漉跪着抹眼泪。 孙正阳朝旁边吐了口唾沫,指着她骂着说:“妈的,少在老子面前装混!在这府里谁不知道爷我的脾气?你倒是去问问,谁来传话不问清缘故就敢来爷面前糊弄的?你是寻思着比别人主贵,还是仗着是金老三的人,爷不敢动你是怎么的?” 角儿吓的直抖,低着头轻轻地抽泣,孙正阳只顾骂,骂的那叫一个难听,其他人都不敢吭声,点点躲在我怀里,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实在看不下去,便嚷着说:“你就去一趟咋了,有这功夫早到了!” 他瞪了我一眼,骂了一句,叫我少插嘴,我转身拉着点点从屋里出来,红玉和碧莲也趁机跟着出来。屋里剩下孙正阳和那小丫头,他气得大骂,又踢东西又摔东西,吼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就气冲冲地出去了。 吃晚饭前孙正阳从桃园回来,一进院就直奔秦家姐妹的东厢房来,当时秦家姐妹正教我玩骨牌。他一进来,两姐妹就起身相迎,一边往里面让,一边麻利地在炕上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伺候他舒舒服服地坐下。 我翻了他一个白眼,手里毫无意识地摆弄着一张骨牌,点点却紧张地躲到我身后,偷偷看着他。碧莲给他脱了靴子,他就懒洋洋地躺下。 我横竖看他不顺眼,没好气地说:“你躺人家屋里干吗,臭烘烘的,要躺回自己屋躺去!” 红玉怕他听了恼火,赶紧陪笑着说:“躺哪不是一样,爷想躺哪就躺哪吧!” 孙正阳却抱怨着说:“妈的,坐的老子腰酸腿疼,就那还非叫我陪着吃晚饭呢!” 碧莲拿了一个软垫跪在他身后,给他按摩肩膀。 红玉笑着说:“只是去喝几杯茶,就弄得腰酸腿疼了?” 他侧过身,碧莲顺势在他肘下塞了一个靠枕,他枕着手臂托着腮,碧莲便立刻撤掉垫子,靠着他轻轻地捶着大腿。 他说:“我就说老娘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叫我去喝茶!” “老太太想见您,借故叫去喝茶,有什么的?”红玉跳下炕,端了几盘小果子来。 “哼!”他冷笑一声,坐直了身子,碧莲正在揣摩他这是想让自己给他往哪按,他却摆摆手,叫碧莲别围着他。于是碧莲下了炕,站在一旁小心伺候着。 “我就觉着古怪!过去一看,嘿!果真是那金老三撺掇着老娘叫我去的,跟我猜的一样样的!喝茶是假,拉着我絮叨才是真。我是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怎么的都觉得别扭!那金老三,也不知是什么变的,一翻起陈年旧帐就说个没完,好不容易听她唠叨到‘十五’放灯的事了,看她那意思还要说下去呢,我一看那情形——得!赶紧走吧,要不然就脱不了身了!妈的!”他说着唾骂一声,“要不是看在老娘的份上,我他妈真想上去掴她!” 秦家姐妹对视看看,没敢作声。他又躺下来,继续撑着脑袋,皱了一会眉,又舒展开,看看我,突然坐起来,兴致勃勃地说:“哎?说到这灯的事,我倒是想起来了,我带你看灯去吧,我们这中原的上元灯节,可热闹着呢,你一定没见过!” 碧莲朝我猛使眼色,我知道这小妮子盼着去看花灯盼的心都快裂了,她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讲那些元宵节上的趣事,弄得我心里也痒痒的。 孙正阳感觉到她在身后做小动作,就回头看看她,她赶紧摆出笑容,轻轻道了个万福,我抿着嘴,忍住不笑出声来,孙正阳见她确实是规规矩矩的,就又转回来,看着我又问一遍。 “嘿!跟你说话呢,你突然傻笑个啥啊?” 我摇摇头,还是没克制住,便笑着说:“我是笑碧莲刚才那表情太逗!” 孙正阳听了,朝碧莲瞧瞧,伸手把她抓到身边问:“就觉得不对劲!说!刚才在我背后使啥坏呢?” 碧莲吓得直看我,我忙说:“她使啥坏?她是想叫我去看花灯,正给我使眼色呢!” “那敢情好,原来是向着我呢!那这就说定了,我这就去叫人准备,咱明儿一早就走!”他腾地坐起来,“城里有咱家的老宅子,我先打发几个小厮去收拾一下,明儿一到就能住!” 我说:“不是‘咱’!”说着看看碧莲,又看看孙正阳,说:“是‘你们’!我可没说我要去!”然后坐到炕边,给点点穿上鞋子,点点知道要带他到屋外头转转,显得特别高兴。碧莲忙过来弯腰替我穿鞋,我轻轻推开她,赶紧自己提上了。 我笑着说:“好啦,你不是一直盼着去玩玩嘛,这下能去了,怎么又不高兴了?”说完拉着点点出了屋。 第五十五章 我用一根头发丝轻捻点点的小耳朵,他窝在我怀里安静的像只小猫。孙正阳在院里一顿吆喝,又叫人准备车马,又叫人去“桃园”送口信,折腾了好半天才消停下来。我轻轻呼了一口气,心想,耳朵总算能清静会了吧,正想着,他却粗声粗气地闯进来。 他把胳膊塞到褥子下面暖手,抬着头问我说:“饿不饿,我这就叫传饭去。” 我隔着小被子踢了他,吼着说:“你别有一茬没一茬的!” 他问:“我怎么有一茬没一茬的?” “你别想起什么就什么啊!烦人!一天到晚不让人清静!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嚷起来。 他爬上炕,从我怀里往外扯点点,我使劲推开他,他顺势躺下,笑起来。 我说:“你甭笑,我是不会去的!忙活也白忙活!” 他侧了个身,托着脑袋看着我说:“我叫大伙都来求你,看你心软不?” “求我也不去!” 正说着,点点却看看我,小声央求着说:“娘亲,我也想去看灯。” 孙正阳听了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伸手去扯点点的腿,一边拉扯,一边笑着说:“我还不知道呢,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向着我了?” 我一巴掌打到姓孙的手背上,他这才松开点点,我瞪了他一眼,低下头,用小被子给点点盖上,哄着说:“乖,咱不去,跟妈在家玩!” 孙正阳继续抿着嘴笑,而后坐起身,拍拍手叫人把晚饭摆上。 饭还没摆齐,有人来传话说:“老太太请爷去用膳。” 他冲我笑笑说:“老太太岁数大了,身子不灵便,老也不想动弹,估计是我说请大家伙去城里看灯,她老人家怕路上辛苦,不大想去,又不想扫我兴子,所以叫我一道吃饭,算作领情了。”他一边穿靴子一边接着说:“我过去一会,你自个儿先吃,好歹我得说服老祖宗,叫她一道出去玩玩。你说难得咱全家一块出去,她老人家不去哪成,你说是这理不?” 我不说话,他全当我默认了,于是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刚一走,我就立刻叫秦家姐妹来正屋里陪我,她俩显得特别开心,话题全是“看灯”的事。 我问:“今天都‘十七’了吧,还有灯看吗?” 碧莲说:“当然有了,往年都得到‘二十三’呢,这两天正是热闹的时候呢!” 红玉说:“可不么,可还得再闹几天呢!” 我又问:“去哪看啊,我听那王八蛋的意思,好像还挺远,还叫备车什么的?” 碧莲说:“到府城,也就是到开封去,差不多得二三十里的路吧!”说着转向她姐姐,谈起以前的往事来。 一个说:“自打进了孙家,咱姐俩还没进过城呢,这一算来,也有四五个年头了吧。” 另一个说:“可不是么,当年跟干爹到黄家铺子吃饭,那有一道什么‘乡味仔鸡’的,我到现在还记着呢!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秘方腌制的,味道那叫一个绝,吃了这些年的鸡子,还没哪个有那样好吃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我也插不上嘴,就只好坐着听着,虽然只是只听,但仍觉得非常有趣。吃过晚饭,我们也不急着收拾,仍围着圆桌坐着说话,坐到大概七八点钟,孙正阳从“桃园”回来,满脸红光的走进屋,秦家姐妹赶紧迎上去,一个接过斗蓬,一个帮他脱帽。 我一看他那副得意样,就知道孙老太太已经被他说动了。我懒得理他,更不愿奉承他,便拉起点点到舆洗架前洗了洗手。红玉走到门口,叫人来撤碗盘,碧莲则伺候着姓孙的坐下,一面替他脱靴子,一面拿了几个靠枕放在他肘边垫着,并麻利地拽了一张小羊皮毯子给他盖上。 红玉招呼完小丫头们,就转身去倒茶,恭敬地奉到他面前。 他拍拍炕让我坐过去,迫不及待地说:“我就知道老娘不想去,幸亏我是有准备去的,你猜怎么的?”他看看我,接着说:“到底还是叫我给说通了。我说:‘咱明晌午吃过饭再走,老祖宗只肖坐车,旁的啥都不必操心,乏了咱就停车歇会,不乏了再往前走,咱又不急赶,只图一个稳当,多晚一天也能到啰。’我又说:‘咱全家到老宅子小住,趁着这节庆,在城里多玩几天,转转闹闹,多喜庆啊!’就这么的,老太太有点心动了,可还是怕累着,我是打了一百个包票叫她老人家放心,我都说了,紧走慢走全由着老娘,绝不擅自作主。” “那金老三倒是挺想去的,”他双手撑着炕,身子后仰。“老太太怕路途劳顿动了胎气,所以不叫她去,我见她怪可怜,就许她同去了。”他说着很得意,咧开嘴笑起来,接着说:“我当时就琢磨呢,我做这般仁义,我家二姑奶奶还不夸我啊?”说着看着我,乐呵呵地晃着腿。 我冷笑一声说:“总算做回人事!”说完带着点点准备到西屋去,他叫住我问:“哪去啊?” 我说:“管得着吗你?” 他笑着躺下说:“肯定是去撒尿去!” 我心里骂,却不理他,带着点点快步出了屋。 我这还没刚进西厢房,就听见他在正屋里淫笑着说:“你们姐俩,等会谁替我暖被窝子啊?” 只听碧莲说了句:“大爷忒不正经!”而后就掀门帘走进来,冲我努努嘴说:“大爷又在屋犯混呢,抓住阿姐不放!” 方嬷嬷怕下面还有什么不雅的话,便赶紧哄着点点到一旁玩去了。这时,又听到正屋里红玉央求着说:“妾近日有恙在身,怕爷晦气!” 孙正阳骂了一声说:“放屁!她头前来你也跟着来了?有这巧的事?我不信!少拿话搪塞我!快伺候爷歇息,明一早还要出门哩!” 红玉再三央求,姓孙的只管说:“快依了爷的心意,爷今儿特高兴,不许扫爷的兴!” 碧莲捏着我的手臂,不住地用眼睛恳求我,分明是叫我想办法救她姐姐脱身,我点点头,叫老嬷嬷照看点点,拉着碧莲闯回正屋。我一进屋,孙正阳就住了手,红玉慌忙从他跨下逃出来,拢着衣领躲在我身后。 孙正阳瞧瞧我,转了个身坐到炕沿上,仰着鼻孔说:“怎么着,还想跟我泼醋是怎的?”说完又后仰身子,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态。 我拉着两姐妹就往外走,他突然喊道:“你给我回来!” 我执意要走,他就冲着我们身后大吼一声,吓得两姐妹浑身一颤,两姐妹不敢得罪他,又拉着我往回走,我气乎乎地甩开她俩说:“没骨气!怕他干什么?” 她们见我不跟着,也没有勇气进屋,但又怕我走了惹恼了孙正阳,于是就那么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着,一会看看我,一会看看姓孙的。 姓孙的在屋里笑着拍着炕沿说:“回来!回来!嘿!说你呢,那穿紫衣服的!回来!回来!我又不碰你!回来!快点,别杵着啊,跟我说会话!真的!我今特高兴!”他怕我不肯,又补充说:“你们仨都给我回来!陪我坐会!”说着拍得炕沿啪啪响。 我不想让两姐妹为难,就气冲冲地走回屋,拉了一个墩子坐下。 我点点桌子说:“姓孙的,有屁放!” 他坐在炕沿上,磕着脚跟,碧莲会意地走去给他穿上一双便鞋。他下地走向我,也拉了一个墩子坐下,然后抿着嘴,喝了一口红玉递过来的茶,瞟着我偷笑着。 “有屁放!你不是有屁要放嘛!” 他撇着嘴乐着说:“哟,真气了?” 碧莲则在一旁小声抱怨说:“能不气吗?爷也太不体恤人了,想使手段醋奶奶,也不能从我们姊妹身上下刀啊!知道的,是您拿我们当堵气的家伙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姊妹是卖弄姿色与奶奶争宠呢,这叫我们姊妹以后还拿什么脸面在奶奶身边搁啊!” 孙正阳笑起来说:“喝!我还不知道碧莲是这般厉害的人物呢!看来我以后更不敢小瞧她了!” 我存不住气地大嚷起来说:“碧莲,你不知道别瞎说好不好!我救红玉可不是为了这个!你怎么老曲解我的意思?” 红玉忙劝我说:“阿妹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然后瞪了一眼碧莲。 碧莲也觉得不得劲,就低着头,朝我做了个万福,赔礼说:“碧莲口直,奶奶可千万别气!” 孙正阳却笑着说:“她气什么,她这不开饭,还不许我到别处吃去?”他瞧瞧我的表情,坏笑一会,接着说:“你说你这大姨娘,咋这没眼力见?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上过年的时候来!要不来是不来,一来就来起个没完!你说你咋就这么旱涝不均呢?唉!”他叹了口气,苦着脸说:“这又快十来天了吧!你说这大过年的,别人都快快活活的,我却当了和尚,连口荤腥都吃不上!唉,光能看,不能碰,苦啊!” 两姐妹一听都忍不住笑起来,我气乎乎地剜了她俩每人一眼,心想:他在这挖苦我,你们笑什么?红玉晃晃我的肩,意思叫我别往心里去,我转向孙正阳喊着说:“姓孙的,你少给我贫!我这没功夫搭乎你!你的屁放完没?我要回屋了!” 他笑了笑继续说:“哎,别慌着走,我先问你,你吃个什么醋?自打你到我身边,我几时对别的女人动过念头?别说是动念头,就是看也不多看一眼!今儿难得我心里痒痒,你又碰不得,别人又不叫碰,我还没恼你,你倒先恼起我来了!” 我使劲踹了桌子腿,嚷着说:“谁吃醋谁他妈是孙子!” 我气乎乎地站起身,他一把扯住我的袖子,伸手就把我搂进怀里,秦家姐妹对视笑笑,悄悄带上门出了屋。 我挣脱出来,狠狠把他推开,其实我是气秦家姐妹,刚才我帮她们,现在居然把我丢下,真是太不仗义了。心里这么一想,觉得万分委屈,于是奔到炕上,不管不顾地扯开一床被子,蒙着头哭起来。孙正阳靠过来,用手揽着我,我猛甩几下膀子,他才松开。 “还说没恼,刚才你进来的时候脸都气青了,你现在是嘴硬,等过两天你这讨人嫌的大姨娘走了,看我怎么治你!”说完轻轻笑了一声,像哄小孩似地拍着我的肩。 我掀开被子,厌恨地推他,嚷着说:“孙正阳,你别恶心我!弄得就跟我多喜欢你一样!呸!少臭美了!” “好好,我臭美!是我臭美!”他双手枕着后脑勺,看着天花板,不再说话。 我趴着哭了一会,觉得自己不值,于是倔强地抹了抹眼泪。 他支起脖子瞄了我一眼,重又躺下。我背对着他,蜷着身子把自己闷在被窝里,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了。 “我家那老宅子,就在一条紧临闹市的街上。”他用平常的语速说着,像是自言自语,但实际上是讲给我听的。“那是我们老孙家发迹后建的第一幢宅院,开始也没那么大,是后来慢慢扩大的,经过好几代人呢,直到我太太爷,才最终建成。我听我爷爷说,当时那宅子虽说没咱现在住的大,却是相当气派。可惜你是看不着了,老宅子给毁了。” 我转过身平躺着,一边看着自己的指甲,一边听着。 “明儿咱到的那幢宅子,其实是在原先那老宅子的旧址上重建的,原先的已经给烧毁了。有年除夕,我们老孙家在府门外燃薪旺‘财’,结果不小心燃着了宅院——腊月里的天气,天干物燥,沾着火星就着。那火势太大,救不下来,整整烧了一夜,等火熄了,别说是那宅子,就是半条街也没了。我那老太爷爷就是被那场大火给气死的。你想啊,我们老孙家世世代代积攒起的家业,就这么没了,老祖宗一口气没上来,就过去了。” “我那几个爷爷可没少了哭,你想啊,宅子没了,老人也没了,这不是雪上加霜吗?后来啊,大家伙一合计,再难受也得先把老太爷的后事办了啊,这可是天大的事。我爷爷是老大,这太爷一不在,那当长兄的就得把家给扛起来,那时候我爷爷也不大,也就跟我这岁数似的。那一大家子,就活生生地一个人给扛起来了。不过好在啊,银子还有的是,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爷爷就这么当了家了,他要安排我太爷的后事,还要照料一家老小!生意上的事,官道上的事,选址建宅的事,每一件都料理的妥妥当当。我爹说,也就是我爷爷,换了别人还真就镇不住这一大摊子。我爷爷寻思着,与其重建,不如另辟一处,就这么的,一面把家眷先安排到族人那去,一面在城里找地方。可是找来找去,总没有一处称心的,不是过于拘束就是过于吵闹。老爷爷当时没少为这事犯愁,一家老小,没地方住,总是寄人篱下,那哪行啊!三十多岁,头发就白了,你想他得多操心!” “也赶巧了,有一天,他坐车到城外,来到这荥泽县东边一看,可喜欢上了,回去跟弟兄们一商量,又叫风水先生来测测,果真是块宝地。老爷爷大喜啊,立刻花重金把这块地买下来,日夜兼程地开了工。我爷爷是太喜欢这地方了,一买下来就打算长久了,所以什么开井引水、筑楼造室的,全不惜本钱,要是换了普通人家,哪承受得起,好歹我们家只不缺银子,就这般破费,也泼不灭我家富贵。” “建好这宅子,用了三载,可是到今天这般规模,却又过了两代。就这么的,我们老孙家从此迁居城外二十里的荥泽,虽然离了繁华,却比以前自在,现在这荥泽县,大半都是咱们孙家的,就是县老爷也要敬着咱们三分,大小事由也要照看咱家几分面子。之所以后来又重建那老宅,是因为每回到城里去查帐,觉着住店不方便,这才把原先老宅对街买下一块地来,算是盖了间别院,所以虽然还是叫老宅子,但却是新盖的。” “哎?对了,我前段时间特意去算了一卦,你道怎的?原来咱俩前世有段姻缘。”他看看我接着说:“我说呢,我咋就甘愿受你这窝囊气呢?合着是我前世欠你的。你道那大仙儿咋说的?他说咱俩本来是指腹为婚的,也是从小一块玩到大的,结果后来我家败落了,你爹倒有点反悔了。我去你家提亲,却叫你爹给打出来,我一气之下就跑去出家了。你得了信儿了,心里特难受,整天不吃不喝,没几个月,身子就给拖垮了,等我想明白了,就从庙里跑出来,哪知还是晚来一步。我寻思着是我对不住你在先,心里愧疚,觉着自己活着也没啥意思了,心下一横,一头撞死了。”他抬头看看我,笑了一下说:“那张半仙还说,咱俩上辈子没成,这辈子准成!你知道不?这个张半仙还说,我是因为前世作学问误了生计,所以这辈子彻底厌恶书籍,再也不想看什么经诗子集了!还说你生前养过的一只小狮子狗,见你没了,也不吃不喝,没多久就死了,结果这世投胎作人,偎在你跟前,讨你欢心。我一想,这说的不就是小瞻吗?嘿,真是绝了!” 第五十六章 我一觉醒来,发现四周黑漆漆的,摸摸身上却盖着软蓬蓬的被子。我摸着被头纳闷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正巧有支手从我背后搭到我腰上,我本能地摸了摸,又条件反射地把手甩开了。 我拢着被子,朝四周看了看,也不知道几点了,侧过身,发了一会怔,然后扭过脖子,瞧了瞧姓孙的,他还是一副死猪相,叫人看了便没有任何睡意。我坐起身,抓了件衣服披上。心想:这被子八成是他盖的,鞋也是他给脱的——我也真是的,怎么能给他这样的机会呢?真是不应该,下次绝不能让他腻味我。 我双手撑着慢慢往炕边上挪,准备穿鞋下床,结果他却突然喊了一句:“干吗去?”吓了我一跳。 我嚷着说:“你嚷啥?吓死我了!” 他用肘撑着上身,隔着被子蹬着我说:“问你干啥去?” “回屋!行了吧!”我毫不示弱地朝他腿上猛捶着说:“滚!凭啥踢我!” “给我呆着!”姓孙的说着探过身,一把把我抓住,骂着说:“妈的,外头冷嗬嗬的,胡折腾啥,呆着睡觉!这都几更了?别穷折腾!” “我不想跟你一块!”我甩了甩胳膊,他却死死抠住我,弄得我好疼。 我嚷着说:“放手!放手!” 他也吼着说:“妈的,别逼老子动粗!” 我又使劲甩了甩,他仍不肯放手。 我说:“放手!” 他说:“老实实睡觉,听见没有?” 我不吭声,低着头生闷气,他见我不那么倔了,才松开手。 我揉着胳膊,心里又气愤又窝火。 他又蹬蹬我,说:“愣啥呢?别冻着!” 我甩开他,喊道:“别碰我!” 他说:“谁他妈碰你!你现在就是让老子碰老子也不碰!赶紧的!嘿!你听见没有?别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啊!妈的!大半夜的又犯病,觉也不让人睡踏实啰!”他像娘们似的嘟囔着,我仍不动,随便他叫唤。最后,他也困了,不想再费神,便哼了一句说:“**的就在那耗着吧!我看我不能老惯着你!”说完没一会就不吭声了。 我坐了一会,觉得挺冷的,心想凭什么跟他堵气我就得受冻?我冻感冒了,倒便宜他了!再说了,我要是真这会回西屋,万一再吵到点点呢?想到这,我抢过他的被子,气了一会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感觉也就刚睡着没多久,天就亮了,一开始我还不想睁眼,结果姓孙的冲着我连打了十几个大喷嚏,我便再也不想睡了。 我嫌恶地抹掉脸上的唾沫星子,嚷着说:“你恶心不恶心啊!” 他缩着脖子,搓着膀子说:“妈的,我说夜里咋觉这冷呢,原来全叫你个小蛮子给抢去了!拿来,快叫我盖一会!”说着就来扯我的被子。 我紧紧拢着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他抢了一会,见抢不过,就伸手胳肢我。 我又气又痒,但又不想当着他的面笑出来,就只能发火,把他使劲一推,裹着被子跳到炕下。 他指着我说:“嘿,这会你倒是怪欢实,为啥一到晚上就发意怔?” 我裹着被子坐到圆桌旁,喝了口水嚷着说:“你才发意怔呢!” 他笑着说:“又嘴硬!你啊,哪天真把我惹烦了,非用烙铁把你的嘴烫软啰不可!”说着坐到炕边,伸着脖子冲窗外喊了一声:“外头的,进来一个!” 一个小丫头应声进来,是张新面孔,我不太认识。我听姓孙的前段时间念叨,说要派人到江南买进一批女孩,只要十三四岁的,我也没理他,之后也没听他再提过,这件事也就忘了,今天看到这个女孩,心想大概就是他让人新买进来的。 他们是这样,嫁掉一批年长的,再买进一批年幼的,那些年长的,要么被指给本家的仆人,要么被指到分家去,也有指到远亲家的。不愿意被指婚的可以继续留下作奴,但到要出嫁的时候,必须向他们交银子,算作“喜钱”。我曾经就这种极不合理的做法与孙正阳争吵过,他却诡辩着说:“当然得交钱,吃我的喝我的,临走了还叫我一个奴才变光棍,她还想就这么一拍屁股走了?可饶了她的!” 我当时说:“人家没给你干活?还是人家没被你使唤过?吃你的,喝你的!亏你说的出口!人家挣的那都是血汗钱!”可是最后到底是怎么收的尾,我也忘了,毕竟这种争吵太多太平凡了。 我坐在圆墩上,朝这个女孩看看,不禁问她说:“你是新来的吧?我以前没见过你啊?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那女孩小心翼翼地冲我磕了几个头说:“奴婢是初八才进的府,头几天一直在下厨帮忙呢,所以奶奶不曾见过。”她始终低着头,不敢抬眼。 我笑着说:“起来吧,我身边的女孩都知道,在我面前不用讲规矩,越随便越好,快起来吧!” 孙正阳却在一旁干咳一声,哼着鼻子说:“她敢!”然后磕磕脚跟说:“还真是个没眼力见的!” 小女孩赶紧起身,替姓孙的穿上鞋子。 孙正阳哼了一声,瞧也不瞧地踢开她,披了件褂子径直走到圆桌旁,拉了把圆墩坐下。 我翻了他一眼,转回来对那女孩说:“起来吧,没事!” “看她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孙正阳撇着嘴,得意地笑笑。 我拍了桌子嚷着说:“你不是去看灯吗?走呗!在这赖着干吗?” 他笑着说:“这不等你呢吗!哎?我说,你也别磨叽,赶紧的!”他说着站起身,走到衣架前。 我也站起身,迈步拉起那女孩,一边叫她别怕,一边又问她一次:“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还不等她回答,姓孙的又说:“刚才你奶奶问你你咋不答啊?还叫你奶奶问你第二遍!是嘴硬张不开口还是怎的?啊?” 小女孩吓了一哆嗦,忙跪下磕头求饶。 我恼着说:“你别在这没事找事啊!嚷嚷啥啊?你走你的吧啊!” 孙正阳指着那女孩说:“还不说?非要打着你才说是不是?” 小女孩忙说:“养父母给起了个名儿,叫‘小雅’,六月份就满十四了。” 我一听,挺高兴的,便笑着说:“好名字啊,我也叫晓雅,你是哪个‘晓’啊,是‘拂晓’的‘晓’还是‘大小’的‘小’?” 我正说着,孙正阳突然打断我说:“改啰!叫她改啰!一个贱丫头,跟你用一样的名,你还觉着高兴呢?”然后转回身,指着明雅说:“滚过来!滚过来!”说着就掳胳膊捥袖子。“过来!先不说别的,就冲这没眼力见的,就先给你二十个大嘴巴,叫你以后长眼!” 我护住那女孩,孙正阳却继续嘟囔着说:“妈的,见过不开窍的,还没见过这般不开窍的!谁进了哪屋哪院,不是千个小心百个谨慎的,就是不太灵巧的,也知道事先问问,打听打听,生怕犯了忌讳冲了主子啰!**倒实诚,问你还就直说了!过来!过来!滚过来!”孙正阳站起身朝我走来。 我说:“你敢动她你试试!” 姓孙的瞪了我一眼,而后气乎乎地坐到炕沿上,咬着腮帮子气了一会,才指着小雅说:“今儿是要出门,怕搅了和气,又是你们奶奶护你,不然看我会饶了你?妈的!滚!” 女孩吓坏了,哆嗦着跑出去了。 我也被气了一肚子火,心想没见过没么恶心的人,一大早就像狗一样叫,看一眼一天都够够的。我嚷着说:“你就是没事找事!名字不是让人叫的?” 他说:“我就是找事呢咋了?谁叫你不叫我顺心?” “我就是不想去怎么了?” “那你就别想安生!我可告诉你啊!我今儿可是给足了你面子啊!**的别登鼻子上脸!要不是想着今儿出门,大家伙都快快活活的,你看我……”说着看看我,见我一脸不痛快,也就没往下说,但却冲屋外吼了一声:“妈的,有没有灵巧点的,滚进来一个!”接着又骂着说:“妈的,一大清早就叫我来气!卖啰!卖出去!眼不见为净!立刻找人来,把刚才那蹄子卖出去!妈的,气人!” 我担心牵累那女孩,又恨孙正阳蛮横,忍不住喊着说:“你敢!”我真的特别气愤,但又无法表达,就只得一遍遍重复着这两个字。 “你别他妈的上脸!”他朝我逼来,恶狠狠地咬了咬牙。 “你真叫人恶心!真叫人恶心!”我也大吼起来。 他突然扑向我,一把揪住我,三下两下地拖我到炕边,反手掰着我的手腕把我按到炕上。我疼的尖叫,他却狠毒地扭着我的手,我本能地挣扎起来。 “还撒泼不撒泼了?嗯?说话!服软不服软!嗯?还泼不泼了?”他说着又使劲扭压了我的手。我疼地直掉眼泪,秦家姐妹听到动静,仗着胆子跑进来,一见我被他反扭着手,赶紧过来劝。 一个说:“大爷好没意思,明知道奶奶是跟您怄气,还跟她动粗,也不怕传出去叫人笑话!” 一个说:“大爷使不得,有话不能好好说?怎么这一大早的,就动肝火?奶奶纵使千错万错,毕竟只是个妇道人家,怎架得住恁般扭打?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少担待她一回吧!” 我被按着,也不敢动,因为一动就生疼,只有顺着他的劲才稍稍缓和些。我心想,这回我是绝不会向他屈服的。 他放开手,指着我说:“叫你还撒泼?嗯?就不能惯着你!” 我的整条手臂都酸了,趴在炕上半天起不来,红玉忙走过来扶我,孙正阳却叫她别管我,然后又叫碧莲去给他梳头。 红玉一边招呼大家端洗漱的东西进来,一边小心翼翼地说:“在苑子里憋久了,难免觉得委屈,就是发个小脾气,闹个小别扭的,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只当是女儿家消愁解闷的小手段,笑一笑也就完事了!您倒好,倒当起真来了,没说几句,就揪着一顿好打,真个好没意思!往后,再没人敢跟您面前乐一乐,闹一闹。您也不用恼了,整日的就看着一张张的苦瓜子脸就得了。” 孙正阳听了,抿着嘴笑了笑,瞅着我说:“我是因为平日里太惯着她,给个梯子就上脸!” “就您那手劲儿,拍铁也扁了,何况是姐姐的纤纤手臂?”红玉笑着说。 “我倒是让着她,哪回敢使全劲儿了?可是我让着她,她可会让着我?” “那您也得让着点!谁让您是个爷们呢!” 孙正阳突然冲碧莲嚷了一声:“轻点!揪草呢?” 碧莲说:“您动来动去的,叫我怎么梳啊!” “敢情还是我对不住啰?” 碧莲是替我抱不平,心里也憋着口气,结果被他这么一吼,吓得也不敢吭了。 红玉忙陪笑着说:“大爷别跟她一般见识,要是跟她计较,反而掉了您的架了!” 我随便穿了件衣服,往门口走去,孙正阳叫了一声:“呆着!”我低着头,出了屋。 只听他在屋里吼道:“妈的,摆脸给谁看呢!” 红玉忙劝着说:“您消气,等会我去劝劝,本来高高兴兴的,为了个小丫头,弄得您二位红脸,这是何苦来的?” 碧莲说:“您要是横竖看她不顺眼,就早早打发出去得了!” 红玉说:“您可别听她乱说!您想想,嫁的嫁,走的走,奶奶身边确实也没个称心的人了,难得奶奶见她喜欢,您就做个顺水人情,留她下来得了。” “这小蹄子,我看不是省油的灯,我不卖她出去,心里难安!” “那也缓几天吧,别弄得好像是冲着奶奶来的。” 第五十七章 我进了厢房,点点正站在炕上兴奋地张着小手等着方妈给他穿外罩,而方妈则一面念叨着一面把一件大红色的虎头棉袍给他披上,并顺势整了整虎头上的毛絮。 我笑着说:“这是谁家的小孩啊,咋这好看呢?”两人都看看我,一个笑笑说:“哟,您来了。”一个在炕上又蹦又跳地吵着要我抱。 我一搂住自己的孩子,什么烦恼委屈都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美滋滋的幸福感。我拍着他的屁股,也像方嬷嬷那样给他整整毛絮。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啊?困不困?嗯?来,让妈亲个!”说着把脸埋在他怀里,在他的小脸与脖子上亲了亲,他被我弄得痒痒的,就咯咯咯地笑起来。 嬷嬷说:“昨听说要带他去玩呢,兴奋的一宿没睡!本来跟我念叨着:‘娘亲怎么不回来?’我哄着说啊:‘娘亲说了,你要是不乖乖的睡啊,就不带你去了!’他一听可慌了,眨巴着黑溜溜的大眼睛求着我说啊:‘点点可乖了,这就睡了!’可是又问我,娘亲去哪了呢?我跟他说:‘娘亲给你做好吃的去了,等明儿一早咱出了门,好在车上吃啊。赶紧睡,明要早起,等你一睁眼,就看到娘亲了。’就这么的,哄一会,逗一会,才肯睡下。夜里也睡不踏实,磨了会牙,说了会梦话。” 我拍着点点问:“我们又说什么梦话了,又惦记什么了?” 点点在我怀里又笑又撒娇,一会伸手揪揪我的衣领,一会在我的胸脯上蹭蹭,偶尔轻轻地掐我挠我一下。 我拍着他的屁股说:“小坏蛋,你咋这坏呢?还打妈妈呢?嗯?坏不坏?”他又咯咯咯地笑起来。 没一会,孙正阳就去“桃园”请安。红玉和碧莲则一前一后地走进来,见我满脸喜气,也就放心了。两个女孩围着我,一个站在炕边,一个靠着我坐着。 红玉说:“我们给姐姐打扮打扮,今儿要出门,不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哪行啊?” 我说:“我不去,你们别来劝我!” 碧莲笑着托着点点的小手,轻摸着他的手臂说:“那,您舍得扫了孩子的兴啊,孩子可是盼了一两天了啊!” 我看看点点,点点嚷着说:“我想去看灯!” 我笑着亲亲他,对碧莲说:“你们带点点去吧,我就不去了。” 红玉听了拉着我的手摇了摇头说:“姐姐说的全是气话。” 碧莲也笑着说:“您让我们俩带点点,您也放心得下?” “怎么放心不下?交给你们才放心呢!”我说。 碧莲笑着从我怀里接过孩子,抱着逗了一会,故意对点点说:“娘亲不要咱们了,以后跟姨过吧,好不好?” 点点一听,立刻哭丧着小脸非要我抱不可,我赶紧搂住他,哄着说:“姨骗你呢,妈怎么不要你呢?”点点也用小手紧紧搂住我,带着哭腔说:“娘亲不许不要点点……” 我说:“妈妈不要谁也不会不要点点啊!” 点点不信,总怕我把他扔了,紧紧揽着我的脖子不放。红玉笑着捏着点点的虎头须,看着我说:“我们姐俩这么钝,跟你唠唠嗑逗个乐什么的还行,您要把这心肝宝贝交给我们俩,我们还真不敢接。您想啊,我们赖好有点闪失,您回来还不挑我们的理啊!” “我哪会挑你们的理啊?”我一面给点点卷袖子一面说:“谢还来不及呢!” “您现在是这么说,等到时候您就不这么想了。” “我又不是那种说一套做一套的人!” “您当然不是,可是这当娘的,哪个不心疼自己的孩子的?我们纵使再亲,也比不过娘亲不是?您是把孩子揣在心窝里!捧着也怕,含着也怕,自然是万分细致的!要是叫我们带了去,万一磕了碰了,我们不敢来交差,您看着也心疼不是?所以我说,孩子是娘的心肝肉,冷了热了疼了痒了的,作娘的也是最清楚的。”红玉边说边拉着我的手,我摸着点点,没有说话。 红玉看看我接着说:“姐姐气的担心的,我们都知道,可您不是常跟我们说,跟谁过不去都别跟自己过不去,您不是还说,人活着,已经够苦了,必须学着自己调剂自己么?再说了,您自然知道他是那种隔三差五定要犯次混的,您还跟他怄气,犯得着吗?他是骂过了就忘了,您却堵在心窝里,何苦来呢?” 我故意装的坦然,其实心里很乱。我的确时常把这些话挂在嘴上,就是因为明白自己做不到,所以才不停地提醒自己,否则又何必总挂在嘴上呢?我不禁叹了口气,心想红玉这女孩好厉害,虽然说的委婉,却都说到我的心思里去,真是说的我没话。 我不吭声,拉过点点,假装给他整棉袍。 红玉看了,轻推着我笑着说:“姐姐倒是跟小孩似的!” “那个王八蛋,我一提起来就觉得恶心!”我气的直咬牙,但随着这声诅咒,竟觉得不那么窝火了。 红玉按着我的手臂,劝我消气,碧莲却笑着说:“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嘛!” 我剜了她一眼说:“你当我那是跟他打情骂俏呢?”说完从她手里抱过点点,气乎乎地走到软榻前坐下。心想:碧莲怎么老这样,总把我往那方面想,真讨厌! 红玉忙走过来劝,方嬷嬷戳着碧莲的脑门子,嘀咕着说:“你啊,哪壶不开提哪壶!” 碧莲拍拍嘴,也跟着走过来,一边蹲在我膝旁一边拉着我的手,撒着娇看着我。 我抽回手,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我有时候真的可烦你,你知道情况吗?老乱说啥啊!我真的可烦你!以后我的事你少掺和!” “是是是,我该打,您别气,就饶咱这一回吧!” 正说着,有个女孩进来说:“饭好了。” 红玉答应一声,我抱起点点,叫了一声方嬷嬷,她笑笑说:“我就在这屋吃小桌得了。” 我说:“快点呗,跟我们到大桌上吃去!反正那王八蛋也不在!” 红玉笑盈盈地挽着她,她推脱不过,就一边答应着,一边把点点的鞋拿来给孩子穿上。 我说:“棉披先脱了吧,在屋里不用穿那么多。” 她又应了一声,麻利地解开系棉披的带子,夹在胳膊窝里。 我假装瞪了一眼碧莲问:“你来不来?” 她笑着跟上说:“来来来,哪敢不来啊!” 我拉着点点挽着方嬷嬷在前,红玉和碧莲紧跟在后。吃过饭,又喝了茶,孙正阳便派人叫我们到门外坐车,红玉答应着,这就招呼同去的丫头和婆子们,方嬷嬷把棉披递给我,我给点点穿上。点点特别兴奋,走路都蹦蹦跶跶的。 我问:“吃饱了没有啊?” 他也顾不上回答,只一个劲嚷着要看灯。 我随着大家从离我们最近的一道门出来,见小巷里已经停了几辆车,两辆裹着锦缎的在前,两辆裹着蓝色粗布的在后。 有人招呼我上第一辆,我正准备拉着方嬷嬷上车,她却笑呵呵地说:“奶奶,坐不下,我坐后头吧!” “怎么会坐不下!”我看看车厢,觉得坐三两个人是没问题的,又看看后面的两辆简陋的车子,知道是给随行的仆人准备的,我心疼她年长又体胖,就硬拉着她说:“咱们肯定得坐在一块啊!” 这时,碧莲和红玉已经上了第二辆锦车,临上车前,那个穿绿裙子的女孩还兴致勃勃地朝我摆了摆手。 “别看篷子怪大,可里头并不大,您想啊,裹裹弄弄,再垫吧垫吧,再放个暖炉摆个箱子什么的,哪还有地方。这地方小,路上又长,腿脚要是伸不开,您坐着憋屈!” 一个小丫头早把一个小墩子摆在我脚下,等我踩着上车,我掀开车帘往里边看看,说:“没事,挤挤热闹!只要您不嫌挤就行了!我没事!”说着先把点点抱上去,然后拉着嬷嬷上前。 等嬷嬷也上去,小丫头便搀着我上了车,嘴里还说着:“奶奶快上吧,别冻着!” 方嬷嬷坐在门边为难地笑着说:“老媳妇还是坐后头吧!” “啰嗦啥?坐都坐上来了,别下去了!快,往里挪点!”我弓着身,在门口等着。她执拗不过,只得和点点进去,然后递手给我说:“唉呀,这怎么使得啊,再挤着您啰!” 我笑着说:“行了行了,这不地方大着呢吗?你就别瞎操心了!挤不着!咱们仨不坐一块那哪行啊!”我爬进车厢,把鞋子脱了和嬷嬷的一并放在门口的红木箱上。小丫头把脚墩收起来,搁在车夫旁边,等我完全进了车,就放下帘子,然后对车夫说:“好了。”车夫又等了一会,等我们几个都坐稳了,才吆喝一声:“走嘞!” 嬷嬷给点点脱了鞋子和棉披,嘴里念叨着:“里头热。”又说:“可别把这干净净的褥子弄脏了。” 我朝车里上下看看,见四角都挂着香囊,底下垫着厚厚的褥子,还有一床缎子面的被子。车厢里暖和和香喷喷的,方嬷嬷把点点安置妥当,就弓着身非要和我换位置不可,我以为她是嫌里头挤,赶紧起身,哪知我刚跟她错开身,她就嘀咕着说:“您坐里头,靠门的地方冷。” 我这才明白,于是笑着按着她的肩头,让她坐回原处。 “好啦,还以为你嫌里头挤呢!在里面呆着吧,车里一点也不冷,我还嫌热呢,你安心坐着吧,别瞎操心了!”我笑着看着她,冷不丁觉得腰下有个什么东西,伸手到褥子底下一摸,是个暖手炉,虽然包着布,但还是挺烫手的。我侧个身,把装着炭的暖手炉拎出来,放到点点的腿窝上。 方嬷嬷说:“老媳妇怕什么?都是庄稼人的身子,结实着呢!就是怕您冻着!”说着笑起来。 我摆摆手说:“我没事!”然后掀开车帘好奇地朝后面看看,只见那三辆车也都一辆接一辆地动起来。木质的车轮,承载着重重的车厢,轧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马蹄声又是笃笃作响,而马铃却叮叮当当的撞击着,几种清脆声混为一体,就像节日里轻快的音符。 我刚撤回身,就听见某辆车内发出一阵笑声便忍不住想看个究竟,于是又探出身,结果正看到从那车里飞出一只鞋子,车里又传出一阵大笑。我也越发好奇,就兴致勃勃地看着,就见一个女孩一手抓着车帮子一手伸着出去拾鞋,因为车子在慢慢走动,她只顾往外探身,差点掉下来,把我也吓了一跳,幸亏车里伸出几支手臂把她拉住,她和那几只手臂都缩回车里去,立刻又笑作一团。那车厢撑的鼓鼓的,看起来很挤,但却很热闹。 我忍不住笑起来,一面坐回到箱子旁边,一面说:“那一车可热闹了!” 方嬷嬷笑着说:“那,全是半大点的丫头,可不闹咋的?”说着也从车窗往后看了一眼。 车子很快绕到正门,然后停下,等正门外的那几辆车的人上齐——这里停了五辆车,三辆锦车,两辆粗布车,还有一些家丁和家仆,全在门口等着。我在车里坐了没一会,就见孙老太太那一伙从院里出来,孙正阳先服侍他老娘上了一辆车,又看着他媳妇上了另一辆车,便朝我走来。 我没好气地放下帘子,刚把脸抹开,他就探进身,朝车里看看,见方嬷嬷和点点也在车上,不禁皱了皱眉。 老嬷嬷怕他,但又没地方躲,只得陪笑着说:“哟,是大爷来了!” 姓孙的瞪了老嬷嬷一眼说:“你挤到里头干啥,下来!” 我听了,把腿横在门口说:“我让她们坐的,怎么了?要走一块走,要不走就都不走!” 他品品味转头向老嬷嬷说:“那就呆着吧,只要她不嫌憋屈!”又看了我一眼说:“老老实实的啊!”然后又翻着车里的褥子看看说:“缺什么短什么,就叫他们给你拿,别替我省事,别委屈了自己,听到没?”说着叫了一个婆子一个丫头,另外又叫两个小仆人,吩咐他们在我车前车后伺候着。 我嚷着说:“用不着派人监视我!” 他冷笑一声,把门帘高高挑起来,指着其他车让我看。我下意识地压低了身子往外看看,这才发现原来每辆车外都安排了有人,不是丫头就是婆子,四人一组,前后左右各一个。我不吭声,他拍拍我的褥子,转身走开了。 第五十八章 丫头婆子们上车,仆人们上马,而孙正阳也架不住天冷,居然一改往日爱慕虚荣的傲慢,不骑马而改坐马车了。他等所有家眷都上了车,又前前后后的转转看看,才坐进第一辆车里,然后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开动了。 路挺好走的,出了县城没多久就上了官道,虽说都是土路,但走的人多了,踩得很实,在车里一点也感觉不到颠簸,而且来来去去过往行人很多,有的坐车,有的乘轿,也有人结伴步行。节日的气息还很浓重,所以既使到了郊区,也并不显得偏僻。 气温很低,但天气真的很好,我始终兴致勃勃的,一会看看窗外的风景,一会看看鱼贯而行的车队。点点也很兴奋,在车里爬来爬去的不肯安生,方嬷嬷怕他累着,就扯着他的小脚,叫他歇会,他想挣开,却没那么大的力气。两个人一个小一个胖,一个使劲往前爬,一个拼命向怀里拽,我看着都快笑死了。 我拍着点点的屁股说:“乖,安静一会吧!别太兴奋了,车还有的坐呢!好不好?” 小不点哪肯听,硬挺着要往车窗爬,方嬷嬷赶紧逮住他,狠狠地搓着他的脑门说:“我的小祖宗,瞧这一头的汗,快别折腾了,再着凉了!” 我也故作生气地看着他说:“听婆婆话了没有?婆婆是怎么跟你说的?” 点点扭动着身体,伸出小手,在胖嬷嬷的肩上又拍又打,我轻掐了他的屁股,说:“点点!不听话是不是?” 嬷嬷笑着说:“不碍的,不碍的!”然后又把点点的衣服往下拉拉,生怕他着了凉。 我说:“太不听话了!” 她笑着说:“这是当着您的面才闹腾,平时可乖了!” 我挪过去和胖嬷嬷坐在一起,接过点点,搂着他亲了亲说:“还知道跟妈妈面前撒娇呢?嗯?妈妈的小乖咪!来,跟妈亲一个!”他就搂着我脖子,使劲亲了亲。 车夫戴着棉帽,穿着加厚的棉袄,搂着马鞭扯着缰绳,双手揣在袖子里,一声不响地靠坐在车厢外。马儿悠闲地迈着步子,时不时呼出一串鼻吸,就像鲸鱼换气,又像蒸汽机车喷吐的烟雾。 我透过摇摆不定的窗帘,看到车夫的半边身子、马儿甩来甩去的尾巴,以及被孙正阳安排在我身边不得不跟着车子步行的四个家仆。 车队行进缓慢,赶车的人辛苦,坐车的人也乏闷。一开始我还兴致勃勃,可是在狭窄的空间内呆久了,渐渐地开始觉得疲惫,后来就接连不断地打起哈欠来。点点早坐不住了,不停地闹人。方嬷嬷搂着他,试图哄他睡会,他不安分地扭来扭去,总也安静不下来。 方嬷嬷拍着他说:“再闹人,老猫猴就要来咬雀雀了!” 我知道孩子是因为在车里呆得难受才闹人,便从方嬷嬷手里接过他,哄骗着说:“好了好了,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孩子早就不相信了,一个劲拧动着。 正说着,马车慢慢停下来,嬷嬷掀开帘子看看说:“到了,要不下去走动走动?” 我问:“好像是个驿站。” 只听外面有人隔着帘子说:“奶奶,前面有个驿馆,要不要下来歇歇脚?” 我又问嬷嬷说:“去厕所不?” 她点点头,我挪到门口穿上鞋,小丫头赶紧把脚墩放到地上。我跳下车,伸手接了点点。 点点嚷着说:“到了!到了!” 我拉着他说:“哪到啦?小傻瓜?” 方嬷嬷坐在门口穿鞋,一边穿一边说:“大人都坐不住,何况是个孩子?” 而我想到的却是金小姐,我想:正常人坐着还难受,何况一个孕妇,也真是辛苦她了。 我侧过身,朝第三辆车看看,其实我所坐的车就紧跟在第三辆车后面。 就见那辆车的两个使女把车帘撩起来,让车里的孕妇透透气。我听到她在车里问:“还有多久才到?” 一个婆子说:“还得个把时辰吧,这还不到一小半路呢。” 她又说:“老太太下车了没有?” 有人答:“下了。” 我就看见她那车厢轻轻动了动,然后听她在里头说:“张妈,扶我出来,我要到老太太跟前伺候着。” 车外几个婆子答应着,这就探身到车里搀扶孕妇。我又朝金小姐前面的孙老太太的那辆车看看,只见老太太也已经下了车,而她那王八蛋儿子正搀着她往驿馆走呢。我又回过头,往我身后的车子看看,秦家姐妹正朝我走来。这时,方嬷嬷也下了车,于是我就和嬷嬷等秦家姐妹到近前,然后一块往驿馆走,刚走没几步,孙正阳又从驿馆里出来,看样子是朝我们走来的,可是走到他媳妇车前,又被拦下了。秦家姐妹急着去厕所,就先跑开了。 方嬷嬷对点点说:“急不急啊?”说着解开点点的棉裤,把着他在路边尿了。 我的视线又落到金小姐的车上,因为我很好奇,确切地说这种好奇中夹杂了一些想看热闹的成分——金小姐上车的时候可是费了很大的劲,倒不是她的身子很笨,而是那些照顾她的人太紧张了,我就是觉得那些人的样子可笑。我当时在想:这也难怪,因为由于胎位不正而引起的难产在现有的医疗条件下是难以解决的,再加上自然分娩也确实存在很大的风险,妇女与胎儿大概也是经常死亡的,所以但凡照料孕妇都特别小心。不过要按现代科学的观念来说,孕妇做适当运动是有益于身心的,可是她们哪懂这个啊,只知道按迷信的说法,这也忌讳那也忌讳,破规矩还特多,就是好端端的人也被折腾坏了。 孙正阳看看我,对他媳妇的使女说:“小心伺候着!”说着就要朝我走来,这时,他媳妇的车里传出娇滴滴的一声“孙郎”,他却站在车外给我打了个手势,意思叫我别在外面呆太久,要么进驿馆去,要么回车里去。 金小姐又唤一声“孙郎”,便从车窗里递出一支纤纤玉手来。孙正阳犹豫着是接还是不接,那几个婆子则在车门口谨慎地准备搀扶孕妇。 我也还给孙正阳一个手势——我双手形成一个环抱,然后拢在肩头,假装怀里抱了个人似的那样侧着头轻轻拍了拍。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正巧金小姐挪到车门口,两个小丫头高高挑着门帘,一个婆子弯腰摆好脚墩子准备接小姐下车,而孙正阳就上前一步,一把抱起金小姐,像抱孩子那样抱着就走了。他这一抱,可把金小姐惊坏了,丫头婆子也面面相觑,愣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朝身后说:“把鞋拎着,拿进屋来!”说着快步进了驿馆,那伺候金小姐的张嬷嬷都看傻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答应一声,拎着金小姐的鞋子跟进了屋。 我笑了笑,心想:“这小女孩,都嫁人要作母亲了,被丈夫抱一抱,还会脸红,真是纯情的可爱。”虽然我不喜欢她,但看到她发自内心的微笑,也忍不住感动。 我不禁对方嬷嬷说:“有时候,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方嬷嬷本没注意听,便问我说:“您在跟我说吗?” 我笑笑说:“也没什么,我随便嘀咕的,你去厕所吗?我得去一下。” 她点点头,叫我先去,她看着点点。 我们在驿馆吃些点心喝点茶水,休息了能有半个多小时才重新上车。回到车上没一会,点点就又开始哭闹,我想主要是因为困了,就拍着他说:“是不是想睡了?” 方嬷嬷说:“也该睡了。” 我点点头,试着哄孩子入睡,胖嬷嬷靠门边坐着,让出宽敞的地方给我和孩子,并把被子铺开,搭在我们身上。 我说:“你可别冻着啊!”然后拿过点点的棉披裹住他的上半身,一边抱着他一边轻拍哄着。 我说:“睡一会,睡一会,我们困了,我们困了,醒了就到了!好不好?睡一会,乖!”说着把他的一支小手放到身后,拍着他说:“睡觉觉,宝宝睡觉觉。” 点点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可还是哼着闹人,我没办法,就解开衣服哄着说:“好了,吃口咪,妈说睡会就到了,好不好?瞧把我们困的!” 嬷嬷说:“呆着难受,可不闹吗?” “妈说不来吧,非要来。” “他哪懂得这些啊!” 点点很快安静下来,因为他认为他已经得到了最好的慰藉品,他一面用小手摸着我,一面在我胸前轻吮着,我用棉披把他裹严,轻轻拍着他。 胖嬷嬷笑着说:“小小子只要一见‘妈妈’就亲的不能行!” 我不好意思地说:“都是我把他惯坏了,一闹人就非得吃口咪咪不可。”说着低下头看看点点,拍着他的屁股说:“丢不丢人,都这么大了还吃咪咪?嗯?丢不丢人呢?” 嬷嬷说:“他这么小,哪懂得啊?别说是这么个小小子,就是再大一点也不一定懂哩!”她往箱子上靠靠,乐呵呵地接着说:“就我那两个儿子,光吃奶就吃到八岁哩,他才几岁,根本不打紧。” 我不禁惊讶地问:“啊?吃到那么大啊?我们那边好像一岁多就断奶了。” 嬷嬷笑了一会,胖胖的脸上露出酒窝。 “我们不是庄稼人么,家里头贫困,养不起那么多孩子,所以得紧着一个喂,等大的长结实了,才敢养小的呢!” 我倒是听说过古人有通过延长哺乳期而达到避孕效果的,听她这么一说,心想大概真有这回事,也就理解了。我看看点点,他虽然还在轻吮,但已经全无意识了。 我叹了口气说:“我就怕把孩子宠坏了,有时候我都觉得我已经把他惯坏了,越来越不听话,我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也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孝顺。” 方嬷嬷忙摆摆手说:“不碍的,不碍的!俗话说:‘树大自然直’嘛,他这个年纪的小小子啊,就是捣!我那小子到这年纪,还不如他呢!” “唉,希望借你吉言吧!”我看看点点,又看看嬷嬷。 点点睡着了,但还保持着睡前的姿势,我拢起衣服,轻轻把他放在我身边,用他的棉披盖住他。 嬷嬷轻声说:“睡了!” 我点点头,对她说:“你往里来点,坐门口太冷了!” 她拍拍盖在腿上的被子轻声说:“我这一点也不冷。” 因为怕吵着孩子,我们很少再说话,没一会,她就打起盹来,我也有点困了,便蜷着身子靠着点点眯了一会。 我就听见嬷嬷说了句:“哟,又停了。” 我睁开眼,问:“到了吗?” 嬷嬷说:“没呢,又要停车歇息,估计是前头挨不住了。” 我抬起身,问:“我睡了多久了?” “有一会了吧。” “我再去趟厕所吧,你去吗?” “我不急。” 我轻轻从车上下来,看看天,天气已经变暗了,太阳也好像没劲了,心想可能有个三四点钟。车子这回靠路边停的,两旁都是野林子,我朝前后看看,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路上的行人也很少了。 我问车夫说:“还得有多久才到?” 车夫咧嘴笑笑说:“照这速度,可得一会呢!” 这时,秦家姐妹向我招手说:“姐姐,这边。” 我看见她们站在一片小树林边上,便会意地跑过去。两个女孩正愁没人说话,一拉住我,可不肯放手了。我想着,干脆到她们车上聊聊,省得犯困,便走去跟方嬷嬷打声招呼,然后上了第五辆车。 车子很快又上路,跟车步行的人又换了一茬,被替换下来的都坐进队尾的几辆车里。我和两个年轻女孩坐在一起,也不觉得困了,就跟她们说话聊天,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也不知道怎么又提起了孙正阳。 我说:“得得得,别跟我提他!咱换个话题!” 两姐妹笑了笑,问:“那也不怪我们提起他,是谁引了个头,说那孕妇怪可怜的?” 我嚷着说:“我是觉得她挺可怜的,是我说的,可谁叫你们提那王八蛋了?” 红玉抿着嘴笑着说:“姐姐这就不讲理了,本来是一件事,说到婆,自然要说到公嘛!” 碧莲也在一旁附和着,非说孙正阳对我与对别人不一道劲什么的。我不服气地和她俩争论起来,但主要是我说,她们听着,我一口气把心中的种种委屈掏干,又把姓孙的一顿大骂,才觉得心里好受些。 碧莲笑着说:“好嘛,早上那口气一直憋到现在呢!” 红玉拍拍她,又拉拉我的手说:“这回痛快了吧?” 我撇撇嘴说:“骂完还气着呢!” 俩人都笑了。 第五十九章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茅屋,再往前走,便看见村落和小集市,土路变成石板路,路上悬灯,热闹的气氛也已经初显。车队沿着石板路向前,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到城门附近,车夫只能下车牵着马儿走了。 我透过车窗向车外看,秦家姐妹则围在另一边开心地往外看着。街上的集市还没有散尽,准备撤摊的商贩和提前出来看灯的行人,把街道堵的水泄不通。车队也被密集的人群分隔开,好在车夫知道路线,不然还真会走丢了呢。过了一会,车队终于停下。 碧莲兴奋地说:“到了!到了!”说着就急着下车。 我说:“看你急的?我在这堵着,你倒是能下得去?”我摇着头笑了笑,穿上鞋子先下来。 碧莲紧跟着我跳下来,挽着我说:“人家坐车坐得厌了嘛!” 我拉着她,走到我原先坐的车前,看见方嬷嬷正抱着点点往车门口挪,碧莲忙踩着脚墩伸手过去帮忙。 我说:“还睡呢,把他叫醒吧,要不等会又睡不着了。” 嬷嬷说:“估计是累着了,这一觉还没醒过呢。” “别让他睡了。”我晃晃碧莲,让她把点点叫醒,碧莲答应一声。红玉也走过来,扶着方嬷嬷,让她慢慢下来。 点点被叫醒,还有点迷糊,我蹲下身,用棉披给他裹严实,他揉着眼睛,一脸的不高兴。 我说:“好啦,还没睡够啊,等吃过饭再睡吧,妈怕你这会睡太多了,等会睡不着了。” 他撅着嘴,偎着我不说话。我这才顾得上往四周看看,正如孙正阳所说的,他家这老宅子就建在闹市的街边上,其实是从主街上延伸出来的一条不深的巷子,巷子口立了座牌楼,写着:“石狮子巷”。里面有两三户人家,都是朱红的大门,门上钉铆钉,门口有石狮子的那种。 我心想,怪不道在荥泽那幢宅院的巷口上写着“新石狮子巷”,我当时还纳闷干吗要加个“新”呢,原来是从这排的啊。孙正阳扶着他老娘进了老宅子的大门,金小姐还在等她的女仆们伺候她下来,而坐蓝布车子的丫头婆子们则纷纷下来,帮着把各房的行李、箱子缷下来,再一件件地搬到宅院里去。 宅子还是座北朝南的,我拉着点点和秦家姐妹及方嬷嬷一道,走进大门穿过过堂,来到前厅的天井。我朝左右看看,东西各有一个瓶形的小拱门,东面的小门靠西,而西面的小门却靠南。我正想着应该往哪边走,就看到一个小女孩迎上我们,那小女孩一边道了万福一边说:“大爷吩咐的,叫奴婢领奶奶和两位姑娘到住处去。” 我答应一声,说:“好啊,在哪呢,赶快带我们去吧,坐了一天车,大家都挺累的。” 那女孩说了一声“是”,便带着我们走进东面的那道小门。门后有个小院,与前厅院子的位置基本上相平,檐下一排房间,四四方方的院子,当中有座二层小楼,也是四四方方的,楼上挂着匾,写着“汤屋”两个字。我对这座“汤屋”很感兴趣,琢磨是间干什么用的屋子。那个引路的女孩已经走进那排亮着灯、敞着门的屋子前,说:“大爷吩咐,让奶奶和姑娘们在此小住。”说着站到门口,让身请我们进去。 我拉着点点走进去,朝屋里四周看看,觉得这是间挺雅致的房间,不管是日用品还是装饰品,都透着一股“儒”气。 碧莲和红玉兴致勃勃地里外转转看看,又跑到别的几间瞧了瞧,跑回来对我说:“哪都好,就是院子当中的那座楼看着怪别扭的。” 正说着,院墙外的街巷里传来一阵吵闹,是两个孩子为了游戏的事争执不休,我只是抬头看了看,碧莲立刻皱起眉,说:“怎么是临街的,太吵了吧!不行不行,住这可睡不踏实,赶紧再换一处!” “怕是没有别处了。”小女孩说。 “大爷是这么吩咐的么?”红玉问。 “是。” “你没记错吧?”碧莲嚷起来。 女孩说:“哪能错啊,这宅子也就三四层院子,老奶奶住一层,大奶奶住一层,再有就是这层和前厅了。”说着道了个万福,接着说:“二奶奶和姑娘要是没什么吩咐的,奴婢就去回大爷了。” 红玉说:“忙你的去吧。” 等这女孩一走,碧莲就气得大叫起来说:“忒偏心眼了吧!咱们好说话,就这么随意打发?怎么不叫那正夫人住在这?偏叫我们临街?” 红玉劝着说:“你小声点,有的住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我是替姐姐叫屈!”碧莲嚷着说。 我笑笑说:“有什么屈的,我觉得这挺好的,正不想和那伙人挨着呢!出入也方便!”我拉着点点走到里面的卧房,在床塌上坐坐试试,又翻开铺垫的褥子看看,都挺满意的。 “嗯!真棒!比以前住的地方都好!”我故意冲外面喊着说。 碧莲急得跑进来,说:“姐姐,您就这么好说话啊!该让的时候咱可以让,不该让的时候咱可不能让!” “我没有让啊!我就是挺喜欢这的,看起来也不那么俗气,嗯,挺不错的!” “你啊,少搬弄是非吧!姐姐都不计较,你埋怨什么?还嫌外头不够忙活啊?”红玉也走进来,看了一眼妹妹说。 我也笑着看着碧莲说:“是啊,谁惹你的,就去把他骂一顿,省得我们几个白白挨你的骂。” 她知道我是拿话揶揄她,便走到我身边,推了我一把说:“唉呀,姐姐好欺负人,明知道人家不敢,还不许人家图个嘴上快活!” 红玉戳了碧莲的脑袋说:“你啊,再这么争强好胜,再不好好管管你这张嘴,小心哪天真冲了贵人,吃一顿好打,叫你长记性!” “讨厌讨厌!”碧莲羞得满脸通红,掩着脸绕出屏风。 这时,孙正阳从外面晃进来,方嬷嬷和碧莲先看到他,忙道了万福,红玉听到了,也立即迎出去。我猜着他肯定要进里屋,便假装侧坐在床上,给点点脱棉披。 他绕过屏风,朝我看了看,问:“院子不够宽敞,你就委屈一下吧。” 我没吭声,他又转身问红玉说:“她说什么了没有?” 我正想对红玉喊:“什么也别跟他说!” 可红玉已经如实说了,孙正阳点点头,又朝我看看,我觉得我的脸都在发烫了。 “成,你早点歇着吧,我还得在外头支应一会。” “我给您沏碗茶吧。”红玉说着去抓茶叶。 他叫住说:“别忙了,外头还有事。”然后退身到外屋,跟碧莲说:“缺什么短什么,就叫人去我那领。” “哎!”红玉忙答应一声。 他背着手走出去,外屋的三个人就一起送他到门口。 我等他走了,才拉着点点出来,拎起茶壶倒了一大碗水,喂点点喝了些,又倒了些给自己。 我叹了口气说:“好累啊,看来真是年纪大了!” 点点也模仿着我说:“我也好累啊!” 我忍不住笑着说:“小能豆,你也累吗?睡了那么久,看你晚上还睡不睡?” 门庭里始终像搬家一样乱糟糟的,仆人们出出进进的脚步声、搬东西的吭哧声,还有箱子柜子发出的咕咕咚咚的响声,我在我的屋子里听得一清二楚。碧莲总是焦躁不安,坐也嫌烦,站也嫌吵;红玉顾不上她,忙着招呼人把我们的东西摆放好;方嬷嬷也帮着张罗,但却是东一头西头的乱忙活。我是实在不想动,就歪在一把椅子里。 我对方嬷嬷说:“你歇会吧,怎么你也不累?我都快累死了!”因为不好意思看别人忙活,就强撑着直起身。 她忙走过来说:“您歇着吧,我是闲不住。” 我拉住她说:“看看有什么吃的没,随便弄点就行,孩子饿了,大家也都累了,早点吃完睡了。” 方嬷嬷“哎”了一声,转身出了屋。 街上的灯市好像已经开始了,我隔着院墙就能感觉到那种热闹,可是我现在实在不愿再想灯的事了,甚至什么事都不愿多想。我无精打采地给点点擦擦手脸,心想要是能喝口稀饭就好了,哪成想,他们又给摆上了满满一桌,和在孙府里的规格一样——八菜一汤。我看了就没胃口,随便吃了点,赶紧叫人收拾了,自己洗洗弄弄,就睡下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方妈妈在外屋的床上给点点讲故事,我还琢磨着,怎么这小不点跟我睡得好好的,又跑到胖太太被窝去了?我觉得我的脑子已经变得迟钝了,想了好半天才得出一个结论——心想:可能是他下午睡得太多了,这会睡不着,嬷嬷抱他去哄呢。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听到有人说话,好像在笑我说:“还睡呢?”我在床上翻了几个身,觉得又像在梦里又像在现实中,于是半梦半醒地问了一声:“谁啊?” 我听到两个女孩的笑声,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朝笑声传来的方向看看,只见两个天仙一般的美人,一前一后地绕过屏风,轻飘飘来到我近前,我也看不清楚,只觉得她们周身被一圈光环围绕,心里不禁一惊,心想可能真是神仙。 我正胡思乱想着,那两个身影却俯身看我,我的心里“扑扑扑”猛跳个不停,赶紧用手挡住那刺眼的光芒。 “哟,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啊?太阳都快晒屁股了!” 我听着声音耳熟,抬眼一看,总算呼了一口气,于是坐起来嚷道:“唉呀,吓死我啦!我还以为见了神仙了呢!” “啊?都睡痴了吧?”站在最前面的女孩边说边看看跟在她后面穿红衣的女孩,俩人都笑起来。 点点听到我们在屋里说话,高高兴兴地跑进来,我顺势下床,抱他到怀里。 红玉很细心地替我披上衣服,碧莲却逗着点点说:“点点,跟姨说,谁是小懒虫啊?”点点腼腆地靠在我肩头,抿着嘴不肯说。 碧莲捏着他的小脸说:“哟,你听得懂好赖话呢?” 我拍着点点说:“那当然了,我们点点最好了,向着妈妈,是不是点点?我们才不说妈妈的坏话呢,是不是?” 方嬷嬷从我怀里接过点点,一面拉着他一面对我说:“昨晚您还说了会梦话呢,估计是白天累着了。” 我惊讶地问:“真的?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说梦话的人哪会知道呢?”碧莲笑着问,红玉则走到门口叫人端洗漱的东西进来。 第六十章 我一边洗漱一边对两姐妹说:“真的,我昨天睡得太死了,一点知觉也没了!说我说梦话,我是一点也记不得了!”又转向方妈妈问:“我说梦话的声音很大吗?吵着你们了吧!” “说梦话能大到哪去,也就说了一两句!” “哎?姐姐都说什么了?”碧莲笑着问。 “多事!”红玉笑着说。 方嬷嬷想了一会说:“也没说啥,其实说了啥俺也没听清,那会,听到里头有动静,俺还吓了一跳呢,摸了摸点点身子底下的褥子,怕他尿床,就起身把了他一回,我这一把,还真就尿了一大壶!哎哟,心想亏得把了他,不然我这褥子又要变成个水铺子了。” “哦对,”我突然想起来说:“昨天一开始点点不是跟我睡的吗,后来怎么又跑你那去捣乱去了?” 红玉给我端了杯香茶,让我漱口。 我对她说:“要是有牙膏就好了,我感觉我的牙都黄了!”她只管笑,却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碧莲撇撇嘴笑着说:“您说的那些东西,我们这可没有,估计也只有神仙住的地方才有吧!您啊,就将就吧!”说着和她姐姐一块笑起来。 我说:“你们就拿我开涮吧!我不就刚才眼花了嘛?至于吗?再说了,人家刚才正迷糊着,你们又是背光进来,谁知道啊?烦人!” “好了好了!”红玉弯着腰帮我整腰带,又转头对碧莲说:“你也是,明知道她厉害,还惹她!活该讨人嫌!” 方嬷嬷总想帮点忙,可是见红玉已经把每一件事都做得细致妥当,她实在没什么可做,就围着我,一会弹弹衣裙的皱褶,一会抚抚我的肩。碧莲拉着点点,坐在一张椅子上,逗着孩子听我们说话。 方嬷嬷说:“就跟您说的那样,他是下午睡多了,到该睡的时候反而睡不着了。您是真累了,一沾床就着了,俺在外屋躺着,就听这孩子在您身边那顿鼓捣啊,我就寻思着可别扰着您喽,这大人要是休息不好,一整天脑袋瓜子都是疼的!就这么的,我说干脆把他抱来吧,跟我在外屋存得啦。就那也老闹了,这顿折腾啊,非吵着去看灯呢。俺说:‘这黑灯瞎火的,哪还有灯看啊!安省会吧,我的小祖宗!’就这么的,连哄带骗的才肯消停。” 我拢着头发,转身看看点点,故意板着脸说:“点点,怎么又闹人呢?不是好孩子!” 碧莲一面把孩子交给胖嬷嬷,一面挽着我的手来到梳妆台前,说:“来,我给姐姐画个妆吧!” “不画不画!”我往后挣着身子说。 红玉听了,走上来揽住我的腰说:“画吧,反正今天高兴嘛!” 我是因为怕麻烦,才推脱说不画,但见这对姐妹这样热情,也就盛情难却地坐下了。碧莲见我被说通了,就转身跑回自己的屋子,捧着一堆瓶瓶罐罐的回来。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心想她的“家当”还真不少。红玉站在我背后,拿起梳子,一声不响地解开了我的头发,我知道她看碧莲忙活,心里痒痒,大概是想给我盘个头发,也就笑着默认了。 碧莲把她的宝贝全放在我面前的梳妆台上,然后拉了把墩子坐下,有模有样地打开一个又一个小瓶子,我觉得特别可笑,而她却板着脸说:“要上粉了,闭上眼!” 点点看着好奇,总想往我身边凑,方嬷嬷怕他捣乱,死死扯着他的胳膊不放。 我说:“没事,我们可乖了,不会捣乱的!是吧?”说着伸开手准备抱他,可是胖嬷嬷怎么也不敢放手,她朝我努努嘴,笑着说:“我拉着他吧,怕他扰着您啰!” “嗐!他能扰到哪去?来,到妈这!”我笑了笑,拍拍手掌。嬷嬷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着孩子走过来,点点一靠近我,就像一块小磁铁似地吸到我身上。 方嬷嬷说:“可不许捣蛋啊!乖乖的,听到没啊?” 我搂住他,亲了又亲说:“我们可乖了,是不是?”点点抿着小嘴,轻轻滑进我的腿窝,靠着我坐着,他那副样子可把我笑坏了。 红玉笑着说:“瞧,还真就不敢捣蛋呢!” 嬷嬷说:“可不么,别看俺们小,可懂得好赖话了。” 碧莲说:“别笑!闭上眼!” 我对点点说:“看,姨吵了不是?快,让妈妈闭上眼!不能说话了啊!不许逗妈妈笑!” 点点一边答应,一边捂着嘴笑。 方嬷嬷走到门口叫人给我端早饭。 我问:“你们吃了没有?” 红玉说:“吃了,就差您了!” 方嬷嬷转身进来说:“见您睡着,知道您昨儿个太乏了,也就没叫您!”而后走到里面,收拾我的床铺。 我忙说:“等会我去弄,你歇歇!” 碧莲说:“别乱动!” 方嬷嬷一边叠被子,一边说着什么,我也听不清楚,就问碧莲说:“老太太在那嘀咕什么呢?” 碧莲搬着我的下巴说:“别动!” 红玉说:“她说,昨儿个,您睡下以后,大爷来过了,见您睡下了,就没进屋,说是等天亮了再来看您。” 我抬起眼皮看了看红玉,结果又被碧莲使劲掰了一下下巴。 红玉拢着我的头发,一边捏着发梢用梳子轻轻梳着,一边说:“早上一早就过来了,见您还没起,也没舍得叫您。只说:‘怕是昨儿个累着了!’还叫我们都不许吵着,让您踏踏实实地睡,多晢您自个儿醒了,就去叫他。” 我一听,忙推开碧莲说:“就说我还没起呢!” 碧莲扑哧一声笑了,说:“他就住在外书房里,只隔一道院墙,这哪能瞞得住?您就是稍微翻个身,动那么一动,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呢!要不是这会正忙着,早过来了!” 红玉问:“我看大爷一早就忙活,也不知道忙活啥呢!” “你还不知道吗?在前头查账呢!” 我忍不住嘲笑着说:“他连字都不认几个,还会看帐本呢?” 红玉说:“您还别说,他往那堂上一坐,还真没人敢蒙他!” 碧莲用指尖摆弄着她的粉盒说:“您道是为啥叫咱住这院子?” 我没吱声,红玉倒是问:“为啥?” 碧莲说:“我寻思着,主要是想离咱们近呗!” “这哪跟哪啊,完全不搭杠啊!” “怎么不搭杠,那我问你,爷为啥住前厅?” “那不是怕老太太挑理吗?在府里,地方宽敞,各人住各人的院子,咱们是爷里屋的,住在爷的院儿里,老太太自然不会说什么,可现在不一样,刚巧只有两层院子,内宅一层,外宅一层,他不得先仅着老太太和太太?可是爷要是也去住内宅,到底是住老太太屋里还是住太太屋里?偏了谁向了谁都不好说,所以干脆哪也不住!爷这住外头,一是出进方便,二是有个访客啥的,也好在外头支应着。”红玉说。 “还是啊!爷要住外头是迫不得已,但安排谁住哪一层可全是他一个说的算,他心里头挂念着咱们这房,不舍得疏远啰,可不就叫咱也住外头了。”碧莲得意地说。 正说着,孙正阳从外面进来,一边往屋里跨,一边接着话茬说:“又念叨什么呢你们?”他额上戴一顶黑色的瓜皮小帽,帽子顶上有圆孔,可以把头发掏出来,而头发外又罩一顶纱帽,纱帽外围着镶皮草的护额,带子系在下巴上,身上穿了一件锦袍,领口和袖口也镶着皮草。 秦家姐妹忙起身相迎,捧着袖子福了又福,方嬷嬷也行了礼,他哼了一声,权作回应。 嬷嬷说:“爷,您坐着,我带孩子出去溜溜。” 他摆摆手,拉了把墩子坐下,方嬷嬷带着点点出去了,红玉给他沏上茶,然后和碧莲站在一旁伺候着。 我轧着凳子一声不吭,他抿着茶碗喝了口茶,对秦家姐妹说:“可算偷会闲,昨儿个光顾着里头,也没顾上你们,不过好在你们都叫我省心!”说着看看我。 我没理他,起身绕过屏风,进到卧室。 他放下茶碗,对秦家姐妹说:“我寻思着,她不是爱干净么,这院里正巧有个汤屋,想洗个澡泡个汤什么的不也方便么?再个,要是哪天想看灯,又懒得出去,只要到那汤屋的二楼,打开窗子就能看到。” 之后他又压低声音跟秦家姐妹说了些什么,隔了一会,问:“是不是真的,她真这么说的?” 碧莲轻声说:“不信,您自个儿去问哪!” 他说:“她哪会对我讲实话啊?”说完起身绕进屏风,朝我走来。 我听到秦家姐妹掩上门出去了,就赶紧起身往外走,他也不说话,晃悠着跟出来。我坐到桌旁,粗声粗气地摆弄着一个茶碗。 他笑呵呵地说:“昨儿个我也没顾上跟你说句话,没委屈着你吧?” 我嚷着说:“别跟我说话!”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独自乐了一会,才又开口说:“还为昨天早上的事气呢,我说你也太记仇了吧!” 我把脸摆向一边,仰视着天花板的八角灯笼。 “哎?我问你,昨儿个为啥叫我去抱那金老三?” “谁叫你抱了?我可没叫!” 他笑了笑说:“那你摆那姿势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 “好好好,咱不提这个。哎?”他起身走到我身边,俯身凑到我耳边,笑着问:“你那大姨妈啥时完事啊?” 我气愤地推开茶碗,说:“关你屁事!”说完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 “我说,等过完年,请个大夫好好给你瞧瞧吧,老这么没规没律的也不是事啊!” “谁要你管!” “老太太这还问呢,说我鼻子怎么囔囔了,我也没敢实说啊,就编了个瞎话说:‘出来头天晚上太热,踢了被子。’老太太还不乐意呢,非要问出是哪个丫头伺候的,我说,那天哪个丫头也不在,就我一个人睡的,她这才没再说啥。”他吸着鼻子,声音翁翁的,真像是得了感冒。 我没理他,朝小院里看着,看到红玉走到院门口去堵两个小丫头,那小女孩每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盛着我的早饭。红玉朝她俩使眼色,让她们晚会再端来。 我再也存不住气了,于是跑过去扒开红玉,夺过一个托盘说:“你这个卖友求荣的家家!” 第六十一章 我对我的这份“误餐饭”非常满意,那是两份小蒸笼,每笼四样面点——一笼是馒头、花卷、豆包和奶黄包,另一笼则是虾饺、蟹饺、水晶饺和烧麦。还有酸甜咸辣的小菜各一碟,以及一碗红枣山药粥。我就是纳闷,怎么原本是极普通的食材,一经厨师加工就变成精致的美食了呢?我举着筷子,在半空中悬着,愣是没舍得吃。 “嗯……今天的早饭真不错啊!”我终于忍不住夹起一个豆包轻轻地说。 红玉笑着说:“要么说话,要么吃东西!瞧这嘴里塞得跟肉茄子似的。” 碧莲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咂了咂嘴说:“真是偏心眼啊,怎么到姐姐这,就吃的不一样?” “嗯?”我又夹起一个虾饺问:“怎么……跟你们吃的……‘呜’一样?” 红玉看着她妹妹无奈地摇摇头,转向我说:“您听她搬弄是非!” 我用筷子点点碧莲,笑着说:“不厚道了吧!” “怎么不厚道了?你问问那妮子,我们上的是啥?”说着指指红玉。 “上的啥?上的是豆包、花卷、虾饺和蟹饺呗,每样四笼,一共十六笼,还有一些小菜。” “还是啊,这不差四样呢嘛,再说了,咱吃完多大功夫了?爷会让姐姐吃剩的?肯定是另做的嘛!”碧莲不服气地嚷起来,她姐姐忙止住她,轻声说:“我的娘,您就别叫了,当心把那主子给招来!” 我喝了口粥,看着两姐妹斗嘴,既不劝也不出声,心想:这两个小妮子,精力还真充沛。我准备继续看这场热闹,却看到方嬷嬷领着点点由走廊进了西屋,我不禁笑起来,对两姐妹说:“这胖老太太也真是的,那王八蛋还没刚一进屋,她就溜了!真是的,还有你们!一个个的都比兔子跑得还快,越是需要你们在跟前帮忙呢,你们越跑的快!一到关键时刻,没一个好心眼!你说说你们俩!啊?方妈也就算了,你们俩呢?咋也不帮我?最孬了!你别笑,碧小莲!还有你!红大玉!” “我们见他,就像耗子见猫,躲还来不及呢,哪还敢往跟前凑?”红玉说。 “是是是!”碧莲笑着说:“我们帮不上忙,您最恼我们了不是?”她抿着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就是,我最恼你们俩了!死妮子,我不被他气死也被你们两个气死了!见色忘义、卖友求荣!是不是?你说说,亏了你们没有?” “哦哟哟,这话可就昧良心了,您倒是说说,我们哪回不是向着您的?说什么见色忘义卖友求荣的,那可不敢当!您说是不是?”伶牙俐齿的碧莲推了我一把。 “得了吧啊,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就说刚才吧!啊?不吭了吧,看你笑的!我还没刚一转脸,你们就全跑没影了!”我说。 “那不是见您二位要说些悄悄话么,我们俩啊是怕肉麻!”碧莲说着笑起来。 “滚啊!少给我贫!好啊你碧小莲,你现在学会骂人不带脏了啊,光知道你孬,不知道你这么孬!我看以后叫你碧小孬算了!说着都气!你说,刚才恁俩跟他嘀咕我什么呢?连大声都不敢出,肯定没说好话吧?啊?” 红玉笑着说:“瞧您想哪去了,爷是问您对这屋子满意不,又拉不下面子问您,这才悄悄问我们俩的!瞧您说的,怎么话一到您嘴里就变味了呢?” 这时一群小丫头也从小院外走进来,有的拎着水桶,有的掂着长把毛刷,我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秦家姐妹也转头看看,然后红玉就走到门口问了一声。 有人回答说:“爷让我们打扫‘汤屋’呢。” 红玉点点头,回来说:“爷也真有意思,这会让打扫什么汤屋,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我吃完最后一口,拍拍手说:“他是傻B,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然后揉着肚子往后坐坐,说:“嗯,吃太多了!” 红玉忍不住笑出声来,说:“您也不怕撑着!” “那也不能浪费粮食啊!”我用手背抹抹嘴角,碧莲端来一杯茶,我没碰那杯子,而是走到门口问:“哎?怎么这次来,没看到香瑞啊?” 红玉说:“哟,您别说了,临走她还躲屋哭呢!爷说出门得讲排场,丫头也得拣齐整的带,嫌她胖了,就没让来!” “啊?孙正阳也太过分了吧!” “哟,您别说那大声啊!” 我走到走廊上,见汤屋内已忙成一团。几个小女孩拎着水桶,纷纷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接一个地把脏水倒到临街的一道小门外,那小门座落在大门的一侧,方便进出,也方便搬运大件的东西。我饶有兴趣地站到小院当中,回身看到方嬷嬷拉着孩子来到走廊上,而后,点点就兴奋地跑向我。 我拉着他走向汤屋,他不解地问:“去哪啊?”声音又细又甜美,虽然拖着长音,但非常可爱。 我说:“上楼去看看去吧?” “嗯!”点点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汤屋的大门敞开着,露出里面硕大的一个池子,池子里还剩着大半池的水,估计是最后一次使用水池的人没有排空。几个女孩正用水桶往外舀水,倒出去的脏水,就是从这里面舀出来的。 波动的水面泛着粼光,映照在墙壁上,让人有种目眩感。我和点点走进汤屋,女孩们停下手里的活,向我行了礼,我不好意思地说了声:“你们忙,我随便看看。” 来到二楼,我发现要比一楼宽好多,我觉得奇怪,就俯身到楼梯口向下看了看。 点点问:“娘亲干吗啊?” 我挠挠他的头说:“不干吗啊,妈妈看看。” “看什么啊?”他说着也好奇地蹲下来往下看着。 我笑着拉起他说:“好了好了,别看了,你又不知道妈妈看什么。” “啊?”他拖着长音,一边站起来一边摇着我的手问:“那不用我看了吗?” “不用了,妈妈看过了呀!” “那……”他想了一会问:“娘亲看什么呀?” 我说:“妈妈觉得楼上和楼下不大一样,所以看一下啊。” 他眨着大眼睛问:“那为什么不一样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啊,所以才看一下嘛!” “那,为什么不一样啊?” 我笑了笑,再次挠了他的小脑袋。 “妈妈都说了不知道了嘛。” 屋子里桌椅床榻样样齐全,而且都非常干净,看来除了那个水池不常清理外,其他地方都有专人打扫。我把所有窗户都打开,让光线和新鲜空气充分地流进来,灌满这间房间。 我兴奋地走到临街的窗户前,扒着窗台往外看着,不仅整条石狮子巷都收入眼底,就连邻家院落的布景以及在院子内来回走动仆人也能瞥见。点点嚷起来,我搬了把椅子放在窗下,把他抱上去,用手臂紧紧揽住他的腰。 “小心啊!”我一面叮嘱他,一面又抓住他的棉衣。 点点好奇地指着对面的院子问:“那是哪啊?” “那是别人家啊!” “那为什么是别人家啊?” “别人家就是别人家呗,没什么为什么啊!” “那……”他双手扒着窗台,抻着脖子出神地看着。 我注视着鼎沸的街道,见那里叫买叫卖声不绝于耳,人头涌动热闹非凡。正看着,就见两个英俊的小伙子从巷口处走过来,两个人都穿白衣,一个背剑,一个却是书生打扮,年纪都不过二十刚出头,非常显眼,我很惊讶,因为他们居然朝着我们所在的宅子走来。 我真纳闷怎么会有人会来拜访神经病孙正阳,更何况又是两个看上去很正常的年轻人。我越想越为这两个年轻人抱不平。正想着,那两个小帅哥已走到“老宅子”门口,就见背剑的往前走一步,向门房拱手说:“烦劳小哥往里面通报一声,就说山东济南府的枊吉,和北直隶保定府的吕榕前来拜望哥哥。” 门房不敢耽隔,应了一声“稍候”便跑进院子,随后就见孙正阳一面喊着:“你枊大爷和你吕大爷在哪呢?”一面奔出来,那股兴奋劲儿就跟吃了蹦豆似的。 两个小伙向着孙正阳深揖一礼,叫了声“哥哥”,我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多少日子不见了,可把我想死了!”姓孙的说着就把两个人往里让。 我把点点从椅子上抱下来,走到临院落的那扇窗户前,只见三个人一边有说有笑的一边往前厅走去。 那个书生打扮的说:“我们年前就到开封了,本来是想直接去哥哥府上探望的,可是刚巧赶到年关了,怕府里客多事杂,不想搅扰哥哥,所以就在这找了家店铺住下,想着等过了看再去。哪知,昨儿上街看灯,见石狮子巷前进车,打听了方知道是哥哥带着家眷来城里看灯,心想这回可赶巧了!” 背剑的说:“昨儿我就说来的,可三弟又怕哥哥一路上鞍马劳顿,非不叫来。今儿,我起了个大早,他又说:‘哥哥携家带口,去早了恐怕不方便。’所以,才挨到巳时。” “见外了啊!见外了啊!”孙正阳嚷嚷起来。 “二哥,咱不是说好了不提这个嘛,怎么又提起来了?”书生羞着脸,腼腆地笑了笑。 孙正阳笑着说:“说了还好,不说就更见外了!”而后又问:“恁俩现在在哪住呢?” “在田字胡同赵大牛家租了间屋子。”背剑的说。 “怎么住那去了?” “二哥找的地儿,我不当家!”书生笑着。 “不好!不好!”孙正阳皱着眉说。 “怎么个不好法?我见地方不错,店家也还老实,所以就住下了。”背剑的问。 “你想啊,我住东,恁俩住西,当然不好啦!” 背剑的听了也笑了,说:“要这么说,是不太好!” “听我的,今儿就搬家来!”孙正阳说着就准备招呼仆人,却被书生拦住了。 书生说:“哥哥莫忙,小弟实在不敢从命!” “怎么讲?”孙正阳问。 书生笑着说:“你想啊,要是平日只哥哥一人在,莫说是哥哥请我们,就是不请也要来住个三五日的,可是自然哥哥的家眷也在,我俩偶尔来讨杯酒吃已是冒昧了,哪还敢留宿?” “那有什么?我留自己的兄弟在家吃酒小住,谁还能说出个‘一二’来?放心放心,且住不妨,我这不缺佳酿,也不缺屋子,更有一车子话要跟二位贤弟说!自然来了,我哪能轻易放恁俩走啊?贤弟难道是怕和娘们儿们住一起,坏了名声?” 背剑的说:“哟,瞧哥哥说的,小弟不过是怕妨碍了哥哥的家眷。” 书生也说:“是啊哥哥,我俩住下实在不便!” “那……我还想跟恁俩好好说说呢!” “那有什么难,我俩勤走动些就是了,况且又不是相隔十万八千里去了,只不过几条街嘛,毫不费功夫!” 孙正阳想了想,点点头说:“也是,和娘们儿们在一起拘束,想喝个酒什么的,也放不开!这么的,我今儿就搬去你们那,先住几天再说!” 仨人进了正厅,我收回视线,正好看到碧莲怀里捧着个大藤球冲我招手,我笑着跑向楼梯,回头叫住点点说:“快,跟妈玩球去!” 点点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嚷着说:“等等人家!” 我下了几级台阶,站着等他,见他跑得咚咚作响,便说:“慢点,妈等着你呢。”他扑过来,委屈地朝我捶打着,嚷着说:“干吗不等人家啊?” 我笑着扯着他的胳膊说:“妈不是等着你呢嘛?” 他撅着小嘴,气呼呼地说:“那人家都追不上娘亲!” 我强忍着不大笑出来,拉着他下了楼。一楼的水池已经清空了,两个女孩正卷着裤腿光着脚,蹲在池底猛擦猛洗。 我说:“涮它干吗?歇会吧,怪冷的!” 女孩们说:“大爷叫午饭前拾掇好!” 我撇撇嘴,骂了声“事**!”我和点点刚走出汤屋,冷不丁看见一个大藤球朝自己抛来,知道又是碧莲在捣蛋,便想也没想,抬起一脚就踢,结果劲使太大了,一脚把球踢到前院去了。 我不禁缩了脖子吐出舌头,碧莲张大嘴巴却极小声地说:“又闯祸了!”红玉在一旁戳了她的脑门,而点点则觉得好玩,高兴地直拍小手。 碧莲扒着墙朝前厅的院子看看,又缩回脑袋,悄悄走回来。 我说:“你啊,还想偷袭我呢!你看,都赖你吧,还不快去把球捡回来?” 碧莲吐吐舌头说:“啊?都捅了马蜂窝了,还敢往前凑啊?您饶了我吧,我可没那胆子!” “嗯!这会你又没胆了?刚才那股劲儿呢?”我让她拉着点点,拎了裙子往小院的门口走去,碧莲又担心又兴奋地跟在我身后,一直走到门边,便再也不敢往前跟了。 我说:“过来啊,快点!”她猛摇几下头,朝我摆摆手,然后弓着身猫在门洞后面,伸着脸偷偷看着我。我觉得特别可笑,不仅是她那副神情,还有她向我抛球时的样,我现在想起来,就想笑。 我拎着裙子,走到前厅的院子里,见藤球已经滚到了小院的另一边了,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厅里传出嗡嗡的说话声,我悄悄弯下腰,把球捡了起来,刚直起身准备往回走,就听孙正阳突然从屋里喊了一声,我倒还好,可把在一旁偷看的红玉和碧莲吓的不轻,连头也不敢露了。 我不理他,拿着球迈步往回走,他从厅里出来背着说:“闹腾啥呢?没见我这有客人?没规没矩的!” “这不是捡球吗?又没打搅到你们!你没看我刚才多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点动静来呢!”说完,扭脸就走,他却跨了两步,一把扯住我的胳膊,使劲捏了一下。 “别闹啊!去去去,老实呆着去!”他说着推了我一下。 我本来还觉得挺惭愧的,被他这么一弄,反倒觉得气愤,于是嚷着说:“干吗推我?” 他瞪了我一眼说:“快快回屋去!一个妇道人家,穿堂过院的,像什么样啊?以后没叫你出来,就不许出来听见没有?” 我听了,觉得好笑,便一手托着球,一手卡着腰说:“我咋就不明白,那么好的两个小伙子,怎么就认识了你呢?可惜!” 他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双手卡腰地看着我说:“你跟他俩又没交情。哦,就觉得他俩好看,就说他俩好啦?” “哦,我给忘了,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要这么看来,他俩也不是啥好东西!” “哎?你别乱说哦!”他突然笑起来,很不正经地说:“不过,他俩确实俊俏,你是不是看上哪个了?” “神经病!” “哎?你要是真看中哪个啰,我这回还真不气,谁叫他俩是我的好兄弟呢,你说说,我好给你说媒去!” “变态!”我甩开他。 他绕到我跟前拦住我,这时就听身后有人问:“这位就是嫂夫人么?” 孙正阳忙转身,抓着我的袖子与客人相见,我被弄得很不好意思,赶紧甩开他,尴尬地冲说话的人笑笑。 只见那两个白衣少年一前一后地顺着走廊走过来。 孙正阳说:“这是你二嫂子。”然后拉拉我说:“过来见过你家叔叔!” 我先是瞪了他一眼,而后伸出右手,友好地说了声:“嗨,你们好!”结果弄得那两位一愣,我这才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懂“握手”礼,孙正阳在一旁抿着嘴偷笑,倒把我弄得下不来台。 我缩回手,讪讪地笑了,那二人便冲我深揖一礼,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嫂嫂在上,受小弟一拜。”吓得我直躲。 我忙说:“不用不用!其实我不是你们嫂子!刚才真是不好意思,打搅你们了吧!我们正在那边跟小孩子玩呢,不小心把球踢过来了,真是不好意思,你们聊,我不打搅了!”说完灰溜溜地跑向自己的小院。 只听孙正阳说:“家教不严,让贤弟见笑了。” 一个说:“哥哥过谦了。” 另一个说:“我看嫂嫂也是个极爽利的人!” 孙正阳笑了笑说:“跟我似的,大大咧咧的,直肠子一个!”说着挽着二人又回了客厅。 第六十二章 孙正阳和他的朋友说了一会话就一块出去了,不过临走前,还到我的小院来了一趟,并把我叫到一旁说:“刚才也没顾上跟你说,他俩是我的拜把子兄弟,关系老好了!我们好几年都没见了,这回人家好不容易来一回,我得陪他们好好玩玩!” 我抱着双臂扭着脸,看着远处的天边。 他晃晃我的手臂,扯着我非要正视他不可,我很厌烦地甩开他说:“有屁放呗!” “跟你说正事呢,你往哪看哪?” “你管我看哪?” 这时,他的两个狗腿子走到我的小院门口,其中一个拿着锤子,另一个则拎着井绳,我困惑地扫了他俩一眼,猜不透姓孙的想干什么。 只见叫赖三的奴才满脸堆笑地问:“爷,现在钉吗?” 姓孙的点点头说:“钉!” 我再也存不住气了,迈开腿就往门口去,孙正阳拉住我,硬拖着我到墙边,我气愤地抽回手嚷着说:“别碰我!烦!” 他用手指抵住下嘴唇,连说好几个“嘘”字。门口那边,两个狗腿子已经叮叮咣咣地钉起来,我急着想往那边看个究竟,但孙正阳就是不放我走。 “你又干蛋呢?闲得没事干是吧?”我说。 他抠住我的手腕,弄得我好疼,我也连连喊了几个“放手”。 “你嚷嚷啥啊?”他说着又拉着我往角落靠靠,低声说:“我这不是要出去么?” “出去就出去呗!关我屁事!” “你啊!”他迅速地从墙格子里看了一眼前厅的院子,那两个白衣少年已经走到大门外,正翻身上马,那马匹是孙正阳让仆人牵出来给他俩骑的,看样子还真是要出远门。 “我不在这几天,你可得老老实实的,别到处跑,听到没有?听到没有?我叫三儿把院门钉上!”说着又扫了一眼赖三和有福。 那两个家伙在小院的门洞上楔了四枚钉子,每个角各一个,都是钉一截留一截,我正纳闷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就见其中一个奴才弯腰拎起那条又粗又长的井绳,围着钉子比了比,试了试。 我困为不知道他们的意图,所有有点紧张,心里一个劲扑扑乱跳,孙正阳看着我笑了笑,拢着我的头说:“不是防你,是护你呢!” “滚!” “我这不是要出去么,估摸着怎么也得个把天吧,我这不是不放心你么,所以才想了这么一招,损是损了点,可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 “别跟我说话!看你就烦!”我甩开脸,骂了一句。 “我是怕你嘴又没把门的,做事也没个准儿,万一捅了娄子,惹了老太太,你说我这不在跟前,谁护你啊?你也知道老太太素来不待见你,就是没事还想寻你个三分错来呢,何况她身边现在又多了个妒妇在旁边煽动!那金老三,平日里恨你恨得牙痒,遇到这机会,还不害你害谁?我是疼你,从不跟你计较,可你道是老娘也会让你?平时忍你是因为有我在,这回正赶着我出门,还不治你治谁?赖好揪住你打一顿,打得你皮开肉绽,日后随便寻个理由来堵我,我也没得说的,到头来,你白白遭受委屈,我也没办法替你出气不是?” 他把我挤到墙角,双手卡腰,完全挡住我的视线,我惦记着院门那边的情况,想看看到底被弄成什么样了,他却总以为我要躲,拦着我不肯放。 我忍不住喊着说:“干吗呀!我看看!” 他勾着头看着我说:“我寻思着在门上拴几道绳子,假说是罚你,叫你闭门思过,不许出门,老太太见了,知我不曾护你,心下也就不那么恨了。” “嗯,知道了知道了!”我随便答应着,可心里却想:我还怎么看灯啊?我还指望出去逛逛哩!但是也不能直说啊,毕竟当初我还不愿来呢。 “我刚才说的你都听见没有?嗯?”他又晃晃我。 “哎呀,烦死了!知道了知道了!” “到时,谁叫你也别去,就说我不叫出去!听到没?”他拉住我不放心地叮嘱着。 我甩开脸不吭声,他接着低语说:“你到时可别傻,别自己一高兴给忘了,要是跑出去玩,那可妥了,啥瞎话也不好使了!哎!可千万记住啰!要不怎么说是罚你呢?装样子可也得装得像!听到没?可不许出这院啊!” 我摆出一副极不耐烦的神态翻了他一眼,嚷着说:“唐僧!唐僧!你咋这婆妈呢?” 他冲我点点头,说:“我可是丑话说在头里了,到时你吃亏,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哎呀,烦不烦啊!我耳朵都快长茧了!”我推开他,他也不再阻拦我,我便迈步进了屋,他跟着走来,却叫住红玉说:“我不在这几天,好生服侍着,要是你们奶奶有个什么闪失,仔细你的皮!”红玉唯唯诺诺地应着。他站在院当中左右看看,又叫人把临街院墙上小门的钥匙拿来,他收了放在腰间的荷包里,这才走到院门外,摆摆手,叫赖三用绳子把买门洞四角勒了几道,然后站在小门外指着我们大声说:“这前厅也是妇道人家随便来耍的?今天我不罚你,倒叫人笑我孙某人家法不严了!”又对那两个奴才说:“好生看守着,这小院里的人,哪个也不许踏出这道门槛半步,都听见了?”俩人赶紧答应着。 我在屋里听院外没动静,让红玉出去看看,她说孙正阳已经出门了,并说院门确实给封上了。我也没多问,就在屋里搂着点点玩,其实心里乱糟糟的,因为本来想的好好的,想着总算可以出去玩玩转转,结果全给打乱了,难免有些沮丧。红玉看我沉着脸,以为我窝着火气,便也低头不语,碧莲却认为这事因她而起,羞愧难当,躲在角落里连大气也不敢出,方嬷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劝也不敢劝,一副为难的样子。 我看看大家有些于心不忍,便伸出手来,振奋了一些说:“好啦,别闷闷不乐的!哎?对了,咱去玩丢沙包吧!”说着站起身走到点点放玩具的小箱子前,扒出一个小沙包来。 “走啦!天气这么好,不出来晒晒太阳多可惜啊!”秦家姐妹面面相觑,然后都笑了。 我拉着点点到小院里,这才看到院门——不过是用绳子沿着对角线勒了两道,根本算不上“封死”,人只要侧个身就能从空当中钻出去。赖三就是在我出来的时候才刚钻出去的,他搬了把椅子在门的走廊上守着,我当他不存在,让自己尽量保持好心情。 我把秦家姐妹和同来的几个小女孩都叫出来,大家分成两组玩了一会“丢沙包”,那个叫赖三的小仆人,在院门外坐着见我们热闹,便伸着脖子往里面看,我们闹到高兴的时候,他也跟着笑,我用余光瞥见了,不免得意,心想:我就是让他们看看,我可不会躲着哭,我照样玩得开心,别想看我哈哈笑! 点点跟着我,我跑他也跑,也是胡乱高兴,玩了一会,我怕他出汗着凉,就拉他进屋,他还意犹未尽,惦记着外头,我倒了杯水给他,摸摸他的脖子,也全是汗。 “好了好了,先喝水吧,别太兴奋了,妈怕你累着! 他这才捧着杯子,那红扑扑的小脸,显得特别可爱,没一会红玉也进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哎呀,不行了,乏死我了!”我给她倒了一杯说:“我也是,老不运动了,一动就累得跟啥似的!”她刚要拿杯子,碧莲就冲进来抢过喝了。 红玉剜了她一眼,自己又倒了一杯,一边慢慢抿着杯子一边说:“这妮子,好不客气,姐姐给我倒的水,她却抢了喝!” 碧莲放下杯子,拎起水壶又倒了一满杯,喝完才抹抹嘴说:“渴死了!” 我往小院里看看,就剩几个小女孩在玩,便感叹着说:“还是年轻人有活力啊,咱们是真的老了!” 碧莲听了,“啊”了一声,忙摸着脸蛋说:“那可糟了!”逗得红玉直乐。 一上午很快就这么过去了,到了中午,有人把饭端来,碧莲又好奇着去看,等小丫头们放下碗盘走了,才乐着说:“你道她们是怎么进来的?”说着又想笑,她姐姐骂了她,说她没心没肺,什么都拿来取笑。 我劝着说:“你管她呢,她高兴就行。”红玉听了,也没什么说的,她妹妹却冲她吐吐舌头,我笑着看看她。 吃过饭,红玉叫人收拾了。我走到门口晃晃手臂,想着消化消化再去睡,可是这时,来了个小女孩,十三四岁,是新到老太太身边的一个丫头,好像是叫“顺儿”的。我闲着没事,就站在屋檐下悄悄看着,见她正要拎着裙子往院里钻,却被赖三拦住。 “慢着,此门已封,敢问有何贵干?” 那小女孩把赖三上下打量说:“奉老奶奶的意,来叫姨娘过去问话。” 赖三撇撇嘴,笑笑说:“呦!要是这般,那倒不必进了!” 小女孩把脸一扬说:“怎的进不得?老奶奶要见姨娘,你还敢阻拦?快让我进去,省得耽搁了,你吃罪得起?” 赖三忙堆笑着说:“小的只叫姐儿不必进,又没说不许进,姐儿要进便进,小的咋敢拦着?” 这时屋里有人问我说:“姐姐看什么呢?” 我转头一看,是红玉,便用手抵住嘴唇轻声对她说:“有热闹。”然后朝院门处指指。红玉和我一道看院门口那场热闹——就见赖三嘴歪眼斜,一副赖皮相,而那小女孩也不把他放在眼里,说话都带着傲慢。 我是看不惯赖三那德性,便骂着说:“主人就长啥样!狗腿子就长啥样!” 红玉听得糊涂,以为我是恼那女孩于是附和着说:“好歹也是二奶奶的住处,这小妮子也忒无礼!这班新来的一个个没教养的,难怪惹人厌!不过分给了上房就不知道姓啥了!仗着老太太在身边,就不把旁人放在眼里,这是爷不在,要是爷在,看给她八个胆子她敢来吵?非撕烂她的嘴不可!” “说什么呢?我不是骂她呢!” 红玉一愣,正要说什么,见我把视线挪开,也就不作声了。 只见赖三歪着脑袋说:“姐儿,不是小的多事,姐儿就是进了也是白进!” “咋个白进?” 赖三接着说:“爷临走的时候交代了,这院里的人,谁也不许踏出这门槛,想必姐儿已经晓得了!” “那又怎样?老奶奶叫我来,我便来!” “呦,那敢情,姐儿要是这样说,那进便是!只是小的可不敢放那几位主子出去!若要放得,除非大爷开口!要我说,姐儿有什么话还是等爷回来吧!” “老奶奶的话你也敢不听?” “呦,那小的可不敢!可是爷的话,小的也不敢不听不是?姐儿,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别让小的作难吧!” “老奶奶叫姨娘去,我请不去,怎么回复?”小女孩为难地问。 “要不劳姐姐请老奶奶过来,要训则训,要骂则骂,只要院里的人儿不出去,小的也好向爷交待不是!” “姨娘坐着,却叫老奶奶到这来,没这道理!” “那是!要不是因为还得往里送饭,就用木板钉上了呢!”赖三嬉皮笑脸地说:“那!小的可就犯难了,爷是叫罚奶奶闭门思过呢,不许出这道门,爷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小的还仔细这身皮肉呢!” “那我怎么回老奶奶去?” 赖三吸着下巴,表情就像是牙疼,堆笑着说:“姐姐要不这么的,只管回去照直了回复,毕竟你我都是奴才,只管替主子办事,老奶奶也不会说什么。” 小女孩听了虽然不情愿,但也没办法,只得甩脸走了。 我也转回身,红玉紧跟着我,挽着我悄声说:“我道大爷怎么叫人把门封了,原来是堵这口子呢!也亏得大爷想的周全,省的老太太挑理,万一挑出个不是来,可怎生是好?” 我没说什么,她和我进了屋,悄悄把事情的经过讲给碧莲和方嬷嬷听,碧莲笑着说:“看来,还亏得我了,要不是那个藤球,爷还没理由叫封这口子呢!” 红玉瞪了她说:“你啊,少说两句吧!” ” 第六十三章 一觉醒来,已经快到傍晚了,我躺在床上,觉得浑身软棉棉的——真是越睡越觉得没劲儿!唉,每天这样吃完了睡睡完了吃,脑子变得迟钝身体变得懒散不说,连意志也变得萎靡不振,所以纵使有斗志和勇气都消磨殆尽,剩下的连进行抵抗的决心都不够了。我真不知道是该逃避还是面对,有人曾说——如果你无法改变它,就试着接受它。听起来挺容易的,可是做起来真的好困难。 我又躺了一会才慢慢起身,自从我的手表不走了,我也不再关心时间了。我打了个哈欠,走到屏风外的圆桌前喝了点水。 屋外的人听到动静,便说了声:“奶奶起了。”没一会,有人进来点灯,红玉和碧莲也相继进来。 我拢起头发,咬着头绳的一头,一手把着发根一手绕缠绳子。 “越睡越难受,手都睡软了。” “今儿可睡了不短呢。”红玉笑笑说。 我又喝了口水,一面往门边走一面问:“点点呢?”正说着,看到方嬷嬷陪着点点蹲在墙根玩土。我走过去,嬷嬷转身冲我笑笑,叫了声“二奶奶”。 我问:“孩子下午睡会儿了没有?” 胖嬷嬷说:“睡了将近一个时辰呢!” 我想了想差不多两个小时呢,睡得也不短了,便说:“可以啊,能吃能睡就好!” “可不么,为人父母的,不就这点盼头,只要小的能吃能喝,长得福头福脑的,比啥都好。”嬷嬷抿着嘴说。 点点冲我抓抓手指,告诉我他正在玩土,我笑着去亲他,他就往上扬扬小脸。就这样随便呆了一会,又要开饭了,我正巧还在院里,便看到碧莲先前提到的觉得好笑的那一幕——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端饭的小丫头进那道门坎的时候费了些功夫。她们先进来一个人,然后转身帮着撩开绳子,让其他人进来,再接过托盘。 赖三在外面站着看着,笑呵呵地问:“厨房里还有啥吃的?敢请姐姐给小子拿点来吃!” 一个女孩说:“张二婶子做了几盘鸡鸭,都摆在板桌上了,等会三哥去吃就是了。” “哎,多谢姐姐惦着!” 女孩们进来,仍旧摆了满满一桌,我也不是很饿,就随便吃了点凉菜。吃过饭,照旧喝茶聊天,外面的灯市又起来了,远远的就听见热闹无比,我忍不住带领大家爬上汤屋,从高处向闹市望去。墙外小巷子里都挂着灯笼,照得红彤彤的,几个临家的男孩子凑在一户人家的门洞外放烟花,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缎袄,头上扎着兽角样的小辫子,还有一两个仆人在一旁照看着。烟花被一个拿香的孩子点着,喷出晶莹剔透的火花,其他孩子围着看着,有的笑,有的鼓掌,有的捂着耳朵。 点点看得很馋,眼巴巴地看着我,央求我说:“娘亲,我也想放花炮!”我不知道如何答复他,只得先安慰着说:“明天妈给你买几个回来好不好?”他高兴地点点头。 红玉和碧莲趴在另一扇窗户前,指着远处喧闹的人群,兴奋地议论着。 方嬷嬷在我身旁护着点点,不住地咂嘴感叹着说:“不愧是府城里,可比县城是热闹多了!” 我也顺着看过去,只见街道上人头涌动,擦肩接踵,各色花灯彩灯争奇斗艳,灯光更是将夜空照得如白昼一般。更令人心动的是,那看灯的人,不论男女老少,无不打心里往外地透着喜悦,那种乐融融美滋滋的神态,让人见了就会情不自禁地心动。 我正赞叹着,听见院子深处传来一阵喧哗,而后是瑟瑟的衣裙摆动的声音。我们几乎同时朝院里看去,就见孙老太太和金小姐从左侧的那道小门出来,十几个使女婆子前呼后拥。我这才注意到,原来门房里已备好了轿子。轿夫见她们出来,忙轧下轿子,两个婆子先上前撩起帘子,其他人则搀扶着那一老一少,慢慢朝轿子走去。 两人走到正厅前,假装停顿片刻,然后丢了两瞥余光去看我那小院,我看到金小姐低下头,用袖子掩饰那丝得意,而孙老太太则很坦然地咳了一声说:“封的好,免得野猫子到处乱跑!” 金小姐搀着自己的婆婆,再次腼腆地看了看我那道打着绳子的门洞,想笑又不敢笑。我撇撇嘴,转开视线不去看她们,而秦家姐妹也从窗前撤回身,本来可能想说几句安慰我的话,见我全不在意,也就没多说什么。 “这上面空气挺好的,不过现在有点凉,要是夏天,把窗子全打开,让空气对流,那得多凉快啊,连空调都省了!古代就是比我们那个时代凉快啊!树也多,没那么多污染,也没那么多高楼大厦,空旷地多,植被也多!气候好,空气也清新!夏天凉快!可我们那个时代,污染太严重了,大自然都给破坏了,连季节都反常呢!”我只管按自己的真实想法说,等说完了才觉得她们一定又听糊涂了。我从没跟她们提过自己是从几百年后回来的,因为我相信她们的固执与对迷信的崇尚是旗鼓相当的,我不再试图改变或说服她们,包括她们始终坚信我是来自新疆的错误想法,我放弃再做那些对我毫无意义的事情,尽管我也无事可做,但也不愿花费精力去填补那跨越了四百多年的超级鸿沟。而事实上,就连我自己都无法对我所遭遇的一切做合理解释,毕竟“穿越”一词的概念,已远远超出了我所认知的科学范围。不过,我虽然不提及,但也从未刻意回避,我该怎么说还是怎么说,她们听就听,笑就笑,我全不在意。起初,她们都觉得怪,就像我也受不了她们的谈话方式一样,但相处久了,也就相互习惯了。 “什么过去现在的,听得怪糊涂的!”红玉说着走去关了几扇窗户,我吐吐舌头,心想:猜着她们就已经糊涂了。 我笑着说:“没,我就是说你们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说话习惯不一样,还大惊小怪的?” “是,要是不熟的,听您这么‘你’啊,‘我’的呀,还道是被您怠慢了呢!” “嗯,亏了你们了解我!”我笑笑说着,朝窗外看看,只见那两乘小轿已出了院门,吱哟吱哟地向街口走去,没一会就没入喧闹的人群,只剩下两个尖尖的轿顶。 碧莲叹了口气说:“唉,要是能出去该多好啊!” 红玉看着她气着说:“还说呢,是谁把那大藤球拿出来惹祸?现在还有脸说哩!” 碧莲不服气地说:“哼!要我说,都怪那两个官人,好端端地来找爷干吗?害得咱们没得出去!” 我也忍不住说:“好啊,你们两个臭丫头,拐弯抹角地埋怨我啊?”说着,揪住临近的一个就胳肢起来,惹得那女孩一个劲大笑讨饶。 胖嬷嬷边笑着边劝着说:“其实到外头也就那样,人又多又挤,不如在高处年得真切!” 红玉咬着嘴唇,用手推阻着我说:“好姐姐,饶了我吧!”我不理她,又狠狠胳肢了几下才觉得解气。 碧莲倚靠在窗台上,托着腮看着远处,自言自语地说:“不知道大爷啥时回来。” 我也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的街景。没一会,大家都陷入沉默,只有点点偶尔问一两句,我搂着他,靠在窗前,渐渐把视线拉近,直到落在临街院墙的那道小门上——门洞深深地陷入墙壁,门檐上有个小篷,下面有两三阶台阶,黑黢黢的木门上拴着链子锁,这一切都深深地勾起我的回忆。 我又想起了清玲,想起了准备逃走的那天晚上……那事情过去的越久,我的负罪感也就越深重,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目睹了一个又一个生命因为我的任性无知而受到牵连,我就越发觉得自己是那么幼稚愚蠢。 我收回视线,不忍再看那个被灯笼罩得红彤彤却显得有些怪异的黑色窟窿。我垂着头,拖着沉重的双脚,走到床前轻轻坐下,一边翻着自己的手掌一边自问道:“如果现在还有机会逃,你还会逃吗?”我不禁苦笑着摇摇头说:“我能逃到哪去?我还能回到现实中去吗?我现在只想和点点在一起……”我忍不住落下两行眼泪,而这泪水中却蕴含了好多情感。 红玉转身看看我,我赶紧抹掉眼泪,点点则从方嬷嬷怀中滑脱出来,投入到我的怀抱里,一面用小手摸我的脸,一面用稚嫩的声音问:“娘亲在干吗?” 我强颜欢笑着说:“没干吗,妈刚才迷住眼了。” 红玉再次转身看我,我不想被人看到尴尬,便站起身,假意拉着点点向楼梯走去,嘴里说:“我们先下去了。” 第六十四章 “妈的不是说天一亮就来替我吗?” “嚷嚷啥啊,老子这不是来了吗?” “你妈的,现在都啥时辰了?阿——嚏!妈的,害老子多挨半天冻!阿——嚏!” “昨个不是冷吗,我就多贪了几杯,结果睡过了!” “妈的又有酒喝又有暖被窝子睡!妈的可坑了老子了!阿……阿嚏!他妈的,冻死老子了!” “妈的小声点,别惊着里头的主儿啰!” “他妈的老子在这守了一宿,冻得跟他妈孙子似的,还不许老子打个喷嚏?” “捂这厚的被子还冷啊?” “你嚷嚷啥啊!说话给谁听呢?” “说给你听呢!说给谁听呢?妈的老子想着就来气!有酒咋不拿来给老子喝点,又他妈吃独食!今儿老子说什么也不值夜了,咱俩掉个个儿!再值夜,非他妈交代啰!” “哟,那要是这么的,我可回屋再睡会,等晚上再来接班啰!” “哎?哎?你小子怎么他妈的想耍赖啊!你都他妈的窝一夜了,哦,敢情老子还得再守一天?妈的,老子再不合眼捂点暖和气,非他妈把命搁这!” “不是你说的,咱俩换换嘛!要是调过来,我可不得再回去睡怎的?” “不成,老子必须合会眼去!” “妈的晚上没合眼是啊?” “我他妈能合眼吗?坐这就跟掉冰窟窿似的!那要是敢合眼,白天到底醒不了啰!” “你倒是想好啰,到底是守黑晚还是白天?” “反正老子得先去眯会!阿嚏!哎呀,这差事咋这苦呢!” “嘘,小声点!唉唉!行了行了!也就这两天,忍着点吧,等爷回来,交了差,爷不定怎么赏咱们呢!” “爷多暂能回来啊?要是爷去个十天半个月的,那可得了!” “你傻啊,有这位主子在,爷舍不得走远!你放心吧,不超过三日,爷铁定回来!” “妈的你又不是爷肚里的蛔虫,你道爷咋寻思的?” “妈的老子跟爷这么久了,还不知道爷的心思?” 我在屋檐下做扭腰运动,就听孙正阳的这两只小狗在院门外窃窃私语。我笑着朝他们看看,他俩赶紧冲着我堆起笑脸。只见有福裹着被子,浑身冻得哆嗦,而赖三则始终挂着那副献媚的假笑。 我走了过去,招招手说:“哎,你过来一下!”我抱着双臂问他说:“我问你,那王八蛋啥时候回来?” 他眯着眼,笑的只剩一条缝,却假惺惺地问:“哟,小的不知道奶奶是指的哪位?” “少给我装,你知道我说的谁!” “小的愚钝!” “你!就是姓孙的!” “哟,那小的可不敢说了,说了不是把爷给骂了!” “好了好了,少给我来这套!