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冠子》

作者：桃小妖儿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破城 ...

作者有话要说：打三国杀，于是大爱黄月英，只是这个诸葛丑妻的故事实在太少，忍不住便想写她为主角。本文纯属YY，各位看官切勿对号入座，欢迎大家留言打分，收一收~~O(∩_∩)O

山河破碎风飘絮，城衰池涸草木惊。连年的征战，永不停息的战火无止境地在这片哀号的土地上蔓延袭卷，一时间天下英雄群起，逐鹿中原。漫漫黄沙地上狼烟四起，杀戮遍野。

祁阳大道上，一支整肃的队伍正押着一辆马车卷着滚滚尘烟往沧平的方向行进着。这虽为大道，但早已黄沙铺地，一片寂寥，在这颗颗硌人的沙粒中渗着缕缕殷红，仿佛西方残阳下的丝丝红霞。

三年了，这条曾经行满商旅车队的官道，这座曾经繁华喧闹的祁阳城，已经被嘶鸣的战马，眼花缭乱的刀枪剑戟闹得民不聊生，血流成河。

今日，不知是一个结束，还是另一个开始。

“他终究还是攻下了祁阳。”马车中一个头戴方巾，面色憔悴的儒雅男子低低地哀叹着。

“今日之事早已在预料之内，平江侯生性懦弱，又偏安一隅，根本就无大志。我们夫妻二人能在这里守了半年，已是对得起他了。”车中的女子面罩黑纱，靠在丈夫身上，安慰着他。

平江十三城，祁阳位居东西要道，可谓咽喉之地。如今祁阳一失，平江东西便如被一道屏障隔开，睿王的军队要东进淮川，西取雍城，都再无支援依靠。

“婉月，我担心……”司马晋欲言又止，他如今身为战俘，生死犹未可知，哪里还有能力去担心别人呢？

她握着丈夫的手更紧了一些，她知道他在忧心什么。

淮川依恃天险，易守难攻，若是守将刘云能顶住睿王的兵马三个月等待黄铁山的一路援兵，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刘云手下已无可用之才，三个月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至于雍城，虽平江侯布有重兵，但地形开阔，易攻难守，本来还有祁阳作为屏障，但此时……

婉月不敢再往下想，她闭起了双眼，静静躺在司马晋的怀中。其实想那么多又有何用？也许他们俩连今日都活不过了。

不知是行了多久，马车咯噔一下停住了，车中的二人都是一惊。车帘掀了起来，他们被几个士兵推搡着下了车。

这就是沧平睿王的军营，军容整肃，士气高昂，营地中的一班将士正在烤着肉饮着酒庆祝攻下祁阳这件喜事，他们哈哈的笑声如利锥一般刺到司马晋夫妇的耳中。

自古胜者英雄败者寇，只是当年还在清平山的时候，他们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也会有成为寇的一

天。

“你就是司马晋？”营帐中的男子身披将袍，端坐其中，他看起来不过而立未至，但却气度不凡，颇有大将之风。

边上的士兵按着司马晋和婉月跪了下去，喝道：“见了睿王还不行礼？”

他就是睿王？从仅仅二十五万的兵马，小小的睿州一城，一直到如今拥有沧嘉十九城，手握八十万重兵。司马晋从未想到扬名天下的睿王看起来竟是这般的年轻。

“在下……清平司马晋。”

睿王唐渊忙迎步上前，双手将他搀起，恭敬地说道：“宁远先生之名，子洛早在睿州便有耳闻，先生才智天下少有，子洛一直期盼有一天能与先生相见，把酒畅谈天下。”

他说得情意切切，甚是诚恳。

不是死便是招降，看来睿王并舍不得让司马晋去死。

司马晋凄冷地笑道：“此时我不过是一个阶下之囚，睿王所言，在下万万担当不起。司马晋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你破城之时我也早想好了自己的后路，宁远但求速死。”

他这番言辞早已拒睿王于千里之外，唐渊还没出口的话被生生噎了回去。愣怔片刻，他终究还是哈哈一笑，吩咐左右兵士：“将先生与夫人带回营房，好生照顾着，吃的穿的都要送最好的，若是他们少了一根汗毛，本王军法处置。”

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司马晋在心里苦笑，他望着身边的夫人，有一句话一路上他一直想问，可却始终没有说出口来，此时被囚禁在这营帐之中，他仍是想问。

“夫君，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婉月一边沏着茶，一边淡淡地说着，“你是想问，城败之时我为何要阻你自刎。”

祁阳城破，睿王三万大军杀进城中，守了半年，周旋到城中再无一粒米粮，拖延到再无援兵可来。司马晋仰天恸哭，平江侯交给他的使命，他终究还是没能完成。

长剑当喉，不过一死，死后他的血还能流进祁阳的黄沙地里，他的魂还能日夜守着祁阳。活着，却不过是一场屈辱。

婉月的手柔柔地握住了他：“夫君比我聪明千万倍，可却难道不明白死易生难这个道理吗？如今天下大乱，七雄并起，东北杨守中虎摉六州，强盛莫敌，西北张进、西南周腾势均力敌，鞭笞宇内，东南廖迁固守白云山，但也蠢蠢欲动，及至骠骑将军黄胜，平江侯孙翼割据一方，睿王唐渊则占据了中原腹地的大片疆土。天下欲克成洪业者，惟其明略最优也。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夫君胸怀天下，乃是当世明珠，婉月虽是一个妇道人家，但也知道若是你为了孙翼失了性命是多么不值。”

“可是，平江侯毕竟对我有知遇之恩。”当年孙翼亲访清平山，邀司马晋出山，待他之礼有如师长，同吃穿，共用度，司马晋心中不是不感激的。

“我们死守祁阳至最后一兵一卒，有什么恩也报了。乱世之中，想要施展经略之才，必须要投一个明主。”

司马晋细细思索着婉月的话，又问：“那夫人觉得睿王是明主？”

天下明主，气概需得阔达，谋略当属无双，但更重要的是要怀着一颗仁德之心。睿王是打了几场胜仗，可天下局势风云莫测，他是不是明主，又岂是那么容易就看清的？

颠簸了数日，司马晋早已疲累不堪，他躺在床榻上沉沉地睡去，也许是已经入梦了吧，微微的鼾声此起彼伏，婉月柔柔地抚着他的额际，直到这时她才放下心来，司马晋的死意应是已被打消了。

“夜凉如水，夫人不在营帐里歇着，却在这里站着，莫非天象有何预示？”睿王远远就瞧见了一袭黑衣站在营帐外怔怔出神的婉月。

“小女子不过一介民妇，王爷这么说太抬举我了，我只懂照顾夫君，哪里会看什么天象？”

今夜星月交辉，虽星星黯淡并不清楚，但婉月仍是看到有一颗璀璨明亮的小星正慢慢地向太微垣中靠近。

客星犯太微，这是天数，也是命数，皇权早已名存实亡，而这七雄之中必有一人最后能开辟疆土取而代之。

婉月露在黑纱之外的一双灵动的眼眸望着眼前的这个男子，英俊却并不文弱，神情淡定却满身掩不住的霸气，仿佛是刚刚长丰羽翼的鹏鸟，正待展翅一击。

“夫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既是不情之请就不必说了。”婉月淡淡地答道。

这一对夫妻都是一个脾气，孤高清冷。

睿王呵呵地笑着，却还是继续说道：“小王希望夫人能够劝说先生，辅佐于我，当今世上，最后能够问鼎天下的必只有小王一人。”

“王爷这话说得可早了些？天下七分，英杰辈出似潮涌，你又如何能够这般自信？”

朗朗星月，他的眼神之中流露的光辉比天上的星星更加明亮，“东北杨守中，刚愎自用，反复无常；西北张进，一介莽夫，不重文士，勇武有余，智谋不足；西南周腾年老体迈，三个儿子又纷纷争权，不足为患；东南廖迁想要坐山观虎斗，掖兵不发，可迟早也会成为众矢之的；黄胜、孙翼世袭爵位，本身却没有什么本事，依靠的都是手下一众文臣武将，但真正的人才又岂会留恋于此等主公？当今天下唯有我，依靠自己率着二十五万兵众打起，至如今中原三州十九城都在我的掌控之下，先生若是愿意辅佐我，便是成就一番惊天伟业。”

婉月冷冷地笑着，他这般自信又何尝不是软肋之一？总有一天，他会因为过分地相信自己而狠狠地摔一个跟头。

“我夫君愿不愿意辅佐王爷，我做不了主。王爷求贤若渴，却可知谋士也是分等级的？”

“哦？闻所未闻。”

婉月朗朗说道：“一等谋士，才高更兼德佳，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在话下，更能襄助君主收拢人心；二等谋士，才疏却德佳，谋略稍欠，但仍有悲天悯人之心，伴在君主之侧，便如明镜可以正衣冠；三等谋士，才高却丧德，谋略如刀剑，杀人不见血，需防之又防；至于四等谋士，才疏又败德，如同草芥敝帚当应毫不犹豫地弃之。”

此番话睿王虽第一次听说，但却犹如醍醐灌顶，不住地点头暗叹。他身边虽有兰凌、鹤敬这样的谋士，可却也终达不到一等谋士的境界，一直以来他心向往之的就是一个智谋无双能够襄助他终取天下的人。

这人舍司马晋其谁？

婉月见他恍恍惚惚地出了神，呆立在月光之下。此人胸有大志，可未来的事变数太多，谁又能说得准？再看看吧，若他当真是个值得托付的君主，他夫妇二人再当帐下客也不迟。

2

2、献计 ...

作者有话要说：我爱黄月英~！

洛川兰凌、滇西鹤敬、长陵郭子煦、白首山水霁，睿王营中四大谋士齐集帐下，祁阳既破，下一仗是东取淮川还是西攻雍城则是当前大家所要商议的问题。

“淮川城驻兵七万，兵防薄弱，后援难继，当先取淮川。”郭子煦是众谋士中最为年长之人，他此话一出，立刻有几人纷纷附和。

兰凌却道：“淮川虽兵少，但有天险之势，这个季节正逢淮江水涨，我们要渡江尚且不易，想要攻下淮川更是难事。照我看，雍城富庶，虽兵多将广，但易攻难守，我们当先取雍城，击溃平江侯的士气，再一鼓作气取下平江西线六城。”

“兰先生太乐观了，想那雍城驻有十二万重兵，手下更有李非、秦孝直这些大将，我们十万兵力长途跋涉前去攻城，未必有必胜把握。”郭子煦并不服气，言语之中，冷嘲热讽。

“打仗本就不可能有十足的把握，更不是看兵力多少，难道子煦先生率兵攻取淮川就有必胜把握？”兰凌也不依不饶，凌厉的眼神望向郭子煦。

东西二线本就各有利弊，他们所争执的问题，睿王也早已想过，只是在权衡之时仍拿不定主意，本来今日是想听听帐下谋士的意见，谁知道却越说越烦乱，搅得他只觉一阵头胀。

争到最后，他们都一齐望向睿王，请他来做决定。唐渊站起身来，挥了挥手：“各位先生说得都不无道理，不过此事还需细细思量，不如请各位都草拟一份作战计划，待子洛看后再行决定。”

月色如霜，凉风扑面，每天晚上睿王都会在营帐外的坡岗上站上一阵，让沁凉的冷夜使自己慢慢宁静清醒，也只有在这四寂无声的时候，他才能仔细地思考和决策。

“嘻嘻，”一双柔柔的手从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滑腻如脂。他抓住这双手顺势一拉，一个黑发如瀑，笑脸盈盈的女孩儿就晃到了他的身前。

这女孩儿十七八岁的年纪，尚且稚气未脱，一对灵动的眼珠如乌木一般嵌在如玉的脸上，甚是机敏可爱。

睿王呆了一呆，问道：“萱玉，你已经到沧平了？”

“下午的时候就到了，本来已经进城了，但是我听说你和士兵们在城外扎寨，便偷偷溜了过来，难道你不想早点见到我吗？”女孩儿家的娇嗔口气，犹如丝丝柔风。

“送亲的那些将士，你都安置在何处了？”

她满不在乎：“没有啊，我都说了是偷偷溜出来的，可没告诉他们我来这儿找你了，估计他们现在该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到处找我了吧。”

睿王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真是胡闹，虽说这里是沧平，但城中一定混有细作，万一你被抓到了，后果有多严重你想过没有？”

杨守中的掌上千金，未来的睿王妻子，她的身份的确重过几座城池。杨萱玉被他一说，甚是委屈，嘟起了小嘴，喃喃道：“人家就是想早些见到你啊。”

雄踞东北六州的杨守中年轻的时候官拜神武将军，与唐渊的父王是故交。还记得十三岁那年，父王带着唐渊去京都杨守中的官邸拜访，他闲着无聊便到处走，走到花园的时候，却看到一个小女孩坐在石阶上独自抹着眼泪，哭得甚是伤心，也许是好奇，他便走上前去，拉了拉那个女孩儿的衣袖：“你是谁，为什么坐在这里哭？”

那女孩儿见是一个陌生男孩儿，反而哭得更加伤心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嚷着：“你们都不爱我，都欺负我……。”唐渊见她哭得无休无止，便说：“真是没用，遇到事情只会哭，有什么用？你越是哭，就越是被别人看不起，想要别人爱你、尊重你，首先就要让自己先强大起来。”

她抬起迷蒙的泪眼，哽咽着问：“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强大起来？”

他冷冷道：“想哭的时候，就掐自己一下，告诉自己不管什么时候，对着什么人，也不管自己再怎么想哭，眼泪都只能流在心里。”

那个小女孩就是年仅五岁的萱玉，她的亲生母亲早已死了，那天府中的二娘因为说了几句她娘亲的坏话而被她恶作剧了一番，杨守中知道后就狠狠甩了萱玉一个巴掌。她本来觉得委屈、伤心，没娘爱没爹疼，天底下自己是最可怜的人，但听了唐渊这番话，她却不再流泪，怨天尤人只是蠢人的做法。

从那一天起，杨萱玉的心里便记下了唐渊，虽然后来随父亲一起去了蓟阳镇守，但这些年来，她时时想起当年唐渊对她说下的那番话，不论遇到再大的委屈，她都只把眼泪流在自己心里。

睿王轻轻拍了拍萱玉的肩膀，仍像个大哥哥对待小妹妹一般：“好了，别任性了，我让靖宣先送你回去。”

“那你呢？”萱玉撒娇似的抓着他的手，仍是不肯放下。

“你先在沧平城里好好呆着，别到处乱跑，我过几天会去看你。”他的语声仍如当年一般寒冷，不掺杂任何情感。

唐渊，这个男人仿佛千年不化的尖刺冰棱，远观似是剔透玲珑，但一靠近却不免被那股扼人呼吸的寒意所侵袭，令人全身胆寒。

他拉着萱玉的手，带着她朝营帐走去。

“咦？”萱玉抬着手，好奇地向前方指去，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睿王只见清冷的明月之下，两道斜斜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清风吹起司马晋宽宽的袖袍，淡眉如山，星眸若水，神采非凡，他正和身边的夫人说着什么，会意之处，两人便相视而笑，此情此景真可谓神仙眷侣，羡煞凡人。

“那个女人怎么蒙着一层黑纱？她是什么人啊？”萱玉好奇地问道。

“婉月……”睿王的嘴角有意无意挑起一丝浅笑，仿佛是回答萱玉的问题，又仿佛是自语。

世人传言司马夫人能谋善断，足智多谋，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就是金石医药也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她又嫁给了名扬天下的谋士司马晋，一时间夫妻伉俪，传为佳话。

只是也有传言，司马夫人容貌奇丑，坊间更有甚者说她兔唇龅牙，脸上还长着一个鹅蛋大的肉瘤，她每天遮着黑纱便是害怕别人瞧见她那可憎的面目。

然而世上真正见过婉月面貌的怕是并没有几人，她究竟是美是丑也都是旁人的揣测和谣传，更何况，她是美是丑又有何关系？如此一个智谋无双的女子，在这个乱世她能比别的女人更能生存下来。

睿王怔怔出神地望着他们，思绪也似乎飘飞到了很远很远。

萱玉摇摇他的手：“你在想什么？”

回过神来的睿王看着身边的女子皱了皱眉头，朝营房喊着随身侍卫靖宣的名字。

“你替我送萱玉小姐回城，还有送亲的兵士安排他们到驿馆住下，给他们些赏赐就说这一路辛苦他们了。”

“是。”靖宣低着头应道。

“吩咐裴管事写封信给杨守中大人，就说萱玉已经到了，下个月我们便会择日成婚，请他放心。”

“是。小人这就去办。”

“等一等，”睿王叫住了正要离去的靖宣和萱玉，他有些不放心地瞧着萱玉，“这几日要打仗，我可能不会回城。你没事的时候别到处乱跑，若是实在想要出去，就多带上几个人。”

“恩，知道了，”萱玉听话地点点头，她本来还想对睿王说，若是你没那么忙的时候，可记得多来瞧瞧我，但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她却终还是没敢说出口来。

“司马先生，请留步。”送走了萱玉，睿王追上了正欲回营的司马晋，他仍是恭敬地行了个礼，眼神中的冰冷消融了一般，犹如清辉之上蒙上了一层暖玉。

“司马先生，在下有一事想听询您的意见……”

司马晋谦恭地还礼，但并不想听睿王继续说下去，只是拱了拱手道：“王爷，在下并非您帐中谋士，只怕也不应随便发表自己的意见。夜已深了，请恕在下不便奉陪，告辞。”

“看来司马先生还是对我成见颇深。”睿王望着司马晋在月光下遥遥而去的背影不由感慨。

“其实王爷想问之事，并不必为难，用兵之道，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刚，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强，为之以歙而应之以张，将欲西而示之以东。淮川也好，雍城也好，王爷心中应该自有计较。”

“为何夫人要和我说这些？”这番话虽未明说，但睿王又是何等聪明之人，怎会参不透其中意思？他只是不解，既然司马晋不愿意为他出谋划策，婉月又为何要点拨于他。

婉月微微笑道：“王爷待我夫妇有如上宾，宁远与我都心中感激，只是他这个人性子倔强，失礼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声东击西。婉月的一番提点之于睿王有如醍醐灌顶，原本纠结烦乱的心绪似乎一下子被解开了，她的一袭玄色纱衣渐渐融在了夜色之中，沉淀在睿王的眼中。

天下女子他所见不少，或温婉娴雅，或艳丽娇媚，但唯独她是才华绝世不让须眉的女子，是一个谜一样的女子，也只有她这样的女子才配得起天下第一谋士——司马晋啊！

3

3、苦肉 ...

作者有话要说：兰凌先生，一代名士，这一章里我似乎把他写成黄盖了哈哈

四份详尽的作战计划放在了睿王的桌案上，他一一仔细翻阅，时而紧锁眉头，时而颔首沉思，四位谋士站在帐中，静静等着。

“各位辛苦了，其实本王心中也已有打算。传令下去，各营将士明日出发，进兵淮川。”

郭子煦听睿王如此下命，不由得意，斜睨着眼冷笑瞧着身旁的兰凌。

“王爷三思，攻取淮川万万不可，淮水如今一直都在涨潮，我军兵士又大多不习水性，若是强行渡江攻城，最后只有伤亡惨重。”兰凌苦口婆心，仍想劝睿王改变主意。

“先生不必再说，我主意已定，再无更改！”

兰凌跪倒在地，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王爷，不可！”

“先生难道是要违抗军令？”

“若是王爷执意要进兵淮川，就从在下的背上踏过去吧！”兰凌微颤着身子，大声说道。

“好，”睿王冷酷的眼神在空中划过，他从来都不会被任何人威胁，“军法在上，先生休怪！”

三十军棍，兰凌一介书生，身子孱弱又怎禁受得住？一顿棒打下来，身上早已皮开肉绽。

营帐中，唯有兰凌的门下弟子邢策为他敷着伤药，他的两条大腿之处大片青紫，鲜血直流。

邢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王爷下手也太狠了，先生不过是直言劝谏，他竟然把你打成这样！”

兰凌虚着声音，缓缓道：“我挨几下不要紧，怕只怕淮川攻不下来……反而……”

“先生，您到现在还为王爷着想？我听说他下了令，要把您抬到淮川，让您亲眼看着他攻下城池，可您，都伤成这样了……”邢策心中甚是不平。

兰凌的挨打，在军营上下纷纷传开，不少军士虽觉得睿王此举未免太不近人情，但却无人敢言。

这日夜晚，婉月才回营帐，司马晋便道：“夫人，刚才睿王派人来下令，明日要我们随军一起去淮川。”

婉月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低低一笑，绞了一把温热的毛巾递给司马晋，问：“那夫君该是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

“声东为正，击西为奇，似可为而不为，似不可为而为之，这个睿王是想让我们看着他怎样把雍城和平江西六城取下。”

婉月靠着司马晋坐下，又问：“既然你并不愿意为他出谋划策，为何那日又让我将这一计策透露给他？”

“夫人曾说，要我辅佐当今明主，睿王果然沉静机智，单凭你几句话就能豁然开朗，还知道利用兰凌使上苦肉计，令大家都以为他整装待发马上要去攻打淮川，光是这份深藏不露的智计就已经胜过孙翼、黄胜这干人了。”

婉月沉吟片刻，她不会看错人，从她第一眼见到睿王之时，她便知道，眼前这个刚毅而有谋，冷静而缜慎的男人，他定有能力和手段夺取这个天下。

收拾行囊，明日又是一番远征。

十万大军挥兵东进，沧平大本营留下六万守军和鹤敬、水霁两位谋臣，以防东南廖迁和西南周腾率兵突袭。

又是那条苍凉的祁阳大道，婉月微微掀起车帘，外面仍是黄沙遍地，仍是斜阳隐照，路旁的几株花树上飘落下几片零星的淡粉花瓣，这些花树也算是生命力极其旺盛的了，能在这样的乱世之中依旧存活下来。

“我们又回来了，”低低的语声中饱含着无限感慨，离开的时候他们输了这座城池，再回来却变换了身份。这里再也不是平江侯的祁阳，而是睿王唐渊的祁阳了。

“命三军在祁阳休整数日，再东渡淮水。”睿王号令铿锵有力，志在必得，仿佛早已满怀着百万信心。

城池犹在，却几易其主，祁阳城的炮火总算是停下了，没有喧嚣的杀戮，这里显得安静极了。

而夜晚的祁阳城，朗月当空，明晃晃的月照在城中，也照进人心，各种心思，各种感怀惆怅，都在初到祁阳的这个夜里逐一呈现。

兰凌的伤仍未痊愈，他是趴在马车上，从沧平一直到这里的，胫骨之处，每日里隐隐作痛，日日伤药不断。只是今日，为何这么晚了邢策还没有过来替他换药？

身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凉凉的药油抹在身上，宽大温热的手掌来回在他的伤口之处揉搓着。

“策儿，今天怎么才来？我这把老骨头可等了你好些时候了。”

身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先生，让你受苦了。”

兰凌心中一惊，回过头去正对着睿王那双清澈若水的眼眸，斜飞而入的剑眉微微蹙着，虽看似冷静，却掩不住语声中的歉疚。

“原来是王爷……”兰凌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他自先王爷起就一直跟随在睿王府中，忠心耿耿，虽受了这莫大的委屈，但却仍无一声怨言。

睿王单膝跪在了兰凌的床前，恳切说道：“先生，此次为了掩人耳目，我才不得不用这苦肉计，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真的是要去攻打淮川，其实我早已暗中部署，今夜子时便有一队骑兵前往雍城，待攻下雍城，子洛定当给先生赔罪。”

“好，好……”兰凌忙将睿王扶起，不由老泪纵横，“我早知王爷不是鲁莽之人，这顿打也算是值了。”

睿王紧握着兰凌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先生，你就在祁阳好生养着，十五天内，必破雍城！”

月色下，祁阳城的青石板道上映出点点清辉，仿佛千点万点的琼花洒在地上，铺散开一地光华。

婉月陪着司马晋走在城中的主街道上，这里的一家一户、一草一木都是他们所熟悉的，只是那一场破城之灾，令许多百姓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战火连天中真正受难的其实恰是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啊！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名衣衫褴褛的老者似乎是认出了司马晋，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他们夫妇跟前，借着月光仔细地辨认，“司马大人，夫人，真的是你们？”他突然之间欣喜若狂地朝四周喊道：“大家快出来，司马大人回来了！”

语声未落，两旁的房屋中走出不少的人来，有瘦弱的少年，抱着嘤嘤啼哭孩子的妇人，有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还有蹒跚着步子的老人，他们朝着司马晋围过来，每个人的眼眶中都含着盈盈热泪。

半年来，司马晋亲力亲为，带着城中百姓耕地织布，带着他们抵受住城外一次又一次的侵袭。

破城之日，他站在城楼，向城中百姓双膝跪下，仰天痛哭，他已经尽力了，只是最后，仍是保不住他们。

此时此地，再见到这些熟悉的百姓，司马晋也不由百感交集。

“司马大人，”大家齐齐跪下，领头的老者颤着双手哽咽道，“你是个好人，我们全城百姓都感激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闹灾荒的时候，要不是你将军营粮草发给我们，只怕我们都早已饿死了……”

“大家快请起，”婉月将众人一一扶起，这些人质朴单纯，可生为百姓，生命的卑贱却是无可奈何。

周围的房屋有的已经坍圮，有的也破损不堪，根本无法挡风遮雨。婉月问道：“如今这些房子都成这样了，你们住在哪里？”

那老者抹了一把眼泪，回道：“夫人，那次睿王的军队攻进城来，本来我们以为定是要死在这里了。可是那将士说，睿王下了命令，不准军士们伤害城中的百姓一分一毫。”

不伤害一分一毫。婉月心中暗道，这个睿王倒还知道民为根本的道理。

“不止，他下令将士们修缮被战乱毁坏的百姓房屋，还建了几所大的居所，让那些在战乱中流离无居的人有个安身的地方。”

司马晋心中触动，这个睿王表面看来冷酷无情，但却处处顾虑，想得如此周到。

他拉着那个老者的手，“走，带我去那些居所瞧瞧。”

昏黄的灯光下，临时建起的大木屋中住着老老少少几十人，虽然挤了一些，但对于他们来说，在这样的时候还能有个屋檐遮风避雨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司马晋看着眼前的情形不由苦笑：“夫人，早知睿王能够善待百姓，给他们一处安身之所，我们当初又何必苦苦守了这么久，反而令城中百姓饱受战祸之苦……”

“先生悲天悯人，子洛一路前来听到的都是城中百姓对您的赞誉，心中甚是佩服。”

回过头去，睿王正站在木屋前方，他穿着一袭镶金边白袍，月色之下，潇洒闲雅，霸气尽被收敛，仿佛只是一个寻常路过的翩翩公子。

他微微躬身，双目直视着司马晋，神色甚是恭敬，“先生，相见不如偶遇，你我总算是有缘之人，不知今夜子洛可有幸能与先生畅谈？”

司马晋此刻心中所有的防备芥蒂都已放下，也许正如婉月所说，他胸怀大志，要寻的不过就是一个明主，而唐渊正是他最好的选择。

淡雅的微笑又回到了司马晋的脸上，他也拱手回礼，指着前方不远处道：“那里原来有一家酒肆，只是不知现在还在不在，那里的玉梨酒香醇清冽，可谓酒中佳品。”

“哈哈，”睿王笑道，“那可一定要去尝一尝，宁远先生，请！”

爽朗的笑声衬着落落清辉洒在祁阳城的上空，睿王鸿鹄大志，如今身边又多了天下第一谋士司马晋，他知道，他离自己所要成就的那番千秋功业，越来越近了……

4

4、夜谈 ...

作者有话要说：诸葛亮有隆中对，司马晋也来一个千客谈，哈哈~~当然是精简版的

把酒长亭祝东风，海阔天空论七分。

酒肆虽有些残破，但店家仍在，已是夜深时分，店中也已经没什么客人了。

远远的，司马晋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罗三，来一壶上好的玉梨酒。”

罗三一怔，只见来人是司马晋忙热情地将他们仨领进了店中，抖落了下桌椅上的灰尘，便跑到酒窖中去取酒了。

千客居的玉梨酒曾在祁阳名噪一时，从前这里的酒客总是挤挤挨挨，不虚了这“千客”的名头，可如今却是冷清了许多。

婉月葱玉一般的手端上了酒壶，小心地斟在二人杯中，这酒中一股飘飘悠悠的醇香也随之飘散而来，未入口却已深达脑海。

睿王端起酒杯，沉醉闻香，叹道：“这清酒醇绵香郁，初闻便已觉舒畅，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婉月微微起身，朝二人说道：“王爷既要与宁远把酒畅谈，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便久陪，不如……”

睿王见婉月要起身告辞，忙拦道：“夫人并非一般女子，又何必拘泥于这些礼数？今日子洛能与二位畅饮长谈，又是何等幸事，夫人可千万不要扫兴。”

司马晋也拉着婉月的手道：“既然睿王这样说，你就留下吧。”

婉月不再推辞，挨着司马晋坐了下来，手却仍握在他的掌心。他们自成亲以来便一直都是夫唱妇随，片刻不离，司马晋在的地方婉月便在，司马晋要做的事婉月便会帮他一起做，司马晋要走的路，不论是多么艰难坎坷，婉月都会像现在这样握着他的手掌陪在身旁一直走下去。

睿王淡淡扫了一眼他们紧握的双手，不由微蹙了一下眉头，只一下便又恢复了神色。

攻取祁阳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这半年来军士疲累，粮饷耗费甚大，起初军中无人赞成在这座城池上花费这么大的力气，但是睿王却一直坚持，他真正的目标并不是祁阳城，而是司马晋。

年少的时候，他随父亲拜访过一位山中名士，那人曾说过一句话：“得司马晋者得天下。”

那时起，他便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必将要夺取天下。

淡淡浅抿杯中酒，果然馥郁甘冽，清气逼人。

睿王朗声言道：“先生，如今天下四分五裂，到处都是割据一方的军侯，子洛身为皇室宗亲，也想力挽狂澜，结束这个分崩离析的局面，一统天下，还千百黎民于安定。只是我虽有此志向，但天下风云莫测，形势难定，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司马晋沉吟片刻，这个问题他早已想了很久，当初孙翼请他出山之时本想相告，但谁料这个平江侯却是个无大志的，他想知道的只是怎样保住平江十三城，更远的他不曾想，也不敢想。

因此天下第一谋士只能来镇守祁阳，因此再多的经世智略也不过是无法实现的空想。

而此刻，眼前这个凤眸如剑的男子，挥洒出的是一股不同常人的自信和气魄，是天生的王侯气，更是一种与生俱来征服的霸气。

“王爷大志！自皇上驾崩之后，朝中外戚专权，朝纲混乱，各地豪杰将领也都纷纷起兵，占据各州各城，可谓势均力敌。如今七分天下，杨守中手中兵力最盛，此诚不可争锋，只能结盟，王爷与之联姻的确是当下最正确的选择；西北张进与杨守中就丹贵三城一直处于胶着之态，不如令他们两虎相争，王爷再进图西北不迟；西南暨州，北靠平城，往东又能直通洛江，物资运输可一直到沧平，乃是必争之地，况且周腾老迈，家务事尚且纷争不断，又哪里能守住？王爷应早夺之；东南廖迁固守在白云山，那里关隘险要，但有大片富庶的土地，若是能取下东南四州，天下便已一半在王爷的手中了。”

睿王一边听着司马晋的这番言语，一边在心中描画着这一幅版图，先取中原，再争暨州，白云山下的土地一揽囊中，到时再攻下张进，最后取下东北杨守中的六州，这张残缺的图便完整了。

睿王站起身来，恭敬地跪在了司马晋的面前，说道：“先生今日所言令子洛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还请先生能够屈就在子洛帐下，助我成就一番大业！”

司马晋忙将睿王扶起，躬身拜倒：“宁远才疏，承蒙不弃，定当竭尽所能襄助王爷！”

已近子时，酒肆之中仍是笑谈畅饮，但外面却已是四寂无声，微凉的夜色中暗暗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远处马蹄声急，阵阵鞭催如急雨，不一会儿，酒肆外已集结了一队骑兵。

睿王神色依旧，朝司马晋淡淡说道：“是齐将军来了。”

齐楚天，传说原本只是洛江上的一名水贼，少年不羁，刚勇过人，带着一群游侠儿在洛江上劫富济贫，富贵不义之人一听到齐楚天的大名便是惊慌失色，一阵胆寒，而洛江两岸的贫苦百姓却将他视为救苦救难的大恩人，尊一声“洛江水侠”。

洛江本就在睿王属地，睿王也早已听闻齐楚天的名号，他欣赏此人的侠肝义胆，便邀他加入军中，他说：“凭一己之力不过能给一地的百姓带来些暂时的帮助，但毕竟有限，若是投军，却能安乱世于扶摇，救百姓于水火。大丈夫一身胆略，甘当为天下谋。”

睿王的一席话说服了那时心高气傲的齐楚天，两年来他立下大小军功三十余件，已经成为睿王帐下一名不可小觑的勇将。

唐渊站起身来，问道：“今夜的事可都准备好了？”

“禀王爷，八百轻骑已整装待发，一切都会照您的吩咐办。”

“好！”睿王的眼中闪过一抹光漾的神采，有着说不出的明澈。

齐楚天带着这一营精锐趁着夜色悄然向雍城进发，没有人声鼎沸，没有大张旗鼓，酣睡中的雍城守将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即将面临的一切。

而在往淮川的大道上却是另一番景象，张起则带着三百兵士大摇旌旗，一路招摇到了淮水边，他们也不渡江，只在江岸边扎营，看起来可以住几万兵士的营，他们搭灶，看起来可以供几万人吃饭的灶，然后摇旗、呐喊。

司马晋静静听着睿王的这一番部署，点头含笑，又问：“王爷夤夜派遣八百骑兵进驻雍城，不知意欲何为？”

“突袭。我已探得消息，距雍城开外二十里，是大将李非的营帐，我这八百人都是精壮勇武之士，先将李非擒住，雍城便少一虎将，军心也定会惶恐涣散，明日一早，我大军直抵，再行攻城。”睿王仿佛胸有成竹，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

司马晋却笑着摇了摇头：“王爷，李非和秦孝直都是平江侯手下的一等将军，这二人本事差不多，脾气差不多，跟随平江侯的时间也差不多，表面上看来他们共守一城，同仇敌忾，但实际上两人早已暗生嫌隙。要用八百精兵擒下一个毫无防备的李非自然不难，但王爷抓了他后呢？是劝降还是杀了他？若是他肯降，但他手下大部分的兵士仍在城中，你想秦孝直会放他们出来？若是你杀了他，反倒激起雍城守兵的愤怒和士气，只怕这仗更难打。”

睿王心内一凛，这一层他确实未曾考虑，他吩咐齐楚天直袭李非守营，目的便是挫那十二万将士的士气，可听司马晋如此一说，他仿佛又觉得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困境。

婉月望了一眼愣怔着的睿王，伸出手指蘸上酒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心？”睿王疑惑地看着她，不解何意。

司马晋拂起袖子将桌上字迹轻轻擦拭，朗声笑道：“夫人果然睿智，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王爷，你仍派齐将军突袭，仍要将李非擒住，但你抓了他之后，什么也不要做，只要放他回城便可。”

放他回城？放他回城……

睿王会意一笑，比之自内，不自失也。和司马晋把酒畅谈真乃人生一大快事！

桌上只剩下残酒数滴，可兴致却仍是不减，他朝着里进大声喊道：“罗三，上好的玉梨酒，再来一壶！我要和司马先生再饮上一番！”

婉月微蹙秀眉，柔声道：“天色已晚，明日还要筹谋部署。这酒虽佳，但喝多了毕竟伤身。”说到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望向身旁的丈夫，纤手仍握于他掌中，眼神之中是说不尽的关切。

“好，都听夫人的。”司马晋携着婉月向睿王行了一礼，道：“在下先行告辞，王爷也该早些回去休息。”

睿王不由扫了兴致，心中浮起一层淡淡的失望，他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自顾自斟起了酒，月下独酌。

月色下，司马晋夫妇的背影渐行渐远，显得恩爱不疑，但却留给睿王一丝惆怅，他自懂事来心中所想的都是南征北战，金戈铁马，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世上还可以有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不是不羡慕的……

5

5、联姻 ...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感谢冷冷给我诗句提出的修改意见，多谢~~！

东北奉陵的一座庙宇中，一个身长貌伟，气宇不凡约莫四五十岁的男子正跪拜在一尊观音像前，佛堂中香烟袅袅，跪拜者心向虔诚，仿佛正在祈求心内愿想。

每月的初一，杨守中都会到这座天母庙中为自己祈福祝祷，他虽为一方将军，英雄盖世，勇武超群，可心内却极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对神明也是甚为信奉。

“主公，”荀平站在一旁，似乎有事要禀。

杨守中微闭着眼睛挥了挥手：“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走，跟我到山上去拜会一下道长。”

青方道长是山间高人，一直隐居在此，平素不轻易见客。他乃是得道之人，仙风道骨，据闻天上地下世间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说话间已是金乌西坠，晚霞满天，归巢的雀鸟一阵阵飞过头顶。荀平抬头望去，遥看不远处一座青色的峰头被群山推出，直插云霄，那里便是天母山的最高峰了。

上山之路宽阔平坦，山路两旁满是郁郁葱葱的青松，行到高处烟云缭绕，仿佛仙境。

山顶平地，一个干瘦道人端坐在树下石椅上，两弯垂下的仙眉在清风中微微荡漾，宛若天星下凡。

“道长，今日在此地能与你得见，可算是有缘？”杨守中言语之中十分恭敬。

青方道长哈哈笑道：“贫道知道今日会有贵人来访，因此特意在此等候，原来是将军大人！请坐，请坐。”

世外高人讲求因缘际会，有缘之人相逢随缘，无缘之人，便是再刻意强求也是无果。

杨守中在石椅上坐下，迎着夜色凉风，对着满山秀景，顿觉心情大是畅快，前几次他也曾上山顶，却只有紧闭的屋门，都与青方道长无缘相见，然今日却终能如愿得见，

杨守中还未开口，青方道长已经站起了身来，道：“今夜月白风清，不知将军可否有兴趣，陪贫道走一走？”

杨守中微微诧异：“不知道长要去哪里？”

“我这后山有一块巨石，半月之前，曾来过一个痴颠的僧人，未发一语，却写下了一首诗，不知将军可愿移步一看？”

杨守中虽不明就里，但仍道：“好，我随道长前去。”

三人走到后山之处，便看到几株盘龙虬枝的古松，挺立在空濛皎洁的月色之中，古松之旁便是那块立在山崖边的巨石，石身原本凹凸磨砺，但日久天长、日晒雨淋，石面竟变得光滑无比。黯淡的石身上，写着八句诗，烛火不甚明亮，凑近了细看，只见这样写道：

神州失色风云摧，天下英雄出我辈。

歃血挥剑辽海岸，永宁宫拜神武将。

驰檄四方人所向，带甲百万莫与争。

功名本应图麒麟，千古豪杰恨难归。

杨守中一字一句读来，心也一点一点直往下沉，这首诗中所写的分明便是他自己无疑。

当年，他在永宁宫中被皇上敕封为神武将军，统帅三军，意气风发；待到镇守蓟阳，直抵辽海，又是何等威武？这几年他在东北讨贼，坐拥六州，又意图西进，一直与西北张进抗衡不下。

杨守中心高气傲，有着称雄天下之志，可是这首诗的最末两句却写道：功名本应图麒麟，千古豪杰恨难归。

难道是说他最终功败垂成？

满腹心事纠结在怀，原本疏朗的心情顿时恍如蒙上了一层云雾，杨守中怔忪在原地，愣愣出神。

“将军，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世间之事皆是虚幻，强求更是只会徒添愁烦。”青方道长在一旁缓缓说道。

千古豪杰恨难归……

从天母山回来之后，杨守中的脑海中仍是盘旋不去这一句诗，他渴望功成名就，渴望王图霸业，但今天的这一遭，却无疑在他的心头上泼了一盆凉水。

“主公，山中方士的话不可全信，那几句诗也许不过是那癫僧信手胡写，作不得真。”荀平伴在杨守中身边十一年，既为谋臣，更是知交，他深知杨守中偏信的性格，因此忙出言相劝。

杨守中回过神来，想起今日荀平还有事要向他禀告，便问了起来。

荀平掏出怀中书信，递上前去：“沧平的信函到了，说小姐已经安全抵达，下个月的十八便是婚期。”

“嗯，”杨守中点着头，却对这事并不在意，睿王唐渊如今虽还不足以与张进、周腾之辈抗衡，但却也不能小觑，他们两家本是世交，现在结为姻亲，一来可以利用唐渊掣肘南边，自己先无后顾之忧攻占西北，二来，若是睿王将来能为他所用，那夺取南方大片疆土，成王称霸指日可待，若是他不顾念情谊，反而野心勃勃，那要灭他也并非难事。

这一场婚姻，不过是拨在他如意算盘上的一颗算珠罢了。

沧平城中，长日无聊，又时值晚春，院中的海棠花瓣零落谢下，残褪的芳红掉在萱玉柔荑般的手上，阵阵幽香在迷蒙的雾气中氤氲开去。

这偌大的宅院，空荡荡没住着几个人，除了随身带来的小丫鬟云枝，其他人见到萱玉不是冷着脸不理睬，就是唯唯诺诺不敢搭话，也只有府里的二夫人时不时来找她唠唠家常，可她正值芳华，

又哪里忍受得了这般寂寞？

睿王的随身侍从靖宣自那日护送萱玉回来后便一直跟随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被监视着。

这一日，萱玉又问了那个已经问了无数遍的问题：“子洛哥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靖宣站在一旁恭敬答道：“小人不知，王爷打完仗便会回来。”

萱玉双目一凝，嗔怒道：“你每天都这么说，可是这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已经十几天了，为

何连个消息都没有？还有，你每天在我身后跟进跟出，惹得我眼见心烦，子洛哥哥只是让你保护我，这睿王府可是沧平城里最安全的地方，你又何必如此小心翼翼，贴身不离？”

靖宣听着她发泄着满腔不快，仍是谦恭：“萱玉小姐，小人职责所在不敢违抗王爷的命令，下月十八是王爷定下的婚期，到那时他一定会赶回来与小姐成婚的。”靖宣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萱玉也不好再发作，只好将气都撒在身旁的这株海棠树上，她提起脚，狠狠踹了上去，满树将落未落的粉色花瓣如花雨一般洒落下来，惊起了树上筑巢的鸟儿。

“什么人这般没规矩，在睿王府如此放肆！”一个衣着华丽，雍容典雅的中年妇人从回廊前走了过来。这夫人柳眉上挑，一双犀利的丹凤眼带着冷意向萱玉直射过来。

萱玉被那眼神盯着，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只觉有一股说不出的畏惧。她拉过一旁的靖宣小声问道：“她是何人？”

“她是德沁夫人，老王爷的诏命夫人。”靖宣低着头，眼神望着地下小声答道。

萱玉一愣，原来她就是德沁夫人。

她曾听父亲说起过，老王爷原来是有原配夫人的，也就是唐渊的母亲，可她天生体弱，再加上难产，生完唐渊没多久她便去世了。

恰逢那时，太尉田御拉纤保媒，将自己的堂妹许配给了老王爷，也就是现在的德沁夫人，进府后，德沁夫人又为老王爷生下一子，名唤唐淇，现在带着二十万兵将驻守在怀越二城。

这几日她便是到怀城探望儿子去了，一进家门却见到了萱玉这无礼的一踹。

“哟，是姐姐回来了。”萱玉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便从身后传了过来，如意夫人摇曳着腰肢，娉娉婷婷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如意夫人是睿王府的二夫人，也就是从前老王爷的妾室，姿容艳丽，真真的芙蓉如面柳如眉。

她走到萱玉身边，亲切的拉着她的手朝德沁夫人说道：“姐姐刚回来怎么就生气呢？你还没见过吧，这就是王爷将要迎娶的妻子——萱玉姑娘。”

德沁夫人抬了抬眉，脸上依旧神色冰冷，看不出一丝的喜怒哀乐，“原来是杨将军的女儿，你刚来这儿也难怪不懂事，这王府有王府的规矩，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任性妄为在这里只有给自己找苦处。”

她冷冷的语声如寒冬袭面的刺骨北风，把萱玉僵在了那儿，直到德沁夫人走了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如意夫人呵呵笑着，拉过萱玉道：“不用怕她，她虽在府中辈分最长，但这个家毕竟还是睿王做主的，等你当了睿王夫人，什么规矩便是你说了算，她也奈何不得。”

这个如意夫人倒是一副热络的样子，萱玉应付着笑了笑，说了几句话，便没趣地打算回房。

这府里的两个女人都不是好招惹的，一个冷若冰霜，一个巴结讨好，此刻萱玉的心中只是期盼唐渊能够快些回来。

这仗也打了该半个月了吧……

“鹤先生来了。”靖宣指着不远处穿过中门正匆匆往里走的鹤敬。

他面露喜色，手中握着一份战报，正要向德沁夫人屋中走去。

“鹤先生何事这么高兴？”靖宣忍不住问道。

鹤敬拿着手中战报，笑道：“哈哈，靖宣，你还不知道吧，王爷已经攻下了雍城，大捷啊！”

靖宣又惊又喜，喜的是睿王果然兵到之处，所向披靡，又是一场胜仗，惊的是出发之前不是说要攻淮川，怎么现在变成了雍城？

萱玉可想不了那么多，她一听大捷心中喜不自胜，只是想着：子洛哥哥可该回来了吧……

6

6、离间（1） ...

话说那日夜晚齐楚天带着八百将士披着茫茫夜色，马不停蹄地赶到雍城。城外驻扎着几排营帐，灯火不明，几队守营的卫士正在循着常例来回巡营，他们看起来精神有些困顿，并没有警惕的意识。

这么多营帐，到底哪一间里才住着李非呢？齐楚天沉思片刻，吩咐手下的士兵先在周围埋伏起来，等一会儿看他的手势再行动。

八百士兵伏在一旁的草丛之中，屏息凝神，望着齐楚天牵过一匹战马骑了上去，往不远处的营地直奔而去。

“站住，什么人？”守门的卫兵自然不会放一个生人进去，尤其还是个穿着夜行衣来历不明的人。

齐楚天故作神秘，低声道：“我要见李将军。”

“你是何人？”

“我是祁阳来的，有密报要呈。”齐楚天压低了嗓音，靠在那人耳边说道。

这时候已近寅时，守营卫兵半信半疑，但见他神色甚急，似乎确有紧要之事，便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进去通报一声。”

齐楚天狡黠的眼神慢慢浮上一层笑意，那小兵走进了其中的一间营帐，那应该就是李非所住的地方。

认准了目标，齐楚天双手背在身后做了一个手势，顿时周围的草丛中扔出了一个个竹筒状的烟雾弹，高高的就投进了军营的空地上。那些烟雾弹一着了地，即刻发出咝咝的声音，白色的烟雾不断向上冒起。

天还未明，大多数的将士仍在睡梦之中，那些守营的人一见这腾起的烟雾，顿时有些慌神，有的当是哪里着了火，有的说是敌军前来偷袭，手忙脚乱，大呼小叫。

营帐中的士兵有的被外面的闹声惊醒，有的翻了个身仍自酣睡，总之那场面就像一锅煮开的粥，沸沸腾腾，乱糟糟。

那守在周围草丛中的伏兵冲了出来，齐楚天亲自带了一百人直奔李非的营帐，而剩下的人则混在其中扰乱视线，阻扰他们的行动。

李非营中，一个身穿淡青睡袍、广额阔面，虎体熊腰的将领走了出来，他一见这漫天漫地的白色云烟便心中暗叫“不好”，只怕是中了敌人的道，他正想下令各营将士不要慌乱，集结成队，持好武器，慢慢退出营地。

说时迟，那时快，齐楚天早已瞄上了他，一声令下，那一百勇将便涌了上去，将他团团围住。

“速速将他擒下。”齐楚天喊道。

李非虽然骁勇，可此时此际，一来猝不及防，没有半点准备，二来营中一片混乱，到处都是人声鼎沸，杂乱无章，他实在无法调兵防御。

手提华偃宝刀，就算是身处重围，也不能失了意气，仍要抵抗一番。李非果然是平江侯手下的一等将军，他一声长啸，手起刀落，几个人头便滚落了下来。

那刀舞得虎虎生风，那将气也是震得人心惊肉跳。

齐楚天也提着一柄长戟上前迎战，两人势均力敌，一时间打得难分难舍。

两人虽实力相当，但此时对战的心态却是大不一样，一方是枕戈待旦，一方是心慌意乱，几个回合之后，李非顿时败下了阵来，齐楚天将长戟横在他颈前，冷哼一声，朝一旁喝道：“还等什么，快将他带回去！”

“将军，睿王已经来了，就在前面的山坡扎下了寨，他请将军带着俘虏，速速回去！”齐楚天押着五花大绑的李非行至丛林，一名传令兵向他禀道。

“哦？”此时东方微微泛白，一缕红光从云层之中泻出，林中已铺上了一道淡薄的晨光。

齐楚天暗想，不是说了大军今晚才到，怎么睿王已经亲自带着军队来了，难道其中有诈？

他一把抓过那传令兵，抽出随身佩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睿王明明正在祁阳，你却说他在前面山坡，是何人派你前来，有何目的？”

那人被齐楚天凶狠的眼神和脖子上凉凉的刀刃吓到了，战战兢兢道：“将军……小人不敢骗你，的确是睿王派我来的……”

“睿王带了多少人？”

“两……两万……”

“随行的还有谁？”

“还有，还有司马先生和他夫人……”

司马晋决意追随睿王不过是昨日夜晚，看来此人所言非虚。

睿王就在几里之外，齐楚天进账拜见，疑惑道：“王爷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睿王并不答话，只是问：“李非人呢？”

“正在帐外，我们不负王爷所托，已将李非擒得，只是这个人脾气甚是火爆，一路上骂骂咧咧，

口气不太好。”

“哦，他都说了些什么？”睿王眯缝着眼睛，表示很有兴趣。

“他说……他说王爷卑鄙无耻，不敢明刀明枪和他拼杀，却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就是赢了也不光彩。”

“哈哈，兵不厌诈，战场之上讲求的是一个结果，这个李非虽然忠诚骁勇，却可惜太过古板，把他带进来吧。”

“王爷……”齐楚天似乎欲言又止。

“还有事？”

“属下有一事不明，不知该不该问？”

“直言无妨。”

齐楚天道：“刚才在路上，那个传令兵说王爷只带了两万人马前来，本来我还以为是您故意让他这么说的，但刚才一路过来，我瞧着营帐锅釜，似乎……”

“楚天，你没看错，的确只有两万人。”睿王嘴角微抬，眼光烁烁。

十万大军全至雍城尚且没有必胜把握，此刻睿王却只带了区区两万兵马，难道真的有什么妙计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齐楚天想不明白，只是疑惑地看着睿王。

他拍了拍齐楚天的肩，并未再多做解释，只说：“去把李非带进来，你和众将士忙了一夜，快去歇歇吧。”

李非双手被缚在身后，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被人推搡了进来，他满面怒容，一见到睿王开口便骂：“唐渊，你这卑鄙小人，使这样的阴谋诡计，有本事摆明车马和我一战！”

睿王并不动怒，走上前来，朝两旁的士兵喝斥道：“谁让你们把李将军绑起来的？他也是你们绑得的？”

睿王一脸歉疚，忙亲手将李非身上的麻绳解了下来，扔在一边，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将军英武神威，小王心中佩服已久，心向往之，本来我是派手下兵士去相请将军前来一叙，谁料他们竟这般无礼，让将军受委屈了。”

李非并不吃这一套，冷哼一声道：“要杀便杀，不必假惺惺。”

他虽无礼，可睿王却并不动怒，仍是谦和地说道：“将军误会了，我绝无杀你之意，今日请将军前来是想奉劝一句：良禽则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平江侯此人懦弱贪逸，并非佳木，将军又何必死忠于他？”

“哼哼，唐渊，你不必多言，我李氏一家世代效忠侯爷，无论如何都不会弃他而去，你要是想让我归降于你，那是绝无可能！”他一身傲骨凛然，铮铮可响。

睿王不再言语，凝神看着李非，眼前这人忠义可嘉，却是可惜跟错了主公。良久，他才言道：“既然李将军不愿留下帮助小王，那我也不再勉强，我这就派人送将军回去。”

听闻此言，李非不敢相信地望着睿王：“你要放我？”

“我唐渊从不喜欢勉强别人，将军既然对平江侯一片赤诚，小王心内敬佩，不会再强留。来人，送李将军回城。”

左右士兵接令，带着李非便要出营。

“等一等。”

李非回过头去，却只见睿王那一双冷沉幽雅的凤眸，他淡淡一笑，走上前看着李非身上那件已经破损脏旧的睡袍道：“今日事非得已，才把将军从睡塌之上请来，小王实在过意不去。来人，去给将军拿件干净的外衣来！”

李非还想推辞，睿王又道：“这不过是我一番心意，将军不肯为我效命，是唐渊没有这个福气，若是你连我这一点小小的心意都不肯接受，那就是心中还在怪罪于我。”

今日李非前来，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但谁料睿王这般礼贤待人，他心中并非不感动，若不是他们家世代跟随平江侯，早已生死相随，荣辱相关，他或许并不会如此坚持。

睿王亲自将一件青灰长袍披在了李非身上，“将军，慢走。”

目送着李非的身影消失在丛林尽头，睿王刚才眼中的那股柔光顿时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杀意。

司马晋携着婉月从帐后出来，刚才他们的那番对话他全都听到了，此时，司马晋却不由叹息：“李将军忠义仁厚，此番宁远这般算计他，心中也实是不忍……”

“夫君，捭阖之道，本就是阴阳相求，光明正大地在沙场上作战是一方面，谋略之用也是另一方面。”

司马晋又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叹了一口气道：“王爷，若是不出意料，今夜城中就会有巨变。我们按兵不动，就在这里远远观望便是了。待到剩下的八万兵士一到，我们轻而易举便能攻下雍城。”

“好，”睿王的眉头舒展开来，只要雍城一破，那剩下的几座城池便再没依傍，统统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心中暗暗出神盘算，却听边上嘤咛一声，回过头去，婉月已经晕倒在了地上。他忙疾步向前，司马晋已经抱住了妻子，她黑纱遮面瞧不见脸色，但额上却渗着微微细汗。

“夫人……”司马晋抱着婉月，焦急地唤道。

“先生莫慌，随营有大夫，我这就请他来为夫人诊治。”睿王注视着晕厥的婉月，也是满脸的神色不安。

华大夫提着药箱急急匆匆地赶来，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便忙给躺在床榻上的婉月诊脉，起先还是眉头微皱，过了一会儿，他喜笑妍妍地站起来，朝司马晋说道：“先生请宽心，夫人无碍。”

“无碍，无碍怎么会好端端地晕倒？”睿王在一旁问道。

“回王爷，司马夫人是有喜了。”

司马晋一愣，随即喜道：“我夫人怀了身孕？”

“正是，恭喜司马先生！”华大夫说道。

“是啊，恭喜先生。”睿王也在一旁贺道，只是语声略显干涩。

成婚三年之后，婉月终于怀上了司马晋的孩子，那种初为人父的喜悦此时此刻对司马晋而言无以言表。

作者有话要说：婉月要当妈了，各位同学看到这里是不是觉得华丽的狗血来了？~~

7

7、离间（2） ...

清晨时分，到处都是一片清清亮亮，阳光透过淡淡的雾气，洒在雍城的上空，如同罩上了一层暖黄的纱帐。

李非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守营，昨天半夜他被齐楚天抓走，营中又是一团糟乱，等大家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将军不见了。

他的副将阙行之已经派了人马到周围去寻，此时见到将军回来，一颗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将军，”他急忙迎上前去，“我们都急坏了，昨夜那些是什么人？”

“是睿王的人，我只当他率军攻打淮川，却没想到到了这儿，我们要赶快进城，准备防御。行之，你在这里先行部署，我这就进城和秦孝直商议。”

李非带着随身护卫和一队士兵，骑上青璁马，匆匆便向城中奔去。

城门紧闭，叫了好几声，才有人来开门，李非心中有些暗恼：这些将士懒懒散散，若是睿王真的攻过来，未必真抵挡的住。

“李将军，您这是要进城？”

李非怒道：“难道你这小兵是第一天当差？连我都不认得？”

那人道：“李将军，请恕小人得罪，秦将军说了，只能让您一个人进城，其余军士都要留在外面。”

李非奇道：“这是为何？”他虽素与秦孝直有嫌隙，但这样的情形还是头一遭发生。

不去理睬，想要硬闯，可秦孝直的那些手下却齐齐刀剑相向，拦在了门口，一时间剑拔弩张。

“到底发生何事？”李非目光炯炯盯着眼前士兵问道。

“小人不知，只是秦将军这么吩咐，还请将军见谅。”

城中不知发生了何事，也罢，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李非回头向身后兵士道：“你们在外等候，我自己进去。”顿了一顿，又道，“若是两个时辰之后，没有我的消息，就回营找阙副将，让他带兵前来。”

城中确实发生了事情，秦孝直那一脸阴抑的表情，莫测难辨，他鹰隼一般的眼睛盯着李非。

“李将军，你满面倦色，难道昨晚没有睡好？”秦孝直的口气听来冷森森。

李非是个直肠子，他说道：“秦将军，睿王已经率兵前来，之前所说的进攻淮川之举定是他们声东击西的计策，我们该集结防守，以备他们攻城。”

秦孝直似乎没有表现出惊讶，神情之中仿佛早已知道了此事，他只问：“不知睿王带了多少人马前来？”

“看那情形并不多，估摸着有两万多，只是不知别处是否还有伏兵。”

“哼，李将军，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吗？两万人就想来攻雍城，那简直就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他凑近了李非，又问，“李将军是从何得知这一消息的？”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李非愣了一愣，秦孝直的那种神情分明就是在怀疑他。

“昨夜睿王有一队人马闯进了城外守营，他们……他们将我擒了去……，秦将军，睿王军队就在十几里外，不知道何时攻来，我们应当速速备战！”

“李非！”秦孝直大声道，“我倒要问你，既然睿王将你擒去，为何你现在又好好的站在这儿？我说你根本就是他派进城的奸细，想要里应外合，谋夺雍城！”他言之凿凿，语声铿锵，似乎已将李非定罪。

“你莫血口喷人！”李非额上青筋顿现，脸色涨得通红，他一身赤胆忠心，怎容人这般污蔑？

“来人，将他拿下！”秦孝直手一挥，左右屏风后涌出两队卫兵，手执刀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李非擒了下来。

“秦孝直，你待怎样？”他虽四肢被死死按住，但仍在不断挣扎，大敌当前，秦孝直居然不信他，还趁此机会用这莫须有的罪名想要置他死地。

“李非，你是不是勾结睿王我自会禀报侯爷，由他定夺。众将士，先将他押下大牢！”

“谁敢辱我？”李非一声震吼，左右胆寒，心中都是一颤。他用尽全身力气，如同一头发怒的豹子，“啊”的一声挣开了束缚。

那凛冽的豪气，令人围在四周，却不敢上前。

“拿住他！”秦孝直在一旁喝道。

李非常常自居自己是平江侯世家老将，军功卓著，就拿这些资本来压着秦孝直，令他胸口压着一股闷气。

今日，正是翦除他势力的大好机会，秦孝直无论如何也要抓住。

听到号令，军士何敢不从？虽心内畏惧李非的气势，却也仍要上前。

纠缠之间，只听“撕拉”一声，李非身上的那件青灰长袍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夹里中一张暗黄

的羊皮纸飘落了下来。

“雍城驻防图……”秦孝直将那张掉落在他脚边的纸拾了起来，冷冷地盯着李非，将纸呈到他的面前。

“你还有何话好说？你将图缝在衣内，难道不是想私带出去交给睿王？”

李非也傻了眼，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件睿王亲手给他披上的衣服内竟藏着如此玄机。

其实这张图不过是司马晋根据自己的所知和一些猜测判断所画，虽然粗看与真图大致相同，但若是细看，其中还是有不少纰漏。

只不过此时的情况，李非固然无法细看，而秦孝直更是一口咬定这便是他通敌的罪证。

李非叹了一口气，突然仰天笑了起来，这笑声悲绝凄厉，他终于明白，这一切不过都是睿王演的一出戏。

半夜突袭，施恩招降，原来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可惜这个秦孝直只顾着眼前的私人恩怨，却没料到已经中了睿王的圈套，成了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阙将军，阙将军，大事不好了……”一个兵士骑着快马，从远处一边奔一边喊着。

自李非离营，阙行之便心中觉得七上八下，只觉要出事。

“别急，慢慢说。”阙行之一把扶住那个面呈土色，气喘吁吁的小兵。

“将军说，若是两个时辰他还不出来，就让我们回来报信，请您带兵前去。我们在城门口等了很久，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后来出来了一队秦将军的人，什么也没说便要将我们全都拿下，我们人少势弱，敌不过他们，除了我侥幸逃脱回来报信，其他人已经全被俘了，阙将军，快快带兵去救将军吧！”

阙行之一听李非遭难，顿时又急又怒，忙召集了营中三千兵士直奔雍城而去。

睿王营中，婉月嘤嘤醒转了过来，迷迷糊糊只见眼前站立着一个身着白袍的背影。

“宁远……”她低低唤着，慢慢睁开了眼睛，那人转过身来走到她的榻前。眼前这一对冷峻中透着淡淡温情的双眸如此深邃辽远，仿若漆黑的洞穴要将她吸进去一般。

婉月微微一怔，虚着声音道：“原来是王爷……”

睿王将她欲要坐起的身子轻轻按了下去，掖了掖背角，柔声道：“夫人如今怀了身孕，这般长途奔波想是劳累了，还是躺下好生休息。”

“宁远呢？他在何处？”婉月问道。

“司马先生正在外面部署今晚的作战，等一会儿就会来看你。我也命华大夫给你开些静心宁神的药，他一会儿会给你送来。”

婉月点了点头，心里感激：“多谢王爷关心。”

除了这些，他也再说不得别的，一时间营内寂静无声，睿王不便再留，只得站了起来，兀自出去了。

营外军士们整装待发，而另外的八万大军则也兵分几路慢慢在向雍城靠近。司马晋意气风发，正和齐楚天说着晚上的行动。

睿王远远站着，目视着他的士兵、他的将军、他的天下第一谋士。

他要的从来都只是这个天下，不是吗？

话说阙行之得知李非被下狱之后，点齐了兵马，安排部署之后，便决定夜晚前去解救将军。

这夜没有月亮，星星都依稀少见，天空如罩黑纱，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阙将军，没有秦将军的命令小人不敢放您进去。”守兵在城头上说着，城门紧闭。

“你让秦孝直来，我要当面和他说。”阙行之在下面喊道。

“这……”守兵只是踟蹰不行，“将军还是不要为难小人……”

阙行之怒道：“好，秦孝直这厮，看来是想要置李将军于死地啊！手下将士听令，给我攻进城去，解救李将军！”

身后是一阵摇旗呐喊，阙行之的军队与城楼守兵展开【奇】了一阵混战。阙行之所带【书】人马有限，因此秦孝直【网】也只派了八千兵士前去拦截，一时间城内城外战火硝烟，一片弥漫。

睿王的十万兵士，已全至雍城外，远观着城楼处的这一场鹬蚌之争。平江侯的这班将领平庸无能不说，更无容人雅量，别说是想外扩张，他想要保住自己的基业都是难事。

睿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待阙行之替他将城门打开，他的十万兵士便能一起涌进城去，雍城驻兵虽多，但此时此际，一来毫无防备，二来士气低迷，人心惶惶，三来离间一计，李非已除。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胜仗。

前方的冲突似乎已有成效，司马晋道：“王爷，可以攻城了。”

时机已到，此时不发，更待何时？

睿王的十万兵马排成了鱼鳞阵，如同天降奇兵向雍城涌了过去。

破城，擒将。

仅两个时辰，雍城便易了主。

直至被擒，看着眼前微露成功得意之色的睿王，秦孝直才恍然，后悔当初没有相信李非，才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偏听偏信，气量狭小，秦孝直，你这样的人还留着作甚？”

睿王摇了摇头，挥手示意左右将他推下去。

李非从狱中被拖出，手脚上仍带着镣铐，自他发现中计开始，便料到睿王会有攻破雍城的一天，只是没有想到，会这样快。

睿王将李非扶起，命人打开镣铐，“将军，子洛曾和你说过，希望将军能够助我，虽然如今雍城已破，但我心中仍是这般希望。”

他纵横着两道热泪，语声哽咽，“雍城破，是我的过错，怨不得旁人。王爷雄才伟略，得天所助，李非无话可说。如今我身为俘虏，又有何面目苟活在世上？只有一死以谢平江侯了！”

话音未必，他一头撞向屋内梁柱，只听“砰”的一声，已是头破血流，气闭而亡了。

睿王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叹了口气道：“将李将军好好安葬。”

雍城既破，平江西线剩下的无座城池再没有了依托，想要攻克，那是轻而易举。

睿王派齐楚天、文基等几员大将先在雍城休养数日，再一鼓作气，攻下西线。

至于睿王，在沧平，还有一场重要的婚礼正等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郎有情，妾无意，睿王啊~~你得天下易，得到人心却难啊！

8

8、乍逢 ...

“小姐，小姐……”云枝急急奔着从外面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来了，来了……”

萱玉欣喜地跳起来，抓住云枝的肩摇晃着问：“他们到哪了？”

“已经快到城门口了，鹤先生和水先生都去迎接王爷了。”

“真的？！”萱玉两颊的红晕泛了上来，一对灵目中是这些时日来殷切的期盼。

她忙向外跑去，朝着城门方向直奔而去。

云枝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又只得跟在萱玉的身后，一边跑着，一边无奈地喊道：“小姐，你

慢一些，等等我啊！”

城门口，睿王骑在白马上，英姿飒飒，意气风发。

三军齐呼：“恭祝王爷凯旋！”

鹤敬、水霁站在城门两侧，向睿王行礼。

“王爷，此次雍城大捷真乃奇谋妙计，鹤敬光是在沧平听着就已觉得甚是佩服啊！”

“鹤先生，沧平一切还好？”

“黄胜手下纪玄的邕池兵趁着王爷出征曾前来偷袭过两次，不过无碍，都被守将打退了。”

“哼，纪玄……”睿王的脸上是轻蔑的笑意，这个纪玄真是不自量力，以为有机可乘，但沧平又

岂是那么容易就让他进来的？

“子洛哥哥……”萱玉满面红光，惊喜地唤着跑到睿王身前，也不顾周围那么多人，一下扑在了他的怀中，双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

这么多天，她总算是盼到他回来了。

睿王虽南征北战，可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此时在那么多将臣面前，对着萱玉的情不自禁，他也有些不好意思的尴尬。

“萱玉，别这样，有话我们回去再说吧。”

仰头望去，他清峻的脸上两弯剑眉微微蹙着，星眸如水，仿似琉璃一般。他的神情仿佛有些责怪，也有些疼爱。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对他这样撒过娇。

回府后，自然是要先拜见德沁夫人的。大婚在即，德沁夫人少不了要亲自为他置办所需的物品。

富贵八珍，红色喜被、百子千孙桶……样样都要选最最上等之物。

“母亲，这些事交给裴管家去办就行，您亲力亲为太辛苦了。”睿王虽非德沁夫人所生，但仍是恭恭敬敬。

“王爷，你是一家之主，又在外征战，哪有功夫顾这些？成亲可是件大事，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多操点心，为你安顿好一切，务必将这婚礼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其实这桩婚事不过就是个形式，只要杨萱玉名正言顺成了睿王的妻子便行，所谓的风光体面，是做给杨守中看，更是做给天下人看。

德沁夫人又道：“大婚之期转眼将至，淇儿说他过些日子也要回来向你道贺。”

许久未见唐淇，睿王倒是有些想念，他这个异母兄弟秉性淳厚，治军严谨，从小便喜欢缠着唐渊给他讲故事，带他去骑马射猎，兄弟二人感情甚好。

睿王大婚，他自然是要回来的。

司马晋和婉月夫妇也在睿王府的别院住了下来，别院名为“幽客居”，清雅别致，内中种着丛丛茂竹，仿若一片浓郁的青纱。

司马晋扶着婉月小心翼翼，自从他得知婉月有了身孕之后，便更加体贴关怀，细心呵护。

这间小居室整洁干净，婉月甚是喜欢。屋中的墙上挂着一字一画。

那画名为《沧海天下》，沧海茫茫，洪波涌起，真是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销沉向此中。

那字写的是：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十六字草书一气呵成，气势雄浑，笔意豪迈。

字画的落款都是同一人：沧平唐子洛。

“沧平唐子洛……”婉月喃喃念着，似有感触。

“司马大人，王爷派我给您送东西来了。”门外是王府裴管事，带着四五个仆人，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东西。

珍品燕窝、新鲜蔬果，保胎补药，还有一些镜奁匣盒的日常用品，大大小小十几样东西，堆在“幽客居”中。

司马晋拜谢道：“王爷关怀周到，令宁远感动，还烦裴管事替我谢过王爷。”

“司马大人客气，王爷说了，不管先生和夫人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在下便是。至于夫人的身子也请先生放心，王爷已经命华大夫每日都来请一次脉，确保夫人母子平安。”

裴管事走后，司马晋心内一阵感动，睿王对他信任有加，以礼相待，又对他的生活也如此关怀。

然而婉月望着桌上堆着的这些物事，想起那日在雍城外的营帐中那双入水的眼眸，却不由觉得心中不安，可到底为什么不安，她却又说不上来。

睿王回府后，萱玉便整日要去找他，似乎在这里只有呆在她的子洛哥哥身边才有乐趣。

她今天说想去北坡放风筝，明天说要去南山赏花，可睿王都以军务繁忙为借口推托了过去。

萱玉说到底，骨子里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儿，见睿王对她的态度冷冷淡淡，爱答不理，心里也甚是苦闷。

坐在府中池塘边的凉亭里，望着天上云卷云舒，看着微微绽开的水中莲花，萱玉珍珠儿般大的眼泪却如断了线一般，啪啪地掉了下来，在衣襟上开出一朵晕眩的花儿来。

“怎么好端端的哭起来了？”睿王路过这里，却见萱玉一个人低低抽泣，不由皱起了眉头，问了起来。

他还记得当年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的红肿着双眼，一脸委屈。

萱玉听到是他，故意不回头，也不答话，撅着小嘴，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睿王呵呵笑着，走了过去，轻轻抚着她头上柔软的青丝，温和地问道：“是谁让你不痛快了？”

一听这话，萱玉原先止住的眼泪更一发不可收拾地滚落下来，她转过头，将脸埋在睿王怀中，一边哭着一边说：“还能有谁给我不痛快？我不过是想让你陪我出去走走，可你却总是推三阻四，子洛哥哥，我就要当你的妻子了，难道你分一点点的时间给我都不可以吗？”

原来这就是她的委屈。

她委屈，是因为她爱。

可是萱玉，这么深的爱，总有一天你会发现，那是种负累。

睿王沉默地拍了拍她的肩头，仿佛是在哄一个任性闹脾气的孩子，“好了，不哭了，我今天没什么事，陪你到外面走走吧，你来了这些时日，大概还没好好逛过沧平吧。”

“真的？”她仰起一张布满了泪痕的脸半信半疑地望着唐渊。

他的脸上是少有一见的温和，“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去把这花猫脸擦擦，我这就带你出去。”

萱玉顿时破涕为笑，其实她的要求从来都很低，只要一点点的温柔和关怀，就能让她如此满足。

沧平城民风淳朴，人民安居乐业，街市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萱玉带着一双充满新奇的眼睛四处张望。

泥人捏的白兔，纸糊的神魔面具，还有各种各样廉价却精致的小玩意儿都让萱玉兴奋不已。只要是她喜欢的东西，睿王便都毫不犹豫替她买了下来。

她笑声爽朗，已不是刚才哭丧着脸的郁闷神情了。

对萱玉而言，快乐就是挽着她的子洛哥哥，哪怕只是随便走走，随便看看，简单却真挚。

前面是沧平城内最著名的酒楼，里面的太白醉鸡远近驰名，睿王便要带着萱玉也去尝尝。

掌柜见是睿王不敢怠慢，忙将他们二人领进一间雅室，先上了一壶菊花清茶，又端上一盆清水让他们二人盥手。

萱玉拉起衣袖，露出嫩玉般的白皙手臂，正要将手放进盆中，她却“哎呀”叫了一声。

“怎么了？”

萱玉的手上原本带着一串红珊瑚的手链，是去年她生日的时候杨守中送给她的，十分珍贵难得。

她一直戴在手上，可现在却突然不见了，想是刚才在街上的时候不甚遗落了。

萱玉哪还有心思吃饭，她向唐渊说道：“子洛哥哥，我的手链掉了，我出去找找。”

“等会儿我陪你一起去吧。”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萱玉跑下楼去，匆匆忙忙朝酒楼对面的那件古董铺跑去，手链很有可能是刚才在那儿逛的时候掉下的。

她莽莽撞撞，却没瞧见前方疾驰而来的骏马。

马上的少年眉清目秀、相貌堂堂，眼看着马儿就要撞了上去，他忙收紧缰绳，将马勒住。

骏马扬起前蹄，高声嘶鸣。

萱玉被眼前的情景吓到了，竟忘记了躲避，仍愣愣站在原地不动。

少年忙下马来，二人一照面，不约而同地叫道：“原来是你！”

“子汶，是你回来了？”睿王也下了酒楼，对着手牵白马的少年微微笑道。

“大哥，你怎么也在这儿？”那少年名唤唐淇，正是德沁夫人的嫡亲儿子。

萱玉更是一脸惊奇地望着他，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她曾在洛江渡口有过一面之缘，今日又险些撞上她的少年竟是睿王的弟弟，自己未来的小叔。

睿王拉过萱玉道：“子汶，原来你和萱玉认识？她就是为兄的未婚妻，你未来的大嫂。”

“大嫂？”唐淇不可置信地瞧着眼前这个清秀灵动的女孩儿，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女子会成为睿王的夫人。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一个多月前在洛江渡口的那天晚上……

作者有话要说：德沁夫人的宝贝儿子——唐淇华丽登场~~！

9

9、相救 ...

洛江渡口边的凤来客栈中人来人往，贩夫走卒，江湖术士，凡是要渡江的人大多都住在这里。

一到了晚上，凤来客栈的大堂里就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说书先生胡道准着点儿来了，敲开锣鼓，摆起醒木，今儿个讲的故事是《老王爷遗言成谜，三公子明争暗夺》。

那些吃饱了饭的，睡不着觉的，凑热闹的都围在了一旁，剔着牙缝儿，喝着清茶，有滋有味地听了起来。

胡道“啪”地拍下醒木，清清嗓子道：“今儿个这回讲的是老王爷之死。话说老王爷久病无医，身子一天天消瘦下去，终于撑不下去，撒手人寰。临死前，老王爷留下了一封遗命，交给他最信任的洛川谋士——兰凌。”

“哦？”一个商客打扮模样的人问道，“老王爷留下的是何遗命？难道是世子之位的继承人？”

“世子之位不是一向由嫡长子继承吗？如今的睿王唐渊便是嫡长子的身份，自然是要传给他无疑的啊，胡道先生，你说可是如此？”一旁有人喊道，顿时几人纷纷附和。

世人皆知，睿王唐渊英雄气概，自小便是由老王爷一手带大，当初的世子之位不是传给他，还能给谁？

“嘿嘿，”胡道笑了两声，继续说道：“众位有所不知，唐家共有三位公子，大公子便是现今的睿王唐渊，二公子是驻守在怀越二城的唐淇，三公子是如今驻守洛川和东岐的唐滔。唐渊虽为嫡长子，但生母早逝；二公子唐淇是太尉田御的堂妹德沁夫人所生，身份尊贵；三公子唐滔是如意夫人所生，身份上自比不上两位公子，但他的母亲却也是个极有姿色手腕的人物，老王爷生前可最为宠爱他。”

“胡先生，听你这么一说，三位公子似乎都有机会，到底事情是怎样的？快说来与我们听听！”

这种八卦秘闻是市井百姓最喜欢听的东西，一时间周围众人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听胡道一一道来。

“话说，老王爷当年给了兰凌一封遗命，据说内中所写便是要立唐渊为世子，并命兰凌相为辅佐。但众位想，德沁夫人是何人物？背后又有田御做靠山，当年她曾想拉拢兰凌私改遗命，好在这兰凌老臣是个中正不阿的，才没让德沁夫人奸计得逞。”

“那三公子呢？难道那如意夫人会善罢甘休？”

“咳咳……自然不是，如意夫人不敢明着争，不过听说私下里她也拿出了不少自己的珠宝首饰，拉拢了一批文臣武将，请他们齐力支持三公子唐滔……”

“小……公子，他们说的可都是真的？”角落里的一张不起眼的桌子上，坐着两个俊秀的青年男子。

那个穿着月白袍子，唇红齿白的少年公子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来，走到围聚着说书先生胡道的桌旁，“哼”地冷笑了一声，说道，“坊间传言不足为信，不过是胡说八道而已，不对，再多加一道，是胡说九道！”

大家原本正听得出神，却不料这个俊俏的兔儿爷跑了出来捣乱。

胡道瞪着眼望向那少年，但表面上却并不动怒，只冷冷道：“这位公子说我胡说九道，道听途说，你又从何得知？难道你了解这内中真相？”

“那是自然，”那少年甩了甩袖子，坐了下来，“兰凌那人不过是个文弱书生，能有什么大本事？睿王唐渊之所以能坐上世子之位，靠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哦？是何人？”刚才那些围着胡道的听客顿时围到了这少年身边。

她慢慢呷一口茶，缓缓道：“这可要多亏了辖领东北六州的神武将军——杨守中了。若不是他倾力相助唐渊，又怎么会有今天这个少年得志的睿王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和睿王很熟吗？”有人不相信地问道。

“自然很熟啊，你们不知道……”

边上和她一起的那个青衣少年拉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公子，别乱说话。”

是啊，从奉陵出来的时候，杨守中曾特意交代过萱玉，出门后不能随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能离开士兵的保护。

这毕竟是个乱世，人心难测。

在外，她的身份只能给她带来重重危险。

从奉陵一路前来，风尘仆仆，她不能到处乱走，不能随便和人搭话，每天里除了云枝便是和那些送亲的将士在一起，无聊至极。

今日总算是到了睿王的属地——越城，度过洛江再行二百多里地，便是沧平。

护送萱玉的将士一路上提心吊胆，早已是疲惫不堪，到得驿馆后，早早便都歇下了。

虽然门口有护卫，但萱玉想要骗过这些人出去，又有何难？

她和云枝打扮成两个青年小子，也装成了驿馆中的客人，蒙混过关。

听人说，渡口边的那间凤来客栈一到晚上便最是热闹，好酒好菜不说，还有说书先生讲好听的故事，她便拉着云枝也过来凑一凑这个热闹。

一听到起兴之处，她那毛躁的脾气便又暴露了出来，一个没忍住，站起来便说，若不是云枝拉住她，只怕她连自己的身份都要吐露了出来。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萱玉吐了吐舌头，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夜色已深，云枝怕再呆下去，一会儿惹出些什么麻烦来，她将萱玉拉到一旁说：“小姐，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该凑的热闹也凑了，萱玉搀着云枝的手，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出了客栈往回走。

“小姐，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那里这么多人，我真怕你一个不留神说出自己是谁来。”

萱玉的食指点着云枝的额头，笑道：“真是个胆小的，哪有这么多人打我的主意？再说了，这里是越城，哪个不要命的敢对我下手？”

云枝愣愣地点了点头，只希望真没什么事发生才好。

萱玉从小生活在高门大宅中，未经风雨，她根本不知道，这个世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不要命的。

寂静的巷道里，依稀能听见远处狗儿低吠的声音，斜斜的树影映照在斑驳的石墙上，仿佛诡异的人影。

春寒料峭，一丝丝凉风吹在萱玉的背脊之上，直让她冷冷打了个颤，心中便隐隐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

她拉着云枝，只想快些赶回客栈。

巷子的尽头，一个人影斜刺里穿了出来，挡住了她们二人的去路。空濛的月色下，隐隐约约只能瞧见那人的轮廓，倒是一对眸子如寒星一般望向她来。

云枝有些害怕，紧紧握着萱玉的手，颤声问道：“小姐……怎么办？”

那人举起手中长弓，从背后抽出一枝羽箭，搭在弦上，目光凛然。

弓拉得满满的，只要他轻轻一松手，箭便会向萱玉射来。

她一边慢慢地向后退着步子，一边强作镇定，“这位侠士，大家素未谋面，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剑拔弩张的？前面有家驿馆，不如到那里去坐一坐，小弟我略备薄酒……”

萱玉尚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箭却已离弦，飞一般地直射而来。

萱玉还未来得及反应，那箭却擦着她的脸颊向后窜去。

只听身后“啊”的一声，一个躲在墙缝处的无名宵小已被射中了头，应声倒地。与他一起的还有四人，一见同伴遇难，便慌忙想要散去。

那少年一言未发，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背后羽箭，只听“嗖嗖嗖”几声箭响，那四个匪贼也被射中，其中三人均是一箭穿心，只有最后一人，射中了脚踝处。

萱玉和云枝走了这么一路，并未发现身后还有人跟随。看来，眼前的这个少年，对她们并无恶意。

少年一把拎起那个被射中脚踝的人，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一脸倔强，并不肯答，只咬着碎牙道：“要杀便杀。”

“哈哈，”少年朗声笑起来，“你一个无名小贼，我杀你何用？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公，就说想要在越城胡作非为，兴风作浪，他可就打错了算盘了。”

那人见留得一条狗命，哪还敢逗留，一瘸一拐拖着脚伤仓惶而逃。

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虽只在瞬间，但萱玉和云枝却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就是现在，她们仍心有余悸，一颗心儿怦怦跳个不止。

“好了，你们快走吧。”那人收起弓箭，仿似不经意地说道。

他毕竟有救命之恩，萱玉走上前去，问：“这位侠士，不知怎么称呼？日后我也好来谢谢你。”

他转头望向萱玉，月近中天，皎洁的清辉正洒在她的脸上，那模样是惊魂未定后的柔情绰态。

明明是个冰清玉润的姑娘，却偏要扮成个小子到处招摇。

“姑娘，出门在外，有一句话可要记住：不该问的不要多问，不该说的也不要多说。你可知今日为何会遭人尾随？”

萱玉摇了摇头。

“刚才我也在凤来客栈中，你突然之间冒出话来说跟睿王很熟，自然就遭到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注意。”

他顿了一顿，仔细端详了萱玉一番，微微蹙着眉头，仿佛是在记忆中搜寻这到底是何人。

他蹙起眉来的样子和子洛哥哥真像……

“今日你若不是遇见我，指不定会吃什么苦头呢。也罢，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出门可得多加小心了，乱世不比太平年月，人心难测……”

“等等！”萱玉拉住转身要走的少年衣袖，问道，“大侠，要不你送我回驿馆吧？”她的声音小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得见。

他有些好笑，“我不是什么大侠，再说了那些人已经死的死走的走，不会有事了。”

她低下头，仍是拽着衣袖不放手。

那少年走也走不得，又见萱玉一脸被吓坏的样子，便终于松口道：“好吧，我就送你一程。”

那一晚，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只是那时她尚不知眼前这个箭术精湛搭救她的少年就是睿王的弟弟，怀越二城的守将——唐淇。

而他更不知道，这个毛毛躁躁，清丽可人、女扮男装的姑娘就是他的未来大嫂——杨萱玉。

乍然相逢，往事重现，不得不让唐淇感慨，人生的因缘际会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啊……

10

10、煮茶 ...

离睿王的婚期越来越近，不仅唐淇回到了王府，还有如意夫人的儿子，驻守洛川、东岐的唐滔也正马不停蹄地往沧平赶来。

睿王府中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府里的上下仆从这几日也是忙个不停，尤其是裴管事，大大小小的事儿都要操心，可算是把他累得腰酸腿疼。

唐淇、唐滔好不容易回一次沧平，自然都先要和母亲唠唠家常。

德沁夫人才不久刚去过怀城，因此母子两不过是说一些大婚事宜，其他的倒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唐淇蓦地向母亲提起了萱玉，“听说大嫂是杨将军的千金，从小便和大哥相识了？”

“是啊，你已经见过那丫头了？”

唐淇隐瞒了在越城相救萱玉一事，只说：“前几日正巧在集市上遇见大哥带着她，我的马还险些撞着了大嫂。”

“哦？”德沁夫人柳眉微挑，“子洛还有这个闲情逸致和她去集市？这我倒是未曾想到。”

唐淇想起了那日相遇的情形，回来的路上萱玉一直挽着睿王的手臂，神色甚是依恋亲昵。

“大哥和大嫂也是门当户对，可谓是天作之合。”唐淇的语气有些涩涩。

德沁夫人一对凌厉的眼睛朝他看来，淡淡一笑道：“什么天作之合？这姑娘身份倒是尊贵，只不过少了些教养，我看未必能成什么气候。子洛常年在外，总不能也把她带着，他娶的不过是杨萱玉的身份罢了。倒是子汶你，也这把年纪了，可有什么合心意的姑娘？”

唐淇听母亲这么问，忙微红着脸道：“自然没有，儿子一心想着襄助大哥完成大业，怎么会有心思想这些事呢？”

德沁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的神采，但随即又恢复如常，“既然如此，那也不急，只不过子汶，母亲有一句话要跟你说，你事事都以大哥为先固然不错，但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强者为王，任何东西都要靠自己的争取得来。娘是怕你到头来不过是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啊！”

这几句话似乎是别有所指，唐淇听在耳中却不敢再去深想。

唐滔今年才刚二十，长得模样儿和如意夫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既没有唐渊身上那股子挥斥方遒的霸气，也没有唐淇身上刚直的正气，一个男儿身上看到的竟全是阴鸷的邪美，他的一对眼睛就如同深邃的大海一般，任何人仿佛都猜不到他的心思。

洛川和东岐虽是小城，但毗邻黄胜的西津，因此也是要塞之地，大意不得，这几年他带着六万守军，驻守城池，没有睿王的命令，不敢擅自离城。

算起来，如意夫人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见到他了，这一番相见自是有许多体己的话儿要说。

“你说，这一次子汶和子沐一起回来，除了恭贺我大婚之事外，还会不会有什么别的目的？”睿王站在凉亭处，微微眯着眼睛，眺望着远处天上飞着的几只大雁。

兰凌的身子已差不多好了，上次一顿杖打，虽让他受了不少委屈，但最终雍城大捷，睿王收复平江西线，这样的战果更是令人欣喜安慰。

他思索片刻，道：“依在下看，二公子为人中直，又素来与王爷亲厚，过去的那件事也不过是德沁夫人的谋划，想来应该无碍。至于三公子……”兰凌沉吟片刻，“他心思繁密，这次借着贺亲前来，到底是目的单纯，还是别有动机，也不得而知。不过王爷放心，他毕竟势单力孤，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冷峻的眼光中透露出一丝寒意，他怎能忘记当年那一场争夺世子之位的风波，德沁夫人、如意夫人和唐滔咄咄逼人，若不是杨守中的鼎力相助，他今天又怎能一展雄心？虽已经过去多年，但这件事一直是他心头鲠刺。

“对，他们是成不了什么气候。不过，该防的还是要防，兰先生说是么？”

“那王爷的意思是？”

“安排几个靠得住的心腹，暗中监视，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宁可未雨绸缪，也绝不能再将自己置于被动之境。

他今天的这般权势，此等地位，绝不容许任何人的冒犯。

兰凌走后，他一个人又在院中独自散着。

满庭落花水潺潺，落花却随流水去。

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幽客居”中，未进院门，便已听到了院内阵阵的笑声。

“夫人，我近日偶有心得，新创了一个阵法，我赌你定想不出破解之法。”

婉月似乎有些不服气，娇声道：“若是我能破，那又怎么说？”

“哈哈，若是夫人能破，不论你要宁远做何事，我都会相依。”

长日无聊，原来司马晋夫妇二人正在互相打赌破阵，倒也是甚有情趣。

睿王走到门前，院落里他夫妇二人相对而坐，面前是铜钱摆成的阵法，形似八卦。

他凝神看去，此阵法繁复多变，其意无穷，若是行军打仗用上此阵，他又该如何破解？

婉月蹙眉沉思，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轻轻唤了一声“有了”，眼眉顿时露出了得意之色。

“《易经》有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又有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相生八卦，八卦而变六十四爻，从此周而复始变化无穷。这阵就是‘九宫八卦阵’吧。”

“正是，此阵共有四四一十六种变化。”司马晋可是用了三天时间才创了这个阵法。

婉月举起纤纤玉手，拿起桌上铜钱道：“此阵虽然看起来甚是繁杂，但万变不离其宗。是按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所布，只要从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此阵可破。”

她一字一句淡淡道来，似乎只是在玩着一个有趣的游戏罢了。司马晋愣怔片刻，叹道：“夫人才智果然无双，宁远佩服。”

“那你是认输了？”婉月笑问。

“自然，自然……夫人有何吩咐？”

婉月柔声道：“清风暖日，此时若能饮上一盅夫君亲手煮的新茶，该是何等美事？”

司马晋站起身笑道：“夫人稍候，宁远这就去办。”

“司马先生，既有新茶，不知子洛有没有这个口福？”

二人回头望去，睿王正站在庭院门口，日光打在他的雪白袍服，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衬得他发髻下清峻的面庞诗意光泽。

他微微挑起嘴角，一边笑着，一边也走了进来。

司马晋一愣，他们夫妻二人在这里消磨时光，却没料到睿王会突然到访。

有客前来，理应相请款待，司马晋道：“王爷请宽坐，宁远这便去煮茶。”

一旁滚水沸腾，茶香飘逸。

所用之茶，乃是上好的玉兰春；所用之水，乃是山中乳泉石地漫流之水。

婉月与睿王坐在一旁，静静等待着沸水出瓢。

第一煮沸水，弃之；至第二沸，分成三碗，重浊凝其下，精英浮其上。

只是闻香，便已是心旷神怡。

睿王饮了一口，细细品味，道：“此茶初饮之时觉有一股淡淡的清苦，待到咽下，又觉馨香甘甜，果然是好茶！”

早在清平山的时候，司马晋和婉月闲来无事便会煮茶相饮，只是这样悠闲自得的日子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了。

“刚才看夫人破解阵法，甚是钦佩。只是先生，刚才子洛在一旁细细看来，只觉这阵法内中满是乾坤，不知临阵对敌之时又该如何使用？”

司马晋听睿王如此问道，复又摆出刚才的铜钱，一一解释。

“此八阵，从阵式编成看，有八个方向。每一个方向，都编有一中阵。全阵八个方向，即有八个中阵，分别为天、地、风、云、龙、虎、鸟、蛇。所谓‘散而成八，复而为一’，就是分别看为八个中阵，合起来看就是一个大阵。八阵中央，是大将及直属的余奇之兵。”

“在对敌之时，八阵之兵又该如何变化？”

司马晋摆动桌上铜钱，“八阵编成后，可根据敌人作战方向的变换，随时调整方向。只要前部改为后部，后部改为前部；或左部改为右部，右部改为左部，即可掉头，行动十分灵活。此所谓‘以前为后，以后为前，进无速度，退无遽走’。”

“阵内兵种又该如何配置？”

“阵内最活跃的当配置骑兵，首尾相救，变用不穷，皆出于冲骑。这些骑兵既可用来侧击、佯击、伏击、夜袭，又可用来断敌粮道。

阵内，还需在其他兵种的配合下配置弩兵，与矛戟兵协同作战。”

司马晋这么一解释，睿王顿时豁然开朗。

他点头赞道：“此阵果然精妙，能进能退，攻守兼得，若是有机会，子洛定要试试这个阵法。”

司马晋谦虚着摇头道：“我本来创此阵时，也觉得是一个极难破解的繁复之阵。不过王爷刚才也看到了，夫人她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将这阵破了。”

创阵之人固然高明，但破解之人却又更胜一筹。

婉月低低笑着，茶已是第三沸了。

她挽起衣袖，将三人面前的茶碗满斟，清香扑鼻。

“二位大人，今日可是闲暇，怎又说起这些行军布阵之事了？这茶，需得热饮，若是凉了，则精英随气而竭，再好的茶也寡然无味了。”

“哈哈，夫人说的是。”睿王和司马晋相视一下，都不再继续谈论，端起桌前茶碗，慢慢品茗。

阳光的影子斜斜打在了三人的桌上，相聚不觉时日短。

只有此刻在“幽客居”中，睿王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将自己的心，短短地休息上一阵。

11

11、大婚 ...

明日便是睿王大婚之期，萱玉此刻的心情便如府中挂起的红彩一般，既是欣喜又略带羞意。

宾客的帖子已经发出，睿王手下的一众将臣，都在邀请之列。

而那些虽未被邀，却又有心拉拢之人也纷纷送上了贺礼。

其中最大的一份便是白云山廖迁送来的一对世间罕见的夜明珠。这对明珠，其一通体碧绿晶莹，另一则莹莹玉白，昼视之如星，夜望之如月。

如此珍宝，廖迁倒是舍得。

睿王和兰凌在书房中有事相商，闭门半天都未见人影。

云枝前来说，绮云庄的嫁衣已经送到，正在前厅候着。萱玉本想让睿王陪他一同前去，但他议事之时最不喜别人扰他，萱玉想了想，便拉着云枝自己去了。

路过府中花园假山之时，萱玉正瞧见不远处迎面走来的唐淇，他低着头缓缓走着，仿佛正出神想着什么。

那穿着青衣的颀长身影，穿过重重枝蔓，踏着点点碎金的日光。一时间，萱玉情不自禁便喊道：“子汶，是你呀！”

唐淇听到萱玉喊他名字，才猛然回过神来，可是奇怪的是，他不仅没有迎上前去，反而是转头就走。

萱玉不解他这般反常是为何，于是跑上前去，一把拉住唐淇的衣袖，站到他面前问：“怎么我越叫你，你反而走得越快啊？”

“哦，我刚才没听见……”唐淇不敢直视萱玉闪动的双目，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骗人，你明明瞧见我了，是故意掉头走的吧？”萱玉撅起了小嘴。

庭院中的槐花树上飘洒下阵阵花雨，落在萱玉的发梢、肩头，淡淡的香气弥散不止。

唐淇有些恍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翠衣薄纱如花艳的女子，却陡然间锁起了眉梢。

拔剑出鞘，寒光顿先，手起剑落之间，萱玉头上的发簪“啪”的一声掉落成了两段，碎在地上。

她不由一惊，向后退了一步，一旁的云枝早害怕地叫出声来。

萱玉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气恼道：“我好好叫你，不理人也就罢了，你这又是何意？”

唐淇还剑入鞘，她还是那样，动起怒来就全摆在了脸上，一点儿都不知道收敛。

他微微动了动嘴唇，却终还是没说话，掉转头便走。

“啊，小姐你瞧！”

云枝一脸惊骇地指着萱玉身后，大叫起来。

回头看去，槐花飘落的地上，赫然躺着一条小青蛇的两截身子。那红焰似的信子仍吐在外面，狰狞可怖。

萱玉心儿一颤，这才知道是错怪了唐淇，他刚才拔剑原来是瞧见了从后面枝蔓上爬出的毒蛇。

他两次救她，可却总被误解。

萱玉看着他的背影怔怔立着，暗想：这人真是奇怪，说他冷淡吧，可每次她遇到危险之时，却又能出手相助；但说他热心吧，每每对着她之时却又是一股冷冷的表情。

真是一个怪人！

这一幕恰巧被正在园中逛着的如意夫人母子看在了眼中。如意是何等精明的女人，虽只远远地瞧着，但却已察觉唐淇的神色中隐有深意。

“滔儿，瞧见没有，你大嫂和二哥之间可不简单啊！”

唐滔若有所思地远望着仍愣怔着的萱玉，这个姑娘看起来胸无城府，毫无心机，唯一值得一提的不过是她的身份罢了。

“母亲说的不简单指的是什么？孩儿刚才瞧去，不过是二哥出手相助，才没让那蛇伤着大嫂。大家都是一家人，这算不上什么吧。”

“哼，你懂什么？”如意夫人冷笑着瞥了唐滔一眼，“看似无意，却是有情。我别的本事没有，但是这男人心里在想什么，我一看便知道了。”

“娘是说二哥喜欢大嫂？”唐滔惊疑道。

“滔儿，你没喜欢过一个女人，自然不知道，若是你心中中意某一个人，你的眼里、心里全都是她，当她就站在你面前的时候，即使是不说话，那神色间也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刚才你二哥对着那丫头便是这般。”

“可这不过是我们的猜测。娘，如今的状况你不是不知道，二哥是和大哥站在一起的，我已经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啊。”

“那若是唐淇不再站在睿王那边了呢？”如意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彩。

“娘的意思是……”

如意夫人神色一正，道：“我问你，睿王和唐淇你觉得谁更厉害？”

“自然是大哥，他有权谋，有手段，手中握有的兵将也最多。”

“睿王手中有五十四万兵马，不过在沧平和附近几城的也不过二十多万。唐淇手里有二十万，你手里有六万，若是能联合你二哥先扳倒睿王，那接下来的事可就容易多了。”

唐滔点头称道：“不错，二哥这个人忠义厚道，的确不难对付。只是娘，想要他站在我们一边，怕是不易。”

“急什么，现在只是时机未到，这丫头可不就是老天爷送来挑拨他们兄弟关系的一份大礼吗？”如意夫人得意地抽动着嘴角，她等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么一个能让唐滔足以取睿王而代之的时机啊！

第二日，睿王大婚。

府中人流如潮，宾客满堂。

睿王穿着大红喜袍，他平时从未穿过如此喜庆的装束，今日见来，端的是翩翩公子，风流倜傥。再加之他身上所散发的那股子王者之气，令人一进屋子便不由自主地被他所吸引，再也离不开视线。他邪魅的眼中仿似流露出一股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却是望着屋外，等着新娘的到来。

“王爷大喜，我们恭贺来迟了。”

满屋子的宾客早已就坐，婉月和司马晋的确是最迟来的两人。

今日是睿王大喜之日，婉月换下了那件玄色纱衣，而是穿上了一件鹅黄外衣，虽仍是纱巾遮面，但却已让人耳目一新。

司马晋递上锦盒一只，呈上睿王面前，道：“这是我夫妇二人恭贺王爷大婚的贺礼，还望王爷笑纳。”

锦盒中是一对红色的鸳鸯绣香囊，绣面上的那对戏水鸳鸯栩栩如生，情态可人。

“这是……”睿王端着盒子，望向司马晋。

“这是夫人花了两个晚上亲自绣成的，可费了不少功夫。”

婉月抬头，正迎上睿王移向她的眼眸，脉脉如水，隐隐深邃。

她低头道：“王爷别见怪，只是寻常的东西，自然是比不上那些名贵之物的。”

“不……”睿王顿语，他端着锦盒，道，“多谢夫人一番心意，我……很是喜欢。”

说话间，一阵礼乐声起，披着大红盖头的新娘从门外由婆子扶着慢慢走了进来。

莲步轻盈，姿态婀娜，只见身形便知是个婷婷袅袅的美娇娘了。

睿王微微蹙了一下眉，但随即又恢复了刚才的神态，现出淡淡的笑意，走上前去，搀过新娘的手。

一拜天地，日月可鉴，神州共知。

二拜高堂，母慈子孝，兄友弟恭。

三拜夫妻，灵犀互通，情意交融。

司仪在旁亮着嗓子，可这堂上众人，却都各有各的心思。

拜完天地，新娘子回房候着，外面厅上则是沸沸腾腾的婚宴。

德沁夫人和如意夫人都未在酒宴上久留，只坐了一坐便起身回房。

其他人则谋士和谋士坐在一处，嬉笑畅谈；武将和武将又聚在一块，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人声鼎沸。

睿王虽为王爷、主帅，这个时候却也不能摆起架子，而是一桌一桌给大家敬酒。

唐淇和唐滔坐在兰凌、鹤敬一桌，今日唐淇似乎酒意甚浓，一碗一碗，已经喝了十几海碗了。

待到睿王过来之时，他已是脸色通红，酒意醺醺了。

唐淇将自己的碗里满上酒，脚步摇晃着走到睿王的面前，道：“大哥，子汶今日高兴，真的高兴……”

他平日里处事都是极为稳重，可今日却略显狂态。

睿王扶住他道：“好，高兴就好，可酒能伤身，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唐滔一个箭步走上前来接过唐淇，“二哥一定是觉得大哥与大嫂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才这般高兴，难道是伤心才这么喝的么？大哥请宽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睿王听着唐滔的话，不由笑意微敛，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不是高兴，难道是伤心？

不过今日唐淇的举动的确有些异常。

他点了点头，也不再去理会。

兰凌、鹤敬、郭子煦、水霁，四大谋士一一敬来。

接下来是司马晋、婉月。

司马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笑道：“王爷今日这场良缘乃是天作之合，定能让王爷得偿所愿。”

“多谢先生吉言。”

他又转向婉月，她怀有身孕，怎能饮酒？

司马晋在旁夺过她手中酒碗，婉言道：“你身子不适，还是以茶代酒好了。”

婉月见他如此说，便也依了，只用一杯清茶代替了自己的道贺之意。

一大圈喝下来，睿王虽酒量不差，但也有些晕眩。堂中众人正是喝到兴头上，他独自走到堂外回廊，夜风微带凉意拂过他的脸颊额际。

靖宣端了一杯解酒茶过来，睿王就是睿王，任何时候都要自己保持清醒，即使是这样的喜庆日子，他也不容许自己醉过去。

“靖宣，帮我照看着点大伙儿。我先回房去了。”

靖宣笑着点头应命：“那是，那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王爷早些回去歇着吧，这儿我照应就行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

哼，睿王在心里暗暗笑着自己：唐渊啊唐渊，只是差了一步，竟咫尺天涯。天下江山，王图霸业，你要的真的只是这些吗？如今你的心里，真的有半分喜悦快乐吗？

喜房中，烛影摇红，暖意融融。

萱玉穿着大红喜服，披着红盖，端坐在纱帐中，只有一双脂玉般的手搁在腿上，绞在一起。

轻轻掀开盖头，喜烛下的萱玉眼波流转，樱唇微启，她轻轻叫道：“子洛哥哥……”

他的吻潮水般地覆盖上来，将那还未出口的话湮没在了她的齿间。他狂热地吮吸、啮咬，将她裹卷在自己疯狂地侵占中。

那唇薄而温热，眼眸迷离神醉，他的气息附着在萱玉的身体之上，那是她在成长岁月之中一直期盼的温柔。

可是这温柔，带着一股她无法抗拒的野性和占有。

睿王撕开她层层裹起的裙袍，将红裳从她的娇躯猛地扯下，那一瞬间，萱玉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她心爱的男人，陌生又令她恐惧。

他用力进入她身体的时候，那强烈的刺痛令萱玉再也无法忍受，她呻吟着叫道“我疼……”

可睿王却仿佛没有听见。

那痛感越发地强烈起来，她终于忍不住哭了。

低低的呻吟转而变成了小声的抽泣，碎珠儿般的眼泪滚落到睿王低长的睫毛之上。

他终于冷静了下来，凝视着这个仿佛受了委屈一般的女孩儿。

他低低叹了口气，坐起身来，拉过一旁的喜被盖上萱玉□的身躯。

“你先睡吧……”

萱玉掀开被子，一把从背后抱住了睿王，“你要上哪儿去？”

“你还要我呆在这里吗？”他不回头，语气冰冷得仿佛烧尽的灰。

“子洛哥哥，是我不好，我不该哭的，你不要走……”

真是个小孩儿！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刚才为何会如此冲动，是酒后的一时任性发泄，还是……

他蓦地想起唐滔说的那句话，不是高兴，难道会是伤心吗？

他真的是在伤心吗？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今天这个日子又是这个时候，什么人会不识相地来敲他的门，不要命了么？

不想理睬，可敲门声却一直不断。

睿王束起衣服，不耐烦地喝道：“是什么人在外面？”

门外是靖宣的声音，慌张而急促，他只说了一句话：“洛川遇袭。”

作者有话要说：很纯洁的JQ，小桃表示对床戏无能……

12

12、围断（1） ...