我就问你他啥时回来!” “奶奶要是不知道,小的就更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他会不跟你说?” “哟,奶奶这说的哪里话,小的再怎么的,也抵不过奶奶的一根小脚趾啊!爷要是连您都没说,那小的就更不得知了!” “算了算了,问你也是白搭,我就问你我们啥时能出去逛街?”我卡着腰,瞪着他问。 “那可得问爷啰!” “你让我去哪问去?我就问你呢!” “奶奶,小的也就一奴才,哪敢作这主啊?您就别为难小的了!有什么事,还是等爷回来,您自个问他吧!” “那我们老这么憋着也不是事啊!他要是死在外头了,难不成让我们呆一辈子?” “奶奶,您这哪说的?爷怎么会不回来呢?爷可是大富大贵的人!”他说着竖起大姆指晃了晃。 我撇撇嘴,他却冷笑着说:“奶奶,不是小的多嘴,爷对奶奶怎样小的清楚,奶奶对爷怎样小的也清楚!您怨也好,恨也罢,可也不能怨到爷的头上!有道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您自然跟了咱们爷了,说明这前世必定有段姻缘不是?就是不算前世那段,想想现在吃的住的,都是咱们爷的!不是还有句话么——‘受人粥饭莫忘饥,穿人丝缕莫忘夷!’若是又吃人穿人的,就算不肯说一个‘好’字,也不该说出一个‘歹’字来!奶奶,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谁要感激他?少作梦了!” 赖三咧着嘴笑着说:“是是是,奶奶乐听则听,不乐听就当小子喷屎放屁!” 我气得转身,他却在我背后故意说:“呸!讨着便宜还卖乖!什么东西!” 我气乎乎地进了屋,红玉见我脸色不对,忙问:“哟,姐姐这是跟谁较劲呢?” “那个小破孩,还敢教训我呢!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在屋子当中来回走动,惹得大伙都眼巴巴地看着我。 “气死我了!” 红玉笑着往屋外看看,才知道是气赖三,于是转回来劝着说:“跟这小厮您也犯得着啊?他是什么身份?您是什么身份?跟他生气,还不够掉价的!” 点点偎着我,从我进屋开始就一直哼唧着要放烟花,我被缠得不耐烦,又不忍心让他失望,就满口答应着。 我对红玉说:“你那有钱吗?先借我一点吧!” 红玉点点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荷包一边说:“姐姐说这话倒显得外气了!” 我道了谢说:“回头还你。” 她嚷着说:“我可不要啊!” 我拉着点点往屋外走,可是又想起刚才的事,便又退回来,把银子塞给红玉说:“我懒得跟他说话!” 红玉笑了笑,碧莲忙从她姐姐手里夺过银子说:“我去,我去!” “让他买几个花炮,不要响的,只要烟花的那种!”我冲碧莲的背影喊道。 “知道了!” 没一会,碧莲就回来了,并把那块银子原封不动地放到桌子上,说:“他说爷临走时留了钱了,就是怕有个什么急用的,都不需要咱们费钞!” 红玉点头说:“亏得爷想的周到。”说完收了银子。 吃过早饭,有人把买来的东西送进来——是个小纸箱,里头不仅有花炮,还有灯笼、小面人儿和一些别的小玩意儿,都是小孩喜欢的。 我说:“白天放花炮不好看啊,等到晚上再放吧,晚上放着好看,好不好?”点点不答应哼唧着非要立刻就看,我没办法,就挑了几个小点的烟花说:“咱们先放几个,晚上再放剩下的,好不好?”他答应着,可是等放完了,他又耍起赖来,非要再给他放几个不可,幸亏我有言在先,这才打消了念头。 这一整天都没什么事,晚上吃过饭,孙老太太和金小姐又坐着轿子出去看灯,我们几个闲着没事,就把剩下的花炮拿到小院的空地上放。碧莲去点炮,我蹲着给点点点灯,那是个大红色的金鱼灯笼,鼓胖胖的大眼睛,碎绸子扎的尾巴,身上还有一道道金色的纹饰,做的那叫一个生动。红玉从烛台上拿了一小截蜡烛头,把烛蕊削得短短的,插在灯笼底座上,先点着蜡烛,再把灯笼合起来,找个绳扎好,用根小棍挑着。 “看,多好看!”我把灯笼递给点点,他却慌着捂耳朵,我笑着说:“炮又不响,捂啥耳朵啊?” 这时,碧莲已经把炮点着了,点点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就靠着我,一手揪住我的袖子一手提着灯笼,既兴奋又有点胆怯地看着烟花。 我把他往前推推,怂恿他说:“没事,不响的,往前站点,别老靠着妈!别人玩你还老想到跟前凑,让你玩吧,你又不敢,你咋这胆小呢?”我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亲了亲他。 第一个烟花很快就燃尽了,我们还沉浸在刚才那灿烂火花所带来的愉悦中,我赞叹着说:“好漂亮啊!” 珊瑚、金穗儿和榆饭儿那一班小姑娘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碧莲急不可待地点燃第二支,于是小院里又长出一棵火树银花。我们一口气点完了所有花炮,仍然觉得不过瘾,点点说还想看。 我说:“没有了,都放完了啊!”他虽然知道没有了,却缠着我不放,我无可奈何地说:“那怎么办啊?缠着妈妈也没用啊!” 他便埋怨着说:“那干吗就买这么几个啊!” 我笑着说:“买再多也会放完的啊!” 他皱着眉,鼓着嘴指着一个哑炮说:“那不是还有一个没放吗?” 我抓着他的胳膊,低着头看着他说:“刚才姨不是放了,不是放不了吗?” “那为什么放不了啊?” “坏了嘛!” “那为什么坏了呀?” 小家伙吵吵闹闹,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式,我被他缠不过,只得哄着说:“行了行了,明天再买,好不好?今天确实没有了!”我看他眼角上粘着一粒糊糊,就伸手抠了抠,结果可能重了点,他本来正愁没借口闹人,这下立刻就哭了,我赶紧揩揩他的眼睛,哄着说:“妈明天给买,妈明天给买!别哭了啊,脸再给哭皴了!不许哭哦,哭了妈就不买了!” 他把小脸埋在我怀里,吭哧了一会,才算完事。 晚上,方嬷嬷哄着点点先睡下,我嫌屋里太闷,就站到檐下透气。门洞外没见着人,但却映着两个人影来。我心想,放烟花那会,那两个小子还伸着脖子往里头看呢,这一会又没动静了,也不知道他们猫着干什么呢。我朝门洞走去,并轻轻探出身子看了看。只见两人正靠墙根蹲着,一个裹着被子抱着暖手炉,一个穿着皮袄戴着皮帽。椅子上摆着暖酒用的壶和两只小酒盅,俩人就那么一边温酒一边对饮。我还没刚一露面,俩人就慌忙起身,慌慌张张地去挡椅子上的酒壶和酒杯。 赖三满脸堆笑地说:“哟,奶奶,还当您歇下了,是不是小的这吵着您了?” “哦,没有,我也就出来透透气。”我朝他俩看看,心想这大冷天的,在外头呆一会儿都冷,别说还要在外面过夜了,我有点于心不忍,便说:“他又不在,不用那么认真吧,外面多冷啊,你们该回去睡就回去睡吧,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有福说:“爷临走时说的不叫断人,我俩要是回屋睡了,让人传到爷耳朵里,还道是我俩偷懒呢,到时轻则挨顿鞭子,重则掉层皮,小的可担待不起!” 赖三却嫌他不会说话,狠狠地用肘扛了他。 我笑着说:“我知道你们是怕我跑了,我不会跑的!你们放心睡吧!我是真觉得外头太冷了,看恁俩怪可怜的!” “哟,奶奶这是说哪的话,爷临走时候都说了么,咱来这一式可不是为了防奶奶您不是?” 我站直身子,赖三和有福则凑到门边。 “你们不用替他说好话,我知道他主要是怕我跑了!” 赖三笑着说:“要说爷‘怕’真不呛会怕,但要说‘舍不得’,那可是真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恁俩向着他,我说什么也没用!你们俩啊,想呆就呆着,要是觉得冷,就回去暖和暖和,反正我是不会到他那说什么的!” “劳您体谅!”有福说。 赖三却说:“奶奶,您要真是体谅小的们,就肯请奶奶别把我俩喝酒这事告诉大爷。”说着指指酒壶,接着说:“不瞞奶奶说,大爷交待不许我们喝酒,爷怕我们误事!可是这……”他咧嘴笑了笑。 “是啊,奶奶可千万别提喝酒的事!”有福说。 “我跟他说这干吗?我没病!哎?对了,今天谢谢你们俩帮我买炮啊,明天可能还得麻烦你们呢!” “奶奶言重了!您有事,尽管吩咐小的去办便是,小的还怕不称奶奶的意呢,哪敢受您那‘谢’字?”赖三满脸堆笑地说。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们说了。” “哎,您歇着,外头冷!” 我刚转身要走,又见赖三欲言又止,便停下来看看他,他吭哧了一会,抽巴着嘴说:“奶奶,今儿早上的事,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您就当小子是窝屎放屁呢!” “行了,我也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咱什么都好说,就是别当我的面提他!” 赖三呲牙一笑,我转身回了屋。 第六十五章 “等会再暖和点,我要洗个澡,我身上都快脏死了!” 红玉答应着,这就叫人去准备水。来开封已经四天了,连院门都没出过,真是没意思透了!赖三说姓孙的很快就能回来,谁知道他说话有普没普?再说了,就是姓孙的回来了,就一定能让我们出去玩了?也未必吧,那个神经病,谁知道到时又放啥屁,想啥歪点子? 我越想越觉得堵气,便开口嚷着问:“今天几号了?” “都二十二了吧!唉,明儿可是最后一天了!这回,恐怕是白来一趟了!”碧莲咂咂嘴,又叹了口气。 屋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碧莲挑起帘子往外看看说:“弄水哩!” “嗯?我要去看看!”我跳起来,拉着点点往外跑。 点点问:“咱们干吗去?” “看她们弄水啊!” 点点没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兴奋,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但小孩子的快乐就是那么简单,只要妈妈高兴,他也就情不自禁地高兴起来。我们俩来到小院里,看见红玉正招呼几个小女孩去汤屋准备开水,我走过去,问:“这么大一池子,拎水得拎到什么时候?” “哪能拎水啊,就在屋烧呢!”红玉一边答复我一边把那几个女孩分成两组,又分别安排了工作。 我是因为好奇,所以也跟着凑热闹,一会围着红玉,一会又跑进汤屋。红玉让珊瑚把汤屋的后门打开,然后让她和另几个女孩到里边劈柴烧水,她自己则亲自到浴池那边张罗挂帘子的事。我拉着点点从后门走进汤屋,准备看有什么忙可帮的。进了屋,这过发现这里是个锅炉房,我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二楼为什么比一楼宽那么多,原来一楼是被隔成两间了。 珊瑚从墙根抱了一捆柴火,放到炉灶前的一块空地上,竖起一截木头,用斧子一劈就劈成两半,再一刀,便成了四半了,我看她那样麻利,便以为这是件很容易的事,于是也想试一试。 她说:“您怎么能干这种粗活呢?” 我问她说:“我怎么就不能干了?” 她又嘟嘟拉拉地说了一番道理,就是不肯让我试,我没办法,就坐在她旁边看着,点点偎在我怀里,问我姐姐们都在忙什么,我耐心地跟他解释起来。这间屋子的结构是这样的——靠北边墙角有个井台,上面支着辘轳挂着水桶,沿墙放着一堆柴火。西面是道石墙,隔开外面的浴室,靠墙的地上,凿了一个方形的坑,也用砖垒砌起来,坑里有个灶,灶上架口大锅,锅壁上有两个孔,好像通着管子。 金穗儿把劈好的柴放到灶台下,榆饭儿则一桶一桶地往锅里提水可是锅里存不住水,每倒一桶水进去就立刻从那两个孔里渗出去了。我看她一趟趟地在灶台和井台之间忙活,又得打水又得把打上来的水倒进锅里,便兴致勃勃地跑到辘轳前,夺过辘轳说:“我来,我来,咱俩配合着来!” 榆饭儿忙说:“奶奶,您歇着吧,这粗活哪能让您干?” “我咋不能干了?啥粗活不粗活的?没这一说!” 正说着,碧莲从外面走进来,先塞给点点一个苹果,然后挽着我说:“您就别在这添乱了!您不是要洗澡吗?” “我这不是帮着烧水呢吗?” “好了,这用不着您忙,来来来!”说着又拉着点点说:“走,姨给你削苹果吃去!” 我被硬拖着回了屋,又被硬按着坐下,点点扔了苹果缠着碧莲要糖吃,我气着说:“点点,把苹果捡起来!”点点被我骂哭了,碧莲却笑呵呵地拾起苹果,哄着点点,我站起来,准备摆出点威严给自己的小孩子看看。 红玉正好从外面进来,迎着我说:“水差不多了,要不再等屋里多聚点热气再进吧!” “那么快?我还想着得好一会呢!” “水不用烧开,只要热就行了,那还不快咋的?” 我转身对碧莲说:“别管他,不能太惯着他了!”点点听了哭得更大声了,方嬷嬷赶紧抱着他到别的屋子去了。 我气着说:“方妈,你别管他,这孩子惯的没样了!怎么能把好好的东西扔了呢?点点,你给我过来!” 秦家姐妹忙劝着说:“他这么小,哪知道这些个理啊,您消消气吧!” “真是不像话!气人!” “他一孩子,您跟他气什么?”红玉笑着把住我的肩。 我气乎乎地坐下,抬头一看,却看见一张生人的面孔——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略显富态,身上穿着枣色的缎袄,手里捧着个扁布包。因为见我们在说话,就一直在门外眼巴巴地等着,看那样,好像有什么事,急的直跺脚。 “嗯?这是谁啊?”我正纳闷怎么没见过,红玉已起身走向她,一边领她到一旁,一边小声地询问起来。 我伸着脖子看了看,轻轻问碧莲说:“她是谁啊?”碧莲也伸着脖子看了看,然后走出去了。她刚迈出门坎,红玉就回来,于是她也跟着进来了。 我问:“怎么啦?” 红玉说:“哦,她是咱们‘老孙家客栈’孙掌柜的家里的,说有事要跟您讲。” “什么‘老孙家客栈’的……什么?”我听着绕口,也学不清,就看了看红玉。 碧莲笑着抿抿嘴说:“我听说家里的生意都是由族里的亲戚照管着的,也不知道这位掌柜是哪一辈的。” 红玉说:“刚才听她报她男人的名字,应该是位叔伯辈的!” “哟,那这位岂不是位婶娘?”碧莲吐吐舌头小声地说。 我不解地问:“那她……找咱们有什么事?” 红玉摇摇头说:“她说最近店里有客人丢了东西,客人吵着要店里赔,她男人不敢自作主张,又怕出入内宅不方便,就打发她来,向您讨个主意。” “那干吗找我?”我困惑不解,“老孙家的人不都在么,问我干吗?我才是最不相干的呢!” “她说大爷临走的时候交待了,要是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就问您一声。” “问我干吗?别问我,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他们家的人!问我干吗?” 红玉笑笑说:“那,您见是不见,倒是答复我一声,人家不还在外头候着呢。” “找我有什么用啊,找孙老太太去吧,我才不管他们家的破事呢!” 碧莲笑着说:“那我这就打发她去!” 红玉忙拦住她说:“人家都说了,是爷交待的,你怎么说撵就撵?总得先问问吧!要不,爷回来要是怪罪了,看你怎么办?” “哦哟哟,我咋没想到?” 我忍不住说:“那你们要我怎么办?” 红玉说:“咱们有什么难办的,自管听她道个缓急,听完了只说‘一切等爷回来再作定夺。’不就结了?这样一来,咱也不用担什么责任,也没有违抗爷的话不是?” “那随你们的便吧,反正我不问,我也不管!” 碧莲笑着点头,说了声:“我去叫她进来问个明白!”我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冲那位大婶点头笑笑。 那大婶冲我深深道了个万福,我出于礼貌起身相迎,一面让座一面招待着。 碧莲说:“婶太太请坐。” 那大婶笑着推却着说:“当着二奶奶的面,老媳妇哪敢受这大辈份,叫声老媳妇便是。” 碧莲咯咯一笑,让了把椅子便飘身走开了。 红玉说:“婶太太不用客气,咱们奶奶不是计较的人。” 我也忙说:“你别客气,咱们随便点吧。” 她“哎”了两声,勉强欠着边坐下了。 红玉叫人上茶,碧莲则绕到我身后站着。 我问:“红玉说你有事情,是吗?” 她听我问她,立即站起来道了个万福说:“蒙小叔叔照顾,把这客栈掌柜的差事交给我那口子,如今我家的生计,也全仰仗小叔叔哩!” 我笑笑说:“坐吧,咱们都别太客气!” 她谢了又谢才敢坐下,然后接着说:“我那口子,为人本分,对店里的生意从来都是万分谨慎的,每笔帐目,无论是赊的欠的都记的清清凉凉的,从来叫小叔叔放心的!” “嗯。”我点点头,虽然有点不耐烦,但尽量不失礼貌。 “店里的客人多半都是老主顾,因为我那口子为人和善,一来二往的,都相当熟了,这走一批,住进一批,年年岁岁平安无事,也都这些年了。可这两天,几位客人连续丢了东西,大家吵吵嚷嚷的,说是有贼,可又不见任何踪迹,门窗都关的好好的,又没有坏损的地方,谁道这贼是怎么进的屋?于是有那不怀好心的,非说是咱们店铺里出的内贼,我那口子好劝歹劝,求大伙宽限几日,好在大伙也都是熟客,不愿撕破脸皮惊动官家,但却叫咱们柜上去赔那损失。我那口子没主意,又不敢擅自作主,想着咱家叔叔头前出门还不曾回来,又怕耽搁太久了客人们不饶,便叫老媳妇来问小夫人,讨人办法则个。”说着焦急地抖了抖袖子。 我说:“你应该直接去找孙老太太啊,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他们老孙家的,他们家的事我不管!” 大婶听了不知所措地看看红玉,然后跺了跺脚说:“唉哟,二奶奶,您就别让老媳妇焦心了,小叔叔临走时交待了,说要是遇到个大事小情的都别去惊扰老奶奶,说老奶奶岁数大了,容易着急上火。” “他们家管事的人多了,找谁也轮不上找我的!”我喃喃地说。 碧莲却努努嘴笑起来,我看看她,她才开诚布公地说:“我倒觉得谁都不该找,唯独要找姐姐您才是!” “碧莲!你少说几句吧!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我剜了她一眼。 她却笑着吐吐舌头,完全不在乎地说:“可不是么,爷一定说,”说着故意咳了几声,压低了声音学着孙正阳的语气说:“这府里上上下下,再没有比你们奶奶更见多识广,认字多的啦!” “得了吧,认字的人多啦!” “是是是,可是既认字又能作主的就您一位啦!” 我忿忿地瞪了她一眼,指着说:“那你算是看错人了!你你你你!我看你快成他肚子里虫了我看!以后,别跟我说话!我烦你!”碧莲却又吐舌头又作鬼脸。 红玉笑着摇摇头,转向那位大婶说:“婶太太,店里的客人都丢了什么?你可有个清单么?” “有有有有,我这都带来啦!”大婶说着,从她裹着的布包里拿出一本帐和一张纸,递给我,我没接,她只得又递给红玉。 “都写在上面呢。” 红玉看了看说:“哟,还都是些值钱的东西呢!”碧莲也伸着脖子看看,咂了咂嘴。 “可不么!”大婶感叹着说,“要不那些客人怎么都急了眼了呢,要是些不起眼的东西,谁会那么急啊!” 红玉微皱双眉,想了想,又拿起帐本看了看,一边翻一边问:“住店的客人都有登记吗?” “有,都有,我那口子向来做帐目做得最仔细!这是年前到现在的入住的名册,有的已经走了,有的还住着,我那口子猜着二奶奶要看,就叫老媳妇拿来了。” 红玉看了看,摇摇头,好像在说:“全无头绪!”而后又看看我。 我说:“看我干吗?你指望我有什么好主意?” 红玉说:“您看看,兴许您能看出点什么端倪。” 我笑了笑,自嘲地说:“非得叫我看!我看有什么用?我又不会破案!” 红玉也笑了笑,硬把帐册塞给我,我随便看了一页,心想能敷衍就敷衍,哪知,红玉和碧莲全都眼巴巴地看着我,而那个大婶则一会看看我,一会看看秦家姐妹。我心不在焉地往屋外看看,想听听点点在隔壁干什么,但却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我无奈地笑笑,抓着头皮说:“我真不知道啊……那个,就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吗?你们光让我在这想,我能想出个啥啊,一点头绪都没有!真是的!太欺负人了吧!” 碧莲说:“您要是没主意,那我们就更没主意了!” 我勉为其难地说:“那,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呢?” 大婶说:“您这么一提醒,老媳妇还真想起一个古怪的人来。” 我笑了笑,没有打断她。 她接着说:“那位客人是年前住进来的。”她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那天,我从家拿了一个熟肚子送去给我那口子——他胃口不好,就爱吃我卤得烂乎乎的肚子。我到柜上,那会差不多酉时了,天刚蒙蒙黑,店里的生意也上来了,吃饭的住店的,一茬接一茬。我就在柜上等我那口子忙活完这一阵,赶巧那位客人从客房里下来。我一看,唉哟!是个绝顶俊俏的小官人,有道是‘胜过潘安貌十分’哪!那小官人穿一身银红道袍,里边是绣花白绫的袄子,脚下是双白绫袜,镶花的鞋。手上一把书画扇,身边还带着四个天仙样的美仆人,一个拿披风,一个拿弦子,一个握紫箫,一个提行囊。这班人物一出现,整个殿堂里都生浑呢,当时在座满堂,没有不直着眼看的,连门口的行人也都停下来赞叹哩!” “我那口子见小官人要出去,便去唱个诺,又问小官人几时回来,要不要准备吃食,那小官人只说到外走走,下黑就回来的,我那口子满口应着,吩咐了一个小伙计,让到时提前准备着。那小官人走了,我就问呢,‘这是谁家公子,长得这般齐整啊?’我那口子说这小官人姓潘,苏州人。后来,我俩就坐那吃了肚子,我闲坐了一会,就回了。” “第二天,我又去送饭食,我那口子悄悄叫我到一旁说:‘店里出了件怪事。’我问:‘出啥怪事啦?’我那口子说:‘昨儿你亲眼见的那潘小官人出店了不是?’我应道:‘是啊,咱不是亲眼见的么?咋啦?’他说:‘是说啊,咱可不亲眼见着那潘小官和那四位小娘子一道出去了么?而且还说下黑就回来的?我记着啊,我不是还交待小四说可能有客人回来的晚些,别上门上得太早吗?结果你道咋的?’我那口子这么一说,弄得我也怪慌哩,我赶紧问哪,我说:‘咋啦到底?你快说啊,想急死我啊!’” “我那口子说:‘我让小四守在柜上,等着给那位潘小官人开门,结果等了一宿也没见回来!可是你道怎的,早上一开店,却见那潘小官从客房里走出来,你说怪不怪?’” 大婶看看我,继续说:“您说怪不怪?” “该不会是伙计睡着了,没注意到吧?”红玉问。 “哪啊,我也是这么问我那口子的,我那口子说,小四说,他为了提神,就和另一个叫满团的伙计在柜下耍钱,直耍到天亮,一宿连眼都没闭过。再说了,那店门,虽说没上板子,却是从里头插死的。” “那会不会是从后门上去的呢?”我问。 “没有后门,根本就没有后门啊。”大婶说。 “那倒怪了,那位客人是什么时候回的客店呢?又是怎么进的屋呢?”碧莲问。 “是说啊!”大婶点头说,“要么说古怪呢,不走门,又走不得窗户,怎么就进了屋子……唉,说这事吧,也过去一阵子了,我俩也给忘了,您要是不提,我还真想不起这当子事。要这么的,看来这丢东西一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难说!得有证据!”我说。 红玉捧过名册,翻着看了又看,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问:“这个属名江浙的潘玉,可是婶太太提的潘小官人?” “正是正是!说来也巧了,这人长得俊俏吧,还叫个‘潘玉’。” “怎么了,有什么说法吗?这不是个很普通的名字吗?”我问。 碧莲却咂咂嘴说:“哦哟,照这么说这人得多好看!” “怎么见得?”我问。 “您想啊,集了潘安之长,还要取那宋玉之美,您说不好看能行吗?” “能有多好看啊?”我坚持着怀疑的态度。 “我看不一定是真名呢。”红玉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大婶皱了皱眉说:“要说那小官人的打扮也是派王孙公子相,倒真不像干那勾当的人!可是,店里单单他的东西一样也没丢。” “人不可貌相嘛!贼人哪会承认自己是贼人呢?”碧莲肯定地说。 红玉看看我,等我拿主意。 我苦笑着说:“又看我啊?我真不知道啊!” 大婶说:“唉哟,二奶奶,您就别卖关子啦!快帮老媳妇我想个办法吧!铺子那边还闹着呢!” 我想了想说:“我觉得那个姓潘的嫌疑最大!俗话说:‘贼喊抓贼,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立刻报警,去抓小偷,等警察到了再说。” “是报官吧!”红玉说。 “一样一样,我们那就说是报警,你们这就是报官,都一样啦,意思是一样的!” “唉哟,二奶奶!”大婶一跺脚,哭丧着脸说:“就是不想捅到官府那,这要是再被查封啰,那得耽误多少生意啊,就算小叔叔不计较这点,那对咱家铺子的名声也不好不是?再说了,那当官的也是拿钱办事,不见银子哪会用心的,到头来,咱使钱不说,还不一定落好呢!” “那就别报了,赔偿他们损失不就得了!”我说。 “那不等于咱自个承认是咱们养了内鬼吗?” “那就把小偷抓回来,澄清事实!” “唉哟,那潘小官人虽说是店里的客人,却不常回来,这又多些日子没见着了,说不准是听到风声躲起来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我实在有点烦了。 正在这时,就听屋外有人喊:“大爷回来了!”随后,院子里传来一阵阵喧哗的脚步声。 第六十六章 门房去牵马,孙正阳则由和他一块出去的那两个年轻人搀着走进院门,赖三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连连作了好几个揖。我隔着院墙看着,就见姓孙的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脸上都会抽动一下,就像咬了舌头。 孙正阳说:“三儿,去把那些东西拿去叫厨子炖了,中午我们哥几个要好好吃一顿。” 赖三答应着,却指使一个叫“六子”的小仆人到马背上去解那些野味。我一看,好像有几只兔子还有几只野鸡,看样子,姓孙这几天是去打猎去了。赖三弓着身子,仰视着主子,本来就不高,这就显得更矬了。 “爷,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连走道都走不成了?”赖三抽巴着腮帮子,眼巴巴地看着孙正阳。 孙正阳摆摆手说了声:“没事!”便由他两个朋友搀着进了正厅。 我对那大婶说:“好了好了,他回来了,去跟他说吧!” 大婶为难地努努嘴说:“小叔叔有客人,我这……还是回头再说吧!” “回头啥啊,你那边不还急着解决呢吗?快去快去吧!”正巧方嬷嬷拉着点点从门外进来,我冲他俩招招手说:“点点,过来!” 点点撅着小嘴,往胖嬷嬷身上偎,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却不肯过来。 我对嬷嬷说:“等中午了,太阳再足点了,弄一小盆水给他洗个澡吧!”方嬷嬷答应着,我又招手对点点说:“来来来,到妈这来,妈今天吵你了没有?嗯?吵你了没有?”他把脸埋进胖嬷嬷的怀里,羞着不敢看我,嬷嬷推着他慢慢往我跟前走。 大婶乐呵呵地看了一会,咂着嘴称赞着说:“瞧瞧,白白净净的,长得多好啊!”顿了一会,才不好意思地说:“二奶奶,劳您给小叔叔说一声!” “我跟他不熟的,你直接跟他说就行了。”我搂着点点,轻声说道。 “这……”大婶满脸为难地左右看看,“这……那要不回头再说吧……” “不是,你是有事嘛,跟他说没关系的,我是真不想搭理他那么多!” “哎……”大婶抿抿嘴,还想说什么,但见我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我见她为难觉得挺不得劲的,于是咬咬牙拉着她说:“唉呀,走啦,走啦,我陪你一块去!” 大婶听了吓得直退,口中不住喃喃地说:“老媳妇又丑又笨,还是在堂外等着吧!万一哪儿做的不得劲,叫小叔叔笑话!” “什么万一不万一的,少废话!我这都豁出去了!” 我硬拉着她从门洞里钻出来,赖三冲我呲牙咧嘴地笑了笑,大概是知道我要去找孙正阳,所以也没拦着,只是说了声:“哟,奶奶。” 我走到正厅门口,大婶却躲在阶梯下不敢上来,连连向我摆着手说:“我还是在这等着吧!” 我瞪了她一眼说:“走哇!” 赖三忙走过来说:“奶奶,您还是先问一声吧,爷还不定见她呢!” 大婶也说:“是啊,是啊,小哥哥说的是,劳烦二奶奶进里头说一声,小叔叔要是肯见,老媳妇再进也不迟啊!” “哎呀,真是麻烦!”我转回身,拎着裙子进了屋。 厅里没有人,里头的卧室却传出说话的声音,我猜想姓孙的不舒服,所以就趴在床上边说边聊。屋子的结构和其他房间几乎一样,正对着门的是厅,桌椅都按主次排列着,左右的房间都是通着的,从外面看是一排房子,里面却是套间,间与间之间用屏风或帘子隔着,卧室、饭厅、内厅、书房,都按主人不同的喜好或左或右地分开,也有多一两间的,也有少一两间的,都因人而定。 我走进卧室前先说了声:“唉,我进来了!”才往里走。 孙正阳正侧身躺靠在床上,看见我进来挺不高兴的,那两个年轻人则忙向我施礼,叫了声:“嫂嫂。” “嗨,你们好!”我也笑容可掬地说。 “没叫你,你怎么进来了?回屋去!”孙正阳瞪了我一眼,“没大没小!” “我有事要跟你说!”我也回瞪了他一眼。 两个年轻人相视笑笑,向孙正阳拱拱手说:“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哥哥好生歇着吧。” “别别别!”我被弄得挺不好意思的,就好像我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呢,为了避嫌,我赶紧解释说:“别误会啊,不是什么私密的话,真的,你们可别走,要不然我多过意不去啊!” 俩人笑了笑,书生打扮的说:“要说过意不去的,也是我们过意不去才对,嫂嫂是放心得下,才把哥哥交给我俩,结果出门这几天也没把哥哥照顾好,叫嫂嫂担心了。” “啊?没有没有!他又不是小孩,自己还不会照顾自己啊!真的没事!”我赶紧笑起来。 孙正阳撑着上身说:“走什么,东西都叫炖了,在这吃了饭,我还得跟恁俩唠唠呢!不许走啊!”又转向我,沉着脸说:“你那事回头再说!” 我听了,气乎乎地往外走,心想我湿里干里的干吗来的?自己一片热心,还被当作驴肝肺! “不说就不说呗!谁愿意管你们家的破事啊!” “嘀咕啥呢?”孙正阳问。 我转回脸,不屑地朝他脸上瞧瞧,卡着腰看着他。 “我可是告诉你,你爱听不听,反正耽误的是你们家的事!”我嚷着说。 “什么大不了的事啊能?”孙正阳在床上挣扎着要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很痛苦,背剑的忙上前扶他。 书生说:“哥哥,嫂嫂自然有事,您就别耽误了,咱们倒是闲话,可以缓缓!” 我怕他俩又要走,忙拦着说:“对对对,正巧你们也在,也帮着出出主意,人多力量大嘛!” 书生朝我深鞠一礼说:“自然是哥哥的家事,我们还是回避吧!” 背剑的也附和着说是。【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说:“不是不是,其实我也就是一个传话的,要不这么的,我叫那大婶来说好了。” “回来回来!哪来的什么大婶?” “就是你们家什么铺子的掌柜的什么吧。” “不见不见!我正烦着呢,还要见那丑婆子,不见不见!”孙正阳喊着说。 “人家还在外头等着呢!”我说。 “那就让她等着吧!”孙正阳瞪了我一眼,我觉得自己特没意思,我干吗要受这窝囊气呢?关我屁事啊! 孙正阳看看我说:“这会又不吱声了?说吧,不叫你说,看把你憋的!” 我咬咬牙,把怒气压了压,心想好歹我就窝囊这一回吧,毕竟是受人之托,答应人家了,就得帮人家把事办好不是?想到这,我便把那大婶说的事简短地复述了一遍,这其间,孙正阳不停换着姿势,就好像屁股上生了疮。 我一口气说完,见他没啥反应,便问:“你听明白了没有?” 他竟然冷笑一声,说:“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就这么的?说完了?” “嗯,说完了!”我觉得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所以很是沮丧。 “使点银子,叫官府把这事了啦,不就得了?” “随你大便!”我气乎乎地说。 “哥哥,这事非同小可,我看还是从长计议吧!”书生忙劝着说。 背剑的也说:“是啊,关系到哥哥的声誉,万万不可草率啊!” 我点点头,瞥了一眼姓孙的,没好气地附和着说:“瞧瞧人家,瞧瞧你,狗屁不通!” “你通狗屁?你倒是说说,看你能说出个景来?” “叫我说,赶快把小偷抓了,省得别人说闲话!” “你知道谁是贼吗?抓贼?说的轻巧,你当那贼都站那等你抓呢?”孙正阳坐在床边,歪着脑袋瞅着我,撇着嘴说:“妇人之见!” 我一听就恼了,说:“谁是‘妇人之见’了?你说清楚!” “那你倒说说贼是哪个,看你能的!你当你是包青天呢?” “那还不明显吗?我看那个叫潘玉的嫌疑最大!” 孙正阳大笑起来,双手按着大腿说:“我还就明白跟你说了,绝对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就肯定不是他?”我不服气地嚷起来。 “那你就甭管了,这是我们老爷们之间的事,岂是你个妇人能懂的?” 我气得直跺脚,嚷着说:“好,你有种!你能吧你就!”说完转身出了屋,就听屋里的人说:“哥哥是不是已经有头绪了?” “唉!咱不管他,咱还说咱的!你说,那些奴才们都是干啥吃的?只会吃饭窝屎,什么丁大点的事都办不妥!咱别管他,回头我叫人去办一下就好了。” “唉,我看这事另有蹊跷,不如这样,我和三弟去走一遭,看看那贼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等我俩回来,您再作决定,如何?” “不用劳烦我兄弟,回头再说,回头再说!今儿先不提啦!” 我出了客厅,大婶忙迎上我,问我说:“小叔叔有没有什么指示?” 我正窝着一肚子气,也顾不上礼貌,便嚷着说:“不知道,问他去,烦死了!”说着气乎乎地冲向我那小院,把绳子扯了走了进去。 我在屋里闷坐了一会,有人从院外走进来说:“客人走了。” 我站起身嚷着说:“我要洗澡了!”边说边气乎乎地冲进里屋找换洗的衣服,然后抱着干净衣服,风风火火地冲进浴室。 红玉说:“也不知道浴室的热气散了没有?” 我吵着说:“不管不管,我可等不急了!” 我推开浴室的门,感到迎面一股热浪,红玉也跟着进来,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还行吧,不冷吗?” “不冷不冷!”我把干净的衣服搭在衣架上,这就脱衣服,红玉赶紧掩上门,并让人把一个折页屏风拉上挡住浴池。 我先用脚尖试试水温,然后跳下池子,因为心里有气,所以动作很重。 红玉摇着头笑了笑,一边把我的脏衣服拿下来,一边问:“水温怎么样?” “嗯,还行!” “我先把衣服拿去叫人洗,等会回来帮您擦背。” “不用,我自己随便擦擦就行了!” 红玉没有答应,只是甜甜地笑笑,便出了门。 我仰靠在浴池边,用脚背打着水,百无聊赖地注视着汩汩翻滚的水花和被波浪推到边沿的散落的花瓣,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我家要是有这么大的游泳池就好了!” 想到这,我情不自禁地潜到水下,闷了一会气。等我抬起头,红玉正好绕过屏风。 “哟,您这是干吗呢?” “闭气啊!” 我继续仰靠身子打水玩,红玉挽起袖子,在手上缠了一条白布,说:“我给您搓搓澡吧!”我没表示反对,她就当我是默认了,于是蹲在池边,轻轻地抬起我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搓起来。 我泡在水里,用手撩着水花,偶尔抓起一片花瓣到嘴边闻闻。红玉的动作很柔和,我也渐渐放松了心情。 “要是有淋浴就好了,那样就是来例假也能洗澡了。” 红玉笑了笑,只是把我的手臂反过来搓。 “哎?那大婶怎么说的?” “已经回去了,我叫她明儿再来。” “唉,真是的,本来是想帮忙的,结果弄了自己一身臊!真是气死我了!” 红玉把搓澡布摆了摆,拧了拧,又缠到自己手上。 “孙正阳那王八蛋,故意在别人面前装大瓣蒜,真叫人恶心!” 红玉只是笑,却不答话,然后挪了挪,帮我擦另一边。 “算了算了!不提了不提了!越说我越生气!妈的那张狗脸,我看着都想吐!” “刚才,可逗了……”红玉故意岔开我的话题说:“我不是拉着点点吗,问他说:‘今儿谁又当鼻涕虫啦?’” “嗯,他咋说的?”我一听说到自己的孩子,立刻变得兴致勃勃的。 “他说啥,闷着头,一声不吭呗!” “他也是个小孬蛋,又假装不吭声!”我想象着点点当时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可不么,他可知道你是夸他还是损他,不乐听的就当没听见呢!”红玉按了按我的脖子,我很顺从地低下头。 “唉,有个小孩啊,有时候虽然被他气的没法没法的,可是更多的时候还是挺高兴的,看见他,啥火气都消了。” “要么说是心肝宝贝呢!” “这就叫痛苦并快乐着!”我补充说。 红玉搓完脖子,开始给我搓背,我坐到池了边上,两腿泡在热水里。 “我随便给您搓搓得了,您可别晾着!” “不冷!”我说,“我怎样坐你顺手?背都快痒死了!” “您怎么坐着得劲就怎么坐,甭管我!” “我还想着水早凉了呢,没想到还挺热乎的!”我用脚拨弄着水,“就跟泡温泉似的,真舒服啊!” “后面不一直烧着呢嘛,水是流动的,怎么会凉呢?” “我想不通,这是什么原理?你说,水怎么会变热呢,是从那锅里流过来的吗?”我回头看看红玉。 “可不么,那边那锅不是和这通着的吗?那边烧水,水顺着管子流过来,只要不撤火,水就一直热着呗!” 我想了想,如果那口锅和水池是在同一条水平线上,那么两边水位相同,是完全可能解释的通的。不过,这么大的一个池子,想要完全烧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你想啊,一边是沸水,一边是冷水,靠循环使冷热水混合,慢慢升温,这个过程应该挺费时间的。 我问:“那也烧太快了,我进屋没一会,你不就说水好了么?” 红玉笑笑说:“那是,光靠那边烧,得烧到啥时候去?” “是啊,那是怎么回事呢?咋烧这快啊?” “围着这一圈,还有机关哩!” “啊?真的?” 红玉见我一愣,哈哈笑起来,说:“瞧您,我说这机关啊,其实是道火墙,那边一起火点灶,热气就顺着这烟道进来,裹着池子绕一圈,愣是给炕热的!” “哦,我知道了,就跟炕的原理差不多!” “嗯,差不厘吧!” “我说呢,咋连这地板也热乎乎的?哇,真是神奇的地球啊!咦,对了,盖房子的时候你在场么,要不你怎么知道?”我故意逗她说。 “这宅子,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我哪会在场?” “呵呵,我就是觉得特好玩!好神奇啊!” “那不以前没到府上的时候,我们曾在一家澡堂子对过租房子住过一段时间,澡堂子都是这样弄的,要不说我知道呢。” “哦,原来如彼啊!”我惊叹着,觉得好先进啊。 正说着,碧莲从外面进来,边往里进边说:“哟,俩人嘀咕什么呢?” 她姐姐说:“商量着把你卖到人家当小老婆哩!” “谁说的?”碧莲俏皮地问,然后笑着说:“我看谁敢卖我,我打她去!”她姐姐笑,我忍不住用水撩她,她嚷着说:“唉呀呀,把人家的新衣裳都给弄湿了!”说着蹲下来,用手摸摸水,说:“干脆我也洗洗得了!” 我拍着手说:“好啊好啊!” 红玉瞪她说:“死妮子,真是没大没小的,在这凑什么热闹?去!” “红玉,你也一块来吧,真的泡会可舒服啦!”我用盆子舀了点水,从头上冲下来,然后滑进池子,游到对岸靠着,碧莲脱了衣服,用块小手帕裹着头发,也下到池子里来,而她姐姐则被她硬拖着跌下水,衣服全湿透了,我都快笑死了。 第六十七章 我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觉得自己胖了好多,方嬷嬷对我说,等吃完饭点点洗澡,我答应着,并问她我是不是比以前胖了,她用吉祥话搪塞我,我心里很矛盾,因为无论对于真话还是谎话都难以割舍。 有个女孩在门口说:“大爷请奶奶去呢。” 红玉迎上去说:“就来!” 碧莲对方嬷嬷说:“刚才我见伺侯爷的一个小厮去请大夫去了。那两个客人也真是的,太不操心了!爷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回来连道都走不成了!”方嬷嬷点头应着,点点偎在她怀里,一边听大人讲话,一边看着我。 我堵着气瞪了红玉一眼,说:“要去你去啊!我可不去!” 她笑着走过来,拿了一块软布帮我搌干头发,乐呵呵地说:“人家倒是叫我去啊?” “那也没叫我!我没听到,别跟我说话!我不知!我没听到!”点点冲我笑起来,我抓过他问:“乖,你笑啥?” “好好好,没听到就没听到!”红玉像哄小孩似地答应着。 我慢条斯理地抹脸、画眉毛、擦胭脂——平时我是不化妆的,但今天纯粹是为了拖延时间。红玉只管抿着嘴笑,以为我是为见姓孙的才好好打扮的。我不理她,只管慢慢地做每一个动作。 没一会,刚才那小丫头又来了,但不也直接催我,便悄悄拉着我身边的一个女孩问:“奶奶收拾好了没,爷等的不耐烦了!” 我听见了,火气冲冲地走出来,瞪了她一眼说:“催什么催啊!烦不烦啊!”她吓的不敢吭声,缩着脖子直往后退。 我拎着裙子,闯进孙正阳的卧室,一看见他就吼着问:“找我干吗?” 他仍趴在床上,胳膊下垫着枕头,赖三则站在一旁伺侯着,我又问他一遍,他就让赖三搀着他侧了个身,他也没什么紧要的,不过是些叽叽歪歪的废话,什么他本想留那两位朋友吃饭,而那俩人却抓贼心切,连饭也顾不上吃就走了,又说他老娘听说他病了,刚才来看过他了。 我耐着性子听他把屁放完,然后不疼不痒地说了句:“关我屁事?” 他听了,很不忿地皱了一下眉说:“嘿,你这蹄子,怎么就不会说句人话?” “我说人话你也得听得懂啊!”我毫不示弱地回了他一句。 赖三听了,想笑又不敢笑,赶紧借口说:“小的去瞧瞧大夫来了没有!” 孙正阳也没答他,摆摆手就让他走了。我拉了把凳子坐在圆桌前,假意托着腮,并让他看出我的不耐烦,可是没想到他突然笑起来,我倒被他笑毛了。 我拍着桌子质问他说:“笑屁啊!” 他说:“你不知道你刚才那样有多二!” “你才二呢!” “哎哟哎哟,真不能笑,一笑就疼!哎哟哎哟!”他猛吸了口气,脸上虽然还想笑,但却又要克制住不笑,所以看起来好像是牙痛。 “啥时让我出去玩啊?”我走过去,使劲戳了他的头,然后抱怨着说:“灯也没看上,你赔给我!” 他听了,很生气,先是唾了一口,而后瞪着我说:“妈**的,你男人都病成这样了,不说关心体恤几句,还敢提玩的事?” “那你怪谁?活该!” “我可告你啊,我之所以弄成这样,可全是你害的!” “关我什么事?”我不忿地嚷起来。 “怎么不关你的事,头前要不是你夺我的被子,我能着凉吗?要不是着凉,能弄成这样吗?你个小没良心的,吃完了抹嘴就不认了是怎么的?” “呸呸呸呸!是你平时作恶太多,遭天谴了吧!遭报应了吧!活该!活该!活该!我还告诉你呢,姑奶奶今天还就是要出去呢!怎么的吧!”我甩脸出了屋,他在背后喊着骂:“你敢,把你腿打瘸了我!” 我走到门口,看到赖三正支着耳朵听着偷乐,我喝了他一声,把他吓了一跳,这就准备跪下来求饶,被我拦住了。 我把他叫到一边,掩着嘴问:“哎?赖三,我问你,那王八蛋害了啥病?是不是长脓疮了?” 他呲牙一笑,说:“哟,爷还没告诉您呢?那小的可不知道了!” “你!”我气得真咬牙,心想这小王八蛋,跟姓孙的一个德性。我揪住他的领子,骂着说:“你别给我耍花样!你听到没!” 他不紧不慢地跪下来,小声说:“小的不敢,就是给小的八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啊!” “那你刚才偷笑啥呢?是不是觉得我骂他骂的特对?” “小的……”他偷眼看看我,说:“小的是觉得……” “说啊,有啥不敢说的?” 孙正阳在屋里喊着“三儿!”然后扯着嗓子问:“你在那嘀咕啥呢?跟谁说呢?” “哎,来啰!”赖三想趁机脱身,却被我一把揪住。 我威胁着说:“是不是想让我把喝酒的事说出来?” 他一听,又跪下说:“那您现在就剥了小子的皮就算了!” “我才不管呢,看他怎么治你!” “可别,要是您打,小子还能扛得住,要是爷打,小子肯定扛不住!” 我觉得他就像一个撒泼耍赖的小孩,所以忍不住笑起来。 “行了行了!”我把他拉起来,使劲戳了他的脑门,然后又跨进屋,他怕我去告状,连连在屋外做了好几个揖。 孙正阳又叫了一声“三儿”,赖三不敢答应,他就在里头骂起来。 我绕过屏风,见他面朝里地趴着,嘴里嘟囔着诅咒着赖三,听到有人进来,就闷着头骂了一声。 “过来给老子揉揉,背都他妈的挺酸了! 我觉得特可笑,他刚想骂,转头看见是我,便咬着腮帮子不吭声了。我故意盯着他,让他觉得不自在,他闷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说:“你拄这干啥?三儿呢?”说着又吼了一声,但赖三还是没敢露面。 我倒了一杯茶,故意端到他面前,轻轻吹着抿着杯子边。 我说:“哎呀,好半天不喝水还真是觉得渴。” 他的脸都快气青了。 “你就浪吧你!” 我蹲到床边,平视着他问:“啥时让我出去?” 他咬着牙说:“等老子好啰!” 我想了想,吹着水说:“那我宁愿一辈子也不出去了!” “你是不是成心找揍?啊?”他突然伸出胳膊,吓得我差点把茶杯弄洒了。不过,幸亏我反应快,我觉得自己已经够本了,于是得意洋洋地站起身,这就要走,结果他猛吼一声说:“妈**的,站着!”我浑身一震。 他强撑着坐起来,我赶紧退了几步。 “干吗?”我盯着他,生怕他靠近。 “给我过来!” 我没动地方,他瞪着我,我便假装无视他的存在。我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看他的眼睛,而且为表示对他的不屑,我还哼起了歌。他指着我,眼神中充满恐吓式的威胁,我吐吐舌头,假装没看见,而后跨一步,走到他的床尾,掀开被子的一角问:“听说你长了个大疖子,长到哪啦?” 我没想到他还能探身,我还以为他疼的连动一下都费劲呢,他就那么一下把我抓住,我当时就慌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翻身把我按住,用手卡住我的后脖子,在我看来,他的力气丝毫未减。 “不玩了不玩了!君子动手不动口!哦,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嚷着说。 “妈的,老子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啊!” 我双手挡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我想此时此刻再没有比沉默更好的缓和气氛的办法了。 “还敢不敢给老子面前叫嚣了?”他拽住我的手腕,想把我的手腕掰到身后,我可不会傻到把手给他。他使劲按了我的头,恨不得把我按进褥子里,然后指着我说了几句狠话,就把手松开了。 我一脱身,便跳出几步远,看着他说:“哼,我可不怕你!” 他气的连筋都鼓起来了,暴躁地吼了一声:“滚!” 我得意洋洋地走开了。 后来大夫来了,瞧了孙正阳的病。我听红玉说,他是因为伤寒引发了疮肿,我也不大懂中医的那套说法,照我的理解就是上火引起的发炎,一句话就是水喝少了。 他虽然及时服药,但见效不大,到第二天,他疼得更厉害了,本来头天还能站站坐坐,到第二天早上连动也动不了,还没抬腿就像杀猪似的嗥嗥直叫。可是孙老太太已经想回家了,毕竟玩也玩过了,灯也看了,新鲜劲也过去了,是该回去了,况且还有一个怀着孕的媳妇,在外面的确不方便。我仍旧例行公事似的吃饭睡觉逗孩子玩,更多的时间是和大家无聊闲扯,飞短流长。 我对那飞贼入室偷盗的高明手段很感兴趣,碧莲则侧重于假设在搬运途中遭遇的种种困难,红玉却怕那些主顾闹事害得孙正阳吃官司,方嬷嬷则只关心那些黄白物的价值。我们虽然持不同观点,但又不互相矛盾,并且每次总能在恰当的时候跑题,所以我们从早说到晚,也不觉得乏味,反而成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事。 孙老太太认为再没有哪个丫头比秦家姐妹中年纪较大的那个更细致,于是就让红玉搬进正厅,以便时刻照料她的宝贝儿子——她急着回家,又不放心她儿子,所以才在临走前做了一番细心安排布置。她把要带走的几个贴身使女除外的所有丫头婆子都集中起来,把她们分作两班,细述了每一个的职责和任务,还命令一个小仆人等她回去后必须每日往返府县一次,向她报告儿子的病情。另外,还有一些杂事,也都落实到个人,并交待说碧莲可以在她姐姐吃饭上厕所的时候顶替一会,但绝对不可以让我这个扫把星进屋。所有人都觉得责任重大,只有我觉得讨了个大便宜,一是不用那样作辛苦的陪护员,二是不用看那帮讨厌的家伙们的脸色。 又过了一天,也就是孙正阳打猎回来的第三天,天气晴朗,外头不冷不热,老太太决定喝完茶后起程。那天我正在屋里睡懒觉,听到外面一阵乱哄哄的,还以为是作梦呢,等醒来才知道,原来是那厉害的小老太太带着儿媳打道回府了。 我一直眯到中午快吃饭,而后就站在走廊上,享受大好阳光。碧莲刚好替她姐姐解手回来,打听得一些消息,便跑到我跟前卖弄,我只顾洗脸漱口,她就跟着我叨叨叨地说个不停。 “那背剑的姓枊,书生打扮的姓吕。我听爷说,那位枊爷小他一年,而吕爷则小他三岁。爷说,那二位爷可是救过他的命。我道是咋亲的跟一个人似的,原来还有这隐情。爷的性子吧,有时候也挺耿的,合不来的人,还真就连理也不理呢!” “点点起了没?”我一边往屋外看看,一边问:“点点去哪啦?” “方妈带他到街口糖饼去了。” “怎么?已经解禁了?”我笑了笑问。 “嗐!老奶奶不在,大家伙可不就松口气么?正巧阿姊叫我去替她,方妈非叫我跟爷说说。这不,爷说不打紧,只要别在他跟前晃荡惹他烦就成。” “去了多久了?”我有点不放心,就又朝屋外看看。 “不多会儿吧!也就是刚走没多大功夫。” “走的不远吧?” “不远,就在街口呢。那不是有个打饼子的小摊么,正巧孩子也在屋憋得慌,方妈就领他去了。” “那也该回来了!” “嗐,不定又看见啥新鲜的了,舍不得走呢!” 正说着,有人进屋来说:“爷请奶奶去呢!” 我抬眼看看,因为正担心点点,便很急躁地喊道:“烦不烦啊!没见这正忙着吗?不去不去!没功夫搭乎他!” 小丫头掖着脖子,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了。碧莲忙劝着说:“没事,这就在眼跟前呢,而且不是他一人,方妈还跟着呢,方妈可操心了,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我还刚要说什么,就见赖三走到门口,也不往里进,规规矩矩地跪下,然后“啪啪”给了自己十几个嘴巴子,打了腮帮子都红了,还一边打一边咕哝着说:“小的没用,小的该打!” 碧莲不禁看看我,问:“这是唱的哪出啊?” 我也正纳闷呢,就喊了一声说:“嗯嗯嗯!干啥呢?没事跑这抽什么嘴巴子?” 赖三见我问,这才住了手,冲我呲牙一笑说:“谢奶奶体恤!” “少说那没用的,你干啥呢?”我问。 “小的在替爷掌嘴呢!”赖三说。 “啥?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就揪着眉看了看碧莲,可是碧莲也还糊涂着呢,于是又看看我。 “你啥意见啊?”我忍不住问他。 “哦,是这么的。”赖三咽了口唾沫,装得可怜巴巴地说:“爷说要是小的请不去奶奶,只怪小的办事不利,就啥也甭说了,先给自己二十个大嘴巴子再说。小的心想,小的算哪根葱啊,先前那位姐姐都请不动,小的哪能请动,干脆也不问了,先给自己二十个嘴巴,再回爷得了。” “哎呀,我说你啊,鬼点子可真多啊!”我笑着起身,走到他身旁时忍不住摇摇头,“你这聪明要是能用到正地方该多好!” 他堆笑着爬起来,在我身后连连作揖,说:“谢奶奶体恤奴才!谢奶奶体恤奴才!”说着就把我往院外让,我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他就点头哈腰地跟着。 “哎,你们老太太不是不叫我进屋么?啊?”我故意问他。 他笑着说:“嗐!爷若应得,谁说的也算数,爷若不应得,谁说的也不算数!” “他不怕有人去告状?老太太不是让人每天跟她汇报一次吗?”我冷嘲热讽地说。 “俗话说拿谁钱财,替谁消灾!家里哪个不是仰仗爷过活的,谁会不向着爷?再说了,该说啥,不该说啥,谁心里没个数啊,只要有点脑子,也不会嚼那舌头啊!” “你倒是他的心腹,哦?”我冷笑一声说。 “奶奶过奖,小的不过一条狗罢了!”他嬉皮笑脸地回答着。 我听了又气又恼,甩下他就走了。 第六十八章 我一进屋就问:“哪脏啊,哪脏啊?谁叫我干啥呢?哪脏啊?” 孙正阳趴着瞅了我好半天,皱着眉说:“瞎吵吵啥?什么啥哪脏啊?过来过来,替你晚老公揉揉背!” “谁是我晚老公?谁啊谁啊!别尽说那没屁眼的话!我告诉你啊,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老子他妈的都没敢说是你老公,都自认一个‘晚’字了,还他妈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啊,咋的!” “妈B的,气死老子了!我要说啥来着?”他抹开脸咬咬牙,“妈B的,一吵又给忘了,老子要你干啥来的?哦,过来给老子揉揉!赶紧的!” “我是来扫地的!可不是来按摩的!”我嚷着说。 “啥?”他瞪了我一眼,几个小丫头抿着嘴偷笑起来。 红玉替我沏好一杯茶放到桌子上,然后打发其他人都出去了,我觉得她好憔悴,满脸的倦容不说,还没精打彩的。我是了解照顾病人的辛苦的,更何况是照顾这样一个神经病! “我是来扫地的!”我的语气因视线的滞留而变的缓慢,才一两天功夫,红玉就被折磨成这个样子,看了真不是滋味。她的身影在屋子里晃动,显得那样纤瘦可怜,牵动着我的眼球,跟着移来移去。 “红玉,你歇歇,不用给我拿那些,我不吃!” 她轻轻笑笑,虽然答应着,但还是走去拿了几颗冰糖放到我的茶杯里,然后又端了几盘干果。 “你昨天睡觉了没有啊?怎么看着你……”我问。 “睡了。”她笑着看看孙正阳,又看看我,“哪能不睡啊?” “你睡了几个小时啊?”我又问。 “也不短了!”她越这么说,我越是不信,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到反驳她的证据。 孙正阳却在一旁叫起来,他嚷嚷着说:“干吗呢你们,啊?你一言她一语的,当老子不存在是吧?” 红玉忙走过去服侍他,我瞪了他一眼,心想,他怎么还不死呢?正想着,他又叫我,说:“过来啊,叫你多少遍了?”又说:“你倒是心疼别人,你道我昨儿一宿是怎么熬的?” “谁管你啊!我是来扫地的,哪脏,赶快!我这还忙着呢!” “不是,你这是唱的哪出啊,说的我直迷糊!”孙正阳看看红玉,努着嘴问:“你们奶奶这一大早的又说什么胡话呢?我咋就听不明白呢?” 红玉笑笑说:“谁知道您二位又打什么哑迷,却抓着我在这较劲?我看呀,我也别在这找没趣的,还是去瞧瞧午饭准备的咋样了吧!” “哎哎哎哎!”我抢先几步,一把挽住她,说:“我也一道去!” “谁都别走!” 我翻了孙正阳一眼,红玉却试图抽出手说:“您二位先唠着,我去去就来!” 孙正阳说:“都说了谁都别走!你们怎么个意思啊?就把我撂这不管了,啊?妈**的都给老子回来!谁敢走出这屋试试!” “我说了我只是来扫地的!”我不屑地哼了一声。 “不知道你在说啥!”他也哼了一声。 “你不知道?”我傲慢地看了他一眼,“你娘没跟你说吗?” “说啥了?”他问。 “她不是说我是扫把星吗?” 我还没刚说出来,俩人全笑了,但姓孙的立刻又痛叫起来,红玉忙跑过去,都不知道咋心疼好了。 这时,就听见屋外传来碧莲的声音,她对一个女孩说:“去街口看看吧,都该吃中饭了!怎么玩的忘了时了?见到了就叫他俩回来,就说奶奶惦记了!”那女孩应了一声,。 我突然觉得心彭彭直跳,一股不安的情绪油然而生。我立即冲出屋子,看见碧莲正站在院当中,面带焦急地往大门外看着。 我迈下台阶,抓住她问:“点点是不是还没有回来?” “我叫榆饭儿去找了,这方妈也真是的,买个饼子能买多久?怪叫人惦记的!” 我不等她把话说完,已冲出大门,冷不丁撞倒一个人,抬头一看,是出去找人的榆饭儿,我见她只身一人,心里就更急了,顾不了许多,扒开她奔大街就跑去了。我从没觉得心里这么不踏实过,就好像自己被吊在悬崖边上,已经没底了。 离街口不远,有个卖烧饼的小摊子,打饼的是个小伙子,脸上透着一团和气,摊前有两三个顾客,正在等新出炉的饼子,案板上放着面团和赶面杖、几个做成形的烧饼胚以及装着佐料的碗。 他见我跑向他,以为要买饼,便唱了个诺说:“您要几个?这锅马上好!” 我向他喊道:“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胖妈妈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刚才到你这买甜饼吃的!” 伙计听我把话说完,摇摇头说:“小子只顾低头打饼子,只道买饼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却没太瞧那些客人的模样,真没注意过什么小孩!” “这可怎么办啊,这老太太带着孩子去哪了呢!”我急得直跺脚,一颗心如同被人揪着一般难受。 这时,旁边有个算卦先生却说了一句,他说:“往那边去了!是个老妈子领了个小哥,先前是在这买饼来着,后来又见南边有个捏面人的,那小哥偏要,老妈子就领着去了。去看看吧,估计还给那呢,去了能有一会了,也没见着往回走!” “哎,谢谢!”我急忙跑向算卦先生指向的方向,也顾不上认真道声谢。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真恨不得一步就跨到那个捏面人的摊子前,可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欲速则不达。正急着自己又被自己的裙子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裁,正撞到一个人,要不是那人扶了我一下,我就直接趴到地上了,就那还是磕到膝盖,弄得生疼。 我踉跄着起身,一边搓揉右腿,一边说:“对不起啊,真对不起!”抬头一看,发现面前站着一个美少年,大概二十来岁,跟孙正阳差不多高,穿得很讲究。他手里拿着房子,身后跟了四个使女,正好是一个拿披风,一个拿笛子,一个拿箫,一个拎包袱。 我不禁愣了一下,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呢?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我困为急着找点点,也无心耽搁时间,便再次向他道了歉,结果他身后的丫头却不干了。 只听一个说:“你走路怎么不看道啊!一句道歉就完了!知道你撞的是谁吗?” 我也愣了一下,心想:我管你是谁啊,我不就撞你一下吗?而且我也道歉了,怎么这样还不够吗?那要我怎么办?唉,算了算了,当小兵的不就是这样吗?这叫狐假虎威!真臭屁!但想归想,礼貌还是要有的,我说:“真不好意思啊,我急着找孩子!” 那女孩还想说什么,但被他的主人打断了,只听那年轻人说:“风儿,休得无礼!” 我听了,觉得好笑,不禁看看那个女孩说:“听见啦?你主子说没事啦!多事!”说完,转身就走,心想:今天要不是因为要找点点,我肯定再跟她理论一会! 我跑到捏面人的小摊前,向他打听点点和方嬷嬷,他回忆了一下说:“老妈子让孩子在这等着,说回来给他买个面人的,结果等了半天也没回来,那孩子跑去寻她,可没一会老妈子又回来领孩子,见孩子没影了,就去找孩子了。” 我一听,脑子里当时就嗡了一下,眼泪就哗哗哗地往下掉。心里不禁埋怨起方妈来,说她平时也是个挺上心的人,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她怎么能把孩子一个人搁这呢?不管是去干什么,也应该带着孩子啊!这地方这么乱,万一遇上个坏人可怎么办啊!我觉得我整个人已经懵了,连该迈哪条腿都不知道了。 我失控似地抓住捏面人的胳膊,喊道:“我的孩子呢?还我孩子!” 他被吓的一头汗,一边想摆脱我,一边说:“关我什么事啊?我哪还你孩子去?” 旁边有人同情我,便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胡洞说:“小哥往那去了,快去找找吧!” 我不顾一切地奔向那条胡洞,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只能感到霍霍的心跳声——这是一个看上去极普通的小胡洞,又像是一组建筑群的后街。高大灰暗的院墙以及高出墙头的楼阁,使本来就不宽的小巷显得更加狭窄。一边的墙体上开了几个门洞,看样子是分属于几家,而且每家门口都挑着灯笼。从那敞开的门前经过,闻到的是油腻的酒肉味和酸臭的泔水味,听到的是纸醉金迷的浪荡声,看到的却是忙碌的厨子和涂脂抹粉的女人,以有拴在棚窝里的恶狗。 我没时间细想这些宅院的用途,只想尽快找到我的孩子。我像上了发条那样机械地往前跑着,每到一个门洞前,都要探身往里张望一番,而得到的,不是谩骂便是讥笑。 有人说:“滚!这不是善堂!” 还有人说:“到这里找孩子?这里哪有孩子?只有婊子!” 可是我已经完全辨不出这些话的意味了,我只是本能地一再地重复着:“有没有看到我的孩子?” 突然有三个醉醺醺的家伙拦住我,他们是由几个打扮的妖里妖气的女人搀出来送到门洞外的,我只记得那几个女的说:“下次再来啊!”我这才意识倒自己身处何地,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居然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迷失了方向,就更加焦急了。 我奋不顾身地冲上去,抓住其中一个便问:“有没有看见我的孩子?不到五岁!有没有看到我的孩子?” 可是有人却从背后抱住我,我感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我的孩子丢了!我要找我的孩子!”我拼命想要挣脱,而那人却痴笑着,并说着非常下流的醉话。那几个女人倚门而视,时不时附和一声娇笑,而另两个醉汉则晃过来抬起我的腿。 从身后抱着我的家伙说:“好俊俏的小娘子,叫大爷我摸摸奶子!”说着就伸手摸我。在酒精的驱使下,他已经变的迟钝不堪,所以并没有意识到当他腾出一只手,只靠另一只手使力时,是撑不住我的。于是那家伙刚要对我动手动脚,我就摔下来并砸到他身上,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把另外两个家伙也带倒了。 我挣扎着从醉汉堆里爬出来,这时就见赖三和有福冲上来,一拳一个的把那压住我的混蛋们打翻。 妓女们却尖叫一声,喊道:“哎哟!打人了!打人了!咱家的客人被人打啰!” 赖三扶起我说:“奶奶,您没事吧!爷都担心死了……” 刚说到这,一个醉鬼突然从背后勒住他,我也吓了一跳。 有福说:“奶奶,您留神!”说着扑过去帮忙。这时,另两个醉汉也凑上来,于是五个人立即扭打成一团,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既担心点点,又不放心他两个人。 我急得跺脚说:“别打了!别打了!” 妓女们却在一旁拍着巴掌叫好。这时,又从她们倚着的门后挤出五六个打手来,各个掳胳膊挽袖子。 我一看,觉得架式不对,忙喊:“三儿,快别打了!”他脱不开身,叫我快跑,我也顾不了那多了,转身就跑,没想到那三个女的突然跑过来,逮住我又撕又扯,就好像我抢了她们的生意似的。 一个说:“还想跑呢还!” 一个说:“看她逃得出老娘的手心!” 另一个则抓住我的头发,给了我两个嘴巴。 打手们一拥而上把赖三和有福团团围住,好一顿拳打脚踢。巷子里的所有狗也都狂吠起来,就像是要看热闹。 其中两个醉汉又折向我,我拼命尖叫挣扎着。而那三个妓女则按住我不放,然后递交给那醉汉,他俩一前一后地锁住我,不安分的大手在我身上使劲搓揉。我愤怒地撕打喊叫起来,于是那两个混蛋有点招架不住了,我便趁机抬起膝盖,正磕到一个家伙的裤裆上,他就立即倦缩着倒地了,然后捂着裤裆哀号起来。另一个见我发飙,就死死扣住我的脖子,我本能往后一仰,后脑勺正砸在他的下巴上,于是他也“嗷”一嗓子把我松开了。 我摆脱他们转身就跑,这时,一个妓女喊道:“别让她跑了!” 话音未落,就见两个打手朝我扑来,我尖叫一声,再次陷入困境。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拿扇子带着使女的人突然出现在巷子口,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大声呼救起来。他没有动,站在巷子口安祥地握着扇子,而他身后的四个女孩则在得到他的示下后奔过来。我的视线也似乎一下子被拉近,能够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我惊奇地发现,他的瞳孔在变化,就像猫看到阳光那样慢慢缩小,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巷子里的所有狗都安静下来,变得鸦雀无声。 我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就已经停止了。只见那四个女孩仍保持着出手那一瞬间的姿势,但其他人却都翻倒在地——揪住我的那两个打手被踢出去老远,而那三个妓女则吓得一溜烟钻回门洞,并迅速地并上大门。 我赶紧跑向赖三和有福,问他们有没有受伤,两个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还硬挺着说没事。我站起身,准备向这几位女侠们致谢,但她们却立即转向自己的主人。 我等那位公子走近,忍不住伸出手说:“真是太感谢了!” 他浅笑了一下,并没有去握我的手,我觉得自己讪讪的,心想又忘了这里是古代了。 女孩们都站在他身后,摆出冷若冰霜的样子,我还特意看了那个被我骂作狐假虎威的姑娘,但在她脸上,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我真诚地向她笑了笑,她却只是轻轻压了一下下巴。 “真是的,刚才撞到你,我都觉得不好意思,现在又被你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说。 “孙夫人,这种地方不是你应该来的,赶快回去吧!”那公子说。 我听他这么一说,不禁一愣,心想他怎么知道这些,听起来就好像对我的事了如指掌似的。 我正纳闷着,就听赖三叫了一声:“哟,这不是容爷吗?”说着连滚带爬地过去磕头。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是孙正阳的朋友。 拿扇子的低头看看,点点头说:“快带你家奶奶回去吧,以免家里担心!” “哎!”赖三答应着,又说:“您不到家坐坐?我们爷可想您了!” “我今儿有事,明天再去拜访。” “哎!” 我说:“你是孙正阳的朋友?” 他浅笑,我见没什么好说的,便准备结束谈话地说:“那你们先聊着吧,我还得去找孩子呢!” “令郎已经到家了,孙夫人只管回去便是。” “真的?”我眼前一亮,克制不住地抓住他的胳膊问:“真的吗?真的吗?” 然而,我以为我握住他了,但他却站的离我远远的,我正纳闷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仍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不禁更糊涂了。 他笑笑说:“快回去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忙说:“哦,太好了,刚才可把我急死了,他要是已经回去我就放心了!真是太谢谢了!” “不必客气。”他莞尔一笑,说:“只要别再把我当贼就好了!” 我突然间想起来了,原来他就是那个叫潘玉的客人。 我用手轻轻指着他,连说了好几个“你”字,他笑而不答,而后拱拱手,说了声“告辞!”便带着丫头们从小巷的另一头走了。 第六十九章 小巷外面的大街上,依旧是斑驳陆离熙熙攘攘,穿梭往来的行人、小贩以及接天连日的遮阳棚和幌子勾勒出一幅繁华昌盛的画面。赖三和有福担心孙正阳着急,所以走得很急,他们几乎是扒开行人往前挤,一边挤一边照顾我,我虽然惦记着点点,但还是觉得是他们架着我走的。走到一个拐角时,前面有个小摊,摊前围满了人,赖三光顾着回头护我,没看到有个老乞丐正在那人群后面弯腰捡菜叶,于是就把他给撞倒了,这前边一倒不要紧,和跟有福都跟着趔趄,结果踩踏到老乞丐身上,只听老乞丐“哎哟”一声,蜷在地上不动了。 赖三骂了一声,抬起一脚就要踢,我却于心不忍,赶紧拦住了他。 “呀呀,你干吗?快把他扶起来!”我有点气愤地说。 “奶奶,别管他!这老东西就是故意找揍呢!” “什么故意的,是咱们把人家撞倒了,我这都看到了!快把他扶起来!”我见他们不愿意动,便走过去伸手去扶那老人。 “哎呀!奶奶,咱赶紧回吧,大爷不定多担心呢!”赖三说一跺脚说。 有福也说:“奶奶,您就别操心了,咱们赶紧回吧!” “不急这会!”我推开他俩,再次弯腰去扶。 赖三使劲挡住我,赶紧冲有福使了个眼色说:“去去去!给他扶起来扶起来!”而后又转向我说:“奶奶,不用您动手了,小的嫌他太腌臜了!” 有福极不情愿地捂着鼻子走去揪起了老乞丐,然后推到一边,然后立刻又满脸堆笑地看着说:“奶奶,咱回吧!” 赖三忙伸出手给我让路,我看着那老人太可怜,便想把头上的簪子摘下来送给他,哪知赖三比我的动作还快,一把拦住了我。 “哎哟,奶奶!您就别操这心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他用不了!还是您留着吧!” “我看他太可怜了……”我把孙正阳非让我戴的那只大红镯子拔了下来说:“我想为他做点什么!正好我不也喜欢戴这镯子!”说着伸手递给乞丐,乞丐刚要接,却被赖三踹开了,我一气之下也踹了赖三一脚。 “你干吗?”我瞪了他一眼。 赖三皮笑肉不笑地说:“哎哟,奶奶!”说着又冲有福使眼神,让他把那乞丐推得远远的,“这比那簪子还贵重呢!哪能给那老癞头啊?得嘞得嘞!”他见我坚持便又冲有福摆摆手说:“去去,去给他扔两钱得了!” 有福嘟囔着从怀里掏出两个铜钱,骂着说:“咋啥都叫我啊?你咋不去哩?” 赖三瞪了他一眼并朝他身后跺了一脚说:“别他妈磨叽啦!赶紧的!爷还等着呢!”说完又转向我,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说:“奶奶,咱赶紧吧!大哥哥可是已经到家了,不定多惦记您呢!咱还是赶紧回去吧!” 我听他提起点点,整个心又“咕咚咚”跳起来,但又实在不忍心丢下那老乞丐不管,所以犹豫起来。 赖三说:“奶奶,这天下的乞丐多了去了!咱哪能管得过来啊?,还是快回吧!” 我叹了一口气说:“等会拿点吃的给他吧。” “成,您别管了,咱先回去!” 我刚走到大门前,就已经有人跑去向孙正阳报信了,我顾不上别的,先冲进我那小院去看点点。点点听到我的声音后跑出来扑向我,而我则再也克制不住激动地搂住他。 点点在我怀里撒着娇,并向我炫耀一个小玩意,我拼命亲吻他,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全有,结果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弄的脸蛋不听使唤似地抖起来。 “吓死妈妈了,乖乖!你跑哪去了?以后不能乱跑了听到没有?”点点被我的表情吓到了,这才意识到做错了事,于是内疚而体贴地擦着我的眼角,稚气地问:“娘亲怎么了?点点乖乖的,娘亲别哭了!” 我抹掉眼泪,说:“没有,妈妈是见到你高兴,妈妈是高兴才哭的!”我抱着他,再次吻了又吻。方嬷嬷站在旁边,满脸愧疚地笑着。 “先回屋吧!”我看了看方嬷嬷。 “哎!”她答应道。 碧莲笑盈盈地走过来拉住点点,而红玉则从前厅走进小院。 “您可回来了!”红玉说着朝身后怒怒嘴:“里边都快急死了,一刻没停地催呢!” “他急急呗!我管他!”我低着头,只顾逗着孩子。 “先去回他一声吧,省得他不放心!” “我又不是小孩子!” 正说着,就见赖三站在小院外抻着脖子往里张望,见我抬头看他,便呲牙笑着说:“奶奶,爷请您屋里吃茶呢!” “不去!” 赖三面带难色,仍旧弓腰站着。 碧莲晃晃我,红玉劝着说:“最近他脾气不好,咱还是少惹他吧。” 我扯回袖子,走向赖三,赖三忙让开身子,摆出一个“请”的动作来。我走进前厅,红玉也跟着进来并立刻开始忙着倒水沏茶。孙正阳在床下站着,身上已穿戴整齐,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地搀着他。他脸上还是一副苦相,就像穿了一条带刺的裤子。我也不理他,大摇大摆地往桌子旁一坐。他让人扶他到床边,勉强侧身坐下,然后摆摆手,打发两个丫头到一边候着。 我给自己倒了杯白水(因为他现在服药,所以不喝茶,壶里也尽是白水),咕噜咕噜地灌下去。 他看看我说:“干啥去了?不声不响地就跑了!可把我急死了!” “谁不声不响的了?我不是‘biu’一声跑的吗?你没听见怪谁啊?” 两个小丫头抿嘴笑起来,他骂了一声“滚”,吓得俩人溜着边跑出去了。 红玉走过来,给孙正阳身后垫了几个靠垫,并轻声叮嘱说:“该喝药了。” 他说:“等会喝!” 我说:“没事我走了啊!” 他吼着说:“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那你说啊,磨磨叽叽的!”我站起身背朝着他,并用手捂住鼻子——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汤药味,加上久滞不去的汗气和酸腐气,使房间里闷热难闻。 “你先坐这,我得好好问你!” “有啥可问的?我不就出去找孩子了么!”我用嘴吹吐着面前的空气,并用手掌扇着风。 “找什么找啊?你没走一会不就回来了!你去那么久,我还当你被人拐了呢!亏得我叫他俩去寻你,要不还真就出事了!我可告你啊,以后哪也不许去!” “凭啥啊?我爱去哪去哪!你管不着!” “哼!你就能吧你,到时人家把你卖到窑子里,你就哭吧!” “卖我?我有那么傻吗?我不会反抗吗?” “得了吧啊!人家就是把你卖了,你还帮人家数钱呢!我还不知道你?” “你吧!” “我问你,是不是遇到几个王八蛋,想打你的主意?” “你别管!” “妈的!”他把牙咬得咯咯响,又猛捶了一下床板。“那几个兔崽子,吃鲜吃到老子头上了!三儿!”他抬头冲屋外吼了一声,赖三立刻跑进来。 “爷,您吩咐!”赖三毕恭毕敬地跪下。 “那几个兔崽子的样,你可记得?” “哎,小的记得!” “好!带人揍他们去!” “哎!”赖三痛快地答应着,并搓了搓被打肿的脸。 “滚吧!” “哎!”赖三答应一声,却跪着没有起来说:“爷,小的今见着容爷了!” “啊?在哪呢?在哪见着的?”孙正阳一听见那几个字,眼睛都亮了。 “对了对了!”我插嘴说:“今天多亏了人家呢,就是那个叫潘玉的人,你说多巧,我今天遇到他两回呢!” 孙正阳看看我,没有说话,又转向赖三责难着说:“怎么不把你容大爷请家来?你个小兔崽子!咋这么不会办事?看你平时也怪活泛的,哪知到事上也是个只会窝屎的货!好好,你给老子记住,等老子好了,看老子怎么治你!” 赖三一听,吓得连连磕了几个响头,一边求饶一边辩解着说:“爷,您饶了小的吧,小的当初也跟容爷说了,说您可惦记他了,可容爷说他今儿有事明儿再来,小的一看,也不好再说什么啊,只得应下了。您不信,可以问奶奶,当时奶奶也在场。” “是呀是呀,我作证,那小偷是这么说的。” “啥小偷,不许胡说!那是我哥哥,没大没小的!”姓孙的说着,又问赖三说:“你容大爷说了明儿几时来没有?” 赖三摇摇脑袋,孙正阳皱起眉,骂道:“滚!妈**的,养你有啥用?”赖三赶紧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红玉问我说要不要喝茶,我说我只想喝白开水,她就拎起桌上的水壶转身添些热的。 孙正阳说:“老太太本来说要带你一块走的,我没同意,也亏的没走,不然不定捅多大篓子呢!你说你不大点小个儿,心咋就恁野呢?我看日后非得把你拴住,要不这一跑一跳的,弄的我怪揪心的!” 红玉给我添满水,又用手摸摸桌上的药碗,小心翼翼地对孙正阳说:“趁热把药喝了吧,要不等会就凉了。” “不喝不喝!都说了不喝了!你老催啥啊!倒喽倒喽!给我倒喽!喝了又不管用!妈的喝了两天了也不见好啊!”他嚷起来。 我说:“活该!” 红玉劝着说:“那也不可能那么快啊,本来您这就是虚火上身,只能慢慢调理,哪是急的病啊!” “我告诉你啊,你敢端过来,我立刻就给你泼了!” 红玉看看我,央求着说:“您瞧瞧,都多大的人了,还耍小孩脾气,您倒是给劝劝啊!” “你别把她搬出来啊!搬谁都没用!”姓孙的吼道。 我不屑地说:“死了才好呢!” “说谁呢?”他反问。 “谁答应说谁!”我嚷着说,他刚想说什么,我又说:“好了没?我要回去了!” “回去干啥,在这呆着呗!” “你这味太大!我累了!我还没顾上跟点点说话呢!我还有好多事呢!下午想洗澡呢!”我一口气说下来。 “你说慢点,一件一件说!” “反正就是我要回屋了!” 他笑了笑说:“等会跟我这吃吧!” “不的!”我站起身,快步出了客厅,来到我那小院。 方嬷嬷赶紧迎上来,满脸歉意地说:“我也就是去趟茅厕,哪成想这一眨眼的功夫他跑没了,当时……可把我急死了……” 我搂着点点说:“方妈,不是我说你,这弄得也太危险了!怎么能把孩子一个人扔那呢?这是没出事,要是真出了事,我可怎么办?” “是是是,太太说的是!俺当时也是内急,可又怕坑厕腌臜,所以才叫大哥哥儿在外头等一下,哪成想……唉!都怪我!都怪我!这幸亏是没事,要是真有个什么闪失,我就是赔上这条老命也赔不起啊!” “算了,以后千万小心就是了!孩子就是得看紧点!孩子懂什么?什么都是大人的错。”其实我一开始我对她的失职挺有意见的,但因为她一直以来对孩子都很好,所以我也不忍心再追究什么。 “哎!哎!记下了!再不会了!” 这件事之后,我更加珍爱我的点点,也更加珍视母子团聚的幸福感。卧室里温暖芳香,我微闭双眼,一边轻拍着点点,一边回忆白天发生的事情。先是那个叫潘玉的人,他简直就是一个迷——就好像我明明抓住他的手臂,可是他怎么又从我的手缝里溜走了呢?还有他那双眼睛,按理说在那样远的距离下,别说是他的眼睛就是他的脸我也看不清,然而我怎么就看到了他的瞳孔的变化呢?而更神奇的是,就在那一刹那,所有正在狂吠的狗都突然安静不叫了,就好像感觉到他的威慑力了一样。还有那个老乞丐,我只要稍稍一想,就想要流泪…… 门外有人敲门,是红玉的声音,方嬷嬷在外屋答应一声,起身开了门。我懒懒的动,就听着她们的对话。 红玉走进来轻声问:“奶奶睡了吗?” 嬷嬷说:“睡了,咋了?” 红玉说:“爷又不知犯了啥毛病,非要这会请奶奶过去看首饰!” “这会?”方嬷嬷很惊讶,似乎又转身朝我看看说:“红姑娘,太太都睡下了,跟爷说说,明儿行不行?” 只听红玉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是这么说的啊,可他说首饰就得在夜里灯下看才好呢!唉!这首饰铺子也是的,非到下黑才把东西送来,怎么不到明再来啊?也不知急个啥!”说着坐了下来,只听她轻轻拉了把墩子,然后接着说:“我在这坐会吧,省得回去挨他骂,他这两天脾气可差了!” “病人么,难免心急气躁!”方嬷嬷说。 我披着衣服起来,俩人见了我都很惊讶。 一个说:“您怎么起来了?” 一个说:“是不是我们吵着您了?” 我说:“我睡不着,他又犯什么病?” 红玉这才知道我都听到了,尴尬地一笑说:“不用理他,等会我就说您睡下了!” “算了,反正我也睡不着,也省得他拿你出气!”我拢着衣领,接着说:“走吧!” 红玉吓了一跳问:“哪去啊?” 我说:“去一个能吵架的地方!走吧,反正我这会很烦,正想找人吵架!” 红玉笑了,方嬷嬷则进里屋照看点点去了。 第七十章 孙正阳一看见我就拍着床板说:“来来来,给你看样好东西,可好看了!” 说着把怀抱的一个大盒子拢到枕头前,因为他是趴着,所以动起来不那么利索。 红玉问我说:“您喝水还是喝茶?” 我说:“不喝了,晚上老上厕所。” 红玉答应着,这就去服侍姓孙的。我坐在圆桌的凳子上,裹着衣服盯着一角发呆,他又拍了拍,我才抬头扫了他一眼。 “有屁快放,别耽误我睡觉!” 他在红玉的帮助下侧了个身,冷笑一声说:“我就不信你能睡着!” “我怎么睡不着?我又不像你做了亏心事!” 红玉接过孙正阳手里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我面前,轻巧地抬起盖子,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一座小屋子。我扫了一眼,倒不是因为它是金的,而是觉得它确实挺的精致的。 孙正阳说:“我知道你惦记着我呢,所以想着你肯定睡不着!” “哼,你脸多白!”我气愤地喊道。 他又笑了笑说:“喜欢吗?拿出来戴上试试!足金的!” 我还没刚说:“不戴!”红玉就已经按耐不住地从盒子里取出来。 我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看上去是座二层小楼,楼里有窗有门,门上有匾,刻着篆体的字。一楼的阳台上,有三个小人,二楼有四个。小人的每个关节都用细丝穿着,所以只要轻轻一动就能晃动,并且发出轻脆的金属的声音。整座小楼像个窝头,上小下大,里头镂空。底座的右边连着一条金链子,链的一端连着一根金钗,钗头是个小金狮,把钗插进小楼侧面的圆孔里,正好只露出一樽小狮子在外头,就好像一座宅院门前的石狮子一样。 孙正阳说:“我们哥仨出去那天,我在路上瞧见有人戴,比这小一号,而且还是个银的。我当时就想,这玩意儿要是戴在你头上,那才衬呢,我就跟我那两个兄弟说:‘不成,你们俩得先陪哥哥去趟首饰铺子!’这么的,我叫那铺子照样打了一个,又加了些银子,这才给赶制出来。” “这到底是个啥啊?”我从红玉手里抢过来,这才发现分量很足,于是左看右看,并用手指拨弄那些小人儿。 “束发呗!”他托着脑袋说。 红玉兴奋地跑去拿了梳子说:“来来来,我给奶奶梳头,戴上看看!” 孙正阳笑着说:“你别瞅着眼红啊,你们奶奶平时赏你的可不少!别以为我不知道!” 红玉站到我身后说:“瞧爷说的,我又不是不守本分的人,怎么会眼红奶奶?” 我嚷着说:“我不戴啊,大晚上的,神经病啊!” 红玉转身看看孙正阳等他示下,而孙正阳说:“不戴不戴吧!”红玉这才笑着放下梳子。我仍拿着那个头饰翻来覆去地看,觉得它精致的实在有点夸张,要我说把它戴在头上太可惜,应该摆在屋子里让人看才好。 红玉说:“您就戴一下给我看看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好看的首饰呢!” “这玩意戴上得多沉啊!我不戴!哎?我给你戴上,你头发多,能塞实!”我不由分说按她坐下,她再次看看孙正阳。 只见孙正阳笑着说:“下不为例啊!” 我虽夸下海口,却拿着梳子不知道对红玉的发髻如何下手,她大概也看出我不擅长,所以干脆自己来了。她很麻利地把头发散开又重梳,然后在头顶挽成一个髻,并用那座“戏楼”罩在头发上,插上簮子固定好头发,便直起脸让我看。 我看着就觉得沉,问她脖子累不累,她美滋滋地说:“足金的嘛!” 我笑着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刚说完,连着打了两个喷嚏,不禁喃喃地说:“哎呀,感冒了!” 孙正阳嚷着说:“赶紧过来,到被窝里暖暖,地上冷!快过来,还穿那么少!” “不的,我回屋了!” “把门关上,不许走!我告你啊,不许走啊,敢走试试!过来过来!我这两天都没好好跟你说过话!” “我又不想跟你说!我这会可烦!” “那正巧我也闷着呢!” 红玉真就去关了门,我瞪了她一眼说:“卖友求荣!”她咯咯地笑起来。 我又在原地坐了一会,的确是挺冷的,心想他又不放我走,干脆先到被子里暖和暖和吧,想到这,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钻进被窝。我本来想着能和红玉说说话,结果她去关门后就没再往里面来,并且还把一道窑子放下了。 我嚷着说:“红玉红玉!你进来啊,乱跑啥啊?我这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过来跟我说说话呗!要不然,我真走啦!” 她答应着,却不进来,我气着说:“这死小妮,搞什么呢?”于是掀开被子,准备翻身下床,因为知道姓孙的屁股疼,所以小心翼翼,可是还是按到他的大腿上,他动了一下却扯动了疮口,疼得大叫起来。红玉听到声音赶紧跑进来,孙正阳举起手要扇我,我吓的直挤眼,他大概觉得有点舍不得,所以没打下来。 我喃喃地说:“有那么夸张吗?” 他骂着说:“你咋就这虎呢?你就不能学着轻巧点?” 我不想听他罗嗦,用被子蒙住头,红玉不敢吭声,他又嘟囔了一会,才叫红玉去外屋睡了。 过了一会,我觉得四周没动静,就把被子翻开个小边看看——红玉好像睡着了,时不时传来一阵细细的鼾声,我想她这两天确实够辛苦的,肯定休息不好。我正想着想着,孙正阳突然把我的被子拉开,把我吓了一跳。 我气愤地抓回被子来,重又蒙上头。 他扒扒我的肩,晃着我说:“想啥呢?还以为你睡了呢!” 我不理他,他就硬抹过我的脸,但我把脸抹过来,他又没话说。我不吭声,面朝里地躺着,他也一声不响地沉默着。 桌上的一小截蜡烛燃烬了,屋子里陷入黑暗,窗外是呼噜呼噜的风声,刮的窗户咚咚直响。孙正阳在我身旁侧躺着,时不时咳嗽几声,要不就是往上拉拉被子。我心想感冒大概就是被他传染的。 “想啥呢?”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沮丧地说:“我今天看到一个老乞丐,我心里可难受!” 他托着腮看着我,显得很沉静,看我没说话,便轻叹一口气说:“晨晚和子秀说……” “谁是晨晚和子秀啊?”我问。 “就是前两天来找我那俩,你说他俩长的挺好的那个。” “哦,那是他们的‘字’?” “嗯!枊吉的字叫晨晚,吕榕的字叫子秀。他俩曾经救过我的命。那年我去杭州,路上遇到强盗,东西全叫抢了,我也受了伤,最后到一个小县城,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伤口又化脓,差点没死了,后来遇到他俩了,我才算捡回一条命来。” “哦。” “他们说几年前在江浙一带遇见过我兄弟,说他被人欺负,过得很不好,我听着心里可不是味儿!其实我俩小时候可好了,你想就我俩男孩,又相差不大,从小就在一块玩,可是我娘容不下二娘……唉!算了算了,没法说!” 我这才知道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看来那个“二娘”是他老爸的妾。 “我二娘带着我兄弟走的时候,我还不当家,后来我当家了,就派人打听他们的下落,再后来就听说他们南下了,我派人找了他们几次,都没找着,我不信邪,就亲自去找,所以去杭州,本来想着能找到他们,结果不仅没找着,差点还把命给丢了……” “你今儿遇到的容爷,”他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止也止不住,我难得见他这样正经地谈论一个话题,在我的印象中,他就是个粗暴又愚蠢的神经病,既没智慧又没主见。 “也是我的拜把子兄弟,比我年长一岁,对我可不错,我一直把他当亲哥看!我跟你说啊,他本事可大着呢,你别看他年纪轻轻的,现在可是已经当了他们族的旅长了!你想想,旅长啊,那可不是谁想当就当得了的!你像我们族里,那都得是德高望重的人才有资格呢!” “他到底姓‘潘’还是姓啥?”我忍不住问。 “姓‘容’,全名叫‘容华城’,字‘光池’,跟我同月同日生的,却正好整整长我一年,你说巧不巧?” “那为什么又说他叫‘潘玉’什么的啊?”我不解地看看他。 “哦,”他笑了笑,但又因为肌肉牵扯到伤口而抽搐了一下腮帮子,于是骂着说:“妈的!咋这疼呢?吃了药也不见好!” …奇…我挖苦着说:“做了太多坏事了,好不了啦!” …书…他瞪了我一眼说:“中了啊,我看你也没少生病!” …网…“那不一样,我是被你害的,你是自找的!”我翻了他一眼,得意地顶了他一句,他刚想说什么,我又打断他,嚷着说:“刚才不是说‘潘玉’呢,你咋又扯别的啦?快快,他到底是咋回事?” “我现在被你气的脑子都不好使了!”他又轻轻动了动,想换个姿势,但终究不能像我那样舒服地躺着,于是又骂了一声,往上拉扯着被子说:“你说我病成这样吧,你也不说关心我,我他妈算是白疼你了!” 我不愿意听他在这废话,所以背过身嘟囔着说:“我睡了!” 我不理他,他就自言自语地说:“你说我那容哥哥吧,真是神通广大,而且还能掐会算的!你知道不?你就是他给我算出来的!”他摇摇我,继续说:“他跟我说哪月哪日哪个时辰,要往哪去,//奇\\书//网\\整//理\\就能遇见你,结果我按他说的,可不就真遇见了?你说神不神?” “邪门歪道!”我一听说原来我的遭遇是拜那个家伙所赐,不由得万般愤恨,连对他的好印象也完全打消了。“真恶心,害人害到家了!还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呢,原来也是个混蛋!” “说啥呢?不许你说他不是啊!”孙正阳抠着我的肩膀,猛摇了一下,我本能地吸了一口气,喊着说:“可疼啊!” 他这才松手,但又狠狠地指着我说:“我告诉你啊,你要再敢说我那几个兄弟一个‘不’字,你小心着你!” 我再次用被子蒙住头,他停了一会,又晃晃我说:“你知道我为啥一听说那客人叫‘潘玉’就断定贼不是他吗?”我没搭理他,他就自言自语地继续说:“因为那名儿是我给起的!” 我看了他一眼,把被子翻开一个角。 “当时,”他笑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都看呆了,我寻思着——妈呀!我不是见着龙太子了吧我?要不这人间哪有这好看的人哪?我就走过去问他说:‘仁兄可是姓潘吗?’他笑着问我说:‘咱俩未曾有过半面之缘,何出此言呢?更何况,天下之姓氏,如此之多,为何单单认为我姓潘呢?’我就说:‘难道仁兄不是潘玉,潘公子么?’他问我:‘阁下是不是认错人了?’我说:‘不会错,仁兄必定是潘公子!’他笑着说:‘是认错了,在下不姓潘,也不叫玉!’我说:‘不会错,仁兄这样的样貌,难道不是集了潘安之美,又取了宋玉之貌吗?’他笑了,可能也是觉得我这人可交,于是就请我到酒楼喝酒,这么的,我们俩认识的。后来越聊越熟,也越来越觉得投缘,所以干脆磕头拜了把子。他这回住咱们店里,又故意用这个名字,不过是想给我开个玩笑!哎?真的,他算的可准了!他说我想遇到今生最牵挂的女人,就得一个人骑马往回走,他还跟我说,是个穿红衣裳的女人,结果我见着你那天,你真就穿的红衣裳。要不说我当时看到你我就一愣,因为一开始我还真不太相信,结果从你身边过去了,还以为是看错了,就又调回来看,一看——可不么,就你没错了!”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我却陷入深思,我又开始回想那几幅画面,先是那个令我感到困惑的容华城,而后是那个老乞丐,我的情绪也直落谷底。 过了不知多久,我以为孙正阳早就睡着了,但却听到他叫红玉。他叫了第一声,我没吭,叫第二声时我实在忍不住了,正好我当时心情也不好,便没好气地对他说:“叫她干啥?你就不能让她好好睡一会?她这两天都够辛苦的了!” “你咋还没睡呢?还以为你早睡了!我渴了,叫她给我倒杯茶!” 我一边爬起来一边恼着说:“我要不是心疼红玉,才懒得理你呢!你说你事咋就这么多!少喝点水能死啊?” 我下床倒了杯水,转身递给他。 “我回去了啊!” 他赶紧把嘴里的水咽了,嚷着说:“别走别走,走啥啊,不让走啊!” “凭啥不让走啊!我想走就走,你管不着!” “那就由不得你了!” “怎么由不得我了?腿长在我身上!” “你上来吧啊,下面怪冷的!赶紧的!回去干啥?在哪不是睡啊?快点,别冻着!” “我不想在这睡!” “你中了吧啊,别冻着啰!”他把杯子放到床头的一个小方桌上,伸手说:“快点吧,门都让锁了!你还去哪啊?” “那有啥?门不是从里面插的吗?我不会自己开吗?” “不是,你急着走啥?陪我说会话呗!我跟你说啊,你要是走啰,红玉就得给我起来!你看着办吧!你不是说让她好好歇歇吗?你走,她就甭想睡!我这话摞这啦!” “我可烦啊!” “别烦别烦!来,赶紧的,别冻着!” “我真的可烦啊!” “别烦了,来,我给你讲个故事,讲完了你就不烦了!” “我不想听!今天我见到一个老乞丐,好可怜啊……” “正巧,我这有个关于乞丐的故事,你听不听?” “我不想再听可怜的事了!” “不可怜,真的,一点也不可怜!” “真的?” “嗯,来,先坐被窝里,外头太冷了!” 第七十一章 “这是本朝嘉靖爷年间的事。有个姓张的‘团头’,‘团头’你知道是啥不?就是要饭的头头。别看这街上的臭要饭的啊,可都不是单个儿单的,都是有个帮有个派的。说这‘团头’是干啥的?就是管这帮叫花子的!花子们在他的地盘上要饭,就得给他上供,他吃大头,花子们拿小头。不过是这样,要是遇上刮风下雨什么的,花子们上不得街,这做庄家的团头,就得备些吃的喝的给花子们,得把他们养起来。” 孙正阳托着腮继续说:“作团头这行的吧,要说也挣不了大钱,但是只要不好吃喝嫖赌,一分一分地攒,倒也能攒些钱。就说这个张团头,祖上是作团头起家,传到他这代,已经是第六代了,攒下个百万家私。他自认为富贵了,便不愿再与那帮臭要饭的打交道,于是花了钱买了个员外的挂职,喜欢听人叫他一声‘张员外’,但别人还是叫他‘张老大’。这不么,这团头的头衔也不要了,让给族里的一个堂兄——叫作张大宝的接了班。” “这张老大呢,年过半百,老伴早没了,只有一个女儿小名叫小金,长得如花似玉冰雪聪明。张老大尤其喜爱这个闺女,所以从小就给她请老师教她读书认字。这丫头长到十五岁,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张老大就把媒婆请到家里,好吃好喝好招待,意思呢——我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娇的很,务必得找个好婆家!得有钱,得出身门第……诸如此类吧。婆子是见钱眼开,只管答应。可是你想啊,哪会有那好的呢?真要是好人家,人家还想挑挑呢!你不知道,这祖上是团头出身,终究是好说不好听的。” 孙正阳看看我,用闲着的手抠着被子边,接着说:“所以,这事就这么搁着,不搁着咋办?他瞧上人家,人家瞧不上他,瞧上他的吧,他又瞧不上!不过不是咱们说,就他这出身,一般人家还真是瞧不上!张老大也是最忌讳别人说他的出身,要么说祖传的头衔都让人了,却偏要花钱买个官衔,而跟那帮靠叫花子吃饭的亲威更是一个也不来往了。” “这事一拖就是两年,小金也十七了。张老大可急了,可这事急也急不来啊!这天,他就请一个朋友在家吃饭,席间,他就跟他这朋友诉苦哟,说闺女大啰,嫁不出去什么的。那朋友说:‘我家隔壁倒是有个秀才,姓李,人长得不错,就是家里太穷,穷的连媳妇也娶不上!’张老大一听高兴了,就说了:‘穷不要紧啊,我不嫌他穷啊!只要人样子好,又是书香门第,就是我女儿嫁他,也不算委屈。唉!闺女大了,我不能再挑了!要不就把闺女耽误了!’那朋友听说,也挺高兴,拍着胸脯应下,说要给做媒,于是这事就定下了。” “再说这姓李的,二十刚出头,有个儿有样,就是太他妈穷,穷的实在叫人瞧不上。这回,遇了这样一门亲事,自个儿一琢磨,挺划算的!你想啊,自个儿一个子不出,还白得一漂亮媳妇!再说了,那张老大家何等富贵,谁娶了她就等于娶了个财神爷啊!姓李那小子不傻啊!要么说,自己一合计,立刻就答应了呢!” “张老大听着信,那叫一个高兴。怕夜长梦多,赶紧挑良辰择吉日,把婚事给办了。结婚那天,姓李的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骑在高头大马上,还挺有那个样的。说白了,就是俊!当然比起我还差点!” “臭美!” 他笑了笑,拨拨我的刘海接着说:“张老大在门口等着接新人,这一看,更是十二分的喜欢。把女婿接进家去,让小夫妻拜了堂,算是了却他一桩心事。婚后,小俩口过得还挺好,小金漂亮啊,也贤惠,李秀才也挺喜欢的,就这么过了一段和美的日子。小金是个明白人呢,知道这老爷们不发奋不行啊,所以她也是不惜重金地去请老师,李秀才呢也确实聪明,没一年,那学问就大有长进。” “第二年,李秀才去参加考试,考完回来挺满意的,就请几个同学到家去,同学呢都知道他是人家的入赘女婿,但从没人取笑他。大家伙一道进了张老大家,就在客厅里摆起酒席来了。张老大一看女婿带来的朋友,全是文人雅士,觉得倍有面子,所以交待厨房,尽心地伺侯着。” “说这边请客吧,不知道咋就传到张大宝的耳朵里了,他心里一琢磨,觉得不是味,他想啊:‘这张小金好歹也得叫我一声伯父呢,咋她嫁人不请我也就算了,这次在家请客,又不叫我?妈的!这是分明看不起我啊!’想到这,气得一跳多高,拍着桌子骂道:‘妈八子的,老子今天非去他那闹一闹!’” “这张大宝带上一帮花子,冲进张老大家——那帮癞头花子,臭轰轰烂糟糟的,多惹人厌呢,往厅堂上一坐,有的抠脚,有的挑虱子,那谁看着还吃得下去?张老大一看,知道是张大宝过来挑不是来了,忙过来说:‘这是小婿请客,与我无关,所以没请哥哥,改日专程请哥哥来吃酒!’可是人家新老大哪肯罢休,装疯卖傻地往桌子上一坐,愣是不下来,张老大好说歹说,又命人端上几坛好酒,把好鸡好肉的也端上来。这帮人本来不就是来闹事的吗?所以连吃带喝带拿,直闹到下午才走。原先酒桌上的客人,谁还敢吃?早跑没影了,姓李的也跟着跑了。张小金在屋里听说了,气的直掉泪,而姓李的嘴上没说,心里却生了厌。” “没多久,告示下来了,这姓李的一看,还真就榜上有名,心里正得意呢,只听旁边有人说:‘嘿,这不是那张团头家的女婿吗?还挺有本事啊?’姓李的一听,可存不住气了,心想:要知道自己能高中,当初就不该应这门亲事,弄的现在好说不好听!这将来要是到任上,带着个团头的闺女,多丢份啊!他越想越气,觉得就凭自己这长相,还怕高攀不了?” “太流氓了吧!这人怎么这样?”我忍不住说。 孙正阳撇着嘴笑笑说:“这秀才中了举人后,就把名贴递到吏部等着替补一官半职的,没多久,补上一个检事的职,于是携妻子,雇了艘船走马上任。这天行到一处,正是明月高悬,姓李的睡不着,就到船头看景,自己独饮了一会,又想起在老丈人家受的窝囊气,越想越气越想越恨,于是就叫醒妻子张小金,非要叫她起来看月不可。小金披了身衣服起来,走到船头到丈夫身边,哪知这姓李的竟把小金一推,推到江里去了。” “然后转身回舱叫醒船夫催他启程,船夫也还蒙在鼓里呢,只道客人心急,这就糊里糊涂地撑开船,正巧又遇顺风,这一下,就行至三四十里去。等船定了,姓李的才故意说妻子张氏不慎跌入江中,一命呜呼了,怕船夫乱说,就硬塞下一些银子,船夫一看就明白是咋回事了,收了钱也不说什么。” “好恶心啊!这个王八蛋怎么这样?”我嚷道:“真不要脸,他怎么不去死啊!” 孙正阳笑了笑,一边拍着我一边以安慰的口吻说:“这不还有下文呢嘛!” “那你说,那王八蛋最后咋样了?要是他有好,我就不听了!”我迅速地朝他脸上扫了一眼。 “后来,这不是就到任上了么,你还别说,这小子还真走狗屎运的,当地的太守爷也是新官赴任,这天在府里请客,把当地所有大小官吏都请来。席间饮酒作赋,太守起头出了一个题目,大伙就按题目作了诗,到姓李的这了,因为他这人会来事啊,就作了一首巴结奉承的诗,太守爷一看,心里高兴,又见这年轻人相貌堂堂,就打心里往外喜欢,于是就有意选他作女婿。” “等酒席散了,太守爷就把姓李的单独留下,又专程置办了一桌,桌上,太守就说啊:‘我有一个女儿,年龄跟你相当,还没有嫁人,不知李检事娶了妻室没有?’这姓李的一听,那眼前就一亮啊,正愁没机会高攀呢,这美事哪找去,于是说:‘晚生原有一室,已病故三年了,现在晚生一直独身。’太守爷一听,可高兴了,当即把女儿许给姓李的,不过有个条件,人家太守说了:‘我这女儿啊从小娇生惯养,我舍不得她嫁出去,李检事若愿意,就作个上门女婿吧!’姓李的一听,行啊!这有啥的?娶了上司的闺女,别说是作上门女婿了,作啥也认了,就这么的立刻就答应了。” “那太守也不查查他的底细,就这么轻易相信了?你们这是什么法律,杀了人也没人管!”我喊道。 孙正阳不愠不火地说:“怎么管,谁道从水里捞出个人是哪家哪户的?再说了,找谁去?找谁谁也不会认啊!” “那船夫不是知道吗?” “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那种人,只认得钱是老大!” “什么世道!”我气乎乎地侧过身,狠狠地剜了孙正阳一眼。 “你还让不让我说了?” 我强压下怒火,他这才接着说:“到成亲那天,当地大小官员都到了,太守嫁女嘛,不给谁的面子也得给这位爷的面子。等拜完堂了,新娘回洞房,新郎就在外头应酬,等应酬完了,就往洞房里走,一边走一边还美呢。可是刚进屋,还没绕过屏风呢,就被几个狠婆子按住一顿好打。他不明白啊,就问呢:‘我有什么罪过?’婆子揪着他的耳朵到新妇面前,生生地按着他跪下,这新妇人把盖头一掀,你道怎么的?” “长得像小金?” “哼,何止像啊,根本就是小金!” “啊?”我看了一眼孙正阳,“小金还活着?” “是啊,被人家太守爷给救了!这事也巧了,这位太守爷不也是要到府上任么,正巧也从这条江上过,那天晚上,见月色好,就把船停在江边——哎?就听见有人在岸上哭,叫仆人去打探,竟是个年轻妇人。” “是小金吗?” “是啊,也该着这小金命不该绝,她掉进江里,呛了几口水就背过气去了,结果挂着个树枝,结果慢慢就漂到岸边了。到了后半夜,她醒过来,发现自己没死,又把前前后后一想,知道是姓李的嫌弃她,把她给丢了。她想着一个人孤伶伶的,丈夫也害她,又回不去家,就坐在那哭了。哎,别说,她这么一哭,还就被这太守爷听到了。太守爷可怜她,把她带回船上,让人给湿衣服换换,重新梳洗打扮,再出来相见,已活脱脱是个美人。太守爷怜爱她,心想膝下也没个子女,就收她作义女,让夫人出来相见,夫人也特别喜欢。” “就这么的,太守交待从此以后都不许提当晚的事,就说是自己的亲闺女。这小金呢,也确实乖巧,侍奉二老就像亲爹娘一样,这夫人跟老爷也就更疼她了。后来,她不是跟着太守爷一家到任上,那新官到任,底下的官员不得送贺表么,其中就有姓李的贴子。” “要说咋巧呢,这位官小姐平时也得宠,家里人也都喜欢她,她在府里随便进出,这天就到父亲书房里看书。无意间就看着这些贺表了——哎,翻着翻着就看着姓李的那张了。小金也不言语,把贴子叠好,又放回原处。” “小姐知道丈夫就在跟前了,心里又恨又惦记,晚上也不吃也不睡,夫人一看,担心女儿,就问哪,她开始不说,后来夫人好说歹说,小姐才开口,于是就把事情前前后后都讲了一遍,夫人一听,真是又气又恨,把老爷请来,一五一十地说了。老爷听了,也是个气啊,心想这忘恩负义的人,不治他实在难解恨,于是心生一计,假装宴请时对姓李感兴趣,又卖个口风试探一下,这一探,果真是个见利忘义的家伙,于是下决心要治他。这么的,说下这门亲事,又让官员们全作了见证,叫他退也退不得。事后,老爷把事情跟小金说了,小金起初不愿意,但后来夫人也劝了,所以也就答应了。” “为什么要同意啊?那种人就不能再跟他过了!说不定还要害人的!”我说。 “那倒不一定再敢,毕竟有太守爷在跟前了嘛!只是这情意没了,实在没什么意思。” “就是!跟那种禽兽在一起,还不如死了!” “可老爷却想让这对鸳鸯重归旧好啊!” “恶心!” “所以,这婚也结了,姓李的也没办法了!后来,太守派人到小金老家,说是把她父亲接来,结果到那一打听才知道,张老大已经死了。小金哭了一阵,也就安心侍奉义父义母了。” “那姓李的呢?太便宜他了吧!” “他呀,后来也改邪归正,对小金也挺好的,俩人一直奉养二老。” “太不公平了!天下男人都一个**德性!”我忿忿不平地说。 “谁说的,我就不是那样的人!” “滚吧!”我瞪了他一眼,背过身用被子蒙上头。 第七十二章 我刚一睁眼,就看到一个小丫头提着个夜壶出了屋,红玉则服侍着孙正阳重新躺下——经过一夜睡眠,我的精力已变得充沛,滞留在昨天的那种郁闷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孙正阳说:“起吧,等会说不定来客人呢。” 我坐起来,翻身下床,红玉冲我笑笑,然后转身出去了。 我正纳闷她去干什么,孙正阳说:“在屋穿好了再走,别冻着。”我没吭声,走到桌旁喝了点水,水壶虽然不保温,但不管什么时候提起来总有热水。红玉搂着我的棉袍走进来,脸上始终是笑盈盈的。 有个小丫头进来说:“准备回老奶奶的小厮在门外候着,让奴婢问问爷还有什么话要交待的。” 孙正阳接过红玉递给他的茶,漱了漱口说:“照老样说吧,捡些不打紧的话就行。” 小丫头答应一声,掀门帘出去了,而后就听到屋外传话和答话的声音。 孙正阳一边躺下,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算着,我那俩兄弟今天也该回来了。” 红玉一面帮我整理衣裙一面问:“也不知道那偷东西的贼抓到没有?” 我系上领子说:“不好抓吧,一点线索也没有!” 孙正阳却不屑地撇撇嘴说:“妇人之见!我告诉你啊,我那俩兄弟跟我打了包票,说只需三天就能捉贼拿脏,绝对不会食言!” “期限也太短了吧,”我不禁感叹,“交通又不方便,信息也不畅通,完全靠人力去打听,去追赶……我看挺悬乎的!而且,他俩去追坏人,也不知道危险不危险。”我扎拢头发,看了看红玉,希望能与她达成共识,她却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 孙正阳得意地说:“那,这你就甭操心了,我那俩兄弟本事也大得狠!我现在就是怕,”他在被子里动了动,“怕他们几位撞面……”说着垂下眼皮,好像在想心事。 这时,有人进来通报说:“外面有位姓吕的大爷和一位姓枊的大爷求见。” 孙正阳一听,立刻答应着说:“快请进来,请进来!”而后对着我眉飞色舞地说:“看!我说什么来着?”红玉则迅速地把屋子里零乱的地方归整归整,并把孙正阳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木盆,然后端着盆子出去了。 我觉得她那一系列动作特别戏剧化,忍不住抿嘴笑起来,孙正阳却打断我,冲我摆摆脸说:“赶快回你屋去!你咋不知道羞呢?” 我“哦”了一声——其实我是很想知道那两个人抓贼的结果如何,于是就故意慢慢转身,并故意慢慢地往门口挪。 就见赖三满脸笑容地引着书生和背剑的走来,而那两个年轻人看见我则显得很意外。 背剑的慌忙弓身说:“嫂嫂,小弟又来讨扰了!”书生也忙深躹一礼。 我用手抵住嘴唇小声说:“怎么样了,怎么样了?抓到没有?” 背剑的笑了笑,再次拱手施礼说:“嫂嫂放心,小弟自然答应哥哥,就绝不会食言!” 我好奇地问:“那个贼是谁啊,是店里的客人么?” 书生说:“不是客人,也不是人。” “啊?”我听的迷糊,而背剑的则从腰带上解下一只口袋,并从里面掏出一截毛绒绒的尾巴给我看,我用手摸了摸,再闻闻手指,发现指尖有股臊臭味。 我不禁惊讶地尖叫起来,问:“这是什么啊?” 背剑的一面扎好口袋,一面说:“正是那盗贼身上的东西。” “啊?原来小偷是只猫?” “是狐狸。”背剑的说。 “确切的说是只狐妖。”书生说。 我的嘴巴张得老大,赖三则又从屋里退出来,把两位客人往里面让着说:“二位爷,里边请吧!” 两个人向我拱手施礼,然后就跟着赖三进了屋,我始终看着他们的背影呆笑着。我心想:其实就是直说没抓到也没什么,谁又会追究呢?反而编出这样的无稽之谈,倒让人觉得好笑呢!就算我相信有非自然力量存在,但说这世上有狐妖,也太离谱了吧,又不是演聊斋嘛。 我特别好奇,很想听个究竟,于是蹑手蹑脚地走进厅堂,并悄悄躲在一个屏风后面,伸着耳朵偷听。 就听客人中的一个说:“哥哥怎么又严重了,我们走的时候哥哥不还能走动吗?怎么现在成这样了?” 孙正阳叹了口气说:“谁知道,吃了药也不管用,每天连坐都坐不了,成天到晚的就得这么趴着,弄得我快烦死了!” “还是疼得厉害吗?” “疼啊,一动就疼,而且最主要的是长在那种地方……坐啊,站啊,怎么的都会碰到啊!” “我给哥哥看看吧!”书生说着向前探身,去搀扶孙正阳。 但孙正阳却推辞着说:“不是哥哥见外,实在是……长在不便之处……”说着尴尬地笑了笑。 我侧着身,恨不得把耳朵贴到屏风上,但还是觉得听不太清,于是又用力向前靠了靠——结果这一靠可不得了,整个屏风“哐当”一声倒了,我也趴了上去。 我不禁尖叫一声,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我挤着眼睛,觉得接下来肯定要有人山吼,但那家伙却没有吼,只是咂了一下嘴,真是出人意料!两位客人赶紧跑过来搀我,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 我说:“呀,真不好意思啊!这屏风怎么就倒了呢?呵呵……”说着讪讪地笑了。 孙正阳满脸不高兴地瞪着我说:“你穷折腾啥?” 我急中生智地说:“不是,我是来找簪子的,我的簪子好像掉屋里了!” 书生问:“嫂嫂,不碍事吧?” 我摇着手说:“没事,不好意思啊!你们继续,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我找一下簪子就好了,你们继续!” 孙正阳喊着说:“回头再找吧!我们正说话呢!回你屋去!” 我又“哦”了一声,然后转身,但又灵机一动,捧起桌上的茶壶说:“我去给你们倒茶去!”说着跑到置物架旁,伸手拿了上面的一盒茶叶——因为壶里原本有茶,所以又跑到痰盂前把茶水倒了,腾空茶壶,把新茶叶放进去。 书生忙说:“嫂嫂别忙了,我们来之前已经喝过了。” 我感到我的后背凉飕飕的,心想大概是姓孙的在瞪我,但我下定决心不去理会,而且下定决心要把这故事听完。 孙正阳说:“别管她!咱说咱的!对了,抓贼的事咋样了?” 书生和背剑的各拉了一条凳子坐到床边,背剑的说:“手到擒来!” “辛苦二位贤弟了!是不是追出去很远?”孙正阳笑了笑。 书生说:“远倒是不远,离这也就是个一二百里路程吧,就是骗他带我们去他那巢穴费了些功夫!”说着看了看背剑的,两人相视一笑。 书生接着说:“小偷不过是个小狐狸,修道成精,会使一些障眼法罢了。” “把他带回来了?”孙正阳问。 背剑的摇摇头,惋惜地说:“我本来想杀他,三弟不忍,所以我也只砍下他一截尾巴,给他留个纪念。” 孙正阳点点头,而后又冲我嚷着说:“你不是说倒茶吗?倒哪去了?快点弄,磨磨叽叽的!” 我赶紧把茶倒好,端了个托盘过来,送到两个年轻人面前,他俩就起身相接。 孙正阳冲我摆摆手说:“没你事了,下去吧!” 我撇撇嘴,搁下托盘出了屋,走进自己的小院,看见红玉换了一身衣服,怀里仍捧着装脏衣服的那个盆子。 我问:“干吗去?” 她笑着说:“洗洗去,都穿了好几天了!” 我说:“别给他洗!” 她笑笑说:“也没几件,我给洗洗得了! 正说着,那两位客人出了客厅,在门外候着的赖三赶紧迎上去,满脸堆笑着说:“哟,二位爷,怎么不多坐会?” 两人说:“我俩得去趟官衙,向官府澄清一下,好让官老爷把案子结了,还哥哥一个公道。” 就听孙正阳在屋里喊:“三儿,替我送送二位大爷!” 赖三忙答应一声,两个人拱拱手,赖三弓着身把俩人让到开井。这时,门外又来了一位客人,门房大概认得,所以连通报也省了,直接引着那人进来。我一看,正是那个叫容华城的“潘玉”,只不过他今天没带那几个招摇过市的漂亮仆人。随后,极副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只见两拔客人在天井相遇,双方似乎认识,却互不说话,气氛也一下子僵了下来。 赖三赶紧叫了声:“容爷。”容华城微微点了一下头,对那两个人却没有任何表示。最后,大概两边都觉得实在过不去,才互相勉强着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个招呼。而后各走各的路,书生和背剑的由赖三一直送出院子,而容华城则随着门房进了屋。 我觉得很有趣,心想:他们三个可能和不来,不过,就是这样令人尴尬的局面也依然不伤大雅。 红玉踮着脚看着那位姓容的客人进了客厅,便放下盆子,一边拢头发一边说:“估计等会要叫我去伺侯着,我看这会也洗不成了。” 我正愁没机会再进去,这下可好了,于是兴高采烈地说:“你忙吧,我去替你端茶倒水!” “那怎么使得?”红玉看看我,“他一会要这,一会又要那,您还不恼了?” “不会啊,刚才我就帮他们倒茶来的!没事没事啦,你放心吧!”说完,我就又拎着裙子进了屋。 第七十三章 我觉得容华城这个人不仅牛X而且爱耍酷,也许牛X的人都爱耍酷!另外我觉得他有特异功能,所以我对非常好奇。 我走进客厅,这次格外小心谨慎——屏风已经重新立了起来,但我看到它,还是心惊胆战,所以干脆躲得远远的。 我蹑手蹑脚地猫着偷听他们谈话,就听容华城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孙正阳说:“大概是在屋子里呆得太久了!” “不对啊,你这面色不对头啊!怎么好像有人坏了你的面相了?” “没有啊!谁会坏我的面相?没有没有!大哥你多心了!”孙正阳矢说。 容华城叹了口气说:“哥是心疼你,怕你日后受苦,可你就是听不进去!你娶了胡氏以后,就得格外当心你知道吗?不可以再乱来了!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又抢了别人?”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真的是最近没休息好!” 我心想:这鳖狲,做了那大的坏事倒不敢承认了!他不仅抢了一个女孩,还害了人家的性命呢! 正想着却听容华城冷不丁冒出一句:“弟妹,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说话吧!” 我一听——妈呀,这姓容的是不是有透视眼啊?怎么这样也能看到我啊?我心想:可别答应,赶紧溜吧,省得被人揪到难堪!可是姓容的又说:“弟妹,要是方便的话,就劳烦弟妹给愚兄我倒杯茶水吧。” 孙正阳也说:“是吗?雅儿在外头吗?那还不赶紧进来倒茶!啥时进来的,也不吭一声,又猫那干啥呢?” 我心想:得了,这下跑也跑不掉了,那就硬着头皮答应吧!于是“哎”了一声,走进里屋。我从桌上拎了茶壶去添热水,孙正阳始终沉着脸瞪着我,我心里“咚咚咚”直跳,主要是因为自己被人发现了。我端着茶盘走近桌子,轻轻把茶碗放下,孙正阳见我没给他倒,又狠狠瞪了我一眼,我也毫不示弱地回瞪了他。 容华城并没有碰那杯子,而是礼貌性地用指尖敲敲桌面,孙正阳介绍说:“哥哥,她就是雅儿。” 容华城再次点点头,看也不看我地说:“知道,昨天见过了。” 孙正阳拍拍脑袋说:“对对对!还是哥哥给牵的线呢!哥哥怎么会不知道呢?瞧我这记性!” 容华城说:“咱别老说她了,我可是专程来看贤弟你的。”说着从袖筒里摸出一个小盒,轻轻地搁到桌子上,然后看着孙正阳冲我打了个手势,让我收好。我心想:这人咋老是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呢?真是的,还真以为自己是王子啊?态度讨厌!眼神更讨厌! 我把那个类似戒指盒的小盒子拿起来抠开盖子看看,里面是黑色半透明的药膏,凑近闻闻,也没什么味道。我扣上盖子,转身放到桌子上。 容华城说:“让弟妹帮你抹抹,一天两次,很快就好了。” 我一听,不由得撇撇嘴,心想:“我才不给他擦呢!” 孙正阳看看我,摇着头说:“我可指望不上她!” 容华城这才用眼瞧瞧我,但那种无目下尘的眼神,真让人感觉不舒服。我为了让他明白他没什么了不起,便故意走到他身旁往又他的茶碗里添了些水说:“容先生,喝茶!” 他看看桌上溢出的水,浅笑着说:“弟妹,满了。” 我嚷着说:“我可不是!” 他将我上下打量,责难地问:“不是什么?不是我兄弟的女人?还是不是我弟妹?” “都不是!”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讨厌?真是又傲慢又自大! 他转回脸不再看我,而孙正阳则瞧着我窃笑。我不能输在气势上,就算他们是两个人,我也得存住气,要是就这么走开了,那就更没面子! 容华城对孙正阳说:“祥午,哥哥给你的那三本书,你都收好了没有?” 孙正阳听了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看看我。 我慌忙说:“看我干吗?我可不知道!” “不会弄丢了吧!”容华城问。 孙正阳笑着辩解着说:“没没,哪能啊?丢不了,丢不了!肯定在家呢!”说着又看看我,看得我挺毛的。 我说:“我可不知道啊!别看我!”然后赶紧低下头,摸着垂下的一缕头发。 容华城说:“祥午,不是哥说你,这你丢三落四的毛病可真得改改了!” “哎!肯定丢不了!出不了家门!哥哥就放心吧!” 容华城点点头,停顿了一会又问:“他俩干吗来了?好像也没坐多大功夫。” 孙正阳见对方问起那两位,这才笑着说:“也没啥大事!头前店里头丢了点东西,他俩帮我抓贼来的。” 容华城说:“我先前见过那只小狐狸,我还警告过他说不许打你们店里的主意,哪知我这还没刚出门,他就去偷鸡摸狗,真是胆大包天!” 孙正阳笑了笑,说:“好歹他还知个好歹,没敢打哥哥的主意。” 容华城冷笑一声说:“虽说这里不归我们容家管辖,但像这样敢在我跟前作乱的,他还是头一个。我不过觉得他是个小人物,所以也没放在心上,哪知,他还是给贤弟招惹麻烦……要是在我那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唉!这胡家大概也是自顾不暇了,哪里还顾得上下面的小妖?”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丢了几件东西,要不是晨晚和子秀……”孙正阳试探性地看看姓容的,笑了笑说:“我本来都不想理哩!” “他们抓到了?可是送去胡家要求惩制?” “哪啊,晨晚说要杀他,子秀不忍心,所以最后也只是砍下一截尾巴就算了。” “哦。”容华城说完又坐了一会,然后站起身,像是要结束谈话地说:“行,你好好歇着吧,我今儿本来是有事,心里放不下你才特意来你这拐一下,我就不多呆了,你歇着吧!” 孙正阳一边答应着一边挣扎着起身,容华城阻断他说:“你歇着吧,甭送了!” “那哪成啊!”孙正阳说着冲我招招手,意思是让我扶他一把。 容华城背着手说:“你甭起了,让弟妹送我一下得了!” 我很惊讶地抬起头朝他看看,孙正阳却替我爽快地答应了。 我心想:“这人还真不客气!我跟他很熟吗?怎么就这么好意思开口?这大的人了,自己走呗!让人送啥?烦人!” 孙正阳喊着说:“雅儿,快替我送送哥哥!” 我极不情愿地答应一声,孙正阳又说:“等哥哥把事忙完了,一定再到家来坐坐!” 容华城看看他,显得有点担忧,但又以安慰的口吻说:“我要出趟远门,恐怕最快也得五六个月才能回来!” 孙正阳面露婉惜地说:“那今儿还急着走,你兄弟还想跟你多唠唠呢!” 容华城笑了笑说:“日后有的是时间,就怕你到时都懒得跟我说话哩!” “那哪会啊,一见哥哥,我就有话说!” 容华城笑着转身,在背后朝他摆摆手,而后就大跨步地出了屋。 孙正阳则冲我嚷着说:“去送送哥哥!” 我答应着,也跟着往外走。 赖三在门口候着,见姓容的出去便迎上去,满脸堆笑地说:“哟,容爷,您不多坐会?” 容华城转过身,像是在等我。 赖三弓着腰,递了个“请”的动作,说:“那小的送您。” 容华城没吭声,等我跟上来,才对赖三说:“不用,我正巧有话要跟你们奶奶说。”说着背着手下了台阶。 说是让我送他,倒不如说是让我跟着他,我觉得自己就像跟在家长后头犯了错的小孩子,低着头心里乱七八糟的。门房客气地向他打招呼,我在犹豫是该继续走还是停下来,可他好像没放我走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觉得十分尴尬。我不禁在想:“这个人真讨厌,简直不正常!说是有话要跟我说,却又不吭声,难道让我猜不成?还有,要不是他给那王八蛋出点子,我会弄到今天这地步?真是害人精!你说,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摆脱那王八蛋?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帮变态人呢?”我正胡思乱想着,就见身旁那位冷不丁笑了一声,我朝他看看,想知道他在笑什么,这时我已跟他走到了大门外。 他停下来,以一副长者的姿态看着我说:“我不管你现在怎么想,我只是告诉你,日后你会觉得这段时光并非虚度!” 我听的莫名其妙,就好像他刚才钻到我心里,看到我的心思似的,我感到很不痛快,但想着反正他也要走了,忍一下就忍一下吧。 可是他又说:“那几本书是不是在你那?” “我……” “不用说了,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你太不懂得骗人了。” 这话可把我吓的不轻,我脑袋一懵,那一刻,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又背着手慢慢地走起来,我没有跟上,他便停下来等着我。 我实在不愿再和他并肩走下去,于是假装客气地说:“那什么,华城,我就不送你了啊!”要是一般人,肯定会说:“行,不用送了,回吧。”哪知,这家伙竟来了一句:“你叫我什么?”完全不着重点!我本来想的好好的,想着说句“下次再来啊”之类的客套话,但现在也不用说那么多了。再看他的神态,简直就像个国王,却还作出一副熟不拘礼的样子,看了真让人受不了!我知道他是恼我没有叫他一声“哥哥”,但我就是不愿意叫他!我干吗要叫他?我跟他又不熟! 他见我不肯,也就不强求了,于是浅笑了笑并叮嘱着说:“书搁你那吧,好好收着,不会太久了!待我兄弟好点!”语气虽然很柔和但那眼神却令人生畏,我不禁浑身一颤,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了几步,而就在这眨眼功夫,他已经不声不响地走出去很远。 我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见他消失在人群中,不禁吐舌头加以庆祝,然后调头进了老宅子。 我还没刚进院子,赖三就迎上来说:“奶奶,这边请!” 而后就听见孙正阳在屋里喊:“你们奶奶回来了没有?” 我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一边往里走一边嚷着说:“他是我见过的最令人讨厌的家伙!还有你!你比他更讨厌!全是神经病!” 孙正阳不屑地笑着说:“要我说,治你这号的,还就得我哥!他要是能常来,你肯定也能老实点!” “放你娘的屁!你咋那会说啊?我看你老实点还差不多!哼,自己做了亏心事,都不敢跟人家面前承认吧!” 他没吭声,却转脸叫了红玉,有个小丫头答应他,他便喊道:“红玉呢?叫她进来!”于是又躺下来,拢着被子自言自语地说:“我就怕他们几个撞面,还真是怕啥来啥,看这弄得怪不得劲儿的!” 我也正巧对这事感到困惑,听他这么一说,便顺着他的话问道:“他们是不是认识?” 孙正阳看看我说:“可不认识咋的,认识的还很呢!” “那怎么不说话?” “他们不是不对付吗!倒把我夹在中间,弄得我是向着哪边也不是!” 红玉从外头进来,袖子卷得老高,双手都冻红了。我心疼地迎上去,拉着她冰凉的手焐了又焐。 “你怎么不烧点热水呢?” “烧了,这不是摆衣服么。” 孙正阳在一旁喊着说:“红玉,去给我把那药盒拿来!” 我转身瞪了他一眼说:“没看见我们正说话呢!你不会等会!” “**!老子都快死啦!你们还有空说话?老子的事才是正事!”说着抻着胳膊,指着我放小盒子的地方催着说:“快快,给你大爷抹上!哎哟,可算挨到头了,快点快点!” “哎!”红玉快步走了个来回,并抠开盒盖。 “别让她看着,给我挡上!”孙正阳扯着被子说。 红玉一边答应着一边笑着说:“还跟奶奶见外呢?又不是外人!” 孙正阳撇着嘴说:“叫她看见,好叫她日后取笑我呢?” 我骂了一句,心想:“谁愿意看啊!烂屁眼子!”转身出了屋。 第七十四章 孙正阳让人问我,要不要搬到后面去住,他说女眷住在外宅不方便,而更主要是因为它临街。 我是嫌搬来搬去麻烦,便叫人回复他说:“方便不方便,我们不也住了这么多天了?” 他又叫人传话说:“那不是因为头前没地方住,这才凑合的么,自然现在有地方了,就搬到内宅去吧。” 我对传话的人说:“你告诉他,要搬他自己搬,我是不搬!” 他果然搬了,不过没有搬到后院,而是搬进了我住的小院。容华城给他的药很见效,抹了一天就不疼了,第二天,他就能下床了。这不,刚能走路没一两天,就又开始扑腾了,你说他好了干啥?怪烦人的! 我瞪了他一眼说:“在你那屋老实呆着呗,又来搅和人干啥?” 他当时正张罗着让人给他备水洗澡,对我的抱怨并没放在心上,他脸上那股高兴劲,就跟刚从牢里放出来一样。我懒得理他,拉着孩子到红玉屋里去了。其实红玉和碧莲正在我屋里帮着伺候姓孙的,所以她们的屋子空着。我坐了一会,觉得无聊,就带着孩子爬上汤屋的小楼,没一会汤屋的底层开始冒烟,随后姓孙的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他的兴致很高,脸上也笑盈盈的,就像吃了笑豆似的。他洗完澡,咚咚咚地走上楼梯,我翻了他一眼,继续望向窗外。 红玉站在楼梯口上问:“您是在上面吃,还是回屋吃?” 他说:“等会再说,这会不饿!” 他走近我,拉了把凳子坐下,抖着衣领扇着风。 “洗个澡真舒坦啊!”他说。 我没理他,他站起身双手撑着窗台往街上看着,笑着说:“多少天没这痛快过了!快把我闷死啦!”看了一会,转脸问我说:“吃过饭带你出去逛逛吧,估计有大集!” 我听了,沮丧着说:“有啥可逛的,本来想看灯呢,结果也没看着,耽误事!”说着剜了他一眼。 点点偎在我怀里,始终胆怯地注视着他,他因为高兴,居然想要捏捏点点的下巴,但是点点惧怕那支大手,所以出于本能地往后退缩,结果小脑袋壳正顶到我的下巴上,一下让我咬住自己的舌头。 我吸着气含糊不清地说:“哎哟,麻了麻了,快把妈疼死了!”然后摸摸他的后脑勺问:“你磕疼了没啊?妈听咚一声响!” 点点捂着脑袋,转身看看我又看看孙正阳,一脸委屈,要不是因为孙正阳在,肯定就哭了。 我忙帮他揉揉,安慰着说:“好啦好啦,没事!妈都疼死了,妈妈都不哭,我们点点也不哭啊!”说是这么说,其实我的嘴里真得很疼,一边说话一边卷起舌头,这样才觉得好一些。 孙正阳笑着伸出手说:“我看看!” 我拨开他说:“滚!烦死啦!逗我们干吗?害我们磕着头!” “呀,嘴角烂了!别动别动!” 我信以为真地抬起下巴,等着他帮我看看,哪知他突然把嘴凑过来,不仅亲了我一下,还用那支不安分的狗斤爪在我胸脯上猛搓了一下,我气愤地推开他,并嫌恶地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你恶心不恶心啊!”我气地站起身,他眯着眼睛看着我,但很快又假装正派地说:“哟,今儿还有庙会呢。等会去转转不?我这两天也是在家憋的发慌!” “不去!”我恼着说。 “那多亏啊,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叫你白来啊!” “不去!” 他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一般来说,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有集市……哟,今儿都二月二了吧!”他抠着指头算起来。“都龙抬头了,可来了不短了!” “信球!”我把凳子拉到另一个窗户前,重新抱着点点坐下。我看着热闹的街景,觉得心里挺失落的,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从今儿到初五还得有几天热闹哩!哟,都‘立春’了……老子他妈的都快病了半个月了!” 这时,我看见那个叫六子的小仆人正穿过小院,朝汤屋走来,红玉叫了他一声,他便先过去打了个招呼,两个人简单地对答几句,然后听见红玉说:“奶奶也在上头,别往跟前凑得太近!”六子赶紧答应着。 说话间,那小仆人上了楼,屋子里传出轻便的脚步声。孙正阳听出是他的小厮,便起身走到楼梯口。 就因为孙老太太惦记儿子,非要每天都知道儿子的情况,所以有人就得跑腿受累,几个小仆人频繁往来于荥泽和开封之间,有时候上午走,有时候下午走,然后在那住上一夜,第二天再赶回来。这其中包括六子和有福,以及另两个我叫不上名来的小仆人。 孙正阳对他的这帮小狗腿子很是放心,不仅是因为他们都是自己的心腹,而且都是个顶个的机灵,根本用不着担心他们会对老太太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也用不着担心他们在面对刁难问题时回答不上来……至少孙正阳是这样认为的。不过我从不怀疑他们对他的忠诚,光看赖三就能想得到了。 六子知道我在屋里,便不敢往上来,就跪在楼梯上,仰视着孙正阳说:“小的等会要回府去,所以特意向您道一声,看看大爷有什么话要小的捎回去的?” “你看着说吧,别让老太太挂念就行!” “哎!” 类似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了一段日子,而且每天都大同小异,无非是向老太太报个平安,别让她担心罢了,但是尽管跑腿的人心里都有数,也还是会在出发前谨慎地请示一番。 这一回,六子又问道:“要是老奶奶问小的您什么时候回府,小的该怎么回复?”这话平时是不用问的,因为他的病没好,所以可以照直说,但现在他已经好了,六子拿不定主意,所以先问个明白。 孙正阳卡着腰,转身看看我说:“就说我还没好呢,暂时回不去!” “哎!”六子很干脆地答应着。 “要是老太太非要让你说出个大概时日来,就说大夫说还得个把礼拜,不过也别说得太严重了,以免他老人家担心!” “唉,小的明白!” “成,你看情形说吧,一定要把话说到啰,既要让她老人家放心,又要多拖些时日。” “小的明白!” “另外,给我带两身簿点的衣服来,这天也该热了。” “唉!” 孙正阳又看看我,问:“你有啥要的没?正巧六子回去,让他一块带来!” 我摇摇头说:“我什么也不缺!” “那成吧,就给我带两身衣服得了!”孙正阳转向他的仆人。 小仆人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孙正阳摆摆手,叫他退下了。六子下了楼,我从窗户里看着他穿过小院,然后走到外宅出了大门。大门外停着一匹马,六子跨上马,一扽缰绳马儿就小跑起来了。 我也没有特意要去看什么,只是托着腮望向窗外——所以我先是看了一会六子离去的背影,而后又百无聊赖地注视着巷口,可是没一会,就见一人一骑出现在巷口,我还以为六子忘记了什么又折回来,便不由自主地小声说:“怎么又回来了?” 孙正阳听到我嘀咕,走过来趴到窗台上看了看,马匹近了些,我看清了是有福,这才知道是昨天回去的人回来了。 孙正阳用手一指,笑着说:“哟,瞧那包袱沉的,不知道老娘又叫捎啥过来了!”正说着,有福已经在门前下马,然后进了院子。 孙正阳朝有福喊着说:“上来上来,给我带啥了?” 有福抬头一看,忙躬身做了一个揖,说:“老奶奶让小的给您带了点东西!” “快上来!快上来!” 孙正阳兴奋地招招手,而后对我说:“你猜老娘又让给我带啥来了?” “不知道!”我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很快就听到有福顺着楼梯轻轻走上来,这回孙正阳没往楼梯口堵,大概是从心里觉得他比六子贴心,所以就坐在原地等着。有福走到一半,不敢再往上来,孙正阳冲他喊了一声,叫他到跟前来,他这才上来,上来以后,也不敢抬头,往地上一跪,咚咚地磕了几个头。 孙正阳笑着问:“见你背那大个包袱,都带了啥好东西来了?” 有福忙从背上缷下包袱,小心翼翼地解开,一边从里边往外掏,一边一一呈给孙正阳看,先递了一顶皮帽子说:“老奶奶怕您着了凉,叫小的给您捎来!” 孙正阳接过来,笑着扔到桌子上,回头对我说:“老娘也是的,天都热了,又叫把皮帽子带来了!” 我扫了他一眼,本想继续看我的风景,但因为有福不停地翻着东西,所以我转回头,看着他动作。他又拿了些生活用品,都一一呈给孙正阳看。最后,拿出一个小包裹,也就是巴掌大的手绢包着,我见里面塞得鼓鼓的,但好像又不沉,就那么虚虚抛抛的一个小包,觉得挺奇怪,正在心里犯嘀咕。 孙正阳正巧问:“这包里装的啥?” 有福说:“老奶奶说今儿是‘春日’了,猜着这边也没人记得起来,所以就叫小的从家里带来了!” 我忍不住问:“是什么啊?” 孙正阳把小包扔给我说:“彩胜!”而后掸掸袍子站起来,一边翻弄桌上的小东小西,一边笑着说:“老娘也是的,尽带些不起劲的东西!”说完笑了一会,又转身对有福说:“老奶奶这两天怎么样了,还有没有让你传啥话啊?” 有福说:“回爷的话,老奶奶的气色可好了,昨儿个小的去向老奶奶请安的时候,老奶奶正吃春饼呢,就是今儿早上小的走的时候,老奶奶还吃了一笼包子和两小碗粥呢!” “好啊,只要她老人家能吃能喝的,我也就放心了!” “哦,老奶奶说,让您多注意身体,还说……”有福说着偷偷看看我,显然有点胆怯。 孙正阳摆摆手,不耐烦地说:“行了,知道了,甭往下说了!” 有福赶紧把头低下,孙正阳说了声:“下去吧!”他答应一声就走了。 我坐在凳子上,翻开那个小包,点点偎在我膝边,急着扒着看。其实里面也没什么,不过是一些彩色布条和丝带,有的单独一根,有的几股拧成一根,长短不一,样式也不大一样,有的缀了小香囊,有的缀了铃铛,有的则只是把绳结系成蝶状。 点点兴奋地扯住几根抓在手里玩,我是觉得颜色怪鲜艳的,就从中挑了一根缀着小铃铛的粉色绸带,把点点拉到身边说:“妈给你扎上吧?”他没有反对,我就当他同意了。 我把彩带系好,说:“真好看,带着玩吧!”点点好奇地用手摸摸,我在他的头发上轻轻按了按。 “这到底是干啥用的?”我发现孙正阳一直看着我笑,不禁问了一句。 他走到另一扇窗边,先朝楼下喊了一声,而后对我说:“是让系到树枝上的!”说完又转向楼下,让人把饭端到楼上来,我站起身,把装彩带的小包扔到桌上,拉着点点准备下楼。 点点听到叮叮咚咚的响声总想扯到面前来看看,我便又折到桌旁,给他抽了一根带小铃铛的说:“拿这个吧,一样的,别扯头发啦!”说着又把他头发上的小彩带整了整,笑着说:“戴着挺好看的,你就戴着吧!反正咱们是小孩子,小孩子戴啥都好看!” 孙正阳说:“我都叫人把饭端上来了,你又下去干啥?” 我说:“我不想在这吃!” “那成,我叫他们不用端了!” “我是不想跟你一块吃!这回听明白了?迟钝!” “哦,这意思啊!”孙正阳卡着腰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嚷着说:“总算开窍啦?恭喜啊!” 他冷笑一声,说:“那我还非叫你一块吃了今儿!” 我走到他身边,瞥了一眼说:“瞧你那副德性!” 这时,红玉和碧莲引着丫头们端着饭菜上来,我只得让开道路让大家通行。我这才注意到碧莲和几个小女孩的头发上都绑着彩线——其实前几天我就见她们坐在一起搓彩线来着,我当时还以为她们是在整理线头呢,今天倒觉得和“彩胜”有点关系了。 我笑着说:“哟,咋都打扮得这好看呢?过节呢?” 碧莲说:“过‘春日’么!” 红玉招呼大伙把碗盘摆到桌子上,碧莲则绕到点点身后,看了看他头发上的彩带,逗着他说:“哟,乖乖,把我们的小脑袋当树枝了吧?” 我推开她,一边整理那个蝴蝶结,一边说:“啥呀,别乱说,多好看哪,比你们那好看多了!” 点点还不知道咋回事呢,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我笑着捏着他的小脸说:“看你姨,又说我们坏话!”他便张开小巴掌拍在碧莲身上,然后俏皮地笑起来。 我一拉他的小手说:“走啦,咱下楼去!” 红玉没听明白,忙走过来说:“饭都摆好了,您上哪去啊?” 孙正阳嚷着说:“她嫌我不招她待见哩,不乐意跟我一块吃!” 红玉嗤一声笑了,一手拉住我,一手挽着我的胳膊说:“成,您要是不愿在这吃,那也没什么,顶多我再叫厨房备一桌,给您送屋去不就得了,也费不了什么事!” 我说:“那倒不用……我们随便吃点就行了,我也不是很饿!” “那怎么成?怎么的也得八菜一汤!快快,叫人再照着这样的再备一桌给你们奶奶送屋去!”孙正阳说。 我瞪了他一眼,说:“不用!” 红玉忙说:“好啦,您要是心疼下人,那就先在这将就吃吧!” 我说:“那也行,不过你们俩得坐我身边!我可不跟某人坐一块!” 红玉笑着看了看孙正阳说:“哟,这我可作不了主了,人家还不定嫌我们碍事不碍事呢!” “谁嫌碍事谁可以走开嘛!又没人愿意和他一块!”我说。 孙正阳笑着坐在正座上,说:“有人还就是人前疯,越是当着人多吧,还越是浪!” 我是早对他这副无赖相习以为常了,所以很坦然地拉着点点坐下,说了句:“傻X!” 他哼了一声,然后指着两个空位置对红玉和碧莲说:“就搁这吃吧!” 红玉和碧莲笑着坐下,红玉说:“是是是,您不开口,我们也不敢坐啊!” 孙正阳抿着嘴,我不服气地说:“你们俩就在这帮他的腔吧!哪回跟我一块吃饭还用问他的?怎么这回这要看他脸色?” 红玉说:“哪回跟您一块吃饭,也是先问过他的。” 第七十五章 我兴奋地说:“呀,今天还有烙馍卷菜啊!我早就馋这个了,还以为你们这没有呢!”说着竖起筷子,麻利地给点点和自己都卷了一个。 碧莲笑着说:“这叫春饼,吃一口就叫‘咬春’!” “嗯?”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也顾不上说话。几个小丫头正轻轻地把一个食盒里的几盘熟肉摆到桌面上,红玉吩咐着让她们多放几盘在孙正阳面前。 孙正阳在桌子上捣捣筷子,夹了一口牛肉嚼起来,小丫头们垂手立在一旁,红玉则面带微笑地等待孙正阳发表评价。 只见孙正阳又接连尝了另几盘熟肉,嚼的吧唧吧唧响,而后咂了几口酒说:“跟哪买的‘苏盘’?” 红玉见他没有笑容,有点胆怯,便仗着胆子问:“您吃着咋样?” “还成吧!” 红玉这才放心地说:“叫人去老祥记肉铺买的,听说他家的苏盘做的一绝,就叫人去了。” “嗯,味还行!”孙正阳边说边往嘴里塞肉。 “刚才您洗澡的时候,咱老孙家铺子的掌柜也叫人送了些苏盘来,我想着放到晚上吃,让您先尝尝祥记的。”红玉捧着酒壶,只要看到孙正阳喝空一杯,便轻轻给满上。 “都差不多,吃一样就行了,把咱自己家那份赏下去,让大伙也尝尝咱家店里的手艺。” “唉!”红玉点点头。 我一口气吃完两块卷饼,觉得心里没那么心慌了,于是也变得从容多了。点点吃得满嘴都是,我腾出手给他擦了擦。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又戴彩带又吃好吃的?”我夹了两片卤得很烂的猪肚,放在我和点点共用的小盘子里。 点点抬起头,把吃了一半的卷饼递给我,而后指着酱鸭说:“我要吃那个!”碧莲怕我够不着,替我夹了些,而我则把点点剩的那一小口卷饼吞了。 红玉说:“今儿是立春日,要挂彩胜,咬春饼,吃苏盘!” “哦,我还没听过呢……嗯,烙馍挺好吃的!” 孙正阳看了我一眼,又转向红玉说:“这种小节庆,也就你们娘儿们会记得,要不是老娘送彩胜来,我早给忘了!” 红玉说:“您是贵人多忘事!要说这‘立春’日也不算小啦!” “我是光记着今儿是‘龙抬头’呢!” “往年也得二月初三呢,今年居然提前一天。”红玉轻轻拨弄着筷子。 我卷了一块饼子递给红玉问:“熟肉锦盒就叫苏盘吗?” 红玉接过饼,笑着点点头。 我说:“你尝尝,我特制的烙饼,夹了好几块肉在里头呢!” “是春饼。”碧莲笑着说。 “哦,是春饼!”我说。 孙正阳说:“别吃的太多了,等会还出去呢!”说着把杯子里的酒喝了。 我翻了他一眼说:“要你管啊!” 红玉正准备给他倒,他摆摆手说:“不喝了,盛饭吧!” 我问点点说:“你吃不吃米饭?”他摇摇头,小嘴上油油的,嘴巴鼓鼓的。 我说:“妈再给你卷块饼吃吧?”他撒娇地哼了一声。“不吃算了!”我用手绢抹了抹他的嘴角。 吃完饭,红玉让小丫头把碗盘撤下,孙正阳则仰靠在榻上剔牙,他懒洋洋地揉着肚子,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一吃饱就犯困!” 我低着头给点点擦手,碧莲说:“我做了好几根彩胜呢,等会给奶奶也绑上!” 我说:“我不戴,那都是你们小姑娘弄的,我这老鼻子咔嚓眼的,戴那干啥?我可不戴!你也不用给我绑!我不戴!给小孩子玩玩就行了!”说着摸了摸点点脑袋后的小铃铛。 孙正阳笑着说:“我咋这困呢?”而后撑着起身瞄着我,说:“哎?要不先睡一觉再出去吧!” 红玉和碧莲不由得抿嘴笑起来,而后挽着手下了楼,我跟着她们起身,孙正阳却朝我砸来一个靠垫,正砸到我脚边,我气愤地踢了回去。 他嚷着说:“你敢走试试!” 我也嚷着说:“你自己睡吧!傻**!” 他站起身朝我走来,改成一副嬉皮笑脸的腔调说:“我这不是想你吗?我这都憋了这么久了,今儿实在是憋不住了!”说着就贱不叽叽地揽我的腰。 我挣开他,喊着说:“别碰我!”说完拉着点点下了汤屋。 而他则扶着扶手冲我喊:“我可是特地为你洗了个澡啊!” 我在心里呸了他一口。 出去逛庙会的计划总算没有泡汤,在我的坚持下,姓孙的只好妥协了。门外停了四乘轿子,孙正阳等我和秦家姐妹都上了轿子后便坐上首位的那乘,其他人则跟着步行,方嬷嬷也在其中。我本来是想让她和我坐在一起的,但我发现那根本不可能,于是我决定下来走,让她带点点坐轿,但姓孙的又不准,还冲我叽叽歪歪了半天,我为了耳根清静,只得放下帘子把他那张蠢脸和贱声音都挡在外面。 我开始还担心方嬷嬷会吃不消——她那么胖,一定没一会就会累了。但是我的担心纯粹是多余的,因为首先她要比我想象的结实有力,而且那路程真的连短途都算不上。街上好热闹啊,我觉得从石狮子巷一出来,我的耳旁就始终是一片鼎沸,就好像所有人殾在讨价还价,所有人都在大笑大闹。 轿子很快停下,轿夫轧下轿子,我便拉着点点走出来,我们是停在一条较为僻静的小巷子里,面前不到十步远便是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光是看着就令人怯步。 我不禁拉紧点点,叮嘱说:“不要乱跑,抓紧妈妈的手!” 出发以前,我已经得知要去的地方,听说是要到一座名为“法崇寺”的寺庙去上香。其实我无所谓去哪里,只要能出门去走走转转就好。 不过孙正阳说:“这里便是前朝的大相国寺,本朝成化年间赐匾‘崇法’。”我眼前一亮,心想莫非就是屹立于二十一世纪的那座大相国寺?想想,真是兴奋。 我们混入赶庙会的人群,那一刻,我不禁在想,在这样拥挤的地方,别说是轿子,就是稍微胖一点的人,都会觉得太占地方。每一个行人,都好像刚刚勉强有个一席之地,一旦踏出半步,便再也没有容身之地了。 我谨慎地拉着点点,方嬷嬷则在另一边保护着他,但没走几步,我就得把他抱起来,因为如果不这样,他的小脸迟早会被别人挤到。 街道上摆满了摊位,一整排一整排地接下去,使人群不断遭到分流,但却并没有缓解交通的压力。所有人都只能随着人流慢慢移动,那些误入其中的车马和轿子,则像水面上的漂浮物,只能按着潮水的走势浮动着。很少有人停下来买东西,就算路边有什么吸引住了眼球,但身陷在那潮水的漩涡中,根本不可能停留。不过,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能够感触最多的便是兴奋,拥挤的感觉已经变的次要了。 其实寺庙与我们下轿的地方并不远,但我们走到那里,却花费了足够长的时间。我抱着点点的胳膊都酸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今天还就只让我抱,别人还没说替我抱一会,他就闹人,我没办法,只能硬挺着。 寺庙门前有个较大的广场,拥挤了半天的人们总算可以舒缓一下,我也庆幸能把点点放下来。 寺庙看起来很宏大,但和我见过的“大相国寺”不太一样,我想现在看到的可能才是原貌,而以前看到的大概是重建后的面貌。而且我发现一个比较奇特的现象,就是那些商铺似乎都没有在意这里是佛门圣地,居然公然挂起“酒”、“肉”的招牌,而离寺门最近的两家酒楼,虽然都代卖香客用的供品,却又都搭起笼屉,卖着开封一绝的小笼包,也许是意在劝人:“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亦或是为追逐利益,便不蔑视罪恶。 说实在的,我倒真想吃上一笼小笼包!你不知道我一看到笼屉上徐徐上升的团团香气,我有多馋。唉!好在我不是虔诚的信徒,否则我非深感惭愧不可。我转回身,想看看秦家姐妹的位置,她们虽然离我不远,但中间却隔着孙正阳,我觉得挺晦气的,本想找她俩借点钱买包子的,这下也不好开口了。 我问点点说:“想不想吃包子?”他点点头。 方妈听见了,口诵了几声:“阿弥陀佛!” 我只得拉着点点往旁边站站,一边等其他人跟上,一边琢磨着怎么样既能问红玉要点钱,又能避开孙正阳。 正想着,孙正阳已经走到跟前,扯着我的袖子说:“走吧,进里头上柱香!” 我是惦记着包子,便倔着拽回袖子,这时点点摇着我的手说:“娘亲,我想吃包子!”我赶紧哄着他说:“等会等红玉姨过来了,妈给你买!” 孙正阳朝我身后的包子摊看了看,问我说:“咋又想吃包子了?” 我说:“你管呢!” 他又问:“是你想吃呢吧!” 我不吭声,他又扯扯我的袖子说:“出来再吃吧,这都该进净堂了,满嘴荤星哪成?” 我拽回胳膊,翻了他一眼说:“你出门前不是也吃了肉了吗?” “那不一样,这都到跟前了,等出来再吃吧!” 我哼了一声,拉着点点进了寺庙,寺庙里人来人往,但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庄严肃穆。我们直接进了大雄宝殿,巨大的佛像前摆着黄色的蒲团,香客们络绎不绝地跪拜再离开,两和尚们则不停地敲着木鱼。仰视威严的佛像,我也变得肃然起敬,于是从红玉手里接过三柱香,并对着佛像默默祷告——我多希望能早日摆脱这个神经病,多希望我的点点能永远幸福快乐。 我站起身,向香炉献了香,红玉和碧莲在我后面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孙正阳给和尚拿了一张银票,也许是数额巨大,所以立刻受到住持的邀请。 我站起身等秦家姐妹,他便走过来问:“大师请咱们到后院吃茶呢,你去不?” 我摇摇头,心想有那时间出去逛逛呗,在这耗着干吗?他会意地笑了笑,转身对大和尚说:“今天就算了,改日吧!” 和尚笑着说:“老纳愿尊施主之便。”孙正阳拱拱手,大和尚也还了礼。 红玉说:“咱们去求支签吧!” 我说:“你们去吧!”其实我对这种可信可不信的东西持中立态度。 碧莲说:“那我替姐姐求一支好了!” 我笑了笑没说行或是不行。 方嬷嬷和几个女孩跪在蒲团上,很郑重地磕了几个头,在她们身后还有几个等着跪拜的一道而来的丫头和仆人。香客们出出进进,有的㧟着篮子,有的扶老携幼,有的上香,有的上供品,大多数面带虔诚,但也有另有目的的,我就看到几个衣着光鲜的少年,虽然手捧高香,却只留恋于少女美色之间。 孙正阳推着我出了大殿,问我说:“还到其他地方转不了?这庙里挺大的!” 我拉着点点绕过一个大铜香炉,一边往庙门走一边说:“上柱香就行了,庙有啥转的?” 他跟上来说:“走,那到街上转转去!” 第七十六章 出了庙门,我又看到那个包子摊,心里馋又不好开口,便嚷着对孙正阳说:“给我点钱!” 他笑着说:“不就是想吃包子么?我给你买去!” “我说的不是包子的事!”我一想到自己想吃个包子还得看他的脸色就觉得恼火。 “那是啥事?”他卡着腰,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那凭什么别人每月都可以领到零花钱,偏偏就我没有?” “你要钱干吗?你啥也不缺,就是想要啥我给你买不就成了么?” “可是我也想有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哪!”大概是自己说话大了些,竟引起了围观。 孙正阳却横着脸骂着说:“看啥看?滚!”他这一吼,围观的人立刻散了。 “你想要啥我给你买不就得了!”他仍重复着那句话。 我拉着点点贴墙站着,他也跟着站过来,勾着头看着我发笑。 “那凭什么就我没有啊?红玉和碧莲都有!” “人家对我服服帖帖的啊,你又不服贴!”他抿抿嘴,接着说:“这么的吧,你要是承认你是我的人就行,只要你承认是我的人了,那我以后也给你!”说着自己先笑了。 我瞪了他一眼说:“休想!” 红玉和碧莲从庙里出来,脸上都挂着沮丧,我正准备走去找她们,孙正阳却拦着我,贱不叽叽地说:“别慌走啊,事不是还没说妥吗?” “爱给不给!”我甩开脸,轻轻摸着点点的头。 “这么的吧……” “别跟我说话!” 他又笑起来,然后回头看了看,但更像是为了掩饰脸上难以克制的嘲弄。 “不是,让你拿钱我可不放心,你知道不?” 我转回来,上下打量着他。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他接着说:“你说你手上要是有个钱,哪天要是溜了,我上哪寻你去?” 我气愤地推向他,他却捧住我的手不放,于是我一边倔强地扭动,一边以尽量不引起周围行人注意的声音说:“要是能走我早就走了!还会等到今天?” 他放开我,我便不由自主地搓揉着被他抓疼的手腕,秦家姐妹和方嬷嬷聚在一起,两姐妹正谈着她们的烦恼。 大的说:“给姐姐求的那支倒是上上签,可是我俩的那支……”说着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 小的叹了口气,补充说:“解签的说我俩命不好,多灾多难!” 方嬷嬷听了,先是说了一连串的“阿弥陀佛”而后又说:“但愿佛祖保佑,能逢凶化吉,消灾消难!”可是那语气却十分消极,让人听了更加沮丧。 孙正阳晃晃我说:“你的意思是你现在不想走了?” 我喊着说:“别跟我说话!”说着冲到两姐妹身边,一手挽住一个说:“好啦,要我说,好听的咱信,不好听的咱就不信!将来走什么路,那得看自己怎么选!人想怎么活,也都是自己决定的,根本不是一两根破竹签说的算的!好啦,你们两个,你看我就不信那套,好听的吧,听着怪舒服的,不好听的吧,心里又得想半天!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也就没了!行了行了,何必弄得自己不痛快,不信不就完了!” 点点始终在我身旁哼哼着要吃包子,碧莲从腰里摸出个小荷包,拉着点点说:“姨带你买去!” 我笑着拢拢红玉的肩,哄着说:“别想了,出来玩就开开心心的嘛!”她这才勉强笑了笑。 孙正阳迎面走过来,问碧莲干啥去,碧莲欠身道了个万福说:“买包子去!” 孙正阳转向我说:“你要是真想吃包子,我带你去家好点的店,专门点几笼包子好不?” 方嬷嬷也道个万福,而后抽身退到外围。 我说:“我乐意,我就爱吃这家的!”说完走到一个石雕旁,插手坐下来。 孙正阳吼着说:“凉不凉啊!往那冰石头上坐啥?” “你管呢!我爱坐哪就坐哪!” “嗟!**的是成心找别扭是吧?” 红玉赶紧搀起我说:“爷是怕您着了凉,这季节,别看日头怪足的,地上还是寒气重!” 就见碧莲捧着一包包子回来,点点在她膝旁急得直跳,两支小手更是不肯松懈地在头顶上伸着抓着,碧莲想骗他晚会再吃,他便偎住她不放,于是她笑着从纸包里捏了一个塞给点点,小家伙这才高高兴兴地拉着她往回走。 我拍拍屁股,绕过孙正阳走到孩子身边,见他吃得满嘴是油,真觉得又爱又可笑。 我掂掂他的袖口说:“都流进袖子里啦!”说着拽出手绢,把他的小油手好好擦了擦。他吃了两三口,就不想吃了,于是硬要把剩嘴巴塞给我,然后使劲抓住我的裙子又搓又揉。 明知道他是使乖耍赖,却也不舍得打他,于是小声对着他的耳朵说:“他可是看着呢啊,乖乖的,不听话他可是要发火了!”点点一听,立刻把手松开,一面偎进我怀里,一面胆怯地瞅着孙正阳。 我抖抖裙子,说:“你这孩子!啊?你咋往妈妈身上抹呢?啊?小坏蛋!小坏蛋!”他想笑又不敢笑,就那么边看我边观察孙正阳的脸色。 孙正阳歪着嘴眯着眼睛盯着我们娘俩老半天,也不知道他是笑呢还是嫌阳光刺眼。 我背过身,搂着点点说:“咱不看他!” 他开口说:“一件好好的衣裳,就他妈叫他这么糟贱?你也太惯着他没样了吧!” 我这才扭过身对他说:“请不要跟我讲话!” 紧接着我被一个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吓了一跳,但是点点却兴奋地晃着我的手说:“娘亲,我想吃!” 我一面答应着一面拉着点点追上那个小贩说:“哎,卖糖葫芦的,糖葫芦咋卖啊?” 那小贩扛着一个草扎,听见我叫他便立刻停住脚步,先是向我唱个诺,满脸和气的笑容。我想挑个又大又饱满的,但看来看去都差不多。正在犹豫,点点扯住我的衣服蹦着往上够,我笑笑说:“妈妈给你挑个好的!” 小贩见我拿不定主意,便主动替我选了一串。 “就这串就行!” 我问:“没有坏的吧?” 他说:“坏一个赔俩!” 我不信他这套,点点却急着接过糖葫芦。我转回身,向孙正阳伸出手说:“拿钱!” 他傲慢地看了卖糖葫芦的一眼,歪着嘴角问道:“多少钱呢?” 小贩一看他才是掏钱的主儿,立刻满脸堆笑。孙正阳不等小贩开口就已经摸出几个铜钱,看也不看地扔给对方。我一看那小伙子笑得那样灿烂,就知道那个笨蛋又给多了,我忍不住问:“到底多少钱一串啊?” 小伙子揣了钱,笑呵呵地又从草扎上拨了一串下来,说:“得嘞,再多给您一串吧!” 我说:“我们吃不了!” 小伙子看看孙正阳又看看我,笑着说:“那您看,这位爷……” 孙正阳抬抬袖子说:“算是赏你的了!” “唉,谢谢您嘞!”说完抱抱拳,奉承着说:“您今年肯定事事都顺溜!” 孙正阳嫌他啰嗦,摆摆手叫他走开了。 这时,门前广场上有几处同时响起了敲锣声,我依次望去,原来是几家卖艺的在争抢生意。我踮着脚看了看,却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身旁有人说:“哟,是耍大旗的呢,去看看!” 另一个人说:“那边正耍猴呢,可好玩了!” 还有人说:“瞧那玩杂耍的嘿,那丫头的软工真不赖!” 我就觉得自己是被人流冲着往前走,根本由不得自己了。我拉紧点点,生怕在这种时刻把他挤丢了。这时,孙正阳突然把我往怀里一拢,与此同时,一个穿墨绿衣服的男子使劲撞了我的肩膀,并迅速挤进了人群。 孙正阳扶我站直,我揉着生疼的肩膀说:“干啥啊?也不看路,竟往人身上撞!” 孙正阳却骂着说:“妈的,看他在跟前晃了老半天了,不敢动我,却打你的主意!” 我这才意识到遇到贼了,忙伸手往腰里一摸,发现那个我从床底下捡的小荷包不见了。 我不禁“呀”了一声,孙正阳问我咋了,我摇摇头说:“他把我那小荷包偷走了!不过幸好里头啥也没有!” 孙正阳咬着牙说:“妈的再叫老子撞见他,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我不愿意听他说那些狠话,正巧点点也向我抱怨说糖葫芦咬不动。我接过来,替他咬开一个豁口,却发觉里面是粉的,吐到手上一看,已经生虫了。我把第一颗咬掉,气着说:“还说没坏的呢!尽骗人!”我接着咬开第二个,小心地看了看,直至确认它是完好的才递给点点。 我抓抓他的小脑袋说:“吃吧,这个没坏!”他咬了一口,酸的挤起眼睛,于是再也不肯吃了,我无可奈何地接过来,一边给他擦手一边生气地说:“不是你要买的吗?吃一口又不吃!” 红玉叫了我一声,我回头一看,她就冲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小群人,我拉着点点挤过去,红玉说:“口袋戏,可好玩了!” 就听见人墙里传出小孩子大笑的声音,点点急着想看,可我却举不起他,像那样让自己的孩子骑到脖子上,一般只有父亲才有力气做得到。 我对点点说:“妈带你往里挤挤吧?”他的反应很强烈,我知道他是迫切希望能尽快看个究竟的,所以我抓紧他的小手,准备往里挤,可是身后有人拉了我,我回头一看,居然是孙正阳。 我甩开他,嚷着问:“你干啥呀?” 他说:“来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不去!” “过来过来!” “我不!我没空!我这还得陪孩子看口袋戏呢!” “这有啥好看的?你要想看,回头请人到家里专门给你演!” “不!” 他不由分说硬从我手里拽出点点,并塞进碧莲怀里,点点满脸委屈地看着我,想哭又不敢哭。 我嚷着说:“你烦不烦啊!我不想去啊!放手啊!你放手啊!” 孙正阳拉着我的胳膊,我挣脱不开,又别不过他,只得跟着往外走。我心里放心不下点点,不住地回头张望,看到碧莲和红玉尽心尽力地照料着,我才稍稍放下心。 我忍无可忍地对孙正阳说:“这么多人还乱跑啥呀!万一孩子弄丢了,怎么办?” 他却冷漠地说:“不会丢!不会丢!就是丢了,大不了再赔你一个!” 我一听,心里就半恼,心想这人怎么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还口口声声说喜欢我,都是屁话! 他抓住我的袖子,生拉硬拽地把我拖进一条巷子,然后很快穿过去,来到另一条街。这里的行人相对少些,所以显得摊铺格外的多,我还注意到这边的小摊卖生活用品的居多,不像刚才那条街上过节的气氛过于浓重。 他拉我到一排店铺前停下,我看到在其中两个店铺中间的空当里,有人用一块蓝布又隔出一个小间,并在同一块布上裁了两道,于是便有了门和门帘。门外竖着一个手写的幌子,上面工整地写着“测字”、“看相”,另一个幌子则是从里面露出的上半截,写着大大的“张”字。 孙正阳往前一指,说:“到了,就这了!” 我嚷着说:“我不想算这个!我不信这套!” 他怕我跑了,便抓住我,把我往前一提,说:“听话!让他给算算!他算的可准啦!就是他跟我说的,咱俩前世的事!那个‘百年好合’的荷包也是照他的意思做的呢!” 第七十七章 孙正阳正准备掀帘子进去,就听里面的人说:“且慢——稍等!”而后另一个声音说:“等会呗,俺这还没算完哩!”孙正阳全不理会,拉着我横冲直闯走进去。 于是靠着门口坐的那位叫起来说:“咋回事啊?我这还没算完呢!”孙正阳二话不说,揪着那人推了出去,那人很不服气。 但孙正阳却骂着说:“滚滚滚!一个臭挑担的有啥可算的?快滚!别耽误老子的事!” 挑夫见惹不起,悻悻地走了,于是简易隔间里就剩下我们三个人。这算卦先生是个干瘦的小老头,打扮的像个道士,光着头不戴帽子,身上的衣服不旧不新,脸上却始终是一副泰然。他手捻胡须,不慌不忙地说:“客官是测字还是看相?” 孙正阳大摇大摆地坐下,敲了桌子说:“上回我说要带内人来看看,不知先生还记得么?” 算卦的轻捊着胡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换了一副笑脸说:“山人眼拙,居然没认出是孙大官人!” “闲话少说!咱言归正传吧!”孙正阳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银元宝来,“咚”一声搁在旧八仙桌上。 道士看着那锭银子,摆出笑脸说:“不知官人今天是想测字还是看相?” 孙正阳转身拉过我,又起身把我按到凳子上,对道士说:“劳您给好好算算吧!” 道士坦然地点点头,随后又以非常自然的动作收了银子,他捊着胡须,对我又看又点头,我觉得他就是故意装神弄鬼,但却把孙正阳急坏了。 孙正阳问:“先生看的怎么样?” 道士又摇头又叹气地说:“难说,难说。” 孙正阳忙问:“怎么讲?” 道士不慌不忙地抬眼瞧瞧,笑着问:“孙大官人想算哪方面的?” “哪方面都算啊,不过最主要还是子嗣的事!” “哦……”道士点点头,捊着胡子说:“从夫人的面相上看,是忧喜参半哪……” “这又怎么讲?” 道士没有立即答复,而是从桌上拿了一个龟壳,把几个小铜钱放进去,上下摇起来,一边摇一边振振有词,然后把龟壳一反,倒出铜钱,并按照铜钱落定的位置仔细地看了又看,想了又想。 孙正阳满脸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而我则托着腮,把脸摆向一边,偶尔转回来不耐烦地看看道士的进展。 在一番仔细而缜密地分析推算之后,道士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我是一句也听不懂,孙正阳倒像是听明白了,就见他不住地点头,但直到道士停下来休息,我才发现他同样云里雾里。 他皱着眉问:“先生的意思是……” 道士又叽歪一阵,但始终在卖关子,最后连“天机不可泄漏”之类的都搬了来了,孙正阳一看,立刻又摸出一块银子,这次是轻轻地推到道士面前。 道士拢着胡子半眯逢着双眼,直到孙正阳把钱塞到他手里,才慢慢睁开眼睛,冲我笑着点点头说:“山人已经算过了,夫人命虽富贵,却多磨难……” “那烦请先生给破一破!”孙正阳看看我,又看向道士。 道士说:“不用急,山人刚才已做法为夫人祈福,虽然山人要为此折寿……” 孙正阳笑了笑,再次掏出一锭银子说:“有劳先生费心了!” 道士捊着胡子点点头,说:“山人也是见官人一片诚心,否则这泄漏天机之事是万万不敢的!” 孙正阳听了这番话,心里像吃了颗定心丸,拍拍我的肩膀,意思好像是:多亏了先生救了。 我无聊地又抓头发又托腮,只想着早点回到热闹的街上去。 随后,他又满脸期望地看着道士问:“那现在怎么说?还是忧喜参半?” 道士不紧不慢地说:“山人不便透露过多,以免遭天谴啊!” “可是这……”孙正阳看看我,又看看道士,好像在说:“银子都给你了!” 道士看出他的意思,忙笑着说:“官人不必心急!” “那怎么个意思?”孙正阳真有点沉不住气了。 “多子多福!多子多福!”道士以结束谈话的语气说着,说完又眯起眼睛,似乎是在送客了。 孙正阳听了笑起来,边拉我起身边向道士拱拱手说:“如此多谢了!” 道士点头说:“不送不送!” 孙正阳扯着我往外出,正巧碰到一个老太太领着一个孩子往里进,于是那道士对外面的人说:“且慢——稍等!” 而孙正阳则骂着说:“急啥啊?赶着投胎啊!” 结果,那老太太不愿意了,堵着路扯着嗓子说:“你这人咋说话呢?” 孙正阳瞪着眼睛,满脸的霸道,我实在不想看他们开骂,便硬抓着他走开了。他骂骂咧咧地说着狠话,听得我烦透了,但又怕一松手他就折回去,所以只得像牛拉车一样使劲往前挣着身子。我看走出去挺远的了,便甩开他,他没说话,我却忍不住嚷着说:“你别动不动就发火行不行?挺大个人了,你也不觉得害臊!” 正说着,就见两乘小轿从一个胡洞口挤出来,我不禁一愣,心想轿子怎么又跑来这接我们了? 孙正阳拢着我的肩,连哄带劝地说:“行了,嚷嚷啥呀!” 我甩开他,问:“你又干啥?” 他说:“咱先回去吧!” “不!” “这有啥转的?人恁多!” “就不!”我说完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他一把拉住我,两乘小轿已经在不远处停稳轧下,就等着我们上去呢。 我在他手里挣扎着喊着说:“我要去找点点去呢!” “找他干啥?我跟她俩说了等会直接回家的!咱俩先回去吧,趁着她们都不在……” “不行!我要跟她们一块走!我不放心点点!你放开我!” “有啥不放心的?” “我就是不放心!我要跟他一块回去!你弄疼我啦!” “听话听话!别逼我动粗啊!” “你咋这不讲理啊!我就要跟点点一块!我不放心啊!” “有啥不放心的?” “就是不放心!” “哎呀没事,没事!真有啥事我赔你成不?” 我瓣着他的手,满腔怒火地说:“你赔得起吗?” “那有啥赔不起的?不就几十两银子吗?好了,别闹!周围人都看着呢!” “那你先松开我!” “老老实实的啊!”他试着松开我。 我气乎乎地往路边一坐,双手抱臂地生着闷气,他粗鲁地拎起我的胳膊,吼着说:“起来起来,别往地上坐!” 我也嚷着说:“那要是你亲儿子出了什么事,我说赔你一个你愿意吗?” 他扯着我的袖子不放,一边冷笑一边说:“这不是不是你亲生的吗?”说着又使劲往上拉扯我说:“起来起来!” 我蜷着身体,往下使力,喊着说:“他就是我亲生的!比亲生的还亲呢!” 他拿我没办法,便喊着说:“**到底想怎么着?” “我要跟点点一块走!” “行行行!走吧,一块走吧!妈的,走吧!”他满脸怒气,腮帮子也紧绷起来。我拍拍屁股站起身,背过脸不看他。 我沿着原路往回走,而孙正阳就跟在我身后,他虽然一声不吭,但我知道他此刻一定气得连肠子都是青的。 巷子里有几笔小买卖正在进行——离我不远的地方,一个老太太正坐在一阶石梯上,专注地绣着鞋垫。她面前摆着一个大篮子,里面盛满了大小不一的鞋垫,有的绣着花,有的却是素的,我很好奇地走过去,翻看她的几件成品。 我指着一双小孩子的问:“这个怎么卖?” 她大概耳朵不好使,所以仰起头,朝我凑近了些。 我大声地问她:“这个多少钱?” 她这才停下手里的活说:“这个啊,两个子儿!” 其实我真不是想戏弄她,我是诚心想买,但我又不得不面对一个令人尴尬的问题——我的心彭彭直跳,想到要开口去求那混蛋,便觉得无限委屈。唉!什么时代都一样,女人必须在经济上独立,否则就只能看男人的脸色过活。 老太太见我有点犹豫,以为我嫌价格太高,便拿起那双小鞋垫说:“您看看这做工,两个钱不算多了!” 我点点头,心里喜欢却无能为力,于是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忘带钱了!” 老太太认真地听着,而后咂咂嘴,有点不相信地看看我说:“您这打扮,能没个钱吗?您要是嫌贵,就看着给吧!” 我摆摆手,只得走开了。 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个补碗的老头,不过他们这不叫补碗,而叫“焗”碗。一个领着孩子的妇人正在光顾他的生意,所以我能够一瞥那传统而奇特的手工艺。只见那老人坐在一个小凳子上,膝上铺着一块已经发灰的布,上面的斑迹说明已经有年头了。他先用一个沙轮把破碎的碗沿打磨光滑,而后用手捏着一枚特制的钉子,另一支手则握起一个像拉二胡用的小弓,把弦的那边贴近钉子,快速地拉弓,弦就变成了锯,带动钉子转动,钉子就像钻头一样在开始钻眼。老人很快打好一个孔,然后就用同样的方法在相临的瓷片上打眼,打好以后,便把两片碎片拢紧,用一根绳子捆牢,又从工具箱里捏出一个小铆钉,在嘴里舔了舔,按到打好的孔里…… 孙正阳走过来说:“焗碗有啥看的?” 我瞪了他一眼,向前走开了。 出了小巷,来到崇法寺大街上,却突然搞不清方向了,于是左右看了看,印象中好像是从左边来了,就径直往那边走去。 孙正阳叫住我说:“这边,往哪走呢?这一会就忘了!” 我觉得特没面子,不想叫他得意,便故意走向一个烤红薯的摊子,说:“谁不知道啊,我是想买红薯呢!” 他笑笑说:“有钱吗你啊?”说着像汤瓶似的晃过来。 第七十八章 红玉他们还在老地方,一找就找到了。点点看到我,很兴奋地扑向我,用他那含糊不清的表达方式向我讲述着口袋戏的精彩,我亲吻他问:“好不好看?”他点点头,我说:“妈给你买了烤红薯呢,给你掰一块吧!”他没反对,于是我就捏了一点芯儿给他。 碧莲说:“还买东西啊?包子还没吃完呢!” 我搂着孩子站直身子,问她说:“剩不了几个了吧?” 碧莲给我看看她手里的纸包,说:“剩的多了!” “你们怎么不吃啊?” 碧莲怒怒嘴说:“刚才吃过饭出来的,哪能吃的下啊?我是勉强吃了一个,阿姊是嫌太腻了!您还吃不吃啊?不吃我扔了!” “别别别啊,多浪费啊!我吃我吃!”我夺过包子,捏着吃起来。 红玉笑着说:“您也不怕撑着啊!” 我鼓着嘴说:“那也不能浪‘汇’啊……” 碧莲张着嘴,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就替她说出来:“要么说话,要么吃东西,我就知道……” 两个女孩都笑起来,点点问:“娘亲刚才去哪了?” 我说:“妈妈去买红薯了!”点点伸手扒我手里的红薯,我又让碧莲给他掐了点芯儿。 轿夫已经按孙正阳的吩咐停到了附近的胡洞口,有人来请示说:“轿子已经到了。” 孙正阳说:“走了!” 我们来到轿子前,依次上了轿,我仍和点点坐在一起,他头上全是汗,我心疼地擦了擦,他却始终兴致勃勃,还嫌我摸他的脖子碍事呢。 我问:“好玩不好玩啊?今天开心不开心?” 他使劲点头说:“好玩!以后还带点点出来吧!” 我笑着说:“好啊,只要你乖乖的,妈以后经常带你出来玩!” 回到石狮子巷子,差不多是下午四点钟,进到屋子里,兴奋劲过了一大半,我也感觉到疲惫了。我坐在自己的屋子里,觉得又渴又热,于是等不及开水放凉,端着桌上的茶碗,喝了几口剩凉白开,吓得红玉直喊“使不得”。 我放下碗,用手扇着风,抱怨着说:“好热啊,身上粘死了!” 碧莲伸进我的领子摸了摸,笑着说:“可不是么,姐姐还穿着皮坎肩呢!” 红玉笑着说:“有点厚了吧!” 我嚷着说:“我要洗澡!我受不了啦!” 孙正阳瞧着我说:“这会洗什么澡?吃了饭再洗!” 我嚷着说:“我不饿!我就要现在洗!” 碧莲抿嘴笑着说:“可吃了不少东西呢,可是不饿么!” 红玉则看着孙正阳等待答复,只见孙正阳摆摆手,她便走出去张罗洗澡的事去了。 我洗完澡出来,觉得浑身虚飘飘软绵绵的,但同时也轻松了许多。太阳落山以后,凝聚在空气中的灼热感也渐渐散去,留下的只有清凉,我站在走廊上舒展四肢,并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红玉担心我着凉,于是走出来把我拉进了屋。入座以后,女孩们便开始往上摆饭,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耽误了大家吃饭的时间。 于是不好意思地说:“呀,你们还等着我呢?我不是说了我不吃了吗?还等我干吗?点点他们吃了没有?” 红玉说:“那边先吃了。”说着把一些平时我爱吃的菜端到我面前。 我推着说:“我一点都不饿耶!” 孙正阳瞪了我一眼说:“谁叫你下午吃了那多杂七杂八的?” 我往后退了退说:“我不想吃,现在一看见吃的就犯恶心!”说完站起身准备去看看孩子。 孙正阳吼了我说:“不吃也得给我坐着!” 红玉劝着说:“多少吃点吧!”碧莲则赶紧给我舀了小半碗粥。 我不得不坐下来,但对那些食物看也不看一眼。我轧着凳子出了一会神,就听他们在谈论桌上的两道菜。 红玉说:“还特意让厨房做了两条鱼呢,奶奶又不吃!” 我说:“别管我啊,你们吃!” 红玉替我夹了一小块鱼肉,说:“您多少吃点吧!” “我真的快撑死了!”我揉揉鼓胀胀的胃。 “唉,要知道您不吃,就叫做一条了!这糖醋熘鱼和鲤鱼焙面,可都是您平时最爱吃的……” “我真的好撑啊!” 孙正阳一边喝着酒,一边瞄着我说:“她呀,跟小孩儿一样,不知饥饱!一见着吃的,就猛吃,该到吃饭的时候,又一口也吃不进去!你说她恼人不恼人?” 红玉笑着说:“奶奶也是头一次出去,觉得新鲜么!” “那啥破玩意儿她也吃啊?就跟没见过世面一样!”孙正阳撇撇嘴。 我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绞痛,便捧着肚子跑出来,刚到墙角,就“哇”一声吐了,红玉忙跟出来,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我弓着身子,觉得一阵阵恶心往上涌,不禁喃喃着说:“我好难受啊……” 刚说到这,又吐出来。碧莲也跑出来,问我怎么了,一看我那情形,也不多问了,立刻和她姐姐一道照料我。 孙正阳站在门口老大不高兴地说:“又咋回事?” 红玉说:“奶奶吐了!” 孙正阳不耐烦地喊着说:“别管她!烦人的,叫她穷折腾!” 我已经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于是蹲下来,两手撑着墙,红玉见我没什么可吐,便和碧莲搀着我,扶着我进了屋。 两姐妹把我安置到床上,盖上一床软被。 孙正阳瞪着我说:“你还折腾不折腾了?嗯?” 我也顾不上跟他吵,蜷着身子缩进了角落。我想我可能是吃的东西太杂又喝了凉水,而且刚洗完热水澡就吹了风——常识告诉我,我大概是得了急性肠胃炎,因为以前我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孙正阳气着说:“去请大夫去!快去!” 碧莲答应一声,我勉强伸手,本想拉住她,但她已转身出去了。 我有气无力地说:“不用请大夫,我休息一会就好了……” 孙正阳走过来,粗声粗气地搓着我的额头,就像恨不得把我掰碎了一样。 “叫你折腾?啊?我咋这恼你呢?”说着使劲掐了我一下,我是已经难受的感觉不到疼了。 我挣扎着起身,捧着肚子说:“我要上个厕所去!” 孙正阳没拦我,而红玉则追出来说:“手纸!”说着塞给我一大截。 我从厕所出来,感觉都快虚脱了,红玉忙搀着我问:“感觉好点了没有啊?” 我是又想哭又觉得后悔,便哼唧着说:“我快难受死了!” “该吐的都吐了,该拉的也都拉了,应该好点了吧?” “我好难受啊……我快死了……”我不得不停下来,好把心里那股恶心往下压压,红玉赶紧轻拍我的脊背,我又吐了几口,但吐的都是酸水。碧莲迎上来,和她姐姐搀我回屋,她姐姐问:“叫人去请了?” 她回答说:“叫赖三去了!” 两个女孩把我架回到床上,重又给我盖上被子,我难受的直落眼泪,但那痛苦劲谁也替不了我。 我喃喃地说:“我好难受啊……以后再也不乱吃东西了……” 碧莲说:“吃了那油腻的包子,又吃糖堆又吃红薯的,回来又喝凉水,能不积食么?” 孙正阳突然吼着说:“她该!看她以后长不长记性!” 大夫很快赶到了,看看我的情况,又向我身边的人询问了一番,便开出一个方子,孙正阳送走大夫,叫人按方子抓了药,然后让人把着我给我灌了一大碗,我知道这种时候吃药是不管用的,因为胃里已经停止工作,并且拒绝所有东西,除非输水打针,可是这里又没有这种条件……我想我只能靠自己的意志去战胜它了。 没多久,我把那碗汤药吐了出来,但这却是在我意料之中的,孙正阳让人把剩下的药给我热了,逼着我再喝,我在万分痛苦的情况下,向他求了情。 我说:“别让我喝了,真的,我现在不能吃任何东西,让我休息一会吧,好吧,求你了!别让人给我灌东西,我喝了还得吐……” 他大概心软了,没再强迫我,他守了我一会,见我渐渐安静下来,才起身离开。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等我醒来,天已经全黑了,我睁开眼睛,看见红玉在我身边,便问她说:“现在几点了?” 红玉问我:“您觉得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说:“好多了,能熬到明天应该就好了。” “您真是太吓人子!”她说着起身,给我端了杯白水,我漱漱口,重又躺下。 “点点睡了吗?”我拢着被子问。 “还没呢,方妈跟他讲故事呢!” “哦,没闹人吧?” 红玉摸着我的额头,搌了搌汗说:“也是让吃饭不吃饭,方妈还说要跟您告状呢,我说您不舒服。不过我听见那边闹了几声,后来就不闹了,这会听着怪静的,估计是叫方妈给哄住了!” “不吃算了,可能也是下午吃住了,孩子没什么事吧?” “孩子没事!”红玉说着叹了口气,接着说:“不是我说您哪,您也太不注意了,傍晚那会儿,真是吓死人!” “我没事,我知道我的情况,以前也得过,打个消炎针就好了,可是你们这又没有……” “反正您爱惜点身子吧!” “知道了,谢谢!”我笑了笑。 红玉帮我拉了拉被子,说:“您早点休息吧!” 我点点头,她便伸手解下帐子。 其实我一直都没睡着,毕竟胃里还是很不舒服,但还不至于痛苦地翻滚。我只是在熬时间,等待着身体慢慢变得疲惫而自然入睡,所以虽然我闭着眼,但对周围的动静都是一清二楚,包括孙正阳什么时候回来,并脱衣服上床,我都十分清楚。 我面朝里地躺着,一边挨着时间一边想着心事,我觉得孙正阳的呼吸很狂躁,就像有什么事情在焦灼他的心。我悄无声息地往里挪挪,试图离他远些,可是他还是察觉了,于是翻身搂住我。我猜到他的意图,也读懂了他的身体向我传达的生理信号。 他贴着我问:“你好些了吗?”鼻吼喷出的热气,足以证明他正被欲火中烧着。可这话明摆着不是出于关心,而是一种十分自私的试探,其实他是想说:“我能上你吗?” 我非常气愤地推开他,他却再次拢拢我,那两只如黄鼠狼般的眼睛,在走廊外射入的微弱光线下,闪烁着贪婪的贼光。 他直起脖子,一条腿压向我。 “你好些了吗?”他又哼哼着问道。 “孙正阳,我今天这么难受,你就不能当一回人?” 他听了,恼怒地放开了我,我背过身,蜷进墙角里。 过了很长时间,我已经听到他的鼾声了,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没一会,他又本能地把手插进我怀里,我只得把它甩开,结果他却被我弄醒了。他收回手看了我一会,突然搂住我不放,并压到我身上,我知道这会是绝对阻止不了他了。 我很委屈,因为作为病人,我觉得我没有得到温柔体贴的照料,所以我狠狠地踹了他,正踹到他的要害上,他低吼一声,翻倒在一旁。 我不无得意地说:“你是不是人哪?我都这么难受了,你还碰我?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蜷起身,背朝着我缩着,哎哟哎哟地叫了好一会。不过从那以后,不再打我的主意,大概是认为在我那样盛怒的状况下也讨不得什么便宜,于是我也能睡上一个安稳觉。 第七十九章 我睁开眼睛,觉得胃里很虚弱,但好在已经不那么恶心了。孙正阳好像早就起来了,要不然我旁边的被窝里不会没有一点热气。 窗外阳光明媚,充足的光线即便是被窗户隔着,也还是能照进屋子。户外是和昨天一样好的天气,让人有种想要外出的冲动,我穿好衣服下了床,站在走廊上,轻轻舒展着腰身。 一个小女孩端着洗漱的盆子朝隔壁秦家姐妹的房间走去,我没想到自己居然起在她们前边了,不由得有点惊讶。我小跑过去,一面用手抵住嘴让那女孩不要出声,一面接过她手里的盆子说:“我拿进去吧!”她刚想说什么,就被我打断了。 我轻轻按压嘴唇,顽皮地笑着说:“嘘,吓她一跳!”小女孩只得答应我,但始终担忧地站在一旁不肯走远。我端着盆子,蹑手蹑脚地走进半掩着的房门,屋里已经有人起来了,我听到细微而缓慢的穿衣服的声音。 红玉听到脚步声,大概以为是前来伺候的小丫头,便轻轻说道:“搁桌上就行了。”我暗自偷笑,一面放下盆子,一面踮着脚继续往里走。 平时都是她们起得早,今天我也能捣乱她们一次。想到这,我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然后绕过屏风,本想着一定能吓她们一跳,结果吓一跳的却是我——就见红玉站在床下,一边系扣子一边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裤子往床上拾,屋子里很混乱,到处都是衣服。碧莲还没起来,孙正阳则搂着她躺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重又躺下了。我想这便是那个小丫头担心的原因,可是我怎么就没想到?哎呀!真是不应该,还是成年人呢!怎么连最基本的也不知道?真是尴尬死了! 红玉不经意一瞥,正好看到我,于是“呀”了一声。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更是站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办,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要是有镜子让我照照,我就知道我的脸比她的红多少了! “真是真是!我不知道!真对不起啊!”我觉得自己讪讪的,简直糟糕透了,所以一边说一边愧疚地往屏风外退。 “奶奶……”红玉追出来,我就怕她把事情弄复杂,所以才紧跑几步,没想到她还是绕到我前面,而且跪下来,弄得我更没地躲了。我赶紧用双手搀她,她却不肯起。 “奶奶,您听我说!大爷昨晚上来敲门……” 我忙打断她说:“红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有意的!我还以为就你和碧莲俩呢!我……唉!你说我也真是的!干吗不先敲一下门啊!真是不好意思!而且,那些事情不用跟我说,因为这是很私密的话题!我可不是来打听别人隐私的!快起来吧,你这是干什么?弄得我都快内疚死了!” “您听我说……” “不用说,真的不用说什么!红玉你快起来!哎呀!你急死我了!”我觉得自己真是越描越黑,干脆甩下她逃走了。 “奶奶!”她追上来,重又跪在我面前,“我……” “哎呀!你怎么又跪下干什么?你要我怎么样?我都快内疚死了!你就别再弄我难堪了行吗?我求你了,快起来吧!要不我给你跪下算了!” 红玉哭了说:“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在您身边呆啊,就好像是我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还想跟您争抢什么……”她哭得很悲切,就好像我真就已经把醋坛子摔碎了一样。 “我……我怎么跟你说呢?怎么才能让你明白呢?真的让你们觉得我很喜欢他吗?哎呀!急死我了!你……我……我真的是很不喜欢他!”我试着把自己摘干净,但好像越说越说不清了。 “我知道您是说的气话……”她嘤嘤地哭着,就好像认定我了会嫉恨了,弄得我心里也一个劲儿地跳。 “那我怎么说你才信?要我发誓说我不喜欢他吗?那我就发誓——我真的……” 红玉赶紧阻止了我,擒着眼泪说:“别!” “那你先起来!” “我……” “好啦,我们把不开心的事全忘了吧!”我搂住她,心情却变得沉重起来,“好吧?别难受了!”我捧着她的头,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安慰她也像是安慰自己:“别担心,我这边绝对不会有问题,你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真的,你们一点也不欠我的!真的!我跟他在一起完全是迫不得已的,其实我跟他真的是没有任何感情可言的。你看我平时笑啊闹啊,都以为我过得很开心,但我不那样安慰自己能怎么样呢?我刚来的时候,我也很绝望啊,我也想过死啊!但是时间久了,真的——就像崔妈妈说的‘好死不如赖活着’!反正我也逃不掉,开心也是过一天,不开心也是过一天,所以我也想开了,能开心一天是一天。其他的事我也不想了,想多了反而又难受。唉!就这么过吧,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这时,孙正阳在隔壁叫了她,她抬起头,一边擦眼泪一边问我是不是哭过的痕迹很明显,我便用手搌掉她眼角的泪珠,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轻声说:“怎么样?看得出来吗?” 我安慰着说:“看不出来,还是很漂亮。” 她这才不好意思地笑笑。 其实她这个人挺可爱的,不管开心不开心,总是带着甜甜的笑容,以前我还总认为她是为了讨孙正阳欢心,但现在想想,这不过也是她安慰自己的一种办法,就像我,别人不还一直以为我是因为喜欢和孙正阳在一起才开心的么? 我进了点点的屋子,他仍在被窝里憨睡着,方嬷嬷说,他从昨晚一直睡到现在,晚上把了他一次,除此之外,便没有醒过。我摸着孩子的头,又搌了搌他脖子上的汗,轻轻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我对方妈说:“不用盖那么厚了,天热了!”胖妈妈笑着答应了。 我们说了一会话,有人来叫我去吃早饭,我本来不想去,但方妈劝我去。 她说:“大哥哥儿这有我呢,您先回去吃吧!” 我说:“孩子还没醒,您跟我一块过去吃吧!” 胖妈妈笑了笑摆着手说:“我就在这屋吃就得了,都一样的!上大桌,我不习惯!” “那我在这守着,你先吃!” “哟,我这会还不饿呢!” 正说着,一个女孩端着托盘进来,方嬷嬷说:“哟,我还说等会再往里端呢。” 那女孩说:“我只管端,你不吃可以先摆着啊!” “哎?这丫头,我老婆子还不能说两句了?”女孩吐吐舌头,作了个鬼脸。 我笑着对那女孩说:“嘘,别闹,小心吵到孩子!” 那女孩刚出去,另一个女孩就进来,因为看到点点还没起,便走过来,轻声说:“奶奶,饭好了!” 我说:“我不饿,叫她们先吃吧!” 小女孩屈了膝退出去,可是没一会又回来,胆怯着说:“大爷说您不到场,就不开饭!”我哦了一声,心想也别让这小丫头为难了,于是站起身,轻声对嬷嬷说:“等会别给他穿那么厚了,天也暖和了,穿一条薄点的棉裤就行了!” 胖嬷嬷点点头。 我从孩子的房间出来,看到女孩们正依次端着饭菜进我的房间。经过秦家姐妹门口时,不以意听到红玉正跟碧莲说:“姐姐刚才看到了,这可怎么是好啊……” 为了避免尴尬,我紧走两步迈进自己的房间。女孩们一盘一盘地往桌上摆,光粥就四五样。我捡了靠门近的一把凳子坐下,心想随便喝点稀饭得了,而其他面点主食,一点也不想碰。 秦家姐妹掀着帘子进来,碧莲可能是被她姐姐叫醒的,所以脸上还挂着倦意,而且头好也没有完全扎好。她俩进来时,妹妹正在麻利地整理发髻。 两个女孩看到我,露出非常温顺的笑容,而我则拍着身边的凳子说:“坐我这,坐我这!” 两个女孩一边一个地陪我坐下,我其实真的非常喜欢她们,所以当她们一坐下来,便情不自禁地想要挽住她们的手臂。 我像往常一样说出开场白,就像外国人总是先提到天气一样,我问:“昨天睡得好吗?”然而,话一出口,就立刻后悔了,但想收也收不回来了。两个女孩红着脸低下头,我狠狠拍了自己的臭嘴。 “好啦,咱吃东西,吃东西!哇哦,我还真有点饿了呢!”我讪讪地傻笑着,对自己的笨拙真是深恶痛绝。 孙正阳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外面走进来,两个女孩赶紧起身服侍着他坐下。他朝我瞧瞧,抿着嘴笑了笑。 “好点了没有?” 我没吭声。 珊瑚问:“把粥分出来吗?” 红玉则替孙正阳回答说:“先盛出来晾着吧!” 孙正阳看了秦家姐妹,说:“都别站着啦!”两个女孩这才重新坐下,因为都靠着我坐,所以饭桌显得很空。 孙正阳皱着眉,用手指敲了桌子说:“怎么的?都躲着我远远的?” 两个人不敢多说,轻轻把凳子挪了挪。我轧着凳子搅着一小碗稀饭,红玉和碧莲低头不语。 孙正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个汤包,咬了一口又扔回到笼屉里,然后重重地放下筷子,嚷着说:“怎么没有醋啊?” 一个女孩答应一声,说:“这就来!”说完拎着裙子出去了。 孙正阳冷笑一声说:“这么腻!没醋哪成啊?也不知道都是干什么吃的,一个个的都柱在那,非等我问了才想起来!” 我舀着粥,心里却想着点点。我在想——也不知道他醒了没有?大概是昨天太兴奋了。唉!最好是起来吃点东西再睡,要不然等会快到中午头了,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女孩们给我们每人面前放了一个小碟子,然后倒了些醋,我推开盘子说:“不用给我倒,我不吃,我喝点粥就行了!” 碧莲看看我,关切地问:“您胃里还难受吗?” 我说:“比昨天好点,但还是不太舒服!” 红玉说:“那让人搅个面汤吧,养胃!” 我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喝点这个就行!” 孙正阳夹着包子在醋碟里蘸蘸,尝了一口,又端起碟子闻闻,而后把醋泼了,骂着说:“这他妈也叫醋?连点醋味都没有!”说着把包子吞了,又夹了几口菜。 碧莲羞的满脸通红,低着头一声不吭,她大概觉得因为当时她躺在床上,所以便比她姐姐罪过更大,愧疚感也就更深。而我则握住她的手,希望她能明白其实我一点也不介意。 孙正阳捏起汤碗,边灌汤边打量我们,而后对红玉说:“我背上痒痒,过来给我挠挠!” 红玉看看我,然后起身走到他背后。孙正阳抬抬肩,示意她把手伸进去,她犹豫了一下,又悄悄看看我——其实我又在开小差。我在想点点要是起来了也该有点动静啊!怎么这么安静呢?那小家伙,一会见不着就特别想他! 孙正阳挤眉弄眼地说:“哎呀,让这小手摸着咋这舒服呢?”红玉赶紧把手抽出来,孙正阳却反手搂住她,揽到怀里说:“来,亲个,馋她俩!” 红玉往后躲着,一边用手挡着他,一边以央求的口吻说:“您让奶奶瞧着,心里咋想啊!” 孙正阳瞧瞧我,歪着嘴说:“管她呢,她那不开饭,还不许我到别处去吃?” 我很好奇地看看他,但立刻又把注意力转向房门。我一心惦记着点点,所以迅速扒完稀饭,然后擦擦嘴,准备起身离开。哪知,姓孙的突然动怒了,并狠狠把红玉推开,红玉吓得不敢吭,我也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看。 只见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那张露着犬牙的嘴更是不知道怎么撕摆好了。 他骂着说:“妈的,老子就是他妈的养条狗也知道摇摇尾巴呢!不吃了,还他妈吃什么吃?”说着一下子周翻了桌子。 碧莲从凳子上逃开和红玉躲在角落里,其他女孩则早已吓得浑身发抖了,我很莫名其妙地上下打量他,越发觉得困惑了。想想,我又怎么了我?我不搭理他也是我的错啦?他在那嘟囔,我都没搭他的话。哦,我在这低头喝我的稀饭,他也不满意?这不是成心找茬吗!要我说,真是信球一个!见过恶心的,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一大早就像狗一样叫唤,烦死人! 我撇撇嘴,站到他碰不到的地方,看着他发脾气,虽然心里也会扑扑跳个不停,但不知为什么就觉得特别舒坦。我缩着脖子,偷偷吐吐舌头,心想他的嘴咋没气歪呢? “滚!都给我滚!”他像野狗一样咆哮着。 我先是被吓了一跳,但立刻又庆幸能够第一个离开,于是满心欢喜地跨了出来。 第八十章 点点和胖妈的房间,充满了温情的暖意,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从隆冬进入到春季。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幅非常和协的画面——这是一间没有套间的房间,因为空间有限而设施功能又要齐全,所以它用一张很大的榻取代了餐桌、茶几以及床。白天在上面放一张小桌,便是起居室,吃饭、闲聊、缝缝补补甚至小孩子翻爬的游戏场所。晚上撤掉小桌铺上被褥,又变成了床,而且足可以容纳五个成年人并排躺卧。这种格局,因为很实用,所以孙府里几乎每个院落都会有一两间,专供仆人使用。 榻上的小桌旁围坐着一个老妈妈和一个孩子,老妈妈盘着一条腿,而另一条腿则蜷在胸前,拿筷子的手环抱着膝盖,空出来的手里却同时抓着馒头和大葱两样东西,她每夹一口菜,就把身体微微向前倾,并用馒头轻轻接一下,以防菜汁滴落到榻上或身上。那个孩子,就更是可爱,他把两条腿平放在小桌子下面,因为个子小离餐桌太近,所以在屁股底下垫了两个座垫。他一边笨拙地夹着菜,一边啃着手里的大馒头,他手里的馒头又白又暄,而那支小手则又白又胖,一个是面团,一个是肉团,真是非常奇妙。 我走进来,胖妈妈和孩子都朝我看来,我便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胖妈妈招呼着我,让我再跟他们一道吃点,我欣然应允了。我盘腿坐到榻上,把点点抱到腿窝上,他就像小猫一样温顺轻柔。 我忍不住摸着他的小脑袋看着他的小脸说:“我们咋这乖呢,自己吃饭也不闹人!”说着亲了他。 方嬷嬷起身下榻,嘴里念叨着:“给您再拿双筷子去……在大桌上也吃不好……”说着叹了口气。 我忙叫住她说:“方妈,别去了,我跟孩子用一双就行了!我刚才已经喝了一碗粥了,也不是太想吃。方妈,快点!您别恁多事啊,快点回来吃你的,你要是这样我就不在这屋呆了啊!” 她见我执意不肯,只得妥协了,于是走回来,脱了鞋子坐到榻上,然后又拿起馒头就着葱吃起来。 我笑着说:“多吃点菜呗,吃那干吗?” 她说:“习惯了,不就一口葱,吃不下饭!” 点点扬扬手里的大馒头,我问:“怎么了,不吃了?”他点点头,我不想浪费,便接过来,但因为胃口不好,也没能吃完。 我说:“下次别给他拿整个的,掰一小半就行了,太大了他也吃不了,又剩那剩嘴巴,放一顿又不吃了。” 方妈笑着说:“没事,他吃不了,我吃!” 我说:“那咋行?吃他的剩嘴巴!” 方妈说:“没事,俺不嫌!” 我问:“这边有没有收剩饭的,我们那有人专门到大饭店去收剩饭,然后拉回去喂猪。咱这不知道有没有人收?” “有,咋没有啊?到饭庄上收,到富贵人家去收。不过,那也都是有门路的,要是非亲非故,人家还不让你往里进呢!” “这还得有后门?” “那可不!就跟咱们家里似的,那些能进来收泔水收垃圾的,也都是使了钱或是有关系的!您别看那作总管、作厨子的,私下里可不少捞油水呢,可肥着呢!” “哟,这我还真不知道呢!” “您不知道吧,这里头的道道可多着哩!门房就甭说了,还有那什么修缮房、库房,就是那最不起眼的花房,只要是有油水可捞的地方,别说是个小头头儿,就是那跑腿的,只要能沾着钱、粮、家什的边儿,就都得是有点门路的,要不然根本就轮不上那肥差!” “哼,还真是复杂啊!”我低下头,看看点点,他正用筷子戳一个小包子玩,我轻轻打了他的手背说:“不许玩这个!还怎么吃啊?嗯,刚才还表扬你乖呢,咋这不经夸啊?” 他抿嘴一头扎进我怀里,而后咯咯咯地笑起来。 我拍着他,轻叹一口气说:“唉!你知道不,那神经病一大早就抽风,把桌子都给掀了,我是赶快溜出来了。你说他咋那让人恶心呢?” 方嬷嬷腼腆一笑,看了我一会,才试探着说:“其实啊,我老媳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你说。” “您可别嫌我老婆子多嘴!要说吧,天底下男人都一个样,朝三暮四的,吃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没一个不好色的!就跟那猫子偷腥一个样,咱们是防不胜防!所以干脆也看开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男人嘛,不偷腥那还叫男人嘛?关键看他顾不顾家,要我老婆子说啊,只要顾家就算个好男人。” “我不是太明白,你指什么?”我不解地看看她,这时她也吃差不多了,就双手按在膝盖上,跟我聊天。我给点点穿上鞋,把他抱下床榻,而后带他到舆洗架前洗洗手,走到角落,看到一个小痰盂,知道是让他晚上解手用的,于是想起一件事,便转身看着方嬷嬷。 “昨天他屙臭了没有啊?” 胖妈妈正挽着袖子很利索地收拾着碗盘,听到我问便对我说:“没呢,就昨儿上午拉了一次。” 而后接着先前的话题继续说:“我是说,要说咱这位爷,不管咋说,好歹也顾家,好比过那些风流子弟没日没夜地不着家,或是成天泡在那窑子里强吧!” “哼!要是能成天见不着他,我倒要烧高香呢!” “您那是……”胖妈妈笑了笑,犹豫了一会接着说:“我老婆子也没见过世面,也就这么些个乡下人的见识,您可别嫌老婆子说话不中听啊!” “那倒不会!”我笑笑说。 “哦,还有哪……”她又腼腆地笑起来,就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我说:“没事,你说吧。” 她这才说:“其实吧,这红丫头和绿丫头在您进府前就在大爷跟前侍候着。我是进府早啊,知道这事啊!只不过打您进了府,咱大爷才跟她俩疏远了……爷是真心喜欢您,要不打您来了以后就再也没沾过她俩。可这男人嘛,不就是这,不定哪会痒劲上来了,不解馋不行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我见她吱吱唔唔,欲言又止,便怂恿她直截了当些。 “我呀,说白了是怕您恼那两个丫头,这是咱说呢,其实真怪不得她俩!那红丫头平时多平和一个人儿啊,又都不是那种挑三祸四的人,对您也绝没二心的!可千万别听那些小不更事的‘八哥们’去捣舌头,什么想抢风头啦之类的可千万别信!” 我听了不禁笑起来说:“方妈,这个你放心,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唉,您心里有数就成!”胖妈妈用手打打自己的嘴笑着说:“您瞧我,就是爱瞎操心!您能没个数吗?您读过书,比我们吃的盐还多哩,您能不明白这理儿吗?” “哟,说的太夸张了!哪可能比盐多啊?瞧你说的,把我说成书虫了都!” 我走到痰盂前,掂起上面的盖子看看问:“是新换的水吗?” 嬷嬷说:“昨晚加的,也没尿,都是干净的水!” 我点点头,对点点说:“想不想屙臭?”他一边撒娇地掀我的大袄,一边哼唧着说不想。 “去屙个臭,快两天没屙了吧!快去!你老掀妈妈的衣服干吗?”他坐在我的脚上缠住我不放,我怕他磕着头,就使劲往上提他,但我越往上用力,他就越故意往下坠。 我假装生气地拍了他说:“哎呀,起来!去屙个臭去!”他知道我舍不得打他,所以变本加厉地耍起赖来。 我拖着他移到方嬷嬷旁边,抱怨着说:“这孩子!是不是人前疯?越说越不听!” 方嬷嬷笑了笑说:“小子到这个年龄就是缠娘!”说着把已经收拾好的装满了碗盘的托盘端到门旁边的一张小几上。 我冲点点喊着说:“快起来!妈妈不喜欢了!”然后又照着他厚厚的棉衣上拍了两下。 走廊上传来孙正阳喊我的声音,我没有答应,他便问别人说:“你们奶奶呢?” 回答的声音是金穗的,她回答说:“跟大哥哥儿屋呢!” 于是他又喊:“胡晓雅!出来出来!我有话问你!” 我仍旧没吭声,胖妈妈怕惹火他,便替我答应着,紧接着他踹门冲进来,我见他来势汹汹,就往后退到榻边,翻身上了榻。 他吼着说:“叫你半天为啥不答应?” 我说:“我没听见!” 他扑过来,站在榻下瞪着我说:“放你娘的屁!你没听见!别人叫你就能听见是不?我叫你就听不见?” 我看看他说:“是啊,我就是不想搭理你!” 方嬷嬷忙说:“奶奶刚才正吃着东西,嘴张不开,所以才叫我老婆子答应一声。” 孙正阳瞪了她,骂着说:“问你了吗?这他妈有你什么事?滚!” 方嬷嬷不敢再说话,赶紧抱着点点出去了。 我盘腿坐在床榻上,抱着双臂看着墙角。 他指着我说:“下来下来!” 我没动,他又提高一个分贝说:“给我下来!” 我忍无可忍地嚷着说:“凭啥啊?我就不下来!” “凭啥?就凭这个!”他逼近床沿,朝我挥挥拳头,“妈的,给老子下来!” 我站起来怒视着他:“就不!” “给我下来!听见没有?你下来咱就没事!” “不!” “妈的老子治不住你是咋的?”他说着跳上床榻,揪住我的衣领,使劲地把我推来搡去。 我尖叫起来,声音惊动了大家,但只有红玉敢迈进屋子。孙正阳推了我,我一个没站稳就扑倒在床榻上,好在有个靠垫挡着,要不我就正磕到桌子角上。还不等我反应,他又揪住我,我就像个背包一样被甩来甩去,连一点反抗的机会也没有。 他吼着说:“妈**的,一大早就让老子窝火!” 我则嚷着说:“是你自找没趣吧!你愿意生气你就自己生去!” “谁他妈的没事找气生?不是你在这惹老子,要不老子能气成这样?”他恼羞成怒地说。 “你活该!” 红玉劝着说:“大爷,使不得啊,咱有话好好说嘛!使不得啊!” 孙正阳吼了她,而后按住我说:“老子就是他妈的恼你呢!妈的,让你跟我唱对台戏!”说着使劲推了我一下。 “我就是唱对台戏咋的!” “妈的,你再给我犟!” “我就犟!” “老子治不住你了?啊?老子治不住你了?给我跪这!跪这!”孙正阳把我往床榻上按,我倔强着不肯。 我喊着说:“凭啥啊?我不!就不!” 他来回撕扯我,试图让我屈服,但无论我以怎么的姿势倒地,都会尽力爬起来,他怒吼着说:“给老子跪这!” “你给我滚开!王八蛋!一大早就犯病!你咋不死啊!” 他扭住我的胳膊不放,我仍坚持说“不”,他无计可施,便冲红玉喊道:“去把她那小子拎来!妈的老子不信治不住她!” 红玉没有动,劝着说:“爷,您消消气吧,有话好好说嘛!” 他听不进去,再次吼着说:“去把她那小子拎来!”他的脸已经极度扭曲了,样子好像要吃人,他从床上跳下来,指着我说:“老子收拾不了你,还收拾不了那小杂种?”说着推开红玉转身就走,我被他的凶恶吓坏了,心想绝不能让他有借口迁怒点点,于是把心一横,向他低头了。 我嚷着说:“好好好,我跪!我跪行了吧!”他转回身,眯缝着眼,而后歪着嘴走到在小炕桌的另一边躺下。 “现在肯服软了?”他托着脑袋,得意地瞧瞧我。“妈的,你就是那种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人!不给你动真格的,就不知道服软!” 我把脸抹向一边,红玉却走过来,一边挡住他的视线,一边悄悄把一个靠垫递给我,我一开始没明白她的意图,所以就没有接,结果被孙正阳看到了,红玉忙陪笑起来。 孙正阳瞪了她一眼说:“就是要罚她呢,你要想帮她,干脆替她跪好了!” 红玉笑着说:“只要您二位能消气,让我跪算啥?可是您可得保证,我要是跪了,可就不许再恼了!” “那不成,我今儿是气大法了,她跪还不解气呢!你跪顶个屁用!”孙正阳撇撇嘴,露出不屑的神情。 红玉走向他,轻轻帮他捶着腿说:“那您要怎么样才肯消气?” 他瞥了我一眼,伸手在小桌上方晃了晃,大概是想吸引我的注意,但我没去看他。 他哼了一声说:“叫我消气?除非她给我低个头认个错!” 红玉笑着坐到我面前,看着孙正阳说:“您这是何苦来的?就为讨口气去,犯得着动这大肝火吗?再说了,奶奶这么跪着,您就不心疼啊?” 孙正阳一听,坐了起来撇着嘴说:“就是因为平时太惯着她,才把她惯得没样!叫你说说,咱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别说是顶撞老子,就是他妈的敢出个大气的有几个?” “是是是!”红玉附和着点点头。 “叫你说说,老子以前是怎么治那些个想冒尖的?嗯?你说说!” “是是是!” “妈的叫他一见老子就得哆嗦!” “是是是!要不我这就去拿锁链去?” 我不禁惊讶地看了看红玉,心想她到底帮哪边。 红玉说着起身往房门走,孙正阳瞪着她,而我则非常困惑地望着她的背影。 孙正阳喝住她问:“哎哎哎?说你胖吧你还他妈的真就喘啊!你拿锁链去干啥?” 红玉说:“让奶奶跪啊!” 我忍不住剜了她一眼,她却继续不紧不慢地说:“奶奶惹您发这大脾气,您不叫她跪锁链哪能解恨呢?” 孙正阳听得直皱眉,连说了好几个“去”字,骂着说:“妈的你在这瞎掺和啥?老子乐怎么罚她那是老子的事!**的也想充大蒜,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滚滚滚!少在这出馊主意了,哪凉快哪呆着去!” 红玉听了,抿着嘴笑起来,百般温柔地飘身过去,拉扯着他的袖子说:“我哪敢哪,我不过是想听您说句真心话。你说您何苦来的,明明心里又舍不得,还非叫自个儿难受!” 孙正阳说:“我就是看不来她在我面前装聋作哑的样!” “是是是,您就是恼,不也是恼那不热不冷的态度吗?说白了,您就是气奶奶对您不够敬重,没给您留足了面子。” “想让她敬重我?哼,那比要她的命还难!”孙正阳瞪了我一眼。 “嗐,您也说过奶奶的性格在女子里算是罕见的,要是她哪天真变个样,您反而不那么稀罕了呢!”红玉看看他,又看看我。 孙正阳不说话,双臂枕着头躺下了,过了一会,大概是想解手,便拽了点手纸出去了,不过出去前还不忘交待红玉不许我偷懒。 红玉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突然看着我笑起来,我也忍不住笑了。我顺势歪倒并抓了个小毯子盖在身上,红玉没有走过来,而是在门口守着说:“我替您看着,等他回来了,就给您使个眼色!” 我笑了笑没有作声,随后她掩门出去了,我听到走廊上传出她和别的女孩说话的声音。 我的思想又开小差了,这一次,我想起了那个骗钱的臭算卦先生,想到他说的“多子多福”觉得实在可笑,可是我真的会为孙正阳生儿育女吗?真是的,那要是这样的话,我的“福”又是从可说起呢? “总之,就是胡扯八道!”我心里正想着,就听见红玉在门外暗示着咳了一声,我明白她的用意,但我却懒得动了,紧接着孙正阳推门进来,见我在榻上倒着,便又退出去,冲红玉嚷起来。 “来来来!你过来!”说着把红玉推进屋问:“这咋回事?不是叫你看着她吗?谁,谁叫她歇着啦?嗯?” 红玉忙替我辩解说:“奶奶不太舒服,所以……” “得得得!”孙正阳极不耐烦地摆摆手,“甭替她打掩护!”说着朝我走来。 我提上毯子,轻轻蒙住头。他晃晃我,而后扯开毯子说:“是叫罚你呢!咋我还没走一会儿,就躺下啦?起来,你这懒骨头!罚你还没罚完呢!” 我重又把头蒙上,他又摇摇我,我隔着毯子说:“我困了……” 他没听清,我便把毯子掀开一个角说:“我困了!”他推了我一下,随后在我身边躺下了。 第八十一章 孙正阳特别乐呵,整个人就像膨胀的棉花,我想大概是他觉得我向他低头了,脸上倍有面子,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他就那么傻呵呵地咧着嘴,像弱智一样的笑着,嘟嘟囔囔地自语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我仍蜷缩在毯子里,那种温润的感觉令我昏昏欲睡。刚才的确是借口,但现在是真的困乏了。而孙正阳则不停地扰乱我,一会拍我一下,一会挠我一下,总之就是不让我睡,我的睡意正浓,每个骨节都变得松软了。过了一会,他觉得没意思,又在我旁边腻了一会,就站起身走到门口叫了碧莲到跟前。 只听他对碧莲说:“去叫厨房炖两只鸽子去,要用慢火炖,炖得烂一点,给你们奶奶吃的!” 碧莲答应一声,轻快地走开了,他转身进来,又跟我说了一堆废话,我本来以为碧莲很快就回来,但等了半天也没见她的影子。 孙正阳也等得不耐烦,皱着眉说:“妈的,这死妮子,办事咋这不利索?我这还等回话呢,她可好,一跑就再没影了!”说着又冲外面喊了几声红玉。我心想,反正我也睡不成,干脆起来吧,于是穿上鞋子下了床榻。 他问:“哪去?” 红玉掀着帘子进来,分别冲我和孙正阳道了个万福,我很亲切地挽住她,而孙正阳却抖着我的袖子,非要我说个去处不可。 我拨开他,有气无力地说:“回我屋去!”我和红玉挽着手臂出了屋,正巧看到方嬷嬷探出身子在走廊上张望,我向她招招手,问她:“我们小乖呢?” 我边问边走向她,她也迎向我,这时她身后突然跑出一个小身影,兴奋地扎进我怀里。 嬷嬷走到我向边,小心翼翼地朝我身后怒怒嘴问:“不碍吧?” 我搂着点点对她说:“他就是个神经病,甭理他!”红玉笑着拢拢我的腰。碧莲总算出现了,看她那高兴劲就知道她又发现什么好玩的了。她兴高采烈地跑向我们,还没刚刚站稳就急着拉我们转身,她姐姐骂她疯颠,她便转向我,喊着说:“快,后院有个秋千呢!” 我笑着说:“我说呢,这半天不回来,在那玩了好半天了吧!”她嗤一声笑了。 孙正阳听到声音走出来,两个女孩忙收起笑容,向前行了礼。 “干啥去了?跟厨房交待没有啊?”孙正阳用鼻孔哼着,拖着长音,眼神则溢满了不耐烦。 碧莲胆怯地说:“交待了,厨房说马上就炖上。” “咋去恁久啊?还当你死那了!” 碧莲低着头,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我上前一步,挽着她说了声:“走!”说完便拖着她和红玉一起向后院走去了。 还真别说,自打来到现在,我还从没到后面去过,因为孙老太太和金小姐住过,所以在我的印象中后院是非常沉闷无趣的,然而当我顺着游廊拐到内宅,才发现它比我想象的要秀丽可爱的多! 假山、造景、池塘,以及刚露出新绿的植物和活泼温和的迎春花,都透着怡人芳香的气息。我挽着两个女孩,而我的小尾巴却跑在了前头,碧莲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不停地夸赞秋千的乐趣,红玉则仍旧心存顾虑,不住回头张望。 很快,那传说中的秋千就展现在眼前——井绳和木板的传统构造,勾起了我儿时的记忆,一下子,我像是小了十几岁,所有成年人的架子也都丢弃了。 它就挂在靠墙的一棵大树上。那大树横伸出来的粗壮的树枝,正提供了绝佳的位置和距离,所以无论是秋千怎么荡漾,也不会撞向墙壁。我以我的优势率先占据了它,立刻兴奋地荡漾起来,急得那个小家伙直跺脚大叫,就好像提醒我,他才是最应该优先照顾的人似的。 我笑着说:“妈先玩一下,等会让你玩!”因为一向童心未泯,所以一看到好玩的东西,便难以自制,据说这被称作“彼得.潘”综合症,而且为数不在少数。我认为自己有权享受一下乐趣,毕竟刚才自己受了委屈,但那小家伙自恃娇宠,以为无论如何都会得到优待,所以一气之下,居然向碧莲开打,他那气鼓鼓的样子,既让人生气,又让人可笑。 我不得不停下来,一是要对他的无礼加以制止,二是顺便抚慰一下他认为受到亏待的心。 我刮着他的鼻尖说:“打姨对不对啊?”说着拉住他假装往回走,他向后退着小屁股,扭着胳膊不肯走,我又问他一遍,他才皱着眉满脸委屈地说:“那我也想玩哪!” 我故意撅着嘴说:“妈妈都不能先玩一下?妈妈平时都白疼你了?什么好吃的不是让着你的?你让妈妈一次都不行?嗯?” 他鼓着腮,憋着眼泪,我有点心软,赶紧改了语气,一面轻拨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一面哄着说:“好啦,好啦,别鼓嘴了!妈妈都不能说你一句?”哪知,这句话竟又触动了他,一下子没忍住,大哭起来,我又恼又心疼,接连扒弄他好几下。 “哭什么啊?是不是小娇气包啊?” “娘亲吵我了……”他哭着要我抱,我顺势搂在怀里。 “那是谁不乖啊?” 他不吭声,趴在我肩头咧着嘴大哭。 “好啦好啦,别哭了,再哭妈妈真不喜欢了!”我搂着他拍拍他的小屁股,然后又说了些安慰的话,他这才慢慢止声,用小手笨拙地抹着眼泪。 “跟姨说对不起了没?” 他点点头,意思是知错了,我笑起来。 碧莲抱起他,让他坐在秋千上,可是绳子的间距对他来说显得宽了些,他很勉强才可以抓住两边,我不放心地走过去,检查他的小手是否抓得牢固,而后叮嘱说:“抓紧啊,可不敢松手!”他被弄得很紧张,有点胆怯了,我这才笑着安慰着说:“没事,妈妈在旁边保护着你呢!” 红玉走到他背后,轻轻推了他,他顺着惯性往后一仰,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要掉下来,忙用手护他,但只是虚惊一场,于是我又叮嘱说:“抓紧哦!” 