“你这些兵是怎么练的？懒散大意，纪玄不过是带了两万人突袭，洛川居然损兵折将达两千人之多？”

睿王接到军报，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怒意，凌厉的眼神射向一旁渗着冷汗的唐滔。

他的酒早已被吓醒了，微微颤着身子，却不知该怎样回答。

鹤敬在一旁劝道：“王爷息怒，三公子平时镇守洛川一贯没出什么差错，这一回定是纪玄见公子

回了沧平这才乘虚而入。”

“哼，主将不在，城中就乱成一团。你手下的那些将领是做什么的？我睿王手下个个都是精兵良将，这等没用之人养着作甚？”他虽说得莫不经意，可越是如此这般却越让唐滔害怕。

他跪在地上，颤声道：“王爷，末将知错了，我这就连夜赶回洛川。”

好好的大喜之日，被纪玄这么一搅合，顿时喜气全无。

此时夜色深重，唐滔自是片刻不敢停留，备马夤夜返回洛川。

而睿王却也是睡意全无，他不想回到那间充盈着耀目绚红的房间，他不想看到自己那个梨花带雨的新娘子，此时此刻，他宁愿呆在这里，好好地冷静一下。

“司马先生，可否留下？”几位闻讯而来的谋士也已陆续走了，只剩下被睿王叫住的司马晋。

“王爷还有吩咐？”

婉月身子不便，喜酒过后，司马晋便先送了她回幽客居，此时他只身一人，不知睿王叫住他所为何事。

睿王轻轻叹息，眼角眉梢之中是微许惆怅。

“先生对今夜纪玄突袭一事有何看法？”

纪玄驻守西津，虽这些年来时常会在洛川、东岐、沧平等睿王城池骚扰，但却未造成什么大规模的征战。

他自是无法攻下这几座大城，而睿王先忙于应战平江侯，也不去理会他。

只是这个纪玄，实在烦人！

司马晋沉吟片刻，随即道：“虽无大患，但终是一根刺。平江侯如今大势已去，还记得宁远在千客居曾和王爷说过，平江侯之后当取黄胜。”

他怎会不记得？

他每走一步都如棋盘上的棋子一般都早已谋划好了，他要的是最后的天下。他不容自己有半分差错，半点不慎。

“先生，若是要取西津，你看该当如何？”

睿王在案几前坐了下来，似乎是想要和司马晋来一场长谈。

“王爷，平江西线如今仍在战，取西津并不急于一时。”司马晋顿了顿，又道，“今夜又是王爷大喜，因是琴瑟和谐，按理宁远不该再叨扰的。”

“先生若是要走，我也不会强留你。”睿王低着眼眉，黯淡的烛影下剪出他一脸的落寞。

他这么说，司马晋反倒不好意思走了，他趋步上前，探问：“莫非王爷有心事？”

睿王微微抬眼，凝视着他。

司马晋，这个年轻的儒生。君子端方，温润如玉。才高八斗，智计无双。

而最令人羡慕的就是他身边始终有位不离不弃，心心相印的妻子。

“心事？”他突然苦笑，脱口而问，“先生，若是你遇到了心爱之人，却又无法抓住该当如何？”

此话一出，司马晋心中一怔。睿王睥睨天下，却从未想到还有如此的柔肠。

他在大婚之夜郁郁寡欢，心事重重，难道就是为此？

司马晋不知如何回答，倒是睿王一笑掩了过去：“我只是随口说说，先生别当真。”

天色已渐渐泛白，晨曦微露。

回到喜房的时候，里面的红烛早已燃尽，滴落下满串的相思盈泪。

萱玉大概是睡熟了，她将自己整个人蜷缩在被褥之中，裹得严严实实。

睿王轻轻脱去外衣，睡到了她的身边。折腾了一日一夜，他早已精神困倦。

萱玉侧了个身，将脸正对着他，刚才他进房之时，早已醒了。

清气如兰，她柔柔的呼吸，打在睿王的鼻翼，带着一股潮热。纤白的玉臂缠住了他的脖颈，轻声低唤：“子洛哥哥……”

睿王侧过脸去，背对着萱玉，并不睁眼，良久，才说了一句：“以后若是你不愿，我绝不碰你。”

三日后，纪玄的邕池兵又复回洛川，在城门前摇旗呐喊了好一阵子。他们看起来人数不多，约着只有一两万的骑兵。

唐滔心中气恼，召集三万兵士出城迎战。

城门上鼓声震天，纪玄一众兵将不过几十个回合便败了下来，他倒也不恋战，喝了一声“撤”，

便带着散兵撤蹄而去。

唐滔怎肯放他走，用力一夹腿下战马，下令追赶。

纪玄的军队越走越远，过了凉溪河，便是紫云谷。

狭长的□，寂静无声，婉转的黄鹂鸟声在上空鸣着。

唐滔带着军队停在紫云谷外，前面的马匹绝尘而去，这里安静得透着诡异。

“将军，还追不追？”副将蔡兴问道。

“这里是谷地，容易埋有伏兵，怕是有诈。”

“那将军的意思是？”

“撤兵回城。”

不到一日，纪玄带兵又来。

又是在城门下摇旗呐喊，不断骂战。这一次，唐滔紧闭城门，决不迎战。

纪玄这些兵士都是匪盗出身，有的是精神力气，从白天到夜晚，唐滔越是闭门不出，他们越是骂得兴起。

一个个骂，轮流骂。

从老王爷开始，一直骂到他的三个儿子，捎带着德沁夫人、如意夫人都一起骂上。尤为说到如意夫人，那言辞更是不堪。

“将军，他们在外面越说越难听了！”副将蔡兴实在听不下去了。

这群邕池兵居然在外面说如意夫人原本乃是青楼出身，浑身有着施展不尽的温柔手段，当初是怎生怎生勾引魅惑老王爷的。还说唐滔虽然姓唐，但指不定是哪个恩客留下的种，说得好听些是三公子，其实难保不是个杂种。

唐滔也是听得一肚子的气，原本白净的面孔被气得胀紫。他们这般胡言乱语地诋毁，分明是在扰乱洛川军心。

他拿过架上长剑，再也忍不住。

“走，将城门打开，今天我非要砍下纪玄的脑袋以泄心头之愤！”

挥剑而下，“啪”的一声，案几一角便被劈下。此般怒气，任谁也抵挡不住。

新月如钩，残照如霜。

洛川的城门缓缓打开。

纪玄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骑在战马之上得意地望着从里面冲涌而出的士兵。

唐滔身着将军战袍，正在最前。

他们一出来，纪玄这次却不应战，而是率兵掉头便逃。仍是穿过凉溪河，到达紫云谷前。

“将军，追不追？”蔡兴恨恨望着眼前奔走而去的邕池兵，咬着碎牙问道。

纪玄连着两日诱他们至此，必是早就安排好了伏兵，若是贸然追赶，只会中了敌人的圈套，全军覆没。

此时此刻，万不能意气用事。

“不追，回城。”

“将军！”蔡兴怒气未消，仍想劝谏。

“我说不追，回城！”唐滔大声地又说了一遍。

纪玄仿佛是和唐滔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一般，过几日便来骚扰骂上几声，可真要打却又打不起来，每一次到了紫云谷前，唐滔便不敢再追。

军报自然是要呈上睿王的，他双眉紧锁，重重拍下案几，恨道：“这个纪玄，太过可恶！”

他立即挥手写了一份军令，装在竹简之中，递给驿兵道：“快马加鞭，天黑之前送到洛川！”

“得令！”

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双手负在背后，“这个纪玄，到底是要干什么？”

几位谋士相互视之，还是兰凌上前一步道：“纪玄这般装神弄鬼，为的就是要扰乱三公子的军心，他必有援兵在附近，目的一定就是洛川。”

“好啊，黄胜终于向我下手了。”睿王望着窗外蓝天，喃喃自道。

“众位可知刚才我给子沐下了一道什么军令？”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妄猜，只有司马晋道：“王爷可是命他歼灭纪玄之兵？”

“不错！我给了他十日之期，若是到时取不下纪玄脑袋，我就要他的脑袋！”

睿王之果敢狠辣，就是对着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也不讲半分情面。

十日。

唐滔双手紧紧捏着这份军报，他又何尝不想灭了纪玄？

他的探子已经得了消息，纪玄此番带着六万大军前来，驻扎在紫云谷外的山地，他蓄势待发，就

待将洛川一击而下。

洛川守军只有三万多，就算倾巢调来东岐的守兵，也只能勉强保住城池，想要歼灭纪玄，难之又难。

可偏偏睿王就给他出了这个难题。

不是纪玄死，就是他死！

“将军，沧平那边有信来。”门外的士兵将一封书信递给唐滔。

此信与唐渊军令一前一后，相差不过一日。

展信，里面是熟悉的笔迹，字字读去，唐滔原本紧锁的眉头缓缓地舒展了开来。

“诱敌攻城，断其粮道。关门打狗，分兵西津。”

一十六字如同雪中送炭，病中良药，果然是妙计！

唐滔马上传来蔡兴，“明日若是纪玄再来，你率兵出城迎战。他若逃跑，你就回城莫追，他若是和你相战，你许败不许胜！”

“这是为何？”蔡兴不解，这几日军中士气低迷，这个时候洛川军太需要一场胜仗了！

“不必多问，照办就是。还有，替我送一封信到东岐袁平处，不可耽搁！”

蔡兴虽不知唐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将命不可违，看唐滔此时神情已是成竹在胸，难道真是山人自有妙计？

13

13、围断（2） ...

时值近夏，天气渐渐地有些闷热，天空中墨云滚滚，似乎很快就要有一场雷阵雨了。

“靖宣，那边亭子里坐着的可是司马夫人？”睿王眯着眼向凉亭处望去，整座王府，穿着黑色纱衣的大概也就只有婉月一人了。

“好像是，不过看得不真切……”

“走，过去看看。”

未至凉亭，瓢泼大雨便已倾盆而下，睿王那一件锻青袍子上被珠粒儿大的雨点打得湿淋淋的。

“王爷？”婉月回头瞧去，只见睿王湿漉着衣衫站在她的面前。

“我……正巧路过，谁知道下起雨来了，就过来避一避。”

靖宣见睿王似乎是有话想要和婉月说，便识相道：“王爷在这儿稍候，我这就去取把伞来。”说着，撒腿便跑。

亭外雨声凌乱，仿佛珠玉落盘，叮叮咚咚敲在檐上，煞是好听。

这雨虽是阵雨，但一时半会儿却也不会停。

“今日夫人怎么一个人出来散步？司马先生呢？”

婉月回道：“兰凌先生请宁远过府相叙，说是有一坛上好的佳酿邀他品尝，既是喝酒，我就不便一起去了。”

她瞧睿王的脸上仍不停往下淌着雨珠，便掏出怀中绣帕递给他道：“快擦擦吧。”

淡白色的锦帕上绣着一个“月”字，接过锦帕之时，一贯冷漠的睿王竟然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宛若旭日初升。

“夫人可知西津已经攻下了？”

婉月点着头淡淡道：“昨日宁远和我说起过。关门打狗，围断攻取，没想到三公子还有这样的谋略。”

攻占西津、歼灭纪玄，其实只用了八天。

话说那日蔡兴接了唐淇的军令之后，第二日纪玄又带着一万人马前来。并没有在城下呐喊多久，蔡兴便率着一众骑兵出城迎战。

纪玄冷眼笑着，他这几日的滋扰看来终于取得了成效。

迎马上前，这蔡兴的马上功夫虽不算弱，但气势上已经落了下风，没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这群洛川兵看起来萎顿懒散，已无斗志，蔡兴见战不过，便一拍战马带着兵士急回城中。

穷寇莫追，此时时机已到！

当日夜晚，纪玄便集结了他的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洛川城中进发，打算一举攻城，直下洛川。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当纪玄的大军从紫云谷中经过之时，突然之间山崖上火光顿现，一片明晃晃的耀眼。

蔡兴的声音在山谷上空飘响：“纪玄，你带着这些人马是要到何处去？”他中气十足，全然不似白天那般的仓惶挫败。

“糟了，中计了！”纪玄暗叫不好，但为时已晚，他的六万大军已被山谷上方的洛川军重重包围住了。

上面滚下颗颗巨石，砸将下来，纪玄的兵马顿时乱了阵脚，一时间不少人便已被压在了石块之下。

“大家别慌，先退回东面山坡。”纪玄在混乱之中扯着嗓子喊道。

东面山坡，虽为平地，但只能做暂时躲避之用，虽六万大军，人数众多，可却被蔡兴兵众占据地势层层包围，只要一冲出去，便会被袭。

进也不是，退也不行，犹如跌入陷阱的困兽一般。

“我们的粮草还够维持几日？”纪玄问道。

“回将军的话，大概只够五日……”

五日，若是这五日无法冲出重围，便只能在这里等死。

唯一的希望便是派人前去将西津和崇化的援兵搬来相救。

纪玄派遣了一支三十人的突围队，分成三个方向，令他们想办法躲过洛川军的哨岗，急速回西津求援。

他再三叮嘱，必须要在五日之内赶回！

这五日简直比五年还要难熬。

粮草一日日减少下去，山坡上又寻不到任何食物，也曾想过冲出去拼得一死，但是洛川军以逸待劳，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只要纪玄大军一出，必是一番死伤。

这一回轮到洛川军每日里开锣唱戏了，一到夜晚，洛川军就吹着幽幽的埙乐，唱着：“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思念故乡，郁郁累累。 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 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直把这些邕池兵唱得肝肠寸断，斗志全无。

第六日，援兵仍然未至，纪玄的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许多个念头都在脑中浮现。

难道那三十人没能够突出重围，已在半路就被歼灭？

难道西津发生了什么事，无法发兵？

难道……

粮道已断，此时的纪玄已经是无水无粮，带着几万人如同瓮中之鳖一般，等待着渺茫的希望。

直到第七日傍晚，那三十人中终于有人回来了，一身狼狈，蓬头垢面，断断续续地回报：“将军……西津已经……已经被唐滔的东岐军攻下了……”

纪玄顿时全身一颤，喉头处只觉有一股热血直向上涌，他颤着声道：“什么？你……再说一遍……”说话间，他牙齿格格发抖的声音清晰在耳。

“将军，我们不如降吧……”身旁的副将劝道。

此时已是再无出路可走，纪玄回头望着这群已是筋疲力尽，饥肠蠕蠕的士兵，叹了口气道：“也只能降了。”

第八日，副将季重前往山谷蔡兴军营求降。

已经三日三夜没有吃过一粒米，没有进过一滴水的士兵开始再也耐不住这折磨。

孱弱瘦小的几个已经晕死了过去，同军士兵不仅没有人关心，反而将他们杀了，烹肉而食。

他们是真的忍受不了了！

残阳如血，抹照在紫云谷的坡地之上，殷红的夕照，仿佛巨大的血口，要将他们一并吞噬。

季重没有回来。

蔡兴派人在坡地不远喊道：“纪玄匹夫听着，你的副将已经被我们杀了。我们将军下令，不受你的降！”

唐滔的狠辣不仅一点儿不逊色于睿王，反而更甚！不受降，就是要纪玄和这六万邕池兵死无葬身之地！

军营中无路可走的士兵自相残杀，生啖其肉。局面，已经不是纪玄所能控制。

横刀自刎，已是最体面的死亡方式。

第八日，蔡兴下令，进兵东面山坡。所有活着的士兵一个不留，统统杀死。

仅八日，六万邕池兵只剩下数不尽的阴魂……

亭外的雨仍在哗哗下着，没有一点儿要停的迹象。

靖宣冒着大雨朝书房奔去，拿了伞走出门口却一不留神撞到了正走着过来的萱玉，顿时将她的粉色锦缎沾得满是泥水。

“你这冒失鬼，怎么也不看路？”萱玉拍着身上的衣服恼道。

“夫……夫人，真是对不起，是小人没看见你。”

“你急着这是要去哪？”萱玉叫住靖宣问道。

“是，是给王爷送伞呢。”

萱玉一把拿过靖宣手中的雨伞道：“王爷在哪？我去给他送。”

亭中，提起西津之事，睿王便想起了那天的军报，不由脸色一沉。

婉月瞧出了他的不悦，问道：“西津本是必取，王爷怎么面露难色？”

“夫人这般聪明难道会不知？”

婉月缓缓道：“若是王爷不介意，就容民妇猜一猜。王爷不悦，应该是有三个原因。其一，唐滔洛川军不肯受降，残杀六万邕池兵，虽西津已取，但是此事一传出去，对王爷声名有碍，只怕会落个残暴不仁的骂名，以后也再无人敢归顺。”

睿王点点头，这的确是令他恼火的一件事，他征战四方，除了权谋手段，最重要的是令天下归心，可唐滔居然下手如此之狠，一点余地都不留。

但当初是他下令歼灭纪玄，就是现在想要怪责唐滔也是他错在先。

“其二，纪玄是黄胜手下一员勇将。西津失了是小，但从此王爷和黄胜的这梁子便结大了，这一场仗一触即发。”

他尚未筹谋好一切，此时对战黄胜，并无必胜把握。

“至于这第三，王爷是在担心……”婉月盈盈的目光对上睿王，他深邃的眸子一闪，凝神看着婉月。

“三公子是什么人王爷心里再清楚不过，他能够想出分兵围断的妙计，定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夫人可知这高人是谁？”自西津捷报传来，睿王心中便一直在担忧此事。

“我不知道，但是此人定在王爷的……王爷的谋士之中……”婉月的声音似乎有些发颤，她额上冒着冷汗，一只手捂着肚子。

睿王见她神色有异，忙上前搀扶，一握她的手竟是冰冷冰冷。

“我……有些不适……可能是动了胎气……”

睿王再也顾不得别的，一把将婉月打横抱起道：“夫人别慌，我这就送你回府，请大夫过来！”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睿王抱着婉月在雨中疾奔，他顾不上自己已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也顾不上府中路过的下人异样的眼光。

他紧紧抱着婉月，一边跑着，一边对怀里的人儿说道：“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从来没有谁能让他这般焦急，这般关怀，也从来没有人能让他这般方寸大乱。这一刻，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睿王的身份，忘记了主下之别，他的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婉月，你不能有事。

“我从没见过他会这样……”不远处握着油纸伞的萱玉瞧见了这一幕，微带苦涩地对身旁的云枝说。

原来他不是天生严酷冷漠，原来他不是天生疏离霸道，他也有温柔多情的一面啊，只是那一面，却给了这个永远不知面目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真情流露啊，只是婉月如此聪明的女子又怎会不知？

14

14、先发 ...

华大夫仔细地给婉月把了把脉，回睿王道：“王爷放心，夫人没什么大碍，服几贴保胎的药就好了。”

睿王身上的衣衫湿湿的贴在身上，粘潮得难受，隔着纱帐，他隐约瞧见婉月安静地躺在床榻之上。

他不说话，只远远望着，他的眼中饱蘸的是深不见底的幽邃。

屋里，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心跳。他不该留在这儿的，可是脚步却又像定住了一般，怎么也挪不开去。

“王爷……”婉月微闭着眼，在纱帐中轻轻唤道。

“夫人，你说……”

“我想见宁远……”她疲惫地说道。

睿王的手掌握成了拳，纱帐中的婉月看不见他现在蹙眉的样子。他一蹙眉，脸上便沉寂得可怕。

“我已经派靖宣去请先生了，算着时间也快回府了。我，不便久留，先告辞了。”

“王爷留步，婉月有话要说。”

睿王一怔，只见纱帐中的婉月撑着身子正要坐起。他走上前去，想要去扶，可刚走到帐前，婉月却道：“你不要过来。”

她的话似乎是有着一股威慑，令得睿王再不敢走上前去。

“夫人身子不适，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他担心婉月的身子，怕她太过操劳。

“不，我今天一定要说。”婉月侧过脸看着帐外的睿王，虽轻纱隔面，但婉月这等冰雪聪明，今日睿王的这番情意难道她还感受不到？

她低低叹了口气道：“王爷天降大才，是一代英雄人物，只是这英雄最难之事便是躲不过儿女情长。想当年楚霸王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是个气吞山河响当当的人物，但还是逃不开情这个字，最终乌江自刎，英雄不在，只剩挽歌。”

睿王没有料到婉月会和他说这些，他一直以来都将这份感情隐忍在心中。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道理他又何尝不知？

婉月继续说道：“我夫妇二人原是战俘，幸得王爷抬爱，留在身边。我是一介女子，没什么本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助我的夫君完成他的心愿。在这乱世中，千金易得，名士难求。王爷是明主，定知道孰轻孰重，若是王爷放任自己的感情，婉月只有与宁远请辞还乡。”

“夫人，你这又是何苦？子洛对先生和夫人只有敬重，再无其他。”婉月的话字字铿锵，如同利锥刺进睿王的心中。

“若是如此自然最好。王爷才刚大婚，夫人年轻貌美，与王爷郎才女貌，该是不要辜负了她才好。”

婉月顿了顿又道：“民妇的相貌想必王爷也听过传言，兔唇龅牙，奇丑无比。”

睿王忙道：“这些都……”

“这些都是真的。”婉月堵住了睿王没有说出的话，她婉婉道，“这个世上只有宁远一人不嫌弃我的相貌，真心待我，娶我为妻。早在嫁给他的那天，我就发誓，这一生一世我都会守在他的身旁，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司马晋何其有幸，能有此佳妇！

王府的西边园中睿王对着月色怔怔站着，这一处是王府中最宁静的地方，面前赫然立着的是“昭明夫人”的墓碑。

这些年来，除了每年的清明，他只有两次独自站在这里。

一次是被德沁夫人、如意夫人觊觎世子之位，彷徨之时；还有一次便是今日。

婉月的那番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若是他仍存此心，便是将他们逼走。

寒露微湿重衣，念念心事问谁知？

天下江山，心爱之人，孰轻孰重？

若是当年早了一步，此刻他们是不是就不是如此境地，也许她早就成了他的妻吧……

不远处的大树旁传来“嘎吱”一声的轻微声音，仿佛是有人踩在了掉落地上的树枝。

这里一向安静无扰，睿王警觉之心顿时大起。

朦胧夜色之下，树旁仿佛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睿王跟上前去，那人只有背影，却看不清面目，身形矫捷，似乎身怀武功。

“什么人？”王府戒备森严，这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睿王欲待上前看个清楚，却不料那人回转而来发出一支短镖，正中他的左臂，中镖之处一股紫黑的血液流了出来，顿时一阵麻意随着手臂慢慢地爬上了他的脑际，眼前一阵晕眩黑暗。

漫天的星辰闪耀在辽阔无垠的夜空中，闪烁着印刻在他眼中，难道这就是他在这个世上所见到的最后之景？

睿王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时分。他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屋外的洒金暖光透着窗户纸儿柔柔地照射进来，令他一阵恍惚。

“哎……”他动了一□子，牵动了左臂上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妥当，却仍是微微疼痛。

他的叫声惊动了一旁伏在桌上的萱玉，她蓦地惊醒过来，跑到床边喜道：“子洛哥哥，你终于醒了！昨夜可把我们急坏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和那个神秘的黑衣人，皱着眉问：“是谁救我回来的？”

“多亏了昨夜子汶经过那里，他见你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可吓坏了，连夜便招了华大夫过来为你治愈。也不知是什么人下的狠手，镖上居然有毒，若不是救治及时，只怕……只怕我从此便见不到你了……”她说着说着，嘤嘤哭了起来。

镖上有毒，来人是要置他于死地，会是什么人呢？

睿王的脑海中浮现出几个人的身影，却也仍不能确定。

“昨夜我受伤后，哪些人在这儿？”

萱玉想了想道：“德沁夫人、如意夫人都来了，她们也都急坏了，在这里一直到天亮才走，还有子汶、靖宣也都在这儿。兰凌先生、司马先生他们听到了消息急忙赶了过来，一直守在外厅，此时想还没走。”

“他们也来了？”睿王一把抓过身旁的外衣，便要起身。

“你这是要去哪儿？”萱玉拦住他。

“我有事要去和他们商议。”

“不行，”萱玉仍是抓着睿王不放，她昨夜一直守在他身旁，又是担心又是焦急，一双眼睛已经像核桃一般肿起，旧痕新泪一起挂在脸颊上，楚楚可怜。

“你伤还没好，先躺下休息，有什么事也不急于一时。”她半是劝慰，半是央求。

“别那么孩子气，”睿王挣脱了萱玉的手，仍是坚持下了床，“我去去就回。”

外厅中，兰凌等一众谋士也是一夜未眠，都在等候着睿王醒来的消息。

兰凌、鹤敬、郭子煦、水霁、司马晋，五个人都在厅内，睿王将门推开了一条缝儿，站在外面细细看去。

郭子煦年纪大了，熬了一个晚上有些禁受不住，伏在书案上拼命打着呵欠；

水霁独自坐在一旁，摇着手中折扇，背向而坐，看不出什么表情；

至于司马晋、兰凌和鹤敬则站在一处，似乎是在交谈着什么，个个神情焦急，仿若火灼。

他推门而入，屋中几人一惊，都围了过来。

伤后的睿王面色有些苍白惨淡，他那双天生的薄唇似乎失去了原有的生机和润泽，一下子黯淡下去，唯一未变的是他凤眸之中的凌厉和冷峻。

“王爷，您的伤不碍事吧？”这些谋士之中，还是兰凌对他最为关切。

他摇摇手，表示并无大碍。

鹤敬问道：“王爷可知昨夜暗施偷袭的是何人？”能在王府之中来去自如，又以毒器伤人的，不可轻看。

睿王的一双冷目向堂上五人一一扫去，随即面色一缓，道：“我就是想来问问诸位，你们觉得昨夜之事会是何人所为？”

兰凌略略一想，禀道：“此人出现的很是蹊跷，要么就是武功甚高之人，来无影去无踪，要么就是早有预谋，潜伏在王府只待时机下手。依在下之见，许是黄胜派来的杀手。”

“哦，何以见得？”睿王淡淡问道。

“洛川军降杀纪玄，黄胜损失六万大兵，就只这一点，他心中一定对王爷怨怼甚深。”

睿王颔首而示，又转向鹤敬，“鹤先生可也是这么想的？”

鹤敬沉吟片刻道：“鹤某觉得兰先生所言有理，不过要说仇怨，只怕平江侯那边也有嫌疑。”

齐楚天捷报早已传来，平江西线六城，如今也只剩下最后的东都未破，他大半城池失在睿王手上，此仇此恨比之黄胜要来的更甚！

“子煦先生和水先生是何看法？”

郭子煦认为定是黄胜和平江侯之中一人所为，但两者同样可疑，吃不准是哪个，因此并未多言。

水霁则更倾向于是黄胜所为，进谏道：“王爷此番与黄胜仇怨甚深，若是他这次未曾得手，怕是两军开战在即。”

“那水先生的意思是？”睿王问道。

“既然两军势必会有一战，依在下看倒不如先发制人，进兵黄胜的腹地——涟州。”

“水先生所言极是！”郭子煦和鹤敬纷纷附议。

从进屋至此，唯司马晋一言未发，睿王的眼神中夹杂着捉摸不透的情绪，抬眼瞧着颔首而立的司马晋。

“司马先生，你可赞同？”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此时虽不是最佳时机，但与其坐等黄胜大军压境，倒不如先集兵开赴涟州，占个先机。

“宁远觉得水先生之法可行，只是王爷需得早做筹谋，才能兵出神速，打黄胜一个措手不及。”

睿王陷入了沉思，这虽是一步险着，未知的因素太多。若是他胜，中原便唯他称王，但若是他败，则将陷于极其被动之境。

这本就是一场博弈，博的是智，是力，是计谋，是胆魄，是面对整个天下的雄心壮志。

他自认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他更具备这些条件。

不就是个小小的骠骑将军黄胜？不就是个驻兵十万的涟州？不就是西川三州，他夺来便是！

睿王字字铿锵，目光中透露着一股无比的坚毅：“好，就攻涟州！”

回到幽客居的司马晋似乎带着心事，独自坐在桌前斟茶，却不觉水已漫出。

婉月的手柔柔握住了他，婉言道：“夫君有什么心事不妨和我说说。”

司马晋叹了口气道：“我刚才见过王爷了……”

婉月的手微微一颤，问道：“这么说王爷没事了？可知昨夜的刺客是何人？”

“他们都说是黄胜所为，尤其是那个水霁，劝王爷立即整装待发，征兵涟州，好先发制人。”

婉月一听此言顿时急道：“可笑，刺客怎么可能是黄胜的人呢？若真是，王爷中的又岂会是寻常

毒镖？若黄胜决意报仇雪恨，他今日又怎会有命见你们？糊涂，真是糊涂……”

“夫人果然想到了这一点，在你心中想必也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了吧。”司马晋缓缓说道。

婉月冷笑一声，“哼，此人还需要猜吗？既不希望王爷死，又在这个时候帮王爷将矛头指向黄胜。夫君，此人是想做卞庄啊，两虎相争，待其疲时，尽占其利。”

婉月知道以司马晋这等才智，不可能看不出这点，她疑惑地看着他道：“夫君，你明知这人是谁，为何不阻止王爷？要知道此时攻打涟州并无什么胜算。”

其实司马晋何尝不想阻止，只是刚才在堂上，众口一词，睿王此人又是极为自信之人，他心中早已决意如此，司马晋知道就是劝谏也无用。

更何况虽无把握，但未必不可一试。

“婉月，刚才我在堂上瞧睿王的神情，三公子一事他虽未明言，但就今日的情形来看，他步步试探，只怕已是对我们几人起了疑心。而且，就算让他知道了那人是谁，以如今的局势也是动不得的，而和黄胜的仗总是要打的。虽然齐楚天的军队仍在平江，但沧平、怀越仍有可用之兵，睿王雄心勃勃，倒不如依着他先发制人。”

婉月知道此刻再劝也是无用，只得暗暗叹了口气，柔声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再多言。夫君只需记得，你在哪里，婉月就在哪里，你去涟州，婉月也和你一起去。无论是天涯海角，烽火连天我都要和你在一起，我做不了别的什么，只求在你身边，相对静好。”

她说的如此这般深情，令司马晋不由动容，心中一阵感动。

此去涟州，跋山涉水，迢迢路远。

婉月怀有身孕，他本是不愿带她同去，但她此番话情深意重，言语中更是一腔不离不弃的挚爱，他又如何忍心拒她？

轻搂爱妻，自在温暖。幽客居中无杂人、无繁音，无悲忧，无惆怅。

门外轻风乍起，吹起漫天花雨，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

司马晋的怀抱是这样温暖，每每沉醉其间，婉月都会不自禁地暗想：若是一世一生都能这样倚靠在宁远的怀中，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各位的支持，小桃儿这厢有礼了~~

15

15、制药 ...

大军开拔之日，阴雾漫天，墨云遮头不去。

唐淇被封为前将军，率沧平八万大军和怀越二城的六万嫡系跟随睿王前往涟州。

兰凌和郭子煦一个大病初愈，一个年纪又大了，便留守在沧平驻城。

谋士中鹤敬、水霁及司马晋夫妇随军前往。

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萱玉也在随行之列。

这也难怪她，毕竟是新婚夫妇，还没过几天安稳的小日子，睿王便又要出征，她心里自是不舍，便央求要跟着一起去。

睿王责她是小孩心性，太过胡闹。出去打仗可不是游山玩水，随时都会有危险，一开始说什么也不同意，不去理她。

可萱玉却不依不挠，每日里都缠着睿王，还道人家司马夫人也是一个女子，怎么就能跟着丈夫去呢？到最后还搬出了如意夫人来帮她说情，并言之凿凿一定听子洛哥哥的话，决不惹事。

睿王知道她对己一片情深，心中也觉颇有亏欠，既然拗不过，便还是答应了她。

要攻涟州必须先扫除屏障，夺取沛池，然沛池虽是小城，却东有涟水之利，睿王大军首要之事便是渡江。

军队驻扎在涟水以东，一江之隔的沛池得知睿王大军前来攻城，便早早派出士兵严阵以待守在岸边，若是睿王想要渡江，只怕才至江心便会遭袭。

天气越来越炎热，这一个夏天出奇的燥热难安，空气中连一丝凉风都没有，营地旁的柳树上，一群群闲不住的知了从早喊到晚，拼命地叫着“热死了，热死了……”

“大哥，到底我们何时渡江？”唐淇满身是汗，脱去了外面厚重的军甲，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贴身小衣就进了帐中。

睿王看他这一幅衣衫不整的样子，不由蹙着眉道：“子汶，你身为前将军，这般衣衫不整，让士兵们瞧见成什么样子？”

唐淇向来不拘小节，他一边抹着额上涔涔冒出的汗珠，一边道：“大哥，这个天气实在是闷热难忍，你每天都派那些军队在江边集结调防一次，已经五天了，为何还不渡江？”

睿王冷眼斜睨着唐淇，他这个弟弟虽然忠勇，但最大的缺点就是耐不住性子，这才五天，他就已经等不及了。

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

对面沛池的军队未曾懈怠，因此这调防怕是还要再多演上几日。司马晋当初为他献这个计策之时曾说，敌暗我明，条件于沛池军有利，若是贸然渡江，损失定是不小，就算最后过了江，只怕要

再攻涟州就难上加难了。

倒不如演一出戏，迷惑他们。第一日、第二日他们见了调防大军，许还以为是睿王要渡江攻城，定会枕戈待旦，不敢放松，但四天、五天，每天都只是调防一番，他们渐渐习以为常之后，总会有不再警惕，放松戒备的一天。

那个时候，便是渡江的最佳时机。

“子汶，不必心急，再过三四天我看就差不多了。”他想了一想，又道，“这几日天气炎热，你传我的命令，就说中午的时候让大家多休息一会儿，哨卡上的士兵也不必每日站在烈日之下，可到树荫下站岗。”

“是。”

唐淇未出营帐，却听萱玉身边的云枝匆匆忙忙大呼小叫地跑了进来，“王爷，王爷，不好了，小姐她晕过去了！”

唐淇听闻此言，心内一急，抓着云枝脱口而出：“夫人怎么了？”

云枝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怔怔地不敢回答，只望向睿王。

幸好睿王并未在意，只是向云枝问：“好好的，夫人怎么会晕倒呢？”

云枝回道：“大概是天气的缘故，早起的时候就见小姐面色不好，发着虚汗，本来就想来回王爷，但她又怕打扰你，硬是拦住了我……”

“王爷，外面出事了！”靖宣也是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好多士兵身上都发着虚汗，面色煞白，有一些还口吐白沫，神志不清，怕是诸痧中恶啊！”

“当真？大约有多少人出现了这症状？”睿王问道。

“大约三四百人，不过其他士兵就算没有倒下的，看样子也支持不了多久……”

“走，我们去看看！”睿王随着靖宣一起到外面的营地中去，留下云枝朝着他的背影跺脚急道，

“王爷，王爷，那小姐怎么办啊？”

“云枝，你别急，我随你去看看大嫂。”这个时候，除了唐淇，谁又有功夫来理会萱玉呢？

萱玉的脸色煞白煞白，看起来没有一点儿血色，身上冷汗淋漓，躺在床上微微地抽搐着。

唐淇朝云枝怨道：“夫人都这样了，怎么不早报？还不快去请华大夫过来。”

云枝有些委屈：“起早的时候就去找过华大夫了，他说小姐只是发虚汗没什么大碍，又忙着看那些士兵，说晚一些再过来，我这才去回的王爷。”

“这个华安！”唐淇狠狠地捶着桌子，心里焦急万分，他向云枝吩咐道，“你去打一盆凉水，绞湿了给夫人擦擦身子，兴许管些用，我去找华大夫，看看他那儿有没有什么药。”

华大夫早就忙得不可开交了，别说士兵们禁受不住这闷热之气，就连战马也都一匹匹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

睿王一个个营帐探视这些晕倒的士兵，面色也越来越凝重，若是再拖上几日，只怕还未渡江，他们就先倒在自己营地中了。

“华大夫，两日之内你必须把他们都治好。”

华安跪在地上，禀道：“王爷，这里四周都有瘴气，将士们又暑气入体，一时之间没有这么多治疗的药品，在下实在无能为力啊！”

睿王冷冷地盯着他，喝令道：“什么叫无能为力？华安你听着，不论你想什么法子，若是两日之内你不能治好他们，就提头来见！”

“王爷饶命……”华安格格颤着，除了求饶却别无他法。

“王爷别急，我有办法。”司马晋搀着微挺着肚子的婉月走进帐来。

“先生，夫人……”睿王愣了一下，随即道，“这么酷热的天气，二位该在帐中休息才是，万一有什么闪失，该如何是好？”睿王话中满是关切。

司马晋拱手道：“如今军中暑气横行，我食君之禄，理应为王爷分忧。夫人精通医理，刚才我与她一起查看了这些将士的情况，只需将犀牛黄、麝香、梅片、硼砂各一两，配上明黄、火硝调成粉末，给大家冲水服下，一日之内，便可无碍。”

“当真？”睿王又惊又喜。

华安听了这个药方，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跪地禀道：“王爷，司马先生所言极是。雄黄、硼砂可以辟秽解毒；火硝泻热破结；麝香、梅片芳香走窜，开窍辟秽；诸药合用，具有辟秽解毒开窍之功。当真是妙方啊！”

“既如此，那还不赶快着人去配置？”

华安连连磕头谢恩，忙不迭地奔出营帐，差人到十里外的市集药铺配置这些药材。

当晚，药便配成了。

睿王亲自带着靖宣将药和在水中，分给那些倒在床榻、不得起身的将士们喝。

司马晋和婉月则将剩下的粉末连夜制成药丸，分给军营中的其他士兵，以备不时之需。

云枝也调制了药拿给萱玉服下，昏迷了一整天的萱玉终于嘤嘤醒转了过来。

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子洛哥哥人在何处？”

云枝扶她躺下道：“王爷正在军营中分药呢，外面不少人也中了暑气，他今天可急坏了。”

“那……他可来瞧过我？”萱玉声音微弱地问道。

云枝见她才刚醒，不忍伤她的心，便道：“自然来瞧过的，王爷见你病了，也焦急的很，只是军中要处理的事儿太多，他一时分不开身……”

“恩，”萱玉点点头，“他既有事要忙，就别去烦他了。”

“对了，”云枝又道，“二公子倒是来过几次，千叮万嘱我可要照顾好小姐，刚才司马大人把药制好，也是他差人把药送过来的。”

“这药，是司马大人制的？”萱玉奇怪，怎么一个谋士还懂金石医术？

云枝坐到萱玉床前，一边拿绞湿的凉手巾给她擦着，一边道：“我听说是他夫人写的药方。小姐，这个司马夫人可真是厉害，什么都懂，听说今天王爷可高兴了，还当着众人的面夸司马夫人是巾帼豪杰呢！”

她到底是个什么人？萱玉不由出了神，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雨中凉亭里睿王情急抱她的那一幕。

这个女子虽总是躲在丈夫背后，但她的智谋才略绝不是常人能比。她的丈夫待她如珍似玉，睿王似乎也对她有情，最神秘的是，她始终不肯以真面目见人，是真的奇丑无比见不得人，还是别有隐情？

太多的问题困扰着她，令她忍不住想要拨开这层层云雾，弄个清楚明白。

这日夜里，婉月和司马晋一直忙着配置药丸，很晚了，营中还亮着灯火。

司马晋心疼夫人，劝道：“夫人身子重，还是早些去休息吧，还剩下不多，我很快就能做完。”

婉月一对脉脉如水的眸子投向司马晋，柔声道：“你不歇，我也不歇。”

司马晋心中一暖，但随即又道：“真是个倔强脾气！你若是真关心我，就不许再累着自己了，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这肚子里还躺着我儿子呢！”

婉月嗔笑：“你怎么就知道是儿子了？说不定是个女儿呢。”

“女儿也好啊，是女儿一定和你一般聪明。”司马晋轻轻抚着婉月的小腹，眼神中柔情似水，似乎在想着将来孩子的模样。

婉月放下手中的药材，“好了，听你的便是，我就坐在这儿陪你一会儿，行不？”

她轻轻摇着手中蒲扇，坐在司马晋的身边为他扇走热气，驱赶蚊蝇，而一旁的丈夫则专心致志将剩余的药材配置好。

营中灯火微弱，寂静无声，他夫妻二人仿佛心有灵犀，有着默契一般，即使不开口说话，即使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他们也知道彼此的心里在想着什么。

烛光下的剪影投射在帘帐之上，真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此情此景真是撩人心怀，惹人愁绪啊！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中关于司马晋所制之药参考的是武侯行军散的配方~~

16

16、流言 ...

此药果然有效，第二日午后，那些原本歪七倒八晕死过去的士兵便慢慢恢复了体力精神，看起来已是无碍。

华安为了感谢昨日司马晋的相救之恩，特意备上薄酒一盅前来相谢。

司马晋天生爱酒，既是来客便却之不恭，与华安在营中畅饮了起来。

婉月见夫君兴致甚高便独自出营散散，不扫他的兴。

走着走着就到了不远处的溪边，溪水潺潺，触手摸去自有一股凉意。婉月见四周无人，便蹲□子，微微掀起面纱，鞠一捧清水，洗了把脸。

“司马夫人，你也在这儿？”回头望去，正是萱玉。

婉月微微施礼道：“真是凑巧，原来是夫人。”

不是巧，而是婉月出营之时恰巧被萱玉撞见，她一直尾随身后。

走近身前，萱玉凝视着婉月：额前的碎发若隐若现地遮着她远黛一般的纤眉，低低扫在她浓密的睫毛上；乌木一般的瞳眸熠熠生彩，却又现出一股温润柔和，仿佛静谧的幽谷，宁静的湖泊，无波无澜。

萱玉这样盯着她看，倒让婉月不好意思，她转过脸去，道：“若是夫人没什么事，我先告辞了。”

“司马夫人，”萱玉叫住她，“我今天是来谢谢你的，昨日要不是你的药，我怕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夫人不必客气。只是夫人是千金之躯，这一路上还会有许多难以预测之事……”

萱玉打断婉月的话道：“你不必为我担心，既然我跟随子洛哥哥出来了，无论什么苦我都能吃。”她怔怔地盯着婉月，一双眸子也像发出了光彩一般，“司马夫人能为先生做的，萱玉也同样能为王爷做。”

这天晚上，已经二更天了，睿王还在批阅军报、分析军情。萱玉在营中等着煞是无聊，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云枝聊了起来，说着说着便说到了白天溪边之事。

萱玉拉过云枝小声道：“云丫头，那个司马夫人总是蒙着面纱，可是今日却无意中被我看到了她的真面目！”

“真的？！”云枝突然呼叫起来，忙被萱玉一把捂住嘴，“嘘，小声一点儿。”

云枝放低了声音，轻声问：“小姐，那这个司马夫人到底长什么样子，是美是丑？等等，还是先别说，让我猜猜。”

云枝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猜她很丑，如果是个美女，跟小姐你一样貌若天仙的话，难道还怕被人见吗？”

萱玉嘻嘻笑了一声，点着云枝的鼻子说道：“就算你最会哄我开心了。”她托着腮回想了一下白天的情形，道：“其实我也觉得很惶惑，从近处看她的眼眉神情，应该是个天仙之姿的美女，可是今天我趁她用溪水洗脸的时候，偷偷瞥到了一眼她的模样，真是把我吓坏了。”

云枝好奇心顿起：“怎么样，怎么样，她到底是怎么个模样？”

萱玉拉着云枝的手说：“我告诉你，可你必须向我保证，绝不跟任何一个人说。”

云枝忙应道：“我保证。”

萱玉顿了顿，才道：“云枝，我真是从没见过那么丑的女子，虽只是一眼，可却任谁看了都不会忘掉。她的唇是裂开的，还向上泛起，脸上皮肤暗黄干燥，又长着好几个红疙瘩，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真是不敢相信。”

云枝也听得愣住了，结结巴巴道：“真……真的……”她站起身来，在营中来回踱着步子，想象着刚才萱玉所描述的这张脸蛋。

“小姐，这我就想不通了，司马先生这么儒雅这么聪明的一个男人，怎么会娶这样一个丑妇呢？这不是太奇怪了吗？难道他是瞎了不成？”

萱玉低低沉思，自古英雄爱美人，司马晋满腹才华难道真的有眼无珠娶得这般丑妇？那睿王呢，他有没有见过婉月的真面目？他又为何对这个无盐女这般不同？

她想得头疼欲裂，却仍是找不到一个答案。

可是，始料未及的是，第二天军营上上下下便都传开了这件事，大家虽不敢光明正大地说，但却在私底下暗暗议论。

于是司马夫人的丑貌便被一传十、十传百，宣扬开了去。

婉月坐在营中床榻上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衣服，神情专注，连司马晋是何时进来的都不知道。

“夫人，”司马晋轻轻唤着，语声之中似乎透着疲累。

婉月放下手中衣服，走过去柔声问道：“怎么了，精神这般萎顿，可是有什么不如意的事？”

司马晋望着婉月，却欲言又止。

她却仿佛看穿了丈夫的心事，浅浅一笑道：“你可是为了军中的传言在不悦？”

他怜惜地搂着婉月，抵着她的额际幽幽道：“我知道你不在乎自己的相貌，可是听到别人这般诋毁你，我心里总是不是滋味。”

“夫君，当日你并未嫌弃我貌丑而娶我为妻，这几年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也从不在乎外间传言，不论别人怎么说都好，难道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吗？”

“话虽如此，可我怕你听到这些话暗自伤心。”

婉月温言劝道：“夫君难道还不了解我？他们自说他们的去，就算听到了，我也只当不知道便是。”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军营中本就没有墙。这些流言蜚语没过多久便传到了睿王的耳中。

他阴沉的脸仿佛低陷的云层漩涡，任何人只要一见到这张脸，定会不自禁地打个寒噤，就算是自己的夫人也不例外。

他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盯着站在面前的萱玉，眼神中的寒光逼迫得她不敢说话。

空气仿佛被凝住了一般，营帐内是令人胆颤的沉寂。萱玉终于还是耐不住，怯怯地开口道：“子洛哥哥，你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睿王冷冷道：“在我军中立有十七条军规，其中第七条便是：谎言诡语，无事生非，大肆邪说，蛊惑军士者，斩之！”

萱玉并不明白睿王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他的神情明明写满了怨怒不满，萱玉不明白自己是做了什么。【奇书网﹕www.qinkan.net】

睿王又道：“你虽非军中将士，不能以军规严苛，但你是我的夫人，如此这般，叫我军心如何稳定？”

萱玉一听急道：“子洛哥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见萱玉尤不肯认错，怒气更甚，“你还敢问我？你在军中散布谣言，说司马夫人相貌奇丑，还描述得绘声绘色，仿若亲见。现在军中流言四起，议论纷纷，难道这还不是罪过？”

“我没有将这事传出去……”萱玉委屈地喊道。

“你不必再狡辩了，难道还是大家说好了一起来诬陷你不成？”睿王的语气冰寒刺骨，扎在萱玉的心上。

她止不住落下了泪来。曾经，因为睿王，她一直告诉自己不可以再哭，就算是眼泪裹在眶中，也要掐一下自己，不能流下。

她在奉陵的这些年月，就算再委屈、再艰难，也都咬着牙过了下来，满心欢喜以为嫁给了唐渊之后，便可以迎来新的生活。

可是谁知道，恰恰他——这个萱玉最爱的男人，让她那么多次黯然神伤，就算狠狠地掐着自己，心也痛得忍不住要滚落下泪儿。

她扬起头，戚戚的脸上是道道泪痕，她倔强地说道：“就算将士们传，那也不是流言。我的确亲眼看见了，她的长相奇丑无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都比她美上百倍、千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冲动，只是觉得一股热血涌上了头顶，甚至都没有思考反应的时间，一个响亮的巴掌便扇了过去，她粉嫩的俏脸上顿时印出了一个红红的掌印。

“靖宣！”睿王朝帐外喊道。

“王爷有什么吩咐？”

萱玉此时反而止住了哭泣，她满是哀怨的目光让睿王的心中也是泠泠一颤。他不该打她的，只是既然已经出了手，要他道歉却是绝无可能。

“夫人身体不适，你安排一下，明日送夫人回沧平……好生照顾着。”

靖宣不敢多问，低头应命。

萱玉捂着脸倒也不再多言，她此时此刻才真的明白，自己在睿王的心中，不过只是个利用的工

具。

“不必等明日了，既然我让你这么眼见心烦，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回城。”

没过一个时辰，萱玉便和云枝拿好了包袱准备上路。睿王并未出来相送，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根本不想再看见她，萱玉望着他的营帐，终还是低低叹了口气道：“走吧。”

倒是唐淇骑着马追了两里路前来相送，萱玉神色憔悴的模样令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拿了些制好的药丸，装在小瓷瓶中交给萱玉：“大嫂，你身子弱，这一路也得走上个几天，这些药带着，不舒服的时候也用得上。”

“多谢你了子汶。”萱玉淡淡谢道，将药交给了云枝。

“大嫂，大哥的脾气不好，他自己现在也定在懊恼，你别气他，等打完仗回去，什么误会都会没有的。”

“恩，”萱玉点点头，辞别唐淇，乘着马车一路东行。

云枝挽着萱玉的手，这时候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小姐，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

她一边抽泣一边说道：“是我嘴快，一时没忍住，把你昨天看到的事告诉了前锋营的小李子，他本来答应我保密的，可谁知今日却传得满营皆知了……小姐，你罚我吧，怎么罚都行……”

萱玉搂住了云枝，哀哀道：“不怨你，云枝，真的不怨你。就算不是这件事，也会有别的事，在他心中，那个丑女始终比我要重。”

云枝闪着泪儿，满是心疼：“小姐，那你就这样算了吗？”

萱玉一字一顿地道：“云枝，今日我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争来的。男人争天下是这个道理，女人争男人也是这个道理，从今日起，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处处忍让，低声下气，我自己的男人，我也要自己争回来！”

马车在凹凸的路面上行驶，颠簸着萱玉那颗半碎的心儿。如果说五岁那年的萱玉因为唐渊的一番话得到了一次重生，那么今日以嫁为人妇的萱玉，则又一次死而复生。

17

17、攻谋 ...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各位留爪~~~~~O(∩_∩)O

一江之隔的沛池，驻防在江边的军队天天看着对岸的睿王军在江面上集结调防一次，已经是习以为常了，一连过了半个月，慢慢的，他们的防守也懒怠松懈了下来。

这一日清晨，空气中弥散着一层薄雾，氤氲在淡白的江面上，远远望去只是一片迷蒙。

“老三，你呵欠连天的，昨儿晚上又和癞头他们喝酒去了吧。”一个两眼迷蒙的沛池兵正和边上一个精神不振的士兵聊着天。

“咳，别提了，和他们轮番赌牌九，输了的便要请酒，可把我老家底都输出来了……”

“你们还真是胆大，要是被都尉大人发现了，可是要拖出去吃板子的啊！”

“怕什么，蒋老二，”那个叫老三的士兵摇摇手，丝毫不在意，“都尉大人自己还不知道在哪个温柔乡里欢乐着呢，哎，你说这个睿王也真是吃饱了没事做，敢情把涟水当成自己营地了，天天都要调防，真不知道在想什么。”

“哎，老三，还是小心谨慎的好……”

远处，被茫茫雾气笼罩着的江水中央，似乎若隐若现出现了战船的影子，缓缓在向沛池驶来。

蒋老二使劲揉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他推了一把身旁的老三，惊道：“老三，快看，是不是睿王的军队打过来了？”

老三仍是迷迷糊糊地：“哪有什么军队啊，你看花了眼吧。”

蒋老二拉起老三正对江面：“你自己看啊！”

日光在云层中探了出来，那些缭绕的雾气也被渐渐吹散了去，老三睁着半耷拉的双眼，这回也算是看清楚了：

江面上，睿王的几百艘战船正浩浩荡荡向对岸驶来。这不是做梦，也不是普通调防，他们真的攻过来了！

二人浑身打了一个激灵，顿时扯开了嗓子回应禀报，远远地只听到他们一路嘶喊的声音：“睿王渡江了……”

他的确渡江了，这半个月来，冒着酷暑炎热，等的就是敌军的大意疏防。

整整半个月，每日的探子回报从沛池军严密驻防一直到昨夜的懒散不堪，睿王仿佛一个有耐心的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的落网一般，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

还没等沛池军集结完毕，江中战船上的箭便密密麻麻飞了过来。这群手忙脚乱的士兵连阵势都没来得及摆好，便被疾驰而来的箭射出了一个个窟窿。

战船中，睿王听着外面的战报和几位谋士谈笑风生。

他端起一杯清茶，一边饮着一边朝司马晋说道：“先生，世人常以为夜中行窃、僻处谋命此所谓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但今日看来，先生这一招光天化日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渡江而往，真是

高妙至极！”

司马睿不敢居功，只是谦虚地拱了拱手。攻下沛池只是第一步，需知黄胜的涟州前有山势之便，后有粮仓供给，内中更有大军坐守，这一仗，想来定是更加艰险吧。

船只靠岸，睿王大军冲上堤岸，将沛池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睿王瞧着他们溃不成军的模样，微微得意道：“众位请看，黄胜的兵不过都是一些散漫的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我十四万大军，定能一举攻下涟州！”

睿王始终还是太过自信，踌躇满志固然是好，但过分地高估自己却往往会被脚下的石头绊倒。

沛池轻而易举就被占下，守城都尉被抓起的时候还搂着新纳的姨娘睡得畅快淋漓，直到刀架在了脖子上，才冒出颗颗豆大的冷汗，连喊饶命。

贪生怕死之辈，流连酒色之徒，都是睿王生平最为不喜者，因此，杀之。

夜晚，沛池城中灯火通明，睿王召集手下谋士一同商讨进兵涟州之事。鹤敬原是滇西之人，早年未到睿王营中时曾对西川各地做过考察，因此画好了一幅详尽的地形图。

涟州城前有山，称为荆山，山势不高，但山路曲折复杂，不易前行。只能寻得先机在山势较高处扎营，再根据敌军的分兵布阵发起进攻。

睿王向司马晋问道：“依先生看，我军进兵涟州，胜算有多大，预计损失又会有多少？”

司马晋沉思片刻，道：“禀王爷，在下有上中下三条攻城之策，谋划不同，胜算不同，预计的损失也不同。”

“哦？先生请说。”

司马晋朗声说道：“《孙子兵法》中有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我军人数共有十四万，敌方仅有十万，我众敌寡。这下策便是，我方派出一支轻骑部队诱敌出击，伪装成兵力薄弱，不堪一击的样子，待他们大军进发，便以精锐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睿王便问：“胜算几成？我军又会损失多少？”

司马晋略略沉吟，伸出手指道：“七成胜算，损兵预计过半。”

强攻之法，虽能破敌，但却伤人伤己。

睿王摇摇头，继续问：“那中策又是如何？”

“中策便是损阴以益阳。我大军可兵分东西北三路从荆山进攻城池，兵法之道虚虚实实，黄胜一定以为我们会派遣主力军从山道最狭窄的东面进攻，他的大军定会埋伏在那儿等着我们……”

水霁接道：“而我们则派大军从正北进攻，他那儿的防守一定最弱！司马先生这招李代桃僵的确是妙计。”

睿王仍问：“此一策，胜算多少，损兵又有多少？”

司马晋在心中暗暗盘算了一下道：“胜算五成，损兵大约三万。”

睿王站起身在屋内踱着步子，仿佛也在思考计算，“先生还有上策未说。”

“王爷是饱读兵书之人，定明白一个道理，凡与敌对垒，有粮则胜。”

睿王转过身，双目炯炯盯着司马晋，道：“先生的意思是，与敌粮战？”

“不错，正是粮战！我们只需知道涟州的粮仓位置，夜发奇兵，断了他的粮道，坐围即可。”

“粮战……”睿王一边凝神思索，一边口中喃喃。

司马晋继续说道：“若是粮战，我方不会损失一兵一卒，但只要黄胜固守不发，我们便是和他比谁的粮草更多，谁撑得时间更久。”

睿王叹了口气道：“先生，我们的粮草只够维持三个月，恐怕……”

司马晋也点头道：“的确如此，我们长途行军，粮草必是没有他城中充沛，这胜算……只有三成。”

睿王微微有些头痛，这上中下三策令他甚难决断，他需要好好筹谋一番。

他挥了挥手，让他们先行散去。夏夜的风凉意拂面，可却理不清睿王繁杂的思绪，每每这个时候，他都希望能见到婉月。

虽然她曾经一番严辞抗拒，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心头却总也逃不开婉月的影子，仿佛这个时间只有她才能真正地“定我心神，解我烦忧。”

鬼使神差地，睿王的脚步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婉月的门前，轻轻敲了三下房门。

“是谁？”里面的声音沉静柔婉，令他一时怔噎，好一会儿才慌忙找了个理由：“夫人，司马先生……可在？”

借着灯光，她婷婷袅袅的剪影便朝屋门口走了过来，停在门槛之处，却没有开门。

婉月听出是睿王的声音，便道：“宁远正和几位谋士大人商议进攻涟州之策，王爷要找他，尽可以去东厢那间屋。”

“婉月……”他脱口而出，随即便又改口，“司马夫人，不知……你对如何攻打涟州有什么看法？”他心中所想，便直言不讳道了出来。

隔着屋门，婉月微微低着头，一只纤手扶在门框之上，她婉婉道：“王爷身边谋士众多，又为何来问我？宁远是什么看法，我便是什么看法。”

“司马先生为我出了上中下三策，胜算不同，预计的损失也不同，令我难以决断。”

婉月淡淡道：“若是王爷此仗只求必胜，不计损失，就选下策强攻，只是胜了之后，也是元气大伤，此时若周腾或者廖迁不给你喘息之机，乘此进军沧平，形势便大为不利；若是王爷是个大胆的赌徒，便选上策，反正是博他一搏，胜了便是未费一兵一卒就成为中原霸主，若是败了，则这十四万大军包括王爷你自己也都要搭进去；若是王爷是个小心谨慎之人，便取中策，牺牲一小部分将士，保全大局，是为丢卒保帅，若是胜了，实力犹存，就算败，也未到山穷水尽之地，退仍可休养生息，以待再战。”

睿王细细想着婉月的这几句话，问道：“那夫人的意思是让我取中策？”

“中庸之道，未必不可行。不过怎生决断还是要看王爷的意思。”

她的身形微微晃了一晃，似是要离去。

“夫人……”睿王在门口轻唤，似是恋恋不舍。

“王爷还有事？”婉月侧着脸问道。

他踌躇了一会儿，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便只道：“夫人，多谢你了……”

“夜已深了，王爷还请回吧。”

屋中的灯儿蓦地被吹熄了，只留下一地的黯然。

明月之下，睿王顺着斑驳的枝影慢慢地踱着步子走回屋中，庭院中有人踏月舞剑，潇潇剑声随风。

迎月而望，那男子下颌方正，目光清朗，可神情中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忧郁。

唐淇以前并不是这样的，可是这段日子他似乎心中怀着许多心事，又总是有意无意地和睿王疏远了许多。

他不知道这个中直的弟弟，究竟在想什么？

他没有走过去打扰，夜的确已经很深了。大战在即，他此时此刻心中所想便是如何顺利夺取涟州。

18

18、赴战 ...

“夫君，这场仗你要亲自去？”婉月神情微灼，问着司马晋。

“睿王打算以李代桃僵之策夺取涟州，唐淇和我率主力大军由正北大道攻城，西路军交给了张起和水霁，东路军是仲远，睿王此战是志在必得。”司马晋目视着婉月，缓缓说道。

不知为何，她的心中总是觉得七上八下，有一种不安定的感觉，腹中的孩子仿佛是踢了她一脚，令她隐隐作痛，这孩子已经七个多月了，似乎很是壮实有力，婉月猜想一定是个健壮的大胖小子。

她忍着微痛，颤颤道：“夫君，我陪你一起去。”

“那怎么行？”司马晋将婉月扶到床边坐下，“你如今身子这么重，怎能陪我前去？你就乖乖地呆在这儿歇息，我想若是顺利的话，长则一月，短则半月，涟州应该能够攻下，到时等我们回了沧平，孩子也便快出世了。”

他轻轻地抚着婉月的小腹，那孩子真是调皮，又踢了一脚，顿时司马晋呵呵笑道：“这孩子真是不安分，看来是急着想要出来呢！”

“夫君，不如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

司马晋低头沉思片刻，便道：“若是男孩儿便就起名一个‘恪’字，愿他恭谨谦逊；要若是个女孩儿，不如起名一个‘嫣’字，语笑嫣然……”

婉月握着司马晋的手，点点头：“好，就听你的。”

唐淇六万大军从正北直接攻入，张起率两万大军从西路支援，至于东面仲远一军则是早已被作为牺牲的一支，当然他们自己自是不知道的。

壮士豪饮行军酒！

睿王意气风发，站在营帐前，高举酒碗，鼓舞三军：“此行一战，愿诸位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旗开得胜……”声吼震天，雄心万丈。

唯有婉月在这漫天的吼声中，心儿直颤，不知为何，她今日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宁远……”婉月叫住骑在战马上，正待出发的司马晋，仿佛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

司马晋一跃下马，走到她身边，留恋与不舍满满地写在了她清水般的眸中。她塞过一只灰褐色的锦囊到司马晋的手上：“宁远，这里有一只锦囊，若是到了危急万分之时你便打开，也许会有些用。”

司马晋依言收了起来，他知道婉月是在为他担心，便宽慰道：“夫人，宁远定会照顾好自己，平安归来。”

夫征涟州妾在营，西风吹妾妾忧夫。

远去的白马上，司马晋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天空中的乌鸦突然凄厉地叫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他独自一人去面对所有即将面临的危难险阻；这是第一次，婉月不在他的身边。

她的心顿时空荡荡的，仿佛丢失了什么，只有暗自盼望丈夫能够早日平安归来。

“夫人不必担心，”睿王似乎瞧出了婉月眼中的担忧，近到身旁安慰道，“先生是我军中第一谋士，就算黄胜并没有如我们所料从东面堵截，就算他最后将主力伏在正北，我也吩咐了唐淇，就算舍下性命，也必保先生周全。”

“多谢王爷，”婉月仍是望着司马晋远去的方向，即使早已人影不在，即使只剩下漫天扬起的尘土，她的眼神也仍在那个丈夫离去的方向……

从沛池到荆山，只需一日的时间，到得第二日夜晚的时候，外面送来了一份军报。送报的小兵满头大汗，一脸土色，看起来是从沧平来的加急军报。

睿王揭开细看，顿时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沉郁起来，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良久，他仿佛才回过神来。

阴郁的目光直愣愣盯着送信的小兵：“这封军报是何时发出的？”

“是昨夜兰先生命小的快马加鞭送来的，一路上跑断了三匹快马，才能赶在今日送到。”

一旁的鹤敬见睿王神色有异，便问：“王爷，是不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睿王将手中军报递了过去，鹤敬一边看，一边也是冷汗涔涔，到最后握着军报的手都不自禁打起了颤来。

“输了，这一仗输了……”睿王握紧了双拳，一向镇定自若的他此时也再不能平静下来，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着，脸色渐渐泛白。

“王爷，现在如何是好？我军现在应该已经到达荆山，只怕……”

“就算现在派人将他们召回也来不及了，就看他们三路大军哪路会遭此劫难了。”

鹤敬道：“营中还有四万大军，要不要派一些去支援？”

睿王摇头：“远水难救近火，就算派去了，鹤先生，你觉得有用吗？不过是多死些将士。”

“那王爷的意思是……不救？”

“是不能救！”睿王斩钉截铁地说道。

奇）完后，他又望向刚才那个送来军报的士兵，“我问你，若是有人向你问起这封军报是何时送到的，你该如何回答？”

书）“我……”那个士兵愣愣地看着目光如冰的睿王，不知该如何回答。

网）鹤敬走到他身边，拍了拍微颤的肩头道：“你若想活命，今后不论谁问起，你都说这封军报在路上走了两日才交到王爷手中的。”

“两日……”他有些不解。

“就是两日，若是你说错了，可就再保不住这条性命了。”鹤敬虽和颜悦色，可那小兵早已吓得双腿发软了，连声道，“小的明白，两日，是两日……”

北路司马晋、唐淇大军所走的大道平坦，他们在山顶扎营，歇息一夜，准备待到天亮之后，越山攻城。

派出的探子前来回禀：“将军、先生，已经侦察过了，如先生所料，正北大道只有三万黄胜的守军。”

唐淇喜道：“太好了，看来黄胜果然中计。”

司马晋幽幽道：“敌寡我众，形势于我有利，明日一早我们必须攻其不备，过了山之后，到涟州城外与张起将军会合攻城。”

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内，只是当夜深之时，司马晋手中攥着临行前婉月所给的那只锦囊时，心中却觉得惴惴，正想要拆开看一看时，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先生怎么不去休息？”

司马晋回头望去，来人正是唐淇。

“将军不也是一样？”

今夜，明月当空，二人并肩而坐，四周是一片寂静，唯有草丛中的虫鸣此起彼伏。

“听说先生喜欢美酒，这一盅百花清酒是难得之物，子汶一直没找到人共饮。不知今日先生可有这个雅兴？”唐淇拔开壶塞，一阵清郁的香气顿时直入鼻中。

“果然是好酒，”司马晋赞道，“只是明日大战在即，只怕饮酒误事。”

“先生放心，这酒并不浓烈，不易饮醉，我们尝一点，只取雅兴，不滥饮便是了。”

“好，”司马晋哈哈笑道，接过酒盅饮了一口，花气芬芳，酒香甘醇，令人一入口，便仿佛置身百花盛开的仙园之中。

“将军，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唐淇也饮了一口酒，道：“既是共尝美酒，先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这段时间在下看将军和王爷似乎越来越疏远，是否有何误解？”

唐淇手中的酒壶停了一停，自萱玉走后，不知为何他总是不再愿意和睿王多亲近了，就算有时睿王请他过去商议军情，也不过是只谈军事，再无其他。

“我和大哥没有误解……”这话明明是自欺欺人，就算是没有误解，可这个心结却已牢牢打下。

司马晋叹声道：“将军，在下明眼看人世，许多事情都是天命使然，半点强求不得。你是这样，夫人是这样，其实……王爷又何尝不是这样？”

“先生……”

“将军，为人处世豁达二字最为紧要，若是凡事样样看不开，到最后苦恼的只有自己，放下心头负累，莫要强求，才是解脱之法。既然与那个人并无结果，倒不如放手，于她于己都有好处。再说将军与王爷兄弟情深，要夺天下就必须齐心协力，若是生了嫌隙，只有让别人渔翁得利。”

这一番话如当头冷水泼向唐淇，生生将他惊醒，这么多时日来，他心头所困之事，终于有人了解。睿王冷酷多疑，又极有权谋手段，司马晋的这番提点不仅仅为了睿王，更是为他自己。

“多谢先生，子汶记住先生的话了。”

“那就好，”司马晋微微笑着，“再饮上几口这百花清酒吧，过一会儿天就亮了……”

19

19、死役 ...

作者有话要说：有小虐，慎入~~！

清晨时分，草叶犹沾露气，鸟鸣声声不绝，六万大军整装待发，就等唐淇一声令下。

军中竖起旗帜，摇旗呐喊着向正北方向的大道冲去。

距涟州营地三里之外，双方大军便鼓声震天，摆开了营垒。

对面阵中冲出一个少年将军，朗眉星目，虎体猿臂，□骑着一匹毛色油黑的骏马，从阵中飞了出来。

他手持长枪，跃马迎战，远望英气朗朗，有着不输唐淇的英武。

“汝等鼠辈，居然敢犯我涟州？今日要你们知道我黄霈的厉害！”马上少年厉声喝道。

未等他言毕，唐淇也持着双剑迎战上去，两马相交，身后大军呼声震天，一个使枪，一个舞剑，缠斗在了一起，几十个回合下来，不分胜负。

唐淇见再纠缠下去只怕贻误了战机，便假意战败，且战且走，黄霈如何肯罢休 ，依然紧追不舍。

到得自己军前，唐淇突然回身，猛地向他战马前蹄上斩去，那马吃痛，仰天嘶鸣，将黄霈陡然摔落下来。

唐淇不等他站起，长剑直向他当胸插去，顿时鲜血在黄霈的战衣上弥散开来，仿佛漫开的红色云霞。

“将军，手下留情……”司马晋在他身后喊道。

可却已经迟了，唐淇已经将黄霈的头颅斩了下来，提在手中，面向三军道：“敌军主将已被我斩了，一鼓作气，杀到涟州城下！”

军中将士都被唐淇的豪气鼓舞了起来，个个精神振奋，高举武器，只待号令一下，便要冲锋陷阵。

唯有司马晋紧皱着眉头。刚才这少年自报名为黄霈，若是他没猜错，该是骠骑将军黄胜的嫡亲侄儿。

唐淇斩下了他的头，若是此战胜倒便罢了，若是败了，黄胜又岂会罢休？只怕是会不依不挠啊！

不过事已至此，再忧心也是徒劳，只求上天保佑此战能胜。

司马晋将己方将士排成鱼鳞阵型，将主要兵力集中在中间，向敌军中心攻去。

睿王将士本就能征善战，兵力又比对方多出一倍，再加上主将已死，根本不是对手。

双方一直厮斗到了黄昏，地上遍布着兵士们血迹斑斑的尸体，残阳如血，鸟声凄厉，{奇}哀嚎遍野，{书}给这旷野山间，{网}给这茫茫战场披上了一层悲戚的轻纱。

“禀将军，点算过了，我军战死一万三千人，负伤两万多人。”一名将士前来回禀。

唐淇点点头，只需休整数日，到得涟州城下和其余军队会合之后便能攻城。

“先生你在找什么？”唐淇看司马晋低着头在到处翻寻。

“我的锦囊不见了。”司马晋说道。

“是什么样的锦囊？”唐淇不解，这个时候司马晋怎么却对一个锦囊如此紧张？

“是临行前夫人交给我的，定是刚才在混乱中不小心遗失了。”司马晋语声焦灼，想是十分心焦。

“先生莫急，我帮你一起找吧。”

战地上尸横遍野，要找一个小小的锦囊谈何容易，大约是过了一个时辰，司马晋还是放弃了，叹了口气道：“算了将军，还是莫找了，只是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心意了。”

北面方向隐隐约约传来马蹄的声音，由远及近，震震如雷。北方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一片暗红，嘶鸣声起。

唐淇吃了一惊，向司马晋问道：“先生，那边是……”

司马晋的脸色也顿时而变，若是睿王的军队从北面前来，他不会不知，难道有一路他没有料到的援兵？

“将军，快集结将士，摆开阵型！”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几里之外，便能见到他们手中举着的火把，粗粗点算，大约有六七万人。

一人驱马上前，在唐淇大军前冷冷笑道：“司马先生，别来无恙啊？”

“平江侯？”司马晋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再遇故主。

“哼，”孙翼冷哼一声，“司马先生，我当年待你不薄，可你却恩将仇报，投靠睿王，给他出谋

划策，我平江西线六城便都是败在你的手上！”

“侯爷，你当年待我之恩，宁远不敢忘记。驻守祁阳之时，我们苦等援军粮草，死死守卫，整整

半年之久，祁阳一失，即使没有宁远，平江西线六城也保不住。更何况侯爷并无大志，就算宁远留在身边，也不过是今日跟随着侯爷一起去投奔黄胜罢了。”司马晋这番话不卑不亢，却直戳进孙翼的心中。

六城已失，他独腿难立，无法再与睿王抗衡，为了保命存活，他便带着平江东六城和三十万将士一起投奔了黄胜。

今夜，他带着大军便是从后包抄，由北面进兵，将睿王这一路大军一网打尽。

唐淇的军士刚刚打完一仗，死伤近三万人，就算是留下的士兵也都是疲累不堪，此时的战斗力根本无法与孙翼大军抗衡，这是必输的一战。

这是一场死役！

“杀！”平江侯一声令下，大军便如蜂拥一般持着利刃冲了过去，滔天的气势，如雷的声响，就是平原大地都要为之一震。

唐淇策马赶到司马晋身旁，道：“先生跟在我身边，千万不可离远，唐淇定会保你平安冲出重围！”

“将军自己小心！”

平江侯手下刘云、颜靖、诸葛徽三员大将，分别从两翼和正中夹击唐淇。敌方来势凶猛，根本无法抵挡。

孙翼下令：“活捉司马晋，其余人一律杀无赦！”

沛池城中，睿王突然一下从梦中惊醒过来，冷汗从额头一直顺着面颊淌了下来。

“靖宣！”

“王爷，有何吩咐？”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王爷，现在才寅时，天还没亮呢。”靖宣见睿王神色不佳，在旁小心答道。

“寅时了……”论理，该有军报到了。

果然，还没过多久，鹤敬便急急忙忙前来求见，睿王屏退了所有的人，包括靖宣。他的神色惶惑

不安，也是忧心之至。

“鹤先生，他们走了哪里？”

鹤敬心中沉痛，可却又不敢隐瞒，回道：“王爷，孙翼带着七万人由黄胜的梁州城入到得荆山，从正北山路把我们截断的。”

睿王身形向后一晃，似乎是脚步没有站稳，鹤敬忙上前扶住他，劝道：“王爷，小心身体啊！”

“继续说……”他挣开鹤敬的手，扶着桌脚，站住了身子。

“正北的六万大军已经全军覆没，二公子不见踪影，生死未卜，司马先生被生擒。”

睿王顿时心如刀绞，单手成拳重重地击在了桌上，“剩下两路军呢？”

“仲远一支遭到重击，几乎覆没；张起那一路已经收到军令，正在回沛池的路上。王爷，若是孙翼和黄胜大军会合追袭我们，后果不堪设想！当务之急，我们该即刻启程回沧平啊！”

回沧平……

已经没有什么侥幸了，也只有会沧平此时唯一可走之路。

涟州城中，将军府邸里摆开了一桌颇为豪华的宴席，设宴之人便是骠骑将军——黄胜。

此宴，一是为了给平江侯接风洗尘，以示诚意，二则是犒赏三军将领，击退睿王。

只是黄霈在这一战中丧命，未免令黄胜有些愁苦哀伤。

酒宴之上，孙翼向黄胜提起了被俘的司马晋。

清平山宁远先生之名天下皆知，他既有“天下第一谋士”之名，自是各路诸侯将军都想收为帐下之人。

黄胜向孙翼问道：“这司马晋听说曾在侯爷手下当过谋士，也是半年多前祁阳城破才投靠睿王的。侯爷既与他曾有宾主之谊，那对此人的才能定是十分了解，不知他可有外间传言得那么厉害？”

孙翼呵呵笑道：“这个司马晋的确有经世之才，若是将军能想办法将他收为己用，定然能助你一臂之力。”

“哦？”黄胜顿时感了兴趣，吩咐左右将被俘的司马晋带到厅上。

一个天下名士，本自有高洁之气，可此时此刻双手双脚却被铁链锁着，每走一步，都发出铮铮的响声。

衣衫虽算不上凌乱，但神色中却带着一股悲凉。他不愿跪下，眼前这个一脸桀骜，目中无人的黄胜，令他连看都不想看。

“你就是司马晋？”黄胜斜着眼，大声问道。

司马晋索性闭起了双目，别过头去。

黄胜见他如此，心知他定是瞧不起自己，猛地将酒杯摔到地上，怒道：“司马晋，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听着，若是你现在肯乖乖跪下，当我的谋士，我马上就放了你，若是不然，我就送你下黄泉！”

司马晋仍是未睁双眼，只听他口中淡淡说道：“宁远只佐明主，不伴庸将。”

庸将，他居然敢如此说？！

黄胜顿时怒不可遏，饶他是天下第一谋士，饶他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黄胜熊熊烧起的怒火只想将他杀之而后快。

他怒视着司马晋，冷冷道：“你既一意求死，我便成全你！来人，将他拖下去鞭死，再将尸身悬于涟州城楼，暴尸三日！”

沛池，睿王下令所有军士拔营启程，立即回沧平。

婉月见所有人都忙忙碌碌收拾行装，便心知大事不好，她先要去见睿王，可却被靖宣拦在了门外。

“司马夫人，王爷吩咐了，请您即刻收拾东西，过午后我们便要回沧平。”

婉月心中一跳，她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她仍是坚持：“我一定要见王爷，你去告诉他，若是他今日不见我，我就留在沛池，是不会走的！”

婉月的神情如此坚定，令靖宣不敢违拗，便又硬着头皮进屋去禀告睿王。

好一会儿，他终于推开了门走出来。

几日未见，初来沛池时那个豪气干云，意气风发的睿王，此刻脸上却只剩下了郁郁的神情。

婉月浑身不住地颤着，慢慢地走到他的身旁，好不容易从口中挤出了几个字：“败了，是吗？”

他点点头，侧过身去，不敢看婉月，他只怕看到她伤心的样子会更加哀伤。

婉月挺着肚子绕到他身旁，直视着睿王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道：“告诉我，宁远在哪里？”

他不答，她就仍是问，“宁远在哪里？”

其实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可是只要他不说，婉约的心中便仍是存着一丝希望，她宁可自己猜的全是错的。

一遍一遍，她的泪珠染湿了面上的黑纱巾，可仍在问：“宁远在哪里？”

他究竟在哪里啊？！

睿王抓住她的双臂，哀哀道：“婉月，我没有料到孙翼投了黄胜，当我接到军报之时，北路大军已经全军覆没了……”

无言的伤，莫名的恸涌上心际，千万根利针狠狠扎着婉月的心。

“司马先生被孙翼生擒，捉回了涟州，他不肯归顺黄胜，便……”

婉月再也站不住身子，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他死了……

宁远，死了……

睿王又何尝不是心若刀绞，战败涟州，损兵折将，唐淇失踪，司马之死，都令他心痛难忍，可所有的这些痛，却都比不上此时此刻看到婉月这般伤心的样子来得更痛。

一场仗输了，下次还有胜的机会；兵士折损了，可以再招募，再操练；唐淇失踪，却未传死讯，也许还会回来；司马晋死了，可四大谋士仍在身边。

唯有婉月，她失去丈夫的痛却是一生一世都无法消逝的伤痕。

她的目中流出了两道殷红的血泪，触目惊心。

“婉月……”睿王失声喊道，他一生再坚强刚硬，见到此情此景，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还有孩子，千万别伤了自己身子。”

“王爷，宁远的尸体在何处？”

“还在……还在涟州……”

“他们定不会好好安葬宁远，一定只是将他的尸体弃在了荒野，王爷，我求求你，派人将他的尸体带回来吧。”

睿王踌躇不应。

婉月突然跪在地上磕起了头来，一声一声，叩在青石板上。

“求求你了王爷，求求你答应我吧……”

他不是不想答应，是实在，无能为力。

他扶起婉月，哀声道：“我真的做不到。”

她愣怔着望着这个也是满面泪痕的男人，他是睿王啊，纵使兵败，派人去涟州的乱葬岗找具尸体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啊。

“对不起，婉月……黄胜愤恨先生出言辱他，命人将他鞭死，并将他的尸体悬挂在涟州城楼！”

仰天长啸，痛不欲生。

婉月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耳中也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那一刻，她差点以为自己也死了……

20

20、产子 ...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到这里先告一段落了，周末小桃为大家先奉上两篇番外，下周开始着手第二卷神机军师，请各位新老朋友多多留爪，喜欢小桃文也烦请收藏一下，因为你们的支持，才让小桃有了源源不断写下去的动力~~~O(∩_∩)O

婉月再醒转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在营帐中了，睿王正坐在床榻边，眼神带着暖光，又夹杂着一丝心疼，柔柔望向婉月。

她一醒转，却又将眼闭上，两行清泪顺着颊边黯然流下。

“婉月，我们已经到越城了，再过几日便能回沧平了。”睿王在一旁说道。

她微微点了点头，却仍是闭着眼睛。也许只有看不见一切，只有失去了意识，她才能自欺欺人地告慰自己，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司马晋仍在身边。

鹣鲽情深，不弃不离。

若不是为了腹中骨肉，她怕是已经随司马晋一起去了吧。

睿王叹了口气，又道：“我听说一件事，昨夜涟州城中不知是什么人，将司马先生悬于城楼的尸首偷了下来，黄胜大发雷霆。我心想，不管这人是不是相识之人，但至少他应该没有歹意，司马先生也总算能入土为安……”

婉月的睫毛微微翕动，却仍是没有说话。她不是不想说，而是心已经痛得不能说。

回到沧平之后，婉月便每日将自己关在幽客居中，什么人都不见。睿王特地给婉月添了一个贴身丫鬟，唤作书瑾的，命她好生照顾着。

几次，睿王想去探望，却都被拦在了门外。问书瑾婉月的近况，她只是道司马夫人每日都将自己关在屋中，也不作声，时不时便见她一个人默默流泪，问她话她也不答，倒像是又聋又哑了一般。

倒是萱玉，似乎格外贤惠了起来，仿佛是忘记了那一次的一个巴掌，平时睿王在书房的时候，她就呆在房中，或是找两位夫人闲话家常，不去腻烦他。

一日三次茶饭她都亲自端到睿王书房，若是他在议事便放在外间，让云枝留神，每隔一段时间便将饭菜热一热，直到他吃了为止。

渐渐地，睿王心中也不由有些感动，只觉得自己对她这么冷淡，的确是委屈了她。

这段愁云惨淡的日子中，最令人欣慰的事便是唐淇终于回来了，带着突围逃脱的三千士兵回到了沧平城。

风霜扑面，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已经是不计其数。想当初十四万大军挥师涟州是何等意气风发，可如今回来的却数不过半，睿王再坚毅，也心中阵阵酸楚。

什么也不说，只是紧紧地抱着九死一生的唐淇。

“回来就好……”睿王低低地说着。

“大哥，我……有负你所托，司马先生……”唐淇突围不久后便听到了司马晋的死讯。

那盅百花清酒仍未饮完，那夜司马晋对他的劝慰言犹在耳，可只是一瞬，却已阴阳相隔。

“总有一日，我要亲手杀了黄胜，将他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为先生报仇！”唐淇的眼中闪着怒火，狠狠说道。

睿王轻轻拍了拍兄弟宽厚的背，言道：“子汶，你长途跋涉一定辛苦了，还是回去先歇歇吧，还有你娘这些日子都快担心死了，记得先去看看她。”

唐淇之恨何尝不是睿王之恨，唐淇之怒何尝不是睿王之怒？只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唐淇走后，靖宣前来回报：“王爷，司马夫人说想见你。”

婉约终于走出了那扇紧闭的屋门，幽客居中秋意肃杀，黄叶满天，凄凉的风寒寒刮在脸上，竟会生出许多痛意。

他站在庭院中，几日未见，渐渐消瘦下去的婉月令他不由心头一窒，哽住了话语。

婉月突然屈下双膝，直挺挺地跪在了睿王的面前。

他一怔，慌忙要去扶。

“王爷，民妇相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我能力所及，定全力为夫人办。”

她的目光从未这般冷厉过，曾经的脉脉如水，曾经的温婉恬静此时在婉月的双眸中再看不到一丝一毫。

“我要报仇！”她咬着碎牙狠狠吐出这四个字。

睿王将她扶起，悲痛欲绝之后，仇恨的火焰止不住燃了起来。

“你要我怎么做？”

“待平了涟州，我只求王爷将黄胜、孙翼二人交给我亲手处置。”

睿王苦笑一声，他才刚战败，黄胜、孙翼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征战涟州，只怕并非易事。

他的犹豫踌躇，婉月看在了眼里，她朗声道：“若是王爷肯答应我，民妇愿意助您一臂之力，夺取天下。”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婉月的才智他早已得晓，犹在司马晋之上，若是她肯相助，自是再好没有。

“夫人言重了，司马先生之仇子洛与你心之所想一般，必报不可。”

“既如此，多谢王爷了。”

自那日后，婉月便每日躲在房中，分兵布阵，想着克敌之法，对着一张西川地形图常常一看就是半日，书瑾好几次想要劝她歇歇，她只是不听。

无奈，只好去回睿王。

他自是着急，这一日，睿王赶到幽客居之时顿时吓了一跳，婉月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面如金纸，冷汗涔涔，只有游丝一般的声音从她口中轻轻吐出：“疼，好疼……”

睿王忙将她抱起，放到床上，朝书瑾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叫华大夫来！”

书瑾吓坏了，急忙奔了出去。

睿王握着婉月冰冷的掌心，心如火燎，他从没有见过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女子，七个多月的身孕居然还不分昼夜地画着行军布阵图，她难道不知道，若是有一点闪失，会是什么后果吗？

婉月躺在床上不停地喘着气，她大概是疼极了，想要说什么，可那未出口的话却已淹没在了喉间。

“别急，婉月，你再忍一忍，华大夫很快就来了……”他温言安慰着，其实心里早已火烧火燎。

长途跋涉、一路艰辛，遭到丧夫之痛，悲愤欲绝，这几日又夜以继日，绞尽脑汁。

华大夫回禀睿王：“只怕司马夫人是要生了，王爷需赶紧派人去请稳婆啊。”

“什么？”睿王一把揪住华大夫，不可置信，“夫人才有了七个多月身孕，怎么这就要生？”

“夫人这些日子操劳过度，又受了极大的刺激……王爷，刚才我瞧里面夫人的情形很是不好，只怕就在片刻……”

睿王虽对军队指挥若定，可这样的事情却还是头一遭遇上，顿时也有些慌乱，这一次书瑾可机灵了，不用等他吩咐便早已去请稳婆了。

可是婉月的情况十分危急，稳婆还未来便已听得里面一阵惨叫。

睿王将华安一把推了进去，令道：“来不及了，你去接生！”

华安面如土色，忙道：“这……王爷……小人从未给人接生过啊！”

“你好歹是个大夫，事急从权，要是迟了她们母子有什么闪失我就唯你是问！”

华安不敢再耽搁，便只好硬着头皮进到屋中。一门之隔，睿王听着屋内婉月阵阵痛苦的叫声，撕心裂肺。

没过一会儿，稳婆便到了，急急进屋帮着助产，可是整整过了一个时辰，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睿王实在忍不住了，便站在门外喊道：“华安，到底怎么样了？”

华安出来禀道：“夫人是难产，脐带绕住了孩子的头，实在凶险啊！”

“别跟我说这些废话，华安，你去告诉里面的稳婆，一定要保司马夫人母子平安！”

“是，王爷！”

大约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房中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清脆悦耳，仿佛是能够刺破尘世间的一切阴霾。

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刚出世的孩子，吐着粉嫩的舌尖，明明刚才还是大声哭着的，可是睿王一抱起他，那孩子便咯

咯地朝着他笑了起来。

他突然一阵感动，对这个孩子也仿佛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他也对着孩子笑了起来，笑得明媚灿烂，就如三月里最和煦的日光，那是任何人都没有见过的柔情。

他将孩子抱到婉月的床边，让她抱着。孩子虽小，可眉眼之间却像极了司马晋，婉月凝视着这个在她腹中仅待了八个月不到的孩子，百感交集。

良久，才对着这个小生命低低道：“我的恪儿……”

“听说司马夫人今天喜得麟儿？”才回到屋中，萱玉便向睿王问道。

他已经是累极了，只点了点头，便想要休息。

萱玉从柜中取出了一些缝制得十分精致的小衣服递给了睿王道：“前几日我便想着要给司马夫人准备些孩子穿的衣服，你瞧，才置备好，没想到这么快就派得上用场了。”

睿王朝那些衣服望去，大约一共有五六件，都是上好的材质，做工一看就是一流，该是出自绮云庄的师傅之手，想来萱玉也算是用心了。

睿王轻轻将萱玉拥在怀中，柔声道：“你也有心了，明天我派人送去给她。”

萱玉抬起头望向睿王，一双流云般得眼眸煞是令人迷醉，恍惚间，睿王突然觉得这已经不是曾经

那个扯着他的衣服大喊子洛哥哥的小女孩了，她仿佛是长大了，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她樱唇微启，两颊抹着一缕绯红，低声道：“王爷，让我伺候你就寝吧。”

她的脖颈上散发着一种诱人迷醉的香气，丝丝缕缕侵入他的鼻息之中，令人再也把持不住。

睿王轻轻将萱玉抱起，柔柔吻上了她粉艳欲滴的唇。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摇曳的红烛跳着灯花，噼啪作响，直到今日，萱玉才觉得她真正成为了睿王的妻子。

几日后，一位特殊的访客来到了沧平城中拜见睿王。这人年近五十，一身儒雅，宽袖白袍，一幅世外高人的不俗模样。

虽有七八年未见，但这人形貌却仍如当初所见。

幽客居中，婉月正抱着刚出世没几天的司马恪，他哇哇地啼哭着，怎么哄却也止不住。

书瑾进来，禀道：“夫人，门外有位客人，是王爷吩咐我带来见你的。”

鹤发童颜，目光清炯，那一声慈爱的“婉月”，令屋中的她顿时心头一暖。

当年他曾立誓永不出谷，可今日却还是来了沧平。

婉月靠在父亲悠然先生的怀中，轻轻唤道：“爹爹……”

他抚着女儿的青丝，柔声道：“婉月，爹爹都知道了。我这次出谷来寻你，便是想问你，往后的日子你是怎么打算的？”

婉月将小恪儿抱到父亲面前：“爹爹你看，这是恪儿，我和宁远的孩子……”

悠然先生将小外孙搂在怀中，满是怜爱：“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只是却生下来便没了父亲。”他叹一口气，道，“婉月，不如跟着爹爹回谷，悠然谷与世隔绝，不闻外间一切世事，你和这孩子

都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爹爹将我许配给宁远时，我记得您曾对我说过一番话：江山倾危，百姓无居，天下唯有明主可救难于水火，然明主需有名士相佐，司马晋才德兼备，若女儿嫁他，定能助他成就一番伟业。”

她一字一顿说来，正是当年父亲起意这桩婚事时所说之话。

悠然先生怎能忘记，只是司马晋已死，婉月不过是一介女流，身边又带着一个刚出世的孩子，若要在这乱世中闯立功业又是何等艰难之事？

“那，你是想留下来？婉月，可真想清楚了。”

她的双目坚定刚毅，有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爹爹，我都想清楚了，宁远的仇，我要报；宁远没有做完的事，我也要为他做完。”

既如此，悠然先生也不再勉强，他只得轻叹一声点头道：“你已决意，我也不再阻拦。不过睿王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当年见他之时已经觉得此人定非池中物，总有一日会腾起而跃，今日再见，眉宇之间果又多了一分王者之气，你留在他的身边，也总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婉月有些奇怪：“父亲从前见过睿王？”

悠然先生道：“那是七八年前的事儿了吧，那个时候老王爷还在，曾带着他来过悠然谷，与我有过一番交谈。”

七八年前她仍未出嫁，还是住在悠然谷，怎么对这件事却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悠然先生看出了婉月的疑惑，说道：“那时候你整天在后山忙着捣鼓你的那些新鲜稀奇的玩意儿，就没有见着，那时候的睿王虽然年少，可举手投足之间，却不由令人刮目相看。”

正说话间，只听一个清亮的声音穿门而入：“悠然先生，我已命人准备了酒菜，今日可要好好为您接风洗尘！”

那声音犹如洪钟，叩在婉月心上，令她浑身一震，最奇怪的是，她怀里的小恪儿一听到这个声音便停止了啼哭，咯咯笑了起来……

21

21、番外（司马晋篇） ...