他眼角挂着泪珠,表情也很严肃,我知道他其实很害怕,但却想要尝试。 我对红玉说:“别用那大劲儿!” 她笑着说:“我掌握着呢!”说着非常轻柔地推送点点,这一次,点点还知道配合着力道往前伸腿,于是整个人和秋千就摇摆起来,他被这种前所未有的乐趣吸引着,由衷地笑起来,每次达到摇摆的最高处,就会兴奋地大叫,两条小腿也情不自禁地前后踢动。 我再次嚷着说:“抓紧哦!” 虽然荡的不高,但小家伙却极为尽兴,这种快乐深深地打动着我们,所以待他玩了一阵之后,碧莲便忍不住跟他商量着说:“让姨玩会好不好?” 我笑着走过去,也哄着说:“好了,让姨玩一会,等姨玩一会了,咱再玩好不好?” 他很爽快地答应了,我赞扬着说:“嗯,我们点点最乖了!”而后转向碧莲说:“我们都让你玩了,你还不谢我们?”碧莲听了搂着点点亲了一下,点点害羞地钻进我怀里,我们都笑了。 “看姨弄得我们多不好意思啊!是不是?”我摸着他的头说。 碧莲坐上秋千,一边踢着脚丫一边喊着让她姐姐推她。于是穿红衣服的女孩挽起袖子,露出很不客气的表情,然后猛一推,把妹妹送到半空,绿衣服的女孩发出清脆爽朗的笑声,回落的时候便吵着要再飞得更高些。她姐姐虽然卖着力气,却比秋千上的人更开心,点点在我身边高兴地跺着脚,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笑声引来了很多女孩,有的是路过,有的也只是暂时放下手里的活,那些和我们熟的就到近前,不熟的便躲在花园的门洞外踮着脚往里头看着。其实,自己玩是一种乐趣,但看别人玩也是一种乐趣,而且有可能作为观众的乐趣要比游戏者本人还要快乐,要不然所有运动赛场的观众台都设置的那样高大,以至于所能容纳几倍于运动员的数量。 我对红玉说:“荡得再高点,看外面是哪!” 她姐姐听从我的话,便叫了珊瑚和金穗儿来帮忙,于是三个女孩一同使力,把秋千推得更高了。 但碧莲却边笑边尖叫着说:“我要摔下来了!”她的一双小脚在裙摆下微微显露,就像两个小小的竹笋,突然间一支很小的鞋子脱落了,砸在附近的迎春花丛里。 我对点点说:“去帮把姨的鞋子拿回来。”他点点头,跑开了。女孩们都笑作一团,秋千越飞越高,那两只小竹笋也摇摆起来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摔下来了!”小竹笋尖叫着,脸上的笑容依旧,看来她难以调和这种矛盾——既怕又开心。 女孩们起初不信,又推了她几回,渐渐发现她不是骗人,也就缓和下来,她顺着惯性慢慢停下。大笑,尖叫和极度心跳过后的混合体现便是疲惫。此刻的她已经气喘吁吁,虽然仍坐在秋千上,但看上去就像被晒蔫的小草,她姐姐帮她穿上鞋子,笑着说:“叫你知道我的本事!” 她仰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润,我走过去,逗着说:“瞧你这点出息,没荡几下就怕了?” 她仰靠在我身上,说:“我的手都抓麻了!” 我推开她笑着说:“笨死了,看我的!”说着把孩子交给她。 大家都站到一旁,我对驾驭秋千还是很有一套的,儿时的点点滴滴,重又在我脑海中浮现。我挽起袖子,一站到秋千上,便立刻找到了感觉,就像骑自行车一样,一旦学会就不会忘记,不像其他技能,长久不练,就会觉得手生脚生。我靠自己的双膝作动力,配合着腰部的摆动,很轻松便飞翔起来,先是以15°角前后摆动,而后是30°,再接下来是45°。 女孩们不停地大叫大闹,一个个高兴地合不拢嘴,而我仍在加速——我喜欢摆起时迎风的凉爽,也喜欢落下时瞬间的心跳,这就是荡秋千——最简单也是最原始的快乐。 我几乎荡到90°角,差不多要和拴秋千的枝杆持平了,我的心跳加速,恐惧感也加剧了刺激,我决定稍稍减些力气,让围观者不必太过于紧张。我放慢速度,秋千也荡得不那么高了,但仍可以一瞥墙外的景色。 这里好像是宅子的后墙,外面便是一条小巷,对门也有几户人家,但都是门户紧闭,而且没看到悬灯挂匾,看样子也是别人家的后门。小巷子里空荡荡的,似乎总有回音未尽,青色的石条覆盖了路面,很多处已经坑洼不平,露着手指宽的裂缝,以及不规则的残角。 我在脑海中铺开一幅平面图,试着将记忆的街道拼兑起来,并画出这条小巷子的坐标,但还是白费力气。我想之所以想不起来的原因,很可能不是记忆库的数据丢失,而是根本就不曾录入。 站在秋千上看外面和站在楼上看外面的感觉截然不同,不仅是角度的问题,还有思维变化的问题,秋千上适合速想,而高楼上的窗台边则更适合发呆。此时我就觉得脑子里很活跃,一连闪烁了好几个关于秋千的话题,其中一个就是朝鲜族传统秋千活动,据说,那也是深闺大院的女眷们为了探索高墙外的新奇而发明的游戏,演变至今,已成为一种广受欢迎的运动了。 我弯曲双腿使秋千向前,挺直身体自由下落,女孩们为我欢呼,我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身上热汗直流。我心想着再让身体热一些就停下来休息,想着今天的运动可算是做得够了。正想着,就觉得有个人影在眼前一晃,再次摆上来时,看清了的确有人扒着墙头在看。 我在落下的瞬间问道:“谁在外面?” 碧莲听了,忙奔向墙要,扯着脖子说:“哪个狗东西不知好歹,敢偷看别人家内宅!” 我又荡上来,那人已不见了,只听磕磕绊绊的一阵响,好像是用来垫脚的砖瓦倒了。我慢下来,直到停下,这时几个女孩搬了把梯子,碧莲咚咚咚爬上去,我站在下面问:“看到了没有?那人是谁啊?” 碧莲说:“跑了!”然后扒着墙头冲外面骂了一声,我好劝她,才肯下来。 第八十二章 碧莲悄悄对我说:“家里又来客人了!”我很好奇地跑出来,却也只看到一个背影,是个我从没见过的小胖子,我问碧莲那人是谁,她说她也没见过。赖三引着客人进了正厅,没一会就有人往里送茶,我想新面孔一定也带来新鲜的趣闻,所以拎着裙子跑出来,碧莲想凑热闹,也跟着出来,于是我们截住两个小丫头,抢了她们的托盘,小女孩们都不敢多嘴,低着头退到一边。远处的红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劲冲我俩打手势,我知道她的忧心病又犯了,她总是害怕我们去惹孙正阳,我觉得这种担心虽然必不可少,但也不应该太过频繁了。 我和碧莲相视而笑,就差吐出舌头了,屋里传来相互寒暄的声音,一个问:“白兄怎么突然想到我这来啦?” 一个说:“自从幼时一别,多年未见,听闻祥午兄前来游玩,所以特来拜访。” 我向碧莲使了个眼色,然后进了屋。孙正阳看见我,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没有理他,只管托着托盘走到客人身旁,轻声说道:“先生请用茶。” 那人赶紧站起来,用双手相接着说:“有劳姐姐了!” 碧莲则把另一碗茶端到孙正阳面前,并轻轻道了个万福,孙正阳哼着说:“下去吧!” 我笑了笑,也假装曲膝行了个礼,但主要是为了气孙正阳,然后得意地拉着碧莲往外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那客人说:“祥午兄好艳福啊,连端茶倒水的丫头都这般标致……” 孙正阳却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扇着空托盘,边走边问碧莲说:“这人以前没见过哦?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碧莲撇撇嘴,气着说:“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瞧他那双贼眼,色眯眯的!” 我笑着说:“谁让你好看来的!” 碧莲推了我一下说:“才不是看我呢!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看您那眼神都看直了!” 我扑哧一声笑了,心想这丫头又拿我开涮,于是故意逗着她说:“怎么啦,没看你嫉妒啦?” 她再次撇撇嘴说:“我倒没有,可是另一位主儿可就保不准了!” 我冷笑一声说:“他管得着吗?我乐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 “哟,敢情您是专程让那位主儿吃醋呢?” “什么话啊!”我扛了她说:“我可没那份闲心!” “嗯,是,您可是个忙人,要不也不会拉着我去凑那热闹!” “好你个臭丫头!”我突然伸手胳肢了她,她笑得弓起身,然后又蹲倒了。 红玉跑过来,忧心忡忡地拉着我们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埋怨着说:“叫你们都不听,快把我吓死了!” 我搂住她的腰,安慰着说没事,碧莲却起哄着说:“没事?今儿可有得酸了!”说着先跑进我们住的小院,红玉不解地看看我,我顾不上解释,撒开手追向碧莲,并扬言说非让她痒死不可。 进屋没一会,就听见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打了,我们停止嬉闹,竖着耳朵听着,紧接着孙正阳咆哮起来,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跑到门外看个究竟,碧莲躲在门口胆怯地向外张望,方嬷嬷搂着点点在屋里念佛,而红玉则劝我们别管闲事。 那小胖子像是被人从屋里甩出来,还没刚站稳,孙正阳就跟出来,小胖子刚想说什么,孙正阳就指着他说:“姓白的,要不是看着咱俩同过窗,老子今儿就对你不客气,滚!给我滚!” 胖子说:“祥午兄,何必为了一个丫头发这大的脾气呢!” “滚!” “这……”小胖子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想说什么,却被赖三止住了。 赖三说:“走吧!别自讨没趣了!”说着,用手推了胖子。孙正阳站在台阶上,一手指着大门,一手卡着腰,边骂边喘。我听得一知半解,于是伸着脖子看着,就见孙正阳气冲冲朝我这边冲来,我赶紧进了屋,把房门关上。秦家姐妹料知不妙,被唬得一身冷汗,方嬷嬷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屋子里突然变得很静,静的连心跳都听得分明。 孙正阳踹开房门闯进来,碧莲和红玉轻声尖叫,方嬷嬷则抱起孩子溜出去了,我就觉得我的心口扑扑扑直跳。 红玉跪下说:“大爷,有话好好说!” 孙正阳蹬开她,直扑向我,揪住我的领口,“咣咣”就给我几个嘴巴,我被打懵了,也不知道还手,他见我不吭声,就使劲摇晃我,恨不得把我撕碎了。 我才回过神来,拼命挣扎起来。 他吼着说:“说!啥时勾搭上他了?” 我一听就火大,嚷着说:“谁勾搭谁了?你别说话这么难听!” “嫌难听啊?”他又伸手打我,我用手去挡,结果正打在手腕上,我尖叫着要和他拼命,两个女孩一会跪下求情,一会又站起来劝架。 “妈的,跟老子说!你说不说?” “我说啥?你个变态神经病!别一不痛快就拿别人撒气!有本事就把那人叫回来!” “叫他回来好成全你是不?” “孙正阳!你别血口喷人!”我疯狂地扯住他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大叫着。 “贱人!你还敢跟我性呢?放手!” “我不放!就不放!”我觉得我的嗓子都要喊哑了。 他钳住我的手腕,使劲一捏,我疼痛不过,只得松开手,然后,他拖着我往里屋走,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拼命扒着屏风不肯进,他猛力一扯我,屏风被带倒了,我大叫着又踢又打,秦家姐妹忙跟进来,不住地劝着。他把我推到床边,我愤怒地扑回来。 本来以为至少可以挠他一下的,哪知他却掂起被子把我劈头盖脸地蒙住,我完全慌了神,脚下更是失去了重心,他顺势一推,我站不稳,就歪倒在床上,紧接着他骑到我身上,抡起拳头就打,我虽然隔着被子,但拳头落在身上也是生疼的,我本能地护住头,其他的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听觉变得模糊了,听什么声音都好像嗡嗡的,但红玉双膝触地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 就听她喊着说:“爷,您倒是先问清楚啊,可别白白冤打了好人!” 孙正阳吼着说:“冤枉她?老子都快他妈快戴绿帽子啦!” “这又从何说起啊……” 又是一声扑通的声音,大概是碧莲也跪下了,孙正阳下手缓了些,看来正被两个女孩缠住脱不了身,我觉得特别屈辱,一个没忍住落下泪来。 “这贱人背着老子勾搭汉子!还敢说冤枉她?” 红玉说:“奶奶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跨,哪可能啊?” “你别替她打掩护,听那白胖子说那意思,可不是头回见她!你说她没勾搭,那可就出了鬼了!” “您不能只听一面之辞啊!再说了,奶奶什么人您不清楚吗?单听一个外人无凭无据地瞎说,您就信,您身边的人反倒不信!谁知道他是听人说的还是打哪见过一面半面,说的虚虚实实,您就当真了,说的轻了您是气,说的重了这就是怀疑咱们奶奶的贞节呢……市井里什么泼皮无赖没有?贪恋别人家女眷的姿色就想法调点地来挑拨,您信了,他就得手了,不信了,也只当来碰碰运气!况且他那红口白牙这么一说,没有的事也说的跟真的一样,不就是为了叫咱听了恶心,他好偷着乐乐……就是亲兄弟还隔着一张肚皮呢,何况是多少年不来往的,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什么猪三狗四的奴才来污咱名声,您不打他,反倒打起咱们奶奶来了……” 孙正阳扒掉蒙住我的被子,恶狠狠地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说:“我可告你啊,有没这事你也给我记住!以后再敢到人前卖弄,老子可不饶你!听见没有?”说着猛按我一下,我气愤地揩掉眼泪,用无声的愤怒回应着。 他见我不吭声,又掐我几下,红玉忙替我答应着说:“咱们多暂卖弄过啊?瞧您这话说的,怪吓人的!” “哼!她?可疯着呢!”他又说:“妈的那王八蛋!我说呢多少年不见了突然跑来干啥?原来没他妈安好心!”他唾了一口,双手卡腰地来回走动起来。 红玉扶起我,默默地帮我整衣服,我真想搂着她大哭,但我还是克制住了。 “以前在一块读过两年书,还真就把他当号人物了,妈的!真他妈晦气!打歪主意打到老子头上了!呸!这小王八糕子,真他妈不是东西!” 我们都不理他,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会,觉得无趣,便悻悻地走了。 中午吃饭,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他特意让两个女孩挨着我坐着,试图逗我开心,还叫人把炖得很烂的鸽子放到我面前,但我没有碰,因为如果我吃了,就意味着我会原谅他,但这一次我不想接受道歉! 他故意吃了一块鸽子肉说:“嗯,可香了,入口即化!” 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桌面,一句话也不说,他看我不动筷子,就给红玉使眼色,红玉替我舀了一碗说:“您多少吃点吧!” 我摇摇头,没有吭声。 孙正阳说:“吃点!” 我没表情,他恼了,吼着说:“非让我灌你是怎么着?” 我站起身往里屋走,他冲进来揪住我的胳膊使劲摇晃起来。 “你摆脸给谁看呢?”他指着我,一连问了好几声。 我甩开他,靠着床头坐下,像木头一样呆着,不论他怎么摇我晃我都不吭声,于是他气急败坏地说:“你想怎么着吧!” “我想回家……” “放你娘的屁!” “我就是想回家!”我木讷地重复着,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淌。 他使劲捏了我的肩膀一下,又晃晃我。 “行了行了,还没完没了了你,你觉得委屈,我还觉着窝火呢!行了行了,甭抹泪儿了!”说着往后看看,贴近我说:“别哭了,啊!算我对不住行了吧?哎?怎么越说你还越来劲儿了!不许哭啊!我都给你赔不是了,你还想咋的?再说了,这事也怪你不是?你说你没事歇着呗,跑前厅去凑啥热闹?那是你们女人随便能去的地儿吗?啊?动不动就想往前头跑,你说你跑了多少次我都没说你,你倒好,越来越放肆了!像啥样儿啊?老爷们儿在外头讲话,你就恁想听?你说你咋这好是非?该让你见的时候自然就叫你了,不该让你见的你就别往里进!你瞧你,哪回不是硬往里闯的?就跟我孙某人不懂管教一样!” “谁要你管……”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孩子,幼稚到了极点。 “行行,咱不说这个!就说今儿这事吧,你说是不是你不对的多?啊?头两回我兄弟来也就算了,那都不是外人,你见也就见了,可今儿这兔崽子是啥玩意?你还没心没肺地往跟前凑?你不知道好歹啊你啊?你说你也挺大个人了,说你重了吧,你又哭,不说你吧,自个儿又不知轻重!” “我不想跟你说话!我可恶心你!”我歪倒在床上,搂着枕头哭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如此脆弱,居然又当着这个坏家伙的面哭,但我就是克制不住。 “行了行了,别哭了,啊!去吃饭吧!听话!” “不!你别碰我!” “听话!”他坐下来,拍拍我的肩。 我呜咽着,心里有好多话却说不出来,于是只重复着:“我想回家……” 他坐了一会,见我也差不多哭累了,就晃晃我说:“你回家也可以啊,我让你回啊!” 我听了,仰起脸朝他脸上瞧瞧,问:“真的?啥时放我走?” 他笑了笑说:“你先起来把饭吃啰我再告诉你!” “你先告诉我!” “嗯?你还想不想走了?”他用手指指我。 我坐起身嚷着说:“你等会肯定又耍赖,肯定的!” “我骗你我是孙子?” “你本来就孙子!”我嘟囔着说。 他歪着头,撇嘴笑笑说:“我要骗你我就断子绝孙行不?” “你以为你现在会有后代?” 他绕过屏风,回到餐桌上。秦家姐妹正低着头闷闷不乐,看到我跟着他转出来,忙起身相迎。 孙正阳说:“把肉吃啰!” 我觉得他不可能兑现承诺,但又觉得他发的誓言也算够毒了,按理说古代人很忌讳这个,他敢说出来,说不定也是真话。我半信半疑,虽然怀疑的成分占多半,但仍抱有一丝幻想。 我低下头,堵着气吃了几口,他说:“全得吃完啊!” 我嚷着说:“我胃难受!吃不完!” 他又说:“那吃点别的吧!反正得吃点东西!” 秦家姐妹见我开口吃饭,都会心地笑起来,一个劲往我跟前递东西。 一个说:“这个好吃!” 一个说:“那个利口!” 我勉强扒了几口,再也存不住气了,我说:“什么时候放我走吧?” 他咂了口酒说:“随时啊!” 两个女孩很惊讶,看看我又看看他。 “你随时都可以走,我不拦你!” “我要带点点一起走!”我补充说。 “那不成!”他吃了口菜说:“他是我花银子买的!” “我把钱还你!” “你拿啥还我呢?”他冷笑。 “我……”我摸了摸身上的首饰。 “甭摸了,你身上哪样不是我的?”他指着我强调着问。 “我会还你的!” “成,我等着!哪天你凑够了,就跟我说一声!我是花五十两买的,再加上这些日子的吃穿用度……”他掐指算着,“怎么也得个百八十两吧!”他露出犬牙一笑,“成,你慢慢攒吧!” “你!我就知道你会耍赖!我就知道!”我觉得自己傻的可怜,而且居然还有那二分相信。 “我耍啥赖了啊?我不说了你攒够了就可以带他走嘛?我可是一个子儿也没多要你的,全是我实实在在花的钱!” “你怎么不去死啊?”我气着问。 “要不这么的吧,”他笑了笑,“要说叫你攒这笔钱也够难为你的,要不这么的,你给我生个儿子,用你那儿子换那小子,你看咋样?” 我站起来说:“孙正阳,你就甭指望有小孩!就是有小孩也是没屁眼的!” “话别说绝啰!到时你只会盼着他好!” 我转身走了,懒得听他废话。 第八十三章 无论心情有多差,只要一看到自己的孩子,立马觉得开心起来,就像无论外面刮多大风,一回到家就会觉得温暖一样。 我对胖妈妈说:“这屋好暖和啊!” 嬷嬷说:“您刚吃完,可不是觉得得身上暖和?” “不是吧,就是你这屋暖和,在那屋就冷冰冰的!”方嬷嬷笑了笑,没说什么,点点跑向我,偎着我撒娇。 我笑着搂着他,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嬷嬷边收拾餐盘边比划着说:“就那小瓷碗,吃了整整一碗呢!” “哟,可不少呢!” 点点嚷着说:“我吃了一大碗饭!”说着自豪地拍拍肚子。 我赞扬地摸摸他说:“嗯,可乖!我们最乖了!多吃饭将来长大个儿!”点点有点不好意思,就掀着我的小袄蒙着脸,我胳肢他,他便在我怀里咕容起来。 我说:“跟妈去转转吧?”他兴奋地点点头。 嬷嬷给他拿帽子,我说:“不用戴了,外头天气好,也不冷!” 嬷嬷点点头,却仍不放心地拢拢孩子的衣领说:“脖子最容易灌风了!” 其实带孩子出来玩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不愿在孙正阳跟前晃悠,我对他的暴行非常愤恨,所以我决定再也不跟这神经病说话了! 我带着点点绕到后院,玩了会秋千,又玩会别的。结果一玩起来就忘了时间,一直快到两三点才回来睡下。我搂着点点一觉睡到快六点,等我醒来,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我抿抿嘴,发觉嘴里苦涩无味,正发愁晚上吃什么,点点醒了。 我问:“跟妈说等会想吃啥?”我一边问他,一边也在自己脑子里盘算,每次都是大鱼大肉,真是吃的够够的,但又不知道想吃啥? 点点抱着小手:“糖饼!” 我脑海里立刻也把糖饼的味道过了一遍,还别说,经点点这么一提,我还真有点馋。 我说:“好啊,妈带你去买!”说着兴奋地爬起来。 我给点点穿戴好,从西屋出来,往我住的那屋子走,因为身上没钱,得找秦家姐妹借。我猜着她俩就在我那屋,一看果然没错,只见红玉和碧莲正围坐在桌前下棋,看见我就不下了。 碧莲拉都会我嚷着说:“您可起了,我们都快饿死了!”我本来以为已经过了饭点,大家肯定早吃过了,没想到都还等着我,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 我说:“你们吃你们的,等我干吗啊?” 红玉笑笑说:“有人交待了,您不起就不开饭!” 碧莲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说:“是啊是啊,还不许我们去叫,还非得您自个儿醒啰!哎哟,我都快饿死了!您快点吧!”说着拽着我的胳膊往桌旁走,并嚷嚷着要马上开饭。 我说我不想吃,那也不行,非得按着我坐下不可,我觉得特别可笑,于是故意跟她斗嘴说:“你个臭丫头,拽着我干吗?”越说她越抓得紧,我也就越要脱身,逗得点点嘎嘎直乐。 孙正阳从外面走进来,我翻了他一眼。 他说:“睡醒了又有精神了?” 我背向他转向红玉说:“借我点钱吧!” 孙正阳从背后扯扯我问:“你又干啥?”我不吭声,仍用背对着他。 红玉说:“您想吃啥?我叫人给您买去!” 我这才开口说:“不用,我正好想到外面走走。” 孙正阳存不住气了,绕到我面前嚷嚷着说:“嘿嘿嘿!问我了么?我同意了么?你说出去就去出?我答应你了么?不行!哪也不让去!屋呆着!还没刚一醒就瞎折腾!不让去!哪也不让去!”说着把门给挡住了,我转了个身,继续背朝向他。 红玉说:“都该吃饭了,等吃完了再去转吧!” 我便立刻转向红玉说:“嘴里可没味,突然特想吃街口的糖饼呢!” 红玉看看孙正阳,孙正阳说:“打发谁去买几个来吧。”红玉答应着,而我却对红玉坚持说要自己去。 红玉笑起来,搬着我的肩让我面向孙正阳说:“您哪,饶了我吧,有什么话,直接跟爷说吧,就省得我这道事了!” 碧莲也跟着笑起来,我不屑地说:“我不跟他讲话!” 孙正阳说:“有好好的饭不吃,吃啥饼子?” 我甩开脸,哼了一声,他又说:“可听话了啊,赶紧的!坐下吃饭了!” 我朝着碧莲说:“不!我要买糖饼!” “我说你……”孙正阳皱了皱眉,说:“去吧去吧,真拿你没治!买完赶快回来,不许去瞎逛!”然后冲秦家姐妹摆摆下巴,说:“去去,谁陪着去一下,快去快回啊!”碧莲抢着要作自荐的毛遂。 我一手拉着点点,一手挽着碧莲信步来到小巷子口,街道上仍然人来人往,虽然不及白天热闹,但也绝非冷清。流动的摊铺完全失去了优势,不得不让位给灯火通明的大型店铺,当然也有自备小灯专做夜市的商贩摊子,但多半也只能敬陪末座。 我要去买饼的那家小铺,就位于石狮子巷的一侧,而从我出来的角度看,就是位于巷口的右边。店铺外面搭着一个烧饼炉子,上面架着棚子,几个小伙计不停地忙碌着,虽然不停地往外出烧饼,但还是满足不了所有前来买饼的客人,总是要有人等的。烧饼有甜咸两种味,上面粘着芝麻,其实就是最普通的吊炉烧饼,可是味道却非常独特,尤其刚出炉的时候那叫一个香酥焦脆,只要咬上一口,就别指望能停下来,什么时候吃完了,什么时候心里才算安静,要不然总得惦记着,要么说点点一提,我就馋了呢! 就是这么好吃的烧饼,我一下买他十个不为过吧?可是碧莲却突然小气起来,说什么也不许我买那么多。 我说:“我以后有钱还你,看你抠的!” 她说:“想吃随时出来买见成的,您买这一大堆,回去吃不完,攒着以后当瓦片扔着玩啊?” 我一想也对,这东西不能放,一放就不好吃了,于是我改变主意,同意只买两个——甜咸各一个。点点急着要吃,我给他掰了一块,他鼓着小嘴吹着热气,然后就急着咬起来。 碧莲付了钱,我说:“回去就是撕着当零嘴吃也行,是吧?怪好吃的!”她笑了笑,搂住我一道转身。 我不小心踩住了别人的脚,于是赶紧说声:“对不起”,但抬头一看,竟是早上来的那个小胖子。只见他笑眯眯地看着我,一脸的猥亵。我拉住点点和碧莲绕开他,他却立刻跟上来,并用手臂拦住我们的去路。我非常气愤,一是没想到他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耍无赖,二是竟然就在“我家”门口……想到这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我怎么竟把这当家了?真是的,太没原则了!难道在我的内心深处已经自诩为孙正阳的女人了?罪过…… 我朝那小胖子脸上瞧瞧,不客气地问:“你有什么事吗?” 而这个厚脸皮却一向鞠到底,满脸堆笑地冲我作了个揖,然后贱不唧唧的叫了声“姐姐”,叫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像粘牙糖一样粘着我们,我们往哪走,他就跟到哪。我根本就不想搭理这臭无赖,因为越是理他,他就越贱! 碧莲也气坏了,整个人都鼓起来了,只见她杏眼圆睁,一手卡腰,一手指着胖子的鼻子骂:“哪来的乌龟王八蛋?竟敢在这找便宜?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说着护着我硬闯进了小巷。 我说:“别搭理他!” 刚说到这,那小胖子又贴上,并一下绕到我们面前伸手挡住路,满脸堆笑着说:“啧啧!好一个厉害的扬排风!不过,你也甭叫,爷我可不是冲你这烧火丫头来的!”他转向我,眯着小眼睛说:“我可是特意来看望这位姐姐的!”说着冲我瞟了一眼,贱了吧唧地说:“好姐姐,你别急着走啊!自打昨儿在后院见了你一面,我整个人都飘了!”说着居然对我动手脚,我赶紧躲开了。 碧莲喊着说:“好啊,原来那个趴墙头偷看的就是你这个狗东西!” 我扯住碧莲示意她不用多说,并对小胖子不客气地说:“请让开!” 小胖子拦住我,说:“哎哎哎!好姐姐,你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我可是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让开!” “要不你摸摸我的心窝子,我的命可都在你这哪!” “滚!”我忍无可忍地骂道,他仍嬉皮笑脸地粘着我们,点点吓坏了,一个劲往我怀里钻。我怕一旦撕扯起来碰到孩子,便用双手护着点点,碧莲则拼命护着我。 我喊着说:“滚开!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好姐姐,你这何苦来的?姓孙的是人,我也是人,他有钱,我也有钱!你跟谁不是跟啊?你看你看,我为了撞见你,都在这踅摸一整天了。” “放屁!别不要脸!”我忍不住掴了他一耳光,指着他骂着说:“滚开!” 他死皮赖脸地又往前蹭,我再次抬起手,他却扬起另一边脸,自己戳着自己说:“你打你打!往这打!”那表情真叫人无法忍受。 这时,赖三从宅子里出来,看到我们被小胖子纠缠,便大骂了一声扑了过来,另一个小仆人则冲院里嚷道:“爷,不好了,姓白那小子想使坏呢!” 话音刚落,数个身影便从宅子里冲出来,孙正阳也在其中。姓白的一见这架式,吓得转身要跑,赖三一个手步,跳上来揪住他的袖子,然后举起腕子“咣咣”给了他几个大嘴巴。姓白的急着脱身,也顾不上还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猛拽着胳膊,结果连衣服也给撕叉了。 赖三揪着他的脖领子说:“妈的!叫你小子使坏!”说着转回身冲孙正阳喊:“爷,赶紧的!别让这小子跑了!” 孙正阳应喝一声,招呼左右一拥而上。我拉着点点溜着边往回走,碧莲却总想去掺合打架的事,我光顾着拦她,就见孙正阳走向我,我来不及躲避,只能与他照了面。 他瞪着我,狠狠地指着大门说:“给我进去!” 我吐吐舌头,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点点不分火候地吵着要吃烧饼,我只得边哄他边往大门口走。我转回头,正看到穷凶极恶的白胖子踹翻了赖三,然后仓皇逃出小巷,孙正阳拎着鞭子,带着打手追了出去。 我的心怦怦直跳,眼前不断浮现出孙正阳瞪我的眼神。我预感着孙正阳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一回来就立刻躲进屋子,并从里面插上门。 我搂着点点蜷在榻上,用被子蒙住头。 点点说:“可热……” 我安慰着说:“乖,妈哄你睡觉!” 第八十四章 我觉得风暴马上就要来临了,而风暴前的寂静却是非常可怕的。空气中凝重了压抑的气氛,房间里更是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息,我被莫名的恐惧笼罩着,心跳也剧烈了。 很快,就听见粗重的脚步席卷着怒气而来,我搂紧点点,而点点也被吓坏了。门板发出震耳欲聋的敲击声,我的心也跟着一阵咚咚乱跳,点点呜咽起来,方妈则显得很为难。她既不敢得罪我,又怕得罪外头那位,所以非常为难。我不是有意把她牵连进来,只是当时太急了,等插上门闩才发现原来她也在屋里。屋外传来一阵山响的咆哮,胖嬷嬷吓得直念:“阿弥陀佛!”并问我该如何是好。 点点说:“我怕……” 我对点点说:“在这呆着别乱动啊!”点点哭了,我亲吻他,安慰着说没事,并承诺很快就会回来。我用被子把孩子裹好,并向里推推,一边穿鞋,一边对嬷嬷说:“开门吧!”她很担心我,虽然答应着,但双手已抖得不听使唤了,所以在门前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抽掉门闩。 就在门闩拔掉的刹那,房门被人一脚蹬开,嬷嬷尖叫一声,摔了个趔趄,而那恶煞则闯了进来。他的表情就好像要吃人,嬷嬷不敢出声,赶紧爬起来躲到角落里去了。 我壮着胆子迎向他,并把他引到屋外,他没有阻拦,但却突然呼喝左右,叫人把我绑起来。我站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不想跟他辩解,更不想跟他理论——这个傻瓜,他要吃醋,我也拦不住他!反正再糟的我也见识过,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受点皮肉之苦……但我最担心的是他拿点点或是我身边的人出气,所以我干脆豁出去,省得他又借题发挥。 他见没人动便又吼了一声:“把这贱人捆起来!” 结果出人意料的事居然发生了——他最信任的仆人,也可以说是他跟前最得力的打手,居然率先跪下,替我求情,连我都看呆了。 只见赖三磕着头说:“爷,捆上容易,解开可就难了!咱可不能中了那小子的离间计啊!要是因为那王八蛋,让您和奶奶生分了,您觉得值吗?” “少给我废话,赶紧的,把这贱人给我捆起来!今儿我不扒了她的皮,老子就不姓孙!” “您先消消气吧!”众人纷纷跪下劝着说。 “这事的确怪不得奶奶!”有人替我辩解说。 “放屁!妈的我说呢临吃饭了非吵着要买什么饼子?原来这贱人是为了会那王八!” “孙正阳你别血口喷人!”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身上的每根神经更是激动地抖动个不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失控,但我当时真的特别委屈。我冲出去,奔向自己的房间,一头扑到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孙正阳紧跟着进来,我以为他会对我拳脚相加,但他却使用了更粗暴的手段——他粗鲁地强奸了我。 他说:“你就喜欢这样!对不对?” 我说:“孙正阳,你对我真的很不好!” “我对你不好?对对!那个小胖子才真是对你好!你就是想叫人使劲**你!浪啊!去浪吧!哪天真把老子惹火了,妈的老子弄死你!” “你是个傻**!我不想跟你说话!” “妈的你就记住你是老子的!除了老子以外的男人,你想都别想!”他说着愤怒地喷射在里面。 …… 屋外很安静,我不知道大伙都离开了没有,我只觉得走廊上悬挂的灯笼在不停打转,就好像《东邪西毒》里旋转着的鸟笼。红彤彤的光影透过灯笼上方的空隙映在天花板上,又穿过糊着纸的窗户映到屋里。我面朝里地躺着一句话也不说,孙正阳则在我身旁喋喋不休地骂骂着。我轻轻动了一下,只是轻轻动了一下,结果他又兽性大发,我很气愤,他却志得意满。 夜已经深了,风也停了,走廊上的灯笼安静下来,但烛光也变得微弱了。我很难受……觉得自己不过是孙正阳帐下的一笔财产,就好像赖三替我求情,真的就是为了替我求情吗?真好笑,我居然天真地以为他是出于同情,他不过是在维护他主子的利益罢了。 我爬下了床,孙鳖翻了个身,看了我一会,但没有说话,我穿上鞋披着衣服推门走出房间。走廊上静悄悄的,秦家姐妹的房门紧闭,而点点的房间则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宁静,我有点犯难了,不知道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该向哪边求助。身后虚掩的房门,让人感觉不寒而栗,我打了个哆嗦,赶紧拢住衣领——廊下刮起一阵风,几个间隔不远的灯笼又摇摆起来,我抱膝坐在台阶上,觉得委屈就聚积在心头,于是再也无法克制眼泪了。 我正一心为自己的处境伤神,冷不丁被人揪住衣领,不由得吓了一跳。不等我反应,那王八蛋就拎起我。 “呀!放开我!放开……咳……”我觉得透不过气来。 “妈的进来!你跟这各异谁呢?妈的!要号就滚远点号去!”孙鳖咆哮着把我拖进屋,重重地摔上门,然后使劲推了我一把。我招架不住,扑倒了一个木墩,他又扑过来揪起我,拖着我进了里屋。我拼命挣扎,他山吼一声,把我往床上扔去,结果我咚一声撞到床帮上,当场就哭了。我捂着头蜷在地上,他奔过来把我拎上床,见我不配合就爬上来狠狠地打了我几下,然后抓了一条衬裤,拧过我的胳膊就捆上了。 我尖叫着踢打着,他喝了一声,又抽掉自己的腰带,捆住了我的双脚,然后抓过我的袍子,把袖子窝成一团塞到我嘴里。我的眼泪扑扑扑地往下淌,眼睛都被糊住了,他把我往里一推,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用被子把我蒙住,并按住我说:“老老实实地睡觉!再他妈折腾,老子把你的腿打折啰!”说挤着我躺下了。 湿乎乎的眼泪和着粘乎乎的鼻涕,弄得我非常难受,我真想说:“我想擦擦鼻涕!”但嘴里堵着东西,说不出来。我用肩膀扛扛被子,想把头伸出来透透气,结果孙正阳却用胳膊肘捅了我,疼的我好一会都不敢再动了。 我拼命喊着:“我快憋死了!快放开我!”然而声音却那样含糊不清。 他不知道我在嘟囔什么,于是掀开被子扒着我看看,然后把棉衣袖子从我嘴里抠出来。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他掰着我的下巴气着说:“给我老实呆着啊!”说着抽了我一个小嘴巴。 “你弄死我算了!”我喊道。 他掐了我一下,不再吭声了。 过了一会,他好像睡着了,我仍面朝里地躺着。鼻子上好痒,真想用手挠挠,但实在不愿开口求他,所以只得忍了。我试着动动手臂,可绳子捆得很紧,两只脚前后轧轧,也没有松动的余地,不过好在鼻子很快就不痒了。 漫漫长夜,没人管我也没人打搅我,我就那么哭一会停一会,停一会再哭一会。我想了很多事情,也想到了点点——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难的时候我不也挺过来了吗?等到了白天,太阳一出来,一切又都和以前一样,我还会和身边的人说笑,还会逗孩子开心。我跟自己说要坚强地活下去,渐渐的我的心情恢复了平静。 大概是前半夜折腾的太累了,我虽然被捆着居然也睡着了。后半夜,孙正阳起来解手的时候把我的手松开了,我本能地收回手臂拢在胸前,心说:“还有脚上的绳子呢。”但因为太困了,实在不想讲话。 我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感到有人松开我的双脚,又掳着我的袖子看我的胳膊。我睁开眼睛,发觉眼皮又紧又胀,心想眼睛一定肿了。 孙蛮子扒着我的肩看看,笑着说:“怎么肿的像桃似的?”我没吭声,他又晃着我的肩说:“我睡了以后是不是又哭了?” 我扬起手腕看了看,两只手轻轻互相搓着,他却不屑地说:“看啥?我可是隔着衣服捆的,不红不肿的,别给我假装扮可怜啊!” 我转身背向他,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回拉。我忍不住叫起来,因为他抓握的地方不知怎么那么疼,我掀开袖子一看,正是被他拧的地方,而且已经青了。我气愤地推开他,一言不发。 他又搓着我的额头说:“行了,别娇气!你还觉得委屈呢?我这还憋一肚子火呢!你说,昨儿是不是你不对的多?嗯?早上的事咱先不说了,单说那买饼子的事吧!嗯?你说,换了你,你不怀疑啊?你说你一出去,那小子就冒出来,哪有恁巧的事?啊?你跟我说,这里头有你的事没?嗯?” “我不想跟弱智说话!”我扫了他一眼,抹开视线。 “得得得,我也就是想听你说句软话!哼,你那小样,我还不知道么?要是这里头真有你什么事,我能这么轻易饶了你?也不想想!我就是恼你昨儿晚上——你说你,啊?那大冷天的你蹲外头干啥,明知道我心里不落忍,还故意让我难受是不?” “我死不死关你什么事?你本来不是还想捆起我拷打我呢么?” “我那……”他笑了笑,“不是说的气话么,那大家伙一替你求情,我不就赶紧顺台阶下了么?行了行了,起来吧,大伙还等你吃饭呢!” “我不想吃……” “没事,肿了就肿了呗,她们不敢取笑你!” “我不是因为那才不吃的……” “这么的,我把她们都打发走,就我跟你俩吃,中不?” “我不饿……”我嘴上说不饿,可肚子不干了,呼噜噜地响起来。 孙正阳笑着拍拍我说:“行了行了,知道你不饿,全当祭奠五脏庙的吧!来吧!”说着拉着我走到外屋,招呼人摆上早饭。 第八十五章 我躺在床上,拿着镜子左照右照,可是无论怎么看,都丑得让人受不了,本来用铜镜照人就容易走形,好嘛,这回简直成了照妖镜了。我的眼睛庸肿地挤在一起,显得脸好宽好胖,还有额头上的那个肿包,怎么就鼓得那么不自然? 我忍不住扣下镜子,发愁地说:“我还怎么见人啊!那个王八蛋!他凭什么欺负我!”我一气之下把镜子扔到脚边,但很快又忍不住爬起来抓到手里。再次举到面前,却发现脖子上还有一块血印,于是我赶紧把领子拢上来。正愁着,就听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警惕地支起耳朵,然后喊道:“谁啊?” 回答的人是碧莲,我接着说:“你们看见我可不许笑我哦!”结果她们还没进来就先笑了,我嚷着说:“那那那!要是这样的话就别进来了!” 两个女孩一边笑一边往里进,只见红玉㧟着个热水盆,碧莲则挽着袖子。 我强调着说:“不许笑我哦!” 红玉拉了把椅子,把盆子放到床边,碧莲坐到我跟前搂着我说:“我们笑,也是笑您还见外哩!” 我看着红玉在热水里摆手巾,便问:“干吗呢?” 碧莲接替她姐姐,并把手巾拧干说:“爷让我们拿水给您敷敷。”说着把手巾叠成小块。 我挡着她的手说:“热水哪行啊,越敷越肿,要敷得拿凉水才行!” 碧莲把手巾从左手倒到右手,看了看我,又看看她姐姐,笑着说:“没听说用凉水敷的,叫谁说也得拿热水啊,是不?” “啥呀!”我嚷起来:“你们这套理论在我们那个时代已经被证实是不科学的了!好啦好啦,听我的没错!” 两个女孩都笑起来,红玉说:“是是是,您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不过到时候您要是哪不得劲儿了,可不许怪我们哪!”说完端着盆子转身出去了。 我问碧莲说:“我现在是不是很恐怖啊?” 碧莲笑着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说:“那不是哭了么,我要是哭了一宿,还没您好看呢!” 我笑笑说:“你就哄我吧!” 她抬着头看着我,又举起我的手轻轻晃着说:“您总算笑了!” 我叹了口气说:“大家是不是都在看我笑话……我……现在真是连一点尊严都没有了……”说着不免有些伤感。 她握着我的手,说:“您知道今天早上大家伙都在嘀咕什么吗?”我听了,觉得并不意外,因为我不正是大家议论的笑话的对象吗? 我无奈地说:“说吧,让他们说吧,反正孙正阳也从没顾及过我的感受,我才不在乎……” 碧莲注视着我,笑着说:“大家伙都在说,姓白那小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还说,就是扒他的皮,抽他的筋都不解气!” 我很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仔细看她的眼睛,处处流露着真诚。可是我有点不明白,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可是……”我喃喃地说:“他当时当着那么多的人骂我,打我,羞辱我……” “嗐!谁没挨过爷的打啊,笑话您不等于笑话他自己么?再说了,谁看不出咱们爷是因为打翻了醋缸,心里不痛快,故意找气生?谁又不知道您受了委屈?”碧莲露出笑容。 “真的没人笑我吗?”我嘴上说着不信,但心情却好多了。 碧莲摇头,然后兴奋地叫起来说:“对了,您可不知道,昨儿我听他们说……” “嗯!嗯!就你爱嚼舌头!”红玉端着盆子进来,听到妹妹又忍不住要传闲话,不禁数落起来。 碧莲剜了她姐姐一眼,不服气地说:“我跟姐姐说说咋了,这又闲着没事!” 红玉朝我使眼色,叫我别理她,而后就很麻利地在水里摆了摆手巾。 我问:“是凉水吧?”说着不大相信地用手摸摸,还真挺凉。 “是刚打上来的井水,您试试,要觉得凉我再给您续点热的!” “就这就行,要是有冰就更好了!” 红玉笑了笑,把手巾拧干折成一个小块。我躺下,把湿手巾敷在眼睛上,碧莲坐在我旁边,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她所谓的趣事。 “昨儿,”她说:“我听赖三儿他们几个在那说呢,说那姓白那小子,也带着帮手来的呢,全在那胡同口外面猫着呢,咱爷带着人一露脸,那帮狗奴才就全冒出来了。哎哟,两伙人一照面,这通儿打哟!” 红玉摸摸我脸上的手巾,掂起来又浸了浸水。 “你们知道不,那王八蛋可是带着轿子来的,你说他安的这叫什么心?分明是来抢人呢!咱们爷当时可就红了眼,管他是鼻子是眼的,这顿胖揍啊!” 红玉帮我重新敷上,笑着说:“您看看,一说到什么打架闹事的,您瞧她乐呵的!我说你咋就这好事?”她说着歪了一下身子,去戳碧莲的脑门子。 碧莲说:“那是,多解气啊!您是没看着那帮狗奴才被揍的那样!”碧莲说着晃晃我,红玉又哼了几声。 “我当时要是在场就好了!” “你省省吧,我的姑奶奶!”红玉笑起来。 “那咋了,我也不白给啊!” “中了吧你啊!” “哎,点点呢?我怎么没听见他的声音啊?”我把手巾按到脑门上,抬起了脖子。 “跟方妈在屋玩呢!”红玉又帮我浸了浸手巾。 “看我眼睛好点了没?” 红玉笑着说:“还是那样啊!” “可是我觉得没刚才那么胀了呀!” 碧莲在一旁急不可待地嚷嚷起来说:“还听不听我说啦?” 红玉不理她,直到帮我敷上眼睛才说:“没见我们俩都不愿听,你还说得可得劲儿呢!” “谁说姐姐不愿听啦?”碧莲翻开我的手巾看看,她姐姐在她屁股上拧了一下,她却笑着偎着我,撒娇地说:“姐姐可喜欢听了,是不?” 我只得哄着她说:“是,我听着呢!” 她这才继续说:“我听他们说,昨儿那架打得才叫一个过瘾呢!先开始那帮王八还还手呢,可是到后来,只有挨打的份,一个个抱头鼠蹿的,全蹲到地上了!还有最解气的呢,就是那姓白那小了,不仅挨了顿胖揍,还吃了一嘴狗屎呢,咱们爷……”她说着捂着嘴笑起来,“把那小子拎到街边的腌臜水沟里,逼他吃了好几口呢!” “哟,那人家能干吗?” “那有啥干不干的,他不干也得行啊!”碧莲理直气壮地说:“就那他挨完了揍,咱还得送他去见官呢,告他个调戏人家妻女!” 红玉笑了笑,我坐起来,举着铜镜照眼睛。 “我听有福说,昨儿晚上爷让他备了一千两银子,直接送到官老爷家。这回,官老爷铁定给个重判!”碧莲洋洋得意地说着。 “哟,话可别说那么满,就咱会使钱,人家就不会使钱?”红玉把水盆移开,然后站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的额头。 “不碍吧?”她关切地问。 我摇摇头,说:“没事!” 碧莲却嚷着说:“姐,你到底向着哪边?没你这样的啊!哪能长别人威风,灭自家志气的?再说了,咱们也占理儿啊!” “占理不占理,我觉得就是不能把事做太绝了!” “哎,那是那小子先不仁的啊,就怪不得咱们不义了!” “昨儿晚上,您二位怎么又叮咣起来啦,可把我吓死了!”红玉轻声问。 我靠在红玉怀里,委屈地说:“你不知道,那王八蛋真不是人……” “唉,算了!”红玉掏出手绢,替我揩掉眼泪。“两口子嘛,床头吵床尾和!” “你不知道,他……太欺负人了……” “唉,咱爷有时候也是的,手上没个轻重的!” 碧莲再也存不住气了,插嘴问:“你们在说啥呢,我咋一点不知道呢?” 红玉笑着说:“你睡的跟猪一样,当然不知道了!” “那到底咋了?” “没咋,你就别操心了!” 我在床上骨碌了一天,真的一点都不夸张,就是吃饭、解手,也没出过屋子。我觉得我的精神状况很不好,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孙正阳让秦家姐妹不停劲儿地陪着我,他自己却躲没影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大眼瞪小眼了。 中午过后,我眼睛上的浮肿渐渐消退了,只是头上的淤青还需要多些时间,嬷嬷领着孩子到我房里玩了一会,她也说后半夜听到我们打架了,很为我担心。我说我不想再提,她好言劝慰了我一会。 下午,书生和剑客又来拜访,孙正阳在前厅招待了他俩,碧莲又跟我说了,我觉得反正事不关己,也没操那闲心。傍晚以后,孙正阳不知从哪弄了只小猫,看上去可能还没满月呢,叫人看了怪心疼的。 我问:“哪弄的小猫啊?” 他说:“在外头逮的啊!有只大猫正带着两只小猫溜着边散步呢,我刚一下马,大猫就跑了,一只小的嗖一下钻到别人家狗洞里去了,就这只,我一伸手,它就往地上一褪,一看就是从没出过门儿的!” 我躺下,轻轻摸着小猫。 孙正阳晃晃我说:“以后别哭了,眼一肿可难看了!” 我瞪了他一眼说:“是啊,我没事就爱哭着玩!” 他笑了笑说:“还气着呢?” 我不理他,继续逗着小猫。 “看你怪可怜的,要不这么的吧,这两天带你出去玩玩,就算我跟你陪不是了!成不?” “我不去!” “不去拉倒!”他甩了甩袖子,坐到一边去了。 第八十六章 我是被人晃醒的,要知道我当时有多困,有多不情愿睁眼。这是又一天的开始,我的眼睛和额头都已经消肿了,红玉也给小猫洗了澡,因为它身上全是跳蚤。 我揉揉眼,强打精神,却发现这个搅乱我睡觉的家伙正是孙正阳。 “干吗呀……”我仍旧半梦半醒,这种感觉真的好难受。 “起来起来,问你件事!”孙王八为了让我彻底清醒,又推了推我。我坐起来,迷糊着朝四周看看——屋里点着灯,外头还很暗,而孙正阳则已经衣帽整齐。 “现在几点啦?”我极不情愿地看了他一眼。 他神秘地坐到床边,凑近的问:“会骑马吗?” 我愣了一下,也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但不想丢面子,所以就硬着头皮说:“会啊,咋啦?” “敢不敢跟我比试比试?”他抿着嘴,一副很瞧不起人的样子。 我瞪了他一眼说:“那有啥不敢的?” 他哼了一声,说:“好啊!”说着拍拍手,叫屏风外的人进来。 只见红玉和碧莲一人托着一个托盘,笑盈盈地绕进来,孙正阳摆摆下巴,让她俩给我穿衣服。 我走到衣架前拿了自己的衣服说:“我自己来吧!” 红玉却笑着捏着我的手,把我的衣服放回到原处,碧莲则从一个托盘上拎起一件大卦,走来披到我身上,我看了看,说这不是我的,她边笑边帮我拢上衣领,一个盘扣一个盘扣地系上。 孙正阳说:“穿你那身不方便!” 我扫了他一眼,心想他该不会真要和我赛马吧?这下我可糗大了!但也不好意思退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呀,您的脖子怎么了?”碧莲看到我脖子上的血印问。 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领子往上拉了拉。 红玉瞪了一眼她妹妹,怪她多嘴。 碧莲说:“真的,好红啊!这日子口怎么还有蚊子?爷您看看!”说着转身看孙正阳。 孙正阳假装笑着说:“是吗?我看看。”说着走向我。 我推开他,转向红玉说:“装啥啊,就是他吸的!不要脸!”说着又把衣领往上掂掂。“是不是可明显啊?” 红玉帮我整领子,说:“不明显!看不到!” 孙正阳笑呵呵地看着我,一语不发。 我瞪了他一眼说:“你以后别吸我脖子行不行?” 他说:“那吸你哪啊?嘴又不让我亲,我总不能干瞪着眼吧,那多没趣啊!” “那也不许吸我脖子!让人家看见还以为我跟你多腻呢!” “对了,要的就是那效果!要不我还不往那亲呢!” “你别恶心我行不行?我啥时跟你腻过?我可是被强迫的!” “嗯——我看你挺乐意的!”姓孙的看看红玉和碧莲,接着说:“她嘴上是这说,可哪回她没反应?啊?你说她要是没动心,会流那多水?” “你!不要脸!”我觉得我的脸都都快青了。 红玉笑了笑,催促碧莲给我穿袄子,于是她妹妹便很麻利地帮我穿上,又从另一个托盘上拿来外罩和帽子。红玉转到我身后,迅速地把我的头发挽到头顶,而后把一顶小黑帽戴到我头上,并把头发从中间的圆洞里掏出来。她端详一翻,又将小帽正了几正,才把带子系在我的下巴上。 我摸了摸帽子,她轻轻拨开我的手,又替我正了正,然后把一个皮草护额围在我头上,将护额的带子固定在我脑后。我又忍不住摸了摸,她笑着偏过头看看我。 “紧吗?” 我摇摇头说:“会热吧!” 孙正阳坐在一旁说:“骑马冷,戴着吧!” 我悄声问:“他到底想干吗?” 两个女孩都笑着摇摇头,我总觉得她们是知道实情的。碧莲蹲下身替我整理腰带,红玉则在我身后抚着我的肩。我左看右看,总觉得特别别扭,红玉看出我的心思,便轻飘飘走到梳妆台前,拿了一面大铜镜给我看,正巧碧莲也收拾好了,就让开身,顺势把我往前推推。 孙正阳站起身说:“我在门外等你!” 我说:“我怎么像个男的?” 孙正阳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那就对了!” 红玉赞着说:“好一个俊俏的小大爷啊!” 我问:“干吗要把我打扮成男的?” 孙正阳说:“骑马方便啊!走吧,趁这会都没起呢,省得等会招惹来一大帮看热闹的!” “可是我……” “你到底骑过马没有?”孙正阳歪着脑袋看着我。 “骑过……” “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他摇摇头,就好像已经把我看扁了。 “谁打退堂鼓了……” 孙正阳撇撇嘴,说:“那就走吧!” 两个女孩悄悄笑起来。 我们出了屋,红玉将房门轻轻掩上,碧莲搀着我沿着走廊走出小院。天还灰蒙蒙的,我猜当时也顶多五点钟,四周很安静,我的小宝贝和他的保姆仍在熟睡,我走过他们房间的时候,亲切地扫了一下紧闭着的房门。 我轻声问碧莲说:“你们俩怎么起这么早啊?” 她说:“爷要我们服侍您起床啊!”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昨儿您睡下爷才说的,让我们卯时过来!” “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爷是怎么跟您说的?” “他说要跟我赛马!” “那就是了,爷可是什么也没告诉我们,只吩咐我俩早起,谁也不许惊动。” “你可别骗我啊!我怎么觉得你有啥事瞒着我啊?” “没有啦,快去吧!” “你们不去吗?” “爷说怕您失面子,所以不叫旁人跟着!” “去!他也太自负了,我还不一定输呢!” 碧莲和红玉把我送到大门口,便不再往外出,其中一个女孩向我摇摇手,说:“我们就不出去了,爷在外头等着呢!” 我点点头,摆手让她俩回去。大门还没有开,只开了旁边一道小门,一个门子将我送出门外。 孙正阳已经在门外站着,同行的还六七个人,什么赖三有福的一大帮,另外还有两个衣冠楚楚的少年,我一看,居然是书生和剑客。 他俩向我施礼,我习惯性地说了声:“嗨!” 孙正阳走向我,拍了一匹白马。 我问:“你们要去打猎吗?” 他没回答我,而是让我上马,并承诺说:“专门给你挑了匹温顺的!” 我看了一眼,觉得它怎么那么高,心想他该不会故意使坏,想让我难堪吧?我左顾右盼,想看看有没有个头儿小点的,但还没来得及做进一步的比较,就被孙正阳硬抱上马。我本来就够紧张的,结果马儿的身体又突然动了一下,把我吓得差点没尖叫出来。 孙正阳让我抓紧马鞍,而我手上已是一层汗了。 我说:“我们先别跑那么快吧。” 他说:“别怕,我先牵着你跑一段!” “谁怕了?我只是很久没骑了!”我嚷起来。 孙正阳笑了笑,翻身上了一匹大灰马,其他人也纷纷上马,而后,他把我的缰绳抓过去握在手里,另一支手则提着马鞭。 他再次问:“抓好了没?” 我说:“我能不能搂住它的脖子?” 他轻笑一声,说:“抓紧!”而后突然喊了一声“驾”! 马儿都奔跑起来,所有人都出发了。我说我骑过马,那只是为了面子,其实也就是在旅游区的马背上照过几张相,最多也就是由马主人牵着在河滩上慢走一圈。可那哪叫“骑”马?不过是“坐”马罢了,可是大话已经说了,想收回可就难了。 我挤着眼睛,觉得自己就要掉下去了,马背颠簸的很厉害,我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紧张的快要抽筋了。马匹在空荡的城市里穿梭,跑得飞快,太阳在我们背后悄悄露出一条红边,于是我终于能辨清方向——原来我们是朝西而去。 街道上只有极少数的行人,而大多数临街店铺的窗户上都还上着木板,但也有已经起灶的铺子,俗话说:“没有利市,谁会早起?”看来卖早餐的利润也很可观。远远看见几个士兵正费力地抽掉巨大的门闩,而后齐力扒开城门,于是很早就在外头等候的小贩们立刻蜂拥而入。 马队中有人喊道:“城门已经开了!” 有人回应:“走着!”但其实本来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所以纷纷“驾驾!”地大喝着。 我紧紧地贴在马背上,真想对大家说一声:“咱能不能慢点?”可是,城门匆匆在眼前闪了一下,就又被甩到身后了。 孙正阳牵着我的马,时不时看我一眼。城外并非立即进入荒野,住宅和商铺依然林立,只是渐渐变得稀疏,我一刻不停地紧握着马鞍,手心里早已湿乎乎的,而此刻最大的愿望,便是能换手休息一下。马匹一口气跑出去很远,直奔人烟罕至的郊外,而后,便更无顾虑地飞奔起来。身边是丛丛灰色的植被,脚下是人为铺垫的石板。马蹄声震耳欲聋,但也不乏清脆,我被夹在队伍中间,不论右侧的马色如何变化,左边始终是那匹灰马。 我一句话也顾不上说,因为我真的不敢分神,我想我这一两个小时骑的马,比我一辈子骑的还多。天色渐渐转亮,太阳在身后徐徐上升,气温也在慢慢回升,我不知道是自己穿厚了,还是天气真的热了,反正我感到身上一层汗。 肚子里虽然有点饿,但还不至于压过对骑马的恐惧,所以一门心思还是只有那一个问题——何时能停下来?与此同时,我最担心的是从马背上掉下来;最怕的是周围人不断喊出的驾驭马儿的口令;最希望的则是尽快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早知如今,我当时就不该说大话,唉,真应了那句话——死要面子活受罪! 树影不知什么时候缩得很短,我想大概快接近中午了,我的腹内空空,头昏脑胀,体能也几乎达到极限了,然而路旁的界碑一闪而过,我却隐约看到“荥泽”两个字,心里不禁纳闷,是自己看错了,还是真到荥泽了? 孙正阳对队伍说:“不进城,到城西的八里坡歇脚!” 我当时已经快懵了,对所有字面上的含意都弄不清了,只觉得“歇脚”二字听着特别亲切。 马队终于在一个同时悬挂着“茶”和“八里坡”布幌的凉棚前停下,一个小伙计迎上来。孙正阳跳下马过来抱我,而我的双腿完全已经僵了,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我弄下来的,我只觉得当双脚着地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就好像是从悬浮的半空回到了踏实的地上。我腿上一软,差点没瘫倒,孙正阳扶住我,我抬手一看,手上也给磨破了。赖三和有福把马匹牵到后面拴好,小伙计则满脸笑容地问我们需要点什么。 孙正阳问:“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 小伙计说:“好吃的一样也没有!” “那有什么?” “只有馒头和面条!” “成吧,有什么上什么吧,我们急着赶路呢!” “哎,得嘞!”小伙计吆喝一声,掀帘子转到里面准备去了。 我趴在桌子上,心里直犯恶心。 书生问:“嫂嫂不碍吧?” 我勉强抬起头说:“没事,可能有点累了!” 孙正阳说:“等会出了八里坡,可得换换称呼,不能让别人知道咱带个娘们!” 我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孙正阳笑笑说:“这不已经到了么?” 我有气无力地说:“我是说开封……” 两个年轻人看看孙正阳,只是笑却都不说话。 孙正阳则说:“吃完饭就回!” 我看了他一眼,无力再多说。赖三和几个小仆人从马厩回来后垂手立在一旁,孙正阳摆摆手,特许他们坐到另一张桌子歇歇。小伙计很快把食物端上来,每桌一大盘馒头和一大盆白水煮面条。 “几位爷,您要的东西齐了!”小伙计把饭和碗筷摆上,刚要转身,就被孙正阳拦住了。 “就这个啊?喂猪呢?” “哟,这位爷,我们这儿就只有这个!”说着用手指指桌面。 “好歹给弄点卤啊,这叫人怎么吃啊?” “实在对不住,咱们这来往客人少,以前预备着点蔬菜野味的,结果都给搁坏了,所以后来干脆也不预备了!” “那咸菜总有点吧!” “这倒是有,小的这就给您拿去!” “别慌,有酒吗?” “有倒是有,就怕您嫌它淡,所以也没敢给您往上端!” 孙正阳无奈地摆摆手说:“得得,把我那几匹马给喂好就得了!我们还要赶路呢!” “哎,草料有的是!那,您慢用?” 孙正阳摆了摆手,小伙计便下去了。 “将就着吃点吧,晚上再吃好的!”孙正阳看看我,又看看同桌的两个朋友。 书生笑着说:“我们倒是吃惯了粗茶淡饭,只怕嫂嫂不习惯哩!” 我忙说:“我没事,真的,不用照顾我!” 孙正阳说:“她没事,她是那种特好养活的!什么馒头、饼子的都吃!”说着坏笑着瞄瞄我,“是不?”我知道他是想用白胖子的事刺激我,所以我没理他。我就是不明白,他带我出来折腾这一趟干吗?在家舒舒服服地呆着多好啊,非跑这么老远的,什么也不干,骑着马溜着玩啊? 四周是荒山,大多数植物也只是刚刚冒出新绿,道路由这里分为两段,一段在茶铺门前经过继续向西,一段则由它后面的大坡延伸至山脚。山脚下有个小村落,分布着几座茅屋,有的已被荒废,露着破败不堪的门窗和坍塌的屋顶,有的却仍有炊烟。 我想,八里坡的得名大概便和这个大土坡有关,总觉得好像以前听谁说起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问小伙计说:“茅厕在哪?”他向我指了一个极为简陋的地方,肮脏的程度还无法细究,单是那四壁透光的景象,就够让人却步的。 我迟疑了,问他还有没有别处,他的回答却令我惊讶。 他说:“爷,您将就吧!” 我说:“这怎么能将就呢,那别人不都能看见了吗?” “哟,这位爷,咱们都是大老爷们儿,您还怕人看哪!得,等会您一解裤子,我就背过身去!” “这……”我这才意识到,是我这身衣服在作怪,他是把我当成男人了。我觉得这人眼神也真够差的,大白天的居然就分不清男女。我一看,也别跟他说那多了,谁叫我遇到一个糊涂车子呢。 我往远处看看,目测了一下到山脚的距离,觉得离那小村并不太远,于是迈步上了土坡。我在村口的第一家门前停下——这是三间破瓦房,门前有个小院子,屋顶冒着炊烟,院里晾着补丁落补丁的衣服和裤子,屋子里有人正在烧火做饭,篱墙旁有间小草棚,看起来应该就是厕所。 我说:“家里有人吗?我可以借用一下你家的茅厕吗?” 一个妇人寻声而出,我重复一遍,那妇人便从晾晒的衣服下钻出来,我抬头一看,吃惊不小! 第八十七章 “翠云?”我抱住她,激动不已。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我从来不敢奢望再见到她! “二奶奶……”她也情不自禁地落眼泪。 “你好吗?你好吗?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瞧我说这些干吗?本来高高兴兴的……”我被感动了,眼泪不自觉的往下淌。“你瘦了……”我悲喜交加,又为她难过又抑不住重逢的激动。 她不好意思地擦掉眼泪,又摸摸两腮。“快,别站着了,咱进屋去!”她说着挽住我往屋门走去,但在进门前又让我等一下,只见她急匆匆跑到墙角,抱了一捧干枯的野花回来。 “屋里味太大,我先进去熏熏!”她笑了笑,掀开一块象征门帘的破布进了屋。 “翠云,别忙活了!”我紧跟着她走进去,她尴尬地笑起来,然后麻利地走到灶边,把干花燃着了,又迅速在各个房间熏了一遍。我一边劝她不用忙活,一边打量房间——屋子里打扫得很干净,但却非常简陋,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一张硬板床,床上没有褥子,铺着稻草,上面罩了个补丁落补丁的旧单子。 里边还有个屋,门上挂着门帘,我担心撞见她男人尴尬,所以就站在外间等她。她把烧剩下的花梗扔进炉灶,然后拍拍手整整衣服挽着我走进去。 “他不在!他白天都到外边挑粪,到下黑才会回来!”翠云看出我的顾虑,不由得笑了笑。她从桌上的一摞碗里挑出个比较完整的,而后拎起水壶把碗从里到外烫了又烫。 “家里穷,没什么好招待您的,就以水代茶吧!”翠云双手捧着瓷碗,端到我面前。我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心里好一阵难受。我接过碗放到桌子上,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 “别忙活了,跟我说说话吧!” 她笑了笑说:“等我先把火灭了去,锅里正煮着粥呢!” “行!”我看着她走出去又走进来,等她重新坐回到我身边,我的心又开始激荡起来。我关切地注视着她,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我真想问:“你过的好吗?”但是显然这话不用问——她肯定很不幸福! “你怎么瘦成这样?他有欺负你吗?”我犹豫了一会之后忍不住说。她苦笑起来,而后轻轻叹了口气,她那淡定从容的样子,就和以前一样温柔甜美,我真觉得心都快碎了。 “他?欺负我倒不会!他是个老实人,就是有时爱钻牛角尖,臭毛病也不少……唉,我也认命了!还能咋样?凑和着过呗!” 我握紧她的手,因为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太多的时候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别人看着悲哀,自己只能无奈。就像我,我不是还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坚强的人么?可是真能像《飘》的女主角斯喜莉那样乐观勇敢地面对困境吗?我想一开始谁都会信心十足地说自己可以,但随着时间的淘洗,被打磨削平不仅仅是你的脾气,最后就连性格也会变得软弱,就像孩子手中与世无争的昆虫,与其说是在反抗,不如说是在挣扎,一旦被关进笼子,只要每天有顿饱饭就满足了,哪还敢奢望明天?说是忍辱负重也好,是苟且偷生也好,我全不在乎,因为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只希望我和点点都好好地活着。 “您怎么一个人跑来了?我刚才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呢!”翠云大概不想让我们太伤感,所以转换了个话题。 “哪啊……姓孙的跟着呢!也不知道他又搞什么鬼,一大早就骗着我出来赛马,从开封一直跑到这来!快把我累死了!”她不想提难过的事,我自然高兴,所以跟着以轻松的语气说着。 “哟,可不近呢!” “可不么?我都快死了!” “别说这不吉利的话,您铁定能长寿呢!” “唉,活着有啥用啊?”我叹了口气。 “对了,”翠云朝窗外看看,“怎么没见着大爷?” “他们几个都在凉棚歇着呢,我是过来找厕所的,没想到在这遇上你了!” “您吃了没有,我这还有点热粥!”翠云忙着起身,这就准备舀粥。 “我吃过了,你别忙了!你是不是还没吃?翠云,你要是吃,就盛你自己的就行了,我刚才在茶铺吃过了!” 翠云转身笑着说:“我还不饿呢!我是说,您要是没吃好,就再喝碗粥,您别嫌它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全是今年新下的。” “你过来嘛,别忙活了,我可想你啦!” “您真的不再吃点?” “吃点也行,别盛太多了!是啥?玉米丝吗?” “棒子面!” “行,来点吧,千万别盛多了!” 我拍拍身旁的板凳,催她快去快回。她笑盈盈地走出去,又轻飘飘地走回来,然后把一小碗热腾腾的粥放下。这时,院外就有人喊她。 只听那人说:“嫂子!在家么?” 我透过窗户上的豁口往外看,只见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扛着一个麻袋走进院子,那人二十多岁,面色黝黑,一脸的忠厚老实。 翠云赶紧应一声,一面让我稍坐,一面迎出去。 “嫂子,我刚从山上刨的红薯,给你放哪?” “挨墙角搁吧!” “上回的吃完了没?” “还有点呢,剩不多了。” “成,等这些吃完了,我再送点来!” “他叔,太麻烦你了!” “哪的话,大家都是邻居嘛!” “大哥还没回来吗?”小伙子直起身擦擦汗。 翠云尴尬地笑笑说:“没呢。他叔……今儿我这有客人,就不请你进屋喝水了。” “嫂子,你忙吧!我回了!”小伙子开朗地笑起来,而后转身就走了。 翠云在院里目送他一会,才拎着粗布裙子回屋。我冲她笑笑,拍拍身旁的板凳。 “他谁啊?” “隔壁的。唉,也是苦命人,媳妇早没了,给留下两个不大点的孩子,也没人管没人看,怪可怜的!我有时过去帮他看看孩子……”翠云说到一半,低下头陷入深思,而我则产生了一个想法。 我在想:“他俩咋不走到一起呢?看那小伙子长的也不难看,而且好像对翠云有那么点意思……唉,他俩多般配啊!要是没有那个什么什么大她二十几岁的挑粪的老头儿就好了!唉,好歹年龄上看着协调的多。” “挺不错的!”我不禁赞许起来,翠云困惑地看看我,我笑着说:“我是说那小伙子挺不错的!” 翠云也笑了,那笑容中蕴含着温情,但眼神中却没有羞涩,我想,这便是少女与少妇的区别吧。 “他也是个好人!”翠云低下头,轻轻捏住衣角。“他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可是只要有口吃的,就总会分给我们点……所以他要是下地干活,家里没人管孩子,我那口子就让我过去帮着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行,远亲不如近邻嘛!互相帮忙是对的,挺好的,这小伙子不错,人也挺朗利的!” 翠云点点头,我意味深长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突然笑起来。 “您又乱想!”她说着拍着我的手背,“唉!我是没啥指望了,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过好在……大年对我也不错,要是再遇上个混人……那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没乱想啊!” 正说着,就见小院外有人在晃来晃去,没一会又走进来,我们不约而同地朝外一看,竟是孙正阳。 “雅儿?在里边不?雅儿?”他一边嚷一边往屋里进。 我低声骂道:“烦人,一会清静也不让有!” 翠云慌忙起身迎了出去,刚走到门口,孙正阳就掀帘子进来了。 “大爷……”翠云双膝跪下,眼神里则流露着无限崇敬。 孙正阳捂着鼻子,将脚边的人上下打量,而后轻蔑地点点头,又抬头看看我,朝我递了个手势。 “我在外头等你啊!”说完又丢下一句话:“什么味儿啊?” 我冲上来拉起翠云说:“你跪他干吗?他算什么?”翠云低下头,没有说话。我气冲冲奔出来,姓孙的正站在院当中用袖子扇着风。 “你咋跑这来了?走走走!” “放手!”我甩开他。 翠云追出来,胆怯地靠在门边,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你想呆会呆会吧,我叫三儿去给你雇车去了,还得一会呢!别乱跑啊!”孙正阳瞧瞧她,又看看我,然后扭身就走。 我快速绕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说:“孙正阳,借我点钱!” 他又回头看看翠云,我忙嚷着说:“不关她的事,是我要给的!我觉得她生活的很不好!她是我的朋友,我想要帮她!” 他冷笑一声,没有吭声。 “就算是我借的,以后还你!” “你拿啥还呢?”他凑近我小声问。 “那你别管!我自有办法!”我喊道。 他转向翠云,我怕他使坏,忙绕回来护住翠云。 “干啥干啥?赶快拿钱走你的!”我使劲推住他不许他向前。 可是他却把我扯开,然后招呼翠云到跟前。翠云向前两步,又毕恭毕敬地跪在他面前。 “翠云啊,逼你嫁人可是我,你要是怨就怨我,可不许怨你们奶奶!”姓孙的以一副恩主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 翠云摇摇头说:“翠云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孙正阳笑了笑说:“不恨就好!”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碎银子在手里掂掂,说:“这有十几两银子,叫你男人做点小买卖吧!” 翠云慌忙摆手说:“翠云不要,翠云不要!以前在府上得的恩惠还不曾回报,现在怎能再叫您破钞?” 我实在存不住气,于是抢过银子,走过去扶起翠云,并把银子扣到她手里。 “拿着!这是你该得的钱!要我说,这点哪够啊!他们欠你的多了!你可是拿这一生的幸福换的啊!”我说着瞪了孙正阳,没好气地冲他嚷着说:“不够!这够啥?这会又变小气了?赶紧再掏点!把你身上的全拿出来!快点!” 翠云劝我说:“奶奶,真的不要!” 我嚷着说:“啥不要啊,叫你拿着你就拿着!这是我的心意!孙鳖,你快点听到没?我又不是不还你!” “我这会真没带那多!” “骗谁啊?”我拦住他,抓住他的袖口使劲捏了捏,又在他的腰带和怀里摸了摸。 孙鳖又笑起来,我觉得他肯定藏着有钱,越想越气,于是就去拽他腰带上的玉配,可是我还没刚一抬手,他就迅速按住了。 我嚷着说:“那你把玉抵到这,等会把钱拿来再还你!” 他哼了一声说:“嗯——你多能!”说完甩开我就走了。 我朝他背后唾了一口,然后搂住翠云进了屋,翠云还是不肯收银子,我却生硬地放在桌子上。 “你不收,我就更自责了!”我拉着她,和她坐在一起,“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 她忙用手挡住我的嘴,真诚地摇摇头。 第八十八章 我和翠云一直坐着聊天,直到赖三来叫我,当时我真不情愿起身,一是舍不得翠云,二是确实很累,想到路途辛苦,就觉得浑身疲软。 赖三说:“奶奶,咱走吧,大伙都等着您呢!” 唉!要么说这小子鬼呢,不说孙正阳催我,偏偏说“大伙等着我”,弄得我也不好意思再拖拉。 翠云把我送到门口,我拉住她叹了口气说:“累死了,真想多歇会!” “还回开封么?离家这么近,还不直接回家算了,又折回开封干吗?” “点点还在那边呢,我得回去,把他一个人丢那我可不放心!” “都谁在那边啊?” “方妈,还有秦家姐妹都在呢!没,我不是没想着会跑出来这么远么?我还以为就在附近溜溜呢,要知道是这,我说啥也不出来!那王八蛋也不知道搞什么飞机,到现在都没跟我说实话,反正我是得回去!” 翠云也叹了口气,伤感地说:“您这一走,又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再见了……” “自然知道你离得这么近,那以后肯定经常来找你玩了!” 她笑了笑,我也笑了笑,赖三站在院外急得直伸脖子,我只好长话短说,向她告别。她送我出了院,我劝她留步,她执意继续送我。 我说:“回吧,不用送了,回吧!外头风大!” 她答应着,但还是跟着出来,我不住地回头向她挥手,她一直站在小院前目送着我。我最后一次向她挥手时,我们已经快走到坡底了,孙正阳冲我招招手,叫我快走几步,而我则故意慢下来。 他们雇了一辆带棚的车子,就停在茶铺前面,车子朴朴实实不新也不旧,但仍旧能令我宽慰——说真的,要是再让我骑马,我就跟他们说我走回去!不过我的马儿现在要驮别人了,因为那个人的马现在要拉马车,大概是去雇车的人直接就把自己的马套上了,回来也懒得换了。 我问赖三说:“去哪雇的车啊?” 他一边让着我,一边说:“又拐回荥泽雇的!” 我撇撇嘴,心说:“也怪折腾人的!” 孙正阳催着说:“快点,要不天黑前赶不到了!” 我走过去,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向马车。 “都跟她嘀咕啥呢?说这老半天?” “和你有关系吗?”我反问,而后迈开腿往车上爬,他从背后托了我一下,弄得我挺不自在,赶紧缩进车厢拉上帘子。 他探进身,拍着车厢里厚厚的褥子看看说:“躺那睡吧,多暂我叫你就到了。” 我脱了鞋拢着被子,情不自禁地翻开褥子看看,虽然都不是新的,而且也不是很干净,但对于我一个极度需要睡眠和休整的人来说,简直是如获天恩一般。 我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自管当着他的面歪靠下来,喃喃地说:“可算要回去了!” 他笑了笑,哄着我说:“歇会吧,到了叫你!” “嗯……” 他放下帘子,退了出去。大伙纷纷上马,车夫(他特意雇了一个)吆喝一声,马车动了起来。我被马队夹着,前后左右全是震耳的马蹄声。午后的太阳强健有力,好像把地表上所有物体都压扁了,所以随处可见矮小奇怪的倒影,我透过窗子看着,生怕姓孙的又骗我,但看了一会,眼睛实在受不住,那快速晃过的景致,留下一串长长的残象,让人头昏目眩。我又坚持了一会,最后都想吐了,于是赶紧停下来。 我倒进车厢,拉上被子,眩晕的感觉加上疲劳过度,使我非常恶心,我对自己说:“太累了,赶快睡一会,不然非吐不可!” 我是真累了,从天刚蒙蒙亮就起来,到现在还没合过眼,连眼皮都是胀的,所以睡意一上来,就再也扛不住了,所以即便是在那样颠簸的情况下,我还居然睡着了。 我被憋醒了……我直起身,发现周围已经暗下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在这个季节白天本来就短,还是我真的睡了很长时间。窗外仍是一片荒野,我早已分不清方向,只在模糊的意识里觉得车子转过弯。我探出身,问车夫这是哪里。 车夫说:“快到了前纸庄了。” 我也不知道是哪,心想管他是哪,估计就是荥泽开封之间的一个小地方。我缩回身,决定尽量多忍一会。 最后一缕阳光毫不拖泥带水地撤离了地平线,留下一片荒芜的黑暗,天空中有几颗暧昧不明的星星,无力地闪烁着,就好像在抱怨说,他们的队伍还没有做好交接的准备就让接班了,如同演员们还在化妆,但幕布已经开启,于是不得不临时安排一两个垫场的节目,以安抚观众。 我再次掀开窗帘向外张望,迎面一阵寒风袭来,冻得我打了一个喷嚏,我赶紧拢紧衣领。我也不好意思跟大伙说让我下车去解个手,毕竟我是在男人堆里,提这种要求实在有点难为情,所以我决定还是再忍会。我闷闷不乐地坐在车子当中,用被子裹着自己,觉得自己真像个傻瓜。 车子慢下来,马队也放慢脚步,而后有人跳下马,有人轻声谈论着什么,我迫不急待地穿上鞋挪到门口,正准备往外出,结果正赶上外头的人要往里进,于是我们同时“哎哟”一声。 “下来歇歇吧!”孙正阳伸出手,要抱我下车。 “吓死我啦!”我推开他,自己跳下来。“还有多远啊?咋还没到呢!” “快了!” “啥时到啊?”我是又累又饿又难受,再也没有耐心了。“烦死了,非带我跑这远干啥?” “嚷嚷啥啊?要不是为了给你雇车,咱早到了!” “烦人!别跟我说话!”我绕开他,径直朝路边的小树林走去。 “别走远了啊!”他又往前跟几步。 “别过来啊!流氓!” “别走远了啊!” “烦人!”我拎着袍子,往里走了走,确定他们看不到,便躲到一棵树后,可是还没刚解开衣服,就见脚边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蹭”一下钻没了,吓的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失声尖叫起来,孙正阳应声冲过来,那一会,我也顾不得烦他了,一头扎进他怀里。 他慌着问:“咋啦?” 我哆嗦着说:“不知道是啥!吓死我啦!” “嗐!唬我一跳!没事没事!尿完了没有?” “没……还没呢!” “那快点快点!” 这时,林子外有人喊:“哥哥,没事吧?” 他应一声说:“没事!”然后背过身,对我说:“快尿吧,等会城门就关了!” “你别看啊!” “不看不看!” 我心里害怕,就踮着脚,赶紧蹲下解了个手。我一溜小跑地跑回车子,一刻也不想在林子里多呆。孙正阳周我上车,我再次问他还要多久,他笑着说不远了。 马车重新动起来,我虽然一个劲打哈欠,但再也睡不着了。四周越发灰暗了,我也越来越烦躁。点点一天没见着我,一定又闹人了,都是孙王八,骗我跑这么远! 我正在烦闷,就听骑马的人中有人喊:“赶不上了!已经关了!”我忙探出身到窗外,心想这可怎么办啊?进不去城怎么办啊?我好想点点啊,要是今天进不去城,那可怎么办啊? 正想着,就见迎面一座城楼,看起来很陌生,我本来以为这是不是开封的另一道门呢?也许大的城都有好几个城门的,但直到看到城楼上的提字,才知道还没到开封。 大家在城门前短暂停留,孙正阳叹惜着说:“真耽误事!走吧,先找地儿住下!” 背剑的说:“前头有家酒馆,我以前在那住过,屋子挺干净的。” “走嘞!”领头的吆喝一声,拨转马头跟着向导奔向那家店铺。 我觉得我的骨架都快散了,连怎么下的车都不知道了,有人去小店前叫门。 孙正阳走向我说:“今晚先将就一下吧!” 我气愤地说:“孙正阳,这是哪啊?这可不是开封啊!怎么还没到呢?” 他摸摸下巴“嗯”了一声,我抓住他的袖子大嚷起来。 “你又把我拐到哪了啊!我要回家啊!” “你吵吵啥啊?先听我说!” “我要回家啊!你把我骗到哪了呀!我要回家啊!”我急得直想哭,他却一脸的木讷,大家看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孙正阳拉着我往旁边靠了靠。 “你别吵吵行不行?”他小声说。 我甩开脸,不看他。叫门的人满脸沮丧地回来,因为来开门的一个小伙计冲他摆摆手,我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一看就知道他是说“没位了”。 孙正阳用大拇指抹着我的眼角,我愤怒地拨开了他。 “别闹了行不?大伙都瞧着你呢!” “我不管!我要回家啊!”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特别委屈。 “今儿不是晚了吗?” “我说的不是这!这是哪啊?根本就不是开封嘛!什么晚不晚的,这都不是晚不晚的事!” “行了行了!啊!别找别扭!”他掂掂我的衣角,又继续抱起臂。“我不是怕你闷,带你出来逛逛么?啊!别哭了,带你看大佛去!” 我抹了一把眼泪嚷着说:“啥大佛啊?我不想看!我要回家啊!点点怎么办啊?你为啥不跟我提前打个招呼啊!凭啥你说干啥就得干啥啊?” “我那不是怕你不乐去么!” “我就是不愿意!我要回去!我想点点!” “好了好了,那边我都交待妥了,你就甭操心了!” “你凭啥不问问我啊?凭啥啊!” “那我现在问你,我带你去看大佛去,你去不去?”【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不去!” “那不得了,要是跟你交底,你铁定不去啊!对不对?” “我就是不去!我要回家啊!” “在家的时候你又嫌闷,带你出来吧,你又想家!” “我想点点了呀!让我回去!你松手啊!” “听话!”他使劲拨拉我,但始终压着声音,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看笑话。 “我可告诉你啊,这回是单门带你出来呢,就知道你又哼哼唧唧地舍不得那小子,要不也不一大早就叫你出门了。” 我气得直掉眼泪,他就一个劲劝我,大伙站在小店门外,时不时朝我们看看,我强忍着擦擦眼泪,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抹着眼泪说,“我要不是因为觉得大家都那么累了……我可烦你啊!” 孙正阳见我情绪稳定了些,就抬头叫了他的拜把子兄弟到一边,问:“咋了?” “全满了。” “一间空房也挤不出来?” “一间也没有了……嫂嫂是不是不太高兴?”说着悄悄看看我。 孙正阳说:“没事,甭理她,一会就好了!” 我瞪了他一眼,走去对书生说:“没有了,我没事,只是有点挂念孩子。不是,你说是不是如秀?他出来前也不跟我说一声,弄得我措手不及!什么准备都没有,你说是不是很恼人?” 书生笑了笑没有说话。孙正阳说:“没地方住了,咋办?” 我翻了他一眼,不想理他。 背剑的走过来说:“伙计说往西不到半里还有一家,不过条件不老……” 孙正阳看看我问:“咋弄?” “看我干吗?我是无所谓,不像某人,好装蒜,还爱挑剔!” 他也瞪了我,然后对大伙说:“走吧,先去看看再说!” 大伙应一声,纷纷上马,孙正阳这才捞着我说:“说谁挑剔啦,说谁呢?” “谁答应是谁!” “谁答应了?” “你说呢?别人都不吭声,就你吭声!”我推开他,气冲冲地上了马车。 第八十九章 这是一家不大的小店,大概有个一两层院子,门口挂着一挑灯笼。店门早就并上了,四周黑魆魆的,只能隐约辨别出几座建筑的轮廓。 孙正阳让我在车上等着,而后派人去叫门。 我忧心忡忡地拉住他问:“要是再没有房间怎么办?” 他笑着说:“反正不会叫你睡到地上,实在不行,你就在车里委屈一宿!” “那大家呢?” “那你就甭管了!” 正说着,有人应声开了门,先是伸出一盏灯笼,而后探出一个身影。是个小伙计,大概十五六岁,没戴帽子,身上披了件大棉袄,看样子已经睡下了。他睡眼惺忪地看了看,而后露出非常职业的笑容。 “哟,几位爷,住店么?” “还有地方吗?”赖三问。 “有有有!”小伙计说着立刻从里头打开院门,然后侧身递出一个“请”的姿势来。 赖三转身朝大伙招招手,孙正阳这才抱我下了车,而后抓着我来到近前,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 小伙计压了灯笼照着台阶,口里念叨着:“哎,您留神!”然后跑去开了侧门。有福帮着车夫缷车,其他人牵着马进来,小伙计等所有人都进了院子,便关了门上了拴。 第一层院子是马厩,两边靠墙各搭着一溜马棚,棚下立着一两匹马,看样子还有其他客人。院子里铺着土砖,因为经常有车马出入,所以凹凸不平,但也因为日积月累了一些浮土,踩上去很有弹性,并不像石板地那样坚硬。 “给我们四位备两间上房,其他人你随便安排吧,马给我们喂好啰!”孙正阳一边指使仆人们把马牵到马厩里,一边伸出两根手指对小伙计说。 “哟,实在对不住,上房没有!”小伙计呲着牙笑了笑。 “那就两间普通客房吧!”孙正阳咬咬牙。 “实在对不住,客房也没有!”小伙计陪着笑脸一个劲点头哈腰。 孙正阳听了不由得皱起眉,转身瞪了一眼赖三问:“你刚才不是说有地方么?” 赖三苦着脸跑过来,毕恭毕敬地站着等着挨训,心里委屈也不敢说,其实这也不怪他,小伙计确实说有的,我都听见了。 小伙计忙陪笑着说:“这位爷,不瞒您说,我们这——地方是有的是,但就是没有您要的上房和客房!” “怎么个意思啊?难不成全让人住马厩里去啊?”孙正阳又摆起架子,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那哪能让人住马厩里啊?瞧您说的!” “嗯!”孙正阳扬起臭脸,摆明了是要刁难了。 “这位爷,我们这是家小店,就只有大铺!小的刚才说的有‘地方’,就是指的这个!”小伙计说着弯曲了食指点了一下。 这时,一个中年人从里院跑着迎出来,一边跑一边系衣服,大概是这家店的掌柜,孙正阳也看出他是个管事的,便不再理小伙计。 等掌柜到了跟前,便扬着鼻吼说:“掌柜的,有劳你给找几间好屋子,银子不会短你的!” 中年人忙陪笑着说:“客官,实在对不住,我们这就只有大铺,您看……” 孙正阳没吭声。 “您看,这时候也不早了,要不您几位就先在小店将就一下?”店主很殷勤,一看就知道很懂生意经。 “一间也挤不出来了?”孙正阳看看我,卡起了腰。“我这弟弟,今儿有点不大舒服,想住个单间。”又看看掌柜,“怎么样,劳你给费费心,就一间就行,我多加银子!” 掌柜听到加银子,不禁为之心动,但大概实在有难处,所以惋惜地抽动了一下腮帮子。 “客官,这……实在是对不住……这……不瞒您说,原先小的住的那间,倒是还凑和,可头两天刮大风,把屋顶给刮坏了,这还没顾得上补呢!这不,我跟伙计也都在大铺上挤呢!”店主愧疚地笑了笑。 “早干吗吃呢?” “是是是,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咋办?要不睡车里?我叫三儿他们几个守着,再给你多加几床被子!” “不!车里根本伸不开,而且大家也都那么累了,不叫人家好好休息,还叫人家守夜,人家不恼啊?不行!” “你不用管他们,他们没事!” “那不行!我不忍心!” “那咋弄?总不能让你也跟着挤大铺吧!” “我又不是没挤过!”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笑说:“哟,你还记着这茬呢?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还提它赶干啥!再说了,那时候一个屋子里住的可全都是娘们!” 我翻了他一个白眼,他接着絮叨:“我那时候不是想着慢慢来嘛,要是一下子让你作了主子,那不是太招人妒忌么?我那也是爱护你!再说了,你不知道我惦记你么?我哪回去给老太太请安,不是为了去看你的?” “嗯,是啊,顺便再跟巧姑聊聊衬裙以下的事!”我故意拿话揶揄他,想看看他的表情。 他点点头说:“看你平时不吭不哈的,原来私底下都给我记着帐呢!” “行了行了,别臭美了,赶快决定吧!大伙都等着呢,没功夫听你废话!” “那不是等你发话呢么!我们几个爷们都还好说,就是你!哎?你什么意思啊到底?” “我无所谓啊!”其实我真无所谓,就像坐卧铺大家互不认识也都在一节车厢里,还不是各睡各的?也没什么!出门在外嘛,就不能那么多讲究。 “那不是委屈你了?”他说着冲掌柜摆摆手,叫他头前带路,掌柜很高兴地答应一声。 我们随店主穿过一个门洞,来到里院。这有一间正房几间厢房,屋檐下都挂着灯笼,显得比较亮堂。 店主走去打开一间厢房的门,笑呵呵地说:“这边。” 孙正阳问:“掌柜的,还有啥吃的没?我们都还没吃饭呢!” 店主呲牙一笑说:“火都封了。”但只见孙正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元宝,拿到他面前晃了晃,他就立刻变了一张脸,于是忙收了银子,招呼刚才那小伙计到身边。 “去去,快去准备去!” 小伙计答应一声,转身跑了。 “客官,您请!”店主深深道了一个“请”的姿势,把我们让进屋。 屋子里有张大通铺,从门口一直伸到屋子的另一头,铺上有个小方桌,桌上点着一盏灯,几只小虫正在灯光的光环内上下飞舞。靠门口有两个铺位铺着被褥,但没有人,我想应该是掌柜和小伙计的,中间零星地躺着一两个客人,鞋子都放在他们各自的床头,帽子摆在枕边,而外衣则压在被子上。一位是个胖子,另一位蒙着头看不清长相,但却打着呼噜。屋子里通风很差,又留下了太多过往客人的味道,加上当中不少脚臭的,所以整间屋子都特别难闻。 孙正阳立即拉着我退出来。 “不成!这哪成!” “这……”店主忙堆笑起来,显得很为难,但又不情愿失掉这桩买卖。“要不我给您熏熏?” “你那间在哪呢?带我去看看!” “哎……”店主犹豫了一下,从桌上拿起小灯,一边用手护着灯,一边走到天井。“就那间。”他用手一指,是一间小厢房。 孙正阳推着我跟了上去,店主走到门前,推开半掩着的房门,然后迈进去,举起小灯照着亮。我先跟了进去,屋子里黑魆魆冷飕飕的,屋顶上有个半平方左右的大窟窿,寒风就是从那个豁口里灌进来。 店主往里走走,让我们看清床铺,而后陪笑着说:“床铺都是见成的,就是这窟窿灌风……您要是不介意,地方倒是齐整的。”说着举起灯抬头示意着看了看。 孙正阳也很惊讶,他没想到会损坏的这么严重,不由得皱了皱眉。 店主举着灯走向墙角,准备把屋里的灯点上,但经过一处阴影的时候,却惊动了原来躲在那的一只小动物。 只见一团白不呲啦毛乎乎的东西“蹭”一下蹿出来,又“嗖”一下爬上墙,个头比猫大,但又不像猫,还没看清是什么,已经钻出窟窿跑了。店主吃了一惊,我吓得连汗毛都竖起来了,于是低吟一声,赶紧往后倒退,可这一退,正撞到孙正阳身上,他也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镇定。 “没事没事!” “是啥呀?”我惊慌失措地嚷着。 “可能是个黄鼠狼吧!” 店主拍拍胸口,喘着气说:“吓死我啦,咋有个这玩意啥时进来的呢?得赶快把窟窿堵上,要不还不定进来啥呢!” 我嚷着说:“我不住这!我不想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 孙正阳说:“我叫他们把窟窿堵上!再给你加两床被子!” “你就别折腾人了!” “没事,掌柜的,给我找点东西去,等会上顶上想办法把窟窿堵上,能坚持这一宿就行!” “那我也不住!”我推开他跑到光线比较明亮的地方站着。 “不住就不住呗!”他走过来,“那我叫他们把车子收拾收拾去,没事!黄鼠狼!又不咬人!瞧你吓的!” “我可害怕啊!”我觉得很愤怒,因为他似乎非要逼我和大伙分开。“我不想一个人呆着啊!” “那你跟那些臭老爷们儿们挤?” “我现在不就是个爷们儿吗?”我突然想起他让我女扮男装,于是掂着衣袖在他面前使劲晃了晃。 他看了我一会,而后凑近了说:“我不是怕你受委屈么?”说着轻轻搂了我一下,然而这个动作却正巧被店主看到,他居然以为我们是同性恋,忍不住抿嘴偷笑起来。 “您二位……咳……您也看到了,我们小店也就这条件……您看您是将就一宿呢?还是另寻别处去?” “这么晚了,你叫我还上哪寻去?真他妈晦气,要不是城门关了,怎么也不会上你这!”孙正阳瞪了他一眼,因为很明显对方是故意拿架了。 店主撇着嘴一笑,小声说:“那不是没进得了城吗?”孙正阳听见了很恼火,我不想多事,赶紧拉住了他。 “咋弄?今儿就先委屈一宿吧?”孙正阳看看我。 “反正我不和大伙分开!” 正说着,刚才那个小伙计跑出来说:“几位爷,饭弄好了!” 晨晚(背剑的)应一声,说:“好,先搁那吧!” 孙正阳对我说:“填点东西去!”而后对朋友说:“我这人还好饿,没一会就前胸贴后背了,听我这肠子肚子早叽哇乱叫了!” 俩人笑起来,晨晚说:“我也强不了多少,中午吃的不顶事!” 小伙计一让身,把我们让进一间屋子,屋子里挺亮堂,摆了两三张方桌,四周围着长条板凳,大概平时就是餐厅。 “您几位先坐,这就给您上上!”小伙计转身出了屋,和掌柜端饭去了。 赖三和另外三个人垂手站着,孙正阳不发话他们就不敢坐。小伙计很快回来,把第一拨饭菜摆齐后,偷眼瞧了瞧,发现有人站着,知道有主有仆,便会意地笑着说:“这几位爷,隔壁还有一小间。”说着笑呵呵地领着他们走了。 孙正阳说:“去那边吃吧,吃快点!” 我气愤地说:“让人家一块吃咋了?” 他瞪了我一眼说:“你懂个屁!他们能跟咱们一屋吃饭吗?” “怎么不能了?中午不就在一块吃的?” “那不一样,那是在外头,三面透风,不算在一个屋里,坐也就坐了,现在可不行!” “事多!”我小声嘀咕了一声,而后看看如秀(书生)说:“如秀,你说是不是?在一块吃咋了?人家也挺辛苦的!” 书生笑了笑说:“嫂嫂说的有理,不过有道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所以哥哥说的也有理。” “你又帮他讲话!” “吃你的饭吧!”孙正阳把一个舀得满满的小碗重重地搁到我面前。 我很想顶他几句,但因为如秀和晨晚在,而我又很看重他俩对我的印象,所以我克制住了——毕竟,他们跟那王八蛋不一样,我就是不明白,他俩怎么就跟他那么铁? “他们受骗了!”我心里想着,不经意扫扫桌上的饭。 一盆大锅菜,什么白菜粉条、海带丸子……还有一大盘馒头,一盆粥,虽然不华贵,但非常实惠,看着也很有食欲。我是真饿了,抓起一个大馒头就吃,夹了口菜尝尝,味道也很棒,心想别看这家小店条件一般,可饭做的真不错,家常味,非常好吃。 孙正阳在桌上捣捣筷子,说:“我还没动筷子,你咋就吃了?” 我瞪了他说:“我饿了!” 孙正阳也瞪了我说:“没规矩!”而后对他的朋友说:“她就这样!”两个人都宽容地笑了笑。 第九十章 我奶奶家有一种挡板,是专门放在炕上的,不到一米高,木制的,和炕的宽度差不多长,睡觉的时候横在炕上,就相当于屋子的隔板。因为过年的时候家里客人多,有时候男女老少一大家子都睡在一张炕上,所以要用挡板把男女隔开。当然只有躺下和坐下后才起到隔离视线的效果,站起来就挡不住了,但是因为大家都是家人,生活在一起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在这居然也看到了这种挡板,这不禁让我想起一些甜美和睦的往事。 孙正阳让店主找隔板的时候我还不理解,但当我见到它时,却忍不住笑了。他说我得离那些臭老爷们儿们远点,所以就让人把挡板靠着墙边放。我一看,那廓出来的地方也就只能躺下一个人,连想摆个“大”字都不够,我心想躺在那里多憋屈啊,肯定特压抑,可是孙鳖不仅不理睬,还又从房梁上挂了一块床单垂下来。这样一来,我倒是完全和男人们隔开了,可是连眼睛能看到的空间也被锁住了。 不过好在我躺下来以后,发现从我的角度看上去,并不觉得难受,返而有种像是置身于一个梦幻小屋的感觉。我还记得小时候总喜欢往犄角旮旯里钻,今日重睹,不仅勾起了未泯的童心,也重燃起昔日懵懂的天性。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一点梦都没做,早上起来,孙正阳说我晚上打呼噜,我说我没有印象了。 赖三和有福他们睡在另一间屋子里,据掌柜的说,那两个客人的仆人也都在西厢房里,孙正阳认为仆人们和仆人们住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所以昨天晚上他等着别人给他铺好床褥以后,就摆摆手,以一副仁慈体恤的口吻说:“下去歇着吧!” 早饭还是馒头大锅菜,不知道中午是不是也一样,不过我们不会再等着吃中午饭了。我担心等会路途艰苦,于是满满地吃了一大碗。吃过饭,有了力气,我决定跟姓孙的摊牌。[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对他说:“要么送我回去,要么现在就弄死我!” 他歪着嘴笑笑,我正要发作,他却打断我,招手叫吕榕(书生)和枊吉(背剑的)到身边,而后不愠不火地说:“你刚才说啥来着?我没注意听!” “你!”我不想当着这两个新伙伴的面和孙鳖吵架。 不怕坦诚地说,我已经把他俩当成伙伴了,不管他们是不是同样把我当成朋友,但至少我认为这两个人可交。孙鳖看出来,所以总拿他俩作挡箭牌。 我咬咬牙,心想:我要是大吵大闹着要回去,显得我怪没礼貌的,毕竟大伙一块出来玩,如果因为我一个人扫兴,确实太说不过去。不过,关键是我得搞清这次旅行的性质——是他们出来玩顺便带上我呢?还是真如孙正阳所说的专程带我玩呢?要是前者,我只能认了,要是后者,我不妨说出我自己的想法,省得大伙也跟着受累。 我转向书生问:“如秀,你们准备去玩几天呢?” 吕榕笑了笑说:“那得看哥哥嫂嫂的意思了。” “嗯?要是我的意思,就是没什么可玩的,咱就早点回去吧!” “哥哥还没跟嫂嫂说去哪里么?”吕榕笑着看看孙正阳。 “他说啥啊?光说去看大佛去,也不知道大佛有啥好看的!” “去了就知道有啥好看的了!”孙正阳满脸得意地说。 “我就不会去,所以也不会看!”我瞪了他一眼。 吕榕却在一旁帮着孙正阳说话:“嫂嫂有所不知,这大佛也是远近有名的,嫂嫂难得出来一回,都走到这了,不去看看倒可惜了。” “不是啊如秀!你说他弄的这事,多叫人恼火?出来的时候啥也不说,就是现在问他还给那装呢!你说我要是知道是出来玩的,我就把孩子带上了!孩子恁小一点,把他一个人丢家里,我咋能放心得下呢?” “就是不想叫你带那小子才瞒着你呢!哦,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带着你都够费劲的了,再加个孩子,那还玩什么玩啊?”孙正阳说着拍拍手背。 “我不跟你说话,你就是个不讲理的人!” “嫂嫂……” “咳!”孙正阳假咳一声打断了吕榕,就见车夫走过来,说车子已经备好了,等他走了孙正阳才接着说:“该改口了,不能再那么叫了,不方便!” 吕榕笑了笑,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而后便改口叫我“三哥”了。我好像听姓孙的提过,说是让我假扮成四兄弟中的老三,我也不知道他是按哪排的,好像他认为他和枊吉比我大,但吕榕却比我小。其实单按年龄算我比他们仨都大!唉,随便了,我现在根本不在乎称谓,而是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到点点。 “三哥,你误会大哥的意思了,大哥早就跟我们说想带你出来玩玩散散心的,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可别辜负了大哥的一片好心啊!” “如秀,他根本就不像你想的那么好!甭管他做什么说什么,你就情往坏处想就对了!” “不是吧,大哥是一个响当当的汉子,不论是对兄弟是对朋友都绝对够义气的。”吕榕浅笑着,孙正阳更加得意了。 “那也是对兄弟……”我想再多说也无益,于是悻悻地走开了。 孙正阳又想抱我上车,我没让他抱,等我坐稳了,他又凑过来跟我说话,我当场把脸抹开,和车夫聊起来。 我问:“昨天你在哪睡的?我怎么没见你跟赖三他们一起呢?吃饭的时候,你好像也没吃啊,不吃东西怎么行啊?” “哎呀,你管他那么多干吗?”孙正阳不耐烦地拉着我,我甩开他,专注听车夫讲话。 “爷,劳您记挂,小的随便找了个地睡。也不是没吃,人不吃饭哪行啊?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小的吃的是自己带的干粮哩。” “有饭你不吃,吃那干什么?你这人也真是的,太客气了!跑了一天怪辛苦的,不叫吃好休息好咋行啊?” 车夫刚想回答,就被孙正阳粗鲁地打断了。 他说:“**哪那多废话?说好了不包吃住给你二十两银子的,这他妈不是你自己说的嘛?” “哎哎,不说了不说了!”车夫忙点点头,但又忍不住小声嘀咕说:“那不是这位爷问俺呢么……” 孙正阳听见了,气得抬手要打,而车夫则赶紧用手护住脸,本能地躲闪着,我狠狠掐了孙正阳的胳膊,他瞪了我一眼,把手放下了。 “少他妈再废话啊!赶你的车去!” “哎哎!”车夫点头应着。 孙正阳转向我,我捂着耳朵缩进车厢里。 我见他准备开口说话,便先嚷着说:“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他伸手抓我的手,说:“听我说!”我往里退,直靠到车厢壁板。 “过来过来!跑那远干啥?过来,听我说!” 我歪倒在车厢里,用被子蒙着头说:“我困了!我要回家!我想点点了!” “别闹了!跟我好好玩玩去!听到没?别闹了啊!”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带你看大佛去,你一到那立马就不恼了,真的!” “我不想看!我不想看!我不想看!” “真的,可好看了,你一见心情就好了!”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好了,不远了,这就没多远了,等到了洛阳就不吵了啊!” 我想,难道他口口声声说的“大佛”就是洛阳龙门石窟的庐舍那大佛? 我嚷着说:“龙门石窟有啥看的?我不去!我要回家!” “咋?你知道那地方?” 我掀开被子说:“早几百年都去过了!没劲!”说完重又蒙住头。 他冷笑一声,说:“那就只当陪我再去一趟吧!”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不说话放下帘子走开了。 马车慢慢地启动了,但没走几步又停下,我好奇地掀开车帘看看,就见有福用衣服兜着一堆小苹果朝我走来。不远处,有个老太太㧟着个大篮子正等着赖三付钱。 “嗯?买这多小苹果干吗?”我一边让出地方方便有福搁苹果,一边又看看那卖苹果的老太太。 有福一股脑倒出苹果,笑着说:“爷怕您闷,让您路上吃!” “这么小?”我捏了一个,用手擦了擦,咬了一口尝尝。“苹果现在就下来了?嗯,还挺好吃的!” “山里的野苹果,被霜一打,脆甜!” “嗯,谢谢啦!” “哎,我回爷去!” “不是谢他,是谢你的!” “哟,那小的可不敢受!” 我合上帘子,盘腿坐着,把苹果都拢到跟前。 马车重又动起来,耳边又响起马蹄和车轮滚动的声音,我耐着性子,准备煎熬剩下的旅程。孙正阳说我们已经走完了大半个路程,剩下的路程不需要太赶了。反正我就觉得他不正常,因为如果荥泽是郑州当时的称呼的话,那么荥泽是在洛阳与开封之间,所以当时在荥泽的时候他为什么起不起来去?现在跑到开封了,一东一西,他偏偏又往洛阳跑,你说他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这一路真的很无聊——我先把苹果数了一遍,每吃完一个就再数一遍,然后分辨它们之间的区别,再给每一个苹果起名字。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吃掉它们中的一个,有时候也会跟它们聊聊……最后,我的胃里直反酸。 四周仍然是前不招村后不招店的荒野,车夫说从开封到洛阳至少得两三天呢,我们现在只用了一天半就走了一多半,已经算是快的了。可我觉得怎么就那么慢?要是回到现代去,这么长的时间早绕中国跑两圈了!唉,没办法,谁让我回到的是四五百年前,而不是四五百年后…… 中午,他们在一个小村子找地方吃了饭,下午不到五点多就找店家投宿了。房间很宽裕,孙鳖也如愿地住进了上房。这天晚上,我悄悄地把内衣脱下来洗了,然后搭在椅子背上冲着窗户晾着。 孙鳖说:“你还挺讲究的啊?” 我一边泡脚一边说:“是啊,都像你一样,一两个月也不洗一回!都结痂了吧!” 他撇着嘴说:“哎?你还别说,虽说我洗澡没你洗的勤,可衣服可是一天换一身!” “嗯,是,外衣一天一件,内衣一个月一件!” “那你还不是照样爱我?” “得了吧,恶心样!我可跟你说孙鳖,别以为我现在不跟你吵,回去也不跟你吵!我告诉你,我要不是看着小榕他们俩……” “啥?谁是小榕?哈哈!你管他叫啥?”他突然拍着巴掌大笑起来。 “你小声点行吗?” “我回头跟他说说,看他笑不笑?哎哟,笑死我啦!” “有那么好笑么?真没劲!”我抽回脚,拿脚布擦干水,然后拢着被子躺下了。再没有比在车上窝了一天之后平躺在床上的感觉好了,尤其是泡过热水的双脚不用再被包裹在闷热的袜子里和不透气的鞋子里,那种舒爽那种解乏真是难以形容。 房间里的陈设很讲究,床铺也很宽大舒适,我几乎对一切都满意,除了一样——那就是我身边的这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如果陪我出来的是羽峰……唉,算了,我也别再幻想了,也许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注定要和一个极其讨厌的人生活在一起了。我在想,要是我真给他生了孩子,那才叫恶心呢,还好我是个不容易受孕的人。 “嘿!愣啥呢?我是不是顶到花芯了?” 孙正阳打断我,强迫我回答他的问题,我狠狠剜了他一眼,然后把脸抹开说:“你快点啊!烦死了!” “你这人咋这没劲!人家都好几天没跟你在一块了!” “两天啊!” “那也是好几天!” “我才不管你呢!我现在连件换洗的内衣都没有!你这只蠢猪!都是你干的好事!”我气急败坏地嚷起来。 “行了行了,回头给你买两身去!”他也只是用一句话就敷衍了我。 第九十一章 “昨天我想亲你下面你咋不让我亲呢?” 我翻了个身,面朝里地躺着,对于孙鳖的无聊提问避而不答。 “哎?问你呢!”他搬着我的肩,晃了又晃。 “走开!”我推开他,他又贴回来。 “为啥不让我亲啊?”他贴着我,用手支着头。 “又没洗,脏死了!”我虽然不耐烦,说的却是实话,因为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不怕袒露自己的心声,只是不愿意和不爱的人讨论性爱罢了。 “我又不嫌你!”他笑着推推我,“那今晚让我亲啊!” “不!我嫌你!” “嗯——你多能!” “我就是可能!” “我问你,昨儿是不是顶到花芯了?” “你还真以为你是棵葱呢!我告诉你,你也只用了外面一寸,里面的还是我老公的!” “放你娘的屁!妈**的说他妈啥呢?嗯?你说他妈啥呢?哪回不是**得你直叫唤,现在又抹干了嘴不认了啊!” “走开,我不想听你废话!我要起来了!” “不行,我今儿非得叫你服啰不行!” “我不!放开我!我要起床了呀!” “管你!” 车夫不再说这还算快的,而事实上,他大概觉得当初要二十两有点顾不住本,因为工钱是已定的,而工期拖得越长他就越不划算,不过也的确,头一天,我们只花了三分之一的时间跑完了二分之一的路程,但剩下的路程,却足足花了三分之二还多。 他不停地抱怨说:“太慢了,这得到啥时去啊?” 我始终闷闷不乐地窝在车厢里,因为无法原谅那无赖早上的暴行,所以也无法释然自己,而那无赖却一直逍遥得意到洛阳。 洛阳城远要比我想象中的宏伟,我非常惊讶此刻的洛阳竟与我记忆中的那座萧条的古城形成强烈的反差。这是座繁华之都,高度密集的人口,比比皆是的“高楼大厦”,繁荣的集市,错综复杂的大街小巷,擦肩磨踵的过往客商,惺惺求学的外国僧侣,以及如山如水如云般的美女……而且,这一切都是活的,不是画在纸上的,也不是撰写在历史书上,而是活生生的!那种热闹氛围,那种几近奢靡的繁华,是我从不曾感处到的,也许并不是现代的城市就真不如昔日繁盛,而只是被灰色的混凝土遮去了太多的光彩,掩埋了另一种文化吧。 这是座时尚之都——每个人,不论男女,都把自己打扮的光鲜照人,尤其注重细节的修饰,突显着独特的个性,就像当代的伦敦,巴黎、纽约以及一切国际大都市一样。然而,有利必然有弊,奢华的背后必定是奢靡,繁荣的另一面必然有虚荣,就好像这里,人们从骨子里透着一股傲慢的优越感,很容易令胆小的外乡人望而生畏。另外,大家着重于强调华丽,却不考虑是否华而不实。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街上的小贩原本应该以方便利索的衣着为主,却像书生一样穿着道袍和长衫;那些在市井游手好闲的无赖混混们,居然学着达官贵人文人雅士那样穿着绫罗绸缎;随便一个秀才,就算是一贫如洗,也要衣着光鲜,出门也要坐轿坐车,否则就认为可耻。妇女们更是互相攀比,一个个涂脂抹粉,披红挂绿穿金戴银,就连头上的珠饰发钗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车夫说:“有钱的就是大爷,穿的越讲究越叫人尊敬!”还说:“家家户户都在比富斗贵,无论大事小情都要讲排场,要是遇到婚丧嫁娶,更是极尽铺张!要么说哪个大户人家,就算家资百万,只要办一两回红白事,立马耗尽耗干。”我想,这大概已经成为当下的社会风气,不仅仅局限于某几个城市,而是普遍存在于这个时代,大城市如此,小县城也如此。 我们找了家装潢很讲究的酒楼,决定住下,孙正阳给车夫结了帐,打发他走了。 我问他:“回去不用坐车了吗?”他说回头再雇。 这家酒楼叫小“小杭州”,听说厨子是杭州人,做的一手好菜肴,孙正阳问我吃不吃得惯杭州菜,我说没问题。酒楼就在龙门石窟对面,只是隔着一条大河,河上船只往来,非常热闹。 因为到达洛阳已经过了中午头,大伙又都鞍马劳顿,所以吃过饭就各自休息了。我趴在窗台上眺望远处的巨大佛像,有种说不出的震撼。真不敢相信,几百年前的这座神像,居然是这般璀璨,生动的如同活的一般。我对自己说:“你真幸运,居然能看到这样壮观的奇迹!而且还不是坍塌的、退色的、经过后世翻修的!”想想,真叫人兴奋,为什么是我呢?世上这么多人,千挑万选挑中了我,让我回到几百年前,目睹这一切,不是想象的画面,而是真的,亲眼目睹的,也不是画卷上的人物,大家全是活的!真的好神奇好不可思议啊!也许这也是一种缘份啊! 我问孙正阳说,为什么大佛前面有那么多建筑呢?因为在我的记忆中,是没有那些建筑的。我见那建筑规模很大,而且周围极其热闹,来来往往的是黑压压的一片人群。 孙正阳说:“那边是寺庙。” 我不解,追问着说:“寺庙?我怎么不知道?” “奉先寺啊,看管大佛的!” “怎么佛像是由寺庙看管的吗?” “那你以为呢?” “我怎么知道啊,我看的时候已经变成公园了,根本没有寺庙的!那是啥时个建的?”我指着河对岸问。 “早就有了吧!” “那些人是干吗的?” “上香许愿的呗!我说你哪那多话,你不是说你来过吗?”孙鳖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他嫌我搅忧了他的休息。 “问问都不行吗?”我骂了他,他把枕头砸向我。 旅行真的很辛苦,我从下午一直睡到晚上,随便垫吧了点东西,又接着睡,夜里一次也没醒,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孙正阳也不叫我,等我醒来,他们已经吃过早饭了。 我发现腹中空空,心里不是滋味,所以火气陡生,于是吼着说:“干吗不叫我啊?你们又去吃好的了吧!说!背着我吃啥好的了?” 孙正阳瞧瞧我,走到衣架旁,把外衣扔给我说:“起吧,别吵吵啦!” “我可饿啊!”我喃喃着说。 他一边催我赶快起床,一边说:“有那功夫就起来了!起来吧,起来再吃!” “都不叫我!” “我看你睡恁香,不忍心叫你么!” “装吧啊,肯定去吃好的了!” 他撇撇嘴笑话了我。 听说这家店的早餐很不错,但我猜大伙要出去,怕耽误他们的时间,所以想随便吃点就算完事了,可是孙王八却非让我上桌好好吃不可,而我则在心里把他骂的狗血喷头,因为当时枊吉和吕榕都在场,我不想让他俩觉得我太粗犷,所以只得忍了。 坐到桌上,又是满满一大桌,我不想吃,正巧店里一个小伙计拿着一小碗酱从厨房里跑出来,我看着特有食欲,于是叫住他问那酱卖不卖,他说这是拿给店里的伙计们吃的,我问他能不能给我也上一小份。 他笑笑说:“成,您等着,这就来!” 这小伙计也够实在,一下子给我舀了小半碗,害得我不得不多吃了一个馒头,孙正阳说我不主贵啥都吃,我就故意在他面前吃得很香。 外面的天气很好,温度也适宜。我们包了一艘画舫,然后等它慢慢滑向河心。船舱挺大的,坐八九个人都还宽裕,船家是一对老夫妇,还有一个女儿,年纪十八九岁,长得白白净净的,看我们都是男人,显得很高兴,捧着个琵琶又弹又唱。 船家问:“几位爷,想吃什么?我给您做去!” 孙正阳说:“不急,我们先去庙里拜拜,中午上你这吃饭。” “哎!几位有忌口的没有?” “没有,捡拿手的做就行了!” “哎,我这就给您预备着。” “你们这最拿手的是啥?”孙正阳接着问。 “那当然是水席了!到洛阳可不就是吃水席嘛!”船家笑呵呵地说。 孙正阳很不相信地瞧瞧,撇着嘴说:“你这能做得出来吗?” “哟,瞧您说的,我们要是做不出来,也不敢在您面前显摆不是?不瞒您说,我们家的水席可是伊水河上出了名的,不信您打听打听!” 孙正阳摆摆手,轻蔑地笑笑说:“说旁的都没用,等端上来再说吧!” 船家陪笑起来说:“要不……我先给您预备着?” “成啊!” “哎哎!那……哦,我们家的船首插着一面锦旗,您可别记差啰!” “不会记差!” “就怕您给忘啰!要是忘啰,这预备的东西不就给糟践了嘛!” “行行行行!你这老货也是!”孙正阳不耐烦地冲赖三摆摆手,说:“把定钱先搁这!”赖三一面答应着,一面从包裹里拿了一小块碎银子,扔到船家手里。 “不是这……我不是想着咱这河上的船多么,怕您上错啰!”船家满脸堆笑地收了银子,孙正阳抹开脸,不再看他。 我们很快到达对岸,等船停稳,便上了岸。 孙正阳说:“去庙里上柱香吧!” 我不情愿地问:“又上香啊!” “见庙磕头,见佛上香,这是规矩!” “什么呀,是你刚想出来的吧!” 他不再多说拉着我就走,我扯不动他只得跟着,他们在庙里花了足够的时间,然后才回到船上,我只觉得肚子里早就像和尚敲木鱼似的咚咚响了。 船家很热情地招呼我们上坐,孙正阳又装腔作势地说了一堆废话,船家都一一应对,饭菜端上来,他又不知是何用意地撇着嘴笑笑,然后对船家说:“来,放这,让我这个兄弟好好尝尝!”说着用手指指我。 船家笑呵呵地调调盘子,他女儿坐在船首,摆上一架琴就等我们开席。 孙正阳说:“瞧着样还可以,不知道味道咋样?” 我惊讶地说:“连汤肉片嘛这不是?哟,还有牡丹艳菜哩!这个这个是啥丸子来着?” 船家忙接着说:“焦炸丸子。” “哦,对,话到嘴边就是想不起来了!”我说。 孙鳖笑了笑,一边竖起筷子在桌子上磕磕,一边说:“知道的还不少呢啊?” 我剜了他说:“你以为啊!” 我们的船顺水轻游,慢慢滑向下游,河上还有很多游船,都是歌舞升平的。四周空气清爽,两岸的闹市却与河面宽广的恬静形成对比,然而,因为这两种矛盾调和的协调,所以并不觉得别扭。 酒席已经撤下,换上了一桌果品,我靠在船帮上让心情随舟荡漾,觉得再没有这样悠闲了。 那三个男人不知道又聊起了什么,说的热火朝天,我看看他们,决定还是不加入,直到孙王八叫我,让我远离风口,我才不情愿地坐回到他们中间。 他们在聊几年前的一件往事,我只得支着耳朵听着,孙鳖真的很能说,他那张嘴简直就跟机关枪一样“嘟嘟嘟”说个不停,吕榕有时候还插两句,枊吉却总作听众,我有点替他抱不平,于是说:“晨晚倒是不太爱说话哦?” 他笑笑说:“听他俩说就行了!” 吕榕说:“二哥就是这样,平时也是我说的多!” 孙鳖说:“这才叫深藏不露呢!” 枊吉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说:“就是,不像某些人,简直就是话痨!” “说谁呢?” “说谁是谁!”我把脸抹开看向船外。 这时附近一艘小游船从我们身旁划过,只听船上有个叹着说:“美哉,四少年!” 孙正阳很恼火,跳到船边指着那人便骂,吓得人家连头也不敢露了,吕榕去劝他,而我则不解地问枊吉说:“这有什么的?说就说呗!” 枊吉叹了口气说:“这世上太多的轻簿子弟!” 第九十二章 在洛阳呆了好几天,每天都游山玩水,孙正阳总是兴致勃勃,就像吃了“笑蛋”似的,而我却一心惦记着点点,实在没什么心思。到第四天,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哭了好几次,孙正阳问我怎么了,我吵着要回家,于是他不得不改变他的计划,提前结束了旅行。 一路上晓行夜宿,也不是很赶,也不耽误时间,没几天就到了荥泽。我原本以为一进门就能见到点点他们,可是到家一看,发现他们还没回来,心里憋屈得慌,克制不住情绪,又嚎啕大哭了一场,孙鳖没办法,赶紧叫人到开封看他们启程没有。我堵气不吃饭,他哄我说他们其实已经在路上了,就是不知道为啥在路上耽误了,我捂着耳朵,骂他是猪。 孙正阳邀请晨晚和如秀到家里住几天,他们答应了,所以回来以后,就住下了。孙正阳离不开他的朋友,搬到外宅陪他俩住客房,时不时打发一个小丫头到葵园看看我的动静,头两天我是想点点,弄得寝食不安,心里不痛快就总想找别扭,但第三天当我看到孩子的时候,火气也就消了。 孙鳖不屑地说:“多大点事啊,整天要死要活的!” 我没顾上理他,因为我觉得点点瘦了,正为这事心疼呢。红玉说,我不在身边,孩子总是闹人,吃也不好好吃,玩也不想玩,每天都拉着小脸,可不高兴。说得我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说:“你们俩也真是的,当时要是跟我说实话,我肯定不去!弄得这,我也想孩子,孩子也想我,可怜死了!” 红玉说:“不是我们不想说,实在是不敢说,他那脾气您也不是不知道。” 我一边哭一边骂孙正阳,正巧他派一个小丫头来,刚到门边听见我正骂得凶,连进也不敢进,调头就跑了,要不是碧莲从外面进来,我还不知道呢。 红玉忧心忡忡地说:“不好了,那小蹄子肯定要去告状啦!” 我说:“管他呢,叫他来才好,我当面骂他!”红玉劝我,让我消气,我就又讲起我刚到家,姓孙的非逼着我去跟孙老太太和金小姐请安的事。 我说:“现在说起来我还半恼呢!还没刚进门,脚都没站稳呢,他就非让我去请安,说什么作小的,就得给老太太和太太请安!我说:‘谁是作小的?你才是作小的呢!要去你去!’你猜咋的?他就这么捞着我啊,搜住我就往外走。我说:‘你让我歇会行不行?’他说:‘早去早完事!’我也没法啊,只能去了。那天吧,金小姐还不在老太太屋,我给老太太请个安吧,请也就请了,可是那王八蛋还非叫我去找金素秋,说什么让我懂点规矩,不想去也得去意思一下。你说我能去捧她的臭脚吗?我才不呢!更气的是,孙王八都不想进她的屋,还偏偏叫我去。我当时就说了:‘要是让我去可以,你得在我之前进,在我之后走!’他推了我,还指着我说狠话,我也不理他,扭脸就走!你看,把我的胳膊都掐青了,烦死了!反正我管他呢,我才不去呢,到现在我也没去呢!” 红玉笑笑说:“您跟他别扭啥?让咱去就去呗,嘴上说几句好话,也不值顾啥!省得弄得他发火,害咱们吃苦。他那人吧,吃软不吃硬,顺着他啥事也好说,要是有一点不顺着,那可就掀了锅!” “我就是不喜欢姓金的,做那多坏事也不心虚?要是我,肯定连饭都吃不下了!” “谁又吃不下饭了?”孙正阳边问边往屋里进,我听到他的声音就半烦。 红玉和碧莲起身相迎,我继续搂着孩子玩。 “哟,没谁,闹着玩呢!”红玉笑呵呵地应付着。 我问:“吕榕他俩呢?咋不陪着人家?” 他说:“这都把我骂的狗血喷头了,我还不回来看看?” 红玉忙说:“小蹄子说的话您也信啊?” 孙正阳没接红玉的话,转向我说:“我说你,咋就这没良心呢?那天你去给娘请安,我没帮你说话是咋的?” “你帮我啥?我看你妈也没少骂我!什么我没把她儿子伺候好,害她儿子都瘦了!说了没有?你说你都两毛多的人了,还娇的跟啥似的,真让人受不了!”我狠狠剜了他一眼,在凳子上转了一个圈,搂着点点背朝向他。 “你也是当娘的,没跟小瞻分开几天,我看你也没少掉眼泪,咋你懂得疼人,就不许我娘疼人?” “点点小啊!你都多大了!” “再大我也是我娘的儿子啊!” “懒得跟你说话!” 碧莲笑着把孩子接到一边,红玉给孙正阳献了一杯香茶,他拉了个凳子坐过来,凑近了我问:“你刚才骂我啥啦?” “我骂你是猪!是话痨!怎么的?不满意?” 他刚想说什么,红玉就飘飘然走过来,孙正阳看出她有话说,便直起身子。 “有话讲吧,别掖着藏着了。” 红玉答应一声,捧着袖子说:“有件事一直想跟您说也没机会说,正巧您这会儿道空……” “嗯。”孙鳖一面翘着二郎腿,一面向后靠在桌子上。 “您可别怪妾自作主张,没及时问您的意思,那会儿事儿正逼到面门子上,妾就抖胆作了一回主……” 孙正阳皱起眉,没说什么,红玉闭了口,也不敢再多说。 “说吧!”孙正阳转回身端起茶碗,轻轻刮着碗盖。 红玉吓得一哆嗦,仍不敢开口,孙正阳不耐烦地瞪了她吼道:“叫你说你就说!” “哎……”红玉镇定一下情绪,这才接着说:“您从老宅子刚走没两天,官府就去人了。那天妾正和莲儿在屋里唠嗑呢,就听门房说来了两个当差的,满脸沉沉着,问啥啥也不说,只催着要带人到衙门里去回话。门房说您不在家,家里只剩下不管事的小仆人,那也不行,非要立即就把人拘了去!那门房是个小厮,一听也慌了,这才来找妾讨个主意。” “妾是个妇道人家,哪有什么主意,只恨奶奶也不在身旁,连个可商量的人也没有。妾就想这官府的人可万万得罪不得,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好汉还不压地头蛇’呢!这些个当差的不好惹,妾就琢磨着他们是不是看咱家阔气,想借故讨些酒钱,如果是随便拿几个钱去也就打发了,如果不是,也要问个明白。” “这么的,妾就让人摆了桌酒席,把这两位官差好吃好喝地给伺候着,吃完了,又一人塞了几两银子,这么的,才跟咱们交了底。原来,那姓白的也使钱,官府也就关了他一天,第二天就给放了……”红玉偷眼看看孙正阳,发现他气焰不对,就不敢再往下说了。 “妈的!”孙王八猛一拍桌子,吓了我一跳,“这帮狗官,吃完原告吃被告!妈的,王八**的!” 红玉吓得直往后退,我站起身走去哄我的孩子,我注意到他也被吓得不轻,看着好可怜。 “说下去!” “哎……”红玉吞咽了一下,然后看看我,那眼神似乎在向我求助。 “哪知,那个短命的回家没两天就死了……” “该!王八蛋!妈的出去也不叫他活!”孙正阳恶毒地骂着。 红玉又停顿下来,直到孙鳖让她讲才敢讲。 “他家里不服不愤,一方面悄悄向大伊使钱,一方面又写了一纸状子,把咱们给告了,说咱们纵仆行凶,打死了他儿子……” “放他娘的狗屁!”孙正阳一蹦多高,整张脸扭曲的就像那个一演戏就大喊的姓马的男演员,我都快受不了他了。 “那府伊怎么说?”孙大喊用手点着房门,气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 “大伊收了他家的银子,自然也要向着他家说话……” “妈的,他还收了老子的银子呢!这又怎么说?” “听那两们官差说,大老爷也很为难,所以才派他俩到宅子来,把事情说说,大老爷的意思是,要是双方能和解最好,说什么别把事做绝,影响乡里和睦。” “放他娘的狗屁!妈的和解!和他妈**的解!他调戏我老婆,我他妈跟他和解?妈的,他老婆让我**,我就跟他和解!妈的!**他妈的和解!” 我捂住点点的耳朵,不想让他听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看着他惊恐万分,我心里真不是味。 孙正阳在一旁气得呼呼直喘,红玉看看我,不敢吭声。 “说!往下说!妈的老子不信,这帮龟儿子还能把老子气死?” “妾想着……八成是大伊多拿了他家的银子,所以有心向着他家,于是先叫这两个小差役过来探探口风,要是咱也不吝惜,更舍得使钱,便好说好办,要是咱不舍得费钞,便翻脸不认人,所以那小差役也是一副官架子,来了便要敲竹杠。妾一看这情形,怕误事,就又赶紧叫人拿了二十两银子,一人分作十两,说是辛苦钱。俩人先是不收,后来收了,就又透露些底子来。” “您道是怎么的?” 孙正阳抬头看了一眼。 “原来府伊收了咱一千两,却收了白家一千五百两……” “他妈的!” “妾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可道理还是懂的,五百两事小,可这人命官司事可大啊!如今,官老爷有心偏袒白家,不就是偏在那多的五百两银子上吗?妾一琢磨,就抖胆作主……” “说吧,我不怪你!” “妾又让人给两个差役一人五两银子,劳烦他二人向官老爷说几句好话,只求宽限一两日,并托辞说:‘我家主人近日外出,留下的都作不了主,待回了荥泽老奶奶立刻回复。’差人拿了钱,乐呵呵地就应了。送走他们,妾一想,这事紧得很,别说不在近前,就是在近前,那官老爷催的这般紧迫,怕是也没性子等咱把钱运来,所以妾就先从咱们‘老孙家铺子’的柜上支了四百两,又从盐庄上支了六百两,叫人挑了连夜送到大伊的府里去……这才给了了。” 孙正阳听完没吭声,一脸的怒气未消,红玉则始终胆怯地注视着他。 我实在看不惯那副德性,心想有什么话就快说呗,不吭不哈的弄得人家红玉提心吊胆的,于是把孩子交给碧莲,走了过去。 “哎?愣啥呢?人家红玉救了你,还不赶快谢谢人家?” “她救我?”孙正阳撇撇嘴,冷笑起来。 “奶奶说的哪的笑话,大爷还不至于被玉儿救的,玉儿不过是做了本分的事……又抖胆作了回主……”说着腼腆地笑起来。 “你看你看!多没良心的货,人家好歹帮了你吧!不感激还说风凉话!”我嚷起来。 “你吵吵啥?人家红玉还没说啥呢,你吵吵啥?你还不服不愤的!我问你,我帮你说话的时候,你啥时知道感激我?” “傻**!”我气得没话说,觉得只有用这句才能解气。 第九十三章 快到清明了,方嬷嬷向我请了几天假,说要回家扫墓,我没理由不准人家,所以就让她回去了。可是,到了约定好回来的日子,她却没有回来,我以为她家出了什么事,急得不能行,但没过几天,她又托人捎来一个口信,说是她住在牟县的小闺女最近刚生了第三胎,她不得不去照料那个小外孙,所以这边的活只得推了。我听说后,心里很不是味,总觉得是不是哪里对不起人家,让人家觉得在我这干活不开心,所以借口不干了。 我的孩子需要她,我也离不开她,她是一个很老实的人,对孩子好,这就很重要。可是人不就是这样?人家在身边的时候还不觉得怎么离不开,这突然一走,就觉得心里像缺了什么似的。 孙正阳又给我安排了一个老妈子,姓顾,三十多岁,干巴巴瘦巴巴的,我觉得她的长相不够和善,所以不是很喜欢她。点点哭着只要方妈,我一面哄她,一面向孙王八施加压力。可这事就这么搁着,有点别扭,也有点牵强,但也没人再提。 顾婶成为了我的新帮手,我觉得我不能太挑剔,只要她对孩子好,我就应该接受她,但是萦绕在我心头的那股怨气未消,所以很自然地要转嫁给孙正阳。 这天,我偶然听到两个小女孩说方妈的事,于是就竖着耳朵听了听。 一个说:“你知道方妈为啥不干了?” 另一个说:“听说是回家抱外孙了!” “哪啊!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啊!” “不说不说!” “说了要烂嘴的哦!” “好啦,不说的!你快说啊!我保证不说的!” “我听说啊,她这回一块去府城的时候,有一天不小心把咱们奶奶那孩子弄丢了。” “哟,这可不得了啊!” “可不么,害得咱们奶奶哭了好几天呢!” “丢了好几天啊?那还能找着不错了!咱那大哥哥儿,也算是福大命大造化大,摊上这么好的娘,遇个小灾小难的,也给化了……” “嘘!你小声点!不想活了!” “哦,忘了忘了!那然后呢?” “你想啊,谁最疼咱们奶奶啊?” “当然是大爷了!” “是啊,那咱奶奶哭了,咱爷不心疼?” “哟,你这意思是说……” “嘘!心里清楚就行了!” “也是,本来就是叫你看孩子的,还把孩子给弄丢了,我要是主子,我也要撵她!” “嘘!可别乱说啊!我也是猜的!” “我看差不厘!要不还能咋?放着这好的活不干,回家去受那劳什子的气?她傻啊?” 两个女孩走远了,我还站在原地,但心里却已狂风大作,再也难以平静了。我冲回屋子,正巧碰到孙鳖往外出,于是气急败坏地扯住他不放。 我嚷着问:“方妈为啥不干了?为啥不干了?” 他甩开我说:“谁他妈知道?她不是跟你告的假么?” 我怒不可遏地大叫着说:“你骗人!你知道为啥?对不对!你知道为啥!” “妈的你又犯病了是不是?”他把我推开,而我则顺着惯性扑倒在地。 “我不管!你干吗撵她走?我又不怪她!你干吗撵她走?” “谁她妈撵她?你又他妈的听谁胡掰了!嗯?又听谁窜掇啦?” “你干吗撵她啊?我要她回来!我要她立刻回来!”我很愤怒,于是使劲撕扯他的衣服。 他打了我,然后拖着我回到床边,我又踢又打又抓又挠,他揪住我的头发,恶狠狠地指着我说:“妈的,别他妈上脸!”说完猛得松开我,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我趴在床上大哭了一会,直到哭得没劲了才停下来,红玉和碧莲听到动静,跑过来劝我,我就把所有委屈都吐给她们。 我哭着说:“是他把方妈撵走的!我就知道这里头有古怪,还骗我说方妈家里有事!你们都骗我!就是不能让我身边有个亲近的人!”两姐妹互相看了看,都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有个小丫头来禀告说,赖三从八里坡回来了,碧莲不知道情况,摆摆手说:“回来就回来呗,跑这说什么?” 我忙拦住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对小丫头说:“叫他进来,我有话要问他!”红玉认为孙正阳不在场,让他进屋不妥,我摆手说没事,于是她就放下一面帘子,劝我隔着帘子说话。 赖三走进来,跪在屏风外面,我叫他绕进来,他不敢,我就干脆走到他面前。 我急切地问:“怎么样了,见到翠云没有?” “奶奶放心,只要是交给小的办的事,没有小的办不了的!” “怎么样了?哎呀,你起来说话行不?我这么老勾着头太费劲了!”正说着,就觉得身后被什么轻轻一触,回头一看竟是个木墩子。红玉示意我坐下歇歇,我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坐下了。 赖三直起身,但却为了配合我的高度而弓着腰。 “回奶奶,一切都按您的吩咐,把钱给送去了。” “是她收的?还是她老头收的?” 说到这,还得说说今天早上我因为翠云的事跟孙鳖大吵一架,说起来我还一肚子火呢——我不是答应翠云回来以后常回去看她吗?今天早上我就跟姓孙的提起这事来的,可是他说什么也不同意,我想着退让一步也行,于是就说我不去也行,就把翠云接来陪我呆几天。哎?这也不行!我恼了,指着他问怎样才行?他居然无耻地说只要我想再见翠云就不行! 我没办法,想来想去,觉得就是见不着她也得想法帮帮她。她实在太困难了,看着让人心疼。于是我就去找赖三,拜托他帮我捎点钱和日用品什么的给翠云。 我说:“三儿啊,你一定要见到她本人啊!告诉她我很想她,但我现在去不了,不过以后一定想办法去看她!” 赖三笑了笑,毫不掩饰地说:“口信没问题,可那些东西……小的凑不来!” “去跟姓孙的要啊!就说我要的!”我以为都挺容易的,但赖三可不干了。 他说:“这……小的可不敢,还是奶奶您去吧,等要来了东西,小的再给您跑腿。” 我不得已,又得折回来求孙正阳,我说跟他借点钱,他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我实话实说吧,他又不肯给,最后,居然故意刁难我,说什么只要我叫他一声哥,他就把东西给我。他大概以为这下可叫我犯了难,结果我豁出去了,他没有料到,所以没话说,就让人到库房里取了三十两银子和一些日用品给我。 我问赖三说:“是给翠云了还是给她老头了?” “小的亲手交到她手里的,保准儿!” “她收了吗?她现在好吗?” “她那脾性,您也不是不知道,不乐欠别人情。” “那你有没有跟她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尽一点心意,所以她一定要收,如果不收,我会过意不去的!” “小的全说了,一句不差!” “所以,她接受了吗?我的心意?” “要是那样她还不领情,那就太没人情味了!呵,您说是吧奶奶?” “收了就好,收了就好!那她现在怎么样呢?” “这个……小的说不好,不过小的去的时候,她正逗孩子玩呢!” “孩子?哦哦哦,对对!我想起来了,那是她们邻居家的,她跟我说过没事的时候就帮那家带带孩子什么的。” 赖三咧嘴笑了一下,说:“现在应该已经不能说是邻居家的了……” “嗯?什么啊?” “咳……小的说了,您可别难过……” “啊?她出啥事了?你别吓我!” “那倒没,只是她那个挑粪的男人,已经死了。” “啊?怎么回事啊?上次去,她还说好好的呢,这才……这才不到两个月啊!” “您听小的说啊,小的也是问了咱们歇脚的那家酒肆的小伙计才知道的,您道怎么的?也是咱去那天,她男人不知怎么惹了几个小地皮,结果叫人给揍了,认识的人帮忙给抬回家里,没几天就咽气了。您说这平时也是极老实的一人儿,咋就惹了这祸端呢?要么说,这人呢,命该着的!他就是个短命的玩意儿,谁想让他多活也活不了!” “哟,真是的!那些坏人抓着了没有?怎么说打人就打的?” “这小的可没问。” “这么说来……翠云又孤苦伶仃了……” “您看您,小的不说吧,您又想知道,小的说了吧,您又难过。”赖三说着去求红玉说:“好姐姐,您快帮着给劝劝吧,奶奶心太软和,听不得动情的事,求您快给劝劝吧!” 碧莲瞪了他,骂着说:“死奴才,知道还不看紧你那张臭嘴!看爷等会回来不撕了你才怪!”吓得赖三双膝一软,咚一声又跪下了,我忍不住笑出来。 红玉搂着我,指着赖三吓着说:“这回算你狗奴才走运,要是真惹得咱们奶奶落金豆,仔细你的皮!” 我说:“好啦,别欺负他了!起来吧,起来说话!” “别介,小的还是跪着吧,只要您乐呵,小的怎么的都好说!” “你啊!”我戳了他的额头,他傻笑起来。 “你刚才说那孩子又怎么回事?”我接着问,而红玉则把他扶起来。 我又说:“坐着说,咱们坐着聊!”但他怎么也不敢,我站起来,他赶紧又跪下,我没办法,只得坐下了。 “哎?到底是咋回事?”我心平气和地问。 “刚才小的正要说呢,叫奶奶这一唬,也给忘了……”赖三说着擦擦汗。 “你这奴才,还敢怨咱们奶奶是怎的?好大的胆子啊!”碧莲说。 我拍拍她,叫她别吵。 赖三笑着说:“就是给小的一百个胆,小的也不敢啊!” 碧莲哼了一声。 “好了,别跑题了,说正事吧!翠云现在到底是怎么一种状况啊?我真的很替她担心!” “怎么说呢,是福是祸,小的也不敢乱说,还是等小的把事情说完了,您看着给定吧!” “这奴才,又把事推给咱们了!”碧莲很不高兴,我竭力劝阻了她。 赖三看看她笑着说:“姐姐莫怪,小的说的是实话!小的只不是传句话,帮着跑跑腿,至于到底是是是非,小的哪有这本事去分辨?小的要说好吧,奶奶又疼她可怜,小的要说不好吧,奶奶又乐她自在,您说小的该咋说?所以,小的啥也不说,凡事让奶奶定夺。” “你就耍嘴皮子吧啊!”红玉说。 “是这么的,”赖三转向我,深深作了个揖:“虽说那李大年是个短命的,可这人还真不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早早地把后事给安排的妥妥当当。一来是把翠姐姐托付给这位,二来是要把两家合为一家。当时大伙都在场啊,人家李大年就是要让乡里们都知道,人家就是想作成这桩美事啊!你不是说人家占着茅坑不拉屎吗?你不是说人家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么?人家这——现在把老婆也送人了,把房子也送人了,你还能说人家啥?所以,大伙也没什么说的了,知这李大叔为人仁厚啊。唉,人死了死了,反而叫人更敬重了!这不么,大家伙给凑钱定了口棺材,立了个碑。” “哦……这样啊……”我点点头。 “现在,两家人合为一家人,小的去的时候,虽然翠姐姐还在为李大叔守孝呢,不过从脸上瞧,这篇好歹算是揭过去了……呵,是咱这么说的,那李大叔配咱们翠姐姐,确实是糟践了……呵……您可别嫌小的说话直啰!” 其实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喜悦,真的,尽管有点自私,但我还是会为翠云获得的幸福感到庆幸。 第九十四章 因为满脑子都在想翠云的事,所以其他的烦恼只得暂置一边,心情也渐渐由阴转晴,变得轻松愉快起来。中午吃过饭,又好好睡上一觉,所以所有坏心情都烟消云散了。当然我实在抑制不住这份愉悦,于是就带着点点到户外去走走转转。 出了院门没多久,香瑞就追出来,说是要给点点戴帽子。 我笑着转身等她到跟前,然后说:“外头又不冷,戴什么帽子?”她笑着点点头,腼腆地看了我一会才说:“香瑞知道……香瑞就是……”我见她欲言又止,知道她是拿送帽子作幌子,猜测她有心事,便鼓励着看看她,等她把心里话说出来。 她攥着点点的帽子,显得有点犹豫,我一边耐心地等待着,一边慢慢地往前走。 “有句话……香瑞不知当讲不当讲……”她说着偷偷抬眼看看我。 点点跳着说:“娘亲抱抱!” 我哄哄他,继续听香瑞讲话。 “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我笑起来,“有话就直说嘛,跟我还遮遮掩掩的?” 香瑞低着头,又犹豫了片刻才胆怯地说:“您可千万别嫌我多嘴……其实……您冤枉大爷了……” “我才没冤枉他呢!”我嚷起来。 香瑞掖着下巴,不吭声了。 我觉得过意不去,就换了一种语气说:“我可不是冲你啦,我是冲他!那王八蛋!背着我撵走了方妈,快把我气死了!” 香瑞看看我,重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才接着说:“方妈……不是被爷撵走的……” “不是他是谁?你不知道香瑞,当时你不在场,其实能有多大点事啊?我早都不计较了,可他还揪着不放,不是个爷们!烦死人!要么说我今天一听就恼了!” “别人咋说的,俺不知道,可是……”香瑞挽着我看着点点。“这事您真的冤枉大爷了,我和方妈是同乡的,方妈回去前,也跟我提过的,是确有此事,但大概当时方妈也不知道一回去就脱不开身,要不她当时还说回来的时候要给我捎点老家的小食呢!您也知道方妈这人,实诚的很,有啥说啥,绝不会绕弯弯的!要是真被撵走的,老早就带到脸上了。所以……我以为这件事大爷可能真不知情……奴婢倒不是向着爷说话,奴婢只是觉得本来您跟大爷好好的,却因为一点小误会就生分了,不值顾……” “哦,这样啊,那好吧!误会就误会吧,反正他也不是好东西!我骂他也不亏他的!”我笑起来,轻轻拍拍香瑞的手臂。我并不怀疑她的话,本来嘛,这关人家什么事?人家湿里干里的,还不是一片好心?我怎么能不领情? “陪我走走吧!”我说。“反正也没什么事!” 香瑞摆摆手说:“香瑞只是想跟奶奶说几句话,只要奶奶不再气恼就好,屋里还有活呢,奴婢还是借送帽子的当才追出来的……” “嗯,好的,这事我知道了,谢谢你啊香瑞!” 香瑞脸上一红,说:“瞧奶奶这是哪的话,咱们就是您身边的人,咋能不为您着想?只是这事您知道就行了,可别说是我说的……咱们府里人多嘴杂,不呛又被哪些个多嘴的拿我去议论,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等再传到爷耳朵里,不定又变成啥味了呢!” “好,我保证!” 香瑞笑了笑,冲我行了个屈膝礼后高高兴兴地转身跑了,我轻轻摇摇头,继续拉着点点走了。 点点在一小块草坪上停留下来,我便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玩。四周一片明媚,早春的欣欣向荣,席卷着花香的暖风吹到身上,撩起头发,让人感到非常惬意。 香瑞又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那圆圆的小脸上却多了几分焦虑,呼吸也似乎十分急促,我远远地冲她招手,等她近了,才笑着说:“怎么又跑回来了?” 她咽了口唾沫,缓了口气拉着我说:“奶奶,您快回去看看吧,可不得了啦,绿姑娘正挨大爷的打呢!您快回去劝劝吧!” 我忙站起来,一边询问事因,一边叫上点点,可点点却撒起娇来,非要我抱他不可,我走过去,照着他的小屁股上拍了两下说:“快快,别闹了!”然后转向香瑞说:“那王八蛋又犯什么病?” 点点褪着屁股不肯走,我没办法,只得和香瑞各拉着他的一条胳膊,半拖半哄地走了。 香瑞说:“绿姑娘不小心打了一个杯子,爷就发火了,怎么劝也劝不住!” “这王八蛋怎么这么恶心!”我气愤地骂起来。 一进葵园的大门,就觉得乱轰轰的,所有人都聚到院子里,又惊又怕地朝着传出哭声的房间看着,见我回来了,有的忙让开道路,有的则迎向我。我把点点交给香瑞,交待她看好孩子,然后快速穿过第一层院子,这时有两三个小女孩聚过来,像是要跟我讲话。 我问:“到底怎么回事?那王八蛋凭什么乱打人?” 有人悄声说:“绿姑娘打了一个杯子,非旦没有认错,爷骂她,还顶撞了爷……”我被这句不尽人情的话气坏了,看了那个女孩一眼,把她吓了一跳。 我走到厢房门口,就听见屋子里孙正阳正骂得凶,红玉和碧莲却哭得悲悲切切。一个女孩迅速替我掀开门帘,我迈大步走了进去。 只见孙正阳像恶狗一样狂吠着,手里拎着鞭子,每骂几句就要重重地挥一下手臂,碧莲和红玉跪在地上拥抱在一起,大的那个拼命护着妹妹。我忍无可忍地冲上去,一边劝一边和孙鳖抢鞭子,他抬手推开我,害我摔了个趔趄。 “你干吗啊?有事不能好好说吗?不就打破个杯子吗?至于吗?” “**又算哪要葱?这没你的事!滚——啊!滚!”孙王八瞪着眼,用手戳着房门。 “我就不滚!”我爬起来,紧紧抱着他的腰不放。“把鞭子给我!不许打人!” “滚!”孙鳖扒开我,把我拽到身后,而后迈到哭泣着的女孩们身旁,恶狠狠地指着她俩说:“妈的,你们奶奶顶撞我,也就算了!”说着指指我,“你**也敢顶撞我?你还真以为老子不打你是是舍不得打你是怎的?妈的!老子今非撕了你的皮!”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在生早上的气,可是生气归生气,也不能拿别人当出气筒啊!想到这,心里气愤,恨得咬牙切齿,而那王八蛋一阵急促的猛甩鞭子,打得两个女孩不断颤抖,我拼命着想要绕到姓孙的前面去,却怎么也扭不过他。 我嚷着说:“把鞭子给我!” 他不仅不听,反而变本加厉,挥动鞭子的手举得更高了,我大喊着向他求情,并承认说是我误会了他。 我说:“你有气就向我来,别迁怒于人!” 红玉心疼妹妹,爬过去用身体挡住碧莲,张着双臂说:“爷,小贱人不懂事,您就饶她这一回吧!” “饶她?也得先让她掉层皮肉!妈的,老子还没刚说她两句,就敢跟老子顶嘴!妈的,老子看你是三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了!”孙正阳越骂越恼,突然踹开红玉,凶狠地抽了碧莲。 红玉又扑上去,搂住孙正阳的腿苦苦哀求着说:“爷,别打了,莲儿已经两个月没来经水了,恐怕已经怀上您的骨肉了!您不顾大的,也得顾小的,就饶她这一回吧!” 孙正阳朝红玉唾了一口,又指着碧莲骂着说:“就你,**也想学人家生孩子?我呸!”说着把红玉踹翻了。 碧莲趴在地上哭,红玉心疼不已,爬过去搂着妹妹一道哭。 我趁机绕到他们中间,挡住了孙正阳,一边拉两个女孩起来说:“你这小妞,什么时候怀孕了?也不说一声,赶快起来,地上多凉啊!赶快起来!”一边好声好气地转向孙王八说:“呀呀呀,好了好了,别气了,别气了,是我不好行了吧!你就别生气了!” 孙正阳瞪了我一眼,一把把我推开,然后气乎乎地坐下来。 我忙转身,扶两个女孩起来,可孙鳖却扬着鼻吼说:“我看她倒是敢!”女孩们不敢动,仍跪在地上轻轻地哭,我没办法,就拉了把凳子坐到孙正阳身边,想着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好好跟他磨磨。孙正阳翘着脚,一脸的鄙夷,就好像是在用鼻吼说话。 他指着碧莲说:“贱人,滚过来!”碧莲怕他,便和姐姐慢慢挪过来,我实在于心不忍,又起身去扶她俩,又被孙鳖拦住了。 “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我错了行不?”我晃晃他的胳膊,他却把手甩开了。 “滚!这没你事!妈的,贱货,给她几天好脸,就他妈上脸!学会顶嘴了啊?妈的老子要是不收拾你,再过两天,你还就敢上房揭瓦了!”孙王八瞪着眼,刚骂完碧莲就往她身上猛踹一脚,红玉跟着扑倒,我忙起身,搂着她二人冲孙王八吼起来。 孙王八抓过我,把我搡到一边,继续指着碧莲骂着说:“妈的,给脸不要脸,老子要不是看着你姐姐在老子跟前伺候这多年了,早把你撵出去了!真他妈不识抬举!我他妈忍你很久了,老子不打你可不是不敢!更不是不舍得!**真以为自己是棵葱了!跟老子犟,妈**的,犟啊!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皮厚还是老子的鞭子皮厚。” “好了好了,咋还说啊?别说了,别生气了!”我插嘴劝着。 “妈的,这事就是因你起的!老子这会还恼着呢!”孙王八恶狠狠地瞪了我。 “是,是我不好,是我冤枉好人了行不?”我撇撇嘴笑起来。 “就是你把这帮贱人给惯的,呸!让她们穿上漂亮衣裳就敢登鼻子上脸,伺候爷睡几回,就他妈把自个当主子了!我告诉你,她怀孕咋了?等他妈的下了犊子,老子照样把她卖了!” “好好好,我叫你声哥行不?都说了是我不好!要不,我让你打几下?”我怕他再激动,忙打岔说。 “滚滚滚滚!这他妈有你什么事?”孙鳖说完,转向秦家姐妹说:“滚,妈的看着都腻歪!今儿要不是看你们奶奶的份,老子可饶不了你,听见没有?滚吧!” 两个女孩一边哭一边相互搀扶着爬起身走了出去,我关切地跟了出来,但孙王八却叫住了我。 他说:“你给我回来,咱俩还没完事呢!” 我闷闷不乐地低着头,一心挂念着碧莲和红玉,心想:这个死不要脸的,还想干啥?想着想着,嘴里不禁低语:“啥没完呢?给你个台阶下你还不赶快下,还没完没了了还? “嘶!”他抽动着腮帮,一副赖相。“**还有理呢?啊?妈的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我毫不示弱地嚷着:“人家碧莲可是怀着你的孩子,没人性没人性!” “少他娘的扯别的,你给我过来!我问你,你到底听谁在那挑拨呢?嗯?过来!” “没谁!”我走过去,坐到榻上,孙鳖也坐了过来,我抹开脸,狠狠翻了他一眼。 “听谁窜掇的?嗯?听谁挑拨的?说啊,不说清这事没完啊!”孙鳖抓住我的袖子,使劲摇起来。 “哎呀,你烦不烦啊,本来就没谁嘛!我开始就是觉得你撵人家了!” “嗯!嗯!你咋恁会觉得?过来!” 我使劲推开他,他却翻身压住我,然后嬉皮笑脸地说:“我可不能白受这窝囊气!” “滚!” “你得补偿我!” “滚!” 第九十五章 孙正阳说:“连那小蹄子都怀孕了,你怎么还不急呢?” 我翻了他一眼说:“我急啥?我才不急呢!永远也怀不上才好呢!让我给你生孩子?没门!” “生不生可由不得你!老子叫你生,你就得生!” 我没理他,也不再看他,脑子里全是红玉和碧莲挨打的可怜镜头。孙王八却在一阵猛烈的抽搐后停了下来,并从我身上跨下。我翻身爬起来,跳到床下,往一个小盆子里倒了点水,蹲下身,准备好好洗洗。 他坐在床边一边用手纸擦着腿,一边看着我——这是发生在碧莲和红玉挨打后的三十分钟内的事情,也就是说,他刚刚把一个怀着自己孩子的女孩打得遍体鳞伤,却又从我这得到了肉欲上的满足,想想就觉得气愤。 “怎么你也这样往下蹲?” 我抬头扫了他一眼,没有停下。 “以前我在牡丹坊,每次完事,小蝶也像你这样往下蹲蹲,说是只要不让流进去,就没事!”孙鳖笑了笑,披上一件衣服。 “哎?对了,小蝶她们是怎么避孕的?我一直挺好奇的!”我站起身,用一块手巾把自己擦干。 “不知道,可能用棉花吧,要不就是开始接客的时候还小,等大了又从良了。也可能是用麝香吧……嗐!谁知道?从没操过那心!反正那里头的女人,没一个是干净的,被人梳弄多了,自然也就生不了啦!” “那她们到底是用什么办法避孕呢?塞棉花不难受吗?”我走到床边,拽出自己的衣服。 “你管她们那个干吗?尽操闲心!” “那你就不怕万一小蝶哪天怀上你的孩子?” 孙鳖突然笑起来说:“这倒没想过!” “那你也不问问,看人之家有啥办法没?” “问那干啥?” “哦,你光知道睡人家,就从不关心人家么?” “关心她干啥?风月场上的事,我买她卖,你情我愿,大家不过是逢场作戏。” “呸!流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谁情谁愿了?这种事会是情愿的吗?还不是你们这帮王八蛋给逼的!黑白不分,逼良为娼,是不是都是你们男人干的?是不是?” “哟哟哟,还挺有一套的啊!”孙王八拍拍大腿,咧着嘴笑着。 “那是!”我得意地瞟了他一眼。 “哎?不对啊!”孙正阳突然变了语气,满脸的狐疑,“你问这些干吗?嗯?你管人家怎么避孕?” “没啥!随便问问!” “不对!不对!不对!你别背着我使坏!故意不怀我的孩子吧!” “是啊!”我瞥了他,走到桌子前倒了杯水。 “我得看看!那可不行!你是不是把洞口堵住了?”孙鳖说着奔向我,抓住我的胳膊非要拽我的裤子,我怕痒,拼命地躲闪着。 “你给我滚啊!别碰我!”我嚷着。 “不成,我非得看看!快把裤子脱了叫我看看!敢使坏,你等着!” “滚滚!”我手脚乱踢,总算在混乱中踹了他两脚。 这时,门口传来红玉的声音,她似乎是故意提高嗓门让我们听见,只听她喊:“莲儿,到老太太那回话可得仔细点!早去早回,省得咱们奶奶挂念!” 孙正阳听了笑起来,一面松开我一面说:“老娘的消息还怪灵的!” 我心里立刻震了一下,清玲惨死的情景又在我眼前浮现。 “你妈叫碧莲干吗?”我一从孙王八手里滑脱立刻跳了起来,慌慌地走到门外,只见红玉就在走廊上站着,满脸的焦急,一看我出来,赶紧迎了过来。 “老太太找她干吗?”我问。 红玉拍着手背,面带惶恐地说:“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让人给叫走了……哎呀,我这心里咋就这么乱?”说着急得直跺脚。 “走多大会了?” “有一会了,我心里急,又不敢进去跟您说,所以……故意在门口喊了一声。” 我怕她担心,忙劝着说:“没事,别急,可能也只是问问!”一边说一边拉着她回了屋。 孙王八正在悠闲地喝着茶水,一点也不担心,见我们一同进来,反而皱起了眉。 “干啥在外头大呼小叫的?不知道我这正歇着呢?” 红玉跪下说:“妾一时心急,慌了手脚,还望大爷饶恕。” “起来吧!”孙正阳哼着说。 “喂!你快想想办法啊!”我看他不紧不慢的,真急人。 “啥想办法?有啥可想的!老太太叫她去就去呗!还能把她吃啰?” “那可不一定!”我气愤地猛踢了桌子,然后重重地坐下。 孙正阳不屑地吹了口气,斜着眼睛瞥瞥我说:“咋不一定?老娘能动她啥?老娘才舍不得呢,不过是盼着得孙子,听说有人怀了孙家的骨肉,叫她去问问,也是合情合理的!你们俩在这瞎猜啥?” 我把红玉搀起来,拉她坐到一边,对孙王八的话却不那么相信。 过了一会,外面有人说绿姑娘回来了,我急不可待地跑出去,拉着她问长短,她姐姐也走出来,心疼地将她上下检查,直到确定她不曾吃过苦头才放心。孙鳖在屋里叫唤,要我们到跟前问话。 碧莲进了屋,毕恭毕敬地在孙鳖面前跪下,她虽然早就重新梳洗换装,但脖子上的鞭痕仍清晰可见,因为胆怯而不敢抬头。 “说说吧,叫你干啥去了?都说啥了没有?”孙鳖哼着说。 我说:“不管说啥干啥去了,先起来再说!地上多凉啊!” 孙鳖看了我一眼,用鼻吼哼道:“起来吧!还不谢谢你们奶奶!” 碧莲忙磕头谢了,我赶紧扶她起来,让她坐到一张有软垫的椅子里。 我说:“你这小妞也真是的!怀孕了也不早说,弄得我们都还蒙在鼓里!我跟你说啊,你可得照料好自己!好好休息,可别累着!还要多吃水果,多吃有营养的!听见没有?”我是真为她高兴,并没有多想她怀的是谁的孩子。 “哎哎哎!你那先呆会啊,我这还有正事要问呢!”孙鳖打断我们,把碧莲叫到身边,红玉扶起碧莲一起走了过去。 “问就问呗,人家坐着不能问啊?”我瞪了他,他也瞪了我,并说他坐着她们咋能坐?我骂他是傻**。 “老奶奶叫你去说啥了没有?”孙王八一转话题,不再理我。 碧莲说:“老奶奶叫妾去,先是问了问情况,又再三叮嘱了一翻,告诉妾应该吃什么,注意什么,还说……”碧莲偷眼看看。 “还说啥了?” “还说……要多加歇息……” “哼,可说到你心坎上了!”孙正阳冷笑一声,“还说啥了?” 碧莲脸上一红,有点不自在。 孙鳖刮着杯子盖垂着眼皮,吹着热茶说:“甭想,我该罚你还照样罚你,明儿就跟下人们一块干活去!” “她现在需要休息!”我嚷起来。 “你不是心疼那几个丫头值夜值得勤吗?正巧把她打进去,多一人轮着来,就不那么勤了!”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别人伺候我!” “那就让她到下房打杂去!” “你!” 孙鳖笑起来,得意地说:“我看还是留在你房里服侍你轻闲些吧!” “别跟我说话!” “嗯,还说啥了没有?”孙鳖又转向碧莲。 “老奶奶说,等回头妾的身子沉了,就叫妾搬到桃园去服侍老奶奶。” 孙正阳点点头,放下茶碗看着我问:“你怎么想?” 清玲临死时的情景再次过了我的脑子,我猛得站起来,搂住碧莲说:“不行!我不会允许碧莲离开我的!” 孙鳖笑了笑说:“你也知道争了?我还当你不知道争呢!不错,有长进!”说着看着红玉笑起来。 “我不明白你说啥?”我搂着碧莲拉她坐下,低下头贴了贴她的脸蛋,轻声安慰着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孙鳖问红玉说:“你有什么主意?” 红玉说:“妾哪有什么主意……” “你会没主意?”孙鳖冷笑起来说:“说吧,这又没外人!” 红玉看看我和碧莲,这才重行了屈膝礼,开口说起来。 “妾以为,莲儿不够乖巧,也不够伶俐,突然派她到老奶奶跟前伺候着,难免会说些不称心的话,做些不得体的事来!这要是惹怒了老奶奶……咱挨顿打骂事小,可要是气坏了老奶奶的身子,事就大了!毕竟那不像在爷的房里,不管怎么说,咱们是自打进府就在这房里伺候的,对您对奶奶的脾性也是熟悉的,知您爱吃什么,爱喝什么,就是您不动嘴,也猜得出您想要什么,想拿什么……” “妾是想,与其叫这不省心的劳什子去惹老奶奶,不如把她留在您身边,您也好管着她点,这是其一。其二么,自然咱们奶奶仍在您房里住,您若是真心疼奶奶,那就更得把这养育的功劳留下。府里的规矩妾清楚,传宗接代这事,不论娘,只论房,若是正房里出的,功劳就记在正房,若是二房出的,功劳就记在二房……可眼下,正房的奶奶早已得喜了,而咱们奶奶已经落后了……要是再不赶紧,那咱们奶奶在老奶奶心里可就别想翻身了……” “妾以为,要是咱们二房也抓紧出一个,虽然晚是晚了些,可毕竟也为咱们争了点气,就是到老奶奶那也有个交待,说不定,惹生的是个大哥哥儿,老奶奶一高兴,也就不嫌咱们厌了。这样一来,不仅咱们算是尽了孝心,老奶奶心里高兴,您夹在中间也不必再为难了不是?另外,妾还想,就是日后这孩子生下了,妾和莲儿也不能认,能认他的只能是咱们奶奶!” “喂!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我保护碧莲可不是为了……”我激动不已,再也克制不住了,我没想到她们居然误解我,竟以为我的热情是出于私心! 碧莲轻轻握住我,我不敢看她,生怕她的眼神里充满责备,然而她的眼睛仍然是那样澄澈。 我不禁感动地说:“碧莲,我真的不是为了抢你的孩子!我也绝不会抢你的孩子!真的,请相信我!” 孙鳖看看我,没有说话,红玉却向我道个万福,以非常平淡的声音继续说:“奶奶,您听奴婢说!您平日里心疼我们,我们心里都清楚,奴婢一直都认为能在您身边服侍着,是我们的福份……” 我站起来,准备打断她,没想到她上前一步,先阻止了我。 “您先听奴婢把话说完……这孩子是要生在咱们二房的,这不仅是爷的意愿,也是奴婢和莲儿的心愿……” “红玉你误会了!我真的……” 她把手挡在我嘴前,轻轻摇摇头。 “不是误会您,而是在求您。” 我愣住了。 “您想,”她接着说:“这孩子肯定是要生的,可是生在哪呢?您就忍心撵她出去,撵她到别的地方?谁不知道这府里上上下下您最疼人?还有哪个房里,会像对待亲妹子一样待她?” “那倒是,不过,这可是两码事!我是会保护她,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我保证,我会用性命保证!可是,我不是图她什么!真的,我想保护你们,尽自己的全力保护你们,但绝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尤其是……哎呀,你们到底明不明白?孩子是一个女人最珍贵的,如果有人抢走她的孩子,那不就等于抢走她的生命吗?你们怎么能让我作这样恶毒的人呢?我的良心怎么过得去呢?” 孙鳖一声不吭地坐着喝茶,仍旧一脸的漠然,我虽然不指望他能说句有良心的话,但光是看着他那副德性就满肚子火。 “您不是抢,而是护!奴婢想了,这孩子只有生在这里,才可能得到善待!” “当然要生在这里,当然不会撵她到别人的屋里去!可是,这和那是两码事,我很乐意作孩子的姨妈,但绝不能替代他的母亲!这事咱们可得先说清楚才行啊!” “奶奶,您先听奴婢把话说完……俗话说‘母以子贵’,若是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当娘的脸上自然光彩,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倘若当娘的出身卑微,势必会影响到孩子的,这样一来,孩子可能会遭人耻笑,遭人白眼,如果有朝一日真出人头地了,也不好意思提自己的亲娘……” “啥卑微啊?我咋这烦听你说这套啊!啥叫卑微啊?穷就卑微了?大家都是平等的,只有工种的区别!哪有什么贵贱之分?母亲就是母亲,贫穷不贫穷,富裕不富裕也都是孩子的母亲!如果作子女的因为飞黄腾达了就瞧不起母亲了,那就太没良心了!” 红玉笑了笑说:“您说的没错,可是哪个当娘的不是从底子里往外疼自己的孩子?哪个当娘的不想把最好的留给孩子?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可是这作娘的也不是各个都是出身富贵的,有时候真是有那心没那力啊……” “你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我也不会让你们饿着啊!” “还是这个理儿啊,只要有您一口吃的,这孩子就饿不着,所以才要把他过继给您,咱们都只说您是他的亲娘,还怕他跟您不亲?除非您是嫌这孩子生得贱……” “红玉,你再这么说我可是真生气了啊!” “那好,那您就是答应了!太好了,这样一来,我跟莲儿既可以继续服侍您跟大爷,又可以天天见着孩子,岂不是两全?总比跟着我们,有今儿没明儿的……要稳当吧……” “嗯!嗯!嗯!我咋就觉着这话里有话啊?我说我听着咋这别扭!原来是暗地里骂我呢?”孙鳖突然冒了一句。 红玉忙陪笑着说:“妾哪敢骂爷?爷就是我们的天,我们的衣食父母,敬还来不及敬呢!” 我说:“反正,你们要把孩子让给我,我是接受不了!” “哎呀姐姐!”碧莲迎向我。 红玉瞪了她一眼,她便立刻改了口说:“奶奶,您就答应吧,要不然这孩子我也不要了!” “你敢!”孙正阳拍了桌子大吼起来。 红玉赶紧打圆场说:“您别听她的,她那张烂嘴,说话没谱的!她说不要就不要了?她肯奶奶也不肯哩!就是奶奶肯,您还不肯呢!这后边不还有老奶奶么?那就更不能答应了!” “甭管老奶奶答应不答应,我这一关就过不了!我可告诉你啊,好好给老子养孩子,要是出了差子,老子抽你的皮!” 我说:“哎呀,烦死了,我不跟你们说了!反正我是不行!不接受不了你们说的这些!”说完出了屋,直奔点点的房间去了。 第九十六章 我是只恨对碧莲的照顾不够周到,哪还舍得让她干活啊?那天,他们不是非要把孩子过继给我吗?事后孙正阳专程去了一趟桃园,说服老太太让碧莲继续留在葵园。红玉和碧莲还是坚持她们的想法,对我说出种种所谓的利害得失,但我还是不能接受。后来,这事就这样僵持着,我们坚守着各自的原则,始终也没能达成一致。又过了几天,大家都不再挂在嘴上,我想大概是已经淡忘了,所以也不再多想。不过我是这样认为的——不管她们现在怎么说,等到时碧莲一看到孩子,肯定就舍不得给人了。人不都是这样嘛,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啊? 快到清明了,孙正阳率领老孙家的男人们到祖坟上烧纸扫墓,回来又拜了宗堂。碧莲的反应很大,总是犯恶心,可孙鳖还拧着那劲不变,所以我们都不理他,该让碧莲歇就让碧莲歇。 这天吃饭的时候,孙正阳很高兴,就说起我跟红玉的事来。 他说:“要说你跟红玉俩吧,也都是跟我比较贴心的,咋越是近乎的人,越怀不上呢?” 红玉笑起来迎合着他说了一番奉承话,说的他心花怒放,正巧碧莲端着盘子往桌上添菜,他就说:“这两天倒是变乖了不少啊,看来该罚的时候还得罚啊!” 我气得瞪了他一眼说:“没人性,她肚子里可是怀的你的孩子啊!不想着心疼她,还给这说风凉话!” 他夹了一口菜说:“我要是不罚她,她还真就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 “屁话!老婆怀孕了也不上心!也不害臊!” “等你怀啰,我肯定上心!” “傻**!”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周围的草木也渐渐展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来。我还是老样子,痛苦却无奈地活着。本来我是把希望寄托在那本命运之书的末卷上,心想任何阴谋的结局、悬案的迷底,总会在故事的结尾澄清和解决的。可是那次的那场大火,却把希望化作灰烬了。 我很矛盾,不知道何去何从,就好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上,需要自己去选择。然而,事实是这样,无论我选择哪一边,又都放不下另一边。我就这么犹豫着,有时候实在不想活了,但多数时却又舍不得死。因为心里有牵挂,所以割舍不下,我总觉得孩子是无辜的,不应该受这番痛苦,所以我尽可能充当一把保护伞,替他遮风挡雨。不知不觉的把满溢的痛苦转为母爱,像开闸泻洪般倾泻给他,不求什么回报,只希望我的孩子能幸福健康的长大,这就是作母亲唯一的心愿。如果有人问,什么东西最坚硬,可以抵挡万般苦难?我会说是母爱;如果有人问,什么东西最柔韧,风吹雨打也折不断,我依然说是母爱。我的性格变的优柔寡断,做事总是畏畏缩缩瞻前顾后,可以说,我没有什么是自己有把握或把握的了的,唯独母爱的彻悟是坚信的。 我的心也因经历了太多的磨难而成熟了很多,我甚至可以自诩地说,任何困难与苦难都无法将我轻易压垮,除非那个支撑我的精神支柱倒塌——那就是我的孩子。人真的好奇怪,不管什么事,只要日子一久,居然养成了习惯,就像现在这样的生活,我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我想我的灵魂早已在地狱的烈火中铸成,什么事都扛得过去了。我不禁觉得好笑,天大的玩笑也不过如此,我现在不是依然还活着吗? 为了孩子,我什么都可以做,如果他能过得好,我绝对不鄙视罪恶。我记得有个故事,是说一个女妖为了有足够的奶水喂自己的孩子,每天都要吃一个别人的孩子。我觉得有时候我就像这个女妖,为了自己的孩子,宁愿把自己民的灵魂一块块地切下来献给魔鬼。 五六月份,天气晴朗,心境也舒缓了些,就这样过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亦或是说我给予点点一个相对安稳的日子。可是说来也倒霉,我扭伤了脚,也就是拳头高的一个小台,一个没留神就扭到了。 当时只听“啪”一声,我当即就疼哭了,心想如果没伤到骨头,也扭到筋了。哪知请了个大夫睢瞧,说并没伤到骨头,而且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于是我终日在床上坐着,无所事事,休养了一个多星期,肿的地方已经消了,可是一动还是很疼。 这天正在床上坐着,孙正阳突然进来,一进屋二话不说,就把我抱起来。 我问:“干吗?” 他回答说:“带你出去转转。” 我嚷着说:“我脚疼,哪也不去!” 他把我抱出院,左转右转地出了后门,门外已有一乘轿子等在那了,他把我放进轿子,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我不肯听,硬撑着身子,他按我不住,就叫家丁上来绑我。 他一边吆喝一边叮嘱着说:“当心点,隔着衣服绑!当心点!要是把你们奶奶身上弄伤了,老子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仆人们唯唯诺诺地应着,他又说:“别踫到她的脚啰!当心哪!她脚上有伤!从膝盖上捆着就行了!” 我在轿子里拧动,嘴里喊着:“孙正阳,你要干什么?我不去!我哪也不去!” 他忙凑过来让我小声点,一边把手指比在嘴前作了个收声的姿势,一边拢着我的头说:“小声点,别闹了!带你去个好地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丝绢手帕,仔仔细细地折成条状,像勒口罩似地蒙在我的嘴上,然后在我的脑后系了个死结。 我吱吱唔唔地嚷着,心里干着急,却发不出音。 他放下帘子退出去,迅速上马,说:“走!” 轿夫刚起身,正巧有个婆子出来倒水,看见他骑在马上,便问道:“爷这是要出去啊?” 孙正阳哼了一声,她又说:“大奶奶没几天就要生了……” “怎么?大爷出去,你还敢管是怎么的?” 婆子吓得不敢吭声,他又朝身后喊了一声“走!”然后甩了鞭子,轿夫们立刻抬着我小跑起来。 他骑着马旁若无人地往前奔,还嚷着要轿夫们紧紧跟着,轿夫们只得用跑的。 我在轿子里像核桃仁似的晃荡,颠得直想吐,怎奈嘴被手绢堵着,干呕了好几次都强忍下去。轿帘随着轿夫的摇动而摇摆不定,我透过缝隙看到飞速移动的地面,没看一会就更觉头昏了。 我真的好难受,胃里的东西在翻搅,不断地往上涌酸水,我一刻也坚持不住了。正在这个时候轿子慢下来,然后就停下了。我歪靠在轿子里,急促地吸着气,头上已是一层冷汗。 孙正阳探进身,见我脸色惨白,不由得吓了一跳,忙给我解开绳子,扒开手绢。 我大口大口地喘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我又气又恨地叫嚷起来:“你干吗?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这才乐呵呵地伸出手,不顾我的顽抗强抱起我,陪笑着说:“都是这几个狗东西害的,回头我非治他们不可!” 我气急败坏地往他的肩上脸上猛抓猛打,他有时躲一下,有时就干脆忍着。 “得了,还没完没了了你?”他说。 我嚷道:“让我下来!” 他把我放在地上,抹过我的肩让我转身,然后向前方努努嘴。我抬起头,看到了一幅美丽的让人忍不住惊叫的秋景画卷——碧蓝的湖水像澄澈的天空一样令人目醉心迷,那种色彩的渲染,几乎可以融化一切烦恼驱散一切阴云。四周茂密的植被披着五彩霞衣,红彤彤金灿灿的一片,好比节日里燃放的火树银花,无限喜庆。鸟儿们像精灵一样成群结队地飞跃树梢,像鱼儿一样忽聚忽散,拍打的翅膀更是随风一起哗然。 我不禁在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杰作?没有经过任何修饰与雕琢,却比一切精美的艺术品还要完美百倍。 他看出我的惊讶,不由得高兴起来,于是从我身后搂住我,贴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我只顾留恋于眼前的美景,就连他是孙正阳也不介意了。 他用腿窝卡住我,把我搂在怀里,我们坐在湖岸的斜坡上,各想各的心事。我真的很开心,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要永远留下来了。他的下巴紧紧贴着我的头,时不时侧过脑袋看我一眼,我也会迅速地回看他一眼,因为我不想在这样的美景下,继续自己的仇恨。 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我真不愿把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然而他既然破坏了这种平衡,我就不得不去想为什么他是孙正阳?如果是别人,哪怕是任何一个不那不讨厌的人,我都会倾心于他,甚至给他一个深深的拥抱。 他把我搂得很紧,嘴唇已经贴到我的耳朵。 他说:“跟你在一起,总觉得过得快,要是有样东西,能把时间钉住,就是花上千两万两的也值了。你说,咱俩要是真成了,那可真得好好谢谢我那位哥哥,要不是他我还遇不着你呢!唉,都说神仙逍遥,依我看,丰衣足食佳人相伴,如此一万年,便是神仙也不换!” 我仍然专注于眼前的景色,并没有太留意他的话,要是生活中都像眼前的景致一样美丽,也不至于觉得度日如年了。 “过段时间我要去趟京城,这次非捐个员外不可!” 孙正阳说着突然来了气,骂那个顶了他的名儿的王其敬,说他抢了他的通判的位子,害他白花了几千两银子。 我见他越骂越恼,便好声好气地劝他说:“算了吧,别想了!” 他听了,果真消火了,一面搂着我一面说:“我是不是吓着你了?”我说没有,他冷笑一声,接着说捐官的事。 “我倒不是气丢了那个职位,而是觉得窝囊!妈的,那个老东西!敢和老子抢!” “你就别想了!烦不烦啊!”我实在存不住气地嚷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松开我躺在草地上,双手枕着头看着我说:“听你的,不想就不想,不过那种小官我倒真也看不上,给他就给他吧!”说完拍拍我的背,又掸了掸我的裙褶子。“躺这呗,跟我说会话!”他托起头,侧着脸看着我。 我躺下,抬头看着蔚蓝的天,忍不住喊道:“空气好好啊!” 他说:“还从没见过你像今儿这么乐的。”说着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整条大腿地压上来,把手塞进我的怀里,我赶紧坐起来,一面甩开他的手一面骂了句“滚!”。 他硬搂着我重又躺下,我挣扎着嚷着说:“你老婆都要生了,你就不能对她专心点?” 他听了突然松开手,气乎乎地躺下,我们谁也不理谁,各把脸抹向一边,过了一会,他说:“好端端的你提这事干吗?怪扫兴的!你说你怎么老惦着她干什么?” 我嚷道:“我也是女人,她也是女人,我觉得她挺可怜的!怎么了,我惦记着她怎么啦?难不成要惦记着你?你这个臭无赖!谁嫁了你都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嘶!我看你又上脸了是不是?”他冷不丁坐起来,粗鲁地扒了扒我的肩。 “你就是无赖!无赖!臭无赖!” “妈的,非惹老子动手是不是?” 他突然抬起手,我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睛,但他的手僵持在半空,始终也没落下来,最后他只是回瞪我一眼,骂着说:“看在你腿上有伤的份上,今儿就不跟你计较了。”说完狠狠地推了我一把,便重又躺下了。 我闷闷不乐地低头坐着,一声不吭,过了一会他觉得没趣,就又哄着我说话。 “哎?”他晃晃我,知道我在为刚才的事生气,就咧着嘴笑起来。“行了行了,动不动就使小性。你摆脸给谁看呢?”他一边说一边摸着我的裙带边。 “孙正阳!你个臭流氓!我说金素秋怎么了?她是不是你老婆?我说的哪不对啦?” 他冷笑一声,没有答应,我甩过脸不理他,他自顾自地躺着看着天,嘴里叼了根小草,一脸的不在乎。 “同床异梦,算哪门子夫妻?”他自言自语地说,然后故意朝我脸上看看。 “别跟我说话!” 他敲着我的背,时不时隔着我的衣服画着圈,我厌烦地将他甩了好几次,但他还是死皮赖脸。 “你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嗯?你知道那金老三是个什么东西?她就是个醋缸,醋篓子!你还在这替她说好话!从她嘴里我可从没听过一句你的好!你说就她这样的刁妇,谁不厌?呸!老子他妈的又不是没见过美人儿,就她那娇情儿劲儿,老子还懒得费那个神呢!” “你就是个无情无义的畜生!啥也不是!”我气愤地嚷道。 “我怎么无情无义了?”他霍的一下坐起来,扯着我的手臂吼道:“我对你的心意你不知道?嗯?我对你的情意天地可鉴!” “我不稀罕!”我嚷道。 他听了竟突然搂住我强吻起来,我咬了他才脱出身来,他很生气,对我又是骂又是威胁,但之后便谁也不说话,直到天气渐暗他才直起身,弹掉身上的草叶,看着夕阳。 我不禁有感而发,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他看看我,一句话也没说,随后伸手拉起我说:“回吧,等会就要凉了。” “我不坐轿子!” 他听了笑了笑,一把把我抱起来,然后走向他的马,让我侧坐在马上,他跨上马坐在我身后,用手臂护着我,催马慢跑起来。 第九十七章 我坐在前边,轻轻枕在马头上,跟着马儿的起伏轻轻起伏着。从湖边走出来,慢慢地沿着一条大路往回走,天色还没有暗下来,这才发现四周的风景很好。路上有很多往来的行人,三五成群接连不断,有和我们同向的,也有和我们反向的,男女老少都有,也有骑马坐车的,都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不过女孩结伴出行的很少,男人倒很多,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满脸陶醉的样子。有的仍不尽兴,边走边唱,有的则已不省人事,仰靠在驴背上,晃晃悠悠地打着呼噜。 我拍着马儿毛茸茸的额头,漫不经心地问:“这么多人,有庙会吗?” 孙正阳说:“这都是出来‘踏青’的,清明前后,正是踏青的好日子。” “踏青?”我轻声重复着,用手撩着马鬃的毛絮,突然觉得从我这个角度看马儿,好可爱,便忍不住轻轻抚它的鼻梁,又按奈不住想要摸摸它那虚抛抛的嘴巴的轮廓。可是,我还没刚一探身,就被孙正阳猛拽了一下。 他紧张地说:“干啥?坐好!差点掉下去啦!” 我说:“哪啊,我不过是想摸一下它!” “摸它干啥?坐好!吓我一跳!” “神经!那紧张干啥?”我抹开下巴,把视线移向路旁,注视着那些神态各异的路人的脸,走了没一会,正看到几个年轻人在分手道别,我便又想起了吕榕和枊吉。 我问:“小榕他们明年还会来玩吗?” “嗯,贤弟自然已经答应了,那就肯定来。咋了,惦记上他俩了?”孙正阳说着用下巴触触我的头发,我甩开了。 “人不错,处着也开心,不像那个姓容的,整天摆着张臭脸,就跟别人欠他的钱一样!极讨厌!”我说。 “哼,这也就是你,要是换了别人敢这样说我哥哥,我非揍他不可!”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他才多大啊,整天弄得老气横秋的,一点朝气也没有!说话也不客气,你说我跟他又不熟,他跟我说话还跟吵小孩似的,一点面子也不留!” “我哥哥就这样,你没看他还经常吵我吗?” “吵你那是应该的!可是凭什么吵我啊?我跟他又不熟!” “还不是当你不是外人么?再说了,我倒希望我能变成我哥哥那样!你啊,就趁我哥哥那样的管你!” “凭啥啊!” “他说话你不敢反挺啊!可我说你,你就当放屁一样!看来啊,还得什么人治什么人!你不挺我,却挺我哥哥!” “我挺他啥啦?呸!我要不是因为觉得他是客人……” “知道敬就行,说明你心里还是怕他这个人的!” “去边吧!我才不怕哩!我谁都不怕!” “哼,吹吧啊!” “本来就是嘛,你说我怕谁啦?” “反正不怕我!我哥哥他啊,说来可真是了不得,年纪轻轻的就能扛那大一家子,真不得了啊!” “他是苏州哪的啊?我忘记了。” “就是苏州府的人——老大一片宅子,光院墙就有城墙那么高!院门就有城门那么厚。” “他家住城堡啊?” “反正啊,我头回去,可把我唬住了,我还当是到了皇亲国戚的行宫了呢!” “那么阔?他是干啥的啊?” “也没干什么,经营一些铺子,也有些房产和田产……总之,我这位哥哥不一般,极有本事!就是遇你那天,该走哪条道,几时走,都是他算的。” “嗯你说过了!哎?他该不会是妖怪吧?”我回想起一些他的奇异举动,不禁感到困惑。 “啥?妖怪?你才给这胡溜大八扯呢!我哥哥至少也是个得道之人!妖怪?亏了你想得出来!” “那是神仙啰?是不是真的啊?真有神仙吗?那都是小说里篇的吧!我可是不太信哦!” “咋扯蛋?说了你不信,我哥哥他们家,可不是一般人家!” “咋不一般了?不就比别人家有钱,房子住的大点!” “那不是,真不一样,不只是房子大的事,你一看就知道了,我光说你感觉不出来,真的,你要是一到他们家就知道了!” “咋了,他家里长金子?” “他家虽然在苏州城外,但一般人你根本找不着!” “《桃花园记》?” “也差不多!要比那气派,真的!说不出来!真的,要不,这回我带你去他家看看,也顺便去苏州玩玩!我跟你说,他们家啊,弄不好真跟神仙牵点边!” “吹吧啊!反正你说啥我也不信!” “还有呢,他们家都不许随便和外族通婚的,听见没?我听我哥哥说以前有个胡氏旺族,与他们门户相当,那时候两家还通婚往来,不过后来两家为了抢什么东西闹漰了,现如今,他们的子弟就只能娶同族的女子。” “那不就等于是堂兄妹结婚吗?这不是近亲结婚吗?” “这有啥?人家那是仙人族,得保证血统纯正,就是亲妹子也得娶!要么说跟咱们一般人家不一样呢!说我那位嫂嫂吧,就是哥哥的胞妹。” “陋习!无法忍受!” “唉,我那哥哥啊,跟我不一样,他是为了族里,什么苦都肯受,我可是做不来……” 我不吭声,他也陷入沉默,过了一会,他从马上下来,拉拉我说:“往后坐坐,我得骑快点,不然城门就关了!” 我哦了一声,推着马鞍挪动身体,直退到马屁股上。他跨上马,使劲把我往前一拉,害得我正磕到马鞍的皮扣上,很疼但又不好意思开口,而他却毫无察觉,抓住我的胳膊往腰上一围,说了句:“抓紧啊!”我身子前倾,两腿却往下滑,总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了。 我嚷着说:“呀!别慌!我……”可是马儿已经飞奔起来,容不得我再分神。 我觉得我的手脚都快僵了,再没有那么辛苦了,可是等到了他家门外,他却抱怨说:“都快把我的骨头勒折了,你使那大劲干啥?” 我是一肚子委屈没地倒,便喊着说:“人家都快掉下去了!” 门房早在门廊里急得抻脚张望,见我们下马便一溜小跑地迎上来。 孙鳖问:“咋了,急的跟猴窜似的?” 门房说:“您可回来了,哎哟,老奶奶找了您一下午呢!” “又咋了?” “这……老奶奶咋会跟小的说啊?也就是派了一位姐姐过来交待小的,等您回来啰,赶紧往里头通报一声。” “哦,知道了。”孙鳖应一声,抱着我往葵园走去,一边走还一边问:“哎,上回我叫你去送我哥哥,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还能说啥?不就是训人的那些话嘛!喂,你娘叫你呢!” 他说:“那也得先送你回屋啊!你的腿又不方便!我总不能抱着你去见老娘吧!” “谁用你抱!我自个儿能走!”我硬撑着身体,试图下来。 “别逞强!”他使劲拢了我一下。 快到小院门口时,我坚持要下来,正巧红玉急匆匆迎上来,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快让我下来!”他没拦我,把我放下。 我急不可待地跳着跑了两步,他嚷着说:“你慢着点啊!”我也没空搭理他,只拉住红玉想尽快了解情况,走近了才发现她脸上有泪痕,不等我问,她先开口。 “奶奶,不得了啦,莲儿摔住了,胎儿没了……” 我不由得惊叫一声,问:“怎么弄的啊?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我急着要去看望碧莲,红玉搀住我,孙正阳却在一旁叮嘱我走路要当心。 我跳进屋,只见碧莲躺在床上,看见我突然失控地大哭起来,红玉搀着我走到近旁,我刚把手递过去,碧莲就抱住了我,哭得泣不成声。 我心疼地说:“怎么弄的啊,快把我吓死了,怎么样,你摔着没有?” “孩子……孩子……没了……” 我搂住她的头,就觉得她浑身都在颤抖。 红玉也哭了,说:“都怪我不好,她说要到外面转转,我没跟她去……” “在哪摔住的啊?大人没事吧?” “就门口那个小台,我还没在屋里刚说一个小心,她就给摔了……” 我劝住红玉,轻轻让碧莲躺下,一边用袖子帮她搌眼泪,一边安慰着说:“好啦,别哭了,只要大人没事就行了!刚才一听说你摔住了,可把我吓死了,只要大人没事就行!” 碧莲哭得很痛,我想我可以理解。 我说:“别哭了,事情都过去了!好好养身体,啊!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也别太难过了,孩子没了咱以后再怀嘛,一定要把身子养好啊!千万注意休息,等过一段时间,等你恢复了,身体也养的棒棒的,再怀个啊!千万别太难过啰,听姐姐的话,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奶奶……”碧莲抓住我的手,激动地说:“莲儿对不住您,莲儿没本事,不能给您争脸了……” “傻妞!啥争脸不争脸的,我就希望你好好的!好啦好啦,别哭了,看眼睛都哭肿了!哭了大半天了吧?嗯?傻妞!”我轻轻戳了她的额头。 我问:“有没有请大夫来看看?” 红玉说:“一出事就请了,大夫也没法,给开了几副药,刚才已经给她喝下去了……唉,我们的命咋这苦呢……”说着又落下泪来。 我拢拢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地说:“别这么说,这也不见得就是坏事,老人们不是常说,要是个好孩子,怎么也掉不了,要是个不好的孩子,就是打个喷嚏也会掉的。所以说掉了就掉了,不用太难受了,掉了,就说明怀的不好嘛,就是勉强保住了,将来生出来,不是残疾,就是低能,再要不就是体质特别差。你们俩啊,都别太难受了,红玉你也别给碧莲太大压力了,让她好好养身体,碧莲也别着急,这种事啊,就得顺其自然。等你把身体养好了,再生个好孩子,好不好?啊,别哭了!” 我本来指望孙正阳能够说句话表个态,可是回头一看,他正若无其事地喝着茶,那种无关痛痒的表情,让人一看就恼火。 我忍无可忍地大吼着说:“孙正阳,你也说句话啊,怎么现在不吭了?平时恁爱说!” 可是他却不愠不火地看看我,说:“我看你说的挺好的!” “你!”我气得真想用牙咬他。 这时,一个小丫头掀帘子进来说:“老奶奶请大爷到屋说话!” 孙正阳放下杯子,笑笑说:“估计还是说这事。得,我再去听回唠叨!” 他甩着手走了,我又安慰了一会碧莲,看到她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就哄着她睡下了。 我交待红玉说:“她想吃什么就给她做,多给她弄点有营养的,千万让她养好身体。”而后我从姐妹俩的房间出来,到嬷嬷屋里看看孩子。 点点大半天不见我,一见我就腻的不行,一会搂住我,一会又踩着我的腿往上爬,我简直成了他的大玩具,咋也摆置不好了。 我拍着他的屁股说:“你咋这孬呢?嗯?小不乖!” 没一会,孙正阳就从桃园回来,听说我在保姆屋里逗孩子,就直接进来了,顾婶很知趣地躲出去,他就大摇大摆地靠着我身边坐下。 我问:“你娘问啥啦?” 他转过身掐着点点的小腿肚子不放,孩子疼得直踢,我赶紧推开他。 我嚷着说:“你掐我们干吗?” 他笑笑说:“我看他缠着你就不顺眼!” 我抱着孩子,往床里挪了挪,离他远些。 “神经病一样!”我皱着眉,看了看点点的小腿,一边用手轻轻揉着,一边哄着孩子说:“咱不理他!” 孙鳖撇着嘴,坏笑着。“哪天趁你不在我就把他卖了!” “你敢!”我愤怒地撤回身蹬了他一脚,他晃了一下,抓住我的脚脖子。 “还敢蹬我呢?”他反身爬上床,过来胳肢我,我怕痒,又怕压住孩子,就大叫着踢打他。 他骑住我并攥着我的手腕笑着说:“还蹬我不了?” 我嚷着说“起来,我骨头快断了!”连喊了三遍他才放手,于是我一骨碌身坐起来,抱着孩子就走。 他忙叫住我说:“哎,跟你说正事呢!来,先别慌着走,真的!可重要!” “啥屁事?” “碧莲的事!” 我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吼着说:“都怪你,非叫她干什么活!要不是你她也不会摔住!” “你中了啊,她摔住的时候可不是因为在干活的!” 我听了,也不知说什么,只感到特委屈,心里一酸,掉下泪来。 “我觉得她好可怜啊……”我倔强地揩去眼泪,低着头看着孩子,点点吓坏了,偎在我怀里大气不敢出。“可怜死了……”我又联想到自己,越想越难受。 “行了,你就别添乱了行不?” “本来就是嘛!你就不能多关心关心别人!整天只想着自己!” “我这不是挺关心你的嘛!” “我说的不是我!我不用你关心!我是让你多关心别人!” “好了,别闹了,你看我也没说什么啊,就惹得你这通掉泪?行了,别挂灯笼了,也老大不小的了,动不动就挂灯笼,也不怕人笑话!” “我愿意!我愿意挂!” “好好!” “我跟你说孙鳖,这院子设计的就有问题,那个小台是啥臭屁嘛!好好的一块空地,垒什么一溜小台干啥?我摔了,碧莲也摔了,以后还不定又害谁摔了呢!” “好好,我明儿就叫人砸了,成不?” “还有,你至少这一个月都不许碰碧莲,听见没有,她现在刚流产,你不许碰她!” 孙鳖笑了笑说:“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她!” “我不是说这个!就只这个月而已!” 他拍拍我,笑着走开了。 “不许你冷落她!”我冲他身后大喊。 第九十八章 我从一间半掩着的屋子门前走过,正巧听到有个女孩的尖叫声,随后就见那个叫“小雅”的女孩哭着从里面跑出来——就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个“雅”字,孙正阳差点把她卖掉,我还为此跟他大吵了一架,后来红玉好说歹说,他才勉强同意,但条件是必须改名。红玉叫她红丫,意为红玉的丫头,并把她留在身边。 我还没来得及叫住她问个究竟,她就已经顺着游廊跑远了。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荒凉感。这时,赖三嬉皮笑脸地从屋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系腰带,我立刻明白了。 他看见我,忙笑盈盈地向我施礼,我瞪了他说:“你又干啥坏事呢?” 他吐吐舌头,笑着说:“没有啊,还没刚想跟她说句悄悄话呢,她就跑了。” “你欺负人家干吗?”要是以前,我肯定要替那女孩打抱不平,但现在跟赖三熟了,多少有了点小小私心,所以情感上居然偏向于他了。 “哪能啊?小的也不是那样的人哪!” “哼!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吗?满肚子坏水!” “哟,奶奶,您过奖!” 我气地使劲在他脸上拧了一把,他虽然很疼,但依然满脸堆着笑。 “我跟你说你要是再敢不学好,看我怎么治你!” “小的不敢!” “滚吧!” “唉,奶奶您慢走!” 我在苑子里转了一会才往回走,进了屋子,就见孙正阳正跟赖三说话,我没往跟前凑,但却支着耳朵听了听。 赖三笑着说:“您跟前也不差她一个,干脆赏小的得了!” 孙正阳乜斜着他说:“怎么瞧上她了?这急吗?爷还说回头给你娶个好的呢!” “太好的小的也不衬啊,跟巧姑似的,自打跟了小的,没一天不闹的。” “哼,这怪不得你,是那蹄子无福消受!” “得嘞,我这癞蛤蟆也不指望吃上天鹅肉了,您就赏我一家巧得了!” 孙正阳笑了笑说:“成吧,自然你乐意那就许你得了,我是嫌她不够开窍,愚木疙瘩一个。不过谁道呢,兴许跟了你她还真就开窍了呢!成,正巧我也瞧她烦呢,你领回去,好好给我调教着,我倒要看看是她这个愚木蛋皮实,还是你这个小王八蛋皮实!”孙正阳说完冷笑着看着赖三。 赖三会意地点点头说:“唉,小的明白,您放心,不出个把礼拜,小子管保她变得服帖!” 孙正阳瞄了瞄他的神情,突然坏笑着用手点了点他,问:“你小子是不是已经得手了?” 赖三呲牙一笑,说:“您不开口,小子就是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啊!” “少他妈在老子跟前装蒜!说!是不是已经睡过了?” “那不是也是强拧的嘛,哪有您答应啰那么名正言顺哪!”赖三吱唔起来。 “你小子!”孙正阳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露出赞许的笑。“得了,你也别偷鸡摸狗的了,明儿就娶了,省得落人口实,传到外头也不好听!” “唉,听您的!”赖三兴奋地点点头。 “滚吧!” 赖三见没什么事了,自己的目的也达到了,便高高兴兴地施了礼,说:“那小子先下去?” 孙正阳摆摆手,见我进来笑了笑。 我没理他,而是喊住赖三说:“三儿,我问你,你说的是不是红丫?” 赖三转回身笑了笑,说:“奶奶明鉴!” 我说:“红丫可是你自己挑的,要是再对人家不好,可就说不过去了!” 赖三说:“奶奶您放心吧,我这人您不知道吗?别看小的平时乱七八糟的,遇到正事,小的也分得清好赖!” “好,你说这话我就放心了!”我低下头,想着心事,连他说告退的话都没听到。 第二天,在孙正阳的主持下,不到十四岁的红丫嫁给了大她八岁的赖三。怎么说呢,赖三达到了目的,虽然他的手段很无耻,也非常下作,但是娶红丫这一天,他脸上的笑容倒不是装的,看样子这回也真动情了。孙正阳觉得自己成就了一桩美事,所以满脸得意,婚礼过后,还给赖三放了一天假,并给他俩分了一个小院,算是帮这小两口安了家。再然后,红丫继续到红玉跟前服侍着,赖三也像往常一样听命于孙正阳,一切都似乎恢复如初。 我问香瑞说:“红玉呢?” 香瑞说:“红姑娘在屋听红丫诉苦呢!” “红丫怎么了?” 香瑞撇撇嘴说:“还能咋的?还不是在她男人那受了委屈!” 我一边听一边往红玉屋里走,还没进门就听到嘤嘤的哭声。我走进去看见红丫跪在红玉面前,双手掩面哭着说:“红姑娘,您给我作主啊!” 红玉抬头看见我,忙起身相迎,我挽着她的手问:“她怎么了?” 红玉苦笑着摇摇头说:“又受气了。” 红丫爬过来搂着我的腿哭着说:“奶奶,您可得给我作主啊!” 我扶她起来,拉她到椅子旁坐下,一边哄她一边安慰着说:“是不是赖三欺负你了?” 她点点头,这就掳起袖子把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给我看。我让红玉去拿药膏,这时碧莲拉着点点走进来,我本来还想痛骂赖三的,见孩子在跟前,也不好说粗口了,便好生安慰红丫,并承诺要替她讨回公道。 秦家姐妹也劝了一会,点点偎着我,对面前这个落泪不止的小姐姐即同情又充满好奇,他不断重复着几个问题,没一会就把我弄得前言不搭后语。他想知道小姐姐为什么哭,我解释说是因为她不开心,他就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说是因为有人欺负她了,于是他就穷追不舍地要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欺负她,最后,我以想赶快结束这话题的口吻说:“反正呢,小姐姐不开心,所以才掉眼泪,妈妈不开心,也会掉眼泪啊!” “那为什么不开心呢?” “嗯……”我在想如何回答的即简单又明了,想了想,就对他说:“因为有时候点点不听话惹妈妈生气啊!” “可是点点没有惹娘亲生气啊……”他皱着眉,就好像被人冤枉一样。 我笑着说:“好,作乖孩子妈妈就喜欢!来,跟妈亲一个!” 他凑过来,搂着我亲了亲,那边红丫也被劝住了,揉着眼睛看着我们发笑,碧莲逗了她一句,她便彻底笑了。 我拉着点点沿着苑子里的小路散步,不知不觉地来到一座小院前,以前我倒从没有留意过这里,大概是因为它散在大院里实在太普通了,但今天我却留意到它,因为它的门口贴着大大的“喜”字。我不禁眼前一亮,心想莫非是赖三和红丫的新房?想到这,我忍不住走近看看,毕竟这两个人都是我身边的人,而且我一直也没机会到他们的这个小家里坐坐。 可是我还没刚跨进那座小院,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哭喊,那声音不禁让我想起孙正阳毒打我时的情景。点点紧张地握住我的手,我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带着他继续往里走。 正在这时,有个女孩悲切地喊着说:“你再打我,我就死给你看!” 另一个声音恶毒地吼着说:“哭!叫你哭!妈的老子今儿要是不揭了你的皮,老子就不姓赖!”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抽打声,那哭声也就更惨了。 我实在忍无可忍,便冲里面喊道:“赖三!你给我出来!” 里面的人停顿了一下,我又叫了第二遍,点点看看我,我安慰着说:“没事!” 赖三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我正在他的小院当中站着,赶紧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弯腰提鞋。 他满脸堆笑,就好像根本没发生任何事一样,我气愤地瞪了他,心想,这人怎么说一套做一套,答应的好好的要好好待人家,怎么还这么粗鲁? “你怎么欺负她?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赖三见我气色不对,知道我是真火了,于是慌忙跪下说:“没有,小的哪欺负她了?” “我都撞见了,你还狡辩?” “不是啊,奶奶,您听小的说啊,那小贱人,她实在是叫人窝火!”说着往屋里指了指。 刚说到这,红丫从里面跑出来,大概是听到我的声音,一见我就跟见了救星一般。 她扑到我膝下,紧紧地搂着我的腿求着说:“奶奶,您可得替我作主啊!”她的嘴角上有块钱币大的淤青,我很生气,于是一面哄着红丫,一面当着她的面狠狠打了赖三。 赖三不敢还手,低着头挨着巴掌,等我打完了,他才笑嘻嘻地说:“奶奶,仔细手疼。” 我使劲戳了他的脑门儿,气着说:“你为什么打她?我怎么跟你说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嗯?” “不是,奶奶,真是她太气人了,小的见过糊涂的,还没见过她这糊涂的!”赖三也是满脸委屈,他一边揉着腮帮子,一边偷眼看我。“叫她收拾屋子,她却和搅的跟泥溏似的,叫她做个饭吧,她就连锅都能烧漏喽,叫她到花二婶子那借个鞋样来照着做——好嘛,一剪刀下去,连布和鞋样全毁了!您说我这讨个老婆,本来是想过两天好日子,哪成想……”赖三揉着脸,再次偷偷看看我。 红丫只是呜呜地哭,一声也不吭。 我叹了口气,心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夫妻之间吵个架绊个嘴什么的,都是正常的,但他打人就说不过去了,我生平最恨家庭暴力了! 但我还是搀起红丫又拉起赖三,然后把他们两个的手握在一起,俩人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其实我能说什么?毕竟是他们小俩口的事,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我一个外人,又不清楚当中的细节,所以不好说谁对谁错。 我劝着说:“三儿,不是我说你,你比人家大那么多,就像个大哥哥一样,多让着她点,她年纪小嘛,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也别跟她计较!别动不动就打老婆,最没出息的人才打老婆,有本事把劲往外使!别在外头不顺心,就拿家人出气!家人是最重要的,是要陪你过一生的!对她好点,听到没有?” “唉!”赖三点点头。 我又转向红丫说:“两口子一块过日子,就得互相担待,互相体谅!他每天被他主子使唤地跑来跑去,其实他也可累!你要是有时间,就多帮他分担一点家里的事,不会做没关系,可以学,身边那么多姐姐阿姨的,可以多问问她们,也别不好意思,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每个人都不是一生下来什么都会做的!好不好?替他做做饭,在生活中多照料他,好不好?你也要学着做些家务,结婚了么,就是大人了,得学会怎么过日子,好不好?” 红丫也点点头,我又对赖三说:“你啊,以后少乱发脾气,你这个作大哥哥的,老欺负妹妹,丢不丢人哪?” 赖三挠着头傻笑起来。 “今天就算了,要是你以后再敢动红丫一根指头!”我再次戳了他的脑门子,“我跟你说你小心着!姓孙的给你说的那套你就别听!那过日子要是照他说的做,那日子就没法过!红丫可是你自己挑的,自然喜欢人家,就得对人家好!听到没有?别整天跟他学的那歹毒!听见没有?” “唉,小的记下了!” 我笑了笑,拍拍红丫的胳膊说:“好啦好啦,不许再哭了,脸都哭皴了!那行了——”我笑着看着点点,“我本来是出来散步的,结果竟解决了一次家庭纠纷。”点点不知所以然地冲我甜甜一笑,我捏着他的小脸,接着说:“那你们忙吧,我们走了。” 赖三说:“小子送您!” 红丫也说要送,我笑笑说:“甭送了,又没出这个大院,我就带他到大院里随便走走,你们俩可不许再吵了!” 赖三弓着腰笑着说:“您放心吧!” “唉,那我们走了,别送了!”我扯扯点点,示意他要有礼貌,他便按我以前教他的那样,朝他们摆摆手。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说:“要说什么啊?” 他想了想说:“再见!” 我又满怀鼓励地抓抓他的小脑袋。 第九十九章 马上要吃饭了,我嫌身上有汗味,就到里屋把衣服换了,秦家姐妹在外屋招呼着,点点也跟着凑起热闹来。 就听红玉说:“开始往上上吧!” 有人应了一声,这就开始往桌上摆碗盘,可是突然听到红玉叫了一声,而后有什么东西打了,紧接着点点就大哭起来。我也顾不上衣衫不整,赶紧跑出来一看,原来点点把桌上的一个汤盆扒翻了,热汤撒了他一身。我心疼地拉过他,慌乱地用一块干布帮他擦着,并询问他有没有受伤,他也说不清楚,只是扯着嗓子大哭,弄得我特别难受。 碧莲恼着说:“你都不会往里放放,明知道有孩子在,还放桌子边上,能不洒吗?” 我回头一看,挨训的正是红丫,她搂着托盘,胆怯地低着头,我顾不上她俩,只想尽快把点点身上的湿衣服扒下来。 我焦急地说:“烫住了没有?快跟妈妈说说!烫住自己了没有?你扒那个干吗?你不知道那里面是汤吗?嗯?跟妈妈说烫到哪了没有?”他往我身上偎,哭着喊着娘亲。我把他的外衣脱了两层,发现里面还是干的,这才放下心,心想多亏了是在冬天,要不是穿得厚肯定早浇透了。 我拉着他到舆洗架前,用手巾给他擦擦脸和小手,他即委屈又羞怯,一个劲叫着“娘亲!” “叫我有什么用啊?疼的是谁啊?” 他张着嘴巴哭喊着,我真是又气又心疼,但我总算可以放下心,至少他的表现已经证明他不是因为疼而哭,而是怕我吵他才哭。 红玉赶紧走过来,问问点点有没有烫到,我说:“好在穿得厚,手上有点红,不过没事!也没破皮也没起泡,可能是把手伸到汤里时烫了一下,不过没啥大事!” 珊瑚去擦桌子了,红丫则蹲下身子,用手搌着地上的汤,碧莲很气愤地踢了她一脚,说:“养你干啥吃的?连个饭也不会摆!” 红丫哭了,偷偷用袖子抹着眼泪。 “哭!你还有脸哭呢!”碧莲说着又使劲拧了她。“还不拿拖布去,用手搌到什么时候啊?怎么跟木头一样!”她一边气得跺脚一边抱怨着说:“这批新来的不行!怎么一个个毛手毛脚的?不行!干活不利索!” 红丫抹着眼泪跑去拿拖布去了,红玉劝着说:“你少说两句吧,没看点点哭着,这已经够乱了,你就别再添乱了!” 我很不高兴地说:“怎么会叫烫着呢?我还没刚一转身,就差点出事!弄得吓死人!哎呀,我现在是不能听他哭,你不知道我一听见他哭,我的心揪得多难受!” “叫她往里放放,说了半天,还跟木头似的,一脸的木钝!您说,那汤盆哪能放到桌子边上啊?我看着都悬乎,别说去碰它了!哪有这不开窍的呢?难怪大爷不待见她,要我说还是打得轻!”碧莲一边说一边指挥别的丫头清理现场,她姐姐看看她,示意她不要把话说太难听了。 红丫拎着拖布跑进来,碧莲一把抢过来递给了别人说:“你站那别动吧,怕你又打了别的东西!没心没肺的东西!” 红丫低下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碧莲接着数落着说:“你说你也挺大个人了!咋就没羞呢?端个盘子也会?那你还会干啥?买你来是吃闲饭的?我像你这大的时候,啥不会干啊?别说是端茶倒水,就是再细发的活我也干得了!” “好啦!”我觉得再说下去就必然刻薄了,所以打断了她,其实碧莲跟我一样,心不坏就是有时候嘴太毒。 “都别吵了,赶快收拾收拾吧!”碧莲见我发话,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这时,孙正阳从外面进来,一进门就问:“又咋回事,大呼小叫的?” 红玉推着红丫到门口,让她先回避一下,其他女孩也跟着出去了,碧莲摆弄着一块抹布,她姐姐瞪了她一眼,暗示她不要多嘴。 我坦然地说:“没怎么,我不小心弄打了汤盆。” 孙正阳看看地上的碎碗片,没说什么,绕到炕上,侧身躺下来。红玉张罗着给孙正阳添一副碗筷,孙正阳看着她忙活,直到她忙完了,才不紧不慢地说:“我吃过了。” 点点惧怕孙正阳,自打他进屋后就安静了不少,但孙正阳还是很不耐烦地抬头瞪了我们一眼,说:“你能不能别让他哭啊!我听着咋这烦哪!” 我心想干脆也别在他跟前呆着了,省得等会他又发神经,想到这,我拉着点点出了屋,并对红玉说:“帮我给孩子拿套衣服来。” 红玉答应了一声,孙正阳却嚷着说:“别给她拿,还没一见我就躲,叫她自己回来拿!”红玉也答应一声,我没吱声,拉着孩子到顾婶屋里去了。 我觉得无聊,就对着铜镜把头发松开重梳,点点偎在顾婶身边,看着我把头发扎成马尾,再拧起来盘在脑后。没一会,秦家姐妹走进来,见我正在梳头,就走到梳妆台前,一个靠着我坐下,一个站在我身后,搭着我的双肩。 碧莲说:“我帮姐姐梳头吧!” 我从桌上拿起簪子,把头发别好,转回头看看她,笑着说:“我的头发不够长,可梳不成你们那样的。哎?怎么出来了?” “爷说想歇一会,我们就出来了。” “哦!那只猎!” 红玉笑着拿起桌上的一个粉盒,说:“姐姐应该把眉毛剔掉,再画上去新的!姐姐的脸盘配上一对柳叶眉,一定更媚!” 我说:“我可不剔眉,顶多修修!” 碧莲摸着我的头发,从镜子里看着我说:“姐姐就是不化妆,也够美的!” 我轻轻捏她的脸蛋说:“就你嘴甜!满口都是蜜!我可是跟你说,少拿这些甜言蜜语来逗我,我可是经不起夸,一夸就飘了!” 碧莲笑,红玉看看我说:“姐姐的头发好像长长了,发卷也没以前明显了。” 我对着镜子左右照照,又盯着头顶新长出来的黑发,喃喃地说:“可不是么,又该烫了!” 秦家姐妹相视笑笑,说:“怎么个烫法?我们也想试试!”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方世玉》里的李连杰给他老妈烫头时的情景,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摇摇手说:“还是别试了,真的!”说着捧腹大笑起来。 碧莲说:“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帮你绞脸吧。” 我问:“什么是‘绞脸’?疼吗?” 碧莲说:“一点也不疼,有点麻麻痒痒的感觉。”她说着从针线筐里扯了根线,麻利地拧了一道劲,用手指撑着。 我看她那架势挺吓人的,生生的不敢让她碰我。 我说:“别给我弄,我不绞!”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手里捏着线,坐到我旁边说:“瞧您怕的,我还能吃了您不成?” 我看着被她挪成一小团的线,想起以前在广州上学的时候,曾经见老太太用线给别人刮脸上的汗毛,心想碧莲说的大概是那个,便问:“是不是拔汗毛啊?” 她点头,两手又撑起线,麻利地在半空动作两下,说:“嗯,姐姐会不会?要不姐姐帮我绞吧!” 我摆摆手说:“我可不会,以前见老太太帮人弄过,我当时还不知道是干吗呢,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有点像,估计就是你们说的‘绞脸’吧!” 红玉笑笑说:“来,我给你绞!”说着接过线帮碧莲做起了“美容”。 我往屋里进,就见赖三正跪着跟孙正阳说话。 赖三说:“俺兄弟前几年不是死了么,所以俺老娘一直是俺兄弟媳妇给照顾着。这不,头前俺兄弟媳妇也改嫁了,家里没个人照应,我这心里怪挂念的。” “成,我准你假,回几天吧。”孙正阳喝了口茶说。 赖三笑了笑说:“那也不是长久之计啊,再说了,您身边没个使唤人,那哪成啊?我也走不开啊!” “那你想怎的?”孙正阳翻着眼皮瞧了瞧。 我走进屋,溜着边坐到属于我的角落。 赖三满脸堆笑地说:“我寻思着叫我媳妇回家去……”说着偷偷察颜观色。 “你也说了是你媳妇,还问我干啥?” “那不得问您一声么,您不开口,就是给小的八个胆子,小的也不敢作这主啊!再说了,她不是在红姑娘跟前伺候着么,小的意思是……”赖三咂咂嘴,等待主子示下。 “嗯。”孙正阳安祥地刮着杯盖,意思让他继续。 “小的意思,要是府里也不缺她一个,小的就送她回家去得了!”说着又笑起来。 “成啊。”孙正阳答应地很爽快。 赖三忙磕了个头说:“那小的谢谢爷嘞!” “甭谢!”孙正阳连眼皮也没抬。 赖三接着说:“那退身钱就从小的工钱里扣吧!” 孙正阳抬眼看看他,撇嘴一笑,然后放下茶碗掸了掸袍子说:“算了,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了!她一小丫头值几个钱?你早补回来了!” “唉,小的谢谢您嘞!” “打算多暂走啊?” “俺表兄弟后个要到府里来,要是您应下了,小的就叫俺老表捎她一程,送她回家去。” “成,你看着办吧!”孙正阳看看我,朝我走来,问:“鼓捣啥呢?” 赖三转过身,冲我施了个礼,仍跪着朝向孙正阳,看他主子也不想再说什么了,便磕头说:“那小的先告退了。” 孙正阳“嗯”了一声,却又转身把他叫住,一面从腰上解下腰牌,一面递给他说:“去库上领两匹好布料,另外再领二十吊钱,叫你媳妇带回去,算作我孝敬老人家的。” 赖三先是一愣,他大概没想到还会有赏赐,而后忙又跪下来磕了几个响头,说:“劳您挂记,小的给您磕头了!” 孙正阳也不看他,摆摆手叫他出去了。 第一百章 不是当事者,就总觉得时间过的好快,就好像我觉得还没多长时间金小姐就要生了一样,而身为孕妇的她则可能早就等不及了,尤其到最后几天,简直就是度日如年了。据说各种各样的担心,各种各样的猜测全喷涌出来,孕妇也开始烦躁,情绪也极不稳定起来,有时候想大哭,有时候又想歇斯底里地大发脾气。我还听一个被抽去伺候金小姐的丫头说,金小姐一连几天都吃不好睡不好,还总是作恶梦,全是关于胎儿的事。 临产那几天,孙府上下更是一片紧张。孙老太太特别惦记媳妇,不停地叫丫头前去打听消息。孙正阳也因初为人父的临近而激动不已。我尽可能的哄着他多呆在金小姐的屋里,说来也挺惭愧的,别人还总把我当成大度体贴、不争风吃醋呢……唉!其实不过是不想他老在我眼前晃荡惹自己心烦。 生产当天,产妇的院子非常忙,丫头婆子出出进进,一会拎桶一会提开水,就好像所有准备都没有事先做好一样。我在自己的小院里也不时听到产房的消息,心情也同样紧张,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揪揪着,咚咚咚直跳。 按他们的迷信说,孙正阳不能见产妇,而且连产房也不能进,所以他只能等着。我见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会抱臂一会猛搓下巴,小丫头来传信,跟他说产妇的情况,他就抻着脖子仔细地听着。 我忍不住问:“怎么样了?有反应了没?” 小丫头说:“刚才疼了一会,这会又好了。” 孙正阳等的不耐烦,又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哎呀,你能不能歇会!走的我头都昏了!”我觉得我被他搅的更烦躁了。 “咋还没生啊?生个孩子咋就这他妈难?” “那可不!你以为啊!生孩子本来就是这样!我听同事说,她们生的时候,有的都疼了一夜呢!从宫口开到全开,可不就得好几个小时呢!” 孙正阳看看我,冲小丫头挥挥手说:“去去去,再去看看去!有信了告我啊!” 小丫头应声出去了。 后来,我熬不住了,于是就先睡了,但孙正阳却一直等着消息。金小姐在产房里痛叫了将近一夜,他就在屋里等了将近一夜,有时候我被他的动静吵醒了,就悄悄朝他看看,觉得他还挺有人情味的。 可是,事情偏偏不像大家所期望的那样母子平安皆大欢喜,而是出现了难产生不下来的棘手局面。小丫头频频往返于葵园与产房之间,孙正阳再也存不住气了,而我虽然不在跟前,但似乎也能听到那种叫人揪心的痛叫。 孩子还是下不来,产妇挨到夜里两三点,开始大出血,所有人都慌了,这可是极不好的征兆。我听到这个消息,也为她捏了一把汗,可是自己不懂医,着急也没用。 孙府里派人抬着轿子去请大夫。大夫赶过来,却又碍于男女之别,不敢近身,于是询问照料产妇的婆子,并依婆子们描述的情况开了个方子。 