清平山外，细雨纷纷，一个披着蓑衣的青年男子坐在清清水畔，垂着鱼钩悠然自得。

“志不在鱼垂直钓，心无贪利坐家吟。子今正是严边獭，何道忘私弄月明。”

回头望去，身后是一个穿着青袍吟吟笑着的老者，身若青松，面如流云，端的是一幅逍遥世外的模样。

那青年男子见他举止不凡，便放下手上鱼钩，拱手施礼：“在下清平山司马晋，闲来无聊，便在这儿钓鱼取乐，让老先生见笑了。”

那老者呵呵笑道：“我见你是一个身怀大志之人，我在前面设下了一局棋，不知你可有兴趣前去一解？”

移步前往，河边的大树下站着两个青年男子，一个形貌憨直，看上去温文有礼；另一人却全然不同，司马晋从未见过，一个男人竟能长成这般俊美的面貌！

眉若翠羽，肌如白雪，脸上的五官精致得仿佛雕刻出来一般，最令人惊讶的是他那一对微微泛紫的眼瞳，一笑，便生妖媚。

那老者指着二人道：“这二位是我门下弟子，御风、无涯。”

那紫瞳之人一脸桀骜，只是微微斜眼望了望一旁的司马晋，摇着手中长长的羽扇，嘴角挑起一丝笑意。

司马晋凝神观局，此棋局看似繁杂，但却内中藏有玄机，司马晋微明洞察，思索片刻，便在腹地一处摆上了一颗白子。

此一着看似凶险，但却解了白子之围，有置诸死地而后生之意。老者捋着胡须，赞赏地望着司马晋道：“老夫果然没有看错，此一局名为‘争雄’，白子本处劣势，看似已到穷途末路，但你却有法令他起死回生，妙哉，妙哉！”

身旁那个名为御风的憨厚男子道：“真是佩服，这局棋我用了一天才解出，无涯师兄比我聪明百倍却也用了一个时辰才想出破解之法，看来只有小师妹才能和你一比高下啊！”

司马晋谦虚，言道：“这局棋的确精妙，若不是在下平时在清平山中常日钻研棋谱，只怕也未必能想出这一破解之法。”

老者盈盈笑望向司马晋，道：“若是你愿拜我为师，我谷中还有书卷千万，攻占伐谋、金石医术，无一不齐，你可遍读。”

司马晋不由心驰神往，跪下行礼：“拜见师父！”

悠然谷中，百花争艳，清风飒飒，绿竹倚翠生姿，鸟鸣声声不绝。

谷中庭院地上，画满了各式各样的阵法图，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阵。

往里走去，共有三进屋子，第一进屋子中，走进去便见一个木制的自动舂米之物，大木舂咚咚作响，边上还有一个自动磨面粉的东西，不用人力，仅靠内中装置，便能运作。

司马晋赞道：“真是有趣，这样一来，人可就省了不少功夫了！”

悠然先生低头笑道：“这都是小女闲来无事摆弄的玩意儿，不足挂齿。”

第二进屋子中，桌上放着罗盘、龟壳、铜钱等占卜之物，而在一旁的架子上则摆着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上面标着许多奇怪的名字，有的叫“百草凝神丹”，有的叫“醉神蜜”，还有一些则直接写着“治寒毒”、“治热症”……令人眼花缭乱。

御风见司马晋看呆了眼，便解释道：“这些都是小师妹采了药配置的，不过一直都没有用武之地。”

“雕虫小技罢了……”悠然先生晃晃头，不经意地说着。

走进第三进屋子，便犹如走进了一个浩大的兵器房，桌上、墙上都满满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新式武器，有式样怪异的弩，有不长不短的戟，还有一些拿在手中，却不知是何物的兵器。

一直在旁没有吭声的无涯，拿起那把长有八寸的铁质弩，说道：“这把弩可是我和小师妹一起完成的得意之作，别看它小，可却威力无穷，能够十枝箭矢连发。”

“当真有这么厉害！”司马晋惊道，他越发对这个传说中的小师妹感兴趣了。

悠然先生见司马晋一番心驰神往，幽幽道：“我这女儿唤作婉月，天资聪颖、智计无双，上知天文下通地理，至于金石医药也都颇为精通，可谓难得之才，为师一直都想为他觅一个佳婿。”

他虽神色淡然地望着司马晋，可是他却不由心中微颤，难道悠然先生请他入谷，为的是这事？

身旁的御风、无涯一听悠然先生此言，都是心中一拧。

御风似乎颇为失望，怔怔望着司马晋，心内酸楚，他不明白，究竟师父看上了这个书生身上哪一点？

而无涯虽没有表现在面上，可那冷冷的眼神，却颇为不屑地射向了司马晋。

“宁远，我见你颇和面缘，想要招你为婿，你可愿意？”

司马晋一时愣怔，刚才一路看来，悠然先生的这个女儿的确是不俗之人，他尚未娶妻，是因为一直没有觅到心中佳人。

这个姑娘倒是令他甚为神往，他拱手道：“此等才智无双的女子天下难觅，宁远又何来这等福气？”

“哈哈，姻缘本乃天注定，只不过我这女儿虽聪明绝顶，但容貌却不佳，肤色暗黄，兔唇龅牙。”

“皮肉色相不过都是虚浮之物，不足为怀，若是小师妹能够看得起在下是个无用书生，我愿娶她为妻。”

“当真？”悠然先生抿唇笑望着他，一脸认真庄重，似乎的确出自真心实意。

新婚之夜，悠然先生在谷中摆了一桌清酒。竹为媒，花为妁，虽清清淡淡，可却也颇具喜气。

御风前来敬司马晋酒，话语之中，颇是嫉妒：“宁远，还是……还是你福气好，我和无涯可就没你这么好命了。”

司马晋礼貌地一饮而尽，可心中却也想，听他这话，难道他和无涯也想娶婉月？

夜渐渐深了，只是饮了几杯清酒，醉意并不深，司马晋一个人独自幽幽踱步走到了新房门口。

新房上贴着一个红艳艳的“喜”字，在这个幽静的谷中显得格外活泼喜庆起来。屋里暖黄的烛光映出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在窗前徘徊。

司马晋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三下，却听里面一个温婉的声音传出：“门外可是司马宁远？”

“在下正是。”

“婉月前些日子读佛偈时，念到这么一条：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不知夫君何解？”

司马晋心内暗笑，原来她还是在担心自己会嫌弃她貌丑啊！思量片刻，他便朗声答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屋内那柔柔的语声说道：“夫君，更深露重，快到屋内来吧。”

房中的婉月头上盖着大红盖头，端坐一旁，司马晋伸手握住盖头，还未拉开，婉月便道：“夫君可想好了？若是揭开来发现我的丑貌比之父亲形容来得更甚，你会怎样？”

“夫人还在疑我？刚才我便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在意的是你是个聪明无双，又有仁德之怀的女子，并不介意你的容貌。”

他轻轻拉下了盖头，可正如婉月所料，他的确被她的容貌震住了。

悠然先生曾说，她是个肤质粗劣，兔唇龅牙的丑女，可眼前这女子分明有着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

手若柔荑，肤如凝脂，一双樱唇娇艳欲滴，齿如瓠犀，梨涡微陷，一双灵动的眸子似乎能够洞悉人世间一切事物。

若要用言辞来形容，便是倾国倾城。

“你……你是……婉月？”司马晋不可置信地问道。

婉月盈盈拜倒，笑言：“这房中难道还有第二个新娘吗？”

“可是……可是……”

“你所听说的关于我的丑貌都是父亲故意骗你的，他只是想为我找一个并不是因为我的美貌而真正疼爱我的人。”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他浑然不在意的婉月的容貌，竟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惊喜，“可是，为什么师父会选中我呢？”

“御风和无涯都曾向父亲提过亲，两个人还一度为了我反目成仇 ，闹得难以收场。御风性子耿直，有时喜欢钻牛角尖，无涯又太过不羁，狂放得过分，都非我心目中夫君的最佳人选。其实先生之名，我早有耳闻，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我神往先生已久，却没想到，你还是一个不重外表虚浮之人，婉月何其有幸，能够嫁给你。”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冥冥中自有天意，难怪悠然先生说，姻缘天注定。

他拉着婉月的手，轻揽佳人入怀，这个夜晚大概是他一生之中最欣喜和最难忘怀的夜晚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司马晋这颗华丽的流星已经赶月去了，在接下来的一卷中将不会再有他的身影了，不过，这篇番外中的御风和无涯在接下来可就要华丽登场了~~~

小桃谢谢大家支持~~

22

22、番外（萱玉篇） ...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潜水的大人们，欢迎留个爪~~O(∩_∩)O

“这幅《快雪时晴帖》都已经临了好些日子了，怎么写出来还是这般不得神韵？”姚先生摇摇头，斜眼冷瞧着坐在一旁垂头丧气的萱玉。

“先生，是你要求太高了吧，我觉得已经写得很不错了啊！”她右手晃着墨汁未干的毛笔，一脸好不耐烦的样子。

“小姐，不是我要求高，而是大将军亲自吩咐，定要你将这琴棋书画、女红刺绣学到极致，否则可就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

什么苦心？！一提起这个来，萱玉的心里就一肚子的窝火，他的父亲给她将奉陵城中最好的老师都请了来，每日里不是弹琴刺绣，就是练字习画，为的就是让她将来能配一个给他带来好处的人家。

可是，他却从来没有问过萱玉心中是怎么想的。

大好的烂漫春光，她也想和云枝出去踏青游玩，集市上有许多有趣的玩意儿，就是府里的下人小子也能出去看上热闹，可她却只有听着别人议论，独自艳羡的份。

没有杨守中的准许，她甚至连大门都不能迈出一步。

听说前些日子，周腾替他的二儿子周烯前来提亲，杨守中虽还没有应承下来，但看样子心里也是正在盘算谋划。

那个周烯在西南早就“声名远播”，萱玉那天听管家和几个府里的下人偷偷议论着，说这人贪淫好色，又粗鲁蛮横。

他曾当街打死过一个不小心惊了他骏马的老人家，虽然周腾亲自出面将这件事压了下来，但是经过此事之后，浩州的百姓都对周烯心怀怨愤，周腾便将他迁调到了自己身边。

不过，虽然周烯种种品行十分不端，又是个任性妄为之人，但只因他的母亲是周腾最宠爱的夫人，便爱屋及乌，周腾对这个儿子的爱更甚于其他二子，甚至打算要将世子之位传给他。

而与杨守中结姻，是一个既能巩固他地位，又能增强西南实力的极好办法，只是，对杨守中来说，这场亲是不是值得去结，却仍是要好好思索的。

萱玉想起这些事就一肚子怨气，怪只怪自己的娘亲去世的早，二娘又见她不顺眼，总是想着要将她赶早嫁出去，好眼不见心净。

这个世上，竟是没有一个真心实意地疼她。

“小姐，裴先生已经到了，问您这边的课可好了？”赵管家前来禀道，他虽平时对着萱玉恭恭敬敬，可是萱玉一见她便说不出的厌恶，只觉得他是父亲派在身边监视她的探子。

“你没看姚先生还在这儿嘛！”萱玉有些生气，说起话来的声音也不由大了起来。

赵管家倒也不生气，仍是恭敬地回道：“小姐不必动怒，只是这每日的课都是大将军安排好的，

今日午后还有诵诗、刺绣要学，若是耽误了下来，只怕大将军会责怪小姐。”

他开口大将军，闭口大将军，只知道拿着父亲来压自己。萱玉将手中的笔往旁边一掷：“好了，我回房去拿琴谱，马上就过去。”

拿着琴谱穿过府中院子的时候，萱玉只见十三岁的弟弟杨承广正和一群小厮们玩着射箭的游戏，他们有说有笑颇是热闹。

萱玉低着头，想要从他们身边走过，谁知那小霸王杨承广竟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服，嘻嘻笑道：“姐姐怎么走得这么快？哦，想是又要去学那些莫名其妙没什么用的东西了吧。”

萱玉铁青着一张脸不去理他。这个杨承广，性格脾气和她那二娘一模一样，都是尖酸刁刻，无理取闹之人。

萱玉只想快些摆脱他，免得惹出事儿来。她挣开了拉住她衣服的手，正要向前走去，谁料，杨承广竟然将腿一伸，横到了萱玉的脚边，她没看见，一下子便向前冲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春天衣衫单薄，她这一下又摔得重，顿时膝盖上渗出了一块血迹。杨承广瞧她狼狈的样子，拍着手笑道：“哈哈，姐姐，你果然是属狗的，这一下狗吃屎可摔得真是逼真啊！”周围那群小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萱玉又气又恼，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就猛得将杨承广向后一推，她似乎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杨承广只顾着笑却没留意到萱玉发起狠来竟是如此野蛮。

身后是府中的池塘，他脚步不稳，便扑通一声摔了进去，顿时他大惊失色，在池塘中挥舞着双手，连声喊着“救命！”

那些小子们顿时扑通、扑通跳下去几个，忙不迭地去救杨承广。

萱玉见他们那手忙脚乱的模样也笑弯了腰：“弟弟，你这只老鼠可惜掉错了地方，若这里是米缸，怕你就不会这么慌忙着乱了吧！”

她哼了一声，便由云枝扶着朝琴房走去。

杨承广被他们拖到了岸边，他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上面还沾着池塘中的浮萍、青藻。

十三岁的孩子居然呜呜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对着远去的杨萱玉的身影喊道：“你别得意，我一定会告诉爹爹，让她打断你的腿！！”

杨守中听了二夫人的这番告状顿时怒不可遏，当即便朝赵管家吼道：“萱玉在哪儿？快叫她过来！”

“回大将军，小姐现在在刺绣房里……”

“让她马上过来！”

“是！”赵管家不敢耽搁，马上去唤萱玉。

她的头扬得很高，明明是杨承广这个坏小子作弄在先，为什么父亲如此偏心，问都不问，便要拿出家法棍打她。

第一下，狠狠地抽在她的胳膊上，顿时痛得她眼泪涌到了眶中，不用看，也知道必已是一条乌青。

“你知不知错？”杨守中问道。

她咬了咬下唇，忍住了就要滚落下来的泪珠，摇摇头：“是他先绊倒我的，为什么要我先认错？爹爹太偏心，萱玉不服！”

“你……”杨守中抡起手中的棍子正要打下。

这时门外有人通报：“王爷，睿州的唐渊前来求见。”

杨守中拿着棍子的手，慢慢放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老王爷去世的消息不久才传来，唐渊在这个时候前来拜访他，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唐渊……

萱玉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五岁那年那个坐在她身旁，告诉她不要哭的少年，她本想告退，此时却好奇地不想离去。

唐渊已经二十多岁了，当年那个清峻的少年此时已经越发地风度翩翩，玉树临风起来。

萱玉一对上他那双如水般澄澈的眼眸便不由心中一荡，那颗柔韧的心顿时沉沦了下去，仿佛是一朵花的开放，一颗流星的坠落，一只蝴蝶的破茧，一场梦的开始……

直到杨守中让她先行回避，她这才将目光从唐渊身上移开，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她没有料到，时隔多年，他还会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更没有料到，他此次前来，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

“世侄是前来提亲的？”杨守中微微眯眼，看着这个同样也深有心计的人。

唐渊谦和地笑着，回道：“正是，多年前小侄曾在京都见过萱玉小姐，一直萦怀于心，久久不忘，这才特意前来提亲。”

杨守中心中暗暗想道：你与萱玉不过一面之缘，更何况在京都之时，她还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娃，哪来什么钟情不忘之说？看来他定是得到了风声，知道周腾已经前来提亲之事。

不过表面上，杨守中仍是不动声色：“咳咳，世侄，本来你前来提亲，是小女莫大的荣幸，只不过西南周将军前几日也刚来过，为他的二公子前来说亲，这可就让老夫为难了！”

“伯父，明人不说暗话。如今虽然我尚不能和周腾相比，但是伯父是有眼光远见之人，应该相信，与小侄联姻，要比与周腾联姻更有好处。”

“哦，我倒是想听听这个好处。”杨守中呵呵笑着，表示洗耳恭听。

“这第一，在下虽然不才，可自问也是文武双全，德才兼备之人，率兵征战也不差，与周烯那个只会依附父亲的无用之人比，伯父觉得谁更适合小姐？”

“呵呵，”杨守中笑道，“性格脾气并不是最重要的，萱玉若是嫁了过去，想他也不敢亏待。”

“这第二，先父与伯父您是世交，一向交情匪浅，唐杨两家世代交好，这一点也是周腾所不能比的。”

“贤侄，要论交情，的确是与老王爷更为深厚，只是谈婚论嫁之事却不是单讲交情这么简单。”

唐渊心中冷笑，他早知道这个老匹夫不是这么好对付的。

他又道：“小侄听说周将军的聘礼是黄金两箱，珠玉宝器共十箱。不过以伯父这等势力，又怎会在乎这些聘礼呢？在下属地中襄崎、黄川两城，与伯父的属地相邻，若是你我联姻，我愿将这两城作为聘礼。”

“当真？”杨守中眼中闪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神采。

“自然是真的。”

杨守中沉思了片刻，笑道：“既然贤侄与萱玉有缘，那老夫就为这桩婚事做主了，从今往后，你我就是一家人了，待萱玉满了十八岁，我便将她送到沧平，与贤侄成婚。”

这个世上，从来都是，谁给的甜头最大，谁便能得偿所愿。

临行的时候，远远的山头边，一个穿着淡黄衣衫的少女使劲朝唐渊的马队挥着手。

勒马向前，那姑娘正是一脸娇羞怯红的萱玉，今日她知道唐渊要走，便央着父亲，定要来送，杨守中没有阻拦，便由她来了。

可人在眼前，满腹情思，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到最后，只是低低的一句：“子洛哥哥，你可要记得，早些来娶我。”

他拍拍萱玉的肩，微微点了点头。

他定会来娶她的。

他脚下的路，也会因为这个姑娘，而走得更顺利一些……

23

23、舌战 ...

作者有话要说：写此章节时想到的是诸葛亮舌战群儒~~

欢迎各位留爪~~

深秋夜晚，寒风刺骨，伴着诡异的呼啸之声，打在树梢顶上。

小恪儿最听不得这凄厉的风声，一到晚上，便哭得厉害，婉月实在无法，便在手指上蘸了些蜂蜜让他含在口中，好歹算是停息了一会儿。

悠然先生在府中并未逗留多久，便告辞回了谷中。

曾经因为弟子无涯的背叛，他曾立下誓言，永世不再收徒、不出悠然谷，若这次不是婉月遇上了这样的事，令他实在放心不下，想来，他也是不会到沧平的。

临行前，他只嘱咐了女儿一句话：“子虽有倾世才能，可却需知，锋芒外露易招人妒恨，需得小心收敛。”

她一个女子，要跻身睿王谋士之列，不服气者定不在少数，这些她早已想到。

明日，睿王在王府的凌云阁设宴招待诸位文臣武将，她，也在邀请之列。

婉月吩咐书瑾去给她打一盆清水，关起房门，婉月慢慢卸下面前黑纱。

铜镜中的她兔唇外翻，肤色暗黄，脸上更缀着一个个红色的小疙瘩。

这幅面容，她自到祁阳以来，便一直戴在脸上，乱世之中，她不想自己的容貌给丈夫、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现在，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再带着这幅吓人的面具，以纱遮面，只怕会有更多不便。

婉月将清水湿在脸上，慢慢地将黏在上面的一层面具小心翼翼地揭了下来。

她原本的容貌，慢慢在镜中浮现了出来。

当年司马晋初见她之时，曾说：顾盼姿彩，明眸流转，最难得是娇媚中更带着一股难得的英气，全无小女儿的忸怩作态。

从今日起，她就要换回这幅真容了。

婉月打开房门，吩咐道：“书瑾，给我取一套文士服过来。”

书瑾看着眼前的女子，不由呆了眼，指着她结巴道：“你……你是……司马夫人？”

婉月莞尔笑道：“怎么？我的相貌让你惊成这样？”

书瑾摇摇手道：“不是，夫人，真没有想到，你这样好看，可是，你又为什么要一直遮着呢？”

“以前我躲在后面，没必要以真面目示人，可是如今，我也没必要再遮着掩着。书瑾，快去将衣衫给我取来，明日我便要穿。”

今日的凌云阁热闹非凡，睿王帐下的一众谋士、将军都到齐了，齐楚天和文基占下平江六城，也已经凯旋。

已经到了的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今日不知睿王设宴，是何意啊？兰大人，你与王爷关系最是亲密，你定会知道吧。”一些人围着兰凌窃窃私语。

兰凌其实并不知情，但他却神态若定地站着，半闭着眼睛，似乎是在闭目养神，讳莫如深地摇摇头：“王爷的心意，又岂是我们可以揣测的？”

有人道：“王爷想是为了犒赏齐将军和文将军之功，才设此宴的吧。”

也有人摇头道：“王爷才刚战败涟州，又失了司马先生，这个时候难道还有心情犒赏？”

“这算什么，越是这个时候，王爷越是要激励大家的士气啊……”

总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喋喋不休。

唐淇默默坐在一旁，连他也不知道，睿王今日此举究竟有何用意？

片刻之后，靖宣陪着睿王也来到了凌云阁，今日的睿王一扫两个月前战败后阴霾的神气。

那种自信和睥睨天下的霸气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凤眸中冷厉的眼神所扫之处，所有的低语、猜测都停止了。

凌云阁中只有一片寂静。

睿王坐在首位，朗声言道：“众位，今日我麾下将又多一名谋士，才智可说是举世无双。本王设宴，便是为了迎她。”

司马晋之死，睿王本是极为哀痛，大家都没有想到，才这么几天功夫，便又有贤士前来相助。

兰凌第一个站起来贺道：“恭喜王爷，只是不知是哪位高人？”

“正是在下！”门外一人语声清脆，却又掷地有声。

所有的目光都向门口处望去，此人身着一袭墨青儒士长袍，头戴淡青纶巾，手中执着一柄白色羽扇，翩翩走进屋中。

这人虽是文士打扮，可见那面貌却甚是姿彩动人，连睿王也心内一颤，不由自主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她向睿王行了一礼，淡淡一笑，话道：“在下来迟了，还请王爷见谅。”

“不迟，”睿王愣愣瞧着婉月，面纱之下的她竟是这般美艳不可方物，而她作男子装扮，更是英姿飒飒，一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令人屏息的气势。

“王爷，这位是……”兰凌起身问道。

睿王只是瞧着身前的婉月，呆呆出了神，倒是靖宣用肘子推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道：“这便是我所说的那位谋士——婉月。”

此言一出，座下众人都是大惊，她竟是司马夫人？！

这些人大多并不了解司马夫人的才智，只是觉得睿王将一个女子拜为谋臣，此举太过轻率可笑，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会被人当做笑柄。

鹤敬率先起身劝道：“王爷，三思……”

所有人都站起身来，一起劝道：“王爷，请三思！”

“你们，你们这是何意？婉月才智无双，犹在司马先生之上，我为何不能拜她为谋臣。”

鹤敬不敢当面顶撞睿王，便转向婉月，以言挑道：“自古以来，女子之德便是相夫教子，司马夫人一介女流，入营从谋，不知可算是德？”

婉月秀眉微挑，走上前去，直视着鹤敬道：“相夫教子固然是女子应尽之妇德，但胸怀天下苍生，相助明主救万民于水火，难道不是更大的德吗？”

鹤敬又道：“从古至今，女子干政就如牝鸡司晨，难道夫人要做牝鸡？”

“牝鸡也好，公鸡也好，只要所献之计，所想之策能够真正帮到君主便是有用之鸡。总比一些见识浅薄的平庸之辈只知出一些馊主意要来得好。”

她虽无明指，但鹤敬却觉得她此言是有意说他，不由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好没趣地怏怏坐下了。

座上又有一人大声道：“既然王爷刚才夸夫人智计无双，更在司马先生之上，在下想请问夫人，如今我军溃败涟州，孙翼又带着平江东六城投了黄胜，夫人有何计策可以制胜，为王爷一雪前耻？”问话之人，语声阴沉，婉月望去，乃是谋士水霁。

涟州一役，是婉月心中大恸，她之所以改头换面投身军营，心中所为也是司马晋。

如何攻下涟州，这是婉月这些日子一直在想的事情。

婉月答道：“黄胜此际的确兵力正盛，不容小觑，只是一城不能容二主。黄胜与孙翼之间虽表面相安无事，可是内中定有隔阂，要克涟州，首要之事便是挑拨他们内斗。”

一旁的郭子煦哼笑了一声，又问：“就算他们发生了内讧，可涟州不比雍城，既有山险，又有精兵良将，岂是如此容易？夫人，行军作战可不比在闺房中吟诗清谈，动动嘴巴便可以的。”

这个郭子煦，仗着年纪大，话语之间毫不客气。

婉月轻摇手中羽扇，走到郭子煦面前，拜了一拜道：“郭老先生，我敬你是长者，可是要论谋略，你却比不上一个十岁孩童。”

郭子煦一听此言，顿时怒上心头，拍案而起，恨道：“你……”

“先生别气，我曾听先夫宁远说过，他在十岁之时曾经为当时的清平山守将出过一个请君入瓮的计策，一举歼灭了当时横行山间的一众盗匪。而老先生你，虽一把年纪，却连当初王爷一个简单的声东击西的计策都没有看出，可是不如一个十岁孩童？”

婉月未等郭子煦再次发难，便又拜了一拜，婉言道：“失礼了。”

她转向睿王，将刚才没有说完的计策又继续说下去：“王爷可还记得有一日，你曾见我夫妻玩耍时所布的八卦阵？”

睿王点点头，那阵法精妙繁复，他至今仍记忆犹新。

“我们只要能翻过山头，布上此阵，将敌军诱到阵中，便可成功。”

“那若是敌军避城不出，我们又该如何？”说话之人是一直在旁未曾说话的兰凌。

婉月对他也最为敬重，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拜了一拜，回道：“敌军只要没有粮草支应，定会出城。”

“夫人的意思是，断他们的粮道？”兰凌捋着胡须，似乎若有所思，“涟州的粮仓设在夏口，那里有重兵把守不说，还靠近西南周腾所属的安平。”

“正是安平！”婉月眼中一闪，“我们何须自己动手？烧黄胜的粮草，我早已打定主意，要借安平周焕之手。”

兰凌一怔，随即笑道：“借刀杀人，又不损我军一兵一卒，老夫静待夫人妙计！”

坐在右侧的一众武将此时早已被婉月侃侃而谈的才智所折服，齐楚天第一个站起来，抱拳赞道：“在下服了，只是……只是我以后该怎么称呼你呢？你是个女子，我是叫你夫人好呢，还是叫先生好？”齐楚天挠着头问道。

“将军有礼了，婉月不谦，还请诸位以后和称呼众位谋士大人一样称呼在下，就叫我婉月先生吧。”

睿王满斟了一杯酒，递给婉月，向座中各位说道：“今日乃是可喜之日，相信有了婉月先生相助，要攻下涟州，指日可待！”

众人一饮而尽，“恭喜王爷得获贤士！”

酒宴散去之后，睿王留下婉月，刚才席间那么多人，他并没有细问，可是现在他很想知道，究竟婉月是有什么办法能够败了黄胜。

两人在凌云阁上的露台上坐着，婉月叹了口气道：“王爷，其实刚才子煦先生有一句话说的没错，行军作战毕竟不是随口说说的事，其中所要七分谋划，三分运气。”

“刚才听夫人说要借安平周焕之手，可这个周焕又怎么会帮我们呢？”

婉月站起身来，一双闪亮的眸子光彩熠熠，“我算过了，我们要打涟州，只有集中兵力越山结阵，再无暇分兵断粮。因此，能不能打赢这场仗，周焕便是关键。”

睿王眉头微锁，“可是，我与这个周焕，从无半点交情。”

“王爷，周焕最需要的是什么？”

周焕是西南周腾的长子，可因为他的母亲当年不过是周腾身边的一个丫鬟，后来得了病早早便去世了。他在家中的地位根本比不上另外两个弟弟。

“他最需要的，应该是世子之位。”

“王爷说的不错，你要他帮你，自然也要助他一臂之力。更何况，王爷曾经的际遇与他有几分相似，定能让他相信王爷。”

睿王低头沉思，若是这样，看来，他们需要亲自去一趟安平。

24

24、夜袭 ...

这番夜谈之后，睿王便决定五日之后，便启程前往安平。

他这番前往是秘密之行，不带任何兵士，随行只有婉月、齐楚天和靖宣。

至于小恪儿，睿王找了一个最为得力的婆子和书瑾一起照看着，也没什么大问题。

这一日，唐淇正往德沁夫人处请安问候，不远处却见萱玉神神秘秘地正朝如意夫人的房中走去，她连贴身丫鬟云枝都没有带，一边走还一边谨慎地朝四处张望，似乎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唐淇一来好奇，二来又关心萱玉，便偷偷地跟了上去。

隔着房门，隐隐约约能听到她们的交谈。

只听萱玉说道：“夫人，上次你给我的‘锁魂香’不知还有没有了？”

如意夫人呵呵笑道：“怎么，我没骗你吧，这香是不是很管用？”

“自然是管用，自从我用了之后，每次王爷回房闻着便会起效，再也按捺不住。只是……已经快两个月了，我这肚子还是不争气，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屋内似乎是一阵翻着瓶罐的声音，“那可不是，当年老王爷这般宠我，你当是为何？还不是这香起了大作用，萱玉，要想拴住一个男人的心，其实不难，就看你有没有手段了。”

如意夫人顿了顿，道：“这香是我专门从别处弄来的，不容易得，你可多省着些用。”

萱玉甚是感激，“多谢夫人了！”

“谢什么，都是自己人，”如意夫人笑着，“只要你今后得了宠，多关照我们这苦命的两母子便算是报答我了。”

“那是自然……”

萱玉出门没多久，就被一只大手猛得拉过，拉进了平时没什么人来的库房之中。

她大惊失色，正想要叫喊，却见面前之人是一脸神色凝重的唐淇。

萱玉这才镇定下来，拍了拍胸脯，道：“我当是谁，有什么话你非要拉我到这里说？”

唐淇摊出一只手伸到她的面前，认真地说道：“给我。”

“什么，什么东西给你？”

“刚才如意夫人给你的东西！”唐淇的语气又更严厉了一些。

萱玉目光闪烁，仍是死硬着掩饰：“她……她没有给我什么东西啊。”

唐淇一把抓过萱玉的手，使劲将她手掌掰开，拿着那个白色的小瓷瓶，对着萱玉说道：“这是什么？”

她不答，只是伸手想要去抢。

唐淇抓住萱玉的双手，一字一顿说道：“锁魂香，迷人心智，乱人心神。你就是用这个东西，让大哥和你同房的？”

刚才在门外，唐淇已经听到了所有的一切。

萱玉知道无法再隐瞒，只得戚戚道：“子汶，我求你还给我。我真的是没有办法才会这么做的……”

唐淇心内一揪，放下萱玉的手，“你真是糊涂！大哥最恨别人在他身上耍手段，若是让他知道了这件事，定会大发雷霆，我只怕……”

“只怕什么？”萱玉问道，她哀哀笑着，“就算他知道后要杀我，我也不会后悔。反正我这个人，留在世上也没有一个人疼爱，只会惹人讨厌，被人利用。”

萱玉沉沉坐倒在了地上，低声抽泣了起来。

“怎么没人疼爱？”唐淇蹲在她的身边，一对眸中满是情意。

这颗颗如珍珠似的眼泪，虽不是为他而流，可却滴滴敲在他的心窝上，一阵疼痛。

他伸出手来，抚上萱玉的脸，轻轻帮她擦拭顺颊而下的泪珠。

他的手是粗粝的，是一个将军的硬直；他的动作很轻很柔，每一下都怕是会弄疼她一般。

萱玉侧过脸，望着这个温柔顿现的将军，心中微微震颤。

“萱玉，不是没人疼爱你，只是你一直没有看到，那个在你身边疼爱你的人……”

子汶，你是流泪了吗？

那个挺身而出帮我赶走细作的子汶，那个骑在马上差点撞到我的子汶，那个一声不吭挥剑帮我斩杀毒蛇的子汶，那个在我病中关怀备至的子汶……

你是在为我流眼泪吗？

那一幕幕的往事重回心头，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男人也是会流眼泪的。

在她的印象中，父亲从来没有哭过，睿王也没有。

可是唐淇，却在她的面前留下了眼泪。

她的唇轻轻印上了唐淇柔柔的双唇，那还沾着泪珠的唇是那样温润潮湿，甜中却又夹杂着淡淡的苦涩。

他初见时的那个清纯可爱的萱玉，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的愁苦？

唐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明知道不应该，他明明知道若是被人发现他们会有什么下场。

可是，却仍然有一万个理由暗暗在说服他。

他实在太想给眼前的萱玉爱怜和疼惜，他知道今天睿王并不在府中，他知道，这里平常不会有别人来……

他温柔地吻着萱玉，一点一点吮干她脸上的泪珠，似乎要把她的忧伤全部吞没一般。

他的手扯下了萱玉腰间系着的腰带，慢慢褪下了她的衣衫。

那激烈的情愫山崩地裂一般。

他拥着怀中的萱玉，万般柔情地凝视着她，他的汗珠一滴滴掉落在她玉瓷一般的脸上，喃喃道：“萱玉，你是我的……”

他最后还是没有拿走那瓶“锁魂香”，这片刻的欢愉，深深刻进了他的骨髓之中。

此时此刻，他心中不由想着：如果，萱玉是我的妻子，该有多好！

五日之后，睿王带着他们几人，便要启程前往安平。

置备的东西并不多，睿王穿着普通的月白袍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公子，婉月和齐楚天打扮成普通随从，而靖宣就是个小书童。

临行前，兰凌等几位谋士和唐淇都来送行。

兰凌仍是有许多担忧，“王爷，安平毕竟是别人的属地，你不带一兵一卒，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齐楚天在一旁笑道：“兰先生，怎么说我这个将军，总能抵得上一兵、一卒了吧，要是有什么事，我会保护好王爷的。”

睿王也道：“不必担心，此次出行，我们定会处处小心，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唐淇在旁，却未发一言。

睿王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子汶，伤都好的差不多了吧？”

“修养了这些时日，都好的差不多了。”他眼神微微闪烁，似乎总是不敢正视睿王。

“那就好，若是伤好了，就早些回属地，你也离开怀越两城不少时日了，该有不少军务需要处理。”

唐淇点头道：“恩，过几天我便回去。”

从沧平往西，渡过洛水，再行上七日的路程，便是安平了。

安平是西南一座并不算大的城池，只是因为地处黄胜和周腾的交界之地，才派了大公子周焕前去镇守。

这个周焕虽然平时勤勤恳恳勤习操练手下士兵，但是却无奈手下精兵良将甚少，再加上自己天生体弱，因此在周腾心中并不得宠。

安平城中，虽没有沧平的繁华，但是百姓却也淳朴热情。

睿王一行到了一家“钱来客栈”前，驻足望着头顶的牌匾，笑道：“这个老板倒是挺实在的，今晚我们就住在这儿了。”

他们四个人，却要了三间客房。

老板挠挠头，看着眼前这四个大“男人”，不知道他们是打算怎么安排，便好奇地问道：“三间客房倒是有，只不过，你们这怎么个睡法？”

齐楚天向老板招了招手，将他唤到耳朵跟前，掏出怀中一块碎银塞到了他手里，道：“不该问的，就别问那么多。”

三间住房，靖宣一间、婉月一间，齐楚天和睿王同住一间。

当然齐楚天可不是和睿王睡在一张床上，只是端了张木椅坐在一旁，闭着眼睛休息。

他们已经处处低调小心，但是谁料这天晚上还是出了事。

大约是睡到半夜的时候，齐楚天便被外面一阵悉索的脚步声惊醒了，侧耳听去，外面似乎是有着一群人悄悄在往这边走来。

齐楚天的警觉性还算是高的，他马上轻轻推了一下睿王，小声道：“王爷，外面好像有人，只是不知是不是朝我们这边来的。”

睿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和齐楚天一起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脚步声到了门口便停住了。

黑暗中，齐楚天手握宝剑，护在睿王身前。

门外，几支冷箭嗖嗖射了进来，齐楚天辨着声响，一一格开。

起初，还只有几支箭，可谁知射进来的箭却越来越多，齐楚天渐渐招架不住，一个不慎，左手臂上便被一枝箭射中，一阵酸麻。

“从边上冲出去。”睿王朝他说道。敌暗我明，这样下去形势可就大大不利。

齐楚天掩着睿王靠着墙沿慢慢逼到门口，突然举剑破门，便瞧见了对面的楼梯上的几个黑衣人，他一个跃身，便到了那几人身前。

他们约莫有五六个人，齐楚天虽然负伤，可毕竟是有着万夫不敌之勇的大将军，这几个小子根本就不在他的眼里。

不过这几人倒也功夫不弱，齐楚天应付了好一阵子才算是占了上风，本想抓个活口问个清楚，可谁料刚才中箭的手臂突然奇痒无比，那些人便趁机溜走了。

齐楚天倒在了地上，睿王和房中听到动静的婉月、靖宣忙赶了过去，将他扶回房中。

他看起来面色很是奇怪，微微泛着潮红，就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将他中箭手臂的袖子慢慢挽起，只见箭伤之处是一片淤紫，上面还渗着一颗颗细密的小红点。

“糟了，”婉月暗叫一声，朝齐楚天说道，“将军，你能不能试着把自己手臂上的穴道封了，好让这毒不要侵入体内。”

“什么，有毒？”靖宣在一旁惊道。

婉月脸色凝重，她点点头，说道：“只是寻常的毒药，齐将军放心，我定会想办法医好你的箭伤。”

她对睿王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儿，那些人要是去而复返可就糟了。”

安平城中的客栈只怕他们都布上了眼线，留宿不得。

这么晚了还能去的地方，只有一处，那就是妓院。

而安平城里的妓院就在离这儿不远的狮子胡同口。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里莺莺燕燕、热闹非凡，就算是杀手怕是也不敢轻举妄动。

靖宣扶着看起来像饮醉了一般的齐楚天，婉月跟在睿王的身后一起进了这一家“万春楼”。[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虽是乱世，不过就算是乱世也仍然有着许多醉生梦死的人，妓院也永远有着做不完的生意。

老鸨一见有客人到，便带着几个姑娘飘了过来，围着睿王几人左右打量，便往里迎。

那老鸨见睿王一脸英气，神情冷峻，而身边的婉月却是秀态若水，便一手搭上了婉月的肩道：“几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瞧这模样俊的呀……”

她滑腻的手指伸到婉月的脸上，睿王眼眸一沉，抓着她的手将老鸨推开，横在二人中间。

“我们不要姑娘，给我们三间房。”

那老鸨刚才给睿王这一下抓得手腕直疼，有些好没气地说道：“哟~我们这儿又不是客栈，哪有人来不要姑娘只要客房的。”

睿王掏出一锭银子给了老鸨，“就是只要三间客房。”他一说话自有一股凌厉的气势，老鸨颤了一下，接过银子，忙命人安排房间。

靖宣按照婉月的吩咐，用在火上炙烤过的刀子，先割开一些齐楚天伤口的皮肉，将里面的毒血放了一些出来。

睿王则在一旁悄悄问婉月：“他中的毒可是和我上次所中之箭伤一样？还有那些黑衣人，不知是不是和上次伤我那人是一伙的。”

婉月摇摇头，神色中透着一股不安，她拉着睿王的衣袖走到门外，叹了一声道：“齐将军的毒与王爷所中不同，他这个可是致命的毒药！”

“那……可有解救办法？”睿王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却是冷冷抽了一口气，要不是齐楚天挡在他的身前，只怕中箭的便是他自己了。

“有是有，只是这些药材寻常药店很难找到，而且他虽封住了穴道，但是过不了几天，毒气还是会慢慢向上侵袭，只怕到时候就性命难保了。”

“这些人，究竟是谁？”睿王咬着牙，恨恨说道。

“这些人和上次王爷在府上所遇一定不是一伙，这些人是想要王爷性命。请恕婉月直言，我们乔装改扮来到安平，所知之人甚少，能够这么快探到消息，派出杀手的，就是扳着手指，也没有几人。”

睿王心中一震，她说的没错，黄胜纵有通天的本事，但也绝不会这么快得到他来安平的消息，难道，是他身边的人？

会是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华丽JQ~~~各位童鞋敬请拍砖好了~

潜水的啊，上来冒个头吧，小桃想你们~~~~(>_<)~~~~

25

25、御风 ...

安平镇上大大小小的药铺也有三十多家，为了生怕行踪暴露，睿王和齐楚天二人留在了妓院中，而靖宣则随着婉月出门寻找配置解药的材料。

其实她早已知道这些药并不好找，忙活了一上午，也是所得甚微。

“先生，你所要寻的那几味药材，究竟是什么？小的怎么从来都没听过？”靖宣不解地问。

“齐将军中的毒非比寻常，我以前在父亲的医书中曾读到过。”婉月想起那本书上曾写过，这种毒，世间罕见，唯有在白首山一带出现过。

难道那个人，是他？

从千金药铺出来的时候，婉月便总觉得身后有个人在偷偷跟着她，回转过头去看，却又没了身影。

婉月暗暗皱眉，难道昨夜那些人又盯上她了？

她拉过靖宣，悄悄道：“等一下我到前面的铺子里看一看，你不必等我，戴着我的青纶，拿着我的羽扇径直往前走。”

“这是为何？”靖宣不解。

“不必多问，你照着我说的做便是。”

婉月躲在铺中，瞧着外面，靖宣打扮成了她的模样继续往前走着。果然，不远处有一个小子正偷偷跟在后面，行踪鬼祟。

婉月心中也生了好奇，虽明知有危险，还是悄悄地跟在了那人的后面。

靖宣跟了睿王这么多年，也算是个聪明的小子，不一会儿便也发现了后面有人跟踪，左晃右甩，不一会儿便把那人兜得晕头转向，跟丢了身影。

婉月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笑问：“这位兄台，你要寻的人可是我？”

“你……？”他指着婉月，有些疑惑，看来并不认得她。

“是谁让你跟着我的？”突然之间，那人觉得腰间被一件硬物顶住，似乎是一把匕首。

他顿时有些惊慌，回道：“刚才在西大街，有一个人他给了我一些银子，让我跟着前面一个手里拿着羽扇的人。”

“他要你跟着做什么？”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了婉月，“他让我一路上将你所问、所要之物都记下来。”

细细看去，那张纸上所记都是刚才婉月在各家药店所问的稀奇药材。她将纸在手中一揉，又问：“那个人长得什么模样？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的？”

“那人说，若是你这样问起，便到九通巷去找他。”

“九通巷……”婉月盯着那人的眼睛，毕竟刀刃加身，他似乎并没有说谎，样子甚是诚恳。

九通巷在城中甚是偏僻的一处地方，婉月沿途问了好几个人，才好不容易找到。

果然是僻静之处，九通巷中，不闻人声，只有一间不大不小的宅院。

轻轻推门而入，里面的布置摆设令婉月心头一怔。

四处都是茂林修竹，各色奇珍异卉，庭院的地上画着大大小小不同的奇妙阵法。

婉月低头瞧去，嘴中不自禁地喃喃道：“鱼雁阵、落马针、九曲连环阵……”

简直就和当年的悠然谷一模一样，看着看着，她的眼眶竟不由湿润了起来。

“小师妹，我就知道，你会找到这儿来。”

庭院前的屋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了，一个穿着淡蓝袍子的青年儒士缓缓走了出来，语声清亮，自有一般亲切之感。

婉月瞧着眼前多年未见的他，一丝淡淡温暖的笑意爬到了脸上，“御风师兄，我早该猜到是你了。”

“小师妹，这么多年，你还记得我，真是福气……”御风涩涩地笑着，仿佛自嘲。

御风十三岁时便拜入了悠然先生门下，比无涯早了一年。彼时，婉月还只是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姑娘。

婉月当然记得。

当年她去后山采药，为了找珍稀的清沙草，越走越远，天黑的时候，在下山时被坚韧的石块割伤了脚，不能动弹，困在了半山腰。

是御风，在树下找到了口渴难耐的婉月，将他一步一步背下山去。陡峭的山坡，他累得气喘吁吁，可愣是一步没停。

她要制药，需要熟知草药之性。

是御风，早就偷偷地帮她尝了草药。好几次，即使腹内如刀绞一般地疼，他也一声不吭，咬着牙想要瞒过去，可是看着他那一手隽秀字迹所写的：

鸡肠草，生嚼涎滑；鹅肠草，生嚼无涎……

婉月，又怎会不知？

后来，悠然谷中又多了一个无涯。

婉月当然记得。

御风对她心仪已久，早就想要向悠然先生提亲。那一天，他本是约了婉月在河边，想要表白心意，可却未料见到了无涯蛮横地吻上了婉月的唇。

他一夜宿醉。

她更是记得，无涯偷走了父亲所著的兵法，私自出谷。悠然先生一怒之下，也将他一起赶走。

婉月从清平山前来送行的时候，御风只提了一个要求：

小师妹，再给我唱一遍那首《桃花吟》吧，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唱的这首歌。

流水杳杳逐花去，流水有情花无意，妹妹摇船水中吟，不知郎在岸上思……

二人相对站了许久，御风才道：“小师妹，快进来坐吧，有一样东西我要交还给你。”

屋内的陈设与当年父亲的书房颇像，只是书架上空无一物，一本藏书也无。御风熟读兵法，又练得一身好武艺，在这世上本可成一大将，可却被埋没在此。

他双手捧着一个瓷白的瓶子递给了婉月，神色中满是悲戚，：“小师妹，我把宁远师弟，还给你。”

她的手止不住颤了起来。原来当日从涟州城楼截下司马晋尸首之人是他！

她本以为这一世再也见不到夫君的遗体，那种连祭拜也无处可寻的悲戚真真令她绝望。

这是司马晋的骨灰，婉月拿过，眼泪便如断线的珠子啪啪掉落。她轻轻拥着骨灰瓶，哽咽着：“夫君，我总算寻到你了……”

御风叹道：“宁远师弟命途多舛，死于非命，我心里也是悲愤。只是师妹，人既已死，活着的人便要更好地活下去，才对得起死去的亡灵。”

“我知道……”

“师妹，为何你会出现在安平，你与宁远投靠睿王，不是应该在沧平吗？难道……”

“师兄，实不相瞒，我和王爷此次前来安平是有要事要办，只是不慎被人盯上，他身边的齐楚天将军中了箭毒。”

“难怪你今天一直在药铺转悠，不过看样子，也并无所获吧。”

婉月浅笑：“原本没有，可是既然见到了你，齐将军一定有救了。”婉月将怀中药方递给了御风，“师兄，我刚才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药材的味道，想来你闲来无事，就躲在这儿捣鼓这些玩意儿吧。”

“哈哈，”御风笑道，“真是知我者莫若小师妹也！

只半天功夫，药便配置成了，御风将这几颗药丸装在了瓶中，郑重地交到婉月手中，“每三个时辰服下一粒，两日后，毒素便会清除。”

婉月接过药瓶谢了一声，却仍是站着不走，似乎还有话要对御风说。

“师妹还有事？”

“师兄，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婉月问道。

“打从下山那日算起，也有三年多了。”回忆往事，甚是唏嘘。

“师兄身有大志，为何不考虑出山相助明主？”婉月一对满是神采的眼眸直直望着御风。

他摇了摇头，笑道：“你是想说服我去相助睿王？”

“不错，放眼天下，唯有睿王之胸怀才智才能配得上明主二字。”

御风的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言之情，“你真的这么想？”

未等婉月开口，御风呵呵笑道：“师妹，你知道的，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推辞；你要我出山去相助睿王，御风也是一样，只是我怕，有朝一日后悔的会是你自己……”

“师兄这话是何意？”婉月有些不解，皱着眉梢凝视着他。

御风轻轻一笑掩了过去，说：“既是这样，就由师妹引路，带我去拜见睿王吧。”

万春楼中，睿王简直快急疯了。靖宣跟了他这么多年，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地生气恼怒。此时他颤颤跪在地上，竟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你是怎么跟着婉月的？人丢了都不知道？”

“我已经再回去找了，可是，找了半天也没见到婉月先生的影子。王爷，小人该死……”靖宣咚咚地磕着头，脸色早已煞白。

睿王面色铁青，明知道外面凶险异常，他却仍是放心不下，决定亲自出去找。靖宣一把抱住睿王的右腿，哭道：“王爷，您去不得啊！”

齐楚天也在一旁，撑着虚弱的身子跪下道：“王爷三思，您一个人出去，实在太危险了……”

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此时此刻，他心里有着千万种念头：也许婉月遇到了昨夜那些黑衣人，被虏劫去了；也许婉月遇到了什么不测……越想，便越加心焦难耐，只觉如刀绞一般。

他甩开靖宣，仍是朝门口走去。

门从外面被推了开来，门外站着的正是失踪了半日没有音讯的婉月。睿王怔怔望着她，一种失而复得，悲喜夹杂的情感突然充斥着他的全身，再也没忍住，冲到了婉月身边，将她猛得揽入怀中。

抱得那样紧，几乎都要令人透不过起来。睿王闭着双眼，喃喃道：“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婉月被他这样箍在怀中，极为尴尬，她轻轻拍了拍睿王的背，柔声道：“王爷，是我不好，害你担心了。”

他松开手，定定瞧着她，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失态，略带歉意道：“婉月，你不说一声就不见了，可把我们都急坏了。”

身后的御风瞧着刚才的一幕，脸上也显出一丝不悦的神采，只不过对着睿王，他还是恭敬地施了一礼。

“这位是……”

“我师兄御风，”婉月向睿王介绍道，“师兄甚有将才，多年来一直隐居在安平，今日有缘再见，我便引荐他前来投效王爷。”

睿王顿时肃然，也十分恭敬地还了一礼：“原来是悠然先生的弟子，失敬失敬，小王能得先生相助，实乃天助。”

“王爷客气。”御风并无多言，毕竟在军中看的是战功，此时睿王的这番话，也不过是客套罢了。

婉月将御风所配置的药丸给齐楚天服下，便扶他到一边休息。

安平看似是个风平浪静的地方，可却也暗涌深藏，此地不宜久留，只有快些找到周焕，和他谈妥条件才是最重要的事。

可是，他们总不能贸贸然就闯到将军府里。

婉月便朝御风问道：“师兄，你一直住在这里，可知道若是我们想要见到周焕，该怎么办？”

他略一沉思，便道：“这也不是难事，有一个地方，三天后周焕一定会去！”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的桃儿非常疲累~~

真没啥好说的了~~

╮(╯▽╰)╭

26

26、密约 ...

大华寺，香烟袅袅。每一年的这一日，周焕都会到这里来给他亡故的母亲烧香祈福。

他的母亲刘氏，本是周腾身边一个伺候的丫鬟。因一日周腾酒醉后，将她奸污便有了身孕，只是刘氏身份低贱，虽然腹中骨肉是周腾的长子，可却一直生活得很凄凉，就连府中有资历的下人有时都经常给他们母子脸色看。

刘氏死后，牌位留在了暨州，但周焕心中一直惦念亡母，每年母亲忌日，他都会前来。

护卫队都留在了寺外，只有周焕和身边的贴身随从一起进到了寺中。

古木参天，宝相庄严。

他虔诚地焚香祷祝，祈求母亲在天之灵能够安宁康乐。

“将军，您每年都来这里为老妇人进香，真是孝心可贵。”说话之人是寺内的主持方丈。

周焕回了一礼：“方丈大师，今年我想替娘亲重新镀一镀这座佛祖的金身，也算是尽点孝道。”

“甚好，甚好……将军，今日既然有缘，不如老衲让后面厨房整顿一桌斋饭，就在这儿用一顿便饭吧。”

“这……”周焕有些犹豫。

主持方丈淡淡笑道：“莫不是将军不习惯这寺中的粗茶淡饭？”

周焕见他盛意拳拳，便也不好再推辞，便谢道：“自然不是，如此，便就麻烦大师了。”

主持方丈命人将他领到了后院的一间厢房中，再沏上一壶清茶，请周焕稍作休息。

周焕推门而入，走进内室，才发现里面另有他人。

一个穿着月白袍子，神情冷峻，眉眼峭立，别有一股雍容气度的青年正坐在桌前，淡淡品着桌上刚沏上的热茶；另有一个淡青长衫，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的青年男子摇着羽扇，悠悠然临窗而立。

见到进门愣怔的周焕，婉月含笑施礼：“周将军，请坐，我家少爷等你多时了。”

周焕不知眼前二人的身份来历，暗自踌躇，边上的随从附在他耳畔小声问道：“将军，要不要出去调些兵过来。”

婉月看出了他们的担忧，便道：“二位请放心，这间屋子一眼都看遍了，只有我们两个在里面。

我们相约将军于此，是有一笔交易想要和你谈一谈，就看将军是不是感兴趣了。”

周焕一脸狐疑地瞧着眼前两人，问：“你们是何人？要和我谈什么交易。”

婉月走到他身前，拉过周焕的手掌，用指尖在上面写了一个“睿”字。周焕顿时大惊，叫道：“他是……”

婉月合起他的手掌，接过话道：“将军既然已经知道了，还请不要声张。我家少爷只想和你一个人谈。”她瞥了一眼周焕身边的随从。

“你先出去。”

待到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时，周焕仍是半信半疑地望着坐在桌前的冷峻少年，问道：“你……是睿王？”

“我是睿王。”

周焕不由心中暗道：早就听说沧平睿王少年英雄，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此处乃是西南重地，他只带了一个贴身随从就敢和他见面，这等气魄，又有谁能有？

“周将军，请坐。”睿王似乎并不慌张，悠然之中更带一分淡定，“我们此次便装前来，是真心实意想和周将军做一回交易。”

“交易？”

“不错！在下知道周将军心内一直有一件难解之事，愿意相助。”睿王双目直视着周焕，令他不自禁心头一颤。

“在下知道周老将军对西南世子之位一直悬而未决，周将军虽是长子，可却似乎机会不大。”

这件事的确是周焕最为烦忧之事，这些年来，无论他做了多少事，也无论他如何克勤克俭，可是却仍是无法讨得老父的欢心。

周焕并不接口，听着睿王继续往下说：“其实世子之位自来便是由长子继承，只可惜周老将军偏心，才令大公子处于这般境地。在下虽然没多大能耐，但却也愿意襄助公子，夺得世子之位。”

睿王坐守中原腹地，实力不容小觑，若真能得他相助，世子之位自是唾手可得。

只是，天下又岂会有如此的好事？

“王爷打算如何帮我？”周焕也还算是个沉得住气的，微微搓着手，试探着睿王的口气。

睿王朝婉月看了一眼，婉月会意，便答道：“大公子，如今西南的形势您比我们清楚，你父亲周老将军最宝贝的便是二公子周烯，因此才将他放在暨州。至于三公子，虽也是李夫人亲生的，可性子却没有二公子那么讨巧，因此也遭到了冷落。他所在的曲至恰好横亘在安平和暨州之间，若要夺位，首先便要取得三公子的支持。”

“三弟？”周焕皱了皱眉，“他和二弟是亲兄弟，难道反而会帮我？”

“利益当前，亲兄弟又算什么？说句公子不爱听的，你手里不过区区十万兵马，周烯、周烨他们哪个又将你放在眼里？到了曲至，你只需假意说是帮周烨的，说服他与你一起包围暨州，助他夺得世子之位。”

“然后呢……”

婉月机敏一笑：“到了暨州，你就在一旁看着好戏，任他们争去。时机一到，王爷的十万大军便会随后前来，到时，他们早已抢得头破血流，这渔人之利，自是由大公子拣去了。”

周焕警惕道：“万一你们不讲信义，到时倒打一耙又是怎么说？”

婉月拍拍袖子，淡淡笑道：“若是大公子不相信我们，现在就可以叫外面的士兵进来，把我们都抓起来。我们既然孤身前来，自然是诚心实意，绝不会欺骗公子。”

周焕沉吟片刻，问：“那……王爷又要我做什么？”

“我想要你帮我放把火。”

“放火？”

“正是，”睿王道，“安平毗邻夏口，那里是黄胜屯粮之地，我只要公子帮我放把火烧了粮仓，这交易便算做成了。”

周焕犹豫道：“我西南一向与黄胜井水不犯河水，若是惹恼了黄胜，我只怕是连小小的安平也保不住。”

“这点你放心，大公子在放火的同时，黄胜大军便已被我围在城中。他杀我手下第一谋士司马先生，此仇此恨，在下非报不可！”

世子之位的确给了周焕极大的诱惑，他不能不动心，便道：“这件事，在下需要回去好好考虑一下，三日之后，便答复王爷。”

睿王呵呵一笑：“甚好，这三日，我便在这寺中听听晨钟暮鼓，静待公子佳音。不过，在下的行踪，还请公子不可为外人道。”

“好，告辞。”

周焕走后，睿王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穷途末路之人，又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婉月，你这一计一箭双雕，可真是有些狠辣。”他虽微蹙着眉头，可神情之中却分明是无比的欣赏。

假途伐虢，混战其中，三子争位，一败涂地。

若是只要十万兵力便能坐守暨州，倒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婉月脸色沉了下来，这“狠辣”二字似乎刺到了她的心上，突然想到那日在凌云阁中，鹤敬的那句话。

自古以来，女子之德便是相夫教子，司马夫人一介女流，入营从谋，不知可算是德？

她已为人母，却利用别人的依赖、轻信出尔反尔，这样，到底算不算是有德？

睿王见她神色有异，只道是刚才自己戏言令她听了不快，便忙道：“婉月，我是随便乱说的，你可别放在心上。”

“王爷，与你无关，我早就知道，走上这条路，所要面对的是什么。”她缓了缓心神，说，“当日，宁远在祁阳之时，曾说，待得平定中原之后，首取之城便是暨州，如今既然能够一箭双雕就取了暨州，这可谓是天助！”

“婉月，”

“多谢你……”

抬眼望去，是睿王黑瞳之中闪着的一波柔柔的春水，宁静淡然，却又似乎能将人的整个身心都包裹住一般。

相对凝视的那一瞬，她仿佛是轻轻颤了一下，不由心悸。

只有回转头去，不再看他。

不再看他的眉，他的眼，这样才能不被他蛊惑。

这三日，他们几人都住在大华寺中。深隐山寺，不容易暴露行踪，再加上这里有一种难得的宁静，令人消去不少烦躁。

夜晚，繁星漫天，婉月在天井之中观望天象，渐渐便入了神。

寒风阵阵，站久了便凉意袭人，待到婉月觉得身上有些冰冷之时，一件袍子便从后披上了自己的身。

“夜凉，小心身子。”

恍惚间，她愣怔了，为何眼前站着的人在她朦胧的眼中看来却是司马晋？

从前，他们在一起夜观星象，他总是担心自己会受凉，便要脱□上袍子给她披上，再嘱咐上一句：夜凉，小心身子。

“宁远……”婉月鼻子一酸，哽咽着，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哭，我在这儿……”他轻轻握着婉月的手，想要说上几句安慰的话。

“宁远，我好想你……”婉月靠在他胸膛之上，低低抽泣。

“为什么这么久你都不来找我？我们分开了七十一天，整整七十一天了。你曾说过，这一世都要和我不离不弃，可是为什么却要让我独自一人承受这揪心的痛苦。”

“婉月，我不是……”

“你别说话，我只怕你就如无数次我梦里看到的一般，一说话，便就不见了。”

睿王不再言语，只得站在夜色之下，任由婉月在他的怀中静静流着泪，将他当做早已死去的丈夫。

世上最难熬之事，莫过于相思。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婉月对司马晋的情竟是这般的深。她清楚记得每一个他在的日子，她更清楚地记得，他离开了有多久。

她喃喃的语声中，叫着的仍是宁远的名字。

她的悲伤，她的思念，承载着多少她早已无法背负的重担。

她早被这所有一切压得不成人形，只有在恍惚之间，在一个亦真亦梦的时候，完全地发泄出来。

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

睿王轻轻抚慰着怀中的婉月，心中却也是一片怅然。可这满腹心事，却又能向谁诉说？也只能空交付给这苍茫秋夜了……

作者有话要说：世上最苦之事，莫过于相思……

╮(╯▽╰)╭

27

27、小六 ...

三日后，周焕果然如期赴约，他只身前来，看来也是对睿王十分信任。

看他这般郑重的神情，便知他已是答应了这场交易。

周焕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了睿王，道：“王爷，在下思量再三，愿意接受你的条件，只不过，空口无凭，希望王爷见谅。”

纸上，写着他们两相合作之事，周焕要睿王保证只助他夺世子之位，绝不借机袭去暨州。

睿王冷眼扫向周焕，淡淡道：“原来公子还是不相信在下啊！”

周焕忙解释道：“并非不相信王爷，但若王爷能给在下此凭证，那就再无后顾之忧。”

睿王接了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眼，洋洋洒洒写了满纸，其间虽言辞委婉，但都透着一股警惕之意。

睿王呵呵笑着，在纸上签下了“睿王唐渊”四字，复又交还给周焕：“公子如此谨慎，的确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半个月后，我便会举兵征讨涟州，到时可就要仰仗公子了。”

事已谈妥，自然不可再耽搁，他们一行五人，即刻便要启程回沧平。

回沧平的时候，睿王一行改为白天休息，晚上赶路，倒也平安无事，没再遇上那些黑衣人。

婉月虽对那些人的来历已是心中有数，可却并没有告诉睿王，待回到沧平，查清一切之后，自会有计较。

这一日，他们已经回到了距离沧平不远的洛川。日夜颠倒地赶路，让人疲累不堪，前面有一座茶寮，几人便打算坐上一坐，休息片刻。

点了一壶茶，却只有破破烂烂的茶碗几只，看起来还有些污腻。婉月天生爱洁，不由皱了皱眉头。

御风瞧见了，便将碗拿了过来，用了些清水盥了一盥，仔细地帮她将碗口擦拭干净。温言道：“师妹，知道你爱干净，只不过山野之地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婉月见他如此细心，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便自斟了一碗茶也喝了起来。

睿王冷眼看去，这二人之间似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心头便泛上一股酸意，对御风也便多瞧了几眼。

相貌还算中正，可相比之下多了些规规矩矩的腐儒气，少了些傲视天下的铮铮之气；眉目低顺，看起来也似乎没什么性格，婉月说他能做大将，哼，未必！

睿王一边想着，手里斟着茶的手却没控制住，茶碗都满溢了，却还在往里倒着。

靖宣轻轻道：“王爷，洒出来了。”

他一回神，衣服上已经被滴下的水湿了一片，便忙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着水渍。

那块淡白帕子，丝质柔软，上面赫然绣着一个“月”字，是当日在凉亭之中，婉月递给他擦拭身上雨水的，可没想到，他竟一直带在身上。

婉月和御风都瞧见了这块帕子，御风若有似无地望了婉月一眼，似乎是询问，也似乎是疑惑。

婉月只顾低着头喝茶，并没有迎上他的目光，仍是神色若定。

隔壁的一桌，来了一群奇怪的客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起来甚是凶神恶煞，身后还有几个同样体格粗壮、满面横肉之徒。

他们手中牵着一根粗绳，后面被绑着六七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一名汉子手中拿着皮鞭，不时抽打，这群少年便抱在一起发出呜呜的哭声。

婉月见不得这种场景，脸色一沉，眉头便紧紧蹙了起来。

那些汉子一坐下来，便嚷道：“店家，上壶好茶！再来十个肉包！”

四五个人，吃相甚是粗鲁，那些被绑着的少年，在一旁的地上发出哀嚎，苦苦求着：“大爷，求求你们，也给我们吃一些吧，求求你了……”

他们的声音吵得那几人好不耐烦，顿时领头的大汉，朝其中一人就是猛得踹上一脚，吼道：“吵什么吵，再吵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下酒！”

“大爷，我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怕是到时候没到城里，便要死在这半路上了……”

“哼，”那人冷哼一声，“你们这几条贱命，想要死怕也没那么容易。”

婉月再也忍不住，拿起桌上碗中的几个包子，走到那些少年跟前，分给他们道：“快吃吧……”

那粗鲁汉子见有人好打不平，顿时站起身子，一把抓着婉月的手腕，将她拉到面前，“要你多管闲事！”

他见婉月明眸善睐，唇红齿白，顿时一阵□，一只油腻肮脏的爪子便揩上了婉月白皙的脸庞，印出两道黑黑的指痕。

御风拍案而起，抽出缠在身上的软剑，一个跃身便横在了婉月身前，手上使上暗劲，将那男人狠狠甩了出去。

他们几个大汉，群起而攻，但又岂是御风的对手？

他的剑术精湛飘逸，看起来既赏心悦目，却又招招都是杀招，片刻功夫，那几人便无还手之力，为首的喊了一声“走！”便落荒而逃，留下了那一群少年。

睿王在旁横眉冷看，暗暗吩咐身边的齐楚天：“你去追上那几个人，别留活口。”

那些少年除了绳索之后，跪在地上叩谢了一番，便四处散了去，只留下了一个少年，仍是不动，

一对乌溜溜的眼珠直盯着婉月。

“你怎么还不走？”婉月蹲□来看着他，柔声问道。

少年不答，也不起身，坐在地上，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婉月，手里还捧着刚才婉月给的包子。

“你……还想要？”她起身再想去拿。可那少年却突然一把抱住了婉月的腿。

“姐姐，可怜可怜我吧！我没有家人了，实在没地方可去了。”他的眼眶中渗出了两汪泪水，滑过乌漆漆的脏脸，冲洗出两道白白的痕迹。

仔细看去，这个少年长得倒是眉清目秀，机敏可爱，只是一路风尘才显得有些脏兮兮。

他这么一哭，勾起了婉月的母性，她轻轻拍拍少年的肩膀，又问：“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家里人都上哪儿去了？”

他抹了一把眼泪，抽抽嗒嗒地回道：“我叫小六，今年十三岁，原本住在东山溪口村。家里太穷，已经揭不开锅了，前些日子村里来了那几个凶巴巴的人，说是要找几个长相好看的男孩儿，他们相中了我，便要跟爹娘买了去，爹娘不肯，便……便被他们活活打死了！”

提到这些，小六又止不住哭了起来，惹得婉月也是一阵感慨伤怀。

“那些人要买你们去做什么？”睿王在旁好奇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听到他们说几句。说什么只要大将军喜欢，便……便会大大有赏……”

大将军？

睿王思忖，在洛川，所谓的大将军应该指的便是唐滔了吧。

“还有呢？”

“还有……好像还说什么将军玩腻了女人，便要找些漂亮小子回去伺候……其实，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睿王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唐滔在洛川竟然如此放荡□，他找这些少年回去，难道是要将他们放在身边当作娈童？

少年见睿王神色冷厉，便不敢再言语，拉住了婉月求道：“姐姐，我没有家了，就是回去，那些人也还是会找来的……您是菩萨心肠，可怜可怜，收留我吧。”

他不迭声地求着，饶是心肠再硬的人，听了也不由动容，更何况婉月已为人母？

“好了，你别哭了……”婉月转头看向睿王，似乎是在向他恳求，征询着他的意见。

睿王点点头，对婉月说：“你要是想留下他，便留下吧。”

吃饱喝足之后，又复上路。

大约走出了三里地之后，齐楚天便追了上来，骑在马上向车内坐着的睿王复命。

“事儿办妥了？”

“都办妥了。”

“你要他去办什么事儿？”同坐在车内的婉月朝睿王问道。

他们六人两匹马，一辆车，婉月是女子，身子最弱，便和睿王一起坐在车内，靖宣赶车，小六则和齐楚天共骑一马。

他微微一笑，故意不说，“你是聪明绝顶的婉月先生，难道还猜不到？”

她摇摇头，表示真的不知道。

睿王突然收敛了笑意，十分认真地看着婉月，说：“我让齐楚天去将刚才那几个人杀了。”

“啊？”婉月低声惊呼，“他们虽作恶多端，可是在这乱世中，也难保不是迫于生计。御风师兄已经教训过他们了，王爷又何必赶尽杀绝？”

“你道我是为了那个孩子？”黑亮的眸中化生出一潭柔情，微拧的眉头看起来若连绵的远山。他突然一把抓住对面婉月的手，一用力便将她拉了过来。

还来不及反抗，她整个人儿便落到了睿王怀中，被他一双有力的大手箍得紧紧的。

他的脸凑得那么近，那双薄唇几乎便要欺到她的朱唇之上。那双风流的眼，水光潋滟一般，仿若一个深深的漩涡，要将人吸入进去，不可自拔。

婉月在他怀中挣扎着，脸上渲出两朵红云，越发得娇媚，她的口吻却是严厉：“你做什么？快放开我！”

“我不放！那些人对你无礼，动手动脚，怎么就杀不得？你说要我为你报仇，你说要入营当谋士，你说让我来安平，和周焕合作，你说要御风当将军，你说要收留外面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我样样都答应，婉月，我答应你并不代表我也这么想，我答应，只是因为那是你说的。我自问从没有这样对人言听计从过，若不是因为在乎你，又怎会如此？”

她挣脱不开睿王的手，只能一拳一拳捶在他的胸膛，“放开，你放开我！”

“不放！”

“我已有夫婿……”

“他已经死了！”睿王突然俯下脸，朝婉月的唇上吻去，一股温暖湿热的气息迎面而来，几欲吞没她的呼吸。

他霸道热烈的吻覆盖着她，他轻啄、啮咬着她的嘴唇。舌尖轻探，似乎是想要撬开她坚固的防守，可是婉月的唇只是紧紧闭着，任他如何努力都无法进入。

那如雨点般的拳头仍一声一声砸在他的胸膛，铿锵有力。

睿王终于停了下来，睁开眼睛望着婉月，她的脸憋得通红，眼角竟然有泪珠渗了出来，一张脸上写满了委屈。

他心中一痛，终于放开了手，可脸上却被狠狠扇了一记，顿时一阵热辣。

他地位至尊，从小到大，别说是打，几乎都没有对他大声说过话，被人扇巴掌，也算是破天荒第一遭了。

婉月愤愤地看着他，怒道：“王爷，你今日这般辱我，又是为何？”

“难道今时今日你还要拒绝我的心意？婉月，我自问爱你之心绝不少于司马先生，你为何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的心意，她自然早就知道。只是，她心里早有司马晋，又岂能另作他想？

“我说过，若是王爷有非分之想，婉月便只有请辞。报仇之事，就算是单凭我一己之力，我也不会放弃。”

“你真的……那么坚决？”睿王的语气软了下来，脉脉望着近在咫尺的婉月。

她侧过脸去，良久，才低叹了一声：“你我之间，就当是有缘无分吧。”

“停车！”睿王突然朝外面喊了一声，吓得靖宣忙拉住了缰绳，停下马来。前面几人也停了下来。

睿王黑着脸走下马车，朝齐楚天道：“你带着小六去车里，把马给我！”

“王爷……这……”齐楚天踌躇着。

“怎么？没听见我说什么？”睿王的脾气似乎有些暴躁。

“是……”

于是，车内变成了三个人，而睿王则和御风骑马并肩而行。

御风看出了睿王的不快，笑问：“王爷，可是碰了钉子？”

“你知道？”

“我比你了解师妹，她心里爱的只有宁远师弟一人。”御风自嘲一笑，“其实，我也很好奇，究竟有什么人，能够取代师妹心里的这个位置。”

“那个人一定是我，也只能是我！”睿王定定说道。

御风有些惊讶，他本以为睿王受了这次挫，便会放弃念头，可谁料他却仍是这般自信。

正如婉月所说，这个睿王，的确不是一般人。

作者有话要说：O(∩_∩)O

╮(╯▽╰)╭

╭(╯3╰)╮

28

28、挑拨 ...

终于回到了沧平，这一来一去一个多月的功夫，回来时的心境却已与出行之前大不相同。

攻打涟州之事，需要紧锣密鼓地部署起来。

从下马车一直到进府，婉月始终不去看睿王，只顾和小六、御风一起走着。

靖宣在一旁看着睿王凝重的脸色，知道他此刻必定心里不痛快，刚想开口问，却又紧忙闭上了嘴巴。

“想说什么就说。”睿王撇了一眼靖宣。

“王爷，小人是想问，御风先生和那个小六，怎么安排住处？”

睿王想了想，朝不远的前面喊道：“御风先生，请留步！”

三人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睿王。

婉月板着脸，似乎还在生着他的气，话虽是对御风说的，可睿王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婉月身上，丝毫不移。

“在下为御风先生安排了一个住处，就住到齐将军的府中可好？”

“不必了！”婉月代他答道，“幽客居反正还空着几间屋子，就让师兄和小六都与我一起住到幽客居吧。”

睿王一愣，二人四目相视，他的眉又不自觉地纠在了一起，上前一步，直视着她又问：“你要和他们住在一起？”

“王爷觉得有何不妥？”

睿王侧脸望向御风，他倒是神情淡定，悠悠然站着，浮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刚才还说，只要是她说的，他都会答应。

咬了咬下唇，睿王点点头，“没什么不妥，我会吩咐人去将屋子清理一下。”

“多谢王爷了。”婉月躬身拜了一拜，睿王却早已在她身边擦肩而过。

他从来都不需要她的感谢，从来都不。

回到府中，德沁夫人和如意夫人一起出来迎接，还有留在府中的几位谋士。

婉月冷眼瞧去，特意观察了水霁，他虽也与兰凌等人一般都表现出了对睿王的关心，但一个人就算掩藏的再好，也藏不住他的眼神，他的心。

婉月分明瞧见，这个水霁，目光闪烁，就是看似关心的问候、笑容都显得格外虚伪。

若是往常，叽叽喳喳的萱玉应该也早就迎出来了，今日却没瞧见她的影子。

德沁夫人走上前，笑意盈盈地拉着睿王的手，道：“子洛，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萱玉，已经有了身孕。”

睿王微微一震，愣了一下，周围一片恭喜道贺之声。

“什么时候的事？”睿王问。

“就是昨日，她说身子不适，我便请了个大夫去看看，真是祖宗庇佑，萱玉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婉月站在一旁，睿王向她看去，却只瞧得见她的侧脸，淡然肃静的，似乎这件事和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或者说，她根本就对睿王的家事，毫不关心。

萱玉躺在床上，周围围着两个丫鬟，一个老妈子。听德沁夫人说，这个老妈子是特意请来服侍萱玉的，教她一些怀孕时期女人要注意的事。

这几人围着萱玉忙里忙外，喋喋不休，搅得她好不耐烦，再加上怀孕时期的女人又容易暴躁，便吼了出来：“吵死了！统统给我出去！”

她们是德沁夫人派来的，哪敢出去，只好敛了声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睿王低着眉，走了进来。

一见到他，萱玉板着的脸顿时现出了一丝神采，嘴角微微上扬，给了他一个久违的笑容。

“王爷，我听他们说你回来了，可这些人非管着要我躺在床上，拦着不让我去找你。”

睿王淡淡一笑：“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嘛。她们也是为着你好，既然有孕，就好好养着，别到处走动了。”

他轻轻拍了拍萱玉的额头：“别任性了……”

睿王在床边坐了一阵，和萱玉寒暄了几句，便似乎要走，萱玉忙一把抓住睿王的手，将他拉住：“多陪我一会儿吧。”她的声音低细，似是恳求。

睿王轻轻挣开，勉强地笑了笑：“萱玉，我还有很多军务要处理，等空了我便来看你。”

他只坐了一会儿，仿佛来看她也不过是尽了一个丈夫该尽的责任罢了。到底这个孩子的到来对他来说，又有多大的欣喜呢？

萱玉的手指揪着床上的被子，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那个冷漠的男人，虽然温言以待，可却没有一点儿初为人父的喜悦。

终于，待到睿王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视线中时，狠狠地捶了一下床沿，手上是一阵锥心的疼。

原来她还能感觉得到疼，差一点，她就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得再不知疼痛了！

幽客居中，婉月抱着一个多月未见的小恪儿正逗着他玩儿，虽然分开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在做母亲的婉月看来，已经是很漫长了。

小恪儿感觉胖了一些，大概是奶娘的奶水好，将他养得格外滋润，小脸蛋儿红扑扑的。

他现在也不怎么哭了，被婉月抱着的时候，小手还一晃一晃，要伸到婉月的脸上。

小六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的确是个清秀的少年，他瞧着婉月怀中的小恪儿，凑上前去，也乐呵呵地瞧着兴起。

婉月挥着恪儿的小手，向御风招着：“恪儿啊恪儿，那是御风叔叔……”

御风失笑：“才多大的孩子，哪会叫人？”

凝神望去，御风不由感慨：“这孩子，和宁远师弟还长得真像。”

一提到司马晋，便仿佛触及了婉月心中最柔软的那根神经，她身子定住了一般，愣了一愣。

过了一会儿，便将恪儿交还给奶妈，让她领着下去睡觉。

“小六，姐姐有件事想交托给你去做，你可愿意？”

小六忙跪了下来，诚恳地回道：“小六的命是姐姐救的，姐姐要我做什么，我便去做什么。”

“快起来，”婉月不喜欢别人动不动就下跪，她温柔地望着小六，好像自己真的就是他的姐姐一

般，“可是，这件事很危险，要是被别人发现，还可能会丢了性命。”

“小六不怕！”他虽只是个孩子，可说起话来倒像是个大人一般，“姐姐放心，小六机灵着，一定会把事情办好的。”

“嗯，好。”婉月又问，“小六，你识字吗？”

他摇摇头，从小连饭都吃不饱，又哪里会去读书认字呢？

“那你听着，姐姐教你一首儿歌，你可要用心记着。记住之后，你就悄悄混进涟州城，想办法把这歌谣教给别人，让大家一起传唱。”

小六重重点了点头。

“一条江，两条江，东边平江有神龙；神龙搁在滩岸西，再借西风扶摇上；

神龙吐水淹大地，黄口小儿赤脚跳；跳到洛江无处寻，唯有奈何桥上见。”

“记住了吗？”婉月念了一遍，问小六。

“恩，记住了姐姐，我念一遍给你听。”

小六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只听了一遍便都记住了，婉月听完后，赞许地笑道：“小六，你可记好了，到了涟州就照我吩咐的去做。”

“姐姐，那我什么时候去？”

“明天就去，不过你要记得，你只有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小心，如果……如果真的遇到危险，你就记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婉月一字一句，认真地嘱咐着小六。

“姐姐放心。”小六只说了这四个字，仿佛自己那十三岁柔弱的肩膀上，已经挑起了一副重重的担子。

小六走后，御风便说：“师妹，你真的放心就让他一个孩子去？”

“孩子才不会引人注意，更何况他本就没有来历，就算被黄胜发现，也无处查询。不过，我还是担心……”

“师妹当了母亲，果然想得就更多了。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的生活……”

御风这话，别有所指。

婉月坚毅的眸子射向他，淡淡问：“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睿王待你的情意，连我都看得出来，更何况是你？你依然留在这里，这么全心全意地帮着他，难道不是对他有情？”

御风性子耿直，心里想什么便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

“没有。”婉月别过脸去，抛下两个字，“我只想为宁远报仇，只想帮他完成辅助明主的心愿。至于其他，再也没有了。”

“哼，”御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师妹，你既然愿意自欺欺人，我也无话可说。”他摆了摆袖子，便独自回房了。

这里，只剩下婉月一个人。

这里的摆设仍然和司马晋所在之时没有改变，他留下的书籍、衣物婉月一直放着，不曾动过，那是她拼命想要挽留下的回忆。

可是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静静地问一问自己的心，是不是在自欺欺人？

她的唇上仿佛还留下了昨日那一吻的余温，柔柔地抚上，眼前似乎就出现了睿王那蛮横霸道却又无比柔情的脸庞。

记起他一时情不自禁下说的那番话来，他的失控，他的温柔，原来都是因为，他是那么的在乎她……

外面好像是飘雪了，透过窗子望去，几片小小洁白的雪花，迎风飞舞，煞是美丽，一伸手，那冰冷却又融化在了温热的掌中。

婉月站在门口，倚着阑干，怔怔地出神，一片又一片的雪花，落下了，又融成了水。

原来，不论怎样的冰冷，总有能温暖融化它的东西。

“婉月……”一声低唤在她耳畔响起，扭头望去，那个临雪而立的峻峭男人正坠着一汪神情，凝望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是谁在撩拨谁的心弦~~~

29

29、心事 ...

“一条江，两条江，东边平江有神龙；神龙搁在滩岸西，再借西风扶摇上；

神龙吐水淹大地，黄口小儿赤脚跳；跳到洛江无处寻，唯有奈何桥上见。”

十天后，这首童谣便传遍了涟州城的大街小巷，常有几个成群结队的孩童会拍着手吟唱。

黄胜的耳中自然也会听到。

谋士仲由将童谣释给黄胜听：“平江有神龙，唱的就是平江侯孙翼，说他借着西风扶摇上，意思不就是靠镇西军重整旗鼓？黄口小儿赤脚跳，这黄暗指将军，至于最后一句唯有奈何桥上见，说得怕是——”

“哼，”黄胜猛的一拍桌子，“这童谣是谁传出来的？”

“在下派人去查过，没有头绪，好像是一夜之间，涟州城便都唱开了。将军，孙翼与您本就地位相当，他如今败军归降，只怕并非真心。”

黄胜双眼一暗，整张脸便似布了乌云一般。

外面有人来报：“将军，平江侯来了。”

孙翼此次前来找黄胜，本来是商议关于他的旧部归属问题。当日归降，孙翼手下一起带来的嫡系共有二十多万，但这几日，黄胜将他们从平江东线六城中调离出来，分散到了自己的各城中，令孙翼甚为不满。

不过一进来，孙翼便觉气氛不对，黄胜的脸色阴郁低沉，屋子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一般。

“平江侯有事？”黄胜听起来语气不善。

原本孙翼还窝着一肚子的火，可这时倒也不敢发作，行了个礼，说：“将军，我来找你是想和你商议我手下那些军士的调配之事。”

“你手下？”黄胜冷冷开口，两道寒冰似的目光射到了孙翼脸上，“平江侯难道忘了，在这里谁是主，谁是客？当日你走投无路，几乎要被唐渊逼死，是我收留了你们。如今平江六城已经是我的，而不是你的；那些将士也是我的，不是你的，我愿意怎么调配，就怎么调配！”

“你……”孙翼一口气噎在喉中，想要发作，却被身边随行的诸葛徽一把拉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孙翼只能咽下这口气，他也是硬硬地说：“既然将军这么说，就当在下没有来过这一趟，告辞了！”

回到府中，孙翼顿时怒不可遏，挥刀便斩向院中树木，一阵落叶萧萧而下。

“侯爷……”诸葛徽想要劝慰，却被孙翼止住。

“好个黄胜，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他愤愤不平，“我们再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侯爷息怒，今日黄胜给我们下马威，想来是听了近日市井街巷中的一些流言蜚语。”

“这种谣言，他居然也信！诸葛徽，你替我秘密召集各城的都尉、参将，我倒要看看到底这个目中无人的黄胜还能在这里嚣张多久！”

天气渐渐冷了，这几日绵绵的小雪一直不断。

睿王每日都会去看一看萱玉，但大多数的时间便一直在书房或是营中处理军务。

这一日，好不容易见了日头，云枝便陪着萱玉出去走走，还没走多久，她便觉得有些口渴，让云枝去沏壶茶过来。

西苑这边人不多，也挺安静，萱玉慢慢逛着，一边等着云枝。

突然她的嘴被人从背后捂了起来，她想要挣扎，却已经被那人拖到了西苑的一间屋中。

这里是从前睿王母亲居住的地方，平常很少有人来。

萱玉一回头，一阵猛浪一般的热吻便朝她涌了过来，带着急促的气息，挑动着她舌尖最柔软的部位。他的胡渣刺在了她柔软的脸上，硌得一阵阵的疼。

她一惊，用力将他推开。

唐淇便站在她的面前，痴痴望着。

“你怎么来了？”萱玉定了定心神，朝他问道。

睿王早就让他回怀越守城去了，没有命令不能随便回来。唐淇身上未着将衣，只穿着普通的淡黄袍子，看起来风尘仆仆，满面尘土。

“我是偷偷回来的。”

萱玉一惊，失声道：“你是疯了！如果王爷知道，他会对你军法处置的……”

话未说完，唐淇的唇又吻了上来，他从怀城披星戴月、偷偷摸摸地赶回来，心里想的不就是见她一面，听她一句发自肺腑的关怀吗？

萱玉在他狂热的吻中几乎透不过气，想要挣扎逃脱却又无力挣开，只得任由他在自己的舌尖放肆游走。

良久，他才停了下来，抵着萱玉的头，柔柔道：“跟我走吧。”

怀中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又将他再次推开：“走，去哪？”

“哪儿都好，只要不在这里，天涯海角，总有一处能容下我们。”唐淇情意切切。

萱玉苦涩地笑着，反问：“可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唐淇一愣，上前握紧萱玉的手道：“我知道你怀孕了，便马不停蹄地偷偷赶回来，萱玉，这个孩子是我的，对不对？”

萱玉秀眉微挑，冷冷凝视着他，眉目中是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你的孩子？”她笑了笑，“这孩子自然是王爷的。”

“可是那一次……”

“那一次是我一时糊涂，你……不必再记在心里，而我，也就当从未发生过这件事。”萱玉说得淡淡，似乎对那一次的一夕缠绵并未放在心上。

唐淇用力抓着萱玉的肩，扳过她的脸直直凝视着她，他朝思暮想一直都割舍不下的女人，居然这样无情。

“我不信！”

他自然不信，那一天明明听到萱玉说两个多月一直没有怀上，这个孩子，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定是他的。

“萱玉，与其我们在这里担惊受怕，不如一起走，走得远远的，到一个他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唐淇！”萱玉厉声喝断了他的种种设想，挣脱他的手，向后退了两步，说：“我是王爷的妻子，我爱他，生下了这个孩子之后他也只会更加疼我、爱我，又何来你说的担惊受怕？我不爱你，更不会跟你走，你还是快些回去，免得被人看见。”

萱玉转身而去，留下唐淇一个人怔怔留在屋中，空剩揪心的疼痛。

一出门，便撞上了到处在寻着萱玉的云枝。

“小姐，茶早就沏好了，你这是上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萱玉回头望了一眼西苑中关着的那扇房门，悠悠道：“云枝，我们走吧……”

几日后，雪便又下了起来了，这一次，不再是几片随风飘着的小雪片了，而是漫天漫地，如柳絮一般轻舞飞扬的鹅毛大雪。

雪，渐渐积了起来，地上白茫茫一片空濛。

小恪儿大概也喜欢这洁白晶莹的雪花，便由书瑾带着在房檐下望着雪，咯咯地笑着。

御风在雪中舞剑，挽出一个个飞舞的莹白剑花，恣意潇洒。

屋子里，婉月穿着一件毛领貂裘，就着暖炉，正把最后一点攻打涟州的方略写完。

婉月穿着白毛大氅走出院子的时候，御风便停了下来。

“师妹要出去？”

婉月晃了晃手里的那份方略，点头道：“刚写完了，这就去拿给王爷。昨日小六回来，听他讲，我编的那首歌谣，已经在涟州城里唱开了。”

“你就这么有信心，黄胜一定会对孙翼起疑？”御风擦着剑上的雪珠淡淡问道。

婉月不答，反而看着御风，“师兄以为呢？”

“黄胜自高自大，又疑心特别重，就算他真的不对孙翼有什么举动，也已经生了隔阂。”

“师兄说的不错，我先去找王爷，只要那边一有失和的消息，我们便联络周焕，攻打涟州。”

“只要攻下了涟州，你便算是为宁远师弟报仇了……”

报仇……

当初司马晋刚死之时那如烈火焦灼般的仇恨，现在虽仍然犹在，可却因着小恪儿的到来，减淡了不少。

做了母亲的人，连性情都柔和了许多。

睿王并不在书房，听靖宣说，许是到兰先生府中去了。婉月心想倒也不急在一时，便告辞说隔日再来。

可谁知，一连几日，婉月前去找睿王，他都不在，靖宣每日都有说辞，实在到没什么说的时候，便言自己也不知道王爷是去了哪儿。

这么大的雪天，还能去哪？

婉月突然觉得睿王是在对自己避而不见，才找了这么多拙劣的借口。她也不在意，微微笑了笑，将手中所写方略递给了靖宣：“既然王爷事务繁忙，就请把这个交给他，若是其中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到幽客居来找我。”

靖宣犹豫，想要推辞，王爷只说不见婉月，可没说她要是拿了东西来该怎么办。

婉月却不理他，将东西塞在了靖宣手里，便径直走了。

雪，越下越大。

茫茫一片的白，看起来令人炫目。

那棵海棠树早已落花不见，空剩满树银装，潇潇落落的，铺散开漫天惆怅。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一字一句幽幽念开，便若心头也整个儿被这冰洁包裹住了。

不留意的一瞥，婉月仿佛瞧见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正在结了冰的池塘边，迎雪而立，飘飘兮犹若谪仙。

婉月慢慢走了过去，他大概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相遇，神情有些尴尬，但还是豁然一笑。

婉月盈盈一拜：“王爷好兴致，原来在这里赏雪呢！”

作者有话要说：打仗神马的缓一缓，先过几天宁静的小日子吧~~~

30

30、雪情 ...

中原不比北地，这样的大雪十分罕见，睿王一个人站在此处赏雪，呆呆地便出了神。

他这几天一直躲着婉月不见，此时她就站在自己面前时，又忍不住有满腹的话想说。

“王爷，攻打涟州的方略我已经都写下来了，交给了靖宣，王爷回去可以细细地看，若是有需要婉月的地方来找我便可。”她这番话说得颇为客气，语毕，施了一礼，便要踏雪而去。

“婉月，”睿王在身后叫住了她，“我和几位先生商量过了，涟州，暂时不打。”

她顿时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呆呆盯着那一对凝着柔情的冷眸。

“不打？”她颤着语声，这么多日来的辛苦盘算，去安平的那一番苦心经营，到头来，他却说不打？

“为什么？”

他早知道若告诉她便会有这样的结果，因此便宁可躲着不见，许久，他才皱着眉缓缓道：“天降大雪，不宜行军。因此，我和几位先生都觉得，待到雪化春来时再做打算。”

婉月苦笑：“王爷带兵打仗多年，难道不知道兵贵神速？再说了，世事瞬息万变，有些时机错过了便不会再有。周焕的主意会变，孙翼和黄胜之间的关系在几个月内，偶也会有许多的变数，到时候，我们又有何胜算？”

她所说的这些他都懂，可是他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再变。

“婉月，我自有我的打算。总之，黄胜我会打，但不是现在。”

她颤着身子，咬着下唇，凄凄道：“你是睿王，我是谋士，既然你打定了主意，在下无话可说。”

她决然回头，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中踩着，缓缓向前走，那脚步声下的嘎吱声，仿佛是踩在他的心上一般。

凝望着婉月的背影，仿佛那是一个遥不可及，而且越来越遥远的幻梦。

他又何尝不知兵贵神速？

可他更担心的是，一旦攻下了涟州，她报了夫仇，便会离开。

他宁可滞兵不发，只为了多留住她一些时候……

而这些，她又怎会知道，她转头离开的那一瞬间，丢下的不过是一个冷漠的背影。

“噗通……”没走多远的婉月突然摔了下去，睿王一惊，慌忙踩着雪跑了过去，将婉月扶起。

“我的眼睛……”婉月摸索着双手，抓住睿王，“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别慌，别慌，”睿王将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眼睛果然没有什么反应。

他握着婉月冰冷的手，安慰道：“没事的，一定是刚才在雪中看了太久，才会刺激到眼睛。”

婉月镇定下来，想起曾在医术中读到过关于“雪盲”的疾病，想来应该就是了。

“王爷，劳烦你扶我回幽客居。”这里没有别人，婉月也只能求助于睿王。

他扶着婉月起来，搀着她的手在雪地中慢慢走了两步。突然间看不见东西，令婉月十分不适应，不仅走得慢，而且每一步都十分小心。

“婉月，若是你不介意，我背你回去吧。”

“这……”她犹豫着。

“要是这么走下去，怕是没一个时辰到不了幽客居。”

她沉吟片刻，终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权宜之计，也是无奈。

伏在睿王宽厚的肩上，似乎都能感觉得到他心跳动的声音。他背着婉月，一步一步略带吃力地在厚厚的积雪里行走着。

雪飘在她的手上，落在他的发梢眉际，头顶是盘旋飞舞的银白梨花，点点融在二人的肩上。

她口中呼出的气轻轻晕开在他的脖颈之中，柔柔如细风。

雪地毕竟不好走，好几次，背着婉月，睿王也都差点要不小心摔倒。他有些自嘲地笑道：“若是司马先生，定不会背得这么踉跄吧。”

背上的人似乎僵了一下，很久，才低声道：“宁远从来没有背过我……”

回到了幽客居，睿王照婉月所说拿一块手巾将她的眼蒙了起来，又派人凿了些冰块过来，给她放在眼睛上慢慢地敷。

“这些事让书瑾来做就行了，今天，已经辛苦王爷了。”

“不用，书瑾正哄小恪儿睡觉呢，举手之劳而已。”睿王淡淡地说道。

冰块的凉意一点一点渗到眼皮上，刚才的焦灼感顿时减缓了许多。

“这要几日才能看见？”睿王问道。

幸好婉月精通医术，若是换成了别人，怕是早已担心自己瞎了。

“大概四五天吧，就是这段时间要辛苦书瑾当我的眼睛了。”婉月开玩笑地说着，可谁料睿王却认真起来，握着冰块的手也顿了一顿，似乎是极为郑重地说道：“若是你真看不见了，自有人愿一世当你的眼睛。”

蒙着眼睛的这几日，周围仿佛只有无尽的黑暗。目不视物，一切都变成了未知的惶恐。

“咯咯，咯咯……”是小恪儿在笑的声音。

“婉月伸出手摸索着，问：“书瑾，你把恪儿抱来了？”

“是呀，先生。”小恪儿柔柔的小手在婉月的脸上抚着，轻扯着她的发丝，丝丝的痒。

抱着恪儿逗了一会儿，书瑾说：“先生，该用晚饭了，我来伺候你吃。”

她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人伺候过她用饭。

一勺一勺，饭菜的量不多不少，正好她一口吃下。吃了几口，婉月想要喝汤，想起刚才书瑾给她盛了一碗放在面前，便想要自己去拿，可却还是偏差了一些，一个没拿稳，整碗汤便泼了下来，滚烫的溅在胸前的衣襟上。婉月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

书瑾似乎是吓坏了，也跟着叫了一声。

手忙脚乱地擦拭中，不知是不是错觉，婉月感到除了书瑾之外，还有一双手也在她被汤泼到的时候，本能地伸了过来，想要用袖子替她擦，只是当书瑾的帕子伸过来的时候，那双手便移开了。

“是谁在这里？”婉月轻声地问。

周围突然沉寂了一下，随后书瑾便笑着答：“先生，是我在这儿啊。”

“还有谁在这儿？”婉月伸出手，朝自己的面前摸索着。

“没了没了……”书瑾挽着婉月的手放下来，“先生，这房里除了我和你，就只剩在床上睡着的小恪儿了，再没有其他人。”

书瑾收拾了一阵，婉月却不想再吃了，说是乏了，便要休息。

书瑾走的时候，仿佛听到了婉月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还未出幽客居的门，一个清朗的声音便在身后说：“王爷敢做不敢认，难道是怕师妹知道是你，会拒绝？”

睿王回转头去，刚才的一切都被御风看在了眼里，他怎么忘了，幽客居里还有这样一个难缠的人呢。

“我坦坦荡荡，没什么不敢认的。”睿王的眼瞳深邃不可见底，自若地凝视着御风。

昨日，婉月的眼被雪灼伤之后，睿王虽然吩咐了书瑾照顾，但心里终究是放心不下，便仍是过来想要亲自照顾，却又怕婉月知道，便让书瑾也跟在一旁，自己不出声，默默为她夹菜喂饭。

他又吩咐了几个家中的仆从，每日到幽客居来将庭院里的雪都扫干净，就怕婉月一睁开眼，又看到这遍地耀眼的白。

这番苦心，他藏在心中，虽是坦坦荡荡，但却仍是未敢表露人前。

此前，御风一直对睿王没什么好感，总觉得他亲近婉月是有目的，不是为了她的才，便是为了她的貌。

不过今日看来，以他一个堂堂王爷的身份，能够这般地放下架子为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女子端茶递水，这若不是出于真心，便是睿王太会做戏。

御风道：“其实王爷的心思，师妹未必不知。只不过王爷身份尊贵，身边又已经有了夫人，只怕无论你怎样用心，都是一场徒劳。”

睿王不语，这一点他心里何尝不明白。就算他再喜欢婉月都好，也不会委屈她做一个妾室，而且以婉月的个性，怕是也不会答应。更何况一来他如今还需要倚靠萱玉的身份，二来，婉月的心中毕竟还有一个死去的司马晋。

他冷冷浅笑，说道：“多谢御风先生提醒，只是我与婉月之间，还无需先生操心。”

话虽是这么说，不过第二日，睿王仍然还是来了幽客居。他坐在一旁，看着婉月正在桌上摸索着拼装着一样稀奇的东西，那东西的样子有些像弓弩，但又与寻常的弓弩不同。

他不声不语，不敢打搅她。虽然她眼睛看不见，动作也不快，但是慢慢地，那奇怪的弓弩倒也是颇有了一些样子，待到全部完成之后，婉月长舒了一口气，突然说：“王爷看了这么久，可知道这是何物？”

睿王一怔，他从进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甚至都没有离开过身下的座椅，婉月又是怎么知道他也在屋内的？

书瑾忙搭腔想要掩过去：“先生，这屋里就我在，没其他人。啊，先生是不是想见王爷，若是如此，书瑾这就去回禀。”

婉月拉住书瑾：“我虽看不见，可还能听，也还有感觉，这屋里还有没有其他人我心里清楚的很。”她低低一叹，又道：“王爷既然来了，又为何不说话？难道这样看着婉月很是有趣吗？”

“不是……”半天没说话，一开口，便觉得语声有些涩涩。

“我是怕，扰了你的兴致。”

婉月将手中的弓弩放在桌上，说道：“王爷以为我做这东西是闲着无聊打发时间吗？这是我做的连弩，几年前我在悠然谷做过一只，不过只能连发数十箭，今日我又试着将它改进了一番，这一来，便可连发四五十枝箭。”

“哦，这有如此神奇之物？”睿王顿时感了兴趣，需知现如今的弓弩箭队，一把弓一次只能发一箭，在近距离作战的时候，常常因为动作缓慢而缺少优势，若是有了此等厉害的武器，那么当与敌人的弓弩手相对之时，便能占尽上风。

婉月点点头，“宁远所创的八卦阵中，除却主力的骑兵之外，还需要弓弩手相辅，我想只要有了这个连弩，便能更多一分把握。”

“婉月……”睿王凝噎着，她看不见此刻他的一双凤眸是怎样绞着落在她的脸上。

“我知道，你一直想着攻打涟州之事，只是……只是这件事并不急于一时，你先养好眼睛，别的别想这么多。”

“王爷！”婉月突然十分严肃，摸着桌子边沿站了起来，复又跪在了睿王面前。

“婉月不敢左右王爷的决定，不过当初我们曾有誓约，只有王爷能够帮我报这杀夫之仇，婉月一定助王爷夺取天下，绝不食言。”

她这般聪明，睿王的心思，她稍加琢磨便就猜出。

“这弓弩，还请王爷吩咐手下的能工巧匠照样子做上一万只，虽然王爷此时不战，但总有一日会要用到。”

“好，我会吩咐人去做的。”

“还有一事，”婉月似乎欲言又止，但思索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王爷身边有人暗怀不臣之心，还请务必小心。”

上次安平遇袭一事，睿王一直记在心上，他也很想知道，身边这个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是谁。

“你知道是谁？”

婉月摇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也许很快就能知道。我猜，这个人应该就是上一次给三公子出谋划策的那一位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桃近日存稿用完啦~~~

于是乎，拼命码字中…………

感谢长水同学、syoyo、千岁姐姐等每日对小桃的支持~

谢谢！O(∩_∩)O

31

31、掳劫 ...