大夫也很无奈,一边摇头一边说:“成与不成,就看她的造化了……” 众人也顾不上他,只管火速煎出药来,然后给产妇灌下去……血是止了点,但孩子还卡在里边,两三个产婆围着产床急得团团转,愣是束手无策。金小姐强撑到早上六点,胎儿因缺氧而窒息,她也奄奄一息了。 孙正阳听说了产房的消息,立刻奔了过去,可是到了门口,屋里的婆子们却堵着门不让他进,两边出现了僵持的局面,于是有人来求我,说是我的话他听,叫我去劝劝他。我立刻就答应了,不是为了“劝他”,而是觉得必须去探望一下产妇,所以二话不说地跟着她们来到产房。 一见那情景,我立刻就火了。 我说:“你们拦着他干吗?快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老婆生孩子,凭啥不让老公进?” 孙正阳朝我看了看,然后突然把拉扯他的人甩开,但没有再去踹门,而是站着打量我。那种眼神好奇特,像是感激又像是惊讶亦或是种悲切的无助。 我瞪了他一眼,然后抓住他的衣领说:“还愣着干吗?还不赶快进去看看!万一有什么事,你以后不后悔吗?”见他呆站着,我很气愤,于是丢下他狠敲了几下门板。 我冲里面喊着说:“开门!快点开门!你们这是干吗?快点开门!” 他似乎也反应过来,于是和我站在一处,拼命捶着门。我看看他,他回看我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开门哪!快点打开!”我一边叫喊一边推门,孙正阳开始大骂,那表情就像平时对我发火时的一样。 只听里面的婆子道:“姨太太,不是我们不讲情面,这真是规矩,姑爷要是见了血光,就不吉利!您就行行好,别再带着闹了!” 我说:“什么吉利不吉利!我不信这套!快开门!快给我开门!” 仆人们还想上来劝孙正阳,他就指着他们大骂,并威胁说谁要是再敢拦着他,他就剁了谁,于是大家就都不敢再往上围了。就这么的,我和他使劲往里推,而屋里的人就使劲往外顶着,而且还拖了张桌子顶住了门。 只听里面有人说:“千万得堵住了!可不能让姑爷进来!” 还有人搂着产妇哭喊着说:“奶奶,您可得挺住啊!” 就这样,有人哭、有人劝、有人砸门,还有金小姐微弱的呻吟声,整个小院一片混乱,而我的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孙正阳始终站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喊叫,一起捶门,那一刻,我不再觉得他讨厌,而是觉得我们居然因为同一个人而站在一起,也许是这一生唯一的默契。 孙老太太闻讯赶来,一看眼前的情景,立刻就明白了,于是叫家丁一拥而上,硬把孙正阳给拖走了。我很惊讶地看了一会,这才意识到又剩下我一个人。我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么庞大的势力以及这野蛮不开化的思想……我好茫然,也很无助,但稍稍清醒过来,立刻又重新振作精神。 我拍的手掌都疼了,我嚷着说:“开门!我要进去看看!快开门!” 屋里的人知道孙正阳已经被孙老太太带走了,便很利索地把门打开了。我推开她们闯进屋,立刻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我顾不了许多,直奔到金小姐床前,而她那时则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我虽然不喜欢她,但见此情景也陡生了几分怜悯。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忍不住拿到嘴前哈着热气。我心情很沉重,真的,但凡有点人性,见到此情此景,又怎么不动容?我好难过,心里突然有很多话想说。 我说:“素秋,你可得坚持住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只要你挺下来——活着!比什么都好……素秋,你醒醒,睁眼看看!是我,是你最讨厌的人!你一定想不到,你最讨厌的人居然来看你……” 婆子们听了,纷纷落泪,她娘家跟来的几个贴身侍女,更是悲恸。 她根本认不出我,却知道自己已是弥留之际,于是死死抠着我的手央求着说:“孙郎,让我再见见孙郎……我想再看一眼孙郎的脸……我想再看看……” 我想她很可能已经意识不到这话的含意了,但她却始终这样重复着。俗话说:“水满则溢”,而她是把对孙正阳的爱深藏在心里,那颗心虽然因受伤而变得干涸,却又把眼泪一点一滴地积赞起来,现在,居然也能溢出来,说明她爱他是那样深,直到现在仍旧深深地爱着。 我站起来,摇晃身旁的一个丫头,嚷着说:“听到了吗?都听到了吗?快去叫他来!这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快去!” 有人跪下了,有人哭着摇头。 我为她们的愚钝感到愤怒,甚至怀疑没人真的为金小姐担心,我推开她们,冲向房门,几个丫头搂住我的腿,我正准备甩开她们,却听见金小姐一阵痛苦的呻吟,嘴里不停地念着孙正阳的名字。 我不忍抛下她,就又回到她的床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他马上就来!素秋,你一定要坚持,他真的马上就来了……”我说着,情不自禁地往下落泪。 她抠着我的手,感觉到眼泪的炽热,那毫无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地微微动着。 “他真会来……是吗……”她说着,却又怀疑地摇摇头,喃喃着说:“他不会……我就知道……他不会……他的心……在那女人那……他不会……他不会……”她颤抖着,两滴热泪从眼里溢出来。 我看着心里难受极了,就捧着她的手安慰着说:“他会来!就在路上,已经有人去叫了!真的,真的!他马上就来,素秋,他马上就来!你别急,一定要等他!一定要等他!” 她听了,又轻轻摇摇头,落下一串无助绝望的眼泪。 “我等不到了……我等不到了……他是不会回心……转意了……他爱的是……那个女人……他的心在葵园里……就像那棵老树……在那院里扎了根……永远也出不来了……” “没有,他真的会来!他刚才还要闯进来,可是却被人拉走了!真的,素秋,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苦笑着摇头,说:“不用再哄我……不用再骗我了……他不会来……他的心在那女人那……我以为……只要……我给他生个儿子……就能……挽回……他的……心……可是……我……没这本事……我多想再见见他的脸……”她伸手在半空轻抚,就像在摸孙正阳的脸。 “我想见见他的脸……我的孙郎……为什么……他从不对我笑……那样俊俏的脸……只有笑起来才好看……可是……他为什么从不对我笑……我多想听他对我说一句……温柔的话……多想和他去……他和那个女人去的湖边……他为什么不肯……对我笑……为什么不带我去湖边……我好想见他……然后问问他……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拼命摇头,说:“不,他最喜欢你!他的心从来就没离开过你!他爱你!他喜欢你!只是他不善于表达!真的!他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你,他说他心里只有你!他和我去湖边,说的全是你,真的,说的全是你!他跟我谈你,让我给他出点子,问我怎么才能让你开心!他真的很喜欢你!真的!” 她又落下一串眼泪。 “真……的……” “真的!” 她的手慢慢沉下去,我不禁失声痛哭起来,而她脸上挂着泪花,嘴角却留着幸福的笑…… 第一百零一章 金小姐已经死了两个多月了,我还时常想起那个令人痛心的时刻。一个女人一生也没得到过幸福,是多么悲哀的事!想想,就觉得酸楚。 可是孙府很快又恢复如初,仆人们还是各忙各的,主子们更是早把伤心事忘得一干二净。孙正阳的确也伤了几天神,但并不是为了妻子,而是为那未出世的孙家的骨肉,并且没过一个星期,他就又欢腾起来,连一点悲伤的神色都没有。 金小姐房里的几个丫头对我很是感激,悄悄地向我央求,说是要到我房里伺候着。我虽然同情,却作不了主,于是去跟孙正阳商量,他点头应下,并从中挑了一两个乖巧的留下,却把剩下的打散,分到其他房里去了。 七月,我漫漫从情绪的低谷中缓过来。 这一天,我到苑子里转悠,看到先前来说媒的那个老妖婆子,心里很不是味!不是么?金小姐还没刚死,这边就又要给姓孙的说亲了?我转过身,气乎乎地拉着点点从另一条路走了。 不知不觉的,我们来到“青园”门口,那是我以前住过的小院,虽然没住几天,但却很有感情。其实这院子一直没有空过,我住进去之前,就住着几个老工人,我搬出去之后,就又住进几个老园丁。孙府的人都很迷信,认为大的宅院里一旦空屋太多,就会住进“不干净”的东西,他们对那些非自然力量既怕又敬重,从不敢把“鬼怪”和“狐仙”挂在嘴上,就是在太阳高照的大白天,谈论起来也不敢大声,就像生怕被它们听见似的。我虽然不全信,也不是完全不信。你想,一个人整天生活在这种环境下,耳濡目染,就算开始不信,慢慢也就信了。她们总把那些事说的很邪乎,结果我的胆子是越变越小,如果她们只是为了吓唬我,不让我到处乱跑,那她们的目的可算达到了。现在,别说是夜闯“藏书阁”,只要天稍微一黑,我连僻静的地方都不敢去。 我们站到小院前,只见院门半掩着,门前有个比点点大几岁的孩子,正蹲在小桥上逗一只猫,看到我朝他走来,就抱着猫躲进小院。墙上的几株丝瓜藤,还是老样子,只是比我住进来时呈现出更多的老态——隆冬的寒风刮走大部分的叶子,只留下三三两两的几片,就像一个秃了顶的老头。藤上居然还剩一两个老丝瓜,露出破棉花套一样的丝瓜瓤,就像随时准备去涮那些油腻的东西似的。那株常青树也还立在原处,比以前脏了些,我走了,便再没人愿意搭理它,看起来也怪可怜的。 我推开院门,那个抱猫的孩子就跑进屋里,但却又好奇地掀着帘子,悄悄地往我们看着。 屋里有人说:“这孩子,猫在这干吗呢?”说着一个中年妇人出了屋,朝院里倒了盆脏水,正要回屋,抬头看见我,忙迎出来,道了万福。 “哟,不知道是二奶奶在外头,差点怠慢了。” 我笑笑说:“我没事,随便走走,转到以前住过的地方,就想进来看看。你是谁家的亲戚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她忙说:“我是张老汉的外甥女,头前到城里卖豆子,顺道过来走走亲戚,住两天就回去了。”这时那个孩子从屋里出来,偎在他母亲旁边,羞怯地看着点点。 点点喜欢他手里的猫,就想过去看看,而那孩子则搂着猫,半炫耀半遮掩地笑着。 点点扯住我的手,说:“娘亲,猫咪。”我知道再不走他就要撒娇要猫了,于是拉着他对妇人说:“大嫂,你忙,我再到别处转转。”对方忙送出来,我摆摆手,只让她送到门口。 回到葵园没一会,孙正阳就从外面兴冲冲地进来,随后是几个丫头捧着一盘一盘的东西跟着进来。他到我面前,让丫头们把盘子里的东西呈给我看,居然是一块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缎子布料。 我坐着没动地方,问他说:“这是干吗?” 他笑着拿起一块火红的料子,在我身前比划比划说:“给你做衣裳啊!” 我觉得挺纳闷,好端端的做什么衣裳?我的衣服已经多的穿不完了。 他见我不吭声便又拿起另一块桃红的锦缎,和先前那块对比了一番,扔了一块到托盘里,掂着手里的又摆到我脸前看看,笑着问:“到底喜欢哪块?” 我把他推开,不耐烦地说:“哪块都不喜欢,我就讨厌太艳的!” 他说:“多少挑一块,反正就穿一次!哦,对了,金老三用过的那凤冠,我叫人拿去重改了。我认识一朋友是个作珠饰生意的,知道我不吝财,就推荐我几样好珠,色泽都是特白的那种,每个都有核桃大,我老早就相上了,只不过当时是金老三,我也就没买,这回,我把它买了来,叫工匠镶到冠上,叫你戴上以后比那天宫娘娘还美个三分。” 我听着不对劲,忙问道:“你到底想干吗吧?” 他这才说:“不干吗,娶你啊,扶你作正室。” 我嚷着说:“你疯了!” 我的反应完全是无意识的,因为我已经习惯于和他对抗,如果哪天不和他吵,就好像缺失了点什么。当时那一刻,在我脑子里也没有一个很清晰的理由,只是觉得只要我是被迫生活在这里,就有理由恨他,而且在我潜意识中,我要永远恨他。 他笑了笑,朝我走来,然后冷不丁夺过点点威胁着我说:“想要他活命,就乖乖的!听见没有?” 点点吓哭了,他转身走到门口,叫一个小厮把点点拎去,我追过去,他却挡着房门,奸笑着说:“等完了婚,就还你!” 我怒不可遏地说:“孙正阳,要我同意,除非答应我三个条件!”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笑了好一会才说:“你要是痛痛快快地答应,莫说是三个,就是三十个我也应你!” 我瞪着他说:“先别说大话,你得做得到才算本事!” 他冷笑着看看左右,说:“我孙某长这么大,还不曾有过办不到的事儿!” “行,你发誓,如果你食言,就不得好死!绝子绝孙!” “说话可得当心留神,别把话说太绝了!娘子,日后的日子可还长着呢!”他坐到一把椅子上,嬉皮笑脸地看着我。 “孙正阳,你少给我贫!”我也气乎乎地坐下。 “成成成,算我上辈子欠你的。姑奶奶,您说,我都答应,成不成?只要你老老实实地跟我完婚,咱啥事都好办!” “孙正阳!”我霍地站起来,指着他说:“你要当着我的面发誓!从今以后不许再动点点一根汗毛!你敢不敢?” 他笑着起身,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他又不是你生的,干吗恁惦记他?” “他就是我亲生的!”我拨开他的手嚷着说。 “成成成,你爱怎么就怎么,全当你养只小猫,我也不能把你怎么着!”他又掂着袍子坐下,然后掸了掸膝盖,歪着嘴角笑着说:“你是因为还没生,等你生了,自个都瞧他碍眼,你瞧着吧!” “你放屁!”我气了一会,才接着说:“你别故意绕弯子了,答应就答应,不答应正好,我也懒得跟你废话!”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拍着大腿说:“得,这条我应你!”然后抿着嘴笑着说:“想我孙某平日里也是霸王一样的人物,今儿竟要一个小婆娘牵着鼻子走。呸!我还真他妈窝囊!” 我翻了他一眼,心里无限鄙夷。 “嘿!不对啊!”他突然抬起头,歪着脑袋看着我说:“**的凭什么跟我提这提那?别忘了,你那小崽子可还在老子手里呢!” 我冷笑一声说:“你不会把他怎么样,你还指着他要挟我呢!” “吓!我说你个小蹄子倒学厉害了啊!”他说着撇着嘴笑了笑。 我没理他,接着说:“第二,你必须发誓,再也不许动我身边的人!不许打骂她们,不许迁怒于她们,更不许拿她们要挟我!” “这算几条啊?我怎么算不过来了?”他掰着手,假装查着指头。 “你发誓!” “我怎么越算越觉得吃亏呢!” “你有选择的余地啊!”我冷嘲热讽地说:“大不了,我不嫁!你若硬逼,我不也就一死吗?” “别别别!我怕你,成不?谁让我上辈子欠你,我欠你,行不?” “我这几条,你要都答应,我就同意嫁你!” “我全应你,这总行了吧!”他说着走到盛布料的托盘前,拎起一块桃红的看了看,对我说:“我相中这块了。你看如何?穿上肯定好看!” 我不再吭声,低着头抠着衣角。 “哎?问你话呢!” “先把点点还我!”我突然嚷起来。“我已经答应你,你就必须立刻信守诺言!” “这有啥难的?不就一句话的事么!你要是早痛痛快快的,我至于弄他吗?”说着叫人去带点点,见我闷闷不乐,就又走到我身边捏着我的脸说:“高高兴兴的,别老绷着脸!一天到晚的,有啥解不开的愁,嗯?笑个!” 我抹开脸,他笑了笑,转身在几个托盘上指了指,小丫头立刻会意地行了礼,而后捧着托盘出去了。 “那你就甭操心了,该拿主意的时候就替你拿了!”他独自乐一会,才又说:“你放心,绝对叫你风光,挣足了面子!” 孙正阳想扶我作正室的事立刻传到孙老太太耳朵里,当天下午,孙老太太就兴师问罪来了,当时我在屋里,听见他们娘俩在院子里吵闹,还听见孙老太太不住地戳捣拐杖,好像恨得要把牙咬碎似的。 孙老太太说:“我给你娶媳妇怎么了,我这不是为了给你冲冲晦气么?啊?怎么不对了,从开春到现在,你哪天不闹个天翻地覆,你是成心不让我安生是怎么着?” “娘,这娶亲可是孩儿的终身大事,头回我听了您的,可却是个短命的,这回,就让孩儿自己作主吧!” “自然是终身大事,娘就更得给你说道说道!” “可是您说的那什么秦氏李氏,纵使再好,孩儿都不喜欢,何必强求?” “天底下的姑娘多了去了,你不喜欢这几个咱可以再挑,但是一定得门当户对!” “什么狗屁门当户对!填房,可没那多讲究!”孙正阳说。 “填房也得慎重!这良贱为姻,可是大逆不道!孩儿啊,这虽说儿大不由爷,可是娘可得把丑话说在头里!你想留她,娘不管,可要扶正她就得先问问我!” 孙正阳吼着说:“这个家现在我说的算!” 老太太说:“我还没死呢!” “孩儿心意已定,娘就不用再操心了!” “放肆!”老太太叫起来。“你这个混帐东西!你!我看你是巴不得我赶快死了,我就知道你是被狐狸精给迷住了,你要娶那个大脚片子就不行!今儿咱们把话说明了,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两个人突然沉默了一会,气氛似乎也变得很紧张,我能想象得到,外面的仆人是怎样一副胆怯的表情。我心中的天平因不知要偏向何方而变得矛盾,也因被人无视而变得起伏不平。孙正阳又开口,打破了这番沉默。 他说:“孩儿不孝,怕是万难从命了。” 老太太气了一会,还说了些狠话,无非是要把我怎样处置罢了。 我又一个人独处,想了很多事情。我是无法接受没有爱的婚姻的,但是现在,我却决定嫁他……我到底怎么了?我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第一百零二章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我的心也一直忐忑不安,孙正阳急不可待地要在本周内与我完婚,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结婚前两天,他带着赖三去了一趟开封,说是去备点婚礼上用的东西。他老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凡事都要亲自去,说是下人办事不上心。 他临走时交待我说:“我不在家这两日,你自个儿照料好自个儿!晚上早点睡,把门插好,白天也甭到处乱跑了,没事别老到葵园外头去,反正就这两天,忍着点,一切都等我回来再说!听见没有?可别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啊!” 这天晚上终于放晴了,大雨过后的空气异常清新,让人闻起来就心情舒畅。顾婶向我请假回家了,所以我把点点抱过来一起睡。我早早地插上房门,点点没一会就睡着了,我百无聊赖地看着我那只已经不走的手表,盯着上面的指针出了一会神。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估计大概也有九点多了,我觉得有点困了,于是准备睡了,可是刚要躺下就听到门外有人叫我。 我应了一声,披上衣服问:“谁啊,什么事啊?” 那人答:“奶奶,是我珊瑚啊,您开一下门,我有要事跟您说。” “哎,等一下啊。”我下了床来到门边,拉开了门栓探出身子一看果然是珊瑚,于是往前走了点,问:“怎么了,有事?” 她低着头说:“老太太……叫奶奶过去一趟……老太太的老毛病又犯了,想叫您去帮她搓搓手。” 我朝屋里看看,见点点睡得正香,不情愿地说:“我都准备睡了,这会叫我过去,她屋里的人不能帮她搓搓吗?” “别人不行,上次您把老太太弄好了,所以这回还就只认您了,老太太说别人谁搓都不像那回事。”她说着颤抖了一下。 我当时也真是没多想,于是拉着她的手说:“我跟你说,其实可简单了,就是按着虎口就行。” 她很不自然地抽回手说:“不行啊,老太太就想叫您去……要不,您就去一下吧,反正也不会很长时间……” 我心想,这老太太也有意思,平时看见我都烦,怎么这回非得让我过去给她搓手,不过也是,上回她胃不舒服,确实是我帮她搓了搓虎口给搓好的。 我看看熟睡的点点,然后说:“你等一下啊,我去跟红玉说一声,孩子还在屋呢。” 珊瑚没吭声,我走到秦家姐妹的门前,轻轻敲了门。 红玉打开门问:“姐姐怎么还没睡?我看屋里的灯早灭了,还以为早睡下了呢!” “是准备睡了,这不么,老太太非叫我过去,说是胃又不舒服了,想让我帮她按摩按摩。那什么,我过去一躺算了,你帮我照看一下点点吧。” 红玉看看我,似乎有点不放心,于是拉住我的手压低了声音说:“这会叫姐姐去,不会有什么事吧?爷又不在家,老太太平时又不待见咱们,只怕……” “嗐!她一个老太太能把我怎么着?无非是气我夺她儿子,顶多冲我发发牢骚,骂骂我出出气!行了,我去去就回!点点还在屋睡呢,帮我照看他。” 红玉说:“就是一顿好打,姐姐也受不住啊!要不……我跟姐姐一道去吧!如果老太太想借机发脾气,我也能替姐姐挡挡。” “不用了,不会有事的!哦,对了,等会把把点点尿尿,他睡之前喝了不少水,我怕他尿床。” 红玉还是放不下心,转身朝珊瑚看看,然后把她叫到身边,小声问:“珊瑚,昨儿个你到老太太房里呆了半晌,去干吗了?你们奶奶平时对你可不薄,有什么话可不能瞒着她!老太太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知道多少可得说多少。” 珊瑚吓哭了,说:“我真的不知道!昨儿个遇到老太太房里的一个姐姐,说是叫我到厨房去拿点干果子送去,我也不敢推脱,就照那位姐姐的吩咐去拿果子,送到老太太房里,老太太问了一会话,就让我回来了,其他的什么也没干啊……” 我说:“别难为她啊,她也只是传个话,老太太要真想治我,也不会跟她说啊。”怕红玉不放心,便又说:“好了,我去去就来,珊瑚是我身边的,总不会害我的!” 红玉点点头,我便跟着珊瑚走出葵园。珊瑚始终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我觉得她今天真的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我们走到老太太的院门口,她止住脚步,向院里指了指说:“奶奶自己进吧,老太太交待了,只叫奴婢送到这。” 这时,有个婆子挑着灯笼从院里走出来说:“跟我来吧,老太太在后屋等着呢。”说着就转身,我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 珊瑚在我身后喃喃地说:“奶奶可别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还傻乎乎地回头朝她摆摆手,说:“快回去吧,别在外头呆着了,我弄完就回去了!”她站着不肯动,仍旧喃喃自语,我当时还怀疑她是不是中邪了呢。 我跟着婆子左绕右绕地拐进一个小套院,又进了一个小客厅,厅里空荡荡的,只点了一盏灯,她让我坐下等着,自个就走去了。我耐着性子坐了一会,可也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七上八下的。我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算了,可是就在这时,屋里的灯突然灭了。 我心里一惊,忍不住喊道:“呀,灯咋灭了?” 这时,阴影里突然蹿出几个黑影,不等我反应,就朝我头上打了一棍,我本能地大叫起来,但紧接着,就觉得有个家伙从我身后搂住我,用一块刺鼻的手巾狠狠捂在我脸上,我立刻感到一阵眩晕,随后就倒下。 我浑浑噩噩地醒来,感到自己躺在一个很潮湿而且周围到处弥漫着泥土和腐叶味道的地方。我试着动了动,手脚是自由的,但却被装在一个大口袋里。我借着火光透过麻布的缝隙看到几个身影在晃动——是三个男人,一个在用铁锹挖着土,一个挑着灯笼,还有一个蹲在一旁看着。我试着抬起头,但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于是无法控制地重又倒下了。 “**怎么这么慢,天都快亮了!”一个声音说。 “我他妈闲过吗?”第二个问。 “中了!中了!别说了!快点干吧!”第三个轻声嚷着说。 “看这样,这小娘们也是个主子,咋就落了个这么个下场?”第一个说着啐了一口。 “管他呢,反正现在落咱手里了,咱就让她到下面躺着去!” “我听说这还是孙老婆子的儿媳呢!” “这种人家,不可告人事多了去了!管他娘的**的!你赶快吧!” “咱就把这小娘们给埋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嗯……” 话到这,有人朝我走来,然后伸手解开了麻袋。我恐惧地大喊大叫起来,那伙人立刻慌了,一个跳到我身上,使劲用麻袋布闷住我,另一个则嚷着说:“快别让她喊了!”第三个奔过来,轮起什么打了我。 那一段记忆我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但有些地方还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想我真的被打晕了。 我觉得自己在黑暗中挣扎着起身,然后看到无数身影从我身旁走过,我也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们往前走了。走了不知多久,来到一条河,远远的看到前面的身影一个个地跳进河里,没入幽深的黑暗中。我伸着脖子往前看着,等着轮到自己,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看着看着,发现前面有个背影很像清玲,便不顾一切地追上去。清玲认出是我,很是惊讶,于是问我说:“姐姐怎么到这来了?” 我不解地看着她,问:“这是哪啊?” 她哭着说:“这可不是好地方……” 我说:“我也没去处,不如就跟你一起走吧。” 她听了,猛得抬起头,几乎是喊着说:“姐姐可别跟来!这不是好去处!姐姐快回去!”说着就拼命把我从人群里推出来。 “清玲!是我啊!你推我干吗?”我像被风卷走的叶子,在空中飘摇起来,我这才发现身体居然如此飘渺,正惊讶着,就听到身后有人叫我,声音很熟悉,但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回头寻找,却没看见熟人的面子,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就又转回脸去找清玲,可是她已没入人群不知去向了。我好一阵失落,呆呆地站着发愣,这时又听到有人叫我,这次听得很真,是个男人的声音。 “雅儿!” 我感到亲切,就跟着那声音往回走,随后来到一处耀眼的光屏前,走进去,就像浸入水中。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眼前站的是孙正阳,他身后是香瑞。我不禁伸出手,端详着自己的手指,看是否真的还活着。他猛得把我搂进怀里,我听到他胸膛里像战鼓一样激烈的敲动声。 “妹子,你可醒了!” 我这才感到头顶是痛的,下身也是肿胀的,我木讷地朝四周看看,脑子好像已经变迟钝了。孙正阳搂着我,看了又看,激动地浑身颤抖。 我问:“这是哪?我怎么了?” 香瑞跪在床前,哭得像个泪人似的说:“奶奶刚到阎王庙走了一遭,又被爷给救回来了!”我推开孙正阳,呆滞地打量了他好一会。我的脑子很混乱,看到他的脸,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 我瘫软地从他手里滑脱出来,倒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帐出神。忽然,我感到记忆中有根锥刺直刺进我的心窝,于是霍地坐起来,因为用力过猛而差点昏厥。孙正阳赶紧托住我,让我轻轻躺下。 “都虚成这样了,还逞什么能?好好的给我躺着!”他一面说一面抬头看了看我:“放心养着吧,这是我在外面置办的房产,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别人都不知道!”他说完,又对香瑞交待一番,便准备离开。 我使尽全力地抓住他的袖子,他赶紧转回身,握住我的手安慰着说:“歇着吧,我有点事,明儿再来看你!” 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控地大哭起来。 我说:“孙正阳,我求求你,把点点给我带来!我一辈子都感激你!”他听了,没说什么,甩开袖子走了。 香瑞跪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那天晚上一出事,老太太就叫人把大哥哥儿给卖了!这都走了好几天了,还到哪去找啊?” 我立刻觉得头上挨了当头一棒,于是身体一软,昏了过去。 香瑞始终守在我身边,后来还有一个身影出时常出现,身段婀娜,香味扑鼻。又过了不知多少天,有一天,我似梦非梦地听到有人喊我“娘亲”,我不禁潸然泪下,以为这是弥留之际的幻觉了。可是,我突然感到一双又软又热的小手在摸我的脸,我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做梦,于是猛得睁开眼睛,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点点!”我紧紧搂住他,早已泣不成声。我吻他的头,吻他的脸,他的嘴,他的小手,恨不得吻他的全身。我把他拢到心口,没几分钟,又担心自己看错了,于是再把他推到眼前,反复地看着。我哭一会,笑一会,再哭一会,再笑一会,简直像个疯子。 孙正阳在一旁站着,身上风尘仆仆满脸倦容。他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直到我的情绪稍微缓和些,才扬了扬嘴角浅笑着说:“你满意了?” 我搂住点点的头,贴在自己的心容里,眼泪不住地往下淌。 “好好歇着吧,我还有事去办!”孙正阳说完,又向香瑞交待几句,便匆匆走了。 第一百零三章 点点回来了,我的希望也就回来了。经历了这次生死离别,我和孩子更是难舍难分。我在孙正阳的这座秘密别苑里呆着,一刻不离地守护在点点身边,因为我知道我太脆弱了,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一开始,我还无法从那夜的惊恐中解脱出来,一到晚上就感到害怕,所以整夜整夜地点着蜡烛。香瑞很乖巧,把我照料的很周到,我下不了床,她就在一旁哄点点玩。点点身上没什么大碍,只是有几处不大的瘀青,脸蛋也比以前瘦了些,不过这都没关系,日后都会恢复的。有时候我真的情不自禁地落泪,一想到我差点就失去他了就特别难受。 孙正阳走后的当天下午,我正躺在床上静养,点点侧躺在我身边睡着。屋外有人推门进来,还没进屋,我就先闻到一阵浓香。我知道不是香瑞,便侧过脸看着,只见一个娇美的女郎穿着紫色的纱裙,轻飘飘地绕过屏风走了进来。我见了,只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那女郎见我正看着她,不由得笑出声来。我这才想起来,是那天在街上见过的小蝶。我强撑着想坐起来,她看我吃力,就忙过来扶我。我靠在床边,看着她。 “姐姐没事了,我也就放心了!我还怕我那人参大补丹是假的呢,这两天还说要找那送我的客人理论呢,没想到你可就醒了!” 我听了,方知自己的这条命是人家救回来的,于是感激地冲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你救我。” 她听了,又是一阵爽朗的笑。 “我可不敢当,要谢就谢你那痴情的郎君吧!我本来是记恨他那天在街上亏待我呢,哪知他那样求我,我这心啊也就软了!你说我这人儿也是,哪有这样帮人忙的?居然帮着客人救起他媳妇来,这叫哪门子事儿啊!”说着又掩着嘴笑了笑。 我说:“姑娘是个好人,以前我对姑娘不礼貌,还请姑娘别计较。” 小蝶笑了笑,坐到我的床边,看到我身边躺了个小家伙,就伸手摸了摸,然后满意地努努嘴说:“多好的孩子啊,难怪姐姐像命一样爱着!”然后就看着我,乐呵呵地说:“你们家老太太也真是的,居然让人把孩子给卖了,你说这孩子乖巧可人的,碍着谁的事了?她倒是不依不饶的,连个孩子也不放过!唉,也真是,咱们女人,好不容易嫁了人,却还要看着婆婆的脸色,也真够苦了!” 我不禁低头摸摸点点,一面给他掖被子,一面说:“点点是我唯一的希望。” 她在一旁笑了笑,又跟我唠起嗑来。她很健谈,我听着,有的赞同,有的不赞同,但一次也没打断她。 后来,她又说:“这不吗,孩子也丢了,孙爷就来求我,说我认识的人多,知道的路子广,非叫我帮着打听打听!我说,”她看看我,尴尬地笑笑,接着说:“您可别生气啊,我也就是个直肠子人!” 我点点头,她这才接着说:“我说:‘哟,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么猴急地想着一个人儿,还是头一回吧?你说,那孩子又不是你亲生的,瞧你慌的那熊样!’”她说着又扑哧一声笑了。 “你猜他怎么着?他当即就给我跪下了,哭的跟泪人似的,我都快笑死了!我戳着他的脑门子说:‘哟,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可好,全反着来?你啊你啊,真是个缩头乌龟,窝囊废!’他听了,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就别拿我取乐了,我这都快急死了!’我又问:‘急个哪门子啊?人都已经醒了,还急个啥啊?’他搂住我的腿,跟小孩似的撒娇着说:‘你也知道你嫂子那人,把那小子当命似的揣着,要是不把那小子给她,她的命也只捡回来半条。这都三天没吃没喝了,再不抓紧,这人就完了……’说着说着他又哭了,我心想,他那天在街上对我那样薄情,现在有求于我了就好话说尽?那不行,我得让他尝尝老娘的厉害,于是就故意逗弄他说:‘哟,谁是我嫂子?我这无依无靠的青楼女子,啥时多了个哥,多了个嫂子?’” “他听了,跟泄了气的球似的,见我不肯帮,就站起身,抹着泪走了。我一见,心也就软了,赶紧走过去把他拉回来,一而取笑一面说:‘说你是个呆头的鸭子缺筋的鹅,还真是没错!我这还没使个性子逗逗你,就当真了!’他听了,立刻又跪下,我说:‘成,就看在你给我磕了这三个响头的份上,我帮帮你!唉!我小蝶也真是够贱,这是何苦来的呢?’” “后来,我从客人那打听出那孩子的下落,说是被人贩子买走后又转手给了一个戏班了。再托人打听,那戏班正朝北,往河间府地界去了。不过好在那戏班行进缓慢,走出多少天去,也没走多远。这不么,刚把信告诉他,他就跟驴似地冲出去,跨上马就走了。我还站在楼上骂他:‘这没良心的,连句好话也不说就走了!’” “不过倒是好的,孩子算是给找回来了!没什么大碍吧?”她说着又看了看点点。 “没什么事,只是身上青了几块。” “回来就好,旁的也不能太苛求了。唉,咱们女人,可不就只有这块心肝肉吗?还能想啥?孩子好就万事大吉了!” 我点点头,又不由自主地摸了摸点点。 她见我有些疲倦,知道我的身子还很虚,于是就站起身,像要告辞似地说:“姐姐好生歇着吧,我过两天再来。哦,瞧我这记性!”她说着轻拍了一下额头,然后在腰带里摸索起来。 “姐姐倒是替我守着,别让他知道了,他这人是个过河拆桥的白眼狼!用着我了,什么也应着,用不着了,就把我撵得远远的!你说这个该挨天杀的,我都帮了他这大的忙了,还防我跟防贼似的,生怕我跟您见面,把他那些破事全抖落出来。可我身上又没有坏疽,我还能把姐姐的地方染脏了不成?再说,”她一面说,一面拿出一份地契来,掖到我的枕头下,接着说:“头前他给我买了这宅子,写的是我的名,说是跟我暗约偷期用的,可我有去处,多暂也不往这来,他也不常来,于是就这么一直空着。” “这不出了事,他想着府里容不下,所以就又支吾着跟我商量这事,说是把宅子借他用用。我听了,心里暗笑,没去理他,他就自当是默许了,就把您接来了。这不,我是帮他,他却防着我,交待我不许这个不许那个的!我火了,叫他立刻把人搬出去,他倒是从我那走了,却不肯把姐姐搬走。我这回来啊,也不为别的,一是来看看姐姐,二是把这契约物归原主。” 我刚要阻拦,她便紧接着说:“姐姐也别让了,我跟姐姐一见如故,不想把姐姐当成外人,姐姐就替我收着,只当是捏了他一个把柄,不叫他知道就是了!”说着笑了笑,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我:“下次再来,我可就只能叫门了,您不会把我挡在门外吧?” 我摇摇头,她就笑着飘然而去。 吃过晚饭,我听到两个在天井里乘凉的小丫头议论起珊瑚的事,我正好也一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害我,所以就静静地听着。 一个女孩说:“看她平时也怪老实的,没想到恁狠心,帮着外人害咱们奶奶,咱们奶奶对咱们咋样,她不清楚?咋就是个胳膊肘往外拐,吃里爬外的人呢?” 另一个说:“你道是她怎么起了歹心?” “不知道啊,我还纳闷呢!想想,要不是被逼的,必然也是有隐情的。” 第一个接着说:“我听府里头人说,她之所以这么做,确实是被逼的!” “那是,咱们好歹也是姐妹一场,该啥是啥,她心里有苦,这是肯定的!” “这话还得往早了说!你知道她是咋进的孙府?” “听说是叫她爹卖进来的。” “可说是呢,她从小就没了娘,可爹呢又是个不务正业的混混儿,整天的掐鸡斗狗喝酒赌钱!你说,就那种小家小业的,哪经得起这个造啊?没几天就把家底子给败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就这么的,她爹为图眼前小利,就把她卖到孙家,换点小钱。她恨她爹,发誓不再与他来往,所以在府里这些年,多暂也不曾提起。”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说呢,别人还回回家,看看爹娘,她咋从来也没告过假。” “这不么,前个她爹又因为几个小钱跟人打架,把人给打伤了,人家不依不饶,告到县太爷那,县太爷知道他是泼皮无赖,二话没说,就投到狱里去了。没几天他就托人给珊瑚捎了个口信,说是好歹想个办法弄他出去。” “哟,这会想起闺女了。” “咱家老太太不知怎么的知道了这事,就把珊瑚叫去……珊瑚也正为这事愁呢,你想啊,就是嘴上再说不亲,那也是亲爹啊,能不急吗?” “也是。” “老太太说:‘我知道你爹惹上了官司。’她一听,立刻跪下磕头,说什么看在她在府里当了多年丫头的份上,救她爹一命。老太太也确实是为这事找她的啊,这一听可乐呵了,于是说:‘这事倒也不难,不过是花些银子罢了。不过……’老太太把话一转,说:‘能不能救你爹还得看你了。’珊瑚也不明白啊,就又磕头求了半天,老太太摆摆手,叫了身边的婆子,那婆子便对着珊瑚的耳朵‘这么着,这么着’的说了一通。珊瑚一听怕了,可是老太太不乐意了,沉着脸说:‘自然你已经知道了,可就没得退了!’珊瑚又跪着求,说是咱们奶奶对她恩重如山,她万万做不出害咱们奶奶的事。老太太一听,更恼了,说:‘那不成,你都已经知道了,你不去,万一说出去呢?’她又哭着保证说绝不会说出去,婆子说:‘那谁知道啊,除非是个死人!’她一听,更怕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跪着哭,老太太见她软和下来,就又叫婆子劝了一番,最后说:‘你也就把她引过来,其他的都不用管,她就是恨也恨不到你头上。’老太太这么软硬兼施,她一看不答应也不行了,于是就委屈着应了。” “唉,没法说……” “可不是么,一边是亲爹,一边是主母,正所谓‘忠义’不能两全啊。” 我听了,心里很沉重,突然觉得一口气没上来,猛咳了几声,两个女孩知道我都听到了,于是赶紧跑进来,问道:“奶奶不碍事吧?” 我脸朝里地躺着,轻轻摆摆手,她俩看了一会,就带着门出去了。 第一百零四章 第二天,孙正阳过来看我,我看着他却不知道说什么。他坐到我床边,跟我说了会无关紧要的话。其实我心里很矛盾,因为怨恨与感激互相交迭,分不出彼此,也就无从偏向开哪边了。不过说真的,这也是我头一次认真地看他的脸,看久了,觉得好像也不那么讨厌了。他显得很憔悴,心情也不好,他跟我说他已经叫人把府里我用过的东西全搬来,而且还叫了几个平时照顾我的丫头过来服侍我。 这一天,他过来陪我吃饭,我在床上靠着看着他吃,见他低着头不说话,便想打破沉默,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胡乱提起几个人问问。 我说:“红玉和碧莲怎么样了?” 他舀着汤说:“在家呆着呢,挺挂念你的。” 我又问:“怎么没见珊瑚?你可别难为她!” 哪知,他一听“珊瑚”这两个字立刻就恼了,并且把碗筷摔在桌子上,把我吓了一跳。 他吼着说:“少他妈给我提她!” 我觉得委屈,看了他一眼说:“你发什么火啊?我也就是没见着她,觉得奇怪罢了。” 他却霍地一下站起身,指着门外大骂起来。 “她把你害成这样,你还惦记着她?” 我听了,不禁担心起来,于是焦急地注视着他,说:“她是被逼迫的,你可别难为她!” “别给我提那贱人!”他气得直挪拳。 看他那样恼怒,我不由得更加担忧起来,我试探着问:“你……你该不会已经把她……”下面的话我没敢问,因为我怕听到令人难受的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冷漠地说:“你甭管了!” 我不想再追问下去,也不想再多想,我好害怕,也好伤心…… 孙正阳隔三差五地留下来过夜,白天离开的时候,就从外面把大门锁上。我总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看着点点和香瑞在天井里玩,有时候就闭上眼,想些心事。听府里过来的丫头说,孙正阳因为这事已经跟他老娘闹翻了,孙老太婆气的大病了一场,娘俩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 不过他也不再提要将我扶正的事,大概是这事的确让他觉得很不愉快,但是有一天,他还是突然跟我说:“等你给我生个儿子,我就把你接回府里去。”我不吭声,装着没听见。 过了很长时间,他一直没有露面,我觉得心里好空,就好像缺失了什么,所以我整日无所事事地陪着孩子,但是不管干什么都专注不了。其实有时候想想,他也很懂得温柔。甚至连自己都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于他的爱抚而不再反抗了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的每一个亲吻都给予本能的回应呢?也许感情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地积累起来。 身体渐渐调养好了,我也渐渐有了精神。这天,我正呆在屋里,就听见有人叫门,而且敲的很急。我叫人拿了小蝶给的钥匙从门缝递出去,让外面的人帮忙打开,一看却是小蝶,只见她拎着裙子跑向我,神色很慌张。 她一见我就喊:“不好了,公子出事了!” 我不禁问:“怎么了?” 她说:“公子叫官府给抓了!” 我一听就呆了,她怕我受不了,赶紧抓住我,然后劝了一阵,见我缓了些才接着说:“姐姐别太挂念了,孙家跟官老爷们都有交情,兴许是有什么误会,拘去问问,澄清了也就放回来了!”然后说:“姐姐先歇着,我这还有事,只要一有消息我就来!”说完就匆匆地走了。 女孩们听了都存不住气了,一个个神色慌张,有的甚至还落了泪。我搂住点点回到屋里,悄无声息地拍着他入睡。 过了两三天,管家匆匆跑来,一见我就跪下大哭,我只听孙正阳叫他老忠,却不知道他姓什么,于是搀起他,问道:“老忠,怎么了?” 他颤抖着说:“大爷……大爷叫人给抓了!”然后就痛哭起来。 我因为已经听小蝶说过了,所以并不惊讶。 我说:“老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凭白无故地就被抓了?是因为姓白的那件事吗?”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倒不是那回事,而是另一当子事……您可记得咱们爷曾经抢了个民女到府里,结果夜里她就投井死了?” 我点点头,说:“我听说过,是他从路上抢来的姑娘,说是因为长的像我,那天他又喝多了,就把人家当成我……结果姑娘想不开,就自杀了……” 老忠老泪纵横地点点头,说:“就是那当子事!谁会想到,她还有个兄弟在京城当了大官,现在竟作了河南河北两省的巡抚。这不么,巡抚大人回来接妹子,听说已经死了,就彻查此事,正巧咱们府里送去两个偷盗的贼,官老爷拷问他们,于是就把府里抢占民女的事给供了。这官老爷一听就火了,立即派人把咱们爷押了,宅子也叫给封了!” “那老太太呢?怎么不想办法?” “老太太已经没了……” 我不禁诧异,忙问:“怎么没了?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 “老太太是因为着急上火,一口气没上来,就……”他说着,又呜咽起来。 我看他一把年纪,如此动情,不由得跟着难受。 我说:“还有别的办法吗?赶紧想想办法先把他救出来啊!” “老仆已经吩咐几个办事牢靠的家奴去河间府大爷家了,大爷捎信来说已经派人到京城去打点说情去了。” “这边不也有认识的人么?还跑到北京去能来得及吗?” 老忠叹了口气,说:“墙倒众人推啊!那些个平日里跟咱们称兄道弟的,只有吃着用着咱们的时候才和和气气的,一旦没什么可用,也就不愿来往了。况且这新任的官老爷又是下了狠心来治咱们,那些人一见咱们大势已去,便一窝蜂地涌到官爷那边挣着抢着巴结谄媚,哪还会向着咱们说话,对咱们恨不得逃着躲着脱离干系,哪还指望帮咱?” 我低下头,想了想说:“老太太葬了吗?” 老忠听了哭得更厉害了,说:“家里的库房都贴了封条了,哪还动的得?” “那店铺呢?” “也都叫给封了!” “他一人犯罪,封家干吗?” 老忠又叹一口气说:“这世道,还不就是这样,官老爷一声令下,便是王法。” 我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首饰盒,把里面的两本《胡雅姬》拿出来,然后捧着盒子出来,并把盒子递给老忠,然后又把头上手上的饰物全摘下来。 “老忠,”我把东西塞到他手里说:“这都是你们爷给的,一样也没少,你拿去兑了,先把老太太葬了。” 老忠听了,连忙跪下磕头,一边哭一边说:“太太的大恩大德,老奴就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 我把他搀起来,说:“现在说这干吗?自然出了事,就得想办法解决,你先起来吧,赶快把老太太安葬了!况且这本来也是你们家的东西!”见他没有动,便又劝着说:“你也别太伤心了,事情都已经出了,咱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颤抖着说:“老奴在太爷的时候就进府了……老奴已经伺侯孙家爷孙三代人了……老奴这一生都是孙家的人……老奴的心都在这了!可是,老了老了,却见着孙家落到这部田地,老奴怎么不痛心哪?就是日后到下面也没脸去见老太爷啊!” 我好劝了他一会,他才止住眼泪,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又过了两三天,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在家里呆的都要抓狂了。这天小蝶又来看我,正和我说话,老忠就赶来了,于是小蝶很体谅地把点点带到一边玩,我便赶紧拉着老忠问孙正阳的情况。 老忠哭着说:“爷的命怕是保不住了!” 我忙问:“孙正华那边有消息没有?” 老忠摇摇头说:“就是有,来回一趟也赶不及了!” “怎么这边已经判了吗?判他什么?” “被判了个绞刑!就是活活给勒死……那得多憋屈啊……” “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低下头沉默了。 “唉!关键还得有人,只要能花上银子,啥都不算啥大事!可那新官老爷是一心要替妹子报仇的,所以不仅不开恩,还防着咱们到上头疏通,要不的也不会这么急着行刑的!唉!要么说也倒霉呢!河间的大爷那边倒是能说上话,可现在却偏偏都在这位新官老爷的辖境内,有心袒护咱们,又怕得罪了顶头上司,所以不得已避近就远,才要跑到京城去托关系。” “什么时候行刑?” “后个午时。” 我不禁惊讶,因为印象中处死犯人都要到秋后了,可是现在离立秋还早,看来那官员真是下了决心要杀他。 我叹了口气,轻轻地说:“这也是报应,他命该如此,咱们也帮不了他。”老忠低着头,抹着眼泪,我看着他那样悲恸,不禁也跟着动容,于是问:“老太太葬了吗?” 老忠点点头。 “府里怎么样了?” 老忠说:“这边刚把大爷押去,那边就贴了封条了,里面的物件也是封的封锁的锁,全被官爷登记在册了!现在,怕是连家产也要抄了去。” “红玉和碧莲她们呢?大家怎么样了?” 老忠哭着摇摇头说:“府里一出事,官府就派人来,该卖的卖,该遣散的遣散。那秦家姐妹,因为长的俊俏,被军爷抓了去,献给这位新官老爷作妾……现在也就剩下几个对孙家忠心的仆人留下料理后事,其他的全都散了……”说着又是一阵痛哭,我听着,心里也很不是味。 “他现在在哪?我想去见见。” 老忠忙点头说:“被关在省城衙门的天牢里,大爷交待老奴务必请您去见最后一面……可又怕夫人倔强不肯去,所以……也不敢直说。” 我说:“你等一下,我跟里面说一声。” 他应着,擦了擦眼泪。 我还没进屋,小蝶就迎着出来,并从怀里掏出一些银子硬塞给我说:“姐姐放心去,我在这守着,不碍事!” 我不要她的银子,她却不肯再接,然后对我说:“姐姐先拿着,怕是那些牢头狱官的都需打点。” 我不禁点头,从屋里退了出来,然后跟着老忠快步走到门口。这已有辆马车等着了,我立刻爬上车,老忠则和车夫坐在一起,车夫一声吆喝,马车飞奔起来。从荥泽赶到开封,顺利的话也要五六个小时,所以一路上快马加鞭,一刻也不敢耽搁。好不容易赶到那里,我们便马不停蹄地来到县衙,老忠带着我绕过一条小街,转到牢门口。 监狱门外站着一两个衙役,都拎着刀掂着棍。老忠上前,一面作揖,一面悄悄递了银子。衙役们捏过银子掂掂分量,又朝我看了看,这才向里面努努嘴。于是老忠朝我招招手,我便下了车跨上去。 我们左转右转来到死囚牢门外,老忠又是一阵打点,这才终于进了门。然后我们沿着一条幽深阴暗的土楼梯往下走了好几分钟,最后来到一条低矮的走廊。这里光线昏暗,斑驳的石壁上插着火把,而空气里则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气。 老忠在前面引路,走到最里面一间便停下来,然后朝里面抬抬手,不禁又落下泪来。孙正阳看见我,就从一张破木板床上爬下来,他的腿好像断了,走也走不成,就连滚带爬地来到牢笼边,依着栏杆看着我。他身上只穿着中衣,到处粘满了血迹,手指头都黑烂烂的,头发也乱蓬蓬的…… 我忍不住颤抖起来。这真是孙正阳吗?真是那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孙正阳吗? 老忠退了出去,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我站在走廊上,漠然地看着他,而他则双手搂着栏杆,跪爬在地上,一边把脸卡在栏杆的缝隙里,一边朝我看着。 他笑了笑说:“雅儿,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我好想你,这几天一直都在想你,晚上梦到你,白天惦着你……” “孙正阳,你是罪有应得,你干的坏事太多了!” 他伸出一支手,我却本能地向后退去。 “妹子,你好像瘦了。” “孙正阳,你是个恶棍!你是死有余辜的!”我不禁大喊起来。 他却说:“我本来想要正式娶你的,可是现在娶不成了,不过不管娶不娶,你在我心里都是第一。” 我低下头说:“我不想听这些!” “妹子,你就这么恨我么?” “对!我恨你!你毁了我的一生!我恨你!你为什么抢我来?为什么?” 他抱着栏杆,静默了好一会儿。 “雅儿,我承认是我对不住你……可是,我对你是真心的!从没有哪个女人让我这么痴迷,也从没有哪个女人让我这样牵挂。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就这么绝情,这么狠心么?” “孙正阳,我讨厌你,以前是,以后也是!”我低着头,心里好乱。 他又伸出手,央求着说:“我有什么错?我喜欢你有什么错?” 我往后退缩。 “你说啊……我也不过想要得到你,得到你的心!可是,你为什么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我真的这么惹你厌,令你恨吗?” “我不想听……孙正阳……你别说了,老忠已经去河间府找你大哥了,他们会救你出来的!”我转身要走,他却拼命喊我的名字,我不禁由内心深处颤动起来,这是我听过的最悲哀的一声吼叫。 我停住脚步,背对着他站着。我不看他,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脸上的眼泪……多可笑啊,我居然会为这种人动情,会为一个罪不容诛的恶棍动情。 “妹子,求你,听我把话说完!我这辈子,还没求过任何人,我求你!别走!别走!”他愤恨地往木栏上磕着脑袋,一边哭一边骂自己。“怕是这回躲不过去了,我不能带着遗憾就走……妹子,妹子,我都已经招了,他们给我用刑,我实在挺不住了,我都已经招了!我害人家的妹子,现在要我来偿命,也是该得的,只是我这一走,丢下你这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他眼里擒着泪,双手则伸出来朝我猛抓。“我是放不下,放不下你啊……妹子,我这一辈子,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只有一件遗憾之事,那就是没能将你明媒正娶,用八抬大轿抬进府里……下辈子,我一定……一定娶你……” 我不禁转身,嚷道:“孙正阳,你别妄想了!有人死,有人出生,可能会有人和你重名,但绝不是你,你这张面孔也不会再出现!你就是你,不可能转世!没有下一世,每个人都只有一世!我讨厌你!永远都讨厌你!” “妹子!” 我跑了出去,只听他在我身后绝望地叫着我的名字。 第一百零五章 行刑那天,我没有去。 老忠说:“大爷不希望您去,他不想让您看到他那副样子。” 我没作声,我对自己说:“我是因为怕那种场合,所以才不去!” 老忠带着几个仆人一早就出门,直到入夜才回来。我从他们身上闻到了血和泥土的味道,知道他们已经将他葬了,但葬在哪,我也没问。我搂着点点蜷缩在床角,虽然盖着厚厚的被子却仍感到冷。那一夜似乎过得尤其漫长。点点睡了,我搂着他茫然地呆坐了一整夜,直到破晓,我才像从深渊里爬出来那样呼了一口气。 我下了床,香瑞已经开始准备早饭了,而老忠则带着几个小仆人在院里忙忙碌碌的不知做什么。 我问他说:“老忠,他已经不在了,大家都散了,你们还留在这作什么?” 他忙跪下来说:“爷交待了,您现在就是主了,别人走,老奴不走,老奴要留在这,继续服侍您!” 我摇摇头,摆了摆手说:“我不是什么主子,你们也别跟着我,还是迟早想想出路,各奔前程吧!” 老忠落下眼泪,磕着头说:“这是爷临终留下的话,老奴已在爷面前起了毒誓了!” 我叹了口气,把他搀起来,这时,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后,几个人下马进了院子。 一个小仆人匆匆走在前头,一进院就喊:“有救了,爷有救了!”随后孙澈跟着走进来。 他们走过来,老忠忙向前施礼,叫了声:“小大爷。” 孙澈点头,然后朝我走来,一面施礼,一面毕恭毕敬地叫了声“婶婶”。 我甩开身,站到一旁,他笑着说:“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婶婶的下落,叔叔不会死,上头的封诰已经下来了——五品员外郎!如此说来,些些小事,何以至死?况且刑部尚书李大人跟咱们孙家有交情,又是新任巡抚的老师,他同意出面说情,不怕那巡抚大人不给面子。我特意来告诉婶婶,以免婶婶担心。” 老忠不禁恸哭起来,院里的仆人丫头也跟着哭起来。他们这么一哭,孙澈可傻了,忙拉着老忠问。 老忠涕泪滂沱地说:“大爷已经被他们给杀了……”说着更是痛不欲生。 孙澈听了也怔住了,然后跺脚痛哭起来。 “这个姓张的,真是欺人太甚!我们孙家与他不共戴天!此仇不报,难解心头之恨!”说着,拉着老忠就往外走,老忠吓得直缩,央求着说:“小大爷这是上哪去?” 只见孙澈瞪着眼愤恨地说:“去找那姓张的要命去!” 老忠一听,差点连魂都飞了,腿下一软,就给孙澈跪下了。 “小大爷,您不是被气昏了头罢,那巡抚衙门哪是咱们随便去的地方?” 孙澈急了,一把揪起老忠的衣领,哭着吼着:“老子就不信,他杀人还不偿命?”说着松开老忠的领子,从怀里拔出一个盖了官印的信笺来,举到头顶,对着天空嚷道:“这是朝庭下的封诰!封诰在此,叔叔可以即日赴任!叔叔已是朝庭命官,岂是他一个区区巡抚说杀就杀了?”然后突然像泻了气似的把封诰扔了,大声恸哭起来。 …… 他们孙家的事,自然由他们孙家自己去解决,我不想管,也没心思管。我仍旧终日魂不守舍地发呆、吃饭、睡觉、陪点点玩……就像是被上了发条一样机械地动作。小蝶来过一两次,每次都拿些银子和日用品。她陪我说话,给我讲开心的事,有时也陪我哭一阵,我很感激她,也觉得愧欠于她。 过了一段日子,就快过中秋了,我的情绪始终处于低靡状态中,也不知怎么的,要说总算摆脱了那恶棍,我应该高兴才对,可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我对自己说:“你只是因为处在这悲伤的环境中被别人悲伤的情绪带的,是受了感染才这样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一段日子就好了。”我对自己的理由很满意,于是也就信了。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剩下的人生了——黯淡、苦涩…… 这一天,我在屋里躺着,又听见院外一阵车马的喧嚣,紧跟着香瑞领着点点进来,她一面往屋里进一面朝我努嘴说:“小大爷带着一帮人来了。”大概是平日受我的影响,香瑞也对孙澈没什么好印象。 我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下了床,整整衣服坐在一把椅子上。点点偎在我怀里,静静地靠着我。我搂住他的头,等着孙澈进来。 没一会孙澈就掀开门帘进来,老忠不敢拦着,只跟着问:“小大爷,你这是?” 孙澈把他推开,说:“少废话,快去收拾东西!” 老忠听的云里雾里,孙澈瞪了他一眼说:“还愣着干吗?还不快去!” 老忠满口应着,但仍旧稀里糊涂,也不敢多问,就弓着腰出去了。 我搂着点点坐着,点点显得有点紧张,他抬眼看看我,我就轻抚他的头以示安慰。香瑞站在我身旁,横眉立目地瞪着孙澈。 我看了他一眼,平静地问:“你要干什么?” 孙澈向我鞠躬,施了一礼,然后毕恭毕敬地说:“婶婶这些日子受委屈了,我家老爷吩咐了,这就把婶婶接回河间府上去。” 我听了,不禁火冒三丈,于是霍的一下站起来,香瑞赶紧上前,一边拉着点点,一边护着我。 我指着孙澈大骂起来说:“休想!别作梦了!” 孙澈笑了笑,向我迈了半步,而香瑞则立刻迎上,拦在他面前。他轻蔑地将香瑞上下打量,然后冷笑一声把香瑞推开,又朝我逼近一步,一面假惺惺地向我施礼,一面奸笑着说:“不怕明白地告诉婶婶,老爷叮嘱我,务必把这事给办妥了,这次来我特意备了车了,就在外面候着呢,婶婶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可就由不得婶婶了!” 我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到椅子里。点点朝我扑来,钻进我的怀里,我搂住他,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荒凉感涌上心头。我克制不住,居然当着他的面溢出两滴泪来,香瑞一见,也跟着哭了起来。 孙澈站着,时不时拿眼睛瞟我,以为我是为生计担忧,又怕我寻死觅活的,便又向前凑了凑,满面殷勤地陪笑着说:“婶婶不用难过,老爷也是怕婶婶孤儿寡母的在这边孤苦,所以才差侄儿来接婶婶,日后好有个照应,想必叔叔在天之灵,也是这番心愿。” 见我仍旧低着头哭,就凑到跟前贴着我的耳朵说:“婶婶放心,凭婶婶的姿容,还怕到府里受了亏待不成?”然后直起身,用正常的声调继续说:“老爷说,婶婶在叔叔家怎么过,到那边还怎么过!使奴唤婢、安富尊荣、珠翠金宝、披绸裹缎……都不在话下!” 我呆呆地哭了好一会,然后抹抹泪说:“好,我走……不过等我半天,让我到他的坟上去看看。” 他听说我应了,乐的心花都开了,还管我提什么条件,全都爽快地答应了。 “好,好,先把东西收拾停当,等婶婶上完坟就走!”他一声令下,仆人们便开始收拾行李包裹,这就往车上装。香瑞见我主意已定,没有办法,便进屋帮我收拾。 我把老忠叫来,从枕头下拿出小蝶给我的地契,递给他说:“这是牡丹坊小蝶姑娘的宅子,现在要还给人家,还有钥匙,人家对咱们有恩,好好谢谢人家。” 老忠哭着点点头,接了东西揣进怀里就走了。 我理理衣服,拢拢头发,拉着点点出了屋。我的东西差不多都收拾好了,正在装车。香瑞拎了个小包裹搀着我上了一辆马车。孙澈等我们上车,便骑马跟着朝郊外去了。 我透过窗帘向外望去,不禁看到了那个四周长满树的美丽的湖泊,我久久地注视着那里,直到看不见为止。还记得孙正阳曾经带我到那里踏青,当时他还说他希望能与我共度的余生,但我却将他冷嘲热讽,现在想来真的好后悔,难怪容华城要让我珍惜,原来他已经知道故事的结局。可是,我又不明白了,自然他能够预知未来,又为什么不出手相救呢? 正想着,我们到了一片荒芜的旷野,面前有条小道沿着一个缓坡通向一片矮林子。车马已经下不去了,于是我们下车步行。 香瑞搀着我,我拉着点点,老忠走在前面引路,孙澈则跟在最后头。道路很曲折,荒草铺天盖地,天空是一片瓦蓝,远处的白杨树则随风而立,时不时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乌鸦在树梢间飞舞跳跃着,像因为见到活人而高兴着。 老忠把我们带来到一座孤坟前,上面的泥土还是新的。坟前有块墓碑,上面刻着铭文,还有他的名字。这是以老忠的名义刻的,所以上面写着:“公子孙正阳之墓。” 我领着点点走过去,老忠跪下,哭着往盆里烧纸,孙澈见景生情,也跪下来跟着哭起来。 “叔叔死的冤屈,侄儿发誓一定要替叔叔报仇!叔叔若有在天之灵,就保祐侄儿早日拿那姓张的脑袋前来祭拜!”说着弯下腰,趴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抬起身接着说:“若不是那姓张的欺人太甚害死叔叔,叔叔已是五品员外郎了……只可惜叔叔被奸人所害,英年早逝,就是在九泉之下也难瞑目了……”说着又是一阵痛哭。 我站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默默地看着墓碑上他的名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我秉着对死者的敬重,让点点给他鞠了几个躬,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两本《胡雅姬》,木讷地翻着看了看,不禁苦笑起来。 任何故事总会有个结局不是么?可是我的结局是什么呢?我注视着那深蓝的封面,觉得无比空洞。我的结局是什么呢?故事到这里也该结束了,可是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呢?恶霸死了,我自由了,这不是挺好的结局么?为什么非要续下去,让我的命运更加坎坷悲苦呢?从一个孙府到另一个孙府……我不禁仰天而笑,多大的讽刺。我苦苦挣扎了一年,不就为了摆脱他吗?现在我摆脱了,不是吗? 我闭上眼,眼泪情不自禁地往下淌。 我把书扔到火盆里,低语说:“孙正阳,你欠我的都已经还清了……安心上路吧……” 盆里的火焰突然高涨,烧着了那两本书,我只觉得似乎也置身于火海,于是失声尖叫,而点点也跟着挣扎痛哭起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感到难以忍受的灼热感,然后我看到那两本书册被火舌吞噬。 我眼前一黑,像是穿越一个屏帐,然后顿失知觉,只在瞑瞑中紧紧搂抱着一个弱小的身体不放…… 第一百零六章 我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家具、电器以及墙上的婚纱照,惊讶自己居然已经回到现实中了。电视机还开着,正在播放午间新闻,一切照旧,就像我从来没离开过这间屋子一样,不同的是我身上的衣饰,和躺在一旁的点点。 “娘亲……”他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而我则立刻将他拥抱到怀里。 “别怕,妈妈在你身边!不用怕!咱们回家了!”我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我只想搂着我的孩子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是啊,我回来了,而且还带着我的孩子!那些书里的人物,亦或者说是梦里的人物,都已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多不可思议啊!谁能解释的通?我真的被搞糊涂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醒了,因为这一切都来的太突然又太真实的吓人了。 我的心咚咚直跳,一想到自己可能还在梦里,不由得担心起来,于是慌忙从提包里抓出手机,迅速地拨了羽峰的号码。电话打通了,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我激动地哭了,他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了?是不是想我了?我过两天不就回去了?” “我是高兴!我好想你啊……你快回来吧,我太想见你!”我一边说一边落泪,点点搂着我,却惊恐地盯着手机,于是我便哄着他说:“不用怕,这是手机,妈妈在跟爸爸打电话!你要不要跟爸爸说句话?”我把手机放在他耳边,他胆怯地躲开了。 羽峰问我在跟谁讲话,我对他说是我的孩子,他笑了笑,以为我在开玩笑,我说:“是真的,我想领养一个孩子。”他又笑了笑,好像并没有当真,我知道电话也说不清,于是就跟他说等他回来再讲,他答应了,并在电话里给了我一个香吻。 挂掉电话,我有点茫然,脑子里更是空空如也,直到点点吵着肚子饿,我才回过神来。我打开火,做了点东西,然后和点点一起吃——真好,能坐在自己家里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吃饭,哪怕只是吃泡面,都会觉得好幸福!所以我对一切都心存感激,无论是小勺子还是小叉子……我的天,我从不知道它们竟是这样可爱!我忍不住亲吻着自己的玻璃杯,觉得心情再没有这么愉悦了。 点点惊奇地看着我和周围的一切,他把眼睛瞪的圆圆的,就像我刚刚掉进孙正阳的空间里那样,整颗心完全被好奇和恐惧充斥着。 我忍不住摸摸点点的头,兴奋地说:“以后这就是点点的家了!妈妈要和点点住一起啰!” 点点不安地朝四周看看,胆怯地问:“香瑞姐姐他们呢?” “他们没有跟来,只有妈妈和点点回来了,这是妈妈的家乡,点点现在是和妈妈在一起。” 他低下头显得有点沮丧,眼角也有点湿润了。 我不禁心疼起来,于是搂着他安慰着说:“好了宝贝,妈妈在你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突然投到我怀里哭起来,我一边哄他,一边也忍不住掉泪。 过了几天,羽峰出差回来了,推门看到我身后站着一个孩子,不由得笑着问:“谁的小孩?真可爱!”说着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就蹲下来逗点点。点点害羞地躲到我身后,一会看我,一会看他。 我轻轻摸摸点点的头,鼓励着说:“别怕,点点,这是爸爸!”我拉着点点向前,但他却躲的更厉害了。 羽峰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又笑起来,他以为我还在开玩笑,便伸手摸摸点点的头,看着我说:“挺好玩的,你同事的孩子?瞧你!”他说着站起身,轻轻吻了我的脸,然后一面换了拖鞋一面走到洗手池前洗了把脸。 “想当妈都想疯啦?我说,”他往脸上捧了把水,揉了揉。“不用急,还是那句话,顺其自然!要真想要孩子,那今天我就给你。”他朝镜子里笑笑,然后拽了条毛巾擦了擦,又走去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可乐,抠开了罐子。 “你都不知道!”他接着说,“这次快把我累死了,老张是昏完飞机又错船,我都没法弄了!我是还得帮着他拎行李,还得照料他。”说完放下饮料站起身,抬起胳膊闻了闻,“那边挺热的,一天不洗就有味了!”他走向我,让我闻闻,然后笑着说:“是不是有味了啊?”我摇摇头。 他走进厨房,打开了热水器。我拉着点点,靠着门框站着,虽然心里憋着千言万语,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哎?帮我拿条浴巾呗,发什么呆啊?”他笑着摸摸我的脸,探进半个身子到浴室里试水温。 “哎,我想跟你好好谈谈。”我犹豫了一下说。 他满口应着,却只管伸手摸着水。 “行了行了,我好累,先洗个澡解解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想尽快要个孩子嘛,我们努力就是了。”他说着开始解衬衣。 “羽峰,我说我要领养这个孩子……” 他从浴池里出来拿洗漱用具,又转到厨房调了一下水。 “领养什么啊!咱们自己又不是不能生?你也别太急了,我觉得现在挺好啊,过二人世界,我倒是不急着要,真的!”他又探身进浴室,把浴巾挂在里面。 “可是,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孩子,我已经把他……” “啊?”他没听清,就伸出脑袋来,“什么?我没听清?” “我已经把这孩子带回家了,就是我说想要领养的那个孩子!” 羽峰愣住了,这才仔细打量我身旁的点点,片刻之后突然发起火来。 “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决定了?”他瞪着我问。 “不是!事情太突然了,我也来不及考虑,看这孩子可怜,不忍心不管,所以就把他带回来了!”我不知道该如【奇】何去圆这谎话,但情急之下也【书】只能这样说,毕竟发生在我【网】身上的事实在太离谱,如果我跟他实话实说,说我是被吸进他从地摊上买的一本小说里,然后在那里度过了悲惨的一年,又领回这个孩子,那他一定认为我疯了!不过也是啊,要是换我,我也不会信!所以与其费劲地让他相信那些怪诞之事,倒不如先编个简单的谎言,他还更容易接受些。 “羽峰,这孩子好可怜,无父无母,我在街上看到他时,他还在发烧……我送他去医院……正巧你这几天出差不在家,我就一直在医院照顾他,现在已经舍不得他走了……”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把他带回家来!”羽峰背过身,气乎乎地看着天花板。 “你不是一向喜欢孩子的吗?你刚才不是还觉得他很可爱吗?我们又没有孩子,就收养他吧!” “那能一样吗?我喜欢孩子也是喜欢自己的孩子!”他突然转回身,用手点点自己。我看到他脸上的筋在颤动,竟不由得想起了孙正阳。 “你现在就把他送走!”郭羽峰突然一吼,才又把我拉回到现实中来。 “我能把他送哪去?”我搂着点点,歇斯底里地嚷起来,点点睁着稚气天真的大眼睛朝我看着,轻轻地叫了声“娘亲”。我的心一阵酸楚,立刻潸然泪下。 “郭羽峰,算我求你!答应我这一回,以后什么事都听你的!把这孩子留下吧!我真的舍不得他!” 可是他却裹着浴袍,粗声粗气地拉着椅子坐下,不再看我。浴室里的水哗啦啦的空流着,弄的整个屋子都显得特别空荡。我也坐下,并搂着点点哭起来,点点见我哭,也跟着哭了。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是我真的舍不得他!算我求你,过一段日子,只要和这孩子相处几天,你就会发现这孩子有多可爱,你也会像我一样喜欢他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呜呜地哭,他就左一下右一下地叹气,过了一会,说:“好了,咱们还是冷静一下吧,我知道你现在是有点冲动,我不想跟你说了,咱们俩都冷静一下!好不好,过段日子,过段日子再说罢!” 我知道他只是拿话搪塞我,所以低着头默不作声。 “到时候,你就会发现你今天的想法有多可笑!”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好勉强。“好了,好了!亲亲,我今天真的好累,我不想再谈这事了。” “那这孩子怎么办?”我想如果今天不说清楚,以后也不会有机会再说了。 他不理我,径直朝浴室走去。 我紧紧搂着点点,呜咽着说:“郭羽峰!请你理解我,我真的舍不得他……” 他听了,又转回身看着我说:“等会我把他送到派出所去,总有人愿意收养他的。” “不!”我颤抖着站起来,奔过去抓住他。“他又不是小猫小狗,我怎么能扔下他不管呢?” “那你当初就不该捡他回来!”他突然朝我大吼起来。 我抓着他的手臂说:“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呢?” “好了,亲亲,我今天真的好累!我们不谈这个行吗?” “不!我要谈!我们必须谈!” “晓雅!你现在怎么变的这么不可理喻?我为什么一定要接受?他又不是我的孩子!” 我沉默了,是啊,爱是自私的,他不想和别人分享我的爱,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孩子。我不能强求他接受点点,就像他不能强求我放弃点点一样。的确,任何强加于别人的东西都是不公平的,他完全有理由拒绝接受这个和他没一点关系的孩子。我好难过,难道我们的婚姻就要走到尽头了吗?四年了,我们始终彼此相爱,我很珍惜这份感情,而且在遇到点点以前一直把它看的比生命还重。 我们各自睡下,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第二天,他叫醒我,并冲我笑了笑。 “起来了?我考虑过了,你想收养他就收养他吧!” “我……”我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快起来吃饭吧!我煎了鸡蛋哦!”他笑起来,然后径直走向厨房。 第一百零七章 点点很喜欢玻璃杯和水银镜子,但却很怕电视机,因为他觉得里关着的小人会很难受,他知道打开电冰箱的门就会感到凉爽,而手机和钟表则是会响的小盒子……总之他对屋里的所有东西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第一次带他出门,就只是到附近的超市转了转,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够使了,我耐心地向他讲解每一样东西,虽然他还是既怕又新奇,不过我想他很快就会适应新的生活了。他真是个漂亮的孩子,一路上都有人看他逗他,弄的我这作母亲的心里美滋滋的。 小孩子的适应能力很强,没几天他就对我们小区附近的环境都熟悉了,就是看见汽车也不会一惊一诧的了。这天天气好,心情也好,我便带他到市中心去,一是给他买点东西,二是带他见见世面。我们又逛又玩,也不觉得累,一直到下午,正好羽峰说他晚上晚点下班,我也不想回家再做饭了,于是就带点点去吃麦当劳。点点很兴奋,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奇特的食物,还有凉凉的黑黑的饮料,哇,喝一口居然那么过瘾!我鼓励他到儿童乐园去和其他小朋友们一起玩,但他很腼腆,始终也不敢去,我没有勉强,而是笑着亲吻了他。 回来的时候,正遇下班高峰,不好打车,我们等了好一会,实在等的不耐烦,于是就去挤公车了。不过还算幸运,一上车就有人让座,我抱着点点坐下。 让座的是个十四五岁的中学生,正捧着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 我好奇地问:“看的什么啊?站着也要看?” 那女孩点点头说:“挺好看的。” 我不禁扒着封面看看,一边看一边问:“叫什么名?”话语未落,就见《正阳夫人》四个大字映入眼帘,而且和我看的是同一个版本。 我不禁诧异,脸上极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我伸出手,把女孩手里的书夺过来,迫不及待地翻到最后一页,只见结尾写着:“……在一片火光中,雅夫人和那孩子永远消失了……” 那女孩见我浑身发抖,不由得问:“阿姨,你没事吧?” 我把书还给她,勉强笑了笑说:“没……没什么……”刚说完,又突然想起自己的经历,于是赶紧把书捂上,紧张地对她说:“别看,这书会吸人的!” 那女孩听了笑了笑,胖胖的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然后扬扬手,把书塞进书包说:“不会啊,我都看了好几遍了。”正说着,公车到了站,她挤过人群,下了车。 我抱着点点呆呆地盯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陷入深深的困惑中。为什么是这样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我妈打来电话,问我昨天下午怎么不接手机,我说我下了夜班,可能是太累了。她听出我声音中有点异样,便问我是不是哪不舒服,我说只是有点累,她又关切地问了一会,才把电话挂掉。 掉上电话,我给点点洗了个澡,然后在他的身上抹了些BABA油,并用一块柔软的浴巾裹着他把他抱到床上。等孩子睡了,我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恶梦是结束了,可是生活还是生活,我还要继续面对,我才25岁,人生还很长,我必须尽快振作起来,因为我想好好地享受我的人生。可是为什么我总是忍不住去回忆那些事,而且一想起来就觉得有种苦涩的感觉。我悄悄摸摸右肩,那处被孙正阳留下的伤痕仍清晰可辨,书被烧了,书里的人物全消失了,而这处伤痕却还留着,不过,能带回点点,难道不是一个奇迹吗?我想这便是上苍给我的最好的补偿。 我尽量避免让羽峰看到我的肩膀上的伤痕,我想我得尽快找机会到医院把伤痕作掉,可是还没来得及他就已经注意到了。 他轻抚着我的肩膀,诧异地问:“这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在哪压到什么东西吧。” “不像是压的,好像是烫的,上面写的是什么?”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不疼吗?” “不疼啊,一点感觉也没有呢。”我假装毫不知情地扭头看了看。 “真怪,以前还没有呢!” 我怕他起疑,赶紧岔开了话题。 没过两天,公公婆婆就来看我,说是看我,其实不过是想看看我领养的孩子。公公没说什么,婆婆却很不高兴,连饭也没吃就走了。这天,我带着点点从外面回来,又是大包小包的,因为羽峰又要加班,所以就带着小家伙去自己的爹妈那混顿饭吃。自从我把点点带回来,我就很少去爸妈那,一是怕他们问长问短,二是怕院里的那些好事的老太太们在背后嚼舌头,毕竟在那个院子里住的都是一个单位的,谁对谁都知根知底,不像我在外面买的商品房,虽然住户的成分很杂,但关起门来各是各家的,谁也不操心别人的事,倒是清静的多。 我抱着点点走进院里,远远的看见几个老太太盯着我看,我沉住气,搂着点点扬着头从她们身边走过。老妈见了我,自然是很高兴,她每天都要给我打三四个电话,一有空就往我那跑,但不管什么时候见了,还是有说不完的话。她拉过点点又亲又抱,而我则把买的菜和水果拎进厨房。 老爸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动静但伸着脖子问:“是不是小雅回来了?”老妈答应着,也跟着进了厨房。 “买那多东西干吗?”她一面帮我收拾一面从我刚买的水果里掰了根黄澄澄的香蕉给点点吃。老妈很喜欢点点,她倒是不信我那套谎话,只当点点是她亲外孙。 她曾说:“管他是跟谁生的,是我女儿生的就行!”我知道她是误会了,不过也没关系,她非要这样想,我也不辩解了。 “出去逛超市,顺便就买来了。” “下次别买了,家里多的都吃不完!” 我笑了笑,说:“留着慢慢吃呗!” 母亲很高兴,这就开火准备热饭。 我问:“你们吃过了?”母亲说吃过了,我说:“那随便弄点得了,回来之前带他去吃了点肯德基,也不是太饿。” 母亲乐呵呵说:“吃那些东西不管事,哪有在家里吃的匀和。”说着又把煮粥用的电饭锅插上。我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看,是一锅半凉的玉米丝儿,我用大勺子搅了搅,盖上盖子。 “妈,今天咋没煮豆,还是加了豆好吃!” 母亲把我拨开,让我带着点点出厨房,并笑着说:“要知道你来,就煮了。” 母亲陪着我,看着我和点点吃东西,父亲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不时叫母亲从冰箱里给拿这拿那。 我说:“妈,别忙活了,我也不太饿,喝点汤就行了。”母亲只管应着,却总也坐不住,一会给我端碟咸菜,一会又到厨房里翻东扒西。 “妈,你坐这吧!” “哎,我说——有几个小寿桃包的给点点蒸一下,等会拿着吃。”母亲在厨房里说着,忙活了一会,又坐过来看着我们吃饭。 “领养个孩子怎么了?咱们是不想生,怕弄坏了身材!不用管别人怎么想,现在这种事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别人说什么都没用!”母亲一面说一面催点点把粥喝了,点点不愿意,摇了摇头。 “妈!”我央求地看了她一眼,她就笑了笑。 父亲在客厅听到后突然扯着嗓子嚷起来:“你少说两句行不?别老太在孩子面前唠叨!让她好好吃顿饭!”母亲应了一声,看了我一眼,轻叹了一口气,而后就又催点点喝粥。 我把饭菜端到厨房,一边洗碗一边和母亲说话。收拾好了,我就准备带着点点回家。 母亲说:“在家住吧。” “不了,等会羽峰就回来了,回去还得给小点洗洗弄弄,换换衣服。”母亲听了,又跑进厨房,把我拎来的水果提出来。 “妈,你们留着吃吧!” 母亲不肯,非要让我掂回去不可,我说:“不好拿!” 母亲就说:“那我给你送到家去!” 我一听,得了,大晚上的,还叫她跑什么啊?干脆还是自己提吧!她送我到楼下,这才回去。其实我住的地方离爸妈家不远,拐个路口就到了,当时买房子的时候就是看中它的近,而且坐班车上班也方便。 路边的人行道上有个洗车房,平时车来车往的,我也从来没注意过,可是今天却有一辆车很抢眼,其实我不懂车子,也叫不出什么名堂,只知道是辆跑车,单门双排座的那种,而且还是醒目的柠檬黄色。 我吃力地抱着点点,一边把他往肩上托托一边说:“点点,下来走会吧,妈妈抱不动你了。”我弯下腰,准备放他下来,但他却搂着我的脖子撒起娇来。 “你现在太沉了,妈妈都快累死了!快下来自己走会,听话!”他不听,使劲扯着嗓子叫唤。“听话!快点,别往地上蹲,地上湿!” “哎?东西掉了!” 我听到身后有人说话,于是转过身,一面把点点放下,一面不好意思地说:“拿的东西太多了!”只见一个年轻人正弯腰帮我捡东西,我忙说了声谢谢,然后拉着点点走回去,弯下腰伸手去接,哪知那年轻人抬起头正与我四目相对。 “孙……”我的心不禁为之一震,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像挨了当头一棒。点点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突然钻进我的怀里呜咽起来。 “娘亲!娘亲!”点点吓哭了,吵着要我抱,我愣在原地,身上已是一身冷汗。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那年轻人问。 “不!”我夺过他手里的塑料袋,像逃荒似地夹着点点跑了。 第一百零八章 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呢?他长得实在太像孙正阳了!不,何止是长相,就是身材、神态,还有说话的声音都像极了!我像失魂似的冲回家,赶紧插上房门。点点在我怀里不停地发抖,我丢了手里的东西,抱着他靠在门上呆立了好久。 “娘亲……我怕……”点点吓的连声调都变了,我捂着他的脸,把他按在怀里,竭尽全力地安慰他。 “别怕,那个人不是他!别怕!” 我对自己说:“我不怕他!我根本不怕他!”可是有很长时间,我还是不敢离开客厅——我怕到厨房去,怕到卧室去,就好像那些地方太阴冷陌生似的。我甚至不敢靠近窗户,不敢朝那黑黑的外面瞧上一眼。他在那里,那是他的鬼魂么?不,不可能的! 我把屋子里的灯全打开了,窗帘全放下来——电视、电脑、音响,也全都打开。我搂着点点蜷在沙发上,用一块小毯子盖着,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虽然杂乱,却让人觉得踏实。我的脑子很乱,所有记忆都变成了幻灯片,一遍遍的从我脑子里过,还有那些我牵挂的人,我讨厌的人,也全浮现出来。 挂钟突然敲了几下,我如梦惊醒,于是猛得抬头——只见那月饼大小的钟摆在一左一右地摇摆着。窗外刮起一阵清风,吹的窗帘直飘,一束车灯却打在玻璃窗上,射出刺眼的光。我僵直地站起身,拖着疲惫地双腿走进卧室。我把点点放到被窝,然后和他侧躺在一起。 我哄着他,嘴里轻念着:“别怕,有妈在……” 那年轻人的形象在我脑子里萦绕不去,我不禁在想不禁在默念——那是谁?反正那不是他,那只是个陌生人,一个长着和他很像的普通人……是啊,人是不可能转世,更不可能重生的,更何况他只是书中的一个人物。 我不停地做梦,而且全是和孙正阳有关的,有悲有喜,有爱有恨。我快被弄糊涂了,因为在我清醒的时候,我是能分的清的,可是不清醒的时候却完全搞混了。后来,我又梦见满身是血的孙正阳,他朝我逼来,我怕极了,于是就惊叫着醒了,睁开眼睛发现羽峰在我身边,而自己则是一身冷汗。 日上三竿,阳光灿烂,外面车水马龙,我知道现在是白天,所以倒不觉得那个梦有多可怕了。点点还在熟睡,羽峰已经上班去了,我忍不住吻了孩子的额头,然后走进洗漱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有多久没仔细照过镜子?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胡晓雅,你变了!”我指着镜子里的自己凝视了好一会,然后强抹出一丝笑容。“你还活着,这不还不够吗?”我凑近镜子,双手撑着水台。“我们还活着,不是么?”说着说着却突然觉得一阵辛酸,于是竟落下泪来。 我望着镜子,强迫自己正视自己的眼睛,并对自己说:“活着比什么都好!”我不停地默念,试图让自己相信并铭记在心。可是,我却感到一阵恶心……我吐了,不知是自愧还是内疚,总之我觉得胃里在翻腾。我扒着水池子,连酸水都吐出来了。 点点突然在床上闹起来,我知道他醒了,便赶紧抹了抹嘴走过去。 我把他抱起来,拍着他哄道:“点点不哭,乖,妈妈在!”哄了一会,见他不哭了,就给他穿上衣服,让他起来。 我问:“点点,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点点嘟着嘴说:“想吃马蹄红豆糕!” 我一听,这小鬼头倒是会吃——以前在孙正阳家的时候倒是常吃,他也很喜欢,可是我可不会做,也不知道这边能不能买的来。 我哄着他说:“妈给你蒸鸡蛋糕吃,好不?”他摇摇头,吵着要吃马蹄红豆糕,我刮了他的小鼻尖,给他抓了个毛绒绒的玩具,然后丢下他不管,径自到厨房去了。 我刚走到洗菜池边,就又觉得一阵恶心,赶紧凑过去又是一阵猛烈的干呕。我捂着嘴,不禁担心起来,于是一吃过饭,就赶紧带着点点到药店,买了个早孕试条一测,居然是阳性。 我把点点放到老妈那,一个人冲到医院,挂了个号作了个B超,然后拿着化验结果到医生跟前,医生看了,先是将我上下打量,而后问:“要是怀孕了,要不要?”我像挨了当头一棒,只觉得眼前直冒金星。 “我不能要!”我几乎跳起来嚷道:“这孩子我不能要!”医生再次将我上下打量,她一定以为我是未婚先孕,于是轻微笑了笑。 她低下头,又拿起化验单说:“哟,还是双胞胎呢!” 我呆呆地坐下来,眼前竟浮现出孙正阳的脸来,于是又抑不住地落下眼泪。 “不……” “是个双胞胎哩!”医生大概平日里见的多了,并不以为然,只是觉得那胎儿打了可惜,于是摇摇头,咂咂嘴,又看看我问:“怎么样,决定做不做?” 我捂着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然后拼命摇着脑袋,想把那张脸甩开,可是那张脸却像刻在我脑子里似的挥之不去。 “雅儿,等你给我生了儿子,我就把你接回府里去!” 我耳朵里萦绕着他这句话,所以不管我怎么捂耳朵,那声音还是钻进了我心里。 “不,我不要!”我激动地哽咽起来,并抓住医生的手猛摇,“我不能要!这孩子我不能要!” 医生听了点点头,又轻轻叹了口气,一面开单子一面似自言自语地说:“年轻人啊,也要注意身体啊……” 我知道她是误会了,于是低着头说:“大夫,这孩子我不能要……我们都已经有一个了……再生就违反规定了!”她听了,方对我产生了同情。 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刺眼的手术灯,心里又怕又难过。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大夫走到我跟前,对我说:“要打麻药了。”我点点头,于是她就往我的点滴瓶里加了一针注射液,说着说着,我就全无知觉了,过了好一会,我感到有人推我说:“好了。” 我睁开眼睛,有个护士来扶我。我坐起身,自己举着点滴瓶子,下了手术台。 护士说:“两个小时内不要喝水吃东西,麻醉药对胃刺激很大!” 我迷迷糊糊地应着,然后跟她到一间小休息室。她把我的吊瓶挂好,问:“你的家属呢?” 我摇摇头,她帮我掖掖被子,说:“有什么不舒服叫我好了。” 我点点头。我还是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我本来以为我可以挺的住,但没一会麻药劲上来,胃里翻搅的难受!我动弹不得,心想再不把母亲叫来,可能连家也回不了。母亲接到电话很快就赶来了,见我如此痛苦,不禁落下泪来。 “好好的,把孩子打了干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母亲一边抹泪一边摸我的头。我难受地一句话也不想说,母亲说我的嘴都白了。 “我闺女真是受大罪了!”母亲说一会哭一会,我平躺着,半昏半醒地看着吊瓶里的药液。 另一个刚做完手术的女孩从手术室里出来,她也是难受的满脸苍白,不过她的家属和男友都跟着,他们把她搀到我隔壁的床上让她躺下,我看了她一眼,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妈,我没事,真的没事……” 母亲说:“好不容易怀上了,怎么又打了?这一打再想怀就难了!”说着又是一阵落泪。 我伸出手握住母亲,强颜欢笑着说:“妈,我都有点点了,不想再要别的孩子了!”但心里却在想如果真是羽峰的孩子,我怎么舍得打?可惜那不是爱的结晶,而是一颗孽情的种子。好可怕的梦,好真实的经历……虽然梦醒多时,却仍被那可怕的阴霾笼罩着。那书中的人物怎么也跟了出来?为什么一遇到那个长得像他的人,我就发现自己怀孕了?难道这只是巧合吗?如果真是巧合,也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你真是太傻了!”母亲摇摇着头。 “点点谁看着?” 母亲说:“在家你爸看着呢!”说着又叹了一会,“羽峰知道了吗?你说你不想要倒是跟我说一声啊!自个就来了,连个人也不叫!” 我抿着嘴,口渴的厉害,但医生交待不许喝水,所以也不敢喝。我说:“我想着没事的,电视上不是常说无痛人流的吗?谁知道会这么难受啊?”我握住母亲的手,央求着说:“妈,可别让羽峰知道,就说是流产了!” “你这孩子!我怎么说你呢?明明自己能生,却不生,偏偏打掉!羽峰要是知道还不气死?” 我求母亲不要说,心里却在滴血了。我不能再对不起羽峰,不能生那孩子。 “是啊,我要是知道就和妈一块来了……”我仰着头,盯着针管一滴一滴下落的药液出神,胃里酸的难受,心里也搅得揪心。 我的电话响了,母亲帮我扒出来,我一看,是同事李喆打来的。我接通能电话,只听对方问:“你在哪呢?” 我有气无力地说:“我在医院……” “啊?你咋了?” 我说:“我刚做完人流,好难受……以后再跟你细说。” 她应了一声,然后叮嘱我好好调养就挂了电话。随后,父亲也打来,问母亲我的情况,母亲说做完了,休息一会就回去。我在病床上躺两个多小时,以为好些了,便强撑着要回去,母亲让我再歇会,我惦记点点,不肯再多呆。 母亲扶着我起身,走了没几步,就发现自己真的很虚弱,每走一步都特别难受。母亲见我脸色惨白,问我要不要紧。 我摆摆手说:“胃里好难受。” 母亲说:“再回去躺会吧!” 我说:“躺也没用,回家吧,都快四点了,再不回点点闹了……” 母亲没办法,就让我先坐在走廊上,然后跑出去叫了车。 我们回到家,母亲扶着我上楼,父亲赶紧跑出来开门,点点本来想冲过来抱我,见我很难受,就贴着我父亲站着,眼巴巴地盯着我,问:“娘亲怎么了?”我强挤出一丝笑容,摸了摸他的头。父亲拉开点点,母亲则搀着我回了我的房间。 我躺着,父亲忙着给我倒水,母亲说:“现在还不能喝!”父亲放下杯子说:“嘴都干成那样,怎么不让喝水?到底要不要紧?” 母亲说:“你别管了,回头再跟你说!” 父亲这才点点头说:“那让孩子好好休息吧!”点点站床前,捧着我的手,眼里水汪汪的。 我用手臂揽着他,轻声说:“今天跟姥姥玩,好吗?”点点很懂事地点点头,我动动嘴唇,眼泪差点流出来说:“点点,真乖……” 第一百零九章 羽峰接到我母亲的电话,从单位赶回来,一进屋就直奔我的卧室而来,我不敢实话实说,只说是我不小心滑了一跤,孩子就流了。羽峰很心疼我,捧着我的双手焦急地说不出话来。我心里很难受,却不能对他吐露衷肠。母亲替我说谎,说的真真切切,羽峰也就信了。 羽峰搂着我伤心的要命,母亲体量他,就在一旁劝着说:“羽峰啊,也别太难过了,要真是个好孩子,怎么摔也摔不掉……”说着说着竟情不自禁地想哭了。 “我倒不是心疼孩子,我是心疼小雅!” 我看看母亲,用眼神央求她不要过分显露,以免羽峰疑心。正巧父亲叫她,让她给我们留点空间,于是她便出去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羽峰问。 “是太不小心了……” “咱们还不知道呢,是不是上个月那次怀上的?”他问。 我没有说话。 我在我妈家里住了两三天,觉得还是不大方便,于是就搬回自己家。她天天来,给我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晚上就回家去。这天,羽峰休息,我妈来把点点带出去转,不一会,婆婆来看我,她是刚知道我流产,一进门就抱怨羽峰没及时告诉她。 羽峰说:“这不是怕你担心么?想着隔两天等小雅好点了,再告诉你。” 婆婆咂咂嘴,用上海话嘟囔了一大堆,什么:“小雅啊,你看你这孩子,他不说你也不说是啊?”她一边用上海普通话说着一边朝我走来,然后坐到床头,摸了摸我的头,又揪过羽峰一番埋怨。他们娘俩用的是家乡话,我听不太懂,只偶尔听到:“我跟侬讲啊……”什么的。 “小雅啊!”婆婆对羽峰说教了一会,又转向我,“你也没住几天院啊,这流产可不是闹着玩的哟!” 我靠在床上,说:“妈,没事,在医院也是躺着,不如回家方便。” “至少也要住两三天的嘛!”婆婆坐在床边,看着我。 “是啊!”羽峰给我倒了杯热水,拿到手里吹着。“当天晚上就回家了,也不知道她急个什么劲?” “哦哟!”婆婆再次咂咂嘴说:“怎么就摔着了嘛?也太不小心了!” 我低下头,看着被子说:“本来是下楼倒垃圾的,不小心摔了一下……” “你们住的不是一楼吗?还下个什么楼啊?”婆婆看着我问。 “是……”我攥着被子,“就是那么几层台阶,不小心滑了一下,谁知道就……” 我不敢抬眼,因为毕竟是在说谎,所以总觉得心虚。 “嗟!这叫个什么事嘛?”婆婆看了一眼羽峰,拉着他说:“我说啊,是该在医院住几天哩!回来的太急了,医院还是要比家里卫生哩!”说着又朝墙角堆放的衣服瞅了一眼,又看看地上扔的点点的小玩具。一面咂嘴一面摇头,然后瞪了一眼羽峰。 羽峰连忙说:“这两天不是光顾着照料小雅么,也没收拾。” “哦哟,那也得弄弄哩!庆家母没过来是啊?” “她妈每天都过来,刚带着小孩出去转了。” 羽峰把水杯递给我,捧着我的手解释给他母亲听,我不禁抬头冲他感激地笑笑。 婆婆听了撇撇嘴,然后笑着对我说:“小雅啊,不是我说你哩!这个女人啊,总是要生个孩子才算完整哩!那个养别人的,总是没自己生的亲哩!” 我愧疚地低下头,只觉得脸上在发烫。 “妈!”羽峰朝婆婆递了个眼色,意思叫她别提这话,婆婆却装着没看见,拉着我继续说:“小雅啊,也别怪我说话不好听哩!心思啊,也得收收,抓紧要个孩子,这女人啊,年纪一大就不好再恢复了!” 我点点头说:“妈,我知道了。” 婆婆笑了笑,一边朝屋里打量,一边想着下面的话题。 “小雅啊,那到是谁送你去的医院?” “我自己去的。” 婆婆一听,可存不住气了,她瞪着我说:“哦哟,都摔成那样子,还自己去啊!”她说着,又剜了一眼羽峰,然后就转向我追问一些细节。她倒是随便问问,可是问多了,我就有点架不住了,要知道我本来就是在撒谎的。 “我以为没什么大事的,想着能不叫他就不叫他,他工作忙……”我喃喃地说。 “哦哟,你说你这个孩子也太大胆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要出人命哩!”婆婆急得直拍手背。 “也没什么,人流不过是个小手术……”婆婆听了不禁愣了一下,我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说漏了,可是话已经倒出来,再想收可就晚了。 婆婆没再说什么,只用眼睛去瞅羽峰,羽峰显得很尴尬,但很快又露出笑容。我看了,心都快碎了……我知道,那笑容不过是一抹强装出来的苦笑。 “妈,你就别管了!”羽峰说着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小座钟。 婆婆会意地起身,嘟囔着说:“哦哟!差点忘了,三姑婆那边还等着我去打麻将哩!”说着就往外走,羽峰去送她。 我忙起身说:“妈,留下来吃饭吧!”她摆摆手,说那边三缺一等着她,可是到了门口,却故意说了句上海话,我知道那是说给我听的,大概是说:“都到这时候了,谁还有心思吃饭?” 羽峰把她送出去,很久才回来。我妈带着点点回来,看到我们都闷闷不乐,便悄悄问我。 我说:“没怎么,大概是有点累了!”母亲没再深问,带着点点到另一个屋子玩去了。 我明显感到我和羽峰之间的气氛变得非常紧张,自从当着婆婆的面说漏了嘴,我的心便始终惴惴不安,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感到我们的关系可能会变的很僵。我看到了羽峰眼睛里的火,我知道我无法避开,只希望那股火气不要当着我母亲的面喷发。 我妈走子,我的心乱如麻。我依着门框站着,等着羽峰向我发难,可是他没有看我,而是摔着门把自己关进书房。我几乎是与那哐啷声同时落下泪来,心中的百感交集,更是难用语言表达。点点胆怯地搂着我,默默地看着我哭泣。 羽峰已经三天没和我说话了,我的心如同被刀割一样难受。这天晚上,羽峰坐在书房里无声无息地玩电脑,屏幕上光影闪烁,而他脸上却是一片死灰。我把点点拉进浴室,在浴盆里灌满热水,伸手试了试,这就给他脱衣服准备洗澡。可是,这一脱衣服,却才发现他的屁股上有一大块淤青。 我不禁问:“这是怎么弄的?” 点点抓着一只小橡皮鸭子,一边玩水一边说:“爸爸打的。”我心里不禁一震,差点落下眼泪。我随便给点点洗了洗,然后用一条大浴巾把他包好,放到他的小床上。 书房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但羽峰没有去捡。 点点躺在小床上,搂着一只玩具熊向我撒娇,我亲吻他,给他掖好被子说:“点点乖,自己先睡!”他张开小手要我抱,我就又亲吻了他。我关上他房间的门出来,站到书房门品,朝里面看看,然后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一个皮夹捡起来放在他手边,可是不管我怎样满含温情地注视着他,他都只盯着屏幕不看我。我哭了,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得默默地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我靠在床上,羽峰坐在餐桌前看报纸,他的眉头紧锁,好半天也不翻一下。我想他并没有在看,而是借报纸掩饰着心事。点点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捧着杯子喝牛奶,那粉嫩的小手显得笨拙而可爱。我看着他们,虽然觉得有点不协调,却也看的出神。 一阵轻脆的响声,使我如梦初醒,原来点点弄翻了杯子,牛奶洒在地上弄湿了地毯,我刚要说:“小心啊!”羽峰却突然打了他,点点大哭起来,我慌忙从床上下来,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抢过点点。 我搂着点点嚷道:“你怎么可以打他?” 羽峰把报纸扔了,反问我说:“我怎么不能打他?” 我哭了,哭得很伤心。 “你怎么可以打他?”我跪在地上,把点点紧紧抱在怀里,我的心在滴血…… 他打点点要比孙正阳打点点还要令我伤心,因为伤害我的不是别人,而是我的至爱。羽峰并不接我的话,而是粗暴地把我拉起来。 他摇着我的肩问:“我问你,孩子是流掉的还是打掉的?” 我的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几乎跪下来央求着他说:“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他突然打断我,并揪住我的衣领把我甩开,然后又去拉扯点点,我怕极了,紧紧地搂着点点不放。 “你就为了这么个野小子把我的孩子打掉?”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火,我颤抖着搂住他的腿,摇着头说:“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他却再次推开我。“你说领养他也就算了,你还打掉我的孩子?”他说着在屋里踱步。“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他走到餐桌前,愤恨地扯掉餐布,上面的东西全掉下来摔碎了。点点吓得大哭起来,我一手搂住点点,一手捂着脸呜呜地哭。 “不……不是这样的……” “那你说是什么?不是为了这野小子是为了谁?” “不是这样的……”我的心在翻搅,我要告诉他真相吗?我说我被吸进书里,又怀了书里人物的孩子,他会信吗?可是如果我不这样说,他又会觉得我是因为点点才打掉肚子里的孩子,那么他这个心结就永远也解不开。 我忍不住说:“那孩子不能要啊!” 他听了更火了,于是又摔了几样东西,并看着我问:“怎么不能要?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能要?” 我拼命地摇头,心想:“可那不是你的孩子啊!”但我终究没敢说。