腊月二十六，是如意夫人的生辰，睿王在踏雪阁为夫人设宴，邀了沧平城中的歌舞乐坊前来助兴。

德沁夫人推说身体不适，只派身边的丫鬟送来了一份礼物，并未出席，而至于唐滔，毕竟人在洛川，也未回来，派人快马加鞭送来了锦盒装着的贺礼。

这贺礼，是一对血红的耳坠，虽看起来小巧，但识货的人一见便知这是用天下难求的血玉所镶，十分珍贵。

睿王见了这对耳坠，心下微微不悦，这等东西，沧平尚且很难找到，更何况是在洛川。究竟，这个唐滔，背着他都做了些什么？

歌舞声起，但睿王却似乎是有些心不在焉。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按说，婉月可以拆去蒙着的布条了。不知，她的眼睛是否无碍？

睿王陪如意夫人喝了两杯，说了几句道贺的话，便先离席告辞。独自一个人慢慢地踱到幽客居中。

还未进门，却见身旁一个黑影闪过。睿王来不及反应，便将腿一伸，那人被绊了一个踉跄，趴在了地上。

睿王一把将他提起，掏出身上藏着的匕首就要向他刺去，那人忙喊：“王爷饶命，我是小六啊！”

“小六？”睿王将匕首放下，疑惑道，“半夜三更的，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小六挠着头心想：你不也是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地跑到这里来的？不过，他可不敢这么说，只是嘻嘻傻笑。

睿王被他笑得有些心里发毛，正色道：“笑什么，我问你呢，这是要做什么去？”

“回王爷的话，姐姐刚才让我去给她办件事，我现在是回来给她复命的。”

“婉月……她的眼睛好了吗？”虽是夜晚看不清人的样子，但光是听睿王的声音，便也知道他此时是甚为关切。

“王爷进去瞧瞧不就知道了？”小六本就是个山野小子，不懂什么礼数，他一把拉起了睿王的手，就直往婉月的房中走去。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婉月才拆下布条不久，眼睛看上去还微微有些红肿，看东西虽仍是模模糊糊不太清楚，但想来应该是无碍了。

一进屋子，两人对视着愣了一愣。

一个问：“你怎么来了？”

一个说：“我路过来看看你。”

两个人同时说了出来，倒是像别有一番默契，引得小六又乐得笑了起来。他性子直爽，走到婉月的身边，取笑道：“姐姐，大冬天的，你的脸怎么跟火烧了一般红？”

这死小子，婉月啐了他一口，板起脸来问：“胡说八道什么？叫你办的事儿怎么样了？”

说起正事，小六倒也不含糊，从身上掏出了一个瓷瓶，递到了婉月手中，“姐姐吩咐我去查，我便趁今晚无人的时候悄悄潜进去查了。小六没有找到什么藏得很隐秘的类似书信的东西，可却在那人案几下的隔层里找到了一个这样的瓶子，我心想，既然是放在隔层的，想来是要紧的东西，便给姐姐拿了回来。”

婉月点点头，赞许小六办得好。她拔开瓶塞闻了一闻，只觉里面的药味异常刺鼻难闻，不是一般的伤药。她心念一动，命小六抓了一只野猫过来，在它腿上轻轻割开一道口子，又将这药倒在了上面，不一会儿，野猫的那只小腿便呈现了一片淤紫，还泛起了点点红斑，再看，那只猫的脸上潮红阵阵，仿佛醉酒了一般。

这症状，与当日齐楚天在安平所中的箭毒一模一样。睿王一边看着，心中也不由颤动，那一日的险状又再浮现。

“果然是他。”婉月暗自低语。

“你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睿王拿过那瓶毒药，目色凝重。

婉月屏退了小六，才道：“王爷，那日在安平，我看了齐将军所中的箭毒，心中便在怀疑。这毒，症状奇异，毒性甚强，我曾在一本医书上读过，此毒是白首山一位有‘毒仙’之称的人所制，据说中毒之后人便会有如酒醉，第一日麻、第二日痒、第三日便似火灼，第四日犹如冰锥，第五日开始逐渐溃烂，延至全身，七日后，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若不是爹爹的医书上记载过破解之法，我又因缘际会遇见了师兄，只怕齐将军早就死于此毒了。”

“白首山……”睿王神色凝重，他身边的人，只有水霁的原籍是在白首山，难道要置他于死地的人竟是他？

“我原本对水先生只是怀疑，因为毕竟王爷军中那么多人，未必只有水先生一个人是从白首山来的。这些日子，我派小六去暗中跟踪水霁，却竟被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

“是什么？”

“小六昨日来告诉我，他瞧见水霁昨天偷偷去见了一个人，那人虽只露了一个侧影，但小六说是个衣着华丽的贵妇。”

“如意夫人？”这么一说，许多事情便都顺理成章地串在了一起。

为唐滔出谋划策，又暗中派遣杀手想置他于死地，这一切都是他们在暗中搞鬼。睿王双眉紧锁，一双手攒成了紧紧的拳。

几年来，他们虽一直低眉顺目，看似臣服，但心中始终怀有二心，看来唐滔和如意夫人想要杀他夺位之心，仍一直未变。

不解的是，这个水霁，居然也在其中掺和了一脚，他又是什么目的？

婉月望着睿王，虽然仍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这无声的沉寂之中，有一种骇人的肃杀。他最不能容忍的，便是遭人背叛。

“王爷，”她语声柔和，试图化解他心中的怨怒，“今日你是无意中得知此事，但眼前可万万不是与他们公然撕破脸皮，刀戈相向的时候。需知，手足相残，伤的最后只会是自己。”

“婉月，你放心，我知道眼前要紧的是什么。我会派一些亲信前往洛川监视三弟的一举一动，水霁我会防着，不过眼前在沧平，应该不会有什么举动。待到攻下涟州之后，我再联络二弟，将他们一网打尽。”

“王爷能够如此冷静筹谋，婉月就放心。”

睿王一怔：“你……担心我？担心我会被身边的人所害，所以才派小六去暗中查探？”

他已经走到了婉月的身前，低着头脉脉凝视着她，那么近的距离，那一双墨瞳便就在她一抬眼的地方，深邃如夜，仿佛便要将她吸入。

“不，我只是担心……担心若是王爷遭到不测，我母子二人便也再无宁日。”

“你撒谎！”他挑起婉月的下颚，怔怔望着，那迷离的眼中所藏着对他的忧心那么明显，任她再怎么想要躲，想要掩饰，可再聪明的人却也逃不开自己的心。

“你明明就在撒谎！你若是不关心我，又怎会替我设想得如此周到？你若是不关心我，又怎会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派小六暗中查访？你若是不关心，早在安平便将所知一切告诉我了。婉月，你骗我，骗自己，你心里有我，可却为何偏偏要这般拒我？”

“王爷是误会了，”婉月轻轻将他推开，“我不过是为自己和恪儿打算，只有王爷好，我们才有平安的日子可过，我也才能为宁远报仇。”

她推开房门，轻言：“王爷，夜深了，你呆在此处多有不便，也会惹人闲言，还是请早些回去吧。”

那一日，睿王回去之后，听说便得了病，谁也不见，就是萱玉，也几日没有见过睿王。

从靖宣的口中，大家隐约知道，睿王那日在如意夫人的宴上着了凉，似乎是高热不退，华大夫前去看过几次，但无论是谁问起病情，他都只是摇摇手说：“王爷需要静养一些时日。”

幽客居中也听到了一些关于睿王病情的传言，婉月只是觉得奇怪，那天晚上睿王走时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间一下说病就病？

正怔忪想着，只听小六叫着“姐姐，姐姐，”跑了过来。这几日，雪虽停了，可地面上仍有积雪，婉月怕他不小心摔了，便嘱咐：“走慢一些，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小六的手中拿着一张纸，朝婉月跑来：“刚才我去外面给姐姐置办东西的时候，路过府中的花园，一个人悄悄塞了一张纸条给我，还低声嘱咐我要亲手交给姐姐。”

婉月接过纸条，问：“是什么人给你的？”

“不认识，看样子像是个丫鬟什么的。姐姐，上面写的什么？”

展开来，纸上写着一行字：子洛非病，今夜子时府外一里处的杨树林相见，秘事相商，千万要紧！

笔力遒劲，婉月曾见过睿王的书简，这的确是他的字。他暗中装病，难道是有什么图谋？他深夜相约，又有何目的？

婉月将一团纸紧紧地揉在掌心，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前去赴约。

这夜子时，天空中一片墨黑，星月无影，杨树林中只有低低凄厉的鸦声一片。

远处，朦朦胧胧似乎是一个身影在向她缓缓走来。

“王爷？是你吗？”不知为何，婉月觉得心里有股莫名的不安，待到这个身形靠得近些，婉月才觉得不对。

睿王身材颀长，而这人却要矮一些，再胖一些，走起路来也没有睿王的那份气度。

婉月心中暗叫不好，便想要从另一边逃走，那人身形一晃，竟以极快的速度晃到了她的面前，一把抓住了婉月的脖颈，将她整个人裹挟了起来。

“你……究竟是谁？”婉月只觉胸口一阵气闷，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婉月先生不是聪明绝顶吗？居然也会上当？看来再通天的本事却也是关心则乱啊！”他一开口，婉月的心便一下子沉了下去。

“水霁，原来是你！”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平素看似文雅的谋士，居然还藏着这么一身武艺，她真是太低估了他！

“你想暗中查我？可却不知我早在睿王身边安插了眼线，他到幽客居中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既然他已经对我起疑，那倒不如我今日先发制人，将你擒了去交给三公子。”

“哈哈，”婉月冷笑着，吃力地喘着粗气说，“若是我没猜错，三公子应该是先生和如意夫人的儿子吧，要不然婉月愚钝，实在不明白你这般冒死相助他是为了什么？”

水霁一怔，随即手上的劲更加了几分，阴冷地说道：“司马夫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一个人如果太聪明了，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难道我今日落到了你的手中，还会有什么好下场吗？”婉月心中想到了恪儿，一阵酸楚，只是她知道，如今她被水霁所擒，求饶只怕也是徒劳。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你既是王爷手下最有智谋的人，又是这么一个貌若天仙的美人儿，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死的。我带你去洛川见子沐，婉月先生，若是你肯归顺我们，相助成事，以后我们绝不会亏待；但若不然，只怕水某不敢保证先生会受到怎样的招待。”

婉月咬着牙，恨恨道：“水霁！难道你不怕王爷将你们碎尸万段吗？”

他仰天笑道：“说到底，你也终究不过是个女人。你以为你还可以再见到他吗？”

夜，越发的凄凉。

在这个没有月色的冬夜，睿王并不知道，水霁已经劫着婉月，正向洛川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居然没有发成功，╮(╯▽╰)╭

小桃这周要加油码！！

请各位继续支持小桃，谢谢~~O(∩_∩)O

32

32、悦情 ...

作者有话要说：掉了3个收，妖儿桑心欲绝~~

~~~~(>_<)~~~~

睿王自然是没有得病，这几日他呆在房中装病，一来是掩人耳目，令身边的对手掉以轻心，二来是想诱蛇出洞，看看他究竟有什么行动。

然而这一日，睿王派出去跟踪水霁的探子到了约定的时间并没有回来，隐隐的，睿王的心中便有些忐忑，他便嘱咐靖宣出去查探一番。

过了很久，靖宣才回来，禀道：“王爷，已经寻过来，没见到人影。后来我又去了一趟水霁府中，可是他夫人说水先生出门了。”

“出门？”睿王双眼一沉，整了整衣衫，朝靖宣道，“走，随我去拜见如意夫人。”

睿王在南华苑中等了很久，才有一个婢女前来回禀，说是如意夫人身体不适，正在休息，不见客。

“哦？”睿王凤眸低垂，目光微凝，直直盯着那个婢女，她在睿王的直视之下竟忍不住微微颤了起来。

“夫人身体不适，为什么不叫华大夫来？”

“来……来过了，只是……”那婢女结结巴巴，已是语无伦次。

睿王将她一把推开，脚步不停地往里面走去，“夫人病了，做儿子的自然要去看一看，若是夫人有什么闪失，你可担当的起？”

屋内帘帐卸了下来，隐隐约约只看见里面的被子微微隆起，并不真切。

“姨娘，子洛听说您身体不适，特来探视。”睿王朗声说了两遍，里面却并没人答应。

他疑心更起，慢慢走近床帘，将帘帐撩开了一角，床上哪有什么人，只是在被子中塞了一床棉毯罢了。

“夫人在哪里？”睿王拔出佩剑，指着刚才那个婢女的喉间，寒光顿先。

她早就吓哭了，呜咽声声：“奴婢……奴婢真的不知，昨天晚上，夫人吩咐我，不论是谁来找她，都说她病了，正在休息，奴婢真的不知道夫人去哪里了？”

探子失踪，水霁不在家中，如意夫人也杳无踪影。所有的这一切都让睿王心中十分不安，难道他们已经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就要发难？

睿王冷静了一下，还剑入鞘，对靖宣说：“马上召齐将军入府，说是有要紧事！”

前往洛川的山道上，一辆马车正在疾驰着，从昨夜起，这辆车便没有停歇过在赶着路，再过一日，便能到洛川境内了。

马车上，昏睡过去的婉月幽幽醒转了过来，一睁眼，面前便是一个笑得幽滟诡异的脸庞。

五根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婉月的脸庞，指甲陷到了皮肉之中，一阵刺痛之感过后，婉月的脸上便留下了五条长长的血痕。

鲜血一滴滴落在了她雪白的衣襟上，渲化出触目惊心的红。

如意夫人端详着婉月，托起她的下巴，阴□：“可真是个标志的美人儿啊，难怪王爷这么在乎你。只是不知，若是你破了相，他是不是还会对你朝思暮想呢？”

如意夫人的笑声听起来尖利刺耳，她看起来如此妖魅，完全不是平素里她在府中的样子。

车里还有一人，便是水霁。婉月不去理睬如意夫人，她看向水霁，这个老头儿正在闭目养神，这两个人一个阴沉，一个癫狂，倒真是绝配。

“水霁，你今日带着如意夫人一同去洛川，就是逼着三公子反，试想，若是睿王大军压境，你们可还有活路？”

他的眼睛眯开了一条缝，嘴角挑起一丝得意的笑：“司马夫人，若是以前，老夫的确不敢轻举妄动，只不过如今我们手上握着制胜之器，他就算带再多的兵马前来，我们也不惧怕。”

婉月知道他所说的制胜利器是什么，她清冷一笑，淡淡说：“在王爷心中，最重要的便是他的江山社稷，难道你以为他会为了我这么一个女子把自己陷于被动之境？水先生，是你高看了在下，还是低看了王爷？”

“在下从前也不相信王爷会为了一个女人冲动，只不过王爷为夫人所作的一切都不由让在下叹一句：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再豪气万丈的英雄原来也有他的软肋。这一次，就当在下赌一把，看看王爷到底是爱江山，还是爱美人。”

婉月脸上的五条血红抓痕，映衬着她惨白的面容，她凄厉地浅笑，摇头道：“水霁先生，那婉月就看着你们，是怎么输在睿王的手里！”

齐楚天奉命进府，睿王安排他秘密率领一队人马，快马加鞭，沿途追截，务必要在他们到达洛川之前截下来。

齐楚天问：“那若是追不上，他们已经回了洛川，又该如何？”

睿王沉思片刻，答道：“那就回来，此刻还不是与唐滔翻脸的时候。”

齐楚天未走，却听外面有嚷嚷声，睿王心中本就烦躁，便更加恼火，吼道：“是谁在外面？”

靖宣回道：“是幽客居的小六，他说一定要见王爷。”

“让他进来吧。”

小六进来的时候，两眼红肿，一脸的焦急，一见到睿王便噗通跪下：“王爷，姐姐不见了！”

“婉月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睿王刚才还镇定的神情突然间焦躁了起来。

“昨天我交给了姐姐一张纸条，看完后她晚上就出去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睿王一把将小六提了起来，目光冷刺地盯着他，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

小六看他这个神情，也是害怕得不得了，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我不认识字，不知道……”

齐楚天马上说：“婉月先生会不会被水霁他们抓走了？”

这才是睿王心中最担心的，水霁在他手下多年，一贯小心谨慎，因此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他的贰心。如今，他带着如意夫人前往洛川，便是摆明车马要和他对抗，而婉月，就成了他手中的筹码。

“楚天，召集六万兵马，跟我去洛川。”

“不可！”齐楚天忙劝道，“王爷，此时一定要冷静，若是打起来，只怕会元气大伤！”

他又何尝不知？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婉月落在水霁、唐滔之手，他做不到。

若真要做一个抉择，他宁可伤了自己，也要去救婉月。

睿王脸色一沉：“我是王爷，是主帅，难道我的号令你不听了？”

齐楚天一向对睿王忠诚，不能眼看着睿王意气用事不管，跪下直谏：“王爷一向沉着，当前形势我们只能按兵不动，不能打啊！”

“那你的意思是？”

“弃车保帅……”

“你要我牺牲婉月？”睿王冷冷看着齐楚天。

“事非得已，也，也只有如此。”

睿王的拳重重捶在了案几上，那声音几乎是从胸腔中震出的：“齐楚天，我主意已定，你现在就去召集人马，明日出发。”

“王爷！”

“若再多言，我就治你不奉军令之罪！”

夜色已重，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大军即将出发。

睿王仍在书房中，他本想制定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救出婉月，又能灭了唐滔的叛乱。只是，这一（奇）夜下来，他心中一（书）团乱麻，总是静（网）不下来，恨不得天快些亮，婉月在水霁手中多呆一时，他便更忧心一时。

门咯吱一声开了，一个婷婷的身影走了进来，语声柔柔，格外体贴：“王爷，夜深了，怎么还没休息？”

他抬眼瞧了一瞧，目光仍是黯淡：“萱玉，你怎么来了？”

她端了一碗百合汤递给睿王：“我看你书房中一直亮着灯火，担心你又在熬夜，就吩咐人给你准备了宵夜。”

“放着吧，我现在不饿。”

萱玉将汤碗盖掀了开来，一股热气迎面腾起，香气扑鼻：“王爷，我花了不少心思做的，怎么你都喝一口吧。”

睿王见她这般上心，倒也不忍拂她的意，端起了碗，尝了一口。

萱玉在一旁柔声道：“听说王爷又要远征，萱玉是个妇道人家，不敢随便妄言，但是还想请王爷三思，毕竟骨肉相残，只会让别人有机可乘。”

睿王眉头一皱，放下碗问道：“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没有谁……”

“在睿王府，妇人不得干政，你养好你的身子，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说到后来，睿王

只觉头一阵阵昏沉，眼前慢慢黑了起来，一倒，便晕在了案几之上。

当婉月再次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置身在一间透着暗绿的光的暗室之中了。

周围看不见一个人，只听见似乎是在不远处的地方，发出一阵阵的□，还夹杂着阵阵呻吟。

婉月的身子已经是极为虚弱，她扶着墙沿，支撑起来，想寻找出口。那绿色的光源就在前方，越是靠近，那些刺人的声音便越是清晰。

纱幔轻扬，借着暗弱的灯光，婉月看见了唐滔那张猥亵的脸，还有周围赤身裸体围绕着他的男男女女，顿时一阵反胃的感觉涌上心头，这般肮脏的场景，真是令人不由作呕，

唐滔看见了帐边的婉月，嘻嘻笑着走过去，揪住了她的头发，将她一下摔在了柔软的毛毯上。

“原来是司马夫人，子沐久闻大名，不过今日得见芳容，真是令人感叹，老天既给了你冠绝天下的才智，又给了你这般的美貌，实在是太不公平！”

婉月屏住呼吸，她一向镇定，可是落在这般禽兽的地方，心中也是一阵发毛。

唐滔一把抓住她，猛得一撕，外面那件书生袍便顿时被撕裂了开来，露出了颈前一段雪白的肌肤。亵衣下，是起伏不定的胸脯。

唐滔冷冷笑着看着她，便如猎人在玩耍到手的猎物一般。

“三公子，若是婉月对你来说不过是个用来发泄的寻常女人，你要辱我，我大不了一死便罢。”

唐滔自然不会让她死，阴笑道：“那夫人可愿助我？”

婉月惨笑：“助你？若我助你，死后有何面目到九泉之下相见我夫君？”

“哈哈，”唐滔笑道，“你是怕没面目见司马晋，还是心里放不下我大哥？”

“唐滔，我既落在你手里，便知道不会有命回去，你不如一剑杀了我吧。”婉月闭上双眼，已是绝望。

“我怎舍得杀你？”唐滔的手在婉月的脸上来回抚动，他的唇就在离她寸余之处。

“夫人口口声声说对夫君一往情深，我就不信你一个寡妇真能耐得住这寂寞，我也不信，你对我大哥没有一丝情意。”

唐滔的手突然用力箍住了婉月的身子，她的嘴被用力地夹开，鼻尖喉头只觉一股难闻的气味，还没等婉月明白过来，那带着辛辣之味的药汁便已经灌了下去。

“你给我喝了什么？”婉月被呛得连连咳嗽。

唐滔晃着手中小瓶，缓缓道：“世间最快乐之事莫过于男女欢爱，我这药名为‘悦情’，服下之后，必要与人交合欢爱。否则每月月圆之时，便会有难忍之苦，若一年之内都不与人交合，便会体内涨热而死。司马夫人，若是你求我，本公子可不介意为你效劳。”

婉月听罢，忙使劲抠着自己的喉咙，想要将药吐出。唐滔钳住她的手，将她拖到了一旁的床榻上，用一根极其柔韧的蚕丝所制的绳子将她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夫人，你就安心在这里呆着，只要唐渊不来，我便不会让你死，这里好吃好喝，都会伺候着你。”

婉月刚才一番挣扎，此时早已筋疲力尽，她躺在床榻上，绝望地闭起了双眼，心中默默地念着：王爷，你可千万别来！

33

33、逆鳞 ...

房中点着幽幽的龙涎香，睿王觉得头中一阵胀痛，睁眼看，正是自己的睡房。他拍拍头，叫道：

“靖宣，什么时候了？”

“王爷醒了？”萱玉绞了一把温热的毛巾，轻轻帮他擦拭着脸，睿王迷蒙着双眼，问：“什么时候了？”

“现在……现在是辰时了。”

睿王一个惊醒，从床上跃起：“我怎么睡着了，快拿我的军甲来，大军还在等我出征呢。”

萱玉怔怔望着睿王，说：“王爷，你已经睡了两天了。”

他一愣，两天，他怎么会睡得这么久？回想起那天晚上，是萱玉端了一碗百合汤进来，他喝完后，便觉得眼皮沉重，倒头便睡下了。

睿王一把抓住萱玉的手，他的手腕力道甚大，将她捏得生疼，“是你给我下了药？”

萱玉的眼中疼出了点点晶光，“王爷，我是担心你冲动。如今已经两天了，洛川那边并没有什么消息出来，齐将军也派人去找婉月先生了，我想……”

睿王的脸色越来越沉郁，他从未有过这样尖刺的目光，钉在人的脸上，怒气丛生。

“谁让你自作主张？”他一字一句说道，每一个字都如冰锥一般敲在萱玉心上。

她不由寒颤，跪在睿王面前，“王爷，我是为你好，若为了一个婉月搞得兵祸四起，兄弟相残，多么不值！”

“值不值得我自己心中有数！”睿王放开了萱玉，顶着仍是眩晕的脑袋下了床，穿起了军甲，便推门而去，任由萱玉在他背后哭喊，他都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已经三天了，婉月不知道在洛川可好？

这间暗室阴郁诡异，平时光线很昏暗，婉月呆在里面已经分不清时辰，外面此际是白天黑夜，她完全不知。

“司马夫人，这几天过得可好？”这冷森森的声音，一听便知道是水霁。

婉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侧过脸去不去理他。

“我听子汶说，夫人这几日粒米未进，滴水未沾。难道是想要绝食而死吗？”

婉月几日没有开口说话，此时一张口，声音便是无比嘶哑：“既然我难逃一死，倒不如自己了断来得痛快！”

“夫人说笑了，子汶并未亏待夫人，又怎么会忍心要你的性命。”水霁上前，将绑在婉月身上的绳子解了下来，将她一把拖起。

婉月此时一点力气也无，被他一扯，便重重摔在了地上，额角处磕出了一丛鲜血，汩汩直流。

水霁森白的牙齿在黑暗中令人胆寒，仿佛是一只食人的野兽，可偏偏这样恶毒的心肠，说话的语气倒是温和。他掏出袖中手巾，将婉月额上的鲜血擦拭着，一边擦一边说：“夫人，还记不记得几天前，我跟你打过一个赌？”

水霁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口中缓缓吐出了三个字：“你——输——了。”

笑意敛去，目光暗沉下来的水霁看起来可怕极了，他猛地站起身，拖着已经根本站不住的婉月直往外走。她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躺在地上，任他拖曳，衣衫被粗粝的地面磨破，肩头的皮肤被磨破，鲜血直渗。

阳光很亮，很晃眼。几日未见日光，此时一睁眼，便是耀目的刺痛，逼迫得婉月不得不将眼睛复又闭上。

周围是号角声，锣鼓声，浑身的疼痛已经令她整个人都麻木了起来。突然她的身子被人拉了起来，似乎是抵到了身前。

水霁掐着她的喉咙，喊道：“唐渊，你仔细看看，我手里的是何人？”

唐渊？睿王，子洛……

婉月心中凛然一颤，睁开眼去，耀眼的光线下她看到了远处布陈着的几万大军，那在大军正中，穿着一身玄色军甲的，不是睿王又是何人？

她的眼眶不知怎么便湿润了起来，嗓子却仍是嘶哑，她张着口，叫道：“王……爷……”可那声音轻的，却只有她自己和身后的水霁能够听到。

睿王骑在马上，看到城楼之上遍体鳞伤，被水霁擒住的婉月，心里如针刺一般疼痛，他的怒气犹如火苗一般，逐渐地燃烧起来，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将水霁从那城楼上拖下来，活活剐死！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对睿王而言，婉月便是他的逆鳞吧。

睿王长剑横空，高声怒喝：“水霁，你若敢伤婉月一根汗毛，我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水霁并不惧怕，反而说：“王爷若是有胆量攻城，我便在这城楼上，将司马夫人一刀一刀捅死。”

“你敢！”睿王再也按捺不住，握着缰绳的手上已是涔涔汗水，饶他南征北战，什么险恶的场面都曾经历过，可这一次，却再也无法镇定，“水霁，你马上放了婉月！”

水霁看出了睿王的焦躁和不安，掐着婉月脖子的手又再紧了一些，他朗声说：“王爷，在下和你谈一个条件，若是谈妥了，我一定放了司马夫人。”

“你想要什么？”

“只要王爷孤身进城，我立刻就放了司马夫人。”

让他孤身进城，无疑于叫他进去送死。齐楚天在旁也按捺不住，朝着城楼喊道：“水霁，王爷一向待你不薄，你为何这般狼子野心，要这样害王爷！”

“哼，不薄？”水霁愤愤道，“你的死鬼老爹仗着自己的王爷之尊便抢走了如意，临死了还把世子之位传给了你。你当了王爷之后，又何尝对子汶和如意母子好过？他们整日担惊受怕，就怕行差踏错，将你惹怒。唐渊，你的命难道就天生比我儿子的命好？哼，我不相信，我只信这世上任何权势都是有能者得之，无论如何我都要争上一争！”

睿王一惊，他这才明白为什么水霁会这般相助唐滔，原来这里还有这么一层缘故。原本他还顾念着兄弟之情，不打算对唐滔痛下杀手，但此刻看到婉月被这般折磨，又得知他并非自己亲弟，心

中早已决定要将这对不知廉耻、心狠手辣的父子千刀万剐！

齐楚天在睿王耳边轻声道：“王爷，千万不可答应，若是你进城，就必死无疑。”

睿王驱马行到军中车辇处，向里面坐着的鹤敬问道：“鹤先生，你可有什么办法？”

鹤敬一脸沉重，此时此刻，就算是司马晋在，只怕也没办法确保婉月和睿王都全身而退吧。鹤敬摇摇头，良久，才道：“王爷，您身系万千将士的性命，身负重任，唯今之计，只有牺牲司马夫人，破城平乱。”

“牺牲婉月……”睿王的眼中一片血红，“还有别的办法吗？”

“若能有别的办法，以水霁之智自然也会想到，他没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博的就是王爷对婉月先生的一片深情啊，王爷，大事为重啊！”

城楼上，水霁的声音复又传来：“唐渊，你到底考虑好了没有？”

睿王仍有一丝犹豫，并未立即回答。

婉月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凄厉的笑容，她沉着嗓子，嘲讽般地对水霁说：“哼，输的人还是你。”

水霁目露凶光，取过一把寒亮的匕首，猛得便朝婉月身上捅去，她的左肩上顿时鲜血直漫，染红了衣衫。婉月疼得一声惨叫，差点晕死过去。

她咬牙忍住，鼻尖上已是冷汗直冒，侧过脸，仍是一脸鄙夷的嘲笑：“水霁，你输了，就算你杀了我，睿王也不会进城的。”

水霁开始有些沉不住气了，这一场博弈，若是他输，最后的下场便是粉身碎骨。他举起匕首，又再高声喊道：“唐渊，我数到三，若是你再不答应，我就捅第二刀下去！”

“一、二、……”

“慢着，”睿王仰起头，悲伤与柔情此际在他的脸上凝成一处，渲金的日光洒在他的眉眼之上，即使相隔甚远，却依然能感受到他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深切的情意。

“水霁，你最好说话算话，若我进城，你马上放了婉月，否则我要你们全城跟着陪葬！”

他的话清晰地传到了婉月耳中，孤身进城，就是死路一条。睿王啊睿王，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婉月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楼下喊道：“不，不能进城……”她哑着嗓子，微弱的声音丝丝传进了睿王的耳中。

水霁用力捂住婉月的嘴，将她拖下了城楼。

睿王孤身策马向城门驶去，身后是齐楚天和鹤敬无可奈何的哀叹。

水霁擒着已是奄奄一息的婉月，慢慢走来，在离睿王五十步远处，他停下脚步，喊道：“唐渊，你下马自己过来，只要你过来，我就放了司马夫人。”

婉月被捂住了嘴不能言语，只能含着泪眼望向睿王，摇着头。过来，这世上便再没有睿王，这打下的大半天下，便要易主。

睿王下了马，缓缓朝这边走来，他此刻的眼中是英雄绝路的悲敛，是儿女情长的柔骨，他们终于面对面走到了一起，似乎有千言万语，可却又凝噎在喉。

相视凝望，默然落泪。

“值得吗？”婉月哽咽着。

他揽着婉月的肩，轻轻吻上了那受了伤已经凝住了血的额角，哀伤却又释然的泪滴落在了她的额上。男儿有泪尚且不轻弹，更何况是他——冷傲霸气，睥睨天下的英雄。

“若我死了，你会不会念我多一些？”

婉月的身子轻轻颤着，身后是一条不归的死路，此时此刻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狠狠地揉着，撕扯的支离破碎。

“我不想你死……”婉月泫然落泪，她突然无比的悔恨，若不是她的一时不察，又怎会落到今日的这般境地。

“是我害了你……”

“可我不悔，”睿王堵住了婉月未说完的话，他再也不忍看她的眉，她的眼，他只怕再看下去会舍不得放手。

就在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突然间一道剑光从天而落，泠泠剑气将他们二人围了起来，婉月不由自主地跌落在了睿王的怀中，沉沉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我已经被这销魂的抽弄得无话可说了╮(╯▽╰)╭

34

34、月夜 ...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这几天给我安慰鼓励的朋友，最近工作有些不顺心，小桃心情也不太好，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安慰，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给我的支持，小桃会努力码字的~~~O(∩_∩)O

周围雾气缭绕，仿佛是在波涛起伏的海面，潮声呼啸。缓缓睁开眼睛，婉月只觉得有一双柔柔的手在轻抚着她的发丝，一声声地唤着她的名字“婉月，婉月……”

“宁远，是你……”那久违的面容出现在婉月的面前，依然是温润如玉的形态，他的掌心间自有一股暖意，即使是在冰冷的海上，婉月也能觉得安心。

“我来找你了，婉月，还记不记得我曾和你说过，生死不离，荣辱不弃。”

“我记得，我都记得……只是为什么，你这么久了才来找我？”

“婉月，到我这里来……”不远处一叶扁舟正向着她缓缓驶来，一个身穿华服，剑眉星目的男子向她伸出手来，殷殷呼唤着她的名字。

“到我这里来，到我这里来……”他的语声似乎是有魔力一般，让婉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怔怔凝望着。

“子洛，子洛……”

“子洛在这里。”婉月缓缓睁开眼，睿王温热的手掌紧握着她，目光中的怜爱和心疼让婉月鼻子一酸，竟分不清究竟是在梦中还是回到了现实。

“我们没死？”

睿王的身后站着一个飒然的身影，一见到他，婉月便明白了刚才那股剑气是从何而来，他们俩又是怎样逃脱出来的。

婉月哑着喉咙，唤道：“师兄，多谢你了。”

御风点点头，轻叹一声：“师妹，我得知你的下落便赶来了洛川，只是一直没有你的音讯，今日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才能将你救出。”

睿王以前是碍着婉月的情面才将御风留下，可今日见他出手，才知他身负绝世武艺，是个一流的剑客。

今日若不是他突然出现，出手相救，这个世上，怕是再没有睿王了。

“如今洛川形势如何？”婉月问道。

“楚天和鹤敬已经带兵攻城了，我虽不愿看见连天战火，自相残杀，但是婉月，水霁、唐滔狼子野心，又这般欺辱于你，我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睿王咬牙切齿，刚才的那番屈辱他定要十倍奉还于他们。

震慑天下犹如雄狮，周旋敌手仿似狐狸，而对于背叛自己的人则如蛇蝎一般下手狠辣，婉月知道，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给他们活路。

她的身上已经敷上了治愈外伤的药，喝了些米粥，她便又沉沉睡去，这些日子，实在是已将她折磨得精疲力竭。

攻城的嘶喊、炮火仍此起彼伏地传来，同是睿王麾下之军，自相残杀，何其令人揪心。

御风劝道：“王爷，此一役虽有损，但却清除了贰心之人，也并非无利。”

西方的天空，残阳如血，睿王背转着身子，凝神不语，良久，才道：“既然这一仗避无可避，那也怪不得我心狠手辣。”

“王爷，御风今日见你肯为了师妹舍弃自己的性命，自己的江山，这等深情御风自问及不上万一。”

回眸而望，御风淡然若定地望着他，曾经的不屑与怀疑此刻全然在他脸上烟消云散了，从睿王孤身走进城门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无论是司马晋，还是这个肯为了婉月甘愿舍弃一切的男人，他都比不上。

前方捷报传来，洛川军平日疏懒散漫，唐滔又整日沉迷酒色，睿王大军不到半日的功夫便攻进了城中。

洛川军大部分都降了，只剩下一些唐滔的嫡系拼死抵抗了一阵，却也终因不敌而弃城。

“他们人呢？可曾带回来了？”睿王幽幽问道。

齐楚天不敢隐瞒，回道：“我们攻进城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人影了。”

“都不见了？”睿王鹰隼般的眼中露着两道寒光。“你们几万人抓三个人，都让他们跑了？”

齐楚天忙跪下谢罪：“王爷恕罪，水霁、唐滔过于狡猾，只怕是将军府内另有暗道。”

“他说的不错，这几日我一直被关在暗室中，虽看得不真切，可却也发现这暗室并不寻常，其中

定是另有出路。”婉月已经醒了过来，听到齐楚天所说，便猜到他们是从暗道所逃。

凭着记忆，婉月带着睿王一众人等找到了暗室的入口，她身子仍是很虚，便由几人抬着，坐在轿辇之上。

暗室的入口在唐滔的房中，正中是一幅美人春睡图，画中的美人手指指着案几上所放的一方砚台。

这砚台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却是和案几死死连在了一起，轻轻扳动，东侧和北侧的墙壁自然便打了开来，里面是漆黑的一片。

“王爷，若要进去，只怕不宜人多。”

洛川城中究竟有多少秘密，这暗室里又有多少不可告人的事情，若是传扬了出去，只怕后患无穷。

睿王搀扶着婉月，带上了齐楚天、御风二人，进入了暗室之中。两旁有灯烛，只是都未被点起，顶上是点点暗绿的光，在幽闭的暗室中显得格外鬼魅。

御风将四周灯火点起，整座暗室顿时变得明亮起来，婉月之前一直呆在黑暗之中，并没有见过暗室的样子，此时看去，只觉得有一种熟悉之感。

怔忪之间，御风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恐惧和深深的愤恨，他的口中吐出三个字：逍遥宫。

对了，以前曾听那人描述过逍遥宫的样子：七殿九室，各有变化不同。七殿乃是达生、齐物、秋水、至乐、山木、在宥、天道；九室则是天室、地室、风室、云室、水室、火室、金室、木室、土室。

睿王从未听闻逍遥宫的名头，便向御风问讯。御风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本是此生都不愿意再想起那个叛徒，可是他也想知道，为什么这里和那人所住的逍遥宫是这般相像。

御风静了静心神，才缓缓道来：“逍遥宫是一个非常神秘、鬼魅的地方，只听说里面有数万教徒，每一殿每一室也都有尊主。他们所练的都是旁门左道的武功，专门损人而利己，练到一定境界，身体便会发生变化。悠然谷的叛徒无涯，在未入谷之时便是逍遥宫秋水殿的尊主，他那一对紫瞳便是修习邪功到了一定的境界。”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他这吸人功力于自身的功夫太过邪毒，入谷之时曾发过重誓，永世不用。”婉月回忆起往事种种，心中也是一阵慨叹。

御风愤愤道：“师妹，这种邪人的话怎能相信？他假意被逍遥宫所弃，博得师父同情，收他为徒，可最后不仅吸走师父的功力，还将师父所著的兵法都一并偷走，这等阴险之人若再让我见到，定要将他碎尸万段！”说到后来，御风甚是激动。

睿王曾听说过悠然先生的另一个弟子，只知道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今日听他种种事迹，虽未见过，可眼前顿时浮现出了一张狰狞的面目。

“这么说来，水霁、唐滔难道和逍遥宫也有关系？”

婉月眼神一闪，水霁虽年岁较长，可却已满头银发，以前并未留意，只道是他天生便是这样，现在细想，极有可能是修习了逍遥宫的邪门功夫所致。

他们这次逃出，无迹可寻，只怕是后患无穷。婉月望了一眼睿王，他心中定也是这般想法，要不，怎么那眉，拧得这么紧呢？

洛川之乱虽平，但却也留有甚多隐患。唐滔一去，守城之将便要另觅人选，睿王斟酌再三，便决定派御风留守，统领六万军士。

御风虽不舍婉月，但也欣然受命，他既答应过要相助睿王，那留在洛川，首要之事便是将这些将士好好操练。

至于唐滔的那些宠姬、娈童，睿王则一律下令遣散出府，自觅生路，他们与唐滔夜夜欢歌，依着睿王的性子，放他们一条活路已是格外开恩了。

军中都是男人，回沧平的路上，睿王便亲自照顾着婉月，夜间他命人在婉月营中另置一床，他便睡在那里，时时照看。几万人行军起来，速度较慢，原本一日一夜的路程，此时却要走上两日两夜。

这日夜半，婉月醒转了过来，营中另一张床上的睿王似乎正睡得香，还发出微微的鼾声。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来，却不料一下地便牵动了伤口，“哎哟”一声轻轻叫了出来。

睿王睡得不深，一听声响便随即醒转了过来，他扶住婉月，柔声问：“怎么了？”

婉月见他和衣而睡，以礼相待，又如此警醒，心内也不由感动，但此刻脸却红了起来，幸好是在黑暗中，睿王并瞧不见。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说：“我……想去解手……”

睿王愣了一下，但随即拿过自己的披风罩在了婉月身上：“我陪你去，外面冷，小心别着凉。”

军营不远处，是一处野地，睿王将怀中一条别致的小手链掏出带在了婉月手上，链上坠着几个小铃铛，他说：“我就在这处等你，若有事，摇摇链子，我便能听到。”

“恩……”

月近中天，仿似挂在树梢一般，隆冬季节寒意甚重，在外面只站了一会儿便觉得手脚冰凉。树上结了层层的霜凌，晶莹的白在月光的映衬下格外冰洁。

“已经是初十了啊。”身后是婉月的低语，她一向沉着，可能是被冷风吹得哆嗦，她的声音里似乎满是惴惴。

睿王替她拢了拢披风，深邃如墨般的眸子凝在一处，定定不去，他握起婉月的手，心中一直放着的话儿再也掩藏不住：“婉月，当我看到你被水霁折磨的时候，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如刀绞，锥心之痛，那一刻恨不得我能代你去受苦。”

“我很感谢王爷为我做的一切。”

“那就留下来！”睿王突然有些激动，“留在我身边！”

“我已经是王爷的谋士……”

“你知道我要的不止是这个，我想要的是……”

“王爷别再说下去了，”婉月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可是她不能答应。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誓言仍在眼前，虽阴阳相隔，生死两端，但言犹在耳，她怎能违弃？

月光下盈盈纤手上，挂着那一串红珊瑚银铃手链，朱红映着皓白，煞是动人，她想要摘下手链还给睿王，却被他止住了。

“既然给了你，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喜不喜欢都带着吧，算是我的一番情意。”

她要是再拒绝便显得不通人情，挽下了袖子算是收下了。从前，她只当睿王眼中只有天下。一个胸怀社稷、誓夺天下的人，是不该有着这样的儿女情长，这样只会羁绊他的脚步，婉月心念一动，突然跪在了地上，说道：“若是王爷真心怜惜婉月，我只求你一事。”

睿王苦涩地笑笑，将她扶起：“我连命都可以给了你，还有什么是不能答应的？”

“那你是答应了？”

“我答应。”

婉月目光一紧，微微抽动着嘴角，言道：“王爷救命之恩，婉月粉身碎骨也定当报还，但若有一日真能助王爷夺取天下，婉月不求任何封赏，只求能够带着恪儿离开。”

他的身子在震颤，仿佛汹涌的火山一般，婉月只觉得抓在她臂膀上的手好紧好紧，似乎要将她的骨骼捏碎一般。

“这就是你的请求？”

“婉月只有这一求，还望王爷答应！”

许久，他才渐渐平静了下来，背转过身，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便是。可是，我也会等，等到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初十的月，缺了一道口子，可仍是那么张扬地笑着，还有五天，便是月圆之夜，若是唐滔没有骗她，“悦情”的毒就该发作了……

35

35、疏离 ...

那日在洛川暗室，唐滔所说的“悦情”之毒都是真的，而且婉月没有想到的是，它在体内带来的折磨要远远超过她所想的。

十五，月圆。幽客居中寒风飒飒，从黄昏开始，婉月便觉得口干舌燥，原本是要去睿王处商议军务的，她也推说身子不适留在了屋里。

悦情之毒，渗入血液之中，浑身上下如同浸在滚烫的岩浆之中一般，燥热难安。虽是寒冬天气，婉月却只能将身上衣衫都除了下来，只剩一件贴身小褂。

铜镜中看去，脸上是两片如同火烧云一般的红晕，整个人神智开始迷糊，只有一种强烈的本能欲望。

“书……书瑾……”隔着门，婉月向外面叫着，语声微喘，“给我倒一桶凉水来……”

冰水浸身，慢慢地才能安静下来，婉月在水桶之中拼命逼自己去想那些阵法、谋略，才能不去想此际一直充盈在脑际的男女之事。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可……不察也。”平素里烂熟于心的这些兵法条略，这是却仿佛游离了脑际，一边背着，婉月的脑中就仿佛出现好多模糊的男人的影子，一会儿是白衣翩翩，柔情哀婉的眼神，一会儿是散着长发的司马晋在不远处唤着她的名字，还有一对诡异的紫瞳，仿佛总在盯着她，令她一阵毛骨悚然。

他们的身影有时就好像很近就在身边，有时又似乎交织在了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

她嘴里喃喃地低语着，像是喊着谁的名字，可头却越来越沉，终于一头倒在了水中。

一只带着温意的手掌似乎是在拭着她的额头，婉月缓缓醒了过来。

书瑾看她睁开眼，悬着的心儿终于放了下来：“夫人，你昨天倒在了水里可把我吓坏了，这么冷的天，一桶的冰水呀，若是你得了病该怎么办？”

婉月此时已经清醒了过来，昨夜的烦热不安渐渐消退了下去，轻轻咳了两下，心中暗叹一声还好，算是躲过了一劫。不过，按着唐滔所言，这毒每月月圆之时都会发作一次，而且只会越来越厉害。她如今能做的一是尽快找到唐滔，逼取解药；二是自己想办法，配置出解毒之法。

睿王府中，日子过得波澜不惊，转眼便是一个月又过去了。这一个月里，婉月配置出一方药丸，可到了月圆之时，虽服下后症状稍减，但仍要配以凉水浸身，她虽遍读医术，可这一次，却也束手无策。

春意渐暖，桃红又是一年，恪儿看起来长大了不少，婉月抱着他的时候他总喜欢往婉月的脸上贴去，越是长大，便越是像司马晋。

睁眼凝视的时候，像；浅浅微笑的时候，像；抱着他听他轻声咿呀之时，那感觉便仿佛司马晋仍在身边。

听说涟州城里已经是闹得不可开交了，孙翼和黄胜的关系越来越差，已经渐成水火之势。

征兵涟州，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十万大军，声势浩荡。睿王亲自率兵，奉唐淇为左将军，齐楚天为右将军，婉月和鹤敬为军师。

此一番仍是将军营驻扎在沛池，黄胜得知睿王败而复来，不禁莞尔笑曰：“这个吃了败仗的小子倒是死心不改，上一次没能斩草除根，今次定要他知道，我这个骠骑将军可要比什么世袭亲王、侯爷都厉害得多！”

谋士仲由见他如此莫名自信倒是有些担忧，劝道：“外敌来袭，我们自己军中需得万众齐心，将军是不是要想办法安抚一下平江侯？”

“孙翼？他能成什么气候？不过是个无路可走投靠在我门下的落魄子弟罢了，无须担心！”

“可是将军……”仲由还想再劝，他却已无心再听。黄胜眼中，孙翼在城中怎么闹腾都好，但不过是他手里拴着的一只蚂蚱，无兵、无将、无权，这样的一个三无人员，就算他在酒楼谩骂也好，在军中造谣也罢，闹且闹他的去，黄胜又怎会真将他放在眼里？

可黄胜不放在眼里的，睿王却偏偏要放在眼里，殊不知，敌人的敌人，便是你最亲密的战友。

自从孙翼和黄胜之间的关系恶化之后，孙翼便找了个借口另搬了一座府邸，他手中兵将大多都被黄胜收编了去，于是整日便是饮酒寻欢，日子看似过得醉生梦死。

醉仙楼是孙翼经常光顾的酒楼，店中小二一见到他便知道，二楼的天字雅座是留给他的。

一进门，还没坐下，孙翼的的背后就窜出一个人影，食指扣喉，短匕抵腰，“平江侯，若想活命，还是不要声张的好。”

“阁下是什么人？是黄胜派你来的？”

那人哼笑一声，“有一个地方想请平江侯移步前往，是敌是友，到时你便知道了。门外已经准备好了车马，请吧！”

孙翼被他挟持着，无可奈何，只好顺着他的意思，下楼上车。一到车内，便被缚起了手脚，捆得结结实实，丝毫不能动弹。

“你家主人既然是请，就是这么待客的吗？”孙翼愤愤道。

齐楚天呵呵一笑：“这样待你已经算是客气的了，平江侯，若不是我家主人的吩咐，我现在把你大卸八块的心都有！”

“你……”孙翼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个凶神恶煞，一脸杀气的人，虽说也是个统军大将，可心里倒也是一阵发虚，顿时不敢再做声。

这一趟车行走了很久，外面都是山间小道，大约过了一天多的时间，车才终于停了下来。

一下车，齐楚天便将一个大黑布袋口蒙上了孙翼的头，推搡着他往前走，停下的时候，他被人在膝间一踢，摔倒在地。

头上的遮布除去后，抬眼相望，身前的这个人穿着一件玄色将袍，将袍之上绣着一只满身白锦毛的苍鹰，掣臂振翅，气势非凡，那一双冷厉的眸子扫到人身上，便是两道寒光。这里是军营，那他莫不就是——

“你是……”

“沧平唐渊。”

那个攻占了他平江大半疆土，害得他有如丧家之犬四处投奔，最后不得已倚靠黄胜的人，就是他——睿王。

“你捉我来，是要杀我？”

睿王将孙翼扶起，拍拍他身上的尘土，意味深长地挑起一抹笑：“我要杀你，何须这么费事？你如今虎落平阳，没权没势，又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动手杀你？世上早已没有了平江侯，只有黄胜麾下的东征将军孙翼了，不是吗？”

“东征将军？”孙翼苦苦笑说，“那也不过是个虚名罢了。我手里只有一万兵士，当初带来投奔黄胜的，全都被他分散在其余各城，你说的不错，这世上早已没有平江侯了。”他又冷冷扫了睿王一眼，“你既不杀我，捉我来又有什么用？”

“孙翼，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皇室宗亲，虽然关系疏远，但好歹也算是一家人。我找你来，是想请你与我合作。我此次攻打涟州志在必得，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想请你在城中助我一臂之力。”

孙翼突然之间有些佩服起睿王来，当初是他率兵包围他的主力大军，歼灭六万兵众之多，还害死了他麾下第一谋士——司马晋。一般人，都不会忍得了这般仇恨吧。

“你命在我手，没有选择。孙翼，我这个人从来都喜欢公平交换，你要是肯帮我，待我攻下涟州，就交由你驻守，这个条件你可接受？”

“当真？”孙翼半信半疑。

“你一个落难王侯，还不值得我来诓骗。”

孙翼沉思片刻，“你要我怎么做？”

“不必着急，三天之后，自然会有人来告诉你的。”睿王成竹在胸，满是自信。

他拍拍孙翼，送他出营，仍是派齐楚天将他送回涟州。

“军营中有贵客，怎么王爷未请在下前去相见？”身后传来一个冷得发颤的声音，睿王心中一个咯噔，再回头，却见婉月苍白着脸颊，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他从未见过婉月这样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充满了恨意，那双一向温婉沉静的眼睛此时却似要燃起了火一般，她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在身体两侧不停颤抖着，直勾勾地盯着孙翼。

孙翼从未见过婉月真容，不知为何这个做谋士打扮之人对他充满着如此恨意。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睿王，婉月却自报家门，“清平山上，你在我家门外站了一天一夜，说恳请我夫君出山助你打江山，当时我在屋内一声长叹，说夫君难脱这情意，只怕将来反为此累。”

“司马……夫人……”

婉月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烈的笑，“就算我夫君没有助你到底，可你，可你为何要将他害死，还令他活活鞭死，暴尸城楼……”一边说着，眼上渐渐就迷蒙了起来，止不住的泪儿颗颗滚落，碎落在地如她支离破碎的心一般。

睿王见婉月神色大异，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忙叫齐楚天带着孙翼赶紧离开。婉月也不追，就静静站着，可那目光仍一直钉在孙翼身上。

“对不起，我不该请他来。”睿王温言说着，伸起手想要帮她拭去脸上的泪珠，可婉月啪地一下便打落了他的手，后退一步，肃然道：“刚才你们在帐中所谈我都听到了，是你亲口说，奇Qīsūu.сom书待到战胜，要将涟州交给他驻守。”

“那只是权宜之计！婉月，我瞒着你见他，就是怕你会因为私人仇怨不同意我的做法。”

这句话犹如重锤一般击在了婉月的心上，私人仇怨……他竟会这么想？婉月苦笑着摇头：“原来你这么不信任我，其实分化他们的目的已然达成，就算不借助孙翼的力量，我也自问有信心帮你攻下涟州。王爷，我真是太高抬自己了，在这军营中，永远都是以你马首是瞻，我不过是个军师，哪有资格要你道歉？”说到后来，竟是那般凄凄。

她转头漠然的眼神，让睿王的心中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太渴望这场胜利了，他太想夺下涟州，占据中原了。

可是这一刻，他眼中婉月的背影那样疏远、黯然，她心中，是有怨吧……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又见周末~~~~

不要霸王小桃~~~~潜水滴同学冒个泡吧………O(∩_∩)O

36

36、反骨 ...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睿王和司马晋，似乎各有各得好~~

妖儿觉得，对婉月来说，司马晋是一种仰慕和亲情，温润如玉的司马，对她是一种默默的守候~~

而睿王这样霸气的男子，这样深情的表白，作为一个女人，是不会不动心的，因此婉月纠结着睿王，也纠结着自己…………

至于仍未出场的无涯，则是另外一种魅惑了~~~~~~

感谢大家支持妖儿！！！！！！！！！！

八卦阵，只曾排演，却从未在实战中运用过，如今排布开来，各门相辅相依，只待敌军入内。

远处高台上的睿王，正观望阵势，等着黄胜出城入瓮。

一旁坐着另一人是鹤敬，他第一次见到所谓的八卦阵，看得直是眼花缭乱，深为叹服，若是司马晋仍在，能亲见自己的阵法，也该能欣慰吧。

鹤敬望向沉静素敛的睿王，于不动声色中将敌为之己用，这大概就是他最厉害之处了。若不是有孙翼做内应，将黄胜在荆山下的布防偷偷传出，他又如何能如此顺利便过了山？

此时此刻，黄胜在城中，一定也抓破了脑袋正在想着破阵之法吧。

“她还是不肯出来？”睿王幽幽问道。

鹤敬一愣，随即明白睿王指的是婉月。从沛池一直到涟州城下，婉月一直呆在后面的车辇之中，不曾露过面。即使有话要告诉睿王，也都是由鹤敬传达。

外面已是锣鼓阵阵，等了一个时辰，黄胜在里面仍旧按兵不动，城门紧闭，没有一点儿动静。

“王爷，看来他们是怕了这阵，不敢出来。”

睿王低笑，南面已经传来消息，周焕率兵夜袭夏口粮仓，将黄胜的军粮都劫的劫，烧的烧。粮道一断，涟州城顶多支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就算他们仍是避城不出，也会粮绝而亡。

当初司马晋曾提出三条攻城之策，上策便是，断敌粮道，将他们围困致死。只是当初筹谋尚欠便急急出兵，才致得兵败涟州。

“今天就到此吧，派三千前锋在此围城，其余后退三里扎营，明天再来。”睿王发下军令，带着大军撤了回去。

夜晚的睿王军营中，一片香气腾腾，今日大家在荆山下的一块地里挖了许多的番薯，晚上便在营中烤番薯吃。

气味香甜浓郁，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齐楚天捧着两个地瓜到了睿王营中，咂巴着嘴，道：“王爷，你也尝尝，这东西好吃着呢，看来荆山这土地还真是能种出好东西来！”

睿王见他吃得这么欢畅，也食指大动，拿过一个尝了一口，的确滋味甜美。

“婉月吃了没？”

“好像还没，军师她连营帐都没出。”

“那……”睿王顿了顿，望了一眼盆中的番薯，“你送一个过去给军师吧。”

齐楚天忙嘿嘿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王爷，不如……你自己送过去吧，军师这几日心情不好，我只怕言语之间会得罪她，惹她不快。”

睿王瞪他一眼，不过已经三天了，婉月避而不见，不言不语，冷漠疏离得似乎陌生人一般。

略略一想，他便接过了盆子，径直去了婉月的军营。可未进营中，便听到了里面两人的对话。屋中除了婉月之外，另一人却是唐淇，睿王站住了脚步，站在帐前，没有进去。

只听婉月低声谢着唐淇：“地瓜味甜，想起以前在清平山上，我们也种过，可比这个甜得多，现在想来，已经是很久没有吃过了。”

“军师，你是否……还想着司马先生？”

营中突然一阵的沉寂，站在外面的睿王也忽然心里一揪，听着里面的对话。

“怎会不想？”许久，才是婉月的一声低叹，“只是不论再怎么想，他也不会回来了。”

“还记得那一次出征涟州，司马先生与我秉酒夜谈，子汶生平没什么知己朋友，但那天却真正将司马先生引为知交。夫人……司马先生之死，也是子汶心中大恸，此番无论如何，我也都要为他报仇！”唐淇顿了一顿，又问：“有句话子汶想替司马先生问一问，军师对王爷，可有情意？”

睿王一怔，他没想到唐淇会问婉月这个问题。里面的婉月似乎也未想到，许久未答，只问：“二公子怎么突然这么问？我与王爷只是宾主，并无其他。”

唐淇却说：“军师若是对大哥有情，大可以不必如此压抑。军中上下都知，大哥对你情深意重，为了你宁可舍弃江山……”

“将军，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今日你是来替王爷做说客的？”

唐淇忙道：“军师别误会，子汶只是不想看到有情人错过，就算司马先生在天有灵，只要能看到夫人过得幸福，下辈子有一个安稳的居所，应该也能瞑目……”

婉月的声音中似乎带着怒气，“将军的意思，难道是要我另嫁他人？我虽是一介女流，没什么本事，可自问保住自己和家人性命的能力还有。刚才将军口口声声说是宁远的知己，若是他的知己，就不该对我说这种话。但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婉月……不会另嫁他人……”

她这番话虽是对着唐淇所言，可帐外的睿王却是脸色越来越沉，最终他还是没有进去，将一盆番薯放在了门外，黯然离去。

十天过去了，涟州城里还是没有动静，看来他们仍未想出破解八卦阵之法，依然城门紧闭。

“王爷，要不要前去叫阵？”齐楚天骑着战马问道，他等了这些天，手早已痒痒了，实在是想大战一场。

“不必，”睿王仍是悠悠然，“继续围城，他不出来，就让他在里面慢慢熬着吧……”

又过了十日，睿王派人给黄胜送去了一封信。

黄胜看罢后，怒不可遏，随即便将信撕得粉碎，横眉竖目，气道：“唐渊小贼辱我太甚！”

仲由问：“睿王信上说的什么？”

黄胜愤愤道：“他说我西北军胆小如鼠，不敢应战，还劝我投降，说若我肯降，便封我一个西北将军，镇守涟州！”

“将军，睿王是故意激怒你，想让你出城送死！”

黄胜瞪着仲由，将一肚子怒气都撒在了他的身上：“都是你们这群没用的饭桶，若不是你们想不出破阵之法，我会在这里干等着受他的折辱？现在粮道被断了，城被围了，难道是要活活等死不成？”

他朝堂中所有的谋士兵将令道：“三日后，一定要想出破了外面那个鬼阵的法子，否则，你们就统统给我滚蛋！”

黄胜喜怒无常，性子暴躁起来的时候的确令人胆颤。

仲由清楚记得，某一次军中一个小将士因为在闲聊时不小心喊了他的名讳，被他无意听到便怒治了他一个不敬之罪，施以火刑。

还有一次，府中的一个下人在宴席上斟酒之时，不小心碰到了他宠妾梅夫人的玉手，黄胜大怒，将那人双手砍下，逐出府去。

还有司马晋，就因为说了一句“庸将”，便将他惹恼激怒，活活鞭死。

仲由摇着头，慢慢踱着步子，三日便要破阵，只怕他这老命也活不了多久了。

“仲先生请留步，”迎面走来一人，是孙翼手下的诸葛徽，他捻须笑道，“平江侯想请先生过府一叙。”

仲由与平江侯并无深交，尤其这个时候他正为着那个该死的八卦阵焦头烂额，因此没什么心思，“在下俗务缠身，还是不去了……”

诸葛徽走近他身边，低语：“平江侯可保先生无忧，难道先生真的不去？”

仲由一怔，这个孙翼手中只有一万士兵，他究竟有何能耐可以下这样的保证？

三日过后，涟州那道紧闭的城门终于打开了，黄胜站在城楼之上亲自督军。

黄胜军分为三路，门一开，便进入了伤、杜、景三门，其中在杜门中的一路便是由孙翼和仲由所领。

其余两路军，一进了阵中，便被弩兵包围了起来，连弩直射，再加上骑兵前来辅助，他们逃无可逃，被团团围住，虽然都是马上骑兵，可却纷纷被斩落下马，犹如羔羊待宰。

黄胜在城楼上看得真切，他抓着身边参将的手，颤声问：“那些……那些可是我们的人？”

“将军……是我们的……”

再看孙翼仲由一路，却毫发无伤，阵内的军士为他们辟开了一条道，直通睿王营前。

黄胜惊讶：“他们……”

参将小声道：“将军，平江侯看来投靠睿王了，还有……还有仲先生！”

好个仲由！黄胜眼前一阵眩黑，这所谓的破阵之法是仲由所想，他言之凿凿必能大败睿王，可没想到这个反骨之人，却将他陷于这样的境地。

放眼望去，他的几万骑兵已经方寸大乱，被困在阵中再也逃脱不得，成了瓮中之鳖。迷离的血，嘶哑的喊叫，震耳欲聋的锣鼓呼喝，令他再也站不住脚，喉头只觉一阵腥甜，“哇”的一下便吐了一口血出来。

口中只有喃喃地说着：“大势已去……已去……啊！”

当夜，睿王在军营大摆筵席，欢迎前来归降的孙翼、仲由。黄胜战败之后，依然紧闭城门，看来他是打算抵死不出，败虽败矣，可傲骨却一点不肯屈服。

酒宴上言笑阵阵，而在军营之后的浅潭边，独自黯然的婉月心绪就不这么好了。今日又是十五了，从月亮露出影子开始，婉月便又觉得浑身的血脉都贲张了起来，像要裂开一般，服下药之后，她便独自跑到了这幽静的潭边，安宁心神。

正调整着呼吸，闭目凝神，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一个哀哀的男人声音在她身后传了来：“你果然还是没来。”

婉月此时心旌荡漾，浑身热的只想把衣服全部除下，她不敢回头看睿王，强制着心神，喃喃道：“你走……快走……”

睿王听她这般决绝，黯然伤神，走上前去扳过婉月的身子，两双眸子顿时绞在了一起。

红艳芬芳，柔情万种，睿王看着便不由心动，忍不住吻上她凝润娇红的唇儿，轻轻拂去贴在脸庞的青丝，那吻便越来越深，越来越缠绵了下去。

顺着唇际，他柔蜜的吻游弋到了婉月白皙的脖颈，停留在了上面，是一阵轻噬，她微微的喘息似乎是对他的鼓励一般，令他不由地更沉醉其中，轻唤着她的名字：“婉月，婉月……”

“宁远……”她喉间吐出的那个名字，令睿王微微一颤，他怔了一下，对上婉月那迷蒙柔婉的眼眸。

他突然疯了一般，将婉月紧紧抱住，大声道：“看清楚，我是子洛，不是司马晋，不是司马晋！！”

婉月似乎被惊醒了，猛地一把将他推开，当她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扭过头去，一言不发，就跳进了身后的浅潭，一阵水花溅起，没住了她的身形……

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是她听见岸边的那个男人也扑通一声，跳了下来。

37

37、报仇 ...

睿王几乎没有思考，是出于一种本能一般地跳进了冰凉的潭中，他慢慢向婉月靠近过去，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满面都是湿漉漉的水迹，脸上的红晕渐渐在消退，她闭着双眼，已是昏了过去。睿王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将她往岸边拖去。

直到吐出了几口水来，睿王才放心了下来。昏迷中的婉月似乎口中在喃喃说着什么，他凑过去仔细地听，仿佛是在说着：“别碰我，别碰我……”睿王那如远山一般的眉不由地皱了起来，低低叹了一口气：“原来，你这么讨厌我……”

涟州城中开始乱了，粮草渐渐不足，每天分给将士的米粮开始减少，每天，基本只能靠一碗稀薄的小米粥度日，没几天下来，就有不少军士开始饿得乏力。

军中不少人劝黄胜，若这般苛刻，只怕将士没有力气，无法抵抗外面的军队。黄胜却依然坚持，他下了军令要将这一个月的粮草拖延至两个月，而另一面，他又修书一封，派人秘密前去暨州向周腾求救，信中言辞恳切，不仅谈到了他们的旧交，还言之，若睿王攻占了涟州，下一部必定发兵征讨周腾，希望他看在唇齿相依的份上，施以援手。

周腾看过只是淡淡一笑，置之不理，他不会傻到用自己的兵去帮别人解这个难题。更何况，周腾自信暨州固若金汤，睿王并无这个能力攻来。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无论是周腾还是黄胜，都有一件事并不知情。那就是，烧了黄胜夏口粮仓的那把火并不是睿王的手下所做，而是周焕的杰作！

若是知道了，只怕睿王可不会像现在这么安稳地守在涟州城下，静静等待着黄胜的末日。

他真是有耐心，这么多天，不急不躁，不烦不跳，就仿佛一个渔者，耐着性子等着鱼儿慢慢上了他的钩。

而与这种镇静自若不同的是黄胜的烦躁，他等得心焦如火，周腾那边没有一点儿消息，外面的军队似乎有着无尽的时间和粮草，誓要将他围困致死。

他发怒、暴躁，稍有不顺意便大发雷霆。仅十天工夫，他在城中杀了三名参将、副将，三百名士兵。无辜百姓家中的米粮都被抢走，给了军营，那些老百姓没有一个敢到街上，一听到城中有马蹄声便忙将大门紧紧闭起，颤颤发抖。

又过了几天，一些实在忍受不了饥饿和恐惧的老百姓带着锄头、铁犁，蜂拥到城门口，想要出城逃难。黄胜怒火中烧，站在城楼上，只说了一个字：“杀！”

于是城楼上的箭矢射向的不是敌人，而是那些羸弱无力的百姓。

睿王看着这一切，露出一丝深不可测的笑意，自古以来得人心者得天下，而黄胜在危难关头失了民心，那么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挥挥手，叫过齐楚天，淡淡说道：“时机已到，攻城吧。楚天，给我生擒黄胜。”

内乱未平，外祸又致。黄胜看着外面踏着铮铮铁蹄奔涌而来的睿王大军，再也没有了支撑的信心，跪地望天，哀哀叹道：“天要亡我！亡我啊！”

黄胜的军队，死了三万，降了五万，而他则被齐楚天生擒了回去，关在暗牢之中。

暗牢之中，不明天日，四周都是一片漆黑，虽说黄胜也是一世枭雄，可此刻却犹如待宰羔羊，若是一刀将他杀了倒反是痛快。

奇怪的是，睿王没有见他，没有杀他，每天三餐照给不误，他问看守的士兵“睿王到底想干什么？”但那些人却像是聋了哑了一般，没有人回答他。

暗牢中，干硬的馒头，老鼠的滋咬，还有那一点一点绝望下去的心都令黄胜生不如死。

这天，黄胜闭着眼睛正昏昏沉沉，突然牢门“铮”的一声开了，一个黑衣蒙面人出现在他的面前，黄胜还来不及询问，那人便轻轻说了一声“我是来救你的，快跟我走！”便拖起黄胜就往外面走去。

暗牢中的士兵似乎被下了蒙药，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似乎是很顺利，不一会儿，他们便到了外面。

外面虽有守兵，但看起来防范并不严密，要想逃出，也不是没有可能。黄胜此时重见天日，原本沉下的希望突然之间又浮了起来，感激地问：“壮士，你是什么人？为何会来救我？”

那人的口鼻被掩，不过矍铄的目光中露出一丝阴寒的笑意“你不必多问，总之我是来救你出去的。”他指着前面的一条分岔路对黄胜说：“等一会儿我去引开那些守夜的兵士，你什么也别管，就往东边那条路走，那里有座小山坡，到时我们再会合！”

他不等黄胜答应，便一跃而出，分散了那些士兵的注意力，大家顿时高喊：“有刺客！”围到了黑衣人的身边，而黄胜这里，就再没有人注意他了。

他气喘吁吁地在山路上跑着，本抱着必死之心的人，此时捡回了一条命，又是意外又是欣喜，他想着等一会儿可要好好地谢谢那个舍身救他之人。

没走多久，西面的一条小路传来了蹄声，不一会儿那队人马便到了黄胜的面前。在火把下，大家都是一惊，皆失声喊道：“怎么是你？”

黄胜咬着碎牙，一股怒气冲到头顶，恨恨道：“孙翼，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反骨小人，若不是你，我今日怎会这般狼狈？！”

孙翼却觉得此时黄胜出现在他的面前太过意外，正想下令将他擒住，可此时，上面的山坡之上，火光顿现，早已有伏兵埋伏在此处，几百把弓箭对准了他们俩。

“孙翼，我们王爷待你不薄，可原来你还是心念旧主，居然背着王爷私放人犯？”说话的人语声清亮，正是齐楚天。

他一开口，黄胜心中也是一凛，这人的声音，不就是刚才救他的那人？

孙翼忙道：“齐将军，这是误会，在下是奉命来捉刺客的，并没有私自放走黄胜！”

“哼，你还要狡辩吗？暗牢中的守将都中了蒙汗药晕了过去，若不是我发现的及时，在这里堵住了你们，只怕你已经带着黄胜逃走了吧！”

孙翼顿时明白这是一个圈套，再辩解也是无用，便朝着上面的齐楚天嚷嚷：“我要见睿王，带我去见睿王！”

“平江侯，王爷也想见你！”

刚才外面的一阵吵嚷婉月都听到了。第三个月圆之夜，她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想起那夜意乱情迷之中，差点把持不住自己，她心内一阵羞愧。

外面喊着抓刺客，难道是黄胜的旧部前来劫营？她摇了摇头，暗叹已是风中火烛，吹之即灭，还做这般挣扎，倒是无端白送性命。

大约是过了一个时辰，外面有人求见。齐楚天站在帐外，恭恭敬敬地说：“军师，王爷请您到他那里去一下。”

“何事？”

“王爷说，军师去了便知道了。”

“我若不去呢？”

“这……”齐楚天踌躇了片刻，道“王爷说不勉强军师，但他要我告诉军师，他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没有食言。”

帘帐被掀了起来，婉月一脸肃然走了出来，她并未穿军师的衣服，而是浑身素白，她淡淡道：

“走吧。”

黄胜和孙翼被五花大绑地捆起跪在了睿王的面前。睿王的左臂似乎是中了刀伤，缠着一条白色的绷带止血，上面还渗出点点血迹。他坐在正中，望着地下二人，一言未发。

孙翼终于忍不住，大声问道：“王爷，我是奉你之名前去捉拿刺客的，为何你反而将我绑了抓来？”

婉月走进营中，淡然看了一眼负伤的睿王，站到了一旁。

睿王冷冷道：“孙翼，我早该想到你这个人不可靠，墙头草两边倒，你一听说黄胜还有一处私藏的宝藏，许你黄金万两，便趁着大家捉拿刺客的时机，偷偷去将他放了，是不是？”这些谎编之

言从睿王口中说出却句句凌厉，掷地有声，仿佛确有其事。

孙翼顿时张口结舌，什么宝藏？什么黄金万两？

黄胜此时仰天大笑，“孙翼啊孙翼，唐渊大费心思演了这么一出戏，难道你还不懂？”

他的冷眸中淡出了一丝杀意，挥手将其余人都屏退了下去，营中除了他和这两人外只剩下了齐楚天和婉月。

“婉月，害死宁远先生的两人就在你面前，我当初答应过你，待到涟州城破，我定会将他们交给你处置。我，没有食言。”

两对眸子绞在了一起，对着婉月，那些只有对着敌人才有的肃杀和冷意便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他的怜惜和柔情似水。

她是错怪了他，只是，这样的借刀杀人、过河拆桥，若是宁远还在，定是会摇头叹息吧。

婉月缓缓走到二人身前，目光中是无穷的恨意。她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黄胜，你下令将我夫君活活鞭死，暴尸城楼，令他死了还要忍受风吹雨淋，烈日暴晒，无法安息。你如此心狠手辣，今日就也别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黄胜没有想到，当初他的恶行此时真真就报应在了自己身上，他更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柔弱弱的美貌少妇，竟然也能如此地狠辣。

睿王朝齐楚天道：“你都听见了，就照军师的意思办。”

黄胜被拖出去后，孙翼也面如死灰，他闭起双眼，哀叹道：“我孙翼自问阅人无数，却没想到当日跟在司马晋身后那个温婉不语的夫人，今日竟会有这般能耐！也罢，也罢，今日我是劫数难逃，夫人动手吧……”

婉月抽出睿王的长剑，抵着孙翼的胸口，“你虽害死宁远，两面三刀，但毕竟与我们夫妇主仆一场。你放心，我这一剑不会很痛，你死后，我会叫人将你好好安葬。”

长剑入胸，鲜血满溢。临死前的孙翼却睁开了眼睛，诡异地望着睿王，口中喃喃道：“今日吾躯……归……尘土，他朝……君体也，也……相同……”

“婉月，你终于报仇了！”

她的身子一直在颤，抖动地那样厉害，“是呀，我报仇了……”声音中说不清是欣喜还是恐惧，睿王走到她面前，手中仍握着插在孙翼胸前的那柄长剑，她的眼神看起来无比空洞，似乎被掏走了什么一般。

“婉月，婉月……”睿王轻呼着她的名字，她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仍在不住地颤抖，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使劲地将她的手从剑柄之上掰离，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哄着孩子一般，婉言劝道：“没事了，都过去了……过去……”

“宁远，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在准备开新坑中，各种纠结╮(╯▽╰)╭……

38

38、青莲 ...

睿王手臂上的伤并不重，婉月亲自送了一瓶自己配置的金疮药，说是恢复起来更快一些。

睿王笑言：“南征北战这么多伤我都不放在心上，这么一点点小伤，又何须在意？”

婉月只说，这是一片心意，毕竟是为了她才故意弄伤自己的手的。

杀了孙翼和黄胜之后，战事也渐渐平息下来，睿王下令在涟州休整数月。只是那日之后，婉月对他似乎越来越客气，没有军务也绝不来找他，令睿王不由黯然。

驻守涟州之后，他下令开仓赈米，让那些已经饿得皮包骨头的老百姓都能够吃上饭，没过几天，涟州城里的恐慌与骚乱都渐渐平息了下来，百姓又有条不紊地过起了小日子。

睿王闲来无事，便约上唐淇和齐楚天一起四处走走，也当是体察民情。街角一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睿王有些好奇，便带着他们走过去，想看个究竟。

人群中，跪着一个全身缟素的女孩，她掩着面正低低抽泣，地上写着四个大字“卖身葬父”，身前草席一卷，躺着一个已经闭了眼的老人家。

“怎么在这里还有卖身葬父这种事？”睿王皱着眉摇摇头。

身边有人道：“这姑娘看起来眼生，好象不是涟州城里的人。”

另有人说道：“刚才好像听她说是和父亲从他乡前来投奔亲戚的，但谁想到一来这里就打仗了，亲戚没找到，自己的父亲也饿死了，现在连个下葬的费用都没有，真是可怜啊……”

周围一群人跟着也连连哀叹。

若不是战乱，这个姑娘不会与父亲阴阳相隔，也不会凄凉如斯。睿王朝齐楚天说道：“给她些银两，让她将父亲好生葬了吧。”

齐楚天掏出一块碎银，放在了那女子的身前，“姑娘，这是我家主人的恩德，你快拿去葬了父亲吧……”

那女子抬起了头，梨花带雨地望着睿王，她一对秀目如画，看起来楚楚动人，一开口，语声更是哽咽中带着娇柔，“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愿为奴为婢，伺候公子。”

齐楚天摇手道：“这就不必了，我家主人身边不缺伺候的人。”

她站起身来，盈盈走到睿王身前，拜了一拜，一对水眸似乎有魔力一般，将睿王的视线吸引住了，“公子，小女子身世可怜，如今也无依无靠，流落他乡。公子帮人帮到底，就让小女子在你身边做一个小小的奴婢，伺候你吧。”

睿王直视着她的眸子，只觉呼吸都要凝住，他点了点头，似乎是同意了她的请求，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莲。”

青莲入府以后，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衣衫，再加上梳妆了一番，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娇媚明艳。睿王出征的时候，并未带丫鬟，只有靖宣在身旁服侍，现在多了一个青莲，里里外外伺候得甚是周到，睿王也觉得这个姑娘十分能干。

这一日，唐淇正和齐楚天接到军令一起到睿王处相商修建防务的事，还没进门，却听见屋里青莲娇滴滴的声音：“王爷，你整日操劳，肩颈都僵硬了起来，若不好好放松，将来你可连脖子都会直不起来呢！”

屋中似乎青莲正在给睿王按着肩颈，他不住地说：“这手法真是特别，被你这么按一按，可真是舒服了不少啊！”

“多谢王爷夸奖，我会的可多呢，若是王爷不嫌弃，下次我还可以帮王爷揉揉腰还有脚底，以前我也经常帮爹爹揉捏……”

唐淇和齐楚天在外面相视一笑，均摇摇头想，这个青莲真是好大本事，才来了没几天，就能这般地讨睿王的欢心，可真是不一般。

“你们来了，怎么不进去？”婉月站在他们身后问道，原来今日睿王也约了婉月和鹤敬一起前来。

婉月见他们愣怔在旁，也不去理他们，和鹤敬推门便进去了。

屋内，睿王脱去了外衣，坐在椅子上，身后的青莲艳若桃李，一双纤纤玉手正柔柔地按着他的肩膀。睿王的脸上是一番享受的神情，看到二人推门而入，才挥了挥手，对青莲温言道：“你先退下吧，晚一些再过来。”

青莲浅浅一笑，拜了一拜，便出去了。鹤敬意味深长地看了身旁的婉月一眼，她却没什么表情，似乎刚才她所看到的一切与她并无什么关系。

“你们都来了？”睿王站起身，披上了外衣，才开始和几位将臣谈起了防务之事。

临走之时，睿王叫住了婉月，问道：“刚才我们讨论的时候，军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这是为何？”

“王爷的安排是最佳的策略，婉月没有什么好说的。”

“公事没有什么好说的，那我们说说私事。”睿王的黑瞳中映着婉月肃然的面容，每次他这样看着她的时候，婉月都会微微侧过头去。

“若是私事，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不问问我，那个青莲……”睿王相信，婉月并不会对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突然之间，婉月笑了一声，“王爷，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愿意宠幸谁都是你自己的事。你是主，我是臣，在下无权过问。”

她没想到，这个驰骋天下，对着敌人毫不心慈手软的雄主，怎么也会做这种幼稚的像小孩子一样的行为，难道就是为了气她？

这个青莲，不知为什么，婉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府中上下，人人都知道，青莲已然成了睿王最贴身的侍女，衣食住行，都是由她伺候着，就连靖宣也似乎失了宠一般，很少能够进到睿王房中，有什么事，他也只说，让青莲来就行了。

这一日，婉月从房中出来，想要到睿王处呈议与协助周焕进兵暨州一事，还未到门口，却见到不远处的青莲正端着一碗茶向这边走来，她步履轻盈，身姿婀娜。

婉月心念一动，假装急匆匆地向她走去，无意中撞向了她，青莲端着的茶托顿时摔落了下来，滚烫的茶溅在了婉月的袖上。

青莲花容失色，马上掏出手巾要给婉月擦拭，连声说着：“军师真是对不起，有没有烫着你？”

婉月摇摇头，指了指地上的碎了的茶盏道：“快去重新沏上一盏吧。”

青莲走后，婉月看着她的背影，皱起了眉头，这个青莲刚才明明已经看到了她迎面撞来，却还故意撞了上去，假装笨拙，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她不是涟州人氏，城里也没有一个人认识她，她在街道上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卖身葬父，为的又是要吸引谁的注意呢？

睿王这些日子对她日渐信任，常常放在身边伺候服侍，若是她真是居心叵测，那就太危险了。

睿王房中点着清幽的檀木香，青莲正为躺在床上的睿王轻轻揉着脚底，“王爷，奴婢进府这些日子有一件事有些好奇。”

“什么事？”睿王半眯着眼，幽幽问。

“那个军师，怎么会是个女子呢？还有我听别人叫她司马夫人，奴婢好奇，她究竟，是个什么人？”

睿王坐起了身子，目光突然变得冷厉起来，“青莲，你不过是个伺候我的丫鬟，是不是问得也太多了？”

青莲讪讪笑着，忙向睿王赔罪：“王爷，奴婢不问便是了。”她的手轻轻搭在睿王穿着薄衣的胸前，慢慢滑了进去，轻抚着他炽热的肌肤，眼波流转，情深意绵，烛火下，那本就明艳的脸庞更添几分姿彩。

睿王轻轻抓过她的手，“青莲，你是个聪明人，可不要干这样的蠢事。在我身边，一个行差踏错，有时就会万劫不复。”

月色深重，远处传来一阵阵幽幽的箫声，那声音丝丝不绝，缕缕不断，幽然若泫。

府里的人早已入睡，青莲听到了这箫声，便悄悄从房中走了出来，四顾无人，竟一跃上了房顶，不一会儿便没了踪迹。

那吹箫公子身姿颀长，长发飘逸，夜风中飘飘宛若谪仙，他停下口中长箫，转身望着听到乐声前来的青莲。

他那极其秀致艳美的容貌，衬着朗朗清月，更显润泽。

“尊主，你怎么亲自来了？”

他的紫瞳停在了青莲的脸上，手轻拂着她脸上的发丝，“青莲，这几日在将军府中的日子过得可好？”

“睿王很信任我，只是想要留在他的身边，探知更多的事情，只怕还不是那么容易。”

无涯轻轻挑起青莲的下颌，他一笑便是魅惑众生，“你不会呆久了，便爱上他吧。”

青莲一急，忙站起抱住了无涯，细语柔声，“尊主是知道的，青莲心中只有你一人。一听到你的召唤，我便赶忙过来，尊主要我办的事就是赴汤蹈火我都在所不辞。”

无涯的唇贴在她的脸际，手指在她的脸上滑行游走，勾起阵阵酥痒，“你可真是我的好青莲……”

他的吻甜腻得令人沉醉不可自拔，犹如海潮一般要将人整个儿袭卷吞没。半晌，青莲才仰起泛着红晕的脸庞，旖旎在无涯的怀中。

“尊主，睿王大军似乎要往西南去。”

“西南，这我早就想到了，只是他该不会这么傻带着十几万人马去和周腾硬碰吧。”

“我现在知道的只有这么多，”青莲顿了顿，似乎带着些醋意地说，“其实，你大可以去问别人，别人可是日日与睿王商议着军务。”

“什么别人？”

青莲嘟着小嘴，娇嗔道：“还有哪个别人？不就是你日思夜想，在纸上写了无数遍她的名字的那个别人么？她现在可是睿王帐下的第一谋士，而且照我看，睿王对她也是颇有情意。”

“哦？”那对紫瞳中闪过一抹寒意，“我还以为她这辈子除了司马晋以外是不会爱上别的男人的，看来，是我错看了她……”

“尊主，你真的不去见见她？”

无涯带上了一个令人悚然的人皮面具，他冷冷道：“你先回去，出来这么久了，别人恐会生疑。我的婉月，我自然会去见，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无涯童鞋华丽登场，掌声鲜花在哪里~~~~~~~~~~~~~~~~~~~~————O(∩_∩)O

39

39、失散 ...

五月二十八，是涟州城中一年一度的庙会，为了安抚那些刚从战事中渐渐平复下来的百姓，睿王特意命手下官兵好好筹办这次盛会。

睿王本来对这种风俗热闹并不喜欢，可是靖宣、齐楚天他们一入了夜便早就兴致勃勃地成群结队去街上玩了，他一个人呆在府里也甚是烦闷。想了一想，还是换上了一身衣服，也出去看看。

刚出门，却遇到了穿着一身淡黄纱衣的婉月，换上了女装，似乎脱下了俗世的枷锁一般，她只是一个娇柔婉媚的寻常女子。睿王不由愣怔片刻，停下了脚步。

气氛有些尴尬，两个人都站在门槛前，却谁也没有迈出脚步。

“军师……也是去大街上看热闹？”还是睿王先开了口，打破了这沉静。

婉月点点头，“我听外面人声鼎沸，左右呆着也是一个人，不如出去看看，这样的热闹，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过了。”

“相请不如偶遇，若是军师不介意，不如我们结伴同行吧。”

涟州城的街道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灯，百姓们欢声笑语，一时间街道上人流如潮。真不敢相信，这座城在半月之前还是一片死寂，里面的人几乎都要活活饿死。

他们二人走到了一处馄饨摊前，热腾腾的馄饨发出诱人的香味，二人相视一笑，睿王拉着婉月坐下道：“好香的馄饨，真是令人胃口大开！”

老板忙上来招呼，“两位客官，咱们家的馄饨在涟州城可是远近驰名，个个都赞不绝口。”

“那就先上个两碗！”

他们一人吃了一碗，睿王却还嫌不过瘾，又一连吃了好几碗，到最后桌上都堆了五六个空碗了。

婉月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吃，一直以来，他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感觉。

但是此时此刻，就坐在这个最简陋不过的馄饨摊上，他肆无忌惮的像个小孩子一样，一碗接着一碗，没有顾虑，随心所欲，婉月看得出来，此时此刻，他才是真正开心快乐的时候。

一直到吃到第七碗，睿王才停了下来，摸摸肚子，笑道：“很久没吃的这么舒畅了。”

婉月莞尔，本来她还想和睿王说三天后进军西南的事，但看他满足的样子，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今夜，就让他好好歇歇吧。

远处，是璀璨明媚的烟火，一朵朵绚烂的花儿直冲云霄，在最极致的黑夜盛放、凋落。漫天都是花，漫天都是一世繁华……

睿王笑着拉起婉月的手朝前走去：“走，看烟花去。”

烟火虽美，绽放绚丽繁华，可却也终究逃不过寂静凋落的命运。

看烟花的人很多，可睿王却一直紧紧拉着婉月的手，生怕一松开，她就会被这漫漫人潮挤散。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面的不停往前涌，两个人紧拉着的手终于敌不过这拥挤的人潮，松了开来。

婉月在喧闹的人声之中，似乎听到了睿王叫喊着她的名字，可是却再也寻不见他的身影。

“王爷，王爷……”人已经都渐渐散去了，可是睿王却不知道去了何处。婉月独自在街道上走着，试图找寻他的身影。

不知为何，当他们的手在人群中松开，当他们走丢的时候，婉月突然之间仿佛失去了什么东西一般，一股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

人群中一个穿着月白袍子的颀长背影若隐若现，婉月跟上前去，在河边追上了他的影子。

河中放着大大小小的荷花灯，幽幽飘向远处，满池的明媚，岸边柳丝轻拂，垂在他的发际，婉月喘了一口气，“王爷，刚才我们走散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那人不答，仍是背对着她。

婉月上前几步，站在了他的身后：“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府了。”

他转过身来，嘴角挑起一抹邪邪的笑，这久违的笑，久违的眼神，足以颠倒众生，令婉月心中凛然一颤，怔在原地再也动不了。

那对紫瞳烁烁流光，万千风情尽在其中，他的手拨弄着婉月颊上垂下的发丝，低头附在她的耳畔，低语道：“月儿，你是要跟谁回去？”

婉月回过神来，转身便想要逃，这个妖孽，过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要阴魂不散！

她的脖颈处突然一阵酸麻，头晕眩无比，慢慢地身子便垂了下来，倒在了无涯的怀中。无涯将她抱在自己怀中，无比爱怜地轻声道：“月儿，你注定是要跟我走的。”

睿王满街的找着婉月，他无比懊恼刚才自己怎么就放开了她的手呢？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起来，夜渐渐深了，一些老百姓也都回家了。可睿王依旧在刚才逗留的几条街道、巷子中反复叫着婉月的名字，焦急地找寻。

人群中的靖宣和齐楚天听到了睿王的声音，刚忙过来，“王爷，军师不见了？”

睿王将刚才的情形说了一遍，忙让他们一起帮着找，靖宣说，军师会不会找不着王爷便先自己回去了？

齐楚天也道：“是啊王爷，不如您先回府，我们留在这里再找找。这里是涟州，军师又足智多谋，怎么可能会丢呢？”

可是，婉月真的丢了。

府中婉月的房里一片漆黑，半个人影都没有？睿王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真的是急了，心内如同火灼一般。

府中上下，所有的下人，还有一对亲兵，都派了出去仔细寻找婉月的下落。

睿王也想一起去找，可不知怎么，他的脚一软，整个人便瘫坐在了地上。从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地绝望过。

他曾在战场上失败过，曾被人千里追截，狼狈不堪；他曾陷入过阴谋中，被人暗算设计，差一点失了千里江山；他曾经历过刀光剑影，也曾差一点命丧沙场……

可是那么多次，那么多次，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如此悲痛和绝望过。

他是多么地想留住她，然后慢慢让她知道无论风云如何变幻，无论她的心有多坚硬，他都会给她所有的一切，只要她想要的，他都会给。

可是婉月，你究竟在哪里呢？

睿王在房中坐了整整一夜，这一夜就如一个世纪一般漫长，他的心似乎被放在了火上烤一般，一点点焦灼着……

“王爷，”门推开了，是青莲的声音。

“他们回来了？”他低着头，在半明半暗之中，嘶哑着嗓子问道。

“还没有，天快亮了，王爷要不要奴婢伺候您休息一下？”

睿王挥挥手，示意她出去，“他们回来了，就让他们直接来报。”

青莲听着他的声音哽咽着，慢慢走近了几步，却见睿王清峻的脸上竟淌着两道浅浅的泪痕，他是哭了吗？

“你怎么还不出去？”他似乎有些恼火，青莲不敢再逗留，拜了一拜，便出去关上了房门。

不久后，齐楚天带着寻人的亲兵也都回来了。他走进睿王的房中，那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的侧脸流露着一股凄绝，齐楚天不敢做声，他便都明白了。

“人没找到？”

“整座涟州城都封锁了，挨家挨户找了，没有军师的下落。”

齐楚天看着睿王，他一动也不动，如同一座石刻，唯一能见的是他微微颤着的身子。

“王爷，要不要派人出城再去……”

睿王止住了齐楚天的话，长长叹了一口气，“楚天，你告诉我，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军师应该……不是被人掳劫……”

“这里已经是我们的城池，里里外外都有防守，想要掳走一个人谈何容易？如果是逃走的水霁，昨夜我与婉月都在街上，他该下手的目标也应是我而不是她。”他看着齐楚天，眼中满是悲痛哀愁，“这一夜，我都想明白了，她报了仇，也就不会再留在我身边了。”

齐楚天从未见过睿王这般神伤，他想了想道：“若是军师要走，她也一定会回沧平带走司马恪，王爷可以派兵前去劫住她。”

“不必了，”睿王低低一叹，“若是我强行留住她，只会让她恨我。”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花了那么多力气，他甚至愿意为她舍弃性命，丢下江山，可为什么就连走，她都没有一句告别的话。

婉月，你真是狠心！

“月儿，你醒了？”婉月睁开迷蒙的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对邪魅烁亮的紫瞳，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

婉月的嘴被堵了起来，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他，粉脸胀得通红。

无涯慢慢地压上了她的身子，一手撑着头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生气的表情。以前在悠然谷的时候，他总是喜欢故意惹恼婉月，然后看着她生气时染上双颊的那抹红晕，他一直说，那是婉月最美的样子。

他将塞在婉月口中的布条扯了下来，柔声道：“月儿，你别怕，我会带你去一个很好的地方，到了那里，你依然可以施展你的惊世谋略，依然可以做你的军师……”

“无涯，你是投靠了廖迁还是杨守中？”

无涯一愣，他没想到婉月会这么直接便问了出来，他嘻嘻笑道：“师妹，你总是那么聪明，有时候真不知道你的聪明到底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

“无涯，怎么说我们也曾同门一场，我爹对你也有教养之恩，为何你今日要这样害我？”

无涯的红唇已经欺到了婉月的唇下，一开口便是他潮热的气息：“我怎么是害你呢？月儿，那个

男人不值得你帮……”他贴上了婉月的唇，一阵疯狂贪婪的吻令她几欲窒息，一如当初在悠然谷中，他强吻她一般，那样猛烈，带着一股掠夺的气息。

婉月的手脚都被捆绑了起来，根本无法动弹，她没有办法，狠狠便向无涯的唇上咬去。

他“啊”了一声，坐起身来，不恼不怒，轻拭着唇角流下的鲜血，眉角点着笑意，“师妹，你怎么永远都是这一招，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爱咬人。”

他倒也不再强来，翻身下床，幽幽道：“你若是肯好好跟我走，我就解开你身上的绳子，要不然我就没办法怜香惜玉，只能让你每天绑着手脚跟我上路了。师妹，虽然你比我机智，但是武功我可比你强的多，你就别想怎么逃走了。”

他整了整衣衫，在婉月的身边躺了下来，拉过被子将两人盖在了一起。

婉月瞪着他：“你干什么？”

“睡觉啊。”

“你……你为什么睡我身边？”

“这里只有一间房，我不睡你身边，难道要我睡地上吗？”无涯已经闭起了眼睛。

婉月哪里敢睡，只能闭目养神，一边提防着边上的动静。好在这一个晚上，他还算安静，并没有什么不轨之举。

天亮后，无涯带着她又上路了。看这地形，应该是在涟州边上的阳镇，他们既然是往东走，那么说……

无涯在一旁淡淡地说道：“师妹，我昨日忘了告诉你，我要带你去的地方就是天破将军廖迁的守地——白云山。”

作者有话要说：近来看留言，发现来了不少新朋友，欢迎欢迎O(∩_∩)O

40

40、解毒 ...

白天赶路，晚上休息，这一路倒是挺顺利，没有追兵，没有阻碍。可这样的宁静却令人揪心，他居然没有派兵来？难道他真以为她是自己走了？

婉月心里低低叹着，这几日他们已经快到沧平边境了，越往东，心中便越是抽痛。无涯不敢带着婉月从城中走，只能带着往山林小路走去。

林中风声飒飒，两人坐在车中相对无语。无涯凝着一双紫瞳，似笑非笑地盯着婉月看着，时间长了，婉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怒道：“你老是看我做什么？我被你点了穴道，动都不能动，还怕我跑了不成？”

他就是喜欢看她生气的模样，于是继续沉默无语，继续目光不移，嘴角处那抹悠然邪魅的笑荡漾在他俊逸的脸上。

婉月索性把眼睛闭起来不去理他，这个无涯，真是惹人心狠，令人牙痒。

“已经是沧平境内了。”他似乎是无意地说了一句。

婉月却是心内一沉，从清平山出来后，沧平似乎就是她的第二个家了。幽客居中的垂柳落花，弥漫在空气中的幽幽茶香，那如棉絮飞舞的漫天白雪，还有雪地中一深一浅地两排脚印……

“恪儿，恪儿……”想起他那双幽然若水的眼眸，想起他摇摇摆动的小手，婉月的心儿就又被揪起了一番。

“师兄，你若是要带我走，我想把恪儿也带着。”

“哼，那个司马晋生的孩子，我可不喜欢！”婉月睁眼望着他，倒也不再发怒。

“不过若是你肯留在白云山，我就帮你去把孩子接过来。”无涯总是喜欢凑在她的耳边说话，丝丝暖风吐在她的耳垂脖颈。

外面的马车咯噔响了一下，车轮陷入了泥泞之中，无涯跳下了车，问赶车的：“怎么回事？”

“这车日夜奔跑已经是骨架不牢了，现在陷进了这个泥坑里，只怕硬推出来也是不能再坐了。”

这里距离白云山还有很长的一段路途，没有马车光靠走可不行，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进城去弄一辆马车。

无涯点了婉月的哑穴，又给她戴上了一张人皮面具，那面具看起来是一个相貌平庸的普通女子，因此不会惹人注目。

他扣着婉月手腕上的要穴，拉着她向城中走去。

要弄一辆马车并不是难事，只要有钱便能办妥。走了半日，肚子倒是咕咕的叫起来了，当下便是要找个地方先饱餐上一顿。

不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夫人看起来甚是娇贵，一个丫鬟搀扶着她，正悠悠在街上走着，与婉月擦肩而过。她身后还跟着几名睿王府的亲兵。

萱玉的肚子已经看起来挺大了，尖尖地凸起，婉月凝视着她，却苦于开不了口，不过就算是能开口，她又会救她吗？

因为怕去酒馆之类的地方惹出麻烦，他们出城后便找了一家农户，给了些钱请他们弄一顿吃的。

这家主人倒是客气，做了一顿好饭菜招待，只是看到无涯的紫眼睛时，不由打了一个寒颤，仿佛是有些恐惧。

无涯解开了婉月的哑穴：“天色晚了，我们就在这里暂歇一夜，明天再赶路吧。”

夜晚，他们仍是共居一室。无涯点了婉月身体几处的穴道，将她放在床上，然后自己又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只要他规规矩矩，婉月倒也不去理他，闭起眼睛，养着精神，心中却在暗暗盘算着逃走的办法。

可他的手却慢慢抚上了她的脸颊，带着温热的气息，轻轻柔柔，“你做什么？”婉月睁开眼，却见他那一潭幽潋的池水正对着她。

“月儿，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何解？”婉月一怔，没想到他居然问她兵法。

“这说的是计算攻敌的道路，道路迂回的，路就远，出发比人晚，到达却比人早，这是因为知道了计算方法，才能够争一个先机。”

无涯微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点点头，又问，“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合为变者也又是何解？”

婉月却不再回答，只是低笑道：“你若想知道，就放了我，我可以把当年爹爹兵书上你所有不明白的地方都一一告诉你。”

那部兵书，当年无涯虽偷了去，但是却仍有许多地方未能参透，以至于在行兵运用之时，仍觉不解。

他虽然很想知道，但是婉月的这个条件却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放了你？月儿，你什么时候也天真起来了？你可比一本兵书有价值的多，留你在身边，半壁江山便已在手中。”

婉月苦笑：“师兄太高看我了，如今我已经报了仇，若是你肯放我，我便会带着恪儿隐居山谷，不问世事，你的千秋大业我决不阻碍。”

他的脸紧贴着婉月，那对紫瞳仿佛具有魔力一般，像要将她吸入……

外面，隐隐有些动静。无涯翻身下床，躲在门后，听到外面是那个老农正和他的老伴说着话。

“那个怪人长着一对紫眼睛啊，可把我吓坏了！”

他老伴拍了拍老农，似乎示意他小声些，“会不会是妖怪？不过看他身边那个女的倒像是个良家女子。”

“哎，我这心里可七上八下的，觉都睡不踏实……”

他老伴又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是通通直跳，那不如去村里找些人过来。”

他们商量着便要出门，可无涯却早已站在了他们的身前，摘下来面具的他，魅惑妖冶，紫瞳之中，杀气顿现。

腰间长箫在手，夜风下白衣翩翩若仙，一曲《肃清秋》婉转从唇间吐出。箫音幽咽低诉，可每一声却又仿佛利刃刺身，直教人头晕目眩，仿佛身上寸寸血管都要爆裂开来一样。

那对老夫妻抱着头在地上直打滚，浑身上下是说不出的痛楚，鲜血从鼻孔、耳朵、双目中缓缓流出，惨不忍睹，甚至连求饶都发不出声。

无涯的箫声渐渐急促了起来，可这二人的动静却越来越微弱，终于倒在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逍遥宫七种必杀，其中魔音箫便是杀人于无形之物。无涯冷冷地看了地上的两具尸体一眼，径直踏进了屋内，拔出塞在婉月耳中的棉布，打横将她抱起就走。

出门之时，婉月瞧见了那对老夫妇躺在地上的惨状，不由骇然，“你……杀了他们？”

他的语气甚是冰冷，仿佛杀一个人对他来说不过是捏死一只蚂蚁这么一件小事。

“我不杀他们，行踪便会暴露，到时候可就会惹祸上身。”

婉月在他怀中，怒目相视，“可你也不用杀了他们……”

“月儿，你嫁给了司马晋之后怎么变得这么妇人之仁了？这个世上，不是人负我，便是我负人。你是个谋士，这一点应该最为清楚。今夜，我的魔音箫杀人于无形，可是你在睿王军中，杀人不见血的事情难道还做得少吗？”这几句话，顿时让婉月哑口无言。他说的的确句句在理，只是面对着眼前这两句无辜的尸体，她却仍是不忍。

这个地方不能再呆了。无涯点起了一把火，那小小的屋子顿时间化成了一团火海，火光之下，无涯抱着婉月，又踏上了南下之途。

过了沧平，再穿过永嘉，便是廖迁的属地了。婉月虽是足智多谋，但是无涯每天将她拴在自己身边，一刻也不离眼，饶有满腹智谋，她却也是无计可施。

东南之地，地形复杂，山多林密，处处都可做屏障，怪道这个廖迁一直深居在其中养精蓄锐。

这一晚，二人已经到了白云县内，还未进县城已经天黑了。无奈，便只好在林中暂歇一晚。

靠着大树，初升的月光下婉月手腕之上的那串红珊瑚链子格外明艳，轻轻一摇，便发出脆脆的铃声，煞是好听。

“这是什么？”无涯突然将那链子从婉月的手上摘了下来，拿在手中对着月光细细看着。

一抬头，婉月的心中却是一惊。这么快，又是十五了，她想要去抢那条链子，无涯却早已手快地将它收到了自己的衣服里。

“还给我！”婉月怒道。

无涯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嗔怒的脸儿，似乎是在欣赏她那生气的神情。

“你想要，就自己来拿啊。”

真是个无赖！婉月此时也顾不得管那条链子了，身上“悦情”的毒似乎又开始发作起来了，身体中仿佛有一团火开始烧了起来，开始还只是一点小小的火苗，慢慢地那火似乎越烧越旺，有着燎原之势，将要烧遍她的全身。

她转过身去，摸索着拿出衣中的药，想要服食。可谁料，无涯却突然从后面揽上了她的腰，夺过了她手中的药瓶，放在笔下低低嗅了嗅，“婉月，这药……”

她的脸比前几次都要红，甚至也开始晕眩了起来，若是再不服药，只怕便要不行。

“把药……把药……给我……”

无涯举起手，将药瓶抛到了远处。他扶起婉月的脸，柔声道：“这悦情的毒，又岂是你那几颗药丸便能解得了的？”

潮湿的唇覆盖了上去，柔润婉转的缠绵在了她的樱唇之上，舌尖渐渐游走了进去，撬开了她始终对他紧闭着的防线。

婉月的眼神越发迷离，根本认不清眼前的这个男人究竟是谁，有时似乎是睿王，有时又似乎是变成了司马晋。她低低地呻吟，只觉得身子越来越热。

身上的衣衫慢慢都被褪下，月色之下，那洁白晶莹的身体散发出一种迷人的力量。

“月儿，我来帮你解毒。”无涯在她的耳边浅笑细语。

慢慢地进入她的身体之时，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原来再冷若冰霜，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女人也不过只是个女人罢了。

她的身子轻轻颤着，只觉得一股清流在身体中流过，那些莫名的燥热，那些欲裂的血管，也似乎都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坚守了这么久，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奇书网﹕www.qinkan.net】

慢慢清醒过来的时候，无涯在她的身边为她轻轻将衣衫盖在身上，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她无话可说，除了闭上眼睛，静静流着眼泪，她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一切虽非她所愿，但也并非是他强迫，要怨只能怨自己命中该有此劫，终究是无法逃脱。

他散落在地的衣衫中，那串红珊瑚的手链掉落在其中。婉月悄悄将它拾了过来，紧紧攥在手中。

她不知道，今生今世是否还能见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各种抽让我很无语╮(╯▽╰)╭

看到下面的留言，似乎最近的睿王粉有些纠结，好吧，妖儿我承认我又开始不厚道了，今天这章我已经带上钢盔，等待各种睿王粉的拍砖了………………~~~~(>_<)~~~~

41

41、三分 ...

涟州已经大定，等了十日，仍是没有婉月的音讯，而安平周焕的密函已经抵达了睿王之处。

涟州大势已定，他承诺的已经做到，那么自也是到了睿王兑现自己承诺的时候了。

六月初三是周腾的生辰，周焕借着到暨州贺寿之由，点齐兵马，先朝曲至而去。

周家三兄弟性格各异，平时也很少往来，因此周焕这般大张旗鼓的来访，令三公子周烨有些奇怪。

军队统统驻扎在城外，周焕只带了几百个士兵进了城去。

酒过三巡之后，周焕便假装有些微醺，拉着周烨的手，假意真诚地说道：“三弟，这番父亲寿辰，不知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是一柄精钢所制的软剑，据传是前朝的能工巧匠所铸，柔韧如丝，却又能削铁如泥，当世难求。”

周焕哼笑了一声，摇着头叹道：“三弟这番心意倒是难得，不过我听到暨州已有传闻，说是父亲打算在这次寿辰之上宣布将世子之位传给二弟。”

他瞥眼斜睨着周烨，那张脸顿时紧绷了起来，举着酒杯的手也微微一颤，零星的一点小酒洒到了桌上。

周烨假装并不在意，拂去桌上残酒，道：“那也是二哥有这个命，父亲一向最疼爱他，真要传位给他，也是意料中事。”

“那三弟就不想争一争？”周焕盯着他，严肃问道。周烨不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我愿相助三弟。”

“大哥别开玩笑了……”他虽这样说，不过却挥了挥手，屏退了周围的仆从。

“其实我早就对世子之位不抱希望了，我虽是长子，但父亲却从未将我放在眼里。不过若是二弟,这个人性子……咳咳，不那么好，只怕若是将来他袭了父亲的爵位，我们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周烯的脾气，整个西南之地谁人不知？暴戾之气甚重，而且心胸狭窄，没有容人之量。

周烨思索片刻，问：“大哥真的肯帮我？”

周焕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周烨，只不过没说睿王会前来相助一节。周烨只是半信半疑：“我们兵力悬殊这么大，只怕很难成功。”

周焕故作神秘，却道：“三弟尽管放心，我早有筹谋，只要你肯放手一搏，我定能助你成事。”

周腾虽已年迈，但仍是精神矍铄，一看便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武将。他那宝贝二儿子周烯坐在身旁，眼神阴厉如鹰。

凤翔楼中一派喜气，一个硕大的“寿”字挂在正中。

周焕献上一幅名家字画作为贺礼，周烯敬贺的是一对光泽明艳剔透，极为罕见的夜明珠，而周烨则是一柄精钢软剑。

人逢喜事精神爽，周腾看到大家济济一堂，欢坐厅中，也是一脸欢容。明月东升，皎光千里，这欢悦之下，在城外却是另一幅景象。

睿王大军有了周焕的帮助，非常顺利就拿到通关文书从曲至到了暨州，此时此刻正整装守在城外。

摔杯为号，周腾万万想不到，在这个自己的大寿之日，两个儿子居然会突然发难。

凤翔楼的小阁之中早就埋伏了几百个手执刀戟的士兵，一听到约定暗号，立刻冲了出来，将席上众人团团围住。

“你们，是要反了吗？”周腾毕竟历经过无数的场面，此时一看周焕、周烨负手自若地站在一旁，顿时明白了过来。

周焕抽出手中长剑，抵住周烯的脖颈，朝周腾道：“父亲，休怪我们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偏

心！若是你肯将世子之位传给三弟，我们就饶二弟一条性命，也会让您安度晚年。”

“畜生！”周腾一双眼中几欲喷出火来，怒道，“你居然敢要挟我？”

他虽在兵戟之中，但气势却仍是不减，对围着他的兵士大喝：“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如此犯上？你们到底是这两个畜生的兵，还是我周腾的兵？”他气势摄人，所有人都被这一吼震得不由后退了几步。

“不许后退，你们都是我的亲兵，等我当了世子，每个人都有封赏！”周烨在下面也喊着，怎能让即将得手之势功亏一篑。

凤翔楼上剑拔弩张，眼看一场狂风暴雨就要降临。

“王爷，何时进城？”

睿王十分耐性，望着城中灯火，摇摇头，缓缓道：“不急。”

静，极度的宁静。

周焕和周烨所带的人早已将周腾的府邸团团围住，而周腾的亲兵也已经调集进城，前往凤翔楼去。

“就让他们争个头破血流吧……”睿王淡定自若，就像当初在涟州城外看着黄胜的江山一点一点落入自己手中一般，那笑带着讽刺嘲笑，更有一分自信若定。

周焕虽有野心，可惜长期的被冷落，令他太容易轻信一个虚假的承诺，急功近利之人，自会栽一个大大的跟头。

周烯以为可以坐享其成，无勇无谋，依靠着父亲的势力为所欲为，可不知乱世天下若没有三分魄力，七分霸道，只会让自己成为刀下冤鬼。

周烨年少，意气用事，不懂深思熟虑，最糟糕的是身边连个有点智慧的谋士都没有。

周腾这个老匹夫，也枉他一世英名，却生了这么三个没用的儿子，不知道他到了地下会不会向列祖列宗悔告。

闭起眼睛，睿王仿佛看到了当日在安平，婉月为他出这个主意时的情形。父子离心，兄弟相争。外祸未至，里面却已经先乱了……她微蹙着眉头，低低细语，娓娓道来。

她穿一身墨青色的军师服，头戴纶巾，星眸如水，顾盼生姿，一个美貌的女子固然惹人怜爱，但一个既美貌又智计无双的女子，却是天下每个欲成霸业的男人所梦寐以求的。

八年前，在悠然谷的清溪边，十六岁的睿王见到了一幅令他此生难忘的图景：一个钟灵毓秀，如同清水芙蓉一般的女孩子正在溪边凝神思索，摆弄着地上一个古怪的阵法，睿王一时好奇便躲在一边，悄悄看着。

令他叹服的是，仅这么一个小小的阵法竟然能被她幻化成许多不同的军阵，身旁一个年纪稍大，相貌端方的男孩拍着手赞道：“婉月师妹，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看来你又是我们师兄妹里最先一个解出这道题的。”

那女孩儿站起身来，拍拍手笑道：“这有何难，就当是我们俩一起解出来的好了。今天家里来了客人，我可不想那么早回去，师兄，我们一起到后山去玩吧……”

她叫婉月……睿王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便再也丢不去那个如皓月清照一般灵秀动人的女孩儿了。

“婉月，你在哪里？”思绪飘得很远，幽长如丝。城中的兵戈之声陡然将他惊醒，火光映天，喊声大震。

凤翔楼里早已乱做一团，周烯已经被乱箭射杀，周腾下了死令要生擒那两个不孝之子。周烯死后，周焕即刻倒戈，矛头对准了周烨，三方大乱。

老头子骂儿子狼心狗肺，以下犯上，忤逆不道；弟弟骂哥哥不讲信义，借刀杀人，一边杀红了眼，另一边什么难听的、愤怒的话都骂了出来……

周焕毕竟兵力有限，他一边拼死抵抗着，一边心中暗自骂着，睿王的兵怎么还不进城。

又过了一个时辰，里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来，睿王拉起了马缰，令道：“号令三军，进城！”

进如凤翔楼的时候，眼前真是一幅凄惨的场景，老父拔剑指着两个儿子，周烨又擒住了周焕，短匕当喉。

周焕一见到睿王，便忙喊道：“睿王，你总算来了，快救我！”

“我为何要救你？”睿王的脸上是深不可测的笑意，目光凛然地望着一脸愕然的周腾。

“周老将军，失敬了。”

“你……为何你会来这里？”

周焕在一旁喊着：“你答应帮我的，难道你忘了我们在安平的那场交易，我帮你放火烧夏口粮仓，你帮我夺世子之位，你都忘了吗？”

“什么？”周腾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焕，愤愤道：“那场火居然是你放的？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一个蠢笨的儿子，居然相信这种鬼话！”他指着睿王，向周焕道，“涟州城破，他下一步自然是觊觎我们西南，我们兵强马壮，原本并不惧怕，但你居然做出如此蠢事，将我们大片的疆土就这样拱手让人！”说到悲愤之处，周腾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顿时喷了出来，身体重重摔在了地上。

“父亲！”周焕周烨同时喊道，周烨放了兄长，奔到父亲的身边。

周焕在怀中摸索着拿出当日曾在安平和他定下的誓约，“唐渊，当日你我之约上面白纸黑字，你今日如此卑鄙违誓，只怕说出去也难堵幽幽之口。”

齐楚天一把夺过那张纸，笑道：“真是天真，你以为这东西真能传出去？今日在这楼里的这些人，不会有一个活口！”纸已被铁拳捏得粉碎。

“杀！”齐楚天一声令下，凤翔楼中血光漫天，已成人间炼狱。

睿王在这杀戮声中，慢慢走了出去。

婉月，此时此刻，我是多么希望你能与我并肩站在这里看明月如钩。从凤翔楼上向外眺望，青山连绵，碧水粼粼，江山如画。

此一战，七雄局面已经结束。

东北杨守中吞并了张进三州，如今与中原睿王、东南廖迁成三足鼎立之势。

不会有多久了，清冷的夜风之下，睿王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方绣帕一直藏在他的怀中，对月而视，此际除了胜利的喜悦之外，却无端又惹来了些许惆怅……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今天的增收让小桃又是惊喜又是感动~~~！

群么

42

42、受制 ...

当睿王启程回沧平之时，婉月和无涯也抵达了白云山。白云山果然地形复杂，一路上看去，既有盆地、平原，也有丘陵高山。盆地四周以高山为屏障，栈道千里，无所不通，白云山直耸入云霄，峭然而立。

廖迁所在的云川便在白云山下，还未入城，从马车里便见到了一个身长七尺的精瘦男人站在城门口，细眼长髯，气势逼人。

无涯拉着婉月一下车，那人便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先生让我好等啊！”

“将军怎么亲自来迎了？”无涯回拜那人。

婉月一怔，不由更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子，他竟是东南霸主——廖迁。早就知道他是个善于收拢人心的虚伪之人，只是这一番礼贤下士，亲自迎接倒是并未想到。

婉月礼貌地向他施了一礼，但眼神之中却始终是冷冷，一言未发。

廖迁也料到了婉月的冷漠，精厉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只是一瞬又很快消失了，呵呵笑道，“婉月先生一路奔波辛苦了，还是先进城休息吧！”

无涯带着婉月，兜兜转转到了一处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四周种着丛丛红艳的美人蕉，风情妩媚，真是一似美人春睡起，绛唇翠袖舞东风。

旁边有荷塘，塘中夏荷娇羞欲语，亭亭玉立，里面还有几只白鹅，悠闲而游，煞是自在。

走进里面，是一处清幽整洁的屋子，上悬一匾，题为“邀月小筑”。

这里比之幽客居，清雅中更有生趣，看来准备的人的确花了心思。

“月儿，这个地方你还喜欢吗？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命人拾掇出来的。”无涯一脸得意，他早在前去涟州之时，就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天，廖迁果真是个不能小觑的老狐狸。

“你在军中但任何职？”婉月甩开无涯握上来的手，冷冷问道。

清风之下，他长发微散，挑起眼角，自呈一番风情，“东南有个白衣将军，你可曾听说过？”

白衣将军，是当世一个传奇人物，婉月虽然听说过，但并未相信世上真有此人。

传说，白衣将军面带一副白色面具，身穿一袭白色将袍，每次征战，无论敌方人数是众是寡，他一概只有七千骑兵，这七千人也是没人身披白袍，脸上带着面具。远远望去，如同一群死尸，令人胆寒。

传说，白衣将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从未有过败仗。

可传说归传说，婉月一直觉得这是旁人口口相传，故意夸大之事，并未真信。

无涯嘴角清冷微挑，紫瞳绞住了婉月的星眸，柔声道：“我便是那个白衣将军，若是唐渊真的敢来，我只需七千人，便担保教他死无葬生之地！”

沧平城中，落花闲看缤纷秋叶，回到王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萱玉便要临盆。她生产得极为顺利，不到一个时辰，一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便抱了出来，睿王疼爱地抱着孩子，一阵感慨。

他从十几岁起，就一直过着在刀刃上争抢的生活，夺地盘、夺城池、夺人心，而直到此一刻，他真正成为人父，才突然感到一种安宁和欣慰。

萱玉虚弱着身子，看着睿王怀中的儿子直笑，头轻轻枕在他的怀中，细声问道：“王爷，你可高兴？”

外面有人求见，是幽客居中原来服侍婉月的书瑾，睿王微微皱着眉头，他才回来，听到幽客居便想起婉月，心里似乎被刺了一下，将孩子交给了奶娘。

书瑾跪在门口，向睿王磕着头求道：“王爷，求求你救救小恪儿。”

“恪儿……恪儿还在？”

书瑾抹着眼泪，禀道：“前些日子，恪儿脸上出了天花，常常呕吐，有时还会半夜惊醒，我本想请人来看，但是大家都怕被传染，也没人理，没人管，我没有办法，只好今天冒死前来求王爷。”

睿王一边听她说着，脸色越来越阴沉。他心里有两处未想到，一未想到司马恪仍在府中，这么说来，婉月应不是自己走的；二未想到，婉月失踪的消息传到沧平之后，府中的人竟这般凉薄，弃一个得病小儿于不顾。

“去传华大夫，马上去给恪儿诊病，我同你一起去看看。”

“王爷！”萱玉在身后抓着他的衣袖叫着，“他得的是天花，你不能去……”

睿王冷冷道：“原来你也知道，他还只是个孩子，虽然没有了爹，亲娘也不知身在何处，可难道你们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置之不理？萱玉，你也是个当娘的人，若是我们的孩子遭遇此难，你心中又做何想？”

小恪儿昏昏睡在床上，他已经长大了不少，脸色呈现一种病态的潮红，一处处的红点触目惊心。睿王爱怜地抚着他的额头，喃喃道：“恪儿不会有事，很快就会好的。”

房中的衣物、被褥都统统拿出去烧了，大夫开了药方，说是无大碍，休养一段时间便会好的。

这几日，睿王常常守在恪儿的房中，有时一整夜都不眠不歇。

萱玉独自抱着孩子在床上逗弄着他，从前她总是羡慕婉月，虽然丈夫死了，但至少还有个儿子，还有睿王的关爱。

可现在，她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幸灾乐祸来、看吧，你不知身在何处，孩子和王爷也都不在你身边，你一无所有，再也争不过我。

门外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夜色已深，萱玉只道是睿王回来了，并未在意。直到那人站在了她的面前，一腔深情地凝视不语时，她才惊讶了一下。

“唐淇……”

“我可以看看孩子吗？”他的目光落在怀中幼婴的脸上，满是柔情。

萱玉将孩子递了过去，让他轻轻抱在怀里，“这孩子，好像在对我笑……”烛光之下，他喃喃呓语，如同幻梦。

“子汶……”萱玉欲言又止，“你这么晚过来，似乎有些不便。”她一直在看着房门处，生怕睿王会突然回来。

“你放心，大哥还在幽客居。”萱玉的脸上抹过一丝失望的神情，低下头去。

一阵沉默，沉默过后却是暴风雨般的情绪。

“我想带你走，萱玉，和我去怀城，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走！”

凝视着那双无比真挚的眼眸，萱玉差一点就要动心。良久，她才悲戚一笑，抱过孩子，“你在说什么？这是我和王爷的孩子，我不会和你走，更何况，就算去了怀城，然后呢？子汶，别做傻事，唐滔的下场你我都看到了。”

睿王一生，最恨别人背叛他，凡在军中有叛逆反骨之人，都没有好下场。

怏怏回到自己房中的唐淇，却发现屋里早已坐着一人。德沁夫人双眼泠泠瞧着站在门口的儿子，半是愤怒，半是心痛。

“娘……”话音未落，德沁夫人一记响亮的耳光便扇了上来。唐淇捂着半边脸，怔怔不语，不明白母亲为何发那么大的火。

“你是被鬼迷了心眼了？”德沁夫人摇着口中银牙，又气又恨，“萱玉也是你敢去沾惹的？就算子洛再不喜欢她，再冷落她，那她也是名正言顺的夫人，若是此事传扬出去。你猜你大哥会不会给你一条活路？”

唐淇一惊，未料刚才在萱玉房中的那番对话，已被德沁夫人听了去。

“此事你以后再也不许提了，不论那孩子究竟是谁的，你都只能当他是自己侄儿，若再多言，只怕谁都保不了你。”她真是悔恨，当初若是快刀斩乱麻，除了唐渊，此刻又何来这么多顾虑。

她的儿子性格宽厚，但却有时却太认死理，这种担心不是没有必要的。

“娘，你放心，刚才我说要带她走只是一时冲动。就算是为了萱玉，我也不会再提这件事，只要他们母子过得好，我也无悔。”

德沁夫人心中又何尝不痛，她轻抚着儿子微微红肿的脸，泪水噙在眶中，“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形势比人强，你大哥如今已经是中原王了，势力早已不同往日，娘亲再也不抱任何奢想，只求我们能够平平安安，安分度日。”

如今的睿王已是一头出山猛虎，气势夺人，震慑四方，又有谁能撼动他的地位？

婉月的毒没有再发作，可对恪儿的想念却与日俱增。这几日，廖迁每日都派无涯前来游说，送上的珍稀物品已是数不胜数，但都被婉月一一推了回去。

她告诉无涯，若是想要将她囚禁一世也可，只是她绝不会为廖迁献上一计，若是他想要养一个闲人，那也就由得他去。

无涯有些忧虑，廖迁的耐心自然不会是无限期的，他只怕婉月一直不答应下去，终有一天会将他激怒。

“月儿，为谁夺天下都是夺，若是东南王得了天下，一样不会亏待你。”

“哼，”婉月冷笑，“他都已经自封为王了啊。那你告诉我，你留在这里帮他，又是为了什么？”

无涯一怔，却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只知道逍遥宫中所有的人都是归属廖迁统领，当年他装作被逍遥宫所弃，投奔悠然先生，为的也是得到绝世兵法。

许久他才道：“成王败寇，月儿你又何必执着，睿王未必是东南王的对手。”

“这不一样。我既已是他麾下军师，王爷又一向待我不薄，要我倒戈，绝无可能！”

“有什么不一样？”无涯扳过婉月的脸，怔怔望着她，“莫不是你真爱上了他？”

婉月叹了一口气，拉下他的手，“请你转告东南王，让他无需再费心了，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无涯站起身子，颤了一颤，想要再劝，却看着婉月冷漠的眼神，将话又咽了下去。

“她还是不肯？”半个月了，廖迁的确等得有些怒气了。

“主公，”无涯禀道，“婉月的儿子还在睿王手中，我想把他带回来，说不定婉月便会改变主意。”

“你去沧平？”廖迁望了望无涯，“会不会太惹眼了？青莲不是在他身边吗？这件事就让青莲想办法去做吧。”

与此同时，睿王在沧平也给齐楚天下了一道密令，令他秘密出去探听婉月下落，无论生死都要回报。

他忧心的是婉月受人挟制，处境堪虞，否则为何这么久了，她连个音讯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日更~~~~妖儿需要大家支持！

43

43、圣主 ...

恪儿的病渐渐痊愈了，已经快两岁的孩子，除了咯咯笑之外，也终于开始开口牙牙学语了。

睿王将他从幽客居中带了出来，放在自己身边，说是要亲自教养，至于书瑾、小六也就一起迁了出来，随在恪儿身边，照顾着他的起居饮食。

恪儿开口叫的第一个名字，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王爷叔叔”，当睿王听着他的小嘴中含含糊糊地叫出这么一个亲切的称呼之时，乐得展眉而笑，如同旭日初升。

回府之后，青莲依旧跟在睿王身边，她越发的灵巧懂事起来，嘴儿又乖甜，不仅伺候睿王细致周到，就是府中上上下下的人，也都夸她是个机灵可心的人儿。唯有萱玉，每每见到她总是冷眼相睨，一脸不屑。

无涯这一阵子倒是也没频频前来邀月小筑，只是偶尔前来探望一阵，多半的时候却只能吃个闭门羹，怏怏走了。

邀月小筑外越过鹅塘，穿过阡陌，也有一座悠然若静的小屋。这一日，婉月偶然之间来到这里，不由有些好奇，庭院中栽着一丛丛紫珠草，微风轻摇，如同颗颗滚圆的小珠子在迎风舞蹈。

还有紫玉兰、鸢尾，一眼望去，此处尽是一片紫色的海洋，婉月不自禁地便想起了无涯那一对勾人心魂的紫瞳。

屋里传来一阵清幽的琴音，起初琴声悠绵婉转，渐渐的节奏似乎快了起来，婉月只觉得耳中一片嗡咙作响，头痛欲裂，闭起眼睛，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群戴着镣铐，慢慢向她靠近的人。

他们没有表情，脸上毫无血色，而走在第一的人，仿佛就是司马晋。他伸出手，轻轻唤道：“婉月，跟我走，跟我走……”

他的呼唤如此殷切，令得婉月不由自主想要伸出手去，跟着他前行。就在此时，屋内的琴声戛然而止，恍惚之间，她仿佛是看到有人将她扶了起来。

醒来的时候，婉月已经躺在里屋的榻上了，环视四周，是一间极为雅致的房间，里面摆有古琴一尊，墙上悬着一盘残局，另有写意书画在旁衬着，书画上署名为——逍遥子。

“逍遥子”，婉月默念着这个名字，莫非也是个和逍遥宫有关的人？听这个名字感觉应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儿。

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一个曼妙少女端着一碗汤药盈盈走了进来，姿容清丽，凌波微步，彷如世外仙姝。

这姑娘将手中的药拿到婉月的面前，吟吟笑说：“你我虽做了几个月的邻居，只不过你今日突然造访，倒是意外。刚才你中了我的勾魂琴，幸好发现及时，要不可就性命难保了。”

她将汤药递给婉月，正是紫珠草的味道。

“你是……”

“在下，逍遥子……”

婉月一愣，她的这般容貌年纪，和这个名字实在是有些不相配。

虽差一点被勾魂琴所伤，不过这个逍遥子姑娘为人倒是挺和善，又喜欢笑着说话，一笑脸颊两旁

便是两个深深的梨涡，比起无涯那个妖孽可要平易近人的多了。

婉月凝神看着墙上悬着的那副残局，不由看得入了神，她从小酷爱博弈，家中的棋谱统统读遍，当年在悠然谷中，不论是什么残局，她不出一个时辰的功夫都能解出。

可眼下这局棋，却似乎是把她难住了。

黑棋似弓形，把白棋团团围住，而白棋只有一个成活的眼形。乍看时，黑棋似是花几步便能将白棋置于死地。

逍遥子见婉月拢眉沉思，便问：“你也对这有兴趣？”

她却全神贯注，一言未发，仿佛并没听到耳边的声音，只是划着手指，微微比弄。

白棋只要巧妙避让，防守做活，按后发先至的顺序就能起死回生。婉月凝着的眉渐渐舒展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向逍遥子问道：“这棋局我能解吗？”

逍遥子在一旁双手托腮，这么半天的时间，她早已两眼发困，差一点儿就睡过去了。

“呃……这局棋不能随便解。”逍遥子讪笑着摆摆手。

她既这样说，婉月便也不再勉强，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婉月正想告辞，却听外面传来一个清亮熟悉的声音。

“秋水殿无涯求见圣主。”

逍遥子面色微敛，走过去将门打开，朝着外面的无涯道：“我早说过，未经传报，不得擅自前来，无涯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圣主？”

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也不过只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可此际听着这声声责骂，他却仿佛心内胆颤，重重跪在了地上。

“属下并不是故意不尊圣主号令，只是……只是我走丢了一个朋友，不知她是不是一时莽撞，到了圣主这里。”

逍遥子回过头去，朝婉月甜甜一笑，“他说的那个朋友可是你？”

这个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难道竟是传说中的逍遥宫圣主，看她的样子甚是可人，可为

什么无涯却对她这般敬畏？

婉月轻轻点了点头，却仍是满腹疑思。

“他对你倒是情深意重，敢冒着死令前来找你。”逍遥子拉着婉月的手，朗朗笑说：“我与你颇是投缘，若是你愿意，可以经常到我这里坐坐，也陪我解解闷。”

回去的路上，无涯仍是一脸肃然，他的目光一直随在婉月的脸上，一刻也未曾离开，这目光之中既有柔情关怀也有一股子的担忧。

“你是怎么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无涯。”婉月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这一路上莫名沉默尴尬的气氛，却未料被无涯一下揽进了怀中，紧紧抱住。

“你知不知道，我快担心死了。”他从未有过这般的神情，突然之间的认真，令婉月有些无措。

“圣主一向喜怒无常，她住在这里这么久，只有她传唤，却从没有人敢去打搅她。怪只怪我之前忘了跟你交代，月儿，你不知道刚才我到邀月小筑见你不在之时，心里有多着急？”

婉月轻轻推开他，“你说的圣主，就是刚才那个女孩儿——逍遥子？可她看起来似乎没你说的那么可怕。”

“哼，圣主是女孩儿？”无涯叹了口气，摇头道，“月儿，你可见过八十多岁的女孩儿？”

无涯缓缓说道：“我们逍遥宫中有一部神功名为‘长生功’，只有每一殿的尊主和逍遥宫的圣主才有资格修习。我也是在偷回了师父的兵法，被擢升为秋水殿尊主之后，才被允许到碧水修炼。”

“原来是这样，”婉月轻叹，“这‘长生功’顾名思义，练后便会长生不死，而且年纪看起来越来越小，就和逍遥子一样？”

“不止如此，修习长生功达到一定境界之后，不止拈花飞叶皆可伤人，而且会在敌人身上留下印记，从此以后，便都得听命于逍遥宫。”

“什么印记？”

“是一种蛊毒，以长生功的内力催入人的身体，便如万虫噬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除了俯首听命之外，别无他法。”

婉月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若不是听了无涯的这一番话，她怎么也无法将那个清丽的少女同一个七八十岁邪功入体的老太婆联系起来。逍遥宫果然是个邪门的地方。

“到底，逍遥宫和廖迁之间是什么关系？”这是婉月心内一直以来的一个谜团，她与无涯相识已久，素知他是个离经叛道，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能对逍遥宫、对廖迁这般忠诚，其中必有缘故。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无涯扶着婉月的肩，郑重说道：“答应我，以后千万别再随便跑去了，她今天虽对你十分客气，但难保改日不会对你下狠手。”

她的双眸被那一双幽滟如水的紫瞳绞住，看着他，不由点了点头。

置身在这里，一举一动都不由己，婉月只能拖得一日是一日，每一天呆在邀月小筑中，她都在思考着脱逃之法。

然而，婉月被囚于此的消息封锁得极为严密，因此睿王派出查询的人，几个月来仍是没有一点消息。

萱玉诞下的小公子已满百日，这孩子不像其他婴孩总是啼哭不止，他哭得很少，可偏偏每当睿王要抱他之时，他便会扯开了嗓子大声哭常常惹得睿王十分扫兴，因此每天里来看他的时间也减少了。

小公子单名一个“止”字，睿王希望在他诞下之后，天下战乱能快些停止，尽早一统天下。

这一日，萱玉抱着公子止正往园中去，海棠树下见着书瑾领着小恪儿正在玩耍，书瑾摇着一个小波浪鼓，发出咚咚的声音，小恪儿觉得好听便拍着手呵呵笑着。

不一会儿小六拿了一件小披风跑了过来，朝书瑾说道：“王爷吩咐我把小恪儿抱进去，他心里惦念着呢！”

萱玉站在一旁，心里顿时恼火，自己的孩子只是偶尔才来看看，对别人家的孩子却这么上心。她将公子止抱给了一旁的云枝，故意走过去狠狠地撞了书瑾一下，她这一下用力甚大，又是从背后撞去，书瑾都没个提防，一下子往前摔去，小恪儿便脱了手就要坠地。

书瑾是个忠心护主的，眼看着恪儿就要掉在一旁的石头上，心里一急，便猛得飞扑了过去，虽是接住了恪儿，但她却重重摔在了地上，脚上一阵锥心的疼痛。

她蒙着泪眼望着眼前站着的萱玉，只能紧紧抱着恪儿却不敢说话。

“怎么这么不小心，要是把孩子摔坏了，王爷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书瑾不敢反驳，只得小声回道：“是奴婢大意，请夫人恕罪。”

萱玉冷冷看了她和怀里的孩子一眼，径直走了，她心里算是出了一口气，可却不知道，就因为她这一撞，书瑾的脚踝骨却摔裂了。

华大夫来看了看，说是要两三个月才能长好，这段日子怕是不能照顾小恪儿了。

睿王只当她是自己不小心才会摔成这样，还差点连累了恪儿，心里也是很不高兴。小六本想对王爷说出实情，却被书瑾拦了下来，她劝小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事事都要争个理，说不定要吃更大的亏，小六听她这番苦劝，才肯作罢。

少了书瑾，恪儿的生活照顾一时间不知道该交给谁好，为这事，睿王也是大伤脑筋。

这日，他本想去看看恪儿，一进房门，便听到一个柔柔的语声正在逗着恪儿，其间还夹杂着他的笑声。

小恪儿正抓着她手中的一串彩珠儿，玩得兴起。

她见了睿王，便把恪儿放了下来，盈盈拜下。

“青莲，你怎么来了？”

青莲回道：“我见书瑾姐姐摔伤了脚行动不便，小恪儿又不能没人照顾，便想来看看，谁知这小家伙还黏上我了呢。”

睿王看去，恪儿似乎的确很喜欢青莲，而这丫头倒也是个能干的人，他便道：“那这段日子，我便将恪儿交给你照顾，可好？”

青莲似乎有些微微惊讶，忙道：“奴婢一直在王爷房里伺候，只怕……”

“你先照顾着恪儿，等书瑾伤好了，你再回来也不打紧。”

睿王将司马恪交给了青莲，虽然她表面上似乎有些不情愿，但在睿王走后，却露出了一抹得意的暗笑……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上了佳作推荐，非常高兴，同时也感谢大家的支持~~~

44

44、放灯 ...

睿王府守卫森严，再加上小六也每日里寸步不离司马恪，青莲心中暗暗着急，盘算着法子想着如何带他前去东南。

在睿王手下有一个严密的组织，这个组织称为“东风门”，专门是为睿王收集各类情报。他常常料敌先机、出奇制胜，东风门在其中功不可没。

东风门由齐楚天率领统配，几个月来已经派出去了不少人探查婉月消息，下了死令，必要寻得军师下落。

这一日是婉月生辰。明月初升，外面便听有人拜访，无涯穿着一身淡紫的袍子，发髻上插着一支剔透的玉凤簪，衬着他在风中飘逸的青丝和那一对紫色的眸子更显俊逸。

婉月打开门，望着站在木槿树下的无涯。他浅浅一笑，端起手中的贺礼：“月儿，今日是你的生辰，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婉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他邀了进去。

今日婉月并没有冷冷地对他板着脸，而是淡淡透出些温柔的笑意，无涯没想到有这个待遇，一时凝神看着，仿佛有些飘飘然了。

他拿出手中的贺礼，道：“月儿，这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东西，不知可还钟你的意？”