可是,他还是意会了,他瞪着我看了好久,突然指着我说:“那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是不是?”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他真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见我不吭声,以为我是羞愧难当,于是狠狠推了我一下,扔下一句极粗鲁的咒骂,便摔着门出去了。 第一百一十章 我以为我和羽峰的感情经得住任何考验,然而这段感情还是走到了尽头,我们离婚了。车子归他,房子归我,我们办完一切相关手续,从此便行同陌路了。因为事出突然,我们单位都轰动了,爸妈所在的家属院更是传的沸沸扬扬。我无暇顾忌那些流言,只安心过自己的生活。点点的存在,使我的心灵有了寄托,我再也无心计较别的,只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点点身上。 家真是最好的避风港,我深切地感觉到家的温暖,以及父母对我的浓厚恩情。我继续在家歇产假,同事们来看我,也从不提及敏感话题,只让我安心调养。李喆经常来看我,每次都陪我聊些开心的事。她是跟我关系最好的,长的高高胖胖,人非常好,也没那么多心眼。我们一起在值机的时候就很投机,后来她调到行李查询,我调到配载,虽然不在一个科室了,但比以前还好,经常在一块吃饭,下夜班结伴回宿舍。她也是刚生完孩子,所以还没上班。 有她在,我的心情就很好,有时,她也把她那不到半岁的小乐乐带来,我们就在一起玩一整天。点点对那个比他小的多的孩子很感兴趣,他总是轻轻捏着乐乐的小手和小脚,问我为什么他的手脚那么小。 我就摸着他的头笑着说:“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小。”他半信半疑,然后就低着头认真地摸起那小宝宝来。 李喆为我抱不平,认为郭羽峰做的太过分了,我对她说:“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也不能说谁对谁错。”她也就不再提了。她相信我对她讲的关于收养点点的事,也相信点点的身世可怜,当然这便是她的单纯可爱之处。我有时候在想,这世界已经够繁乱冗杂了,何必再拿自己的琐事去讨搅别人的生活,增添别人的困惑呢?所以,我决定不再对任何人提起那段往事,自然已成为往事,就让它永远封存在记忆中吧。 生活还是生活,我还是我,每天起来吃饭睡觉,一切照旧,只是时常感到空洞和茫然,看着家里的一景一致,都会触景生情,情不自禁地落泪。不过,好在我还有点点,心里多少慰藉了些。 吃的、穿的、玩的,我给他买了一堆又一堆,但还觉得不够。其实我是怕在家呆着,于是三天两头就带他出去,每次都拎回大包小包。花钱——几乎成了消愁解闷的办法。 这天正好休息在家,于是就带点点去剪头发,理发师还以为他是个女孩子,问我怎么给孩子留这么长的头发,我也只是轻轻一笑。点点很怕那些穿着怪异舞着剪刀的人在他身后晃动,于是哭闹不止,我好不容易搂住他,算是勉强把头发理完了。 剪完头,我带着点点到我妈那,没一会,来了个电话,我一看是我的一个中学同学打的,因为我们一直有联系,所以关系很不错。 我刚接通手机,对方就嚷着说:“喂?小妮,在哪呢?” 我笑着说:“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只听对方嚷着说:“哪次不是我给你打?你这小没良心的,从来也没给我打一个啊!” 我不禁笑起来,她就尖叫着抱怨起来,我不得不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些。 我问:“干吗?找我有事?” 她说:“出来玩吧,叫了几个老同学,一块聚聚,带上你家那位,我也带我朋友去!” 我听了尴尬地笑笑说:“我和羽峰……已经离婚了……” 她听了,又是一顿大呼小叫。“你没搞错吧!别骗我啊!” “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她仍然惊讶不已。 “是真的,我们已经分开两个多月了。” 她自顾自地说了一会,然后跟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唉,算了算了,离了就离了!现在离婚的多了,你也别太难过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她倒是想安慰我,只是她这样一说,反倒叫我更难受。 我说:“小妮子,你倒看的开!” 她笑起来说:“你也应该看得开啊!好啦,别提伤心事啦!我知道你也不是那种爱忧郁的人啦!出来吧,就当陪你散心!” “不去了,在家陪孩子玩呢!” 她又尖叫起来,叫的我头都快炸了。我好半天才敢把话筒靠回来,只听她在另一头喊:“不是吧,你已经生孩子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我笑着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什么时候生的啊?也不告诉我!” “是领养的!”我轻声说。 听筒里又传出她身边人的说话声,是个男的。我打断她,问她在跟谁说话,她说是她男友,我点点头,笑着揶揄她说:“这次这个倒是坚持了挺长时间的啊?” 她满不在乎地说:“什么啊,那个早换了!” 我说:“你也够花的!” 她笑着说:“那有什么,就许男人花?不合适就换呗!” 这时,母亲走过来问我跟谁打电话,我说是以前中学同学非叫我出去玩不可。 母亲说:“那就去玩吧!我带着点点!” 我还没吭声,就听见电话里头大嚷着说:“喂!我听到了,阿姨让你出来呢!别再找理由了!快点吧!” 我一面哄开母亲,一面对着电话说:“我哪找理由了?真的不想去!你们去玩吧!” “喂!不行啊!叫阿姨来接!我跟她说!”她在电话里叫嚷着,那分贝别说是母亲了,就是客厅里的父亲也快听到了。 母亲这边还没刚接腔说:“就是!你也出去转转,别老闷在家里!”她就在电话另一头大叫起来——好嘛,简直比事先排练过的还要默契,我实在没办法,只得应了。 我说:“行行,我去!”我从厨房出来,走到自己的房间,并对电话里的娟子说:“喂,都谁去啊?” 她说:“都是咱们以前的同学!张勇亮,王冉……唉呀,到时你不就知道了嘛,还有我那位要带一哥们儿,刚从法国回来的!哎?”她突然把话风一转,故作神秘地说:“长得挺帅的,你见见,说不定能相中呢!” 我笑着说:“得了,就我这老鼻子老眼的,谁还会多看我一眼啊?” 她也跟着笑了笑说:“你赶快啊,五点半到‘锦秀山庄’门口!咱们先吃饭再KTV!” 我应了一声,问:“谁请啊?” 她说:“反正不用你请!”然后又说:“打扮打扮啊!” 我笑着说:“有什么好打扮的?” 她又在那头嚷了两句,我也没听清,而后就挂断了。我换了身衣服,穿的朴素大方,母亲在厨房里一边忙活一边唱着歌。 父亲问我说:“在家吃饭吗?” 我拢拢头发说:“朋友叫我出去吃。” 父亲点点头说:“晚上别玩的太晚了。” 我说:“好,吃完饭就回来!”说着走进厨房,跟母亲说:“妈,那我去了啊!” 母亲说:“走吧,好好玩玩!” “点点会不会闹?” 母亲推了我一把,说:“放心吧,老妈我连个孩子也照料不好那也太笨了!” 我笑了笑,搂着母亲说:“那我真走了。” 母亲拍了我的腰说:“走吧,走吧!” 我说:“我吃完饭就回来!” 母亲没应,转过身继续调着凉菜,嘴里哼着一首老歌。 我准时赶到“锦秀山庄”,可是娟子他们还没到,我也不知道他们订了哪间包间,于是就拨了电话问娟子,娟子说她马上就到了,正说着就嚷着说已经看到我了。我刚挂断电话,就见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然后娟子和两个男同学下了车。 娟子一见我,亲的跟什么似的,又搂又抱,弄的那两个男同学都不好意思。我和他们握握手,心想这两个人差不多快十年没见过了,样子可变了不少。一个叫王冉的,我还有点印象,以前我们老叫他王呆子的,可是另一个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娟子见我愣神,就大笑着推了我一把说:“哎,张勇亮,你都记不得了?坐你后面那个啊!” 我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将他上下打量,说:“哎呀,真给忘了,以前好像……”我用手比了比,没好意思说出口。 娟子却不管不顾地插口说:“就是根号二!老也一米四几,长不高,现在总算变的高大了!”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张勇亮也跟着笑起来,我说:“可不么,要是走在大街上,我可认不出来!” 他看着我说:“你可是一点没变啊!” 王冉说:“可不么,除了头发变了,人成熟了,其他一点没变!” 我被说的不好意思,便岔开话题问娟子:“你朋友呢?” 娟子说:“跟他哥们去买酒了,等会过来。” 正说着,又来了一辆捷达,从上面下来几个男女同学,我都能认出来,还都叫上名来。大家说了一会话,娟子就招呼大家进饭店,然后一面打手机问她男朋友还要多久,一面对我说:“你们先上去,二楼的‘黄河厅’订了一大间。” 我应了一声,就和几个女同学走在前头,男同学们在后面叼着烟跟了上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同学聚会不就是这样——叙叙旧旧、聊聊天、记记手机号,有名片的发一下名片。我坐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呆呆地等娟子,顺便和坐在一旁的朱莉莉、陈红霞聊聊近况。她俩一个刚结婚,一个在谈朋友。我们说了会话,服务员拿来菜单,分递给桌上的几个人。我不挑食,也不太会点菜,干脆连看也不看,全由他们点了。 没一会,娟子推门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年轻人,大家都知道其中一个是她朋友,便起着哄嚷着说:“哟,还不介绍介绍!” 娟子笑盈盈地搂住一个穿蓝色T恤的说:“我这位叫杨东,是南航的,以后坐飞机可以找我们!” 大家哄嚷起来,男生吹哨鼓掌,女生则叫着:“行啊娟子,挺帅的嘛!” 这时,有人朝他身旁的年轻人努努嘴,问道:“这位是?” “哦,我朋友,吕一凡。”南航的小生介绍说。 “‘李’还是‘吕’?” “‘双口吕’。”说话的人探出身,和打听他的人握了握手,而后很潇洒地递了根烟。 娟子忙说:“这是我朋友的哥们,从小一块玩到大的。” 然后就见她那位油头粉面的小生一面搂着她一面挑着姆指补充说:“刚从法国留学回来的!” 其实我本来真的没注意,可一抬头,差点没把刚喝的一口水吐出来。你说怪不怪,怕啥来啥,那家伙还偏偏是那天我在路上遇到的长的跟孙正阳一模一样的家伙! 娟子忙撞撞我,凑到我耳边悄声说:“他老子是搞房地产的,身价快过亿了!” 我觉得很没意思,心想他老子有钱跟他有什么关系?还不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想到这,不由得非常反感,可是又不好带出来,于是就端起茶杯猛喝一口,假装没听见。 这时有人问我说:“胡晓雅不也是南航的吗?”我一看,是朱莉莉,于是不禁笑笑说:“我是机场的,不是南航的。” 又高又壮的张勇亮在一旁插嘴问:“你是空姐吗?”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怎么一提起机场啊航空公司的就一定是空姐吗?” “那你是干吗的?” “我是配载。”我说。 “配载是干啥的?” “就是给飞机配平。什么货放哪,人坐哪,就是那一摊事。有时候你到值机办手续,值机不给你发某些位置,就是因为配载控制着座位呢。” “不懂,太复杂了!好像技术含量挺高的。” 我笑笑说:“有什么高不高的,谁去了都能干!” 娟子的男朋友听到我说在机场上班,忙问我说:“你也在机场上班?” 我点点头,看看他问:“你在哪个部门?” “我在市里的售票处呢,不在机场,买机票倒是可以找我。” 我笑了笑,随便应了一声。娟子挨着我坐下,她朋友挨着她。 娟子小声问我:“我这位还行吧?”我点点头,心里却没什么好印象,还不是一副油嘴滑舌的样,没什么优秀之处。只见他坐下来先是向在坐的男人一顿散烟,而后就作了番华而不实的简短介绍。 服务员端上饭菜,大家拿起筷子,因为都是老同学,也没什么讲究,这就开吃了。娟子那位隔着娟子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张亭的。 我说:“是不是值机的?”他说是,而且和他住楼上楼下。我问他是不是住郑边路的南航家属院,他说是,而后就又问了我几个人,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 他说:“你们是怎么上班?” 我说:“上两天休两天。” “嗯,我们在机场的那帮人也是这样上班。” 我笑了笑说:“可不是么,一线的都上业务班。”然后接着问他:“你们售票处怎么上班?也是上半天休半天吧?”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还不如你们呢,什么事都办不成!” 我说:“半天半天的,的确不方便。” 这会,男同胞们开始喝酒,问我们要不要喝点,娟子很爽快地答应了,朱莉莉也半推半就地应了,我和另一个女同学都摇头,说只喝饮料。 有人说:“胡晓雅怎么能不喝?不行!得给她满上!”服务员真就朝我走来。 我忙捂住杯子口,看着大伙说:“你们什么时候见我喝过酒?我真的喝不了!饶了我吧!” “不行不行!快给她满上!”一个叫李洋的嚷起来,其他人立刻跟着起哄。 正说着,娟子夺过我的杯子,又从服务员手里接过酒瓶,一面笑一面说:“就喝一点,反正你明天又没事!” 我不禁剜了一眼娟子,说:“好啊,你也不帮我!”大伙又七嘴八舌地闹起来。 我把着娟子的手,生怕她倒的太多,可是防不胜防,她还是把瓶底一周,给我倒了大半杯。 我忙叫起来说:“好了!太多了!”她这才坏笑着罢了手。 我指着她说:“好你个娟子,你真要把我害死吧!明知道我不会喝,还整我!”娟子摇着脑袋吐吐舌头,大伙都乐呵呵地看着我,我这才知道,今天的瞄头是冲着我来的。 我不禁央求着朝大家看看,说:“你们就放了我吧,我真的不会喝!” 有人喊:“不行!一定要喝!” 我说:“你们要是把我灌晕了,还得抬我回去!我很沉的,还是别灌我,让我自己回去吧!” 有人站起身探着腰说:“放心!我们几个把担架都准备好了!” 我笑着说:“你们故意整我啊?我真不能喝!” 有人说:“听到没?是不能喝,不是不会喝!” “是真的不会喝!” 娟子见我被围攻,总算良心发现,于是说:“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吧,剩下的叫别人喝!” 朱莉莉和陈红霞异口同声地问:“谁喝?” 张勇亮突然举起手说:“我喝!”大伙又哄笑起来,连站在一旁的服务员也跟着偷笑起来。 我勉强喝下小半杯,立刻觉得冲头,于是赶紧放下杯子,嚷道:“不行了!实在喝不了啦!”同学们也知道我的底细,见我确实尽力了也都不再勉强,于是就把注意力转向张勇亮。娟子那位从我面前拿过杯子,往里面加满了酒,硬放到张勇亮面前。 张勇亮很感委屈地嚷起来:“不是喝她没喝完的吗?怎么又加了这么多?” 娟子那位用手按着他的肩,抿着嘴说:“一半是替她喝的,一半是替你自己喝的!” 张勇亮刚想说什么,坐在他旁边的王冉说:“你喝不喝?不喝就叫胡晓雅喝完!” 我听了,吓得直朝大伙摆手,说:“我真喝不了啦!你们就别整我啦!” 于是大伙都笑嘻嘻地瞅着张勇亮,那大块头一咬牙,扬起头一口就灌下去了,朋友们又是一阵叫好和起哄。 他刚放下杯子,娟子那位就又给他满上,并振振有辞地说:“好,这一杯是我敬你的!” 张勇亮不肯喝,娟子那位就笑着说:“大哥不给面了?”大块头没办法,又一扬头把酒喝了。娟子那位不依不饶,又给他满上。我低着头偷笑,心想瞄头总算从我身上移开了。 几个说客围着大块头一顿劝,他不得已,又灌了一杯。三杯落肚,脸上微微泛红,有人叫他先吃口菜,娟子那位拿着酒瓶归座,得意洋洋地乐着。我抬眼看看张勇亮,想向他表示一下谢意,可是他正低头吃菜,没注意到,于是我便垂下眼睛,也夹了口菜吃,哪知,王冉突然指着我叫起来。 “哟,胡晓雅脸都红了!” 我赶紧摸摸脸,说:“都说了我喝不了!” 这时有人指着张勇亮说:“就是啊,人家脸红是不会喝,你也跟着脸红?”大伙知道是玩笑,就跟着笑起来。 张勇亮也笑着说:“我是被你们灌的!” 我低着头,笑呵呵地听大伙闹着,心情也好了些。抬起眼看看娟子,结果一不小心看到了那个什么吕一凡,其实本来我都把他忘了。只见他夹着烟,一边摆弄着酒杯,一边眯着眼睛看着烟灰缸。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见他就来气。心想他怎么也不觉得自己多余?本来是我们同学聚会,他跟着凑什么热闹?想着想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这时,他也抬眼看了我一眼,我来不及躲闪,与他的视线相遇,于是赶紧低下头,心里像擂鼓一样激烈地跳起来。 “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长的讨厌,神态更讨厌!比孙正阳还讨厌!”我心里骂着,脸上情不自禁地带出来。 我猛喝了一口饮料,却发现他正看着我发笑。 “无法忍受!”我在心里狠狠地咬了咬牙! 这时,有人跟他说话,于是大伙又将注意力转向他。 只听李洋问:“你在法国哪上学呢?” “巴黎。” “哟,学什么?” 他弹弹烟灰说:“金融。” 我心想:“牛气啥?纯粹一个装X贩!” 他吸了口烟,满不在乎地说:“混日子呗!” 我瞟了他一眼,觉得他那副德性实在太讨人厌了,于是甩开脸不看他。 娟子那位始终很活跃,而且总是摆出一副东道主的姿态,不过后来听说也确实是他买的单。我没等到最后,更没跟他们去唱歌,因为我惦记点点,所以吃到一半就先走了。 我说:“大家慢慢吃,我得回去了!” 大伙不答应,硬要我坐下。 “家里有孩子,再不回去孩子就要闹了!”我解释说。 在坐的人听了都很惊讶,因为都不知道我已经添了个孩子,唯有娟子知道些内情,但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细说,于是就替我打圆场,但同时也问我说:“非要回去么?” 我笑笑说:“回了,下次再跟你们玩吧!”大伙听了,又挽留一番,见我执意要走,也不好阻拦。 我出了包间,娟子和张勇亮追出来。 娟子说:“你也是的,还没出来一会就急着回去!” 我说:“那有什么?咱俩见面的机会多的是!” 娟子点点头,说:“那也是,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张勇亮说:“我送你下去!” 我说:“不用!”他却已陪着我下了楼。 出了饭店,正看到那个“孙正阳”站在一旁打电话,我翻了他一眼,来到人行道边上。 张勇亮说:“我好像没你手机号,跟我说一下。”我跟他说了,他就立刻拨过来,见我的手机响了,就作了保存。他说他在旅行社上班,以后有事可以找他,我随便应了一声,他笑着挠挠头。 “非要这么早走吗?” 我说:“孩子在家不放心。” “听说你……”他尴尬地笑笑,“也别太难过了,想开点!” 我笑笑说:“谢谢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他点点头,这时那个“孙正阳”打完电话朝我走过来,并用目光和我打了个招呼,然后说:“走了?不多玩会了?” 我勉强笑笑说:“回了。” 他点点头说:“那行,我先上去了。” 我扫了他一眼,撇撇嘴,张勇亮冲他笑笑,并朝他摆摆手说:“我马上也上去!”说着拦下一辆出租车。 我坐上车,张勇亮向我摆手,嘱咐说:“路上慢点啊!” 我笑着点头,手里却只顾拨着家里的电话。 第一百一十二章 前段时间我把领养手续办齐了,并给点点入了户口,而后我妈又找找人,把他送进我家附近的实验幼儿园。其实有了孩子和没孩子真不一样,就像我现在当了妈妈,心思就总离不开孩子,就是上班也操着他的心。有时候我一天能给他们幼儿园打了两三个电话,他们老师可能都快烦死我了。 这天不太忙,岗位上不用留太多人,我可以四点半下班。能回家当然高兴了,所以我赶快换好衣服,拎着东西就往外走,可是刚走到候机楼门口,就听到有人叫我,我回头一看,却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孙正阳”。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所以非常紧张。 “你在这里上班?”他问。 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他笑了笑说:“下班了?” 我说是。 “怎么走?” 我忙说:“我们有班车!” 他又问:“几点的?” 我说:“四点半的车。” 他抬手看看表,说:“还有二十几分钟呢!走吧,我正好回市区,坐我的车吧。” “不用不用!坐班车挺方便的,正好到家属院!”我忙摆摆手。 他笑了笑说:“别客气,反正我也顺道。” 我低下头,脑子里很混乱。想想,人家也是好意,对我也挺客气,我何必扭扭捏捏的,这反倒让人误会。于是定了定神说:“要是不麻烦……行吧,谢谢了!”我冲他笑笑,装出爽快干脆的样子。 他带着我穿过候机楼门前的行车道,然后下了一截楼梯,说:“我的车停在那边。”说着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 “你是来送人的吗?”我瞟了他一眼问。 他点头,说是来送一个朋友。 “走哪个航班?”我无法克制自己的职业病,所以只要听到别人说起跟飞机有关的事,就总忍不住搭话。 “去北京的,三几开头的。” 我点点头说:“是南航的?” 他说:“嗯,是吧!你们这儿,变样变得挺厉害的,头几年我记得不是这样的!” 我笑笑说:“刚修好的新候机楼!以前又破又旧!” 他笑了笑,并很快来到一辆黄色的跑车前,按了一下摇控钥匙。我立刻认出这辆车。我心想:“原来那天停在人行道上洗车的就是他的车啊!哼!在上面刷两道条纹就装成《变形金刚》的大黄蜂啦?真是幼稚!叫我说这车就是专门给那些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准备的!” 我撇撇嘴说:“这是你的车?” 他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承认了。 一进车舱,就有种压抑感,我坐在副驾的位置上,胸前搂着提包,真的很不舒服。 出了停车场,没多远就到了收费站,他领了一张卡,并把卡放在方向盘前面的玻璃窗下,和他的手机烟盒扔在一起。我低着头,心想总得说点什么,要不然这样干坐着多尴尬。 我说:“你和梁东是好朋友吧?” 他说他们是从小玩到大的。 我又问:“那天吃完饭,你们又去唱歌了?” 他扫了我一眼,说:“去了。” “玩到挺晚的吧?” 他笑着点头说:“也就一两点钟吧!喝完歌,又去吃烧烤,回去差不多天亮了。” 我不禁苦笑,说:“你们也够大劲的!” 他说:“太早了我也睡不着!” 我把脸摆向一边,朝窗外看去,其实也不看什么,只是装装样子。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向我示意着问道:“不介意我抽一支吧?”我点点头,心想我哪能管得着你啊?于是他打开车窗,抽起烟来。 我们相互沉默了一会。 我说:“在法国,男士会当着女士的面抽烟吗?” 他听了,以为我介意,便猛吸了一口,把抽了一半的烟扔了,然后关上窗户,打开音乐,放起法文歌来。我并没指望他回答什么,所以又把脸抹开,他扫了我一眼——亦或是扫了一眼我那侧的倒车镜,说:“只要女士不介意就不算失礼。” 我笑了笑,不再说话,于是我们又陷入沉默。我心里乱腾腾的,总觉得很尴尬,要说他这人也真是的,怎么老叫我费神想话题?还说是去过大都市的呢,我看连起码的礼貌都不懂! 我正愁着,他终于开口说:“你是干什么的?上次也没听你说明白。” 我呼了口气,好歹他主动一回,于是说:“配载。” 他问:“是干吗的?” 我打了个喷嚏,他伸手在空调风口前试试,问我是不是太冷了,我说:“有点。”他就把冷气调小了些。 我斜着眼睛朝他瞟了一下——他穿得很时尚,虽然只是印花的衬衫配着仔裤,却显得格外休闲。 “配配货,送送舱单。”我平淡地说。 “你上次说什么值机座位的?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哦,是控制座位。就是把座位该锁的锁,不让值机发!” “干吗不让发?我以前坐飞机也是,想坐个前排吧,值机员还不舍得给我。” 我笑笑说:“那不是值机员不肯,是我们控制给锁起来了。” “为什么要锁起来?我花了钱了,想坐哪就坐哪!” 我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飞行安全最重要!要是你想坐前头,他也想坐前头,大家都坐前头,飞机就要栽头了!” “太复杂了,我不懂!” 我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说:“就是个重心问题,跟人一样,重心靠后一点稳当,所以人不满的时候,要把前排锁死,不让人坐!” 他看看我,又惊奇又疑惑地笑了笑。 “满客的时候好一点,基本上不用锁,旅客可以随便挑座位。” “嗯。”他敷衍着应了一声,大概是觉得我的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在国外就不是这样,那边的服务很人性化,处处以人为本,考虑得很周全!”他看看我,以为说的我无言以对。 而我却说:“咱们这是小城市,哪能和巴黎比?巴黎是世界之都,客人多,货物也多,咱们这可比不了!按理说人不多的时候可以调货,但咱们这也没那么多货,没东西压舱,就只能动旅客了!” 他听了只得无奈地笑笑,于是我觉得是我把他说的没词了,所以偷偷暗笑起来。只见他右手把着方向盘,左手支在车窗棱上,而他左手的手臂上则有个红色豆粒大小的胎记,这时,他的电话响了,他便接起电话和电话里的人说起话来。 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说:“挺好的……嗯……老头子不在家……嗯,在……你什么时候回来?嗯?住几天?……行!到时再给我打电话……嗯,拜拜……” 我斜着眼睛瞄他手臂上的胎记,不禁回想起那令人揪心的一幕——那时,我还在孙老太太房里作丫头,孙正阳要强奸我,被我用发簪扎伤了手臂后落荒而逃。 我不禁浑身颤栗,可是却不知为什么还总忍不住去看他的手臂。这时,他挂断电话朝我看了看,我赶紧收回视线,假装注视着前方,并极不自然地说:“是你朋友?” 我觉得自己讪讪的,结果他却笑了笑,弄的我更尴尬了!你说我我管谁给他打电话呢?弄的就好像我是在吃醋似的……想到这,我不禁觉得自己脸双颊发烫,于是赶紧抹开脸,朝窗外看去。 他瞟了我一眼,又笑了笑,而后把电话扔回到驾驶台上说:“我弟弟,在德国上学呢!” 我听了,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想,这下好了,连他也觉得我是在吃醋了。唉,真是的!失败失败! 我极不自然地笑了笑,说:“没有,我是随便问的,你可别误会!” 他也跟着笑了笑,然后又拿起手机,一面握在手里一面说:“你是不是跟值机的人都认识?” 我点点头,他接着说:“那把你的手机号跟我说一下吧,下次再来机场有什么事就找你!” 我应了一声,这就报给他,他拨了几个键,就把手机扔给我说:“帮我拨一下,开着车不方便。” 我接过来,拨通了自己的号码,他听到我的手机响了,就拿过他的手机看了看,然后又扔回到台子上。 …… 总算到了高速出口的收费站,我心里轻轻呼了一口气,心想终于快熬到头了。 我忙打开提包说:“我付吧!”可是打开钱包一看,就剩下一张五十的,还是张缺角的——哎哟,把我给尴尬的啊!可是我已经说了我要付的,所以不拿出来也不行,于是就把那张破钱命出来在他面前晃晃说:“也不知道他们收不收破钱?呵,我给忘了,上午又交团费又……就剩这张五十的了……” 他看了看我,突然忍不住笑了,克制了好半天才说:“不用了,我这有零钱!” 要知道,我真的连死的心都有了! 进入到市区以后,我赶紧说:“把我随便放到哪个路口就行了。” 他说:“送你还不把你送到?太说不过去了吧!” 我说:“怕耽误你的事,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 他笑了笑说:“我有什么事?你住哪?我拐一下,方便的很!” “东月路的民航花园。”我小声说道。 “正好,我等会去那附近洗车!” 我点点头,不作声了。 快到我爸妈的家属院门口的时候,我忙说:“就停这吧!” 他问:“不用进院子吗?” 我说:“不用进了,在里面拐来拐去的麻烦!”其实我是不想让院里的人看见。 他说:“行,那就送你到这吧!” 我赶紧从车上下来说:“真是太谢谢你了。” 他笑了笑说:“客气什么?以后可能还要找你帮忙呢!” 我不自然地应着,心里却想,有事也别来找我,然后匆匆地跑开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点点去上幼儿园,我在家也闲着没事,于是就想把以前没写完的小说续写下去。我提起笔在纸上悬着,一晃一两个小时过去了,却写不了几个字,拿起来读读,觉得不好,于是就用笔划掉了//奇\\书//网\\整//理\\。唉,没办法,搁置的时间太久了,脑子也变空了,不像以前那么多的灵感,也不像以前思想总是很稠密。我把笔搁下,托着脑袋盯着窗外的天空。六月——是一个可爱的季节,我不禁时常在想莫文蔚的那首《盛夏的果实》,有时候哼着哼着就有感而发,真的,既有春末的艳丽,也有初夏的清爽,像是蔚蓝的天空,也像海,清澈中透着苦涩,又好像人生,不开心的时候总是比开心的时候要多。 正想着,李喆打电话来叫我过去陪她,我正好闲着没事,于是就答应过去。她那小乐乐和她一样胖乎乎的,叫人看了就喜欢。她老公上班,她也是闲得发慌,我在她那呆了一整天,直到下午该去接点点才走。临走的时候,她非让我拿些切好的菠萝去,我说不好拿,她就冲到厨房,用保鲜袋装好了给我。 “拿着,等会给点点吃!” “好吧,好吧,你也真是的!” 我从李喆家出来,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母亲我去接点点,母亲说已经给我们做上饭了。我沿着人行道快步走着,绕过几条街后来到幼儿园门口,介时门口已聚集了满满腾腾的一大群家长。我等了一会,就见点点他们班出来,我过去拉住他,并和他的老师说了会话。 我们沿着街道往回走,点点吵着吃雪糕,我说:“你李阿姨给你的菠萝,你吃不吃?” 他摇摇头,非要吃雪糕不可。 我说:“等会回家就吃饭了,不能吃凉的东西!”他就搂着我的腿撒起娇来,我只得吓唬他说:“点点不乖的话,妈妈就告诉你们张老师了!张老师不是说,小朋友要是不听妈妈的话,就不给小红花戴吗?”他听了,这才撅着嘴巴不吭声了。 我摸摸他的头,忍不住笑起来,别看他这个小不点,但荣誉感可强了,只要一说不给他戴小红花,那比说什么都管用!我记得有一个周末,他没得到小红花,不是因为表现的不好,而是他们老师确实忘了,结果回来好哭了一场呢。 吃过饭,我带点点出来散步,结果走着走着就走到电影院附近了。 我问点点说:“妈带你去看电影吧?” 点点问:“什么是电‘宁’?”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不知道如何说的既简单又明了,于是说:“就是好大屏幕的电视。” 他在我面前蹦跳着说了声“好”! 我买了两张《机器猫》,然后又买了些爆米花。这个小厅里人不多,而且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点点坐在椅子上,一边兴致勃勃地摇着两条小腿,一边捧着爆米花吃着。 我们从电影院出来,点点嚷着说:“以后还带我来看电‘宁’吧!” 我说:“好啊,妈妈以后经常带你来好不好?”点点使劲点点头。他已经改口叫我“妈妈”了,不过有时候一着急还是习惯性地叫我娘亲,我是无所谓了,反正都只是个称呼罢了。 晚上临睡觉的时候,小家伙又吵着要去看那张《机器猫》的海报,我好说歹说,才算是哄住了他,第二天我要上班,于是就先把点点送到我妈那。我坐在班车上,困的直栽头。 工作还是一成不变的那摊事——配货、控制航班,还过闲的时候倒是可以向同事们取取经,交流一下带孩子的经验。别人不是说三个女人台戏么?而我们这个班组却有五个女人,你说能不热闹? 晚上七点多,遇到航班高峰,有点小忙,我们每个人都要同时照管好几个航班,可偏偏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我本来不想接的,可又担心是不是点点有什么事,所以急匆匆地夹起来接通了。结果手机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是谁,于是问道:“哪位啊?” 只听对方说:“我,吕一凡!杨东的朋友,还记吧?” 这时,工作电话响了,我赶紧接起来,只听对方焦急地说:“HU7068催舱单了!”我连忙应了一声,在键盘上操作一番,把舱单打了出来,然后让同事检查签字。手机里的人又说了句什么,我也顾不上他,于是说:“喂,要不等会再说吧,我这会很忙!” 手机里的人怕我挂电话,忙插了句:“哎?今天有空吗?出来玩吧!” 我说:“没空!” 同事说:“签好了!”我答应一声。 而手机里又说:“那明天呢?” “也没空!” 这时,工作电话又响了,我的同事接起来,我拿着舱单又检查了一遍,对讲机在一旁哇哇乱叫,说是哪个航班要拉货,我也没听清,调大对讲机的声音,才知道原来刚打出舱单的这个航班需要拉货,于是又通知货运。 我见手机一直没挂断,便对里面说:“没什么事我挂了!” “后天呢?” 我不耐烦地吼着说:“没空没空没空!”说完挂了电话,并又迅速地重打了一份般单,送到飞机上。机长问我怎么这么晚才送上来,我解释说:“临时减货了,又重做了舱单。” 刚从海航的飞机上下来回到配载室,同事的两三份舱单都已经打好了,正等着我复核,我拿着相关数据作一一检查,然后在她们的名字旁边也签上字。忙活完这一阵,已经快到八点,心想饭堂也没啥东西了,于是就泡面吃了。同事们到里间用微波炉煮面去了,我就先在工作间里盯着,一这接听电话,一边检查航班。 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娟子,我接通电话,问道:“小妮,干吗呢?” 只听对方一顿叫嚷,我赶紧把话筒离耳朵远些。 她说:“女人,你也太耍大牌了吧!叫你一块出来玩也这么横?”我这才知道刚才那电话就是娟子让打的,想想自己的语气可能确实有点太冲了,不由得惭愧起来。 “唉呀,不是不是,刚才实在太忙了!那边催舱单,这边又拉货,我真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冲他的!” 娟子听了尖笑一声,我知道她是故意搞怪。 我说:“你在忙什么呢?怎么想起来找我?”她和身旁的人说了些什么,我猜那个“孙正阳”就和他们在一起。唉,也是的,刚才我的态度确实不太好,真过意不去,不过要是了解我的,肯定也不会生气,可关键不是跟他不熟么?唉,算了,反正我也没想过要跟他再打交道。 娟子说:“我们在外面吃饭呢,这不闲着没事,叫你一块出来玩!你现在在哪呢?” “单位上班啊!” “明天休息不?” “不休。” “后天呢?” “也不休,我要连上三天呢!” 娟子又吼起来,说:“没搞错,你不是说上两天休两天的吗?” 我笑笑说:“前两天孩子病了,跟同事换了个班,人家让我后天还呢。” 娟子乱嚷了一番,又和她身边的人说了会话,然后转向我说:“真没意思,好不容易找你一回,又不给面子!” 我说:“这也怪不得我啊,上班啊,苦啊!” 她说:“整天闷在家里你也不怕长毛了?” 我说:“这周幼儿园就放假了,我倒挺想带点点出去玩玩,就是没车,不方便!” 娟子一听,立刻来了兴趣,嚷道:“行啊,我正好想去吃夜市呢,咱们去开封吧!我带我老公去,你带着你家小点,在那玩一天,晚上吃夜市去!” 这时同事帮我把面泡好了,叫我过去吃,我应了一声。 娟子听到了就问我:“还没吃饭呢?” 我说:“是啊,快忙死了!” 娟子凑到话筒边,兴高采烈地说:“你说个时间吧,啥时有空?” “你看吧,只要我不上班。”说着自己先算了算,说:“这周六吧,正好我头一天下午可以早点回去,去买点东西,咱们第二天一早走。” “行啊!到时我让我老公找辆车,晚上吃完夜市要是不想回来了,就在那住一夜也行。” 我说:“我可得回来,带着孩子在外面住不方便。” 娟子大笑起来说:“你哪那多事!”然后说:“到时再说吧,就这么说定了!周末给我打电话,我们到时去接你们!” 吃完泡面,快到九点了,紧接着又是一阵小忙,到十点钟,终于接近尾声了,我和一个同事回宿舍休息,值班室只留了两个同事值班。晚上,我打电话回家问点点的情况,母亲说孩子可好了,能吃能睡,我这才放了心。本来想和点点说几句话,可是他已经睡了,所以我也就也洗洗睡了。 在单位熬了两天,最后一天遇到航班大延误,夜里两三点才睡,眼睛都快肿了。因为心里惦记着点点,所以觉得时间过的好慢,感觉像是快一年没见着他了。到了下班的时候,我真是觉得浑身轻松,匆匆地坐着班车回来,立刻奔到老妈那去接他。 第一百一十四章 点点听说要带他出去玩,兴奋的不能行,几乎逢人便要炫耀。我赶到幼儿园,因为这是放暑假前的最后一天,所以老师要向家长们交待一些事情,算是开了个小会。我把点点的小被子小凉席卷好,放在一个大塑料袋里,扎好了放在他的小床上,临出门的时候,点点又向他的老师说起去玩的事,张老师笑着摸着他,跟我聊了两句。我们从幼儿园里出来,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些小零食,准备第二天路上吃。我拎着东西回到家,也懒得做饭,就带点点到粥屋喝了点粥。回到家和娟子联系一下,定好第二天早上九点钟出发,到时他们在我家楼下等我们。 第二天早上,我刚一翻身,点点就醒了,全无平日赖床的样子,我忍不住刮了他的小鼻尖,他就吵着让我给他穿衣服。给他拾掇好,也才七点半,我穿着拖鞋到厨房,煎了两个鸡蛋,叫那小精灵来吃,他却已经背上小水壶准备走了,我忍不住笑起来,抱着他在屋子里旋转。 “小傻瓜,现在才几点啊?” 点点朝挂钟上的指针看看,露出困惑的表情,他还不会看时间,对时间的概念更是模糊。 “还不走吗?”他的小脑袋在我眼前摇摇,眼睛在我与钟表之间转来转去。“还不走吗?”他拍着我的肩,脸蛋憋得鼓鼓的。我把他抱到餐桌前,给他掰了半块馒头,又转身冲了杯牛奶。 点点撅着嘴,堵气不肯吃,我伸手去拽他身上的小水壶,他以为我们又不去了,于是拼命地和我抢起来。 我说:“背着水壶怎么吃饭啊?” 他皱着眉,气乎乎地嚷道:“就是要背着!” 我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一面把牛奶往他面前推推,一面说:“好,背着,背着吧!” 我随便垫了点,收拾了一下屋子,又到卧室换了身衣服,想着要出去玩,就尽量穿的简洁轻便。一切全弄妥了,又到厨房检查一遍水电,看看表差不多八点四十了,点点呆不住,非要到楼下去,于是我锁上门,拎着背包拉着他出了门。 在小区院外站了一会,看看表也快九点了,打个电话问娟子到哪了,她说还要等一会。点点说要上厕所,我就又拉着他上了楼,没一会,娟子就打电话说他们已经到院门口了,我一面应着,一面拉着点点下楼。 远远地看到一辆蓝色的“马六”停在小区处的马路上,知道是他们,便朝他们走去。其实我不懂车子的,之所以知道这款车,是因为我和羽峰以前买的就是这一款,只不是过辆灰色的。娟子看到我们,从车里跑出来,连同司机和副驾也一同出来,我一看,一个是杨东,另一个是杨东的死档——貌似孙正阳的傻瓜。 我就料到他八成会出现,心里早有准备,所以见了也并不觉得惊讶,反倒对自己的预见力很是得意。 娟子迎上我,说我不守时,我说:“我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就下来了,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影!” 娟子不服气地嚷起来说:“怎么我们到的时候没见你啊?” 我说:“点点又想上厕所呢,我就带他上楼了。” 娟蹲下来逗点点,一面挠他的脑袋一面说:“小乖,跟阿姨说你叫什么?” 点点害羞地躲到我身后,我把他拉到面前,鼓励着说:“阿姨问你话了没?快跟阿姨说说你的名字!” 点点仍旧往我怀里躲,娟子捏捏他的脸,故意吓唬着说:“不说名字,就不让去玩了!”点点知道她是逗他,腼腆地笑笑,偎在我怀里撒着娇。 杨东说:“我去买件水。” 娟子应了一声,和他走进一家烟酒店,剩下那个小子,则像**似的杵着,并且惊讶地看了我好一会,才开口说:“这是你的孩子?” 他那表情很让人讨厌,我满怀憎恨地看了他一眼,说:“是啊,怎么你不记得了?” 他听了,简直就是困惑了,我这才意识到,我把他错当成另一个人了,觉得自己实在感情用事,于是就换成柔和的语气说:“是啊,上次吃饭我已经说过了,呵呵。” “是吗?”他想了一下说:“可能我当时到外面打电话了,没有听到。” 我摸着点点,假装无视他的存在,既不看他也不回应他的话。本以为这样显而易见的羞辱足以令他退缩,可是没想到他的脸皮已经厚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只见他双手插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鼻孔都快朝天了。我只是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立刻就觉得要七窍生烟了。 “受不了,没什么能耐,还自命不凡?”我心里骂着,脸上却装的很自然。 “看你没戴戒指,还以为你没结婚呢!”他撇撇嘴说。 我摆出一副很轻蔑的神态说:“怎么结了婚就一定要戴戒指么?我认识很多人,都没有戴戒指的习惯!不要以为出了几天国,就把这里当成国外了!”说着朝他脸上瞧瞧。 他有点尴尬,而我则得意地看着他,心想:“连你脸上那张皮我都不怕,怎么会怕你?” 他勉强笑了笑,但却仅是出于礼貌地笑了一下。 “sorry,sorry……”他仓皇地转身,然后去帮娟子把一件矿泉水放到后备箱里。 娟子问我们吃早饭没,我说吃过了,我问他们吃了没,她朋友说:“到那边再吃吧。” 娟子点头,我问娟子说:“这是你‘老公’的车么?” 她说:“是他找人借的。”然后朝姓吕的努努嘴说:“他那车太窄了,坐着难受!” 我说:“是华而不实!” 娟子一顿笑,然后从我手里抢过点点,说:“今天这小乖归我了!”吓得点点直往我怀里钻。 我拉着他笑笑说:“没事,阿姨跟你闹着玩的!” 我和娟子坐在后面,另两个坐在前面。说实在的,我对前面那两位都很反感。点点显得有点不安,总是偷眼去看那张熟脸,我用轻吻安慰他,并悄声告诉他:“那不是他!”但是点点始终对我的话半信半疑。 开车的是已经被娟子称为老公的人,好像刚开始学车,技术很糙,戴面具的则坐在副驾的位置上,摆出一副资深老道的神态,时不时给初学者一些指点。我靠在椅背上,点点紧贴着我坐着,始终紧张地注视着“面具人”,娟子则兴高采烈地在座椅上又按又压。 “是比你那辆宽多了!”她拍拍“面具人”笑着说。 姓吕的笑了笑,司机跟着调侃起来,然后俩人就车子谈论一番,我却听得云里雾里,所以越发厌烦了。点点在我身旁轻微扭动了一下,叫了声“娘亲”,我会意地把他抱到膝盖上,并摇下窗子让他看窗外的景色。 “他叫什么?‘娘亲’?这是哪的习惯?”娟子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搂住我和点点问。 点点用小手在玻璃上戳戳点点,吵着叫我看这看那。 我想想说:“开封的吧。” “开封?”娟子弹回到座椅上,“是有点那边的口音啊!哎?咱这可有俩开封人了啊!” 把方向盘的和他的伙计同时笑笑,娟子转回头,又扒扒我的肩头,说:“你猜是哪个?” 我心想,这还用猜吗,于是肯定地说:“右边那位!” 娟子大笑起来,说:“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我把她使劲一推,骂道:“滚!胡扯什么呢?”娟子知道我是开玩笑,根本没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只管毫无顾忌地山笑了一会。 车子像蜗牛似地爬出市区,好不容易上了高速,指望他能稍微开得快点,没想到比先前更令人着急。车子跟着一辆拉货的大车的屁股后面跑了快五分钟,愣时没超过去,弄的我们几个都快傻了,就连人家开大货车的司机也都郁闷死了,你想啊,人家老早就让出车道等着我们超车呢,结果老半天也没见动静,于是干脆猛踩油门把我们给甩了。 娟子忍无可忍地拍着车座说:“叫一凡开!我受不了啦!” 于是驾驶员在停车带把车子停下,让姓吕的换到了正驾的位置上。 我拿出果冻给点点吃,点点却悄悄用眼睛瞟着那张皮,所以我心疼孩子的同时也就更讨厌那个穿“皮衣”的人了。 俗话说:“长的讨厌不是他的错,可是出来吓人就不能原谅了!”我愤怒地朝他瞥了一眼,结果没想到他正好也从后车镜里看我,于是我便与他那灰溜溜令人厌恶的眼睛相遇。 我赶紧低下头,并在心里对自己说:“好讨厌的眼睛,我才懒得看!” 娟子撞撞我说:“哎?是不是你手机响了?” 我这才听到皮包里叮叮咚咚地响着音乐,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通了才知道是张勇亮。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有个我们机场的在他那报了团,准备去昆明。 我“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 他说:“叫张丽英,是安检的,你认识么?” “不认识,机场太大了!而且我认识的人也不多!怎么有什么事吗?” 他连说了几个“没有”和“也是”。 我问他到底有什么事,他吱吱唔唔地老绕圈子,最后终于说:“也没什么,想请你吃个饭,看你今天有空没?” 我说:“我现在外面呢,改天吧。” 他又笑了一会,说:“那也行。” 我刚说:“那就这样吧?” 他又插嘴问了一会,我都一一答复他,这才挂了。 刚一挂电话,娟子就问起来。 我说:“是张勇亮。” 娟子突然神经兮兮地叫起来:“他干吗?”然后转向我笑呵呵地说:“哦,鸭子,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杨东问:“怎么叫人家鸭子?” 娟子说:“‘雅’和‘鸭’斜音,以前上学的时候都这么叫她。” 我轻轻打了娟子,说:“以后少拿我开涮啊!” 她却歪着身,伸手拍他‘老公’问道:“你说一个大男人,无缘无故地打电话请她吃饭干吗?” 那粉面小生笑呵呵看着我说:“有问题。”然后又看着姓吕的,问他是否赞同,姓吕的扬着嘴角笑笑,那张皮也跟着咧嘴,露出里面犬牙。 “那得看那人帅不帅,要是帅可能有戏。” 娟子说:“跟大狗熊似的!” 她朋友立刻笑起来说:“你也够损的!” 娟子嚷起来说:“本来就是嘛!” 车夫听了问:“是不是那天吃饭特能喝的那大个?”娟子点点头,于是开车的从后车镜里看了我一眼,装模作样地说:“那应该不会,她八成看不上!” 娟子冲他嚷道:“你知道?” 而我则狠狠地瞪了他。 第一百一十五章 从郑州到开封走高速很快,开车也只要四十分钟。我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看着那宽阔的柏油马路、时不时疾驰而过车辆、远处的农田、豆腐块般的村落、密密丛丛的防风林,以及一片片可爱的枣树林……不禁回想起在孙正阳家时的情景,同样也是这片天空和地域,只是时间向前推移了四五百年,当时河南的首府还是开封,郑州则归入本州,而孙正阳家住在开封府荥泽县东南郊,其实就是现在郑州市城东边的某个地方,可是当时交通不便,从他家到开封——照他的话说是进省城,来回一趟得要一天。 点点偎在我怀里,时不时朝姓吕的看看,我能感觉到他对这个人既害怕又好奇,担心他回忆那些可怕的事情,于是轻轻摇摇他,分散一下他的注意。 娟子的话匣子大开,像只小鸟似的唧唧喳喳的,她的白面小生和姓吕的也是一会不停地闲扯着。我的目光有些游移,一会落在娟子身上,一会又移向窗外,但每回都要在姓吕的身上停留一下。他坐在驾驶座上,穿着浅色的休闲衬衫,我不禁盯着他的脖子,想看看那上面会不会也留下什么痕迹,自从发现他手臂上有块豆粒大的血印后,便萌生了这样奇怪的念头。还记得吗?孙正阳是被处以绞刑的,我查过资料,按照明朝的法律,是严禁府州新民官及豪势之人强夺奸占良家妻女的。违者,亲民官处杖至徒刑,豪势之人处绞。那位巡抚大人就是依据这条律法治他的罪的,但是至于抄他的家,就属于徇私枉法了。那时孙澈拿着他的封诰来,以为能够逢凶化吉,因为像“奸占民女”这类事,对于一个五品命官来说,是罪不至死的。然而,那新任巡抚急着治他,那封诰又迟迟不到……这大概就是天意。 我隔着座椅看着姓吕的,他脖子上好像并没有印迹。我假装向前探身,仔细看了一眼,可还是什么也没看见。我侧过头,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面孔——貌似平静的脸下,包罗了万种复杂的感情。他真是孙正阳么?那个傻瓜生前作恶多端,最后却把自己的命搭上了,也算是罪有应得!可是,自然已经投胎转世了,干吗还要带着前世的印记?难道那段感情真就令他刻骨铭心?所以才留下了手臂上的伤痕? 我们十点多到了开封,本来打算去“一楼”吃包子,可是这会太早了,所以只得把计划改了。到开封当然要去清明上河园,还有龙亭和包公祠,这都是游开封必去的景点,就像到北京怎么也得去趟故宫,看看天安门,再爬爬长城一样。 我们开着车沿着宋都御街向北,到龙亭后再沿着一条湖岸小道向西,然后来到清明上河园门口。大门口还是老样子——高大的古式牌楼前立着笔直的旗杆,上面挂着“清明上河园”的布幌子,两边垂着灯笼。不怕坦诚地说,再次看到古式建筑,我真的有些激动,脑子里也浮现出一些在孙家时的情景,不禁伤感万分。 我拿出照相机,让点点站过去,娟子却连我也轰过去,说是给我们娘俩照一张。我转过身,发现那两个男人已去买了门票,其实我本来说我掏的,但娟子却拦住了我。 听说每天早上九点钟的开园仪式很壮观,园子里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聚集到大门外,然后由“包大人”大喊一声“开馆”,这才开始对外开放,但我每次来都快中午了,所以一次也没赶上,觉得挺遗憾的。 我们进了园子,迎面是个小广场,正中央立着张泽端的雕像——这园子是仿照他的清明上河图造的,所以才叫清明上河园。这个广场,原本有个表演,是一群小伙子穿着古式的军装,排着方队表演战鼓,很有古代战场前冲锋陷阵的气势,可惜今天来的时候不巧,已经错过了,不过到下午还可以再看。 我们沿着主道向里走,娟子总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到哪都特别高兴,还没走几步,她就拖着杨东冲进纪念品店。我拉着点点跟在她后面,点点也变得很兴奋,大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蹦跳着。 “以后还带我出来玩吧!” 我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好啊,以后妈妈经常带你出来玩!” 娟子买了个荷包,确切的说是一套五个,大的套小的,缎子做的,做工很精细,我看着也挺喜欢的,但是想到自己的包包已经够多了,就没买。点点也想要几样小玩意,我也觉得没太大用处,所以只给他买了一个奶味十足的冰淇淋。 点点有雪糕吃,自然不会抱怨,我看着他那肉乎乎的小腮帮,忍不住亲了他一下。往前走,是“东京码头”,从这里可以直接坐船到对岸,不过我们还是想用走的。再往前走,就到画里最著名的那座拱桥了——木制的,红色漆,远处看很显眼,中间是楼梯,两旁是供车马上下的坡道,因为河道没画里那么宽,跨度也较小,所以显得桥身很陡,不可能像画里面的那样既可以在桥上摆摊儿,又能过车马。 过了河,道路向左拐,但右侧却有座“十千脚店”,下午也有表演,挨着小店的是一排茶楼和纪念品店,店前的街道上则摆满了小摊。当然了,不管是卖枣泥糕的,还是扎面人的,都穿着宋朝的衣服。 我每次到这清明上河园来,都会在这里买枣泥糕,这次也不例外。娟子很惊讶,没想到我爱吃这个,我用筷子扎着,让她尝尝,她就憋着气咬了一小口。 我说:“记不记得,小时候满大街都有卖,现在却要到这才能吃上了。” 娟子说:“还行,没我想的那么怪。” 点点则被那些小面人吸引住了,我走过去,他就扒着我的手咬了一大口枣泥糕,然后指着小面人要我买。 面人师傅一面灵巧地捏着面团,一面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小猪八戒递给他说:“给孩子买一个吧!”点点接过面人,这就再也舍不得放了,于是我只好乖乖地付了钱。 过了上善门,正赶上“气功喷火”,很精彩,围观的游客无不拍手叫好的,而且纷纷往里扔钱捧场,姓吕的和娟子的白面小生则属于最为活跃的那一类,当然更是积极捧场了。看完这个表演,人群涌向对面,这时这边就开始“王员外招婿”了,我仍旧立在原处,抬头看卖艺人身后的那间店面——幌子上写着“孙羊正店”,我不禁笑笑,心想:反过来念,不就是“孙正阳”的斜音了么?真好笑,怎么以前来到这里,从没留意过这家店?这次却终身难忘了!我盯着店铺出神,忽听到一阵喧闹,回头一看,原来“王员外”的千金要抛绣球了。 姓吕的和他的死挡是活跃分子,有热闹绝不会错过,要不是因为竞争者太多,而且又输在身高上,他们肯定能抢到。只见一个快一米九的小伙子抢走了绣球,于是王员外家的丫头就下来接姑爷,这小伙子也不负众望,也是个极搞怪的人,大伙好笑了一阵。 只要开心,时间就过的很快,转眼就中午了。点点饿了,那三位因为没吃早饭,则更是前心贴后背,于是我们就在王员外家对面的一家小店里坐下,挑了张靠窗的桌子,点了汤包和别的一些菜。 汤包做的很一般,和“一楼”或“黄家包子铺”的没法比,不过我吃着还行,说实在的,我对吃的不挑,娟子觉得不可思议,她瞪着眼睛大惊小怪。 “天哪,你不觉得难吃吗?” 我说“还行吧!” 她尖叫着说:“跟外面差远了!” 我笑笑说:“景点的都是这样的嘛,将就啦!” 她还想说什么,我却半开玩笑地说:“我可不像你挑三拣四,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 她男友听了,也跟着数落她两句,而娟子只是笑。 下午将有一连串的表演,我们必须从一个点赶到另一个点,不过午休时间是空闲的,毕竟人家工作人员也要吃饭嘛。大伙在“上善门”附近转悠,这里是园子的中心,也是最繁华地带。其实“上善门”是座城门,进了城门就相当于进了城,游客们在这里分流,有的登上城楼远望,有的进了小饭店去塞肚皮,还有的从城门退出来,继续游园。捏面人的,卖烧饼的,还有那个推着车卖枣泥糕的,都纷纷赶来,叫卖的叫卖,招揽生意的招揽生意,一时间街道上人头窜动,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我们几个出了城门,到一个小十字街,有人在出租古装照相,旁边还可以租骆驼,娟子拉着杨东奔过去,我拉着点点慢慢跟在后面。 娟子抓着几件袍子问我说:“鸭子,你穿不穿?” 我勉强笑笑说:“不了,以前穿的厌了!” 娟子盯着我大笑着说:“什么啊?就跟你以前经常穿似的!”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我和点点站在一旁等他们,点点对那头大骆驼既怕又好奇,我鼓励他上前摸摸,他却始终也不敢。 我说:“骆驼又不咬人。”他仍旧不敢,但却念念不忘,最后我让他站在骆驼前面照了张相,他嘟着小脸,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笑着说:“让你摸,你又不敢,这会生什么气?”他被我说的羞了,就投进我怀里,撒起娇来。 这时娟子和杨东各换了一身衣服,娟子跑到我跟前让我看。 我笑着说:“好呆啊!” 她却说:“你才呆呢!”然后拉着姓吕的,非要他也穿一身不可。姓吕的换了一身,我正想拉着点点走开,娟子却叫住我。 “鸭子,快照相啊,快点!” 我转身,娟子已奔过来从我手里夺了相机,咔咔地朝姓吕的按了几下。再看那家伙,简直跟孙正阳一个德性。 娟子和杨东都大笑起来,男的说:“吕一凡太像了!” 娟子笑的蹲下来说:“可不么?整个一恶少!”然后硬拉着我,要我也评价一番,点点害怕地躲在我身后,紧紧抓住我的衣服。 我瞪了一眼姓吕的,没好气地说:“无赖相!”话音刚落,娟子就又把相机塞给我。 “再给我们照几张,快点嘛!”说着摆了几个姿势,又和杨东合照。 我说:“你们真是无聊死了,跟小孩似的!” 娟子理也不理地跑过来逗点点,并拉着他指着姓吕的问:“看他像什么?” 点点胆怯地看看我,又看看姓吕的说:“孙大爷……” 我一把拉过点点,扯着他的手说:“瞎说什么?”点点委屈地看看我,偎在我怀里。 娟子听的云里雾里,于是一阵爽朗的大笑,并摸摸点点的头说:“这小孩真好玩!” 我瞪了一眼娟子,没好气地说:“讨厌,别老逗我们!” 那三个总算脱下那层皮,我们继续沿着环形小道游园。我们看了马术表演,看了斗鸡,大宋科举……后来遇到两条小路,正犹豫着选择哪边,忽然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大家都应声张望。 只见一个身穿红色官服的人骑着马飞奔而过,这情景又勾起我的回忆,我低下头,强抑着情绪,只听游客中有人喊:“快,‘劫罚场’开始了!”于是人群又沸腾起来,并纷纷朝那骑马人消失的地方而去。 娟子拉着杨东跑进人群,点点跟着我显得有些不安,我就稍稍用力地捏着他的小手,以示安慰。 姓吕的出于礼貌,时不时回过头等我们,见我慢慢悠悠的,不禁催道:“走啊,别错过表演了!” 我说:“劫罚场有什么好看?我怕那种场合,所以才不想去……”说着,只觉得一阵莫名的酸触,眼泪差点没落下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吕一凡见我情绪低落,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是该知趣的走开还是该留下来陪我,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不能丢下我不管,于是干脆停下来,等我和点点慢慢赶上。他与我并肩走着,因为觉得尴尬,所以就点了支烟猛吸起来。我抬着头看他,他就扬扬手里的香烟。 “不介意吧?” 我没支声,他便猛吸了两口后就扔了。 我仍低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点点抓着我的胳膊,走在我的另一侧,一会看看我,一会看看吕一凡。 姓吕的想要活跃气氛,于是就胡乱说了些话,而后又说:“怎么女的都烦男的抽烟?” 我摇摇头说:“我还好……” 他听了,只是怀疑地笑。其实我是想起羽峰,回忆起他身上淡淡的烟草的香味。 我说:“不抽烟,倒不像男人了。” 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并不知道我是毫无意识说的。 我们互相沉默,谁也不说话。远处的主街上已围满了人,路边的音箱正播着“劫罚场”的音效,有喊杀声,有兵器相碰撞的声音。 这个节目我以前看过的,说的是梁山好汉们救宋江的一段事,演得挺精彩的,可是,我今天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来。我坐在一个小花坛上,点点撒开我的手,跑去看一个小摊上的小玩意。吕一凡也坐下来,岔开两膝支着肘。我盯着远处一幢钟楼似的建筑出神,脑子里时不时涌现一些记忆中的片段。我摇摇头,想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从脑子里甩出去,可是刚把脑子清空,那些片段和碎片就又重新聚集着凑在一起——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段令人痛心的往事……我轻轻叹了口气,轻的就像一声稍重些的呼吸。 吕一凡站起身去买饮料,问我喝什么,我摇摇头,但他还是买了两瓶绿茶,回来后递我一瓶,我只得接下了。我自顾自地托着腮看着点点,他也将视线移向前方,像是在看点点,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难怪你不戴戒指。” 我听得诧异,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而且说得这么不着边际。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却若无其事地喝了口绿茶,反倒像是我自作多情似的。我觉得自己讪讪的,于是又低下头,他笑呵呵地瞄了我一眼,然后重又看着前方。 “单身的人当然不用戴戒指,你现在是单身吧?” 我立刻明白了,心里虽然反感,但出于礼貌还是尽量克制了些。我看看他,冷冷地问:“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他笑眯眯地摇摇头,脸上是一副痞笑。 “没有,真的没有!” 我愤愤地起身,他一边喝绿茶一边自言自语似地说:“孩子也是领养的吧?” “这关你什么事?”我不客气地反问。 他耸耸肩,不愠不火地看着我。 “人渣!”我在心里狠狠咒骂着,心想: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想着想着,也冷不丁冒出两句恶毒的话来,他却装着没听见,还厚着脸皮看了我一眼。 我忍无可忍地嚷起来说:“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说完,就气乎乎地去拉点点了。 这会,观看“劫罚场”的人群已经散了,大伙三五成群地沿着道路慢步,娟子和杨东也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一见我就兴致勃勃地跟我议论起来。 她一面说:“笑死了!”一面问:“你去看了没?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说:“人太多了,我也挤不进去,在外面又看不清,干脆就不看了。” 点点从后面搂着我,非拖着我到他看了很久的那个小摊去不可,我知道他又想让我给他买东西,就故意板起脸说:“只许看,不许买哦!” 娟子也跟过来,我便趁机剜了她一眼,埋怨着说:“你个小妮子,怎么什么都跟别人说?” 她听了,反倒觉得如坠五里雾中,尖叫着反问:“我说什么了我?” 我赶紧拉住她,让她不要大惊小怪。 我说:“你小声点嘛!”然后悄悄转头看看那家伙,见他并没有朝我们这边看,才稍稍舒了口气。 我说:“总之,以后少跟他说我的事!” 娟子这才恍然大悟,于是咯咯地笑起来,用胳膊扛扛我说:“哎呀,人家问你的么,我也没多想,就照实说了。” 气愤之余,我也有点无奈,毕竟有这么个直率的朋友在身边,难免会遇到一些尴尬。 “跟他说干吗?**!” “就是不熟才问的嘛,要是像我似的,知根知底,也就不用问了!哎?”她又扛扛我,凑到我耳边说:“他好像对你有意思!” 我用身子狠狠推挤她,说:“滚!我的事你少掺和!”然后摸了摸摊子上挂的一溜小玻璃瓶。 “怎么样?在五谷上刻字,给孩子买一个吧!”摊主是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摊上不仅挂着彩色丝带和各种各样的小瓶子,还挂着他出国巡演的照片,看样子是顶有名的民间艺人。 我问:“怎么个刻法?” 老人说:“随便写个什么字,逃颗米,我就给您刻上。” 娟子一听,立刻来了兴趣,用手拨弄着一些成品问:“怪好玩的,要多久?” “很快,一两分钟就好了!”而后,老艺人便打开了话匣子,先是给我们介绍他的手艺,而后又自豪地讲起他出国的事。 “我的瓶子是现吹的,不像别人的是在厂家订好的瓶子,您看我的瓶子是没有金属盖的。” 我从他的小桌上的一个拿子里捏起一颗红豆,看了看问:“豆子也可以?” “什么都行!红豆,绿豆,大米,小米,只要是我桌子上的五谷,都可以!” 娟子兴奋地转身招来了她的跟班,于是俩人商量着刻些什么字。 我看看点点,问他:“你想要什么?” 点点扒着桌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像哪个都喜欢,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我摸摸他的头,对老人说:“给我们刻一个吧。” 老艺人乐呵呵地应着,这就拿出一个小本子,说:“是写祝词,还是名字?”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把“点点”两个字写在他的本子上,问:“能写下吗?” 老艺人点点头,开始忙活。 我犹豫着是刻在红豆上还是刻在玉米上,后来决定刻在玉米上,我想,反正要鲜艳点的才好看。玉米就挺好的,金灿灿的。 老艺人三下五除二地吹了个玻璃瓶,又娴熟地在我挑的玉米上刻好字,把玉米放进瓶子里,倒了些特制的油,封死瓶子,最后在瓶子上穿了根红线,又轻巧地打了个活结,亲手给点点戴上。 点点爱不释手地托着看着,我便照价掏了钱包。 我笑着对点点说:“看,又让妈妈花钱不是?” 点点只管笑,老艺人却说:“花钱买了个平安嘛!”听得我心里也乐呵呵的。 娟子和杨东买了一对红豆,刻的什么山盟海誓之类的话。 我上一次来清明上河园的时候,还在建二期呢,这回已经建好了,所以这次来,园子里增添了不少建筑和节目。听园子里的工作人员说,三期也要动工了,想想就令人振奋。园子越扩越大,而票价不涨,难道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吗? 我们沿着一条从没走过的小道穿廊过水,不知不觉的我的思想又回到了几百年前,孙府花园里的优美也再次出现在我眼前。可是我当时却从没觉得那里的景色优美,更没有这样的闲情雅致,现在想想,大概是心情所至吧。要说那里的景色有多真切,那里的生活有多奢华,如果不是我亲眼见到,是根本想象不到的。 我们又回到进来的地方,向工作人员打听才知道还有一个杂技表演没有看,朝他指着的方向看去,发现就在我们路过的那座别致的建筑物里,因为是个大孔雀,还开着花瓣一样的孔雀屏,所以一开始从它身边走过的时候还以为只是一处景观呢。 我们一行人安步当车,一路慢慢走去,走近了看到的确是个马戏帐篷,不过从外面看扁扁的,好像不大,担心里面坐不了几个人,可是进到里头却发现宽敞无比,光观众席就好几十排。我们在里面看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的精彩表演,走出帐篷的时候,那种物超所值的快乐仍在回味。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我们出了园子,已经五点多了,但因为离夜市的时间还早,便决定再到附近转转。清明上河园对面,是“翰园碑林”,我以前也去过,风景秀丽,环境很好,而且非常清静,只不过现在有点晚了,看不到风景,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我们商量了一下,便把车子停在原处,然后沿着龙亭的湖岸随便转转。灰濛濛的湖面上掩映着金灿灿的灯光,水面也像笼罩了一层雾气。四五个伸出岸边的钓鱼台和一小簇龙舟躲在黑暗的阴影里,像是一群怕冷的鸭子拢在一起挤暖和。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树木,黑漆漆却如棉花般柔和。 我拉着点点,在湖堤上漫步,而我认识的那对情侣则甩下我们,到更幽暗的地方去了。我不禁笑了笑,继续慢慢走着,这才发现这里原本就是情人们幽会的地方。只见一对对情侣互相拥揽着彼此的身体,或是在柳树下或是在石凳旁,低声私语,轻轻交谈。空气中飞舞着轻柔的爱抚,水下却撒满了甜蜜而迷人心性的芳香。 我把点点抱到一个扶拦上让他坐着,并搂着他看着湖面。我深深吸了口气——七月晴朗的傍晚,连棋牌室的常客也经不住户外清爽气息的召唤,纷纷涌上街来,或纳凉或沿湖漫步。 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个场景,也是类似的傍晚时分,西边一片赤红的晚霞,天空则浸泡在昏灰之中,加重了夜幕的气氛,却凝重了愉悦的心。 我对孙正阳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其实我当时只是触景生情,却没想到那话竟成为预言,没几天,他家就破落,他就死了。 正想着,突然听到身后有人狂按了一阵喇叭,回头一看,正是驮我们来的那辆“马六”。我抱下点点,并沿着湖岸继续走,可是那车子就像幽灵一般跟着,我停下,它也停下。 我愤怒地转身,瞪着黑乎乎的车窗,正要发作,窗子却摇下来,露出那张令人厌恶的脸——虽然是同一张脸,可是长在他脸上却比长在以前那个人脸上更令人讨厌。 我还没说什么,那张脸倒先开口,一副自视清高的傲慢神态。 “嘿,他俩人呢?”他说话的语气很不客气,就好像已经和我很熟了。 我嚷着说:“不知道!” 身边的几个行人纷纷朝我投来诧异的目光,车窗立即摇上,恰到好处的遮住里面蓄意已久的嘲讽,可我却觉得连那车窗都在笑我。我气得发抖,却又无处发泄,想着要报复他,一时又没有好办法。我觉得对付这样自负的人最好的办法是挫败他的骄傲,于是拉着点点愤愤地奔过去,打开车门,一屁股坐在副驾的位置上。而我那开门的凶悍气势,大概吓到他,他看着我,不免有点惊讶。 我对自己说:“我又不怕你!你的傲慢对我毫无用处!” “开车啊!”我一面系上安全带一面说。 他将我上下打量,冷不丁轻笑一声,摇摇头,发动了车子,并用法语问了一句。 我猜他是问我去哪,于是说:“香榭丽舍大街!” 他笑了笑,故意看着我问:“第一次来巴黎吗?” “是的!”我看着窗外,身上已在发抖了。 “您是去看凯旋门,还是埃菲尔铁塔?” 我嚷着说:“我要去中国大使馆!” 他绕着龙亭外围的马路转起来,车速飞快,窗外的街景几乎模糊起来。 “您赶时间么?”我问。 他超凡脱俗地耸耸肩,说:“怕等会塞车。” “很好,那就把我放到布洛涅树林附近好了!”我故作优雅地朝他点点头,他惊讶地看着我,而后叹服地笑了笑。 “我看您好像不是第一次来巴黎,您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我是很喜欢看法国人写的小说!”我毫不示弱地回答。 “我可以请您吃饭吗?” “不如请我去参加舞会好了!” 他大概觉得这样谈话很有趣,于是笑了一会说:“您就像一本独特的百科全书,叫人很想去读懂。” “那您读懂了吗?”我觉得他真叫人厌烦。 他摇摇头说:“没有,因为每个人对您的印象都不一样,我很难说自己相信哪一种。” 我轻蔑地看着他,脸上却装出礼貌。 我问:“我们见过面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您叫?” 他托着腮,脸上露出强抑后的浅笑。 “吕一凡,您呢?”他接着问我。 “胡晓雅。”我冲他笑笑。 “我能给您打电话吗?” “最好别打,因为我已经结婚了!” “哦,不好意思!”他故意说:“见您没戴戒指,我还以为您是单身呢!”他挑挑眉毛,认为自己说的恰到好处,于是扫了我一眼,想看看我作何反应。 我真想掴他,但脸上还装着坦然。 我说:“我说过我不喜欢受拘束,哪怕只是一个指环。” “哦。”他点头说:“您说您不喜欢受拘束,可是心里却被道德束缚着。您故作矜持,眼神里却透着迷人心性的风采。您故作倨傲,摆出不可近亵的姿态,嘴角却流露出风雅的柔情。您说,难道这是年轻女性特有的本性,或是成熟女性炫耀的优雅?” 我将他上下打量,知道他也是个爱看书的人,于是摆出更为惊讶的神情说:“这难道不是你们法国人津津乐道的雅致么?虚伪的美丽,虚伪的优雅啊。” 他说:“您忘了,我说过我不是法国人,哪怕只是一种比喻。” “哦,不好意思。”我假笑起来,“见您染着棕色的头发,还以为您是地道的巴黎人呢!” 他听了,没再说什么,脸上的筋却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一直保持沉默,直到娟子打电话问我们在哪,他把车开回到原先的地方,等娟子和杨东上了车,车子才又缓缓启动。 两个情侣坐在后座上,仍旧拥揽着,我搂着点点看着窗外,姓吕的则专注于他的方向盘。 娟子问:“哎?你们刚才去哪了?” 我说:“没去哪,就围着湖岸兜圈。” “你们倒是有闲心,害得我们到处找你们。” 娟子怀疑地冲我坏笑,而后又转向点点,连哄带骗地问:“乖,跟姨说,妈妈刚才去干吗去了?” 我转回头,狠狠戳了娟子的脑门子说:“别逗我们!” 娟子这才乐呵呵地揉着脑袋缩了回去,她那小白脸则趁机亲了她,一面替我帮腔一面说:“看,挨吵了吧,叫你多管闲事!”说着也戳了她的脑门子。 我不禁笑笑,心想:“看这小妮子还敢惹我?” 七点钟,夜市差不多开始了,大家商量着去哪吃,姓吕的说去西司广场。 我说:“那的东西太少了,还是去‘鼓楼’吧!” 姓吕的说:“本地人都去‘西司’,没人愿意去‘鼓楼’的。” 我说:“我们不是本地人,所以要去‘鼓楼’!” 经过简短的讨论,娟子支持我的意见,而杨东当然是支持她的意见,所以我以三比一大获全胜,心里都快乐开花了。我得意地朝车夫看了一眼,他面无表情地回看了我一下。 西司广场我也去过,摊铺是围着一个圆形的转盘摆了一圈,并向四周的道路呈卫星状散开,各色小吃都齐全,只是规模没有鼓楼大。说实在的,要说哪边的东西做得更精致美味,我可比不出来,但我还是喜欢到人多的地方去,因为要的就是那种氛围。 我一向分不清东南西北,所以就算来过开封好几次,也还是记不住路,不过好在有人认路,当然不是娟子,她现在满脑子除了杨东,什么也想不起来。 车夫左拐右转,终于到了,他把车子停好,我们下了车。夜市已经开始了,热闹非凡。我们沿着人行道朝前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前,姓吕的便指着右手的一座三层小楼说:“《鸡犬不宁》里的那个茶楼就是在这拍的。” 我抬头一看,可不是么,以前从没留意过,这次算是印象深刻了。 娟子问:“什么《鸡犬不宁》啊?没看过。” 杨东说:“回头给你下一个,说的都是河南话,特好玩!” 我听了,便说:“真的,可逗了,我家好像有这盘碟,你要想看去我那拿吧。” 姓吕的看了我一眼,我回瞪了他。他大概被我的“还以为你是巴黎人”那句话掖得不轻,到这会脸还是青的,我想想就觉得乐。 我们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先要了些焖炉羊肉串,又要了两份涮牛肚,娟子说想喝杏仁茶,于是就到别的摊上去叫,而我则要了一碗炒凉粉。等我去叫东西回来,那两个男人已经要了一大桌,什么黄焖鸡,黄焖鱼,酱驴肉,鸭血汤…… 我对娟子说:“咱们能吃完吗?” 杨东说:“慢慢吃呗。” 娟子剜了他一眼说:“怎么全是肉啊?” 我笑笑说:“男人可不就是这样嘛?” 姓吕的正叫摊主下混沌,问我们要几碗,并对我和娟子说:“你们想吃啥,自己去要。” 还没等我说什么娟子就转身溜了,嘴里嚷着说:“我再去买几串羊肉串去!” 我说:“这不是还没吃完吗?” 她说:“这是焖炉的,我要吃烤的。” 马路几乎被小食摊占满了,而人行道则被不计其数的桌椅占满了。夏日的夜空下,金灿灿的一片灯火,四下里密密麻麻的食客与行人接踵而至。摊位前吆喝声不绝于耳,炊烟徐徐,炒锅台上铿铿作响,到处是飘香的美食,到处是喧闹的声音。 我从专门做甜食的摊上买了一份水果布丁给点点吃,他们几个去买啤酒,问我喝什么。 我说:“要绿茶好了。” 娟子问:“你不喝点酒?” 我摇摇头,等他们拎着一件啤酒回来,我不禁惊讶,娟子也埋怨说买的太多了。 我说:“晚上还开车呢,可别喝太多了!” 姓吕的说:“喝啤酒没事!” 杨东却笑着打趣说:“不行就不走了呗!开房去!”说着色眯眯地搂了搂娟子。 娟子用肩膀扛他,骂道:“不正经!” 我说:“我去买几个烧饭去,这的吊炉烧饼特好吃!每次我来都得买几个的!” 娟子听了便起身,说:“走,我也去!” 点点忙奔向我,搂住我的腰嚷道:“我也去!” 娟子忍不住掐了他的屁股,说道:“你这个小跟屁虫!” 大概是手劲太重了,差点把点点弄哭,我赶紧弯下腰,一面帮他揉屁股,一面哄着他说:“好啦,没事啊,阿姨不是跟你闹着玩的嘛!” 娟子笑起来,抓了抓点点的头说:“娇气包,爱小猫,小猫不爱娇气包!” 我说:“哎呀,阿姨把我们都掐哭了,还说我们是娇气包!” 点点嘟小脸,想哭又不好意思哭,于是就把小脸埋进我怀里,我拍拍他,替他讲了些辩解的话,这才好了些。 为数不多的几家烧饼摊子,烧饼总是打不急,因为要的人太多,到哪家都得等,娟子耐不住性子,说是先订着,等会再来取。 我说:“一会不来拿,就叫别人买走了,还是等会吧。”见她饿的发慌,就打发她先回去,并说:“你要几个?” 她扔了句:“随便几个都行。”便丢下我不管了。 我冲她的背影笑笑,心想,这小妮子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我买了五个大烧饼和六块钱的小烧饼。那种小烧饼的形状和味道都和大的一样,却只有柿饼那么大,一块钱能买三个,真是太可爱了。摊主用袋子装好,一面找钱一面嘱咐说:“早点打开晾晾,要不就不焦了。” 我点点头,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热腾腾的小烧饼递给点点,点点捏在手里,兴奋的舍不得吃。我拉着他穿过马路,回到原先坐的地方,这会他们已经开喝了。娟子不客气地从我手里抓过一个烧饼,撕了一半吃起来。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说:“尝尝,很好吃的,我每回都得买几个回去!” 杨东拿起娟子掰的另一半就着混沌吃,姓吕的指着酒瓶问我:“要不要来点?” 我摇摇头,然后拿了一瓶绿茶,看看,正是自己喜欢喝的口味。 他看看我,笑着问:“也不知道你爱喝‘统一’还是‘康师傅’?” 我收了笑容说:“随便,都行!” 不知不觉的,已经九点多了,点点有些困了,小眼睛不停地眨巴着,但因为脑子还很兴奋所以一直硬撑着。我抱起他,想哄他睡一会,但他总怕错过好玩的,所以拼命地抬着眼皮。 我说:“别兴奋了,睡会吧,等会要回家了。”见他的小眼皮在挣扎,我忍不住笑着吻了他。 朋友们还没吃完,我实在不好扫大家的兴,两个男人喝了不少酒,但还没喝完整件,娟子说等会可以退,而我担心的却是谁开车的问题。 我对娟子说:“别让他们喝了,等会还得开车呢!” 可是娟子根本没当回事,杨东重申了他的提议。 我瞪了他一眼,说:“不回去怎么行啊,再晚也得回去啊!” 娟子突然笑起来,嚷道:“今天不回去了!”把我吓了一跳,亏得周围够嘈杂,不然准有人看我们。 他们决定就近住下,而我根本没有发言权。 娟子说:“喝这么多酒怎么开车啊?”言外之意就是:“我想住这!” 我说:“衣服都没带,连洗也洗不了,热乎乎的,多难受啊!” 她从我怀里抢过点点说:“小乖困了,要赶紧找地方睡觉,回去太晚了!”然后就晃着点点说:“是不是?是不是?” 点点抬着眼皮咧着小嘴笑笑,她就嚷着说:“哦,不回去,咱们不回去了!” 我没办法,只得随大溜了。他们在西司广场附近找了家二星级的酒店,开了两间标间,房间安排上当然还是男女分开。 热恋中的情侣,总是那么粘糊,我算见识了——俩人白天腻了一整天,晚上还要煲电话粥。 娟子躺靠在床头,一手握着摇控器,漫不经心地调着台,一手举着手机,身体窝成一个怪怪的角度,我看着都替她累。 我说:“小心别把脖子扭了!”她回了我一个大鬼脸,我笑了笑,这就带点点去洗澡,洗的时间也不短了,等我们娘俩出来,她还没打完,我一面把点点抱到床上,一面看看她。 故意对点点说:“看你阿姨!”说着扔了个枕头过去,正好砸在她腿窝上。“酸死了!我的牙都快倒了!”我笑着说。 她根本顾不上回击,我摇摇头笑起来,心想:“这就是恋爱中的女人!” 大概是电话那头听到了,向她打听情况,只听她对着电话说:“是鸭子……拿枕头砸我……嗯……还行吧……”她一面露出甜蜜的笑容,一面毫无意识地捏着枕头上的线头。 我对点点说:“好啦,咱们睡觉,不理她!” 点点有模有样地答应一声,还学着我的语气说:“不理她!”快把我逗死了。 点点真是累坏了,一沾床就睡着了,我侧躺在他身边,直到他睡熟了,这才探过身子从娟子床上拿过摇控器。换了几个台,也没什么好看的,就胡乱看了一会武侠剧。 娟子终于肯歇会了,我不禁笑话她问:“腻不腻啊?” 她满不在乎地朝我吐吐舌头说:“我愿意!”然后就只穿了件小内衣去洗手间了。她还没刚回来,她的电话就又响了。 我忍不住轻声嚷道:“受不了,腻死了!只隔了一道墙,至于吗?”娟子用脚踹我,我张着嘴假装很痛的样子。 她接了电话,那边却不吭声,她连叫了几声,对方仍没反应,于是她猜测说:“是不是压住电话了?” 我点点头说:“八成是压着了,自己还不知道呢!” 她正要挂断,又突然来了兴趣,听了一会,独自乐了。 我不禁好奇地问:“说什么呢,那么乐呵?” 她招呼我凑过去,说:“你听,你听!” 我说:“有什么好听的?别偷听人家说话!” 她忙给我打手势,说:“快点,正说咱俩呢!” 我刚准备凑过去,她又兴奋地笑出声来,我赶紧朝点点看看,用手比在嘴上,让娟子小声点。 我和娟子坐在一起,耳朵贴着耳朵,只听话筒里传来电视广告的声音和一些细碎的走动声,没一会又是开打火机的咔嘣声。 娟子给我比了个抽烟的姿势说:“冒烟呢!”我笑着点点头。 听筒里呲呲啦啦地响着,说话也时断时续,有人说:“我马子怎么样?”好像是杨东的声音,娟子听到这个字眼很生气。 我劝她说:“别生气,他不知道你在听,男的说话都这样,极不注意!”娟子没吱声,我们继续听着。 “你这次是来真的了?”这是姓吕的声音。 “还行吧,处的挺开心的。” “你那小乘呢?” “那女的脾气太怪了!” “长的还行啊!” “嗯……”过了一会,杨东接着说:“你觉得现在这个怎么样?” “还凑和,挺能折腾的!”姓吕的说。 “要是成了,老子这回就结婚了!妈的,家里跟催命似的!” “不再玩两年了?”姓吕的吐了口烟,接着说:“我可不急,不到三十就不提结婚的事!” 杨东笑起来,而后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是,能玩就玩呗!” “你那急个啥劲儿啊?” “你不知道,我爷快八十了,老头急着抱孙呢,他怕自己没见着,就过去了……” 我不禁偷看娟子,发现她在偷笑,于是扛扛她轻声说:“哎,人家想结婚哩!” 娟子摇摇头,扑哧一下笑出来,说:“讨厌,我还没想好跟不跟他呢!” “你马子那朋友,你熟不熟?”又是姓吕的声音,很惹人厌,要不是因为涉及到我,我才不想听呢。 “不太熟,怎么啦?嗯?你不是吧?” “滚,往哪想呢?我会看上她吗?我身边哪个妞不比她强,离了婚,带着孩子……” “唉,要是只谈朋友不用结婚该多好……” 娟子突然把手机挂了,我倒是挺感激她能体谅我的,不过我仍觉得自己讪讪的,不知道该不该一笑了之。 娟子显得比我还尴尬,连连劝我说:“鸭子,你可别多想,他们都是傻**来的,知道个屁!” 我笑笑说:“知道了!” 我起身到洗手间,假意冲了一下厕所,而后打开水笼头,等汩汩的水流涌出来,我也跟着哭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差不多九点钟,点点醒了,我也睡不着了,于是就带着他到外面去吃早餐,我们找了家小店喝了点胡辣汤,然后又带着他到附近转转,买了一包花生糕,一包绿豆糕。回到宾馆,娟子刚起来,问我到哪去了,我说去吃早饭了。 等他们都收拾好,已经快十一点了,我们退了房从宾馆出来,直奔“黄家包子铺”。吃完饭,便驱车往回赶。情侣们仍霸着后排,我只得抱着点点坐在副驾的位置上。 一路上,后排的情侣只顾亲密地窃窃私语,经过昨夜,他们之间似乎更加亲密了,而我却怏怏不乐,一想到那个出语伤人的家伙就坐在我身旁,心里别提多反感了。我也真是的,居然指望他那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真是高看了他。我们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我觉得很疲惫,于是就和点点一直睡到晚上五六点才起来。 第二天我上班,一大早便把点点送到我妈那。我在单位熬的焦头烂额,又遇到航班延误,我觉得自己都快死了。好不容易下班了,我便逃似的奔回家,二话不说,又蒙头睡到中午才去接点点。 吃了午饭,娟子又打电话来,问我下次准备去哪玩。 我说:“我有前车之鉴,再也不跟你们出去了,实在太累了!” 娟子大笑起来,然后跟我胡诌了一会,才挂了电话。我在家里休息了一整天,身子还是乏乏的,哪也不想去。 转眼就到八月了,天气越来越热了,我几乎成了屋檐下的常客,而闭门不出则成为我和点点消署的秒法。可是这一天,点点闹着要出去,我想不到好去处,就打电话问同事,对方说北环的海洋馆挺不错的,于是我就和点点坐着公交车到花卉市场下来,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貌似大游泳馆的地方。 我们买了门票进去,迎面是个大鱼缸,大的几乎堪称水池,可是毕竟是玻璃质地,所以还是鱼缸。里面养着比鲤鱼大的多鱼,身子扁扁的,后面摆着飘带一样的尾鳍。 点点很兴奋,立刻奔上去在鱼缸外沿又拍又打,我也很惊讶能在内陆城市看到这些族群,那种兴奋劲绝不亚于孩子。我们在门口耽搁了很长时间,这才往里走。来到里面,才发现别有洞天。越往里走就越让人惊讶,途径无数巨大无比的鱼缸,看了不知多少种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小鱼,又穿过一条一百米长的海底隧道,真觉得心里的兴奋都要像海水那样满溢了。 我们沿着如珊瑚礁一般的小道上到三楼,来到海龟馆,这一层铺满了沙子,就像海滩一样,有椰子树,还有太阳伞,小孩子都很兴奋。我和点点从三楼下来,正赶上大型表演,而表演则是在一个巨大的鱼缸里进行的。鱼缸里有珊瑚礁、水草、各种各样的小鱼群,还有凶猛的鲨鱼和古怪的魔鬼鱼,工作人员潜入水中去逗鲨鱼,点点看得连眼睛都不眨巴一下。 我问:“好看吗?” 点点说:“好看!” 其他还有一些表演,也有一些与游客互动的小节目,点点玩得很高兴。我们从海洋馆里出来,已经是下午了,这才觉得又累又饿,赶紧打车回家,在附近的小馆子吃了点饭。 回到家,我到书房里上网,点点就翻出我的手机拿着玩,没一会又跑到窗台上看他的小金鱼,那是我们刚从海洋馆买的——一个扁扁的小鱼缸,虽然只有一只鱼,但却非常可爱。 我笑了笑收回视线,然后在我的大学校友录上键入“我的宝贝”几个字,并把点点的照片传了上去。点点跑向我,贴着我哼哼唧唧。 我摸摸他的头说:“挡着妈妈了,乖。” 他就乖乖地滑坐在我的腿窝里,安静地趴在桌子上。 “妈妈的手机呢?” 他笑呵呵地用手指抠着嘴巴却不吭声,我转回头朝客厅看了看,说:“去把妈妈的手机拿来,乖!”我又摸摸他的头,他仍哼哼唧唧地不肯动,于是我又问了一遍。 他这才吱吱唔唔地说:“掉到水里了……” 我赶紧起身跑到窗台前一看,只见我那可怜的手机像水饺似的泡在鱼缸里。 我一面捞出手机,一面说:“点点,这是能往水里放的东西吗?” 他摇摇头,像是在说:“不能。”但更像在说:“我不知道。”他低着头,腼腆地笑着。 我还没刚照着他的屁股拍了两巴掌,他就故意大哭起来,还嚷着说:“以后不这样了还不行吗?干吗要打小孩子呢?” 我心想,还敢有以后啊,多少手机也架不住这样折腾啊!于是揪揪他的胳膊,气乎乎地说:“知道错了?” 我看了看手机,早黑屏了,于是就把电池抠出来,再抠出卡,然后用纸巾擦干了,放在一块高处晾着。他抠巴着手点点头,像小跟屁虫似地跟着我,畏畏缩缩,又不肯吭声。 我说:“给我站到那别动,妈妈不想看见你啦!”说着蹲到床头柜前翻找一部旧的小灵通,然后插上充上电。点点站在我身边,一副小可怜的样子,我立刻心软了,于是摸摸他的头不再生气了。 第二天要上班,一早就把点点送到我妈那去。下午两三点钟不太忙,这时工作电话响起来,新来的小邹接起电话。 “雅姐,找你的!”小邹扬扬话筒说。 “谁啊?” “不知道,是个男的。”小邹把话筒递给我。 我拾起话筒,礼貌地说了:“你好,哪位?” “我,吕一凡。” “有什么事?”我不冷不热地问。 对方乐了一声,说:“怎么打你的手机也不接?还以为你干吗去了呢!” 我坐下来,一面习惯性地检查着航班,一面夹着话筒说:“我手机坏了,拿去修了。” “哦,难怪啊!” “有事吗?没事我挂了!公用电话不能老占着!”我冷冷地说。 他忙说:“哎?那什么,你还有别的手机没有?我要是想找你怎么找啊?” 我不耐烦地反问道:“你找我干吗?” “不是,万一有什么事,你没个手机也太不方便了吧!” “挂了啊!”我说着,真就挂了电话,可心里却咚咚咚跳个不停。 这个电话真讨厌,弄的我一天多都无法平静。第二天早上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的电话响了半天我都没反应过来,因为突然一换小灵通有点不适应,所以一开始一直以为是洒水车呢。班车上信号也不好,时断时续,我听出是娟子的声音,也不管她听清不听清,只管按自己的意思说了一大通。 最后我说:“回头再给你打电话吧,信号太差了!”挂断电话已是满头大汗,心想小灵通也真够费劲的。我到我妈那吃了顿午饭,又呆了一会,才带着点点回家。 中午点点睡着了,我闲着没事,就打扫打扫卫生,又把脏衣服和床单都洗了。我从洗衣机里拿出衣服,准备到阳台上晾,刚走进客厅,就听到有人敲我家的窗户,回头一看,竟是姓吕的。只见他朝我招招手,叫我凑近些。 我捧着衣服盆子,走到窗前隔着纱窗问:“干吗?” 他朝我招手,笑嘻嘻地说:“下来,下来!” 我走去打开门,他就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我跟前——他还是一身休闲装,头发故意抓的乱蓬蓬的。 我靠着门边㧟着盆子,不客气地将他从上到下瞧了又瞧,再次问道:“干吗?” 他笑着扬扬手,然后探身把手里的一个纸袋放到我家进门的鞋柜上。 “送你的,是生日礼物!”姓吕的说完,不等我回应就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然后朝他拿来的东西瞟瞟,也没多想就径直到阳台晾衣服去了,等忙活完了,点点也醒了。 我捶着腰,揉着他的小脑袋,笑着说:“老妈都快累死了,你倒是睡得挺香的!”而他给我的却是一个甜甜的香吻,弄得我再无怨言了。 我抬头看看台历,发现今天是八月二号——哟,可不是么,只记得哪天该上班哪天该休息,对日期月份的都变得模糊了。唉!明天就又老了一岁了,居然连自己都忘了呢。 我正对着台历出神,点点又来撒娇,于是我就把电视给他打开,并放了盘动画片的碟子,自己则盘腿坐在沙发上,转着头看看鞋柜上的那个纸袋,出于好奇,便伸手把纸袋拿到面前。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装手机的盒子,打开盒子,则是当前最新型的一款超薄手机,我们单位的小邹也刚刚收到同样的一份礼物,功能多的令人眼花缭乱,据说市面上的价格要四五千。 我拨通了娟子的电话,她刚接起来,我就嚷起来说:“谁让你告诉他我的生日的?” 娟子被问的满头雾水,结巴了半天才答上来。“没啊,跟谁说啥了?我告诉谁了我?”她一连串的反问,就好像她真是无辜似的。 我没好气地嚷道:“那个姓吕的,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是不是你告诉他的?” 娟子听了,更是委屈地说:“没有啊,我没跟他说啊!” “那他怎么知道的呢?” “真没有!你几号过生日,我都记不住,是八月还是九月来着?怎么啦,这么火?” “也没怎么,没说就算了,反正我的事你少掺和!” “知道啦,知道啦!” “哦,对了。”我朝那款手机看了一眼说:“帮我拿个东西给他吧。” “什么东西啊?” “他落下一个纸袋。” “什么纸袋啊?” “装手机的纸袋。” “哇塞!”娟子叫起来,“这就送你礼物了?已经要追你了?” “别瞎说!” “可以啊!这才刚听说你的手机坏了,就买了一部新的啊?哎?是哪一款啊?贵不贵啊?” “不知道!” 娟子很兴奋地嚷起来:“那就收着呗,不要白不要!” “我才不要呢,我又不喜欢他,干吗要他的东西?” “那有什么?反正他有钱,不在乎这点!” “行了!有空过来拿一下,帮我还他!” “哇!那他还不恨死我啊,这忙我可不敢帮!” “他恨你干吗?”我不禁皱起眉头。 “你自己还他嘛,正好有话也可以说清啊!”娟子在电话的另一头说。 “我没他电话!” “我告诉你啊!”她笑起来。 “不要,你帮我还给他就是了!我不想跟他说话!” “怎么啦,他怎么得罪你啦?哦!你还为那天那事生气呢?真是的,也太记仇了吧!他们也就是说着玩的!你也说了,男的不都是这样嘛?杨东不还是到现在也没跟我提结婚的事嘛?他们说过的话,就跟放屁一样,早忘没影了,你还在这跟他们较劲!犯得着吗?再说了,我看他好像挺喜欢你的,要不也不会送你这个了,男的嘛,死要面子啦!” 我不禁苦笑着说:“得了吧,你就别在这乱点鸳鸯谱了,我可是一点都不喜欢他,他爱喜欢谁喜欢谁去,跟我没关系!他的东西我不要,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喜欢欠人情,我要是收了他的东西,那成什么了?” “唉,好吧好吧,真是服了你了!行吧!有空我去一趟!你们俩的事啊,竟把我牵扯进来了,真是的!怎么表示啊?” “请你吃饭!”我笑着说。 “这还差不多!” “哎,你可别忘了啊,这两天就给人家送回去!”我叮嘱说。 “知道了,唐僧!” 我挂了电话,小心翼翼地把拆开的盒子重新包好,心想就是拿回去退也能退得了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的手机总算弄好了!要说也是,平时用惯了手机,突然间用不了,还真是不习惯。这期间,娟子来找我拿手机,而后那个吕一凡也往我们单位打过几次电话,同事说是个男的,所以我猜想可能就是他。之后他就没再打来电话,我想他大概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这天我又窝在家里看书,因为自己搁笔太久了,总觉得无从下手,所以就拿着别人的小说翻翻,希望能从中找些灵感。点点坐在地毯上玩四驱车——现在小孩子的东西真是贵,随便带他一上街就得好几百,弄得我都不敢乱上街了。 这时,又有人敲了我家的窗户,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吕一凡。 我说:“怎么又是你啊?”嘴上说着,心里不禁在想,这人真讨厌,有门不敲老敲人家窗户! 他勾勾手说:“下来,下来!” 我没动地方,继续捧着书问:“有事啊?” “下来,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在这说不行吗?” “下来!” 我把书扔到窗台上,气乎乎地打开门,这时他已经冲进楼道,看他那副架式就知道他憋着一肚子火,而那神情则让我想起孙正阳。不过好在他只是吕一凡,所以我的情绪也很快稳定下来。 “你到底有什么事啊?”我看了他一眼问,因见点点瞧着他害怕,便轻轻关上门,站到楼道上。 “你到底有什么事?”我问。 “为什么又让娟子把东西还给我?” “我不想要你的东西!”我说。 “朋友过生日,我送件礼物也不行吗?” 被他这样咄咄逼人地问,居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谁是你朋友?”我剜了他一眼,接着说:“而且就算是,我也不会收!普通朋友会送这样贵的东西吗?” “我没别的意思!”他挠挠头,笑了笑。 “好啊!还有事吗?” “不是,你怎么!”他怕我转身时屋,于是抓住我的胳膊,“那我送你什么你会收?” “什么也不用送!真的!我都多少年没过过生日了,真的什么也不用送!”我抽回手臂。 “那我请你吃饭吧,算作补偿了!”他低着头看着我。 “不用!”我摆摆手说:“真的不用,你太客气了,真的不用!” “是谁太客气了?”他气呼呼地侧过头,皱起了眉。“怎么我想请你吃个饭也这么难?要是换了别人,是不是就可以?”他盯着我问。 我坦诚地说:“也许吧!” “那我为什么就不行?” 我的视线又落到他的手臂上——他自然带着那处伤疤来到我面前,不就是想向我证明他就是孙正阳么?可是,他偏偏还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就好像我在无事生非似的。 我不禁嚷道:“因为你不是别人!” 他愣了一下,困惑地盯着我看了好久。我以为我的答复已经再明确不过了——我厌恶他,打心眼里厌恶他! 他应该感觉到了,所以看看我,而后讪讪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打搅你。”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气愤地关上房门,觉得他是我见过的弱智的家伙了。 转眼就到中秋了,天气好的叫人惊叹,我早已禁不起窗外美景的召唤,迫切想要到户外去了,正好老妈也建议我带点点出去玩玩,于是我决定休假,然后带我的小宝贝到远点的地方去散散心。 这天我带着点点从老妈那出来,沿着人行道往家走,只见那家洗车房门前又停满了车,占去了整个人行道,而后有辆跑车映入我的眼帘,几个洗车工人正围着它忙里忙外。一个穿着入时的女孩站在跑车旁打着手机,看样子大概十八九岁,但却满身的社会习气。我看了她一眼,便和点点绕开了,并朝旁边的超市走去。 我们刚走到门口,迎面遇上一个年轻人正往外出,抬头一着,却是吕一凡。我朝他点头笑笑以示礼貌,他也勉强笑了笑。这时,那个时髦的女孩朝他跑来,立刻投入他的怀抱,他显得有点尴尬,想跟我说什么,我却拉着点点进了超市。 只听那女孩问他说:“她是谁啊?” 他说:“一个朋友。” 我没理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娟子,并让她帮我报个团。 我说:“我想带点点出去玩几天呢。” 她说:“好啊,准备去哪玩呢?” 我想了想说:“哪都行!昆明、成都、海口……都行吧!随便!” “真受不了你,到底想去哪啊?”她问。 “就是拿不定主意才问你嘛,你有什么好建议?” “没有!”她很干脆地说:“我哪知道你想去哪啊?” “现在去海口是不是太热了?”我想了想,“要不就昆明或成都吧。” “成都还不到时候!” “哎,你认识旅行社的人吗?”我问。 “找张勇亮啊!他不是在旅行社吗?”娟子漫不经心地说。 “我又没他手机,你不是有吗?帮我问问他嘛。” “我告诉你号码,你自己去问!” “哎呀,你也知道我这人,平时都不跟人家说话的,现在求着人家了才打电话,多不得劲啊!” “谁管你啊!”她故意说。 “好啦,我请客还不行?” 娟子想了一会,吼道:“真受不了你!”而后又抱怨了半天才挂了电话,我不禁笑笑,心想这小妮子也是有名的刀子嘴豆腐心,不过她自然答应我,就一定帮我办妥。我这边刚挂断电话,那边就又响起来,接通了却是吕一凡。 我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说:“怎么你电话一直占线?打了半天也打不通!” 我说:“刚才有点事。” 我们都沉默。 我觉得实在没什么话说,便以准备结束谈话的口吻再次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他吱唔了一会说:“那什么,刚才那是我一个妹,以前上学的时候认的,听说我从国外回来了,就又跟我联系上了。” 我不禁纳闷,心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干吗要跟我说这些呢?这是你的私事啊。” 他讪讪地笑了笑说:“怕你多想嘛!” 我说:“我多想什么?” 他忙说:“那手机……她看着好玩,就先借她玩两天的。” 我笑笑说:“嗯,她用挺合适的!”而后接着说:“没什么事我挂了,我这还等别人电话呢。” 他很不爽快地应一声,我便硬挂了电话。没一会,娟子跟我联系,问我到底是去成都还是去昆明,我说都没去过,哪边都行,于是娟子又把我数落一番,继续办我委托她的事。 我们出了超市,姓吕的已经开车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对点点说:“我们去昆明吧?” 他表现得极为兴奋,并眨着眼睛问我说:“妈妈,‘昆宁’是什么地方啊?” 我说:“昆明是个很好玩的地方,妈妈带你去好不好?” 他很爽快地点点头,尽管还没弄清“昆宁”是个什么地方。 吃完饭,娟子又打来电话,她也是边嚼边跟我说话。 我笑笑说:“吃着呢?” 她说:“还没,在嚼口香糖呢。” “怎么说?”我一边说一边摸摸点点。 “昆大丽,来回七天,你看行不?” “昆明,大理,丽江?” “嗯,双飞,亮子说不赚你钱,只收你一个地接费。” “行啊,什么时候交钱?” “你先把名字和身份证号给我,明天过去签合同。” 于是我把我的身份证报给娟子。 她说:“你家小乖的呢?要大名啊!” 我说:“郭嘉。姓‘郭’的郭,嘉奖的‘嘉’。” “哟,还惦记着人家呢,都离了还记他干吗?” 我说:“哪啊,我不是喜欢三国里的‘郭嘉’吗?” “装吧啊,我记得你说的是‘陆逊’吧?” 我笑了笑说:“那不是跟我们八竿子打不着吗?” “郭嘉就跟你打着了?” 我说:“你哪那多话啊,快给我报过去吧!” 娟子说:“我告诉你啊,这顿饭是请定了!亮子还问我你怎么不直接打给他呢,我还替你解释了半天!弄得人家还以为你对人家有意见呢!” 我说:“我哪啊,我也就是跟熟人能说上几句,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典型的啥啥上不了桌!” 我乐呵呵地说:“好啦,别损我啦!” 第一百二十章 我的假期只有七天,于是也给点点请了七天的假。因为很兴奋,总觉得收拾行李能提前感受旅行的快乐,所以出发前两三天,我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这准备那。张勇亮给我来过一次电话,跟我解释说他不能随我同团出去,我满口应着,又说了些表示感谢的话。 出发那天,我们吃过早饭,就赶到家属院去坐班车。因为我们的航班是早上八点四十的,所以我着算时间够用,于是就提前跟带队的导游说我们自己去机场。 到了机场,我带着点点到二楼出发厅,这时几乎已经快结载了,于是就匆匆赶到值机柜台,虽是南航的航班,但值机员也差不多都认识,她们一见是我,便给我办了个前排。 我说:“今天满客吗?” 对方说:“全满。” 我笑了笑说:“生意真好!” 这时,导游从安检口奔回来,跑得满头大汗,一过来就说:“客人的包,带了把小刀,给托运了吧!” 我说:“张导,人都进去了?” 小张看我笑笑说:“你们俩来了,赶快进去吧!” 我拿着登机牌说:“我等你一会,一块走吧。” 她说:“先进吧,还有个客人没到呢,我还得等会!”而后看看表,皱着眉头说:“唉呀,急死了,到现在还不到!还是个头等舱呢!” 我说:“那行,我们先进去了。” 她答应着,这就拨通了那位客人的电话。 我们很顺利地进了安检,没一会就开始登机了。我让点点坐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他身边,然后把旅行袋放到行李架上,并帮点点扣好安全带。点点兴奋起来,小脑袋像波浪鼓似的转动着看着从身旁走过的乘客。很快,我们的团友纷纷上来,导游也跟着上来。 我问:“你们坐哪?” 导游说:“后排。” 我点点头,转身目送他们一会。乘客们陆陆续续的上来,沿着通道慢慢往里涌。空乘站在舱口,热情亲切的疏导着旅客。登机登了大概二十分钟,我职业性地看看表,见舱门还没关,知道还差人,又抬表看了看,心想:“差不多该到减人时间了。” 说到这不得不提一下!飞机会在起飞前十分钟关闭舱门,这是打印在每张登机牌上的,但这条信息往往被忽略,因为大家通常认为只要拿到登机牌就万无一失了,但其实不是。