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副晶莹玲珑的棋子。黑子透骨幽滟，白子仿若冰肌玉骨，拿在手里是一阵透心的凉意。

她早听说东海有一种冰玉，玉质清凉，冷澈冰寒，极为难得。

这棋子，应该便是用冰玉所作。

这礼物送得既合婉月的心意，又情意极重。她婉媚一笑，谢道：“师兄深情厚意，月儿自然是喜欢的。”

天色尚早，婉月拿出棋盘，摆开阵势：“师兄可愿与我杀一盘？”

她今日这般高的兴致，声音动听得让人如饮醇醪，无涯不由心旌荡漾，他虽喜欢看婉月生气的样子，但更喜欢看她欢喜的神情。

从前在悠然谷，她从不对着他笑，总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那个时候他便想，若是不能让她爱，便让她恨好了，恨到了骨头里，心里总还能留下一分位置。

在前往白云山的路上，那一晚，他帮婉月解毒，占了她的身子。清醒过来的婉月一整个晚上都哀怨无比的看着他，那一刻除却一丝的心痛，他也不由想，你终于永远也不会忘了我了。

今天的婉月真是不同，无涯那淡的透明般的面容上展开一抹浅淡的笑，如春花映梨水。

无涯的棋艺本也不差，可今日却心猿意马，不到一个时辰，便败下了阵来，推开棋子，笑道：“月儿，你始终是技高一筹。”

“是师兄故意让我的吧。”婉月一边拢起残局，一边淡淡笑说。

他突然一下握住了婉月的手，扇睫轻颤，目光炫炫有如晨星。婉月却不去望他的眼瞳，只是起身轻轻推开他，柔声道：“我准备了酒菜，若是师兄不嫌弃，不如一起吃一顿便饭可好？”

酒香甘醇，佳肴可口，酒过三巡之后，无涯已经有些微醺了，婉月仍在一杯一杯地给他杯中斟酒，无涯突然将婉月一揽，她整个人儿便跌入了他的怀中。

他身上的酒气一丝丝钻进鼻中，婉月想要挣开，却被他箍得更紧。

“你今日对我这般温柔，还给我灌下这么多酒，月儿啊，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师兄说笑了，我已经身陷于此，就是插翅也难飞，哪里有什么主意可打？再说，你早说过自己百毒不侵，我会不会那么傻，在酒菜中下毒？”她轻叹道，“我知道师兄待我一片真心，今日不过是想借着生辰略表心意罢了。”这番话说得镇定自若，她凝视着无涯的紫瞳。

那对眸子起先还有些疑虑和不惑，慢慢地却终于和缓了下来，松开了手臂，“月儿，若你是真心，我心里可比什么都欢喜。”

婉月幽幽又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我想对月祝祷，给九泉之下的宁远祈福。”

“你这么念着他……真是他的福分。”紫眸之中是一股说不出的羡慕。

婉月从一旁橱中拿出一盏竹篾所制的大纸灯，这灯外面糊着一层纱棉纸，底部呈圆筒形，在灯底部的支架中间放着一支短小的烛火。

“用这个祈福？”无涯从未见过这个玩意儿，不由有些好奇。

“我听人说人死之后，善心之人便会上天，只有作恶多端的人才会下地狱。宁远生性善良，他死后一定是会去天上的是不是？”婉月轻轻摩挲着纸灯的外层，喃喃自语，“总要写些什么……”

她提起笔来，提了两行字：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微微烛光从里面映照出来，映红了他们的脸儿。

“等等，”无涯仍是有些不放心，“你该不会是想将纸灯放出去传递什么消息吧？”

婉月脸色一沉，有些嗔怒：“这纸灯里里外外你都看见了，我哪有什么消息可传递？更何况，就这么一盏灯，飞到半空烛火就熄灭了，你以为谁能看到？”

“好了，月儿你别生气。”无涯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不该这么不信任她，便由着她去了。

那一晚，一共放了九九八十一盏纸灯，婉月说那是佛家的轮回之数，每一盏上都写了这两行字“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婉月望着升空而起的明灯，心中暗暗祈祷，只愿司马晋在天之灵保佑，她能尽早脱离这个泥沼。

这些升空明灯，第二日便成为了云川城中街头巷尾谈论的话题，就连廖迁也听说了此事。

于是，第二天他便亲自召见了婉月，向她问起此事。婉月态度温和，只说那是家乡的习俗，是用来给亡夫祈福所用，而这灯竟还有个名字，称为“白首灯”，意在指夫妻如同鸳鸯，白首不离。

婉月所制的那些灯，烛火烧尽之后落在了城中，被一些普通百姓捡回了家中，一些人看到了纸灯上写着的这两行深情款款的诗，又听闻了“白首灯”这一名字，便也纷纷效仿，自己学着样子做了起来。

战乱时期，不少人家中的男丁都被抽调出去当了征夫，有一些还战死在了沙场，留在家中的寡妇，在月夜中放起了“白首灯”，及寄托了对亡夫的深情，又默默祈愿自己的丈夫灵魂安息。

这个季节吹得最多的是西北风，于是云川城中的这些“白首灯”都朝着西北方向飘去，日复一日，在中原与东南交界之处的东风门探子，终于发现了这一奇怪的现象。

“白首灯？”睿王看着齐楚天拿来的这盏灯，思绪便一下凝住了。

这灯造型奇特，见所未见。“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睿王反反复复吟着这两句诗，突然仿佛想起了什么，拿出身上一直揣着，当日与萱玉大婚之时，婉月所赠与他的那对绣囊。

上面赫然便是一对恩爱白首的鸳鸯，生生不离地依偎在一起。

他按捺不住的激动，箭步上前抓住齐楚天的肩膀问道：“这是从哪儿找到的？”

“是潜在廖迁属地的东风门的探子捡到的，听他们说，这些灯都是这几天夜里从远处飘来的，他们觉得蹊跷，就去暗中查探了一番，说是城里的女人，特别是一些寡妇，都学着在做这灯，为亡夫祈福。”

“婉月一定在廖迁手里！”睿王双目烈如刀锋，一望即知的肯定。

他知道除了婉月，没有人会这般蕙质兰心，做出这样的灯来。这灯上的诗句也一定是她为了令自己明白才这么写的。

他的浓眉拧成了一团，原本一时欣喜激动的面容又顿时冷肃了下来。若婉月真在廖迁手里，硬碰硬的打断然不行，他必须要想个法子才行。

“楚天，你马上准备一下，跟我秘密出府一趟。”

“王爷要带多少侍卫？是去何处？”

“不带别人，就你我二人，我们去云川。”

此言一出，齐楚天顿时愣住了，云川是廖迁的腹地，少说也有二十万精兵，如今战事如荼，孤身前往若是发生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王爷，这太危险了，万万使不得啊！”

“不必担心，你我就扮成普通的玉器商人，混进城中，廖迁并未见过我，应该没有问题。我必须要知道婉月是不是在云川，她是否平安。”

“这……”齐楚天仍在踌躇，依旧觉得这样做太过冒险。

可他同时也了解睿王，他决定要做的事，总是势在必行，他更了解婉月在睿王心中的地位，那一次在洛川，他为了救婉月，连性命江山都不顾了，这一次……

他不敢再想。

而此时，在东南云江，却发生了一场异常严重的水灾。

夏季已过，时值秋天，可却下起了连日的暴雨，雨势之大，实属罕见。云江的水一日日地涨了起来，那些低洼的地方都积起了水。

本该到了秋收之际，可农田里的庄稼却因为暴雨遭到了严重的伤损，一时间农民哭天抢地，一片凄惶。

更为令人担忧的是云江的水越漫越高，云江城太守李然已经下令筑高堤坝，但是形势却依旧没有好转，若是再这样下去，怕是岸堤就要被冲垮，大水即将漫到城中。

云江城靠着云川，若是一旦被淹，云川也有危险。这几日廖迁日日看着李然上报的灾情，也是伤透了脑筋。

“无涯，平素你最多谋了，快想个法子出来吧，要是这雨再这么下，云江城就要被淹没了。”

“主公，要说打仗我不在话下，可是治水……”无涯有些为难，但随即便想到了婉月。

“师妹也许会有办法。”

廖迁双目一闪，随即又暗沉下去，“她不是一直躲在邀月小筑中吗，你有办法让她帮我？”

无涯点点头，似乎颇为自信，他知道只要拿出万千百姓的性命，拿出司马晋那一套天下悠悠，人之为重的话，她必定会答应。

果然不出所料，婉月沉吟片刻，便点头应了下来，随着无涯去见廖迁。

“司马夫人，”廖迁仍是一如当初进城时一般的恭敬，施下一礼，恳切说道，“如今云江城正受水患，夫人是菩萨心肠，一定不忍见千万百姓流离失所。”

婉月也是恭敬回礼，不卑不亢，“东南王谬赞，我不过试试，究竟行不行也未可知。”

廖迁一喜：“那夫人是答应帮我……”

“婉月不是帮东南王，而是帮云江城的百姓……”她正色说道，依旧是拒绝之意。

廖迁心中不悦，可表面却仍是和气，呵呵笑着：“那是自然，自然……”

无涯随同婉月一起前去云江城，治水之事，刻不容缓，他们一过午，收拾了些东西便匆匆启程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这一章，妖儿突然觉得睿王和齐楚天之间有JQ，是我不CJ了咩~~~~~~~~(>_<)~~~~ 掩面啊~~

45

45、治水1 ...

暴雨仍在连绵不断地下着，云江的水如同汹涌的猛兽一般不断在向堤岸上涌上漫出。

一些沿江百姓的住处已经被大水淹没，一路上看去，哀鸿遍野，到处都是悲戚的痛哭。

天灾也好，人祸也好，在这个世上，最遭祸的永远是蝼蚁一般苟且而活的百姓。

泥泞的路上，一个衣衫褴褛，病弱瘦小的女孩儿突然拉住了婉月的衣摆，眼神之中似乎满是渴求。

那双眼睛似乎怀揣着希望一般，盯着婉月，“饿……”

微弱的声音却如重鼓一般击在人心，这样小的孩子啊，本应在家中受着父母的宠爱，被疼得如珠如宝；她本应笑颜展展，衣食无忧，可如今却孤身一人倒在泥路上，对着一个可能会对她施予援手的人喊着，饿。

水灾成患，粮食都被泡烂了，没有米，只能饿着肚子；洪涝不断，靠着江水的屋子都被冲走了，能捡回一条性命已是万幸。

虽走在暴雨中，可婉月却不由停下了脚步，弯下腰来，柔声问：“小妹妹，你家里人呢？”

她摇摇头，懵懂的眼睛定在婉月身上，仍是那一个字，饿。

身旁随行的李然叹了一口气，哀声道：“这场水害得许多百姓家破人亡，看这样子，这孩子的父母是已经不在了。”

婉月望向无涯，“我们随身的包裹里不是还有些吃的吗？”

无涯拿了一个白面馒头塞到那小不点儿的手中，蹲□子，在她的鼻上轻轻一刮，笑说：“快拿着吃吧。”

那小孩儿大概是被他那对紫瞳吓到了，怔了一下，随即居然嚎啕大哭了起来，弄得无涯反而慌了，“你……你哭什么？你，你莫要哭呀。”

她身子一闪，躲到了婉月的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服，仰起小脸儿看着她。

“吃吧，吃了就不饿了……”她轻抚着女孩儿的头，如同母亲一般，谁家的孩子不遭人疼呢？

她又不由自主想起了司马恪，若是恪儿遭遇了这样的事，只怕她这个当娘的，心都要碎了。

她吧唧吧唧很快就吃了半个，又看了看手中剩下的馒头，舔了舔嘴唇，突然在雨中奔了出去。婉月一愣，也不由跟了上去。

走了没几步，只见大雨中，那个女孩儿跑到另一个年岁稍大的姑娘身边，使劲摇着她的身子，将已经昏睡在地的人儿摇醒后，又将剩下的馒头递到了她的嘴边。

婉月的眼眶不由湿润了，走上前去，柔声道：“我包里还有，你慢些吃，莫要噎着了。”

她们俩都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闪闪望着婉月，突然两人一起跪了下来，向婉月磕了三个头。

“这是做什么？”婉月忙将她们扶起，虽然泥水已经渐满了她们的脸，但隐隐看去那个年岁稍大的姑娘也是个小美人胚子，至于另一个则和她面容甚像。

“你们……是姐妹？”

那个年纪稍长的姑娘点头道：“我叫绿珠，妹妹叫绿宝，家里的房子被淹了，爹娘现在也不知道在何处。幸好我和妹妹一直手拉着手，才没有走丢，只是已经好几日没吃东西了，要不是遇见你们，我们只怕已经饿死了……”

危难之中，这对姐妹仍能不离不弃，实在令人动容。

婉月转头望向太守李然：“李大人，不如让我带着她们吧，家园已毁，父母失散，若是将她们丢在此处，过几日仍是活不了命。”

李然目色凝重，沉沉叹息，“夫人，如今遍地都是这样的人，你要救又能救得了几个？”

“城里还有多少储粮？”无涯突然在旁插口问道。

“唔……大约还有二十万石……”

“那就请李大人都拿出，赈济灾民。”

婉月吃了一惊，无涯突然这么正义慈悲，反倒令她觉得有那么些意外，他平素不是最不爱管人闲事，常说，别人的生死与己何关？

今日，那么一副正义凛凛的样子，连那对一向妖魅的紫瞳也变得澄澈可爱起来。

“这可不行！”李然忙连连摇手，“这二十万石的粮食是以备不时之需的储粮，还有一些是军粮，若是赈济给了百姓，军中的士兵吃什么？”

“军中的士兵没米吃，东南王自然会想办法给他们米吃，但若是连你都不为这些百姓着想，你让他们吃什么捱下去？难道真要云江城尸横遍野，你当个空头太守才算吗？”

李然仍在犹豫，无涯又道：“你只管放心开仓发米，我立刻派人送信给主公，令他再运粮前来，一切都由我担当便是。”

这么一番劝说，李然才终于同意，下了命令，明日午时在太守府前开仓赈米。

无涯呼了一口气，朝婉月眨了眨眼，“我刚才得表现你可还满意？”他那副得意的样子，似乎算准了婉月一定会为他那番说辞感动。

可她偏不，假装垂下头，叹了一口气，心思甚重的样子。

“你既然要做大好人救济灾民，让廖迁马上运米过来，那我怎么也得多出点力，赶紧想出治水的法子来，不然岂不是不如你这个妖孽？”

无涯嘻嘻一笑，右手勾上了婉月的肩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只是不知是我越来越被你感化呢，还是你也渐渐被我打动了？”

他的眼眉如同一潭幽潋澈水，柔情万种地凝视着婉月，贴的那样的近，仿佛只要一个不慎，便会跌入他精心营造的漩涡。

治水是一件浩大的工程，婉月先花了整整三日时间在云江边观察江水的位置、流向以及周围的地势情况。

云江河道甚多，其中盘云河一段最是复杂，直径只有10里的水流，却迂回曲折达40里之长，因此最是容易泛滥，而盘云河沿岸的损失也最为惨重。

云江下游有几条分支的江河，分别向西面和北面流去，周围有山地有农田，细细观察了几日，婉月心中有了一个分寸，连夜便绘制治水图，想着疏导之法。

若是光靠堵塞、加筑堤坝只能防一时，就算过得了眼前的难关，但若明年再下这样的暴雨，仍是无用。

只有将浚河、修圩、置闸这三者结合在一起，同步而行。将洪水分流入江入海，修建水闸，提高云江的排洪能力，再将一部分的涝水引至附近的农田，这样才能从真正根本上解决洪水之患。

李然照着婉月提出的方案，部署下去，即日动工。

治水大营建在离云江不远的安亭镇，绿珠、绿宝换了一身衣裳，顿时整洁干净了起来，随在婉月的身边。

营中，婉月伏案凝神研究着疏导洪水的图，甚是专注，她毕竟是第一次治水，虽然制订的方案看起来还算可行，但许多地方还是需要一边做再一边不断摸索修正。

绿珠和绿宝坐在一旁，她们不敢太大声说话，怕是吵着婉月。于是绿珠给绿宝散开头发，慢慢给她梳起了头。一个手儿轻轻柔柔，另一个则乖乖坐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虽然爹娘已不知所踪，但姐妹俩却能够这般相互扶持，在这世上艰辛却快乐的生活下去，也实在难得。

唯独无涯一人怏怏无趣，那个李然是个老古板，和他才说上几句话就被那一套套“义正言辞”，还有那一副哀怨愁苦的神情给吓回来了。婉月呢，埋首思索，一点儿都招惹不得，想要和她说几句话，调笑一番，就被她怒目一瞪，驳了回去，还振振有辞，说若是误了治水大事，怕是东南王可要怪罪。

他讨了几次没趣，便也不敢再去打扰，而至于绿珠和绿宝，则一直躲着他，就算同在一间营帐内，也是无涯在东，她们在西，绝不敢靠得太近。

无涯还听到绿宝悄悄对绿珠说：“紫眼睛的……会不会是个妖怪……”他气得恨不得掏出魔音箫来教训她们一番，若不是婉月收了她们做义女，恐怕无涯早已容不得她们了。

他正独自一人闷闷不乐，突然帐外一个军士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喘道：“盘云河……盘云河又决堤了……”

婉月一颤，手中的笔“啪”得掉在了地上，昨日才刚加固筑堤，没想到才一日功夫就又溃决了。

她慌忙随着来人跑出去，赶到盘云河边。

狂风夹杂着暴雨，肆虐在云江城的上空，一向温和平静的盘云河如同一头发了狂的猛兽，咆哮着向岸边奔来。

“夫人，这里危险，快走吧！”李然拿过蓑笠要给婉月。

她一急，脸儿都涨红了，“李大人，是怎么回事？昨日不是已经下令加高堤坝了吗？”

李然面如土色，摇头直说“天意，天意啊！”

原来前些日子，盘云河已经打开了几处决口，将河道中的水分流道其余下游的支流。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盘龙河西面的殷江一支，居然反常逆流，不仅没有缓解灾情，反而在今日更变本加厉地涨了起来。

形势越来越危急，就眼前来看，这堤怕是也只能再撑上两个时辰。李然望着婉月，等她想一个主意出来。

原本这已是最好的方法，但谁料连老天都居然开起了玩笑。江水逆流，婉月自嘲地笑笑，她尽力了，此时此刻，这样的恶劣的环境，除了马上放弃安亭镇这一段，别无他法。

“李大人，拜托你去告诉村民，马上收拾好东西离开这里，这里……马上就要被淹了。”

“夫人真的没有办法了？”李然有些不相信地望着婉月。

她心里一阵凄凉，睿王也好，唐滔也好，廖迁也好，就连这个太守李然，也都以为她是个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人吗？

她何德何能，不过是主意多一些罢了，说到底仍不过是个凡人。

“大人还是赶快下令吧，照这情势看，两个时辰之内，安亭镇便会被淹没，让老百姓都撤进云江城中吧。”她顿了顿，又仿佛是安慰一般地说道，“我会尽力再想办法挽救的。”

她有些愣怔，满眼都是滔滔江水，都是巨大吞噬的口，世间的一切在这洪水之下，仿佛都变得渺小起来。

争到了天下又如何？人，能争得过天吗？

“月儿你愣着做什么，快走啊！”无涯急切地拉住婉月的手，雨水中，已经感觉不到她掌心的温度，只是一阵阵的冰冷。

绿珠和绿宝也跟在身后，拉着她的衣袖。

雨水顺着额角、脸庞滴落了下来，她愣愣站着，口中如中了魔一般喃喃自语，“争得过吗，真的争得过吗？”

风越刮越猛，身后的一棵树被吹跨了下来，直直向小小的绿宝身上压去，亏得无涯及时看见，猛得抱起绿宝推给了婉月，可他自己却摔了下来，胳膊被压在了树下，殷红的鲜血随着雨水一起流着，地上是一片浑浊的血红。

绿宝见了这情形早已吓呆了，一动也不动，良久才哭出了声来，扑到了婉月的怀中。

婉月将无涯从粗壮的树干下扶了出来，一条右臂已是血肉模糊。她急忙拿出身上的手巾替他扎上，先把血给止上。

村民都已经撤离了大半，安亭镇上的营地也即刻拔离回城。

一切都如婉月所料，仅两个时辰，这座小镇，便成了一片汪洋。

云江城中，婉月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坐在床榻上小心帮无涯包扎着伤口。原本，他受不受伤，与她一点干系都没有，不过看在他是为了救绿宝才受伤的份上，婉月便不去计较他之前的恶行，耐着性子给他上药包扎。

她的头正巧低在无涯的鼻翼之下，眼眸微抬，却听他口中细声说道：“好香……”

那对紫瞳又晕成一圈迷离的光，恍恍然醉在婉月的星眸之中。

每次他一出现这个神情，婉月便知道他又在心怀不轨了，她心里暗叫不好，忙想起身离榻。却不料被他鹤臂一环，又跌落进了怀中。

他翻身将婉月压在身下，不自禁地便亲吻了上去，潮湿的唇儿带着他的低喃细语，覆住了她的口。

他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这么好兴致？不是刚才还鲜血直流吗，怎么这一下就紧紧抓着她的手，如此用力？

婉月好不容易从他的口中挣脱出来，瞪眼望着他，怒道：“无涯，你又要做什么？早知道我就不该管你的伤！”

“要不是那女娃子喊你一声娘娘，我才懒得理她，压死她又与我何干？”他一只手轻轻撩拨着婉月那一缕散在脸颊的青丝，浅浅笑道，“要以我的功夫，本来要躲开那棵树倒也不难……”

“你是故意的？”婉月的脸涨得通红，想要推开他却奈何被他箍得紧紧的。

“刚才你不是也很关心我吗？月儿，你莫要生气呀，你需知道一生气只会让我更想要你……”

他的手突然将婉月的衣服撕扯了下来，只留下了里面的贴身小衣，他的狂风暴雨下，是她不断拼命地反抗。

“月儿，又不是第一次了……”他的嘴角挑起一抹邪邪的笑，正要撕下她身上最后一抹遮掩。

泪，却无声流了下来……

那一夜，如同一个耻辱的烙印一般印在她的心上，每每想起，都是一股锥心疼痛。

于是她不再挣扎反抗，不再对他踢打怒骂，仿佛是绝望了一般，躺在了床上，只剩下眼泪在低低流出。

无涯见了她这般情状，反而停了下来，不再继续刚才的动作。她的身上被衣服盖了起来，一只手迟疑地，轻轻地拍了她几下。

“月儿……”

她闭起眼睛，不想看他。

“你莫要哭了，”无涯叹了口气，“你放心，我不会再对你用强，月儿，我想要的，不过是你的心啊……”

房门就在这时突然开了，两个清脆的声音唤着婉月跑了进来，一见到这狼藉的景象，顿时怔忡呆立。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量很足啊~~~乃们也表示表示，不要大意地给妖儿留个评吧~~O(∩_∩)O

46

46、治水2 ...

绿珠绿宝一进房门，见到衣衫凌乱的无涯和婉月，顿时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

绿宝年纪小，懵懵懂懂，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姐姐，绿珠却似乎有些害羞，拉着妹妹侧过脸去，说道：“娘娘，太守府外面现在全是灾民，李大人已经快应付不了了。”

婉月坐起身，整好了身上衣衫，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略带怨怒地瞥了无涯一眼，便随着绿珠绿宝一同出去了。

太守府外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除了安亭镇上转移过来的灾民之外，还有其他在洪水中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人儿。

他们的面容都是泥泞悲戚的，灾难、不幸，令他们不论男女老少看起来都只有一种模样。

李然正守在门口，眉头拧成一团，外面哀嚎阵阵，他只能紧闭着大门，这么多的灾民，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安置啊！

“夫人，你总算来了……”一见到婉月，李然仿佛见到救星一般，舒了一口气。

“李大人，外面现在有多少灾民？”婉月听着门外凄惨的叫声，面色也是一阵沉肃。

“有三四千人，都是从别处迁移或是逃难过来的，现在围在府门前跟我要吃要住……夫人，前几日那两百万石的粮食已经分发了大半，太守府中也已经没有多少存粮了。”

“不是已经给主公送了信么，云川那边难道还没有动静？”无涯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婉月身后，认真地问着李然。

“云川那边回信说已经派人再押送了两百万石粮食过来，只是还要再过几日”李然忧心忡忡，“现在灾民拥堵在门口，不肯散去……”

只要有粮食，就好办了。婉月吩咐人将门打开，只见太守府门前的整条街道上，黑压压的满是人，一见里面有人出来，便蜂拥过来，伸出干瘦漆黑的手，一双双祈求的眼睛望着他们，哀哀道：“太守大人，救救我们吧……”

“大人，我可以说几句话吗？”婉月问道。

“夫人是主公派来的，自然可以。”

“那我说的话，可以代表你的意思吗？”

“这……”李然有些犹疑，看着婉月的神情，除了忧心之外，更有一份安然若定。

“大人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便是。”

李然这才点了点头。

婉月走到灾民中，朗声说道：“各位请放心，李大人刚才说会在云川城里先搭建几所大的木棚，让大家先有个容身之所。至于粮食，府中如今剩下并不多，但李大人慈悲心肠，会将它们全部拿出赈济给各位灾民。若是云江城中有谁能够将自己家中存粮献出，用来救济百姓的，李大人也允诺将来会双倍奉还。”

此言一出，周围先是一片寂静无声，所有的人都凝视着李然，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婉月退了回去，李然凑在她的耳边小声说：“夫人，搭建木棚住所这个不难，可是你要我把这些粮食全拿出来……”

婉月狡黠一笑，低低说道：“大人放心，你不必把全拿出来，刚才我这么说不过是做个姿态罢了。云江城里富商巨贾不在少数，他们家里的存粮应该足够救济这几千人了。至于我说双倍奉还，大人试想，等到洪灾退去，好好治理，明年收了粮食还怕还不出吗？更何况，你是一城太守，这些商人巴结你还来不及，难道又真的会来跟你讨这双倍的粮食？”

婉月一席话，顿时令李然豁然开朗，仿佛放下了心头巨石，他清清嗓子，扬声道：“各位放心，刚才所说的全无半句虚言。今夜我便会下令为大家搭建住所，而明日午时，我也会在府前发放粮食，你们都是我云江城的子民，李某一定不会看着你们饿死在城中的！”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那些已经饿了几日的百姓仿佛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齐齐跪了下来，叩谢李然的恩德，就连绿珠和绿宝姐妹见了这一幕情景，也仍不住抹着簌簌掉落的泪珠儿。

“月儿，你这次送了这么大一个人情给他，将来这个李然定是要大大感激你了……”无涯仿似无意地说着。

战场上料敌先机，杀敌破阵，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一直是无涯所追求的境界。

可是今日这件事，却让他突然发现，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令几千百姓俯首归心，平息了一场很可能会发生得暴乱，婉月的本是的确比他强上太多。这样的人，若是不能拉拢为我所用，而成为自己的敌人的话，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日，云江城中的一些富商纷纷拿出了自己的存粮，在府门前发放。灾民们住进了连夜搭起的木棚中，虽然拥挤了一些，但却也总算有了一个容身之所，李然前去探望之时，还承诺大家，待到洪水退去，一定会为大家尽早重建家园。

一时间，云江城内李然被当做了灾民心中的活菩萨，别说太守府前再也没人滋扰，就是在路上，只要有灾民见到了他，都会恭恭敬敬、满怀感激。

李然做太守这么久，虽也说一直兢兢业业，但却从未被人这么尊敬过，心里自是欢喜，因此对婉月便更是奉如上宾。

这几日，暴雨好不容易止住了势头。一个月了，久违的太阳终于晃着身子从云层中探出了脑袋。

云江的水清暂时算控制住了，不再有上涨的趋势。婉月依旧每日都去江边探视，照着制定的方案，指挥军士们疏通河道，分流江水。

云江终于不再愤怒咆哮，渐渐安静了下来，如同一个温顺的姑娘。阳光洒在江面上，发出粼粼的亮光。

从云川运来的粮食也到了，云江城的危难暂时算是度过了，婉月站在江边暗暗舒了一口气。

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她又要随无涯回到云川。那日临行之前廖迁说话的口气虽仍恭敬和善，但婉月看出，在他的眼神之中已经透露出一丝不耐和肃杀，不知道她还能拖延多久……

睿王啊，究竟那些白首灯，你都看到了没有？

“想什么这么出神？”无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后，突然出声，将婉月吓了一跳。

“你怎么总是阴魂不散？”不想看见他，却偏偏总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

“我可不是跟着你，治水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也有份，就算帮不上忙，装模作样来看看，回去也好跟主公有个交待啊……”他坐在一旁的大树下，托着下巴歪着头，勾着嘴角笑望婉月。

“无涯，你是知道的，我不会帮廖迁。我求你，我求你放了我吧……”婉月蹲在他的身旁，柔着语声，低低哀求。

无涯的心顿时软了下来，连那对紫瞳中也满是柔情。她从没有求过他，一直以来，她打他、骂他、拒绝他，不肯服一丝的软，今日，这般的恳求，令他差一点不管不顾一切，就这么答应下来了。

他知道她心里苦、心里怨，可一想到她不愿意留在此处，她想要回沧平，都是为了那个唐渊。无涯的心里不是不嫉妒，不是不恼火，不是不痛的。

许久，他才闭起眼睛，不去看婉月，硬起了心肠道：“月儿，你死了这条心吧，就算你不肯帮主公，他也不会放你走的。”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仍存着一丝的希望，期盼无涯能因为她的哀求而网开一面，将她偷偷放走。

看来她还是所求非人，这个妖孽又怎么会明白，真的爱一个人并不是自私的占有，而是天涯海角，唯望君安。

他睁开眼，叫住失望而去的婉月，“若是我帮你把儿子寻来，你是否肯改变主意？”

婉月心中一颤，顿时停住了脚步，当日无涯抓着她前去云川之时，她曾因思念心切，说想见恪儿。

可是这些日子呆在这里，她越来越明白，以廖迁阴厉的性格，若是她孤身一人被他所囚倒还罢了，可若是恪儿落到了他的手里，便会被他要挟利用，迫使婉月屈服。

回转身来，婉月蹙着双眉，咬着银牙一字一顿地朝无涯说道：“你若真把我恪儿带来，我立刻便死在你面前。”

又过了半个月，云江的灾情终于完全消退了。这次因为洪灾，婉月浚河、修圩、置闸，云江城的水利建设进行得甚好，若是明年再有洪灾，怕是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了。

至于在水灾中被淹没的一些村镇，李然也着手开始重建，总不能让那些灾民无限期的滞留在城中吧。

这次李然在洪灾中临危不乱，又处处为百姓着想，廖迁知道后，大为赞赏，特意褒奖，又附上不少赏赐，暂且不表。

而婉月和无涯，带着绿珠和绿宝，也该启程回云川了。

临行前，李然也是依依不舍，送了又送，一直到云江城外十里。

他将东南王所赠的一把匕首转赠给了婉月，算是聊表心意，又说，若是将来婉月有事能够用的着他，必当万死不辞。

云川城中，两个衣着普通的商人正坐在茶寮中休息。他们的包袱里装着大大小小的金石玉器，若是遇到人盘查，便可以拿出搪塞过去。

一路上，他们总是挑拣人多得地方走，再加上齐楚天武艺高强，因此虽遇到了一些盗贼山匪，可却也无大碍。

然而，云川毕竟是廖迁的属地，若是一个不慎被人发现了身份，那可就可是天大的事了。

因此一路上，齐楚天都紧捏着一把冷汗，一点儿都不敢大意。

正饮着茶，却见不远处正有一队士兵正走过来。最前那个骑着白色骏马之人，身着一袭皓白锦袍，凤目流转，形色妖魅不羁。

再看去，齐楚天突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仿佛不相信一般地望着睿王，轻轻推了推他，道：“公子你看后面车辇那人。”

回眸而视，睿王的心跳仿佛一下子止住了一般。半年多的时间里，他日日夜夜都在思念这个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身影，看到白首灯之后，那原本已经覆灭的希望似乎又重新燃了起来。

他太想见到她，他每日里都在担心她是不是身陷囹圄，是不是被人胁迫，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车辇中，一袭青色裙裾，皎皎若初升明月，她的目光淡淡的，若有似无地飘向不远的地方。

“婉月……”

作者有话要说：O(∩_∩)O

47

47、夺子 ...

“婉月……”睿王怔怔凝视着渐渐驶来的车辇，那里面坐着的正是他挂心担忧着的婉月。

他一个激动，想要站起身来，却被齐楚天抓着手按了下来，“公子，不可轻举妄动。”

车辇渐渐地从他身边的茶寮驶了过去，她似乎并未看见里面侧身而坐的睿王，要不然怎么那神情仍是那般地淡然呢？

从茶寮到客栈，睿王便像失了魂魄一般，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幕情形。

“王爷，”齐楚天实在憋不住，开口道，“你看刚才那情形，应该什么都明白了吧。”

“楚天，你想说什么？”睿王冷峻的眼神倏然望向他。

虽然一直以来，齐楚天都很敬重婉月，但是她今日如此安然无恙地坐在廖军的车辇中，这还不明显吗？

“王爷，今日之事我们都看见了，若不是婉月先生投靠了廖迁，她怎会出现在那辆车辇上，若不是她背叛了王爷，她又怎能安然无损地被簇拥着，受到如此礼待？”

“你是说……婉月背叛了我……？”睿王双拳紧握，双目似乎要喷出火光一般。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们不信啊！”

夜晚，邀月小筑中一片清宁，微风吹拂之下，枝叶轻摇，发出声声婆娑。池塘中的荷花已经谢了很久，只留下枯荷孤听雨声。

进城一直到回邀月小筑，婉月始终一言未发，眼神中是一片苍茫，拉住她的时候，手一阵冰凉。

无涯不知她是怎么了，想要询问，想要关怀，可门却紧紧关着。他站在屋外，只留飒飒冷风不停

涌进他的衣袍之内。

远处是一阵清脆的笛声，曲调婉转悠扬，吹奏的是他亲自所谱的那一曲《醉花阴》。

他峭立的眉突然紧锁起来，刚才的担忧之情更重，无涯掏出怀中玉箫，放到嘴边吹了几声，那边的笛音便止住了。

夜色中，只见一个白袍潇洒的身影，踏月而去。

“好了小恪儿，你乖呀，别再哭了，姐姐带你去找娘亲可好？”青莲抱着司马恪，不停轻抚着他的背，柔声劝慰，可那哭声却仍是不止。

“青莲……”他这一声轻唤，令她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颜，即使是在黑暗之中，仍那样灿烂。

“尊主，”语声中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她将仍在啼哭的司马恪抱到无涯的面前，“我接到你的命

令后，便一直想办法接近这孩子，终于不辱使命，将他给你带回来了。”

“他怎么一直在哭？”无涯的目光定在司马恪的身上，这就是她和司马晋的孩子啊，那眼、那眉，和那个迂腐的书生还真是像。

青莲又拍了拍司马恪的背，哄了几声，无奈道：“一路上都这样，刚才在客栈里，已经吵得隔壁的客人都来跟我抱怨。没办法，我才挑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约见尊主。”

荒废的墓地，的确够偏僻，又有什么人会大半夜没事跑来这里？无涯却没有预想中喜悦的神情，他只是一直注视着司马恪，看他挥着小手不停哭喊。

许久，他才背转了身子，对青莲说道：“你还是将他带回沧平吧，今夜就当你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见过我。”

“为什么？”青莲喊道，她花了这么多心思才接近到司马恪，等了那么久的功夫才等到睿王出城巡防，走了那么遥远的路途才一路顺利将他带回云川，现在他却说让她将司马恪带回去？

“不为什么，青莲，你若是还当我是尊主，就照我的意思去做……”青莲走到了他的面前，那对紫眸中是犹疑后的坚决。

她突然扑到了无涯的怀中，靠在他起伏的胸口，“你是知道的，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不问原因，都会去做，可是这一次……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他的唇微微翕动，可还没开口，青莲却已吻上了他的唇，温热的香气覆住了他的鼻息。

“不，还是不要说了……尊主，我听你的，明日我就带恪儿回去。”

“青莲，你放心，蛊毒的解药我会想办法去求圣主的，定不会让你受苦。”无涯握着她的手臂，郑重说道。

她含着眼泪，点了点头，脸上却绽开了一抹浅笑，“尊主，我真希望早点完成这个任务，回到你的身边。”

“会的，很快就会结束了……”无涯遥望天上明月，喃喃说道。

墓地中肃杀之气甚重，更深露重，仿佛在上空凝成了一团雾气。无涯走后，青莲抱着小恪儿也要回到客栈。

她虽是逍遥宫的人，但却毕竟是个年轻女子，走在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心里仍是有些颤颤，脚步也不由加快了起来。

“青莲姑娘怎么走的这么急啊，老夫还有话想跟你聊聊呢。”前方一个满头银发的人挡住了去路，诡邪无比地笑着。

青莲一愣，若不是看得见他地上的影子，差一些便要以为是鬼。

“你是……”青莲退后了几步，紧紧抱着怀中司马恪。

“在下山木殿尊主——水霁。”

此人正是水霁，他很早便是逍遥宫的门人，一直住在白首山。他熟读兵法，胸中谋略甚多，一直等待当时中原之地的几个大军阀的发掘，然后潜伏其中，暗中为东南筹谋。

那时的老王爷听说了水霁的盛名，便邀他出山，成为手下谋士，可却没想到，水霁与如意夫人有了私情，又生下了唐滔。

唐滔继承了父亲的性格，也是个狡猾阴鸷，心狠手辣的人。待到唐滔行过冠礼，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便也随着水霁入了逍遥宫，属山木殿统领。

“原来是水尊主。”青莲听他是自己人便微微松了一口气。

“姑娘抱着这个孩子，是要去哪儿？”阴沉的语声，即使在黑暗中仍显锐利的眼神，令青莲心内仍是寒颤不止。

“这孩子是主公所要，你若是将他抱回沧平，会有什么后果难道不知道吗？”

青莲不住向后退缩着：“我只奉无涯尊主号令，别的，我一概不知……”

水霁哈哈笑了起来，刺耳的笑声似乎有着一股强大的力量要将人的耳膜贯穿一般，“没想到逍遥宫里居然还有你这么天真的人，无涯是个情痴，我看你也差不到哪儿去……”

最后一字话音未落，水霁突然凌空而起，一掌向青莲身上打去。他蓄势而发，掌风蓦然而至，再加上青莲手里抱着恪儿，躲闪不及，顿时便觉胸口一阵闷堵，“哇”的一声，喉头便涌出了鲜血。

水霁狞笑着走近青莲身旁，伸手要将司马恪抱过，青莲伤重倒地，不能动弹，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霁将哇哇啼哭着得小恪儿抱了过去。

有了这孩子，只怕婉月便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了，而若是婉月相助廖迁，东南王夺天下便是早晚的事。水霁想着，禁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就在他得意的一瞬间，突然觉得胸口一阵麻痒，俯身一看，三支极细的金针不知什么时候赫然钉在了他的胸口。

“蝎尾针……”水霁怒视着倒在地上的青莲，这针便是刚才青莲趁他大意之时悄悄从衣袖中摸出，然后射出去的。

水霁顿时大怒，又想上前击掌。

“别动……”青莲的嘴角渗着鲜血，“水尊主既知道这是蝎尾针，那自然也该知道它的厉害，你若再催力运功，只怕立刻便会毒发。”她虽气若游丝，但一字一句水霁都听得清清楚楚。

蝎尾针上所沾都是最毒的蝎毒，因为极为细小，因此逍遥宫中多是女子所用，用以防身。水霁知道她所言非虚，才抬起的手掌不得不缓缓放下。

她幽若的眼眸凝视着水霁背后的那道黑影，寒光在暗中一现，她的嘴角不由勾起了讽刺的笑。

人，真的不能太得意啊……

水霁背后猝不及防地中了一刀，顿时鲜血直流，那黑影身手敏捷，趁他伤重之际，以迅雷之势从水霁怀中将司马恪夺了过去。

他背后中刀，又中了毒，若是再逗留下去，只怕连性命也不保，水霁狠狠瞪了那黑影一眼，虽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只得由他夺了孩子，自己施展轻功，逃命去了。

“你，你是何人？”青莲勉强支撑起身子，看着眼前这一对闪着静冷幽光的眸子。

他慢慢地拉下脸上的黑布，“跟我走吧……”他左手抱着恪儿，右手将青莲扛到了自己肩上，颀长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

第二日清晨，婉月竟破天荒地第一次去找了无涯。

“你要出去？”无涯听明她的来意后疑惑望着她。

婉月拉过身后的绿珠、绿宝，淡淡笑道：“这两个孩子才来云川，我想带着她们去街上转转，给她们置办些东西。”

“那……我陪你一起去。”

婉月回道：“不必了，都是些姑娘家的东西，我们自己去就行了。”

无涯微皱着眉头不吭声，婉月如水的眼眸凝视着他，内中含着淡淡笑意，仿似梨花映水。

“这里是云川，城门口都是守军，难道你还怕我插上翅膀飞了不成？”婉月又道，“若是我真的想逃，又会不会带上这两个孩子这么惹眼？”

她这番话在情在理，无涯心想她来了这么久，一直郁郁寡欢，难得今日有心情想要出去走走，便也不再阻拦。

婉月走后，他仍派了几个卫兵暗中跟在婉月身后保护，并叮嘱他们千万不要被她发现。

来到街市后，婉月先领着绿珠和绿宝到了一家卖点心得铺子，给她们一人买了一个包子，接着又带上她俩去成衣店买衣服，姐妹俩乐得喜笑颜开。

不远处有个杂耍戏班正当街耍着把式，引得周围的人一阵叫好。婉月见两个孩子的眼中也放着光，便问：“你们想去看吗？”

“想啊！”她俩异口同声。

“那你们先过去看，你们个头小，去了便朝里走朝里钻，这样便能看得清楚些。”

“那娘娘也来吗？”绿宝仰着头问。

婉月轻抚着绿宝的头：“娘娘也来，不过要等一会儿，若是表演完了娘娘还没回来，你们便到刚才的那家包子铺等我，明白了吗？”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两姐妹点点头，便朝那杂耍的人群中奔去。

那里聚集了许多人，跟着婉月的那几个卫兵看见了孩子，却没见婉月，便也挤进了人群去找寻，而就趁着这个时候，她早已悄悄离开了成衣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离开水的鱼为妖儿提的许多建议，接下来的文章，妖儿力求让情节更加具体些，大家不要大意地留评吧~~O(∩_∩)O

48

48、执念 ...

“掌柜，我要找两个外地来的年轻公子，他们……应该是来这里经商的，前几日入住的。”婉月想着昨日所见睿王和齐楚天的打扮，他们混进云川，身边还有一个大包袱，应该是装作商人无疑了。

云川城里上等的大客栈共有三间，但睿王既是微服前来，应该不会这么招摇住进那里，至于下等的客栈他自然也不会去，那就剩下其余的十三间普通的中等客栈了。

昨日婉月是在城东见到他们，那么范围便又缩小在了城东的这三间里，刚才连问了两家，都没什么头绪，现在唯一的希望便只剩这一家了。

老板翻查了一下，答道：“前两日倒是有两个客官是外地来经商的，只是今早便已经退了房走了。”

“走了？”婉月突然急了起来，声音也不自禁地大了。

睿王虽一向冷静镇定，可自从那次在洛川他抛下一切，为她孤身进城之后，她便知道，为了她，睿王是会乱了分寸的。

昨日回城，她虽不经意，可见到睿王之后的那种震惊却是言语所难形容的。原本她放白首灯，是存着侥幸之念为睿王报个平安。但他可真是疯了，只带着齐楚天一个人就敢闯了进来，若是一个不慎，被廖迁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住在云川这些日子，婉月虽一直在邀月小筑中，但是通过她的观察，还有平时和无涯的一些交谈，她知道廖迁的军队不仅强大，还有逍遥宫这样一支邪门势力在暗中支持，若是睿王真的举兵前来，半分胜算也没有。

她今日冒险想办法出来寻他，便是想要告诉他，她很好，千万不要贸然举兵，至于她自己自会想到办法脱身。

可谁料，她始终是晚了一步，若他冲动行事那该怎生是好？

“娘娘……”客栈门外传来绿宝的叫唤。

回头望去，那对紫瞳莫测黯然，怔怔望着她，他一手抱着因害怕而抹泪而哭的绿宝，另一手死死拽着绿珠。

“月儿，跟我回家吧……”

一路上，无涯始终素着一张脸，他不问不代表他不知道，他不问只是忍住自己的情绪罢了。

“你一直跟着我？”其实这句话不问也知道，否则无涯又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里。

他仍是默然，那一对紫瞳如同沉寂的幽潭，无波无澜。

绿宝一直害怕无涯，被他紧紧抱着更是哭声更响，绿珠想安慰妹妹几句，劝她莫要哭了，却被无涯狠狠一瞪，也吓得缩声回去，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你吓着她们了！”婉月一把从他怀中夺过绿宝。他今天是怎么了？不像平时那般地嬉笑放肆，也没有柔和委婉的情状，他的样子看起来有怨气，更有怒意。

无涯突然之间抓过婉月的手，拉着她便抛下绿珠、绿宝向前疾奔，孩子们叫着“娘娘、娘娘”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再也听不到。

无涯跑得飞快，一直到城外的一片树林中，他才猛地放开了婉月的手，这一下力道甚猛，婉月一个趔趄便跌倒在了地上，抚着胸口，呼呼喘着气，道，“你疯了不成，没命似的拉我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

“你可知道，就在昨夜，逍遥宫派出去的人已经把你的恪儿带到云川来了。”无涯淡淡说着，可眼神之中却显然满是哀怨。

他不顾一旁婉月的惊诧，继续说了下去，“带司马恪到这里是东南王亲自下的令，交给了逍遥宫密办，为的就是胁迫你就范。

“那……那恪儿现在……”婉月焦急地问道。

“我放了他，我已经命人将他带回沧平了。”

果然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真没想到廖迁堂堂一个东南王，权势震天，居然会用一个孩子来当筹码，不过好在，他最终还是未能得逞。

“多谢你了师兄，你……你可是因为我那日说的话才……”

“月儿，”无涯侧过身来，怔怔望向她，那淡白如玉的脸庞之上似乎添了许多的伤痕一般，“你

可能不知道，逍遥宫门规甚严，若是不遵照指令行事，便会受蛊毒慢慢被折磨致死。我昨日违了宫规，私自下令放走司马恪，令主公的如意算盘就此落空，你猜，我会有什么下场？”他一边说

着，一边竟凄然地低笑，那勾起的哀婉，如同他凄雅呜咽的箫声。

“师兄……你何苦如此？”婉月曾中过逍遥宫的“悦情”蛊毒，深知其害，而据说这只不过是最轻的一种。

她曾听无涯说过，逍遥宫用来对付叛徒最厉害的一种蛊毒，称为“噬骨”，中毒之后，人的骨髓之中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锥心刺骨的疼痛，这毒每隔七日便会发作一次，且每一次的疼痛都会加剧，一直疼过整整三年，若是还没有解药，周身所有的骨骼便如同木柴一般，腐烂至五脏六腑，最后死状极惨。

婉月不敢想象，若是无涯中了这毒，那会是怎样的一般情状。

他虽行事乖张，有些胡作非为，甚至还在她神智昏迷之时占了她的身子，但不过他对己一片真心却是婉月真真切切感受到的，若是最后为了她落得如此一个下场，她又于心何忍？

无涯叹了一口气，“我并不懊悔，就如我那日对你所说，我想要的不过是你的心。因此无论最后我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也都认了，这是我的不悔。可是直到今日，我跟在你身后，看你一家一家客栈打听两个外来商人的行踪，我却不由想问一问我自己，究竟睿王他对你做了什么，即使过了半年，即使我对你掏心挖肺，你为何还如此地挂念着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却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掌便向婉月的胸口猛击而去，她怎会料到无涯会突然向她发难，根本连思考、躲闪的时间都没有。

她睁着眼愣愣望向无涯，可胸口却仿佛被一大团棉花堵住了一般，气息不滞，只觉便要闷死过去，她闷哼一声，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她的前额渗出了许多豆大的汗珠，脸色如同金纸一般，双眼缓缓闭了起来。

无涯伸出手指在婉月鼻下轻轻一探，已是气若游丝，这一掌别说是她一个柔弱女子，便是个身强力壮的大汉也怕是禁受不起。

他刚才心神激荡，只怕是落掌之间也不知下了几分力道，这一下他是真怕自己将婉月打死了。

这一怔本来只是瞬息之间，可无涯心神激荡，却如经历了一段极长的时刻，他忙神掌按住婉月的后心，将真气内力拼命送将过去，过了好一会儿，婉月身子才微微一动。

无涯喜道：“婉月，你别死，我不想打死你的，我……我……不会让你死的！”一时间他又急又喜，竟语无伦次起来。可婉月就这么动了一下，又不动了。无涯不由懊恼自己刚才不该下手如此之重，待到回过神来，他才焦急扶起婉月绵软的身子，运气内力，将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她的体内。

他刚才那一掌使的是逍遥宫中的玉阴掌，掌力外现绵柔，却内蓄刚劲。中掌之人若是侥幸未死，需得纯阳内力不断催入，并辅之以逍遥宫的灵丹妙药，最少也要需时一年才能痊愈。

婉月受伤极重，无涯只能将内力缓缓输入她体内，直到过了半个时辰，无涯的头上已是冒出了丝丝白气，尽了全力。

又过了一会儿，怀中的婉月轻轻动了一下，仿佛是轻哼了一声，她才缓缓睁开了眼来，那身子已经完全无力支撑，她软软地倒在无涯怀中，轻声问道：“你……你为何……”

话未说完，却又晕了过去。无涯知道这一掌果然是打重了，忙抱起婉月，迈开脚步，向城中走去。一路上他的手掌仍是不敢放开婉月的背心，不绝地将真气输入。

他不敢拖延，直接便把婉月抱到了后山的逍遥阁中，此时此际，也只有逍遥子纯绵的内力，才能保住婉月的性命了。

逍遥子曾说，没有她的通传任何人不得随意前来，只是这时他却也顾不了这么多了，跪在逍遥阁外高声拜求道：“圣主，属下冒昧求见，求您救救我师妹性命！”

半晌，一个娉婷的身姿才从屋内出来，比起前些日子，逍遥子看上去容光更是焕发，越发青春灵动。她淡淡扫了一眼无涯怀中的婉月，轻轻“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怎么是她？”

不知为何，逍遥子自第一面见到婉月起，便觉得这个女子与她甚是投缘，因此便格外愿意和她多说几句话。原本那日临走之时，逍遥子相约婉月常常到此处来坐坐，但一来无涯郑重告诫了她逍遥子的可怕之处，而另一方面，她因为前往云江城治水，也有一段日子没有呆在邀月小筑。逍遥子去找过她一次，却见草屋关着，便怏怏而归。

她走到婉月身前，一手搭上了她的脉搏，细细查看，脉象虚浮无力，又极为紊乱，若不是无涯一路上都以真气输入，只怕早已是魂归黄泉了。

“玉阴掌……”逍遥子冷冷斜睨了无涯一眼，哼道，“你可别告诉我，这一掌是你自己打的啊！”

无涯默然不语，脸上写满了悔恨。逍遥子做事常喜怒无常，若是别人，她只怕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婉月算是命大，她不仅多看了她很多眼，还将婉月扶到屋中，将自己体内的真气缓缓输入到婉月体内。

逍遥子内力深厚，比之无涯，一个若是条小溪流，另一个便是浩荡的江海，绵绵不绝，灌于体内。一顿饭的功夫，婉月终于嘤嘤醒转了来，可面色却仍是煞白，虚弱地躺在床榻上，翕动着嘴唇。

“月儿……”无涯握着她的手，一时间竟哽咽无语。婉月似乎在说着什么，可声音极为低细，几不可闻，无涯凑到了她的嘴边，才听清楚。

那唇齿间，一字一顿，似乎是用了极大的力气，缓缓说：“我……欠你的，现在……算是还给你了……”

逍遥子摇摇头，不禁黯然，她已经在这世上活了八十六年了，什么样的事儿没有见过。她凝望着墙上挂着的那一盘残局，当年，那个他不也是这般固执？他曾说，待他解开这盘残局，便前来迎娶，可她一直等了十年，花儿谢了又开，河水涨了又退，等到他死了，尸骨都化成了灰，她还是没有等到。

无涯，逍遥子突然有些心疼这个紫瞳的孩子来，他如此固执地想要留住这份感情，想要留住自己最珍视的东西，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可是，到最后他真的又能如愿以偿吗？

这个傻孩子啊！

作者有话要说：人人心中都有一份执念~~

49

49、丧子 ...

三个月来，无涯每日都来邀月小筑中用真气为婉月疗伤，渐渐的，婉月似乎恢复了一些生气。

她伤势极重，无涯那一掌伤了她的心脉，并不容易恢复。因此每日无涯除了给她服逍遥宫的“雪莲丹”之外，还用老山参炖鸡汤给婉月调养身子。

他忙前忙后，抓着咯咯叫唤在院子里到处乱窜的老母鸡，单手扣住它的喉头，稍用力一捏，纤细的颈骨便被折断了。

其实这样的活儿他完全可以找个丫鬟仆人来做，可他知道婉月素来喜静，又不爱见生人，因此便像个小主妇一般，挽起了袖子，在院子里搭起了一个小炉灶冒着熏人的烟，小火炖着滋补的鸡汤。

婉月虽然一口气已经缓了过来，但是身子还是很虚弱，大多数时间只能躺在床上静静休养，偶尔无涯也会搀着她到院中晒晒日光。春日风光大好，邀月小筑中的花花草草也格外具有了生机，随着微微的暖风摇曳生姿，时常婉月看着看着便会入了神。

这么多天了，虽然无涯一直悉心照顾着，但是她那张雪白的脸蛋上仍是没半点血色，面颊微掐，一双大大的眼睛也凹了下去，容色极是憔悴，本就纤弱的身子更是瘦骨伶仃。

无涯对着她的时候，也会有些不忍和愧疚。三个月了，婉月没有说过一句话，其实若是她能怨他、恨他，也许无涯的心里还会好受一些，可她偏偏用沉默对待，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身子，无涯的心又何尝不像针刺一般？

“月儿，若是你心里恨我，不妨说出来，你这么久不说一句话，什么都闷在心里，对身子可不好。”无涯蹲在她的身前，哀哀望着，只盼她能开一开口。

婉月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叹一声，低低问道：“师兄，你当日为何要这么大力地打我一掌？”

她的身子软软靠在树上，柳枝轻轻荡下，坠在她的眉梢之上。一开始，她的确对无涯有些恼恨。这一掌简直要了她的性命，可是这段时日，她虽重伤在身，可却也渐渐想清楚了很多事，再加上

无涯每天里这么殷勤细致的照顾，也实在令人恨不起来也怨不起来啊。

“我当日……”无涯的喉头仿佛被塞住了一般，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你当日心想，只要打伤我便能将我留在你身边，是不是？”婉月涩涩地笑了一下，“其实廖迁派你们软禁我、监视我，目的就是想要我帮他出谋划策，我虽只见过他几面，却也知道这个人是一头很有耐心的野狼。如今，我已经在这里大半年了，若是再不答应，只怕他也不会再留我在这世上了。师兄，你是怕他对我下手，才故意这么做的吧？”

他早就知道，以婉月这般冰雪聪明，早晚有一天会明白他的心思的。廖迁杀意已现，再加上他指使青莲私放司马恪，消失地无影无踪，若不是无涯先下手，以婉月伤重为托，只怕，她根本活不到今日。

“月儿，我本不奢望你的谅解，我只想着能这么伴着你，照顾着你……便也是足够了。”

婉月柔柔绵绵的手轻抚上他的脸颊，时间仿佛是回到了六年前的悠然谷。

那一年，下了几天的大雨，天气阴霾低沉地仿佛要塌陷下来一般。悠然先生已经出谷好几天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令婉月和御风都不由有些担心起来，山路湿滑，几日前，东边的山坡又塌方了。

、奇、那一天，很晚的时候，悠然先生才回到谷中，身后还跟着一个浑身衣衫湿透的年轻人。他的脸庞被几缕淋湿的发丝遮了起来，看不真切，他似乎很冷一般，身子在微微颤着，透过滴滴掉落的雨水，婉月隐约瞧见那玉瓷般的脸上镶着的一对幽邃的眸子，那双眼睛，现着淡淡的紫光，若有似无地浅笑着望向她。

、书、无涯的悟性极强，一年多的时间里，他读完了悠然先生所有的典藏书籍，对谋断韬略已是十分明了。随着时日的增多，他瞳仁里的紫气也越来越重，越来越深，又是他凝目怔怔盯着婉月看的时候，总令她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网、在悠然谷的湖边，他抓着她的手臂，一把将婉月揽在自己怀中，邪魅地坏笑，“月儿，做我的妻子可好？”他猝不及防地吻上了她的唇，带着霸道和征服。那是第一次，一个男人这样的吻她，

潮湿清冽的男人气息裹卷着婉月的鼻息。

本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而已，谁料到他第二日竟然真的郑重其事，跪下恳求悠然先生将婉月许配给他。

婉月站在帘帐后，心怦怦地跳着，那对紫瞳之中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神情。少女的一颗芳心不禁怔怔地想：他究竟是谁，为何能这般地勾人心魄？

“师兄……”，六年过去了，他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个任性霸道，邪魅多情的无涯，“你真的，不必如此。”

婉月的思绪又回到了眼前，轻喘着气，仿似劝慰一般，“你保得住我一时，难道真能保住我一世吗？我知道你身为逍遥宫的尊主，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你能如此待我，我已是知足。只是，你的这片深情，月儿我怕是，一辈子也报答不了……”

他眼中的一汪深情似乎是被碎石搅乱了一般，显出一股迷乱，下唇被紧紧地咬着，好一会儿，才释然一笑，站起身来，将婉月抱起，回到了屋中榻上。

“月儿，我不要你的报答，睿王能给你的，我一样都能给你。天下江山，未必是他姓唐的坐拥，我也可拱手山河到你的面前。”

他是怎么了，突然之间的情绪变得如此激动。天下江山，与她又有何干？他起身欲走，婉月却担心他这冲动的性子不知又会做出什么，一急之下，想要拉住他的衣摆，人却险些滚落到了地上。

“师兄，你别误会。我与睿王之间只是君臣之谊，他是一方霸主，傲视天下，我一个弱女子，又怎么会放在眼中？更何况他早有妻室，如今怕是连孩子都有了，他不会将我放在心上，更不会要给我什么。”婉月说得激动，竟止不住连连咳嗽起来。

“你着急了，担心了，你是怕我去找他的麻烦吗？”无涯冷眼看着她焦虑的神情，她何曾对自己这般挂心过？

她越是解释撇清，就越显得心虚。当年在涟州，那一对双双而立，笑靥如花的璧人，只怕是在地下的司马晋看到了也不能瞑目吧。

恐怕是连婉月自己都没察觉，在她的心里，睿王早已占据了大半江山。

“若是我杀了他，你便会恨我一辈子了吧！”

无涯的眼中是凝聚成冰的冷意，那杀气在紫光笼罩之下若隐若现，如同欲破而出的利刃。

他转身走后，十天，都没有再踏进邀月小筑一步。

这十日，却是逍遥子亲自前来为婉月疗伤。她的功力深厚，因此婉月康复地似乎也快了一些。

逍遥子看上去似乎又年轻了一些，脸上的皮肤如同十三四岁的少女一般细腻光滑。她虽形貌可爱，可婉月一想到她已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婆婆，仍是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逍遥子前辈，为何这几日无涯不来了？”

“怎么，这会儿你倒挂念起他来了？”逍遥子和她开着玩笑，一边将丹药喂给她吃，“若是别人，就算他跪在我门前求上个三日三夜，我也不会去理的。不过既然是你，那就算了，要看着你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命丧黄泉，怎么也是有点儿舍不得的。”听逍遥子这么说，看来无涯并不是赌气才不来的。

“他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临走的时候也是急匆匆的，只求我照顾好你。”

婉月心里一个咯噔，暗道不好。他不辞而别，走得又这么着急，一定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逍遥子若是真的不知，那便是军务上的事了。

难道睿王真的率兵来了？想到此节，她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如果无涯真是传闻中的白衣将军，那睿王可是无半分胜算啊！更何况现在他营中，水霁已经叛逃，兰凌、郭子煦都已年迈，她又被囚于此处，也只剩下了一个鹤敬，如何能与实力强劲的东南军相拼？

可她担心又有何用？她如今自身都是难保，又如何有能力去思考这些？也只能听由天命了。

好在三天后，无涯终于是回来了，他的脸上一直沉着，看不出一丝表情，他一如往常一般地给婉月疗伤、服药。

屋子里是一股死寂，很久，他才突然恨恨说了一句：“那贼人的箭射的还真准！”

婉月回头望着他，这才发现，他的右臂上缠了起来，的确是受了伤。

无涯自嘲地笑笑：“我真是大意了，原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却没想到这猝不及防的一箭倒是差点将我射下马来。”他双眸凝视着婉月，剑眉微微挑起，“不过，我告诉过你，我的白衣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算他唐渊再多来些兵马，我一样叫他滚回去！”

真的是他！婉月心中一跳，却仍是强装镇定，淡淡道：“我可不信，难道你们白衣军是有邪术不成，睿王敢来云川，至少也带了十万兵马，难道你仅靠七千人便能抵挡？”

无涯冷哼一声：“要说邪术，那也算是邪术，只不过战场之上从来都是成王败寇，谁又计较你是用的什么手段呢？”

无涯摸了摸右臂上的箭伤，他唯一没有预料的是，睿王唐渊的能耐远在他的意料之外，亲自冲锋上阵不说，箭法精湛娴熟，离他百步之远竟还能一箭射中。这是他战争经历中少有的挫败，不过，他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他还听说了睿王军中的一件事，只是仍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婉月。

“月儿，有一件事，我若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太伤心。”无涯握上了婉月的手，他此刻的神情中藏着一股极大的担忧。

“何事？”

他迟疑了再三，终于开口：“我听说，睿王认定你叛逃，投靠了东南王，十分恼火，他一怒之下……一怒之下，杀了恪儿……”

“你说什么？”婉月似乎是没有听清他的话，惨白着一张脸，又再问了一遍，可她的手心里却已是冒着丝丝冷汗了。

“月儿……睿王他……”

“他杀了我恪儿？”婉月似乎仍是不信，睁大了眼睛，仿佛是在问无涯，又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她慢慢站起了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眼中似乎含满了泪珠，却又仿佛一滴都流不出来，只是一遍遍地再重复：“他杀了恪儿？”

“月儿！”无涯见她这个情状顿时也急了，不由后悔告诉了她这件事，他只怕婉月受不了这个刺激，急怒攻心，“你若是想哭，便哭出来吧。”无涯扶着她的肩，却只见那对瞳孔苍茫空洞，只有无止无尽的哀伤。

“月儿，你如今看清他的真面目了吧，他不过是个冷酷残暴的人罢了，他当初对你好也不过是因为你对他有利用价值，如今在他眼里你已是一个贰臣，他便毫无怜惜地对一个小孩子下手，这样的人还值得你去挂念？”

“恪儿，恪儿……”婉月喃喃念着儿子的名字，一股又一股巨大的悲痛向她袭来。

“恪儿的仇，我一定会替你报。迟早有一天，战场上再次兵戎相见的时候，我定要砍下他的头颅！”

婉月这一伤心，顿时牵动了内伤，嘴角处流出了丝丝鲜血。这一刻，她仿佛觉得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什么，是值得她去留恋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开始，争取每章到4000~~~~O(∩_∩)O

今天掉了2个收，十分郁闷中哎

50

50、出征 ...

作者有话要说：51章为抽风章节，请勿购买！！！

睿王的东南军驻扎在白云山下，以山为屏障，暂缓生息。白衣军着实厉害，谷中一战，睿王亲率的三万前锋竟然被损折了五千余人。

那几千白衣人，身形如风，都有以一当十之力，他们每七人为一队，一见敌军便分散攻击，七个人犹如一体，围住几十至几百人的敌军，全歼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这些人绝不是普通的士兵，他们似乎个个身怀绝技，一点儿都不易对付。

这些年廖迁一直都只在东南一带活动、扩张，很少走出白云山地，因此旁人只知他拥兵近百万，实力雄厚，却从未和他在战场上交过手。

白衣军，仿佛天兵天将一般，仅七千人竟能有如此的能力。强攻已是不可能了，但若就这么退回去，更将是士气大损，这进退两难的境地，着实令人伤脑筋。

齐楚天见睿王一直闷闷不乐，一对剑眉都拧了起来，白日他去探视伤兵，晚上便坐在帐中苦思冥想，虽鹤敬也在身边，可却也无良法。

若是能有办法破了白衣军的七人奇阵，说不定还能攻进云川，可现在士气低迷，大家似乎都被白衣军的妖术给吓到了，睿王只能静静等待，若是此刻婉月在这里，也许能有奇谋可以帮助他吧。

想到婉月，那一日她坐在车辇之上，与他擦肩而过的情景仿佛犹在眼前。自那之后，那张肃然清冽的面庞便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每每想起，便是一阵尖刺的疼痛。

廖迁心里对睿王的十万大军其实还是颇有几分忌惮的，他虽一直固守在此处，可外面的纷纷乱乱却全都一清二楚。沧平睿王年轻有为，几年来南征北战，将中原和西南各州都纳入了自己的疆土，这份气魄，这份实力，都不容小觑。

廖迁这些年远交近攻，一直与其他几方军阀井水不犯河水，此次睿王突然率兵前来，的确有些令人意外。

半个多月了，他既不进，也不退，就在白云山下三十里处，扎起了大营，不知是作何打算。

无涯几次请命想带白衣军前去再战，却都被廖迁挡下了，理由有三：

一、睿王虽带了十万大军，但不知后方可还有援兵，贸然进攻，若是后援及时，白衣军并不一定能抵挡。再加上白衣军并不善于和大部队协同作战，需要一定时间的配合操练，因此并不急于一时。

二、睿王此番前来绕过了东南泾川、荆义等地，直接取道白云山脉，直抵云川，他的目的究竟是为了城，还是为了人，尚未可知。

三、睿王身份特殊，他自己兵力强盛不说，再加上背后老泰山东北王杨守中的鼎立支持，廖迁没有十足把握，无论如何不敢随便出兵。

他们也正是踌躇不定，心绪烦乱。

无涯年轻气盛，他自率领白衣军以来，一直都是所向披靡，虽然此次面对的是睿王这样强劲的敌手，可对方越是强大，他反而越有兴趣想要去挑战一番。

他十万大军又如何？他偏不信，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若是千军万马之中，他能斩下唐渊的头颅，只怕所谓的十万大军便也立即会慌乱无措，成一盘散沙吧。

他满脑子都是想着对付睿王的办法，却没注意到在给婉月输送真气疗伤的时候，她的气息微有不调，直到婉月浑身颤抖起来，他才收拢了心神，将气息调匀。婉月的伤势已经渐渐恢复了起来，这段时间，已经不需要每天都用真气疗伤了，而是每隔五天一次。

自得知司马恪的死讯，婉月连着好几日都没合过眼，好不容易微微有些红润起来的脸色又再苍白了下去，无涯劝慰了几次，她却双眼似干涸了一般，总也流不出泪，只是眸中装满剧痛。

“师兄，你今日一直心不在焉，是在想击退中原军的办法吗？”婉月躺在床榻上，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

无涯愁眉深锁，“我虽已有筹谋，只是主公劝我没有十足把握不可轻言出兵，因此的确有些苦恼。”

“师兄有几成把握？”

无涯略略思索，“五成。”

婉月摇头道：“五成自然是不够的，眼前的形势师兄应该再明白不过，若是东南王能够一举击败睿王，那么挥师中原称霸便指日可待，但若不敌，反被睿王攻占了云川，那只怕东南之地便要易主。”

无涯细听今日婉月的这番话，言辞之间似乎已是站在东南的立场上来考虑盘算，不再如之前一般坚持。

“你说的，我早已明白，但双方这样僵持着，只怕待睿王援兵一到，我们便错失了大好战机……”

“若我有十成的把握呢？”

他昂起头，眼中闪着兴奋的神采：“月儿，你终于答应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我只是为我死去的恪儿讨一条性命罢了！”婉月唇中吐出裂帛般冷峭的语声。

他的心却不知道为何一恸，不自禁地便将婉月柔柔揽在了怀中，轻轻抚着她的背道：“月儿，你真的肯帮我们那就太好了。你说有十成把握，那定是如此，待到打败了睿王后，我就带你离开这儿，回悠然谷，或者你说去哪儿都行……你若是喜欢，我们就把绿珠、绿宝一起带着……”那似乎是个遥远的憧憬，可在无涯心中，与婉月隐居世外，却是他从未停止过的念想。

真是个痴子啊，婉月靠在他的胸前，无涯熟悉的男子气息漾在她的鼻尖，两行清泪却止不住落了下来。

翌日，婉月一身素衣，随着无涯前去拜见廖迁。他似乎已经得知了婉月之意，满面春风，衬得那一双阴厉的眸子更加精光闪闪，打着哈哈，笼手而立。

“婉月先生，本王等你这个军师，可是等了太久了！”

婉月拜了一拜，恭敬回道：“不敢。”双目微抬，与廖迁的视线对了起来。即使是面对着如鹰般犀利的凝视，婉月也仿佛飘然世外，不惊不惧。

廖迁终于收起了那一丝疑虑，朗声问：“听说先生有法子能够大败中原军？”

“不错。”

“先生原本在睿王帐下，一直忠心耿耿，就是来到了云川，也曾说不献一策，不谋一计，已经一年多的时间了，怎么今日先生却改变了心意？”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婉月冷冽地吐出这八个字，每一字都如一把刀一般剐在她的心上。

廖迁吐了口气，肃然道：“既然先生与我们同仇敌忾，站在同一阵营，那是最好不过了。我也想听听究竟先生有什么计策能够这么有信心击退大敌？”

婉月涩涩一笑，“其实又有什么计策？不过是仗着我对睿王多了解一些，熟知他的脾性罢了。睿王好大喜功，又十分自信，他的军队人数虽众，但因着白云山的地势，我算到他顶多只能派出三万先锋部队，若是他自己亲自率军便是最好，我们就假之以便，唆之使前，再断其援应，将他陷之死地。”

无涯终究悟性高，一听便明白，“原来师妹是要教我们白衣军退居其后，派普通的士兵先上，引出睿王的先锋部队，然后再由我们截断擒贼。”

“不止如此，”婉月截口道，“我们在白云山的西面和北面山坡上各埋伏上一队士兵，穿着中原王的军服，待到前面一败撤退，便混在一起冲入后营，在混乱之中，直捣睿王大营。”

廖迁听她说得目不转睛，半晌才赞道：“真是妙计！若真如先生所说，那我走出东南之地，踏足中原，便指日可待了。”

无涯站在一边听着婉月柔柔的语声婉婉道来，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罢了。

刚进悠然谷的时候，婉月不过是个天真烂漫的青葱少女，虽然同窗这些时日，无涯早就知道婉月的智谋绝非常人可比，但只限于纸上谈兵，谷中的那段时日，解解棋局，论论兵道，时而再摆弄些小玩意，日子晃晃悠悠，自觉别有一股与世无争的恬淡。

后来婉月嫁给了司马晋，他又回到了东南属地，只听说过记忆中那个钟灵毓秀的小师妹随着他的书生丈夫走南闯北，为沧平睿王打下了大半疆土。

廖迁曾笑赞过无涯的军事才能举世无双，无涯虽不是个谦虚的人，却道：“主公谬赞，世上论用兵，能胜我的还有三人。”

其中一人乃是悠然先生，还有二人便是清平司马晋和他的夫人婉月。只可惜悠然先生一直逍遥世外，不问俗务，而司马晋也已魂归九泉，这世上，才智犹在他之上的便是婉月。

无涯无意间的这番话却令廖迁不由暗叹，这样的人才若是留在了旁人的手上将来定会给他带来大患，便下令逍遥宫定要将婉月“请”回来。

一年了，他用了一年时间劝她归降，可真的当自己在这空硕的屋子里听着婉月冷冷的语声说着她的用兵计策之时，无涯的心里却一阵寒栗。

他的小师妹，早已深陷在这天下纷争之中，再也回不去了！

廖迁又问：“婉月先生需要多少兵马？”

“不需多，”婉月心中暗暗盘算一番，“除了白衣军，给我三万便可。”

廖迁捋须而笑，“先生真是大胆，不过既然你说三万，那我便信你。”

出征那日，当婉月看到了那三万东南军的统帅之时，她才领会到了当时廖迁的笑中其实仍暗藏着一分疑虑。

水霁、唐滔，这两个久违的恶贼果然是逍遥宫的人，他们从洛川逃出后，一路乔装改扮，终于回到了云川。

今日再见，她却已和这两个令她不齿的人站在了统一战线上。婉月冷冷斜睨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坐上了无涯为她准备好的车辇。

她的身子其实仍未大好，平日休养着倒不觉什么，一出来奔波了半日，便已是十分劳累。

明日便要进攻了。夜半的军营中透着昏黄的烛火，婉月披着一件大氅，挑灯布置着明日的行军。

无涯依旧要来给她疗伤，见婉月如此劳累，微有些不忍。这营帐内满溢着一股海棠香气，一进帐内，便心神恍惚起来，不仅有些迷醉。

“月儿，”无涯坐到了她的身边，想要运功，可却觉得四肢软软的似乎抬不起力气。

“师兄，你怎么了？”

无涯一只手软软地搭在了案几上，勉强支撑笑道：“也不知怎么了，只觉得，只觉得浑身没有力气……”

“还有呢？”

“还有……还有头也晕忽忽的，像，像喝醉了酒一般……”无涯突然惊醒，使出浑身的劲，抓着婉月的手，“你……是你下了药？可是，是什么时候……”

婉月轻轻一挣，便挣脱了无涯的手，营内烛火爆开了花儿，不停在跳跃闪烁，走近前去，那股海棠的香气便更加地浓郁。

婉月将那支蜡烛熄灭，拿了下来，又换上了一根普通的红烛，“师兄，我知道你百毒不侵，因此才想了办法制出了这并不侵入你血液的香药。你放心，对你的身子并无害，睡个三天你便会醒的。”

“月儿……你……”无涯的紫瞳中闪烁着怨恨，他这般地信任，最后却仍要被她算计。

他差一点以为，那一天婉月在他怀中流下的眼泪是真的被他所打动了；他差一点以为，打完这场仗后，他真的能和婉月一起离开这烦乱的俗世；他差一点以为，等待了这么久，他终于能够得到那颗芳心了。可原来，连他也不过成了婉月手里的一颗棋子……

唯一想不明白的是，睿王于她有杀子之恨，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无涯身上的那件皓白战袍被那双纤纤玉手解了下来，转瞬便披在了身上。婉月似乎是有些疲累了，灯火下，面色泛着苍白，微微喘着气，她轻抚着无涯的面颊，似有不舍，又似乎更多的是愧疚。

无涯腰间的面具还有军令牌也都被婉月找了出来，他的眼皮已是越来越重，仿佛有一只瞌睡虫一直在不停地撕咬着他，逼迫他快快睡去。

“师兄，对不起了，月儿只想借你的身份一用……”

51

51、重逢 ...

52

52、重逢 ...

战鼓声声擂起，东南军士气高涨，由水霁和唐滔率着先行部队，由西北山路袭进，朝睿王的营地攻去。

睿王早已得到消息，枕戈待旦，他亲率了三万兵马前往斩云坡，在西山坡前遇到了水霁的军队。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齐楚天一见这个阴险狡诈的老头，便怒得挥着长戟，一夹马肚子，直向他冲去。

“楚天小心！”睿王想要喊住他，可就齐楚天那个火爆脾气，又岂是能藏住的？

水霁与他同在睿王军中多年，深知齐楚天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唐滔原本想要拍马迎战，却被水霁拦了下来，他自己舞着一条长鞭，冲上前去。

从前水霁给睿王的印象，一直是一个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可今次看来，从前的他可掩藏得真是好啊！

两人纠缠在一起，一个使刀，一个耍鞭，斗得不可开交，齐楚天虽身经百战，马上武功一流，可现在看来却并不占上风，勉勉强强才和水霁战了一个平手，而依这形势来看，齐楚天处处受制，再打下去只怕便要吃亏。

睿王在局外看得分明，忙道：“楚天回来，莫再缠斗了。”

水霁虽然用武功压制着齐楚天，但心里却仍是有几分忌惮，毕竟中原军中第一武将的名号可不是凭空叫的。

水霁和齐楚天各退了回去，睿王发下号令，务必要活捉水霁和唐滔这两个叛贼。大军呼声震天，策马齐向东南军杀去。

水霁先是率兵抵挡了一阵，但睿王攻势甚猛，再加上婉月排布之时，这不过是先锋部队，目的只是要将他们引入白衣军的包围之中。

因此，没过多久，东南军的一万先头便出现了疲态和颓势，且战且退，在水霁的指挥之下，逐渐向后撤去。

人道穷寇莫追，但睿王却似并未觉有诈，仍是下令追袭。他自己也驾着白马，搭起弓箭，瞄准了那个满头银发苍苍的水霁，目中的怒火似乎立刻就要喷涌而出。箭如星矢，嗖的一声，直冲向前，水霁并未留意，待到回过神来，长箭已经插进了他的背上，深深没入。

随着唐滔的一声惊呼，水霁已经跌下了马来，倒在地上。唐滔正想下马搀扶，又连着嗖嗖几支箭，射了过来，将他震开，射向倒地的水霁。

等到唐滔再向地上看去，他的父亲水霁身上已中三箭，气息喘喘，力不可支了。

“父亲”，唐滔在掩护之下，抱起父亲便要上马，却不料他的手被紧紧地握住了，“子沐，快走吧……只要我们能战胜睿王，那便是……便是为我报了仇了……”

说罢，便咽下了气，可双眼却仍大大的睁着，似乎并未瞑目。虽然水霁和唐滔父子之间聚少离多，又一直不敢公开自己的身份，可却毕竟是父子连心，此际的唐滔悲痛之余，更是怒火丛烧，透过万千兵马直视着不远处的睿王，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剐。

白衣军的包围圈就在后面，唐滔抱起父亲尸体，飞身上马，率着身后的一万兵马匆匆奔去。他的下唇紧紧咬着，似要渗出血来，睿王唐渊，你可莫要太得意！你欠下的这么多条人命债，便要叫你一起都偿还。

风声飒飒，白衣飘魅。七千白衣军呈雁阵形正向前驰来，唐滔心中一喜，正想要撤到后方，把睿王留给白衣军，可谁料领头的白衣将军长剑一指，身后的白衣士兵却将东南军团团围了起来。

唐滔傻了眼，冲白衣将军喊道：“将军，后面那些才是睿王的军队啊……”可他却置若罔闻，没有改变命令，处在战圈中间，静静地看着唐滔和他的士兵在重围之中，被仿佛身怀异术的白衣军杀戮着。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睿王追到此处，见着眼前的情形也愣住了，他带兵打仗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窝里反，倒戈相向的事，这一下内讧倒是令他颇感意外，于是便索性做个渔翁，笑看他们的自相残杀，乐得收一个渔人之利。

那带着面具，身披白色将袍的将军策着马，从远处飞奔过来。他的身形看起来似乎十分瘦小羸弱，和前一次被睿王一箭射中的那一个并不太一样。

身后的中原军张弓搭箭，全部都瞄准了这个前次令他们大受挫败的白衣将军，只等主将发令，箭矢便要全向他射去。

“王爷，此人来意不祥，要不要放箭？”齐楚天问道。

睿王只觉得这个人身形十分熟悉，虽然他孤身前来，若是心怀不轨，自己便会十分危险，可那放箭的命令，却是时时不肯下。

需知，在战场之上，一时的犹豫和仁慈，有时会铸成大错。又怎知这不是东南军故意设下的圈套，布下的局呢？

若是白衣将军欺到身前，一刀便砍下了睿王的头那又如何？他居然敢在战场之上，对着一个敌军将领冒这样大的险？

齐楚天倒是衷心，见睿王始终犹疑不发，便驱马向前，挡在了他的身前，长戟当胸，待到那白衣将军行至身前，他举起兵器便要砍下来人的头颅。睿王大喝“慢着……”

可那长戟却已落下，索性的是，白衣将军却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体力不支，终于掉落了下马，那戟斩中了战马，它嗷嗷嘶叫了一声，便歪倒了身子，再也动弹不得。

那身皓白之中，透着的一点珊瑚红令睿王心神大震，她捂着胸口的手腕上发出清脆的铃铃声。

“若有事，摇摇链子，我便能听到……”

即使现在的场面一团混乱，即使战场之上刀光剑影，厮杀阵阵，即使眼前的来人身份并不明确，可那铃铛的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了睿王的耳中，他几乎可以确定，刚才他的那些感觉都是真的。

于是翻身下马，疾步上前，扶起了倒在地下的白衣将军。她的身子是这样弱，似乎连站都要站不稳了。

面具之下是那张苍白的几乎失去了血色的清丽脸庞，经过了一年多的时间，经历了那么多的困厄磨难，她终于还是回到了睿王的身边。

这一年多的思念焦虑，这一年来的忧心期盼，还有那绵长挂心的日日夜夜，都凝在了两相对视的眼中，绞在一起的柔光中倾诉了多少离别的相思与再见的喜悦啊！

“婉月……”他再也禁不住地将眼前的人儿拥入了怀中，只想牢牢握住，紧紧抱着，一世都不要松开。

“快走！”婉月虽带走了无涯身上逍遥宫的疗伤丹药，但她刚才骑马作战，孱弱的身体又怎能禁受的住？她轻轻地说着，人却已软软地躺在了睿王的怀中。

睿王抱起婉月，迅速回到了战马之上，前方的白衣军越战越勇，东南军的一万兵众已经差不多快要消亡殆尽了。

“放心，没有白衣将军的号令，他们是不会攻来的。”婉月撑着身子微弱地说着，“王爷，刚才看了这么久，白衣军的七人奇阵虽然厉害，但最大的弱点便是太过分散，而且他们只有一个主帅，若是失了主帅，就不过是一团散沙，一点儿用都没有。”

“婉月，这白衣军的厉害我尝过，廖迁手下有这样的一支强兵的确是令人惧怕。”睿王一想起上一次的败仗，仍是心有余悸。

“今日便是大好机会，若是王爷能歼灭白衣军，东南王便似折了一臂，这道屏障一去，对我们可是大大有利。”

婉月一边说着，一边只觉睿王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嘴角还渐渐泛出一丝暖暖的笑意。原本寒冷的天气，刺骨的冷风，还有这遍布血腥的战场，此刻也因着他的笑增添了一丝温情。

她刚才说的是“我们”。

是啊，他们从来都是“我们”。无论时间如何迁移，无论世事如何沧桑变幻，他绝对不会相信婉月会背叛他，而此刻她甘冒大险乔装而来，又处处为他筹谋打算，心里的感动无以言表，只有一水柔情的脉脉相视。

婉月被他看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微微侧过脸去，看着前方的战况，眼下若再不战，只怕失了先机，下次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王爷，你可相信我？”

“信，我自然信！”

“那你可放心将这三万士兵交给我指挥？”

睿王思索片刻，拿出兵符交到婉月手上，郑重道：“一切皆听军师的安排。”

时间仿佛回到了一年前他们并肩作战的时刻，他们的默契只需要一个眼神的交汇便能得知。

婉月得了兵符，排布好军阵，以旌旗为令，金钲之音为号，指挥三万士兵渐渐从外面包围上去。以长阵为阻隔，将东西隔开，中原军一围上去之后，他们便腹背受敌，顾此失彼了。

没有了主将的白衣军完全不似当日那般的可怕。千金易得，一将难求，失去了灵魂人物的军队，再骁勇也成了一盘散沙。

眼看地上倒下的白衣越来越多，婉月提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身后睿王的胸膛是那样的宽厚结实，她轻轻倚靠着，那是一种安定的感觉。

一年来的惶恐不安，一年来的无所归依，这时候都安然若定。

远处一匹枣红的战马疾驰而来，仿佛是一团火烧得那么旺盛，马上的人儿却冷厉异常，即使相隔甚远，都能看到他紫色眸中的无穷怒气和怨恨。

白衣军听令！他猛地将军旗掷到了战场中央，大声喝道，“从左右两翼速速撤回！”

她原以为海棠香的药性起码能维持三天，可无涯本就百毒不侵，再加上他内力深厚，因此只过了一天，便苏醒了过来。

当他骑上战马赶到这里时，眼前的情形令他又惊又怒，自己一手带下的白衣军死伤惨重，看到东南王的先锋部队也几乎倒下了大半。

而更令他心神大震的是在不远处的马上，睿王拥着身披白衣战袍的婉月，他们举止亲密，神态间似乎颇有默契。

这一切都像一把尖利的刺刀，深深扎入他的心内，无涯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单枪匹马就直向睿王坐骑前冲来。

还没到跟前，就已被几百个士兵团团围住。无涯长发披散，原本妖魅的脸庞如同冰凝，他冷冷望着婉月，咬着银牙狠狠道：“月儿，你骗得我好苦！”

他紧锁的眼眉间又恨又怨，怎会想到一腔深情换来的却是一个这样的结局，他只是不懂，自己究竟有哪里比不上那个人。

司马晋因他而死，司马恪又被他下令赐死，为何自己如珠如宝宠着爱着的师妹最后还是要靠在他的怀中？

睿王抬起了手，婉月知道，只要那手一放下，身后的飞箭便会一齐向无涯射去，他就算武功再高，妖术再深，又真能逃脱吗？

“王爷！”婉月拉住了睿王的手，有些急喘，“求王爷饶了我师兄！”

睿王的凤眼中投来两道疑惑的目光，“刚才你不是还说，这是歼灭白衣军的最好时机，若是错过了只怕后患无穷，你也知道他是白衣军的灵魂，若是他死，白衣军便死，你又为何要为他求情？”

婉月向无涯望去，她虽对他无情，可却不能忘记他待自己的那些恩义和深情，若是自己此刻任由他死在乱箭从中，那和没心没肺的小人又有何区别？

“求王爷饶了我师兄这一次，从此以后，我便和他再无拖欠！”

“哈哈……”无涯听着这话，悲怆地笑道，“再无拖欠……再无拖欠……月儿，原来我们之间的纠葛只要这四个字便能一笔勾销了啊……”

他提起手中长剑猛地向睿王掷去，这一掷仿佛带着他的所有恨意，力量大得惊人，睿王吃了一惊，忙侧过身子，那柄长剑掷中了后面的一个亲兵，深深没入其胸膛中。

“王爷，我们还是先走吧！”婉月怕睿王一旦发怒，无涯性命便要不保，急忙劝道。

睿王还在犹疑，但见婉月殷殷相求，他们久别重逢，此时实在不忍拂她的意，便只好收紧了缰绳，鸣金收兵。

身后，是如同寒鸦般凄厉的喊声，那是无涯悲绝的声音，“唐渊，总有一日，我要将你抢走的一切统统夺回来！”

53

53、隐秘 ...

无涯凄绝的喊声一直萦绕绵延，仿佛心头的一根针般刺着婉月的耳膜，一直走了很远很远，才逐渐平息了下来。

回到睿王营中，婉月的身体早已支持不住了，煞白的脸色更蒙上了一层病容，一坐下来便止不住地喘着气。

无涯不在，便没有人给她运功疗伤，婉月只能依靠着那瓶丹药提住一口真气，因此格外地虚弱。

“婉月，你的身子？”刚才睿王已经看出了她的不妥，神色间极是焦虑。

婉月摆了摆手，她这病根一时也解释不清，更何况就算告诉了他，又有何用？不过徒增他的担忧罢了。事已至此，就算真的无法痊愈，她也不愿意再回到云川那个囚了她一年的邀月小筑。

“对了王爷，恪儿在哪里？”婉月何等聪明，再加上以她对睿王的了解，无涯所说的那番话她又怎会相信？

“婉月，你放心，恪儿已经回到沧平了，他现在很安全。”只有当所有人都以为司马恪已经死了，才不会再起害他之心，这是睿王保护恪儿的方式，而他相信，就算婉月知道了这个消息，也一定知道，那不过是个谎言罢了。

那一日在云川，青莲带着不停啼哭的小恪儿住在客栈里，小孩儿清亮的哭声早已惊动了睿王和齐楚天。那天夜晚，青莲抱着司马恪悄悄地赶到墓地中，等着听到笛声前来的无涯，可却没有注意后面一直暗中尾随着她的齐楚天。

齐楚天听着他们的一番对话，心中暗惊。他虽一直觉得青莲身份颇有可疑，但却没有想到，背后还藏着这样的阴谋，他们利用司马恪，目的就是逼迫被软禁在云川的婉月。

可不知为什么，后来的事情却又发生了变化，那个妖孽的白衣男子没有带走司马恪，而是让青莲带回沧平。齐楚天有些惊疑，想要看看青莲究竟会怎么做，便仍躲在暗处，没有出来。

后来水霁就出现了，一段时日未见，这个老头儿更加的精明厉害起来。青莲受了伤，躺在一旁，此时的齐楚天自然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抢走恪儿，便趁他不备，在其背上砍了一刀。

回到沧平，青莲感恩齐楚天的救命之恩，便说出了东南王廖迁的险恶用心，若是他们不死心，司马恪仍会有危险。

睿王思虑再三，便传出了已经将叛臣之子诛杀的消息，一来暂保司马恪的性命，二来，若是婉月明白他的心，他们便能联手唱一出好戏。

将计就计，以此为契，但若他们二人没有这样的默契，又怎会令敌军受到如此挫败？廖迁虽然老奸巨猾，不肯轻易信人，但就连他也被“丧子”的传闻给骗过了，若非如此，婉月受制于人，怕是也没那么容易就逃出来。

“一切都过去了……”睿王将婉月轻轻揽在怀中，拍着她的肩，那是一种久违的温柔，“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明天我们一起回沧平。”

冬临，又是一年雪花漫天，一路回程，放眼望去，满地都是银装素裹。人说近乡情怯，沧平虽不是故乡，可当马车越来越临近之时，婉月却是百感交集。

这一年她的小恪儿一定长大了不少吧，还有宁远的坟，也不知有没有去照看打理，小六、书瑾、还有她的幽客居，住在邀月小筑的每一天，她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沧平的这些人、这些物。

“姐姐！”小六一见到婉月便飞奔着跑了出来，一头扑进了她的怀中，如同一个撒娇的孩子。

“小六，”一年没见，小六长高了不少，看起来已经是个翩翩少年了，只是脸似乎晒黑了，更多了一份男子汉的味道。婉月疼爱地抚摸着他，柔声问道，“告诉姐姐，这一年是在谁的军中历练？”

“是在二公子军中，姐姐不知，小六现在的骑射功夫可大有进步呢，我还向王爷请求，下一次若是出征，也请带我一起去呢！”他扬着头，脸上是一股自信得意的神情。

还有书瑾，一段日子不见，人也更加清秀温婉起来了，路上便已经听睿王说了，书瑾的年纪不小，本想要将她配给一个好人家嫁出去的，可书瑾心里念着婉月和小恪儿，自是不肯，还说只要军师有回幽客居的一天，她便要在那里一直守着。

其实在婉月的心中，也早已将她当成自己的姐妹一般了，书瑾的温柔、贤淑，还有在她身边陪伴的那些时日都是婉月心中永远惦念不忘的东西。

小恪儿已经会说话了，拉着青莲的手一晃一晃地跑了过来，可一到身前他却似乎并没看到婉月一般，而是直奔到睿王的怀里，绽开着笑脸，清脆地喊了一声：“王爷叔叔！”

睿王疼爱地抱起恪儿，对着婉月道：“那是娘，恪儿乖，快叫声娘。”

司马恪怔怔地望着婉月，“娘”在他的心里，似乎已经是个久远模糊的印象了，他回过头靠在了睿王的肩上，仿佛是见着生人一般，一言不发。

婉月不由有些黯然，可也怨不得旁人，在恪儿成长的岁月中，她陪伴在身边的日子的确是太少了。眼角处不觉有些微微湿润，内疚自责之情顿生。

回到了幽客居，一切都是熟悉的情景，司马恪和书瑾都搬了回来，大家又像从前一样聚在了一处。屋里虽长久没人居住，但却干净整洁，就连司马晋的牌位上也是一尘不染。书瑾说，虽然这里没有人，但睿王却每天都命人前来打扫，吩咐一定要和婉月在的时候一个样子。

从前还在清平山的时候，她早已久闻沧平睿王的大名，印象中他一直是一个冷峻阴沉，雄才大志，又傲视天下的人，他是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只有天下江山才是他的唯一追求和归宿。

可自从到了这里，朝夕相处了这么多的时日，还有他所做的这一切，都不由令婉月慢慢动容，再冷的心也有冰融的一天，他的细致体贴，他的温柔痴情，还有他们之间那份惺惺相惜的默契。如今，在离开了一年多的时间又再回到幽客居时，其实此时的婉月，心境早已不同，经历了那么多的世事，她再也没办法掩藏那一颗早已被打动的心。

再强的女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女人罢了，最后，仍是逃不过情字这一关。

睿王率兵回城，因不是凯旋，并未大张旗鼓，就连王府中人也没有得到消息。将婉月送回幽客居之后，睿王信步而走，正巧路过了萱玉的屋子，他停了一停，心想，离开这么久，也有段时日没见到他们母子了，倒不如进去看一看。

屋中似乎有女子隐隐的啼哭，睿王有些奇怪，怎么萱玉好端端地哭起来了？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还没进里屋，却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

萱玉露着半截玉臂，身上似乎只穿着一件贴身亵衣，头发散乱，靠着床沿边正低低抽泣着，而床上还有另一个男人，半露着上身，展开一双长臂环住了萱玉，似乎是在柔声劝慰：“可别再哭了，你一哭，我的心都绞起来了。”

躲在纱帐之后的睿王又惊又怒，只觉胸中有一团火熊熊烧了起来，他怎能相信会在自己妻子的房中看到这肮脏不伦的一幕？

难怪自从萱玉进门之后，唐淇对他的态度便大不如前，只有恭敬却无从前的亲近，除了军务上的事宜之外，他们越来越疏远。从前他一直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而直到今日他才终于发现，自己的弟弟竟然背着他做出如此的勾当！

睿王强耐住腹中的怒火，仔细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只听萱玉抽抽噎噎地对唐淇道：“你那母亲可是看我越来越不顺眼了，昨天将我唤到了她的房中，莫名其妙和我说了一大通话。”

“她……她又和你说什么？”

萱玉抹了抹眼泪，“还不是说些什么女人家三从四德的事情，我就不懂她为什么总是要针对我。昨天被她气了还不够，现在你还要说些惹我伤心的话。”

想是刚才唐淇在床上说了什么得罪的萱玉，这才令她嘤嘤啼哭。

唐淇忙小心陪着不是，搂着萱玉的手臂也收得更紧了，“其实，其实我娘她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事……”

萱玉一惊，回眸望着唐淇，甚是慌张，“你……你怎么不早说！”

“你放心，我娘她不会说出去的，其实她也劝过我好几次，让我赶紧回驻地去，安安分分做个守将，可是萱玉，你是知道的，我真的舍不得你，还有……还有我们的儿子！”

“子汶，你对我的情意我又怎会不知？我嫁到这里两年多了，整座王府里只有你是真心待我的，只可惜，只可惜我们却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我可以成全你们！”睿王阴冷的声音在屋中响起，这对相拥而坐的赤身男女顿时惊慌失措。

他的眼神如同冰刀一般划过两人，手中的长剑直抵萱玉的前胸，稍一向前，便会刺入。唐淇忙挡在了萱玉身前，跪下道：“大哥，是我对不起你，和大嫂无关，你要杀，杀我便是！”他说得倒是大义凛然，无所畏惧。

睿王冷笑一声，脸上却仍是冷静的怒意，“大嫂，你还知道自己的身份？叔嫂通奸，你死一万次都不足惜！子汶，我一向待你不薄，你们今日做出这等事来，我又如何再能容你？”

萱玉见睿王怒气丛丛，脸上杀意顿先，片刻之间，唐淇便会送命。她原本是个弱女子，此时却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止住了哭声，大声喊道：“我们做出这样的事来的确该杀，可你呢？从你把我娶进门开始，有何曾有过一日的怜惜？”她所有的委屈都涌上了心头，此刻便似要全部倾倒发泄，“你的眼里只有那个寡妇，对她就百般温顺，柔情蜜意，她不在的这一年，你有哪一天是展过笑颜的？而我呢，迎来的却永远只有你冷冰冰的眼神。子洛哥哥，我从小就梦想着要当你的妻子，可是当我来到这里，以为可以过上快乐日子的时候，却又是你亲手将我的梦给撕碎了。你从没有爱过我，你爱的不过是我的身份，就连止儿，你对他也远没有对司马恪那么上心……”

“住口，他不是我的儿子，他是孽种！”

“他是！”萱玉大声争辩，“虽然我和子汶是有私情，但止儿却是你的孩儿无疑，是子汶一直固执，以为是我在骗他。”她一边说着，冰凉的手掌一边抚上了唐淇的脸庞，“子汶，是我害了你，若不是遇见我，今日又怎会如此？如今我们就要一起死在他的剑下了，其实我不怕，死对我来说，不过是种解脱罢了……”

唐淇转头看着睿王，他的胸口起伏不定，似乎极难平静，他并不爱萱玉，他恨的并不是唐淇夺走他的妻子，而是被两个身边最亲的人同时背叛。

从水霁、唐滔开始，睿王府中的背叛就像一张暗夜中撒开的网一般，在不断地扩大、蔓延……

“大哥，我不求你饶了我们，但死前子汶有话要说。”

“你还有什么好说？”

“大哥欠我和司马晋一条命，他已经死了，自然是无法再还了，可欠我的，大哥又打算何时偿还？”

“你在说什么？”睿王眯起了眼，一字一顿地问着唐淇，他在此时突然提到了司马晋，令睿王的心中突的一跳。

“当年涟州之役，其实大哥早已得到孙翼大军围袭的消息，可为何却不肯发兵相救？若是早一些派出援兵，当日我们也不会伤亡惨重，司马先生也不会惨死。大哥，这是你欠我们二人的。”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唐淇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是司马夫人得悉这一切，你猜她会如何？”

若是婉月知道？睿王不敢再往下想，当日的孙翼、黄胜已成黄土一抷，而今日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了婉月，当年这件旧事若是被翻出，婉月定会记恨他一辈子。

“你要怎样？”睿王缓缓放下了手中长剑，态度已显缓和。

“让我带萱玉走，只要你肯放走我们，我保证我们以后隐居山林，再也不问世事。”

“你愿意跟他走吗？”睿王向萱玉问道。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求王爷放了我。”

睿王双眉紧紧皱成一团，良久才重重吁了一口气，将剑掷下，“好，我放你们走，但这件事若是泄露出去，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王爷，还有止儿……”萱玉开口请求。

“我放你们走，已是网开一面。止儿是我孩儿，也是我将来的世子，他只能留在我的身边。”这已是他的底线了。

唐淇、萱玉走后，睿王才重重摔在了座椅上，头痛欲裂，心中一团乱麻。

他有太多的事需要去解决……

作者有话要说：各种抽，不正常的点击，多出一章的空白文，卡了几天的收藏，都是抽出来的，请各位包涵！

54

54、诉情 ...

今年的雪似乎下得比往年还要大，洛江上已经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大雪无声无息，纷纷扬扬，铺盖出满地的寂静与沉默。

幽客居中倒是一派热闹暖融的景象，婉月抱着小恪儿，还有书瑾、小六和青莲都坐在一处吃着晚饭。

天气寒冷，小六热上了一壶酒，给每人满斟一杯，暖暖身子。青莲自从被齐楚天从水霁手中救出之后，便回到了沧平养伤，睿王不计前嫌并没有责罚她，反而仍是信任地将小恪儿交给她，青莲不是不感动的。

只是回来了这么久，又看到婉月也从东南而返，她心里对无涯的担忧却是与日俱增，逍遥宫的规矩她知道，若是无涯因此而受到严酷的责罚，她心中又怎能过意的去？

婉月见青莲似乎有些心神不定，微微一笑，便吩咐书瑾和小六去将厨房里热好的饭菜端上来。

二人走后，婉月向青莲问道：“刚才看你一直无端出神，是有什么心事？”

青莲一怔，抬头迎上婉月柔和的目光，那眼神中似乎是早已洞悉一切的睿智，如今她的身份早已不是秘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青莲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又询问婉月究竟在她走前，无涯的情形怎么样。

提起无涯，那一股时时萦绕在心头的愧疚之情便又升起。战场上他愤怒的眼神，嘶哑的呼喊成了婉月每日里都无法忘记的梦魇，每每想起，就似乎在听到他碎心的责备：“月儿，你骗的我好苦啊！”

婉月轻轻握上了青莲的手，安慰道：“你放心，东南王以为恪儿已经死了，这件事早已抹过。再说他需要倚仗师兄的地方还有很多，他不会有事的。”

“夫人，你在东南这么久，一定对逍遥宫也有所耳闻，难道……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是他们的人，难道你不怕我再带走他一次？”

婉月敛住了笑意，她今日实言相告，可见也是个真诚的姑娘，她便也不相瞒，“我当然怕，也担心。只是既然王爷放心将恪儿交给你，自然也有他的道理，青莲姑娘，你虽然和我们身份不同，但相处了这么久，我看得出你心眼儿并不坏，至于无涯师兄……”婉月顿了顿，轻叹一口气道，“若是你肯听我一句劝，无涯师兄桀骜痴狂，他并非是青莲姑娘你的良伴，倒不如断了这份念想。姑娘貌美心善，天底下定有好男儿会对你真心相待。”

青莲听她说着竟扯到了自己身上，不由脸蛋儿微微一红，脑海里却浮现出了齐楚天的身影。

她十岁便进逍遥宫，十三岁的时候成了秋水殿尊主手下的女侍。逍遥宫的规矩甚严，她也很少接触过其他男性，印象中，那时候的自己就是每日跟在无涯身后，看他弄月吹箫，陪他练武读书。

无涯形姿不俗，如同天上璀璨繁星，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又怎会不动心呢？然而那个时候，青莲偷偷看到无涯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那个“婉月”的名字时，她心里早已隐隐知道，在无涯的心中，这个叫做婉月的女子是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

从云川回来的这半年时间里，青莲的身边开始出现另一个男人的影子，那便是齐楚天。他是睿王最得力的武将，地位举足轻重，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粗野狂放的男人，却对她格外细致，隔几天便要来探一探伤情，经常吩咐手下的人送一些青莲需要的物品。虽然她的身份已经暴露，可齐楚天在睿王跟前也为她说了不少的好话，这一切都是她所要感激和报答的，然而每次齐楚天却都只是哈哈一笑，没放在心上。

女人这一辈子，想要寻一个真心相待的良人，并非易事，可若是真遇见了，那便是一辈子的缘分，可不要白白错过。

门外小六和书瑾的脚步声、笑声传了过来，打开门，只见外面还站着一人。

“姐姐，你看谁来了！”小六兴奋地喊道。

小恪儿也从婉月的怀里跳了下来，直奔前去，扑到那人身上，亲热地喊着“王爷叔叔”。

睿王的黑色大氅上积了一层薄薄雪，这么大的雪天，从那边过来怎么也不知跟个人，打把伞？婉月将他迎进屋来，睿王看了满桌的酒菜，勉强一笑，“原来你们正在吃饭，可真是热闹。”

“那王爷就一起来，凑凑我们的热闹吧！”小六一向直肠子，他倒也不分尊卑，直接就邀请起了睿王。

婉月见他脸色肃然，一对剑眉微微蹙起，似乎满怀心事，他一个人到这里来，定是有事要和她说。

“小六，你和书瑾、青莲带着恪儿去西厢吃吧，我和王爷有些事要说。”

屋里安静了下来，婉月和睿王面对面坐着，递上一杯热酒，暖炉里微熏的香气层层散出。

“婉月，唐淇和萱玉走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是他的耻辱，睿王府的丑闻，他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一个人，只能在幽客居中对婉月说出。

“走了？王爷的意思是……？”婉月虽然心中已经明白了三分，可却仍不敢胡乱揣测。

“你能相信吗，我最信任的兄弟居然和我的妻子之间有私情，而我不但没有杀了他们，还将他们放走。”

“王爷仁慈……”

“不是我仁慈，”睿王苦笑道，“婉月，若是我真的一怒之下杀了他们，这件丑事不就要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萱玉一死，我和杨守中之间的联盟关系只怕便会瓦解，还有唐淇那些亲兵旧部，也恐会蠢蠢欲动。”

他心里的苦恼，全写在了脸上，浊酒一杯接着一杯，只是不停向腹中灌去。

天下三分，中原、东北、东南三地实力相当，互相掣肘，若是两方联盟对另一方来说便是巨大的威胁。杨守中与睿王的关系一直非常亲密，但这个关系若一旦破裂，那三方牵制的局面就会改变，自己也将会陷于一个十分被动的境地。

“王爷，酒能伤身，你心里的苦，婉月明白。”他的满腹忧思，也绞住了婉月的柔光，望过去，隐隐透着心疼。

“其实我不怨他们，萱玉说的对，自我将她娶进门后又何尝对她真心好过？在乎的不过是她的身份罢了，她爱上别人，情难自禁，也是情有可原，我又有什么资格怪她？情不自禁……谁没有过这样的情不自禁呢？”借着酒意，睿王轻轻抓起了婉月的手，贴上了他已经有些红热的脸颊，“婉月，我对你也是这般的情不自禁啊！”

外面是茫茫的白雪，屋内的暖炉中烘出满满的温热情意，四目相缠，无限柔丝绞在了一起，她没有缩回自己的手，那最后一点冷意，都融化在了睿王的手中。

洛江上的冰已经结得很厚了，远远望去是冰封一片，走在上面如同踩在晶莹的水晶上一般。

睿王今日拉着婉月一起出来，去了沧平军营看了那些寒冬中仍在操练的将士，又送去了御寒的战衣和过冬的粮草，将士们虽顶着严寒，却无不感念睿王的宽爱。

从大营回来，远远便见到了洛江上的这番景致，真是令人动心，睿王忍不住拉了婉月一起过来看看。

江面上的冰很滑，走起来只能小心翼翼，两人手牵着手，同步而行。婉月的脚步小，有些跟不上睿王，脚步一个不稳，差一点摔倒。她身子一颤，极力稳住，可睿王却关心则乱，回过身来，关切道：“婉月怎么了？”自己却没能站稳，反而重重地摔在了冰面上，他一摔下，连带着婉月也倒了下来。

两人坐在地上，异口同声：“你摔疼了没有？”随即相视一笑。

天地间是一片苍茫的白，周围寂静无声，而睿王拉着婉月的手却始终没有放开，他似乎是极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眸，“婉月，永远都别再离开我了……”

她刚才爽朗的笑意慢慢凝固了起来，一时间聪明如婉月却也不明白他这句话中究竟还包含着什么含义，只是怔怔望着，细声答道：“我就在这里啊……”

“不止你的人，我要你的心也留在这里。”睿王的眼中是执着的肯定，从当年他第一眼见到婉月起，从他想尽了办法将她和司马晋留在身边起，从他花费了一年时间想要遗忘她，可却又一直不停在到处寻着她起，他就拼命想要将这一颗芳心留住。

“婉月，”冰封的河川上，睿王将婉月揽在了怀中，口中呼出的气凝结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飘散在河面上空，他说的每一个字清晰无比地传入了她的耳中，“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仰起脸来，嘴唇微颤着看着睿王，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情意虽早已明了，可突然之间婉月却仍是一阵愣怔。

“什么……？”

“婉月，留在我的身边，做我的妻子。从前你一直用司马先生来拒绝我，可事到如今你难道敢说自己对我没有一点情意？你我都不是迂腐之人，世人如何看待我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问问你自己的心里，是不是有我？”

面对着睿王殷殷期盼的眼神，她无法再欺骗地说没有，可一时之间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在远处疾驰而来的骏马解了她的围，马上是喘着粗气的靖宣，他刚从睿王府里赶来，前线传来加急军报，靖宣不敢耽误一路追赶，寻到了洛江上来。

展开来看，睿王的眉攒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一片严肃，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温柔笑意。

“王爷，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看……”睿王将军报递给了婉月，她一边看一边也敛住了面容，几乎是颤着声音道：“无涯率兵来沧平了……”

作者有话要说：抽搐啊~~~

这莫名的点击真的让我无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正常起来。

看了这几天的投票，看来支持无涯的越来越多了啊~~~

55

55、对战 ...

无涯率兵来了，不过两个多月的功夫，他居然能重整白衣军并率着十数万东南兵前来沧平，的确不简单。这样看来，东南王廖迁的立场已经表明，他和睿王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廖迁一向谨慎小心，多年来躲在东南一隅作壁上观，可局外形势却又是时时上心。婉月后来曾提起过，当年在府中下手刺伤睿王，引至睿王和黄胜激战的幕后之人，应该也是廖迁无疑。他老奸巨猾，多年来不断巩固自己的实力，又拥有逍遥宫的支持，自然更是如虎添翼。但多年来，他主动出击却是第一遭，此一番无涯率兵前来，定是已有把握。

站在沧平城楼，上面挂着的八盏红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曳，雪似乎下得更大更密了，天地间苍茫一片。

远处，白色的积雪被马蹄的疾奔纷纷扬起，一阵阵的战马嘶鸣由远及近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城楼上，大家都目不转睛，神色紧张地瞭望远处。

齐楚天早已身披战甲，手持他的随身长戟严阵以待，见睿王携着婉月也上了城楼，忙单膝跪下道：“末将参加王爷。”

睿王摆手道：“免了免了，楚天，他们来了多少人？”

“看不清楚，不过据探子的回报，除了打前阵的白衣军，少说也有七八万人。”

沧平只有十万驻军，虽说也是势均力敌，但白衣军的威力却足可以抵上好几万的骑兵步兵。当日无涯的怒气犹在耳边，他亲率大军征讨沧平，不仅仅是为了要出一口气，他还要践行当日的承诺，他要将睿王所夺走的一切，统统夺回来。

整肃的马队在据沧平南城楼十里处停了下来，无涯独自一人驱马向前，向城楼下疾驰而来。

“放箭！”睿王一挥手，密密麻麻的箭矢便向无涯的身上袭去。婉月一声惊呼，却来不及阻止。可没有料想到的是，这些箭射在了无涯身上，居然全都纷纷掉落，根本没办法刺进他的皮肉中。

无涯摘下面具，扬起邪魅的脸庞讥讽地朝城楼上凄厉地笑道：“唐渊，就凭你的这些弓箭手，便能伤我？你也太小看我们白衣军了！”

“你这妖人，居然敢口出狂言！”睿王大怒，抓过手边弓箭，瞄准无涯，猛地一箭向他心口射去。但那铁铸的箭头仿佛失去了威力，仍是软软地掉落在了地上，无法伤他分毫。

他还想再射，却被婉月拉住，“王爷，他身上定是穿了刀枪不入的盔甲，所以才会如此。”

她声音虽不大，可无涯却都听见了，哈哈笑了起来，“真是知我者莫若师妹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刚才遗下的箭，也张开了弓，向上回射而去。齐楚天眼疾手快，大喊一声“小心”，便早已挡在了睿王身前，挥着长戟将箭头砍了下来。连同射上的还有一封书信，信上写道：

唐渊小贼，今夜子时，必来取其项上人头！

齐楚天一边读一边怒不可遏，背起长戟，扭头向睿王言道：“王爷，请派我出去会一会这个大言不惭的妖孽，我齐楚天必要看下他的头颅呈献给王爷！”

睿王见无涯于敌军丛中仍是面不改色，镇定自若，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再加上他刀枪不入，又身怀妖术，齐楚天虽然勇猛，但未必是他的对手啊！

睿王的心思也是婉月所想，他还未开言，婉月却说：“齐将军千万不要鲁莽，你不是我师兄对手啊！”

她所说虽是实情，可此时未经思考脱口而出，却令睿王微微不悦，她这一句显然是夸赞无涯武功高强，中原军里的第一武将也无法与之比拟。

睿王的两道剑眉微微蹙起，神色甚是不愉，望向无涯的眼神也更充满了愤怒和杀意，而无涯却更是得意，向着城楼上的婉月言道：“果然还是我的月儿了解我，你放心，待我杀了唐渊，便带你一起回云川。”

婉月这才意识到刚才那句话说错了，有些歉然地看着睿王，可口中的话却是对城下无涯所讲：“师兄，我早已与你再无纠葛，以往的恩情还是莫要再提。今天，我是这里的军师，若是你真要强攻沧平，我拼尽全力也会与你周旋到底的！”

无涯冷哼了一声，那一股从未消失的怨怒仍是直视着婉月，她不念旧情，摆明阵营要和自己周旋到底，这番话可谓句句刺心啊！

“那我就静待师妹的好计策了，看看究竟是我的白衣军无坚不摧，还是师妹的智计更胜一筹！”

直到无涯的身影远远消失在苍茫的雪地中，婉月才长舒了一口气，可是脚步却虚浮不稳，差点站不住，她一手撑住了城墙，另一手捂住了胸口，微微喘气。

“婉月，你怎么了？”睿王扶住她，关切问道。

她的内伤并未痊愈，这段时日一直是靠着逍遥宫的灵药和睿王府中的上等山参调养，稍一牵动内息便会气虚不顺。

今夜子时……无涯既然敢如此直接明白地前来挑战，看来他早已筹谋好了一切。

城楼上的睿王丝毫不敢松懈，五百弓箭手和三千骑兵都摆布妥当，只等着白衣军前来。

入夜后，风声更加凄厉，茫茫白雪随风飞舞，迷乱人的眼睛。远处是一片震天的火红，白衣军举着火把，向城楼下疾驰而来，带起一股飒然激荡的风潇雪舞。

“他们来了。”睿王望着黑夜中烧红了天际的火把，握紧了双拳，拧眉说道。

“王爷，请派我前去应战！”齐楚天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见敌军前来，便忙上前请求。

“齐将军不可鲁莽。”婉月瞧着外面的形式，心里也着实没有底，看夜光中火把的数量，起码有三万骑兵，可是兵法之道虚虚实实，也难保这不是无涯迷惑的计策，也许真正前来的士兵之数不足一万。但既然情势扑朔，贸然出击于己只会大大不利，这个先机万不能让对方占去。

“军师，为何不让我出去迎战？”齐楚天是个直性子，他见睿王不说话，便冲向了婉月，“军师难道没有看见，东南军已经快打到我们城下了，若再不出去，只怕便会攻进来！”

“将军稍安勿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们现在对敌人的情况尚且不知，怎么能随便出去？白衣军的厉害尚且不提，若是外面真有三万士兵，你如何能抵挡？”婉月所说都是实情，可自从她在云川为无涯求情之后，齐楚天心中始终都对她存有芥蒂。

“哼，”齐楚天不以为然，“王爷常赞军师料事如神，兵临城下又怎会连个计策都没有呢？只怕军师是有心偏袒，心里还向着那个白衣军的妖孽吧！”

“你……”婉月胸口一震，顿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坐下了身子，望向睿王，他似乎也仍在为是否要出兵而犹豫不决。

“王爷，白天那个狗贼出言不逊，属下早已看不过眼，现在只要你一声令下，楚天立刻就出城将他的脑袋给提回来！”

睿王默然望着前方，双眉越锁越紧，他始终没有望向身后的婉月，他看不到在身后那殷殷注视着，望他三思而后行的目光啊！

“好，楚天，你带一万精锐骑兵出城迎战，只可随机应变，不可强对，若有不妥，速速回城。”

“是！”

“还有，应战时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最要紧的是把白衣军主帅的头给我砍下来！”那黑色将袍留下的是一个傲然的背影，这道命令说在口中虽是淡淡，但即使不看他的脸，也能看到睿王心中对无涯的愤怒和仇视，那是一种欲杀之而后快的恨。

齐楚天匆匆下了城，点齐人马，操起他的长戟狠狠鞭打着□飞电，从城门中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长戟霍霍，运转如轮，如此巨大的兵器在齐楚天的手下却轻若无物，被舞得虎虎生风。

一把长戟左挑右撅，连刺带劈，前后左右围在身边的敌人都被纷纷斩落下马，可越是这么打，齐楚天却越觉得不对，从前和白衣军交手的时候，他们的七人奇阵威力无穷，可为何今天打了这么久都还没有使出来？

他在马上，接着火光寻找着白衣军首领无涯的踪迹，可奇怪的是，这些敌人虽都身披白衣，可却似乎没有首领一般，只知道抵死勇猛地向前冲。

“哈哈！”不远处传来一阵清亮的笑声，一群在夜色中穿着黑色战衣，骑着黑色战马的人远远驶来，在战圈外笑道，“谁说白衣军就一定要穿白裳？齐将军，恕不奉陪了！”

无涯的白衣军统统换上了黑衣，身后是主力大军，目标明确，直向沧平城南门而去。

齐楚天和睿王的精锐被围困而住，唐淇一走城中已经没有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了，睿王在城楼眼见着无涯的军队越来越近，离攻城不过就是一步之遥了。

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拿过一旁的战甲迅速穿上了身，提起手中宝弓便要出城。

“王爷，你怎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婉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那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攻上来？”

“无涯身上刀枪不入，就算你亲自去也没有用，他是铜墙铁壁，你是血肉之躯，如何能敌？若是王爷肯听我一句劝，今夜先守住城门，来日方长，婉月自会想办法击退他们？”

“你真有办法？”

婉月此时也是心乱如麻，无涯突然袭来令她连半分思索的时间都没有，一时间想要挡住攻击自然不难，可如何退敌她却一点儿主意也没有。

可此时为了稳住睿王，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先将他劝住再说。

睿王果然放下了手中弓箭，长叹了一口气，“军师，那依你看，眼下我们该怎么做？”

“他们调虎离山，引走了齐将军，以为我们军中无人，才敢这么胆大妄为。倒不如我们也吓他们一吓。靖宣，将烽火台上的狼烟通通点起，你带三百个士兵绕到西南山坡上，大肆敲锣呐喊，立刻就去！”

“是！”靖宣接了命令，匆匆而去。

“张起将军，你带一千弓箭手在城楼，不要射人，只射马和火把，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就可以了。”

“至于王爷……”婉月道，“王爷大可不必呆在这里，还是先回府去好好睡上一觉，等到天明的时候，婉月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要他回府，不过是给白衣军一个错觉，以为他早已部署得当，成竹在胸，虽然战时诓骗敌人的计策并不少见，可要睿王把婉月独自一人留在这里面对强敌，无路如何他都心有不舍。

“王爷千万不可犹豫，我是军师，自当担起这个职责，只要你回府，我一定会想办法将无涯击退的。”

话说到这里，睿王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说道：“那你千万保重！”

雪还在漫天地下着，临下城楼的那一瞬，睿王忍不住回眸望了一眼婉月。这个乱世中的奇女子，拖着疲惫虚弱的身躯，左右调度指挥，从容自若，夜色映着她的苍白的脸庞，那上面是一股无坚不摧的坚毅神情。

56

56、困境 ...

这一夜，睿王又怎能睡得踏实？他人在王府，可心却一直留在外面，焦灼难安。

直到天色微明，东方天际透出一丝蒙蒙亮光的时候，才听到靖宣急匆匆前来禀报的脚步。

“王爷……”他跑得甚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别慌，慢慢说。外面怎么样了？军师她可还好？”

“回王爷，东南军已经撤了。只是我们也损失惨重，齐将军受了重伤，刚请华大夫过去，军师虽未受伤，可大概是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这一消息喜忧参半，虽然东南军暂时无法逼前，可自己这方的耗损却也是颇大。

“走，先随我去看看齐将军，军师那里也赶紧请人过去看看。”睿王神色忧虑，向靖宣吩咐着。

齐楚天已经被抬回了将军府，他的身上中了七八处箭伤，还有不计其数的大小刀伤，其中当胸一刀最是厉害，六七寸长，若再深些，只怕便会致命。

也亏得齐楚天是个顶天立地响当当的汉子，硬是咬着牙挺了过来。睿王亲视，齐楚天心中感动，拖着身子下得床来，睿王忙上前扶住他，关切道：“伤势这般重，赶紧躺着好好将养！”

“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话虽这样说，可他终究脚步虚浮不稳，一个趔趄，差点跌在了地上。

睿王将齐楚天扶到床上躺下，又是关心又是忧虑，齐楚天是他军中第一武将，如今他重伤在身，只怕接下来的仗可就要更难打了。

“王爷，昨夜一场交战，属下以为东南王的实力的确很强，不说白衣军的鬼魅妖术，就是他那些骑兵也是个个骁勇善战，不容小觑。”齐楚天忍着伤痛，断断续续说道。

“楚天，你先别想这些了，把伤养好要紧，东南军我自会对付，定不会让他们侵进沧平。”睿王虽表面轻松，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可心里却比谁都焦灼。

齐楚天又道：“昨夜真是多亏了军师了，我起先还以为她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还曾出言不逊，但若不是军师运筹帷幄，靠计策吓退敌军，只怕现在东南军已经攻进城来了……王爷，军师昨夜殚精竭虑，待我伤愈，定要向她负荆请罪！”

睿王拍拍齐楚天的肩膀，劝他不必再多言了，安慰道：“婉月不会放在心上的……”

然而等睿王想去幽客居探视婉月时，她却早已不在了，书瑾告诉睿王，婉月刚一醒便急着到城楼去了，她想劝也劝不住，说是什么大事要紧，没办法只好由得她，让小六陪着一起过去了。

这天气是越发的冷了，手若不是笼在袖中，只怕手指便会被一节一节地冻落了下来。

东南军昨夜暂时先退了回去，虽一时间不会再来进攻，但却也拖延不了太久，最多一天，他们休整好后，定会卷土重来。

婉月站在城楼上，飞舞的雪花落在了她的发梢、肩头，她本是绝世独立的佳人，本该站在男人的身后，本该有一个宽厚的肩膀为她挡风遮雨。可命运的齿轮，她的绝世才智却将她推倒了最前端，面临刀枪剑戟，冷对生死杀戮。

她原本应该是个温柔的妻子，慈爱的母亲，这样的天气便留在屋里和家人围坐在火炉旁享着天伦之乐，安之若素，可军师的身份、责任却令她拖着病恹恹的身子独自在这里筹谋策划。

“婉月……”这一声轻唤中满含着柔情和歉意，如果现在是太平盛世，他真想抛下所有的一切功名利禄，带着她一起过安定悠闲的日子，让她像最平常的女人一样，平平淡淡的生活。

她只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却仍是盯着城下忙碌的士兵。

“你身子这么弱，还跑出来做什么？”

“我怕师兄明日会来攻城……”

“那也不能这么不顾自己的身子！”睿王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十分认真地扳过婉月的脸。

他的怜惜和心疼毫不掩藏地写在了那对凤眸之中，幽深似水，情意满溢。

“我没事，”虽这么说，可是心脉之处却仍是隐隐作疼，此刻脸上的那抹淡笑也是勉强挤出。

城下的士兵提着一桶桶的水，正忙忙碌碌，小六扯着嗓子充当着指挥，将婉月的意思传达给下面的人。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睿王有些疑惑。

“在驻防。”

“提着水如何驻防？”

婉月望着天空中漫舞的雪花道：“最迟明日东南军一定会再来攻城。现在天寒地冻，今日夜间便会刮起北风，只要让士兵一直不停泼水，到明日，这里便会筑起一座天然的冰城。”

“冰城……”睿王眼中一闪，赞了一声好！

“这本不是我想出的计策，前人也有用过，冰城光滑难攻，我看师兄明日前来，也只能是望城兴叹了吧！”

一切都在婉月的预料之中，这日夜里北风嘶鸣，将士们连夜赶工，第二日果见在城门之前竖起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天然冰城。

一声嘹亮的号角吹起，睿王向远处望去，果然是无涯率着东南军又再挥师前来。

婉月站在他的身边，脸上是一夜未眠困顿的表情。外面的东南军似乎被这座冰城难住了，只在城下来回晃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越过。

无涯先派了一小队人马想试图用铁钩钩住城墙顶端，试着攀上去，但冰块甚滑，没爬上多少，便都统统滑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无涯又气又恼，这智筑冰城之计他也曾读过，可却没有料想今日自己也会在这里吃上一亏。虽然东南军兵强马壮，沧平城里的睿王已是损兵折将，但这道天然屏障却令他真真的束手无策，再也进不得半步。

城楼上的婉月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无涯喊道：“师妹，这一仗算你赢了，不过我就不信老天永远帮你，我也不信这冰城没有融化的一天，我耗得起、等得起，我倒要看看究竟到最后谁才是赢家！”

小六听了婉月的话，也扯开嗓子向无涯喊道：“我姐姐说了，请将军尽管放马过来，无论你来多少次，我姐姐都会想出退你之法。我姐姐还说，沧平的援兵很快就要到了，念在和将军相识一场，奉劝一句，早归早归！”

无涯耳中听着这番话，胸口震怒，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差点就要喷出，他强自咽了下去，不再多做纠缠，策马而返。

婉月的身子软软倒在身后的睿王怀中，她一口气硬撑到现在，终于还是瘫软了下来，“王爷，以我师兄的才智，最多只要十天他便能想出办法破了这冰城，若援兵再不到，我怕我们真的没办法再撑下去啊！”

“我已经派人连夜赶往洛川，让御风带兵速速前来。”

“御风师兄……”婉月微喘着气，“若是御风师兄能来，那便好了……”

天公作美，每天依旧北风呼啸，每日依然雪花漫天，这十几日，无涯的东南军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已经离开了一般，可越是宁静，却越是令人隐隐觉得不安。

直到第十五天的清晨，静得异常肃杀的沧平城外才传来阵阵马蹄的声音。守城的将士借着晨光向远处望去，来者穿的是中原军的战服，身后挥着的是中原军的大旗，他们显然也被挡在了那座冰城之外。

“洛川守将御风，奉睿王军令，前来支援！”御风骑在战马上连喊三声，可守门将士却仍不敢随便开门，急急奔到了内堂前去请示军师。

这几日婉月不敢回府，一直呆在此处，平时就在内堂休息片刻，一张俏丽的脸上异常苍白，看起来精神甚是不振。

“军师，要不要开城门？”

外面是一片宁静，雪已经停了，初升的明日照耀在冰莹的城墙上，折射出一道道美丽的光线。

婉月咬着下唇，似乎拿不定主意，这几日失去了无涯的消息，反而吃不准这个妖孽在想些什么，她心中总觉得惴惴，只怕这道城门一开，结局却非她所料想。

“婉月，外面是御风的军队吗？”睿王怎能放心婉月彻夜呆在这里，这段日子也一直不敢回府，守在此处，观察战情。

她点点头，四目相对，两人都看出了对方的心思。睿王思索片刻道：“现在不是犹豫不决的时候，若是不开门，难道让他们冰天雪地驻扎在城外？更何况东南军就在附近，若是前来突袭，他们连阻挡屏障都没有，岂不是白白送死的。”

婉月点点头，睿王所说的一切她也都曾想到，但身为军师谋士，她所考虑更多的是如何退敌保城，击败东南军。

“传王爷的军令，开城门，请御风将军进城！”

冰筑的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城门外的一层厚厚的冰，被几人合力击碎，碎屑散在了地上。

御风率着兵马正要进城，可还未发下号令，却听左右两侧传来震天的厮杀。东西两面的山坡上不知什么时候埋伏了两路骑兵，万千铁骑挥着武器向御风的军队杀来。城楼上的人看到这一幕也是目瞪口呆，这几日的忧心不是毫无道理，婉月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看来无涯早已得知御风前来相助的消息，他悄悄潜伏在此，为的就是这时候的致命一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御风一见到雪地中的那对闪着笑意和妖气的紫瞳，胸中怒气便燃燃而生，他不发一言，提起手中长剑就向无涯奔去。

御风是剑术高手，虽骑在战马上可身手依然不俗，无涯的眼神霍地对上了御风的目光，相隔多年，彼此的仇怨愤怒依旧未消。

无涯在剑法上虽不是御风的对手，但他并不刻意应战，而是东绕西躲，刻意避开御风的攻击。

从城楼上往下看，外面乱成了一锅粥，排山倒海的喊杀声震住了城头上并肩站立的两个人。他们不约而同地看着对方，吐出两个字：城门！

两扇城门依旧打开着，若是关起，御风便被挡在城外，只怕洛川的士兵都会力战而死；若是任由它这样开着，只怕无涯便会趁势带着东南军攻进来。

而当初婉月心中所一直担心忧虑的也正是这一点。

两人心中都是一团乱麻，无法决断，睿王双目如冰，手却一点一点地渐渐握紧，仿佛能听到指节咔咔作响的声音。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士兵送死，无疑是在他的心头狠狠地一刀刀剐着，那种滋味，痛不欲生。

还未来得及下令，又有消息传来：东、西两座城门失火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饶是以往镇定自若，素来冷静多谋的睿王此刻也再也不发掩饰心中的恼怒和恐惧。

他还从未尝试过这等腹背受敌的局面！

57

57、弃城 ...

南城门围困未解，东西城门却又遭火攻，消息一传来睿王便再也镇定不了，颤着声问：“东西城门如今情况如何？”

来报之人回道：“东城门张起将军正在抵抗，敌军火势甚猛，看起来气势汹汹。至于西城门的情况，现在还不清楚，是童将军在带兵。”

“王爷……”一个八尺大汉穿着战甲，手持长戟走上了城楼，脸上虽有病容，但仍雄姿英发，豪气不减。

“楚天，你伤还没好，出来做什么？”睿王见齐楚天的嘴唇仍是一片惨白没什么血色，因此不由恼道。

齐楚天单膝跪下，向睿王请命：“恳请王爷准许末将带兵守城！”

“不成，眼下这个形势，再加上你的伤势这般严重，让你出去岂不是要你去送死？”

“末将身为军中大将，本就该战死在沙场，如今敌军当前，难道王爷是要让楚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在战场厮杀，而我却躲在屋里养伤吗？大丈夫死则死矣，但求能得其所！”齐楚天一番慷慨陈词令婉月和睿王也不由动容，睿王这才点了点头，扶起齐楚天，赞许地望着他，“楚天，你是军中好汉，无论这一关我们是否能挺过去，在本王心中，你都是个铁铮铮的将军！”

婉月上前一步，向齐楚天说道：“齐将军，南门和御风师兄就交给你了，切记保得城池要紧，若是实在无力抵抗，就将城门关起。”

这是死令，可却是不得不下的死令。

而当睿王和婉月一起赶到东城门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一直安宁平静的沧平，此刻火光震天，流矢漫飞，城楼下堆起的尸体已经成山，双方正焦灼对抗，谁也没能占得上风。

鹤敬正在东城楼上指挥着这场战役，也难为他一把年纪了，此时早已是尘土铺面，一片狼狈，见到睿王的时候差点膝盖一软便要跌倒在地上。

“鹤先生！”睿王也是心神激荡，“这些人可是东南军？”

鹤敬的两行老泪垂了下来，摇着头哀声道：“王爷可知领军的将领是何人？正是昔日的三公子啊！”

婉月一颤：“唐滔居然还没死？”

当日在云川，睿王射杀水霁，可却放过了唐滔，如今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正是他报复的时机。唐滔此人阴险狡诈，并不易对付，不过鹤敬和张起也勉强还能撑住现在的局面。

“王爷，刚才听来报，西城门的形势怕是更加危急……”

东西南三座城门同时被袭，睿王突然有些疑惑，刚才见到了无涯的东南军，和前次来袭的人数差不多，可为什么短短半月功夫，他居然多出这么多的兵力，能够三面夹击，令他陷入如此一个被动的局面。

“王爷，不如到西城门去看看情况。”婉月心里也同样有这个疑问。

西城门守将童云飞本是齐楚天手下的一名副将，因这些年跟着齐楚天也立下了不少功劳，才得到了睿王的信任。

西城门两边靠山，有天然屏障，因此驻防最弱一些，可令睿王没想到的是，情况最为危急的却也是这道城门。

当睿王抵达西城门的时候，听到的是童云飞阵亡的消息。城楼下烽火阵阵，硝烟弥漫，杀戮声此起彼伏，对方似乎对他的布防用兵甚为了解。

“知道对方是谁吗？”睿王指着下面那个手提大刀，骁勇异常的蒙面将军问道。

守兵摇头答道：“回王爷，他蒙着脸不知是谁，也未有军报传来，只是童将军还没和他战上几个回合，便被一刀斩下了脑袋……”这个守兵似乎是又回忆起了刚才激战的血腥场面，一边说一边颤颤发抖，仍不住呜咽了起来。

“真没想到，东南军中还有这等厉害的人物！”婉月看着那蒙面将军的打斗，也不由暗叹。

可睿王的心却仿佛在一点点收紧，似乎有一双巨大有力的手将他的心紧紧握住，死死揉碎，那是恼怒和疼痛的感觉。

即使蒙上了脸，可这么多年的相处和情谊，他难道还会认不出那是谁？曾经在西昌的战场上，他曾一人舞着大刀，连杀三名大将，将自己从险境救出，还有那一次在涟州，也是他的这把大刀为他杀敌斩将……这大片的中原沃土，有多少是靠他的这把大刀打出来的，可为什么此刻，他居然将刀刃指向了沧平？难道就仅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从一开始，自己就根本就看错了他？

睿王窒着呼吸，从口中狠狠吐出一句话：“童将军战死，就让本王亲自上阵将这个乱臣贼子的头砍下来！”

婉月不知睿王为何一下子这么激动，她忙拉住睿王的衣袖，想要制止，可他的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冰寒冷厉，就连婉月也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那眼神中分明满溢着无法抑制的悲愤和痛心，婉月知道，她并无法再劝阻。

睿王的手因愤怒而冰凉，婉月轻轻握了上去，只说了一句：“若真要去，我与你一同。”

她柔柔坚定的这一句，仿佛是一股清泉浇熄了刚才还在心头熊熊烧着的怒火，那日在雪地中，他曾问婉月，可愿做他的妻子。那一天，并没有得到答复。

如今，生死关头，她有没有答应已经不再重要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生死与共，荣辱相随已是他们之间的一份难得默契。

“我虽不能杀敌，但却可以帮你看清敌人的弱点……”婉月见睿王只是怔怔盯着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不知他究竟是何意。

已是黄昏时分，残阳似血映照在苍茫的雪地，和遍起的火光遥遥相对。

“婉月……”睿王拉起婉月的手一起下了城楼，将她抱上战马，自己也骑了上去，“若是今日我们一起死了，你会不会后悔？”

那幽深的眼眶中噙满了点点泪光，她忍住不让它流出，“婉月无悔。”

一句无悔，便什么都够了，即使此战最终一败涂地，即使沧平改变不了易主的命运，即使天下江山最终旁落他人，他也能无悔了。

这一世，能和自己最心爱的人一起赴死，还有什么值得遗憾呢？

睿王策马出城，身后是铁甲三千。

外面仍杀得如火如荼，一片惨烈。

“住手！”睿王一声大喝，双方士兵都被他的威严所震慑，停了下来，中原军撤回了城门口，两军呈对阵之势。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大家都是我的手下，为何今日要在这里自相残杀？”睿王冷厉的眼神扫向了刚才勇猛无比的蒙面将军，“我待你已是仁至义尽，可是子汶，我真是万万没有想到，你居然带着怀越的将士们前来攻打沧平，难道你也着了廖迁的魔道？”

他厉声呼喝，对面阵前的蒙面将军知道再也掩藏不住自己的身份，缓缓摘下了面具，那人的确是唐淇无疑。

“大哥，我是对不起你，可是你既然放了我们，为什么不肯放了止儿？萱玉每日挂心儿子，郁郁寡欢，我真是不忍心……”

“你是疯魔了不成？”睿王越听越怒，忍不住大声呼喝，他真没想到，从前那个独当一面，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今日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男子汉大丈夫焉能为情所困？你今日所作所为真是不忠不孝不义，若是死去的父王地下有知，也不会认你是我唐家的子孙！”

唐淇原本苦涩的脸上突然一阵狂笑，笑声中满是凄绝，若不是逼不得已，他这样一个忠义厚道的人又怎会走到这一步？一切都是这个“情”字在作祟啊！

“大丈夫焉能为情所困？我们唐家为情所困不仁不义的男人又何止我一个？”唐淇仰天长叹，悲戚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个天下的生存方式就是‘争’，只可惜我明白的太晚。若是我早争，世子之位未必一定是你；若是我早争，萱玉她便会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若是我早争，如今也不会看着她忆子成疾却束手无策……”

“所以你就投靠了东南王，和唐滔这个逆贼联手，你们到沧平来的目的不是这座城池，而是我的王位，是也不是？”睿王厉声责问，声声刺心。

婉月倚在睿王怀中，此时她也明白了这一切，柔声道：“想必唐滔一定对二公子说，他会辅助你当上中原王吧……可前车之鉴犹在，难道二公子忘记了西南周腾是怎么亡的了？”

周家三位公子为了世子之位争夺不休，最后因为轻信，导致兄弟相残，一发不可收拾。

唐滔抓住了唐淇的弱点，顺利说服他将自己的怀越亲信带来，一同夹击沧平。唐滔说的十分动听，他对唐淇说，他自知已难在中原立足，可却又不想受制于唐渊，便想要支持唐淇，助他夺取王位。

岂不知唐滔狼子野心，若一切真的如他所愿，那唐淇也不过是东南王手中的一个傀儡罢了。

“司马夫人，我此生最敬重的便是司马先生。今日我只想拿回我应得的东西，不愿伤你，还请你速速离去！”

话未说完，便迎马上前，双方又再战起。唐淇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掀起地上阵阵积雪。睿王不敢与之硬拼，只能躲闪抵挡，再加上还得照顾着马背上的婉月，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婉月见唐淇的军队虽然勇猛，但毕竟是叛逆谋反，似乎行动中仍有忧虑，尤其是当两军正面冲突之时，许多人原先有过同袍之义，这一刀一剑又怎忍心砍下？

更何况睿王亲自率兵，对方的士兵心理上已经胆怯畏惧了三分，这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婉月靠在睿王身上，小声道：“王爷，攻心为上。力战未必能赢，先瓦解他们的士气要紧！”

睿王一听便领会了，策马绕开唐淇，大声道：“怀越的士兵听着，今日你们是受人蛊惑才会做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若是肯放下武器停战，本王既往不咎，绝不降罪于各位。”他连喊了几遍，原本就慑于睿王威严的士兵似乎有些动容，交战的节奏也放缓了下来。

唐淇一见形势不对，若是今日不成功，那便只有死路一条，“大家千万别听他的，攻下沧平，每个人都有功劳，我绝不会亏待大家！”

凡是领兵打仗的将军都明白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唐淇也知只有先将睿王拿下，这场仗便能不战而胜，他目标明确，只盯着睿王，刀锋所过之处，扬起一阵冷厉的寒刺。

西面的防守本就最弱，留守的人数也最少，这一场仗甚是凶险。婉月暗想，若是硬战，或者还能支持上一时三刻，周旋应对却未必不能拖住攻势，全身而退。但若是此时，只要再来一路援兵前来攻城，那就是大罗神仙也束手无策了。

偏偏想什么就来什么，婉月想到的，无涯自然也想到了。

西北方向的白衣军踏雪而来，即使离得很远，都能感觉到那对紫瞳中所流露出来复仇的快感。

婉月的心猛的一沉，窒着呼吸向睿王说道：“王爷，沧平保不住了。你听我的，赶紧从东南方向撤退……”

睿王也看到了无涯的白衣军，他既然能腾出身来赶到西面支援，那也就是说南面的齐楚天和御风，都没能挡住他的攻势。

大势已去，这一场仗已是输了。

“王爷，莫要再犹豫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你还活着，沧平一定能夺回来的。”

睿王此时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只能听着婉月的吩咐，拉起缰绳，狠狠抽了一鞭□的战马向东南的山上疾驰而去……

58

58、问心 ...

东南的山巅上冰雪皑皑，睿王带着婉月拼命地奔驰着。马儿每跑一阵，便离烽火连天的沧平城越远了一程，睿王的心中阵阵苦涩，他一手打下的江山，难道真要拱手让人？

耳边是潇潇风声不绝，身后传来阵阵马蹄不断。无涯不依不饶，紧追不舍，他和睿王之间有太多的仇怨，还有婉月，她欠他的，难道就仅是一句“再无拖欠”便可了结的？

前面便是悬崖绝壁，再无前路，睿王只得勒住了马，停了下来。一阵疾奔，婉月的脸色更加煞白，捂着胸口微微喘气。

“月儿，你是跟我回去还是和他一起死？”

前无去路，后无援兵，他们二人又不是无涯的对手，婉月就算再绝顶聪明，此时也再没有一点主意。

她惨白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浅笑，回眸望向睿王：“王爷，如果今日真难逃一死，我也不愿死在别人的手里。”说着生死大事，婉月却仿佛没有一丝惧怕，语声平静，颇是淡然。

睿王凄然一笑，握住了婉月的手，十指紧扣。他们四目相视，什么山盟海誓，生死相随的话都不必说了，彼此的眼神便已是再明白不过。

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婉月，能与你共赴黄泉，我此生再也无憾！”

无涯仿佛成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他们的眼中此刻除了彼此，再也容不得他人，凝视的眼眸中，将多年来一直刻意压抑的情思都毫无顾忌地放了出来。

而直到此刻，在婉月无悔的一潭幽水中，睿王终于知道他付出的那片深情没有白费。

他的眼神突然收紧了起来，在马背上狠狠抽了一鞭，马儿吃痛，飞身向悬崖奔去，四蹄腾空，直直向下坠去。

她仿佛听到漫舞的雪花在她的耳畔低语，飒飒北风，吹鼓着耳膜，还有悬崖上那一声悲痛欲绝的“月儿”，萦绕在上空，回荡在山谷，久久不散。

重重摔落下来的时候，婉月只听到沉闷的一声巨响，她脑中无比晕眩，眼前一黑，便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风声呼啸，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这里是一处洞穴，虽点起了火堆，但仍觉阵阵刺入骨髓的阴冷，婉月浑身打着寒噤，缓缓睁开了眼睛。

睿王就在她的身边，也正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他的腿上鲜血淋淋，大概是刚才掉下来的时候受的伤。

好在这里积雪深厚，他们从山崖跃下之时，马儿被山崖上的树枝挂到，减小了向下的冲力，他们落在厚厚的积雪上，顺势滑下，睿王的腿是在下滑的时候被尖利的石块所割伤的。

婉月扯下一块衣服上的布条，将睿王的伤口小心包扎起来，似乎是触到了痛处，睿王闷哼了一声，也睁开了眼睛。

山洞中突然一阵沉默寂静，这静衬得外面的风雪声更加嘶厉，这静惹得洞内的人面红心跳，婉月低下头去，并不接他的目光，只是轻声问道：“你的腿很疼吧……”

“我原以为这一次我们都活不成了，”睿王不答婉月的问题，却满目柔情，将她的手拉在自己的面颊之上，缓缓说着，“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不过只是一瞬，但这一瞬却让我明白了太多的事情。婉月，对我而言天下江山固然重要，但在我濒死那一刻，心里想的却都是你。在我心中，原来头等紧要在乎的，便只是你一个。”

他这番话虽不是第一次说出，可此时劫后余生，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珍贵，婉月的心头突然泛上一阵甜蜜，含着湿泪的眼角也透出了一抹温柔。

“那天，你在洛江冰面上曾问过我，可愿意做你的妻子，当时情势紧急，我并未回答。今日，我们一起经历了生死，我定要告诉你我心中的想法。”

有些爱，要用一辈子的时光去争取，而另一些，惊鸿一瞥就够了。

山洞中燃着的火堆化作了无声的背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婉月轻轻靠在了睿王的肩头，似乎是有些疲累，她轻声说道：“早在洛川，你为我不顾一切，孤身进城的时候，我便知道，这一世我只能是有负宁远了。”

睿王心旌激荡，颤声想要说话，却被婉月的手抚上了唇际，“王爷，你先听我说完……我生为女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身边的男人做他想做的事，完成他的宏图大愿。这一生，我先遇见宁远，和他在一起的三年时光，我们相敬如宾，恩爱不疑，我原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了。可是……可是我却遇见了你……”

她的眼角流下了两行清泪，可语声却越来越微弱，“遇见你之后，我一直努力不要去想，不可去念，但你的身影却一直挥散不去，就算是拼命想要遏制心里的念头却始终是徒然。子洛，我遇见了你，就好像遇见了一世的宿命。”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是等到了这一腔深情。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婉月一字一顿在唇间吐出这十四个字，字字如金，又仿佛一束柔软的锦带裹住了睿王的心。

他再也止不住轻轻吻上了婉月的额际，清冷的泪珠打在了她的睫毛之上，那是激动欣慰，在困境之中依然甘之如饴的欣喜。

婉月的眼皮越来越重，她缩着身子，半闭着双眼，这彻骨的寒冷啊，令她只想快快睡去。

“婉月，婉月……”睿王轻摇着怀中的人儿，不停唤着她的名字。

“不成了，我……我困的紧，我好想睡……子洛，让我睡一会儿吧……”

“不能睡婉月，”睿王着急地摇着她，冰天雪地之中，只怕她一睡去便再也醒不来了，“你，你和我说话，把眼睛睁开啊！”

“不成了……你，你要我说什么……”她的身子已经渐渐冰冷，只有那口中呼出的气息是唯一的温热。

“说什么都行，”睿王焦灼地道，“说你从前的事，说恪儿，说我们的将来，婉月，你若是睡了，也许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睿王一边说着一边把她的身子更紧地搂在怀中，用口中的热气帮她暖着手掌。

再也见不到……

婉月缓缓睁开了眼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子洛，我已经失去过宁远了，再也不想失去你了……我不睡，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吧。”

故事……睿王从来没有讲过故事，不过此刻听了婉月的要求，就算再不会也要硬着头皮讲一个。

他想了想，便说了起来：“从前，有一户贵族世家，家里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心思缜密，做事雷厉风行；二儿子一身是胆，老实憨厚；三儿子聪明伶俐，最会讨父亲的欢心。

这一家有一把世传的宝弓，能够得到宝弓的人便有希望得到世子之位。父亲对三人都不偏袒，决定进行一场比试。

当时东兖的一支军队正在进攻父亲的守地，他便召集了三个儿子前来，给他们每人三千士兵，谁先能退敌，便能得到这把宝弓。”

婉月插口道：“这位父亲对儿子倒是用心良苦，他要选的世子，一定需是一个智勇双全，可堪大用的将才！”

睿王见婉月似乎打起了些精神，便继续说下去：“老大和老三一直掖兵不发，只有老二率先出兵，他将敌军从山中放出，然后出城迎战，他虽勇猛，但敌军刚至，正是士气高昂，没多久便败阵而回。

老三用的是坚壁清野的方法，他命令手下的士兵准备好军需物资，凭着山险固守阵地，又派兵将地里的青苗除尽，烧毁其余的东西，让敌军得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物资，待到他们露出破绽，再予以出击。本来他这一计也未尝不可，但老三太急于冒进，没有看出敌军的佯败，因此虽前期占了上风，可最终却对峙太久，无法取胜。

经过这两战，东兖军早已锐气磨尽。老大挑选了一千骑兵，沿江向南，切断了敌人的粮道，另外又派上了一千人沿着山脉向东，从后面夹击敌军，此一战，全歼东兖军。”

“王爷是帝王之才，军事布谋的确令人叹服。二公子心肠直，又对自己的武艺颇是自负，才会遭败，至于三公子，虽然腹中也有韬略，但终究考虑不够，只有小智，没有大谋……”

婉月咳了两声，柔柔望向睿王，“这把宝弓可就是你身上一直所背，射伤无涯的那一柄？”

睿王点了点头，当年指挥这一仗时他才只有十六岁，就是现在回忆起来，也不禁暗自感慨。

老王爷早已仙去，只留一冢白骨，而他们三兄弟骨肉相煎，自相残杀，实在令人痛心。

“从父王将世子之位传于我的那一日起，我便下了决心，定要将天下江山尽收我唐家囊中，然后安邦、定国，还天下一个安然太平。”他的眸子闪烁着霍霍的神采，那是他的抱负，他毕生的理想。

婉月轻抚着他的脸，喃喃道：“子洛，从今日起，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支持你，帮助你。”

外面射进一道柔和的光线，天已经亮了，这寒冷难熬的一夜终于渡过。睿王扶着婉月走出了洞穴，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只剩一片苍茫的白，白的耀眼，白的空寂，周围除了声声鸟鸣，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这空旷的四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沧平是回不去了，此时应该已经被唐淇、唐滔所占，他们仅凭二人之力，真的能扭转局面吗？

作者有话要说：本期继续无榜单中~~~~~~~(>_<)~~~~

妖儿继续努力更新，新文同时存稿中~~

59

59、遇救 ...

睿王携着婉月在雪地里走着，一脚深一脚浅，四周是一片空茫。

置身于苍茫天地中的二人，惆怅孤寂，唯有紧握的双手温暖彼此。

“王爷，若是想夺回沧平，我们必须要找人相助。”婉月望着也陷入沉思的睿王，他飞峭的剑眉簇成了一团。

多年前的那场纷争，他能够借着联姻之名向杨守中求救，但今时不同往日，沧平城出了这么多的变故，萱玉虽名义上还是他的妻子，但实际已经随了唐淇，再不能成为他前去谈判的筹码。

更何况，睿王如今处于颓势，杨守中就算不会出兵干涉，但想要他相助，恐怕也是很难。

思来想去，当前的形势，也只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帮他，但那人兵力与沧平相差甚大，希望也甚是渺茫。

可有希望总比绝望要好，要他将这辛苦打下的大半天下拱手让人，无论如何，心中都是不忿。沉吟片刻，睿王说道：“婉月，随我一起去趟定北。”

定北，那是中原临近北方的一处小城，不过虽然城池不大，但因为是与北方交界的关口，因此地位却是不容忽视。

“王爷是想找穆将军帮忙？”婉月一湾秋水般的眼眸中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她自然也想到了这个时候，除了穆远，又有谁还能出手相助？

“穆将军当然不会拒绝自己的亲外甥，只是王爷，要让穆将军帮你夺回沧平，胜算着实很低……”婉月低叹了一口气，又道“不过事已至此，总也要试试，前人以少胜多的战例倒也不在少数。”

睿王自然是相信婉月的谋略，但就像她所说的，这不过只是已处绝望之境的尝试罢了，他们的对手无涯，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远处传来了一阵踏雪的马蹄声，睿王和婉月相视一望，忙拉着手躲进了一旁的树丛中，蹲□子，借着枝叶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情况。

一队士兵骑着马停在了雪地中，看他们穿着的战服应该是东南军的人。领头的一个向身后大声说道：“都找仔细了，将军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睿王双目一沉，侧脸而视，婉月的神情也是肃然，两人握着的手更紧了，没想到无涯竟这般不肯放过他们，就是掉下了悬崖也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们现在山洞附近搜了一圈，没什么发现，不过地上的两排赫然的脚印却令人起疑，那些士兵沿着痕迹渐渐朝睿王藏身的树丛走来，树丛很深，他们便用刀剑向内刺去，尖利的剑锋带着一股寒意，直抵婉月的喉头，眼看再差一寸就要碰到，那剑却突然收了回去。

是狼嚎的声音，夹着空气中丝丝干裂凝固的冰雪的味道。虽是白天，但幽咽哀戚的嚎叫声却仍是令人不寒而栗，阵阵胆颤。

“野狼……”外面的士兵收起了刀剑，似乎已经看到了狼群的身影，惊呼着，策马而去。

追兵虽走，但这群野狼的嚎声却越来越近，听起来似乎有四五只这么多，婉月和睿王屏住呼吸，依然躲在树丛中，丝毫不敢动弹。

向外看去，隐隐约约瞧见四五头身形健硕的野狼停在了雪地之中，眼中透着精光，这几匹狼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气味，也慢慢向树丛靠近，森白的獠牙，凶残的目光，都令人胆战心惊。

睿王一手将婉月搂在了怀中，另一手从腰间掏出了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若狼群真的攻来，也好歹能抵挡上一阵子。

婉月的脸庞轻轻贴在他的脸上，他很想问她怕不怕，可是就在相视而望的那一刻，他便明白了她的无惧。

她不怕死，怕的只是不能死得其所。对她来说，被狼群咬死总也好过被抓回去折磨致死。至少现在，睿王在她的身边，紧握着她的手，生死不离。

不需多言，两人都是同样心思。四目相凝，却令心渐渐平静了下来，若是真的难逃此劫，也是天意如此。

睿王的眼神似乎在说：婉月，莫要害怕，黄泉路上有我相伴，断不让你孤苦伶仃。

而婉月淡然安详的神情又似乎在说：这一世，得到如此的宠爱，无怨无悔。

狼的嗅觉极其敏锐，很快它们便找到了二人的藏身之所，亮着獠牙，呼呼叫着便朝这边扑了过来。

睿王一把拉起婉月，“快走！”

那些狼看着这两人的举动先是愣了一下，但随即头狼发出了一声低嚎，带着身后的三匹狼腾身向他们扑来。

他们一个腿上有伤，一个身子孱弱，哪里跑得动，头狼后腿一缩，身子一跃，已经睿王掀倒在了地上，婉月一声惊呼，人却被狼的巨大力道甩了出去。

野兽的口中呼出一股巨大的潮湿气息，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睿王一手抵着它的身子，另一只手握着匕首，用尽了全身力气向它的身躯狠狠捅去。

狼儿吃痛，向天嘶鸣了一声，眼中的凶光更甚，张口便要向睿王的脖颈处咬去。

“王爷！”婉月大声惊呼，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几支羽箭嗖嗖射来，直插野狼的脑门，它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其余的几匹狼见头狼遭难，不敢再逗留，结成群，甩尾朝西面山林里奔去。

狼口余生，却仍是心有余悸。婉月挣扎着拖起虚弱的身子，走到睿王身边，他喘着粗气，颈上是一排浅浅的牙印，若再晚的一刻，只怕便会丧生在这畜生口中。

“婉月，你可曾受伤？”

她摇摇头，整个人却扑进了睿王怀中，刚才的担心、紧张，此刻全化为了柔柔滴落的泪珠，如鲛人的珍珠。

从前，她总是露出最坚强刚硬的一面，执掌军务，能谋善断。可此时被睿王拥在怀中的婉月，却再也不是那个一方纶巾，指点江山的军师了，在这里，她不过是个守在自己心爱男人身边的普通女子罢了。

“你们是何人？为何冰天雪地地留在此处？”刚才射箭之人，走了过来，仔细打量着这对拥在雪地上的男女，满腹狐疑。

睿王向他望去，只见这猎户身材魁梧，手臂甚是粗壮，可见膂力过人，他刚才救了自己性命，睿王支撑着站起身来谢道：“这位壮士，我们夫妻二人是过路的商客，刚到沧平，却不料遇到了战乱，因此辗转到了此地。刚才多亏壮士相救，不然我们恐怕便要丧身狼腹了。”

婉月听他说到“夫妻二人”的时候，不由耳根一热，埋下了羞红的脸。

这壮士见睿王气度不凡，身旁的女子又皎若明月，两人虽举止亲密，但情态间却又不似平常夫妻，想是有什么隐情不便言说。

这壮士为人慷慨热情，又有一股侠义心肠，他见睿王身上几处伤痕，便邀他前去不远处自己的家中休息养伤。

一个山林猎户的家，却没有想象中的粗陋，屋中虽有弓羽刀剑，却也有书籍古琴，简单之中透露着雅致，显得屋子主人的身份更加非同一般。

“还不知壮士如何称呼？”

那猎户呵呵一笑，答着睿王：“不必老是壮士壮士地叫，我姓黄，排行老三，两位就叫我黄三好了。”他从身后的架上找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出来，交到婉月手上，“这是治外伤的药，就请夫人给你家相公敷上吧，两三天应该就会无碍了。”

婉月红着脸道了声谢，有话想问，却又欲言又止。

直到黄三出了屋子，睿王才道：“婉月，这个黄三不是个普通人啊。”

她拔开手中瓷瓶的塞子，放到鼻下轻轻一嗅，“我也看出了，不过他应该没有加害我们之心，王爷放心吧。”

睿王握住婉月的手，浅浅一笑：“这里不是沧平，你怎么还是王爷王爷的叫着，要是被别人听到岂不是暴露了身份？”

“那……该怎么称呼？”

若是叫名字，只怕也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吧。

睿王一把揽过婉月，柔柔笑说：“那就用最普通的称呼吧，我叫你娘子，你叫我相公，这样定不会惹人怀疑了。”

他这算是在调戏吗？

婉月不去理他，轻轻从他怀中挣出，嗔道：“受了伤还这般欺负人，”便把药瓶朝他怀中一塞，“这药我可不替你敷了。”说着便也掀起了门帘走了出去，去帮黄三一起弄些吃的东西。

晚饭吃的是晨间打下的狼肉，用火一烹，散放出阵阵诱人的香味。虽然他们从前并未吃过狼肉，但奔波了一日一夜，又受了伤，此时更是饥肠蠕蠕，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睿王夹了一块肉先尝一口，随即又给婉月的碗中也夹了一块，“饿坏了吧，多吃一些。”

黄三见睿王虽举手投足之间有着一股非凡贵气，可对夫人却是格外地体贴温柔，不禁赞许地笑了起来。

这几日经历了这么多事，现在能够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某一瞬间，睿王甚至在想，管他什么天下江山，如果能携着婉月在山间找一处没人打扰的小屋，就这样过上一世，又何尝不是一件乐事？

可是他的美好构想，在下一刻就被外面传来的吵扰声打破了。

三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听着外面的马蹄、喊叫，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黄三立刻道：“别慌，跟我来，外面的人我来应付……”

说着便将他们俩带进了里屋。

作者有话要说：妖儿说，花花草草不要大意地砸来吧！！！

60

60、尧公 ...

作者有话要说：妖儿的新文也欢迎大家去坐坐

黄三将二人带进了里屋，靠墙的地方有一束草垛，将之移开，黄三用力一推，那居然是一道石门。

睿王二人忙躲了进去，黄三将草垛移好，不慌不忙地出去了。

谁能想得到一个乡村猎户的家中居然还有这样的密室？

婉月环顾四周，这间密室中有着一排排的书架，上面堆满了书籍。

每一排上还写有各种不同的标签，细细看去，都是古往今来各种兵法谋略之书，而当婉月看到最后一排的上格之时，不由惊疑，那上面的标签赫然写着：悠然奇略（缺一）。

悠然先生当初所著的《悠然奇略》汇集了他一生的心血，所写的都是排兵布阵时的奇谋，若得此书，并能善加用之，便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这书共分上下两册，当初无涯偷去的是一本下册，而婉月没有想到的是，居然在这里见到了上册。

这个黄三，究竟是何人？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叮铛而响的金戈相交声，似乎是一场恶斗。

“婉月，不知这黄三先生一个人可能应付的了？”睿王双眉微蹙，心里也捏了一把汗。

人家好心相救，若是反倒害了他的性命，心里又如何过意得去？

婉月看到了这些书籍反倒不担心了，这黄三百步之外尚能射中野狼，武力惊人，又加上遍读兵书，岂会被区区几个小兵难倒？

“王爷不必忧心，我看这黄三先生，像是个有分寸把握的人。”

他们二人在石室中呆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不一会儿，石室的门便被推开了。

黄三手持长剑进来，向他们说道：“二位放心，外面的人我已经都赶走了，可以出来了。”

婉月的目光停留在了他手中的那柄长剑上，不由会心一笑。

外面的饭菜已经凉了，几个碗盆还跌落在了地上，屋子里，躺着两三个士兵的尸体。

“原本只想打发他们走便是了，可谁想没留神被他们看到了桌上的三副碗筷，这些人也忒不讲理，不问青红皂白就拔刀相向。”黄三叹了一口气，弯下腰去拖动那几具死尸。

睿王也一起帮忙，将他们拖到了屋后，埋了起来。

一边挖着土，黄三一边问道：“二位是过路的商客，不知怎么会得罪了官兵？其实这些官兵所贪的也不过是个财字。这个世道，给人以利，有时也是给自己方便……”

他刚才舍身相救，睿王见他是个赤诚之人，便不愿再隐瞒自己的身份。

“不瞒侠士，他们要追杀我们二人，并非为了钱财。”

“哦，那又是为了什么？”黄三嘴角挑起一丝恍然的笑意，望向睿王。

“是因为在下和夫人的身份。”睿王顿了一顿，回眸看向身旁婉月，只见她神色安然，便又继续说道，“在下并非过路商客，而是沧平睿王。”

“睿王……”黄三哈哈笑了起来，“睿王之名在下早有耳闻，雄才大略，少年英雄，怎如你这般落魄？”

婉月盈盈笑着走上前去，回道：“人生尚有潮起潮落，英雄自然也有落魄之时。只是不知尧公先生为何要隐姓埋名躲在此处呢？”

黄三听这女子叫出自己的真名，不由一惊，目光落在了婉月身上，愣怔片刻，呵呵笑道：“夫人真是好聪明，从我石室中的书籍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本来我并不敢确定，只是觉得这黄三不是个凡夫俗子，直到我看到那本《悠然奇略》，还有先生手中的古青宝剑，才大概想到了先生是何人。”

黄尧公拍了拍手上泥土，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将二人引进了屋内。

今年山中终日下雪，黄尧公将雪水煮茶，给二人各沏了一杯。

雪水入口，清纯甘甜，又辅之以梅香，沁人心脾。

二人饮了一口，黄尧公敛容向睿王正中一拜：“睿王殿下，在下刚才失礼了。”

他忙将尧公扶起，“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必如此拘礼。”

“我虽是山外闲人，但不论怎么说也是在王爷管辖的境内，这些年也是衣食无忧，这个礼还是当行的。”

尧公起身落座，朝婉月问道：“夫人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想必和悠然先生之间也颇有渊源吧。”

“悠然先生正是家父。”

“哦？”尧公一脸诧异，“十几年前我去过悠然谷，曾见过你一面，可还记得？”

婉月想了想，摇了摇头。

“也难怪你不记得，当时你还只是个小女娃。那日，你爹爹将你的生辰八字交给我算了一卦……”

婉月从没听父亲说过这件事，也皱起了眉头，凝神听他说下去。

“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这么奇异的八字。明明是个女孩儿，可却是封侯拜相之命，命主贵不可言。当日你爹爹听我说后，也敛容肃然，交待我万不可将这卦象传扬出去，为了答谢，还让我在他屋中任选一件宝物。”

“我曾听爹爹说过，《悠然奇略》的上部是送个给一个叫做黄尧公的朋友，当时我还很奇怪，既然要送，为何不将上下部一起送？现在才知道这个缘故。”

“《悠然奇略》的确是本奇书，读了上本实在令人心痒难耐，几年后我本想找个借口向令尊再借下本一观，但他说下部已经被人偷走了。”尧公说起此事，也是不无遗憾。

婉月莞尔：“尧公先生既是个隐居世外的高人，还要看这些兵书做什么？就算胸中满腹才华，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黄尧公听她话中虽是漫不经心，但却隐含深意，他饮了一口热茶，说道：“二位的行踪已经暴露，此地怕是不宜久留，待到明日一早，就请二位起身吧。”

虽说他说的都是实情，但逐客之意却也十分明显。

是夜，尧公将自己的房间让给了婉月和睿王，而他则在外间休息。

他们虽情深暗许，但毕竟没有名分，因此虽共卧一床，可却依旧守礼相待，没有半点逾矩之行。

“婉月，刚才你为何用话激他？尧公似乎不太高兴。”

婉月侧着身子，背对着睿王，“我是故意这么说的，有些人若不激，又怎能令他走出这片雪山，施展抱负呢？”

“你是说，要将他收为己用？”

婉月侧过脸，正对着睿王乌黑深邃的眸子，正殷殷望着她，心中微微一荡，一开口，温热的气息便扑在了睿王的鼻翼。

“尧公先生文武双全，他的能力不能小觑，我们现在势单力薄，若是能将他收为己用，夺回沧平的胜算也便大了一些。”

不错，黄尧公文能攻占伐谋，担当军师，武能冲锋陷阵，成一员大将。可是他既在这山中多年，又怎会轻易出山？

婉月似乎看出了睿王的忧虑，手掌轻抚着他的脸道：“不必担忧，我们先去定北，回来以后，我自有办法说服他。”

天亮后，二人辞别了黄尧公，启程向北而行。

沧平是中原的富庶之地，可越是向北走去，却是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象。

沧平以北，是一座叫做华陵的小城，连月的大雪，令城里的百姓苦不堪言。入到城中，竟发现到处都是饥民。

寒冷的天气里，许多人衣不蔽体，皴裂的皮肤露在刺骨的寒气中，禁受着剐心的折磨。

他们哀哀坐在地上，乞讨着食物，可是周围更多的却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怎么会这样？”睿王似乎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了，完全忘记了他是个逃难的王爷，而不是来体察民情的。

“民不聊生，食不果腹，一来和天气严寒有关，二来，恐怕和这里的县令脱不了干系吧。”

睿王双手握紧了拳头，他一直以为在他治下的土地里，到处一片清宁，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可若不是看到这一切，他又怎能相信原来大家过的竟是这样的生活。

“莫要冲动，”婉月轻轻握上了睿王的手，“走了一天也饿了，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歇吧。”

临行之前，黄尧公虽给婉月和睿王准备了干粮，但几天下来，早已没剩下多少了。

包袱里只剩下两个白面馒头，他们身无分文，接下来的路真不知该怎么熬下去。

婉月怕睿王担忧，脸上仍是一派安然，微微笑着递过一只馒头道：“先吃一点吧，等一会儿还要继续赶路。”

睿王接过来，咬了一口，却见婉月坐着一动不动，便问：“你怎么不吃？”

她摇头笑笑：“我不饿……”

“怎么会不饿？我见你也是昨天晚上才吃了点东西，是不舒服吗？”睿王见她脸色不好，以为旧疾又再复发。

婉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暗道：你一直都是个高高在上的王爷，怎么会想到自己也会有没粮食吃的窘境？

他一愣神，身边窜过一个黑影，一把夺过手中的那只白面馒头，跑了过去。

“快抓住他！”婉月突然失声喊道，与她平日里的温婉沉静全然不同。

睿王看了看那个背影，安慰婉月道：“不过是个孩子，想来也是饿了好几天了，就随他吧。”

随他？他们是在逃难，能够保住自己的命已经不是件容易的事了，还要做救济别人的善行？

“你怎么了？”睿王不知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婉月的脸色低沉得仿佛布满了漫天乌云。

良久，她才叹了口气，将包袱推倒了睿王面前：“我们只剩下这最后一点粮食了。”

61

61、夜逃 ...

这最后一点粮食，最多也就撑到明日。睿王这才明白，刚才为何婉月自己不吃，仅有的这一点，她也留给了自己。虽是饥寒交迫，可睿王的心中却涌动着一股暖意。

“我们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睿王问道。他们是落荒而逃，身上的钱物自然是没有的。

婉月怔忡片刻，褪下手腕上那串红珊瑚手链，“只剩下这个了……”

风吹动链子上的铃铛叮铃作响，如果要拿这条链子去当，无论如何心里也是舍不得的吧。

这条红珊瑚手链价值不菲，不过华陵现在这样的境况，当铺老板只开了一个大大低于其价值的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也就这个数了，当不当看你们的吧。”

“这么少？”睿王皱起了眉，心里颇不乐意。

老板呵呵笑道：“世道不好，当不当随你愿意。”

“当。”婉月将手链递了过去，握了一下，却终于还是松开了。

来日方长，先度过眼下的难关才是最重要的事。

当来的钱先换了一些干粮放在包袱中，其余的婉月都收了起来，可以留着再用。前去定北，是一段漫长的路程，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手里拿着刚买来的热馒头，可睿王却一点儿也吃不下，只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般。他伸手抚上婉月带着尘土的面颊，却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快趁热吃吧……”睿王仍是怔怔望着她，眼中绞满歉疚。

“刚才，我是一时情急才喊了出来，我知道你是好心……”

“婉月，对不起。”

她微微一愣，眼中闪着晶莹，却仍是笑着说：“说什么对不起，我早已说过要与你一起，患难与共，生死相随。”

他心中的悲戚她自然是知道的，刚才在当铺的时候，他的眼神中就早已透出了这般心思。

就算是一个普通男人，看到送给心爱之人的东西拿去当掉也会感到屈辱和无奈，更何况他，是雄心万丈，睥睨天下的睿王？

“你放心，这串手链，我无论如何都会替你赎回来的。”不止是手链，还有沧平，还有天下，这一切，他都会夺回来的。

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去住客栈了，只能试着看有没有好心的人家肯收留他们了。

幸好，一位看起来十分和善的老婆婆答应让婉月和睿王留宿一宿。不过老婆婆家里也没什么多余可睡的地方，只能让他俩在柴房的草垛边将就一晚。

天气寒冷，柴房的窗户又漏着风，呼呼吹在身上，刺骨的冰冷。婉月缩着身子，紧紧挨着睿王，而他则展着双臂将她搂在怀中，也唯有这样，才能多一些温暖。

“我真想快一些到定北……”他一想到沧平此刻被贼人所占，心中的怒火便又熊熊升起。还有齐楚天、御风、靖宣、小六他们，不知道都怎样了？

“子洛，你莫要着急，我想最迟一个月吧，待到来年春花绽放之时，我们一定能回沧平。”

他在婉月额上轻轻吻下，柔声道：“连累你和我奔波受苦。”

她摇摇头，幽水一般的眼眸投向睿王，这一路虽苦，可她却没有半点怨言，只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无论是艰难还是困苦，都甘之如饴。

“从前，我一直好羡慕司马先生，羡慕他无论走到哪里，身边都有一位不离不弃的妻子。现在，我不用羡慕任何人了。”他的前额抵着婉月，无限情深地说道：“回沧平后，我便要你穿戴凤冠霞帔，坐十六抬大轿，做我的王妃。”

怀中的人儿突然一颤，可他却没发觉，继续说道：“还有恪儿，我也会将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对待，亲自教他读诗诵经，武功箭术，兵法谋略……呵呵，我怎么忘了，有你这个娘在，兵法谋略自然是由你来教……”

他越说越是兴起，似乎已经沉浸在这无限的畅想之中。婉月听他说着，心里寂静安宁，她还有漫长的岁月要走，从此便要都托付给这个男人。

夜深时分，柴房外似乎有一些动静。睿王睡得警醒，一下便醒了，他轻轻推推婉月，“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微微拉开一丝缝隙向外张望，竟没想到那个老婆婆和他的儿子正在翻着他们的包袱，偷里面的粮食。

这一次睿王可没有再像上次那般随他们去了，他冲出柴房，抢过包袱，怒道：“还当你们是什么好人家，竟然偷我们的东西。”

那个老婆婆一见他冲出来，惊慌地躲到了一旁，她儿子却仍不罢休，操起屋里的斧头，要朝睿王砍去。

他本来也没什么力气，再加上做贼心虚，又怎是睿王的敌手？一下便被掀倒在了地上，直喊饶命。

“我们……我们也是实在揭不开锅了才会偷你们的东西的……饶了我们吧。”他苦苦哀求，听起来也挺可怜的。

一路来，睿王见到了外面的情形，心知若不是走投无路，他们也不会被逼到此等境地。

他将那汉子扶了起来，从包袱中掏出了两个烧饼，放到了桌上：“这些你们拿着，就当是我们借宿的一点意思。其实你年轻力壮，何不去从军，至少还能赚点军饷，也不至于现在要落到这个地步。”

“我并非不想，只是在华陵想要入军队都要先交一笔保费，否则就算去应征入伍也不会有人理你。”

“还有这等事？”天下战乱，正是用兵之时，这个小小的华陵县令和驻军守将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

“华陵的守将是……”睿王对这个小小城池的守将似乎没有太大的印象。

“好像……是叫蔡兴。”那汉子说道。

“蔡兴！”婉月和睿王异口同声。

当日唐滔叛乱而逃，洛川军中的一些直属将领都被流派到各地，原来当日的副将蔡兴，就在华陵城中。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都已明白这座城池也是不能多加停留。

虽然蔡兴并未发现睿王已经来到了华陵城，但是唐滔密令早已发下他和唐淇心腹将领所在各座城池，只要一发现睿王的踪迹，格杀勿论。

城门要到天亮才会开，他们不能再等，便绕道而行，从野地小路出发。

睿王的脚伤并未大好，婉月的身子也一直虚弱，走起来十分缓慢。野外的小路多是荆棘遍布，还有一些泥潭沼泽，他们互相扶持着，小心翼翼。

累了，便在树旁稍稍休息一下。

听着婉月微喘的气息，他心里不由心疼起来，这个坚韧的女子需要承受的东西远远多过普通的人。

他们并肩靠着，原打算休息片刻便再上路。

一阵呜咽的箫声从附近缓缓传出，弥漫在清冷的月色之下，婉月倏地站了起来，可却已经太迟了。

那白衣翩翩的紫瞳妖孽，已经在她身边翩然而至了。

“月儿，跟我回去吧。”他淡然地说着，漫不经心中却自有一股威慑。

周围没有其他人，婉月不明白，他一个人是怎么追踪到他们的。

无涯似乎看出了婉月的疑惑，收起了手中玉箫，莞然一笑：“你受伤的时候，我曾给你服用过逍遥宫的治伤灵丹，这灵丹有一股特殊的清香，你也许不觉得，但我们逍遥宫的人对这气味却是给外敏感。虽然你们一路上也算是小心谨慎，但这气味却还是出卖了你。”

无涯悠然而立，他们彼此都知道，逃，是逃不了的。

“无涯，今日我们陷入你手，也是天意使然，你要杀要剐，我们都只有认命。”婉月凄然望向这个对她一往情深的男子，他的恩义她并非不念，只是不爱就是不爱，勉强不得。

他妖冶的脸庞上扯出一抹悲绝的笑，突然之间长臂一展，便伸向了睿王，将他的喉头紧紧掐住，整个人都被抵到了树上。

“月儿，我怎么舍得让你死？你注定是要和我在一起的，只要他死了，你就只剩下我了……”

无穷的仇恨，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烧在他的紫眸之中，手掌越掐越紧，渐渐地仿佛能够听到颈骨的咯咯声响。

婉月自知哭喊求救都没有用，她情急之下，跑到睿王身边拔出他的随身匕首，抵向自己的胸口，“无涯，你放开他，否则，我便和他一起死！”

“哈哈……”他悠悠望向一旁的婉月，恨意却更甚，“生不同衾，死同穴。月儿，原来你对他已是情深如斯了。”

“你放开他！”

无涯置若罔闻，可他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刚烈的小师妹，说得出便做得到。她见无涯仍是死死扣住睿王，举起匕首便向自己的胸口捅去。

鲜血如注，在漆黑的夜中四处漫溢，婉月白色的衣衫上顿时漫开了一朵血红的花朵。

无涯大惊，忙丢开了睿王扶住倒地的婉月，封住她的几处大穴先替她止住了血。

“你居然肯为他死……你何曾，这样待过我？”无涯抱着婉月，心中一股冷颤的酸楚。

“婉月，”一旁的睿王见到此情此景，心中也是大骇，他一脱开无涯的手掌，忙奔到她的身边。

“师兄，我求求你……别杀他。”她这一刀捅的不浅，说起话来已是无精打采，没什么力气。

“我从来……不曾求过你什么，只求……只求你应了我这件事，他日……若还有他日，我结草衔环，定当报答……”

“婉月，你无需求他！”睿王的眼中早已弥漫着泪水，她真是糊涂，若她真的死了，他一人独活世上又有何意义？

他拉过婉月，将她横抱在怀中，似乎对一旁的无涯视若无睹。

“你说过，生死相随。生也好，死也好，总之，我都和你在一处。”他抱着婉月朝漆黑的前路走去。

“等等……”无涯在后面叫住睿王，“你要带她去哪儿？如果你不救她，等到天亮她便会失血过多而亡。”

前方的脚步似乎凝滞了一下。

“让我救师妹吧……”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好冷清，妖儿需要大家滴支持~~~~(>_<)~~~~

62

62、劝谈 ...

伤口虽不浅，但逍遥宫的圣药还是十分有用，不到一个时辰，血便止住了。婉月的身子一直都很虚弱，此时更是面上没有一点儿血色，看起来惨白一片。

这里是郊外的一处破屋子，没有人烟，只听见四周一片凄厉的鸦鸣。待到婉月睁开眼来，见到的便是睿王紧皱的眉头，和顺着眼眶面颊淌落的两行泪水，她甚至可以看到他紧紧揪住，疼痛无比的心。

“天下霸主……怎能轻易落泪？”她的手抚上了清湿的脸庞，低低说道。

无涯见婉月已经醒转，便过来查看了她的伤势，好在只是外伤，没有伤到心脉，还不算太要紧。他眼瞧着婉月和睿王之间的绵绵深情，一阵黯然。

同生共死说起来不过是简单的四个字，可天下间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就算是当日的婉月和司马晋也是未能。若真是同生共死，为何宁远死了，她却仍活着？

可今日，当睿王面临生死边缘的时候，她却以死相随，不离不弃。可见在婉月的心中，这个男人才是她真正的一生挚爱啊！

不需过多的言说，他们之间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意。无涯也终于明白，这一世，他虽得到了婉月的人，可她的心却永远只会系在睿王的身上了。

“哎……”那是一记深沉的叹息。

婉月望向无涯，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她朝睿王说道：“王爷，我有些话想单独和师兄说，不知……”

睿王看了看无涯，虽然他是廖迁的人，也是个危险的敌人，但是至少他对婉月不会有加害之心。

睿王点了点头，走到了屋外，清冷的月越发的黯淡，｛奇｝再过两个时辰，｛书｝天便就要亮了。｛网｝很多年后，当一切都渐渐平静消逝的时候，他仍是会不自禁的想起这个夜晚，和屋中那个可以为他而死的奇世女子。

婉月背倚着土墙，勉强打起精神，看着眼前的无涯师兄，他的眼里又何尝不是悔恨歉疚，他只想抓走睿王，并无伤她之心。

“月儿，真没想到你会如此刚烈。若是你再捅深一寸，只怕性命就难保了。”

婉月摇了摇头，问道，“如今，沧平怎么样了？”

他们落难这么久，可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沧平的一切。

“沧平……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其实就算无涯不说，她也猜得到，睿王失踪，必定会引起一阵轩然大/波，唐淇帮助东南军一起攻打沧平，就算进了城，有德沁夫人支持，但毕竟背负叛臣贼子的罪名，还有他和萱玉的事，当时在场那么多士兵都亲耳所闻，想必也再也守不了这个秘密，唐淇想要承袭王位，必定会遭到各方的反对，肯定是一场沸沸扬扬的闹战。

而唐滔他虽不可能坐上这个王位，但坐壁上观，表面上支持唐淇，暗中却帮着东南王将中原的势力分崩瓦解，最后睿王所打下的半壁江山，便全落入他人囊中。

“唐淇这个人没什么心机，做事全凭自己的直觉和冲动，这一次若不是因为他率了自己的亲信倒戈相向，师兄，你们未必能胜。”婉月说话的声音虽是低细，但语气中却自有一股自信豪气。

“其实我对唐淇的看法和你一样，这一次也是多亏了他的相助，等到沧平混战的时候，便是我东南军前来收拾残局之时了。”无涯想着这一幕情景，不知不觉便勾起了一丝笑意。

“师兄不必得意，你未必能如愿。”

“月儿，你们现在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就算要去借兵，又真能敌得过吗？”

“兵不贵多，贵在精。”婉月的眼中似乎凝聚着一团精火，跃动燃烧，灼热之下是她一贯的自信，这份自信，这种神采并没有因为她苍白的面色，虚弱的身体而减退半分。

“你今日要么杀我，否则他日，我必夺回沧平！”

无涯也不由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愣怔半晌，却不知如何回答。无奈，只得叹气道：“师妹，你为何这般固执？”

“固执的是你。”婉月微微喘了喘，其实无涯刚才没有再对睿王下杀手，她的心里还是感动和感激的。

“师兄，我问你。此次征战沧平，你觉得睿王麾下的将士比之东南王如何？”

无涯略想了想道：“沧平的确是有几员猛将，齐楚天勇猛果敢，如出海蛟龙，气势迫人，足可独当一面；张起马上功夫极佳，他训练出的骑兵也是个个骁勇善战，鹤敬刚毅有胆，也是个难得的谋臣，还有御风……若不是我诈降而逃，只怕未必能胜他……”

他说了这么多，心里却突然发现，睿王手下的文臣也好，武将也好，个个都有过人之处，而廖迁的东南军虽兵势强大，但除了无涯之外，却似乎没有才能特别出众的领兵之人，这也是当日为何廖迁一心想得婉月之故。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

“师兄，这些人都是当今世上数一数二的人才，一个人能抵得上一座城池，你可曾想过为何他们不去投靠杨守中，不跟随廖迁，而要死心塌地跟着睿王呢？还有我和宁远，当日又为何愿意留下辅佐于他？”婉月的这些话如钟鼓一般敲击在无涯的心上，令他也不禁陷入了沉思。

婉月见他似有触动，又道：“我再问你，睿王和廖迁相比，你觉得他二人谁更有君临天下之风？”

廖迁久居东南，表面看来谦和，实则内心却是极为阴沉，他谁也不信，只信自己，也正是因为他多疑的性格，所以手下才没有忠心耿耿的大将，若是将来他登临帝位，所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也符合他的个性。

而睿王能够身边能够有这么多的死忠之士，就算穷途末路，他们仍能不离不弃为他誓死守城。如今沧平的牢中，齐楚天、御风、张起，谈笑风生，竟是半点不惧死。

而能令婉月一世倾心，生死相随的男人，也绝不是一般之人，他的风流气度，他的挥斥方遒的豪气，在云川、在沧平，还有在刚才抱起婉月无惧无畏的时刻，都令他深深感受到了。

他的心突然受到了一股强烈的震动，虽然此时此际，睿王不过是一个落荒而逃，卸下一身权利的普通人，可是他的神采之中却仍是充满了霸气。

若真要论起，比之东南王廖迁，他更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王者风范。

“月儿，你为何要和我说这些？”

婉月瞧着无涯的神色，便知他心里已有所触，若白玉般瓷白的脸上掩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师兄，当日你曾对我说过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身负雄才，在这乱世之中，无非也是想辅佐良主罢了，既然你已心知谁才是良主，又何必再固执？”

“你是想劝我，帮睿王？”无涯的身子不自禁地微颤，不过震惊之余他心中也是十分佩服婉月，她自知若是无法说服无涯，她和睿王便只有死路一条，因此，就算是重伤之下，她却依然能够如此镇定清醒地将所有利害关系一一道来。

若撇开别的不说，睿王的确是一个值得投靠的良主，但是，身为逍遥宫的人，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脱身的？

无涯思忖片刻，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月儿，逍遥宫和廖迁的关系非比寻常，就算我愿意听你的，转投中原，逍遥宫也绝不会放过我。”

“你是怕他们的追杀？师兄你武艺超群，足智多谋，更何况若是你投靠了睿王，他们又怎会这么容易便能下手？”

“若只是追杀，我自然不用担心。”无涯凄然道，“逍遥宫中所有人都被种下了蛊毒，每一年，若是没有圣主的解药，便会毒发身亡。要不然，逍遥宫的教众又怎会如此死心塌地？”

婉月突然想到了留在沧平的青莲，她应该也是同样的境况吧。

“只要是人配出的药，就一定能有破解之法。而且，我看那逍遥子前辈，也并非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她半是安慰无涯，半是安慰自己。

“月儿，你不了解圣主。其实当日我没有对你说出圣主的身份，也是有所顾虑，但今日，也没必要再瞒你。”

“难道和我有关？”婉月有些奇怪。

“你道为何圣主待你如此不同，和你如此投缘？”他顿了一顿又道，“你可知她屋内墙上的那盘棋局是布给谁所解的？”

是谁？

无涯想起了当日逍遥子派他前去悠然谷之时所说的那番话，世间上痴情的人并非只有他一个。

情之所钟，一世不忘。

“那人名唤玉鹞山人。”

他此言一出，婉月大惊，失声喊道，“外公！”

逍遥子除了是逍遥宫圣主之外，还有另一个并不为人所知的身份，当年还是如花少女的她，是从前的平南将军的嫡亲妹妹，也就是今日东南王廖迁的姑奶奶。

当年的逍遥子是个名动武林的清秀佳人，多少少年英雄想要得到她的垂目，可逍遥子却偏偏爱上了一个穷酸书生——江玉鹞。

她布了一个棋局，曾言谁若能破此局，便能得到她的芳心。江湖武林人士谁又能比得上江玉鹞的聪明才智。

他对着逍遥子翩然一笑，言曰：“待我解得棋局便来迎娶你。”

可谁料，那不过是一句戏言。她等了十年，终是未嫁，当她派出的人终于寻到玉鹞山人的下落之时，他已是一抷黄土。

他早已娶妻，还生了个女儿。

逍遥子从此便遁入江湖，一生伤心，她亲手所种的这蛊毒便叫“断魂符”。

“婉月，你的相貌定是和玉鹞山人有些相似，她才会格外待你厚些，只是这断魂符的厉害却不是你所能想象。”

“若是我无法配出解药，我便和你去求爹爹，既然这逍遥子前辈和我们家渊源颇深，也许从外公留下的东西中，也能有所发现。爹爹的医术药道高我百倍，定能有破解之法……”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睿王深吸了一口冷气，望着初升的红日，它是如此的光芒万丈，洒满了整个大地。

这耀目的光，不就是希望吗？沐浴在清晨的第一缕日光之中，仿佛所有的不安挣扎，也都随之烟消云散了。

门打开了，他们彻谈了一夜，睿王并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只是着急进去看着婉月的伤势。

她已经劳累地躺在了一旁，可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容，她握住睿王伸来的手，似乎是十分兴奋地说道：“王爷，无涯答应帮我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承认这章很扯~~~~~~~~~~~~~~~~~~~~~

63

63、除夕 ...

追兵已经不会再有了，之前还是敌意甚浓的三个人，此时已经结伴成行，一起上路了。

天色渐晚，在定北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三人找了一户人家，休息一晚，待天明后再行上路。

今天是旧历的除夕，村子里人虽不多，但却也在为着这个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忙活着。

睿王一行是在一家青年夫妇家借宿的，年轻人本就热情好客，他们见睿王一派风流气度，婉月又是个灵秀的美人，也很乐意招待，只是见到无涯的时候，看着他的紫瞳心中微微有些寒颤。

婉月打趣无涯：“师兄，若是你眼睛中的紫气去除不掉，看来可很难招人喜欢啊。”

无涯挑眉不屑：“我又何须别人的喜欢？”

虽是如此，但这对年轻夫妇仍是十分客气，正值除夕，他们也忙里忙外，准备着年夜饭。

婉月虽身子才好，但想着叨扰别人已是不好意思，又怎能坐着白吃白喝，便也走进了厨房一起帮忙。

这小伙子的名字唤作金三，她的娘子便叫金三娘子。金三娘子手巧的恨，包的菜馅饺子个个玲珑小巧，婉月帮着她一起动手，不一会儿，几十只饺子便立在了灶上。

“这样的年月，能吃上一顿饺子已是不易，还要你们给我们一起准备，真是实在过意不去。”婉月心知这一顿饺子定是他们积攒了许久的面粮，心内歉疚之余更是十分感动。

金三娘子见婉月温婉娴静，又有巧手慧心，便愿意多和她说上几句，她凑着婉月，小声说：“外面那个穿着白衣服的男人是你的相公吧？一看你们俩就般配的很啊。”

婉月知她所说是睿王，也不由朝外偷瞄了一眼，睿王和无涯坐在外屋，映着窗外白雪，睿王清冷的脸庞看起来越发颀俊，他正帮着金三一起给门上贴上门神。而无涯独自一人靠在墙角，默默无声，闭着眼似乎是在休息。

婉月会心一笑，并不答金三娘子的问题，只是凝神望着睿王，此时的她仿佛就是一个山野村妇，在家中为心爱的男人做着饭，而他就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丈夫，到了新年的时候，给家里重新布置，焕然一新。

可是这样的生活，却又似乎离他们很远，是他们永远都无法真正靠近的。他若注定是一世君主，又怎能抛开繁华俗世？

也只有此刻了，就像一对最寻常的夫妇吧，有着一刹那的片刻安宁。

待到夜幕降临，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便端上了桌，五个人围聚在一起，也算是一顿热闹的团圆饭了。

婉月拿出了身上还剩下的一些钱，给了金三娘子道：“我们来这里白吃白喝心里过意不去，这些就请两位收下，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金三娘子笑着推却道：“几位过门便是客，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夫妻俩平时也没什么人好招待，今天这么热闹的过年倒还是第一次呢。”

他们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拗不过婉月，只得将钱收下了。

睿王心疼婉月，见她身子不好，还劳累了半天，便帮她夹了一个水饺放到碗里，以表体贴。二人相视而笑，绵绵情意尽在不言中。

无涯见他们这般，仿佛是赌气似的，也夹了一个水饺放到婉月的碗中，“月儿，快趁热吃。”

原本还算和谐融洽的气氛突然间似乎有些尴尬起来，无涯邪魅的似笑非笑，拉起婉月的手道：“你身子这般弱，自然是要多吃一点，不然我可会心疼坏的。”

金三和他娘子顿时愣住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个紫瞳男子也太过嚣张了，居然当着睿王的面公然和婉月亲热？

婉月想要挣开无涯的手，却不料另一边睿王早就一把揽住了她的肩头，不以为忤，反而更加温柔地对着婉月说：“早跟你说了别苦着自己，让外人瞧见你这般瘦弱的样子，还道为夫平日里苛待你呢。”

为夫？他居然还说得那么自然……

婉月瞪了他一眼，心知现在这两人是对上了，正置着气呢！

她咬着无涯的耳朵，小声道：“师兄，你不是已经答应我？”

“我只是答应你帮他，并没答应把你让给他啊？”无涯突然站起了身来，直接横在了婉月和睿王中间，将他刚才揽着肩头的手臂又给打了回去。

金三和她娘子饺子都顾不上吃了，只愣着眼看他们两个男人像孩子一般斗气，心里暗暗好笑。

婉月倒是真恼了，站起身来，嗔道：“我饱了，你们两个自己吃吧。”她十分抱歉地朝主人家行了个礼，打开门便到外面去了。

又是一年，村子里的爆竹声开始响了起来，声声震耳，带着新年的喜悦，贫苦百姓家，一年到头求的也不过就是个平安度日，丰衣足食罢了。

这样的日子该不会太久了。

远方的天际一团红色的火焰直上云霄，在最高端绽开了绚烂的花火，灿烂了婉月的双眸。

想起许多年前的除夕，她曾在悠然谷中看过一场绚丽异常的烟火，漫天的银花洒落，带着最繁华的胜景。已经有很多年的除夕，她没有再看过烟火了，她多么期盼，能再一次与心爱之人，并肩而立，看这璀璨天下。

“婉月……”睿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边，将身上的外衣解下，披在了她的肩头，“外面冷，受了寒可不好。”

“你看那烟花，多美……”她似乎是沉醉其中，眼神中恍惚迷离。

“你若喜欢，将来我每年都放给你看，各种样式，各种色彩。只要你喜欢的事，我都会为你去做……”

烟花，很美……可是婉月突然回过了神来，这里不过是个普通的小村庄，家家户户能够吃顿年夜饭，买上些爆竹便已是很难得了，烟花这么奢侈的东西出现在此处似乎是太不合适了。

果然，不一会儿，从远处烟花的源头传来阵阵的马蹄声，待到近前看清，竟是几十匹黑色的大马，上面个个都是彪悍强壮的大汉。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眼若铜铃，脸上满是横肉，一看便非善类。睿王携着婉月后退了几步，可却早已被他们看见。

为首的汉子饶有兴致地盯着婉月看了看，饶有兴致的对身后的兄弟们喊道：“今日下山打劫，原来只想捞点粮食钱物，可谁想到还有这么一个标致的娘们儿，弟兄们，你们说该怎么做？”

后面一阵笑声，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当然是抢回去给老大当压寨夫人！哈哈……”

笑声不绝，婉月心里一沉，暗怒这些人跋扈无礼。睿王见他对婉月出言不恭，更是心怀不轨，心里的一团火早已冒了上来，正想发作，婉月却早已拉住了他的手，“可别冲动，他们人多势众，看看再说。”

那汉子仗恃着人多势众，根本就没把睿王放在眼里，鞭着马儿便向前来，他伸出长臂一捞，想要将婉月揽过，可睿王眼疾手快，早已掏出了了怀中匕首，猛地刺向了他的手臂。

那汉子猝不及防，又不吃痛，顿时“哇”的一声喊叫了出来，忙将手缩回。这一刀其实并没多大的杀伤力，可却惹恼了那人，他恨意犹升，恼怒地盯着睿王。

睿王并不畏惧，接过他的目光，回视了过去，他虽势单力薄，但那汉子却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眼中有着一股说不出的霸道力量，不可逼视，不容侵犯。他的目光竟生生就被逼退了下去。

“老大，杀了这个男人，美人儿就是咱们的新夫人了！”身后的喽啰们不停撺掇，那汉子操过手中长鞭用力向睿王挥去，将他一下震开，他复又策马向前，一把拉过了婉月，将她提起放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放开我！”婉月惊怒。

“小美人儿，待我收拾了你家男人，就带你回去享福。”他看着婉月夜色之下的娇弱脸庞真是我见犹怜，恨不得立刻就带她回去。

不过眼前，他仍是记着刚才的一刀之仇，眼里冒出了火来，直想要取睿王性命。

“快放了她，否则我定会要你身首异处！”睿王咬着碎牙恨恨说道，一颗心儿全悬在了婉月的身上。

“你说什么？”那汉子假装听不到，想要取笑于他。

“他说，你快放下那马上女子，否则便要你身首异处！”一个清冷邪魅的声音从天而降，以极快的手法抽出身上软剑，一剑便砍下了刚才那个嚣张跋扈的大汉的头颅，随即又抱过马背上的婉月，翩然坠地。

“师兄……”婉月喘着气，看着无涯手中提着的头颅，一阵骇然。

他刚才一剑一抱，手法极快，身后的那些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首领的头颅便已被砍下，这时候更是惊得作不出一点儿声响。

无涯将他的头往地上猛地一掷，眼望着婉月道：“这个粗鄙汉子真是无理，竟然敢这样辱你，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算是便宜他了。”

他寒冰一般的紫瞳随之射向其余众人，他们见到了无涯的厉害，哪还敢造次？早已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恨不得立即便下马大喊饶命。

无涯倒是不惊不忙，只淡淡笑着，问婉月道：“月儿，你说，想要如何处置他们？”

“他们是附近的山贼，若是放他们回去，将来定还会祸患村庄，最好便是将他们交到军衙。”

“这……也太便宜他们了。”若是依着无涯的性子，他定是要将这些人统统杀死。

婉月脱了无涯的怀抱，走到睿王身边，柔声问：“你说，这样可好？”

睿王点点头，“一切都听你的。”

远处的火把渐渐逼近了过来，这一次不再是山贼，而是穿着军甲的官兵。

“早就知道你们这些山贼会趁着除夕夜为非作歹，幸好参军大人防患于未然，果然将你们一网打尽！”

参军？

婉月心念一动，走上前去问道：“大人可是穆远将军手下的？”

那人听到穆远的名字顿时肃然：“正是，不过在下只是一名小小的将领，并非穆将军麾下的直系军。”

走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了希望，虽然心里已经激动得快要跳起，可表面上却仍是强自镇定。

婉月道：“不知这位将军，能不能想办法将我们引荐给穆将军，我们都是沧平所来，带有睿王的重要口谕。”

“你们要见穆将军？”那人端详着眼前三人，虽不知其身份来历，可不知为何，却又仿佛无法拒绝他们的请求。

64

64、欢情 ...

要见到穆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接到了下面的层层禀告，听到了睿王使者前来的消息已经是五天之后了。

沧平之事，天下已经皆知。穆远人虽在千里之外，可心里又何尝不是焦灼难安，自从他的妹妹去世之后，他就只剩下睿王一个亲人了。

王位被篡，人又生死未卜，穆远山高水远，帮不上一点忙，心里又悔又痛，本以为再也见不到自己的这个外甥了，可却不料他竟派了使者前来。

狐疑之外，却也不由生出了些希望欣喜。

穆远忙下令请几位速来将军府，报讯之人却面有踌躇，回道：“将军，那几人说了，此番前来是有紧要之事，不可让太多人知晓，因此只能密约。”

“密约？”穆远沉吟片刻，搞不明白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们约在何处？”

“今日午时，就在将军府后的墨雪亭，请将军移步。”

穆远依时赴约，墨雪亭外仍是堆积着厚厚的冰雪，冷冽的寒风吹在他的脸上，相约的人却还未到。

“舅舅，许久未见，您可还好？”一个温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穆远转身而望，白雪映衬下，那个清峻翩然的男子正踏雪而来，他的脸上虽有疲色，但却始终掩盖不了与生俱来的那股傲然霸气。这种气质，从他一生下来时，便就一直存在于他的身上。

就算是许多年未曾见过，但穆远也依稀猜得出眼前这人是谁，一时喉头竟有些哽咽：“是……是王爷？”

睿王走到穆远身边，行了一个大礼，幽然道：“舅舅，我是子洛。”

刚才的惊疑转瞬变成了万分的欣喜，穆远竟抑制不住眼眶中纵横的老泪，一把扶起睿王，“王爷，太好了，太好了……你，你还活着……”

活着便有希望，活着便有反败为胜的可能，睿王见到了穆远这样的情态，便知道无论如何，这个舅舅是一定会站在自己一边的。

敌占沧平的消息穆远早就知道，唐淇也曾发过书信前来，言辞虽是委婉，但意在劝降穆远。只不过穆远驻地离沧平太远，唐淇如今又是一片的焦头烂额，因此，就算穆远没有任何回复，心中仍向故主，他却也无可奈何。

“舅舅，子洛此次前来，是想向您借兵，重夺沧平。”睿王说出了他的来意，虽已是意料之中，但穆远却仍不由一怔。

“王爷，定北只是边陲小城，虽城中也有六万兵马，但却还要顾及北面的防守，若是带上三万人长途跋涉前去沧平，只怕并没有胜算啊！”

他所担心的，睿王早在来之前早已想到了，“没有胜算却也比我现在的境遇要强，再说不试一试，难道舅舅就忍心看着中原的大半天下落到别人手中，看着子洛沦落天涯，从此再无前路？”

这并不是一件难以抉择的事，要穆远借兵给睿王他并无什么为难，但只是他更担心若是此举不成，睿王只有更加危险。

天地苍苍，眺望远处，一片寂静的白。婉月站在军寨的山坡上，望着远处，却不知什么时候无涯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从睿王前去会见穆远将军，她便一直站在此处，望着远方，萧萧的身影下是一颗为着心上人担心忧虑的心。

“其实你这么爱他，又何必劝他借兵反攻？倒不如两个人一起找个地方，从此隐居，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婉月没有转头，目光依旧不改，淡淡回道：“若是你，你会愿意吗？”

“我？”无涯轻笑，凝视着婉月凄白柔和的脸儿，“功成名就自然是天下有志男儿的最大愿想，但是你不会料到，有些东西早已比这重要的多了。若是我，我自然肯抛下功名利禄和心爱的人双双归隐。只是，我爱的人心里却并无我半分啊！”他长声叹息，这一叹抛却的是心内的魔障和执着。漫长的一路，经历了这么多事，他终于不再纠缠于这一切，放下也许才是解脱，而此刻他只愿守在婉月的身边，帮她完成心愿。

“若他只是个寻常男子，淡泊名利，愿意过一种自由自在、闲云野鹤的生活，我自然愿意和他一起平淡度日。其实若是我执意相求，他也必会同意，可我又怎能看他一世抱负就此落下？这样，他以后的日子都不会再快乐。”她的眸中闪着星光，执着而坚定。

其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竟愿意这样的为他，默默站在这个倾世男子的身后，帮他争取着他所想要的一切。

是从坠马落崖，生死相依的那一刻开始，是在洛川他孤身进城，凄绝的一吻落在她的额头开始，还是更早，早在她和司马晋被押到沧平大营之时，第一眼见他起？

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这个名叫唐渊的男子早已将自己的印记烙在了她的心上。于是情深如斯，一世无悔。

远处，那翩翩的白衣逐渐近来，肃然的脸上隐隐透着一丝了然于胸的笃定，这一行定是十分顺利。

夕阳西下，残阳映照白雪，大地一片暖红的微光，如同流光溢彩的锦霞。见到睿王的那一刻起，她的嘴角便再也止不住地向上扬起，微微笑着迎向他去。

只有在等待的时候，才知道思念是多么刻骨。没有一丝犹豫，婉月扑进了睿王的怀抱，任由他紧紧搂着自己，斜阳残照。

“怎么去了这么久？”

“你一直……都在这儿等我？”早上睿王临行之前，婉月便是在此和他辞别，竟没想到原来她不曾离开，一直留在此处等待着他的归来。

“舅舅……答应借兵给我，十天后，便可出发。”

婉月枕着他宽厚的胸膛，点了点头，“王爷放心，这几日我定会想出策略，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无涯望着这一幕，心中不由感慨，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如今他除了站在远处，心中暗自羡慕祝福，再也不会强难婉月了。

十日的时间非常紧促，要想出一整套完善的方案，的确让婉月伤透了脑筋，住在定北军寨的这几日，她每晚都挑灯伏案。

这一日，军中送来了一桶热水，奔波了这么久，婉月总算可以舒心地洗上一个热水澡，身心顿感舒畅。

起身后，她才穿上贴身的纱衣，门帘却掀开了。

“婉月，我来找你……”睿王没想到他进来的时候，里面是这样的一番情形，顿时愣怔在了原地。

她刚洗浴完毕，披散的长发上还滴着点点水珠，一张秀脸泛着微红，手中正拿着外衣想要穿上，见到突然而入的睿王也是吃了一惊。

其余的人，是不敢随便进她的营帐的，只有睿王却是例外。

原本微红的脸因为害羞，仿佛染上了红云一般，她怔了一怔，只好找别的话题，想要引开睿王的注意。

“我刚才想了一个法子，我是想……”她走到桌案旁，正说着，睿王也走了过来，突然揽过香肩，抚着她的脸道：“我现在不想听，只想好好看看你……”

于是跌落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之中，婉月清晰地听到咚咚的心跳声贯彻着她的耳膜。炽热的脸在她的颈间摩挲，他一手插/进湿漉的发际，喉间含混不清地低吟了一声：“婉月……”

他的眼神如同灼热的火一般，烧过她的眼角眉梢，她红润饱满的唇，她白皙的脖颈，精致的锁骨……

薄薄的纱衣，将她美好的身体衬托的若隐若现，却令他再也抑制不住一直想要她的念头。

如水的吻轻点在婉月的眉间，缓缓移到了她翕动着的睫毛。每次触碰到她的肌肤，总会令自己的心中止不住的震颤。他是多么的爱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啊！

于是再也控制不住，打横将婉月抱起，大步向床榻走去，将她猛的压到了身下。

“王爷……”她的软语仿佛是一种更深的诱惑，令他再也控制不住吻上了她的红唇。

等待了那么久，所有的爱都融在了这深深的一吻中，战乱流离下的扶手共进，冰天雪地之中的相濡以沫，是他这一世都无法忘记的爱恋。

舌尖进入了她的放弃了抵御的口中，柔软缠绵的交织，攻城略地、肆意狂放的纠缠，他的身体越来越热，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如同一团火，也燃烧了她的身体。

“婉月……”，他伏在她的耳际，轻声低喃，“我等不到了，真的等不到了……”

他带起身下女子的手，放在自己火热的胸膛上，慢慢往下移动着。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神已是迷离恍惚，这个时候，除了想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脑中再没有别的念头。

仅剩的最后一件纱衣翩然落地，赤身而对，那一双滚烫的手抚摸着她透着淡淡疤痕的身体，从脖子一路滑过胸到腰间。

他的爱抚也得到了回应，婉月环起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轻轻吻着咸湿的嘴角，他眼神一晃，猛然低头含住小巧的舌尖，用力吮吸着。颀长的身躯覆在其上，气息紊乱。

当她触到他的挺立之时，不好意思的微微侧过了脸，她的羞涩令他更加的迫不及待，婉月只觉手下的肌肉渐渐紧绷，腿上有一股炽热顶着，箭在弦上，欲要破门而入，她的脸顿时热辣辣地烧了起来。

精致美丽的锁骨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印下的微红痕迹，在他的吻和温柔的律动中，婉月再也禁不住发出了小声的呻/吟。

轻抚着埋在她胸间男人的头发，她的眼角忽然留下了两行清泪，可这泪中再也没有无奈酸涩，溢出的都是幸福和暖意。

一夜缠绵……

当他们从沉睡中缓缓醒来的时候，婉月只觉得身上环着一双温柔的手臂。他的呼吸就在耳边，第一次这样的贴近啊！

天已微微亮，婉月心里还惦记着排兵布阵的事，便想轻轻拿开他的手臂，小心下床。可谁知她一动，身后的人便醒了，他轻轻“唔”了一声，不肯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些。

“还早呢……”他将脸凑了过来，在她颊上轻轻一吻，满脸都是笑意。

“我昨天才想出一个略有把握的阵法，还要起来再想一想……”

“不急在这一时……”话未说完，又是一个深深的吻，挑动着一夜已经平复下来的欲望，那壮实的身子又再压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等了60多章的读者们~~~~~~~~终于发生了~~~~~~~~~~~~~~~

非常抱歉，周末有事，可能只能更一章，到下周一再继续日更，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65

65、回击 ...

欢好之后的两人，对望彼此的眼神似乎更多了一份甜蜜和默契，剩下的日子，二人更是形影不离。

夜深寒意千重，婉月坐在灯下拢了拢衣衫，正对着地图上的一处发愣，一个想法突然跃进了她的脑海，于是双眼凝在了那处，侧着头锁眉而思。

他的双臂不知不觉便环了上来，柔声道：“想什么这么出神？”

“你看这里，”婉月指着沧平地势图上的一角，向睿王说道。

“这里？这是洛江下游的一条支流沙河，水流湍急，很少有船只从这里登岸，再加上沙河附近就是陡峭的山脉，这样的地势，平素的驻防也比较松懈。”

婉月的眼中似乎露出了一丝神采，陡峭的山壁可以用来伏兵，湍急的河流是背水一战最好的依托，最难得的是这里不起眼，驻军又少，若是能将敌军引到此处，或者可以一搏。

睿王的目光也留在了沙河那一小块不起眼的地方，片刻之后，他似乎也明白了婉月的意思，侧脸相视，两人均是默契一笑。【奇书网﹕www.qinkan.net】

这是一场硬仗，穆远的三万士兵都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程出发。为了掩人耳目，婉月让他们分成若干个分队，都打扮成运送货物的脚夫，将武器兵刃都藏在货车之中，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分兵而行，最后会合的目的地便是——沙河。

无涯可以做先锋，穆远可以负责支援，而还缺的一名主力大将，婉月心中的最佳人选便是在沧平野外山间的黄尧公。

沧平现在的情况正如当日无涯所讲一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无力服众的唐淇焦头烂额，除了手下的嫡系军队之外，原本睿王麾下的将士都没有臣服之意。

叛臣逆贼的头衔套在他的身上，仿佛挣脱不下的魔咒，令他时时头疼万分。也只有在晚上，回到房中见到萱玉的时候，才能略略定下心神。

怀中的人儿和当初见到的玲珑活泼的姑娘已经大不相同，世事的磨砺催打，仿佛无情的暴雨，令这个本该花朵一般的女子早早便现出了沉寂与默然。

萱玉抱着快要睡着的止儿，细细柔声地哄着他，脸上满是慈母之情。

他想要给她的是快乐无忧的生活，他希望看到的是萱玉的脸上永远不要有忧愁，可是现在的她，却很少展开笑颜。

她的眼里、心里，只有止儿。

隔了一日，唐滔进府，唐淇有军务要处理，因此并不在，只见到了逗弄着止儿玩耍的萱玉。

“子沐给二嫂请安。”

萱玉从来就不喜欢这个满脸邪魅阴险的小叔子，因此头也不回，抱着止儿，好没气地道：“原来是三叔，子汶并不在府中，你到军营去找他吧。”

唐滔直起身子，笑了笑道：“二哥不在府里，子沐和二嫂谈谈也是一样的。”

萱玉站起身来，冷冷道：“我不过是个普通妇道人家，和你有什么好谈的？”

“二嫂怎么能说是普通妇道人家呢？你身份尊贵，既是东北杨将军的掌上明珠，又是府里的王妃，只要你一句话，多少人不得不俯首听命啊！”他顿了一顿又再说道，“就是小公子，也是将来的世子，贵不可言……”

萱玉听他说到止儿，不禁面色稍霁，缓和了下语气，“那是自然……”

“可是夫人难道不怕将来世子的道路不好走吗？”唐滔似乎话中有话。

萱玉心内一个咯噔，不知他所指何意，于是屏退了周围的仆从，沉下嗓子问道：“三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我止儿将来的路不好走，难道是指有人会对他不利？”

唐滔脸上的笑讳莫如深，“二哥虽然忠厚能干，但毕竟现在不服他的人还有很多，而其中最甚的就是现在关押在沧平大牢中的那一群人。”他见萱玉凝神听着，便又继续说下去，“二哥仁慈，自从占得沧平之后，便一直留着他们的性命，一则是宽厚，二则也是爱才，可这些人对唐渊早已死心塌地，又岂是如此容易便会降服的？虽说现在留着他们并无大患，但天长日久，总是心中的一根刺啊。还有那婉月夫人的儿子司马恪，若是留待他长大，也是个智谋无双的主，身边还有这么一群能臣武将，只怕止儿将来的路……”唐滔斜眼睨着萱玉的神情，只见她一脸凝重，句句话都打在了她的心上。

养虎为患的道理谁都知道，即使现在对方被死死压在手下，看起来绝无翻身的机会，但将来的事又有谁会知道？就像她在十七岁待嫁之时，又怎会想到今日是这样的境地？

她咬着下唇，似乎正在思索着唐滔刚才的每一句话，半晌，才道：“你说的的确有理，但子汶为人固执，他又怎肯听我的？”

唐滔见萱玉已被自己说动，心中暗暗得意，走近一步又说：“二嫂，只要木已成舟，二哥又怎会为几个囚犯来为难你？”

萱玉仿佛心有所动，轻轻拍了拍怀中渐渐睡着的止儿，一个念头已在脑海中形成了。

如同当日所说，婉月和睿王又回到黄尧公所住之地。寒冬已过，春意渐融，四处一派生机，山林间回荡着嘹亮的歌声，袅绕不去。歌声清脆悠扬，可见唱歌之人心襟坦荡，虚怀若谷。

“婉月，他真的会帮我们？”睿王仍有些疑惑。

她微笑着点点头，纤柔的手儿握了握他，“放心，我自有办法。”

正说话间，黄尧公已经挑着两担柴回到了茅屋，见到婉月和睿王既有惊喜又有些疑惑，“二位看起来容光焕发，气色不错，想来这一路还挺顺利吧。”

睿王上前拜了一拜，谢道：“若非当日先生救命之恩，子洛与婉月早已命丧饿狼之口。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先生大恩，子洛永世不忘。”

“不必不必，”黄尧公并不稀罕这些，摆摆手，一脸淡然。

“先生，你真的不要报答？原本我还打算将《悠然奇略》的下册借与你一阅呢。”婉月浅笑盈盈，她一说到《悠然奇略》，尧公的眼神都放光了。

“当真？”

“自然是真的。”婉月眼中微闪着狡黠。

“那可太好了，若是别的东西我可不稀罕，但若是《悠然奇略》，我可有兴趣的紧啊！”黄尧公抚掌而笑。

“可是尧公先生，你读了《悠然奇略》若是无用武之地，岂不是太可惜了？不如这样，我将书给你，眼下便有一场战役，不如你就小试身手一番，可好？”

黄尧公这才明白了婉月的来意，嗔道：“你这女娃儿，鬼心眼儿还真多，竟用这种方法来逼我出山。”

婉月不语，只站着盈盈笑望。黄尧公踌躇片刻，却还是答应了，邀了二人进屋来坐。

睿王将眼前的形势和婉月所想的策略告诉了尧公先生，他一边听着一边暗暗思索，有时点头而赞，有时嘴角微扬，似乎颇有所悟，待睿王讲完之后，他朝婉月说道：“你这个女娃的确不一般，不愧是悠然先生的女儿。这场仗有意思，好，我应你便是！”

以弱对强，以散军对抗沧平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这一切都吊起了黄尧公的兴趣，更何况还有《悠然奇略》这样大的诱惑，他再无理由推辞。

婉月见他终于答应，芙蓉般的脸上荡漾开了一阵笑意，言道：“如此这般，我们的胜算便更大了一些。”

“那不知何时能将那书……借我一阅？”

“别说借，送给先生都无妨。《悠然奇略》下册我无涯师兄阅过后早已被焚，不过小女子幼年之时曾经读过，不才能背下全文。先生就请放心去打仗，而婉月，就留在此处，将书全部默下。”她悠悠然说着，过目不忘的本领，她从小便已练就。

反攻之战，一触即发。

沧平大牢中，一个穿着月白衣衫的女子缓缓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幽幽扫过牢房中的每一个人，有怨也有恨。

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不再天真单纯，不再相信任何人？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能够狠着心肠，就连一个年幼的孩子也不放过？

她的脚步先停在了一间牢房门前，里面关着书瑾、青莲和恪儿。

阴湿的牢房，被困此处的种种折磨，一眼望去，里面的两个如花女子蓬头垢面，唯有脸上的神情仍是清冷。书瑾的手里抱着司马恪，这孩子看起来似乎病了，也许是发着高烧，一双面颊如火烧一般的红，闭着眼睛，最终似乎在喃喃叫着“娘”。

“他病了？”

青莲只冷冷瞥了她一眼，不屑回答，书瑾实在心疼司马恪，她情知若这样拖延下去，小恪儿定会没命。

“夫人，您也是做娘的人，看在小公子的份上求求您救救恪儿吧，他若是再这么烧下去，可是……可是会死的啊！”书瑾跪在地上不迭地磕着头，眼泪早已哗哗地流了下来。

“你别求她！”青莲将她一把拉起，“求她有用吗？她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她心里早就恨死婉月夫人了，怎么会救恪儿？”

萱玉一听到婉月的名字，牙齿便不由咯咯作响，心头的恨意又涌现了出来。如果不是这个女人的出现，睿王又怎会被迷惑，一颗心儿全悬在了别处，而对她弃之如敝履？

“你说对了，我就是巴不得他死！”

萱玉并不急着对司马恪下手，寒冰似的目光先落在了青莲的身上，“你这丫头倒是长得标致，还一副伶牙俐齿。”她挥了挥手，招过身边的云枝，“先把这碗药汤，赏给这个青莲姑娘喝吧。”

众人大骇，谁都明白，这碗汤药代表着什么。从前的萱玉虽有小性子，但心肠总还算不坏，可今日看来，她已经丧失了常人了心智，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被嫉妒、怨恨以及无穷的惧怕包围着的人了。

“夫人，青莲只是个丫鬟，何罪之有，你何必要她性命？”齐楚天在另一间牢房中又急又怒，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原来，齐将军也有心心念念关切的人呵！”萱玉斜睨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将军莫急，等一会儿自会轮到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妖儿最近好多事在忙~~~只能说尽量日更了，争取五月前完结掉~~！

66

66、了断 ...

青莲虽身有武功，但无奈手脚上都被上了镣铐，再加上被囚禁了这些日子，早已筋疲力尽，根本没有力气反抗。

她的嘴被人狠狠撬开，左右的卫兵将她双手牢牢钳住，云枝胆颤着向她走近，已到跟前，却还是不忍地回头望了萱玉一眼。可她神色依旧，完全没有改变主意的样子。

浓汁汤药一灌入口中，辛辣恶心的气味便呛得青莲全吐了出来。云枝闭起了眼睛，狠下心来捏起了青莲的鼻子，将一碗毒药尽数灌进了她的口中。

书瑾吓得浑身直哆嗦，只抱着恪儿颤颤不敢言语，另一边齐楚天、小六、靖宣除了悲愤的叫喊之外，却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莲伏在地上，微弱地喘息着，她的嘴角渗出一道鲜血，触目惊心地彰显着即将而来的死亡。

她曾想过千万种自己的死法，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死在一个看起来手无寸铁的女人手中。

她回过头去，漆黑的眸子不断放大，瞳孔中留下的最后一个影像是齐楚天悲痛欲绝的神情。

很小的时候，她就到了逍遥宫，这一辈子渴望的便是一个真心爱护她的人。为此，她付诸青春，不懈地找寻着。

以前是无涯，现在是他。

最后一刻，看到的是他无限留恋，深情不舍的目光，她的心里终于不再孤单，这一辈子也已足够。

齐大哥，若是有来生，我多愿一开始便与你相遇啊！

青莲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了呼吸，四周的哀嚎、叫喊，她都听不见了，虽然那一阵绞痛如同利刃一般剐在她的心窝，可望着眼中最后留下的那个人，她此生无憾。

“青莲！”那是撕心裂肺的喊声，而当萱玉将下一个目标盯向书瑾的时候，齐楚天却在一旁冷冷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他的笑声实在刺耳，令萱玉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笑你可怜可叹，明明是个侯门千金，却做不了自己的主，成为和亲的筹码，若是你安守本分，贤良淑慧，王爷就算不爱你，可心里总还是会敬你。但你却不知廉耻和二叔做下丑事，东窗事发，不仅没有悔改之意，还迁怒他人。你今日要杀我们，自然是易如反掌，但你心狠手辣，只怕小公子也会跟着折福，若是天佑王爷能够回来，也定不会饶你这个贱妇！”齐楚天本就是个粗人，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更加上他此刻心中大恸，也不顾忌主下尊卑，破口大骂了起来。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萱玉的心病，此刻听来句句如利锥一般狠扎在心，气得她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

“萱玉，你在这里做什么？”大牢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唐淇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慌张。他并未留意已经倒地而亡的青莲，只是一脸焦灼地拉过萱玉的手，“快跟我走，大哥……打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终是回来了！她早就该料到，只要睿王不是真的死了，就算只剩下一兵一卒他也不会放弃。

可是没有料到的是，居然这么快，他这一次回来，所有的新仇旧怨定会一起结算。她已经是一具行尸，可是止儿呢？他会放过那个孩子吗？

萱玉愣愣站着，仿佛没有听见唐淇的话，兀自出神。唐淇猛地将她一拉，大声道：“来不及了，南边的城门已经快抵挡不住了，三弟，三弟又不知去了哪儿……”

这时候的唐滔一见形势不对，自然不会贸然出动，他带着几千东南军守在沧平城外伺机而动，若是唐淇能够抵挡，他便出手相助，但若唐淇败局已定，他便想好带着这些东南军回到驻地，再与廖迁想办法。

反正唐家的这些家务事，这趟浑水，他可不愿冒险去淌。

城门最终被攻破之时，唐淇和萱玉正抱着止儿想要趁乱而逃，却迎面碰上提着亮剑，缓缓走来的睿王。

他的目光中看不出一丝的情绪，他该是愤怒的，可为什么那眼中却只是冷冷的寒光，令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大哥……”唐淇并不惧死，他怕的只是无法保护萱玉母子。“此事都是我一人的主意，求你，求你饶了我娘亲，还有……还有萱玉和孩子。”

“我何尝没有饶过你们？”睿王挑起剑眉，反问道。“可你最终却让我那么失望，你要将我赶尽杀绝，你要将我打下的江山拱手让给廖迁。”他仰头冷笑，从唐淇率兵站在沧平城门口得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他们的兄弟情谊，算是尽了。

“大哥，你恨我怨我，皆是子汶的不是，若我一死能泄你心头之愤的话，只求大哥不要再为难她们。”唐淇的眼中是一种凝重的决绝，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这一切都是他的一时贪念所致，那只求不要再连累旁人。

横刀刎颈，鲜血洒了一地。他做事从来都没有犹豫彷徨，就连死也是那么英勇决绝。

曾经那个提着大刀，无所畏惧的少年英雄；那个心怀天下，永远有着爽朗笑声、赤胆忠心的唐家二公子，在他无法瞑目的双目中，是淡淡的哀伤……

他怎能忘记这个金戈铁马、烽火连天一起走过的兄弟，他怎能忘记无数次在战场上，是他的大刀败退丛丛敌军，他怎能忘记把酒畅谈，交托心事的少年当初。

他曾问过子汶，为何当日德沁夫人为他争夺世子之位的时候，要毫不犹豫的说一个不字？

他至今仍记得唐淇脸上淡然的笑容，“我只会上阵杀敌，不懂其他，这个世子之位还是大哥你来坐更加稳些。”

踏进城门之时，睿王其实已经想好了，只要唐淇肯有悔改之意，他便削了他的兵权，至多将他软禁便是。但如今，眼睁睁地看着手足的鲜血流了满地，他的心中又何尝不是锥心之痛？

萱玉似乎呆愣住了，静静凝望着唐淇的尸体，却冷静地没有一丝反应。睿王愤怒地将她从地上拖起，按到了唐淇的面前，“你为什么不哭？他是为你死的，你为什么不哭？”

“我不哭……他为我死了，大不了我也和他一起去便是，”萱玉扭头看着睿王，四目相视，所有的恩怨情仇都汇聚在了一起。她空洞的眼眸中，是深邃的忧伤孤独。

“我不哭，子洛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那个时候，我哭得好伤心，却没有一个人安慰我，是你告诉我，想哭的时候，就掐自己一下，告诉自己不管什么时候，对着什么人，也不管自己再怎么想哭，眼泪都只能流在心里……”当年的那番话，她仍是一字不差的记在心里，这么多年，从未忘怀。

她仰起脸，是凄绝的笑容，“从那以后，我很少哭，只有为你，我才流泪。子洛哥哥，这一世，我只会为你一个人哭……”她将止儿的手交给了睿王，哀哀道，“我早已无牵无挂，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王爷，求你善待他。”

一语言毕，她拾起了掉落在唐淇身边的大刀，猛的捅进了自己的胸膛，终于一抹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萱玉……”睿王顾不上早已吓得哇哇大哭的唐止，想要抢上一步，却终究没有快过她手中的刀。

对萱玉，他不是没有愧疚的，若自己当日能好好爱她、待她，又怎会走到今日这一步？他原以为萱玉与唐淇之间是有真感情的，她是因为爱他才会做下这等不知廉耻之事，而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萱玉的心中始终只有他一人，对唐淇，只是感恩和歉疚。

“子洛哥哥……”气息奄奄的萱玉轻抚着睿王的脸庞，提着最后一口气，喃喃说道，“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你，止儿，止儿的确是你的亲生骨肉……”

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满树的海棠，在度完了春日的绚烂之后，翩然坠地，那身姿轻盈飘逸。

美人如花，只是花儿开得再美，也终有谢落的一天。

她终于和一个用尽一生呵护自己爱着自己的人一同赴死，她终于死在了自己最爱人的怀中。

又是一个春天了，睿王府的海棠树多美，多美……

这一场仗，因为婉月的神机妙算，占尽了天时地利。再加上黄尧公领兵有方，擅用突袭，常打的对方措手不及。再加上唐淇身亡，唐滔率兵逃逸，沧平的将领过早放弃了抵抗，纷纷重新臣服睿王。

他说过，他迟早会回来的！

重临城楼，沧平终于又再恢复了宁静，这些时日来所有的艰辛困苦在这一刻统统都抛散到了九霄云外，心中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快慰。

沧平只是一角，就连中原腹地也远远不能满足他的欲求，整个天下，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只是眼下，还有一件紧要的事要等着去办……

作者有话要说：妖儿拼命码字中，感谢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

67

67、求亲 ...

这一晚，幽客居中好是热闹。婉月亲自下厨，做了一桌的好菜，小小的屋子里热闹非凡。

恪儿的烧在吃了几服药之后终于慢慢退了下来，书瑾将他哄睡了之后，便也坐上了席一起吃饭。

在幽客居中，没有主仆尊卑，大家都像是一家人一般。小六和靖宣才从牢中放出，就一改前几日的困顿萎靡，立刻精神奕奕，放开手脚大吃了起来。

从前婉月极少下厨，可今日吃到了她亲手做的菜，大家才知道她的厨艺可比府中的大厨子要好得多了。

蜜汁糖藕，汁香滑糯；烩白菜，清淡鲜嫩；豆腐圆子，一口咬下便是浓香的火腿汤汁……这些都是普通的食材，可却被婉月一双妙手做的如同珍品佳馐。

靖宣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咋着舌道：“夫人的厨艺这么高超，咱们王爷以后可有福了……”

婉月假意嗔怒，轻轻拍了一下靖宣的头，可脸却微红了。无涯并不说话，坐在一旁自顾自地喝酒，他本不喜欢这种场合，却也是因着婉月的面子，才勉强肯来，不过一旁的御风却始终冷眼相向，似乎对从前的恩怨仍是不能释怀。

齐楚天一改往日的豪气，一杯接着一杯往肚里灌着闷酒，他虽不言语，但大家都知道，他心里的伤痛。

“齐将军，”婉月劝慰道，“酒能伤身，多喝无益。若是青莲姑娘地下有知，知你心里如此念她，也无憾了。”

他的手微微一怔，放下酒杯，随之深叹了一口气道：“夫人，今日在下心绪不佳，不该扫大家的兴，还是先告辞了！”

他起身便想要走，却听门外走进一人道：“谁这么败兴，还没吃就说要走？”

睿王披着一件银灰色的袍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将齐楚天按到椅子上坐下，微微笑着扫了大家一眼，指着靖宣的鼻子道：“你这小鬼头，怪道说有事不陪我去军营，原来就是到幽客居来蹭吃蹭喝？”

靖宣挠挠头道：“小人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的很！”话虽这么说，可语气中却并没半点责怪之意。

他一来众人都要站起行礼，睿王忙摆手道，“大家既然只是聚聚，就不必拘礼，只是婉月，你不叫我一起来，可太伤我心了。”

婉月掩嘴而笑，“不是说今日要到军营的？这才没有叫你，再说你一来，他们哪能吃得尽兴？”

一边说着，书瑾早已加上了一个座位请睿王坐下，他尝了一口桌上的菜肴顿时胃口大开，赞不绝口。

“婉月，怎么我从不知道你的手艺这般好，下次我可要叫府中的大厨子跟你好好学学了。”

“你若爱吃，吩咐人告诉我便成了，还怕吃不到吗？”

他们俩自然地说着，言辞间有着说不出的默契温馨，仿佛是一对新婚的夫妻在说着家常。

书瑾最懂得看风云气色，忙站起来拜了一拜道：“小恪儿不知道睡醒了没，我过去瞧瞧。”

靖宣朝小六、齐楚天使了个眼色，也一起站了起来道：“王爷慢用，我们已经吃饱了。”

“吃饱了？”睿王微微挑眉，似笑非笑。

“王爷，您来之前，我们已经吃饱了……”要说起灵巧懂事，整个府里还真没有及得上靖宣的，他早就看出睿王前来是要和婉月说些私心的话，怎还敢在此叨扰？

他们三人一走，就只剩无涯和御风了。御风虽不喜无涯，但此时也想拉着他一起离开，可无涯偏偏却不识趣，仍津津有味地吃个不停。

“无涯师弟，咱们的旧账也是时候该清一清了吧？”御风突然向他发话。

那双紫眸微微抬起，淡淡道：“哦，怎么清？”

“不如好好比试一番，就像当年在悠然谷中一般，琴棋书画也好，拳脚刀剑也好，总也要分个胜负，了解我们这一场恩怨！”

无涯放下手中的碗箸，轻笑道：“既然师兄这么有雅兴，那我自当奉陪便是。”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也朝屋外走去。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幽客居中霎时只剩下了睿王和婉月二人，一下子仿佛冷清了下来。

“你瞧，都是你来了，把他们都吓走了。”虽是嗔着，可眼神却是格外柔和。

一缕发丝垂落在了婉月的肩头，他的手不自禁便伸了过去，替她将发丝微微拢起，双额相抵，仿佛是深有感触一般，睿王呢喃道：“婉月，若是以后每天都能和你这般，该多好！”

轻柔的吻在她的眉间徘徊着，手臂已从肩上滑到了腰际。

“多谢你……”

“谢什么？”婉月靠在他的怀中轻声低问。

他的吻缓缓往下移动，已从眼眉转到了唇际，随即到了脖间。她只觉胸前一凉，那吻已经袭了上来，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更多的话，投入到了温和的爱抚和最亲密的融合中去。

其实就算他不说，她也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只是一个眼神便能得知。

当天色微亮之时，他的手臂仍紧紧环抱着怀中爱人的纤腰，一夜未放。

“婉月，今日我要去军营，不如同我一起？”

“嗯。”她微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睿王顿了顿又道：“我想带恪儿一起去。”

婉月睁开了眼，蓦地回头望向他，神情虽是疑惑，可却仿佛能够读懂他的心思，怔忡片刻，仍是点了点头。

军营中，大家还是照往常一般称她为军师。虽为女子，可却无人敢轻看了她，就是当日与她唇枪舌剑的一众谋臣此时也再无半点不恭，见到婉月也是恭恭敬敬喊一声军师。

睿王将小恪儿抱在手里，指着不远处正在喂养的战马道：“恪儿喜欢那些马吗？”

“喜欢。”三岁的孩子，虽懂得不多，但喜不喜欢还是能够分辨的。司马恪一见到仰着脖子嘶叫的战马，便兴奋得手舞足蹈。

“那以后等恪儿长大了，王爷叔叔到你一起来骑马好吗？”

“好！”恪儿大声答道，指着婉月说，“也带娘亲一起来。”

“好，带娘亲一起来。”睿王捏了捏恪儿的笑脸，突然又问，“恪儿还喜欢什么？”

小恪儿低头想了想，扳着手指道：“恪儿喜欢娘亲，喜欢书瑾姐姐，喜欢屋子外面那只叫‘真真’的鸟，还有……”

“那恪儿喜欢王爷叔叔吗？”

“喜欢！”小恪儿双手环住睿王的脖子，咯咯笑着。

从司马恪呱呱坠地开始，他与睿王之间似乎就有着一种奇妙的联系，他哇哇啼哭不止的时候，见到了睿王反而破涕为笑。几乎是天生的，他喜欢睿王，愿意亲近他、被他抱着。而睿王对这个孩子，也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在他的心里，司马恪似乎更像他的亲生儿子，而止儿反倒没那么得到宠爱。

“那……小恪儿喜欢王爷叔叔做你的爹吗？”

婉月不由怔了一怔，虽说他早已说过回到沧平之后定要娶她为妻，但这件事却还从未在小恪儿面前提过。

而且婉月怎会不知，他要娶妻乃是一件大事，绝不是任意而为，随口说说罢了。

小恪儿听睿王这样问他，挠了挠头道：“爹是什么？王爷叔叔为什么要做我爹？”

司马晋早亡，他从小没有父亲，从没有人教他喊过爹，也没有人告诉他爹是什么，在他小小的脑海中，以为爹是一件好玩的东西，因此睿王才要去做，哄他高兴的。

睿王拉着小恪儿的手，目光却转向了婉月，“恪儿，爹就是能够保护你跟你娘亲的人，若是有人要欺负你们，爹就会挡在身前。爹是这个世上，最爱你和你娘亲的人。”

旁人都说做谋士的人，心肠最硬，计谋最多，不懂人间爱恨情仇，眼中只有一个利字。

可是婉月却偏偏是谋士中最易动情的那一类，她的眼角早已微湿，怕睿王和恪儿看见，便背转了身去，微微抹拭。

恪儿听了睿王这番话，顿时乐了起来，高声叫道，“好啊，我要王爷叔叔做我的爹！”

兴奋的恪儿咯咯笑着，白嫩的笑脸蹭在了睿王的脖子里，一阵酥痒。远处的骑兵正要骑上战马操练，恪儿便又兴奋了起来。

睿王见他难得出来一次，便叫过靖宣，命他带恪儿过去玩一会儿。

春日的阳光格外明媚，冬雪早已融化消散，所有的艰难和苦难仿佛都过去了，却又似乎仍深深刻在彼此的心里。

“婉月，昨日你问我谢你什么。”他将那双柔柔纤手握在了自己的怀中，“我要谢你在我穷途末路之时，不离不弃，愿与我同生共死；我要谢你在逃难的一路上始终都在支持着我，令我有信心坚持下来；我要谢你为我劝降无涯，从此我们多了一员大将，少了一个敌人；我要谢你说服尧公先生，为我想出奇谋，最后才能夺回沧平……婉月，我要谢你对我的深情厚意，子洛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

她的掌心之中突然一凉，仿佛多了一样东西，低头看去，竟是那串赫然醒目的红珊瑚手链。

当日为了饥饱，迫于无奈只能将它当了，后来一路颠簸，她以为他早就忘记了这件事，却未料现在这串手链好好地躺在她的手中。

“婉月，今日我郑重问你，我唐渊要娶你为妻，你可愿意？”

68

68、决裂 ...

幽客居中已是堆满了大大小小的东西，书瑾和小六整天跑前跑后，忙得不可开交。

睿王吩咐了，所有婚礼用物都需是最好的。虽是再娶，可隆重的气势却更胜于第一次大婚。

婉月轻轻擦拭着屋里司马晋的牌位，此刻的她也是百感交集。司马晋死了三年，这三年中，她不敢忘怀从前的恩情，可却更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宁远，我要嫁给睿王了，你……可会怨我？”手指拂过牌位上一个个清晰印刻的字迹，仿佛司马晋的音容笑貌又回到了眼前一般。

出清平山之时，她曾问过他，若有一日世事变幻并非我们所想，该当如何？司马晋一脸淡然的笑，悠悠说道：“一切随缘，该当如何便是如何。”

他豁达的心襟，广阔的胸怀，是这一生中最值得她敬慕和尊敬的男子。

她与睿王之间的感情勃然萌发，若说是缘，那她如今随缘，司马晋在地下，能不能少怨一些？

“夫人，兰先生和鹤先生来了。”书瑾进来向婉月回道。

“哦？”她皱了皱眉，这两位结伴同来定不是小事，她命书瑾等人都退了下去，独自在屋内接见这两大谋臣。

“兰先生，鹤先生，两位大驾光临，小女子未曾远迎实在抱歉。”婉月对着他们还是十分客气。

“司马夫人，客气了。”兰先生虽是谦恭回礼，但这一声‘司马夫人’在此时听来，却是别样的刺耳。

婉月心里已经明白了三分，请二位坐了下来，也不绕弯，开门见山便问：“二位大人一同前来，究竟有何重要的事？”

鹤敬和兰陵对视一眼，还是兰陵开口说道：“不瞒夫人，此次我们二人前来，是想要劝阻这门婚事。”

婉月倒吸一口冷气，身子微颤，却努力克制，表面是仍是一派平静，淡淡问道：“是为何？难道二位连王爷的家事也要管？”

兰陵摇了摇头，叹气道：“老臣怎敢，夫人一世睿智英明，难道真的想不到这里面的利害关节？”

兰陵和鹤敬能够想到的东西，婉月又怎会有想不到的道理？只是并非想不到，而是不愿想啊！

“鹤大人，你也是这个意思？”婉月不答兰陵，而是扭头转向了鹤敬。

鹤敬愣了一愣，随即也道：“夫人，王爷那儿我们是劝不住了。自从他回来说要娶你为妻，我和兰大人便劝了整整一日，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听，还说……还说不论世间人怎么看他，就算舍下这天下江山不要，也非要娶夫人你啊！”

“夫人，萱玉虽死，但她始终是杨守中的女儿，若对方真要追究起来，怕是也会怪因为睿王不懂怜香惜玉才导致了今日的后果。如果双方一旦反目，杨守中坐看廖迁和睿王的争斗不说，只怕还会举兵征伐，大兴问罪之师。

退一步说，就算夫人当真神机妙算能够打败廖迁，又征平东北，最后睿王殿下荣登大宝，到那时你要他如何安置夫人？”

鹤敬所言，句句叩心，婉月一边听着，胸口却起伏不定，这些利害关系是她早应想到的。可却因为他的款款深情，因为自己对他止不住的那一份爱，她都忽视了，没有去想。

萱玉之死，虽说是她咎由自取，但如果在这时睿王大张旗鼓地娶她为妻，落在旁人眼里口中，只会说是睿王早已心有他属，才致得正妻夫人惨淡下场。

若是他真娶了自己，将来有朝一日他君临天下，她一个早已嫁过人的女子又怎能荣登后位，将他置于天下人的耻笑之中？

可是，若要她放手，却又难以舍下这份心念。他的誓言句句在耳，他们所经历的所有世事都历历在目。

为何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他们都非认命之人，她不是，他亦不是！

婉月站起拜了一拜，道：“二位说的我都听见了，请先回吧。”

“夫人……”鹤敬还想再言，却被兰陵拉住道，“夫人自会有分寸的。”

这二人走后，婉月的身子突然间仿佛轻了下来，重重落在了椅子上，满屋耀目的红色，此时仿佛都变得扎眼起来，令她一阵头疼。

兰陵和鹤敬前来拜会婉月之事很快便被睿王知道了，他心急火燎地一刻也没有停，急匆匆地便冲到了婉月的屋中。

什么也不说，只是紧紧将她拥入了怀中，牢牢地抱紧，他真怕晚了一刻，她便会变了主意。

“他们……他们也太过分了！在我那儿唠叨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来找你？”

婉月拍了拍他宽实的后背，柔声道：“王爷，他们也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他闻言放开了婉月，那对星眸绞住了她的视线，“你要我听他们的劝，不与你成亲？”

“他们说的都在理……”

“都是歪理！”睿王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杨守中又如何？他自己的女儿做下这等丑事，还敢兴师问罪？再说他这个人最是要面子，如今我沧平已定，他怎会贸然而动？就算他真的和廖迁打来了那又如何，我中原兵力强盛，又有这么多文臣武将，难道还真会输给他们？”

“那若是将来，旁人诟病你娶了一个寡妇……”

“婉月，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旁人怎么说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只要我无愧于天下人，就足够了！”

他深情地凝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一世我不怕烽火连天，不怕马革裹尸，唯一怕的就是好不容易寻着你，又失了你……”

这番深情又有谁能抵挡？他来任他来，刀枪剑戟，她便与他一起来挡；流言蜚语，她便与他一起来承受。

她早说过，同生共死，这四个字虽简单，却是一份任谁也拆散不去的忠贞。

婉月将头轻轻靠在睿王的肩上，轻声道：“王爷，此生能嫁与你为妻，是我之幸事。”

夜渐渐深了，明日便是婚礼之期，婉月不敢久留睿王，便催着他赶忙回去歇息。才没走多久，又听见一阵清幽的敲门声，婉月一边走去开门一边微嗔着：“又有何事，等到明天再说不成么？”

打开门来，婉月却惊了一惊，门外那人冷冷笑道：“等到明日再说，恐怕太迟了。”

虽在睿王府住了这么久，但婉月与她从未打过交道，今日深夜来访，不知又有何事，如今她的地位虽不如前，但婉月还是恭敬的拜了一拜，将德沁夫人迎进了屋中。

禁受了如此变故，又丧了爱儿的德沁夫人如今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角刻进了深深的皱纹，她的凄绝哀痛，全都写在了脸上，令人看来心内也是一阵唏嘘。

“你明日便要嫁给王爷了？”原来她也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婉月怔了一怔点了点头。

“难道夫人也是来劝我的？”

德沁夫人摇了摇头：“这与我何干？”她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鬼魅的笑意，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笺交给婉月道：“当日王爷反攻沧平的时候，子汶将这封信交给了我，说若是他和萱玉有何不测，便要我将它交给你。”

信？

婉月疑惑地接了过来，望着德沁夫人，不知她此举何意。

她轻轻拍了拍婉月的手道：“你先看看这封信，也许死去的子汶，有什么事想要告诉你……”

大婚之日，府内一片喜庆热闹。睿王府里挂满了红色的绸缎，门外爆竹声声，虽然此次睿王娶亲并未向前次那般昭告天下，前来的宾客只有自己下属的亲信将士，但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的睿王看起来神采奕奕，风度飒飒，俊朗非凡。他平日虽在下属面前冷峻沉静，不苟言笑，但今日却难得绽开了笑颜。

兰陵、鹤敬见劝不得他们，虽心中暗自叹气苦恼，但见睿王这般高兴，也只能作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他是主上尚且如此自得，他们又何必庸人自扰，操这份心呢？因此也都笑着向睿王恭贺。

拜堂的地方是在凌云阁内，今日的喜堂悬灯结彩，装点得花团锦簇。申时一刻，吉时已届，堂外爆竹连声鸣响。睿王站在喜堂正中，等着新娘子的前来。

丝竹声声，可是外面却仍空无一人，又等了片刻，还是未见婉月的人影。睿王脸上的笑容不由微敛，四周也窃窃私语。

睿王唤过靖宣到身边，问道：“人呢？怎么还没来？”

靖宣嗫嚅道：“想是新娘子还没准备好……”

婉月并非一个没有分寸之人，新婚吉时如此重要，她怎么会晚到？

“王爷，小人去幽客居看看。”靖宣飞一般地奔了出去。

然而，时间渐渐地过去，门外依旧毫无动静。

原本热闹的喜堂顿时一片寂静，连刚才交着耳语的人也安静了下来，整座屋子里是静得沉重的气氛。

睿王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冲出了喜堂，朝幽客居走去。

走进幽客居的院内，只见婉月的房门紧闭，屋外书瑾、靖宣和小六跪在地上哭着求婉月开门。

“出什么事了？”睿王一见这个情形，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连说话的声音都不由颤了起来。

“王爷，夫人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内，不肯出来，连门都不开，我们……我们都奈何不了……”书瑾呜咽着。

脚步忽然沉重了起来，睿王惴惴地走向门前，敲了敲门：“婉月，你可在里面？”

里面是一阵沉寂，他抬起微微放下的手，又想再敲，门却突然打开了。

眼前的婉月并未换上大红喜袍，而是一身素白，眼神中一片朦胧空洞，哀哀的目光落在了睿王的脸上，触目惊心。

他心中一颤，想要伸出手揽住婉月的肩，却不料她向后一退，竟是不让他再触碰。

“婉月，出什么事了？今天……是我们的大喜之日……”

“大喜之日？”她的嘴角挑起一丝悲戚的笑，这笑比她的泪更令人看得心疼，“王爷，这大喜之日你得来的可真不容易啊！”

睿王呆呆望着似乎一脸哀绝的婉月，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他做了什么令她不快吗？可是昨日晚上走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奇Qīsūu.сom书，仍是满腔柔情，温言软语。

婉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刺刺钉在睿王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问：“早在我尚未出嫁仍在悠然谷之时，你便见过了我的真容，是不是？”

睿王一怔，随之点了点头，“不错，我的确早已见过你。我当日隐瞒，是因为你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再加上当时你身边已有司马先生，所以……”

“所以，你便设了个计，将他害死？”

司马晋之死已经过去了三年，这三年来除了那一次唐淇在他面前提过之后，从未有人拿这件事出来说，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婉月却知道了。

“司马先生是我的臂膀，我怎么会……”

婉月拿出手中的信狠狠甩到了睿王的脸上，咬着银牙道：“当日攻打涟州，你早就得到了消息孙翼在后包抄，可为何你掖兵不发，任由他们送死？”

“当日……当日我是为了大局……”睿王颤颤地说着。

她的眼里恍惚闪过迷离的笑意，声音轻轻的，低微的，像是梦呓一样：“王爷，你问问自己，大局？当日我也随在军中，你为何不问我有何办法解决这件事，是你不相信我的能力，还是根本不想解决？你是真的为了大局着想，还是私心里其实就是想让宁远去死？”昨日那封唐淇的亲笔手书她反复读了许多遍，一边读一边又不禁回想起当日的情景。

她原以为宁远之死是天数使然，只能怨命，怨不得旁人，可却谁知竟然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若是他心中坦荡，没有私心，为何不早将这事说出来，反而时时掖着？

她原以为杀了孙翼、黄胜便是为司马晋报了仇，可谁又想到真正将他推向死路的却是这个自己如此深爱的男人！