飞机不可能无限时地等着那些迟迟不来的旅客,只要到了规定的时间就不用再等了,这也是为了保证飞机正点而制定的规则。 飞机终于要起飞了,点点在我旁边惊慌地瞪着窗外,而我则微闭眼睛仰靠在坐椅上。说实在的,我很不喜欢坐飞机的感觉,尤其是起降的时候,真的特别难受。不过好在飞机很快就飞平了,我轻呼一口气,然后把安全带打开。 点点把脸贴在椭圆形的窗户上,兴奋地向下望着,不时转过头来说:“妈妈,你看!” 我点头笑笑,然后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去的时候还没注意,可回来的时候,却看到吕一凡坐在头等舱里。我真是太惊讶了,就好像他是突然飞到飞机上来的。而他则漫不经心地看着杂志,发现有人在看他便抬头看了看。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导游说的那个晚到的还坐头等舱的就是他。 我心里想:“娟子这个臭丫头,又把我给卖了!” 正想着,他却向我打招呼,并乐呵呵地说:“真是巧啊!” 我一面嘀咕着:“受不了!”一面愤愤地坐回到位置上。 可我这边刚坐下,他就起身过来,并跟我身边的旅客说:“你坐我那位置行吗?在前面头等舱,我跟这位女士认识,想坐一起!” 那人听了,立刻就答应了,我心里暗骂:“这人真爱占便宜!” 我说:“谁跟你认识?” 可那原先坐在我旁边的人已经提着行李到前舱去了。我拢拢衣服,心想可别让他挨着,脸上则带出夸张的嫌恶表情。 他却乐呵呵地仰靠在坐椅里开始闭目养神,我用余光瞥了他。 心想:“怎么还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呢?”越想越气,于是忍不住说:“你跟来干吗?真扫兴!”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歪着嘴笑笑说:“你家开的旅行社啊?就许你去玩,别人就不能去玩?” “你!”我被掖得没话说,脸都快被气青了。“麻烦你坐回你的位置行不行?”我强克制住火气说。 他看了我一眼问:“嗯?你在跟我讲话吗?” 我觉得我的腮帮子都在抖了,于是赶紧抽出一本机上杂志,胡乱地翻看起来。他笑了笑,又仰起脸,微闭着眼睛,嘴上却在窃笑。 没一会,乘务员就开始发餐了,坐到前面去的那个人跑回来问他说:“咱俩换回来吧?发餐了。” 他看看那人说:“你就坐我那吧,就当那位置是你的。” 那人说:“那多不得劲!” 他说:“没事,坐那吧!她们给你发,你就拿着。反正她们也不知道。” 等那人走了,我忍不住说:“乘务怎么不知道?地面是给她们一份头等舱名单的!” 正说着,头等舱里传来一阵轻轻的问话,我说:“你听见没?”他笑了笑,打开安全带站起身,掀开客舱帘子进了头等舱,只听他跟乘务员一番解释,而后又回来,坐下后拉开了小桌板。这时,乘务员为方便餐车通过,便把分隔头等舱和经济舱的帘子收起来,然后走到我们身边,问我们要什么饮料。 吕一凡说:“绿茶。”而后看看我,笑起来。 我瞪了他一眼,为了不让他得逞,便故意说:“一杯清水就行了!”说完剜了他一眼。 我把点点面前的小桌板撑开,给他要了一瓶饮料。他对机上的所有东西都好奇,就连平时最常见的可乐罐子也觉得新鲜,所以捧着罐子舍不得放。我一点没吃,点点倒是吃了两块小蛋糕。而后乘务来收餐盒,等乘务走了,我便起身从自己的提包里抓了几个布丁给点点吃。 点点看着窗外如棉花般的云朵,兴奋不已。 我说:“好看吗?” 他尖叫着回答说:“好看!” 我忙冲他摆摆手,他这才捂着嘴巴笑起来。 我说:“公共场所不可以大喊大叫的,忘了?” 他笑的像只小猴子,抿着嘴说:“人家忘了!”而后就又把脸贴在窗户上,出神地看着。 一小时五十分的飞行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点点始终觉得兴奋,我却没有他那般好兴致。飞机终于要降落了,我又是一阵紧张,于是我双脚蹬着地板,身子往后靠,但当我发现姓吕的正用怪异的眼神看我时,不由得觉得尴尬。 他突然笑起来问:“你很怕吗?” 我说:“我只是不喜欢这种感觉。” 到了昆明,我们直奔世博园而去,而后就开始自由活动。 世博园的面积挺大的,我拉着点点随着大部队走了一会,而后就按照自己喜欢的线路和大伙分开了。中午过后,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产生一种懒懒的睡意。我拉着点点沿着离主道不远的一条小径漫步,走到一半,发现有条分支向另一边的山坡延伸,于是就走了上去。那条小道很快将我们引入一片小森林,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感觉连泥土中都渗透着清香。我找了张长椅坐下,点点就在附近的草地上玩。 我问:“看什么呢?” 点点转身看看我,认真地说:“看小蚂蚁搬家!” 我凑过去,看到黑麻麻的一片,又见离树干不远处的几个洞口处已堆起了松抛抛的一堆沙土,便笑着说:“知道它们在干吗吗?” 点点摇摇头,我说:“要下雨了,它们正在加高房子。” 点点低下头,认真地观察了一会问道:“那为什么要加高房子呢?” 我说:“怕雨水灌进去啊!”然后又指指那些洞口外的小沙丘说:“你看,那些就是堤坝!” “真的吗?”他拖着稚嫩的长音问。 “是啊,它们是很聪明的,它们知道地面的积水有多深,于是就把洞口垫高,下雨的时候,雨水就漫不进去了。” “真的吗?”点点眨着眼睛,又专注地看了一会,问:“它们是害虫吗?” 我想了想说:“它们吃腐败的东西,可以把地面清扫干净。” “那,它们是益虫吗?”点点的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老师说,要爱护益虫!”他拍着小手叫起来。 “是啊,要爱护小动物!”我说着亲了亲他的脸。 这时,有人沿着另一条小路走来,身影在树干间时隐时现,后来看清是吕一凡。我低下头,继续陪着点点看那些小动物。 他冲我笑笑,打了个招呼问:“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了?” “我喜欢有树有草的地方,住在城市里总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象,真是太可悲了。”我说。 他抬头朝四下里看看,笑着说:“上绿下棕,两边是一望无际,原来你喜欢这个?真特别!” 我看看他没说什么,然后坐回到原先的长椅上,掏出相机,用镜头瞄了瞄眼前的景色,并抓拍了几张点点的灿烂笑容。吕一凡却走过来坐到长椅的另一头,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的林地。 “咱们这和欧洲差远了。”他轻叹着。 我说:“是啊,欧萝芭洲嘛,就是鲜花盛开的意思!” 他听了笑了笑,接着问:“你平时都干些什么?” “也没干什么,看看书,有时候写点东西。” “你还写东西?” “随便写着玩,全当打发时间了。”我说。 “那你都喜欢看什么?” “小说啊,历史也看。” “看武侠么?” “不,我从不看武侠。” “那看什么?” “看些欧洲的名著,什么《傲慢与偏见》、《呼啸山庄》……就这些。” 他点点头说:“怪不到你身上有种气质。” “是吗?”我不禁笑笑,“你在奉承我吗?我可不信你那套!” “怎么你自己没感觉到?” “没有!” “我说的是真的。”他轻轻拍拍大腿,像是在掸灰尘。“你眼睛里流露着一种气息,让人看了会联想到很多。就像一本充满传奇的书,叫人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结局。” “结局未必如愿吧。”我看着远方,思想却飞到了更远方。 “但必定精彩!”他看看我,又转回脸也看着远处。 我陷入沉默,他也默不作声。 过了一会,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跟你认识很久了。”他怕我笑话他,自己竟先笑了。 我说:“我们是认识很久了。” 他笑着摇头,更加确信我是在嘲笑他了,于是把头转开,看了别处好一会。 “我不是开玩笑!”他托着腮并不看我。 我低下头,抿了抿嘴说:“我说的也是真的。” 他听了,又笑了。“你干吗老跟我过不去?”他突然转过脸看着我。 我不禁看着他问:“以前的事,你真的都不记得了?” 他总觉得我在戏弄他,于是扬起嘴角,微微皱了一下眉。 “我不明白,如果你说的以前是指在‘锦秀山庄’吃饭的那次吗?” 我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以前,我认识一个人,和你长得很像,他以前是个……”我突然摇摇头,“算了,不说了!” 他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你相信人会转世吗?”我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取笑我呢?”他突然火了。 我看着他说:“我没有取笑你!” 他嚷起来说:“还说没有!你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我到底哪得罪你啦?干吗老这样对我?” 我不禁笑笑说:“先生,你大概是误会了,我绝对没有取笑你的意思,更没有捉弄谁的想法,我不是这样的人,也犯不着。” 他气得转身,朝身旁的树干猛捶两拳。点点胆怯地跑向我,躲在我的另一侧偷偷朝他看着。我护着点点,往后退了几步,这时他突然转身,我以为他要大发脾气,没想到他却激动地嚷起来。 他说:“好吧,我承认,我承认我挣扎过,可是没有用!我对自己说,我不能喜欢你!我不能!可是嘴上越说不行,心里却越想着你!我克服着,我跟自己斗争着,我怎么办呢?是的,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你的眼睛会说话,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了!你每说一句话,每动一个眼神,都使我铭感五钟,令我感彻肺腹!真的,这样的感觉是我跟任何一个女人打交道都未曾有过的!我不得不承认,你并不算漂亮,你的身材也只能算是匀称,我认识的很多女孩都比你漂亮百倍,可是你那双眼睛却是她们没有的,我喜欢你的眼睛,我喜欢看着它们,也喜欢它们看着我,它们就像星星,把我照亮,直照到我心灵的最深处。” 我被这番凶猛的道白吓呆了,我不禁瞪着眼睛愣神了好一会。 “干吗要说这些虚伪的话呢?”我问。 他听了,显得很激动,朝我吼道:“我这都是真心话!” 我笑笑说:“谢谢你的表白,可是现在我要告诉你,我不可能接受你,永远也不可能!”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问:“为什么不可能?” 我搂着点点后退了些,冷笑着说:“你难道忘了?我是你眼中‘离了婚,还带着孩子的女人!’” 他听了,露出无限恐惧,脸上更是一片死灰,他张着嘴,惊讶我竟获知这句话,而后不禁暴躁地问道:“你听谁说的?” 我说:“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吗?” 他连连后退,而后突然像泄气的皮球。 他看着我,目露哀求地说:“不管你在哪听的,都希望你不要当真,男人有时候说的话,多半是为了面子……” “这还不够吗?我没办法接受你!” “借口……”他喃喃道:“借口……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么?”他突然说:“你是离过婚,还带着孩子!” 我不禁怒视着他,他却仍旧一副沮丧的神情。 “我说我喜欢你,难道非要我说你好,夸赞你的美貌,对你失败的婚姻闭口不谈,处处奉承你,向你殷勤谄媚,才能说喜欢你吗?我做不到!你难道非要听恭维话才高兴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以为我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喜欢你吗?”我再也存不住气了,“我告诉你,我非常讨厌你,就是你死了这么久,我还是不能原谅你!你对我和这孩子做过的事情,就像用刀子刻在我心里一样,我是永远也不会忘的!对你这样的人,我恨还恨不够,怎么能喜欢呢?你知道不知道,你毁了我的一生!” 他惊讶地瞪着我,直到我说完,才慢慢呼了口气,他的表情是那种痛苦的沉静,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最后,他终于说:“你认错人了……”说完便默默地转身走开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从世博园出来后,剩下的时间是在区自由活动的,但是因为天气不好,我也不想再到处走动,于是就和点点呆在宾馆里。傍晚时分开始下雨,雨水淅淅沥沥的,虽然不大,但却能打衣服打湿。 到六七点钟,我带着点点准备到餐厅吃饭,可是刚出电梯口就见吕一凡浑身湿漉漉的从外面回来,我们没说话,他也只是低着头从我身边匆匆走过,而在他身上我能明显感到一股阴郁。吃饭的时候,我始终也没看见他,心里倒有些惭愧。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火车前往丽江,点点很兴奋,又说又唱又笑,而我却总觉得有点伤感。窗外偶尔一处平川,布满了水田,并散落着墨点大小的耕牛和种植者。远处山峦交叠,连绵起伏,天空却是一片灰暗,就好像连它也有什么心事。当火车穿过隧道,四周陷入黑暗,车厢里的灯则显得尤其明亮,我看着影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脸,不知道我那表情意味着什么。 下午三四点钟,我们终于来到了丽江,大家先到宾馆放下行李,而后导游就带着我们去丽江古城了。古城里很大,一条条小巷密密层层的分布着,商铺挨着商铺,街有多长,商铺就开多长。我怕迷路,就只沿着主街走,可就是这样也在不知不觉间转了一两个小时,后来我们在古城里吃了点有特色的小吃,而后就回宾馆了。 当我走到一扇半开着的房门前时,立刻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紧接着里面有人冲水,而后那人便从洗手间出来,走到门边关了门。我瞥了一眼,正好看到吕一凡,而他也看到我,于是就又拉开门。 他显得很憔悴,眼窝深陷,眼里则布满了血丝,身上却是一股久浓烈的烟油味。 他看看我,面无表情地问:“有事吗?”声音中带着沙哑。 我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笑,于是将他上下打量着问:“你一直躲在屋里抽烟吗?” “嗯,怎么了?”他夹着烟卷撩撩头发,冷漠地看着我。 “你真是幼稚!” 他没说什么,把房门重重地关上了。我气愤地拉着点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放下背包,然后打开电视。 我坐在床上,不禁在想:“我干吗生气呢?”我摇摇头,对自己说:“他是故意装出可怜相让你同情的!”想着想着,不禁走到窗前,掀开窗帘向外看看,只见街对面有家药房,拐角处还有家超市。 我咬咬嘴唇拉上点点下了楼…… 我重又敲响他的房门,屋里没人答应,但却有动静,我站着等了一会,门没有开,于是又敲了两下。过了好一会,才听到一阵懒散地脚步声朝房门走来,然后他探出身,出现在我面前。 我把买的东西递给他,他没有接,我吼道:“拿着!别像个小孩子似的!”说完硬把药和吃的塞到他手里。 我拉着点点往回走,点点转身朝他看着,我轻轻扯扯点点的手臂,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点点睡了,而我则庸懒地躺在床上胡乱翻着电视,这时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接起来一听,是老妈打的,她因为打了无数遍而烦躁不安。 我笑笑说:“大概是车上太吵了,也没听见。”然后跟她说了一会话,安慰了一番,叫她注意身体,并让她和老爸不用替我们担心,而后就挂了线。 我把手机拿在手里,看着屏幕出神,看到屏幕上有两条未读短信,于是打开来看,结果都是吕一凡发的,第一条是早上发的,写的好长好长的一篇,足足占用了六七条空间,内容大至如下: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我那样唐突地说了一大堆,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对不起,我太冲动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讨厌我,也许正如你说的,我和你以前相识的一个人很像,我不知道他对你做过什么,让你这样恨他,因为我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所以我无法多说什么,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只是个局外人。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也很同情你的遭遇,你一定受到了相当的伤害,才会对他恨之入骨。可是,生活是这样,付出的并不一定等同于收获,这世界没有绝对的公平,就像他伤害了你,你又去伤害别人。你说,你是无辜的,因为你是受害者,那么你伤害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也同样是无辜的受害者?其实人生是这样,有些人就像浮云一样,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关于你指责我说我出言不逊的事,我承认我确实说过那些话,那是我和你好朋友的男朋友在开封宾馆里说的,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我的朋友告诉你的朋友,你的朋友又告诉了你,可是,不管怎么样,我都请你相信,我说那话全无恶意,相信你也明白,男人之间无话不谈,但有时趋于面子,会故意自吹自擂,我承认我当时是虚荣心作祟,我希望你不要把那些话当一回事。 还有,我收回对你的那番表白,对不起,那些话一定令你感到负担了,这里毕竟不是国外,中国人是很含蓄的,是受不了那样直白的。真的对不起,我保证再也不会打扰你了,也许我这次来昆明就是个错误。对不起……祝你幸福快乐,直到永远……一个与你擦肩而过的陌生朋友……” 看完这条短信,我不禁沉默,又重读了一遍,心里觉得怪怪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我,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而第二条则是他在我和点点去逛古城的那段时间发的。 上面写道:“我以为你看了那些话后会说些什么,可是你什么也没说……” 我不禁摇摇头,笑了笑,而后自言自语地说:“那么吵,怎么听得到啊?”可是转念一想,纵使真的听到了,我会回吗?我盯着手机屏幕,用指尖轻滑着那些凸起的键盘。 我披了一件外套下床,并给我的小宝贝掖掖被子,然后站到一尺见方的小阳台上,趴在栏杆上俯瞰外面的街景——丽江古镇,没有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没有喧嚣过往的行人,有的只是别致典雅的古韵和迷人平和的气息。我望着远处灰暗而柔和的街道,以及更远处的小山,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深深地呼了口这里的空气,想到明天可能就要离开,可能这辈子也不会再到这个可爱而古朴的小镇来,还真有点失落。 隔壁的阳台上映出屋内的人影,而后门洞大开,并从里面走出一个同样想要呼吸新鲜空气的人。他露出身后的门洞,放出囤积在里面污浊的烟气。我们不约而同地相互看看,没有嫌恶地避开,也没有表示友好的点头致意。只见他双肘支在栏杆上,向前探着身,两手在胸前交叉握着,我也用肘顶着栏杆,继续欣赏眼前的风景。 他又点着一支烟,我不禁用眼角朝他看看,而后就又陷入沉寂。我望着远方,只是望着远方——不用思考,只是动动眼睛和眼皮,身心也慢慢舒展开,而他则始终默默地吐着烟圈,抽尽了就捏着烟头扔了。 他在等什么?是等我对他说一两句温存的话?我微微动了动嘴角,转身进了房间。 过了一会,我收到一条短信,上面写了一句“谢谢”。 我看了一眼,本想删掉,但后来还是出于礼貌地回了句“不客气”。 第一百二十二章 经过一整夜的睡眠,不仅没有缓解我的疲惫,反而让我更加腰酸腿疼,而点点则仍旧精力充沛。天气还是阴沉沉的,昨夜的细雨把整个小镇打得湿滑透光,连远处的山体都蒙上一层水气。导游说今天要去“玉龙雪山”,团友们听说要上雪山都振作精神,而我只关心点点身上的衣服能不能抵御寒冷。 车行至一半,天又开始下雨,但团友们的兴致未减。 我问点点说:“咱们不去吧?”点点反应很强烈,我知道他是想表达对雪山的向往,可是我真的怕他吃不消。 我们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所有人都有些意志消沉,我趁机到附近的小店租了两件棉衣,团友们见了也纷纷效仿。天还在下雨,缆车却是露天的,我再次征询点点的意思,他还是那样执着。 我摸摸他的头,无奈地说:“等会可不许喊冷哦!”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转回头,朝身后的队伍看看——人还真不少,得有个百八十号,除了我们这个团队,还有别的团也陆续涌来,不断壮大这支队伍。吕一凡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正拿着DV不知拍什么,我转头看他时,他就抿着嘴角冲我笑笑,于是我赶紧收回视线。 上山的时候,点点没有抱怨冷,但是却冻哭了。我们没能坚持到目的地,就跟着下山的缆车回来了。他哭哭涕涕的,就好像是我骗他去的,我只得好生安慰他。 我说:“好啦,妈妈给你买香肠吃吧。”他听了,才慢慢止住哭声。 我把租来的棉衣还了,并到纪念品店买了把伞。雨不大,却很烦人,淋到身上,积久了也会湿。我给点点买了些热的东西,自己也喝了些热呼呼的饮料,过了好一会,才觉得身上有点热气。我们俩蜷坐在车上,用刚买的大披肩盖着腿,在大伙回来前,把自己背包里储备的东西消灭干净。 大家从雪山上下来,都显得有些失望,见我们早早地坐上暖和的车,便说:“要知道我们也不上去了,快冻死了,啥也没看着!” 我笑笑说:“我们宝贝都冻哭了,一上去就下来了。” “不亏,反正什么也看不着!” 正说着,大家陆续上车,吕一凡也走上来,他看了我一眼问道:“你没上去啊?” 我说:“太冷了,不想上!”说着不禁把他上下打量——他是那种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傻瓜,别人上山还知道租件棉衣,可他却嫌那身不好看,于是就只穿着潇洒的夏装。 我见他冻的合撒,不由得笑着说:“挺凉快的啊?” 他知道我在糗他,所以不吭声,但却坐到我后面的位置上。 我嘀咕着说:“让你装帅?傻瓜!”结果被他听到了。 他晃着腿笑着说:“你倒是挺关心我的嘛?” “是啊,谁让我比你大,当姐的还不照顾着你点?” 他把我上下看看,笑笑说:“你比我大吗?” “当然了!” “看不出来啊!” “看不出来的多了!事实就是事实!叫姐!” “你才多大?二十刚出头嘛?” 我哼了一声说:“我都快三十出头了!” 他笑了笑,摇摇头。 我转回身说:“你能不能不晃腿?” 他笑笑说:“没办法,座太挤了!” 这时,原来坐在我身后的那对小夫妻回来了,于是姓吕的就假装起身并笑着说:“呀,不好意思,我忘了,坐错了!”说着站起身,朝座位上看看,说:“不好意思,都弄湿了,要不你们坐我那吧,真不好意思!” 夫妻俩点点头说:“没事,坐哪都一样!” 姓吕的笑了笑,我不再理他。 第二天,我们到达洱海,这边的天气总算是晴的。我们坐游船来到一个岛上,岛上有个小公园,里头有棵大榕树,那大树的枝叶非常茂密,就像伞盖一样撑着。导游说那是棵许愿树,只见毛茸茸绿蓬蓬的大树冠上缀满了系着红绳子的许愿葫芦,一个个如风铃般垂着,微风一起,就哗哗啦啦地响着。 为了讨个吉利,我也赶紧买了一个小葫芦,并认认真真地在上面写了祝福,然后牵着上面的红绳子使劲向上一甩,于是小葫芦就挂到了树枝上,并且向下垂着猩红的穗子。 点点问:“妈妈写的是什么?” 我说:“妈妈写的是‘点点一生平安’啊!” 他点点头,虽然不明白我这么做的用意,却满怀欣喜地仰着头向上看着,我蹲在他身边,搂着他指着我抛上去的小葫芦。 他兴奋地大嚷起来说:“我也想扔一个!” 我说:“妈妈已经帮点点扔过了啊!” “可是……”他想了想,又皱起眉头,抬着头看看说:“我也想扔一个玩啊。” 我笑着答应他,而后就拉着他又去买了一个小葫芦,并按他的意思写上“妈妈和点点”,然后我帮他抛了上去。我们转过身,发现吕一凡正拿着DV拍我们,我剜了他一眼,拉着点点从他身边走过,并悄悄地和他比了比个儿——他大概一米七五、七六的样子。孙正阳也就是这么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孙正阳要比他高一些,也许是因为孙正阳梳着头发的缘故。 姓吕的冲我笑笑,我不知如何回应他,所以干脆走开了。 旅行的最后一天,我们又回到昆明,这天全天都是自由活动。我也没地方去,就随便带着点点到附近的街心公园转了转,不过后来被团友拉去花市,一个没忍住竟又买了一大堆干花和香囊。 我们赶到机场,却发现航班延误了,于是就在候机厅里等消息。我打了个问同事,他们说郑州确实有大雾,所有飞机都备降了。 我不禁吐吐舌头,心想:“这下可完了,不知道要延误到什么时候了!”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没事情,就算航班取消了,大不了再在昆明住一夜。 可是,我不急有人却急了,尤其是那些商务旅客,一个个都跟吃了火药似的。我拉着点点到问询台,本来是想问候机楼里有没有开水房的,可正巧遇到几个蛮横的客人在围攻工作人员,出于行业性的本能,我不禁替那工作人员辩解了几句。 我说:“这不是人家航空公司的责任,郑州天气不好,谁也没办法!天气原因是不可能赔偿的!” 大部分旅客还是讲道理的,听我这么一说,也就不闹了,可是就有那么一个愣头青,不仅不依不饶还把矛头指向我。 只见他歇斯底里地大吼了一嗓子说:“你不想回去就住这好了!”然后骂骂咧咧的,以为自己是个大男人就可以不把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放在眼里。 我说:“你说话干净点!” 他说:“我就骂你怎么了?”他逞了口舌,而我却迎得了同情,于是所有原本和他一块闹事的人都散开了,这时吕一凡和几个团友把他围起来。 吕一凡推了他,指着他骂道:“**还算不算男人?骂一个女人你有本事?妈的,有种的跟老爷们骂啊!” 他向后一个趔趄,等站稳了,朝身边看看,见四五个大爷们把他团团围住,心里有点虚,又因为理亏,赶紧软和下来,于是满脸堆笑着说:“不好意思!”说完就匆匆躲开了。 他刚一走,工作人员就向我抱怨说:“瞧他那样子!” 我笑着说:“就是这样的。”然后跟那位工作人员聊了一会,当她得知我也在机场上班时,才感慨着说:“还是咱们自己人同情自己人。”我笑着点点头。 也算够运气了,我们在候机厅里等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等来了“允许登机”的消息。大家如释重负地拎起行李,纷纷涌向登机口,毕竟在旅行将近尾声的时候,那种兴奋殆尽的疲劳感是容易让人想家的。我的位置很靠后,和团友们坐在一起。我拿着登机牌,捧着在花市买的一束干花,手里拎着小袋子,还要拉着点点。 进了廊桥,我跟着排队进入客舱,无聊中便又拿起登机牌看看。 “21排D和E。”我看了一眼,心想如果点点想靠窗,等坐下了,就和身边的人换换。正想着,冷不丁感到耳边一股热热的鼻风,回头一看,吕一凡正低着头瞄着我的登机牌,然后不由分说从我手里抽出一张,拿在手里仔细看看。 “坐我那吧!”他说。 我说不用,他却不肯再还我。我们走进客舱,路过头等舱时,他伸手拉拉我,用眼睛示意我坐下。我正在犹豫,就听到乘务正亲切地说:“请找到座位的旅客尽快让出通道,以方便后面的旅客通行……” 吕一凡冲我笑笑,催道:“快点!别挡道!”说着又拉了我一下。 我和点点坐下,并说了声:“谢谢!”他又笑了笑,随手把他的登机牌扔给我。 舱门关闭了,乘务长又进行一番演示,而后大家各就各位,飞机滑上跑道…… 我轻呼一口气,然后朝后面看看,只可惜视线被一道帘子挡住,于是转回头,坐正了身子。点点又兴奋起来,爬到我旁边的座位上向窗外看,没一会,乘务走出来给我拿来一次性的拖鞋和小毛毯,可是朝我身边的孩子看看,不禁有点困惑,于是弯下身,亲切地问了一番。 我知道她是因为看到头等舱名单上没有儿童才奇怪,于是忙解释说:“这不是我的位置,是一位先生的,他看我带了个孩子不方便,就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我了。” 乘务为难的笑笑,我接着说:“他坐在21排C,我的位置上,等会请把头等舱餐食送到他那里去好了。” 乘务微笑着点点头,转身到操作间去了,没一会又出来,给我端了些饮料。 我说:“不用了。” 乘务说:“我让后舱的乘务过去问了,那位先生说,您现在是头等舱旅客,他愿意自动降舱。” 我接过饮料,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回去的路程似乎要比来时的路程短,我只觉得吃了点心没多久就降落了。到了机场,觉得总算到了家,身上所有的兴奋也都一扫而光,想要的只是家里舒适的大床。从到达厅出来,已经半夜十二点了,要不是延误,十点就到了。 点点困得直往我怀里裁,我勉强抱着他出了候机楼,导游举着小旗引领着大家朝停车场走去,我跟在队伍后面,没几步就累得直喘。 我说:“点点,再坚持一会,回家再睡。”点点应着,两条小腿却不听使唤。我叹了口气,把他往肩上周周,真恨不得把买回来的那些东西全扔了。 “我帮你拿点吧!” 我转回头,吕一凡正伸手接我的东西,我毫不客气地递给他,心想反正自己比他大,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时,导游小张朝我们喊,叫我们跟上,我答应一声,抱着点点紧走两步。 好不容易到了停车场,却不见司机,大伙满腹牢骚,导游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接一个的打电话联系。 吕一凡说:“坐我车走吧。” 我犹豫了一会,他看出我的意思,便坦然地笑笑说:“让老弟送你一程,总可以吧!” 我看看点点,他已经完全无意识了。 “这么晚了,到了市区也不好打车,我把你送到家算了。” 我没作声,他便当我默认了,于是走过去跟导游打了个招呼,告诉她我们自己走了。 回到家,快一点了,我累得连话也不想说,他把我送到楼道,说了声“早点睡”就走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假期结束了,而生活也照旧,点点上幼儿园,我要上班。 这天在单位,遇到ZH9843航班清舱——飞机从深圳过来,在我们这停一下再到乌鲁木齐去,可是到了郑州,有两个过站旅客中止旅行,为了安全起见机组要求清舱。于是行查、装卸、安检,全都到场,都要协助服务台组织旅客认领客舱和货舱的行李。这是一项繁琐枯燥的工作,需要旅客的配合,而服务台的工作是最难做的。我也是从服务台出来,也干过值机,后来才调到配载。现在,虽然不用面对旅客了,但每遇到航班延误,我还是会有感触,其实这社会就是这样,大家都是相互的,正所谓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我所在的岗位要到清舱结束后才忙,所以一开始先在工作间里等着消息。清舱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旅客又开始正常登机了,而我则上飞机改了舱单。回到工作间,把后续工作做完,正准备洗个手吃点东西,却听到电话响,接起来是吕一凡。 我问:“有事吗?” 他笑嘻嘻地说:“有事想请你帮忙!” 我以为他是故意找借口打来电话,不由得眉头一皱,语气也变得不耐烦。 我问:“什么事?” 他怕我挂断电话,忙说:“真有事!真有事!” 我静下心,想想自己的态度是不是太坏了,于是缓和了些说:“什么事啊?” 他说:“你今天在机场吗?” 我说在。 他又说:“我妈今天去深圳,没买到头等舱,想请你帮忙换个前排。” 我对着电脑坐下来,一面夹着手机一面查了查航班。 “坐哪班走啊?”我问。 “两点的那班。” “是我们代理的航班吗?”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有两班很接近的,一个是南航的,一个是我们代理的。 他说:“不是南航的。” 我问:“海航的么?” 他说好像是。 我说:“可以啊,等会你去柜台办就行了,我给值机打个招呼。”说着打开那个航班来查看,原来是个没有头等舱的737-900型。 他支支唔唔的,而后不好意思地说:“你来一下吧,我怕值机员不给我发。” 我说:“我打个招呼应该没问题了。” 他说:“哎呀,帮个忙了,难得求你一次。” 他这样一本正经地求我帮忙,又有长辈夹在中间,我还真不好意思回绝他,于是说:“等会吧,等会开办手续了,我上去,这会我还走不开。” 他满口答应着,我又说:“你们什么时候到?”他说他们已经到了,正在一楼餐厅吃饭呢,又问我吃了没,说没吃就一块吃,我赶紧回答说我已经吃过了。 放下电话,我把同事帮我打的饭热了热,吃过饭,差不多快一点了,洗洗碗,涂上口红(工作要求化淡妆)和同事交待一下,便出了工作间。我沿着到达厅向外走,进了电梯,并冲顶部的镜子照照,练习一下微笑。电梯缓缓上升,我不禁有点忐忑不安,心想:“他妈该不会是孙老太太吧!”自从见了吕一凡,我已经相信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了。 到了二楼出发厅,我径直朝值机柜台走去,HU7422航班已经开办了,柜台前排着一队等待办理乘机手续的旅客,还有些送行的人三三两两在站在外围。我走近队伍,并没有看到他们,正准备打手机问一下他们的位置,就听到有人叫我,回头一看,他们已从我身后走来。 “嗨!”他朝我打了个招呼,我则用刚才排练过的微笑应付他。 “这是你们的工装么?”他看着我,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你穿着挺好看的!”他笑笑说。 “手续办了吗?”我赶紧转开话题说。 他摇摇头,转回身看着他老妈,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松了口气——好在只是个极普通的家庭妇女。一张略显丰满的脸上,泛着健康红润的光泽,显现出劳动者的气质,不过却烫着短发,还染了点颜色,眼角透露出创业历程的艰难和岁月的痕迹,但身上已经发福了,胃和小腹高高地隆起,把那件本来宽松的上等针织衫撑得紧紧的。下面是条深色的一步裙,长短比较适中,黑色的皮鞋,手上拎着一个黑色的提包,另一手是个红色的小拉杆箱。耳朵上、脖子上,手上则戴着金灿灿的首饰,身上每一个配件都是名牌,看着就觉得耀眼,可组合在一起,却将暴发户的底细暴露无疑。 我礼貌地点头示意,叫了声“阿姨”。 “乖,你是一凡的同学?”他老妈笑容可掬地捏捏我的手臂,语气和口音都是地道的开封人。我看看吕一凡,犹豫了片刻,正考虑如何回应他母亲的问话。 “妈,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胡晓雅,就是杨东现在谈的朋友的同学。” “哦。”他妈听了,乐呵呵地把我细细打量,然后很亲切地拉着我的手说:“看,长得多漂亮啊!看住怪小哩,你有一凡大没?” 我脸上一红,吕一凡则笑着插嘴说:“人家比我大哩!中了,别说这啦!” 我也连忙说:“咱们去办手续吧!” “我说自己办吧,一凡非说要等你,你看怪麻烦你哩!” 我说:“不要紧。” 她又说:“本来想买头等舱哩,售票的说没头等舱。” 我笑着说:“这个航班经常飞没有头等舱的机型。” “就是,要知道坐别的航班了。” 吕一凡说她太啰嗦。 我说:“去深圳的航班挺多的,阿姨怎么没坐别的?” 她说:“觉得这个时间好,管他哩,没头等舱就没吧!一凡说认识你,买的时候就说找你换个好位哩。” 我一面领着他们绕过长队,来到无行李柜台前,一面问:“阿姨有行李吗?” 她说:“没有,就这俩包,我自己拎住吧!” 我转向柜台,对里面的值机员说:“燕佳,帮我换个前排吧。” 对方看是我,便笑着问:“送人啊?” 我说是个朋友,并问:“还有前排吗?” “有!” 吕一凡问他老妈是要窗口还是要过道,她说要过道方便去厕所,于是我帮她要了个前排靠过道的位置。 拿到牌子,燕佳冲我笑着说:“1C,行不行?” 我连忙道谢,然后看看时间,见自己的航班快到点了,于是便赶紧把他们送到安检口,说:“阿姨,我就不送你了,我的航班快该送了。” 她笑着说:“中,这都中了,太谢谢你了!”说着拉着我的手,又道谢又邀我到她家玩。 吕一凡在一旁不耐烦地说:“你就少说两句吧,人家还忙住哩!” 我客客气气地说:“阿姨,那我先下去了。”她点点头,朝我摆摆手。 吕一凡用手比了个电话的手势在耳边,冲我说:“回头给你打电话。”我敷衍了一声,匆匆下了楼。 第二天,他真打电话来,说要答谢我,我跟他说这都是小事,叫他不必太客气,可他却执意要请我吃饭,我便找了些借口婉言谢绝了。可是又过了几天,他又打给我,这次还把娟子拉出来,说是大家一块出来坐坐,后来娟子打给我,并对我软硬兼施,我实在盛情难却,于是就答应了。 那天吃饭,我带着点点,娟子带着杨东。席间,吕一凡又就那天机场的事向我道谢,我一再表示他太客气了。娟子和杨东还是那么腻,我想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谈婚认嫁了。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娟子悄悄问我去昆明玩的怎么样,我如实相告,并对她说,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 她抿着嘴笑了笑,又用肩膀扛扛我,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引着我说说和吕一凡相处的怎么样,我故作迟钝,对她的暗示未作回答。 她见我闭口不答,便自下定论地说:“他是不是已经正式追你了?” 我听了,真觉得又气又好笑,于是说:“你个小妮子,管的可真多!你自己的事呢?到底结不结婚?” 她神秘地一笑,然后把过完年就结婚的计划招了出来。 我说:“好哇,都准备结婚了也不说,问起我的事倒是一套一套的!”她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把我扛得直趔趄。 她站在镜子前,一面拔头发一面看着镜子里的我对我说:“你们俩要是成了,咱们以后倒能玩到一块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原来这小妮子早有预谋,大概从一开始就是这么盘算的,难怪最近一再卖友求荣。 我拉下脸,有点堵气地说:“你少打如意算盘!你们玩你们的,拉我凑什么数?”她见我生气了,就吐吐舌头,乐呵呵地蘸了蘸水抓抓打着啫喱的发梢。 吃完饭,小情侣说要到市中心去逛逛,于是我们就此分手,姓吕的非要送我和点点,而另两个就近打了“的”走了。 路上,他接连接了几个电话,我说:“你业务挺忙的啊?”他笑笑说都是以前的朋友,而他那不自然的笑容,让我却觉得都是他以前的女朋友。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觉得再多说话也只是浪费时间。其实我与他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两种人,无论是性格、爱好、人生观,都没有一点是相似的。你说为什么他这么幼稚?怎么同是23岁,孙正阳就比他成熟那么多?真的,差距太大了,可以说一个已经能独挡一面了,而一个却还没成年。呼,好吧,我承认,婚姻的变故对我影响很大,但如果让我选择,我仍会选择那种成熟可靠的男人,当然了,谁不想找一个宽阔的肩膀去依靠,谁不想找一个能给自己遮风挡雨的手臂去偎依?婚姻,可不是只知道扮帅、追星、飙车、泡女孩的那种小男生可以担负的起的。可是,感情往往又像追逐游戏,你越想逃开,他就越追的紧。 从这以后,吕一凡开始向我发起猛攻,而那阵势,就像酸死人的韩剧。这不么,这天我在单位值班,内线响起来。 我接起来,对方问:“请问胡晓雅在吗?我是出发厅问询台。” “哦,我是,怎么了?”我问。 对方说:“这有你的一束花。” “花?”我不禁困惑,心想谁会给我送花啊?我当时不知道是吕一凡,因为他的攻势是从这天才正式开始的。于是我满腹疑虑地来到二楼出发厅,走到问询跟前一看——好嘛,比机场贵宾室用来接贵宾的花束还大。 我不禁问:“谁送的?” “快递送来的,上面好像有名片!”年轻女孩对这一类青春的小游戏很擅长,所以不等我反应便以极其老道地口吻向我简述了经过,并指给我花束中的名片签。 我打开名片,上面写着几行小字,无非是些祝福,落款却是吕一凡,于是我收走了名片,并把花留在了问询台。这一整天,我的心里都跟爬满了蚂蚁似的怪怪的。第二天,大概是同样的时间,我又接到同样的电话,问询台的小姑娘叫我上楼拿花,我一如既往地拿走名片,留下花。 下班以后,我收到他的短信,上面写道:“花喜欢吗?”我总觉得他是一边输入这几个字一边在得意的笑,于是很厌恶地把这条短信删了。又到上班的日子,我预感有事发生,一到单位,果然不出所料,原来我不在这两天,他又送花来,问询照旧打到我们配载室,因为我不在,上班组的同事就帮我拿到工作间。我还没刚进屋,他们就起哄起来,要不是平时关系不错,我都不好意思呆在屋里了。 到下午两三点,内线又响了,我一看是问询打来的,猜想又是花的事,于是一接起来便说:“以后,花都留你那吧,名片帮我撕了就行了。”对方呵呵一笑,应了一声。 如此一来一往,我倒和问询的那几个小姑娘混熟了,她们知道我年长,都叫我“雅姐”,而于于对于送花的人,我始终置之不理,心想他腻了自然就不送了,而那随花而至的短信,我也从不多看便丢进垃圾箱。 如此持续了快一个礼拜,我快被逼疯了,送花事件在机场传得沸沸扬扬,就是有人不知道我叫胡晓雅的,也都知道我是天天收到花的那人。我忍无可忍地拨通了那个制造混乱家伙的手机,他对此供认不讳,于是我警告他不许再胡闹,他却大言不惭地扬言说,每天都要送花来,直到我接受他。 我真的快崩溃了,真想请个长假躲在家里,可是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去是残酷的,班还是得上,别人的窃窃私语还得忍耐。我和那害人的家伙大吵,而他给我的答复一成不变。多少次,我大骂着“无赖”挂了电话,多少次恨不得摔了手机,可是又多少次自己对自己说:“少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吕一凡,你要是再骚扰我,我就报警了!”他知道我做不到,所以从不放在心上。 这一天,我心里始终乱糟糟的,手机接连响了几遍,我一看是吕一凡,便没有接,然后把手机调成振动,扔到柜子里。我在工作间里做自己的航班,过了一两个小时,内线响了,一看屏显是值机打的,以为有什么工作上的事,赶紧接起来,先是报了门户,而后就听见一阵咯咯的笑声。 紧接着对方说:“晓雅,你可出名了!” 我忙问:“怎么了?燕佳?” 对方接着说:“你听听!”说着静了一会,只听里面叮叮咚咚地响着大厅广播,也听不清是什么。 “什么啊?听不清!”我说。 燕佳这才凑近话筒说:“广播里找你呢,都广播了十几遍了!” 这时,我才隐约听到话筒里传来大厅广播寻人的声音。 “胡晓雅旅客,胡晓雅旅客,听到广播后请速到出发厅问询台,谢谢!” 我气愤地挂了电话,不顾一切地冲到二楼,一到二楼就到处找他,只见那小子站在五号出发门口向我招手,然后出了候机厅。 我嚷道:“你要干什么?” 他说:“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仍重复他那句问话。 我们都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于是激烈地争吵起来,不少人围观,并议论说:“情侣吵架了吧?”后来,我被一个经过的同事拉走了,他以为我在跟旅客吵架,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制服,于是匆匆下了楼。 可是他也跟着下来,并在工作人员入检区外把我拉住。 我甩开他说:“别在这拉拉扯扯的!我穿着制服呢!” 他点点头,把我拉到一边说:“是你非要弄难堪的!” 我说:“放开我!” 他猛摇了我的肩膀吼道:“你怎么这样对我?” 我再次甩开他的手,他瞪着我愤愤地说:“我真想一刀捅了你!” 我没理他,甩开他就走了。 姓吕的对我的威胁,让我感到有点害怕,到晚上更是担心家里,于是打电话回家询问点点的情况,毕竟他和孙正阳长的那么像,谁知道脾气是不是也是一样的。你说我到底有什么好?竟让同一个男人爱我两世?其实真的,被一个人爱得太深也是一种负担!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这天下午四点半,我提着提包从候机厅里出来准备坐班车下班,可刚一出来就见几辆色彩鲜艳的跑车呼啸而过,因为速度太快,发动机的声音又响,所以很引人注意。我一开始还没回过神来,还以为是错觉呢,后来见那些跑车又绕回到候机大厅门口的车道上,才算看清。 我认出其中一辆黄色的跑车,于是赶紧低下头溜着边朝班车的停靠点走去,这时那车队也放慢速度,并都把车窗摇下,只见里面是一张张年轻而时尚的脸,有男的也有女的。我躲进人群,心想姓吕的突然出现,绝不是仅仅想来炫耀一下车子。果然,炫车族中的一员竟用扩音喇叭喊起我的名字,而他的同伴则给以雷鸣般的呼声附和着说:“我爱你!” 顿时,各种各样的目光朝我射来,弄得我就好像被人用刀捅了似的。我低着头,觉得再没有这么难堪过了,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好在在我发疯之前,一辆警车及时赶到了,于是那伙人就不敢再嚣张了。我不禁轻呼一口气,正好班车也来了,我便逃似的冲上去,然后躲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可是刚上高速,我的麻烦又来了,而我们的班车师傅则狂按了一阵喇叭,车上的人都被引着看向窗外,我也朝外面瞄了一眼——我的妈呀,原来我们的班车已被包围了,就见那些鲜艳的小跑们,一面贴着地皮一面上蹿下跳,就好像苍蝇一样。顿时这伙白痴的白痴行为引起了大车内的公愤。我实在忍无可忍,便掏出手机拨了吕一凡的电话。 他一接通,我就吼起来说:“你有完没完?”不等他说话,我又骂了好几声“神经病”才挂断电话。 小跑们这才散了,并且转眼就跑没影了。我怕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也不敢出声,不过好在事情一平息大家就不再生气了,反而兴致勃勃地谈论起赛车、股票和其他一些相关民生的事情来了。 我真是恼的不能行,这时电话铃响了,我还以为是姓吕的,正准备大发脾气,结果接起来一听竟是自己的老爹。 我说:“爸,什么事?” 老爸刚想说话,那边老妈又抢过去说:“小雅,有件事跟你商量商量。” 听老妈的语气沉重,我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所以赶紧问:“怎么了,没事吧?” “没,我是说想跟你商量一下!这不么,你爸以前的一个战友,你应该叫苏伯伯的,以前跟你爸关系不错,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你可能都忘了。” “嗯,怎么了?”我舒缓了一下情绪问。 “他有个女儿在郑州上大学,现在毕业了,正找工作呢。你那苏伯伯今天打电话来说,想让你爸帮忙给找个地方住,结果人家还没这样一说,你爸就跟人家说你那有地方住。你也知道你爸这人,我还埋怨他也不商量商量!你看这,你爸也把话说出去了,收也收不回来了……你那不是有空屋吗,租她一间算了,你看行不?” “行啊,我无所谓!反正屋子大,我带着点点住也怪寂寞的,找个伴也行!” 只听老爸跟老妈嘀咕着说:“好好跟闺女说说!” “哎,你同意就行!”老妈应着,转而又转述给老爸。 老爸按耐不住,干脆抢过电话说:“关键是我跟你苏伯伯关系不错,你看人家好不容易开次口,也没求过咱们什么!你说呢,啊,小雅?”他怕我不乐意,接着补充说:“你苏伯伯那人可不错,他闺女我以前也见过,性格像你苏伯伯,很和气的。” “爸,我那些臭毛病你也知道,只要人家没意见就行!” “不会不会!”老爸肯定地说。 “那行啊,我回头把点点的屋子收拾一下,反正点点也都是跟着我睡。” “行,你今天回来吗?” “回,马上就到了。” “那行,回来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没一会就到了家属大院。我下了班车,直奔老妈家,一进门,点点就扑过来,死缠着非要我抱不可。 老妈忙拉住他说:“也不让妈妈喘口气?” 我说:“他哪考虑那多啊?”说着把他举了起来。 吃过饭又坐了一会,我就带着点点回家了。我给点点洗洗弄弄,又给他念了几段小故事,等他睡着了,才爬起来到书房上会网。这时电话响了,我跑去接起来,竟是吕一凡。 我没好气地问:“干吗?” 他吱吱唔唔地讪笑了一会才说:“那什么,下午真不好意思!是我们车友俱乐部的几个哥们,他们非要起哄来着,我拦也拦不住……” “不用给我解释,我什么也不想听!”我说完就干脆地挂了电话,可是这边刚挂断,那边又响起来,我怕吵醒点点,赶紧接起来,不禁吼道:“你烦不烦啊?” 可那一边却和声和气地说:“你下来一下吧,咱们当面说。” 我扒开窗帘往外看,可不是么,那辆黄色的跑车正开着车灯,冲我打信号呢。 “没什么好说的!”我又挂断了,并关了手机。 没一会,门铃响了,我奔过去拔掉门铃的电线,哪知,他又开始敲门,我忍无可忍地打开门,差点没掴他几个大嘴巴。 我吼道:“你干啥?你干啥?”说着使劲推了他。 他一边向后退一边伸手拉扯我。 “放开我!我要报警了!”我嚷着说。 “今天这事我真觉得对不住!我就知道你会生气,下午就想给你打电话的,心想那会你正在气头上,就没敢给你打!” “我不想听!给我出去!” 他嚷道:“你就不能听我解释么?” “我不想听!你不用解释!我告诉你吕一凡!你是我见过的最幼稚最无聊的人了!就算我曾经对你有一点好感,也是因为你长得像他!可是你不是他!你连他的一半都不剩!你这傻瓜!” “你干吗这样?我都说了对不住你!我向你道歉也不行吗?” “道歉?”我拉开门,硬把他拖到门边,怒不可遏地说:“有很多事情是弥补不了的!” 他突然搂住我说:“别这样对我,我真的好难受!”说着就要强吻我。 我给了他一个嘴巴,并愤怒地指着楼道的门,喊道:“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他转身跑开了,然后用力摔上楼道的铁门,没一会,我听到马路上响起一阵轰鸣的发动机声。 苏伯伯的女儿叫苏珊,比我小四岁,我只知道这些,不过后来见到她,我真的吃了一惊。那是个星期六的上午,我刚巧在家,因为觉得窗外阳光明媚,所以就动了出去散心的心思。刚准备出门,我的电话响了,我一看是个生号,就接起来一听则是个很柔和甜美的声音。 只听里头说:“不知道伯伯跟你说了没有,我是苏珊,我想在你那租间房子。” 我笑笑说:“哦,是你啊!我知道,我爸妈已经跟我说过了。你什么时候来看看房子?” 她说不用看了,而且这两天就想搬来,并问我方便不方便。 我说:“方便,正好我这两天都在家。” 她听了很高兴,说她下午就想带些行李来,我很爽快地答应了。 到了约定的时间苏珊没有来,而且也没有给我打电话,我想大概是她临时有事来不了,正巧也闲得发慌,于是就对点点说:“妈带你到楼下转转吧?”点点兴奋地答应了。 我拉着我的小宝贝到楼下的小卖部买了瓶饮料,又在小区附近转了会,没一会,我就看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拉着行李在对面的店铺找公用电话,我猜想可能是苏珊,于是就走向她。 我刚想问她是不是苏珊,她正好转过身,与我撞了个照面,而后,我就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点点抓住我的手臂,用稚嫩的声音说:“是小蝶姐姐,妈妈,是小蝶姐姐!”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点点,所以只能沉默。面前的女孩,的确很像小蝶,但又好像不是,她的头发变短了,神态中也少了一些世故。 我问:“你是苏珊吗?” 她点头,然后问:“你就是小雅姐吗?” “我还说你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呢?”我勉强笑了笑。 “哎呀,我的手机没电了,也记不清你的电话,正想找个电话打回自己家问一下呢。” 我笑笑说:“走吧,幸亏我下来看看,就是担心你找不着!” 她应了一声,然后冲我笑笑。 她到底是不是小蝶?我真的说不清,就像吕一凡是不是孙正阳?我到现在还糊涂着呢。 我说:“尽管在我这住吧,我不收你房租!” 她腼腆地笑笑说:“这怎么好意思呢?” 我说:“这有什么?你刚毕业,正在找工作,能省就省点!”她还是觉得过意不去,我知道她是因为跟我不熟,所以我也不再强求,只是说:“回头再说吧!” 相处了几天之后,我发现她是个很内秀的女孩,和小蝶的性格完全不一样,不过我真的很喜欢她,点点同样也很喜欢她,因为她对小孩子很有一套。 和她生活在一起,让我回忆起很多往事,你说,以前我住她的房子,现在她住我的房子,这难道不是上天注定的吗?所以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念旧的那种情感,而她却很单纯,只知道感激。 她曾经问我说:“小雅姐,对人怎么这么好?” 我当时说:“是因为你对别人好,所以别人才愿意对你好。” 她笑了笑说:“我哪有?” “你不记得了?以前……算了,反正一看到你我就忍不住想对你好!”她又笑了笑。 屋子里多了个人,不仅是多了双碗筷,还平添了不少乐趣,我们像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她很留意那些招聘广告,有时候也去招聘会,但总也没有合适的。其实我的意思是与其到社会上去碰运气,不如让家里人帮忙托托关系。而事实上我爸妈也挺为苏珊的事操心的,只不过他老两口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苏珊很想赶快工作,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我也经历过那个懵懂而充满憧憬的阶段。有时候我真想问问,我离开后她过的怎样,可是几次话到嘴边也没问。不过也许问了也白问,就像吕一凡,只会增添他们的烦恼。 唉!这世界真奇怪,我与故人重逢,却只有我记得往事,就好像我自己产生了幻觉一样。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跟我回来的不是点点而是孙正阳,那他会不会很不适应这里的生活?毕竟大人跟小孩子不一样,因为往往小孩子能适应的东西而大人却很难适应。你说要真是那样,再加上我对他不理不问,那到最后他会不会就那么郁闷颓废至死啊?唉,想想也怪可怜的。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就过年了,记得一年前的那个春节,孙正阳为了让我得到他老娘的认可,真是煞费苦心,可是我当时却不领情,其实现在想来,要不是因为我是当事人,我一定会同情他,毕竟他代表着一种悲哀。 老爸和老妈说想去海南过年,我当然赞成,要我说,他们老俩口早该出去转转了,在家过了大半辈子的年,今天换换样,也换换心情,我看挺好。不过也是,现在这年有啥过的?年味早没了!先不说孙正阳那个时代怎么样,单说那里的“过年”,那才真叫有年味。怎么说呢?当代社会越来越国际化,国际上的很多现象自然也要反应到中国的各个层面上来,所以连“过年”也逐渐西化了,但其实一些传统的东西,还是很值得回味的。 我打了个电话给张勇亮,让他帮我老爸老妈加个团,结果他就跑到我爸我妈那,还给他们带去一打行程方案,弄得原本还有点犹豫的老妈实在盛情难却。我妈跟我一说,我都笑了,心想这人也怪实在的。 老妈说:“要不我们把点点带走吧,家里没个人,你又上班,我们放心不下!”我问点点愿不愿和姥姥姥爷出去玩,他哼哼唧唧着说不想去。 我说:“那妈妈上班没人管你怎么办?” 他说:“我可以吃蛋糕!”我们听了全忍不住笑了。 我跟老妈说:“没事,到时让苏珊帮忙照看一下!再说了,你们不就去几天嘛,实在不行,我找人换几天班!”见老妈不放心,我便接着说:“行啦,去吧!多少年没出过门了!”她这才点点头。 老妈对张勇亮的印象不错,于是旁敲侧击地暗示我说:“该找也得找,不能总一个人过!”我怕她唠叨,所以装着没听见,赶紧岔开了话题。其实我觉得现在一个人过挺好的,本来嘛,感情这种事就不能草率,更何况我还想再挑挑呢! 苏珊回家了,我和同事换了几天班,于是就这样平静地过到初五,算着老头老太也该回来了,而且得知他们玩得很开心,我觉得很欣慰。可是这天下午,点点有点不舒服,我给他冲了点小儿感冒颗粒,喝了以后好了些,可是到七八点钟,他突然开始发烧,我一看不行,决定带他去医院。 我把点点裹得严严实实,并抱着他来到小区门口,可是一到街上傻眼了,只见四周冷冷清清的,别说是租出车了,就是普通汽车的影都很少。我一边把点点身上的大衣又往上裹裹,一边吃力地朝大路走去。 这时电话响起来,因为我正抱着孩子,本来就着急,又听到电话吵个不停,更是烦上加烦,于是伸手到口袋里摸手机,而点点却在我怀里不停地动,我知道他不舒服,又怕抱不紧他,所以就一面哄他,一面夹着电话。 “喂?谁啊?”我有点不耐烦。 而对方却是:“你在哪?” “你谁啊?”我皱起眉。 对方又是:“你在干吗?” 其实这种问题就是放在心情好的时候都很令人恼火,更何况是在这种顾上不顾下的时刻。 我听出是吕一凡,于是怒不可遏地吼起来说:“我现在很忙!别烦我!” 他刚想说什么,我就又大吼着说:“你怎么不去死?”然后愤愤地挂断电话。 可他又打过来,我本来不想接,但转念一想,他要是能开车送我们到医院就好了。 于是不等他开口,我就抢先说:“喂喂?你现在在哪?” 他听了,有点受宠若惊,于是说了些很不着边际的话,我觉得他可能喝酒了,但也顾不上细问。 我说:“能来接我们一下吗?点点病了,现在打不着车,我快急死了!”他像所有醉酒的人那样喃喃自语着,我也听不清他都说了什么,于是嚷着说:“喂?你没事吧?能过来吗?” “你现在……在哪啊?”他问的尾音拖得老长。 我说:“在我家楼下。” 他满口承诺着,说是三分钟就到,我挂了电话,虽然不指望他真能瞬间赶到,至少也相信他会很快就来,但是我等了十几分钟,连他的影子也没见着,而当我再打他的手机,却怎么也拨不通。 我气得抓狂,心想:“这个人实在靠不住!” 又等了几分钟,总算遇到一辆刚下客的出租车,于是我抱着孩子朝它跑了过去。 司机问:“去哪?” 我说:“医院!” 到了医院,大夫给开了几天吊针。打针的时候,点点哭得死去活来,我一面拼命按住他,一面心疼得直掉眼泪。 爸妈终于回来了,我见到他们时差点没委屈地哭出来。至于吕一凡,我起初恨他恨的牙都是痒的,但是随着我的小宝贝渐渐康复,我的怨气也就渐渐消了。想想,他那时醉成那个样子,不捅篓子就不错了,还敢指望他干什么,要真是他来接我们,才觉得后怕呢。 上班后一连还了别人好几个班。唉,说来也真是的,最近频繁地找同事们换班,弄得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下班那天早上,我坐在班车上隐约听到一阵铃声,从包里拿出手机看看,是个陌生的号码,接通了竟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我觉得纳闷,问他说:“你找哪位啊?”起初我还以为他打错了呢。 结果那人质问着说:“你是不是胡晓雅?” 我不禁皱了皱眉,心想:“这谁啊?怎么说话这么冲?”于是问:“我是啊!你哪位?” “哪位?”对方说:“我是吕一凡他弟!” 我当时一愣,心想:“他弟?他弟……” 这时,对方接着说:“你知不知道,我哥为了你差点连命都送掉!” 我以为这是句玩笑话,心想:“这人也是!是他弟就他弟呗!牛B啥?” 我问:“怎么啦?我跟他有什么关系?怎么叫因为我差点送了命?你把话说清楚了!” “不是因为你还是谁?”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我喊着说,因见周围的人朝我投来异样的眼光,便赶紧压低了声音。 “跟你用不着讲理!”他冷笑着,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他那副斜眼歪嘴的表情了。 “你到底想干吗?”我不耐烦地问。 “干吗?我哥他妈的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躺着呢!” 我不禁为之一震,脑子里立即闪现一些事故的场景来。 “是不是真的?”我问。 “你说呢?我他妈的编这瞎话干啥?我告你啊,我哥现在在医院躺着呢!” 我愣住了,但转念一想,我干吗要内疚?又不是我害的!想到这,我稳了稳情绪说:“好吧,我很为他难过,那让他好好休息吧!” “**的是不是人哪?” “你怎么骂人啊?” “我骂你怎么着?我哥都成这样了,你还在这说风凉话?” “谁说风凉话了?” “你!” “你到底想让我怎着?”我反感地问。 “问你呢?” “问我啥?我跟他又没关系!他出了车祸我是挺难过的,但这事又不是因我造成的!你别骚扰我!没事就挂了!” “跟你没关系么?” “当然,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哥本来说马上到家的,可是后来却没回来,再后来就出了车祸,你说这跟你没关系?” 我被他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压住了,于是有点心虚地说:“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啊!” “你非要我说难听话是怎么着?”他停顿一下接着说:“我哥手机上最后一个号码可是打给你的!”说完他突然沉默了一会,然后换了语气说:“你别太没良心了!我可告诉你,要是换了你,要是你是他的家人,你会怎么想?”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的心被搅得好乱,有好半天都难以平静。好厉害的家伙啊!他一定长着三头六臂,比那个“万事通”的容华城还要厉害。我握着手望向窗外,心里始终像是在翻江倒海一样。下了班车,我忍不住拨通了刚才那个号码。 我迫不急待地问:“吕一凡现在在哪?” 对方冷漠地说了句:“人民医院,西外,十楼二十四床。”然后就又挂掉了。 我匆匆坐了辆出租赶到医院,下了车先给老妈打个电话,说自己晚会回去,然后到礼品店买了一篮水果。来医院探病的人可真不少,五辆电梯同时上下,就那还得等两三趟才能挤上,像我这种弱弱型的,至少要等三四趟才行,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又被一个大个子撞了一下头……真郁闷,你说我是何苦来的?我被夹在人缝里,觉得自己真的好滑稽。 到了十楼,我又挤了半天才从电梯里下来,然后稍稍整整头发,这才拎着水果找到二十四床的房间。房门是那种医院惯有的宽敞且能探望的那种,我凑近探视窗朝里面瞧瞧,只见屋里有两张床,靠门的床上躺着一个中年人,床边围了几个家属,而靠窗的床铺则被显得有点冷清,只有一个年轻的家属陪护,而且看不清床上的病人的模样,因为从我那里看,只能看到半边肩膀和大腿。 我退后看看,确定是24床没错,这才推开门探进脑袋。两个病床的家属都不约而同地朝我看看,而当我扫了一眼里边床的那位家属时,不禁大吃了一惊。 第一百二十六章 知道那打电话自称是吕一凡的弟弟的人是谁吗?是孙澈!我快疯了!怎么会这样呢?难道要拍续集吗?主角儿们可是都快到齐了。不过,我想现在可以确定吕一凡就是孙正阳了。 “哼!别以为剪了头发,换了身时装我就不认识你了!”我在心里为自己状胆,而后就愣了四十多秒,直到躺着的那病号看到我,并开口叫了我。我这才往前挪了挪,然后僵硬地冲他笑笑。 躺着的那位也笑了笑,不过好像是笑我脸上那表情。唉,别说他了,就是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笑容僵硬,肯定特滑稽可笑。 这时,“孙澈”站起来,并把他坐的椅子让给我,然后冷嘲热讽地说:“哟,嫂子来了!”这句话说得很刺耳,语调也很让人讨厌。 干吗要像“孙澈”呢?我倒情愿他像容华城一样“三头六臂”。 吕一凡老是笑,笑得像花一样,让这我有点不安。我把水果放下,站到椅子旁边,迅速地朝他看看,没有坐下。只见他半坐半躺着,手上打着吊针,头上包着绷带,脸上有几处瘀青,其他地方则有些划痕——看来的确是受了伤,这可不是装的,不过他气色倒挺好,估计也没什么大碍。 我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孙澈”突然开口,倒把我吓了一跳。 “你赶时间吗?”他扬着脸问。 “不赶啊。”我勉强笑笑说。 “那干吗不坐下?好像急着走一样!”孙澈说着转向他哥,然后居然撇了几句法语——我惊讶地盯着他,真没想到他也这么有文化……不过,后来才知道,他原先也在法国上学,读了一年才去的德国。 吕一凡说:“还以为你不会来呢!”说着又笑了笑。 “孙澈”却冷笑着说:“还算有点良心!” 我知道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心里挺反感的,但又不好带出来,于是坐下来,看着自己手指。而那一对兄弟却盯着我,就好像我身上长了刺似的。 我后悔了……我不应该坐下的,这一坐下来,再想说走可就难了。可那俩小子倒好,自顾自地对上了鸟语。讨厌,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他们是在议论我,我只是不喜欢被他们这样议论!好吧,笑话就笑话吧,我才不怕呢!我倒想看看他们能说我什么丑事?我是不怕,照赵老师说的就是,我脚歪不怕鞋正!哎呀呀,又说到“收费站”的那事了?哼,还记得呢?小气!不就是我当时没带钱,没付过路费嘛!无聊!看他们笑的那样! 为了表示不满,我掏出了手机,反正他们聊他们的,我玩我的。 可是,“孙澈”却突然用汉语说了一句:“她倒是傻傻的啊。” 他老兄笑起来,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这时,吕一凡想把床摇起来,孙澈应了一声,便走到床尾伸手搬了搬把手,不过因为把手有点锈了,所以拧起来挺费劲,于是他一使劲,床板被弄得咯噔一声响,吓了我一跳。 吕一凡嚷起来:“你就不能轻点!” 他侄子——哦,应该是他弟弟说:“我轻不了!” 大的骂了一声,小的就不服气地说:“想要轻的让她来啊!” 我抬头看了一眼,吕一凡赶紧冲我笑笑,然后又转向他兄弟说:“我可使唤不动她啊。” “那就少在这瞎嚷嚷!我侍候你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大的先是一顿骂,然后冲我笑起来。 我说:“真的不要紧吧?” 他说:“这不好好的?死不了!” 孙澈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又从桌子上拿了个苹果削起来,听到这里便插嘴说:“刚才还哼哼着活不了呢!” “你给我滚!”吕一凡瞪着他弟弟骂了一声,他弟弟摇头头,抿着嘴笑起来。 正说着,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四五十岁的阿姨,长得挺富态的,拎着饭筒径直朝吕一凡床前走来。 孙澈问:“姨,做了啥好吃的?” 那阿姨说:“炖了只鸡子!”然后从小床头柜里拿出碗筷,准备倒汤。 吕一凡说:“等会再喝吧!” 阿姨转身看看我笑了笑,我赶紧起身,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对方笑了笑说:“这闺女多好!” 吕一凡说:“你没事你都回去吧,有小翔陪住哩!” 那阿姨交待两句,又嘱咐他们不要抽烟,孙澈说知道了,吕一凡只顾看着我笑。阿姨收拾一番拿了些用不着的东西和早上吃完的饭盒准备回去,我连忙送出来,说了些客套话,就那还怕她这作姨妈的恨我哩。孙澈也跟着出来,我觉得他主要是想看我的笑话。 我说:“阿姨,真对不起,要说他受傻我也有责任。你看这大过年的,真是太对不起了。” 阿姨先是一愣,紧接着乐呵呵地看看孙澈,问:“是你哥的朋友吧?”孙澈没吭声,推着阿姨让她走了。我退回病房,孙澈跟了进来,并将刚才所见所闻转述给躺着的人听,我虽然听不懂,但我看出来了。 我脸上一阵红,孙澈突然大笑起来,并故意用我能听懂的话说:“她还以为是咱姨哩!笑死我啦!” 吕一凡见我有些尴尬,便解释着说:“那什么,她是我家雇的保姆。”我坐到椅子里,孙澈还在笑,可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 我说:“叔叔阿姨都不在家?” 孙澈突然冷笑一声说:“就我妈那脾气,知道是你把他的宝贝儿子害这么惨,你还有好啊?”这话我倒是信,别说他妈是那样泼辣的妇女,就是换了谁,恐怕也不依不饶的。 吕一凡嫌他在跟前碍事,便踢着腿说:“去,给我买包烟去!”孙澈从兜里掏出一个半包来,扔到他腿上,他却连看也不看地说:“我不抽这个!快去!” “不抽就憋着!”孙澈白了他一眼。 他用腿把烟盒顶到地上,说:“赶快,少他妈废话!” 孙澈看看他,从地上捡起烟,揣回自己兜里,骂道:“妈的!不是求我打电话那会了?”然后就出去了。 我问:“叔叔阿姨都不在家吗?” “你说我爸我妈?我妈去深圳,还没回来呢!” “哟,算起来也好几个月了吧。”我想了想说。 “估计还得些日子吧,我姑我姨全在那边,我家在那边也有房子,这边只是我的窝。” “叔叔呢?” “我家老头儿,一年到头也不着家几回,不是这跑就是那跑,我都快忘了他啥样了!”他看着我,无奈地笑笑。 我说:“做生意,可不就是这样?” 他笑着点点头。谈话停顿了一会,便他始终看着我微笑,我避开他的视线,目光在房间里游移。 过了一会我说:“你的伤不要紧吧?” 他又说:“死不了。” 我说:“你撞到什么人了吗?” 他盯着吊瓶看了一会,又把滴液的速度调慢,说:“没撞到人,撞到电线杆上了,不过幸好没撞到人,不然我这会就不可能这么悠闲地躺着了。” “这次算你命大,看你以后还敢喝那么多酒!” 他听了,哧一声笑出来,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他觉得我的语气特像他妈。 我说:“阿姨要是在也好了,至少也管管你!” 他又笑着说:“都是大人了,我妈才不管我呢!” 我看看他,说:“在我看来,你跟那些毫无自制力的小年轻没什么区别!”他听了,脸上微红,不再吭声了。 我问:“缝针了吗?” 他说缝了六针,我拎着提包站起身说:“你好好养着吧,我先走了。” 他直起身,乐呵呵地看着我说:“再陪我坐会呗,你又没什么事!”我心想,你怎么知道我没事?就是没事也不能老在你这耗着。 我说孩子还在家呢,我不放心。他鼓起嘴,看着打吊针的手发呆,那样子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说:“我走了,你歇着吧!” 他没吭声,我转身朝门口走去,他又叫住我,我看看他,问:“怎么啦?你歇着吧。” 他说:“那什么……你明天还来不来了?” 我觉得很好笑,说:“看情况吧。” 他兴奋地说:“你想吃什么,明天我让保姆给你做,她做的饭很好吃的,真的真的!” 我说:“别忙活了,我还不一定来呢,看情况吧!好吧,到时候再说。” “那你来不来都给我打个电话吧!” 我敷衍着答应一声,推门出了病房,走到电梯口,孙澈从椅子上起来,冲我打招呼,我猜想他大概就一直坐在这,压根就没去买烟。 他说:“哟,嫂子这就走了,不多坐会?” 我说:“谁是你嫂子啊,别乱叫!” 他笑笑说:“这不是迟早的事吗?” 我瞪了他,然后猛按了几下电梯,说:“他一个呆在屋里,别一会针打完了也没人知道!” 他笑笑说:“他又不是废物,自己不会叫护士啊!” 这时,电梯门开了,我顾不得理他,匆匆挤了进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其实主要是怕自己的良心过不去。当时孙澈不在病房,直到我快走了才出现。我说我得走了,他扫了我一眼,吕一凡却嚷着说他要出院。 我说:“你成熟点好不好,别老这么任性!” 而孙澈则瞪着我,他不笑,倒挺让人害怕的。 吕一凡说:“我每天过来打针就行了,在这呆着也是等着打针!” 我说:“你随便吧!” 他说:“今天打完针就走!”我仍说随便。 他问我要不要等他一会,等会一块去吃饭,我说:“线还没拆,瞎跑什么?别再伤风了!”他笑了笑,没再说话,过了一会,那个阿姨又来送饭,我打了个招呼后便走了。 下午,他打电话来,说他已经回家了,并且说再过一个星期就可以拆线了,我满口应着,也没当一回事。过了一两个星期,我都快把这岔忘了,可有一天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说请我到他家吃饭。 我说:“不用了,我还有事。” 他笑着说:“过来吧,我还叫了娟子他俩,没别人,就咱们几个!我做饭,在我家吃,你不也没来过我家吗?带孩子一块过来玩呗,我这地方挺大的!” 我说:“我这都已经准备饭了。” 他怀疑地说:“骗谁啊?现在才几点,哪有九点多就准备午饭了?” 我说:“还是不去了,你们几个玩吧!” 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不合群啊?好,我叫娟子打给你,我看你怎么说!” 我忙说:“叫她打也没用,我该不去还是不去!” “大姐,别老把人拒之千里之外嘛!给我个表现的机会成不?” 我笑着说:“你还会做饭?我怎么就不信!该不会是人家阿姨做好的,你愣说是自己做的吧!” “哪啊,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我就从来没高看过你!” 他也笑起来,说:“真的,真的,我家阿姨这几天回老家了,你不信过来看看!” “我去了不就中计了?”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扭啊?过来吧,过来吧,等会我去接你!” 我惊讶地问:“你还敢开车啊?要是我肯定都不敢再开了!” 他说:“那有咐?要不我打车去行不?我去接你!” 我笑着说:“得了,我自己去吧。” “你说话可得算数啊,别诓我!” 我说:“等会把地址发我手机上吧。” “好嘞!说定了啊,别等会不来又故意关机!” 我挂了电话没多久,娟子就打来,我笑着问她是不是和姓吕的串通好了,她大笑着承认了,不过她说她怕我反悔,所以再确认一下。 我说:“你这个死妮子,真是典型的卖友求荣!”结果引得她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 我把我的小宝贝打扮一番,然后给他戴上一顶小歪帽。 我笑着说:“好啦,我的小帅哥,咱们出发吧!”他兴奋地附和了一声。打开短信,看看上面的地址,原来他住得离我们挺近,就是东区的建丰花园,坐车连起步价都用不了。 下了车我拉着点点走进吕一凡所在的小区,里面挺大的,以前倒是经常从这路过,但从来没进去过。我带着点点东找西找,光找楼牌号都快找懵了,于是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他兴奋地说他下来接我们,我说就几步路远还接什么,他便说他家楼前正对着一个小花园。我按照他的描述去找,很快就找到了,其实我早就看到这几栋小楼,只是一直想着他会住在高层里呢,所以压根就没往这边转。 这几栋小楼全是四层的,正面一个门栋,旁边是车库,看起来就像小楼的两颗门牙。我按了门铃,他打开防盗门,我便带着点点进了楼道。他乐呵呵地从屋里迎出来,一面招呼我,一面笑。 “他们还没到呢!” 只见他穿着黑色的皮夹克,里面却只有一件T恤,下面是条单薄的牛仔裤,还把裤腿塞在半高的靴筒里,脑袋上戴了顶皮制的西部牛仔帽。 我不禁笑着说:“你也不冷?” 他正准备让我进屋,正巧娟子和杨东也到了,娟子一看他就嚷道:“哇塞!你扮牛仔啊!”惹得他又是一阵得意。 房子很大,是套复式,他说一栋楼就住两户,一家两层。他家的风格是欧式的,连家具和用品都是仿欧的,看起来有点豪华的耀眼了。孙澈也在,不过今天倒是闷闷的,大概没地方可去,不过他如果不开口,我还是能容忍的。 我悄悄问吕一凡说:“你弟叫什么?” 他说叫吕一翔,娟子冷不丁大嚷道:“怎么你弟也这么帅?”语调中很有几分愤愤不平的意味。 吕一凡得意地说:“那当然,我们家种好!” 杨东瞪着娟子说:“你这个花痴!” 我笑着说:“娟子,一点也不亏吧,真是一个花痴!” 孙澈说:“有人会吃醋的!” 娟子说:“管他呢!” 吕一凡打趣地说:“怎么,你还有啥想法?” 大家都笑起来。 我说:“在屋里老戴着帽子干吗?” 吕一凡轻轻抬起帽沿,侧过头,让我看看说:“遮头发。” 我一看,可不是么,伤口虽然长好了,可是伤疤却很明显,而且剃掉的头发也还没长出来。 我问:“疤能长好吗?” 他坦然地说:“等头发长长了,遮住就没事了!” 娟子问:“你家那别墅在哪?” 他说:“在北环附近。” 我说:“你家要那么多房子干吗?” 他回答说:“我爸就是干这个的。” 杨东说:“什么时候请大家去那边玩?” 他说:“今天想去今天都可以,不过好几个月没去过了,可能有点灰。哎,真的,咱们可以去那边烧烤,然后在那玩一天,环境挺好的,你们要是去,我就叫家政公司先去打扫一下。” 杨东点起一支烟说:“行啊,看大家伙啦,去玩玩呗!” 吕一凡还真做了几道像样的菜,我不禁有些瞠目,娟子更是被唬住了,她不敢动筷子,一个劲问我说:“看着怪好看,就不知道能不能吃。” 吕一凡说:“别那么夸张好不好,我在法国都是自己做饭吃的,你们以为啊?” 我先试着尝尝,觉得味道还不错,而后娟子也尝了,于是彻底服了——不过这也难怪,她不会做饭,所以以为这是门很深奥的学问,见别人懂厨艺,尤其还是个男的,自然就心服口服了。 吃过饭,我说走吧,他们却拉着我不放人,我说点点困了,他们说家里有地方睡,我没办法,就留下来,他们说要打双升,我说我不会打,吕一凡让娟子和杨东俩一班,他和我一班。我说我真不会打牌,吕一凡就说让孙澈坐在我身边帮我看着点,我说我不能把点点一个人搁那不管,吕一凡说他找几个动画片给他看,说着就真去找了。 我被硬拉着坐下,点点也被安顿好了,我时不时朝他看看,他始终专注于那些闪动的画面。吕一翔在我旁边坐了一会,见我并不是完全不会打,就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呆着了。 其实我对别人说自己不会打,主要是因为不喜欢,不过这次和吕一凡配合的还算默契,玩得也算开心。杨东说哪边先打到十三就罚另一边表演接吻。 我说:“那我就不玩了!” 娟子用手臂扛扛他,吕一凡则抿着嘴笑,而后说:“你们俩接吻,我们俩请客吃饭!” 杨东想了想,觉得也划算,于是就这么说定了。这时,吕一翔从他房间里探出身来,并趴在栏杆上喊:“吕一凡,我的打火机是不是在你那?”吕一凡伸直了腿在裤兜里摸了摸,然后往上一扔,他弟弟接住后又回了屋。 娟子他们还是先打通关,于是吕一凡表态说请大家去吃韩国烧烤,而且今晚就兑现。 我提议说:“改天吧。”却没人响应,杨东搂着娟子,蜜得像一个人似的。 吕一凡笑着说:“东子肯定在想,‘我们怎么这么快就打到十三了!’”杨东听了笑着点点头,然后突然搬着娟子的脸吻起来,娟子挣脱出来,并用靠垫打他。 我笑着说:“哎,注意影响啊,这还有好多人呢!想让我们看《色戒》现场版啊?”说完却发现吕一凡正笑着看着我,于是赶紧起身去找点点了。后来,他请我们去吃烧烤,我吃完饭就走了,他们又玩到很晚。 过完年没几天就到情人节了,我本来对这种洋节日不太“感冒”,可是吕一凡又让人给我送花,而且还是在我上班的时候。我回复短信说了声谢谢,他问我什么时候下班,还说要请我吃饭,我说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下班。 晚上航班延误,第二天直到回到家里我还觉得昏昏沉沉的。那天的天气很不好,阴沉沉冷飕飕的,看样子马上要有一场大雪。我把窗帘拉上,然后窝在暖融融的被窝里,这时天气预报的短信发过来,说是未来六小时内将有暴雪。我给老妈打了个电话,问她早上送点点去幼儿园穿得够不够暖和,她说给他穿了两件毛衣,还有件小棉马甲。 我说:“穿的够就行,就怕他冻着。”老妈问我中午去她那吃饭不,我说昨天熬夜,等会可能要睡一会,老妈让我好好休息,并说到时候她去接点点。 我把手机调成振动,钻到被窝里。窗外风声阵阵,屋子里则弥漫着催人入睡的暖味,我迷迷糊糊地躺着,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我又梦到被人追赶,那种恐惧而无助的感觉笼罩着我。我身陷黑暗之中,正在迷茫,这时却听到有人叫我,回头一看,并没看到人,而那背影却是在古代,而且比明朝更古老的多。我好像变成一位待嫁的新娘,两个束着头发的男人朝我走来,穿的是上古时代的衣服。 一个说:“姑娘,我们出发吧!” 我点点头,心情却无比沮丧,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失落,只觉得心里在隐隐作痛。我坐在轿子上,那两个男子就一前一后地抬起我。我知道我要被嫁到远方去,远得必须横跨大海,也许这就是笼罩在我心头的阴霾。四周灰蒙蒙的,天是黑的,海水是深黑的。我坐在轿子上,向面前的大海望去——海水早已冻成冰,海浪则像雕塑一样高耸着,突兀的珊瑚礁凝聚成一条狭长的小路,像贫瘠的山脉裸露出来,并延伸到海天交接的远方。我们默默无声地走在上面,我真的好想哭。 走着走着,只听其中一个抬轿的人说:“不好了,冰要化了!” 这时,只见面前的海面突然像开水般沸腾起来。 另一个喊着说:“快跑!是他来了!” 我想不起他们所说的“他”是谁,但我相信我以前是记得他的,因为在我内心深处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模糊的影子。突然天地之间一声巨响,冻结的海面裂开了,而我心中的封印也被撕裂了。我想起来了,于是不顾一切地跑到海里,朝那发光的地方看着——一个男人出现了,他披着长发,穿着仙人一般的袍子……我记起来了,我们曾是恋人。我转身跑回到那条珊瑚路上,他追过来,拼命拉住我。 他问:“你怎么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嫁人?” 我哭着想挣脱他,却发现他的力气很大,我说:“我有什么办法?我注定要离开!这是我的命!” 他不肯放手,我便哭泣着哀求,突然间他变了样,变得狰狞可怕,而他的衣服也变成了一件肮脏的囚衣,身上满是血迹,头发则用一根破绳子捆着。 我哭着说:“你干吗还死死缠着我不放?我又没有对不起你!”他笑起来,而那表情却让人害怕。 他攥着我的手臂说:“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 我从梦中惊醒,却仍能感到那凄历的嗥叫在屋子里回荡,看看表,刚过下午一点多,屋子非常昏暗,四周则被笼罩在令人恐惧的诡秘中。 这时,门铃响了,我不顾一切地爬下床去开门,发现来救我的竟是吕一凡,于是我情不自禁地搂住了他。 他愣住了,然后说:“打你单位说你下班了,打你手机又不接,怕你有什么事……” 我用手捂住他的嘴说:“我好怕……别走……” 我真的渴望身体的温存,自从和羽峰分开,我便再没有把自己当成女人。 我说:“我真的好怕……我梦到他来找我……”我偎在他怀里,只觉得委屈。“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怎么能把罪过都算到我头上?” 我哭了,哭的好伤心……他把我抱到床上,用身体抚慰了我。 他说他会对我负责,我说:“你走吧,永远也别再找我!”他走了,并重重地带上门,就像羽峰走的时候一样。我承认我的身体无法抗拒他,但事后我却陷入深深的自责中。无限的悔恨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我困住,令我感到窒息。 我蜷着身子,木讷僵硬地躺着,以为一颗心彻底的堕落,再无需向别人忏悔。晚上,老妈把点点送来,见我六神无主,还以为我病了。 我说:“我只是有点累。”老妈不放心,给我煮了面,我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心里真不是味。 第一百二十八章 我怎么能和吕一凡发生那种事情?不应该!以后绝对不可以再发生那样的事!我把吕一凡的手机号删了,过了几个星期,他都没再打来电话,我对自己说:“忘了他,开始新的生活!”于是我去烫了头发,又给自己买了几身新衣服。 老妈仍惦记着那个热情老实的张勇亮,时不时在我耳边念叨,我听得多了,便对这个胖小伙有了一点好感,正巧我帮一个同事打听旅游的事,于是给他打了一个电话,结果从那以后他便很频繁地给我打电话了。 二月底三月初,天气很好,张勇亮也鼓足了勇气向我提出了约会的请求,我觉得不防试着与他相处,毕竟像他这样的老实人也算是难能可贵的。 那一天,我稍微打扮了一番,然后按约定的时间到市中心的一家西餐厅门口。我到的时候他还没有到,本来想着他已经订好位置了,于是就问前台接待员说有没有一位姓张的先生订了位置,可是对方查了半天也没查到。我怕服员弄错了,就又让她查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有。 我打了个电话到他手机上。 他笑着说:“我马上就到了,你等我一下!” 我说:“这里没位置了,我们换个地方吧!” “不会啊,又坐不满!” “怎么不满?这里已经至少要等两个小时了。” “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现在就在这里了,人家前台服务员刚跟我说的。” 他说:“那行行行,我马上到了!等到了再说!” 没一会,他就风风火火地赶来,然后冲进西餐厅,这才相信确实没位置了。 “没想到这破地方还坐这么满!真是没想到!”他挠着头傻笑起来。 “今天是周末,又赶上饭时,肯定是满的嘛。” “哎呀,我还真不知道会这么紧张哩!” 我笑笑说:“是不是很久没逛过街了,不知道行情吧?” 他搓着手,红着脸说:“真不好意思,我还想着哪能没个吃饭的地呢!” 我也笑笑说:“平时还好,周末就不行了。” 他点点头,傻笑着说:“咱们换个地儿,你说去哪就去哪!” 我说:“往外围走走吧,市中心恐怕难了!”于是我们就在一家小店随便吃了点东西。 他笑着说:“下次带你去吃羊肉壮馍,我知道在经八路有一家,味道可不错!” 我说:“我家对面有家‘老字号羊肉馆’,那家的烧饼和羊肉汤是出了名的。” 他一听,立刻来了兴趣,说下次一定去尝尝,然后就打开了话匣子——什么这的面条好吃,那的包子不错的。 我说:“你知道的地方还真不少呢。” 他自豪地说:“那是,也不看我是谁!” 我不禁偷笑,心想:“这人也实在可爱。” 吃完饭,我们沿着来时的街道往回走,他说想请我去看电影,我答应了。我们拐了个弯朝附近的一家电影院走去,走到门口,看看上面的海报。 我说:“看个文艺一点的算了。” 他想了想,说:“谁看文艺片啊,太没意思了!” 我笑笑说:“行啊,看别的也行。” 他听了,就高高兴兴地买了两张悬疑片的电影票——其实我对这一类电影很排斥,本来看电影不是图个高兴吗,何必把自己弄得紧张兮兮的,晚上回去还老睡不着。但因为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而且总得有一个人要迁就对方,所以我便让步了。 我没看几眼电影,后来,我觉得不太舒服,就跑到厕所里吐了,心想可能吃坏了肚子。 我说:“咱们别看了。” 他显得不大情愿但还是陪我走了。从电影院出来,他盘算着去哪逛,我说随便走走就行,于是他又打开了话匣子,先是说我太瘦小,太柔弱之类的,而后又非说我弱不禁风。 我笑笑说:“哪有啊,其实我挺结实的!” 他不屑地摇摇头,说:“还说结实呢,看你瘦的,不是我说,你们女的就总想着减肥减肥的!其实一点也不胖,减什么肥啊?” 我说:“我没减肥啊?你看我也挺能吃的!” “嗯,你是挺能吃的!”他突然咧着嘴笑起来,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 我们走进商场,漫无目的地逛着,他怕我拎着包包累,就主动帮我提着,我推辞一番,但拗不过他,于是就给他了。他很健谈,但讲的都是他那个圈子的话题,什么地接啊,带团啊,听得我云里雾里的。 我说:“你有导游证吗?”他说有,还说以后和我出去玩,他可以省景点的门票,我只得笑笑,对他的计划却不敢苟同。 我们在商场里楼上楼下地转了几圈,也没什么要买的,后来我说找个洗手间上个厕所就走吧,他答应了。 来到厕所门口,我本来是想从我的包里拿片卫生棉的,但因为不好意思说明,便只说要回自己的包包。 结果他没弄明白,而且还跟我客气上了。 他说:“不用不用!” “也不沉,我拿着吧。” 他却死攥着说:“我帮你拿着吧,真没事!” 我没办法,只得空手进了洗手间,然后向一个打扫卫生的大妈要了点纸。 我们走到电梯口时,我不禁深深呼了口气,心想赶快结束这次约会吧。 他以为我热,便说:“怪热的啊!” 我附和着说:“是啊,是有点热!” 可就在这时,吕一凡兄弟两个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本打算躲开他们就行了,哪知张勇亮却大喊着朝吕一凡打了招呼。 “哎,这不是那谁吗?”半个大厅都是他的声音,我羞愧不已,赶紧把头低下了。 吕一凡抬头朝我们看看,而后转过头一语不发,而他老弟吕一翔则瞪了我很久。 “哎?那个是不是上次跟咱一块吃饭的那个?”张能亮用肘扛扛我。 我红着脸说:“不知道!”说完就逃开了。 这件事之后,我作了两个决定,一是必须忘掉吕一凡,二是绝不能再跟自己不喜欢的人约会。 苏珊在中信银行找到一份工作,离家挺近,只要我在家她就会回来吃午饭。这工作是我爸托熟人帮她介绍的,一个月两千块左右,钱不算多,但也不累。她很感谢我们全家,而我只当她就是自己的妹妹。有时候,我会含沙射影地对她说,在人的记忆里可能有些模糊的记忆,就像梦一样虚无,但却是真实的。她认为我说的很有哲理,但总是想不明白。这样试了几次,我发现自己纯粹是在浪费时间,她和那两个人一样,都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们了。不过这样也好,不用为前世的事发愁和苦闷。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老人了,有时候觉得孤独,有时候又喜欢独处,而更多的时候则是迫切地想找个知己,一起去追忆往事。 这天我跟苏珊说晚上要带点点去看电影不回家吃饭,她点头,并说她也正好想请个朋友到家里吃饭。我说好啊,冰箱里什么都有。她笑着向我保证说,绝对不会把家里弄乱的。我也笑着说,反正到时候也是你自己整理。 我带点点吃了麦当劳,然后带他去看电影,他很兴奋,直到电影结束还说个不停,不过好在那个厅里多半是家长带着孩子,所以也都互相体谅了。 我说:“在电影院里不要大声讲话,知道吗?因为你大声讲话,别的小朋友就不能专心看电影了。” 他说:“我没有大声讲话!” 我刮了他的小鼻尖,笑着问:“那刚才是谁一直在讲话啊?” 他沉默一会,然后说:“是别的小朋友在讲话!” 我撅撅嘴,他知道我在笑话他,于是又像小猴子似的笑起来。回到家,见客厅里黑着灯,心想苏珊可能还没回来,于是就掏出钥匙打开门。可是我这边刚打开灯,她就从她的房间出来,脸上却带着尴尬的笑容。 我立刻会意地朝她房间看看,然后笑着说:“你是不是有客人?” 她说:“带个了朋友来。” “那我不打搅你们,我再带孩子出去转转。” 她脸上泛着红润,显得尤其可爱了,我戳戳她的脑门子,悄声说:“死丫头,事先也不跟我说清楚,我还以为家里没人呢。” 她孩子气地笑笑,一面拉着我一面说:“没啦,是朋友!外面也没地方呆,就到家里坐坐。” 我说:“你呀,你呀,直接说明不就得了,我好再带点点去玩玩啊!” 正说着,她的小男朋友从她屋里走出来,苏珊回过头指着他说:“我朋友,吕一凡。” 我赶紧拉着点点从屋里退出来,苏珊却不知情地说:“雅姐,没事,我们俩正准备出去。” 我尴尬地说:“不,还是我带着点点出去!”说完便像逃难似地逃了出来。 可是不知为什么,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我竟突然有种失落感,而点点则摇摇我的手问道:“孙大爷和小蝶姐姐在干吗?” 我摸摸他的头,说:“没什么,可能有话说。”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上面显示着吕一凡的号码——我虽然删掉了他的名字,但却记住了他的号码。 我接起来,问:“怎么了,有事吗?” 他显得很激动,嚷着说:“你在哪呢?” 我说:“我在外面闲逛啊。” 他说:“怎么不在家里呆着,这就走了?” 我勉强笑着说:“你们俩个甜蜜,我在那呆着干吗?当灯泡啊?”说着讪讪地笑起来。 “我都不嫌亮,你嫌什么?” 我听了很生气,于是克制不住地嚷起来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在那表演,还要我看不成?” “表演?看戏的人都跑了,我还演给谁看?” “你!”我气得直抖,“你别说这么难听!” 他冷笑着说:“我说话难听?你那天不也演了一场精彩的戏给我看吗?”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吼着说:“关系大了!” 我急了,嚷起来说:“吕一凡!我不想跟你说这些!我问你,苏珊现在在哪呢?” 他说:“谁他妈管她在哪?” 我听了真想掴他! 我挂掉电话拉着点点跑回家,苏珊哭着扑到我怀里。 而我只得哄着她说:“苏珊,别哭了,为那样的人不值得!” 她呜咽道:“他怎么这样对我?他说要跟我分手……就因为我不小心把他的手机弄掉了……他就大吵大嚷着说要跟我分手……开始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起脾气来了……” 我轻轻搂着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来,我知道这是吕一凡为了报复我才故意利用苏珊的,可我真的没想到,他居然会做出这样可耻的事来! 一百二十九章 苏珊不停地向我哭诉,问我他怎么这样对她,我只得尽力安慰她。后来,我得知她是一个礼拜前认识他的,当时他们在超市门口等着结帐,而吕一凡则主动靠近她并问她是不是张小芳,她看看吕一凡,笑着摇摇头,吕一凡便说她很像他中学同学张小芳,她再次笑着摇头。她先付钱出来,径直上了人行道,吕一凡也跟着出来。 他追上她问道:“你长得真得很像我那同学!” 单纯的苏珊摇摇头,说自己不是张小芳,而吕一凡则趁机问她叫什么,她把名字告诉了他,他就说了些赞美的话,她听了脸上一红,赶紧脱身走了。可是第二天她上班的时候,他居然找到她单位去,她很惊讶他居然打听到她上班的地方,而他则说他是一路跟着她去的,她信了……他说他喜欢她,还要了她的电话,而她则被他的大胆与直率弄懵了,一颗心立刻被俘获,于是就接受了他。就这样,短短几天的时间,两个人已经像所有恋人那样相濡以沫了。 我听得愕然,不知能用什么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情,于是干脆沉默了。我默默地起身,躲到厨房里,决定用一碗热热的面或粥去抚慰那颗受了伤的心灵,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还能做什么。 苏珊躲在她的房间里,为失恋而伤心,而我则不打算把真相告诉她,因为如果我说出真相,那会伤害她更深。我劝她放宽心,并让她相信为那个华而不实的小子伤心不值得。可她说她真的很喜欢他,还说我不会明白。我说我明白,因为我经历过恋爱的时光。她却哭着摇头,说她好难受。 我说:“你了解他多少?你们也不过才认识了几天而已。” 她说,他给她的感觉很特别,就好像很久以前就相识了。 我不禁默然,而思绪则再次穿越时空的迷团,飞回到久远的那个世界——难道这就是缘份吗?前世未尽的情缘,今世得以延续。而我们,就像互相纠结交迭的树枝,彼此之间靠着“情”字相连,不仅谁也脱不了干系,而且谁也理清这些恩怨,就像一句歌词唱的那样:“道不尽红尘舍恋,诉不完人间恩怨。”也许只有时间才能抹去一切,只有岁月才能令人释怀。 …… 这一天,我呆在家里,张勇亮打来电话,说要请我吃饭,我觉得有必要跟他谈谈,于是便同意了,他很高兴,说下了班就来找我。我们没走太远,就只是在我家对面的“老字号羊肉馆”找了张桌子坐下了。他总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我倒觉得有点于心不忍——是啊,他是个好人,但是感情这种事,并不是因为他善良就可以勉强。 整个吃饭过程中,我都在思索这件事,可是每次话到嘴边,都又咽了下去。吃完饭,我抢着结了帐,他说我太客气了,而我则不自然的笑了。我们沿着人行道漫步,他还是那样健谈,后来,他开始谈论婚姻、谈论生活,甚至谈论我们的未来…… 我知道再不表明立场是不行了,于是说:“亮子,我跟你在一起的确挺开心的,你让我回想起我们的学生时代。可是……”我看着他,接着说:“可是我们只能作朋友……” 他脸上始终是那副憨厚的笑容,但却已经僵硬了,我不禁微笑着摇摇他的手臂,安慰着说:“真的亮子,你是个好人!可是我们不合适,你的条件这么好,会找个比我要好的女人。” 我们继续走了一会,然后我说:“我们还是好朋友……” 他没说什么,这时正好走到一个路口,于是他便咧着嘴笑着说:“行,那我走了。”语气中透着沮丧,弄得我心里挺内疚的。 我说:“路上小心啊。”他点点头,拍拍我的肩,而后与我握手道别,然后坐上车,朝我挥挥手。 …… 我怎么也找不着点点的那顶小帽子,想来想去好像是上次去吕一凡家忘在他那了。娟子说她和杨东准备六月份结婚,我虽然惊讶他们的速度,但仍旧深深地为他们祝福。 不过有一天在机场,我遇到了郭羽峰,他当时正准备乘东航的飞机去上海。我们彼此笑了笑。 我问:“最近过的好吗?” 他回答说:“我准备六月份结婚了。”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是当时时间紧迫,所以我也只得满怀苦涩地祝福他幸福。想想也怪,我在机场工作了五年,见过无数次飞机起降,却从没哪次,能印象深刻的,但那一次,我想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了——我一直注视着那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直到它在天空中消失。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打电话给吕一凡,但当他接了电话后我却不知道说什么,于是随口说了个借口问:“点点的帽子是不是忘在你家了?” 他冷冷地告诉我说:“是,你自己过来拿吧。”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打车来到吕一凡所在的小区。 我对自己说:“我是来拿帽子的,拿了帽子就走。”可走到他家门口,我却有些犹豫。这时,就听到他家里传出一阵搞砸东西的响声,紧接着,他家的房门大开,而吕一翔则气冲冲地从里面冲出来,他撞了我一下,而后就径直跑去车库开走了车子。 我立在敞开的房门前,看到吕一凡正抓狂的砸着东西,他背对着我,那样子像极了大发脾气的孙正阳。 他说:“我的事不用你管!妈的!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操!” 屋子里很混乱,好像有人打了架。 我走进去,不小心踩到一块碎玻璃,而他则头也不回地吼着说:“给我滚!” 我说:“对不起,我来的不是时候……”说着退了出来。 他看到是我,赶紧奔过来绕到我前面,并堵住门口。 “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勉强笑了笑,说:“我是来拿帽子的!” 他抓住我的手,说:“你快把我逼疯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我说:“我们都放手吧,这样就不会伤害到彼此!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不!没有结束!我不许结束!”他紧紧搂住我,像是担心一松手我就逃走了似的。 我越挣扎,他就越搂得紧,于是我恳求着说:“放开我,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他恢复了一些理智,这才慢慢试着松开手,但始终用身体挡住门。 我说:“我们不可能的,这是命定的!” 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我们之间没有爱,他嚷着说他是爱我的。 我说:“可我不爱你!” 他再次强搂住我,并抓住我的肩膀,摇晃个不停。 我说:“你能不能不这么幼稚?你成熟一点好不好?你老是这样感情用事,我们没办法再谈下去了!” 他说:“我是幼稚!可我就是这样!我是我自己,我不掩饰!不像你!我不像你!是谁感情用事?是你!是你!” “放开我!” 他继续摇着我说:“你为什么不敢正视自己?你明明爱我,却不敢承认!” 我说:“你太自负了!我根本就不爱你!” “你爱!” “我不爱!”我挣开他,他却瞪着我。 “你口口声声说你不爱我,却又处处表现的爱我!你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我有吗?” “没有吗?你老是默默地注视着我,关注我的行为!留意我说过的话!在昆明你说你讨厌我,却又给我买药,你一次又一次地说不想看见我,可却一次又一次地渴望见到我!不是吗?你问问你自己,你是不是在骗自己?” “我没有骗自己!我给你送药是出于一个最普通朋友的关心,我想见到你是因为我老是把你当成另一个人!” “那那一次呢?在你家,在你床上那一次呢?你也只是把我当作替代品吗?还是只是当作泻欲的工具?” “吕一凡……我们何必彼此伤害……与其不开心,干吗非要在一起……” “那是因为我们原本可以开开心心地在一起,是你非要沉浸在往日的记忆中!该放手的人是你!是你老陷入那段往事里不能自拔!你已经迷失自我了!你醒醒吧!醒醒吧!看看这世界,生活是美好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放过那些亡灵吧,也放过自己吧!” 我哭了。“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我哽咽着,眼泪如泉水般淌下来,然后逃走了。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