昨夜，辗转反侧，愁肠百结，她反反复复在问着自己，该怎么办？是当做毫不知情，依然嫁给他，还是……

“婉月，我自问待你之心可昭日月，我们这一路走来，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他伸手抓住婉月的手腕，二十多年来睥睨天下，从未有过退缩惧怕，可此时此刻他却被婉月的目光深深刺痛了，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惧意，这前所未有的害怕，令他几乎要失了方寸。

婉月并未挣开他的手，只是嘴角浮起一缕凄绝的笑意，蔓延在整个脸上，却掩盖不住那凄厉的森冷。

“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要向外走去。

她眼中的疏离令他从心底生出寒意来，他用力将她搂入怀中：“婉月，你要去哪？”

“天下之大，自有容我母子之处，”她推开了睿王，两行清泪缓缓流了下来，“恪儿还小，若是他日他长大后知道自己的娘亲嫁给了杀父仇人，心内又当作何感想？”

“那你就干脆一剑杀了我！像当初杀孙翼一般，长剑穿胸，死在你的手中，我眉头都不会皱一皱！”他大声吼着，宁可死也不想失去她。

“王爷胸怀天下，是个有大志的人，为我一介民妇而死，不怕被天下耻笑吗？王爷，民妇祝你坐拥万里江山，终有一天，实现你的抱负。”

她再也不停脚步，抱起司马恪头也不回地向幽客居外走去。跟随而来的士兵想要去拦，却被婉月一眼瞪回：“谁敢拦我？”

众人都望着如同木头一般，僵着身体的睿王，他没有任何的表示，只是站着，望着婉月幽幽离去的背影，若早知今日，他当初还会不会下那个决定？

额上的青筋根根暴现，当婉月的背影终于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时，他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眼前是一片漆黑。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坐拥万里江山又如何？

这一世，没有了她，他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独寂寞

68、决裂 ...

……

作者有话要说：本卷结束了，还剩一卷，大概十章左右吧，争取五一前完结！！

ps：明天可能来不及更了~~抱歉

69

69、对峙 ...

春草繁生，杂花生树，初春的暖光打在人的身上，柔和舒畅。

蝶谷的山涧边，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娃儿正脱下鞋袜想要淌下河去打捞水中那自由自在的游鱼，他兴致勃勃，完全被那一条条活泼可爱的小鱼吸引住了。

“恪儿，又调皮了，说了多少次春寒料峭，你这么下水，可又该生病了。”婉月远远瞧见了司马恪背着她又在调皮，便嗔怪着喊住了他。

这个孩子真是不让自己省心的，从住进蝶谷开始，他便出了无数的状况。婉月在谷中所种的海棠、月季被他浇水过多淹死了；养殖了一巢蜜蜂，他偏偏不听话要去掏蜂窝，结果被蛰得满头是包，好几天都是个包子脸；冬天的时候要去附近的河边破冰，却差点掉进湖中……更别提他一到季节更替，便总要生病。

有时婉月自己都很惶惑，是不是她这个做娘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带孩子。

而最令她头疼的是，自从离开了睿王府，来到蝶谷之后，小恪儿问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王爷叔叔呢？他在哪里？”

一开始婉月当他只是一时见不到睿王，才会有些想念，毕竟小孩子都是少年心性，很多事情过不了多久就会慢慢遗忘。可是三年了，恪儿却仍是时不时地会问她：“娘亲，王爷叔叔不是说要当我爹的，他为什么不来看我？是恪儿做了什么事惹他不高兴了，所以王爷叔叔不再喜欢恪儿了吗？”

蝶谷处在岩州，正是中原属地最东之处，再过去便是廖迁的属地。这里悠然寂静，一片安宁，最好的是平时人迹稀少，最适合她和恪儿居住。

三年了，从她带着恪儿悲绝地离开睿王府已经过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她以为时间是疗伤最好的灵药，只要她能够平淡地找一处无人之地生活下来，时间一长，她便一定能够忘了睿王，忘了那些爱，那些恨，忘了他们的携手相度，忘了他们的恩怨情仇。

可是，她错了……

这三年，他不在身边的日子她只有更加地思念和心痛，爱与恨交织在一起，时时侵蚀着她的心，一日甚似一日。她想见他，特别是在午夜梦回，见到他那张清峻的脸庞，听到他深情地唤着她婉月之时，这种想念便不可抑制；可她又怕见他，若是再见，她并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放下司马晋的死，回到他的身边……

他是英雄霸主，这三年他心中所想都是征讨东南，也许他早已忘记了她吧……

“娘，你怎么又不高兴了？”恪儿见婉月一个人呆呆地出神，眉间微微皱起，还道是自己不听话又惹她不高兴了，便环上了她的脖子，撒娇道，“娘亲别皱眉了，恪儿保证以后不再调皮胡闹便是了！”

婉月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道：“也玩了这么久了，是不是该进屋念书去了？”

“今天念什么呢？昨天我已经把《孙子兵法》都背出来了……”司马恪天生聪颖，小小年纪已经读了几十部兵书了。

“那今日就读《六韬》吧，要是读得好，娘便做好玩的东西给你玩，好不好？”

司马恪一听，拍手笑道：“好好好，这一次我想要一个可以自己走路的木头人。”

婉月笑着抚了抚恪儿的头，牵着他的手向谷中的那间屋子走去。

谷外那一袭月白衣衫正坐在石阶之上，箫声如诉，清幽飘渺。她朝那人淡淡一笑，道：“师兄，今日你似乎来晚了。”

无涯停下嘴边竹箫，悠然浅笑着望向婉月，这两年来他眼中的紫气因服了婉月配置的丹药已经退去了不少，虽然现在还留有浅浅的几缕，但不仔细已经看不出来了。

“这段时日难以抽身，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寻了个时机到你这儿来的。”一边说着，无涯便跟着婉月进到了屋中。

她从一只密闭的小瓷瓶中拿出了一粒蜜蜡封制的药丸，递给无涯道：“倒不是怕别的,就怕你错过了日子，身上的蛊毒发作可就糟了。”

无涯将药丸一口吞了下去，顿时感到四肢舒畅，神清气爽。

恪儿已经到里屋去读《六韬》了，外间里便只剩了他们二人，每年的惊蛰，是他最盼望的日子，因为在这一天，他便可以到蝶谷来看婉月。

当日婉月离开沧平，无涯凭着她身上一世不消的逍遥宫灵药的味道还是找到了她，他本想守着婉月不再回去，可奈何她却也是决绝，怎么说也不要无涯相陪，还用微言大义说服他回去继续辅佐睿王。

在睿王身边的这些日子，无涯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一个有着君王之才的人，冷静、睿智、又有着君临天下的豁达风度。

可是这三年，留在睿王的军中，他见到的又分明是一个只顾着冲锋陷阵、攻城略地的将帅，当初那个一往情深，至死靡它的男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他的痛，他的爱，全被无尽的杀戮替代，他只有让自己毫不停歇地为着天下大计忙碌，才能缓解心底最深处的那一片痛楚。

没有人会知道，这个外表坚强的男人，多少次在幽客居中一呆就是好几天，每一样婉月留下的东西都被当做了最后的纪念。

“其实，我可以多来看看你……我是说，如果你想知道那个人的消息，我可以告诉你……”他过的不好，那么她呢？

这三年，虽然一年只能相见一面，但他知道婉月的痛并不少于睿王，每次他到这里来，见到的是她日渐憔悴的脸庞，和望着远处怔怔的眼神。

他羡慕睿王，甚至说是嫉妒，因为他知道，这三年来，婉月从没有停止过对他的思念。

春季一到，埋在树下的梨花白酒便能饮了。这是婉月亲手酿制的酒，醇香之中带有甘甜，只是一闻，便觉心醉。

“你这次又是寻了什么借口出来的？”婉月似乎是不经意地问道。

“这次倒没寻什么借口，大军就驻扎在岩州。”

“哦？”婉月的手儿轻轻一颤，手中的酒便洒出了一些，“和廖迁对峙了也有三年了，这一次是想从岩州突破了？”

无涯狡黠地笑了笑，言道：“师妹已经是世外之人了，难道还当自己是昔日的那个军师吗？”

是啊，她不该问不该管的，可偏偏却又忍不住的关心。

无涯叹了一口气，又道：“师妹，你还是放不下啊！这一次我们第七次远征东南，王爷之意是许胜不许败，若是此次再败，只怕这士气……”

“他带了多少人征伐？”

“四万。”

“四万兵力的确有些少，但不过三千里远征，所需的军费开支不是一笔小的数目，也只能寄希望于奇兵取胜了。”

无涯凝神望着婉月，突然笑了起来，闪烁的目光望向她，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所有心事一般。

“你笑什么？”

“我笑你，口是心非，”无涯转着手中的酒杯，道，“那师妹估计廖迁会用什么计策来对付我们的进攻？”

婉月回答说：“廖迁主动弃城，是为上策；依托白云山，抗拒大军，这是中策；若是他坐守云川，就可能会成俘虏。”

无涯听她话中有话，又问：“难道师妹言下之意是这场仗，可胜？”

“可胜！”

无涯赶回岩州大营的时候，已是月出东山之时了。才刚要进营帐，却听身后有人叫住了他，睿王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冷厉，他问道：“将军今日是去了何处？本王找了你一整天都没瞧见。”

无涯曾答应过婉月绝不泄露她的行踪，便只好编了个谎话说是出去探查军情了。

睿王道：“现在廖迁筑起坚壁防守，着实令人头疼啊。将军不知今日前去视察了敌情，可有收获？”

无涯将睿王请进了营帐中，展开地形图缓缓说道：“廖迁依傍白云山筑建了一道防御壁垒，敌人之所以坚壁相拒，就是要我们久攻不下，疲惫我军的锐气，现在进攻，正中他意。”

睿王沉思片刻，也点头称是，这一场对峙相持如此之久，就是因为廖迁能够依着地势，在前方集结了大量的兵力，抗拒睿王的进攻。

“那将军可有办法取胜？”

无涯道：“虽有计策，但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我曾久居东南，对廖迁的兵力布防十分清楚，他如今失了白衣军，等于断了一臂，现在又在白云山这里调集了这么多的兵力，后方云川城里一定早已空虚。我们不妨假意迷惑，再直捣他的老巢。”

无涯又在地形图上将如何分兵，如何进攻之要略一一详细讲述。他所说的这些如同黑夜中的一轮皎月，令睿王看清了方向。

不可力敌，只能智取，需乘着杨守中还没有和廖迁连成一线的时候，尽快将东南攻下。

睿王赞许地望着无涯，一想到若是此人现在还留在东南的话，他的路也许会走得艰辛上千百倍。

若是没有婉月，无涯这样桀骜的人又怎肯乖乖地听他的号令？而一想到婉月，心里没来由的便是一拧，那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在厦门，不能更了啊~~~~~抱歉！！

周一晚上更~~~~~

70

70、战死 ...

云川城里，廖迁并没有将睿王的进攻放在心上，不过就是四万大军罢了，能成什么气候？他在白云山下布防了六万人，只要他们胆敢上前，便保管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唯一令他暗恼的事情就是没有了白衣军，他的突袭便没了用处，想要全歼敌军倒也是一件费力的事情。

前将军莫大可正穿着军甲即将率兵前去增防，他现在乃是廖迁的东南军中的头号大将，身材魁梧，燕颔虎颈，临阵杀敌之时手中大刀一砍便是人头一个，素有“千人斩”之名。

廖迁倒了一碗水酒,为莫大可践行，脸上仍是深不可测的阴郁神情，略带着点点笑意，他凑近了莫大可，在他耳畔说了一句：“擒贼先擒王，不论围攻白云山的有多少人，我只要你将主帅拿下，杀无赦！”

天空中笼起了一层阴云，齐楚天身披战袍瞭望远处，云层偶有翻滚，不知为何，身经百战的他，今日心中有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忐忑。

“小六，待我军命一下，你带着五千弓箭手从左边山路突进，我观察过，那边的防守最为薄弱，若是你能从那里突围便最好不过。”

如今的小六再不是当初那个在野山林中柔柔弱弱的少年了，他穿着军装铠甲，骑在威武的青骢战马之上，远远望去，便是一个英姿飒飒的少年将军。

想若当初没有婉月，他又怎么会有今天的这般成就？而当日婉月临走之时，哭得最伤心的也便是小六，他也曾想要跟着婉月一起离开，可齐楚天拉住了他，告诉他：“你姐姐将你从难民堆中救出来，就是为了看你能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建功立业，若是你一走了之，难道你姐姐真的会为你高兴吗？”

是啊，他如今统领军中的飞羽骑，已是人人敬畏的少年英雄，大小战功立下多件，乃是睿王如今最为看重的将领之一。

齐楚天微微眯起眼，远处的山头似乎出现了密密的人影。对面战鼓擂起，声声震耳，又仿佛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里。

“来了。”齐楚天回头看了一眼小六，问道：“可准备好了？”

小六沉着地点点头，目光坚毅无比。

待到齐楚天号令一下，中原军大部队便如同猛虎雄狮一般，呼喊着嘹亮的口号，向前方进军。

岩州大营，睿王独自站立帐中，双目凝视着墙上悬挂着的东南地形图。心中不是没有慌乱，己方势单力薄，在人数上已落了下乘，再加上对方有山势做掩护，兵多将广，单从表面来看，这一仗几乎全是不利因素，无半点胜算。

但无涯所说之计策，却又不无道理，如同是拼死一搏，反倒能抓住一缕曙光。三年了，他誓要夺下东南之地，可却一直无功而返，每每一想到此，伴随了好几年的头风病便又发作了。

头痛欲裂，脑中如有千虫万蚁在噬咬着他的脑髓，一点一点，用锋利的牙齿，似要将他啃噬干净。重重一下，睿王便跌在了椅子上，闭起眼睛，忍受着这剧烈的疼痛。

“王爷，头风又发作了？”是幻觉吗？这柔柔的语声听起来可不就是婉月？他猛地一下抓住身旁那人的手，低低地情不自禁唤起了那个在心头萦绕了千百转的名字：婉月，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

靖宣叹了口气，睿王的头风病看起来真是越来越严重了。婉月走后，许多个夜凉如水的晚上，他便独自一人守在幽客居，固执地呆在那里，以为总有一天，她仍会像当初那样，轻轻推开那扇关闭已久的房门，轻轻唤一声：“王爷，小心着凉。”

他一日一日地守在那里，成宿的不肯去睡，困了便在桌上眯上一小会儿，久而久之，便出了这个头风的毛病。起先还只是轻微的疼痛，服下几帖药便会没事，但自和东南开战以来，睿王整天忙于军务，心力交瘁，又不肯听人劝好好休息，把所有的心思、精力都扑在了这上面。

于是这头风之病也越来越重，疼起来的时候，脑中如山崩地裂，有时还会出现幻觉。靖宣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睿王拉着他的手喃喃喊着婉月。

他的心里始终是忘不了她啊……！

“王爷，可疼得厉害？”靖宣见睿王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痛苦之色也随之加重，心里焦急万分。到现在，先前华大夫所开的那些药已经都不管用了，请了不少的大夫看过，却都只是摇手道，王爷这是顽疾，无法根治。

信不信也只能试试了，靖宣想起今日晌午在军营前遇到的郎中先生。咬了咬牙，心想，反正也是一试，他说的保不定管用也未可知。

于是靖宣忙跑出去打了一盆凉水进来，置于桌上，轻轻扶起睿王的头，将其浸入冰凉的水中。

说也奇怪，刚才睿王还心神焦躁、疼痛难忍，但浸入水中之后，神智却似乎一下子清朗起来。那些脑髓中的小虫儿一下子似乎遁逃了不少，尖锥刺骨般的疼痛，慢慢减轻了。

“王爷，可好些了？”靖宣见睿王神色渐渐平和下来，才知早上那郎中所言非虚，顿时也高兴了起来。

睿王重重舒了一口气，仿佛又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瞧了一眼身旁的靖宣，心有所疑：“你这小鬼头，从哪儿学来的偏方？不过倒是管用，被你这么一浸，似乎疼痛减轻了不少。”

靖宣挠挠头，嘻嘻笑道：“我哪有这等本事？赶巧不巧，今早上我在军营门口瞧见了一个路过的郎中先生，他说自己专治其难杂症，尤擅治愈头风，我便说自己常常头痛，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医治。王爷可知那人说什么？”

睿王摇摇头，听他继续说下去。

“他说这种头风病，若想要根治，就需得……需得开颅。”

“开颅？！”睿王又惊又骇，要将人的脑袋切开进行医治，可谓是闻所未闻，他一脸肃然，“这等歪门邪术，我怎会相信？”

“是啊，小人也不相信，只当他是个欺世盗名的贼骗子，正想将他轰走。那人却哈哈笑了起来，他说，要开颅医治的确需要常人所没有的勇气，不过他还有一个办法虽不能根除，却能缓解头风所带来的痛楚。”

睿王了然，指了指面前的那盆凉水，笑曰：“他说的就是这个凉水浸头之法吧。”

军中营地突然路过一个郎中，而这个郎中却又偏偏是医治头风之病的，他如今神智清明，疾痛已去，可心里却满是疑惑。

这人出现在此处究竟是偶然还是故意？他献上的这剂偏方究竟是为了助他，还是害他？

靖宣见睿王怔怔出神，便道：“王爷，若是这法子管用，以后你头风再发之时，小人便为你用凉水浸头可行？”

睿王不答，却道：“靖宣，若是下次再见到那个郎中，别放他走，我要亲自一见。还有，外围的驻兵防守也该增强了，村民也好、别的什么人都好，只要不是军中的，一律都不准靠近这里。”

“是。”靖宣吐了吐舌头，看睿王脸色阴晴不定的样子，也不知他这一下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他正想告退，临出营帐，却听睿王又叫住了他。那一双眼中墨色如水，幽邃不见深处，可却又隐隐透着许多悲苦无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靖宣，刚才我又以为，婉月回来了……”

已经三天了，无论是齐楚天还是无涯，都该有消息来报了。

一袭白袍傲然立于山巅，遥望着远处渐渐初升的日光，那一缕金色的丝线，从云层中抽了出来，丝丝缕缕，越来越多，最终汇成一道金光灿灿的锦缎。

等待，永远是最煎熬人心之事。

“王爷！无涯将军派人捎回军报。”身后那人早已跑的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睿王的攒成拳头的手儿不由紧了一紧，面朝红日，淡然言道：“说。”

跪在地上的兵士展开军报念了起来，那一双手渐渐松了开来，眉间漾起了一层薄薄的笑意。

好个无涯，果然是举世罕见的将才，虽只带了一万五千人马，可却能够绕过白云山，深入突进廖迁的腹地，直逼云川城下。

这一下，道路已开，围攻云川之势形成，廖迁怕是该拍脚直跳了。

“好，我知道了。”虽是喜讯，但睿王却不形于色，仍是淡淡。

“王爷，齐将军那里也有军报送来。”靖宣手握着一封带血的军报，匆匆跑上了山顶。

“念。”

靖宣忙将军报打开，突然之间，他的双手猛烈地颤动了起来，抬手目视睿王之时，一双眼睛已是潮湿，他强忍着，颤着声道：“王爷……军报上说，齐将军，齐将军他在白云山一役，不敌……已卒。”

“什么？”睿王身躯一晃，似站立不稳，他用力一伸抓过靖宣的左臂，目中光芒如火似剑，炽热又锋利，“再说一遍！”

“王爷，齐将军在白云山上，被廖迁手下的莫大可斩下了脑袋……”靖宣忍着肩膀的炽痛，再一次清晰地回答，眼中的泪却终于滴了下来、

睿王闻言放开了他，身子站得笔直，目光中透着难以抑制的悲痛之情，双唇紧闭，却止不住颤抖着。

齐楚天对他而言，并不仅仅是手下的一名将领，这么多年来，他伴在睿王身边出生入死，早已有了生死与共的手足情谊。

“楚天……”睿王伫立良久，终于沉沉唤出，阳光已经完全升起，照耀在了整座山坡上，漫山遍野都是这炫金之光。

这仇，定是要报的，莫大可也好，廖迁也好，他一个都不会放过！手中的拳，此时攒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要说：妖儿需要大家支持！

71

71、称霸 ...

无涯率领着一万五千骑兵，将云川城已是团团围住，弓弩手蓄势待发，只等号令一下便万箭齐发。

无涯微眯着眼，望着城楼，这一次突然的袭击，令廖迁手足无措，只能匆匆集结起一万守兵，抵抗敌军。

若是廖迁选了上策，弃下云川，只怕现在便不会遭这围困之厄，可他自然做梦也想不到，睿王会分兵绕过白云山关口，宁可损失自己的大部队，也保着这一万五千人突围进来。

婉月妙策，无涯自愧不如，若是不出意外，只需三日便能取下云川，拿住廖迁。三年了，他们与东南的战争，也该是一个了结的时候了。

城楼上突然传来了一记清亮的哭声，抬头望去，上面吊着两个穿着淡青衣衫的女孩儿，一个年纪稍大，容色清丽，另一个虽略小一些，大约十岁左右。她们悬在半空，正对着无涯的弓弩手，若是他下令放箭，这两个姑娘便是首当其冲的肉靶。

无涯做了一个“暂缓”的手势，双眼紧紧盯着她们，心里百感交集。这两个女孩儿便是当年他同婉月一起到云江城治水之时救下的绿珠、绿宝两兄妹。时过境迁，当初婉月假扮无涯借机逃走，而他自己也已不再效命东南，可这两个可怜的姑娘却一直留在城中，为奴为婢，甚至在今日廖迁被围之时，还被拿出当了箭靶。若是婉月知道，定是会伤心的。

“无涯，你若有胆，便放箭吧！”城楼上是云川骁骑将军洛一凡，声震如雷，却又似乎认定了无涯不会就此不顾这两个丫头的死活。

哼，这些区区的伎俩就想难住他？无涯轻蔑一笑，洛一凡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罢了，他又怎会放在眼里？

只是一瞬，无涯身形跃动，人已经离开了马背，只见半空中衣袂飘飘，白衣似雪，还没等洛一凡看清楚，他人便已经到了城楼之上。

挥剑而落，绿珠、绿宝已经被他一左一右抱在了手臂中，城楼上的弓箭手还未来得及拉弓放箭，他又早已纵身而下，回到了马背之上。

两姐妹尚自惊魂未定，脸上犹挂着泪珠儿，只把脸埋在了无涯的白衣下。绿宝再也不害怕无涯，此时此刻，他仿佛从天而降的神仙一般，将她们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出来。

洛一凡，竟这般的卑鄙无耻，用两个小女孩挡在前面，这样的人没有一丝一毫值得对手尊重的地方。

“放箭！”无涯的喉中终于吐出了这两个字，于是如雨般的箭矢一齐向对面的城楼放去，密密如林。他则抽出腰间软剑，又一次跃了出去，这一回，他要斩落的是洛一凡的头颅！

只剩余一万人的云川根本不是无涯的对手，只半日的功夫，白云山的驻军还来不及回防增援，云川便被攻下了。

整整三年的僵持，当睿王在营中见到了双手被缚的廖迁后，算是终于落下了帷幕。这一仗，打得巧妙，打得惊险，可终究还是胜了。

毕竟是统领了东南十年之整的廖迁，在见到睿王之时，并没有现出一丝畏惧，满脸所写都是两个字：不服！

他不服，明明自己处处占先，却被他投机取巧，直逼云川；他不服自己称王称霸这么多年，却最终还是敌不过这个身边既没有司马晋也没有婉月的中原王；他更不服，一样雄踞一方，为何他当初委以重任，如此看重的无涯最终竟会倒戈相向？

难道真的是时不我待，天命不可违？

廖迁突然凄凉地笑了，他无话可说。

“廖将军，”睿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已经看了他许久，语声如剑，冷冷刺了过来，“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凝目而视，廖迁如被重锤击了一下，他竟无一句多余的话，杀他之心已是坚定，问的只是，还有什么遗言……

他还能有什么遗言？一心要的是这锦绣江山，他步步为营，处处算计，但到头来却终还是输了。前尘往事，过眼云烟，所有的王霸雄心，原来也不过是黄粱一梦。至于身后之事，他已归黄土，又管得了什么？

成王败寇，古来皆是此理。既然输了，那便只有俯首认命。

睿王耐心地等着，却不见他开口，缓缓站起了身，走到廖迁的面前，手中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来看，里面是两颗绝世夜明珠，一绿一白，都是通体晶莹，这对明珠是当年睿王和萱玉大婚之时，廖迁所赠贺礼。

“我唐渊从来都是有恩必还，有仇必报。廖将军是一代豪杰，我定会命人将你厚葬，而这对明珠，本王就当做给你的陪葬之物。”

“哈哈……”廖迁笑声凄厉，临死还有人许诺，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廖迁的死，睿王已是手下留情，开恩赐了毒酒一杯。但莫大可却没有这么幸运了。

八尺汉子跪在睿王身前，抬起骄傲凶狠，临死也不肯低垂的头颅，仍是满脸的杀气。

睿王的心莫名抽搐，就是这人，将齐楚天一刀斩落在了马下，锋利的刀刃砍在了楚天的脖上，鲜血如泉般喷涌而出，他的兄弟就这样死在了战场上。

小六运送齐楚天的尸体回来的时候，哭得如同泪人，他的长戟再也没法在马上舞出一道道刚劲的曲线，他再也不能披上那件只属于他一人的星辰战袍。

小六说，齐楚天临死都不肯瞑目，望着苍茫的天空，似乎还有许多心事未了。

睿王的长剑抵在莫大可的胸前，手腕用力，向前一送，便是半寸。莫大可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层层细汗，缕缕鲜血从他的胸前慢慢溢出。

他的眼里布满血丝，望向睿王，这一剑未刺穿他的心脏，并不能致命，他倒是希望能一下来个痛快的，但似乎睿王并不这么想。

睿王将长剑拔了出来，剑尖上还滴落着点点殷红的血迹，他的凤目中中凌厉的寒意，“莫大可，这一剑是我替楚天刺的，你妄想就这么轻轻松松就死？”他的剑指向了帐外，“我答应，怕是楚天麾下的将士们也不答应。”

“小六，将他押出去，外面的士兵想要怎么为楚天报仇便由得他们，我绝不阻拦！”

小六早就等着睿王这句话了，应了声“是”，便将莫大可推了出去。

千刀万剐也好，挫骨扬灰也好。可是不管他死上几千几百次，齐楚天也不会再回来了，一想到这里，这个已是天下最大霸主的睿王，却忍不住留下了滚烫的眼泪。

云川虽破，但廖迁的残余势力并未完全剪除，因此睿王仍留在岩州大营，打算安定了局面再离开。

这一日，他正在营外，突然看到靖宣远远从西面跑了过来，老远便喊着：“王爷，王爷，我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这么久了，他还是这么一个莽莽撞撞的脾性，不过睿王并不介意。

“那个……那个郎中……，前几天王爷不是派我进城去置办些东西吗，谁想让我见着这个郎中就在大街上给人看病。”

“哦？”

靖宣挠挠头，又道：“只不过，大家都说他是个江湖骗子，根本就不会治病，我也管不了那么多，记着那天王爷的吩咐，便将他带了回来。”

江湖骗子？若真是个骗子，哪会这么大胆就走到了他的军营，还敢随便开方？

那个郎中坐在营内，早就吓得双腿直哆嗦，一见睿王，还未等他开口便自己先跪了下来，不迭声地求饶；“将军饶命，我上次不是有意蒙骗，是有人……有人叫我来这儿这么说的……还，还给了我三钱银子，我都不要了，不要了……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是什么人指使你来的？”睿王问道。

“是个孩童，他给我了一张纸，让我就照着上面所写去做，他说……他说只要办妥了，便会给我三钱银子。”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口中掏出了那些钱，扔在地上，抖抖索索地说着，“我都不要了，求将军开恩啊……”

是个孩子？

睿王双眉微敛，“那孩子长什么模样？你可认识？”

“长的……长的倒是清秀，眼睛大大的，看上去就是个机灵孩子，不过小的并不认识他。”

睿王心中一动，忙走过去，抓着郎中的衣领，颤声问道：“那孩子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

“没见着。”

“那你可知道他住在何处？”

“也不知道……”

靖宣瞧着目光突然燃烧起来的睿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神色大变，他紧紧地抓着那个郎中，手上的力量越来越大。

“王爷，他快喘不过气了……”靖宣上前轻声劝着。

是婉月，他的感觉不会错。从他那天用凉水浸头之后，心里便隐隐有这个感觉，那个报信的孩子该是小恪儿没错。

她在岩州，就在自己的身边。三年了，他一直没有忘记过她，他一直都在等待着婉月的原谅，等待着有一日，她能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

“靖宣，传令下去，派三百人在岩州暗中查访婉月夫人的下落，一旦有消息，马上来报。

婉月夫人？靖宣有些愣住了，但随即回过神来，撒腿便跑了出去。若是睿王真能重新寻回婉月夫人，那就是比夺下东南更值得令人高兴的事了！

72

72、蝶谷 ...

“娘娘……”绿珠、绿宝清脆地叫着，向婉月奔了过去。三年未见，这两个丫头都长高了不少，尤其是姐姐绿珠，身材婀娜，体态匀称，已是一个美貌的少女了。

绿宝将头埋在婉月的怀中，甚是亲切。

这几年，将她们姐妹二人留在了云川，日子想必也过得不好，婉月的手抚过绿宝的脸庞，心中一阵感慨。

“云川，已经攻下了吧。”婉月望向无涯。见到绿珠、绿宝之时，其实她心中已是了然。

他点了点头，又道：“师妹放心，我是暗中将她们二人带来见你的，睿王并不知道。”

嘴角是一丝苦涩的浅笑，他答应不透露自己的住处，可很多时候，想起那个心里挥之不去的男子的身影，又何尝没有酸楚矛盾？

她心中仍未放下当初司马晋的死，于是她害怕见到睿王，害怕的是一旦再见，只怕思念和那份刻骨铭心的爱，会将死亡的阴影冲散全无。

“娘娘，不要再丢下我们了……”绿宝拉着婉月的衣襟，点点的泪珠洒在了上面，已是湿漉一片。

“好，我不丢下你们，就呆在娘娘的身边。”

蝶谷虽小，但总有这两个孩子的容身之处，她们小小年纪已经吃尽了太多的苦头，婉月在心里暗暗发誓，接下来的日子，一定不再让她们忍饥挨饿，受到欺凌。

恪儿见谷里来了两位姐姐，高兴的不得了，拉着绿宝的手便跑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指着谷中的蝴蝶、花草说个不停，绿珠则微微笑着跟在他们身后。这片世外桃源的确是个最好不过的栖身之所。

“师妹，你当真打算和他们一起，永远住在这里？”无涯指着外面问道。

屋外是他们自由快乐的身影，婉月微微笑着，可语声中却透着淡淡的无奈，“这里真好，但怕是不能永远住下去了……”

无涯回到军营的第二日，本想骑着白马出去，却被靖宣叫住，说是睿王有要事要召见他。

睿王端坐在军营正中，眼中冒着两道冷厉的寒光，直直射向面前之人。他的脸是前所未有的冷峻，神色复杂，似乎有愤怒，有怨恨，有心痛，还有莫可名状的哀伤。

无涯见他这般情状，便猜到了两三分，只站在那里并不说话，等着睿王先开口。

“无涯，之前你从云川带回来的那两个丫头，现在何处？”

无涯从容应道：“王爷怎么忽然想起她们来了？我见这两个丫头留在这里笨手笨脚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再说军营中都是男人，留下她们也有诸多不便，我便将她们送了出去。”

“哦，送到何处？”睿王的眼中是一片血红，紧紧盯着他，不依不饶。

无涯不知该怎样回答，正想着应对之策，只听睿王冷冷说道，“你不会答，本王来替你答如何？岩州菩提山向西走三里，有一处幽深之地，名为蝶谷，那两个丫头，就是被你送去那儿了吧。”

无涯轻叹一口气，他以为自己已是十分小心了，可谁料却还是被发现了。

“你早就知道她在那儿，为何一直不告诉我？”他的喉头微微哽咽，昨夜的情形又再浮现脑海。

无涯带着两个丫头出去，虽然行事隐秘，当时军营中并未有人发现。但恰巧睿王派出查探的人却在附近发现了无涯，见他神神秘秘，行踪鬼祟，便心中起疑，偷偷跟着一起到了蝶谷。

若是先前的无涯定能发现身后有人跟踪，但自从服用了婉月所制用来减轻蛊毒的药丸后，虽武功仍在，但内力和听觉却已是大不如前了。

追踪之人自然发现无涯此番之行的目的，他们看到婉月之后，不敢逗留，便赶忙回到军营报告了睿王。

他果然没有料错，那个郎中是婉月找来的，她知道自己有头疾之痛，心之所念，便想了这个办法来解他之苦。可是，明明是近在咫尺，她又为何避而不见，难道她就不知头疾再痛，却也比不上思念噬心之苦吗？

睿王带上靖宣，只他们二人，照着探子所言，辗转找到了蝶谷。蝶谷十分偏僻，他们寻到的时候，已是月出之时。

夜色如水，明月光华。

人说近乡情怯。三年的时间，他没有一日忘记过婉月那张清丽的容颜，多少次在梦中，他仿佛就看到了彼此相逢的情景，可真的当他站在了婉月所住的蝶谷之前，心里却是怯怯，不知为何，脚步如灌铅般的沉重，竟无法迈步向前。

手心里突然溢出了丝丝的汗珠，三年前，她一袭素衣，悲痛欲绝地说，“民妇祝你坐拥万里江山，终有一天，实现你的抱负。”万里江山如今只有一步之遥，但这无边的孤寂，他却是再无法忍受。过了这么久，她是不是能原谅自己？

心里的念头百转千回，扶在树上的手指渐渐在树干上越抓越深，已渗出淡淡的血迹。

“王爷，先进去瞧瞧吧，小的觉得婉月夫人也定是念着您的，说不定你们一见面，便是皆大欢喜了。”

睿王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向那间屋子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相识的点点滴滴都若星辰般在他的眼前闪耀……

悠然谷中初初相见，惊叹于她的美丽，更被这个女子的才智所折服；

沧平营中侃侃而谈，虽黑纱遮面，掩起绝世容颜，但却挡不住她如明月般皎洁的神采；

凌云阁里舌战群儒，他观坐其上，欣赏之余，对她的爱意更是日深；

云川城外，那一串血红的珊瑚珠串，整整一年，她想尽了办法，只为回到他的身边；

沧平城破，落难之时，她不离不弃，相扶相依……“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睿王一边低低吟着这句诗，一边轻轻推开了那间屋门。

“婉月……”

屋中桌椅整洁，昏暗的房中哪有什么婉月，根本就连一个人也没有。

靖宣在一旁赶忙拿过火折子将蜡烛点了起来，里里外外查看了一番，这里只有两间房，也没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屋中确实没有人。

睿王突然重重跌坐在了椅子上，刚才还满抱着希望之情，现在一下子又被失望搅得怅然若失。

靖宣想要劝他，可睿王却似发了疯一般，冲出了屋子，在谷中不停地跑着。树林中、小湖旁，他拼命想要找寻一丝一缕的痕迹，然而，是空，还是空……

她竟没有等他，她竟不肯等他，她终还是避而不见。

即使过了三年，心头的伤却仍是一点未消。明月如霜，冷玉一般地洒在湖面上，如同一面镜子，那上面是她在马背上轻靠在他怀中的画面，风吹过，密林无声，唯有她倚在怀中，而他宁愿就这样拥着她一直走下去。

仿佛依稀还是昨天，却原来，过了这么久。久得已成了前世的奢望。

冰冷的东西蠕动在了他的脸庞之上，那是凄绝的泪。

那样多的东西，他都已经拥有，万众景仰的人生，唾手可得的天下，他曾于千军万马的拱卫中意气风发，那样多，曾经以为那样多——今天才知道原来竟是老天可怜他。

别人一直以为，他这样的霸主冷厉严酷，又怎会流泪？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真的感到了一种绝望。

原以为，时间能够治愈心底的伤痛，但她依然选择逃离。他费尽心机想要得到，想要抓住的东西，到头来，失去的却是这样彻底。

“婉月……”湖边是他撕心裂肺的一声长啸，他终于知道，这一世，他是再也寻不到她了。

望着眼前站立的无涯，他突然羡慕了起来。

“这三年来，你经常见她？”不知过了多久，睿王向无涯幽幽问道。

“也不是经常，一年只见一次。”

“我的头疾也是你告诉她的？”

无涯略略一想，回道：“去年见到的时候提起过，没想到师妹竟还记得。王爷，有些话无涯想说很久了，但只怕你听了会恼。”

“你说便是了。”睿王挥了挥手，此刻对他来说，还有什么能再让他恼恨呢？

“师妹是当世明珠，王爷一心一意，对月儿念念不忘也是人之常情，无涯又何尝没有过那样的一段日子？只是，世上之事，早有天意使然，人力勉强不得。司马晋对婉月情深意重，虽说师妹心中也对王爷有情，但在下却觉得，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司马晋在她心中的分量。”

“比不上？”他的心突然像被针刺了一般，生疼生疼。

无涯顿了一顿，说：“是比不上。当年师妹曾亲口对我说过，她对王爷不过是一时情动，而对司马晋才是一生一世，无法离弃之爱。若非如此，王爷既然已经知道了蝶谷，又怎会寻不回师妹呢？”

睿王的眼神突然暗沉了下去，喉中已发不出一点儿的声音。

“师妹还说，望王爷从此不要再思念她，一统天下才是王爷最该做的事。”

欲哭无泪，良久，他才喃喃问道：“她这么说？呵呵……她真这么说？”再锥心刺骨的疼痛，原来现在受来，也都能麻木到没有了感觉，只剩下反反复复，一遍遍地问着。

这般执着地问，差一点儿让无涯推翻了这篇说辞，可最终还是沉沉点了点头，说：“是啊，她真是这么说的。”

与其令他在着无穷无尽的折磨中受苦，倒不如干脆一刀，让他早些解脱，他们的硬仗还在后面。

唾手可得的天下，他们都输不起。

“呵呵……好啊，她真这么说……”那一双血红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双眸凝视着无涯，哀哀道：“劳烦将军若是再有见到司马夫人的一日，替我告诉她，我一定竭尽全力，不会负她所望。”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妖儿~~！

73

73、秦恕 ...

“娘，我们为什么不回家？这里一点儿也不好，我想回家！”刚才司马恪看到了墙角钻出的一只老鼠，吓了一跳，便一下子跳进了婉月的怀中，嘟囔了起来。

这是风城的一家破旧的客栈，因为地方偏僻，所以客人不多，平常生意少了，掌柜也就疏于整理打扫。

婉月轻轻拍着小恪儿的背，说道：“恪儿是个小男子汉，怎么能怕一只老鼠呢？”

司马恪似懂非懂地望着婉月道：“娘说的男子汉是和王爷叔叔一样吗？顶天立地，号令天下？”

婉月一愣，捏了捏恪儿的鼻子道：“是啊，你王爷叔叔是个男子汉，但他那样的英雄世上没有几人能够做到。娘只希望，你跟你爹一样，做一个勇敢、正直的男子汉就好了。”

“哦……”司马恪点了点头，从床上跳了下来道，“恪儿记住了，恪儿以后要做个男子汉，保护娘亲。”

房外有人敲门，是殷勤的小二送吃的来了，六只高粱馒头，还有一壶茶，他瞧着这屋里都是美貌女子，那双眼珠子便忍不住在她们的身上多逗留了一会儿。

婉月恼他无礼，便故意一边撕着馒头一边道：“绿珠，等咱们到了黄大人家里，可要跟他说道说道咱们这一路的遭遇呵。”

绿珠一愣，虽不明白婉月在说什么，但仍是应声点了点头。

那小二一听这几人竟是和知府黄大人相识，便也不敢再打什么主意，施了一礼，讪讪走了。

“娘娘，你刚才说什么黄大人？”绿珠问道。

婉月叹了口气：“我只是吓唬吓唬他的，不过我们几个女子，还带着一个孩子上路，的确有很多不便。”

“娘娘，我们为什么要这么着急离开蝶谷？是不是……是不是我们会给你带来麻烦？”绿珠心思细密，以为婉月的突然离开，是和她们姐妹有关。

婉月笑着摇了摇头：“和你们没有关系，只是有一些人，我不想去面对。”

是啊，不想，说到底还是害怕。无涯带他们姐妹前来，人多眼杂，难免不被发现，若是他也因此找到了这里，那么该当如何相见？

相见争如不见，于是她带着绿珠姐妹，带着恪儿离开了蝶谷。

家，她早已没有了？她记忆中的家，是那一丛青竹，疏影横斜，是那落日邀月，梅香幽然。她的家，是有着温融的暖意，令她可以依靠和安心居住的地方。离开了幽客居，天下哪里都是一样的。

她都不过只是个过客而已。

“娘，我们要去哪里？”司马恪的小手在婉月的眼前晃了晃，每次她一出神发愣，他便总是喜欢做这个动作。

婉月沉吟了一会儿，便说：“恪儿，娘带你去北方好不好？那里有雪山、冰川，还有许多你从没见过的东西。”

“好！”司马恪拍掌笑道，小孩子的心性就是这般，只要听到有好玩的，勾起了好奇心，便很容易就高兴了起来。

北方的襄崎，是中原与东北交界的重镇，多年以前睿王将它与黄川城一起当做聘礼送给了杨守中，如今天下三分的局势变成了双雄争霸，若是睿王先开战，首当其冲要取回的两座城池便是襄崎和黄川。

“我们就去襄崎吧。”

从这里到襄崎，是一段极远之路，她们换上了男装，又雇上了一辆马车，白天赶路，夜晚休息。

东北奉陵城，杨守中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和张进以及盘踞在天池山上的马冲余孽纠缠了这些年，好不容易北方大定了，但没想到，他从前那个想要拉拢的那个好女婿唐渊，却已是占了大半天下。

从前，三足鼎立之时，他还能够负手于后，尚有信心，可现在睿王之势已成燎原。天下之大，一处处的军阀霸主都已经死的死、降的降，烟消云散，成了历史长河中一朵小小的浪花，随之而去。

他的对手，只剩下睿王，他们都只差一步，便能问鼎天下。

“功名本应图麒麟，千古豪杰恨难归……”这么多年，他至今仍耿耿于怀天母山的石台上，那八句仿佛是揭示命运的诗句。

哼，我命由我不由天！次年，杨守中便派人将那石上所刻的字统统铲去，他是千古豪杰，更是天下之主！

荀平走进书房已经有一些时间了，但见杨守中一直愣愣出神，故只站在一旁，并不敢出声，许久，见他回过神来，才禀道：“主公，武选的事宜已经安排好了。”

“好，这件事就由你去办妥吧。”

杨守中每年都要进行一次武选，为的是选拔军中有能之士，可以委以重任。这算是东北军中一年一度的大事，只要是身在军营之人，无论军职高下，都可报名参加。

但武选所要考察较量的东西也甚多，马术骑射、刀剑武艺，还有攻战策论都囊括在内，要想脱颖而出并非易事，敢报名参加的除了那些成名的将军，几乎没有下层的士兵。

希望今年，能够选出几名称心合意之人，只要有手中握有良将，他仍有信心战胜睿王。

荀平告退，还未出门，却被杨守中叫住，“荀平，先别忙着走，我有事要跟你商议。”

“是。”荀平复又退回，他跟在杨守中身边多年，是他最忠诚能干的谋士，每当看到杨守中眉间皱起一个“川”字之时，便知道是有重要的事。

“如今唐渊那小子听说还在岩州，东南余下的军防事务，想来他也是要头疼上一阵子。荀平，我和他这一场仗迟早是要打的，你看……”

荀平略略思索，兵法之道，先发制人，睿王常年征战，士兵早已疲乏倦怠，自然是先出兵为上策。只是，师出必须有名，这个借口倒是需要好好想想。

“主公，不如修书给睿王，请他派人将萱玉小姐的遗骨送回奉陵。”荀平见杨守中不语，便继续说道，“睿王如今这等身份，想来定是不肯。萱玉小姐虽死，但名分上却还是他的王妃夫人，若他除了这个名号，岂不是将他头上的那顶绿帽子戴实了？既仍是睿王府的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王爷的请求。”

“之后又当如何？”

“只要睿王拒绝，王爷便可告示天下，说萱玉小姐之死乃是睿王一手造成，他早有新欢，便将萱玉小姐弃之如敝履，她因积郁成疾，忿忿难安，才会病逝。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外人听到什么传言都好，只要睿王不站出来辩驳，那主公就有了出兵的理由。”

杨守中捋着胡须，眼角微微上抬道：“荀平，那若是出兵，我们先攻占何处？”

书房中那张天下江山地形图赫然醒目，这张图改过许多次，现在那上面所有的城池只剩下了两个姓氏，一为杨，一为唐。

“我们偏居北地，想要一下子攻打睿王的中原腹地并不容易，倒不如先在边境之处下手，慢慢蚕食而进。”荀平指着地图上的三座城池道，“玄州、定北、安丰，先取下这三，睿王在北边的防线便几乎是被瓦解了。”

杨守中阴沉的脸上总算是微微展开了一丝浅笑，先下手为强，廖迁的下场他看在眼里，已知唐渊是个狠辣无情之人，他定不能让这一切再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江岳的大道上，一辆马车正在缓缓前行，司马恪被搂在怀中，睡得十分香甜，过了江岳，便就是襄崎了。

“娘娘，我们为什么要去襄崎？”一路上，绿珠仍是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去一个这么远的地方。

“襄崎啊……”婉月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就像当初她离开之时选择了岩州，她没有清晰明了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可潜意识里却仿佛仍存着一丝念头。

“绿珠，咱们一直住在南方，换一个地方也不是坏事，更何况北地民风淳朴，风景怡人，你们姐妹会喜欢那儿的。”

绿珠将头轻轻靠在婉月的肩上道：“娘娘，我们俩的性命都是你给的，你去哪里，我们便也去哪里。”

听了这话，婉月不由欣慰地微微一笑，她虽然失去了毕生挚爱，但现在身边却有三人相伴，也算是安慰了。

马车突然咯噔停了下来，外面似乎吵吵嚷嚷，马蹄声中夹杂着许多人声。婉月掀开车帘，只见外面是一队穿着铠甲的军士，似乎是因为她们的马车挡着了这队士兵的路，才发生了争执。

民不与军争，虽然驱车的老汉已经在不停道歉了，但却似乎还没能了结。婉月走下车，说道：“几位军爷，有话好好说，我们只是过路的百姓，并无得罪之意。”

他们似乎是嚣张惯了，一个士兵“哼”了一声，根本没把婉月放在眼里，“江岳城中谁不知道我们风云骑之名，无论是什么人，见到我们都要绕路而行，你们倒好，居然还敢挡路，活腻味了吧！”

他一边说着，竟还动手向婉月身上推去，她身形瘦弱，便不由向后退了几步，双目一沉，忍着怒气道：“你们将军是谁，请他出来和我说话。”

“就凭你，想和我们秦将军说话？”刚才那士兵满脸不屑。

“什么事这么吵？”不远处，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骑着一个英气十足的男子，疾驰而来。

直到婉月四人跟前的时候，他才突然之间勒住了缰绳，鹰隼般的目光一一从眼前四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了绿珠的身上，嘴角微勾，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婉月见他气度不凡，便拱了拱手道：“这位就是秦将军吗？在下有话想说。”

“你说。”他漫不经心地答着，双目却仍是紧紧盯着绿珠，她虽穿着男装，但在这灼热的目光之下，也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羞红了脸。

“秦将军，我们不过是从外地路过的平民百姓，你的士兵却拦着不让我们前行，这是何理？这条大道开在这里，便是人人都走得，难道就只准你们风云骑的人走？”婉月心中恼恨他们无礼，见这个秦将军又是目不转睛看着绿珠，更觉气愤，说出的话也不由加重了几分语气。

秦恕却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淡然神情：“是又怎样？”

他翻身下马，走到绿珠身前，伸手抬起她的下颌，喃喃说道：“明明是个美人胚子，却为何要打扮成个男人样子？岂不是埋没了小姐。”

“你……”绿珠又气又羞，向后退了一步，躲在婉月的身后。

秦恕朝婉月笑道：“这位夫人，江岳有江岳的规矩，在这里我秦恕的话没有人敢不从，今日你们的车挡了我们的道，本该按我们的规矩办事。但不过你们都是弱质女流，不如这样，我只带走这位小姐，这件事便就扯过，可好？”

他手指所向之处，正是颤着身子的绿珠。

“不能带走我姐姐！”绿宝突然哭了起来。

婉月虽知遇到了这班蛮横之人，根本说不通道理，但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将绿珠带走呢？横下心来咬牙站在前面道：“我们四人一起，绝不分离。”

“绝不分离是吗？”秦恕冷冷笑说，“那既如此，我就四个一起带走了！”

74

74、武选 ...

一年一度的武选总算在奉陵城拉开了帷幕，此番武选共有参选者二十八人，其中二十人是已在北军中赫赫有名的大将。另有八人虽说军职较低些，但却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这一日，北廓校场上人山人海，气势甚是壮观。

午时三刻一过，一阵隆隆的战鼓声响起，杨守中走到校场正中台前，高声说道：“各位将士，今日大家齐聚在此，尽管放开手脚，将自己的真本事都拿出来！”

此言一出，台下的武将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更有些人在下窃窃私语，猜测谁会摘得今年的北军第一。

第一场比试是骑射。只见一人手挽大弓，昂然走到校场正中，向四周望了一圈道：“白马赵信，敢向各位讨教！”一边说着，一边拉弓搭箭，瞄准远处箭靶。嗖嗖嗖三发连珠箭便向正中靶心，攒在了一处。

杨守中捋须而笑，对着身边的荀平问道：“前一阵剿灭马冲余孽的时候，赵信不是受了伤吗？”

荀平笑道：“主公放心，他那身子结实的很，那一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赵将军，在下也想来讨教讨教你的箭法！”一名青年男子从正中跃马而出，英姿飒飒。

赵信一见到他，便在马上行礼道：“原来是世子，承让了！”神色甚是谦恭。

杨承广却并没将他放在眼里，只撇撇嘴角微微一笑，双目凝神，丹田运气，也射出了三发极准的连珠箭。

杨守中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杨承广虽然脾气差些，仗着自己世子的身份，有时未免傲气太过，但在军中历练这么久，他的剑术骑射却是已经习练得不错了。

“主公，世子如今已经是个足可独当一面的少年将军了。”荀平赞道。

这话说到了杨守中的心坎上，他眼眉之中满是笑意，瞧着场上的杨承广，虽口中不说，但心里已是十分高兴。

第一场箭术的比试二十八人中有十五人三箭全中靶心，进入到下一轮的马战比试中。

比试一开始，一名个头健壮的黑脸将军策马而出，长枪一举，声震如雷：“新都郡管越，还请讨教！”

话音未落，一人便手提大刀，从斜边飞马窜出，“年凯在此，管将军承让了！”

杨守中在高处瞧着这两人的比试，他们都是刚勇威猛的将士，长枪与大刀相击之时，发出一声铿锵巨响。

他手指着那两人，向荀平问道：“和管越交战的那个，刚才说叫什么名字？是谁麾下的将士？”

荀平稍稍一想，便答道：“是叫年凯，好像是新安郡下的一名参将。”

“只是个参将？我看倒是个可造之材。”

杨守中看人果然眼光很准，刚说完，年凯便已将管越打落到了马下。

还未来得及歇一歇，便又有一将冲上前去，厮打了开来。

一人接着一人，轮番上阵，刀枪剑戟一一亮出。

年凯膂力惊人，又是个拼命三郎样的人物，一下子便连败了五人。

杨承广半闭着眼睛，在一旁似乎并不在意。身旁的小厮李探凑过去小声道：“公子，这个年凯看起来已经激起旁人的斗气了，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哼，热闹吗？”杨承广冷哼一声，一脸轻蔑，他早已看出这个年凯不过是靠着一身蛮力才撑到现在，连战五人，他其实已经力不可支了。

于是拍马向前，操起手中双股长剑，与年凯斗了起来。

两人一个使刀，一个用剑，缠斗在了一起，扬起校场之上阵阵风沙。杨承广说的果然没错，年凯的确已是强弩之末了，三十几个回合下来，杨承广便占了上风。

杨守中看得笑意绵绵，心中欣慰之情更是不用说的。便对着荀平道：“广儿如今果然是长进了不少，我想着不如将他带在身边，让他试着领兵。”

荀平还未来得及回答，却听校场中发出一阵惨烈的惊呼。

众人的目光齐齐聚到了那处，只见杨承广长剑一挥，溅起一道浑天血光，年凯座下那匹骏马长嘶一声，立刻倒地而亡。

而另一把剑却是直挥向了年凯的手臂，他一声惨叫，摔在了地上，左手臂已经齐根被斩断了下来。断臂之处鲜血淋漓。

年凯身上受着极大的痛楚，但又碍于对方是世子，只能忍气吞声，咬着牙忍痛道：“世子好身手，末将……末将认输了……”

虽然比试没有明文规定不得伤人，但历年来所有参赛之人也都是点到即止，从未发生这样的事。

旁观之人也都被这情景骇到，都在下面窃窃私语，有的说：“世子想要表功，也不必出手如此狠辣。”

“是啊，都是袍泽，何必如此……”

杨守中原本还洋溢着笑容的脸上，也忽然阴沉了下来，一双眼睛冷冷刺向场中的杨承广，心里又气又恨。

为了逞一时之能，却不顾自己身份，下这样的狠手，别的将士看在眼里不是令他们寒心吗？就算他有意想要培养杨承广统领大军，可如今这样，又怎会令人心服？

杨承广虽感到了周围的气氛逐渐凝重，但这狠手既已下了，也万没有退缩的道理，他收起长剑，骑着马儿绕场一周，朗声问道：“还有哪位将军，想要上前一战？”

他连问了三声，却无人应答，俱是面面相觑，校场上一片异样的死寂。

“杨世子的双股剑使得虽猛，但却仍不够巧，在下想要讨教讨教！”人群中一个口中衔着一杆芦苇，肤色黝黑，眼神微有些轻佻之意的男子骑着□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不紧不慢地从两边自动让开的一条道上慢慢骑了过来。

“你是何人？”杨承广仍是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样子。

“在下风云骑，秦恕。”那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一字一顿说了出来。

“哼，原来是风云骑的将军，不过刚才似乎没有见到你下场比试。”杨承广对着场边的郭奉得说道，他是制定赛制之人，按照道理，只有在第一轮中胜出之人，才能进入到下一轮的比试，而秦恕才到，已是错过了刚才的比箭。

“唔……这个似乎是有些不合规矩。”郭奉得在杨承广炽热的目光下，也颇感压力。

秦恕并不理他，而是直接策马行到了台前，对着上面的杨守中清声说道：“末将在途中耽搁了些时间，因此才迟了，主公既是不拘一格降人才，想来是不会责怪末将的。”

风云骑是杨守中北军中一支用以突袭的骑兵队，擅于快速作战，以前一直是由老将军秦中所率，但秦老将军在天池山之战中，中了敌军的埋伏，伤重不治而亡。死前，杨守中曾问老将军谁能继任他的位置，统领风云骑，秦老将军含着最后一口气，说，若是主公信任在下，能率风云骑的只有在下的侄儿，秦恕。

秦恕，辽州人士，从小父母双亡，一直跟在伯父身旁，小小年纪便随在军营，南征北战也是经历了无数。

杨守中相信秦中的耿直忠诚，也相信他荐人的眼光，因此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只是现如今这个风云骑的主帅究竟是不是有硬铮铮的本领，他却也并不十分清楚。

秦恕既如此说了，杨守中心想这倒是个好机会，一来挫挫杨承广的锐气，免得他成为众矢之的，二来，也可看看这个秦恕是不是真的可堪大任。

“秦将军虽然来迟了，但本王一向公正，只要你先过了第一关，便能和广儿较量。”

“好！”秦恕两腿一夹，骑着骏马向射箭处奔去，拿过一旁大弓，搭起箭来，极快地向靶中射了过去。

依然是三支连珠箭，可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他瞄准的并不是空靶，而是先前牢牢钉着杨承广那三支羽箭的靶子。

第一箭过去，震落靶上两箭。

第二箭过去，从另一支剩余的箭身中间而过，凌厉的箭锋将之劈成两半。

第三箭过去，那刚劲之力从他的手一直传递到了弓箭之上，如同一道疾驰的闪电，还未等大家看清，那支箭竟穿过了箭靶正中，落向了远处，靶上只留下了一个孔。

“好箭法！”杨守中不由惊叹。

人群中风云骑的将士率先发出了叫好之声，紧接着其他人也跟着喝起彩来。杨承广的脸色却极是难看，他的那三支箭落在了地上，犹如毫不起眼的弃物，躺在那里正在嗤笑着他。

“世子，现在我可有资格和你比试了？”秦恕浅浅笑对着一脸怒容的杨承广，缓缓抽出身上宝剑。

他的轻蔑深深激怒了对手，杨承广此时已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狼，猛一策马便向秦恕杀去。

他的杀意现在脸上，出招狠辣，每一剑都似乎要将对手置于死地，就是观战众人也都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荀平见杨承广似乎是红了眼，怒了心，怕是又出什么状况，便大声道：“世子，手下留情，万不可伤人性命！”

可战到三十多个回合之后，众人便渐渐看出，杨承广虽看似招招致命，但每一剑却又都被秦恕巧妙的化解了开去。到了四五十回合的时候，他更是无力进攻，开始被对方压着还击。

秦恕的剑越来越快，开始杨承广还能勉强抵挡，可到了后来他却也是眼花缭乱，只听秦恕大叫了一声“落！”

杨承广的马身上已被狠狠斩了一记，马儿吃痛，不由扬起了前蹄，杨承广顿时重重摔在了地上。

秦恕的剑抵在了他的左臂之上，眼中还是刚才那一般游戏人间的神情，“世子，刚才你也是这般斩落那位年参军的吧？”

“你……”杨承广胸口是一阵剧痛，此时眼望着利剑，却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人皆是屏息凝神，他们不敢相信这个年轻的将军真的会斩下世子的一条手臂，可心里却又有一种快意，刚才杨承广的所作所为看来已经激起了众怒。

“哈哈，秦将军真是少年英雄！”杨守中一边笑着，一边从台上走了下来。

“广儿技不如人，此场比试自然是秦将军胜出。广儿，还不谢秦将军手下留情？”他利目向杨承广望去，杨承广哪敢违拗，总是心里千万个不乐意、不服气，但还是勉强为之。

“还有哪位想要和秦将军战一战的？”郭奉得向四围众人大声问道。

众人都是心悦诚服，再没有人站出来了。

这北军第一武将的名号，自然就是秦恕的了。

可他和杨承广的梁子，却也就此结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妖儿需要大家支持，欢迎留评，尽量超过25字吧，这样妖儿可以送分O(∩_∩)O，谢谢大家支持~~！

75

75、强娶 ...

“哎呀，泡个热水澡还真是舒服啊！”秦恕整个身躯躺在浴桶之中，热水透过他的肌肤，将疲惫之感通通驱逐而去。

墙上挂着一柄青玉宝剑，乃是杨守中此次赏给第一武将的悬彩。青玉宝剑是当年皇上赐给杨家之物，名贵自是不用去说，再加上它乃是精钢加上玄铁所筑，看起来重剑无锋，但又偏偏削铁如泥，锐不可当。

“将军，这一次您在武选会上大大露脸，看来咱们是不用再回辽城了。”秦恕的小厮金三儿一边乐呵呵地帮他擦着身子，一边不由憧憬起在奉陵锦衣玉食的生活来了。

秦恕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三儿，我看你的样子是想留下来过好日子了吧。”

金三儿挠了挠头，嘻嘻笑道：“那是自然，这次将军大展身手，连那杨世子都成了你的手下败将，想来主公一定会给您不少赏赐的……”

“你就知道赏赐，我问你，主公办这次武选会的用意是什么？”秦恕趴在浴桶的沿上，半眯着迷蒙的双眼。

“唔……不是为了选北军第一武将的吗？”

“那选北军第一武将又是为什么？”

“为了……”金三儿有些不解地望着秦恕，对他来说这个问题似乎还有些深奥。

“是为了选领兵之将，征伐中原。”秦恕一双飞鹰般犀利的双眼中现出一丝凌厉的光束，与白天在校场上冷对杨承广之态已是全然不同。

他天生好战，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感到征服的快感，从前随着秦中浴血奋战的岁月在他的骨髓中留下了掠夺和杀戮的痕迹。对着敌人，他快意恩仇，一剑挥下，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屋中已经腾起了缕缕热气，缭绕在屋中，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朝金三儿说道：“那天带回来的三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儿现在在何处？”

“一直关着，没将军吩咐，不敢放她们出来。”

秦恕的嘴角勾起一丝邪邪的笑，“三儿，将那个穿着绿衫的姑娘，带到我屋里来。”

到了奉陵后，婉月和绿珠四人便被关进了一间屋中，虽然这屋子没什么特别，但为了防止他们逃跑，屋里的窗上都扣上了木板，门也一直被锁了起来。

小恪儿也感觉到了这种异常的气氛，总是问婉月：“娘，这是什么地方？”其实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这群风云骑的人将他们抓回来打的是什么主意。

门外是铁锁开门的声音，金三儿带着两个士兵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了绿珠身前，笑道：“姑娘，咱们将军有请。”

绿珠脸色顿时一白，躲在了婉月身后，不敢出声。

“敢问将军是有何事？”婉月隐隐觉得这个秦恕没安什么好心。

“呵呵，将军要见姑娘，那是姑娘的荣幸，至于什么事，到了将军房里可不就清楚了吗？还请夫人不要阻拦。”金三儿尊着秦恕的吩咐，因此对她们还算是客气。

绿珠抓着婉月的手，珍珠大的眼泪儿几欲夺眶而下，“娘娘，我不去，我不去……”

她哽咽着喉咙，却已被左右两个士兵拉了出去。

门，又一次被哐当锁了起来。婉月心急如焚，遇到这群蛮横不讲理的人，她就是再有智谋，也一点儿都使不出来了。

秦恕换上了一身白色中衣坐在屋里正欣赏着那柄青玉宝剑，刚才的热气犹未散去，缭缭雾气之中，只见一个娉婷多姿的身影走了过来。

娥眉如画，朱唇润泽，一双雪白的柔夷轻轻搭在身前，那一双乌黑的眼眸中还带着点点泪光，闪烁动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手轻轻挑起她的下颌，仔细端详这一张俏丽的脸庞。

她抖着身子，颤颤答道：“绿……珠。”

秦恕逼近一步，似乎已要贴到她的脸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了她的鼻翼，打起一股湿意。

“我很可怕吗？”

绿珠点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呵呵，到底是还是不是？”

不知为何这双闪烁明媚的眼眸，从他第一眼见到起就将他深深吸了进去，仿佛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有着强大魔力的隧洞。

她不答，只是低着头，垂下长长翕动的睫毛。秦恕突然之间将她一把抱起，径直走到了床边，将绿珠扔了上去。

她吃惊地想要大叫，可立刻便被湿柔的唇封住了，他的手是粗粝的，抚过她的脸庞之时带着微微的刺痛，她从未和男人这样接触过，他攻城略地般的吻，几欲令她窒息。

他停了下来，望着身下这个柔弱的女子，她的脸上挂满了泪痕。

“魔鬼……”

他一怔，身子似乎是颤了一颤，“你说什么？”

绿珠仿佛是鼓起了勇气一般，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是个魔鬼！”

秦恕哈哈笑了起来：“魔鬼……好啊，还从没有人这样叫过我。我倒要让你看看，魔鬼都会做些什么？”

他突然之间将绿珠一把扛了起来，背在了肩上，也不管自己穿着不雅，也不顾绿珠衣衫凌乱，踢开房门就向婉月的屋中走去。

他这番情景自然是将屋中三人都吓到了，绿宝“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冲到了秦恕的身前，粉拳垂在了他的身上，大哭道：“放开我姐姐，放开我姐姐！”

秦恕根本不去理睬，望着婉月问道：“你是绿珠的什么人？”

“我是她干娘。”婉月瞧着这个举止古怪的秦将军，手心里也捏着一把冷汗。

“干娘也成！”秦恕将绿珠放了下来，却仍是搂在了怀中，笑道，“既是干娘，那便也能做主，我要娶绿珠，十天之后，就在主公新赐的宅子里和她拜堂成亲！”

东南的各项军务事宜渐渐恢复了过来，睿王重新给各州郡换置人手，整顿经济，先安抚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

回到沧平的时候，已是六个月后了。

鹤敬率着裴行之和安景等后起的谋士站在城门口迎接睿王。

鹤敬已经老迈，可远处骑在马上的睿王又何尝不是风霜扑面？而立之年的他成熟之中已隐隐显出一丝沧桑。

“恭祝王爷平定东南！”众臣子皆跪下迎驾。

三年多的劳心劳力，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想笑，可心中却已经没有胜利的喜悦了，于是只是勉强地点了点头。

凌云阁晚宴，睿王宴请群臣，歌舞齐乐。席间众人不断向睿王敬酒，他来者不拒，每一杯又都是一饮而尽，除了无涯，没有人知道为何大胜而归的睿王脸上是这样黯然的神情。

从凌云阁的亭台上眺望夜空，星夜是一片璀璨的银湖，一颗流星骤然划过天际，一时的绚烂，随后却是无尽的沉寂。

他若有所触，刹那欢欣，是那样令人难以忘怀，可欢欣过后呢？却要用一生的时间来遗忘和悔恨。

酒宴过后，睿王已是有些微醺了，靖宣想要扶他回房，睿王却摇了摇手，想要在园中散一散，解一解酒气。

凉风如水，漫天繁星。如今的睿王府中已没剩下多少人，走的走，死的死，他连一个想要去说说心事的地方都没有，都没有呵……

信步走着，仿佛是没有意识的，眼前映出了一丛绿竹，在微微夜风之下摇曳生姿。

他的心没来由的一痛，凝住了脚步。

“王爷，要进去吗？”靖宣在一旁小声地问着。

这些年，虽然幽客居中早已没有人居住了，但里面却一直有人每天打扫，尊着睿王的吩咐，仆从们不敢动里面的任何一物。

幽客居的屋中，仍放着当年的喜嫁之物，那一袭大红织锦喜袍依旧铺在床上，从未有人动过，仿佛一直在等着它的主人回来。

“不进去了。”睿王掉转了脚步，往回走去，“靖宣，传我的话，将这儿封了。”

狠下了心肠，他终于离开了这里。她能抛下的东西，他一样可以做到。他是天下霸主，怎能再为情丝萦怀？

封了幽客居，算不算是一个了断？

第二日睡醒之时，头又隐隐作痛，睿王知道是头风又发作了，这些日子他照着那个郎中所说，常用凉水浸头，倒是有一些成效，现在已没有先前疼得那般厉害了。

鹤敬和裴行之一早就来了，候在外屋的厅中等着睿王，神色不安。

“怎么了？”

鹤敬将手中一封信函呈交到了睿王的手中：“这是刚送到的北郡王杨守中的信函，王爷，还请过目。”

难怪他们两个这般神情，杨守中这个时候来信，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睿王先将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一字一字细细读来，剑眉紧紧蹙起，怒容顿先。“砰”的一下，一拳便击在了案上，“好个杨守中，居然故意挑衅！”

“王爷，信中怎么说？”裴行之问道。

“哼，他说什么痛失爱女，心如刀绞，要我归还萱玉的尸骨。”

“真是岂有此理！”鹤敬一听也喊了出来，“当年夫人死的时候，他怎么不问王爷来要？那时候我们枕戈待旦，他又疲于应付天池山马冲余孽，再加上廖迁的牵制，他才不敢贸然行动。现在可好，我们刚打完这场仗，还没来得及休整，他便前来挑衅！”

“鹤先生，”睿王反而沉静了下来，目光中的一贯的冷峻肃然，“这封信咱们不用回。他既是挑衅，我倒要看看下一步他会做什么。”

“下一步？”裴行之在旁言道，“下一步自然是犯我边境，再步步逼进。”

“说的不错。”睿王望着墙上的地图，“若他真存了挑衅之心，首当其冲便是玄州、定北和安丰这三城。”

睿王很是看重眼前这个嘉熙才子裴行之，沉吟片刻道：“行之，随我去一趟北境，我边陲重地又怎能这么轻易便被他侵犯？”

裴行之有些受宠若惊，但随即便明白了，兰陵、鹤敬已老，郭子煦早已告老还乡，如今这些谋士之中，睿王刻意栽培，将来可以仰仗的便是他和安景了。

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嬉笑之声，那是孩童天真无邪的咯咯声，睿王被这声音吸引住了，突然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恪儿”，便随即跑了出去。

76

76、缓兵 ...

“恪儿……”睿王叫着向屋外跑去，阳光下一个孩子正和丫鬟玩着躲猫猫的游戏，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块白布，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他们并未瞧见定神站在一旁的睿王，仍在无拘无束地玩着，那孩子慢慢朝着睿王的方向走了过来，一下便撞进了他的怀中，小手儿抓着白袍衣襟便高兴地喊了起来：“书瑾姐姐，我抓到你了，我抓到你了！”

睿王蹲□子，将那孩子眼上的白布解了下来。先是一阵欣喜，但转而神色却又严肃了起来，眼中是复杂的目光。

书瑾忙跑了过来，跪下道：“王爷恕罪。”

睿王见是她便点了点头道：“原来现在是你在照顾世子。”

“是。”书瑾轻声应道。

婉月走后，书瑾便被送去照顾止儿，因着她一贯细心，人又温柔体贴，止儿很快就喜欢上了她，现在虽大了些，却也仍喜欢时时黏着书瑾。

睿王凝视着止儿，他一直征战在外，很少看到这个儿子，一晃已是长大了许多，眉眼之间的确很像小时候的自己。

唐止也愣愣地瞧着睿王，直到书瑾在旁拉着止儿道，快叫父王，他才清脆响亮地叫了一声。

睿王一把抱起他，又怜又爱，这个孩子从小便没了娘，父亲又常不在身边，小小年纪竟没得过几天父母的宠爱，只靠丫鬟小厮们拉扯长大。

睿王叹了口气，心中暗暗决定，定要将止儿培养成才。

“止儿，等你再大些，父王便让府里最有才学的先生教你读书写字，还有父王麾下的将军，让他们教你骑射，教你兵法，好不好？”

“好，”止儿低着头，笑着答道，“止儿学了这些是不是就能跟父王一样？”

睿王一愣，问道：“父王是什么样的？”

“唔，就是天底下最最最厉害，最最最好的人。”小止儿歪着脑袋喃喃说道。

“呵呵，是谁告诉你这些的？”睿王捏着唐止的笑脸问道。

他将手指向书瑾道：“是书瑾姐姐告诉我的，她说父王就是天底下最最最厉害和最最最好的人，是个大英雄！”

英雄？呵呵，睿王自嘲地笑了笑，他只是个王者，却从来不是什么英雄。做英雄，要有以一敌万的绝世武功，要有笑谈生死的慨然气概，要有光明磊落的胸襟气度，如星月般皎洁光明。

可他，权衡、谋划、取舍、定夺……甚至不惜用尽手段，谁若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便会毫不犹豫地除掉。

孙翼、黄胜、周腾、廖迁，还有唐淇……他是王者，因此没有选择，必须战千千万万，战天下，纵使最后双手沾满了血腥，但却不能有半点仁慈，半分退缩。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封王拜相千古不变的残酷道理。

这些，她们又怎会懂？然天下真正懂他之人却又离他而去。

睿王还是感激地望了书瑾一眼，这些年他没有尽到的关怀，父子之间已经细微得几乎不见的那丝亲情，却都靠她弥补上了。

只可惜，就算是陪伴，也只是短短的一刻。

他注定是要奔波的。

三日后，睿王带着裴行之、靖宣和小六，坐上了一驾向北境驶去的马车。

秦恕的新宅坐落在奉陵城东，上悬一匾，题为：风云将军府。

今日府中喜气洋洋，风云骑中的将士都忙里忙外，布置新宅。秦恕一向桀骜不驯，做事出人意表，因此当他宣布要和绿珠成亲的时候，众人倒也没有太大的惊讶，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他而言都是虚空。

他早已没有了父母，就连从小相依为命的伯父也已离他而去，谈什么父母之命？

至于媒妁之言，更是觉得可笑，人都已经在他的手里了，难道还由得她不肯？

不同于秦恕的欢喜，此时的绿珠却是愁眉不展，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丫鬟们送来的喜妆直是抹泪。

“娘娘，你说有办法帮我，可眼看着就要被那个恶人拉出去拜堂了……”

婉月走到绿珠身前，将她的袖子挽起，只见上面已有点点泛红的痕迹，只是脸上似乎还没现出。

婉月柔声劝道：“别急，这些药得来不易，你昨晚才刚服下，只怕还需过上一个时辰才会有症状出现。”她望了一眼屋外来回走动的人影，“能拖得一时便拖得一时吧，但愿这个秦恕不懂医理，肯就此将你放了。”

绿珠一直相信婉月，听她这么说，心里也稍安了些，点了点头。

婉月的心中何尝不是歉疚，若不是她离开蝶谷，带着她们向北而行，又怎会遇上这样的事？不过或者也是绿珠命中当有此劫，注定要遇见这个命中魔星。

“新娘子，出来拜堂了！”门外是金三儿的喊声，鞭炮声声，似乎都在催促着她们。

“新娘子还没上脸，再等片刻。”婉月隔着门向屋外说道。

金三儿有些着急：“怎么还没好，这吉时都快要到了，难不成还让我们将军等着？”

“连这么点功夫都等不得，可不让新娘子寒心？你去回将军，就说等上完了脸，就出来了。你也不必担心，总在这门口守着，这府里府外都是你们的人，我们还能插翅跑了不成？”

金三儿哪里说得过婉月，呆着也不过是自讨没趣，便讪讪哼了一声，走了。

婉月轻轻吁了一口气，走到绿珠身边握着她的手，“珠儿，这一次是我连累了你，此番我们冒险一试，若是能成自然最好，但若是……若是……”婉月语声哽咽，一时竟说不下去。

“娘娘，千万不要这么说。是你将我们姐妹从水灾饥荒中救出，若是不行，也是我的命。”绿珠哀声说道。

外面又再催了几次，绿珠的脸上也开始泛出点点的红色，婉月将红盖头给她遮起道：“一会儿就照我说的做。”

喜堂前的秦恕穿着一身红袍倒也显得英武翩然，连身上的戾气也似乎掩起了许多。婉月触景生情，不由生出许多感慨，她终是没能在喜堂上与挚爱之人共结连理，而今日，她又被迫坐在主婚之位，看这一场郎有情妹无意的姻缘。

“一拜天地。”司仪的话音刚落，突然外面跑进来一个丫头，上前便抓着绿珠的衣裙喊着“姐姐，姐姐……”

绿珠忙揭下了脸上的盖头，抱住了绿宝，泣道：“你怎么跑来了？”

她脸上红盖一去，众人皆是骇然，那些红色的珠粒已经完全泛了出来，一张俏脸上顿时布满了恐怖的红点。

“啊，她这是……”观礼的人都不由向后退了几步，捂着嘴皱眉指道。

婉月挡在了绿珠的身前，向秦恕说道：“将军，绿珠出了天花，怕是今日不宜行此吉事。”

秦恕自然心中生疑，但天花是传染之病，他望着绿珠，那症状倒似不假。可却偏偏这么巧，早不出晚不出，就在拜堂的时候，发了这个病。

“真是天花么？”秦恕想要走过去，婉月倒是大大方方地往边上一站，让了开去，从容回道，“将军不信只管自己瞧瞧便是了，只不过若是传染到了，可要好一阵子才能好呢。”

秦恕虽天不怕地不怕，但这时也凝住了脚步，罢了，不就是个天花么，他有的是时间等着，难不成这丫头还能跑出他的手掌心？

更何况，多给她一些时间，也许便不会像现在这般心不甘情不愿的了。

只是片刻，秦恕脑中的念头已是转了千百，“好，那今日就先不拜堂，待到绿珠天花愈了之后，再挑个吉日行礼便是。”

婉月和绿珠对视一眼，心中俱是松了一口气。

“等等，”婉月叫住了欲要离去的秦恕，“将军，府中人杂，怕是不宜静养。更何况绿珠若是传染给了其他人，那更是麻烦。”

“那你的意思是？”秦恕眯起眼望着婉月，眼前这个女子并不一般呐，在他的铁蹄之下仍能保持镇静，而如今又是一派镇定自若，一一道来，似乎早有准备一般。

“民妇早年出过天花，并不惧怕，不如就将我们几人挪到府后那处小园，我照顾着绿珠就行。”

“好，夫人既这么说，便这么办吧。”秦恕心里已经了然，所谓的出天花不过是她们想出的缓兵之计，不过他有兴趣的是，究竟这几个女人还能想出什么办法，从他这里逃脱。

满脸的好奇和趣味，迎上的却只是那一双沉静若水的眸子，一时间秦恕反而对绿珠脸上的天花不是那么在意，眼前这个女人才是他较量的敌手啊。

将军府的后面的那进小园子倒是清静，本是用来给来客所住，但新府刚刚落成，也没有什么远道而来的客人。偌大的庭院里便只有婉月、绿珠四人。

“娘娘，如今虽然那个秦恕暂且肯放过我，但两个月后，这天花的借口便不能再用，到时……”

婉月恬然一笑，只说了一句：“放心，我们一定能走的。”

这些日子她虽被关在府中，但时时留心，处处在意。风云骑的名声她早有耳闻，那是辽城一支精锐的铁骑，擅于突袭夜战。

而现在杨守中却给他们赐了府邸，留在奉陵，想必是有所用。若是她推测不错，不出几个月，杨守中便会对北境的几座城池发起进攻，而风云骑就是他所用的一把利器。

若战事一触即发，这个秦恕披挂上阵还来不及，怎么还会有功夫想到成亲这回事啊。看他那样子，不过是个好色之徒，对绿珠一时起意罢了，哪里又是什么情痴了？

只是，杨守中一旦先发，玄州、定北和安丰便会遭袭。他那边不知可有准备？其实远走并非心中不牵挂，相反，在看不到他的时候，才会更加的忧心。

但愿，他能走好这最后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五一妖儿要出远门结婚办酒，但是又不想拉下这篇文章，还是想尽量保持着日更，于是这几天一直在拼命码字存稿。

作者写文不容易，盗文的请手下留情。

77

77、易容 ...

秦恕的离府，比婉月预计的要早了半个月。他走得十分仓促，临行前倒是来看了看绿珠，虽未进门，但隔着帘子说：“你好好养病，等我回来的时候，想你身子也该好了，到时便是我们成亲之日。”

绿珠坐在帘后，听他说着这番话，心突突跳着。

若说他是个登徒浪子，可毕竟这些日子以来仍还是以礼相待，就是住在后园的时候，他也时常过来探望，虽不进门，却也常常要说上几句再走。

可若说他是个真心实意的，又不见怜香惜玉，反而强取豪夺，将她如笼中雀鸟一般关在这里。

秦恕离开之后，府中对绿珠等人的看管便不再那么严了，有时婉月便能带着恪儿和绿珠、绿宝一起到奉陵城中走走，虽远远的仍有士兵跟着，但却已是比呆在园子里寸步难移要好得多了。

“娘娘，那个秦恕已经走了，我们什么时候从这儿离开？”绿珠小声问道。

“这几日还不行，等再过些时候，他们放松了警惕，我自有办法。”婉月显是已经有了打算。

奉陵城繁华热闹，街边有人正拿着许多名贵的芍药放着叫卖，芍药花雍容艳丽，淡淡的香味混杂在空气之中，令人嗅得心醉。

绿珠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一盆淡黄的芍药花在风中摇曳生姿，如同翩翩仙子穿着羽衣婀娜起舞。

“请问，这盆花怎么卖？”绿珠朝那卖花人问道。

那人打量了一下绿珠，见她衣着不俗，想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但这盆花却已有人订下，因此他也只能摇着手说；“小姐来的可不凑巧，这花刚才已被一个公子要了去，他说过一会儿就来拿。”

“哦，是这样……”绿珠颇有些失望，低低垂下了头，可却仍舍不得走，越看便越是喜欢，心里生出了执念，哪怕是多看一会儿，那也是好的。

婉月拉着绿宝和恪儿也走了过来，见她这个样子，笑道：“既然已是名花有主，那我们还是走吧。”

卖花之人见绿珠生得娇俏可爱，又实在是喜欢这花，便道：“姑娘，不如你在这儿等上一会儿，等那公子来了和他商量一下，说不定他愿意让给你。”

绿珠望向婉月，婉月又怎忍心看她失望，便点了点头，在一旁陪绿珠等着。

大约过了一会儿，一个摇着纸扇，身后跟着两个仆从的少年公子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指着那盆黄色芍药道：“卖花的，这花我可搬走了。”

绿珠见他是这芍药的主人，忙迎了上去，拜了一拜道：“这位公子请留步。”

她见那人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似乎是在等着听她继续说下去。绿珠壮了壮胆，说：“小女子十分喜欢这盆芍药，不知……不知……”

…奇…她说了两个不知，声音越来越细小，最后竟被自己吞了下去。

…书…“原来姑娘也喜欢这盆凤雨落金池，”他笑了一笑，“那就送给姑娘好了。”

…网…绿珠的眼中闪着一丝明亮的光彩，笑语嫣嫣地望着他，连谢谢都忘记了说，双手接过了那盆花，又再含羞微微拜了一拜，便随着婉月他们一起走了。

“这姑娘样子倒是挺标致……”那青年公子仿佛是被绿珠的笑触动了，望着远处，若有所言。

身旁的小厮立即机灵地回道：“小的这就去打听这姑娘是哪户人家的千金，世子放心！”

原来，这个同样看上了那盆凤雨落金池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武选校场上败给秦恕的北郡王世子——杨承广。

世子府的暖阁里，杨承广正躺在小榻上，衣衫微开，半眯着眼休息，一旁是一个容姿绝丽，身着薄纱的美姬正在给他轻轻捏着脚底。

房间里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氤氲缭绕，令这场景更是充满了情/欲的味道。

直到李探前来回报，他才缓缓抬起了身子。

李探打听到的消息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杨承广的兴致顿时被挑了起来，一丝邪魅的笑从眼角溢了出来，“原来是秦恕的女人，真是有趣！”

“世子，要小的去做些什么吗？”那日在校场之上，秦恕大煞了杨承广的风头，又得了杨守中的那柄青玉宝剑，世子府上下每个人都是忿忿不平。

“当然要……”杨承广喝了一口桌上的玉露浆水，心中一阵舒畅，暗暗的便有了计较。

次日清晨，杨承广便带了李探，捧着好几盆上品的芍药大摇大摆地去了风云将军府。

秦恕不在府里，府中也只是一些仆从下人，他们哪里敢阻挠杨承广，只得任由他进去了。

婉月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吵闹，便从屋里走了出来，见是那天花市上遇见的那个公子，后面又是这么番场景，便明白了几分。

他能这般直闯入内想来定是身份不同寻常，婉月心里隐隐不安。可绿珠见到杨承广之后，却两抹红云飞颊，小女儿的娇羞之态顿现脸上。

杨承广命人将花捧向前来，道：“绿珠姑娘，在下杨承广，那天在花市上见你酷爱芍药，我家中又有几株还算是名贵的品钟，便拿了几盆过来，赠与姑娘。”

杨妃出浴、西施粉、紫霞映雪、金簪刺玉，这些都是珍品，婉月暗想，果然是北郡王的世子，财大气粗，他这一来，岂不是公然与秦恕叫板吗？

别的她倒不担心，他二人若争得头破血流，杨守中的实力便会大大削弱，那对睿王是有利的。可是……婉月望向绿珠，这丫头却是无辜的，若是被牵连进来，只怕会成为两人相争的牺牲品。

绿珠爱花，但杨承广怜惜美人，投其所好的这一行止更是挑动了她的心弦，于是便请杨承广进屋稍坐，亲自沏了一杯茶算是答谢。

晚上，绿珠睡在婉月身侧，一直翻来覆去，难以安眠，似乎是揣着满怀的心事。

“珠儿，还没睡吗？”

“唔……”

婉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可是对那杨公子动了心？”

绿珠的呼吸一凝，小女儿的心事被看透，总是有些害羞，声音如细蚊一般几不可闻：“娘娘，你说到哪儿去了？”

她怎会不知，怎会不懂？这个杨承广用几盆花便生生打动了这个丫头的心，如果说秦恕是她命中的劫数，那杨承广便是孽缘。

“珠儿，听我一句劝，那杨承广并非你的良人。过几日府里的老管家便要回乡，到时我想办法支开旁人，一起离开将军府，离开奉陵。”

“离开奉陵？”绿珠微微颤了一下，似乎心有不舍，但婉月神色郑重，她不敢违拗，便只好点了点头。

婉月的安排原本十分妥帖，老管家要回乡，府里调配人手的事便缺了人管。婉月说要出门，但因着天气炎热，便雇了一辆马车，随行的小厮只有两人。

要甩掉他们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事先雇好几辆一样的车，到了街市上人多的地方，很容易便将他们看得眼花缭乱，再也寻不见了。

原本她们在车里换好了装束，很快便能出城，但谁知却又遇到了杨承广这个魔星。

婉月心中一沉，知道他定是在将军府前安置了人手，这才那么快可以找到她们。

她不说破，杨承广也当是巧遇，向穿着粗布麻衣的绿珠说道：“绿珠姑娘，你们穿成这样，是要去何处？”

绿珠支吾着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望着婉月。

“若是姑娘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告诉在下，不管怎么说，我好歹还是个世子，定能为姑娘做主。”他情意切切，又是诚恳万分。

绿珠再也忍不住，掩袖而泣，将她怎么被秦恕抢来，又如何被威逼成亲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这些事杨承广早就知道，但他仍当做初次听闻，又是惊骇又是愤怒，末了便说：“这秦恕是个嚣张无礼之徒，绿珠姑娘就算逃出城去，只怕以他风云骑的势力，也会将你寻回来的。”

“那……那该怎么办？”

杨承广假装思索一番，然后道：“不如姑娘先到在下府中住下，等我将这件事禀明父王，他处置了秦恕之后，再走也不迟。”

杨承广身后是世子府的卫兵，看来早有准备。事已至此，婉月知道她已是劝阻不了，反而微笑着点了点头道：“那就这么办吧，有劳世子了。”

这场争斗看来是在所难免，她如今所要谋划的是，如何在他们这二虎相斗之中，保全绿珠。

杨承广以上宾之礼相待婉月，而至于绿珠他则更是悉心照料，时常与她品茗赏花，讨她欢心。

杨承广本就是贵胄子弟，相貌也算俊雅，不到半个月的功夫，绿珠的一颗心便牢牢拴在了他的身上，再也离不开了。

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子，可却在这精心设下的温柔陷阱中越陷越深。婉月也曾多次劝她，但处于情人甜言蜜语之中的绿珠又怎听得进去半分？

这天晚上，婉月哄恪儿睡了之后，便独自到绿珠的百花阁去，想要再和她恳谈一番。

百花阁在世子府西侧，那里还有一些客居的房间，是杨承广用来招待客人之用。

月色如霜，冷冷光华，将她的影子拉得特别的长。疏影横斜之间，许是眼花了吧，婉月的脚步突然如灌了铅一般再也无法向前迈去。

月色下，虽只是一个背影，但已将她的呼吸紧□住。

想见，却又害怕相见。可当这个熟悉的身影跃然映入她的眼帘之时，又是一阵遥远的感慨和心头的百感交集。

泪水似要夺眶，心中柔肠百转千回，只是哽咽着，等着他的回首。

那人似乎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也将头回了过来，眼中是忽然的神采一现，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那张脸却并不是一如既往的清峻神秀，满脸的络腮已经遮住了他的本来面目，声音也是暗哑低沉，那人只是向她点了点头，便向西面走了。

冷月之下，只剩她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伫立在那里，目光凝在了那个渐去渐远的背影身上。

是他，无论他再改变相貌、声音，但她知道，那一定就是睿王！

作者有话要说：妖儿昨天码了8000字·~~给点鼓励吧~~~~

78

78、夜宴 ...

十五月圆夜，世子府中有一场酒会，虽说是借着给世子敬贺生辰的名由，但其实是他借着这个机会结交杨守中身边的一干近臣。

来的人不算少，在园中摆开了两桌，杨承广将绿珠也带在了身边，而婉月自然也被邀在了客席之上。

绿珠今日打扮得清丽华贵，一身淡绿色的散花如意云烟裙，梳了一个同心髻，上面还戴着一支鎏金飞花的簪子，格外夺目。

众人见了都不由侧目而视，纷纷议论这是哪位女子，知情的将绿珠的来历说了，听者皆是心中大骇。秦恕的脾气出了名的爆烈，若是让他知道了此事，只怕定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看来世子这番是为了故意激怒他的。

待到婉月入座，众人却又不由被这绝世无双的女子吸引住了，她虽衣衫普通，但姿容却远胜于绿珠，虽已不是妙龄少女，但自有一派动人的风韵。她坐在月下，明月似都借着她的光辉而更加皎洁起来。

大都督韩忠亭指着婉月，向身旁一起而来的朋友说道：“骊兄，你看那女子清月光华，如同空谷幽兰，不知是什么来历？”

骊北南似乎并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可是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了婉月的身上，乍然相见时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不然又怎么会在这里遇见她？可现在，他不能认她，也不敢认她。于是只能在咫尺之遥，默默相视。

韩忠亭见骊北南似乎有些呆了，便笑着摇了摇他道：“怎么骊兄，你可是寒洲巨富啊，什么样的美女没有见过？难道这一位才是你的心头之好？”

骊北南愣怔了一下，摇摇手道：“韩大人可别开在下的玩笑了，这位定是世子府中之人，旁人也只有艳羡的份。”

“我看不像，世子对她似乎是颇为尊重，而对那个绿珠姑娘才像是情意绵绵。”韩忠亭酌了一口杯中之酒，意味深长地说道。

婉月也在席间见到了他，那个已经改装为骊北南的睿王。他柔柔的目光一直随在她的身上，席间觥筹交错，于他却是寂静无声；这里人头攒攒，可他眼里却只有婉月一人……

四目而视，两人的心中都是一阵揪心的酸楚和疼痛。她终于还是将目光转了开去，不再去看。

杨承广举着酒杯走到了韩忠亭的面前，“大都督，今日多谢你肯来小侄的酒宴，将来小侄还有许多地方要向大都督请教。”

韩忠亭说着：“不敢，不敢……”将酒一饮而尽。

杨承广见韩忠亭身边这人好是面生，便问：“这位朋友是……？”

“这位乃是寒洲城的骊北南啊，世子应该听过他的名字吧。”韩忠亭笑着说道。

“原来是骊先生，久仰久仰。”杨承广虽看不起商人，但向骊北南这样的巨富却是值得结交，将来兴兵作战，需要他们支援的地方还有很多。韩忠亭将这人带来，看来已是为他想好了这一点。

二人也是把酒对饮了一番，杨承广向韩忠亭问道：“大都督居然认识骊先生，倒是没有想到。”

韩忠亭笑道：“也算不上认识，正巧半个月前，骊先生带着几个家仆到奉陵来置办货物，遇到了一些麻烦。正巧那日被我遇上，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寒洲城的骊北南啊！昨日我见世子忙碌，因此到今日才为你引见。”

杨承广笑着点了点头，心中暗想，这个商贾巨富可是一定要好好结交一番。一圈酒敬下来，席间已是热闹了起来，大家说说笑笑，你来我往。

婉月坐着有些气闷，又不想饮酒，便站起身，向花园走去，想要去独自散散。

李探匆匆跑到了饮酒正欢的杨承广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一番，杨承广的笑容顿时凝了一凝，但随即又恢复如常，只说了一声知道了，便脚步虚浮地走到绿珠身边，揽着她的腰肢道：“珠儿，我有些不胜酒力，扶我到园中散一散吧。”

走到花园的凉亭之时，杨承广便搂着绿珠走了进去。月色下他的脸有些微红，眯着眼笑看着身前这个美人儿。

“公子，你醉了？”他口中微微的酒气扑在她脸上，也带去了三分醉意。

“珠儿，瞧着你我便醉了。”杨承广扬起一抹邪佞的笑容，俊美的脸庞似笑非笑的，一身白衣将他修长的身形衬托得更加俊逸非凡，在绿珠的眼中恍若天神。

还未开口，便被杨承广湿热的唇便立即攫住了她的，霸气的舌尖探进香甜的小嘴，滑过贝齿，缠住丁香小舌，恣意吸吮挑逗。

他的手渐渐探进了绿珠的衣内，抚摸着她的饱满。

“世子……会有人看见……”绿珠在他怀中绵软无力地呢喃着。

“放心，不会有人。”那件淡绿的绸裙应声而下，月光洒在绿珠白皙的肌肤之上。他的吻探到了敏感的耳下、脖颈，修长的手指触到了亵衣的绳结，轻轻一拉，便是她美妙的少女之身。

杨承广的眼睛似乎已经捕捉到了他要等的人，于是猝不及防地在绿珠的肩头轻轻咬了一口，引得她发出一阵呻/吟。

而□的巨大已经刺入了绿珠的身体之内，他占有着身下的女子，笑了。那是胜利者得意恣肆地笑，那是阴谋家算计得逞的笑。

站在不远处的秦恕看到了这一幕，脸越发地黑沉，即使隔了这些距离，仍能看到他因愤怒而颤抖着的身体。

“杨承广！”他的怒吼如雷般震耳，青玉宝剑出鞘，直向着前方亭中。

这一次秦恕本是回奉陵向杨守中复命的，可是谁知一回到府中便再也寻不到绿珠了。后来辗转才听人说，绿珠竟被接到了世子府中，他的怒气再也遏制不住，不论什么人都无法劝住他，手提青玉宝剑，便直冲向了杨承广的府里

他原以为，绿珠是被强夺而来，可当他在月色下见到了她在杨承广的怀中娇柔呻/吟的情景，便明白了一切。

他说过，他要娶绿珠为妻，虽未明媒正娶，但在他的心里，她早已是自己的人。此时，怎能不怒，怎能不气？

恨不得将杨承广生吞活剐，恨不得将他痛鞭凌迟！

绿珠见到了秦恕，大惊失色，忙将地上的衣物捡起遮羞，颤颤不敢言声。

“你可真对得起我！”秦恕将剑尖指向了绿珠的喉间，一双眼中布满了血丝，又爱又恨。

“秦将军，我是被你抢来的，可从未真心喜欢过你。是你逼我住在府里，是你逼我嫁给你，但是，但是我心里喜欢的是世子啊……”绿珠已然是泣不成声。

“你喜欢他？”秦恕颤声问道。

杨承广却将绿珠轻轻推开了，眼中是一股轻蔑之意，“原来这女子是秦将军你的未婚妻啊，既然如此，我就将她还给秦将军你。”

“世子……”绿珠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扭过头惊疑地看着这个不久之前还你侬我侬和她花前月下的男人。

他的眼睛依旧如星光一样璀璨，可是慢慢的却又变成了两条游离的毒蛇，几乎要将她吞噬了。

杨承广整了整衣衫，并不再理她，却是挑衅地望着秦恕。他欣赏着对手的怒意，那是一个男人最大的耻辱，当日在校场上的屈辱、怨气，这一下全都报了！

绿珠这才悔不当初，若是早些听婉月的劝，不听他的花言巧语，今日便不会落到如此田地。她以为遇上了一个可以托付一身的男子，可谁知却是镜中花、水中月。如今，她还有什么脸面再活在这个世上？

她的眼中是凄绝的笑，原来她的劫数，她的孽缘就是这样将她紧紧地缠绕，掐住她的脖子，要她窒息，要她去死……

绿珠猛然抓过秦恕手中的长剑，向自己的身上狠狠刺去。雪白的衣襟上顿时染开了一朵红色妖艳的花儿，像那株迎风摇曳的芍药花，虽然美丽，却也只有一季。

她死在秦恕的剑下，也算是一种了结和解脱。秦恕仰天长啸，拔出血淋淋的剑尖，指着杨承广。

“你敢杀我？”杨承广一挥手，伏在草丛中一众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瞄准了已经如同震怒雄狮一般的秦恕。

“哼，就凭你们？”秦恕身形如电，猛地一剑便向杨承广斩去……

世子府外，一辆马车正急匆匆地向着幽僻的小巷中驶去。车中是目睹绿珠惨死，犹还惊魂未定的婉月，还有已经睡熟的绿宝和司马恪。

化名骊北南的睿王坐在她的身旁，想要安慰，却话到嘴边，不知从何说起。

刚才的那一幕，的确是惊心动魄。

婉月离开酒席朝花园走去，想要独自散一散步，可走着走着，到了园中凉亭附近的时候，却听到里面发出了阵阵交/媾之声，非礼勿视，她本不想看，可是一瞥之下，却见那个女子正是绿珠。

后来秦恕震怒，三人说的话她也都听到了。绿珠苦命，竟遇上了这样的两个男人，可婉月又不能这样贸然出去，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待到绿珠自裁之时，她失声便要喊了出来，身后却有一只温暖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别出声。”

是睿王乘着这个混乱带走了他们，可是绿珠的一缕幽魂却永远留在了世子府。

一路寂静，他们彼此只是这样坐着，各怀心事。马车颠簸，过了好一会儿，车才停了下来。

睿王下了马车，却止住婉月道：“别下来了，等一下还要赶路，今晚我们得连夜出城。”

刚才世子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想来城中定会是一片混乱，留下来便多一分危险。片刻之后，睿王又回到了车上，还有两人也一起跟着上来。

他们见到婉月先是一惊，但随即便喜极而泣。

多年未见，这两个当年的小毛孩真的长大了不少，婉月哽咽着嗓音，“靖宣，小六……”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是妖儿的大婚~~~啦啦啦，告假休息一天，后天再更，祝大家五一愉快！

79

79、成梦 ...

马车连夜驶出了城外，一直到了定北城的一家客栈才停了下来。众人在车里休息了整整一夜，等到走下马车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明。

裴行之在客栈的房中等着他们，原本睿王一行说是三日后才回来，却没想到提前了几天。当他的视线触到婉月之时，不由心中微微一凛，施了一礼问道：“这位夫人是……”

婉月还没开口，小六已经拉着她的衣袖，高兴地说道：“这是我婉月姐姐。”

裴行之顿时肃然，谦恭道：“原来是婉月夫人，久仰久仰。”他说久仰，绝不是客套，婉月虽离开了沧平三年多的时间，但她的奇谋经略却仍被人放在口中。

当年声东击西破雍城；凌云阁中舌战群儒，成为帐下谋士；杀孙翼、战黄胜，夺取涟州；挑拨周焕三兄弟内斗，坐壁上观，收渔人之利，几乎不费吹灰便收下西南；及至沧平被围，又指挥若定，筑起冰城以抗……

种种盖世功绩，世人无能出其右。

从前，他虽无缘得见，但心中却是仰慕已久。只是没有料到，她会同睿王一起回来。

想起正事，他便问睿王：“王爷，此番前去奉陵，可得了那东西？”

“他们的作战图吗？”睿王微微含笑，“虽未取回，但我已在韩忠亭的书房里看过了。假扮骊北南，行之，你的主意果然不错。”

韩忠亭那样的人何等精明，若是寻常人又怎能接近？骊北南是寒洲巨富，想要拉拢结交他的人不再少数，但他却又很少外出，真正见过他的人并不多，冒险一试，却未想到真的成功了。

不过此时睿王的信心却又更足了，他超裴行之说道：“作战图只是我们料敌先机，论兵力，定北三城联合起来也未必敌得过奉陵。只是现在，我们不必等他先攻过来，这个时候，杨守中那便定已是乱成了一团，我们就乘乱而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杨承广和秦恕的这一场争斗简直就是天助，原本的守势转为为攻，先发制人，杨守中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处于这么一个内外交攻，焦头烂额的境地。

二人谈了许久，睿王才发现身旁的婉月一直没有做声，若是以前她定也会一起参议，为他出谋划策。三年时间，是不是所有的这些都变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仍是按捺不住走到了婉月的房门口，里面灯火仍然未灭，隐隐约约的仿佛见到她正在床边坐着，哄恪儿睡觉。他的手悬空在了门上，却依旧是缺了一些勇气推门而入。

无涯当日说的那些话他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可他不相信，明明是生死与共，相濡以沫的人，明明她说过要一生一世伴在自己的身边，言犹在耳，可自己在她的心里真的比不上司马晋吗？真的比不上吗？

他门外的叹息声那样轻，婉月拍着恪儿的手却停了一停，眼泪终于止不住流了下来。

天明之后，又要赶路，到了定北之后，便能制定作战方略，攻打奉陵。睿王虽未出言相邀，但婉月拗不过小六和靖宣的一番盛情，便也跟着一起去了。

此时的奉陵城中，的确如睿王所料，已是一团乱了。杨承广被杀，而秦恕则负伤而逃，一夜之间，失了爱子，丢了勇将，杨守中一把年纪气得当场晕了过去，大夫前来探视，说是急怒攻心，怕是一时半刻也好不了，需要休养上一段时日。

于是，所有军务政事都由荀平和韩忠亭两人共同协理。

荀平和韩忠亭两人虽一为文臣，一是武将，表面上看来互不相关，但二人素来政见不同，私下也有不睦，于是共同协理，便会闹出许多龃龉。

这一日，韩忠亭接到消息，说是北境的襄崎要运送粮草进城。韩忠亭心中微微有些疑惑，问道说并未听说近日有粮草运来。

来人回报说是主公下的密令，这些粮草运来是给北军做补给之用，好攻打定北三城。

韩忠亭还在犹疑，一旁荀平听见了便道：“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日主公下这道密令的时候，我也在旁，他命襄崎半个月之内押送一百万石粮草过来，他们倒是迅速，还未到半月之期，却已经来了。”荀平这话的意思，一来是向韩忠亭显是自己在杨守中的心目中地位要高于他，否则不会连密令都知道；二来则是说韩忠亭不必再有疑虑，自然是应放他们进城的。

当日杨守中的确是给襄崎发了这一道令，但是真正的襄崎军却并未筹措好粮草出发。这一行押送着粮车的“襄崎军”实际是睿王的定北军所装，他早在世子府的酒宴上偷偷打探到了这个消息，荀平以为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却不料那天坐在睿王右侧之人便是襄崎军的主帅，他酒后失言，韩忠亭没有听到，睿王却听得清楚。

城门大开，一列列粮车从门中鱼贯而入，车队十分之长。韩忠亭和荀平站在城楼上看着，却越来越觉得不对，一百万石的粮食，哪里需要这么的车？更何况领兵之人压着帽檐，根本看不清样子。

荀平暗叫不好，想要大喊关起城门，可哪里还来得及？所有的粮车中都装了人，一停下来，里面的士兵便操着刀枪冲了出来，向奉陵城发起了进攻，那些守城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中原军吓得不知所措，散乱成了一团。

与此同时，埋伏在西面和北面山道上的伏兵见时机已到，便也一齐冲了出来。西面是穆远和小六率的骑兵，北面是华天龙和姚术率的步兵。一时间奉陵城内烽烟四起，杀声震天。

韩忠亭和荀平慌忙跑下城楼，直往杨守中的府中冲去。若是丢了奉陵还能再夺回，但如果杨守中有什么不测，这天下便是睿王的了。

杨守中虽躺在病榻上，但外面如此震天的杀戮声也一阵一阵传到了他的耳中。门外是慌慌张张跑来的荀平和韩忠亭二人，他们扶起杨守中便道：“主公，快走吧，奉陵怕是要失守了。”

“什么？”杨守中胸口一震，痛得他直是咳嗽。这几天接二连三的打击真是差一点要了他的老命。

原本打算休养好了身体再慢慢进行攻打北境，蚕食中原之事，但未等到那一天，自己的老巢却已先被人攻了进来。

“主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先离开这儿，再图后计。”荀平言之切切，扶着杨守中便要下床。

门外是一双冷峻寒利的目光，他缓缓地走了进来，沉静地望着杨守中，旁边面色大变的荀平和韩忠亭，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你……你……”杨守中愤怒地指着他，想要说话。

“杨伯伯，好久没见，竟没想到你病得这样重。”睿王并没再喊他岳父，而是叫杨伯伯，可见这最后一点情意也是不讲了的。

“唐渊，我真没想到……当初是我瞎了眼，把女儿嫁给了你……”杨守中一边咳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杨伯伯，你何必气恼？你我心里都清楚，我和萱玉的那场婚姻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至于我心中，对萱玉却有愧疚，但对你，却无一点怜悯。”

韩忠亭长剑当胸，护住杨守中：“唐渊，有我在此，定不会让你伤主公分毫？”

睿王冷笑：“大都督，寒洲骊北南可还记得？当日你不是一心想要拉拢结交好，因此我才能在你的书房中看到奉陵的作战图。说起来，今日我们能攻进城来，也是要多谢大都督你啊。”

荀平气得面色发青，指着韩忠亭的鼻子骂道：“奸贼，原来是你引狼入室！”

杨守中也一脸愤恨地看着他，眼中再没有一丝信任。

韩忠亭这才明白原来所谓的寒洲巨富骊北南，原来就是睿王假扮的。他顿时羞恨交加，那把剑翻转了过来，横向自己的脖颈……

这个时候，就算逃了出去，他也再没有活命之理，还不如横剑自刎，以死明志。

罢了罢了，杨守中无奈地摇了摇头，耳畔突然响起了当日在天母山上所吟的那首诗：

神州无色风云摧，天下英雄出我辈。

永宁宫拜神武将，歃血挥剑辽海滨。

带甲百万莫与争，驰檄各州众心齐。

功名本应图麒麟，千古豪杰成一梦。

当日还不肯信命，谁知一语成谶。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脚边是韩忠亭躺下的尸体，他征战大半生，到头来功名霸业没了不说，白发苍苍，却没有儿女送终。

这一辈子所求的，究竟又是什么？临死来，才发现自己竟是没有过一天的快活日子，不由老泪纵横。

眼前出现的仿佛是三四岁时被他抱在手里的萱玉，搂着他的脖子亲热地唤着爹爹……

还有广儿，骑在马上，英姿飒飒，似乎在说：“爹爹，将来我要做北军最英勇的大将军……

千古豪杰成一梦……他的千秋大业，原来不过是黄粱一梦。

终于还是输在了这最后一步上。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为大家奉上正文完结篇，之后还有番外~~~~

妖儿谢谢大家一路来的支持！

80

80、尾声 ...

北境的山峰上，飘然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凝神望着远方。

“婉月，”他站在身后，低低唤着她的名字，“明日我们就要回沧平了。”

留在定北一年，婉月习惯了每日这个时候站在山峰上，望着远处隐隐约约依稀可见的奉陵。

这一年里，睿王将北郡属地通通纳入自己的版图，此时，天下间再也无人能与他争锋了。

他的王图霸业在这座奉陵城里终于完成。回沧平，便是改朝换代，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王朝了吧。

“恭喜王爷。”婉月淡淡地笑着，却仍是不回头，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

“婉月，这一次不要再逃了好吗？我等你等得太久，若是你心里仍还有我，和我一起回去吧，留在我的身边。”

她不答，只是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也只有在她的面前，这个永远冷峻的王者才会温言软语。

不知在他走了多久之后，婉月正望着远处的山峰若有所思，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不怎么让人舒服的声音：“夫人。”

转过头去，原来是裴行之，他温文尔雅地朝婉月笑着，又带有一丝谦恭。婉月欠身还礼道：“裴先生。”

裴行之向婉月打量许久，躬身叹道：“两年前我拜入睿王府中，听到了许多夫人的故事，军中无人不言，夫人是一则传奇。”

传奇？婉月哑然失笑，她不过比寻常的女子更多上几分聪慧和智谋罢了。一路走来，她从未想过自己成就什么，为的不过是身边的那个男人。司马晋也好，睿王也好，她所付出的其实不过是一个“情”字罢了。

裴行之与婉月并肩站在了山巅，这里是北境最高的地方，放眼望去，江山如画。

“夫人，行之是真心佩服你，若你身为男儿定可封王拜相，名垂青史，只可惜……”

“裴先生，你若有话直说便是。”

“夫人当年军功卓著，在戎机中威望无人能撼。但夫人毕竟是女子，又与王爷情深爱重，在外臣与内室之间的身份十分敏感。如果夫人留在王爷的身边，他定是不会委屈了你，若担当外臣，就算无涯、御风将军可以不理，鹤先生可以坐视，但新上来的大将却难心服；若置内室，一则夫人当年是司马先生遗孀，还有一子，身份尴尬；二则夫人插手的军政大事已经太多，天下人又会怎么说法？”

婉月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出奇地安静。当年为了劝阻她嫁给睿王，兰陵、鹤敬不是也有一番这样的说辞？只是那时，睿王仍只是一方霸主，而现在他却是担当着整个天下……

裴行之见她沉吟又道：“王爷天下初得，民心思定，如今正当抚民以信，宽之以情，实不宜乾纲独断，不顾公议，此间厉害，夫人自比我想得透彻。”

是啊，婉月怎能不明白这里的道理？连年的征战，民心无所归依，如今睿王得了天下，新朝初立，正是该与民休息之时。法宜宽不宜严，睿王的深情婉月自是了解，他要是想一心维护，谁也拦不住他，于反对者势必要杀一儆百。若这么做，绝对于他无益。

“裴先生，如今王爷身边有你这样的贤臣相辅佐，他的江山定能坐的稳固。你所说的意思婉月明白，王爷的心中有着比情爱更重要的东西，离由聚起，聚即离生，舍，其实也是必然吧……”

天空中的云也是如此，分分合合，聚聚散散，婉月凄然一笑：“裴先生放心，婉月既已决定，便不会改变主意。愿先生能好生辅佐王爷，希望他能成一代贤君。”

她若是想要逃，谁又能奈何得了？这么多年来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的情形，她在不停地逃避，而他却锲而不舍一直在寻着。

天涯海角，地老天荒。

新朝建立，睿王登基，改国号为“沣”。

御风、无涯被封为车骑将军和骠骑将军，小六赐国姓为唐，封为抚军。

丞相之位由鹤敬所任，至于兰陵年已老迈，告老还乡后不问国事，但睿王对他心怀感激，因此特赐了良田百亩，一所大宅，封为靖安侯，爵位永袭。

裴行之、安景都是后起之秀，参议进谏，与君分忧国事。

时光匆匆，这一年已是睿王登临天下的第十年了。

春日的后花园中，景色宜人，睿王沐着春光坐在石椅上看着太子唐止在一旁耍剑。

唐止今年十四岁了，已是一个英姿飒飒的少年，从他五岁开始，睿王便请裴行之教他读书，御风教他骑射箭术，唐止本就天资聪颖，又耐心极好，再加上有这两个师父的教导，进益极快。

一套剑法耍下来，翩然潇洒，又不是凌厉巧劲。唐止满头大汗，一旁的瑾贵妃便上前给他擦了擦汗，赞道：“太子的武艺是越来越长进了。”

睿王在旁点着头，也是满意地笑着：“止儿，你的武功不错，近来朕听行之说，你在国事上也有不少自己的看法。从明日起，你便开始帮朕一起批阅奏章吧。”

唐止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瑾贵妃便在一旁小声拉着他，让他赶忙跪下谢恩。

“皇上，裴太傅求见。”

睿王挥了挥手，命唐止和瑾贵妃先行告退，裴行之来定是有要事要和他商议。

果不其然，一开口又是年年都说的老生常谈。

“皇上，下个月便是祭祀大典，册封皇后的事还请皇上三思。”

睿王登位十年来，一直没有册封皇后，凤位空悬。

他摇了摇手，不耐烦地说：“不是有瑾贵妃吗？难道没有皇后，就不成礼了？”

裴行之沉吟片刻，顿了顿道：“皇上，瑾贵妃如今虽是后宫之中位份最尊的妃子，但她毕竟……毕竟……”

这瑾贵妃便是当年随在婉月身边的书瑾，睿王登基后，见她为人温厚宽谦，又待唐止极好，太子不能没有母妃，因此睿王便立书瑾为妃。

而她在后宫之中，管理有方，这么多年来，六宫中也是相安无事，大家谈起瑾贵妃都是十分尊重。

可是她毕竟是个丫鬟出身，要立为后自然不妥，更何况在睿王的心中，皇后之位其实早有人在。

她虽然没有这个虚名，可在睿王的心中，只有她，才是唯一的妻子。

十年了，她又在哪儿呢？

半年后，沧都的皇宫内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皇上突然患上了急病，一时间竟然卧床不起，瑾贵妃招了宫中所有太医来看，可连太医都束手无策，这病症十分怪异，睿王脉象紊乱，竟是濒死之兆。

睿王自知大限已到，特将御风、裴行之和唐止叫到跟前，这天下江山，便要托付给他们。

睿王嘴唇干裂，面色苍白，拉着唐止的手，说道：“止儿，莫要哭，人固有一死，这一生，父皇为声名、为天下所累，这番也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如今你已长大，这担子便要交到你的身上了。”

“父皇……”唐止已是泣不成声。

“止儿，父皇这一生有愧于你，但好在你还有母妃，要记得好好孝顺她。”

“儿臣记住了。”

他又颤颤指向裴行之和御风道：“他们是你的师父，更是大沣的贤臣良将，以后遇事要多听他们的劝谏，万不可刚愎自用。”

“是。”

“还有……”睿王喃喃说道，“我的皇陵不必修得太过奢华，就建在沧山上吧……”

睿王的眼终于沉沉合上，内侍官报着“皇上驾崩”，宫中哭声震天。

那一夜，流星飒沓。

深夜，皇宫外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多时。无涯穿着白色丧服领着一个身穿道袍的人向宫门外走去。

“将军，要出宫吗？”守门的卫兵拦住了他。

“是啊，这位道长刚给皇上做完道场，里面吩咐我领他出去。”

“原来是这样，这样的小事随便吩咐一个人做就行了，还劳烦将军。”

出了宫门，两人坐上了那辆马车，一路向东奔去。

那道士除下了脸上的假须，回首望了一眼宫门的方向。

“怎么还舍不得？”无涯淡淡问道。

“没有舍不得，止儿会是个好皇帝的。如今我不再是皇上，也不是睿王，从此我再也没有任何负累。现在的我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我最舍不得的，你知道是什么。”

“是师妹啊……”无涯叹了口气，没想到唐渊情深至斯，为了婉月竟然诈死离宫。他的乌金丹也算是功效奇大，竟然骗过了所有太医的眼睛。

“可是，天下这么大，你知道师妹在何处吗？”

唐渊似乎是极有自信一般，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道：“若是婉月心中有我，我自然能找到她。”他望向无涯，神色肃然地问道，“倒是你，难道你此番和我出来，也不打算回宫了？”

“呵呵，”无涯笑着，“我只喜欢打仗，没仗可打的日子并不适合我，更何况我与御风性情不投，倒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玩玩乐乐。”

“无涯，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曾考虑娶个妻子？”

无涯一愣，但随即明白了唐渊的意思，“你放心，我自在一人，潇洒度日，绝不会去打扰你和婉月的。”

“哈哈……”

“哈哈……”

皇上崩逝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沧都，国丧期间，禁止宴乐婚嫁。

这一日司马恪听到了这个消息，从城中回来，甚是凄然。

这几年他和婉月住在沧山的竹林中，日月如梭，但山中清静，婉月在这样的地方，少了世间尘事的烦心，相貌竟是并未大改，如今望去仍是容颜秀丽，只是清减了些。

“娘……”

司马恪一开口，婉月便知道他今日心里不痛快了，便走上前去轻轻抚着他的头道：“怎么了恪儿？”

“皇上……驾崩了……”他的眼泪突然止不住地滚落了下来。

婉月的手悬在空中，胸口像被一把大锤重重击打了一下，唇角微微颤着，似乎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事实。

“恪儿，你说什么？”

“娘，皇上叔叔他……驾崩了……”

沧山的皇陵修建得极为壮观，这个大沣的开国皇帝有着太多太多的传奇经历，他值得被后人瞻仰歌颂。

天上飘着大雪，站得久了，衣肩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

“娘，你后悔吗？”站在大行皇帝的陵前，司马恪向婉月问道。

后悔？她含泪摇了摇头：“我从未后悔爱过他，从未后悔和他在一起的所有时光，也未后悔离开他，我只后悔，为何没有早一些遇上他？若是这样，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许还能长一些，哪怕只是长上一日，也是好的。”

心中万千思绪起伏，十多年来的相识种种又一次浮上心头，那样的岁月，是她这些年来一直萦怀不去的珍贵。

“一日怎么够？我们还有一生要走下去……”

婉月的身子微微一震，仿佛自己身在梦境一般，那是又惊又喜的颤动。身后那人缓缓走到她的身边，为她轻轻拂去衣上雪花，并肩而立，天地浩大。

他的浅笑如昨，她的眉目依旧，相视而笑。

他如同曾经千百次一样轻轻唤着她的名字：“婉月……”

作者有话要说：《女冠子》正文终于完结啦，撒花~~~~~两个多月的辛苦终于完结了，妖儿没有食言而肥，还是给了他们一个好的结局，就是等得时间长了些，但是能够经受住这么长时间考验的爱情不是更弥足珍贵吗？

感谢大家一路来的支持，妖儿真的非常感动！

明天还有一片番外，是写睿王和婉月婚后生活的，希望大家不要错过哈。

另外妖儿的古言新文《国色无双》即将开张，欢迎到时大家过去坐坐！！

81

81、番外1 ...

农家生活自有它的乐趣所在，不过这一家人又不是山中神仙，靠什么过活呢？

原来婉月在山中开了一间医馆，名为“悬壶馆”，专为一些附近得村民治病，婉月医道精湛，所用之药有些更是外面所没有的，久而久之她的名声便传了出去，城中也有不少人前来找她看病。

此时婉月已是生怀六甲，和唐渊在一起后，不到三个月，她便怀上了身孕，于是便挺着个大肚子在医馆里坐诊看病。

唐渊对妻子那是关怀备至，爬上爬下的活儿一律全部自己揽下，就连抓药也不让婉月动一下，怕她动着胎气。

于是婉月便只坐在那里，替人诊脉问病开方子，唐渊的体贴，她心里十分感动，想他从前身份何等尊贵，可如今却抛开了一切，没有一丝怨言的在这里陪伴在身边。

可是，关怀归关怀，问题也随之而来了。唐渊对药材缺乏一定的专业知识，因此有时候便会出现抓错药的情况。

为此，婉月也是头疼万分，既不能责怪他，又要想好弥补的办法。

这日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婉月便轻轻碰了碰唐渊道：“夫君，以后你还是别到医馆来了吧……”

“为什么？”

婉月咬着嘴唇道：“我一个人能应付的了。”

他偏过头，温热的气息打在婉月的脸上，仿佛一阵柔软的风，“那可不行，要是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累着了怎么办？要是你爬上爬下拿药的时候，不小心摔着了咱们孩子怎么办？”

婉月轻轻一笑，假意嗔道：“你就只担心咱们孩子吗？”

“孩子我自然是担心的，婉月，这可是咱们俩的骨肉，所以我要特别小心。”他半支着身子，凝视着爱妻，眼光如波，似水荡漾。

她微微一笑，恍若水光明绕。于是他便忘情地吻了下去，唇齿间只有她的甘芳。

“哎，别……”婉月含笑推开他，“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他听话地停了下来，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婉月的肚子，浑身都洋溢着幸福的感觉。

“婉月，你知道吗？当年你生恪儿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外，听着你声嘶力竭的叫喊，心痛得无以复加，我当时就想，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为什么要让女子遭受这样的罪，恨不得待你去承受。

等到我抱起恪儿，看着你疲惫但幸福的笑脸时，便终于明白了，原来一个女人一生最快乐的时候，就是看到自己孩子出世的时候。当时我就想，若是哪一天我们也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那该多好。”

“子洛，谢谢。”

“谢什么？”

“我谢你对我挚爱如斯，十几年来未曾变过；我谢你为我拱手山河，宁愿在这乡间当一个普通百姓；我谢你真心疼惜，让我以后的日子不再孤独凄苦。”

三个多月后的某天，“悬壶医馆”里来了一个看病的孕妇，她的肚子已经挺大了，只是常觉得腹中不适，便请婉月看看。

婉月搭着她的脉，细细问诊，可自己的小腹中却只觉得越来越疼，终于忍不住，她“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怎么啦？”那孕妇吃惊地问道。

“怕是……怕是要生了……”

“啊？”那妇人顿时大惊失色，“要……要生了？可我怎么还没点感觉呢？”

“不是说你，我是说……说我自己……”

自从婉月怕唐渊总是抓错药之后，他便只能一人清闲地在家歇着，于是在屋后的院内靠在大柳树，闲闲赏景，兴致好的时候，再读读书，吟吟诗，倒是一番从前戎马倥偬时没曾体会过的生活。

远处一个大肚婆抚着肚子，急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大喊，“唐家相公，你家娘子……她要生啦！”

唐渊奔到医馆的时候，稳婆已经来了，正隔着帘子在帮婉月接生。

里面传来一阵阵她疼痛的叫声，唐渊心急如焚，便在外面来回踱着步，恨不得冲到里面。

好在这一次并没有第一胎是那么多的不顺，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儿便从里面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他抑制不住的激动，握着床榻上婉月的手，已是泪眼朦胧，“婉月，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他与她的孩子，他们共同血脉的延续，他的心里汩汩流淌的仿佛是一把火，从此后他们的一部分融在一起，此生此世都会在一起。

女孩儿起名星儿，星月灿烂。她们母女一个若月，一个似星，永远都在他的身边。

82

82、番外2 ...

沧都城中最有名的才子名为司马恪，他相貌堂堂，英俊潇洒，又文采斐然，是沧都城中许多少女的梦中情人。

只是司马恪对功名并不热衷，因此仍是一介布衣。

这日，他回来后却与往常不同，一手撑着额头，正愣愣地发呆。一只柔柔的小手突然摸上了他的脸，侧脸一看，竟是星儿那个小丫头，他这个小妹妹如今也有两岁了，正晃着头朝他笑着。

司马恪将她抱到了腿上，轻轻摇着她的小身子说道：“小星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娘呢？”

星儿将手往外指了指，司马恪便抱着她朝竹林的方向走去。

“哦，原来地瓜是这么种出来的啊！”唐渊看着从土里挖出的地瓜，恍然大悟。

“你还说呢，前一次你在地里浇了那么多的水，差点没将它们淹死。”婉月嗔笑着说道。

“夫人，还在生气呢？”唐渊揽着婉月的肩，笑着问。

“我哪敢生你的气，你可是……”

“哎，我可是什么？”唐渊捏着夫人的鼻子笑道，“我是唐渊，唐子洛，我是你的丈夫，其他什么都不是了。”

说着，在婉月的额上轻轻一吻。

星儿在司马恪的怀中拍着手笑道：“哦，爹和娘亲亲。”

司马恪忙将手捂住了星儿的眼睛道：“非礼勿视。”心里在想，这对爹娘虽然看上去仍是郎才女貌，但毕竟也是一把年纪了，在小孩子面前怎么一点也不注意啊？

为了不妨碍他们和谐的夫妻生活，司马恪主动将星儿带在了身边，晚上也是和他一起睡。

“哎……”他摇了摇头，叹气。

婉月挽起袖子走到他面前道：“怎么今天愁眉苦脸的？让娘猜猜，看你这个样子好像是红鸾星动，该是喜欢上了哪家姑娘了吧？”

“娘啊……”司马恪无奈，“哪是喜欢上什么姑娘了，今天那个赵媒婆又来找我了，说是要给西城王家的那个姑娘说亲。”

“西城王家？”婉月想了想又问，“是不是那个肥肥胖胖的王万财家的姑娘？好啊，就让赵媒婆把她的生辰八字拿回来看看？”

唐渊走到婉月身边，搂着她道：“这是今年收的第几个了？”

“唔……”婉月扳扳手指算了一下，“第十四个了吧……”

“娘，不行啊！”司马恪跺着脚道，“那个王万财的闺女是个……是个……”

“是个什么？”婉月嘻嘻笑着，“你想说她相貌不美，而且还很胖，是吗？”

恩，司马恪点点头。

“哎，前次那个李小姐，你说她太瘦，这次这个王小姐你又嫌她太胖，夫君，你说怎么办可好？”

唐渊笑道：“那就都娶回来吧，这样有胖有瘦，不是圆满了？”

“唔……好主意。”两人根本不顾司马恪那张已经沉得铁青的脸，又笑着去后院摆弄他们种的花花草草了。

哎，这对爹娘啊！

走远后，婉月便对唐渊说：“这孩子还未遇到一个他命里注定的人，若是遇到了，无论她是胖是瘦，是天仙是无盐，他都会一心一意挂着。”

唐渊会心一笑，与婉月并肩而立，“是啊，若是能遇到这么一个人，这一生便也足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

撒花！！！！！！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Www.qinkan.net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